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地亲亲(现言1v1)》 第01章回来的人 张轻轻在服装店上班的第三天,学会了面无表情说谎。 一条裙子挂在她手上,腰身收得很紧,胸前缀着一排塑料珍珠。试衣服的女人从帘子后面出来,吸了一口气,把小腹收进去,问她显不显胖。 张轻轻看了两秒,说:“挺显腰的,颜色也衬你。” 女人对着镜子转身。塑料珍珠跟着灯光闪了几下。她满意了,让张轻轻开票。 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等人走远才说:“你看人挺准。她就想听显腰,胖瘦她自己心里有数。” 张轻轻把衣架摆回原来的方向。她的指甲修得短而圆,甲面留着自然的淡粉色。她的手指停留在衣架,说:“嗯,我记住了。” 她说这句话时很认真。老板娘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卖衣服也犯不上这么较真。张轻轻跟着笑。她已经习惯了,顾客问胖瘦就回答腰,视线反复落在价签上便说能穿好几年。 店名叫晓慧靓衣,在B市地下商业街的西侧。白底灯箱上贴着四个红字,门脸很窄,往里却深。顶棚压得低,白灯管从早亮到晚。九点以前,各家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升起来,铁片摩擦声传遍通道。卖鞋的拖出镜子,卖床品的抖开一条大红被面。物业广播随后响起,口音很重的女声提醒各店清理门前杂物,尾音带着一点困倦。 张轻轻每天提前十分钟到。她先擦镜子,再把门口两件衣服调换位置。镜面原本透亮,衣架也站得齐整,她仍把抹布沿着四条边擦一遍。镜子里,她的及肩卷发有些蓬松,薄刘海贴在额前,一侧耳垂戴着枚小耳钉。她盯着自己,又继续擦起了镜子边,老板觉得她这样做是显得自己勤快,但她知道是因为只要她手里有一块抹布,别人就很少问她为什么站在那里。 入职那天,老板娘问她以前干的什么。 她说:“刚从外地回来,想先找个活儿。” “啥学历?” 张轻轻低头看登记表。学历那一栏留了空,正等着一个答案。 “读过大学。”她说。 老板娘哦了一声,把登记表收过去,问她会不会用收银机。 张轻轻说:“我可以学。” 谈话到这里结束了。 她本科毕业于一所985高校,专业栏里写着数字媒体技术,后来又保研进了T大。在许多人眼里,进了那所学校,往后几十年便安排妥当了。 学位证躺在出租屋床下的行李箱里。箱子贴着墙,拉链也朝着墙。每天早晨,张轻轻在床上睁开眼,它们便在床板下面陪她醒来。它们闭着嘴,声音却还是从箱子里传出来,一直响到她站在收银机前。 中午,老板娘从楼上带回两碗冷面。透明塑料袋在她手里晃,汤水撞着碗沿。地下街生意不错,店员们吃饭都在收银台后面,有客人来了便把碗推到纸箱上。 冷面汤冰凉,上面浮着两片白梨。荞麦面发灰,咬起来筋道。煮鸡蛋用细线勒开,蛋黄齐整,沾一点汤便亮起来。老板娘说这家的辣白菜腌得脆,老板是延吉人,调汤舍得放糖。 张轻轻吃了一口。入口先酸,回味带甜。她小时候吃冷面,总把鸡蛋留到最后。父亲吃掉蛋白,把蛋黄放到她碗边,说这东西颜色太正,他怕自己经不起审查。母亲骂他胡说,顺势数落他在单位干了十几年,工资仍然只够守着日子。父亲端着碗笑,说,能这么稳定也是一种才华。他总有办法能把责备四两拨千斤,生活却很少能像如此这般。 她把那半个鸡蛋夹起来,一口吃了。 午饭刚收走,一对母女进了店。母亲四十多岁,手里拎着装药的白袋子。女儿扎着马尾,穿一双帆布鞋,鞋边洗得发黄。 母亲从衣架上挑出一件粉色连衣裙,往女儿身前比了比。 “开学穿这个。你皮肤暗,得穿亮堂点儿。” 女儿看中了旁边一条灰色长裤。她把裤腰贴在身上,问张轻轻有没有小一码。 张轻轻去库房找。小一码压在最下面,她蹲在地上,把上面的衣服一袋袋搬开。塑料袋蹭过她的胳膊,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等她拿着裤子出去,发现粉裙子被挂到了试衣间门口。 女儿接过长裤,母亲说:“灰突突的,穿着老气。听妈的,裙子多精神。” 张轻轻站在两个人中间。她看得出女儿喜欢那条裤子,也知道店里正给粉裙子做活动。老板娘从收银台后面望过来,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两下。 “归零……归零。”机械的女声响起 “裤型挺适合她,”张轻轻说,“上衣搭浅色就行。” 母亲摸了摸裤料,问会不会起球。 “正常洗能穿挺久。” 女儿进了试衣间。帘子拉上以后,母亲靠近张轻轻,小声说孩子的审美总是奇奇怪怪的,买衣服爱挑些不时兴的颜色。她说这些话时带着笑,认定张轻轻可以理解天下的母亲面对的同一套难题,即便是在商场里从未见面的陌生人,也能立刻理解她的委屈。 张轻轻把粉裙子从试衣间帘子边取下来,重新挂好。 女儿出来时,长裤的裤脚刚好落在鞋面,她从地面慢慢向上看。她先看镜子,然后去看母亲。母亲扯了扯裤腰,说还行,买大一号的话能多穿两年。 张轻轻说:“这个码合身。” 母亲又扯了一下,最终还是去收银台付钱了。女儿把裤子换下来,递给张轻轻时说了声谢谢,声音很低。女孩低着头,双马尾垂在薄薄的后背上,双手交迭在身前,脚尖内收。张轻轻折好裤子,装进袋里,轻轻地说了声嗯。母女走出店门以后,她看见女孩拎着袋子走在前面,母亲紧跟两步,把袋子接到了自己手里。 老板娘说:“小姑娘就听你劝。” 张轻轻望着空下来的裤架,伸手把旁边几条裤子往中间拨。她从小也听人劝。学校里老师劝她好好学习,家里母亲劝她去学医学,做一个稳定的医生,前男友劝她留长发,说长发配她的脸。 她把小一码的空衣架取下来,送回库房。 老板娘问:“你家就在附近吧?” “原来在。” “现在呢?” “租了个房子。” 老板娘吸着冷面,抬眼看她。这个城市里,二十四岁的独身女人从母亲家搬出去,需要一个理由。工作太远算理由,准备结婚也算。但是没有理由不算理由。 她说:“一个人住清静。” 老板娘点点头:“也挺好。” 张轻轻等了一会儿。问题果然停住了。她低头喝汤,凉气顺着喉咙落进胃里。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用,比显腰还好用。 下午三点,她母亲打来电话。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遍。张轻轻正在给一件针织衫剪线头。她看见屏幕上的“妈”,把剪刀合上,走到库房里接听。 “你在哪儿呢?”母亲问。 “上班。” “我知道你上班,我问你那店到底在哪儿。” 库房堆满装衣服的透明袋,塑料气味闷在里面,张轻轻感觉喉咙有点发紧,一定是这里灰尘太大了,她想。张轻轻摸着针织衫的袖口,说:“商业街。” “商业街才多大地方?你说个门牌,我过去看看。” “店里不方便。”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呼吸从听筒里传来,很沉。张轻轻想起高中时旧房子的厨房门口,母亲总是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西瓜,送给正在挑灯夜读的她。 “省考快报名了,”母亲说,“你王姨家那个外甥就在组织部,人家能给你问。你这个学历,回来卖衣服,你让别人咋想?” 张轻轻看着怀里的针织衫。线头剪掉了,她还在用指甲抠那个位置。 “我晚上看看。” “你每次都说看看看看的。报名有截止日期,你快点准备吧。” 库房外面有人喊她。张轻轻立刻答应了一声,声音清楚,甚至带着一点忙碌的歉意。她对母亲说来客人了,先挂了。 外面很安静。老板娘坐在塑料凳上刷短视频,手机里有人大声教做红烧肉。通道对面的鞋店也空着,老板趴在柜台上午睡。张轻轻站在库房门口,过了几秒才走出去。 老板娘问:“找我啊?” “听岔了。” 她把针织衫挂回墙上。衣架的钩朝左,其余衣架也朝左。她调整了两次,终于让它们排在同一条线上。 傍晚,斜光从入口台阶落下来,只照到第一家店门口,地下街深处仍由灯管照着。卖熟食的人推着小车进来,给一些店铺送预订的饭。车里有熏鸡架和干豆腐卷,卤汁顺着不锈钢盆边凝成褐色。香菜从豆腐卷的切口露出来,叶子已经烫软,但还带着绿意。 张轻轻买了半只拌鸡架。老板多送她一小份洋葱,说剩这点正好给她。她道了谢,把饭装进布袋。 六点,物业广播催促闭店。卷帘门再次响起来,这回声音由远及近。人们数钱,锁门,男人们互相约着去喝啤酒吃烧烤,女人们约着做美甲种睫毛。老板娘问张轻轻要不要一起,她说家里还有事。 她现在很会说家里有事。所谓有事,通常指回到出租屋,把门关上,然后在床边坐着。 她从商业街西口上楼。台阶尽头接着一间小超市,冰柜贴满雪糕广告。店主在门外摆了两筐桃,熟透的果子挨着筐沿,碰破的地方招来几只小虫。张轻轻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地面浮着白天积下的灰。公交车从路口转过来,车身带起一阵风。沿街店铺正在换晚班,药房亮起绿色灯牌,彩票站门口坐着几个男人。他们拿小马扎围着一张旧桌子看号码,桌角压着一盘毛豆。豆壳煮成暗绿,有几粒豆子散落在盘里。一个男人剥出豆仁,仰头送进嘴里,继续谈一组错过的数字。 张轻轻沿人行道往回走。她租的房子离商业街一公里多,经过一座天桥。桥下的车流声很响,站在桥面上可以看见城市边缘。楼房到了远处渐渐矮下去,被绿意盎然的山环绕着,这让她很安心。她想起刚上大学的城市,无边的城市让她焦虑和不安。小时候她幻想自己是大城市里的年轻女孩,过着一种精致体面的生活。后来她真的有机会,但她还是选择回到了这个能一眼望到边界的地方。 天桥另一头有人支起烧烤炉。炭火烧红以后,羊肉滴下油,烟贴着街面散开。老板把烤好的肉串码进铁盘,撒上一把孜然。张轻轻闻到香味,摸了摸布袋里的鸡架,继续往前走。 她租的是一室一厅,楼龄比她还大。墙上刷着白漆,靠近暖气管的位置泛黄、掉皮。房东留下了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背松动,坐下时会向后闪一下。张轻轻把那把椅子靠墙放着,另一把摆在窗边。 她进门先换鞋,把鸡架放到桌上。塑料袋打开,卤香很快散出来。鸡架上的肉薄,骨缝里留着卤味。她用手拿着吃,偶尔吃一口洋葱,慢慢啃。窗外是一排老楼,楼下的健身器材上晒着床单。风从被单中穿过去,有人恰好收床单,被床单拍着找不到方向。 她吃到锁骨那一块,想起父亲以前也买鸡架。发工资那天,他拎一只回家,说今天给全家添个硬菜。母亲看见那副骨头架子就生气,问他除了吃还懂什么。父亲说懂得挺多,只是暂时用不上。张轻轻坐在旁边写作业,父亲偶尔过来看她一眼,随后继续听母亲数落。他们父女很少说话,客气得像临时坐在同一张桌边的人。如今父亲已经走了,她仍会记得他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的表情,也记得那只鸡架确实没多少肉。 手机又亮了。母亲发来三条链接,都是考试公告。最后一条消息写着:地址发我。 张轻轻把聊天框打开,又关掉。她去洗手,指缝里的卤汁带着油,冲了两遍才干净。回来后,屏幕暗下去。她坐在床边,发现今天的任务都完成了。 白天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擦镜子,等客人,吃冷面,接母亲的电话。到了七点十三分,它们全做完了。她开始感到焦虑,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她希望睡意快点袭来,这样她知道她该去睡觉了。她常觉自己从一支漫长的队伍里被叫到窗口,里面的人问姓名和来意,她张开嘴,木讷地回答,然后再去排下一个长队。 她打开电视,找了一部电视剧。男女主角因为误会分开,隔了几年又在医院相遇。张轻轻看了十分钟。她把声音调低,拿起手机打游戏。 游戏给她发了七项日常任务。她先登录签到,接着打了两局。任务一项项完成。完成图标亮起来时,她会短暂轻松,几秒后又恢复原样。 十一点,她去洗澡。水流过头发,浴室镜子蒙上白雾。她有时会在这样的夜里取悦自己。好像在那样的时刻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控制自己,她知道自己这一瞬间的存在是为了欢愉。浪潮过去以后,屋子恢复原样。墙里的水管还是轰隆隆响着,楼上的脚步声从卧室上方移向客厅。隔壁的孩子又开始尖叫。 她擦干身体,套上旧睡衣。床头柜上放着半包纸巾,她不知道为什么流泪,但她抽了一张,又抽了一张。眼泪落下来时,她正在给母亲回复消息。 她写:最近店里忙,等稳定了再说。 母亲很快回了一句:你别糊弄我。 张轻轻盯着那五个字。她忽然笑了一下。今天她糊弄了顾客裙子显腰,糊弄了老板一个人住清净,现在糊弄母亲自己很忙。 她哭的很快,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哭完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鸡骨头,也有拆下来的衣服吊牌。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挺直腰板站在窗前喝完。 夜深以后,远处楼顶那盏红灯隔几秒亮一次。张轻轻躺在床上,把眼睛闭上,不去想发生过的事情,规划着明天起床的时间。 她把窗帘拉上。屋里只剩冰箱工作的低响。 床下的行李箱露出一个角。张轻轻把它拖出半尺,拉开拉链。T大学位证躺在最上面,紫色封皮压着一根卷发。过去,只要说出那所学校,饭桌上的长辈便会替她把后半生说完,说她前途无限,说她会风光无量。如今所有人都闭了嘴。 椅背上挂着明天上班穿的白衬衫。衬衫洗过,袖口还带着潮气。她定好七点的闹钟,把手机放到枕边。 明早八点半,张轻轻会穿上它,走进地下商业街,继续做一个回来的人。 -------- 求评论求互动qaq 补了一张女主形象照 第02章认识每一条狗 陈巍知道地下商业街里大多数狗的名字。 卖童装的赵姐养了一只泰迪,叫豆包。常来改裤脚的老头牵一条白色京巴,名字叫将军。西口彩票站老板的黑狗叫来福,淡淡的,听见卷帘门响也只是抬一下眼皮。 人比狗难记。但是来得多了,总能记住,毕竟这个城市太小,不需要缘分就能让所有人互相见面。 陈巍在这条地下街待了五年。二十一岁那年,他拿出在夜市烧烤店攒下的钱,又借了一笔,办下贷款,盘下中段的铺面,取名时尚男装。店离公共厕所很近,位置算不上体面,客流却很稳定。从西区去厕所的人都要经过门前。 张轻轻也经过这里。 她在西侧女装店上班一个月,经过这里的次数有了规律。上午十点左右一次,午饭后一次。忙起来时,她会拖到下午。她走路稍快,眼睛看着前面,很少朝两侧店铺张望。 陈巍第一次见她是在物业早会。 商业街每个片区每月开一次会。物业把各店负责人和店员叫到中厅,讲消防通道和用电检查。人群站得松散,有人东张西望,有人回微信,也有人拿着豆浆小口喝。物业经理讲了十几分钟,底下的人只在罚款金额出现时抬头看一眼。 张轻轻站在西区老板娘身边,手里拿着一本窄窄的记事本。 她认真听完每一条。经理说灭火器巡检,她低头记日期。经理说纸箱限时清走,她又记了一行。会议结束,别人转身就散,她留在原地和老板娘核对,说库房门边的插线板需要换,试衣间上方的灯也该检查了。 老板娘答应得很快,眼睛一直看着手机。 陈巍站在人群后面,默默地想着。在这个小城,活得这样认真的人通常会离开。省城和南方带走了许多认真的人,留下的人把精力耗在房贷与人情上。为一块插线板记满半页纸的人,不属于这里。 张轻轻的发量很多,及肩卷发把脸衬得很小,薄刘海下面是一双安静的眼睛。她点头时,一侧耳垂的小耳钉从头发里露出来。陈巍盯了几秒,直到旁边卖手机壳的小伙儿撞他胳膊,问他看什么。 “看物业啥时候走。”他说。 会议散了以后,他记住了她。 他先记住的是名字。 物业经理点名时喊到晓慧靓衣,老板娘正低头回消息,张轻轻替她答了一声“到”。经理看着名单问新来的叫什么,她说张轻轻,弓长张,轻重的轻。 手机壳店的小伙儿听见后笑,说这名儿听着省力。张轻轻也笑了一下,继续低头记消防检查日期。 陈巍后来在纸上写过一次这个名字。他给顾客开票,写完名字才发现把收货人写成了张轻轻。他撕掉那张单子,重新写。废纸折了两下,扔进垃圾桶。他觉得自己挺没出息,一个名字也能让他走神。 早会是张轻轻入职第一周的事。几天后,陈巍在八点五十去西口买水,晓慧靓衣的卷帘门已经升了起来。张轻轻独自在门口推模特。刘姐晚来十分钟,进门时夸她勤快,她正拿抹布擦镜框,听完只笑了一下。 他开始放弃铺子旁的自动售货机,转而去更远的西口买东西,走路七分钟去买纸、买水、买吃的。他因此更多地了解了张轻轻。他还见过张轻轻处理退货。一个女人把洗过的针织衫摊在收银台上,坚持说自己只试了一次。刘姐和她争得声音发尖,张轻轻把塑封的退换规则放到台面,又提出免费处理领口和换纽扣。女人问她一个新店员怎么这么能言善辩,她回答:“我照着这张纸说的。” 陈巍站在门外喝水,听见这句也看了一眼商铺门口贴的相同的那张纸。纸上的字很小,塑封边缘已经翘起。它在张轻轻来了以后才第一次在争吵里管用。 他最早听见张轻轻对自己说话,也是在那几天。她来中厅领消防检查表,陈巍正弯腰搬纸箱。白色短袖贴在肩背上,箱子挡住了他的脸。他往店里让出一步,她从旁边经过,说了声谢谢。 “没事。”他说。 她拿着表走远了。陈巍把纸箱放下,才发现自己刚才回答得太快,声音隔着箱子,兴许还显得发闷。张轻轻已经走到物业办公室门口,低头核对表上的店名。陈巍有点后悔,刚才自己似乎表现得不够完美。 当月物业挨家检查插线板。女装店果然换了新的,旧线板整齐盘在纸箱里。老板娘逢人便说是新店员盯得细,语气带着一点轻笑,也带着确实省了麻烦的满意。 陈巍去西区送衣架,刚好看见张轻轻把更换日期贴到库房门边。 “这也要留日期?”老板娘问。 “以后检查方便。” “下回物业来,你替我跟他们说。” 张轻轻答应下来。她量了两次胶带,又把边角压了一遍。那天陈巍觉得她是个可靠的人。 陈巍发现,她和别的店员聊天时带着东北口音,说话却不像东北人那样爽朗和大声。她说话很有次序。她会先听别人说完,再思索一下回答。别人插进来抢话,她会马上把剩下的话收住。 这条街最常见的谈话靠抢。张轻轻总把话让出去,她的声音常落在嘈杂里。 陈巍开始在她经过时整理门口衣架。他把同一件夹克拿下来,又挂回去。有时她从厕所回来,他还在整理。店员小郑问那排衣服怎么了,他说落灰了。 “一天擦四遍还能有灰?” “人来人往的地下脏。” 小郑伸手在衣服上抹了一下看了看,什么也没说,笑着去后面吃雪糕。 张轻轻入职半个月时,来福在中厅跑丢了一次。 彩票站老板忙着兑奖,把狗拴在门边。绳扣松开,来福沿通道一路走到西区。它平时淡淡的,当天却追着一只滚动的塑料袋跑很远。几家店员出来叫,名字喊得满街都是。 陈巍从店里追出去,看见张轻轻蹲在女装店门口。来福站在她面前,嘴里咬着塑料袋。她先把手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放一小块火腿肠到地上。狗低头吃时,她慢慢踩住拖在后面的绳子。 彩票站老板从通道赶来,连声道谢。张轻轻把绳子递给他,起身拍掉裤脚的灰,转身回了女装店。 陈巍停在卖鞋的镜子旁,两人之间隔着几家店。他记得她蹲下时卷发落到瓜子脸旁,长腿收在身前,手指与狗牙保持着距离。她是个很谨慎的人,但她也是个善良的人。 彩票站老板后来送去一瓶汽水。张轻轻收下时笑着指了指来福。陈巍隔着几家店看见,心情跟着好了半天。 那天下午,来福趴回彩票站门口睡觉。陈巍经过西区,看见张轻轻仍在核对吊牌,刚才面对狗的慌乱已经悄然消失。 对陈巍来讲,他最近最幸运的事情发生在十八点。 夏天的闭店广播刚响,各家卷帘门一齐落下来。陈巍锁好店,拎着垃圾往西口走。车钥匙装在裤袋里,随着脚步碰着大腿。张轻轻刚好走在前面,肩上背着布袋。她上楼后往天桥方向去,那也是陈巍回家的方向。 陈巍把车留在停车场,隔着二十多米跟了上去。她停在红灯前,他就站在街边饺子店门口看手机。绿灯亮起,她穿过路口,他再往前走。 他知道这件事叫跟踪,二十多米的距离让行为变得隐蔽,这件事说出来有些难堪。但那天张轻轻穿过天桥,进了陈巍住的小区,他又把难堪抛在了脑后。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保安认识他,探出窗户问:“今天车呢?”他说买瓶水,转身去了旁边超市。等他出来,张轻轻早已消失在楼群里。 他只知道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他不想再去寻找楼号和单元,他觉得那是她的边界,也借此告诉自己还留着一点分寸。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走路上下班,遇上张轻轻步行,他便远远跟到小区。闭店后的远距离同行成了一个隐秘习惯。她去坐公交或者跟老板娘吃饭,他就独自回家。 白天,他仍会往西口去,从晓慧靓衣门前经过。到了十八点,他会放慢收拾店面的动作,听西区的卷帘门何时落下。 到了跟随的第七天,张轻轻在天桥上接了一通电话。她看着桥下的车流,肩膀一点点僵住。通话结束后,她低下头,用手背压住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神情重新归于平静,继续朝小区走。 陈巍站在桥下的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已经拧开的水。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下来。他凭着尾随看见了她的情绪,却连递一瓶水都要先解释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自己若真想认识她,应该走过去说话。远处跟随和不经意的窥视让他窃喜,但她知道了应该不会开心。 第二天早晨,灰色轿车重新开出小区。此后他照常开车上下班,闭店便直接去停车场。 父亲做环卫,天亮前便会出门。母亲在商场做保洁,工作服因为经年累月的清洗而泛白。在陈巍小时候坐出租车属于一笔大开销,家里的钱各有去处。买米,学费,电费,都是要掰着指头花的钱。如今铺面的贷款已经还清,他也买了自己的车,家里的生活滋润了不少。 他十三岁那年,学校组织春游,车费和门票一共八十块。父亲掏钱时数了两遍,第二天仍在凌晨出门扫街。陈巍拿着那八十块到了校门口,想起父亲佝偻的背,最后说自己肚子疼,转身回家。母亲知道了,抱着他和他说是爸爸妈妈没做好。他反过来安慰她,说公园也没什么好看的。 十六岁那年,陈巍辍学去了夜市烧烤店。摊子下午四点支起来,最后一桌客人常坐到后半夜。第一天,他把四十串肉穿反了,肥肉全露在签子头上。老板从串堆捡回来,让他拆掉重穿。 第二天下午,他照常来上班。老板递给他一盆鸡胗,什么也没说。陈巍低头穿到天黑,手指被竹签扎破两次。后来他学会串不同种类的肉串和菜串,学会看串炉的炭火,也能在客人抬手时先拿着菜单过去。有人喝多了重复点菜,他会把已经烤上的那份说清楚,让人不花冤枉钱。 最初的工钱按天结。半年以后,老板改成按月发。五年里工资涨过几次,最后已经接近烤炉师傅。老板说他手脚勤快,脑子也转得快,是店里的顶梁柱。陈巍觉得自己只是记性好,哪个顾客爱吃什么,家里什么情况,谁爱喝什么酒,他都能记住。 二十一岁那年夏末,夜市收摊以后,老板把他留在塑料桌旁。桌面有一层抹布怎么也擦不掉的油。 “你准备在我这儿干到多大?”老板问。 陈巍以为要涨工资,说:“现在就挺够花的。” “我知道,工资是我开的。”老板点上一支烟,“你手脚勤快,客人也愿意跟你说话。这本事留在我店里,吃亏了。你该自己盘个铺子了。” 陈巍问:“我能卖啥?” “你自己挑。反正别一辈子替我卖串。” 一个月后,地下商业街中段贴出铺面转让。原店主营男装,急着去省城陪孩子。陈巍的五年积蓄还差一截,他又借钱,办了贷款。第一次进货,他把同款裤子拿回五种颜色,回到地下灯光里才发现两种几乎一样。 服装生意比他预想得顺。顾客进门时,他先让人自己看。有人摸过同一件衣服两次,他才走过去问要不要试穿。试衣服勒肩,他勤快地帮忙换码;颜色压脸,他也照实说这个不适合你。空手离开的客人过几天会带朋友回来。今年春天,贷款终于还完了,服装店也雇了店员小郑。 最后一个月的贷款还上时,父亲摸了摸门框,说这回扫地能扫自家的了。 陈巍听完笑了很久。 张轻轻从店门前经过时,他会想到保洁工作服上的漂白水味,也会想到父亲反光背心上的盐痕。他喜欢父母,也敬重他们的工作。虽然他靠自己走了十年,但遇见喜欢的人时仍会下意识比较家境。 张轻轻看起来就很贵。 她身上的白衬衫穿过许多次,袖口已经洗软,但材质一看就是考究的料子。她气质柔软,不会刁难别人。偶尔她抬眼看人,双眼皮下的长睫毛便露出来。那双眼睛大小适中,细看时带着湿润的温柔。陈巍觉得她曾在更高更远的地方生活过,那里的人或许都和她一样贵。 他因此把主动开口的念头压在衣架后面。 到了月末,物业让各店交电费。陈巍去中厅办完手续,回来翻出一张旧CD。店里音箱平时放流行歌,音乐从早开到晚。那张碟是几年前从旧书店淘来的。他翻过封底曲目,指尖停在《轻轻》上。早会之后,这两个字已经在他心里出现过许多次。此刻选中它,或许是一种缘分。 他把碟放进去,按下播放。 前奏响起时,中厅的灯闪了两下。厕所方向传来高跟鞋敲地面的声音,咚咚咚地敲着他混乱的思绪,但随后又混进一双平底鞋的脚步。 陈巍正在给模特整理袖口。他抬起头,看见张轻轻从西侧走来。 这一次,她也朝店里看了过来。 第03章轻轻[微H,女主性幻想,面奸,女上] 张轻轻是被自己的名字叫住的。 歌声从中段的时尚男装里传出来。女声唱得很轻:“我想你,轻轻的亲亲我。”通道广播在后半句响起,来往的脚步又压住几处尾音。她的名字仍清楚地落到耳边。 她原本要去厕所,走到店门前便慢了一步。 男装店不大,门口立着两个模特,靠墙挂着深色上衣,收银台旁摆一套旧音箱。店里有个男人正在整理模特的袖口。他个子很高,略长的卷发落在额前,浅灰纯色T恤配着合身浅蓝水洗牛仔裤,背部在弯腰时绷出流畅的线条。 男人抬起头。 张轻轻认出他是陈巍。物业早会见过,商业街里也常碰面。她只知道中段男装店归他,别人搬货修灯时总爱喊他,他从来不推辞。 陈巍看见她,手停在模特腕口,局促地笑了。他鼻梁很高,眉眼在店里的白灯下显得很深。右眼外下方有一颗小痣,笑起来时,细长的下睫毛也跟着扇动了几下,像深海的贝壳缓缓吐露他的珍珠。 那笑容很温和,带着熟人之间该有的分寸。 张轻轻愣了半拍,也跟着笑了。 她从店门前经过时,陈巍侧身让路。两人的距离缩到半步。她闻见一股淡淡的桂花味,缠绕在洗净的棉布气息里。东北地区少见桂花,那味道多半来自洗衣液或者香水。 张轻轻走出几步,那声“轻轻”还贴在耳边。歌从音箱里继续传出来。 她回头时,陈巍已经在继续整理模特袖口。他的动作比刚才快,指尖却把扣子系错了一格。 她走进厕所,洗手时又仿佛听见歌声。水龙头的水很凉。她把手指一根根冲干净,抬头看镜子,发现自己还带着刚才的笑。 “笑啥呢?”旁边卖鞋的店员问。 “听见一首跟我名字一样的歌。” “别人特意给你写的啊?” “赶巧吧,一张旧碟。” 卖鞋的店员看着镜子里的她:“那你笑得挺配合。” 张轻轻抽出纸巾擦手:“歌唱得挺好听。”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篓里。回店的路上,那句歌词仍跟着她。 老板娘看见她回来,问厕所怎么去了这么久。 “在中间听了首歌。” “哪家店放的?” 张轻轻拿起手机准备拍照:“中间叫时尚男装的。” “陈巍?那小伙儿行。铺子自己买的,贷款都还完了。他爸妈也老实。” 老板娘说完便去拆货。张轻轻本来只交代一句,转眼收获了陈巍的诸多信息——铺面、贷款和父母。这里的人习惯把一个人标签化,把一个真实存在的流动的人总结成一个商品。 她也给陈巍贴了个标签,叫“中段那个挺好相处的人”。 回店以后,老板娘让她给新到的裙子拍照。张轻轻把衣服挂在白墙前,调亮手机画面。拍到第三件时,镜头没对上焦的那几秒,她脑子里突然闪过陈巍背部的线条。 张轻轻删掉拍糊的照片,重新对焦。 下午,她又去了一次厕所。经过男装店时,歌曲早已换了。陈巍正给一个中年男人量裤腰,他抬眼看见她,点了下头。 张轻轻也点头。她走得比平时稍慢,却仍然只用了几秒便离开店门。 回到女装店,一个顾客正在试连衣裙。老板娘招呼张轻轻过去拉后背拉链。顾客抬起胳膊,香水味很浓。张轻轻把拉链推上去,脑子里又冒出淡淡的桂花味。 “我怎么感觉有点紧?”顾客问。 她赶紧松开手:“肩膀这里稍微贴身,换大一码会舒服。” 老板娘在旁边看她一眼。张轻轻很少在工作时走神。她去库房找尺码,蹲下后把每个袋子的标签看了两遍,才确认拿对。 她在库房里蹲了一会儿,晃了晃脑袋,她不想在工作上做错事情。 十八点,商业街闭店。 张轻轻独自回出租屋。夏天的天还亮着,路边烧烤摊刚把炭点着。她经过天桥,远远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灰色旧轿车。陈巍站在车边接电话,另一只手搭在车顶。 她隔着车流看了两眼,随后走进小区。 回家后的时间很长。 她搬出来还不到两个月,母亲只知道她住在商业街附近。搬家那天,母亲堵在卧室门口,问她翅膀硬了是不是。张轻轻把衣服迭进行李箱,说合同已经签了。母亲抓住箱杆,她也握着。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母亲先松手,骂她和父亲一样自私。父亲活着时常听见这句话。 今天母亲很安静。张轻轻换鞋时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只有一条外卖广告。 她先吃了剩饭,又洗掉两件衣服。电视放着一档综艺,嘉宾笑得很用力。她拿起手机打了几局游戏,七点刚过,窗外仍有亮光。 剩饭是前一天煮的米饭。她切半根黄瓜,用盐和蒜拌了,另外煎一个鸡蛋。油放得少,蛋边仍煎出一圈焦黄。父亲以前煎蛋总会把锅烧得冒烟,母亲冲进厨房骂他浪费油。他举着锅铲说自己在研究火候,研究成果就是大家少吃一顿。 张轻轻想到这里笑了一下。 父亲的笑话大多生在他做错事以后。灯泡拖了半年,最后是母亲踩凳子换的;答应走动的亲戚一直等,等到后来也疏远了。他挨骂时脾气很好,笑完以后,都是母亲擦屁股。 她把煎蛋翻面,蛋黄破了。看来她并没有比父亲做的好多少。 她吃完饭,把盘子洗净。厨房台面擦过一遍,又被她擦了一遍。到了七点四十,能够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张轻轻无事可做了,她突然想起那首歌。随后是陈巍的笑。他的背,他侧身时靠近的肩膀,还有桂花味。 她把电视声音调低,躺到床上。身体比她更激烈地回想这些。她胸口发紧,腿也无意识地并在一起。 张轻轻闭上眼的那一刻,地下商业街的卷帘门便在她身体深处依次落下,最后一声铁响封住了母亲的消息,也封住了B市所有通往她房间的道路。 陈巍重新站到店门前。灰色T恤贴着肩背,他的目光坦白地停在她身上。那间想象出来的屋子里,商业街已经闭店,白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收银台旁那套旧音箱还在唱她的名字。陈巍在等她,床单散着桂花气味,他仰起脸等她靠近。 她在想象里跨坐到陈巍脸上,膝盖压在他肩侧,手指插进略长的卷发。白天的陈巍只给过她一个微笑,此刻却把全部注意力交给了她。 在想象里,张轻轻先朝他走过去。她抬手碰了碰他的卷发,陈巍便低下头,安静地等她决定接下来的距离。桂花气味从他的衣领里散出来,混着洗净棉布的清爽气息。高挺的鼻梁擦过大腿内侧,柔软的嘴唇贴住她。 她低头看他。白天藏在笑意里的眼睛从她腿间望上来,下睫毛被呼吸吹得轻轻颤动。她按住他的头发,调整膝盖的位置,张轻轻抓住枕角,心跳一阵快过一阵。床单在腿下皱成一团,风扇吹过脚踝时带来一点凉意。 张轻轻抓住他的头发,身体向前送了一次,终于把自己压到最舒服的位置。抵达时,商业街所有熄灭的灯在她脑中同时亮了一瞬。 张轻轻咬住枕角,身体紧紧压住那个幻想出来的男人。陈巍的脸埋在她腿间,那股桂花味漫过窗台,又回到下午的男装店里。她呼吸过了很久才平稳。 屋里重新只剩电视声。 张轻轻睁开眼,看着现实世界中的天花板。陈巍对她刚才借用了他的肩膀和气味一无所知。她去洗手,换掉睡裤,又坐回电视前。落地风扇在窗边转头,吹得薄窗帘反复贴上纱窗。张轻轻突然想到,明天她还要经过陈巍的店。这个想法让她身体里刚刚散去的热意又聚回来一点。 她拿起手机搜索那首《轻轻》。同名歌曲很多,她逐一点开。听到第三首时,前奏和下午重合。唱到“我适合你你适合我”,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歌曲随后绕回“我想你轻轻的亲亲我”,下午那次微笑也跟着回来。她的名字和亲吻被唱在同一句里,语气旖旎又浪漫,两件事就这样挨在一起,但她其实并不是一个这种气质的人。 她把歌加进收藏,随即退出软件。 九点多,母亲发来消息,问她周末回不回家。 张轻轻回复:周日看情况。 母亲问:什么情况? 她盯着屏幕,想起刚才自己对陈巍的幻想,腿间还留着一点酸意。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才回:店里排班。 母亲发来一个问号。张轻轻把手机放回桌上。落地风扇转到她这边,窗帘鼓起来,桌上的纸巾被风掀开一角。 她想问陈巍,他平时也听这首歌吗。她还想问,这首歌是故意放给我的吗。 睡前,她把闹钟调早了十分钟。 -------- 求评论求互动qaq 第04章顺路 第二天上午,张轻轻比平时早去了十分钟,为了能在开业前去一趟厕所。 她走到中段时,时尚男装已经开始营业了,《轻轻》已经换成另一首歌。时尚男装门口挂着两条亚麻裤,陈巍站在里面给模特换上衣。他穿白色短袖和浅黄色西装裤,动作时上身衣料沿着肩背收紧,能隐约看见男性肌肉的轮廓。 张轻轻停在店门口。 “今天怎么没放昨天那首?” 昨晚想过的开场一句也没用上。陈巍抬起头,手里还捏着模特的衣领。他愣了一下,把领口理平。她记住了那首歌,还专程停下来问他。单凭她主动开口,胸口便猛地跳了一下。欢喜来得太快,手指也跟着发紧,模特的衣领被他捏出一道皱。他抬头看她,又低下眼,把那道皱一点点理平。 “换碟了。” 张轻轻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昨天那首叫什么?” “《轻轻》。” 陈巍转身从收银台旁拿出旧CD盒。塑料壳早就被磨出很多细痕,变成了磨砂质感,甚至上面有些起毛,其中的封面也褪了色。他翻到背面,用食指点住曲目。 “我昨晚搜到一首。”张轻轻说,“想看看是不是这个。” 陈巍把碟盒转向她。张轻轻凑过去看,伸手接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食指。 他的手立刻收回去。塑料盒斜了一下,张轻轻用另一只手托稳。两个人都低头看着碟盒,谁也没提刚才那一下。她的指尖温温的,在他食指上轻轻擦过。那点触感很小却很温润,像夏天窗台上一小块晒暖的玻璃。陈巍偷偷把食指蜷进掌心,燥热顺着手背往上走,耳尖也跟着红了。 “是这首。”他说。 “挺好听的。” 陈巍嗯了一声。 她把碟盒递回去,继续往厕所走。陈巍握住塑料壳两边,等她转过中厅,才把刚被她碰过的食指按回曲目名上。塑料壳是凉的,指腹还热。他想象张轻轻昨晚也听到了那句“轻轻的亲亲我”,并在某个瞬间想起他。这个念头有些大胆,耳尖又热起来。陈巍把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音箱换到下一首歌,他才松开手。 张轻轻从厕所回来时,店里的歌又换成了《轻轻》。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音箱放在收银台旁,陈巍站得离它很远。刚才那几分钟里,他特意走过去,把这首歌换了回来。 陈巍正在柜台后迭一件白T恤,头低得很认真。歌唱到“轻轻的亲亲我”,张轻轻看了他一眼,嘴角抿出一点笑。那点笑映在玻璃柜台上,陈巍从倒影里看得清楚。 她继续往西区走,及肩卷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陈巍等她走过两家店,才抬头看去。陈巍指尖仍有些迟钝和发烫,耳根上的红也一直留着。 接下来的两天,张轻轻从店门前经过,偶尔会朝里面看一眼。陈巍碰巧抬头,两个人便点一下头。第三天下午,厕所门口坏了一盏灯。她走到店门前,停下来说:“那边的灯坏了。” 陈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我跟物业说一声。” 张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临近下班,电工扛着梯子去了厕所。她回来时朝店里看了一眼,陈巍正在低头迭衣服。 更多时候,他们只点一下头。张轻轻继续往厕所走,陈巍在忙店里的事情。 商业街里已经有几个人能和张轻轻随口说话。卖鞋的小梅给她留过一兜子李子,手机壳店的小伙儿常拉她拼外卖。到了陈巍这里,她会先看一眼店里的客流。店里清静,她便把脚步放慢半拍,等他先抬头。 有天下午,女装店门口的落地衣架忽然朝右边歪下去。一个轮子滚到试衣间门边,几条裙子挤到了一起。刘姐扶住横杆,让张轻轻去中段借工具。 张轻轻走到时尚男装时,陈巍正蹲在地上拆新到的裤子。 “你这儿有钳子吗?” 陈巍抬头:“哪儿坏了?” “衣架掉了个轮。” 他从柜台下面拎出一只旧工具盒:“我过去看看。” “借我就行。” “得先看看螺丝还在不在。” 陈巍到了女装店,从试衣间门边捡回轮子。螺丝还挂在轴上,已经松了大半。他蹲到衣架旁,张轻轻扶住上面的横杆。 “往你那边一点。” 张轻轻挪了挪:“这样?” “嗯。” 衣架随着套筒转动轻轻发颤。陈巍的手背蹭到轮轴,沾上一道黑油。张轻轻抽了两张纸巾,等他站起来,递到他面前。 “手上。” 陈巍低头看了一眼,接过纸巾:“谢谢。” 他把剩下三个轮子也拧了一遍,指着左侧说:“这个也松,今天少挂两件。” 陈巍合上工具盒。张轻轻把最重的牛仔裙取下来,等他站起身,才问:“厕所那盏灯,也是你找人修的?” “那个简单,给物业打电话。” “那也算会修。” “算会找人。” 张轻轻笑了。陈巍低头把沾黑的纸巾团进掌心,右边嘴角仍抬着一点。店里的白灯照清了他左脸颊那颗痣,张轻轻多看了半秒,转身去整理空出来的衣架。 陈巍拎起工具盒:“再晃就把衣服拿下来,轮子得换。” “好。” 他说完往中段走。张轻轻扶着衣架试了一下,四个轮子稳稳落在地上。 周五下午,商业街里有人约着闭店后吃烧烤。卖手机壳的小伙儿拿着手机统计人数,看见张轻轻从厕所回来,问她去不去。 她当天答应了回母亲家吃饭,只能说:“今天有事。下回再出去叫我。” 小伙儿应下,低头继续发消息。 陈巍在收银台后迭衣服。张轻轻走出两步,又退回来。 “你们有群吗?” 陈巍抬起头,先看了一眼手机壳店的小伙儿。那人正低头统计人数,张轻轻却朝着收银台这边。她特意走回来,问的是他。陈巍手里的T恤迭到一半,衣角还压在掌心里。 “有,群里净是广告。” “也拉我一下。省得消息每次到我这里就断了。” 陈巍把那件T恤放下,拿出手机。六位密码平时顺着手指就能按完,这次拇指偏了一格,屏幕轻轻震了一下。他重新输入,把二维码调出来,又用另一只手托住手腕。 张轻轻低头扫码。她的卷发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提示音响起时,陈巍胸口也跟着跳了一下。她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上,离他的拇指很近。他盯着那一小块地方,忽然觉得自己在地下街等了一个月,等的就是这声短促的提示音。 好友申请发出去,她说:“下次一起玩叫我。” “好。” “大家一起。” 陈巍原本已经在心里想好一句晚上可以发给她的话。听见这四个字,那句话便留在了心里。 “嗯,大家一起。” 张轻轻转身往西区走。到了厕所门口,她才发现自己把“一起”说了两遍。她进去洗手,镜子里的耳尖泛着红。地下街常年闷热,这个理由用起来很方便。 陈巍的拇指停在“接受”上。他想稍微等一会儿,让这件事显得平常。两秒以后,拇指还是落了下去。验证消息写着“我是轻轻”,后面一个表情也没加。他看了两遍,又点开对话框。 他先打了一个“好”,觉得这句话刚才已经说过,便删掉。随后写下“下次叫你”,看了片刻,也删掉。输入框重新空下来。他怕说得多了显得急,话少了又显得冷淡,最后干脆把手机扣到桌上,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小郑从旁边伸头:“加个好友至于吗?” 陈巍把一摞T恤塞给他:“这几件挂重了。” “恼羞成怒了?” “今天工资想晚点发?” 小郑抱着衣服走开了。 张轻轻回店以后收到进群邀请。群名叫“地下街吃喝办”,群公告写着禁止发拼多多,往上翻三条就是刘姐发的砍价链接。她把群设成免打扰,陈巍的对话框留在上面。光标闪了几下,店里来了客人,她关掉手机去开票。 十八点,闭店广播响起。 张轻轻锁好店,背着布袋往西口走。中厅已经落下一半卷帘门。陈巍从男装店出来,手里拎着车钥匙。 “你今天回家?”他问。 “回我妈那儿吃饭。” “坐公交?” “走过去,也没多远。” 两个人一起上楼。夏天六点的太阳仍亮,地下街出口带着凉气。张轻轻抬手挡光,陈巍便放慢脚步。 西口外的水果摊正在收遮阳棚。摊主把裂口的甜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给熟客尝。陈巍拿了两块,递给张轻轻一块。瓜瓤熟得发软,汁水顺着牙签往下滴。 “这家瓜甜,桃一般。”他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待得久。顾客的狗我都知道叫什么。” 张轻轻想起那只叫来福的黑狗:“所以你和狗的社交比和人广。” “一样广。” 张轻轻笑着吃完甜瓜。走到天桥口,陈巍问她住哪一片。她只说了小区名字。 陈巍停住脚:“我也住那儿。” “真的假的?” “真的。” 张轻轻想起那辆灰色旧轿车:“我见过你在车边打电话。” “哪天?” “听歌那天。” 陈巍低头笑了一下:“那天挺巧。” B市地方小,绕过几条街便能遇见熟人。张轻轻听见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脚步慢下来。风把陈巍额前的卷发吹开,左脸颊那颗痣又露了出来。他走在车流一侧,和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你以前在哪儿生活?”他问。 “出去读了几年书,毕业又回来了。” “学什么的?” “电脑相关。” “难怪你算账快。” 张轻轻笑:“还是不太一样。” 她把话停在这里。陈巍也没追问学校,只说自己十六岁去了夜市烧烤店,做满五年才攒钱盘下现在的铺面。 “你挺厉害的。”张轻轻说。 “就是干得早。” 到了路口,两个人分开。陈巍沿着天桥往小区方向走,张轻轻朝母亲家走。她走出十几米,手机响了一声。 陈巍发来消息:到了说一声。 张轻轻看着那五个字。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上楼。 母亲家住在旧楼五层。饭桌上有烧茄子和凉拌豆腐。茄子先过油,软得夹不住,蒜末沉在盘底。豆腐切成小方块,拌了葱花和酱油。 母亲给她盛饭,问店里工资发了多少,又问省考资料看到哪一页。 父亲以前爱拿茄子汤拌饭,搅得满碗油亮。母亲嫌他吃相难看,他说饭进肚子都要开会,穿得整齐也没用。那时张轻轻十二岁。今晚茄子一入口,她又想起了父亲坐在这里说这句话。 母亲看向那把空椅子:“你爸当年要是肯活动活动,咱家也不至于总紧巴。” “都过去了。” “过去也是事实。他脾气好有啥用,啥事都指不上。” 张轻轻低头吃豆腐。父亲挨到这句话时通常会笑,随后问她们明天吃什么。那把椅子现在空着,饭桌一直沉默到碗底露出来。 手机在桌边亮起。群里发来烧烤照片,陈巍站在画面边缘,手里拿着一串肉。母亲看见男人头像,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商业街的群。”张轻轻说。 “真谈也得先让我看看。工作不稳定的就算了,怎么也得找个公务员。” 张轻轻夹起一块茄子。母亲又问她住在哪里,她放下筷子。 “等我想说的时候会说。” “我是你妈。” “我知道。” “知道还防我跟防贼一样?” 张轻轻胸口发紧。她想讲那扇由自己决定开关的门,最后说:“我现在自己住挺好的。” 母亲起身去厨房添饭,回来以后又问了一遍。张轻轻把剩下的饭吃完,主动洗了碗。 离开前,母亲给她装了两个西红柿和一袋冻饺子。张轻轻走到小区门口,才给陈巍回复:刚从我妈家出来。 陈巍很快问:到小区了吗? 她说:到了。 他回了一个“好”。 张轻轻回到出租屋,把西红柿放进冰箱。手机又响了,陈巍把她拉进一个三人小群,小郑在里面问周日要不要去江边。 她回复自己要上班。陈巍说下次。 张轻轻把三人群留在消息列表上方,转身去洗那两个西红柿。 第05章旧车[微H,车内,男主性幻想,强暴] 陈巍加上张轻轻微信那天,夜里一点才睡。 他们总共说了五句话,最后一个“好”还是他发的。商业街的群消息隔一会儿亮一次,有人发烤串照片,有人问明天谁拼冷面。他每次都拿起手机,看完再放回床头。 四点半,父亲换好环卫工作服。厨房门响了一声,陈巍醒了,出去喝水。 父亲正往保温杯里灌热水,反光条在厨房灯下亮着。 “起这么早干啥?” “渴。” “加个微信,把觉加没了?” 陈巍看他:“我妈告诉你的?” “她发现的,我负责听。” 父亲扣好杯盖,走到门口又回头:“车里收拾收拾。后座那箱矿泉水快住出户口了。” 陈巍回房躺了十分钟,还是穿衣服下楼。 灰色轿车停在树下。前挡落着一层灰,右车门有道旧划痕。后座的矿泉水放了半个月,经过减速带时总在箱里互相磕碰。他把水搬出来,用湿布擦净中控台,又拍了拍副驾。 座套洗过多次,边缘已经发白。他在购物软件里看过一套新的,选好了颜色,算完这个月的进货款和小郑的工资,又关掉购物页面。 车是熟客抵给他的。原车主做小工程,欠了半年货款,最后拿车补账。陈巍找修理厂看过发动机,又添钱换了轮胎。母亲第一次坐进去时嫌车旧,回家却把邻居送的坐垫洗净晒干,铺得很平。父亲下班后常绕到停车位看一眼,嘴上只问油耗。 家里以前买台洗衣机也要商量几个月。现在铺面的贷款还清了,车也能养得起,日子确实往前走了一截。但陈巍仍会先看见座套上的毛球,想起以前的日子,想起自己的贫穷。 他把副驾收拾干净,随后觉得自己太急。张轻轻说的是下次大家一起玩。大家代指很多人,是他的概率很低。 三天后,B市下雨。 下午五点半,雨点砸在地下街入口的塑料棚上。起初一颗一颗,后来连成一片。店员都跑到楼梯口看。老板娘撑伞在路边拦了十几分钟,出租车接连驶过,里面全坐着人。 十八点闭店,雨势还大。张轻轻站在女装店门前,把长裤卷到脚踝。 陈巍走过去:“我开车。顺路送你?” 张轻轻抬头看他。 陈巍原本准备了几句话。他们住同一个小区,车停在西口外的停车场,车虽然旧,发动机还算可靠。那些话在她看过来时挤到一起,出口只剩一句。 “车况一般,能挡雨。” 张轻轻笑了:“能挡雨就比我空手强。” 两人从西口跑出去。陈巍撑伞,伞面偏向她。到停车场时,他左肩已经湿透,白衬衫贴住肩背。 他先拉开副驾,右手挡在车门上沿,伞朝她那边倾着。张轻轻收起肩膀往车里钻,卷发先擦过他的手背,湿润的发尾搭上腕骨。她脚下踩到一小片积水,身体晃了半步,抬手扶住他的前臂。掌心隔着湿透的白衬衫贴上去,停到她坐稳才松开。 陈巍握着车门的手一下绷紧。她靠过来时,肩头从他胸前擦过去,带着雨水和洗发水的气味。两秒钟已经够他记住她手掌落下的位置,衬衫贴在皮肤上的凉意也跟着热起来。 “慢点,地上滑。”他说。 张轻轻坐进副驾,抬头朝他笑了一下:“差点把你也带进去。” “我站得住。” 他的声音还算稳。等她把腿收进车里,他才放下挡在车门上沿的手。陈巍转身收伞,手背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卷发留下的痒意停在指节,前臂被她扶过的地方一直发热。 张轻轻第一次没把车门关严。陈巍让她再用点力。砰的一声,门合上了。 “挺干净的。”她说。 “早上刚收拾。” “知道今天下雨?” “天气预报说了。” 天气预报确实说过有雨。至于他擦副驾时想起谁,天气预报管不到。 雨刷摆得很快。车载音箱里的歌刚好换到《轻轻》。陈巍伸手想切掉。 “就听这个吧。”张轻轻说。 他的手停了一下,重新握住方向盘。 座椅推得很靠后,他的腿仍在方向盘下显得局促。张轻轻侧过脸,看见湿衬衫沿着他的肩收紧。陈巍开车时坐得很直,长裤的折线从膝盖落下去。他在雨天里也穿得齐整。 女声唱到“我想你,轻轻的亲亲我”。 “你后来找到这首歌了?”陈巍问。 “找到了,也收藏了。” “因为名字?” “一开始是。”张轻轻看着雨刷,“后来觉得也挺好听。” 雨刷从玻璃上刮过去,刚清出的视线很快又蒙上一层水。陈巍握着方向盘,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天下午,是我从碟里挑的。” 张轻轻转过脸。 前方亮起红灯。陈巍踩下刹车。 “看到歌名,就放了。”他说。 张轻轻轻轻哦了一声,又把目光放回挡风玻璃。她的手指捏住安全带边缘,停了几秒。 “我回来时,你又放了一遍。” “嗯。” “我听见了。” 绿灯亮起,陈巍松开刹车。车继续往前,他的耳根还留着红。 从商业街到小区只有十来分钟。张轻轻说西口入口积水,陈巍告诉她冬天那段台阶结冰,走东口安全。经过最后一个红灯时,车身忽然抖了两下。陈巍扶住挡杆,神情紧起来。绿灯亮后,车顺利起步。 “它偶尔这样。”他说。 “需要修吗?” “换过火花塞。老师傅说还能开。” “那就开。哪天趴路上,我帮你推。” 张轻轻说得随意。陈巍准备过许多关于旧车的话,哪一句也接不上。 “明早几点上班?”他问。 “九点,八点半出门。” “我也差不多。” 张轻轻解开安全带:“那确实挺顺路。” 她推门跑进雨里。陈巍坐在驾驶位,看着她的身影绕过楼角,才吐出一口气。 副驾还留着她的洗发水味。安全带垂在座椅旁,刚才从她胸前斜着压过去。坐垫洇开一小块深色,位置正好是她方才坐下的身体。 陈巍盯着那块水痕,身体很快硬起来。 雨水沿挡风玻璃往下淌。他把头靠向椅背,想象刚才那十分钟又从商业街开了回来。 红灯前,她转过脸说“我听见了”。那双眼睛隔着车内昏暗的光看他,睫毛很长,目光里含着潮湿的温柔。陈巍当时只敢看一眼,现在却反复看。他记起她卷起的裤脚,纤细的小腿沾了雨。安全带收紧时,衬衫在胸前压出一道柔软的弧线,她伸手拉了一下,圆润的指尖从布带上慢慢滑过去。 他的手探进裤腰,掌心贴住身体的紧绷。最初几下很慢,耳边仍是雨刷来回摩擦的声音。张轻轻扶过他前臂的触感随着动作重新变热,随后一路爬到肩膀。 想象里的张轻轻仍坐在副驾。湿卷发贴着颈侧,安全带勒住她的身体。陈巍按下中控锁,四扇车门同时落锁。他俯身过去,先扣住她的手腕,再把她困进座椅。身高和肩背在狭窄车厢里占满她眼前的空间,她的膝盖抵到他腿侧,呼吸也落在他嘴唇附近。 她叫了一声陈巍。 那声呼唤先带着惊讶,随后染上惧意。他仍旧靠近,手掌把她的腕骨压进座椅。她湿润的眼睛望着他,长睫毛轻轻发抖。想象里的自己拥有能控制她的力气。张轻轻的信任成了最方便的入口,她的退路在门锁响声里缩成车窗外的雨。 陈巍的手停了一瞬,身体仍旧发紧。 他想听她说愿意。下一秒,他又嫌那句话来得太慢。她在他脑中一会儿露出刚才的笑,一会儿用惊惧的眼睛看着他。两种神情迭在同一张脸上,欲望便在里面来回拉扯。他想要张轻轻,他的掌心重新动起来,羞耻也跟着加深。 动作逐渐加快时,他记起更多细小的事情。物业早会上,她低头写字,耳钉从发间露出来。她在男装店接过旧碟,指尖擦过他的食指。今天上车前,她的手掌扶住他,坐稳后又自然地松开。每次接触都让他心烦意乱。 想象里他低下头,鼻尖贴近她湿润的卷发。张轻轻偏过脸,耳垂上的银光随呼吸轻颤。他想亲那里,也想看她回头。欲望催着他的手继续,胸口却被她那双眼睛压得发闷。 身体猛地收紧时,他咬住下唇,呼吸断了一拍。陈巍靠在椅背上缓了片刻。 他睁开眼,抽出纸巾清理手指,又把揉紧的纸团攥进掌心。 挡风玻璃全是雨。车锁开着。十分钟前,张轻轻自己拉开车门离开了。 现实交给她的选择,在他的欲望里被全部拿走。 他降下车窗。雨气灌进来,带着湿土和树叶的味道。淫靡的味道一点点淡下去。 陈巍伸手按了解锁键。四扇车门同时响了一声。 这个念头留在雨夜里。明天见面时,他仍会等张轻轻自己选择想做的事情。 回到家,母亲坐在客厅择豆角。豆角是邻居从郊外带来的,嫩,掰断时发出清脆的一声。 “送到了?”母亲问。 “送到了。” “姑娘嫌车旧没?” “人家没说。” “没说就是有教养。你也别自己先矮一头,车是你挣钱买的。” “一半算抵账。” 母亲把豆角扔进搪瓷盆:“账也是你的钱。” 陈巍从冰箱拿水。母亲继续择豆角,断口拉出一根细丝。陈巍喝完水,把她的话记下。明早开车以前,他仍打算把座套那截毛边剪掉。 第二天八点二十分,陈巍把车开到小区西门,给张轻轻发消息:我去店里,顺路。你要坐就到小区西门。 八点二十八分,张轻轻从小区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半片面包。她拉开副驾门,额前的薄刘海被风吹开。 陈巍递给她一个纸袋:“豆腐脑,还有两个牛肉包。” “你怎么买这么多?” “路过。” 早餐铺开在母亲工作的商场后门,方向和商业街正好相反。他早晨其实绕了十分钟。 豆腐脑的卤汁稠,香菜切得碎。牛肉包刚出屉,面皮暄软,馅里拌着洋葱,咬开时热气扑到鼻尖。张轻轻吃了半个:“好吃。明天我请你。” “没多少钱。” “钱少也得轮流。” 陈巍看她一眼:“行。” 他到店才发现自己忘了小郑的早饭。小郑哭丧着脸,问重色轻友怎么来得这样快。陈巍给他转了十块钱,让他自己买。小郑收完钱还想说,陈巍指了指拖把让他快点收拾店。 第二天,张轻轻带了饭团和咖啡。咖啡有点酸,陈巍没喝过也喝不惯,喝得慢,最后也喝完了。 再往后,早餐渐渐乱了轮次。有时他带包子,她买两盒牛奶。接送也成了习惯。 习惯形成后的第一个星期,旧车真在路边熄了火。 那天晴着。陈巍把车滑到路边,打开双闪。张轻轻也跟着下车。 “你坐车里,外面有蚊子。” “我说了能帮你推。” 她打开手机手电,替他照着发动机舱。蚊子落到小腿上,她就跺一下脚。陈巍检查到电瓶接头松动,从后备箱拿工具拧紧。 车重新发动时,张轻轻坐回副驾:“看吧,我帮上了。” “你举了个灯。” “技术支持。” 陈巍笑出声。等红灯时,他看见座套卷起一个毛边,伸手按平,很快把这件事忘了。 每到十八点,张轻轻会发一句“今天一起走吗”。多数时候,陈巍在西口等她。她上车以后讲女装店的顾客,讲老板娘算错的工资,也讲母亲发来的招聘链接。陈巍听着,偶尔问她饿不饿,或者把车速放慢。 他也讲父亲在街边捡到的猫,讲母亲商场里爱查玻璃的新主管。张轻轻问猫叫什么,又问主管擦不擦自己办公室的玻璃。她很少说一句空泛的辛苦来评判他父母的职业,问的全是他讲述的事情本身。 一次她靠在座椅上说:“幸亏有你,我回来以后才没那么难熬。” 陈巍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我本来也是顺路。” 张轻轻笑了:“我是说,你是我在这儿最好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让陈巍高兴,也让他发愁。他把车停稳,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搬过炭,也搬过成箱的衣服,如今偶尔能递给她一份早饭,却还没有拥抱过她。 周六闭店后,陈巍想约轻轻出去玩。 他前一晚已经检查过两辆自行车。自己的山地车用了几年,另一辆从朋友店里借来,车座和刹车都调好了。九队线路平,沿途有树,还能绕到浑江边。这个邀请在他心里准备了好几天。 “你会骑自行车吗?”他问。 张轻轻正在系安全带,抬头看他:“会啊。” “明天有空的话,出去骑一天?我知道一条风景还行的路线。” “哪条?” “九队线。” 张轻轻笑了:“我骑过那条线。” 陈巍愣住。 “我也是本地人呀。”她说。 她提起高中时路边的苞米地,也提起江堤旁卖过橘子汽水的小卖部。说这些地方时,她的东北口音比平常重。 陈巍一直以为她属于远处。她确实从远处回来,但原来她和他一样生长于这片深沉的大地。 “那明早八点,西门见。”他说。 车开进小区时,落日正停在楼群之间。陈巍抬头看了一眼西门。第二天,两辆自行车会等在那里。 第06章九队线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巍站在小区西门等她。 两辆自行车靠在树下。一辆是他的,车架上有几处磕掉漆的地方。另一辆从朋友那里借来,车座调得低一些,后轮刚打过气。 陈巍穿着黑色短袖和运动长裤。他平时在男装店里穿得松弛,今天这身衣服贴着肩背,腰那里收得很窄。张轻轻走近时看了一眼,走到他面前又看了一眼。 陈巍正低头检查车链。听见脚步,他抬起脸笑了笑。 张轻轻把帽子戴上,顺手压低帽檐。 “你骑这辆。”他说。 她跨上去,在门口骑了一圈。车很轻,座位的高度也合适。她骑回来时,陈巍伸手扶了一下车把。 “怎么样?” “挺好的。” 陈巍弯腰捏了捏刹车。 “我真会骑。”张轻轻说。 “知道。车是借的,我得给人家完整送回去。你慢点骑。” “行。” 陈巍去推自己的车。张轻轻先骑出小区,在门卫室外等他。 陈巍在早餐铺前停下来。塑料棚里全是热气,新下锅的油条浮在油面上,挨着锅边慢慢变黄。他买了两杯豆浆和两个茶叶蛋。 “我吃过了。”张轻轻说。 “带一个。路上饿了吃。” 陈巍剥开另一个,站在摊前几口吃完。他把剩下的茶叶蛋装进车包,又把豆浆挂到车把上。 “包里还有什么?”张轻轻问。 “补胎的。还有纸。” “你经常骑?” “以前经常。这两年店里忙,骑得少。” 两个人站在棚外把豆浆喝完。杯底的糖化开得慢,最后一口格外甜。张轻轻把空杯捏扁,陈巍顺其自然接过去,塞进车包外侧的网兜。 九队线的路前年重铺过,边上的白线还很亮。路两侧是苞米地,叶片上挂着露水。前一天的雨渗进土里,早晨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青味。 出了城区,路上的车渐渐少了。陈巍骑在张轻轻外侧,隔着半个车身。货车从后面上来,他先回头看一眼,再往她那边靠近些。等车过去,他又把距离让开。 张轻轻起初骑得很快。她很久没骑这么远的自行车了,之前只在T大校内骑,腿上的力气还可以,呼吸也算平稳。陈巍跟在旁边,保持着稳定的距离,他发现他在骑车时大腿会向上把布料绷紧,姣好的肌肉从里面显出形来。 她看了两次。第二次正好被陈巍看见。 “怎么了?”他问。 “没事。” 张轻轻把车骑快了一点。陈巍也跟上来,把目光放回前面的路。 路边有几间旧平房。墙外种着蜀葵,花开到人肩膀高。檐下晾着豆角丝,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削土豆皮,脚边趴着一只花狗。 张轻轻看见旁边封住的窗户,慢下车。 “这里以前是小卖部。” “关两年了。”陈巍说。 “我上高中时来过。门口有条黄狗,追车追得特别远,当时吓死我了。” “前年死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 “店老板去我那儿买裤子,聊天说的。” 花狗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陈巍按了下车铃,它站起来,往院子里挪了两步。 “现在这只叫什么?”张轻轻问。 “这我真不知道。” “还有你不知道的。” 陈巍笑了一声:“挺多。” 过桥以后有个西瓜摊。摊主坐在遮阳伞下听收音机,脚边放着半盆井水。西瓜堆在湿草席上,瓜皮凉凉的。 陈巍问她吃不吃。张轻轻说吃一点吧。摊主切了半个瓜,又从中间划开,两个人一人拿一牙。 瓜瓤很脆,甜味淡。张轻轻坐在水泥墩上吃,汁水沿着手腕流下来。陈巍从车包里翻出纸巾,先递给她。 “你手上也有。”她说。 陈巍看了一眼,也轻轻用纸巾蹭掉了。 张轻轻接过纸巾,继续吃瓜。瓜汁留在轻轻的嘴唇上,颜色比平时深。他看了几秒,才发现瓜汁滴到了鞋面上。 他拿纸巾蹭了两下,起身去洗手。 再往前是一段缓坡。张轻轻前半程骑得快,到了中间,呼吸乱起来。陈巍从外侧骑到她前面。 “慢点。”他说。 “我还行。” “那也慢点,后面还远。” 他说完把速度压下来。张轻轻跟在后面,刚好能看见他的后轮。陈巍踩得很稳,大腿隔着长裤绷紧,后背洇开一块深色。她跟着他的速度骑了一阵,呼吸渐渐顺下来。 坡顶有一块平地。两个人把车停在护栏边,站在那里喝水。 B市缩在山脚下。楼房挤在一起,红瓦青苔,远山黛绿。张轻轻能认出浑江大桥,地下商业街藏在楼群下面。 “这几年修了不少楼。”她说。 “卖得一般。晚上亮灯的没几户。” “我以前总嫌这里小。” 陈巍拧紧瓶盖:“现在呢?” 张轻轻望了一会儿:“现在也小。” 陈巍笑了:“那你还回来。” “工作没找好。” 她说得很快,其实她从来没和人聊过这个话题。话出口以后,她的鞋尖把路边的石子踢开了。 “其实我学东西还算认真,但真去应聘的时候,每样都差一点。我妈觉得我回来丢人。” 陈巍靠着护栏,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看你每天上班挺认真的。” “认真跟找工作是两回事。” “嗯。”陈巍点点头,“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张轻轻笑了:“我也没让你劝。” “那就行。” 陈巍喝了一口水。张轻轻把瓶盖拧紧。两个人在坡顶歇了一会儿。 休息够了,两个人推车下坡。坡下风大,张轻轻的帽檐几次往上掀。她腾出一只手去压,车头跟着晃了一下。 陈巍从后面喊:“先停一下。” 张轻轻捏住刹车,右脚撑到地上。陈巍把车停在她身后,走过来摸了摸帽扣。 “有点松。” 他站得很近,胸口几乎挨到她的肩。桂花味混着汗水,从她耳边落下来。张轻轻扶着车把,背上绷起一阵细小的紧张。她只要稍微转头,就能看见他的脸。 帽带缠住了一缕卷发。陈巍低头替她往外挑,耳后那里的皮肤又薄又热,他的手指轻轻地擦过哪里。 张轻轻的手在车把上缩了一下,肩膀仍停在原处。 陈巍看见她耳后慢慢泛起一层红,心跳跟着重了一下。他想起雨天里她扶住自己前臂的手,又想起早晨她在自己身间停过的目光。他很想翻过手,用指腹碰一碰那块红起来的皮肤。 那缕头发已经从帽带里松开。陈巍把帽扣收紧一格,随即退开半步。 “夹头发了。”他说。 “嗯。” 帽扣已经弄好,张轻轻仍在原地扶着车把。耳后的热意沿着颈侧往下走。她忽然希望那缕头发缠得久一点,这个想法让她把帽檐又压低了些。 陈巍回到自己的车旁。碰过她的手指搭上车铃,铃声响得突兀。他收回手,握住车把。 “走吧。”他说。 中午,他们在九队附近的小馆吃饭。店里四张塑料桌,冰柜上放着一台旧电视。老板娘坐在门边看连续剧,听见有人进来,才起身去后厨端鱼。 炖鱼装在搪瓷盆里,汤里放了冻豆腐和宽粉。鱼肉细,刺也多。冻豆腐炖出蜂窝,吸足了汤,吃到里面还是烫的。 陈巍把鱼腹拨到张轻轻那边。 “这块刺少。” “你也吃。” “还有很多。” 他说着夹走鱼尾。张轻轻看了他一眼,低头挑鱼刺。陈巍额前的卷发被汗压下去一些,鼻梁在窗边显得很高。他吃饭时话少,偶尔抬手给她添一次水。 老板娘送来一碟酱汁。陈巍夹了块冻豆腐蘸着吃,辣得连喝两口水。张轻轻看着他笑。 “笑啥?” “你少蘸点。” “刚才手重了。” 饭后太阳正烈。两个人把车推到树下。陈巍蹲着给车链补油,张轻轻坐在路边石头上看手机。 母亲发来消息:今天怎么又没回家。 她回:和朋友骑车。 母亲很快问:男的女的? 张轻轻把手机扣在腿上。 陈巍抬头:“家里找你?” “我妈。” “要回去吗?” “不用。她想知道我跟谁一起。” 陈巍点点头,继续转动车轮。链条缓慢走过齿盘,沾上一层新油。 张轻轻看着他的手:“你爸妈以前管你吗?” “管。十六岁去烧烤店那阵,我妈天天去店门口看。” “进去吗?” “不进。买一把豆皮,站外面吃完就走。” “老板知道吗?” “知道。后来都不收她钱,她就隔几天去一次,怕老板赔了。” 陈巍说起母亲时语气很轻松。他把链条转了一圈,用纸擦手,纸上很快染了一层黑油。 “我爸倒是话少。他凌晨扫街,有时候捡到东西就拿回家。捡过一只高跟鞋,在门口放了半个月,等人来领。” “一只?” “一只。另一只不知道跟谁走了。” 张轻轻笑了一阵。她笑完以后,想起父亲。 “我爸也挺逗。”她说,“家里水龙头滴水,他在下面放个搪瓷盆,说攒着正好拖地。我妈骂了半个月,最后自己找人换的。” “那盆一天能接多少?” “真够拖一遍。” 陈巍笑了。张轻轻也笑,鞋尖碾着树下的一片枯叶。 “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俩话挺少。他问我考试怎么样,我说还行。问我累不累,我还是说还行。” “我跟我爸也这样。他问店里咋样,我也说还行。” “他走以后,我倒总能想起他说过什么。”张轻轻看着地上的树影,“有时候想起来还生气。” 陈巍把擦过手的纸巾折起来:“水龙头确实该早点换。” 张轻轻看向他,又笑了。 陈巍合上工具盒。张轻轻拨了一下车铃,响声把树上的麻雀惊走了两只。 下午,他们沿浑江往城里骑。 江堤上的红步道晒得发白,鞋底落上去,热气隔着袜子往脚心钻。栏杆也烫,陈巍伸手试了一下,很快带她往前骑。陈巍找了一处阴凉的地方。树荫落在一段临水台阶上。石缝里长着细草,水退下去以后,最下面几级留着浅色泥印。陈巍把两辆车锁在树旁,车轮还在缓慢转动。辐条上的亮光跟着转了几圈才停下来。 两个人坐到台阶上。浑江从城中间流过去,水色发浑发黑,近岸漂着几片杨树叶。对岸的楼房挤在山脚下,窗户被太阳照得发亮。B市的山离人很近,站在江边抬头,城区已经到了尽头。 张轻轻小时候常听老师讲浑江是母亲河。那时她坐在教室里,觉得一条河应该很宽,宽到能把整座城托起来。后来她去了外地,见过更宽的水面。,却再没有面对浑江时那样深入的思绪和悸动。今天重新坐在这里,浑江还是从前的样子,桥墩上留着旧水位,岸边有人支着鱼竿。 江风吹散了身上的热。陈巍把手臂搭在膝盖上,黑色短袖半干,胸口的布料仍贴着皮肤。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肩背随着动作向前收紧,后颈从卷发下面露出来。汗水沿着颈侧留下一道浅痕,到了衣领便停住了。 张轻轻看了一会儿。 陈巍转过脸,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咋了?”他问。 “看你热。” “骑一会儿就干了。” 他抬手拨开额前的头发,又转回去看江。张轻轻也把脸转向对岸,刚才看过的地方却还留在脑子里。她知道他衣服下的躯体应该是她喜欢的类型,早晨偶尔骑在他后面时,她已经看了很久。 江面反着碎光。远处一辆公交车从桥上开过,车窗里的人挨着坐成一排。张轻轻看着那辆车开进楼群,忽然问:“你觉得我回来挺可惜吗?” “可惜啥?” “书读了挺多年,最后在服装店卖衣服。” 这句话她听过许多遍。母亲说的时候带着火气,旧同学说的时候带着小心。张轻轻自己也说过,通常是在夜里,出租屋的灯关掉以后。 陈巍用鞋尖碰了碰台阶边的沙土。 “你要问我卖衣服丢不丢人,我肯定说不丢人。”他说,“别的我也不懂。” 张轻轻等着他往下说。她已经习惯别人替她补上后半截话,劝她考编,劝她去省城,也有人劝她回到原来的专业。 陈巍喝了一口水,拧好瓶盖。 “你想歇一阵就先歇着。哪天觉得烦了,再找别的事。” “换去哪儿?” “这你问我就问错人了。”陈巍笑了一下,“我连省城都没去过,给你指什么地方。” “那我一直想不明白呢?” “先上班,慢慢想。刘姐还能因为这个把你开了?” 张轻轻也笑了:“她舍不得。” “那就更不用急。” 陈巍把水瓶放到脚边,低头抠起瓶身翘开的一角标签。话说到这里,他便专心对付那块湿纸。 张轻轻望着他的手。别人谈起她的生活,总想替她找到一个方向。陈巍承认自己懂得少,剩下的话也跟着停了。去哪里,做什么,什么时候离开晓慧靓衣,这些事情重新回到她手里。她暂时握得生疏,胸口却松开了一点。 风从水面吹过来,把陈巍额前的卷发掀开。他低着头,鼻梁的线条落在日光里,左脸颊靠近鼻侧的痣也露了出来。张轻轻的目光往下移,停在他的嘴唇上。 她想起坡上松开的帽带。陈巍站在她身后,指背擦过耳后的皮肤,呼吸落得很近。那时她扶着车把,心里希望那缕头发多缠一会儿。 此刻这个愿望换了一种样子。 她想让陈巍靠近。她会先闻到他衣领里的桂花味,随后看见他的睫毛垂下来。那双柔软的嘴唇会碰到她,她会留在原处,把眼睛闭上。 张轻轻被自己的想法烫了一下。她拿起水瓶喝水,瓶里的水已经被太阳晒温,咽下去时仍压住了一点慌乱。 陈巍转头:“累了?” “腿酸。” “回去慢点骑。” “嗯。” 他伸腿换了个坐姿,膝盖离她近了一些。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台阶。张轻轻低头看那段空处,刚才想象里的亲吻藏在她心里。 下游的鱼漂动了一下,钓鱼的人立刻收线,拉上来的钩子空着。岸边响起几句抱怨,声音被江风吹散。陈巍看了一会儿,说这片水上午好钓,下午太阳照过来,鱼也找阴凉去了。 “你连鱼几点上班都知道?”张轻轻问。 “听别人说的。” “我还以为鱼也去你店里买过裤子。” 陈巍笑起来。张轻轻也跟着笑。刚才的慌乱散进风里。 回程时,陈巍骑在前面,速度比上午慢。夕阳斜着照过来,他的影子落到路边草丛里。每隔一段路,他都会回头看一眼。张轻轻便抬起脸,装作刚才一直在看路。 进城以后车多起来。陈巍骑到她外侧,经过路口时抬手示意她先走。张轻轻从他身边骑过去,闻到熟悉的桂花味。她握着车把,心跳又快了一阵。 到了小区西门,她下车时腿一软。陈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隔着短袖贴在上臂。他等她站稳,手便松开了。 “明天得疼。”他说。 “都怪你。” “现在就开始赖?” “路线是你选的。” “九队线你自己也知道。” 张轻轻笑着扶住车座。陈巍蹲下来,从车包里摸出早晨剩下的茶叶蛋。蛋壳在路上磕出细纹,摸上去还有一点温热。 “还吃吗?” “一人一半。” 张轻轻剥开蛋壳,把茶叶蛋掰成两半。卤汁染进蛋白,靠近蛋黄的地方还白着。她把稍大的一半递过去,陈巍接了,低头咬了一口。 蛋黄有些干。陈巍从车包里拿出剩下的半瓶水,拧开递给她。张轻轻喝了两口,递回去时,指尖握在瓶口下面。陈巍接过去,仰头把水喝完。 他的嘴唇碰在她刚才喝过的位置。张轻轻低头剥着指腹上的碎蛋壳,耳朵又热起来。 两个人在西门分开。张轻轻走出几步又回头。陈巍还站在原处整理两辆车的车包,看见她回头,抬手晃了一下。 她也抬了下手,随后走进了转角。 回到出租屋,张轻轻洗了很久的澡。温水冲过肩膀,骑了一天的酸意从大腿里慢慢浮出来。她洗到头发时碰了一下耳后,坡上那次摩挲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把水温调低,继续冲净发梢的泡沫。 出来时,手机上有陈巍的消息。 陈巍问:身体还好吗? 她坐到床边,按了按大腿。酸意已经出来了。 她回复:大腿有些疼。 陈巍发来:热水敷一会儿,明早能轻点。 张轻轻看着那句话。她在输入框里写: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这句话停了几秒,还是发了出去。 陈巍很快回复:我也是。 落地风扇朝床边转过来,吹起她刚洗过的卷发。张轻轻把手机放到枕边,重新想起浑江边的台阶。她想起陈巍和她共同喝了那个矿泉水瓶里的水。 她伸手把耳后的头发拨开,指尖停在陈巍碰过的位置。 她喜欢陈巍。 ------- 地名是真实的,B市会不会掉马hhhhh 求评论求互动~会一直免费更新! 第07章新开的必胜客[微H,女主性幻想,液体 B市第一家必胜客开业那天,地下商业街里有一半人在转发优惠券。 卖鞋的小梅说队伍已经排到扶梯口。刘姐看完菜单,说一个披萨的钱够买半扇排骨,手指却在群里点了两次链接,问怎么领开业赠品。 下午,陈巍从晓慧靓衣门前经过,在门口停下来。 “晚上有事吗?” “没有。” “想不想去尝尝那家新开的必胜客?” “想。” 她答得很快。陈巍停了一下,点点头。 “闭店以后我在西口等你。” 他说完继续往中段走。张轻轻低头挂衣服,把一件短裙挂到了长裙中间。她重新拿下来时,才意识到这是陈巍和她第一次一起出去吃饭。 骑行那天过去一周,她和陈巍照常一起上下班,也照常轮流买早饭。一切和平常一致,只是现在她意识到了她喜欢陈巍,所以答应得快一点也算正常。 张轻轻把衣架重新排齐。 十八点闭店,陈巍已经站在西口。他穿了一件浅蓝衬衫,里面搭白色短袖,深色长裤落到鞋面。袖口折到小臂,露出清楚的腕骨。他今天还戴了玳瑁色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眉眼显得很深,略长的卷发垂在镜腿旁。 张轻轻走到他面前,先看眼镜,又看衬衫。 “今天挺正式。” “店里的样衣,总得有人穿。” “模特也能穿。” “它没我高。” 陈巍说完先笑了。张轻轻也笑,视线顺着他的肩膀往下走。浅蓝衬衫收在窄腰处,布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确实你穿好看。”她说。 陈巍低头摸车钥匙,摸了两次才从裤袋里拿出来。 商场门口立着开业立牌。红白气球拴在两侧,经过一天的热气,有几只已经瘪下去。服务员站在门边喊号,嗓音发哑。等位的人坐满长椅,孩子们绕着投影灯追逐,踩得地面咚咚响。 陈巍取了号,前面还有十九桌。 地下街卖床品的夫妻也在排队。老板娘看见他们,笑着招手。 “你俩约会啊?” 张轻轻说:“来吃饭。” 老板娘转头问陈巍:“你请客?” 陈巍刚张嘴,张轻轻先说:“今天他请,下次我请。” 床品店老板在前面喊妻子看号。老板娘应了一声,临走还朝他们笑。 张轻轻低头看取号屏。上面的数字刚好跳了一次。 “你怎么一句话都没说?”她问。 “你都说完了。” “我说什么了?” “下次你请。” 陈巍把号码纸展平,看了一眼,又折回原样。张轻轻原本想解释这顿饭算朋友聚餐。她看着他发红的耳尖,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有些多余。 排队时可以先用手机点单。陈巍领过券,菜单也看过一遍。他先选套餐,又往里加意面和披萨。结算数字跳到一百八十七元时,他的拇指短暂停在付款键上。 停顿很短。张轻轻仍看见了。 “吃不了这么多。”她伸手滑回菜单,“意面删掉吧,披萨换成小份的。” “你想吃意面吗?” “我想喝奶昔。” 陈巍把意面删掉,又选了两杯香草奶昔。 “一杯就够。”张轻轻说,“我喝一半。” “剩下给我?” “嗯。” 他的手指停在数量旁。两个人站得近,张轻轻的卷发贴着他衬衫的袖子。陈巍把奶昔改成一杯,付款金额落到一百四十多。 手机提示支付成功。他把页面关掉,神情也松开了。 张轻轻在外地读书时来过很多次这样的连锁快餐店。赶项目的晚上,她和同学守着插座,一份小吃能坐两个小时。那时她觉得连锁店到处都一样,桌椅小小的、暖色灯光和繁杂的菜单。毕业后,这些熟悉的东西跟着红白气球来到B市,她却站在一个第一次来这里的人身边,她好像突然可以理解陈巍。她想起自己大学一开始时因为焦虑和紧张不敢走出学校,第一年坐地铁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来自一个连高铁都没有的城市B市,她需要坐一天一夜的卧铺绿皮火车才能到北京上学。曾经地铁在她眼里是和飞机一样陌生的交通工具,而现在她已经习惯了一年坐几十趟飞机,在一个不早不晚的时间抵达机场,熟练地使用易安检快速走完登机手续,为导师的项目四处出差。 但她现在在B市,所以她结束了回忆。 服务员叫到号码,把他们领到靠墙的双人桌。桌面窄,刀叉包在纸套里。陈巍坐进去,两条腿在桌下占了大半地方。他调整一次坐姿,椅背很快抵住墙。 披萨先端上来。面饼边烤成浅褐,芝士还在冒泡。青椒保留着脆气,蘑菇缩成薄薄一片。陈巍拿起刀叉,又朝隔壁桌看了一眼。 刀落下去,整块披萨在盘子里滑了一截。芝士拖出长丝,披萨尖险些碰到桌面。 张轻轻伸手托住盘沿,另一只手直接拿起一块。 “直接拿吧,切着费劲。” “那刀叉摆这儿干啥?” “分小块的时候用。” 张轻轻说完便低头吃自己的,手指托着饼边,神情和平常一样。陈巍也放下刀叉,用纸巾垫住披萨底部。脸上的热意慢慢退到耳后。 “怎么样?” “像烤饼上铺了一层菜。” “芝士吃着怎么样?” 陈巍又往中间咬了一口。芝士在饼和嘴唇之间拉出一道细丝,他用手背挡了一下。 “挺香,热的时候好吃。” 张轻轻笑起来,把披萨吃到饼边。面香得很实在,越嚼越接近刚出炉的发面饼。 套餐里带着一小份意面。红酱偏甜,肉末很少。陈巍拿叉子卷了几次,面条总从齿间滑下去,最后留下一根挂在上面。 他把叉子压低,想让那根面落回盘里,面条却在半空晃了两下。刚散开的热意又回到耳根。披萨可以用手,意面总得靠这把叉子。他已经二十六岁,守了五年烧烤摊,又独自经营五年男装店,却没有使用刀叉的经验,这让他在喜欢的人面前感到异常窘迫。 “你贴着盘底转。”张轻轻拿起自己的叉子,“两圈就够。” 陈巍照着做,卷起一小团。 张轻轻示范时语气平常,手也很稳。她把这件事当成教他一个方便的办法。陈巍仍感到羞耻。她越替他留出余地,他越清楚自己刚才有多慌。 “这个比穿羊肉串难。”他说。 “肉串不像意面会跑。” “我串串头一天串坏了四十串,又让我拆回来重穿。” “你穿反了?” “肥肉全在签子尖上。老板说客人第一口全是油,容易以为店要倒闭。” 张轻轻笑得低下头。陈巍也笑,吃掉叉子上的面。把刀叉并到盘边。他终于把目光留在自己的桌上。 餐厅里人声很满。服务员端着盘子从桌间侧身经过,每走一趟都要提醒孩子让路。张轻轻说话时,陈巍会稍微靠近一点。隔着无框镜片,她能看清他的下睫毛,也能看清右眼外下方那颗痣。 她的目光落到他嘴唇上。陈巍刚喝过水,下唇带着一点湿润。他抬眼时,张轻轻已经低头拿披萨。 隔壁桌的孩子撞到杯子,可乐顺着桌沿流下来。褐色液体洇湿他的裤脚,鞋边也溅上几点。 孩子母亲连声道歉。陈巍抽出纸巾拦住地上的水。 “没事,擦一下就行。” 服务员拿来拖布,他把湿透的纸巾收进空盘,站起来给人让路。 张轻轻把一张湿巾递给他:“裤脚也有。” 陈巍低头擦了两下:“回家得挨说。” “你妈嫌你弄脏裤子?” “她先问把人家地拖干净没。” “然后呢?” “然后让我自己洗。” 张轻轻笑了:“很公平。” 陈巍谈起母亲的工作时语气自然,目光却在张轻轻脸上停了一瞬。别人听见母亲做保洁,常会把声音放轻,再说一句真辛苦。张轻轻并没有异常神色,低头把湿巾包装迭成小方块。他深知自己是敏感的性格,他此刻确信轻轻对他没有任何异样的想法,她坦然得像午后的阳光。 “你以前常来这种店?”陈巍问。 “学校附近有一家。赶作业的时候,我们会带着电脑坐到很晚。” “饭店让坐?” “点了东西就行。晚上人少,还有插座。” 陈巍看了一眼桌边的插座。他刚进店时只留意菜单价格,张轻轻看到的却是电脑能放在哪里。她对这类店的熟悉来自许多个赶作业的晚上,而他十六岁以后的夜晚大多守在烧烤炉旁。两个人都熬到很晚,他是服侍桌边顾客的人,而她是常常在桌上光临的顾客。 “学校在哪座城?” 张轻轻抽出一张纸巾,慢慢擦去手指上的胡椒粉。 “北京,离这儿挺远。” 陈巍嗯了一声,拿起杯子喝水。 张轻轻抬眼看他。她捏着用过的纸巾,指腹来回搓了两下。陈巍停住追问,她反倒想起自己留在舌后的那个校名。纸巾越捏越小,她把它放进空盘,顺手给桌面腾出一块地方。 “刚才那张券减了多少?”她问。 陈巍的手停在杯子上。他付款时在两个套餐之间来回看过,最后又切到团购页面。那几下原来都落进了张轻轻眼里。 “二十二。” “太好了。” 张轻轻把小票翻过去,拿纸巾压住。她的语气与平时买两盒牛奶时一样。陈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依然感到窘迫,只是从面上退回了心里。 一百四十多元赶不上他一天的收入,他的脑子仍会自动把它分成一件衬衫的进价和几天油钱。 张轻轻看了一眼剩下的意面:“下次少点一样,这些够咱俩吃了。” “第一次带你来,怕点少了。” “吃完再加也来得及。” 陈巍笑了一下:“开店开习惯了,总囤货。” 在男装店里,他知道怎样让一个进门的人舒服。顾客嫌贵,他会换一件合适的。轮到张轻轻坐在对面,他只会往菜单里加东西,仿佛多点一份鸡翅,自己就能显得体面一点。 奶昔最后端上来。高玻璃杯盛得很满,杯壁凝着一层水珠。张轻轻先喝了一口。香草味浓,甜意很快铺满舌头。 张轻轻把奶昔往两个人中间挪了一点。 “那下次我请。” “行。” 他低头把纸套折了一下。铺面的最后一笔贷款在春天还清了,他如今请得起这一顿饭。早年养成的抠搜的习惯仍跟着他,在遇见喜欢的人需要展示自己的大方时他感觉得尤其清楚。张轻轻把这些细节看进眼里,手却一直放在奶昔旁边,等着和他分同一杯。 陈巍看着那根吸管,想起一周前小区西门的半瓶水。那天他接过她喝过的瓶子,顺着原来的位置喝完。奶昔杯子放在两个人中间,吸管上还留着她刚才碰过的水光。 “有点甜。” “还能喝吗?” “能。” 她喝了几口,把杯子推过去。陈巍的目光停在吸管上。 “给你了。”张轻轻说。 “我知道。” “那你看什么?” 陈巍垂下眼眸,低头含住吸管。张轻轻看见他柔软的嘴唇贴在自己碰过的位置,胸口忽然热了一下。 他只喝了一口便抬起头,上唇留着一点奶白。 张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嘴:“这里。” 陈巍抬手擦了一下,擦偏了。 “左边。” 他又擦一次。张轻轻忍着笑,把纸巾递过去。 最后两块鸡翅端上来时,两个人同时伸手。指尖碰到一起,陈巍立刻收回。张轻轻拿走一块,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另一块是你的。” “嗯。” 张轻轻低头吃鸡翅,胡椒味落到舌尖。桌下传来一记轻碰。陈巍的膝盖抵到她腿侧,他马上往后收,椅背贴着墙,发出一声轻响。 “腿放不开。”他说。 张轻轻看了一眼桌沿:“没事的。” 陈巍看了她一眼,膝盖还悬在半途。 “撞一下又不疼。”她说。 他的膝盖才慢慢落回来,隔着裤料贴住她。陈巍低头拿鸡翅,耳尖从卷发里露出来,红得很清楚。 张轻轻也低下头。她能感觉到他那条腿绷得很紧,热意停在两个人相碰的地方。餐厅里的号码继续往下叫,孩子在过道里跑,服务员把一摞空盘端走。她吃完鸡翅,陈巍的膝盖仍贴着她。那块热意一直留到服务员收走盘子。 吃完饭,外面刚落过一阵雨。商场门前的地砖湿着,广告牌的光在积水里晃。卖烤肠的摊子重新点火,油香混进潮湿空气。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陈巍走得慢,张轻轻也跟着慢下来。 灰色轿车旁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越野车很新,车身把顶灯照得清楚。陈巍按下钥匙,旧车的灯闪了两次。他看了一眼车门上的划痕,又看张轻轻。 张轻轻已经拉开副驾,把剩下的奶昔放进杯架。 “今天它挺争气。”她说。 陈巍笑着发动汽车。车开出停车位时抖了一下,随后稳稳驶上坡道。 到小区后,张轻轻提着奶昔下车。陈巍问她今天吃得怎么样。 “挺好。” “披萨挺好?” 张轻轻看着他:“都挺好。” 陈巍的手还扶在方向盘上。他笑了一下,低声说:“那下次我们还去。” “好。” 张轻轻关上车门,往楼里走。走到单元门前,她回了一次头。灰色轿车还停在原处,等她进去以后才开走。 出租屋里很热。张轻轻把奶昔放到桌上,先去洗澡。出来时,杯里的冰已经化开,乳白色液体沿杯壁留下一道道细痕。 她躺到床上,膝盖轻轻碰在一起。餐厅桌下的接触立刻回来。陈巍的腿绷得很紧,膝盖始终留在她允许的位置。他含住吸管时,嘴唇碰过她刚才碰过的地方。 张轻轻把手伸进睡裤,随后闭上眼。陈巍带着那杯奶昔坐到了床边。他还穿着餐厅里的浅蓝衬衫,无框眼镜映着床头灯。她先摘下他的眼镜,折好镜腿放到枕边,又用指尖蘸了一点奶昔,涂在他的下唇。 张轻轻拉住他的衣领,直接吻了上去。香草的甜味混进亲吻,起初带着凉意,很快被两个人的呼吸焐热。陈巍的嘴唇比她白天看见的还要软。她含住他的下唇,桂花气味也跟着靠近。 杯子从陈巍手里倾斜,凉意落在她的锁骨上。张轻轻轻轻缩了一下。乳白色的痕迹沿着胸口滑开,他俯身追过去,用嘴唇把甜味一点点吻走。他的卷发擦过她的下巴,发梢沾上一点湿意。 张轻轻按住他的后颈,带着他往下。陈巍从锁骨吻到胸口,在她呼吸最乱的地方停留片刻。牙齿轻轻碰过皮肤,随后用舌尖安抚。他每次抬头都在看她。张轻轻便用手指碰一下他的耳后,示意他继续。 玻璃杯外壁凝着水。陈巍握住杯脚,让冰凉的杯沿沿着她的肋骨缓慢移动。凉意走到腰侧时,她的腹部猛地收紧,手指抓住了他的肩。陈巍停下来,掌心托住她的腰。 “还要吗?” 张轻轻把他的手往自己身上带了一点。杯中的奶昔又落下几滴,沿着腰线往下走。陈巍低头吻过那段湿润的皮肤,嘴唇贴到腰窝时停得很久。杯底剩下的一点奶昔沿着小腹滑到腿根。陈巍用掌心托住她的大腿,凉意落在两个人相接的皮肤上。他吻到自己手指旁便停住,抬眼等她。张轻轻将膝盖向外挪开一点,手指收紧在他的卷发里。 后来换成张轻轻拿着杯子。她把一点奶昔抹在陈巍的喉结上,看着他仰起头。她吻掉那层甜味,又沿着下颌亲到嘴角。陈巍伸手抱住她,宽阔的掌心隔着薄睡衣贴在背后,力道始终跟着她的动作变化。 第二个吻里全是香草味。张轻轻跨坐到他腿上,膝盖压住床单。餐厅里那条克制的腿此刻正托着她。她贴近他的胸口,能感觉到衬衫下面绷紧的身体。现实里的手也随着呼吸加快,床单在腿下皱成一团。 快感在腹部逐渐聚拢。她想起浑江边隔在两人中间的半条手臂,也想起他仰头喝完那半瓶水。幻想里的陈巍含住她的嘴唇,掌心仍托着她的大腿。张轻轻攥紧床单,身体随着呼吸轻轻发颤。 那阵紧绷散开时,她把发热的面颊贴到枕头上。幻想里的陈巍仍抱着她,嘴唇还带着奶昔的甜味。 张轻轻睁开眼。奶昔还放在桌上,杯底的水洇湿了一小圈桌面。 手机亮起来。 陈巍问:膝盖撞疼了吗? 张轻轻回复:你那一下还没蚊子咬得疼。 陈巍回:那就行。 几分钟后,他又发来一张照片。家里的餐桌上放着一副刀叉,位置已经调换。 陈巍说:刚查了一下,今天拿反了。 张轻轻看着照片笑了一会儿。 她回复:下次继续用手。 陈巍发来:好。 张轻轻把照片存进相册。她去厨房倒掉剩下的奶昔,清水流进杯子,香草味渐渐淡下去。 回到床上以后,她又看了一次那张照片。她把手机放到枕边,关了灯。 第08章泰迪熊[微H,隔衣摩擦,坐腿,潮吹] 许多年以后,当张轻轻再次看见一只灰熊拖鞋,她仍会记得那个下午。B市的暑气停在老楼外面,屋里的落地风扇用同一种速度转动,两个游戏人物站在发光的屏幕上,等现实中的两个人先犯错。 这是一款双人合作游戏,张轻轻等它很久,买下来才觉出双人游戏的麻烦。下载按钮亮着,朋友名单全都灰着。曾经那些朋友住在地图上不同的城市,头像已经很久没有发亮了。 她问:你玩双人游戏吗? 陈巍很快回复:玩过。哪个? 她把链接发过去。 几分钟后,他说:我有主机,也有两个手柄。你想玩就来我家。 张轻轻看着“我家”两个字,想起必胜客桌下相贴的膝盖。那块热意已经过去两周,身体记得很牢。 陈巍又发来一句:我爸妈都在。你觉得不方便,咱们找个游戏房。 她回复:周日去你家吧。 周日上午,张轻轻拎着一袋苹果去了陈巍家。他住在小区东边的老楼,三层。楼道窗户敞着,窗台上晒了一帘豆角丝,风吹进来时带着太阳晒过的干菜味。 陈巍开门接过苹果,他看到今天她穿着白色衬衫和及膝裙,背着她常背的布袋,可爱又漂亮。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灰色拖鞋。鞋面印着一只可爱的泰迪熊。 “新的?”张轻轻问。 “嗯。” 张轻轻换上拖鞋。鞋略大,脚后跟空出一小截。陈巍蹲下,把她的凉鞋并在鞋柜旁,鞋尖朝外。 “轻轻吧?” 陈巍母亲从厨房出来。她身材瘦小,头发在脑后挽成发髻,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名字从她嘴里出来很顺,张轻轻转头看向陈巍。 陈巍提着苹果往厨房走:“先吃饭。” “你跟家里说过我?” “说过商业街新来个同事。” “同事叫什么也说?” 陈巍把苹果放进水池:“我妈爱问。” 母亲在旁边说:“他自己爱说,别赖我。” 陈巍背对客厅拧开水龙头,耳朵很快红了。 桌上放着一盘韭菜盒子。面皮擀得薄,边缘煎出一圈焦黄。韭菜切得细,里面拌着鸡蛋与虾皮。陈巍父亲刚下早班,橙色反光背心搭在椅背上,人坐在桌边喝小米粥。 他站起来招呼张轻轻:“吃过没有?”他让张轻轻吃一个韭菜盒子。陈巍母亲把一个改成半个,说年轻姑娘早上吃不了那么多。 张轻轻笑着坐下,真吃了半个。盒子刚出锅,外皮还有脆气。韭菜馅鲜,虾皮只留一点咸味。母亲问她味道怎么样,听见合适便点点头,把剩下半个推给陈巍。 父亲端着粥碗:“我也能吃。” “你刚吃了两个。”陈巍说。 “我忘了。” 一家人都笑了。笑过以后,陈巍收盘子,父亲拿抹布擦桌子。母亲手背上有清洁剂留下的细纹,陈巍接过她手里的碗,让她去阳台抹护手霜。 “一会儿再抹。” “一会儿裂开了又疼。” 母亲嘴上嫌他事多,还是转身去了阳台。 客厅里的东西用了很多年。沙发罩的花纹洗得发浅,窗台两盆绿萝长得很好。父亲的环卫工具靠在墙角,扫帚头洗得很干净。母亲的保洁服挂在阳台,袖口已经磨薄。 张轻轻坐在桌边,喝完小半碗粥。陈巍父母先说起天气,随后算了算市场里的肉价。父亲早晨扫街时捡到一双儿童凉鞋,这件小事也讲了半天。张轻轻坐在他们中间,感觉饭桌向四周伸展。桌子越变越宽,母亲那些关于工资、公务员和住址的问题便被隔绝在饭桌之外。陈巍母亲手背上有清洁剂留下的裂纹,父亲指甲缝里留着扫街的灰,这些明明突兀的细节却让她感到安心。 吃完饭,陈巍带她去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朝南,靠墙放着一排书。小说与服装杂志挤在上层,几本电脑教材横着压在旁边。另一侧摆着旧CD,塑料盒边缘已经发黄。游戏机接在电视上,书桌下的主机亮着蓝光。衣柜旁立着两只哑铃,卷起的训练垫靠在墙角。 张轻轻抽出一本编程入门。前三十页夹满便利贴,第三十一页往后很干净。 “看到这儿?”她问。 “差不多。” “怎么停了?” “后面开始看不懂。” “前面写得挺认真的。” “嗯,但是后面看不懂了。” 页边有一行字:卖给谁? 她笑着把书放回原处。 CD架上露出《轻轻》的碟盒。张轻轻拿出来,翻到歌词页。 “我想你,轻轻的亲亲我。”她念。 陈巍伸手来拿歌词页:“行了。” “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脸红什么?” “热。” 落地风扇正朝书架摇头。张轻轻走过去,把风扇转向他。 “现在呢?” 陈巍把碟盒塞回架子:“还是热。” 游戏安装到一半,陈巍父母换衣服出了门。他们先去市场买肉,随后探望一位亲戚。母亲把两根冰棍放进冷冻层,嘱咐他们玩游戏热了记得吃,又在面盆上扣好盘子,说晚上回来包芹菜肉馅饺子。 父亲站在卧室门口问:“要帮你们关门吗?” “留半扇吧。”陈巍说。 门便留了半扇。防盗门合上以后,房子安静下来。楼上偶尔拖动椅子,落地风扇一趟趟转过来。 两个人坐在地毯上,打开游戏。 开场动画结束,两个角色从各自的世界出来。张轻轻熟悉操作,陈巍反应快。起初还要商量,一小时以后,说话只剩最短的几句。 “左边。” “来了。” “拉我。” 陈巍操纵角色伸手,把她从半空拉上来。 游戏里的角色掉下去还能重来。张轻轻摔了十几次,陈巍每次都回到原处等她。她终于跳上平台时,两个人同时抬手击掌。 掌心贴住以后,谁也没立刻收回。 那两秒钟里,风扇停在转向的间隙,屏幕上的河水也停止流动。世界给他们留出一块很小的空白。陈巍先收回手,时间才继续向前。 “下一关?” “下一关。” 两个人继续玩。抢同一个视野时,他们的肩膀挨到一起,谁也没往旁边让。陈巍身上的桂花味很淡,混着晒过的棉布气息。张轻轻的注意力偶尔离开屏幕,落到他握手柄的手上。虎口有搬货留下的薄茧。 下午两点,章节结束。张轻轻放下手柄,手臂已经发酸。陈巍从冰箱拿来两根冰棍,奶油味递给她,红豆味留给自己。 奶油冰棍冻得很硬。张轻轻咬下一小口,冷得皱起眉。陈巍坐在床边,红豆冰棍还包在纸里,视线停在她耳后。 汗从卷发下面滑出来,沿着颈侧往衣领里走。张轻轻感觉到了,也感觉到陈巍的目光跟着那滴汗,一直落到领口。 那道视线让她颈侧发痒。她咬了一口冰棍,奶油贴着舌尖化开,之前躺在床上想过的画面忽然有了实感。幻想里,陈巍是假的。眼前的陈巍却坐得这样近,连呼吸都是真的。 “你看什么?” “汗。” “汗有什么好看的?” 陈巍喉结动了一下:“不知道。” 他回答得太诚实,目光却终于收了回去。张轻轻看着他的嘴唇。浑江边那半瓶水曾碰过这里,必胜客的吸管也曾被他含住。 张轻轻手里的冰棍化下一滴奶油,落进包装纸。 张轻轻站起来。灰拖鞋擦过地毯,她走到陈巍面前,停了片刻。 陈巍抬眼看她,胸口一下收紧。他想扶住她,又把手压回床沿。她站得越来越近,他仍猜测着她的意思,生怕自己的一个动作会惊散此刻。 他慢慢分开膝盖,给她让出位置。 张轻轻站进那段距离。陈巍闻到她皮肤上的热气,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到嘴唇,又很快抬回来。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她难道要亲他吗? 奶油冰棍又滴下一滴。 张轻轻低头吻了他。 陈巍僵住。那一刻,地下商业街的歌声、必胜客的吸管与浑江边的半瓶水同时回到他的嘴唇上。手里的冰棍停在半空,他的手撑住床沿,身体用尽力气保持原处。他想起餐桌下她允许他的膝盖停留的位置。她此刻亲着他,比那些隐秘的猜测都要清楚。两个人的呼吸贴得很近,她能看清他右眼外下方的痣,也看见他的眼睛一直睁着。他的僵硬让她心口晃了一下,嘴唇刚要退开,陈巍已经轻轻亲了回来。 他起初只用嘴唇贴着她,动作轻得近乎小心。张轻轻尝到红豆的甜,方才那点迟疑随之落了下去。她的舌尖碰过去,陈巍的呼吸立刻乱了。 他退开一点,看着她:“轻轻,还继续吗?” 张轻轻重新吻住他。 这个回答让陈巍压在床沿的手动了一下。他的掌心落到她腰侧,隔着薄衣料停住。张轻轻能够感觉到那只手的热,也能感觉到他留出的力气。她把他的手往腰后带,他才顺着她的动作环紧一点。 第二个吻持续很久。陈巍跟着她的舌尖,起初一直让着她。张轻轻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他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喘。那声音很轻。她的腿间骤然发紧,膝盖也碰到了他的膝侧。 她一直知道自己喜欢陈巍的脸。此刻那张脸仰在她面前,眼尾已经发红,嘴唇也被她亲得湿润。这个变化由她亲手造成。羞耻刚冒出来,便被一阵陌生的快意压了下去。 陈巍再次吻上来,终于开始追她的舌尖。张轻轻被他亲得后退半步,腰后的手立刻托住她。她抱住他的脖子,手掌摸进卷发。陈巍想把她抱到腿上,手指在她腰后收紧了一瞬。 张轻轻察觉到了。她松开他的嘴唇,低头看他。 “你想抱我?” 陈巍的耳根迅速红起来:“想。” “那你抱。” 张轻轻把奶油冰棍放到桌边,陈巍也放下了红豆那根。融化的水很快积进袋底。 陈巍托住她的腰。张轻轻顺着他的力气跨坐到他腿上,裙摆被膝盖推到大腿。这个姿势让两个人的身体骤然贴紧。她的胸口抵着他的肩,他的长腿撑在地面,手掌隔着衣料合拢,几乎盖住她半边腰。 陈巍仰头看她,拇指贴着她腰侧,轻轻动了一下便停住。张轻轻忽然想看看,他究竟能克制到什么时候。 “抱紧点。”她说。 陈巍收紧手臂。她在那股力气里贴向他,乳房隔着内衣压在他胸口。陈巍的呼吸顿了一下,目光落向她敞开的领口,很快又回到她脸上。他仍仰头吻她,鼻梁擦过她的脸侧,嘴唇从唇角移到下巴。这个吻里带着询问。张轻轻将头偏开一点,把颈侧让给他。 他的嘴唇落在她刚才流汗的位置。汗意微咸,皮肤很热。陈巍亲得很慢,张轻轻按住他的后脑,将他往自己柔软而馥郁的颈间带得更深。 落地风扇转过来,裙摆贴着大腿掀动。凉风钻进两个人之间,张轻轻在这阵凉意里缓慢动了一下胯。 隔着裙子和长裤,她清楚感觉到陈巍已经硬了。勃起抵在她两腿之间,轮廓烫得惊人。第一次摩擦让两个人同时停住。陈巍的嘴唇仍贴在她颈侧,手指却陷进她腰间,随即放松力道。 张轻轻低头看他。他的胸口起伏得很重,眼睛里压着询问。仿佛她随时可以从他腿上下来,然后两个人继续做回朋友。 但她向前蹭了一下。 坚硬的轮廓隔着内裤压过阴蒂,短促的快感窜进小腹。张轻轻的呼吸抖了一下。陈巍仰头看她,喉结缓慢滚动。 “你不想继续吗?”她说。 陈巍的手掌顺着她腰侧托稳:“想。” 张轻轻再次压下去。她找了两次位置,终于让那处凸起抵住最敏感的地方。裙料与内裤在动作中磨紧,湿意很快洇开。她抓住陈巍的肩,指尖触到白色短袖下面绷起的肌肉。 陈巍的下颌紧了起来。勃起被她隔着布料反复挤压,每一次摩擦都把欲望推得更深。他仍跟着张轻轻,她向前时,他抬腰迎合,片段中有些散落的节奏,他忍不住更快速地顶上去。 这种跟随和散落让张轻轻逐渐痴迷。她亲过陈巍的嘴角,手掌沿着肩线落到胸口。白色短袖已经被汗浸出一层潮意,胸肌在她掌下随着呼吸起伏。她的指尖继续向下,隔着衣料摸到腹部绷紧的轮廓。 陈巍低声叫她:“轻轻。” “嗯?” “你再这样摸,我可能忍不了多久。” 张轻轻看着他,手仍停在他小腹:“那怎么办?” 她明明在问,眼睛里已经带了笑。陈巍被她看得呼吸发沉,托在她腰后的手掌往上挪了一点,又停在肋骨下方。 “我能碰这里吗?” 张轻轻握住他的手,带着他隔着衣料覆上自己的胸口。 陈巍的手僵了一瞬。掌下的柔软随呼吸起伏,乳头已经透过内衣微微发硬。他缓慢合拢手指,力道轻得让张轻轻生出急意。她压住他的手背,让那只手揉得更实。 “这样。”她说。 陈巍照着她教的力气抚摸。拇指隔着衣料经过乳尖时,张轻轻腰间一软,胯部随之重重压下。湿透的内裤贴紧身体,阴蒂在摩擦中骤然发麻。她仰起头,喉咙里漏出一声喘息。 这声音让陈巍的腰也抬了起来。坚硬的阴茎隔着长裤顶住她,摩擦的位置终于完全重合。张轻轻抱紧他的肩,低头吻他。陈巍的嘴唇已经失去先前的从容,舌尖急切地追进来,喘息全落在她嘴里。 他的另一只手始终停在裙摆外面,托着她的腰。张轻轻从这份克制里尝到勾引他的快意。她只要一句话便能让他继续。 “陈巍。” “嗯?” “再用力一点。” 陈巍看了她一眼,确认过她的神情,才收紧双臂。他抬腰迎上来,勃起的轮廓隔着几层布料反复磨过她。每一下都比刚才更重,节奏仍跟着她的身体。张轻轻的嘴唇很快失去章法,呼吸擦过他的脸侧,断续落在耳边。 风扇转开,热意重新聚拢。陈巍在她颈侧含住一小块皮肤,湿热的舌尖扫过汗迹。张轻轻肩膀一缩,胯部也在他身上磨得更快。内裤已经湿透,每次向前都黏着皮肤,又被下一次摩擦扯动。陈巍听见布料间细微的湿响,呼吸彻底乱了,身体本能地追着她往上顶。 张轻轻的大腿逐渐发酸,动作跟着乱了。陈巍放低腰,把她往怀里托稳。他试了两次角度,接下来的摩擦便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快感从阴蒂向小腹收紧,越来越密。她把脸埋进他肩窝,指甲隔着衣服抓住他的背。 陈巍察觉到她身体的变化,动作慢下来,每次都把坚硬的轮廓送到她最需要的位置。腹部已经绷得发颤,他的呼吸也压得很低。 “陈巍。” “轻轻……” 张轻轻抱住他,在下一次摩擦里骤然收紧。高潮从腿间涌上来,阴蒂隔着湿透的布料一阵阵抽动。她的腿夹紧陈巍的腰,肩膀也跟着发抖,喉咙里的声音全落进他的颈侧。 陈巍抱着她,腰在最后几次颤抖里停住,手掌托住她的背。张轻轻伏在他肩上,高潮留下的余韵仍在小腹里抽紧。热意退下后,她方才说过的话与做过的动作忽然都变得清楚,清楚得让她的额间又开始发烫。 陈巍的额头抵着她的肩。勃起仍硬在两个人之间,甚至比刚才更烫。他忍得下颌发紧,手掌却安静地停在她背后。 张轻轻抬起头,碰了碰他的脸。指尖经过左脸颊那颗痣时,陈巍转过脸,轻轻亲了一下她的手指。 这个动作让她心里软了一处。她的手顺着他的下颌落到胸口,这才想起,他还一直忍着。 “你呢?” 陈巍看了她片刻:“我冲个澡就行。”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张轻轻低头看向两个人贴合的位置,长裤前面已经被勃起顶出清楚的形状。她只要把手往下移一点,接下来的事便会自然发生。 过去的她很熟悉这种自然。对方有了需要,她就沿着需要往前走,做得体贴一些,对方就会更喜欢她。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算过,该隔着裤子帮他,还是让他自己来。 这个念头让她清醒过来,她又想讨好别人了。 张轻轻把手停在他胸口,重新辨认自己的感觉,她虽然还有欲望,但是这一瞬间的想法让她有些不想继续。 “今天先这样。” 陈巍迟钝了一下,说:“好。” 他松开腰间的手,张轻轻原本准备解释,那个“好”却替她留出了不解释的余地。身体刚刚贴得那样紧,两个人此刻却要面对这样的距离,她心里有些难受 她从陈巍腿上下来。湿透的内裤摩擦着皮肤,双腿也因刚才的用力微微发软。她低头整理裙摆,指尖碰到皱起的布料,脸上的热意重新烧起来。 陈巍仍坐在床边。他把腿分开一点,试着减轻裤料对勃起的挤压,又因为她就在面前,很快收住动作。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很哑。 “还好。” “有哪里难受吗?” 张轻轻摇头。她看见他额角全是汗,白色短袖贴在胸前,忽然很想再亲他一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问题便紧跟着出现。他们现在算什么? 陈巍也想问。他看着张轻轻低头整理裙摆,最终把话压回去。她刚刚才说停,现在应该不是一个可以深入询问的气氛。 “我去冲个澡。”他说。 张轻轻点头。 陈巍拿起换洗衣服,走进卫生间。门合上以后,水管先响了两声,冷水才落下来。 张轻轻站在房间中央。屏幕上的两个游戏人物并肩停在桥头,等着他们进入下一关。桌边的冰棍已经融化,红豆沉进包装袋,奶油水洇湿了一小块桌面。 她听着浴室的水声,再等几分钟,他会从里面出来。他也许会亲她,也许会问他们算什么。只要她点头,早餐、接送与每天一起回家便会获得一个新的名字。 那个名字后面跟着许多熟悉的事情。消息需要及时回复,她要照顾对方的情绪,要为对方的喜好牺牲自己的未来,自己的人生又要被别人掌控。她曾经很习惯这些,但是她选择回到B市就是为了逃避这些。 浴室里的水声停顿了一下。 张轻轻抓起手机和布袋,走到玄关时又把自己的凉鞋拎在手里。 她给陈巍发消息:我先回去了。 防盗门合上。张轻轻一路下楼,到了二层才发现那只泰迪熊还趴在自己脚背的灰色拖鞋上。 -------- 感觉看的人有点少 有点没动力更新了qaq 第09-1章等你想清楚 张轻轻跑到二楼,才发现自己还穿着陈巍家的拖鞋。 灰熊趴在脚背上,她扶着窗台把拖鞋脱下来,从手里拎着的凉鞋中抽出右脚那只。鞋扣越急越系不上,她试了两次,坐到台阶上。 楼上的水声停了。 张轻轻抬头看向楼梯。她怕陈巍推门出来,却也盼着上面响起脚步。过了一会儿,楼道仍旧安静。她穿好凉鞋,把两只灰拖鞋并排放在楼道窗台上,鞋尖朝着楼上。 小区西门站着她母亲。 母亲手里拎着两个蓝色保温袋,仿佛已经等过整个下午,额前出了一层汗。她看见张轻轻,先看她的脸,又看她皱起来的裙摆。张轻轻看见母亲时,十二岁、十八岁和二十四岁的自己也一同停下。每个年纪的她都懂得怎样乖巧温顺地回答母亲的问题,今天的她却忘了。 “你从哪栋出来的?” “朋友家。” “什么朋友?” “商业街的。” 母亲看着她红肿的嘴唇。那目光从嘴角移到颈侧,又落在她皱起的裙摆上。 母亲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男的?” “你谈恋爱了?”母亲问。 “还没。” 母亲抓住了这两个字:“还没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没到那一步。” “那到哪儿了?” 张轻轻伸手接过保温袋:“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王姨坐三路车看见你进小区。我打电话你也不接。”母亲把袋子往她手里推了推,“排骨和酸菜饺子。天热,回去先放冰箱。” 饭盒隔着布袋还有一点温度。张轻轻握紧提手。 “以后别在门口等了。” “你告诉我楼号,我还用等?” “我每天会报平安。” “我是你妈,知道你住哪儿都不行?” 保安亭里的人抬起头。张轻轻熟悉接下来该做的事。她会压低声音,把母亲送到车站,再为刚才的态度道歉,让母亲觉得她意识到自己不尊重她了。过去每次都这样收场。 她站在原地。 “我不想说。” 母亲的眼圈很快红了:“你爸走了以后,我就剩你一个。你现在什么都防着我。” 张轻轻舌尖抵住上颚。那句对不起其实已经到了嘴边。但她不想说出来,那是她最后的底线,母亲有她高不可攀的尊严,她也想有独属于自己的尊严。 “我晚上给你报平安。”她说。 “我稀罕你那一句平安?” 张轻轻愣了一下。 她每天发过去的“到了”,在母亲那里轻得连一句话都算不上。那些消息已经是她从自己的生活里让出的位置,也是她努力留下的和母亲相处的空间。母亲一句话便把它推了回来。 眼泪突然掉下来。张轻轻低下头,泪水落到保温袋上,很快洇进布面。她抬手擦了一下,新的眼泪又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我还是会报。”她说。声音已经发颤但她还是说了出来。 母亲转身朝公交站走。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 “排骨今晚吃,土豆隔夜就碎了。” “知道了……” 母亲继续往前走。张轻轻留在保安亭旁,保温袋坠着手腕,她紧紧抓住没有松手。她好想把这些扔在地上。 手机在布袋里震动。 陈巍先问她到家了吗,随后说拖鞋在二楼找到了。第三条隔了十分钟。 刚才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 张轻轻看着“不舒服”三个字。下午的快乐还停在她身体里,鲜明得足以照亮一间屋子。陈巍问过她,她也给过回答。她说停的时候,他也马上松开手。恐惧其实从更早的年份赶来,把灯一盏盏关掉,陈巍只是刚好站在了黑暗中。 上一段恋爱也是她先伸手。她在图书馆门口牵住前男友,后来她替两个人记课表,记住纪念日。毕业后该去的城市被前男友全都规划好,她必须跟上和服从。分手那天,她一个人坐进饭馆,翻了半天菜单,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吃一顿自己喜欢的饭菜了。 她回复:刚才没有不舒服。我需要想想。 陈巍很快回:好。到家说一声。 张轻轻看着那个“好”。他总是不会问多余的话。 出租屋里,张轻轻先收拾母亲送来的饭。排骨炖得脱骨,土豆边缘化进汤里,还放了一小段玉米。酸菜饺子码得整齐,面皮捏出细褶,饭盒底下垫着一层纱布。 母亲知道她爱吃什么,总是让她吃上可口的饭菜,把她的生活料理得很好。可她也会从熟人那里不断打探她的消息,也总是逼迫她不允许有自己的边界。 她把排骨分进两个小盒,将饺子放进冷冻层,给陈巍发消息:到了。 他回:早点休息。 洗澡时,张轻轻看见颈侧那块浅红。水冲过去,她又想起陈巍的嘴唇。腰间还留着被他托住的感觉,腿根也有骑坐太久后的酸意。她把手撑在墙上,凉意从掌心传上来。 她喜欢这个下午。她害怕的,是自己从此又熟练地变成别人喜欢的样子。 睡前,母亲发来消息,问那个男人是不是中段卖男装的。B市地方小,让母亲知道这些,花不了多少时间。 张轻轻回复:不要从别人嘴里了解我的事。 母亲发来一段语音。张轻轻没听,躺到床上。落地风扇转向窗边,薄窗帘贴住纱窗。她闭上眼,陈巍的脸又回来了。 陈巍从二楼拿回灰拖鞋。父母还在外面,屋里留着风扇声。他把鞋放进玄关,回房收拾桌子。红豆冰棍已经化透,奶油水从包装袋里流出一点。游戏中的角色停在桥头。床边落着张轻轻的手柄,他拿起来,屏幕正好亮起她的消息。 我需要想想。 陈巍以前也等过一个人想清楚。 那姑娘在学校教书,工作时间很固定。她喜欢陈巍的脸,也喜欢他替她搭衣服。陈巍那时刚盘下男装店,每月先留贷款,再算进货和生活费,生活很拮据。他羡慕姑娘有固定的安排。每天知道该做什么,寒暑假也提前印在日历上。他把这些理解成稳定。 姑娘来店里坐过几次。客人少时,她问淡季挣多少;客人多时,她又问天天守店什么时候休息。 有一次,两人约好吃饭。老顾客临时来改裤脚,陈巍迟到了半小时。姑娘把筷子放在碗边,说:“谈恋爱看着顺眼就行。但真过日子还是得有份像样工作。” 陈巍把流水和进货讲给她听。她听得很认真,听完还是摇头。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落到桌上便失去分量。 两个人相处半年,最亲近的一次停在接吻。分开时,她说陈巍长得好看,人也好。两句好话说完,关系也到了头。 陈巍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张轻轻的手柄。他担心她下午喜欢的是自己的身体。等那阵热意过去,她也许会重新审视公共厕所旁边的男装店,意识到他十六岁就离开了学校,意识到他完全配不上她。 秋天般的回忆陪他坐到深夜,他被自己丑陋的自卑爬满全身。 父母傍晚回来,带了一块猪肉和一捆芹菜。母亲打开鞋柜时看见灰拖鞋,回头问:“轻轻走了?” “嗯。” “走这么急?” “家里有点事。” 母亲看着他:“那你明天问问,别在家瞎猜。” 陈巍接过芹菜:“知道。” 母亲把肉放进冰箱,又回头说:“问归问,人家愿意说多少就听多少。” “嗯。” 陈巍把芹菜拿去水池。叶子上带着一点泥,他一根根掰开冲洗。 他又看了一遍张轻轻的消息。她写的是需要想想,这句话其实有余地。明早他会去西区把话说完,张轻轻怎么回答,他都听着。 第09-2章我喜欢你 第二天七点,张轻轻躺在床上看了半分钟天花板。 她在请假框里写下肚子疼,又逐个删掉。九点钟,地下街的广播会按时响起。帘门每天升降,替所有人保守前一天的秘密。 八点二十五分,她走到小区西门。灰色轿车已经开走,手机里也没出现那句顺路。 她松了口气,走出一段,又回头看了看车位。 地下街刚拖过地,瓷砖上留着长长的水痕。时尚男装的卷帘门升到一半。张轻轻经过时看见陈巍正在里面挂裤子,她低头走向西区。 她打开女装店,收银机刚亮,陈巍便来了。 他穿一件珊瑚蓝短袖。卷发有些乱,眼下留着一层虚弱的淡青。 “早上好。” “早上好。”张轻轻说。 她把收银台下的纸箱往里推了推,给他让出进门的位置。陈巍掀开门帘,站到柜台旁。两只手先插进裤兜,很快又拿了出来。 他的目光碰到她的颈侧,那里还留着一块浅红。昨天贴在那里的嘴唇随即有了感觉。陈巍移开视线,耳根慢慢热起来。 张轻轻顺着他的目光摸了一下脖子。指尖碰到那块皮肤,昨天下午的呼吸与摩擦一同回来。她把手放下,收银机的启动声已经结束,两个人仍站在原处。 “拖鞋我捡回去了。”陈巍说。 “泰迪熊还好吗?” “应该……还好吧。” 张轻轻嘴角弯了一下。陈巍也跟着笑,紧绷的肩膀松开一点。 “你昨晚说需要想想。”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现在想清楚一点了吗?” 话刚出口,陈巍便觉得自己问得太急。他昨晚已经告诉自己要等,天一亮还是走到了西区。张轻轻低着眼,他便接着说:“还想再想几天都行。我就是想知道,你需不需要更多时间。” 张轻轻看着收银机屏幕。上面的日期已经跳到新的一天,但她好像还没准备好接受新的一天的到来。她喜欢亲他,也喜欢坐在他腿上时那种自由的感觉。可她一想到“在一起”这个字眼,过去那些让她窒息的妥协便会一起出现。 “我还没想清楚。”她说。 陈巍点了一下头:“我等你。” 他答得很快,张轻轻反而抬起了眼:“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还有昨天的事。” 陈巍说完,目光又落向她颈侧。他很快看回她的眼睛,那点难为情却已经被她看见了。 “昨天为什么跑?”他问。 “我怕你洗完出来我会尴尬。” “怕我问……我们…算什么?” “嗯。” “我确实想问。”陈巍顿了一下,“后来看到你的消息,我觉得也可以先不问。” 张轻轻的手指抵住柜台边缘:“我也怕你觉得我太随便。我们连关系都没确定,我就先亲了你,后来还……” 她的话停在这里,脸已经开始发热。昨天下午那些大胆的话全由她说出口。今天她连复述出来发生什么都觉得害羞。 陈巍也想起她坐在自己腿上的样子。他垂下眼,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蹭了两下。 “我昨晚一直在想。”他说。 张轻轻心口收紧:“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后悔了,也想我哪里让你讨厌或者害怕。” 她看着他:“你没觉得我随便?” “我只觉得你想亲我。”陈巍的耳根已经红透,声音仍说得认真,“我也想亲你。后面的事情,我也愿意和你一起。” 张轻轻看见他的手垂在裤缝旁,手指微微蜷着。昨天下午就是这双手托着她的腰。第一次被她亲住时,陈巍僵了片刻才回应。后来她把他的手引到腰后,那双手才抱紧她。等她说出结束,力道随即松开。 她原先以为,昨天的主动全从自己开始。陈巍此刻承认了他的欲望,那些停顿便有了另一层意思。 他同样想要,只是她先作了选择。 “昨天的事有我一半。”陈巍说,“你可以慢慢想,别把它全算成自己的错。” 隔壁店的卷帘门开始上升,铁片擦过卡槽。张轻轻听见响声从门外穿过去,手指仍压着柜台边缘。 “那你想问我什么?”她说。 陈巍吸了一口气。他昨晚练过几种说法,站到她面前以后,那些话全忘记了。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句。 “我喜欢你。” 这句话落在一排夏裙旁边。门外有人推着拖把经过,轮子在瓷砖接缝处磕了一声。 张轻轻早就猜过这个答案。等它真正从陈巍嘴里出来,雨天的副驾与九队线的半瓶水一同回到眼前。昨天那双托住她腰身的手也还留在记忆里。它们如今有了同一个解释。 她胸口发热,心里的迟疑也跟着变得具体。陈巍已经把喜欢直白地吐露出来了,接下来要怎么做,轮到她抉择了。“你愿意说,我就听。”陈巍看着她,“你还需要时间,我就等。” “要很久你也等?” 陈巍沉默片刻。他想说一直等,又觉得这句话会变成轻轻的压力。 “先等到你愿意告诉我。”他说。 张轻轻低下头。柜台玻璃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中间隔着一台收银机。她此刻很想伸手碰他,又怕这个动作会替自己给出答案。 “我还得想想。”“嗯。” “这几天先别接我。”陈巍停了一下:“好。” “早餐也各吃各的。”“行。” 第二个“行”轻了一些。张轻轻看见他垂下眼,心里也有微微不忍。她明明在为自己留出距离,却又开始舍不得两个人已经形成的日常。 “你生气了?” 陈巍摇头:“有点舍不得早饭。” 她笑了一下,眼睛仍看着他:“就舍不得早饭?” 陈巍也笑了,耳根的红一直褪到颈侧:“还有顺路。” 门口来了顾客,问昨天到的新裙子挂在哪里。张轻轻转身去取。陈巍替顾客掀住门帘,随后沿通道回到中段。中午,老板娘叫了两份麻辣烫。汤里放着豆皮和土豆片,辣油浮在上面。张轻轻夹起一片土豆,边角一碰便碎了。 “陈巍早晨来干啥?”老板娘问。 “说了几句话。” “他今天也没睡醒,给人拿错两回裤子。” 张轻轻低头吃掉那片碎土豆。 整个下午,她只去了一次厕所。经过男装店时,陈巍正给顾客量裤长。他看见她,往旁边让出路,继续低头记尺寸。 十八点,商业街闭店。 张轻轻从西口出去,脚步照旧拐向停车场。走到入口,她才想起早晨说过各走各的。 灰色轿车还停在原处。副驾空着,座椅上放着一瓶水。水果摊正在收棚,几个熟透的桃被摊主挑出来,单独放进纸箱。 张轻轻隔着一段距离看了片刻。陈巍还在地下街里,她早晨说过各走各的。她转身往天桥走。 走到红灯前,她收到陈巍的消息。 今天到家说一声。 张轻轻看完,把手机握在手里。绿灯亮起,她跟着人群过了马路。 ---- 看了下网站上其他作者好像每章都是1k-2k字吗?我不太清楚为什么是这个长度,但是从今天开始我会把一章控制在3k字以内,符合大家在网站上的阅读习惯。 第10章命名为爱的班 陈巍告白后的第一天,张轻轻在小区西门还是下意识站了两秒钟。 灰色轿车已经开走,手机里也没出现任何信息。早餐铺刚揭开蒸笼,白汽沿塑料棚往上走。她自己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茶叶蛋,坐公交去了商业街。豆浆放糖少,喝到杯底留着一点豆腥味。茶叶蛋煮得太久,蛋白边缘发硬。她以前从未问过陈巍为什么总能买到刚出锅的那一批,看来她其实忽略了陈巍从未主动表达过的细心。 他说给她时间,早餐停了,接送也停了。甚至张轻轻去厕所经过男装店,两个人只点一下头。 第一天晚上,她打开电脑,新建一份文档,标题写着“关系评估”。 她开始计算这段恋爱。开头很简单,她喜欢陈巍,陈巍也喜欢她,两个人住同一个小区,六点一起下班。她刚把这些条件排好,思绪已经越过开头,跑到了几年以后。她想到每天联系,想到节日和母亲,想到工作落在另一座城市。陈巍还站在商业街中段,她已经替两个人走到了几年后的分岔口。 文档分成两部分。开始恋爱可能获得陪伴,也会带来责任。继续做朋友能够维持现状,同时存在失去陈巍的风险。她写了半页。每个选项后面都拖着新的问题,表格越拉越长,最后超出屏幕。 张轻轻删掉标题,把文件关了。 桌面上还放着她的简历。文件名改过很多次,最后一版仍停在毕业季。教育经历占据最醒目的位置,985本科,数字媒体技术专业,随后保研至T大。项目经验写了两页,奖项也列得整齐。 这份简历曾让母亲充满信心。母亲认为T大两个字能自动兑换工作,也能兑换体面的丈夫。张轻轻起初也这样相信。真正毕业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技能铺得太开。本科做过交互装置、短片和网页,研究生又碰过三维工具与生成内容。简历看起来热闹,技术岗追问到工程细节时,她的回答总会在某一层停住。 前端岗位要完整上线经验,图形方向要算法与渲染深度,产品岗位又觉得她的履历太技术。她熟悉许多入口,沿着每条路都走过一段,却没有走到足够深入的螺丝钉顶端。一次面试结束后,对方委婉地说她综合能力很好,希望她先想清楚自己的垂直方向。那句话让她知道了她在毕业季中失利的原因。 面试一场场过去,T大的名字越来越沉。她最后回到老家,把简历关进电脑,又把证书塞到床下,封存了这些记忆。如果和陈巍开始恋爱,她迟早要告诉他。她在脑子里替陈巍演过许多遍,有时他沉默,有时他笑着说没事。想着想着,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一个人的脸。 她关电脑时已经十一点。手机里有商业街群的消息,小郑发了一张闭店后的照片。陈巍站在店门口收衣架,珊瑚蓝短袖外面套了围裙,手里还提着一袋垃圾。张轻轻放大照片看了一眼,又把图片缩回去。 她想给他发消息,问今天累不累。输入框里刚出现两个字,她便停住。以前她也会在固定时间问前男友吃过饭吗,对方回得晚,她就猜自己说错了什么。张轻轻删掉那句话,去厨房倒水。她确实想知道陈巍今天过得怎么样,但她现在不想靠别人的信息取悦自己。 第二天,母亲打来电话。 “那个卖男装的叫什么?” “我现在不想聊这个。” “你不聊,别人也会说。你王姨问了一圈,说他家条件一般,爸妈都是干体力活的。他自己初中还是高中就不上了?” 张轻轻握紧手机:“这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要真跟他处对象,丢的是谁的人?” “我说了,我不想聊。”她挂断电话,胸口跳得很快。 母亲的信息来得很快。保洁、环卫、早早辍学和贷款买铺被她在语音里不知道用怎样讥讽的语气说出来,最后总结为“条件一般”。张轻轻想起陈巍母亲手背的裂口,也想起他父亲迭在凳子上的反光背心。那天吃完韭菜盒子,四个人的碗都进了厨房,桌面收得干干净净,但她觉得很开心。 母亲又发来两个男人的照片。一个是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另一个在银行。姓名和年龄写在照片下面,像两件等待比较的商品。 张轻轻把图片删掉。母亲很快又发:至少见一面,多个朋友。 “多个朋友”让她想起自己说过两遍的“大家一起”。如果她们真的在一起了,被母亲知道了,学历、工作和父母职业都会被拿上饭桌。到那时,她会护着陈巍,还是劝所有人各退一步? 上一段恋爱里,她总在协调。 前男友和母亲第一次见面时互相满意。他有体面的实习,父母也在稳定单位。母亲问房子,前男友便讲未来规划。两个人一起替张轻轻安排毕业后留在北京,一起在昌平区贷款买房,按照两个人的收入马上就可以还完,她坐在旁边点头。那顿饭结束以后,前男友说她母亲控制欲太强,希望她以后减少联系。母亲则说男朋友要求很多,女孩子应该懂得跟上男人的节奏。张轻轻夹在中间,分别向两边保证。 她两边都答应了。可是没人问过她的感受。 第三天中午,张轻轻经过中段。陈巍正在给父亲递水。环卫工的橙色背心在地下街灯光里很醒目。父亲接过保温杯,和儿子说了几句话,临走前还朝她点头。 张轻轻也点头问好。 陈巍把父亲送到楼梯口,回来继续整理裤架。张轻轻走到厕所,在镜子前洗了手。 下午,女装店来了一对情侣。女孩试一条绿色裙子,男朋友坐在门口打游戏。她出来问好不好看,男人抬头说都行。 女孩又问显不显胖。 “你自己喜欢就买。”男人说。 男人说完又低下头。女孩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裙子换下来。 张轻轻迭那条绿裙子时,想起游戏那天下午。她每次抬头,陈巍都在看她;她说到这里,他便去冲了冷水澡。如果是陈巍和她一起逛街,陈巍一定会用他潮湿的眼神一直注视着她。 上一段恋爱后期,身体接触也逐渐进入日程。她很少问自己想不想,只计算拒绝以后要解释多久,其实她很少享受这项活动。但和陈巍一起。她能确切地感受到亲吻的湿热、腰间那双手和高潮时的颤抖,几天后仍能从皮肤里醒来。想到这里,她手里的绿裙子已经迭了两遍。 第四天下班,张轻轻独自走过天桥。桥下烧烤摊刚点炭,白烟散进车流。灰色轿车停在红灯前。陈巍坐在驾驶位,侧脸被黄昏照亮。他看见了她,车速慢了一点,绿灯亮起后继续往前。 她要求陈巍别逼自己。陈巍照做了,她却在桥上生起他的气。 她给陈巍发消息:今天不顺路? 发送以后,她立刻后悔。几秒后,手机响了。 陈巍说:顺路。我以为你想自己走。 张轻轻盯着屏幕,回复:我确实要自己走。 他回:好,注意车。 她看着那个“好”,差点笑出来。桥下车流动了,灰色轿车已经看不见。 回到出租屋,张轻轻把母亲送来的排骨汤倒进锅里,加了一把挂面。土豆已经碎进汤中,面条沾了肉香。她吃完面,重新打开那份关系评估,在页面写下一句话: 我喜欢陈巍。我怕自己又变成一个“女朋友”。 过去的“女朋友”是一份做惯了的工作,她的第一要务是让对方开心。吵架时总要先想怎样收场,让这段感情维持下去,也会把自己的厌烦藏好。她干得熟练,从不迟到,也很少请假,久而久之便把这份工作叫作爱。分手前的最后一个月,前男友问她还爱不爱。张轻轻答不上来。她仍贴心地安排两人间的很多事情。她依旧上着命名为爱的班,她却找不到自己。 现在,陈巍站在另一段关系的入口。他还没给她列过要求,旧职位却在召唤她,这种习惯一直藏在她身体里。 张轻轻关掉电脑,在屋里走了几圈。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五天,也该让另一个当事人听一听。 第五天早晨,她来到商业街。 经过中段时,陈巍正在开店。卷帘门升到一半,他弯腰往外推模特。张轻轻停在门边:“今天下班有空吗。” “有。” “我想跟你聊聊。” “去哪儿?” 张轻轻原本想过江边。到了这里,她改了主意。 “去我家。” “七点。”张轻轻说,“我有话跟你说。” 陈巍把模特推到门边:“我买点水果。” “少买点。” 张轻轻转身往西区走。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巍还站在原地,手扶着模特的肩,脸上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第11-1章把话说完 十八点的闭店广播响过以后,张轻轻先回出租屋开了窗。 屋里存着一下午的热气。她把落地风扇搬到客厅,插头接到墙角。扇叶转起来,米白色窗帘便贴上纱窗,过一会儿又鼓回来。 这套房子是一室一厅,客厅墙上是房东刷的白漆。暖气管旁泛着黄,墙皮掉了一小块。窗边摆着那张浅木色旧桌,完好的椅子放在桌前;椅背松动的那把靠墙搁着。房东还留下窄沙发和电视柜,沙发前面刚够铺开一张瑜伽垫。张轻轻给沙发罩了灰绿色棉布,电视柜上的塑料花则收进纸箱。原来的位置放着一盏小台灯。电脑和两本书留在桌上,充电线沿桌腿扎好。窗台晾着一双洗净的白袜子。 张轻轻洗了脸,换下店里的衬衫。她穿一件洗软的白色短袖,下面是宽松的灰色短裤。卷发用抓夹挽在脑后,耳边落着几缕。她在家里走动时脚步很轻,像一只小猫巡视自己的领地。 她切了两片柠檬,放进玻璃杯,用勺子压出一点汁,再添蜂蜜和凉白开。柠檬籽浮到水面,她用勺尖挑出来。 十九点十分,门响了。 陈巍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袋葡萄。他穿浅蓝衬衫和深咖色长裤,袖口卷到小臂。楼道闷热,他额前的卷发有一点潮。 “楼下买的,刚尝了一颗,挺甜。” 张轻轻接过袋子:“不是让你少买吗?” “这串最小。” 张轻轻侧身让他进门,嘴角已经弯了。 玄关很窄。陈巍弯腰换上她准备的拖鞋,肩膀几乎碰到墙。他进门以后先看见沙发,又看见窗边的书桌。张轻轻在店里总站在柜台后面,手边摆着价签和进货袋。此刻她穿着家居短裤,腿从宽松裤脚下露出来,白净而修长。她端杯、开抽屉,动作熟悉。 “随便坐。”她说。 陈巍坐到沙发上。沙发很矮,他的长腿只好向前伸出一些,肩背把小沙发占满,他感觉有些热,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张轻轻把柠檬茶递给他,目光从他胸口扫过,很快落回杯子。 “是不是有点酸?”张轻轻问。 陈巍喝了一口,眉头动了一下:“还行。” 张轻轻伸手:“给我,我添点水。” “真不用。” “都皱眉了。” 陈巍低头看了一眼杯子,还是递给了她:“刚才喝快了。” 张轻轻去厨房添了半杯水。回来时,陈巍仍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她把杯子递给他,又把书桌前的椅子拖到沙发斜对面。 “我这几天想了挺多。”她说。 陈巍嗯了一声。 “之前跟你说过,我毕业以后工作找得不顺,就回来了。” “记得。” “那时候说得太简单了。” 风扇转到陈巍那边,吹动他额前的卷发。他拿着杯子,等她继续。 张轻轻把杯垫推到桌角,又拿了回来:“我高考考得还行,后来去外地念书。毕业那年,我找了很久的工作。”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喝水。柠檬片贴在杯壁上,果肉已经压散了一点。 “我想去的岗位,面试问到后面,我总差一截。也有愿意要我的,做的事跟我学的又离得挺远。我那时候拧巴,觉得自己读了这么多年,总该找一份说出去好听的工作。拖到最后,想去的地方进不去,能去的地方我也错过了。” “后来就回来了?” “嗯。回来先跟我妈吵了一架,然后来卖衣服。” 陈巍握着杯子,过了一会儿才说:“幸亏你回来了。” 张轻轻抬眼看他。 “对我来说。”他补了一句。 张轻轻低头喝柠檬茶,耳朵慢慢热起来。 她讲起父亲。 父亲在她读书期间去世。发病前一天,他还照常上班。 “他做错事的时候最能逗人。”张轻轻说,“灯家里的家具坏了从来不主动修,事情能拖就拖。我妈总骂他,所有事都是她擦屁股” “你们平时说话多吗?” “很少。他问我考试怎么样,我说还行。吃饭的时候也各吃各的。现在人没了,我想起来的还是这些。” 她说完,把葡萄从袋子里倒出来。葡萄皮上浮着一层白霜。她掐掉坏掉的果梗,端去厨房冲洗。陈巍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她低头沥水时,后颈从卷发下露出一小段光洁的皮肤,家居短袖随着抬手向上收,腰侧显出一道柔和的线。 陈巍移开眼睛,替她把桌上的空袋迭起来。继续听轻轻慢慢讲曾经的故事。 父亲去世以后,母亲把一天里的所有念想都塞给了张轻轻。她还在外地时,考公资料已经寄来,招聘信息也从早发到晚,男朋友的工作与家庭更要一项项问清。那时周衡已经开始替她安排毕业后留在北京。 “刚开始我也觉得他对我挺好。”张轻轻把葡萄放到桌上,“我去哪儿、和谁一起,他都要问。回消息慢了,他就一直打电话。那时候我还觉得,有个人这么惦记我,真的很幸运。” 陈巍拿起一颗葡萄,指尖停在果皮上。 “有个一起做项目的男同学,晚上给我发了一份模型文件。周衡问他为什么单独发给我。我说项目要用,他就说,群里不能发吗。” 张轻轻把葡萄皮慢慢剥开,酸甜的汁沾在指腹。 “我把文件存下来,跟同学说以后都发群里,当着周衡的面删了他。过了几个月,我在食堂碰见那个同学。他端着餐盘看见我,转身就走了。” 她擦了擦手。 “后来组里聚餐,只要有男生,我就找理由先走。在周衡面前手机一响,我先想怎么跟他解释。再后来他都不用问了,我自己知道我不该做什么事情。我和班级同学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陈巍想起天桥下那瓶拧开的水。那天张轻轻低头擦眼睛,他隔着一段距离站着。杯壁的水滑到手指上,他才发现自己把杯子握得太紧,让它流出了眼泪。他想过要不要说出他尾随的那一周。轻轻刚讲完被紧追的不愉快经历,他若开口,她接下来又要分出精力处理他的羞愧。 陈巍低头喝了一口柠檬茶。张轻轻继续说下去。 “分手那天,他问我到底想要什么。”张轻轻说,“我说想一个人待会儿,他就认定我外面有人。” “你当时想要什么?” “我就想自己吃顿饭。” “后来去了?” “去了。我拿着菜单看了半天,连自己爱吃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我记得我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最爱去的就是那家餐馆。” 陈巍看着她。张轻轻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圆润的指甲却一直压着葡萄梗。 “我现在一想到谈恋爱,还是害怕回消息,怕回慢了人家不高兴,也怕我的消息发出去了没人回复。”她松开手,“你其实什么都没要求我,但我已经在计算如果我们在一起我要把多少精力分配给你了。” 陈巍低头捏着那颗葡萄:“我这几天一直以为,你后悔亲我了。” “亲你没有。”张轻轻说完,脸先热起来,“我怕的是后面的事。” 她看着陈巍:“我怕答应你以后,又照着老样子过。等我回过神,可能又忘记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了。” 陈巍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先别答应。”他说。 张轻轻看着他。 “明早我还在西门等你。”陈巍说。 “我还没答应你。” “我知道。” “那你就这么等着?” “也不能天天问。”陈巍顿了一下,“着急也没用。” 风扇朝另一边转去。陈巍额前的卷发被风吹乱,浅蓝衬衫贴着胸口,又随着呼吸松开。他说得平静,握杯的手指却一直停在杯壁上,指节压出一点白。陈巍当然着急。早晨把车开出小区时,他会看一眼张轻轻平常站的位置;闭店以后经过西区,脚步也总会慢下来。他想问她这五天可曾想过自己,又怕喜欢说得太多,慢慢变成一道催她作答的题。 张轻轻看见他发白的指节,胸口那团绷了几天的乱麻散开一点。他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她知道他在认真地思考和倾听。她一直提着的肩膀松了一点,呼吸也跟着落深。 她想碰他。 陈巍的目光落到她手上。那天下午,她也曾握住他的手腕,把这只手带到自己腰后。他的掌心立刻记起她腰后的温度,喉结动了一下,肩背也跟着绷紧。 他把手覆上去。 张轻轻的掌心带着杯壁留下的凉意,陈巍的手很热。薄茧压住她的掌纹,手指合拢时几乎包住她整只手。她轻轻捏了他一下,陈巍立刻回握,力道比她重一点,很快又松回原处。他想把她拉到身边。那股力气沿着手臂升起来,最后全落进这一下回握里。 张轻轻从那一下回握里摸到他的着急,也摸到他压住的欲望。她用拇指蹭了一下他的虎口,陈巍的呼吸随之沉了一拍。 第11-2章葡萄熟透了[微H] 两个人牵着手坐了几分钟。掌心逐渐生出薄汗,两只手仍贴在一起。桌上的柠檬茶渐渐温了。 “还有件事。”张轻轻说,“我想把以前学的东西捡起来。” “还做电脑上的东西?” “嗯。最近卖衣服还是发现了一些方向。” 陈巍松开手,让她拿杯子。 张轻轻说,晓慧靓衣每次来货,刘姐都在本子上重抄一遍。厂家写酒红,进货单写枣红,吊牌其实印的复古红。月底盘货时,三种红色能盘成三条裙子。顾客回家发现腰紧,店里只记了一句退货,至于哪种版型容易紧、哪个尺码常被换走,全都按她和刘姐脑子记。 “你店里也用本子?”她问。 “本子和电子表都有。进货、卖货能对上,版型和尺码都在我脑子里。小郑拿不准就喊我,我不在,他就打电话。” 张轻轻转头看向窗边的电脑。 “这条街有多少家卖衣服的?” “算上童装,大几十家。” “大店有进销存,小店还是翻本子。点起来太麻烦。” 她把电脑搬到桌上。屏幕亮起时,陈巍也挪近了一些。 张轻轻算得很清楚。刘姐每月肯花在软件上的精力有限,页面一复杂,她用两天就会回到本子上。可少盘错十件货,或者少退两条裙子,省下的钱是能让她直接感觉到的。时尚男装的旧账能当样本,晓慧靓衣可以用来实践她的想法。商业街还有几十家服装店,这东西能卖到什么程度,走一圈就知道。 张轻轻把思路说给陈巍听。第一步先把厂家单子和店里的账归到一起,让同一件衣服回到同一个货号下面。第二步记录衣服的实际尺寸,再把销售与换码情况放进去。店员输入顾客的身高和体型,页面给出两个更可能合适的尺码。 “先把同一件衣服的名字对上,再记清哪一件总换码。”她说,“刘姐月底能少盘错几件,就会愿意接着用。咱们两家先试,真能少退货,再收钱也说得过去。” 陈巍盯着屏幕:“我店里五年的单子都留着。” “你真都留着?” “开店以后都在。纸账在后仓,电子表也有一部分。” “明天拿几个月的先试。” “摁。你都拿去,给我留个备份就行。” “真做出来,你得告诉我好不好用。” “这个我肯定说实话。” 张轻轻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记录她觉得重要的事。光标停在第二行末尾,一明一灭。 陈巍坐得近了一些。他说,同样标着三十二码,有的裤腰能差出两指;去年进的那批纯棉短袖,洗过以后衣长会缩。张轻轻听一句记一句,在后面添上版型和洗后尺寸。 屏幕上有些词对陈巍很生。张轻轻每次转头问起衣服,他都能答上来。那些散在旧账本、退换货和熟客身上的经验,经过她的手,变成了弥足珍贵的数据。 她在更遥远的世界学会的本事,与他守在狭小地下商业街记住的事情,第一次粘合在了一起。 张轻轻盯着屏幕,眉心轻轻皱起,她的脸庞反射着电子屏幕荧蓝色的光。一缕卷发从耳后滑下来,她抬手别回去,过一会儿又落到脸侧。思考时,她会咬住下唇,等想清楚了才松开。陈巍很清楚这才是她真正属于的那个世界,而他是一个只能跟在她身后的人。 陈巍的目光停在她唇上。“可爱”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他的手也抬起一点,最后转向果盘,摘下一颗葡萄,放到她手旁。 张轻轻低头看了一眼,顺手吃了:“还有呢?” 陈巍看着她把葡萄咽下去,继续讲哪几种裤型最容易换码。她在文档下另起一行:明天先拿晓慧靓衣的进货单试,又把这行字加粗。 夜里十点半,葡萄吃掉大半。柠檬泡久以后发苦,张轻轻把剩下的水倒进水池。陈巍收起空杯,放到厨房台面。 “我走了。”他说。 张轻轻跟到玄关。陈巍弯腰换鞋,衬衫从后腰抽出一点,露出一小段紧实的皮肤。她想起五天前自己坐在他腿上的感觉,也想起刚才握住她的那只手。 陈巍直起身,手已经碰到门把。 “陈巍。” 他回过头。 张轻轻走到他面前,替他把抽出来的衣角塞回腰间。浅蓝色的布料有些滑,刚塞进去,又从她指边跑出来一点。她重新整理好,手便停在他腹部。隔着一层衬衫,也能摸出肌肉的起伏。 陈巍低头看她,手仍搭在门把上。 陈巍转过身。玄关的灯装得矮,光落进他的眼睛,右眼外下方那颗痣也显得很清楚。灯光把他深色的卷发照得微微反光,眉骨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他比张轻轻高将近一头,肩宽背厚,衬衫下隐约勾勒出胸肌与腰腹的线条。张轻轻踮起脚,亲了上去。 陈巍扶住她的腰。 这个吻来得急。两个人刚才还坐在桌边说裤子尺码,谈哪种布料洗过会缩,这会儿嘴唇贴在一起,心思便全乱了,她忘记了自己叫住她时想说些什么。或许这才是人真正的模样,正经话说了一晚上,真正想说的还得用嘴唇里的津液诉说。 轻轻的鼻尖先碰到他的唇角。陈巍低下头,高挺的鼻梁擦过她的脸侧,两个人的嘴唇才真正贴合。他低头时,肩背挡住玄关的灯。浅蓝衬衫被胸口撑得平整,腰侧却随着俯身压出几道褶皱。 张轻轻背后是门板。陈巍怕门把硌着她,伸手垫在她腰后。她的手腕搭在他颈后,指尖能够摸到卷发下面发热的皮肤。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紧实的肌肉,以及隔着布料已经硬起来的那处——又热又涨,直直地抵着她小腹。 陈巍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气味,胸口越发紧。 陈巍从坐进沙发起就想这样碰她。她把手放到桌角时,他已经用尽力气把欲望压进一次回握。此刻她主动吻他,他犹如获得主人命令的狗不顾一切发狠起来。陈巍的手掌沿着腰侧向下,隔着短裤托住她浑圆的臀瓣,指尖陷进软肉里。他的身体贴过来,长腿抵进她腿间,硬热的性器隔着裤子压上来,顶端已经渗出一点湿意,透过布料烫着她的皮肤。张轻轻轻轻动了一下腰,那根东西立刻更明显地跳动了一下。张轻轻贴着他的身体动了动,陈巍的胸口更加绷硬,呼吸也乱在她唇边。 他的前臂贴着她腿下收紧,肩膀随之抬高。张轻轻的身体离开地面,双腿圈住他的窄腰,胸口整个贴到他身上。拖鞋掉下一只。他抱着她穿过客厅,长腿两步便跨过沙发边缘,膝盖撞到桌角,葡萄滚下两颗。 张轻轻的腿圈在他腰间,一只拖鞋掉在玄关。陈巍抱着她往卧室走,膝盖撞到桌角,果盘跟着晃了一下,两颗葡萄滚到地上。 “疼吗?”张轻轻伏在他肩上笑了一声,贴着他的耳朵问。 “顾不上。”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张轻轻笑了。那点笑声钻进他耳朵里,陈巍的手臂便收得更紧。 卧室很小。床占了卧室大半地方,衣柜靠着门,床头柜紧贴窗边。这样的房间放下一张双人床以后,走路总要侧一侧身。一个人住倒也合适,添进来一个一米八五的男人,立刻显得满满当当。风从客厅送进来,床边的睡衣轻轻晃动。陈巍把她放到床沿,俯身继续亲。张轻轻解开他的衬衫,指尖经过一颗颗扣子。她平时做事很稳,此刻手指也急,接连碰到他胸口。浅蓝布料从肩后滑下去,先露出平直的锁骨。衬衫再往下落,饱满的胸肌与收紧的腰腹才完整显出来。他的皮肤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锁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阴影。陈巍常年在家锻炼,肌肉长得匀称,胸腹之间的线条清楚,腰收得窄。 她曾隔着白色短袖想过这具身体。真正摸到时,掌下的皮肤发烫,胸肌随着急促的心跳一下下抬起她的手。张轻轻的指尖往下滑,摸到腹肌之间浅浅的沟线。两侧肌肉随着陈巍弯腰的动作收紧,到了裤腰上方又窄下去。陈巍握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一下指尖,又将那只手按回胸前。 他看着她。 她的掌心贴上去。 心跳很快。张轻轻感到他的心一下下撞着掌心。 张轻轻抬起脸。他的嘴唇落到颈侧,舌尖舔过锁骨,手从衣摆下探进去。薄茧沿着光滑的腰线缓慢上移,她的背脊跟着发紧。陈巍察觉她迎向自己的动作,掌心才继续向上,覆住乳房时停了一瞬——那对乳房柔软、饱满,乳尖已经硬了,隔着内衣顶在他掌心里。张轻轻抓住他敞开的衬衫,把人拉回唇边。 亲吻逐渐变重。陈巍的长腿压进她腿间,张轻轻清楚感到他的欲望。掌心又热又糙,拇指擦过已经变硬的乳尖,轻轻揉弄。张轻轻被磨得发热,腰不由自主地抬了一下。腿间的潮意很快洇开,内裤已经湿透,布料黏在阴唇上,每一次轻微的摩擦都带出细微的水声。她心里升起一阵陌生的满足,里面混着被他渴望的兴奋。张轻轻抱住他的肩,感到他压在自己身上的分量,心里那点迟疑渐渐被热意挤到一旁。陈巍将她压进床里,腰向前抵了一下。硬热的性器隔着裤子重重压在她湿润的阴部,龟头的轮廓清晰可辨。 两个人同时停住。 张轻轻看向床头柜。陈巍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呼吸仍落在她唇边。 “楼下便利店有。”她说。 陈巍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她肩上,喘了一会儿。 “等我。” 他套上衬衫,只扣好中间两颗便出了门。玄关还掉着一只拖鞋,他差点踩上去,又及时跨开。防盗门一开一关,脚步很快落到下一层。 张轻轻坐在床上,心跳仍顶着胸口。刚才还属于两个人的房间突然空下来,她才意识到今晚将要发生什么。刚才卷到腰间的短袖还留着皱褶。她抚平衣摆,走到客厅捡葡萄。两颗葡萄滚到桌腿旁,其中一颗裂了口,流出一点透明的汁。葡萄熟透了,皮就容易裂。买回来要尽早吃。 她把裂开的那颗扔进垃圾桶,又去水池洗手。指腹上的甜味冲掉以后,皮肤仍有些黏。她取下发间的抓夹,卷发散到肩头。风扇转过来,她闻到自己颈间的汗,也闻到房间里留下的桂花味。 第11-3章美梦[H] 陈巍去了七分钟。 回来的时候,他额前的卷发已经湿了,手里捏着黑色塑料袋。浅蓝衬衫一边长,一边短,扣子也错开一颗。 张轻轻看着他的衣襟:“扣错了。” 陈巍低头看了一眼:“跑的时候没看。” “站好。” 张轻轻替他解开错位的扣子。她的指节几次擦过他的胸口,陈巍一直低头看着她。最后一颗扣子滑出来时,他握住她的腰,低头吻住她。塑料袋被随手留在玄关柜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一次,他们走到卧室花了更久。张轻轻的短袖落在卧室门口,陈巍的衬衫搭在椅背上,裤子堆在床脚。衣服平时都该迭好,到了这种时候,谁也顾不上规矩。 张轻轻躺到床上,卷发铺开半只枕头。发梢被汗沾湿,深一层的头发贴在她颈侧,露出细长的锁骨。陈巍撑在她上方,目光从她发红的脸慢慢往下走。她的皮肤在灯下显得很白,胸口因呼吸起伏,靠近锁骨的位置浮着一层潮红。白色短袖已经落在客厅。她身上还留着一件白色内衣,肩带贴在发热的皮肤上。腰身从肋骨下方收进去,腹部平实,肚脐下面的人鱼线一直隐进灰色短裤。陈巍看得认真。她平时的衣服总穿得利落,腰线、肩膀和腿都藏在简洁的衣料里。如今隔在两人之间的东西少了,他才看清她身体的样子。她的皮肤很白,腿也修长。她被他看得大腿发紧,膝盖也轻轻并了一下。 陈巍的目光停在她胸前,随后抬回脸上。他伸出手,指尖碰到肩带便停住了。 “可以吗……轻轻?” 张轻轻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她嗯了一声,抬起肩膀,让他把手臂伸到自己背后。 陈巍摸到内衣扣,第一下只捏住两层布料。张轻轻的后背压着他的手,他越急,指尖越僵。她侧过一点身体,给他腾出位置。搭扣终于松开时,他呼出一口气,耳根比刚才更红。 肩带从张轻轻手臂上滑下去。内衣离开身体的瞬间,她抬手挡在胸前。陈巍停在那里,掌心悬在她皮肤上方。张轻轻与他对视片刻,把手搭到他腕上,慢慢带了下来。他的掌心第一次直接覆上她胸前的柔软。掌心很烫,薄茧擦过皮肤,停在乳房上。陈巍的手完全地包裹了她的乳房,他的手指收紧一点,又很快松开。那只手在轻轻发抖。她按住他的手腕,让他的掌心继续留在那里。陈巍这才抬起眼,目光里的紧张与欲望同时落到她脸上。 张轻轻被他看得发热,觉得胸前的欲望被勾起,她主动挺胸,让乳尖在陈巍的手里一点点变得红肿坚硬,陈巍也逐渐找到了摩擦的节奏,偶尔用无名指和中指的缝隙轻轻夹住乳尖——这样既可以包裹她浑圆的乳房又可以给她足够的刺激,偶尔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揉捻。她的下体发酸,在疯狂分泌晶莹的液体来迎合这个男人,她太久没做爱了,她在用最原始的本能回应陈巍的行为。轻轻感觉头脑里无法思考更多事情了,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又沿着颈侧摸到肩头。她的手掌落在他肩峰内侧,拇指向后便能摸到肩胛隆起的边缘。陈巍俯身时,背部的肌肉在她掌下移动,宽阔肩背投下的阴影几乎遮住她整个上身。她把他拉下来,贴着那具身体亲吻。她的乳房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乳尖因为刚才的揉弄已经充血变硬,粉嫩的颜色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陈巍的吻沿着她的下巴落下去。柔软嘴唇经过颈侧时,高鼻梁会先擦到她的皮肤。他每亲吻到一处,都会抬眼看她的反应。亲吻脖颈的血管时,她柔软又有弹性,亲吻锁骨时,她坚硬又包容,亲吻肋骨时,她宽广又慈祥,卷过乳尖时,她骤然收紧,腹部随即陷下去一寸,手指也抓进他的卷发。 陈巍记住了她的反应,接着用舌面慢慢磨过同一处,牙齿轻轻刮过,吸吮的力道逐渐加重,最后发出类似亲吻的吸吮声。她的呼吸随即加重,另一只乳房也被他的手掌揉弄,乳肉从指缝间溢出。张轻轻的呼吸散开,膝盖贴住他的腰侧。陈巍眼里的羞涩仍在,专注已经压过了慌乱。轻轻腰线往下是平坦的小腹,再往下是已经湿透的短裤,布料中央有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轻轻……”他的手从腹部伸进短裤。 陈巍起初隔着内裤轻轻摩挲她,指腹落得很轻,像抚摸不可多得的珍宝。张轻轻随着他的抚摸逐渐分开腿,湿润的布料贴住身体。陈巍摸到那片潮意——阴唇已经肿胀,中间的缝隙湿得一塌糊涂,指尖一碰就陷进去一点。他的手指停了停,喉结随之滚动。 他试着加重力气,隔着布料对轻轻的阴户打圈按摩,又按住那颗已经硬起来的阴蒂,缓慢地揉捻。张轻轻的膝盖碰到他腰侧,呼吸变得急促,他感受到她的肌肉很紧张。于是他准确地压回原处,指腹在突起的肉丘的布料上来回摩擦。快感从小腹往上窜,轻轻忍不住轻轻扭腰。连轻轻自己尚且模糊的感觉,都被他从她的呼吸和细微动作里辨认出来。 “脱掉吧……”张轻轻抬腰让他褪下短裤和内裤。陈巍慢慢抬起颤抖的右手,布料被拉下的瞬间,轻轻湿润的阴部完全暴露在空气里。她感觉有些凉意,轻轻地喘息了一声。 “怎么了轻轻?不舒服吗?”陈巍用紧张的视线盯着她的脸,生怕自己出了什么差错。轻轻害羞地摇摇头,慢慢拉着他的手覆盖自己的下体。阴唇已经分开,粉红的嫩肉湿亮亮的,中间的小穴微微张合,透明的爱液顺着缝隙往下淌。陈巍的呼吸明显重了,他俯身亲她,手指直接顺着她的引导滑进湿润之中。 两根手指缓缓探入。内壁又热又紧,立刻吸附上来。他慢慢适应了小穴的包裹感,在里面温柔而有节奏性地缓慢进出。他试着弯曲指节,找到了一处微微凸起的软肉,按了下去,内壁陡然收紧,轻轻的嘴唇吐露细碎的声音。他重复刚才的动作,速度逐渐稳定。每一次抽插都带出更多爱液,房间逐渐被淫靡的水声填满,他指尖进出时能感觉到内壁的吮吸与痉挛。 轻轻的快感从小腹逐渐上升,她抱住他的肩,指尖摸过隆起的肩胛,指甲逐渐深入他的肌肤。 陈巍的长裤仍穿在身上。张轻轻用脚背蹭过他的皮带扣。金属轻响一声,她脱下他的衣物的瞬间,勃起的性器从内裤里挣扎出来——又长又硬,青筋浮在直挺的柱身上,龟头已经涨成深红色,顶端的小孔不断渗出透明的液体浸染他的性器。尺寸比她想象中大很多,顶端微微上翘。 “轻轻。”他的声音很哑,陈巍的肌肉在她掌心里猛地绷紧。 她应了一声,抬头看他。陈巍垂着眼,长睫毛在眼下压出一层影子,右眼外下方的痣落在影子边缘。汗沿着高鼻梁滑到唇峰,他抿了一下嘴,耳根的红已经漫到颈侧。他平日站在店门口从容招呼客人的样子仍留在这张脸上,此刻又多了一层只交给她看的窘迫和欲望。她握住那根滚烫的东西,掌心能感觉到上面跳动的血管。她缓慢地上下套弄了几下,拇指擦过敏感的冠状沟。陈巍的手臂撑在床沿,呼吸越来越沉,腰不由自主地往前送。 轻轻从塑料袋里拿出避孕套。陈巍接过去,第一只刚撕开,避孕套便从发抖的手指间滑到床单。他捡起来看了两秒,伸手又拿了一只。 第二只顺利撕开了。他把薄薄的一圈放上去,推了半寸才发现方向反了。手指停在原处,额前很快冒出一层汗。 张轻轻看着他。他把那只攥进掌心,侧过脸躲开她的目光。 “别笑。”他说。 “我没笑你。” 他耳根的红一直漫到颈侧:“你都看见了。” 张轻轻坐起来,亲了亲他的左脸颊,嘴唇正好碰到那颗痣。陈巍抬眼看她,神情窘迫,神情里仍带着躲闪,不敢直视她。那层躲闪让她心里发软。她见过他站在男装店里从容的样子,也见过他替父亲收好保温杯的周道和细心。此刻他赤裸地跪在她腿间,性器高高翘着,顶端还在不断渗液,一只避孕套让他露出生涩,连平日藏着的自卑也跟着露了出来。 “第一次?”她轻声问。 陈巍点了一下头。 张轻轻又亲了他一口:“慢慢来。” 她从盒里拿出新的一只,拆开递给他。陈巍低头看清方向,手仍微微发抖。这一次终于顺利——薄薄的橡胶膜紧紧包裹住粗硬巨大的柱身,龟头被勒得更红。他抬头时,张轻轻一直在看他。 “你别一直看。”他害羞的样子真的会勾起人更深处更隐晦的欲望。 “我想看。”张轻轻轻轻吻了他套好避孕套的龟头。 陈巍被她撩拨得受不了,握住她的后颈,把她亲回床上。 这个吻很快带回刚才的热意。他彻底脱掉长裤,长腿压到她腿间。滚烫的龟头顶在湿润的入口,轻轻地摩擦她的阴蒂,透澈的爱液很快裹满他的柱身。他的双手一开始压在轻轻的耳侧,他想离轻轻更近一些,他俯下身。 “轻轻……可以吗?”灼热的吐息散布在轻轻的耳尖,这股瘙痒一直流淌到她的趾间,幻想到一会可能发生的一切,她情迷意乱,随着身体的节奏上下点头同意。 陈巍得到了许可,急切地将龟头送入洞口,却又从旁边滑开。陈巍调整了一次,仍旧偏开。张轻轻感到他整个人逐渐僵硬,手臂上的肌肉已经绷出清楚的线,汗从卷发下面滑到鼻梁。 张轻轻抬起膝盖,抱住他的腰,说:“慢点。” 陈巍低头看了一眼,第三次才找到位置。 “噗哧——”淫靡的声音响起,最初的进入带来清楚的胀意——龟头一点点挤开久无人至的穴口,内壁被强行撑开的感觉又涨又酸。最后的距离被一点点越过,两个人都闭上了眼。张轻轻的大腿内侧本能地收紧。他随即停住,胸口压着她急促起伏的呼吸,两个人的心跳紧紧纠缠在一起。他的欲望明明绷得发硬,腰腹的肌肉却全收住了。 张轻轻摸了摸他的后颈。掌心下全是汗。她亲过他眼角那颗痣,腿重新环紧一些。 陈巍缓慢向前。进入更深时,两个人同时喘了一声。粗硬的性器一点点没入,直到整根都被湿热的内壁包裹。他把脸埋在她颈侧,呼吸烫得厉害。他闭了闭眼,额头抵住她的颈窝,把自己完全埋入她的身体。张轻轻已经看见他的生涩,也看见他的自卑带来的窘迫,但此刻双腿还愿意环在他腰间,这个动作让他生出近乎眩晕的满足,这是他能做到的最甜蜜的美梦。她接纳了他发抖的手,也接纳了温和面具下逐渐加重的欲望。更强烈的占有念头从身体深处升起来。他想把她抱得更紧,看她在自己的力气下失去平日的清醒和整齐。只要她仍愿意抱住他,仍愿意叫他的名字,他便会觉得自己还会被她无底线地接纳。爱与占有就这样同时挤进胸口,但怀里这个人的感受依然压过他的欲望。他无法诉说在这一刻他有多爱她,有多想占有她,但他知道他不会这样做,他会用一切的能力去爱她、呵护她。他把那股冲动收进臂弯,手掌托稳她的腰,在她颈侧落下一个吻。 起初的动作很乱。陈巍顾着控制力气,每次进入都小心收住腰。张轻轻适应着身体里的陌生感和充实感——那根东西又热又硬,每一次抽出都带出一点嫩肉,再重新顶进来时,龟头会精准地撞到最深处,在宫口研磨。她能感觉到柱身上青筋有力的脉动,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穴口被撑到了惊人的尺寸,他们的结合处发白,爱液被捣成白沫,顺着股沟和精囊往下淌。他眉间绷得很紧,嘴唇微微张着。撑在床上的手臂开始发颤,胸口与她贴合时,汗水也沾到她的皮肤上。欲望在他眼睛里越来越重。 张轻轻突然想起在这个环节,她太熟悉怎样让另一个人满意。于是她主动抬腰迎他,手掌贴住他的背,声音也叫得清楚一些。 “啊——啊,哈……”陈巍听见她的喘息,动作果然顺畅起来。那点窘迫从眉间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她接纳后的兴奋。 张轻轻看着他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再给他多一点。 “哈……好舒服……”她圈紧双腿,在每一次进入时迎上去。 话说出口以后,她的目光立即落回陈巍脸上,等着看他高兴。 陈巍的动作却渐渐慢了。 “轻轻。” 张轻轻抬起眼。陈巍撑在她上方,汗从卷发下滑到颈侧。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拇指擦过她潮湿的眼角。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第11-4章哭泣[H] 陈巍的动作却渐渐慢了。 “轻轻。” 张轻轻抬起眼。陈巍撑在她上方,汗从卷发下滑到颈侧。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拇指擦过她潮湿的眼角。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张轻轻的手指蜷在他肩上:“我让你哪里不喜欢了吗?” 陈巍愣了一下:“哪儿来的不喜欢? “你慢下来了。” “我想看看你。”陈巍的拇指停在她眼角,“你刚才每说一句舒服,都要来看我的脸。” 张轻轻张了张嘴。她以为自己没被发现。 “我怕我做得不好。”她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怎样都很好。” 张轻轻看着他:“可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他说,“想了很久。” 陈巍声音很哑,视线却始终落在她脸上。他低头碰了碰她的嘴唇:“别想太多,闭上眼,别管我。” 她的胸口发酸。 陈巍低头轻轻亲她,柔软的唇肉覆盖她的嘴唇,他的动作重新放缓。张轻轻闭上眼,把注意力从他的神情收回自己的身体。开始时,她只能辨认出杂乱的摩擦。陈巍试着改变角度,某一下让她的腹部骤然收紧,手指也抓住他的肩。 他看见了,下一次又试探同样的位置。 张轻轻的呼吸从喉咙里漏出来。再一次到来前,她已经抬起腰去主动迎合。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红晕逐渐爬上她的双颊。 陈巍会意,一直抵着那敏感的一点研磨。 他的学习速度快得让她吃惊。她的大腿收紧一点,他便用手臂托住她的腰,把两个人贴得更严密。她的呼吸在某个角度断开,他便狠狠顶住那处敏感的软肉。张轻轻的注意力终于离开他的脸,身体开始追逐那阵越来越清楚的快感——那根粗硬的性器一次次整根没入,又几乎整根抽出,龟头每一次都精准地碾过敏感点。穴口被撑得发麻,内壁不断痉挛着吮吸,爱液被捣得咕啾作响。她的腰从床单上抬起,腹部绷出两道浅线,脚趾也在陈巍小腿后面蜷紧。卷发被汗黏到脸边,吐露着不整齐的喘息。 陈巍一直看着她。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张轻轻因自己失去平日的整齐——眼睛半眯,嘴唇微张,颊边绯红,乳房随着撞击上下晃动,乳尖硬得发红。他羞于启齿的生涩已经消散了,他想尽情享受轻轻的拥抱和亲吻。她吻过了他发红的耳朵,也吻过了两颗让他从小照镜子时总会多看一眼的痣。 张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陈巍腰间的力气陡然加重。那一声让陈巍压了整晚的力气骤然释放。他扣住她的腰,手掌从张轻轻腰侧合拢,十指几乎覆盖她半圈腰身,把她往自己身前托。下一次进入落得又深又急,床板撞了一下墙,张轻轻惊得睁开眼,手指紧紧攀住他的肩。陈巍胸口起伏得很重,腹部随着动作一次次收紧。轻轻腰侧传来轻微的疼意,身体里的快感却一直在聚拢——那根东西几乎要顶到宫口,每一次撞击都带出湿黏的水声。 陈巍看着她。张轻轻迎住他的目光,腿缠得更紧。 陈巍低头咬住她的下唇,腰重新压下来。 动作一下接着一下压进来,速度越来越快。陈巍的手掌陷在她腰间,宽阔的胸口覆住她,张轻轻每次呼吸都会先碰到他的皮肤,汗水沿着两个人贴紧的皮肤向下滑。陈巍的肩背在她掌下反复收紧,肩胛向内合拢时,背部隆起的肌肉顶住她的指根。张轻轻被他压进床垫,呼吸随着撞击断开。她从前只见过他温和的一面,此刻他粗硬的性器一次次整根没入自己,又整根抽出,龟头重重碾过敏感点,穴口被撑得发白,内壁被摩擦得又热又麻。强烈得让她发抖。 “陈巍。” 他低低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 张轻轻的身体先于意识认出了这份力气。快感在小腹里绷到极处,她的仰头咬住陈巍的肩膀,牙齿陷进那片绷硬的肌肉,大腿夹紧陈巍的腰,膝盖贴到他肋侧。陈巍被咬得闷哼,随即把她的腿托高一点,接下来的几次全落在那处令她发颤的位置——又深又重,每一次都顶得她眼前发白。 她的呼吸彻底断开,圆润的指甲在他背上划过。她的下腹在他轰然的撞击下骤然收紧。她的高潮冲上来了,内壁剧烈痉挛,紧紧绞住他的性器,那阵颤抖漫过全身,眼前的灯光晃了一下,手指在陈巍背上抓出几道红痕。陈巍仍旧抱着她,动作乱了几次,随后深深压进来,身体绷得发硬。他射精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滚烫的精液隔着避孕套冲进最深处,一声低哑的喘息埋在她颈侧。 那一声喘息很轻,像在说着轻轻。 风扇从客厅转过来。汗湿的皮肤凉了一层,风转开以后,热气重新聚在两人之间。 陈巍撑起身体,低头看她。张轻轻的脸仍然红着,汗聚在眼皮上,几缕长睫毛黏在一起。头发散乱地贴在枕边,嘴唇也被亲得微微发肿,腿间还残留着被撑开后的酸胀与湿意。他俯身亲了亲她,随后退出去——性器抽出时带出一点白浊的液体,穴口一时合不拢,微微张合着。他处理好避孕套。 卫生间很快响起水声。张轻轻躺在床上,身体还留着结束后的轻颤。腰侧浮着陈巍手指压过的红痕,那里隐隐发热,大腿内侧也因持续用力泛酸。床单皱在腿下,她搭在床沿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陈巍回来时拿着温热的毛巾。他坐到床边,先擦掉她腿上的汗与残留的爱液,又把水杯递过来。他赤裸的上身还留着潮红,肩头有她咬下的牙印,背上的抓痕一直延伸到腰侧。 “疼吗?” 张轻轻摇头。她喝了两口水,伸手碰了碰那枚牙印。 “你开心吗?”她问。 陈巍握住她的手,脸上的潮红不减反增:“你呢?” 张轻轻张了张嘴。 身体分明还记得刚才的快乐,记得陈巍每一次准确的撞击,记得那根东西把她填满、顶开、碾过敏感点时的快感。可她问出口的第一句话,依然是他开不开心。她又一次把别人的感受放在自己前面,开始上那份命名为爱的班。但陈巍没有回答,反而反问了她的感受。她突然感觉到了一股莫大的酸楚在胸口蔓延,她这样思考对吗?她应该在这样的时刻思考这样的问题吗?她现在的情绪究竟是来源于什么呢?她不知道如何辨认和表达,她对自己的感受太陌生了,以至于她只能放任它作祟。 眼泪滑进鬓角。 陈巍怔住,马上俯下身:“轻轻?” 张轻轻摇头,新的眼泪又落下来。 陈巍把毛巾放到床头,侧身躺到她旁边。他伸手抱住她,让她的脸贴到自己胸口。张轻轻听见他的心还跳得很快,她的肩膀终于抖起来,她开始抽泣。她的眼泪像小溪,每次眨眼都带下豆大的一滴,不眨眼时也会涓涓地流淌,她的脸上布满泪痕的沟壑,她的表情逐渐紧凑,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这样。 “我不知道。”轻轻说,她哭得更厉害。 陈巍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缓慢地抚过去。 “没事。”陈巍抱紧她,“想哭就哭。” 张轻轻抓住他的手臂。眼泪落在他胸口,湿了一小片。陈巍一直抱着她,呼吸逐渐平下来。他的手偶尔停在她后颈轻轻抚摸她,等她自己缓过那阵颤抖。 过了很久,张轻轻抬起脸。陈巍眼下还带着担心,左脸颊的痣离她很近。她凑过去亲了一下。 “今晚别走了。” “好。” “明早我们一起吃早饭。” “嗯。” 张轻轻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我想吃油条。” “知道了。” 陈巍拉过薄被,盖住两个人。床对他来说有些短,他只好屈起一条腿。张轻轻把腿搭在他小腿上,蜷缩的脚趾碰到他光滑宽大的脚背。 客厅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里躺着两个世界交融的文字。桌下那两颗完好的葡萄一直躺到第二天早晨。风扇又转过来,窗帘在黑暗里轻轻鼓起。 第012章第二支牙刷 陈巍醒得很早。 窗帘透进一层灰白的光。风扇还在客厅里转,吹到卧室只剩轻微的响声。张轻轻背对着他,头发压在枕边,一只手搭在薄被外面,呼吸平稳。昨晚哭过以后,她的眼皮有些肿。 陈巍侧躺着看了她一会儿。 他昨晚进过这间屋子的许多地方。拆了带包装的牙刷,用过轻轻给他翻出来的新毛巾,床单上还留着两个人睡过的褶皱。可他还是忍不住思考他们两个的关系。虽然他说过喜欢她,但轻轻的答复还停在几天前那个“我得想想”上。 他抬手想替她拨开脸侧的头发,指尖靠近以后又收回来。张轻轻翻了个身,膝盖碰到他的腿。 “几点了?”她闭着眼问。 “六点四十。” “你醒多久了?” “刚醒。” 张轻轻睁开眼,看了看他清醒的双眼:“骗子。” 陈巍笑了一下。 “我下楼买早饭。” “豆腐脑,多放香菜。” “还要油条。” “你记着呢。” 陈巍穿上衬衫。肩头那枚牙印碰到衣料,微微有些疼。他在玄关找到昨晚掉下来的拖鞋,摆回鞋柜旁边,才拿门边的钥匙出门。 回来时,张轻轻已经穿好衣服,正把桌下的葡萄扫进垃圾桶。陈巍把豆腐脑放到桌上,又从卫生间拿出他昨晚拆的蓝色牙刷。 “这个我带走了?” 张轻轻看了一眼:“放着吧。” 陈巍捏着牙刷,停了片刻:“放哪儿?” “杯里。” 他把牙刷插进去,挨着她那一支。蓝色刷柄比白色的高出一截,两支牙刷碰在一起,轻轻响了一声。 张轻轻已经掰开油条,泡进豆腐脑。她神色平常,像留下的只是一把随时可能需要的雨伞。陈巍坐到她对面,吃了半碗,目光仍会往卫生间门口飘。 “你总看什么?”她问。 “没看什么。” 陈巍低头喝了一口豆腐脑。香菜浮在碗边,他呛了一下。 两个人一起下楼。早晨的空气已经带了凉意,楼前花坛里的串红开得很密。走到车旁时,陈巍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张轻轻坐进去,顺手把他落在座位上的账本拿起来。 “今天把你店里的旧表拍照发给我。” “要多久的?” “先拿三个月。我得看看你们的记录方式。” 陈巍发动汽车。她谈起昨晚看着电脑认真的样子。那种认真虽然让他很欣赏她,却也让他生出一阵模糊的失落。她是想和他保持工作关系吗?如果工作结束了两个人该怎么办? 车停在商业街入口。张轻轻解开安全带,临下车时转过来,在他左脸颊亲了一下。 “晚上见。” 她推门下车,沿台阶走进地下商业街。陈巍摸了摸脸上的热痕,坐在车里缓了半分钟。 早上的张轻轻照常从男装店门口经过。第一次去厕所时,她隔着裤架问小郑新到的夹克卖得怎么样。第二次经过,她把一杯热水放到陈巍柜台上,说自己的杯子接多了。 小郑等她走远,凑过来问:“哥,你俩成了?” 陈巍把水杯移到手边:“干活。” “那就是还没成?现在什么情况?” 陈巍抬眼看他。小郑立刻抱着裤子去了后仓。 中午,张轻轻再次经过时,店里有位四十多岁的男人试裤子。他拿的是三十二码,扣子已经系上,两侧口袋却被腰腹撑得向外张。 “正好。”男人照着镜子说。 陈巍从裤架上取下一条三十四码:“你坐一下试试。” 男人坐到试鞋凳上,腰间立刻勒出一道深痕。他站起来松开扣子,仍旧坚持说去年穿三十二。 “这条版型窄。”陈巍把大一码递给他,“穿一天还是舒服最要紧。” 三十四码的裤脚长了一点,腰腹却服帖。陈巍蹲下替他卷好裤脚,又说可以免费改长度。男人在镜子前转了两圈,最后拎着新裤子去付款。 张轻轻站在门外看完整个过程。等顾客离开,她走到柜台边。 “身高体重一样得人,肚子的位置也可能会不一样。”她说。 “还有腿。有人腰合适,但是大腿穿不进去。衣服标的码其实也靠不住,还是靠经验。” 陈巍把刚才那条三十二码铺在柜台上,用尺量腰围。吊牌写着同一个码,这条比另一家厂子的成衣少了将近四厘米。 张轻轻把这件事简短记进手机。 “店里新来的衣服都要先了解下大概尺码。累点,总比来回换省事。” 陈巍把软尺绕回掌心。张轻轻看着他熟练收尺的动作,第一次觉得软件的起点应该落在她每天都接触的柜台上。 闭店以后,陈巍带着三本旧账和一只装电子表的U盘去了张轻轻家。账本最早的一本沾着灰,封皮上写着进货。翻开以后,厂家款号占一栏,衣服名字占一栏。有人写灰蓝衬衫,也有人写雾霾蓝。到了销售表里,同一件编号的衣服又成了秋款蓝衬。 “你怎么能对上?”张轻轻问。 “看款号。碰上款号写错,就看进价和到货日期。” “小郑呢?” “喊我。” 陈巍说得自然。张轻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翻到退换记录。上面只有日期和金额,原因大多空着。偶尔写一句穿着小,至于肩紧、腰紧还是顾客改了主意,账上只剩一片空白。 张轻轻先打开U盘里的表格。表头换过两次,厂家款号有时写全,有时只剩后四位。她把最近二十行复制到一张新表里,又拍下账本中对应的那一页。 “先拿这一页试。”她说,“账本是原始记录,电脑里的数字要和它核对。” “它能认手写的?” 陈巍指着一处。那行“藏青”写得很快,两个字连成一团。 “试试。” 张轻轻把照片传进去。屏幕很快列出一张表。藏青被认成了脏青,数量十二变成了七十二。陈巍看完,指着那一行。 “这个伙计眼神一般。” “所以得有人检查。”张轻轻把错误改掉,“它干活很快,可以增加我们的效率。给它指令就可以帮我们做事情。” 她新开一个对话框,把键盘推给陈巍:“你来。” 陈巍打下一句,帮我整理男装店库存。AI很快回了一大段话,先建议他制定库存管理制度,又建议定期开展促销。 “还挺操心我生意。”陈巍说。 “你让它整理,它也不知道整理成什么样。”张轻轻指了指旁边的新表,“你得告诉它,这页账最后要变成哪张表。认不清的地方怎么办。” 陈巍重新输入。他说这是三个月的进货记录,要按厂家款号排在一起,保留店里的原名,数量存疑便单独标出。第二次出来的表格短了许多,“脏青”后面也多了一个问号。陈巍翻回账本,亲手把两处改正。 “这回好多了。”他说。 张轻轻靠在椅背上:“你会用了。” “你刚教的。” “我只告诉你大概的感觉。该说什么是你自己想的。” 陈巍看着屏幕。过去十年里,他的工作大部分是记住过烧烤摊客人喜欢的辣度,也记住男装店顾客穿衣时的小动作。这些经验原先都在他脑子里,换一个店员便得重新问他。现在他只要把规则说清楚,这些经验就可以让AI迅速学习。 他们从一件蓝衬衫开始做货品卡。陈巍说,单看款号容易撞号,有些小厂换一批货又从一号开始编。张轻轻便把厂家和款号放在一起,店里的旧叫法保留在下面。不同颜色与尺码各占一行,库存也各算各的。颜色接近时,程序只把它们摆到一起,等人工确认。张轻轻在藏青和雾霾蓝旁边各放了一个小方框。 “到货就往上加,卖一件就减一件。”陈巍说,“换码的时候,先把退回来的码加回去,再减掉拿走的码。” 张轻轻照着他的需求画出页面。最上面只放到货与售出两个按钮,退换留在原来的销售记录旁边。店员从原来的销售记录点进去,两个尺码便能前后对应。 尺码推荐花的时间更久。张轻轻起初想只用身高与体重,陈巍摇头。他拿过笔,在旁边补了版型。 “一百七十斤,有人肩背厚,有人肚子大。裤子还得看大腿和前裆。”他说,“身高体重只能先圈个范围。” “那第一版先用你记得最清楚的几次成交做样本。以后每卖一件,再把结果记进去。顾客最后买走哪一码,穿着合身还是喜欢宽松,都记下来。记录够了以后,每次给两个码。店员再按顾客想怎么穿来选。” “这样可以。” 张轻轻把刚才商量好的字段交给代码工具,让 AI 生成一张能在她电脑上打开的测试页。代码很快向下铺开。几分钟后,浏览器里出现一张空白货品卡,按钮能点,数据暂时只存在这台电脑里。 “这就做完了?”陈巍问。 “这只是个样子。一般来讲勉强能用,但是实际落地需要一些时间的润色和迭代。先看店员找不找得到地方,再接入旧账数据库。” “我能干什么?” 张轻轻把一本空白笔记推给他:“挑五个最容易换码的款,每款量三个常卖码。上衣量哪些数据,裤子量哪些数据,你来定。” 陈巍拿起笔:“明天给你。” 他先写下窄版西裤,又在旁边加上前裆。张轻轻看了一眼,随即在货品卡里添出对应的位置。陈巍继续往下列款式,落笔越来越快。她依据他写的内容思考货品卡应有的内容。 三天后,第一版工具装进女装店的电脑。 老板娘搬来凳子,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张轻轻导入店里的表格,屏幕转了一会儿,显示库存二百九十四件。 老板娘吐出瓜子皮:“我店里一共才一百二十七件。多出来的是你替我进的货?” 张轻轻打开明细。同一条裙子被拆成酒红、枣红和复古红,程序把三个名字当成三件货。相似的错误排了满满一页。 陈巍从男装店赶过来,看完以后指着屏幕:“让它先把像的放一块,店主自己人工算一遍。” 老板娘点头:“这话对。电脑要是比老板主意还大,它给我开工资得了。” 张轻轻保存错误截图,新建一个文件夹,名字写成“捉虫记录”。 老板娘磕完手里的瓜子,照张轻轻说的顺序,把三种红色拖到一起。屏幕弹出一句话,询问它们是否属于同一件裙子。 “这个我能看懂。”她点了确认,“以后遇上拿不准的,就放着等我。” 张轻轻又请另一个店员试了一遍。店员先录入五件新裙子,再点掉刚卖出的一件,页面上的数量跟着变化。退换入口放在最右边,点开以后先选原来的尺码,再选顾客换走的尺码。 陈巍站在旁边看她操作。店员停顿超过两秒的地方,他便在纸上画一个圈。测试结束时,纸上多了四个圈,其中三个都围着张轻轻原本觉得很清楚的交互内容。 “界面还得改。”陈巍说。 “回去改。” 老板娘把凳子推回柜台:“先把我那一百六十七件假货赶出去。” 张轻轻看着二百九十四那个数字,合上电脑。第一版工具距离好用还很远很远,方向已经从各种错误里慢慢露出来。 当晚闭店,陈巍抱着尺和二十件衣服的数据来到出租屋。他脱鞋时先往卫生间看了一眼。蓝色牙刷仍挨着白色那支。 张轻轻在客厅打开电脑:“今晚先把颜色混同的事情弄明白。” 陈巍把笔记本放到她手边:“弄完以后呢?” “明天有新的问题接着弄。” 他坐到她旁边。屏幕亮起来,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卫生间里的牙刷安静地待在同一只杯子里。 第13-1章未来 陈巍开始安排下班后的事。 周一量衣服,周三整理退换,周五跟张轻轻改页面。店里忙时可以顺延,夜里十一点必须收工。他把这张纸贴在后仓门上,小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哥,你这是课程表?” “省得你下班喊我打游戏。” “嫂子管得挺严。” 陈巍把卷尺扔给他:“把那件夹克胸围量了。” 小郑接住卷尺,笑着躲进后仓。陈巍也嘴角上扬,随即环顾了一下四周。张轻轻依旧会在开店前接过他带来的早餐,也会在闭店后坐进他的车。夜里她会和他一起讨论软件的事情,但是白天如果有人问起,他们仍旧只是商业街关系很好的朋友。 他只能把问题留在心里,照常陪伴她,轻轻看起来不想聊这些事情。但张轻轻从他店门前经过时,他会想起她伏在自己胸口哭过的样子。她站在女装店里替顾客拉裙子拉链,他也会想起那双手抓紧自己后背留下的划痕。 陈巍摇了摇头,继续量衣服。 傍晚闭店前,张轻轻来到男装店,站在柜台外问他晚上吃什么。小郑正在收衣架,听见以后动作慢了下来。 “楼下吃碗面。”陈巍说。 “吃完去我那儿。颜色表还剩一半。” “行。” 张轻轻说完便回了西区,语气自然得像他们已经约定俗成了。小郑抱着衣架看他,陈巍低头核对当天的销售额。 “你想问就问。”他说。 “我怕问完又得干活。” 陈巍笑了一下。张轻轻已经能在别人大方地邀请他去一起做事情。他喜欢她这种熟稔,贪心地想要更多。 张轻轻给他注册了一个AI工具的账号。第一次登录时,页面上有许多英文,陈巍拿手机逐个查过。试着像之前她教导的那样向AI询问。 他把十六条换码记录输进去,让AI帮忙分类。对方给出一张很漂亮的表,里面写着体型适配偏差、消费者主观预期与面料延展风险。 陈巍看了两遍,把电脑转向张轻轻。 “赵姐看见第一行就得关掉。” “你让它重写吧。” 陈巍在后面补了一句,写成服装店老板看得懂的话,别用英文,也别编内容。 新的表里只剩肩紧、腰紧和喜欢宽松。陈巍又把腰紧改成肚子紧。 “这个词会不会太直接?”张轻轻问。 “店员自己看,直接点省事。给顾客看的页面写建议大一码。” 张轻轻记录下来这种差异化的表达。他们讨论了更多类似的词语纠正,笔记本很快写了十几页。 他们在出租屋工作时,桌上常有两杯豆浆。天气转凉以后,豆浆放一会儿便起一层薄皮。张轻轻写代码时常把豆浆凉在一边,陈巍会用筷子挑掉豆皮,再把杯子推回她手边。 周五晚上,张轻轻为一个颜色匹配错误改了两个小时。陈巍已经核完数据,靠在窄沙发上无所事事地打游戏。手机里的光光从他的脸上来回掠过。 张轻轻转头看他。 陈巍穿一件白色长袖,袖口推到手肘。低头时,微卷的头发落在眉间,鼻梁把屏幕的光截成两半。他的长腿挤在旧木桌下面,膝盖离她很近。 张轻轻已经看了几分钟。陈巍终于抬起眼:“我脸上有字?” “有。” “写什么?” “手游重度用户。” 陈巍把手机按灭:“我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我也没说不让你玩。” 张轻轻仍旧盯着他。她看得很直,视线从他的眼睛落到嘴唇,又沿着敞开的领口停在锁骨。陈巍的解释慢慢断了。他把手机放到桌角,身体朝她转过来。 “那你还看我干什么?” “看你。”张轻轻推开电脑,膝盖碰到他的腿,“你坐这么近,我还能看谁?” 她低头吻他。 陈巍坐在沙发上,起初只抬手扶住她的腰。张轻轻跨到他腿上时,那双手随即收紧。手机被碰到地毯上,里面的游戏还在继续。 这个吻比第一次更让陈巍熟悉,也比那次早晨的告别更迫切。陈巍含住她的下唇,呼吸落在她脸侧。张轻轻把手伸进他的头发,另一只手贴着白色长袖往上摸,掌心经过腰腹,陈巍感觉自己的腰上有水蛇滑过。 “电脑还开着。”他说。 “保存过了。”张轻轻贴着他的嘴唇说:“别管它了。” 陈巍看了她一眼,直接抱着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经过桌边时,张轻轻伸手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客厅只剩手机的光。她的嘴唇仍贴在他颈侧,鼻尖蹭着他微微发烫的皮肤,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桂花味混着一点点汗意。陈巍走到卧室时,胸腔在她脸侧一起一伏,两个人的呼吸缠绵交织在一起,哄得房间逐渐升温。 他把她放到床上。白色长袖被随手扯下,扔在椅背上。张轻轻的衣服一件件被剥开,堆在床脚。灯光从侧边打过来,照出她锁骨的阴影、饱满的乳房轮廓,陈巍俯身看她,眼里的紧张已经比第一次少了许多。宽阔的肩背遮住床头灯,整个人把她笼在阴影里。他的胸口紧实,腰腹在呼吸时轻轻起伏,腰线往下是已经明显鼓起的一团——那根东西隔着内裤硬得发疼,顶端渗出的湿意把布料洇出一小块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