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1v1,sc,bg,h)》 Chapter.1债主 2010年的初秋。 县人民医院的走廊冷得让人发抖。 十九岁的程青蹲在二楼内科病房外的楼梯拐角,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视线落在地面上那道因为年久失修而翘起的深绿色塑胶地胶上。 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通知单,上面的数字因为反复揉搓已经模糊了一角,但总金额那栏的“柒仟贰佰元整”还是清晰得刺眼。 缴费通知单的边角被她用大拇指的指甲反复抠着,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划痕。 她抬起头,走廊尽头是内科六床的病房。 她奶奶正躺在里面,插着氧气管,呼吸声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下都在拉扯她胸腔里那点可怜的血肉。 “去去去,别堵在这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端着托盘走过,不屑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这个县城公立医院特有的冷漠和烦躁。 程青没回话,缓缓站起身来。 她早已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她眼神里没有什么光,眼皮微微耷拉着,眼珠黑白分明却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寡淡。 县城里那些街坊邻居,背地里都管她叫“死鱼眼”。 他们说她一张脸长得还算清秀,可那双眼一耷拉下来,什么情绪都透不进去,看着让人发怵。 她回到病房,奶奶还在睡。 氧气面罩下,老人的嘴唇干裂起了皮。程青走过去,用棉签蘸了点水,小心翼翼地给奶奶润了润唇。 老人的眉头皱了皱,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似乎是在叫她的名字。 “奶奶。我在呢。”程青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 奶奶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她妈在程青三岁那年就跟人跑了,后来据说在南方某个小镇重新嫁了人,再也没回来过。 她爸是个赌鬼,更是常年不着家,偶尔出现一次就是为了拿钱,拿完就走。 从小到大,程青是奶奶一手带大的,靠着奶奶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和给人家做保姆赚的零钱,勉强供她读完了初中。 程青成绩不好,在班上常年吊车尾,老师们点名时从来不叫她的全名,只说“那个谁”。 而且她性子闷,不爱说话,班上几个女孩在背后议论她“浑身散发着一股穷酸味”,这些话她听过,只是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她唯一的朋友是李盈盈,家境很好,父母都是公职人员,但程青每次看到李盈盈手上那些漂亮的水晶发卡,心里都会泛起一层酸酸涩涩的嫉妒。 她明明不想看的,却又忍不住看。 高二那年,她爸又在外面欠了高利贷,人家找上门来,把奶奶气得住进了医院。 程青退了学,开始到处打零工端盘子。 她把家里仅有的那点值钱东西都当了,可那点钱扔进医院的深坑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她正发着呆,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原本安静的病房里,几个站在门口的身影像突然堵进来的石头,挡住了走廊里的光。 打头的男人剃着平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穿着个黑背心,露出鼓囊囊的肌肉。 他看到程青,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哟,程家小闺女在呢?你爸的债,也该有人管管了吧?” 程青的手猛地攥紧了棉签。 她没有立刻回头,缓缓地把那根棉签放回托盘里,再慢慢转过身去看他。 她心里猛地一紧,但还是维持着那张麻木的脸,眼尾微微下沉,死鱼眼盯着他们,没有说话。 “怎么,哑巴了?” 平头男身后又窜出两个人,其中一个手里掂着一根铁棍,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你爸欠我们老大三十万,现在利滚利到了五十万。我看这老太太看着也快不行了,你总得替你爸还点吧?” 程青开口了,嗓音干涩:“我找过他,他不在。” “不在?他当然不在了。他都丢下你们跑路了。现在我们不找你找谁?” 平头男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病房的地砖上发出“哒哒”的声响,直接踩在了奶奶病床旁边的地上。 老人被这声音惊动,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氧气罩里起了雾。 “我们出去说。”程青压低声音,终于抬眼看向那些人,眼底里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像火苗一样的东西,但很快就被死寂压了下去。 “出去说?怕我们在你奶奶面前动你啊?”平头男伸手就要去抓程青的手腕。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程青干瘦的手臂时,走廊里传来了另一个脚步声。 不疾不徐,皮鞋底敲击在医院的瓷砖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比那几个人要沉稳得多,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笃定。 那声音从走廊那头过来,仿佛带来了什么无形的压力。 平头男的手顿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凶恶瞬间变成了一种忌惮的僵硬。 程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的逆光处,走过来一个年轻男人。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个子很高,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夹克,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 他身上的衣服料子看不出多贵,但那剪裁和气质,跟这个老旧的县医院格格不入。 他长得极俊,剑眉入鬓,眉眼很深,鼻梁挺拔,下颌线分明。 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甚至微微带一点若有若无的嘲弄弧度,加上他那双漆黑沉冷、像淬了寒冰的眼睛,让那股子俊朗里透着一种让人不敢多看的狠厉。 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脖子上的刺青。 一条黑色的蛇,从T恤领口处蜿蜒而上,蛇头张着口正对着他的下颌,鳞片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能吐出蛇信,咬破他薄薄的皮肤。 程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纹身上。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种在她认知里被归为“地痞流氓”的印记。 她从小在县城长大,见过不少混子,但没有人能把一个纹身刺出这样一种冷血又霸道的气势。 平头男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季、季哥……” 被称为“季哥”的男人停在了病房门口。 他看都没看平头男一眼,目光越过那个人,直接落在了程青身上。 程青站在那里,瘦削得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她皮肤很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外套,里面是件领口有些变形的白色打底衫。 她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倔强、麻木,死死地盯着他。 季柏看到她那双眼睛,微微眯了眯眼。 那种眼神他很熟悉,那些欠了债、走投无路的人,大多都是这种眼神——害怕、绝望,拼死挣扎前的死寂。 可程青的眼神里还多了点东西,一种看透了这破败生活带来的厌倦,犹如一潭死水。 “50万。”季柏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微微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磁性。 程青愣了一下,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季柏伸出手,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直接越过平头男的肩膀,抽走了程青手里的缴费单。 他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嘴角的嘲弄加深了几分。 然后,他随手把那缴费单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季柏慢条斯理地说:“你爸的赌债,还包括你奶奶这几年的医药费、你的学费,这些零零碎碎的加在一起,打底50万。” 程青抬起头,死鱼眼对上他的视线。 她的声音冷冷地说:“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 季柏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病房。 他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呼吸微弱的老人。 老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危险,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季柏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回程青身上。 他比程青高出一个头不止,这种居高临下的俯视,带着一种极强的侵略性。 “平头,你在这吓唬她,她拿什么给你?”季柏回头看向平头男,语气轻描淡写。 平头男搓了搓手:“季哥,这可不是你说的。这钱是老大……” “老大那边我来说。”季柏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平头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在这小县城里,季柏这个名字,比任何催债手段都好用。 深知季柏的人都知道,季柏十四岁就开始拿刀砍人,十七岁辍学跟县城里最狠的社会大哥混,身上不知道背了多少处刀疤。 他亲爹是以前的公安局局长,亲妈是县一小的老师,但季柏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他爹妈发达后为了保住乌纱帽和脸面,早就把他踢出了家门。 季柏恨他父母,那股子狠劲儿全用在了社会上。 后来他把父母给他的那套高级公寓卖了,在县城最老的商业街盘下了一栋三层小楼,开了一家纹身店。 一楼营业,二楼放杂物,三楼是他睡觉的地方。 他带人收债,从不手软。 三年前有个老板欠钱不还,被他在大街上直接打折了腿,那个老板报案都没用,局里的熟人全被他爹那边的人压了下来。 季柏这种人,是连警察都头疼的泥鳅,偏偏还滑得不留手。 “行了,你们几个,把她爸欠的那些零头找她爸去,找不到人就别来烦她。”季柏挥了挥手说。 平头男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低声道:“季哥,那我们先走了。” 他们走后,病房里只剩下季柏、程青和奶奶三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药水和发霉的棉被味儿,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小米粥。 程青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看着季柏,没有害怕,反而忽然觉得可笑。 她这一辈子,先是被人当成拖油瓶,后来被当成提款机,现在,她连自己这身烂肉都成了这些人讨价还价的筹码。 “你替他们赶走人,你也想要那50万是吧?”程青的声音很轻,眼底死鱼眼般的漠然没有半分动容,“我给不了。” 季柏没有立刻接过话。 他走到程青面前,低垂着眼,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脸。 她长得并不算惊艳,眉眼间有一种奇特的倔强,像是冬天里冻在冰层底下不肯腐烂的枯草。 尤其是那双眼睛,最是吸引他。 那双眼睛虽然空洞,却在刚才那种绝境下,居然一滴泪都没掉,甚至没露出太多恐慌。 季柏忽然抬起手。 程青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以为他要打自己。 可季柏的手只是落在她的下巴上,带着薄茧的指腹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他的力道拿捏得十分精准,既不会弄疼她,却又让她无法挣脱。 “程青。” 他知道她的名字。 程青被迫仰着脸,看着他那张俊朗又冷硬的脸,距离极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在这县城里,没人敢动我罩着的人。” 季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玩味。 “你爸欠的那50万,我接了。” 程青眼神一动:“你接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季柏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你奶奶的医药费,我帮你掏。你爸的债,我帮你顶上。你就留在我的纹身店里打工,慢慢还。” 程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见过太多人因为高利贷家破人亡,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一个不相干的人还钱,除非有利可图。 “你图什么?”她脱口而出。 季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转,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让人看不懂的暗芒。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不安的神色。 “图你听话。”季柏说。 “还图你这双死鱼眼睛,让人看着觉得很有意思。” 程青抬眼,死死地盯着季柏。 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漂亮的男人,比刚才那个平头男危险一万倍。 平头男要的是钱,而他要的,似乎是她整个人。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你做梦去吧。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奶奶还在病床上,缴费单虽然扔了,但她知道那是暂时的。 现在的她无依无靠,连养活自己都费力,还有什么资格去拒绝一个能拿出50万的男人? 程青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再睁开时,那双眼里的最后一点波澜也消失了,彻底变成了一潭死水。 “好。”她说,“我给你打工还债。” 季柏静静地看着她的脸。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像其他被逼债的女人那样歇斯底里,只是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平静地接受了这桩交易。 季柏笑了。 那笑容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 他伸出手,极快地在程青那苍白的脸颊上拍了一下,这不会让她疼,却带着很重的侮辱的意味。 “这眼神不错,死鱼眼。” 季柏叼起烟,转身大步走出病房。 “明天开始,来我店里上班。三楼,我等你。”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程青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无知无觉的奶奶,胸膛里那口气忽然就泄了。 她没有哭,慢慢走到床头柜旁,把那碗凉透的小米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粥已经结了块,咽下去时喉咙生疼。 一滴泪砸进了粥碗里,无声无息。 但她立刻用手背胡乱地擦干了眼睛。 她告诉自己,哭没用,哭是给那些有退路的人准备的。 她没有。 眼下,那个叫季柏的男人替她挡住了明面上的债,暗地还不知道给自己挖了什么坑。 她不知道明天去那家纹身店会遇到什么,但她有一种预感。 自己原本就破烂不堪的日子,从今天起,恐怕要走向更深的深渊了。 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秋雨砸在县医院生锈的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地响。 天色更暗了。 程青那双空洞的死鱼眼里,映着病房惨白的灯光,像一面绝望的镜子。 她知道那个脖子上有蛇的男人,可能会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噩梦,也可能是唯一的噩梦。 喝完粥后,她趴在奶奶病床上的一角。 呼吸渐渐匀了。 她睡着了。 梦里有条蛇。 黑的。 从黑暗里游出来,缠住了她的脚腕。 她拼命地想甩开,但那条蛇却越缠越紧,冰凉的鳞片贴着她的皮肤,一路往上爬。 她没有醒。 Chapter.2指甲 第二天一早,程青来到县城老商业街。 街道两旁是九十年代建起的灰色水泥楼。 楼下的店铺大多挂着褪色的招牌,卖五金杂货的、修电动车的、早餐铺子的蒸气还混着汽车尾气,在初秋的早晨里搅成一片灰蒙蒙的浊气。 季柏的纹身店夹在两家老式小饭馆中间,门头没有花哨的霓虹灯,只有一块黑底白字的木板招牌,用瘦硬的行楷刻着两个大字——“刺青”。 旁边竖着一行小字:纹身、清洗、穿刺。 门是锁着的。 程青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洗得泛白的球鞋,鞋头磨破了两个小洞。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准备敲门,门却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季柏站在门内,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卫衣,领口拉得很低,露出脖颈上那条蜿蜒的蛇形纹身。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还没点燃,雾气缠绕在他冷硬的下颌线周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像扫过一件死物,没什么表情,只侧了侧身:“进来。” 程青低着头走进去。 一楼是店面,大概四十平左右,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纹身手稿图——有猛虎、青龙、骷髅,也有花鸟和字母。 靠墙的一张纹身椅看起来像牙医的躺椅,上面铺着一块深蓝色的无菌布,旁边的推车上摆着各色纹身颜料和刺青机,针头微微泛着冷光。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油墨混合的气味,不算难闻。 “会烧水吗?”季柏走到柜台后面,随手把一根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头也不回地问。 “会。”程青答。 “去后面把水烧上,顺便把二楼的杂物间收拾出来。”季柏指了指柜台后面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被褥在楼梯拐角第三个柜子里,自己拿。” 程青没有多说话,转身就去找烧水壶。 她试图用这些琐碎的家务劳动来麻痹自己内心的不安。 她弯腰去提水桶时,瘦弱的脊背在发白的毛衣下隆起一块明显的骨头。 水烧上了,她又爬上二楼。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更暗,窗户上糊着半旧不新的报纸,几根裸露的日光灯管闪烁了一下才亮起来。 角落里堆着一些没拆封的器材盒子和几桶颜料,北面窗户下面有一张铁架床,床板光秃秃的,连个床垫都没有。 程青把柜子里的被褥抱出来,铺在床上。被褥有一股很重的樟脑丸味,呛得她鼻腔发酸。 她正抖开被套,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粗暴的刹车声,接着是几个男人走进来的脚步声。 程青没敢动,站在二楼楼梯口听了片刻。 楼下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粗哑的声音:“季柏,那丫头片子来了?” “来了。”季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她爸呢?抓到了?” “跑了。” 中年男人骂了一句粗口,声音带着火:“跑你妈的!他欠的钱都没还呢!老大说了,他女儿既然来了,让她拿手干活,趁早把窟窿填上!” 程青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死死攥住了楼梯扶手。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下去,季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是在发号施令:“下来。” 这两个字没有丝毫温度,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度。 程青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迈开步子,走下了楼梯。 一楼店面里多了三个人。 除了季柏,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 一个是昨天那个平头男。 另一个是年纪更大的,约莫四十出头,脸上横肉堆迭,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敞着肚皮,脖子上挂着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手里还夹着一根雪茄,烟味直呛人。 那是县里专门放高利贷的“财哥”,也就是季柏上头真正的老板。 财哥上下打量了一眼程青,目光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她身上反复刮了一遍。 最后他的眼神落在程青那双耷拉着的死鱼眼上,嫌弃地皱了皱眉:“这丫头片子眼神不行,看着丧气。昨天听平头说,她爸跑了,她手里一分钱没有?” “没有。”程青站在楼梯口,直视着财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冷硬。 “呵,挺横。”财哥吐出一口烟圈,把雪茄按灭在柜台上。 他朝平头男使了个眼色,“平头,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欠钱的规矩。” 平头男立刻咧嘴笑了,他从腰间的工具箱里掏出一把老虎钳,钳口咬合处泛着铁锈的暗光。 他掂了掂那把钳子,朝程青走了过来。 程青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在了楼梯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那种空洞麻木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是动物面对致命威胁时本能的恐惧。 “你们要干什么?”她惊恐地问。 “教教你规矩。”财哥翘起二郎腿坐在季柏平时坐的皮沙发上,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季柏,你也过来看着点。” 季柏靠在柜台边,双手环抱在胸前。 他听到这话,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程青那张惨白的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犹豫,缓步走到财哥身边,斜靠在沙发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平头男走到程青面前,一把攥住她干瘦的左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程青试图往回抽手,但她的力气在平头男的铁钳面前简直微不足道。 “按住她。”平头男对旁边另一个打手吼道。 那打手上前一步,从背后死死摁住了程青的肩膀,将她的左手硬生生按在刺青椅旁边的推车台面上。 程青的身子在剧烈地发抖,她咬着下唇,牙齿几乎要将那层薄薄的肉皮咬出血来。 “你们……”程青的声音破碎,“我……我会还钱的,我替我爸还!你们给我时间……” “时间?时间你妈啊!”财哥拍了一下桌子,“给你时间你拿什么还?你要能还钱,你奶奶早就能住上院了!” 平头男的钳子已经钳住了程青左手的大拇指指甲边缘,那冰冷的铁器紧贴着她温热的皮肤,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季柏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程青的眼睛,那双死鱼眼里终于没了那层死气沉沉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濒临崩溃的恐慌和绝望。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如果能够好好看人的话,应该会更有灵气。 只可惜在此时此刻,那双眼底盛满了即将溢出来的泪。 “拔。”财哥发话了。 平头男手上猛地用力。 “啊——!” 程青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声音尖锐得几乎划破了房间里的空气。 她整个人像一只被烫到的小猫一样剧烈地弹跳了一下,却被后面的打手死死压住。 “咔嗒。” 那是整个大拇指甲被钳子从甲床上生生撕下来的声响。 那一刻,程青感觉自己的手指像被一柄钝刀从根部整个切断了,十指连心,那股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直冲到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 她痛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背上的衣服。 鲜血从指甲脱落的地方涌了出来,在推车上迅速洇开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泊。 那没了指甲的甲床,暴露出底下粉白色的嫩肉,沾着血和肉丝,看起来触目惊心。 程青痛得弯下腰,剧烈的喘息像漏风的破风箱。 她没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嘴角淌下一点点血丝。 “没哭?”财哥有点意外,“看来是个倔的。平头,拍张照给老大发过去,让上头看看这小子给咱们‘交差’了。” 平头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准了程青那鲜血淋漓的手指。 闪光灯亮了一下,拍了一张照片。 “不行,光拍手有什么意思?” 财哥不满意,他朝季柏扬了扬下巴。 “季柏,让她抬头,给她拍张脸。老大说了,得让这张脸认着钱,下次跑不掉。” 季柏沉默了片刻。 他本来靠在沙发上,此刻站直了身子。 他走过去,平头男乖乖把手机递给他。 季柏一只手接过手机,另一只手直接扣住了程青的下巴,用力往上抬。 他的手指粗糙冰凉,指腹带着很粗的薄茧。 他捏着她下巴的力道比刚才大了几分,强迫她不得不仰起脸来,露出那张惨白、微微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起的脸。 “婊子,看镜头。” 季柏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感情地说出这句话。 他拿手机对准程青的脸,镜头里的她脸上还有汗,眼神惊恐地睁着,嘴角有咬破的血痕。 “咔嚓。” 照片定格。 程青颤抖着,目光死死地盯着季柏。 她明明恨他恨得要死,恨他把她当成一个物件一样摆弄,恨他站在那个财哥身边充当帮凶。 可是当她的视线撞进季柏那双漆黑的眼睛时,她突然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嘲讽和戏弄,甚至没有任何沾沾自喜,只有一片可怕的、毫无波澜的淡漠。 仿佛她只是一个任务里的小环节,拔指甲也好,拍照也好,他只是在完成一份工作。 拍完照,季柏把手机扔回给平头男。 然后他松开捏着程青下巴的手,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她下巴上沾着的血,动作快得像在流水线上操作一样。 财哥满意地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季柏的肩膀:“行了,这丫头片子让她在你这打工。可惜了,老大之前提过一句,说要是她还不老实,就卖到省城地下歌舞厅去,那边还缺漂亮丫头。” 程青原本痛得发昏的大脑在听到“地下歌舞厅”这几个字时,猛地一震。 她太知道那种地方是什么了。 那就是把她扔进火坑。 她不怕吃苦,不怕挨打,但她绝不想被卖到那种地方。 “这丫头长了一张丧脸,但五官还算能看。” 财哥用脚踢了踢程青的小腿。 “歌舞厅里的老板就好这一口,看着丧气,在台下操起来才带劲。” 程青单膝跪在地上,左手的血还在滴,那块甲床外的肉暴露在空气中,每一次神经的跳动都牵扯着整条手臂的刺痛。 她听到财哥那番话,理智那条线被彻底割断了。 她忽然猛地向前倾身,不顾左手的剧痛,一把抱住了财哥的鞋背。 “财哥!求您了!” 程青的声音沙哑。 “我不去歌舞厅!我在店里干,我什么都干,洗衣服做饭打扫……我给您洗衣裳都行……我求求您……” 她的姿态低到尘埃里,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麻雀,拼尽全力在泥土里扑腾。 她用那双死鱼眼死死盯着财哥的鞋面,身体抖得像筛糠。 她不想去那种地方,死了都不想去。 财哥不耐烦地往后退了一步:“去去去,脏死了。你求我有什么用,你问季柏去!人是他要的,主意他来拿。” 程青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财哥那张厌恶的脸,落在了靠在旁边柜台上、正重新点上一根烟的季柏身上。 他半张脸隐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他垂着眼帘看着她的方向,眼神幽远。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房间里只剩下程青粗重的喘息声和香烟燃烧时“嘶嘶”的微响。 季柏抽了一口烟,夹烟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他把手里的烟灰往地上弹了弹。 然后他迈开长腿,从柜台边走了过来。 走到程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她。 季柏没有弯腰扶她。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脚,亮黑色的皮鞋鞋尖挑起了程青的下巴。 那是一个极具侮辱性的动作,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程青被迫抬起头,仰视着他那张俊朗却又冰冷的脸。 季柏看着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盛满恐惧的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 他用鞋尖在她下巴上点了点,声音低哑,带着磁性,却让程青觉得背脊发凉。 “总要看看她的诚意。”季柏说。 程青的眼泪终于彻底涌了出来,沿着脸颊滑落到他鞋尖上。 她心里最后一根绷紧的弦,断了。 她知道他说的“诚意”是什么。 在这个破败的县城里,一个一无所有的女孩, 能拿出的“诚意”。 除了这条命,就只有这具身子了。 Chapter.3诚意(h) “总要看看她的诚意。” 季柏的皮鞋尖还挑在她的下巴上。 鞋底沾着县城旧街面上的灰尘和碎泥。 那股粗粝的触感紧贴着她颈项下最脆弱的皮肤。 程青仰着脸,看着季柏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欲望,甚至连戏谑都少得可怜,冷眼旁观的样子像是猎手看着猎物做着最后的无用挣扎。 财哥坐在后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啧了一声,开口道:“小丫头,季柏问你话呢。你要是拿不出诚意,今晚哥几个就把你送到城南那家‘夜夜红’歌舞厅去。那边儿的老板就喜欢你这号瘦干干的,还带着点丧气的,说是有股子别样的味道。” 程青的喉头滚动了一下,鼻尖泛起一阵酸意,眼眶里的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扑簌簌往下掉。 她这辈子尝过太多冷眼,被人唾骂过、嫌弃过,可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可以明码标价倒卖的货物。 她那双空洞的死鱼眼里,此刻盛满了惊惶与绝望。 她缓缓垂下眼帘,看着季柏那双锃亮的黑皮鞋。 他什么都没做,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股让人不敢仰望的压迫感。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这个县城里的土皇帝,没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我……我愿意。” 程青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力挤出来的。 “我留下来……我不去歌舞厅……” 财哥挑了下眉毛,看了季柏一眼:“行啊,季柏,这小丫头片子骨头还挺软,你一吓唬就服了。那行,既然她愿意留在你这儿,她爸那笔烂账的账本可就算在你名下了啊。” 季柏没有接财哥的话,把鞋尖从程青下巴上移开,用皮鞋的后跟轻轻碾了一下地砖上程青滴落的血。 他垂下眼帘看着她,淡淡地说了句“起来。” 程青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撑着地面,勉强想要站起来。 可是她一用力,左手指甲缺失处的嫩肉就狠狠地抽痛起来,让她的膝盖猛地一软,“噗通”一声又跌坐回地上。 季柏微微蹙了下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没有伸手扶她,而是直接弯腰,一只手扣住了程青的后腰,像提一只落水狗一样,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力气极大,程青那骨头架子在他手里简直是轻飘飘的。 “把她带楼上去,别弄脏我的店。” 季柏对财哥旁边那个打手说道,语气随意。 那打手点点头,刚要伸手去拖程青,季柏又开口了:“手拿开,我自己来。” 打手愣了一瞬,识趣地退了回去。 季柏拎着程青的后腰,把她半推半夹着带上了楼梯。 二楼是昏暗的杂物间,他径直踩着狭窄的水泥楼梯走上了三楼。 三楼是他自己的住处。 门一推开,里面是一间大约四十多平的开间。 一张深灰色的双人床铺着深色床单,旁边是原木色的衣柜和一张书桌。 窗户很大,窗帘没有拉,县城下午的秋光落了进来,照亮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房间里很干净,没有什么生活气息,唯独床头柜上放着半盒烟和一个金属打火机,昭示着这里住着一个习惯孤单的男人。 季柏松开了手。 程青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左手还在不断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季柏那干净的灰色地砖上。 季柏走向厨房方向。 那里说是厨房,其实不过是墙角一个简易的灶台和一台老式冰箱。 他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然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绷带和一瓶碘伏,扔在程青面前的木地板上。 “自己包上,别把血弄得到处都是。”季柏头也不回说道。 程青蹲坐在地上,看着面前那卷白晃晃的绷带,视线有些模糊。 她用右手拿起碘伏,拧开瓶盖,忍着剧痛往左手拇指的创口上倒。 碘伏接触裸露的甲床时,那股钻心的刺痛让她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 她咬紧牙关,嘴里尝到刚才咬破嘴唇流出血的血腥味。 她笨拙地把绷带一圈一圈缠在自己的拇指上,但一只手实在不方便,缠得松垮垮的,血水还是从纱布缝隙里洇出来。 季柏喝完水,把瓶子随手捏瘪扔进垃圾桶,回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那副可怜又倔强的模样,他嗤了一声,走过来蹲下身,一把扯过她手里的绷带。 他动作粗鲁,三下五除二就把她手上的绷带拆开重新缠了一遍。 他的手指冰凉,指腹粗粝,缠到伤口处时丝毫没有放轻力度,痛得程青倒抽了一口凉气,但她硬是没再出声。 “行了。” 季柏站起身,把剩下的绷带扔进抽屉里。 他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程青,视线从她那沾着灰尘的旧外套,一路扫到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上,最后停在她因为失血和恐惧而惨白的嘴唇上。 “程青。” “你爸欠了五十万。我帮你还了。这笔钱是实打实的,不是给你闹着玩的。” 程青抬起脸看着季柏,嘴唇翕动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季柏走到床边,坐下,两条长腿伸展开来。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程青过去。 程青的背脊猛地僵住。 她的目光落在季柏拍过的那块深灰色床单上,那床单看起来柔软而干燥。 她忽然想起财哥那句“总要看看她的诚意”,又想起季柏用鞋尖挑起她下巴时那冰凉粗粝的触感。 现在,她的心脏像被人捏在手心里,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跳出胸腔。 所谓的“诚意”,不是她点头答应在这里打工,不是她忍着痛把手指包扎好。 他看上的,从头到尾都是她这个人。 程青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破钟在同时乱撞,嗡嗡作响。 她努力想让自己站起来,可膝盖发软,像是灌满了铅。 她只能用手撑着地板,拖着无力的双腿,一步步爬向季柏。 她爬得很慢,手指甲掐着木地板的纹理,每往前挪一寸,都像是跨越了无数个漫长的世纪。 她最后停在了季柏的两条腿之间,仰起头,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过她的脸颊,落在了他灰色的裤管上。 “季柏……”她叫他,声音气若游丝,“能不能……别这样……” 季柏垂下眼帘,俯视着她。 他看着她眼底那最后一点乞求的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软化,反而变得有些冷厉。 “不能。”他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程青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程青终于动了。 她抬起那只颤抖的右手,慢慢摸索到自己外套的第一颗纽扣。 那枚纽扣是塑料的,上面有一层细密的凹凸纹理,在她汗湿的指尖下,显得无比坚硬、冰冷。 “咔嗒。” 第一颗扣子解开。 她露出里面泛黄的白色打底衫领口,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咔嗒。” 第二颗、第三颗。 她像是屠宰场里一头待宰的羊,麻木地剥去自己身上那些廉价的布料。 旧外套滑落到地上,里面那件打底衫也被她拉扯着从肩膀处褪了下来。 她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暴露在秋日的空气里,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像是纸糊的人偶。 胸前的轮廓很浅,根根肋骨清晰可见,从锁骨一路往下,带着一种病态的瘦骨嶙峋。 季柏看着眼前的场景,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没有像色中饿鬼那样急切,甚至嘴角那股嘲弄的弧度都淡了下去。 他静静地、冷冷地打量着她,像在验收一件刚刚到手的货品。 程青完全褪去了上衣。 她双手撑在季柏的大腿上,浑身抖得像一片悬在风中的枯叶。 她能闻到季柏身上那种淡淡的烟草味和深秋的冷空气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息。 她低下头,颤抖着去解自己牛仔裤的纽扣。 “行了。” 季柏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机械的动作。 程青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季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掠过她披散在肩头的碎发,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滑。 手指在她粗粝的喉结处轻轻停留了一秒,然后往下,划过她嶙峋的锁骨。 他没有触碰她的胸口,而是直接把手指落在她牛仔裤的拉链上,替她解开了,然后向下一扯。 程青已经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季柏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整个儿按在了那张深灰色的双人床上。 床垫微微下陷,她单薄的身体陷进被褥里。 季柏没有脱衣服。 他甚至连卫衣的拉链都没拉开,只是把下半身的衣物褪去。 他高大沉重的身躯压了下来,一膝跪在床上,将她彻底圈禁在身下。 “委屈点吧。”季柏的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恶劣。 他根本没做任何前戏。 没有亲吻,没有抚摸,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没伸进去确认她干不干。 他直接扶着自己那根又粗又硬的肉棒,抵在她干涩的穴口,腰一沉,整根狠狠捅了进去。 程青猛地瞪大了眼睛,那双死鱼眼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布满了血丝。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惨叫,双手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痛。 痛得她灵魂出窍。 没有一滴水的甬道被强行撑开,肉壁被生生撕裂,鲜血立刻顺着交合处往外涌。 季柏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她的痛苦,反而因为那紧得要命的吸吮发出一声满意的闷哼。 “操,真紧。” 他一只大手死死按住她的小腹,把她钉在床上,开始大开大合地抽插。 每一次都几乎整根拔出,再整根撞到底,龟头重重地捣在最深处的软肉上。 程青痛得发抖,眼泪狂涌。 下身像是被烧红的铁棍反复贯穿,每一下都带着血腥味。 她本能地想逃,腰刚抬起一点,就被季柏更用力地按回去。 “别他妈乱动。”他声音又冷又狠。 “越动越疼,还是你想让我再深一点?” 他根本没打算怜惜她。 动作又重又急,肉体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刺耳,混着她压抑不住的痛哼和抽气。 血很快把身下的床单染红了一小片。 季柏低头看着交合处一片狼藉,嘴角反而勾起更恶劣的笑。 “第一次就这么会夹?还是你故意的?” 他忽然加快速度,几乎是在打桩一样往里捅。 程青已经痛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喘气,泪水把枕头都湿透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要被彻底捅穿的时候,季柏忽然深深一顶,整根埋进最里面,腰腹紧绷。 一股滚烫浓稠的精液直接射进她的子宫口。 量大得吓人,一股接一股地往里灌,烫得她小腹都在发颤。 季柏闭着眼享受了几秒射精的余韵,才慢悠悠地从她身体里退出来。 半软的肉棒带着血丝和白浊一起滑出来,大量精液立刻从她被操得合不拢的穴口往外涌,顺着大腿根往下淌。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一片狼藉的下身,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评一顿饭: “挺满意。够紧,也够会吸。” 然后他抬起脚,用皮鞋尖轻轻踢了踢她的脸。 “过来。把老子的鸡巴舔干净。” 程青浑身发抖,几乎没有力气动。 季柏却不耐烦地又踢了一下:“听见没有?爬过来,把上面的血和精都舔干净。别他妈让我再说第二遍。” 她咬着嘴唇,忍着下身撕裂般的疼痛,艰难地从床上爬下来,跪到他两腿之间。 那根刚刚操过她还沾着她处女血和精液的肉棒就这么横在她面前,腥膻味直往鼻子里钻。 季柏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按过去。 “张嘴。” 程青闭上眼,张开嘴唇,把那根又腥又黏的东西含了进去。 舌尖碰到温热的精液和淡淡的血腥味,胃里立刻一阵翻涌。 季柏却按着她的后脑,强迫她含得更深,龟头直接顶到喉咙口。 “好好舔。把上面的东西都吃干净。这是你今晚的最后一项工作。” 他看着她含着自己的肉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对,就这样。用舌头把每一寸都清理干净。等会儿还要接着用。” 程青只能强迫自己吞咽,把那些腥咸的液体一点一点舔进肚子里。 季柏满意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直到肉棒被舔得差不多干净,才松开她的头发。 他最后擦了擦自己,然后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头柜上拿了钱包,抽出一沓钱,大约是几千块。 他随手解开程青胸前那条被扯歪的、只剩下几颗扣子吊着的内衣。 他把那沓钱拍在她胸口,塞进她内衣罩杯和下沿的缝里,用力按了一下,让纸币卡在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和布料之间。 “你今晚的活儿,我挺满意。” 季柏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嘲热讽的调子。 “够紧。” 程青死死闭着眼,眼角的泪一滴一滴顺着太阳穴没入发丝,她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季柏拍了拍她的脸:“明天开始,一楼纹身店,你负责打扫卫生、端茶倒水。二楼的杂物归你管。三楼,晚上你睡这里。” 程青心里有一万句骂人的话想要吐出来,但她现在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屈辱地抬起手,摸向胸罩里那沓带着体温的纸币,像是摸到了一块烧红的铁。 夜里,季柏没有抱她。 他睡在床的右侧,背对着她,呼吸渐渐平稳。 过了很久,确认季柏已经睡着后,程青光着脚溜进洗手间。 她关上门,直接跪在了洗手台前。 台子很冷,她双手撑着边缘,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 大腿内侧有青紫色的掐痕,下身传来黏腻的异物感。 季柏射得太深了。 她哽咽着,颤抖着。 白浊的液体顺着她的手指滴落进洗手池里,像某种恶心而粘稠的诅咒。 程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终于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了起来。 呕了半天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她蜷缩着身子,在洗手间冰冷的瓷砖上坐了很久。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抖动着,终于还是哭出声了。 她捂着脸,小声地哭了很久。 然后她擦干了眼泪,重新洗了脸,爬回床上。 她背对着季柏,紧紧贴着床沿睡下,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第二天早上,程青是被一阵刺耳的电钻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旁边已经空了。 床单上有一处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像一朵枯萎的玫瑰。 她走到窗边,看到季柏正站在一楼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外套,背影高大。 他听到楼上的动静,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下来,把一楼的地拖了。” 程青站在三楼窗户前,看着楼下那条车水马龙的商业街,看着季柏的背影。 她低头摸了一下自己腰侧那根根分明的肋骨,又看了一眼楼下那个冰冷的刺青店招牌。 她知道从昨晚那场“交易”开始,她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五十万的债务,让她成了这栋三层小楼里的一件私有物。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那只被拔掉指甲的左手,疼痛让她清醒过来。 她穿好衣服,走下楼梯。 从今天起,她要在这里过日子。 在这个男人掌握一切的世界里,熬过漫长的,被预订好的八年。 Chapter.4活计 第三天,程青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又被人重新拼起来的一样。 左手的拇指虽然包扎过,但在夜晚,疼痛还是准时在凌晨三四点发作。 缺失的甲床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轮流往里扎,让她的神经突突跳动。 她一晚没怎么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又不敢动作太大惊动季柏。 天刚蒙蒙亮,她就已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小时的呆,直到楼下传来一声粗暴的踹门声。 “醒了就滚下来,别耽误吃早饭。” 季柏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他在楼下踹了一脚通往二楼的木楼梯,震得整栋小楼都抖了一下。 程青忍着浑身的酸痛爬了起来。 那个暗红色的血迹还干涸在床单正中央,像是一枚屈辱的戳印。 她不敢问季柏能不能换床单,只是匆匆穿好外套,拖着虚浮的脚步下了楼。 季柏正在一楼店面里吃早饭。 县城老街上买来的煎饼果子,油纸包着,他修长的手指掰开一块,慢条斯理地嚼着,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 他桌子上干干净净,连一滴油星子都没落在桌面上。 程青低着头,站在柜台旁边,等着他发号施令。 季柏连眼皮都没抬,用脚尖点了点柜台旁边的那个拖把桶:“先用消毒水把一楼的地拖一遍,再把二楼杂物间昨晚搬进去的几箱颜料码好。拖完地,去把门口的台阶扫了,落叶太多。” 程青点点头,转身就要去拧拖把。 她刚弯下腰,一条腿还没迈出去,忽然感觉小腿肚子上一阵钝痛。 季柏的鞋尖毫不留情地踢在了她的小腿上,力道不算大,却正好踢在她小腿外侧那块凸起的胫骨上,痛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我让你去拖地,你挡着我桌子干什么?”季柏的语调依然平静。 他收回脚,黑色的运动鞋底在地上碾了一下,继续低头去吃他的煎饼果子。 程青稳住身形,没有回嘴,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她默默地把拖把从桶里拎出来,放在地上开始拖。 从季柏的脚边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后退。 水渍在灰色的瓷砖地面上晕开,她低着头,能看到季柏那双黑色的运动鞋就在她视线边缘。 那鞋底踩过她刚刚拖过的地面,留下几个清晰的灰黑色脚印。 程青停顿了一下,又弯下腰,把那些脚印重新拖掉。 她拖完一楼,身上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后背的衣服贴在脊梁上,被冰凉的空气一激,黏腻得让人不舒服。 她趁季柏上楼去拿东西的间隙,赶紧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豆浆灌了两口,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可还没等她咽下去,楼上就传来季柏的声音。 “颜料呢?让你码的颜料呢?你是聋了还是没听见?” 程青立刻把豆浆杯放下,爬上了二楼。 二楼杂物间比昨天更乱了,几个大纸箱横七竖八地堆在门口,里面装着刺青用的各种色料——黑色、红色、蓝色,还有几瓶型号不同的转印膏,瓶子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程青蹲下身,试着把最上面的纸箱搬起来放到架子上去。 那纸箱看着不大,但里面塞满了东西,沉得压手。 她用右手扣住箱底,左手习惯性地想从侧面帮忙托一下,结果刚触到箱子的边角,拇指上被切掉指甲的创口就传来一阵撕扯般的锐痛。 她痛得“嘶”了一声,手指条件反射地松开,纸箱的一角顿时磕在了她的膝盖上。 “砰”的一声,箱子砸在地上的重响,让原本昏暗的二楼里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程青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声音不紧不慢,踏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像丧钟的倒计时。 季柏走上楼来,站在杂货间的门口。 他看着地上那个歪倒的箱子,以及蹲在地上捂着膝盖的程青,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东西拿不动?”他问。 程青咬着牙站了起来,膝盖上被磕到的地方传来酸麻的痛感:“能拿。” 季柏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像是看透了她硬撑的那点倔强。 他没有帮她,也没有骂她。 他直接走到程青身边,用鞋底踩住了那个倒在地上的纸箱的一角,向后用力一踹——“吱啦”一声,纸箱被踹进了墙角。 “滚下去,把门口那堆落叶扫了。” “别在这碍我的眼。” 程青紧了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尖锐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了理智。 她转身下楼,拿起门口的扫帚,走出了店门。 初秋的风裹着尘土扑面而来,商业街上的行人不算多,几个大爷大妈坐在对面的花坛边,嗑着瓜子聊天。 他们看到程青从纹身店出来,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暧昧的打量和窃窃私语。 这个县城太小了,消息传得飞快。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欠了五十万的程家小闺女,昨晚在季柏那栋三层小楼里住下了。 程青低着头,机械地挥舞着扫帚,把落叶和碎纸屑拢成一堆。 她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目光。 她把垃圾扫进簸箕里,转身想倒进街对面的垃圾桶。 就在这时,一双黑色的运动鞋横在了她面前。 程青顿住脚步,抬起头,看到季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 他靠在店门外的墙边,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季柏看着她那副被秋风冻得发抖的瘦弱模样,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了脚。 他的鞋尖抵住了程青手中的簸箕边缘,用力向旁边一拨…… 那簸箕“啪”一声翻倒在地,刚扫好的落叶和灰尘散了一地,甚至还有一些扬到了程青的裤腿上。 程青愣住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季柏那张俊朗却毫无笑意的脸。 “重新扫。”季柏说。 他下巴微抬,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回到店里,留下一片狼藉和站在风里发愣的程青。 程青在原地站了三秒钟,慢慢地弯下腰,把已经翻倒的簸箕重新拾起来。 她蹲下身,用手去拢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枯叶。 风吹过来,把她拢好的叶堆又吹散了一片。 她跪在街边的水泥地上,一遍一遍地把那些碎叶子往簸箕里塞。 指尖冻得发红,指腹上全是灰渍。 中午的时候,季柏去了一趟县城菜市场。 他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和一碗馄饨。 那时,程青正蹲在一楼角落里洗那堆弄脏的纹身针管和工具。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了他手里的袋子。 季柏没看她,直接走到柜台前坐下,自顾自地打开了塑料袋,咬了一口肉包子。 面皮很软,肉汁从缺口处溢出来,在纸袋上洇开一圈油渍。 他吃得很沉默,整个店里只有他咀嚼食物的声音。 程青的胃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咕噜”。 季柏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向她,然后放下手里的包子,从塑料袋里拿出另一个没动过的包子。 他随手往柜台旁边的台面上一扔。 那包子在台面上滚了一圈,沾上了台面上一点细碎的颜料干渍,然后停下来。 “吃完别耽误干活。”季柏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冷漠的吩咐。 程青看着那个沾了颜料的包子,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包子,用手指把沾了颜料的那层皮撕下来扔掉,然后把剩下的部分塞进嘴里。 包子还是温热的,肉馅咸香,在她干枯的嘴里化开。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她吃得太急,差点噎住。 季柏在旁边看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笑话。 下午两点左右,店里来了一个客人。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喊季哥。 他是来做纹身修补的,之前刺在手臂上的一个骷髅有点褪色,想让季柏给补一补颜色。 季柏让人坐下,拿起纹身机开始工作。 针头刺入皮肤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程青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她机械地擦拭着货架上那些并不脏的瓶瓶罐罐,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那个皮夹克男可能是觉得气氛太闷了,一边挨着针刺,一边斜着眼扫了扫程青,忽然问季柏:“季哥,这女的谁啊?以前没见过。挺瘦的,干巴巴的跟柴火棍似的。” 季柏手里的纹身机没有停,声音平稳:“欠债的,在店里干活抵账。” “哟,欠多少啊?” 一听到“欠债”,这皮夹克男就来了兴趣,目光更肆无忌惮地在程青身上打量。 “不会是把人肉抵在这儿了吧?啧啧,季哥你艳福不浅啊,这女的虽然瘦,脸盘子倒是还成,就是那双眼睛,怎么跟死了一样?” 程青在角落里攥紧了抹布,假装没听到,又继续擦。 季柏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纹身机放下。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了皮夹克男一眼,那眼神深得让人发毛,像一条猝然抬起头来的毒蛇。 “你话太多了。” “闭上嘴,不然我把你这只手的皮也给你掀开。” 皮夹克男意识到自己踩了雷,赶紧讪笑几声,闭上嘴不说话了。 程青低头看着手里的抹布,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感激季柏还是该恨他。 他在外人的面前维护她,像是在维护自己家的一件贵重摆设。 他可以把别的男人用来调侃她的话顶回去,但他自己却会在夜深人静时用最恶毒的话来羞辱她。 这种矛盾让程青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圈套里。 纹身修补做完了,皮夹克男付了钱,灰溜溜地走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青去倒了一杯热水,端到柜台前想放在季柏手边。 季柏正在拿着台灯看一张新画的手稿,那是一朵缠着荆棘的玫瑰图案,线条极其繁复。 她怕打扰他,动作变得很轻,但手腕还是不小心碰到了放在柜台上的一盘纹身针,几根针“叮”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季柏猛地抬头看过来。 “笨手笨脚的。” 他站起来,走到程青身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脚。 鞋尖踢了踢程青的小腿侧面,力道不大,甚至算不上一记真正的“踢”,更像是在赶一只碍事的猫。 “去前面买瓶酱油,晚上吃面。” 季柏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扔在柜台上。 “跑快点,别磨蹭。” 程青接住那十块钱,转身出了门。 傍晚的秋风更冷了,天色暗得很快。 她揣着那十块钱,小跑着去了街对面的小超市,买了一瓶酱油和几根葱。 回来的路上,她走得急,被路边一辆自行车绊了一下。 手里的塑料袋甩了出去,酱油瓶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碎了一地,深褐色的酱油溅在了路面上。 程青站在秋风里,看着那摊摔碎的玻璃碴和酱油,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可她忍住了,立刻蹲下身去收拾碎玻璃,手指被尖锐的玻璃划了一道口子,渗出一丝血。 她用袖子胡乱地包住伤口,跑进超市又买了一次酱油,把那十块钱花得干干净净。 等她把酱油和葱拎回店里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季柏正坐在三楼那张书桌前,开着台灯抽烟。 程青站在楼梯口,把那个装了酱油和葱的塑料袋放在门边,低声说:“买回来了。” 季柏没有回头看她,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声线平淡到让人觉得发寒:“钱花光了?” “嗯,一瓶酱油四块五,葱一块,碎了一瓶又买了一次。”程青如实回答。 季柏沉默了几秒,忽然侧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渗出的那道血迹上,那张冷硬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 “明天记得带手套干活。”季柏说,“别把伤弄得到处是,脏了我的地板。” 程青轻轻“嗯”了一声,退出了他的房间。 她回到三楼,在昏暗的灯光下蹲在厨房的角落里,给季柏煮了一锅素面。 面条是挂面,沸水里打了个滚就捞出来,酱油和葱花兑了一碗清汤。 她把面端进季柏房间的桌子上,季柏端起碗来吃了一口,咀嚼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程青站在门框边等他的评价。 季柏像完全忘了她这个人一样,低头吃完了一整碗面,然后放下筷子,翻了个身躺到床上去了。 程青把空碗拿回厨房洗了,站在冰冷的洗水池前。 她盯着水池里那一点点漂着的油花,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指甲缺失处正在愈合的创口,又看了看右手掌心被玻璃划开的那道血痕。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带着伤,没有一处不是带着疼。 但他给了她饭吃,给了她衣服穿,还给了她一个能躺下睡觉的屋顶。 在这个小县城里,这对一个欠了五十万的高利贷女孩来说,已经算是一种生存的“优渥”。 可是这优渥里,每一天都有他的鞋尖抵在她的小腿上,每一天都有他居高临下、像驱赶畜生一样呵斥她滚去干活的声音。 程青靠在洗手台边,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条黑色的蛇。 现在她已经不再做梦了。 因为现实里,那条蛇就盘踞在这栋三层小楼里,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在吞噬她残存的自尊。 她擦干手,慢慢地爬上那张灰色的双人床。 季柏睡在右侧,背对着她。 她像往常一样蜷缩在最左边的床沿,紧紧贴着床帮,不敢越雷池半步。 窗外又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 程青听着那雨声,又听着季柏平稳的呼吸。 她忽然轻声问了一句自己。 “程青,你要怎么熬过这八年?” 没有人回答她。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Chapter.5姘头 程青在季柏店里待了不到十天。 关于她的流言像秋天里漫天飞舞的枯叶,飘遍了县城里每一道街巷。 县城就这么大,谁家丢了一只鸡、谁家儿媳妇跟人跑了,不到半晌就能传遍整个商业街。 更何况季柏这个人,本就是县城里一颗走到哪儿都要震三震的雷。 他年纪轻轻独霸一条街,黑白两道没人敢轻易招惹。 如今纹身店里忽然住进一个瘦巴巴的女人,这事想瞒都瞒不住。 一个星期后,程青在菜市场第一次直面这股流言。 那天季柏难得发善心,扔给她五十块钱,让她去买两斤排骨和几颗土豆回来炖汤。 季柏这人脾气古怪,明明不缺钱,却让她像家庭主妇一样操持一日三餐。 程青揣着钱出了门,沿着商业街走了两百米,拐进了街尾的那个老旧菜市场。 菜市场里泥泞不堪,地上到处是烂菜叶和积水。 猪肉摊前围着一圈人,程青挤进去,指了指案板上那条肋排:“老板,来两斤。” 卖肉的胖老板看了她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笑,操着本地口音大声说:“哟,这不是季家那小姘头吗?怎么着,季哥让你来买菜?他口味挺挑的,骨头得挑肉多的!” 旁边几个摊主立刻竖起了耳朵,旁边一个卖青菜的大婶更直接,一边摘菜一边意味深长地接话:“可不是嘛,我就说嘛,季柏那小子开纹身店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收过女的当学徒?原来是给自己找了个‘暖被窝’的。啧啧,听说年纪不大,长得倒是一副苦相,也不知道季柏看上她哪点。” 程青捏着钱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 在这种小县城里,越是反驳,越容易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案板上的排骨,声音平淡地重复了一句:“老板,两斤。” 胖老板见她这副“死鱼眼”的漠然模样,觉得讨了个没趣,讪笑两声剁了排骨给她称好。 程青付了钱,提着袋子转身就走。 身后那些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跟着她。 “你看她那双眼睛,跟死了一样,难怪叫死鱼眼。” “啧,命苦呗,欠了那么多钱,被季柏收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福个屁!季柏那脾气,发起狠来连他亲爹都敢打,这女的天天跟他睡一个屋,不被揍死就算烧高香了。” 程青脚步没有停顿,像是没听见一样。 她把塑料袋提得很紧,几根细绳勒进她干瘦的指缝里,勒出了一道红肿的印子。 日子就这么在流言蜚语和繁重的劳动中一天天过去。 季柏对她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善。 白天在店里,只要她手脚慢一点,他就会用鞋尖踢她的脚踝,或者用手里敲图样的笔杆敲她手背。 她干活必须快、干净、不能出错。 有一次,她擦洗纹身机时不小心碰倒了一瓶黑色颜料。 黑色的墨汁洒了一地,季柏直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指着门外的水泥台阶冷冷道:“滚到街上去跪着擦,擦干净了再回来。” 那天秋天下着小雨,程青跪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用抹布一块一块地把黑颜料吸干净。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后背,她浑身湿透,膝盖上的裤子磨出了两个破洞。 来往的行人像看猴戏一样看着她,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捂着嘴笑。 程青麻木地把那块地反复擦了几遍,才被季柏允许进屋换衣服。 可季柏的恶劣,和他在外人面前对她表现出的占有欲,就像同一枚硬币的正反面,紧紧绑在一起。 来店里纹身的客人不少,大多是县城里混社会的、开店的老板,或者附近乡镇的青年。 有些人不认识程青,只知道店里多了个干活的瘦姑娘,忍不住多打量她几眼,嘴里经常会说些轻佻的话。 “季哥,你店里什么时候招了这么水灵的小工?长得是瘦了点,但挺耐看啊。” 季柏听到这种话,手里的纹身机绝不会停,但眼神会瞬间冷下来。 他连头都不抬,只用那轻描淡写的语调回一句:“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来人立刻噤声。 真正让季柏“杀鸡儆猴”的事,发生在程青来到店里第十二天的晚上。 那天傍晚,天已经擦黑了。 程青从二楼搬了一箱废纸壳子,想扔到街对面的垃圾回收站去。 那回收站就在商业街最尽头的一条窄巷子里,四周没什么路灯,只有回收站门口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 程青抱着纸箱刚走到巷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歪歪扭扭的脚步声。 “哟,这不是季哥店里那个死鱼眼吗?”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从巷子另一头晃荡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皮夹克,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潮,牙齿发黄,大约三十五六岁。 程青认得这个人,前天下午他来店里做过纹身修补,当时就一直在拿眼睛瞟她。 男人拦住了程青的去路,打了个酒嗝,伸手就要去抓程青的胳膊:“妹妹,大晚上一个人走暗巷,多危险啊。要不哥哥送你?” 程青往后退了一步,纸箱挡在她胸前:“不用,我自己能走。” “哎,别给脸不要脸啊。” 男人嘿嘿一笑,仗着酒劲,直接伸手就要去捏程青的下巴。 “知道你是季柏的姘头,天天晚上被他在床上操,多你一个少你一个,他也不在乎。你跟着哥哥,哥哥也给你饭吃……” 他话还没说完,手就直直地摸上了程青的侧脸,粗糙的指腹带着一股浓重的烟酒味。 程青本能地偏过头去躲,后背撞到了墙上。 她浑身汗毛倒竖,那种被猎物盯上的恐惧再次从心底升腾起来。 “放开!”程青低声喝道,另一只手用力去推他的胸口。 “还挺辣!”醉汉被她推开半步,反而恼羞成怒,一把攥住了程青的手腕,用力把她往自己怀里拉。 程青拼命挣扎,手里的纸箱“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废纸壳子散落了一地。 就在醉汉的手试图搂住程青的腰时,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脚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让人灵魂出窍的寒意。 醉汉被那脚步声干扰了一下,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巷口昏黄的光线下,季柏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捏着一支打火机,正在慢条斯理地打火。 火苗跳动着,映着他那张俊朗却冷如冰窖的脸,以及脖子上那条在暗光里仿佛活过来的黑色蛇形纹身。 他叼着一根烟,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 他没看程青,只盯着那个醉汉,目光像淬了毒,冷得让人脊背发麻。 “赵老三。” 季柏叫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出奇。 “我店里的东西,你也敢碰?” 醉汉赵老三刚才还一副酒壮怂人胆的模样,一听季柏的声音,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手立刻从程青身上放开了。 他转过头,僵笑着:“季、季哥……我、我喝多了,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 季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走到醉汉面前。 他比赵老三高了大半个头,俯视着他,像在看一只垂死的虫子。 “她叫程青。” 季柏一字一顿地说。 “你看清楚了吗?” 赵老三额头上冒出了冷汗:“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季哥,我该死,我嘴贱,我不该碰她!” 赵老三说着就要转身逃跑。 可他刚刚转过头,季柏突然伸出了左手。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只见他五指一扣,死死捏住了赵老三的右手手腕,然后猛地向反方向一扭——“咔吧”一声脆响。 赵老三的腕关节直接脱臼了,整只手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啊!!!”赵老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痛得整个人弯下了腰。 但季柏并没有就此罢手。 他松开了赵老三的腕关节,转而捏住了他刚才摸过程青侧脸的那只右手的中指。 季柏的拇指卡在赵老三中指的第二个骨节上,手上的力气像铁钳一样收紧。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不太喜欢别人用脏手碰我的东西。” 季柏的声音冰冷到极点,像是在说一句闲聊。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手上猛地用力一掰——“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折声响彻了整条暗巷。 赵老三的手指骨被季柏从中间直接掰断了。 白色的骨茬几乎要从皮肉里刺出来,断成扭曲形状的指尖无力地耷拉在半空中。 赵老三痛得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捂着自己那只断手指的手,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呜咽声。 季柏松开手,嫌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 他擦了擦自己的手指,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了赵老三的脚边。 “滚。”季柏只说了一个字。 赵老三连滚带爬地挣扎着站起来,连捡自己掉在地上的打火机都顾不上。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巷子,痛呼声中带着无尽的恐惧。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被风吹得簌簌响的废纸壳子。 程青靠在墙角,整个人还在剧烈地发抖。 她看着季柏那张冷酷的脸,看着他刚才掰断别人手指时那种毫无波澜的姿态,。 她心里涌起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更深的恐惧。 程青意识到,自己此刻站在这里,就像是一条被凶猛猛兽叼在嘴里的猎物。 别人不能碰,不是因为猛兽爱她,而是因为猛兽护食。 季柏转过头看向她。 暗巷昏黄的灯光把他的侧脸切割出锐利的棱角,他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纸壳子不要了?” 程青愣了一下,赶紧弯腰去捡散落一地的废纸壳。 他站在她身边,重新把那根没抽完的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巷子里的动静并没有瞒住周边。 隔壁几个麻将馆里的人探出头来,看到季柏站在巷口抽烟,地上散落着废纸,远处是赵老三踉跄逃跑的背影。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嘴里的八卦立刻传开了。 第二天一早,整个商业街都知道了昨晚的“折指事件”。 赵老三去卫生院包扎了手指,回来后逢人就说季柏疯了。 而季柏呢? 第二天早上直接搬了一把藤椅,坐在了“刺青”店门口的台阶上。 他当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隔壁几家店铺的老板,慢悠悠地抽着烟。 程青站在门内,正端着一盆水准备泼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季柏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街对面卖包子的老板和旁边修车铺的大叔听得清清楚楚:“程青,你过来。” 程青端着水盆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季柏没有看她,依然望着前方灰蒙蒙的街道。 他弹了弹烟灰,语调像在聊天气一样随意:“从今天起,只要你在这条街上走,谁要是敢对你动手动脚,你就告诉他,季柏说过,碰你一根头发,我剁他一只手。碰你衣裳一角,我把他整条胳膊卸下来。” 他顿了一下,眼神忽然冷了下来,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带着极度的寒意扫了一圈对面探头探脑的店铺老板们。 “她是我的。” 这四个字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像是落下一枚沉重的铁钉,钉进了这条街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对面包子铺的老板缩回了头,修车的大叔假装去拧螺丝。几个站在路边买菜的大婶也赶紧别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程青端着那盆水,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季柏靠在藤椅里那副慵懒却冷厉的背影,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 她应该感激他吗? 赵老三要是没有被收拾,她不知道还会遭受什么。 可他又让她觉得自己在被人彻底地、蛮横地彻底占有。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宣示主权,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一点独立的余地。 她现在在别人眼里,就是季柏的东西。 她是他刻在脖子上的那条蛇,是别人绝对不能碰的私有物。 程青弯下腰,把那盆水泼在了台阶前的地面上。 水花溅起,打湿了她的鞋尖。 她站起身来,声音很轻:“知道了。” 季柏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烟头按灭在脚边的地面上,起身走进了店里。 他走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淡淡的烟草味,什么也没再说。 中午的时候,程青在二楼的杂物间收拾东西,听到楼下有两个陌生青年在跟季柏聊天。 大概是附近乡镇来纹身的,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问:“季哥,听说你昨晚把赵老三手指给掰断了?真够狠的啊。” 季柏正在调颜料,手里的动作稳如泰山:“谁让他找死。” “那女的真是你姘头?” 程青在二楼屏住了呼吸,捏着抹布的手攥得死紧。 楼下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季柏的声音传了上来,依旧听不出喜怒。 “你纹你的身,少打听不该问的事。再问一句,我让你两只手都废了。” 那青年吓得赶紧闭嘴了。 程青靠在二楼的墙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胸口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 她想起自己梦里的那条黑蛇,它缠着她的脚腕,越缠越紧。 而现实中,季柏正在用他的方式,把她往那条蛇的巢穴里又拉近了一步。 外面的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贴在“刺青”店门口的台阶上。 商业街上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但他们看“刺青”店的眼神,比以前多了一层敬畏。 程青重新拿起抹布,低头继续擦货架上的灰尘。 她告诉自己。 在这个破败的县城里,被一条毒蛇盯上,或许比被一群野狗咬死要幸运那么一点点。 但这幸运里,没有一分一毫是她自己想选的。 Chapter.6别扭 第十三天。 程青第一次在季柏面前做饭。 那天,季柏出门收了一笔债。 他回来时已经将近傍晚,黑色的外套上沾着深秋傍晚湿冷的雾气。 他把车钥匙扔在柜台上,扫了一眼空荡荡的一楼,扯着嗓子朝楼上喊了一句:“怎么没做饭?” 程青正蹲在二楼收拾那堆颜料瓶,听到他的声音,慌慌张张地跑下楼来。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小声说:“我……不太会做饭。” 季柏眉骨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发笑的话。 他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弧度:“那你以前怎么活的?” “吃食堂,或者路边摊。”程青如实回答。 她确实不太会做饭。 从小跟着奶奶,老人身体不好的时候,都是街坊邻居端一碗粥过来,或者她拿钱去巷口的快餐店买一份两块钱的素面。 奶奶教过她蒸米饭,但那已经是极限了。 炒菜这种对于普通女孩来说再寻常不过的家务,对她而言却带着一种陌生的惶恐。 季柏没有回话,脱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他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两条长腿交迭着伸开,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白雾,隔着烟雾看了她一眼:“去弄。不会就学着弄。今晚吃面也行,去把厨房里昨天买的青菜和鸡蛋煮了。” 程青乖乖地转身去了厨房。 三楼的厨房很小,灶台上油腻腻的,堆着一个铁锅和几个缺了口的碗。 程青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和一把小青菜,又找到一把挂面。 她打开水龙头洗菜,来回洗了三遍,把菜叶洗得都快蔫了,才小心翼翼地切碎。 切菜的时候,刀刃钝得切不断青菜,她只好用力往下压。 一刀下去,青菜没切断,自己的食指边缘倒是被菜刀的缺口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程青没有吭声,把手指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看着血丝在水流里化开,然后继续切菜。 她把油倒进锅里,油还没烧热,她就急急忙忙把鸡蛋磕了进去。 蛋液碰到冷油,黏在锅底结成了一块焦黄的硬壳。 她赶紧用锅铲去翻,结果一用力,蛋壳碎片掉进了锅里。 等她把水煮开,把挂面扔进去的时候,面已经黏成了一团。 她手忙脚乱地把面捞进碗里,又把那锅炒得焦了一半的鸡蛋和半生不熟的青菜倒进去,加了一大勺酱油和一点盐,拌匀,端了出去。 季柏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一眼她端上来的那碗面,眉头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 碗里的面条坨成了一团,青菜叶子黄蔫蔫的,鸡蛋黑一块黄一块,汤底浑浊得像洗过抹布的脏水,上面还飘着一截不知道是菜叶还是蛋壳的碎渣。 整碗面看起来毫无食欲,甚至带着一丝潦草的惨烈。 季柏抬头看了程青一眼。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怕不是在逗我”的审视。 程青站在他面前,手指绞着衣角。 她低着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某种无形的重物一样压在她头顶。 “这是面?” 季柏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冷嘲热讽的感觉。 “我还以为是你把洗菜水倒进碗里了。” 程青的脸微微发烫,但她还是没动:“我……下次可以做好点。” 季柏没有继续骂她。 他伸手拿起搭在碗边的那双一次性筷子,用筷头挑了一下那坨面条。 他停顿了一下,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季柏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塞进了嘴里。 程青的心提了起来。 她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然后季柏又夹了第二筷子、第三筷子。 他吃得很慢,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脸色也算不上好看。 他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卖相极差、调味极难吃、面条发坨的面吃完了。 最后,他端起那只豁了口的青花碗,把里面那层浑浊的汤也喝干净了。 碗底最终只留下了一小截没挑干净的碎蛋壳。 季柏把碗往茶几上“啪”地一放,伸手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他抬眼看向程青:“盐放多了,下次少放半勺。” 她以为他会骂她,会嫌弃地把碗推到地上,或者直接让她滚蛋。 她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迎接一顿暴怒的准备。 但他居然只是说了句盐放多了,吃完了,然后把碗推到了桌沿边上,示意她收走。 程青上前收拾碗筷时,手指碰到了那只青花碗的边缘。 碗壁还是温热的,带着方才季柏手掌贴过的余温。 她指尖一颤,飞快地缩了回来,端起碗闪进了厨房。 站在洗水池前,程青看着那只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碗,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季柏这个人,可以拔她的指甲,可以用脚踢她的小腿,可以用那些不堪入耳的字眼来羞辱她。 但他居然会把她做的根本算不上一顿饭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评价一句“盐放多了”。 这让她觉得手脚发麻,不知道该用一种什么样的姿势来面对这个世界。 当晚季柏洗完澡出来,裹着一件灰色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锁骨上。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纸,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扔在桌面上,朝程青的方向偏了偏头。 “明天,去这上面写的三个地方,把东西领回来。” 程青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纸上写着三个地址——一个是县城商业街尾的服装店,一个是镇东头的粮油铺子,还有一个是隔壁街的超市。 后面跟着几个词:“外套、打底衫、牛仔裤;大米、油、鸡蛋;纸巾、卫生巾。” 程青看完那行字,手指攥紧了纸角,纸张被她捏出了一道深痕。 她抬起头看向季柏,他正背对着她,弯着腰在书桌上摆弄一台老旧的收录机。 他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一首八九十年代的老歌,旋律带着电流的杂音。 “你写这些……是给我的?”程青的声音干涩。 季柏依然背对着她,手指在收录机的旋钮上慢慢转动了一下:“你身上那件外套都破了洞,出去买菜的像个要饭的,别在街上丢我的人。” 程青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灰蓝色旧外套,默然了好一会儿。 这件外套还是她高二那年冬天买的,穿了三年,袖口和腋下都缝过好几次。 秋天还能穿,但冬天肯定熬不过去。 她沉默了片刻,喉头有些发涩:“谢谢。” 季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淡:“谢什么谢?你穿得破烂,我还得跟着被街坊指指点点,说季柏养个女人连件衣服都买不起。你要是真感谢我,明天就把饭做好一点。再让我吃那种东西,我就扣你工钱。” 程青听着他那番刺耳的话,心里却奇异地没有生出太多愤怒。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那页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程青拿着那张纸条,一条街一条街地跑完了那三个地方。 服装店的老板娘看到纸条后脸上堆满了笑,把那件黑色的厚外套和两件保暖内衣包好递给她,还特意多塞了一双厚实的棉袜。 粮油铺子的老板看了纸条也没多问,直接把米和油搬出来,还顺带送了她一小袋红枣。 超市里那几包日用品的质量也是挑的好的,不是那种廉价货。 程青抱着一大堆东西回到“刺青”店时,胳膊都快断了。 她把东西码在二楼走廊靠墙的柜子上,然后坐在楼梯口,看着那摞崭新的衣服和食物,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把那件黑色外套拿出来,套在自己身上试了试。 大小刚刚好,肩宽和袖长都像是量过一样,衣摆垂到她的膝盖上。 季柏平时和她并没有多少交流,除了晚上的控制和白天的呵斥,他几乎不看她。 可他居然知道她穿什么尺码。 噢,不对。 他确实该知道她穿的是什么尺码的。 程青把外套的拉链拉上,蜷缩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秋末的风从楼道缝隙里灌进来,她穿着那件新外套,身上居然觉得暖和多了。 这种暖和感像是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地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让她既想哭又觉得荒唐。 她明明恨他恨得要命。 恨他让她像个物件一样躺在那张床上,恨他用那些带着侮辱的字眼定义她,恨他的脚踩在她的脸颊旁,恨他连拔掉她指甲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可现在,她手里攥着季柏给她买的新衣服,嘴边甚至还残留着昨天那碗面的咸味。 那种被需要、被照顾的感觉,虽然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她这颗早就被恐惧冻僵的心,忍不住产生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松动。 傍晚的时候,季柏从外面回来。 他手里拎着两个热乎乎的餐盒,扔在茶几上:“外卖,别再做那碗面了,我晚饭不想遭那个罪。” 程青走过去,打开餐盒,里面是一份红烧肉和一份炒时蔬,米饭冒着热气。 她偷瞄了季柏一眼,他正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看着那两份精致的菜,又想起昨天那碗被他吃光的面,觉得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抽搐。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安静地吃饭。 季柏打完电话回来,也坐下来吃饭。 他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推到程青面前。 程青看着那杯白开水,沉默地拿起来喝了一口。 席间两人谁也没说话。 程青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肉炖得很烂,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化开。 她忽然觉得,这顿饭算是她这几天以来吃得最安稳的一顿。 夜里,季柏照例睡在床的右侧,背对着程青。 程青躺在最左侧,依然紧贴着床沿。 她今天没有再像往常一样攥紧被子边缘、把自己蜷缩成一只警惕的刺猬。 她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季柏宽阔而冷硬的后背轮廓。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似是已经睡熟了。 程青小声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用气音说:“季柏,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也没指望得到答案。 她把自己缩进被子里,鼻尖蹭着新枕套上淡淡的洗衣粉味。 那种“别扭”的感觉依然堵在她的胸口。 他明明是个恶魔,却又在干着让人心软的事情。 这让她觉得自己的每一次感动都是对自己过往苦难的背叛。 她用力闭了闭眼,把那些软弱的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程青,清醒一点吧。他给你买的那些东西、他吃完了你的面,不代表他把你当人看。他只是在维护一件好用的工具。工具坏了的话,他要花钱修的。 可即使这样想着,第二天早晨她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时,她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那件迭好的黑色外套时,还是忍不住用力攥了一下,感受那厚实面料在掌心里的质感。 她翻身下床,开始迭被子。 季柏已经出去了,但茶几上放着一杯还温热的豆浆和一张新的便利贴。 上面是季柏那有点潦草的字迹:“今天中午别忘了去换煤气。” 程青看着那张便利贴,胸口那股别扭的暖意再次涌了上来。 她恨他。 可她好像又在一点点地、不由自主地,开始习惯他了。 Chapter.7姜茶 程青的身体一向不争气。 那天,是她来“刺青”店的第十八天。 这天傍晚下起了雨,断断续续地敲打着三楼窗户的玻璃。 程青早早洗了碗,缩在床边迭衣服。 季柏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手里捏着一把刻刀,正对着灯修补一块纹身手稿上的龙鳞纹路。 整个房间只有刀片划过硬纸板的沙沙声和窗外落雨的淅沥声。 临睡前,程青觉得小腹传来一阵隐约的坠胀感。 她没有在意。 从小到大,她的生理期都是这种节奏。 头两天隐隐发酸,后面三天量不算多,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她低估了这一次的阵仗。 凌晨两点多,程青被一阵潮水般的剧痛从睡梦中硬生生拽醒的。 痛感像有一双无形的手,从她骨盆深处攥住了她的子宫,拼命地拧、拼命地拉扯。 绞痛一波接着一波,间奏越来越短,每次发作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她下腹部来回穿梭。 程青蜷缩在床的最左侧,双手死死摁着自己的小腹,指甲几乎要掐破衣服,整个人弓成了一只干枯的虾米。 冷汗从她的额头、脖颈、后背疯狂地涌出来,打湿了她身上的棉质睡衣,让她在深秋的后半夜冻得浑身发抖。 她又不敢翻身。 因为季柏就睡在她右侧不到半米的地方,呼吸平稳。 她怕自己弄出动静把他吵醒,吵醒他的后果她太清楚了。 他肯定会骂她、踢她,或者把她踹下床去的。 可第二波剧痛袭来时,程青实在忍不住了。 她咬住自己的手背,闷哼了一声,牙齿几乎要在手背的皮肤上咬出血印来。 她微微弓起了背,压在床垫上的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床垫跟着传来了轻微的震动。 季柏醒了。 他翻身的动作很轻,像是习惯了在黑暗里保持警觉。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床沿的程青。 暗淡的光线里,他只能看到她瘦削的背影在不住地颤抖,肩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一抽一抽的。 “抽什么风?” “这么晚还不睡?” 季柏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来时的低哑和不耐烦。 程青痛得没有力气回应。 她咬着牙,牙关打颤,额头上全是冷汗。 季柏皱了皱眉,伸手“啪”地一下打开了床头柜上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骤然亮起,刺得程青的眼睛眯了起来。 季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到她那张惨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因为疼痛而干裂泛紫,还有那满头大汗,心里那股烦躁感忽然消失了。 他坐起身,扯了一下她胳膊上的睡衣:“说话。” “肚子疼……” 程青的声音虚得像风里的丝线。 “我……生理期。” 季柏看着她蜷缩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沉默了两三秒钟。 然后他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站起身来。 他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卫衣套在身上,又胡乱拽了一条灰色的休闲裤,套上球鞋,拉开卧室门,大步走了出去。 程青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又听到他在一楼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被拧开的“咔嗒”一声。 接着,一楼的门被推开了。 夜风裹着秋雨的味道灌进楼道里,带着一股潮湿而冰冷的气息。 门被“砰”一声关上。 程青蜷缩在床上,痛得意识都有些模糊。 她不知道季柏去了哪里,也无暇去想。 她把自己的手塞进嘴里,死死咬住,试图用另一种痛感来转移腹部那种绞肉般的折磨。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到枕头里,浸湿了一大片。 大概过去了二十分钟。 楼下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紧接着大门被推开又关上了。 潮湿的雨水味和深夜清冷的空气从楼道里一路蔓延上来,伴随着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季柏上来了。 他推开卧室门时,身上那件黑色卫衣的肩膀和后背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发梢上挂着细小的雨珠,裤脚也湿到了小腿肚,往下滴着水。 他手里拎着一个黄色的塑料购物袋,里面装着一盒暗红色的卫生巾和一杯用透明塑料杯封着的、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 他走到床边,一句话也没说,把那个塑料袋和那杯热姜茶直接扔在了程青枕边的床单上。 杯盖震了一下,温热的液体晃了晃,几滴姜茶溅了出来,落在床单上洇出深褐色的印子。 “喝掉。”季柏说。 她抬起头,看着季柏那湿漉漉的头发和沾着雨水的侧脸,鼻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那杯姜茶的热气扑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带着一股辛辣却清甜的香气,钻进她的鼻腔里。 她用颤抖的右手拿起那杯姜茶,拧开杯盖。 热气蒸腾而出。 她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原本绞痛的腹部那股冷意被这股热流冲散了一些。 她端着那杯姜茶,感觉到手腕上细小的汗毛都被热气焐得舒展了开来。 她捏着杯身的手指在发抖,指腹温热,却让她觉得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程青低下头,把那杯姜茶又喝了一大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床边、正垂着眼帘盯着她、浑身还带着雨水气味的季柏。 “你……” 程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和难以抑制的不知所措。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季柏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先是沉默了一下,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往床边走了半步,看着她那副惨白又狼狈的样子,轻声开了口: “你要是死了,我操谁?”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干净利落地插进了程青刚刚因为姜茶而回暖的胸口。 她以为他会说“怕你生病耽误干活”,或者“别弄脏我的床”。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直接、这么粗暴、完全不带任何温情的话。 程青看着季柏那张俊朗却又极尽薄情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冷笑,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居然对他抱有某种不切实际的期待。 可更可笑的是,当他说出那句冷酷的话时,她心底那股刚才因为姜茶而泛滥的感动,并没有立刻消失。 它只是被那张冷脸覆盖了一层冰,冰下面依然有一股暖意,顽强地冒着热气。 这让她觉得自己很贱。 明明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可以泄欲的容器,一个他还需要用的工具,她却因为他冒雨去买了一杯姜茶而对他生出感动。 这种扭曲的认知让程青的喉头堵得厉害。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哭。 她把那杯姜茶端起来,仰头喝了个干净,连同那几块红糖渣也一并咽了下去。 然后她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季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去衣柜里翻出一件干燥的棉质T恤,把身上那件湿透的黑色卫衣脱下来,露出精瘦结实的上半身,然后换上干衣服。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程青手中捏着的那盒卫生巾,冷冷地补了一句:“自己换,别把床单弄脏。” 程青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掀开被子,动作很轻地滑下床,抓起那盒卫生巾,拖着发软的双腿走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亮起来,镜子里映出她那张惨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嘴唇上还有她自己咬出来的齿印。 她站在洗手台前,靠在冰凉的瓷砖上,看着手里的那盒卫生巾。 包装袋上还沾着一点雨水,是季柏提着它在雨里跑过那条街时溅上去的。 她扯开塑料包装,换了卫生巾,整理好衣服,然后把那盒东西收在洗手台的柜子里。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微凉的脸颊,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她赶紧用手背把那弧度蹭掉了,像蹭掉一点不该有的污渍。 等她回到卧室的时候,季柏已经躺下了。 他依然背对着她,但床头柜上的灯还亮着,照着他宽阔的后背。 程青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依然蜷缩在床沿的最左侧。 季柏没有说话,程青也没有说话。 可这一次,程青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自己缩成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防御姿态。 她侧躺着,面朝着季柏的背,看着他睡袍领口露出的那道后颈的蛇形纹身。 那条蛇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隐隐泛着青黑色的光泽,蛇头正对着他的颈动脉。 不知过了多久,季柏忽然翻了个身。 他翻身时带起了被子的一角,那点凉意让程青不自觉地往被子中央缩了一寸。 季柏伸出一只手,随手把被子往她那个方向扯了扯,盖住了她露在外面那半边冰凉的肩膀。 程青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了一下。 她以为季柏会说句什么来打破这种诡异的安静,但他什么都没说,便翻过去继续睡了。 他的呼吸很快又变得平稳绵长。 程青躺在被子里,紧紧闭着眼。 她不想承认,但她的确觉得今晚的被子比以往任何一晚都暖和。 那种暖意从被窝里传遍全身,让小腹的绞痛都减轻了几分。 她微微睁开眼,看着黑暗中季柏的轮廓,在心底自己跟自己说:程青,你别傻了。他只是怕你死了,不能供他发泄。他就是一匹狼,狼不管怎么对你好,最终还是为了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最终,她还是把被子又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贴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居然没有做噩梦。 那条黑色的蛇也没有出现在梦里。 第二天早上,程青醒来时,窗外的秋雨已经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落在窗台上。 她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 季柏早就起了床。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九点四十分。 她居然睡到了快十点。 这是她来到“刺青”店以后,头一回睡得这么沉、这么安稳。 而她起床时,季柏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用他的大嗓门来叫醒她、催促她去干活。 程青洗漱完下楼。 她看到一楼店面里,季柏正坐在靠墙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翻着一张旧的县城地图。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醒了?今早不用拖地。煮点粥,吃完了干下午的活。” 他怎么什么都没提。 就好像昨晚的事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程青站在楼梯口,看着他那张平静如常的脸,忽然发现心里那股“别扭”的感觉又深了一层。 她以前恨他,恨得明明白白。 可此刻的她,好像连恨意都开始变得模糊了。 Chapter.8定位 程青来到“刺青”店的第三十七天,县城彻底入了冬。 北风从老商业街的巷口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程青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先用冷水洗一把脸,再下楼烧水、拖地、擦柜台。 她已经掌握了所有家务的节奏。 什么时候该换煤气,什么时候该去粮油铺买米,她都知道了。 她还知道季柏吃面时喜欢多放一点醋,他出门收债前总会在口袋揣两根烟。 她已经活成了一个合格的、顺手的工具。 但真正让她喘不过气的,是那些深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的性事。 季柏没有固定的习惯。 有时候他半夜才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深冬的寒气,带着烟草和酒精的气味。 他进门后不说话,脱了外套扔在椅背上,然后径直走到床边,一把扯开程青身上盖着的被子。 程青从来不会反抗。 她已经学乖了,知道反抗换来的只会是更粗暴的对待和更漫长、更羞辱的折磨。 她已经习惯在他走过来时,解开自己睡衣的扣子。 季柏经常连上衣都不脱,只褪去下身的衣物,像一匹饥饿又冰冷的狼一样压上来。 他从不亲吻她。 季柏的嘴唇只会落在她颈侧或者锁骨上。 他用牙齿叼起一块皮肉用力吮吸一下,留下一片青紫色的印痕。 那天夜里也是一样。 季柏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一股老式白酒和冷风混合的味道。 他把程青从床上拖起来,捞到自己的身上,让她面对面骑坐在自己腰间。 程青身体僵直,双手撑在他宽阔的胸肌上,指尖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 她低着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脖子上那条青黑色的蛇纹身。 程青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动。”季柏的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程青咬了咬牙,按照他说的,缓缓地摆动着腰。 身体已经很敏感了。 她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努力不让自己发出那种羞耻的声音。 但季柏显然不满意她这副“木偶”般的配合。 他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上半身压向自己,然后用力向上挺。 程青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她被那股蛮力撞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她的双手慌乱地抓住了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了他肩头的皮肤里。 季柏没有停下的意思。 每次的节奏都是凶狠而绵长的。 程青被他撞得整个人在床垫上颠簸,后来她彻底放弃了力气。 她已经学会软软地趴在他胸前,任由他发泄。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又细又短,像一只濒死的麻雀贴在他心口颤抖。 最后,依然是毫无保留地灌满。 然后程青会闭上眼睛。 她没有立刻去洗。 她安静地从他身上滑落,靠在床头,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自己裸露的胸口。 季柏坐起身来,靠在床头上,从床头柜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半张脸。 他吐出一口烟圈,侧过头来,看着缩在被子里的程青,目光冷淡。 程青低下头,看着自己小腹上青紫色的掐痕,那些印子是他刚才用力扣住她腰身留下的。 她忽然觉得胸口塞了一团又酸又堵的棉花,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让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而轻缓,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几个字推出口腔:“季柏,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季柏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冷淡的、带着讥诮的弧度。 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雾朝着天花板的方向缓缓吐出。 “玩具。” 他开口了。 “欠债的婊子。”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那副被笼罩在阴影里的瘦削身体上。 他声音又低了几分:“飞机杯?充气娃娃。” 他偏过头看着程青那渐渐失去血色且依旧空洞死寂的脸,嘲弄地笑了一下:“程青,你以为呢?对你好一点你就以为我喜欢上你了?” 程青抓紧了被子边缘,十根手指的指甲嵌进棉布的纹理里。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一道还没消退的淤青。 季柏把烟头按灭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语气恢复冰冷:“别自作多情了。我没那么心软。” 程青沉默了很久,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从被沿底下传出来:“知道了。我没多想。” 季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台灯关掉,躺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半遮的窗帘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冷白色的薄霜。 程青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她没有哭。 她觉得自己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他把她当成一个泄欲的器皿,这一点她早就心知肚明。 她只是今天一时犯傻,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来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 现在答案有了,像一块滚烫的铁烙印在她心口上,让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了起来。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挪动地方。 半夜两点多的时候,气温骤降,房间里冷得程青后半夜一直在发抖。 她蜷在床的最左侧,瑟瑟地缩着,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季柏睡在床的右侧,距离她大约一米远,两人之间隔着一大块冰冷的床垫。 忽然,季柏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 他的动作很大,直接朝程青这边翻了过来,一只手本能地搭在了她的腰上。 然后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像捞一个抱枕一样,一把将她整个人从床沿拽进了自己怀里。 程青骤然惊醒,全身的肌肉瞬间绷成了一块石头。 她猛地睁大眼睛,鼻尖撞在了季柏裸露的锁骨上。 她的嘴唇几乎贴到了他脖子上的那条蛇形纹身。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均匀沉稳的心跳声,以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洗衣粉和烟草的气息。 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本能地想要往后退。 可季柏的胳膊铁钳一般地圈在她腰间,把她死死地锁在了他那具温暖的身体里。 他的手甚至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她后脑勺,像是在安抚一只偶尔不安的小动物。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沉沉睡去。 程青被禁锢在季柏的怀里,一动不敢动。 她的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她的手指蜷曲着抵在他的胸腹之间。 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带着暖流拂过她的头顶发丝,能感受到他搭在她腰间那只有力的大手,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怕她半夜偷偷溜走一样。 她不应该觉得安心的。 这个人是拔她指甲的帮凶,是用最恶毒的话羞辱她的人,是刚刚还在声称她只是个飞机杯的男人。 可在那一片冰冷彻骨的深夜里,他的胸膛像一只滚烫的火炉,把那些贯穿了她前半生的寒意一点一点地融化掉了。 程青的眼眶湿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眼泪无声地滑过鼻梁,落在他胸口的棉质睡衣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迹。 原本紧绷僵硬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她蜷在他的怀抱里,那股被他禁锢的窒息感像绳索一样勒紧她的喉咙。 可同时,她又觉得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奢侈的“安全”。 窗外很冷,风呼呼地刮着老式铝合金窗户,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可季柏怀里很暖,像冬天里唯一一处可以躲避风雨的洞穴。 程青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胸口那片衣料里,不受控制地用鼻尖蹭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的行为荒诞又可笑,可她的身体却比她的大脑诚实得多。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受控制地攥住了他睡袍的下摆边缘。 第二天早晨,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 程青醒来,发现自己依然被季柏圈在怀里,姿势几乎和夜里一模一样。 季柏已经醒了,他没有动,只是侧躺着,垂着眼帘看着她。 程青察觉到他的视线,猛地睁开眼,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抓了个正着。 她瞬间收回那只攥着他衣摆的手,慌乱地往后退,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季柏没有松手。 他依然扣着她的腰,力度不重,却让她无法逃脱。 他看着她那张因为慌乱而微微发红的脸,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季柏用一种松散的、带着初醒时沙哑的嗓音,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醒了就去做早饭。别赖床。” 说完他就松开了手,若无其事地坐起来,套上外套下了床。 程青被他那句话噎在了原地。 她看着他下楼的背影,觉得胸口那个被昨晚的“玩具”二字砸出来的窟窿,好像又被什么东西暖烘烘地填回来了一点。 程青翻身下床,把被子迭好。 走到洗手间洗脸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睡眠而微微泛起血色的脸迟疑了一下。 她对着镜子小声说了一句:“程青,你不是说好了不能心软吗?” 可她也知道,在这个狭小、冰冷、充满戾气和暴力的三层小楼里。 季柏深夜把她拽进怀里的那一下。 似乎真的是她这漫长到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八年里,唯一能抓住的真实温度。 她没有再反驳自己,把冷水扑在脸上,拍了两下,拿起毛巾擦了擦脸。 她推开门,走下楼梯。 一楼厨房里传来季柏烧水的声音。 他居然在她还没下楼之前就把水壶灌好放在了灶台上。 程青站在楼梯口,看着那壶冒着热气的水。 那双死鱼眼里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 Chapter.9奶奶 不知为什么这几天程青一直心神不宁。 心中好像有什么不详的预感一样。 果然,四天后…… 程青奶奶的病情急转直下。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天下午,她正在一楼擦柜台的玻璃。 季柏夹着烟从外面走进来,看了她一眼,破天荒没让她去干活。 他沉默了一下,说了句:“县医院刚打了电话,让你过去一趟。” 程青手里的抹布“啪”一声掉进了水桶里。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 因为她太清楚那种电话意味着什么。 她拔腿就往门外跑,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上。 医院里还是她熟悉的那条走廊,那股消毒水和发霉气息混合的味道,那扇内科六床的房门。 她冲进病房时,看到床上的老人脸色灰白,呼吸机上的波形已经变成了一条随时可能断线的波浪线。 奶奶的手干瘦得像枯枝,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常年干粗活留下的灰垢,手背上满是输液针眼留下的青紫斑块。 程青扑到床前,握住奶奶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一半。 “奶奶。” 程青说话的声音很轻。 她颤抖着。 “奶奶你醒醒,我在这儿呢。” 奶奶的眼皮动了一下,勉强睁开一条缝。 她浑浊的眼珠转动着,目光落在程青那张瘦削的脸上。 奶奶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一句极其微弱的声音:“青青……你……冷不冷……” 程青的眼泪瞬间砸了下来,落在那只枯瘦的手背上。 她把奶奶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拼命地摇头说:“我不冷,奶奶z我不冷,你摸,我手上热着呢。” 奶奶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像是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 老人的目光越过程青的肩头,落在病房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上。 片刻之后又缓缓阖上了眼,手指从程青手里滑落。 心率监测仪发出持续不断的“滴”声,最后图像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程青看着那条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她死死攥着奶奶那只已经彻底失去温度的手。 她缓缓地弯下腰,把脸埋在奶奶的胸口,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风吹动窗帘,露出一角灰暗的天空。 过了不知多久,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厚实的外套披在了程青的肩膀上。 那件外套带着冷风和烟草的气味,还有属于那个男人特有的体温。 程青没有回头。 她依然趴在奶奶身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彻底释放着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季柏站在她身后,什么都没说。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等着医生进来做死亡确认。 他看着护士拔掉奶奶身上的仪器,又看着程青像一尊石雕一样把自己钉在床前。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程青终于从奶奶身上直起腰来。 她的脸上一片狼藉,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眼眶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程青转过身看到季柏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比平时沉寂。 他看着她,下巴朝门口微抬了一下:“走。去办手续。” 程青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跟着他走出了病房。 接下来的一切,她几乎是懵着做的。 准确来说,都是季柏做的。 季柏替她签了字,交了医疗尾款和太平间的停尸费。 她听到他在护士台跟前用那种冷淡而沉稳的声音跟人交涉:“遗体在太平间放两天,后天早上出殡,殡仪车我来联系人。”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浑身发抖的程青,最后点了点头。 程青站在走廊的尽头,靠着冰凉的墙壁。 她看着季柏高大的背影在护士台前忙碌着。 他根本不需要她插手。 他把所有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事全都揽了过去。 他就像是在处理一笔普通的收债业务一样,把奶奶的后事一条一条地安排得清清楚楚。 下午,季柏开着一辆灰色的旧面包车,带着程青去了县城郊区的一家殡仪馆。 他选了一套骨灰盒,又订了一口薄棺。 工作人员问他:“您要办多少桌的答谢宴?” 季柏看了程青一眼,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就自己做了主。 季柏说:“不用宴席,火化完直接下葬。” 程青全程没有反驳。 她知道季柏在做最务实的决定。 出殡那天,县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薄薄地铺在灰扑扑的街道上,很快就被行人踩成了黑泥。 程青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衣。 那是季柏前两天带她去街上新买的。 公墓建在半山坡上,风很大。 程青抱着那个冰冷的骨灰盒,站在新挖好的墓坑前面。 季柏雇来的人把棺木和骨灰盒放进去,填土,立碑。 碑上是程青奶奶的名字,旁边刻着“孙女程青敬立”。 所有的仪式都结束了。 抬棺的人和司机拿钱离开了,山坡上就只剩下程青和季柏两个人。 风吹得程青的头发和衣摆猎猎作响,但她顾不上这些了。 她蹲在墓碑前,用手去抹碑面上那一点飘落的雪屑。 雪落在她手背上,很快就融化成了冰冷的水珠,顺着她瘦削的指节滑落。 她一言不发地蹲着。 眼眶又红又肿,眼泪已经干了,鼻子到现在都还是酸的。 她眼前全是奶奶从小到大陪她的画面。 画面中有老人家在昏黄的灯光下给她缝补破掉的校服的场景;有在她放学回来后给她留一碗热粥的笑容;还有在她被父亲打骂后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的模样。 这些画面她记得是那么的清晰。 可从今天起,没有人会再那么对她了。 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会管她叫“青青”,会关心她冷不冷了。 季柏站在她身后大约两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双手插在黑外套的兜里,下巴微微收紧,看着程青那蜷缩成一团的瘦小背影。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他安静地在在一旁。 他知道她伤心难过,也知道她奶奶对她有多重要。 这份浓厚的亲情他虽然没有感受过,但他很羡慕。 所以他不想打扰她。 他愿意站在一旁等她,多久都可以。 北风卷着雪粒,刮得人脸上生疼。 程青蹲了很久,当时她的双腿已经彻底发麻,失去了知觉。 她想站起来,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一边倾斜下去。 就在她要摔倒在湿漉漉的泥土上时,季柏忽然迈开一步,弯腰,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胳膊。 他给了她一个支点,让她勉强撑住了自己的身体。 手劲比平时轻得多,没有那种粗暴的钳制感。 程青扶着那条胳膊,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腿还在打颤,整个人摇摇欲坠。 季柏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那张脸被风吹得煞白,嘴唇紫紫的,鼻头和眼眶红肿。 她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更瘦了,几乎只剩一把骨头。 他怎么把她养成这样了? 季柏慢慢松开扣着她胳膊的手,改用手背,粗粝的指背在她冰凉的脸颊上飞快地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 他擦完就收回了手。 然后他转过身,嗓音低沉道:“走了。回家。” 她站在原地看着季柏的背影。 他穿着那件黑色外套,走在前面的雪地里,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 他没有催她,走几步就放慢了脚步,那是在等她跟上来。 程青伸手捂住被他用手背擦过的那半张脸。 那里的皮肤依然冰凉。 可那里的皮肤又好像有一种说不清的温热感,从肌肤深处慢慢渗了出来。 她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深吸着一口雪后寒冷的空气,迈开酸软的双腿,一步一步跟着他的脚印走下了那座山坡。 回到“刺青”店后,季柏让程青上了三楼。 她以为他今晚还会折磨她,或者让她继续干活。 但她刚进房间,就听到季柏在楼下说:“今晚不用做饭,我买了两份饺子。” 晚上。 他果然端了两份外卖上来,放在茶几上。 季柏自己先坐下拆开了一双筷子,把另一双筷子推到程青那边。 程青坐在沙发的边缘,看着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韭菜鸡蛋馅饺子。 她鼻子一酸,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拼命憋回去,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饺子烫得她舌尖发麻,她却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整碗。 季柏坐在她对面,什么都没说。 他吃完了自己那份后把空碗往旁边一推,靠在沙发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上。 他没点着,只是含着过滤嘴,侧过头望着窗外还在飘落的初雪。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你奶奶走之前,我已经让人把医院的后事清了。墓地钱不用你还,算店里的账。” 程青捏着筷子的手一顿。 她不知道季柏为什么要说这个。 但她忽然意识到,在县医院那天,在奶奶弥留之际,季柏曾站在病房门口。 奶奶临终前,目光越过她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她当时没有多想。 现在回头一想,奶奶或许在那一刻,就知道有这个男人在她孙女的身边替她挡住了生活所有的风雨。 程青低着头,鼻子酸得厉害,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季柏,谢谢你。” 季柏吐掉嘴里的烟,依然没有看她。 他低声说了句:“不用谢我。你奶奶把你留给我了,你死也得给我死在这栋楼里。”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冷,说的话还是那么刺耳。 程青低着头,没再说话。 淡淡的暖意很快还是被心底的悲伤盖了过去。 程青洗完澡爬上床后。 季柏已经躺在了右侧,依然是背对着她的。 程青和往常一样蜷缩在最左侧。 可这一次,室内冷得厉害。 她忽然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床中间挪了几寸。 她的后背距离季柏的后背,还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她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再退远。 季柏像是睡着了,呼吸平稳。 窗外大雪纷飞,整座县城都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白。 程青侧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看着黑暗中季柏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好像还有一个人陪着她。 那个穿着黑外套,锁骨上有条蛇纹身,会替她处理所有烂摊子,也会沉默地陪她在雪地里站完一整场葬礼的男人。 现在他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闭上眼,睫毛湿漉漉的。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在失去至亲的这天夜里睡了过去。 梦里,奶奶牵着她的手。 她笑着对她说:“青青啊,要好好活下去啊。” 眼泪再次从眼角滑落。 Chapter.10守夜 按照县城老家的规矩,老人过世后,家里人必须在家中守一夜。 这规矩叫“守夜”,也叫“陪亡人”。 奶奶生前住在县城西郊的一间老平房里,那也是程青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房子有些破旧,墙壁上糊着八十年代的旧报纸。 房子里的厅堂不大,挤满了人。 人都是季柏叫来的。 他办事向来利索。 出殡那天下午,程青还在公墓的坡上蹲着的时候,季柏就已经打了几个电话出去。 等程青跟着他回到老屋时,门口已经摆上了白烛和香火,厅堂正中央放着一口薄棺,前面摆着供桌、遗像和几个素菜供品。 几个季柏手下的“小弟”都是县城里跟着他收债、打架的年轻人。 他们当时正七手八脚地从车上往下搬麻将桌、折迭椅和一箱箱的矿泉水、泡面。 程青看着那几个染着黄毛还穿着皮夹克的小年轻在她奶奶的灵堂前忙前忙后,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她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他们摆开两张麻将桌,搬来一箱啤酒,还顺手从街角买了几个卤猪蹄放在供桌旁边当宵夜。 “季哥说了,今晚弟兄们来给老太太守夜,你们自己玩自己的,别吵着灵堂就行。”一个脖子上有纹身的年轻人一边摆椅子一边吩咐。 另一个小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季哥,那咱们打多大的?要是打大了,嫂子那边……” “打什么嫂子!”带头的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季哥不说那是他女人,你就别乱叫!赶紧把桌布铺上!” 程青站在门外的台阶下,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 她有点恍惚。 她不知道季柏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明明可以让殡仪馆的人把人拉到火葬场一烧了事,办个最简单、最敷衍的流程就行了。 可他偏偏叫了这么多人,搭了棚子,摆上供桌,把一整套老派的丧事办得像模像样。 街坊邻居也来了不少。 住在隔壁的王婶端了一碗热粥,隔壁巷子的大爷提了一沓烧纸,都放在门口的竹篮里。 虽然程青家穷,但老人走了,同一条街的邻里还是会来搭把手,这是县城里最朴素的人情。 程青站在台阶上,接过王婶递来的粥,低声说了句谢谢。 王婶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眶也有些发红说道:“青青啊,节哀顺变啊。你奶奶走得不痛苦,也算是安享晚年了。你自个儿可要撑住啊。” 程青点了点头,把那碗粥捧在手心里。 那碗粥的热气扑在她的脸颊上,暖了她的手,也暖了她的心。 夜里八点多,灵堂里已经摆开了阵仗。 两张麻将桌都坐满了人,旁边还围了一圈看牌的小弟,香烟和瓜子壳落了一地。 老屋的灯泡瓦数低,昏黄的光线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发黄。 供桌上一根白蜡烛的火舌跳动着,映着遗像里奶奶那张苍老的脸。 习俗里说,守夜是要热闹的,免得亡人孤单。 季柏把这场守夜办得热热闹闹,却跟程青无关。 她不想打麻将,不想嗑瓜子,也不想听那些人在牌桌上吆五喝六的声音。 她靠在供桌旁边的木凳上,盯着那根蜡烛发呆。 过了一会儿,牌桌上有人赢了一把大的,发出一阵起哄声,吵得程青脑仁嗡嗡作响。 她终于坐不住,站起身来,推开了老屋的木门。 夜风裹着干冷的雪气扑面而来。 老屋门口有一道低矮的土墙,墙根下堆着一摞陈年的旧柴火。 程青靠着土墙坐下来,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她憋了一整天了。 在公墓下葬的时候她没怎么哭,在灵堂里磕头的时候她也没哭。 此刻一个人躲在土墙的阴影里,听着屋里那些和自己无关的热闹,那股巨大的悲伤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了。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程青哭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揪着自己膝盖上的裤料。 风吹过来,把她头顶几根碎发吹得乱飞。 就在她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时,背后的土墙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很沉,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吱嘎”的声响。 程青没有抬头,她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一样。 忽然,一双有力的手从后面伸了过来。 季柏走到程青背后,弯下腰。 他敞开他那件宽大的黑色外套,把她整个人从后面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他的双臂从她肩膀两侧环过去,将她瘦削的身体整个收进了自己怀里。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的发丝上,没有再动。 他以一个极其稳固的姿势,让她的后背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 外套的衣摆垂下来,像一床厚重的被子一样罩住了她大半个身子。 程青僵住了。 她浑身绷紧,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和冷风混合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就那么被一个从来只会用脚踢她,还会用言语羞辱她的男人,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 季柏没出声。 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让她靠在他怀里哭。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真正颤抖,她眼泪透过他的衣服渗进他胸前的皮肤上。 那种温热的湿意像一把钥匙,悄悄撬开了他坚固外壳底下最隐秘的角落。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程青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渐渐停止了颤抖,只留下了轻轻的抽噎。 她依旧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看季柏。 季柏就继续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 又过了好一会儿,屋里牌桌上一声大笑,有人胡了一把大牌。 季柏这才微微低下头,嘴唇几乎是贴着程青的发顶,声音极低说了句:“进屋去,外面冷。” 程青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季柏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等着程青慢慢地站起来。 程青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然后转过身来抬头看着他。 她那双死鱼眼红得厉害。 那双眼睛里现在除了悲伤,还有一丝她从未在季柏面前展现过的极其脆弱的依赖。 季柏没看她太久就偏过头去了。 他下巴朝屋里扬了扬:“快进去吧。门口风大。” 程青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屋里。 她进屋后,季柏没有立刻跟着她进去。 他站在土墙边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他抽了一口,望着夜空,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县城的冬夜万籁俱寂,老屋里的麻将声和人声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他站在风里,安静地抽完了一整根烟。 晚上十一点多,牌桌上的战况进入了白热化。 几个小弟打着呵欠,依然在支棱着眼皮打牌。 茶几上散落着几袋拆开的卤味和空啤酒瓶,屋子里弥漫着烟酒和腊肉混杂的气味。 程青坐在供桌旁边的条凳上,搓着手。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她眼皮上各坠了一块铅。 她熬了一整天了。 从清早到深夜,滴水未进,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一个极限。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但她的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了。 季柏从外面进来。 他径直走到程青身边坐了下来。 他坐在她旁边那张矮凳上,距离她不到半臂远。 程青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迷糊地睁开眼,转头看了他一眼。 季柏正靠在椅背上,两手插在裤兜里,闭着眼假寐。 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带着深冬的寒意。 “困了就眯一会儿。” 季柏没睁眼,就说了这一句话。 程青的嘴唇动了动,她本来想说“我不能睡,要守夜的。” 但她实在是太困了。 她的头又点了一下,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了过去。 她的脑袋落在了季柏的肩头上。 程青猛地惊醒,想要立刻弹开。 但季柏的动作比她更快。 那只原本插在兜里的右手伸了出来,随手按在了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地往自己这边压了压,让她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别动。” “睡觉。” 程青僵在肩窝里,心跳如擂鼓。 眼皮沉得实在睁不开了。 她终于放弃了挣扎。 程青把整个人的重量卸在了季柏的肩膀上。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起来。 屋里的麻将声还在继续,小弟们赢牌的欢呼声断断续续地响着,供桌上的白蜡烛燃了小半截。 一切都带着一种嘈杂的烟火气。 在这嘈杂之中,程青的梦里却出现了一片安静的白雪。 她梦到了奶奶。 奶奶笑着递给她一碗热粥。 她伸出想去接,奶奶的脸却慢慢化成了季柏那张冷硬的脸。 那张脸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心里,托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 季柏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让她靠在自己的右肩上。 他把视线落在灵堂里那根跳动的白蜡烛上。 他像一株长在风雪里的老树,任由一片落叶停在自己枝头。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是不是有点对她太好了? 她只是一个欠债的…… 算了。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 旁边的牌桌上有个小弟偷瞄了季柏一眼,又赶紧把头转了回去。 他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季哥对那女的,好像不是纯粹当玩物啊……”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回了句:“闭嘴吧你,牌打好了吗你?” 季柏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耳语,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 这个姿势保持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凌晨一点多,程青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季柏微微垂下眼帘,看着靠在自己肩头那张因为熟睡而卸下了所有防备的脸。 她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睫毛微微湿润,呼吸时鼻翼轻轻翕动着。 季柏伸出手,极其轻地用指背蹭了一下她脸上那道泪痕。 动作快得像风拂过水面,然后立刻收回了手。 老屋外又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灵堂里的白蜡烛还在跳动着火苗,桌上的麻将牌“哗啦”一声又被人们推倒重洗。 程青靠在季柏的肩上。 她在痛苦的夜晚贪恋着一个恶魔怀里那片刻的安宁。 Chapter.11意外 奶奶去世后的第五天。 老平房里的灵堂拆了,供桌和麻将桌被季柏叫来的人搬走了。 墙上的遗像还挂在正中央。 黑白照片里奶奶微微笑着,她眼角的皱纹像层层迭迭的沟壑。 她被生活磨砺了一辈子却依然温和对待生活。 程青一个人蹲在堂屋里,收拾着奶奶的遗物。 老人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一口旧木箱子里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一双鞋底磨薄了的黑布鞋,一个针线盒,还有一沓用塑料袋裹着的皱巴巴的零钱。 程青把那些零钱一张一张抚平,一共是四百二十六块。 奶奶大概是把这当成了她留给孙女最后一点微薄的贴补。 程青把那些钱迭好,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然后她把旧衣裳迭整齐包进一个蛇皮袋里,准备拿去捐给县城收旧衣的地方。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个破旧但还算结实的老搪瓷茶壶,手指慢慢抚过壶身上褪色的牡丹花纹。 那是奶奶年轻时嫁过来的陪嫁,壶口磕缺了一小片,用了快五十年了。 她把那个茶壶轻轻地放进了纸箱。 程青正慢慢收拾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老平房那扇摇摇晃晃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门框上积年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落。 程青受惊转过头去看。 她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件油迹斑斑的藏蓝色旧棉袄,头发乱得像枯草,胡子拉碴,脸色蜡黄,眼神里还带着一种常年沉浸在酒精和赌场里泡出来的浑浊与蛮横。 他身上的酒气熏得人刺鼻,手里还拎着一个空荡荡的绿色酒瓶。 他就是程青的父亲,程铁山。 程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件旧衣裳。 她看着门口那个身影。 她心底那股好不容易被奶奶葬礼压下去的寒意,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一样猝不及防地再次昂起了头。 程铁山靠在门框上,醉眼惺忪地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 他看到堂屋正中挂着的遗像,又看到程青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嘴里发出“嗬”的一声冷哼。 他踉跄着走进门里,抬脚踢了一下旁边的空纸箱,里面的旧碗碟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收拾东西?” 程铁山开口了,嗓子里像是含着砂砾。 “老太太死了,这房子是咱老程家的根,你要把东西搬哪儿去?” 程青缓缓站起身来,手里还攥着那件旧衣裳。 她看着程铁山那张跟记忆中一样冷漠又贪婪的脸,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这房子是我奶奶留的,跟你没关系。”程青的声音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硬。 “跟我没关系?!”程铁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把酒瓶随手扔在地上,玻璃瓶“咔嚓”一声碎成几片。 他大步朝程青走过来,一把揪住了她的领口,将她整个人朝身后的墙上一推。 程青的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墙面上凸起的钉子,疼得她眼前一黑。 “你个小娘皮,敢跟我犟嘴?” 程铁山喷着酒气,粗糙的大手死死掐着程青的脖颈。 “老子是你亲爹!这房子是老程家的祖业!老太太是我亲娘,这房子是我的!你没资格拦我!” “我告诉你,这房子我已经找好买家了,卖的钱我要拿去翻本!你最好识相点,赶紧滚蛋!” 程青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 她的脸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眼球突出,双手拼命去掰程铁山的手指。 她太瘦了,力气悬殊太大,掰了好几下根本掰不动。 “咳……放、放手……”程青喉管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程铁山打得兴起,他松开掐着程青脖颈的手,转而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像扔破麻袋一样把她摔向了旁边的矮桌。 “哐当”一声,程青的膝盖重重磕在了桌腿上,整个人趴倒在地。 桌上的搪瓷茶壶被震得滚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脆响,却没有碎。 “不孝的东西!” 程铁山抬脚就要往程青的后腰上踹。 “今天老子打死你这个贱皮子,看你还敢不敢拦老子卖房!” 话音刚落。 那只穿着布满灰尘的黑布鞋伴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地朝着程青的腰侧踢了过来。 程青趴在地上,眼前昏花看到的是老旧的水泥地面,耳边是程铁山粗重的喘息和咒骂。 她脑海里忽然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狠狠劈开了一道口子。 她奶奶在病床上枯槁的手、季柏在墓地里沉默的侧脸、她从三岁起就再也没有体会过的保护,全都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闪过。 她是不是要死掉了? 那一瞬间,有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 不能再被欺负了。 不能了。 程青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地上那个刚才滚落却完好无损的搪瓷茶壶。 那茶壶很沉,厚重的铁皮外壳,里面装满了常年的灰尘。 她在程铁山的鞋尖即将踹中她腰侧的同一秒,猛地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抡起那只茶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程铁山的脑袋砸了过去。 “咚——!!”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 搪瓷茶壶的壶底直接砸在了程铁山的太阳穴偏上一点的位置。 那一刻老平房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程铁山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那只准备踢向程青的脚还悬在半空中,眼睛猛地瞪得滚圆,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像一截被锯倒的枯木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噗通”一声。 程铁山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堂屋门槛的水泥棱角上。 那是没有包边的坚硬粗糙的旧水泥沿。 血液从他后脑勺磕破的地方涌了出来,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迅速洇开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洼。 程青丢掉了手里的搪瓷壶。 茶壶砸在地上,终于从中间裂成了两半,里面的灰尘扑了出来。 她撑着地面,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地上已经一动不动且后脑勺还流血的程铁山,瞳孔骤然放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开了。 她杀了人。 她真的杀人了。 程青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 她想:他是我爹。我打死了我亲爹。奶奶刚走,我就杀了她的儿子。 她挣扎着想要爬过去探他的鼻息,可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迈不动。 她只能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蹭。 她的膝盖和掌心在地上磨出血丝,终于蹭到了程铁山身边。 程青颤抖着伸出两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探向他的鼻孔。 有呼吸。 但非常微弱,断断续续的。 程青瘫坐在血泊旁边,整个人虚脱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刚才用了那么大的力气,那一下力气到底有多重? 她会不会被警察抓走? 要是进去了,奶奶的后事谁来办? 她会被判几年? 无数个念头像炸药一样在她脑子里连番炸响,把她残存的理智炸得七零八落。 她胡乱地用手背去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却擦了自己一脸的血。 她应该打120,或者报警。 但她不敢。 她颤抖着,连手机都掏不出来。 她缩在门槛边上,把脸埋进自己满是血迹的膝盖里发出呜咽声。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大约过了五分钟后。 门外那条小巷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这个深冬的下午,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插进了程青锁死的恐惧里。 有人来了! 下一秒。 季柏的身影出现在老平房门口。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厚外套,领口还是拉得那么低,脖颈上那条蛇形纹身在冬日苍白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本来是想来看程青收拾得怎么样了。 可当他看到屋里的景象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程铁山和那摊触目惊心的血,以及正缩在门槛边上满脸血泪交加、浑身瑟缩发抖的程青。 程青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她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门口逆光站着的男人,像是看到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一道光。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季柏……我、我杀人了……” 季柏站在门口,目光在躺在地上的程铁山和哭得快要断气的程青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笑了笑说:“程青,看不出来啊。原来你这么……勇敢?” 他故作思考地慢慢说出“勇敢”这两个字,像是在嘲讽她。 程青还处于慌乱与崩溃之中,眼泪不停地掉着。 “呜呜……我、我杀人……杀人了。”她哭着说。 程青说话断断续续的,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的程度了。 他点点头,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然后,他忽然认真地对她说…… “程青。” “做得好。” 他原本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慢慢地抽了出来。 他一边笑着一边慢慢地走到程青面前,弯下腰。 季柏用那只带着粗粝茧子的手,一把扣住了程青的后脑勺。 他将她的头微微使力地按进了自己微凉的黑色外套里。 程青被按进季柏的怀里时,终于崩溃地哭出了声来。 她把脸埋进他的外套胸口,浑身止不住地抽搐着。 她太害怕了。 急需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发泄自己的情绪。 “怕什么?他早该死了。” “不过也得谢谢他,没他,你还跟不了我。” 他盯着程铁山的尸体笑道。 “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他一手按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摸进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他拨了一个号码。 “三仔,带个麻袋和一把铁锹,来西街老屋。” 季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死人,要埋。” 他的语气很平静,丝毫没有慌张的样子。 他挂了电话后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微弱呼吸的程铁山。 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怜悯。 他又垂下眼帘,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哭得快窒息还以为已经背上人命债的瘦弱女孩。 季柏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声音沙哑而低沉:“行了。有我在,你死不了。” 程青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根本不知道季柏刚才嘴里说的“死人”,其实是还没有断气的活人。 她只是死死地攥住了季柏胸口的衣料,像攥着这世界上唯一一根还能救她命的稻草。 老平房的雪下着,落在地上那摊渐渐凝固的血迹上很快就化成了一片浅红色的冰碴。 程青不知道那个被她砸晕的男人,在未来的几个小时里,会被季柏用一把铁锹亲手埋进县城郊外后山那片无人问津的冻土里。 而她这一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罪孽”。 将在季柏那冷漠又决绝的掩护下。 被永远地掩埋在尘土之下。 除他们之外,无人知晓。 Chapter.12助纣为虐 那天下午的事情,程青都快记不清了。 她当时像一块被水泡烂了的木头,被季柏扣着后脑勺按在怀里。 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是他外套上冰冷的布料味和残存的烟草气。 她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染着黄毛、穿着军绿色旧棉袄的年轻男人拎着一把铁锹和一卷粗麻袋赶了过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屋里的情形一眼,没有嘴。 他低声叫了句:“季哥。” “把东西弄上车,去后山。” 季柏松开了程青的头。 然后他弯腰捡起程青丢在地上的那件旧衣服,盖在了程铁山的脸上,挡住了那片暗红色的血迹。 那黄毛小弟叫三仔,是季柏身边最得力的帮手之一。 他动作利索地把程铁山用麻袋裹了,拖出门外,塞进停在巷口那辆灰色面包车的后备箱里。 整个过程中,他一句话都没问,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怎么变。 显然,他跟着季柏处理这类“收尾”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 程青站在门框后面,远远地看着后备箱“砰”一声被关上。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季柏走到她面前,低着头看了她一眼。 他看到她那双死鱼眼里终于溃散开的惊恐。 忽然,他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她冰凉的后颈,微微用力提了一下:“起来。” 程青被他提起来,脚步虚浮。 季柏拉着她往外走。 可走到面包车边上,他忽然顿住了脚步,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却没有把她往里塞。 他低头看着她。 “你,回去。” 季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回纹身店,在三楼待着,哪儿都别去。” 程青抬头看着他,眼眶通红。 她声音嘶哑道:“我、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能干什么?” 季柏打断她。 “你这个心虚的样子,被路过的人看见,你明天就能被警察请去喝茶。你现在回去,把门锁好,闭上嘴,等我回来。” 程青站在原地,寒风吹得她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她知道他说的对,她现在的样子满脸是泪、手上全是干涸的血。 如果走到大街上,不用等到明天,立刻就会被街坊当怪物看。 季柏没再多看她,转身跨上了驾驶座。 他发动了车子,朝窗外探了一下头,冲着愣在巷口的程青冷声道:“回去。把门锁好。” 面包车卷起一阵灰扑扑的尾气,拐出巷口,消失在了黄昏的街道尽头。 程青一个人站在老屋的屋檐下,看着车尾灯在转角消失,整个世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她攥紧了衣角,慢慢地和往常一样走回了那栋已经空了的三层小楼。 她关上了“刺青”店的卷帘门,锁死。 然后她踩着狭窄的楼梯一步一步爬上三楼。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动了窗帘。 程青坐在床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两只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嵌着血渍和灰尘。 她没有去洗,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手,像是要在上面盯出什么答案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灰蒙蒙的天逐渐变成了沉沉的深蓝色。 楼下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者自行车碾过碎石的声响,每一声都让程青的肩膀猛地绷紧。 她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后山那片荒坡她没去过,但以前听街坊说过,那是专门扔流浪汉和无名尸的地方。 现在,她的亲爹正被装在一个麻袋里,被季柏和三仔带到那里去。 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在尖叫:快报警!那还是一条命! 另一个声音死死地按住了她:报警了,她的人生就彻底完了。奶奶的丧事怎么办?季柏会不会被她牵连?而且,那个人是程铁山,是那个把她和奶奶逼到绝路、逼她卖了自己身体的赌鬼。 程青把脸埋进了掌心,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却没有眼泪能流出来了。 她只能等着,像一只被锁在笼子里、等待着最终审判结果的困兽。 同一时间,县城郊外的后山。 冬日的山坡被干枯的荆棘和冻得铁硬的草皮覆盖着。 三仔把车停在坡底,把那沉甸甸的麻袋扛在肩上,踩着冻土往上走。 季柏走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双手插在黑外套的口袋里,目光扫过这片荒芜的山坡。 三仔选了一块相对平坦的洼地,放下麻袋,抡起铁锹开始挖坑。 冬天的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锹下去只能啃下薄薄的一层土皮,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三仔咬着牙拼命掘,冷风吹得他脸颊发红。 季柏站在旁边,终于把烟点燃了。 他抽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雾,安静地看着三仔挖坑。 他眼神里没有任何起伏。 坑挖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三仔累得气喘吁吁,抬头抹了把汗:“季哥,行了。” 季柏走过去,往坑里看了一眼。 那坑约莫一米五深,四周的泥土被撬得松散,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层。 他把烟头按灭在鞋底,弯腰把麻袋拖到坑沿,一推——“噗通”一声。 麻袋沉沉地落进了坑底。 “你上去。”季柏对三仔说。 三仔爬上来,正想拿起铁锹往里填土,季柏忽然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停下。 坑底安静了一瞬。 突然,极其微弱的像被捂着嘴发出的哼声,从那裹着厚厚麻袋的布料底下传了上来。 “呃……唔……” 三仔吓了一跳,整个人僵住了,铁锹差点脱手。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向季柏:“季哥……这、这他妈还没死透?” 季柏没说话。 他站在坑边,微微倾身,目光停在在坑底那个微微蠕动的麻袋上。 袋子里面确实有动静,极其微弱。 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正在用最后的力气,试图从混沌的意识中挣扎出来。 冬风把他的黑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他脖颈上那条蛇形纹身仿佛在昏暗的天光下活了过来,鳞片泛着冷光。 季柏看着那袋还在呼吸的活物,目光越过那个麻袋。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个程青被逼到墙角讨债的画面;看到了她蹲在走廊里握着那张碎纸片的手;看到了她瘦削的脊背在洗冷水澡时被冻得发抖的模样。 他想到程青身上那些青紫的掐痕,想到她用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去端那碗凉透了的小米粥。 这一切的源头,就在坑底这袋半死不活的血肉里。 如果他活下来,程青会被抓进监狱,或者被他卖了换钱。 那颗心已经千疮百孔的少女,会被彻底碾碎。 季柏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嘲弄的微笑。 那个笑带着残忍的快意。 像碾死了一只不断恶心自己的臭虫。 他没有犹豫,走过去一把从三仔手里夺过了那把铁锹。 手臂猛地发力,狠狠铲起一锹掺杂着碎石和枯草根的冻土。 “砰砰砰” 铁锹重重地砸在了那个麻袋上面。 第一锹下去,麻袋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挣扎。 季柏面色如常,第二锹、第三锹接连砸下。 厚重冰冷的泥土沉重地覆盖上去。 袋子里那点微弱的动静,很快就被彻底压平,消失在了隆起的土堆底下。 估计那只“臭虫”已经是血肉模糊的样子了。 三仔在旁边看傻了,但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赶紧拿起另一把备用的铲子跟着往里推土。 两个人动作很快,不出十分钟,那个一米五深的坑被填得满满当当。 季柏用铁锹的背面在土面上用力拍打,把松散的冻土拍结实。 最后穿着那双黑色皮靴,在填平的土面上来回踩了好几遍,直到这片土变得和其他地方一样坚硬、平整,再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夜风卷过坡顶,季柏把铁锹扔给三仔,掏出烟盒,又点了一根。 他吸了一口,望向县城方向那片星星点点的灯火,神色淡漠。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季柏说。 三仔拼命点头道:“季哥放心,我啥也没看见。” 季柏把烟抽完,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三仔收好工具上了车。 面包车的引擎轰隆一声,驶离了后山,顺着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驶回了县城。 另一边,“刺青”店三楼。 程青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起初坐在床边,后来蹲在地上,再后来就靠着床头,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冻僵的虾米。 她不敢开灯,怕光太亮会照出自己的罪孽。 她也不敢关窗,怕错过了楼下回来的声音。 直到晚上八点半,楼下终于传来刹车声和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嗒”声,紧接着是卷帘门被拉起的金属摩擦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程青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到楼梯口。 她看到季柏从一楼走上来,外套上沾着些泥土和草屑,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的表情和平时出去收债回来没什么两样。 季柏抬头,看到趴在楼梯口探头探脑的程青。 他没有理她。 季柏径直走进三楼房间,在洗手间里开了水龙头,冲了很久的手。 水流声哗啦啦地响着,盖住了所有声音。 程青跟着他走进去,站在洗手间门口。 她看着季柏弓着腰,用洗手液反复揉搓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仿佛要把沾上的泥土和血腥味彻底洗掉。 他洗完手,用毛巾擦了擦。 他走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仰头喝干净了。 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坐下,靠着床头,翻开了那本旧杂志。 程青站在旁边,双手绞着衣摆。 过了好半晌,她才用那种几乎被抽干了力气的声音问:“他……真的死了吗?” 季柏翻杂志的手顿了一下。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地说:“埋了那么深,冻土一压实,就算有气也出不来。今晚天冷,明天太阳一晒,冻土只会更硬。” 他每一句都说得很无所谓的样子,像在聊小县城路边常有的狗一样。 程青站在灯光下,觉得这个男人的身上笼罩着一层她永远也看不透的黑雾。 他护着她,给她挡下了一切灾祸。 可那种护着的方式,是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埋进了冻土里。 但这也是她自作自受的结果。 程青走过去,慢慢地爬上床。 她依然蜷在床沿,可这一次她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脱和疲惫。 好像连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凉气。 她转过身,背对着季柏。 她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 过了很久,季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又平淡:“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程青没有说话。 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闪过坑底那条蠕动的黑影。 然后,被季柏那张冷冷的脸覆盖了。 从今以后,她欠季柏的,除了五十万和这具身体…… 还多了一条人命的重量。 可奇怪的是。 她知道之后,心里那种被压扁的恐惧,竟然在一点点地转化成一种安全感。 这个替她扛下一切的恶魔,好像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依靠的落脚处。 Chapter.13麻木(h) 入冬后的第二场雪落下时,程青已经在这栋三层小楼里住了快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她的身体被季柏开发得像一件已经彻底掌握了使用说明的工具。 她已经学会了在他进门时不抬头,在他解开裤子拉链时自动躺平,在那些不带任何前奏的侵入中控制住自己不要颤抖。 麻木是生存的本能。 今晚。 季柏从外面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老式白酒和冷风混合的味道,像一层黏腻的雾气紧紧裹着他。 他在一楼停了一会儿。 程青听到他在柜台那边翻了翻抽屉,又听到打火机“咔嗒”一声响。 然后,他踏着木质楼梯走了上来。 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比平时略沉,带着喝酒后稍微失去平衡的拖沓。 程青正蹲在厨房角落里擦洗灶台,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收紧了肩膀,没有回头。 她放轻了手里的动作,把抹布拧干,挂在洗碗池边缘。 季柏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桌前坐下,而是径直走到她身后。 他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厨房唯一的灯光,阴影把她整个笼罩住。 程青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感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后衣领,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唔——!”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 程青还没站稳,就被季柏从厨房推拽着,一路跌跌撞撞地按到了床边。 她的后背撞在床垫上,单薄的棉质睡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线条。 季柏站在床前,垂下眼帘看她。 那双原本就冷沉的眼睛里,此刻因为酒精的催化,染上了一层不加掩饰的阴鸷。 他退后半步,随手拽掉了自己身上的黑色毛衣,露出精瘦结实的上半身。 然后他抬起脚,没有脱鞋。 那只沾了泥水的黑色板鞋,直接踩在了程青的胸口上。 鞋底带着冬天街面上的冷气,隔着薄薄一层纯棉睡衣,那股粗粝的触感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她心脏的位置。 程青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重物压迫而泛起生理性的水光。 她想缩,但季柏踩得并不重。 那种力道刚好卡在她能承受的临界点上,像是慢条斯理地拿鞋底丈量着她的心跳。 季柏微微偏着头。 他看着这一幕,嘴角勾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怎么?” 他开口了,声音带着酒精浸润后的低哑。 “以为奶奶死了、爹没了,就能从我这儿跑了?” 程青被他踩在胸口,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她不敢用力挣扎,因为鞋底的防滑纹路正压在她薄薄的胸骨上,稍微一动就可能扭伤自己。 她偏过头,把视线移向旁边,盯着天花板的缝隙。 她声音沙哑道:“我没这么想。” “没这么想?” 季柏把脚收回来,踩着床沿上了床。 他单膝跪在她身侧,看着瑟瑟发抖的她。 然后他伸手,一把扯掉她睡裤上的松紧带,把那条宽松的棉裤连同内裤一起拽下来扔到地上。 她下半身彻底暴露在空气里,腿根处还残留着白天被他使用后的微红痕迹。 他抬手,掌心带着粗粝的热度,对准她光裸的臀瓣。 “啪”的一声。 他毫无预兆地拍了一巴掌。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白嫩的臀肉瞬间凹陷,又迅速回弹,留下一道鲜明的红印。 程青的身体猛地绷紧,那一巴掌带来的不仅仅是痛感,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碾压的羞耻。 她咬住下唇,把闷哼吞回了喉咙里。 “啪。”第二下落下来,这次更重,直接打在臀峰上,臀肉剧烈晃动。 “啪。”第三下,掌心故意偏下,扇到了股沟边缘,力道透过皮肤传到更隐秘的地方。 季柏的手掌打在她的臀瓣上,留下三道泛红的指印。 他的手劲不算大,至少没有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十足的轻蔑和戏弄。 他总是这样。 想尽一切办法羞辱她。 程青趴在床单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她告诉自己不要哭,季柏最讨厌她哭。 他一看到她哭,就会骂得更凶,把她折腾得更狠。 “转过来,面向我。”季柏忽然命令道。 程青深吸了一口气,用枕头擦了擦脸,才慢慢地翻过身来。 她的脸庞泛着红,眼眶微微发酸,硬是没有掉一滴泪。 双腿被迫分开,腿心那道缝隙在灯光下完全暴露,粉嫩的穴口还因为刚才的拍打而微微收缩。 季柏看着她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目光掠过她干裂的嘴唇和瘦削的锁骨,最后落在她腿间。 他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 他的另一只手滑下去,带着薄茧的指腹粗鲁地揉捏着她的胸口。 力道很重,隔着睡衣把那两团软肉捏得变形,指尖故意抠弄乳尖,把它们拧得又硬又肿。 “说。” 季柏的声音逼仄。 “说你现在是我的什么。” 程青被他捏得生疼,下巴被迫仰起,眼神却依然空洞。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翻涌着一股苦涩的酸意,过了好半天,才从那干涸的声带里挤出一句话:“……你的……婊子。” 季柏摇了摇头,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他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目光冷得像结了冰。 “不对。” 他俯下身,嘴唇贴近她的耳廓。 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她冰冷的耳根上,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扎人。 “说‘我是季柏的婊子,季柏想怎么操我就怎么操我’。说。” 程青的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牙龈咬得快要渗血。 寂静持续了将近十秒钟。 季柏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忽然变本加厉地将她两条腿往两边用力掰开,膝盖压住她的大腿外侧,迫使她彻底暴露在他面前。 腿心那道缝被彻底拉开,粉嫩的穴口因为紧张而微微翕动,已经能看到里面湿润的嫩肉。 “说不说?” 季柏的语气平淡得吓人。 “不说今晚就别想睡了。” 程青感觉到他的指腹正在她的大腿内侧重重按压,那些青紫色的掐痕就是他留下的印记。 她终于溃败,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串话:“我……我是季柏的……婊子……季柏想怎么……操、操我……就怎么操我……”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几乎气若游丝,羞耻感像一条活生生的毒蛇,顺着她的脊椎爬满了全身。 季柏低头看着她那张因为窘迫而涨得通红的脸,看着她那双死鱼眼里终于泛起的屈辱至极的水光。 他满足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然后没有再给她任何缓神的机会。 他解开皮带,把已经完全勃起的粗硬性器释放出来。那东西因为酒精和欲望而胀得青筋毕露,顶端渗出透明的液体。 他直接握住自己,对准她还没完全准备好的穴口,腰身一沉,整根狠狠捅了进去。 没有任何润滑的前戏,没有任何温情,只有纯粹的带着酒气和蛮横的掠夺。 干涩的穴肉被强行撑开,内壁被那滚烫的硬物一寸寸碾过,疼得程青瞬间弓起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夹紧。” 季柏的声音透着粗重的喘息,眉头微蹙。 他掐着她的腰,开始大开大合地抽插。 每一次都几乎整根拔出,只留一个龟头卡在穴口,再整根狠狠撞回去,龟头直接顶到最深处的宫口。 水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原本干涩的穴被他操出了水,每一次进出都带出黏腻的液体,顺着臀缝往下淌,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他撞得很重,每一下都像要把她整个人钉死在床垫上。 他的手掐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拍在她已经开始泛红的臀瓣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夹紧点。这么松,是不是白天自己偷偷玩过?” 程青被他撞得整个人在床垫上不停地上滑,她只能死死抓住床头的一根铁栏杆,借力稳住自己。 他每一次深入,都像是要把某种不可名状的标记顺着那滚烫的岩浆一样的东西,灌进她身体最深处的每一个褶皱里。 穴肉被操得又红又肿,却还是被迫一遍遍吞吃着那根粗硬的性器。 他的恶趣味还没有结束。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双麻木又空洞的死鱼眼,忽然放慢了节奏。 他恶意地研磨着,龟头在她最敏感的那一点上缓慢地碾压、旋转,逼出她抑制不住的细微抽搐。 “你的眼睛真的很讨厌,跟死了一样。你说,我要是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你会不会就顺眼了?” 程青浑身一僵,身体极其短暂地痉挛了一下。 她明知道他是在说狠话吓唬她的。 可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还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一把生锈的剪刀。 “别怕。” 季柏忽然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挖出来我还怎么看着你哭?” 他猛地加快动作,掐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的鸡巴上按,每一次都整根没入,囊袋拍打在她湿漉漉的臀肉上,发出淫靡的声响。 程青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操得整个人发颤。内壁剧烈收缩,穴肉绞紧那根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东西,一波强过一波的快感强行从疼痛里挤出来。 她弓起腰,发出一声短促的沙哑嘶鸣,腿根抖得几乎合不拢。 而季柏也在她攀上顶峰的那一瞬,毫无保留地将那些灼热的、白浊的液体全部浇灌了进去。 一股接一股,又多又浓,直接射在她最深处,把已经肿胀的宫口都浇得温热发麻。 季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她身上抽离。 粗硬的性器抽出来时,带出一大股混合着白浊的淫液,从红肿的穴口慢慢往外流,顺着大腿内侧淌到床单上。 他刚完成了一场剧烈运动,肌肉微微充血。 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抽了两张纸巾,漫不经心地擦拭着自己还半硬的性器。 程青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侧躺着,双腿无力地合拢,身体因为刚才的痉挛还在微微打着颤。 穴口合不拢,精液还在一滴一滴往外渗。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耳根热得发烫,却依然没有哭。 她把身体折迭成一个防御性的姿态。 季柏擦干净自己之后,随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程青旁边。 他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背,忽然伸出手。 他用力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掌心直接打在还在往外流精的穴口附近,发出湿腻的声响。 “明天早上拖地时,动作轻点。楼下新来了一批画稿,别弄湿了。” 季柏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淡漠的指令感。 程青闷闷地“嗯”了一声。 季柏没有再说话。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躺到了床的右侧,像往常一样背对着她。 几分钟后,他的呼吸就变得平稳均匀。 程青躺在床沿,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越过自己蜷缩的膝盖,落在那面灰白色的墙壁上。 那有几道细微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她非常缓慢地撑起身体,光着脚走进了洗手间。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摸索着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冷水冻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弯下腰,看着洗手池里盘旋着流走的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腿内侧那些红白交错的痕迹——精液和自己的淫水混在一起,把腿根弄得一片狼藉。 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干呕了。 她也没有哭。 程青弯下腰,把那些黏腻的体液用手抠出来,用流水冲掉。 穴口还在微微发肿,手指探进去时能感觉到里面被射得又满又烫。 然后擦干身体,一步一步走回床上。 她躺下来时,依然贴着床沿。 她侧过身,面朝着季柏的后背。 窗外冷月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宽阔的背上落下一道窄窄的银白色。 她看着他的背影。 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渐渐失去了恨他的力气。 恨是需要情绪的。 而季柏在一次又一次的羞辱中,把她的那些情绪像拔指甲一样,一块一块地剥离了出去。 她只剩下一个麻木的躯壳。 躯壳待在这间屋子里,日复一日地回应着他的命令,承受着他的发泄。 她就像他说的那样当一个合格的、好用的玩具就好了。 可是,在那个空洞的躯壳深处,依然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跳动着。 不是恨,不是爱,不是感激。 那是一种畸形的、生错了地方的依恋。 她依然会在下雨天想起他买回来的姜茶,在深夜冻醒时下意识地往他那侧靠拢一寸。 程青慢慢地闭上眼。 她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矛盾。 最后,程青安静地蜷缩在床角。 她又在等待着下一个天明,等待着下一个夜晚,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属于季柏的又一波粗暴与肮脏。 她像一条被困在浅滩里的鱼,明知道海水早已退去,却依然在泥泞里张着嘴,固执地呼吸着。 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 因为她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场停不下来的噩梦。 Chapter.14纹身 隔天夜里,季柏把她从三楼拽下来。 程青以为他又要在纹身椅上折腾她。 这种事发生过几次。 有时候他懒得爬上三楼,就把她按在一楼那张给客人用的纹身椅上,就着店里的白炽灯草草完事。 但这一次,季柏没有扯她的衣服。 他把程青按在纹身椅前面,指着那张铺了深蓝色无菌布的床面,说了两个字:“趴下。” 她抬眼看着他,季柏的神情罕见地专注。 他转身走向靠墙的推车,抽出了那台平时给客人纹身用的刺青机,又拿出一盒全新的、密封包装的纹身针。 程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了柜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你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警惕。 “趴下。”季柏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程青僵在原地,指甲掐着柜台边缘。 她脑子里疯狂地转动着,甚至闪过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他是不是觉得她太晦气了,要在她身上留个字当“防伪标识”? 季柏见她不动,微微蹙了一下眉。 他放下手里的刺青机,走了过来。 他没有暴力拉扯,非常自然地绕到她身后,用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向下轻轻一压。 那个力道并不粗鲁,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压迫感。 程青被那股力道压得弯下了腰,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纹身椅前的地面上。 “床上去趴好,把裤腰褪下来。” 季柏走回推车边,拿起一个蓝色的消毒喷雾。 他对着那根崭新的纹身针喷了几下,又在酒精棉片上擦拭了一遍。 程青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低头操作那些冰冷的机器时,脸上的那种专注和认真,甚至让她在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他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仔细对待的“客人”。 但下一秒,她看到自己腰侧那件单薄的旧毛衣,就清醒了。 她是他的玩物。 他要在她身上刻字。 程青咬着下唇,缓慢地撑着纹身椅的边缘爬了上去。 她趴在深蓝色的无菌布上,脸埋在交迭的胳膊上。 她用发抖的手指摸索着,把外裤的边缘褪下来,露出后腰那一截常年不见天日的皮肤。 那截皮肤很白,微微泛着冷光。 那儿能清晰地看到脊骨两侧凸起的线条,瘦得几乎没有多余的肉。 腰窝下面有一块区域,正是平时她弯腰拖地时最容易露出来的部位。 季柏走过来,把一把滚轮式高脚凳拉到纹身椅旁边坐下。 他没有急着下针,先伸出手,带着凉意的指腹在那截瘦削的腰窝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种触碰不像他平时的粗暴,感觉更像是一位画家在落笔前感受一下画布的纹理的感觉。 程青被那根手指按得浑身一颤,像被电了一下。 她把脸埋得更深,闷在臂弯里,强迫自己不要抖。 “不要乱动。”季柏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 “纹身一旦下针,你要是乱动,线条就会糊。糊了就毁了。你想顶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蛇过完下半辈子?” 程青闷声问:“……为什么是蛇?” 季柏没吭声。 他拿起那根纹身机,踩了一下脚踏板。 机器发出一阵尖细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是一只饥饿的蚊子在耳边振翅。 针头微微震颤着,带着极细的墨汁溢出在针尖上。 “因为我是蛇。” 季柏的声音几乎是贴着程青的耳廓响起的。 “你是我缠着的猎物。” “猎物身上,当然要有咬痕。” 话音落下的瞬间,针尖破开了她的皮肤。 “嘶——!” 程青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整个腰背像被一只带电的牛虻狠狠地扎了一下。 那种痛和拔指甲的痛不一样。 拔指甲是钝痛,带着撕裂的痛。 纹身的痛是一种密集且连续的,更像无数根微小的针在皮肤表面来回划开的刺痛。 纹身针带着墨汁刺入皮下,将那些黑灰色的颜料一点点地推进她的真皮层。 季柏的手法非常稳,他的手腕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 针尖沿着他脑海中规划好的路径,在她的后腰上缓缓游走。 他慢慢地勾勒出一条弯曲的、细长的蛇形轮廓。 程青趴在纹身椅上,眼泪无声地往外涌。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痛。 可那些痛都是外力加诸在她身上的。 被打、被拔、被粗暴地进入。 这一次的痛不一样。 季柏的手握着机器,在她的肉体上刻下一辈子都褪不掉的东西。 这和烙印没什么分别。 她真的是他的私有物吗?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针尖沿着腰线向左滑行,再向下弯曲,在尾椎骨上方收尾。 季柏画的那条蛇并不是很大,大约只有成人巴掌那么长。 那条蛇的线条极为精练,蛇头微微扬起,蛇信分成两岔,像是随时准备攻击什么。 程青感觉到眼泪流下来,滴落在蓝布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迹。 她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都酸疼了,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季柏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换了一根更细的针,开始往蛇身上填阴影,针尖一点一点地打磨着蛇腹的鳞片纹理。 那种密集的刺痛让程青的后腰火辣辣地发烫,像有一块烧红的铁皮贴在了她的皮肤上。 她能感觉到季柏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裸露的腰侧,几乎近得像是某种亲昵。 半个小时后,季柏停了下来。 他踩了一下脚踏板关掉纹身机,那把细小的嗡鸣声停止了,房间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程青趴在床上,浑身已经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 她感觉到季柏用一块干净的湿纱布,轻轻地擦过她后腰那道刚纹好的图案,擦拭掉表面残留的血水和多余的墨汁。 最后,季柏站起来,走到旁边的镜柜前。 他把那面放在柜台上的长条形化妆镜斜着端了过来,对准程青的腰,让她自己看。 程青微微偏过头,透过那面镜子,看到了自己后腰上那个新刻上去的印记。 一条黑色的蛇,蜿蜒在她苍白的腰窝上。 那条蛇的线条流畅且锋利,鳞片细密,蛇头的角度诡异地与她骨骼的弧度完美贴合,仿佛它天生就应该长在那里。 那条蛇的图案,和季柏脖子上的那条,简直如出一辙。 程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她低头看着自己裸露的腰侧,又抬起头,通过镜子对上站在她身后的季柏的目光。 他静静地看着她腰上那条他亲手绘制的蛇,像在欣赏一件完成的作品。 “以后。” 季柏开口了,声音低缓。 “只要有人看到你这条蛇,就知道你是谁的。” 程青慢慢地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把脸重新埋进了胳膊里。 她把身体蜷缩成一个更紧的姿势,像是可以把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小到连那个印记都无处安放。 她只能这么骗自己。 季柏拿起一卷透明的保护膜,仔细地贴在她后腰的新纹身上。 他的指腹顺着保护膜的边缘抚平,将那些气泡挤出去。 整个过程里,他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细致,像在保护一件他无比珍视的藏品。 “三天内不能沾水。” 季柏把用完的针头扔进医疗废弃物回收盒里,一边摘下橡胶手套一边说。 “每天洗完澡之后,涂一层修复膏,不要用手去抓。” 程青慢慢从纹身椅上爬起来,用手去够自己的裤子。 她低着头,动作迟缓地拉上裤腰,系好腰带。 布料擦过那条刚刚纹好的蛇时,一阵刺痛从后腰传来,让她轻轻蹙了一下眉头。 她抬头,发现季柏正站在柜台后面,靠在桌沿上看着她。 他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烟雾缭绕在他的眉眼之间,模糊了他的表情。 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方向,深邃又专注。 季柏吐出一口烟,忽然开口:“你奶奶的后事,办完了。你爸那边的债,也清了。你住在这儿,吃我的、穿我的。以后你出去买菜,别人看你露出来的腰,就知道你身后的人是谁。” 程青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欠了他五十万,欠了他一条命。 现在,连自己身体上最后一块没有任何印记的皮肤,也被他刻上了黑色的蛇。 她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资格。 程青慢慢走到那面镜子前侧过身,背对着镜面。 她扭头去看自己腰后那个被透明保护膜封住的图案。 那条蛇静静地盘踞在她的腰窝上,黑色的线条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永远无法闭合的伤口。 季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过来。” 程青转过身,走向他。 季柏坐在柜台上,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张开双臂,冲她敞开怀抱。 她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他坐在柜台上,她站在他两腿之间。 季柏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头顶的发丝,没有说话。 他的手伸到她腰后,隔着那层薄薄的塑料保护膜,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是温柔的手法抚摸着那条刚纹好的蛇。 程青被他抱着,闭上眼,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腰那条蛇正随着他的手指微微发烫。 那种灼烧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是要将她的身体和他的烙印彻底熔合在一起。 她知道自己应该恨他。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我恨他”。 可是当他的手隔着膜抚过那条蛇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觉得痛了。 她甚至开始依赖这种痛。 因为这种痛好像可以提醒她,她还在活着,她还不是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 季柏抱了她好一会儿,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上去睡觉。记得别碰到腰上的水。” 程青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 程青没有回头,低低地说了一句:“季柏,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吗?” “钱,身体,命,我都给你了。” 楼梯间里安静了三秒。 季柏的声音从一楼店面里传上来。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一根没有重量的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听见他说…… “我想看到你活着。” 程青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攥紧了楼梯扶手,没有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上了三楼。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站在洗手台前,把衣服掀起来,看到后腰上那条被保护膜遮住的黑蛇。 她伸出手指,隔着膜轻轻碰了一下那条蛇的头。 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她却没有缩回手。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副被折腾得形容枯槁的脸。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公墓的山坡上,漫天飞雪中,季柏替她挡风的身影。 然后她又想起那杯姜茶,想起那个暗无天日的夜晚,他给她披上的那件外套。 程青放下衣服,转身走向床边。 窗外夜深了,北风刮着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钻进被子里,依然蜷在床沿。 这一次,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季柏的位置。 她后腰上的蛇,在黑暗里安静地伏着。 它像一个秘密。 也像一句她暂时还不愿意承认的话。 那条蛇会一辈子长在她的腰上的。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干干净净地逃开他了。 为什么要这样呢? 她看着他的背影。 眼泪不知不觉间流下。 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 好奇怪。 他总是一副痛恨她的样子,时好时坏地对待她。 为什么可以轻飘飘地说出那种让人误会的话呢? 她是一个想死的人。 他却想让她活下去。 真奇怪。 她好害怕。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在害怕那条蛇。 还是害怕有一天,它真的会变成自己舍不得摘掉的东西了。 Chapter.15光亮 某天下午。 季柏今天难得没有出门收债。 店里的暖气烧得正旺,一楼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纹身油墨的气味。 季柏坐在靠墙的藤椅上,低头用一支极细的转印笔在描线稿。 脖颈上的蛇形纹身微微泛着青黑色的冷光。 穿着件旧灰毛衣,袖子推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陈年刀疤。 程青蹲在店面最里侧的洗手池前,正在清洗一整套用过的纹身工具。 冷水和洗手液的声音淹没了她。 她弯着腰,后腰那条刚纹没多久的蛇还贴着透明的保护膜,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微微发痒。 这时,店门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裹着烟味灌了进来。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粗壮,穿一件油光锃亮的黑皮夹克,下巴上留着一撮胡茬。 他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可能是隔壁县城跑运输的货车司机,顺路过来想找人纹个关公。 “老板,纹身!”中年男人嗓门大,一进门就拍了一下柜台桌面,震得上面几个颜料瓶直晃。 季柏连头都没抬,用笔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价目表:“自己看,选好图再叫我。” 中年男人凑过去看了看价目表,嘴里骂骂咧咧了几句“贵”,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纹身椅上。 他大大咧咧地扯开自己的皮夹克领子,露出一片黑乎乎的胸膛。 然后他指着锁骨位置说:“这儿,给我纹个‘义’字。别糊弄我,要黑粗体,看着有气势的那种。” 季柏放下笔,站起身走到推车前,拿过纹身机准备上针。 程青在里间听到动静,赶紧把手里的工具冲洗干净,用干布擦了一下。 然后她就端着一杯刚倒好的热茶走出来,想给客人递过去。 这是她在这里的规矩。 凡是来店里的客人,她都要端一杯热水或茶。 她把杯子放在中年男人旁边的台面上。 趁着她身子还没直起来,那只粗糙的手就突然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哎哟,这小丫头瘦是瘦,手骨倒挺细的。”中年男人捏着她的手腕,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来回摩挲了一下。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目光顺着她单薄的肩膀滑到她的锁骨上,“纹身店还包端茶倒水,服务不错嘛。老板,这丫头是你什么人?能陪客人吃饭不?” 程青被他捏住手腕的瞬间,整个后背猛地绷紧了。 那种被陌生人触碰的生理性厌恶,让她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用力往回拽了一下手,但中年男人的手劲很大,捏得她手腕生疼。 “放手。”程青压低声音说。 “这么凶?” 中年男人嘿嘿一笑。 他的拇指直接摸到了程青的掌心,在她掌心里扣了一下。 “我就摸一下,又不吃人。” 程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还没来得及挣扎,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刺响。 季柏手里那只纹身机被随手按在桌面上,针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站起来了。 季柏的动作没有预兆。 他几乎是平移着跨过那两步的距离,走到纹身椅旁边。 季柏二话没说就弯下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掐住了中年男人的右手小臂。 他的力道极大,像一把铁钳一样,硬生生把中年男人的手指从程青手腕上掰开了。 “嘶——!”中年男人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手腕像被戴上了一副烧红的铁镣。 “你他妈干嘛……” 他的话断在了喉咙里。 季柏没有松开掐着他手臂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刚才摸过程青掌心的手上,眼神像是结了冰的深潭。 他没有看他,直接转向程青:“进去。” 程青攥着被捏红的手腕,快步退回了水池边,躲进了阴影里。 她靠在洗手台的边缘,透过半掩的门缝,看着季柏面无表情地抓着那个中年男人的手。 他缓慢地像拧螺丝一样,把他的手腕向外翻折了将近九十度。 “咔吧。” 骨节脱臼的声音清脆刺耳。 中年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从纹身椅上弹了起来。 季柏松开了他的手,在他正要缩回去的瞬间,一脚踢在了他站立那条腿的膝盖侧面。 那一脚干脆利落,带着极大的爆发力,脚法精准得像丈量过一样。 只听到“咔嚓”一声脆响,中年男人的小腿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向外扭曲了一下。 “啊——!!我的腿!!!”中年男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树桩一样栽倒在地上。 他的手掌撑着地面,那只被掰脱臼的手腕无力地耷拉在地砖上。 膝盖骨已经错位,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痛得抽搐。 季柏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翻滚哀嚎的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她的手,你也敢碰?”季柏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声音带着一种让人骨缝都发寒的阴冷。 他弯下腰,那只还带着纹身墨水的手,揪住中年男人的皮夹克领子,把他上半身从地上提起来半尺。 “我给你两个选择。”季柏说。 “第一,你现在自己爬出去,自己掏腰包去卫生院把腿接上,以后别让我在这条街上再看到你。” “第二,我现在把你另一条腿也踹断,然后把你扔到街上去让人围观,医药费你自己出。” 中年男人痛得满头大汗,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拼命点着头:“我走!我走!哥我错了……我他妈瞎了狗眼,我不该碰她……” 季柏松开手,中年男人“啪”一声摔回地上。 他忍着剧痛,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地面,一边拖着断腿往外爬,一边发出凄惨的闷哼。 地砖上留下了两道沾着灰土和血迹的拖痕。 程青一直站在洗手池边的阴影里,把刚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像条死狗一样爬出店门,然后他在门口撑着门框站起来,最后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商业街的尽头。 门关上了。 冷风被隔绝在外面。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嘶嘶”喷气的声响。 季柏站在原地,从柜台上抽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到的那点灰。 他擦得很仔细,连指缝都擦过一遍。 最后他把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垃圾桶。 程青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才被中年男人捏过的手腕,上面有一圈淡淡的红痕。 她咬了咬嘴唇,声线干哑:“季柏。” 季柏没有回头。 他重新坐回了藤椅上,拿起那张没画完的线稿,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嗯?”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程青问。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反抗他。就算他真把我拖走,我也不敢叫人。” 季柏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从肩膀上方看着她。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和某种执拗的宣告。 “因为你是我的。”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她后腰那隔着衣服微微凸起的保护膜轮廓上。 “我的东西,别说碰,多看一眼都不行。” “你要是被外面那些人摸了,我这条蛇纹在你身上,岂不是笑话?” 程青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句“你是我的”,充满了被物化的粗粝感。 可在这冰冷的语句之下,她又听到了一种决绝的保护。 他不是因为善良,也不是因为爱她。 他只是把她当成了自己领地里一块不能动的骨头。 可正因为如此,任何想要侵犯这块骨头的外人,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咬碎。 他的保护,都是包裹在暴戾和侵犯里的。 这些保护像一枚淬了毒的箭矢,锋利又致命。 可又在穿透她的同时,也替她挡开了外界的风雨。 她垂下眼帘,低声说:“知道了。” 夜里,季柏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时,身上带着冷风和泥土的气息。 外套上沾了一些未干的泥点子,看起来是去了郊外又跑了回来。 他脱了外套挂好,洗了手,然后走到床边。 他看到程青正蜷在床的左侧,侧躺着,闭着眼却没有睡。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把她拽过来,就自己先躺了下来。 然后他侧过身,面朝着她的后背。 房间里很安静,暖气片的“嘶嘶”声低低地盘旋着。 季柏忽然伸出手,从后面捞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小腹,感受到那截新纹的蛇透过保护膜传来的微微凸起。 “转过来。”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一丝沙哑。 程青顺从地翻过身,面朝着他。 季柏低头看了她一眼。 昏暗中,她那双死鱼眼不再是完全空洞的。 那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在里面微微闪着。 季柏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 他翻身压了上去,动作没有往日的粗鲁,却依然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 他单手解开了她睡衣的扣子,低头在她瘦削的锁骨上落了一个极深的、带着牙齿轻咬的吮吸。 “嘶……”程青倒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绷紧。 季柏的手指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落在她后腰那条蛇的保护膜边缘。 粗粝的指腹贴着保护膜轻轻拂过,像在确认一件完好无损的藏品。 然后,他抬起她的腿,以一种带着极强控制欲却又没有粗暴到令她窒息的方式,沉入她的身体里。 他动得很缓,却又很深。 和以往那种纯粹的发泄不同。 这一次,他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莫名的偏执。 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他仿佛在通过这种生理上的征服,宣告着他的占有。 程青被他压在身下,双手攥着枕头边缘,呼吸又短又急。 她微微睁开眼,看着季柏那张在昏暗中若隐若现的脸。 他蹙着眉头,下颌绷紧,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水。 她忽然想起下午他在门口踹断那个男人腿时的表情。 那种冷厉和此刻他眼里的专注,竟然如此相似。 季柏忽然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哑得快要散在空气里:“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程青没有回答。 她微微偏过头,蹭了一下他颈侧那条蛇形的纹身。 那片皮肤微热,带着他特有的气息。 季柏闷哼了一声,动作忽然急促起来。 他一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嘴唇掠过她的眉骨,在她的眼皮上重重地压了一下。 那是一个算不上吻的触碰,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保护欲。 他的另一只手依然紧紧扣着她腰后那条刚纹的蛇,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一样。 最后一刻到来时,季柏把脸埋进了程青的颈窝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那些滚烫的液体依然毫无保留地留在了她体内。 程青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洗。 她躺在那里,呼吸急促,感觉到他沉重而温热的身体压在她上面,像一座沉默的山。 过了很久,季柏翻身下来,躺在她旁边。 他没有背对着她,而是平躺着。 他的胳膊依然搭在她的腰上,扣着那条蛇的位置。 程青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破皮的墙皮,忽然轻声开口:“季柏,你今天打断他腿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怕。” 季柏没有睁眼,声音带着困倦的沙哑:“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也这样对我。” 季柏沉默了几秒。 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不会。” 程青愣了一下。 最后,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他在半睡半醒间无意识的呢喃。 可那两个字,落在程青的心口,像黑暗中突然被推开的一扇窗。 窗外有一束朦胧的光透了进来。 她不知道那光是什么。 它不温暖,不炽热,甚至带着秋霜一样的凉意。 但它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告诉着她。 在这个残酷的男人身边,她依然被牢牢地圈在了安全的领地之内。 她轻轻闭上眼睛,把身体往季柏那侧挪了半寸。 她的后背贴上他温热的胳膊。 那条被保护膜封住的黑蛇在暗处静静蛰伏,像极了一个沉默的应许。 Chapter.16心猿意马 那几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时候。 县城老商业街上的风像长了细碎的牙齿,专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程青裹着季柏给她买的那件黑色厚棉外套,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两根葱和一袋面条,正在沿着街边的屋檐往回走。 这条街她已经走熟了,哪块地砖翘起来容易绊脚,哪家店门口的台阶最滑,她都一清二楚。 走到“刺青”店隔壁那条窄巷口时,程青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叫声。 “喵——” 程青听见了。 她放慢了脚步,朝巷口里探了一眼。 巷子很深,堆着几摞破旧的蜂窝煤和几只废弃的油漆桶。 在墙角那一小片背风处,缩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它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架,身上的毛东秃一块西秃一块,黏着泥巴和枯草,正瑟瑟地发着抖。 原来是一只流浪猫。 它看上去约莫两三个月大,脏得分辨不出原来的花色。 那泛着绿色的眼睛正望着巷口的方向。 它在看见程青的时候,极其微弱地又叫了一声,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在求救。 程青站在巷口,看着那只猫,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蹲下来,把手里那袋面条放在地上,冲着那只猫招了招手。 小猫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虚弱的身子,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出来。 它走到程青脚边,用那个脏兮兮的脑袋蹭了一下她的鞋尖。 然后“噗通”一声,它瘫软在她鞋面上,蜷缩成了一团。 那猫瘦得能数清每一根肋骨,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出来的气短促又发烫。 程青看着它,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脊背。 那猫没有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程青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从怀里掏出自己中午省下来的半个馒头。 那半个馒头还是季柏今天出门前扔给她当午饭的。 她没舍得吃完,揣在口袋里留着晚上饿的时候垫垫肚子。 她把馒头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里,递到小猫嘴边。 那猫闻到食物,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它一边吃一边发出急切的哼唧声。 程青蹲在冷风里,看着那只猫埋头猛吃。 她忽然低声喃喃了一句:“你比我好命。我饿的时候,还没人给我塞馒头呢。” 她把剩下的馒头碎屑全放在地上,揉了揉猫的脑袋,自嘲地笑了一下:“行了,你吃过了,我也算积德了。赶紧走,别待在这儿,待会儿被人赶,或者被那些骑车的不小心碾了。” 她站起身,拎起那袋面条准备走。 可那只猫居然颤颤巍巍地跟了上来,一路跟到了巷口,又跟到了“刺青”店的台阶前。 程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猫。 它正蹲在台阶下面,仰着那张灰扑扑的小脸,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 “你这猫……” 程青皱了皱眉。 “别跟着我了。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你?” 她狠下心,推开了店门,转身走了进去。 她没有关门,只留了一道窄缝,怕把它彻底隔绝在外面的冷风里。 一楼店面里,季柏正靠在那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翻看。 他听到门响,撩起眼皮看了程青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淡淡道:“买两根葱去了半个钟头,你是去菜市场种地了?” “路上……看到一只猫。” 程青把面条放进了厨房,低着头,没有再多说。 季柏没有追问,他翻了一页杂志。 程青走进厨房洗菜,水声哗哗地响着,她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台阶下面那只瘦弱的小猫。 她偷偷拉开窗户一条缝,朝外看了一眼。 那只猫还蜷在台阶边上,缩成一个灰扑扑的毛球,瑟瑟发抖。 程青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把窗子关上了。 那天下午,程青整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 她在擦柜台的时候把一块颜料盒碰翻了,黑墨水洒在了台面上。 她去二楼取颜料的时候,又差点被地上的箱子绊了一跤。 她脑子里全是那只猫。 程青总是忍不住想:天这么冷,它在外面会不会冻死?会不会被别的野狗咬死? 季柏坐在一楼藤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修着纹身机的针头。 他看着她像丢了魂一样来回忙活,脸上那种若有所失的恍惚,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傍晚的时候,程青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她趁着季柏去后院接电话的间隙,偷偷溜出店门,手里捏着半根她晚饭剩下来的火腿肠。 她蹲在台阶下,把火腿肠掰碎了放在地上。 那只猫大概饿极了,一直躲在隔壁巷子的破纸箱里等她,闻到香味立刻窜了出来,埋头大口吞食。 程青蹲在冷风里,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样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 她低声说:“可怜的小东西。今晚要是下雪,你明天可能就没了。” 季柏打完电话回来,推开店门时,正好看到程青蹲在台阶下面。 他看见她侧着身子,把火腿肠一点一点地喂给那只流浪猫。 她低着头,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时那个被他踢来踢去、麻木得跟木头人一样的女孩。 季柏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他看着那只脏兮兮的猫和程青那瘦削的背影,微微眯了一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他转身走回了店里,顺手把店门带上了。 那天夜里开始下大雪。 程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呼地刮,心怎么也安不下来。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只猫冻僵在破纸箱里的画面。 她甚至想爬起来,趁着季柏睡着了,偷偷去外面把它抱回来。 可她不敢。 季柏那人的规矩很多,她最清楚了。 他不喜欢她把外面的脏东西带回自己的地盘。 上次她把一片落叶带进一楼店面里踩碎了,他都骂了她半天。 程青只好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那只猫能熬过这一夜。 第二天清晨,程青在鸟鸣声和扫雪声中醒来。 她穿好衣服,还没来得及洗脸,就习惯性地拉开卧室的窗帘,想看看外面的雪下得有多厚。 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视线越过窗户,落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那个平时堆放旧纸箱和闲置设备的杂物间门口。 那里多了一个纸箱。 那纸箱不大,是前几天季柏进货时拆下来的一个硬纸箱,里面铺着一件旧得发白的、迭得方方正正的灰色毛巾。 角落里放着一只浅口的搪瓷碗,碗里装着大半碗清水,水面的微波还在轻轻晃动,像是刚倒进去不久。 碗旁边,还有一个半满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灰褐色的、颗粒状的猫粮。 而那只她昨天喂过的脏兮兮的小猫,正蜷缩在那条灰色毛巾上,肚皮微微起伏着,睡得正香。 它身上的灰土似乎被人用湿毛巾轻轻擦掉了一些,虽然还是很脏,但明显比昨天干净了不少。 程青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看着那个纸箱里的猫,整个人像是被人在原地点了穴。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搪瓷碗,碗壁还是凉的,说明季柏清晨起来之后,接了一杯清水放在了这里。 猫粮是隔壁超市里卖的那种最便宜的散装猫粮,虽然便宜,但在这种小县城里,专门跑去买的人并不多。 她蹲下身,看着那只蜷缩在毛巾里的小猫,鼻子骤然一酸。 她知道自己不该哭。 她早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公墓山坡上就告诉自己,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可此刻,她看着那只猫,还有那只猫身下那条迭得整整齐齐的旧毛巾,以及那碗清水和那袋猫粮。 她的眼眶还是忍不住泛起了热意。 她低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喵……”小猫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睁开惺忪的眼睛。 小猫看到她后轻轻地叫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像是在向她撒娇。 程青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下巴,低声说:“你命好,碰上个脾气臭的老板,居然没把你扔出去。” 她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纸箱,然后转身下了楼。 一楼,季柏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面前摊着一张县城地图。 他听到楼梯响动,抬头看了程青一眼。 程青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勉强发出了声音:“季柏,楼上那只猫……” “路过的时候看到的,拆了箱子,顺手甩了条毛巾进去。” “季柏低头喝了一口茶。 省得你整天魂不守舍的,干活都干不踏实。万一它真冻死在外面,你还得哭丧着脸,到时候连柜台都擦不干净。” 程青听着他那番极尽刻薄但把好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话,嘴唇动了动。 她半晌才憋出一句:“……谢谢。” 季柏翻了一页地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不谢。猫粮钱从你工资里扣。” 程青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从来没拿过工资,这五十万的债不知道要还到猴年马月,哪来的工资? 但她没有反驳,轻声“嗯”了一句。 她转身走到厨房,开始烧水。 她一边拧开水龙头,一边偷偷偏过头,透过厨房那扇小窗户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只猫还在杂物间门口的纸箱里躺着,安稳得像全世界最幸福的小东西。 她端着热水壶走出来,经过柜台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季柏垂着目光看地图的侧脸,看着他脖子上那条蜿蜒盘旋的黑色蛇纹。 她觉得,那条蛇好像也没有她刚来时那么可怕了。 她想不通。 一个会在床上用脚踩着她胸口、逼她说出最下贱的话的男人。 一个手上沾过血、能把人活生生埋进冻土里的疯子。 他居然会在凌晨起来,接一碗温水,铺一条毛巾,把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留在自己的地盘上。 这让她那颗心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痒痒的,又乱乱的。 这让她理不出个头绪来。 她端着热水回到厨房,蹲在角落里。 奇怪的男人。 外面的雪停了。 一缕淡薄的冬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斜斜地落在“刺青”店门前的台阶上,把光秃秃的树枝影子拉得长长的。 程青抬起头,透过厨房的窗户。 她看到那只猫已经从纸箱里跳了出来,正蹲在二楼的窗台上。 它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雪景。 她的心怎么好像也像那只猫一样,被什么人在寒冷的冬夜里偷偷地接住了。 Chapter.17嫉妒 腊月二十七,县城里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息。 老商业街两边挂上了红色的塑料灯笼。 灯笼虽然看起来廉价又俗气,但在灰扑扑的冬日里,总算是多了一点喜庆的颜色。 几个炸年货的摊位支在街口,油锅里的麻花和炸丸子翻滚着,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程青拎着一袋猫粮从超市出来,低着头往“刺青”店的方向走。 她穿着一件季柏买的黑色棉外套,袖口有些长,袖子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她习惯了低着头走路,不去看街道两边热闹的人群,也不去听那些嬉笑声和讨价还价声。 她就像个借着冬风漂移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热闹的人间烟火里。 就在她走到商业街中段那家奶茶店门口时,一个清脆的、带着惊喜和几分不敢相信的声音忽然从她右侧响起。 “青青?是你吗?程青!” 程青的脚步顿住了。 她抬起头,循着声音看过去。 奶茶店门口的暖光下,站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件雪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领口围着一圈柔软的粉色围巾,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和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 她扎着一个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张白皙且饱满,还带着红润光泽的脸。 那是李盈盈。 程青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记忆里那张总是带着关切和笑意的脸,和眼前这张因为寒假回家而充满朝气与甜蜜的脸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她快步走过来,热切地抓住了程青的胳膊。 她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真的是你!我刚才都不敢认,你瘦了好多,也白了好多!怎么穿得这么少?这外套看着还行,但你这手都冻红了!” 李盈盈说着,不由分说地把自己那只戴着毛绒手套的手覆在了程青冰凉的手背上。 手套上带着温热和洗衣粉的清香。 程青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微微缩了一下手。 但李盈盈抓得紧,没让她缩回去。 “我挺好的。” “你呢?听说你考上省城的大学了。” 程青开口了,声音干涩。 “嗯!师范大学!” 李盈盈一提到大学,眼睛里立刻亮起了光。 “虽然只是个普通二本,但我爸妈特别开心,开学的时候他们俩一起送我去学校,还帮我把宿舍床铺都铺好了。我们学校很大,食堂的饭可好吃了,而且我们宿舍四个女生人都特别好……” 李盈盈像一只活泼的麻雀,絮絮叨叨地分享着她的大学生活。 她说话的时候眉毛微微上扬,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落下来过。 那是被家庭保护得很好、被爱意包围着长大的孩子才有的天真和坦然。 程青听着她的话,站在冷风里,手还被李盈盈握着。 她的心里却翻涌起一阵连她自己都感到厌恶的酸涩。 她想起来高二那年。 那一年她爸欠的赌债刚刚开始滚雪球,她连着两个星期中午都没有吃过饭,饿得趴在课桌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班里几个女生在背后笑话她,说她是“捡垃圾的”。 有一天午休的时候,程青趴在桌子上闭着眼,忽然感觉有一只手悄悄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睁开眼,看到李盈盈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用课本挡着自己的手,悄悄塞过来一个用纸巾包好的热包子。 “赶紧吃,别让老师看见。”李盈盈压低声音说,眼睛亮晶晶的。 程青接过那个包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塑料包装袋。 她低头一看,李盈盈还偷偷塞了一瓶温热的牛奶放在她的桌洞里。 那天放学后,李盈盈拉着她走到学校后面的老槐树下,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我可以跟我爸妈说,他们人很好的,你要是……” “不用了。” 程青当时猛地打断了她,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李盈盈被她的冷脸怼得愣了一下,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程青的肩膀:“我不是同情你,青青,我是把你当朋友。你不用觉得欠我的,你要是想还,以后请我吃辣条就好了。” 那时候程青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把那个包子塞进嘴里,一口咬下去,烫得她眼泪汪汪的,可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李盈盈是她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在她最落魄的时候还愿意蹲下来平视她的人。 可越是这样,程青就越难受。 她忘不了高一那年的秋天,她们一起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李盈盈头上别着一枚漂亮的水晶发卡。 阳光照在那发卡上,折射出好看的碎光。 程青走在旁边,目光像是被胶水粘在了那枚发卡上。 她明明不想看,却又忍不住看。 那是她第一次产生了那种让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情绪。 为什么她生来就要穿别人给的旧衣服? 为什么李盈盈能拥有那样温暖明亮的生活,而她只能活在一团破败的阴影里? 凭什么? 她嫉妒李盈盈。 虽然李盈盈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但她依然嫉妒。 那种嫉妒像一根看不见的倒刺,常年扎在她的心尖上,她越是想拔出来,就扎得越深。 “青青?你怎么了?发呆呢?”李盈盈的声音把程青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歪着头,关切地看着她。 “你最近在哪儿干活啊?我听说你奶奶……对不起,上次听我妈提起,我一直想联系你,但换了手机号,之前的号码找不到了。” 程青回过神来,看着李盈盈那张因为关切而微微皱起的眉头,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用力把自己的手从李盈盈的掌心里抽了出来,放回自己棉外套的口袋里。 “我在一家纹身店打工。” “帮人打杂,包吃住。” 程青说。 李盈盈愣了一下。 纹身店。 在这个小县城里,“纹身店”三个字总是带着一股子不太正经的意味。 但李盈盈没有表露出嫌弃,只是歪了歪头:“那挺好的,算是一份活儿。你有空吗?我明天想约你出去喝奶茶……” “没空。” 程青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带着一种陌生人般的疏离感。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李盈盈的表情,只是盯着地上自己那双洗得发白、有些起毛的黑色鞋头。 “我那边干活很忙,老板不好说话,请不到假。年后的假也排满了。” 程青往后退了半步。 “你……好好过年吧。” 李盈盈伸出来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程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有像一潭死水一样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她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慢慢地放下了手。 “那……青青,你给我留个新的电话好不好?” 李盈盈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不常打扰你,但你如果想找人说说话……” 程青摇了摇头:“不用了,我那个手机早就停机了,现在不常用。”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向了李盈盈。 李盈盈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 程青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刀狠狠割了一下,喉头堵得厉害。 她看着她因为受挫而微红的脸颊,忽然在心里对自己说:程青,你赶紧走吧。 她现在在季柏的店里,睡在季柏的床上,身上穿着季柏买的衣服,后腰上还纹着季柏的蛇。 她是一只被弄脏了的、拖着镣铐的猎物。 而李盈盈是站在阳光下的、干干净净的花。 如果李盈盈知道她每天都在经历什么…… 知道她拔掉的指甲、知道那个被埋进冻土里的赌鬼父亲、知道季柏深夜里压在她身上逼她说出那些羞耻的话语。 李盈盈会怎么看她? 会用那种同情的、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吗? 程青宁愿李盈盈恨她,也不愿意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一毫的怜悯。 她更怕自己的污泥,会弄脏那朵温室里的花。 “我先走了。老板等着我回去干活。” 程青转过身,背对着李盈盈,迈开了脚步。 “青青!”李盈盈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了过来。 “过年那几天我都在家,你要是想找我,就给我妈打电话!” 程青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手,背对着李盈盈,极其短暂地挥了一下,算作告别。 然后她快步拐进了巷口,消失在了转角处。 走出李盈盈的视线之后,程青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靠在巷子冰冷的砖墙上,双手插在棉外套的口袋里。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胸口那颗心像被人攥在手里,用力挤了一下,挤出了满腔酸涩的水。 可那水却一滴也洒不出来。 她想起李盈盈陪她去小诊所包扎被碎玻璃划伤的伤口时的样子,还有那个悄悄放进她桌洞的热包子和温牛奶。 李盈盈是她这辈子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自己“值得被善意对待”的人。 可她硬生生地把那个人推开了。 因为她不配。 她站在这个堆满垃圾和旧纸箱的暗巷里。 她想起季柏深夜里在她后腰上落下的那根纹身针,以及自己每天早上在洗手台前抠出精液后趴在池边干呕的样子。 她的世界已经烂透了,烂得她不敢让任何干净的东西靠得太近。 她慢慢地往回走。 走到“刺青”店门口时,那只已经被养得毛发稍微顺滑了一些的流浪猫,正蹲在二楼窗台上。 它透过半掩的窗户朝她叫了一声:“喵——” 程青在台阶上站定,抬头看着那只猫,很轻地苦笑了一下。 她自言自语的,声音低到像是说给风听:“你说,我要是也能像你一样,只被人用一包猫粮就能留下,该多好。” 她推开店门走了进去。一楼店里空荡荡的,季柏今天出门去了隔壁镇收债,还没回来。 暖气片“嘶嘶”地吐着热气,她走到柜台后面,拿杯子接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缩进了季柏平时坐的那张藤椅里。 她看着杯口氤氲上升的白色水汽,想起李盈盈眼里那一点快要溢出来的关切。 然后她又想起自己刚才头也不回的背影。 程青觉得自己是真的天生命贱。 她生来就没有资格拥有那种干净的、光明的、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生活。 她所能拥有的,只有季柏这条毒蛇的阴影。 虽然阴冷还让人窒息,但至少在这片阴影里,她不需要伪装成幸福的样子。 她本来,就没有幸福的权利。 程青低下头,把那杯热水喝了下去。 水汽烫得她舌尖发麻。 她放下杯子,靠在藤椅里,闭上了眼。 那张因为嫉妒和隐痛而微微扭曲的脸,彻底埋进了暗处。 从明天起,她要把李盈盈彻底从自己的生活里删掉了。 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心安理得地烂在季柏的沼泽里,不再去奢望什么干净的阳光。 Chapter.18念头 冬天的早晨。 程青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那盒药。 那是季柏之前丢给她的。 这一盒短效口服避孕药,白色的小药片,像一排整齐的牙齿。 程青每天早上空腹吞一粒。 有时候水太凉,药片卡在喉咙里,她会干呕好一阵子,最后把那点酸水连同胆汁一起咽回去。 药片在她身体里起效之后,她的生理期开始变得极不规律。 有时候半个月来一次,有时候整整一个多月都不见动静。 痛经的症状比以前更重了,小腹坠胀得像塞了一块铁,连弯腰拖地时都会疼出一身冷汗。 她不敢跟季柏说,也没有说的必要。 因为这盒药,季柏“赏”她的唯一理由就是“不想你在店里搞出个野种来,脏了我的地方”。 程青从药盒里抠出今天那颗药片,就着床头柜上那杯昨晚剩的凉水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食道时留下一股苦涩的余味。 她皱了皱眉头,闭着眼坐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这一整个冬天,她没有算过季柏在她体内射了多少次。 三天前一次,五天前一次,有时候甚至一天连着两次。 他从来不戴套,也从来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 他想来就来,在她身体里毫无保留地浇灌完事,最后像拔出用完的针管一样退开,用纸巾随便擦拭一下自己,剩下的烂摊子全留给她自己收拾。 程青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每一次季柏从她身上退开后,她都会光着脚溜进洗手间。 她关上门,打开灯,双腿弯曲跪在洗手台前。 然后程青低着头,一边发抖一边用手指伸进自己身体里,去抠那些黏腻的、温热的精液。 那些白浊的液体总是顺着她的手指滑落,滴进洗手池里,在水面上散开。 她已经不呕吐了,因为胃里早就没东西可吐。 但她仍然会在抠完之后,趴在洗手台上,把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喘很久的气。 这已经成为她生活中的一部分了,成了她的习惯。 有时候,她那空洞的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以后真的怀上了怎么办? 季柏会把她怎么样? 是会拿钱打掉她,还是会像对待一件坏了的东西一样,把她连人带胎一起扔出门外? 可这个念头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她知道,季柏是绝对不允许那种事发生的。 那盒避孕药,就是她那具身体里唯一的“免死金牌”。 下午季柏回来时,店里已经关了一半的灯。 他把沾着泥土的鞋换掉,踩着光脚走进来,看了一眼缩在椅子上发呆的程青。 他径直上了三楼,过了一会儿,从楼上扔下来一句话:“上来。” 程青慢慢地站起身,把手里正擦着柜台的那块抹布放下。 她的动作迟缓得像一个年迈的老妪,每一个关节都透着疲惫。 她踩上楼梯,走上三楼。 季柏正坐在床沿上,外套已经脱了。 他穿着件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颈间那条黑色的蛇纹。 他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过来。” 程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季柏没有多话,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按着肩膀推倒在床上。 他对她的掌控已经熟练到了不需要任何铺垫的程度。 他的手掌顺着她外套的拉链一路往下,扯开了她的腰带和裤子,动作粗暴又迅捷。 程青闭上眼,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像一具被摆弄的破布娃娃。 季柏压下来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冷风和烟草混合的味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今天怎么这么干?”季柏有些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句,手指探了探,发现她根本没有一丝湿润。 他微微蹙眉,没有再多说,只是用指腹粗暴地揉了几下,然后直接闯了进来。 程青闷哼了一声,疼得弓起了腰。 他进入得太干涩,每一次摩擦都带着生涩的钝痛,像是在用砂纸打磨她的内壁。 她咬着牙,指甲掐进自己掌心里,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季柏的动作带着酒后那种独有的蛮力,他按住她的胯骨,一下比一下沉重。 他低头看着程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用手拍了一下她的脸颊:“叫出来。” 程青咬着下唇,摇头。 季柏冷笑了一声,动作更加重了。 他在她体内毫无征兆地释放了,那股滚烫的热流涌进来的时候,程青的身体本能地痉挛了一下。 季柏从她身上退开,顺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走进洗手间去洗手。 程青躺在床上。 她感觉到那些液体正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滑,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濡的痕迹。 她挣扎着坐起来,光着脚,拖着酸软的腿,踉踉跄跄地走进了洗手间。 她已经连关门都懒得关了。 季柏就站在洗手台旁边正在洗手,水流哗哗地响着。 他从镜子里看到了她赤身裸体还弯着腰用手去抠那些黏稠液体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微笑。 程青低着头,熟练地把手指伸进去,将那些东西抠出来冲洗掉。 她低头看着水槽里逐渐散开的白色浊液,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痉挛。 她“呕”了一声,趴在洗手台上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季柏关了水龙头,站在她身后。 他看着她弓着背干呕的瘦削脊背,那条腰间的黑蛇纹身正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他靠在洗手台边缘,冷冷地开口:“难受?” 程青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勉强点了一下头。 季柏伸出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那张惨白的脸转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干裂的嘴唇和憋红的眼眶上。 看了她片刻之后,他忽然像是有了什么新想法。 他把她一把从洗手台前拉了起来,按在了旁边的冷墙上。 “跪下。” 程青颤抖着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冰凉的瓷砖上,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季柏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解开了自己的裤子拉链。 他没有再进去,只是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 “张嘴。” 程青看着他,那双死鱼眼里终于浮起一丝水光。 那是彻底崩溃前最后的防御。 她死咬着牙关,不肯张嘴。 季柏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嘴唇。 季柏冷冷地说:“不想吞?那你想让我射在哪里?嗯?要我给你点选择?” 他松开手,退后了半步。 季柏的指尖在她冰凉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求我。” “求我射在别的地方,我就把东西弄出来。” 程青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像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连挣扎的方向都没有。 她根本就没得选。 她仰起头看着季柏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俊朗却又冷酷的脸,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求……求求你……”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裂的砂纸。 “季柏……求你别射在里面……” 季柏垂着眼看她,目光幽深。 他没有因为她的眼泪而软化,也没有因为她的乞求而得意。 他静静地看着她崩溃的脸,看着她那双终于不再是彻底死寂的眼睛。 “要我射哪儿?” 程青咬了咬牙,闭上眼,泪水顺着太阳穴滑落进发丝里:“……脸、脸上……” 季柏停顿了一瞬,然后他蹲下身,掐着她的下巴,把她往自己身侧拉了一下。 他没有再逼她张嘴,而是握着她的手。 他让她死死撑着他的大腿,然后他闭着眼,用另一只手快速地动作了几下。 在最后关头,他猛地抽离,将那股滚烫的、白浊的液体,直接射在了程青的脸颊上。 温热的液体溅落在她的眼皮、鼻梁和嘴唇上。 有些顺着她的鼻翼滑落,滴在她苍白的锁骨上。 程青跪在地上,感觉到脸上那些黏腻的液体正在慢慢变凉。 她依然跪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 季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到洗手台边洗了手。 最后他把一条毛巾扔到她面前:“擦干净,洗个澡,早点睡。” 他走出洗手间,顺手带上了门。 洗手间里只剩下程青一个人。 她跪在瓷砖上,冰冷的触感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大腿。 她缓缓地抬起手,用那条柔软的毛巾,一点一点地把脸上的液体擦掉。 她擦得很仔细,从眼角擦到嘴角,又从下巴擦到脖颈,像是要把刚才那一切连同自己的尊严一起抹去。 可那些东西是擦不掉的。 就像她后腰上那条黑蛇,就像她体内那些被药片压制住的激素,就像她日复一日的空洞与麻木。 它们早已渗进了她的骨缝里。 她瘫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 肩膀在微弱地抖动着。 隔了很久,她终于站了起来,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自己脸上。 冷水冻得她浑身一个激灵,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双眼红肿,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脸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一道白痕。 她看着自己,忽然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程青了。 她变成了一个被填满了各种标记的容器——季柏的印记、季柏的精液、季柏的药片、季柏的蛇。 而她自己的“程青”,早就被这些东西一层一层地盖住了,连呼吸的缝隙都没有了。 她拉了拉那件已经皱成一团的睡裙,遮住自己的身体,走出了洗手间。 季柏已经躺在了床上,背对着她。 程青像往常一样,爬上床的左侧,蜷缩成一个小团。 她盯着季柏宽阔的后背,忽然在黑暗里低低地开口:“季柏,你每天这样对我,你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有一天不想活了吗?” 季柏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他翻过身来。 黑暗里,他的目光落在她蜷缩的轮廓上,沉默了几秒钟。 “你不会的。”他说,声音低沉,不带一丝犹疑。 “如果你真想死,你就不会每天早上去喂那只猫。” 程青愣住了。 她没想到季柏会提到那只猫。 她甚至不知道他注意到她每天偷偷喂猫的动作。 她攥紧了被角,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手指在布料上掐出了深深的褶皱。 季柏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但片刻之后,他伸出手,隔着那一截冰冷的距离,极其随意地把被子的一角往她那边拉了拉,盖住了她裸露在外的肩膀。 程青蜷缩在被子里,感受着那一点被他重新分配过来的温度。 她的心里既恨他恨得发疯,又因为那一点可悲的示好而不可遏制地产生了依赖。 她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完了,程青,你真的完了。你已经被他毁了,连恨都变得不纯粹了。 在黑暗中,程青紧紧地闭着眼。 她好像一个不停沉向海底的人。 而季柏那些粗暴又细微的动作,是她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一根带着倒刺的绳索。 Chapter.19微笑(h) 几天后,县城里结的冰碴子越来越多。 实在是太冷了。 季柏破天荒地没有让程青一个人去超市采购。 他把她从楼上叫下来,说要去隔壁五金店买几个开关面板。 程青裹着那件黑色厚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 她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像一条被绳子牵着的小尾巴。 两人沿着商业街往东走。 沿街的店铺都在准备过年的货,路边的玻璃窗上贴着红艳艳的福字和窗花,和这灰扑扑的冬日街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程青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她数着脚下铺路石的花纹。 季柏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然后目光在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你那张脸。” “天生就是个摆不出好表情的。你要是真笑起来,估计比哭还难看。” 他开口了,语气带着一贯的冷嘲。 程青愣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看他。 她没接话。 然后她把那截被冻得发红的鼻尖往外套领口里缩了缩。 季柏见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冷哼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我要是你,我就每天对着镜子练。” “练练怎么笑。省得走到哪儿都一副别人欠你八百万的丧气样。” 他走在前面,声音飘散在冷风里。 程青表面上默不作声,心里却在冷笑。 她不需要练笑。 在这座县城里,在这栋三层小楼里,她笑给谁看? 笑给那个随时可以打断别人腿的疯狗看吗? 神经病。 两人走到商业街中段的时候,程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色羽绒服,粉色围巾,扎着干净利落的高马尾——是李盈盈。 李盈盈正站在路边的奶茶店门口,和两个女同学模样的女孩在说笑。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乎乎的奶茶,嘴角挂着那种被宠爱包围着的笑容。 程青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像是被人死死攥住了,跳得又快又乱。 她下意识地往季柏身后缩了半步,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偏偏就在她缩回去的那一瞬间,李盈盈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转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青青!”李盈盈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放下了奶茶,朝程青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又扩大了几分。 “太巧了吧!又碰到你了!” 程青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看着李盈盈越走越近,她居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盈盈走到近前,这才看清了程青身边那个高大的男人。 她的目光在季柏身上停了一下。 季柏穿着黑色的短款外套,脖颈上那条青黑色的蛇纹身从领口处蜿蜒而出,再加上他那双冷得几乎没有人类温度的眼睛,让李盈盈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收了收。 但她到底是家境好且教养好的女孩,很快又挤出一个礼貌的但又略带拘谨的笑。 “这位是……你朋友?”李盈盈试探性地问。 程青知道这一刻逃不掉了。 季柏站在她身边,如果她不说话,李盈盈的目光会一直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而如果季柏开口…… 程青太知道季柏开口会是什么调子了。 他会用那种居高临下,还带着县城地头蛇特有的傲慢来回答。 甚至可能直接说“我是她男人”那种话。 她可绝不能让李盈盈听到。 她必须把这场面圆过去。 她想把季柏赶走。 程青抬起头,看向李盈盈。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不受控制地僵硬抽动。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自然一点,就像一个普通的只是在县城里打工的女孩偶遇旧时好友一样就好。 “盈盈。”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干。 她硬撑着扯起了一个弧度微笑。 “这是我……店里的老板。我出来跟着他买点东西,他正好路过。” 她说着,微微偏过头,看向季柏。 那个笑容在冷风中显得极其勉强,嘴角扬起的弧度很浅,嘴唇微微抿着,甚至还带着一丝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痕迹。 这笑是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难得出现的一丝活人的表情。 李盈盈看着程青脸上的那个笑,终于松了口气。 她连忙转头朝季柏点了点头:“老板好,我是青青的高中同学,我姓李。” 季柏站在原地,像一截被冻住的木桩。 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程青刚才转向他时,嘴角那一道微微扬起的弧线上。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她的脸,那目光深得像一口枯井,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琢磨的沉冷。 他看到她笑了。 她在对着别人笑。 虽然那笑容生硬、忐忑、带着明显的紧张和讨好,但那是笑。 比他平时看到的任何表情都要柔和。 而这种“柔和”,她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 哪怕一次都没有。 季柏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发作。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让人看不透的弧度。 他越过李盈盈的肩膀,冷冰冰地扫了一眼这位显然家境优越且阳光灿烂的女孩。 然后他重新垂回视线,落在程青那张已经僵住的脸上。 “买东西而已。你聊吧,我先回去。”季柏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居然没有任何嘲讽,没有任何刻薄的挖苦。 他朝李盈盈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转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朝商业街的另一头走去。 那背影高大而冷硬,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他很快就拐进了五金店旁边的巷子里。 程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脏还在狂跳着。 她不知道季柏到底看没看出来她刚才的笑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走的时候那个冷淡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点头到底意味着什么。 李盈盈没有察觉到异样,拍了拍程青的胳膊:“青青,你老板看上去好凶啊……长得挺帅的,就是不太爱笑的样子。他对你好不好?要是不好,你跟我妈说,我妈认识挺多人的……” “他挺好的。”程青打断了她,声音恢复到了那种惯有的平淡。 “按时发工资,不拖欠,还包吃住。” 李盈盈点了点头,又热情地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问她年夜饭怎么吃,问她想不想去她家过年。 程青全都拒绝了,说自己店里要值班,走不开。 最后分开的时候,李盈盈捏了捏程青冰凉的手:“青青,你多笑笑,你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 程青看着李盈盈那张被风吹得泛红的脸,点了点头。 她回到“刺青”店时,天已经快黑了。 一楼店面的灯没开,空荡荡的,季柏没有在一楼。 程青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厨房,然后顺着楼梯走上三楼。 她推开门,看到季柏正坐在床边,两条长腿伸展着,手里捏着一根烟,烟头没点。 他听到门响,抬眸看过来。 那眼神和下午在街上时完全不一样了。 “聊完了?”他问,声音很淡。 程青站在门口,没有敢往前走:“嗯,就说了几句话。” 季柏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捏在指尖,反复摩挲了一下,然后他莫名其妙地笑了。 那笑声带着一种让程青脊背发凉的冷意。 “你刚才对她笑了。”季柏说。 “你从来不对我笑,却在街上对别人笑。” 程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我那是……” “那是什么?”季柏站起来,朝她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神里翻涌着一股连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因为怕我在她面前说错话?因为她是个干干净净的好人,你怕我把你的烂泥蹭到她身上去?” 程青被他戳中了痛处,咬了咬嘴唇,没有辩解。 季柏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躲避。 他垂着眼,看着她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的脸。 他说:“程青,你别忘了,你是谁的。” 他说完,猛地松开她的下巴,转而扣住她的后颈。 季柏把她整个人往前一推,按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程青的后背撞上冰凉的墙面,发出一声闷响。 她预想中季柏粗暴的吻并没有落下来。 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上,声音暗哑又低沉:“我不喜欢你对她笑。” “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的时候,那副死鱼眼的样子,比你平时更让人想撕碎。” 程青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能感觉到季柏的手从她的后颈一路往下,粗暴地扯开了她棉外套的拉链。 粗糙的指腹隔着薄薄的打底衫,按压在她腰后那条黑蛇纹身上,像是在触摸一件令他烦躁不安的东西。 “以后,在我面前,不准对别人笑。” 季柏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偏执到近乎失控的凶狠。 “你笑只能对着我。” 程青闭上眼,听着他那番近乎强盗逻辑的宣言,心里却涌起一股麻木的悲哀。 她笑不出来,是因为她从来没有任何值得高兴的事情。 而他不让她对别人笑,是因为他把她当成了自己领地里的所有物。 他连一个表情都不准她分给别人。 季柏把她翻了过来,压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墙。 他没有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 一只手直接探进她的裤子,粗暴地扯下内裤,两根手指毫无预兆地捅进她还没完全湿润的穴里,粗暴地抠挖了两下。 程青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 “还这么紧。”他在她耳边低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和暗火,“刚才在街上装得那么乖,现在下面却还是这副样子。” 他抽出手指,解开自己的裤链,滚烫的性器直接顶了上来。 没有润滑,没有扩张,龟头抵着那窄小的入口,腰一沉,整根狠狠撞了进去。 程青被顶得往前一冲,额头重重磕在墙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内壁被强行撑开,又胀又痛,火辣辣的撕裂感从下身一路蔓延到腰眼。 季柏却像完全不在意她的反应,抓着她的胯骨,开始疯狂地抽插。 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囊袋拍打在她臀肉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穴口被操得一片湿滑,混合着些许血丝的透明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夹这么紧……是故意的?” 他喘着粗气,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绕到前面,粗暴地揉捏她的乳房,指尖用力拧着乳尖。 “对别人笑的时候,是不是也想着被我这样操?” 程青咬着嘴唇,死死压抑着喉咙里的声音。 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跟着他的节奏前后晃动,每一次被顶到最深处,穴肉就痉挛着收缩,像是在迎合又像是在抗拒。 季柏把她的一条腿抬起来,几乎对折,让自己进得更深。 龟头一次次狠狠碾过她体内最敏感的那一点,又痛又爽的强烈刺激让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说话。” 他咬着她的耳垂,声音沙哑。 “以后还敢不敢对别人笑?” 程青摇头,声音细碎破碎:“不……不敢了……” “大声点。” “不敢了……”她几乎是哭着重复。 季柏满意地低笑一声,动作却更加凶狠。 他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侧过头,看向自己,同时下身一下比一下用力地撞击。 “记住,你的身体、你的表情、你的笑,全都是我的。” 他猛地加速,整根抽出又整根没入,穴肉被操得又红又肿,发出淫靡的水声。 最后几下几乎要把她钉在墙上,滚烫的精液一股股射进她最深处,烫得她小腹都在发颤。 季柏射完之后并没有立刻退出,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又缓缓抽送了几下,把最后几滴也全部灌进去。 直到确认她体内已经装满了自己的东西,他才慢慢退出来。 白浊的液体立刻从她合不拢的穴口溢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流。 程青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靠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喘着气。 衣衫凌乱,发丝散乱,下身一片狼藉。 季柏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缩在墙角,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那股无名火像被什么东西浇灭了一样,冷了下去。 他蹲下身,伸手把滑落在她肩头的外套拉了上来,盖住了她裸露的锁骨。 他拉好外套之后,抬手在她头顶粗鲁地揉了一下。 “起来吧,别坐在地上,凉。” 他站起身,朝洗手间走去。 他走了一半,又顿住脚步,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 “明天早上,去买两斤排骨炖汤。” 程青坐在地上,把外套紧紧裹在自己身上。 她看着他走进洗手间的背影,听着里面传来的哗哗水声,很久都没站起来。 程青把膝盖抱起来,把脸埋进臂弯里,在黑暗的墙角中静静地蜷缩着。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季柏根本不在乎她快不快乐,他在乎的是她的快乐只准属于他一个人。 哪怕只是一个微弱且紧张的笑,也绝不能被别人分走哪怕一丝一毫。 她连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表情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商业街上有人放了一串零星的小鞭炮,劈里啪啦响了一阵后很快又被冬夜沉寂的风吞没。 为什么总是这样? 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 可她讨厌季柏的心情又不是坚定的。 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Chapter.20预谋(h) 春节刚过完,县城里的年味还没散尽。 街头的红灯笼还挂着,但那股子热闹劲儿已经开始淡了。 正月初七那天,程青在菜市场遇到了那个女人的。 那女人三十出头,烫着一头大波浪卷发,涂着红艳艳的嘴唇,穿着件亮面的紫色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一看就不是本县城那种灰扑扑的打扮。 她在程青买完豆腐准备转身时,笑眯眯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小姑娘,你就是程青吧?” 女人的目光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带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感。 “我听人说起过你。季柏店里那个小工是不是?” 程青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我姓刘,你叫我刘姐就行。”刘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花里胡哨图案的名片,塞进程青手里。 “我是专门在省城搞人力资源的,主要负责给南方大厂和服装店招人。听说你在季老板那儿干活,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出头之日?一个月累死累活,怕是连根葱钱都攒不下来吧?” 程青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上面印着一家看起来挺正规的“风雅人力资源有限公司”的名字,下面还有几排小字:月入六千起、包食宿、正规合同、买社保。 六千块。 那是她目前在纹身店所不可能挣到的数目。 在这里,她所有的劳动都用来抵那五十万的债。 别说零花钱,估计连买个猫粮都要季柏把她骂一顿才肯掏钱。 “你听谁说的?” 程青把名片攥在手里,捏得边角皱了,却没有扔。 “别管我听谁说的,这县城里就那么大的地儿,季柏家养了只猫都有人传。”刘姐耸耸肩,看了看四周,她又压低了声音。 “妹子,姐跟你说实话,我在省城那边认识好几个工厂老板,缺人手缺得要命。” “你要是愿意来,我给你安排个好厂子,不用干重活,就站流水线上检验零件,一个月保底五千,加班另算。” “你要是有本事干满一年,存个五六万不成问题。” 她说得程青有些心动。 五六万。 虽然离五十万还差得远,但至少是个奔头。 “我……我欠钱。”程青压着嗓子说,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五十万。”她犹豫了一下才说出这个数目。 刘姐的眉梢挑了一下,但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表情:“欠钱咋了?谁一辈子没个难处?你到厂子里好好干,年底还有年终奖。” 刘姐又说:“有钱了就把债给还了,不还的话,慢慢还也成。总比困在这破县城里,被人当牲口使唤一辈子强。” 程青盯着那张名片,盯着上面那行“月入六千起”的字样,手心里全是汗。 如果她跑了,被他抓回来,会怎么样? 他曾经说过,如果她敢跑,他会拿刀捅死她。 那不是玩笑。 她感觉他是真的做得出来。 可如果不跑呢? 留在这里,每天面对那盒避孕药,每天跪在洗手台前抠出那些黏腻的液体,身体就像一个玩具一样。 她每一天都在消耗着自己的灵魂。 她已经十九岁了,她不想在三十岁或是四十岁的时候,依然是一条被拴在季柏手上的活着的尸体。 “刘姐。” 程青抬起头,那双死鱼眼在冷风里忽然亮了一下。 “你们公司……什么时候走?” 刘姐眼睛一亮:“后天下午有一趟去省城的大巴,你有空的话,可以跟我一起走。不着急,你考虑一下。想好了就给我打电话,名片后面有我号码。” 刘姐说完,拍了拍程青的肩膀,走了。 那件紫色的羽绒服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显得格外鲜艳,很快就消失在了人堆里。 程青站在菜市场门口,寒风灌进她的领口,吹得她手脚冰凉。 她把那张名片仔细地迭好,藏进了自己棉外套内侧最里层的口袋里。 它贴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打底衫,贴着那颗正疯狂跳动的心脏。 她有一种预感,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逃跑的机会了。 如果错过了,她就真的要被季柏钉死在这栋三层小楼里了。 那两天,程青表现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依然早上五点起来烧水、拖地、擦柜台,给季柏做那永远好不到哪儿去的晚饭,在半夜醒来时感觉到他的手搭在她腰后那条黑蛇上。 可她的心里,像有一口破钟在不停地震动,嗡嗡作响。 她开始像一只蚂蚁一样悄悄积攒东西。 她没有钱,但她在昨晚收拾厨房时,偷偷拿了案板底下那二十几块钱的零钱,塞进了自己那双旧球鞋的鞋垫底下。 她把自己唯一一件洗得发白的内衣迭好,塞进了刘姐给她的那个小布袋里。 她还偷偷去二楼杂物间看了那只猫。 纸箱里的毛巾依然是季柏铺的那条。 小猫已经吃饱了猫粮,正蜷缩在毛巾上,肚皮一起一伏,睡得很香。 程青蹲在纸箱前,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小猫的耳朵。 那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舔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又闭上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你命好。” 程青小声地对猫说。 “明天早上起来,你就看不到我了。等季柏发现我不在了,他可能会拿你出气。” “你到时候……自己机灵点,躲一躲。”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了酸,但她很快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那天晚上,程青洗完澡,穿着那件旧棉睡衣,坐在床上发呆。 季柏刚从外面回来,他洗了个手,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桌那边。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目光停在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季柏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困。”她答。 季柏看了她一下,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丢下一句:“下来,到二楼来。” 程青的心猛地一沉。 二楼——杂物间。 那里放着她和猫的纸箱,还有那张最初她铺过的、光秃秃的铁架床。 平时季柏极少在二楼碰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一楼那张纹身椅上,或者三楼的床上。 程青慢慢地站起身,踩着那双旧拖鞋走下楼梯。 二楼的灯没有开,只有从一楼的窗户透进来的微弱街灯黄光。 季柏站在那张铁架床前,背对着她。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昏暗中,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像幽深的井。 “过来。”他朝她伸出手,指尖微张,像是在等什么。 程青走过去。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被拖拽的抗拒。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自己抬起手,主动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季柏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垂着眼睛,看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掌心,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忽然握紧了。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用力把她往前一拉,让她撞进了他的怀里。 铁架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程青被推倒在那张硬邦邦的床垫上,后脑勺磕在铁架子上,有点疼,但她没出声。 季柏压了上来,没有前奏,直接扯开她睡衣的扣子,粗暴地把整件衣服从她身上剥下来,接着一把扯掉她的裤子和内裤,扔到地上。 她赤裸的身体暴露在冷空气里,乳尖因为寒冷和紧张很快挺立起来。 季柏解开自己的裤链,已经硬得发烫的性器弹了出来,龟头抵着她腿间还没完全湿润的穴口,腰一沉,整根狠狠捅了进去。 程青被顶得闷哼一声,内壁被强行撑开,又胀又痛,火辣辣的感觉从下身一直传到腰眼。 他没有给她适应的时间,抓着她的胯骨就开始猛烈抽插,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囊袋拍打在她臀肉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穴肉被操得很快变得湿滑,透明的淫水混着少许血丝,随着他进出的动作被带出来,弄得两人交合的地方一片泥泞。 程青没有闭眼。 她睁着眼睛,看着季柏那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冷厉的脸。 他又蹙着眉,下颌绷紧,脖子上那条黑蛇的纹身在他起伏的肌肉之间微微游动。 她忽然伸出了手。 那条手臂越过他的肩膀,环住了他的后背。 那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背上。 她轻轻地把手指搭在他宽阔的脊梁上,感受着他脊柱一节一节的轮廓。 季柏的动作猛地滞住了。 他整根埋在她体内,低头看着她。 昏暗中,他看到她的眼睛,那双死鱼眼依然空洞,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彻底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就那么专注地看着他,像在把他的脸一笔一画地刻进记忆里。 “你今天是怎么了?” 季柏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压抑和警觉。 “今天……有点冷了。你抱抱我。”她说。 他迟疑地看着她,说:“你在撒娇?” 她没说话。 她的眼睛真挚地看着他,好像在说:“是的,继续吧。” 季柏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加快了速度。 他把她的双腿抬起来攀到自己腰侧,几乎对折,让自己进得更深。龟头一次次狠狠碾过她体内最敏感的那一点,又痛又胀的强烈刺激让她穴肉痉挛着收缩。 他俯下身,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恶狠狠地用力撞击着。 铁架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灰尘从床板缝隙里簌簌地抖落。 他的手掌从她后腰那条蛇纹身上滑过,指尖用力按压,像是要把那条纹身连同她的皮肉一起揉进掌心。 “夹这么紧……”他喘着粗气,在她耳边低哑地说。 “今天倒是主动了。” 程青被他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他撞击的次数。 从一数到一百,数到两百。 每一次整根抽出又整根没入,穴口都被撑得发白,淫水被打成白沫,顺着她的臀缝往下淌。 最后他咬着牙,腰腹猛地一紧,把那股带着他体温的滚烫精液,再一次深深地灌进了她的体内。 一股接一股,烫得她小腹都在发颤。 他射完之后并没有立刻退出,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又缓缓抽送了几下,把最后几滴也全部压进去,才慢慢退出来。 白浊的液体立刻从她合不拢的穴口溢出来,渗在床单上。 这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他完事后立刻躲进洗手间去抠,而是任由那些黏腻的液体渗在床单上。 季柏翻了身,躺在她旁边。 他依然扣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季柏。” 程青在黑暗里开口。 “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你会怎么样?” 季柏侧过头,在黑暗中看了她一会儿。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落了一片枯叶:“我会把你找回来,然后打断你的腿。” 程青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他说到做到。 她在黑暗里把眼睛闭上,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缓,感觉到他捏着她手腕的力度渐渐放松。 他睡着了。 程青像往常一样等到他的呼吸完全平稳下来。 然后,她从他紧扣的指缝里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她坐起身,光着脚下了床,没回头。 她走到二楼的角落里,弯腰摸了摸那只还在熟睡的小猫的头顶。 她把自己那个早已收拾好的小布袋从柜子底下掏出来,悄悄地穿好衣服,把那件黑色棉外套裹紧,把那二十几块钱塞进裤兜。 她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铁架床上季柏那蜷缩着的高大背影。 窗外稀薄的月光落在他裸露的肩头上,落在他后颈那条漆黑冰冷的蛇纹上。 那是她过去几个月里所有的恐惧、屈辱、疼痛和一点点畸形的温暖。 程青转过身,踩着极轻的步子,推开了“刺青”店的后门。 冷风扑面而来,夜晚的县城街道寂静无声。 她沿着屋檐下最暗的阴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条通往汽车站的小路。 寒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飞扬,她攥紧了口袋里的名片。 她是一个终于走出了漫长隧道的人。 那夜,她以为她逃离了深渊。 殊不知,她只是走向了另一个地狱。 Chapter.21城市 大巴车在省城东站停下的时候,程青被一股扑面而来的嘈杂和喧嚣震得有些发懵。 她以前从来没有来过省城。 十八岁之前,她活动的半径没有超过县城那几条老商业街。 最大的地方应该就是高中校园,她连隔壁镇都没去过。 如今,她站在省城汽车站出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辆、高耸入云的灰色楼群,以及那些行色匆匆、穿着时髦、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陌生人。 她觉得自己像一滴不慎落进油锅里的水,随时都会被蒸发掉。 汽车站门口横着一条高架桥,桥下挤满了拉客的黑车司机。 喇叭声、叫卖声、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的“咕噜”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烤红薯味和一种让她不适的属于大城市特有的排挤感。 程青把装着换洗衣物的那个布袋紧紧抱在胸前,裹紧了那件黑色棉外套。 她身上只剩下二十几块钱。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刘姐给的名片。 名片上的地址写着“省城东区安和路106号,风雅人力资源有限公司”。 程青走到汽车站旁边的公交站牌前,仔细看了一圈,终于找到了那趟能到安和路的公交车。 她攥着零钱上了车,公交车里人挤人,暖气开得很足,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体味和劣质香水的气味。 程青被挤在后门边的扶手旁,一只手紧紧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布袋。 窗外的街景飞速地往后退——巨大的商场广告牌、成排的高档饭店、闪烁的霓虹灯。 那些东西跟她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像另一个世界。 她下了公交车,一路顺着门牌号找过去。 安和路是一条被城中村和矮旧厂房包围的街道,路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积水。 106号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二楼窗户上挂着“风雅人力资源”的白色灯箱,字迹有些掉漆,但在这条灰扑扑的街上已经算是最像样的招牌了。 程青踩着咯吱作响的水泥楼梯上了二楼。 推开一扇玻璃门,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的办公室,放着一张办公桌、几把塑料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城市地图和几份看起来挺正规的营业执照复印件的框架。 靠墙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梳着低马尾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 “是程青吧?”那女人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职业的笑容,和菜市场里那个刘姐说话的表情如出一辙。 她又说:“刘姐跟我交代过了,说你这两天会来。我叫张姐。” 程青点了点头,走过去坐在塑料椅子上。 张姐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然后把一份用工合同推到桌面上:“你条件好,刘姐特意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们现在手上正好有个电子厂的活,一天工作十个小时,有加班费,包住宿,第一个月试用期工资三千八,转正后五千往上走。” 三千八。 程青看着那张合同上印着的大字,心跳得厉害。 那笔钱,是她三个多月在季柏那里连影子都看不到的数目。 如果她在这里干三个月,就能凑够一万多,一年下来,她就能还掉五分之一了。 “不过,”张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遗憾,“咱们公司需要提前收一笔押金,三百五十块,主要是厂里宿舍的钥匙押金和工装费。这个钱不是我们公司收的,是厂里面统一规定的,等你干满三个月就全额退还。” 程青握着那杯白开水,手指微微收紧。 三百五十块。 她口袋里只有二十几块。 “张姐,我……”程青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有点犹豫说:“我现在手上没有那么多。我刚从家里出来……” 张姐叹了口气,露出一个“我懂你”的表情:“妹子,我也知道你不容易。这样吧,你身上有多少?你先交一部分,剩下的,我帮你垫着。你签了合同,明天进厂上了班,从第一个月工资里扣给我,行不行?” 程青的喉咙滚了一下。 她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把手伸进了棉外套的内袋。 她掏出那迭被她迭得整整齐齐的零钱。 程青递过去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张姐看了一眼那迭钱,皱了皱眉头:“这点哪够?”但她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她伸手接过那二十几块钱,随手放进了抽屉里,然后拉开抽屉,假装从里面拿了一把钥匙出来,又拿出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这样吧,剩下的我看着办。这是宿舍地址,明天早上八点,你到这个宿舍楼下等我,我带你去厂里办手续。” 程青接过那张纸条,像是接过了通往新生活的钥匙。 她连连道谢,攥紧了纸条,退出了办公室。 “明天八点,别迟到啊。”张姐在她身后叮嘱道。 程青走出去后,张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把抽屉里的那二十几块钱拿出来,随手扔进了办公桌下面的一个铁皮盒子里,里面已经堆了不少类似的零钱和几十块、一百块的散钞。 程青走出那栋小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省城的黄昏没有县城的慢,天色一暗,街道两旁的路灯和店铺招牌就哗啦啦地全亮了,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积水的水泥地上,晃得人眼花。 她按照那个地址找到所谓的“宿舍”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那地址指引她到了一栋位于城郊的破旧居民楼,楼道里没有灯,堆满了杂物和废纸箱,墙壁上涂着各种搬家、办证的牛皮癣广告。 她爬上三楼,看到一扇生锈的铁门,门锁是坏的,虚掩着。 程青推开门,发现里面是三室一厅的房子,两间卧室里已经住了好几个女人,客厅的角落里堆着高低床的床板,看起来根本没有人来接待她安排床位。 她试着敲了敲其中一间亮着灯的卧室门。 一个烫着爆炸头的年轻女人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她:“你谁啊?” “我、我是风雅人力公司安排来宿舍住的……”程青说。 “风雅人力?”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叫程青?” 程青点头。 “那破公司又骗人来交押金了。拉倒吧,你交的那三百多块,明天他们一准人去楼空。”那女人打了个呵欠。” 她又接着说:“这房子是老板他们租的,专门用来圈人的。你都交了钱了,今晚就先在这客厅床板上挤一晚吧。明天一早你再去办公室看看。” 程青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她攥紧了自己那个破旧的布袋,站在那昏暗的走廊里,看着那女人“啪”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 她扶着墙,站在那个堆满废旧床板和杂物的客厅里,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那天夜里,程青在客厅那张落满灰尘的旧床板上坐了一整夜。 她没敢躺下去,因为床板上空荡荡的连个垫子都没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只有窗外城市霓虹灯的冷光映进来。 她听着隔壁卧室里女人们断断续续的谈话和打呼声,冷得缩成一团,把整个身子裹在棉外套里,连头都裹了进去。 她时不时拿出那张纸条看两眼,又摸摸口袋。 口袋里已经空了,一分钱都不剩。 天还没亮,程青就早早下了楼,踩着清晨冰冷的马路,重新走回了安和路106号。 她站在那栋二层小楼下,看到那张写着“风雅人力资源”的白色灯箱依然亮着。 她在楼下等了十分钟,二楼的办公室里终于有人开了灯。 程青快步跑上去,推开玻璃门,却发现里面坐着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件花衬衫,正翘着腿吃油条。 “请问,张姐在吗?”程青的声音发颤。 “张姐?谁?”男人咬了一口油条,看了她一眼。 那男人接着说:“她昨天就离职了,你是不是被她收了钱?那笔钱早就被她卷走了。这家公司前几天就转了手,我们也是刚接手的。” 程青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她被骗了。 她被那个姓刘的女人骗了,被那个姓张的女人骗了,被那二十几块钱骗了。 她以为大城市是她的避风港,她以为这里有一份能让她重新做人的工作。 可迎接她的,是和她那个破败原生家庭一模一样的套路——贪婪、谎言、榨取。 程青站在那扇玻璃门前,身体僵硬了将近一分钟。 那个花衬衫男人见她还杵在那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别站这儿耽误事。要找工作去别处,这儿不收人了。” 程青慢慢退出了办公室。 她下了楼,站在安和路灰扑扑的街上。 早晨的阳光冷冰冰地照在她身上,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茫。 她把那个空荡荡的布袋抱在胸前,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缓缓地蹲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哭是需要力气和情绪的。 她现在连这两样东西都不剩了。 所以她没有哭。 她蹲在那根电线杆旁边,像一个被生活丢弃的包袱,和周边那些被风刮过来的塑料袋、废纸屑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她忽然想起季柏的脸。 她想起季柏说:“你要是跑了,我会拿刀捅死你。” 她不能回去。 她跑了出来,却发现自己连猫都不如。 猫还有季柏给的纸箱和温水,而她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蹲了多久,程青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把眼角那一点冰凉的湿意蹭干。 她抬起头,看着安和路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出来的刺眼日光。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个破布袋重新背在肩上,转过身,朝着城市主干道的方向走去。 她就算在大城市里饿死、冻死、被骗子骗光所有的钱,她也绝不会再回那个县城。 她再也不要回那栋三层小楼,再回季柏的床上。 她程青的命,是从那拔掉指甲的痛楚里咬出来的,更是从那抠出黏腻精液后的干呕里熬出来的。 她不能白受那些罪。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程青挤进上班早高峰的人流里,像一滴水汇进了江河。 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单薄瘦削的身影淹没在那无数个奔波的背影之中。 她在街边一个卖煎饼的摊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个老板熟练地摊饼、刷酱、撒葱花,咽了一下干裂的喉咙。 那二十几块钱是她现在唯一的指望,而那钱已经被那张“张姐”卷走了。 她现在连买一个煎饼的钱都没有。 摊主看了她一眼,见她一直站着不动,没好气地说:“要买就买,不买别挡路。” 程青往后退了一步,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自己对自己说:“程青,没事的。第一天而已。你连季柏那种人都能扛下来,这种下三滥的骗局算什么。你去找别的活,去刷盘子、去扫大街,总有一口饭吃。”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嫩肉里,那一点尖锐的痛感让她的精神稍微集中了一些。 她开始沿着街道一家一家地看那些小饭馆和洗车店门口的招工启事。 省城的冬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程青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身上没有一分钱,怀里只有一个空布袋。 可她没有停下脚步。 她知道自己不能停。 只要她一停,就会被这个庞大而冷漠的城市彻底吞没。 她咬着牙,沿着人行道一直走。 直到太阳升到正中央,把她的影子缩成了脚底下一小团浓黑的墨点。 程青相信自己离了季柏也能活下去。 她程青有手有脚的,不怕苦不怕累。 无论多苦多累的活,她都可以干。 只要能让她活下来。 Chapter.22深渊 程青在省城的第一个落脚点,是城中村一条窄巷深处的地下室里。 她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靠着脚底板丈量了大半个城区的街道,终于在后厨缺人的一家川菜馆找到了活干。 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看程青瘦得像根柴火棍,本来不太想要。 但当时他一听说她愿意干洗碗工,一个月只要一千八百块的工资,还包一顿午饭,便松了口。 “试用期三天,干不好滚蛋。” 老板扔给她一件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围裙。 从那天起,程青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踩着城中村那些坑洼不平的水泥路,步行四十分钟到川菜馆后厨。 她站在那扇永远冒着热气和洗涤剂味道的洗碗池前,一双手成天泡在油腻的、浮着食物残渣的脏水里。 中午和晚上的高峰期,洗碗池前的碗碟堆得像小山一样,她要把它们从一个池子搬到另一个池子,冲一遍、刷一遍、再冲一遍,最后放进消毒柜里。 她经常是忙到下午两三点才能匆匆扒几口老板剩下的冷饭,然后又继续干到晚上十点。 她的手因为长时间泡在冷水里,指节冻得发红发肿,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冻疮。 那些裂口碰上洗涤剂的时候,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连创可贴都舍不得买。 一张创可贴要两块钱,够她在城中村路边买两个大馒头啃两天了。 每天下班后,程青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两条腿,慢慢走回她住的地方。 那栋楼外表看起来是普通的居民楼,但一楼被房东用劣质的三合板隔成了十几个鸽子笼一样的单间。 程青住的房间大概只有两平米多一点,一张单人床就占满了大半个空间,床尾紧挨着一堵薄薄的隔断板,床头紧贴着另一堵隔断板。 角落里放着一个塑料盆,那是她用来洗脸洗脚兼洗衣服的唯一容器。 头顶的水管裸露着,冬天的时候会“嘀嗒嘀嗒”地往下滴水,在地上洇出一片永不干涸的深色水渍。 隔断板用的是那种最廉价的三合板,隔音约等于没有。 住在她对面隔间的,是一个叫阿红的女人,大约三十多岁,在附近的制衣厂踩缝纫机。 阿红嗓门很大,每次下班回来都要在楼道里用手机外放短视频,声音震得程青那间鸽笼的木板墙都在嗡嗡作响。 阿红是个老油条,她发现程青是从小县城来的,人老实巴交还从不多说话,所以就变本加厉地欺生。 程青搬进来的第三天,她放在床头柜上的半块肥皂不见了。 她没吭声,第二天又买了一小块,放在洗澡用的脸盆底下。 结果当天下午回来,肥皂依然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散落在地板上的、像老鼠啃过的碎屑。 第四天晚上,程青下班回来,发现自己晾在楼道里的一件洗得发白的内衣被丢在了地面上,上面还有一个清晰的黑脚印。 程青捡起那件内衣,拍了拍脚印,把它重新洗净,挂在窗台的风口处。 她没有去找阿红质问。她太清楚这种人的尿性了。 你要是去找她吵架,她能堵在你门口骂上三天三夜,把你那点仅存的尊严踩在脚底使劲碾。 可你不找她,她也不会消停。 阿红每次路过程青的隔间门口时,都会故意用脚踹一下那扇虚掩的薄木门,发出“砰”的一声,然后得意洋洋地走过去。 更让程青崩溃的,是隔壁那对情侣。 隔着一层薄得像纸一样的三合板,住着一对年轻男女。 男的是送外卖的,女的是奶茶店的店员。他们每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才开始正式“活动”。 前一秒还在大声吵架,砸东西,男的大嗓门吼着“你他妈又去跟谁聊天了”,女的尖着嗓子回骂“你挣那几个破钱养得起我吗”,紧接着是摔杯子、摔椅子的声响。 那些嘈杂的动静透过薄薄的木板,像是直接炸在程青的耳朵边上,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而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吵完架之后,他们往往会转而进入另一种激烈的动静。 床板剧烈摇晃的嘎吱声,女人带着哭腔和喘息交织的叫声,男人粗重的闷哼,伴随着墙壁被撞击的沉闷声响。 程青蜷缩在那一米宽的板床上,耳朵被那种声音塞得满满的,无处可逃。 她只能用手捂住耳朵,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只紧绷的刺猬。 可那层劣质的棉被根本挡不住什么,那些声音依然一丝不漏地传进来。 那些声音像钝刀一样,一刀一刀地割着她本来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有时候她捂得太紧,憋得喘不过气来,就会猛地把被子掀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狭小空间里浑浊的,还混合着霉味和隔壁饭菜味的空气。 她侧过头,盯着头顶那道从缝隙里渗进来的走廊冷光,目光空洞得像两滩死水。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程青,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你离开季柏,就是为了过这种日子吗? 是。 她回答自己。 宁可住在这种下水道一样的隔断房里。 宁可每天洗碗洗得手烂掉。 宁可被阿红欺负。 宁可被隔壁的动静折磨得夜夜失眠。 她也绝不想回去。 可为什么每当深夜她闭上眼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却总是县城那栋三层小楼里暖气片“嘶嘶”作响的声音。 画面中还有那只蜷缩在旧毛巾上呼呼大睡的猫,以及那张虽然冷硬但在冬天的深夜里不会漏风的灰色双人床。 季柏的脚会踹她,季柏的手会打她,季柏的羞辱会让她恨不得去死。 可在那个三层小楼的阁楼里,至少她有一个相对可以安睡的壳。 程青猛地睁开眼,抬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痛让她清醒过来,把那些软弱的念头掐断在萌芽里。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强迫自己数羊和数水龙头滴水的数目。 当她数到不知道第几千遍,才终于在隔壁情侣收场后的安静间隙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个多月下来,程青瘦了整整一圈。 她原本就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骨瘦如柴。 现在脸颊几乎完全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那双死鱼眼因为睡眠严重不足而布满了红血丝。 每天在餐馆洗碗时,她经常累得直不起腰来。 有一次洗完碗站起来时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那一池滚烫的泔水里,幸好旁边的厨工拉了她一把。 厨工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她可怜,给了她两个剩下的肉包子:“丫头,你是不是没吃饭?看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程青接过那两个包子,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咬了一口,包子里的是猪肉大葱馅,热气烫得她舌尖发麻,她一口一口把它咽了下去,然后缩在后厨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 她坚强地没有哭。 但她觉得身体里那股支撑着她一直走一直走的力气,好像在一点点地漏光了。 她拼命地工作,拼命地省钱,一个月省下来大概一千块,藏在枕头底下。 但这笔钱还没有捂热,生理期就来了。 她的生理期因为之前在季柏那里长期吃避孕药,已经彻底紊乱了。 这次来势汹汹,痛得她在地上打滚,冷汗把头发全浸湿了。 她不得不去城中村的小诊所挂了一瓶点滴,加上买止痛药,加上换洗内衣的费用,她短短三天就花了三百多块钱。 她躺在诊所里那张吱呀作响的折迭床上,手上插着输液针,看着天花板那盏闪烁不定的日光灯管,忽然觉得好累。 这累是整个人从灵魂深处发出来的疲惫,像身体被掏空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想起季柏会在她痛得死去活来的那个雨夜里,冒着冷风给她买回一包红糖姜茶。 不…… 不要想这些。 你不需要他的。 程青把脸转向墙壁,闭上眼。 眼泪顺着她眼角的皮肤滑落,滑进她泛白的耳朵里。 她告诉自己,程青,你不能回去。 你从那个拔你指甲、踩你胸口、把你当泄欲工具的男人身边逃出来,不是为了在寒冬腊月里怀念他的。 诊所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省城街道依然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 程青蜷缩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可天亮了,她依然拔了针,付了钱。 她继续拖着那把骨头架子,回到了那间两平米的隔断房,换好那件油腻的围裙。 最后她又走向了那个飘着洗洁精和油污味的后厨。 她就像一台永动机,在都市最脏最累的角落,靠着最后一口不甘心的气,硬生生地往下熬。 深渊很深,但她还没有触底。 Chapter.23黄牛 转眼间,程青在省城熬到了第二个月。 那家川菜馆的洗碗工工资要压半个月,月底才结。 这段时间她只能靠餐馆里那顿免费的工作餐,或是每天半夜下班后在城中村路口买的一块钱四个的素包子撑命。 营养不良加上严重缺觉,她的身体像一台濒临报废的旧机器,随时都可能彻底罢工。 那天夜里,程青照例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进城中村路口那家破旧的夜间小超市,想买一瓶最便宜的白开水。 可她掏光了兜里所有的硬币,数来数去还差一毛钱,只好放下那瓶水,转身准备离开。 “哎,美女,差多少?我帮你垫了。” 超市门口蹲着一个烫着棕色卷发的女孩,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件亮黄色的羽绒服,指甲涂着鲜艳的豆沙色。 她正蹲在台阶上吃烤串,看到程青掏硬币的窘迫样子,一边嚼着肉串一边含糊不清地朝她喊了一声。 程青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用了。” “得了吧,你看你那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卷发女孩站起来,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扔给超市老板。 “拿瓶水,再来个卤蛋。” 她不由分说地把水和卤蛋塞进程青手里。 “请你吃的,别客气。” 程青握着手里的水和温热的卤蛋,迟疑了一下:“你……是住哪栋?” “就你隔壁那栋,三楼,我住301。我叫小美。” 卷发女孩拍了拍手上的辣椒油,冲程青一笑。 “我天天晚上在巷口看到你下班回来,每天跟电影里的行尸走肉似的。你干嘛呢?在哪儿打工?” “川菜馆,洗碗。”程青低声说。 “洗碗?” 小美翻了个白眼。 “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能挣几个子儿?我都替你亏得慌。” 她随即又问:“你是家里欠了钱还是怎么着?怎么把自己逼成这样?” 程青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欠了点债。” 小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她抽出一根递给程青,程青摆了摆手,小美便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她吐出一团白雾:“我跟你说,这年头,靠死工资根本翻不了身。你看我,我在城东那边的酒吧做酒水推销,一个月底薪加提成能拿个七八千,但那也就混个温饱。真正赚钱的,是那些脑子活络的人。” 程青剥开那枚卤蛋,小口小口地吃着,蛋黄干涩,噎得她喉咙生疼。 她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小美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倒票’?就是演唱会、足球赛那种黄牛。我有个朋友,在省城体育馆附近混了好几年,搞到了一批‘特价票’的渠道。其实就是高仿票,但纸质做得特别真,安检口那帮人的扫描仪根本扫不出来。” “一张票面卖三百,我们进货价只要五十块,到门口转手就是三百五、四百。一场演唱会下来,运气好了能卖出去七八十张,你算算,一晚上能进账多少?” 程青握着卤蛋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掐进了蛋清里。 她的心“咯噔”跳了一下。 倒卖假票,那是违法的。 她比谁都清楚。 她刚从季柏那个泥潭里爬出来,那里面还埋着一具没死透的赌鬼父亲的尸体,她好不容易才逃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她做这些的话,岂不是往另一个火坑里跳吗? 被抓了咋办? “我……” 程青摇了摇头说:“我做不了那种事。要是被抓了,会坐牢的。” “哎呀,你想那么多干嘛!” 小美把烟头按灭在地上,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老练。 “咱们不是在体育馆门口卖,就是帮熟人推一推。我朋友那边有专门的‘鸽子党’,人家把票放在网上卖,或者微信群里卖。” “你只要负责在入场前,拿着票在附近散客多的地方兜售,别人看你有票,抢都来不及,谁有空仔细去验票上的防伪码?” 小美盯着程青那双红肿又疲惫的眼睛,叹了口气:“我不是拉你下水,我是真看你可怜。你去洗一万个碗,能攒下几个钱?你自己看看你那双烂手,都成什么样子了。我只是给你指个道儿,做不做随你。” “明晚省体育馆有一场港台明星的拼盘演唱会,我朋友那边搞到了三十张票,晚上散客多得很。” “你要是愿意,跟我去看看。我不逼你卖,你就站旁边看看人家怎么弄的。” 程青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泡在冷水里而布满冻疮和裂纹的手。 手背肿得像发面馒头,关节处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细小的血丝。 她拿着那瓶白开水和半个吃剩下的卤蛋,站在城中村冷风肆虐的巷口,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一晚上能挣几百块。 那是她洗一个星期碗才能勉强凑出来的数目。 如果这种日子再持续下去,她连下一包卫生巾都买不起。 “明晚……几点?”程青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 “你十点下班是吧?下班之后收拾一下,十点半你在巷口等我,我骑车带你去。” 小美脸上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笑容。 她拍了拍程青的肩膀肯定地说:“放心,我都干过好几回了,稳得很。” 第二天晚上十点。 程青把洗碗池里最后一批碗碟冲洗干净,摘掉那件满是油污的围裙。 然后她简单地洗了把脸,走出了川菜馆。 省城的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在路口等了不到五分钟。 然后她看到小美穿着那件亮黄色的羽绒服,戴着一条粉色围巾,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冲她摁了两下喇叭。 “上车!”小美喊道。 程青跨上电动车后座,双手抓着车座后面的铁架,电动车“嗡”的一声蹿了出去。 程青的头发被夜风刮得乱七八糟,她弓着腰,看着路灯和霓虹灯像流光一样从两侧掠过。 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却没有觉得冷,反而有一种踩在悬崖边缘心惊肉跳的紧张感。 体育馆外面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霓虹灯在夜空中交织出五彩的光网,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演唱会广告。 到处都是挥舞着荧光棒、举着应援牌的年轻人。 入口处排着长长的队伍,安检口的保安正拿着手持式检测仪,一个一个地检查票面。 小美拉着程青,熟门熟路地拐到广场东侧一个偏僻的小花坛旁边。 有一个穿黑色帽衫的瘦高男人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手提袋,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看起来极其逼真的门票。 “今晚的场子很爆,这三十张票够你们跑的了。”帽衫男把袋子递给小美说着。 “价格老规矩。散客多的地方去卖,别在安检口正对面晃悠,小心巡逻的便衣。” 小美接过袋子,抽出两张塞进自己羽绒服的内袋里,然后把袋子递到程青面前:“拿着,先带五张去试试水。” 程青看着那个黑色的手提袋,像看着一条正在吐着信子的毒蛇。 她的心脏跳得非常快,几乎要撞破她的肋骨。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袋子。 袋子很轻,里面只有五张纸。 可接过来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手像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别怕,你听我的。” 小美压低声音,指着广场侧门那边的人群。 “那边是散客区,很多没买到票的粉丝还在原地徘徊,你看看谁在那儿东张西望、打听票价,你就凑上去,小声问他‘要票吗,原价三百,收你三百四,两张立减’,千万别大声,有人一迟疑你就走。” 程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手提袋夹在胳膊底下。 她像做贼似的,低着头朝侧门那边挪了过去。 她咬紧了牙关,手心里全是汗。 她走近那群散客的时候,果然看到一个穿卫衣的年轻男孩正焦急地望着安检口的方向,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在跟谁发消息。 程青低着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住,用极轻的声音问了一句:“要票吗?四百一张。” 那男孩猛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程青:“真的假的?现在还有票?不是早卖完了吗?” 程青把票从袋子里抽出一张,递给那男孩。 那票纸张很厚,印刷清晰,甚至还带有微微的凸感,看起来和正规票一模一样。 男孩接过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眼,又拿手机对上面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突然他的手机扫出来一个演出信息的页面。 “行!” 男孩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现金,数了四张一百的,塞进程青手里。 “我要一张!” 程青捏着那四张纸币,手心滚烫,像是捧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她赶紧把票给男孩,把那沓钱塞进外套内袋里,转身快步朝小美的方向跑过去。 她的腿在发软,膝盖止不住地打颤。 小美看她跑回来,脸上露出一个“干得漂亮”的笑:“这不是会吗?比洗碗快多了吧!”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程青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惊弓之鸟,在侧门人流中穿梭。 她卖出去了五张票,又从小美那儿补了五张。 买票的人大多是来得太晚还没抢到正规票的年轻粉丝,看到票就两眼放光,根本来不及验真假。 当程青把第六张票换成三百五十块现金时,广场上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那是巡逻警车的警笛,从几百米外的马路上传过来。 程青猛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脊背窜起一股透骨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把手提袋往大衣里一塞,转身就钻进人群里,大步朝小巷子里面蹿。 小美也看到了那辆警车,但她比程青从容得多,只是极其自然地走到花坛边坐下,假装打了个电话,然后慢悠悠地拎着空袋子朝相反方向走去。 程青跑出一百多米,躲进了一条暗巷的墙根下,靠着冰凉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侧耳听了很久,直到那阵警笛声逐渐远去,才慢慢从墙根下滑坐到了地上。 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了那迭厚厚的钞票。 几张皱巴巴的一百块,还有一些五十、二十的零钱。 她低着头,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一张一张地数着。 一共是两千三百六十块钱。 她盯着那迭钱,嘴角干裂地翕动了一下,忽然鼻子一酸,眼眶涌上了一股滚烫的热意。 她这一个月洗碗洗到手指烂掉,才挣了一千多块,而一个晚上不到,她只是转手卖了几张假票,就赚到了将近两千三。 这笔钱足够她付两个月的隔断房房租,还可以让她买两件便宜的新衣服,而且让她不用再为了一毛钱而放下手里的矿泉水。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在黑暗里困了太久的人,忽然发现前面有一扇门。 虽然她知道那扇门后面可能是万丈深渊,可她现在太饿了,饿得顾不上那深渊里面有什么。 程青把那迭钱紧紧攥在手里,贴在胸前。 她能感觉到那些钞票被她的手温焐热了。 她慢慢站起来,顺着暗巷的光晕,一步一步地走回城中村。 夜风依然冷得刺骨,可她胸口那一点热乎劲儿,驱散了不少寒意。 回到那间两平米的隔断房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倒在床上。 她把门关好,把那一迭钱小心翼翼地拆开,摊平,压在枕头底下。 她坐在那张窄小的板床上,看着枕头底下一角露出的纸币边角,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双泡烂了的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冻疮和裂口。 那双手曾经替季柏剥过虾壳,曾经被他用鞋底踩在胸骨上,曾经抠出过那些黏腻的精液。 而现在,这双手,握着那迭危险的还带着点腥味的钞票。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自己冰凉的掌心里。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感到羞耻或呕吐。 她疲惫地蜷缩成一团,任由那迭钞票的气息环绕着她。 这座城市教会了她一件事: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底层社会里,干净的善良根本活不下去。 她既然已经见过血、“杀”过人,再倒卖几张假票,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底线,早就被生活碾成了碎片。 程青关掉灯,钻进那床发硬的被子里。 她的嘴角挂着一个微笑。 那笑连自己都分不清是苦笑还是冷笑。 枕头底下那些钞票硌着她的脸颊。 可这大概是来省城两个月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现在,她终于知道可怜的人该怎么活下去了。 Chapter.24发迹 程青在倒票这条路上尝到甜头后的第一个月,她赚了将近四万块。 钱来得太快了,快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每天照常去川菜馆后厨上班,但那些洗碗的活儿已经彻底变成了她的掩护。 白天她在后厨泡在脏水里,指尖被泡得发白发皱,可她的脑子却一直在飞速地运转。 今晚体育馆有没有场子? 是演唱会的散客多,还是球赛的球迷更有购买力? 安检口的便衣巡逻是什么时间规律? 她开始和小美以及那个帽衫男建立了一套固定的合作模式。 帽衫男叫阿坤,专门从外省一个地下印刷厂拿货。 那些假票的做工越来越精良,甚至能在票面上嵌入仿制的热敏防伪涂层,扫出来的二维码链接着一个伪造的验证网页。 阿坤按批量给她们供货,一张票进价从最初的五十块降到了三十块,一次拿五十张,还能再打折扣。 程青很快就摸清了这套生意的底细。 她不再像第一晚那样手足无措地站在侧门旁边瑟瑟发抖。 她开始观察市场,发现了不同场次的利润差。 港台老歌手的拼盘演唱会,来的人大多是中年群体,舍得花钱,但警惕性也高,容易讨价还价;而当红偶像团体的演出,来的是年轻女孩,只要票面上贴着“粉丝福利”的标签,她们连防伪码都不细看就抢着付钱。 她学会了变通。 如果是卖高价票,她就会穿那件黑色棉外套、扎起头发,表情冷漠,像个被临时拉来帮忙的内场工作人员;如果是卖低价走量的散票,她就会换上小美借给她的一件亮色卫衣,脸上带着微笑,用那种不慌不忙的语气跟人搭话:“妹妹,就差你这一张了,等会儿开场可就没啦。” 她甚至还给自己配了一个二手的小挎包,把票分成几份,贴肉放在不同的口袋里。 这样一旦遇到巡逻的便衣或者突发的盘查,她可以随时把包往垃圾桶里一扔,装作普通的过路人。 渐渐地,程青成了阿坤这条线上一匹让人刮目相看的“黑马”。 她不像其他黄牛那样大嗓门、咋咋呼呼,她反倒像一只安静的猫,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人群中,咬住目标就绝不松口。 她的成交率比小美还高。 因为小美太张扬,容易被盯上。 第二十天的时候,程青手里存下了将近两万三千块。 她把那迭钱反复数了好几遍。 然后她去了城中村路口的那家小银行办了一张储蓄卡,把那一万块存了进去。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银行卡。 密码是她奶奶的生日。 她把卡放在那件黑色棉外套的内袋里,贴身带着,像是揣着一颗滚烫的心脏。 钱存好之后,程青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 她看着对面宽阔的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行人,忽然有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几个月前,她还麻木地生活在地狱之中。 而现在,她口袋里有一万块现金,银行卡里有一万块存款。 她有了一种安定的感觉。 她没有依附任何人得来的安全感。 她靠自己努力赚钱换来安定的。 即使那钱不怎么干净。 她站在省城冬天的阳光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汽油味和尘土味的空气。 她觉得那股风也不再刺骨了。 有钱之后的第一个改变,是程青终于把自己“清理”了一遍。 她走进城中村口那家卖廉价服饰的服装店,挑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和一件轻薄但保暖的黑色短羽绒服。 加起来花了不到三百块。 她又去隔壁的日用品店买了新的洗发水、沐浴露、一把新梳子和一管润唇膏。 她回到那间逼仄的隔断房后,程青关上门,脱掉了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硬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打底衫,换上了那件米白色的毛衣。 毛衣很柔软,带着新衣服特有的浆洗味,贴在她瘦削的锁骨上,让她的肤色显得亮了一些。 她站在那面巴掌大的、挂在墙上的塑料镜框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依然是那双死鱼眼,眼尾微微耷拉着,瘦削的脸颊还没有完全长回肉来,嘴唇依然干裂发白。 她换下了那件油腻破旧的打底衫,换下了那双鞋头破洞的球鞋。 然后她扎了一个干净的高马尾,额前的碎发用新买的发卡别到了耳后。 程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个倒映在镜子里的女孩,好像跟几个月前那个蹲在医院走廊里瑟瑟发抖的人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一个被生活和命运按在地上摩擦的破布娃娃了。 她的手里攥着钱,她的脑子里装着路数。 她的眼睛虽然还是死气沉沉的,但那种死气里,多了一层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锋利。 慢慢地,她在城中村里渐渐有了点“小有名气”。 隔断房里的邻居看到她换了新衣服、气色也好了起来,都忍不住在背后嘀咕几句。 阿红倒是老实了不少,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程青在外面“有生意”。 有一次碰面时,阿红居然破天荒地冲她点了一下头,再没有用脚踹她的门。 程青也没有刻意去报复阿红,她只是把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像灰尘一样掸掉。 在这段时间里,只有一个人让她觉得心里硌得慌。 是那家川菜馆的老板。 程青在第三十天的时候,正式向老板提出了辞职。 胖老板有些意外,因为程青干活虽然瘦弱但从不偷懒,是后厨最好用的螺丝钉。 可程青已经不需要这份工作了。 她结清了最后半个月的工资,把那件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围裙迭好,放在了后厨的桌子上。 老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住了她:“丫头,你出去……是要干别的吧?你看着跟刚来时不一样了。” 程青站在后厨门口,回了一下头。 “是的。” “我找到新的路子。谢谢老板这阵子的饭吃。” 她说完,没有等老板回话,转身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那一刻她觉得后背上的负担又轻了一些。 她终于不用再泡在那池油腻的脏水里了。 摆脱了洗碗工之后,程青有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生意”里。 她开始扩展自己的地盘,不再只局限于体育馆周边,而是开始跟阿坤打听省城其他几个大型场馆——会展中心、大剧院、还有城西的体育场。 她甚至学会了看演出排期表,提前跟阿坤下单储备票源,把风险降到最低。 有一次,她在一场大型演唱会的门口遇到了突发状况。 当时几个穿便衣的安保人员不知怎么得到了风声,开始在人群中扫视。 程青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她把身上剩下的票迅速转移到了一个提前安排好的“放风”同伙手里。 她自己则若无其事地走到旁边的奶茶店,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在窗口慢悠悠地喝着。 等那阵风头过去后,她才起身去回收票,继续卖了二十多张。 那一晚,她纯赚了四千二。 钱到手后,程青回了隔断房,把门反锁,坐在床上。 她摊开一本从夜市上买的旧笔记本,一笔一划地记录着这几天每笔买卖的收支。 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每一笔帐都记得清清楚楚,连给阿坤的分成都精确到个位数。 她看着账本上那逐渐增大的数字,慢慢地合上本子,抬起头。 隔断房的窗户很小,玻璃上糊着一层发黄的旧报纸,只留了一条窄缝。 程青推开那条缝,省城夜晚的风灌进来,吹在她已经不再干裂的嘴唇上。 窗外能看到远处高架桥上移动的车灯,像一串流动的星星。 程青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后腰那块隔着毛衣的皮肤。 那里已经没有那条蛇了。 当然不是真的没有了。 那条黑蛇是她一辈子的烙印。 但她此刻穿上了自己的衣服,还挣来了自己的钱,她可以忽视那条蛇的存在了。 至少在表面看起来,她已经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正常人了。 她想起自己刚来时胆小害怕的样子。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要烂在省城的臭水沟里了。 可她没有烂。 她踩着淤泥、踩着那条灰色的边界线,一步一步地爬了上来。 她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蹲在地上哭,只能依靠季柏的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女孩了。 她学会了算计,学会了伪装,更学会了在刀刃上跳舞。 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圆珠笔写下一行字:程青,你活着,你活得比以前好。千万不要回头看。 然后她合上本子,关掉灯,躺进了新买的那床柔软的棉被里。 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温暖、干燥。 被子干净得像她这几个月来从来没有触及过的奢侈品。 她在黑暗中闭着眼,嘴唇露出了近乎是满足的笑容。 那是属于程青自己的笑。 她正在凭着自己的本事,把那个被踩碎了的自己,一块一块地重新拼了起来。 夜深了。 城中村外的高架桥上,夜班货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程青把头埋进枕头里,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那一天晚上,她没有做噩梦。 那条黑色的蛇也没有来找她。 Chapter.25两清 省城的春天来得比县城早。 程青在这座城市摸爬滚打了将近四个月。 她从城中村那个两平米的隔断房,搬进了附近一栋老式居民楼里租来的单间。 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但窗户外能看到一棵老槐树的树冠,早上会有鸟叫。 最关键的是这扇门是实的,隔音好。 再也没有人半夜踹她的门,也没有隔壁情侣的争吵声。 她坐在新家那张刚买的二手书桌前,手里捏着一个黑皮的记账本,一根圆珠笔夹在指间。 她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页那行触目惊心的数字上。 总余额:柒拾贰万三仟肆佰元。 倒票的生意她做了三个月零十天。 从最初跟着小美在体育馆侧门瑟瑟发抖,到后来自己在几个大型场馆建立起固定的“散户关系网”。 她像一块被生活逼到极限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座城市底层生存的每一条规则。 她不仅学会了在派出所巡逻车经过时面不改色地刷手机,还学会了跟安检口的保安套近乎并旁敲侧击地打听今天的“风头”紧不紧。 她甚至学会了用假身份在网上开小号,把票提前预售出去,规避线下交易的风险。 她的本金从最初的一无所有滚到了七十多万。 这其中,除去给阿坤的分红、付给下线“跑腿小弟”的提成,以及日常的花销,她手里净剩五十八万。 程青把记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盏老旧的日光灯。 五十万。 那是季柏当年替她垫付的债。 如果连本带利算,或许她该还他五十三万或者五十五万。 但她不愿意多算那些模糊的利息。 她按照当初那场交易最原始的数目,给自己定了一个死数字——五十五万。 五万块的利息,算是她谢他这大半年给吃给住。 程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本记账本锁进了抽屉里。 她拿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翻到了阿坤的号码。 阿坤已经不在省城了,前阵子因为几起票务纠纷,他带着剩下的货跑到了邻省去避风头。 但阿坤临走前,给她留了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那个人外号叫“强哥”,在省城老城区开了一家典当行,表面上是做押物借贷,私下里帮各路不方便露面的老板处理资金流转。 程青当初倒票的那些大额现金,很大一部分也是通过强哥的手兑进银行卡里的。 程青拨通了强哥的电话。 “喂,强哥,我程青。”她的声音比几个月前平稳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静。 “我想走一笔账,五十五万。打到一个指定账户。” “好啊,钱准备好了?”强哥在电话那头问。 “准备好了。”程青说。 她挂断电话后,把银行卡里预留的现金取了出来,装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黑色帆布包里。 她背着包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老城区那家挂着“鑫源典当”招牌的小店面。 强哥是个剃着寸头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衫,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数了数程青带来的现金,又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那张写着季柏银行卡号的纸片,挑了挑眉:“你确定?大数目的转账,银行那边留痕迹,这人要是查起来……” “查不到你头上。” “钱是你做生意的货款,不是我的。” 强哥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双死鱼眼里没有任何波动,便不再多问。 他点了点头:“行,我安排人今天下午去柜台上走这笔款。到账了我会给你发条确认消息。” 程青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她走到典当行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背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帆布包,站在初春微凉的阳光下。 她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强哥,除了把钱打过去之外,麻烦帮我捎句话——‘五十万本金,五万利息。程青还的,两清。’” 强哥在柜台后面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程青走出了老城的街巷。 她沿着省城那条种满梧桐树的滨河路走了很久。 早春的河水刚刚解冻,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寒气和湿润的泥土气息。 程青停下来,趴在河边的栏杆上。 她看着河面上偶尔漂过的枯枝和落叶,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的重量,正在随着那笔钱的转移,一点一点地变轻。 下午四点二十分,程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强哥发来的消息:“钱已到账。话也带到了。” 程青看着那条消息,指腹在屏幕上停留了足足十秒钟。 她把那条消息往上划了划,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刺青”的号码。 那是她离开县城前,趁着季柏喝醉睡着时,从他手机里偷偷记下的银行卡绑定手机号。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点击“编辑”,删除了那个联系人。 她把这个号码从自己的手机里彻底清空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程青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吐出来的白气在初春的空气里瞬间散开,消失无踪。 那五十万的赌债,她替她爸还了。 那五万的利息,她替自己还了。 她欠季柏的,到此为止。 程青在河边的栏杆前站了很长时间。 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还以为这个瘦瘦的姑娘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想不开的事。 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才回过神来,最后转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那天傍晚,程青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鲫鱼和一把嫩豆腐。 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出租屋里,开了煤气灶,炖了一锅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鲜香的气味弥漫在这间不大却属于她自己的房子里。 她盛了一碗,坐在那张旧书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着。 汤很烫,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她感觉暖洋洋的, 那汤熨帖着她那具曾经被泡在冰水和屈辱里的身体。 程青喝完汤,把碗洗了,擦干手,回到书桌前。 她打开抽屉,把那个记账本又拿了出来。 她翻到新的一页,在笔尖下写下一行字: “2011年4月14日,欠款还清。连本带利共五十五万。自此,两不相欠。”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她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裹着槐树的清香涌进来,吹动了她的刘海。 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程青想到县城商业街那栋三层小楼里,季柏此刻或许正坐在藤椅上点着烟,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银行卡到账五十五万的短信。 那五十五万,她不知道季柏收到后会是什么表情。 他可能会冷笑,可能会把手机摔在桌上,可能会骂一句“操”。 但无论如何,她程青已经不做那个欠他钱还欠他命的“姘头”了。 她以最干净利落的方式。 银行转账加中介传话。 彻底划清了两人的界限。 程青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她把脚上那双旧拖鞋踢掉,光着脚踩在干净的木地板上。 她低下头,把手伸到后腰。 我隔着那件柔软的棉质睡衣,摸了摸后腰上那条被自己用衣服遮盖了很久的蛇形纹身。 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季柏,我不欠你了。” 她低下头接着说。 “所以东西……我都还完了。” “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然后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那本刚买的旧书,靠在床头看了起来。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楼下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 在这间属于自己的小房间里,只有她翻书页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程青看了大约半小时的书,眼皮开始变重。 她合上书,关掉床头灯,躺进柔软的被窝里。 她闭着眼,感觉到自己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她不再是那个被债务追着跑的程青。 她不再是那个在季柏面前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的死鱼眼。 她不再是那个在省城大街上连一顿饭都吃不起的流浪者。 她是程青。 一个靠着倒卖假票、踩着法律边界线却终于在这座大城市里站稳了脚跟的女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蛇。 没有县城那栋三层小楼的阴影。 她梦到了一条清澈的河,河岸上长着青青的草,阳光暖洋洋地晒在她的手背上。 她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而此时此刻,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小县城。 “刺青”店三楼。 季柏正坐在那张书桌前,手里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转账短信,还有一条由陌生号码代发的还附带在转账说明里的文字: “五十万本金,五万利息。程青还的,两清。”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烟灰燃了长长一截,掉在他腿上,他也没有弹掉。 季柏忽然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把手机屏幕锁上,随手扔在床头柜上。 他没有像程青预料的那样暴怒和摔手机。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那盏昏黄的吊灯。 他伸出手,隔着衣领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条黑蛇的纹身。 冰冷的皮肤和凸起的鳞片线条,像永远烙在他身上的标记。 片刻之后,季柏低下头,垂着眼帘。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两个字: “两清?”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点第二根烟。 他静静地在黑暗里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夜色中。 那笔钱在他的银行卡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在嘲笑他这大半年来所有的掌控与占有。 他终于意识到,程青不是一只可以被他用钱买断的野猫。 她是一只咬断了自己尾巴也拼着命也要跳出猎人陷阱的小兽。 手机屏幕上的转账信息依然亮着。 季柏慢慢抬起手,把那条短信滑到了底。 他没有存那个发来话的号码,也没有把程青删除的那个号码找回来。 他关掉了台灯,躺进了那张灰色的双人床里。 床铺的左边,依然留着一道被长期压出来的、还有些微微下陷的痕迹。 Chapter.26牢狱之灾 2011年4月15日,省城的春天已经彻底来了。 程青还完钱的第二天,天气格外好。 窗外的老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的书桌上,把昨天那本记账本的边角晒得微微发烫。 程青一大早就醒了,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算账和联系下线。 她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做了一顿像样的早饭。 煮了一碗清汤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点葱花。 她坐在窗边,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面。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暖洋洋的。 她吃完面,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拉开衣柜,看着里面那几件自己买的衣服。 她挑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换上,对着门口那面小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 镜子里的程青,虽然还是那双耷拉着的死鱼眼,但脸颊比刚来省城时长了一点肉,气色好了很多。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在都市里打拼的年轻女孩。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今天天气好,出门走走吧。”她对自己说。 她锁了门,沿着滨河路慢慢走了一段,在路边的小公园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几只麻雀在草地上啄食。 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轻松过。 五十万的债还清了,黄牛手里的存货也清得差不多了,她手里的存款还有三万多块。 她正打算过两天去报个夜校,学点电脑打字之类的技能,找一份正经工作,彻底和过去划清界限。 她正盘算着未来的计划,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程青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又急促:“青青!你在哪儿?出事了!阿坤那条线上的人全被抓了!今天上午省城扫黄打非联合行动,体育馆那边的几个票贩子全部被端了,你快跑!” 那是小美的声音。 程青拿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她猛地站起来,正要回话。 但在她抬眼的一瞬间,看到公园入口处有两个穿着便衣且神色冷峻的陌生男人正朝着她这个方向直直地走过来。 程青的瞳孔骤然紧缩。 警察? 她把手机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就往公园另一侧的出口狂奔。 她跑得很快,风灌进她的领口,吹得她后背发凉。 她穿过草坪、跳下花坛、混入了滨河路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可那两个人像锁定猎物的猎犬一样,紧追不舍。 跑出不到两百米,程青的脚踝忽然被一只从侧面伸出来的手死死拽住了。 她猛地回头,看到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对方亮出了证件:“别动,警察。” 程青的脊背像被浇了一桶冰水。 她拼命挣扎,被那警察反剪了双臂,按在了路边一辆黑色警车的引擎盖上。 冰冷的铁皮贴着她的脸颊,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围观的人群,看到刚才那两个便衣中的另一个,从她刚才扔手机的垃圾桶里,把那部手机捞了出来。 “程青是吧?你涉嫌参与多起倒卖伪造有价票证案件,跟我们走一趟。” 程青被带进警车,坐在后座上。 车窗外省城的街景飞速地往后退,阳光依然明媚,高架桥上依然车水马龙。 可这世界和她之间,忽然隔了一道冰冷的铁栅栏。 下午的审讯室里,日光灯白得刺眼。 程青坐在那张冰冷的金属椅子上,双手被铐在面前的小桌板上。 对面的警察翻开厚厚的卷宗,念出了一连串的日期、地点、金额。 那些数字把她在省城这几个月倒卖假票的轨迹编织得清清楚楚。 从第一次在体育馆侧门卖出的那五张票,到后来通过阿坤拿货、找下线散货、通过强哥走账,事无巨细。 “这些情况,你承认吗?”警察问。 程青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冷冰冰的手铐,声音沙哑:“……承认。” “你背后还有没有其他接头人?那个叫阿坤的,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他走了,去了外地,具体在哪我不清楚。”她说。 警察又追问了几句,她没有再出卖任何人。 阿坤跑得快,强哥那边账目洗得干净,小美在她被抓之前打了那通电话,说明小美自己也有办法脱身。 可警察紧接着拿出了另一份材料。 那是一个微信聊天记录的打印件,上面是小美在行动后第一时间主动联系警方并提供的举报截图。 聊天记录里清清楚楚地罗列了程青的拿货渠道、活动范围和交易金额。 “你那个好朋友小美,已经主动交代了。”警察看着她,语气平淡。 “她是给你提供渠道的中间人之一,目前还在配合调查,鉴于她主动供述、协助办案,我们会酌情考虑给她一定的减刑从宽处理。” 程青看着那张打印件上熟悉的聊天内容,看着那些她曾经毫无保留地告诉小美的交易细节,整个人像被劈开了一样。 她曾经以为小美是她在省城深渊里唯一拉了她一把的人,是那个带着她走上倒票这条路的朋友。 可现在小美把她卖了。 卖得干干净净、精打细算,只为换一张减刑的筹码。 程青闭了闭眼,睫毛剧烈地颤动着。 她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是几个月前的她,一定会软弱无能地大哭一场。 可她现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已经对命运彻底死心的人。 “我认罪。”她开口说。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像上了发条。 警方根据她的涉案金额和倒卖伪造票证的规模,提起公诉。 她涉及的假票数量累计超过五百张,涉案金额超过七十万。 虽然她大部分利润都是现金流转,但交易记录、证人证词、小美的举报材料、还有她在老城区强哥那里走账的记录,全都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法庭上,程青站在被告人席位上,穿着看守所发的那件灰色囚服。 她瘦了很多,头发被剪短到耳后,脸颊凹陷,那双死鱼眼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空洞。 法官问她:“被告人程青,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罪名有异议吗?” “没有异议。”她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最终判决书下来的时候,程青没有太意外。 “被告人程青,犯伪造、倒卖伪造的有价票证罪,涉案金额巨大,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两万元。” 她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听到“三年”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身体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抽走了最后一缕气。 三年。 她一走就是三年。 她刚刚还清的那五十万债务,她刚刚攒下的那三万多块存款,她刚刚穿上的那件浅蓝色衬衫,她刚刚做好的那碗荷包蛋清汤面…… 一切都像过眼云烟一样,在这一刻被一纸判决书彻底抹平了。 她很轻地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最后跟着法警走出了法庭。 押送她回看守所的囚车上,程青靠在冷冰冰的车厢壁上,看着车窗外省城那些高楼大厦从视野里掠过。 她想起自己当初从县城大巴上走下来时那种忐忑又充满期待的心情。 想起自己蹲在电线杆旁饿得啃手指的早晨。 想起在体育馆门口第一次卖票时手抖得捏不住钱的样子。 想起昨天清晨她在公园里晒太阳时那种轻松到近乎虚幻的畅快感。 那些日子,全部变成了法庭上的证据,变成了卷宗里一页页密密麻麻的铅字。 她闭上眼,把额头抵在车窗的玻璃上。 玻璃很凉,凉得像她没有知觉的心。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要在这段时间里,把之前所有的风光和自由重新花光。 再用没有任何遮掩的代价,去偿还她在法律边缘走过的那些夜路。 第二天,程青被正式转入了省城女子监狱。 高墙、铁网、穿着统一囚服的犯人、刺耳的哨声。 她被剃了板寸头,换上了暗红色的囚服,领了一套印着编号的洗漱用品。 她分配到的监室里有八张上下铺,床板硬得像石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 她走进监室的时候,几个床铺上的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们的目光带着那种监狱里常见的探究和审度,随即又各自转开了视线。 程青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找到了自己那张靠窗的下铺,把薄薄的被褥铺好,坐了下来。 窗外是一堵高墙,墙头上拉着密密的铁丝网,网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槐树,没有鸟叫,没有奶茶店门口那些叽叽喳喳的年轻女孩。 只有几缕初春的云,懒懒地挂在铁丝网上方。 程青看着那片天,把手放进了自己囚服的衣兜里,摸到了一团空荡荡的空气。 她的手机、她的钱、她的钥匙、她的自由,全都被收走了。 她盯着铁丝网外面的天空,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程青,你的人生还真是……一波三折啊。” 她说完,把被子展开,盖在了自己腿上。 初春的监狱里依然带着深冬的寒意,但她的脸已经不再有泪水了。 她像个被生活反复揉碎了又拼起来的人偶。 她安静地坐在那张硬板床上,等待七年后那个可能会更糟也可能会稍微好一点的未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程青靠在床头的铁栏杆上,微微阖上了眼。 2011年4月,程青失去了自由。 与此同时,在几百公里外县城的那个“刺青”店三楼里。 季柏正看着一张已经过期的手机银行卡转账记录,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他像一头习惯了独处的黑蛇,依旧盘踞在那栋三层小楼里。 季柏日复一日地开门、收债、纹身,任由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 两个人在命运的不同牢笼里,用各自的方式熬着时间。 Chapter.27狱中岁月 2011年的夏天来得很迟,但省城女子监狱里的热浪从不等人。 程青入狱的第三个月,已经适应了几乎所有规则。 清晨六点整的哨声,二十分钟的洗漱时间,七点整的早餐——稀粥、馒头,偶尔有几根咸菜。 然后是一整天的劳动改造,她在车间里负责给服装厂做流水线上的拉链缝合,一根又一根,在针车的嗒嗒声中,把铁灰色的布料变成成衣。 手被针头扎过无数次,她已经连哼都不哼一声了。 可监狱从来不只是体力的劳役,真正的煎熬在于人心。 程青分在的监室里,有八个女人。 在这个与社会隔绝的小世界里,拳头就是道理,老犯人就是规矩。 最欺负她的,是睡在她上铺的那个女人,姓孙,大家都叫她“孙姐”。 孙姐判了十年,进来已经有五个年头了。 她人高马大,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常年带着阴鸷。 她早就看程青不顺眼了。 在她眼里这个新来的不说话、不讨好、不主动交保护费,木头一样的表情,像块茅坑里的石头。 进监的第二天,程青迭好的被角被孙姐故意踢散,说她不守规矩。 程青没有反驳,蹲在地上重新迭好。 可孙姐一脚踩在了她的被子上,留下一个灰色的鞋印。 她嚷嚷着说:“新来的,我们这儿的规矩,头一个月,你负责洗全监室八个人的碗。” 程青把被子迭好放在床头,没有说话,转身去收拾碗筷。 孙姐见她这副打不还手还骂不还口的木然模样,反而觉得不过瘾。 有一次车间休息的时候,她故意把一杯凉水泼在了程青正在缝的半成品布料上,水流渗进布料,弄湿了一大片。 “哎呀,我不小心手滑了。”孙姐阴阳怪气地说。 然后她又说:“新来的,你可得把这块布给我洗干净晾好了,不然车间组长问起来,你自己兜着。” 程青看着那块被泡湿的面料,知道这是没法补救了,一旦弄湿就会起皱,交上去会被认定为次品退货。 她没有跟孙姐争辩,只是把那块布抽出来,放在自己一边。 程青又重新拿了一块,低着头,机器又开始“嗒嗒嗒”地响。 这种欺凌每天都在发生。 有时候是去打热水时故意把她撞开,让她排在队伍最后面;有时候是趁她睡觉时在她的枕头边泼一点冷水,让她半夜惊醒;有时候是当着全监室的面,嘲笑她那双“像死鱼一样”的眼睛,说她是天生的晦气鬼。 但程青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 她像一块被水反复冲刷的河底石头,棱角在碰撞中被磨平,外壳却变得越来越冰冷和坚硬。 她学会了在最吵杂的监室里闭眼假寐。 她还学会了在孙姐故意找茬时侧过脸去,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向别处。 可监狱里的黑暗不只有这些。 入狱第六个月的时候,程青因为一场小感冒发起了高烧。 她蜷缩在硬板床上,浑身滚烫,嘴唇干裂,连呼吸都觉得像在烧碳。 她撑着去医务室领了两片退烧药,但因为床铺太冷,烧一直没退。 那天深夜,程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昏昏沉沉中忽然感到有人掀开了她的被子。 她猛地睁开眼,看到孙姐正站在她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已经摸到了她的腰间。 “看你这副可怜相。” 孙姐压低了声音。 “跟个死狗一样。今晚我心情好,教教你规矩……” 她的手扯住了程青的囚服领口。 程青浑身发烫,身体虚弱得像一张纸,但她的眼神在黑暗中忽然亮了一下。 就在孙姐的身体俯下来的一瞬间,程青猛地伸出右手。 她死死攥住了孙姐的拇指,然后毫不犹豫地向反方向猛地一掰。 “咔嚓——” 孙姐的拇指被程青用尽了全身力气的蛮力掰得脱臼了,指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孙姐痛得猛地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去,手捂着那只肿胀的手指,疼得额头冒汗。 “你敢打我?!”孙姐低吼着,又惊又怒。 程青没有松手。 她撑起半个身子,浑身因为高烧而冒着虚汗。 那双死鱼眼里没有任何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一潭死水般的死寂。 “你碰我一下。” “我就咬断你的喉管。你信不信?” 程青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生铁 孙姐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寒意。 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人类的情绪波动。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完全剥离了情感的的决绝。 孙姐被那种眼神镇住了。 她捂着自己脱臼的拇指,往后退了一步,骂骂咧咧地爬回了自己的床铺。 那一夜,监室里安静得像一座死坟。 从那以后,孙姐再也没有故意找过程青的麻烦。 而其他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犯人,也渐渐收敛了。 她们发现这个瘦弱的新人像是一根冻硬了的铁棍。 你折不断它,反倒会被它崩掉几颗牙。 程青用她自己的方式在监狱里活了下来。 她不再渴望任何人的善意,也不指望任何人来拯救她。 她彻底明白,在这个世界里,你的软弱只会成为别人撕咬你的口子。 只有把自己变成一块没有痛觉的石头,才能避免被砸碎。 入狱一年多以后,程青被调到了一个新的车间,负责给高档男装做锁眼。 她的针线活越做越快,每个月都能拿到超额完成任务的奖励分数。 她也开始听那些老犯人讲她们的故事。 有人是因为诈骗进来的,有人是因为家暴反杀进来的,有人在里面待了八年早忘了外面的太阳是什么样子。 有时候,在放风时间,她们会在操场上排着队,绕着那个光秃秃的水泥地走圈子。 程青走在队伍的中段,抬头看高墙上的铁丝网,天空很小,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 偶尔会有灰鸽子落在铁丝网上,歪着脑袋看她们,然后扑棱一下翅膀,飞走了。 程青看着那些鸽子,目光总是淡淡的。 她不羡慕那些鸽子,也不觉得自己被囚禁得有多痛苦。 因为她知道,外面的世界不一定比这里更好。 外面有季柏的冰凉鞋底,有那盒让她月经失调的避孕药,有将她出卖得一干二净的小美。 在这座围墙里,至少每顿饭是按时给的,被子虽然硬,但不用闻着隔壁情侣的争吵声入睡。 她用两年多的时间,把自己锻造成了一把没有任何把手的刀。 有一次,车间里来了一个新人,才十八岁,因为偷了老板的货款被判了两年。 那女孩刚进来的时候哭了好几天,吃饭的时候把碗摔了,大喊着“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家”。 那天晚上,程青排完队回到监室,看到那个女孩还坐在墙角哭。 她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女孩,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别哭了。哭没用。你越哭,这里的人越欺负你。” 女孩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她:“你怎么不哭?” 程青看着她,那双眼睛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过了很久才回答:“因为哭的人,早就死在这里面了。” 女孩愣住了,似乎被她那种刺骨的平静镇住了。 程青没有再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床铺,拉上被子躺了下来。 她躺在黑暗里,感受着监室里闷热又潮湿的空气。 窗外远处传来巡夜的狱警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机械运转的节拍。 她把手指伸到后腰,隔着薄薄的囚服布料,摸了摸那条黑蛇的印记。 那条蛇依然盘踞在她的皮肤上。 冰凉、扭曲,是她身上唯一从过去带来的东西。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 再过不到一年,她就能出去了。 出去以后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出去以后,她不再是那个会被季柏踩在脚下哭的女孩了。 她成了什么,她说不清。 但她知道出去之后,不管谁再想欺负她,都要先掂量一下自己有几根骨头够她掰。 窗外的夜更深了。 监狱里的电灯准时在十点整全部熄灭。 黑暗如同一张沉沉的巨幕,将那些高墙、铁网和灰暗的棚顶一起吞没。 程青在黑暗中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平静地等待着下一个天亮。 Chapter.28蜕变 2014年4月16日,省城女子监狱的铁门,在程青面前缓缓打开了。 大门的铁轴摩擦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一柄生锈的齿轮走到了末端。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那光起初只是一条窄窄的亮线,随着门板的敞开,那些光线倾泻成一片白晃晃的天地,刺得程青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 三年了。 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很久没有见过没有铁丝网切割过的太阳了。 程青站在门口,脚下是监狱外那条通往公交站的柏油路。 路边种着一排老杨树,四月的新叶刚刚长出来,嫩绿中带着透明的黄。 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沙沙作响,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合着远处路边早餐摊传来的油条香气。 她手里只拎着一个灰色的帆布袋。 那还是她进来时随身带的那个布袋,如今已经洗得褪了色,里面装着监狱归还给她的个人物品:一部已经彻底没电、开不了机的旧手机,一张过期的身份证,还有几张毛票。 至于那三万多块钱的存款,早已在判决时被作为罚金没收了一部分,剩下的被冻结在账户里,她出狱后才能去银行解冻。 她站在铁门外,微微抬起头,让阳光晒了一会儿自己的脸。 然后她垂下眼睑,那双原本空洞耷拉的死鱼眼里,此刻沉静着。 那种麻木还在。 可麻木下面,多了一层像淬过火的精铁一样冷硬的质地。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渐渐合拢的沉重铁门。 目光里没有任何留恋,也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扇门把她关进去的时候,她还是个会因为高烧而虚软发抖,被人欺凌却不敢还手的女孩。 三年后走出来,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情绪。 她把帆布袋甩到肩上,迈开步子,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三年狱中生涯,把她所有的软弱都磨成了齑粉。 她在监狱里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在有人故意泼她一身脏水时,不喊不闹,而是在半夜趁对方睡熟时,用一块湿毛巾捂在她的口鼻上,让她在窒息中惊醒,然后在黑暗中一字一句地说:“再有一次,你睁着眼睛做梦,我就帮你永远醒不过来。” 学会了在劳动改造的车间里,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自己的份额,然后冷眼旁观那些偷懒被抓的犯人被罚禁闭时,眼底的恐惧。 她学会了不信任任何人,不依赖任何人,不把任何情绪表露在脸上。 狱警们对她的评价是“最省心的犯人”——不惹事,不打架,不出风头,给什么活干什么活,从不要求减刑,从不写申诉信。 只有那些真正和她同住一室的犯人知道,这个瘦瘦的还不爱说话的女人,骨子里藏着一把没有鞘的刀。 程青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后的座位坐下来。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过省城的街道,窗外的街景和七年前相比并没有太多变化。 高楼还是那些高楼,店铺还是那些店铺,只是广告牌上的明星换了新面孔。 她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目光没有停留,像个早已对红尘麻木的旁观者。 她先去了银行,把冻结的账户解了。 里面的钱扣掉罚金后,加上这几年零星的劳动奖励积分,居然还剩了将近两万块。 程青看着柜台里吐出来的那沓钞票,没有太多表情,将它们仔细地放进布袋内层。 然后她走进一家理发店,让店员把她在狱中留长的,已经齐耳的发尾重新修剪成利落的短发。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七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轮廓更加分明的脸。 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把眉毛修一下,弄利落点。” 理发师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心里有些发憷,连大气都没敢出,利索地帮她修剪整齐。 程青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 眼睛依然是狭长的、微微下垂的“死鱼眼”,黑白分明、没什么神采的。 但那种空洞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那锐利像一块磨得极薄的刀片,稍微靠近一点就能感觉到凉意。 出了理发店,程青去商场买了一套新衣服。 一件黑色的短款夹克,一条深灰色的直筒裤,脚上一双平底黑皮鞋。 她换好衣服,把旧衣服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她把那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顶,拉好衣领,站在商场大厅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干净,利落,沉默。 像个随时可以切入任何一个场景、又随时可以消失在人海里的影子。 她拿起手机,给电池充了电,开机后第一时间打开了通讯录。 小美的号码还在,微信还在。 她点开小美的朋友圈,翻了几页,看到了小美最近更新的状态:一张婚礼请柬的照片,日期是2014年4月20日,地点在省城某家酒店。 配文是“终于等到你,还好没放弃”。 程青看着那张婚礼请柬,目光冷得像冰。 程青退出微信,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她没有怨恨,甚至连愤怒都很淡。 她只是觉得很冷。 那种冷不是针对小美一个人的,而是针对这条她曾经信任过的、柔软温情的“底线”。 原来人和人的关系,在利益和生存面前,连一张纸都不如。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了。 她在省城一家最便宜的快捷酒店住了一晚。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程青洗了一个很长时间的澡,热水冲掉她身上那些干涸的疲惫。 她站在浴室里,闭着眼,让水顺着她瘦削的脊背流下来。 她一丝酸涩的情绪都没了。 洗完澡后,她站在镜子前,擦干身体,转身看了一眼自己后腰那条黑蛇的纹身。 三年的时间没有让它褪色,反而因为在监狱里长期劳作的拉伸让它和她的肌肉线条融合得更加紧密。 那条盘踞的蛇脊微微凸起,像从她皮肤里长出来的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那条蛇。 冰凉、粗糙,带着她皮肤的温度。 她对自己说:“程青,你出来了。三年前的那个你,已经死在监狱里了。” “现在走出去的,是个没心没肺、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只认钱和拳头的人。” 她躺上床,没有拉窗帘。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凉席上。 她闭上眼,脑海里清晰地规划着接下来几天的路线:去见小美。告诉小美,什么叫“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她这一生,被人压迫过,被人剥夺过,被人出卖过,被人算计过。 那些踩在她头顶上的人,一个一个地都从她的人生里退场了。 只剩下那个最冷血、最恶劣、也是最让她无法彻底忘掉的男人,季柏。 她想起季柏那张脸,想起他那句“你要是死了,我操谁”。 过去她听到这句话时会觉得羞耻、屈辱、想死。 可现在她回味起来,觉得那句话里有一种蛮横的执拗。 他也许不是爱她,但他确实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不肯松手地拽着她没有彻底倒下去。 程青翻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恢复了那种冷硬的沉寂。 她一定要报复回去。 去见小美以后…… 她要回去了。 去见她那条蛇的源头。 在黑暗里,程青闭上眼。 见到他后,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Chapter.29反击 程青从监狱出来的第三天,拿到了她要的东西。 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用那两万块解冻存款中的一小部分,从一个省城地下私家侦探手里买到了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U盘。 侦探的活儿干得很细致。 U盘里不仅有小美与那个男情人开房的宾馆监控截图,还有两人在咖啡厅和酒店走廊里亲昵搂抱的高清照片。 U盘里甚至有那男人在酒后给小美发的一段露骨语音录音,全都被转码成了视频格式。 程青在快捷酒店里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里面的文件看了一遍。 画面上,小美穿着一条暗红色的吊带裙,坐在那个男人的腿上,笑得花枝乱颤。 那笑容和当初小美在体育馆侧门递给她假票时如出一辙。 那笑一样的甜,一样的漫不经心,一样的随时可以背后捅刀。 程青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关闭了视频,把U盘拔下来,放进黑色夹克的内袋里,拉上了拉链。 4月20日,省城东风路嘉瑞国际酒店。 小美的婚礼定在五楼的多功能宴会厅。程青从酒店的侧门进去,手里捏着一张不知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废弃请柬。 请柬上写着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男方宾客名字。 门口的迎宾人员根本没细看,只扫了一眼请柬的颜色就放她进去了。 这几年省城的婚宴管理松懈得很,加上今天人太多,谁也顾不上核实每一张请柬。 宴会厅里铺着浅粉色的地毯,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正中是一个巨大的弧形舞台,背景板上印着新郎新娘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小美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甜蜜而天真。 她身边的新郎是个戴眼镜,面相憨厚老实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 程青站在宴会厅侧后方的角落,看着舞台上的那张巨幅婚纱照。 小美的脸被灯光照得雪白,笑靥如花,像个毫无污点的幸福新娘。 程青想起之前在审讯室里,警察把那份小美举报她的微信聊天记录拍在她面前时小美那张甜美的脸,和此刻婚礼照片上这张甜美的新娘脸重迭在了一起。 她一点都不恨小美。 恨是需要投入情绪的,她早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可以浪费在这件事上。 她只是觉得很好笑,笑这世上居然真有那种人。 一边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一边还能心安理得地穿着婚纱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 程青在宴会厅角落的椅子坐下,安静地喝了一杯服务员递来的凉白开。 她的目光落在舞台右侧摆放音响和投影设备的那个长桌上,桌面上有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正连着一块巨大的高清投影幕布。 此时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新郎新娘的爱情MV,伴着悠扬的钢琴曲,画面里小美和新郎在公园里追逐嬉戏。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剧。 婚礼流程进行到接近一半的时候,司仪走上台,拿起话筒,笑容满面地宣布:“各位来宾,接下来是我们今天婚礼的一个重要环节——新人的爱情故事分享!我们有请新郎新娘把他们的甜蜜点滴,通过大屏幕送给大家!” 台下一阵热烈的掌声。 新郎牵着穿着洁白婚纱的小美,两人朝那台笔记本电脑的方向走去,准备操作播放一张他们珍藏的旅行合照。 就在这时,程青站了起来。 她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角落里闪到了音响桌旁边。 她侧过身,挡在了新郎和新娘的视野盲区里,顺手拔掉了电脑上那根连着主控台的HDMI线,将自己口袋里的那个银色U盘插了进去。 插好之后,她迅速把那根拔下来的线插在了U盘旁边,手指极其精准地按下了“播放”键。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快得像是演练过许多遍了。 司仪的麦克风还在台上说着暖场的话。新郎新娘刚刚走到桌前,正准备低头去接电脑的鼠标。 而此刻,大屏幕上的画面忽然跳了一下。 甜蜜的旅行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明显是酒店床头灯下拍摄的高清视频。 画面上,小美穿着一件性感的黑色吊带蕾丝裙,正跨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腰上,男人的双手毫不避讳地揉捏着她的大腿。 小美仰着头,发出一阵带着喘息的笑声:“别闹……明天我还要去试婚纱呢……” 视频里的声音通过酒店的立体音箱传遍了整个宴会厅,清晰无比,连呼吸声都纤毫毕现。 宴会厅里先是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紧接着,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宾客们发出了潮水般的惊呼声。几个正在倒酒的侍者手一抖,红酒洒在了桌布上。 新娘小美在听到那段声音的瞬间,脸色猛地变得惨白。 她转过头,看着大屏幕上自己和那个男人赤裸裸纠缠的画面,整个人像被一记重锤砸在了天灵盖上,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新郎站在她旁边,原本微笑的脸瞬间僵硬。 他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黑裙、放浪形骸的女人,又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嘴唇翕动着。 他脸上那种难以置信的崩溃,比任何愤怒都要刺眼。 “这、这怎么回事?!”司仪站在台上,话筒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台下的宾客们炸开了锅。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掏出了手机对着屏幕拍照,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小美的父母从主宾席上站起来,脸色铁青,几乎要站不稳。 大屏幕上的视频还在继续播放,小美和那个男人低语厮磨的画面配上暧昧的喘息声,像一枚不断发射的尖锐子弹,把婚礼上所有美好的假象全部击碎。 视频播到一半时,屏幕右下角还弹出了几张打包的照片。 照片是小美和那个男人在咖啡厅拥吻和在酒店走廊搂抱的实拍。 程青站在音响桌旁,把插在电脑上的U盘拔了出来,放回口袋里。 然后她转过身,穿过那些已经乱成一团、纷纷起身交头接耳的宾客。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朝着宴会厅的侧门走去。 她走得很稳,不快不慢,肩背挺直,黑色夹克的拉链拉到顶。 人群在推搡、尖叫、质问,可她像是行走在另一个频率里的影子。 她走出宴会厅的侧门时,身后传来一声极度尖锐还带着哭腔的嘶吼。 “是你!程青!是你干的!!” 那是小美的声音。 程青没有回头。 她只是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看着宴会厅半开的大门里透出的混乱灯光。 小美的声音还在崩溃地尖叫着,带着愤怒和绝望,撕心裂肺地回荡在走廊里。 程青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她把手插进黑色夹克的口袋里,步伐轻快地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外面那些杂乱的声响被隔绝在了金属门之后。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跳动的细微声响。 电梯到了一楼,程青走出去,穿过酒店大堂,走到了外面的停车场上。 四月末的傍晚,风是温热的,带着路边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 程青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捏在指间打量了两秒钟,然后松开了手。 U盘落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下了台阶,走向了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 她身上那件黑色夹克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但她没有拢。 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天边正在燃烧的橘红色的晚霞,无声地呼吸了一口这傍晚的空气。 她想,小美现在应该正跪在地上,被新郎冷着脸质问,被双方的父母拉扯着,被所有宾客指指点点。 小美以为自己骗过了那个老实的丈夫,骗过了所有宾客,所以她敢踩着程青的背叛换来减刑,敢心安理得地穿婚纱。 可程青用一枚小小的U盘,把她所有伪装的壳,在十分钟之内彻底敲碎了。 她不知道小美接下来的日子会怎么过,也不知道那个新郎会不会跟她离婚,更不知道那个被视频里曝光的男人会不会找上门来。 那些都不关她的事了。 她只是把欠她的,连本带利地还回去了。 公交车来了。 程青迈上车,投了两枚硬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开始倒退,酒店的霓虹灯牌在她视野里越来越远。 她拿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下单了一张明天早上去往县城的火车票。 省城的夜市灯火渐渐在车窗后面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程青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 她脑海里没有了小美那声绝望的尖叫,没有了婚礼上那满地狼藉的混乱。 此刻,只剩下一片彻底被清空了的宁静。 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算时间。 明天早上出发,下午就能到县城。 离开那座小城将近四年,她不知道那里的街道有没有变。 商业街上的“刺青”店还开不开着? 不知道季柏脖子上的那条黑蛇,有没有因为岁月的洗刷而变淡。 但她觉得,她该回去了。 不是为了找他算账,也不是为了继续跪在他脚边还债。 她现在攒够了底气,可以站在他面前平视他的眼睛,告诉他:“季柏,你的玩具,现在自己长了腿。” 她想看看他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 这会很有趣。 程青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片安静而明亮的冷光。 Chapter.30归途 2014年4月21日,清晨六点。 省城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广播在用毫无感情的电子音播报着列车进站的消息。 程青坐在候车室冷硬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粉红色的硬纸板车票。 票面上印着“省城——临江”的绿皮车次号。 这趟车慢得要命,全程要摇晃将近七个小时。 沿途要经过十几个不知名的小站,穿过大片的农田和灰扑扑的乡镇。 但程青没有买高铁票。 高铁快,快得让她觉得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就会被猛地塞回那座县城的喉咙里。 她想慢一点,想在这个隔音的铁壳子里,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火车驶出省城时,窗外的天际线还是灰色的钢筋水泥。 半小时后,那些高楼大厦逐渐被矮平房取代。 再后来,连矮平房都没有了,只剩下大片正在返青的麦田和偶尔掠过车窗显得孤零零的电力铁塔。 程青靠着车窗,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 外面的温度随着列车的北移而逐渐降低,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腥味。 她看着自己在车窗玻璃上的倒影。 利落的短发,黑色的夹克,尖削的下巴,那双耷拉着的死鱼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四年前,她坐这趟反方向的列车去省城时,还是个头发枯黄、眼神惊恐、兜里没有一分钱的逃难者。 现在她坐在这趟车上,口袋里有几千块的现金,银行卡里还有一万多,身上穿着自己买的干净衣服,脸上没有任何畏惧。 她觉得自己应该感到轻松。 可她心里却像被人塞进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不重,但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程青闭上眼,让自己的思绪随着列车的哐当声漫无目的地飘荡。 她在想,季柏现在会在干什么呢。 四年了。 四年足够一个县城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商业街可能换了新商铺,菜市场可能搬了地方,连县医院可能都翻新了。 季柏那个人,脾气那么暴,性格那么冷,身边总是不缺帮他干活的小弟,也从来不缺愿意倒贴他的女人。 她走之后,他可能很快就把她的位置腾了出来。 说不定他又找了新的“欠债人”住在三楼。 说不定他早就把那间放杂物的铁架床扔了,换了一张新的双人床。 程青把额头抵在车窗上,心跳得很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淡漠。 她想:他肯定早就把我忘了。 季柏那种人,对谁都不会有太多记忆。 一只猫跑了,他会骂两句,但不会满大街去找;一件旧衣服坏了,他只会扔掉换新的。 她程青在他眼里,无非是一个欠了钱、还清了、跑掉了的债务人。 他这种人向来是把人当工具用的,工具用完了、生了锈,换一把就是了。 他怎么可能还记得她,记得那双死鱼眼,记得她后腰上那条他亲手纹上去的黑蛇? 程青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他一定忘了我了”。 念得越多,她的理智就越确信这一点。 可是,她后腰上的那条蛇还在。 隔着毛衣和打底衫,她能感觉到那条蛇的纹路贴着皮肤,像一枚无法消除的胎记。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麦田忽然被一片灰扑扑的、低矮的民房取代。 她知道临江县城快到了。 列车在临江站减速的时候,程青把帆布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背上肩。 她站起来时,小腿因为坐久了有些发麻。车厢里的广播在播报“临江站到了”。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还带着干冷灰尘和廉价小吃摊油烟味的风,扑面而来。 她走下了火车。 临江站的站台依然和四年前一模一样——旧水泥地,油漆剥落的天棚,站台上支着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车。 程青穿过出站口,看到火车站外面的广场上停着几辆破旧的出租车,几个拉客的司机正蹲在车边抽烟聊天。 她站在广场边缘,深深吸了一口这座小城的空气。 县城比省城安静太多了。 省城是人声、车声、广告牌闪烁的霓虹光,而这里,连吹过的风都显得迟钝而悠长。 程青没有打车。 她背着那个灰白色的帆布包,沿着通往老商业街的那条路,一步一步地走着。 路两边还是那些老旧的房子,门口的铺子挂着褪色的招牌,卖五金的和卖早点的隔着一堵墙。 路边一家废品回收站的门口,一个老头正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 一切都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 时间在这座县城里像被冻住了一样,停滞在2010年的初秋。 她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脚步在商业街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她没有拐进那条街。 她站在街口,隔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夹在两家老式小饭馆中间的三层小楼。 门头上那块黑底白字的木板招牌还在,依然用瘦硬的行楷刻着“刺青”两个字。 旁边那行“纹身、清洗、穿刺”的小字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她依然能辨认清楚。 门没有关。 一楼店面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程青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 她看着那扇半掩的玻璃门,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很轻微的加速,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了一颗小石子。 她来不及把这颗石子捞出来,只能任由它沉下去。 她在想,季柏现在就在里面吗? 他是不是正坐在那张藤椅上翻着杂志,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他会不会抬头,透过玻璃门看到站在街口的她? 看到她剪短了头发,瘦了,换了衣服,却依然长着那双死鱼眼? 程青握紧了自己帆布袋的背带,用力吸了一口深春傍晚微凉的空气。 她在心里对着自己说:程青,你别紧张。他肯定早就把你忘了。 你只是路过,来还债的,还完了就走。 你身上已经没有一分钱欠他的了。 你不需要他的庇护,也不需要他的羞辱。你只是回来看看,这座县城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念念不忘的。 她这么想着,却依然没有迈开脚步。 她站在商业街的入口处,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雕像。 路灯刚刚亮起来,把她瘦长的影子拉在水泥地上,投向了“刺青”店的方向。 过了大约一分钟,程青终于动了。 她还是没有拐进商业街,而是转过身,朝着商业街相反方向的、老城区的一家快捷旅馆走去。 她打算先住下来,洗个澡,吃碗面,给自己一晚上的时间重新整理一下脑子。 今天太赶了,她还没想好,如果见到季柏,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程青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栋三层小楼。 那扇玻璃门依然半掩着,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定。 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也没有人透过门缝往她这边张望。 程青转回头,推开旅馆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老板,住一晚,最便宜的单间多少钱?”她问。 旅馆前台的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六十。” 程青掏出六十块钱放在柜台上,接过了那把生锈的门钥匙。 她踩上吱吱作响的楼梯,走进二楼那个只有一张木床和一个洗脸盆的小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她走到窗前,拉开那面发黄的旧窗帘,看着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 远处商业街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其中“刺青”店的那盏灯,安静地亮在那条线的中间。 程青站在窗前,隔着老远看着那盏灯。 她没有拉上窗帘,就那样站着,像一只在暮色里停驻的飞蛾。 她低声对着窗外的夜色说了一句:“季柏,你是不是真的忘了我了?” 没有人回答她。 楼下传来一辆摩托车突突发动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程青把窗帘拉下来,转身坐到了那张硬木板床上。 她可以明天再去找他。 或者后天。 或者等她彻底准备好了,等到她确信自己再也不会因为那句“你要是死了,我操谁”而心口发酸的那一天。 她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旅途的疲惫终于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裹住了她的意识。 她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窗外的商业街上,“刺青”店那盏暖黄色的灯还亮着。 Chapter.31原点 第二天,程青醒得很早。 旅馆的窗户透进来灰蓝色的晨光,楼下隐约传来扫帚扫过水泥地的沙沙声。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起来,简单地洗了脸。 她把那件黑色夹克拍平整,把帆布袋里那点东西重新收拾好。 她觉得既然已经回到了这座县城,不去见一趟季柏,她这几年所有的起伏就少了一个收尾的句号。 早晨八点半,商业街刚苏醒。 卖包子的铺子蒸笼里冒着白气,修车铺的铁门刚刚拉开,卖早餐的大妈正把一筐油条从三轮车上搬下来。 程青从街口走进来的时候,和四年前一样低着头踩着地砖的缝隙走。 她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匀速,像一把出鞘的刀在水泥地面上平稳地移动。 她走到“刺青”店门口。 门是开着的。 一楼店面的灯亮着,那几张挂在墙上的纹身手稿依然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猛虎、青龙、骷髅。 柜台旁边的藤椅空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像刚才还有人坐过。 程青在店门前停了一步,目光扫过柜台上的纹身机和颜料瓶,没有看到人。 她正要抬脚跨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那种声音她太熟悉了。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节奏,像某种刻进她骨头里的节拍器。 程青转过身。 商业街的早晨,太阳正从东侧低矮的楼顶边缘探出半边脸。 逆光里,一辆灰色的旧面包车停在路边。 车门开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靠在驾驶座旁边的车门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领口依然拉得很低,露出那条从锁骨蜿蜒而上的、青黑色的蛇形纹身。 他的头发稍微短了一点,比以前更利落,下颌线条被晨光勾勒得锐利又清晰。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亮着一点暗红色的火光。 他没有吸,只是含着滤嘴,微微偏着头。 他透过那层淡薄的晨雾和升起的香烟白雾,直直地、毫无遮拦地看向她。 那眼神让程青的脊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钉住了。 四年了。 整整四年。 她以为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 她以为可以冲淡他眉骨间的冷厉,冲淡他盯着人时那种像审视猎物般专注的目光,冲淡他身体里那股随时可以碾碎一切的压迫感。 可她错了。 他的眼神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那种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度,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她在看她是不是还完好、有没有破损、值不值得他重新抓回手里。 可在那片冰冷之下,程青看到了一丝极快的东西。 那东西快得像闪电掠过水面,让她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有一种炽热的、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活性的温度,在眼底深处像暗火一样灼了一瞬。 最后被他面无表情地压了下去。 季柏靠在车门上,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烟灰落在他黑皮鞋前的路面上,他也没有弹掉。 程青站在“刺青”店门口,隔着一条街大约七八步的距离和他对视着。 早晨的商业街上,有路过的电动车按着喇叭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有遛狗的大爷牵着金毛慢悠悠地走过,好奇地看了看僵在原地的两人,又走开了。 那些来来往往的背景噪音,像被隔绝在了某层无形的玻璃罩外面。 她站在那里,迎着季柏的目光,那双死鱼眼里没有任何躲闪。 四年前,她在他的目光下会垂下眼帘、会低下头、会紧张地攥住衣角。 可现在的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迎接着他的审度。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程青,你回来了。你还活着,你站得笔直。 季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车门上按灭,随手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关上了面包车的门,转过身,朝程青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他带着一种懒散的、像散步一样随意的步调。 可他那高大宽阔的身形在晨光里向她逼近时,依然带着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他在程青面前站定,比她还高出一个头。 他低下头,目光近在咫尺地落在她脸上,像在细看她每一寸眉眼。 “头发剪了。”他说。 声音低沉,带着那种特有的沙哑,和四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短了。”程青说。 “瘦了。” “嗯。”程青答。 季柏的目光顺着她的脸往下滑了一瞬,然后重新抬起来,落在她那双眼睛上。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程青觉得自己像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 然后他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还知道回来?” 程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依然抬着头看着他:“我没欠你钱了。五十万本金,五万利息,我找人打进你卡里了。” 季柏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神依然冰冷,却在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变得有些深不可测。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微笑。 “谁跟你说……我是为了那五十万在等你?” 他的声音低沉的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程青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可能。 他可能会拿冷漠来晾她,可能会嘲讽她,也可能直接转身走人,把她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可她没有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这句话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打乱了她精心准备的那层冷静外壳。 她没有说话。 季柏也没有继续说。 他垂着眼,把她那身利落的黑色夹克、那把短发、那双不再躲闪的眼睛,完整地收进了眼底。 然后他侧过身,用下巴朝“刺青”店的大门方向微抬了一下。 “进去再说。外面风大。” 他率先转过身,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程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那扇半掩的玻璃门里。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她忽然觉得自己昨晚在旅馆里对着镜子练习了那么多遍的镇定和淡然,在这一刻好像忽然失效了一部分。 她能控制自己的手不抖,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不崩,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声沉重而有力,像一只困兽正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胸腔。 程青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脚,跟着他的背影,迈进了那扇熟悉的门。 一楼店面的空气里还是那股消毒水和油墨混合的气味,窗台上的阳光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季柏靠在柜台边上,两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她走进来。 程青在门槛里面站定,和他保持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她没有像四年前一样缩在角落里等他的指令。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平等的成年人,准备进行一场她等待了四年的对话。 晨光从门外透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地砖上。 季柏看着她,眼底那股炽热在阳光下被掩藏得很深。 他站在原地,和四年前一样。 而她也终于,站在了能够平视他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