《Sunset Blvd》 第1章 《sunset blvd》作者:废孚一只【cp完结+番外】 文案: 日落大道拥有最迷人的落日,海岸,和南淮。 南淮(攻)x崇秋(受) *公路文,部分灵感来自《末路狂花》 *不定时更新 标签: 受宠攻 公路文 强强 第1章 傍晚,海面波光粼粼。环海公路将海洋、沙滩和内陆分开,靠近陆地的一侧延伸出一条笔直的大道。 这是临芜市最有名的一条道路,因与环海公路相连,能看到临芜市最美的日落而得名“日落大道”。 最初建成时,这条路借由名字这个噱头吸引了不少游客,一度成为本市最热门的打卡点。后来随着热度消退变得萧条。到如今,一个小时也只有零星几辆车驶过。 车沿右侧道路行驶,视野极好,能直接看到不远处的沙滩边缘高大的椰子树,海面平静,上空是厚厚的浅灰色的云和被云层掩住半轮的太阳。 攻略和本地的介绍图册上都说这里拥有整座城市最美的夕阳。 但或许是他来得不是时候,赶上阴天,太阳直到现在才露面,而且看样子马上又要消失在云层背后。 崇秋看了看手表,六点。 看来今天是看不到了。 他倒不觉得遗憾。按照计划,他会在这里待上至少三天,后面还有机会。 等红灯的间隙,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一眼,按下静音,收回口袋。 挡风玻璃上一团不太明显的灰痕吸引了他的视线。这辆车是他最不起眼的一辆车,在车库停了很久,前几天他让人开去检修顺便清洗了一遍,第一次开着它上路。 司机不太仔细,崇秋抽了张消毒湿巾,擦掉那团污渍,收回手时不知碰到哪里,车内原本舒缓的钢琴曲忽然被广播声所取代。 略显严肃的女声骤然出现,崇秋动作一顿,听清播报的内容,是今明两天的天气状况。于是他没急着关,广播说今晚有雨,不过明天会是晴天。 这条路的红灯时间有点长。 他将视线投向窗外,两边各色店铺招牌鳞次栉比,如广播所说,天上乌云渐渐下沉,清凉的海风扑面而来,留给太阳的最后一点缝隙也即将消失,光芒收敛如同折起的扇面。 崇秋将手伸出窗外,感觉风从指间穿过,没一会儿又觉得这样有点幼稚,收回来重新搭在方向盘上。 天气预报结束,女声音调一转: “接下来播报一则讣告:据悉,著名企业家、慈善家、艺术家崇志民先生已于近日离世,享年89岁。崇先生一生致力于……” 后面说的什么他没有听清。 广播里的时间其实不太准确,事实上崇志民真正的去世时间是去年五月十六号,到今天已经过去一年零四个月。只是最近才正式公布。崇秋现在闭上眼睛,仍然能闻到那时医院冷涩的消毒水味。 窗外树木葱郁,正值生机盎然的时节,床上的老人却已到风烛残年。他掌权一辈子,强势了一辈子,临到老也不肯示弱。他得的是癌症,初期情况不太明显,病情没有那么严重的时候,戴着氧气罩仍在过问公司的事。 也是没有办法。崇家到他这一代总共四个孩子,最出色的大儿子和儿媳意外早逝,只留下崇秋一个小孩。其他三个孩子一个都指望不上,交给谁他都不放心。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崇秋。 长子去世之后,他就将全部的希望放到了崇秋身上。 从小到大,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崇秋,不要让我失望”。 崇秋当然做到了,全优的成绩,丰富亮眼的履历,高中开始进入崇氏实习,从底层做起,熟悉公司事务。崇志文给他的“考核”他也全部一丝不苟地完成,结果往往超出预期。大学没毕业便能与同学合伙开公司,不仅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血本无归,狼狈地回家继承家产,反而赚得盆满钵满。 可崇志文仍然不满意。 崇秋觉得他似乎从来没有满意过。 印象中他总是板着脸,崇秋做对了得不到夸奖,做错了反而会受罚。在他的重压之下,崇秋从来没有一刻放松过。两人的关系与其说是祖孙,倒不如说更像师生,不但不亲近,反而透着几分疏离。 崇秋和他向来没什么话说,除了汇报工作,很少闲聊。就连他临去世前宣读遗嘱,宣布将崇氏集团全权交给崇秋,崇秋也只是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没过几天他去世,崇秋压下消息,用一年时间坐稳在集团的位置,这才放出消息。 再然后就是现在。 行驶了十多分钟,崇秋在一家酒吧门口停下来。 这个点时间还早,酒吧大概是刚开始营业,门口写着“今日菜单”的小黑板还未完成,一名穿着工作服的酒吧工作人员正弯腰写着什么。 崇秋从工作人员身旁走过,推开门进入酒吧,门在他身后合拢。室内灯光略暗,他适应了一下才能看清。抒情慢摇音乐间穿插着交谈声。这儿不同于崇秋常年所处的环境,充斥着闲适慵懒,明度很低的灯光色彩烘托出一股暧昧氛围,空气中弥漫着酒、烟草和不知名的香水味道,混在一起有些难以言喻。 是他从未涉足过的世界。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人不多,卡座分布着成双成对的客人,吧台没人,除了一个正在擦拭酒杯的酒保。 他刚一落座,酒保就过来招呼:“您好,请问您要喝点什么?” 崇秋看了眼单子,随手指了一个酒名,用湿巾擦了擦台面。 酒保放下正在擦的杯子,“好的,稍等。” 不一会儿,他点的酒被送上来,“您慢用。” 崇秋拿起杯子晃了晃,褐色酒液在透明玻璃杯中荡漾,入口微甜,尾调又有些辛辣。他不常喝这种调制酒,味道混合后有点奇怪,不过尚可入口。他皱眉又喝了一口。 不知坐在吧台是不是有什么期待交流的暗号,酒保笑呵呵地开始跟他搭话。 然而崇秋的反应却很冷淡,出于礼貌只用最简单的字眼回复。几句话之后,酒保强撑着这场单方面的寒暄,他却不想继续了,语气中听不出情绪地说:“抱歉,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 “哦,”酒保立刻住了嘴,“好的。” 空气总算安静下来。崇秋垂眸望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面,按捺住想再擦一遍的冲动,又喝了一口酒。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李助理”聊天,粗略浏览了一下满屏的消息。他离开之前将公司基础事务全权交给了对方处理,不重要的事情只需通知他一声即可。 毕竟是二十五年来难得一次的假期,他想安静几天不为过。 然而这种静没能持续太久。 一杯酒刚喝到一半,左侧忽然传来争吵声。 “分手?”略显尖利的男声,情绪俨然十分激动,“你今天约我出来就是为了分手?” 崇秋对别人的情感纠葛不感兴趣,然而三番两次被打扰的独处空间着实叫人不爽,他稍侧头,余光看到一个骤然起身的背影,吧台旁酒保和服务员的目光已然被吸引过去,抻着脖子边围观边窃窃私语。 “谁啊?” “不认识,以前没见过。” “俩男的呀,哎,长得还挺帅。” “你就这点儿出息。” “怎么啦?” …… 争吵在短短两分钟内已经发展到白热化,但全是开始那个男声单方面在输出,语气从震惊到歇斯底里,而另一个当事人从始至终没发出声音,只在前者一连串质问过后,停顿喘气的片刻,回了一个字:“是。”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像一个标志一句话结尾的句号。 非常冷静,当然也非常气人。 但很神奇的,听到这个声音,崇秋原本即将冒头的不耐居然轻飘飘地散了。 他忽然对这个声音有些好奇。 没多想,崇秋放下酒杯,转身看向那个方向。 只见在他刚才看到的身影的前方,站着一个身形瘦高的男人。酒吧巡回的灯恰好照到那个角落,崇秋看过去的同时,一杯酒无比精准地被泼到了那人脸上。 周围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崇秋看到一个服务员急忙上前,向他递了几张纸巾。 当着众人的面被控诉,又被泼酒,那人竟也不生气,甚至礼貌地对服务员表达了谢意。 他擦干净脸,避开对面的男友,或者说前男友伸来的手,将湿了的头发捋向后方,整张脸便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眉眼深邃,五官立体精致,英俊到几乎富有攻击性,鼻梁左侧一颗小痣。 看清的瞬间,众人不约而同地吸了口气,崇秋听到侧前方传来酒保字正腔圆的一声“卧槽”。 男人面色平静。他眨眼的速度很慢,一滴酒从睫毛尖端滑下来,又顺着脸颊流到下巴。 崇秋看一眼,又看了一眼。 第2章 接着,那人开口说了几个字,崇秋没听清楚,紧接着,就看见他轻轻拨开前男友的手,扶起差点被绊倒的服务员,问:“够了吗?” 前男友张牙舞爪:“够什么?没够!” “随你。” 说完他无视对方的跳脚,转身走了。 被留在原地的男人直接愣在了当场,连背影都在哆嗦,似乎气得不轻。足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没有追上去,而是猛地抓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飞快冲出了酒吧。 一场闹剧到此结束。 八卦永远是人类的兴奋剂,围观的众人回到原位,刚才安静的酒吧立马变得热闹起来,不少人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什么。 崇秋也收回视线,听到酒保和服务员也在激动地小声说着,不时瞟向男人离开的方向。 “好帅啊啊啊” “是第一次来吧?之前没见过他。” “好像是,刚才我听他们聊天,好像是来旅游的。这才第一天,结果就……” 情侣吵架而已。 崇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关旁人的事。 他起身前往洗手间,洗手台周围酒味弥漫,一抬头,突然顿住脚步。 是刚刚那个人。 原来他没走。 崇秋走过去,弯腰打开水龙头,余光向那边瞥了一眼。 那人似乎刚洗完脸,侧脸还挂着水珠,正对着镜子研究衣服上的酒渍,大开的领口内是清晰的锁骨线条,一滴水流下来,顺着凸起的骨骼间的凹陷向下蔓延,隐入一片令人遐想的阴影。 实在过于引人注目。 停在这里不过两分钟,崇秋就目睹了路过的不下五个人偷瞄他,甚至有人出去之后又折返回来,拉着一个朋友装模作样地从他身边经过,伺机多看几眼。 而当事人却似乎对此浑然不觉,仍然专注地整理着衣服。 崇秋的目光在镜中与他不经意相撞,后者似乎愣了一下,接着朝他露出一个礼节性微笑。 “……” 生平头一次偷看被抓包,崇秋尴尬地愣在了当场。 他想他当时的表情大概有点傻,因为那人望着他又笑了,这回眼里也带了笑意,不再是浮于表面的礼貌,但也不是嘲笑。 崇秋整个人比洗手台的大理石还要僵硬,想解释什么,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好在那人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似乎终于意识到酒渍无法轻易祛除,他干脆放弃了,关上水龙头,伸手取纸巾擦手。 取了个空。 当崇秋从怔愣中回过神,就看见那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湿痕和手上的水珠,神色总算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无奈。 崇秋迟疑了一下,掏出一张手帕,“或许,你需要这个。”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多管闲事这四个字向来跟他不沾边,给陌生人递手帕更是闻所未闻。更何况自己刚刚被抓了包,现在又送手帕,岂不是坐实了还在偷看? 会被当成神经病吧…… 他正想收回手。那人已经看了过来,崇秋只好硬着头皮艰难解释:“干净的,没有用过。如果你不需要的话那就……” 话没说完,一只手拿走了他掌心的手帕,附赠一个微笑,“多谢。” 崇秋松了口气,“不客气。” 眼看着自己的手帕被一只手握着贴在对方颈间,崇秋深吸一口气,匆忙道:“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再见。” “再见。” 一直到回到吧台,那股浓郁的酒香依然萦绕在鼻尖,压抑过后的心跳比方才更加猛烈,咚咚作响,崇秋有些口干舌燥,要了杯水,一口气喝光才缓过来。 他感到有些莫名,心脏跳动的节奏颇为陌生,脸颊也有些发烫,或许是酒精的作用。 冷静。他拍拍自己的脸,那只是个陌生人。 不算单方面的围观,这才只是他们真实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是,崇秋喉结滚动,他好像有点不正常。 酒吧里客人渐渐多起来,崇秋起身离开,和几个收伞的人擦肩而过。 他走到门口,天完全黑了,夜幕沉沉,雨下得正欢,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地面已经积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洼。 崇秋的车停在距离门口几十米的位置,不远,但他没带伞。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在这里等雨停,要么冒雨跑过去。 凉风浇熄了他脸上的热度,发烫的大脑总算冷静下来,他暂时把酒吧里的人和事都抛到脑后,走到台阶前观望雨势,考虑要不要直接跑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嘿。” 身体先大脑反应,崇秋回过头,视线聚焦的那一刻,瞳孔微微放大。 “又见面了。” 那人身后是明亮的金色灯光,视觉的暖意偎成人形轮廓。 仍是笑着的,他似乎很爱笑,过分凌冽的五官叫光与黑夜模糊了,造成温柔的错觉,瞳孔映着恰到好处的,月似的弧度,语气天然带着熟稔,仿佛他们不是只见两面的陌生人,而是什么久别重逢的故人。 他说:“好巧。” 作者有话说: 存稿用完之前隔日更 第2章 “你好,我是南淮。” 南淮。 这两个字在脑海中自动重复两遍,崇秋尚处于震惊中的意识才勉强归位。他来不及思考就伸出手,“你好,崇秋。” 崇秋在手伸出的下一秒就意识到了不对。 外面下着雨,身后一门之隔的地方正上演着灯红酒绿霓虹般的迷幻灯光秀,这样的场合显然不适合将握手这般正经的动作作为认识的礼节。会显得很傻。 但像那条手帕一样,想要收回去也已经来不及了。 而同样令他没想到的是,南淮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意外的表情。他似乎没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什么不妥,不像他想象中露出嘲弄的笑意,而是十分自然地伸手与他交握,“你好。” 他似乎在外面待了一段时间,手指微凉,贴了一下崇秋的掌心,伸手时带动袖口后撤,腕间赫然绑着一条眼熟的布条。 灰色,松松围在手腕上,一个简单的结,两端自然下垂。 看了两眼,崇秋认出那是自己的手帕。 “谢谢你的手帕,”南淮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手腕,“不过被我弄脏了,洗干净之后还你。” 一条手帕而已。崇秋说:“不用。”他不自觉往廊下移动,和南淮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而且你已经道过谢了。” 南淮又一次笑了,没有再说什么,中断了一场尚未开始的拉锯战。 他们的视线位于同一高度,四目相对,崇秋发现南淮的瞳孔是略深的琥珀色,因为有光,他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 崇秋在引起注意之前移开了视线,看看地面反光的瓷砖,又抬眼看了看前方连绵不断的雨幕,南淮目光没有追来,他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不知怎么的,他竟有些紧张。 他将手背在身后,手指张开又合拢,感到血液重新开始在僵硬的血管中流动。周围空气很凉,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相反,还有点热。 是因为站在这个人身边的缘故吗? “崇秋” 不等他理清思绪,南淮就叫了他的名字。 崇秋触电般回过神,“什么事?” 他转头,看见南淮背靠着墙,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问:“有火吗?” “有。” 崇秋不抽烟,但为了行程中防止遇到特殊情况,他准备了许多物品,打火机与火柴也是其中之一。 崇秋拿出打火机,想递给对方,没想到南淮却直接噙着烟,头微微偏向左侧,“帮个忙?” “……嗯” 风裹挟雨丝自四面八方飘来,崇秋打了几次火都被吹灭,不由自主有些僵硬。南淮倒是有耐心,主动低头凑过来,崇秋也无意识朝对方靠近,伸手拢着火。 两人几乎头抵着头,橙红色火光一瞬间点亮这片小小的区域,照亮南淮的脸,沿着挺直锋利的鼻梁缀上他长而密的眼睫,在瞳孔底部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轨迹。 崇秋一时间怔住,直到南淮后退,风一下子涌进来吹灭了火,他才醒过来。 “这是什么?” 浅白色的烟雾随风而散,南淮的面孔变得清晰起来,目光落在他左手虎口处一块淡红色印记上,问。 “小时候和人打架受了伤,好了以后就变成这样了。”他回答。 南淮点了点头,烟在他指间明灭,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 他问:“你也是来这里旅行的?” 崇秋:“嗯。” “好巧。下午刚到?” “你怎么知道?” 南淮老神在在:“如果我说是猜出来的,你相信吗?” 第3章 “相信……?”崇秋不确定道,“你好像很擅长观察。” “啊,”南淮笑笑,“不好意思,职业习惯。” “你的工作是?” “前几年做外贸。” “现在呢?” “我把老板炒了。” 崇秋原以为像南淮这样的人性格应当会比较冷淡,没想到南淮本人却意外十分健谈。一旦聊起天,他那过分英俊的外表给人带来的距离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整个人从只可远观的雕像落地变成了活生生的人,谈吐得体,又不沾一丁点圆滑市侩的市井习气,只叫人觉得舒适,不由自主想要将谈话进行下去。 他们聊到刚才里面发生的事。 “你也看到了?”南淮似乎有些无奈,“我们有些理念矛盾,不太合适。没处理好,打扰到你们,我很抱歉。” 崇秋忙说没事。 毕竟是人家的私事,崇秋不好探听过多。他转移话题,两人又聊了些别的。 南淮一支烟抽完,眼看着雨仍然没有停的趋势,他随手将烟摁灭在垃圾桶盖,问崇秋:“你不回去?” “我的车在那边。”崇秋指了个方向。 南淮明白了,“没带伞?” 崇秋:“嗯。” “我也没带。”南淮摊了摊手,递出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 “你开车了吗?” “原本是有的,”南淮手抵唇咳了一声,“现在没了。” “去哪了?” “被开走了。” 被谁…… 崇秋忽然反应过来,还能是谁?他记得那个人离开的时候的确抓着一把钥匙。 那怎么办?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崇秋问:“你打算怎么办?” 南淮想了想,“等雨停,打个车?” “这里离我的酒店不远,二十分钟的车程,很快就到了。你呢?” “半小时左右。” 助理为崇秋订的酒店在市中心,交通方便,但到这里难免有点远。 “好像有点远,”南淮看了眼表,“已经八点半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按照崇秋平时的作息习惯,这个点不早不晚,不过作为晚饭来说,这么晚的确有些迟了。 奇怪的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饥饿。 “我……” “再见。” 南淮摆了摆手。 崇秋只好止住话头:“再见。” 走进雨中之前,他回头看了眼南淮,后者似乎误会了什么,又朝他摆了摆手。 南淮摆手的动作和一般人略有不同,五指微微张开,食指和无名指小幅度点一点,姿态随意,不像告别,反倒像是在弹琴,又像是在逗弄宠物。他只穿了件薄薄的衬衫,风一吹紧贴身体,更显得腰身劲瘦。 崇秋忽然改变主意,“你,等我一下。” 他停下脚步,脱下自己的外套,转身回去给南淮披上,接着一言不发飞快冲进了雨幕。 这一系列的动作进行得太快,直到他冲进雨中,南淮才像是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身上突然多出来的外套,又看了眼崇秋的背影,目光略带一丝审视意味,是崇秋看不到的神情。 外套领口尚残留余温,南淮抬手碰了碰,微垂的额发掩起眸色,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向后靠上酒吧的门柱,伴随门内隐约传来的乐声,悠闲地打着节拍。 “帅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乐声一瞬间变得嘈杂,酒吧门推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扶着墙挪了出来,发现他,立刻露出猥琐的笑,连路都走不稳了,却还蹭过来靠近,想要摸他的手。 南淮连余光都不曾动,礼貌地挡开那只手,“不是一个人。我在等人。” “等谁?”男人往后看了看,邪笑着呼出满口酒气,一手撑着墙面,他身高才刚到南淮下巴,令这样的举动未免显得有点滑稽,然而酒意上了头,让他无暇他顾,一心只盯着面前这张英俊的脸,以及那敞开的衬衣领口间光洁的脖颈和锁骨。他目光贪婪地在其间流连,“是在等我吧。” 南淮总算舍得将视线从前面的雨移开,垂眸看向这个人。这个角度令他的眼形看上去有些狭长,瞳孔幽深,眉头微微压低,嘴角却仍含着一丝笑意,“等你?” 嘲弄的语气,声音很轻,预示着什么将要发生。 男人身体本能察觉到不对劲,一个激灵连汗毛都竖了起来,但酒精延缓了他的知觉,让他忽略了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危险讯号,仍然痴笑着:“我这不就来了。” 在他背后,一辆黑色轿车从门前驶过,又缓缓倒回来。 南淮视线越过男人,看向从车上下来的人,意有所指道:“的确来了。” “嘿嘿那我们……” 话没说完,一个人突兀地挡住了男人的去路,攥住他的手臂猛地甩开。 男人被甩了个踉跄,小臂红了一片,他顿时瞪圆了眼睛,怒道:“你谁啊你?有病吧!” 崇秋沉着脸,天知道他看到男人靠近南淮的时候有多紧张,连车都顾不上停稳就跑了下来,幸好来得及。 他没回答对方的问题,冷冷地说:“酒后骚扰,我已经报警了。” “有病吧?!” 一听报警,男人立刻怂了,瞪着崇秋,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崇秋才终于松了口气,忙问南淮:“你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好。” 南淮一只手背到身后,指间隐约透出一点银光,他说:“报警?” 崇秋:“没有,我吓他的。” 两人不约而同笑了。 南淮笑得有点咳,问:“你怎么回来了?” 崇秋解释:“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我送你。” 语罢怕南淮不答应,又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询问,“可以吗?” 刚才担心南淮等太久,他跑得匆忙,连脸上的雨水都没来得及擦,头发湿淋淋,凌乱地被抹向后方,比几十分钟前的南淮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他本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现状,目光中不自觉带着一点希冀。 南淮定定望着这副模样的他,眼睛轻眨了一下,“那就谢谢了。” 作者有话说: 下午好 第3章 酒吧到南淮的酒店并不远,崇秋开了十几分钟,就听见南淮说到了。 停车,南淮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谢谢你送我。” “你已经谢过了。”崇秋说。 “也是,口头感谢好像的确没什么诚意。” 崇秋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 “这样,”南淮似乎是思考了片刻,开口道,“为了表示感谢,明天我请你吃饭。” 客套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头。崇秋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这么定了,”南淮没有给崇秋拒绝的机会,打开车门,“明天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午饭。” 崇秋下意识回答:“有。” “好。” 南淮报了个名字,应该是一家餐厅,随后下车,朝车窗摆摆手,“明天见。” “明天见。” 崇秋目送他离开。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他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们没有留任何联系方式。 那明天要怎么见面?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他到第二天。 崇秋用了很长时间来思考究竟是去还是不去。他鲜少遇到这样纠结的事情,连处理文件的速度都比平时慢了三分之一。 按道理讲,他们只见了几面,相处时间加在一起也不过才两个小时,远谈不上熟悉。除了名字和同样是来临芜市旅游的之外,他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 他们甚至没有约定时间。 只有一个从地图上才能找到的店名,和一句“明天见”。 万一他只是随口一说? 万一他根本不会来。 墙上钟表的分针跳到6,九点半,崇秋终于结束工作,他看了眼时间,合上电脑,拿起手机和钥匙,带上外套,离开了房间。 根据导航,他来到一片闹市区。南淮给的店名地址在里面。 时间已经快到正午,闹市区位于临芜市北部,老城区,尽管外表陈旧,热闹程度已经没有任何变化。来往人群熙熙攘攘,车很难开进去,崇秋只好将车停在外面,步行去寻找那家店。 不太好找。 在拐了两个路口,走过三条小巷之后,他总算在最后一条巷子的中间找到了那家店。 居民区的楼下,写着“吴记”两个字的招牌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边缘褪色,中间的印刷字体也不太清楚。崇秋对比了一下地图上的图片,确认没有找错,这才推门进去。 这家店门头很小,里面却别有洞天。两排桌椅整齐地靠墙摆放,收银台在靠门的位置,老式红木橱柜上摆满饮料和酒,墙面的装饰充满九十年代的港式风格。陈旧,却很干净。 第4章 崇秋选了个靠窗的桌子,擦拭过后坐下。 服务员热情道:“欢迎光临,请问您几位?” 他脱口而出“一位”,顿了顿改口,“两位。” “好的。那您是先点单还是等您的朋友到了再点呢?”服务员又问。 崇秋回答:“等一会儿。” “好的。” 服务员收起菜单,不一会儿送了两杯水过来,接着礼貌走开,不再打扰他。 崇秋点开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为“10:12”。 他把手机倒扣过来,抬眼看向窗外,巷子里静悄悄,没有人经过,只有一棵树笔直地立在一旁,不时扔下几片发黄的枯叶。秋天正午的阳光不算热烈,从前面楼顶越过洒下来,半边窗染上了金色。 他不会来的。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只有傻子才会相信一个陌生人说的话。 崇秋低头喝了一口水,垂眸,指尖无意识叩击桌面。 “明天见。”他脑海中浮现告别时南淮的样子,却莫名有些不愿相信。 阳光位置略有些偏移,微微刺目,他放下杯子,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 “叩叩” 不同于木质桌面的清脆敲击声忽然自他耳边响起,面前降下一道阴影,崇秋抬起头,视线聚焦的那一刻,瞳孔骤然一缩,只见窗外赫然是他正在等的人。 “hi” 南淮整个人沐浴在光里,连发梢都染上了金色,用口型跟他打了个招呼。 崇秋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长音。 南淮指指门的方向,继续用口型说:“我先进去。” 崇秋怔怔点头。 不一会儿,刚刚站在窗外的人就从门口走了进来。 等他走近,服务员也再次跟过来,崇秋才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而不是自己在等待时间产生的幻觉。 他连忙起身拉开另一张椅子。 南淮换了衣服,他似乎比较偏爱衬衫,今天也是一件基础款灰蓝色衬衫,没打领带,黑色长裤,外套挂在臂弯,走过来顺手搭在椅背上。 “等很久了吗?”他问。 “没有,”崇秋回答,“我也刚到。” “不太好找吧,”南淮握着水杯,笑着说,“我刚才也找了很久。” “的确。” “但是好吃就够了。” 服务员请他们点单。南淮随手勾了几下,交给崇秋,“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崇秋说没有。 “我也没有,来临芜之前网上看到这家店,评价不错,就想来尝尝。”他说着顿了一下,“擅自请了我想吃的东西,没有事先问你,你介意吗?” 崇秋摇头,“不介意。我没有什么想吃的。” 他对食物的要求实在不是很高,来之前并没有特别关注过餐饮方面。 南淮显然与他不同,“吃了就有了,先看菜单。” 相比一般的餐厅,这家店更类似茶餐厅,提供的餐点也大多是一些广式茶点。老板是上个世纪搬来内地的广东人,一位年近花甲的婆婆,走起路来脚底生风,丝毫看不出任何年龄的痕迹。 她和服务员一起上菜,叫他们两个靓仔,大力推荐自己的拿手菜——小馄饨。 “相信我嘛,婆婆不骗你们的。” 汤清透,一颗颗饱满的馄饨躺在碗底,几片绿叶点缀于水面。崇秋尝了一下,的确很鲜。 令他没想到的是,南淮也会说粤语。他和婆婆交流完全没有障碍,两个人聊得很是投机。 崇秋听不懂,不过从表情和动作判断,他大概是在夸婆婆的手艺,婆婆聊得眉开眼笑。 别人的话题崇秋从不贸然插入,南淮边聊边瞥过来一眼,不动声色地把一盘晶莹剔透的虾饺往他面前推了推。 最后大概是夸得婆婆很开心,还主动送了他们两份姜撞奶。 南淮对婆婆说:“多谢。” 婆婆笑眯眯的,摆手说:“不客气啦。今天开心,就送你们喽。希望你们也甜甜蜜蜜,开开心心。” 可能是真的很开心,结账的时候婆婆大手一挥,直接抹了两位数的零。崇秋下意识拿出钱包,只听见“叮”一声,南淮已经扫码支付成功。 “说好我请客,”南淮晃晃手机,“走吧。” 他们走到巷口,回头的时候仍然能看到婆婆的身影。南淮朝她摆了摆手,崇秋隐约看到她挥手回应。 “她很喜欢你。”崇秋说。 南淮一只手勾着外套,语气习以为常,“是吗?” “对了,”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叠得整齐的手帕,“洗干净了,还给你。” 崇秋接过来,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这样的手帕他有很多条,一直以来几乎当成一次性用品,用过就丢,根本不需要特意洗干净还回来。 他没说什么,把它塞进了口袋。 他们总算想起来交换联系方式,崇秋记下南淮口述的号码,拨通的那一刻南淮的手机响起。两人同时挂断。 南淮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这样以后就不用空等了。” 他看向崇秋,后者表情短暂空白了一秒。 “热水都变凉了,”南淮说,“怎么会是‘刚到’?” 原来他知道了。 “我习惯早到,”崇秋解释,“我们没有约定时间,我担心会迟到,所以提前了一点。不算很久。” 南淮没有纠结这件事的打算,点点头,又问:“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按照崇秋的计划,他应该会去临芜的几个景点转转,最后回到日落大道,补上昨天没能看到的那场日落。 “你呢?” “我啊,我没什么计划,”南淮说,“可能就到处走走吧。” “你没有车,会不会不太方便?” “是有一点,不过……” “我有。”崇秋在他说出下文之前开口,说出这两个字时喉结不经意滚动,手握紧,两只眼睛快速眨了眨,平视着对方。 南淮不负所望听懂了他的意思。他问:“会不会太麻烦?” “不会。” “那就再次谢谢了。” 一整个下午,他们按照崇秋定下的路线,依次去了临芜市内的海洋馆、美术馆,爬山计划由于时间问题暂时延后,赶在傍晚来临之前,两人将车留在停车场,徒步走到海边。 天气好的时候,连海风都清新了许多。 他们沿着海滩漫无目的地走,放眼望去,海面碧蓝清澈,尽头与天相接,水面平静,风徐徐推动波纹扩散,金色浮光在水面跳跃。 踩着松软的沙滩,崇秋时不时将目光投向南淮,两人边走边聊,从海聊到日落大道的由来,又从酒吧聊到中午的小店。南淮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崇秋也下意识跟着停下来,低头,看到两人前方不到半米的地方,一只螃蟹正举着比自己身体小不了多少的石子疾速奔跑。 等螃蟹跑过去,他们才继续散步。 崇秋平时话不多,跟很多人都难以聊起来,却不知为何和南淮聊天能聊很久。 “你是做什么的?” “家里有点儿生意。” “老板?” “算是。” 南淮点了点头。 崇秋问:“你在临芜有什么别的打算吗?”比如找个工作。 “没有,需要有什么打算?我是来玩的。”南淮转身面朝大海,“前几年忙得脚不沾地,早就忙够了,辞职了难得有时间,当然得趁此机会到处玩玩。看看海爬爬山,也算享受一下生活。” “你呢?”他问,“你这么年轻,条件也不错,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要怎么回答? 崇秋没有为这个问题准备答案,如果说自己也是来享受生活,会不会有剽窃答案,敷衍了事的嫌疑? 可他的确没有别的理由。 他想了想,“你觉得呢?” “要我猜?” 南淮侧过头,目光落在崇秋脸上,带着审视意味,瞳孔映着一点光,睫毛边缘晕成了金色。他轻一眨眼,“我觉得,你看起来像是刚从哪里逃出来。” 崇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这么明显吗? “看你的表情,我觉得我猜对了。” 崇秋:“嗯。” 他无意识模仿南淮的语气,“工作很累,出来走走。” “看来我们还挺像的,连出来的理由都一样。” 海风迎面而来,两人驻足于一块大礁石附近,潮水阵阵上涌,咸涩的海水味道漫进鼻腔的同时还带来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 崇秋莫名感到平静。一切思绪仿佛被薄薄的水膜隔离在了意识的另一侧,朦胧而又隐秘。他的大脑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他总算看到了传说中最美的日落。 名不虚传。 天黑后他们沿原路返回。午饭是南淮请客,礼尚往来,崇秋主动提出晚饭由他来请。 南淮说:“好啊。” 第5章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鼓起勇气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崇秋想他们应该是熟悉了一点,比起一面之交,现在已经可以称之为普通的朋友。 一般,普通,没有过深的交情,但也已经算得上朋友。有过一次既遂的约定,可以一起散步,当然也能聊聊明天。 “明天?可能到处逛逛吧,”南淮回答,“或者去爬山?” 崇秋望着地上两个并肩的影子,它们不断拉长,缩短,距离不远不近。他想,朋友。 中断他思绪的是几个多出来的影子。 这几个影子是突然出现的,只露出被拉长的颜色很浅的头,保持着和他们相同的速度,向前,转弯,始终朝着一个方向。 崇秋意识到不对劲,掏出手机不经意往后照了一下,发现有一群人跟在他们身后。 “有人。”他用气声提醒南淮。 虽然在来之前有听说临芜偏远区域的治安不太好,但崇秋没想到会被自己遇到。 南淮显然也发现了那群人的存在,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加快速度。 身后的人也同样加快了速度,沙沙的脚步声在黑夜里格外明显。 崇秋抓住南淮的手腕,跑进停车场。他记得车的位置,很快找到,穿过一个个空隙,眼看就要跑到终点。南淮忽然反手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一抬头,几个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围在了中央。 仔细一看,这些人总共七八个,都戴着口罩,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凌乱,看上去像一群流浪汉。 崇秋紧紧抓住南淮的手,大脑飞速运转,镇定道:“我的钱在车里,你们让开,我去拿。” 出乎他的意料,听到钱,这群人的眼神没有一点波动,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不要钱,那就是…… “小心!” 崇秋余光瞥见一道银光,立刻推开南淮,同时一脚踢中身后偷袭的人的手腕。 一把匕首当啷落地。 这声音仿佛某种信号,伴随着匕首落地,其余人立刻一拥而上。 崇秋接住一个迎面而来的拳头,借势一个过肩摔将人摔倒在地上。 这些人不是冲钱来的。 是冲人。 意识到这一点,他目光一凛,不再尝试和他们交流,迅速调整状态,将南淮拦在身后,顺手把车钥匙塞过去,“我拖住他们,你先回车里报警。” 说完也不管听没听到回应,就率先迎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崇秋把最后一个人扔到地上,扑通一声,紧接着响起一阵哀嚎。 他从没打得这样狠,接受过的防身术训练往往教他点到即止,但这群人显然不能与教练相提并论。他们下得都是死手,招招直切要害,是不要命的打法。他也只好豁出去拼尽全力。 而且他觉得这些人似乎都训练有素,有几个人出招的路数简直如出一辙,不像是随便聚集的流浪汉。 他按了按肋骨,确定没断,但淤青应该不会少,他唯一庆幸的是最开始就让南淮先离开了,对方应该没有受伤。 身体有些脱力,崇秋喘了几口气,转身离开,刚迈出一步,突然顿住。 眼前的画面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一声高亢的痛呼伴随着“砰”的碰撞声戛然而止,像被什么突兀地按了暂停键。他看到一个歹徒被单手按在车前盖上,已然是进气少出气多,手脚都软了,一双眼惊恐地盯着前方。 按住他的人只用了一只手,看似没多少力气,却让他完全动弹不得。 崇秋的视线从歹徒的脸向上移,那只手白皙,干净,鼓起的青筋搭在清晰的骨节上,小臂肌肉线条紧实漂亮,衣袖被挽至臂弯。再往上,是原本应该待在车里的人。 停车场的灯从侧面为他打下一道浅白色的光,近处的灯,远方的月,与人的剪影协调地构成了一幅精美的画。 同样经历了一场缠斗,南淮的模样却丝毫不显得狼狈,他脚边歪七扭八地躺着几个连哀嚎都发不出的人,却完全看不出是怎么出手的,侧脸干净,衣服上连褶皱都很少,只有露出的手背上沾了点血,被他随手抹在歹徒的领口上。 一动,车前盖上的男人就猛地一抖。 “别怕。”崇秋听到他开口,语气像是在安慰。 “配合一下,帮个忙,”他对手下俨然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人说,声音里甚至掺杂着笑意,好商好量似的,“让我在新认识的朋友面前耍个帅。” 作者有话说: 中午好! 第4章 “看够了吗?” 崇秋听到声音,终于回过神,和转头的南淮面面相觑。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你……” 刚才那一幕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没想到南淮的身手居然这么好。 崇秋十几岁开始练习泰拳和空手道,自以为还算不错,但和南淮比起来,仍然有些差距。至少他做不到以一敌六的情况下仍然保持体面和整洁。 他是怎么做到的? 崇秋平复了一下因活动过度而有些乱的呼吸,跑业务需要这么强的身手吗? 南淮收回视线,随手把已经完全发不出声音的歹徒扫下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抬起的瞬间,掌心有暗红色痕迹一闪而过。 崇秋心里一紧,顿时什么疑惑都抛到了脑后,跑过去,“你受伤了?” “没有。” 南淮张开手掌示意崇秋看,“只是脏了。” “有纸巾吗?”南淮曲起指节,颇为嫌弃地皱了下眉,“不太舒服。” “有。” 崇秋从车里拿出消毒纸巾,想递给他,没想到南淮直接把自己的手递了过来。 他愣了一下,捧起那只手,见南淮没有反对,应该没有理解错误,低头小心地一点一点擦干血迹,看到露出来的皮肤完好,没有伤痕,不由得松了口气。 “好了。” “谢谢。” “不客气。” 客套话被脚下时不时传来的痛苦的呻吟声打断,歹徒们重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他们都没下狠手,只叫那些人暂时丧失了行动能力,有的晕了过去,有的还保留着意识,却也不能动弹。 南淮打开手机手电筒,蹲下去,扯下一个人的口罩,露出一张满是胡茬的脸,皮肤黝黑粗糙,脸颊堆满横肉,五官几乎挤在一起,眉尾一道不明显的刀疤。他问崇秋:“认识吗?” 崇秋看了看:“不认识。” 南淮拍拍那人的脸,“你认识我们吗?” 地上的人喘着粗气,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被南淮看似不经意地一戳,就又嘭地倒了回去,疼得龇牙咧嘴,眼神不复最开始动手时的冷漠,变成了浓浓的忌惮。 南淮歪头,探了探他耳后,“没坏,听得到,不愿意说?” “还是不能说?” 他一动,地上的人就缩了一下脖子,似乎很防备,目光隐隐还有些恐惧。 崇秋一时间有些好奇,南淮究竟对他做了什么,才会让他前后判若两人? 他也半蹲下来,看南淮一眼,状似无意道:“你身手很好。” “谢谢,”南淮头也不抬,又摘下一个人的面罩,语气随意,仿佛闲聊,“前两年工作调动,在东南亚地区待了一段时间,以防万一,提前学了点防身术。” 哪里的防身术这么强? “帅吗?”南淮忽然问。 崇秋被打断思绪,下意识回想起那个场景,抛开其他因素不谈…… “帅。”他回答。 “那就好,”南淮抬起头,“学了两年呢,可惜一直没有用上,现在总算没白费。” 他语带笑意,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有些认真,崇秋分不清楚,但不知为何,方才的那点违和感慢慢散了。 南淮递过来一支手机,“帮我拿一下。” 随后开始在歹徒身上摸索。他这会儿倒不嫌脏了,两只手灵活地翻开地上人的口袋,衣领,上衣内侧的夹层,在腰的内侧找到一把弹簧刀,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他在崇秋惊讶的目光中打开那把弹簧刀,随手转了个刀花,有些挑剔地瞥一眼,随手塞进口袋,接着翻找。 崇秋举着手机帮他照明,“你在找什么?” 南淮把最后一个口袋也翻出来,空的。他回答:“手机,证件,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流浪人员。” 崇秋的确看出来了,“你的意思是,他们是有预谋的?” 南淮此刻已经转移到下一个人。崇秋也跟着过去,看他手下动作不停,还一边回答问题:“故意跟我们到偏僻的地方动手,又不图财。会这么做的人,除了有阴谋之外,就只剩脑子有问题了。”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阴谋。 ……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医院?大人呢?父母呢?” 第6章 “唉那就是崇家的那个小孩,前几天出车祸那对是他的爸妈。” “天哪,是他啊?这……才多大。” “好像才上小学,可怜的孩子。” “车祸是怎么回事?意外?” “这种家庭哪有什么意外……听说是家里的司机,故意的。” “为了什么呢?” “还能为什么?钱呗。听说车翻了好几圈,人当场就没了,留下这么小的孩子,真是造孽。他自己还有小孩呢。” …… 干冷的消毒水味道如同一团看不见颜色的浓雾从记忆深处涌来,崇秋右手不自觉颤抖着,他轻呼出一口气,单手握紧手机,转移视线,学着南淮的样子也开始在另一侧摸索,“什么阴谋?” 南淮动作很快,在第二个人身上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停下来靠上车门,抬起头,“很多。杀人越货,抢劫放火,寻仇,追债。显然他们是冲我们来的,所以——” 他想了想,“我最近应该没得罪什么人。你呢?” 崇秋摇了摇头,“我也没有。” “这就怪了。” 他站起身,低头扫视一圈,忽然朝一个方向走过去。崇秋跟过去,发现那个角落有一个刚才晕过去的人醒了,正匍匐着,头朝大门,脚边有一段滑行的痕迹。 南淮蹲下来,“想逃跑?” 那人立刻闭上眼睛想要装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既然醒了,我有两个问题想问你,”南淮说,“第一,你是谁;第二,你们是来找谁的?” 那人紧紧抿着嘴,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身上传来隐约的酒和某种腐烂的东西混合的味道。 “不想说?好吧。” 南淮勾勾手,崇秋会意,走到另一侧蹲下,两人默契地开始搜身。 崇秋忍着嗅觉的强烈刺激,艰难地进行搜索。这个人和前几个人一样,身上的私人物品少得可怜,除了袖口一根空心乳胶管之外,崇秋什么也没找到。 “崇秋” 就在他以为又是一场无用功的时候,南淮叫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到南淮手里捏着一张两寸大小的纸片,翻过来,是一张照片,里面的人穿着一身学生制服,眉眼青涩,赫然是崇秋自己。 “‘没有仇家’,你确定吗?” 崇秋现在不确定了。 他接过照片。仔细看,上面的人的确是他,大约是高中时期的照片,他那时在云市一所私立中学上学,类似的照片每学年都会拍一份留存备用,一部分交上去留存档案,多余的则被他收了起来。 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临芜与桉市相隔千里,这人随手捡到照片的概率基本为零。 而档案里的照片基本不会被人随便拿到。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家里他收起来的那些。 也就是说,有人趁他外出的时候,拿了他的照片,找到这群人,向他……寻仇? 崇秋大脑迅速开始运转,可会是谁呢? 他离开的事除了李助理只有很少人知道,原以为这些人都是他确定可以信任的。 可现在很明显,他的行程已经被发现,对方对他的去向了如指掌,特地挑了这么偏僻的位置动手,为的就是无声无息解决掉他。 要么是派人跟踪了他,或者在他周围下了追踪器。 想到这里,他检查了一下手机,没有隐藏软件,衣服是今天刚换的。 还有车。 但天色太暗,不清楚具体位置的话很难找到,得等天亮以后。 他一瞬间产生许多念头,意识到临芜恐怕是不能再待下去了。根据他对这类事件的了解,一次没有成功,幕后的人绝不会轻易罢手,很快就会有第二次。 他得走了。 那么是现在就走?还是等明天? 目光无意间落到南淮身上,他皱了皱眉。 经过这一次,跟踪的人已经见过南淮,也见识了他的身手,不知道幕后那个人知不知道南淮的存在。他们会被当成同伴吗?如果他走以后,那群人失去目标,反而去找南淮的麻烦…… 崇秋想不下去了。他问:“接下来怎么办?” 他忽然产生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他想让南淮跟他一起走。 可是南淮会同意吗? 崇秋喉结动了一下,“你……” 不等他问出口,南淮一手撑着车前盖坐上去,腿分开,两脚踩着地面,道:“报警。” “什么?”崇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南淮重复了一遍,“报警。” 崇秋错愕地瞪大眼睛,“报警?” “对,报警,”南淮说着拿出手机,按三个数字,打开免提,眼里是明显的笑意,“我们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遇到这种事情,当然要向警察叔叔求助。” 崇秋环顾四周,“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刚刚撂倒的人还都躺在地上。 南淮看出他的意思,换了只手拿手机,“正当防卫嘛。” 崇秋正要开口,电话接通,他掩唇咳了两声,竖起食指碰了碰唇,“嘘” “您好,请问是警察吗?我和朋友被人跟踪了……” 作者有话说: 啊,忘了说,我们是浪漫轻喜剧来着 第5章 在警局做完笔录,出来已经是凌晨两点。 经警方确认,跟踪袭击他们的歹徒都是附近的流氓地痞,经常在这一片惹是生非,是派出所的“常客”,不少游客都有被他们拦路抢劫偷盗的经历。 至于今晚的事,领头的歹徒也声称是看中了崇秋的衣着和车,喝了点酒,加上最近缺钱,所以在崇秋和南淮出现的时候盯上了两人。简而言之,不过是一场临时起意的抢劫,而且未遂。 还被揍了一顿。 这说法听上去没什么漏洞,可有那张照片的存在,崇秋当然不信。 警察也觉得蹊跷,于是将几人分开关押,依次单独审问。 崇秋结束的时候,针对那群人的审讯还没有结束。警方承诺一有进展就会联系他们。 “谢谢,麻烦了。” “不用客气,这是我们的职责。” 崇秋走到大厅,下意识寻找南淮的身影,光线明亮的厅内,几名值班民警在交谈,除此之外,就只有他和刚刚出来的警察。 南淮不在。 他去哪儿了? “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两人是分开做的笔录,崇秋进去以后就没再见到南淮,眼下出来也没找到人,一时有些担心,“他去哪儿了?还在里面吗?” “他啊,他的笔录做完,已经走了。” “走了?” “对,十分钟前就已经走了。” 这么早。 崇秋:“我知道了。谢谢。” 民警:“不客气。慢走。” 崇秋拿上外套,朝警局大门走去,打开手机看了看消息,除了李助理照常发来的文件,没有新的未读信息。 连一条消息也没有留。 就这样走了? 崇秋点开通讯录,视线停留在新存的那个号码上,退出,点开,再退出。 临芜道路笔直空旷,路灯映着稀疏树影,夜风从四面八方鱼贯而入,吹得树叶簌簌作响。他无意识在屏幕上打出一串数字,回过神,又一个一个删掉。 没有问题。 他想,他们还没认识多久就被迫经历了这样危险的事情,而且是自己连累了对方。人家本来是来旅行放松,却放松到了警察局,如果不是恰巧身手够好,现在恐怕都进了医院了。 他有什么理由让南淮等他? 但凡正常人遇上这种事,应该都会选择尽快离开,免得引火上身。 他在期待什么? 风不知不觉变凉,几片落叶被吹到他脚下。崇秋捏紧领口,收起手机,正要走,耳边忽然传来清脆的口哨声。 心头微跳,他抬起头循声望去,路两旁商铺都已经打烊,只剩街角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灯火通明,大块落地窗外摆着供人休憩的长椅,此刻上面正坐着一个人,身影分外熟悉。 崇秋怔住。 那人背着光,隐约能看到脸上的笑意,朝他招了招手。 崇秋本能迈步向前,下一秒一辆车从远处呼啸而来,他一惊,反映迅速地后退躲了过去。 “不好意思啊,没注意,”经过他面前时司机摇下车窗,打着哈欠问,“帅哥这是去哪儿,我捎您一段?” 刚经历过一场跟踪事件,崇秋对身边发生的任何意外都格外警惕,更何况这司机来得这么巧,很难叫人不怀疑是故意的。 “不用。”他说。 “行吧。”司机遗憾地缩回了脑袋。 崇秋记下车牌,一直看着这辆车消失在拐角,这才收回视线。 对了,南淮。 他再次看向对面,幸好,人还没走。 这次没有阻碍,崇秋穿过马路,速度先快后慢,等到跟前就变成了走。他一步一步走到南淮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南淮问:“你没事吧?” 第7章 显然他注意到了那辆车。 南淮伸了个懒腰,肩背伸展起伏宛如大型猫科动物,浅棕色瞳孔在光造成的视觉错位下一瞬间仿佛凝成了一条直线。崇秋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他摇头,“没事……会是一伙的吗?那个司机。” 南淮扬了扬眉,“我倒不这么认为。” 他指指对面。崇秋回头一看,公安局标志性的蓝白色即使在黑夜中也格外醒目,看一眼,他那浸泡在阴谋论中的大脑顿时清醒了不少。 好吧。 他删掉这个乌龙的可疑人选,稳了稳呼吸,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你没走?” 他更想问的是你为什么没走。 南淮:“当然,我在等你。”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最简单不过的事实,没什么特殊含义,却让崇秋屏住了呼吸,心脏不自觉漏跳了一拍。 “等……”我? “说好了晚饭你请。”顿了不到一秒,南淮接着说,“怎么,你忘记了?” “没有。” “记得。” 崇秋感觉自己松了口气,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他观察着南淮的神色,如果不是后者自始至终都坦然自若,他会以为这是故意的。 他坐下来打开手机,“你喜欢吃什么?” 车还在停车场,这儿附近似乎也没有饭店,只有这家便利店开着。崇秋搜索仍在营业的餐厅,上面显示最近的一家距离他们有半小时车程,而且只营业到凌晨三点。他看一眼时间,现在是2:20。 他当时该自己开车过来的。 或者,如果此时在家,他名下那几家餐厅酒店都是24小时营业,想吃什么,一个电话就可以解决。 是时候将向临芜市扩展一些产业了。他想。 他又看了几家稍远一点的,询问南淮的意见,“你喜欢哪一家?可能要等久一点,我先预定,等下打车过去。” “在这里还需要打车吗?” 崇秋一时间没能理解他的意思,“在哪儿?” 南淮示意他看头顶,“就在这里啊。”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崇秋看到一张海报,上面用卡通画风画着一个碗和各种食材,顶着三个大字——关东煮。 崇秋:“?” 他第一反应是在开玩笑。 可南淮看起来是认真的。 他说着就起了身,踏着“欢迎光临”的机械音十分坦然地走进了便利店。 崇秋透过玻璃看到他已经走到前台,只好也跟过去,进去的时候听到南淮和店员说话,“……这个、魔芋、鱼丸、鱼饼各一串。萝卜?不用。微辣,加汤。”最后一句尤为真心实意,南淮没有回头,抬手指向刚进门的崇秋,“他付钱,谢谢。” 一碗关东煮,一块鳕鱼排,一个汉堡,一杯可乐。崇秋从没请过这么简陋的一顿饭。 偏偏当事人毫不介意,甚至可以说颇为乐在其中。 崇秋心情复杂地将“晚饭”端到南淮选中的座位,得到一句“谢谢”。 “……不客气。” 他坐下,把东西分开,关东煮放在南淮面前,拆开餐具,筷勺按照惯用手分别摆在两边,伸手就能直接取用。 他确认似的问:“这些就够了吗?” “够了。” 不光够了,南淮甚至还大方地分了他一串鱼丸,“尝尝,有夹心,小心烫。” 崇秋生平第一次在便利店这样的地方吃饭,空间狭小,三张桌子摆在靠墙的位置,紧邻货架,但是环境整体还算干净,没有肉眼可见的灰尘,很安静,店里除了两名店员,就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他打开饭盒,迟疑地吃下第一口,味道无功无过,没有想象中存放过久产生的奇怪味道。 相比他的谨慎,南淮就自然多了。 看得出他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对里面的陈设和食物种类都很了解,联想到他之前的工作,崇秋觉得倒也情有可原。 跑业务,时间紧任务重,恐怕很少有时间能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怪不得他会辞职。 不知道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公司空闲的职位还有一些,如果他需要的话…… 崇秋抬眼看向对面,看见南淮单手捧着脸,噙着可乐吸管,头歪向一边,垂着眼,视线落在一旁,不知在想什么。 “今天很抱歉,”崇秋说,“那些人是冲我来的,却一不小心连累了你。” 南淮反应很快,像是根本没有走神,他“嗯”了一声,注意力回到崇秋身上,放开可乐,“没事,这不是你的问题,” “查出他们的身份了吗?”他问。 “还没有,”崇秋回答,“他们还没开口,警方说一有消息就会通知我们。” 南淮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因为刚接触过冰可乐,掌心有些红。他问:”你有什么猜测吗?“ “我没有想要打探你的隐私的意思,”他说,“但是那张照片,恐怕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吧。” 崇秋点点头,“是的。” 大学之前他都和祖父母一起住在老宅,之后才搬出来独自居住,偶尔回去看望两位老人。 搬出来以后,老宅里仍保留着他的房间,以前的东西他也只带走了一部分,一些暂时用不上的就留在了里面,其中就包括他从小到大的照片。 如今爷爷去世,老宅只剩奶奶一个人住,房间的钥匙除了他手里的,管家也有一份,至于其他人,他不确定。 脑海中浮现几张面孔。崇秋拿出手机,给李助理发消息让他查查二叔三叔最近的动向。 “做笔录的时候,警察问我,他们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南淮的声音忽然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崇秋收起手机,眼底残存一丝尚未散去的阴霾,他垂眸喝水掩饰,“你怎么说?” “我说,他们想要偷袭我们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崇秋呛了一下,“警方相信了?” 南淮抱着可乐一本正经,“警察问他们是不是在这之前就把脑子摔坏了。” 崇秋掩唇咳嗽几声,想笑,突然反应过来,“……你在开玩笑,是吗?” 南淮严肃两秒,最终还是笑了。 他难得露出像恶作剧成功一样的笑容,乍看竟显得有些孩子气,“呀,被你发现了。“ 原本紧张的氛围荡然无存,崇秋被他的笑晃了眼,语无伦次地说:“这么多人不可能同时摔跤。”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南淮一副受教了的样子,“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崇秋茫然。 作者有话说: 吃了吗朋友们 第6章 吃完这顿大概可以算作夜宵的简陋晚饭,两人离开便利店。 明亮的灯光在身后逐渐远去,拉长两道并肩而行的影子。 快到凌晨四点,街道上空无一人,只剩隔一盏亮起的路灯和打着旋飘下的落叶。崇秋抬起头,今夜有星无月,天空像一条墨河,蓄积着浓重得化不开的深蓝。 连空气都是寂静的。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 “困了?”南淮问。 崇秋摇头,“还好。” 他不觉得有多累。 大学时候赶项目,熬到什么时间都有过。他当时从爷爷手里拿了个小公司练手,做两款游戏。一边工作,一边还不能耽误课业,每天学校公司两头跑,事事亲力亲为,吃住几乎都在公司解决,不光熬夜,通宵也是常有的事,一度被所有组称为那个“刚成年的大魔头”,深得崇老爷子当年的真传。 接手崇氏这一年来,虽说不至于像以前那么拼命,但维持整个集团的正常运转和保住一间刚起步的小公司所要耗费的心力当然不能同日而语,他用了大半年令其重新走上正轨,最忙的时候三天只在飞机上休息了几个小时。 四点而已,不算什么。 倒是南淮,明明辞职是为了来放松,却陪他熬到这个时间。 “你累吗?”崇秋问。 “我也还好,习惯了。”南淮说。 “你以前都工作到这么晚?” “差不多吧,”南淮说,“没办法,打工就是这样,老板要求好严格,完不成任务不准下班。” 他耸了耸肩,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动了动,“所以我不干了。” 认识两天,头一次听他用略带抱怨的语气说话。想必那位不知名的老板的确惹人讨厌。崇秋刚进公司的时候也曾遇到过吹毛求疵的主管,能力不行却酷爱压榨手下人员做无用功,每天加班到最晚,进度最慢,推卸责任倒最快。后来等他摸清情况,回到总经理的位置,第一件事就是裁掉这个人。 崇秋问:“你以前的公司叫什么?” 南淮看他一眼,“怎么,你想帮我出气?” “‘天凉了,该让我的前公司破产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崇秋也有些忍俊不禁,低头捏了捏鼻梁,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清醒。 第8章 “听起来很不错,”南淮清了清嗓子,“但我都已经辞职了,现在这么做会不会有点迟?” “是有一点。”崇秋想了想,“但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南淮转头看向崇秋,眼神里闪过稍纵即逝的意外,似乎没想到他也会说这样的话,唇角上扬的弧度微微扩大,赞同地说:“不错。” 不知不觉走到十字路口,交通灯兢兢业业亮起红灯,两人停住脚步,放眼望去,只有两三辆出租车稀稀落落地停在对面,南淮朝他们招了招手,很快有司机回应。 “该回家了。”南淮说。 刚入秋,白天气温承袭夏日的传统,到了深夜才有了点秋的意思。 迎面吹来一阵微风,带走了一部分周身的温度。 风一吹,凉意顿时袭来,吹得崇秋清醒了不少。他忽然发觉这一路他都没怎么想起今晚早些时候发生的事,无论是那场打斗还是去警局,那段时间就像是在他脑海中短暂蒸发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整个人如同浸泡在水一样柔软的夜风中,什么都来不及想,也什么都不想去想。 这是他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南淮” 他看向身旁那个人。 “嗯?” 南淮踩着花砖边缘的路沿,身体歪了一下,崇秋连忙伸手拉住他,“小心!” 拉住的时候听见南淮低低的笑,他才意识到,那里距离地面只有不到十公分,以南淮的反应速度,绝对不可能摔倒。 “看你好像在想事情,”南淮说,“准备吓你一下。” 崇秋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快到绿灯了,南淮抬起手,崇秋以为他想说什么,却没想到他只是随手拂过崇秋的头顶,像一片羽毛懒洋洋地蹭过,又轻飘飘地从半空落下来。 “想太多容易脱发,朋友,头发可是很重要的。” 崇秋怔住。 那只手搅乱了他的大脑,把那些复杂的、阴谋的部分全按了下去,只剩蒲公英似的不知何时随处扎根的念头。 “滴滴” 车开到近前,司机按响喇叭。 崇秋回过神,南淮已经上了车。 他上去的时候,两人已经聊上了。 夜间司机一般话多,主要目的是为了提神,正巧遇上南淮这个善谈的乘客,司机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 崇秋向来话少,没有加入他们的话题,索性低头忙自己的事。 他刚打开一份招标书,感到身旁的椅背微微下陷,余光看见南淮靠上去,嘴上还在和司机说着话,实际却已经闭上双眼。 终于累了吗? 车厢四面封闭,司机看起来也是个爱干净的人,崇秋在里面没有捕捉到任何令人不悦的味道,但上车时还是开了自己那边的车窗,行驶过程中,清凉的夜风一阵阵吹进来,营造出一个狭小但舒适的空间。 谈话声逐渐变小,慢慢的,只剩下司机一个人在说话。南淮睡着了。崇秋听到身侧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等了几秒,脱下外套盖在南淮身上,又将车窗上调,只留一点可供呼吸的空隙。 他一边看文件,一边留意着南淮,经过一段颠簸路段,南淮的身体随惯性左右倾斜,但没有醒。他犹豫了一下,默默往旁边挪了挪,伸手轻轻从背后绕过去,让南淮靠在自己肩上。 南淮还是没有醒。 陌生的重量压在肩上,崇秋略有些紧张地坐直身体,感觉南淮动了动,并没有离开,似乎是在寻找一个比较舒适的姿势,调整了一下,头发轻轻扫过他的下颌与耳朵,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的皮肤,激起细微痒意。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 司机对着空气自说自话,忽然发现没人接话了,透过后视镜往后一看,恰好对上崇秋视线。 崇秋面无表情,掩住南淮的耳朵,对司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司机忙点点头,用手在嘴上拉了个拉链。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空调暖风口时不时发出呼呼声,两边行道树在视野内飞快倒退。从崇秋的角度,只能看到南淮漆黑的发顶和线条优越的鼻梁。他偏了偏头,视线稍微清晰了一些,能看清南淮陷进深邃眼窝中的睫毛,随着呼吸节奏轻轻颤动,鼻梁左侧一颗小痣,像白玉上一颗墨点,唇薄,颜色有些淡,睡着后自然抿起,不像醒时总挂着叫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南淮就这样闭着眼睛,在他肩头睡得毫不设防。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道自搏动的颈侧脉搏散发,一寸一寸漫进崇秋的感官。 崇秋忽然觉得渴,慌忙移开视线,攥紧双手,深深呼气,吐息。 幸好。他不敢再看南淮,视线重新投向窗外。差一点。 路灯安静矗立,细小的灰尘沿着光线盘旋,组成一条原本无形的光束。崇秋僵硬地盯着那束光。 只差一点,他就要亲上去。 他指尖微麻,抬手颤抖地挡住自己的眼睛,心想他大概是疯了。 “到了。” 司机的声音将他从自我怀疑的漩涡中拽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到南淮住的酒店的招牌在夜空中闪烁。 崇秋做了个深呼吸,正想叫醒南淮,还没动,肩膀忽然一轻,紧接着听到南淮的声音,“谢谢师傅。” “不用不用,您真客气。”司机说。 南淮笑了笑。 崇秋看过去,只见他眼神清明,丝毫看不出睡了一路的样子。 “你没睡着?”他脱口而出。 南淮一只手打开车门,回头对崇秋眨了眨眼,“我可没说。” 另一只手拿下身上的衣服,还给崇秋,“谢谢你的外套。我先走了。” 作者有话说: 忙着写论文,差点忘了 第7章 第二天下午,李助理按照要求将整理好的崇家众人的行踪发了过来。 崇家分家早,崇老爷子和妻子一生共育有三子一女,崇秋的父亲是长子,只有崇秋一个孩子。他和妻子去世之后,崇秋就被接回了老宅,由爷爷奶奶抚养。唯一的姑姑常年旅居国外,和三叔一样不太参与家族内部事务。只有一个二叔很积极,只可惜野心与实力不相匹配,老爷子只肯给他一个闲职。或许是心中不平,他和家人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前往老宅。 崇秋与他们之间交集很少。二叔一家也不怎么喜欢崇秋,彼此心照不宣只在老人面前勉强维持着表面和平。 而自从老爷子去世并将崇氏交给崇秋,他们就更是对崇秋看不顺眼,彻底撕掉最后一层伪装,连面子工程也懒得做,只偶尔去崇奶奶那儿卖个好。 算起来,崇秋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了。这么一查,倒真查出了点东西。 行踪报告里显示,最近一段时间,二叔一家和崇氏的几位股东走得很近,不止一个人见到他们私下一起出入餐厅和各类娱乐场所。 李助理还附了一份录音文件,来自集团内几位高管,录音显示崇二叔曾多次邀请他们参加饭局和宴会,他们委婉拒绝了,同时将通话全程录音,交由李助理一并发给了崇秋。 其他两份报告没什么内容,姑姑回国参加葬礼后就离开了,目前人在澳大利亚,不具备条件。 而三叔…… 崇秋对这位三叔不太了解,只知道他早年和父亲关系很好,上大学时在国外有个恋人,因家族反对被迫分开,后来恋人去世,他孤身一人直到现在。 听其他人说,他原本性格较为张扬,喜欢争强好胜,还曾因为这个跟崇秋的父亲闹过矛盾,之后又主动认错和好,是个敢作敢当的性格。爱人死后人也消沉下来。崇秋后来见到他,的确是一副淡泊,与世无争的模样。 奶奶偶尔提到他,语气满是无奈与惋惜。 前几年他去信了佛,听说把家里的书房改成了佛堂,平时深居简出,几次出现都是在佛教的讲学会。 李助理查到的行踪基本和崇秋印象中吻合,暂时排除了他的嫌疑。 引起崇秋注意的是关于崇博文的行踪记录。 这人是二叔的小儿子,比崇秋小一岁。从小两人就互相看不顺眼,一见面必会打架。要论单打独斗,他不是崇秋的对手,但他擅长拉帮结派,以多欺少,最严重的一次是崇秋十四岁那年,他伙同几个朋友在放学路上围堵崇秋,结果两人双双进了医院。他断了一条手臂,崇秋脑震荡,失去了将近两个月的记忆。 也是在这次,崇老爷子大发雷霆,勒令崇二叔把崇博文送去了国外,不许他再出现在崇秋眼前,直到前两年才解禁回国。 回国之后崇秋只在家宴时见过他两次,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李助理查到崇博文于两周前曾回过一次老宅,本打算留下吃饭,但不知为何,傍晚时分就急匆匆离开了。 看过文件,崇秋给管家打了个电话,先例行询问了一下奶奶的身体状况,然后问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其他人回去过。 第9章 管家回答:“除了您之外,就只有博文小少爷回来过,说是想老夫人了,还带了些礼物。” “除了他的房间,他都去了什么地方?“ “我想想,“管家回忆了一下,”小少爷带了份甜点,但味道太甜,念在他一片孝心,老夫人叫人把东西放在了厨房,小少爷也跟着进去了。他在客厅陪老夫人聊了会天儿,接着和老夫人一起整理了小书房……“ 听到这里,崇秋打断管家,“小书房?” “是的,您还不知道。老夫人前段时间重新整理了一下老爷原本的书房,觉得东西太多,就另外找了个空房间,当作小书房,把一部分东西搬了进去。对了,其中还有您上学时候的一些物件,老夫人一边收拾一边看,嘴里念叨着您的名字,说您怎么还不回来。幸好您临走前回来了一趟,不然啊,还不知道要念多久呢。” “麻烦您了,替我好好照顾奶奶,我尽量多抽空回去,”崇秋说,“您也保重身体。” “都是我分内的事,少爷不必客气。” “我还有事,先挂了。” “少爷您在外面一个人,要多注意身体。” “嗯,我知道。” 寒暄几句,崇秋挂了电话,事情已然明朗。 他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感到意外。二叔一家向来不喜他的存在,父亲去世之后,二叔本人更是曾对家主之位势在必得,可没想到这位子最后却落到了崇秋头上。宣读遗嘱的时候他的脸色难看到藏也藏不住。从那时起,崇秋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他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蠢。 能想到用这种方法对付他,他那位二叔,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聪明。 两天后,警方那边传来消息,从其中一个混混的家人账户查到一大笔不明来源的转账,顺藤摸瓜,果然查到了崇博文的头上。 不知是心虚还是真傻,崇博文在接到警方传唤后吓得直接跑了。这无疑坐实了他的嫌疑。 不过他跑也没跑多远,不出安市就被警方发现了行踪,在朋友名下的一栋位置偏僻的别墅里被当场逮捕。 “小秋!” 崇秋到达警局,刚进门,就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高跟鞋踏地声。 崇秋和警方打过招呼,原地站定,侧身避开对方伸来的手,“二叔母。” 被他躲开,吴茵也不觉得尴尬,自然地收回手,拍了拍裙摆。她年过五十,生了三个孩子,即使再怎么保养得宜,还是难以避免地留下了岁月的痕迹,眼神疲惫,处处透露着浓妆也掩盖不住的憔悴,“小秋,博文要是做错了什么,我替他跟你道歉,你消消气。我和你叔叔连夜从安市赶过来,就是为了替你教训这个臭小子,你别怕,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等今天回家,我肯定好好罚他。” 她抓紧手包,眼角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可惜崇秋不吃这一套,“他做错了什么,要警察调查之后才清楚。” “你这孩子,”吴茵嗔怪地望他一眼,“咱们都是一家人,家事,跟警察有什么关系?有什么事咱们回家解决不好吗?” “不是家事,”崇秋语气很淡,他跟这家人实在没什么可说,“当时还有我的朋友。” “朋友?” 吴茵愣了一下,显然不知情,但很快反应过来,“既然是小秋的朋友,那跟我们也是一家人嘛,这有什么的。我也替博文向那位朋友赔个不是,改天,改天我们请他吃饭,当面道歉。” 她向后一招手,崇秋二叔崇绅原也忙上前,“对对对,我们道歉。” 他个子不高,继承了崇家的身高基因却往横向发展,肚子把西装扣都快撑开,脸圆圆的,肉堆叠出褶皱,缝里露出一双眼睛,满是精光,陪笑道:“小秋,看在二叔的面子上,你就别跟弟弟计较了。这么较真干什么,他不懂事,你难道也跟着胡闹?” 崇秋:“不懂事?” 吴茵:“哎呀,他还小嘛,一时冲动,小秋你已经是大人了,跟小孩子计较什么?” 崇秋实在对他们无话可说,也不想再被他们纠缠,打了个电话通知律师过来,就转身出了大厅,到外面的路边找了条长椅坐下。 今天是个好天气,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到有些刺眼,他解开领口最上面一颗衣扣,缓缓舒了口气,靠上椅背,突然想到南淮,不知道对方此刻在做什么。 出门前他给南淮发了消息,告知了事件进展,以及自己即将前往警局。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收到回复。 聊天框对面一片空白,再往上,是前两天断断续续的聊天,崇秋一直在酒店忙工作和处理这件事,南淮倒十分悠闲,两天逛了好几个地方,随手拍下照片发给了崇秋,有海边日出,有夜市灯会,滚了一身泥的小狗,停在手上的鸽子,还有抢薯条的海鸥。活动十分丰富。 手指无意识划动屏幕,很快到了顶。崇秋看一眼仍然没有任何回复的聊天框。 会不会已经走了? 旅游的话,不会只去一座城市,这两天崇秋在他发来的照片中几乎看遍了临芜的所有景点,接下来不就只能离开? 他收起手机,心脏忽然不可抑制地沉了下去。 不一会儿,面前忽然降下一片黑影。 崇秋抬起头,不出意外看到了南淮。 他发觉自己竟然已经开始习惯对方这种神出鬼没的出场方式,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反而有种庆幸的感觉。 他没走。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南淮手搭在椅背上,绕过去坐到他旁边。 鼻尖传来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和那晚的一样,是南淮身上的味道。他抽烟,身上却没有烟味,对香水的选择也不同于一般男性,没有选相对更加成熟厚重的古龙水,反而是偏清淡的,像海盐混着薄荷,靠近像一阵风。 不是幻觉。 崇秋心情奇迹般平复了下来,问:“你看到我发给你的消息了吗?” “看到了,刚才在车上,没来得及回,”南淮回头看了一眼,“所以那个人是你的……” “堂弟,”崇秋说,顺便回答了前一个问题,“我在等律师。” “你不需要进去?” “去过了。” 南淮明白了,“原来是出来躲清静。” 崇秋承认,“是。他们很吵。” 他和崇绅原一家的矛盾由来已久。 崇博文性格乖张,在家因为年龄小被宠到了天上,向来说一不二。所有人都让着他,只有崇秋不让。加上父母态度的耳濡目染,所以他最讨厌崇秋。 凡是崇秋喜欢的东西,他一定要抢走,抢不走就直接毁掉。 他六岁就伙同几个远方表兄弟偷偷烧了崇秋养的宠物鸟,只因觉得它可爱,但崇秋不愿意送他。 ——“不就是一只鸟吗?我赔你十个好不好?”崇绅原搂着哭闹不停的崇博文,对他说。 崇秋静静望着他,“我不要。” 他看到崇博文透过手指缝隙朝他偷笑吐舌,被抱着哄着走远。只留给他一只烧焦的小鸟。 七岁时崇秋学钢琴得了奖,他趁崇秋午睡时溜进房间,偷偷用剪刀剪崇秋的手指,被管家发现,慌忙中只戳了一下。崇绅原说只是误会,他还小,闹着玩而已。 ——“弟弟想和你玩,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呢?还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他手边,你怎么当哥哥的?万一他伤到怎么办?” 崇秋记性向来很好,在彼此针锋相对的十几年时间里,这次雇凶杀人已经不是崇博文做过最严重的事。 还有一次。 但那次他没能记住。 他张开手,掌心是空的,收拢时仿佛有什么从指缝间无声无息地流走。 十四岁那年暑假,原因不明,过程不明,他只记得七月初爷爷奶奶出去旅行,自己送他们去了机场,接下来的记忆就是从病床上醒来,中间一片空白。 而崇博文躺在他隔壁的病房,手臂断了一条。根据其身边人的说法,是他带领几个朋友截住崇秋,先动的手。 崇老爷子因此大发雷霆,勒令将崇博文送去了国外。 崇秋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因为总觉得那些遗忘的记忆中有什么是绝对不能忘记的,他即使处于昏迷中也记得紧紧抓住。可是当醒来以后,他却什么都不记得。 他左侧太阳穴接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道不明显的疤,就是那时留下的。 但这些就没必要让南淮知道了。 崇秋不自觉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左手虎口,袒露过去对如今的他们来说还为时尚早,靠童年不幸来吸引眼球,博取同情,也实在不是他的风格。况且这样能得到什么呢? 同情? 怜悯? 没必要。他并不想要南淮觉得自己可怜。 如果有可能,他望着南淮近在咫尺的,放在长椅上的手,想,他更想要南淮…… 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10章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什么?” 崇秋怔了怔。 南淮偏头看着崇秋,重复了一遍。他的瞳孔是深邃的棕色,在光下变成透亮的琥珀,看人的目光专注,崇秋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接着听见他问:“回家,还是继续待在这里?” 崇秋回过神,答:“我原本空出了一个半月的时间。” “出来玩?” “嗯。” 南淮沉吟片刻,“不算这几天,接下来还剩多久?” 崇秋不清楚他的意图,下意识回答:“四十天。” “这么久,”南淮说,“你想回去?” 崇秋迟疑了一下,摇头。他当然不想。 “既然如此,”南淮站起身,“那就走吧。” 去哪儿? 崇秋也跟着站起来,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忽然被他拉住手腕,猝不及防,连惊讶都没顾上,身体本能前倾,跟着他奔跑起来。 “南淮” 他在后面叫南淮的名字,想要一个答案,“去哪里?” 南淮回头:“不知道。” “重要吗?” 重要吗?崇秋在心里问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腕间的手终于松开,两人停下来。崇秋这才发现两人已经跑出了警局的范围,到了一个陌生路口。 高大的行道树摇动一片片金黄的树叶,秋日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南淮整个人沐浴在光里,面上是惯常的笑意。他望着崇秋,重复道:“重要吗?” 不重要。 崇秋心想,都不重要了。 人一旦开始向前,所有东西就都会被甩到身后。 刚才有一瞬间,他看着南淮的背影,整个人呈现放空的状态,好像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继续奔跑就好。 只要跟着这个人。 他上前一步,低声倒数:“三、二、一。” 这次是他率先迈出脚步,牵起南淮的手。 前方是未知,是他从未涉足过的领域,陌生,不熟悉,不受控制,无法预料。他没有任何计划,甚至不曾确定一个目标,一个方向。 这不符合他的行事标准,违背了原则。 但都没有关系。 他生平第一次这样想,一边握紧南淮的手。 只要有他在。 只要和这个人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跑跑更解压(?) 第8章 每个人儿时都或多或少对所谓的“远方”有过幻想,他们通过故事和动画了解到各种与远方有关的概念,也许是高山,也许是大海,有龙的巢穴或者传说中的美人鱼,可能是某个与世隔绝的城堡,彼得潘的梦幻岛,也可能是藏在峭壁悬崖底部的秘密基地,大喊一声咒语就会出现身着黑或红色斗篷的超级英雄、邪恶反派。 但无论是哪一种——按照崇秋的理解——都应该和早点摊没什么关系。 他站在店门口,一时有些恍惚。 刚刚走到半路,南淮突然说要带他去个地方。凭借这几天对南淮的了解,他本以为又会是哪个不知名的小店,或者车站——既然打算离开这里,总得有个代步工具——他想到无数种可能,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的目的地会是一家早点店。 “我没吃早饭嘛。”当事人倒是理直气壮。 热腾腾的水蒸气从高塔似的笼屉间蹿升,载着食物的香气,一个小店,招牌略显陈旧,“闵记早点”四个字中有两个掉了颜色。菜单挂在正中央的墙上,不大的门面里挤满了人,老板和店员只能靠统一形制的围裙表明自己的身份,高抬手大声喊“让一让让一让!” 门外也摆着桌子,高矮错落不一,干净但不算整齐,人只能侧身在其中穿行,路线曲折,仿佛在走一个简易迷宫。 “没来过?”南淮问。 崇秋确实没来过这种地方,像便利店夜宵一样,这里对他来说属于另一个世界。他也没想到南淮说要走,第一个带他来的地方居然会是这里。 “没有。” 他们仍牵着手,南淮像是没发现,带着他找到一张空桌。崇秋倒是发现了,但他选择不提醒,也没有松手,就这样别扭地用左手擦了擦桌椅,坐下来。 南淮却没有坐,他回头看了看人群,松开崇秋的手,问:“你想吃什么?我个人比较推荐小笼包,鲜肉馅。豆浆也可以。但不建议喝粥。”他弯腰靠近崇秋,压低声音,仿佛在交换不为人知的秘密,“放了很多糖,有点腻。” 他直起身子,招手让店员过来。 店员正忙得不可开交,分身乏术,“等一下哈。” 崇秋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心,“你来过这里?” “来过,”南淮也坐下来,“刚到临芜那天早上,恰好路过这家店,顺便吃了点。” 刚到临芜?那不就是他还没分手的时候。 和前男友一起来的? 人群的声音突然变得嘈杂起来,连带蒸笼发出的轻微响动也刺耳不已。崇秋面上没什么表情,听到南淮接着说:“这里东西都还不错,就是一个人吃不太方便,总有人想和我拼桌。” 崇秋顿了一下,“你一个人?” 南淮:“嗯。怎么了?” 崇秋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他天生表情不多,轻微变化很难被人察觉,“没事。一个人吃东西的确不太方便,以后如果你需要,可以找我。” 南淮笑了笑,说:“好啊。” 店员跨过人山人海送来两屉小笼包,两碗豆浆,一碟小菜和一碟辣椒油。崇秋来之前已经在酒店吃过早饭,搅了搅豆浆慢慢喝,看见南淮把辣椒碟推到一边,开始吃其他东西。 “开业特惠!欢迎光临!” 一个玩偶服小熊忽然出现,把一张传单放到他们桌上,“冰淇淋圣代第二杯半价哦!” 崇秋看了一眼,是早点店右侧的一家奶茶店,几个同样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门口发传单。他对甜食不太感兴趣,正打算丢掉,南淮却拿起传单,翻到反面,两支抹茶冰淇淋勾勒出半个心形,“听起来好熟悉,我小时候喜欢这个,每次看到麦当劳甜品站都走不动路。只是那时候我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 崇秋想象小小的南淮在甜品站门口驻足不前,眼巴巴望着冰淇淋的样子,有些心疼,“我现在去……” 话没说完,就听到南淮用遗憾的语气接着说:“所以只能一人吃两杯。” 崇秋:…… “没有其他人?” 家人,朋友,难道南淮也没有?崇秋不太相信。 南淮把传单放回桌面,“有啊,十几岁的时候,有个朋友,经常逃课请我吃。老师在前面讲课,我们就在后面偷偷吃冰淇淋,看电影,打游戏。偶尔被老师抓到,我就把剩下的冰淇淋交给他销毁。” 十几岁的南淮……崇秋有点能想象当时的样子,南淮在学生时代应当是那种聪明优秀却不太认真的学生,让老师既喜欢又头痛,上课偷吃冰淇淋打游戏,被老师发现,点名回答问题,就把冰淇淋一股脑塞给同桌,随后站起来答对所有问题,让老师好气好笑又无可奈何。 他发觉自己竟然对南淮话里那个不知名的朋友生出了莫名的敌意。 自己只能在只言片语中拼凑和想象,对方却曾亲眼见过那样的南淮。 “不过我也很久没吃了,”南淮语气轻松,“后来长大了,第二杯总是很快化掉,变得很不好吃,我就不怎么吃了。” “你那个朋友呢,不替你分担?” “他啊,”南淮眼睛微弯,“我们很久没见了,我也不清楚。” 理论上崇秋应该为此感到抱歉,但实际上他却一点也不。 刚开业的奶茶店逐渐蓄力,两台音响同时播放起分外喜庆的乐曲。崇秋看到不少人举着甜筒和圣代,面带笑容地走出来。 “等我一下。”他突然说。 脚步声风一样远去,对面的人消失了,不一会儿又回来,南淮抬起头,崇秋跑得飞快,喘着气放慢脚步回到他面前,两只手各一杯巧克力冰淇淋,散发着冷气,五颜六色的小糖果点缀其间,边缘还趴着一只憨态可掬的棉花糖大熊猫。 南淮和熊猫的黑眼圈对视片刻,视线上移,落在崇秋脸上。 “原味和抹茶卖光了,”崇秋调整了一下呼吸,“只剩这个口味,可能会有点偏甜,你先吃,我去拿水。” 他把冰淇淋递给南淮,刚转过身,衣角忽然传来一股轻微的拉力,接着又拽了拽。 崇秋回头,“怎么了?” 南淮已经动了勺,他似乎特意避开了熊猫所在的位置,从另一边开始挖,吃一口眯起眼睛,气息带着冰凉的甜味。 “先吃,”他说,“化了就不好吃了。” 一顿早午饭过去,崇秋接到律师的电话,说崇绅原一家无论如何要和他当面谈。 因为没有造成实质伤害,所以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当事人同意和解,减轻甚至免除处罚也不是不可能。 第11章 崇秋当然不可能接受和解,“告诉他们我不会去,让他们随意。” “好的,”律师又说,“但对方说先生您还有一位朋友当时也在现场,那么他也算是一位当事人,不知道那位朋友愿不愿意接受。” “他也……” 崇秋本想直接替南淮回绝,但又觉得有些不妥,看了一眼南淮。后者察觉到他视线,用口型问:怎么了? “等一下。” 崇秋对律师说:“我问问他。” “好的。” 他挂了电话。 南淮说:“什么事?” “他们想要和解,”崇秋回答,“想和你见一面。” “见我?” 出乎崇秋的意料,南淮考虑过后,说:“那就见吧。” “他们还在警局?” “嗯。” 南淮擦擦手,将纸巾丢进垃圾桶,起身道:“那就见见吧。” 崇秋发觉自己很难弄懂南淮的想法。就像两人第一次一起吃饭那天,他以为南淮不会来,但他来了。今天他以为南淮不会去,可他却选择了去。 两人绕了一圈,最终还是回到了警局。 律师在门口等候,臂间夹着公文包,“崇先生“ 他看向南淮,南淮好心地做了个自我介绍:“你好,我姓南。” “南先生。”律师颔首。 警察和律师将他们带到调解室,南淮不知为何顿了一下,转头对崇秋说:“你先?“ “好。” 崇秋推开门,室内摆着一张会议桌,两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一边,另一边有两位警察,戴着手铐的崇博文坐在警察中间,低着头。他们一进门,崇绅原和吴茵就发现了,立刻起身朝这边走来,但不等他们碰到南淮,就被走在前面的崇秋拦住。 “小秋你这是什么意思?”崇绅原不满道。 崇秋面无表情。他的长相随母亲,五官英挺轮廓鲜明,眉眼天然偏冷,垂眸看人时总看得人心底发寒。 “什么意思?”他反问。 崇绅原被他的眼神看得后背一紧,反应过来以后又挺起身板,可他没有崇秋高,再怎么伸长脖子也无法做到视线平行,只能徒劳地后退,企图从视觉上缩小差距。 “不管怎么样,”他强装镇定,对崇秋强调,“我还是你叔叔,是你的长辈。你这是什么态度?” “叔叔?“ 崇秋面色微沉,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南淮的声音,接着肩膀压下一点重量,是南淮的手。 南淮像是一个误入的陌生人,语气好奇:“他就是你叔叔?” 崇秋侧了一下头:“对。” 崇绅原不认识南淮,被打断话本来就不高兴,又见是个陌生面孔,当即板起脸皱眉,语气不太好:“你是谁?我们一家人说话有你什么事儿?” 崇秋语气比他更不善,“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崇绅原脑子转过来,那不就是另一个在场的人? 他表情一变,态度当即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正要开口,空气中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朋友?”崇博文不屑地撇嘴,“我看是包养的小白脸吧?” 崇秋面色一沉,如果不是现在在警局,崇秋一定会让他后悔说出这句话。 他看了看南淮,担心对方会被这些人无赖的样子吓到。他想让南淮先到外面,不必和这些人正面接触,等他和律师跟他们谈完再进来也不迟。 但他没想到的是,南淮面上丝毫看不出生气的迹象,听到崇博文的话,他连眉都没皱,只远远投去一眼,“谢谢,我也觉得我长得还算不错。” 他竟然把那句话曲解成了夸奖。 崇博文表情立刻像吃了苍蝇,涨红着脸,一拍桌子想站起来,两边的警察立刻按住他。吴茵吓了一跳,忙摆手:”别别,博文你冷静一点。哎呀你们别伤到他!“ 崇博文指着南淮,”可是他……” “你闭嘴!”崇绅原怒喝。 崇博文吓得一抖,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了嘴。 崇绅原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看向南淮:“这位……” “南淮。” “南先生,”崇绅原伸出手,“幸会幸会。崇绅原。” 他对这个“崇秋的朋友”的印象只有进门时的一瞥,长得是不错,即使是崇绅原这种在娱乐行业浸淫多年的人,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他能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快得叫人来不及辨清目的,就移开了。 他身上的衣服都看不出牌子,没有戴表,也没有其他的装饰,如果不是什么连崇绅原都没见过的高奢,那就只不过是普通款式,浑身上下所有东西加在一起不到五位数。 看来崇秋对他并不是多在意,说是朋友,恐怕关系也不怎么样。 这样的人,应该很容易被收买。 崇绅原在心里默默对南淮进行了评估,随后信心十足的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原以为这样对方的态度就或多或少会有所改变。 但没想到对方仍是那副表情,漫不经心的,甚至连眼都没抬一下,直接略过了他伸出的手,只一点头,“你好。” 崇绅原尴尬地收回了手,不免有些腹诽,不就是个小白脸?还装起来了。 但他表面还是维持着笑容,“南先生,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我替博文向您道歉,他不懂事,一时冲动,但本意不是想要针对任何人。看在他年龄还小,也不是有意的份上,咱们能不能商量商量,换个更好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更好的方式?”南淮看上去似乎有点意动。 崇绅原暗自窃喜,背过警察,比了个手势,“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 南淮视线停留在他手上,似乎在犹豫。崇绅原觉得有戏,低声道:“如果不够,我们还可以再商量。” 说完,他还嚣张地看了崇秋一眼。 崇秋皱起眉。 他不觉得南淮会因为钱动摇,况且就算南淮接受也无可厚非。只是崇绅原为人老奸巨猾,他担心南淮会吃亏。 “南淮。”他想提醒南淮小心。 “嗯?” 南淮像是刚回过神,转头迎上崇秋的目光,顿了顿,轻眨了一下左眼。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但接收到他的眼神,崇秋莫名放心了。 “这样,”崇绅原又加了一根手指,语气颇为得意,仿佛已经十拿九稳,见南淮终于抬起头,他扬扬下巴,“你觉得怎么样?” 南淮收回压在崇秋肩上的手臂,稍稍站直,眉头微挑,突然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您的儿子,今年几岁?” 崇绅原不明所以:“二十五,怎么了?” “二十五,”南淮看了一眼崇博文,确认似的说,“不懂事?” 崇绅原尴尬地笑了笑,“他还小嘛。” 南淮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这些钱您还是留着,等他出来以后,带他好好——”他点点太阳穴的位置,语气很是真诚,“——看看脑子。” 作者有话说: 好神奇,这篇文我都没有完整的大纲,到目前为止也只更到第八章 ,但有些朋友好像已经在想象中看到了故事结局。 第9章 “你什么意思?!” 崇绅原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脸都绿了,气急败坏地指着南淮。 崇秋下意识拦在南淮身前,冷声道:“我还想问你们是什么意思。” 崇绅原强压下怒火,“小秋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说好要谈谈吗?”他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这会儿气势又弱下来,“你这个朋友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字面意思。” 南淮在崇秋身后笑了一声。 崇绅原脸更黑了,“好啊,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我们是不是?我就知道……”他说着,突然捂住胸口,脸色迅速青红发紫。 吴茵吓了一跳,小跑上前扶住他,“绅原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她语气急切,招呼道:“小秋你先别说了,快来看看叔叔到底怎么了。” 崇博文也猛地站起来,“爸?!爸你怎么了!崇秋你他妈跟我爸说什么呢!!” 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警方忙着控制嫌疑人,询问崇绅原的身体状况,吴茵哭天抢地,却无论如何不松口叫救护车,从包里颤抖地拿出一小瓶药,又满屋子开始找水,一边哭一边偷眼瞥崇秋他们,让崇秋过去。 崇秋没动,南淮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问:“这是在做什么?” 崇秋身体紧绷一瞬,感到有什么擦过自己的侧脸,有点凉,像是南淮的耳朵。他克制住自己不去在意肩上的重量,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看到那一幕,冷笑,“陈年旧疾发作了。” 南淮看戏似的,问:“心脏病?” “的确心脏。” 崇秋漠然地看着面前上演的这出闹剧,他对这幕情景不能更熟悉,以前每一次犯错,崇绅原都会在老爷子面前装出一副病发作的模样,试图博取同情,十有八九能减轻处罚。 第12章 可这招对他不奏效。 崇秋语气很淡,“既然二叔身体不适,那今天就谈到这里。接下来由我的律师全权负责。” “顺便请个医生吧。”南淮补充。 崇秋对律师说:“把二叔的私人医生找来。” “好的。” “可能还需要一个精神科医生。”南淮提醒。 崇秋有求必应,“再请一位临芜最好的精神科医生,”他看向在民警控制下仍然奋力挣扎的崇博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屋子里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楚,“给我弟弟检测一下智商。” 崇博文被反剪双手压在桌子上,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们有病吧?!” 律师犹豫了一下,“……好的。” 崇绅原喝过药,脸色好了一些,吴茵扶着他到椅子上坐下。房间里的哭喊、尖叫和咒骂声暂时告一段落,只剩时不时的抽气声,他捂着心口,“哎呦哎呦”地叫着。 戏看够了。南淮递给崇秋一个眼神,“走吗?” 崇秋早就不想待下去了,“走。”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走出了调解室,律师贴心地掩上了门,将一应嘈杂声音隔离在室内。 走廊空无一人,墙壁苍白,窗格将阳光分割成规则的方形,庄严地映入光滑的大理石地板。 南淮没有对这场别人的家庭闹剧作出任何评价,看起来也不像很在意刚才发生的一切。崇秋有心想问,既然他对调解没有兴趣,为什么要选择回来这一趟。却不知该怎么问出口,几步路的距离,看了南淮好几眼,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因为好玩。”南淮突然开口。 崇秋:“什么好玩?” 南淮看着他,眼里是了然的笑意,“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 崇秋:“因为好玩?” “嗯。” 如果放在以前,崇秋绝对不会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可以用“好玩”来形容,但不知是不是最近和南淮待在一起久了,他的思维逻辑方式也在潜移默化受到了影响,竟然觉得南淮说得很对。 的确有趣。 他们顺着来时的路出去,离开大厅,外面豁然开朗。 庭院右侧种着几棵高大梧桐,树叶金黄,阳光自枝叶间隙洒落,树下,一排身着制服的警犬整齐端坐,似乎正在接受训练。 一声哨响,训导员宣布训练结束,牵起警犬准备离开。 崇秋注意到南淮往那边看了一眼,“你喜欢?” 南淮:“喜欢啊,多可爱。” 他竖起两根手指,弯了弯,“像小兔子。” 崇秋对狗的品种了解不多,只认识这些警犬中大多是德牧,肌肉发达,直立状态将近半人高,怎么看也跟通俗意义上的“可爱”并不搭边。 他不怎么喜欢宠物,老宅倒是养了一只猫,用来陪伴老人,从崇秋中学时来到家里,到现在已经十几年了,和他的关系勉强算得上和平共处。 但既然南淮喜欢。 “退役警犬可以领养,你想要的话,我让人联系。”他说。 南淮:“不用。” “怎么?”崇秋以为他是怕麻烦,“我认识一些人,程序很简单……” “不是,”南淮说,“我没什么时间。” 他们从旁边经过。没走几步,南淮突然停下了脚步,低头,崇秋看过去,只见一只警犬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脚边,正好拦住了他前进的方向。 是一只德牧,坐得端端正正,表情严肃,两只耳朵笔直竖起,戴着项圈,穿着制服,眼睛盯着训导员,摇尾巴时不经意扫了扫南淮的裤脚。 虽然理智上知道警犬不会随便袭击人类,但崇秋还是暗自捏了把汗,下意识伸手挡住南淮,问训导员:“请问是怎么回事?” 训导员有些尴尬地笑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它可能没见过你们,有点好奇,不是故意的。” “小德!”训导员假装严肃,“立正!” 它做了个立正的姿势,但还是稳稳当当地站在南淮面前。 “这……” “没关系。” 南淮不介意。他让崇秋收回手,低头看向这只警犬,“它叫小德?” 训导员:“是的。” “小德警官,”南淮张开两只手,“你这是什么意思,要逮捕我吗?” 小德歪了歪头,长长的耳朵随动作抖了一下。它忽然站起来,两爪搭到南淮手上,像是击掌的动作,把他的手按了下去。随后回到地面,继续坐好。 它站起身的动作把崇秋吓了一跳,身体本能绷紧警戒,死死盯着它,准备稍有不对就推开南淮。一直到它做完一系列动作,回到原地,他才总算放心,但仍然警惕着。 “别紧张,”南淮抽空拍拍他的手背,“虽然听起来有自恋的嫌疑,但我觉得,它好像喜欢我。” 崇秋没有轻易放松警惕。 南淮对训导员说:“现在是休息时间?我能摸摸它吗?” “对,”训导员笑容阳光,“当然可以。” 他向他们介绍,这只警犬今年一岁半,性格稳重亲人,而且很聪明,是这一届警犬中的“学霸”。 “原来还是只小狗。” 南淮伸出手,小德望着他,将前爪搭了上来。 “好乖。”南淮半蹲下来,握着小德的爪子,摸摸它的头。 小德回头看了看训导员,在后者的默许下,咧开嘴,开心地和南淮玩耍起来。 训导员告诉南淮几个常用的口令,南淮说出,小德一一照做,结束以后作为奖励,南淮纵容地让小德扑到自己身上,捏捏它的耳朵,“乖。” 小德:“汪!” 崇秋没有加入。他以前被人驱使的类似体型的狗追赶过,时至今日,虽然谈不上害怕,但仍然不太喜欢。 不过南淮看上去很喜欢狗,他们甚至有着相似颜色的瞳孔。 “来,打个招呼。” 南淮握住小德的左前爪,教它上下摆了摆,像招财猫一样,朝着崇秋的方向,“你好。” 有点幼稚。 崇秋清了清嗓子,生疏地配合道:“你好。” “做得很好。”南淮轻轻捋小德的耳朵,牵起唇角,看了眼崇秋,有那么一秒,崇秋竟不太能分得清楚他是在对谁说这句话。 他恍了恍神,莫名觉得眼前的画面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仔细回忆,却没有找到结果。 大概是错觉。他想。 不一会儿,训导员忽然叫了一声小德的名字,让它立正。崇秋听到他对南淮说小德休息时间结束,要回去接着训练。南淮便起身和它再见,目送它迈着依依不舍的步伐离开。 崇秋这时才上前,伸手把南淮拉起来。 “走吧。” 南淮拍了拍手,对崇秋说。 崇秋:“去哪儿?” 南淮:“哪里都行。” 崇秋没有继续问。他也这样觉得。 作者有话说: 淮假崇威(不是 第10章 午后,天空一片碧蓝,阳光清澈,道路平坦。崇秋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余光看向副驾驶座。 最近天气一反常态的暖,气温保持在人体舒适温度以上,南淮穿一件黑色牛仔外套,里面是纯白的t恤,靠着椅背,手随意地搭在一旁,小半张脸被墨镜盖住,下巴陷进竖起的衣领,只露出鼻梁,一动不动,呼吸也很轻,像是睡着了。 崇秋减缓车速,又把车窗放了下来。 温热的无形的空气随风流入车内,崇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解开衬衫最上方的衣扣,又看了一眼南淮。 导航显示他们已经离开临芜市区,正沿着那条环海公路向南,左侧是波光粼粼的大海,右侧逐渐由居民区变成了连绵起伏的绿地和低矮的山丘,同样一望无际,隐约可见稀疏人影。 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一座古城。这是出发前两人“商量”的结果。按照崇秋规划,他的下个目标原本应该是另一座城市,出发前他已经掌握了当地的基本路况和大致资料,对于他而言这是必做的功课,只有在做好充足准备的情况下,他才会开始。 但南淮则和他完全相反。对于南淮而言,他这种做法无异于”作弊“。就像在观看以悬疑为看点的电影前提前了解了故事的全部梗概,去到一个地方前先将当地所有的好玩部分都搜集起来用红圈圈出的行为无异于从影片开始就在真凶脸上写上大大的”我是凶手“四个字。 那还有什么惊喜可言? “未知才是真正有趣的部分,”彼时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酒店抱枕,一手捏着抱枕边缘的流苏作枪状,“bang”打中了崇秋平板屏幕中央的攻略,“禁止作弊。” 他靠着沙发背,坐姿随意,整个人就像窝在沙发里,视线稍低,看人时便要抬眼,瞳孔像一对浸了水的琥珀,流苏由“枪”变形成了箭头,指向崇秋,“我建议换一个,你觉得呢?” 第13章 不同于他的放松,崇秋肩背挺直,看似在听他说话,实际注意力始终在他的眼睛上,他长相英俊,五官立体锋利,瞳孔却浑圆透亮,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为其添了层清亮的光,减弱了原本的颜色,看起来便不太像人类的瞳孔,反而有几分像奶奶常抱在怀里晒太阳的那只猫。 崇秋看得一时怔住,被他叫了一声才回过神。 “什么?” 南淮耐心地重复:“我说,换一个目的地。你觉得怎么样?” 崇秋不假思索,“可以。” 他没有非去那里的理由,什么地方都可以。 于是他们从地图上随机选了十个地点,写在形状相同的十张纸条上,通过抓阄形式选出了这个地方——洛城。 崇秋对这个地方有印象,他在这儿投资过几个项目,但没亲自去过,只知道是座古城,水乡,面积不大,商业价值中等。他本想趁南淮不注意时搜索更多资料,刚输入城市名,停留两秒,又删掉了页面。 他决定为自己保留一些悬念。 就像在这天之前,他也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和一个刚认识几天的男人一起踏上旅程。 而现在他坐在车上,后备箱里装着两人份的行李——不多,两个旅行箱就已经足够——起点渐行渐远,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宽阔大道,对下一站一无所知,毫无准备,只有一个五个小时之后才能到达的终点,和副驾驶座沉睡的同伴。 已知和未知,确定和不确定,以往他总会选择前者,掌控全局对他而言是安全,是放心,是赢的必要保证。 如今,他想试试后者。 路过一座加油站,崇秋把车开进去,刚停稳,副驾驶座上的人就动了。 “到了吗?”南淮声音懒洋洋的,半边脸被墨镜挡住,看不清神色。 崇秋说:“没有。我来加个油。” 正说着,加油站的工作人员迎面走来,“加多少?” 崇秋递过去一张卡,“加满,谢谢。” 等待加满需要几分钟时间,南淮看了眼窗外,问:“我们走了多久?” “两个小时。”崇秋答。 “这么久了,”南淮打开车门,伸了个懒腰,“要不要下去走走?” “好。” 加油站附近鲜有人烟,南淮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说是走走,总不能真的沿马路边缘吹风饮沙,两人最终还是一起进了旁边的小商店。 考虑到接下来还有几个小时的路程,到洛城时估计已经天黑,崇秋拿了几瓶水,两盒酸奶,几块面包和一些其他的食物,方便路上补充能量。 他目标明确,南淮却恰恰相反,比起买东西更像是纯粹闲逛。 他刚洗过脸,墨镜挂在胸前的口袋,额前的头发还是湿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层层货架,不一会儿就绕到了另一边。 崇秋结账的时候没看到他,回头,货架那边也没有人。 去哪儿了? 记起上次的经历,他出门后先四周看了看,果然在商店后门的摇摇车旁发现了南淮的身影。 崇秋走过去,注意到摇摇车上还坐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长相喜人,圆脸双马尾,正一手拿着棒棒糖一手握着摇摇车把,伴随着“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的乐声哈哈笑。 而南淮手中赫然捏着一根和她同款的棒棒糖。 什么情况? 崇秋一头雾水,问南淮:“这是?” “不认识。” 南淮三两下剥开棒棒糖,言简意赅地解释:“她爸爸去了洗手间,妈妈在那边打电话。” 距离便利店几米远的地方,一个女人侧面对着这个方向,单手拿手机讲电话,眼睛始终注视着女孩。 崇秋:“那棒棒糖是怎么回事?” “她想坐摇摇车,但没有钱。”南淮说,“我刚好多了两枚硬币。” 崇秋尝试理清经过,“所以,你帮她付了钱,她送你棒棒糖?” “不是,”南淮尝了尝糖,垂眸看一眼,没有继续吃,“所以我买了她的棒棒糖。” 有什么区别? 南淮和摇摇车保持着半米的距离,足够礼貌,且不显得疏远刻意,富有节奏感的欢快童声魔性般灌入两人的耳朵,“无事献殷勤的可都是坏人。” “那你呢?” “我们是等价交换。” “这代表你不是坏人?” 他歪了下头,单脚跨下两级台阶,把棒棒糖塞进嘴里,“也不一定。” “哥哥再见!” 见他要走,小女孩大声对他说。 南淮转身朝她挥挥手,“再见。” 他倒退着走了几步,接着转回来。崇秋看到女孩的妈妈终于打完电话,回到她身边,还看了他们几眼。 回到车上,油已经加满,崇秋把买到的东西放到后座,拿了瓶水递给南淮,“喝吗?” “谢谢。” 南淮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接下来仍然是崇秋开车。 他启动车子,以比刚才稍快的速度起步,驶出加油站,打算右转继续直行。但没想到刚转过弯,仪表盘上面的故障提示灯突然亮了起来。 “怎么回事?”南淮问。 “不知道。”崇秋皱起眉。他倒是可以接着开下去,然而万一是什么严重故障,抛锚熄火都只是小事,更严重的事故也有可能发生。 南淮倾身看了看,不知看出了什么,他说:“先下车。” “你会修车?” 崇秋正准备搜索附近的维修点,打电话叫人来拖车检查。忽然看着南淮一只手探进驾驶室按了一下,熟练地打开了引擎盖。 “会一点。” 南淮顺着侧面摸到支撑杆,用它支起引擎盖,手搭在上面低头看了看。 崇秋放下手机,走到他身旁,看到里面整齐的零件线条管道。他什么也看不懂。 让他去分析这家公司的股票走势还可以,但要让他检查车的故障,他对此一窍不通。 “能看出什么吗?”他问。 “帮我拿一下。” 南淮脱下外套,交给崇秋,只穿一件t恤,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弯腰,这里拍拍,那里看看,没一会儿直起腰,从外面启动车子,侧耳听了听,接着绕到车后。 崇秋跟过去,看到他在地上随手捡了根树枝,蹲下,用树枝往排气管里探了探,勾出一些泥一样的东西。 “好了。” 他扔掉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 “好了?” “排气管堵塞,小问题,”南淮张开手,掌心全是灰痕,他尝试擦拭,说,“你这辆车是不是很久没开?” “一直放在车库。” 崇秋递给南淮湿巾,眸光微敛,想起司机信誓旦旦地说“全都弄好了,您放心吧”的样子。 或许等到了洛城,他需要把这辆车再送去检查一次。 崇秋回到驾驶室再次尝试发动车辆,仪表盘显示一切正常。 居然真的修好了。 南淮的技能点未免也太神奇。打架、修车,做过外贸业务,语言能力似乎也很不错,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技能竟然能够集合在同一个人身上。崇秋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可想想这个人是南淮,又好像没有那么难以理解。 另一侧车门被打开,又“砰”地关上,副驾驶座椅往后放了放,南淮靠在上面,顺手扣上安全带。 崇秋说:“谢谢。” “不客气。” 南淮把墨镜往下拉,露出一双含笑的眼,嘴角一根雪白的塑料糖棍, “那么司机师傅,请问现在可以走了吗?” 新晋“司机”崇秋将怀里已经捂热的外套搭回乘客身上,“可以。”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出去玩了,更新晚了点,报欠(*′i`*) 第11章 接下来的路程,车子没再出别的故障。 崇秋开到第三个小时,南淮提出换班,两人换了位置,由他来开。 他开车的风格也随意,卡着限速,成功把两个小时的路程缩短了半小时,赶在八点前一刻到了洛城。 天已经黑了,他们随便找了家饭店,简单吃了点东西,准备找个地方落脚。 但不知这儿最近不知是不是有节日或活动,崇秋连找了几家酒店都没空房,南淮没什么所谓,甚至主动提议可以“睡车上”。 车上空间虽然不小,但对两个成年男人来说却实在不够,崇秋当然不能让他睡车上。 后来是店里的服务员听说他们要找地方落脚,推荐了一处地方——一家民宿,开在镇子的边缘,房子主体主要由砖木建造,据说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外表古色古香,门前一条小河,青砖石路,大门口趴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小石狮子。 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老板娘姓赵,老板姓魏,为人淳朴热情。由于民宿周围没什么空间,停车场在较远的地方,怕他们找不到路,还主动提出可以帮忙泊车。崇秋就把钥匙交给了男主人,几个人一起把车里的东西拿下来,车开走。 第14章 女主人穿着一件色彩斑斓的长裙,据说是这里的民族特色服饰,头发也编了起来,中间穿插着几朵鲜花。 “很适合您。”南淮说。 老板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裙摆摇曳,一边麻利地拎起东西,一边向南淮和崇秋推荐,“你们也可以试试的呀,不贵的,镇上随便找家店就能做,衣服都可以选,男女都能穿。你们既然来这儿肯定要尝试一下当地特色的嘛,吃的玩的穿的,绝对物超所值。” 试什么? 崇秋和南淮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老板娘飘逸的裙摆,都决定假装没有听到这句话。 老板娘拎着他们路上没吃完的零食,两个行李箱则被崇秋眼疾手快地提了起来,南淮倒也没有要拿回来的意思,两手空空地跟着两人走。 特色服饰的提议没得到青睐,老板娘也不在意,乐呵呵地接着说:“你们来得巧,过两天是我们这里的火神节,镇上的宾馆民宿上周就订完了,本来是接待不了的。但今天我这儿有一个预定的客人临时有事取消了订单,空出一间房,这不,正好你们就来了。” 南淮落后她一步,“的确很巧。” 崇秋却捕捉到关键字眼,“一间房?” 老板娘毫无所觉,“是啊。不过您放心,我们这里房间很宽敞,你们两个人也能住得下。” “……” 这可不是住不住得下的问题。 崇秋一时卡了壳。 该怎么解释他们的关系其实还没到这种程度? 他看向南淮,想知道南淮听到这句话会作何反应,没想到后者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老板娘说的话,正侧头专心地看一旁的石狮子,忽然开口:“还有个小猫。” 狮子也算是猫科动物,虽然称为“小猫”有些牵强,但是……崇秋顿了一下,他意识到南淮不是在说石狮子。因为很快他就发现,在那只石狮子的头顶上,悬空接近一掌高的位置,一双绿油油的圆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哎呦,淼淼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老板娘语气嗔怪,动作却很诚实,停下脚步张开怀抱,没一会儿,一团黑云轻巧地落到她怀里。廊前灯光打下来,原来是只小黑猫。 “喵” 猫蜷在她手臂间,仰头舔了舔爪子。 “原来是您的猫,”崇秋听到南淮说,“它叫淼淼?” 老板娘:“是啊。去年一个游客散步的时候碰见,救回来的,她不方便带走,正好我也喜欢,就把它留下了。” “带回来的时候还是只小猫咪呢,”她单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上个月刚满一岁,结果就长这么大了。” “您养得好。” “嗨,都是它自己的功劳,我们平时都是放养,管不了这位祖宗。它会自己捉鱼吃。” 最后一句语气有些骄傲。 而南淮也很捧场,“真厉害。” 说笑间,老板娘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来到房间门口。 这里不像酒店,没有门卡之类的科技产品,可能是为了契合古镇的形象,木门上挂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锁,老板娘放下拎的东西,一手掏出一大串钥匙,把猫交给南淮,“这位帅哥来帮我抱一下。” 南淮欣然接受,“好。” 崇秋原本还担心猫会因怕生而咬人,有点紧张地看着他把猫接过来,还顺手捋了捋猫的背。 结果没想到这只猫居然一点也不怕生,被摸了也没有任何排斥反应,顺势在南淮臂弯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揣手趴下,眼神坦然,俨然把人当成了自己的移动座椅。 怪不得老板娘会这样放心地把它交给客人。 崇秋松了口气,但很快,另一件事再次袭上心头。 钥匙串在老板娘手中发出哗啦声音,她正在寻找属于这间房的钥匙。伴随着这个声音,崇秋后背逐渐绷紧。 他碰碰南淮,低声问:“你听到老板刚才说的话了吗?” “嗯?” 南淮还在逗猫,他摸猫的手法和前几天摸狗的手法一模一样,揉头和耳朵,挠下巴,只是力道稍轻一些。不知是这只猫的性格实在好得不同寻常,被这样随意地揉也不生气,还是它也和那条德牧一样喜欢南淮,竟一点反应都没有。 当事人显然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任何问题,还把自己的墨镜给小猫戴上,被猫“无情”扒开,差点掉下去,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又回到了他胸前的口袋。 他问崇秋:“什么?” 崇秋:“老板刚才说,只剩最后一间房了。” “哦。” 南淮捏了捏猫耳朵,眼也不抬地表示自己知道了。 崇秋以为他没听清楚,重复道:“只有一间房。” 南淮终于抬起头,微挑起一边眉,“一间房,我听到了,所以?” 崇秋:“所以,我们可能要一起住。” 南淮撸猫的手停了一秒,崇秋以为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但紧接着,他说:“我睡觉应该没有不好的习惯,你呢?” 崇秋下意识答:“我也没有。” “那就好。”南淮点点头。 崇秋心想,好什么? 老板娘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钥匙,开锁,推门,啪得一声打开灯。 “请进!” 崇秋顿时更加僵硬,第一反应是看向南淮。 恰好南淮也正看着他,和崇秋完全相反,他面上丝毫看不出尴尬和局促,一手搂着猫,一手捏着猫前爪上下摇了摇,“你好,新室友。” 崇秋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进了房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这么紧张,明明之前和南淮同处一室也没觉得怎么样,在车上那么狭小的空间里同样只有他们两个人,那时候都没关系,怎么现在突然紧张起来了? 不就是一个房间而已,有什么不一样。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老板娘简单为他们介绍了房间的陈设,一室两厅,独立卫浴,浴室里有全新的洗漱用品,公共厨房在楼下,可以随意使用,但需要自己购买食材和洗碗。由于是套间,卧室为大床房,双人床的面积足够睡下他们两个,两个厅一大一小,茶几、懒人沙发、电视一应俱全,小厅临窗的位置摆着小榻,一张小方桌放在正中央,屏风式的书架充作隔断横在卧室和小厅之间,白天坐在上面休憩,喝茶、赏景、看书都可以。 当看到那张大床的时候,崇秋面对老板娘有关舒适度的强烈安利,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特别是当他注意到南淮的视线也落在那张床上之后。 崇秋像是被烫到,立刻移开目光,多一秒也不敢再看。 “好啦,基本上就这些,要是还有什么需要就给我们打电话,号码在这里。”老板娘指着书架上印着wifi密码和电话号码的贴纸,对他们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祝你们这几天玩得开心。对了,这是房间钥匙,等车停好,我再把车钥匙给你们送来。” “谢谢。” “不客气。” 老板娘把快要睡着的猫从南淮怀里抱回去,还贴心地为他们关上了门。 “吱呀”,属于走廊的光线被隔绝在门外,脚步声渐远,宣告第三人彻底离开。房间静悄悄的,崇秋意识到这里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两道频率不同的呼吸声在他耳畔响起,其中一道属于他自己,有些沉。秋天夜晚向来清凉,房间窗户都开着,夜风裹着天然的湿润水汽漫入房间,他却突兀地感到热。 崇秋松了松领口,这身白天在车里还算舒适的衣服此刻突然闷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我们……” 他抬起头,南淮站在卧室和小厅之间,身旁书架最近的格子上出现一个空缺,那本书此刻正被他拿在手中,一手托着书脊,一手翻开书页,眼神专注,仿佛正在研读学术著作。 听到他的声音,南淮合上书,“怎么了?” 崇秋对着书封面上简洁的线条画和“小王子”三个字沉默了几秒。 他决定忘掉刚才的想法。 气氛莫名轻松了许多,崇秋得以顺畅地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今天晚上我睡这里,”他指那张小榻,“你睡床?” 这是他想出的最合适的解决方法。 南淮倚着书架,“不用那么麻烦。老板也说了,床足够我们两个人睡——除非你喜欢在上面翻跟头。”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崇秋,语气有些不确定,“你喜欢吗?” 崇秋立刻否认:“当然不喜欢。” 看到南淮的笑,他才反应过来这人又是在开玩笑。 “那就好,”南淮声音里夹杂着笑意,经过时拍了拍崇秋的肩膀,“就这样,我先去洗漱。” 他语气没什么特别,话出口却如同一道令行禁止的口令,止住了崇秋所有思绪。让他除了“好”,再也说不出其他。 作者有话说: 阿淮独特的撸猫技巧[个人专用不可模仿(会被猫揍)] 第15章 第12章 崇秋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南淮已经上了床,靠坐床头,腿上摊开一本书。 他换了身浅灰色的睡衣,上衣扣到锁骨以下,洗过的黑发自然垂顺,额前的碎发略略扫过眉眼,被暖黄色的台灯光烘托出一股居家感。 书翻过一页,崇秋听到声音才回神,轻咳一声,问:“要关灯吗?” 南淮抬起头,“关,谢谢。” “好。” 崇秋走过去把灯关上,拿出电脑,绕到另一侧上床,例行处理今日公务。 前几天一个人的时候,他半个小时就能处理完毕。今天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没法儿专心,注意力时不时就会被坐在旁边的南淮吸引过去。对方分明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书,看得还是那本《小王子》,简笔插画勾勒出覆上火山的星球,一株长在玻璃罩中的玫瑰,还有一个戴围巾的小男孩。 崇秋记得自己童年时期读过这本书,但他对这类幻想童话向来不太热衷,看过也谈不上喜欢。 从南淮的表情也看不出喜不喜欢,他只是在看,不时翻过一页,视线在每一页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二十秒,让人有些怀疑他是否真的读完了。 间或响起的键盘敲击声和翻书声成为房间里唯二的声源,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崇秋总算处理完了工作,合上电脑。 “结束了?”南淮问。 崇秋活动了一下肩颈,“嗯,结束了。” 他本以为南淮会再说些什么,没想到对方像是早就等着他这句话似的,合起书放到一旁,“那睡吧,晚安。” 崇秋愣了一下,他已经躺了下去。 崇秋:“晚安。” 关上台灯,室内陷入黑暗。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过后,房间再没有别的动静。崇秋小心翼翼地躺下来,手牢牢贴着身体,面朝上,身体僵直不动,仿佛床中间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楚河汉界,越过雷池半步就会受到惩罚。 洛城的夜晚寂静,房间沉默得像深海,这样静的环境太平常也太不寻常,他躺在床上克制住自己的思绪不要乱跑,这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鉴于他闭上眼睛就能听到南淮的呼吸。 他错估了对方对自己的影响,误以为只要睡着就不会有问题,却忽略了一个重点——他压根睡不着。 尝试了几次最终无果,他睁开眼,身旁属于另一个人的位置微微下陷,或许是床垫太软,存在感分外鲜明。他想老板可能在床的尺寸上进行了部分夸大,不然为什么两个人明明隔了很远,他却觉得南淮仿佛就睡在自己身边? 崇秋余光看过去,南淮也是平躺的姿势。他倒真的一点也不见外,睡得格外安稳,呼吸平缓均匀,手搭在腹部,眼睛陷在眉骨与鼻梁搭建的阴影里,侧脸线条优越,这个角度居然能够看到睫毛。 有声音撞击耳膜,不同于呼吸的轻缓,闷闷的,过了一会儿,崇秋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擂鼓般撞向胸腔和耳骨。 就在这时,南淮忽然动了一下,崇秋连忙闭上眼睛,在被子下按住胸口,企图掩盖剧烈的心跳声。 好在身旁的动静只一下就停了,他等了会儿,不动声色地睁开眼,发现南淮只是翻了个身,并没有醒,此刻侧身面对着他,眼睛自然合拢,一动不动,一副毫不设防的模样。 崇秋屏住呼吸,他从没有和人同床共枕过,更别说离得这么近,两人的鼻尖相距不过二十公分,几乎连呼出的气息都交融在一起。 而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南淮更是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被刻意藏在记忆深处的,那晚在车上的画面再度涌入脑海。 他睡着了。 有一个声音这样说,无论你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发现。 做……什么? 崇秋望着近在咫尺的南淮。 他的睫毛好长,他想,碰一下应该不会醒吧? 鬼使神差的,崇秋伸出手,自己都没察觉到手指在颤抖,十几公分的距离耗费了他将近一分钟,才终于碰到了南淮的睫毛尖。 只一下,他立刻收回手,来不及回味触感,做贼心虚一般面朝天花板,用仅剩的理智提醒自己:不要趁人之危。 心跳声比刚才还要剧烈,以至于他没发现南淮也换回了平躺的睡姿。 崇秋捻了捻指尖,竭力调整错乱的呼吸,握住那根手指,闭上眼睛。 或许这一天心绪起伏太过频繁,他头一次与南淮共处一室,居然久违地做了个梦。 他清楚地知道那是梦,因为人不可能一瞬间倒退二十年。 他在六岁的,小小的自己的身体里,同面容模糊的家教站在一起,听见父母的声音。 “爸爸妈妈走啦,秋秋乖乖听老师的话,在家好好学习,等我们回来给你带礼物,好不好呀?” 女人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在他前额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好。” 小崇秋站得笔直,他从小就聪明独立,不会过分依赖父母,因此崇父崇母也很放心把他留在家里,每天早上分别,晚上再见,用礼物和他交换分享一天的学习和娱乐生活。 这一天原本也应当和往常一样。 崇秋上午学了钢琴、书法,中午阿姨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鱼和龙须糕,他给妈妈留了两块,给爸爸留了一块,为了避免等待太久口感受到影响,特地踩着椅子把它们放进冰箱冷藏。 下午数学英语各一个半小时,结束后他和阿姨一起送老师离开,看了看时间,爸爸妈妈还有半个小时就会到家。 他跑去冰箱把中午留的糕点拿出来,像模像样地用微波炉加热,往盘子里铺上一层装饰纸,再把龙须糕放上去。 阿姨“哎呦”一声,夸他:“小少爷真厉害。” 崇秋绷着一张小脸,摇头,“是阿姨做的。” 阿姨问他:“准备给爸爸妈妈吃吗?” 他点点头。 “那我们一起去门口等他们吧?” “好。” 他们来到别墅门口,正值春天,万物复苏,花园的花沉睡一冬后终于醒来,抽长了枝条发出嫩芽,有些性急的甚至已经长出了花骨朵。 崇秋把一枝压弯的花扶起来,阿姨说,等花开了,可以送给妈妈。 他却摇头,在这里妈妈也可以看到。 “不摘吗?” 他小心地整理花叶,将一旁的藤蔓引向早安置好的花架,孩童的声音稚嫩却坚定,“花会疼的。” 他们等了很久,从傍晚等到天黑,一个三十分钟,又一个三十分钟,爸爸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最后别墅亮起灯,阿姨接了个电话,回来时神情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 他产生某种预感,懵懂地问,怎么了? 阿姨半蹲下来,双手颤抖着把他拉入怀中,不断抚摸他的后背,说:“对不起……” 她好像哭了。 医院四面皆是白色,连灯光和味道也浸着冰冷的白芒,崇秋在那里见到了他晚归的父母。 他们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闭着眼睛。崇秋茫然地看着他们,他想去拉妈妈的手,叫她起床,她的手太凉了,像医院的床栏杆,两股冰凉紧贴他的手心。 崇秋握住妈妈的手,早上她还用这双手摸他的头,抱他,告诉他一个人乖乖在家,他们晚上就回来。 可现在已经是夜晚。 他们却不在家。 “妈妈?”崇秋晃了晃她的手,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包里掉了出来。他捡起来,是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块两指大小的白玉观音,红金相间的丝线串起,包裹的绸布上印着“平安”二字。 “崇秋”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眼前景物刹那间扭曲了形状,飞快倒退着溜走,病床没了,爸爸妈妈也不见了,紧接着是医院,崇秋大喊不要,朝一切消失的方向奋力追赶,然而脚下却纹丝不动。 等他终于跑累了,停下来,周遭换成了另一幅景象。 他发觉自己身处老宅的花园,阳光明媚,盛放的花朵在风中微微摇曳,他站在花海当中,前方还有一个身影,面容一片模糊,只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清晰,轻轻捏着一根绿色的花茎,重复和他六岁时一样的话,“花会疼。” 下一秒,身旁的人不见了。 “崇秋” 声音自前方不远处传来,“你不来吗?” 来? 去哪儿? 不等他问出口,身体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样,自动向前迈动步伐,然而落脚却骤然一空。 “嗬——” 身体骤然的失重感将他惊醒,崇秋睁开双眼,感觉心跳的飞快。他像刚溺过水一样沉重地呼吸着,那种心悸的感觉仍然残留在肢体中,酸麻的感觉顷刻间扩散至神经末梢。 他茫然地盯着陌生的木制天花板看了几秒,梦境在记忆中迅速坍塌,如同潮水般褪去,几秒钟后就只剩隐约零碎的画面。 第16章 可能是错觉,但他似乎在梦里看见了南淮。 崇秋下意识转头往旁边看,空的。 他眨眨眼。 枕头和床单有躺过的痕迹,被子一角折了起来,他摸了摸,尚有余温。 刚走? 崇秋的意识从朦胧睡意中挣脱,立刻清醒过来,刚坐起身,就听到一个声音说,“你怎么来了?” 接着是一声猫叫。 他循声望去,在窗边发现了南淮的身影。 卧室没有开灯,外面天色蒙蒙亮,南淮正在逗猫。他也刚起没多久,仍穿着睡衣,侧坐在窗台上,背对崇秋,一条腿随意垂下,踩着地面,手伸出窗外,隐约能听到猫爪踩在房檐发出的轻微声响。 似乎听到了崇秋起身的动静,他回头看过来。晨光熹微,他像是处于暮色与黎明的交汇处,面容模糊一瞬后渐渐变得清晰,崇秋看到他笑了一下,“早。” 阳光在这一刻刺破朦胧的雾洒进房间,满室氤氲缥缈的淡金色彩,崇秋只捕捉到一束光。 “淼淼” 换好衣服,他们一同出门,刚走到楼梯口,听到老板娘抑扬顿挫的呼唤。 “淼淼?” “哎上哪儿去了这是……” 崇秋和南淮同时看向趴在南淮臂弯的小黑猫。 “是找你的吗?”南淮举起淼淼,一人一猫四目相对。 淼淼睁大一双绿汪汪的眼睛望他,张嘴“喵”了一声。 “原来你又是偷跑出来的?”南淮单手托着它,点了点它的鼻子。 淼淼用爪子抹了一把鼻尖,似乎不满于他的指控,一声不响地从他怀里纵身一跳,跃上扶手,迈着轻巧的猫步沿扶手走上二楼,居高临下地俯视楼梯上的他们,然后一扭头,走了。 “要追吗?”崇秋问。 “不用,”南淮回头看了看,“它不会跑远。” 崇秋不了解猫的习性,但既然南淮这样说,他选择相信。 下楼后,他们在院子里碰到了仍在找猫的老板娘。 “是你们啊,”老板娘今天换了另一件裙子,发间照样插着花,颜色鲜艳,富有生气,她问,“看见淼淼了吗?” “看见了,”南淮指指楼上,“刚才在我们房间那边,我想把它抱下来,结果不小心把它惹跑了。” 他倒很有自知之明。 “没事儿,它就是想野,跟你没关系。” 得知猫的下落,老板娘就放心了,也干脆不找了,笑眯眯地对二人说:“你们起这么早啊?” “昨天睡得早。”南淮回答。 老板娘:“睡得还好吗?” 南淮:“挺好的。” 老板娘又看向崇秋,后者也道:“挺好的。” “那我就放心了,”老板娘说,“你们还没吃饭吧,要不要吃点?我刚做的,还热着呢,来尝尝,试吃免费哦。” 她热情得叫人不知该怎么拒绝。 崇秋跟在南淮身后,一起进了餐厅。 早餐是锅贴、煎荷包蛋和豆浆,老板娘慷慨地给他们一人盛了一整盘,“不够再来拿,我们的宗旨就是吃饱睡好。” “谢谢。” “不客气!” 厨房是一个半开放的空间,老板娘在里面收拾东西,抬头就能看到他们两个。她一边收拾,一边和他们聊天,“你们是哪儿的人啊?” 锅贴刚刚出炉,底部嵌着一圈金黄的冰花,外皮轻薄透亮,表面洒上不均匀的黑芝麻,玉米和肉馅清晰可见。虽然不比老宅厨师手法精湛,做得精致,但却更多了几分烟火气。 崇秋看到南淮已经开始吃,低头看了看,先将它们分开,尝了一个,味道还不错。 那边南淮回答了老板娘的问题,“檀溪。” “檀溪?离这儿很近的呀,”老板娘说,“开车连一天都不要。我们去年刚去玩过,说不定我们还见过呢。” 南淮靠着椅背,他坐姿向来随意,不像崇秋从小被要求端正挺拔,养成了习惯,现在无论如何也放松不下来。 “那倒不一定,”南淮搅拌着豆浆,说,“我一直在外面,很久没回去了。” 崇秋抬起头。 老板娘:“搬家了?” “不是。” “工作忙?” “嗯……算是吧。” “再忙也要回去看看呀,”老板娘又端来一盘洗干净切好的桃子,对南淮说,“不然家里人要担心的。” 南淮笑了笑,“嗯。” 不知道是不是崇秋的错觉,南淮似乎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一向是个很会聊天的人,擅长和人打交道,和任何人进行任何话题都能应付自如,即使不喜欢也不会表露出迹象,因此看上去什么都了解,也仿佛对什么都很感兴趣,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冷场。 崇秋一开始也这样以为。可不知是不是相处久了,他逐渐能分辨出一丝细微的差别,就比如现在,南淮虽然语气没变,但却没有像开始一样接着往下说,而是简单应了几句,就渐渐把话题扯到了别处。 而老板娘对此毫无所觉,非常顺利地被带偏了思路。 恰好那只猫逛了一圈后终于出现在餐厅的窗口,老板娘叫了一声“淼淼”,就抛下他们,抱猫去了。 崇秋保持着旁观的姿势,看着对面没动。 他的家人,是出了什么事吗? 南淮端起豆浆在喝,老板娘抱着“失而复得”的猫经过窗口,乐呵呵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南淮笑眯眯地朝小猫摆了摆手。 崇秋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问出口。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 第13章 吃过早饭,正巧民宿老板结束晨练,也来到餐厅,打招呼道:“早啊。” “早。” 老板嘴里叼着个包子,端着自己的早餐找了个位置坐下,拿下包子咬了一口,顺口寒暄:“你们今天有什么安排?” 原本没什么安排,毕竟南淮的计划就是没有计划,到达目的地后当天做什么全凭心情。他说这也是旅途的一部分。 崇秋没有意见。 不过今天还是有一件事需要做——得把车送去检修。 如果放在以前,崇秋不会把昨天出的故障放在心上,但出了崇博文的事之后,他不得不开始提起防备,有些东西还是经过自己的手才能让人放心。 “请问这儿附近有没有修车店?”他问老板。 “修车店?”老板咽下口中的包子,“你们要修车啊?但我看你们那车昨天不是好好的吗?” 崇秋:“例行检查。” “哦。” 老板擦了擦手,“倒真有一家,你们等一下。” 他起身离开餐厅,没一会儿,一路小跑回来,递给崇秋一张名片,“喏,就是这家店,很近。” 崇秋接过来,薄薄的硬纸片,黑色打底,勾了一圈烫银花边,整体没什么工艺,正面印着四个简单的宋体大字“什么都修”,背面印着“罗箐”和一串手机号码,被隐隐约约的灰色线条构成的车型轮廓框住。 崇秋看完,把名片递给了南淮。 南淮把名片夹在指间,曲了曲指节,“很有特色。” 根据他的手势,崇秋以为他会说像某种暗器,没想到他居然说:“像黑卡。” 他在崇秋手心轻轻划了一道,“这样刷?” 有点痒,崇秋下意识收拢掌心,恰好握住名片,指腹擦过南淮的指尖,“差不多。” “……你们放心我真不是托,保证一分钱也没收,”老板没听到他们的悄悄话,仍自顾自推荐着,信誓旦旦地说,“完全无偿诚意推荐。去了你们就知道了,她很专业的,是自己喜欢然后又去专门进修过,人很聪明而且技术很厉害,我们这片车出了问题都去找她,基本什么都难不倒她。也不会像一般4s店那样乱收费,说是我们民宿的客人还能打折呢。” 打折对崇秋的吸引力不太大,倒是南淮在听到老板介绍对方还擅长改装车后起了点兴趣,“改车?” “对,好多外地人特地跑过来请她改呢,”老板说,“改车修车她都在行,你们车要是有问题,去找她,绝对错不了。” “是吗。” 洛城面积不大,类似这种店不知有多少,崇秋本打算先看过再做决定,看了眼南淮,他对老板说:“谢谢,我们去看看。” 老板:“不客气不客气。” 怕他们找不到路,老板还找来纸笔专门给他们画了个路线图,“不远,就在停车场旁边,左转拐个弯就到了。” 他说:“对了,你们到那儿可别说是我推荐的,就说自己随便找的。她那人脾气有点怪,要说是我推荐的,回头又该来找我麻烦了。” “脾气不好?”南淮饶有兴致地问,“那万一我们说漏嘴,会被赶出来吗?” 老板刚认识他,尚不了解他的说话方式,真以为他是在担心,连忙摆摆手,“那不至于的,怎么会呢?我就是开个玩笑。她对待客人还是态度很不错的。” 第17章 南淮:“真的?” 老板拍着胸脯保证,就差立字据了,“你们放心好了,要是她把你们赶出来,你们来找我,我去帮你们教训她。” 眼看老板急得脸都红了,南淮这才像是信了,“既然您这么说,那我们就放心了。” “放心吧放心吧。” 老板明显松了口气。 崇秋看到南淮眼中明显的笑意。察觉到他的视线,南淮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崇秋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带上“地图”,两人先去了停车场。 面对民宿老板过分热心的态度,崇秋本能地持怀疑态度。经验使然,他不觉得在不掺杂利益的情况下,会有人这样殷切地向客人推荐一家店,商人最会说谎,这一点他比谁都有经验。 “如果你想改车,桉市有几个人做得还不错。”崇秋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对南淮说。 南淮倒是不急:“先看看。” 崇秋想起来了,“你的车?” “还没回来,所以不急,等这段时间结束再说也不迟。”南淮回答。 “结束”? 崇秋动作一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忽然对这类字眼十分敏感,一听到就瞬间联想了许多。 是什么“结束?” 旅程结束?假期结束?还是……他们结束? 可他们甚至没有“开始”,这只是一段结伴而行的旅途,无数平行路段中偶然交叉的一个路口,经过而已,又谈何“结束”。 眼底微黯,崇秋踩下油门,驶向其中一个“中转点”。 如果一定要结束,那再多几条岔路也无所谓。他只希望在路上的时间能够久一点,更久一点。 找到老板说的那家店,只见两间不大不小的门面,招牌上是和名片如出一辙的字迹,只多了一个字,叫“车,什么都修”。 仓库一样的门面房,门口除了他们的车外还停着两辆汽车,里面也有,各类工具随处摆放,另外包括一辆只剩一半的三轮车和许多没有车轮的电动车,倒真应了那句“什么都修”。一根水管从室内延伸到室外,水汩汩流出,已经淋湿了大半花砖。 崇秋避开水冲过的地面,挑干燥的部分绕过去。南淮则径直从这片湿地踏了过去。 他们在外面没看到别的客人,四周安静,只有一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婆婆,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 崇秋拿出名片正要打电话找人,就见南淮走上前去,半蹲下来,手搭在膝盖上,“婆婆你好,请问老板在吗?” 老人似乎有些耳背,刚才没听到动静,直到南淮上前,她才发现他们。 “你好,”婆婆放下手里的菜,推了推眼镜,笑容慈祥,“来修车是吗?” 南淮:“是的,请问老板在吗?” 崇秋收起手机,看着南淮的背影。 婆婆说在,随后转头喊:“箐箐!有人来啦!” 话音刚落,里面传来回应:“来了。” 南淮站起身,后退回到崇秋身边。 不一会儿,伴随着“踏踏”的有力脚步声,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临近冬天,她仍穿着一件深灰色无袖背心,外套系在腰间,黑色工装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衣服上有大块的灰痕和油渍,汗水浸湿了大半后背,左手拿着一把扳手,右手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问:“你们要修车?” 待见到本人,崇秋才明白为何民宿老板会极力推荐这家店。 的确不是为了钱。 从脚步声出现开始,他就隐约听出了不对劲,视线往下,注意到对方左边膝盖以下空得不同寻常,走动时裤脚提起,不时露出泛着金属光泽的义肢。 崇秋和南淮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发一言。 “罗老板是吗?你好,”崇秋说,“我想请你检查一下我的车。” “不用,叫我罗箐就行。”罗箐说。 她似乎天生一副冷脸,谈不上态度不好,但也跟民宿老板口中的“不错”相去甚远,一双眼黑少白多,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停留片刻,看到出现在店门口的新车,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哪儿出了问题?” 崇秋:“这辆车之前很久没开,我不确定有什么问题,所以想请你检查一下具体情况。” “得排队。”罗箐走到车前打量了一番,“最近比较忙。” 她拎着那把中等大小的扳手,转了转手腕。崇秋眼皮一跳,不着痕迹地挡在南淮身前,问:“需要多久?” “一周左右,车可以先放这儿,留个电话,等排到了我通知你。” “可以。” 罗箐绕车走了一圈,拍了拍前盖,“行,那就……” 话没说完,她目光移到地面,顿时爆了个粗口,抬了抬脚,“这怎么回事?” “奶奶,”她大跨步走过去,“水龙头没关吗?” “没有吗?”婆婆推了推老花镜,眼神迷茫,“我记得关了的。” 罗箐看了看地上不断冒水的水管,表情终于有了变化,“我去看看。” 崇秋正要给她号码,她急着走,“等一下,你们先自己随便看看。” 人转眼就没影了。 没办法,崇秋放下手机,看向南淮。 南淮说:“那就进去瞧瞧。” 修车店有什么可看的? 崇秋跟着他走进去,从外面看里面不大,真正进去才发现空间其实不小。两间仓房中间连通,几乎堆满了东西,除了在外面看到的几辆车子,多得是崇秋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和零件。 这些东西的摆放毫无章法,崇秋背过手,沿着南淮走过的路线在它们之间穿梭。 “车停在这里的话,之后几天怎么办?”南淮问。 “可以去租一辆。”崇秋说。 “租车啊,”南淮忽然停下脚步,“那这辆怎么样?” 崇秋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一辆机车,主色调为黑色,两侧则是深蓝,车型流畅,似乎经过一定的改装,和普通摩托不太一样。 他对性能、改装程度这类专业知识一无所知,只能看出这辆摩托外形不错,剩下唯一了解的领域只有价格,以及,南淮喜欢。 “这辆是我最近改装得最满意的,”罗箐走过来,“你很有眼光。” 南淮笑了一下,“谢谢。” 她手上全是水,在毛巾上擦了一下,把毛巾甩到一边,对崇秋说:“号码。” 崇秋把号码留给她,指了指那辆车,问:“多少钱?” 罗箐头也不抬,“不卖。” “不考虑一下?”崇秋没想到她回绝得这么干脆,下意识摆出合作谈判的架势,“我可以出双倍。” “你们有钱人都这样吗?” 罗箐收起没有封皮的号码簿,笔合上挂在胸前,真心实意地发问。 崇秋:“如果不够的话,三倍?” 她眉毛一挑,看向南淮,后者一脸无辜,“我不知道啊,我可不是有钱人。” 她似乎不是因为价格不满,崇秋意识到这一点,停止了继续加价这种无意义的行为,“不卖?” 罗箐斩钉截铁:“不卖。” 崇秋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他又看了看那辆车,记下大致特征,准备让李秘书在桉市物色一辆相同的,至于改装……他可以让人按照南淮的要求一比一复制。 “不卖的话,我们租可以吗?”南淮忽然开口,“一个星期,等车检查完毕就还给你。” 罗箐语气不再像刚才那么强硬,她看一眼门口,“你们那车转四手都能够买三辆我这个,何必呢?” 南淮学她的语气,“是啊,何必呢?可是我喜欢。” 他看向崇秋。 罗箐也看过来。 顶着两个人的视线,崇秋神色不变,“他喜欢。” 作者有话说: 支线任务:给阿淮整辆机车√ 第14章 罗箐一脸“我听到了什么”的表情,左腿踩到旁边的架子上,一副大马金刀的架势,“信不信我告你们虐待残疾人?” 崇秋不明白这话从何而来,他们没有动手,也没有做出任何不合适的举动,自始至终与她保持安全距离,怎么就成了“虐待”? 接着罗箐翻了个白眼,“眼都要瞎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罗箐似乎误会了什么。 崇秋看了眼南淮,后者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视线有些漫不经心地扫过旁边的零件和工具箱。 要不要解释?崇秋想,可是要怎么说? 说他们只是朋友,没有其他关系? 但罗箐万一没有往那个方向想,他一解释,反而有欲盖弥彰的意味。 算了。 就在此时,南淮瞥了眼罗箐的左腿,说:“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崇秋以为他是说车。 没想到罗箐听到这句话却愣了一下,露出意外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第18章 两个人打哑谜似的,崇秋看着南淮,“什么出了问题?” “这个。”罗箐的声音。 她挽起裤脚,大咧咧地把义肢展示给他们,银色金属骨骼连接膝盖,呈现出冰冷的非人色泽,边缘磨损痕迹不少,显然已经使用了很久。被她一按一扭,直接从腿上拆了下来,身体失去平衡歪了一下,她避开对面两人伸来的手,自己站稳了,把义肢竖在一旁。 “前几天就有点不对劲,有点像生锈了,稍微走快一点就发出噪音。我本来想有空把它拆开看看,结果太忙了没顾上。” 罗箐说着敲了一下脚腕的位置,“敲一下就正常一会儿,我还以为是欠揍呢。” 她看向南淮,“你是怎么知道的?” “听得出来。”南淮说。 “怎么听出来的?”罗箐纳闷。 “秘密。” “这么神秘……” 南淮笑了一下,半蹲下去。 他既会修车,想必这些机械制品之间有某种共通性,能听出来也不奇怪。崇秋想。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接受了南淮随时随地冒出的新技能,就算下次南淮说自己其实是掌管时间的外星人,拿一支音速起子就能拯救世界,他也可能会毫不犹豫地跟对方走。 崇秋闭了闭眼,觉得自己有点儿鬼迷心窍。 崇氏于各行各业都有所涉猎,医疗器械一直以来都是小热门,崇秋走之前刚签了一个实验室的投资意向书,研究的方向恰好是仿生义肢。他们是一个专业团队,从配型、复建到后期维护都有人专门负责,打个电话就能上门,十分方便。 当然,价格也比较可观。 崇秋看了看乱中有序的修车店,和南淮一起半蹲下来,“能看出什么吗?” 南淮手中拿着一根干净的金属棍,敲了敲义肢踝部,他没有上手,边敲边侧耳听,半垂着眼,不一会儿直起腰,“缺了个零件。” 他站起身,两双眼睛盯着他,罗箐两手撑着椅子,“那能修吗?” “能,”南淮说,“但我不会。” 他语气实在太过坦然,以至于那两个人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他说得是“不会”。 罗箐:“你逗我呢?” 南淮:“你不是会吗?” “只需要,”他转身打开架子上的工具箱,崇秋看他在里面挑挑拣拣,好一会儿似乎找到了想要的,“这个。” “喏” 一枚零件静静躺在他手心,罗箐伸手来拿,他却收回手。 罗箐扬眉,“什么意思?” 南淮眼神示意了一下一旁的机车,”交换?“ 罗箐简直没话说,“行行行,换。” 等拿到手里她才想起来,“不对啊。“ 南淮此时已经走到车旁,”哪里不对?“ “车是我的,零件也是我的,”罗箐指着自己,“你拿我的零件,换我的车?” “是啊,”南淮笑着,显然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问题大了去了。 罗箐深吸一口气,捋了把头发,满脸写着“你看我是傻子吗”? 崇秋及时掏出一张黑卡,“能刷卡吗?” 罗箐深深深深吸气。 算了。 “刷不了。” 她一字一顿地回答,接着从腰间摘下一串钥匙,随手一抛,被南淮接住。 罗箐有些诧异于他的反应速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表情几乎有些恶狠狠地开始赶人,“拿着钥匙快走吧,一个星期后还我,租金我给你们记账上。“ 说完补充:”扫码或者现金,不收银行卡。”最后几个字加了重音。 南淮:“谢谢老板。” 罗箐背对着他们扬扬手,“放心,我不会跟你们客气的。” 她说不客气,就是真的不会客气,钥匙给了以后就不管了,连车都是两位“客人”亲自弄出去的。 修车店地面到处堆着杂物,车只能推出去,好不容易出了门,崇秋手机响了。 屏幕显示“律师”。 “我接个电话。”崇秋对南淮说。 南淮:“去吧。” 确认他已经扶稳,崇秋放手,走到一旁接起电话,期间与几个陌生男人擦肩而过,他没注意,那几个人进了修车店,没一会儿又悻悻地走了出来。 崇秋余光只注意着南淮这边的动静,“什么事?” “崇总。”律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崇秋心不在焉的“嗯”了声,走到树下,回头看了一眼,见南淮把车停在门口,正在和罗箐的奶奶说话。离得远听不清话的内容,从他的角度也看不到南淮的正脸,只能看到老人脸上挂着笑,皱纹像花一样绽开。南淮低着头,侧脸浸润一层朦胧金色的光,也在笑,聊得很投机。 “崇总,您听得到吗?” 崇秋收回视线,耳边隐约一声车响,他没注意,“听得到,继续。” 律师:“好的。” 这通电话依旧是关于崇博文。 警方已经掌握了他买凶的确凿证据,不日即可提起诉讼。那边也请了个律师,不知从哪里走漏了消息,前几天甚至有新闻头条已经挂上了“崇家疑似内部不和,崇绅原幼子谋害亲兄”的标题,崇秋任其发酵了一会儿,没急着压,热度自始至终在他预料范围内,后来人们尝试扒出更多信息时他才让人撤掉。 和他的悠闲“假期”相反,崇绅原和吴茵可谓是忙得焦头烂额,既要应对警方,又要处理无处不在的八卦新闻,还要面对来自公司内部的压力,他们先前联系的几位股东在这件事后纷纷跟他们撇清关系,崇绅原自己的公司也遭遇了经营危机。 律师告诉崇秋,崇绅原消失了几天,有狗仔拍到他出现在桉市老宅。 看来是在崇秋这里碰了壁,转头又回家找老太太去了。 想要求情? 崇秋说:“我知道了。” “那您看?“ 崇秋:“不用管他,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 律师:“好的。” 挂了电话,崇秋没有第一时间回去。他站在原地,抬头看眼前的行道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自下而上是渐变的金黄色,象征着秋。 平心而论,他并不喜欢这个季节,或者说,他不喜欢任何季节。他出生在夏季,父母于春天去世,而即使名字中有一个字重合,也没能让他对秋天产生任何例外的感情。不喜欢也不讨厌,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不过都这样平静且一成不变地度过,没什么不同。 今天也是如此。 就这样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准备和南淮一起离开,扫一眼却没发现对方的身影,连那辆车也没了,只有罗箐的奶奶坐在门口。菜择完了,她颤颤巍巍地扶着门框起身,崇秋走过去扶着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您好,刚才那个人,您看到他去哪儿了吗?” “那个小伙子?”婆婆迷茫地问。 “对。” 婆婆指向路面,“他不是走了吗?” 崇秋心里一沉,“走了?” “对呀,刚才就走了,骑车走的,他没跟你说?你们是一起来的吗?” 老人站稳了,崇秋松开手。 是一起来,但没说会一起走。 “谢谢。” 老人摆摆手,“你们俩都是好孩子……” 他顾不上听一句不客气,立刻冲向路边,可这条路上哪还有南淮的影子?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打电话中听到的车声,原来不是错觉,是南淮。 他走了? 忆起上次的经历,崇秋这次看得仔细,街头巷尾,每一家店门口都仔细看过,最后看回路面,秋风卷起落叶,从一个尽头到另一个尽头,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更没有他想找的那个人。 他拿出手机,却不知该不该打,万一南淮正在开车,接通会不会发生危险? 可南淮去哪儿了? 崇秋定定望着前方。 他像一阵风一样消失,甚至来不及看清形状,也无法辨明去向。 崇秋一瞬间产生一种荒谬的猜想,南淮这个人或许从来没有存在过,一切只是他一个人的臆想。 或许是风太凉,街道过分空旷,他后脑竟有些隐隐作痛。 崇秋按了按太阳穴,目光几经移动,落到一片枯黄卷曲的树叶上。 秋天真的很没有意思。 万籁俱寂。 下一秒,忽然一阵轰鸣声由远及近传来。崇秋心念一动,下意识抬起头,只见一道黑蓝色拖尾的流星从不远处风一样呼啸而至,带起的风卷起片片落叶,伴随着刹车声,一辆眼熟的机车停在路的对面。 南淮摘下头盔,将额前的头发往上捋,露出一张英俊锋利的面孔,两腿随意支着地面,他微侧身,朝崇秋看过来,似乎在目光相遇之前就笃定了崇秋在看他,不需要锁定视线,只是一瞥,头偏向一侧,“上车。” 第19章 秋日的阳光灿烂温和,行道树自上而下渐染金红,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跃动飞舞像一层层金色的浪,南淮停在树下,叶片间隙洒下的阳光为他也染上一抹金。 既真实又不真实,看得人呼吸都停滞。 二十六岁这年秋天,崇秋终于拥有了喜欢的季节。 作者有话说: 来嘞 第15章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冒出来,“演天仙配?” 崇秋刚迈出一步,停下,回头发现是罗箐。 她已经重新戴上义肢,穿上了外套,脸上不知为何挂着尚未来得及掩去的戾气,手里端着一个果盘,说话间不经意向左边瞥了眼,接着低头整理了一下表情,那股戾气消失了,面色也平静下来,只剩探究的目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对面的南淮。 循着她的视线,崇秋看到左边店铺门前站着三四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戴着造型夸张的金链金表,寸头,脖子和手背露出来的部分布满青色纹身,正在抽烟,聊天,看似毫不相干,目光却时不时隐晦地投向罗箐。 他想起接电话时和自己擦肩而过的几人,出于礼貌,问:“需要帮忙吗?” 罗箐意识到他察觉到了什么,耸了耸肩,“那是我的事。” 崇秋向来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既然她这么说,也就不问了,“好。” 机车启动的轻微轰隆声再度传来,崇秋一个转身不到的功夫,南淮就停在了他面前。 “聊什么呢?”他以双脚为支点踩着地面,身体前倾,说话时声音像擦着崇秋的耳尖。 崇秋感觉有些热,但南淮就在他身旁,他忍着没动,“没什么。” “当然是聊你们。”罗箐回答。 “我们?”南淮指着自己,看了眼崇秋。 “是啊,你们。你们两个一个在路这边,一个在路那边,隔路相望了起码有三分钟,不知道的还以为中间隔着条银河,怎么,过不去啊?演牛郎织女呢?” 罗箐甚至为他们编了个剧本,“你携车跑路,他想追你,但遇上了红灯而且没有斑马线,所以只能在路这边徒劳张望。” 南淮给她鼓掌,拍了两下手,随后对自己是“织女”这件事提出疑问:“为什么跑路的是我?” 罗箐:“你刚才不是走了吗。” 崇秋转头看他,刚才如果不是罗箐突然出声,他早就到南淮那边去了。他问:“你去哪儿了?” “试一下车而已。”南淮随手搭上崇秋的肩。 原来只是试车。 崇秋莫名松了口气,身体放松,配合着往下压了压肩膀。 他站着,南淮坐在车上,平日里两人身高相当,难得有这样的举动。 南淮把下巴也搁上来,俨然把他当成了支撑点,“现在我不是回来了?嗯?牛郎哥哥。” 轰地一声,崇秋猝不及防被这个称呼炸得手足无措,从左耳根烧到右耳,整个人都快冒烟了。他语无伦次的,呼吸和心跳都以一种十分不正常的频率搏动着,根本不敢看近在咫尺的南淮的表情,“……是,回来了。” 离得太近,他又闻到南淮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一动耳朵就擦过南淮的侧脸。崇秋僵了一下。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南淮就会退开,或者不用说,只要稍微做出不舒服的表现,南淮就能看出来。 但他没有。 尽管不太适应,不太熟练,他依然兢兢业业地站稳,让南淮靠着自己。 罗箐感觉这下有点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明明是想调侃他俩,结果没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最后还是自己输了。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把果盘往前一递,语气很不客气,“行了别说了,吃吧。”赶紧堵住你们的嘴。 崇秋视线放低,看到一盘金灿灿的砂糖橘,似乎洗过,头上还挂着绿叶,叶片缀着水珠。 “奶奶要我拿给你们的,”她简单宣布了老人的“命令”,“一人一把,不吃不准走。” 崇秋越过她看向店门口,老人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那里,手里的青菜换成了毛线,两根竹针在指间熟练穿梭,一只袖子已然成型。 察觉到他们的视线,老人抬起头,朝他们慈祥地笑了笑,又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快吃。 “替我们谢谢奶奶。” 南淮捏了几个橘子,握在手心朝老人晃了晃。 看到他接受了,老人的笑容顿时更深。 崇秋也拿了几个,剥开尝了尝,很甜。 “行了,”罗箐的任务完成,她抱着果盘,给自己也剥了一个,整个扔进嘴里,“我回去了。对了,车骑的时候小心点,碰坏了我会找你们算账。” 她四指并齐,在喉间虚划一道。 南淮橘子吃了一半,“放心吧,我们一定——”他一本正经,“——不会让你看出来的。” “那就……等等什么?!”罗箐脚步顿住。 “快上车。” 南淮低声在崇秋耳边说。 罗箐:“你们给我站住!” 可是已经晚了。 崇秋跨上后座,南淮递给他一个头盔,他戴上,刚坐好,南淮就启动了车。身体惯性后仰,他本能抱住了南淮的腰,罗箐的声音被远远甩在身后,他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和经由胸腔振颤引起共鸣传来的,南淮的笑声。 “坐稳了。” 南淮对他说。 手臂间腰身劲瘦,隔着薄薄的秋装,他能感受到南淮身体的热度。崇秋不由自主抱得更紧,声音逸散在风里,他说:“好。” 洛城是座古城,有近千年的历史,不同于位于沿海的临芜满是现代风光,这里的房屋、街道古韵都十分浓厚,窄街小巷,不少路都由青石砖铺成。 受道路条件制约,离开修车铺没多久,南淮开的速度就渐渐慢了下来。 崇秋第一次坐别人的机车后座,硬邦邦的头盔相抵,南淮像是带着他从撕裂开的风中穿了过去,耳边尽是呼啸,他甚至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直到速度慢下来,他才得以开口:“我们去哪儿?” “现在才想起问这个问题?”南淮的声音闷在头盔里,带着笑意,“晚了,我准备把你卖去搬砖然后跑路,牛郎哥哥,怕不怕?” 再听一遍,崇秋心跳还是加快了几秒。他强作镇定,反问:“我应该怕吗?” 南淮沉吟片刻,“我觉得应该。” “那就怕,”崇秋说,“所以麻烦你跑路的时候带上我。” “都跑路了为什么要带你?” 崇秋思路清晰,“劳动力某种意义上属于可再生资源。” “不愧是资本家。” 开到一家小店门口,南淮停车,两脚撑着地面,回头,头盔轻撞了一下崇秋的。他下半张脸被头盔挡住,只剩一双笑眼露在外面,“老板请我吃饭?” 崇老板抱着头盔,“好。” —— “火神节”,顾名思义,就是祭祀火神的节日。 为了纪念传说中火神从天上盗来火种,为人间洒下温暖与希望,使人类文明得以延续的日子。为了纪念这一天,洛城会举办盛大的庙会,去火神庙朝拜,聚餐,热闹异常。以往依照传统,家家户户还会在门前点燃火把,不过近年来出于安全和环保考虑,火把换成了灯笼。崇秋和南淮晃了一圈,街道两旁挂满了灯笼,节日气氛浓厚,两人回到民宿,老板娘也正指挥老板挂灯笼。 “往左,对对,再右一点。” 老板娘全部注意力都在灯笼上,边后退边抬头说话,没留意脚下的台阶,眼看就要踩空,恰好南淮经过,顺手拦住,“小心。” “哎呦,谢谢。” “不客气。” 老板娘在他的帮助下站稳,转头一看,“是你们啊。” “回来啦。“ 老板站在梯子上也跟他们打招呼,手里的灯笼晃晃悠悠,“车修好了吗?” “正在检查。”崇秋回答。 “怎么样,箐箐人不错吧?”老板问。 刚被“追杀”半条街的两人面面相觑,“是不错。” 老板:“我就说嘛。” “你们去箐箐那里啦?”老板娘问。 老板抢答:“他们车坏了,想去检查,我就让他们到箐箐那里看看。” “这样啊。” 老板娘点点头,“箐箐可是个厉害的小姑娘,你们的车交给她就放心吧。” 洛城是个不大的小城,附近的居民大多都是老相识,老板娘是看着罗箐长大的。她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外出打工,把她丢给了奶奶照顾,开始还给她寄点生活费,没多久父亲再婚,又生了个儿子,就彻底不管她了,甚至连她后来出车祸,截肢少了条腿,他都只回来看了罗箐一次,塞了点钱,没几天就又走了。后来罗箐就跟他断绝了关系,学了门手艺,开了这家店,独自照顾奶奶和自己。 “她脾气可能是有点儿冲,但人是很好的,心眼不坏,”老板娘说,“要是哪句话你们听着不太舒服,千万别往心里去,她这人就这样。小姑娘家的,凶一点才好保护自己,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第20章 她语气温和,提起罗箐像是在说自己的亲女儿。这种情感对崇秋来说很陌生,他摇摇头,“没事。” 老板娘:“那就好。“她又说,”你们都是年轻人,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呢。” 崇秋对此不置可否,他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余光看到南淮向旁边走去,原来淼淼又坐在石狮子头上猫假狮威,南淮摸了摸猫头,淼淼高冷地瞥了他一眼,南淮又挠了挠它的下巴,猫就地一摊,用头拱了拱他手心。 崇秋眼中流露出不明显的笑意。 没一会儿淼淼跳走了,南淮才把注意力放到人身上,望着挂在梯子上摇摇欲坠的老板,“你们这是?” “这不是明天火神节,我们民宿也得装饰一下,应个景,”老板娘说,“里面都打扫差不多了,就差这几个灯笼。” 民宿大门设计得高,老板还有点恐高,站在梯子上总差那么一点,两个人忙活半天了也只挂上去一个。老板娘正想去替他。 “我来吧。” 南淮接过他手里的灯笼,取代他站上梯子。崇秋在下面为他扶着梯子,看他手一抬,灯笼就轻松挂了上去。 “好了。” 他拍拍手,直接从梯子上跳下来,崇秋下意识想接,却见他轻松落地,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老板娘抱着淼淼感慨,“怎么跟猫似的。” 崇秋深以为然。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了 第16章 在民宿的第二晚,是崇秋先醒。 良好的生物钟在被打断一次后顽强地进行了自我修复,帮助他成功延续了原本的睡眠习惯。崇秋睁开眼,黎明刚过,身边的人也还没醒。 他们昨天睡得有点晚。火神节虽然第二天才来临,但预热活动前一晚就已经开始。两人帮忙收拾了一下民宿,无所事事地跟在排练巡游的花车神像后面闲逛,可能是跟了太久,一不小心被舞狮演员当成了想要偷师,于是演员热情地拦住了他们,一定要当面传授他们一些绝技基本功。 “这年头对我们这些感兴趣的可不多,”演员语气颇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大力拍了拍崇秋的肩膀,“你们两个年轻人很难得。虽然年龄可能有点不合适,但有这份心就够了。” 崇秋勉强扯了扯嘴角,想解释这只是误会,他们并没有这个意思,“我们……” 一转眼,却看到南淮已经在另一位演员的指导下举起了“狮头”。 “像戴帽子一样,对,小心,从这里可以看到外面。” “是这样吗?” 南淮两手撑着毛绒绒金灿灿的狮头,操控它歪了歪头。 “对的。” 演员十分捧场地为他鼓掌,嘴角高兴地咧开,这时才想起来问崇秋:“您刚才想说什么?” 透过不大的缝隙,崇秋看到南淮也歪着头,动作与卡通狮头如出一辙,同时控制狮口张开,像一个笑,大张的狮口中露出南淮扬起的唇角。他放下环抱的手臂,回答:“没事。” 好在南淮并不是真的打算成为舞狮师傅的亲传弟子,旁观了几段表演,两人便打算离开。走的时候演员师傅还颇感遗憾,作为打扰排练时间的补偿,南淮请他们吃了烤栗子。 到现在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栗子的甜香。 崇秋动作很轻地翻了个身,南淮也是侧睡的姿势,这样一来,两个人自然而然面对面。他屏息凝神,直到确定身旁的人没有丝毫动静,这才松了口气。 南淮似乎睡得很熟,眉眼舒展,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崇秋很少这样长时间近距离观察一个人,然而自从认识南淮之后,这样的情况似乎发生得越来越多。 他的目光顺着窗缝间渗入的光落到南淮身上。这个人睡着和醒了,笑与不笑,都是截然不同的样子。 他大部分时间是笑着,无论对谁,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据他自己说,是以前工作带来的习惯,“生活所迫,”他说,“干我们这行的,板着脸可换不来业绩。” “那现在呢?”崇秋问他。 现在已经辞职,不需要笑脸迎人,为什么还在笑? 南淮语重心长答:“你可能不记得,除了假装以外,人们笑还有一种原因,那就是开心。” 开心。对崇秋而言,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词语。 他想起奶奶的话,“小秋啊,给自己放个假,两个月,去找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或者能让你开心的人。” 旅途开始前,他认为这次外出只是在浪费时间,不过为给老人一个心安。他打算象征性去两个地方也就罢了。可没想到第一天,他就在那个酒吧遇到了南淮。 南淮。 他似乎很少有不笑的时候,只偶尔一个错眼,崇秋看见过几次,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或者坐在什么地方,四肢自然舒展,不做任何动作,也没有什么表情,仰头看天空,或是垂眸,不知道视线落点在何处。 这时他那过分英俊的样貌会给人以天然的疏离感,侧脸冷峻,尽管人就在眼前,却让人觉得距离很远。 感觉他有点……孤独? 崇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感觉,明明南淮是个很受欢迎的人,性格和外貌都最讨人喜欢,不缺朋友,更不会缺追求者。只要他想,一个眼神都能引来一群人趋之若鹜。 他怎么会孤独? 崇秋这样想着,身体本能仍然驱使他快步走到南淮身边。 就算是错觉,他也不想让南淮一个人。 而此刻睡在这里,又是另外一副模样的南淮。松散蓬松的头发和身上的家居服冲淡了他那过分锋利的骨相带来的冲击性,额前的碎发半遮眉眼,由于肤色白,下巴冒出一点淡青色的胡茬也有些明显,鼻梁侧面的痣像无意间点上去的墨,唇角自然抹平。 崇秋先是盯着他的痣,接着视线沿鼻梁下移,落到了他的唇上。 南淮鼻梁挺直,唇却显得有些薄,颜色略浅,或许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显得有点干燥。 崇秋呼吸一滞,感觉心跳一瞬间加快了,四周空气变得粘稠,拥挤着往外逃,抽走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间,南淮的五官在他面前放大,呼吸声也越发清晰,熟悉的淡淡香水味弥漫在空气中。 他像着了魔,整个人被分成两半,一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床铺与衣物摩挲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每天早上在身体健康的男性身上会产生的,先前总是被他刻意忽略的生理反应此刻呈现前所未有的反扑态势,明明还没有碰到,只是看着南淮,闻到南淮的味道,他就毫无征兆地起了不该有的反应。 另一半自己却模糊不清,感官知觉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什么都没法儿想。 崇秋顿了顿,呼吸陡然加重。 他已经碰到了南淮的枕头边缘,再往前就要跨过最后的防线。崇秋用手臂稍稍撑起上身,一边竭力克制着身体,一边又抑制不住地向南淮靠近。 他太渴了,南淮好像有水。 崇秋低头。 下一秒,雷鸣般的鞭炮声骤然响起。崇秋像被一记重槌敲中,猛地坐直身体——只差一点,差一点他就亲上去了。 他有些庆幸,更多的是懊恼,第一个想法居然是为什么刚才没有更快一点。 第二个想法是:还能继续吗? 答案是不能。 这么大的声音,南淮当然不可能继续安稳睡着。没几秒,旁边就传来了动静。 “发生什么事了?” 南淮睡眼朦胧地坐起身,刚醒来低沉沙哑的声音听得崇秋心头一跳,“怎么这么吵?” 他伸了个懒腰,被子堆在腰部,上衣松垮地搭在身上。 崇秋只看了一眼就立刻侧过身,试图用堆起来的被子掩饰自己当下的窘况,“不清楚,可能是……过节吧。” 他匆忙披上外套,“我去洗漱。” “嗯。” 南淮明显还没完全清醒的声音跟着他钻进了洗手间,崇秋关上门,深深喘息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开始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南淮领口敞开,锁骨间的凹陷连着胸前的沟壑。他闭上眼,呼吸不稳地伸手向下,试图控制不自然的反应。 他对这种事的兴趣不大,身体yu望向来也淡,没对别人产生过想法,平时连自行处理也很少,生理问题这种小事,一般等一会儿,它自己消退下去也就算了。 从没有像今天这么失控。 崇秋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墙面,源源不断的热气在狭小的空间内蒸腾,他克制着粗重的呼吸,注意力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那个未完成的吻上。 如果当时成功了…… 南淮尝起来会是什么味道……? 他深深呼吸,闷哼一声,闭上了眼睛。 用凉水冲了个澡,顺便清理干净“罪证”,崇秋出去的时候南淮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门口和人说话。 他听到老板娘的声音,外面鞭炮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人群的交谈声和阵阵乐声,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第21章 “哎,正说呢,”老板娘招呼他,“马上就开始啦,快走吧。” 崇秋想起来了,火神节。 他点点头,“嗯。” 南淮倚着门,侧面沐浴着阳光,他似乎还有点没睡醒,样子懒洋洋的,一手插着兜,朝崇秋看过来一眼,勾了勾手指。 崇秋不由自主地迈动脚步,走过去听他和老板娘聊天,基本都是关于今天的节日。他没参与进话题当中,只听着南淮声音慵懒地回应老板娘,背靠着门框,不一会儿换了个姿势。于是他主动把自己的肩膀递出去,让南淮靠。 南淮自然地倚上他的肩,“是吗,这么好玩?” “当然啦。” 再三叮嘱他们一定要去玩,老板娘:“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们一定要来呀!” “好。” 南淮转身,崇秋也如梦初醒般立刻收回视线,直到这时才想起自己刚才做的事,强装冷静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去洗漱。”南淮说。 崇秋不敢跟他对视,垂眼却又看到他的喉结,再往下是随意敞开的衣领,清晰的锁骨线条。他被空气呛住,喝了口水,嗓音沙哑,“……嗯。” 南淮没发现他的不对劲,径直进了浴室。 崇秋松了口气。 等南淮洗漱完毕出来,他才终于恢复正常,也换了身衣服。 从窗口往外看,街道上来来往往全是人。 崇秋表情没什么波动,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嘈杂多过于热闹,小孩的尖叫和大人的吵嚷,一个全城人都参与的节日,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得到场景会有多混乱。 准确来说,他讨厌人。所以平日里的宴会酒会、饭局,他也是能推则推,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以他现在的地位,也完全不需要在意。 南淮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外,回头却发现他没动,“崇秋” 崇秋:“嗯?“ 南淮问:“不走吗?” 确认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崇秋:“等我一下。” 他拿起钥匙手机,跟上南淮,“走。”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的时候有点放飞,改得好艰难 第17章 早市、拜火神庙、逛庙会,看表演,花车巡游,舞狮,戏曲。洛城人的节日活动十分丰富,尤其是表演,城里不止一处广场设有舞台,传统、现代,各种风格各种形式,你方唱罢我登场,台上你来我往,台下喝彩声不断,几乎比荧幕上的晚会还热闹。 民宿老板和老板娘一开始准备充当他们的临时导游,结果集市人实在太多,容不下四个人一起行动,只得作罢,分开单独行动。 失去了“导游”,也没有确定的目标,人群和预想中一样拥挤,熙熙攘攘,如果在以前,崇秋会选择直接打道回府。 南淮一句“走吧”,他留了下来。 两人走马观花一样闲逛,跟着人群随波逐流,不知不觉进了火神庙,踏上长长的台阶,转弯,拐角巨大的盆栽旁围着许多拍照的游客,后面的人伸长了脖子,“什么啊,这么多人在这儿拍个盆栽?” 树的品种是最常见的布景盆栽,造型也很普通,崇秋看了一眼,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收回视线。 身后的人还在吐槽。 南淮低声和他咬耳朵:“树下有只猫。” 原来如此。 寺庙里的猫猫狗狗向来人气旺盛,排队等合照的人几乎和主殿门口一样多,据说摸了就能蹭到福气。 “福气猫,”南淮看向崇秋,“你不去试试?” 崇秋不信这个,摇摇头,“算了,人太多。” 说完他打算离开,却被拉住。 “等等。” 南淮一手勾着他的衣袖,一手见缝插针找了个空,弯腰飞快地摸了一把猫头。 “好了,”他功成身退,“这大概就算蹭到了?” 崇秋也不确定,“算吧。” “根据传递原则,现在有一部分福气在我这里,”南淮张开手掌,对崇秋说,“你要不要蹭一下?” ……傻子才会拒绝。 崇秋身体快过大脑,来不及思考就伸出了手,以击掌的姿势贴上了南淮手心。 第一感觉是干燥、温暖,两人身高相仿,连手掌大小也差不多,接触久了,崇秋察觉南淮掌心连接手指的部位覆有薄薄的茧。 也许是以前工作留下的。 他想着,听到南淮的声音,“够了吗?” 崇秋这才注意到两人已经贴了太久,眼看周围已经有不少人看过来,他连忙收回手,清清嗓子,“够了。” 那就继续走吧。 人流将他们送到主殿,火神雕像面目庄严威武,门前摆着长长的供桌和巨大的香炉。 入乡随俗,他们一人领了三根香,点燃,拜了拜,插进香炉。 转头就被塞了两张祈愿纸条。 不知是神棍还是工作人员的青年用哄三岁小孩的语气道:“在上面写下自己的愿望,扔进香炉,有机会实现哦。” 这种往许愿池扔硬币的事崇秋六岁以后就再也没干过。 他正要拒绝,南淮却代替他接过了纸条,“谢谢。” 接过青年递来的笔,尽管相比周围人的虔诚,他显得有些随便,连桌子也没找,直接把纸条放在手心,但仍然写了几个字。 他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吗? 愿望无非是因为有所求,有遗憾未实现,他会是哪一种? 南淮写完,把纸条折了两折,扔进五米之外的香炉。崇秋没看到他写的内容。 “试试嘛,又不会有损失。” 南淮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随手把纸笔递给崇秋。 说的也是。 崇秋学着他的样子在手心写字。他什么都不缺,需求实在不多,原本只想随便写个“健康平安”之类的套话,落笔却犹豫了一下,等回过神,发现自己无意识写了“南淮”两个字。 他做贼心虚似的迅速折起纸条,看一眼,幸好南淮没有注意。 崇秋朝香炉走近两步,把纸条扔进去,看着它在将灭未灭的灰烬中燃起一小团火,飞快化为灰烬。 试试而已。他想,信则灵。 离开火神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你们怎么也在?” 罗箐今天换了件长裙,薄毛衣开衫,头发挽起,乍一看十分优雅淑女,然而一开口还是熟悉的感觉。 南淮:“和你一样。” 罗箐来势汹汹,“我的车呢?” “什么车?”南淮揽着崇秋肩膀,语气疑惑得很真实,“我们什么时候见过你的车,难道不是我们的车在你那里吗?” 他说“我们的车”的语气十分自然,崇秋抿了抿唇。 罗箐:“?”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你说什么?” “他开玩笑的,”崇秋微侧身挡在南淮身前,解释说,“车在民宿。” 罗箐“哼”了一声,“不跟你计较。” 崇秋松了口气,忽然察觉到一股陌生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看过去,发现是昨天在修车店隔壁店铺的那几个男人,一样的衣着,其中一个面相最凶的始终盯着罗箐,不时瞥一眼他和南淮,眼神显而易见的凶神恶煞。 “有人。”他低声提醒。 南淮显然也发现了,“罗老板,”他语气难得收起了惯常的漫不经心,“你好像有几个小尾巴。” 罗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没有回头,翻了个白眼低声道:“神经病。” 崇秋又问了一遍:“需要帮忙吗?” 她依旧是昨天的回答,“不用。” “真的?”南淮问,“无偿也不用?” 罗箐警惕:“你不要想了,我不可能用车换的。” 南淮语气遗憾,“那算了。” 罗箐一脸“被我看穿了吧”的表情,“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南淮笑了笑,“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帮你报警。” 罗箐:……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罗箐扶了扶头发,不小心带出几缕,她闭眼做了个深呼吸,直接把挽好的头发给拆了,甩了甩头,“报警对他没用。” 南淮:“这么厉害?” 罗箐耸耸肩,“反正你们不用管了,我没事,他不会对我做什么。” 她转移话题道:“快中午了,你们不吃饭吗?” 南淮从善如流,回答:“正在找。” “别找了,”她说,“走,远来是客,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老五” 男人看着那三个身影逐渐走远,啐了口唾沫,叫人。 “宏哥” 被叫到的男人站出来。 “去,给我查那两个小白脸是什么人。”被称为“宏哥”的男人恶狠狠地盯着他们的背影,“跟箐箐是什么关系。” 老五:“好。” 男人又看了一眼,抬手,“走。” 第22章 —— 罗箐带他们去了自己常去的米线店,声称这里是洛城最好吃的过桥米线,并强烈推荐经典特辣口味,“这里的辣椒只香不辣,你们放心吃,这个口味最香。” 南淮说好,然后点了一份原味。 上桌时他那份汤白得像清汤火锅,罗箐大呼这是米线的邪教,好不给她面子。 崇秋说:“他不能吃,我来。” 南淮看他一眼。 罗箐也不挑人,转手给他点了一份经典款。 等吃完,罗箐同样打包了一份原味,带回去给奶奶。 午饭崇秋付的钱。 看在这顿饭的份上,罗箐自告奋勇做他们的导游,领着两人四处乱逛。 她的风格和南淮很合拍,没有计划,主打随机应变,走到哪里就在哪里附近逛一会儿,看看节目,这边结束,再赶往下一场。罗箐还去主办方那儿领到三个集章本,每去一个地方就盖一个那里特制的章做记号,仿佛在做某种游戏收集任务,一个下午的时间,收获颇丰。 天一黑,洛城变得更加热闹,路边沿街一时间涌现各种各样的摊位,并不全是卖商品的小摊,还有许多只支着一张小桌板的简易摊,有的甚至只有一块黑板,上面用不同的字体分别写着:“嗑瓜子,一小时五元”,“免费喝酒”,“有偿算卦,不准不要钱”,“看手相,信我你就来”…… 摊主大多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其中最多的是免费聊天的摊位,几个人围成一圈,坐地上或小马扎,中间点着一个火堆。罗箐说这是简易版围炉夜话。 她熟门熟路,身形矫健地穿梭在人群中,很快找到空位,招呼他们过去坐。 两人往那个方位走,中途南淮被人撞了一下,没有道歉,那人径自走了。 崇秋:“没事吧?” 他回头,刚才的人已经消失在人群中,找不到踪迹。 “没事。”南淮不甚在意地拍了拍被撞到的部位,还抽空回应了罗箐的招手示意,“在等我们呢,走吧。” “嗯。” 并肩走了几步,南淮忽然停下,“要不要喝点东西?” 崇秋:“你想喝?我去买。” “我去吧,”他按了一下崇秋的肩膀,把人往摊位那边轻推了一把,“你先过去,别让罗老板等急了。” 崇秋还想再说什么,他摆摆手,转身径直走了。 “这里。” 罗箐招招手,崇秋走到她身旁坐下。 她往后看了看,“他人呢?” “买水去了。”崇秋答。 罗箐点了点头。 熟了以后,她和南淮一样健谈,没一会儿就跟身边几个陌生游客聊到了一起,女孩们主动把零食分享给她。罗箐大方地分了崇秋一半。 相比之下,崇秋就显得不是很合群。他沉默地剥着瓜子,一边心不在焉地听她们聊天,一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不一会儿,他等的人拎着三杯果茶回来了。 “这什么?”罗箐问。 南淮坐到崇秋左侧的空位,单手戳进吸管,随口道:“柠檬茶。” 距他们的位置不远处就有一个饮品小摊,小黑板用荧光笔写着“今日特调:暴打渣男柠檬茶”。 罗箐:“好喝吗?” “没尝过,”南淮喝了一口,轻“嘶”了一声,“有点酸。” 崇秋给他剥了颗糖,又将分享得来的瓜子划给他,不经意看了一眼那个摊位。 他眯了眯眼睛,这个距离,如果刚刚南淮在那里,他应该能看到才对。 “怎么了?”注意到他的视线,南淮问。 他神色如常,不像发生了任何事。 或许他去了另一个地方,也可能是人太多,看错了。 “没事。”崇秋摇摇头,没有放在心上。 本来就是聊天的摊位,人一多,话也就更多了起来。 “我们这儿有个姓周的,嗯,算是地头蛇吧,”罗箐也打开了话匣子,指了个方向,“在那边有一条街,他的。” “他开了个赌场,只有本地人知道。那个男的,就是一直跟着我那个,叫郑宏,是他那赌场打手里,算是一个小头目。” “去我那儿修过几次车,突然说喜欢我,让我跟他,这不是有病吗?我连他是谁都没记住。” 罗箐嗑着瓜子,另一只手里的塑料袋晃得哗哗响,“我跟他说我不谈恋爱,对男的没兴趣。他说那是你没见过男人的好,让我跟他试试就知道了。放屁,老娘不用试也知道他是个傻逼。” “反正这事儿你们不用管,”她最终说,“我心里有数。” 崇秋没嗑瓜子,手心成了南淮的果盘。罗箐翘着二郎腿,“不说我了,你们呢?” 崇秋:“什么我们?” 罗箐看看崇秋,又看看南淮,感觉两个人像是在跟她装傻,没意思,她拍拍手,“算了,当我没说。” 他们旁边是个乐队,共五个人,民族风与现代服饰混搭的穿衣风格,男鼓手扎着小辫,女键盘手剃了个寸头,迷彩外套包裹着露脐背心和热裤,长靴踩着鼓手的椅脚,浑身上下都明晃晃写着“不好惹”。吉他和贝斯手同样一男一女,两人兼任今晚的主唱,从流行歌曲唱到乡村民谣,语言和曲风一样多变,中文英语粤语甚至方言,没有这群人不会的。剩下一个看似打杂实则什么都掺一脚,一会儿去帮鼓手换位,一会儿又跑去整理电线,挥舞着荧光棒混迹于围观群众中当气氛组,又过了会儿,他拿了个话筒和崭新的吉他过来,邀请其他人也来唱一首。 递了一圈,没一个人会弹。吉他被递到崇秋面前,他也拒绝了。关于乐器他只学了钢琴和小提琴,吉他乐理倒是也通,但他并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 那人倒也不强求,顺延到他右边,问罗箐:“美女要不要来唱一首歌?” 罗箐凉凉看他一眼,“你看我像歌吗?” “好的。” 那人识相地收回了话筒。 剩下最后一个,他已经不抱希望了,看了看南淮,“这位,帅哥你……” “我试试。” “好嘞!”几乎是喜极而泣的语气。 南淮把吉他从他手中接过去,随手拨了两下弦。 “他还会这个?”罗箐问崇秋。 崇秋摇摇头,他也不是很清楚。事实上他对南淮的很多事都知之甚少。南淮做过什么,会什么技能,喜欢什么,都是在亲眼见过之后他才知道。到刚才为止,他只知道南淮喜欢吃不太甜的甜点,或许偏好粤菜,不太能吃辣,喜欢猫、狗,很多小动物,看《小王子》,会开车,抽烟但没有瘾,喝酒,修车。 而现在又多了两件——唱歌和吉他。 崇秋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南淮盘腿席地而坐,垂眸拨动琴弦,开始有些生涩,似乎不太熟练,渐渐的,似乎找回了记忆,断续的音符连成了整句,乐声自他指尖缓缓泄出。 他声音很低,比起唱更像是在哼,咬字轻得仿佛暧昧的吐息,伴着崇秋从来没有听过的曲调,不是耳熟能详的流行情歌,也不是崇秋学的古典音乐,反而更像是童谣。 一开口,四周就静了下来。 乐队的人显然也没听过这首歌,但他们学习能力强,没一会儿几个人就记住了调子,在下一段开始时成功加入了伴奏。 许多人被吸引到这个角落,他们围着一团小小的篝火,目光全部落在左侧面那个身影。 南淮半抱着吉他,几缕碎发随低头的动作垂在额前,高耸的眉骨和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光与暗在他身上呈现出奇特的交融,面前是橙红的火,背后是深沉幽暗的夜。 他面上挂着惯性的浅笑,然而这个角度看起来又像是面无表情,分明的轮廓带着天然的冷意,崇秋和他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却恍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直到唱完一首歌,他抬起头,那股突如其来的疏离感才在眨眼之间消褪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南淮。 他在所有目光中准确捕捉到属于崇秋的那一个,轻眨了一下眼睛,笑了。 作者有话说: 给崇哥上个呼吸机(不是) 第18章 “结束了?”乐队的人有些意犹未尽。 南淮把吉他还给他们,“结束了。” 他似乎没注意到其他所有人都在看他,亦或者是早已对这些目光熟视无睹,活动了一下手腕,随口问崇秋:“好听吗?” 听到他的声音,崇秋才从那个笑中回过神,“很好听。” 他有些遗憾自己为什么没有买花。虽然有些俗套,但这个情景除了花之外他不知道还能送什么。 “好听!”罗箐的声音也插进来,大方宣布,“车多租你一天!” “谢谢罗老板。” 罗老板又送他一把瓜子,“不客气!” “说真的,你不考虑搞个驻唱当副业吗?”罗箐算盘打得啪啪响,“这样,我们合作,我开店你来驻唱,我们俩加在一起直接横扫酒吧一条街。”她做了个豪情万丈的手势,“怎么样?” 第23章 南淮一手撑着脸,“这个,得看我老板的意思。” 罗箐:“你老板?谁啊?” 崇秋也有这个疑问。他不是说自己已经辞职了,哪儿来的老板? 他转头和南淮对视一眼,懂了。 “他,”崇秋第一次说这种话,不太熟练,清了清嗓子才得以继续,“他要陪我,没时间。” 说完感觉脸有些发热,他故作镇定地低头贴了贴水杯。 耳边是南淮带着笑意的声音,“你听到了,”他摊开手,“没办法。” 罗箐:“他给了你多少钱?” 崇秋比了个数字,罗箐刚想咬牙说这也不多吧,就听见他说:“双倍。” 南淮一本正经地补充:“一天。” 罗箐:…… 她再次露出那种“我和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的眼神,“什么工作……要这么多?” 崇秋顶着一张面瘫脸刀枪不入,南淮笑倒在了他肩头,“你猜?” “我不猜。” 玩到将近凌晨,小摊和节目慢慢撤了,他们顺路把罗箐送回家,也回了民宿。 翌日,接到奶奶电话的时候,崇秋刚走出民宿大门。 前几天没空处理,文件积累成了小山,虽说明面上是在休假,但在这个位子上哪有真正休息的时间,不过忙里偷闲玩几天,该处理的还是要处理,公司事务都排着队等着。 他上午看了一上午报表,又开了一个半小时的线上会议。 几天不穿正装,崇秋换回西装坐在电脑前时竟觉得有些束缚。会议结束之后他就解了领带,松开衬衣最上面一颗扣子,起身到阳台透气。 “哇!” 楼下传来稚嫩的童声,模仿游戏的音效,“啪,biubiu!” “这里有人!” “捡包捡包!” 崇秋低头,只见一楼院子里有几个小孩,脑袋凑在一起,以一个人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小圈,是在打游戏。 仔细一看,他发现中间的人是南淮。 边上的小孩最大不超过十二岁,小的只有南淮坐着那么高,有男孩有女孩,个个伸长了脖子,全盯着南淮的手机,叽叽喳喳地说着小话,一会儿“哥哥那里有个人”,一会儿“打他”,“瞄准,啊!快跑快跑”。 而南淮身为唯一的成年人,和他们居然能够聊到一起,看样子玩得还挺开心。 崇秋在楼上看了一会儿,直到民宿老板娘从外面回来,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父母叫他们回去吃饭,小孩们这才不情不愿地散开,临走时其中一个还问南淮:“哥哥下午我们还可以过来吗?” 南淮说可以,他们这才欢呼着跑了。 老板娘叉着腰笑,“一群小屁孩,就知道玩。”她问南淮,“没打扰到你吧?” 南淮:“没有。” 崇秋下楼的时候,她还在和南淮聊天,说起一件事,“昨天晚上榕街那边的巷子里,有几个人不知道被谁打昏了,今天早上人才发现,救护车去了两辆,路都封了。” 南淮收起了手机,声音惊讶:“是吗?谁干的?” “不知道,人还没醒呢,”老板娘说,“听说都是一些小混混,说不定是混混约架。哎呀要我看根本没必要管,这群人整天什么不干,就知道惹是生非,全抓起来才好。” 南淮笑了一下。 老板娘手里提着菜,“好了不说了,我该做饭了。” 她抬头看见崇秋,笑眯眯打了个招呼,转身去了厨房。 南淮则又低下了头,手里拿着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摆弄着。 崇秋不关心混混的案子,倒对他手里的东西有点好奇,走过去,“在玩什么?” 南淮头也不抬,“游戏。” 崇秋这才看清他手里是一个老式弹珠机。 都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东西,幼稚的卡通背景图画,外壳和里面的“关卡”都是塑料,底端空格凹槽里有数个滚动的银色小球,透明外壳边缘还有一点划痕。 这东西在崇秋印象中可能属于上个世纪的产物,哄幼儿园小朋友的玩意儿。可南淮现在却玩得津津有味。 他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自然曲起,背靠亭柱,两手握着弹珠机,拇指控制发射器,小球在他的操控下依次发射,蜿蜒经过曲折的线路,最终精准地落入下方代表得分的凹槽。 虽然没有玩过,但崇秋也看得出来。这种游戏玩法单一,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长久练就的熟练度,就能精准地控制每个小球的落点。 但这样单调乏味的游戏落在南淮手里像被施了魔法,顷刻间变得有意思起来。崇秋目不转睛地盯着南淮的指尖,视线跟随小球一路发射到终点。他抬头看向南淮,后者眉眼低垂,长睫掩映浅棕的眸色,带有几分漫不经心的专注。 当每个凹槽都被一颗小球填满,南淮把弹珠机侧过来给崇秋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神气的,带有一丝孩子气的笑容。他说:“我赢了。” 崇秋晃了晃神,“好棒。” 南淮歪头看他,“好敷衍。” 崇秋一怔。 尽管听出南淮只是在开玩笑,他还是忍不住开始反思。 是因为语气吗?他刚结束会议,腔调没来得及改回来,听起来有些官方。 那要怎么才不敷衍? 崇秋顺着思路想,赢了,应该要给些奖励? 可他翻遍了身上也没找到合适的东西,于是说:“你等我一下。” 他跑到厨房,问老板娘附近哪里有工艺品或者不太甜的甜食。老板娘给了他一个甜品店的名字。 刚一出门,手机响了。 奶奶来电。 他原本做好了老人是来当崇博文一家说客的准备,但老人开口只问了他的近况,一个人玩得开不开心,住得怎么样,吃得又如何。崇秋一一答了,听出她没有那个意思,不由得放缓了脚步,陪奶奶唠起了家常。 说是聊天,实际上是奶奶一直在说话,他只负责听,偶尔回应几句。 老人知道他性子向来如此,这么多年,也都习惯了。 崇秋爷爷对他要求严格,从小当成准继承人来培养,多余的爱好一个也不能有,像种一棵树,每一根不符合预期的枝杈都会被剪掉,只留下能够向上的部分。 在这种教育下,他的确成长为了一名优秀的合格的继承人,没有同龄人的浮躁、傲慢,相反比很多长辈都要成熟稳重,一丝不苟。 就是不像个小孩。 奶奶个性温和,心疼崇秋从小失去父母,一直很疼他,但碍于老爷子,只能从小事着手,比如多给他做好吃的,鼓励他交朋友。可惜这么多年也没见他身边出现任何人。 他像一个完全符合期待成长的标准优秀模板,履历极为漂亮,年纪轻轻便已经执掌一个集团,是崇老爷子认可的唯一继承人,除此之外则只有一片空白。私人生活约等于无,大部分时间做任何事只是因为在能力范围之内,没有个人喜恶,讨厌的东西没有,喜欢,更没有。 奶奶说,再这样下去,恐怕他和机器人没什么两样。 “放下工作,我给你几个月时间,去找一件让自己开心,事也好,人也好,不管怎么样,记住,要你真正喜欢的。” 喜欢是什么? 崇秋第一次面临这个问题,彼时觉得太难,感情向来不是他考虑的东西,喜欢、开心与否,在他看来远没有正确和利益重要,私人情感在商场是最不应该出现的东西。他需要理性去认识,来判断,被虚无缥缈的荷尔蒙多巴胺支配的大脑只能算作一个水箱。 “这段时间在外面有没有认识什么人?”她像每一位操心孩子的家长,照例问,“交到朋友了吗?” 崇秋踏上甜品店门前的台阶,推开门进去,扑面而来的香甜味道。 从小到大,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被问了多少遍,每一次的答案都是“没有”。 但这次,他看着橱窗内精致的甜点,黑眸倒映出焦糖的色泽,这个颜色让他想起一个人的眼睛。 他的沉默引起了误会,奶奶很快在电话另一头说:“没有也没关系……” “不是。”他打断奶奶的安慰,指了几样甜点,示意店员打包,眼中泛起轻微笑意,连自己也没有察觉,“交到了。” 奶奶顿时高兴得不行,询问他那位“朋友”的情况,人怎么样,是做什么的……崇秋有的答了,有的略过,最后在奶奶提出邀请人家到家里做客时打了个哈哈糊弄了过去。 “回去再说。”他说。 “好好,那你们先玩。” “嗯。” 崇秋听她嘱咐了几句,接着询问她的身体情况,奶奶笑着说一切都好。 挂了电话,他付钱,从店员手里接过包装好的甜点,一看已经出来将近半个小时。 本身就已经是迟到的奖品,再晚点就只能当下午茶了。 正巧南淮发来消息,一张带淼淼的餐桌照片,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第24章 路线清晰之后很好找,崇秋加快速度往回赶。 中途遇上红灯,他站在人行道斑马线,小心护着怀里的甜点,耳边忽然传来刺耳的警示尖啸,一辆消防车从他身后的方向驶来,箭一样冲了过去,只留下一道红色轨迹。 哪里失火了? 周围人议论纷纷。 崇秋给南淮回了条消息:“马上到。” 绿灯亮起,他顺着人流向前走,收起手机,消防车的声音随着距离的增加而减弱,逐渐消失。 他抬头不经意看了一眼,心脏蓦地一紧。 ——消防去的方向,好像正是民宿所在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天气好冷,大家出门注意保暖注意安全 第19章 崇秋跑得很快,呼啸秋风拍打他的耳畔,吹起衣角猎猎作响。 应该不会。 他脑海中构筑起离开时民宿的样子,他最后一个离开房间,那时没有发现异样。 况且南淮在院子里,一旦发生状况完全可以直接离开,大门是敞开的,他反应那么快,就算真的出现火灾,他也能立刻逃生。 不会的。他想,那个方向有那么多栋房屋,不会是他们的民宿。 跑得太快,喉间泛起铁锈味,崇秋距离民宿越来越近,远远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消防车的颜色红得几乎刺眼,他抬起头,看到民宿二楼冒着滚滚浓烟,黑烟裹着暗橙色的火焰,张牙舞爪地从窗口爬出来。 那是他们的房间。 一瞬间尖锐的耳鸣刺穿了崇秋的鼓膜,太阳穴传来刺痛,听觉恢复时他听到木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人群的惊呼声,重物倒塌声。 民宿主体是木头,天气干燥,这种材质最容易烧起来。火舌无情地炙烤着周围,连空气都开始发烫,滚滚黑烟腾起向四面八方蔓延,带起火焰席卷而来。 “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突然就烧起来了。” “让一让,让一让,后退!” 消防员正在拉警戒线,疏散人群,崇秋在后退的人流中逆行上前,发现民宿老板和老板娘在另一边,还有几个常见的房客,却不见南淮。 心猛地一沉。 “南淮呢?”他绕过去,语气急切地问老板娘。 明明离开的时候人还在,他去哪儿了? 老板娘脸上有几道乌黑的手印,头发也有些乱,眼圈通红,被老板支撑着才没倒下去。她摇头,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没看到。我去二楼收拾房间,突然发现着火了,火烧起来……我叫其他客人下去,门被堵住了……他打开门救了我……一回头,他就不见了。” 甜点猝然坠地,明明身处火源附近,崇秋手心却一片冰凉。 他抬头看向二楼,那里已成为一片黑色的烟海。 火焰蹿出房檐,狰狞得像火山喷发的岩浆。崇秋向来只在荧幕上见过这种场景。 南淮还在里面。 他们前一晚在篝火旁聊天,那个火堆温驯而乖巧,橙红色的火光安静地照在南淮身上。南淮怀里抱着吉他,即兴地唱一首童谣,声音低沉悦耳,瞳孔里跳动着温暖的火焰,仿佛永生不灭的光。 可现在这团火烧得太过猛烈,像终于挣脱了牢笼束缚的恶魔,肆意挥洒着热度和烟尘,它毫无顾忌腾起身躯,凌驾于半空,气势汹汹仿佛要摧毁一切。 南淮还在里面。 崇秋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整装待发的消防员,拉起隔离带。 老板娘反应很快,想拉住他,“你要干什么?” 崇秋没回答,侧身避开对方阻止的手,把手机交给老板娘,“帮我拿一下,我马上回来。” “别去!危险!” 老板娘急得跺脚,伸出手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来得及抓住。 老板搂住她,一抬头,崇秋已经冲进了民宿,不见踪影。 “唉!” 火暂时没有烧到一楼,他去厨房找了条毛巾,把外套和毛巾都浸满水,用湿毛巾捂住口鼻,拿上一个棍状物,迅速上了楼。 好在楼梯不是木制,还没有损坏,他闷在潮热的空气中深深呼吸,飞快搜索。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靠近楼梯,崇秋一上去,迎面而来一股热浪,他压低身体,手头所有物品都被用作工具,敲、砸、踹,摇摇欲坠的门终于打开,一根横木在他面前倒地。 “南淮!” 七岁那年,他在山庄里寻找自己的宠物鸟——奶奶托人给他带的珍珠鸟,漂亮又聪明,精致得像个玩偶,他把鸟笼就放在床边,每天看着它才能入睡——从中午找到傍晚,终于在湖边找到一具烧焦的尸体。 领头的崇博文笑嘻嘻地用棍子挑着它,和一个远方表哥一人拎着一个翅膀,说我以为是小鸡呢,不好吃。 木柴的余烬也是橙红色的,崇秋抓起那根棍子戳进了表哥手心,想戳崇博文时被随后赶来的大人夺走了“武器”。 “不就是一只鸟吗?至于吗?!” 哭声、训斥声伴着火焰余烬在视野内燃烧,崇秋从此再也没有养过宠物。 “南淮?” 房屋内部烟雾弥漫,又熏又呛,崇秋用最快的速度检查完所有房间,南淮不在任何一个里面。 他松了口气,后背突然传来拉力,几名身着橙红色消防服的消防员拉着他把人往外拖,一边拖一边怒吼:“你不要命啦!这么大的火看不见吗还非往里冲!” 崇秋被一路拽到门外,平生头一次被训得狗血喷头,外套和毛巾上的水分早已蒸发,皮肤被火焰炙烤得又干又烫。 可他没找到南淮。没有人,也没有…… 那他会在哪儿? 崇秋刚放下去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他睁开被烟熏的通红的双眼,视线已然模糊,只能看到人和房子的重影。 他在哪里? 酝酿已久的巨大恐慌漫上心头,他慌乱地张望,不甚清晰的目光从人群每一张脸上扫过,都不是南淮。 他在哪儿? 难道还在里面? 他漏掉了什么? 崇秋立刻想要再次冲进去,瞬间爆发的速度令消防都有些措手不及,“你干什么?!” 我要去找他。 崇秋顾不上干痛的眼睛,一心想要去找南淮。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及时握住他的手腕,把人从即将崩塌的火场边缘拉了回来。 “崇秋” 熟悉的声音,微凉的手心覆盖他的腕骨,缓解了那部分皮肤的高热状态,南淮拉着他往后紧退几步,“危险。” 崇秋骤然顿住,慢动作一般转头,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南淮:“崇秋?” 是他。 崇秋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反手紧紧抓住南淮,语无伦次地问:“你去哪儿了?受伤了吗?你怎么出来的?没事吧——”话没说完,他才注意到南淮另一只手里还抱着两只猫。 淼淼,和一只半大的小狸花。黑猫看上去没什么事,活蹦乱跳,一蹬腿从南淮臂间跳了出去,大摇大摆找主人去了。剩下那只圆溜溜的眼睛有些惊恐,胡须卷曲着,身体缩成一团。 “我没事,火烧起来之前我就出来了。刚才看见它们,稍微耽搁了一会儿。”南淮摸了摸狸花猫的头,“可怜的小家伙,胡子都烤焦了。” “你没事?”他确认似的问。 “没事。”南淮答。 崇秋喘息未定,一手撑着膝盖。 没事就好。 找到南淮之前,崇秋原本有无数个问题想问,见到人之后却没有开口。 没事就好。他告诉自己。 ——至少这一次,他没有失去自己的小鸟。 “没有受伤?” “你要检查吗?” 南淮摊开双手,一副任君打量的模样。 失而复得的感觉太过跌宕,崇秋尽力调整着呼吸,上下检查南淮的状况,南淮穿着他走时的衣服,左侧颧骨沾了点灰,袖口挽起,手臂上有轻微的擦伤和爪印,衣领有些乱,除此之外,完好无损。 两人对比,崇秋反而要狼狈得多。外套和毛巾早扔到地上,皱得不分你我,左边袖口的袖扣丢了一颗,衬衫灰扑扑的,头发也乱了,但现在都已经无暇顾及。确定南淮没有事,他浑身脱力一般泄了劲,坐到临时搭起的架子上,喃喃道:“幸好,没事就好,我以为……” 南淮一手抱着猫,垂眸看着他,额前的头发垂下搭在眉骨上方,显得他瞳孔更为幽深,眼形狭长,“以为什么?以为我还在里面?” 崇秋很少情绪起伏这么大,一时间大脑竟有些迟钝,闭上眼睛“嗯”了声,随后抬起头。 只见南淮神情难辨,像是在思考,亦或是审视,“你进去找我了?” 崇秋点了两下头,他想说可是没有找到,但没找到也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就好,随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第25章 在他头顶,南淮的手覆了上去,很轻的重量。 南淮微偏头,缓慢地,像刚才揉猫一样揉了两下他的头,很随意的态度,“没事了。” 崇秋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握得很紧,怕他疼,又松开一点,一口气尝试几次才完整呼出,“嗯。” 他听到南淮说:“我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虽然但是,崇秋的行为如果在现实中会给救援人员带来很大困扰,所以请不要模仿(应该也不会有人模仿吧) 第20章 “对了!” 崇秋想起什么,突然站起身,左右看了看,发现右侧不远处地上有个孤零零的甜品店袋子,看起来颇为眼熟。 南淮问:“怎么了?” 崇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刚才完全忘记了。 “没什么,我刚才买了点东西。” 他跑过去捡起,一边往回走,一边打开看,很不幸,里面的蛋糕已经摔得稀碎,奶油和黑色蛋糕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黑白色不明物体。另一个盒子里的饼干倒是幸免于难,不过——他拿出来一看——底部的几块也已经碎了。 这种东西当然不可能再作为礼物送出去。 还是下午或者明天再去买一份补上吧。 至于这份,是扔掉,还是晚上自己解决? 崇秋不太喜欢甜食,四下看了看,准备找个垃圾桶丢掉。 “喵呜” 细细的奶猫叫声在耳边响起,崇秋还没找到垃圾桶,肩上就搭了条手臂。 “这是什么?”南淮问,“你买的?”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烧焦的味道和水汽,他们刚从火场出来,身上自然而然也沾染了那种味道,只有在靠近的时候,崇秋才能闻到那股南淮常用的香水味。 现在又加上了一股甜香。 他克制地吸了吸气,被周身的气息烘得有些熏熏然,不由自主地嗯了一声,“买给……”他反应过来,及时住了嘴。 南淮却仿佛了然的样子,“买给我的?”他想起来,“你那时候说让我等你,就是出去买这个?” 是。 因为一句“我赢了”就莫名产生应该送他点什么的想法,进而匆忙出门买来甜品作为奖励。崇秋自己也觉得这种行为实在有点奇怪。更别提“奖励”现在还成了这样。 “本来是打算——”他解释,“你赢了,我想应该送你一点什么,可是手头的东西都不太合适,我就去问了老板娘,她告诉我这家的甜点不算很甜,我想买来送你。但不小心搞砸了,抱歉。” 说完他才和南淮对上视线,“我等会儿去再买一份。” 他以为南淮会惊讶,疑惑,怎么会有人做这么奇怪的事?自说自话,什么奖励?那只是一个哄小孩的幼稚游戏机而已。 可南淮没有。 南淮只是看着他手里的甜品,语气平常地问:“那这一份怎么办?” 崇秋:“丢掉?” “太浪费了吧,”南淮揽着他的肩膀坐下,“不用,一份就够了。” 他从崇秋手中取过袋子,语气一本正经道:“谢谢。” “还是第一次拿到游戏胜利的奖励呢。” 南淮拆开塑料勺,打开蛋糕盒,好在盒子底部有围起的边缘,防止蛋糕散落。 他尝了一口。崇秋紧张地问:“怎么样?” “还不错。” 南淮将另一把勺子递给崇秋,同时拎起差点碰到蛋糕盒的小猫的后颈,“这个你可不能吃。” 猫绵绵叫着,尾巴蜷起朝他卖乖。 南淮不为所动,点点它的鼻尖,“不可以。” “喵” “不行。” 一人一猫像是能听懂对方说话一样有来有往地聊了几句,最后以小猫的落败告终。它似乎生气了,缩在南淮臂弯把头埋进去,用屁股对着人类。 南淮戳了一下它的尾巴,得到一声闷闷的警告,于是也不管了,继续吃已经呈冰淇淋状的蛋糕。 崇秋看着他们的互动,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 他也尝了一点蛋糕,老板娘说得没错,果然甜得刚刚好。 “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两人分吃了同一块蛋糕,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找了过来,看到两人都完好,总算松了口气,“吓死我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刚才找不到你们的时候有多害怕。” “让您担心了,”南淮站起身,“我们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板娘拍着胸口,“崇先生刚才那样冲进去,就好像不要命了一样,我真担心出什么意外。可我又没拦住他。幸好你们两个现在好好的。你的手机。” 崇秋不习惯这种陌生人毫无来由的关心,接过手机,“我没事。抱歉。” “哎呀道什么歉!”老板娘摆摆手,“只要你们没事就好啦。” 南淮没看到之前的场景,“冲进去?” 老板娘答:“是啊,因为你不见了嘛。他从外面回来,很着急地问你去哪里了,我和老魏说不知道,他就以为你还在里面没出来,二话不说直接冲进去了。我们两个人都没拉住,一抬头人就没影了。” “这么急?”南淮看了眼崇秋,眼里隐约带着笑意。 做的时候不觉得怎样,可现在被人用第三视角这么一复述,崇秋忽然后知后觉有点尴尬。 他到现在依然不后悔自己的做法。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他还是会选择冲进去。毕竟在南淮生死未卜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像傻子一样在外面空等,总得做点什么。 老板娘:“年轻人啊,就是太冲动。” 南淮:“的确。” 崇秋低头摸了摸鼻子。 老板娘:“不过总算找到你了,那就值得。” 是找到了,但是是在火场外找到的。 崇秋按了按眉心,正要解释,手背忽然被人碰了碰。 转头,南淮笑看他:“多亏了你。谢谢了。” 崇秋闭着眼接受了这份不属于他的感谢,“不客气。” 在消防人员的努力下,火势不多时就得到了控制。由于不存在被困人员,行动进行得非常顺利,在最后一点火苗也被彻底扑灭之后,危机正式解除,围观群众也渐渐散了。 由于房屋材质问题,整个民宿二楼几乎都被殃及了,其中南淮和崇秋的房间损毁最为严重,基本可以确定是起火点。唯一庆幸的是没有人员伤亡,以及火势控制及时,没有蔓延到隔壁。 具体事故原因还需要详细调查,消防员初步判断这起火灾并不是由民宿内部原因引起。因为上个月他们刚对这片区域进行过定期检查,当时并没有发现任何隐患。 消防员将现场的东西清理到露台,封锁了起火点房间,带走了一些物品回去检查。 崇秋的重要物品都带在身上,手机钱包因此逃过一劫,但行李箱就没那么幸运了。 衣柜被烧了一大半,理所当然,他和南淮的衣服跟着遭了殃,一半化成了灰烬,一半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身上这一套可穿。 他的电脑也报废了。 崇秋在一堆泛着焦糊味的物品中挑了挑,只有一支表由于埋在行李箱底部躲过了这场火。 其余全军覆没。 他丢开用来挑拣的长棍,倒也说不上失落,毕竟电脑里的文件他都有备份,至于其他的,再买一份就是了。 南淮那边看起来也没多少收获。他给自己拽了个蒲团,盘腿坐在上面,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翻找着,身后桌子上只有几本被烧了一半的书和一个黑糊糊的充电器。 他问了南淮,没有遗失什么重要物品,于是给李助理打了个电话,列了张必需品清单,让他尽快找人送来。 老板娘两人也在整理东西,同时安抚住客的情绪,赔偿事宜得等到调查结果出来再开始讨论。好在他们一向与人为善,在客人那里的印象很好,主动掏钱弥补了人家的损失以后,倒也没人说什么。 “什么情况?” 罗箐标志的嗓音从楼梯口传来。 老板娘忙跑过去,“箐箐你怎么来了?” 她看上去想扶一把,罗箐摆摆手,“不用了阿姨。听说你们这儿出事了,奶奶让我过来看看。你们没事吧?” “害,没事。告诉奶奶不用担心,我们都好着呢。” “好嘞。” 说完,罗箐看到南淮他们,随即大踏步走过来,“呦,你们也在呢。” 南淮:“是啊,你也来了。” 崇秋点了点头。 老板娘:“他们是这里的客人……哦对,你们认识,瞧我这记性。” 简单打了个招呼,罗箐撸起袖子开始帮助老板娘整理和打扫,老板娘拦着说不用,她就佯装生气:“阿姨你再这样我以后就不来啦。” 老板娘无奈:“好吧好吧。” 她的义肢已经修好,穿上长裤看起来和常人无异,行动敏捷,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清完了一间房。 第26章 “休息一下。”老板娘招呼众人。 一人倒一杯水,再加上三盘小点心,他们在废墟间开启了一场下午茶。 罗箐擦了擦汗,毛巾挂在肩上,一口一个开心果,问:“查出原因了吗?怎么会起火?” 老板娘摇头,“暂时还没有。” 她简单说了一下基本情况。得知起火点是南淮和崇秋的房间,罗箐第一反应问他们有没有事,第二反应:“确定不是你们谁乱丢烟头?” 南淮:“原来我们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罗箐老神在在:“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呢。” 崇秋知道他们在开玩笑,摇了摇头。 “箐箐不要这样说呀,”老板娘可不清楚他们的聊天方式,“南先生和崇先生也是受害者,他们当时都不在房间。” 罗箐憋不住笑场了,“阿姨别着急,我跟他们开玩笑呢。” 老板娘:“是,是吗?” 南淮也笑了,表示她说的是真的。 老板娘:“好吧,是我跟不上你们年轻人了。” 四个人天南地北地聊了会儿,罗箐问:“那你们今晚准备怎么办?” 崇秋要的东西还没送来,今晚只能先找个地方将就一晚。好在火神节已经过去,镇上的酒店空出不少,他们可以自由选择。 他喝了口水,听到南淮随口道:“去其他地方开房间,或者,睡车里也可以。” 崇秋一口水呛在了嗓子里。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 第21章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崇秋身上,他呛得不停咳嗽,满脸涨红,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怎么了?”南淮拍了拍他的背,丝毫不知是因为自己语出惊人,贴心地询问,“没事吧?” 崇秋说不出话,只能摆摆手示意没事。 只是一辆车而已,他告诉自己,他们都已经在同一张床上睡了三天,一辆车有什么大不了的? 好不容易能说话,崇秋匆忙起身,边咳边说:“我去洗脸。” 他逃也似的下了楼,到一楼才彻底止住咳嗽,深呼吸几次,感到脸颊的热度也散去了一些,这才朝厨房走去。 路过时老板正在门口跟人聊天,看到他,举手跟他打招呼。 崇秋点点头,正要转身,余光却注意到斜对面店铺门口站着一个眼熟的身影。 高个壮汉,纹身,寸头,特征太过明显,是前几天跟踪罗箐的人。 不过前几次都是一群人,这次只有一个。 巧合? 崇秋不动神色地又看了看,发现那人目光隐晦地盯着民宿二楼的方向。 这就有些奇怪了,如果说这个人今天仍然是跟随罗箐来到这里,这个角度又看不到露台,他在看什么? 崇秋对了一下大致方位,根据那人所在的位置和视角,判断他最有可能是在看起火的那个房间。 再看过去,那人已经收回视线,表情谨慎地左右看了看。他没发现崇秋,环顾四周,最后看了眼民宿老板,接着若无其事地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身离开了。 无论是出现的时间还是地点都太过巧合,表现也异常可疑。 以防万一,崇秋把这个人的背影拍了下来。 回到二楼露台,南淮他们正在玩猜杯子游戏。 三个一次性纸杯,一颗开心果,随机用一个杯子盖住开心果,通过移动来改变杯子的位置,最后让人猜哪个杯子下面有东西,猜中者获胜。 崇秋过去的时候,第一轮刚刚开始。南淮手里拿着两个杯子,面前则是开心果和第三个纸杯,看样子第一局是由他负责。 “回来啦。”南淮转头对崇秋说。 崇秋:“嗯。” “回来了回来了。”罗箐两眼紧盯着开心果,敷衍地招呼了一声,“好了现在开始吧。” “没事了吧?”南淮不慌不忙地把杯子倒过来,一边盖住开心果,一边问崇秋。 本来就没事。崇秋摇头,“没事了。” “那就好。” “请问你们还要聊到什么时候?还开始吗?”罗箐撑着下巴,歪头看了眼手腕上不存在的表,“我时间很赶的。” 南淮把最后一个杯子倒扣下去,“现在开始,别急啊罗老板。” 说话的同时他手上已经开始动作,先掀开有开心果的杯子让他们看清楚,“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南淮扣上杯子,手轻按住两边的杯子,“那我可要开始了。” 罗箐和老板娘身体不约而同前倾,紧盯着刚合上的杯子,“开始吧。” 纸杯边缘在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南淮像摆弄玩具一般移动着这三个杯子,普通的一次性纸杯在他手下似乎成为了专业魔术道具,在手速的加持下成功晃晕了在场所有观众的眼睛。 罗箐和老板娘由于过分专注,很快就看得眼花缭乱,闭了不止一次眼睛。 “什么呀?”罗箐拼命睁大眼睛,眉头都快皱到一起去了,“左左右左……不对,是右边,不对,中间,也不对……草哪去了?” “不要说脏话哦。”而南淮竟然还有余力聊天。 他一心二用的本领很强,手上动作不停,思维竟然还能跟上其他人,接话和提出话题都格外顺畅。 就连崇秋都自愧不如——仅仅是追逐那个杯子就已经占据了他的绝大部分注意力,他只能分出一小部分用来留意南淮说了什么,附和一声,几乎不能思考。 “好了。” 摩擦声终于结束,三个杯子整齐地列成一排,间距相等。南淮做了个“请”的手势,“你们可以猜了。” 罗箐搓了搓脸,看看杯子,又看看他,“结束了?” “结束了。还是说你觉得不够有挑战性?” 南淮作势要去碰杯子,“再来一次?” “不不不不不不不!”罗箐连忙制止,“不用再来了。这还不算够有挑战性的话我都不知道什么才算了。” “那猜吧。”南淮说,“你觉得是哪个?” 罗箐:“右边,不,左边,不对,啊啊啊我根本没看清楚,你也太快了吧。” “那你是要弃权?” “我不!” 罗箐倔强地深吸一口气,“我选左边。” 南淮:“确定?” “我确……”她前两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到收尾却顿了下,捂住眼睛,“等等你让我再想想。” “阿姨呢?”南淮转而问老板娘。 老板娘一愣,“我?哎呀这,你太快了,我什么都没看清楚。” 南淮笑了一下,“没关系,您可以猜一个。” 老板娘在他鼓励的目光中迟疑地看了一眼杯子,指着左边:“我选这个。” “好。” 罗箐此时也下定了决心,“既然阿姨选左边,那我就选右边。” 南淮:“可以。” “崇秋,”他转头,“你选什么?” 崇秋没想到自己也算在其中。 他回忆了一下,记得最后那个杯子被南淮转到了中间,“中间。” 接下来就是揭开真相的环节。 南淮先打开左边杯子,空的。 老板娘摇了摇头,“我说了我看不清。”但看表情,她是笑着的。 右边,同样是空的。 罗箐夸张地叹了口气,“不行了,老了老了。” “别这么说,”老板娘拍拍她的手,“还小着呢。” “哎呀我开个玩笑嘛。” 最后当然是中间。 崇秋猜对了。 “恭喜你赢了。”南淮打开最后一个杯子,那颗开心果静静躺在桌面上,被他捧起,剥开,送到崇秋手中,“这是冠军的奖励。” 他微垂着眼,眉尾轻轻上挑,纤长的浓睫沿眼睑边缘连成自然的弧度,到眼尾徐徐收拢,看人时总显得慵懒而多情,即使手里只捏着一颗开心果也叫人无法拒绝。 崇秋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接过了那颗果仁,并且吃了下去。 有点遗憾,他本想再留久一点。 接下来一局,罗箐自告奋勇登场。 看得出她手速也不慢,反应也很快,只是可能太想一雪前耻,导致动作多少有点急躁,最后几秒差点露馅。 结果毫无疑问南淮赢了。 罗箐不信邪,代替老板娘又转了一次,这次速度更快,“你再猜。” 南淮:“左。” 打开一看,真的在左边。 “再来。” “中间。” “靠” 总共试了四次,全对。 罗箐惊了,“怎么做到的?” 南淮从崇秋手中接过剥好的果仁,笑眯眯答:“可能是天生眼力好吧。” 罗箐:…… 她的表情把老板娘也逗笑了,大手一挥,“没事的箐箐,阿姨明天就带你去配眼镜,咱们一人一副。” 第27章 罗箐挽着她的手臂:“好!” 崇秋原本打算把刚才看到那个人的事告诉他们,但眼下看起来似乎不是个好时机,只能暂时搁置。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被人叫走,临走前嘱咐他们好好玩。 “知道啦。”罗箐答。 等她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南淮问:“这算心情好了?” 罗箐朝楼下看了一眼,“应该好了吧。” 崇秋看看两人,“你们是在……哄她高兴?”他语气有些迟疑。 罗箐:“算是吧。” 她揉了揉手腕,“他们没有子女,在这里开了几十年民宿,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心里多少肯定会不舒服,只是没有表现出来。你们是客人,但我们可是多年的邻居,朋友,怎么说我也不能看着她难过。” 崇秋:“所以你们就配合玩这个游戏?通过让她输,哄她高兴?” 罗箐很明显卡了壳,“那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厉害啊。” 南淮在用开心果壳玩抛接游戏,毫不谦虚地接受了:“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 为了防止二楼在意念空间里再被烧一次,崇秋拿出手机调出那张照片,“我刚才下楼的时候发现了这个人。” 南淮靠过来看了一眼,“啊,又是这个人。” 崇秋:“你也记得他。” “当然。” 罗箐好奇道:“谁啊?” 崇秋将手机递给她。她看清楚是谁,脸色变了变,“郑宏的人。” “他当时站在民宿对面,很不起眼的一家店铺门前。” 崇秋简单描述了一遍自己看到的画面。 罗箐听着,把手机还给崇秋,表情渐渐严肃,“你是说?” 崇秋下意识看向南淮,说出自己的猜测:“我怀疑他和火灾有关。” 南淮了然,“就像凶手作案后回到案发现场?” “没错。” 罗箐:“他是郑宏的人,那会不会是郑宏……可是为什么呢?叔叔阿姨跟他又没有什么过节,他没道理这么做。” 崇秋提醒:“他们平常是做什么的?” 罗箐愣了一下,似乎想明白了,但神情依旧不曾放松。 不同于眉头紧锁的罗箐,南淮看起来很淡定,“合理的怀疑。但是,有证据吗?”他伸出手。 崇秋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说只是怀疑,“没有。” 罗箐抓了抓头发:“那怎么办?他们……唉,如果真是他们,那报警也没什么用。” 南淮:“很简单,疑罪从无,仅仅靠猜和怀疑显然不能给人定罪。所以,”他话锋一转,“我们得去找本人问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崇秋看到南淮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似乎有些期待这么做。 罗箐:“我认识他们,我来……” 她没说完的话被南淮抬手制止。 “罗老板,”南淮张开手,接住呈串状竖直掉下的果壳,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说,“这次就不只是你和他之间的事了。” “我们的东西被烧了,总得有个说法。” “你觉得呢?”他看向崇秋。 他语气是在征求意见,可摆在崇秋面前的却只有一个答案。 “我们一起。” 作者有话说: 存稿即将告罄 第22章 “去找他?”罗箐猛地站起来,“你们想什么呢?” “事情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简单。我知道你们有钱,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们懂吗?我不是跟你们说过,郑宏他又不是一个人,他背后那位才是真正的狠角色。要不然你们以为我为什么忍他这么久?” 南淮左手食指有节奏地叩击桌面,“很厉害?” “你们初来乍到,不认识很正常,本地人没一个不知道的。” 罗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小时候就听说过那个人,姓周,年轻的时候什么都做过,黑道白道都吃得开,杀人不眨眼。人到中年据说是想通了,现在已经金盆洗手,从此弃暗投明,可这年头开赌场的能是什么好人?上个月后头巷子里刚丢出来几个赌得倾家荡产,还不起高利贷的男人,每个人都没有左手。” “这么厉害?”南淮语调上扬,像是惊讶,然而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往嘴里扔了颗果仁,嘴角挂着笑,“我知道了,我们会小心的。” “不是小心不小心的事,”罗箐说着情绪有些激动,不得不做几个深呼吸调整,两手撑着桌面,低声说:“我拿你们当朋友才跟你们说这些。总之你们不要冲动,有什么事我们先商量着来,不要去跟他们硬碰硬,为了这件事搭上自己不值得。” 她见对面两个人似乎都没把她说的话当回事,拍了拍桌子,“你们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她语气急切,言语间皆是善意提醒。 不过只是一个地头蛇,崇秋还不至于放在心上。 他说:“多谢提醒,我们有分寸。” 罗箐:“什么分寸?不说别的,就说他们那么多人,你们打得过吗?” 这倒是个问题。崇秋若有所思,虽然他的身手还可以,南淮更是不错,但毕竟还没摸清对方的底细,到时候万一起了冲突,双拳难敌四手,的确有些危险。不如事先找几个接应的人,势头不对的时候及时出来解围。 他正想着,听到南淮说:“我们又不是去打架,别担心,我们只是去问一问,和他们聊聊天,说不定这件事情与他们无关呢。” 崇秋看过去,南淮扔给他一颗开心果,眨了一下左眼。 崇秋把开心果攥进手心,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罗箐没发现他们的小动作,问:“如果真的是他做的,你们要怎么办?” “那就,”南淮活动了一下手腕,头歪向一边,一脸人畜无害道,“和他讲讲道理?” 罗箐不理解,“你跟他能讲什么道理?” 南淮语气轻松:“说不定呢,”他想了想,“讲……道德与法律?这种情况应该算犯了什么法?” 罗箐一脸“你认真的”,硕大的问号悬在她的头顶,“你跟那种人讲法?” 她还没习惯南淮的风格。 这个人总喜欢在紧张时刻开无伤大雅的玩笑,对方越是急躁,他就越是满嘴跑火车。崇秋由最开始错愕,到如今和他相处久了,已经逐渐习惯,甚至能够跟上他那神奇的思路。 “刑法。”他回答。 南淮:“好,那就刑法。第几条?” 崇秋:“我查查。” 两人一唱一和,罗箐叹了口气,竖起大拇指,“牛,我真服了你们。” “算了,你们想去就去吧,但我有个条件,”这两个人简直是油盐不进,罗箐放弃了说服他们,说,“我要和你们一起。” “我没意见,崇秋你呢?”南淮手搭在崇秋的椅背上。 既然他都这样说,崇秋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可以。” 罗箐本来做好了要花点时间说服他们的准备,没想到他们答应得这么爽快,她反而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顿了一下,“那,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在罗箐的带领下来到了那家赌场。根据罗箐的了解,郑宏他们一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里面,这里找到人的可能性最大。 期间罗箐给郑宏打了几个电话,没有接通。 “难道真是他干的?” “他平时接你电话吗?”南淮问。 “平时他都在我黑名单里。”罗箐答。 郑宏拿到她的联系方式后就对她进行了消息轰炸,罗箐不堪其扰,索性将人拖进了黑名单,换得一时清静。如果不是今天发生了这种事,她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罗箐迟疑一瞬,没有再把这个号码拖进黑名单,收起手机。 赌场开在一条老街,前些年很热闹,随着城区规划改造,大部分住户和商铺都迁移去了新区,这附近自然而然冷清下来。道路两边的行道树久未经人打理,叶片枯黄稀疏,枝条肆无忌惮地招展,树干上缠着不知哪年的绳子,断了一半,几乎和树皮一个颜色。 “应该就是那里。” 他们在距离赌场五十米以外的一家奶茶店驻足,罗箐倚着柜台随便点了杯果茶,示意他们看其中一栋楼。 沿街都是四五层的小楼,那栋楼看上去毫不起眼,外表是普普通通的当地建筑,一楼开了三家店,一家理发店,一间小便利店,中间楼梯,最右边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不起眼的门头,没有招牌,暗红的门柱上竖着两个霓虹灯牌,两三个和郑宏那些人打扮相似的男人在门口站着抽烟,聊天,时不时走动。大门只开了一扇,十几分钟之内不断有人进入,却没人出来。 第28章 “怎么办?”罗箐从店员手里接过果茶,重重戳进吸管,瞟向门口。 崇秋也买了两杯,他拿不准哪种好喝,于是选了最贵的一种,五分糖不加冰,一杯递给南淮。 南淮自然地接过来,噙着吸管,“当然是进去看看。” 罗箐:“还要进去?” “怎么?”南淮说,“你害怕?” “嘁,”罗箐满不在乎,“谁怕了?” “那走吧。” “走就走!” 罗箐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南淮落后她两步,不紧不慢地走着,单手提着饮品,“别怕,”他说,“我保护你们。” “谁要你保护。”罗箐走得更快了。 崇秋摇摇头。 快走到门口,罗箐放慢脚步。 南淮碰碰崇秋,问:“带卡了吗?” “带了,”崇秋说,“你要玩?” “来都来了,”南淮目不斜视地从赌场门口的人身边经过,“当然不能浪费。” 崇秋点点头,“要多少?” 南淮沉吟片刻,“第一次玩,就先换个十万吧。” 崇秋:“好。” 罗箐在一旁幽幽开口:“你们以后讨论这种超过个位数的活动的时候能不能避开我?不然下一把火可能就是我放的。” “抱歉,”南淮说,“你先习惯一下,以后可能还会听到更多。” 进门,两位身着旗袍,梳复古发髻的礼仪小姐迎上来,问他们需要什么。简单说明来意,她们就领着人往里,穿过空荡简陋的前厅,推开另一扇门。 赌场内部的空间并不像外表那样普通。四层小楼,一楼为赌场,二楼以上则是会所,供宾客玩乐休憩,椭圆形大厅边缘分布着餐吧与酒水吧台,衣着复古喜庆的服务员穿梭其间。 真正的大厅金碧辉煌,装饰华丽,欧式风格的帷幕层层叠叠,拉开后便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天花板悬挂数个水晶吊灯,折射斑斓的光,流光溢彩,厅内大大小小的圆桌整齐分布,每一个都围满了人,场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原来里面长这样。”罗箐眼珠转来转去,好奇地打量着。 “你没来过?” “废话,我要是敢来这里,奶奶非把我仅剩的那条腿都打断不可。” 礼仪小姐将他们带到换筹码的地方。 等前面一个人换好,崇秋拿出一张卡,正要按约定刷十万,南淮突然说:“等等。” 他减去一个零,“好了,刚开始低调一点。” 崇秋:“嗯。” 一份筹码的面值是一千,他们换了十份,十枚硬币大小的圆片,绿色,边缘呈锯齿状。 罗箐挑剔道:“还没游戏币好看。” 崇秋把十枚筹码都交给了南淮。 三人在大厅里走马观花似的逛了几圈,南淮停在一张桌前,“就这个吧。” 坐上赌桌的前一秒,崇秋才想起来问他:“你会玩这个吗?” 罗箐也问:“是啊,你们会吗?” 崇秋:“我不会。” 怪南淮平时表现得太过全能,除去一些日常琐事不太会做,其他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得倒他。于是理所当然的,崇秋对他抱有近乎盲目的信任,直到这时候才想起来询问。 南淮的表现既不像新手也不同于老手,他把玩着有限的筹码,视线落在桌面,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式的从容,“先看看。” 他们选的桌已经开始很久,前几局的人陆续换了几波,位置空出来,恰好被他们顶上,然后陆续又有人围拢过来,有的是等排队,有的则是输光了来看热闹。 训练有素的荷官微笑着开始发牌,他们就这么坐着看了两局。这桌原本有五个人,到第二局结束,共有三人筹码输光被架出离场,剩下一人在咬牙坚持,另外一个则赚得盆满钵满,咬着烟双目赤红,俨然已经兴奋到了极点。 “今天走大运,再来!” 这种游戏一半靠运气,一半靠暗箱。崇秋旁观两局,已经基本摸出他们的套路,输赢与实力智商并无关系。他算了几轮牌,规律找到了一些,但要想保证赢,还不够。 他有点后悔以前合作伙伴邀请去这种场合玩的时候自己拒绝了,当时是不感兴趣,现在想起来,那时如果去了,提前了解一些,或许就能够对今日有所帮助。 可那时他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崇秋转头,南淮还是老样子,握着那摞筹码,拇指摩挲着圆片背面的图案。在他身后是喧嚣的人群,人们竭力叫喊,有人欢呼,有人哀嚎,有人抽泣,有人怒吼,黑衣保镖间或拖出一个人,气氛喧嚣到了极点。他的眼神却始终平静,半点也不受影响。 察觉到他的视线,南淮撩起眼皮,可能是看出了什么,身体朝他倾斜过来,低声道:“别担心。” “相信我吗?”他问。 崇秋当然信。 “你看懂了吗?我觉得……” 他想把自己分析的结果分享给南淮,可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筹码落桌的清脆声响。 南淮略微坐正,在满桌人或疑惑或不耐或惊讶的目光中,他把筹码往前一推,做了个“请”的手势,“可以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23章 “你真的是第一次玩?” 罗箐看着南淮面前越来越多的筹码,眼睛都快放光了。 一轮结束中场休息,荷官将又一波筹码拨到南淮面前,南淮随手推给崇秋,再由崇秋把它们堆起来,按十枚一叠,五叠一排的队形排列。 半小时不到的功夫,他们手里的筹码已经翻了十倍。 “真的,”南淮手里捏着一块筹码,从左手换到右手,修长手指灵活地转动着,再由拇指将其弹起接住,“我骗你干什么?” “厉害啊,第一次玩就赢这么多。” 南淮耸耸肩,“可能是新手的好运吧。” 罗箐往他身边挪了挪,凑过来小声说:“教教我呗?” 南淮笑了一下,罗箐还以为他会答应,结果听到他说:“不行。” 他向来好说话,像这么直接的拒绝还是第一次,连崇秋也不禁看过去,见他靠着椅背,随手抛起筹码,神色淡淡。 罗箐:“为什么?” 筹码落下,南淮伸手接住,两手掌心合拢,朝崇秋扬了扬眉,示意对方猜,与此同时他问罗箐:“你学这个做什么?” 概率问题,崇秋在这方面运气向来一般,加上刚才只顾着看南淮,根本没注意下落的筹码。他不抱希望,随便猜道:“反面。” 罗箐侧倚着桌子,单手撑脸,望着他们,“还能为什么?” “我猜是正面。” 南淮张开手,果然是正面。 崇秋愿赌服输,把面前的筹码拨过去一排。他分神听南淮和罗箐聊天,看见罗箐按着一摞筹码,眼帘低垂,分不清是不是在开玩笑,“赚钱啊。” “靠这个赚钱?” “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只是,”南淮说,“我不太建议你这么做。” 他随手抓起筹码,红绿蓝三原色的筹圆片他手中凌乱散开,构成不规律的抽象图形,塑料表面有磨损的划痕,模糊地折射头顶耀眼的光。它们轻巧却不精致,在不知多少人手中流转过后成了这副模样,可仍有无数人对此趋之若鹜,因为成千上万的钱币就被“压缩”在这小小的圆片里。 在他的身后,周围是一张张兴奋过度以至于扭曲的面孔,人人眼里都闪着精光。他们脸颊抽动着,身体因激动而颤抖,情绪高涨,面目狰狞,手中、面前、口袋里到处是这些圆片,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它们,像对待极为珍贵的宝物,身体和头脑皆被驱使,成了一条条散发腐臭的人形烂肉。 在崇秋看来,赌博这种靠人为技巧就能轻易控制输赢的东西事实上完全没有挑战性。它之所以风靡至今,完全是因为契合了人性贪婪的弱点。赌徒被欲望所驱使,抛弃理智,抱着侥幸心理来到赌桌进行一轮又一轮的豪赌,输了的要翻盘,赢了的还想要赢更多。 他见过不少富家子弟出于一时的好奇和冲动尝试这项活动,自控力强的将其当作闲暇时的消遣,意志弱一点的,则很快就会将手中的积蓄挥霍一空,继而开始借贷,借不到便偷,如同掉入无底深渊。 崇老爷子在世时家教森严,这类娱乐绝不许碰,违者将被逐出家门。崇秋自小生活在他眼皮底下,自然没有接触的机会。 况且他本身对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兴趣。 他觉得南淮也是如此。没什么原因,只是这样觉得。 南淮手稍倾斜,筹码便如同流水般从他掌心掉下来,砸到桌面发出清脆声响,有几枚掉到地上,他也不急着捡,连看也没看一眼,语调惯常的散漫,问:“你觉得这是什么?” 罗箐看着鲜红的地毯上滚落的蓝色筹码,撇撇嘴,“钱?” 第29章 “是好东西吗?” “当然。” 南淮:“那如果,我用这个换你的车?” 罗箐刚有些晃神的眼睛登时清明不少,下意识道:“不换!” 说完她反应过来。 南淮又问:“而且,你现在不怕奶奶打断你的腿了?” 罗箐:…… 南淮往后一靠,“结束。” 另起炉灶的“第一桶金”就这么被扼杀在了摇篮中,罗箐化悲愤为食欲,一口气喝光了一整杯果茶,酸得打了个激灵,看上去倒没什么事儿。 只是失去了想象中的一个亿而已。 休息时间结束,下一场很快开始。 南淮下注的时候,崇秋察觉到几股自以为隐蔽的视线,他看过去,是同桌对面以及外圈的一些人。 除去小部分看热闹的和别有用心的目光,大部分人脸色都不太好。 南淮赢得太顺利,太轻松,难免招人眼红。 同桌的那几个人早就有些不对劲,尤其是对面那个之前赢了几局的男人。他刚才似乎笃定自己会赢,却没想到被半道来的南淮截了胡,随着南淮面前筹码的增加,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差,原本兴奋的神情彻底消失,只剩满眼压抑不住的阴郁嫉妒,凶狠的目光有如实质般投向南淮,像是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崇秋冷冷地看回去,不着痕迹地侧身挡住他的视线,提醒道:“有人。” “发现了,”南淮一边码牌,一边懒懒地说,“看半天了,好像是想揍我。” 崇秋立刻道:“不会的。” 罗箐摇头,她已经从刚才的事中走了出来,语重心长地说:“怎么不会,我们可抢了他的钱呢,这种人什么都做得出来,我见多了,等会出去的时候得小心点。” 崇秋面色很淡,“我不会让他有机会。” 南淮摸了张牌,瞥他一眼,眸中漾着浅浅的笑意,“哥哥保护我?” 崇秋手一抖,筹码顿时散了半桌子。 他在罗箐沉重的吸气声和随后南淮毫不掩饰的笑中烧得脸颊滚烫,燥热感自皮肤表面径直灌进胸腔,一瞬间热意激荡,耳边只剩那声“哥哥”,再听不到其他。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南淮这样叫他,但第二次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脱敏计划尚未开始便已经全然崩溃,崇秋像被这两个字蒙蔽了头脑,吸收了理智,此时南淮无论叫他做什么他都会去做。 他急急地表忠心,“嗯,保护你。” “早就想问了,”罗箐望着他俩,“你们俩到底谁大?” “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我。”南淮回答。 崇秋点点头,“他大我两岁。” “那你们刚才……” 南淮扔出去一张牌,“有问题?” 罗箐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行吧,当我没说。” 这局又是南淮赢。 他以一己之力,一万块的筹码,几乎掏空了这张桌子上所有人的钱包。对面男人眼里的怒火如果能化为实物,恐怕会直接把他们三人烧成灰烬,他身后站着三个壮汉,平均身高目测超过一米九,动作神情整齐划一,八双眼睛都紧盯着南淮。 如果这是在生意场上,崇秋尚能警告对方一句“愿赌服输”。赌场这种地方可没什么规则可言,对方如果真如罗箐所言是那种穷凶极恶的赌徒,只怕的确什么都能做出来。 崇秋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确定大厅左侧和后侧共三个安全出口,十五个黑衣保镖分布在各个角落,到目前为止,他只看到他们将人扔出去,没见过他们拉架,如果真的起了冲突,显然不能指望他们。 “罗箐,”他问三人中唯一的本地人,“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做过安保工作的?” “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们公司缺保安?” “不是。” 罗箐一脸遗憾,“我本来还想问我能不能去呢。” “想找保镖?”南淮倒是理解他的意思,抬手跟对面脸黑成锅底的男人笑眯眯打了个招呼,问崇秋,“因为他?” 崇秋没有否认,“他身后那几个人应该是职业保镖,我们已经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他可能不会善罢甘休。” “你担心会动手?” “有这个可能。” 崇秋冷静地分析“敌我”差距,先不说肉眼可见的体型。如果仅仅只有那四个人倒没什么,但南淮在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拉满了整张桌子的仇恨,难保到时候动起手来不会有人趁机下黑手,防不胜防。 “这的确是个问题,”南淮沉吟片刻,“不过我有个解决方法。” “什么方法?” “换一桌。” 南淮说着站起身,示意崇秋带上筹码,揽着崇秋的肩膀,招呼罗箐来到隔壁。 “难道不是应该及时收手吗?”崇秋不解。 在他看来,规避风险最好的方式是预防,他们得在问题发酵前趁早抽身才能保证安全。换位置治标不治本,反而很有可能扩大矛盾。 “这样不会越闹越大吗?” “对,”南淮打了个响指,“就是要闹大。” 他们对上视线,电光火石之间,崇秋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这种做法实在太过冒险,崇秋不太赞同,“我们可以换种方式。” “来不及了,”南淮推出一叠筹码,示意他抬头,“我们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崇秋等了几秒,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发现二楼楼梯拐角的位置,有两个保镖模样的人正注视着这边。 南淮拍拍身旁的座位,崇秋坐下来,“那现在怎么办?” “当然是继续。” 南淮侧耳听着骰子的动静,朝他投来一瞥,声音很轻,听起来胜券在握,“相信我。” 纷扰思绪被这三个字轻而易举压了下去,再翻不起任何波澜。崇秋轻舒一口气,“需要再换点筹码吗?” 南淮手搭着他的椅背,“暂时不用。” “大概需要多久?”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等——”南淮比了一下筹码的高度,“这么高的时候,应该就差不多了。” 事实证明他对赌场主人的耐性把握得十分准确,当他们辗转了大半个一楼大厅,手里的筹码堆到先前估量的高度附近,误差不超过两枚的时候,三人正要前往下一桌,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出现在他们面前,身后跟着六名黑西装墨镜保镖,面色肃穆,来者不善。 崇秋和南淮交换了一下眼神,开口:“有事?” “管家”身材矮胖,戴一副银边框椭圆眼镜,长相精明,弯了弯腰,做出邀请的手势, “三位好,我们老板有请。” 作者有话说: 错过了情人节,但是也祝大家快乐 第24章 既然要做戏,当然就要做全套。 南淮搭着崇秋的肩膀,垂眼看人,语气不善,“你谁?” “我姓陈,是这里的经理。”来人说。 崇秋礼貌道:“陈经理找我们有事?” “不是我,是我们老板,”陈经理脸上挂着标准的程序化微笑,面对三人手中满满当当的筹码,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嘴上说着客套话,“倒也没什么事,只是听说您今晚收获颇丰,我们老板想请先生们和这位小姐上去坐坐,聊聊天,交个朋友。” 南淮笑了一下,“什么收获,那是我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陈经理笑容不改,“您谦虚了。” 他语气不卑不亢,马屁拍得得心应手,丝毫不会叫人觉得夸张。 南淮脸色好了一点,“你们老板是谁?” “我们老板姓周,周元山。” “没听说过。”南淮趴在崇秋肩上,“你听过吗?” 崇秋摇头,“没听过。” “你呢?”南淮问罗箐。 罗箐是本地人,当然认识,不能装作不知道。她皱眉思考了一会儿,“好像听过,但不认识。” “听到了吗?”南淮用筹码拍了拍他的脸,“我们不认识。” “二位想必是第一次来洛城,没听过也无妨,您去了不就认识了,”陈经理油盐不进,“我们老板很喜欢结交新朋友,请吧。” 他带来的四名保镖分列两侧,说是“请”,实际上已经隐隐封锁了三人的出路,没留下半点选择的余地。 崇秋知道南淮的打算,没有作声,配合着演下去。 南淮似乎没看出这些保镖存在的意图,也没有感受到威胁,他自始至终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活脱脱一个纨绔少爷做派,啧一声,“去了你就不烦我了?” 陈经理颔首。 “行吧,那就去。” 南淮扬扬手,“走吧。” 陈经理笑笑,“您请。” “对了,这么多筹码您拿着也麻烦,”陈经理招招手,一名礼仪小姐上前,“把这些给客人换成支票。” “好的。” 第30章 穿过赌场大厅,后门外一条长廊连通另一栋楼。陈经理在前面为他们引路,长廊两侧为透明的玻璃墙,脚下瓷砖光可鉴人,显然很少有人走动。 趁前面的人不注意,罗箐碰碰南淮,用气声说:“刚才会不会演太过了?” 南淮也用气声回答:“是有一点,不过没关系。” “我怎么有点紧张?” “深呼吸。” 陈经理停下脚步,他们立刻直起身子,崇秋掩饰性咳嗽两声。 电梯门打开,陈经理做出邀请手势,“请。” 南淮率先进去,崇秋紧随其后,罗箐左右看了看,也跟着进去,陈经理在最后一个,进去之后按下七楼。 电梯门合拢那一刻,崇秋注意到先前跟在陈经理身边的保镖们站在对面门口。 他用眼神示意南淮,然而不知道后者是不是没注意到,没什么表示。 崇秋正想再示意一次,抬头看到电梯门,镜面反射映出两人的身影,他看见南淮对他眨了眨眼睛。 回过头,对方仍是一副悠哉的模样。 电梯厢狭小,四人共处一室,有什么动静都会被立刻察觉,因此没有人开口。陈经理背靠厢壁,侧对着他们,“几位不要紧张,我们老板性格很好,真的只是想和你们交个朋友。” 话音落,“叮”一声,电梯到了。 “请。” 门打开,外面是一层酒店式房间,走廊铺着厚厚的绒毯,灯光略暗。 陈经理照旧走在前面,崇秋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两侧房间大多房门紧闭,安全出口在走廊尽头,和他们前行的方向相反,没有人看守,但有很多监控摄像头。 走到倒数第二间房门口,陈经理敲了敲门,“老板,来了。” 不多时,里面传来低沉浑厚的男声:“进来吧。” 陈经理打开门,转身,“请进。” 进去之前,崇秋曾设想过几种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周老板”的场面。他和这种人打交道不多,也不清楚对方的底细,罗箐对此人的描述或许有夸张成分,但作为一名盘踞本地多年的地头蛇,对方的实力不容小觑。 南淮采取这种方式吸引对方的注意,的确比贸然上门更好,可也更加冒险。万一事情暴露,三人估计很难全身而退。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门打开,他迅速清点保镖数量的同时忽然听到一声爽朗的笑,“来啦。” 陈经理:“老板。” 迎面走来一个中年男人,年龄在四十五岁上下,身材高大健壮,穿一身宽松的家居服,肤色偏深,面相有些凶,额头眼角皱纹刻痕深刻,左侧眉毛接近眉尾的地方有一道疤,他张开手,右手拇指戴着一枚翡翠扳指,左手则戴着两枚金戒指。 这就是周元山。 崇秋观察对方的同时,男人也在审视他们,一双豹子似的眼睛微眯起来,在他们每个人脸上停留几秒,令崇秋本能察觉到危险。 可没过几秒,周元山表情突然变了,眉一扬,脸上浮现笑意,“呦,挺巧啊,我当是谁呢,没想到原来是你。” 他在对谁说话? 崇秋首先排除自己,根据身份和态度,自然也不可能是陈经理,再看最有可能的罗箐,她也面露疑惑。所以不是。 那就只剩下—— “周老板” 南淮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我也没想到会是您。” “两个小时赢了我两百万,够可以的啊你。”周元山 “碰巧运气好而已。” 两人语气熟稔,崇秋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忍不住开口:“你们认识?” “认识啊,当然认识,”周元山哈哈大笑,上前揽住南淮的肩膀拍了拍,“我还……” “还照顾过我的业务,”南淮接话道,“周老板人很大方,我跟他谈过几次生意,几年前认识的。” 周元山似乎愣了一下,看向南淮,两人目光交汇片刻,回过神,“对对对,阿淮人也很仗义,也帮了我不少忙。” “这是你朋友?”他指着崇秋和罗箐,问南淮。 “是啊,刚认识的。” “既然是阿淮的朋友,那也就是我的朋友。”他一拍手,“行了,别在门口站着了,咱们进去聊。” 说完揽着南淮的肩膀转身,“走。” 南淮先前提起过他跑业务的经历,甚至过高的武力值也是在外派的时候练就的。他会认识周元山,崇秋倒并不觉得奇怪。 他只注意到周元山叫“阿淮”。 崇秋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视线落在南淮肩膀那只属于另一个人的手上。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叫南淮。 这称呼寻常,又带有一种莫名的亲昵感,像特定人群才会叫的专属昵称和小名。 他们关系很好吗?谈过几次生意,或许一起吃过饭,除了合作伙伴,可能还是朋友。 那么,是朋友就可以吗? 周元山把他们带到客厅,陈经理跟在后面,似乎对这个发展也有些措手不及,眼神难得露出几分迷惑,不过仍然尽职尽责道:“我去倒茶。” 周元山坐到其中一张沙发上,招呼他们,“你们也坐,别跟我见外啊。” 南淮刚一坐下,周元山被叫走,下一秒罗箐就拽了拽他,小声快速说:“你既然认识他为什么不早说?” “我也没想到会是他,姓周的人那么多,我怎么知道是我认识的那个?” 罗箐松开手,“也是。” “你们很熟?”崇秋问。他语气有些不自然,开口的同时指节曲起,指尖露出泛白的痕迹。 南淮像是没看出他的反常,“不算特别熟,在他那里签成了几个单而已。怎么了?” “没事。” 他语气听上去自然,略带一点生疏,刚刚勾肩搭背的亲昵一瞬间仿佛随着周元山的离开消失了。 仔细回想,两人方才的态度和对话也大多是在客套的范围内,并不超出朋友的界限。 崇秋松了口气,“我是说,既然你们认识,事情就好办多了。” “或许吧。” 省去原本计划中揭露身份等环节,他们开门见山,向周元山说明了来意。 “我知道那家民宿,”周元山大咧咧靠着沙发,说,“老板娘是不是养了只猫?” “对。” “没记错。啧,小东西天天到处乱跑,上回钻我车里,把酒柜挠花也就算了,还啃老子的金鱼,八万块的金鱼给我啃一身牙印儿,比我还败家……听说民宿上午烧了,你们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吧。” “对。我们想在您这里找一个人。” “找就找吧,还先赢我两百万,想隐瞒身份?下次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委婉,直接一点难道不是更好?” 南淮:“这样比较保险。” “保什么险……你们怀疑我指使他?”他总算反应过来,“不是,我烧那地方干嘛,我有病啊?” 罗箐借茶杯挡住下半张脸,小声:“说不定呢。” “我听见了。” 罗箐立马坐直了。 周元山笑骂一声,“算了。” “你们怀疑谁?郑宏是吧,我让人把他叫过来当面问。不过这小子最近确实有点儿问题,听说老派人跟踪一小姑娘,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干我们这行哪有这么追人的,丢人。” “那你们这行都是怎么追的?”罗箐问。 “还能怎么追?有什么给什么,送花送包包,再不济就送钱呗。尾随算怎么个事儿?没见过这么蠢的,他要是能追到人,我名字倒过来跟他姓。那小姑娘也是够倒霉的。” 罗箐噗嗤笑了。 他目光落在罗箐身上,“姑娘,我怎么看你也有点儿眼熟?” “正常。因为我就是那个被跟踪的倒霉蛋。”罗箐说。 周元山一拍脑门,“卧槽是你啊?” 罗箐:“是啊。” “行,你们放心,人我已经让人去叫了,一会儿就来,但在这之前我想问一下,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 崇秋和南淮同时看向罗箐,后者清清嗓子,“让他去自首。” “不错,很好。” 周元山象征性拍了两下手,随后身体前倾,手肘架在膝盖上,收起了笑意,“但我要是就这么让你们把人带走,那我多没面子。” 在他说话的同时,房间里的保镖纷纷动了,脚步齐刷刷向前,停在沙发旁,双手背后。前面三人,后面四人,隐隐形成包围的架势。 局面登时剑拔弩张。 崇秋握紧手中的杯子,客厅地面和走廊一样铺满了柔软的长毛地毯,大理石茶几面光滑干净,除了纸巾、果盘,就只有他们各自的水杯,白色桌面倒映出四人神态各异的脸。他不易察觉地将杯子对准桌面,这是他手边唯一可以利用的武器。 房间里一时间静得出奇,落针可闻,崇秋浑身肌肉紧绷,牢牢盯着周元山和他身后的保镖,脑中飞快规划离开的路线。 第31章 罗箐也情不自禁地放轻了呼吸,弯腰握住假肢,小声谨慎道:“这下怎么办?” “别急。” 南淮是在场最从容的那个,顶着身前身后无处不在的视线,他竟还有心情喝茶,看浅褐色的茶叶在白瓷杯中渐渐舒展身形,他抿了一小口,拍拍崇秋的手背,示意对方放松,随后问周元山,“那您想怎么样?” “我记得,你牌玩得不错?” 出乎意料,周元山摆出要拿枪血拼的架势,却只从茶几下拿出一副牌,摆在桌面上,朝南淮扬扬下巴,“这样,我们来玩一局,如果你赢了,人就随你处置。” 崇秋第一反应这是陷阱,不等阻止,南淮不假思索说:“好啊。” “你就不问问输了该怎么办吗?” “那是您该考虑的事。” 周元山愣了一下,抚掌大笑,他隔空点点南淮,“好,我就喜欢你这个性格。” 一局定胜负。 崇秋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手中不断增加减少的牌,尽管南淮说没事,他依然本能地无法放松。 没一会儿,周元山率先翻开牌,脸上挂着胸有成竹的笑。 只见他手下五张牌,五六七八九,同花顺。 “怎么样?你输了,年轻人还是不要太……” 话没说完,他看到南淮翻开的牌,笑容骤然凝固。 六七八九十。 也是同花顺。 “周老板,”南淮摊开掌心向上,“您刚才想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好了,接下来开始不定时更新。这学期事情实在太多,很抱歉,但我保证不会坑,这篇文完结前也不会开新文。 不用刻意等,有空过来看一眼。 第25章 崇秋经常做一个梦。 模糊明亮的光影,画面场景大多数情况下并不十分清晰,能看清的只有手下的钢琴,曲谱歪歪扭扭像一条五线组成的河,除此之外,就只剩一扇打开的窗,勉强能认出是他小时候的琴房,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一般来说反复在梦中出现的一定是对于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可是钢琴? 崇秋对这东西谈不上喜欢,当然也不算讨厌。他没有要成为钢琴家的梦想,弹琴对他最多只是一个闲暇时的调剂,想要培养的爱好之一,达到一定等级后甚至就没再怎么弹过,只有偶尔学习累了,工作陷入瓶颈,才会放下手边事务去弹一弹,放空思绪,远远没有重要到需要多次出现在梦里的程度。 所以对于一项可有可无的爱好,它出现的次数多到有些可疑。 崇秋垂眸看面前的琴谱,熟悉又陌生的一页,熟悉的是音符和他自己随手做的标记,陌生的则是不时出现在线谱角落里的小涂鸦。 不知是谁的杰作,许多音符被创造性地加上了耳朵、尾巴,有的甚至画成了吐舌头做鬼脸,还有一串火柴人跟在鬼脸音符身后跳舞,仔细看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不客气。写得相当狂放。 崇秋以前没注意到这个梦里居然有这种细节。 这当然不是他画的,笔触和手法都相当陌生,和其他地方崇秋自己的笔迹对比很容易看出区别。 那会是谁画的? 崇秋想伸手把乐谱拿下来仔细看,但和以往无数次一样,梦里的行为轨迹不受他本人操控。他只能带着疑问等那个“自己”弹完今日练习,合上钢琴盖。 一般到这里,梦就差不多该结束了。可崇秋闭上眼再睁开,发现自己还在这里,只是换了个位置,从琴凳来到窗边,面前还坐着一个人。 长着一张南淮的脸。 但看上去比崇秋认识的南淮要小一些,还是少年的样子,棱角尚未十分分明, 眉眼也没有后来那么锋利,但依旧神采飞扬,五官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精致得过了头,盘腿坐在窗台上,整个人都要小上一圈。 他似乎在说什么,崇秋听不清楚。人怎么会梦到自己没见过的东西?而且他连南淮鼻梁侧的小痣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怎么会是梦? 崇秋愈发感到不对劲,他听到周围骤然加重的呼吸声,一派寂静的梦境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心跳。 紧接着,面前的少年南淮忽然向后仰倒,崇秋下意识扑过去想抓住他,手刚触及对方指间,余光却捕捉到他面上的笑容,眼前晃了晃,身体顿时极速下坠,将将落地时,却又换了一番景象。 他看到花园秋千上的南淮,意识还在恍惚,身体已经来到对方面前,心里莫名涌现一股失而复得的感觉,仿佛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阿淮,”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终于找到你了。” 他看到南淮抬起头,还是那副少年模样,提了提唇角,似乎是想笑,却有一滴眼泪抢先掉了下来。 被崇秋伸手接住了。 很奇怪,梦里原本不该有任何感觉,崇秋掌心却传来灼烧一般的痛。他想问南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哭,谁让他伤心?他从没见过南淮哭,更想不到一滴眼泪有这么重,重到即使是在梦里也叫人心脏都仿佛遭了一击。 可没等他问出口,脚下突然一空,顷刻间梦境散去,他睁开双眼,入眼是一片微暗星空。 昨晚为了庆祝成功解决掉一个大麻烦,罗箐请他们所有人吃烧烤,吃完其他人各回各家,他们俩无家可归,南淮就提议想看日出。俩人把车开到半山腰,停在相对宽阔的平地,就这么裹着睡袋和外套在车前聊着天睡着了。 没想到居然会做这样一个梦。 思绪还沉浸在梦里,崇秋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醒来之前的那些画面。他能感到记忆在飞速流失,是大脑用来保护意识不被现实与梦境混淆的自然机制。 “醒了?” 他听到南淮的声音,循声望去,南淮披着外套坐在车前。是他认识的南淮。 “嗯。”崇秋其实还有一半没完全清醒,他把少年南淮流泪的画面刻进了记忆深处,至今仍在恍惚,因为南淮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轻易掉眼泪的样子。 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会梦到那个画面? “怎么了?”南淮忽然问。 崇秋茫然:“啊?” 南淮侧身,“你一直在看我,有什么事吗?” 晨光熹微,南淮身影介于明暗交汇处,橘红色的光轻拢他的侧脸,映出他眼底鲜明的笑意。 崇秋刚清醒几分的大脑顿时又被搅成一团混沌。 “我,梦到你了。”他说。 南淮:“梦到我?希望那是个好梦。” 崇秋甩甩头坐起身,两人膝盖抵着膝盖,“不知道是不是好梦,”他看着南淮在光的衬托下几乎透明的琥珀色眼睛,“我梦到你哭了。” 这下南淮倒有点意外,“我?” 崇秋:“嗯,你。” “看来确实是梦。” 崇秋看着他笑,唇角也勾了勾,看了看手心,梦里的灼烧感似乎还在。 他自言自语,“这总不能是梦了。” 南淮没听清楚,问:“什么……唔” 没能得到回答,因为崇秋倾身吻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 第26章 吻持续的时间不长,可能只有一两秒钟,分开后两人都没动作,谁也没开口说话。 崇秋能听到心脏在胸腔不断乱撞的声音,血液快速在血管中涌动,他盯着南淮鼻梁左侧那颗小痣一动不动,脑子里像经历了一场宇宙大爆炸后重组。 怎么办?刚还在说做梦的事,只是莫名其妙梦见南淮掉眼泪,怎么就自动亲上去了?是个人恐怕都会觉得很奇怪。 崇秋承认自己是一时鬼迷心窍,怪只怪阳光太好,而南淮离他太近,连垂眸的角度都恰好契合,梦里那股迫切的,想要做出安慰亦或是其他举动的冲动席卷而来,他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做出决定亲了上去。 亲就亲了,虽然有些仓促,虽然不合时宜,但他并不为此感到后悔。 只是有些忐忑南淮的反应。 会讨厌?还是会意外,亦或者还没回过神以为是昨天醉酒的后遗症? 酒倒是个好借口,他想,如果南淮表现出排斥,他就说自己酒劲儿没过。毕竟人总不能跟醉鬼计较。耍赖很丢脸但也只能这样,比起脸皮还是南淮比较重要。 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崇秋无意识叩着指节,开始在心里为自己准备危机预案,评估在自己强吻南淮之后仍然能做回朋友的可能性。他抿了抿唇,意外尝到一丝甜味,意识到并不是心理作祟,余光视线下移,看到南淮手边一瓶喝了一半的白桃气泡水。 做贼心虚似的,他又舔了舔唇,目光沿着南淮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向上攀爬,南淮已经不是刚才的姿势,正对着日出的方向,身形慵懒随意,从侧面看神情没什么变化,仿佛任何事都没有发生。 他好像永远都能这样,对一切事都置身事外,不主动,不拒绝,看不出喜恶态度。 第32章 崇秋脑海中浮现几分钟前那个吻,他由于紧张没有闭眼,南淮也没有,咫尺的距离,除了感知到唇间温软的触感和温热的鼻息,崇秋只记得对视时南淮微微挑起的眉峰。没有推开,也没有迎合。 崇秋没喜欢过别人,性格使然,也从未和其他人有过这么亲密的行为,所以也无从判断南淮的这种反应究竟算好还是坏。 喉咙因紧张而干涩无比,喉结滚动,崇秋清了清嗓子,开口:“抱歉。” “嗯?”南淮转头,崇秋注意到他唇色仍有些红,“抱歉什么?” 问完注意到崇秋视线的落点,他像是终于回过神,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梦到我哭,你安慰的方式原来就是这样?挺特别的。” 崇秋第一次觉得语言的力量是如此的苍白,他张了张嘴,无力地替自己辩解:“不是,我,如果我说这两者之间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你信吗?” 南淮点点头,“信吧。” 语气听起来没有可信度。 崇秋闭上眼睛。 那点儿难言的尴尬不知不觉在几句话间消弭殆尽。看完日出,两人决定启程回去,崇秋负责开车,南淮称自己要补觉,主动坐上了副驾驶。 见他一上车就闭上眼睛,似乎真的很困,担心阳光刺眼,崇秋从车内储物柜里拿出一副眼罩给他,南淮戴上,眉眼全被遮住,只露出略带驼峰的高挺鼻梁和削薄的唇。让崇秋不可避免又想到那个吻。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平稳地启动车辆。 这座山位于郊区,离市内有将近一小时的车程,风景还不错,但在洛城只能算是平常,因此不属于热门景区,平时来往的人也少,唯一可取之处就是刚才他们所在的观景台,平坦宽阔,很适合自驾来看日出。 崇秋抽空看了眼手机,不到七点,可能是离市区太远,连信号也没有,电也只剩20%。 收起手机,他踩油门加速,想在手机电量耗尽之前回到市区,还能赶上吃早饭。南淮应该饿了。 行至转弯,前方视线所及之处忽然出现两辆黑车,崇秋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他后退几米靠边,示意对方先过。山路还算宽阔,两辆车擦边行驶勉强能通过。 但对方似乎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两辆车仍然齐头并肩朝他们驶来。 崇秋心下奇怪,按了几下喇叭,对方仍然不为所动。离得近了,能看到驾驶座上的人带着黑色口罩,无法辨认面容,副驾驶也一样,后座看人头数分别有三人。 与此同时,身后不知何时也传来引擎声。 心脏突得一跳,后背没来由泛起冷意,像是预告某种即将来临的危险。崇秋看了眼后视镜,同样的两辆黑车,同样戴着口罩的司机,其余配置也一样。 20人。 “南淮,”崇秋推推睡着的人,沉声道,“我们可能有麻烦了。” 南淮摘下眼罩,“什么麻烦?” 刚醒,他嗓子还有些哑,眼睛睁开一半,懒懒地前后看了看,“啊,”不太在意的语气,“原来是有跟屁虫。” 崇秋:“看不出是谁的人,我手机没有信号,你呢?” 南淮捏了捏鼻梁,仍然有些困的样子,坐起身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我也没有。” 那就没办法了。 车遭遇前后夹击,崇秋环视四周,往上肯定不行,而右侧有一段空旷的山腰,往下是大片密林。他瞬间做出判断,猛打方向盘,想要调转方向盘冲下山路,与此同时语速飞快:“等会儿你跳车,树林可以藏人,我把他们引走。” 说话间右侧忽然压上来一片阴影,他顿住,眨眨眼睛,南淮已经近在咫尺。 崇秋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没有表现出惊慌,也不同于崇秋的紧绷,他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方的车,瞳孔幽亮,食指在崇秋唇上轻点了一下,“别慌。” 南淮神色平静,他好像总有让人在危急时刻静下心的本领,只是听到看到就觉得安心,于是崇秋也莫名安定下来。 四辆来历不明的车不断迫近,引擎的轰鸣声响彻耳畔。 崇秋盘算着南淮跳车成功逃脱的概率,手背忽然覆上一抹温热。南淮一只手握住崇秋的手掌控方向盘,一只手换挡,抽空看了眼后视镜,淡淡道:“继续往前。” 前后都有车,但当南淮这么说,崇秋还是本能地踩上油门加速,车加大马力向前冲,前方一辆车不明所以,下意识减缓了速度,两辆车逐渐前后交错,中间出现空隙。 下一秒,南淮又忽然换挡,两人身体由于惯性向前扑,崇秋拽紧安全带,将自己和南淮死死绑在座椅上。 前面两辆车中间的空隙变大,刚好可以通过。这下不用南淮动手,崇秋立刻调转车头,一脚踩下油门。 可就在这时,后方车辆似乎看出了他们的企图,缓慢迫近变成紧急加速,带着誓要置他们于死地的气势突然撞了上来,“砰”一声巨响,安全气囊瞬间弹出,巨大的冲击力把整个车身都撞得快要散架,轮胎猛地打滑,车登时向一旁倾斜。 南淮难得皱了下眉,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做。 崇秋紧急刹车,可是已经来不及,另一辆车又撞了上来,“轰”,车彻底失控翻下山崖,刹那间天旋地转,崇秋只来得及牢牢护住南淮的头部,意识空白了几秒,头像被一把刀尖锐劈开,清醒过来时他闻到浓烈刺鼻的汽油味。 顾不上身体的疼痛,视线聚焦那一刻,崇秋本能寻找南淮,直到下一秒发现人仍然在自己身边才放心。 “南淮?” 车侧翻,撞在一棵老树上,他艰难扯开安全带,南淮背对着他没动静,也看不出是醒着还是晕了。 崇秋先摸了摸他颈侧,温热,还在跳。他松了口气,又想伸到前面探鼻息,还没摸到,一只手突然按住他。 “活着。”南淮言简意赅。 车内空间狭小不方便察看,崇秋问:“没受伤吧?” 南淮顿了顿,“没有。” “那就好。” 崇秋环顾四周,“车彻底报废了,我刚才好像晕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屏幕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开不了机,“不知道我们掉下来到现在过了多久,那些人估计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得先出去,离开这里。” “嗯。”南淮依旧背对着他,一阵响动过后,说,“我这边车门堵死了,看看你那边能不能出去。” 驾驶室这边的车门也已经变形,崇秋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你让一让,我把门踹开,别撞到你。”崇秋说。 南淮往里挤了挤,崇秋听到轻微的吸气声,忙问:“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蹭到了。”南淮很快回答。 崇秋不疑有他,一手撑住椅背一手撑住方向盘,得益于日常坚持锻炼健身,两三下就踹开了车门。 他先出去,不等站稳就转身去拉南淮,“快。” 南淮搭上他的手,身形灵活地借力钻了出来,站定之后松开手,低头拍了拍外套,扯了一下下摆。 崇秋迟一步收回手,捻了捻指尖,从上到下检查一番,确定南淮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迹,这才看向他们掉下来的方向,暂时没看到那些人的身影。 看样子还没追来。 “走吧。” 南淮微一点头,两人选定方向,离开原地。 这片树林看得出没什么人打理,杂草丛生,灌木茂盛,几乎半人高,两人一边走一边开路。 “会是谁的人?”崇秋边走边思索,“周元山?” 南淮笑了一下,“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崇秋没意识到自己在皱眉,“你们之前关系很好吗?” “还好,不是说了之前合作过,”南淮慢悠悠地说,“周老板虽然衣品一般,但人品还是不错的。” 一个赌场地头蛇和南淮一个业务员能有什么生意合作?崇秋还想追问,侧目一瞥,却注意到南淮脸色不知为何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神态动作看似寻常,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比平时要慢上半拍,手无意间垂落挡住右侧腰腹部。 他穿着深色牛仔外套,这样温暖的天气,扣子却扣得很整齐。 崇秋脑子里轰得一声,上前握住南淮的手,“你受伤了。” 用的是肯定句。 “有吗?”南淮反问,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 崇秋呼吸沉了沉,直接掀开外套下摆,瞳孔在看到南淮腰侧新鲜伤口时骤然紧缩。 血沿着腰腹沟壑脉络不断蔓延,显然已经持续不短的时间,连t恤下摆都已经浸透,崇秋触到满手湿润,指尖沾满粘稠的血,像一张红色的网。 被发现了,南淮神色如常,一点没有被抓包打脸的尴尬,坦荡道:“一点小伤。” “什么时候?”崇秋声音有点抖,动作却一点也不慢,用随身携带的纸巾先清理伤口附近的血迹。 第33章 “刚掉下来的时候,有一块玻璃,”南淮回忆,“不小心划伤了。” “划伤?” 半包纸巾用尽,伤口附近才勉强清理干净,露出全貌,目测有五六公分长,深度不确定,处理的同时还在不断流着血,肉眼看上去绝不算浅。 手头没有别的工具,崇秋脱下自己的衬衣充当绷带,紧紧缠住伤口止血。 南淮全程任由他摆弄,不动也不喊疼,只在最后结束的时候舒了口气。 崇秋立马紧张起来,“我把你弄疼了?” 他没帮别人处理过伤口,怕自己下手太重,始终小心翼翼,没想到还是让南淮不舒服了吗? 南淮垂眸与他对视,脸色是失血过多造成的苍白,身体微微前倾,崇秋下意识站直迎上去,肩膀便多了一份重量。 “告诉你一个秘密,”南淮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声音很轻,“其实我很怕疼。” 作者有话说: 一不小心错过了七夕,sorry 第27章 “其实我很怕疼。” 头发擦过耳侧带来一阵痒意,崇秋总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像是很久以前就听人说过,可若要细究,记忆中却怎么也找不到类似的画面,反而脑后泛起一阵一闪而过的疼痛。 他没时间深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送南淮去医院。 “疼得很厉害吗?”他抬起南淮的左手搭在自己肩膀,接过大半身体的重量,同时右手从后背绕过去帮助南淮按住伤处,“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南淮却答非所问,“这样不太方便吧,万一他们追上来,我会拖累你。” “不会,”崇秋下意识反驳,“你不是拖累。” 不过的确要想个更好的方法,崇秋试着带南淮走了几步,这个姿势对两个人来说确实不太方便,不光速度变慢了,并且走动时还会牵扯到南淮的伤口,得不偿失。 崇秋停下思考片刻,南淮观察他的表情,不动声色地站直了身体,正要收回手,身体却忽然腾空,失重感令他不得不揽住离自己最近的物体——崇秋的脖子。 等到在半空中静止,他才意识到崇秋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这是...?“饶是南淮也有一瞬间的失语。 始作俑者面上没什么变化,把人轻轻往上掂了掂,一手托住腿弯,一手从腋下穿过,顺便按住了伤口。得益于平日里的健身成果,他抱起一个和自己身量相当的男人也并不觉得吃力。不过真正抱起来崇秋才知道南淮比自己想象中要轻,他准备了十成的力气只用了八成,大约是平日里这人穿着总是很随性,给旁人造成了错觉。垂眸看到南淮愈显苍白的脸色,他道:“节省时间,这样更快。” “抱紧我。” 说罢,崇秋迈开步子。 为了减少颠簸对南淮的伤口造成二次伤害,崇秋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树林位于山脚,除了灌木丛较多,地面倒是相对平坦,南淮负责开路,用树枝拨开挡路的枝条树丛,崇秋负责赶路,为了节省体力本来不应该说话,但崇秋担心南淮意识不清醒,于是便一直同他聊天,分析那车上的到底是谁的人。两人从天光刚刚大亮走到太阳逐渐南移,终于走到了林子边缘。 外面有条小路,可惜两人的手机在掉下来的时候都摔坏了,即使有信号也叫不了车。崇秋把南淮放下来,让他靠着一棵树坐下休息,“我去路边看看,你——” 南淮点点头:“我在这里等你。” “嗯。” 崇秋拍了拍衣服,想了想,又把头发拨乱一些,转身的时候想好说辞,假装自己和南淮是爬山不慎失足的背包客。 他来到路边,回头看了眼南淮,确定对方还好好地坐在原地才收回视线。 也是凑巧,崇秋刚要出去就听到由远及近的车声,他谨慎地看向声源处,是一辆灰色的小面包车,驾驶座还是个熟人。 崇秋朝对方招招手。罗箐看到他,脸上露出惊讶表情,车缓缓在他面前停下,车窗降下来,“你怎么在……” 崇秋来不及回答她的问题,也顾不上礼貌,直接打断她的话,“等会我会解释,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罗箐不明所以,但看出他神色不对,便暂停询问,“行。” 崇秋转身扎进树林,没一会儿抱着南淮再次出现在罗箐眼前。 “hi” 南淮靠在崇秋肩头,抬手和罗箐打了个招呼,虽然有些有气无力,但仍笑眯眯的。 “不是,你们这是怎么回事?”罗箐一边打开后座车门一边打量两人这如出一辙的狼狈造型,“到哪里荒野求生去了?” “说来话长,”南淮意识已然有些不清醒,血液的流失也带走了他的气力,眼前天地都在不断旋转,连声音也变得轻,“我......” “没力气的话就先不要说话了。”崇秋掩住他的唇。 南淮在他手下眨了眨眼,长睫微闪,看上去莫名乖巧。又眨了一下,代表好的。 崇秋喉结滚动,食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他把南淮安置在后座,自己半跪在地上,掀开衣服看了一眼伤口,出血状况已经好了许多,但仍然没有完全止住,更可怕的是南淮似乎已经开始发热,指尖触碰到的皮肤热度惊人。他摸了摸南淮额头,手心一片冰凉,后背布满冷汗,头也不回地对罗箐说:“罗老板麻烦你,去最近的医院。” 罗箐透过后视镜也看到了这个状况,当下不敢耽搁,一脚油门轰了下去。 赶到医院时南淮已经陷入昏迷,幸好崇秋在路上借罗箐的手机给秘书打电话让对方事先安排好了医生和病房,下车后医护人员已经等在门口,马不停蹄地接了进去。 医生初步诊断是被锐器划伤,长度骇人,深度也不算浅,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伤到内脏,除了腹部,手臂和腿部均有轻微擦伤,没有骨折,昏迷的主要原因是失血过多。 输血,清理患处,缝合伤口的时候崇秋在一旁看着,他记得南淮说怕疼,打了麻药也还是不放心,始终握住南淮的手。人在昏迷的状态下最不容易设防,南淮躺在床上不断皱眉和吸气,崇秋心里也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马上就好。”他轻轻吻着南淮的指尖,直到伤口缝合完毕才终于真正松一口气。 病房里消毒水味很重,崇秋最讨厌这股味道。童年白布下静止的人形轮廓与这股味道都曾是他很长一段时间的梦魇。因为厌恶,他生病也很少去医院,更多时候都直接让私人医生直接上门,从小到大踏进医院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现在讨厌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南淮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失去血色的面容看上去格外苍白,漂亮的眼睛疲惫地阖上,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 崇秋收拢手掌,将他的手握在掌心,脑海中那四辆车上的人的特征一一闪过,车牌,车子型号,以及对方在撞上来前似乎胜券在握的眼神。 他摩挲着南淮温热的指腹,递到唇边又亲了亲,眼底一片化不开的暗沉。 作者有话说: 周更,争取年前完结 第28章 “......具体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不,和上次应该不是同一伙人。” “嗯,有什么情况立刻通知我。” 挂了电话,崇秋头向后仰,靠在医院的墙上,墙面冷且硬,鼻腔充斥着令人不适的消毒水气味,他放空大脑,一秒,两秒,眼前再度出现突兀的一片红。 是南淮身上血的颜色。 抬起手,掌心的血迹已经干涸,暗红的血痕像蛛网一样烙在他手上,仔细看他的手还在轻微地颤抖。他收拢成拳,可颤抖依然没有停止,像身体不受控的痉挛。 太阳穴处时不时传来的钝痛感始终没停,他抬手按了按,指尖划过的地方隐约露出一条寸长的痕迹,像是一道颜色浅淡的疤。 会是谁呢?他想。 崇博文现在还在看守所,有人日夜看管,就算再怎么有心也翻不出什么浪。而他的那双父母这段时间为了独子四处奔波,公司也已经亏损到濒临破产,根据日常行踪轨迹汇报来看,早就已经自顾不暇,理论上没有时间也没有胆量计划这些。 况且他和南淮昨天本就是临时起意去看日出,连昨晚一起吃饭的朋友都不清楚他们去了哪里。那群人怎么就算得这么准,知道他们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呢? 除非一早就派人跟踪了他们。 虽然南淮做了担保,但崇秋依然没有把周元山排除在嫌疑之外。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关于南淮的过去他几乎一无所知,却突然在这里碰见一个似乎和南淮很相熟的人,背后的势力也不容小觑,这样的人能做出什么好事? 可就像南淮说的,他暂时还想不到周元山做这件事的理由。 走廊响起一阵脚步声,崇秋抬起头,警察姗姗来迟。 洛城是个相对偏僻的小城,总人口不多,因为是还算出名的旅游城市,每到旅游旺季就会涌入大批游客,人一多就会滋生意外,最近这段时间,警察几乎每天都要处理几起类似打架斗殴的小摩擦事件。但像这么严重的事故还是少见。因此警方对此格外重视,派了三名警员来了解情况。 第34章 崇秋坐在长椅上,外表看起来稍显狼狈,浑身的气度却没怎么变,依旧沉稳冷静,警方的每一个问题都对答如流。 “没见过。大约二十人。” 为首那位年纪稍长的警员问:“你们掉下山崖之后,他们就离开了吗?” “不确定,”崇秋回忆了一下,“我有一段时间失去了意识,但大概只有几分钟,醒来的时候没有发现他们。” 警察又询问了事发地点,具体时间,以及那群歹徒的样貌特征等信息,崇秋一一作答。 “好的崇先生,大致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警员们起身,“我们的同事已经前往现场做调查,有进度的话会随时联系您。” 崇秋也站起身,和他们握手作别,“辛苦了。” 目送他们离开,崇秋便打算回病房,手刚搭上门把手,把手却先一步转动,门被从里面打开。崇秋后退一步,罗箐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人对上视线,罗箐说:“还没醒。” 崇秋点点头,透过门上狭窄的玻璃窗看向病房内,南淮仍然安稳地躺在病床上。 “你打完了?”她问。 “嗯,麻烦你了,”崇秋推门准备进去,想到什么,转身说,“耽误你的时间我会按金额折算给你。” 罗箐一摆手,“客气什么,我就是帮奶奶送东西正好路过,顺便而已。”她耸耸肩,“再说你们也帮了我不少忙,咱们算是两清了。” ”不过,你打算就这么进去?”罗箐指指他身上。 崇秋低头看了眼自己,看到衣服上的灰尘和血迹,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随手拍了拍,当然是徒劳。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崇秋没有隐瞒,简单跟她讲了一下经过。 洛城毕竟是她的家乡,罗箐难以想象在自己身边会发生这样的事,“那你们还真是命大。”她回头看了看南淮。 “要不你也去检查一下吧,”罗箐说,“我在这帮你再看他一会,反正我下午没什么事。” 崇秋看她一眼。 罗箐:“?你眼神什么意思?怕我趁机绑架他?” 崇秋倒没有这么想,他纯粹是天性使然,现在无论是谁单独和南淮待在一起都会遭到他的怀疑,并不是针对罗箐一个人。刚才他请罗箐帮忙在病房看一会,是因为自己就在门外,一旦发生任何异常都可以随时进去,而做检查势必要离开这间病房,他不放心。 他知道作为一个刚接受过对方帮助的人,自己这样想多少显得有点没良心。 但南淮和这些人交朋友,交付信任,是南淮的事,爱屋及乌从来不在崇秋的词典里。 “抱歉。” 士可杀不可辱,罗箐翻了个硕大的白眼,刚想开口骂人。就见崇秋从破损的钱夹中抽出一张卡,“里面有二十万,没有密码。再耽误你二十分钟。” 比起虚无缥缈的“信任”,他还是更喜欢实在的金钱交易。 罗箐深吸一口气,原则立刻变成了有钱不赚王八蛋,拿着卡回到南淮病床前。 崇秋最后选择从医生那里借了个医药箱,顺便叫人送两套衣服过来。 他在病房自带的洗手间快速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前后花了不到十五分钟。 出来之后,罗箐和他新请来的护工正在聊天,崇秋朝她点点头,她便起身离开。 崇秋擦着头发回到南淮床前,人还没醒,随着药液输进体内,脸色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只是唇有点干。 护工倒了半杯水,拿起棉签要给南淮“喂水”,他抬手制止,“我来吧。” 从护工手里把东西接过来,崇秋坐到床边,按照护工指导,用棉签蘸水,接着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润湿南淮的唇,周而复始。 持续差不多五分钟,护工说可以了,他才停手,让对方先离开,“有需要的时候我再叫你。” “好的崇先生。” 病房门开启又关闭,房间里只剩崇秋和南淮两个人。 崇秋移动到病床对面的小沙发上,打开医药箱,开始给自己处理伤口。 托崇博文和一众表兄弟的福,他从小到大打的架不少,虽然最终结果是赢多输少,但也少不了挂彩,刚搬到老宅时奶奶总是为他处理伤口,一边处理一边心疼地落泪,后来崇秋便渐渐学会避开她,自己给自己处理。眼下这种情况也是驾轻就熟。 他刚刚检查过,自己身上只有小臂和小腿受了些擦伤,其余地方有几片淤青。崇秋拿出碘酒和纱布,把外伤较明显的地方简单包扎,至于头部的疼痛,他打算等南淮醒来以后再去做检查。 用创口贴把最后一处外伤处理好,病床那边突然传来动静。 一直分神关注南淮的崇秋立马走过去,“南淮?”他单手撑着病床边的护栏,俯身轻声呼唤,“南淮?” 病床上的人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不定,眉头皱成一团,仿佛陷入了某种不太愉快的梦魇。 长久以来,南淮在崇秋面前展示出的样子都是自信张扬而又恣意,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崇秋午夜梦回恍惚间甚至会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臆想的一场梦。他对南淮的过去一无所知,这个人此刻在自己眼前,可下一秒呢?梦醒之后呢? 如果真是一场梦,他衷心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醒。 直到南淮受伤,温热的血液曾流经崇秋的手心,他现在抬起手,依然能透过医院洗手液浅浅的柑橘味闻到南淮的血的味道。 他想起南淮亲口对他说自己怕疼。他们的开始是旅途中两个从未相识的陌生人,结伴而行不问过往,现在可以袒露伤口,表明弱点,那是不是代表他在南淮心中也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就像猫科动物只会对亲密的同伴或熟悉的人类袒露脆弱的腹部表达信任和亲近,他在南淮的世界里是不是也被划进了特殊的一类? 失去意识困在梦境里的南淮不再是往常面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模样,他也会皱眉,也会呼吸不稳,好像从遥远的不可及的梦回归了现实,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崇秋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低声道:“南淮,我在。” 病床上的人发出几声呓语,崇秋附耳去听,却什么也听不清,只能感觉到南淮温热的呼吸扑打他的耳畔和侧颈。 因为虚弱,南淮的呼吸很轻,崇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他的下巴,从上往下看,南淮的脸显得格外小,漂亮的五官失去往日的耀眼色彩,依旧摄人心魄。如果是在童话里,他该扮演的是那位在重重荆棘中沉睡,等待着命中注定的王子的睡美人。 崇秋小时候觉得那些故事很蠢,逻辑漏洞百出,结局过分理想,把什么真爱之吻当成治愈一切的解药。现在他依然这样认为,但大约是昏了头,或者摔下来的时候伤到了脑子。 他盯着南淮尚未恢复颜色,因沉睡自然抿起的薄唇,竟然有一瞬间想吻上去试试。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 第29章 是夜,庄园安静的矗立在夜幕下。白天刚下过雨,月亮却仍然准时出现在夜空中,半边身体藏在薄纱似的乌云后,随着风缓慢穿梭其间,柔和的月光不偏不倚地洒向大地。 一派静谧中,崇秋突然醒了过来。 入眼是一片黑暗,只有床头的闹钟隐约发着光,崇秋拿起来一看,凌晨两点半。他躺回去,手臂挡住双眼,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一道呼吸声和窗外传来的风声。 他睡眠质量一向一般,半夜醒来也是常有的事,经历久了就有了经验,这时候顺其自然就好。他放下手臂,感到有些渴,于是坐起来,打开床头的夜灯,拿起自己的水杯。 爷爷奶奶前天离开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这几天老宅里就他一个,管家他们夜间在另一栋休息,因此也不用担心打扰到谁。 所以,当崇秋拖着半梦半醒的脚步打开卧室门,听到楼下竟然传来声响时,整个人顿时清醒了不少。 不应该。 他握紧水杯,白天和奶奶通话时对方才刚刚到达,就算临时决定回来也不会这么快。 难道是管家或者阿姨? 可是这个时间,他们来做什么?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靠近房间一侧的夜灯无声亮着,崇秋安静等了等,确定对方没有发现他醒来,楼下动静还在持续,声音很小,但在空荡的别墅里已经足够明显。 他放轻脚步,贴着墙边走,把水杯随手放在装饰台上。 会是谁呢? 距离一楼越近,那声音越明显,崇秋视线扫过大厅,门廊,最后定格在半开放的厨房。 他小心翼翼地迈下最后一层阶梯,只见偌大一个厨房,只有冰箱的位置亮着灯,两侧门大开,上层的食材没有动过的痕迹,冷冻层的抽屉却不知所踪。他屏住呼吸,踮起脚尽量减小走动时发出的声音,避免打草惊蛇,又往前走了一小段,扶着吧台踮起脚往里看。 第35章 “不知所踪”的冷冻层抽屉就这么大喇喇躺在地上,里面阿姨白天备下的冰块缺了一小半。别墅夜间开着恒温模式,室内温度26度,对于人来说恰好舒适,对于冰来说却过于热了,不少已经融化成了水,蜿蜒水迹中混着丝丝缕缕鲜红的液体,崇秋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与此同时,耳边捕捉到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 他悄悄抓起一把刀,缓缓移动步伐,到吧台侧面,看到一个身影时瞳孔骤然紧缩。 不是管家,不是阿姨,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人。 深夜闯进老宅的不速之客盘腿坐在地上,背对着他,低头不知在做什么,从背影看这个人身形瘦削,短发,穿一身黑,冰箱为他打下一道冷光,伴着阵阵冷气,几乎像某个悬疑电影的开头。 他是怎么进来的?没有听到破窗声,大门也正常关闭,保安没有任何动静,怎么能这么凭空出现在这里?他想做什么? 冷静。 崇秋在心里告诉自己。眼下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不确定对方的意图和是否持有武器的情况下,最好先远离这里,不要硬碰硬。 客厅有内线电话,管家他们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五分钟之内就能赶来。 他定了定神,两手握紧刀,一步一步地后退。 刚走到第三步,崇秋忽然听到空气中响起很轻的一声类似叹气的声音,他猛然间注意到背对着他的那个身影已经有好一会儿没有动作。 被发现了。 他愣了不到一秒,随即立刻跑向客厅,谁料下一秒余光闪过一道黑影,眼前一花,手腕骤然酸麻不已,刀不受控制地脱手掉到地毯上,被人一脚踢开。 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动作,等他回过神,前方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身后正隔着睡衣抵在他腰间的尖锐物体,和后颈处完全陌生的温热呼吸。 “你是谁?”越到这种时候,崇秋反而越冷静,他努力调整呼吸,大脑飞速运转,“你想要什么?不要冲动,你要钱吗?我可以把银行卡的密码告诉你。” 后腰处的尖锐物体静静蛰伏,像随时可能暴起咬人的毒蛇。崇秋又听到一声笑,气音,低低的,不带任何意味。 “银行卡?”那人终于开口,嗓音带着一丝属于变声末期的沙哑,听起来还很青涩,年纪不大,“我要它做什么?” 不要钱? 崇秋心沉了沉。他注意到那人离开的位置散落着一块毛巾,由于主人的离去失去控制半摊开,露出里面包裹的冰块,毛巾边缘还沾着鲜红的液体,和地上与冰水混合的液体显然属于同一种——血。 他是在处理伤口? 什么人会在这个时间闯入别人家中处理伤口,他是逃犯?还是刚刚作过案? “那你是要杀我灭口吗?”崇秋闭了闭眼,双手紧握成拳,计算自己如果在受伤的情况下及时拨出电话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个人行动实在太快,他对自己不太抱希望,可总得试一试。 “杀你?” 身后的人语调上扬,似乎没预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白。 他又听到笑声,这个人好像很喜欢笑,抵着崇秋后腰的尖锐物体在他后背画了个叉号,“我今天的任务已经结束,嗯,”声音顿了顿,很贴心地解释道,“就是下班了。”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懒的,“加班很累的,又没有加班费,我暂时没有兴趣。” 什么任务,什么加班?崇秋听不太明白他的话,但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不会杀自己。 对方的声音和语气听起来也和电影当中的变态杀人魔一点也不一样,并不会叫人觉得阴森恐怖,反而很…有趣。 崇秋到底只有十五岁,胆子大,好奇心轻易压过了恐惧,他问:“那为什么你要用刀挟持我?” “明明是你先用刀对着我,”身后的人语气无辜,“我这叫正当防卫。” 崇秋气笑了,“你深夜闯进我家对我正当防卫?” 那人丝毫不觉得自己的逻辑有问题,又在崇秋背后画了个大大的对号。 “而且,你看清楚,我什么时候拿刀了?” 刺痛感消失,不一会儿,一根细长的筷子出现在崇秋眼前。 “……” 细长手指捏着筷子晃了晃,仿佛在打招呼,崇秋感到身后桎梏自己的力道消失,手臂重获自由,他甩了甩手,先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随后转身,一切的始作俑者仍站在原地未动,两人对视的时候,对方还扬起手和他打了个招呼, “hi。” 是一个比他高一点的少年,先前只看到对方的背影,崇秋没留意,如今面对面,他才发现这个人没有戴任何面部遮挡,一张脸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似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长相和“穷凶极恶”的歹徒更是完全属于两个极端,五官精致,眉眼深邃,面庞刚刚褪去稚气,现出成年人的棱角,就连脸侧溅的几滴血看上去都仿佛专门画上去的装饰性线条,鼻梁左侧靠近眼睛的地方有一颗小痣。他应该是真的受了伤,t恤腹部的位置有一块明显的破洞,破洞周围的衣料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很多。 崇秋有一瞬间的晃神,又被一阵门铃声叫了回来。 “少爷,”可视门铃上露出管家和身后几名保安的身影,“林明他们巡逻时看到一楼亮着灯,是您吗?” 对面的人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看了眼门廊,目光回到崇秋脸上。两人一时无语,气氛莫名严肃起来。 “少爷?” 门外的人还在等待回答。 崇秋本能往门廊的方向走了一步,那个人却没动。他回过头,厨房那侧的灯光斜斜打下来,那人半边身体叫光笼罩?,另一边陷入阴影。些许冷光落进对方的眼睛,崇秋发现他的瞳孔是少见的琥珀色,不带情绪注视某个人时,就像一对冰凉的玉石。 “少爷?” 眼下情况可以说对他很不利,就算他能在管家他们进来之前制服崇秋,但在那之后呢?双拳难敌四手,更别提他身上还有伤。 崇秋在他的目光中走到门廊旁,按了一下,“李叔” “哎少爷,您没事吧?”管家忙问。 崇秋没有回头,语气平常地回答:“我没事,就是刚才口渴,下楼喝点水而已,怎么了吗?” 管家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也没什么事,就是您一个人在这里,我们比较担心,那您喝完水早点休息,有什么事记得叫我们。” 崇秋:“嗯,我知道,你们也早点休息。” “哎,好。” 屏幕暗下去,崇秋转身,就见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吧台附近,目光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己,显然崇秋的行为出乎他的意料。 “我叫崇秋,”崇秋喉结滚动,“你叫什么?” 那人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他一番,随后想要迈步,却没留神踉跄了一下,崇秋下意识想扶,没成想却是被虚晃了一枪。 那人自己扶着吧台站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逞的笑,他捂着伤口,笑得咳了几声,又发出轻轻的“嘶”声,好不容易止住笑,面对崇秋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歪了歪头,“原来不是傻的。” 崇秋:“......” “为什么不呼救?不怕我杀你了?”他问。 崇秋:“你说了,不想加班。” 他惊讶:“你信了?” 崇秋拇指扣进掌心,面上一派平静,“嗯。” “我骗你的。”他手里还捏着那根筷子,转笔似的转了一圈。 崇秋神色如常,“李叔他们应该还没走远。” ”好吧,好吧,不开玩笑了,”他眉眼其实很锋利,冷脸时颇为成熟唬人,一笑却又仿佛冰雪消融,回到了原本的年纪,十足的少年气,“看在你帮了我的份上——”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凝固着干涸的血迹,“我叫南淮,你可以叫我阿淮。”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欢迎小淮闪亮登场! 第30章 ——“我叫南淮,你可以叫我阿淮。”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一切忽然被按下暂停键,连空气都瞬间停滞,南淮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手也停留在半空中,却突然不动了,地上蜿蜒的水渍也仿佛凝固住,整个空间霎那间陷入寂静。 “你怎么了?”崇秋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南淮刚刚还在跟他说话,现在却忽然不会动了。 他试探性向前迈步,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南淮的刹那,面前的一切突然像镜子一样碎裂开,立体场景化为平面,南淮的身影也瞬间消失不见,崇秋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画中的一切一片片剥落,而他脚下不知何时竟变成了一个深渊,来不及呼救,他便和那些碎片一起重重地坠落下去。 “嗬——”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他倒吸一口气,猛然睁开眼,入目是病房的天花板,没开灯,视网膜倒映一片灰沉沉的夜色,他坐起身,胸口起伏不定,好一会儿功夫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地。 第36章 对了,南淮。他往旁边看去,病床上的人睡姿没变,呼吸均匀。 崇秋收回视线,捏了捏鼻梁。 是梦吗? 他的大脑仍然沉浸在刚才的场景,像是一场身临其境的电影,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于此刻他的指尖仍残留一丝战栗感,对南淮消失的情形心有余悸。如果是一场梦,那一切未免有些太过真实。 但如果不是梦,又会是什么? 算起来,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梦到小时候的南淮了。上一次是昨天早上,和这个梦大约属于同一时期。梦里南淮的面容还很青涩,棱角尚未完全长开,五官已经漂亮得惊人,崇秋回想起梦中南淮侧脸带血笑意盈盈望着自己的模样,喉结滚动。 但不合理的地方也就在这里。梦毕竟是要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上,人不可能想象出超出自己认知以外的事物。 他和南淮分明才刚认识不到两个月,也没有看过任何南淮少年时的照片,怎么会凭空接二连三地梦到对方呢? 况且梦通常没什么逻辑,场景也十分混乱,但刚刚那个梦中的场景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人物的言行也都基本符合逻辑,只除了南淮的身份。 现在回忆起来,南淮的样子和歹徒毫不相干,倒是有点像电影里的职业杀手。 想到这里,后脑处又传来隐隐的针刺般的疼痛,崇秋一时屏住呼吸,等那阵疼痛过去,这才下床,披上外套,给自己倒了杯水。 这段时间头疼得有点频繁。他按了按太阳穴,摸到那个旧疤,那么多年过去,这个伤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忽然又开始活跃起来,难道是摔下来的时候受了刺激? 当年医生说他大脑中的一部分神经被淤血压迫,造成了失忆,由于风险太高,再加上失去的记忆并没有影响到他的日常学习生活,所以不建议手术。出院后他的恢复状况也很不错,这么多年都没有复发过,最近怎么会突然开始发作? 崇秋端着水杯回到陪护床上,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如果他的梦并不是梦,而是那段丢失的记忆呢? 这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没有见过南淮小时候的样子却能梦见少年时的对方。 因为他们早就见过。 他握紧水杯,杯中水面泛起一阵波澜。 可如果他们早就认识,那为什么先前见面的时候南淮没有表现出任何两人曾经认识的迹象?难道南淮也失忆了? 崇秋一时有些想不通,现阶段从“梦”里得到的信息太少,如果那真是自己的记忆,也得等恢复更多以后才能进行分析。 而恢复记忆……看来做详细检查势必要提上日程了。 就在此时,隔壁病床忽然传来动静。崇秋立刻中断思绪,随手把水杯放到柜子上,起身察看。 只见南淮不知为何脸色苍白,额角布满冷汗,眉头也紧皱着,和下午一模一样。 崇秋顿时把“梦”抛到一边,小心翼翼用湿巾擦去南淮额头的汗,掌心覆上去,有点烫。他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检查了一下伤口,没有新的血丝冒出来,愈合情况良好。大概还是先前轻微感染导致的发热。 “南淮?“ 崇秋叫他的名字,“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南淮,”他顿了顿,“阿淮?” 覆在南淮额头的手腕忽然一紧,崇秋低头,一只白皙的手正抓着他的手腕,手的主人南淮已经睁开眼睛。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对方眼神中带着明显冷意。 “阿淮?”崇秋一怔,觉得他的状态有些不太对,顿了顿才开口,“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听到他的声音,南淮似乎才彻底回神,闭了闭眼,目光重新在崇秋脸上聚焦,握住崇秋手腕的力道顿时松懈,另一只手也从枕头下抽出。 “是你啊。”南淮声音低哑,再抬眸时眼中的冷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像是崇秋的错觉。他掩唇咳了几声,动作间牵扯到腹部伤口,又轻轻“嘶”了声,“我睡了多久?” 崇秋打开床头的台灯,扶他坐起来,把病床调到他能够靠坐的高度,接着拿来陪护床上的枕头垫在他身后,随后才看向手机,屏幕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十六个小时。” 南淮靠着枕头坐好,“这么久?怪不得感觉好累。” 刚睡醒,他脸上不可避免带着些许倦意,头发蓬松地搭在额前,整个人显得憔悴又英俊,和崇秋梦里受伤的少年模样渐渐重合。 “医生说伤口有轻微感染,导致你发烧了,所以睡的时间稍微长了点,”崇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从床头抽屉中拿出一个新手机,“我们的手机都摔坏了,我让人送了新的,已经装上你的卡,你看看有没有遗漏什么重要信息。” 南淮朝他笑了一下,“谢谢。” 轻咳一声,崇秋又倒了杯水,“喝点水吧,现在伤口还疼吗?” “一点点。” 南淮接过水,在崇秋的注视下慢慢喝了大半杯,发觉对方的眼神不太对劲,放下水杯道:“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崇秋只是一直在想那段似梦非梦的回忆,道:“没什么,就是刚才做了个梦。” 南淮微微挑眉,“让我猜猜,不会又梦到了我吧?“ “……对。”崇秋点点头。 南淮一脸好奇,“上次梦到我哭,这次又是什么?” “我梦到——” 崇秋刚要开口,病房门突然被敲响,只好暂停,“等会再说。” 南淮同意了。 收到呼叫铃的值班医生来给南淮检查了一下身体。 “目前来看,伤口已经在愈合了,昨天检查的时候发现的轻微感染症状也减轻了许多,这几天不要碰水,伤口完全愈合之前不要剧烈运动,一天换一次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崇秋一一记下注意事项,“谢谢。” “您客气了。”医生摆摆手,转身离开病房。 考虑到南淮睡了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崇秋在医生做检查期间顺便点了份外卖,受伤的人不能吃重油重盐的食物,他就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特地咨询过医生能不能吃,得到肯定回答后才确认订单。 24小时营业的粥铺就在医院附近,送到的时候,医生刚好做完检查离开。 崇秋打开外卖餐盒,粥还冒着热气,不算烫,他拿起勺子搅了搅,正要递给南淮,抬头一看,却发现南淮正在看手机,两只手捧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敲着什么,似乎很忙。 当然,也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崇秋舀起一勺粥,用碗接着送到南淮唇边,“吃点东西?” 南淮正忙着,很配合地张开嘴,样子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乖巧。 “烫吗?”崇秋问。 南淮:“刚好。” 于是两人就这么一个喂,一个喝,配合默契,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喝完粥,南淮才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崇秋刚才不小心看到一点屏幕,像是某种聊天软件的界面,他只模糊看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跟家人报平安吗?”崇秋问。他记得南淮提到过自己的奶奶。 南淮摇头,“算是——”他想了想,“前公司的一些工作交接。” 如果放在之前,崇秋或许会相信,但自从那个梦之后,他就对南淮的身份起了疑心。据南淮自己说,他曾经是个跑外贸的业务员,经常外派出差,所以接触过很多人包括周元山倒也不足为奇。但现在想起来,他靠卖什么才会和周元山搭上线? “阿淮,”崇秋暂时想不通,便打算试探一下,“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他仔细观察南淮的表情。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南淮收起手机,歪头看过来,琥珀眸中透出一丝戏谑笑意,“你是不是想说,你在梦里见过我?” 虽然的确是这样,但听起来好像不太对劲。 崇秋迟疑一瞬,“但不太像是梦,我怀疑是我失去的那段记忆。” “失忆?” 崇秋想起自己好像还没有告诉过南淮这件事。他简单解释了一下。 南淮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半晌,就在崇秋以为他也陷入了回忆的时候,额头突然传来一抹温热。 “崇总,”南淮一手摸摸他的额头,手法很像逗狗,“这个搭讪方式好像有点过时了吧?” “......” 崇秋沉默,的确,如果站在南淮的视角看,自己接连两次说梦到他,完全是某种拙劣又过时的搭讪语录。 看来还是先恢复记忆要紧。 “不过,”南淮的手沿着他的发际移动到太阳穴,拇指指腹轻轻碰了碰那道已经泛白的伤疤,“也不是没可能。” 奇怪,那里的伤口明明早就愈合,除了表面痕迹,崇秋也早就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但南淮这么轻轻一碰,他却忽然觉得有些痒。 崇秋握住南淮的手,“什么意思?” 第37章 “可能,”南淮被他抓住也不反抗,朝他缓缓眨了一下左眼,“——我们真的认识呢?” 作者有话说: hello 第31章 “我记得我锁了门,”崇秋蹲在地上,旁边是打开的医药箱,“你是怎么进来的?” 南淮盘腿坐着,一手拿棉签,一手倒酒精,头也不抬地说:“你的密码好简单,你可以考虑换一个。” 崇秋接受了这个建议,“我会告诉管家。” 话音刚落,就见南淮要往伤口上直接涂酒精,他眼皮一跳,没忍住伸手阻拦,“你平时消毒也是这样?” 南淮:“有什么不对吗?” 语气甚至听起来很无辜。 “会很疼。” 崇秋把酒精从他手里拿走,换成更温和的碘伏,”这个好一些。“ 南淮朝他一笑,“谢谢。” “不客气。” 崇秋看着南淮清理伤口,涂碘伏,动作不算熟练,实在没忍住,伸手道:“我来吧。”他的打架经验很丰富,拜以崇博文为首的那帮堂表兄弟所赐,小小年纪就已经“身经百战”,虽然赢多输少,但每次也都少不了挂彩,所以处理伤口对他而言早已经是家常便饭。 崇秋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瓶双氧水,用清洁纱布蘸取,半跪在地上,低头认真一点一点地擦去南淮腹部几乎干涸的血痕,这人看起来很瘦,腹部薄薄一层肌肉却几乎已经成型,随着呼吸和擦拭的动作起伏,崇秋想起他一开始自己处理伤口时偶尔发出的“嘶”声,是怕疼的表现,于是下手便轻了又轻,怕弄疼了他。 不多时,血迹清理干净,露出完整伤口,不大,细长一条,像是某种利器造成的割伤。 崇秋把弄脏的纱布扔进垃圾桶,问:“你身手这么好,怎么会受伤?” 南淮背靠沙发,一手拎起衬衫下摆,低头端详自己的伤口,“一点意外。” “意外?” “我跟老板的儿子关系不太好,”南淮语气轻松,“被坑了。” 这种行业也会有职场矛盾? 崇秋用棉签蘸取碘伏,小心翼翼涂抹,然后用干净纱布简单为他包扎了一下伤口。 事发突然,此时又已经是深夜,崇秋便将人安置在客卧,准备天亮以后叫家庭医生过来再给南淮做更详细的检查。 可等他迷迷糊糊睡过去,早上醒来的时候,人却不见了。 床铺整洁如新,房间内空无一人,医药箱被规矩地归位,就连厨房地板的血渍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如果仔细检查过后在窗台内侧找到了一张写着“再见”,旁边还画了个简笔画笑脸的便签,他真以为南淮的出现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一整个早晨,他食不知味,旁敲侧击地询问管家、阿姨甚至园丁有没有见到陌生人,都只得到没有的答复。 不过倒是从阿姨和管家那里听说了八卦,隔壁不远的一处庄园发生了一桩案子。死的是某集团老总出轨的女婿和两个保镖,前几天刚被人捉奸在床,昨晚就出了事,今天早上尸体才被发现。 他们特地嘱咐崇秋最近少出门,注意安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崇秋一边说好,一边想,会是他吗? 警笛声在他脑海中循环了整整一天,崇秋心不在焉地上着课,家教的声音从左耳进去,又从右耳出来。他在纸上演算题目,却控制不住地联想到南淮。 他会被抓住吗? 现在他去哪儿了……还是说,他已经被抓了?所以才急匆匆离开,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上课想,下课想,结束一天的课程,家教离开,他整理琴房的时候还在想。一会儿觉得南淮既然能够无声无息潜入自己家,再无声无息离开,说明他很厉害,不会轻易被抓;一会儿又想可是他受了伤,再厉害的人也不可能顶着没愈合的伤口全身而退。 崇秋擦干净琴弓,盖上琴盒,将其放回原本的位置,接着把钢琴盖合上,整理乐谱。 ……万一呢? 刚想到这里,窗户的位置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原来你一天要学这么多东西。” 崇秋抬起头,占据他大脑一整天的人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以一种情理之外,但莫名意料之中的方式。 南淮坐在窗台,一条腿打横放倒,另一条随意耷拉下来,半个身子还在外面。 夕阳已经不再刺眼,明亮的金色光芒足以让崇秋彻底看清他的样子,跟昨晚在灯下看到的不太一样,五官更加立体,棱角分明,头发和眉眼都染上一层灿金,金色杂糅进琥珀色瞳孔,眼睛弯着,少了一丝锋芒毕露的冷意,多了几分生动的少年气。 他的身材是少有的骨骼感与流畅的肌肉线条融合得刚刚好的类型,t恤穿在身上显得宽松,露出的小臂却拥有紧实的肌肉,能在瞬息之间扼制住别人的呼吸,稍用力一点就能夺走那个人的性命。 管家和阿姨讨论了很久,一直认为作案的人一定拥有丰富的经验,阴沉冷漠,残忍无情,说不定不止一个人。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从凶狠的外表就能看出一定端倪。 他们全错了。 眼下南淮穿着昨天崇秋找出来的衣服,裤子有些短,露出细长的脚踝,不知去了哪里,头发有点乱,白t恤肩膀位置蹭了点灰。 他不健壮,不凶狠,也一点都不冷漠阴沉。翻上窗台不发出声音不知是不是他的必修课,出声让崇秋发现自己也似乎是故意的。 “你还是没有换密码。” “你去哪儿了?” 两道声音合在一起,崇秋怔了怔,“没有人能闯进来。” “我就进来了,”南淮靠着窗框,语调轻松,“出去了一趟,有事。” 崇秋慢慢向他靠近,“那三个人……是你吗?” 南淮原本似乎打算下来,听到这话,动作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你害怕吗?” 崇秋:“是有人逼你这样做吗?” 南淮歪了下头,“交易而已。我们各取所需。” “这么说你是……”崇秋想了想,“杀人犯?” “怎么也应该叫杀手吧。”南淮纠正,“你说的好难听。” 崇秋:“……抱歉。” 南淮整理了一下上衣下摆,左手不经意间拂过腰侧,“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如果真的是我,你会害怕吗?” 他微微歪头,“要告发我,把我抓起来吗?” 崇秋摇头,转身离开,不多时带回熟悉的药箱。他脚步匆忙,看到南淮还在才松了口气,小跑过去,“我能看看你的伤口吗?” 南淮看着他和他手里的棉签消毒液,几秒钟后,按在窗框上的手悄然放松,掀开t恤,“可以,但是要轻一点。” 他朝崇秋眨眨眼,笑着说:“我怕疼。”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 第32章 “根据初步检查,您的大脑近期遭受过一定程度的撞击,造成了轻微脑震荡。”医生对崇秋说,“您在之前也受过类似的伤是吗?” 崇秋:“是的。我在十六岁的时候受过伤,那时候也出现过类似症状,并且因此丢失了部分记忆。不过这次事故之后,我发现自己好像恢复了之前的部分记忆,梦到了一些片段。我想知道这是真实的,还是只是做梦?” 医生道:“恢复记忆?这倒是有可能的。” “您之前失去记忆很大可能是因为受伤导致颅内淤血堵塞神经,如今再次受到类似的撞击,或许恰好疏通了那些淤血,所以记忆开始逐步恢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医生分析道,“不过我们医院的设备各方面都比较有限,如果想做更深层次的检查或者治疗,还是建议您去更专业的医院。” 崇秋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医生问:“您现在除了偶尔头疼和头晕以外,没有其他症状了是吗?” 崇秋答:“是的。” “那我先给您开点缓解的药,最近几天好好休息,尽量不要劳累,不要熬夜,更不要进行剧烈运动。” “好的,谢谢。” 崇秋做完检查,取好药,回到病房的时候,南淮正坐在窗台上晒太阳。 前天凌晨他清醒了一两个小时,由于体力不支,又睡了过去,到白天才真正醒来。退烧之后身体的恢复速度就快了许多,换过几次药,他就已经基本行动自如,连饭都不需要人喂,倒让崇秋感到些许遗憾。 今天同样是个好天气,秋高气爽。他们所处的病房正对着医院的后院,窗外就是一棵高大的樟树。这种树四季常青,秋天也不落叶,只是有一部分树叶会因季节更替变成红色,远远看去一树红绿相间,风吹过枝条摇曳,宛如招手的花朵,相当热闹。崇秋走之前特地拉开窗帘,想借这树给病房也增添一点颜色。 身着病号服的南淮就坐在那一窗框出来的景中。 他手长腿长,医院统一形制的病号服穿在身上也像独家定制,整个人斜靠着身后的墙,一条腿横着,一条腿随意搭下来踩到地面。 第38章 眼前的场景和回忆逐渐重合。崇秋静静站在原地,想起昨晚恢复的记忆片段。 他终于确定他们本就认识,早已见过,早在十五岁那年的暑假,他就在窗台上捉住过一只蝴蝶。可他后来受伤,忘记了他的蝴蝶。九年以后,兜兜转转,这只蝴蝶又飞回了他身边。 似乎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南淮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快来。” 崇秋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站在南淮身旁,循着他的视线往外看。 只看到一棵树。 崇秋想南淮是不是在病房待太久,觉得闷,所以连树都觉得有意思。看来他离开这一个多小时果然还是太久。 正出神,他又听到南淮的声音,“看那里。” 南淮手指着一个方向。 崇秋顺着看过去,总算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原来是一个鸟巢。这巢建在枝条深处,树叶浓密,很是隐蔽,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里面是空的,不知是主人出去觅食,还是早已荒废。 而鸟巢旁边不远处的枝杈中间还有一个很突兀的白色物体。崇秋仔细辨认,“羽毛球?” “嗯,”南淮又隔空点点树旁,“他们的。” 他手指的位置站着两个小男孩,其中一人身着病号服,手里都拿着羽毛球拍,正仰脸望着树发呆,两张小脸红扑扑的,看上去快要哭了。 树很高,仅凭孩子的力量绝对不可能爬上去拿到。 南淮不知看了多久,贴心地进行讲解,“他们原本有四个球。一个丢在了家里,一个忘在学校,一个刚刚打坏了,这是最后一个。” 崇秋对别的人没有兴趣,对别的小孩就更没有了。但南淮想说,他也就愿意听,甚至看在南淮的份上可以帮忙想想办法,“医院有梯子吗?” 南淮却说:“不用。” 崇秋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个药盒。 “帮我拆开。“南淮说。 崇秋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帮他拆开药盒,递回去,南淮却只抽出说明书,摆弄几下,一张纸就脱胎换骨变成了一架周身流畅细长的纸飞机。 赶在楼下的小朋友们开始嚎哭之前,南淮随手一掷,一道白影掠过,纸飞机带着羽毛球稳稳地降落到他们脚下。 两个男孩连忙捡起来,一人拿着羽毛球,一人捧着纸飞机,惊奇地抬起头。 却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窗口。 崇秋扶着因动作太快不小心牵扯到伤口的南淮,“做好事不留名?” 南淮脸上血色慢慢恢复,闻言弯了弯眼,“对呀。” 崇秋扶他到床边坐下,低头检查伤口,没有渗血。 南淮看到他带回来的东西,问:“检查结果怎么样?” “还是轻微脑震荡,”崇秋说,“医生说多休息就好。” 南淮:“那你的记忆?” “我想起来了,”崇秋说,“不过只有一点。” 很多疑问盘旋在他心头,比如南淮后来为什么消失了,这几年经历了什么,为什么现在又选择回到他身边,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他…… 崇秋目光在南淮脸上流连,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到鼻梁左侧的小痣,再到淡粉色的薄唇。 他说:“这几天晚上我一直在做梦。最开始以为是梦,但作为梦的话,那一切就有些过于真实。所以我去问了医生,排除掉错误答案,剩下的就是真相。” 南淮抱着抱枕,斜靠在床上,“什么真相?” 崇秋曲膝抵在床沿,俯身,一只手抬起,拇指从向往的那片薄唇上轻轻掠过,触感温软,和本人给人的外在感觉完全不同。 他向来精于隐藏,作为一个父母双亡被养在老宅的小孩,他很小就学会了藏锋。降低存在感是父母不在后他学会的第一课。和崇博文一家一旦取得一点成绩就恨不得炫耀给全世界看的作风完全相反,崇秋自始至终都是安静的,不显山露水,不主动挑起事端,连成绩都精准把控在中上游水平,既不会因为过分优秀被人视作最大威胁,也不会差到让人觉得无可救药。 演时间久了就成了习惯。在南淮面前,他也下意识表现出相对无害的一面。 现在他不想再追究那些问题的答案,南淮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消失这么多年,为什么又在重逢时表现得像真的陌生人。 这些都不重要。 唯一重要的,是现在南淮在他眼前。 崇秋背着光,目光幽深,黑沉的瞳孔中只倒映出一个南淮的影子。 南淮迎着他的视线,不躲也不避,“怎么这么看我?” 崇秋没有回答,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在听南淮说话,只注意到对方开口时若隐若现的尖尖虎牙。他忽然闭了一下眼睛,接着,一手撑在床边栏杆,一手捧起南淮的脸,径自吻了下去。 这个吻比上次激烈许多。 崇秋完全清醒,并且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虽然迄今为止也只是第二次吻别人,但有些事对于人来说无师自通。 最开始怕被拒绝,他吻得很匆忙,没什么章法,吻凌乱地落在南淮的唇中,唇角,甚至下巴,一下,两下,胸前传来轻轻的推力,崇秋稍稍分开,南淮一手按在他心口,问:“这是做什么?”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崇秋能感受到南淮说话时的气息扑在他脸上,甚至能看到南淮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他很喜欢这样,让他觉得南淮只能看到他,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十五岁我就见过你,”崇秋声音低哑,鼻尖与南淮相抵,“阿淮,我早就认识你。” 身前的手只是停在那里,没有下一步动作,推开的力道也没有再次施加。 崇秋感到南淮稍偏了偏头,鼻尖因此传来轻蹭的力道。南淮的唇被他亲得泛红,唇角微微勾起,“那么早啊?” 他像是在听故事。 崇秋却丝毫不受干扰,“虽然我还没有想起全部,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阿淮,”他偏头再度吻上去,余下的话消弭于唇齿间,“——我好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 崇秋啄吻着南淮的下唇,在南淮开口时趁虚而入,依旧亲得很急,用唇,舌,反复研磨南淮的唇珠,试探着卷过那颗尖尖的虎牙,带着像要把南淮拆裹入腹的架势。而南淮自始至终没有动,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直到他流连唇边许久,想要往更深处探索,下唇才被轻咬了一下。 崇秋缓缓退开,嘴里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崇秋,”他还想再靠近,南淮单手卡住他的脸,抬手一抹,指腹便多了一点血迹,在他眼前晃了晃。崇秋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南淮的嘴角咬破了,连忙拿纸巾去擦。 南淮随手把指尖的血擦到崇秋唇边,眼里含着笑意,像拨弄摇头玩具一样摇摇崇秋的头,“你就是这样喜欢我?” 崇秋:“抱歉。” 所幸他潜意识里一直怕弄疼了南淮,亲的时候看似莽撞,实际力道不重,血没一会儿就止住了。 “既然你想起来了,就没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南淮说。 崇秋:“只想起了一小部分,不是全部。问你的话,你会告诉我吗?” 南淮抱着抱枕,将方形枕的两个角捏成了耳朵,招手似的摇了摇,笑眯眯道:“不会。” 崇秋猜到他会这样说,一点也不意外。 “听人讲多没意思,”南淮说,“我可不喜欢剧透。” 崇秋:“我会努力,尽快想起来。” 南淮用抱枕耳朵为他鼓掌,“加油哦。” 崇秋喉结滚动。 还是很想亲。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移开视线,忽然道:“医生说这里设备有限,所以接下来我可能需要回桉市做进一步的检查。” “我知道一家医院,那里医疗条件最好,各方面资源都是国内顶级,环境也很不错,对伤口恢复有很大帮助。” 他碰碰南淮的手,垂眸,握住南淮的指尖,“阿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作者有话说: 把阿淮叼回家 第33章 机票定在第二天下午。 他们所有的东西几乎都在事故中损毁,没什么需要带的。崇秋简单收拾了刚置办的几套衣服,给护工结了这几天的工资。他们原本谈好的时间是半个月,临时更改日程,工资照付。事实上由于有崇秋在,护工连南淮的身都没怎么近,每天也就烧烧水打扫打扫卫生再倒倒垃圾,简直是有史以来最轻松的工作,收了钱和额外的补偿金就欢天喜地地走了。 崇秋回到病房,不一会儿,罗箐赶了过来。 “听说你们要走,奶奶让我给你们带点东西。都是她自己做的小零食,也算是我们这边的特产,你们留着路上吃。” 南淮说:“替我们谢谢奶奶。” 她比了个“ok”,又说:“不用客气,毕竟崇老板已经买过单了。” 南淮看向崇秋,目光有些疑惑。 第39章 “你还没醒的时候付的车费。”崇秋解释。 南淮点了点头。 罗箐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功成身退。 她走后不久,又有人造访病房。 “阿淮,”周元山换了身休闲装,大咧咧往南淮身边坐,“听说你受伤了,前几天有点忙没顾上,今天总算有空,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他身后跟了两个全身黑的保镖,室内也戴着墨镜,被崇秋拦在门口,“病房里不能有太多人,影响病人休息。” “行了,你们就在外面等着吧。”周元山摆了摆手。他们便也不再僵持。 崇秋坐到侧面的小沙发,从果盘里拿出一个洗好的苹果开始削,余光始终没有离开南淮。他仍然没有把周元山排除嫌疑人之列。而且即使抛开事情本身,这个人和南淮之间的距离也着实太近了。 他盯着周元山紧挨南淮的那条手臂——近到甚至有些刺眼。 “一点轻伤而已,现在已经好多了。”南淮说。 周元山叹了口气,揽着南淮的肩膀,说:“你放心,在我这里发生这些事,算我的,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崇秋目光落在他搂南淮的那只手上,一时不察,削了一半的苹果皮突然断了。 他没什么表情,换了个方向继续。 南淮毫无所觉,笑着说:“那先谢谢您。” 周元山拍拍他肩膀,“跟我还客气什么。” 崇秋削好苹果,用水果刀切成小块,放到南淮面前,“尝尝?” 他自己吃了一块,“脆的,很甜。” 南淮:“好,我试试。” 茶几离沙发有一段距离,南淮拿苹果的时候上半身前倾,周元山的手臂于是滑了下去。 崇秋目的达到,听见南淮说:“确实很甜。” 周元山倒没注意这个,他嫌在病房干坐着聊天太单调,又听说南淮马上要走,从兜里掏出一副扑克牌,硬是要南淮再跟他玩几局。 “打发时间嘛,”周元山说,“反正也没别的事干。等明天你走了就没人陪我玩了。” 这回玩法比较普通,斗地主,加上崇秋三个人刚刚好。 周元山看样子一点也不介意之前输给南淮的事,病房里不能抽烟,他就叼着根没点着的,码好牌顺手别到耳后,一边抽牌一边说:“上回就想问,阿淮你这次是放假出来玩?” 随着记忆的逐渐恢复,南淮的真实身份在崇秋这里也差不多已经水落石出。那么他和周元山之间的来往就肯定不是纯粹销售业务那么简单。还叫这么亲密的称呼,崇秋抬眸看他一眼。 这局南淮是地主,他捋了一遍牌,用叉子扎起一块苹果,神情轻松,“不是,我辞职了。” 他随手扔出一个对子。 周元山紧跟着出牌,“对六......辞职了?”他动作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耐人寻味,“你们…公司,舍得放你走?” 崇秋也看向南淮。周元山显然以为他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所以一直在打哑谜。他没有戳穿,也想通过这两人的聊天内容获得更多信息。 南淮笑了一下,“当然不舍得。” “那你怎么?” “所以我把老板炒了。” 周元山顿时乐得很夸张,一拍大腿,“真有你的。” 崇秋撂下两张牌,“对十。” 笑声戛然而止,周元山手一抖,不可思议道:“不是,你要我牌干什么?我们不是队友吗?” “不好意思,忘了。”崇秋道歉道得毫无诚意。 周元山目光狐疑地在崇秋和南淮身上转了两转,后知后觉回过些味儿来,“我怎么有种一打二的感觉?” 南淮笑得像只狐狸,歪靠着抱枕,“错觉。” “是吗?” 不是。 在身旁队友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不断给南淮这个“地主”喂牌的情况下,周元山不负众望地输了第一局,接着是第二局。第三局他说自己实在受不了自己人的背叛,强烈要求当地主,于是在南淮和崇秋的配合下光速被推翻。 他捏着一把没出手的牌,百思不得其解,“你们俩是不是出千了?”说完又自我否定,“不对,不是,不应该。” 周元山痛定思痛,打起十二分精神,“再来。” 第四局,输。 第五局,输。 第六局,崇秋抽到了地主。 周元山朝南淮挤眉弄眼,“阿淮你不会阴我吧?” 南淮:“当然不。” 结果这局到最后,南淮赢了,崇秋紧跟着抛下最后一张牌,剩下周元山一个人抓着几张没来得及出的扑克牌,摸着下巴琢磨,“虽然这局好像赢了,但我怎么还是有种输了的感觉?” 南淮单手捧着下巴,“别想那么多,赢了不就行了?” 周元山:“你说得对。” 他们的牌局没设赌注,娱乐局,输了倒也不打紧,更何况还赢了一局。周元山很满足。 “其实我今天来,不光是为了打牌,”周元山注意到南淮眼里明晃晃的不信,边把扑克牌拢到一起边说,“真的,我也是有正经事的。” 他把牌整理好,推给南淮,“你们还记得郑宏吧?” 崇秋:“跟踪罗箐那个人?” “对。” 南淮擅长打牌也擅长洗牌,扑克牌在他手里听话得像家养宠物,每一张都服服帖帖,洗好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怎么了?”南淮问。 那天南淮赢了之后,周元山愿赌服输,很快让人把郑宏叫了过来,当面对质,问清楚事情的经过以后,让郑宏给罗箐赔礼道歉,并警告他不许再纠缠对方。并且承诺会派人将郑宏看管起来,不会让他再有机会接近罗箐。 他很守信用,在那之后,罗箐的确再也没有见过郑宏的影子。 周元山说:“那天让他跟罗小姐道过歉,你们走之后,我又问了他,他说民宿失火的事,不是他干的。” “他说那天他确实跟踪你们,也进了你们的房间,但没有放火。” 南淮说:“那他进去是干了什么?总不会是当田螺姑娘。” 周元山摇摇头,“他说他就是砸了几样东西,顺便留了条消息,警告你们离罗箐远一点,然后就走了。至于为什么会起火,他也不清楚,火是他走之后烧起来的。” 崇秋:“想要推卸责任?” “存在这种可能,”周元山说,“但就我对他的了解,他不至于在这件事上撒谎。不过你们不信也正常,他毕竟是有前科,现在还在我那儿蹲着呢,这几天一直没让他出门,估计还得蹲一段时间。我说这个呢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提醒你们一下,你们不是前两天又出了车祸?万一他说得是真的,那先是火,再是车祸,你们出事的频率未免也太高了。” “是啊,”南淮说,“你们这里的庙好像不太灵吧,刚拜过就出事。” 周元山:“你还信这个?” 南淮:“那倒没有。” 周元山:“你都不信,那跟人菩萨有什么关系。” 眼看着话题越扯越远,崇秋本想开口拉回来,又觉得南淮这样插科打诨有些可爱,一不留神思绪就跟着跑了,“这些事的确是在庙会之后发生。” 周元山:“?” 他谨慎道:“你俩中邪啦?” 南淮笑着歪倒在崇秋肩膀。 崇秋闭了闭眼,一手揽住南淮防止他滑下去,艰难把跑偏的话题拉回来:“所以,你怀疑是同一批人做的?” 周元山点到即止,“我没查过,不太清楚。只是如果是同一拨人,你们就得多加小心了。” 他态度坦荡,带来的疑似线索也很关键,嫌疑也因此降低不少。崇秋暗自记下这件事,准备找人去查,“我们知道了,谢谢。” 接下来又玩了几局,在周元山的强烈要求下加了惩罚机制,输一局就往脸上粘一根纸条,病房没有纸条,用便签代替。他作为一个脸比命重要的人坚信在这种激励下自己一定能够破釜沉舟拔得头筹。 三局过后,他脸上多了三张便签。 崇秋额头也粘了一张,只有南淮干干净净。 周元山不信邪,“再来。” 结果半个下午的时间,南淮脸上也只多了两张便签纸,而周元山几乎成了行走的便签树。 “不玩了不玩了,”他掀开眼睛上面的便签,把牌收起来,“我算是知道了,你们俩合起伙来对付我,真是玩不过。” 南淮:“可不是我们要玩的。” 周元山:“行行行,算我倒霉。” 崇秋把南淮额头的两张便签摘下来,“时间不早,阿淮该换药了,周老板你?” 周元山看了眼手表,“行,那我就先走了。” 临出门时他回头,“阿淮,既然你辞职了,接下来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 崇秋神色微冷,“我们明天就走,不劳烦周老板费心。” 第40章 周元山:“我知道你们明天走,但又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怎么样阿淮,考虑考虑?” 南淮兴致缺缺,“周老板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目前还在休假,不想打工。” “好吧。”周元山也不勉强他,“那等你改变主意记得通知我。” 南淮摆摆手,“到时候再说。”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看动物城2了吗朋友们? 第34章 “你觉得他的话可信吗?”崇秋问。 南淮仰头靠在沙发上,“一半一半。” “郑宏的话应该是真的,”崇秋分析,“他虽然习惯仗势欺人,但显然也怕事情闹大传到周元山耳朵里,所以之前一直只敢尾随跟踪,就算真的针对我们,也不会太过高调。” 周元山走后,崇秋打开窗透气,微凉的风灌入室内,崇秋拿来一条薄毯披到他身上,南淮将毯子拉到下巴,点点头。 崇秋:“不可信的是什么?” 南淮:“他既然来找我们,就证明他应该不是一无所知。” 崇秋回忆聊天中周元山的神情和说的那些话,当时听的时候没有深想,现在回顾,对方话里话外的确像是有所保留。 “他背后还有其他人?”崇秋猜测。 南淮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食指无意识点了几下,“或许。” 崇秋知道南淮应该知道点什么,从对方一开始就排除周元山的嫌疑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虽然现在已经恢复了部分记忆,但崇秋对南淮的人际关系依然不算了解。先前没有理由也找不到源头,眼下总算可以提出来。 崇秋:“你和周元山是怎么认识的?”话音未落,又立刻补充问:“可以说吗?” “为什么不可以?”南淮笑着说,“挺简单的。” “他有一个女儿,在宾州上学的时候差点被绑架,”南淮回忆道,“我那天刚好路过,顺手帮了一把。后来他找到我说要感谢我,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 果然不是之前说得业务合作那么简单。 “算是个巧合。” 南淮随性惯了,向来没什么坐相,整个人靠坐在沙发上,盘起一双长腿,姿态随意,神情慵懒。崇秋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挪动,手臂搭在他身后的沙发靠背,形成一个类似环抱的姿势。 是很巧。他想,但是也不巧。他也在同一个国家读过一段时间的书,只是不在同一个城市,也没有遇到南淮。 两人正聊着天,护士来给南淮换药。 南淮身体素质不错,伤口恢复也快,拆开纱布后护士简单检查了一下,愈合状况良好。他皮肤白,擦去上一次残留的药物后,那道疤痕横亘在两块腹肌之间,而在它下方一厘米左右,崇秋发现另一条痕迹。 重新上过药,护士重复了一遍注意事项,转身离去。 南淮想要拉下衣服,一只手却阻止了他的动作。 “等一下。” 崇秋轻轻抚摸那道不太明显的灰白色伤疤,它显然已经存在很久,久到表面的疤痕早已消弭,只余一道不长的纹路留在原地。他说:“我记得这个。” 南淮低头看一眼,“啊,这个。我都快忘了。” 这是他帮忙处理过的伤口,时间过了太久,人的记忆不断更替,伤口也早已愈合,但却没有完全消失,如今又多了一道新伤。 崇秋指腹在那伤疤上缓慢滑动,他还记得初见时它狰狞的样子。腹部是人体的薄弱处,相当敏感,崇秋能感到南淮的身体随着自己的动作逐渐绷紧,手摸上去时察觉掌下的肌肉一阵轻微的颤抖。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攥住,南淮:“你做什么?” 崇秋没有回答,也没有抽回手。他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俯身,轻轻吻了一下南淮的旧伤。 这是他看到的伤口。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南淮曾经历过什么,他不得而知。伤口会结痂,也可以通过各种手段消除,但过去无法更改,即使表面恢复如初,疼痛的记忆也无法抹除。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新的记忆覆盖。 崇秋抬起头,南淮正低头看他,自下而上的视角使那双琥珀眸看上去格外深邃。崇秋缓缓起身,迎着南淮的目光吻上去。 回答姗姗来迟,“我怕你疼。” 他细细吻过南淮的喉结,下颌,唇角,鼻尖,像一张无形的网,一点一点耐心地将人包围。 而南淮只是看着他,依旧没有动作,近在咫尺的距离,崇秋能清楚辨认那双琥珀眸底的神色,像是在思考,评估。崇秋跪坐在沙发上,原本在姿势上比南淮高,却仍然有种被俯视的错觉。 他亲了亲南淮鼻梁侧面的小痣,“阿淮,我知道你有一些秘密。” 南淮很轻地笑了,半垂着眼,那股审视的神情渐渐褪去,又回到了崇秋最熟悉的样子。他说:“是吗?” 他声音放得很低,像在说什么悄悄话,问句尾音微微上调,形成撒娇一样的效果。听得崇秋喉结滚动。 崇秋说:“以前的我可能知道的多一点,我也在努力想起来。” 关于他是什么人,来自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情,为什么走,又为什么回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想说也好,不想说也罢,我不在乎那些事情。” 他吻了吻南淮的眼睛,又逐渐下移,来到唇边,“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崇秋小心地避开南淮的伤口,手腕被抓住的力道消失,南淮放开了他,他却反而摸索着找回南淮的手,和南淮十指相扣。病房的隔音算不上好,走廊上人来人往,脚步声,推车声,交谈声,或轻或重,都变成无意义的字符灌入鼓膜。他珍惜地亲吻南淮,像对待一件易碎的宝物。忽然间呼吸一滞,“宝物”也回吻了他。 夕阳西斜,在室内投下几缕昏黄光线,他们在光无法兼顾的对岸温吞接吻。南淮接吻的时候半垂着眼睑,吻技介乎青涩和熟稔之间,时而浅浅啄吻,时而深入,没有规律,且不带丝毫情欲意味,似乎全凭心情。崇秋也没有闭上眼睛,两人离得太近,他甚至能感到南淮的睫毛划过自己的鼻梁。南淮一只手与他交握,另一只手则放在崇秋颈侧,拇指指腹贴着崇秋的喉结,修建整齐的指甲缓慢刮了刮,几乎像某种不成形的挑逗。 崇秋很快呼吸不稳,颇为窘迫地往后挪了挪,以掩饰自己身体的异样。两人唇稍微分离,南淮拇指按着他的喉结,蹭了蹭他的鼻尖,说话时带一点鼻音,脸上挂着无辜的笑,“怎么了?” 像只狡黠的,勾人而不自知的狐狸。 崇秋艰难将目光从他唇上离开,“没什么,我去趟洗手间。” “那你去吧。”南淮放开他。 崇秋立刻起身,走到一半,回头,就见南淮仍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坐在沙发上,目送他的背影,发现他不知为何停下,眨了眨眼睛。 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火顷刻间烧得更为汹涌,叫崇秋难以迈动步子。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解开衬衫的第二颗扣子,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南淮身前,俯身又狠狠亲了一下,随后才重新快步走进洗手间。 南淮伤口恢复状况不错,医生建议可以多走动。于是晚饭后,两人便来到楼下花园散步。 秋天洛城的夜晚不算很凉,但鉴于南淮的身体,崇秋还是给他披了一件大衣,自己也是相似的打扮,并肩走在花园的小道上。 连续几天都是晴天,夜晚也是月明星稀,花园空气清新,有修建成球形的常绿灌木,平坦的草坪,高大的樟树、桉树分列两侧,偶尔飘来一股桂花的香气。 尽管南淮再三强调自己可以独立行走,但崇秋还是难以放心,坚持牵着他的手,用比平时慢上一半的速度前行。 “我记得那次你受伤的时候,”崇秋摩挲着南淮的手背,边回忆边说,“我好像也带着你在花园里散过步。” 是老宅的花园,一半是人工打造的景观,种满了时令花草,一半则连通庄园侧面的山丘和树林,一条小河在其间蜿蜒,天然景色与精心雕琢的景致相得益彰,崇秋记得他们还在树林里救过一只不小心摔伤的松鼠。 南淮说:“是啊,不知道是谁,在自己家的花园里都会迷路。” 崇秋摸了摸鼻梁,“园丁前段时间改了一下花园的布局,而且你来之前我很少去那里。” 说辞和十五岁时一模一样。 在花园绕了小半个圈,南淮的脚步停在一株桂花树旁。绿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金色,香味扑鼻。崇秋说:“你喜欢桂花?” 南淮拨开一片叶子,把一朵被盖住的花朵“抢救”出来,“我奶奶喜欢。以前在檀溪,我们家也有一个小花园,一半种菜,一半种了一株桂花。” “她说桂花是月亮上开的花。广寒宫太大,为了让嫦娥发现,所以它才开得这么香。” 这还是南淮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家人,崇秋意识到什么,不动声色地靠近,“她一定很厉害。” 第41章 南淮笑了笑,“是的。她很擅长种这些东西,我们还计划把花园翻新一遍,在墙角种几株葡萄,这样,夏天可以在下面乘凉,秋天就能吃到葡萄。” 崇秋脑海中浮现出小小的南淮在葡萄架下玩耍的画面,心软了一瞬。 “后来呢?” 南淮:“我六岁的时候,她去世了。我买过几包葡萄种,但总种不活。” 崇秋握着他的手一紧,“抱歉。” “那你的父母呢?” “没见过。” “没见过?”崇秋有些疑惑。 南淮点点头,“奶奶在医院旁边捡到我,那时候我大概就,”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两个月吧。她没有找到任何身份证明,等了很久也没人来接,而我当时已经没力气哭了,就先把我带回了家。” 桂花树不算高,南淮站在树旁,半边身影叫树影笼罩,浅黄色路灯为他的侧脸蒙上一层纱似的光晕,显得眉目愈发深邃英俊,一朵花飘飘悠悠落在他的肩膀。他看向崇秋,“听起来好像有点卖惨的嫌疑,我没有这个意思。这些算是秘密吧,你想知道?我告诉你了。” 南淮话音刚落,忽然被抱了个满怀。他先是一惊,随后在熟悉的气息中放松下来,戳戳崇秋后背,“这又是做什么?” 崇秋抱得很紧,怀抱密不透风,将南淮整个拥入怀中。他说:“抱歉。” 南淮没听清,问:“什么?” “对不起,”崇秋说,“我来晚了。” 他亲了亲南淮的耳尖,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呼吸都在颤抖。他无法想象南淮究竟是怎么长大,又是以怎样的心情轻描淡写地用几句话讲出这些遭遇,许多许多话堵在喉头,最终化为一句: “如果我能再早一点遇到你就好了。” 南淮怔了怔,眼角眉梢却又慢慢浮起笑意,也伸手回抱住了他。 “现在也不算晚。” 作者有话说: 哎呀 第35章 夜渐渐深了,两人带着满身桂花味回病房。 分享过“秘密”,南淮本人没什么变化,仍是一贯笑吟吟很好说话的模样,仿佛刚才所说的故事主角不是他本人。反倒是崇秋,全程面无表情地握着南淮的手,并且随着走动越握越紧,直到南淮用另一只手敲敲他的手背,“抓这么紧,怕我跑了?” 崇秋脚步顿了一下,“弄疼你了?” 他思绪尚未完全抽离,一部分还沉浸在之前,只顾着往前走,一心想要抓紧南淮,没控制好力道。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崇秋松开手,就看到南淮手上出现了浅浅的红痕。 南淮甩了甩手,“好像是有一点。” “抱歉。”崇秋执起他那只手,用指腹轻轻揉了揉,“我一时没注意。” 南淮:“好吧,原谅你。” 他勾勾手,崇秋重新牵住,这次换成十指相扣的姿势,松松地拢着。 两个人手牵手进入电梯。电梯门即将关闭,一个声音却紧跟着响起,“等等!” 南淮侧身按下开门键,凌乱的脚步声随之来到门前,一个抱小孩的中年女人匆忙进入电梯,看清是南淮按住按键,她不住道谢:“谢谢谢谢。” 南淮摇头,“不用。” 女人怀里抱着个身着病号服的小姑娘,电梯关门之后才放下来,看起来最多四五岁,脸色苍白,却很有礼貌,学着妈妈的样子奶声奶气道:“谢谢哥哥。” 南淮回以微笑:“不客气呀。” 他们的病房在五楼,电梯很快到达,崇秋牵着南淮的手先一步走下电梯,女孩和母亲站在靠近电梯门的位置,经过时两人交握的双手恰好暴露在女孩眼前。 她眨眨眼,看向南淮。南淮竖起食指抵在唇间:“嘘” 女孩会意,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睁大眼睛点点头。南淮便笑了,朝她竖起大拇指。 崇秋没发现他们的小动作,只是察觉南淮走得慢了些,停下脚步问:”不舒服吗?“ 南淮和女孩交流完毕,跟上他的脚步,“没有。” 他倒退两步跟女孩再见,摆摆手,注视着电梯门关闭,”只是在跟一个新认识的朋友告别。“ 他太受欢迎,在哪里都能碰到朋友,有时候甚至路过的猫狗都自动跑过来冲他打滚,崇秋不疑有他,将他微凉的手指也拢入掌心,“我们快回去吧。” 走到门口,崇秋正准备开门,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却察觉不太对劲。 南淮问:“怎么了?” 崇秋望着门缝。他记得自己走之前明明关好了门,而现在病房门却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能推开。 “有人进去过。”他说。 南淮:”可能是护士查房?“ 是有可能,崇秋回头看了看,周围一切如常,医院走廊灯光明亮,护士站就在不远的拐角。 不过他的警惕性仍然没有降低。 “我走前面。” 崇秋一手牵南淮,一手推开门。 出乎意料,病房里静悄悄的,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昏暗,没有开灯,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一扇窗户开着,送来凉凉的夜风,吹得窗帘不断晃动。 他向前两步打开灯,“里面好像没有人。” “我觉得,”南淮的声音伴随着亮起的灯光响起,“还是有的。” 他指了指沙发的方向。 崇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病房的沙发上赫然坐着一个人。 不详的预感成真,崇秋盯着那个不速之客。后者大概早就已经听到他们进门的动静,只是一直垂着头,直到被两人发现,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他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穿一身黑色冲锋衣,皮肤很白,五官立体,有点像混血,头发则是引人瞩目的银白色,修剪成狼尾的形状,抬头的同时眯起眼睛,似乎已经在这黑暗中待了许久,以至于被灯光刺到了双眼。 无论是过往生涯还是前些天遇到的歹徒,没有一张脸能跟面前的男人对上。崇秋确认自己从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没有从对方身上察觉到敌意,但仍然不敢放松警惕。 那人发觉自己被发现了也没有表现出慌张,只是平静地看过来。 崇秋带着南淮后退一步,他们就在门口,转身就能出去,报警或者呼叫保安,不必跟这个人纠缠。 看到他们的动作,男人还是没动,反而抬起手跟他们面无表情地打了个招呼:“晚上好。” 南淮笑眯眯的,从崇秋身后探出头,“你好。” 崇秋懒得寒暄,直接道:“你是什么人,来做什么?” “你打不过我,”男人看崇秋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接着又看向南淮,“他本来可以,但是现在受伤了。” “所以都不需要白费力气。”他简单总结道。 崇秋捕捉到话里的重点,“‘本来可以’?你认识他?” 那人不再自说自话,点了点头,“我没有恶意,他也可以证明。” 他指向南淮。 崇秋回头,迟疑道:“阿淮,你们认识?” 南淮首先澄清:“真要动手的话,就算我受伤,也还是能打得过的。” 崇秋余光看见沙发上的男人嘴角往下撇了撇。 接着,南淮对对方说:“你换了发型,刚才我差点没认出来,上次见你还是蓝色。” 男人点点头,狼尾随着他的动作上下微晃,“上周换的,蓝色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我们上次见面也已经是去年了吧,介绍一下,”南淮说,“梁砚,算是朋友。” 他又指向崇秋,还没来得及开口,被称为梁砚的男人就站起身,对崇秋说:“你好。” 能被南淮称为朋友,想必两人关系的确不错。崇秋:“你好。” 梁砚看向正准备继续介绍的南淮,“你换了工作?” 南淮闭上嘴,想了想,搭上崇秋肩膀,换了个说法,“是啊,看得出来吗?刚傍的老板。” 老板本人:“......” 南淮在梁砚看不到的角度朝崇秋眨了眨眼。 下一秒,崇秋配合地搂上南淮的腰,炽热的掌心贴着南淮的侧腰,放出一身气势,配上冷峻的面容,倒真有几分金/主的样子。而南淮亲密地依偎在他怀里,活像个蛊惑帝王的妖妃。 梁砚看看他,又看看南淮,冷冷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崇秋脸色瞬间沉了沉,“和你......”有什么关系?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听梁砚接着道:“既然你能够找到这样的工作,为什么没有资源共享?” “?” 一分钟后。三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崇秋给南淮倒了杯水,两人坐在一起,而梁砚则独自占据侧边的小沙发,目光在他们之间扫来扫去。 南淮简单向崇秋讲述了他和梁砚结识的经过,比他和崇秋认识要晚一些,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后来两人误打误撞成了朋友,虽然不常见面,但始终保持着联系,直到现在。南淮也不清楚对方为什么会在此刻出现。 第42章 “你今天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崇秋问梁砚。 梁砚表情不多,话也很少,面对来自对面两人共同的疑问,他沉默半晌,突然说:“我饿了。” 半小时后,原本单调空荡的茶几上摆满了麻辣小龙虾、荤素搭配的烤串和各类涮菜,以及一口随外卖附送的盛满沸腾的红油汤底的火锅。 “现在可以说了吗?”崇秋问。 梁砚眼里除了食物已经看不到别的东西了,连瞳孔都被映成了红色。他快速戴上一次性手套,一手捏着虾头,另一只手灵活地一扭,几乎看不清动作,整个虾壳就被完整地剥落。他吃得很快,不多时面前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南淮熟悉他的作风,往远离茶几的方向挪了挪,说话时莫名带上了一点鼻音,“得等他吃完。” 崇秋起身打开窗户,满屋子的辛辣气味才稍稍散去,然后从门口又拎进来一个食盒,“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吃点夜宵。” 听到这话,梁砚往这边看了一眼,看清食盒里的东西之后,又不感兴趣地收回了视线。 崇秋从附近的私厨点了一盅汤和几份利于消化的小食。汤盅打开时仍冒着热腾腾的热气,汤汁透亮。他盛出一碗给南淮,“小心烫。” 像是终于良心发现,梁砚把剥好的虾在碗边挂了半圈,朝南淮这边推了推,“吃吗?” 崇秋以为梁砚不清楚南淮不能吃辣,刚准备解释,南淮一只手伸下去拍了拍他的腿,随后端起汤身体后撤,微笑着对梁砚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把你的火锅换成清汤?” 梁砚:“不信。” 南淮:“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所有配菜下进火锅的梁砚闻言一顿,最后一颗丸子顺势滑入锅中。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我只是怕浪费。” “清汤锅我们可以一起吃,不会浪费。” 梁砚不说话了,崇秋注意到他进食的速度比之前还要快上许多,生怕下一秒南淮就会把他的麻辣火锅残忍地换成清汤。 待他吃饱喝足,才终于吐露自己来的真实目的。 “其实你已经猜到了吧,”梁砚看向南淮,“你没有完成任务,所以有人雇我来解决。” 崇秋问:“什么任务?” 梁砚看起来很惊讶,从见面开始就没有变过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你不知道?” 他立刻看向南淮,用眼神询问:他不知道? 崇秋意识到什么,轻咳两声:“原来是这件事,我知道。” 这回惊讶的人成了南淮,他缓缓坐直身体,收敛了一些笑意,“你知道?” 崇秋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我知道。” 南淮眸光微闪,正要追问,却被梁砚打断:“你们两个在对什么暗号?” 崇秋在南淮手背划了一下,意思是等会再说,南淮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没什么。”崇秋答。 南淮紧接着问:“解决什么?” 梁砚:“当然是你们两个。” 南淮若有所思,“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崇秋:“谁交给你的任务?” 梁砚倒是有问必答:“我们向来是单线联系,和雇主之间互不相识。” “但是你们不用担心,我没有接下这项委托。”他接着道。 这倒出乎崇秋的意料,“为什么?” “我不喜欢吃别人剩下的东西,更不喜欢替人善后。好麻烦。” “我今天来只是通知你们,”梁砚说,“特别是你,南淮,你被人盯上了,好自为之。” 南淮:“难道不是为了蹭吃蹭喝?” 梁砚深沉道:“我总不能白给你们通风报信,收点报酬也是应该的。” 梁砚把用过的手套、一次性碗碟和其余垃圾全部扫进垃圾袋,一小半剥好但没吃完的小龙虾则被妥善地安置在一个全新的饭盒里。他问:“可以打包吗?” 崇秋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请自便”。于是他飞快把饭盒装好,起身宣布:“好了,我要走了。” 崇秋:“慢走。” 南淮则指指桌面剩下的垃圾,“这些也是报酬的一部分吧,也请打包带走,谢谢。” 梁砚戴上口罩,无声朝南淮比了个手势,任劳任怨地把自己制造的垃圾全部打包带出了门。也就几秒钟的功夫,崇秋出去关门的功夫,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医院走廊,像来时一样神不知鬼不觉。 “咔哒” 病房门彻底关闭,与此同时熄灭的还有房间内的灯光,崇秋落入一片漆黑,一瞬间伸手不见五指。病房里安静得出奇,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就只剩下微风吹动窗帘发出的轻微响声,另一个人仿佛完全不存在。 “阿淮?”崇秋试探着出声,伸手沿着墙边摸索,很快走到凸起的墙角,眼睛逐渐适应黑暗,隐约能看到沙发的轮廓,但那上面没有人。 就在这时,他察觉自己身后有一道清浅的呼吸声,节奏和南淮很像。 崇秋转过身,几乎是同时,他的额头抵上一个冰凉的物件。 没有意料之中的惊慌,甚至一点意外都没有表现出来,崇秋沉默片刻,摸索着抓住面前人的袖口,握住对方冰凉的手,也因此摸到抵在自己额间的那个东西的大致形状,是一把袖珍手枪。 “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南淮终于开口,声音不复以往的满含笑意,相反,带上了一丝冰冷质感。 在这氛围中,崇秋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了一下,“我知道。” “之前还不能完全肯定,但今晚听梁砚说了那些话,我才确定。” 他向前走,枪口因此抵得更紧。崇秋便停下来,“阿淮,我是你的任务目标,对吗?” 南淮的回答是打开灯,尽管灯光刺眼,崇秋也没有闭上眼睛。他用目光描摹南淮的脸庞,此刻南淮半垂着眼,光无法落进去,便显得那双琥珀眸尤为幽深,锋芒毕露,目光落在人身上不带一丝温度,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现在要动手了吗?”崇秋问。 南淮勾了勾唇角,笑意不达眼底,懒懒道:“是啊,都被发现了,当然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崇秋松开手,“那你来吧。” 南淮收起最后一抹笑意,移动枪口直至对准崇秋眉心,食指扣住扳机。 崇秋一动不动,平静地注视着南淮的眼睛。 下一秒,头顶冰冷的枪口忽然撤了下去。南淮食指中指并拢,竖起拇指,比了个枪的形状,重新抵在他的额头,闭上左眼,歪头,手腕一抬,做了个开枪的动作, “bang,你死了。” 作者有话说: 掉马啦啦啦啦啦 第36章 依旧回忆杀 “怎么会有人在自己家的花园里迷路?” 在连续路过同一个喷泉连续三次以后,南淮停下脚步,很真诚地问身旁的人。 崇秋有点尴尬,他也知道这件事很不可思议,自己也并不是路痴,可迷路确实是个不争的事实。他只能徒劳地解释:“我平时不怎么来这里。” 他对自然实在缺少兴趣,偶尔出来也只是在真正的花园那一部分走走。不过因为去年冬天突如其来的几波寒潮,花园里的花草和树木冻死了一部分,春天的时候园丁重新挑了几批补上,顺便改了花园的格局,在爷爷的授意下将其同庄园后面的小山丘连通,面积大大增加,成了名副其实的后花园。由于工程量较大,前不久才彻底完成所有的修缮工作,连崇秋也是第一次进来。他一心想带南淮出来散心,忘了提前做好准备,这才导致两人进来后没走多久就迷失了方向。 正值午后,明媚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树木和茂密的枝叶洒下来,树影疏斜,刚修建好的喷泉时刻不停地汩汩流动,长着翅膀的天使雕像双手合十,水流便从它手中下落,形成伞状,周围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仔细看还能发现一座小小的彩虹。 南淮干脆在喷泉边坐了下来。 他生得好看,只比崇秋大两岁,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不算完全的大人,身形挺拓,并不强壮,看人时天然带着笑意。尽管刚刚在树林里绕了几圈,身上还带着伤,现在也丝毫不显得狼狈,简单的t恤牛仔裤穿在他身上也显得与众不同。 身下的草地有人定期修剪,绵绵的草叶像天然的坐垫。他招呼崇秋:“先休息会儿吧。” 崇秋正低头给管家发消息,让他把花园的平面图发给自己一份,听到南淮的声音,大脑还未做反应,身体就已经自动走过去。 “你累了吗?”崇秋半蹲下来,有些担心地问,“对不起,我没做好准备就带你过来,本来是想让你散心,没想到反而害你迷路。” “是我们,”南淮纠正他,然后轻蹙眉头,“是有点累。” 崇秋顿时紧张起来:“伤口疼吗?除了累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去探南淮的额头,感觉并不热,又要去掀衣服察看伤口,结果手腕被一把抓住。 第43章 南淮笑着说:“骗你的。” 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看起来完全没有把迷路这件事放在心上,随手拨了拨旁边草地生长的不知名小花,对崇秋说:“别这么紧张嘛,坐下来歇一会,说不定等一下就找到路了。” 崇秋于是也坐下来,看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蝴蝶开始绕着南淮的手飞舞,最后南淮伸出手,它竟然停在了他的指尖。 “可能是我手上沾了花粉。”南淮撑着手臂,看蝴蝶在指尖合拢翅膀。 崇秋也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它把你当成花了。” 在两人的注视下,蝴蝶停留了十几秒,最后南淮手轻抬,蝴蝶受了惊,终于扇动翅膀飞起,依依不舍地绕着南淮飞了好几圈,这才离去。 南淮挥手与它告别,“再见。” 这时崇秋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是管家发来的平面图,接着询问是否有事发生,需不需要他派人陪着一起。 崇秋回复说不用,只是自己突发奇想要去花园散步放松心情,等会儿就会回去。 管家也算从小看着他长大,了解他的性格,非必要情况下,独处才是他最习惯的状态,因此并不勉强,回复道:好的。 虽然南淮没有明说,但崇秋还是特意向庄园里的其他人隐瞒了他的存在。他们认识到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最初那几天南淮时不时消失,再出现也基本都是在其他人都离开了的情况下。他像一个只有崇秋才能看到的精灵,每天不定时出现又不定期消失。除了第一次出现时带着伤口,其他时间都很正常。他很少走门,有时候出现在阳台,有时候是窗台,崇秋请他吃过几次饭后,他来时手里总带着几样零食亦或是老宅从未出现过的小玩意,像来朋友家串门,又像一只偶然被救助后前来报恩的猫。 在此之前的每一天,崇秋都做着同样的事情,周而复始,难免会觉得枯燥无味,无所谓喜欢或讨厌,只有顺从并接受。现在因为有南淮的存在,一切都变得不同,不知不觉间,他也渐渐开始对明天抱有期待。 “我问管家要了平面图。”崇秋说。 南淮凑过来,“我看看。” 崇秋打开手机,放大平面图,两人脑袋凑到一起,很快,南淮点了点图中一个用简笔画画出的和他们身旁一模一样的天使喷泉雕像,“我们在这里。” “嗯。” 确定好当前位置,崇秋在屏幕上画出一条路线,连接出口,“沿着这条路走二十分钟就能出去。” 他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确定好位置,问南淮:“现在走吗?” 南淮却说:“不急。” “时间还早,”南淮在草地上躺下来,懒洋洋地说,“再玩一会。”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崇秋关掉手机,反正已经记住路线,什么时候走都可以。随后他也躺下去,侧身面对着南淮,说:“我以为你会想快点离开。” 南淮侧过头,“为什么?” 崇秋:“因为你好像很忙。” 南淮出现的时间点并不固定,离开也很随机。崇秋有时候觉得他像是自己孤独久了产生的幻觉,只活在想象当中,但很快就在触碰到南淮时放弃这种想法。他的精神世界实际上很贫瘠,而南淮是那样真实,绝不可能是他的幻想。 “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正在做什么事情,你总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很少过夜,”崇秋望着南淮的侧脸,阳光从树叶缝隙间落下来,洒在他周身,颇有种不真实感。他想到一种可能性,压低声音,“是又有什么任务吗?” 南淮也侧过身,和他面对面,同样放轻声音,说悄悄话似的,“不是。” “不过我的确有一些事要做。” 崇秋问:“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 南淮想了想,“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的伤是怎么回事吗?” 崇秋:“记得。你说是你老板的儿子造成的。” 他顿了一下,“所以你打算?” 南淮换回平躺的姿势,抬起右手虚空抓了一下,光从他手心溜走,“我打算,不干了。” 尽管没怎么接触过这类事,也不清楚南淮背后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组织,但就崇秋对这类组织的浅薄了解来看,想要脱离恐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崇秋不知道南淮打算怎么做,他大概计算了一下自己目前能做的,说:“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南淮垂眸,过分长且浓的睫毛遮住了部分光亮,让他的瞳孔颜色显得有些浓。半晌,他笑着说:“好啊。” 喷泉一刻不停地流动着,水流伴着蝉鸣声充斥耳畔,鼻尖是淡淡的青草味,眼前是刚刚被南淮拨弄的不知名野花,细长的白色花瓣簇拥着金黄的花蕊,一丛一丛地随微风摇曳,崇秋伸手摘下一朵,趁南淮不注意,别在了他耳后。 察觉到动作,南淮转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 崇秋头一次做这种事,不太熟练,很快被南淮从表情中发现端倪,抬手摸了摸耳朵,摘下一朵花。 南淮:“这是没什么?” 崇秋坦然道:“你带上很好看。” “是吗?” 南淮举着花在眼前端详一番,在崇秋以为他要把花丢掉的时候,他忽然坐起身,随后把花递回来,“你先拿着。” 崇秋也坐起来,接过花,看他先是侧耳倾听,随后站起来,走到不远处的草丛旁边,弯下腰,好像草丛里有什么东西。 崇秋跟过去,好奇地张望,“是什么?”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南淮从草丛里小心捧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好像是一只松鼠。” 他把那条足以遮住身体的大尾巴拨开,露出底下小小的身体,的确是一只松鼠。 “它怎么了?”松鼠闭着眼睛,在南淮手中一动不动。崇秋觉得奇怪。 南淮指了指树梢,“我刚才看到它从树上掉下来。” 崇秋:“摔晕了?” “有可能。” 他们把松鼠带到喷泉旁边,轻轻放在草地上。崇秋为它做简单的检查,没有发现外伤,也没有骨头断裂的痕迹,松鼠腹部起伏平稳,身体温热柔软,似乎只是单纯的晕了过去。 南淮戳了戳它的尾巴,“好笨。” 他问崇秋:“它应该很快就会醒的吧?” 崇秋点点头,“当然。” 南淮便从一旁捡来几片宽大的树叶,在草地上铺一张简陋的叶子床,崇秋帮他把松鼠放上去,想了想,把刚才被南淮发现的花也放在它身旁。 南淮盘腿坐在草地上,望向沉睡的松鼠的目光十分专注。 崇秋则看着他,忽然问:“阿淮,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接到一个任务,和我有关,你会动手吗?” 南淮“嗯?”一声,抬起头,“你说什么?” 崇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但他此刻就是莫名想要一个答案。 他重新问道:“如果有一天你接到和我有关的任务,你会怎么做?” 问完他紧紧盯着南淮的脸,连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也不肯放过。只见南淮先是垂眸,片刻后再抬眼,像是在认真思考,随后慢慢道:“一般情况下我不会失手。” 崇秋不自觉紧张起来。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南淮迎上崇秋的视线,与其对视,一双漂亮的眼睛半眯起,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放过你一次。”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 第37章 飞机在下午三点准时起飞,晚上七点到达桉市。落地那一刻,崇秋接到来自李助理的消息。 “崇总,车已经在门口等候。” 接着,车辆信息便通过微信发送到崇秋手机。 他这次回来的消息只有少数几个信任的下属知道,其余人均没有告诉,连奶奶都不曾知晓。 出了机场,一眼就找到那辆符合消息中描述的白车,司机正在门前等候,为他们打开后座车门,接过为数不多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南淮和崇秋先后上车。崇秋对司机说:“去琴湾。” “好的。”司机随即发动车辆。 之前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南淮还有些犯懒,一上车就靠上椅背,扫了一圈后视镜,闭上双眼,等崇秋也上来,又自动倒在崇秋肩膀,闻言睁开眼睛,“不去老宅?” 他还记得老宅在哪里。 崇秋调整坐姿让他能靠得更舒服,回答:“我没跟奶奶说我们回来,这个点她已经快要休息了,不好去打扰,先去我那里。” 他早在开始接手部分公司事务时就已经从老宅搬了出来,后来陆续在桉市购置了几栋房产,琴湾这套买得最晚,几乎没人知道,连他自己也只是工作不忙的时候才偶尔过来住几天,不过一直有人定期打扫,方便随时入住。 南淮没意见,“你的地盘,听你的。” 第44章 这话惹得司机往后视镜看了好几眼。 晚高峰刚过,道路上车辆逐渐减少,他们一路畅通无阻,不到二十分钟就抵达了目的地。 司机按照崇秋的指示在周围漫无目的绕了几圈,最后停在一家大型超市门前,两人下车,车转了个弯,沿着来时的方向汇入车流远去。 南淮说:“你要买东西?” 崇秋熟练推着推车,“很久没来这边了,房子里什么都没有,昨天我让人准备了一些日用品,现在再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顺便买点菜做晚饭。” 南淮在他身旁倒退着走了两步,“你会做饭?” “会一点,”崇秋说,“大学的时候在国外一个人住,有时候懒得出门,又吃够了外卖,就尝试自己做。” 南淮随手挑了几袋原味薯片扔进推车,转身正常前行,“怎么不请人做饭?” 崇秋:“不习惯有人入侵我的私人空间。” 南淮歪头看他,此刻两人并肩行走,中间距离不超过十公分。他说:“我怎么不知道?” 崇秋将距离再次缩短,直到牵上南淮的手,“你当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不说了,借着货架旁的广告牌遮挡,亲了一下南淮的侧脸。 穿过零食区,到达日用品区,崇秋随手拿了一套水杯,几条毛巾,接着两人又去买晚饭需要用到的食材。 现在已经是饭点,为了节省时间,崇秋只打算做几道比较简单的菜,按照计划买够两人的量,便推着满满当当的推车前去结账,然后录入地址,等两人散步一样走到别墅门口,配送机器人也刚好在此时到达。 “请确认所有商品均已送达。”黑白配色两头身的机器人发出清脆的电子音,胸前的屏幕上出现一个对话框。 崇秋清点完毕,南淮点击“确认”,屏幕上就出现一个巨大的对号,机器人的眼睛颜色也变成了绿色,机械音甜甜道:“谢谢惠顾!我要走啦!” 南淮学着它的声音:“谢谢你,不客气,再见。” 机器人袖珍屏幕上的眼睛从两个圆点变成横着的人字,像是在惊喜地眨眼,“您是今天第一个对我说谢谢的客人。” 它不走了,胸前的屏幕上忽然开始放电子烟花,“恭喜您解锁神秘礼物!” 南淮饶有兴趣地问:“什么礼物?” 机器人眼睛换成害羞的三点,从侧面伸出来一只小小的机械手,握成拳,示意南淮伸手。 南淮配合地张开手掌,两颗巧克力被轻轻放在他掌心。 机器人的眼睛又变成了星星,像是很期待地望着南淮。 南淮说:“谢谢,我很喜欢。” “不客气!” 电子烟花顿时变成满屏幕飘舞的彩带,机器人收回手臂, “再见!” 说完,它原地转了个圈,滑着自己的车轮,沿着一条直线欢快地跑远了。 天完全黑了,人行道旁路灯明亮,崇秋站在别墅大门前,看南淮转过身,蜿蜒的小路蔓延至他的脚下,背后是金色的光。 他张开双臂,“欢迎回家。” 崇秋房子的装修风格和他本人给人的感觉一样,简约冷淡,整体呈灰棕色调,看得出没什么生活气息,连鞋柜旁的拖鞋都是全新的。 室内恒温,崇秋进门脱下大衣,先把南淮带到客厅,“你在这坐一会儿,我先去做饭。” 南淮说好,但等崇秋处理食材的时候,一回头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需不需要帮忙?”南淮问。 崇秋:“你会做饭吗?” 南淮可疑地沉默了几秒,“大概会一点?” 事实上这个“一点”的范围有些太过宽泛,根据唯一尝过南淮手艺的梁砚评价,南淮做出的东西仅仅处于他自己能吃的范畴,自从在南淮亲手制作的蛋炒饭里一连吃到第三块蛋壳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尝试过南淮做的任何食物。 崇秋的注意力却有些偏,“他吃过你做的饭?” 南淮挑了颗洗好的草莓,咬一口,“什么味道?” 崇秋把切好的菜装盘备用,瞥他一眼,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 “好像有点酸,你闻到了吗?” 崇秋刚把火打开,顿了顿,又关上,继而转身沉声道:“闻到了。” 南淮半倚着岛台,扔给他一颗草莓,崇秋抬手接住,却没有吃。 他上前一步,将南淮抵在岛台边缘,“是我在吃醋。” 南淮不躲不避,手搭上他肩膀,问:“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 崇秋手撑在南淮腰侧,直勾勾盯着南淮的唇,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他甚至能闻到南淮齿间清甜的草莓味道。片刻后他偏头想要吻上去,却被一根手指抵住。 南淮:“想亲?” 崇秋喉结滚动,点了点头。 南淮:“可是我饿了。” 他眼中含着恶作剧般的笑意,一看就是故意的,崇秋磨了磨牙,额头抵在南淮颈间深吸一口气,随后握住南淮的右手,一口咬下南淮手中剩下那半颗草莓,这才终于把人放开,“好,先吃饭。” 二十分钟后,两人面对面坐上餐桌。 过了这么久,方才那点躁动早已平息,崇秋摆好碗筷,接到助理的电话,询问明天的日程安排。南淮用眼神询问他自己要不要回避,他摇摇头,示意南淮随意就好。 他全程没有回避南淮,等挂了电话,听到南淮问:“你就不怕我偷偷泄密?” 崇秋收起手机,给南淮盛了碗粥,反问他:“你会吗?” 南淮:“说不定呢。” 崇秋说:“那就算我倒霉。” 南淮看他一眼,似乎对他的认命态度感到有些意外,搅了搅粥,换了个话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崇秋沉吟片刻,解释道:“其实有很多疑点,从一开始的时候我就没有完全相信。” 南淮微微挑眉:“那么早,看来我的演技还不够合格。” “不是,”崇秋否认,“你做得很好,只是太巧了。” 南淮单手撑起下巴,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破绽在哪里?”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嗯。” “那里只有一间酒吧,我走进去,恰好看到那场闹剧,又恰好在洗手间遇见你,紧接着又在门口一起躲雨。一环扣一环,一切都进行得非常完美。”崇秋摇了摇头,“巧合太多就不再只是巧合。” 崇秋一向不相信所谓缘分,从小到大,身边所有接近他的人几乎都有所图谋,一场看似偶遇的巧合背后很可能藏着异常精心的策划。南淮出现的时间,地点,和整个人都太过符合他的喜好,偏偏这个人看上去似乎对他还一无所知,无欲无求,只当作旅途中的过客。 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微微一笑,“阿淮,你知道,我一向没有这种好运气。” 尽管有所怀疑,他仍然选择赴约,和对方一同踏上旅途。这何尝不是一场豪赌。 唯一让他没有预料到的是自己的记忆,他们原来那么早就见过彼此。 南淮:“但你现在好像还很开心?” 崇秋:“当然。”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呢?” “有人要杀你,你觉得开心?” “当然不是因为这个。”崇秋说,“是因为你。” 南淮:“因为我?” 崇秋话音一转,眼神定定地问:“阿淮,如果没有接到这个任务,你会来找我吗?” 南淮手指轻叩桌面,“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崇秋:“当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南淮坦然道,“不会。” 他的回答没有出乎崇秋的意料。崇秋知道他不会。因为南淮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伴随着记忆的逐渐恢复,他也曾很疑惑,既然两人一早就相识,那么为什么在他失忆后的这许多年,南淮却从来没有出现在他面前。如果是当时遇到什么麻烦,那么为什么后来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他回忆和南淮重逢后相处的点点滴滴,试图将自己代入到南淮的视角,才终于想明白。不是苦衷,也不存在什么误会,而是没有必要。 失忆后的崇秋对于南淮而言就如同一个陌生人,他们的相遇说到底只是一场意外,既然崇秋已经不记得,那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强求对方想起。就像他们共同在花园里遇见的那只蝴蝶,如果换做是崇秋,他会捉住它,将它养在玻璃罐中,每天用昂贵的花粉和花蜜精心喂养,不会允许它离开。但南淮的选择则是放它自由,尽管那只蝴蝶自己看起来并不想走。 崇秋起身来到南淮身旁,半蹲下来,迎上南淮垂落的目光,捉住南淮的手,在手背轻轻落下一吻,“所以我想感谢他。” “感谢他把你送回到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 圣诞节快乐! 第45章 第38章 饭后,崇秋带南淮简单逛了逛。 这栋别墅整体分为上下两层,一楼划分为生活区,二楼则是主卧所在,由于只有崇秋一个人住,平时也基本不会邀请他人,所以只象征性留了一间客房在一楼,其余房间分别被改为书房、衣帽间和其他用途。 “回来得匆忙,客房没来得及收拾,今天晚上你就先睡这里。”绕了一圈,两人来到二楼主卧,崇秋说。 南淮的目光在沙发上摆放整齐的两套同款崭新的家居服上掠过,不知是信还是没信,问:“那你呢?” 崇秋:“我睡沙发。” “时间不早了,”他从两套家居服中挑一套递给南淮,拉开浴室的门,“你先洗漱。” 南淮跟在他身后进入浴室,洗漱用品也全是崭新的,他一一讲明用途,事无巨细地为南淮解释:“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毛巾都是新的,没有用过。” 南淮点点头,“好,还有吗?” 崇秋想了想,该说的差不多都已经说了,“大概就这些。你洗漱吧,我先出去了。” 南淮说:“好。” “对了,”崇秋想起来,转身最后嘱咐道,“你的伤口尽量不要碰水,出来之后我给你上......”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崇秋看着眼前的景象,顿了一下,“......药。” 他没意识到自己说这个字时接近于失声,就这么怔怔地望着前方失了神。 “什么?” 南淮把脱下来的上衣扔到一边,手放在腰间,正准备解皮带,听到崇秋的声音望过来。 他穿着衣服的时候看上去很瘦,脱了之后才显露出真正的样子,区别于那些常年泡在健身房按部就班练成的死板身材,他的肌肉并不夸张,只有薄而韧的一层覆在骨骼上,肩线平直,胸腹肌肉漂亮流畅,随动作起伏。 浴室灯光明亮,崇秋刚才演示时开了一会儿水龙头,此刻些许热气在空气中攀升,遇到天花板后变成水珠,沿一条无形的线滴落到南淮锁骨间的凹陷处,又滚下去。崇秋的视线跟着那滴水落下来,一时间忘了自己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直到南淮发觉不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崇秋?” 崇秋这才回过神,一股熟悉的不知名燥热顷刻间自他体内升腾。他感到喉间干渴,喉结快速滚动几下,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在。” 南淮忽然凑近,“你怎么了?” 崇秋手指动了动,目光下移,看到南淮腹间的伤口,理智登时回笼。他闭了闭眼,“我没事。” “你先洗,我去楼下拿药箱。” 关上浴室门,崇秋在门前做了个深呼吸,鼻腔内仍残留着南淮的气息,体内躁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要一闭眼,就能看到刚才的南淮站在自己眼前。 南淮身上还有伤,你在想什么?崇秋捏了捏鼻梁,认命地拿起另一套家居服,到楼下浴室洗了个快速的冷水澡。 出来以后,他擦干头发,在客厅找到医药箱,回到二楼。主卧的门开着,他走进去,浴室灯已经关了。 崇秋把药箱放到茶几上,敲了敲门,“阿淮?” 没有人回应。 不好的预感传来,崇秋再次敲门,依然没听到回答,于是对里面的人说:“阿淮,我要进去了。” 他转动门把,拉开,浴室内景象一览无余,温暖的蒸汽扑面而来,所有的用品都整齐的归到原位。然而在这之中,没有南淮的身影。 崇秋皱了皱眉,转身向外走,回到一楼先检查了一下大门,没有开启的迹象。南淮换下来的外套还在门后,手机也不在,或许被贴身带走了。 崇秋一边掏出手机拨通南淮的号码,一边上楼。 “阿淮?” 主卧没有,书房没有。 崇秋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南淮上一次这样凭空消失还是在他失忆之前,两人初次见面的第二天,崇秋把老宅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人,最后是南淮自己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这次也会如此吗? 空荡荡的别墅内回荡着崇秋的脚步声,不断有房间的门被开启,关闭,房间内空无一人。 “阿淮?” 二楼也没有。 他会去哪里? 崇秋只剩下唯一的希望。他盯着手机屏幕上“正在拨打”四个字,“嘟嘟”几声过后,一阵初始铃声自扬声器传来,与此同时,他隐约听到头顶的方向传来同样的声音。 那是阁楼的方向。 崇秋呼出一口气,迈动步伐重新走向楼梯,同时将手机附到耳边,几秒种后,电话接通,他熟悉的南淮的声音响起,“喂?” “阿淮” 听到声音,崇秋紧绷的情绪骤然一松,他抬起头,看到阁楼半掩的门缝间泄出的暖黄的光。 找到了。 他握紧手机,轻声询问:“你在哪里?” 南淮的声音经由电流的无形加工变得有些失真,用在崇秋耳边说悄悄话的语气说:“你猜?” 崇秋不由自主放轻脚步,一步作两步跨过台阶,来到阁楼门前,一手按在门上,压低声音,“猜不到怎么办?” 南淮现实中的声音和手机里传来的声音重合。他说:“猜不到的话,那就只能——” 崇秋缓缓推开门,看到南淮背对他站在落地窗前。他们身上是同一款家居服,只是颜色不同,衣服宽松,仍能看出他身形挺拔。他微歪着头,一手握着手机,浅米色上衣松松挂在肩头,在光的映照下,隐约可见窄而匀称的腰线,深色长裤沿笔直的双腿自然垂下,在脚腕处略微堆叠,与脚下的地毯相连。 崇秋直勾勾盯着那个背影,问:“只能什么?” 南淮回过头,“呀,”他笑着说,“你找到我了。” 崇秋挂掉电话,几步来到南淮面前,伸手将人拥入怀中。刚洗完澡,南淮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难得一见的顺毛,额前的头发几乎盖过眉毛,使他看上去显得比平时更小。 崇秋埋首在南淮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南淮身上和自己一样的沐浴液香味,才低声说:“嗯,找到你了。” 抱着人缓了会,崇秋才放开南淮,“你怎么会在这里?” 南淮说:“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你还没有,就随便逛了逛,发现了这里。” 他绕着阁楼转了转,“这算是你的秘密基地吗?” 崇秋的视线跟着他走,“大概算是。” 阁楼的装潢和别墅整体风格一致,布置简单,没有桌椅,只有一张榻榻米和几个懒人沙发,墙边排列整齐的齐膝书柜,里面有书,有电影光盘,柜子上则是一些或大或小的乐高模型。两边的墙上高低错落地挂了几幅画,地板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羊毛地毯,头顶则是天窗。 崇秋对这里原本没有什么特别规划,设计之初他只是想做一个有别于书房和卧室的空间,闲暇时可以用来放松休憩,看书或者电影,亦或者什么都不做。严格来说不算“秘密”,不过如果南淮喜欢,这样叫也可以。 找到人,崇秋到楼下把药箱拿上来给南淮上药,腹部伤口很难避免碰到水,尽管南淮声称自己已经足够小心,但一部分已经愈合的伤疤还是被水浸得微微泛白。 重新消毒,涂药,崇秋捏着棉签小心翼翼地在伤疤周围涂抹,不时抬头询问:“疼吗?” 南淮说:“一点点。” 他就再次放轻力道,又把内服药交给南淮喝。 很快上完药,南淮仰躺在沙发上,整个人几乎陷进去,表情空白。 崇秋收起药箱,看他这幅样子,有点想笑,“怎么了?” 南淮在沙发上慢吞吞地转头,吐出一个字:“苦。” “楼下应该有蜂蜜,我去泡。” 自从记忆恢复以后,崇秋觉得南淮在自己面前似乎会越来越多地展现出这种偏向于孩子气的一面。就像折纸飞机逗小孩,爱吃零食,不会做饭,虽然用刀用得很好,但切菜切水果却切得乱七八糟,还有会拿阁楼当秘密基地,现在又多了一项喝药怕苦。 南淮的世界像是有一道明确的界限,将熟悉的,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与其他人分隔开。面对其他人时,他是成熟的,理智的,可能也会偶尔开开玩笑,让人以为他是可以靠近的,实际上在他眼里却始终泾渭分明。 只有在真正熟悉的人面前,他才会露出不设防的,幼稚的一面,甚至会因为一颗苦药露出这样的表情。 就像某种猫科动物,也许会允许每一个人摸它的耳朵或者下巴,但只有真正信任的人才会被允许抚摸它柔软的肚皮和蓬松的尾巴。 崇秋为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而感到无比幸运。 等他端着两杯蜂蜜水回来,南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幕布,正在尝试开投影仪。 崇秋把蜂蜜水递给他,“想看电影?” 南淮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总算压下了那股苦味,点点头“嗯”了一声,看崇秋先关闭天窗,再拉上落地窗的窗帘,接着打开投影仪。 第46章 崇秋:“想看什么?” 南淮把选好的光碟给他,是一部上个世纪的黑白电影,带有悬疑色彩。 这部崇秋还没看过。他拿起自己那杯水,和南淮一起坐到床上。 电影时长只有一个小时多一点,情节紧凑,节奏很快,严肃的对白中带着些许黑色幽默,足够吸引人。然而崇秋的注意力却难以集中,因为身旁坐着一个南淮。 他们关上了灯,整个房间便只有投影仪在幕布上投映出的亮光。黑白片特有的光影在视网膜上跳跃,南淮看得很专注,崇秋只看着他。 昏暗的空间里,人的视线总是容易朝光源处集中,但这个规律似乎在崇秋这里失去了原有的效果。电影在讲什么他早已无心关注,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余光里南淮的侧脸。他一口气喝光杯中的水,把杯子放到一旁,随后试探着一点一点朝南淮的位置挪。 幸运的是他们离得很近,崇秋眼睛盯着屏幕,在薄被下摸到南淮的手。 他听到南淮压低的声音,“不专心。” 与此同时,手背被轻轻敲了一下,像一个警告。 然而崇秋不退反进,他抓住南淮的手,在掌心轻轻揉捏,近乎亵玩的动作只引来南淮的一瞥。崇秋并不满足于此,他抬起南淮的手,当着主人的面一一吻过。 电影即将落幕,乐声节奏自紧张转向明快,然后,伴随着荧幕上漫天飞舞的钞票,崇秋倾身目标明确地擒住南淮的唇。 “你真是……” 南淮未完的话湮灭于唇齿间,毛毯自两人身上滑落,某些按捺已久的反应也再难隐藏。 “需要帮忙吗?”南淮语带笑意,没被捉住的另一只手轻点了一下。 崇秋本能抓住他作乱的手,欺身上前,同他鼻尖相抵,呼吸交织,声音低哑道:“一起?” 南淮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明知故问:“一起什么?” 崇秋埋首在他颈间,轻吻他的侧颈,两人腰身相贴,惹得他呼吸渐渐沉重,快要无法思考。 “阿淮” 他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阿淮” 名字的主人此刻在他身侧,单手就能搂过的腰被他握在掌心,再无需确认也无需追逐,他抬起眼,瞳孔中倒映出南淮半垂的眸子,那双琥珀眸在yu望的浸润下显得更为漂亮。南淮的手落在他的肩膀,没有使力,不知是打算推开还是把他拉进。 他不动,崇秋便当作是后者。 吻于是再度向上蔓延,一点一点,直至抵达最终地点。 唇齿交融,他们贴得极近,崇秋得以用余光注视南淮绷紧的下颌,湿润的眼睛和过分长的睫毛,和他掌心相触的腰腹也在微微抽动,情动的样子实在让人移不开眼。 崇秋啄吻着南淮的唇角,脸颊,鼻梁侧的小痣,话说出口似乎比想象中更加轻易。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2026年第一更,新年快乐! 第39章 “你确定要陪我去公司?” 崇秋摘下太阳穴上最后一张电磁贴片,对一旁的南淮说。 南淮正和医生一起观察屏幕上显示的结果,也不知道看出了什么,闻言直起身,不太适应地拨了拨颈侧。他没带行李,所以今天身上的衣服来自崇秋的衣柜,浅色v领针织衫配一件半高领内搭,包括手腕上的表也是崇秋亲自挑选并为他佩戴。不是他所习惯的风格,南淮转了转手腕,颈间突然多出来的束缚让他有些不适应,时不时就想拉开一点。 “你不想我去?”南淮问。 “没有,”崇秋站起身,帮他把衣领整理好,“只是怕你觉得无聊。” “回公司以后我可能会很忙,”他解释,“前段时间积压了一些事情需要处理,还会开几个会。你如果去的话,可能只能陪我一起工作。”他再次强调,“会很无聊的。” 南淮配合他的动作微仰起头,手背在身后,“在家里不也只有我一个人,那样就不无聊了?” 他很自然地把琴湾称之为“家”,尽管只住了一晚。也许说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崇秋却没有错过。 崇秋很喜欢他这样下意识的称呼,这代表他已经把那个地方当成了一处归属。 “是我没考虑清楚。” 衣领其实已经整理得差不多,崇秋食指不经意划过南淮的喉结,看到翻折的衣领下靠近锁骨位置的那几点吻痕。是他昨晚的成果。 他克制地收回手,说:“但你的伤口刚拆完线,医生说你需要多休息。” 医生聚在一起正讨论刚刚的检查结果,没有人注意这边。 南淮低头飞快亲了一下崇秋的嘴角,“那现在呢?” 崇秋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受“贿赂”,身心都格外愉悦。 他抿了抿唇,强忍着才没有回吻过去,“现在,我想起来,我的办公室里也有休息室。” * 崇氏集团是李卓毕业后进的第一家公司,一开始他是在老董事长的手下做事,两年后,崇董事长因病退居幕后,位置由崇秋接替,他也就自然而然成了新任董事长的助理,迄今为止已经过了四年。 平心而论,崇总是个很好的老板,钱多事少,出身虽高却没有沾染一般二代会有的毛病。或许是性格使然,加上从小受到的严苛教育,崇总平时深居简出,公司和家两点一线,除了工作,李卓从没见他做过其他事情。 以至于李卓有时候觉得这人就像个专为工作诞生的机器,只设定了和工作相关的程序,其余都被从dna里剔除了。 所以前段时间听到崇秋突然做出休假的决定,李卓第一反应是对方在开玩笑。 老板不上班当然是件好事。再说崇总离开公司之前安排好了一切,李卓只需要根据对方的计划执行,每天按部就班地发送每日汇报,不定时召开线上会议,还帮忙处理了一件家务事。这些都是他身为助理的职责,无可厚非。 但慢慢的,他就发现有些不对劲。 无论是事故发生后让他派人送去的两人份的衣物,还是宣布回来时让他在琴湾准备的两人份的生活用品,明明没有受伤却要预约的治疗,以及上午临时让他采购的零食和switch。种种迹象都表明,崇总身边似乎多了一个人。 李卓最初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他跟在崇总身边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对方的任何绯闻。按理说像他们崇总这样年轻有为,英俊帅气又多金的富n代,换了任何一个人连基本的空窗期都不会有。可偏偏崇总是个例外,清心寡欲到了极点,这么多年身边别说是异性人类,连只异性昆虫都没出现过。 他们几个同事私下里曾经对崇总的取向进行了一系列猜测,最终一致认为崇总会在某一天工作到深夜不慎失去意识穿越到异世界找到长生不老的果实吃下后有丝分裂出另一个自我归来后两人接替工作。 很离谱,但除此之外他们完全想象不出崇总身边出现任何人的场景。 今天下午之前,李卓一直都这样认为。 直到他亲眼看到崇秋带着一个男人走进了崇氏集团总部大门。 李卓表面不动声色,趁着关车门的功夫狠掐了自己一把,这才彻底回神,“崇总。” 崇秋点了点头,李卓又将目光投向崇总身旁的那个男人,没有忘记车门开启那一刻两人仍然交握的手。 但崇总的私生活毕竟不是他能八卦的。于是他发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位是?” 崇总平静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他是我的恋人。” 话音刚落,李卓看到崇总身旁的男人微挑起眉,似乎有些意外,随后笑了笑,对李卓说:“你好,我叫南淮。” 李卓赶忙道:“南先生好。” 这个男人有一张相当好看的脸,五官立体,眉目深邃。过分漂亮的容貌有时会给人一种天然的攻击性,然而他鼻梁侧面的小痣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部分锋利,配上一双天生的笑眼。李卓前段时间和几家娱乐公司谈项目,将如今娱乐圈炙手可热的明星艺人见了个遍,看得几乎审美疲劳,但此刻仍然被对方的笑容晃花了眼。 “李卓” 崇总冷淡的声音把李卓从短暂失神中唤醒。 李卓立刻回神,听到崇总向身旁的人介绍,“我的助理。” 李卓配合道:“您有什么需要的话都可以找我。” 那人垂眸看他,脸上仍挂着笑,李卓不太敢看了,微低下头,却见自己视线范围内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腕上还挂着一支原属于崇总的,全世界仅此一支的手表。像一个独一无二的标记。 “那就麻烦你了。”他听到那人说。 “南先生不用客气。” 这还是崇总第一次带人来公司。李卓按下顶楼的电梯按键,透过电梯厢壁的反光偷偷观察身后的两人。 只见那位南先生半倚着扶手,在崇总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崇总没说话,手臂动了动,在底下牵住了对方的手。 第47章 握得很紧,生怕人跑了似的。 “叮”一声电梯到达,李卓率先出门,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你这个助理还挺好玩的。” 李助理离开之后,南淮对崇秋说。 “电梯里就一直偷看我们,被我发现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属于崇秋的老板椅在他手下转了个圈,然后他自然地坐上去,右腿搭上左腿,双手合拢。 崇秋:“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见你,有点好奇。” 南淮以左腿为支点转动椅子,面朝办公室一侧巨大的落地窗,在阳光中惬意地眯起眼睛,“以前没人来过吗?” 崇秋放下刚翻看了几页的文件,走过去,把他转向自己,“工作以外,只有你。” 南淮:“是吗,那我可真荣幸。”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崇秋的领带,在腕间绕了一圈,“你跟他说,我是你的……恋人?” 这种程度的牵扯并不会对崇秋产生任何影响,但他还是顺着南淮的力道低头,一手撑着椅背,一手按住扶手,几乎将南淮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垂眸,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南淮的五官,从琥珀色的瞳孔到泛着淡淡血色的唇。他说:“你不喜欢这个称呼?” 南淮:“那倒不是。” 崇秋很好说话,“也可以换成别的。” 南淮:“比如?” “男朋友,伴侣,爱人,或者,”崇秋刻意停了一下,声音变低,“宝宝?” 南淮的眼睛随着一个个称呼逐渐变圆,等到最后一个,他快速眨了眨眼,拽着崇秋的领带晃了晃,“崇总,我记得我好像比你大两岁吧?” 崇秋面色如常,“嗯,有什么问题吗?你喜欢哪一个?我都可以。” 南淮“啧”了一声,露出牙酸的表情,“你好肉麻。” 崇秋坦然承认,“我本来就是这样。” 南淮艰难抉择,“那还是男朋友吧,听起来比较正常。” “好,”崇秋亲一下他的脸颊,“男朋友。” 他凝视着南淮,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我好像还是高估了我自己。” 南淮用眼神表达出自己的疑惑,头微微侧向一边,瞳孔在光下呈现毫无杂质的透亮,边缘嵌一圈浅浅的金色。他似乎把崇秋的领带当成了某种牵引绳一样的存在,有问题就轻拽一下,“什么意思?” 崇秋俯下身,埋首于南淮颈间,“你在这里,我不是很能专心工作。” 他听到南淮发出轻笑,胸膛间的振动自相触的肌肤传达到他耳畔。南淮松开他的领带,说:“那怪我喽。” “不怪你,”崇秋说,“是我定力不够,无法抵抗诱惑。” 他用唇轻轻蹭了蹭南淮颈侧,仿佛在汲取一些能量。 然而就在他即将进行下一步动作时,办公室门突然被敲响,李卓的声音去而复返,“崇总。” 崇秋动作一顿。 南淮拍拍他的脸,“有人叫你,崇总。” 后两个字被他加重语气,声音戏谑。 崇秋抓住他的手腕,无奈地起身,南淮自动让座,溜到一边继续晒太阳。 办公室门第二次被敲响的时候,崇秋理了理被扯乱的领带,沉声道:“请进。” 李卓抱着一摞文件进来,敏锐地察觉到办公室里的氛围不太对劲,而且不知为何,他还感觉里面的气温比刚才离开时下降了不少。他把文件放到办公桌上,看到崇总正在翻阅文件,那位南先生则窝在一旁的沙发上翘着腿打游戏,两人一副各不相干的样子。 难道是吵架了? 不应该吧。 “还有事?“ 李卓正腹诽着,忽然听到崇总的声音,登时一个激灵,“有。” 崇秋:“什么事?” 李卓:“崇总您之前说要开会,我已经通知了各个部门,他们现在已经在会议室等候。“ “我知道了。”崇秋说,“我现在过去。” 李卓:“好的。” 他拿起一份文件正准备离开,就看到原本应该前往会议室的崇总却走向了沙发的方向,随后俯身,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动作,不知道两人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半分钟后,崇总才起身,对沙发上的人说:“等我回来。” 南先生则笑眯眯的,招财猫似的摆摆手,“好。” 崇总看起来心情还不错,于是出门后,李卓斟酌着说起另一件事,“崇总,崇绅原先生也来了,在楼下吵着要见您,保安怎么赶都赶不走。” 崇秋脚步一顿。 他们才刚回来,崇绅原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李卓问:“需不需要报警?” “不用,”崇秋问,“他前几天也来过吗?” 李卓:“没有,今天是第一次。” 话刚出口,他也反应过来,“我会去查。” “嗯。” 崇秋说:“让他在会客室等着。” “好的。”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呀 第40章 会议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各部门简单汇报了一下近期的一些主要进展,屏幕上滚动着报表,耳边是熟悉的设计部总监侃侃而谈的声音,崇秋半撑着额头,一边听,脑海中却浮现出南淮翘首以盼的样子。不知道南淮等急了没有,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肯定很无聊。 像这样开小差的时刻对他来说实在是少有,好在一心二用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汇报结束,他环视会议室众人,“这段时间辛苦大家,散会。” 他转身离开,其他人随后鱼贯而出。 回到顶层,电梯门一打开,一阵吵闹声便迎面而来。 李卓皱起眉,“怎么回事?” 担心是出了什么事,他对崇秋说:“崇总,我先去看看。” 崇秋:“嗯。” 他停下脚步,不多时,李卓去而复返,“崇总,是崇绅原先生,他在会客室没等到您,趁保安不注意,偷偷跑上来了,现在正在您办公室门口闹事。您看是?” 崇博文的案子下个月开庭,人现在还在看守所里。崇秋从一开始就摆明了态度不接受调解,全权交给律师处理,从律师发来的一部分内容来看,他们一家人始终没有放弃调解的可能,坚持要找崇秋本人当面聊聊。可惜崇秋早就屏蔽了他们的联系方式。 他对回到桉市后会被崇绅原找上门并不感到不意外。只是没想到对方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崇先生他先前也经常来公司,很多人都认识他,”李卓说,“不太敢真的动手,所以现在有点僵持。” 一墙之隔,南淮还在办公室里,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 崇秋看了眼会客室的方向,李卓心领神会,“我去处理。” 他很快驱散围观的人,找到安保主管,附耳说了几句话,安保主管瞬间如同见到救星,连连点头。 崇秋看向声源处,只见一群人围在办公室门口,人群中央,崇绅原正在和保安对峙。 “崇总还在开会,不在办公室里,请您再等一等。”旁边的工作人员试图劝说。 从上次离开警察局,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崇绅原浑身西装皱皱巴巴,面容浮肿,看样子这段时间过得很不好。他叫嚷着:“你们拿我当三岁小孩儿耍呢,我都等了一个多小时了,还要让我等多久?” “可崇总他现在真的不在。” 崇绅原冷笑一声,“还想蒙我是吧?” 他环顾四周,忽然发现身边的保安不知何时围成了一个圈,一点一点向自己靠近,心里顿觉不妙,“你们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们,我可是崇秋的亲叔叔,你们敢动我,信不信我让他立刻把你们都给开除了?!” 然而任谁都能看出他现在色厉内荏,只是在虚张声势放狠话罢了。 安保主管本来就因为手下没看住让人跑出来忐忑不已,压根没心情跟他再废话,“那也得等您能见上崇总的面儿再说。” 崇绅原一边后退,一边怒目圆瞪:“你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句?” 身后就是办公室门,他退无可退,两只手胡乱挥舞着,“别过来!我让你们别过来!” 安保主管懒得再听他说话,做了一个“上”的手势,众保安立马冲上去。 崇绅原见状转身疯狂拧动门把手,“崇秋我知道你在里面,给我开门!”眼看保安都冲了上来,情急之下,他从口袋掏出一把水果刀,“你们都别过来!” 没想到他还带了凶器,在场的人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崇秋神色也随之冷了冷,随即大踏步向前走去。 崇绅原见有效果,挥舞得更加起劲,后背紧贴着门露出得意的笑容,“怎么样,你们不是很厉......” “害”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他身后骤然一空,身体也因惯性失去平衡,重重向后倒去,“嘭”一声狠狠摔倒在地。这一变故让在场的人都呆住了。 第48章 崇秋脚步一顿。 南淮。 他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定格在门内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上。 “谁啊?” 崇绅原疼得眼冒金星,愤怒地咒骂着。与此同时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平举着拿刀的那只手不知被谁踢了一下,整条手臂都麻了,刀也因失力而脱手。意识到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内部打开,他顾不上疼痛,忙翻身去捡,可才刚摸到刀柄边缘,刀刃就被忽然出现的一只脚踩住,完全动弹不得。 崇绅原愣了愣,视线从那双白蓝条纹的板鞋一点点向上,掠过深色长裤,浅米色针织衫,看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好吵。” 南淮自上而下俯视地上的人,他眉骨突出,鼻梁高挺,就显得眼眸格外深邃,不笑时给人以天然的距离感,看上去很不好接近。 崇绅原没见过他冷脸的样子,一时没能把他跟记忆中的哪个人对上号。他感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很凉,不带主观感情色彩,像看一团空气或是一条随处可见的流浪狗。 崇绅原愤怒地喘着粗气,质问道:“你是谁?你怎么会在崇秋的办公室?” “我是谁?” 南淮在他警惕的目光中捡起那把刀,拿在指间把玩,对他一笑,“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吗?” 笑容让他看起来更眼熟了。电光火石间,崇绅原想起和崇秋一起出现在警局的那个男人,“原来是你!” “想起来了?”南淮弯腰用刀柄拍了拍他的脸,“好久不见。” 崇绅原胸口剧烈起伏,“你怎么会在这里?崇秋呢?” 他以为对方只是崇秋一时兴起豢养的小宠物,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崇秋把他带到公司。 小白脸没有回答他的话,崇绅原看着对方站起身,不知道看到什么,忽然笑着朝自己身后打了个招呼。 谁在那里? 他挣扎着转头,看到冷着脸的崇秋从不远处快步走来。 “崇秋!” 终于等到这一刻,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崇绅原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想要起身从南淮手里夺刀,但还没等他碰到对方的衣角,一股大力从侧面袭来,他整个人瞬间被踹翻在地。 “没事吧?”崇秋没有管地上的人,只顾着察看南淮的情况。 南淮摇摇头,“没事。” 崇绅原吐出一口血沫,崇秋这才瞥他一眼,下一秒,保安一拥而上,没费多少功夫就将他制服在原地。 “崇秋” 保安把崇绅原带到最初的会客室,除了水果刀以外,他身上没有携带别的凶器。经过刚才一番折腾,他的模样看起来比来的时候更加狼狈,不光衣服,就连头发也凌乱不堪,嘴角残留的血迹让他显得格外滑稽。 他瘫坐在地板上,感到大脑一阵轰鸣,他听到脚步声,不疾不徐,几秒种后,崇秋出现在他面前。 崇绅原抬起头。 都说男孩的样貌大多更像母亲,但他这个侄子偏偏继承了更多属于父亲的部分,面上带着崇家人一贯的漠然的平静。 西装革履,体面而又英俊。 和他那早死的父亲一样惹人讨厌。 崇绅原从小就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同样都是父母的孩子,他们却永远偏爱崇云深。无论他再怎么听话,再怎么努力,都比不过崇云深。从小到大,最好的资源,父母的爱,一切的一切,从来都只属于崇云深。后来好不容易崇云深死了,又来了他的孩子。 这个孩子继承了属于崇云深的所有优点,异于常人的聪明,冷静,同时却有着和他们的父亲同样的气质,几乎是理所当然的被作为继崇云深之后的下一位继承人开始培养。 可是凭什么呢? 崇绅原怔怔望着崇秋,刚刚被踢到的侧腹传来一阵阵闷痛,他咧开嘴,尝到口中的铁锈味。他说:“你们还真是很像。” 崇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黑沉。他没有在意他的话,问:“你想见我,目的是什么?想让我撤诉?” 崇绅原抹了把嘴角的血。他来当然是为了让崇秋放过博文。这段时间他辗转于公司和看守所之间,忙得不可开交。崇秋一直不肯露面,那个该死的律师更是滑不溜秋像条蛇一样,问什么都是不予告知。他不明白,不过只是一场未遂的斗殴而已,崇秋未免把事情看得太过严重,闹到要起诉的地步,更何况他们又没有受伤,至于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他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了表情,往前挪了几步,表情变得谄媚,“崇秋,博文他还小,不懂事,不是故意的,你就行行好,放了他。你们小时候不是还经常一起玩吗?你知道的,他就是没脑子,做事不计后果,但是也没什么坏心思。看在叔叔的面子上,你就原谅他好不好?” 崇秋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听他说完,“还有别的事吗?” 崇绅原:“崇秋,算叔叔求你,你放过他,好不好?” 刚才在办公室门外的嚣张气焰全不见了,他有些语无伦次,“昨天我去看了你们奶奶,她批评了我,我也知道自己错了,我太溺爱博文,这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好好管教他。” “还有,你小叔也说我了,”崇绅原急得手心出汗,“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相信我。” 崇秋捕捉到重点:“小叔?” 崇绅原以为他有所松动,连忙说:“对,昨天我去的时候你小叔也在,他跟奶奶一起说了我,还说你快回来了,我可以当面跟你道歉。” “崇秋,你放过博文,行吗?” 崇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得到了可用的信息,崇绅原的作用就不大了,他挥挥手,让保安进来将人拖走。 “崇秋?崇秋!” 嘶哑的喊叫声随着门的关闭逐渐远离,崇秋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没有起身,一个身影闪身进来,脚步声很轻。 崇秋头也不抬,伸手把人拉过来,环抱着南淮的腰,埋头在南淮腹部,闻到淡淡的药味。 “一开始我以为是他。”南淮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崇秋:“你的雇主?” 南淮“嗯”了一声。 崇秋放开他,让他坐到自己身边,“然后呢?” 南淮看了眼门外,隐约仍然能听到崇绅原的声音。 “我们和雇主向来是单线联系,为了安全着想,避免出现不必要的纠纷。” 他说这话时眉眼低垂,从崇绅原那里收缴的水果刀在他指间灵活翻飞,十分具备观赏性,收手时刀稳稳躺在他的手心。 崇秋把刀丢开,将他抱了个满怀,“你们的职业的确需要谨慎。” “倒也不算职业,”南淮说,“我很早就退出了,后来有人找到梁砚,通过他又联系到我,一定要我来接。” 他看向崇秋,眼里含笑,“有个人很棘手。” 崇秋接受了这个“褒奖”,“谢谢。” “不客气。” 南淮说:“所以你现在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崇秋没有否认,“大概有了猜测。” 南淮:“是谁?” 崇秋对他并不隐瞒:“可能跟我小叔有关。” “又是叔叔?” 他刻意叹了口气,“没办法,家庭比较复杂。” 南淮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肩膀,“你打算怎么做?” 崇秋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我们恐怕得回老宅一趟。”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已经40章了unbelievable 第41章 深秋的阳光褪去了燥热,灿烂却不会过分耀眼。 前往庄园的这条道路十分空旷,行道树笔直地立于路旁,受到季节的影响,它们中有的已经变得稀疏,在脚下累积了一层枯萎的黄叶,阳光便从这些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 南淮打开车窗,手伸到窗外,微风迎面吹来,临近冬天,风很凉,像水流过他的指间。 他比划了一下,说:“上次来的时候这些树好像还没有长到这么高。” 崇秋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行道树如今的确已经长到很高,如果是在夏天,枝叶繁盛时几乎可以遮天蔽日。 他搭上南淮另一只手的手背,手指收紧,“时间过去很久,它们也都长大了。” 南淮第一次见到它们是在夏天,现在已经到了深秋。 时间没有在崇秋的记忆中留下太多痕迹,他忘记了很多,但这些树木天然存在,自由生长,随着光阴流逝不断延伸枝条,拓宽躯干,代替人类留住那些回忆。 而他也刚好能够想起来。 南淮趴在车窗边,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说:“那天我原本以为你家里没有人。” 他没有具体指明,但崇秋已经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天——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他并不是一个善于回忆的人,沉湎过去是对当下的不满足,需要寻求慰藉,南淮没有这样的习惯。 不过偶尔分享一次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49章 那天早一些时候,他刚刚完成任务,正准备离开,突然遭到来自“自己人”的袭击。接下任务时做好的前期准备在他意外受伤后全部作废,他需要重新规划撤退的路线,并且还要找个地方止血并简单处理伤口。以往承担这个责任的是一个固定的安全屋,但安全屋的位置在有内鬼的情况下也变得不再安全。于是他只能先尽量抹除所有痕迹,一个人在夜色中摸索前行。 任务地点是在一个别墅区,安保设施做得很好,从那里脱身耗费了他一部分时间,来不及去更远的地方,所以距离别墅区比较近的一座庄园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们没有开灯,”南淮回忆当时的场景,“管家和其他佣人都已经睡下,安保换班即将结束。” 他有黑暗的掩护,进去再简单不过。 “其实我只是打算借用一点东西,”南淮回头看崇秋,“没想到会吵醒你。” 崇秋摇摇头,“你没有吵醒我。我是半夜口渴,下楼找水喝,然后才发现了你。” 南淮笑了一下,“好巧。” 的确很巧,崇秋的睡眠质量虽然算不上好,但一般情况下也相当规律,偶尔会在早于闹钟响起的时间提前醒来,半夜惊醒并不是他的常态。 可那天,在那个时间点,他偏偏醒了。 恢复记忆后他曾无数次庆幸自己那天醒来的时机,不早也不晚,刚刚好,足够捉住一个不请自来的南淮。 “不知道那只松鼠还在不在。”南淮说。 崇秋查了一下,“可能不在了。松鼠的寿命一般在4到10年之间。” 南淮垂下眼帘。 崇秋改口道:“也不一定。这附近环境不错,生态一直很稳定,冬天的时候奶奶还会让人做一些暖房供它们居住。如果健康的话,有的松鼠寿命能长达20年以上,我们下午去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到。” 南淮撑着脸,“好啊。” 他笑眯眯的,又说:“崇总这次还会不会再迷路?” 被提起窘事,崇秋神色没有丝毫变化,“那就只能罚我和你一起待在那里过夜了。” 南淮:“那是算罚你还是罚我?” 崇秋很坦荡:“算奖励我。” 他看着南淮,突然说:“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南淮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崇秋回想一路上南淮的表现,其实从昨晚就有些不对,听到他说要回老宅的时候,南淮就问他也要去吗,只是崇秋当时没有多想,以为他是在确认,如今联系起来,才发现不对。 “你一直在说话,提起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而且都是跟老宅有关。按照你的性格,原因应该不是故地重游,那么,”他问,“是因为要见奶奶吗?” 南淮嘴角上扬却没有笑意,对他说:“人有的时候也可以不那么聪明的,”他曲起手指,刮了一下崇秋的鼻梁,“哥哥。” 那就是猜对了的意思。 崇秋忽略南淮在称呼上的调侃,“聪明谈不上,只是运气可能稍微好一点。” 他有样学样,曲起手指,将要落到南淮鼻梁时却又停下来,改为把人拉进怀里,问:“为什么紧张?” 南淮叹了口气,在他臂弯里换了个姿势,靠着他的肩膀,“你知道的,我没有太多和这种,亲人?长辈,相处的经验。”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崇秋却感到心口一阵闷窒,他揽紧南淮,“没关系的,奶奶她一定会很喜欢你。” “因为我最喜欢你。” 车辆平稳行驶,一路畅通无阻,最后停在老宅大门前。 崇秋昨晚就把回来的消息告知了管家,当他们到的时候,管家已经在门后等待。 大门缓缓开启,司机为他们打开车门,管家走上前。 “小少爷。” 崇秋先下车,同管家颔首致意,“林伯。” 林伯已经年过半百,身着标准三件套,左侧口袋延伸出一条细细的怀表链。他虽然已经两鬓斑白,精神却很好,笑容和煦,“夫人前几天就一直念叨您,说不知道您在外面玩得怎么样。” 崇秋笑了笑,“玩得不错。” “我看也是。”林伯笑着说,“您现在心情看起来好多了。夫人看见您肯定也很高兴。您先进去,我让司机去停车。” 崇秋转身,正好南淮从车里出来,一只脚刚落到地面,就被崇秋揽了过去。 两人今天穿得是同一色系的衣服,乍一看像情侣装,只不过气质截然不同。 崇秋跟南淮提起过管家,于是一下车,南淮就说:“你好林伯。” 林伯没见过对方,习惯性回:“哎您好。请问您是?” 南淮:“我叫南淮,您可以叫我阿淮。” “好的。”林伯说,“您是小少爷的朋友吧?欢迎您来做客。” 崇秋:“林伯,跟你介绍一下。” 林伯从崇秋爷爷那一辈起就在崇家做事,相当于看着崇秋长大,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也算半个长辈。 崇秋没打算在他面前隐瞒和南淮的关系,他微微笑了一下,神色不复以往的冷淡,语气郑重:“他是我的恋人。” 林伯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愣了一下。 等反应过来崇秋刚才说了什么,他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语气十分欣慰,甚至有些过度兴奋,“哎呀,这我得赶紧告诉夫人,她知道了肯定很……” 但等了一会儿,车上没有下来第三个人,他意识到什么,出口的话顿了一下,“……高兴。” 林伯再次将目光投向南淮,后者朝他一笑。崇秋拿出一个精致的雕花礼盒,打开,里面是一块漂亮的怀表。 “这是阿淮送您的礼物。” 林伯仍处于恍惚中,下意识收下,“谢谢?” 他扶了扶眼镜。 少爷的“爱人”,个子很高,皮肤白,长得很好看,人也有礼貌,下车第一件事就是跟他打招呼,自我介绍说叫南淮,看起来没什么架子,和少爷站在一起也很相配。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挑不出错。唯一的问题。 林伯茫然地想。 ——这好像是个男孩。 “我们好像把他吓到了。”趁林伯转身带路,南淮跟崇秋悄悄咬耳朵。 崇秋同样凑到南淮耳边,“林伯只是没见过你,有点惊讶。” 崇秋在此之前没谈过恋爱,更没有带人来过老宅,林伯觉得意外也很正常。 他用拇指摩挲南淮的手背,“他会喜欢你的。” 南淮:“因为你替我送的那块怀表?” 崇秋:“我的就是你的,没有替不替这一说,而且那确实是你挑的。” 虽然是在崇秋的收藏里挑的。 “放心吧,林伯很快就会好起来。” 林伯的恍惚一直持续到进门。崇秋带来的其他礼物已经由其他人先行送进去,林伯带领二人去见崇秋的奶奶,他走在前面,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始终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他看到崇秋从下车起就始终紧握着对方的手,两人时不时耳语,似乎是崇秋在向那位南先生介绍庄园。南先生是个很爱笑的人,性格似乎十分开朗,在他身边的崇秋也和以往不太一样,虽然笑容相比之下不算很明显,但目光却自始至终很温和,心情应该很好。 倒是跟少爷十五岁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的状态很像,但是很快,在跟崇博文他们起争执受伤,再次醒来以后,就恢复了那段时间之前的样子。 林伯从小看着崇秋长大,自认为对少爷的了解足够深,但也很少见他这般放松的姿态。崇秋父母去世得早,从小就被先生接到身边亲自培养,他性子比较独,心智成熟得很早,从来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可现在竟然变了。 林伯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到少爷开心,他也就开心。 至于其他事,都不重要。 林伯擦了擦眼角,露出欣慰的笑容。 “少爷,南先生,你们先在这儿等一会,”林伯将二人带到一楼客厅,“夫人现在在花园,我去叫她。” 崇秋说:“不用,林伯,你去忙吧,我们直接过去。” 林伯闻言没有坚持,“那也行。” “那我先去厨房看看午饭准备好了没有。” “嗯。” 林伯转身离去,崇秋和南淮穿过客厅,前往和他相反的目的地。 南淮回头看了一眼林伯的背影,“我还以为他要说,”他轻咳一声,压低嗓音,“‘少爷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说完自己先笑了。 崇秋有些无奈,更多的是觉得他可爱,“你从哪里听到这些的?” 南淮:“昨天在你们公司,你和你那个二叔聊天的时候,李助理和几个人聊天,被我听到了。” “李卓的确涉猎广泛。”崇秋说。 远在公司的李卓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个冷颤。 他耸耸肩,把这件事归结为自己最近工作太多。或许是时候该休假了。他想。 第50章 作者有话说: 下雪之后好冷,每天睡觉都感觉自己身体还在被窝,头已经到了北极。注意保暖朋友们 第42章 崇秋的奶奶姓沈,出身于书香世家,和崇爷爷年轻的时候自由恋爱走到一起,婚后一起白手起家创建了崇氏,两人相濡以沫几十年,感情一直很好。发现崇爷爷生病,她就将公司全权交给崇秋,陪着爱人辗转治疗,崇爷爷去世之后,又回到了老宅独自生活。奶奶性格温和,在崇秋的记忆中,她几乎很少有生气的时候。这也是他让南淮放心的原因。 他们离开客厅,主楼后方连着一条蜿蜒的长廊,连通庄园的许多地方,其中一处出口便对应着花园。 两人信步穿过长廊,越靠近花园,长廊顶部缠绕的藤蔓植物也就越多,伴有紫藤花的枝条覆盖其中。这几天阳光很好,气温有所回升,不处于花期的紫藤花居然开了一小部分,夹杂于干枯的枝条和半青的叶片之间,并不明显,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 紫藤花枝条从长廊两边垂下,南淮接住一缕,上面开着两三朵小花,被他接住的时候轻轻晃了晃,仿佛在跟人打招呼。 南淮收回手,“可爱。” 崇秋说:“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移栽一株到琴湾。” 琴湾花园里也种了些季节性的观赏植物,崇秋以前只把那里当成一处住所,无所谓其他。但现在那里既然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家”,当然要按照主人喜欢的方式来装饰。 南淮还没有放弃他的园艺梦想,“我可以自己种吗?” 崇秋笑了一下,“当然。”他补充,“我们一起。” 他们进了花园,没找到人,只看到不远处的草坪上,一条体型中等的金色边牧和一只长毛橘猫正在顶球玩耍。 边牧先发现了他们。 狗狗兴奋地叫了两声,随即跃起咬住球,朝他们的方向目标明确地狂奔而来。 崇秋介绍:“它叫lucky,今年三岁,是前几年奶奶在医院楼下捡到的小狗。那只猫是它的姐姐,比它大两岁,叫alice。” 南淮朝lucky拍了拍手,崇秋提醒:“小心,它有点淘气。” lucky冲到两人身边,先把球放下,围着他们低头嗅闻了一圈,接着停在两人面前,好奇地歪头望着南淮。 南淮:“可以摸吗?” lucky响亮地“汪”了一声,抬起一只前爪,放在南淮的膝盖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南淮。 崇秋弯腰弹一下它的耳朵,“不可以摸,他是我的。” lucky又叫了一声,前爪执着地搭在南淮身上。 崇秋“啧”一声,“假装听不懂也没用。” lucky歪了歪头,呜呜两声,面对南淮尾巴摇得像一朵花。 “好幼稚啊崇总,”南淮声音里含着笑意,“我觉得到这里就可以了。” “好吧。” 崇秋见好就收,摸摸lucky的头以示奖励,“谢谢你,刚才很棒。” lucky骄傲地扬起头,咧开嘴。 崇秋:“顺便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 lucky:“汪!” 南淮半蹲下,揉揉它的脑袋,手心向上伸出,让lucky把爪子搭在他的手上,“你也好,我叫南淮,交个朋友?” 他握住lucky的爪子,上下晃了晃。 lucky兴奋地扑进他怀里,狠狠蹭了一通,接着,转身重新咬住自己的球,回头看他们,往前走了几步,再次回头。 南淮不确定道:“他是在让我们跟上?” 崇秋:“应该是。” 两人试探性跟上它,lucky这才放心地继续往前走,中途还跑去把那只正在自娱自乐的猫咪也赶了过来,叼着后颈交给南淮。 长毛橘猫性格文静,一点也不怕人,窝在南淮怀里自然地开始舔自己的毛,偶尔抬头看一眼南淮。 “alice?”南淮叫它的名字。 猫抖了抖毛,嗲嗲地“咪”了一声,张开爪子,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随后两只爪子按在南淮胸前,半闭着眼睛,开始一下一下地踩奶,同时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lucky带领他们离开草坪,走上一条平坦的小路,路旁栽种着各种各样的花,基本都已经过了花期,只剩叶子留在枝条上。路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凉亭,有两个人正坐在里面聊天。 “这个就是奶奶,”趁对方还没有发现他们,崇秋先给南淮介绍,随后指向旁边的妇人,“那个人是刘阿姨。” 南淮点点头。 崇秋拍拍边牧的背:“lucky,去告诉奶奶我们来了。” lucky脚步一顿,把球放下,叫了一声,随即箭一般冲了出去。 两人紧随其后,一前一后来到亭子前,崇秋走在前面,两人身量相当,刚好挡住了南淮。 奶奶在lucky的提醒下看过来,顿时惊喜道:“呀,崇秋回来啦!” 崇秋:“奶奶。”看向另一边,“刘阿姨。” 刘阿姨也是满脸笑意:“哎,少爷回来啦。” 崇秋:“嗯。” 奶奶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崇秋编了个借口:“前天。临时有个合作需要我出面,就先回来了。” “又是工作。”奶奶叹了口气。 刘阿姨安慰她:“年轻人,毕竟事业重要嘛。” 崇秋笑了一下,识趣地没有多说,等她们自顾自聊了几句,才出声道:“奶奶,这次回来,我有一个人想介绍给您认识。” 听出他语气里的郑重,奶奶止住话头,有些好奇:“是谁?” 崇秋侧身,把身后的南淮露出来,南淮猝不及防和老人对上视线,僵了一下,很快回过神,单手抱猫,抬起另一只手招了招,“您好。” 崇秋的奶奶已经年过七十,气色依旧很好,面容温和,带一点书卷气。她原本以为崇秋打算介绍个生意上的重要合作伙伴,却没想到竟然是一个漂亮的年轻人。 “你好。” 她打量着南淮,从对方身上和崇秋相似的衣服,两人的肢体距离和自然的身体接触,再看崇秋看人家的眼神,哪里还不明白两人的关系。 奶奶和刘阿姨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她故意问:“你是崇秋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呀?” 她朝南淮眨了一下眼睛,崇秋此刻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南淮身上,没看到她的小动作,南淮看到了,怔了怔,也试探性朝她眨了一下眼睛,配合地回答:“是的。” 崇秋皱了一下眉,正要开口,奶奶却看向南淮怀里的猫,打断他没出口的话。她说:“alice居然愿意让你抱,她一定非常喜欢你。平常谁来了都不让摸,这倒好,赖上你了。” 南淮摸了摸猫耳朵,“可能是好奇。” 猫在南淮怀里打了个滚,朝自己真正的主人小声喵喵叫。 奶奶摸摸猫头,问南淮:“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南淮难得收起平日随意的模样,乖巧问候道:“奶奶好,我叫南淮,您可以叫我阿淮。” 奶奶笑着点点头,“好好好,你也好。”她语气有些故作惊讶,“阿淮是吧,崇秋这还是第一次带朋友回家呢。” 南淮:“是吗?” 奶奶笑着说:“是的呀,反正除了你,我是没见过。” 刘阿姨说:“少爷很少交朋友呢。” 奶奶:“更不用说带回来给我们见了。” 两人一唱一和,猫也附和着“喵”了一声。崇秋看起来很想开口说些什么,然而奶奶和刘阿姨一个接着一个,根本没有给她机会。 南淮忍着笑,说:“那大概我赶上的时机比较好。他正巧要回来,我顺便打了个顺风车。” 奶奶弯着眼睛,“那是很巧。” “不是朋友。” 崇秋终于抓到机会插话,他原本下意识想握南淮的手,结果在身侧没有摸到,转头一看,猫在南淮臂弯和他对上视线,抖了抖耳朵。南淮神色无辜,举起猫爪作无奈状。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搂住南淮的腰。 崇秋正色道:“奶奶,阿淮是我的恋人。” 话音落下,南淮,奶奶和刘阿姨同时噤声,几秒钟后,三个人同时笑了。 崇秋反应过来,“您知道?” 奶奶说话时声音里还夹杂着笑意,“你们刚过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她低声道,“你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谁能看不出来?” 崇秋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奶奶,我很喜欢他。” “看你那出息。”奶奶嗔怪道。 她叹了口气,嘱咐道:“既然这样,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崇秋:“您放心。” 奶奶转头对南淮伸出手,“阿淮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南淮依言走过去,刘阿姨从他怀里接过猫,猫还相当不舍,用爪子勾了勾他的袖口,南淮摸了摸它的头以示安抚,它才肯松爪。 “好孩子,”奶奶握着南淮的手,戴上一旁的眼镜认真端详,“长得这么好看,就是太瘦了。今天就别回去了,在这儿吃。”她对刘阿姨说,“告诉厨房今天多加几道菜。” 第51章 刘阿姨:“哎。” 奶奶又问南淮:“你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忌口?” 南淮还没开口,崇秋已经熟练道:“他口味比较清淡,不太能吃辣,不吃菠菜萝卜,其他没有什么忌口,饭后可以来点爽口的甜品。” 刘阿姨一一记下,“那我先让他们去准备。” 南淮用眼神询问:你怎么知道的? 崇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奶奶留意到他们的小动作,笑着摇了摇头。 摆脱了最初的拘谨,南淮恢复了以往游刃有余的样子。他一向擅长与人来往,光是外表就已经足够讨人喜欢,在他愿意的情况下,和任何人拉近关系都易如反掌。 几句话的功夫,奶奶就被他哄得眉开眼笑。 他拿出一个造型精致的小锦囊,“来得匆忙,没准备什么礼物。这是我上次路过一个寺庙去求的平安符,都说很灵,希望能保佑您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奶奶:“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你们能来看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南淮说:“只是一点心意而已。”他说,“我从小也是在奶奶身边生活,一看见您就觉得亲切,您就收下吧?” 他半蹲在奶奶身前,歪头向上看。 奶奶拗不过他,“好吧,那我就收下了。” “崇秋,”奶奶收好锦囊,叫他,“你去书房保险柜,把我那个黑色的盒子拿出来。” 崇秋:“好。” 南淮跟他一同起身,却被奶奶叫住,“阿淮再陪我坐一会儿,让他自己去。” 南淮顿了一下,坐回去,“好的。” 他朝崇秋耸了一下肩。 崇秋笑了笑,“那我去了。” 奶奶:“快去吧。” 崇秋转身,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点击发送。 信息提示音响起,南淮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出崇秋刚刚发来的消息。 【崇秋】:很快就好,等我回来接你。 南淮朝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恰好撞上他回头,他用口型说:等我。 南淮抬手晃了晃,“拜拜。” 崇秋说到做到,不出十分钟就折返回来。 他把盒子交给奶奶,回到南淮身边,轻声问:“都聊了些什么?” 南淮说:“聊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他勾一下崇秋的衣袖,示意对方弯下腰,在崇秋耳边说,“居然没有甩支票环节。” 崇秋不解:“什么叫甩支票环节?” 南淮一本正经,“比如说给我五百万让我离开你。” 崇秋不知道他每天都在想什么,决定回去检查检查李卓的书单,“我给你五千万,换你不要离开我。” 他眼神认真,不像是在说玩笑话。 南淮半撑着脸,“我得考虑一下。” 崇秋财大气粗,“再加一个零。” 南淮:“好的崇总,我的卡号是*****” “阿淮” 就在这时,奶奶的声音响起。 两人同时看向对面,奶奶朝南淮招招手,“过来一下。” “有什么事吗?”南淮走过去。 奶奶将崇秋刚刚拿回来的黑色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块分量不小的翡翠观音吊坠。 她说:“第一次见面,我也没做什么准备,这个送给你,算是见面礼。” 吊坠颜色清亮,质地细腻,泛着莹润光芒,没有丝毫瑕疵,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南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崇秋已经走上前,在奶奶的授意下接过去,给南淮戴在了脖子上。 当事人只觉得颈间微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套牢了。 崇秋后退半步,目光犹如实质锁定南淮。 南淮脖颈修长,皮肤白皙,黑色的细绳绕颈一圈,在锁骨处悬一块通体透绿的翡翠观音,没有多余的修饰点缀,玉石与人相互映衬,很是相配。 崇秋喉结滚动,半晌道:“很衬你。” 奶奶也满意地点点头,“好看,我就知道我的眼光不会出错。” 南淮垂眸,指腹摩挲了一下玉石,触感温润。他说:“太贵重了,奶奶。” “一块石头罢了,”奶奶说,“什么贵重不贵重的。” 崇秋回到他身旁,“这是奶奶的心意。只要你喜欢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奶奶又问:“喜欢吗?不喜欢的话我那儿还有别的,等会儿我带你去挑。” 怕她真的要再带自己去重新挑选,南淮:“不用了,这个就可以,我喜欢。” 奶奶笑眯眯地说:“喜欢就好。” 她站起身,“好啦,在这儿也待了这么长时间,该饿了吧?”她朝两人伸出手,“走,奶奶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呀 第43章 “怎么样?” 崇秋一进门就听到了南淮的声音,他回答:“奶奶已经回去休息了。” 卧室一片漆黑,他反手关门,打开灯,环视一圈,却没发现人在哪里。 “阿淮?” 南淮的声音从阳台的方向再次传来,听起来不知为何有点轻,“我在外面。” “好。” 崇秋准备去找他,可还没走出去,忽然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发现脚边一个购物袋。 顺着这个购物袋往前,色彩不一的购物袋上印着各式各样的logo,整整齐齐地摆了一地,中间留了一条狭小的仅供一人行走的通道,架势几乎像是把整个商场搬进了这间卧室。 崇秋在阳台的沙发上找到了已经躺成一滩的南淮。 “回来啦。” 看到他过来,南淮也没有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撩开眼皮瞥了一眼,放下腿给他挪出一个空位。 “嗯。” 崇秋顺势坐过去,把南淮的腿捞回自己的腿上,捏了捏,问:“你们下午都去了什么地方?” 南淮歪头看他:“你不知道?” 崇秋笑了一下,“知道。” 他当然知道。 午饭后崇秋临时有个会要开,奶奶说要带南淮逛逛,为此连午觉都不睡了,结果等崇秋开完一个多小时的会出来,人却不见了。 一问管家才知道,原来奶奶说的“逛逛”并不是指在庄园里面逛,而是出去逛商场。至于去的哪个商场,她特地嘱咐管家不要告诉崇秋。 其实不用说崇秋也能猜出来,虽然崇氏旗下的商场遍布全市,但她平时爱去的基本就那么几家。在南淮出现之前,陪她去商场的人选通常都是崇秋。 但既然奶奶不想让他去,崇秋也就没去,只是给南淮发了条消息,让他好好玩,顺便转了点钱,以防不时之需。 他没想到南淮会累成这样。傍晚崇秋去商场接他们去餐厅吃晚餐的时候,南淮看起来还很正常,能说会笑,回庄园的路上也很有精神,坐姿板正,行走带风。 谁知道崇秋送奶奶回房间短暂聊了个天的功夫,一回到卧室,人就成了这样。 南淮整个人没什么形象地躺倒在沙发上,连手机都没玩,放空地仰望夜空,不一会儿伸出手,崇秋会意,握住将他拉起,转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听到他说:“感觉奶奶把我当成了圣诞树。你能想象吗?” 崇秋也是陪奶奶逛过街的,当然了解那种体验,笑着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奶奶一开心就喜欢出去逛街,她很喜欢给人买东西,辛苦你了。” 南淮抵着崇秋的肩膀摇了摇头,不太想动的样子,过了一会说,“下午我没来得及问,你刚才有没有?” 崇秋说:“我问了。奶奶说这段时间小叔他的确经常回来陪她,一般是聊天,吃饭,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至于其他的事情,她应该也不清楚。” 关于小叔这个人,崇秋实际上了解得很少。对方在他还小的时候就已经几乎和崇家决裂,这么多年除了奶奶生日,其他时候对方从来没有出现过。在崇爷爷的葬礼上,小叔也仅仅只露了一面就匆匆离去。 所以他最开始并没有把这一系列的事情和对方联系到一起。毕竟从动机出发,没有人会怀疑一个不熟悉的人。 可疑点确实存在,并且越来越多。 崇秋说:“我已经让人去查。” 南淮点点头,片刻后睁开眼睛,“她有没有劝你?” “崇博文的事?” “嗯。” “没有,”崇秋说,“她说一切交由我来做主,她不会干涉我的决定。” 南淮:“那就好。” 他大约是真的累了,说到最后有些疲倦地眨着眼睛,整个人的重量卸在崇秋身上。 崇秋掌心贴着他窄而韧的侧腰。南淮回房间后已经洗过澡,换上了一身烟灰色的睡衣,新买来的衣服还都没拆,所以这套依然是崇秋以前留在这儿的,只穿过一次还是两次。他身上带着新鲜的水汽,睡衣领口宽大,露出来的皮肤有点凉,淡淡的沐浴液香气萦绕在崇秋鼻尖。 顷刻间便让人感到心猿意马。 第52章 坐怀不乱实在是一门太难的考验,崇秋在面对南淮时永远无法做到。 “我去洗澡,顺便让人把外面收拾一下。”崇秋勉强按捺住体内的燥意,克制地吻了吻南淮的唇角,“等我回来,你累了的话就先休息。” 南淮手向外拨了拨,意思是去吧。 说是休息,等崇秋洗完澡出来,南淮却还没有睡。 卧室里已经被收拾干净,同时多了几个箱子,南淮正饶有兴致地翻看,似乎在寻找什么。 崇秋走过去,“这些是什么?” 南淮头也不抬地传达刚才得到的讯息:“奶奶刚让管家送过来的,说是你以前的东西,她最近在整理东西,让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没有的话就处理掉。” 崇秋大致看了看,都是他以前的书和用过的衣物,时间甚至可以追溯到他的中学时期。 他问:“你在找什么?” 南淮坐在地毯上,“我记得有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我帮你一起找。” “我想想,”南淮指尖抚过一排排书脊,忽然一顿,“不用了。”他抽出一本书,朝崇秋晃了晃,“我找到了。” 他手里只是一本平平无奇的词集。 崇秋不解:“你喜欢这本书?” “不是书,是里面的东西。”南淮说。 书里面有什么?崇秋不记得。他看着南淮打开这本词集,书页在眼前翻动,到其中一页停止,里面赫然是一张已经泛黄的折起来的纸片。 南淮不知为何叹了口气,看崇秋一眼,“居然还在这里。” 时间过了太久,纸已经变得十分干燥,看上去像是一碰就会碎掉。 崇秋莫名有种预感,他问:“这是什么时候的?” 这上面的书他早就已经看完,不记得自己在里面夹过这样一张纸条。 南淮没有过多解释,直接把纸条给了崇秋。 接过来的时候,崇秋浑身的血液不知为何忽然开始鼓噪,叫嚣着让他打开。他指尖有些不稳,沉住气,轻轻捏住它。 这张纸如今已经变得脆弱不堪,无法承受太多的力气,只能一点点展开。 崇秋小心翼翼地把它打开,只见泛黄的白纸内侧有一幅画。 画总共分为四格,漫画形式,每一格都画着不同的内容,主角是两颗星星。第一格是一颗缺了一角的星星很威风地跳进一座花园,花园里另一颗完整的星星则在角上挂着绷带和药水迎接它;第二格是缠着绷带的受伤星星背后藏着糖葫芦躲在完整星星的阳台;第三格是两颗星星一起躺在草坪上,中间一只眼熟的松鼠;最后一格里,那颗完整的星星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睡觉,绷带星星则站在窗台,回头看他。 前三格都只有画面没有文字,只有最后一张图右上角画了一块云形状的对话框,里面用格外随意的字迹写了两个字:拜拜。 是用黑色的记号笔画的,所以即使时间过去很久,承载墨迹的纸张都已经泛黄,上面的笔迹却没有丝毫褪色。 看得出画画的人没有经过专业练习,所有线条都画得相当稚嫩,还留有一些涂改的痕迹,但两颗星星都画得很生动,完整星星左边的角上有一小圈黑色的环,像是手表,绷带星星的脸上还有一颗标志性的痣。 崇秋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张时手背不自觉绷起青筋。 他喉咙干涩,想笑,努力几次,却始终无法抬起唇角,最后只好放弃。 “什么时候?”他问。 南淮也低头端详那幅画,以如今的审美看,实在有些幼稚,而且画得不太好看。他不太满意地撇了一下嘴,回忆了一下,答:“你受伤前两天吧。” 竟然是那个时候吗? 崇秋记得那段时间南淮不知为何变得很忙,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他有心想问,却每每被南淮搪塞过去,说自己没事。他问南淮要联系方式,也被对方以没有手机为理由拒绝。 南淮那时这样跟他说:“如果你圈养了一批宠物,想要他们完全听话,彻底服从,那么最先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断绝他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崇秋想了想,决定给南淮买一款手机,和他自己的一样,作为礼物送给南淮,就当是答谢糖葫芦,也可以作为他们以后联络的工具。 可还没等送出去,南淮就突然消失了,而他在毫无头绪地寻找了几天之后,被找事的崇博文及其同伴堵在巷口不慎受伤,失去了有关南淮的所有记忆。 甚至于没有发现南淮给他留下的信。 九年前错失的告别,在重逢之后才终于呈现在他眼前。 崇秋胸膛起伏,呼吸沉重,额角早已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南淮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说:“我以为你早就找到了,没想到它还在这里。” “没有。” 崇秋说:“我不知道。” 他将纸条放回书里,小心夹好,放回茶几,半跪在地上,转身,伸手一揽,将南淮紧紧拥入怀中。 “阿淮” 南淮愣了一下。 他抱得太紧,南淮挣了一下,没能挣开,“崇秋?” 崇秋一瞬间有很多话想说,所有的话堵在喉头,千头万绪,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想知道南淮留下这样一幅画跟他告别时是怎样的心情,想知道南淮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离开。 崇秋很少有后悔的事,可是现在他却无比后悔自己当年没有避开崇博文一行人。 如果他那时没有选择和他们硬拼,或许就不会受伤,不会失去有关南淮的记忆。没有失忆的话,他一定会坚持寻找南淮,人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南淮那时候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未成年,离开没多久,很快就能找到。 找到以后,他可以帮助南淮解决那些麻烦,安排南淮到他的学校上学,他们就能够同吃同住,一起长大。 他们就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 崇秋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忽然将南淮打横抱起,走向卧室中唯一一张大床。 “这是做什么?”南淮手搭在他肩膀,被放到床上时扣住他的后颈,笑眯眯问。 崇秋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没有说话,俯身深深吻了下去。 他忽然不想再忍。 崇秋边吻边解开南淮的衣扣,动作匆忙呼吸急促,在解到最后一颗衣扣时,被南淮一把攥住手腕。 “崇总,”南淮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衣服从他手中抽出来,“你想?” 崇秋喉结滚动,视线里只存在南淮一个,每一根神经都疯狂叫嚣着占有。他忍得额角青筋暴起,艰难分出神智点了点头。 南淮的上衣已经被他扯开,只剩腰间一点堪堪连着,要掉不掉地盖在人鱼线上,大敞的领口间,一根黑色细绳连着碧色玉石贴在锁骨中央,是崇秋亲手为他系上的。再往下,是线条流畅紧实的胸腹,窄而韧的腰。 崇秋瞳孔愈发幽深。 但南淮此刻看起来神色却十分清明,丝毫没受影响。他拇指按住崇秋喉结,说:“可是我累了。” 崇秋埋首于他颈间,用唇摩挲他的脖颈,箭在弦上却只能强行压下,发出挫败的闷哼,“阿淮。” “所以,”南淮贴近他的耳朵,用气声说,“你自己来?” 崇秋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南淮朝他眨眨眼,相当无辜的样子。 崇秋猛地吻上去,片刻后撑起身体,确认似的问:“真的吗?可以吗?” 南淮的回答则是拽住他的领口往下拉了拉,直到两人鼻尖相抵。他说:“如果我说是骗你的呢?” 贴得太近,崇秋也察觉到南淮体温的变化,两人间的空气变得粘稠,每一寸都染上南淮的气息。 他垂眸,亲了一下南淮的眼睛,鼻梁的小痣,再是鼻尖,嘴角,喉结,锁骨,最后回到唇上。 他说:“我不信。” 余下的话尽数消弭于唇齿间。 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 第44章 第二天早上,崇秋醒来的时候,身旁的人还没醒。 他侧身面对着南淮,南淮睡得无知无觉。崇秋伸出手,隔空描摹南淮的眉眼轮廓,末了不满足于此,伸长手臂将人再次圈进自己怀里。 南淮大约是真的累了,昨天下午陪奶奶逛了一下午,晚上又和崇秋闹到半夜,睡得格外沉。待崇秋洗漱完毕回到床上,他还在睡。 助理发来一些消息,有几份文件需要崇秋过目,他就靠在床头处理,读几页,转头看看南淮。中途管家敲门问他们要不要吃早餐,崇秋说暂时不用,管家应了声好,说为他们留了两份,随时可以下楼去吃。之后才离开。 这些动静都没有能够吵醒南淮。 崇秋这才后知后觉,昨晚闹得的确有些过头。 第53章 他记得他们的地点从床上转移到浴室,最初的滞涩期过后,愉悦便接踵而至。崇秋只觉得这种从未有过的亲密体验让人格外上瘾,他扶着南淮的肩膀与其接吻,留心避开腰腹间的伤口,另一只手在南淮后背流连,一寸寸掠过南淮的脊背,指腹如同弹琴般触碰那长而薄的肩胛骨,轻轻抚过背脊中央的凹陷,最后停留在浅浅的腰窝。 南淮在接吻的时候不喜欢闭眼,半垂着眸和他对视,琥珀眸底残余几点亮芒,同他鼻尖相蹭,唇舌相依,喉咙间偶尔泻出略显沙哑的轻哼。他连声音都仿佛有某种魔力,让人越听越入迷。 “阿淮” 崇秋在亲吻的间隙叫他的名字,不带任何含义,只是单纯地想叫他。 “阿淮” “嗯?” 南淮胸前的玉坠被两人的体温浸染到温热,微微晃动,时而贴近两人心口。崇秋含住他的唇珠,察觉到有些硌,稍稍分开一些,握住那块玉石,一边摩挲,继而深深吻他。 他们没有拉上窗帘,也没有开灯,雾蓝的夜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月色清冷,风吹得帘角微动,那光便在南淮侧脸流动,模糊了他面部的血色,使他看上去像是精心雕琢而成的玉像。崇秋沿着光的边缘吻他, 夜色正浓,月光并不是很明亮,星星就逐渐占据了大半天空,明明暗暗,闪烁其间,不时有一道拖着长尾的光点划过。 “这种时候如果说爱你,会不会显得不太真心。” 崇秋捧着南淮的脸,声音自亲吻的间隙传出。 南淮握着他的脖颈,指腹贴着他颈侧的脉搏,拇指按着他的喉结,“说不说在你,”他尾音很轻,“信不信在我。” 崇秋亲一下他的眼尾,接着低头轻咬他的喉结,在他颈间留下一点一点的红痕,最后回到他的唇,吻和声音一样轻。 他说:“好爱你。” 一次之后又是一次,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满足让人情不自禁沉溺其中,结束后余韵尚存,崇秋仍有些意犹未尽,泡在水里和南淮温吞接吻,结果亲着亲着人忽然没了动静,一睁眼才发现,南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未成形的火顷刻间散去,崇秋最后亲了亲南淮的额头。 还好南淮睡得不沉。崇秋把他从浴缸里捞出擦身体的时候,他就醒了,迷迷糊糊地往一边倒,被崇秋及时接住,“小心。” 南淮连声音都透着浓浓的倦意,懒懒地靠着崇秋,“不想动。” “没关系,”崇秋环住他劲瘦的腰,说,“有我在。” 于是南淮亲了一下他的侧脸,放心地把全身重量交给了他,配合他擦干身体吹头发,换上一套新的睡衣,被安置在沙发上。换床单的时候他短暂清醒,帮忙展平,站在床边抱住枕头,等崇秋宣布“可以了”的时候,他就立刻倒了下去,把自己埋进刚换好的被子里,对崇秋最后说了句晚安,随后就闭上眼睛,三秒钟不到,呼吸就已经变得平缓绵长。 崇秋有些失笑,曲膝抵在床沿,俯身亲吻他的额头,“晚安。” 相比于醒着的时候,南淮睡着的样子看起来相当乖巧。碎发披散在额前,盖住眉峰,睫毛长而浓,刚刚亲密的证据仍有一些在他唇上和眼尾残留。他睡得很安静,没有多余动作,从入睡到醒来都没怎么变过姿势。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崇秋处理完公司的事,将窗帘拉开一点,自己又躺回去,似乎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南淮动了动,歪头更偏向他这一边。 崇秋唇角勾起,把人重新带入怀里,怀抱被充实的感觉让他感到幸福和满足。 他借着窗帘间泄进的光开始数南淮的睫毛,错了亲一下,对了亲两下,自始至终拿捏着力道,并不想把南淮吵醒。但显然他还是低估了南淮的警惕性,第三轮尚未开始,指尖的睫毛就颤了颤,一根手指忽然抵在他的唇间。 南淮没有睁开眼睛,却准确无误地挡住了崇秋作乱的小动作。 他声音里还带着倦意,实在不堪其扰,捂住崇秋的嘴后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说:“不要动。”接着就打算再次睡去。 然后被崇秋攥住手腕,亲了一下手心。 察觉到掌心的痒意,南淮掀开眼皮,瞳孔短暂失焦后慢半拍定格在崇秋脸上,被握住的手无意识动了动。崇秋也望着他,只见他头发微乱,眼尾透红,不做表情时天然有些冷,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上几岁。 半晌,他终于想起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问:“现在几点?” 崇秋反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九点半。” 南淮闭眼又睁开,把头埋进被子里,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闷闷道:“好困。” 崇秋说:“那就继续睡。” 南淮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起来意识尚未完全归位,两眼放空地盯着天花板,忽然问:“我们在哪里?” 崇秋有问必答,“在老宅。” 南淮眨了眨眼,忽然翻身坐起。 崇秋也坐起身:“怎么了?” 南淮缓缓转头,确认道:“九点半?” 崇秋不明所以,又看了眼表,“现在是9:32。” 南淮捏了捏鼻梁,闭上眼睛,像是不太敢相信,半晌终于出声:“奶奶他们?” 崇秋明白了,忍着笑意说:“他们早就起了,还给我们留了早饭。所以我说不用着急。” 南淮揉了揉脸,回过头,“怎么不叫我?” “想让你多休息一会儿,”崇秋说,“昨天不是很累了?” 话刚出口,他视线微微一凝,落在南淮肩头。睡衣领口宽大,南淮又起得匆忙,没意识到扣子早就已经开了,一坐起来,衣领就被带了下去,露出肩膀和半片蝶翼似的肩胛骨。 崇秋神色渐深,凑上去吻了一下,南淮肩膀处的肌肉本能绷紧,反应过来是他,又放松下来,被崇秋趁机搂住,下巴嵌进他的颈窝。 南淮这会儿清醒了大半,“你什么时候醒的?” 崇秋说:“比你早一点。” “我好像听到了你和管家说话的声音,”南淮说,“但是不想起。” 崇秋从背后抱着他,感觉他向后靠在自己肩头,似乎还是有些困倦,便说:“没关系,也不是非要起那么早,奶奶不会介意的。”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南淮就睁开眼睛,这回完全清醒了,把崇秋伸到自己衣服里的手拿出来,翻身下床。 崇秋:“不睡了?” 南淮:“不睡了。” 他去洗手间洗漱,崇秋也从床上起来,踱步到他身后,靠着浴室的门,将管家早上送来的打理好的衣物放在一旁,透过镜子和他对视,不一会儿上前,从一旁的置物架上取下剃须膏和剃须刀,“我帮你。” 南淮配合地微昂起头,任由他将剃须泡沫涂抹到自己的下巴,接着一点点刮去,最后用毛巾擦干净。 崇秋摸了摸他变得光洁的下巴,“好了。” 南淮眯了眯眼睛,“谢谢?” “不客气。”崇秋手指点在他的下巴,视线却落在他颈间,那里昨夜留下的痕迹已经逐渐淡去,但仍然有几处浅浅的红色。 崇秋艰难移开目光,“走吧。” 南淮笑了一下,“你先出去,我换个衣服。” 崇秋手指一瞬间握紧,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想,掌心一片滚烫,可还没等他说什么,整个人就被南淮扳着肩膀转了半圈,从浴室推了出去。 “拜拜。” 浴室门砰的一声关闭,崇秋背对着门站立,好一会儿才转身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喝下去。 他也换了身衣服,等南淮收拾好,一起下楼。 “奶奶他们通常起得很早,现在可能在花园,我们先吃早饭。”崇秋说。 南淮点了点头。 然而这次崇秋的预估似乎出了错,他们刚走到二楼,就听到楼下传来人声。 两人对视一眼,南淮收起散漫姿态,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随着走近,交谈声也就越来越清晰。 崇秋听到奶奶的声音,她很放松,每句话都带着笑,管家的声音也时而传来。崇秋还没来得及放松,就听到另一个稍显陌生的男声。 南淮也听见了,“有客人?” 崇秋说:“可能。” 他们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看向声音来源处,一眼就看到奶奶和站在她身旁的管家,在他们的侧面还有一个人,被沙发遮去大半身形,但仍能看出对方坐着轮椅。 崇秋心中有了猜测,凑到南淮耳边说:“应该是小叔。” 南淮眉峰微挑,“这么巧?” 他们刚查到,对方就自己出现了。 就在此时,那人也察觉到他们的视线,侧头看过来,露出一张和奶奶、崇秋都有几分相似的面孔,只是看上去比崇秋年长许多,眼角细纹明显,一双眼沉如寒潭,深不见底。 “小叔。” 尽管不常见面,崇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不躲不避与他直直对视,不动声色侧过肩膀,将南淮挡在身后。 第54章 下一秒,那人上下打量崇秋一番,勾起唇角,脸上也慢慢漾起笑意,眼神变得温和,“原来是小秋,都长这么大了。” 崇秋正要颔首,却见他的视线移到自己身后,停留在南淮身上,足足有好几秒,随后开口,“这位是?” 作者有话说: 脑了个哨向au,待我琢磨琢磨 第45章 崇秋只从奶奶的只言片语中了解过一点关于这位小叔的一些事情。对方年轻时也称得上天资聪颖,和崇秋的父亲有些像,却不完全相同。崇秋依稀记得他们的关系曾经很不错,父亲有许多和小叔学生时代的合照,两人一个成熟风趣,一个温润内敛,相当互补。 小叔的腿并非先天残疾,而是由于年轻时的一场事故。那场发生在崇秋记事之前的事故让他失去了未婚妻和双腿,从此再也无法站起。 也正因为这场事故,小叔和爷爷彻底决裂,离开了崇家,和其他人也逐渐疏远。 这些年对方一直深居简出,很少出现于人前。崇秋对他只有模糊的印象,直到今天见面,脑海中对方的形象才逐渐清晰起来。 轮椅上的男人气质儒雅,穿一身黑色西装,领带衣扣一丝不苟,腿上盖着一层薄毯,双手交叉放在毯上,腕上戴着一串圆润佛珠,偶尔拿在手指间把玩,笑容和煦,连眼角细纹勾勒的弧度都相当温润,和奶奶很是相似。他身后还有两个同样陌生的面孔,身着便服,和管家站在一处,大概是随行的助手。 崇秋能感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片刻后移开,投向南淮,在南淮身上稍微多停留了一会儿,才问出那个问题。 这个停顿让他有些起疑。 崇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头看南淮。南淮顶着两人的目光照样面不改色,轻捏了一下崇秋背在身后的手心,然后对崇秋的小叔说:“您好,我是南淮。” 崇秋收回视线,但南淮捏他一下之后并没有立刻收回手,反而把他的手展开,用手指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写起了什么。 他仔细感受,在脑海中跟着南淮的笔画写,发现对方写得是:没见过。 但这也不代表对方一定无辜。崇秋从南淮那里了解过,一般情况下,为了保护双方的隐私,他们和委托人通常是线上单线联系,彼此互不相识,即使面对面也不一定能认出对方。 他感到南淮又开始在他手心画着什么,于是屏息凝神,准备继续推理,然后就发现南淮在他手心写下的笔画连起来是:饿了。 崇秋:…… 两人之间的小动作相当隐秘,做得也相当快,因此并没有被在场的两位长辈察觉。 “南淮,”崇秋的小叔,也就是崇韫庭,点了点头,“好名字。你是崇秋的朋友?” 南淮还没来得及回答,奶奶率先开口,“你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介绍。”奶奶笑着朝南淮招手,“阿淮,来。” 南淮看了崇秋一眼,迈步朝客厅走去,笑得很甜,“奶奶早。” 崇秋走在他身后,和他一起问候。 奶奶慈爱地说:“哎,早,早。” 她牵过南淮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先问他昨夜睡得是否习惯,又问他早上没有吃饭饿不饿。 南淮一一回答:“习惯。不是很饿。” 崇秋坐到南淮身边,闻言挑了挑眉,也开始往南淮手心写字,问他:真的? 南淮捏一下他的手指,示意他自己猜。 崇秋于是叫来管家,让他拿几盘点心过来。 奶奶抿唇笑了笑,接着问南淮:“昨天累着了吧?早上我让老林去叫你们,他说你们还没起。” 南淮说:“不是很累,只是以前没逛过这么久,有点不习惯。”他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耳根飘上一抹薄红,说,“抱歉。” 奶奶拍拍他的手背,“这有什么,多睡会儿对身体好。好孩子,没关系的。” 崇秋也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却见他在奶奶看不见的角度朝自己眨了眨眼。 自始至终,崇韫庭都没有开口,只是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们。 “韫庭,”奶奶对他说,“这是阿淮,就是我刚刚跟你提过的,崇秋的男朋友。” “男朋友?” 崇韫庭脸上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很快收起,看了看南淮,又看向崇秋,问:“什么时候的事?” 这种事没必要说谎,崇秋略一沉吟,道:“没多久,我们最近才在一起。” 他握住南淮另一只手,与其十指相扣。 管家把点心端了过来,崇秋便自然地捏起一块送到南淮唇边,看着南淮吃下。 崇韫庭点了点头,最初的讶然过后,表情恢复平静。他并没有对崇秋喜欢男人这件事表现出疑惑或者排斥,反而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语重心长,“既然在一起了,那就要好好相处,这条路并不算容易,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 崇秋颔首,“我明白。” 南淮吃点心吃得脸颊鼓起,跟着点了下头。 崇韫庭笑了笑,又看了看两人,“你们看起来很相配。” 他目光又落在南淮身上,后者同样没有躲避,就着崇秋的手喝了口水,然后笑盈盈地说:“谢谢崇叔叔。” 崇韫庭敛起神色说:“你该叫我什么?” 南淮愣了一下,试探道:“小叔?” “嗯。” 崇韫庭满意地点头,接着拍了拍手,那两个陌生男人其中一个走上前,弯腰附耳听他说了句什么,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事先不知道,所以没来得及准备什么礼物,”崇韫庭说,“这个你先拿着。” 南淮没有立刻去接,“这是?” 只见他递过来一把车钥匙,笑了笑说:“别人送的车,还没有去提,刚好拿来借花献佛。就算是我给的见面礼,”他顿了顿,“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做准备,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南淮掩唇咳了几声,接着动作遮挡和崇秋小声咬耳朵:“你们家的人怎么都这么喜欢送东西?” 崇秋笑了笑。 他说:“小叔一片心意,我们就心领了。但是阿淮平时出门都是坐我的车,不常开车,所以还是算了吧。” 崇韫庭道:“放车库里闲着也是闲着,反正我也用不上,既然送给了他,那就随他自己怎么处置。” 崇韫庭把钥匙抛给南淮,南淮条件反射似的接住。 崇秋还想再说什么,被奶奶拦住,“好啦,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的道理。小叔一番心意,你们就安心收下吧。” 奶奶的话一锤定音,南淮本想把钥匙再扔回去,也因此停下动作。 他握住钥匙,对上崇韫庭的视线,慢慢露出一个笑,“那就谢谢小叔了。” 崇韫庭拇指拨过一颗佛珠,点点头,“不用客气,都是自家人。” 午饭后,崇韫庭像往常一样陪奶奶聊了会天,等奶奶到了午睡时间,他也自然而然告辞,离开了老宅。 车辆驶离庄园,大门在后视镜中渐行渐远。崇韫庭将手杖收起放在一旁,按下按钮升起前后挡板,接着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嘟声三秒钟后,电话接通。 那边没有传来声音,他也只说了一句话,没头没尾,只有三个字:“找到了。” 他挂断电话,看着庄园大门在后视镜中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随后消失不见。 他靠向车座椅背,闭上眼睛,拇指拨过一颗佛珠。 咔哒。 南淮解开牵引绳扣,lucky立刻如同离弦的箭一样奔了出去,不一会儿折返回来,停在距离他们十米左右的位置回头等待,待他们走近,再次开始奔跑。 崇秋和南淮则在后面慢悠悠地行走,南淮转了转手腕,牵引绳顺势绕上他的小臂。 他指尖勾着那枚车钥匙,在半空中晃了晃,问崇秋:“你能猜到你这个叔叔想做什么吗?” 崇秋:“很遗憾,不能。”他说,“我和他不是很熟,你应该能看出来。” 他把以前的事挑重点简单讲给了南淮听。 “原来这么复杂,”南淮将钥匙收进掌心,“你觉得他就是那个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崇秋略一沉吟,“百分之七十。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前方传来lucky催促的叫声,他们穿过平坦的草坪,走进树林。 南淮说:“哪里不对劲?” “太明显了。”崇秋说,“你不觉得吗?他刚好这段时间开始频繁看望奶奶,又刚好在我们回来的时候露面,就像是主动把自己推到我们面前。这并不符合逻辑。” 南淮认同他的想法,“的确,他像是迫不及待等着我们发现他,或者说,主动引导我们去发现。一般人不会这么蠢,除非,他有其他的目的。” 可那他的真正目的又会是什么呢? 崇秋觉得自己像是陷进了一个只差最后一层就能揭开的迷雾,明明答案近在眼前,他却始终无法揭晓。 第55章 这种感觉实在糟糕。 “汪!” lucky的叫声唤回他的意识。崇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走远了,回头一看,南淮和lucky正在原地等他,身后矗立着一座眼熟的喷泉。 他快步走回去。 南淮在喷泉旁席地而坐,像很久之前他们第一次在这里迷路时那样,背靠树干,仰脸半眯起眼,招呼他也坐下,“想不出来就不要想了,先暂停休息一会儿。你还记不记得这里?” 崇秋当然记得。 他像当年那样,坐在南淮身边,lucky摇着蓬松的毛绒大尾巴也加入其中,把嘴筒子放在南淮膝盖上,眼里闪着快乐的光。 南淮揉揉它的头,环顾四周,“不知道那只松鼠还在不在。” 崇秋说:“奶奶前些年为在这林子里活动的动物做了临时保暖窝,定期投放食物,如果它足够聪明,应该已经繁衍出了一个家族。” “希望吧。”南淮说。 也是很巧,他们说话的当下,一列排成队的松鼠恰好从树丛中钻出来。 南淮眼睛一亮,拽住lucky的项圈控制住兴奋的小狗,“坐下。” 然后对崇秋说:“会不会是它们?” 松鼠的样子都长得差不多,崇秋也看不出来,只能说:“希望是。” 南淮下巴垫着他的肩膀,静静目送这个松鼠小队窸窸窣窣地离开,朝它们的背影挥了挥手,他不说再见,而是说:“希望明年还能见到你们。” 崇秋盖住lucky的眼睛,亲了一下他的侧脸,说:“会的。” 作者有话说: 过年好! 第46章 从老宅离开之后,崇秋找人开始探查并监视崇韫庭的动向。 他对这位小叔的了解实在太少,那些从长辈口中得知的过往只代表曾经的崇韫庭,无法代表现在。时间过去这么久,是个人都会变,现在的崇韫庭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谁也不清楚。 但有一点崇秋可以肯定,那就是他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私家侦探传来的消息也证实了这一点,他查到那天崇韫庭在离开老宅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家,而是去了一家茶馆,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之后才离开。 崇韫庭的日常生活轨迹很简单,除了家和老宅以外几乎不会涉足其他场所,这些年他的生活来源主要是一些投资,不需要出门就能获得收益。社交圈子也窄,没见他和朋友一起出过门,崇秋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朋友,当然崇家的其他人就更是从未出现在他身旁。 私家侦探还查到,在此之前崇韫庭也曾出入过那家茶馆,每次几乎都会在里面待半小时左右,点双人份的茶点,最后出来的却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里面是做什么事,或是见了什么人,目前尚不可知。 崇秋让私家侦探继续查下去。 与此同时,南淮也没有闲着。 他找到了自己最初接触这个委托时的信息,尽管这行的规矩是阅后即焚,但他习惯自己留一点痕迹,为此还设计了一套密码,只有他自己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中间人将任务转给他时曾提到委托人的要求,不同于一些寻仇者惯常的诸如给予痛苦并施以报复之类的要求,对方对做法、地点,以及所采用的方式没有任何要求,任务栏空荡荡只余一行字,只需要他把目标干掉,其余全都无所谓。 非常简洁明了,甚至可以说是简单得过了头,并且报酬给得十分丰厚。如果不谈其他,这个任务从表面上可以说是相当轻松。 但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越是看起来简单的东西越不敢轻易尝试。 这一行干久了就更是容易多心,没办法,生活所迫,所有人都懂得福祸相依的道理,有时候看起来越轻松的要求背后可能暗含的危险也就越多,没人想冒这个险。 所以推来推去,最后这个任务被推给了早已退隐的南淮。 崇秋抓住盲点,“既然你已经退出,他们是怎么找到你的?” 南淮脚搭在沙发扶手,头枕着崇秋的腿,“刚离开那里的时候,我用另一个身份接了几单委托,他们并不知道是我。” 崇秋摸了摸他的头发,“很辛苦吧?” “还好,那几个委托只是最初作为暂时的周转,后面我又尝试了一些其他的工作。” 南淮用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那段经历,崇秋却很想知道他那段时间究竟是怎样度过的,“比如?” 南淮:“你很想知道?” 崇秋:“嗯,很想。” “好吧。” 南淮边回忆边伸出左手细数,“比如酒吧驻唱,咖啡师,调酒师,导游,还有一些销售工作,”他每报出一个就竖起一根手指,最后五指分开,弹钢琴似的动了动,“所以最开始不算骗你,我真的做过,只不过具体的细节不太一样。” 崇秋听过他哼歌,很好听,没想到他居然做过酒吧驻唱的工作。 跨了这么多行业,做过这么多工作,怪不得他什么都会。 那时候他有多大?十九岁,二十岁? 崇秋闭了闭眼睛,不忍却又无法不深想,手指蜷起,俯身亲他的脸颊,“辛苦了。” 南淮笑了一下,“其实很有意思的。” 崇秋:“嗯。” 南淮:“你不信?” 崇秋说:“没有。” 南淮说:“在接到这个委托之前,我就在一个旅行社当兼职导游,还自学了法语。有一次团里很多人是第一次去法国旅游,一路上都在期待会在这个国家遇到多么浪漫的奇遇。”他停了一下,接着淡淡道,“然后刚落地半天行李就没了。” 崇秋:“被偷了?” 南淮:“bingo。” 崇秋笑了笑,“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奇遇。” “总共七天的行程,找行李用了两天半,最后警察说没办法,生活就是这样。”南淮用法语说出这句话,随后话音一转,“后来我回国准备休息一阵子,没想到会有委托找上门。” “然后呢?” 然后? 然后当然就是根据委托人给的信息查找资料,制订方案,最后实施行动。 即使身为被实施行动的任务对象本人,崇秋听了也不得不感慨,“流程很严谨。” 南淮做了个双手环胸的动作,“毕竟我们是专业团队。” 他继续回忆,“他给了我一份详细的资料。” 崇秋:“关于我的?” “嗯。” 南淮做了个翻书的动作,“前面有你的照片,和各种信息,包括爱好、日常的行为习惯。看到名字的时候我觉得有点熟悉,等看到你的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崇秋声音中夹杂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有什么感觉?” “认出你的时候?” “嗯。” 南淮咬住他递到嘴边的果干,“让我想想。” 几秒钟后,他咽下口中的食物,笑得眯起眼睛,“我第一个想法是——果然还是在这里看到你了。不意外。” 崇秋也笑了笑,“第二个呢?” 南淮莞尔,“让我再看一眼酬金是多少,好决定要不要继续履行承诺。” 崇秋问:“是多少?” 南淮用手比出一个数字,“你的身价还是很高的。” “这算夸奖?”崇秋说。 南淮:“当然算。” 崇秋:“那谢谢你?” 南淮淡然道:“不客气。” 崇秋指腹划过他高耸的眉骨,力道很轻,像在摩挲一幅画,“他给你的酬金现在落空了。不过我可以给你,双倍,或者三倍,作为守承诺的奖励。” 南淮哼笑,“想收买我啊?” 崇秋承认得很坦然,“对。那你呢,你愿意接受我的收买吗?” 南淮说:“那要看你的诚意了。” 崇秋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都在这里。” 南淮侧耳做倾听状,半晌道:“好吧,我听到了你的诚意。” “那你愿意接受吗?” 南淮点了点下巴,“可以。” 崇秋弯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多谢。” “所以之后发生的事情是你的计划?”崇秋问。 “如果你指的是从见面开始,”南淮说,“算是。” 崇秋追问,“那个所谓的前男友也是?” 南淮歪了一下头,“他是我请来的临时演员,演得怎么样?” 崇秋闻言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心口一块大石落地,“演得很好,入木三分。差点连我都骗了过去。” 南淮自下而上看他,“只是差点?” “好吧,”崇秋承认,“一开始我的确上当了。” 南淮就笑起来,竖起两根手指,意思是抓到你了。 正值傍晚,客厅没有开灯,开始聊天之前南淮点了一部电影,此刻已经走至尾声,偏暖调的色彩,乐声轻柔。与此同时,窗外落日熔金,金色晚霞透过落地窗洒向室内。 第56章 南淮还在说着什么,但崇秋已经没有心思去听。 他垂眸望着南淮,些许金色碎光落在南淮眼睫,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他视线中轻阖,复又睁开,鼻梁侧的小痣也在轻轻晃动。他看到南淮的眼睛弯起,像是回忆起什么开心的事,他凝神去听,原来是南淮在讲又一段故事。 “阿淮。” 崇秋无意识出声,情不自禁俯身亲吻南淮的鼻梁侧的那颗小痣。 南淮的声音顿了顿,“嗯?” 崇秋的吻接着下移,轻轻落在南淮的鼻尖,脸颊,最后是嘴唇。 南淮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额头,“崇总,怎么了?” 他用的力度不大,崇秋轻易就拿开了他的手。他停在距离南淮的唇只剩不到一公分的位置,声音不知为何变得低哑,说:“想亲你。” 南淮略微抬头,鼻尖便蹭过他的,刚好跟他的唇错开,“不是已经亲过了?” 崇秋摇摇头,“不够。” 南淮抬手绕到他颈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他的发尾,“好贪心啊。” 崇秋勾了勾唇,并不反驳。 电影片尾曲落下最后一个鼓点的同时,他如愿吻上南淮的唇。 崇秋不确定别人是怎样谈恋爱的,但就他自己而言,似乎有些过分热衷于亲密接触,即使什么都不做也想和南淮腻在一起,任何一点触碰都会让他感到愉悦,如果再加上亲吻和拥抱,那就再好不过。 他对南淮的渴望已经超过对其他所有,这种感觉会让人觉得危险,但同样上瘾。 崇秋将南淮托起抱住,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一边吻,一边抚摸怀中人的后背。他手心很热,紧贴南淮后腰浅浅的凹陷,用指腹轻轻蹭。 南淮在亲吻的间隙忍不住笑场,抓住他作乱的手,“痒。” 作为惩罚,南淮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崇秋却毫不在意,一只手被捉住无法动弹就换另一只,从后腰摸到身前,灵活地从衬衫下摆钻进去,刮了刮南淮的腹肌。 “嘿” 南淮攥住他的脖子,将他抵在沙发背上,以牙还牙,用指尖刮了刮他的喉结,“怎么可以乱摸?” 崇秋手下动作不停,感到南淮身体一瞬绷紧。他说:“我摸我的男朋友,还需要申请吗?” 南淮启唇缓慢地呼出一口气,鼻尖轻蹭了蹭他的,声音低而哑,“你这是作弊。” 崇秋眼也不眨,紧盯着南淮的脸,手指放松再一点一点收紧。南淮那只手不知不觉间松开,被他反握住,连带着将人也往怀中搂得更紧。他的声音也变得很沉,“那你要抓我吗?” 南淮抵着他的额头,笑了声,说:“看你表现。” 崇秋收紧手腕,也轻笑道:“好的。” 他正要继续深入,一阵手机铃声却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室内暧昧的氛围。 南淮清醒的速度总是很快,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的电话。” 崇秋看都没看,直接挂断,说:“不用管。” 随后便要接着吻下去。 然而那铃声却坚持不懈地再次响起。 崇秋试图故技重施,南淮按住他的手,“或许有急事呢。” 他把手机递到崇秋眼前,“接吧。” 崇秋无奈地深深呼一口气,泄劲似的抵着南淮的肩膀,听到南淮在笑。 他仍然没看联系人,滑动手机接通,声音透着一丝不耐,“喂,哪位?” 作者有话说: 哎呀 第47章 “哪位?” 电话接通后,崇秋问。 听出顶头上司语气有些不对劲,李卓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出声:“崇总,是我。” 崇秋拿开手机看了一下联系人,的确是李卓。他用口型对南淮说:公司的事。 南淮靠着他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捏他的衣扣,很“懂事”地回以气声:那你忙吧。 崇秋偏头贴了贴他的脸,惹得后者下意识缩了一下。 他这才满意坐正,轻咳一声,把手机重新拿回到耳边,不欲与其废话,直截了当地问:“什么事?” 李卓敏锐地察觉到电话那头情况有些不同寻常,因此也不敢废话,说:“是这样,崇总,您昨天让我送去检查的那辆车已经查完了。” 崇秋掌心隔着衬衫摩挲南淮的后腰,他没有避开南淮,也没有外放,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正常的通话音量两人都能听到。在听到李卓说查车的时候,南淮挑了挑眉,用气声在崇秋耳边问怎么样。 崇秋原样复述他的话,“怎么样?” 李卓说:“说是没有任何问题,非常安全,整辆车都是全新的,随时可以上路。” 虽然理智上知道不该问的不能问,但他还是有些纳闷,“崇总,您是觉得这辆车有什么不对吗?” 崇秋没有多说,“只是例行检查而已。” 李卓点了点头,想起来还在打电话,忙道:“哦哦。” 南淮没忍住笑了一声,接着用气声说:他好像不太聪明。 崇秋没有否认,接着问:“还有什么事吗?” 李卓说:“车明天就能送回来,到时候是?” 崇秋:“放在公司车库就好。” 李卓:“好的。” 崇秋正要挂电话,李卓又开口:“那个,还有几件事。” 崇秋只好耐着性子道:“说。” 李卓这时候也回过味来,知道自己可能是打搅到了什么,然而已经出口的话又没法儿收回,况且他也的确有正事要问,于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他语速很快,几分钟就讲完了问题,基本都是公司项目相关,需要崇秋过目或做决策。南淮失去兴趣,闭上眼睛,一副要睡着的样子。 崇秋也没有心思再听,简单说了几句,就挂断电话,准备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 可他刚把手放在南淮的衣扣上,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门铃又响了。 崇秋动作顿住,抬起眼,看见南淮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眼神里完全是幸灾乐祸。 一次又一次,他也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下连最后一点氛围都荡然无存。 门铃还在坚持不懈地响着,南淮从他腿上下来,朝他伸出手,“起来吧,看来今天就只能到这里了。” 崇秋很想说不起,他也不想去开门,对外面的人是谁都丝毫不感兴趣。然而看到南淮伸出手,他的手却也不由自主搭了上去,借力站起身,往前一步,泄力般倒下去,南淮下意识接住他,被趁机搂住。他说:“不想去。” 南淮拍拍他的背,“去吧去吧。” 他做了个深呼吸,叹了口气,这才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服,用茶几上的湿纸巾擦了擦手,迈开脚步,经过衣架时顺手取走外套穿上,随后来到可视门铃前。 他按了一下,屏幕上便出现门外实时影像,镜头前站着一个身着外卖工作服的男人。 可他们明明没有点外卖。 崇秋问:“请问你找谁?” 外卖员听到人声,终于停下按门铃的动作,对着门铃说:“您好,请问是崇先生吗?有您的外卖,方便拿一下吗?” 南淮走到崇秋身后,一边套上开衫外套,一边问:“谁在外面?”说完看到屏幕上的画面,“你点了外卖?” 崇秋摇头说:“不是我。” 南淮的衣领有些歪,崇秋伸手帮他整理。他微昂起头,说:“我也没有。会不会是送错了?” 崇秋还没回答,外卖员的声音又传进来:“崇先生?” “应该没有,”崇秋说,“这里没有第二个姓崇的人。” 他打开门,“不好意思,刚刚在接电话。” “没事儿没事儿。” 外卖员就站在门廊前,看到人出来,迅速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崇先生,您的外卖。” 南淮看着那个东西,“这是什么?” 只见他送来的是一个包装完整的礼盒。 外卖员回答:“这个我们也不清楚。” 崇秋接过来,掂了掂重量,很轻,就像里面根本没有任何东西一样,但晃动时能听到物体碰撞的声响。他问:“请问是谁点的?” 外卖员茫然道:“不是您吗?” 崇秋静静看着他。 外卖员拍了一下脑门,“不好意思,这是我接的跑腿单子,指定地点取货,到那的时候就只有这么一个盒子,订单上显示让我送到这里,交给崇先生您。” 崇秋问:“能查到对方的信息吗?” 外卖员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恐怕不行,我们平台都是保密的,我没有这个权限。” “好吧。”南淮从崇秋手里拿过礼盒,翻来覆去看了看,问:“取货地点在哪里?” 这个倒是不需要隐瞒。外卖员回答:“是一个地铁旁的储物柜,有人提前放在那里,我去取的。” 既然是这种地方,想必是随机位置。眼看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崇秋便不再问,对外卖员说:“谢谢,辛苦。” 第57章 “不辛苦不辛苦。”外卖员熟练地掏出一个二维码,满脸笑容道:“您给个好评就行。” 南淮笑眯眯:“好的。” 然后崇秋扫码,外卖员心满意足离去。 目送外卖员离开,两人关上门,回到客厅。 南淮晃晃礼盒,“打开看看?” 崇秋:“好。” 南淮手指灵活地挑开包装的丝带,随手绕在手腕上,随后打开盒子,挑了一下眉。 崇秋看他的表情,问:“里面是什么?” 南淮把东西拿出来,是一个信封。他说:“我觉得应该不会是信。” 他翻到背面,信封上用花体字写着致崇先生。 南淮递给崇秋,“给你的,认识吗?” “这种字体用的人很多,但不在我认识的人里。” 崇秋接过来,拆开,里面赫然是一张黑底烫金邀请函和一本小册子。 南淮探出头,“邀请函?” 崇秋抽出邀请函,打开,里面的字体和外面不太一样,相对规整很多,笔锋遒劲,用语简洁,只写了两行,第一行是“诚挚邀请崇秋先生和南淮先生莅临熹莳慈善拍卖会”,第二行则是时间以及地点,本周六晚上八点,在一家酒店。 落款是一个慈善组织。 “还有我?”南淮看到自己的名字,指了指自己。 崇秋:“看来是的。” 南淮拿起另一本小册子,发现是拍品简介和该慈善组织的自我介绍。这个慈善组织规模似乎很大,拍卖物品种类不少,书画古籍,珠宝首饰,古董瓷器都有。他翻了几页,没骨头似的往崇秋身上一靠,“你觉得会是谁给你寄来的?” 崇秋纠正道:“给我们。” 他眼睛跟着南淮的手一页一页看那本介绍册,手里捏着邀请函轻轻转动,若有所思。 “你觉得会是谁?”崇秋说。 南淮合上册子,“我倒是有一个猜测。” 崇秋:“我也有。” 南淮说:“一起说?” 崇秋:“嗯。” 下一秒,他们一齐开口道: “崇韫庭。”/“你叔叔。” 两人相视一笑。崇秋仰头靠在沙发背上,连带着南淮也向后倒去。 南淮问:“就你对他的了解,他找人送这个给你是什么目的?” 崇秋忽然叹了口气。南淮抬起头,“怎么了?” 他抬头时额角蹭过崇秋下巴,崇秋握着他的手,诚实道:“我对他的了解并不比你多很多。” “在我还小的时候,他就和崇家决裂,自己搬了出去,我几乎没有见过他。”他回忆道,“小时候只是听说爸爸还有一个弟弟,是爷爷的小儿子,我的小叔。奶奶给我看过几张照片,但对于这个人,我一直没有什么具体印象。” 南淮好奇:“一次也没有见过?” “见过是见过。”崇秋说,“但只有几次,而且只是远远地看过一眼,我甚至没有意识到他是谁。” 崇秋坦然道:“所以我也猜不透他现在是想做什么。” 南淮不置可否,“很简单,一般来说只有两个目的,一谋财二害命,二选一,你选哪个?” 他竖起两根手指,崇秋握住,把它们两个都按下去,说:“你都在这里了,还需要选吗?” 南淮笑意盈盈,“反应还挺快嘛崇总。” 崇秋展开邀请函,那几行金色小字再度映入眼帘。 他摩挲着邀请函边缘。崇韫庭很聪明,毫无疑问,他几乎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明知道做这些事会留下痕迹,那么为什么还会做呢?他的目的是什么?又想从他们这里得到什么? 他看向南淮,后者此刻也正望着他。 “邀请函上有你的名字。”崇秋喃喃道,“之前都是针对我,现在为什么会有你?” 他不自觉用指尖轻碰南淮的脸颊,南淮偏头蹭一下他手心,把邀请函从他手中抽出来,说:“那你要去吗?” “嗯。” “我们一起?”南淮又说。 崇秋原本想说他自己去就可以,但想到南淮一个人留在这里或许更不安全。况且南淮又那么讨厌孤单,独自在家肯定更加无聊。 他沉下一口气,说:“一起。”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 第48章 拍卖会在周六举行,之后几天,他们照常生活。用南淮的话说就是顺其自然。崇秋上班,处理公司事务,南淮有时候会跟着他一起去公司,有时则会自己出去转转。 他对桉市的印象还停留在十七岁,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当时只是去一些关键地点踩了几个点,从来没有认真玩过。如今已经八九年过去,整座城市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时间当然要好好看一看。 崇秋并不知道他具体都会去哪些地方,事实上,他本人在出发之前其实也不清楚。出于安全和其他方面考虑,崇秋也曾提议自己翘班出去陪他一起玩,毕竟有一个对桉市相对熟悉的人在身边,能玩得更好也更方便。他做旅游攻略也相当在行。 结果却被否决了。 南淮把他按坐在老板椅上,指了指办公桌上堆积的文件,又看向角落里满脸强作坚强的李卓,语重心长道:“崇总,我觉得如果你再丢下工作跟我一起跑出去,你的助理就要哭了。” 李卓先是下意识露出感激的表情,反应过来又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没有。” 崇秋也不认为李卓是如此情绪化的人,但的确,他的工作还没有完成,一些必要的事情无法假手于人,只能由他亲力亲为。 南淮又说:“你不是说要养我?” 他手指勾着崇秋的领带,俯身凑到崇秋耳边。李卓见状紧急转身面向墙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 崇秋握住南淮的手,听到他轻声说:“我可是很贵的,崇总,你得好好赚钱才行。” 这个理由最终说服了崇秋。 所以尽管并不想,他也还是只能目送南淮独自离开。 他猜测南淮大概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而作为一名合格的恋人,他理应为南淮留足够的私人空间,既然南淮不想让他跟着自己,那他就必须尊重对方。 合理的距离感对于维护一段关系来说很重要。 崇秋这样想着,打开下属刚刚发来的文件,盯着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在南淮离开半个小时之后给对方发去第一条消息:“有没有发现什么好玩的?” 李卓在一旁默默注视着顶头上司公然摸鱼,这几天类似的举动他已经见过无数次,最开始还会觉得惊讶,看得多了,现在内心已经毫无波澜。 崇秋没有察觉到助理习以为常的麻木眼神。消息发出之后隔两分钟,他打开手机,收到南淮发来的一张照片,是南淮自己在地铁车窗上的倒影。 他唇角微微勾起,“还在路上?” 又隔了两分钟,他打开手机,没有收到回复。 崇秋面无表情地关上手机。 南淮并不总是能够及时回复。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前行,没有开车,大多数时候都在路上,不会随时拿出手机。只有在偶尔停下、看到消息的时候,他才会给予回复,拍一张照片告诉崇秋自己在什么地方,刚刚经过哪里。 不过,他也会主动给崇秋发消息,内容不一。有时是报备似的“到了”,有时是拍的路边正伸懒腰的小狗照片,地上还带着他自己的影子,有时是拍的小吃店的招牌,后面紧跟一条语音评价“难吃”。 他发的内容并不都有具体含义,有时甚至只是一张关于天空的照片,天很蓝,照片正中央有一朵云。 发完他没有说话,半分钟后,手机振动几声,打开一看,崇秋在云的旁边加了一片简笔画云。 画得有点丑。 南淮无声地笑了。 路上不方便一直看手机打字,所以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发的语音,崇秋能听到他说话时经过的风声,车辆行驶的声音,有时候还会夹杂不知何处的音响放出的歌声,这时南淮就会说等一下,然而声音淹没在嘈杂中,只有开到最大才能捕捉到。接着崇秋就能听到他开始跑,音乐声很快从背景中消失,不多时,他应该是来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这才把剩下的话说完:刚才有点吵,现在好了。 之后崇秋干脆给他拨去语音电话,把手机放在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这样南淮就不需要一条条地发,想说什么随时都可以说。 当然,不想说的时候也可以不说。 最初几分钟很安静,崇秋只能听到南淮的脚步声和自己这边敲键盘或文件翻页的动静。南淮大概一直把手机拿在胸前,他能够听到轻微的呼吸声,虽然不多时就被街边的叫卖声所取代。 南淮直到这时才终于说了接通语音后的第一句话:“到了大学城附近的一个小吃街,我去看看。” 崇秋:“好。” 他听到南淮熟练地和小吃摊老板交谈,陆续买了几样小吃,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响起,过了一会儿,传来南淮的声音。他说:“没有桌子。” 第58章 崇秋说:“旁边应该有个公园,你可以去那里看看。” 南淮按照他的说法找过去,果然发现一个江边公园。他走到广场边缘的长椅上坐下,说:“你经常来这里?” 崇秋说:“不算经常,偶尔无聊的时候会去转一转。” 他听到南淮拆开包装袋的声音,打下几个字,把文件发回去,问:“你在吃什么?” 南淮回答的声音有些模糊,大约正在吃东西,含糊道:“薯条。” 崇秋顿了一下,只是说:“小心。” 南淮不解,“小心什么?” 崇秋没有解释,只是让他尽量不要放在旁边,结果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翅膀扑簌簌的声音。 接着是南淮恍然的声音:“原来是小心这个。” 崇秋轻笑一声,“这下知道了?” 南淮笑着叹气,“这群鸽子怎么回事?居然会抢我的薯条吃,强盗啊。” 崇秋说:“它们常年在那里活动,经常有人投喂,所以不但不会怕人,还会把人手里的食物当成即将投喂到自己嘴里的,直接据为己有。” 南淮了然,故意问:“那你一开始怎么不提醒我?” 崇秋只是笑。 南淮便“啧啧”道:“你故意的。” 崇秋语气没什么诚意地道歉:“对不起,我的错。” 南淮说:“晚了,我的薯条已经没有了。” 崇秋顺着他问:“那该怎么办?” 南淮左右看看,发现鸽子只抢重量轻且容易得手的食物,于是放心地拿起一串烤面筋,吹了吹,回答:“你要赔我。” 崇秋完成最后一项工作,关电脑拿手机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地答应:“好。” 南淮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向后靠在长椅上,静了几秒钟才出声:“那你打算怎么赔?” “作为补偿,”崇秋起身拿起外套,向门外走去,“我现在过去带你吃好吃的,可以吗?” “嗯……”南淮勉为其难道,“行吧。” 崇秋步伐很快,表面却看不出急躁,走进电梯的同时对手机那边的南淮低声说: “等我。” 为了能够腾出下午的时间,崇秋把一天的工作都压缩到了上午完成。午饭过后,南淮起身准备送他回公司,走出几步,却发现他没跟上,又折回来,问:“你不去上班?” 崇秋站起身,牵起他的手,说:“不去了。” 南淮了然,“翘班?” 崇秋说:“提前下班。” 他解释:“我把工作都放在上午做完,空出了一个下午。” 南淮说:“这么快?” 崇秋揽着他走出餐厅,“做得多了,自然效率就高了。况且也没什么难度,就是看看文件,批批回复,偶尔签个字。” 南淮认同地点头,“听起来的确简单。就是有点无聊。” “无聊也没办法,要赚钱的,”崇秋抬起两人相牵的手,“毕竟有人说养他很费钱。” 南淮张开五指,作势要松手,“你也可以不养。” 崇秋却收得更紧,扣进他指间,形成十指相扣的姿势,说:“晚了。” 他们沿着餐厅旁的人行道行走,微风徐徐,时不时带下几片行道树的叶子,踩在上面传来天然的白噪音。崇秋还记得他们最早的一次这样无所事事地并肩前行还是他刚到临芜的时候,那时候暑热余温刚刚消退,如今已经快要步入初冬。 崇秋侧目看身边的人,南淮也与他失忆时第一次看见的样子有些许差别。 察觉到他的视线,南淮头也不回地问:“在看什么?” 崇秋说:“想起我在酒吧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南淮微挑起眉,“想什么?” 崇秋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南淮身形窄韧,手也相对很薄,手指长而细,摸起来骨感十足,并不算软,但触感很好,让人舍不得放手。 “我那时候在想,这个人看起来很会骗人。”崇秋说。 南淮轻轻撞一下他的肩膀,“你怎么还以貌取人?” 崇秋:“第一印象或许有些肤浅,但是后来在洗手间,酒吧门口?” 这两个位置一出,南淮眨眨眼,视线偏向一边,转移话题道:“我们接下来去坐地铁吧?” 崇秋不语,只是静静看他。 他于是晃晃崇秋的手,“好嘛,我不是已经承认了?的确是在演戏,骗也骗过了,难道你现在想追究?” 崇秋摇头:“那倒没有。” 他眼里浮现笑意,南淮:“你故意的?” 赶在被反过来追究之前,崇秋从地铁门口的糖葫芦摊紧急买了两串糖葫芦,双手奉上:“我错了。” 南淮收下他的赔礼,咬一口,酸得皱起脸,“下不为例。”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崇秋问。 南淮从口袋里拿出一枚不知什么时候拿到的纪念币,往空中抛了一下,“用这个决定。” 崇秋:“怎么玩?” “正面的话,我们就在单数站下车,反面的话,就偶数站下。” 崇秋:“好。” 南淮于是将硬币放在右手食指曲起的指节上,拇指向上一弹,硬币高高抛起,继而被他反手扣住。 “猜猜看?”他说。 崇秋说:“猜对有什么奖励?” 南淮:“我当你的导游算不算?” 外地人当本地人的导游。崇秋勾起唇角,“算。” 他说:“我猜反面。” 南淮抬起手揭晓答案:“恭喜你。”他话音一转:“可惜是正面。” 崇秋拿起那枚硬币,“那算我输,作为惩罚,我来当你的导游。虽然没什么经验,但是花销全包,”他伸出手,“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南淮把手搭上去,“好啊。” 作者有话说: 回归一丝公路文气息( 第49章 周六下午七点半,崇秋和南淮来到邀请函上的地址,是郊外的一座庄园。 这场拍卖会似乎邀请了不少人,一路上车辆络绎不绝。等到了庄园门口,只见入口处站着三四名侍者负责检查邀请函和指引方向,放眼望去,受邀的人几乎都是桉市的名流。 他们没有第一时间下车。崇秋降下车窗,便有一名侍者过来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要不要帮忙泊车。 崇秋说:“不用,谢谢。” 侍者:“好的。” 这些侍者都穿着统一的制服,胸前挂着一枚徽章,和邀请函上慈善基金会的logo一样。 崇秋平静扫过四周,升起车窗,刚合上,肩上就多了一份重量。 南淮靠着他的肩膀,问:“有什么发现吗?” 崇秋:“暂时还没有。” 他侧目,南淮今天难得换上了正装,一身定制西装衬得身形更为挺拔,宽肩窄腰,线条流畅,看着看着就让人移不开视线。 崇秋捉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却见他转了转手腕,又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舒了口气。 “不舒服?”崇秋问。 南淮把玩着他的袖扣:“有点紧。” 崇秋也知道他不经常穿得这样正经,虽然很想接着欣赏,但还是要考虑到他本人的感受。他安抚道:“我们很快就结束。” 他解衣扣的动作很快,不小心扯歪了一点。崇秋抬手覆上他的衣领,帮他扶正,又将领带重新束好,动作间指腹无意擦过他的锁骨。南淮垂着眼,琥珀色瞳孔掩在纤长的睫毛后,对崇秋说:“谢谢。” 整理完毕,崇秋收回手,“只是‘谢谢’?” 南淮笑眯眯道:“不然呢?” 崇秋微微偏头,南淮刻意叹了口气,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崇秋满意了。 侍者为他们开启车门,崇秋先下,随后侧身伸手接南淮下车。 他对开门的侍者微微颔首致意,面上没什么表情。南淮倒是照旧,对谁都是一副笑模样,对同样伸手接人的侍者笑着说谢谢。侍者面上的礼节性微笑放大,真心实意道:“不客气。”当他经过的时候,抬眼偷偷瞥了他一眼。 崇秋目光淡淡地看过去,侍者当即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崇先生、南先生,你们好。”门口的侍者检查过他们的邀请函,做出邀请的手势,微笑着说:“请进。” 说是拍卖会,然而里面的布置却更像一场宴会。空间分上下两层,一层宴会厅中身着礼服的人三五成群,正在聊天谈笑,二层则更为安静,方便谈论一些正事,或者休息。进门以后,侍者想要指引他们去二楼,被崇秋拒绝,也就不再坚持,转身离开了。 侍者为他们送来拍卖手册,南淮随手翻开,拍品种类和随邀请函附赠的基本一致,不过多了一些新锐艺术家的作品,他的目光在一座有些抽象的雕塑上停留了一会儿。崇秋从经过的侍者手中接过两杯香槟,递到他嘴边,南淮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口,翻到下一页,问:“怎么样?” 第59章 崇秋摇头:“崇韫庭不在这里。” 这种宴会向来是交际场合,人们都聚集在一起,只有他们反其道而行之,远离大厅中央,来到落地窗前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和一盆阔叶盆栽作伴。 南淮合上册子,拿过香槟杯,视线投向窗外:“他邀请我们来,自己却不来。” “我让人去查了这个慈善基金会,”崇秋说,“名义上它和崇韫庭没有关联。” 南淮:“实际上呢?” 崇秋说:“私家侦探查到,这家基金会挂名的会长,是他前未婚妻的一个远房亲属。” 南淮又抿了一口酒,唇被酒液浸得微微湿润,呈现水一样的色泽。他说:“这么明显?” 崇秋喉结滚动,垂眸饮下一口酒,“或许他没有想过隐瞒。只是这样的话,很难猜到他究竟想做什么。” 南淮点评道:“谜语人。” 崇秋笑了一下。 “哟,这不是崇总吗!”一个男声突兀地在身后响起,“您大驾光临,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崇秋收起笑容,和南淮对视一眼,转过身,只见一个年轻男人揽着女伴大咧咧走过来。 男人一头金发,长相普通,西装领口松松垮垮,一副不拘小节的模样,说话时舌头都有点打结,“说,说一声,我们好去接您呀。” 南淮问:“认识?” 崇秋说:“好像是崇博文的一个朋友,姓刘,不熟。”他甚至不记得对方叫什么。 说话间,那人已经来到两人面前,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惊动了一小部分人,纷纷探头看过来。 周围一阵窃窃私语,但都是看好戏的居多。刘家在桉市也算后起之秀,这些年跟在崇绅原身后得了不少好处,地位也水涨船高,在场有许多人都认识对方。 有不熟悉的人询问:“那谁呀?” 有人贴心地回复:“刘斌,刘志武的儿子。” 随后便是意味深长的一声“哦”。 “那另一位呢?” “他你都不认识?崇家那位。” “哦哦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那他后面那个是谁?” “那我就不清楚了。” 浓重的酒气迎面而来,崇秋脸色冷了冷,不太想搭理对方。他们今天只是应邀前来,想要探明崇韫庭的目的,并不想牵扯其他。 可总有不长眼的人主动撞上来。 侍者注意到这边动静,也看过来,崇秋用眼神示意他们将人带走,可还没等侍者赶过来,没得到回应的刘斌就率先失去了耐心。 他看上去很不满,甩开怀中的女伴,踉跄两步,扶着旁边的花架勉强站直身体,“怎么了崇总?怎么不理人啊?” 崇秋依旧没有回答,但接着耳边就响起南淮含笑的声音,“理人?‘人’在哪儿呢?” 不知谁扑哧笑出了声。 刘斌那被酒浸透的大脑没能理解南淮的意思,但周围人的笑他却听懂了,当即变了脸色,“你笑什么?” 南淮单手捏着香槟杯轻晃,“你猜?” 刘斌扫视一圈,最后循声注意到被崇秋半拦在身后的南淮,怒气还没来得及发作,醉蒙蒙的眼中先闪过一丝惊艳,怒火顷刻间就转化成了另一种火气,眼神露骨,“这又是谁?” 崇秋眼神微寒,南淮却依旧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还是那句话,“你猜?” 刘斌理理衣襟,轻咳两声,又向前一步,换成诱哄的语气,“你和谁一起来的?” 或许是酒意壮胆,他伸出手,竟然想摸南淮的脸。 崇秋脸色直接黑下来,毫不客气地打落他的手,声音冷得像冰,“滚。” “哎你!”刘斌疼得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脸色由红变白再变红,捂着手跳脚,“你凭什么打我?!” 崇秋对他的怒吼置若罔闻,只看向南淮,“他刚才有没有碰到你?” 南淮:“没有,但是……” 崇秋:“但是什么?” 南淮点点耳朵,“他好吵,吵到我了。” 他挽上崇秋的手臂,“怎么办呢?” 崇秋重新看向正在跳脚的男人,他从围观的人口中刚刚得知对方的名字。 “刘斌。” 他语气平静,刘斌还在跳脚,没注意到风雨欲来,“你打我,你,你们什么关系?我跟他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哎呦!”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他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人显然是醉得不轻,摔倒后挣扎几下才撑住地面,一旁的女伴都快吓傻了,无声尖叫着小跑过来将他扶起。 南淮上前一步,崇秋拦住他,被他勾了勾手心。见他像是起了玩心,崇秋也就不再拦他,由他去玩。 “我来吧。” 南淮对女伴笑了一下,后者看了眼崇秋,忙不迭把人交给了他。 刘斌一睁眼就看到南淮在对自己笑,下意识也跟着嘿嘿笑了一声,谁料到紧接着脚下又是一滑,这次栽了个结结实实,眼冒金星。 “哎呀,”南淮毫无诚意地说,“手滑了。” 他半蹲下来,用手背拍了拍刘斌的脸,“没事吧?” 刘斌艰难翻身坐起,甩甩头,终于看清了南淮身后站着的崇秋的脸。他忽然噤了声,似乎是被这一摔给摔清醒了,坐在地上嘴唇嗫嚅,“没,没事。”他慌忙避开南淮再来搀扶的手,看向崇秋,“崇总,我……” 崇秋将玩够了的南淮拉起来,带到自己身后,居高临下俯视着刘斌,打断他的话:“听说你和崇博文的关系不错。” 刘斌扯出一个心虚的笑:“还,还好吧,我跟他已经很久不联系了。” 崇秋表情没什么波动,“他现在在哪里,你应该很清楚。” 在哪儿?还能在哪儿?看守所里呗。刘斌想起父亲跟自己透露的消息,脸白了白,“我……” 崇秋抬手示意他闭嘴,“我这人没什么耐心,有些话不想再说第三遍。” 刘斌:“什,什么?” 崇秋:“滚。” 刘斌忙不迭爬起来,“我滚,我这就滚。” 可他酒劲儿还没彻底过去,脑子虽然清醒了,身体还醉着,一双腿软得像面团,刚走一步就又给自己摔了个狗啃泥。 南淮没忍住笑出了声,崇秋牵住他的手,“玩得开心吗?” 南淮晃了晃手臂,“当然开心。” 开心就好。 四周也传来若有似无的笑声,刘斌脸涨得通红,给女伴使眼色让她过来扶自己。 匆忙赶来的侍者和保安一起把人架出去,主管转头向崇秋道歉,“抱歉抱歉,崇先生,南先生,你们没事儿吧?是我们工作失误,不小心让他打扰到你们,我们现在就把人带出去。” 崇秋不欲多言,摆摆手示意他们把人带走。 “真的非常抱歉。” 随着刘斌被带走,这段小插曲就此结束,众人看完了热闹,视线又投向崇秋和南淮,但还没来得及八卦,就对上了崇秋冷得摄人的目光,当即一个激灵,不敢再看,纷纷散了开来。 两人所在的角落终于恢复平静。 南淮伸了个懒腰,“接下来做什么?“ 崇秋说:“既然一楼没有,我们等会儿上去看看。” 南淮点点头,“嗯。” 话音未落,一阵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崇秋抬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崇韫庭。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 第50章 “小叔。” 崇秋主动开口向对方打招呼,同时捏了一下南淮的手心。 南淮也很快反应过来,一脸乖巧地道:“小叔好。” 崇韫庭微笑颔首。他穿着一件深黑色对襟衣,一条金链连接胸口和前襟,腿上盖着毛毯,一只手放在轮椅扶手,另一只则垂于膝上,腕间绕着那串眼熟的佛珠。他身后推轮椅的人是那天出现在老宅的人之一,另有几人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穿着统一的服饰。 保镖把崇韫庭推到落地窗边,崇韫庭抬了一下手,对方就退开,合手立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墙角。 崇韫庭这才开口应道:“刚才在那边看起来像,我就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你们。”他看起来有些意外,“你们也收到了邀请?” 崇秋:“是的。我们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您。” 南淮把酒放在一旁,笑着说:“叔叔是有什么喜欢的拍品吗?” 崇韫庭笑了笑,“我还没看。就是一个人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正好收到邀请,过来瞧瞧。倒是你,等会儿有什么喜欢的,尽管告诉我。” 南淮还没说话,崇秋就道:“这就不用麻烦小叔了,有我在。” 崇韫庭说:“你是你,我是我,你送的和我送的怎么能一样?如果你有想要的,也尽管告诉我。” 南淮说:“谢谢小叔,不过我也就是来看看热闹,没什么想要的。” 第60章 既然他都已经这么说,崇韫庭笑了一下,也就不再坚持:“那好吧。” 门口的嘈杂声由近及远,逐渐消失不见,崇韫庭朝外看了一眼,刚好看到刘斌被丢上车的一幕,目光便带上几分疑惑,他说:“我来晚了,刚到门口就听到这边有动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崇秋言简意赅地答:“没什么。有人喝醉闹事,保安已经把他带出去了。” 崇韫庭:“你们没什么事吧?” 崇秋:“没事。” 他又看向南淮,南淮也摇头道:“没事。” “那就好,”崇韫庭点了点头,又问:“是谁?” 崇秋:“刘斌。” 崇韫庭露出不意外的神情:“原来是他。” 崇秋心念一动,听到南淮问:“您认识他?” 崇韫庭说:“见过几次,没说过话。”他拨弄着手中的佛珠,看向崇秋,“我记得他和博文的关系不错。”顿了顿又道,“他们两个也很相似。” 南淮饶有兴趣似的,“那叔叔您觉得他们两个怎么样?” 崇韫庭勾了勾唇角,语气淡淡道:“一丘之貉。” “哦?”南淮一副惊讶的表情,“为什么这么说?” 崇韫庭面色平静,“他今天是冲着你们来得吧?” 崇秋说:“不清楚。” 崇韫庭叹了口气,“之前发生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没想到博文会做出这种事。他作为博文的,朋友,自然会想着为对方出头。” 崇秋感到南淮的手在自己掌心动了动,无聊地画起了圈。他没说话,轻捏了一下南淮的小指。 崇韫庭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接着说:“前段时间二哥也曾找我,想让我做这个说客,劝你放过博文,同意私下调解。毕竟你作为哥哥,应当宽宏大量,一家人之间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崇秋抬眸,漆黑眼底浮现一丝嘲讽,“他是这么说的?” 崇韫庭点了点头,“对。” “上次他来好像也是这么说的。”南淮靠坐在一旁的沙发扶手上,怀里抱着抱枕,长腿随意屈起。他模仿崇绅原的语气:“博文还小嘛,你不要跟他计较,他没有恶意的,就是闹着玩儿。”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有些重,尾音上扬,崇秋没忍住唇角勾起,崇韫庭也被他逗得笑起来,点头说:“二哥的确是这样。” 南淮坐得实在惬意,崇秋看着看着,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想了想,给一旁的侍者打了个手势,没一会儿,一盘点心便被送到南淮面前。 南淮用口型对他说:谢谢。 崇秋捏起一块喂给他,也用口型回复:不客气。 崇韫庭轻咳两声,转头望向窗外,“不过你放心,我没有答应他。” 他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博文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年纪也并不比你小很多,做错了事,理应自己承担后果。没有要你去原谅他的道理。我和母亲也商量过,这件事我们都不会插手,也不会让二哥再来找你。你尽可以放心,一切全凭你自己做主。” 崇秋默然,半晌,开口道:“谢谢小叔。” 南淮咽下一口糕点,声音有些黏糊地补充:“也谢谢奶奶。” 崇韫庭目光温和地望着他们:“真的长大了,也成熟多了,很像你的父亲。” 崇秋下颌绷紧一瞬,南淮察觉到他身体僵硬,不动声色地挠了挠他的手心,崇秋于是缓缓呼出一口气,扯扯嘴角,“是吗?” 崇韫庭透过落地窗眺望远方,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去看过你,那时候大哥很高兴,大家都说你的眼睛很像他,额头和鼻子则像你的妈妈多一点,继承了他们两个的优点,长大以后也一定会像他们一样优秀,成为崇氏的新一任接班人。但大哥却摇摇头,说,他并不在意你是否优秀,至于继承人之类的,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只要你过得平安快乐,他就心满意足了。” 崇秋也看向落地窗外,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逐渐消失,湛蓝的天空浸上墨色,渐渐暗了下来。落地窗倒映出厅内的场景,身后许多人正觥筹交错,灯光明亮,他的视线只落在南淮的身影上。 南淮似有所觉,也抬起头,透过玻璃和他对视,缓缓勾起唇角,恰到好处地安抚了崇秋的情绪。 他不知道崇韫庭说这些是真的在怀念从前,还是在试探什么——崇秋看到南淮将手背在身后,朝他勾了勾,他便伸手握住。 南淮的手温暖干燥,指腹柔软,崇秋将其拢在掌心。 ——他只在乎能抓住的这一个。 “人老了就是话比较多,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起从前的事,”崇韫庭说,“你别介意。” 崇秋神色淡淡,“没事。” 崇韫庭偏头看向南淮,“阿淮呢?” 南淮坐起身,“我?怎么了?” 崇韫庭说:“你的父母现在身体怎么样?” 崇秋皱了一下眉,手放在南淮肩头,轻轻拍了拍,刚想岔开话题,南淮就开了口:“不知道。” 他语气如常:“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崇韫庭愣了一下,说:“抱歉。” 南淮笑眯眯地道:“这有什么,没关系。” 崇韫庭接着又和他们聊了一会儿,等拍卖即将开始的时候,被主办方邀请去了二楼,他问崇秋和南淮要不要一起,被拒绝,便也不再坚持,先行离开了。 崇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余光看见南淮站了起来,伸手自然地接过对方手中的空盘子,递给一旁的侍者,紧接着肩膀就搭上一条手臂,随后是大半身体的重量。 他问:“累了?” 南淮一手勾着领带,转了转脖子,“还好。” 他整个人没什么形象地挂在崇秋身上,“他大费周章请我们来,就是为了和你叙旧?” 保镖推着轮椅进入电梯,上了二楼。崇秋收回视线,“你觉得呢?” 南淮看向二层,栏杆边站着几个身着礼服的宾客正在交谈,他眯了眯眼睛,崇秋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发现,问:“怎么了?” “好像有人在看我。”南淮说。 崇秋闻言立刻环视一圈,没发现异常。他说:“二楼吗?要不要上去看看?” 南淮:“可以。” 于是在崇韫庭离开之后,他们也随后上了二层,侍从认得崇秋的身份,没有阻拦,两人像散步一样把二层逛了一圈,甚至找借口进了几个房间,中途碰见崇韫庭,后者正在与身旁的人交谈,崇秋眼尖,发现其中一个人正是主办方那个慈善基金会的会长,也就是崇韫庭前未婚妻的那个亲戚。崇韫庭也看到了他们,不过碍于周围有人,便只是遥遥朝他们点了点头,崇秋南淮同样颔首致意。 转了一圈,两人回到栏杆边,南淮手臂搭在栏杆上,身体前倾,单手撑着脸,“消失了。” 崇秋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会不会是你认识的人?” 南淮指腹点了点栏杆,“谁知道呢。” 他转过身,正要说些什么,侧面突然撞过来一个黑影,南淮被撞了个趔趄,崇秋立马扶住他。 “对不起对不起!”身着侍从服饰的男人扶着栏杆站直,慌忙道歉,“我走得太急没看清路,您没事吧?” 崇秋扫了一眼他,扶着南淮,抚平他刚刚被撞皱的衣服表面,温声问:“没事吧?” 南淮:“没事。” 侍从低着头,仍在道歉:“真的很抱歉!” 南淮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没事,去忙吧。” 听出他的语气确实不太在意,侍从这才抬起头,怯怯地看了他们一眼,这才边道歉边下了楼。 崇秋回头看了眼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你觉不觉得他有点眼熟?” 南淮也回过头,“有点像接我们下车的那个。” 侍从在两人的目光中汇入人群中,崇秋若有所思。 拍卖正式开始,崇韫庭找到他们,邀请他们到自己的包厢一起。他果真如同先前所说的那样,对拍品并不十分了解,走马观花般瞧着,遇到感兴趣的才竞价。崇秋则全程观察着南淮,只有遇到南淮感兴趣的东西才下手。等到结束的时候,三个人都颇有收获。 和崇韫庭道过别,崇秋和南淮坐上车,驶离庄园。 南淮靠在座椅背上,单手去解衣扣,刚解开,一件东西就从他的西服内侧掉了出来。 “嗯?”南淮坐起身,伸手去捡,忽然定住了。 崇秋察觉不对,低头去看,发现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院,造型古朴,看得出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门窗紧锁,墙皮泛黄脱落。院子里还有一个小花园,花园看上去却像是有人打理过,枯枝和落叶很少,一株不算高的桂树立于其中,旁边还有几株叫不出名字的花正在开放,照片最左侧隐约能看到干枯的藤类植物。 从崇秋的角度看不难南淮的表情,却可以看到他的手指在轻微地发颤。他直觉这张照片不太对劲,伸手轻轻拍抚南淮的背部,问:“阿淮,这是什么地方?” 第61章 南淮定定注视着照片,声音很轻:“是奶奶和我的家。” 作者有话说: 吃了吗? 第51章 南淮将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一言不发地打开车门下了车。 崇秋让司机等等,紧随其后下车,拉住他的手,“阿淮。” 南淮顿住脚步,转头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他朝崇秋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说:“没事,你现在这里等一会,我去找一个人,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就要抽回手,然而崇秋却收得更紧,将他微凉的指尖一并拢入掌心。 “你想找那个侍者?”崇秋问。 南淮面上的笑容收了起来,难得微蹙起眉头,沉默了几秒,“嗯”了声。 他扬了一下另一只手中捏着的照片,不笑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冷,“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他在撞到我的时候趁机塞过来的。” 照片不重要,重要的是照片里拍的内容。崇秋知道那个地方对他的重要性,“你先等等。” 崇秋转头对司机说了句话,司机点点头,打开车门前去寻找。 南淮的视线跟着司机走远,接着回到崇秋身上。崇秋用了点力气,一点一点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温声解释:“现在正是散场的时候,天色又黑,你亲自去找的话会很麻烦,我让他去找这里的负责人调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 他伸出手,指了指照片,“我能看看吗?” 南淮被握住的指尖渐渐开始回暖,在他掌心动了动,勾了一下唇角,“当然可以。” 他把照片递给崇秋。 刚才离得比较远,没能看清楚。崇秋接过照片,这次看得很清楚。花园里那棵桂树旁边实际上种了许多株比较矮的花草,但只有几株开着花。 他问南淮:“这些花是你种的?” 南淮垂眸和他一起看照片,声音低了几度,“嗯。奶奶喜欢花,我就去买了许多花种种在花园里,想着等开花的时候她如果能看到,大概会很开心。”他顿了顿,“可惜只种活了这么几株。” 崇秋说:“那她也会很开心的。花不贵多,你的心意才最重要。” 南淮指尖轻轻抚过照片里那几株小小的花,“是吗?” 崇秋笃定道:“一定是。” 他将南淮半揽进怀中,拍了拍南淮的背,“虽然她没有办法陪伴在你身边,但你所做的一切她一定都能感觉到,看到你的信息,她也一定会很开心。” 南淮没有说话,闭上眼睛靠上他的肩膀。 崇秋随后把照片翻过来,只见照片背面右下角赫然有一行数字:1221。 他摩挲了一下,字迹边缘均匀,已经干透,显然不是近几日写的,“看起来像是一个日期。”他问南淮:“12月21号,是什么特殊的日期吗?” 南淮看着那个数字,从崇秋的视角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的睫毛上下扇动,应该是眨了几下眼睛。夜色渐浓,庄园门前灯火通明,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被灯光染成金色的睫毛缓慢颤动,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闪蝶。 随后崇秋听到他说:“是奶奶捡到我的那天。” 南淮从照片上移开视线,微抬起头看向天空,灯光太亮的时候很难看清星星,目之所及只有墨蓝色的天空。他像是叹了一口气,随后勾了勾唇,“没有人知道我确切的出生日期,但我是从那天起才算是真正得以活下来,长大,所以奶奶就把那天当作是我的生日。” 崇秋眸光微动,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日期,今天是11月2号,也就是还有一个多月就到了。 “你的生日除了你和奶奶,还有什么人知道?”崇秋问。 南淮抱臂背靠车门,两条长腿自然屈伸,歪头想了想,“应该没有其他人,但我也不确定。” 崇秋覆上他的手背,感觉他身体依然有些紧绷,“别担心,我们会查出来的。” 话音刚落,被派去查监控的司机就回来了。 “崇总,”司机在两人面前站定,“不好意思,没找到人,不过我把监控视频都拍下来了。” 崇秋点点头,“发给我。” “好的。” 拍卖会的工作人员,包括安保团队,基本都属于外包,有心人想要混进来非常容易,想要当场查清却很难。 崇秋让李卓联系到主管,将那名侍者的样貌特征描述给对方,并将监控中调取的那名侍者出现的一些画面交给对方。他并没有说照片的事,只是挪用了南淮的经历,说对方经过时曾撞到自己,扯坏了自己的衣服,希望主管能帮忙找到这个人。 一听说李卓是崇氏的人,主管的态度就格外热络,加上可能涉及赔偿,主管找人的速度就更快了。 回去之后第二天下午,崇秋就收到了李卓的消息,说是人已经找到了。 “姓陈,叫陈禹,”李卓边走边打报告,“说是原本是庄园主人名下酒店里一名服务人员,临时调过来的。昨天下班之后直接走了,所以没找到,今天上午才联系到人。” 走到会客室门口,他停下来,“现在就在里面。” 崇秋点了点头,看向左侧。 经过一晚的休息,南淮现在神情轻松自若,恢复了以往的模样,听完李卓的话,还对李卓说了句辛苦,语气也一如既往,仿佛昨天片刻的异常只是错觉。 但只有了解他的人才会发现,在李卓说人就在里面的那一刻,他下颌有一瞬间绷紧。 崇秋握住他的手,“阿淮。” 南淮顿了一秒才回头,“怎么了?” 崇秋摩挲着他的指腹,想说的话在喉头滚了一圈又咽下去。他换了个话头,“饿不饿?我让人去拿点点心当下午茶。” “这样不太合适吧?”南淮眉目慢慢舒展开来,“问话的氛围难道不应该是严肃的吗?我怎么能在旁边吃东西呢,多破坏气氛。” 崇秋:“没什么不合适。”他给李卓递去一个眼神,后者会意,立刻让人去准备,随后轻描淡写道:“这里我说了算。” 南淮闻言终于恢复了笑容,自然地晃晃两人交握的手,“那我就……谢谢崇总?” “不客气。”崇秋抬手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 刚交代完转身回来的李卓余光瞥见这一幕紧急刹车,默默转回去,面朝会客室的门,手放在门把手上,在心里倒数了十秒才出声:“崇总?” 崇秋回过神,对他点了一下头。 李卓便把门打开。 “这张照片是谁给你的?” 崇秋拿出照片,放在茶几上,将其推到陈禹面前,开门见山地问。 陈禹低着头,两只手局促不安地攥在一起,听到问话,下意识抬了一下头,随后又飞快低下去。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资料上也显示他刚刚毕业没多久,初入社会,大概没见识过这种场面,在身后几名保镖和面前崇秋南淮两人的目光中,陈禹紧张万分,半天也没能说出话。 “或者换一个问题,”一旁正吃着点心的南淮捧着脸,点点照片,“你去过这个地方吗?” 这回陈禹飞快摇头,“没有。” 他看一眼南淮,后者手指间捏着一块点心,对上他的目光,以为他要吃,直接顺手抛给了他。 陈禹慌忙接住,南淮朝他一笑,“别紧张,吃点东西,慢慢想。” 陈禹低头看着手里的点心,瞥一眼崇秋,觉得后者脸色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冷,便只把点心拿在手里,没敢吃。 不过经过南淮这么一打岔,他的紧张情绪倒是散去不少,做了几个深呼吸,嗫嚅着道:“我……我也不认识那个人。他就是在拍卖会开始之前找到我,说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一个叫南淮的人,至于为什么,是什么东西,我都不清楚。” 崇秋盯着他手中的点心看了几秒,移开视线,指向南淮:“在此之前你认识他吗?” 南淮配合地前倾身体,单手捧起脸,朝他眨眼。 陈禹摇摇头,“不认识。那个人,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让我交给照片上的人。”他颤巍巍地指了指南淮,“和他长得一样,就是要小一点,看上去好像只有十几岁。” 十几岁?难道是南淮以前认识的人? 崇秋接着问:“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陈禹小心地看一眼他,伸出手向后指向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就,就像这样,穿着这样的衣服,个子很高,身材和他们一样,不过戴着口罩,我没看清脸。” 南淮吃着点心,一边脸颊微微鼓起,崇秋自然地拿起水杯递给他,他喝了一口,咽下口中的东西,重复陈禹的话,“没看清脸?” “真的!”陈禹急声说,“他是突然出现的,我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又走了,我真没看清楚。” 崇秋放下水杯,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那他为什么会找到你?” 陈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之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第62章 “哦,对,那个人还说了一句话,说事情完成之后,如果你们找到我,就让我告诉你。”他缓慢抬起头,看向南淮,声音有些抖,“他说:‘如果有空的话,多回家看看’。” 说完,他立刻垂下头,一眼也不敢多看。 崇秋注意到,这句话出口后,南淮动作顿了下。 接下来他们又问了一些问题,陈禹一一回答,直到再也说不出什么,“我知道的就这么多,真的没有了。” 他的神情不似作伪,崇秋用眼神询问南淮,后者点了一下头,他便挥挥手,让人把陈禹带了出去。 回过神,南淮仰靠在沙发上,指尖有规律地轻敲着扶手,另一只手里捏着那张照片。 崇秋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在想什么?” 捻了捻指尖。 “我在想这张照片。”他说。 崇秋说:“他有你小时候的照片,是你以前认识的人?” 南淮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大概。”他耸耸肩,“或许是以前的仇家也说不定。” 虽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崇秋还是心里一紧。 他追问:“他说让你回家看看,是什么意思?” “应该是字面意思,”南淮弹了一下手里的照片,“回家。” 崇秋同样看向照片,“回檀溪?” 南淮“嗯”了声,向后靠向沙发背,“既然他发出了邀请,我当然要去赴约。” 崇秋:“我和你一起去。” 南淮终于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贯的笑意。他说: “好啊。”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sorry 第52章 “阿淮?” 崇秋半夜醒来,手自然地摸向一旁,却摸了个空。他当即睁开双眼,掌下的床铺尚有余温,代表主人并没有离开很久。他正要起身去寻找,余光却注意到飘窗那里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不可否认,他松了口气。 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拉起来了一半。崇秋看过去,只见南淮一条腿曲起,赤足踩在飘窗台上,另一条腿则随意垂落,他靠坐在飘窗边,身形松弛,额前碎发略遮住眉眼,身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他似乎开了一点窗,夜风将家居服吹得微微贴身,勾勒出流畅的腰腹弧度。 听到崇秋起身的动静,他没有回头,“醒啦?” “嗯。” 崇秋走到他身旁,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有点凉,并没有发热,不是生病。他问:“怎么不睡?睡不着?” 南淮曲起的那条腿歪向一旁,“睡着睡着突然醒了,就起来坐一会,等会再睡。” “你呢?”他问。 飘窗上铺着一层绒毯,室内恒温,崇秋倒不担心他冷,闻言也坐上窗台,和他挤在一起,从背后抱住他,埋进他颈间,“身边突然少了一个人,我睡不着了。” 南淮偏头,下巴擦过他的头顶,“难道你以前不是一个人睡的?” 崇秋勾起唇角,“由奢入俭难,这不能怪我。” 南淮身上总有股特殊的味道,尽管两人用的洗漱用品都相同,崇秋却总觉得南淮身上的味道要更加好闻。他闭上眼睛嗅了嗅,唇轻轻贴着南淮颈侧的脉搏,感受皮肤下规律的搏动,随后抬起头,低声道:“我还以为......” 南淮:“以为什么?” 崇秋深深地呼吸,借着夜色的掩护,他脱口而道:“以为你又要先走一步。” 南淮“嗯?”了一声,随后仿佛恍然大悟,说:“你提醒我了,我现在就要走了,再见。” 他作势要起身,崇秋连忙收紧手臂,将他禁锢在自己怀里,“不可以。” 南淮倒也没有真的要走,挣扎的力道很轻,两只手虚扶在他的手腕上,“不是你想让我走?现在又说不可以,好不讲道理啊,崇总。” 他“啧啧”两声,摇摇头,面上一派促狭笑意。 崇秋说不过他,便干脆直接把他转过来,以吻封缄。 一吻毕,他抚摸着南淮的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南淮半眯起眼睛,面朝窗外,唇微微泛红。他的目光没有准确的落点,像是在看渺远的不知何处的一点,又像什么都没有看。 崇秋问:“在想什么?”他有一个猜测,“想家?” 南淮伸出手指,在空中勾画,徐徐勾勒出一个房子的轮廓。他没有选择回答崇秋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去过檀溪吗?” 崇秋说:“没有。” 夜晚寂静,房间没有开灯,除了月亮以外没有别的光源,衬得他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空灵。他张了张口,却又忽然顿住,半晌说:“其实我也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都快忘了那里的样子。” 崇秋握住他的手,触感微凉,慢慢搓揉着使其回暖,说:“没关系,很快就可以看到了。” 檀溪是一个小镇,没通航线和铁路,他们先坐飞机到隔壁市,崇秋提前安排好了车,两人没有停歇,下飞机吃过早饭就直接驱车从市区前往目的地。 初冬清晨的阳光没有什么温度,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冷调的白,行道树在视野范围内匀速后撤。崇秋打开车窗,让风把微凉的空气送进来。 他目不斜视,身旁传来导航的声音:“直行五百米后右转。” “小心红灯。” “还有三秒绿灯,一、二、三,好了,走吧。” 车辆平稳行驶,透过后视镜,崇秋看向副驾驶座上的人,也就是他的真人“导航”。 南淮窝在座位上,笑眯眯地朝他摇摇手,“十九号导航,很高兴为您服务。” 得知崇秋没来过这边,一下飞机,南淮就自告奋勇负责指引方向,他打开导航然后关闭了语音播报功能,取而代之,目前为止,他可谓认真负责,工作进行得也非常顺利,只除了一点——驾驶员太容易分心。 崇秋眼里漾起笑意,听到他又说:“麻烦驾驶员先生不要看我,看路。” 第二次收到提醒,崇秋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好的。” 但等到下一个路口,等红灯期间,一只手又悄悄摸到了南淮的大腿。 南淮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以示警告,正色道:“请驾驶员专心开车。” 崇秋直视前方,看上去衣冠楚楚好不正经,底下的右手却轻轻捏着南淮的腿,从中央移到膝盖,再慢慢爬升,用的理由冠冕堂皇:“借我充一下电。” 红灯进入倒数,南淮噙着笑意没动,在灯变绿的那一刻把他的手丢了回去。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到达檀溪。 南淮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导航,只在车驶入镇子边界,看到路旁房屋上巨大的“檀溪”字样时停顿了一下,随后自然地接下一句话:“左转,小心堵车。” 崇秋当然没有错过他那一瞬间的停滞,降低车速,摸索着找到南淮的手,握住,挠了下他的手心,目光隐隐含着担忧。 南淮手掌向上摊开,发出轻笑,“驾驶员可以摸乘客的手吗?” 他还有心思调侃,看来目前还不错。 崇秋稍稍放心,顺着他的话道:“乘客是我男朋友的话就可以。” 他握住南淮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前方来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开口:“请问导航,我们现在应该去哪里?” 南淮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多了,我们先去吃个饭吧。” 既然他不急,崇秋也就顺着他来,由他修改导航的最终目的地,最后在他的指引下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条巷子前。 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停好车,崇秋想起他们一起吃的第一顿饭,似乎也是在这种类似的巷子。 可能是南淮的爱好? 他这样想着,随口问出了声。 “凑巧而已。那家店我也是看到别人推荐,第一次去,”南淮说,“这家呢,是小时候经常来,现在不知道还开不开。” 他语气有些怀念。 崇秋倾身帮他解开安全带,手撑在座椅旁,安抚性地亲了他一下,“放心。” 就算不开,他也有办法让它开。 打开车门,外界的喧闹声顷刻闯入耳畔。 南淮边走边介绍:“这儿原本有个小市场,后来因为学校扩建,就迁走了,但附近的人还是习惯在这里买东西。” 街道两旁的确有许多私人小摊,而他们的目的地则是右侧小巷口的一家过桥米线。 “奶奶退休之前就在这所学校当老师。” 南淮指向左侧,造型古朴的雕花大门内,是一座面积不小的学校,门的一侧方柱上刻着“檀溪镇第一中学”七个字。 像是刚刚翻新过,柱子上的红漆还很新。 正值周末,学校里没有学生,街道两旁的生意也相对冷清,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并没有人注意到两人。 南淮倒退着走了几步,“不过这里以前比较缺老师,我三四岁的时候,奶奶接受过一段时间的返聘,大概有一个半学期。” 第63章 崇秋问:“那谁来照顾你?” 南淮说:“没有其他人照顾我,有时候她会把我托付给邻居,不过更多时候,我会和她一起去上课。” 崇秋:“一起上课?” 南淮点点头,解释:“她教的是小班,班里人数相对来说不算多,上课的时候就在最后一排给我安排一个座位,我不想待在办公室的时候,就自己过去,和她的学生一起上课。” 崇秋想象小小的南淮坐在满是中学生的教室里听课的样子,那样小的一个豆丁,在一群接近成年的少年人中显得更小,摇头晃脑地跟着一起读书,却连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心头有些痒。 想到自己没能见到,又有些遗憾。 “能听懂吗?”他问。 南淮缓缓转头,“当然,不能。” “哥哥,我才三岁,他们上的是高中课程,”南淮晃了晃两人相牵的手,语气委屈地控诉,“这种问题怎么问得出口?” 崇秋笑了笑,熟练地哄人:“我错了,没考虑那么多,顺口问的。” 好在他的恋人十分大方且善解人意,听到解释就原谅了他的失误。 “放学来不及做饭的时候,奶奶就带我到这里吃东西。” 两人走进店门,南淮左右环顾,“这么多年了,倒是没什么变化。” 米线店招牌上挂着二十年老店的字样,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窗明几净。他们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拾桌椅,见有客人停下手中动作,微笑招呼道:“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既然是南淮推荐的店,崇秋:“你来点?” 南淮欣然同意,对老板说:“两份中份米线,加鱼豆腐和虾丸,一份微辣,一份微微辣。” “好的。” 崇秋在靠窗的座位坐下,南淮点完回来,他问:“不是不能吃辣?” 南淮:“一点点还是可以的,这儿的辣椒只香不辣。” 那就好。 人少上餐也快,不到十分钟,老板就把米线送了上来。 南淮说:“谢谢。” 老板笑眯眯的,“哎呀,不用客气。” 说完他看到南淮,愣了一下,“哎你是,小淮?” 他语气有些不太确定。 崇秋不动声色,“您认识他?” “看着很像,”老板皱起眉头思索,“你是小淮吧?我记得你小时候经常跟奶奶一起来,点的口味也是一样的。你那时候才这么点大。”老板在自己腰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我记得你鼻子上这颗痣。 “如果不是的话,那就是我记错了。” 崇秋看向南淮,对方神色如常,“齐叔叔,是我。” 老板立马笑了,“我就说!真的是你呀小淮,都长这么大了。” 南淮:“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老板:“也是。” 他拍了拍南淮的肩膀,“但还是这么帅,越长越帅了我看。” 他似乎对小时候的南淮印象很深,如数家珍似的讲了许多件南淮小时候的事,崇秋原本觉得这人有些过于自来熟,后来倒是听得入了神。 而南淮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以前的事差不多都忘了,但在和老板交谈的过程中,面对老板所说的每一件事却都会笑着应和。 老板自己也讲开心了,差点要把南淮留下吃晚饭,还是南淮称自己接下来有急事要办,才成功脱身。 不仅如此,他还坚决不肯收钱。 “就当是我请你们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吃顿饭怎么还能要你的钱。” 老板强行把要付钱的两人“轰”了出去。 “那我们过几天再来。”南淮说。 老板满脸笑容朝他们挥手,“好。” 南淮回以挥手,随后转身,问崇秋:“付过去了吗?” 崇秋比了个“ok”的手势。 南淮勾着他的脖子亲他一口,“走吧。” 作者有话说: 回家喽 第53章 导航上面显示,南淮家的小院跟学校只隔了两条街道,走路十五分钟左右就能到。崇秋本以为吃过饭以后,南淮就会带他回去,谁料南淮却说不急,接着带他在附近逛,每经过一处地点就指给他看,同他讲述自己幼时为数不多的回忆。 他回头看刚路过的一家面包店,“这个面包店是奶奶的一个学生开的,她做的原味小面包很好吃。奶奶每天早晨买菜的时候如果来不及做饭,就会去买两个当做我们两个的早餐。” 崇秋记下面包店的名字,接着路过一家早餐店。南淮的声音压低,凑到他耳边小声道:“那家店的味道一般,我们吃过一次就没有再去,不知道怎么能开这么久。” 他们快速从旁边经过,南淮步子放缓。 回到熟悉的环境,他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格外放松,但崇秋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 崇秋问:“这边的人你都认识?” 南淮点头又摇头,“以前是。这里过去大多都是熟人,现在不一样了。”他看向对面,“那些店我一个也没见过。” 不等崇秋说什么,他又像没事人一样看那些街边买菜的小摊位,“以前很多这类小摊,摊主和顾客基本都互相认识,都是熟人。我会说话以后,奶奶教我跟他们讲价,后来再去买菜就都是我来砍价。” 崇秋有些好奇,“怎么砍?” 南淮:“遇到好说话的,就叫叔叔阿姨,直接说便宜一点嘛。” 崇秋:“那要是不好说话呢?” “不好说话的话,”南淮忽然转身,抓着他的手晃了一晃,“便宜一点好不好?求求你啦。” 崇秋愣了一下,很快反握住他的手,“好。” 檀溪地方小,他们所在的位置属于老城区,发展速度缓慢,因此多年来大部分地方都维持了原样,除了表面装饰有与时俱进的趋势,基本布局大都没有怎么变化。 南淮一边走一边介绍,间或夹杂着吐槽。伴随着他的描述与眼前所见,崇秋仿佛亲眼所见他的童年生活轨迹。 他好像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被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身影牵着,有时候坐在自行车上,穿行于繁忙的街市间,身形灵活,机灵又可爱,小小年纪就已经能说会道,声音甜甜地跟认识的人打招呼,帮助奶奶跟摊主砍价,遇到难讲的话就开始撒娇卖乖,双手合十,“求求你啦!” 于是成功地满载而归。 走到路的尽头,行道树叶子飘飘悠悠落下,停在南淮肩头,崇秋伸手摘下,顺便拢了拢他的衣领,“阿淮。” 南淮停下话头,发出轻轻的鼻腔音“嗯?” 崇秋摸了摸他的头发,“没关系的。如果实在紧张的话,我们也可以晚一点再去。” 南淮眨了眨眼,睫毛蜻蜓点水似的靠拢,分开。 “啊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被你发现了。” 崇秋没有追问他原因,提议:“我订了酒店,不然我们先去休息一会儿?” 南淮垂眸盯着地面,花砖上静静躺着几片干枯的落叶,风一吹就打着旋飘起来。他说:“不用。” 沉吟片刻,他伸出手,“我带你去个地方。” 崇秋本能握住他的手,答应之后才问:“去哪儿?” 南淮没有卖关子:“我家。” 崇秋以为南淮口中的“家”会是那个照片里的小院,但等到了之后,他才发现是另一个地方。 面前的二层小楼坐落于一个普通的居民区,从外表看上去毫不起眼。附近都是和它差不多高度的房屋,相比别墅少了几分精致,造型也不尽相同,应该都是自建房屋。 这是什么地方?崇秋想起南淮刚刚称其为“家”。 难道是他的另一处住所? 南淮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奶奶院子的钥匙我不能一直带在身上,总得找个地方存放。”他一歪头,“进去看看?” 崇秋:“好。” 南淮来到门前输入密码,门开启,他伸出左手,做出邀请的手势,“请进。” 崇秋忽然有种南淮在邀请自己进入他的世界的感觉。 其实从踏入檀溪的那一刻起,他就隐隐有所察觉。 南淮出生在檀溪,长在檀溪,童年最重要的一段时光是在檀溪度过。檀溪的一草一木,都见证了崇秋所没能见证的南淮。 他目前为止对南淮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南淮本身,南淮愿意透露给他,他才能够知道,而那些已经过去的,南淮没有告诉他的,他一概不知。 崇秋甚至曾经动过想要查南淮的念头,一半是他给自己找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查清那个所谓的幕后之人,另一半则是掩盖不了的,为了他自己的私心。 他迫切地想要了解南淮的一切,南淮的整个人,过往曾经经历的所有,他通通都想知道。 以他的人脉和地位,想要查清楚一个人再简单不过。只要动动手指,南淮这些年,不,从小到大所经历的一切就都会呈现到他眼前。 第64章 不过到最后,他还是没有付诸行动。 因为这样做实在没有什么意义,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是希望南淮能够亲口把一切讲给他听。 他一直在等,直到这一刻,他意识到,现在或许就是那个机会。 崇秋迈步进入门内,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南淮也跟了上来。关上门,隔绝外界的光线,室内就显得有些昏暗。 “咔哒”,南淮打开灯,室内景象便呈现在两人面前,一览无余。 出乎崇秋的意料,里面的陈设相当简单,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则是卧室,色调也不太统一,充满了南淮风格的混搭,没有标准的套式沙发,只有几张懒人沙发,颜色是低调的米棕,上面摆着几个颜色款式各异但都带有流苏的抱枕,雪白的墙面上挂着一个飞镖盘,中央稳稳扎着一根飞镖,另一边则挂着一张捕梦网。 不像一般人的家里那样,这栋房子没有出现照片等记录主人样貌的物品,但却处处都是主人本身的痕迹。 比如楼梯旁矗立的那根连接二楼和地面,底部平铺了一圈软垫的滑竿。 再比如没有任何食材厨具的厨房,以及没有书房,却有与卧室连通的一间游戏室。 “奶奶去世之后我就从那个院子搬了出来,后来买下这里,当作一个暂时的落脚点,没事的时候就回来住一段时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南淮说。 崇秋说:“现在我也知道了。” 通俗意义上来说,这里就是南淮的家。 而崇秋是被邀请进入他家的第一个人。 崇秋靠近亲了亲南淮,问:“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布置的?” 南淮:“嗯。” 崇秋碰了碰那根滑杆,“这个也是?” 南淮快速眨了眨眼,似乎难得有些窘,“小时候觉得这样比较酷……?而且比下楼梯快多了。” 崇秋忍笑道:“的确。” 他们来到二楼的阳台,靠边的位置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盆栽,大多都已经枯萎,只剩一小盆干涸的土,仅存的几株植物顽强地探着头,在清风中缓缓摇曳,然而,南淮仔细辨认了一下,“是草。” 崇秋想要安慰,却见他神色如常,似乎是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在园艺方面没有任何天赋这件事,随后拿起一盆土,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小刀,翻开表层的土,刀尖一勾,带出一把钥匙。 “拿到了。”南淮说,“走吧。” 小院距离南淮的小楼并不算远,两人走了不到十分钟,南淮就停下脚步,说:“到了。” 崇秋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面前的小院和照片渐渐重合。 南淮上前开门,崇秋则左右看了看,一路上他都没有察觉到有人跟随,现在观察四周,也没发现有形迹可疑的人。 难道那个人还没来? 他走上前,看到南淮正在检查门锁,问:“有什么问题吗?” 南淮说:“没有人为撬开的痕迹。” “吱呀”一声,南淮推开大门,轻微的灰尘抖落下来,他掩住口鼻,拦住刚回过头的崇秋,与此同时脸上又多出一只手,连他的眼睛都挡得严严实实。 崇秋屏住呼吸,等一阵风过去,才收回遮住南淮眼睛的那只手,在两人身上挥了挥。 南淮笑了一下,率先迈步,对他说:“进来吧。” 院子整体布局和照片中一样,花砖围起的小花园坐落于西南角,花园里的植物大多已经枯萎,房间的门都紧闭着,窗台上积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两人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南淮走到院子中央,拿起照片对比,“应该是在这里拍的。” 看照片里植物的状态,拍摄时间应该就在不久之前。 崇秋说:“那个人知道你的生日,又来过这里,说明对你很了解。那你呢?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 从院子里抬头,只能看到方方正正的四角天空,南淮望了会儿天,说:“不多。” 崇秋:“但你知道他是谁。” 南淮走回廊下,钥匙在他手上转着圈,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说:“知道。” “我还知道他今天大概不会来,”南淮背对崇秋伸出手,勾了勾食指,“我们先回去吧。” 崇秋:“去哪儿?你家?” 南淮点了点头,“走吧,明天再来。” 作者有话说: 童年小淮每天就是:逛吃逛吃——阿姨便宜一点嘛——叔叔,求求你啦——逛吃 第54章 凌晨一点半,万籁俱寂,双人床上,两道隆起的身影静静侧躺,卧室里只能听到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然而不多时,其中一个人忽然睁开眼睛。 南淮保持着平缓的呼吸,把崇秋的手臂从自己腰间拿开,随后动作很轻地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 “你去哪儿?”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困倦的声音。 他回过头,见崇秋仍闭着眼睛,手在他刚离开的位置摩挲,似乎是因为怀里突然空了而产生的条件反射。 南淮笑了一下,把他的手臂放好,被子往上提了提,说:“我去洗手间。” “哦,”崇秋停下撑起身的动作,砸回床上,呢喃道,“那你穿件衣服,快点回来。” “好。” 崇秋睁了一下眼睛,看到他果真披上了外套,才放心地再次睡着。 南淮站在床边,静静等了几秒,待崇秋的呼吸声逐渐均匀,才有了动作。他拿起一旁椅子上的衣物,想了想,又捡起床头柜上的手表,转身离去,随手带上了房门。 他在洗手间换好衣服,戴上手表,随后穿过房间,来到游戏室,走到内墙旁,在墙面上摸索片刻,轻轻一按,墙面突然出现一道缝隙。 原来是一道门。 他打开门,里面是一间狭小的暗室,墙上挂着琳琅满目的武器,光是常见的枪和匕首就分别有十几种,大大小小,形态各异。 南淮取下一枚戒指,戴在左手中指,接着拿出一直带在身上的一串零件,手指灵活地动作,几秒钟之内,一支形状小巧的手枪在他手中成型。他对比了一下型号,从墙上取下几颗同样小的子弹,随后将手枪重新拆解成零件。 做完这些,他按下按钮,将暗室关闭,准备离开游戏室。但手碰到门把手时,他忽然转头,看向那间与卧室相连的门,一墙之隔,崇秋在里面安然沉睡。 他浅浅勾唇,无声说:“再见。” 檀溪的夜晚相比桉市更为寂静,温度不算很低,夜风送来轻微的虫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南淮锁好门,擦去密码锁表面的痕迹,随后手插进口袋,选择了一条与白天不同的小路。他脚步很轻,落在地面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影子被月光投映到墙面,像某种深夜出动的大型野生动物。穿过狭窄的胡同,不到五分钟就来到小院旁。 如同预想中一样,在他到达那里时,有两个人已经等在门口,不远处的巷口处静静地停着一辆车,车身黑色,几乎隐藏在夜色中。 对面两人的警惕性很强,始终在不动声色地四处张望,任何一点声音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但他们却没有发现阴影里的南淮。 直到南淮主动走到他们身旁,拍了一下其中一个人的肩膀,他们才像如梦初醒那般被吓了一跳,“谁!” 两人迅速转身,手下意识放在腰侧,却只看到他们的任务对象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正笑眯眯地朝他们打招呼。 “晚上好。” 南淮抬起一只手,手指随意动了动,“你们在我家门口,是来赏月的吗?” 看到是他,那两人松了口气,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略颔首,朝巷口车辆的方向做出邀请手势,面无表情的模样如出一辙,低声道:“19,请你和我们走一趟。” 南淮视线自上而下缓慢地扫过二人,“有事?” 其中一个人说:“唐先生想见你。” “他想见我,我就要去?”南淮说,“想见我的人多了,难道我每一个都要去见?” 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却远远未达眼底。 对面两人看着他的表情,一时有些迟疑。来之前唐先生就告诉过他们,非必要不能采取强制措施,上一次不慎造成对方受伤的那几个人受惩罚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们并不想重蹈覆辙。况且,“你们打不过他。论身手,你们几个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唐先生对着一屋子的人这么说,他们两个当然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对视一眼,点点头,正要去打电话请示唐先生,却听到南淮开口道: “算了,跟你们去一趟也不是不行。” 他竟然改了主意。 那两人生怕他反悔,忙把人请到车上,锁上门窗,接着掏出一副眼罩。 南淮坐着不动,“有必要吗?” 其中一人道:“这是规矩。”说完又添了一句,“抱歉。” 第65章 南淮:“好吧。” 他微低头,让那人为自己戴上眼罩。 看在他还算配合的情况下,原本准备好的绳索便没有用上。 视线受阻的情况下,其他感官就愈发敏锐,他能感觉到片刻后车辆启动,驶离了小巷,接着拐了几个弯,似乎是为了混淆他的感知,甚至原地绕了几圈。 南淮双手交叠在身前,若无其事地摩挲着左手腕的表盘。 大约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子终于开始减速,没过多久,停在一处建筑旁。 那两人其中的一个对南淮说:“可以下车了。” 南淮指指脸上的眼罩:“可以摘下来了吗?” “还得再等一会。” 他们扶着南淮下车,接着一路把人带到楼上,进入一个房间,南淮进门时听到有人交谈的声音,但在进门之后,那些声音就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 他被送到一个位置,有人告诉他,“请坐。” 南淮依言坐下,凭感觉来看,是一张沙发。随后他察觉那两道和自己一同进来的脚步声由近及远,逐渐消失,接着是门被关闭的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便自己摘下了眼罩,适应了一会儿灯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像书房一样的房间里,厚重的地毯,明亮的灯光,红木雕花的书架和书桌,装饰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的斜对面,书桌后方坐着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的方向。 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个人缓缓转过来,露出一张南淮格外熟悉的脸。 只是比他印象中老了一些。 南淮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反而勾起唇,朝对方露出一个笑来,“唐先生,好久不见,听说你要见我?” 男人面容冷肃,一双眼深不见底,虽然两鬓的白发和脸上的细纹为其增添了不少岁月的痕迹,但却丝毫没有减轻其气势。 他静静看着南淮,“唐先生?” 南淮笑容不变。 唐明乾叹了口气,“阿淮,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叔叔。” * “阿淮?” 凌晨三点,崇秋忽然惊醒。 他梦见南淮半夜起身,自己问他想做什么,他说去洗手间,但却再也没有回来。 他睁开眼,下意识收拢手臂,却收了个空。 心脏骤然一空,崇秋摸了摸旁边的床铺,已经凉了。代表主人已经离开了不短的时间。 原来不是梦? 喉咙莫名有些发干,崇秋坐起身,打开卧室的灯,却发现睡前南淮脱在椅子上的衣服早已不知所踪。 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几乎是冲向了洗手间,然而那里并没有开灯,打开灯后,里面空无一人。 崇秋在原地站定两秒,迅速回到卧室拿起手机,一边拨南淮的号码一边换衣服下楼,铃声响过三遍,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他面无表情地拨出第二通,然而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熟悉的手机铃声在楼下响起。 崇秋心里一松,快步下楼,“阿淮,你怎么在......”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当他循声来到客厅,才发现一部发亮的物体正静静躺在茶几上,是南淮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他的来电。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崇秋打开灯,挂了电话,拿起南淮的手机,指尖不易察觉地颤抖着。铃声停止,整栋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让南淮连手机也忘记带就匆匆离开? 崇秋快速回忆了一遍昨天的经历,在回到檀溪的最开始,南淮的确表现得有些紧张,或许是因为近乡情怯,毕竟他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可后面当南淮带他来到这栋楼,回到小院的时候,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正常,并没有透露出丝毫要独自离开的迹象。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一楼,从客厅到门廊,没有被破坏的迹象,从他半夜醒来时看到的那一幕中也可以判断,南淮是自行离开的。 可那又是为什么?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离开的? 崇秋此时终于拼凑起半梦半醒间的记忆,他隐约记得南淮说话的声音很正常,不带困顿语气,仿佛并不是突然醒来,而是早就已经睡醒。 他还记得南淮说要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过了几秒钟才出现脚步声。 原来这些都是征兆。 可如果南淮早就做好决定,又为什么会单单忘记带手机? 除非他是故意的。 崇秋呼吸急促几分,立即打开他的手机。 南淮的手机没有上锁,很轻易便被他打开,就像是特意在等他一样。 崇秋点进去,里面内容相当干净,除了他刚刚拨打的未接电话以外,没有别的消息,屏保是一张白纸,底部画了个箭头,直直向下,箭头顶端指着信息。 他点开信息,里面躺着一条已经编辑完成却没有发送的消息,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收件人是崇秋自己。 里面只有短短一句话,“有事出去一趟,不用担心,很快回来。” 末尾带了一个手表emoji和一个wink表情。 崇秋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读了几遍,忽然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出一个隐藏软件,点开,屏幕上赫然显示出一张路线图。 他在送给南淮的那支手表里装了定位,以防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么快就会用上。 定位上显示南淮现在在距离他将近二十公里以外的一处地点。 崇秋立刻起身想要去追人,然而刚迈出一步,南淮的手机却适时响起。 屏幕显示的联系人备注是:火锅(2)。 深更半夜,理论上不会是火锅店的来电。 他本想直接挂断,但转念一想,南淮会把手机留在这里,说明已经做好计划,那这个电话也可能是事先准备好的。或许会是线索。 崇秋边走边接起电话,手放在门把手上的那一刻,他听到对方的声音,隐约有些耳熟。 “你好,南淮的男朋友。” 对方不仅认识他,还知道现在是他在接电话。 崇秋不由得顿住,“你是?” 对方回答:“梁砚,我们之前见过,在医院。” 原来是他。崇秋:“有事?” 梁砚也是不多话的风格,开口直奔重点:“你想知道南淮在哪里吗?现在不要去追。天亮以后到这个地方,我告诉你。” 末了补上一句,“是南淮让我这么跟你说的。” 他发来一个定位。 崇秋闭了闭眼,艰难道:“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梁砚:“他还说,让你不要担心,他没事。等他弄清楚,就回来告诉你。” 崇秋:“他现在在哪里?” 梁砚:“抱歉,我不清楚。” “他没有告诉你,”崇秋,“也就是说,他也不确定现在自己是否安全?” 梁砚沉默两秒,“应该不会。” “应该?” 崇秋:“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而是要让你替他转达?” 梁砚那边没了声音。 崇秋望着面前的大门,一边给私家侦探发消息询问崇韫庭近几日的动向,一边道:“不出意外的话,你现在也在檀溪?” 梁砚:“是的。” 崇秋说:“我现在要见你,否则我就去找他。他欠你两顿饭是吗?我替他还,双倍。” 梁砚:“……” 梁砚:“二十分钟。” 作者有话说: 进入收尾阶段 第55章 “我说了,我真的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没告诉我这个,只让我拦住你不要你去。”梁砚双手摊开,“他还说你知道他在哪,但是不要急着去找他,他会自己回来。”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火锅店内,隔着袅袅烟雾,崇秋坐在对面,面前的餐具没有拆封,他垂眸盯着手机屏幕,地图上代表南淮的那个小点从他发现开始到现在都没有移动过。这要么代表南淮人仍在原地没动,要么就是定位装置已经被发现,扔在了那里,而人已经被转移。 他强迫自己不去思考第二种可能性。 自己回来?崇秋在心里重复梁砚的话,丝毫没有被安慰到,“他没有告诉你他是去见谁?” 梁砚顿了一下,“嗯……” 崇秋瞳孔黑沉,“这也不能说?” 梁砚在翻滚的红汤里涮着毛肚,回忆了一下,“他没有说,但是我知道。” “是谁?” “我不太认识那个人,没见过,只知道姓唐,一般人叫他唐先生。” “唐先生?”崇秋复述他的话。 电光火石间,崇秋想起曾看过的崇韫庭的资料,崇韫庭那位早逝的未婚妻似乎也是姓唐。 他翻看了一下私家侦探刚发来的消息,崇韫庭这几日的行动轨迹相当简单,连门都没怎么出,只离开过一次,是去了老宅,其余时间都待在家里,也没有宾客到访。 第66章 十分低调。 但就是因为过于低调,才更有问题。 同样都是姓唐,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南淮从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个人。 崇秋追问:“他是什么人?和南淮是什么关系?” 梁砚咽下口中的食物,在崇秋周身几乎实质化的冷气中喝了一口可乐,眼看着崇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才开口:“我说了,我不认识他。” 崇秋脸色黑了黑,开始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完全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刚才直接追过去。 梁砚紧接着道:“但是南淮和他比较熟。” 崇秋起身的动作停住,听到梁砚接着道: “毕竟他在他手下待过将近十二年。” * 他坐在窗台。院子里下着雪,风呼呼刮着,身后不断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凌乱的脚步声,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时而有人进出,行色匆匆,对着外面的人摇头。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已经找了三天。 他大概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奶奶的钱,存折或者银行卡,或者其他一些值钱的东西。 奶奶一周前去世。她是在梦里走的,临走前一晚还准备好了第二天的早饭,一锅小米粥,两个茶叶蛋,两个糖三角,在灶上温着,醒来就能吃。 早上是他先醒,洗漱过后去叫奶奶起床。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他打开房门,发现奶奶躺在床上,被子盖过头,只有一只手伸出来,看上去像是在赖床。 他们经常玩这样的游戏,有时候是他赖床,有时候是奶奶,不想起床的时候就用被子蒙着脑袋,像是在玩捉迷藏,而这时候已经起床的人就会猛地跑过去掀起被子,把对方从被子里挖出来。这个游戏很好玩,他们总是乐此不疲。 可是今天奶奶忘记了游戏规则,居然把手伸了出来,留下了破绽。 南淮无声地笑了一下,准备先碰一碰她的手,把她吓一跳,再去掀被子。 他已经能够想象到奶奶的表情和之后的笑声。 他抿了抿唇,耸耸鼻子,鼻梁上的小痣随之动了动,眼神狡黠,像只起了坏心思的小狐狸。 然而当他蹑手蹑脚地靠近床铺,猛地抓住奶奶的手,准备吓她一跳的时候,却被掌心的温度冰得一愣。 好凉。 南淮未出口的笑声堵在了喉头。 他的第一反应是奶奶生病了,于是搓了搓手,试图用自己温热的手心帮她取暖,与此同时小声叫:“奶奶?” 依旧没有得到回答。 他出来的时候外面正下起小雪,南淮去院子里转了一圈,那株桂花树的枝条上挂着浅浅一层雪花,他轻轻用手碰了一下,又凉又硬,就像奶奶现在的手一样。 南淮在床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伸手掀开奶奶脸上盖着的被子,老人面容安详,双眼紧闭,就像是每天再普通不过的睡着的样子。 可他模模糊糊中知道,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他只有六岁,但奶奶已经跟他讲过这件事,她说每个人都带着天然的使命来到这个世界,度过或长久或短暂的一生,最终又都会以不同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离开这里之后呢?会去哪里?”南淮问。 奶奶摸摸他的头,合上手里的书籍,让他抬头看天。 正值夏夜,天气晴朗,夜空繁星闪烁。奶奶说:“离开以后,人就会变成星星,回到天上去。” 南淮问:“那你呢?” 奶奶说:“我也会离开。到时候晚上当你抬起头,我就努力让自己变得亮一点,好让你一眼就能发现。” 白天看不到星星。 南淮看向窗外时才意识到这一点,他随后离开房间,吃掉自己那份早餐,出门去找邻居帮忙。 葬礼持续了几天,这群人在奶奶下葬之后才第一次出现。 而这三天里来得最频繁的是奶奶的儿子,尽管在他和奶奶相依为命的这六年里,他几乎从未出现过,连老人去世得当天,邻居想要联系他,都被他以没时间为理由拒绝。但等老人下了葬,他却像嗅到血腥味的兽类一样出现了,见到南淮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钱。 第一天用哄,第二天想骗,第三天又恐吓,威胁说如果他不说就把他丢出去,想尽各种办法试图从他口中套出钱的下落,但都没有成功。 事实上南淮说了。他告诉他们没有。 奶奶是个退休教师,生活清贫,结束短暂的返聘工作后就没有了工资,每月的养老金和拾荒所得除了供给他们祖孙日常生活,还要分出一半捐给其他像他一样没有父母的小朋友,根本没有剩余。 可他们不信。 他们还想吓南淮,说既然老人已经不在,他如果不愿意说,就把他送去孤儿院,言语伴随动作,拎着他的领子把他往外拖,被南淮发狠地咬了一口才有些惧怕地收手。 “小畜生” 他们这样叫他。 他不介意,只拿一双冰冷的眼睛盯着他们。 这个孩子很奇怪,这是他们所有人的共识,因为他发现老人尸体的时候并不害怕,在老人葬礼的时候也没有哭,日常表现得更是聪明的过分,完全不像一个只有六岁的小孩,看他们的眼神也让人莫名悚然,不自觉丢了手。 南淮迅速跑开,那人回过神,想起自己刚才居然被一个小孩子吓到,有点丢脸,但是又没有忘记他刚刚那个眼神,纠结一会儿,骂骂咧咧地走开了,从此再也不敢主动招惹他。 又是一轮新的搜索。他们竭尽所能,连地板缝都要掀起来看看。人来人往,院子里的小菜园被踩得泥泞不堪,雪落上去也变成了灰色。 南淮漠然地看着一切,想起去年奶奶种的西红柿、辣椒和绿油油的黄瓜。原本他们说好了,等冬天过去,明年开春就把这片地方一分为二,一半种菜,一半种花,再搭一个小小的葡萄架,夏天就可以坐在下面乘凉。他知道该怎样种菜,只是还不懂该怎么种花。奶奶没有教他。 他看着未成型的小花园,雪悬在墙角的枯枝上,一片,一片,等枝头禁不住雪的重量下弯把它们抖落,就到了那群人该离开的时候。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没等雪下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车声,不一会儿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人进来,径直进入房间。 他听到杂乱的脚步,混杂着尖叫,黑衣人们架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他定睛一看,是奶奶的儿子。其余人则被“砰”的一声门响关在房间里,尖叫和嚎哭被那扇门瞬间掐断。 紧接着,院子里又出现一个男人。 是个陌生人,个子很高,看上去比奶奶的儿子年纪大一点,穿一件深灰色大衣,拿着一根黑色手杖,身后有人给他打伞,伞也是黑色的。南淮莫名想起奶奶出殡那天的场景,同样都是深沉的黑色,可这些人的黑似乎不太一样。 究竟哪里不一样?他说不出。 更奇怪的是,这个人出现之后,奶奶的儿子就突然开始哭,跪在雪地里一边磕头一边哭,说自己没有钱,还在努力,请再给他一点时间,他肯定可以还。 原来他欠了钱。南淮想,怪不得一直在找。 然而站着的男人不为所动。 他用手杖点了点地面,杖尖深深插入积雪,拔出时带着细长的水痕和碎雪。他用杖尖戳奶奶的儿子的额头,看上去力气不大,却把人直戳得后仰,在地上哆嗦起来,却又不敢动弹,更不敢反抗。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南淮听到他说。 随后他做了一个手势,两个黑衣人立刻上前,手里握着什么反光的东西,晃了一下南淮的眼睛。紧接着,奶奶的儿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尾音戛然而止。小面积喷射状的红色液体在雪地表面蔓延,一根手指滚了几滚,停在红的边缘。 南淮视线在那根很快变得苍白僵硬的手指上停留片刻,没有做出任何表情。他知道一般的小朋友在这种时候应该会觉得害怕,进而嚎哭不止,那才是正常的反应。 可他没有感觉。奶奶已经不在,没有人会教他如何表现得像大部分小孩子那样,他也没有必要像他们一样。 所以南淮只是看着。 几秒钟后,他似有所觉,抬起头,恰好对上男人的眼睛。 对方看着他,似乎很有兴趣,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大约从没见过像他一样目睹这般惨状却丝毫没被吓到的人,更何况还是个小孩。 他往前走了几步,见南淮下意识扶住窗棂后退,他不动了,停在五步以外,半弯下腰,问:“你是他的小孩?”他指指地上已经昏过去的人。 南淮摇头。 有黑衣人上前对他耳语,他点点头,又问: “你今年几岁?” “六岁。”南淮警惕地回答。 “六岁?你很勇敢。” 唐明乾伸出手,“既然你已经没有家人了,要不要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一点 第67章 第56章 偌大的书房,其余人陆续离去,最后一声门关闭的声音响过之后,里面便落下一片寂静。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南淮唇角噙着笑意,眼睛因为室内骤然明亮的光线而微微眯起。他像是没听到唐明乾的话一样,自然地靠上沙发,双手交叉置于身前,姿态闲适,丝毫没有处在别人地盘的自觉,用话家常一样的语气问:“这么晚了,唐先生还没有休息啊?” 唐明乾也像他一样靠着椅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慢慢地笑起来,眼角细纹明显。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因为南淮避开问题而感到不悦,也并不觉得南淮的态度有什么不对,仿佛早就已经习惯。 “年纪大了,觉少,”唐明乾回答,“不比你们这些年轻人。” 南淮歪了一下头:“是吗?但您看起来还很年轻。跟我上次见您的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 唐明乾勾起唇角,“没想到你也学会哄人了。” 南淮笑眯眯道:“您看,我说实话您也不信,那还要我说什么?” 唐明乾笑瞥他一眼,拿起靠在一边的手杖,站起身。 “就当你说的是实话。” 他已经年过五十,但由于保养得宜,加上有健身习惯,身型依旧挺拔,步伐稳健,一步一步从书桌后走到前方,与南淮面对面,半倚着书桌而立,目光仔细地端详着南淮,“依我看,你倒是变了不少。” 唐明乾抬手比划了一下,“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把手放在自己腰部的位置,“胆子却不小,看人剁手也不害怕,还敢盯着掉了的手指头瞧。那时候你才多大?六岁?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也不怕我,我请你,你就敢跟我一起走。” 末了摇摇头,“现在不一样了,找你找了那么久,你才愿意来见我。” “是吗?”南淮说,“那么久以前的事情,我都快忘了。” 他向上看人的时候眼睛总会下意识睁大,显得有些圆,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的映照下呈现格外清透的色泽,看上去莫名有些无辜,让人本能想要去相信。 唐明乾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一点倒是和小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 南淮问:“哪一点?” 唐明乾伸手隔空点点他的眼睛,“一旦说谎,就用这幅表情看对方,装可怜想要蒙混过关。”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南淮不自觉睁圆眼睛,“有吗?” 唐明乾隔空点了点他的额头,“骗走我的枪的时候,就是这样。”顿了顿,他问:“那把枪现在还带着吗?” 南淮耸了耸肩,“没有。” 唐明乾垂下眼帘。 南淮慢悠悠地补充:“危险物品怎么能随时带在身上呢?我把它放在家里了。” 唐明乾抬眼,“还在?” “当然。” 唐明乾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 南淮拨弄着手腕上的表盘,语气随意道:“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唐明乾反问:“没事就不能找你?” 南淮看着他,没有再和他绕圈子,直言道:“那张照片是你让人给我的。” 唐明乾微笑道:“是。” 南淮接着说:“也是你让崇韫庭下的委托。” 唐明乾掩唇咳了几声,“怎么,你也认识他?” 南淮:“认识,但不重要。” 唐明乾饶有兴致道:“那什么重要?” 南淮敛起笑意,“唐老板,你有一个表妹,二十多年前车祸去世,”南淮转够了表盘,摸了摸戒指,另一只手悄悄探到身后,“事故发生之前,她正和当时的未婚夫准备私奔。那个未婚夫姓崇,他也因为这场事故半身不遂,并且在那之后和家人断绝了关系。” 唐明乾拇指摩挲着手杖柄,没有说话。 “而他刚好有一个侄子,叫崇秋,和我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好友。” 南淮紧盯着他的动作,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道:“你知道我认识崇秋。所以如果有人把关于他的委托交给我,我一定会接。可又不能做得太明显,如果是以你的名义发出委托,我肯定会立刻发现。所以只能借别人的手引我上钩。不管我会不会对崇秋动手,只要接下委托,我就会出现。” “只要出现,不管是在哪里,你都能找到我。” 南淮盘腿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捧脸,“我说得对吗?” 话音落下,书房门被敲响。 南淮食指点在自己唇中,表示已噤声。 唐明乾自始至终没有动作,等他说完,才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了门外的动静,轻咳两声,对外面的人说:“进来。” 南淮背着手,不一会儿,一名佣人打扮的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还冒着热气。 手松开,但南淮仍然没有放松警惕,直到佣人将牛奶送到他面前的茶几上,收起餐盘转身离去,门关闭的那一刻,他才悄然放松。 南淮没有去喝,唐明乾看上去也不甚在意,等佣人离开,书房的门重新关闭,他才开口:“你说的很对。” 他踱步来到南淮身旁,隔了几步的距离,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将牛奶往南淮面前推了推,说:“阿淮,你走的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可你藏得太好,不得已,我只能出此下策。希望你不要介意。” 南淮说:“介意倒是没有。” “那就好。我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见见你。听说你那位朋友也跟你一起回来了,”他说,“有时间可以请他来坐坐,一起聊聊天。对了,他今天没有跟你一起?” 南淮说:“他还在休息。” 而且,崇秋大概不会想要和唐明乾“坐下聊聊天”。 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的话,又会是什么反应。南淮碰了碰腕间的手表,看不到崇秋发现时候的表情,有些可惜。 他说:“只是想见我?那次追车也是?” 唐明乾又咳了几声,用手帕掩住唇,片刻后才放下去,“那是意外。听说你还受伤了?现在好些了吗?那些人我已经惩罚过了,我只是让他们跟着你,并没有要他们对你不利,谁知道他们会擅自行动。” 南淮看着他的动作,“好多了,不劳您挂心。” 唐明乾叹了口气,“你当初不辞而别,之后就一直没有了消息,我很担心你,不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如何。况且当年你出走,说到底是我的不对。我没有管教好彦和,让他跟你起了争执,逼得你不得不独自出走。” 他语气诚恳,提到当年发生的事时不经意地皱起眉。南淮注意到他自从刚刚咳嗽过后,脸色便显得有些苍白,视线落在他左手的手帕上。 “都是过去的事了。”南淮说,“唐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唐明乾摇摇头,“养不教父之过,对此,我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 南淮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微挑起一边眉毛,“唐先生,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当年的事说来也简单。唐家是唐明乾一手打拼出来的,之所以能够盘踞一方,不仅是因为他有头脑会做生意,更主要的是因为他养了一群小孩,对他们进行训练,专门接收委托,暗地里替人解决一些麻烦事。 南淮被收养之后就成为了其中一员,代号为19。 而唐彦和是唐明乾的亲生儿子,某种情况下,算是联姻的产物,父母之间没什么感情基础,唐彦和母亲去世得也很早。在那之后,唐明乾虽然没有再娶,也没有其他的私生子,但是在外的情人却没有断过。他把唐彦和放在父母家,直到六七岁才接到自己身边抚养。而那恰好是南淮来到这里的时间。 唐彦和对南淮的敌意很大。南淮聪明,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学什么东西都很快,训练和考核的完成速度在所有孩子中都遥遥领先。虽然年纪小,但是第一个任务就完成得极其漂亮,丝毫不拖泥带水。所以唐明乾很重视他,甚至把自己最喜欢的配枪送给了他。 也因此产生了一个谣言,说南淮是唐明乾的私生子。 原本只是一些人闲来无事说着玩,没有谁会当真,但不知何时传到了唐彦和耳朵里。 他对南淮的不满由来已久。两人年龄相仿,甚至是在差不多的时候被唐明乾带到身边,明明他才是唐明乾的亲生儿子,唐明乾却只会对南淮露出笑脸,只会亲手教南淮用枪,甚至只为了一场小小的考核,就把自己的贴身配枪送给了南淮。而他得到的却只有旁人传授的防身术。 他最初困惑,不解,直到听说那个流言,一切的问题似乎都找到了根源。 于是唐彦和开始故意跟南淮作对,小时候是使绊子,训练的时候打打岔,或者往水杯里放小虫,但几乎每次都被南淮轻松化解。最初南淮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他并不清楚唐彦和对自己的恶意从何而来,他不在意。他的这种态度让唐彦和更为恼火。 第68章 随着渐渐长大,唐彦和的手段越来越多。南淮烦不胜烦时也曾警告过他,将趁自己休息时想要偷袭的唐彦和反剪双手抵到墙上,变声期的声音略微沙哑,靠近时呼出的热气扑在唐彦和的颈侧,“再有下一次,就不只是这么简单了。” 但唐彦和终究是唐彦和。他如果能够听得懂人话,就不会针对南淮这么多年。 在南淮十七岁那年,趁唐明乾那段时间在国外谈生意,归期不定,他伙同几名跟班,篡改了委托内容,提前撤了接应,让南淮受了记事以来最重的一次伤。 南淮并没有当即发作。他在崇家老宅休养的时候就一直在思考,思考他从很早之前就想实施的计划。 他不想一辈子待在唐明乾手下当一把刀,就算再怎么“受宠”,也只不过是一柄还算趁手的武器,锋利的时候可以随意使用,并因此而得到奖赏,一旦钝了,就会立刻被“优化”掉,成为一堆没有价值的破铜烂铁。 他并不想要那样的结局。 但离开需要一个好的契机,无缘无故要走,唐明乾势必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所以南淮一直在等,恰好,唐彦和那次动手给了他这个契机。 伤养好之后,他离开了崇家老宅,回到檀溪。 唐彦和不愧是个表里如一的蠢货,见到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你还活着?” “我当然活着。”南淮笑着说,“不然你看到的是什么?来找你索命的鬼吗?” 他不再收敛,刻意激怒唐彦和,当着他的面跟唐明乾打了个电话,将任务当天所发生的事一一告知对方,眼看着唐彦和脸色越来越差,末了不忘补充说自己想要休息一段时间。 唐明乾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承诺自己会给他一个交代,一定会严厉惩罚犯错的人。 南淮并不在意他所说的“交代”,只要唐明乾说出这句话,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果然,没过几天,唐彦和就在被训斥之后忍不住再次对他出了手。 平心而论,南淮只是想要借他的势头把事情闹大,自己趁乱一走了之。但耐不住唐彦和实在是对南淮积怨已深——即便当事人本身并不知道所谓的怨从何来——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怒火彻底冲昏了他本就不清醒的头脑。 他买通了一部分手下,想要直接一劳永逸,置南淮于死地。 那是十分混乱的一夜。南淮虽然从平日交好的几个同伴那里事先得到消息,做好了准备,但他终究只是一个人。他想要尽快结束,下手便没留什么情面,唐彦和的人对他则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等他最终成功脱身,找到事先约定好等待他的梁砚时,只来得及打一声招呼,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所以南淮是真的不太理解唐明乾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当年离开唐明乾,付出了重伤的代价,之后断断续续昏迷了一周,休养了大半年。 而就他所知,另一边,让他付出这些代价的人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 他离开的三天后,唐彦和伤重不治。 死了。 作者有话说: 节后第二天,怀念 第57章 直到被送回房间的时候,南淮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事实上,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被唐明乾兴师问罪的准备。 虽然当年的事归根究底不是南淮的错,但毕竟唐彦和是唐明乾的亲生儿子。唐明乾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太在意这个孩子,但骨子里两个人还是流着同样的血,更何况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要为自己的儿子报仇,无可厚非。 毕竟死者为大,如果唐明乾坚持,南淮也不是不可以去唐彦和的墓前为他献一束花圈。 至于唐彦和收不收,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可出乎他的意料,唐明乾看起来丝毫没有要追究的意思。这般大费周折地找他,找到以后,却只是拉着他聊了会天,甚至反过来为当年的事向他道歉,末了扶了一下额,说:“时间不早了,你也累了吧,我让人准备好了客房,你先去休息,其他的事,等天亮以后再说。” 不追究,不谈论,仿佛他们之间并没有隔着唐彦和的一条命。 客房门关闭,反锁,南淮踱步向前,缓缓转着食指上的戒指。 他搜索了一圈房间,没有窃听器,也没有监控,布置简单,米白色的装饰天然具有令人感到舒适的功能,床铺崭新柔软,唐明乾似乎真的只是为他准备了一间单纯的用作休息的房间。 南淮越发觉得唐明乾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 他走到窗边,不经意地往下看,一眼就发现楼下拐角处消失的人影,他等了一会儿,就见有几个和刚刚在小院门口接自己的人穿着相似的男人从另一边走了回来,看上去像是在巡逻。 不能出去? 南淮微微挑眉,在那些人发现他的视线之前后撤一步,拉上了窗帘。 他脱下外套,手碰到表带,想了想,没有摘下,而是就这样直接合衣往床上一躺,拉过被子盖住身体,关灯,闭上眼睛。 或许是因为回到了旧时的环境,也可能是因为你周围太过安静,他很快就陷入了睡眠,还做了一场梦。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第五个。南淮撂下已经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尸体,抬头看了眼四周,简单复古的家具装饰,整个房间的色调由深浅不一的棕色构成,过渡自然,连墙面上悬挂的价值不菲的名画也是其中一部分,显然经过精心设计。 然而现在,墙面被大面积喷射状的深色液体覆盖,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破坏了原本的美感,看起来倒像是惊悚游戏里常出现的鬼屋。 他无声笑了一下,没有回头,身体却仿佛早已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抬手准确无误地接住了一个从后方袭来的拳头,顺势一拧,当啷一声,一把刀掉到他的脚边,被他踩住往前踢,不偏不倚地送进了另一个人的膝盖。 鲜红的血液破坏了房间整体色调,给庄重的棕蒙上了一层腥涩的阴影。 片刻之后,他的意识脱离本身,高高在上的,以第一视角旁观着发生的一切。 这是他最常做的一场梦。从十七岁那年离开这里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梦到这个场景。刚离开的时候梦见的次数最多,可能是等待伤口愈合的过程太过无聊,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当时的场景就会重新出现在脑海中。 梦里按照常理来说不会有感觉,但南淮能感到有液体从自己的脸侧滑下来,温热的,带着刚刚逝去的人的体温。他的头发也有点湿,许久没有修建所以显得有些长的发尾扫在颈后,随动作微扬起下落,身形漂亮柔韧,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又有两个人分别从两侧袭来,南淮脚步后撤同时上半身后仰,握住两人的手腕带他们击向彼此,随后一个旋身,干脆利落地敲晕了两人。 老实说他并不崇尚暴力,尽管他从小接受到的教育是畸形的,可人总会有自己的思考,被动自愿和主动喜欢的区别很大,而他接受那些任务完全是因为前者。 但偶尔,他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暴力才是解决问题的最安全高效的途径。 就像他当初想要摆脱组织,单纯逃走和隐姓埋名是没有用的,如果不想被找到抓回去,唯一的办法是先下手为强。 唐彦和是一个很趁手的工具,长期缺爱导致他自卑又自负,敏感易怒且没什么脑子,只需要稍微激他几句,他自己就会顺着上钩,帮助对方达成想要的结果。 组织里想要离开的人不止南淮一个,他们心照不宣,在唐彦和动手的时候纷纷下场。 南淮坐在半空中,看着十七岁的自己。由于梦到过太多次,这段记忆的每个细节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下一步会做什么几乎已经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 他托着下巴,出于无聊开始点评年轻版自己的身手:速度很快,但力道拿捏得还不够熟练,硬碰硬的打法太消耗力气……这里进门前疏忽了没有检查门后,不然可以少一个伤口……拔枪之前为什么要喊话?他当初居然这么中二? 南淮有点拒绝承认那句“你逃不掉了”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听起来未免太傻了。他当时大概是从看过的某部电影或是小说里学来的。 才十七岁半嘛,中二期没过,正是最追求形式感的年纪,不管干什么都一定要酷。他还曾经模仿电影里杀手的口吻让“被害人”留几句遗言,那时候觉得自己可帅了,又酷又冷——虽然一句遗言也没记住没能继续很酷很冷地传达。 回忆往事是非常没有必要的环节,南淮漫不经心地敲着膝盖倒数梦境结束的时间,他看见半身是血的自己和其他人汇合,推开门,走进最后一个房间。 唐彦和就在那里面。 一般到这个时候,这场梦就应该快做完了。 他没有跟上去,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等待最后一声枪响的来临。 第69章 “叩叩” 在那阵剧烈的疼痛到来之前,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叩叩” 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敲着什么。 南淮下意识看向窗口,梦境是以他的视角展开,他记忆中那时的自己非常专注,视线中除了即将步入的门以外没有其他东西,所以理所当然的,他也看不到窗户,视野内只有一片空白。 “叩叩” 那是什么? 他不记得这场梦里有过这个声音。 南淮忽然意识到什么,就见梦境中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他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漩涡,所有颜色全被吸了进去,一切都消失了。他站在一片虚无中。 “叩叩” 意识瞬间抽离,回到现实,南淮睁开双眼,视线模糊一瞬后重新聚焦。他看到眼前陌生的天花板,记起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这个梦来得未免太巧。 南淮随后坐起身,和梦境中听到的一模一样的叩击声再次响起:“叩叩” 南淮看向声音来源处——窗口,几秒钟后,他掀开被子,赤脚踏上地面,目标明确地走向那里,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和正攀在窗外的人对上了视线。 梁砚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在玻璃上又敲了两下,“叩叩” 南淮打开窗户,把人拉进来,“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们的计划中并不包含这一项。准备动身前往檀溪之前,南淮就联系了梁砚,以两顿火锅为代价,请他帮助自己在这个时候拖住崇秋。 外面天色刚蒙蒙亮,说明距离他离开还不超过五个小时,就算崇秋醒来发现自己不在,那梁砚此刻也应该在拖延时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疑惑,梁砚语速很快地说:“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你让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做完了,他没有立刻去追你,我来这里顺便告诉你,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你可以把备注改掉了。” 他说得有些混乱,但南淮还是听懂了,他皱了一下眉,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意识到有些不对。“不用我请?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请过了。” 梁砚还没回答,另一个声音从两人身旁的窗口传来。 南淮怔了怔,忽然听到左侧再次传来声响,转过头,就看到今夜造访客房窗台的第二个人——崇秋,正静静望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 梁砚摊了摊手,“抱歉,我没能说服他,而且他给了我一个让我无法拒绝的价格。” 南淮没有看他,一字一顿道:“谢谢你。” 梁砚:“不客气。” 南淮快速眨了眨眼,思索崇秋为什么会来这里,到现在为止又知道了多少?他无意识转着手上的戒指,看着崇秋从窗台外翻进来。 大概是因为不经常做这种事,崇秋动作稍显不熟练,然而并没有拖泥带水,很快翻进来,收回绳子,顺手关上了窗户。 他转过身,南淮旋即切换表情,顶着窗外朦胧的夜色,笑眯眯道:“早上好崇总,好巧,你怎么会在这里?” 崇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自下而上扫了一遍他的身体。 南淮有些莫名,但仍乖乖站着让他看,同时对梁砚做了个手势,意思是结束以后再跟你算账。 梁砚假装没有看到。 接着,他听到崇秋问:“有没有受伤?” 语气细听有些紧绷。 南淮摇头,“没有。我们只是在谈一些事情,怎么会……”受伤呢。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崇秋截断话头,“没有就好。” 崇秋几乎从来没有打断过他说话,南淮顿了一下。 就见崇秋转头对梁砚说:“麻烦你回避一下。” 梁砚比了个“ok”的手势,戴上耳机,转身走向沙发。 他们两个像是在打哑谜,南淮望着梁砚的背影,心里腾起了一股不太妙的预感,后颈微凉。他转回来,佯作不解,“回避?” 回避什么? 可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一只手忽然揽住他的后腰,挡住他的后路,将他拉进自己,紧接着,崇秋捧起他的脸,重重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阿淮(招财猫式挥手):好巧 (最近去看了给阿嬷的情书,很好看,大家有时间也可以去看看。) 第58章 “他没有跟你提起过?”梁砚边吃边问。 崇秋思绪短暂回到当初第一眼见到的南淮的样子,南淮没有正面跟他说过,但也或多或少透露过一些,所以他对南淮的出身有过一定猜测,也从对南淮举止言行的观察中有了大致了解,但终究只是一小部分,并非全部。他想起南淮在花园里曾经说过的话,眸色渐深。 崇秋:“说过,我也大概猜到一部分,只是没有那么详细。” 他知道南淮曾经在一个组织里做事,应该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后来跟里面的人闹了矛盾,加上本身也不想再待下去,就在他失忆的那段时间策划并最终成功脱离。至于那组织隶属于谁,南淮又是怎么进去的,他暂时未曾得知。 南淮有许多秘密,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作为恋人,崇秋认为自己应该学会包容,如果南淮想说,那他就会认真聆听。 如果南淮不想说,他也不会逼他。 每个人都有权利保护自己的隐私,即使是对于最亲密的恋人也可以有所保留,秘密就是秘密,如果南淮不想说,那他可以一辈子都不去追究。 当然,前提是过去的事情已经完全过去,不会影响到他们今后的生活,也不会威胁到南淮自身的安全。 但现在显然不是这种情况。 崇秋看着手机屏幕上始终静止不动的那一点,压着声音问:“所以他今晚就是去见那个唐先生?” 梁砚扔进嘴里一颗虾滑,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这个人姓唐,崇韫庭的未婚妻也姓唐,恰好那个拍卖会的主办方同样姓唐。接二连三的巧合,世界上不会有这么恰好的事情。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位唐先生才是一直在找他们的人,崇韫庭只是个幌子,或者说烟雾弹。 不,不是“他们”,对方从始至终,就只是想要南淮而已。针对崇秋本人发出的悬赏亦或是委托本就是有意送到南淮手上,因为知道他们认识,所以赌南淮会为他现身,不管南淮会不会动手,只要一出现,对方的目的就达到了。 同样,南淮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幕后主使是谁,也早就已经想到今天。他做好了计划,从头到尾就只打算自己单独去赴约。 而崇秋,不在计划之内。 “除了让你拖住我,他还让你做什么?”崇秋端起桌面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水已经有些凉了,但对于他来说刚好。 梁砚耸耸肩,“没了。他只告诉我时间和地点,如果不是你提前找我,我们应该天亮以后才会见面。” 崇秋点了点头,“之前在医院,你说你接到的那份委托,要解决我们两个,恐怕并不是吧?” 梁砚抬起头,像是有些意外他还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承认道:“的确。” 他回忆道:“那份委托和平时接到的‘善后’委托不太一样,侧重点更多是在于确认你们当时的状态和位置,并没有确切地说要处理掉你们两个。而且,明明你当时是南淮的任务目标,我接到的这份委托,重点却在于南淮。” “所以你察觉不对劲,去提醒我们。”崇秋说,“辛苦。” 梁砚摆摆手。 崇秋又问:“南淮有没有跟你透露什么?比如什么时候回来。” 梁砚说:“我问过,他说不一定,如果顺利的话可能明天就回来。” “不顺利呢?” 梁砚说:“我不知道。” 崇秋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圆点突然原地转了一圈,发出轻微的振动信号,他意识到这可能是南淮在动,立刻屏气凝神,紧盯屏幕,几秒种后,圆点又逆着刚才的方向转了回来,无事发生。 像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崇秋唇角抬起一瞬又被压下。 这是南淮会做出的事,以这种方式向他传达一个信号:他现在,至少是目前没事。 但崇秋没有办法仅仅因为这点小动静就放下心来。 他问梁砚:“就我所知,阿淮已经离开组织很久,如果想要找到他,那位唐先生大可以早就行动。为什么会是现在?他又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阿淮?有什么目的?” 梁砚摊了摊手,答:“不好意思,这些我都不太了解。我说过,我并不认识这位唐先生。我和南淮不是一起的,你应该知道,他跟过唐先生,我没有。” 崇秋皱了皱眉,“总不会是心血来潮。” “那倒不一定。” 梁砚思索片刻,“一般来说,想找南淮的人除了像你一样的,就是寻仇。” 崇秋心里一紧,梁砚又补充道:“不过唐先生和这些人都不一样。” 第70章 “怎么不一样?” 他坐直身体,“你知道南淮具体是怎样脱离当初那个组织的吗?” 崇秋不太清楚具体情况,示意他继续。 梁砚回忆道:“他和唐彦和——就是唐先生的儿子——关系不太好,唐彦和一直想除掉他,所以南淮选择将计就计,借他的手脱身。” 这些崇秋倒是知道,“然后呢?” “他成功了。但也付出了代价。我们事先约好在一个位置见面,我接应他,见到他的时候,他受了很重的伤,已经快要站不稳了。” 像是有一只手隔着漫长的时空攥住了崇秋的心脏,令他后知后觉泛上细密的疼。南淮讲述这段经历时只是一笔带过,说他成功了,却没说他是怎么成功的,更没提起过那些伤。 他声音艰涩道:“去医院了吗?” 梁砚说:“我们不能随便去医院,所以我带他去了常去的诊所,简单包扎过伤口,先离开了檀溪,去隔壁市他准备好的一处临时住所。他昏迷了一周,期间醒过几次。” 算算时间,刚好是崇秋当年失忆住院的时候。 崇秋竭力保持呼吸平稳,“唐彦和呢?” “你想报仇?不用了,”梁砚嘴角下撇,“南淮醒来以后,我们得到消息——” “唐彦和死了。” 然而崇秋却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放松警惕。 如果梁砚说得没错,唐彦和死了,可是那个唐先生还在,他的儿子相当于死在南淮的手上,在这种情况下,他处心积虑找到南淮,除了想要报仇,很难找到第二种解释。 现在他找到了,那么他会对南淮做什么? 崇秋并不怀疑南淮的能力,他相信南淮可以在任何情况下保全自身,既然南淮选择去见对方,那一定是已经想好了对策,能够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可这不代表南淮不会受伤。 他第一次从那里离开的时候昏迷了一周,那第二次呢? 最坏的结果顷刻间浮现于脑海。与此同时,他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有联系人发来消息,是一份文件,里面大致记录了那位唐先生白手起家至今的一些经历,以及名下的产业和主要涉足领域。 唐明乾。 崇秋抬眸,递给梁砚一张空白支票,“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梁砚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你想怎么做?” 崇秋开门见山道:“带我去找他。” 不等梁砚回答,崇秋随手敲下几个字,点击发送,随后收起手机,语气淡淡地说:“他承诺你的东西我替他给了,所以理论上,你对他的义务已经转移到了我这里。现在我是你的雇主,我的要求就是带我去找他。” 被动的等待永远是徒劳的,崇秋没有干坐着只等待结果的习惯,尤其是未知的结果。他更喜欢掌握一定的主动权。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南淮教给他的。 他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差点失去南淮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 一吻毕,两人都有些呼吸不稳,崇秋抵着南淮的额头平复呼吸,感受到怀中人的体温,掌心触碰到搏动的颈脉,才终于有了几分实感。 南淮任他亲任他抱,结束之后无比顺畅地接上了之前的话题,只是声音略染上一丝沙哑,先发制人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崇秋的声音同时响起,“对不起。” 南淮怔了怔,发出一个鼻音,“嗯?” 崇秋却没有过多解释,沉默地擦去他唇角的湿痕,盯着他的眼睛,离得近了,才发现南淮的脸色有些苍白,“真的没有受伤?” 说着他就想解开南淮的衣服检查,被南淮攥住手腕,“真的没有,就是做了个梦。” “噩梦?”崇秋问。 南淮:“算是吧。” 崇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温度正常,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我也做了个梦。”不等南淮问,他接着道:“梦见你不声不响地走了,受了很重的伤,我却怎么也找不到你。” 南淮反应很快,安慰他道:“梦都是反的。” “可我醒来,发现你真的不见了。”崇秋克制地咬了一下他的唇,问,“你从什么时候决定要走的?” 南淮如实回答:“回檀溪之前。” 和崇秋的猜测一样。 崇秋揽在他腰后的手臂收得很紧,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在看到照片的时候,你就已经想好了吧。” 南淮鼻尖自上而下蹭了一下他的鼻梁,“真聪明。”随后退开,端详他的神色,“你生气了?” 崇秋否认道:“没有。” 南淮语气肯定:“你生气了。” 他像是遇见了什么稀奇事,微歪头仔细看崇秋的脸,甚至上手捏了捏,“真的生气了?” 崇秋任由他在自己脸上作乱,并不反抗,改口道:“是有一点,不过不重要,只要你现在没事就好。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半分钟后,三人面对面坐在两条沙发上,南淮从梦中被叫醒,神色懒懒地靠着沙发背,浅浅打了个哈欠,顺手捞起一个抱枕,“你们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崇秋:“唐明乾跟你说了什么?” 梁砚:“他找你是为了给唐彦和报仇吗?” 南淮一一回答:“没说什么,基本是在叙旧,以及为当年的事向我道歉。很奇怪吧?”他摊开手,“至于报仇,看起来不像,但也不能确定。” 他把他和唐明乾聊天的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 梁砚露出迷惑的表情,“这么说,他找你就只是为了道歉?” 南淮:“很奇怪吧?” 梁砚赞同道:“确实。” 崇秋听得认真,提出疑问:“当年他儿子去世之后,他有没有找过你?” 南淮想了想,“有例行寻找过一段时间,不过当时走的人不止我一个,他大概也分身乏术,找了几个月没找到,就没有继续。” “那他为什么又重新开始呢?”梁砚说。 南淮摇了摇头,“目前还不清楚。他说明天再聊,或许明天会有答案。” 崇秋:“你一开始的打算是什么?” 南淮朝他眨眨眼,“真的要说吗?” 结合一个小时之前听说的事迹,崇秋大概能猜到他原本的打算,于是闭上了嘴,伸手将他揽过来,靠在自己身上。 梁砚:“所以你接下来的计划是?” 南淮:“等。” “……”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 第59章 一觉“睡”到下午,南淮下楼的时候,唐明乾正在二楼露台浇花。 他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高处时视野宽阔,凌晨的时候没能看到的景象此刻尽收眼底,只见这栋楼整体色调沉而不郁,氛围安静,一楼不时有佣人穿行,二楼以上则连脚步声都少有,唐明乾处于半开放式露台中央,露台内侧边缘趴着一只狼犬,楼梯口旁站着两个不苟言笑的高大保镖,面容看起来很陌生,应该是在南淮离开之后才来的这里。南淮扫了他们一眼,从中间穿过,走到唐明乾身后。 那只狼犬顿时坐起身,歪着头看他,看起来并没有攻击意图。 南淮背着手,叫它的名字:“闪电。” 狼犬的眼睛顿时亮了,兴奋地站起来,围着他转圈,嗅闻他的裤脚。 南淮认识它,是他离开的前一年有人送给唐明乾的礼物,唐明乾本人对这种大型犬很感兴趣,一直亲自驯养,但他很忙,没法时时将它带在身边,所以出差的时候就会把它交给南淮,由南淮带着它玩。 只是没想到将近十年过去,它也还记得他。 南淮半弯腰,摸了摸它的耳朵,看到一旁椅子上有一颗球,便拿起来对着它晃了晃,闪电咧开嘴吐舌,尾巴兴奋地摇成一朵花。南淮对它笑了一下,将球向后掷出,狗便如同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南淮站直身体,擦了擦手。 唐明乾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却仿佛后背长了眼睛,等他扔完球,才道:“下午好,阿淮。” 南淮唇角笑意没有收回,语气如常道:“下午好。” “早上的时候本来给你准备了早餐,结果送上去的时候你还在睡,我就没有让他们打扰你。”唐明乾转过身来,“现在饿不饿?我让他们给你送来。” 南淮摇头,随手拿起一旁果盘里的一个苹果,“不用,我吃这个就行。” 唐明乾也没有强求,闻言点点头,“好。” 南淮咬一口苹果,坐到一旁的藤椅上,“您什么时候开始养花的?” 在他视线范围内,露台几乎摆满了花,种类繁多,摆放得高低错落有致,每一株都生得很好,叶片青翠舒展,大概是因为室内温暖,加上这几天都是晴天,不少株甚至含着花苞。 唐明乾继续浇水,微微一笑,“前几年吧,想给自己找个爱好,消磨一下时间。怎么样,还不错吧?” 第71章 南淮:“的确不错。” 唐明乾右手提着一个精致的水壶,左手背在身后,细致地为每一株花浇上定量的水,手杖被搁在一旁,没有支撑物脚步也一样稳健。南淮视线在他腿上落了一瞬,很少有人知道,他并没有腿伤。 至于为什么要使用手杖,南淮小时候曾经问过他原因。唐明乾当时拿起手杖,反问南淮:“你看到我拿着它,会有什么想法?” 不到十岁的小南淮歪着脑袋打量他,说:“你好像有一点弱。” 唐明乾赞许点头:“很好。” 另外,他的手杖为特别定制,必要的时候也可以作为武器使用。 狼犬迈着整齐的步子奔回来,将球送到南淮脚边,南淮三下五除二吃完苹果,象征性摸了摸它的脑袋,“good boy,做得不错。” 狼犬开心地坐在他脚边。 唐明乾说:“它倒还记得你。” 南淮再次将球掷出,说:“我也没想到,可能是小时候陪它玩的时间比较长?” 唐明乾终于浇完水,放下水壶,擦了擦手:“动物都是有感情的,而且很单纯,你对它好,他就会记得你,对你摇尾巴。你对它不好,它也不会对你有好脸色。都是天性。” 南淮不置可否,只在狼犬第二次返回时让它趴在自己脚边,腿晃来晃去逗它玩。 唐明乾注视着他们互动,问:“昨天睡得还好吗?” 南淮头也不抬,“不错。” 唐明乾点点头,“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会不适应。” 南淮:“不会。” 唐明乾掩唇咳了几声,南淮抬起头,虽然背着光,但也能看出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联想到凌晨的时候他的样子。 南淮说:“你生病了。” 用的是肯定句。 唐明乾微勾起唇角,“瞒不过你。” 他走到南淮身旁坐下,缓缓呼出一口气,“这两年身体出了点小毛病,不过暂时还不碍事。” 南淮看着他,“很严重?” 唐明乾想了想,语气轻松道:“医生说还能活几年。” 他神色自始至终温和淡然,如果只看表情,还以为他只不过是得了伤风感冒类的小病,而不是只剩下几年活头的绝症。 南淮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并不是在说谎,“所以你找我,是想——” “和我换身体?”/ “有些东西想交给你。”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南淮顿了一下,扬了扬眉。 唐明乾怔了片刻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失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南淮单手撑着脸,眼里也有笑意,煞有其事道:“电影里不都是那么演的?” “你整天看的都是什么?” 唐明乾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南淮捂着头哎呦一声,他笑得咳嗽起来,用手帕捂住唇,南淮便收住“痛呼”,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等终于平息下来,他似笑非笑地望向南淮,“原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怪不得躲我这么久。” 南淮靠回椅背,笑容狡黠,“开个玩笑。” 唐明乾慢悠悠道:“但你一定觉得我对你另有所图,而且是很不好的企图,是吗?” 南淮摸了摸鼻梁,“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唐明乾也不戳破,只是叹了口气,“阿淮,从小到大我对你如何,你应该清楚。”他看向露台,目光悠远,“我知道,你以为因为唐彦和的事情,我对你心存怨恨,所以才千方百计找到你,想要把你抓回来折磨,是不是?” 没想到他会说得如此直白,南淮偏过头,恰巧对上他的视线,男人瞳色极深,目光锐利,像是能够看穿人的内心。 南淮没有移开眼,静静与他对视,并不回答。 唐明乾于是自顾自道:“说实话,我很惊讶,你居然会觉得唐彦和对我来说要比你重要。” “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误解?”他问。 南淮:“因为...他是你的亲生儿子?” 唐明乾笑着摇摇头,“好吧,这的确是一个理由。” “但你忘了一点,”他说,“在彦和与你之间,我向来都是更中意你。” 南淮歪着头,轻轻发出鼻腔音:“嗯?” 唐明乾没注意,接着说:“当初那件事,我回来以后就弄清楚了原委,是彦和屡次三番冒犯你在先,我也警告过他多次,但是他不肯听,背着我执意跟你作对,最后落得这种结果,和你是没有关系的。他性格就是这样,不是你也会有其他人。我本来想把他送到国外去,远离你的身边,想着这样或许对你们两个都好,但还没来得及。“ 他重新望向南淮,“你也知道,我只有他一个孩子,很多人都以为,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等我百年之后,这一切都是要交给他的。” 子承父业,当然没问题。南淮眨巴眨巴眼睛,可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他们不清楚,我选继承人的标准,从来不在乎血缘。” 南淮意识到他此刻的目光落点是自己,产生一丝不太妙的预感,微微坐直身体,“那在乎什么?” 唐明乾却话锋一转,说起另一件事,“你和崇总的关系好像很好,阿淮,听说你和他在一起了,你喜欢他?” 南淮没有承认也不否认,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唐明乾微微笑着,“他许诺了你什么?股份?钱?还是爱情?” 南淮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一定要许诺吗?喜欢了就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看来是没有。”唐明乾道。 “人都是会变的,爱情不可信。激情上头的时候说的话更不可信,他今天说爱你,可以把一切都给你,可是空口无凭,你又怎么知道他明天不会对着另一个人说同样的话?阿淮,你向来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想这一点你应该清楚。”唐明乾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说,“喜欢了当然可以在一起,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等这段感情结束,你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一段逝去的恋情,还是回忆?相比于这些,我觉得,还是只有握在手中的实实在在的东西才是真的。” “你觉得呢?” 南淮若有所思,唐明乾也不催促,等他自己想。 几分钟后,南淮开口道:“我觉得你说的很对,这样,我回去和他签一个合同,让他把崇家分我一半。毕竟还在热恋期,他应该会听我的话。如果他犹豫了,我就再给他吹吹枕边风,哄哄他。崇家这个体量,他从手指缝里漏一点,也足够我后半生高枕无忧了。”他手心向上,五指分开,“见者有份,到时候再分您一半。” 唐明乾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南淮:“那你是什么意思?” 话说到这里,唐明乾也就不再兜圈子。他说:“我想让你留在我的身边。” 南淮眯了眯眼睛,“为什么?” “还需要问为什么吗?”唐明乾摊开手,“我已经告诉你,我剩下的时间没有多少了。而且我也没有其他的孩子。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一直把你看做是我的孩子,我也只想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阿淮,留在我的身边,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他话音落下,一室寂静,连闪电都察觉到气氛不对,闭上了嘴巴,呆头呆脑地望着两人。 半分钟后,南淮刚要开口,却被他摆手制止。 唐明乾说:“你不用现在就拒绝我,我给你时间,你可以好好考虑,不急。” 回到房间,南淮听到自己昨夜被“偷渡”进来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打开,看到崇秋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样了,唐明乾有没有说什么。 有。 南淮捏着手机转了一圈,言简意赅地回复道:“他想让我和你分手。”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 第60章 凌晨期间,三人对后续行动进了一番争论。最终,关于南淮留下来的决定获得他自己和梁砚的两票赞同和崇秋的一票弃权,少数服从多数,就这么定了下来。黎明时分,为了避免被发现,崇秋和梁砚趁着朦胧的天色先行离开,留下南淮一个。 好在崇秋来的时候顺便将南淮的手机也带了过来,交还给了他,方便他们随时保持联络,而不是只能依靠定位器的移动传递信号。 离开别墅以后,崇秋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一眼手机,但南淮始终没有发来消息,想到走之前南淮隐隐有些疲倦的神色,他安慰自己,南淮应该是还在休息,一直到下午,终于等来南淮的第一条消息。 崇秋松了口气,点开一看,没想到却看到这样的一句话。 他皱紧眉头。 【崇总】:? 【崇总】:什么意思? 【崇总】:他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件事?这和他找你之间有什么关系?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发过来,南淮顺手给手机调成静音,半躺到沙发上,等崇秋的问题终于告一段落,才开始回复:字面意思。 第72章 他懒得打字,直接点开语音,将手机贴到唇边,声音里夹杂着笑意,说:“他担心我恋爱脑,而你只是跟我玩玩,迟早会移情别恋。毕竟崇家家大业大,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到时候你没了新鲜感不要我了,人财两空,我可怎么办呀?” 崇秋那边沉默片刻,发来一条视频邀请。 南淮点下接通,熟悉的脸立刻出现在屏幕中,他抬起手,对镜头笑着打了声招呼,“下午好。” 崇秋显然没有他这么好的心情,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面色凝重,“下午好。”不等南淮开口,他先道:“不存在那种可能,你不要听他乱说。” 南淮:“什么可能?” 崇秋皱紧眉头,似乎仅仅是说出那两个字就已经会让他感到不适,但他还是回答:“我们分手的可能。” 话音刚落,南淮扑哧笑了。 崇秋怔了怔,反应过来,他又在开玩笑。 心情放松了一些,他舒展眉头,问:“唐明乾都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南淮将刚刚和唐明乾的聊天内容挑重点讲给他听。 崇秋听得眉头先是舒展,而后渐渐再次锁紧,露出思索的表情,“他想让你成为他的继承人?” 南淮:“应该是这个意思。” 崇秋陷入沉思,没有立刻开口。南淮的手机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南淮,你确定他没有偷偷带你去做亲子鉴定?” 梁砚并没有露脸,声音却准确无误地传到两个人耳中。 崇秋看向屏幕中的南淮,眼中竟也有一瞬间露出探询的目光。 南淮一时无言,闭了闭眼,半晌道:“我确定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崇秋说:“你查过?” 南淮坐起身,“你怎么也被带跑偏了?” 看到崇秋含着笑意的眼睛,他反应过来,“你唬我。” “学以致用。”崇秋笑了笑,又道:“不过如果照你这么说,他对你的态度的确是好得过了头。” 如果不是唐明乾的年龄已经足够当南淮的父辈,他甚至会以为对方对南淮别有居心。 南淮夸张地叹了口气。 “严格来说,他对我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南淮微微眯起眼睛,这是他在回忆往事时常有的小习惯,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崇秋注视着他,说:“什么样的态度?” 南淮对虚空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然后回答:“会让唐彦和很不爽的态度。” 梁砚发出被呛到的声音。 南淮:“你笑什么?” 梁砚:“我在想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听到你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 南淮嘴角向下撇,神色无辜道:“可是他又打不过我。” 任由他们两人插科打诨,崇秋没有受到干扰,等他们能聊完,才道:“他对你很好?” 南淮嘴角的笑尚未收起:“谁?唐明乾吗?”他顿了顿,“按照一般人的标准来说,算是。” “‘一般人的标准’?”崇秋捕捉到重点,“那如果按照你的标准呢?” 好,但是也不好。 南淮向后仰倒,手机随着动作放下,镜头里只拍到他的下巴,而后又被他举起,以一个奇特的角度俯视着他,“他喜欢我,是因为我能帮他做事;他欣赏我,是因为我是所有人里最优秀的那一个,能够帮他完成其他人所不能做到的事。” 所以他会得到奖励,拥有最大限度的自由,得到即使是唐明乾的亲生儿子也梦想拥有的礼物,和时时伴随的鼓励与赞许。 唐明乾信任他,维护他,亲自教导他,从某种层面上来说的确算得上对他很好。 南淮当初决定离开,准备和几个同伴制定计划的时候,同样有人不理解,甚至觉得他是唐明乾安插的奸细卧底,想要迷惑他们将他们一网打尽,理由同样是“他对你那么好,你怎么会舍得走呢”? 这是一件很难解释清楚的事情。而且他们当时已经没有太多时间,所以他没有向他们解释,只是说:“现在是你们需要我。所以你们只能相信我。” 没有办法,如果要按能力来算,如果没有南淮的助力,凭他们几个想要离开,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只能收起怀疑,和南淮合作,只是留了一点心眼。 而南淮自己同样没有完全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他们,所以才找到梁砚作为外援,接应自己。 南淮半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打下一片阴影,有稀疏的光嵌进去。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除了棱角更为分明,眉眼愈发锋利深邃,他和十七岁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变化。他没有看向镜头,近乎喃喃自语,“唐彦和明里暗里和我针锋相对那么多年,你猜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或者是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他看起来并没有对此产生太多情绪波动,语气与其说是疑问,倒不如说是平淡的事实陈述。 南淮撩起眼皮,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进他的眼底,琥珀色瞳孔显得格外澄澈透亮,“无奖竞猜,我和唐彦和,谁才是真正的磨刀石。” 崇秋想起十七岁的南淮曾经问过他的问题,如果想要留住一只偶然得来的宠物,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是折断它的翅膀,锁住它的脚腕,禁锢它的自由,让它再也无法飞起。 如果南淮是那只鸟,那么唐彦和就是捆住他的锁,折翼的刀。 反之亦然。 晚饭时间,佣人敲响南淮房间的门,请他下楼用餐。南淮应了声好,跟视频那头的人打过招呼,挂断,在佣人的指引下来到一楼餐厅。 唐明乾已经在那里等他。 南淮脚步不停,坐到唐明乾左手边准备好的座位上,“晚上好。” 唐明乾回以微笑,“晚上好。” 偌大的餐厅,除了佣人就只有他们两个,餐桌上菜肴格外丰盛,放眼望去,都是以味道清淡的菜品为主。 唐明乾说:“我让厨房按照你以前的口味做了点,不知道还符不符合你现在的口味,尝尝?” 南淮拿起筷子,闻言道:“口味方面我倒是没什么变化。” 唐明乾:“那就好。” 他绝口不提下午发生的事,边吃边和南淮聊天,问南淮这些年的一些经历,都去了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听到南淮提起在国外玩极限运动的经历,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太危险了。” 南淮往嘴里扔了一颗虾仁,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就是危险才好玩嘛。不过保护措施当然我也检查过,不用担心。” 唐明乾摇摇头,“即便是再怎么检查也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记得我怎么教过你们吗?不要把自己的安全交到别人手里。那些东西,还是少玩为好” 南淮笑了一下,“放心,玩过几次我就觉得没什么意思,没再玩了。” 唐明乾:“嗯。” 他正要接着说,一阵脚步声忽然响起,南淮抬起头,只见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朝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正装的男人,两人脚步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 管家他认识,是他还在这里的时候就待在唐明乾身边的人,和他的关系还算不错,偶尔会趁旁人不注意偷偷给他塞厨房新做的小零食。昨晚没有看到管家,可能是已经睡着了,或者在别的地方。南淮看着对方,在后者察觉到视线,和他对上目光时,遥遥朝对方点了一下头。 管家脚步不自觉放缓,显然已经认出他的身份,不易察觉地抿起唇角,眼里带上笑意,也朝他点了点头。 随后加快脚步来到唐明乾面前,附耳说了句什么。 南淮离得虽然不远,但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基本听不到什么。他低头喝汤,只听到唐明乾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让他说。” 他再抬起头,就看见管家往旁边让了一个身位,一直跟在管家身后的西装男走上前,将公文包放到椅子上,开口之前先看了眼南淮,眼神有些警惕。 南淮心领神会,“唐先生,我吃好了,你们聊,我就先回去了。” 他正要起身,唐明乾抬手制止道:“不用,你就在这。” 西装男明显愣了一下,南淮也花了一两秒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意思。 既然如此,“好吧。”南淮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又盛了一碗汤。 唐明乾笑瞥他一眼,对西装男说:“说吧。” 虽然有些疑惑南淮的身份,但既然唐明乾允许南淮待在这里,那就一定有自己的道理。西装男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唐先生,我们这几个项目合作方突然在今天同时提出要撤资,暂缓合作,都是最近开始或者即将收尾的项目,一直进行的很顺利,突然发生这种情况实在不太对劲。所以我查了一下,您看,他们在今天上午都跟崇氏集团有过联络。” 听到熟悉的字眼,南淮抬起头,恰巧对上唐明乾看过来的视线,“阿淮,你的这位男朋友还真是雷厉风行。” 第73章 南淮:“没办法,我不在他身边,他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作者有话说: 滑铲(差点迟到) 第61章 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时,崇秋原本打算不予理会,但紧接着南淮的消息就发了过来,问他是不是收到了一串莫名其妙的地址和时间。 不清楚他怎么会知道,但崇秋还是回道:是。 然后转念一想,心里忽然有了个猜测。 果不其然,南淮下一条消息就是:恭喜你,那是唐明乾发来的见面时间和地点。 崇秋并不意外,只是对唐明乾采取的方式感到可笑。 【崇总】:他想见我? 用这种方式? 南淮背手关上门,慢悠悠地向前走,想起唐明乾刚刚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是觉得很有意思。他嘴角噙着笑意,回复道:“嗯。你是不是对他的公司做了什么?他发现了,想约你见面谈谈。” 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点缝隙,不意外地发现楼下巡逻的人比之前增加了一倍,灯光从前庭蜿蜒的小路那里蔓延过来,与墙角形成一道天然的分界线,那些人隐在暗处,看不分明。 南淮放下帘子,崇秋的消息很快传来。 【崇总】:是。 唐明乾的公司经营业务很杂,各个方面都算不上专精,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其实是一些灰产。然而近几年各方面收紧,他迫不得已将主要精力放回这些明面上的产业上来,恰好有几个项目,崇氏也有所涉猎,崇秋不过是让人跟合作方打了几个电话,提出合作意向,对方就直接决定撤资转向崇氏。说到底,不过是利益使然,是崇氏,还是唐明乾那样一个隐患重重的企业,聪明人自然会做出更为明智的选择。 他没有刻意遮掩,唐明乾会查到是他在背后操作,在他的意料之中。换句话来说,崇秋这样做,就是在等他自己找上门。 南淮对崇秋的说法不置可否,回到沙发,将管家刚刚送来的果盘挪到自己面前,拿起一块桃子,问崇秋:“你打算怎么做?要去赴约吗?” 崇秋坐在书桌前,左手边放着一杯热茶,茶烟袅袅,翠绿的茶叶在杯中浮沉舒展,他垂眸盯着南淮的对话框,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波动的曲线表格。 【崇总】: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南淮仰头靠着沙发背,闻言撇了一下嘴:“一条不知来源的信息,只发了时间和地点,莫名其妙,谁知道是做什么的,当然不去。” 崇秋唇角浮现笑意,“我也这么觉得。” 唐明乾想要和他谈条件,却只用这么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联系方式,就想让他主动赴约,未免有些太过自信。 桃子清甜爽口,南淮很喜欢,他又吃了一块,对崇秋说:“那就不去。他等不到人,迟早会亲自去请你。” 崇秋: “嗯,等我来接你。” 南淮:“好啊。” 【崇总】: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忽然转换话题,南淮等了几秒才回复。在这期间他打开电视,直接拍了张照片回过去:在看电视。 崇秋点开,其实他更想看南淮自己的照片,但南淮只拍了这么一张,他也就只好退而求其次。照片里房间的装饰和那晚他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看得出来是随手拍,边缘甚至有些模糊,他看到茶几上的果盘,占据照片大半篇幅的是正居中的电视,屏幕上正放映着一部电影,色调看起来有些复古。然而崇秋关注的却不是电影的内容,而是——他放大照片,在屏幕边缘的深色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南淮似乎正坐在沙发上,由于太过模糊,看不清表情,只能依稀看到举手机的动作,和另一只手竖起的两根手指。 原来在这里。 崇秋长按照片,进行裁剪后点击了保存。 随后他退出聊天界面,将刚刚收到的信息删除,并拉黑了发送信息的号码。 翌日,南淮起得早,用过早饭,便牵闪电到楼下草地玩耍消食,唐明乾表面上并没有限制他的自由,庄园各处他都可以随意出入,一人一犬玩得不亦乐乎。 八九年过去,闪电从当初的成犬也成长为了中老年,虽然精神状态依旧良好,但体力到底还是没法跟壮年时期相比,南淮就将球扔到稍近的地方,让它缓一缓再去捡,等它返回时不动声色地往前走几步迎上去。 大约平时很少有人陪它这样肆无忌惮地玩,闪电显得格外兴奋,尾巴不停摇摆,不捡球的时候就跟在南淮脚边寸步不离,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大门口。 南淮停在门边,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动作,一名门卫就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挡在他和大门之间,面无表情道:“不好意思,先生吩咐过,您不能靠近这里。” 闪电以为门卫要对南淮不利,当即尾巴静止不动,低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门卫下意识后退半步,但仍尽职尽责地拦在南淮面前。 “闪电。”南淮对它做了个手势,“不可以。” 闪电立刻停止低吼,歪头看了看他的表情,确定他没有想要自己攻击对方的意图,这才收起气势,在他身旁坐下。 “很好。”南淮摸了摸闪电的头作为奖励。 随后他直起身,先露出一个笑,看得门卫怔了一下,立刻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南淮以为是身后来了什么人,回头一看,却什么都没发现。他不太在意地将闪电的牵引绳绕上手腕,“是唐先生告诉你的?” 门卫迟疑一瞬,点了点头。 南淮若有所思,“他不让我接近大门,意思是,不准我出去?” 唐先生的命令只到前一句,后一句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门卫思索片刻,低头保持沉默。 “算了。” 南淮大发慈悲,不再问他,招呼闪电:“闪电,我们走。” 直到听到离开的脚步声,门卫才抬起头,看着南淮离去的背影。看着看着,他忽然有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错觉,可抬起头,四处环顾,却什么也没发现。 门卫不自觉打了个冷战,搓了搓手臂,再看回去时,发现南淮已经走远,于是摇摇头,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他没看到,在他走后,大门旁的摄像头随着他的离开轻轻转动了几度,标志着正在工作的红光微微闪了闪。 中午用餐时,南淮并没有提起自己被门卫阻拦这件事,全当什么都没发生。结果反倒是唐明乾提起话头,“阿淮,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告诉我,我要是不在就跟管家说,尽量还是不要单独出门。” 他说话时南淮正在剥虾,原本管家想要代劳,但被他拒绝了,他还是习惯自己亲力亲为,只让管家拿来一双手套,手速依旧很快,不一会儿就填满了一小碗。他脱下手套,夹起一颗,沾一点调料,吃下去。随后才不紧不慢道:“您放心。” 他没有问为什么,如此干脆地应了。唐明乾动作顿了一下,用公筷给他夹了一颗菜心,说:“多吃点。” 礼尚往来,南淮将刚剥好的虾分了他一半。 唐明乾望着碗底颗颗饱满完整的虾仁,没有立刻动筷,给了管家一个眼神,管家点点头,转身进厨房,没一会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回到餐厅,分别送到他们面前。 唐明乾说:“厨房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熬了一上午,尝尝?” 南淮拿起勺子搅了搅,低头抿了一点。唐明乾:“怎么样?” 南淮:“味道不错。” 唐明乾:“你喜欢就好。” 他慢条斯理地搅动碗中的粥,状似不经意道:“你最近有没有跟你那位——”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南淮替他补充道:“——男朋友?” 唐明乾:“——恋人,对。”他说:“你们有没有联系过?” 南淮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反问道:“你想见他?” 和他说话的好处之一就是永远不用绕弯子,也不用担心他是否能听懂话里的潜台词。唐明乾勾了勾唇,索性也不再试探,承认道:“是。” 南淮:“有事吗?” 唐明乾也不瞒他,“这两天公司出了点事,那天吃饭的时候你也听到了。” 南淮恍然:“原来是那件事,但我也说了,他可能只是有些无聊。” 唐明乾淡淡一笑:“我们和崇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主攻业务方向也并不重合。所以我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如果他有时间的话,想请他吃个饭,聊聊天,把误会解除了。但我让人给他发了几次消息,全都石沉大海,打电话也打不通。” 南淮:“这样。”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个所谓的“误会”究竟是什么,只是他不说,南淮也不戳破,贴心地陪他继续演下去。 南淮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既然如此,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唐明乾点点头,“的确有一件事。叔叔想请你帮我约他出来见面。”他说:“你和他的关系最亲近,如果你开口的话,他应该不会拒绝。” 第74章 南淮托着脸,“可是我当时走得太急,没带手机。” 唐明乾没说话,直接拿出一部全新的手机,推到他的面前。 南淮看了看,“还有一个问题,当时我走的时候,并没有通知他,所以他现在可能还因为我的离开而在气头上,让我去联系他,不知道会不会起到反效果。我需要好好想一想措辞。” 他眼神玩味,唐明乾道:“没事,你慢慢想,我相信如果是你的电话,他会接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62章 “情况有变。” 南淮坐在窗边,将窗帘拉开留出足以容纳一人的空隙,靠着身后的墙壁,一条腿闲闲垂下,一条腿曲起,歪头对电话那边的人说。 崇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给梁砚递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起身在他身后指向房间中央,意思是放到这里就好。 随后,他离开这个房间,进入书房,关上门,才道:“什么变化?” 南淮俯视着楼下巡逻的保镖们,思考了一下自己跳下去吓到他们的可能性,然后想起自己正在和崇秋通电话,只得遗憾地打消了想法。 他将视线投向远处,“你是不是又拒绝了他?他让我和你联系,想让我从中牵线搭桥,约你见面。” 崇秋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又一个陌生新号码,眼也不眨地拉进了黑名单,闻言道:“是。你答应了吗?” 南淮把玩着那部手机,“我跟他说,我们因为我擅自离开的事闹了点别扭,你生气了,所以不一定会接我的电话。让我联系你和让其他人联系,没有什么区别。” 他话音刚落,崇秋就说:“有区别。” 手机歪了一下,险些掉下去,南淮反应迅速地捞回来,“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你,我会去。”崇秋说。 南淮无声勾了勾唇, “生气也去?” 崇秋反问:“不是已经去过?” 南淮: “好吧。” 房门忽然被敲响,崇秋对南淮说等一下,然后打开门,是梁砚。崇秋:“有事?” 梁砚指了指身后的房门,“他们问我你还要多久。” 崇秋:“两分钟。” 梁砚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原地顿了两秒,又转了回来,指了一下崇秋的手机:“南淮?” 崇秋:“嗯。” “他……还好吗?”梁砚问。 崇秋眸色深了一瞬,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很快就知道了。” 说完他重新关上房门,南淮在刚刚的聊天中始终保持安静,直到听到门响,才再次开口:“我听到了梁砚的声音。” 崇秋手指摩挲着门把手,“嗯,我请他帮点忙,毕竟已经付了报酬,总要物尽其用。” 南淮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你们在背着我做什么?” 崇秋也学他卖起了关子,“现在还不能说。” 南淮微挑起眉,“难道是什么惊喜?” 崇秋勾起唇,“嗯,准备给你一个惊喜。” 两分钟时间即将到了,崇秋已经听到对面传来的脚步声,抓紧时间道:“好了,现在我要继续去做准备了。” 南淮对惊喜的接受状况良好,保留神秘感是他喜欢的方式,于是爽快道:“好的,拜拜。” 崇秋自己先说了告别,却没舍得先挂断电话,边走边又补充道:“你乖一点,等我去接你。” 话音刚落,就听到南淮闷闷的笑声。 南淮轻咳几声,收起笑意,“好啊哥哥,”刻意压低声音,像是凑到崇秋耳边,含着笑意用气声道:“我等你来接我。” 崇秋挂断电话,转瞬间恢复面无表情。他打开会客厅的门,一排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立刻散开,露出房间里的场景。 只见,在房间的正中央,一辆轮椅静静坐落在那里,上面坐着的人仍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也没动,像是睡着了,然而那双眼睛却从他开门那一刻起就钉在了他身上。 “小叔,”崇秋走到对面的沙发旁,坐下,没什么感情道,“你醒了。” 崇韫庭没有说话,他脸色看上去有些憔悴,细看衣着也不如往日整洁,额角甚至有一处擦伤。在他身后以及周围站立的黑衣人也并不是他用惯的那几名保镖,而是全然陌生的人。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刚刚解脱束缚还有些不适应,崇秋看到他的动作,开口说:“抱歉,他们第一次做这种事,手下没什么分寸,可能绑的有些紧,希望小叔不要介意。” 话虽然这么说,可崇韫庭却没从他的声音里听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歉意。 崇韫庭盯着自己这个侄子那张和哥哥相似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小秋,你长大了。” 崇秋也勾了勾唇,“可能是您变老了。” 崇韫庭笑着摇了摇头,“你都知道了。” 崇秋说:“那要看您指的是什么事了。” 两人无声对视,细看能够发现他们的眼型是有些相似的,同样的深色瞳孔,同样的笑意不达眼底。 崇秋给了轮椅旁边的人一个眼神,后者立刻颔首上前,将一份文件交到崇韫庭手中。 崇韫庭调整了一下坐姿,又将被一路颠簸弄乱的衣领理好,这才打开文件,脸上的笑意随着第一张照片的出现戛然而止。 他沉默地快速浏览过文件中所有内容,合上文件,闭了闭眼,挺直的脊背不知何时微微有些塌,“既然都已经发现了,你还想知道什么?我这么做的原因?” 崇秋却摇摇头,“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我没有兴趣知道。” 崇韫庭捏了捏鼻梁,“那你找我来是为了什么?” 崇秋双手交叉合于身前,说:“小叔别急,我找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崇韫庭感到有些荒谬,“找我帮忙?” 崇秋微微一笑,“你和唐明乾共事这么久,想必对他很了解,应该也掌握了一些他的把柄。我需要你把他的把柄交给我。” 崇韫庭盯着他,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往四周扫了一圈,状似无意道:“今天阿淮怎么不在?” 崇秋面色不改,“他出去了。” 崇韫庭:“去唐明乾那里了?” 他自言自语道:“怪不得你这么着急,从你们离开桉市开始算起,到现在已经好几天了。”他看向崇秋,“他还好吗?你们见过面吗?” 崇秋不为所动,反问:“唐明乾没有告诉你?” 崇韫庭笑了笑,“我们的关系也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近。我只是他堂妹的前未婚夫,他让我帮忙引出南淮,如今目的已经达到,自然没必要再和我联系。” 崇秋当然知道唐明乾最近没有联系他,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正如崇韫庭所说,并不十分亲近,但他想要的不是这个。他问:“他请你帮忙,你就同意了?” 崇韫庭:“当然,对我也是有一定好处。” 崇秋:“你也认识南淮?” 崇韫庭摇头,“不认识,他和我没有关系。我......”他突然停住话头,意有所指地望着崇秋,看上去似乎还想故弄玄虚说些什么。 崇秋却已经听得有些不耐,没时间陪他再这样耗下去,干脆道:“你的目的是我,我已经知道了,结果页显而易见。现在你和唐明乾的交易已经结束,我们来谈谈新的交易。” 崇韫庭盯着他看了许久,确定他是真的不在意这件事情,讶异地挑了挑眉,下意识想要拨弄佛珠,却拨了个空。他垂眸看向空落落的手腕,理了一下袖口,道:“好。” * 唐明乾开始变得忙碌了起来。 南淮这两天起得不算晚,但还是没有在早餐餐桌上见到他的人影。问管家,管家只说他公司有事所以先行离开了。至于究竟是什么事,管家也不是很清楚。 而且根据南淮听到的动静来判断,应该是天还没亮就走了。 有什么事值得他走得这么急? 崇秋只透露了一点点讯息,话说得语焉不详,南淮隐约能感觉到他是在对唐明乾出手,却不清楚具体情况。 “惊喜”。 崇秋这样对他形容自己正在做的事。 南淮对这种隐隐约约有所察觉,却又和真相之间始终隔了层纱的感觉适应良好,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期待。 所以他欣然接受等待的过程。 吃过早饭,南淮牵着闪电到草坪上散步,看上去无所事事,十分悠闲,且无害。所以当他经过巡逻的安保时,对方只看了一眼,就略过了。 这几天安保人数似乎也在增加。南淮不易察觉地扫了一眼先前看过的几处死角,发现那里也被安排了人员驻守。 当他尝试走过去,原本看似无所事事的人立刻有了动作。 看来唐明乾对他下的“禁令”依然存在。 南淮伸了个懒腰,提了一下闪电的牵引绳,“这边。” 随后转身,余光看到刚才准备朝这边走过来的人停下了脚步。 第75章 回到室内,他跟管家打过招呼,解开闪电的牵引绳,让它自由活动。他自己则慢悠悠跟在后面,看着闪电埋头在地上嗅闻,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唐明乾的书房门口。 闪电停下脚步,不动了。 南淮对这里并不陌生,他第一天凌晨就是在这里见到的唐明乾,只是在那之后就再也没进去过。因为每天唐明乾离开之后,这间房间就会上锁,钥匙只在唐明乾一个人手中。像他这样的人,生性多疑,向来认为除了自己身边,没有哪里是完全安全的,除了自己本人,也没有其他人是值得信任的。所以所有的秘密,只有攥在自己手里才最保险。 虽然南淮不用钥匙也能开门,但他对这里没什么兴趣。 可是今天,南淮停在闪电身旁,望着面前半掩的房门。 ——唐明乾没有锁门。 这当然是个陷阱。 唐明乾向来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忘记锁门的可能性有多大? 南淮低头与端坐的闪电对视,“你是故意的?” 闪电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想让我进去?”南淮揉了揉闪电的耳朵,屈指轻弹了一下,“演技好差。” 闪电晃了晃头,亲昵地用鼻尖拱了拱他的手心。 “就不去。” 南淮直起身,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走吧。” 闪电亦步亦趋的跟上他的脚步,一人一狗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而,十分钟后,寂静的书房里忽然传出轻微的响动,片刻后又归于宁静。半开的窗口,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像一帧没有被发现清理的穿帮镜头。 楼下的人似有所觉,可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作者有话说: 倒数第……章呢? 第63章 南淮从窗外翻进去,身形灵活,落地无声,除了开关窗的动静,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他漫步于唐明乾的书房,这里的陈设和多年前那栋楼很像,唐明乾的习惯几乎没怎么改变,还是很喜欢一整面墙的书来作为装饰,实际上很少翻看。 他关上半掩的书房门,避免有人误入,接着转身,扫视一圈室内,目标明确地走向书桌。 电脑设置了密码,桌上摆放着几份文件,呈打开状态,南淮一眼扫过去,发现是崇秋先前提过的几个项目。 唐明乾心思缜密,不会无缘无故把“重要文件”遗落在这里,所以只有一个原因——这就是给南淮看的。 南淮坐到唐明乾的椅子上,拿起文件快速浏览过一遍,大概能清楚这几个项目确实是卡到了唐明乾的命脉,难怪他这么着急。 不过和他没什么关系。 而且,唐明乾真正想让他看的,也并不止这些。 他放下文件,转移目标,依次拉开抽屉,除了一个上锁的抽屉打不开,其他的里面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应该就是这个了。 南淮试着拽了拽,抽屉纹丝不动。 他坐起身,翻了翻桌面,没有钥匙。 南淮靠回椅背,莫名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他刚跟唐明乾一起离开没几个月的时候,似乎也有一次跑到唐明乾书房找东西,那次是为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一次考核,他想赢,而唐明乾有一把据说是最好的枪。于是南淮就偷偷溜进唐明乾的书房,想要“借用”一下那把枪,结果被当场抓了包。好在最后还是拿到了那把枪。 唐明乾这个人记性好且恋旧,习惯一旦养成就不会改。而且他既然想让南淮发现,就不会太过难为对方。 他记得那一次唐明乾的抽屉也是上锁的,而钥匙就在—— 南淮控制转椅向后转了半圈,面对后方的书架,正前方,从上往下数第三层。他站起来,指尖抚过那排书的书脊,抽出一本,捏着书脊抖了抖,一枚钥匙就顺着书页掉到了地毯上,窗外阳光照进来,亮晶晶的。 他弯腰捡起钥匙,顺利地打开了那个上锁的抽屉。 里面的东西没有想象得那般丰富,只有两个文件袋,一个很新,封面上写着唐明乾自己的名字,另一个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封面上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南淮先拿起写有唐明乾名字的那个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几份诊断记录,粗略一看,唐明乾的身体状况的确如同他自己所说,不太乐观。 南淮按照本来的顺序将文件装回去,放到一边,拿起那份封面空白的文件。 这份的重量比刚才要重一些。 南淮翻到背面看了看,同样什么都没有。 究竟是什么内容? 南淮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解开封口,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资料,大小不一,新旧各异,有照片,也有文件。小心翼翼地全部取出,南淮第一眼就看到文件最上方的一张照片。 照片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相纸已经开始泛黄,是一张人物照,主角是一名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黑色披肩长发,正朝着镜头微笑,背景是一所学校的大门,光落在她的眼睛,瞳孔是琥珀色。 南淮的目光定格在女人的脸上。 这张脸,从轮廓到眉眼的形状,连同微笑时唇角勾起的弧度,都和南淮如出一辙。 霎时间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熟稔感蔓延至神经末梢,南淮尚未理清这股熟悉感来自何处,就发现手中的照片不知为何突然开始抖动,他盯着看了两秒,才发现是自己的手在抖。 南淮张开手掌,照片自然地滑落到桌面,他看向自己的手心,用另一只手攥住手腕,颤抖这才停止。 他感到有些疑惑,又似乎有些恍然,和照片中几乎一模一样的琥珀瞳微微放大又缩小,视线再度转回到照片,随后落在照片下面那一叠资料上,看清了最上方的那个名字——谢华年。 事实上,南淮对于亲缘关系的概念一向不算十分清晰,也并不像其他人一样热衷于拥有一个幸福完满的家庭。在他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父母这两个角色,亲人也只有奶奶一个。 奶奶没有向他隐瞒过他的来历,在他很小的时候,也曾有人问过他“你的爸爸妈妈去哪里了?”这种问题,南淮也总是如实回答“我没有爸爸妈妈哦。” 一般那种时候,对方就会露出一种微妙的,怜悯和哀伤交织的眼神,南淮并不理解为什么。他身边有奶奶陪伴,两个人每天的生活都很充足快乐,有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父母,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但他不喜欢别人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于是后来每当有人问起,他就回答父母出远门去了。再后来奶奶去世,他跟随唐明乾,身边的同龄人基本上都凑不齐一对父母,就更不会关心这个。 没有人的人生是十全十美的,或多或少总会有点缺憾,前面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南淮从来没有试图去寻找过自己的“父母”,他甚至从未产生过类似的想法。归根结底,他和这两个人除了无可避免的基因方面的联系以外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是谁,拥有什么样的身份,都不重要。原本存在的家庭的可能性在南淮被遗弃到医院角落时就已经泯灭,就算擦肩而过,南淮也未必能认出他们的身份。 所以唐明乾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个? 南淮站起身,漫无目的地走到窗边,向远处眺望,微泛黄的草地随风漾起波浪,初冬的风并不十分寒冷,只带着几分凉意迎面而来。南淮闭上眼睛,周围很静,他能听到别墅内仆人走动的声音,闪电在笼子里无聊打滚的动静,以及外面风抚过枝叶发出的簌簌声响。 几分钟后,他回到桌前,开始翻阅照片下方那叠资料。 照进书房内的光线由东渐渐向南倾斜,不知过了多久,等书房门外出现动静,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南淮刚好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手中的资料,将其放回桌面,同时抬眼,看到进门的人,神色如常道:“您回来了。” “嗯。” 唐明乾顿了一下,似乎对他的平静感到有些意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几秒,下移,落在他面前的资料上, “看完了?” 南淮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双手交叠,道:“看完了。” 唐明乾将臂弯的大衣扔到沙发上,随后坐上去。南淮注意到他没有拿手杖,头发微微有些凌乱,脸色也不是很好,似乎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如果是去谈事,那这次的结果应该不是很好。 唐明乾捏了捏鼻梁,背靠着沙发,语气中夹杂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既然看完了,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 南淮起身,走到他身后,食指和中指搭在他的太阳穴处,唐明乾身体本能僵硬了一瞬,察觉到他力道轻缓,便又放松下来,伴随着他的按揉动作闭上眼睛,从早上起来就开始隐隐作痛的头部终于有所缓解。 南淮说:“的确有几个问题。” 唐明乾“嗯”了一声,“说吧。” 第76章 南淮指腹贴着他的太阳穴,拇指轻叩脑后的穴位,问:“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个?” 唐明乾勾起唇角,“你说呢?” 南淮笑了一下,“您原本并不打算现在交给我的,对吗?” 唐明乾笑着叹气:“什么都瞒不过你。是,我原本打算等你决定留下来再给你。” 南淮又问:“您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唐明乾:“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也是前不久才查到这些,就在——”他睁开眼睛,抬头看了眼南淮,“决定找你的时候。我以为……” 南淮:“以为什么?” 唐明乾轻咳一声,“我以为你会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南淮:“然后靠这个吊着我,让我心甘情愿为您做事?” 唐明乾摊开双手,“但我没有这么做,不是吗?” 南淮停下按揉动作,手并没有第一时间撤走,仍放在唐明乾的太阳穴,以及后脑的脆弱处。作为一名曾经训练有素的杀手,他对人体的薄弱点了如指掌,知道该怎样做能让对方在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情况下一击毙命,更何况是对方主动将弱点暴露于他眼前。 他垂眸,视线从唐明乾的头顶扫到颈后,面前的人仍自顾自说着什么,他已经无心去听。 几秒钟后,他撤回了放在唐明乾太阳穴处的手,按住沙发灵活地翻到前面,坐下,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唐明乾瞥他一眼,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南淮回以无辜地眼神。唐明乾笑着摇了摇头,继而看向书桌,意有所指道:“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谢华年。 的确是个不错的名字。 南淮没有说话。唐明乾于是接着道:“她留下的痕迹不多,林林总总搜集了大半年,勉强算是拼凑起了全貌。很抱歉,”他拍了拍南淮的肩膀,“如果再早一点……”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 南淮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如果再早一点,如果他能够遇到谢华年,或许能够避免一场悲剧的发生。 但是—— 南淮摇了摇头,“除非您能在我出生之前遇到她,否则什么都无济于事。” 唐明乾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起的纸条,递给他,“如果你想去看她的话。” 南淮望向那张纸片,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这么说,我可以走了?” 唐明乾靠回沙发背,“我说不可以,你会留下来吗?” 南淮指间夹着纸条,“以后有空,我会回来看您的。” 唐明乾笑着摆了摆手,“去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南淮站起身,“改变了又能怎样呢?” 唐明乾磨了磨牙,终究是拿他没有办法,“就不能让我放个狠话?” 南淮配合道:“好的。” 片刻后,两人相视一笑。 南淮抬起右手晃了晃,“我走了。” 唐明乾缓缓闭上双眼:“嗯,再见,阿淮。” 南淮朝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回头道:“再见——” “唐叔叔。” 唐明乾豁然睁开眼,却见门口的身影早已消失,他眼里闪过一丝怅然,深深叹了口气。 不多时,管家走了进来,小心翼翼道:“先生,小淮他……离开了。” “我知道,”唐明乾说,“是我让他走的。” 管家有些惊讶:“您不是说要留住他吗?” 唐明乾摇摇头,“要走的人留不住,强求也没什么意义,算了。” 他闭上眼睛,闷咳几声,管家忙上前来帮他拍抚,就在此时,一阵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唐明乾止住咳,用眼神示意管家将手机拿过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挑起了一边眉毛,指着手机对管家说:“你说这两个人是不是约好的?一个刚走,一个就紧接着来了。” 管家并不明白他说得是什么意思,在他的授意下接通电话,将手机电话递到他耳边,下一秒,听到他说:“崇先生。” 崇家这位新任接班人着实神秘,上午在谈判桌上耗了一个上午,对方只在最后一刻才露面,不讲人情不留余地,连话也不肯多说,行事风格也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崇韫庭的参与暴露了唐明乾的底牌,所以这次谈判几乎是一边倒的局面,唐明乾很难找到翻盘的机会。他尝试提了很多条件,也全被驳回。 但好在,对方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唐明乾半垂着眼,“我已经信守承诺,放他自由,以后也不会再干涉他的任何事情。现在也该到崇先生你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如同谈判时一样冷淡,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唐先生放心,等见到了人,我会的。” 唐明乾:“希望如此。” 挂了电话,他摆了摆手,示意管家先出去。书房的门被轻轻掩上,唐明乾起身来到书桌前,那沓资料摆放得整整齐齐,唯有最上方的照片不翼而飞。 是南淮唯一从他这里带走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 第64章 唐明乾没想到自己会再次接到崇秋的电话。 时间已经到了傍晚,他坐在后花园的长椅上,看着闪电和几个年轻佣人跑跳玩闹,心情稍稍有些放松,就接到了管家匆忙送来的电话。 上面显示联系人是…… “崇先生,”唐明乾目光暂时离开草地上蹦跳的狼犬,眉头挑起,“还有事?” 崇秋的声音里有点压抑的怒气,伴随轻微车辆行驶的声音,“你说他已经走了?” 唐明乾有些莫名:“对,中午我们通话之前,小淮就已经离开了。”他反应过来,“他没有回去吗?” 崇秋握着刚从公寓找到的那支装有定位装置的手表,手背青筋明显:“你确定?” 唐明乾怔了一下,意识到南淮恐怕并没有如崇秋所愿,回到对方身边。他马上也联想到,或许是自己给南淮的那份地址的缘故。 他回答:“确定,小淮已经从我这里离开,我没有必要就这件事骗你。不过……” 崇秋:“不过什么?” “不过他离开之后去了哪里,我可能有点线索。”唐明乾说。 崇秋在墓园找到南淮的时候,对方正坐在一节台阶上,手边放着一束洁白的菊花。 即将落山的夕阳并未散发出几分余温,室外温度已经达到个位数,在墓园这种地方就更冷。但南淮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毛衣。 他没有靠着任何东西,肩背放松,一双长腿随意屈伸,宽松长裤自然下垂,手臂搭在膝盖上,目视前方,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注视着什么,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目光甚至没有落点,指间还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崇秋朝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待众人散去,他才放轻脚步朝南淮走去,走到跟前,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到了南淮身上。 南淮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似乎是早就知道他会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你来啦。” 崇秋顺势坐下,捞起他的手,碰到的那一刻才感觉到他的手有多凉,应该是在这里待了很久。他将南淮的手拢在手心,抽出那支没来得及点燃的烟,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南淮看着他的动作,并不阻止,“一时心血来潮买了一盒,但来到这里又感觉好像有点不太庄重,就没点。” 话音未落,崇秋握着他的手一个用力,将他连人带衣服搂进了怀里。 南淮先是一怔,随后笑了一下,艰难从崇秋收紧的怀抱中抽出自己的手,拍了拍崇秋,“好了,我倒也没有这么冷。” 崇秋却没有放开,吻了一下他的侧颈,才道:“我来晚了。” 南淮下巴枕着他的肩膀,“没事,我原谅你了。” 崇秋埋头在他颈间深深吸了口气,熟悉的气息裹了层清冷的味道,终于使他一路忐忑躁动的心绪安定下来,从公寓到唐宅的路上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种预感,每一种都让他无比想让唐明乾就此从世界上消失。 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换了种语气,小心翼翼道:“她在这里吗?你的妈妈。” 这句话一出,落在后背的手突然没了动静,崇秋稍稍后撤,想要观察南淮的表情。 南淮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你知道了。” 崇秋:“嗯。我去找了崇韫庭,从他那里了解了一些关于唐明乾的事,也发现了他正在查的事情。” 南淮点了点头,拿起身旁的一束花,“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花,我路过花店随便买了一束。” 黄白相间的菊花,是看望逝者惯常会带的花。 崇秋揽着他,握着他另一只手,“你还没有去看她?” 过了几秒钟,才听到回答。南淮说:“没有。” 南淮放下花,垂着眼睛,声音很轻,“崇秋,我好像有点紧张。” 第77章 他语气不太确定,似乎是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崇秋转头,看到他眼底真实的茫然。他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 崇秋和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试图将自己的热度传给他。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南淮微垂的眼睫,像沾了一滴水后的蝴蝶翅膀一样轻轻地颤动着,有些可爱,但他并不想看到南淮露出这副模样。“没关系,晚一点也没事,”崇秋顿了一下后问:“能跟我讲讲吗?她是个怎样的人?” 南淮唇角微勾了勾,“可以啊。”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照片,“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她叫谢华年。” 唐明乾给的资料里按照时间的顺序记录了关于谢华年的一些事,因为都是第三视角,且当事人已经不在人世,所以并没有对她本身的性格着墨太多,更多的是她的个人经历,唯一有用的是几篇日记。南淮只能从这些片段中拼凑出她的一部分人生轨迹。 “她和我一样,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不一样的是,她在福利院长大。”南淮出神地看着那张照片,“她很聪明,喜欢读书,学习成绩很好,是福利院得奖状最多的小朋友,也很懂事,会帮育幼员照顾比自己年龄小的小朋友,辅导他们做功课。她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一名老师,后来考进了一家师范大学,然后在毕业的时候遇见了一个男人。” 崇秋握住他的手紧了一下,南淮看过来,“怎么了?是不是以为我要讲一个狗血的爱情故事?”他拍拍崇秋的手背,“放心,不是你想的那样。” 崇秋不可否认自己的确有一丝担忧,问:“然后呢?” 然后? 这其实是一个相对平淡的爱情故事,两个人相识相恋,后来或许是发现彼此不太合适,所以和平分手,分手之后,谢华年发现自己怀了孕。 短暂犹豫过后,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她在日记中写道,决定留下这个孩子并不是因为对前男友还有所怀念,而是想要拥有一个自己的小孩,一想到这个世界上能够出现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她就觉得很奇妙。亲眼看着这个孩子长大,也应该会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据知情人说,谢华年当年是因病离开,去世之后,由于没有别的亲人,遗物被交给了原先的福利院,二十多年过去,很多东西都已经无法保存,资料中有关日记的部分大概是从原件那里复制而来,其中有几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关于孩子的部分却很清晰,写明了谢华年是如何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 也就是说—— “她原本并不想抛下我。” 南淮摩挲着照片边缘,“这就够了。” 他的出生是被期待的,是满怀期许的,在他还没有产生自我意识的时候,有一个人曾经已经开始期待他的出现。至于结果如何,为什么最后她却又改变了想法,都不重要了。 崇秋听着他的讲述,跟随他的视线一同看向照片。他仍然不是很能理解对方将南淮遗留在医院门口这种行为,南淮找到的资料里,对这部分原因也并没有提及,只要一想到那样幼小的南淮独自待在冰冷的冬天,如果不是被好心的奶奶发现,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长大,他就无比后怕。 可逝者已矣,既然南淮并不在意这件事,也就算了吧。 “你们很像。”他指指照片里人的眼睛,“尤其是眼睛。” 如果不是照片材质已经泛黄,代表年代久远,光看照片中人的状态,可能甚至会有人将其错认为南淮的姐妹。 南淮眨了眨眼睛,模仿照片里的表情,露出一个微笑,崇秋把照片放到他脸颊旁边,举起手机拍下一张新的,拿给南淮看:“真的很像。” 南淮不置可否,目光在“合照”上停留了一会儿,拿起一旁的花,站起身,朝崇秋伸出手:“走吧。” 崇秋也起身,握住他的手,明知故问道:“去哪儿?” 南淮晃了一下手中的花,走下一级台阶,回头说:“去见一下,谢女士。” 唐明乾给的地址相当详细,标明了谢华年墓的位置和具体路线,他们没有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对比了一下照片和人名,确定是本人,南淮把花束放在墓碑前,半蹲下来,视线刚好与墓碑上的照片持平。 谢华年去世的时间很早,墓碑上照片里的人看起来和南淮从唐明乾那里得到的那张照片里差不了几岁,微笑的弧度也一样,嘴角两侧各一个小梨涡。 崇秋原本退后了几步,想要把这片空间留给南淮,但看到南淮双手交握,片刻后松开,清了清嗓子,还是没有开口的时候,他走上前,也蹲下身,握住南淮的手,轻声道:“没关系的。” 南淮于是舒了口气,扯出一个微笑,对着面前照片中笑容温和的人说:“你好,谢华年。“ 第一句话出口,接下来的话便也不再那么艰难。 墓园管理严格,清洁人员将草木的枝杈都修建得整整齐齐,地面也打扫得相当干净,南淮干脆坐下来,以一个稍有些仰视的角度对着墓碑,“不好意思,直呼你的姓名,因为我目前并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来称呼你,没礼貌一点也请见谅。” 崇秋感到交握的掌心有点湿,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去南淮手心的细汗。南淮动了动手指,看他一眼,接着道: “你是不是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因为你应该不认识我。不过没关系,在今天之前,我也不知道你的存在。但是,我们应该在很早之前就见过了。”他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我叫南淮,是你生物意义上的孩子。” “要说点什么呢?其实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话想说。”南淮顿了顿,“说真的,我没有想过有生之年我会知道你的存在。别误会,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南淮向来是一个健谈的人,性格外向,无论和谁都能找到话题聊得起来,就算是陌生人也能很快找到话题进而和对方熟络起来。这还是崇秋第一次见到他词穷的样子。 他歪头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轻轻叩击,每句话开口前都要经过几秒钟的思考,说完前言后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后道:“说件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事吧,那时候,在医院门口,一位好心的老人捡到了我,把我抚养长大,我叫她奶奶,她对我很好。” “至于我身边这位,”南淮看向崇秋,在崇秋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抓住崇秋的手扬起来,“如你所见,他是我的男朋友,叫崇秋,也对我很好。” 崇秋微微颔首,“阿姨您好。” 打完招呼,崇秋握了握南淮的手,“我去买点水。” 南淮:“好。” 崇秋起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了南淮,还特意多绕了一会儿,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打了几个电话,等他回来的时候,南淮刚好起身,拍了拍衣服下摆的灰尘。 “结束了吗?”崇秋走上前,拧开瓶盖把水递过去。 南淮接过水喝了一口,声音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结束了,我们走吧。” “好。” 他转身,走出两步却又回过头,“谢女士,有空我再来看您。” 照片上的人保持着亘古不变的微笑,有风吹来,吹动墓碑旁绿植的枝丫晃了晃,仿佛一个应允。 南淮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回身牵起崇秋的手,“走吧,过两天我带你去见奶奶。” 崇秋自然无不可,“好啊。” 作者有话说: 晚安安 第65章 正文完结 桉市地处偏北,檀溪则在南方。他们回来的时候,檀溪还只是有些微冷,而等他们处理完后续的事,再回去,桉市已经悄无声息地步入了深冬。 梁砚没有跟他们一起回去,他漂泊惯了,内有固定的住所,对于他来说,桉市和檀溪没有什么不同,没有一定要去哪里的理由,如果不是为了——用他的话说“送佛送到西”——他是懒得折腾这么久的。 再加上崇秋给的报酬足够多,所以接下来他打算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没事就不要找我了,”临走前他顶着一头新染的银发郑重对南淮道,“有事更不要找我。” “放心,”南淮揽着他的肩膀微笑,同样道,“我一定会找你的。” 随后揉乱了他的发型,从容而迅速地蹿到了崇秋身后。崇秋抬手回护,态度明确。 看在马上就要离开以及他的男朋友给的那张支票的额度的份上,梁砚冷静地做了个深呼吸,闭了闭眼,选择不跟他计较。 正式离开檀溪之前,南淮履行承诺,带崇秋去了奶奶墓前。 那天下着小雨,他们把车停在停车场,最后一段路步行走过去。蜿蜒清静的小路上,两人并肩而行,崇秋撑伞,伞面微微倾斜,挡住侧面迎风飘来的雨丝。 南淮说原本打算将奶奶迁到另一处环境更好的新建墓园去,但考虑到不止有自己,还有奶奶以前教过的学生也会时常来祭拜,贸然迁走多少有点麻烦。 第78章 况且这里葬着的人有几个是奶奶生前的好友,一起在这里也算是有个伴,搬到新的地方难免会孤单,所以就打消了念头。 “她喜欢热闹,老人嘛,”南淮牵着崇秋的手,脚步轻快,“如果要让她自己选择,她肯定更喜欢和熟悉的朋友待在一起。” 而且这里距离他们的家很近,南淮刚去唐明乾那里的前两年,一有时间就会来看她。带点两个人都爱吃的零食,或者折一株桂花,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或者大半天,直到太阳落山,墓园关门的时候,巡逻的人将他“轰出去”。 墓园保安开始很不客气,觉得他这样一个小孩成天跑到这种地方纯粹是胡闹,问他要家长的电话,不然就要报警找监护人。后来得知原委,了解到这座坟墓里埋葬的人是他唯一的亲人,态度就发生了改变,无声默许了他长时间待在这里的行为,还时不时会“不经意间”巡逻到他身旁,投喂他一点糖果或者其他零食。 礼尚往来,南淮也会把原本买给奶奶的点心分他们一部分。 南淮踏上一级石板台阶,手伸到伞外接雨丝,冰冰凉凉,举起右手的桂花糖藕晃了晃,“她喜欢吃这个,甜但是不腻,我说等我长大了买给她吃,她就问,‘为什么不是做给我吃呢?’我当时没说话,后来有机会,趁她不在家,准备偷偷做一道菜给她一个惊喜。” 他顿了一下,崇秋追问:“然后呢?” 南淮不失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差点把厨房烧了。” “后来她就再也不提这件事情了,我还要给她做饭,她就说有这份心就可以了,奶奶可以自己做。” 崇秋忍俊不禁道:“怕你再烧一个厨房?” 南淮叹了口气,“她说是怕我累到了,我信了。后来我想了想,应该确实是怕我烧了她的厨房。” 现在不是桂花的花期,南淮本不打算买花,但路过花店,崇秋还是想买一束,代表自己的心意,便请南淮做主挑了一束,以白菊花为主,几枝白梅点缀其间,据南淮说,梅花是老人第二喜欢的花。 “她是语文老师,‘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我刚学会说话的时候就会背这首诗了。”南淮拨弄着那几枝梅花,“本来我们在花园靠近墙角的位置种了一株梅花,但还没等开花,就下了一场很大的雨,然后没了。她说没关系,等明年春天我们再种。”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墓前,南淮蹲下来,拂去墓碑遗像上的灰尘,“第二年春天,她出现在了这里。” 崇秋心脏猝不及防疼了一下。 南淮抬手打招呼,语调上扬,“奶奶,我回来啦。” 崇秋缓慢呼出一口气,垂眸为他拦住飘散的雨丝。 “好像跟上次隔的时间长了点,工作上稍微有点忙,不要怪我嘛。”南淮双手合十,像是在讨饶。 随后,他将带来的点心和糖藕一一打开,在墓前摆成一排,“你看,我给你带了点好吃的。” 他一边摆一边说话,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奶奶,前两天有人告诉我一件事,关于我的生母。” “她叫谢华年。不过在我出生没多久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得到了一张她的照片,去她墓前看望了她。有人说,我们长得很像。”说到这个“有人”,他回头看了崇秋一眼。后者勾起唇,还他一个笑。南淮便又转回去,继续说。 崇秋的目光移向墓碑,深色花岗岩上刻着“祖母连昭云之墓”几个大字,旁边一排小字,写着南淮的名字。老人的遗像嵌在墓碑上方,笑容和煦,眉眼舒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是个很和蔼的老人,还带着一丝书卷气。粗看和南淮并不是很像,但细看五官和气质,却又有着若有若无的相似感。 血缘和陪伴当真是很奇妙的东西,前者会让多年不曾见面的在即使没有根据的情况下也能察觉到对方的与众不同,而后者,让原本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从一分一秒的陪伴中,日常普通的生活中,不自觉学到对方的一些小习惯,逐渐的,越来越像。 他把伞往前举了举,避免南淮被雨水打湿,自己则沉默地站在后方,宛如一尊会移动的雕像。直到南淮摆好东西,回头朝他伸出手。 崇秋下意识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南淮微挑起眉,从善如流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接着道:“你好崇先生,花给我一下。” 崇秋这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放开他的手,把花递给他。 南淮接过花,从里面抽出一枝开得最好的梅花,笑着朝崇秋勾了勾手,“来。” 崇秋依言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怎么了?” 然后,就见南淮举起那束花,对着墓碑说:“奶奶,这束花是他买给你的。你想知道他是谁吗?” 他把花束轻轻放在墓碑旁,没等做出下一步动作,明白了他想做什么的崇秋就抢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 南淮笑了一下,抬起两人交握的手,说:“介绍一下,他叫崇秋,是我的男朋友,也就是——”他顿了顿,“——我喜欢的人。” 崇秋心空了一拍。 照片里的老人沉默地微笑着,望向两人的目光缱绻温柔,仿佛跨越了静止的时光,正注视着两人。 “奶奶,我记得您说过,人生而孤独,就像天上的星星。每颗星星诞生时都是独立的个体,沿着自己的轨道不停运转,从出现到湮灭都是如此,这没什么不好,所以没有必要害怕孤独,而且,还要学着适应它。” “我觉得我做得还不错。” 南淮感到崇秋握着自己的手在不断收紧,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您还说过,偶尔,有些时候,有的星星会在外力或内力的作用下偏离自己的轨道,向另一颗星星靠近,和它一起旋转,发光,周而复始,陪伴彼此。这也是时常会发生的事。” 所以不要排斥,不要觉得是错误的,宇宙自然有它运行的道理,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和星星一样,悦纳自己,并且,接受他。 雨已经停了,南淮将那支梅花插进墓碑旁的土地中,崇秋收起伞,两人并肩而立,十指相扣。 崇秋一时间有许多话想说,可临到开口,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握紧南淮的手,从两人相贴的肌肤汲取了一丝力量,深深鞠了一躬,先正式再次自报家门:“您好,我是崇秋。” 随后言简意赅道:“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阿淮,我们以后也会经常回来看您。” 他站直身体,转头,南淮眉峰微挑,问:“接下来去哪?” 崇秋:“回家?” 南淮:“好啊,回家。” * 冬天桉市气温很低,他们回来以后又接连下了好几场雪,室内外温差过大,南淮于是猝不及防病倒了。 他自己是没有感觉的。前一天晚上还兴冲冲地拉着崇秋跑到花园里堆雪人,迎着鹅毛大雪,两人先把从老宅移植过来的紫藤搬进温室,然后带上工具,在花园里忙活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堆出了一个勉强算得上初具人形的“雪人”。 原本到这里还算正常,因为出门前崇秋强行给南淮加了一件羽绒服,加上堆雪人也算是一种运动,理论上不会太冷。 但问题也就出现在了这里。 南淮在将捡来的树枝给雪人充当手臂,又从厨房拿来一根胡萝卜当作鼻子,两颗蓝莓作为眼睛,辣椒作为嘴巴,甚至从崇秋的衣柜里拿了顶礼帽之后,端详一番,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后来崇秋屡次复盘,暗暗提醒自己不要再发生这项失误——直到他无意间摸到自己的围巾。 崇秋一个晃神的功夫,他就将围巾取了下来,给雪人戴了上去,后退两步,对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股北风恰好在这时袭来,裹挟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南淮猝不及防咳嗽几声,没当回事。崇秋也放松了警惕。 但是没想到,世事弄人。 南淮体质好,从前也很少生病,所以对病痛的感知力很弱。简而言之,他在生病的最初是意识不到自己生病了的。 第二天早上崇秋因为公司有事提早起床离开,到南淮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比平时晚了许多。他并没有往生病的方向去想,只是觉得身体有些乏力,四肢酸软,反应也有些迟钝。踩着懒散的步子下楼,来到客厅,他看到落地窗外雪还在下,又转了个方向,看了眼昨晚堆的雪人,看到它还完好无损地待在原地,才放心地到厨房寻觅食物。 没什么食欲,南淮最后捧着一碗泡好的麦片回到客厅,窝进崇秋刚买的白色长毛懒人沙发里,打开电视,没一会儿觉得冷,又抽了条毯子给自己盖上。 等崇秋到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浅驼色羊绒毯和沙发形成一个半密闭的空间,南淮就处于这个空间中,脸色苍白,无知无觉地回头朝他露出微笑,“回来啦。” “嗯。” 第79章 崇秋皱了皱眉,脱下被雪浸凉的大衣,快步走到南淮身旁,伸手探他的额头,两人都被彼此的温度吓了一跳。 “好凉。”南淮耸起肩,将身上的毯子裹紧。 “抱歉,”崇秋也是一时情急,忙收回手,同时笃定道,“你生病了。” 南淮歪着头,反应了一下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缓慢摇了摇头,“没有吧。”他说话速度也比之前慢了不少,不少字眼都带着尾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为自己争辩道:“我只是有点没力气,有点困,还有不太想动而已,应该只是没有睡好。” 话音刚落,崇秋从医药箱里翻出测温器,干脆地在他额头戳了一下,机械音呆板地播报:“三十八度五。” 南淮顿了一下,看向屏幕上显示的数字。 “呀,”他咳了一声,“我这么暖和。” 他张开双臂,无视崇秋沉凝的神色,声音有些哑,笑眯眯道:“你要不要抱抱我?” 崇秋没有立刻动作,还在医药箱里翻找,南淮说完也反应过来,“还是算了,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他准备收回手臂,却在下落的一瞬间被人接住,随即被拉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崇秋紧紧把他抱在怀里,手里握着刚找到的退烧药,“没什么不好。”他稍放开一点,吻了吻南淮从生病以来就变得湿漉漉的眼睛,“我心甘情愿。”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几缕阳光刺破阴云,穿过透明的巨大落地窗,洒在两人身旁。 南淮说话带一点鼻音,“你好奇怪,怎么会有人喜欢生病?” 崇秋吻过他的眼睛,又低头寻找他的唇,“不是喜欢生病。” 是喜欢你。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到这里,正文就正式完结啦。从开文到现在,算算时间,已经过去一两年了,中间由于各种因素搁置了很久,辛苦大家等我,也感谢所有人的陪伴和评论,这篇文能够最终完成,和你们的陪伴是分不开的。虽然我可能不太回复评论,但你们发的每一条我都有看过。感谢你们的喜欢。 这个结尾是从构思的时候就已经在酝酿的一个场景,冬天是阿淮既喜欢又不太喜欢的季节,他在这个季节获得新生,也在这个季节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兜兜转转,和十七岁时认识的朋友重新认识了一遍,成为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二个冬天,第二个春天则在下一个明天。 祝大家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平平安安。 (番外不定时更新) 第66章 情人节番外(哨向au) 1. 察觉房子里出现陌生气息时,崇秋并没有感到意外。 这段时间联邦和帝国间的摩擦逐渐升级,大大小小的战役打了不下几十次,前一晚刚商讨完毕的和谈条约第二天就被撕毁,双方矛盾来源已久,总秉承着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原则,胜负基本持平,互相安插间谍这种优良传统也是心照不宣,更不用说安排暗杀。 作为联邦首席向导,光是上个月,崇秋遭遇的暗杀就不下于五次。 他应对这种情况已经是驾轻就熟。从走下星舰那一刻起,精神力就密不透风地包裹住整栋住宅,并随着步伐的迈进渐渐加深,原本熟睡在精神域中的精神体也登时清醒过来,自他身后凭空出现,缩小了体型的白鲸看上去依然庞大,身姿灵活,在空气中游动前行,投下的阴影足以罩住两个成年人。 作战会议开了一下午,尽管崇秋并不觉得疲惫,但仍然想要快点解决这个不知来源的暗杀者,然后休息。 他用精神力扫描了整栋别墅,打开门的那一霎那,精神体迅速游进去。然而那股气息只在最初闪现了一瞬,之后就凭空消失,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崇秋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反而更为谨慎。 以他s+级向导的能力,几乎不存在能够在他面前隐藏自己的人,除非对方的等级高于他。但就他所知,到目前为止,联邦乃至帝国,所有人口加在一起,都没有出现一个双s级向导或者哨兵。 他没有开灯,精神力让他即使在黑暗的情况下也依然能够洞悉周围的一切。人造月亮透过门洞投下洁白的光,他的精神体在二楼游了一圈,返回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可就在下一秒,精神力波动的痕迹再次出现,就在已经确认空无一物的二楼。 等他的精神力追上去,对方却又如同刚才一样,再次凭空消失。 书房,卧室门口,储藏室,最后是厨房。 这股精神力不断在他家里各个位置出现,接着消失,每次都恰好能够让他察觉,却又顷刻间清理得干干净净,让他无从追寻。 感觉就好像……就好像这股精神力在跟他玩捉迷藏。 崇秋心中没来由涌起一股熟悉感。他走向精神力最后出现的一楼厨房——他并不经常使用这里,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家用机器人在这里制作食物,来源透明,程序严谨,健康且安全。不过这到底是他的家,里面的陈设及摆放位置他都很清楚。 所以当他一走进厨房,就发现有几把刀具被移动了方向,冰箱也被开启过,只是没有缺少任何东西。 白鲸跟随他的脚步在半空中浮动,时不时嗅闻。 他们自始至终在一楼没有离开,别墅也没有另外的出口,崇秋的精神力密不透风地把守着所有门窗,确保没有任何人或者精神体能够从中逃出,而那股精神力最后出现的位置就在厨房。 崇秋原地站定两秒,闭上眼睛,磅礴如海的精神力刹那间凝聚,织成一张网,精神触手探出,一寸寸搜寻厨房的每个角落。 下一秒,那股对他而言已经相当熟悉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后,崇秋登时聚起全部精神触手准备刺向后方。 “啧,不要这么暴力嘛。” 就在他即将刺入对方的精神壁垒之前,一个声音响起。 崇秋思绪微滞,已经凝聚成型的精神触手也就这么顿在了半空。 这个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尾音略微上扬,对崇秋而言格外熟悉。他曾经在作战会议中,前线,密报,来自帝国的报道,甚至面对面听到过无数次。 但声音的主人此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今天开了一下午的作战会议,主题就是对方。不过并不是因为对方为帝国想出的又一次新战略,而是因为对方的消失。 半个月前,帝国唯一的s+级哨兵,也是帝国的首席哨兵,南淮,因一场意外事故下落不明。新闻里报道他的飞行器在那场事故中被撞毁,烧成了废金属,人也不知所踪。帝国那边因为他的消失军心大乱,被联邦趁机连下三城。 崇秋转身,同僚们讨论了一下午的故事主角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 “晚上好。” 精神体在崇秋的指示下打开了厨房的灯,清冷的白光自顶端倾泻,崇秋看到一张对他而言本该陌生,但却无比熟悉的脸。 他没有穿那身视频里经常出现的军装,只着一件浅蓝色衬衫,深色长裤。崇秋脑海中立刻浮现对方资料中的长相,并和眼前人一一对应,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瞳孔呈琥珀色,左侧鼻梁靠近眼角的位置有一颗小痣。除了皮肤略显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以外,其余基本一致。 “南淮。”崇秋叫出对方的名字,精神体白鲸绕对方的身体转了一圈,然后又是一圈。 南淮勾起唇角,“这是你们的欢迎方式?”他看了眼悬于头顶上方的精神触手。 崇秋背过手,暂时召回精神触手,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南淮闻言歪了歪头,让崇秋想起对方的那只大猫精神体,只是此刻对方却不在这里,是收回精神域没有放出,还是已经隐藏在某个角落伺机而动? “别紧张,”南淮摊开手,“我并没有恶意。” 他说话时总带着笑意,会让人误以为很好接近,看别人的眼神也总是专注,认真,无论什么话都天然让人想要信任。 崇秋视线偏向一旁,注意到他身后一抹橙黄掺杂黑白的影子,像是一条尾巴。 原来在那里。 “找我有事?”崇秋问。 南淮:“有。” 崇秋:“什么事?” 南淮朝崇秋走近一步,“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随着他的走近,崇秋才发现那条橙黄色的尾巴并不是来自藏在他身后的精神体,而是从他腰间自然垂下,在地板上方勾起弧度,紧接动了动,缠绕在他的脚踝处。 崇秋想起曾经在疏导课上学习过的内容——倘若高阶哨兵和精神体同时遭遇重创,精神域即将溃败,并且没有及时得到向导的疏导,哨兵身上就有可能会出现精神体的部分特征。 他将视线从那条尾巴上移开,重新看向南淮,“你受伤了。”用得是肯定句。 南淮手指轻叩台面,“联邦和帝国之间的战争持续太久,对双方都是一种消耗。”他停顿两秒,继续道:“他们之所以能够和联邦抗衡,是因为有我。” 第80章 “但以后不会了。” 他说话时,那条尾巴便缓慢地沿着小腿移动,尾尖轻晃。 崇秋控制住自己的视线不去看,精神体却没什么顾忌,白鲸游到地面,好奇地用吻部碰了碰那条尾巴,被对方轻抽了一下。 崇秋轻咳一声,“你的要求是?” 南淮笑了一下,尾巴松开自己的小腿,转而绕上白鲸的背鳍。 他说:“如你所见,我需要一名向导。” 作者有话说: 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末班车,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第67章 哨向au 2. “听说了吗?” 甫一踏进军部大厦,同僚便凑到崇秋身边,语气神神秘秘,仿佛在掩饰什么,却又抑制不住激动,导致表情都有些扭曲。 崇秋在打卡机器人面前停下脚步,一道蓝光扫过,验证他的身份,接着他将腕间的光脑印上机器人的手背,绿灯亮起,代表允许通行。 做完这些,他才撩起眼皮,反问旁边已经憋到脸通红的同僚,“听说什么?” 同僚前后看了看,半掩住唇,飞快开口:“‘帝国之星’死了!” 崇秋瞳孔微微波动,白鲸在精神域中浮出水面,喷出一股水柱,很快归于平静。他说:“哦,怎么回事?” 同僚并没有注意到那一瞬间他神情的变化,解释道:“你没看到吗?今天早上,帝国针对半个月前的那场事故发布了消息,是一则讣告,说是那位,就是那个……呃……”他眼睛向上看,似乎是想不起来了。 崇秋提醒:“帝国之星。” “对,我知道这个,我就是忘了他叫什么名字。”同僚挠了挠头。 崇秋步入电梯,确认身份后,程序自动锁定楼层。他淡淡道:“南淮。” 同僚拍了一下手,“对!就是南淮。你怎么知道的?算了不重要。”对方接着说:“讣告说南淮在追击叛军时遭到星盗伏击,不幸遇难。” 右上角光屏里的数字不断跳动,崇秋垂眸,看着脚下大厅中来来往往的人流,目光没什么波动,“这样。” 同僚等着他的反应,半天没等到,惊讶道:“然后呢?你就这点感想?” 电梯门打开,崇秋迈出去,步伐如常,“需要我有什么感想?” “拜托,那可是‘帝国之星’!帝国的首席哨兵!我们跟他打了那么多次仗,”同僚紧随其后,“这样的人就这么突然死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崇秋点击光脑,果然在今早推送的新闻中看到了这则讣告。他扫了一眼,不置可否地关上。 “世事无常,”在迈进会议厅的前一秒,他对同僚说,“节哀。” “帝国之星”的死讯无论是在帝国还是在联邦都格外轰动,军部会议持续了一整天,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到六点,接近平时的下班时间。 崇秋落后于陆续离开会议室的人群,同僚边整理会议资料边走过来,问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加班到几点?” 他语气习以为常,毕竟崇秋向来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仅仅今年上半年就曾创下连续半个月住在军部办公室的记录,加班更是常态,别人的下班时间对他来说才是刚刚开始。 然而今天他却想错了。 崇秋从他手中抽出一份材料,目不斜视地走出会议室,只留下两个字:“下班。” 同僚还没反应过来,“下什么?” 一抬头,却已经看不到他了。 六点半,崇秋准时到家。飞行器开启自动停泊功能,他来到别墅门前,明明是自己的家,开门前却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 随后,他推开门,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伴随着开门的动静响起: “欢迎回家。” 崇秋脚步顿了一下,反手关上门,“嗯。” 他脱下外套交给滑行而来的家务机器人,往前走几步来到客厅,就看到那个被联邦军部讨论了一整天,已经被帝国下了讣告的“帝国之星”——南淮本人正攀在他的沙发上,笑眯眯地抬手朝他打招呼,“晚上好。” 一节虎尾从南淮身后冒出,高高竖起,尾尖弯成一个小勾,也朝崇秋点了点。 精神域里的白鲸瞬间躁动起来,崇秋熟练压下,对南淮点了一下头,“晚上好。” 随后他目光一顿,停留在南淮的衣袖——那是他的衣服。 昨夜南淮出现时穿的那套衣服由于长途跋涉已经不能再穿,而临时出门采购又很有可能会引起怀疑,所以崇秋为他提供了自己的日常衣物,好在两人身材相仿,崇秋的衣服穿在南淮身上尺寸刚好。 自从父母去世后,崇秋就开始一个人生活,这还是第一次,他下班的时候,有人在家里等待。 客厅暖色的光洒在南淮身上,南淮穿着他的衣服,躺在他的沙发上。让崇秋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既视感,一个在此之前从没有出现在他脑海中的词——伴侣,就这么突兀地跳了出来。 大概是哨兵与向导之间天然的吸引力作祟。加上南淮受了重伤,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精神力,导致一部分精神力外泄,很容易对向导造成影响。 但崇秋没想到自己的判断力居然也会如此轻易地被扰乱,原地稳了稳心神,才走过去,“你说得没错,今天帝国公布了你的‘死讯’。” 南淮转过来,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怀里搂着抱枕,半阖着眼点了点头,“现在你可以相信我了?” 崇秋视线从他骨节凸出的手腕移到他的侧脸,“如果我不相信你,现在我们聊天的地点应该是在军部。” 南淮轻轻“啧”了一声,单手撑着下巴,“这么狠心啊?” 崇秋微挑起眉,“可你还在这里。” 南淮耸了耸肩,“好吧。” 他放下抱枕,起身去拿茶几上的水杯,可刚碰到杯柄,身体却忽然一颤,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崇秋反应很快,立刻上前接住他,将他抱到沙发上,同时释放精神力,缓慢地包裹住他的身体,“又开始了?” 南淮手指不自觉痉挛,呼吸急促,不过几秒钟的功夫,整个人就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嘴唇也失去了血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来得突然,加上身份敏感,所以没有办法去医院,崇秋昨晚临时为他做了简单的检查,只查出这人身负重伤,精神域濒临崩溃——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孤身潜入联邦,出现在崇秋面前的——由于时间问题,只来得及帮他清理并包扎好身体表面的伤口,缓解一次精神力暴动。 哨兵在人们的固有印象中是一种格外强大的存在,他们五感发达,攻击性强,在战场被作为人形兵器使用。 与之相对应的,便是他们脆弱的身体和精神域。每次战斗结束,他们都需要接受向导的精神力梳理和抚慰,一旦没有及时得到精神梳理,就很容易失控,进而导致精神力枯竭,精神域崩溃等严重后果。 “这是今天的第几次?”崇秋边尝试寻找南淮的精神域,边问。 南淮闭了闭眼,竖起三根手指。他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很轻,“早上你离开之后,中午吃过午饭,然后就是现在。” 崇秋瞥见垃圾桶里丢掉的营养液,精神触手贴近南淮的手心,缓解他身体的痛感,随后他用精神力一寸一寸地扫过南淮的躯体,发现除了新包扎的伤外,此人体内旧伤同样不在少数。 而精神域——他弯下腰,抵上南淮的额头,通过相贴的肌肤放出一缕精神丝,片刻之后,感到自己的精神丝触到了一处边界。 找到了。 崇秋睁开双眼,正对上南淮的视线,哨兵的瞳孔颜色很浅,因疼痛而微微晃动,却自始至终不曾呼痛,只静静看着他。 崇秋直到此刻才真正体会到“濒临崩溃”这四个字的含义,南淮的精神域,不,这里已经快要无法被称之为精神域。崇秋的精神丝被一阵呼啸的狂风卷起,入眼一半是倒灌的岩浆,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另一半则是一派虚无,连光都被湮灭。 这种程度的精神域坍塌显然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崇秋皱起眉,探入更多精神丝,更仔细地进行检查,同时忍不住问:“帝国没有向导?” 南淮身后的虎尾小幅度左右摆动,随着崇秋精神力的深入,他呼吸隐隐有些不稳,闻言却又露出一个笑,尾尖轻搭在崇秋的手腕上,仿佛下意识的动作。 感受到绒毛滑过手腕内侧,崇秋怔了怔,听见他说:“有是有,但是都没有你厉害。” 崇秋微妙地被这句话取悦到,精神力化为几朵云,在南淮的精神域里痛快地下起雨来,反手握住他的尾巴,“明智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突然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