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见清和》 第1章 《远山见清和》作者:渡灯山【完结】 文案: 文创设计师受 x 援藏律师攻 援藏大半年,贺书远在拉萨处理完事务,准备搭大巴车回阿里。 就在酒店门口碰见了准备去阿里的阮清和,于是他果断请求道:“能不能带我一个。” 刚离职的阮清和,有点警惕但不多,当即想跑路,但这个人也是真的帅。 他想帅得那么板正,应该不能是什么坏人吧。 于是心一软便捎上了对方。 从拉萨到阿里的三天两夜,贺书远只觉得对方长得真好,当然人也可爱。 接着短途搭子变成了舍友陈家和的表弟。 分开不到两个小时,阮清和成了他的另一个同居人。 —— 阮清和把自己收拾地漂漂亮亮,去机场接援藏回来的表哥和异地恋的男朋友。 陈家和看着自家表弟兴奋的样子,锐评:你这样子像是来接对象的。 于是,下一秒,他就看着阮清和一口亲在了自己同事的脸上,并得意道:“怎么不算呢?” 贺书远低头,亲吻着阮清和的发顶,道:“表哥好。” 陈家和目瞪口呆,并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无声尖叫:“你妈知道吗!我妈知道吗!为什么我不知道!” 喜马拉雅会托举贝壳去见太阳。 南极的云会落在海里卷起浪潮。 内容标签:甜文 成长 轻松 公路文 主角视角阮清和互动视角贺书远配角陈家和 一句话简介:爱是双向奔赴的风 立意:要大胆伸出手,去碰一缕风也好,去爱一个人也好 第1章 阮清和从广东出发,开了五天车抵达拉萨。 第一件事,找吃的。 他订的酒店有一个院子专门停车,但没有晚餐服务,他顺着前台服务员指的路,找到了那家据说很好吃的饭店,抬头一看,川菜馆子。 阮清和:…… 算了,来都来了,点两个菜吧。 当一大盆红彤彤的水煮牛肉被端到他桌上的时候,他开始感到胃疼,离开广东后的微辣,就不是微辣了。 江湖菜,好吃是没话说的,吃饱后,他返回酒店,去车上拿行李。 天将黑未黑,被铺开的普鲁士蓝上悬着几点星子,阮清和觉得好看,于是拎着相机爬上车顶,冲锋衣的兜帽一戴,谁也不爱。 他仰躺在车顶,经幡给天空画出一道分明的痕迹,内心分外平静安宁,只一刻,他开始觉得西藏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所有烦闷好像都被挤出了这个世界。 他对于离职这件事,本身就是有所预料的。 他本来在工作室里就一个人干着三个人的工作,新来的关系户上司什么也不懂,天天抓着他扣钱,对他的意见比甲方还多。 所以离职,是可以预料的。 远处街灯亮起,在空中晕染出橙黄色的斑晕,阮清和听到手机铃声响起,立刻从车顶下来,开始手忙脚乱地到处找手机,车上车下四处翻。 直到铃声消失又响起…… “崽,你到哪里了。”阮妈问道,她着实太了解自家孩子了,没有及时接电话,八成是在找手机。 阮清和抬手把帽子放下,道:“到拉萨啦。” 阮妈:“那边温差大又干燥,你多喝点水。” “知道啦。”阮清和耸肩夹着手机,空出手找相机包,“我明天出发去阿里,路上也会开慢点的,别担心。” “你姨姨说,到了多拍几张你表哥的照片给她看看,也不知道丑成什么样了。”阮妈笑道。 阮清和也跟着笑:“好哦。” 阮妈:“对啦,你爸要我提醒你,给你准备的茶包记得泡。” 阮清和听着妈妈模仿爸爸说话的腔调,怪模怪样,又带点阴阳怪气,他笑得更欢了:“妈妈,你是想我笑到高反吗。” “好啦好啦!”阮妈嘟囔了两句,“你爸喊我去泡澡了,老头真烦人!你自己路上小心,高原活动动作别那么大,小心高反,氧气罐备好,拜拜。” “放心放心,拜拜。”阮清和笑着挂断电话,看着地上整理好的书包和行李箱,略叹一口气,怎么到了高原整理个东西这么费劲。 “你好。” 一个高挑的男人站在他车头。 阮清和不明所以,看着停车位,也没停歪啊。 他问道:“需要我挪车吗?” 然后阮清和想起出门时,他妈给他讲得停车场经典骗局,以及各种猝不及防的拐骗手段。 所以他现在是遇见了哪一种? 他等会儿是该把箱子丢了跑还是推着箱子跑,都在酒店门口了,大声叫保安应该也可以吧。 他低头看了眼鞋子。 鞋带开了……他也想开了…… 他等会要是跑起来,不会自己绊倒自己吧。 但这个人也是真的帅…… 帅得这么板正,应该不能是什么坏人吧。 男人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板正的双肩包,站得笔直,身上唯一的亮色就是他的脸了,阮清和给出高度评价,是那种倒个头模能连画三个月都不腻的好头! 阮清和的大脑冒出了各种各样的想法,正当他紧张地攥紧了书包背带时,男人迈着大长腿,朝他走来。 “我叫贺书远,书写的书,遥远的远。”贺书远停顿了下,语气中带着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刚无意间听到你打电话,说明天出发去阿里,想问下你能不能带我一个?” “啊?”阮清和被问得一愣,有些太突然了。 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安全知识已经刻在潜意识里了,没有被对方的颜值打败。 正在思考如何委婉拒绝的时候,就听对方道:“我们可以去酒店休息区聊,外面风大。” 阮清和小声应了一下,酒店休息区,叫保安什么的应该反应很快吧。 “我先系个鞋带。” “我帮你提行李箱。”贺书远提起26寸的行李箱,轻轻松松就爬上了酒店门前的楼梯。 他站在酒店门口,低头看因为背着包爬楼梯而有些喘气的人,橙色的冲锋衣衬得他白白净净,好像清晨从树上摘下的鲜橙,打着露水,在夜色里,在灯光里,如此鲜活。 阮清和还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已经是一颗鲜|嫩|多|汁的橘子。 他背着包爬楼梯,抬起头,就看见贺书远一只手搭在他的行李箱拉杆上,分外闲适。 阮清和坐在大厅休息区的沙发上,像只猫一样。 贺书远当然知道对方的顾虑,他主动拿出自己的证件,“我是从阿里来拉萨办事的,正好要准备回阿里了,这是我的身份证件,你可以看一下。” 阮清和浅浅扫了一眼对方的身份证,便还给了对方,“知道了,不过我先说好,我明天估计不会早起。” “啊,没关系。”贺书远收好身份证,抬手推了下眼镜,得到答案后,整个人放松了不少,贴在小沙发椅背上,问道:“您贵姓?” “别别别。”阮清和一骨碌坐了起来,“阮清和,耳元阮。” 贺书远:“阮先生,你放心,我可以付油钱,路上还能换手开车,我行李也不多。” “知道啦。”阮清和站起身摆摆手,背起包,推着行李箱往电梯处走,“明天十一点吧,还在这汇合吧,油钱我两aa就好。” 贺书远没有强求,想要给钱总归有很多办法的,他侧过身,朝阮清和点点头,“晚安,明天见。” 阮清和一进房间,就趴在床上,半点儿爬不起来,背上的包死沉,里面装了他不少家当,计算机,ipad,相机,拍立得,胶片机,耳机…… 总之,“文青”的臭毛病,一个不少。 阮清和像只猫一样从床上滑下来,靠着床尾,怒玩一个小时的ipad,把自己哄好了,才去洗澡。 洗完澡了,就开始想吃东西。 阮清和点开外卖软件,上面清一色的打烊,他躺在床上滚了一圈,认命地熄灯,睡觉。 等阮清和一觉醒来,推着行李下楼,贺书远已经坐在昨天的小沙发上了。 阮清和语调慵懒,朝他挥手:“早。” 贺书远收好手机,跟上他的步调:“早。” 阮清和办理好退房手续,两人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里。 贺书远问道:“今天怎么安排?” “先去吃个早午饭吧,贺先生。”阮清和笑着按下锁车键,和他提了一遍昨天发生的事,“昨天我让酒店前台推荐我一家好吃的饭店,我找过去发现是川菜馆。” “不过,水煮牛肉是还挺好吃的。” 两人挑了个附近的藏餐馆用餐,点完餐,服务员便提了一壶甜茶过来,阮清和拿过杯子,倒了两杯。 “我以为你会尝试酥油茶。”贺书远有些意外,毕竟来西藏,大家都会先试一下比较出名的酥油茶。 第2章 阮清和举起手在胸前比了个叉,义正言辞:“我是甜党。” “你要赶路吗?”阮清和捧着杯子问道,这毕竟关系到了行程安排。 “嗯。”贺书远略微点头,“但也不急,今天周五,我周一前到就好了。” “我看了下路线,如果今天出发去萨嘎的话,时间有点晚。”阮清和从包里翻出一个本子,上面标了几个点,“你去过羊湖了吗?” 贺书远摇头,他来西藏大半年了,确实还没有去过羊湖。 阮清和拿着笔在本上比划着,有种挥斥方遒的感觉,“那我们今天去羊湖逛一圈,然后在日喀则住一晚,明天直奔萨噶,后天直达阿里。” 贺书远毫无意见:“没有问题,只要不坐大巴车,我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嗯?” “司机很厉害,一路连飞带甩,人好像坐在滚筒洗衣机里。”贺书远一本正经地同他描述起自己的坐车感受。 阮清和噗嗤笑得眼睛弯弯,“好生动的比喻,我之前在……” 一顿饭的功夫,足以让两个有心的人,将彼此的距离拉近些。 藏餐体验还不错,阮清和心情很好,拉开车门,“走吧。” 他开的是牧马人rubicon,粉色,在一片灰扑扑的马路上格外显眼。 四月,高原的路是孤独的,驶离市区后,鲜少有车,四处是裸露着的干枯草甸和石块,石缝中的灌草努力把自己扎在地上。 贺书远坐在副驾驶,手套箱上挂着两个棉花娃娃,和阮清和很像,他侧过头。 阮清和察觉到他的视线,问道:“怎么了?” 贺书远沉吟一瞬,回道:“粉色还挺酷的。” 阮清和抿着嘴笑了笑,解释道:“这车是我妈的,不过确实很酷。” 两人是很默契的合格搭子,这一路上不问工作,不问感情,不问对方来西藏干嘛。 往羊湖方向的路,大多是盘山公路,从这座山到那座山,就像是地表皱缩的纹路。 在起起伏伏中,牧马人的表现十分优秀,当然不乏阮清和车技了得的原因,就连急弯都转得四平八稳。 连着五个急转弯后,贺书远夸道:“你这车技了得啊,是那种不会卖我氧气瓶的。” “那我岂不是错过了商机。”这个新闻阮清和看过,无良旅行团故意把人晃得迷迷糊糊然后去爬冰川,高价卖氧气罐,他开玩笑叹道,“亏大发了。” “不,是我遇上了好人。”贺书远道。 “等下就在日喀则把你卖掉!让你知道什么是人间险恶!”阮清和凶巴巴道。 贺书远听后笑了,似是给他出主意道:“人间险恶,你该把我丢在羊湖,不是把我送到日喀则。” 阮清和:…… 那确实,他今早明明可以直接走,却还是信守承诺在大厅把贺书远带上了。 他对这个世界抱以极大的善意,他真的很爱这个世界。 “看!” 翻过垭口,一池湖蓝坠在群山之间,阮清和单手控着方向盘,降下车窗,指了指,高原的风灌进车里,猎猎作响。 贺书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湖光山色间,阮清和巴掌大的脸被墨镜挡住了一半,微卷的头发洒在风里,笑得像个太阳。 “嗯,好看。” 阮清和驶入停车场,在车位上停稳,准备下车。 贺书远提醒道:“外面风很大,套多一件吧。” “好。”阮清和看着自己身上浅蓝色的卫衣,确实不太够。 套上冲锋衣,拿上相机包,阮清和跳下车,跟上贺书远。 羊湖边上有不少人,一路在问他们要不要拍照,藏獒三十,牦牛三十,还有小羊也三十。 “不用了,不用了。”两人连连拒绝,“真的不用了。” 风穿过群山,落在水面,翻出鱼鳞的形状。 飞鸟一圈圈掠过湖水,再四散开来,最后又重新聚在一起。 阮清和端着相机,站在湖边,任由涌动的风把自己包裹,按下快门的瞬间,海鸥在湖面轻点了一下,荡起交错的波纹。 贺书远坐在长椅上,双手撑在后面,目光落入湖中。 湖面借了太阳的光,像碎成千千万万片的金箔,摇摇晃晃的飘起落下。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主动想坐上一个陌生人的车,然后开启一段短暂的旅行。 荒谬。 旅行,算得吧,他看着阮清和朝他走来,想到。 阮清和晃晃相机,问道:“走吗?” “嗯,走吧。”贺书远站了起来,“等会儿,要不要换我开。” “好啊。” 第2章 行驶在日喀则s3机场高速上,厚重的云层被落日穿透,光束落在前方。 很难想象,两小时前,两人才穿过风雪交加的卡若拉冰川。 阮清和调整了下路线,顺路规划了个加油站,他出门前,父母就叮嘱他路上加油站少,得勤加油。 “等会儿,先去加个油。” 贺书远瞄了一眼油表,“行。” 贺书远把车开进加油站,侧过头问他,“几号?” “95加满,油卡和行驶证在扶手箱里。”阮清和坐在副驾驶上翻着手机,半点儿不想动弹,“我看看酒店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贺书远拿着行驶证便往收银台去,西藏加油得要三个证,行驶证,驾驶证,身份证,三证核对完会问你加几号油,加多少,然后拿着小票去找操作员,才能加上油。 加完油,贺书远拉开车门,就听阮清和道:“吃火锅吗?” “行,我不挑食。”贺书远对于吃食向来不挑,只要不难吃就可以。 “那就这家店了。”阮清和点开地图导航,兴奋道:“出发,出发。” 贺书远停好车,阮清和已经在点餐了,店铺主打鲜切牦牛肉,还有羊肉。 “你吃辣吗?我点个鸳鸯锅底?”他看向贺书远,轻声问道。 “不要太辣。” “好,那要微微微辣。”阮清和的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比划着,显然昨天的微辣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你看看要添点什么,或者哪些你不吃的。”阮清和把点菜牌递过去。 贺书远快速扫了一眼点的配菜,“就这样吧,到时候不够再加。” 根据他今天早上的观察,阮清和显然不是很能吃的那种类型,点的这些刚刚好够他们两个人吃完,不会浪费。 阮清和吃东西慢条斯理的,烫好的肉在碗里堆成一迭,每一口都会被他认真吹凉再吃掉。 藏地的羊漫山遍野地跑,吃着青草,生不出膻腥的味道,阮清和小声道:“这边的羊从小也背《离骚》吗。” “可能吧,不会背离骚,不让上桌。” 贺书远自热而然地将烫好的肉片,拨进他的碗里,铜锅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把阮清和的脸熏得微红。 “希望所有的小羊都学会背,时不时再抽‘烤’一下。”阮清和语气非常真诚,“应该也很香。” 贺书远挑眉:“还抽考,那太卷了吧。” 阮清和理直气壮:“卷点好,我喜欢瘦的。” 去前台买单的时候,贺书远手快,扫码付款一气呵成,“这顿我请,当我谢谢你带我一程。” 阮清和不是个扭捏的人,打趣道:“行吧行吧,你最好把我一路上的饭都包了。” “也不是不行。”贺书远擦着眼镜。 这话轻飘飘的。阮清和看他戴上眼镜,他的眼睛是棕褐色的,透过镜片依旧能看出里面的沉稳,深邃眉眼加上银边细腿的镜框,好像很容易叫人掉进他眼睛里。 在酒店办理完入住,阮清和刷卡进房间前,贺书远提醒道:“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要早点出发。” 阮清和握着门把手,回头看他,暖色调的廊灯亮起,衬得贺书远少了几分冷冽。 他弯起眼睛,“怎么,怕我赖床耽误时间?” “不是,怕你睡不够,路上难受。” 贺书远的声音低沉,像一颗石子投进湖中,阮清和想这人还挺照顾人的。 “知道啦,明天见。” “明天见。”贺书远看着他圆滚滚的后脑勺,推开了自己房门,随着关门声落下了一句没有回应的,“晚安”。 早上,阮清和坐在酒店餐厅,在家族群里发了个定位,汇报自己的行程。 无人问津,早上九点家里的长辈根本起不来,他爸就算看见了也只会已读不回。 只有陈家和回了他一个搓手的表情包。 陈家和,他的表哥,援藏阿里一年,过年也没回家,姨妈一边生气一边表示理解,其实心里也是担心。 所以阮清和去阿里,除了散心还代表了全家去慰问一下表哥。 贺书远抵达餐厅,一眼就看见阮清和,微卷的头发还带着几分潮气,他皱着眉:“头发怎么没吹干。” “啊,吹了啊。”阮清和有些不解,他吹头发向来吹八分干就好了。 第3章 贺书远叹了口气,和他解释:“这在高原,头发不吹干容易感冒,高反。” “行,吃完我就回去再吹吹。”阮清和在这方面向来听劝。 酒店的自助早餐基本上大差不差,阮清和胃口不佳,随便应付了一口,便和贺书远约了二十分钟后前台见,他去收拾一下。 贺书远发现阮清和是个很守时的人,约好多久便多久,不会迟到。 “今天直奔萨嘎。”阮清和点开导航,看着了眼预计时间“哇,七个多小时。” “区区七小时,明天至少还得十小时。” 贺书远系上安全带,怀里抱着一个草莓熊抱枕,昨天阮清和后半程抱了一路,蹭上了淡淡的柑橘味。 “出发出发。”阮清和点火起步,打了个转向灯,并入车流中。 219国道并不难开,甚至阮清和觉得要比“此生必驾”的那条318好开多了,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高原的四月份是不一样的,料峭冬寒将尽,春意初初萌芽,万物都在为新的生机而准备。 草甸高山与缀在山尖的云,呼啸而过的风,云的影子落在成群的牦牛和羊身上,一切都是这样的质朴、本真。 阮清和开车速度算不上快,但牧马人的风躁很大,开快了,说话都得靠喊的。 “帮我拿根棒棒糖,就后排那个鹅黄色的箱子里。”阮清和放慢了车速。 “好。”贺书远侧身伸手从后排把箱子提了过来。箱子一打开,玲琅满目的零食让他眉稍一挑,“储备粮倒是够丰富啊。” 他翻出一包棒棒糖,糖果花花绿绿挤成一团,口味异常丰富,随手选了两支问道,“要帮你剥吗?” 阮清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您觉得呢?” 贺书远笑着剥开荔枝味的,递到他唇边。 阮清和微微偏头,张口含住,甜甜的荔枝味在舌尖化开。 “荔枝味啊。”阮清和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 “怎么,不喜欢?”贺书远把手中那支橘子味的剥开,放进嘴里。 “还行吧。”阮清和盯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更喜欢可乐味和橘子味吧,柠檬也可以。” 贺书远舌尖抵着上颚,轻啧一声:“下次吧,少爷。” 萨噶的海拔在4500左右,光秃秃的高原上氧气稀薄,阮清和却没有什么不适感,他把车停稳在酒店院子里,就跳了下来,动作大得贺书远一惊,“你这动作小点,才来这儿没多久吧,又是洗头又是蹦跶的,小心高反。” 阮清和朝他比了个ok,“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吃点啥。” 萨噶县城不大,贺书远指着前面的菌菇火锅问他,“这个怎么样?” “按照我浅薄的知识,这个季节应该没有新鲜菌菇。”阮清和拿着相机扫过街道,这个时间点的街道空无一人,却有足够大的风。 “藏餐?”贺书远指着学校对面不远的小门,那是一家小藏餐馆,并不起眼,亮着暖黄的灯光,稍有不注意便会错过。 “行。”阮清和点点头,他挺想念甜茶的,像加浓版的阿萨姆奶茶。 等从藏餐馆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白日里还算得上温和些的风,到了晚上便横冲直撞,裹着人直往前飞。 阮清和下意识地把半张脸埋进冲锋衣领口里,戴上帽子,相机斜斜挂在脖子上。 贺书远看着他朝自己靠了一小步,便自觉的挡在他前面,“跟着我,走快一些,晚点风就更大了。” “嗯。”阮清和声音透过布料,闷闷的,听不出他的情绪。 他跟在贺书远身后,蓦然生出几分奇异的安定感。 贺书远比他高了半个头,估计是有一米九,宽肩窄腰大长腿,这个身材比例放哪里都是天菜,让人很难移开视线。 回到房间,阮清和才回过神来,他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地暖还没热起来,屋里总带着一股冷意,弥散供氧机刚刚打开,发出小小的嗡鸣。 他猛地坐了起来,抓了抓头发,自言自语道:“居然会盯着一个人的背影发呆,阮清和你不对劲。” 手腕上的手表震动了一下,阮清和抬起手。 表盘冒出四个大字,“压力过载”。 他叹了一口气,摘下手表,决定洗个澡冷静一下。 一夜无梦,阮清和看了眼手表,六点,天还没亮,他实在一点胃口都没有,站在车前打着哈欠,眼尾沁出生理性的泪水。 贺书远看他困倦的模样,走到他面前道:“我开吧,你在车上睡会儿。” 阮清和把手中的钥匙抛给他,绕到副驾驶,大概是起得太早,脑子还不清醒,他迷迷糊糊拽了两下车门把手,没开,他歪着脑袋去看贺书远。 贺书远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笑了出来,“还没解锁。” “哦。”阮清和这才反应过来,等贺书远上车启动后,他才钻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调整好椅背,抱着抱枕。 “你是真的不怕我开着车把你卖掉。”贺书远看他闭着眼睛,一幅安心睡觉的模样,调侃道。 阮清和微微侧头,眨了眨眼睛,试图挣扎了一会儿,道:“随便吧,毁灭吧,我睡了。” 贺书远偏头看了一眼睡过去的阮清和,橘色的毛线帽下露出几缕碎发,卷曲在额间,白皙的脸埋在高领毛衣里,脸颊泛着几丝红晕,很乖。 他很快收回视线,径直出发,从萨噶到阿里需要至少十个小时,然后他们就要分别。 他和阮清和不过同路一程,这些已经够了,他已经足够幸运,人与人相遇的概率是一千二百五十万分之一,能够遇见,已经足够了。 第3章 车上睡得并不舒服,阮清和揉着僵硬的脖颈,睁开眼睛,眼前已经一望无垠,这一条马路好像能开到天空去。 “醒了?”贺书远余光看了他一眼。 阮清和刚刚醒,还有些呆愣,胡乱地应了他一声。 “吃面包吗?我放在后排了,那个白色的塑料袋。”贺书远直视前方,踩着剎车,导航提示他路过村庄减速慢行,限速三十。 阮清和看了眼手机,才七点,他回头伸手把塑料袋拿了过来,里面除了面包还有豆奶和牛奶,“你什么时候买的?” 贺书远:“加油的时候,在加油站买的。” “你吃过了吗?”阮清和侧头看他,阳光下贺书远的侧脸轮廓更加立体。 “吃了。”贺书远回道,“豆奶和牛奶都是给你买的。” 阮清和低头撕开包装袋,一股酒精味直冲鼻腔,“哇,这酒味。” 感叹完,他咬了口面包,“还好现在不查酒驾,这个面包吃完都解释不清了。” 贺书远抬手扶了下眼镜,笑道,“这点申辩权利还是有的。” “没事,我坐的副驾。”阮清和咬了口面包,粗糙的口感让他皱着眉喝了口豆奶。 吃完面包后,阮清和戴上墨镜问道:“要换我来开么?” 贺书远摇摇头,“暂时不用。” “行。” 阮清和这个人身上带着一股矜贵的懒劲儿,就像是精心打理的赛级猫咪一样,优雅的理所当然。 贺书远有时候都会觉得时间好像在他身上慢了半拍,明明每天都在赶路,却不见一点风尘仆仆的狼狈。 阮清和看着窗外,广阔的天地里有藏民沿着孤零零的马路一步一拜,身躯跪伏在土地上,心贴在万物上,风雪里起起伏伏的都是他们的信仰。 细碎的雪花落在地上来不及堆栈就化成水,把一切都打湿。 草在湿漉漉里生长,人也在湿漉漉里生长。 再往前开,天空已然放晴,一朵云孤零零的飘在天上,在山坡上投下它的影子,偶尔会遇见赶着牛羊过马路的牧民,手上举着长长的牧鞭,摩托车停在沟里,不慌不忙。 “真好啊。”阮清和趴在窗口,发出感叹。 贺书远降下车窗,放慢了车速,阮清和的感叹也被风吹得模糊。 路过仲巴县,两人停下来吃了碗兰州拉面,又继续赶路。 这次换阮清和来开车,驶离县城后,这条国道又被荒原吞没,“这路空得好像就剩我们这辆车。” “欢迎你来到藏西。”贺书远摘下眼镜,捏着眉心,声音低沉,“这边路上是这样的,车少,人少,除了村庄还能见到人烟,其余时候几乎是空空如也的。” 他说完后,又补充道,“当然冈仁波齐转山开放后,人就会多一些。” “你困的话,先睡会儿。”阮清和觉察到他的疲惫,放轻了声音。 “嗯。”贺书远低低应了一声,换上墨镜。 他把座椅稍稍后调,却并没有立刻闭上眼睛,他侧过头,目光透过墨镜落在阮清和脸上。 阮清和嘴里塞了颗薄荷糖,脸颊微微鼓起,开车时总带着一股慵懒感,没有摘下的毛线帽子在阳光下好像镀了一层光圈。 贺书远看了不知道多久,倦意一点点漫了上来,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只记得阮清和调低了车载音乐的声音。 第4章 阮清和一脚油门,牧马人穿过了“天上阿里”的龙门架,再往前就是边防检查,他轻声叫醒贺书远,递交了证件,核查无误后,便放行了。 贺书远被凉风一吹便彻底醒了,他深呼吸一口气,看向阮清和:“要不要换我开?接下来这段景色很好。” “不用了。”阮清和摇摇头,“我再开开,等下去加油站再换吧。” 贺书远没有说谎。 翻过了马攸木拉,开阔天地撞进眼里。 公珠措像被群山温柔抱起的海蓝宝,生赭色的山体盖着交错的白,是风落下的吻,是日光落下的手。高原草甸已经开始苏醒,这里的生息从不会因为任何而停止。 两侧的车窗降下,空气中带着一股质朴原始的味道,车载音响里是朴树略带沙哑的声音: “能不能彻底地放开你的手” “敢不敢这么义无反顾坠落” 贺书远的手搭在窗框上支着脑袋,目光掠过阮清和有些兴奋的侧脸,往向远处群山和飞鸟间。 阮清和放慢了车速,草甸里突然窜出一只藏狐,带着它的大方脸和大尾巴横穿过马路,又消失,他惊喜道:“是藏狐耶。” 贺书远只看到一闪而过的大尾巴,“啊,好可惜没拍下来,藏狐还挺难遇见的,你这运气还挺好。” 这是实话,他来阿里许久,没有见过藏狐,见的最多的是藏野驴。 “可能是新手保护期吧。”阮清和兴致勃勃,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奇。 两人在加油站交换了位置,阮清和趴在副驾驶的窗框上看着一座座山峰,他摘下墨镜,眯着眼睛,指着一座看起来很特别的山,扭头问道:“那是冈仁波齐吗?” “嗯,是冈仁波齐,还有藏野驴呢。”贺书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这条路上藏野驴特别多。” 阮清和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拍了几张,晚点准备发群里给大家看,全是藏野驴pp耶。 他们和冈仁波齐擦肩而过。 车窗升起,把风截流,贺书远问道,“要一起吃个散伙饭吗?” “啊,我已经有约了。”阮清和拒绝道,他也确实昨天就已经和表哥约好了。 “行吧。”贺书远略带遗憾道,“本来还想请你吃顿饭的。” 阮清和笑道,“你已经请过了,这一路上都是你在买单了。” “这几顿饭都没油钱贵。” “你这样,下次我可要狮子大开口了。” 贺书远拉长了声音,“我就怕你狮子小开口。” 导航的终点定位在县民政局边上,贺书远把车停入路边的开放车位,“就到这吧。” “行。”阮清和从副驾下来,活动了下身体,“要我再送你一程吗?” “不用了,我离的也不算远了。”贺书远背上包,一只手搭在拉杆上,“你还有约,就到这里吧。” “好,路上小心。”阮清和准备绕过去上车。 “阮清和。” 这是贺书远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他顿了一下,停下动作,回头望他。 “下次狮子小开口之前,总得有个联系方式吧。” 贺书远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手机,屏幕上是他的微信二维码。 路口的风吹乱了一切,看着递到面前的二维码,阮清和低头笑了一下,利落地掏出手机,扫码,发送好友申请。 他拉开车门,上了车,末了降下车窗,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记得通过一下,下次我好狮子大开口。” 贺书远站在原地,看着牧马人驶入车道,他挥了挥手,点开了手机上的小红点。 导航有些延迟,导致阮清和开过头两次,才绕到地方,他一眼便看到了在路口搓手的表哥,“哥!” 陈家和上车第一句就是,“哇,粉色,好有情调哦。” 阮清和:…… “我妈的车,不过这不是重点,我们去吃什么?”阮清和的车停在路边,开着双闪。 “啊,你还有舍友?”阮清和不解道,这和他姨妈说的一室一厅不太一样,“有舍友的话,我晚点还是去订个房吧。” “不用订,我们是小两居。”陈家和稍微解释了下,“我和舍友说了,他没什么意见,而且我俩时常加班,都不在家,你安心住就是。” “行吧。”阮清和迟疑道,但他已经想好了,要是不行,他就连夜找个酒店。 这家烤肉店是陈家和刚刚来就发现的宝藏店铺,但他也不常来,因为忙起来的时候,他恨不得把文书抓起来吃掉,而不是慢悠悠地烤一碟肉片。 车停入院子里,阮清和就被陈家和揽着肩膀带进店里,是炭火烧烤。 “你先点,我给我舍友打个电话。”陈家和把菜牌递给他,拿着手机风风火火地去院里打电话,顺便在饮料柜里拿饮料。 菜牌很简单,汉语和藏语写的菜名,后面标了价格,塑封皮上还贴着胶带。 “我舍友等会儿过来。”陈家和把三听可乐放在桌上,看了眼已经点好的菜,又添了盘特色牛肉和咖喱饭,“这里的咖喱饭和家里的完全不一样!和拉萨的也不一样,你可以试试。” 阮清和看他不怀好意的表情,猜到了,这个咖喱饭大概率不是很好吃,“啧。” “家里怎么样?”陈家和把打开的可乐递过去。 “很好啊,外公外婆身体健康,我爸妈天天研究吃啥玩啥,姨妈倒是在家养上观赏鱼了。”阮清和接过,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姨丈天天钓鱼,天天空军。” 陈家和吐槽道:“我就说他那技术,纯粹是去喂鱼的。” 两人闲聊间,炭炉和菜都已经上齐。陈家和熟练地把烤肉铺在网架上,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贺书远就是这时候到的,陈家和一眼就看到他,“老贺,这边。” 阮清和闻言抬起头,手上还拿着一片生菜,正准备卷烤肉,当他看清来人时,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体。 是他啊,贺书远。 重逢来得未免也太快了。 第4章 贺书远本来不打算加入舍友和家人的小聚活动里的,但他回到公寓发现冰箱空空如也…… “清和,这是我的舍友,贺书远,贺律,我们一个律所来的。”陈家和介绍着,又转向贺书远,“这是我弟弟,阮清和,学艺术的,设计师。” 阮清和突然觉得这世界也蛮小的,这也太巧了。 贺书远也觉得这缘分来得微妙,他不动声色,在阮清和对面落座,微微颔首,“你好,阮设计师。” “啊,你好,贺律。”阮清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因为摘了帽子,卷毛有些炸。 陈家和翻动着烤肉,“你来的刚好,我这烤肉刚刚烤好,你自己动手。” “我可不会和你客气。”贺书远脱了外套,卷起一节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阮清和咬了口咖喱牛腩汤饭,淡到没有味道,果然很特别,他熟练地把碗推到陈家和面前,“你点的,你吃。” 陈家和看他皱着的鼻子,笑嘻嘻地接过来,他不挑食,但看表弟每次苦巴巴的表情真的很有趣,就想逗一下。 贺书远很自觉地接过烤肉重任,阮清和还往里面放了几块菠萝,两人默契地没有提路上的事情。 “对了,你这一路开得累不累。”陈家和问道,他顺手把烤好的雪花肉放阮清和碗里,“从广东开过来也得四五千公里吧。” 阮清和眼神飘忽,嘟囔道:“还行吧,我也不是个会累到自己的人。” “你不对劲。” 陈家和表情突然严肃,他能不了解自己表弟么,肯定瞒着自己点什么。 “也没啥,就我路上捡了个人。”阮清和声音软软的,企图蒙混过关。 “你癫咗啊!”陈家和急得粤语都冒了出来,把他骂了一通。 “都和你说要有安全意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你居然还让陌生人上车,被卖了怎么办。” “我都二十三啦!又不是小孩子了。”阮清和看着他哥生气的样子,缩了缩脖子,熟练认错,“我知道啦,下次不会了。” 他目光不自觉地瞟了眼正在卷烤肉的贺书远,抬手一指,“况且我捡的,就是他!” 阮清和看着贺书远,越发理直气壮,“就是他!就是他!” 陈家和看着表弟和自己那还在慢条斯理烤肉的好朋友,沉默了。 贺书远把烤好的肉,放进阮清和碗里,迎上了好友谴责的眼神。 “是我。”他顿了顿,解释道,“在拉萨酒店遇上的,我听他说要去阿里,我又不想坐大巴车,你懂的。” “然后我就让他捎上我,我给他看了证件的。”贺书远补充了自己程序是合规的,证明阮清和不是随便就让陌生人上了车,但最后他还是肯定了自己好友的意见,“但是你的担心是合理的,他确实应该保持警惕。” 第5章 阮清和闻言瞪大了眼睛,怎么这个时候还要拉踩他一下啊。 “我真的知道错啦!你别生气!”他立刻看向陈家和,讨好道,“真的,没有下次了。” 陈家和看着他捧着手,一幅上供的模样,最后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手心,“吃你的吧,再有下次,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全家混合打。” 阮清和顺杆就爬,“好的好的,谢谢我人见人爱的表哥。” 三人吃好喝好,陈家和把单买了,“走吧,回家。” “你认路,你开。”阮清和转身,熟练地把车钥匙抛给贺书远。 两人都担心阮清和初来乍到,容易高反,没让他提行李,就见他打开了后备箱,指挥上了,“除了我行李还有这两个箱子都得拿。” 陈家和:“不是,你来一趟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阮清和伸出了食指,朝他摇了摇,“不!这是你小姨和我姨妈对你的爱,另外两箱是你要的书可以暂时不拿。” “还好住在二楼。”陈家和感叹道,拎着行李就先上楼了,“我先把行李箱放上去吧,等下再来一趟吧。” “贺律要选哪个箱子?”阮清和抱着手臂看他,“我建议你选左边的,应该比较轻。” “行吧。”贺书远掂了下,确实轻一些。 小两居的公寓其实面积不算小,有餐厅,客厅和室内阳台,阮清和一眼就看到了阳台的两盆花,放下背包就道,“你们居然还养花。” “嘻嘻,假花。”陈家和笑得自豪,这可是他精挑细选出来,足以以假乱真的假花。 阮清和:…… 沉默只是一瞬。 陈家和给他介绍房间,“浴室在这儿,左边热水,厨房在这儿,要做什么自己做,调料都齐的。” “对了,你床单换了没?”这些都不是阮清和最关心的事,最主要的是他今晚要睡的床。 “换了换了。”陈家和保证道,打开了自己的房间门让他检阅。 阮清和狐疑地探着脑袋,房间很干净,一看就是刚刚收拾完的,飘窗上摆着一张小桌子,还有几个靠枕,“行吧,我先收拾下东西。” “行,你先收拾,我先洗个澡,你要找什么就问老贺。”陈家和闻了闻身上的烤肉味,决定先去洗澡。 “知道了。”阮清和拉长了尾音,等陈家和进了浴室,他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把行李箱和纸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贺书远出门前开了地暖,所以屋里并不冷,他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洗漱包和出差的文件。 他从房间出来时,就看到阮清和东西铺了满地——相机、收纳袋归置好的衣服、吹风机、热水壶…… 嗯?热水壶? 贺书远顿了一下,想起陈家和平日里描述他表弟的话,有点爱干净,有点小怪癖。 这三天短暂的旅程里,确实也窥见了一角,就拿车上的纸巾来说,纸巾、湿巾、酒精湿巾……他确实没见过连纸巾都备那么全的。 “要帮忙吗?”贺书远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轻声问道。 阮清和抬起头,也没拒绝:“要的。” “这个恒温热水壶你看放哪里比较合适?”阮清和把壶递给他,“还有这袋养生茶包,放一起吧。” “你出门东西倒是挺齐全。”贺书远接过热水壶和养生茶,站了起来,“放沙发边上那个小桌上吧,把原来的烧水壶换下来,放厨房里吧。” “哇,弟弟你搬家啊!”陈家和从浴室出来,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看着客厅摊开的东西,惊呼道。 阮清和把脏衣服都塞给他,言简意赅:“要洗的。” 然后他指着地上一个偏小的箱子,“这个姨妈拿的煲汤的,她甚至拿了个锅。” “这个是我妈给你备的特产,肉铺糕点什么的。”他指着另一个大箱子,“可以给同事分分。” 陈家和把衣服扔进阳台脏衣篮里,就屁颠颠来收东西,“我立刻马上去感谢一下这两个伟大女性。” “给你带的冻干咖啡粉也在里面。”阮清和补充道。 陈家和闻言欢呼道,“这可真是太好了!” 阮清和看他开心拆箱的样子,笑了笑,把地上剩下的东西分门别类抱回房间里。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小礼盒出来塞给陈家和,“这个是两位伟大女性给你舍友准备的礼物。” 陈家和忙着收那两箱东西,指了指,“你拿给老贺,他好像进房间了。” 阮清和走到虚掩的门前,敲了敲。 “请进。” 贺书远手里拿着条纹睡衣,他转过头看见阮清和倚着门框,推开门,手上还拿着一个礼盒。 “那个……”阮清和有些踟蹰,走过去,把盒子递给他,“我姨妈她们给你准备的,说是感谢你对我哥的照顾。” 贺书远有些意外,叹道:“这也太客气了。” “你快接着。”阮清和怕他不收,把盒子塞给他。 贺书远只觉得手心被凉凉的指尖擦过,盒子便已经落入手中。 “那谢谢?” “那我就不客气了?”阮清和笑道,“你先看看礼物合不合心意,我先插个队去洗澡。” 他可是注意到了贺书远手里拿的衣服呢,但现在他只想洗个澡,然后窝进舒服的被窝里。 贺书远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礼盒,里面躺着一支黑金配色的万宝龙经典款和一支墨绿色的起源特别款,还有一个掐丝珐琅雪山笔夹,很特别。 他拿起笔夹仔细看了许久,金色的勾勒的雪山形状,里面填充着从蓝到白的釉料,渐变做得极其精细,一看便知是手工制作的。 他仔细把礼物收好。 阮清和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吹头发,就看他哥已经洗好了炖锅。 贺书远从房间里出来,看陈家和研究炖锅的模样,问道,“你在干嘛?” 陈家和把料包放进锅里,又加了水进去,“炖汤,晚上预约上明天就能喝了。” “……”贺书远冷静道,“家里什么都没有,你用的什么炖汤。” 陈家和显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现在像个煮了卤料包但没有卤货的傻子。 “哦,明早我去买只鸡。”陈家和摸着后脑勺,把锅盖盖上。 “我去吧。”贺书远道,“我起得比较早。” “也行。” 阮清和顶着被吹风机吹散的炸炸卷毛,眼睛因为困倦带着点涩意,“不行,我实在是困得要死了,我要睡觉了。” “我睡左边,你睡右边。”陈家和还不困,叮嘱道,“你的线香已经点上了,去睡吧。” 第5章 开了大半天的车,加上檀香的味道本就宁神,阮清和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他拿起床头的手机,已经八点了,他哥还抱着被子蜷在一侧,睡得正香。 真是无时无刻不令人羡慕的睡眠质量啊。 阮清和起来把加湿器调小,洗漱完毕后,捞起玄关鞋柜上的钥匙,便出门吃早餐。 楼下的早餐店种类不算多,他找了一家馄饨店钻了进去,习惯性地找一个角落空座时,发现位置上正好是个熟人——贺书远。 阮清和点完单便顺势坐在他对面。 “起这么早?”贺书远有些诧异,“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就起来了。”阮清和道,他尾音懒懒的,“你们几点上班啊,我哥怎么还在睡。” “九点,这边天黑得晚,天亮得也晚。”贺书远解释道。 不一会儿老板端了馄饨过来,阮清和轻声道了谢,又转头接道,“九点啊,好陌生的上班时间啊,现在默认八点了。” “遇到无良公司,这边提供法律援助。”贺书远推了推眼镜,打趣道。 阮清和拿着汤勺,舀起一颗馄饨,抬眼看他,“免费吗?” 贺书远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看着他圆圆的眼睛,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友情价,打骨折。” “啊!那代价有点大。”阮清和张大了嘴巴,咬了一口馄饨,烫得直吐舌头。 “你别急。”贺书远连忙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吃慢点,时间还早,我等你。” “你要上班,有事先去忙呗。”阮清和接过纸巾擦了擦溅出来的汤汁。 贺书远把面前的空碗推到一侧,捧了杯热茶,氤氲的热气缓缓上升。 “没什么事,”他目光落在阮清和身上,“而且工作是永远都做不完的。” 阮清和点点头,没再说话,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馄饨。 鸡汤打底的馄饨,清甜鲜美,肉质紧实,汤上飘着金黄的油星,还有两片可爱的生菜。 很快吃完了,阮清和正要掏手机,贺书远已经起身,很自然地一起买了单。 “贺律,你托我留的土鸡。”馄饨店老板憨笑,拎着红色塑料袋,还有两只鸡爪在袋口翘着。 贺书远神态自若,接了过来,“谢了,钱晚点转你。” 第6章 “行。”老板摆摆手,蛮不在乎让他快走。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顺路还打包了一份早餐回去。 街道上的冷空气被太阳一点点染出暖意,带着清冽。 到家门口时,贺书远手心便被塞入了一串钥匙,冰凉的手在那一秒好像被带着余温的铁钥匙烫伤。 他微微侧目,便掉入阮清和弯弯的眼睫,只听见对方说,“贺律先用这个开门吧。” “啊。”贺书远很快反应过来,拿着钥匙打开了门,屋内暖气迎面而来。 贺书远拎着塑料袋快步走进厨房,没让袋里化开的血水滴落在地板上。 陈家和顶着乱糟糟的发型从浴室出来,显然刚刚洗漱好,含糊道,“你们回来啦。” “你的早餐。”阮清和把手里的早餐放在餐桌上,“快点吃,再不吃就凉透了,而且八点半了,你再不收拾好,就要迟到了吧。” 他话音刚落下,家里两个上班族开始加速,一个在厨房咚咚咚的处理鸡肉,一个手忙脚乱往嘴里塞包子。 “这鸡肉我处理好了。”贺书远洗好手从厨房出来,看着盘腿坐在地上,靠着沙发的阮清和,叮嘱道,“拜托你半小时捞起来清洗一趟,放进炖锅里就好。” “没问题。”阮清和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便看着两位律师背着双肩包快步流星地出门。 陈家和刚踏出门又撤回了一步,回头看着自家表弟道:“中午饭点,我会给你打电话。” “行,你路上小心。”阮清和笑着朝他挥挥手。 门“咔哒”一声关上,整个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阳光穿透几层玻璃,落在室内,阮清和把脸埋进靠枕里,轻轻呼出一口气,走不散的暖气和加湿器规律的吐气变成了最催眠的曲子。 半小时后,手机闹钟以雷霆之势袭击了鼓膜,然后刺激了大脑皮层,阮清和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去厨房把鸡肉洗干净后,放进炖锅里,按下开始键。 他收拾好家里的一切后,捞起飘窗上的相机准备出门扫街,柜上没有钥匙,他还在鞋柜上的收纳盒里翻了一会儿,才确认,两个人是一把钥匙都没有给他留下。 阮清和认命地放下相机,在沙发上瘫成一团,然后掏出手机,发消息强烈谴责没有给他留下一把钥匙的两个人。 陈家和还在听受援人的诉求,贺书远刚刚交接完手里的案子,摸出手机,看到阮清和的“谴责”,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上衣口袋,果不其然,两把钥匙全在他这里。 早上出门的时候忘记自己口袋里已经有钥匙了,把柜上那把又塞了进来。 贺书远:是我的错,两把钥匙都在我这。 职业习惯让他不太喜欢发语音。 阮清和:强烈谴责,本来想出门逛逛的,现在瘫在沙发上了。 贺书远:那为了弥补我的过错,晚上在家给你安排个大餐吧。 阮清和:行吧。 阮清和放下手机,长叹一口气,其实他就是单纯的抱怨一下罢了,毕竟他不能放着正在煮东西的炖锅单独在家,自己出门的。 他把计算机抱到茶几上,自己坐在地上,开始处理这几天拍的照片。 随机挑了几张发到家庭群里,就看到好友郑佳欣发来的消息,问他辞职信怎么写。 阮清和最爱乐于助人了,他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那版发给对方,让她参考参考。 郑佳欣是他的前同事,两人就是在工作中认识的,后面发现两人合作步调一致,商务对接默契,而且对方审美也很好,一来一回也就成了好友。 文件刚刚发出,郑佳欣就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项目奖金已经到手,姑奶奶今天立刻交辞职信。”郑佳欣声音带着极强的个人风格,明媚阳光又张扬,但其实是个娃娃音,蛮割裂的。 阮清和一言不发的丢了几张西藏美景照片,又换来对面的鬼哭狼嚎。 “啊啊啊啊啊……” “和宝你不是人!交接期还有一个月!离职后我立刻就去玩!” 阮清和按住屏幕,回道:“嘻。” 然后收到6条长达59秒的语音,他根本不用听,肯定全是破防的声音。 陈家和接待完早上最后一个受援人,翻出手机给阮清和打了个电话,“我们出去吃吧,有个小炒店还行。” “地址发我,我直接去店里。” 阮清和不太想他哥特地回来接他一趟,麻烦的同时,还很低效。最重要的是,社畜有限的午休时间是极其宝贵的。 “行。” 顺着导航的方向,七拐八拐进入一个小巷子,红底黄字的简陋招牌立在门口,贺书远靠在边上,手中夹着一根烟。 “到了啊,还挺快。”贺书远把烟收了起来,看着白生生的人,裹着天蓝色的防风外套,看起来和阿里的天空一样。 阮清和有些惊讶,和他在一起的三天,他就没见过对方抽烟,“啊,你抽烟啊?” 贺书远觉察到对方语气里的一丝意外,反手把烟丢进垃圾桶里,道:“现在戒了。” 闻言,阮清和愣了一下,他揣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那挺好的。” 说实话,能被一个广东人找到并且评价是“还行”的店,差不到哪去。 阮清和的胃很快被满足,他放下筷子,问道:“你们回家吗?” 陈家和摇摇头:“我不回,我上上个受援人的东西还没理完,晚上也会晚点回。” “我回去拿下东西。”贺书远点点头,“顺便给你带个汤?” “别了,我晚点回去喝三碗!”陈家和一边套着外套一边往外走。 “走吧。”贺书远晃了晃钥匙。 阮清和跟上了他的脚步,“这次得给我留一把钥匙了吧。” “这把留给你。” 银色的钥匙在阳光下泛起冰凉的光圈,然后旋转着,精准地落在阮清和掌心。 阿里的风依旧很大,呼啸着穿过街道,卷起干燥的泥沙。 贺书远却第一次觉得它很温柔,温柔地卷起了阮清和细软的发丝,然后把他推向他。 阮清和走在他身侧,递给他一颗陈皮糖,“戒烟糖?” 贺书远接过糖果,虚虚圈起手掌,没有剥开,把糖放进口袋,低声道:“谢了。” “晚上想吃什么?”贺书远侧过头看他,“还是我下班过来接你一起去买。” “嗯……”阮清和沉吟一瞬,便亮起了眼睛,“想吃糖醋小排,一起去买吧,正好我得买点东西。” 走到公寓门口,阮清和拿钥匙打开门,室内的温度正好,“好了,到午睡时间了,晚点见,午安。” “晚点见。”贺书远跟在他身后,看他走进房间,轻声道,“午安。” 第6章 阮清和这个午觉睡得极沉,醒时,整个人好像陷入了沼泽地里挣扎了半晌,四肢沉坠无力,他使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在床上挣扎了半小时,他才彻底清醒。 换好衣服,把关掉地暖,捞起飘窗上的相机便出门了。 他本来计划好,早上要出门扫街的,下午也不算晚。 走在街上,行人极少,整个世界的节奏仿佛在这里被放慢,空阔,却又带着生活的兴味。 经幡被风吹起,在风中鼓出好看的弧线,阳光将影子拉长,小朋友骑着扭扭车,在巷子里横冲直撞,老人坐在门口翻着晒好的东西,时不时提醒小孩注意安全,还有三只炸毛猫蹲在地上互相舔毛。 然后阮清和蹲了下来,朝着猫咪:喵喵喵喵喵。 他是个典型猫派!他全家都是猫派! 他从小挎包里掏出来两根猫条,三只炸毛猫很快“猪突猛进”冲了过来,三只猫都带着橘,身上还有些灰,却把自己照顾得很圆润。 三只猫很快把两脚兽上贡的猫条分的一乾二净,但一根毛也没给两脚兽摸,就慢悠悠地离开。 阮清和走远了些,端起相机,取景框里正是猫咪踩着猫步离开的背影,他按下快门。 说起来,扫街人也有自己的三件套。 垃圾桶、电线杆、消防栓。 阮清和很享受一个人的时间,他在外面闲逛,路过一家茶馆,点了一杯甜茶,和一群大爷凑着手足舞蹈的聊天,藏语夹着零星的汉语,他其实听不明白,但依旧很开心。 贺书远今天算是准点下班,他走的时候,陈家和还埋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从后面伸出了一只手打招呼。 “老贺,你先撤,我八点肯定回。”陈家和看了眼手机,他妈妈发来消息,要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表弟,安慰一下他因为离职而碎掉的心。 对此,陈家和只觉得自己这颗社畜的心才需要安慰,但他还是要照顾好自家表弟的,“对了,你顺路带我弟去买点东西。” “行。”贺书远利落答应,朝他挥手,也没解释自己和阮清和已经约好了,他又道,“晚上我下厨,你能早点就早点。” 第7章 “好。”一个ok的手势在空中晃了晃。 贺书远想起阮清和,也是这样,他暗自叹道不愧是两兄弟。 贺书远走出单位的大门,指尖在屏幕上划过,他看着还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添加问好,毫不犹豫的拨打了出去。 阮清和彼时刚从茶馆出来,坐在一处台阶上,他打开手机,点了接通键。 “现在要一起去超市吗?” 贺书远的声音低沉从听筒里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风声。 阮清和眯着眼睛,“去,不过我刚刚从茶馆出来。” “你要来找我吗?”阮清和看着马路上的中学生踩着自行车飞驰而过,声音有些心虚,“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位置?” 他一路乱走,自己也不知走到哪里了。 “嗯,发个定位给我,我过去接你。” 他听着贺书远清晰平稳的响应,挂了电话,低头操作手机发了定位。 贺书远看着定位,几乎跨了半个县城,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家伙还真能走。” 然后打了辆车去找人。 十几分钟后,一辆车停在了路边,贺书远一下车,目光便精准找到了坐在台阶上的人。 阮清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小跑着过去,贺书远撑着门框上方,示意他先上车。 阮清和弯下腰利落地钻进去,等他坐稳,贺书远才绕到另一侧上车,同他并排坐好,关上车门,和司机报了超市的名字。 “怎么不找个遮风的地方等我。”贺书远看着他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叹道。 阮清和捧着手搓了搓,笑道,“懒得去找,而且没想到风越来越大。” 贺书远解开脖子上围着的深灰色羊绒围巾,递了过去,“先用着,别等会儿你哥说我没照顾好你。” 阮清和愣了一下,大大方方接过并在脖子上绕了两圈,“那谢了。” 柔软的围巾带着雪松和墨水的味道,沁在鼻尖,还有些许烟熏感。 超市挺大的,东西品类还算齐全。两人各自推了一个购物车,一前一后走在货架之间。 贺书远转过来问他:“想买点什么?” “一些洗漱用品要补,还有零食也要买……”阮清和数着自己想买的东西。 贺书远:“先去生鲜区吧,把晚饭解决了。” 阮清和跟在他后面,小声说道:“行。” 接着他把超市逛出了山姆的感觉,速冻饺子和包子汤圆统统往购物车里塞,酸奶都塞了不少,还有超级膨胀的薯片和浪味仙…… 走出超市时,两人四只手都提着超大的购物袋。 贺书远:“走吧,打车回去。” 所幸,这个时间点打车还算方便,再晚一点就打不到车,只能靠十一路车了。 回到公寓,贺书远第一时间打开了地暖,屋里寒意慢慢被驱散,两人在厨房收拾东西。 贺书远挽起袖子,站在水槽前处理今晚要用的食材,阮清和蹲在地上把袋里的东西分类放入冰箱。 他拉开冷冻层的抽屉,真空空如也,他抬起头,真诚地发问:“你们真的不备点速冻产品垫垫肚子吗?” “我回来的时候,冰箱只剩一把香葱,你打开冰箱估计还能见到它。”贺书远头也没抬,声音与水流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却也能听出他的无奈,“平时还是会备点东西的,估计我出差的时候,你哥在家吃完了没来得及补上。” 阮清和想了想自家表哥的性子,这种事确实是他干得出来的,他把要冷藏的酸奶、鸡蛋、蔬菜一一放好,那把快干掉的葱已经被他丢进了垃圾桶。 这边刚收拾好,门铃就响了。 阮清和趿拉着拖鞋,慢悠悠走到门口,拉长了声音道:“谁啊?” “你哥。”门外传来陈家和的声音。 陈家和一进门,刚刚脱下外套,就下意识觉得不对劲儿,室内闷闷的,“你们怎么没开加湿器。” 阮清和挠挠头,“忘记了。” 陈家和弹了下他脑门,道:“你去开加湿器,我去厨房搭把手。” 阮清和“哦”了一声,乖乖去开加湿器。 陈家和径直走向厨房,人还没到,声音便到了,“哟!老贺,今天吃啥。” 贺书远正准备拍蒜,抬眼瞥了他一下,“糖醋小排。” “我弟还点上菜啦。”陈家和一听菜名就知道是他弟点的,他瞅了一眼流理台上的东西,自觉去洗菜,“我可提醒你,你可别对那小子太好,他从小就被惯得厉害,给根杆子就能顺着往上爬,烦死人。” 贺书远把蒜剥完放入碗中,又开始切姜丝,他不以为然道:“啧,一道菜而已。” 阮清和弄好了加湿器,重新加了两滴精油在里面,走回厨房门口,探着个脑袋,“电饭锅忘记按了,哥你单击。” “知道了。”陈家和回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拿擦手巾擦了下,发现电饭锅甚至没有插电,弄好后,他打了碗汤端了出去,同阮清和道,“你先喝汤。” 晚饭吃上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太阳的余晖还挂在天边。 三人举起手中的玻璃杯,里面是冰镇的可乐,陈家和起哄道:“按道理来说,现在应该有一句祝词。” “那就祝我旅行快乐?”阮清和笑道。 陈家和:“不,是祝我们天天开心。” “欸?” 贺书远:“我附议,祝天天开心。” 玻璃杯在半空中轻轻相撞,发出“叮”的一声,气泡在摇晃中上升又噼里啪啦炸开。 阮清和喝了一大口,他哥往他碗里塞了块小排,“快吃快吃,你点的菜。” 不得不说,贺书远的厨艺确实很好,阮清和罕见地吃撑了,抱着肚子瘫在沙发上,婉拒了他哥“再来一碗汤”的热情邀请,“真的一点都喝不动了。” 陈家和也没继续勉强,他转身包揽了洗碗的活。 贺书远简单收拾了餐桌,擦干净桌面后,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了下来,他打开计算机开始处理一些零碎的律所工作邮件。 阮清和手机响了起来,他麻溜地爬起来,接电话。 “妈咪。”阮清和讲粤语的时候声音会更软一些,还带着对家人才有的黏糊感,“食咗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房间,“嗯,哥哥在洗碗。” 门轻轻掩上,偶尔有声音透出来,断断续续,轻飘飘的。 “……唔冻啊,有地暖……” “知啦,会小心嘎……” 陈家和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贺书远,随口问道:“我弟呢?” 贺书远指了指房间,“在里面打电话。” “八成是我小姨,我去看下。”陈家和说着就往房间走。 陈家和踏进房间不久后,贺书远就听见了一串爽朗的笑声,还夹着陈家和夸张的声音,“哇,小姨,冇问题。” 贺书远低头回复着律所同事的消息,阮清和柔软的声音和陈家和咋咋唬唬的声音混在一起,穿过门板。 没一会儿,阮清和抱着衣服出来了,他看贺书远抬起头,连忙对他说:“你忙,我先去洗个澡。” 贺书远低声应道:“嗯,你去。” 第7章 阮清和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时,陈家和坐在沙发上,在看蜡笔小新的剧场版,贺书远坐在另一端,在看着手机。 “你赶紧把头发吹干了。”陈家和视线都没从电视上移开,催促道,“吹完出来一下。” “知道啦。”阮清和踩着拖鞋回房间吹头发。 暖风烘着头发,让人有些困倦,阮清和吹到八分干,抓了抓头发,便打着哈欠出来了。 “怎么了?”阮清和穿着睡衣抱着胳膊站在门边。 “我们打算周末去一趟班公湖。”陈家和随手给电视按了暂停键,“怎么样?” “好哇好哇。”他毫不犹豫地应道,“我做攻略吗?” “不用,我已经做好了。”贺书远手指轻点,便拉了个小群,把文件分享到群里,“周六早上出发,当天来回,往返估计要四、五个小时。” 阮清和点开一看,从路线到必备品和证件清单,一应俱全,他主动请缨道:“我负责采购零食!野餐垫什么的车上都有,我明天把车开去洗洗,顺便把东西收一下。” “对了,车上那两箱书怎么办?”他想起车上的两箱书。 “那两箱是要捐给学校的,我去搬上来清点一下吧。”陈家和恍然道,“不能就这么直接送出去,还得列书单明细,准备捐赠协议。” “车钥匙记得放口袋里。”阮清和不放心他哥的记性,念叨了句,“别又顺手锁在后备箱里了。” 陈家和气急,“我才不会,就那一次,你别老记着。” “那一次也够了啊!”阮清和毫不客气的揭短,“说来接我,然后把我的行李和车钥匙一起锁在后备箱里,我两最后只能打车回家,导致我第二天还得特意去一趟机场,把车开回家。” 第8章 “我那天忙昏头了嘛!”陈家和为自己辩解道。 阮清和摊手,无辜道:“所以我就是单纯提醒你一下啦。” 贺书远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利落地套上,“我和你去搬,两箱书应该不轻,快去快回。” 两人搬了书上来,陈家和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今晚把书单整理出来,阮清和捧着计算机在旁边做记录,顺便看了些班公湖的游玩攻略。 贺书远洗完澡出来,两兄弟已经整理完了,两箱书原模原样放了回去,堆在玄关。 “我先去睡觉了,晚安。”阮清和打了个哈欠,回了房。 他点燃一根线香,是寺庙里的师傅赠送的藏香,味道很特别,烟熏木的味道中还带着一点甜,那一点困意又顺着安心的味道爬上来。 等他醒来,两位律师已经在工位上勤勤恳恳地干活了。 他咬着牙刷把桌上的早餐放进蒸笼里加热,一边刷牙一边给表哥发消息: “今天去博物馆,闭馆就回,自带干粮,不用担心。” 在家吃完早餐,他翻了下包:相机、充电宝、本子、温莎随身盒、充电宝、保温杯,还有一包饼干,确认自己没有遗落下东西,便下楼了。 今天要洗车,阮清和翻开扶手箱,发现里面放着两千块的现金。 不用猜,是贺书远留下的“油钱过路费”。 阮清和有些无奈,从拉萨到阿里,无论是吃饭还是住宿,这一路上基本都是贺书远在付钱,所以他当时也说了两人不谈油钱和路费。 现在他看着手里的钱,有些烫手,他把钱收好,盘算着晚点回去再说。 他先去导航去了离博物馆很近的洗车店,给那辆脏兮兮的粉色牧马人做一个全面的清洗,和老板约定好拿车的时间,他便提着自己的小马扎往博物馆走。 这个时节正值淡季,而且还是工作日,博物馆空旷无比,阮清和到的时候刚刚好赶上了馆内的公益讲解。 寥寥几人围在一起听着讲解员从史前讲到古格王朝,从象雄文明到阿里的飞天神舞。 这座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博物馆像一座坛城,将宏大宇宙中的某一时刻凝聚成此刻的一滴水,所有人都在这滴水中,看亿万年前的一颗细胞演化成绚丽的文明,最后变成空中夺目的烟花。 他从历史里出走,坐在他的小马扎上,捧着本子,两三笔便勾勒出陶罐的形状,画了几个喜欢的器皿,便去了壁画展厅。 他很喜欢馆内的壁画,他安静地坐在一旁,任由旁人掠过他的世界,一个下午也只粗浅打了个线稿的底,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来来回回看了他好几眼,最后过来提醒他闭馆时间快到了。 阮清和收好画本,朝对方笑道,“谢谢。” “不客气,你画得很好。”工作人员真心夸赞道,因为阿里博物馆海拔高,少有人来,更别提来博物馆里写生的人了,毕竟阿里美景遍地。 “我学这个的嘛。”阮清和笑着收起自己的小马扎,整理好东西,挥挥手便往外走。 洗车店把车洗得非常干净,内饰也做好了消毒,阮清和把包丢在副驾上,同老板道了声谢,便开车离开了。 出博物馆的时候,他在群里问了句今天要不要买菜。 广东人是不爱囤菜的,一生追求新鲜,所有的青菜和肉类基本都是当天现买。 所以昨天别看他们大包小包的回去,实际上买的菜也就昨晚的份量,今日是绝对不够的。 他很快得到了两位律师的回复。 陈家和发了一份菜单,贺书远紧随其后发来了一份列表,里面甚至还有调料清单。 阮清和看着两份表格,低着头笑了下,只能说一生爱写清单的j人。 他熟门熟路地去了昨天的超市,对着手机上的清单一样样把东西放入购物车,拿完了清单上的东西,他又顺手拿了一包厨房纸巾,最后不知不觉推了满满一购物车东西去结账。 阮清和回到公寓时两人还没回来,他把食材分门别类放好,然后打开了蓝牙音响。 他把衣袖翻折到手肘,一边跟着哼轻快的民谣小调,一边做些简单的备菜工作,切了些姜丝,洗好了青菜,把米饭先煲上了。 夕阳铺满了厨房,将水槽里的水照得金光灿灿,像流动的福灵剂。 他这么想着,开始盘算着什么时候把《哈利波特》的电影再重温一趟。 贺书远和陈家和回来时,便看见他哼着歌,捧着一盘子洗好的葡萄从厨房出来。 “啊,你们回来啦。”阮清和眼睛弯了起来,“先吃点水果?菜我备好了,就等主厨了。” 陈家和毫不客气道:“你先放着,我去洗个手就来。” “行。”阮清和把果盘放在桌上。 “今天博物馆怎么样?”贺书远脱下外套,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 “很不错,人少,壁画一绝。”阮清和认真道,“我打算抽空去趟皮央石窟。” “皮央在札达那块吧。”陈家和擦干了手,便抓了几颗葡萄往嘴里塞,声音有些含糊,“有点远呢。” 阮清和坐在地上,给葡萄剥皮,“不着急,我这段时间估计都会泡在博物馆里。” 贺书远挽起衣袖,问陈家和,“今天你主厨还是我主厨?” “我来我来,你吃葡萄。”陈家和说完就往厨房走。 “我去看看你哥要不要帮忙。”贺书远弯腰从盘里拈了颗葡萄,便跟了过去。 厨房收拾得非常整齐,每个配菜都是码好了,牛肉已经切好了,芹菜也放在盘子里,甚至连西红柿都剥皮削好了,只剩下包菜还在沥水篮里。 “看起来不用我帮忙了?”贺书远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流理台,对陈家和道。 “我弟炒菜可能不行,但备菜一流。”陈家和轻笑了两声,“你出去吧,顺便拿个酸奶给他。” 贺书远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东西,却并不凌乱,他拿了杯酸奶,就出去了。 阮清和面前的碗里放着他剥完皮的葡萄,晶莹剔透堆栈在一起,他低头看着ipad上的照片,是下午在博物馆拍的,他指尖偶尔放大一些细节处的地方。 “给。”一杯酸奶放在他面前。 阮清和抬起头,贺书远已经在他身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谢谢。”阮清和拿起酸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酸甜的奶味在嘴里化开,他把沙发上放着的本子递给对方,“要看看吗?随手画的。” 他的眼睛在暖光下闪着光,贺书远闻言接过本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本子厚实的封面,上面还有着手工纸张粗砺的肌理感。 他翻开本子的扉页,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各种签名。 “那是我朋友们签的。”阮清和咬着吸管,“说是哪天出名了,本子就值钱了。” 他补充道:“不过目前为止,都不怎么值钱就是了。” 贺书远笑道:“那还挺任重道远啊。” 阮清和耸了耸肩,摊开手,表示没办法。 这些画里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笔触间的温度沾满了作者的柔情。 画里是生活的边边角角,画外是生活在灶台上滋滋作响,散发着滚烫的香气。 陈家和端着热气腾腾的菜冲了出来,“快来快来,收拾一下就能吃饭了。” “来啦。”阮清和站起来,朝贺书远眨眨眼,“你看完放在沙发上就好,我先去帮忙。” 贺书远目送着他走进厨房,里面传出来两兄弟小声的拌嘴。 “老贺,来吃饭了。”陈家和招呼道。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阮清和摆好筷子,正在盛饭。 贺书远很自然地在留给他的位置坐下,接过阮清和递给他的碗,米饭被压出圆润的弧度。 “本大厨的厨艺可是得到了飞一般的进步。”陈家和得意道,自从到了阿里因为吃不习惯,不得不提升自己的厨艺水平,他一边说着一边动筷子。 “等等!我拍个照!”阮清和按下他的手,解释道,“我拍给姨妈看。” “行吧,行吧。”陈家和无奈道。 “好啦,开吃!”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窗外余晖落尽,星光初现,暖意顺着一碗汤落进肚子里。 第8章 来到阿里的第一周,阮清和大半时间都泡在了博物馆,另一小半时间则窝在房间的飘窗上抱着ipad看文献。 “起床起床!” 早上九点还在做梦的阮清和被他哥掀了被子,他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翻身下床。 “快起来,今天要去班公湖。”陈家和把被子抱去阳台晒太阳。 “知道啦。”阮清和嘟囔了一句,很快就洗漱好,穿戴整齐,开始吃早餐。 贺书远在厨房打包着早上做好的三明治,阮清和端着空盘子进去,“要帮忙吗?” “等会儿把热水装一下。”贺书远指了指旁边还没烧开的热水和保温杯。 第9章 “好。” 阮清和顺手把盘子和碗洗了,透明的烧水壶咕噜噜冒着泡,等他把最后一个碗放入沥水架上,水沸腾的声音已经平缓下来,显然进入了保温状态。 他擦了擦手,拔掉电源,提起水壶,三个保温杯齐齐排在一起,陈家和的藏蓝色,贺书远的深空灰,只有他的杯子是奶黄色的,上面还印着海绵宝宝抓水母的图案,在两个“老干部”杯中格格不入。 热水注入保温杯,水蒸汽沿着杯壁涌上来又被闷进杯子里,阮清和把杯子倒过来抖了抖,确认没有漏水,便放在了餐桌上。 “水装好了。”阮清和把自己的杯子放入背包侧袋,又分别给两人拿过去。 贺书远提着东西站在门口,“你帮我拿着吧,我先下楼热车。” “等我拿个帽子。”陈家和接过保温杯,走到玄关想起自己没带帽子,着急忙慌地去拿。 “这次没忘记啥了吧?”阮清和看他戴着帽子出来,问道,“证件带齐了没。” 在阿里,要出去玩,身份证和边防证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陈家和拉开口袋侧缝拉链,把证件翻出来检查了一下,“带了带了。” 两人快步下楼,阿里的冷风坦荡无比地扫过每个人。 贺书远从车上下来,问道,“谁开?” “我来。”陈家和把东西放入后座,自告奋勇。 “我坐后面,正好再眯一会儿。”阮清和利落地拉开后车门钻了进去,车载蓝牙便自动连接上他的手机。 “行,我副驾陪聊。” 贺书远在副驾刚系好安全带,就听见陈家和问,“左边剎车对吧?” 阮清和闻言检查了遍自己的安全带,有没有系稳当。 “你觉得呢?”贺书远反问道。 陈家和干笑了两声,“别紧张,开个玩笑。” 阮清和两只手抓着安全带,看他准备启动,“那你倒是考虑一下手剎啊。” “哎呀,太久没开了。”陈家和连忙放下手剎,“放心放心。” “这很难放心吧。”阮清和吐槽道。 好在,陈家和后续用自己的开车技术挽回了风评。 三人在车上你一句我一句,吵吵闹闹就往班公湖去。 路上的风景融进了音乐里,阮清和抱着抱枕,看着窗外光秃秃地模样,偶尔有藏野驴站在山坡上啃食草皮。 “这两个公仔在这辆车上啊。”陈家和余光撇见副驾前两个眼熟的棉花娃娃,一个穿着西装,一个穿着背带裤。 阮清和嘴角微微上翘,“我妈又做了几个,这两个就一直放这里了。” “对了,贺律可以捏一下穿小西装那个,里面有惊喜。”阮清和往前探了下身子,指了指那个略成熟一些的棉花娃娃。 贺书远闻言,目光落在巴掌大的棉花娃娃上,他按着捏了一下娃娃的身体,内部的发声装置便启动了。 “几多对持续爱到几多岁” “当生命仍能为你豁出去” …… 声音带着微弱的电流声,隔着棉花传出来,有些沙沙的,但是却能让人感受到温暖的爱意。 “哇哇哇,怎么我在阿里还能吃到狗粮!”陈家和怪叫了一声,“是小姨父唱的吧!绝对是他!” 阮清和轻笑出声,“bingo!答对了!但没有奖励。” “不用奖励了,我感觉自己现在糖份摄入量都要超标了。”陈家和道,“不过小姨夫唱得真不错。” “确实挺好听。”贺书远又捏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着阮清和因为暖气而有些泛红的脸颊,确实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轻而易举就能叫人喜欢上。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闲聊着,声音不知何时渐渐低了下去。 贺书远微微侧身,回头一看,后座的人把草莓熊抱枕垫在车窗和脸颊之间,已经睡着了,仿佛和车子一样坠入摇摇晃晃的梦境里。 橘色的毛线帽蹭得有些歪歪扭扭,额前露出了几缕卷发,安静极了。 “睡着了?”正在开车的陈家和似有所觉,放慢了车速,压低了声音,问道。 “嗯。”贺书远的视线停留了一会儿,点点头,声音放得极轻,停顿片刻后,他又补充道: “还挺香。” 车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轰响还有风掠过车身的嗡鸣,陈家和调低了车载音乐的声音。 班公湖位于阿里地区的西北角,沿路有很多湿地,气温回暖,大片大片苍黄的荒原开始苏醒,许多动物开始出来活动,时不时会遇见蹿出来的野兔过马路。 不知过了多久,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贺书远第一时间便从后视镜看到了阮清和的模样,对方眼神迷蒙地蹭了蹭抱枕,看向车窗外。 “醒了?”贺书远声音不大,刚刚好叫人听清。 “嗯……”阮清和打了哈欠,眼角沁出两颗泪水,声音有些沙哑,“到哪了?” “还得半小时呢。”陈家和扫了一眼导航,接过话头,“你喝点水,嗓子都哑了。” “知道了。”阮清和揉揉脸颊,把抱枕放到一边,伸手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保温杯。 保温杯的杯盖倒过来就是一个杯子,他两只手捧着自己刚刚倒好的热水小心地吹了吹,白色的水汽熏得鼻腔都湿润了许多。 他小口小口啜饮着杯里的热水,感觉整个人都热乎了起来。 半个小时的车程很快,大湖从远处便隐约可见,湖岸上还泛着细碎的闪光,三人把车停稳便往观景台走。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铺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浪花卷起来扑在岸边,飞鸟盘旋着掠过观景台,然后叼走面包屑。 班公湖的蓝与大海很是相似,阮清和看着相机取景器里渐变的蓝有些感叹,这里的天空几乎都掉进了湖里。 “清和!这儿!” 陈家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湖边,正挥手喊他们一起下去。 阮清和迅速给他抓拍了几张,“来啦。” 看他准备小跑过去时,跟在他身后的贺书远,伸手抓住了他,“别跑,这里海拔少说也有四千二。” “忘了忘了。” 阮清和慢悠悠地和贺书远聊着天就往下走,两人还看见了游湖的售票处,阮清和指了指,贺书远同售票员聊了几句,便拿着三张票回来了。 “运气不错,今天风不大,船可以开。”贺书远晃了晃手里的票,把票塞进了口袋里。 阮清和闻言眼睛亮亮的,“那我们快去找我哥。” 对岸褐色的山体上还挂着几缕未化的雪,湖水带着雪山经年累月的寒凉,却还给了高原一片蠢蠢欲动的生机。 斑头雁游得悠闲,透过青绿色的水波,是大片的游鱼,鸟类栖息在这座小小的岛上,自成一派。 游船绕着鸟岛转了一圈,阮清和站在船尾扶着栏杆看外面的景色,恨自己手里不是尼康。 下了船,三个人都有些饿了,他们找了块赏景绝佳的地方,席地而坐。 不一会儿,贺书远便道:“我去车上拿吃的。” “我和你去。”阮清和把相机交给陈家和。 “行。”陈家和挥挥手。 两人并肩朝停车场走去,阮清和把手揣在兜里,浅浅呼出一口气。 贺书远侧头看了他一眼,青年的鼻尖被湖风吹得有些红,有些可爱。 “早上出门擦防晒了吗?” 阮清和抬眼看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问自己这个问题,“擦了。” “没什么,就是你的脸有些红,怕你晒伤了。” 阮清和抬手摸着自己的脸蛋,惊呼:“不会吧!我带的防晒spf50,pa四个+呢!” “大概率是被风吹的吧。”贺书远眼神从对方的脸上挪开,有些不自在。 早上做好的三明治被放在保温饭盒里,饭盒还用保温袋装的,里面还有三瓶热好的牛奶。 贺书远摸了一下牛奶盒,盒子温度能够温手,喝起来便正好。 阮清和背上自己的包,这个景色,不来画个水彩着实有点可惜。 两人回到刚刚的位置,陈家和正低着头看相机里的照片。 “我们回来啦。”阮清和把背包轻轻放在地上,“想我们了吗?” “就一小会儿没见……”陈家和睨了他一眼,这个熟悉的语调,一听就知道是家学渊源,“你别学小姨。” 阮清和故作姿态,捂着嘴道:“哇,我会告状的。” 陈家和:…… 贺书远看着两人吵吵闹闹,把饭盒拿出来,“先吃东西吧。” 贺书远总觉得那双手大概是有魔法。 第9章 从班公湖回来后的周日,陈家和理所当然地睡了个懒觉。 昨晚回来倒头就睡的阮清和,起了个早,捧着水杯坐在沙发上,两眼放空,贺书远从他面前走过,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阮清和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想中午吃什么……” 第10章 “别想了,我带你去买菜吧。”贺书远弯着腰,透过眼镜清晰地看见阮清和卷翘的睫毛。 “好,我去套个外套。”阮清和放下杯子,欣然答应。 阮清和今天戴着一顶棒球帽,摇摇晃晃地走在马路牙子上,贺书远跟在他斜后方半步远,两只手随意地放在大衣口袋里。 太阳把影子踩得扁扁的,冷风吹过街道,卷起干燥的尘土。 早上的农贸市场人还挺多,熙熙攘攘的,阮清和很久没见过这幅场景里。 “跟紧点,别丢了。”贺书远扯着他的衣袖,“丢了,我可不知道怎么和你哥交代。” “我不是小孩子了!”阮清和愤愤扭过头看他,这些人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把他当小孩。 昨天在班公湖遇见一个大爷,还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怎么这么早就放假了。 贺书远握拳的手轻轻抵在唇边掩住自己的笑意,“走吧,走吧,今天做个咖喱鸡怎么样。” “再配个豆腐汤吧。”阮清和很快决定好了,“对了,顺便买点水果吧。” 两人买完菜回家,陈家和顶着一头炸开的鸡窝慢悠悠地打开房门。 “哟,回来啦。” 阮清和开心道:“今天中午吃咖喱鸡。” “行,吃完我去加班。” “嗯?你怎么那么多班要加。”阮清和不解。 “整理开庭材料,这次有个案子比较复杂。”陈家和稍微解释了两句。 三人吃完午饭后,陈家和背着包就走了,留下贺书远和阮清和两人四目相对。 贺书远问道:“下午有安排吗?” “啊,去博物馆一趟,明天闭馆。”阮清和随口道。 “我和你一起去吧,上次走马观花看了一下,就出来了。” “好啊,他们下午四点有一场公益讲解。” 周末的博物馆里多了不少人,贺书远参观完一圈就看见阮清和坐在墙角,手里抱着那个眼熟的本子,神情专注,拿着笔的右手尾指微微翘起。 贺书远没有走过去,他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阮清和画画的时候,有很多不自觉地小动作,擦画时候微微抿起的唇,换笔的时候会把笔先换到左手再放进笔袋里,但更多时候,一只手里夹着三支笔…… 总之,还挺可爱的。 贺书远总觉得自己最近病了,他怎么总觉得阮清和可爱啊,他转身离开展厅,在外头狠狠吐了几口气,想抽烟了。 他从口袋里翻出一颗橘子糖,剥开,放进嘴里,咬碎。 周末就是这么头也不回地溜走,工作迎头而来。 周一早上的阮清和接到了来自自己师兄张振帆的电话。 “清和啊!”张振帆是个天津人,又学的雕塑,所以有个泥人张的外号,“有空不,听说你还在西藏,帮师兄一个忙吧!” “等等……等等……”阮清和把手机放好,如临大敌,他们这几个玩得好的,总是在互坑的路上,“你先说是什么事!上次你说让我帮个小忙,结果我通宵给你渲染模型,夜都熬穿了。” “不是大事,就是要做一些藏地文创设计。”张振帆向来就是有话直说的,“你接个单呗。” “我才辞职呢,我要休息!” 张振帆闻言骂了一句,毫不客气戳穿他,“你放屁!你都潇洒快半个多月了,你赶紧和我一起享受社畜的生活。” 阮清和推脱道:“我还得在西藏待一段时间,你找别人呗。” 他最近是真的还没想要自己以后到底还干不干这一行,他们学美术的就是这样,做艺术就喝西北风,吭哧吭哧打工就改稿改到最后,自己觉得自己拿出了一坨shit。 张振帆当然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你先考虑着呗,我这儿不着急的。”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下周一就得回我啊,不行我就飞过去找你好好聊聊了。” “啊……”阮清和仰天长叹,但他也知道,这个问题拖不下去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阮清和也没换地方,就坐在飘窗上,抱着个抱枕,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看着外面湛蓝的天,不见一丝流云。 所以该如何做好艺术与饭碗的平衡呢。 阮清和一人思考了很久,未果,他觉得今天阳光不错,出门转转吧。 他什么也没带,就这么出门了。 并决定今天要走从来没有走过的路。 阮清和每经过一个路口就抛一次硬币,正面走右边,反面走左边,今天走到哪里都是命运的安排。 他是纳塔纳埃尔,开启了一场流浪,离开了他的四百七十六个房间,奔向了新的日落。 阮清和拐进了一个巷子,巷子直通着一个带院子的大平房,门牌上挂着他看不懂的藏语,一只被拴在铁门上的狗本来懒洋洋趴在地上,嗅到人来就狂吠不止。 院子里,一个阿嬷坐在门口晒着毛线,屋内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夹杂着几句藏语。 阮清和有些好奇,各色的毛线铺了一地,院里的大棚里还冒着滚滚蒸汽。 他在门口探头探脑,看着在织毯子的女工,眼睛亮了又亮。 他试探着道:“你好?” 从厂里走出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女性,穿着黑色的博拉,“你好。” 她的普通话带着藏族人生来就有的腔调,“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你要买地毯吗?” “嗯!我可以参观一下吗?”阮清和连连点头。 “可以的,没问题的,欢迎的。”女人眼睛明亮,笑容爽朗,“你叫我央金就好。” 阮清和跟着对方进了厂里,“阮清和,叫我清和就好。” “这边是我们已经做好的藏毯。”央金给他看挂在墙上的毯子,“我们从牧民手里收的羊毛,要筛选、去味、然后搓成线,再用矿物进行染色……” “可以摸一下吗?”阮清和的碾着手指,不知道自己提出的问题会不会有些冒犯。 央金看出了青年的担心,笑着道:“当然可以,你不摸怎么知道毯子的触感,怎么知道自己喜不喜欢。” 阮清和听她说完后,便大大方方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毯子表面修剪过,有着凹凸不平的肌理感,软糯的羊毛摸着非常舒服,而且还很扎实。 “这些毯子要做多久。”阮清和问道。 “要看大小,还要看样式的。”央金点点他面前的这块毯子,“你现在摸的这块,要一个月。” 阮清和对这个工艺抱着极大的兴趣,“我可以学吗?我可以付学费的。” 央金听了他的话,有些惊讶,连忙道,“我们这个很辛苦的。” “做什么又不辛苦呢。”阮清和侧过头看她,“有兴趣就是很好的事情啊。” “……”央金沉默了一瞬,青年的眼眸在厂房的灯光里闪着温和的光,“你说得对,你来吧,我明天找个小一点的架子来教你。” “不过先说好,我不收你的钱。”央金两只手拢在一起,“有人能愿意来了解我们的藏毯就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了。” “行。”阮清和没有和她争论到底要不要给钱这件事,开始看起这些藏毯。 他一眼就能在其中挑出他母亲喜欢的配色与纹样,当然他也喜欢。 他之前在学校听的汉藏文化画派交流讲座是没有白听的,这几天看的纹样论文也是没白看的。 阮清和对藏族纹样的了解让央金很惊喜,她非常喜欢眼前这个活泼的青年,不知不觉又同他介绍了很多纹样知识。 有些东西是口口相传的,是比文字更有温度的信仰。 “能寄快递吗?”阮清和问道。 央金看他挑了好些,有些咂舌,“能的,就是快递费比较贵。” “能寄就行,家里人很喜欢这些,我给他们寄回去。”阮清和眉眼一弯,又选了几张小的福蛙足印,“这几张可以放在她们茶室里。” 阮清和眼睛都没眨,刷了一笔巨款出去,然后他坐在门坎上看着女工们织毯子,时不时和门口的阿嬷手足舞蹈地比划两句。 阿嬷领着他去看洗毛,收回来原毛要挑选,开松,洗几道,才能得到用得上的羊毛。 阮清和摸着手里的羊毛,仿佛能感受到羊群在藏北草场中努力生长的模样,带着一股坚韧的厚重。 然后选出来的毛被搓捻成一团团的线,在沸腾的锅里滚上几轮,等待氧化。 央金邀请着他一起吃了顿简单的午饭,是厂里大铁锅闷的土豆饭。 饭后,他坐在院子里,和那些毛线一起晒太阳,伴着厂里“哒哒哒”的敲击声,他看见女工们的手在经纬线中翻飞,然后落下,夯实每一层,就像她们自己一样。 阮清和在厂里待到了下午五点,临走前和央金加上了联系方式,约了接下来过来学习的时间。 他影影约约觉得自己有了一个答案。 第10章 第11章 贺书远回到家时,阮清和正捧着ipad窝在沙发里。 “你回来啦。” 阮清和抬起头,随口道了一句。 “嗯,我回来了。” 贺书远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他才恍然发觉,这个场景好像妻子迎接下班回家的丈夫。 贺书远问:“今天怎么样?” “今天超棒!”阮清和心情很好,分享了一下自己发现的藏毯工厂,说完他吸了吸鼻子,道,“你抽烟啦?” “没有,是今天接待的受援人抽的。”贺书远抬手闻了闻,是有点味道。 阮清和把手里的ipad放好,“你大衣肯定也沾上味道了,我有衣物清新剂,我去给你拿。” 人刚进房间就退了出来,有些不确定道,“橘子味的,没问题吧?” 贺书远笑道:“没问题。” 新的一周,陈家和的工作更为忙碌了,等他回来时,阮清和正准备去进行睡前最后一项活动,刷牙。 “我回来了。”陈家和裹着一身寒气推开家门,手里还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 阮清和揉着脑袋,“怎么那么晚?” “材料扎堆儿,有得忙。” 陈家和脱了外套,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特地拿回来的牛肉干,味道正得不行。” “那我尝尝再去刷牙。” 牛肉干是一整条还没切的,晒得邦邦硬,但嚼起来非常香,就是有些考验牙口。 阮清和掰了一块,小尝了几口,最后没忍住,在客厅里又待了一小时,把那一条都啃完了。 贺书远程着杯子从房间出来,提醒道:“你注意点,别吃太多下巴脱臼了。” 阮清和眨了眨眼,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会脱臼,只是难嚼了点,但他还是应了一声。 “下周有开庭,得去拉萨一趟。”陈家和洗完澡后,盘腿坐在沙发上,他捧着脸对阮清和道,“弟弟,车借给哥用用。” 阮清和揉了下腮帮子:“拿去拿去。” “大概要去两周左右吧。”陈家和预估了个时间。 “怎么那么久。”阮清和瞪大了眼睛,“你不会想一路开回广东吧。” 陈家和拍了下他的脑袋,“是案件涉及多方,而且又不止一个案件,正好凑在一起罢了。” “疼!”阮清和捂着脑袋,哼唧道。 陈家和:“你少装,我都没用力!。” 两人顿时闹成一团,贺书远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端着装满水的杯子回房间了。 阮清和和央金说了自己想拍些视频和照片做纪念的想法,央金非常爽快同意了,还让他多拍点,可以给她们做宣传。 所以他这次特意带了个三脚架出门。 到的时候,女工们在搬库房里的毛线出来晒,阿嬷蹲在地上检查。 他往里走才注意到窗边挂着一个很大的牌子,牌子上有每位女工的照片和一段介绍。 央金迎着阳光,挥了挥手,阳光为她的长辫镀了一层金光,“你来啦。” “嗯。”阮清和点点头。 “这个牌子我们厂里如果有人员变动就会换。”央金道,“不过我们这里还是很稳定的。” 她一一指着每个人的照片,和阮清和介绍,她对厂里的每个人都格外了解,“对了,我们藏族一般称呼女性为阿佳。” 阮清和跟着她进了厂里,央金特地给他安排了一个师傅,“这位是泽仁卓玛,是我们厂里为数不多会讲汉话的师傅。” “阿佳好。”阮清和乖得不行,像回到了高中时期一样。 “叫我卓玛就好。”卓玛看起来四十多岁了,一头油亮的乌发,左右两侧编成辫子最后拢在一起成一束,上面编着些珊瑚和蜜蜡,最顶上是两片白色的海螺片,笑起来左侧有浅浅的梨涡。 “卓玛阿佳。” 卓玛笑道:“也行。” 央金拍了拍手,“清和就交给你了。” 卓玛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她讲解得很细,阮清和也不是什么手残达人,他有一双和他母亲一样灵巧的手,所以入门速度很快。 “你很厉害,一下就学会了。”卓玛竖起大拇指,夸道。 阮清和的手比了个勾,放在下巴处,自夸道:“我超棒的。” 他俏皮的模样,把卓玛逗笑了,“你好好努力,就是接着编。” “行。” 每完成一排,就用“加格达”把毛线压得实实的,保证成品的紧密度。 他的织架在整个厂里看起来就像是个玩具一样,小小的,织起来会简单些,却也更需要细致。 卓玛建议他先织个五色彩虹,会比较简单,阮清和当然听话,于是他织了一天,才完成了三分之一。 央金过来看他,帮他调整了下没有锤好的地方,也和卓玛一起夸他在这一行上很有天赋。 结束前,阮清和看了眼手机里拍的一些素材和照片,便把三脚架放在工厂里,和大家一起离开了。 这几天,阮清和都待在厂里,有天吃午饭的时候,他问卓玛,那些复杂的图案要记多久才能记下来。 “不用记。”卓玛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和手,“这里和这里,知道线该去哪里。” 手和心吗? 阮清和想起那些穿过经线的指节,干燥却丰厚,好像所有的虔诚朴素的向往被织进毯中。 沉浸在思索中的阮清和,在吃晚饭的时候,频频走神。 “怎么了?”贺书远问道。 阮清和愣了一下,“没有,在想有时候我们是不是不太需要新的东西,让那些手艺人的作品被看见更值得。” “来,阮设计师。”贺书远放下筷子,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阮清和身上,“别钻牛角尖了。” “很多时候大家并不是看不见。”他停顿了一下,“就像街边的小店,大家能看见摆在橱窗里的铜器,也能看见挂在墙上的毯子,有时候还会夸上一句'真漂亮'。” “但这种看见,和蹲在边上看人织是不一样的,他们也无法感受到织这个东西人是抱着怎样的心,在这点上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阮清和缓缓点头,他明白的,就像毕业展上被弄坏的毕业作品,游客走过来只觉得你这个好看,然后蹭一蹭,摸一摸,掰一掰,完全不知道做出这样的作品他们费了多少功夫,后续补这个材料又多痛苦。 “让它们被看见也和新东西完全不冲突。”贺书远点了点自己的碗,“就像它一样,我也是要挑喜欢的,合眼缘的。” 阮清和明白了,他在钻得牛角尖,他只觉得那些毯子值得被更多人了解。 新设计并不代表旧的就没有人喜欢了,新设计也是一种推广,也可以让东西更加适合市场,而且正是他以往的工资啊。 “是我钻牛角尖了,我明白了。” “行了,先把饭吃了。”贺书远看他心情好起来了,又道,“要不要去看星星。” 阮清和捧着碗,抬眼,“好啊。” 贺书远说:“那吃快点,我们去暗夜公园。” “我看了今天的预报,今晚应该能看到银河。” 阮清和闻言,猛猛点头。 大城市的空气污染和雾霾着实没让他见过几颗星星,更别提什么银河。 那些东西只在地理课本出现过。 虽然这段时间,他晚上坐在飘窗上见过满天的繁星,但总是会差一点儿什么的。 两人出门前,陈家和才回来,看着穿戴整齐的两个人,问道:“那么晚,你俩去哪?” “去暗夜公园看星星。”阮清和撩开了额前的碎发,把毛线帽戴好,语气里有些雀跃,“要一起去吗?” 陈家和撇了下嘴,拒绝了他们:“我就不去了,你们穿多点,外面风很大。” 他特意看了眼阮清和,补充道:“把围巾也带上。” “知道啦。” 219国道像一条漆黑的缎带,车灯就是这个寂静世界的唯一光源,光柱切开黑暗,铺在路上,照亮着前方。 阮清和坐在副驾驶,脸微微侧向窗外,玻璃映着仪表盘的倒影。 暗夜公园离城区大约半小时车程,他们从国道拐上小路,一路往山上开。 又开了一会儿,车子停在了一出平坦的地方,贺书远熄了火,关了车灯。 幽幽的黑夜看不见周围的环境,阮清和推开车门,阿里的夜风给了他迎头一击。 漫天的星星像被打碎的钻石,铺撒在天上,每一次眨眼都在闪烁。 阮清和仰起头,寒风吹得他鼻尖发麻,呼出的白气氤氲了双眼,他觉得自己在此刻渺小无比。 他长久地看着天空,脚下的大地仿佛失去了实感,在缓慢地旋转,眼睛不自觉地蒙上了一层泪花。 贺书远略微低头看他,微弱的光勾勒着青年的脸,那双眼睛含着湿润的星河,把他的心紧紧攥成一团。 他在拉萨见到阮清和的第一眼,就是觉得他好看,那种吸引力就像是被刻进dna里的本能,他本能地想追逐他。 第12章 阮清和看了好一会儿,才爬进车里把三脚架和相机拿出来,高原的夜冷得刺人,不过半刻,他调试相机参数的手就冻得通红,指节有些僵硬,动作变得迟缓。 贺书远默默倒了杯热水,等他调好后,第一时间就塞进他手里,“暖暖。” 阮清和下意识地蜷起手指,两手捧着杯子,小声道:“谢谢。” “要拍很久吗?” “刚刚拍了几张银河,现在在拍星轨。”阮清和蹲在地上,吸了吸鼻子,“要一个小时吧,参数调好了,它会自己拍。” 一小时很快过去,相机闪了一下,阮清和揣着手下车收相机,这么冷的天,电池还能撑住也是很难得了。 他检查了相机里的相片,打算明天就用lightroom处理一下。 回程的路上,阮清和偷偷看了贺书远一眼。 今夜,好像不止星空。 第11章 阮清和去当“织女”,每天都会自己带一袋牛肉干在包里,一边织一边啃。 嚼得腮帮子累了,也不在乎,他只觉得香迷糊了。 后果就是周五早上,一觉醒来,阮清和发现自己腮帮子酸酸的,一张嘴耳边就传来“咔咔”、“咔咔咔”的声音。 他郁闷地托着下巴坐在沙发上,神情相当幽怨。 贺书远提着早餐推开门,就看到这么一幅场景。 “你这是怎么了。”贺书远看他苦闷地揉着下颌。 “疼,腮帮子也酸酸的。”阮清和戳了戳自己的右下颌角,“感觉要不行了。” 陈家和刚刷完牙,他从浴室出来指了指茶几上的牛肉干,“喏,罪魁祸首在这里。” “这才几天就少了一半。”贺书远有些惊讶。 “你问他啊。”陈家和弹了下阮清和的脑门。 贺书远放下早餐,“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去一趟吧。”陈家和无奈道。 “我带他去吧,你帮我请个上午的假。”贺书远道,“反正我最近工作也不多。” 陈家和咬了口包子,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哪儿有问题。 “行,那就拜托你了。” 阮清和刚想说自己能一个人去,这两人三言两语就决定好了,他看着他哥出门,便同贺书远道:“我能自己去医院的。” “这种事,我自己能搞定的,我又不是还要去儿童医院的小孩。” 阮清和穿着件淡蓝色的毛衣开衫,两手扒拉在门框上,贺书远看着他探出毛茸茸脑袋,像极了一只猫。 “这边的县医院比较远,就当我想翘班半天吧。”贺书远揉了下他的头发。 阮清和捂着自己的头发,“啊,我的发型。” “我这个检查应该不需要空腹吧。”阮清和重新理好了头发,嘟囔着开始在网上搜索自己的症状。 网上看病,越看病越重。 阮清和放下手机,决定等待命运的安排。 贺书远带着人开车去了县医院,医生刚上班,病人也少,两人很快就排到了。 医生听完阮清和支支吾吾的自述,当即就用自己非常丰富的经验判断道,“这吃牛肉干吃得吧。” “四天吃了半包牛肉干。”贺书远接过话。 医生闻言咂舌道:“牙口还挺好。” “来,张嘴,我看看。” 阮清和乖乖张嘴,配合着做了检查。 最后连片都不需要开,医生直言道:“颞下颌紊乱,张嘴没有受限,问题不大。” “回去热敷,别吃硬的东西,过段时间自己就好了,要是严重了再来就是了。”医生低头写医嘱,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我们院里有针灸理疗,你要不要试试?” “不了不了!”阮清和连忙摇头拒绝。 “这段时间牛肉干就别吃了。”医生最后有些遗憾地嘱咐道。 “好。”阮清和软绵绵道:“包子能吃吧,有点饿了。” “能!” 两人离开医院,贺书远把早上带出门的两个包子和豆浆递给他。 阮清和坐在副驾上,小口小口吃着包子,“太痛苦了吧。” “啊,我哥还和我爸妈说这件事。”阮清和看着手机里他妈发过来的消息,30秒的语音,里面肯定全是笑声。 贺书远笑道:“消息这么快已经传到深圳了吗。” “我妈还让我把牛肉干寄回去让她尝尝。”阮清和扭头把手机界面放在他眼前。 屏幕上飘了一连串的“哈哈哈”,眼睛看了都觉得有点吵。 “那把牛肉干寄回去,省的我们一个没看住你,就全吃完了。”贺书远抽了张纸,对折好,伸手去帮他擦衣服上弄到的油渍。 阮清和被贺书远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懵了一瞬,他赶忙接过纸巾,“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好。”贺书远收回手,有些懊恼。 阮清和拿着热水袋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都还在恍惚中,他换好衣服埋进被窝里。 他们艺术类专业一直被戏称为专业里基本都同,所以他对这方面的了解还算是比较多的,加上他自己本身对情绪的敏锐,很难不察觉到贺书远的亲昵和某些时刻的欲言又止。 所以贺书远是喜欢他的吗?还是他习惯性地照顾别人而已? 毕竟贺书远本身就是个体贴入微的人,就像从拉萨到阿里的三天里,阮清和从未在他身上闻到过一丝烟味,就像这些天的菜里连一颗蒜都没有见过,就像递给他暖手的牛奶…… 阮清和在大脑里疯狂尖叫,在床上滚了两圈,然后摸出手机,给好友郑佳欣发消息。 阮清和:我有一个朋友…… 郑佳欣:好的,你怎么了。 阮清和: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好像对一个男生有一点好感。 郑佳欣:你!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gay了吗! 阮清和:都说了是我朋友! 郑佳欣:是你!我以我多年小说妹的经验发誓,绝对是你。 阮清和抱着被子长叹一口气,破罐子破摔,承认了。 阮清和:好吧,是我。 郑佳欣:我就知道!能对我这样的美女无动于衷,你肯定是同! 阮清和开始觉得找好友聊天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了。 郑佳欣:怎么了,看上那个顺风车靓仔了。 阮清和:……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郑佳欣:都说了不要小看我们小说妹啊! 最后阮清和看着郑佳欣发来的配着乱七八糟霸总猫咪表情包的恋爱宝典,茫然了。 他……根本没说自己现在要谈啊。 下一秒,他再次点开了对话框,没办法,没有人能拒绝霸总猫咪。 贺书远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去擦那个衣服,好像把人吓到了。 他在院里抽了根烟,看着自己的手,在冷冽的阳光里泛着白,他打了自己的右手一巴掌。 抽完烟,贺书远回办公室里审核着文件,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内心的躁意勉强被文件的条款压下,他又突然想起家里小孩不喜欢烟味。 他写完修改意见,便打开了下一份文件,手机被他锁在柜子里,不看便不会焦虑,不过下班要不要去买个小蛋糕道歉…… 阮清和再从房间里出来,便在餐桌上看到了一张便签: “锅里有粥,起床记得喝。” 看吧,是贴心大哥没跑了,他收起了自己那点旖旎心思。 阮清和给热水袋灌满热水敷在下颌关节处,看了眼锅里的皮蛋瘦肉粥,还温着。 在家里待着也没什么事,他拎着保温杯就去厂里继续织他那块小毯子了。 “你怎么去医院了?”央金和卓玛都很担心他。 阮清和有些不好意思,“吃太多牛肉干了,腮帮子疼,不是什么大问题。” 央金和卓玛笑得不行,“好吃也不能吃那么多,和小孩子一样。” 看着阮清和微红的脸颊,央金和卓玛也没继续打趣着小年轻,卓玛看着他手里的毯子,“你这个今天下午努努力,就能织好了。” “织好了我教你收尾的针法。” “嗯。”阮清和放下手里的保温杯,点点头。 等他织完这一块毯子,卓玛和央金都围上来,连声说着“好看”,带着他去找剪毯子的次仁师傅。 剪毯并不是一项轻松的活,次仁师傅自小就学习藏毯编织,现在已经五十岁了,他手里那把剪刀已经陪伴他近二十年,还是他师傅退休前留给他的。 阮清和那一小块毯子,次仁师傅用的平剪,把它修理得非常平整。 “你这个剪好了。”次仁师傅的普通话并不好,他是这几年才开始学的。 “洗干净了,还要再剪一次。” 次仁师傅说话很慢,甚至怕他没有听懂,又做了个洗东西的动作。 “嗯嗯。”阮清和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谢谢,突杰切【1】。”(藏语:谢谢) 第13章 央金给他讲了洗毯子的注意事项,又问道:“你下周还来吗?” “嗯,来的,我有一个想法。”阮清和从包里拿出自己的ipad,点开自己画的几张稿件。 “毯子可不可以这样的图案?”他顺手比划了下大小,“大概这么大。” “这么小,就巴掌大的,拿来做什么用?”央金有些疑惑。 他给央金解释道:“可以拿来做杯垫,做包包,很有用!” 他提了几个想法,在厂里买了块花色简单的些的毯子,设计要兼具实用与美观,这是他一向的准则,所以他打算自己先动手做一些。 央金神色有些为难,阮清和便道:“没关系的,你帮我按照这个几个图样做出来,我花钱买下来。” “行。”央金犹豫了一会儿便答应下来。 下午六点半,阳光金灿灿的,将整个县城笼罩其中,阮清和带着他那块藏毯作品回家,他想拿来做一张茶席应该是够的。 他哼着歌推开家门,便见陈家和正端着一锅清水往电磁炉上放。 “今天怎么那么早回来。”阮清和一边换鞋,一边看了眼手机,有些意外,“陈律不加班了啊。” “我这不是明天就要出发去拉萨嘛,今天就先搓一顿火锅。” 陈家和把锅放稳,插上电,开始煮水,转身拿出两包火锅底料,左看看右看看,“家里没有鸳鸯锅就这点不好,吃哪个口味?” “我投西红柿一票。”阮清和举起手,天干物燥,他是不想挑战麻辣锅了。 “我也投西红柿一票。”贺书远在厨房听见动静,没有出来,附和道。 陈家和无奈,“得,二比一,那就西红柿锅吧。” 阮清和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走进厨房,“我来帮忙。” 贺书远闻言侧过身让出一点位置,他指了指水池里的菜,“这些就交给你了,洗完摘一下就好了,我去切牛肉。” 阮清和:“保证完成任务。” 早上的那点暧昧心事好像都散在了水流声里。 第12章 早晨七点,太阳刚刚升起,陈家和已经准备出发了,他和同事顿珠一起去拉萨。 顿珠是阿里本地的,但他家在革吉,偶尔会回家,所以买了辆皮卡车,做什么都很方便。 他把自己的皮卡车开了过来,车钥匙抛给贺书远。 “这些天,你们可以先开我的车。” “没问题。”贺书远朝他挥挥手,把车钥匙收好。 “我先走了,阮清和你少吃点牛肉干,照顾好自己。”陈家和降下车窗叮嘱道。 阮清和手里捏着两个棉花娃娃,脸上还挂着朦胧的睡意,有些羞恼,“知道了,你们路上小心一点,车后排的小黄鸭箱子里有零食。” “行,走了,老贺替我看着点人啊。”陈家和不放心,又叮嘱了好友一句。 那辆粉色的牧马人渐渐开远,贺书远看了眼正在打哈欠的阮清和,道:“走吧,回去再睡会儿吧。” “嗯。” 说是再睡一会儿,其实被冷风一吹已经没有多少睡意了,阮清和把床单被套拆了丢进洗衣机,换上了自己带来的那套。 他关上房门,重新点了一支线香,檀木的味道在室内缓缓弥散开来。 听着贺书远在客厅走动的声音,他开始意识到,家里只剩下他们了。 睡不着,完全睡不着,阮清和在床上滚了两圈换好衣服,便出来吃早餐。 贺书远正在给加湿器添水,看了他一眼,问道:“不睡了?” “睡不着了,出来画画。”阮清和从加湿器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只精油,递给他,“滴三五滴这个进去。” “这个加湿器能放精油吗?” 贺书远有些犹豫,这个加湿器好像从来没有加过精油。 阮清清和失笑道:“是香熏加湿器,可以放。” 贺书远:“好。” 精油是阮清和带过来的,雪松的味道像是雨后的森林,带着湿润清冷,然后温厚的泥土里蓦然生长出来一股树脂气息。 两人对坐在餐桌两侧,谁也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用着早餐。 贺书远的手艺是真的很好,汤面上面还窝着一个溏心煎蛋,配菜是上海青,还有香菇,里面还有鸡胸肉,好看又好吃。 阮清和摸着肚子陷在软软的沙发上,昨天洗干净的那方毯子铺在窗台的瓷砖上,在阳光下能看见绒毛透亮。 贺书远刚洗完碗,擦着手问道:“周末怎么安排?” “不知道,去博物馆或者图书馆吧。”阮清和拖着懒懒的调子,吃饱了就有些困了。 “你上次不是说想去皮央石窟吗?”贺书远把手里的纸团丢进垃圾桶,“要不要现在就出发?” “欸!”阮清和有些惊讶,“你做好攻略了?” 毕竟上次去班公湖,贺书远像excel表格一样的攻略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没有。”贺书远摇摇头,他承认这完全不像他能发出的邀请。 阮清和当即拍板道:“那岂不是说走就走!我这就去收拾东西,这个得住一晚了吧?” “我看看。”贺书远打开手机导航,开过去三个小时,来回肯定够呛,“住一晚吧。” 阮清和把行李箱拖了出来,“别想了,半小时收好东西,我们就出发。” 阮清和本身就是个很喜欢突如其来的人,行李箱里一直装着一套旅行用品,收拾起东西很快,收纳袋里装着成套的衣服,往里塞就行了。 收拾好后,行李箱一半都是空的,他拿着空的收纳袋去找贺书远。 “你的东西可以塞我箱子里。” 小孩心思坦坦荡荡,贺书远没有拒绝,把东西放入对方规整的行李箱里,就好像悄悄入侵了对方的空间一样,他心中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走吧。” 贺书远拉下电闸,毛絮在阳光里沸腾,他的心砰砰直跳。 皮卡驶出县城,在219国道上飞驰,四月中旬,路上的车都多了不少,再过不久冈仁波齐就要开放了。 阮清和坐在副驾上研究着今天的行程,“下午看完石窟,晚上住在札达县城,明天早上去古格王国遗址后就返程,怎么样?” “没有问题,你安排。”贺书远一手支在窗框上,指节微曲,好像碰上阮清和他总是容易冲动。 他就像一个引线,他心里所有的欲望都直直指向他。 “上次从拉萨到阿里,你也是这样说的。”阮清和吐槽道。 他在藏餐馆把自己那画得乱七八糟的攻略摊给贺书远看时,贺书远也只扫了一眼,告诉他没有问题,然后在手套箱里留下两千块钱。 后来他问了他哥,从拉萨到阿里的车票是652块。 而贺书远一路包他吃包他住,油卡也就用了一次,剩下油钱都是自己付的,最后还贴了两千给他。 贺书远轻笑道:“你要我来安排,我们现在就得停车,先让我拉个excel表再说。” 阮清和也笑着回他,“是plana、planb还有planc吗?” “那不一定,应该还有plandef 。”贺书远自己调侃道。 从国道换到701县道,车里音响放着草东没有派对的《山海》,就好像真的没有回头一样,他们翻山越岭,皮卡晃得厉害。 国道换县道,县道换乡道,一路风尘仆仆,两人终于抵达皮央石窟。 这一路没见到什么餐馆,阮清和从书包里翻出两包饼干,“来点?” “来。”贺书远接过饼干。 苏打饼干也只是垫垫肚子,两人下车买了票,爬了上百个阶梯,守窟人是位上了年岁的老爷爷,阮清和从他手里接过一串的钥匙,在他的指引下打开石窟的门。 繁复的壁画仿佛把时间从现在推到久远的以前,而匠人的笔触轻而易举地就把人裹住,推向世界的中央。站在石窟中央,阮清和无知无觉好像掉了眼泪。 贺书远递给他一张面巾纸,是杉果青木味的。 海拔四千多米,阮清和泪眼朦胧望向贺书远,有些恍惚。 阮清和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是有些羞耻的,怎么就哭出来了,面对壁画哭了出来,也不知道贺书远会不会觉得他精神失常。 但站在那里,就被异乎寻常的美丽一击而中。 贺书远看着他,泪水的痕迹被风吹干了,他没有问他为什么哭,感情细腻的人总是比旁人拥有更多的爱心。 “走吧,县城找点吃的。”贺书远给他打开副驾车门。 阮清和吸了吸鼻子,“你还开吗?” “开,明天再换你。” 札达土林并不是单单指一小块地方,它的面积非常广阔,皮卡穿梭在苍黄的大地之间,林立的土峰,上面层层迭迭的,是被时间剥蚀的纹路。 公路上没有别的车,阮清和听着发动机的声音,放下手机侧过头,“有点像《paris,texas》。” 第14章 “嗯?”贺书远好像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有些疑惑。 “我说,现在有点像《paris,texas》。”阮清和大声了一些。 贺书远反应过来,是那部他们上个周日在家看完的电影,一开篇男人便独自站在荒凉的戈壁之中。 “我们这可不是父子组。” “那还好我没说《末路狂花》。”阮清和扭头看向窗外,残丘飞快地掠过车窗,“不然我们就是姐妹组了。” “前面是地质公园。”贺书远放缓了车速,余光看了一眼阮清和,“要不要去?” 阮清和嘴里含着一颗糖,声音有些含糊,“饿了,留着下次来。” 他转过头,高原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眼睛,奇怪的光晕落在贺书远的发顶,像彩色的泡泡。 抵达县城时,两人随便找了一家开门的饭馆进去吃饭,老板把正在睡觉的厨师喊了起来。 厨师那午觉被打扰的火气变成了猛火爆炒,三盘菜炒得喷香,阮清和吃了两碗饭。 等菜上来的期间,阮清和同老板闲聊了几句,老板推荐他们下午去托林寺转转。 托林,飞向空中,永不坠落。 下午的阳光已经柔和许多,贺书远在门口买了票,师傅领着他们一个个殿去参观。 没有修复的残垣断壁就静静立在那里,所有关于过去的故事都沿着粗糙的沙砾重新传播。 贺书远看着阮清和专注地听着师傅的讲解,时不时的点头,影子好像融进红墙之中,他看着阮清和伸出手抚摸着墙体,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边缘有些微红透明。 “走啦,别发呆啦。”阮清和回头看着停留在原地的贺书远,有些疑惑。 逆着光,他看不清贺书远的表情,也不知道对方在思考些什么。 参观完托林寺,两人回到酒店。 阮清和订得豪华商务标间,这里的酒店很少有套房。 两人坐在窗边,休闲桌上摆着在便利店里买的零食,阮清和的ipad被围在零食中间,上面正放着央视出品的纪录片——《世界屋脊上的王朝—发现古格》。 贺书远的长腿交迭在一起,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现在就要开始补课了吗?” “我们这是预习!”阮清和盘腿坐在沙发椅上,认真反驳道,“贺同学,你要端正学习态度。” “那你先把薯片放下。” “那不行,这是我的精神粮食。” 贺书远笑着指向平板,“那才是你的精神粮食。” 纪录片进程过半,窗外的天空一片粉橘。 “前台说楼顶有观景台,我们去看日落吧。”阮清和轻触屏幕,点了暂停。 贺书远点点头,“走吧。” 札达县城被土林包围着,落日的粉霞挂在拔地而起的海浪之上,连土黄色都染上了些绯色。阮清和按下相机快门,把景色装进储存卡了。 “这个观景台缺两把椅子。”阮清和仰头道。 天上的云丝丝缕缕,像是刚刚搅进粉紫色里颜料里的钛白,还没来得及调匀。 贺书远来得晚一些,他手里拿着两杯热甜茶,塞了一杯给阮清和,“那用甜茶将就一下。” 第13章 从楼顶下来,阮清和便去洗澡了。 还好,这里的卫生间不是透明的磨砂玻璃。 贺书远坐在窗前看着ipad里还在播放的记录片,想起阮清和在皮央那个狭小昏暗的洞窟里流下的眼泪。 那时他站在门旁,看他仰着脸,白净的脸颊和他身后的佛像宛若重迭在一起,那颗眼泪顺着他的面颊落进了衣领里,看起来像悲天悯人的菩萨。 他想去做他虔诚的信徒,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地吻去那颗泪珠。 他是喜欢阮清和,他无比确定。 浴室的流水声将记录片的声音盖了过去,贺书远躁得想抽根烟,但他不能,他剥开棒棒糖的糖纸,塞进了嘴里。 嗯,橘子味。 阮清和洗完出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带着湿漉漉的热气,在行李箱里翻出吹风机,站在床头开始吹头发。 他们离得很近,贺书远眼睛不敢看他,视线落在玻璃窗上,灯光在玻璃上映出了纤细的人影,裸///露出来的后颈,模糊却白得晃眼。 贺书远三两下咬碎了糖,有些狼狈地站起来,“我去洗澡了。” “嗯?”阮清和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他,吹风机的声音让他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去洗澡了。”贺书远语气有些艰涩,他把棒棒糖的塑料棍丢进垃圾桶,拿着衣服便往浴室去。 阮清和吹干头发,捧着手机坐在椅子上,纪录片已经结束,屏幕暗了下来,外面的街道亮着几盏灯,把马路晕开,玻璃窗上橘黄和亮白交织在一起。 他把照片导入手机里,翻到那天修好的星轨照片,在朋友圈的编辑页面来来回回删减了几次,最后只发出了一张图。 发完照片,他简单回了陈家和的消息,告诉他自己和贺书远在札达玩,便放下了手机,拉上窗帘,点了一根线香。 贺书远洗完澡出来,和往常好像没有什么不同,阮清和把吹风机递给他,“你快吹头发。” “好。”贺书远接过吹风机。 热风贴着头皮把发丝一起烘得暖暖的,贺书远用手梳了几下头发,室内暖气干燥,他吹了一会儿,头发半干半湿,便停了。 “你上次还和我说在高原要把头发吹干。”阮清和记性很好,他还记得之前在日喀则,贺书远让他把头发吹干。 贺书远抬起头,“是这么说,但是我们现在在室内,暖气开到了二十六度。” 言下之意很明显,是情况不同,阮清和回了他一句起起伏伏的“哦”。 “但是睡前如果不吹干头发,会头痛吧。”阮清和眨眨眼。 “行吧……”贺书远拿起吹风机,回去吹头发。 两张一米五的床,一人一边,阮清和睡在靠窗的那一边,贺书远睡在靠墙的那一侧,线香已经燃烧殆尽,檀香的后调带着一点点奶味,让人大脑放松下来。 呼吸灯点亮着房间幽幽一角,嗅着枕巾上淡淡的扁柏香气,阮清和躺在床上想: 这种感觉和过往同朋友一起住一间房完全不一样。 如果和朋友们住同一间房,现在枕头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脑袋边上,比如飞过来砸在脑门上。 然后他们会热热闹闹地聊着天南地北,聊今天又做了什么一文不值但超有趣的东西,直到睡着。 而现下一片安静,他闭着眼睛,思绪却像水草交杂在一起,在脑海中漫无目的地发散。 贺书远侧躺在床上,今天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他确实有些累了,又或者是香味带来的宁静,让他很快陷入沉睡。 生物钟让贺书远很早就醒来,他坐了起来,看了眼手机屏幕,七点,外面天还未亮,房间内隐约可见一个朦胧的轮廓,他戴上眼镜。 阮清和睡得很乖,把小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微卷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贺书远静静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阮清和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贺书远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椅子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做什么,他微微眯起眼睛,声音有些哑:“你醒啦。” 贺书远抬眼看了过去,阮清和那身浅灰蓝的睡衣,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两颗,领口敞开着,顺着他的动作歪向一边,露出一截莹润的肌肤。 他连忙收回目光,下意识应了一声,“嗯。” 阮清和缓缓站了起来,往卫生间走,贺书远叫住了他,“清和,穿鞋。” “哦。”阮清和在家就不太爱穿拖鞋,自从来到阿里每天都有地暖,更是变本加厉了。 阮清和站在洗漱台前刷牙,映在镜子里的人影,脸上还带着一条淡红色的睡痕,整个人都透着“还没睡醒”的迟滞感。 洗脸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冷水,凉得他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两人在酒店吃了个早餐,驱车往古格王国遗址去。 阮清和第一次开皮卡,昨天没有折腾明白的音响终于连上了,lana del rey的声音在车里缓缓流淌。 高耸的土林把他们包围,前方的道路一片通畅,零星几辆车与他们擦肩而过,贺书远看着阮清和嫩白的脸。 来到这片高原后,就算防护做得再好,总是会晒黑些的,可阮清和好像是个例外,和在拉萨见到时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连水肿也没有。 是不是这片高原在偏爱他? 贺书远想不明白,他偏头望向窗外。 抵达古格王国遗址,土黄色的堡垒与山体融为一体,浑然天成,太阳悬在山顶,在眼睛里晕出一两个光圈。 贺书远在窗口买了门票和观光车票,往回走就看见阮清和站在边上,踢着小石子,像个小孩一样。 “清和,走了。”贺书远把票放进他手心。 两人参观游览完,也花了快两个小时,阮清和从高处俯瞰着这块地方,突然觉得人类的渺小是有字节的。 第15章 因为“肚子饿”错过的地质公园,这次并没有错过。 在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地方,这片土地像是个渴极了的旅人,极力攫取着一丝水气,碧空万里,一片云都未曾光顾它。 从这座山顶可以看到那座山顶,可以看到光的漩涡,和关于时间的猜想。 亿万年前的海洋是否也会举起一枚贝壳,向太阳炫耀。 阮清和永远会为这些而着迷,他背着相机和贺书远走下山,返程。 他很喜欢开着车下山的感觉,翻过垭口,盘旋而下,世界向他敞开,风和尘土都被抛在了脑后。 在701县道上连着翻了五座山,回到了国道上,落日正悬在雪山上,路两旁的枯草开始冒出一丝绿意,野兔从围栏里钻了出来,他们也是。 “累了吗?”贺书远问道,“要换我开吗?” 阮清和的兴奋劲儿刚过,摇头道:“没呢,今天起得晚。” 贺书远并不勉强他,“行,今晚出去吃吗?” “想吃干锅!”阮清和回道,“没有的话,别的也可以。” “干锅我正好知道一家。”贺书远说完,便看向窗外。 一群藏野驴在荒原上奔跑而过,橙黄色的夕阳在它们的背脊上划下一道金色的流光,然后消失在山脚下。 阮清和余光撇了下油表,决定路过的下一个加油站就进去,“贺律,你知道行驶证在哪吗?得加油了。” “知道,等会儿给你拿。”贺书远说。 加油站离得不远,阮清和打了个转向灯便开了进去。 贺书远在扶手箱里找到行驶证,便往里间去了,阮清和蹲在边上等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最近国道边上的车多了不少,阮清和有些无聊地数着过往的车辆,加油的这几分钟已经有十几辆车来来往往了。 “怎么了。”贺书远看他抬起头,露出两只圆圆的眼睛。 阮清和下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没有,感觉车好像变多了。” 贺书远解释道:“后面是机场,加上冈仁波齐快开放了,很多人会提前来适应适应,准备转山。” “啊,原来是这样……” “走了,上车。”贺书远加完油便揽过开车的活。 柏油路面上蹦着碎金子般的光,阮清和猛得站起来,眼前黑得发晕,踉跄了两步,差点儿栽进沟里。 贺书远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低血糖了?” “没,起太猛了。”阮清和缓过神来,拜拜手。 贺书远不放心,把人送到副驾上,系上了安全带,才上车。 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道:“要是让你哥知道,我把你照顾到沟里,他估计要把我揍一顿。” “真不至于。”阮清和手里捏着贺书远给的糖果,被他逗笑。 皮卡踏着橘红的天空,往家的方向开去。 “why'd you call my phone……”阮清和的铃声在车上格外亮耳。 按下接通的瞬间,对方咋咋咧咧的声音让阮清和下意识把手机伸远了点。 “清和,你考虑好没有!半点儿消息没有,我都要买机票去找你私奔了。” 对方语气里透着的熟捻,让贺书远不自觉握紧了方向盘。 “老头子还叫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阮清和小声抱怨道:“你声音小点儿,吵到我耳朵啦。” “行行行,少爷。”张振帆声音小了许多。 “我已经想好了,你把资料发给我。”阮清和的指尖轻轻敲在窗框上,“我下个月就回去了,回去我就打飞的去找老头子,叫他别惦记我。” “想通了就好,我晚点就发你。”张振帆语气轻松,也长吁一口气,“谁能不想少爷啊,记得给我带手信。” “知道了,不会少了你的。”阮清和轻啧一声,“挂了,在路上信号不好。” “得嘞。” 阮清和息了手机屏,不知为什么他和贺书远解释道:“是我师兄,接了个项目递到我这儿来了。” “还挺活泼的。”贺书远道。 阮清和直言:“那已经不是活泼了,是闹腾。” 第14章 阮清和在阿里的第三个周三,天清气朗。 他在阳台伸了个懒腰,今天要和贺书远下乡去做调解。 贺书远从厨房出来,就看见阮清和迎着朝阳,伸展着双臂,衣摆被动作带起往上,露出一截腰。 很细。 像被蜂蜜裹了一圈,晶莹得几乎透明。 他抿了抿唇,道:“早餐吃了吗?” 阮清和连忙回头,“好,这就吃。” 早餐是贺书远买的牛肉包子,这家店的牛肉包子,包的像个饺子一样,很特别。 “好吃耶。” 阮清和吃到好吃的东西,就会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眼睛微微发亮。 “明天再给你带。”贺书远笑道。 “好啊。” 两人出发前,贺书远回了一趟办公室,拿了些资料,同行的同事已经先行出发了。 这次下乡是做离婚调解的,双方当事人的情况有些复杂,所以贺书远跟着两位同事过来看看如何协商。 车停在村子路边,阮清和下车时还有些迷糊。 贺书远把棒球帽盖在他头上,“你在村里逛逛,别跑太远,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他克制住自己想要帮对方整理发丝的想法,把车钥匙塞进阮清和手里,便转身离开。 阮清和把钥匙揣进兜里,两三步追上人,“我没有你的电话号码……” “……”贺书远想起来两人确实没有交换过电话号码,便在阮清和手机上输入了自己的号码,并拨给自己,“好了,我这边结束了就给你打电话,车上有三明治,饿了可以吃。” “知道了。”阮清和朝他挥挥手。 昏暗的客厅里,燃着几盏酥油灯,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毯上,地毯落了一层灰,上面还有发黑的油污,贺书远就坐在矮凳上。 同行的女同事卓嘎低声不知道和受援人在说什么,受援人蜷在椅子上断断续续的哭着。 木楼梯下站着男方和他的父母。 男人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夹克双手揣在兜里,低垂着头;他的父亲实在受不了这种氛围,从兜里掏出了一包烟,就往院子走;他的母亲手足无措,摩挲着腰间的围裙。 贺书远听不懂藏语,只能由同事转述,男同事巴桑旺堆和他翻译着受援人的话。 “她说她不想离婚,孩子还很小,而且爸爸妈妈也不同意。”巴旺凑到贺书远边上,解释道:“男方在四川务工,出轨了,而且那边又怀上了,打算留在那边,所以说什么都要离婚。” “她说自己在家里照顾父母,照顾小孩,为什么他还要做这样的事。”巴旺给贺书远翻译。 受援人的情绪一时半会儿很难安抚下来,卓嘎能做的不多,她有些无奈,只能倾听。 贺书远见过太多这种事情了,女人的眼泪,男人的沉默,老人的茫然,孩子什么也不懂。 巴旺把男方带到小院里,把客厅留给受援人和卓嘎,他们小声交流着,受援人经济收入不稳定,而且孩子才两周岁。 “如果离婚的话,你们的孩子怎么办?”贺书远问道。 “孩子我可以不要。”男人普通话说得很好,有些心虚。 他父亲能听懂普通话,抬手一包烟就砸了过去,气急了,“不要,不要,不要!你,我也不要!” “我不管你的,我只有旺姆一个儿媳,只有平措一个孙子!”老头子抽了一口烟,态度坚决,“你要走了!这辈子都别回来了!” “旺姆就是我的女儿,你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就该跪着去神山!好好忏悔自己的过错。”他母亲紧紧攥着袖子,很是难过,她明白自己的儿子已经飞出了这个家。 巴旺在边上给贺书远翻译着这一家子的话。 “男方说自己能够接受净身出户。”听对方这么说,连巴旺自己都有些惊讶,说明对方已经做好了决定。 “那一项项来吧。”贺书远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看向客厅,卓嘎已经安慰好受援人了,“大家一起聊一下吧。” 大家在客厅坐下,旺姆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子。 “你们名下的资产都有什么?”贺书远声音很轻,在室内落在人心上便沉重无比。 “嫁妆和孩子我都要带走。”旺姆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旺姆话音刚落,她婆婆连忙道:“旺姆,你不能走,你要走把我们也带走吧。” 男人看着母亲流下的泪,撇过脑袋,“这个房子是我们结婚时建的,可以留给你,你想继续住这里还是回家都可以,我可以出钱在你家那再建一个房子。” “这个房子现在在谁的名下?”贺书远膝上摊着一个本子,在做记录,“你父母现在住在这里吗?” 第16章 “在我名下,可以过户给旺姆。”男人说,“我父母可以住隔壁的房子。” “我可以把钱都给旺姆。”男人再次强调,“只要能离婚。” “我们要跟着旺姆,如果你要离婚,就不要回来了。”他父亲语气很重,神情认真。 巴旺劝了几句,最后几人开始聊孩子的抚养费和父母的赡养费。 等初步调解完,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贺书远出来透气,他站在院门口,一抬头就看见阮清和站在路边,身边围着乌泱泱一群羊。 阮清和怀里抱着一只白底黑斑的小羊,戴着红色头巾的大姨在和他说要怎么抱小羊,羊才舒服。 他一边听一边调整,把小羊往上托了托,小羊的脑袋还朝他怀里拱了拱。 阮清和被拱得偏了偏头,笑了一声,软软的,棒球帽的帽檐挡住了大部份的阳光,却把他微微笑开的唇留在了阳光下。 贺书远没有出声,就站在院门口看着,门上挂的哈达随着风扬起。 “贺律,这几点需要另外做一份补充协议吗?”巴旺在院子里喊他。 贺书远连忙转头回去,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本子,“嗯,这两个要分别做补充协议,剩下的放在一起就好。” 旺姆洗了把脸,眼睛红肿,心情却轻松了些许,她用并不熟练的普通话和贺书远道谢:“谢谢……您的帮助。” “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三人从受援人家里出来,已经过了饭点,卓嘎和巴旺先回去了,贺书远去找阮清和。 村支部门口空地是一个活动中心,有一个篮球场,边上还有不少运动器械,一群大爷坐在石椅上聊着天,贺书远到的时候,阮清和拿着相机在给大爷们拍照。 “要回去了吗?”阮清和站在屋檐下,抬起头问他。 贺书远背着包,一手拽着书包带子,“嗯,拍完了吗?” “拍完了。” 阮清和点点头,“回去修一下,找个照相馆洗出来。” 他刚刚和这些大爷说好,洗好了照片给他们寄过来。 在手机普及的今天,拍照是一件随手就能做的事情,但照片好像越来越少。 “你们经常下乡做调解工作吗?”阮清和坐在副驾,把相机放回包里。 贺书远:“偶尔,过两天还要去学校做普法宣传。” “诶,我可以去吗?” “我回去问下,但估计只能和学生一起听讲座。” “那没有关系。”阮清和声音轻快。 “我和你说,我今天抱了一只小羊。”阮清和开心道,“超级想带回家养,但转念一想,爆|炒羊羔肉又很香。” “……”对于阮清和迁跃的想法,贺书远有些无言,却又觉得有趣,他回道:“晚上带你去吃,等会儿还有个土地产权纠纷要调解。” “嗯。”阮清和点点头,“饿了,现在看路边的牦牛都觉得很香。” “你的颞下颌并不觉得香。”贺书远笑道。 阮清和:“这个茬就当它过去了吧。” 贺书远带着阮清和同巴旺他们在路边的一家兰州拉面馆里汇合。 面馆绿色的招牌格外显眼,玻璃上还用红色胶带贴着“炒面片”,“拉面”,“羊肉汤”几个字。 “这位是卓嘎,这位是巴旺。”贺书远介绍道,“我身边的这位是陈律的弟弟,阮清和。” 阮清和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你们好。” “你好,你好。”巴旺很喜欢这个弟弟,看起来像个小太阳一样。 卓嘎笑着说道:“陈律的弟弟啊,长得不像啊,比陈律好看,像个娃娃一样。” “是表弟。”阮清和有些无奈,“不过姐姐你这么说,我哥要生气了。”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卓嘎理直气壮。 贺书远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的,时不时接几句话。 “你看看吃什么?”他把菜牌递给阮清和。 阮清和接过菜牌,低头看了眼,上面多是一些粉面和盖浇饭。 “牛肉拉面吧。” 他把菜牌递了回去,贺书远转手递给了巴旺,“我也一样。” 卓嘎也选的牛肉拉面,巴旺把菜牌放在一旁,用藏语同店员说了几句,发现对方听不太懂,又换了普通话,“四碗牛肉拉面。” 三人吃饭也没忘聊工作,阮清和从他们的只言词组里拼拼凑凑出早上发生的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瓜田里的猹。 哇,这算不算离婚把爸妈一起都判给了女方? 卓嘎注意到他的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弟弟表情也太可爱了。” 阮清和有些不好意思,“吃面吃面。” “我看你是想吃瓜吧。”巴旺跟着笑了一下。 贺书远嘴角微微扬起,没叫人发现。 第15章 这周已经过了四天,阮清和看着计算机上的brief。 发呆了小半天,手挂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没敲出来。 他打开了手机,给张振帆发了条消息,很快一个工作群就凑了起来。 brief只是个简单的项目需求,上面很多模糊不清的词汇,要落地成具体的东西,估计得磨合好几轮。 工作群里,主要是张振帆在和甲方沟通,品牌的定位高端,要求也别出心裁。 阮清和给自己泡了杯拿铁,坐在沙发上,小茶几上摆着几块裁剪好藏毯料子,他在超市里买到了缝被子的那种针,用的毛线是央金给他的。 阮清和为数不多的缝纫知识是他妈妈教的,但做一个包还是有些困难,他一边看着教程,一边动手。 藏毯编织时会压得很实,所以缝起来要废点力气。 他常用的那个牛仔帆布包被他挖空了一块,然后用毯子补了上去,一股民族风味便自然而然从包里冒了出来。 就和自己亲自织一块毯子的心情一样,自己缝一个包出来也会得意的不得了。 他拍照发了个朋友圈,炫耀一下自己的杰作。 转头就开始对着几块毯子研究起配色,比比划划好一会儿,确定好了,便开始缝制。 阮清和缝了几针后,整个人从沙发上滑溜到地板上,蜷缩在茶几和沙发的夹缝中。 大意了,改造东西和创造东西完全是两码事。 他左手抵着毯子,右手艰难穿针,深红色的羊毛线穿过藏蓝色块,像是伫立在夜晚的布达拉宫。 阮清和抵达拉萨的那天晚上,他站在酒店的窗前,拉开窗帘,就见藏蓝的天幕中缀着几点星子,布达拉宫高高伫立在那里,在夜里红得像一方寿山石印。 他没有去布达拉宫,但见过了布达拉宫。 手中的缝被针穿透毯子,针尖才堪堪冒出一点牙尖尖,阮清和抵着针尾推了推,重新锁边这个工序并不复杂,只是需要足够耐心。 他还剪下了几个橙色的福蛙足印,打算拼在包包上。 缝了几下,开始研究有没有更简便的锁边方式,然后在网上看了各种锁边液翻车惨案,他选择老实一点。 贺书远中午下班回来,推开门,便看见茶几上堆着一迭裁剪过的藏毯,和一些边角料,中间放着笔记本计算机。 阮清和穿着黑白条纹的家居服,盘腿坐在沙发上,低垂着头,神情专注地缝着东西,衣服上落了不少毛线絮絮。 “你回来啦。”阮清和听见动静,头也没抬,习惯性开口道。 贺书远挂外套的手顿了一下,对方亲昵的语气几乎把他的心脏填满,他不敢看向他。 “啊,回来了。” 阮清和这才抬起头,“你吃过了吗?” “没,回来下个面条。”贺书远换好鞋,挽起衣袖,室内温度有些热,“你在做什么?” “用这两块毯子改了个包。”阮清和举起自己改造好的帆布包,得意道,“我后面又添了几个福蛙足印,超完美。” 贺书远看他仰着头一副你快夸我的模样,勾唇笑道,“确实还不错,很有你的个人特色。” 牛仔帆布包的中间像开了一扇窗,缝着一块吉祥结纹样的毯子,窗框还挂着不规则的毛边,福蛙大概是在包上乱踩过一番,总之很有阮清和的风格。 阮清和笑着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到一旁,“贺律很有眼光,等我把这块收个边就去给你打下手。” “不用,煮个面很快的。”贺书远摇摇头,让他顾着自己的事就好。 等他前脚迈进厨房,阮清和就在沙发上怪叫了两声,“啊!我的针去哪里了!” 贺书远:…… “啊,找到了。”阮清和整个人跪在沙发面前,在缝里找到了他的针,他长吁一口气,抬起头来,就看见贺书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边。 “找到了,还好买的缝被针,还挂着线。”他讪笑了一声,真是尴尬死了,刚刚撅着臀的样子没被看到吧…… “找到了就好。”贺书远说道,接着便回厨房里去了。 第17章 阮清和仔细把最后一道边收完,他现在已经是熟练工了,用了一个早上把技能从lv.1升级到lv.3,就是有点费手。 剩下就是把它们排列组合和缝起来的事情了,这就交给下午的他了。 他把沙发和桌子收拾干净,把地板上的那些碎线头和碎布料扫干净,贺书远便喊他吃饭了。 今天中午是盖浇面,贺书远炒了个青椒炒肉做浇头,怕阮清和吃不了太辣的,特地挑了不辣的辣椒,还把籽全去掉了,又因为阮清和不吃肥肉,用的都是精瘦肉。 “怎么样?”贺书远问道。 阮清和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点点头,“好吃,超香。” “那就好。”贺书远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阮清和吃得慢,“你先去休息,等会儿我洗碗就行。” 贺书远抬手看了眼手表,快两点了,他没有勉强,“好,你把厨房垃圾袋系好,我出门的时候顺手就带上。” 午间时光对于上班族而言,极其短暂,贺书远出门前,阮清和还在缝他的包,午间的阳光穿透玻璃,折射出几点光斑。 “走了。”贺书远套上外套。 阮清和定定的看向他,小声道:“路上小心。” “嗯。”贺书远狼狈地大步离开。 人好像只要爱上一个人,和他所有的,不过平凡的瞬间,都变成了值得珍藏的幸事,只要看着他,就觉得幸福无比。 门轻轻阖上,锁芯“咔哒”一声脆响。 阮清和看了眼工作群里弹出的消息,群里决定下午三点开个临时对接会议,正式确认需求。 前两天阮清和前前后后翻了不少资料,去了解这个公司。 官网、公众号、杂志、采访、用户评价……凡是能扒的他都扒拉了一遍。 这是个做户外用品的高端品牌,“与山同行”这个slogan就明晃晃挂在官网网页的题头上,让阮清和觉得有意思的是,他在平台上看见买家的吊牌返图。 他们公司产品的吊牌,正面是各种珍稀动植物的q版图案,反面则是科普。 在这条博文的下方,有非常多的人在晒自己的吊牌,每一个都不一样,还有些大户,随手晒了一沓。 他还翻到了一个古早画质的创始人访谈。 “为什么选择‘与山同行’作为品牌的标语呢?” “现在太多人秉持着征服的态度去对待一座山了,很少有人能够去感受自己和山野之间的相处,我们想大家走进山野时,秉持着一颗热爱又宁静的心,去好好了解自己,去好好了解自然。” “山不需要征服,人也是。” 这段话,出现在二十年前的品牌价值体系中,是非常超前的一件事。 现在来看,更是一语点破了现如今的状况。 阮清和放下手里的缝被针,快速整理了下群里刚刚讨论的内容,做成了个文档发给张振帆。 对方回复的速度快得不行。 张振帆:效率这么快,你包缝好了? 阮清和:没呢,恨不得有四只手。 张振帆:那我给你捏两只? 阮清和: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两人贫嘴互相逗了一会儿,就回到正题上了。 阮清和:我去再研究研究这个抽象的表达。 张振帆:你是说朴素的奢华感和五彩斑斓的宁静感吗? 阮清和: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张振帆:那你加油吧。 阮清和看了眼时间,说研究肯定是不够的,而且对方的brief真抽象地让人眼前一黑又一黑。 希望这个项目负责人开会的时候能说点有用的东西吧。 他回房间里换了件翻领的毛衣,显得正式一些,坐在沙发上开会又太过随意了些,他把笔记本计算机放在餐桌上,单开了个会议室,检查了下自己的仪容仪表,看起来还不错。 一些形象包袱还是有的。 会议开始,品牌那边的项目负责人是个剪着短发的利落女性。 “你们好,我是山寻此次项目的负责人顾清姿。” 阮清和看着取景框,这次会议只有他们三个人,他看着小框里的张振帆,扎着小辫子,套着一件卫衣,连胡子都没刮。 “这次的文创产品主要目的是用做伴手礼,山寻八月底有一次老客户的团建活动,走的路线是阿里南线,所以希望文创产品能结合品牌与一些西藏元素。” “brief我已经看了,那个我想问下你们想要的五彩斑斓的宁静感……”阮清和顿了一下,“大概是什么感觉。” 顾清姿被问得一噎,轻咳了两声,打开了自己桌上的活页夹,她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看了就会平静?” 张振帆没关麦,笑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唉……他们说搞艺术的就喜欢这种玄之又玄的形容啊。” 顾清姿本来端着的架子突然塌了,她转了转椅子。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做东西还是要实际一些的需求。”张振帆笑得像是在开屏。 “那我就直说吧,就是需要在八月前能拿到东西,东西不要千篇一律,和我们品牌理念要达成一致,价格好说。” 张振帆故作严肃:“我们这收费可不便宜的。” “唉……老同学介绍的,便宜点便宜点。” 彻底放松下来,阮清和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推推拉拉,摸出自己没有缝完的包,又扎了两针。 “唉,小阮手上的东西就很有特色啊。”顾清姿说着,整个人都凑到了屏幕前。 阮清和举起手里缝了一半的包,“这个吗?是用藏毯改的。” “不过不是很建议,因为成本很高,纯手工的藏毯这个大小的几乎都上千元了。”他冷漠地打断了对方的妄想。 “但藏毯的元素可以用起来对吧,大的不行,小的可以吧。”顾清姿微微眯起眼睛,“这就是我要的那个五彩斑斓的宁静感……” 阮清和:…… 阮清和有些无奈,开始和她梳理起各种工艺材质需要的成本。 总之这个会议天马行空,最后确认了设计费用,版权所有以及大概产品成本区间,顾清姿表示会在周五把正式的合同发过来。 阮清和合上笔记本计算机,长长叹出一口气,意外很好说话的甲方,也给足了创作空间,以及意外充足的预算,但开会也太累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了。 他整个人扑进沙发里,随手抽了个抱枕垫在脑袋下,打了个哈欠,看着皮质沙发上的荔枝纹,觉得眼睛涩极了。 阮清和缓缓闭上眼,睡着了。 第16章 贺书远回来时,屋里非常安静,他在玄关换鞋,一眼便看见阮清和趴在沙发上,睡得很熟。 阮清和侧着脸,抱枕被压得微微陷进去几分,脸颊的肉被挤得微微嘟起来,嘴唇也是,在阳光里泛着一些湿润的光泽,看起来很好亲。 贺书远摘下眼镜,擦了又擦,把心头那股念想压下,才戴上。 他放轻了脚步,绕过餐桌,从房间里拎出一张毛毯,轻轻盖在阮清和身上。 阮清和似有所觉,调整了下自己的姿势,整个人蜷成一团。 贺书远弯着腰,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阮清和的半张脸埋进了毯子里,露出一双闭着的眼镜,他的睫毛很长,细细的,软软的,微微卷翘着。 他看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他小心翼翼把计算机放在餐桌上,桌上已经摆着一台银白色的计算机,是阮清和的那台,计算机边上还摊开着一本笔记本,上面画着一些卡通涂鸦,依稀能看出“猫和老鼠”的影子。 两台电脑就这么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就欢喜。 贺书远接了杯水,默默打开自己的计算机,开始处理讯息。 阮清和是在饭菜的香味中醒来的,他双手撑着沙发,坐了起来,厨房里滋啦作响,香气冲人。 他低头看着在腿上堆成一团的毛毯,有些晃神,他什么时候盖的毛毯,还带着些烟熏的檀木味道,像是阿太家里的味道。 每年冬天,他和外婆还有妈妈就会回到小老太的宅子里,宅子是很传统的四方小宅,中间有一方天井。他们夜里会在院里烤烤火,在盆里煨上两个地瓜,烟熏木柴的味道,会混着乡音一起,让人心安。 小时候,那四四方方的天井里,可以看见稀疏的星星,现在,他看见了满天的星。 思绪飘远又被厨房里的动静拽了回来。 贺书远程着盘子从厨房里出来,便看见阮清和在迭毛毯。 他招呼道:“你醒啦,刚好吃饭。” 阮清和笑着回他:“完全是被香醒的。” “是糖醋里脊。”贺书远指了指桌上挂着酸甜酱汁的里脊肉,“快洗手,准备吃饭。” 阮清和看向餐桌,他的计算机和笔记本被规整地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了,餐桌上刚刚出锅的里脊肉冒着热气,正在召唤他。 第18章 “来啦。” 阮清和等贺书远落座后,才开始动筷子。 贺书远极其顺手,给他夹了一筷子里脊肉,“尝尝,应该能咬得动。” “我已经好了!”阮清和狠狠把里脊肉塞进嘴里,他的颞下颌热敷了三天,就不响了,连复查的必要都没有。 “我现在的牙口能啃一整条的牛肉干都不带怕的。” 贺书远:“你之前牙口也没差过,毕竟一袋都啃了大半。” “求你了,我们这一茬,就过了吧。”阮清和放软了声音,真诚地希望所有人都能忘记这件事。 “这种事情很难忘吧。”贺书远吐槽道。 阮清和决定贿赂他:“如果我给你买戒烟糖呢!” 贺书远当即就表示:“那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饭后,是阮清和负责收拾碗筷和厨房,两人在这方面已经有了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贺书远抱着衣服从厨房门口路过,看着青年穿着咖啡色的围裙,站在水池前,身体微微前倾,洗个碗都像是在作画。 他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走进浴室,闭着眼睛,任由热水把自己浇透,这是个很好的放空时刻。 花洒的水声淹没了所有纷扰,也把自己的心跳淹没。 贺书远洗澡很快,不过十分钟,他就关了热水。 浴室里雾气弥漫,镜子上糊着一层白色的水汽,他伸手抹开,瞥见自己湿漉漉的脸出现在镜中很快又被水汽覆上。 他穿好衣服出来,阮清和正拿着投影遥控器,挑选着影片,“看《哈利波特》吗?” “看。”贺书远应道,“我先吹个头发。” 当初入住的时候,这个公寓里除了基础家具什么也没有,很多东西是贺书远和陈家和两人后来添置。 这个投影仪还是陈家和带来的,正好,这个电视墙什么也没有,连电视也没有,只有一面白墙,平时他们用来投屏一些文件和ppt,挺方便的。 自阮清和来,他们晚饭后就组织起了看电影活动,毫不夸张的说,贺书远这段时间看得电影比前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贺书远吹好头发,一回头,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果切,还有一些小零食,阮清和正坐在地上,电影在播放,他手上也没闲着,在缝着东西。 “小心点,别戳到自己的手。”贺书远看他一心二用,忍不住说了一声。 阮清和抬起头,不甚在意,“很快的,这个缝几针就好了。” 说着缝几针,但等电影里的救世主冲进了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阮清和才举起了自己缝好的东西,撑着从地上爬起来,递到他面前。 “看!”阮清和眨眨眼睛,“猜猜是什么!” 贺书远看着眼前的圆环,有些不明所以,“手环?” “不对,再猜。” 贺书远又看了一眼,一块方形的布料,首尾相连,他实在猜不出来,“发圈吗?” 阮清和没有为难他,拿起贺书远随手放在一边的保温杯,套了上去,“其实它是个杯套。” 贺书远有些无言,他接过自己的保温杯,深灰色的杯子上套了一圈藏蓝色带着橙色祥云的布料,不突兀,但按着他平日的性子,会觉得多此一举。 阮清和期待地问道:“怎么样?” “还不错,挺好看的。”贺书远给予了肯定,“好看到我现在就想挑一个好看的杯子,这样才能配得上它。” “贺律,夸张了。”阮清和扑哧笑了出来,“夸张了,这个是我剩下的边角料罢了。” 贺书远力图让他相信,并打开了自己的橙色购物软件,“真的,我现在立刻就挑。” “明天我还带着去开讲座,让大家看看。” “别别别。”阮清和连连拒绝,“我开玩笑的,送给你的,你喜欢就好。” “行了,先看电影吧。”贺书远也没继续这个话题,但已经开始挑上新杯子了。 阮清和点点头,把茶几上放的针线都收好,他盘着腿坐在沙发和茶几的缝隙之间,头搭在沙发上,看得认真。 这个系列的电影,每一个情节,阮清和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但每年假期他仍旧会抽个几天把整个系列重温一遍,直至今日,他都坚信自己是个“巫师”,赫奇帕奇是最棒哒! “你做了分院测试吗?”阮清和突然有些好奇,抬起头问道。 贺书远被问得一愣,坦言道:“没有,学习忙完工作忙,我连完整的《哈利波特》都没看完。” “啊。”阮清和二话不说就回房把自己的ipad拿出来,点开了pottermore的网站,“要试试吗,踏入魔法的世界。” 贺书远:“来!” 入学,分院,一条龙,贺书远成了斯莱特林的一份子,并得到冬青木的魔杖和小鹿犬守护神。 “斯莱特林啊。”阮清和凑过去看着网页上的墨绿色装饰,“我是赫奇帕奇。” “你等我这段时间把魔法课补补。”贺书远还是个才踏入魔法世界的麻瓜。 “那要早日毕业啊,学长。” 贺书远听着他喊“学长”两个字,当下就觉得自己道心不稳,太犯规了,对方懒洋洋的尾音像是一把钩子,吊住了他的心。 一上一下。 他打开保温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承你吉言?” 两个半小时的电影过去,片尾滚动着演职人员名单,茶几上的果盘里,还剩下最后一颗小西红柿,孤零零躺着。 “你把它吃掉?”阮清和正准备收拾。 “你别管了,先去洗澡。”贺书远按住他的手,把人推开,“我来收拾,明天还得和我一起早起去学校。” 阮清和闻言,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房拿了套睡衣就钻进了浴室。 事实证明,剩下的最后一颗西红柿会是最甜的,贺书远舔了舔唇,把桌上散落的零食袋子都收好,端着空的果盘,进了厨房。 浴室的一切声响都被水流盖住,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也被更亮的白炽灯替代。 贺书远投屏整理着明天普法讲座要用的课件,在学校做普法一般都是《未成年人保护法》、《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义务教育法》这类更加有指向性的法律知识,和下乡的普法宣传有很大的区别。 阮清和头上盖着块浴巾走出来,发梢还在滴水,浅蓝色的睡衣被水洇开一块。 “你还没睡啊。”他擦着头发,看见贺书远坐在沙发上,有些惊讶。 “整理下课件,顺便等你。”贺书远关上计算机,站了起来,“今天回来的时候,和牧民买了袋牛奶,我去煮点,睡前喝一杯。” “好。”阮清和点点头。 等他再从房间里出来时,头发已经干透了,煮好的牛奶放在餐桌上,上面结了一层奶皮。 阮清和小心翼翼沿着杯沿吹了吹,喝了一口,奶香浓郁,他圆溜溜的眼看向贺书远,“好喝耶,还很浓。” 贺书远看着他唇周沾着的白色奶沫,他垂在身侧的手掐了自己一下,疼痛提醒着自己,不要再冒犯到他了。 “喝完早点睡。”说完,他狼狈地转身回了房间。 第17章 阿里地区是西藏占地面积最大的地区,教学资源更多都集中在各个县里,其下辖的乡镇学校,有一个算一个的偏远。 “这也太早了。”阮清和抱着一箱书放进车斗里。 呼出的热气在冷风里化成一道白雾散开,距离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整个天地都雾蒙蒙的,零下的气温冻得人瑟瑟发抖。 巴旺说:“不算早了,卓嘎他们已经出发半小时了。” 他戴着厚实的羊毛手套把箱子往车斗里推。 阮清和感叹了一声。 “没办法啊,地广人稀嘛。”巴旺语气里带着些无奈。 贺书远也在一旁道:“你是还没去过改则呢,从这儿过去可能要八个小时。” 贺书远和巴旺最后清点了一遍物资,除了宣传手册和数据,还有一些捐赠物品也由他们一起带过来。 “今天我来开车。”巴旺拍拍手,从车斗上跳下来。 阮清和有些不解,看向对方。 巴旺一边和贺书远一起把防水布系紧,一边解释道:“我家在那儿,路我熟。” “原来如此。”阮清和点头。 “而且昨天我大爷家的牛丢了,正好,我回去能帮忙找找。”巴旺说。 贺书远很快就明白巴旺的意思,下午活动结束,对方就不会和他们一起返程了。 阮清和傻乎乎问道:“要怎么找牦牛?” 巴旺笑了一声,给他解释:“骑马,去山里找,一片片山找,如果晚了,牦牛可能会被野狼吃掉。” 阮清和叹了一句,“你们好厉害。” 央金之前和他说过,牦牛是他们的宝藏,他们只有在固定的宰杀季才会宰杀牦牛以满足家里一年的肉食需求,而且家里如果有人生病,有人出生,他们会放生一头牦牛,来祈求平安健康。 第19章 所以每一头牦牛于他们而言是弥足珍贵的存在。 当然他们说的放生,是养着这头牦牛,让它自然的生老病死。 就是这样朴素无比,却又时时透露着他们对自然与生命的珍重。 蓝灰色的天空逐渐泛白,阮清和看着飞速后退的群山,轮廓被光模糊,山尖未化的积雪被初阳染出一点橘色,他们迎着朝曦向另一种意义上的朝阳奔去。 车停在学校的大铁门门口,巴旺降下车窗,朝保安室喊了一声,态度自然地像是回家打招呼一般,一个大爷跑了出来,神色惊喜,三两下把门开了就指挥着巴旺开进去。 他们说着藏语,阮清和听不懂,但光是神态就能看出他们之间的熟稔。 下了车,巴旺和他们介绍道:“这是旦增达瓦,学校的守门人了,你们叫他达瓦叔就好,我在这儿上学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了。” “那你这是回母校了。”贺书远挑眉,打趣道,“要尽尽地主之谊啊。” “ 没问题。”巴旺拍着胸脯道。 学校不算大,目光扫过便能看到已经相对完善的基础设施。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每次回来都觉得学校大变样了。”巴旺笑道,“之前是水泥铺的篮球场,球筐上的连网都没有,当然我上学那会儿都是沙子地。” “现在连塑料操场都有了。”巴旺叹道。 从他的话里,阮清和听出了几分纯粹的感激与对未来的期盼,越来越好的期盼。 主任带着两个老师很快就来帮忙搬东西,“你们来啦,真是幸苦了。” “你们才幸苦。”贺书远笑道。 东西很快被搬进了一间空教室里,主任拿着对接单请点完后,提笔签字便把活页夹递给了贺书远。 学校少有外人来,一点消息在一个课间就能飞快从一楼传到三楼,阮清和一回头就看见走廊里挤满了学生,他们趴在窗户上好奇地往里面看。 在高原,紫外线强,寒风凛冽又干燥,孩子们的脸都顶着两团红扑扑的红晕。 阮清和朝他们弯了弯眼睛,下一秒,孩子们就被达瓦大叔赶回了教室。 上课铃响,主任带他们去小礼堂,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位穿着黑色羽绒服的青年,顶着刺猬一样的头发,看起来叛逆却又意外的腼腆,“校长。” “这位是宋老师。”主任介绍道,“宋老师,他们是来普法宣讲的,你帮他们弄一下这个设备,我还有事就去忙了。” “行。”宋老师朝他们伸出手,“你们好,我是宋砚初。” “贺书远。”贺书远轻轻碰了下他的手,很快就松开。 阮清和有些好奇地看了眼对方的头发,握住了他的手,“我是阮清和。” 宋砚初很快就帮忙连接好了计算机,“你们下次来,带u盘就行。” “行,我回头和他们说一声。”贺书远说。 “你是来支教的吗?”阮清和坐在学生椅上,仰着脑袋,问道。 “嗯。”宋砚初点头,“去年毕业就过来了,西部计划嘛。” “那也快一年了。”阮清和扭头看向贺书远,“和你一样。” “我服务期满就回去了。”贺书远一边快速过着ppt,一边分心关注着阮清和。 宋砚初拉开椅子坐在他边上,“我再续一年,把我这一批学生送上初中。” 阮清和便同他交流起来,这才知道,整个学校老师基本都是身兼多职。 就像宋砚初带着五年级的英语课还有几个年段的美术课、音乐课,一周也有十五、十六节课左右。 “海拔高,条件又不好,愿意留下来的老师就少了。”宋砚初目光看向窗外的雪山,又提醒道:“对了,这里的厕所还是旱厕……” 阮清和有些无言,秒懂…… “你不上课吗?”阮清和问道。 “你们已经帮我上了。”宋砚初耸耸肩,他教的学生等会儿全得来听讲座。 阮清和掏出手机,亮出二维码,“加个联系方式吧,家里联系了一批要捐赠的书。” “行,我扫你。”宋砚初闻言,眼睛都亮了。 乡里没有什么书店,学校里的课外读物更是少得可怜,如果能有一批课外书,就能多做个图书室。 场地有限,所有学生会分成两批进行活动。 下课铃刚响,宋砚初带着一个个拎着椅子的小豆丁们进来。 巴旺带着阮清和一个个发宣传资料,看着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心都快化了。 看惯了无垠草原和连绵雪山的眼睛,是生不出浑浊的。 贺书远站在小桌前,身上跨着的小蜜蜂还是宋砚初借给他的,无线麦夹在领口,加上他本身气质就沉稳,自带着一股威严感,底下坐着的学生们都乖巧极了。 阮清和听着被小蜜蜂放大的声音,带着沙沙的跳帧感,整个人好像回到了高中时期,数学老师在前头滔滔不绝,他在后头昏昏欲睡。 而现实也是,阮清和微微眯着眼睛,努力挣扎地模样逗笑了宋砚初。 宋砚初道:“怎么困成这样。” “早上天没亮就出来了。”阮清和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等会儿下课就吃饭了,你再撑一会儿。”宋砚初只能在精神上支持他。 贺书远扫了一眼困出眼泪的阮清和,内心震撼,他讲课已经那么催眠了吗?这才讲了一半啊。 他再看一眼底下的学生,个个都听得很认真,只有阮同学在开小差和打盹儿,他决定先记一笔。 下课铃一响,孩子们搬着凳子拖拖拉拉地回教室,还有几个围在宋砚初边上不知道在说什么,阮清和只看见他们笑得开怀。 “你们快去吃饭,我等会儿就去。”宋砚初拍了拍其中一个学生的脑袋,催促他们离开。 阮清和揉了揉眼睛,“贺律,听你上课听得我都困了。” “没洗手,别揉眼睛。”贺书远收好计算机叹道,“看出来了,上学时候总听老师说站在台上,台下的小动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今天算是明白了。” 阮清和心虚地笑了两声,“去吃饭去吃饭。” 巴旺带着两人去学校食堂,不锈钢的桌椅立在水泥地里,墙壁上挂的紫外线灯。 “吃什么,我请!”巴旺端着餐盘,特别豪迈。 贺书远领了个餐盘,“那我可不客气了。” 阮清和跟在后方,“我也是。” 老师们不在食堂用餐,巴旺带着他们去了办公室,立刻就被几位热情的老教师围住了,给他们找椅子,找坐垫,喊他们一起吃饭。 入乡随俗,吃完饭,巴旺和贺书远去校长室,去商量校服捐赠的事宜,有个企业想要捐赠一批校服,找了贺书远希望他能牵个线。 阮清和则被宋砚初带去了他的宿舍,光秃秃的,但看得出来对方尝试布置又失败的模样。 “我刚来的时候,这儿还是个毛胚房。”宋砚初给他倒了一杯水,“这个沙发椅还是一个学生家里不要了,我给搬回来的。” 屋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小太阳。 阮清和坐在充满里历史感的沙发上,叹了口气,“伟大的人民教师啊,我是当不了了。” “我可不敢当。”宋砚初调侃道,“阮大设计师,下午帮我上一节美术课试试?” “我没有教资。”阮清和委婉道。 宋砚初瞪大了眼睛,“你以为我会画画吗!我也只能在网上学了再教。” 阮清和显然没想到是这样的,“我先看看你教什么……” 宋砚初生怕他反悔,一本五年级下册的美术教材和他做的教案就直接摆在了他面前,“来!正好到画五官那课,这里午休时间长,三点半才上课,你还有时间。” 就这样,阮清和硬着头皮当了人生第一次的美术课老师,宋砚初做助教。 站在讲台上,底下学生的每个动作确实一清二楚,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你们好,我是你们的代课老师,阮清和。” 阮老师的第一节课,没有给孩子们讲什么虚实阴影,也没有讲五官结构是什么样的,只是给孩子们讲最简单的线条,然后怎么组合成眼睛、鼻子、嘴巴。 台下的学生看着他做得示例,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呼,惹得宋砚初直呼他很适合做老师。 贺书远那边宣讲会一结束来找阮清和时,他被一群孩子围在了中间,手里拿着一沓稿纸,笑得正欢,一双酒窝里好像盛满了亮色。 “贺律来啦。”宋砚初眯着眼睛,把阮清和从学生堆里解救出来,“限定版阮老师就还你了。” “那真是麻烦你了。”贺书远说道,“到时候有一批校服捐赠,加个联系方式,校长说会让你负责统计。” “行。”宋砚初摸摸口袋,空的,“手机没带,让阮老师推给你。” 贺书远低头应了声,便带着人告辞。 第18章 第20章 又逢一个周末,阮清和的行李箱摊开在客厅里,贺书远把自己的衣物放进箱子里。 “确定没有落下东西了吗?”贺书远看向在阳台晾衣服的人。 早上的阳光穿过一层薄薄的衬衫,隐约可见青年精瘦的腰身。 “没有了。”阮清和低头看他,“你关箱吧。” “行,我关上了。”贺书远仿佛被烫到一般,低下头合上卡扣。 昨天回程的路上,阮清和说想去看革吉盐湖,贺书远便在路上做好了攻略。 从家里出发去革吉不到两个小时,但要前往革吉的盐湖乡则需要四个小时,全程三百一十四公里。 那是藏西地区最大的盐湖,在一千多年前,这里兴起的盐帮文化,以羊驮盐,用一边放牧一边运输的方式,把盐销往各处,走出了一条属于藏族人自己的“盐羊古道”。 阮清和戴上墨镜,坐在驾驶位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向前一指,“出发!” 贺书远被他耍帅的动作逗笑,道:“请阮司机先把安全带系上吧。” “没问题。”阮清和说道。 但在阿里待了三个星期的阮清和,好像永远也不会“审美疲劳”般。 似乎对他而言,每一片云,每一棵草,每一座山都不一样,就连每天都要走的路,也是不一样的。 就像是个兴致勃勃的探索家,充满了奇思妙想,贺书远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放在他身上。 在广袤高原里长出来的国道,是一望无际的平坦,在视线内几乎看不到尽头,山脊在远处连成一条熟褐色的线,山尖的雪是另一种云,苍黄的草甸上,生命借着融化的雪水从泥土里冒了出来。 路上偶尔经过化冻的河流,上面还覆着些乳|白色的冰层,在河水里轻轻晃动。 车上正放着《与你常在》,阮清和已经和这辆皮卡磨合得非常好了,他单手开车,目视着前方,跟在音乐哼唱。 “常与你一起,乘搭最早的班机……” 贺书远微微闭上眼,他的声音欢快中又带着懒懒散散的调子,听着总有种对方在用羽毛挠他掌心的错觉。 阮清和突然喊道:“贺律,那是不是藏羚羊!” 他用他那5.1的视力发誓,这一群绝对不是藏野驴! “哪儿呢。”贺书远问。 阮清和找了个位置靠边停下,给他指了个方向。 贺书远顺着望过去,确实是一群正在迁徙的藏羚羊,它们正往远处的山里去。 “你这眼神是真的好。”贺书远拿起手机,拍了下来。 阮清和摘下墨镜,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那可不,裸眼5.1呢。” 贺书远朝他竖起拇指,“那确实厉害,近视三百度的我心服口服。” 阮清和这次出门带的相机是富士x100v,上次拍星轨已经够呛了,拍藏羚羊他想都不敢想,他从口袋里翻出手机,拍了几张。 抵达革吉盐湖乡的时候,差不多是下午四点左右,天气出奇得好。 他们顺着车辙印下去盐湖边上,从远处看时,盐湖是白花花的落在枯草之上,而走近看时,蓝晶晶的湖水映着天上的云,一团团的云,边缘清晰又明亮。 下车时,两人踩在盐碱地上,一步一个脚印,就好像踩在了雪里。 看着地上混着点泥的鞋印,没有多少浪漫主义细胞的贺律,抬起了脚,“这盐不会卡在鞋底吧。” 阮清和:…… “贺律,这点盐带回去都不够炒菜。” “这个盐也不能炒菜吧。”贺书远笑道。 阮清和站在车尾,问道:“爬上去看吗?” “爬。”贺书远干脆利落应道,“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是从车顶上下来的。” “登高望远嘛!”阮清和这么说着,打开车斗,拍了拍,就跳了上去,他朝贺书远伸出手: “不过,这个车不是我的,我只能邀请你爬到车斗上了。” 贺书远仰起头,透过茶色的镜片,阮清和身后好像缀着一连串的太阳光圈,脸上的笑让人无法拒绝,就像是藏西难能可贵的春天,万物都在他的笑里生长。 “啊。”贺书远楞了一下,握住他的手,借一个力,踩上了车斗。 阮清和站在皮卡车斗上,耳边的风,从远处来到他身旁,又把一切都推向更远的地方。 鞋底的盐粒和铁皮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连带着呼吸的声音,都被风卷走。 盐湖里装着倒置的世界,人好像悬在湖水之上,漫步在真空的世界里,失去一切重力。 阮清和侧过头,发现贺书远也回头看他。 两双眼睛透过镜片,直视了彼此的灵魂,在空无一人的地方,颤栗。 阮清和腕上的手表发出疯狂的震动。 “心率过快,建议深呼吸” 他耳根一热,避开贺书远的视线,深呼吸一口气,“我先下去了。” 他说完便跳下了车斗,贺书远紧跟其后,看着他悄悄吐气的模样,“是不舒服吗?高反了吗?要吸氧吗?” 阮清和闻言,冷漠道:“没有,被风吹傻了吧。” 贺书远不明所以,只能退一步,“行吧,我们回去吧,我来开车。” 从盐湖乡回去前,两人先把油加满了。 车在国道上飞驰,穿过枯黄草甸,穿过消融雪水,和来时一样。 阮清和歪歪扭扭坐在副驾驶,回程的路上两人没有看到一辆车,在开出大概五十多公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他微微眯起眼睛,前边好像有一团东西趴在路旁。 他摘下墨镜,坐直了身体往前探了探,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余光注意到阮清和的动作,贺书远又想起刚刚他在盐湖深呼吸的样子,便问道:“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不是,你开慢点,前面路边趴了只动物。”阮清和降下车窗,风涌入车内。 “行。”贺书远没看见他说的动物在哪儿,但依旧放慢了车速。 在阿里,羊群、牦牛群会穿过马路,从这边的草场到那边的草场,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鲜少会有动物趴在马路旁。 “停车,停车!”阮清和有些激动,拍了拍车窗框,“是一只小羊,好像是受伤了。” 贺书远闻言,连忙在路边停了下来。 两人在车上观察了一会儿,是一只驼色的小羊,小羊身边还有些血迹,但一直没有母羊回来,也没有人来。 阮清和这才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走。 泥地上有一些蹄印,还有小范围拖拽的痕迹,小羊卡在铁丝网上,脑袋往前拱了一下,就不动了。 贺书远跟上来,蹲下来仔细查看了一番,看向阮清和,语气严肃:“这不是小羊,是藏原羚幼崽,国二。” “那……那……现在怎么办?”阮清和有些懵,也蹲了下来,磕磕巴巴道。 “我先打个电话。”贺书远怕声音吓到受伤的藏原羚幼崽,特地站远了些,拨打114 。 在贺书远的说明下,很快转接到了当地的林草部门。 阮清和扯了扯贺书远的衣角,小声道:“它在发抖,右后腿和左前腿都受伤了,而且被铁丝缠住了。” 贺书远连忙转述给对面,并附上了地址,“在盐湖乡到革吉县城的国道317上,大概开了五十多公里,附近没有人。” “我加下你的联系方式,麻烦你拍一下照片过来,我们这边看一下,需不需要先做一些紧急处理。” “行。”贺书远报出自己的号码,很快就收到了对方的好友申请。 贺书远按照对方的要求拍了现场的环境,藏原羚的伤口状态一系列照片和视频,发给了对方,并自己留存了一份。 对方很快拨了电话过来,“你们那边有毛巾之类的吗,可以先给它盖上,麻烦你们先在原地等待,我们这边已经派人过去了。” 阮清和把自己穿在里面的开衫脱了下来,交给贺书远。 在专业人员的指导下,贺书远用开衫把藏原羚幼崽裹上,接着便是等待。 他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藏原羚幼崽刚刚开始还会嘶叫几声,渐渐的,越来越小声,听不见声音。 贺书远只庆幸现在的天色还早,也没有野狼出没,他们是安全的。 大概等待了近两个小时,暮色渐起,霞光像是散开的彩带,在空中轻盈无比。 晚风渐凉,阮清和搓着手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这个温度,开衫……” 话音未落,一辆车停在了他们面前,三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从车上下来,“是你们上报的信息吗?” “嗯。”贺书远点点头。 两名工作人员迅速检查受伤藏原羚幼崽的生命体征,并开始救助工作,阮清和在边上搭手帮忙。 贺书远则在边上和另一位工作人员做着记录,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以及发现时的动物情况…… 第21章 这边做完记录,两人的任务算是圆满结束了。 工作人员带着幼崽回保护站,阮清和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才放下心来。 “这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阮清和爬上车,系上安全带。 贺书远启动皮卡,“我也是第一次遇上,不过来阿里后,我们单位做了救助科普活动,没想到真能用上。” “还好,有这种活动,不然今天就得抓瞎了。”阮清和笑道,“你们单位还是有先见之明。” “是经验所在吧。”贺书远道。 第19章 天色渐暗,群山静默地伫立在远处,车前两道灯柱把路面照亮,群青色的天空上缀着闪烁的星。 快要抵达革吉县城时,才变得稍微热闹起来,暖色的路灯把路面照亮。 两人在酒店前台办理入住,前台大姐看着他们的证件,比对了一番,缓缓开口道:“我们酒店的双床房已经满了,可以给你们换成豪华大床房吗?” 阮清和看向贺书远,“换一个酒店还是?你介意吗?” 贺书远抿了抿唇,看着对方清亮的眼睛,又想起早上看见的一截细腰,“我……不介意。” 他当然不会介意。 “介意啥啊,你们都是大男人,挤一晚没事的。”大姐看两人磨磨叽叽的,“啪”的一声,把证件和房卡拍在他们面前,“我这都录入了,就凑合一下呗。” 于是两人提着行李站在楼梯口面面相觑。 “别挡道啊。”大姐朝他们喊了一声,“我给你们再拿一床被子。” 总之,两人就这样刷卡,走进了房间。 阮清和把大姐给的被子随手丢在床上,贺书远一手还握着行李箱的握杆,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贺律,回回神,吃饭去了。”阮清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会是饿成呆子了吧。” 贺书远推了下眼镜,把自己的异样全都压下,用着自己平时的语气,“没有,在想吃什么。” “别想了,都这个点了,我们有啥吃啥吧。”阮清和抬起腕间的手表,让他看清楚了上面的时间,快十点了。 这个时间点如果放在广东,他们的夜生活都还没真正开始,遍地的大排档、二十四小时的麦当劳、亮着灯的小吃街……任君选择。 但这个时间点的西藏阿里,大家都在收拾准备回家睡觉了,是很难找到一个还在营业的店铺的,点开外卖,仅有的几家店也是一串的打烊。 也许是今天做了一件好事,两人还没走多远就找到了一家还没关门的川菜馆子,并且还愿意接待他们。 “怎么这么晚。”老板娘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下,把菜牌放在桌上,“不过也是缘份,你要是平常来,这个时间点我都关门了。” 阮清和倒了杯热水暖手,笑道:“路上耽搁了点,不过我们还挺幸运的。” “这几个菜没有了,剩下的都还有。”老板娘在菜牌上点了几下。 贺书远低头扫了一眼,问:“你点我点?” “你点。”阮清和把菜牌推给贺书远。 点完菜,贺书远又特意嘱咐道:“老板娘,少麻少辣。” “行。”老板娘麻利地写好点菜单,给他们确认一遍,才往后厨递。 开火的声音从后厨传来,锅铲和锅碰撞在一起的声音伴着香味传到前头。 “好香,饿了。”阮清和道。 贺书远也是,“上一顿到现在,已经过了快十个小时了。” “那么久了啊。”阮清和发出小小声的感叹。 “我看你才是饿懵的那个。”贺书远说。 阮清和摘下帽子,梳理了下自己凌乱的头发,“不可能,我们美术生出了名的抗饿!常常画饼充饥。” 贺书远被他逗笑,“我们律师才是,常常吃不上饭。” “上菜嘞!”厨师端着菜就出来了。 冒着热气的菜,香气勾人,两人食指大动,不约而同都端起了碗。 两人吃完晚饭,准备回酒店,老板娘送他们出门,提醒道:“路上风大,你们快点回去。” “好的。”贺书远收下了对方的好意,和阮清和走出饭店。 暖黄的灯光映衬着墨水般的天空,风呼啸着从街头袭过巷尾,把招牌吹得哗哗响。 零下的狂风不会怜惜任何一个人类,这是大自然的公平。 贺书远走在外侧,尽量把风挡住些。 阮清和小小呼出一口气,看着白雾散开,又呼出一口气,然后散开。 贺书远看着他有些孩子气的动作,有些无奈,“走快一些,别被风吹感冒了。” “知道了。”阮清和把脸埋进衣领里,露出一双眼睛。 突然,一片细小的雪花落下,如小雨一般,细碎又轻盈。 阮清和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把手伸了出来,语气里还有些迟疑,“下雪了?” 贺书远迈了几步,回头看他,“嗯,下雪了。” 雪花落在青年橘色的毛线帽上,在他的眼睫上化开,贺书远看着在灯光里飘摇的雪花,一颗心也摇摇晃晃落了下来。 “阮清和。”贺书远顿了一下,看着对方走向他。 阮清和抬起头有些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贺书远微微摇头,“快点回去了。” 酒店的地暖离开前就打开了,两人站在那张一米八的大床前,贺书远有些僵硬地问道:“你想睡哪边?” 阮清和长这么大也就和他表哥陈家和睡过一张床,着实没太多和别人同床共枕的经验,他突然想到那些情侣,他们难道睡觉前也要先问对方睡哪边吗。 “我……睡靠窗那边?” “行。”贺书远点头,接着便落荒而逃去浴室洗澡,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和暗恋对象睡一张床。 阮清和坐在软椅上,才给母亲发完消息,视频通话就拨打了过来。 他立刻站起来套衣服,推门出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陈女士,晚上好。”看着手机里母亲盘着头发,敷着面膜的样子,阮清和抓了下自己的头发。 “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啊。”阮妈脸凑到屏幕前,看着自家儿子。 阮清和解释道:“我出来玩啦,现在在酒店楼下啦。” “那就好,你寄过来的藏毯我们都收到了。”阮妈站了起来,“你姨妈很喜欢,我给你看看我茶室的新布置。” 于是阮清和就看着画面晃动起来,接着就看见茶室里铺着他挑选出来的藏毯,有几块还被装框做了摆件。 “我觉得那块卷草纹和宝相花纹的可以换个位置。”阮清和就着模糊的画面,给出自己的建议。 阮妈当即指挥起阮爸,“听你儿子的,换个位置。” “阮先生,晚上好。”阮清和朝自己的老父亲隔空挥手。 阮爸哼了一声,就去搬毯子,“没事儿早点休息,把你妈还我。” “确实,换完之后,和谐了很多。”阮妈肉眼可见的开心,“崽,你审美比你爸好多了。” “妈妈,这是我的饭碗。”阮清和无奈道,他爸的审美其实并不差,只不过他爸更喜欢撞色大胆跳脱,他妈则更强调色彩和谐统一。 “行啦,我就是和你说一声。”阮妈准备去哄自己闹脾气的大情人了,“你快点回房间吧,外面冷。” “好。”阮清和点点头,“晚安,妈咪。” 他这边刚说完,就看见他爸放大的脸,“好好吃饭,明天给你打钱。”说完他爸毫不留情挂掉了电话。 阮清和轻笑一声,起身回房间。 贺书远洗完澡出来,发现阮清和不在房间,等了一会儿,正准备发消息,就听见敲门声。 他拉开房门,“去哪了?” 好像被妻子抛弃在家的丈夫啊。 阮清和眉眼间还带着笑意,说:“和爸妈视频通话。” “怎么不在房间里视频,外面很冷吧。”贺书远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幽怨。 阮清和脱下外套,挂好,“怕打扰到你啦。” 带着点撒娇的小尾音,让贺书远付出了十分努力去克制想要吻上去的冲动。 阮清和洗澡很快,出来时头发还带着几分潮气。 他穿着丝质的睡衣坐在床上,卷起裤腿,开始擦身体乳。 高原干燥,皮肤很容易干痒,身体乳或者身体油是必不可少的,当地的人也会涂抹些酥油。 贺书远坐在小桌前,余光撇见阮清和的小腿,在白炽灯下,仿佛在发光,像是一炳和田玉做的玉如意,莹润生光,看起来一只手便能攥住。 他很快收回视线,回复着同事的邮件,落在键盘上的手,青筋凸起,似在跳动。 不一会儿,他拿起手边的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高原真的很干燥。 阮清和擦完身体乳,把被子整理好,就自己卷进了被窝里。 “我先睡了。”阮清和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晃了下,“晚安。” 第22章 今天从早上起来就再也没有睡过的阮清和,是真困了,两人回程的路上,天色很暗又没有灯光,视野差,在这样的环境下开车,需要司机保持清醒,所以他打着哈欠和开车的贺书远聊天,不敢睡过去。 困极了的阮清和,几乎毫无防备,很快就睡熟了。 贺书远听着逐渐平缓的呼吸声,悄悄合上计算机,小心翼翼地关灯。 他侧躺着,阮清和的侧脸在昏沉的夜灯中,镀上了模糊的光影,像一团橘黄色的晚霞。 他现在清醒得可怕,在一片寂静之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阮清和会喜欢他吗? 他们在盐湖对视的那几秒里,阮清和微微发红的耳廓,他也会心动吗? 对于感情一向不太自信的贺书远,在心底长叹一口气。 他转过身,闭上眼,努力不去想那张埋在被子间软软的脸颊。 第20章 阮清和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贺书远眼下一片青黑,频频打着哈欠。 阮清和见状小声问道:“我昨天晚上睡相很差吗?” 贺书远回道:“没有,我昨晚太晚睡了。” “那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现在还早。”阮清和真诚道。 贺书远摇摇头,“走吧,去县城逛逛。” 革吉是阿里中线的门户,县城建设得很好,已经应有尽有了,路上有不少车往改则方向开,阿里旅行的旺季已经悄悄开始了。 两人随意找了个早餐店吃早饭,阮清和看着贺书远疲乏的模样,认真问道:“真的不用再睡一会儿吗?” “不用。”贺书远拒绝道。 “我记得这附近有个直属库,等会儿去看看吗?”贺书远在脑海中仔细回忆了一番,想起顿珠曾经和他说过,革吉有个直属库可以逛逛。 阮清和三两口把剩下的面条吃干净,“去,当然去。” 贺书远点开导航,发现直属库正好在回去的路上,就在317国道边上。 “走吧。”贺书远站起身,扫码付钱。 昨天晚上下过小雪,但今早雪已经化了,地上有些湿漉漉的水坑,天空好像被扫了一层铅灰色,还没来得及拿橡皮揉开。 “你开我开?”贺书远手里拿着车钥匙,站在车前问道。 “我来开,我来开。”阮清和从他手里接过钥匙,“你这状态,在车上补眠吧。” 直属库离县城不远,却没有什么人来,这儿也就停着他们这一辆车。 刚往里走两步,就见到一位老人拿着串钥匙出来了,“你们来这边登记一下子。” “好嘞!”阮清和回道。 做完登记,老人领着两人就往里走,打开铁门,给他们一个个讲解,从阿里的第一辆车到三顶帐篷,再到依着洞窟而再次开发的山洞。 这儿还有象雄岩画,公元前的印记就这样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地方,向所有人敞开,老人并不是专职的讲解员,但他讲得很细致,这些东西活在了他的记忆里,现在他把这份记忆,留给更多的人去阅读。 临走前,两人还一人领了一个文创冰箱贴,这个冰箱贴虽然比不上其他文博的精致,但却是把革吉直属库的特点都概括了进去。 从直属库出来,两人就收到了陈家和发来的消息,大意就是今晚他就回来了,希望他们两人好好准备顿大餐犒劳一下他。 “今晚出去吃?”阮清和坐在驾驶位上,系好安全带,他看着消息,侧头去看贺书远。 贺书远也在看消息,他捏着眉心,缓解眼睛的涩意,“出去吃吧,家里现在是一根葱都没有。” “那你来回消息,我开车。”阮清和说着,便顺手点开了导航软件。 再壮阔的山栾遇上灰蒙蒙的天气,总是缺了几点意思。 贺书远摘下眼镜,路上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身旁的人伴着导航的减速提醒,轻声哼着歌。 摘下了眼镜,好像就听不见了般,他也不知道阮清和在唱着什么歌,模糊的轮廓依稀看出他脸上的酒窝,他又想起昨晚对方埋在被子里的半张脸。 阮清和的所有模样都在他的脑海来回交错,然后画面逐渐变得昏沉,他睡了过去。 阮清和余光看见贺书远躺在椅子上,便顺手调低了车载音乐的声音,并切了一首更和缓的歌。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后座,也是这样看着父亲为困倦的母亲这么做的,他也这么学了。 郑佳欣常常拎出这些小事,说他像是谈了很多恋爱的暖男。 他有段时间很不解,因为这些只不过是正常人该有的正常行为罢了。 不过后来,工作时间长了,他就明白了。 贺书远醒来时,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二点五十八分,他睡了快一小时。 他揉了揉睡得有些僵硬的脖颈,问道:“要换我来开么?” “不用,我睡得还是够的。”阮清和勾起唇角笑道。 “行,这两天真是辛苦我们阮司机了。”贺书远靠在椅背上,拉长了声音,整个人都带着点懒意。 阮清和下巴一扬:“那可不。” 贺书远笑了笑,他很喜欢阮清和这股劲儿。 两人顺路在外面吃了个午饭,才回家。 “不行了,我要睡个午觉。”阮清和一进门,整个人就扑倒在沙发上。 贺书远打开家里的地暖,给加湿器换了水,把衣服丢进洗衣机里,浅浅收拾了一番,发现阮清和还在沙发上,而且已经抱着靠枕困迷糊了。 青年阖着眼,歪歪靠在沙发椅背上,外套已经滑落在腰间。 贺书远没忍住,掐了下他的脸,手感比他想象中的好,但他很快收手,“醒醒,回房间里睡。” 阮清和迷迷蒙蒙应了一声,踩着拖鞋边脱外套边往房间里走。 上床睡觉,是要换睡衣的,阮清和再困都坚持着这一点。 贺书远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些担心,门也没关。 于是他往房间里看,便看见光着上身的阮清和。 青年身躯虽然单薄却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腰腹紧实,两支手臂线条匀称,肩胛骨像快飞起来的蝴蝶。 贺书远只看一眼,就迅速移开自己的目光,快步离开这个可以一览无余的区域。 这一切都有点太超过了。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大脑又不由自主回想起青年的腰窝上的一点红痣,贺书远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让自己清醒一点。 陈家和他们回到阿里时,已经下午七点半了。 他风尘仆仆从牧马人上下来,粉色的车现在挂着一层泥。 “饿死了,要饿死了。”陈家和一下就挂在了阮清和身上。 阮清和被他突袭,差点儿带着人一起摔,“你慢点,差点摔了。” “幸苦了。”贺书远知道他们这次的案件难度,“顿珠。” “没有那么幸苦。”顿珠有些腼腆,在他身边落座。 “老贺,你怎么厚此薄彼啊。”陈家和直呼不满。 阮清和往他嘴里塞了块饼,手动给他闭麦,“别厚此薄彼了,吃这个薄饼吧。” 顿珠看他们的互动,忍不住笑了下,“弟弟来阿里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们今天刚从革吉回来。”阮清和说,“昨天去了盐湖乡,回来路上还救了只藏原羚幼崽!” “革吉啊,我家就在那嘞。”顿珠笑起来会露出两排白白的牙,提起自己的家就抑制不住自己的分享欲,像招商引资一样,恨不得把革吉的天和地都打包,“你们下次和我一起回去吧,我叫我阿爸杀只羊。” “这可是你说的,你下次带上我啊。”陈家和不带一点客气的,开玩笑道:“我去肯定是连吃带拿的。” “吃不完,你都不能下桌。”顿珠爽朗道,完全不似刚刚腼腆的样子。 “贺律,你是因为什么来援藏啊?”顿珠有些好奇。 阮清和也悄悄竖起了耳朵,手里还拿着片生菜叶子。 贺书远说:“我没什么原因,单位发了张表,我想了下,就来了,总感觉再不来就没有机会了。” 顿珠道:“这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缘法是不讲道理只讲心境的。” “嗯。” 贺书远抬眼看向阮清和,四目相对,耳边顿珠的话似乎在回响。 烤肉溢出的油脂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烟气冲天而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不过两三秒,就听见顿珠问道:“清和弟弟呢?” 阮清和很快收回目光,一本正劲道:“我是代表全家专程来慰问我们家的援藏律师——陈家和同志的!” 接着他小声道:“顺便来采风嘿。” “我看后面那句话比较重要。”顿珠笑道。 “怎么会呢!”阮清和揽着陈家和的肩膀,“明明是一样的重要啊!” 陈家和咬了口烤肉,“你说得都对。” 第23章 “不过,我有个好消息啦。”阮清和故作神秘。 “啥?”陈家和侧过头去看他。 “就是我接了个新项目,一个户外品牌的商业周边设计。”阮清和垂下眼,“约了五一假期结束后正式签约。” “那你不是要回去了。”陈家和说。 阮清和点点头,说着自己的打算,“嗯,五一假期,我就一路边走边玩呗。” “那我给你带点牛肉干做特产。”顿珠说,“还有我们的盐巴!” “上次我找你拿的牛肉干,这小子一星期不到吃了半包。”陈家和闻言,毫不犹豫道:“然后就给自己啃去医院了。” “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阮清和恼羞成怒,抓着陈家和肩膀摇晃,“都说别提了别提了!这难道很光彩吗!” “我和你说,我哥去接我……” 于是两兄弟开始你一件我一件,把对方的糗事都抖了出来。 饭吃得很热闹,贺书远买完单,和顿珠交换车钥匙,他下午就把皮卡送洗,并加满了油。 顿珠离开前很认真地感叹道:“他们兄弟感情真好。” 贺书远看着在车旁拉拉扯扯还在打闹的两兄弟,无奈叹了口气,朝他们喊道:“回去了。” 回到公寓,陈家和呼出一口气,直接往客厅地上躺,“终于回来了。” “脏兮兮的,快去洗澡吧。”阮清和踹了踹他的小腿肚,嫌弃道。 “对,就这个力道,给我踩踩。”陈家和不客气道。 “踩踩踩!踩死你!”阮清和嘴上是这么说,但脚上的动作却轻柔了很多。 “你们两别占地了。”贺书远路过他俩,语气里有点酸。 “我也给你踩踩?”阮清和微微仰头看他。 于是,贺书远从善如流地躺下了。 “你五一那天出发?”陈家和随口问道。 阮清和左踩踩右踩踩,“我先看看几号放假……” 自从离职他就现在也没关注过节假日是怎么放假的了。 他打开手机,才惊觉今天是调休日,贺书远是要上班的! “贺律你今天请假了吗……” “请了上午的,下午就回去上班了。”贺书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现在才想起来这件事啊。” “不上班的人是这样啦。”陈家和阴阳怪气,然后被阮清和重重地踩了下小腿肚,发出一声怪叫,“哇啊!别踩了别踩了,我去洗澡了。” 阮清和看着他爬起来就往房间里蹿,双手抱胸俯视着贺书远。 “再踩一会儿?”贺书远仰着头,整个人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风流,让阮清和有些意动。 为什么板板正正的人,还能有这么一面啊! 阮清和面无表情地踩上了对方的大腿。 第21章 从计划返程开始,阮清和跑藏毯厂更勤快了。 他把毯子改造的包和杯套都拿给央金看,央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阮清和真的天生就该吃设计师这碗饭。 “好看是很好看,就是制作成本太高了。”央金摸着包上毛茸茸的毯料,有些遗憾。 阮清和也不得不承认,“确实,但是小块的料子成本就没有那么高了,这个杯套还是我用边角料做的。” 手工的东西,价值就是会高。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时间是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 他在集市里也摸过现代机织的藏毯,手感并没有手工编织的密实,用的毛料也不行。 央金给他看了按照他给的图样织出来的毯子,说是毯子其实也不过鼠标垫大小,好看是好看,但对于他们而言,有没有市场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哇。”阮清和画的图简单,上面织的q版小羊羔也毛茸茸的可爱,次仁师傅用的刻花技法,让小羊更突出立体,所以摸起来跟活了一样。 “我上次寄回家的毯子,我妈妈和小姨很喜欢。”阮清和拿出手机,翻出他妈特意发的朋友圈,递到央金面前。 央金看着照片里被框成一幅画的毯子,觉得颇有意思,“你妈妈的手艺也很好啊,这个我也没想到能这么做呢。” 还有那张放牧图,装框的同时,中间还有个十字木条,把毯子分成四个区域,看起来如同被装进了窗户里一般,十分有创意。 “这几张你都发给我,真得很棒,我太喜欢了。”央金连忙道,“我到时候拿给大家看看。” “宣传视频我也剪辑好了。”阮清和一边说着一边点开视频。 央金惊喜道:“这么快!” 从飘起来的羊毛开始,散乱的羊毛,在水里飘荡,杂质析出,米色变成白色,梳开的羊毛蓬松成一团白白软软的棉花糖,捻成条,条成线。 纺锥在旋转,煮锅在冒泡,指缝间满是藏蓝,染色的羊毛线挂在绳上,水滴落在地上,晕出一块水泽。 院落铺满毛线团,叮叮哒哒的声响从窗户冒出来,线团挂在织机上,女工们干燥的手在经纬间跳舞。 加格达敲出一首歌,毯子有了自己的型与灵,一把剪刀,一双手,毯子开出一朵花,团纹越近离神佛越近,信仰从天上落下,就掉进毯里。 “好看。”央金眼睛微微湿润,“真好。” “我一起传给你,让大家都看看。”阮清和眉眼弯弯的。 工厂大多数的手工藏毯其实都销往海外,这是厂里每年进项的大头,剩下才是国内,更何况机织的便宜,他们手工毯的优势不大,近两年央金也一直在运营着社媒,但成效不大。 对于央金来说,阮清和带来的很多想法,就宛若甘泉浇在这片原野上,让她心动,想要改革的想法再次冒出芽来,但她肩上有一整个厂子的责任。 央金看了他很久,才缓缓开口,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清和,我想要这几个图的授权。” 阮清和愣了一下,就听央金说:“我们不白要,可以买,就是价格……” “没有问题的。”阮清和说,“价格就用尾款抵怎么样?” “那不行,我不能占你便宜。”央金摆摆手,觉得不妥。 “是我占便宜,你们教我都没收学费呢!” 央金皱着眉,“那怎么能一样呢。” 两人掰扯了一圈,一个硬要给,一个硬是不收。 “我做好版权登记,就给您把授权书发过来,合同我到时候会叫我哥送过来的。”阮清和把东西收好,背起包就溜出去了。 央金哭笑不得,“这个臭小子。” 距离阮清和离开,还有三天。 贺书远和阮清和一起去市场买菜,要买的东西不多,没有开车。 中午阳光很好,街道上的车辆稀疏,阮清和踩在马路牙子上,有些无聊地数着红绿灯的秒数,忽然膝盖一软。 就要跪在马路上时,腰间一紧,一只手从他身后稳稳把他揽住。 “小心点。” 贺书远气息贴着他的耳垂擦过,惹起一整颤栗,阮清和察觉到腰间的手收得更紧了。 “谢……谢……”阮清和两颊微微发热,低头看着那只手松开。 绿灯亮起,贺书远看着还站在路边的阮清和,拉过他的手,牵着他过了马路。 阮清和垂下眼,被牵住的手,干燥温暖,他悄悄比了下,比他的手大了一圈。 过了马路,本来应该松开的手,依旧握在一起。 “清和,别发呆。”贺书远捏了捏他的手。 阮清和愣愣抬起头,贺书远像一场旷日的风,吹得他睁不开眼。 明明这双手,曾经和无数的人交握。 但此刻他觉得就该是这样的。 阮清和最后不记得他们在市场买了什么,他们回到公寓,陈家和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推着他去浴室洗手。 他在水流下一遍一遍,尝试握住自己的手。 阮清和轻笑出声,那股堆积在胸腔里的欢喜,点燃了一点勇气。 爱人的底气,他是有的,去爱人的勇气,他也有了。 下午,贺书远在办公室有些心不在焉,他翻阅文件的频率和处理文书的状态,让巴旺探头看了好几次,欲言又止。 贺书远看他又一次转过头来,便问道:“怎么了?” “没有,就是感觉你怪怪的。”巴旺说,“要不要出去抽一根?” 贺书远低头在文件上圈了下,沉声道:“不抽,戒了。” 巴旺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你不会谈恋爱了吧?” “没有……”贺书远抿着唇,嘴角拉成一条线。 “你还说没有,心都快飞走了。”巴旺完全不相信。 贺书远:“就不能是因为要放假了吗?” “不能,之前放假你不这样。”巴旺耸耸肩,实话实说,“而且你还戒烟,更怪了。” “好吧……”贺书远看着他问道,“抽烟吗?” “你不是戒烟吗?” 于是巴旺看着贺书远从抽屉里慢条斯理翻出一根棒棒糖。 第24章 巴旺:…… 两人蹲在后院的角落,巴旺手里夹着烟,“是弟弟吗?” 巴旺以他多年来的从业经验,把贺书远不对劲的时间线和周围变量都梳理得清清楚楚,排除掉一切不可能,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那天做普法宣传的时候,贺书远站在讲台上总往弟弟身上看,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嗯?”贺书远抬眼,剥糖纸的手停了下,“那么明显吗?” “还真是弟弟啊……”巴旺小小吃惊,为自己的推理能力,“普法宣传那天,你都快把弟弟看出花来了。” 巴旺并不觉得喜欢上一个男生有什么问题,因为这是他们的因缘际会,“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弟弟的?” 贺书远把嘴里的棒棒糖塞进嘴里,想起第一次见阮清和,对方裹得像个橘子,从车顶上跳下来,讲话时脸颊鼓得圆圆,笑起来很是明媚,于是他做了一件冲动的事,去蹭车,然后,对方像个炸毛的猫,警惕的眼睛圆溜溜打转。 一路同行,两人之间相处得也不错,一切顺利,到了阿里,他才开口留下联系方式,那时候他也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和对方聊第一句话,就在烤肉店再次相遇了。 那个瞬间,其实是惊喜的,总觉得这是命运的馈赠。 接着他们住在一起,阮清和在他贫瘠的生活里,注入了很多彩色。 他们会一起看电影,一起去买菜,讨论今天的天气,谈明天的风,把他以往不在意的风景,看一遍。 他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见色起意吧,因为阮清和这个人,不论是样貌,还是内在,都像是一颗恒星,璀璨。 “你们怎么都叫他弟弟……”贺书远含糊地转移话题。 巴旺吐出烟圈,听着对方毫不掩饰地糊弄,也不问,只道:“你要是真的喜欢,就抓紧点,我看弟弟不少人追。” “我还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巴旺撞了下他的肩膀,“我用一个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抓住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贺书远咬碎了糖,“说得倒是轻巧。” “感情嘛,你问清楚了,总比一个人纠结好。”巴旺直言,他转而想起,“弟弟是不是准备回去了?” “嗯。” “那你更应该抓紧了!”巴旺把烟头摁灭,丢进垃圾桶里,“回去干活了,你自己想。” 贺书远洗了把脸,回到办公室,刚刚下发了工作时间调整通知。 在阿里,工作时间会根据冬夏季来调整,一般五一假期后会开始实行夏季作息。 陈家和正好拿着一份活页夹过来,“这个诉状,看看。” 巴旺摸了摸脑袋,突然想起来,他还没问贺书远,陈家和知不知道这件事儿呢! 于是巴旺看向贺书远,贺书远微微摇头,接过了陈家和递来的文件。 顿珠路过他们办公室,“陈律你在这儿啊,今天等下我,我给弟弟带了东西。” 陈家和比了个“ok”的手势,顿珠点头就走。 “哎,我弟弟真的人见人爱。”陈家和自豪道。 巴旺:…… 阮清和看着陈家和带回来的特产,“顿珠哥给的吗?” 整整两大包,除了牛肉干还有青稞酥和牦牛奶贝,就连速溶甜茶也有。 “嗯,你记得给他发个消息。”陈家和提醒道,“回去也给人寄点特产。” “知道了。”阮清和坐在地上,一边整理一边拿出手机给顿珠发消息。 贺书远从他身边走过,“回程准备走几天?” “不确定,七天?”阮清和仰起头,贺书远的脸在他眼前放大。 “带我一个?” “哈?” 第22章 周五下班回家,陈家和站在楼下,看着拖着行李箱的贺书远时,眼里透出了无限的迷茫。 “等等,你为什么把行李箱放车上?”陈家和问道。 贺书远把后备箱门关上,“如你所见,我要和你弟一起去玩。” 陈家和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你自己安排。”贺书远利落地坐上了驾驶位,“回见,我还请了三天假。” “……”陈家和无语,转头就捏住了阮清和的脸蛋,“你们这一点也不厚道。” “那你快去收拾行李,还来得及。”阮清和声音都被捏扁了。 陈家和连忙投降,“不了,我刚刚回来,我打算宅几天。” “行吧,我走了哦,你好好照顾自己。”阮清和说着,便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你才是好好照顾自己,别担心我了。”陈家和看他坐好,替他关上车门,“路上小心。” “嗯。”阮清和点头。 “老贺,替我照顾好清和。”陈家和嘱咐了一句,朝他们挥挥手。 贺书远颔首,“会的。” 本来昨天阮清和还想着周六再出发的,但他想在冈仁波齐山下住一晚,第二天还能去玛旁雍错看日出。 贺书远当时坐在他边上,“那就下班后出发,没准还能看上一场日落。” 于是,就这么定下出发的时间。 219国道是平直铺述着阿里世界的语言,藏西的春来了,干巴巴的草甸上散落着动物的骨架,血肉被分食,掉在泥里滋养着土地。 从草地里冒出来的旱獭、野兔和地鼠,从远处奔跑而来的藏野驴,流淌的河水,天上的鹰隼,构成了生命之轮。 “今晚住在巴嘎村里吗?”贺书远开着车,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声音有些含糊。 “不住村里,住国道边上的观景酒店。”阮清和摇摇头,规划好电子导航,又补充道:“我妈推荐的,说是直面冈仁波齐,风景优美,强烈建议。” “当然她不建议我们吃酒店的包子,非常硬。”阮清和唇角微弯,带着点笑意。 贺书远:“那得自带干粮啊。” “我肯定都备好了。”阮清和说。 阮清和从书包里把两只棉花娃娃拿出来,轻轻捋平它们身上的衣服,并挂回了原来的位置。 贺书远余光扫过两个相似的娃娃,正准备说什么,就听见阮清和的手机传出一声甜腻的女声。 “和宝!快恭喜我!脱离苦海!” 声音里带着一股兴奋的解脱感,含糖量很高。 阮清和无奈地笑笑,打字回她:“恭喜恭喜。” 贺书远开着车,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声音有些滞涩,“女朋友啊?” “不是啊。”阮清和坦言,“我单身,这个是我朋友,刚刚离职。” 贺书远胸腔里堵着的一团气,立刻就散了,他状似无意道:“啊,我也是。” 阮清和的手微微湿润,“这样啊……贺律应该不少追求者吧。” “没有。”贺书远吐出两个字。 “啊?”阮清和没了和好友聊天的心思,放下手机,大方试探道:“你没谈过恋爱吗?” “没有。”贺书远摇头,“大学时候读的双学位,金融和法律,光是作业和考证就够我忙了,连周末都在上课,你呢?” 问题被抛了回来,阮清和顿了一下,才回他,“我啊,没谈过。” 阮清和侧过头,看着窗外倒退的山峦,要日落了,天空中飘着粉色的霞光,草甸被染成桔色,风声从头顶上方穿过。 两人没有再说话,导航的电子音提醒着他们还有三十公里抵达目的地。 酒店是真的在国道边上,对面就是冈仁波齐。 房间的地暖已经提前打开,进去就是暖烘烘的,阮清和把行李箱推进房间里。 “看一会儿,然后去吃饭?”贺书远抵着门。 阮清和对上他的眼睛,默认了他的安排,问道:“里面外面?” 酒店房间门口还带着小院子,院子里桌椅齐全,大概率是为了美观,院子里还铺了塑料草坪。 房间里,面对冈仁波齐的方向,通体是一面落地的大玻璃窗,就连门也是玻璃门。 “外面吧。”贺书远说。 晚上八点半,冈仁波齐就静静伫立在那里,霞光把山体与云一起染得金橘,雪反射着落日的余晖,金光灿灿,又慢慢变红。 两人坐在小院子里,一只猫不知从哪儿跑来蹭着阮清和的裤脚,接着一跃跳到他腿上,自己找了个位置窝好。 “你好自来熟啊。”阮清和伸手去挠猫咪下巴,小声道。 贺书远弯腰戳了戳猫咪,“倒是会找人,也会找地方。” “可能我身上有猫咪的味道吧。”阮清和笑道,“今天下午在路边撸了两只猫咪。” 贺书远直起身,看着阮清和浅浅的酒窝,明明没有喝酒,却觉得有些微醺,“你很喜欢猫吗?” “我们全家都是猫派哦。”阮清和朝他眨眨眼,“我爸妈养了十只猫。” “包括你吗?”贺书远推了下眼镜,慵懒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带着几分笑意打趣道。 第25章 阮清和抚摸着猫咪的背脊,“欸?” “算上我可就不止十只了。”阮清和声音里带着点鼻音,软软的。 日落金山已经落幕,天空中只留下一片橘色的晚霞,晚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走吧,去吃晚饭了。”贺书远站起身,提醒道:“晚点儿,没有吃的只能吃泡面了。” 阮清和抱起猫咪,把它放在地上,猫咪蹭了蹭他的手,喵喵叫了几声,“给你开个罐头。” “你出门还带猫罐头啊。”贺书远有些意外。 “不止,还有猫条呢。”阮清和打开副驾车门,从车门储物箱里拿出一个罐头,打开放在院里,然后用酒精棉片擦手,一整个流程异常熟练。 “厉害。”贺书远夸的真心实意。 两人去村里吃晚饭,冈仁波齐开放转山后,游客很多,村里也很热闹,他们找了个藏餐馆,里面有很多来自尼泊尔的客人。 老板也强烈推荐他家的尼泊尔菜,说非常地道。 尼泊尔的游客也竖起了拇指,和他们说:“very good。” 阮清和侧过头看着贺书远,两人默契无比地说出了四个字,“来都来了。” 两人又顺手点了份酸奶,阮清和看着老板额外给的白砂糖,直觉不妙,他浅浅尝一口,酸到大脑皮层都要展开了,贺书远表情也一言难尽。 两人看着对方皱巴巴的表情,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这也太酸了。”阮清和手一抖,把整碟的白砂糖都倒进酸奶里。 贺书远则把自己的那份推远了点,叹气,“酸得提神醒脑啊。” 晚饭后,两人在村子里散步,橘黄的街灯点亮一隅藏蓝的天空,冷风扫过,吹起屋上的风马旗。 阮清和走在贺书远的右侧,他低头看着鞋尖,影子从脚下长出,在水泥路上被灯光拉得极长。 两个影子的手摇摇摆摆,靠在一处,就像那天牵住彼此的手,阮清和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被拉长,鼓胀成一团,乱跳得厉害。 贺书远指尖微动,看着他橘色的帽尖,忽然开口道:“阮清和,别再叫我贺律了。” 被叫大名的阮清和,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背脊,然后露出了些许茫然的神色,“啊?” “别紧张。”贺书远被他紧张的模样逗笑。 阮清和放松了肩脊,“你不懂,一般被一本正经叫大名的时候,都是我要挨骂的时候。” “……”贺书远有些无奈。 “我叫你贺哥,怎么样?”阮清和抬起头,站在台阶上,看他。 贺书远说:“别叫贺律就行,听起来总感觉自己没下班。” “好像是哦。”阮清和想起巴旺、卓嘎他们都叫他贺律,他露出八颗牙,笑着说:“那我就叫贺哥了。” “走吧,早点回去。”贺书远一手按在青年的肩上,推着他往前走,“明天还要看日出。” 回到酒店,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冈仁波齐在一片矿蓝色之中静默。 贺书远拉上窗帘,看着两张一米五的床,问道:“你睡哪边?” “靠墙那边。”阮清和拿着睡衣从浴室探出头来。 贺书远打开自己的行李箱,“行,你去洗澡吧。” 门被关上,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贺书远坐在床尾看着手机里的文件,他们律师是这样的,每年都会更新点东西,这个职业常见常新吧。 阮清和很快洗好出来,他光着脚丫在房间里踩来踩去,从行李箱里翻出枕巾铺上后,整个人扑上床,大呼一声:“软!” 贺书远给手机充上电,提醒道:“你小心点,别撞到头。” “知道啦。”阮清和趴在床上,打开了自己的平板,开始搜索起西藏旅行攻略,准备把自己那份只有时间和目的地的行程攻略充实一下。 贺书远进浴室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他穿着睡裤,上身只搭着白色的浴巾就出来了。 在西藏这大半年,贺书远身材还保持得不错,阮清和一抬眼就看见了腹肌,两条人鱼线隐没在黑色长裤中。 “哇哦。”阮清和小声惊呼,“有点料哦,贺哥。” 贺书远存了点小心思,却也没料到对方如此坦荡,但只要是欣赏总归不会错的。 “贺哥!来当我模特吧!”阮清和从床上爬起来,这种肌理紧实又不夸张的,真不好找,他还没画过呢。 “你画过很多人吗?”贺书远套上睡衣,慢条斯理地扣上扣子。 “还行吧,学校安排画室安排,就画啊。”阮清和把被子裹在身上,盘腿坐在床上,“男生半|裸的话,会画的比较多。” 对于阮清和来说,这显然是一个学术问题。 贺书远也显然意识到了这件事,“等我考虑一下,睡觉吧。” “那你一定要答应我啊。” “是考虑,不是答应。”贺书远拍拍他的脑袋。 阮清和顺势一倒,“哎呀,贺哥没差的啦。” “关灯睡觉。”贺书远掀开被子,躺好。 阮清和也只能作罢,留下一句,“那你一定要答应啊。” 第23章 六点,阿里的天黑沉一片,阮清和打开一道门缝,伸出一只手,立马冻得一哆嗦,神情恹恹地把手收了回来。 “预计是七点五十三分日出,我们从这儿过去要差不多四十分钟。”贺书远站在洗漱台前,一边说着,一边给牙刷挤上牙膏,递给阮清和。 阮清和接过牙刷,“我去烧壶热水。” “我已经热好了。”贺书远拦住他,“先刷牙。 贺书远看着他盯着头发苦大仇深的模样,没忍住,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发顶。 阮清和幽怨地瞪了他一眼,“我决定,今天帽子就是我的本体。” “快点换衣服,收拾下准备出发。”贺书远抬手立起行李箱,催促道。 阮清和应了一声,踢了踢行李箱就往浴室去。 车灯在昏暗的院子里铺开,引擎嗡嗡作响,后备箱发出沉闷的声音,导航的电子音带着他们去赴一场日出。 音乐的鼓点敲在昏沉的大脑里,阮清和戴着他那顶橘色的毛线帽,轻轻踩着油门,破风而去。 西藏有1500多个湖,大家常常调侃在这里是“一措再措”。 在藏语之中,“措”便是湖泊,“雍措”则是像碧玉般的湖泊。 在那么多的湖之中,玛旁雍措更是鼎鼎大名,它是永恒不败的碧玉之湖,是西藏三大圣湖之一。 贺书远看着青年的侧脸,仪表盘微亮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晕开的红如同玛瑙一般。 他看得有些出神,阮清和的睫毛很长,视线落在前方,呼吸很轻,喉结微微凸起。 “看够了吗?”阮清和被视线磨得有些受不了,忽然开口,但声音不大。 贺书远不紧不慢,“没看够,要收费吗?” “明码标价,一眼八百。”阮清和朗声道。 贺书远立刻掏出手机,“买三送一吗?” 阮清和说:“送。” 贺书远配合道:“阮老板大气啊。”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畅通,甚至比预计的,提前了十分钟抵达。 村里一片安静,阮清和把车停在路边,他们决定要走到湖边去。 跟着手机上的导航转了一圈,阮清和才找准方位,贺书远随手揣了两个小面包在口袋里。 “往这边走。”阮清和伸手抓住贺书远的衣袖。 贺书远不动声色把他的手握住,“走吧。” 大家都在梦乡里,两人在无人可知的时间里牵手,彼此心知肚明,一言不发。 走到湖边时,酞青蓝的天幕上还挂着稀疏的星与月亮,湖面散发着盈盈幽光。 “来早了。”阮清和听着耳边飞鸟喳喳的声音,侧头去看贺书远,“找个地方坐坐?” 贺书远点头,松开他的手,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小面包,“顺便垫垫肚子?” 阮清和看着小面包,笑了出声,选了块干巴巴的草甸,席地而坐。 贺书远坐在他旁边,曲起一条腿,望着不远处的湖泊。 等待日出,在寒风中是件漫长的事。 天际的蓝渐渐变浅,泛着一点白,朝霞从山体后漏出一点自己的面纱。 “小时候,我爸妈有次说带我看日出。”阮清和望着远处橘色的山脊线,小声说道:“结果两个人躺在酒店呼呼大睡,给我一个人定了凌晨四点半的闹钟……” 就在贺书远笑出来的时候,阮清和幽幽道:“你以为只有一个闹钟吗,还有凌晨五点和凌晨五点半的……” 贺书远忍俊不禁,又听他说:“最离谱那次,带我去海边露营看日出,结果晚上涨潮把帐篷淹了……” “阮少,还没逃离原生家庭吗?”贺书远笑着打趣,虽然阮清和在吐槽,但从他的话里依旧能听出,他对父母的依赖。 “逃不出了,所以我决定现在给他们打电话。”阮清和拿出手机,直接拨打了过去。 第26章 七点半这个时间不算太早,阮清和已经算好了,他爹这个要早起晨练的,肯定已经醒了。 视频通话是被秒接的,阮爸声音中气十足,“打电话干嘛。” “我妈呢?”阮清和撇嘴。 “你怎么知道你妈今天醒得早。”阮爸疑惑,放下浇花的喷壶。 画面模模糊糊卡了几秒,就看见阮妈盘着头发坐在餐桌前,“崽,那么早?” “这句话该我来问吧!”阮清和无言,“我来带你们看日出。” 阮妈眼神向来好使,在阮清和镜头转过去的时候,看见了他身旁的人影。 “你和谁在一起!”阮妈当即道。 “家和哥的舍友,要打招呼吗?”阮清和的脸凑到镜头前。 “当然要啦。”阮妈话音刚落。 阮清和拍拍贺书远的肩膀,“贺哥,来给陈女士打个招呼。” 贺书远一愣,但也对着手机那头的阮妈打了招呼:“阿姨好。” “靓仔喔,你和清和好好玩。”阮妈笑咪咪的,“钢笔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等你回来叫清和带你去挑。” “谢谢阿姨。”贺书远点头,“喜欢的。” 阮清和下一秒就拿着手机对准了湖面,“快来看日出啦。” “你拍多几张照片,我要挂了,约了你阿姨。”阮妈视频刚挂三秒不到,阮清和就收到了阮妈发来的消息:有点帅,你看看能不能打包带回家。 阮清和:……买卖人口犯法。 阮妈秒回:有不犯法的。 贺书远站起身,朝阮清和伸手,“往前走走?” 阮清和抬起头,握住了他的手,朝霞已经漫过山脊,贺书远的发丝在晨曦中泛着红。 一轮橙红的圆日从雪山尖冒出头来,霞光在浅蓝色的天空之中晕染开来,湖面被橘色的风荡开,碎成一块块。 群鸟在高悬的空中来往,阮清和仰着头,那一瞬间,他好像被无边无际的穹庐笼罩,从上而下,从里到外。 贺书远偏头去看他,青年好像在用面庞迎接着整个日出,灿金色的光芒之下,脸上的绒毛也在发光,但他像极了小时候公园里的氢气球,只要松手,便会飞走,再也不见。 他下意识握紧了阮清和的手,“清和。” 阮清和看向他,耳边鸥鸟的声音渐弱,他们站在枯黄的沙土之上,冷风裹着泥土和湖水的味道,枯萎的人就在此刻长出新的枝桠。 荒原已经被点亮,太阳在湖面撒了一把碎钻,山川的每一次呼吸,都会沉入这片深蓝色之中。 “走吧。”阮清和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贺书远应道:“好。” 从玛旁雍措往萨嘎方向开,没有别的路,只有一条。 阮清和昨晚睡得很好,看完日出,精神也不错,他开着车,歌已经放了好几首,路边的藏野驴成群结队,啃着草皮。 贺书远坐在副驾打了个哈欠,从口袋里翻出小面包的包装袋,塞进垃圾袋里。 “困了就睡会儿呗。”阮清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鼓点,“草莓熊抱枕打开来是个毯子,要是冷可以盖。” “我等过了边防检查再睡。”贺书远摘下眼镜,放在扶手箱里。 他撑着脑袋看向车窗外,他已经厌倦了这样的荒芜景象,却又仍然被这里挣扎的生命震撼。 这里的人,有自己的信仰,那是刻在他们血液里的东西。 沿路俯首大拜的人,跟在后面不远的补给车,这些人每一个叩首都在拜众生。 贺书远时至今日都无法理解,这样的力量。 快抵达检查站时,阮清和放慢了车速,对向车道的车显然多了不少,排了几辆车在那。 检查速度很快,两人穿过“藏西秘境天上阿里”,贺书远放倒了副驾的座椅,从门边翻出了一个蒸汽眼罩,又确认道:“真的不需要我来开吗?” “嗯,你睡吧。” 在西藏,道路是安静的,即便是狂风,也是让人心生平静的。 阮清和换了一首歌,单曲循环,空灵又梦幻的电子乐为这荒野增添了三百种的浪漫。 “陌生人怎样走进内心” “制造这次兴奋” 天后的音律咬字缱绻,像潮湿的细雨,滴在燃烧的锡心之上。 他是个很幸福的人,对他来说最大的挫折都源自自己的不甘心,不甘心永远屈居在家人的光环之下。 国画名家的外公,天赋卓绝的油画大师母亲,而他至今平平无奇,即便拿过几次奖项,但依旧不温不火。 他就想一窝白天鹅里的那只丑小鸭,好像怎么都没办法变成天鹅。 工作磨掉他自己不多的锐利,最后落入这般境地。 在阿里的这段时间,他很开心,他好像又找回了原来的自己。 他这样平凡的人拥有着举世无双的幸福和爱,这就够了。 贺书远睡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到哪了?”他抬手伸了下懒腰。 阮清和扫了眼导航,坦言:“要到仲巴县的五彩沙漠了。” “午饭到萨嘎吃?”贺书远点开手机。 “好。”阮清和点点头。 牧马人穿过草甸,奔向沙丘河流,然后抵达城镇。 第24章 阮清和最后还是坐在了菌菇火锅店里,贺书远坐在他的对面,锅里的汤咕噜咕噜的响,蒸汽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路边停满了车,比他们去阿里那天要热闹很多。 阮清和看着窗外来往的人,还有不少穿着校服往坡上走的学生,脖子上的红领巾衬得脸更红了。 他似有所感,忽然转过头,问道:“贺书远,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南迦巴瓦。” 这是阮清和第一次叫贺书远的名字。 贺书远隔着上升的水气中,看见阮清和眼睛里的认真与清浅的笑意。 他说:“好。” 心血来潮加入的目的地,让阮清和一边吃饭一边算着贺书远的假期,开始重新安排行程。 “嗯,算上今天一共九天啊。”阮清和掰着手指数时间,“那我们今天要不要一脚油门直冲珠穆朗玛啊。” 贺书远头也没抬,往他碗里夹了筷青菜,“你先吃,我看下导航。” “可以直接住在村里。”阮清和点开手机备忘录,递给贺书远,“早上可以在酒店坐车去珠峰大本营,我已经做好攻略了。” 简略到只有时间和地点的“攻略”,让贺书远有些无言,他点开导航软件,从萨嘎到巴松村,需要四个半小时,西藏天黑晚,现在下午三点,从时间上来说,没有什么大问题。 “你确定吗?今天已经开了六个小时车了。”贺书远抬眼和他确认。 “冲!”阮清和放下筷子,声音里满是激情。 贺书远秒跟,“行。” 两人刚从店里出来,阮清和就蔫了,“吃饱了就犯困。” “没事,我开车,你睡会儿。” 贺书远自觉开车,阮清和给自己挪了个舒服的姿势,摸出了手机。 离职大军再添两员猛将,他之前在前司上班时,有一个饭搭子群,里面除了他和郑佳欣还有人事主管刘佳慧和财务专员于文杰。现在群里两位已经离职完毕,两位在离职交接中…… 阮清和在群里感叹了句:公司怕不是要倒闭了。 于文杰在摸鱼,秒回:刘姐都跑了,我留在这儿,吃饭都不香了。 刘佳慧大气道:“等姐去下一个公司捞捞你。” 郑佳欣发了个“姐已经next level”的表情包,回道:现在在朋友圈招聘旅行搭子,1等1速来。 阮清和只能发了个“我很遗憾”的表情包,然后又翻了下朋友圈,围观了郑佳欣的招聘启事,匆匆给她点个赞,就把手机塞进扶手箱里,准备睡觉。 出了萨嘎县城,路上一片荒凉,山体光秃秃的,连点草皮的痕迹都没有,就连音乐也正好放到那句“越过荒凉的景象”。 天空蓝得澄澈,车在山间盘旋,云被风一吹就走。 阮清和的头抵在车窗上,已经睡熟,那顶帽子是真的撼在了他的头上,今天吃午饭都没摘下来。 已经五月,西藏的气温依旧是个位数,但高原阳光依然毒辣。 贺书远戴上墨镜,接连翻过一个个垭口,在一个急弯与对向车辆会车时,他没控制好,动作幅度大了些,阮清和的脑袋猛地一甩,磕在了车窗上。 阮清和瞬间惊醒,头又往前重重的点了下,幸好有毛线帽做缓冲,没有磕痛,只是脑袋有些懵圈。 贺书远看了他一眼:“没撞傻吧?” “不至于……”阮清和说道,但下一秒就打开了遮光板,掀开帽子的一角,检查脑门有没有撞红,然后他大呼一口气,“没破相,还是帅帅的。” 贺书远闻言,笑道:“这才是真的不至于。” “那也得我说了才算。”阮清和来了精神。 第27章 “那我方要求出示完整的验伤报告。”贺书远笑道。 阮清和两手空空,一摊,“验伤报告没有,我现在只想碰瓷。” “到拉萨请你吃饭。” “好的,贺哥。”阮清和顺竿子就爬,“谢谢贺哥,要吃牦牛火锅,藏香猪肉。” 贺书远下坡踩着剎车,回他:“还挺会点菜,不吃水煮牛肉了?” “不吃了,下次去四川吃吧。”阮清和婉拒,至今想起来,舌头都还在发麻。 下坡绕过一弯,一汪群青色就落在山脚下,阮清和发出了小声的惊呼。 在一片赭色之间,流动着一片深海,远远看起来,像是被天空遗忘的夜晚,光是落在上面的星。 从山上下来,很快就抵达了一个观景台,大石头上写着“佩枯措”三个字,而不远处连绵着一座座雪山,厚重的流云像一大团棉花糖盖在山尖上。 阮清和从包里翻出相机,和贺书远就往观景台走,湖边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这就是旅行的意外惊喜吗!”阮清和声音被风吹散。 贺书远想起备忘录里的攻略,这很难没有惊喜吧,但这样好像也不错,脱离了精确到时间的行程规划,只管往前走,路上遇到的一切都被接受,是风也好,是雨也好,是山也好,是湖也好。 “嗯。”贺书远应道。 两人停留了一会儿,阮清和便被风吹得受不了,拉着贺书远就钻进了车里。 接下来的这一段路极其平坦,一望无垠,左侧是蓝汪汪的佩枯措,右侧是连绵咫尺的喜马拉雅山脉,希夏邦马就在其中。 云团盖在雪山之上,近看像是一场盛大无比的瀑布,还能看到云气滚滚落下。 这一幕带给心灵的震颤,阮清和能记很久。 无形的云在心中跌宕起伏。 进村的路会窄一点,阮清和坐在副驾驶盯着手机时有时无的信号,见缝插针地选着今晚的酒店。 “这个酒店,老板说会拉马头琴,还会煮面。” “这个酒店有供氧,有早餐,刚刚开业呢。” “这个看起来不太行……” 阮清和在碎碎念,他挑了一会儿,侧过头问道:“去听老板弹琴怎么样?” “你决定就好。”贺书远对于住宿并不是很挑剔。 阮清和趁着信号还不错,订好了。 抵达入村检查站时,暮色四合,村里的路灯已经亮起。 提着行李箱,走进民宿时,老板正拉着马头琴,琴声悠扬,在大厅里打转。 两人办理好入住手续,预约了明天早上第一班上山的车,伴着琴声吃上了热乎乎的汤面。 凌晨六点半,天大寒,阮清和打着哈欠,脖子上挂着个相机,和贺书远在酒店门口等待着来接人的大巴车。 大巴车来得还挺准时的,进山要买车票,这头买票那头安检,然后再上大本营。 阮清和脑袋一偏,下巴搭在贺书远肩上,凑到他耳边小声道:“等会儿回去吃完早餐,再睡一会儿?” 贺书远耳尖痒痒的,低头对他说:“行,那今天去日喀则还是拉萨?” “睡醒再决定?”阮清和有些拿不准。 贺书远食指抵在阮清和脑门上,略微拉开些距离,“你的藏香猪肉还吃不吃,我得提前约。” “吃!”阮清和眼睛溜圆,“那我们今天铁臀直达拉萨。” 抵达珠峰大本营时,天已经露白,日照金山的概率小了不少。 他们往前走走便看到了纪念碑,虽然已经来得很早了,但是也有不少游客在那打卡,姿势花样百出,情绪价值是给满了。 珠穆朗玛,此刻就在眼前。 他们脚下碎石铺就的道路,就通往着这座全人类的最高峰。 这座他们从小就知道的山峰,听过无数次它的名字,他们也念过无数次它的名字。 透过清澈的天空,仿佛听见来自珠穆朗玛的呼唤,一种向上生发的力量,从泥土中传来。 孤独又遥远,然后起锚。 阮清和戴着手套的手,笨拙得一点点调着相机光圈,快门,速度有些慢,天光大亮,山峰伫立在蓝天之下,贺书远站在边上。 相机取景框从山峰,悄悄往贺书远的方向挪,阮清和拍了好几张,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起哄声。 两人转过身,就看见一个男生在“此刻我高于一切只低于你”的蓝色牌子下,双膝跪地,向自己的女友求婚,他身边的好友们拉着很大一张红彤彤的“囍”字。 “大哥,你跪错了,是单膝!”不远处的有个游客朝他大喊道。 男生慌忙站起来,又跪了一遍,手抖着从口袋里翻出戒指盒,声音颤抖,“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愿意。”女孩红扑扑的脸上挂着泪,胡乱地抹开,伸出了手。 这样的浪漫插曲,于很多人而言,很快就过去,唯有他们自己才会铭记。 阮清和端着相机,光落在贺书远的脸上,他突然道:“贺哥。” 贺书远转过头,快门落下,回头的瞬间被装进相机里,阮清和笑盈盈对他说:“刚刚有光。” 许是阮清和笑得可人,贺书远觉得自己要迷失在他的酒窝里了。 他舌尖舔了舔嘴唇,满心满眼,觉得刚刚那个蓝色牌子丑是丑了点,但话还不错。 阮清和收好相机,走向他,尾指勾了勾他的尾指,道:“走啦,下山,补觉。” “走吧。”贺书远顺势抓住他的手,“晚餐也约好了。” 第25章 要抵达珠穆朗玛,需要经历一百零八拐,昨天没有经历的,今天倒是给补上了。 阮清和对着地图缩缩放放好一阵,良久吐出一口气,这时,贺书远已经开到加乌拉观景台了。 远处雪山连绵不断,流云在山顶聚集,是天空最明亮的交界线。 “这真的是翻山越岭,来看珠穆朗玛。”阮清和感叹道。 贺书远双手插在兜里,提醒道:“你往山下看看。” 延伸到山下的路几乎都是z字型的急弯,即便铺装的很好,也是看了就头晕的程度。 “贺哥,咱不卖氧气瓶的吧……”阮清和回头看他。 贺书远摊开手,回他:“一瓶八百,买三送一。” 阮清和爬上车,整个人靠了过去,捧着脸,“哥,你多看我几眼,少卖我几瓶吧。” “看在你帅的份上。”贺书远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一百零八,108,这是个很神奇的数字。 梁山有108个好汉,佛教里有108位罗汉,湿婆会跳108种舞蹈,世人烦恼也是百八,这里也是108拐。 是不是走过了这108道拐,人生的烦恼尽消,从此一路坦途呢? 阮清和不知道,他看着踩着自行车朝他们而来的人,喘着气站起来蹬着脚踏板,汗水顺着脸颊流向膝盖,落在地上。 出了珠穆朗玛景区的大门,接上318国道,车辆陡然多了起来,比起昨天稀稀疏疏的几辆车,今天看起来很是热闹,两人在加油站甚至排了了会儿队。 阮清和从零食箱里翻出两根柠檬味的棒棒糖,塞了一根给贺书远。 两人就在车旁边,一边剥糖纸,一边等着加油。 “干杯。”阮清和拿着塑料棍,把糖凑到贺书远手边,轻轻碰了下。 两颗柠檬黄色的糖球,磕碰在一起,发出“哒”的一声。 贺书远扬唇道:“干杯。” 从定日去拉萨,因为和来旅行的人是错开的缘故,路上塞车的情况并不多,两人抵达拉萨时,天还没黑。 车停入他们初见时的那个院子,还是当初那个停车位。 阮清和背着包,推着行李箱,站在酒店楼梯前,缓缓蹲下身,把鞋带解开,又系上。 贺书远看着穿着橙色冲锋衣青年的动作,笑着拎起对方的行李箱,“哥给你拎。” “谢了,哥。”阮清和仰起头,笑道。 需要提前预约的藏香猪烤肉,味道是真的一流。 还没有进店,就听见了油脂落在炭火里的“滋滋”声,炭炉上切得超薄的猪肉被炙烤得微微卷起,油泡炸开,香气争先恐后地钻进鼻子里。 阮清和被贺书远牵着进店,扫码点餐,贺书远把手机塞进他手里,“你点。” “好。”阮清和没有推辞,点了猪五花和猪颈肉,牛小排,还有口蘑、生菜,又加了壶甜茶。 “有点恍惚,一眨眼就从阿里到拉萨了。”阮清和点完餐,在等待的工夫,用筷子戳了戳调料碟里的孜然粉。 贺书远点头,拿着暖壶给他倒了一杯甜茶,“确实这几天都在赶路。” “明天要不要休息?” “今晚去小酌一杯?”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阮清和摊开手,展示着手机里朋友强烈推荐的特调。 贺书远看了一眼:“吃完了散会儿步再去?” “行。”阮清和应道。 第28章 服务员上菜很快,贺书远负责烤,阮清和负责吃。 不得不说,藏香猪真的不愧它的名字,“香”得可怕,肥瘦比例正好,又鲜又嫩。 吃得阮清和恨不得打包一整只猪回家。 “要再来一份吗?”贺书远看他吃得开心,问道。 阮清和摇摇头拒绝,他吃东西向来不会让自己吃太撑,偶尔有个一两次就好了。 “你回去之后打算做什么?”贺书远抬眼看他。 阮清和喝了一口甜茶,“师兄开了工作室,我收拾收拾入职去。” “在深圳吗?”贺书远擦了擦眼镜。 阮清和放下茶杯,一手托着下巴,“虽然说北京上海杭州会更合适,但确实在深圳呢,因为补贴比较多。” 贺书远状似无意:“那挺好,回去还能约饭。” “只是约饭吗?”阮清和偏过头,抽了张纸巾,习惯性的撕了一半分给贺书远。 贺书远眼里闪过几分惊喜,这么问,意味着不止是约饭,他们的关系好像也可以更进一步。 阮清和是个不会在感情里有很多顾虑的人,他确认自己的心意了,便会给对方很明确的信号。 而贺书远是个很谨慎的人,只要接收到一点明确信号,便会主动地为自己争取。 两人从店里出来,往布达拉宫广场的方向走,晚风很凉,路上很多拉客的人,从199的写真套装,到十块的塑料手串,很热闹。 布达拉宫在夜里亮起了灯,这座在高原依山而建的建筑,就这样俯视着一切。 “要进去吗?”贺书远问道,进入布达拉宫广场需要安检。 阮清和站在路灯下,冷色的灯光映得他脸色苍白,“不了,等我回来再去。” 阮清和拉着贺书远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两人抵着脑袋看着菜单,按照阮清和的习惯,几款招牌特调,他能全部点上,挨个喝一圈。 贺书远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冷静道:“我不想背醉鬼回酒店。” “好吧,我要这个。”阮清和只能遗憾作罢。 阮清和在他一圈朋友里算得上是能喝的那类,主要是大学时候朋友们聚会,失恋,没事就找他喝一喝,喝多了就能喝了。 特别是他那一年能分手八百回的舍友,今天喝完,明天就复合,阮清和当时都怀疑他是不是为了喝酒找个由头分手的。 于是阮清和同贺书远说起这段过往,那些往事在记忆里变得格外生动,“啊,反倒是上班之后,都没怎么去过酒吧了。” 说完他偏过头,问道:“说起来,你喜欢喝吗?” 贺书远实话实说,“偶尔,会在家里小酌。” “那等你回深圳,我们可以约酒。”阮清和说,“我收藏了几个特调酒单,可以一起试试。” 他们贴得很近,贺书远只需要微微偏头,便能吻到阮清和的脸颊,他听见自己说:“好。” 舞台上的乐队换了一首歌,鼓点刚进,大家就沸腾了起来,阮清和抿了一口酒,入口顺滑,果香还有香料的辛味,在口腔里打架,又被奶味调和,很特别。 室内有些闷热,阮清和脸颊微微发烫,看了眼贺书远手里的酒,再抬起头。 坐在他们前面的一对同性情侣正在热吻。 而台上正唱着“今夜就带上你的爱”。 阮清和愣住了,他呆了几秒,很快回神,酒意漫上大脑,他喝酒从来都很克制,没有醉过,此刻他的大脑却好像在缺氧尖叫。 明明这酒的度数也不高,但他好像有点醉了。 阮清和垂下头,盯着贺书远酒杯里的气泡,鬼使神差般凑了过去,喝了一口,汽水裹着酸酸甜甜的果味在嘴里炸开,这一杯的度数显然更高,气泡落在喉间,让他呛了一下,他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几声。 贺书远显然没想到阮清和会喝他的酒,他哑然失笑,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阮清和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气息在肋骨之间跳动,心脏在酒精之中膨胀。 “想喝就喝,又不是不让你喝。”贺书远的手搭在他的背脊上,帮他顺气。 阮清和摆摆手,“有点好奇,尝一下嘛。” “好喝吗?” “你试试我的。”阮清和把自己的酒递到他唇边。 贺书远垂眸,阮清和的眼睛在夜里亮得像颗星星,他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喝完了他杯里的酒。 “阮清和,”贺书远叫他的名字,第二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阮清和弯着眼眸:“我知道,贺书远。” 贺书远看着他狡黠的模样,像是咬了一口蓬松的棉花糖,整颗心都融化其间。 从酒吧里出来,两人站在路灯下等车。 最后阮清和喝完了贺书远的那杯酒,那杯酒大概五十度左右。 阮清和仰着头看天上的月亮,银白色的月光把周围的云层都照亮,像放了很多馅的蛋挞。 他头有点晕,被贺书远扶住。 “在想什么?”贺书远问道。 阮清和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想葡挞。” 贺书远应了一声,“明天给你买。” 青年一上车就倒进了他的怀里,“贺哥,你的肌肉线条真的很好看,比我之前画的模特都好看。” “来当我的模特吧,可以给钱的。”阮清和嘟嘟囔囔,说着说着一把捧住了他的头,左摸摸右摸摸,“你头骨比例也很好啊。” 贺书远都分不清他是醉了还是借着酒意耍流氓,直往他怀里钻,手还在他身上一寸寸地摸索着,他不得不绷紧了。 “下车了。”贺书远忍无可忍抓住了在他腹部乱画的手,带着人下了车。 把阮清和抱到床上,贺书远打了内线电话,让前台送两杯蜂蜜水上来。 阮清和睡着的模样很乖,贺书远一直都知道,今天不一样,他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唇珠饱满,沿着颌角往下,是喉结与一点锁骨。 贺书远体内昂扬着的欲望,终究还是化作一个吻轻飘飘落在他的眉心。 吻刚落下,就猝不及防地与阮清和四目相对。 原来阮清和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琥珀般的棕色。 贺书远完全没有偷亲被抓的羞耻感,他坦荡承认自己的感情。 正准备说些什么时,阮清和眼睛一闭,偏过了头。 贺书远气笑了,有些人装醉撩人,撩完就跑。 第26章 没有喝醉,就不会宿醉。 阮清和醒来时,对面的床铺已经空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的,一股烤肉味,也不知道自己昨晚是怎么睡着的。 阮清和踢踢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翻出一个收纳袋,抱着就进了浴室。 热水从头淋下,温热的水汽轻易就充盈整个浴室,在身边涌动。 泡沫顺流而下,把所有味道都冲洗,阮清和摸着浴室墙壁上的瓷砖,在上面印出掌印,水珠顺着边缘滑下,他想起昨夜,掌心下硬实的肌肉块垒,还有绷直的腰背。 心里有口泉,泉眼“噗噗”冒出一只只水母,在身体里漂浮,游向四肢,再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在躯干里燃烧。 阮清和这个澡洗得有些漫长,他裹着浴巾出来,像刚从仙境下凡的神仙,自带一股仙气。 他穿好衣服,身上还带着潮气,就听见门口“嘀嘀”两声,贺书远提着早餐推门进来。 “头晕吗?”贺书远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 阮清和摇摇头:“不晕。” 阮清和套了件卫衣外套,里面是一件大敞领的针织衫,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锁骨窝微微凹陷,发梢上的水珠是顺着鬓边滴落在窝里,看得贺书远口干舌燥。 他走进浴室拿了条干毛巾,盖在阮清和头上,顺手把人按在床上坐好,擦头发的动作轻柔,差不多了他才说道:“去吹头发。” “好哦。”阮清和拉长了尾音,像是在撒娇。 吹风机的嗡鸣在一片寂静里格外明显,贺书远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说实话,那股令人头晕目眩的爱意,在看到阮清和的那刻,便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胸腔,钻进他的腹部,钻进他的大脑,完全不受控制。 他想起自己的青春期,那时候的男生在宿舍里对爱情高谈阔论,说爱情是燎原的火,是霹雳爆炸的雷暴,是满潮涨水的海岸。 现在爱情正在快马加鞭地驭使着他,把自己袒露在对方面前。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阮清和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从塑料袋里翻出了一袋面包,还有一盒葡挞。 “你在看什么?”阮清和问道。 贺书远看向他,“看所里发的新案例。” 屋内的窗帘已经拉开,窗外还能看见布达拉宫的红墙。 阮清和咬着牛奶吸管,看着藏式民居的窗户,上面的香布在风里飘出波浪的形状,哈达也扬起微笑的弧度。 第29章 “所以我们今天要去南迦巴瓦吗?”贺书远放下手机。 阮清和眼神灼灼,“去!不过先去色季拉山口看看!” 阮清和有一种魔力,能让人不管不顾地跟着他走,不问明天,也不问今夜。 贺书远现在就深受其害,永远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在哪儿。 “我订了180度全景房,直面南迦巴瓦。”阮清和掰着手指数了下,“我们去哪儿呆三天,这几天天气应该还不错,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南迦巴瓦的日照金山。” “全听阮少安排。”贺书远拱手道。 “嘿。”阮清和说,“小事小事。” 从拉萨往色季拉山口方向,大半路程走的雅叶高速,然后再换318国道。 阮清和开车直直拐上高速,四月初初来时,那些风景变化也不算大,扎在山石上的灌丛与草,依旧在努力生长。 这些千篇一律的景色是高原最本真的生存方式。 江水一往无前向前奔流,向上蒸腾;草木见缝插针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越往林芝方向,山体越绿,沿路的鸟鸣都在告知着这块土地与别处不一样。 丰厚的水流滋养了泥土,树木的种子在这里生根发芽,广袤而成林,林间的鸟带着种子飞往各处,生命由此而生发。 去往一座山的路,注定是起伏的。 山间的国道并不好走,阮清和绕了一个小时才抵达色季拉山观景台。 他们仿佛在路上经历了一个四季,明明在山间还是一番春景,绿油油的树木垂下根须,路旁灌木开着粉白的小花儿,越往上走,草木枯黄,积雪还覆盖在其间,再到观景台,好像刚从冰柜里拿出的雪糕,上面结满冰霜。 阮清和下车前,贺书远从后座的包里翻出一条围巾,结结实实地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 “这雪看着好厚,好想躺下去。”阮清和一手里拿着相机,一手被贺书远牵住。 经幡被雪裹着了些许,却仍然在风中颤动,贺书远带着他往观景台上走,“别打滑摔了。” 雪原亮晶晶的,地上的有些雪化了,湿乎乎的,踩来踩去,这片雪都黑乎乎的。 阮清和看着远处的南迦巴瓦,云层坠在山尖上,盖住不少,但天气预报说天清气朗,他捧着相机默默祈祷白云白云快散开。 贺书远兴致不高,阿里冬天的雪很大,他们刚刚从冬天出来。 他看着阮清和的侧脸,因为冷,鼻尖已经通红,下半张脸埋在他的围巾里,怎么看怎么可爱。 阮清和等了一会儿,云没散开,他侧过身,相机对准了贺书远,“贺哥,看我。” “一直看着呢。”贺书远说。 想起昨夜睡前的记忆,阮清和有些心虚地笑了一下。 贺书远站在栏杆边上,低头看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我知道。”阮清和肯定道。 等不到云散,那就不等了,阮清和在这一方面从不纠结,毕竟他还有三天。 预定的酒店在村里,要原路回去,回程换了贺书远来开。 正值假期,走318往拉萨去的车很多,路上有些堵车。 阮清和取下围巾,迭好放好,从零食箱里拿出一包果冻,“要吃吗?” “什么味道的。” “荔枝、橙子、菠萝,水蜜桃……”阮清和拆开包装,一个个口味翻出来。 “荔枝吧。” 堵车并不严重,吃完那颗果冻,就不堵了。 阮清和当即对果冻许愿,“希望接下来的几天能看到南迦巴瓦的日照金山。” 贺书远笑道:“你向果冻许愿,不如看看天气预报。” “我看了,但好像用处不大。”阮清和摊手。 车拐了个急弯,这段的山壁直上直下的,山路转弯的视野很差,贺书远和前后方的车距拉得很开。 阮清和看着车窗外的山体,上面有很多碎石,灌木就在石缝间紧紧抓着山。 天气回暖,雪水融化,石块都湿漉漉的。 “哒”的一声,车顶传来声响,贺书远望了眼后视镜,是小碎石。 接着噼里啪啦的石子落了下来,就像下冰雹一样,贺书远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这是一段和缓的下坡路,前车已经拐弯,对向车道无车。 “咚”的一声,阮清和就看见窗外有拳头大的石块顺着山坡滚下,落在沟里。 这些声音密集得可怕,碎石下落得速度也很快,快得贺书远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他踩了一脚油门,加速冲了出去。 阮清和下意识握紧了胸前的安全带,轮胎辗过细碎的石子,整个车向前滑行出去。 车刚刚往前走了一个车声的距离,就听见“嘭”的一声,阮清和急忙转过头,一个比他行李箱还大的石块正落在后面,还在碎裂。 贺书远开出一段距离,确认安全后才剎车停下。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被自己咬的发白,额前还冒着细密的汗珠,双手还死死握着方向盘,剎车带着几个石子发出“咯咯”的声音。 阮清和有些恐慌,如果刚刚没有加速,那块石头可能就砸到车顶了。 他抖着手,搭在贺书远握着方向盘的手上,贺书远反手扣住了他,指节一根根挤进他的指缝中,紧紧握住。 两只手的指根相抵,透过薄薄的皮肉,指骨交错,握得手微微发疼,贺书远的掌心带着潮热,是刚刚吓到的冷汗,阮清和的手比他的还冷。 两只手握在一起,温度渐渐传递给彼此。 在车上缓了好一会儿,阮清和松开了手,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你去哪?”贺书远声音有点涩哑,像破了洞的风琴。 阮清和捏了捏他的手,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去检查一下很快就回来。” 车体没有什么损伤,最多就是一些划痕和被小碎石砸中的小坑点,问题不大。 阮清和站在车尾,褐色岩石横亘在路中,占据了两个车道,把前后堵得死死的,碎石大大小小散了一地,山壁上方连脱落的痕迹都不见,就像看不见伤口的患处,阵痛却无处可说。 他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打了报警电话,又给保险打了电话。 贺书远下了车,就看阮清和踹了踹车后轮胎,和电话那头说着什么。 “拍照取证了吗?”贺书远冷静下来,掏出手机拍照。 “那边会来清理落石,我们先走。”阮清和点点头,“你还能开吗?” “走。”贺书远说。 他上车重新启动,开了五分钟,缓缓开口道:“想抽烟。” 阮清和看着他,拿出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剥开,递到他唇边,“先将就一下。” 贺书远含住糖,轻轻咬开,没在说话。 第27章 抵达索松村里的酒店时,天色已晚。 在这个假期里,一晚近六千的套房,阮清和拜托在旅社工作的朋友预订的,一口气订了三晚。 酒店房间很大,一室一厅一厨的布局,窗户正对着南迦巴瓦,团云在山谷散开,南迦巴瓦锋利的山脊线切开了一抹蓝色。 阮清和一进房间就丢了行李箱,脱了鞋,外套随手丢在椅子上,“噔噔噔”就跑到了窗前的沙发椅坐下。 贺书远开了地暖和供氧,才慢悠悠在阮清和身边落座。 两人坐在窗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明明在车上时,那股心惊胆战的情绪已经过去,现在却又好像死灰复燃。 阮清和听着自己震得发麻的心跳声,转过身,面向贺书远,书上曾经很清晰地阐释过吊桥效应,这种时刻谈论爱情总会让人误解,但他的灵魂与身体都在瑟瑟发抖,名为欲望的冲动涌进四肢百骸。 他摘掉贺书远的眼镜,把它放在茶几上,下一秒就被贺书远攥住手腕,带进他的怀里。 一个拥抱,要把彼此都刻进身体里的拥抱,阮清和几乎快喘不上气来。 贺书远的一只手环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 阮清和两手撑在他胸前,拉开了一些距离,他仰起头,轻声唤他:“贺哥。” 四目相对,贺书远的眼睛里,烧着沉静的火,从阮清和掌心下的胸腔里一路烧到头顶。 他们的鼻尖贴在一起,灼热的呼吸交缠,然后两人默契地吻住对方。 唇瓣紧紧贴在一起,仅仅贴在一起。 这是个静谧而又轻盈的吻,这是一个热烈而又沉着的吻。 两人就这么研磨着对方的嘴唇,磨得很慢很慢,润泽着每一处干燥的地方。 就像猫咪舔了一口玻璃杯的水一样,阮清和抓紧了贺书远胸前的衣服,好奇地舔了舔贺书远的唇,想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湿润的,细腻的,柔软的,身上所有的感觉都好像集中在了嘴唇之上,他无暇顾及其他。 夜晚的云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星星亮了一颗又一颗。 第30章 贺书远用力地将阮清和锁在怀里,但这还不够,如同烧开的水,想把他融进自己的体内,叫他好好感受自己已经沸腾的爱。 他顺着阮清和微微张开的唇,轻轻咬住他的唇,含进自己的嘴里,再勾住他的舌尖,把埋藏在自己身体里的洪流都递给他。 阮清和被吻得呼吸不畅,一株火苗在风中明明灭灭。他本能地挣扎,重重咬在贺书远的下唇上,才让他松开。 阮清和仰着头偏过脑袋,用力地喘息,两叶肺呼哧作响。 没一会儿,又被扣住,吻又落了下来。 贺书远横亘在阮清和腰间的手,不断收紧。 阮清和的每一种反应都叫他无法自拔。 特别是刚刚经历完生死一刻,内心的恐惧让他浑身颤抖,他所有冷静自持都在此时此刻失去控制,他在阮清和口腔里掠夺他的呼吸,攫取他的空气,以此确认他们彼此都还在,他们都还活着。 他的精神出现一条断崖,他悬悬欲坠。 室内的温度不断上升,舔吻最后变成啃咬,牙齿磕在唇上,阮清和发出一声闷哼,猛地向后仰起头,分开了彼此。 阮清和的脸憋得通红,眼角绯红,挂着几滴泪,看起来很狼狈,手指擦过破皮的下唇,有些刺痛,他倒吸了口气。 贺书远撩开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虔诚地吻在他眼皮上。 两人就这么静静缓了一阵,贺书远把头埋进他的颈侧,小声道歉:“对不起。” 阮清和感受着脖子上的热息,捧起贺书远的脸,在他唇上再印下一吻,一触即分。 “橘子味啊。” 刚刚缓过来的阮清和,声音里带着点缱绻的黏糊,让贺书远忍不住又捉着他亲了几口。 阮清和身上的衣服已经皱成一团,他伸手推开贺书远,“我先去洗澡。” 贺书远没有拦着他,只是等他踏进浴室时,叫住了他,“清和,你……” 阮清和有些疑惑,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他,从他未竟的话里读出了讯息,他掀起衣服,露出一截腰腹,侧过身,红色的掌印在腰侧清晰可见。 “贺哥,都这样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哦。”阮清和眨眨眼。 等贺书远从泛红的腰侧移开眼,反应过来时,对方早已踏进了浴室。 两人洗干净了,阮清和把衣服丢进了洗衣机,贺书远拿着手机在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今晚在酒店餐厅吃,明天去村里?”贺书远黏在阮清和身边,问道。 阮清和往洗衣机里丢了两颗洗衣凝珠,“好。” 刚踏出房门,贺书远就强行把自己的挤进阮清和手里,十指相扣。 阮清和:…… 还他高冷贺律。 这个时间晚餐快要结束了,但是餐厅还有不少人在,服务员推荐了好几个菜品,阮清和看了眼没什么忌口的,便下单了。 今天下午的经历着实让两人耗散了不少元气,阮清和洗完澡出来就饿了,晚上的牛肝菌炒饭都吃了一碗半。 “要去外面散步吗?”贺书远看他频繁看向窗外,问道。 阮清和摇摇头,“不想去。” “也行。”贺书远玩着他的手,应道。 阮清和的手指修长,很漂亮,他之前在博物馆看他拿碳笔的时候就知道了,但握在手里更是赏心悦目。贺书远捧着他的手浅浅吻了一下,恨不得连同他整个人一起揣进口袋。 “贺哥,你注意一下形象。”阮清和抽回自己的手。 贺书远并没有太在意,把他手抓回来,“走吧,回去。” 回到房间,床头暖色的灯光幽幽亮起,床铺已经整理好了。 阮清和洗漱完点了一根线香,檀木安神的味道在房间里萦绕。 窗外的南迦巴瓦露出它所有的样貌,一汪月亮就挂在山尖。 阮清和站在窗前,看得出神,玻璃上映着橘黄的灯光,和雪山重迭在一起。 贺书远从他身后环住他,把他拢进自己的怀里。 有很多事情顺其自然的发展,两人彼此心知肚明,含在嘴里的话已经变成吻说过自己的情意,但在这个时候,贺书远还是想说。 “清和,和我在一起吧。” 阮清和转过身,贺书远戴着眼镜,刚刚洗完脸,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就连眼睛也湿漉漉的,就这么看着他。 “好。” 贺书远低头含住那张唇,比起烟,柔软的唇更让他上瘾,阮清和仰起头,承受着这个吻。 比起之前,这次他们贴的更近了。 丝质的睡衣顺滑的不可思议,也轻薄无比,两具身体都在发烫。 贺书远完全不再克制自己,连带着他那点控制欲,都不再掩饰。 坦白来说,贺书远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有那么充沛的感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面对阮清和,他很难餍足,想要触碰他,想要抓住他,想要吻他,每一分每一秒,都难以停歇。 阮清和伸手环抱住他,被吻得头晕脑胀,好像有些缺氧,直到他被压在床上,才松开。 贺书远起了反应,阮清和也并不好受,过分柔软的床让他整个人在陷落,他们互相蹭着对方。 阮清和撇过脑袋,他推开贺书远的脑袋,“好啦,别亲了。” 贺书远捧着他的脸,一下又一下的啄吻。 “我那矜持的贺律呢?还给我吧。”阮清和被攥住了手,只能怪叫道。 贺书远一口咬在他腕上,“没有了,遇见你就没有矜持了。” “酒店送了晚安饮,要去喝吗?”贺书远突然想起了这件事,坐了起来。 “喝。”阮清和伸手让他拉自己一把,结果一用力,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 阮清和笑得蜷成一团,和贺书远滚到一处。 两人又闹了一会儿,贺书远翻身从床上下来,拉起阮清和,“喝完就回来睡觉。” “好像不太行,现在有点精神过头了。”阮清和揭开茶碗盖子,是一盅姜汤,温度刚好,他抿了一口,胃都辣了起来。 其实下午经历那一遭之后,两个人的精神一直绷得很紧,现下两人看起来放松了很多,其实心里那根弦至今还没松下来。 贺书远拍拍沙发,示意他坐过来,“看个电影?” “那就看《情书》吧。”阮清和挨着他坐,没半分钟,两个人的手脚就又缠在了一起。 阮清和并不反感,中学时代大家也是搂搂抱抱的,他本身也是个爱黏人的,只不过成年后稍稍控制了自己,但贺书远对肢体接触是个很得体克制的人,现在像个黏人的大狗。 他有些困惑,拍了拍锁在自己腰间的手,“贺哥,完全判若两人啊。” “是因为太喜欢了。”贺书远自顾自把人揽进怀里。 阮清和靠在他怀里,吃着茶点,看着小樽的雪,他突然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呼。 “啊。”他说,“我刚刚牙白刷了。” 贺书远亲吻着他的发顶,“晚点再刷一次。” 电影的进度条一点点往前,刚刚还兴致很好的阮清和靠在恋人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一封封书信被打开,贺书远抱起恋人,钻进了被窝。 他们贴在一起,就像是彼此的庇护所一般。 第28章 在经历重大事故后,人的潜意识会不自觉地崩成一条直线,而自以为是的放松,也不过是一场自我欺骗。 两个人其实都是硬生生累到睡着的,凌晨两点的《情书》可以证明一切。 睡着后的神经得到了放松,檀香的味道也让人舒缓,他们自己在修补着自己。 阮清和醒来时,已经十二点多了,他坐起来摸了摸隔壁的枕头,已经凉透了。 他掀开被子,去洗漱,窗帘已经拉开,贺书远正坐在窗前看书。 “睡醒了?”贺书远放下书,凑了过去。 阮清和点点头,往洗漱间去,“嗯,你起来多久了?” 贺书远倚在洗漱间的门框上,“没有多久,等会儿去村里吃午饭?” “嗯。”阮清和刷着牙,一嘴白色泡沫。 “石锅鸡怎么样。”贺书远没忍住,在阮清和洗脸的时候,两只手又环了上去。 阮清和擦干手,轻巧地转身,抬手捏了捏贺书远的脸,“预约了吗?” “约好了。”贺书远说道。 阮清和仰头亲了他一口,“好了,我去换衣服。” 得到名分的男人并不满足于这样一个吻,一手轻轻捏着阮清和的后颈,让他贴向自己,交换了一个薄荷味的深吻。 阮清和有些呼吸不上来,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侧开脸,贺书远才缓缓松开他。 等出门的时候,已经一点了。 阮清和关上房门的时候瞪了一眼贺书远。 酒店位置离村里有点距离,两人开车出去的。 店里的石锅鸡是现做的,上菜会比较慢,两人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外面便是院子,院子的对面是南迦巴瓦,云雾团团盘住了山。 第31章 松茸石锅鸡汤的味道鲜美,而阮清和一边喝汤一边在思考要不要带个石锅回家。 “过几天回深圳你要开哪条路回?”贺书远看着他咬筷子尖尖的模样,问道。 阮清和放下筷子,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经过昨天那一遭落石,他现在有些害怕,“走318吧,但这几天应该是不太想开车。” “你要不坐飞机回吧,车找个托运,正好送修。”贺书远的话滴水不漏,其实他私心里,并不想他再一人开车回去了,路上阮清和再遇到什么事情,他除了悬着一颗心就再也没办法了。 对方话里的关心都快溢出来了,阮清和手里捧着茶杯,弯着唇道:“也行,回拉萨的时候找个托运。” “我来安排。”贺书远生怕他反悔,他今早已经找好托运了。 两人慢悠悠吃完午饭,贺书远抢先买单。 “阮少有家产,可以养你。”阮清和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你上次放在扶手箱里的……” 贺书远勾着他的脑袋,堵上他喋喋不休的嘴,抬手就把一大块手工藏毯拿来剪的,不是少爷是什么。 “这种时候,让男朋友给你花点钱吧,小少爷。”贺书远说道,“上次归上次的,给了你就收着。” 接着他又说,“我知道你有钱,但是我工作了好几年,也有存款和理财。” “行吧……”阮清和道。 情侣之间,关于钱这个事,阮清和还很懵懂,但贺书远清楚,他手里经过那么多的离婚案件,财产纠纷案件,他决定回去就和阮清和说清楚。 他照顾他,完全是出于本心。 从一开始就是,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他,满足他的所有愿望,无论是什么。 回到酒店,两人刚进门,贺书远就拉着阮清和在沙发上坐下,“我们来聊聊吧。” “嗯?”阮清和不解地看向他。 贺书远打开计算机,拉出自己的账本,放在阮清和面前,“让你了解一下男朋友的财力如何。” “……” 阮清和看着上面收支明细,一连串的数字,就头晕,这也太可怕了吧! 贺书远的年薪并不低,总之比他这个混吃等死的要高很多,而且他在深圳购置了套房子,目前还在还贷款就是了。 阮清和对自己男朋友的财力有了初步了解,然后“哒”盖上了计算机,直呼:“头晕了,看不了一点。” “就这一点点而已。”贺书远被他逗笑。 “不止一点。”阮清和说,“我从先看到数字就头大,所以高中果断选了美术,我高考那数学只有77分。” “……”贺书远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把人揽进怀里。 “到我了,到我了。”阮清和点开自己的手机银行app,“这是我的存款,我和我哥还有信托。” “我们家在深圳还有几套房……” 贺书远连忙打断他,“清和,你不用和我说那么多,我们才刚刚在一起。” “但是,你说了啊,你都把账本摊开给我了。”阮清和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贺书远都把账册摊开,把自己拥有的一件件东西都拿出来给他,他又有什么好藏的呢。 “你只需要知道,我可以承担起和你在一起的开销。”贺书远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我不在意这些,但我还是很能赚的。” “回去之后还能升职。”末了,他又补充道。 于是阮清和闭上嘴了,按照他的消费水平,他确实该给他爸妈磕一个。 “睡个午觉,去喝下午茶吧。”阮清和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喝完下午茶,就看运气了。” 今日的天气预报是晴天,但山谷总是有自己独立的天气体系,时常变脸。 湿润的空气里,草木疯长,雅鲁藏布大峡谷的潺潺水声和声声鸟鸣,雪山与绿意共生,也是世界的奇迹。 酒店自带了下午茶服务,青稞曲奇与甜茶,贺书远从书吧里拿了一本介绍当地的书,坐在窗前看了起来。 阮清和撑着脑袋看着窗外的景色,云雾终于散开,阳光落在生机勃勃的山谷之间。 这里和阿里完全不一样,阿里广袤无垠,是一片旷野,所有生命好像在挣扎着生,用力地活着,而这里丰厚的水汽让生命噼里啪啦地响。 坐在室内,对这片土地的感受总是有限的。 阮清和小声问道;“去村里走走吗?” “走吧,我看下观景台也在那块儿。”贺书远合上书页,做足了攻略,“晚饭想吃什么?” “青稞炒牦牛肉。”阮清和昨晚就看到菜单上这道菜了。 贺书远伸手把他拉起来,“那就回来吃。” 两人把车停好,走在村里的小路上,有几个小孩在路间追逐打闹,阮清和一眼看到一个穿着红色卫衣的小孩,约莫八岁的样子,趴在院子门上,看着外面的小伙伴,手里还捧着一杯优乐美。 小孩也看见了阮清和,朝他笑了笑,“哥哥,你长得好好看,你要不要来我家喝酥油茶啊,我请你呀。” 阮清和看着他手里淡紫色的纸杯,认真道:“你手里的也是酥油茶吗?” 小孩小手一背,把奶茶往身后一藏,“哥哥,那算了吧。” “平措!”小孩的妈妈一直坐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笑意盈盈,“你要好好招待自己邀请的客人哦。” “原来,你叫平措啊。”阮清和弯下腰,“我是阮清和,你可以喊我清和哥哥。” 说完他扯了扯贺书远的衣袖,“这个是书远哥哥。” 小院是个明亮又宽敞,打理得非常干净,里面的装饰也极具藏族特色。 平措咂巴两下嘴巴,从角落里搬出两张椅子让他们坐。 “清和哥哥,书远哥哥,我给你们泡酥油茶。”平措丢下一句话,便小跑着去房间拿碗。 “你们好,你们叫我拉姆就好。”拉姆坐在摇椅上,边上还烧着一壶水,“平措他生病了,所以我没让他出去玩,村里的小孩刚刚来家里看他。” 三言两语,拉姆便把家里的情况说了,隔壁那栋楼也是他们的,用来做民宿的和咖啡店的,孩子的爸爸在市里,来回跑,这孩子得了先天性心脏病,发现的时候比较晚了,但好在还有手术的机会,准备假期结束后,就去成都做手术了。 “他很少那么开心了。”拉姆真心实意地拜托他们两个陪一陪自己的孩子。 母亲是这样的,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的孩子得偿所愿。 平措抱着两个碗掀开门帘,钻了出来,他脚边跟着一只胖乎乎的猫咪。 “平措,哥哥和你商量下,我们喝甜茶吧。”阮清和坐在露营椅上,小声道。 “那要加椰果吗,我爸爸买了一桶。”平措放下碗提起茶壶,胖猫在他脚边打转。 “这和奶茶也没区别了。”贺书远觉得槽点很多,从那杯优乐美开始。 “多喝点甜甜的,生活也就甜甜的啦。”平措拉着小椅子坐下来,“哥哥,你们从哪里来的啊。” “从广东来的。”阮清和说道。 “广东在哪里啊?”平措因为生病,学是断断续续的上。 阮清和点开地图,告诉他广东在哪里, “你要是去广东,就给我打电话。” 他在平措的小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有电话号码,贺书远也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胖猫的毛有些炸,干燥的炸,白中带橘,乖乖趴在平措脚边。 “你的猫叫什么名字?”阮清和问道。 “它叫森格。”平措揉着猫脑袋,仰起头,“就是狮子的意思,你要摸摸它吗?” 阮清和抱起猫咪,“有点重量啊,实心的。” 贺书远听他们两个交流着养猫心得,自己也听得认真,因为他也在养一只猫。 时间差不多了,他喝着杯里的甜茶,问道:“你知道哪里看南迦巴瓦最漂亮吗?” 平措被他问得眼睛一亮,清澈透亮的黑色眼珠子转了又转,“我告诉你,你带我一起去怎么样。” 于是三个人齐齐看向一旁的拉姆。 拉姆无奈道:“去吧去吧,别跑别跳。” 平措随机发出惊呼,说着藏语亲了亲拉姆的脸颊,“你是最好的妈妈。” 阮清和把包留在这里,带上相机,“我包放这里,晚点我们带平措回来。” “嗯。”拉姆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离开。 人与人之间的缘份和链接发挥着神奇的效用,眼睛装满世界与爱的人,酿制着最甜的蜜糖。 平措带他们去的地方,是一片空阔的草地,草地上冒着小花,正对面便是南迦巴瓦,雅鲁藏布江奔腾不息。 “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平措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安安静静的,“这里可以下去,离江边很近。” 夕阳流泻在雪山之上,山尖明亮亢奋,不过二十分钟,一切又沉寂下去。 “我们还是幸运的,在这个时节看到了日照金山。”阮清和给平措拍了几张照片,“到时候我洗出来寄给你。” 第32章 “好。”平措用力地点着脑袋。 “感谢神山。”平措合起手掌虔诚道,“感谢神山带来了你们,也给我带来了希望。” 小小的人,已经长出了自己的模样。 “走吧,回去啦。”阮清和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头发掉光了怎么办。” 平措做了个鬼脸,“才不会。” 第29章 今夜月明风清,吃完饭后,两人坐在房间窗前看着幽幽夜色。 群星在夜幕里发亮,雪山在月下发光,江水润养万物。 阮清和靠在贺书远肩上,拿着手机和朋友们聊天,顺手查了下自己作品版权申请。 “呀,作品登记证书已经下来了,可以让我哥准备授权合同了。”阮清和把电子证书下载好,准备发给陈家和。 贺书远偏头,亲了下他的额头,“什么授权合同?” “就是我之前画的作品,藏毯厂那边想要。”阮清和小声说道。 “我来。”贺书远说,“到时候我再亲自送过去。” “也行?”阮清和躺到他怀里。 贺书远捏了捏他的脸,“什么叫也行,这种事交给你贺哥就好。” “那就都交给贺哥了。”阮清和放软了声音,又想起了什么,“还有服务费,少收我点服务费吧。” “你用亲亲付费吧。”贺书远笑道。 阮清和一骨碌爬起来,两只手搭在贺书远腰上,亲了亲他的脸颊。 “和宝,你亲得好敷衍。”贺书远顺势把人圈进自己怀里,接着按着人亲了一口,“要亲这里。” 只是轻轻碰在唇上的吻,对于两个情投意合又初尝滋味的人来说,是不太够的。 唇一碰到一起就纠缠不分,阮清和在这两天进步神速,学会了换气,也学会了如何勾着舌尖把对方咬进自己嘴里。 这叫贺书远如何顶得住,他很快拿回掌控权,抱着人顺势躺倒在沙发上,让阮清和趴在他身上。 他的手沿着阮清和的脊椎一点点往下,每一个骨节都清晰明了,最后落在腰窝上,他的指尖轻轻按压着,激起对方一阵颤栗。 月照银山落在桌上的银耳汤里,情人在相互拥吻。 阮清和微微拉开两人的距离,背上是一层薄汗,他轻喘出声,又被贺书远抚着后颈吻了上去。 吻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两人之间的门,从此爱侣之间畅通无阻。 从沙发到床边,两个人汗涔涔的,即便欲念在眼睛里叩击着彼此,最后贺书远还是放开了阮清和。 “澡白洗了。”阮清和趴在床上,小声嘟囔道。 贺书远玩着他的手指,贴在他耳边道:“那我们继续?” “……”阮清和偏头不去看他,刚刚已经感受到了,大概率他是那个承受方,他还没有准备好。 两人去冲洗了一趟,换了身干净的睡衣,贺书远拉上窗帘,月光见过无数情人的模样,神山也给过无数情人祝福,他现在只想和爱人一起入睡。 阮清和睡觉不太爱动弹,贺书远从他背后抱他,一手搭在他腰间,把人牢牢嵌在自己怀里,就像两个合在一起圆,终于圆满。 第二天醒来,两人还是这个姿势,阮清和往边上挪了挪,没挪动。 贺书远眯着眼睛,还有些困倦,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 阮清和转过身,贴在他胸上,“起床了,贺律。” 他的手抚摸着贺书远的腹部,缓缓下移,越过裤腰位置,压了压,“早安,贺小律。” 贺书远闷哼一声,就抓住了捣乱的手,“别乱来。” “好哦。”阮清和是个非常从心的人。 今天多云,山谷里云雾弥漫,雪山躲在云彩之间,窗外大片大片的青稞随着风摇晃,湿乎乎的空气,打湿了草地,田野间的桃花花瓣七零八落。 两人收拾了一番,去村里找平措玩,昨天答应要带他去江边玩。 停好车,阮清和从后备箱的收纳箱里抱出一箱猫罐头,“给平措的伴手礼。” “不如说是给森格的。”贺书远接过箱子。 贺书远看着他雀跃的模样,问道:“你很喜欢小孩子吗?” “啊?”阮清和被问得突然,但他更好奇是什么让贺书远觉得他喜欢小孩,“你为什么这么问?” “那天在小学里看你被学生围着,很开心。” 贺书远永远不会忘记,阮清和被一群学生围在中间,笑起来的模样,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也落在那双酒窝里。 “实话是,我可能比较喜欢别人家的小孩吧。”阮清和说道,“逗一逗就好了,要是自己家的可能不太行。” 接着他慢吞吞道:“贺哥,我们也生不了小孩。” “你要是想也可以。”贺书远低声道,“今晚生吗?” “今晚可以先预习。”阮清和贴在他耳边说完,便跑了。 他一马当先跑到,平措家的院门口喊道:“平措!” “清和哥哥!” 平措已经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起起坐坐,看得拉姆心烦,胖猫森格趴在桌上眯着眼睛,晃尾巴。 “我们给森格带了吃的。”阮清和说着便推开了门,他看见正在织毛线的拉姆,颔首问了好。 贺书远跟在他身后,进了门,“打扰了。” 一箱猫罐头便放在地上,胖猫大概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喵喵叫着就跳下了桌子,蹭着阮清和的裤脚。 阮清和给它开了个罐头,胖猫推着它的小铁盆就来了。 拉姆给平措背上斜挎包,里面装了水和药,还有些青稞饼,“去吧,小心点。” “我们会照顾好平措的。”阮清和道。 平措是个非常合格的小导游,他带着两人穿过草皮,穿过一大块的油菜花田,穿过野径,抵达江边。 小时候,青藏高原、珠穆朗玛峰、雅鲁藏布江常常是一起出现在课本里的。那时候这些知识的效用往往都只停留在试卷之上,但多年后却击中了来到这里的阮清和。 江水里好像藏着一个森林,莹莹绿意在水中湍流不息,这一条印在地理书上的水汽通道,早就变成了森林的根须。 平措带他们来的地方水流和缓,阮清和蹲在边上,跃跃欲试的想玩水。 他刚刚碰到水面就打了个哆嗦,把手收了回来,雪山的融水总是冰冷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加上冷风一吹,就冻得红通通的。 贺书远叹了口气,给他捂手。 平措也贡献了自己的一杯热水,让他暖暖手,“哥哥,我们都不玩水的,你要是想玩,可以去泡温泉。” “我就是好奇。”阮清和解释道,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一大一小满脸写着“我不信”。 三人蹲在江边吃完了拉姆做的青稞饼,又开始比赛谁的玛尼堆堆得更高。 回到平措家的小院子,拉姆盛情邀请他们一起吃铜火锅,平措更是直接抱住了阮清和的大腿,不让他走。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坐在了平措家里。 “这些都是是神山带给我们的,所以你们千万不要客气。”拉姆说的话和平措一模一样。 在他们看来,他们现在拥有的东西,都是神山带来的,那些因为神山而来的游客带来的,所以他们坦荡地回馈给大家。 平措的爷爷奶奶并不太会说普通话,平措便一句句翻译给他们,但藏语汉语之间总是有差异的,加上平措自己也是个半吊子,几人鸡同鸭讲,但也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走的时候,拉姆还往他们怀里塞些青稞麻花。 两人踏着夜色回了酒店,阮清和一回来就坐在了客厅地上,“真是太热情了。” “吃撑了?”贺书远走到他旁边,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地上凉,先起来。” 阮清和反手把他也拽了下来,“有一点。” 美术生的胃在一众艺术生里算得上还行的,比起隔壁舞蹈生连吃一个月的蔬菜色拉玉米红薯,美术生啥都能吃,但得有时间吃。 阮清和在集训期的时候常常错过饭点,加上他们晚上十点才下课,那时候饿起来恨不得把颜料吃了。 经年累月下来,他的胃是造得破破烂烂,虽然这两年养得还行,但他吃东西还是不会让自己吃太撑,因为撑了胃是真的会痛。 今天也算得上是吃得有些多了。 “胃不舒服吗?” 阮清和摊成一团的样子让贺书远有些担心。 “缓缓就好。”阮清和说道,“毕竟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半夜能爬起来连吃两桶粉面菜蛋的我了。” “……”贺书远从药盒里翻出健胃消食片递给他,“那是暴饮暴食吧。” “谢了。” 酸酸甜甜的山楂味在嘴里散开,地暖的温度也上来了,阮清和被贺书远按住揉肚子。 窗外的山峦被厚重的云雾淹没,夜风掠过树丛,惊起一片浪声。 屋内的情人气氛逐渐胶着,唇又贴在了一起,山楂的味道被彼此分享。 第33章 “我先去洗澡了。”阮清和被揉得脸红扑扑的,察觉着两人间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对,再不跑,可能要被就地正法,他立刻逃窜。 贺书远看着他的背影,忍俊不禁:“真的没有要你生孩子。” 听到他的话,阮清和差点儿左脚绊右脚,他羞恼道:“谁要生啊!” 阮清和去洗澡的时候,贺书远坐在桌前看计算机上的文献,对于男性之间的性|行为,确实是贺律的知识盲区,秉持着严谨的学术态度,他点开了好几个著名的学术网站,开始阅览前人的经验总结。 贺书远国内国外各挑了几篇,下载下来,一篇篇看,并在边上做好笔记,整个过程是非常认真坦然,并在手机备忘录里同步了自己获得的重要信息。 这个学术研究,贺书远是酣畅淋漓了,洗完澡出来的阮清和凑到他面前,就被计算机上一堆英文字母暴击,在期间他看见了“sexual activity”这样的字眼…… 看起来某人的求知欲真的很强了。 “你说的,预习。”贺书远对上他的眼睛,一本正经道。 阮清和眼神飘忽,“是真的预习啊……” 第30章 最后,阮清和同贺书远两人对着满屏的英文字母,认真预习了一番。 中国人对学习的态度总是积极向上的,就连对情爱也有一连串的分类,在社科文献里被分析的一览无余。 而预习是个一连串的动作,看完了书总是要做上几道例题的。 文字跃出荧屏,织成了一张巨网,把两人都困在其中。 吻仅仅是其中的一部份,抚摸与情话是棉花糖,柔软又带着丝丝甜意,情情爱爱在糖里生根发芽。 贺书远格外偏爱那一截细腰,阮清和总被那似有似无的痒意折磨得颤颤巍巍,他笃定贺书远肯定是长辈们口中的“好学生”,明明两人看得同一篇文献,对方做起题来是得心应手,还会举一反三。 阮清和最后也算是明白了,有些人就是天赋异禀,连题干带答案,把阮清和绕得云里雾里,每个字拆开他都会,连在一起就读不懂了。 贺书远握着他的手带他一点一点把题目吃透,一步一步拆解出答案,阮清和被题目难得头晕脑胀,迷迷糊糊,落在床上。 贺书远把人抱上床,一点点替他擦干净手,又吻遍了他的每一根手指。 他从来都知道,阮清和有一双极好看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匀净,就连握笔留下的薄茧,都很是可爱。 “和宝,晚安。” 又一天过去,早上醒来,阮清和有些萎靡,梦里数学题追着他跑了三条街,着实太为难他了。 贺书远倒是神清气爽,捉着人又哄又亲,“再睡一会儿?” “不要了,今天回拉萨,你开车。”阮清和套上毛衣,锁骨上的红痕格外显眼。 外面下着小雨,雨丝在风中飘摇,云烟笼罩着山谷,空气中带着一股春草的泥腥味,小道上摩托的车辙印和鞋印混在一起,阮清和坐在副驾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手里的棉花娃娃。 贺书远打着伞从酒店里出来,手里提着四五个礼品袋。 “嗯?”阮清和看他把东西放在后座,有点不解。 贺书远取出一盒饼干递给他,“你不是喜欢吗?我找酒店买了几盒。” 阮清和确实没想到这件事,他接过饼干盒,拆了几包放在扶手箱里。 “出发出发,回拉萨。” 从雅鲁藏布大峡谷出来,伴着尼洋曲一路而上,回程于他们而言,意味着分别的开始。 “你去了布达拉宫吗?”阮清和问道。 贺书远说,“去年到拉萨的第一天就去了,上午开完会,下午同期团建就是去的布达拉宫。” 他又补充道,“当时你哥爬楼梯爬得高反了。” “你呢?” 贺书远压着声音,“天赋异禀,没有高反。” “确实天赋异禀。”阮清和小声道。 阮清和一想到两人要开启异地恋,心情有些低落,数了数天数,算上贺书远回程的时间,他喃喃道:“还有两天。” 音乐声和风噪声盖住了阮清和的话,但贺书远依旧注意到了他郁郁的神态,并很快想明白他心情为何不好。 他想起第一次和阮清和在阿里分开的时候,即便他觉得人只要相遇就已经足够幸运,但心中还是充满了不甘与遗憾。 但这次不一样,他们之间已经没有遗憾,还有无数可以期待的未来。 贺书远开始转移话题,“听说扎基寺求财很灵,明天要不要一起去。” “欸?”阮清和来了兴趣,没别的,你不理财,财不理你,没人会嫌自己的钱多的。 “上次你哥从布达拉宫出来就直奔扎基寺,结果关门了。”贺书远说,“他在寺门口郁闷了很久,说自己要完蛋了,吃了财神的闭门羹。” 一生讲究意头的老广是不能接受这件事的! 阮清和眨着眼,看他,“然后呢然后呢?” “你哥第二天早上六点就到扎基寺门口排队,成为了那天第一个见到财神的人。”贺书远道。 “也是为难他了。”阮清和相当清楚他哥上班早起已经很痛苦了,平时放假在家一睡都是一天的。 两人闲聊着,在工布加油的时候,换了位置。 “晚上再去喝一杯?”阮清和开着车,想起上次没尝完的特调。 贺书远打趣道:“然后又让我带小醉鬼回酒店?” “上次是意外!” 阮清和是不会承认自己上次装醉的! “行行行,是意外。”贺书远不信,他拆开一包饼干,塞了片在阮清和嘴里。 拉萨的这个酒店,见证了两人从两间房换到双床房,最后心照不宣的住进大床房。 那天晚上,阮清和喝了两杯特调,没有醉,他和贺书远牵着手回了酒店。 夜幕低垂,高原的星星点点,贺书远低头看他,阮清和身上带着点酒气,绯红的两颊就像熟透的果,被他拢在怀里,两只眼睛亮闪闪地看他。 贺书远没忍住,亲了一口。 圆月挂在天上,阮清和长叹一口气,捧着贺书远的脸,说道:“怎么办,我从现在就开始想你。” 阮清和的话,像一连串的鞭炮,在他的耳边炸了开来,又向天空抛出一朵眷恋的花,干涸的心久逢甘霖,发出得救的嗡鸣。 贺书远看着那双眼,跳动的心都塌陷了,他不管不顾地吻向他。 唇舌交缠,阮清和觉得自己仿佛像一朵飘在空中的花,旋坠在贺书远的怀里,头晕目眩,他快分不清自己在哪个地方,只在接吻的空隙里小声喘息,花也探出了狭小的石隙。 贺书远想不出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就好像有一副凸透镜,架在他的心脏之上,所有的阳光都汇集在此间,灼热的,聚集的,猛烈的,“嘭”一声就燃烧了。 阮清和的呼吸凌乱,他被吻得腿下一软,整个人跌坐进贺书远怀里。 “呼……”阮清和的声音有些哑,“不行了,你亲太凶了。” “明明是你太招人了。”贺书远喉结滚动,为自己辩解道。 两人贴在一起,彼此的生理反应明显,昨天已经预习过了,阮清和还是有些羞涩为难。 “你抱太紧啦。”阮清和往前蹭了蹭,想逃离绩优生的魔爪。 绩优生紧紧箍住他的腰,“别乱动,我缓缓就好。” 回到拉萨,两人除了争分夺秒地黏糊在一起,还有很多事要做。 阮清和把车里的贵重物品都收拾了起来,贺书远带他去办理车辆托运,专业人士办事就是很快,不到半小时便处理好了。 “留个紧急联系人电话。”工作人员拿着文件夹,把笔递过去,“车上确认没有落下什么贵重物品了吧。” “确定了。”阮清和写下他爸的联系方式,车里除了特产和一些日常用品,就没有别的了,他想着都是运回家,就不找快递寄了,但他把那两个棉花娃娃都收进了包里。 贺书远做在一旁确认最后的托运合同,阮清和撑着脸看他的侧脸,鼻梁高挺在光下透出点嫩红,透过透明镜片,那双眼睛认真又专注,果然认真工作的人,总是有魅力的。 “和宝,签字。”贺书远确认无误后,把合同推了过去,点点签名处。 “好。”阮清和顺手拿起笔,签上名字。 两人处理完这件事后,贺书远算是送了一大口气,他是真怕他一走,阮清和就自己开着车穿越318,相处的这些日子,他相信阮清和确实能干出这种心血来潮的事。 阮清和走了两步,看到公交站台,突然道:“我们坐公交车去吧。” 贺书远叹了口气,看吧,他的担心总是不误道理的,“我查下公交路线。” 拉萨的公交车全程收费都是一元,这处刚好,不用换乘,这个时间点车上人不多,两人坐在最后一排,车窗打开了一条缝,路两旁种的柳树绿意苒苒。 第34章 阮清和看得鼻尖莫名发痒,他吸吸鼻子。 以往在北京上学的时候,每年四五月柳絮漫天飞,着实是难熬。 那几年,他吃了无数氯雷他定、依巴斯汀、西替利嗪…… “怎么了?”贺书远注意到他的动作,偏头问他,“晕车吗?” “不是,是一种看见柳树的条件反射罢了。”阮清和一本正经,和他吐槽了一番。 贺书远捏着他的手指,“要口罩吗?” “不要,等下财神认不出我怎么办!” “原来是财神的忠实迷弟,失敬失敬。” 贺书远顺着他的话,拱了拱手。 “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不是扎基娘娘的忠实信徒!” 做了充分准备的阮清和义正言辞,他不允许任何人忤逆扎基娘娘! “走了,下车。”贺书远拉着阮清和从后门下车。 慕名而来扎基寺的人很多,阮清和看着排到街尾的队伍:…… “这个点,扎基娘娘会不会喝醉了。” “排队吧排队吧。”贺书远带着人站在队尾。 他捏着阮清和的脸,“喝醉了也会记得你的,毕竟长得那么好看。” “我还约了下午的大昭寺。”阮清和看着龟速挪动的队伍,也不知道要排多久。 “赶得上的,别担心。” 扎基寺里充斥着浓郁的檀香味,红色的袋子里装着一瓶酒、一把香、还有一条哈达,扎基娘娘被哈达和酒围绕,殿外的炉烟向上飘散,好像把所有祈愿都带到天上去。 阮清和在法物流通处给长辈们带了伴手礼,抵达大昭寺的时候还恍恍惚惚的。 广场附近很多人围上来问两人要不要拍个199的写真,贺书远板着脸挨个拒绝。 大昭寺的壁画精美,塑像工艺更是精湛,金碧辉煌的坛城让阮清和几乎走不动道。 “好遗憾啊,不能拍照啊。”阮清和出来后托着腮帮子,喝着阿刁奶茶,坐在广场的长椅上,叹气,“手痒,想画。” “应该有研究数据,可以找一找。”贺书远不理解他的癖好,但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没事,我明天再来一趟。”阮清和说道。 “你的另一个妈妈给我发了很长一串采购清单。” 阮清和把手机递给贺书远看,确实不少东西,从尼泊尔包到羊毡作品,再到羊毛袜子,甚至精确到了店铺。 “暂时是无能为力,我现在只想多和我男朋友黏在一起。”贺书远牵着他的手,贴了贴自己的脸颊。 大昭寺门前有很多磕长头的人,酥油的味道带着愿望一起飘落,他们在求众生。 这种虔诚,与他们同生共死。 阮清和靠在贺书远肩上,看着广场上的一切,天空澄澈如新,人也是。 第31章 大概是因为要分别,两人不可避免地闹了一晚。 虽然没有正式上课,但两人解题过程越发熟练。 早上起来的时候,阮清和的手腕还有些酸,大腿内侧的皮肤也被磨得通红。 贺书远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提着个袋子,里面装了在药店买的药。 “和宝,我给你擦药。”他摸了摸鼻尖。 阮清和掀开被子,翻了个身,“来吧。” 贺书远挤出药膏,小心翼翼给他擦上。 “回去的车是几点的,赶得上吗?”阮清和趴在床上问道。 贺书远又倒了点药油,给他揉手腕,“我买了明天的机票。” “嗯?”阮清和抬起头看他。 “你这样我不放心。” 红花油的味道侵入鼻腔,阮清和升起一股奇异的安定感,小时候练习书法的时候,外公的要求总是很严格,他手上要悬着一个装满黄豆的布袋,写上一早上,外婆心疼他,练习完后也给他抹上药油,一点点按着。 “贺哥,我是个可以照顾自己的二十三岁成年人了。” 贺书远没有反驳,“但也是个腰酸背痛的成年人。” “……”阮清和抱着枕头,“这到底怪谁啊!” “怪我,所以我把自己再赔给你一天。” 阮清和躺在床上,手腕被揉得微微发热,眼皮又开始上下打架,昨晚凌晨三点才睡着,本来打算送贺书远去坐车,现下不去了,他也不打算勉强自己,嘟囔道:“好困,我再睡一会儿。” “睡吧,等会儿洗个手就来陪你。”贺书远一早就去买了药,现下也有些困。 他轻轻按揉着阮清和的手腕,看他抱着被子又睡了过去,睡裤不安分地卷起来半截,露出晶莹剔透的小腿,上面还留着几个红印,昨晚他是彻底知道,何为玉一般的人。 贺书远不自觉地吞咽了下,给他盖上被子,便喝了口水,压下心中燥意,去洗了个手,换下外衣,钻进被窝里,抱着人补眠。 再醒来,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阮清和感觉自己快和床融为一体,又饥肠辘辘,贺书远耳朵贴在他小腹上,听着咕噜咕噜的声音。 就好像新婚燕尔的一对爱侣,迎来了蜜月宝宝,现在准父亲贴着准妈妈的肚子,试图听听里面孩子的动静。 “别听了,没有孩子在里面。”阮清和拍拍他的脸。 贺书远道:“下次努力。” “戴套也生不出孩子的。” “没关系。” 吃完午饭,两人卡着时间点赶到了西藏博物馆。 早前就做好了西藏博物馆攻略的阮清和带着贺书远直奔博物馆二楼,刚刚好讲解员正站在展厅门口,戴上小蜜蜂,准备开始讲解,时间掐得刚刚好。 “赶上了。”阮清和小声道,他眉梢里带着点小得意,“不愧是我,卡点大师。”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底棕色条纹的衬衫,脖子上绕了条深棕色的领巾,外面套着一件卡其色的羊绒开衫,深棕色的阔腿裤柔软垂顺,看起来带着点书卷气,配上那张本就显小的圆脸,贺书远盯了两秒,生出一种罪恶感。 但只有他知道阮清和这副乖巧模样下藏着怎样的浪荡姿态,也只有他知道对方躯体下布满了涩气的印记,就连领巾下也是他昨晚留下的吻痕。 贺书远握着他的手,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是是是,卡点大师。” 要了解一个城市,最快的方式就是博物馆。 博物馆里有着这个城市最为完整的发展脉络,是活着的年轮,一圈一圈忠实记录着在这里发生过的所有故事。 而讲解员一点点数着这个城市的资财,把最宝贵的财富都撒向全部人。 “被知识熏陶到了。”阮清和带着贺书远下楼,确认下一场讲解时间。 贺书远也不免有些感慨,“这个输出密度确实大。” 两人下午几乎都待在博物馆里,最后踩着闭馆时间,抱着一大袋的文创产品出来了。 用阮清和的话来说,“职业习惯”。 把东西放回酒店,两人吃了顿牦牛肉火锅,再踏着黄昏日落在八廓街闲逛。 阮清和伸了个懒腰,“唔,走了一天,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严格来说,其实是半天。”贺书远说,“而且,主因可能也不是这个。” “贺律要改行去做贺医生了吗。”阮清和撇嘴,昨晚明明是这个人在做加时赛! “晚上回去给你按按。”贺律一手搭在他腰上揉了揉。 “就只按按?”阮清和侧头,眨眨眼,眼底透着几分狡黠。 贺书远没接话,不动声色地把人带进自己怀里。 两人沿着四通八达的小道乱走,影子被落日捏得长长的,交迭在一起。 “说起来,今天博物馆里那个元代的龙钮印还挺好看的。”阮清和突然说道。 “嗯。” “还有那张婚俗唐卡,也画的好细。” “嗯。” 阮清和碰了碰他的手臂,“你在想什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贺书远站定,看着他,手抚过他脖子上的领巾,“我在想,你脖子上的印能留到什么时候。” 阮清和耳尖倏地红了,一巴掌拍在他准备解开领巾的手上。 “贺书远!” 阮清和气哼哼地往前走,贺书远追在后头,两人又笑闹成一团。 进入布达拉宫广场,需要经过一道安检,贺书远从兜里翻出两人的身份证,过了闸机。 广场对面就是布达拉宫,阮清和微微仰着头,这座宫殿汲取了无数代人的血汗,在群青色的夜幕下透着疲倦的灵魂。 这个时间点的广场上,游客很多,大家都在等待着布达拉宫亮灯。 阮清和找了个空地随手拂去上面的草屑,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坐吗?”他拍拍自己边上的空地。 贺书远缓缓坐了下来,阮清和就是这样的,身上总带着一种不羁的自由感,他跳脱在许多规训之外,仿佛这世间默认一些规则都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像只猫,就算在外流浪弄得脏兮兮的,也难掩身上的骄矜。 第35章 他爱极了他这副鲜活的模样。 两人靠在一起,阮清和脖子上的领巾松松垮垮,露出脖子上的几点红痕。 贺书远抬手给他拢了拢领巾,指腹在红痕上按了按,又换来阮清和一个怒瞪。 然后罪魁祸首偏头,在阴影里落下一吻。 灯光一点点亮起,两人还能听见广场上大家发出的惊呼。 布达拉宫的灯光是亮眼的自然灯,和别处景区五颜六色的灯光完全不同,暖白的灯光沿着宫墙铺开,柔和的光晕在夜里呼吸。 呆久了,阮清和觉得有些无趣,“想喝东西!” 贺书远看着他在灯光下忽闪忽闪的眼镜,拒绝了他要去喝酒的提议,带他去了附近的咖啡店。 没有喝到特调,但喝到了热牛奶的阮清和,有些郁闷。 他拿着搅拌勺一点点划拉着杯里的奶泡,才缓缓问道:“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八点。”贺书远倚在藤椅靠背上,整个人松弛下来,深灰色的连帽卫衣领口露出一截,里面是白色的打底。 阮清和很少看他这么穿,平时见的最多的,还是那件黑色的冲锋衣,毕竟阿里那地方确实冷,风也大。 “不过明早四点半就要坐车过去机场那边。” 阮清和闻言茫然看向他,“啊?” 四点半听着很陌生啊。 怎么能那么早。 “那我们早点回去睡觉,明天我送你去机场!”阮清和当即就放下了手里的勺子,准备起身。 “急什么,先把牛奶喝了。”贺书远拉住他的手,“不差这一会儿。” “没有晚点的机票么。” “最晚了。” 阮清和眼里藏不住什么情绪,他喝了口杯里的牛奶。 这牛奶好像变质了,涩涩的,一点也不甜。 于是贺书远又看着他往里丢了两块方糖。 “服务期到今年的七月。”贺书远揉了揉他的发顶,“还有三个月,很快的。” 阮清和幽幽道:“异地恋也是给我谈上了,当然按照地理的时区划分,也算得上是异国恋了,还有时差那种。” “但我们都用东八区的时间。”贺书远捏了捏他的脸,“所以没有时差。” 阮清和没有反驳,他喝了口牛奶,这也太甜了吧! “就当弥补一下青春期没有网恋的遗憾吧。”阮清和把牛奶推给贺书远,顺手把热可可换过来。 “你青春期还早恋啊。”贺书远醋味满满,酸得不行。 “没有啊,有早恋的时间不如多画几幅速写作业。”阮清和摊手,“美术生很难谈上吧,每天从画室里出来和逃难一样。” “那时候我妈甚至都不太爱给我买衣服,我每天穿得破破烂烂的。” 阮清和回想起高中时期,那时候家里给的零花钱有限,自己有点钱全花在画材上了。 “你穿麻袋都好看。” “不要瞎说大实话。” 贺书远喝完阮清和放了四块方糖的牛奶,甜得腻人。 “走吧,回去休息。” 两人牵着手,沿着人行道,慢慢悠悠地走回酒店,身后的影子摇摇晃晃。 第32章 凌晨四点,贺书远第一时间按掉了床头的闹钟,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洗漱换衣服,最后在阮清和额间落下一吻。 阮清和眯着眼睛,声音缱绻,“贺哥。” “别起了,好好睡。”贺书远亲了亲他的眼睛,“会想你的。” “嗯。”阮清和两手勾着他脖子,送上一吻,声音含糊地应他。 “和宝,好梦。” 贺书远推着行李箱离开。 等阮清和醒来,贺书远已经落地昆莎机场了。 虽然已经收到了贺书远发来的消息,阮清和还是收拾好自己,给他打了电话。 “回到了吗?”阮清和问道。 “在等车。”贺书远的声音带着点鼻音。 “贺哥,我忘记告诉你了。”阮清和停顿了下,“你包里有礼物哦。” “嗯?” 贺书远当即拉开背包拉链,一只穿着背带裤的阮清和棉花娃娃躺在他的包里。 “你把自己留给我了啊。” “嗯,异地恋总要给哥哥留点念想的。”阮清和的尾音懒倦,“可以睹物思人。” “就算不睹物也思人啊。”贺书远唇角扬起,把棉花娃娃收好,“决定了,这个娃娃就叫小阮了。” 两人黏黏糊糊聊了几句,机场大巴就来了,贺书远不得不挂了电话。 阮清和在拉萨又待了三天,才坐飞机回深,飞机在成都中转,所以他落地深圳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广东的暑气已经快把大地烤化了,他走下廊桥的那一刻,就想立刻掉头回拉萨。 机场的冷气充足,踏出机场的时候,空气比起高原来说又湿又闷,听起来含氧量一样的低。 他打了个哈欠,戴上口罩,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 刚刚推开家门,一只肉乎乎的金渐层就扑了过来,阮清和眼疾手快地关上门,捞起猫咪,“元宝,那么想我啊,那今晚就点你陪睡了。” 陌生又熟悉的味道让家里的猫围过来又蹭又闻,不一会儿,他就变成了人型猫爬架。 在高原待了一个月的他,现下困意直直涌上脑门,他抱着猫就上了楼,给贺书远发了消息,又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发了个已到家的表情包,洗了个澡,就睡了。 醉氧的感觉并不好受,连着一个星期昏昏沉沉,回来的第二天,阮清和爬起来去张振帆的工作室里入职,又去“山寻”和顾清姿签下正式合作约,然后睡得昏天黑地。 孩子在家待久了,是会被恩爱的父母嫌弃的,前几天还“瘦了多吃点”,后面就变成了“你怎么还在家里”。 于是回家的第一个周末晚上,阮清和一边和贺书远聊着天,一边收拾东西,准备搬回自己的公寓里。 “要被家长扫地出门了。”阮清和叹气,元宝和虎斑猫朴朴在他床上跑酷,这两只猫是他旅行期间抱回家让父母暂养的,明天他得带着两只猫回自己的窝。 贺书远的信号不太好,画面一卡一卡的,但声音带着噪点传了过来。 “怎么了,惹他们生气了?” “那倒没有,就是嫌弃我打扰他们二人世界了。” 阮清和穿着白色的涂鸦背心,还有亚麻短裤,盘腿坐在床上,边上刚刚迭好的衣服又被两只猫踹乱了。 他抓住罪魁祸首猫朴朴,“快给你大爸表演一个握手。” 朴朴喵了一声,不解,然后讨好地蹭了蹭,又蹿了出去。 阮清和身体向前倾,宽大的领口荡开,里面的风光一览无余。 “看起来是个逆子。”贺书远吞咽了下,戳了戳屏幕里的风光。 “下周一就去工作室报道了。”阮清和把衣服重新迭好,“搬回去,也离得近一点。” 张振帆的工作室是联合几个朋友一起开的,主要还是接一些文创设计单、做一些策展活动,然后再把赚来的钱拿去展览自己的作品。 听起来这个工作室可能要自己倒贴上班的样子,但阮清和还是去了。 “想你。”贺书远手里捏着棉花娃娃,朝镜头贴了贴。 阮清和看他拨弄着娃娃的背带,脸有些热,“我也想你。” “我现在每天都在数日历啊!” 阮清和看着才画了几个格子的倒数日历,泄气。 “崽,别和男朋友聊天了,下楼吃宵夜了。”陈女士敲了敲门,元宝和朴朴从猫门里钻出来,直跑下楼。 贺书远:…… 阮清和:…… “我等会儿就下去了,妈咪。”阮清和打开门撒娇道。 “行。” 看着自家母亲下楼,阮清和才回去捧起手机。 “你和家里人说了啊……” 隔着屏幕,阮清和都能感觉到贺书远的慌乱。 “嗯,我爸妈不在意这些,他们只希望我开心就好。”阮清和弯着唇,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安抚道:“你不用有压力啦,我爸妈很好说话的,等你回来就带你来见他们……” 贺书远笑着应了声,“好。” 他们从未聊过彼此的家庭,但从阮清和的只言词组中,贺书远都能听出他的家人对他是如何疼爱,如何有求必应,阮清和是个完完全全在爱里生长出来的孩子,和他是不一样的。 他的家里,严父严母并驱,他们总是忙于工作,却也对他要求严格,成绩总是他们衡量一切的标准,他还记得自己填报大学志愿的那天,他们吵了一架,父母态度强硬逼着他填报金融专业,他离家出走月余去打工,最后父母找到他妥协,同意他学金融的同时辅修法学。 他毕业工作后也鲜少回家,逢年过节也只是转账而已。 他好像和父母总是在彼此缺席。 “我先下楼了。”阮清和见他不知在想什么,匆匆说了句,便下楼了。 第36章 贺书远捏着棉花娃娃,正打算给自己父母打个电话,突然摸到娃娃里的发声装置,他按了下去。 沙沙的声音从娃娃里传来,“情人游天地,日月换行李……” 贺书远不由听了几遍,阮清和的粤语清透,和他父亲是完全不一的。 他的心脏鼓胀,不可名状的酸涩感顺着黏稠的血液蔓延至身体各处,阮清和总在不经意间,给了他很多爱。 但这是他们家什么祖传的恋爱秘诀吗! 他平复好心情,给父母打了电话。 广东的夏天极其漫长,整个城市就像巨大的烧炉,把人闷在其间,地铁的冷气不要钱一样的吹,阮清和从地铁站出来,撑起伞,往工作室去。 这段时间他的工作在稳步推进,和“山寻”的合作步入了新的阶段,央金那边做了一批10cmx10cm新图样的藏毯,不到一周就销售一空,价格也合适,于是在他的牵线下,“山寻”这次文创中运用到的藏毯由央金提供,还没有正式签订合同,但定金已经打过去了,约定了交货期。 阮清和把法务拟定的合同发给贺书远。 阮清和:贺哥,麻烦你帮我把这个合同拿给央金,签好了,寄回来。 贺书远处理好文件,看了一眼手机,回道:好。 阮清和:想你了,还有一个月就可以见到啦! 贺书远在那头笑了下:等我回去,可以上课了吧。 阮清和嘴里叼着画笔回他一个表情包:【猫咪逃窜.gif】 贺书远反手扣上手机,开始审核下一份文书,这个月还有一场指定辩护,七月的阿里淅淅沥沥下着雨,草场的绿芽已经长成,他有了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的人。 时间滴答滴答汇流进门前的狮泉河,星星在天上一点点挪动,贺书远日复一日的两点一线,但却日渐轻松,就连陈家和也觉得他最近心情是一天比一天要好,有些好奇。 问了,但也只得到一个敷衍的答案。 因为阮清和说要给陈家和一个大大的惊喜。 月末,两人开始和中心的其他工作人员做交接工作,巴旺和顿珠拉着他们一个劲儿说要请他们吃饭,算是送行,贺书远和陈家和都没拒绝。 巴旺小声问道:“你追到人了没?” 贺书远举着可乐和他碰了一下,“追上了。” 坐在贺书远隔壁的陈家和连忙问:“追上什么?” “没什么,你吃多点,回去就吃不上了。”贺书远糊弄道。 回到公寓,贺书远和陈家和收拾着东西,这一年他们添置了不少东西,电热毯,被褥,加湿器,空气炸锅……更别提阮清和过来时带的炖锅那些…… 这些东西就留在这里,给下一批要搬进来的援藏律师,或者给顿珠他们放在宿舍里用。 收拾好东西,贺书远看着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暮色中他好像隐约看见阮清和露出的一截细腰。 去机场那天,巴旺和顿珠来送他们,给一人提着一大袋的特产塞给了他们。 贺书远和他们轻轻抱了一下,“有缘再见。” “记得回来。”顿珠用力地挥手。 “会的。”陈家和应道。 阿里回深圳没有直达的飞机,他们在乌鲁木齐中转,第二天再飞深圳。 飞机上看着连绵的雪山,一座座,构成了离别的图景,地面的一切都变得无限渺小,他们在这里的一年,就像一粒沙,落进地里,再也找不见,但对于他们而言,这一粒是生命的百分之一甚至更多。 第33章 阮清和昨天就回了家,姨妈和姨父他们决定在家里给表哥办个接风宴,也算是个小家宴。 昨晚他妈就和姨妈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开始选火锅菜品了……一看就是自己想吃了,接风只是个理由罢了。 他一早就开始挑衣服,换了好几套了。 陈女士路过的时候直呼:“哟,我们家孔雀开屏了啊。” “妈妈……” 阮清和最后套了件宽松的牛仔翻领短袖,顺手又在胸口别了一朵太阳花胸针,配上棕色的工装短裤,出门去接人。 “把男朋友一起带回来啊。” 阮清和听着妈妈的话,一个踉跄,差点儿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呦,小孔雀出门啦。”姨妈捧着一盘葡萄路过。 阮清和无奈,“姨妈……” 机场的出站口总是有很多人在等待团聚,大家都往前站,想要把第一个拥抱带过去。 人潮来来往往,阮清和在这里见过了最多的笑容,堆在一起,就是簇拥的花。 下午,16:10,一架从乌鲁木齐飞往深圳的飞机在机场跑道落稳,滑行。 口袋里的手机在不停震动,阮清和滑动接听,对面的嗓门有点大,声音里带着点亢奋。 “弟啊!速速来接驾!” “在出口啦。” 阮清和发的信息,陈家和是一条都没看。 “行行行,我们一会儿就到。” “我……” 陈家和电话挂得很快,把阮清和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他只好给贺书远发了条信息:在出口右边的牌子下面。顺带又发了一张自拍,告诉他自己穿了什么衣服。 贺书远推着行李箱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阮清和,随性地站在那里,看着松松散散,又带着一股贵气,他喉结滚动了下。 “贺哥,哥,这里!” 阮清和看着笔挺站在那的贺书远,心下微动,笑着朝他们张开双手。 “呜哇,我亲爱的弟弟啊。”陈家和夸张地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然后松开。 贺书远皱着眉,就见阮清和朝他张开双手,他立刻抱了上去,唇在对方发顶贴了贴。 “走吧走吧,回家。” 阮清和松开后,朝贺书远眨眨眼。 在高原待了一年的人,已经很久没有体验到 “闷热”和“酷热”是什么感觉了。 在地下车库里,两位男士开始脱外套,阮清和推着两个行李箱往前走。 “真得好热啊。”陈家和手上搭着外套,才走几步,额上就开始冒汗,他看着阮清和的样子,“弟啊,你穿得好像来接对象的。” 这句话一出,他就看见自己表弟停了下来,三两步走到自己的同事贺书远身边,下一秒就吧唧亲上了! “你你你你……” “怎么不算接男朋友呢?”阮清和歪着脑袋看他。 贺书远一手揽在男朋友腰上,低着头就在他唇角印下一吻,然后道:“表哥好。” 陈家和目瞪口呆,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无声尖叫:“你你你你……” “你妈知道吗!” 阮清和点头。 “我妈知道吗!” 阮清和再点头。 “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 阮清和摊手,“现在知道了。” “要死了要死了,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陈家和开始碎碎念地谴责他们,主要谴责对象还是贺书远,因为另一个当事人在开车。 贺书远本来就紧张,被他念得更紧张了,因为他要见家长了…… 还是第一次上门,他连礼物都是在阿里和乌鲁木齐买的。 “找个超市,我们再买点水果吧。”贺书远手指蜷了蜷。 “对哦,你是去见家长的哦。”陈家和手一拍,恍然道。 “家里不缺这个,你带的那些已经够了。”阮清和笑道,“别太担心,今天的主题是接风洗尘啦。” 贺书远觉得还是不行,毕竟第一次上门见家长,还是要周全些的,他正准备开口。 “而且,我们已经在高速上了。” 阮清和开着车,余光扫过他严肃的表情。 “也是,今天家里肯定什么都备好了,老贺,你别担心。”陈家和也让他宽心。 直到车停稳,贺书远才缓过神来,他知道自己的男朋友家境好,但也没想到男朋友家住别墅区啊。 “失敬啊,阮少。”贺书远抱拳。 阮少大手一挥,打开了后备箱,“先拿行李。” 陈家和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拿着外套,看向阮清和,“你没说家里情况啊。” 阮清和摸着后脑勺,“没啊,咱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 “也是。”陈家和点点头,他家就在隔壁。 三个人没走两步就到了家门口,别墅门前的院子种了不少花花草草,贺书远认不出它们的品种,但不妨碍他觉得好看。 阮清和推开门,“我们回来啦。” “妈,小姨。”陈家和看见自家母亲和小姨,一下就蹿了进去,动作回自己家一样熟练。 “欢迎回家。”两位女士各自抱着一束花,递给他们。 贺书远连忙把两手提着的礼品东西放下,接过花束。 “这是我妈,陈丽玲女士,这是我的姨妈,陈丽音女士。”阮清和又侧过身,“妈咪,姨妈,这是我的男朋友贺书远。” 第37章 “阿姨好,姨妈好。”贺书远一个紧张给大家表演了个90度的鞠躬。 接着阮清和就看着三个人推拉了几轮。 阮清和母亲:“哎,来都来了,带什么礼啊。” “应该的,我是晚辈。” 阮清和的姨妈:“应该是我谢谢你,多亏你照顾我家的臭小子了。” “我们是朋友,都是互相照顾的。” “唉,我还不知道吗……” 陈家和看着这场面欲言又止好几次,只能问道:“我们几点开饭,我爸呢?” “你先回去冲个澡,你爸等会儿就到。”阮清和他姨妈挥手,让他一边去先。 阮清和便趁机牵起贺书远的手,“妈,姨妈,你们先拆礼物,我带贺哥上去洗漱。” “去吧去吧。” 两人一进房间,就憋不住了。 贺书远一个转身把人抵在门板上,低头含住那张他朝思暮想的唇。阮清和很配合,微微张开自己的唇,于是舌尖就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小别胜新婚,这其中滋味贺书远算是体会到了。 心是滚烫的,舌尖是滚烫的,整个人都是滚烫的。 他怎么会这么喜欢阮清和呢,喜欢到一看见他,心脏就会沸腾,耳朵里全是他的呼吸声,阮清和的所有一切在他这里被成百上千倍放大。 阮清和两手攀着他的脖子,追着他吻了几次,最后两人才喘着气分开。 “你快去洗漱下,我给你找套衣服。” 阮清和平复下来,脸颊红润,两只眼睛水盈盈的,勾得贺书远又想抓着人亲,接着他就被推入浴室里了。 两人从楼上下来时,大家都已经到齐了,阮清和为贺书远介绍了家里两位妻管严男士。 两家人聚在一起吹着空调吃火锅这件事,其实常有,只是这次家里添了新人。 火锅是吃得热热闹闹,两位刚回来的律师,为大家带来了高原的趣事,家长们也就象征性关心了下小辈们的工作和生活,剩下的全都在聊最近听了什么八卦,明天有个展要不要一起去…… 贺书远很少参与这样的家庭聚餐,在他印象中,父母长辈总是围绕着孩子在聊天,聊着自己的孩子别人的孩子,很少见到他们把话题落在自己的生活兴趣上。 他想,怪不得他们养出了如此独一无二的阮清和。 “今晚去我那儿?”阮清和偏头看他。 贺书远对上那双眼睛,黑棕色的眼珠里倒映着亮光,“嗯,所里给了假期,可以好好调整一下。” “我刚回来那一周都昏昏沉沉的,困得不行。”阮清和咬着吸管,“特别第一天回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妈吓得要打120了。” “那天我也差点要报警了。”贺书远说道。 阮清和心虚得嘿嘿一笑,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醒来发现手机弹出来99+的消息,第一时间就给贺书远打了电话,然后挨个给朋友们解释,张振帆还跑到家里来蹲他,生怕他跑了。 这一顿饭吃完,阮清和把贺书远叼回自己的小窝。 说是小窝,但委实不小,一梯一户的大平层,拉开窗帘便可以看见深圳最为繁华的夜景,一圈圈灯光在下面闪烁,海水当着圈圈层层的波纹。 “我这算是嫁入豪门了吗。”贺书远洗完澡坐在地上,语气戏谑,他的行李箱摊开在客厅,元宝踩在上面,拱出一个位置,把自己团了进去。 阮清和发梢还带着潮气,他抱着朴朴,给它擦手,擦完拎着猫爪拍拍,“让我们恭喜你大爸入赘成功。” “我爸是做房地产起家的,所以家里房子有点多。”阮清和平静地说着令人嫉妒的话,“我妈你可以上网搜索一下,某科的介绍比我知道的都多,但这些都不重要啦,最重要的是,他们很喜欢你呀,也祝福我们啊。” 贺书远倾身往前,凑到阮清和面前,鼻尖抵着鼻尖,“是爱屋及乌。” “好哦,大乌鸦。”阮清和轻声道。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阮清和可以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相爱的人,一对视就会溃不成军,吻在一处。 阮清和伸出舌头,舔了舔唇缝,就被贺书远托住后颈,让他进退不得。 “回……房间。”阮清和被他抱起来。 贺书远含着他的耳垂,激起一阵颤栗,“房间在哪里呢,和宝。” 于是阮清和颤颤巍巍抬起手,指了个方向。 第34章 房间里开着一盏台灯,台灯落了一圈暖白,从床头柜上铺开到床上。 墨蓝色的床单细腻无比,贺书远抱着阮清和,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 在自己的窝里,总是不一样的,阮清和对这里有着绝对的安全感和掌控感,他攀住贺书远的脖子,和他接吻。 居高临下的吻和欲望把整个房间都拖入摇曳的熏香里。 他们吻得很凶,贺书远反复啃咬着他的唇,明明空调在尽职工作,阮清和却觉得自己热得冒汗。 贺书远在这方面总是有极强的掌控欲,他紧紧扣着阮清和的后颈,舌尖勾着他,听他的喘息,看着他绯红的脸,眼尾垂下湿润的情态。 这个吻和刚刚在父母家里那个完全不一样,阮清和被吻得喘不上气,他下意识要推开贺书远,“唔……” “和宝,上次不是学会换气了吗,又忘了啊。”贺书远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手扶着他的后腰,不让他离开。 阮清和气得咬在他肩上,“明明是你亲太凶了!” “还有更凶的。”贺书远微微仰头,又含住了准备控诉他的唇瓣。 阮清和被吻得晕头转向,他第一次在接吻时睁着一双眼,他在俯视着贺书远,看他为自己意乱情迷的模样,离开了那层镜片,贺书远所有的欲望都赤/裸/裸地表露出来。 他喜欢贺书远这副模样,“贺哥……” “叫我的名字。” 贺书远的吻顺着他的下颌落到颈侧。 “贺……书远……” 阮清和手指抓着的肩膀,眼神迷朦,挠人的尾音很快又被吞掉。 他晕乎乎的,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在哪了,突然他被贺书远抱了起来,轻轻放倒在床上,片刻的清醒,又在吻里丢失。 夏天的真丝睡衣又薄又滑,还短且宽松。 蹭一蹭,藏蓝色的睡衣扣子便开了几颗,贺书远的手轻而易举的转移阵地,探进腰间,熟练地找到那颗红痣。 “不行……”贺书远猛地抬起头,声音艰涩,“没有准备好东西。” “再亲一会儿,好想你。” 阮清和揪着他的衣领,往下带。 于是两人便又吻成一团。 次日早,阮清和接了个电话,他最近的主要工作还是“山寻”的项目,已经在收尾阶段了,央金那边已经把小毯子寄过来了一批,还有一批这个月中也会寄过来,这边再进行加工。 “嗯,对,按照我给的那个进行缝制。”阮清和手里捧着一杯豆浆,“做好之后发我照片。” “当然每个角度都要,正面侧面背面,包括里面。” “特别是里面,那个口袋走线一定要平整。” “我知道这个工时肯定会比普通的长……” 阮清和坐在大理石吧台处,看着计算机上的设计稿,手边那杯豆浆还一口未动,他和工厂那边沟通完,长长呼出一口气,给自己批了个居家工作的条。 贺书远这一觉睡得格外久,他醒来,房间空空荡荡,胸口上还沉甸甸的,他一摸,元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趴上来了。 “这可是你爸爸的位置。”他一个翻身把元宝罩在被子里,然后元宝挣扎着从被窝里钻出来,迈着猫步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他这才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脑袋有些昏沉,贺书远走进浴室里洗漱。 平整的洗手台微微有点坡度,上面摆着两个同款不同色的牙杯,其中一个电动牙刷上已经挤好牙膏了。 他一边刷牙,一边放空,昨晚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浴室面积客观,整个都是深灰色调,还砌了一个很大浴缸,灯光是暖色的,单向玻璃可以很好地看到外面的景色。 贺书远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阮清和正在厨房拿微波炉加热外卖。 “醒啦,头晕吗?”阮清和踩着拖鞋就跑了过来。 贺书远抱住他,摇摇头,“洗了把脸,不晕了。” “点了外卖,我们晚点再出门吧。”阮清和说道。 广东的夏天,从十点开始,一直到下午四点都不是个出门的好时机,太阳是又毒又辣,这种毒辣和高原是完全不一样的。 广东的太阳是个烧红了的锅,带着灼灼热气就这么倒扣下来,闷闷沉沉,热浪里的一层层水汽,把人裹得黏糊糊的,汗淌下来还带着一股油腻腻的感觉,就算躲起来也没有什么用,热气四面八方的来,风也热乎乎的。 第38章 而高原的太阳一点也不黏人,也不闷人,它是一把锋利的刀,干脆又利落,紫外线就这么直白又赤/裸地罩在人身上,它透亮干爽,空气带着雪山的清洌,只要坐在阴影里,刀子就扎不到人。 所以回来之后,阮清和出了上下班都很少出门,就连遮阳伞也是车里一把,包里一把,工作室一把。 贺书远对于提议没什么意见,他也不是没苦硬要吃的人。 “嗯,等日落了再出去。” 吃完午饭,两人窝在客厅沙发看电影,是上次两人没能看完的《情书》。 落地窗被遮光帘笼得严严实实,一点阳光都透不进来,两只猫趴在沙发上,蜷成一团阴阳图。 贺书远拿着手机回着巴旺他们的消息,又看了眼律所的会议安排,刚刚回来休息几天后,要参加几场分享会,不算在休假里,他有一个月的假。 阮清和的头枕在贺书远的大腿上,荧幕的幽光映在贺书远脸上,在上面翻折成一座山。 “有点困了。”阮清和打了个哈欠,坐直了身子。 贺书远揉着他的发顶,轻笑道:“这才半小时,这封情书今天又不看了?” “晚上再看吧。” 阮清和卷卷的头发像个蓬松的栗子,他放下手里的靠枕。 “走吧,我也再给陛下侍寝一回儿。” 贺书远拦腰抱起人,惹得阮清和轻呼一声。 “贺妃,好自觉哦。”阮清和把下巴搭在他肩头,小声道。 这一觉睡得最沉的还是贺书远,刚刚从高原回到这个海拔不到200米的地方,总是有很多地方要适应适应的。 阮清和醒来时被贺书远抱得紧,他稍稍挪了下位置,看着对方睡着的模样。 贺书远有一双很好看的丹凤眼,微微向上挑,就连眉毛都长得齐整,带着点剑锋,因为戴眼镜,鼻梁两侧压出了点痕迹,平日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在看向他的时候总带着温柔。 “好看吗?” 阮清和正呆呆地戳着贺书远的眉心,就被抓住了手。 “好看,今晚还要爱妃侍寝。” 两人在床上闹了一会儿,时间已经不早了。 卧室窗帘拉开,橙红色的晚霞铺了满天。 说实话,踏进商超的时候,贺书远才感觉到自己切切实实回到了这个城市。 广袤的草甸,银装素裹的山峦,呼啸而过的风,变成了钢筋水泥,高楼大厦,汽车尾气。 但爱人牵着他的手,这就足够了。 空调冷风把室内室外切割成两个不同的世界。 闷热的夏日被挡在了玻璃门外。 “先去挑两套衣服。”阮清和拉着人就往常去的品牌店里走。 贺书远没拒绝,他刚刚回来,行李箱里没有夏天的衣服,这两天穿得都是阮清和的,对方在家偏爱穿oversides,所以衣服穿起来还行,但裤子是真的不行,他至今还没明白,对方两手就能掐一圈的腰是怎么做到的。 “这套,这套,还有这套,去试。” 遗传母亲穿搭天赋的阮清和很快就搭出几套休闲的夏装,让对方一套套去试。 贺书远接过衣服,凑过去道:“和宝,还要再挑两套睡衣。” 他是真的很喜欢阮清和的睡衣,总感觉他挑的比自己挑的要滑很多。 阮清和应了下来,他前段时间和郑佳欣出来逛街时,已经买了两套情侣睡衣了,但现在看起来大抵是不够的,他们以后应该挺费睡衣的。 “怎么样?” 贺书远换好衣服利落地站到阮清和面前,前前后后转一圈,换来他眼前一亮。 “嗯嗯!我眼光真好。”阮清和仰着下巴,十分满意。 两人从专柜出来,先去吃了顿晚饭,才往超市里走,贺书远今天也算是看出来了,阮清和在家嫌少开火,冰箱里除了些水果,冰淇淋之类的,剩下全是小甜水。 超市的蔬果品类丰富,两人说说笑笑间往购物车里放了不少。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阮清和手里拿着两包薯片,转过头问他。 贺书远说道:“我有一个月的假期,不过下周二和下周三有分享会,要去所里一趟。” “真好,我也想放假……”阮清和苦这一张脸。 贺书远今天经过吧台的时候看见他没有关的计算机了,上面还显示着他自己给自己批的居家工作条,他完全有理由相信阮清和能左手写假条,右手就给自己批。 “我今天看见有人给自己办了居家工作条啊。” 阮清和:“居家工作也要工作啊!” 确实,他今天一早上和工厂那边对接完,又确认了一遍,下午也收集了国庆节日活动策划的参与人员名单。 贺书远捏了捏他的脸,“辛苦陛下养家了。” “那是那是。”阮清和连连肯定。 两人推着购物车逛了一圈,阮清和在研究着牙膏的口味,就见贺书远手里拿着几个小盒子,问他:“和宝,你喜欢什么口味?” 阮清和5.1的视力看清盒子上的标签时,耳根瞬间红了一截,他侧过头,回道:“原味吧……” “那原味和草莓味都要吧。” 第35章 阮清和回家洗完澡后,坐在吧台处,小酌了一杯红酒,水晶杯里的酒液在暖色的灯光下泛出一点浅金。 贺书远在浴室里吹干了头发,从房间里出来,灯光下的阮清和仿佛镀了层柔和的面纱,脸颊上带着浅红的微醺,他从背后把人圈进怀里。 “要喝一点吗?”阮清和把杯子举起,递到他唇边,好像再给自己添一点勇气。 贺书远接过后一饮而尽,他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打横抱起人,“睡觉。” 阮清和乖乖揽着他的脖颈,今天的优等生把所有文具都备齐了啊。 “是noun还是verb啊。”他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你觉得呢?”贺书远抱着他,把问题丢了回去。 阮清和小声道:“verb吧……” “恭喜,答对了。” 主卧的亮着一盏暖色的融蜡灯,在墙角驱散着莹莹夜色,鼠尾草的清香漫了一床,带着蓬勃的森林味道,还有水汽的流动感,把房间填满。 “和宝,要亲吗?”贺书远动作很轻,把他放在床上,一手掐着他的下巴,看他绯红的脸颊。 阮清和眨着眼睛,“要亲。” 接吻于他们而言,是件很轻易的事,贺书远轻轻舔舐着阮清和的唇,然后再一点点顺着唇缝,勾出舌尖,阮清和被吮得舌根发麻,感觉自己要融在暖灯里,漂移不定,摇曳。 “和宝,把舌头伸出来。”贺书远的手抚着他的背脊,让他放松。 阮清和头晕脑胀,探出一截粉粉的舌尖。 贺书远低头咬住那截舌尖,亲了又亲,才抬起头来,夸他,“好乖,乖宝。” 夸完他又追着吻了下去,舌尖在跳舞,他一手托着阮清和的后腰,让他和自己贴紧在一起。 阮清和的手环抱着他,本能地攥住他后背的衣服,“唔……” 从唇间溢出了几声呜咽,让贺书远松开了他,吻了吻他因为接吻憋气而泛红眼角和鼻尖,“乖宝,真可爱。” 阮清和正准备说话,就被堵住了嘴,舌尖又探进他嘴里,吻得更深了。 贺书远怎么那么会亲? 阮清和一边想着一边收紧了手臂,他只觉得自己晕乎乎的,像是踩在一朵云上要往下掉,他只能拼命抓住自己能抓住的一切,而这一切都是贺书远给的。 一池春水被搅碎了,在地上淌开,他被亲得快散开了,躺在床上,香熏的味道飘飘忽忽,在他鼻尖打转。 “贺哥。”阮清和声音软绵绵的,像块棉花糖,贺书远一舔就融化了。 “在呢,乖宝。”贺书远哄着他,手又钻进了衣服里,摸着他的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最后停在那颗痣上。 阮清和身上湖蓝色的睡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蹭开了,露出白皙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中宛若一块暖玉,贺书远才放开他的唇,又轻轻啄了几下。 “怎么这么乖。”贺书远的手从他腰间抽开,落在他耳垂上,轻轻揉了几下,“以后都叫你乖宝好不好?” 阮清和被他揉成一团,湿漉漉的眼睛就这么望着他,“好。” 贺书远被看得受不了,心脏胀胀的,小腹也是,整个人烫得不行,俯下身去吻他。 他就应该在天花板放一面镜子,让阮清和知道,他那双眼装着怎样的纯真与欲望,像一根引线,但炸药埋在他的体内。 贺书远得到的夸奖很少,所以他也不太会夸人,但论文里说必要的夸奖是正向的行为激励,他把自己学到的那些称赞都用在这里,用在阮清和身上。 “乖宝的鼻尖圆圆的,好看。”贺书远用自己的鼻子,蹭了蹭他的鼻尖,然后落下一吻又一吻,“耳朵也很可爱,红红的,亲一口。” 第39章 阮清和不知道他那里学的,这些话就像浓稠的蜜水,把他全身都裹得湿淋淋的,然后又拎起来反复烘烤成蜜串。 “唔……贺哥。”他喘息着捧起埋在自己肩窝的脸,身体失控的反应让他有些难受。 贺书远有些不满地抬起头,“乖宝,不乖。” 阮清和的颈侧很敏感,耳朵也是,揉一揉,舔一舔,就会浑身打颤,软成一团,他很喜欢他所有的生理反应。 向来严肃的人在床上撒娇,总是让人难以招架的,阮清和只能一口咬在他肩上,然后默许对方为所欲为。 “我乖的。”阮清和叹了口气,轻轻碰着他的唇。 贺书远咬住他耳垂的软肉,再顺着耳后一路吻下来,停在锁骨上,那里隔着一层薄薄皮肉,却传递着心脏的脉搏,一下一下,让他难受得厉害,原来有一个人会和他一样,心动到无法克制。 他是个对人生规划有着很强目标性的人,没有做过叛逆的事,他现下所有的不确定都挂在了阮清和身上,为什么会不确定呢,人是没办法预料的。 就像他曾经没有规划过自己会爱上一个人一样,阮清和像是钻进了运行代码里的意外,于是他不由自主地想把这个意外牢牢固定在自己的世界里。 “乖宝,要吗?” 贺书远额上冒出了汗,顺着脸颊滚过下颌,滴在阮清和的锁骨窝里,那里还留着嫣红的吻痕。 “要的。”阮清和的手探入睡衣里,摸着他的腹肌,“怎么在高原一年,腹肌还在啊。” “因为偶尔还是有锻炼的。”贺书远抓着他的手往下摸去。 优等生上课的时候习惯把所有文具都准备好,齐齐整整放在桌上,预习过的文章上面已经满满都是标注,生词已经变成熟词,读起来也不会磕磕巴巴,通顺极了,一路到底。 贺书远摸出带着锯齿状的小方片,“乖宝,帮我戴上。” 优等生的一对一帮扶,让阮清和羞恼极了,他差点儿就把手里的东西扬了,偏偏优等生还要夸他。 “乖宝好厉害,戴得真好。” “下次也还要乖宝来。” 阮清和红着脸,“下次你自己来……”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阮清和遇上了连堂课还带拖堂,贺同学欢欣鼓舞,阮同学心有余而力不足。 阮清和趴在床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的一样,贺书远一手理着他额前汗湿的发,一手抚摸着他的背脊,轻轻柔柔落下一吻,在他的脸颊上。 “乖宝,真厉害。”贺书远贴在他耳边,夸他刚刚表现如何的好,优等生的本事就是能把课堂总结说成露骨情话。 阮清和憋红了脸,抬起手,一巴掌拍了他脸上。 “乖宝,打得真好。” “……” 阮清和看着天花板上映着融蜡灯橙黄的花瓣,轻飘飘的,在空中旋坠,又被抛了起来,他在空中上上下下,找不到一处落点,贺书远在他耳边喘着气,他们一同吃到天上的花,花瓣是涩的,花蕊是甜的。 他想,优等生可真可怕啊。 最后贺书远抱着人去浴室洗漱,热水把身上黏糊糊的汗液冲洗掉,阮清和指了指客房的方向,“困了,要睡觉。” 确实折腾了好一番的贺书远抱着人,应道:“好。” 他把人放在床上,轻轻拍着背,把人哄睡,再轻手轻脚回到主卧,把地上散乱的衣服和包装袋捡起来,该洗洗该丢丢,把卧室和浴室都收拾干净,他才回到床上,把人圈进怀里,睡觉。 “这次是noun了。”他吻了吻阮清和的眼尾,那里刚刚溢出过的泪珠,被他一颗颗吃掉,很可爱。 在睡梦中,阮清和下意识贴向了身边的热源,这个动作,让贺书远心生欢喜,他想阮清和是独属于他的果子了,红色的,甜得过分,是他一个人的。 “我爱你。” 阮清和这一觉睡得腰酸背痛,四肢好像刚刚重组完,酸酸胀胀的。 他洗漱完出来,就看见贺书远套着卡其色的围裙在厨房里煮粥,手臂的肌肉线条利落又干净,看得他想捏上一把。 “怎么起来了。”贺书远看他站在岛台前呆呆的模样,有些疑惑。 “饿了。” 阮清和套着一件宽松的亚麻印花衬衣,身上的斑斑点点从脖子漫至脚踝,腰窝上的红痕更是鲜明,让贺书远喉结一滚,转过了身,不敢再看他。 “你去客厅等会儿,好了,我端过去。” 阮清和拖着懒懒散散的调子应了声:“好。” 他抱着计算机,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处理工作,给工厂发了几条信息,顺手预约了过去的时间。 “今天吃蔬菜瘦肉粥。” 贺书远程着一碗粥放在茶几上,正准备走,就被阮清和拉住了手。 阮清和顺杆儿就爬,在他手臂上捏了好几下,“贺哥,什么时候给我当模特。” “那要看乖宝能不能像昨晚一样乖。”贺书远弯腰戳了戳他的鼻尖。 “你这人怎么……” 话音未落,阮清和就被吻住了,他伸手环上对方的脖颈,换来了更深的吻。 贺书远吻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人,“先吃你的早午饭。” 阮清和才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粥,那部暂停的电影在今天终于全部放映完毕。 《情书》迎来了结局,他们也迎来了新的开始。 第36章 阮清和还陪贺书远回了趟他家,出差一年,空置了一年的屋子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贺书远提前找了两个钟点工来打扫,阮清和在这个三室两厅的房子里来来回回探索了一圈,发现最有意思的还是酒柜里的酒。 也不知道他怎么收集的,在酒柜里实现了大酒带小酒。 “你的酒生孩子啦。”阮清和玩着手里的迷你酒,挨个碰倒。 贺书远有些无奈,“它们能不能生我不知道,你肯定是能生的。” “那生不了。”阮清和把小酒瓶摆回原位,又摸了摸,发现这些瓶子的做工和大的没有区别,甚至更精细。 贺书远看他的小动作,直言:“喜欢就搬到你那儿去。” “这不好,我第一次上门不好意思连吃带拿。”阮清和克制地关上酒柜门。 “你已经把主人打包带走了……”贺书远两手捏着他的脸颊,扯了扯。 阮清和被捏着脸,声音有些糊,“明明是你自愿跟我走的。” “对对对,我自愿的。” 在家里腻歪了很久的小情侣,总是还有自己的事业要忙的。 阮清和也不能一直居家工作,被贺书远啃了两天,腿上全是印子,只能套上他的工装背带长裤,再罩着一件开衫去工作室。 他一落座,张振帆腿一蹬就滑着椅子过来了,指着他脖子上还没消下去的吻痕,“师弟啊!你居然金屋藏娇了啊!” 他的话让大家眼睛都看了过来,八卦意图明显。 “对。”阮清和坦荡看了回去,打开计算机,“下次把‘陈阿娇’带过来给你们看看。” “下次是什么时候。”张振帆手上全是泥,就这么悬在空中。 要是回答不满意,就看他的泥手攻击! 阮清和本来打算敷衍一下,一扭头就看见一双脏兮兮的手。 他今天穿的白色t恤! 他从心道:“下周聚餐的时候,我带家属来。” 张振帆满意离开,其他人也满意点头。 工作室的人员其实并不多,也就是五个人,大家还是同一个学校出来的,不同届不同专业,来自天南地北,最后进了张振帆的坑里。 “快来帮我搬一下。”从设计学院出来的师姐林曦抱着一个箱子站在门口,脚边还有一个箱子。 阮清和连忙过去搭了把手,几人把两个箱子放在材料桌上,林曦一个个摆出来,“这些都是我从几个工厂要来的样本,这两天要从里面选出符合甲方爸爸要求的材料,真是累死我了。” “干我们这行,就是这样的啦。”同样从设计院出来的李木云,看着桌上五花八门的工艺材料,长叹一口气,要在预算范围内选择合适的材料,搭配合适的工艺,这种事情总是琐碎的。 桌上还放着甲方的方案要求,和已经通过的设计草图,阮清和拿起来扫了一眼,便放下了,“还好啦,你这个草案方向都过了大差不差啦。” 搞实验艺术的朱正时从端着杯水路过,“就是,都没有五彩斑斓的黑和五光十色的白。” “盼我点好吧。”林曦坐下来开始筛选材料。 “我之前有个项目的甲方,都已经打完样了,才和我说,不要五厘米宽,要五厘米厚!”阮清和坐回自己的工作桌前,“我至今都没能明白为什么书签要五厘米厚……” “啊?”林曦抬起头,“那不是要从头来过……” “后面又给了三版方案,又用回了第一版。”阮清和耸肩。 第40章 “那确实,怎么想应该也没有五厘米厚的书签……”林曦说完,就把头埋进这一堆材料里了。 “对了,清和,‘山寻’那边想要联合做一个主题展,你去我桌上找一下文件。”张振帆手里还捏着个泥塑小人,滑了过来。 “……”阮清和收拾着东西,准备去工厂,“行吧。” “还有记得转载一下我们工作室新的宣发视频啊!”张振帆提醒道。 “宣传?”贺书远坐在律所的会议室里,陈家和坐在他边上,他们刚刚做完援藏工作分享,主任就和他们说有个相关采访宣传让他们准备一下。 “嗯,采访定在了下周三,这是采访提纲,你们准备一下。” 两位律师面面相觑,陈家和捧着脸,“那我不得每天敷个面膜,照顾下我的俊脸。” “你俩都是门面,都捯饬好看一点。”主任笑着让他们早点回去,“采访结束,再给你们一个星期的假。” “这一年都没回来,好好陪陪家人。” “谢谢主任!” 陈家和摸着脑袋,和贺书远离开了律所,两人站在大厦门口,陈家和问道:“你怎么回去?” “你弟会来接我。”贺书远手上提着公文包,头也没抬。 “好哇好哇。”陈家和拿出手机,立刻取消了行程订单,“他都没来接我下班过,我今天就要来体验一把。” 他话音刚落,黄色的大众甲壳虫就停在了他们面前。 阮清和降下车窗,笑得灿烂,“贺哥!” “还有我。”陈家和拉开后车门,钻了进去。 阮清和回头和他打招呼,“啊,表哥啊,要一起吃饭吗?” “不吃不吃,不打扰小情侣,送我回去就行。”陈家和系上安全带,闭上了眼睛。 “回你的公寓吗?”阮清和问道。 “嗯。” 贺书远上车捏了下阮清和的手,很快就松开。 两人把陈家和送回去后,阮清和问道:“是去你家还是我家?” 贺书远回道:“你家,我这周没有工作了,下周三有个采访,到时候我自己回去换套正装就好。” “唔,放假真好。”阮清和嘟囔了一句。 “你去上班,我就在家给你做田螺姑娘。”贺书远这句话说得极其坦然。 “前几天张振帆说我是金屋藏娇。”阮清和开着车,在等红绿灯,他侧头看着自己的“阿娇”,突然想起来聚餐这件事,“差点儿忘了,明天晚上工作室聚餐,他们说要带家属。” “你明天要和我一起去上班吗?”阮清和眨眼,声音甜得过分,发出邀请。 “会打扰吗?”贺书远问道,“还是我下午过去?” “不打扰,我们工作室只有五个人。”阮清和说道,“你要办公也很方便,场地真的很大,就是有点乱。” “那晚上去买点东西吧,家属探班不能空手去啊。” 贺书远当即决定今晚出去吃,顺便买点伴手礼,阮清和也只能听他的改道往家里附近的购物中心去。 挑礼物这件事,贺书远其实并不太擅长,但他有个很擅长此道的男朋友,他选了几样,让阮清和过目,并给点意见。 阮清和站在边上,看着几个拼搭摆件,“就这几个吧,到时候让他们自己选。” “我们以前送礼都是送颜料来着。”阮清和小声吐槽道,“送点大白送点浅灰蓝,实用是贫穷美术生的送礼第一要义。” 贺书远捏了捏他的鼻尖,把礼物放进购物篮里,“那我也不能扛着一箱颜料上门吧。” “等会儿顺便再去买点零食,你的屯粮也不够了。”贺书远说道。 两人从购物中心回家,说实话在深圳这个地段的地下停车场里,有一众豪车,或高调或低调,而阮清和的甲壳虫在里面显得格外突出。 “为什么选这款车?”贺书远有些好奇。 阮清和小声道:“圆圆的挺可爱的,而且是911的爷爷啊。” 他说完又指了指旁边的白色保时捷911,“这辆也是我的。” “其实还收藏了一台356a,但是不在这里,下次带你去看!”阮清和牵着男朋友的手,往电梯间走。 “也是让我吃上金主的软饭了。”贺书远把人拢进怀里。 阮清和连忙纠正道:“不不不,准确点是啃老。” “……” 贺书远一想,好像也确实是在啃老。 “不要想太多啦,今天要泡澡!”阮清和从电梯里出来,换好鞋子,直直往沙发上扑。 贺书远已经对这里的布局开关都十分熟悉了,就连哪个柜子里放了哪些东西都一清二楚。 家里的两只猫咪一下就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元宝蹭着阮清和的脸,朴朴蹭着贺书远的脚踝,喵喵喵叫得软软的。 “谄媚猫咪,想吃罐头还是猫条。”阮清和捧着元宝圆滚滚的脑袋问道。 朴朴唰一下冲到按钮前,啪按下,“罐罐!” 阮清和对家里猫咪管得比较严,一般一个星期才会给两次零食罐头,“找你们大爸拿罐头去。” 贺书远在这一个星期的家庭地位,在猫咪眼里已经和阮清和持平,加上最近阮清和为了亲子关系,把喂猫条的任务都交给了贺书远,所以两只猫开始黏自己的另一个铲屎官了。 贺书远闻言,走到藏罐头的柜子里拿了一个打开给它们分好,放进碗里。 朴朴踩了两下按钮,“谢谢,谢谢。” 元宝挣脱了阮清和的蹂躏,一头扎进碗里。 “贺爸爸,我去放水洗澡了。”阮清和说着便往房间里走,走到房门口他探出一个脑袋,“要一起泡吗?” 贺书远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等我一会儿。” 第37章 假期的时间流速好像总是和平常不太一样,自带着加速器,一路往前冲。 两人短暂的同居生活,很快就被工作侵占,贺律正式回归,工作开始有条不紊的推进,案子也一个个找了上来,加班已经要成为他的常态了。 阮清和的工作也不遑多让,山寻的周边设计元素结束后,对方又提出了联合策展,探讨人与自然的关系,主题初步定为“共生”,工作室的大家都开始各显神通,除了自己搞创作,还要找朋友一起搞。 当然不止这个主题,还有下个月的国庆策划,再加上一些文创合作项目,还有拍摄剪辑,五个人恨不得自己能分身。 阮清和在工作室的角落里画画,朱正时在另一边做他的艺术装置,林曦一边对接甲方一边刻雕版,李木云拉着朋友画着巨大画幅的森林,张振帆一边拍素材剪视频,晚上还得捏捏自己的小泥人…… “我们装一个电窑吧!”张振帆这天突然心血来潮,“真的,弄完我们就可以自己烤盘子了!” 阮清和正在给自己的颜料盒补货,“啊?” “我昨晚睡不着,思来想去,就打开了某知名购物软件……” 张振帆语气浮夸,“一打开,我就知道我们缺啥啦!” “我要烤盘子,可以去景德镇烤……”林曦木着一张脸,上面还挂着两个漆黑的眼圈。 “那我们下一次团建就去景德镇烤盘子吧。”李木云手一拍,开心道。 抱着一堆废品回来的朱正时,“烤什么?今天要去吃烧烤吗?” “吃烤猪脑。”张振帆举着手机,放大了朱正时那张脸。 “我说,买个电窑,他们说要去景德镇。” “你说,我买回来,工作室不就是mini景德镇了吗!” 朱正时手里的老旧灯泡差点儿摔出去,“那还是有点差距的吧……” 这段很无厘头的视频,只是很粗略剪辑后就发了出去,却在网上火了一把,火得莫名其妙,然后工作室就收到了景德镇的一个陶瓷工作室的邀约…… 张振帆点开账号后台,一连串的小红点,“景德镇是真的可以去了……” “那我那电窑还买不买啊?”他看向众人。 “那玩意儿对电压什么的有要求的吧……”朱正时很务实,捏着泡沫管说道。 林曦说道:“先去烧个盘子吧。” 阮清和坐在转椅上,喝着奶茶,“嗯,我们买电窑,要自己开店了吗?” “你说得对,我再想想,再想想……”张振帆被问得一噎。 工作室是今年年初才正式建立的,深圳的创业补贴相对来说比较好,他们工作室的选地当初还是阮清和找的。 是他家的一套老的自建房,位置不靠近市区,但也有地铁可达,带着个院子和车库,一直没租出去过。 大家关系好,但一码归一码,房租还是给的,最初阮清和也入股了工作室,只是当时有工作,他就没考虑参与进来。 这两个月来工作室的收入来源已经稳定,社媒运营也一直在尝试找个能契合的人,其实也在规划他们工作室接下来的发展方向。 第41章 陈家和是个社媒达人,一刷就刷到了他工作室的视频,一眼认出了自家表弟,他点开评论区。 热评第一条就是:在哪儿呢!在哪儿呢!那个搅颜料小哥的联系方式到底在哪儿呢! 视频里的阮清和穿着浅蓝色的衬衫配着条深色的牛仔背带裤,身上沾了不少颜料,仅仅出镜五秒而已,就吸引了一批人。 陈家和反手就把视频转给了贺书远,并配文:弟婿啊,我弟要火了啊。 贺书远收到他消息的时候,阮清和正约他今晚一起吃晚饭,问他几点下班。 两人因为工作忙碌,已经快一个星期没有见面了,贺书远看了眼手边堆得材料,深呼吸,缓缓吐了口气,先回了男朋友信息:嗯,六点下班,一起去吃你昨天说想吃的那家日料怎么样? 阮清和回得很快:好!我去接你! 贺书远这才点开陈家和发来的视频,视频不到一分钟,阮清和在里面还呆呆的,大大的问号特效挂在他头顶上,评论区倒是非常热闹,他随意往下刷了几页,就关掉了页面。 评论区再怎么热闹,也很快会被其他热点冲刷掉,而他的男朋友等会儿会来接他一起吃晚饭。 阮清和今天下午算是把手里的这幅画画完了,至于要不要改,要不要重画,就交给未来的他来决定了。他把调色盘一放,收拾收拾就准备去接男朋友下班了。 “今天怎么那么早?”张振帆一脸诧异的抬头。 阮清和背上自己的挎包,“我要去约会!顺便,明天我要请假!” “那你注意安全哈。” 一语双关,让阮清和脸上冒烟。 这个时间点正好是上下班的高峰期,路上有些堵,阮清和丧着一张脸给贺书远发了张照片,并吐槽:堵车,导航红得发紫了。 贺书远频繁地看着手机,一弹出消息,他便迅速点开,看着照片里男朋友的自拍,他只能安抚对方:你慢慢开,我在办公室里再加会儿班。 阮清和工作的地方离贺书远工作的律所不算远,平时开车大概需要20分钟,但和他回家不在一条路上,两人现在处于分居状态。 贺书远家倒是离律所不算远,他自己平时下楼就是地铁,坐五个站就到了,当时买房也是看中了这一点。 因为堵车,阮清和比计划晚了半小时才到达,贺书远坐上副驾的时候,在很认真地思考自己要不要买辆车,“和宝,我们找个周末去看车吧!” “欸,你要买车吗?我们家已经很多车了……”阮清和扫了眼导航,也很认真道。 “上下班会更方便,而且总不能一直你来接我吧。”贺书远也有自己的考虑,在这段感情里,他作为年长的那一方,应该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阮清和当然明白贺书远的心思,但是现在他开着车,“我们晚点再研究这个问题吧。” “好。”贺书远应道,这个事情不急。 日料店在购物中心里面,正逢饭点,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就连外面的等候区也坐着不少人,贺书远提前预约了等位,现在还有两桌才轮到他们。 阮清和站在玻璃围栏的边上,看着中庭下方的布景,贺书远站在他旁边。 “贺哥,想好要买什么车了吗?” “suv?”贺书远说,“这样带猫咪自驾游很方便,后排空间大,放得东西也多……” 突然阮清和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贺哥!你摇号摇到了吗?” “……”贺书远沉默一瞬,“还没有……” 深圳车牌是需要摇号的,而能不能拿到牌,就看运气了,有些人一申请就摇到了,有些人三年了还在摇号。 “混动或者纯电不需要摇号。”阮清和眨巴着眼睛。 “我先摇着先。”贺书远听见电子叫号的声音,牵着他就往店里走。 阮清和选这家日料店的主要原因,在于它和他喜欢的动漫联名了,他来吃个饭顺便吃个谷。 两人拎着一袋周边从店里出来,又进了超市,“今晚回哪?”阮清和站在货架前挑着糖果。 “今晚去我那儿?” 贺书远看着他手里的柑橘软糖,当初在阿里说要给他买糖的人,是真的说到做到,每个月都有不同牌子的糖果寄到阿里,直到他回来,明明烟已经戒掉了,但好像又对糖果上了瘾。 “好啊。”阮清和眼睫弯弯,把手里的糖果放进购物车里。 阮清和在贺书远那儿,和回自己家差不多,他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整个人都裹着水汽,头发吹得半干,几缕发梢贴在额上,贺书远在书房,液晶屏的幽光倒映在镜片上,挂在镜腿上的银链垂落在颈间。 “帅哥,在家也要加班吗?”阮清和站在书房门口,看向他。 贺书远笑了笑,“很快就处理完了,再给我半个小时。” “好哦。”阮清和撇嘴。 贺书远看着他可爱的小表情,和踩在深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白皙的脚丫,叮嘱道:“把拖鞋穿好。” “知道啦……” 阮清和转身就回房间。 贺书远处理完手上的工作,回房拿浴巾,就看见阮清和趴在床上,怀里还抱着枕头在玩着ipad,宽松的睡衣也掩盖不了圆润挺翘的曲线,他快步走进浴室,去洗澡。 阮清和松了口气,从ipad的游戏页面退出来,在选定的几个蛋糕款式里,犹豫了一会儿,才发给了蛋糕diy工作室。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缺少了特定的装饰材料,可能效果不佳。 阮清和秒回:我明天会带过去,这款难度适合新手吗? 蛋糕diy工作室回他:适合的,明天烘焙师1v1教你。 阮清和没有顾虑后,爽快地付了定金并约好时间。 贺书远洗完澡出来,腰间裹着浴巾,就这么覆在阮清和上方,额前的碎发带着湿意,连同他身上的潮气一起把阮清和裹住。 “乖宝,看我。” 阮清和挣扎着把ipad放到床头柜上,下一秒就被带进缠绵的吻里。 他们交缠在一起,做着爱侣间最亲密的事,一切都水到渠成。一个星期没有见面的情侣,在床上流露出来的情感可谓是充沛至极,平日里在法庭上用词相当精准的律师在床上也相当精准,甚至相当灵活。 阮清和最后累到趴在床上任由贺书远半抱着,哄去浴室。 区别于大平层主卧的大浴室,这里的浴室就小了许多,阮清和被压在洗漱台上,透过模糊的镜面依稀可以看见自己艳红的脸,贺书远这时候还在夸他,“乖宝真好看,像个苹果,给哥哥咬一口吧。” 红苹果被啃得只剩下核了。 第二天,贺书远还要上班,他走前轻轻吻了下还在睡的阮清和。 迷糊的青年,带着浓稠的困意,贴着他的脸蹭了蹭,“早点回来。” 贺书远轻笑着又吻了他一下,“嗯。” 第38章 阮清和背着挎包,推开蛋糕烘焙坊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把外来的热气推了出去。 “你好,欢迎光临。”这种走私人订制的高端烘焙坊服务向来周全,工作人员很快确定了他的预约服务,并给他看了工作室几位烘焙师的证件,同他确认指导人选。 而他向来听劝,让工作人员给他推荐了一个烘焙师,便开始了蛋糕制作,上面缺的配件他找了几家店才买到。 蛋糕胚子是提前烤好并切好的,阮清和戴上帽子手套,便在烘焙师的指导下开始打发奶油,学习如何抹面,这个过程顺利得可怕,可能在某种程度上,都算手艺人的缘故吧。 阮清和裱花的手非常稳当,甚至连字也写的非常顺,烘焙师直言:“你收拾收拾来上班吧,这和我练了几年的手有什么区别呢!” “那还是有差别的。”阮清和当然知道对方只是夸张,他浅笑着把自己带来的天平摆件消毒,放在蛋糕上。 “你这个三脚架和画,我建议可以回去再摆上。”烘焙师拿出蛋糕包装盒,准备打包工作,他看着桌上的小三架画架和半张手那么大的油画,小声道,“现在摆上的话,可能会因为晃动倒下来。” “好。”阮清和是个听劝的人。 从烘焙店出来,他提着蛋糕回自己家,提前预订的鲜花也已经配送到了家门口,家里的阿姨会过来帮忙做晚饭,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贺书远今天下班。 也不知道,贺书远记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老贺!生日快乐啊!”陈家和把自己准备的礼物塞进他手里,“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顿饭。” 贺书远这才想起来,今天自己生日,有些不确定道:“这周末?” “行,反正今天肯定是约不上的。”陈家和调侃道。 贺书远把礼物塞进包里,回他:“真是谢谢表哥了。” 他自毕业后,就没有再庆祝过自己的生日,能记起自己生日的人也不过那几个,分散在各处,大家都是在线联系,聊表心意,父母也只是发个消息让他照顾好自己。 第42章 而自他上次在西藏那通电话后,和父母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但这样的结果,他早已经预料到了,毕竟不是所有父母都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孩子,喜欢同性。 贺书远想起昨晚阮清和在他耳边喘着气,让他明天早点回家的样子,这一想就不得了,他现在恨不得自己已经下班了。 手机屏幕亮起,阮清和发来的信息弹了出来:元宝和朴朴想你了,早点回来。 向来加班成常态的贺律在回归岗位后第一次准时准点的下班,打了车直奔自己男朋友那儿。 刚出电梯,两只穿着带翅膀小衣服的猫咪就迎了上来,一个劲儿地蹭着他的裤腿,毛发蓬松得像两块小蛋糕一样,一颠一颠地跟在他后面。 “贺哥!”阮清和穿着宽领的t恤,锁骨上明晃晃的牙印看着就招人,小跑着扑向他。 贺书远放下背包,张开手接住了他,“小心点。” “生日快乐!”阮清和贴在他耳边说道。 贺书远偏过头,咬了下他耳垂的软肉,“这么早就说了,晚点怎么办。” “不会只说一遍的。”阮清和从他怀里出来,把放在矮几上的一束花递给他,“生日快乐,贺哥。” 贺书远抱着花,看他眉眼弯弯的样子,只想亲他。 面对阮清和,他总有千百种理由心动,无法控制的心动。 没有烛光晚餐,又胜似烛光晚餐的结束后,贺书远卷起衣袖把碗筷放进洗碗机里,在一旁看着阮清和做猫饭,两小只猫咪坐在岛台上,尾巴一甩一甩地等待。 “它们今天伙食那么好?”贺书远靠在流理台上。 阮清和哼哼两声,自得道:“因为我不是个厚此薄彼的家长。” “那我们从不厚此薄彼的好家长,什么时候可以宠幸一下今天生日的主角呢。”贺书远说道。 蛋黄、虾仁和鸡胸肉拌在一起,又放了些补剂,味道香得两只猫咪蠢蠢欲动,看着阮清和认真搅拌的侧脸,他的心也蠢蠢欲动。 “很快啦。” 等阮清和把晾凉的猫饭放进猫咪的专属猫碗里,贺书远拦腰抱起他就往浴室里去。 浴池里溅起的水花一朵朵跌在地砖上,一整束的红玫瑰被撕碎在浴池里,随着波浪起伏,摇摇晃晃,贴在交织的白皙里。 “够了够了……”阮清和贴在浴池边缘,外面是繁华的高楼夜景,即便是单向玻璃,他心里还是带着羞耻感。 百叶窗控制器挂在墙上,他来不及伸手就被贺书远送进一池春水里。 “太满了……” “明明乖宝很喜欢。”贺书远吻了吻他潮湿的发稍。 从浴室里出来,阮清和套上浅蓝色的真丝睡衣,看起来软乎乎的大腿上有不少红痕。 他抱起元宝和朴朴,给它们戴上小小的生日帽,才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把小画架和油画摆上,插上蜡烛。 蜡烛暖黄色的火苗在跳跃,在墙上映出两人两猫的影子,摇曳不停,贺书远被一人两猫哄着许了愿,一整颗心像是泡在奶油里。 贺书远把装饰一个个取下,半张手那么大的画,并不敷衍,画上的忒弥斯女神蒙着眼睛,手里拿着宝剑与天平,仔细看还能看见宝剑上的花纹。 “我要把这个放在办公桌上。”贺书远把画收好,戳在蛋糕上的剑和迷你天平都被他擦干净收好。 阮清和把橙色的盒子递给他,明亮的灯光照得人明媚生光,“生日快乐,贺哥。” 贺书远拉着他的手,把他拽进怀里,“一起拆?” “你的礼物,你拆。”阮清和坐在他腿上,靠在他身上。 黑色带着暗纹的领带躺在盒子里,领带夹就这么夹在上面,是象征着法律裁决严厉的宝剑形状,宝剑挑起象征裁决公平的天平,天平上嵌着两颗海蓝宝。 这个领带夹极费心思,贺书远的指尖摩挲着领带夹的边缘,把脸埋进阮清和颈侧,用唇细细沿着他脖颈的线条啄吻。 “怎么办,好像越来越爱你了。” 低吟的喟叹就这么散在阮清和耳边,卷起了潮涌。 “快点吃完蛋糕,睡觉吧。”阮清和捧着他的脸,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贺书远微微眯起眼睛,应了声好,等两人吃完蛋糕,他留下收拾,“你先回房,我等会儿就来。” 阮清和躺在床上,不解地看着进来的贺书远,他一手端着盘蛋糕,一手拿着条墨蓝色的领带。 “乖宝,今晚做一次正义女神吧。” 阮清和:…… 有时候学霸还要做扩展题,真的太可怕啦! 贺书远一手攥着他的手,俯下身舔咬着他的嘴唇,另一只手沿着他的腰窝打转,再慢慢爬上他的肩脊。 失去控制,身体的本能反应,几乎把人绞死,阮清和只能用力抓住自己身上唯一的支点。 滚烫的吻是铺天盖地的雨,烧了满身,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空气里泛着蛋糕的甜香和柑橘味的皂香。 “唔……”阮清和没忍住,被咬得呻吟出声。 贺书远一点点描摹着他的脸颊,把他翻过来,叹道:“乖宝,吃蛋糕好不好。” 阮清和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吻住。 贺书远吻得很凶,他反复碾磨着,舌头抵着阮清和的舌尖,把自己所有的情动都搅碎在嘴里,一点点喂给他。 这是一个怎么样的吻呢,阮清和看不见,他本能的吞咽着贺书远带给他的一切,奶油盈满口腔,软绵绵又格外有力,缠得他快哭出来。 阮清和亲手做的蛋糕,以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方式被贺书远一口口吃掉。 “乖宝怎么那么甜。”贺书远落下一吻。 “奶油好甜,蛋糕好甜。”贺书远又落下一吻,“乖宝更甜了。” “乖宝要不要尝一口。” 阮清和的手被他扣着,无助极了,“别……说了……” 冰的奶油,热的吻,在四肢蔓延,变成一条河,他溺在水里,快要窒息。 “乖宝,我爱你。”贺书远解开领带,把他抱紧。 领带已经湿透,阮清和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昏黄的灯刺激着眼睛,叫他久久睁不开,他呜咽着攀住贺书远,“贺哥……” 贺书远沿着泪痕吻到他的眼睛,把溢出来泪水都舔得干干净净,他一遍遍重复着,“乖宝,我爱你。” 阮清和带着鼻音,嘟哝道:“太过分了……” “下次不会了。”贺书远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鼻尖轻轻拱着他的鼻尖,软言软语哄着他。 阮清和被他的道歉弄得有些羞恼,毕竟事情失控到这样的地步,他也有责任,是他在放纵着贺书远。 “别说啦,我要冲澡。” “我抱你去。” “不准动手动脚!” 浴室里的声息渐小,屋里的香熏烛火在闪烁,最后化成一道烟消失,闹得很晚的小情侣相拥而眠。 第二天醒来,阮清和看着自己身上的印子,没忍住,咬了贺书远肩膀一口。 贺书远难得睡懒觉,就被咬醒了,他迷迷糊糊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咬你一口。” 阮清和含糊的话换来了几个浅浅的贴吻,他摆动着酸痛的腰肢,“起床啦。” 两人在家里腻腻歪歪一整天,贺书远在中午还收到了阮清和父母分别发来的红包转账,祝他生日快乐,又成功收获了一年。 这种感觉很奇妙,自他十八岁之后,他的生日都变成了给父母的回馈,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长辈会这样祝福晚辈,他打电话和他们道谢,然后被催着挂电话,让他好好过二人世界。 他算是明白,阮清和的爱是怎样来的了。 第39章 贺书远生日刚过去,两人又开始忙了起来。 一个泡在起诉状和证据整理里,一个泡在工作室的视频和策展工作里,已经将近两周没有见面了。 阮清和今天配合着工作室新来的编导康康拍完分镜,才下班,他轻车路熟地把车停在贺书远的小区停车场里。 他推开门,贺书远还没回来,他简单给自己煮了个面,吃完,便端了杯水,拿着ipad开始看起各大展厅的空期安排,以便策展安排。 贺书远一回家,便看见在暖白灯光下,端坐着写写画画的青年,身子微微向前,露出一截莹白的后颈。 阮清和听见动静,抬起头,笑意盈盈,自然而然道:“你回来啦。”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贺书远放下计算机包,应道:“回来了。”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这个空落落的房子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坐在沙发上把人抱起,“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想你了呀。”阮清和跨坐在他腿上,把脸埋在他肩窝处。 广东的夏天超长待机,走几步就要出汗,但贺书远的衬衫上总带着一股洗衣香氛的味道。 “我也是。”贺书远偏头,轻轻啄着他的唇,“明天还要去工作室吗?” 第43章 “去啊。”阮清和整个人像颗蔫掉的草,挂在他身上。 没有一个周末加班的人,会开心的。 “那我明天陪你去工作室。”贺书远一手按在他腰间,让他贴紧自己,一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阮清和尾音微微上扬,开心道:“真的吗?你明天不加班吗?” “工作总是做不完的,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吧,而且我带着计算机过去就好。”贺书远亲亲他的脸颊。 “好哦。” 阮清和解开他扣到顶的衬衣钮扣,就被抓住了手。 “别闹。”贺书远小声说着,却又把人往怀里按了再按,生理反应明显得不得了。 “那我邀请你一起洗澡?”阮清和抬起头,看着他。 贺书远自然却之不恭,顺便在心底惋惜,自己当初装修时没把浴室修得大一些。 浴室里水雾都遮不住旖旎的桃红,两人在丝丝缕缕的水中相拥。 贺书远给坐在床沿的阮清和擦着头发,总是忍不住亲亲他,惹得阮清和一掌推开他靠近的脸,“怎么总是亲我。” “看见你就想亲啊。”贺书远被推开也不恼,凑在他耳边说道,“我才要怀疑,你是不是给我下蛊了。” “那我给你下一堆,让你这辈子都离不开我。”阮清和转身就趴在床上。 贺书远给吹风机插上电,“甘之如饴。” 暖热的风吹得阮清和困倦,抱着枕头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床,阮清和便带着家属去上班了。 工作室最近几条宣传视频以常人难以理解的抽象在互联网飞速传播,积攒了一批粉丝,后台也冒出了不少想要投广告的消息,张振帆还得一个个筛选,不过并不着急,因为工作室目前的收入稳定,运转也稳定,他把精力都放在了最近开的网店上。 艺术艺术,最后总是要吃饭的。 地摊上十块一张的速写,和放在展馆里的百万名画,都是艺术。 “家属来了啊。”张振帆捧着一杯咖啡路过阮清和的工作台,和贺书远打了个招呼。 朱正时从地库抱着一根钢管上来,“哟,贺律来这儿陪产啊。” “什么叫陪产!”阮清和提着自己的颜料盒忿忿道。 林曦倒是觉得贴切,“没错啊,创作本身也是生产过程的一种啊。” “所以现在算是难产吗?”李木云也刚到不久,正在给计算机开机。 “你看他的样子,当然是难产了啊。”张振帆笑道。 阮清和一脸幽怨地从角落里翻出自己画了一半就画不动的画,看了眼又塞了回去。 “攒一攒就拿去烧掉把。” 贺书远看着他们斗嘴的模样,浅浅笑了下,“但是也没有产假啊。” “你们生出来了,我就给你们放。”张振帆放下手里的杯子,大声道。 “……”阮清和有些无语,他蹲在地上开始削碳笔,“你快给我去捏你的小人!” 贺书远第一次来探班的时候,都不需要怎么观察,就知道阮清和的同事们是一群抽象的人,而且还很擅长摸鱼,他也不免学了几招。 譬如现在削笔的阮清和,就是在拖延时间…… 削完一桶笔的阮清和,两手黑黑就亲了口贺书远,“我去画室啦。” 贺书远合上计算机,“我和你一起去。” 工作室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区,阮清和的画室在一楼,离他的工作台不远,转个弯就到。 画室里有一整面的落地窗,正对着外面的小院子,光线明亮,胡桃木做的画架就这么摆在窗边,阮清和那五颜六色的调色板包了一层浆,放在椅子上。 贺书远很少见阮清和作画,他坐在他身后,看他提着笔一点点画出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阮清和低垂着头,阳光为他的颈线渡出一层茸茸的金边,他坐在椅子上,一手拿着笔,一手托着调色盘,神情格外专注,身上套了件蹭了不少颜料的外套,袖口已经磨得发白脱线。 贺书远盯着阮清和好一会儿,便随手拿起架子上的书看了起来。 张振帆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往室内一看,就是这么一副琴瑟和鸣的景象,他牙酸得不行,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晚点儿就发给阮清和的家长看看。 十二点多,阮清和放下笔,手上粘着不少颜料,贺书远听见动静抬起头,就见自己男朋友习惯性地用衣服擦手。 他现在算是明白,这件外套为什么这么艺术了。 “中午出去吃?”贺书远捏了捏他的脸,问道。 阮清和点点头,“带你去我们的‘食堂’。” 贺书远倒是不知道他们还有食堂,有些好奇,于是就听见阮清和在一楼招呼了一声,大家就四面八方地来了。 “走走走,吃饭!”朱正时穿着个黑色的背心,上面还黏着些棉花絮絮和木屑。 他们的食堂就是离工作室不远的一个川菜馆子,平日里他们的午餐要不就是外卖,要不就一起在这儿吃的,是个很小的苍蝇馆子,但是每逢饭点基本上坐得满满当当。 便(pian)靓正,说得就是这家小店。 几人和老板打了声招呼,就自己搬着塑料凳坐了下来,阮清和同贺书远拿着菜牌点菜,张振帆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副扑克牌,然后牌上就自己长出了人,开始斗地主。 阮清和看着他们的样子,扭头就和贺书远说道:“大家平日里都这样的,习惯就好。” “看出来了。”贺书远不在乎这些小事,要论奇人,他碰到的那些案子里,才叫奇人辈出,他在桌下捏着阮清和的手指。 小情侣的脑袋凑在一起,菜还没上,就给人先喂一顿狗粮。 “说起来,美术生要保住的东西,清和你一样也没保住啊。”林曦从牌里抬起头,看着小情侣咂舌道。 “欸,干净的肺还是保住了。”阮清和一边说着,一边抓了把自己的头发,“头发现在也保住了。” “什么意思?”贺书远有些不太明白。 “是一个调侃啦,美术生这辈子要保住的东西,没染的头发,干净的肺,性取向,没穿孔的耳骨、美丽的精神状态……”阮清和摆着手指开始数一些刻板印象。 贺书远:“……” “我现在是原生毛了!” 阮清和刚刚反驳完,就听见贺书远道:“能发一份给我吗?” “当然没有问题。”张振帆丢下两张牌,应道,“晚点发你。” 吃完午饭,几人回到工作室,午休时间,大家聚在一楼休息区的大长桌处,桌边有个移动储物架,上面塞满了桌游。 阮清和拉着贺书远坐在长桌的一头,李木云撑着个脑袋看他们,有些不解,“你们俩每天待在一起,怎么还那么黏糊。” “没有啊,我们忙起来两周都没见一面呢。”阮清和托着脸,任由贺书远圈着他的腰。 看着脑袋贴在一起的两个人,大家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朱正时大呼:“你们怎么在一个城市还要谈异地恋啊!” “难不成你们是在炫耀房子多吗!” 阮清和语气飘忽,“明明是真忙啊!我前段时间问遍了师弟师妹师兄师姐,有没有符合主题的……” “这不是重点吧!”张振帆扬声打断他,“你俩住一个城都没有同居啊!” “这合理吗!”林曦也感叹道,“你说说这合理吗?” 贺书远不是没有想过同居这件事,主要是他不想降低阮清和的生活质量,一百二十平的三房两厅和六百多平的大平层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他其实是有些自卑的,他比阮清和大了五岁,也无法提供给他比他父母给的还要好的条件,差距就摆在那里,有时候即便努力也会感觉挫败。 但这些他并不会告诉阮清和,他自己的情绪应该由他自己负责。 “合理吗?”阮清和被接二连三地问倒了,他转头看向贺书远。 贺书远垂眸,“我们去挑个房?” “但买大平层可能还不太行,得再过个几年。”贺书远语气有些闷闷的,他暗暗挑几个楼盘,离两人工作的地方都近一些。 阮清和把手塞进他的手心里,“我不是这个意思,倒也不必如此……” “啊……这世上的有钱人为什么不能多我一个!”李木云听着小情侣的对话,故作夸张嚎道。 “多两个!”张振帆跟道。 “多三个吧。”林曦举起手,“我也想当富婆!” “四个。”李木云道。 “五个?”朱正时看他们一个接一个的。 几个人插科打诨就把这个话题混了过去,然后散了。 但阮清和心里总惦记着这个话题,连带着计算机里的展厅平面图都看不下去了。 他们为什么不同居呢? 下班回家,贺书远开车,就听见阮清和清了清嗓子,道:“贺哥,我们同居吧。” 第44章 贺书远点点头,“我挑了几个楼盘,我们回去可以看一下你喜欢的。” “贺哥,我们都不缺房子的,如果只是纯粹自己住的话,没有必要再买一套。”阮清和心思敏感,很快就想通了贺书远只是想给他更好的生活。 “如果是投资的话,倒是可以,但是现在的房市行情并不算好。” 虽然吃着艺术饭,但是家里做这行的,阮清和难免会听长辈们聊相关的话题,一来二去总能学到东西。 “我只是不想委屈你。”贺书远叹了口气。 “那你搬我那去吧。”阮清和认真道,“通勤问题也不大,你先开我的车,等抽到号了,我们就去买车。” 这些是阮清和下午发呆时候想的,他一股脑儿地说出来,让贺书远都没法反驳,“好,我们今天回去就收拾东西,明天就搬家!” 第40章 周日,天气正好,宜搬家。 阮清和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连带着贺书远也有了几分冲劲。 两人坐在地上打包着东西,搬家的纸箱还是从快递驿站那儿买的,那些大酒小酒用气泡纸围了一圈,进了箱子。 阮清和边塞边笑:“这次是真的连吃带拿,全打包走了。” “我是心甘情愿和你走的。”贺书远放下手里的箱子,弯腰,吻在他的额上。 公寓里的东西不算多,收拾起来也不复杂,贺书远挑了些比较紧要的东西先打包,剩下的后面再来拿就是了。 阮清和打开冰箱,里面食材不少,“这些今天搬了?” “嗯,冰箱我来收拾就好。”贺书远说着便走了过去,“你先把益力多拿出来喝。” “好。”阮清和拆了一支益力多,叼着就往书房去了,声音有些含糊,“我把书柜里的书先打包了。” 贺书远点点头,“行。” 两人用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把家搬完了,阮清和看着被清空又重新盖上防尘布的家具,说道:“看起来更象样板间了。” “走吧,我们回家了。”贺书远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软乎乎的。 在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两人正式迈入了同居生活。 贺书远去公司的路程远了一些,他开着阮清和圆圆黄色甲壳虫去上班,陈家和在停车场遇见他穿着黑色半袖衬衫一本正经地从车里出来,都惊呆了。 他指着贺书远的手都在颤抖,“我弟那也不缺车啊……你不觉得这个车和你调性完全不符吗!” “不过是载具而已。”贺书远无所谓地耸肩,提过公文包便往前走了。 “……” 陈家和被他堵得一阵无言,低头掏出手机就和他小姨汇报。 阮清和倒是在家庭群里通知了一声,他和贺书远正式同居了。 他爸妈表示恭喜的同时又打了一笔巨款,顺便还约了他们国庆那天一起吃饭,算是给他们庆祝同居生活的开启。 同居后两人的聊天消息框里多了不少,“你今天几点回家呀”、“今天晚上想吃什么”……这类的对话。 情愫就像跳伞一样,急剧降落带来的乱频心跳,在降落伞打开的那一刻开始放缓,他们终将要把激情落进地里,扎扎实实。 晚上十点多,刚刚洗完澡的阮清和在客厅和母亲打着电话,这次展览作品已经订下,准备发函了,他想起前几天他妈妈发在朋友圈的新作,他决定薅一下家里的羊毛了。 他母亲的新作作为压台作品,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贺书远从书房出来,就看见青年头微微侧着,耸肩夹着手机,站在吧台前,手里拿着一听可乐,明亮的灯光照得他整个人光彩明媚。 “谢谢妈咪,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阮清和习惯性地朝母亲撒娇,“拜拜,晚安,” 挂了电话,阮清和抿了一口可乐,就被贺书远抱住了。 “过两天国庆怎么安排?”贺书远带着人坐在沙发上,开始问起假期安排。 阮清和不带任何犹豫:“我们在家躺平吧。” “不出去玩吗?七天假期呢。”贺书远推了下滑落的眼镜,下巴垫在阮清和的脑袋上,两只猫咪也在他们身边迭猫猫。 “贺哥,你要知道一件事,国庆出门是人从众啊。”阮清和从他怀里退了出来,眼神严肃,“去哪里的体验感都不会太好的。” “而且,去哪都很堵车。”阮清和补充道,中学时候国庆节放假,他和爸妈一起回老家,结果在高速上堵了八个小时…… 堵车真的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了,无论你是劳斯莱斯法拉利,还是五菱宏光和丰田,都得在这路上等着通车。 而且去年不信邪,他和郑佳欣两人去香港,在口岸排了三小时的队,耗尽所有力气,现在想起来小腿就疼。 阮清和又补充道:“不过爸妈约了我们国庆那天吃午饭,要给我们庆祝同居日。” “行。”贺书远其实假期也不太动弹,只要和阮清和在一起,无论怎么样都行。 “明天我去我那个公寓把剩下的东西收一收,找个中介租出去算了。” “不用找中介。”阮清和说道,“我爸给了我一栋楼收租,有个专门的助理在帮我处理这件事,我把他电话给你。” “也是给我傍上包租公了。” “包租公现在要喝点可乐特调!” 拿他完全没办法的贺书远拿起易拉罐,上面的水珠一颗颗滚下来,在桌子上积成一滩,“明天还要上班,喝柠乐吧。” “好吧。”阮清和拖长的尾音微微上翘。 咸柠乐的气泡带着点酸甜的话梅味在口腔里炸开,在唇舌之间交渡。 他们拥抱过无数次,接过许多吻,也做了很多爱,但是只要碰到彼此,火星就会点燃整片草原,把他们都烧成一团。 他们接吻,然后纠缠着倒在柔软的沙发上。 阮清和被吻得迷迷糊糊,两人刚刚分开些,他揪着贺书远的衣领,又追着吻了上去。 “唔……”所有的情话变成了一串串急促的呼吸,像是熟透的葡萄挂在藤上,咕噜咕噜落下酿成甜腻的酒。 圆润的葡萄挂着白霜,晨曦从窗台攀上,生长是日复一日的劳作。 假期很快就来了,两人一早就回了阮清和爸妈家,贺书远这次准备充足,带了不少补品和茶叶,像是要把上次没带够的都补上一般。 “都是自家人,下次可别带了。”阮妈神情认真,语气里还带着点小威胁,“下次再带,你就别来了。” 贺书远笑道:“好的,陈姨。” 阮妈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红包,塞在他手上,“按照我们的规矩,这个红包你第一次上门就要给的,当时没来得及给,这次给你补上。” “这另一个呢,是改口费,这可不许推辞。” 阮爸在边上点头,“我们家都听你妈的。” 贺书远闻言,没有半点推拒地接过红包,朗声道:“谢谢爸妈。” 两个红包都相当厚实,贺书远很自然地塞进阮清和的包里。 阮爸阮妈把他的动作都看在了眼里,阮爸说道:“走吧,带你们去吃饭。” 两辆车在国庆还是踏上了高速,然后拐进了山里。 没有广东人能拒绝一个自给自足的农庄,从山上流下的潺潺溪水,放养的鸡鸭漫山遍野地跑,蔬果园里郁郁葱葱,还有池塘可供人钓鱼。 两人跟在爸妈身后慢悠悠地往包间里走,十月的广东没有秋高气爽,只有炎炎夏日,但山里的气温总是要低一些的,带着绿意的风冲散了酷热的暑气。 一家人吃饭也没什么讲究,阮妈点了两个菜就把菜牌交给了他们,就见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点着菜。 阮爸拎着包厢里的鱼竿和小板凳,道:“我去钓个鱼,看看等会儿能不能加个菜。” “行,我在这儿小坐一会儿。”阮妈又对小两口道,“这儿上菜慢,你们也出去逛逛,看看风景聊聊天。” 末了,又给他们指了个地方,“溪边那儿比较凉快。” 阮清和便笑着拉着贺书远轻车路熟往溪边去,他以前常和爸妈来这里。 “至少得等一小时才能吃上饭。”他小声道。 贺书远捏了捏他的手掌心,薄薄一层肉,手感很好,“不急,我们自己逛逛。” 依山而建的竹屋下来便是个园子,仿着江南园林的样子,中间的一方池子里游着几尾锦鲤,两人沿着小径一路向下走去,便是一条野溪。 溪水清澈见底,透着凉气,有一道拦起来的矮坝,里面放着不少西瓜,在翻滚。 “去捞一个上来?”阮清和微微仰起头,棒球帽的阴影落在他下半张脸上,在脖颈上投射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从律师的角度,我会告诉你,这是个违法行为。”贺书远这么说着,但手里已经拿上抄网了。 “但看起来,你现在是男朋友的角度。”阮清和蹲在溪边,指了指边上的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捞了瓜带去前面买单就行。 第45章 贺书远问道:“捞哪个?” 阮清和站起来往他那儿靠了靠,“那个,中间那个,圆一些的。” 两人在岸上扒拉了好几下,才捞出来一个西瓜,阮清和把它从滴着水的抄网里抱出来,墨绿色的瓜皮冒着冰凉的水汽,往下滴着水。 贺书远从口袋里拿出包纸巾,给瓜擦了个干净,“走吧。” 坐在凉椅上的大叔,抬眼看了两人一眼,摇着蒲扇坐了起来,“哟,阮家的小子啊。” “王叔!”阮清和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避暑啦。”王叔问道,“过来吃饭啊。” “嗯,我爸妈也来了。”阮清和点点头,介绍道,“这是我哥,我爸妈刚认的儿子。” 他非常清楚,不是所有的长辈都能接受同性相恋。 贺书远和王叔打了声招呼,就听他道:“这是喜事啊。” 王叔趿拉着黑色老布鞋,把他们放在秤上的瓜塞了回去,“瓜你抱回去,等阵,叔再给你添个菜。” “小伙子还挺靓的。” 王叔的广普让阮清和笑了出声,“我们家就喜欢靓的啦。” “也是。”王叔摆摆手。 阮清和带着贺书远,挥挥手,抱着瓜和王叔告别。 两人回去路上,正好遇见了阮爸。 “爸,你的鱼呢?”阮清和问。 阮爸面不改色,“太小了,我放回去了。” “哦,那就是没钓到!”阮清和拆台,并拍了拍怀里的西瓜得意道,“我们可是捞到瓜了。” “把你的瓜拿去切了。”阮爸冷哼一声,“等会儿我就给你都吃光。” 贺书远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他抿了抿嘴角,立刻拉过阮清和,“爸,我们现在就去切西瓜。” 阮爸看着两个人打打闹闹走远的背影,笑道:“这样才对嘛,年轻人活泼点才好。” 作为父母,孩子能够幸福是他们最真挚的期盼。 贺书远平日里是怎么对自家孩子的,他们也看在眼里,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冲劲儿,却又不莽撞,能够很好地接住天马行空的阮清和。 是个很好的孩子。 一家人吃完饭后,回家小憩,阮爸坐在沙发上,缓缓开口道:“搬那边去后,书远上班通勤时间时不时更长了?” “还行,和以前差不多。”贺书远道。 这是实话,他没有撒谎,不过是出行方式变化了,对他而言,没什么区别。 “拿着吧。”阮爸笑了一声,把一把车钥匙塞进他手里。 贺书远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就听阮爸道:“不能总叫你开着个甲壳虫上班,等你抽到号了爸再给你买辆新的,这个你先开着。” 这就是爸爸的宠爱吗,贺书远感受到了,四个圈耶。 “钱你就攒着自己花,这臭小子多能花钱,我还不知道吗。” 阮爸对自己儿子花钱能力表示充分认可,现在人家还为了自家儿子搬家到通勤更费事的地方,他送一辆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新便宜儿子本身自己能力就不差。 “快说谢谢爸!”阮清和戳戳男朋友的手臂。 贺书远无奈看了他一眼,认真道谢:“谢谢爸。” 两人没有留多久,就被要腻歪的家长送出了门。 阮清和带着贺书远去了车库,喜提一辆黑色低调的奥迪a8l horch。 “开车注意安全,宝贝。”阮妈叮嘱道。 贺书远第一次被长辈这么称呼,他有些僵硬地点头,“好的,妈。” 阮清和坐在副驾上,闷笑,“拜拜,我们过两天再来。” 从爸妈家回到两人的爱巢,贺书远带着人进了浴室,洗了快一小时的澡,出来时阮清和整个人都红扑扑的。 贺书远从后面抱着人,坐在沙发上,他一会儿亲亲阮清和的后颈,一会咬着阮清和的锁骨,肆无忌惮,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痕迹。 “和宝,你爸妈好好哦。” 贴着耳朵的声音,又热又烫,让阮清和的脊背软得塌进贺书远身体里。 “分你一半,现在也是你爸妈了。” 第41章 国庆假期的第二天,贺书远一早就接到了个电话,手忙脚乱从床上爬起来。 阮清和迷迷糊糊,“怎么了?” “没事,我爸妈来了,在公寓那边。”贺书远弯腰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吻,捞起下滑的被子把人裹住,“我过去看看,你再睡一会儿。” “我和你一起去?”阮清和还没挣扎两下,就被贺书远按住。 “不用,我来解决就好。”贺书远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唇,便起身去洗漱。 等贺书远出门,阮清和趴在床上还有些恍惚,他拿起床头的手机,开始搜索:见家长穿搭。 大概是这些参考答案不怎么得他心意,他从床上连滚带爬的下来,直奔衣帽间。 紧接着开始疯狂给自己的恋爱参谋郑佳欣发消息,包括但不限于:自己的好几套穿搭对镜自拍,要去买什么礼物,还有这个打工城市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郑佳欣这个时间点还在睡觉,没有回消息。 他等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机,抱起元宝,猛猛吸一口猫,缓解下自己的焦虑。 贺书远急急忙忙赶到公寓,他父母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防尘罩被放在一旁,迭得整整齐齐。 “搬家了也不说一声?”贺母的话语间总带着股不怒自威。 “爸,妈。”贺书远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以为你们不太想……”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他爸道:“大事总是要说一声的,我和你妈一进门,空空如也,都以为你家遭了贼。” “我和男朋友同居了。”贺书远靠着墙,站得笔直。 “这件事等会儿再说,我们先说说你这几个月一点消息也不发的事。”贺母双手环在胸前。 贺书远看了眼他爸,“这没什么区别,你们反对我和他在一起,我们没有办法说服对方。” “我不想再被你们安排了,我是个独立的人,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有自己会喜欢的人。” 三人之间,气氛有些僵滞。 空调送风的“呼呼”声在沉默间放大,没有人再开口说一句话。 “我们为你铺的路,你不喜欢,那就算了吧。”贺父良久才叹出一口气。 那声叹息落在贺书远肩上,轻飘飘的,又天然是沉重的,坠在那里,不上不下。 贺父握住自己妻子的手,“按我们来时说的那样吧。” “你确定了吗?”贺母看向自己的犟种儿子。 儿子小时候,她和他爸都忙。 她是老师,他爸是银行行长,两人能陪他的时间少,为了不让他走歪,他们对他的要求很严格。 而儿子在学业生活上基本都不需要他们操心,给他定下的目标也会努力去做,就是越长大主意也越大。 他们都规划好了,孩子大学去读金融专业,再读个研究生,回来之后去银行或者金融机构上班,他爸的人脉在这点还是能用得上。 结果呢。 非得要去学法,为了宁肯去外面打工也不愿意回家,好说歹说同意了,本来以为大学两门专业够他苦一阵子,然后放弃学法学。接着大学一毕业,人就到重庆去读法硕去了。 本想着读就读了,毕业考个公也不错,到时候再给他买套房买台车,按部就班,安安稳稳的生活也很好。 但,他研究生一毕业就顺着导师的推荐进了律所工作,连在深圳买房也是先斩后奏,就连去援藏也是人已经到了阿里才给他们打的电话。 为了这些事情,家里都吵了几轮了,也没个结果。 天知道,当初接到他的电话,说他谈恋爱了还谈了个男的,她和他爸急得团团转,她都担心他被下了什么降头,又或者是迟来的叛逆期。 如果是叛逆期,那也来得太晚了吧。 一来,就来了个大的,也太吓人了。 “嗯。”贺书远坚定地点头,“我很爱他,也很爱现在的工作。” “别总要我唱红脸。”贺母用手肘碰了碰贺父,努努嘴,“该你了。” 贺父轻咳一声,凑到老婆的耳边,“我不会啊。” 其实两人已经接受的差不多了,在家搜索了不少论文,基因和感情都是不可控的。 “如果你们不接受,我过年还是会回去的,你们不用担心。”贺书远顿了一下,“我们可以……” “行了,既然你已经确定了。”贺母打断他的话,“我们也不是一定要你按着我们规划的路走,你自己有出息我们也不会拦着,这几年都看开了,只是做什么得提前说一声吧。” 贺书远抿着唇,绷成一条线。 年幼时那些被敷衍、被拒绝的小事,一件件摞在一起,迭得高高的,在高考结束后的某天早上,突然灾难性地倒塌。 再想要回到原来的模样,很难。 第46章 废墟没有被关照过,他还在逐年清理,逐年和过去和解。 他突然发现,就像父母天然对他拥有的控制欲一样,他也在阮清和身上也投注了过多的掌控欲。 “好。”贺书远缓缓道,“我先去给你们收拾房间。” “我们自己来。”贺母起身,带着贺父一起往客房去。 贺书远听他们絮絮叨叨念着:搬家搬去哪里了?方不方便?这个房子不能空着吧?房贷还有多少?要出租的话要找个靠谱的中介…… 这些话在他耳朵里呼呼闪闪,像是掉帧的动画,他下意识地应答。 脑海里却是阮清和被他捏住后颈,被压着和他深吻的模样,整个人水盈盈的,落在他手上,被他按在沙发上。 “带那孩子给我们见见吧。”贺母看他心不在焉的模样,叹了口气,“至少要让我们了解一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就今晚吧。”贺父拍了拍手上的枕头,决定道,“大家一起吃个饭。” 贺书远犹豫了一会儿,才点头,“我先问问他。” 看着自家儿子不甚信任的眼神,贺母道:“我们就见个面,聊聊天,又不会把他吃了。” “快去问,问完带我俩去银行取钱。”贺父把他赶出房间,“红包你妈早早就准备好了。” 这句话已经很直白地告诉自家儿子,不会为难他男朋友了。 “好。”贺书远惊喜地应道,“爸妈,你们见了他一定会喜欢的。” “等会儿再多和我们说说,你男朋友喜欢什么,我们做长辈的不能失了礼数。” 贺母有心想缓和家庭关系,她自己当老师,也非常明白,现在这样的结果,是他们缺少真正的沟通造成的。 “嗯,我先去打电话。”贺书远拿起手机往阳台走。 阮清和接到贺书远电话的时候,正和郑佳欣打视频通话。 焦虑顺着网线一点点把郑佳欣戳烦了,一听贺书远给他打电话,就立刻挂断,她才不吃狗粮! 贺书远轻声问了他几句早上自己一个人在家怎么样,最后才道:“和宝,晚上我爸妈想邀请你一起吃饭。” “嘶!”阮清和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膝盖磕到了茶几上,“那我现在去订餐厅。” “怎么了?”听到一声痛呼的贺书远语气急了几分。 “没事没事,刚刚撞到茶几了。”阮清和揉了揉红成一片的膝盖,“你好好陪陪叔叔阿姨,我订好餐厅给你发消息。” 阮清和这边电话一挂,便在酒楼订了一个包间,换了身衣服便开车回爸妈家求助了。 他在面对亲人和爱人时是异常坦荡的,这一点从他踏进家门就呼天喊地可以看出。 “贺书远爸妈来了!我要去见家长啦!快帮帮我!” 阮妈早在收到他消息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 在以往和孩子们聊天的只言词组中,知道贺父贺母的职业,准备礼物总是有个头绪的,不至于手忙脚乱。 “别急别急,妈都给你准备好了。”阮妈站在客厅,地毯上放着不少礼盒,还有些东西摊在桌上。 阮爸啧啧调侃道:“怎么?丑媳妇要见公婆啦。” “我亲爱的爸爸,你看我这张脸。”阮清和两手捧着自己的脸蛋,“完美结合了您和我母亲的伟大优点,怎么能说丑呢!” “就是,咱宝帅得不行!”阮妈捏捏他的脸颊,又拿起桌上装裱好的书法作品,“这幅字也带过去吧。” 阮清和展开,“这不是外公前几年的得意作吗?” “嗯,你外公的赞助。”阮妈撇嘴,“他看腻了,觉得这个一般般。” 阮清和把画收好,塞进礼盒里,“好耶。” 他外公的头衔拎出去是很长的一串,他的作品很少流出,但家里的库房塞满了他的作品,每年小老头都会给他画上一幅工笔,给他当生日礼物。 能让小老头送一幅字,也说明了他的认可。 “过段时间带书远去你外公那儿玩玩。”阮妈道,“挑个周末就好,反正就在省内,高铁飞机都能到。” “好,到时候我把前段时间拍的那方端砚带过去。”阮清和答应得很快,毕竟小时候上学,那些不及格的卷子都是他外公签的名。 “明天替我们约下他父母,见个面吃顿饭。”阮爸帮他把礼品搬上车,贺书远这个儿子他是收了,但俩孩子这么大事,父母总得看看。 第42章 见家长这件事,顺利得不可思议。 因为没有人会不喜欢阮清和。 贺书远看着坐在身侧的阮清和,丝绸制的白色衬衫,在灯光下波光粼粼,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的,和他父母侃侃而谈。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父母还能这么和蔼。 他捉着阮清和的手,在桌下一点点把玩起来。 “我爸爸妈妈明天想和你们见一面,一起吃顿饭。”阮清和眨巴着眼睛看向贺母。 贺母的仪态中自带着一股威严,穿着套裙,脖子上的浅色丝巾又添了几分温柔。 贺父穿着翻领的polo衫,作风务实,看着严肃实则很好说话,但是有着极重的边界感。 贺母倒是很喜欢阮清和,嘴甜又长得帅,品味也好,比他家的锯嘴葫芦好多了,“好,明天中午我们两家人一起吃饭。” 贺父喝了口杯里的茶,他也算是听过阮爸的名号,怎么人家养出来的儿子就这么可爱呢。 分别前,阮清和把带来的礼品都放进贺书远车里,又叮嘱他开车小心。 贺母从包里翻出两个红包递给阮清和,“你们两个以后要好好的。” “嗯。”阮清和利落的收下红包,“谢谢阿姨,谢谢叔叔。” 贺书远低头,亲了一口男朋友的脸颊,“晚上,等我回来。” 送爸妈回公寓后,贺书远又待了一会儿,才开车回大平层。 假期,深圳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路灯下树影摇曳,连着三个绿灯,让回家的路都变得格外顺畅。 贺书远心情很好,他推开门,水汽十足的阮清和正在坐在短绒地毯上,吃着冰淇淋。 “你回来啦。”阮清和咬着勺子,说话含含糊糊的,“我还以为要再晚一点。” “那边没什么要忙的。”贺书远放下车钥匙,凑过去吃了口冰淇淋,香芋味的,“今天感觉怎么样?” “万里挑一哦。”阮清和指着桌上的两个红包,笑得得意洋洋。 贺书远用鼻尖蹭着他的鼻尖,“阮少真厉害,把我爸妈哄得团团转啊。” 这句话倒是不假,当他爸妈看到他开的车时,第一反应是问他是不是被包养了。 毕竟以他目前的经济状况,开这个确实有些勉强,他只能实话实说,然后就收获了父母复杂的眼神。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他爸看着他叹了口气,连连说他命好。 他妈更是直白问他,他哪点值得阮清和看上了。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把冰淇淋吃完,阮清和便推着人去洗澡了,自己则趴在床上玩手机。 贺书远洗完澡,便轻车熟路抱着人交缠,阮清和弓着背脊从他怀里退出来,“不行,明天还有事呢。” “那再亲一会儿。”贺书远把人捉了回来,叼着对方的唇,舌顺着缝隙钻了进去。 床头柜上的手机发出嗡鸣,震得贺书远有些心烦意乱,但他却不打算松开怀里的人,任由着手机继续响动。 “唔……”阮清和挣扎着要起来,“电话。” “不用管。” 话音刚落,铃声就停了,贺书远的手刚顺着裤腰往下,铃声又响了起来。 他轻啧一声,不情不愿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是他爸啊。 “怎么才接电话!”贺父的声音有些急,还带着点不满。 贺书远打着哈哈,道:“刚刚洗完澡出来。” “清和送得礼物太贵重,明天给人拿回去。” 贺书远闻言,看了眼趴在自己身上的男朋友,无声问道:“你送了什么?” 阮清和无辜地眨眨眼,摇头,表示没什么贵重的。 “里面有幅陈老的字!”贺父感叹道,“写得是真好啊,但是太贵重了!” “陈老?”贺书远有些不解,他只知道阮妈是个大画家。 “就是陈建川大师啊。”贺父语气里都带着对儿子的嫌弃,“你小时候,我们还带你去美术馆看过陈老的字画。” “哎呀,陈老的作品……”贺父确实是喜欢,他捧着那幅字爱不释手,讲起来是滔滔不绝。 贺书远一手揽着男朋友的腰,听着自家父亲絮絮叨叨,他倒是明白了,这礼价值几何。 阮清和在他身上作怪,四处点火,看着贺书远越发耐不住的神情,他利落地起身下床,“你和叔叔说,送的礼物哪有往回收的,而且陈建川老同志是我外公啦,不用担心。” 贺书远看着男朋友撩完自己就跑路,他敷衍了他爸几句,又如实转告。 第47章 “你命还真好。” 他爸叹了口沉沉的气,接着就挂了电话。 贺书远给手机静音后,就把自己的落跑甜心绑回了床上。 次日一早,阮清和揉着腰,就看家庭群里爸妈发来了定位。 贺书远在下面回了句:收到。 已经完全打入家庭内部了。 于是在这个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假期里,双方家长进行了初次会晤。 此次会晤,双方就孩子们的感情问题达成了一致的共识,会谈十分顺利。 餐后,阮爸阮妈尽地主之谊,邀请了贺父贺母到家里一叙,并约着明天一起去农庄玩。 “和宝,把弟弟妹妹们收进猫房,顺便喂点饭。”阮妈抱起茶桌上的布偶猫,递给阮清和,然后和贺父贺母解释道,“家里有十只猫,今天出来放放风,没来得及收。” 阮清和应了声好,带着贺书远往猫房去。 猫房在四楼,清新绿与柠檬黄互相搭配,让房间看起来温馨无比,定制的猫爬架和猫咪通道把空间用到了极致。 阮清和抱着的那只布偶猫,尾巴有些不自然的弯曲。 “阿布的尾巴是天生的,刚捡回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它被虐待了。” 他把猫放在猫窝上,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桶冻干,对着贺书远笑道:“看我!给你表演一个猫咪召唤术!” 贺书远就见他站在楼梯口,把冻干桶晃得哗哗响。 没有两分钟,就见一群猫咪冲了上来,只剩下一只小短腿三花猫在三楼楼梯口急得团团转。 贺书远比了个拇指,“厉害了,我们家的猫猫大王。” “那当然。”阮清和扬起下巴,点了个头,把快急晕的小短腿抱了上楼。 家里的猫各有各的来历,成分相当复杂,彩狸、英短、简州、奶牛……阮清和对它们是如数家珍。 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别人弃养的,救助站里领回来的……家里一向奉行领养代替购买政策,就连元宝和朴朴都是阮清和从朋友家领回来的。 这些猫领回家后,都经过了专门的训练,在一起吃大锅饭也不会出现护食行为。 阮清和拿着指甲剪给猫咪们剪指甲,他一边讲手里的猫是从哪来的,一边按着猫咪爪爪肉垫,干脆利落剪指甲。 每给猫咪剪完一只爪子,贺书远就给猫咪喂一颗冻干,以资奖励。 十只猫四十只爪爪,两人在猫房呆了不少时间,猫毛蹭了一身。 今天两人都穿的黑色长裤,猫毛在衣服上是更明显了。 阮清和关上猫房的玻璃门,带着贺书远去洗漱。 两人在房间里腻腻歪歪,还小睡了一会儿,下楼时,就听见双方家长已经在约春节旅行了。 “我们也去!”阮清和小跑着蹭到自家妈妈身边。 阮妈无奈,一手推开贴在自己手臂上的脸颊,“去去去,都去,去哪儿都少不了你的。” 两人的加入让旅行团瞬间成团,并敲定了目的地:山西。 “我来做攻略!”阮清和自告奋勇。 贺书远:“……” 只有时间和目的地的攻略到底有什么好做的啊! “我负责后勤。”贺书远顺手替阮清和整理好衣领,自己选的老婆当然得自己宠! 第43章 十二月底,和“山寻”联合举办的展览终于通过层层审批,开展了。 开展前,工作室拍了好几个宣传视频,在网上反响热烈,社媒的出现,让消息传递速度呈指数级的增长,他们的早鸟票已经卖出了不少。 一开始联展的公告便把参展作品名单都放了出来,并承诺此次展览的收益会定向捐赠给野生动物保护机构以及一些流浪动物救助机构,这点也吸引了不少人。 阮妈的作品,这也是前期宣传的一个卖点,毕竟陈丽玲女士作为当代艺术家,曾经在国际上声明大噪的那组画,拍卖价格近九位数,而且这几年也没有在国内办过特展,所以不少人慕名而来。 这幅画阮清和先带到了工作室,大家围着上上下下看了好久。 “呜呜呜,咱妈这个笔触,这个表达,我几辈子都学不来。”李木云自从知道工作室里居然还有如此人脉,开始跟着喊妈了。 阮清和托腮,叹气,“天赋吧,但天赋也不遗传啊。” “你可别信他。”张振帆拿着碳笔坐在边上,扭头去看李木云,“他的画也是拿过奖的。” “我们工作室真的深藏不露啊。”朱正时感叹道,“这幅画咱妈卖吗?” “卖。” 这幅名为《森野》的画,用着数种绿色层层迭迭出森林,水汽氤氲在针叶之上,晶莹剔透的水珠垂垂欲滴,树干的纹理真实到每个见过这幅画的人,手心都能感受到树皮的粗砺与湿润,蹭一蹭,便落了满身碎屑。 开展日,工作室所有人都一个落的全都到了,顾清姿来得早,张振帆带着她看展,给她挨个讲解这次的展品。 阮清和他们迭猫猫一样站在边上,彼此看了一眼,就在对方眼里读出了八卦的味道。 几人鱼也不摸了,默不作声在张振帆身边来来回回经过好几次,然后聚在朱正时的艺术装置边上,表面装模作样,实际在把自己看到听到的消息拼拼凑凑。 人啊,只要一听见八卦,就会想方设法,而且真的一点儿都不困了。 今天的阮清和穿着蓝底白色细条纹的半袖衬衫,搭配着深咖色的装饰短领带,同色系的直筒长裤,卷发用啫喱和定型做了个湿发造型,露出了饱满的额头。 贺书远挂着工作人员的牌子,一进门就在人群中看见了阮清和,以及他领带上面别着的银色雪山造型的胸针,和他的笔夹一样。 他手里拿着一盒签字笔,站在自己男朋友身边,熟稔地问道:“在聊什么?” “在聊张师兄的红鸾星动。”林曦努嘴,用下巴指了指方向。 阮清和挑了两只笔,“已经进行到打赌两人还要多久才能在一起这个步骤了。” 他身体自然而然朝他靠,把剩下的笔递了出去,问道:“给你争取了家属参赛名额,这样我就可以有两次机会了。” 阮清和这话一出,就换来了几人的揶揄。 张振帆带着顾清姿走到这里时,就见朱正时一本正经在说:“这块海绵是我从旧沙发里拆出来,再用乳胶和白棉花糊的。” “啊……”李木云马上接话道,“这个机械叶片还能转啊。” 顾清姿:…… 她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又小声对张振帆道:“你们工作室的人还挺有趣。” 张振帆一边点头,一边继续给人介绍下一个作品,还不忘回头瞪几人一眼,忙得不行。 阮清和耸耸肩,也带着男朋友去看展了,虽然这些作品前几天已经看过了,还一个个纠偏过打灯,但带着爱人再看一遍是不一样的。 他拉着贺书远从头开始逛,展览的动线阮清和踩了无数遍,确保了展览的连贯性,因为主题是“共生”,创作的时候大家并不拘泥于一种想法。 与自然共生,也与污染共生,这就是无可避免的现状。 艺术创作根植于现实,解构现实,在创作中这些作者会放大其中的特质,以此超脱于现实。 这次展览动线,特地做了两条相对的线,代表着生机和废土同在。 阮清和画的组图,四张画作一字排开,挂在灰色的墙上,画上是四时变幻,是生命的轮回,是可见的一生。 贺书远在画中大雁的复而又始中,看出了一抹神性。 这是个玄妙的感觉,他很少看这类艺术展,他也着实没有什么艺术天赋,就连心也比常人冷漠些,却在爱人的笔触里长出了触角。 他的爱人把他养得真好啊。 贺书远兀自感叹。 他偏头看向阮清和,他的爱人像是神话里的爱神,专门来爱他的。 专注的目光很难让人注意不到,阮清和暗暗叹了口气,拉着贺书远躲进柱子后,四处无人。 他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奖励。” 贺书远火速抓住他的手腕,“什么奖励,要说明白啊,和宝。” “嗯……”阮清和垫起脚尖,靠在他耳边,含糊道,“早上买笔的奖励。” 他们为这次展览做了不少周边,像阮清和的组图做了明信片,林曦的版画做了迷你版,张振帆用电窑烧了五批的手作泥人…… 有些观展人遇到喜欢的便会买上一些纪念品,也会要作者的签名……而他们忘记带笔了…… 贺书远便替他们去买笔,现在这笔账就落到阮清和头上了。 “那可不够。”贺书远捏着他的指节,低头快速咬了下他的耳珠。 阮清和脚下一软,跌进他怀里,柔声道:“回家再补。” “行吧。” 两人逛完展,在附近的商场吃了顿午饭,就回展厅了,二创小摊子上聚集了不少人,有种回到大学毕业展的错觉。 第48章 这次一些参展的个人创作者会把自己的联系方式放在介绍铭牌里,若有藏家感兴趣可以直接联系他们。 阮清和给自己的亲朋好友们留了票,郑佳欣下午就带着朋友来了,阮清和看着两人挽在一起,亲亲密密的样子,当即扯着人道:“不对劲啊,你们不对劲啊。” 郑佳欣到没什么不能说的,“是女朋友啦。” 然后在阮清和震惊的目光中,带着人施施然离开。 阮爸阮妈和郑佳欣是前后脚到的,自家儿子的展,肯定是要来的。 到的时候,阮清和正在给明信片签名,签得手都软了,贺书远在一旁帮忙整理被弄乱的周边。 “妈咪!”阮清和看着面前穿着旗袍的妈妈,眼睛一亮,贺书远也喊了声,“妈。” 阮爸脸臭臭的,“就只看到妈了……” 接着就听见阮妈道:“回家再喊妈,专业场合,请叫我陈女士。” 阮爸立刻变脸,“请叫我陈女士的丈夫,陈夫夫。” “好的,陈女士。”阮清和从善如流,“陈夫夫。” 贺书远顿了一下也赶紧跟上。 “我们看完展再过来。”陈丽玲女士带着自己的挂件老公和他们挥挥手。 阮清和点点头,便继续忙了,按着今天周边的卖出情况,他们的存货可能不太够。 二创作品都是创作者自己设计,工作室买了版权,接着制作,进行销售,因为提前说好了,本次收益除却成本后,都会捐出去,所以大家版权费都给的友情价。 朱正时看到群里发来的清点库存的消息,立刻便动了。 这次展览展期为半个月,不能到最后没货了啊,加印加印,让张振帆回去搓泥人! 贺书远看着忙碌的男朋友,周边围了不少人,拿着明信片在等待签名,还能听见有人再问,“帅哥,你明天还来不来?” “不知道呢,要看工作室的安排。”阮清和笑得温和,把签完名的明信片递回去。 接着贺书远就听见人群中,不少人在小声讨论阮清和酒窝和穿搭…… 有些不爽,但男朋友在工作,不能打扰。 “学长学长!”一个穿着黑色涂鸦短袖的少女兴奋捧着本子,“能不能给我们学校门票团购价啊?” 阮清和脑袋一歪,“这个你要去问张师兄,他负责这块的。” “陈老师的作品真的太棒了!”少女拿到签名后,喋喋不休描述着自己观展的感受。 “不好意思啊,学妹,我现在比较忙。”阮清和指了指队伍,委婉道,“等会儿张师兄会过来,你可以在旁边等一下。” 少女很快反应过来,连连道谢。 张振帆来得很快,之前已经有几个学校和集训机构联系过他了,他处理这类事务已经相当熟悉了。 郑佳欣选了一对q版的自然女神小泥人,又挑了几样有趣的二创,干这行的多少都有点收集癖,付款的时候,阮清和还给她抹了零头。 “等你这段时间忙完,一起去逛街喝下午茶哈。”她挽着女朋友的手,“那时候我再好好给你介绍我的女朋友。” “行。”阮清和点头,快闭馆了,人也不多了,他把两人送到出口,再慢悠悠走回去。 “我先去餐厅等你们,晚上一起吃饭,给你们小小庆祝一下。”陈女士走之前和阮清和说道。 朱正时问道:“我们都去吗?” “当然。”陈女士嘴角微弯,指着阮爸,“刷陈夫夫的卡。” 大家哇的一声,开始收拾东西。 第44章 春节前,贺书远是忙得晕头转向。 贺书远梳理着手里案件的排期,年前要办的那些,得确保不超期,年后要办的要做好进度管理。 快递停运前要保证书面通知都到位了,还要把他请年假那几天的事务都提前安排好。 阮清和倒是没有他那么忙,只不过要把今年所有的已确认图纸归档,还要和工厂确认复工时间,和甲方确认交稿时间。 白天忙完,两人晚上回家又贴在一起安排着春节旅行,阮清和负责安排游玩路线,从临汾一路往上到大同,过年期间票务紧张,他把证件号都发给了旅社的朋友,帮忙订票和订车。 两家人约好了大年初一机场见,贺书远今年在阮家过年三十就行,不来回折腾了。 年二九,阮清和带着贺书远,拖着行李箱回了外公家。 阮清和的爷爷奶奶在阮爸十七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全都倒在了一在线。 十七岁的小孩拥有了一笔不菲的抚恤金和父母留下两套房子,就是抱金于闹市的稚儿,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从各个犄角旮旯里跑了出来。 事情可大可小,当时外婆正好在阮爸所在的高中任职,于是心软的神降临了,外婆把阮爸带回了家,成为了他的临时监护人。 外公外婆本来把他当儿子养,养着养着就变成了女婿…… 外公外婆退休后便回了老家,老家房子在阮清和小时候翻修过一次,依山而建的三层小院子,外面还垦了一块菜地,种了一棵木瓜树。 “外婆!外公!”阮清和还没进门,隔着矮围墙就开始喊了。 阮妈阮爸前几天就回来了,她坐在大厅放下手里的茶杯,优雅地翻了个白眼,道:“阵仗真大。” 她话刚说完,就看见自己母亲,快步走到了门口,“我的乖孙哦!” “外婆!”阮清和小跑着给了自家外婆一个大大的拥抱。 贺书远推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礼貌道:“外婆。” “是小贺吧,长得真帅。”外婆的头发卷卷的,整个人精神奕奕。 “外婆,我饿啦!”阮清和推着人进了屋,两人是今天下午坐高铁回来的,到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先喝汤垫垫肚子,外婆给你们留了菜,热热就能吃。” 贺书远甫一进门就看见了阮妈坐在主位泡茶,阮爸在边上吃着橘子,他略一颔首,“爸、妈。” “快去吃东西,行李先放着。”阮妈道。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自己儿子中气十足,“外公!” “小点儿声,耳朵还灵光着呢!”外公长了不少白发,和黑的混在一起,远看起来像灰色,他从房间里慢悠悠走出来,背脊笔直。 “想你了嘛。”阮清和撒娇道。 “外公。”贺书远站在阮清和身后,身上裹着件长风衣,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挺拔。 “嗯,以后就当自己家。”外公见他模样周正,五官立体,很是满意,拍了拍他的肩,“清和被我们宠坏了,你以后多包容包容。” “怎么一来就讲我坏话。”阮清和嘟囔了几声。 “不让讲就过来写几个大字,我倒是要看看最近有没有进步。” 这话一出,阮清和连忙拉着贺书远往餐厅厨房去了。 外婆热好的饭菜在桌上摆着,还特地给他们炒了一盘自己种的麦菜。 两人坐在圆木桌前,捧着碗,脑袋又凑到了一起,阮清和小声同他道:“现在放心啦,外公外婆很喜欢你。” “是爱屋及乌罢了。”贺书远替他夹了块鸡肉,看他说着俏皮话的模样,心里软乎乎的。 “没办法,谁叫我得宠。”阮清和挑眉,屋内暖气正盛,贺书远衬衫外套着件深灰色的针织马甲,袖子卷了两折,是他正喜欢的样子。 他道:“晚上好好侍寝,我必给你在太上皇和太皇太后面前美言几句。” “好好吃饭,别贫嘴了。” 阮清和在饭桌上大放厥词,晚上则跪在床上哭红了眼,声音都碎了,颤着往前躲了几寸,被贺书远攥着脚踝又抓了回来。 “小太子,臣伺候得好吗?”贺书远伏在他耳边。 热气和汗水顺着话音滴落在阮清和的脊背之上,让他无端打了个颤,软声道:“不行了……” 气息胶着成一团,房间里泛着几点橙子香气,橘黄的夜灯把交迭的身影印在波浪般的窗帘上,随风而动,起起伏伏。 浪花会不会上岸呢? 阮清和站在花洒下想。 他整个人晕乎乎的,浴霸烘烤着湿润皮肤,沐浴露的泡沫包裹着他们,他觉得他们好像两条交尾的鱼,滑腻地相贴,又随之而涌上潮热的岸边。 贺书远抱着一尾脱水的鱼,游上了岸。 老家的被子带着阳光的味道,那股被太阳暴晒的焦糊味,混着安神香的味道,让阮清和睡得安安稳稳到年三十。 他起床时,一伸手,身侧的枕头已经凉透了,他洗漱完,随手套了件卫衣便下楼了。 贺书远正踩在木梯上贴对联,他外公站在院里充当总指挥。他爸妈正在沙发上包红包,外婆在厨房噼里啪啦炸着东西,香味异常霸道。 “哟,我们家的年猪起床了。”外公啧声道。 阮清和做了个鬼脸,便去厨房找外婆,吃上了刚刚出炉的炸猪肉。 第49章 他端着小竹盘出来,顺手喂了一块给他外公,又换来一句,“小猪吃小猪。” “吃东西的时候不准讲话!”阮清和哼了一声,就听他外公说,“我们家没这个规矩。” 阮清和捏着油乎乎的手指,就往他外公衣服上蹭,然后被一掌拍下。 家里对联是外公写的,红纸还带着“福”字暗纹,墨还带点松柏的香味,一如往年那般。 贺书远贴完对联,阮清和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陪他把梯子放回工具房,在他洗手的时候,才给他喂了块炸猪肉,还热着的炸肉外酥里嫩的,带着蛋液的焦香。 小情侣没贴贴多久,外公就拎着两人去书房写大字了,该来的总会来的。 上学时只临过钢笔字的贺书远,还得从拿毛笔姿势开始学。 阮清和爱莫能助,因为他在挨骂。 字,不练则退,他是一退再退,已经被勒令假期结束后,每天写十张字帖,拍照检查。 阳光平铺在书房里,墨香绕鼻,还有矿粉的味道,有些苦。 贺书远仿佛在墨滴里看见了幼时的阮清和,小小的,顶着馒头一样又白又软的脸蛋,提着腕,一笔一画,练字,临帖,然后在寒来暑往间竹节般长高,抽条,成为现在这样。 “还不错。”外公看他字里隐隐带着几点笔锋的影子,点头道,“硬笔毛笔是一家的,你再写几个永字,我看看。” 贺书远应了声好。 阮清和写了两首诗,找到了些感觉,静下心来,一坐便到了午饭时间。 一家人吃完午饭,阮妈宣布道:“明天要去旅游,今天下午我们得去你阿太家拜个早年。” “阿太就是外婆的妈妈,今年已经98岁了。”阮清和稍稍为贺书远介绍,“还有舅公,舅公是外婆的哥哥。” “要准备红包吗?”贺书远问道。 “已经准备好啦。”阮清和前几天就已经准备好了,又给他讲了几条家里关于红包派送的小规矩。 比如:只要没结婚就能一直领红包,不用发红包。 当然他们家小辈正式工作后会给老辈子们发个小红包,意思意思。 从外公家到阿太家,车程半小时,阮爸开车,小两口坐在后面分红包。 阮清和带的红包是工作室设计的,封面的灵感来源是敦煌飞天,用了浮雕压纹几种工艺,让神女看起来栩栩如生。 剩下的空红包很快就被阮妈没收了,她一边收进包里,一边说:“要是能用沥粉贴金估计更好看,会柔和点。” “妈妈,那成本可能比红包还贵啦。”阮清和努嘴。 “给你阿太的红包不用太大,给你舅公包多点。”阮妈嘱咐道。 老太太喜欢把钱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到最后自己也不记得藏哪里了。 前段时间家里人在米缸边上的缝隙里翻出来了几张碎碎的钱,一看还是上一版本的,碎成一块块的,也不知道是虫咬的,还是老鼠咬的。 车穿过隧道,路过小镇,经过一片田野,驶入一条小径。 阿太家是四四方方的两层回字形结构,屋顶铺着的黑瓦长着几点绿,漆红的木门大开着,门闩随手放在一边,大大咧咧的。 跨过门坎,沉香的味道扑鼻而来,站在檐廊下,天井自在地框住了一方小天地,供人赏玩。 舅公大步从房间里出来,“来啦!这么早!” “明天要去趟山西,今天带和宝他们过来看下老太太。”阮妈又给他介绍了贺书远,没有多说什么,只说是自己认的干儿子,清和的哥哥。 “挺好的挺好的,孩子看着就一身正气。”舅公拍拍贺书远的肩,“老太太在睡午觉,和宝带你哥去周边转转,想吃什么水果自己摘。” “好勒,舅公。”阮清和接过舅公递来的藤篮,爽快应道。 老宅前院的田剩下光秃秃的一茬杆,后院则是当年的自留地,后来又扩大了一圈,现在种满了果树,橘子、柚子、嘉宝果、金桔、柠檬、芒果、甚至还有释迦果…… 舅公是种植养殖的一把好手,后院边上还有一池的鱼。 阮清和带着贺书远一点点数着地盘,冬天并不是一个收获的季节,但广东的天气暖和,还是有不少果子,比如鲜亮的草莓和像个小灯笼似的沙糖桔。 贺书远是第一次见到还在树上的沙糖桔,阮清和压着一根树枝,一边摘一边吃,在丛丛树影下,青年的脸迎着阳光,嘴边还粘着点橘子汁液,近乎透明的绒毛让他看起来像个水蜜桃。 贺书远心下一动,走了过去。 两人对视间,阮清和在他眼里读出了两个字:想亲。 他弯了弯嘴角,贴了过去,在贺书远唇边蹭了一道黏糊糊的橘汁痕迹,很快就退开。 “回家再亲。” 两人摘得不多,蹲在压水井前洗了手,就听舅公道:“你们两个快回来,用温水洗洗,这个井水寒气很重啊。” “好!”阮清和甩甩手上的水,拎起地上的小篮子。 老太太醒了一会儿,她坐在客堂的摇椅上,头发已经花白,脚边不远处点着个炉子。 阮清和放下东西,搬了两张小矮椅过去,“阿太!” “和宝来啦。”老太太不太会讲普通话,乡音缠在一起,呢呢喃喃。 阮清和给她介绍了贺书远,陪老太太聊了几句,就见她一边点头一边夸贺书远,“乖。” 阮妈和舅公感情很好,外婆以前工作忙,她年幼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舅公家长大,没等几人聊多久,阮妈就带着两小辈直奔厨房,捞了舅公做得炸丸子和油果,又薅了一包自家晒的豆角。 她在前头指挥,阮清和同贺书远拿着袋子在后头装。 舅公靠在门框上,“鱼丸也带点,我今天中午打的。” “带带带!”阮妈像个小孩一样,“我肯定要拿的。” “要不晚上留下吃?”舅公道。 阮妈直言:“那不行,我年后再来吃。” 一家人拎着大包小包就回了家,外公看着他们:“又去扫荡了啊。” 第45章 大年三十,除夕夜。 贺书远融入这个家很快,宛如春雪消融,从枝叶滴落,渗入泥土,最后从漫长的地下暗河里涌出,汇进江流河海。 年夜饭,家里每个人都做了一道菜。 阮妈看着阮清和煮的鱼丸紫菜蛋花汤,鱼丸还是他舅公赞助的。 她又看了看贺书远做的糖醋小排,叹了口气,“崽啊,还好有书远,不然以后饿死啊。” 外公倒是不以为意,“我们攒的家底够给这小猪崽请好几个阿姨吃一辈子了。” “我自己能点外卖!”小猪崽阮清和为自己发声。 阮爸对此表示,“然后挑食,这不吃那不吃。” “哎呀,挑食是从基因里带来的,这种是不可抗力,不能怪他的。”隔辈亲被外婆展现得淋漓尽致。 晚饭前贺书远都做好了今天得敬酒的准备,毕竟往年他家是这样的。 结果一扭头就看见阮清和站在冰箱门口问:“可乐还是苹果醋啊?” “苹果醋。” “加多宝。” “新奇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吃完饭就收拾出了桌子开始打斗地主。 外婆是一款牌王,二话不说就拿着地主牌把两个农民打的丢盔弃甲。 大抵搞艺术的都有自己的抽象天赋,外公把自己的牌一放,“怎么当年斗地主没把你斗走!” “因为我是良民。”外婆叉腰,亮出二维码收款。 外公转头就问阮爸阮妈:“你们是不是喂牌了。” 还没等他两回答,外婆手一摊,“我教的我能不知道,这两人要是能喂牌喂明白,我就不信李了。” 哦,当年外婆是数学老师,但是自家只会结苦瓜,还结了一代又一代。 外公嘟囔道:“哎呀哎呀,求您给我放放水吧。” 外婆把牌一收,“来打麻将吧。” 阮清和闻言,就知道等会儿几人就要把他们一起拉上桌,他牵着贺书远“噔噔噔”就回了房间。 外面夜色渐浓,斑斑点点的星在天上,忽明忽暗。 阮清和拍了拍床头柜上的月球灯,昏黄的月亮就这样睡在静谧的云里。 纱帘垂落在地上,层层迭迭的暖风如碧波荡漾。贺书远抱着人,就这么陷进软乎乎的懒人沙发里。 阮清和跨坐在他腿上,一只手顺着卫衣下摆去摸他的肩胛骨,“今天开心吗?” “开心,如果你再亲我一下,就更开心了。”贺书远一手牢牢握着他的腰,又薄又软。 阮清和垂下脑袋,用自己的鼻尖去蹭蹭他的鼻尖,然后大大方方亲在他的嘴唇上,一触即分。 贺书远抿着唇角,把人压进自己怀里,开始享受这一份静谧的安宁。 他得到的喜爱,源于他怀里的爱人。 第50章 “今天的饭菜吃的习惯吗?”阮清和趴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跳得很有力。 习惯,怎么会不习惯,阮妈和外婆做的都是他喜欢的。 贺书远闷笑着,捏了下他腰间的软肉,“明知故问。” “那还是要问一下的嘛。”阮清和说道。 “外婆和妈妈做的菜都很好吃,当然,鱼丸汤也很好。”贺书远认真道。 他看着阮清和的眼睛,他的眼睛映着暖黄的月,映着清澈的爱。 “宝宝,再亲我一下吧。” 贺书远一手插进阮清和毛茸茸的头发里,让他无法离开。 等他准备吻上去时,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和宝,准备下来了,要放鞭炮了。”阮妈连输三把,逃也似地离开麻将桌,上楼喊两人下去。 阮清和连忙从贺书远身上下来,大声应道:“马上就来!” 贺书远站起来为他整理歪掉的衣领,扯平卷起来的下摆,“慢点,别急。” 阮清和总是会为贺书远认真的模样着迷,他攥着贺书远的衣袖,微微仰起头,在他唇边落下一吻,“利息。” 村里过年很是热闹,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年味十足,特别是饭点一过,小朋友和大朋友都满街乱窜,开始放烟花。 宗祠的锣鼓队和舞龙舞狮队都是村里的年轻人组的队伍,前几天就开始排练了,就等着除夕夜上门挨家挨户闹一场。 阮清和拉着贺书远下楼,院门前已经铺好一长串的鞭炮,在夜色里红得亮眼,远处传来鞭炮和锣鼓的声音,天际炸开无数朵烟花,璀璨无比。 “买了烟花,晚点去河边玩。”阮爸指了指角落里的纸箱,里面放了好几种烟花,都是他前几天买好的。 阮妈手里拿着一个包好的红包,递给贺书远,“等会儿请龙进宅,你就把红包放进龙嘴里面,明年顺顺利利。” 贺书远从未体验过这种民俗风情,他点点头,就听阮妈道:“和宝小时候去放红包,一边哭一边要他爸把他举高点。” “我那儿还有照片呢。”外公笑道,“他哭还是被鞭炮吓的,胆子可小了。” “等会儿我把相册放你们房间,晚上可以看看。”外婆也笑。 阮清和蹲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张望着,看舞龙的队伍什么时候来。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群小孩拿着自己做的纸龙灯跟在舞龙队伍的边上,一起往家里来。 “来啦来啦!”阮清和跳起来,“爸!准备放鞭炮啦!” 伴着“隆咚隆咚隆咚锵”的鼓点,一群人舞龙在门口盘了几圈。 阮爸看着阮清和捂耳朵的模样,只能自己过去把鞭炮点了。 舞龙队伍很快就把场子热了起来,龙珠子踩着鞭炮声进入院子里,游龙戏珠入家门,衔珠而亮,祈求明年风调雨顺,步步高升。 贺书远看着凑到面前高昂的龙头,他把红包放进龙嘴里,游龙一个翻身穿尾而出。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几个叔伯留了下来,和大家长们叙叙旧,阮清和带着贺书远乖乖打完招呼,抱着一箱烟花就跑了。 夜里寒风萧瑟,河堤边上有不少小孩举着仙女棒在看烟花,时不时发出“哇”的一声。 “哥哥,你带打火机了吗?”阮清和蹲在地上摆弄着小黄鸭烟花,摸了摸口袋,只有糖果,其余什么都没有。 戒烟非常成功的贺书远,摊了摊手,“没有。” 一直在看他两的小朋友,一脸无语地伸出了援手,“我有!” 阮清和朝他笑笑,用糖果换了打火机的使用权。 小小的烟花在橘黄的路灯下燃烧,把欢愉都点燃,贺书远手里拿着仙女棒,侧头看着阮清和,唇红齿白,笑得开怀,几乎叫人晕眩。 今晚他一定要品尝藏在阮清和酒窝里的美酒,那一定醉人。 家里没有要守夜的规矩,等两人回到家,外公和外婆已经去睡觉了,阮爸和阮妈在准备宵夜,阮清和拒绝了宵夜邀请,拿着两瓶可乐上楼。 阮妈叮嘱道:“明早的飞机,别闹太晚了。” 阮清和脸一下红了,磕磕巴巴道:“知道了。” 阮清和很爱泡澡,无论在哪个家,他房间里的浴室都有一个宽敞的浴缸。 贺书远调试着水温,往浴缸里放了阮清和最喜欢的浴球。 在等待的间隙里,他看见外婆放在桌上的相册,很厚的一册。 阮清和从小就长着一张楚楚可怜的脸蛋,谁见了都不免心下一软。 百日大的阮清和像个白软馒头,坐在藤编的宝宝椅上,额上点着一点朱砂,一脸懵,乖得不行。 学着走路的时候,推着学步车,藕节一样的手臂,肉乎乎的,光着脚丫,身后是怕他摔倒的陈家和。 被阮爸抱在怀里,身后鞭炮炸开,小小的阮清和一脸惊恐捂住耳朵,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拿着毛笔写大字的阮清和,墨汁沾了满手,脸上几道墨痕,整张纸都是他的手印,就连外公那张也未能幸免。 幼儿园毕业的阮清和歪着脑袋看向镜头,身穿着小西服,手里抱着一株硕大的向日葵,下一张照片,阮清和的脸就埋进了花盘里。 每个阶段的阮清和都极其生动。 贺书远恨不得把他踹进口袋里。 “看什么呢?”阮清和放下可乐,凑了过去。 贺书远指了指照片里的小阮,“你小时候,很可爱。” 阮清和得意道:“我现在也很可爱。” 浴室里传来水满溢的声音,晃晃悠悠,像船入海,阮清和急急忙忙进去关了水阀。 没过一会儿阮清和从浴室探出脑袋,“哥哥,要一起吗?” 贺书远永远不会拒绝阮清和。 他放下相册,快步走过去。 浴室里充斥着橘花的香气,阮清和上身只剩一件薄薄的打底衣,身上已经被水打湿了不少。 “宝宝,利息可能不太够。”贺书远按下皮带的搭扣,踩进一汪水里。 浴缸里满是橘色的泡沫,粘在阮清和的身上,贺书远感受着漾起的水波,一手握着阮清和的腰,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吻了下去。 温热的水浸得阮清和泛起一片薄红,他微张着嘴,承受着贺书远的无度索取。 舌尖被吮得发麻,磅礴的爱意连同蒸腾上升的水汽,一起把他吞没。 贺书远的手指一点点描摹着他的脊线,缓缓松开他的唇,夸道:“真乖,宝宝。” 阮清和被推着转了个身,背贴在贺书远怀里,像是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整个人都在发烫。 贺书远低下头,吻了吻他的耳垂,沿着颈线到锁骨,吮出一朵红痕。阮清和很瘦,锁骨突出,像个“一”字横贯他的心脏,他轻轻咬了一下。 皮薄的阮清和发出一声闷哼,“疼……” 贺书远舔了舔自己留下的齿痕,贴在他耳边道歉,又哄着人,让他摸摸自己。 阮清和被甜言蜜语打败,在水波里起起伏伏飘荡,像一片叶子,被反复浸透,却是始终被抓着,永不腐烂永不沉没。 “新年快乐,哥哥。” 闻言,贺书远深深吻了下去。 第46章 大年初一,飞机在临汾平稳落地。 父母们想要亲子活动,但也要二人空间,所以这次他们租了三辆车。 两两一组,租车行还很上道,在车内配备了对讲机。 两小只在群里分享了要抵达的第一个地点位置,里面还有五花八门的攻略。 阮清和试了试对讲机,“test、test、听得到吗?” “收到。” “听得到。” 两位母亲的声音先后从对讲机里冒了出来,带着失真的沙哑。 “好的,那我们第一站便是小西天!” 两人在前头开路,父母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就像放风筝一样。 假期有限,要松紧得当,阮清和收集了各位长辈们的意见,经过了取舍,最后才做了这份攻略出来。 从计划旅行开始,阮清和就开始准备新衣服了,借着和山寻的合作,他用折扣价拿下了同款不同色的六件冲锋衣,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五颜六色。 贺书远开着车,窗外山与山相连,天上飘着悠悠的云,阮清和穿着桔红色的冲锋衣,像颗喜气洋洋的年橘,这一瞬间好似回到了还在西藏的日子。 他们穿过峡谷,山川,大湖,然后拥有了彼此。 阮清和坐在副驾驶,哼着歌,时不时投喂下贺书远,手机里工作室的群从昨晚到现在发了好几轮红包,他挨个点开,并发送表情包:谢谢老板们.jpg 过年大家的网速飞快,朱正时立刻秒回:恭喜发财 李木云跟在后面:红包拿来 阮清和笑着往群里发了五个红包。 林曦道:家属呢? 阮清和拍了张贺书远开车的照片,并附上了定位:家属在开车。 第51章 张振帆猛猛发了三个震惊的表情包:这就是你请的年假吗? 阮清和:【叉腰猫咪.jpg】是的。 接着群里的大家就开始:给我带手信,别让我求你。 阮清和看着消息笑出了声,侧过头就和贺书远说道:“我们旅行刚刚开始,要手信的就开始排队了。” “发配他们过来凿石窟。”贺书远开玩笑道。 “欸……”阮清和道:“那要是穿越,专业还挺对口的,画壁画的画壁画,捏泥塑的捏泥塑,大家都能找到自己光明的未来。” “宝宝,做奴隶是没有前途的。” “那我选择吃软饭吧。”阮清和叹道,“贺延尉肯定能养活我的。”【1】 “那你来做我的小书童。” 阮清和脸一红,偏过头看向窗外。 见过地球四十六亿年变化的空气,拥有着最浩瀚的史书,流云是它桌上的黏土,被它捏成各式各样的形状。 天空之中,所有人都能看见它的杰作。 天生就跳脱的阮清和是它最忠实的观展人,他拿着对讲机开始叽叽喳喳,“请副驾驶位的大朋友们注意自己右手边的云朵。” “那是侏罗纪的角鼻龙。” “再看看左手边的,那是生活在白垩纪的棘龙。” 阮妈本身也是个极具想象力的人,再加上贺妈这个具有丰富抽象思维的数学老师,三个人都能开一台戏了。 贺书远听着他们欢快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来回跳动,沙哑,像小时候失去信号的电视剧,哗啦啦闪着雪花。 但,这一路,阮清和未免也太忽略他了吧! “再看回正前方,是路牌,说我们要到小西天啦。” 阮清和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凑过去亲了贺书远一口,“哥哥,辛苦啦。” 贺书远捏了捏他的手心,语气有些酸,“现在想起我了啊。” “谁家醋缸翻啦。”阮清和扬着尾调,“原来是我家的啊。” 话音刚落,绿灯亮起,贺书远松开他的手,缓缓松开剎车,给了点油。 六个人三辆车,吃过午饭,就往检票口走,山西是个很需要专业地导的地方。 它是人类初曙的起源地。 人类第一次使用火的痕迹还在洞xue里闪闪发亮;尧舜禹跨过奔腾的黄河在平原山谷间创造出文明;一双双手用土地里的矿石铸就了一个时代的辉煌;“春秋五霸”到“龙兴之地”这里群星闪耀东方;商队把“晋”这个字从史书里搬出来,带着它走遍了世界。 沧海桑田,历历在目。 小西天地导讲解很细致,悬塑的技艺与历史典故讲得处处生动,矿物颜料在岁月变迁中依旧明亮。 阮妈和贺妈手挽手从殿里出来,阮妈在给数学老师孜孜不倦地讲解中国艺术史,贺妈也在见缝插针给美术老师讲生活里的数学妙用。 数学差生天生就对数学好的人有莫名其妙的大神滤镜,阮妈亮闪闪的眼神让贺妈难以招架,那双眼纯粹又清澈,如初绽的桃花。 于是在旅程中的某一个夜晚,贺妈看着阮清和同他妈妈如出一辙的眼睛,对贺书远道:“我也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清和了。” 要是放在以前,她也会爱上这样的一双眼睛。 贺书远有些不明所以,但他知道,没有人会不喜欢阮清和。 看自家儿子只会点头的模样,贺妈气不打一出来,“清和能喜欢你,真是算你命好。” “那确实。”贺书远很是认同这句话。 从临汾到大同,这一路大家都玩得很开心,最后一天,从云冈石窟回到市区,几人在古城转悠,去了趟华严寺。 阮清和带着爸妈们去做了复原妆造,还约了专业的摄影师,拍下了属于他们小家的全家福。 贺妈第一次拍这样的写真,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阮妈很熟练地上手教她摆姿势,渐渐也就放开了。 两位爸爸穿着唐圆领袍倒也十分合适,围着自家老婆上上下下献殷勤。 穿着一袭红袍的阮清和端着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化妆师在他帽上簪了一支绢纱粉色芍药,衬得他满脸春情。 贺书远穿着一身黑色织金的圆领袍,外面披着一件褐色的披袄,带着已经拍完照的阮清和先单独行动了。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2】阮清和站在一家店铺门口的镜子前,自夸道。 “是是是。”贺书远语气里带着些纵容,伸手给他整理因为跑动而歪掉的裘衣,“冷不冷?要不要回酒店换衣服?” “不冷。”阮清和摇摇头,他在里面穿了毛衣。 贺书远握住他的手,是暖的,才放下心来。 阮清和任由他牵着跨进了店里,山西的文创产品非常丰富,这一路上他已经买了不少,从冰箱贴到毛绒公仔,都没落下,就连平阳木板年画都带了不少。 贺书远已经能精准找到阮清和感兴趣的东西了,家里书房那一面墙的文创产品和阮清和是他最好的老师。 店铺提供邮寄服务,阮清和趴在桌上写地址,玻璃窗外,下起了细细的雪。 “下雪了。”贺书远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耳垂。 阮清和抬起头,雪花落在窗上,没一会儿就化成水,淌了下去。 两人从店里出来,阮清和拉着他的手小跑,找了个四下无人的窄巷,钻了进去。 他喘息着,呼出一段段的气雾,散在灰色的天空里,融进了砖墙里。 “下雪了,适合接吻。” 阮清和是这么说的。 贺书远把他拢进怀里,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吻了下去。 急切的吻搅乱了阮清和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呼吸,贺书远一点点引导着他呼气,吸气,就像他们第一次接吻一样。 阮清和缓过来后,脸上的腮红像是被晕开了,连眼角都是红的,像一株活过来的桃花,贺书远只想把他藏起来。 晚上大家在酒店用餐,已经换回常服,两位女士拿着ipad在选片。 阮清和快速扫过片,只能说摄影师工作室审美很重要,不枉他辗转找了好久,还提前约了很久才约上的。 他坐在自家爸爸身边时,瞄了眼爸爸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门正是今天摄影师用的相机,看起来已经加入购物车了。 阮爸道:“今天那个摄影师联系方式推我。” “……”阮清和被父母爱情甜得牙酸,小声道,“摄影师没有开教学班。” “我可以加钱。”阮爸决定使出自己的钞能力。 “这不是加不加钱的问题啦。”阮清和托着腮,“你先拿我相机练练手,我给你找个老师?” 阮爸想了下,应道:“也行吧。” 贺书远和贺爸出去买了些特产,刚刚回来,他自然而然地拉开阮清和边上的椅子,坐了下来。 “点好菜了?” “嗯,还点了定襄蒸肉!”阮清和见到男朋友眼睛都亮了。 阮妈已经和贺妈约着下一次的旅行了,“你寒暑假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去玩。” “抛夫弃子吗?”贺妈也很幽默。 阮妈道:“一声姐妹大过天啦。” 这次贺妈请这几天假,已经是极限了,明天下午她就得回学校开会,她一边想一边恨不得自己原地就退休了。 吃过晚饭,贺书远便带着阮清和下楼,“我们去前台约一下明天的送机服务。” “去吧。”阮妈和他们挥挥手,小情侣想要独处罢了。 小情侣在前台预约好后,牵着手便出去了。 夜晚的古城灯笼一串串亮起,地上有些湿,游客来来往往。 贺书远握着阮清和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阮清和念叨着明天回去的安排,数着假期,还有两天可以好好调整一番。 贺书远的目光紧紧跟着他,街上的风景与人潮在他的眼眶里虚焦,变得模糊,耳边的嗡鸣里只剩下阮清和的声音。 眼前的人,是他一生所求。 第47章 时间是人类终其一生都无法掌控之物,是不可截断的流水,滚滚向前,从不回头。 二十三岁的阮清和带着对未来的迷茫与彷徨,独自一人开车前往西藏,二十六岁的阮清和做着自己热爱的事,爱的人都在身边,是个极其幸福的人。 时间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于阮清和而言,是那圆圆的脸颊稍稍往内收,娃娃脸紧致了几分。 他们的小工作室已经自成ip,人员配备更齐全了,大家不再身兼数职,除却工作室账号外,阮清和的个人账号也非常多粉丝,毕竟那张脸着实是生得不错。 从五一假期后,阮清和就一直在出差的路上,已经快一个月了。 跨过三十大关的贺书远在前年已经迈入了高级合伙人的行列,案源稳定,忙得也很稳定。 他今天刚从律所出来,就遇见了在等电梯,笑得一脸灿烂的陈家和。 第52章 “弟婿啊。”陈家和声音里是满满的调侃,“这么早下班?” “和宝今天回来。”贺书远点开手机,上面是阮清和今天的航程信息。 陈家和突然就吃了口狗粮,轻啧一声。 电梯直落到地下停车场,陈家和拉开车门,道,“最近网上很多人在问和宝结不结婚,你动作快点。” 确实,阮清和这几年攒出来了二十多万的粉丝,工作室更是百万级别的,常常有人见到他那张脸就在评论区喊老婆,老公,结婚。 贺书远时不时借此醋一醋,为自己谋点福利,毕竟老婆是他的,而且阮清和在这方面也比较纵着他,导致他常常得寸进尺。 他从去年就开始策划求婚了,陈家和在其中出力不少。 现阶段他们的情况是无法领证的,而意定监护人的相关条例并不完善。 作为律师,他想的东西总是要比阮清和多很多,他只想为他们的关系,添加更多的保障。 他比阮清和更缺乏安全感。 在这段感情里他也会患得患失。 阮清和一下飞机,就被热浪打了一拳。 天气闷热,急需一场大雨降温。 他推着行李箱到出口,就看见抱着一束郁金香的男朋友,他三两步就扑了过去。 贺书远稳稳接住人,一手托住他的臀,“想你了。” “我也是。”阮清和黏糊糊地挂在他身上。 会说话的眼睛里,写着“想亲”两个字。 “先下来,等会亲。” 阮清和的心思很好懂,贺书远拍拍他的屁股,示意他下来。 “好吧。”阮清和嘟囔着,鼻音有点重。 他抱起花束,跟着贺书远往停车场走。 车是去年换的,摇号摇了好久,指标一下来,两人就去看车了,在家庭群里提了一句,看车队伍瞬间多了两人。 最后阮爸卡一刷,替他们全款拿下了奔驰大g。 两人只能感谢爸爸的馈赠。 贺爸也不输阵,转头就给阮清和打了一笔巨款。 于是两人再次感谢爸爸的馈赠。 两人刚上车,阮清和安全带都没系,就越过中控,去亲贺书远。 贺书远扣着他的脑袋,吻得更深了。 一吻再吻,难免会有生理反应,终于被放开的阮清和微微喘气,系好安全带,便过脑袋,问道:“回家?” “先去吃饭,我约了私厨。” 贺书远呼吸有些重,他缓缓做了几个深呼吸,喝了小半瓶冰水,才开车驶出地库。 在西北待了一个月的阮清和,格外想念清鲜嫩滑的粤菜。 小别了一个月的贺书远,也格外想念清鲜嫩滑的男朋友。 回到家,元宝和朴朴就蹭了上来,阮清和挨个抱了抱,并给它们开了罐头,还没好好和它们玩上一会儿,他就被贺书远推进了浴室。 “坐了那么久飞机,先去洗澡。”贺书远在客厅整理着他的行李箱。 阮清和的箱子一如既往,收纳袋迭得整整齐齐,所有东西分门别类,很好收拾。 等贺书远收拾完,在次卧洗完澡,阮清和才慢悠悠地从浴室里出来,像一株喝饱了水的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粉粉的色调。 在飞机上睡了两个小时,阮清和现下精神很好,他拿着手机给家人朋友发了消息,下一秒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怎么不吹头发。”贺书远看着他被洇湿一块的睡衣,无奈道。 “不想吹,太热了。”阮清和顺着他的动作坐在了床边。 空调开着,怎么会太热呢? 贺书远听出他话里的懒倦,拿起吹风机便给他吹头发。 床单是新换的,还散发着柑橘调的皂香,吹风机的声音在鼓噪,阮清和脑袋暖烘烘的。 “呼呼”的声音戛然而止,阮清和被压进蓬松柔软的被子里,背脊贴着贺书远的胸膛,睡衣扣子的轮廓按压在脊柱上,有些疼,耳垂被卷入湿热的口腔里,惹得他一阵颤栗,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唔……”阮清和呻吟了一声,借着力道翻了个身,搂住贺书远的脖子,调戏道,“哥哥,这么迫不及待啊。” 贺书远的手在他腰间摩挲着,坦诚道:“嗯,迫不及待很久了,所以宝宝现在要配合我吗。” 阮清和爱极了他为自己着迷的模样,仰起头去吻他的唇,微微张开的嘴把所有情话都一一喂给对方。 “乖宝,我好爱你啊。”贺书远抱着他,把脸埋进他的颈侧。 不擅长说爱的人,现在说起“爱”得心应手,是因为他得到了很多爱,并想把这份雀跃在心里,盈盈满满的爱如蜜糖,都裹在爱人身上,黏黏糊糊的。 阮清和轻声道:“我也爱你。” 他和贺书远在这三年的磨合里,越发融洽,他们的基因序列里仿佛天生就写着彼此的密码。 一触即燃,像两团味道不尽相同的香熏蜡烛,烛火交缠,蜡液顺着烛台滴落,融成一团,他们彼此嵌合。 贺书远嗅着他颈间的味道,是清甜的木质香味,明明他们用着同样的洗护用品,为什么闻起来总是不一样呢? “哥哥,亲亲我吧。”阮清和捧着他的脑袋,像个虔诚的信徒。 贺书远看着那双清灵的眼睛,含住了他的唇,一点点舔舐着微凉的唇瓣,接着一起变得潮热起来。 阮清和探出舌尖,吻得更深了,连呼吸都变得滚烫,烧得两个人灼灼。 他躺在床上,被欲望的潮汐淹没,快要溺水,他攀住身上唯一的浮木,用力地亲吻。 贺书远抬起头,轻喘着,亲亲阮清和的额头,眼皮,眼尾,鼻尖,酒窝,最后复而吻住湿润的唇。 从罐子里挑起的麦芽糖,带着草本的香味,舌尖交错搅合着,拉出一根根乳白的糖丝。 阮清和弓着腰,抬起自己,任由贺书远的吻从唇蔓延开来。 睡衣扣子在翻来覆去间已经散开。 向来自律的律师依旧拥有厚实的胸膛,线条分明的腹肌,人鱼线延伸至裤沿之下。 而小画家皮肤瓷白,在西北扛着画材上上下下,肚子上薄薄的肌肉因为用力微微颤抖着。 “乖宝,真好看。”贺书远伸手,替他擦干眼角沁出的眼泪,又在他脸上留了几道红痕。 在亲密时刻,贺书远总是强势的,但也总是温柔的,让阮清和迷迷糊糊地放任自流。 阮清和环抱着他的肩膀,一双手胡乱地摸着他的肌肉走向,他很吃这一套,贺书远低垂着头,咬在他的锁骨上,一点点反复咀嚼晶莹的果肉。 爱,就是要吃人的。 阮清和感受着身体上传来的钝痛,这种轻微的钝痛带着澎湃的快乐在他的神经末梢上起舞,牙齿是白的,唇是红的,欲望是疼痛的。 贺书远一寸寸摸着阮清和的背,细腻得像上好的绸缎,没有一点瑕疵,肩胛骨微微突出来,正适合拥抱,他也这么做了。 “乖宝,趴下好不好。” 带着引导的指令让阮清和乖乖翻身,贺书远从边上扯过一个趴趴玩偶垫在他膝下。 一艘置于风浪之中的小船,本身就是一场风暴。骤雨狂风倾盆而下,阮清和整个人陷入混混沌沌的状态,被海浪卷进漩涡里,摇摇摆摆顺着浪潮跌倒。 贺书远是船长,是掌舵者,牢牢抓住自己的小船。 他们死生都要在一起。 “乖宝,我好爱你。”贺书远伏在他背上,吻着他的耳垂,一遍遍说道。 夜晚的花开得极盛,也只给一个人欣赏,粉白的花瓣向四周舒展,花瓣尖尖向内微微蜷了蜷,把自己最美的姿态抖露,连同沾满花粉的蕊心都一同交给对方。 最后,两个丰盈的灵魂轻飘飘拥在一起,向此刻凝眸。 贺书远把阮清和抱在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彼此的喘息胡乱成一团巨大的积雨云,雨水从鬓角落下,滴在墨色上,荡出一圈圈的涟漪。 “和宝,我们国庆假期去西藏吧。”贺书远轻吻着他的脸颊。 阮清和的额发被汗打湿,贴在额上,有些不舒服,他抬手拨弄了几下,应道:“好。” “再亲亲我。”阮清和眼睛湿润,凑去亲他。 贺书远含住他的唇,哄他,“亲亲你,抱你,爱你。” 第48章 国庆长假第一天,广东酷暑依旧,即便是蓝天白云,也热得人头晕目眩。 贺书远站在值机柜台前办理行李托运,阮清和头上戴着一定婴儿蓝的棒球帽,在边上打着哈欠,眼尾红红的,看起来还没睡醒。 “到了之后想吃烤藏香猪肉还是想吃牦牛肉锅子?”贺书远拉着他的手往安检口去。 阮清和举手,“藏香猪藏香猪!” 他馋这一口很久了,在炭火上滋滋作响,藏香猪肉在高温下冒出油花又迅速蜷缩起来,加上辣椒面和椒盐,味道着实霸道。 再配上一碗香醇的牦牛酸奶,就更棒了。在奶皮上撒上点糖,喷枪烤化,便成了焦糖。焦糖微微发苦却又带着火炙的甜,搭配着醇厚的酸奶,着实美味不腻人! 第53章 “好,我约上。”贺书远点开手机,发消息,但也没有松开牵着的手。 阮清和低着头,在和顿珠还有央金聊天,这几年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央金的藏毯厂在拉萨开了店,时兴的图样很受游客的欢迎,传统手工藏毯客源也扩大了不少,国内销售比例都高了不少。 顿珠去年结婚了,他很喜欢粤式点心,还有各种漂亮的手工陶瓷工艺品,这些年两人经常互寄特产,阮清和常常一寄就是一大箱子,因此和家里这个片区的邮政快递员已经熟到不行了。 快递员一看到纸箱规模,“寄西藏的吧?” 阮清和乖巧点头。 这次去西藏,两人是打算去一趟狮泉河的,正好可以和旧友们聚一聚。 阮清和这次行李箱里有半箱都是礼物。 过完安检,两人慢悠悠往休息室去,距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正好在休息室吃个早餐。 “也不知道会不会高反。”阮清和有点小担忧,上次是一点点开上去的,海拔是缓缓上升的,有个很好的适应期,这次直飞,也不知道会不会一下飞机就进医院。 贺书远倒是不担心,高原机场基础设施配备齐全,“药我都备好了,实在不行我们就去医院吸氧。” “我们自己开车去阿里吗?”阮清和这两个月忙得团团转,所有安排都是贺书远做的。 “你想自己开吗?”贺书远剥了个鸡蛋,把蛋黄放进自己碗里,蛋白喂给阮清和。 “嗯?”阮清和歪着脑袋看他,唇边粘着点蛋白碎,有些不明白。 贺书远被他可爱到了,明明二十六岁了,但和刚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没什么差别,一样纯粹又美好。 他拿手帕纸给他擦了嘴,调侃道:“准备了plan a和 plan b,甚至还有cde。” “这么多啊。”阮清和把脸贴在他手心里,“那我还是选plan a吧。” 在他这里,贺书远永远是plan a。 飞机从南迦巴瓦上方经过,伫立在这片高原上的雪山怎么也数不清,阮清和托着下巴看着这片土地,群山之中飘荡着无数彩色的灵魂。 落地贡嘎机场,凉风从雪山俯冲下来,撞进每个角落。 贺书远给阮清和把冲锋衣套上,又把防晒霜塞进了他手里,“先擦防晒,耳朵别忘了。” 贺书远自己无所谓,但阮清和皮薄,上次去海边玩,耳朵没擦防晒,当天晚上就脱了层皮。 阮清和坐在休息椅上,点点头,刚拧开防晒霜的瓶盖,里面的霜体就自己把自己吐了出来。 有些猝不及防,阮清和满手都是。 “高反了,高反了,防晒霜高反了。”阮清和嚷嚷了一声,“怎么办?” 贺书远无奈,“我帮你。” 阮清和手上防晒霜的量是平常用的五倍,擦完两张脸和脖子,还把手臂一起擦了。 防晒霜带着点荔枝味,现下两个人都是荔枝味的。 去取行李的时候,阮清和还挂在贺书远脖子上,嗅来嗅去。 “不做猫猫,想做狗狗了吗?”贺书远没有推开他。 阮清和黏糊道:“甜甜的。” 取完行李,两人直奔拉萨,贺书远订了当初他们相遇的人那家酒店,门口的长阶梯还在那儿,两侧新修了缓坡,看起来这样运行李会轻松些。 办理好入住,阮清和坐在软椅上看贺书远熟练地打开行李箱,拿出湿巾,把床头柜擦了一遍,又开始煮热水,放精油加湿器…… 完完全全是人夫,阮清和托脸暗自感叹道。 “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人夫了。”贺书远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 阮清和:“欸,我说出来了吗?” “说出来了,在心里还说得很大声。” 两人从海拔只有三十多米的地方,空降到海拔三千六百多米的地方,除了刚刚爬楼梯有些喘,倒也没有很严重的高原反应症状。 以防万一,贺书远还是在药店买了两瓶氧气,揣在包里。 两人勾着尾指,第一站就是博物馆,阮清和在飞机上看完了贺书远做的旅行计划,直呼他深得朕心,虽然时间稍晚了,但阮清和之前已经来过很多遍了。 这次,他的目标明确直往文创馆走。 创作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设计是会流动的,阮清和这三年对此感悟更加深刻。 那些从民族文化里长出来的东西,随着时间放射出更加绚丽的美丽。 文创产品推陈出新的速度很快,阮清和手里提着的小篮子很快就塞满了,贺书远熟练地接过装满的篮子,换了个空的给他。 两人从博物馆出来,手里提了一大袋手信,转头就找了快递,把东西寄回家。 “走吧,去吃烤肉。”贺书远一伸手,阮清和就自然而然搭了上去。 能让阮清和这个挑食大王想念了三年的烤肉,必然不差。 店铺生意很好,两人到的时候,店外已经排了一长串的客人,坐在塑料椅子上等待叫号。 当初的那个小店铺现在装修得非常漂亮了,暖色的灯光让整个店铺看起来非常有食欲,店内还摆了不少绿植,增添了几分温馨感。 店铺老板笑得极其灿烂,引着两人去早已预留出来的位子落座,“贺律几年不见,还是那么帅啊!” 老板是从林芝来拉萨的,当初开店后不久,就被房东坑了一把,明明签好合同,结果等他装修好,房东就来说赔他违约金,要回收店铺。 单单只赔个违约金怎么能行,双方谈不拢,房东叫了一群人在店铺门口闹,做了很多调解工作都不顺利。 于是朋友给他介绍了贺书远,贺书远那时刚来援藏不久,拉萨和阿里天南地北的远,他只能托巴松介绍了拉萨这边的律师,来接手这个案子。 遇见阮清和的那天,贺书远正巧去店里看了一下他们的情况如何了,并给老板提供了几点意见。 老板不想把自己困在这个官司里,于是又另找了一个小店铺租了下来,没有进店的设备都挪到了小店铺里,但没有钱装修,就这么先磕磕绊绊地先开着业了。 而后两人一来二去就熟悉了起来,贺书远每年都会在老板这订一只藏香猪,处理好后冷链寄到深圳。 阮清和在家也试着自己用炭火烤过,但就是没有店里好吃,老板甚至给了调料配方,但就是做不出来记忆里的那个味道。 “好久不见。”贺书远笑着和他握了握手,“生意兴隆啊。” “对啊,店铺装修得很漂亮啊!”阮清和接过菜单,也满脸都是喜意。 “那也要感谢贺律的帮助,你们要吃什么,自己看着点,我给你们打折。”老板摆手,让人给他们上一壶甜茶,就去忙了。 阮清和这一顿吃得肚饱溜圆,甚至撑得有些晕碳了。 “我们明天可以再来一趟的。”贺书远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一板健胃消食片递给他。 “明天有明天的胃装。”阮清和一点点扣着铝箔纸,把山楂味的药片扔进嘴里。 贺书远被他的话一噎,戳戳他的额头,“歪理。” “走啦走啦,我们散步去吧。”阮清和撒娇本事一流。 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饭,阮清和拉着贺书远就直奔扎基寺。 这次来西藏,是要来还愿的。 当初来求财,求事业,求爱情,现在都通通实现了。 感谢自己,感谢扎基娘娘。 刚在寺门口下车,檀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门口聚集了不少商贩,比起他们上次来,排队的人也不算多。 两人提着小红袋子跟着人潮进入店内,扎基娘娘身上挂满了哈达,一瓶瓶白酒熏得人脸红红的,师傅们念经的声音和殿外缭绕的香火,昭示着寺庙的繁荣。 还愿完,两人从庙里出来,手机后头又贴了一张金卡。 这次行程出于安全考虑贺书远第一时间就排除掉了自驾这一选项,虽然两人现在没有高反的症状,但高原是个需要身体去适应的地方。 两人包了一辆车出发,他们会重走初见时走过的那条路。 两人回到酒店时,包车司机已经到了。 司机是个年纪比他们小一些的西藏本地人,叫次旦,大学学的旅游管理,毕业后就回拉萨和朋友打了两年工,攒钱合伙开了这家旅游公司,公司资质齐全,国庆旺季,他朋友在公司负责后勤,他出来跑跑。 次旦是个很活泼,在路上也会给两人讲一些关于西藏本地的老故事。 往羊湖要翻过几道垭口,次旦开得慢,但急转弯是不可避免的。 阮清和被甩得头有些晕,抱着氧气罐吸了几口,“还好没有自己开,感觉脑袋掉进洗衣机里转了几圈。” “你坚持坚持,我们很快就到了。”次旦对于这种状况也无能为力,除了吸氧他也没好办法了。 贺书远看了眼他的血氧,确定他血氧没有掉得很厉害,从保温杯里给他倒了一杯甜茶,“喝一点会好受一点。” 第54章 他揽过阮清和,让他靠着自己。 第49章 羊湖的美丽依旧,澄澈的天空上飘着几丝云花,蓝色的丝带在群山之间迂回蜿蜒,远处的雪山像珍珠缀在丝带之上。 阮清和站在半山腰的观景台上,脖子上挂着相机,脸上挂着一如当年的笑容,让贺书远恍惚了一瞬。 “想什么呢?”阮清和凑到他面前,一双明亮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他。 “想你。”贺书远说,“想二十三岁的阮清和开着车,和我一起来看湖。” “二十六岁的阮清和也和你一起看湖。” 阮清和牵着他的手,风把帽子吹得歪歪扭扭。 从半山腰到山脚下的羊湖边上,假期游客多,拉客的也多,“要不要摸摸小羊,不贵的,我们有规定的,都写在这里了,明码标价,三十。” “要不要和藏獒拍照,三十,咬人么?不咬人的,那牦牛也三十,都安全得很。” 带着藏腔的普通话,萦绕在耳边,两人都没理会,直往观景台走。 湖边的风很大,矿蓝的湖面一片碎金,海鸥一圈圈在头顶盘旋。 次旦自己背着一个相机,他干这行的,装备也很足,他车里还有无人机。 “哥,我给你们拍照!”次旦呲着大牙笑道。 “行。”阮清和点点头,找了个没什么遮挡物的地方。 两人脑袋靠在一起,眼神里盛满了柔和的爱意,背后天地一片宽阔。 次旦拍了几张,他常年待在高原,脸颊有些红,他一早就知道自己这次带的是一对情侣。 贺书远和他提前沟通过,他要在玛旁雍措向男朋友求婚,需要他负责拍摄记录,也需要他保密。 他就来涨涨经验,没准他哥也能用得上呢。 十月的青藏高原天气一如既往的多变,天清气朗与风雪交加来回交替,阮清和状态也好了很多,甜茶就是他的第一生产力。 次旦是个很好的领队,他把沿途的景点和休息时间都安排得很合理,他的两位金主非常满意。 水草丰茂的桑桑大草原汛期已过,牛羊漫山遍野,要在冬季来临前多藏点膘。 青绿色与枯黄交杂在一起,这片草场又经历着一轮回的枯荣交替。 他们一路游玩到萨嘎,吃过晚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月亮幽幽隐藏在云间点亮了夜晚,路灯在地上晕出一块橘黄色的斑纹。 回到酒店,阮清和洗漱完盘腿坐在床上,贺书远拿起手机往外走,“宝宝,我去外面接个电话。” 阮清和点点头,几年来的默契,他直觉不对劲儿,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捧着手机给郑佳欣发了条消息:贺律怪怪的。 郑佳欣回消息速度很快:现在都称呼贺律了吗? 接着郑佳欣又道:怎么怪了。 阮清和回复她:他居然出去接电话。 郑佳欣:…… “拒绝狗粮,从你我做起。”郑佳欣发来语音。 阮清和把手机点得“哒哒”响:我很认真很严肃的啊! 郑佳欣给他发了个猫咪扶额的表情包,便不再多言。 她转头就私信了贺书远:贺律!你要露陷了! 贺书远看到消息立刻回了房,手里还拿着瓶热牛奶,“和宝,我给你拿了热牛奶。” 阮清和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接过热热的牛奶,便催着贺书远去洗澡,“你先去洗澡,我等会儿有事要问你!” 向来坦诚的阮清和,打算采取直接行动。 制氧机的声音和加湿器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新的白噪音,阮清和趴在床上把牛奶喝完,又给自己擦了身体乳。 没办法从水里捞出来的美人鱼,来到湿度只有百分之十几的地方,身上的鱼鳞都要长出来了。 贺书远今天洗了头发,所以慢了些,等收拾好自己出来,阮清和已经抱着枕头,眼皮打架了。 “都这么困了,也要等我啊。”贺书远有些无奈,把阮清和抱进怀里。 “嗯。”阮清和跨坐在他身上,“有问题要问的。” “你怪怪的,总是去外面接电话,今天也回很多信息。”阮清和比划着,“一整天都要被手机占满了。” “冤枉啊,阮大人。”贺书远捧起他的脸,“我刚刚只是去给你拿牛奶顺路接了个电话。” 阮清和眯着眼睛,道:“贺诺槽!骗人鼻子会长长的!” 贺书远把脸凑到他面前,“那你摸摸我,有没有变长?” 阮清和挪了挪屁股,隔着睡衣,又硬又烫,他羞恼地一口咬在他手上,“你怎么回事!” “是情难自禁,和宝。”贺书远啄啄他的唇,把他塞进被窝里,卷吧卷吧,“早点儿睡,明天去冈仁波齐看日落。” 阮清和也确实困了,没再纠结这件事,最主要的是,他觉得要是在高原做一场,他可能顶不住吧。 贺书远留了一盏夜灯,等阮清和睡着后,才拿起床头的手机,回复消息。 群里消息已经刷了两三百条,这个群名叫求婚大作战。 他点进去,挨个看完,问道:花准备好了吗? 陈家和发了张照片,照片里的乐高玫瑰花束已经打包好了,白色的丝带扎的蝴蝶结规规整整,连角度都挑的最好的。 郑佳欣回道:我们办事,你放心! 贺书远:…… 就是这样才不放心啊! 张振帆买了一袋子的面包,拍了照发群里:撒隆达有点不环保,我们用这个吧,还能喂鸟。 贺书远:为什么会有撒隆达这个环节。 张振帆理直气壮:我今天新加的。 群里几人把流程核对了一遍,又把公仔、花束还有布景装置再次确认了一番。 陈家和想了下,在群里问道:戒指呢! 贺书远忘了什么都不会忘记这个,戒指是他提前半年就订好的,他回道:在我这里。 几人聊完正事,又在群里分享起自己这几天拍的美景照片,说后天预约的藏族服饰拍摄。 贺书远放下手机,把熟睡的阮清和揽进怀里,睡觉。 不得不说这次求婚贺书远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提前邀请好朋友,还包了机酒。 阮爸阮妈提前了一周出发,一路玩到阿里等他们,贺爸贺妈因为工作和身体原因没来,但打了一笔求婚基金。 今天要从萨嘎到阿里,一早次仁就带着两人出发了,219国道把所有人引向这片宽阔的土地,在这片寂寥的高原拥有卓绝不息的生命。 阮清和上车后的前十分钟还能和次仁聊上两句,没一会儿就只剩下含糊的应和,再看已经蜷成一团睡着了。 开长途,最怕的就是主驾因为长时间开车而疲乏,贺书远在副驾陪次仁聊天。 次仁精神很足,今天行程安排紧,他昨晚睡得早,而且已经习惯了这种强度的生活,“哥,你也休息会儿吧,我自己一个人能行。” 贺书远揉了揉眉心,看他坚持的模样,点点头,“你要是撑不住就喊我。” 中午吃完饭,贺书远换下次仁,让他休息,阮清和坐在副驾为他提供诚挚的陪聊陪玩服务。 今天阮清和穿着鲜亮的橘色冲锋衣,在午间的阳光里,脸蛋白得几近透明,贺书远提醒他戴上墨镜。 阮清和跟着音乐节拍晃着脑袋,应了一声,他这几天被次仁安利了不少藏族音乐,正是上头的时候。 仲巴后一路都是坦途,贺书远开起来得心应手,进入盛秋的阿里,天气晴朗,碧空如洗,草甸金黄,雪山一座座缀在其间。 目之所及,尽是坦然。 即便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呆过一整年,但这里的景色很难让人产生腻味,在回忆里更是生动又磅礴的。 次仁是个很有职业操守的人,休息好后,就催着贺书远换了过来。 抵达阿里地界,车身穿过那个熟悉的龙门架,阮清和莫名生出了几分激动,久别重逢的欢喜与贯穿车厢的干燥冷风撞在一起,在胸腔里炸成一团,叫人想要吶喊。 贺书远趁着阮清和注意力都在景色上,摸出手机在群里发了几条消息,实时更新下两人的动态。 陈家和他们那边已经在打包等会儿求婚要用的东西了,昨晚他们还用乐高做了个戒指盒出来,准备等会儿把贺书远手里那个丝绒盒子换掉。 翻过垭口,一颗蓝宝石就这么缀在公路尾巴上,沿途的野生动物多了起来,一个骨架赤条条躺在荒原里,不久后它会成为土地新的养料,滋养天地万物。 抵达玛旁雍措时,风光正好,雪山连绵于湖岸,飞鸟呕哑于湖间,湛蓝的湖泊带起浅浅一层浪,波光粼粼。 阮爸阮妈带着小辈们快成一个小旅行团了,贺书远借口出来上厕所,来和他们汇合,先把戒指盒交接了。 “不会脆脆的吧?”贺书远把对戒放进去,曲起食指敲了敲乐高戒指盒。 张振帆摊手:“不会!爱情不会脆脆的!” 第55章 “等会儿见!”贺书远和他们对了下流程,便挥挥手,回去找阮清和了。 阮清和心有所感,他觉得今天会有惊喜,这是他的直觉,他站在湖边,贺书远快步朝他走来,明媚无比。 他好像知道是什么了。 次仁拿着相机说要给他们拍照,叫他们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贺书远一手把人圈进怀里,埋首,一个吻便落在他耳尖。 “和宝,闭上眼睛好不好?” 阮清和微微眯着眼:“我要是说不好呢。” “那我就只能上自己动手了。”贺书远从口袋里拿出眼罩,给阮清和戴上。 “这还让我选什么?”阮清和眼前一黑,有些哭笑不得。 “聪明无比的和宝,配合我一下吧。”贺书远知道自己瞒不住,但总要尝试一番的。 阮清和爽快应道:“好啊。” 细碎的脚步声踏在他心上,一下又一下,心脏鼓鼓涨涨,在身体里膨胀,他耳边好像听见自己心跳收缩的声音。 闭眼等待的时间有些长,长到他的心跳渐渐归于平缓,冷风带着淡淡的玫瑰花香扫过他的鼻尖,他的手被握住,明明现在温度只有五摄氏度,但手心热得冒汗。 “好了,可以睁眼了。” 阮清和感觉眼罩被人取下来,骤然乍亮让眼睛有些不适应,在恍惚中,他看见一大片红色。 贺书远抱着一大捧的乐高玫瑰花束,花束间的珍珠闪着莹润的光,让阮清和不禁落下眼泪来。 “怎么哭了。”贺书远看到他哭,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都抖了起来,“我还没有说话呢。” 贺书远对阮清和说过无数遍的“我爱你”,他到底爱他多少呢?他扪心自问。 他们这一路走来尽是平淡与温馨,没有轰轰烈烈,也没有求而不得,而爱又是如何度量的呢?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想若是爱能够度量,那从他第一次见到阮清和开始,他的天平就已经无条件地偏向他了。 泪水聚在眼眶里,模糊了视线,阮清和听不清贺书远在说什么,朦胧间只看见他嘴巴开开合合,把花束塞进他的怀里。 贺书远那些絮絮叨叨的剖白钻进他耳朵里也只剩下三个字,“我爱你”。 贺书远抬手抚去阮清和的泪水,贴在阮清和耳边,低沉的声音带着涩意,“我本来想在日出的时候来问你,但那要再等一天,我好像等不及了。” 他打开水蓝色的戒指盒,乐高积木拼接得很规整,每个角都是圆润的一道弧。 银色的对戒在方块之间闪烁,阮清和看不清戒指的模样,没等贺书远说完,就自顾自伸出手,抽抽噎噎地说道:“给我…戴上啊……” 郑佳欣没忍住,笑出了声,就连手里录像的手机都在抖,画面糊成一团。 笑声是会传染的,没一会儿围着他们的一群人就笑得东倒西歪。 “不行,笑得我有点儿缺氧。” 张振帆放下手机,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氧气,一回头,他就看见阮妈和阮爸已经在“噗呲噗呲”吸氧了,阮妈笑一会儿,吸一口,笑一会儿,吸一口。 场面有些失控,稳重靠谱的次仁很快把场子控住。 贺书远拿起戒指,推进阮清和的中指根部,像天空一样的蓝钻,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微发红的光芒。 阮清和抬手拿起另一枚戒指,套进贺书远指间,两只手交迭在一起。 “贺书远,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