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圆舞曲(兄妹)》 一个人的公寓 洗完澡,尼尔斯去准备午餐。邱心妍裹着浴袍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拿起手机,再次拨打林钧宥的号码。 同样拨了几次,林钧宥才接听。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邱心妍,我说了别再打扰我跟应召女上床。” 邱心妍控制着情绪,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你在夏威夷,我明天就去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冷笑:“来跟我上床?” “对,”邱心妍声音冷淡,“我要跟你上床,你敢吗?” 林钧宥又沉默了几秒,回答的语气带着刻意的轻蔑:“你比应召女差远了。” 她没有退缩,用更冰冷的声音反驳:“我十四岁你就想跟我上床了,不是吗?” 林钧宥再次沉默。邱心妍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的海浪声,还有风吹过的声音。 良久,林钧宥的声音传来:“我对尼尔斯用过的女人没兴趣。” 这句话冰冷而残忍。邱心妍握紧手机,控制着不让眼泪流出来。声音同样冰冷,带着赌气:“林钧宥,你更肮脏。你被钟欣文用过七年,还被不同的应召女用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去杀死你。” ————两年前———— 香港,十月,周末。落日余晖染红了维多利亚港的天空。 邱心妍站在三十六层落地窗前,左手托着小提琴,右手轻拉琴弓,《沉思曲》的旋律在公寓里流淌。 这把小提琴是她十四岁那年林钧宥送的生日礼物。云杉和枫木琴身,苏木琴弓,八年来她精心保养,木质更加温润,散发着琥珀色光泽。 身后,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打破了琴声。 邱心妍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走向那张简约的白色茶几。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林钧宥。 她弯下腰,滑开接听键,按了免提。 “心妍,今晚来我公寓吃饭吗?”林钧宥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欣文做了你喜欢的椰子鸡。” “我不太舒服,不去了,你们吃得开心。”她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 “好,那你好好休息,拜拜。” “拜拜。” 通话时长:二十七秒。 邱心妍重新走回落地窗前,没再继续拉小提琴。窗外,天际线从橙红渐变为紫蓝,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开始亮起。这片她曾无数次渴望的港湾,此刻只让她感到失落。 半年前的四月,二十二岁的她拉着两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温哥华国际机场,面对母亲生气而失望的眼神,她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开。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回响:“你会后悔的!香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时她多倔强,确信自己正奔向生命中最重要的依靠。 可是当她抵达香港,才发现林钧宥的世界早已挤满了别人。他的航运公司、社交圈和女友钟欣文,占据了他的所有注意力和时间。 她还记得半年前第一次见到钟欣文的场景,在林钧宥的公寓里,那个温柔能干的女律师亲自准备了四菜一汤迎接第一次见面的男友妹妹。钟欣文微笑着向她伸出手,像女主人一样欢迎她。 她曾想象过无数次,当她来到香港,会住在林钧宥的公寓里,像曾经温哥华那四年一样一起生活。然而现实却是,林钧宥“体贴”地为她租了这套能看到维多利亚港的公寓,他说:“你已经是大女孩了,该有自己的空间。” 邱心妍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白葡萄酒。回到落地窗前,看着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她想起上周在林钧宥公寓的餐桌上。钟欣文聊起他们在日本旅行的经历,林钧宥不时补充几句,两人相视而笑。她坐在对面,感觉自己像个观众。 饮完一杯酒,她放下酒杯走回卧室。坐在床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照片里,十八岁的林钧宥和十岁的她坐在UBC校园的草坪上,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指尖抚过相框玻璃,邱心妍委屈地轻唤:“哥……” 无人应答。 窗外,一架直升机低空飞过,闪烁着红色和白色的灯光。邱心妍抬头望着飞机远去,忽然想起温哥华的海岸线,想起母亲煮咖啡的香气和那些简单平静的日子。 也许母亲是对的,她真的该回去。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航空公司网站,犹豫了片刻,开始填写预订信息。当确认页面出现时,她盯着屏幕上的航班信息:十一月十五日,国泰航空,香港直飞温哥华。 犹豫了几秒,她最终点下确认。 窗外,香港的夜正式降临。 客厅里,茶几上的手机亮起,一条信息出现在屏幕上:「妍妍,最近好吗?香港天气转凉,晚上记得加衣。妈妈很想你。」 片刻后,屏幕暗下去。 ※ 第二天,周一傍晚。 下班后,邱心妍吃完晚餐慢慢步行回公寓。回到公寓楼下时,整座城市已是华灯初上。她正要刷卡进入大堂,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立柱后走了出来。 “心妍。” 邱心妍身体微微一愣,手停在半空中。 林钧宥穿着黑色西装,领带松了些,眉头微蹙:“你没回妈妈的信息,妈妈担心你,让我过来看看。” 邱心妍这才想起昨晚那条未回复的信息。她解锁手机,发现还多了一条母亲今早发的未读信息:「妍妍,怎么不回妈妈信息?很忙吗?」 “对不起,我忘记回复了。”她低声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我很好,妈妈请别担心。」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两人之间响起。林钧宥的语气却严肃起来:“为什么会忘记回妈妈信息?你不知道她有多挂念你吗?” 原来他突然出现,只是为了指责她。她抓紧手机,沉默着绕过林钧宥,走回门前刷卡。电子锁“嘀”一声打开,她推门而入不再理他。 林钧宥跟了进来,进入电梯,两人沉默不语。几分钟后,两人进入公寓。邱心妍脱下高跟鞋,穿上拖鞋走向客厅,林钧宥将她的高跟鞋整齐放进鞋柜内,拿出那双男士家居拖鞋换上。 “要喝什么?”邱心妍放下单肩包,走向开放式厨房。 “都可以。”林钧宥站在厅里,看着她的身影。 邱心妍拿出一瓶水和一瓶果汁,走到沙发前坐下,将水放在茶几上,自己拧开果汁瓶盖喝果汁。 “对不起,我刚才话说得有些重。”林钧宥走到茶几前。 邱心妍没有回应他的道歉,平静地说:“我已经订机票了,下个月十五号回温哥华,辞呈也已经交了。” 她没有看向他,将手中的果汁瓶放到茶几上。林钧宥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怎么了?工作做得不开心吗?” “是,”邱心妍转向落地窗外,“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开心。” 林钧宥在她身旁坐下,声音温柔:“妍妍,告诉哥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邱心妍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她强压下,转头看着他:“你不是跟你女朋友一样叫我‘心妍’了吗?” 林钧宥眼神微微一愣,没有回应。 邱心妍看着他的沉默,她收回目光转向窗外:“哥,你变了。我在你心里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妍妍,”林钧宥声音平静,“你永远是哥哥最爱的妹妹,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不要叫我妍妍!”邱心妍突然提高音量,从沙发上站起身,“以后不准叫我妍妍!”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住。林钧宥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看着她。邱心妍意识到自己的失控,避开他的目光,暗自深呼吸。很快,声音恢复平常:“哥,如果没有别的事,请你离开。” 说完她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拿起琴架上的小提琴,在她准备拉响音符时,身后响起林钧宥的声音: “变的是你,妍妍。我从来都没有变。”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拉动弓弦。 身后,林钧宥转身走向玄关,换了鞋出门。门关上后,邱心妍把小提琴放回琴架上,进入卧室,关上门。 依恋哥哥的女孩 时间在平静中缓慢倒数。 十一月第一天,周六。邱心妍有些感冒,中午吃过药一觉睡到傍晚,门铃声将她从睡梦中惊醒,她回过神,起身下床。 打开卧室门,暖橘色的霞光填满了客厅,邱心妍走向玄关去开门,白色吊带睡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她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向外望去。林钧宥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超市购物袋。只有他一个人。 门打开的瞬间,林钧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迅速移开,看向她的脸:“我买了些菜,在你这里做晚饭。” 邱心妍侧身让他进来,她注意到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裤,比平时穿西装的样子年轻许多。他换好鞋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将购物袋放在料理台上,挽起袖子开始处理食材。 邱心妍靠在玄关口看着他熟练地忙碌着。他很早就会做饭,父母离婚后,父亲再娶,他十二岁搬出去独自居住。虽然父亲安排了菲佣,但更多时候,他学着自己照顾自己。而她,从小在母亲的呵护下长大,母亲虽谈过不少恋爱,但从未考虑再婚,把所有精力都倾注在她身上。 “我去洗漱。”她走向卧室。 几分钟后,她洗漱完走出卧房,仍然穿着那条白色蚕丝睡裙。林钧宥正在低头切牛肉,她走到他身后,抱住了他,身体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轻薄的睡裙,她能感受到针织衫的纹理和他的体温。 林钧宥的身体微微一僵,但什么也没说,继续手上的动作。 “为什么突然过来做饭?”邱心妍把脸贴在他背上,“钟欣文呢?” “她和朋友聚餐。”林钧宥只回答了后半句。手上的刀刃继续切下,牛肉被切成均匀的薄片。 “她没空陪你,你才来找我吗?”邱心妍问。 林钧宥放下刀,将切好的牛肉放入碗中,开始加入调料腌制。 邱心妍沉默下来,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没多久,牛肉腌好放在一旁。林钧宥洗了手,用纸巾擦干,转过身,手扶住她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妍妍,我们是兄妹,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哥哥爱你,也永远不会改变。” 邱心妍仰起头看着他,泪水开始滑落:“可你变了,你不让我跟你住一起,你让我一个人住在这间公寓……半年来,你没陪过我几次。” 窗外的霞光逐渐褪成灰紫,厨房里光线渐暗,但此刻两人都顾不上开灯。 “我和欣文同居,你跟我们住在一起不方便。”林钧宥也看着她,“我不常陪你,是因为你不想我陪,这半年来,你对我很冷漠。”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冷漠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说话不算话,你说过等我大学毕业就来香港找你,我们一起生活的。” 林钧宥一时语塞。记忆中的那个夏天,他二十二岁,刚从UBC毕业,被父亲召回香港。离开前夜,十四岁的妹妹依依不舍地抱紧他,他一时心情复杂,许下了那个承诺。 “你当时十四岁,”他开口,声音有一丝艰难,“现在你二十二了,有些承诺……哥哥当时没有考虑周全。” “没有考虑周全?”邱心妍流着泪,握起拳头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力道不重,充满委屈,“你骗我,你把我骗来香港,然后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林钧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揽进怀里抱住:“妍妍,你不该这样依恋哥哥,你已经是成年女孩了,该有自己的生活。” 邱心妍用力推开他,力气大得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你走开!在我离开香港之前,不想再见到你!” “妍妍,别这样。”林钧宥的语气里带上一丝责备。 她转身要回卧室,想把自己锁在里面。但林钧宥快一步追上来,从身后抱住了她,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怀里。 邱心妍挣扎,用尽全力想要挣脱。但林钧宥抱得更紧,他的呼吸落在她耳边,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两人之间只隔着两层单薄的衣料。 挣扎渐渐停止。邱心妍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流淌。林钧宥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鬓发,仍然保持着抱紧她的姿势。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透进来最后一点天光,照着两个模糊身影。 过了良久,林钧宥终于松开手。邱心妍感觉到背后的温度消失,一阵凉意袭来。 “我去做饭。”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去加件衣服吧,晚上凉。” 邱心妍没有回头看他,径直走向卧室。关上门,她靠在门后,听见外面重新响起切菜的声音,规律而平稳,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 十一月十四日,上午十点。 邱心妍背着单肩包带着薪资单和离职文件走出建筑师事务所,正式告别了她人生第一份助理设计师的工作。 回到公寓,两个大号行李箱已经立在客厅中央。邱心妍没有急着收拾行李,只是换了身舒适的休闲服,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白天的维港。中午时分,她出门到附近茶餐厅吃了简单的午餐,然后沿着维港散步。 香港的秋天阳光明亮,海面波光粼粼,游轮缓缓驶过,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波纹。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了很久,看游客拍照,情侣依偎。 夕阳西下时,手机震动。是林钧宥的短信:「今晚来我公寓吃饭,我和欣文为你践行。」 她回复:「好。」 三十分钟后,林钧宥的车停在维港附近的临时上落点。邱心妍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入车流,两人一路沉默。 二十分钟后,两人到达林钧宥的公寓。进门时,钟欣文正在厨房忙碌,餐桌上已摆好三副餐具,中间的花瓶里插着白色马蹄莲。 “先坐坐。”林钧宥说完脱下西装外套,进入厨房帮忙。厨房内很快传来两人的谈话声和钟欣文的笑声。 晚餐很丰盛,钟欣文做了几道拿手菜,还特意做了邱心妍喜欢的椰子鸡。餐桌上多是钟欣文在主导话题,林钧宥默契附和,邱心妍礼貌微笑。 饭后没多久,邱心妍告别了钟欣文,林钧宥送她回去收拾行李。 回到公寓,两人没有说话,默契地开始收拾行李。林钧宥将鞋柜的鞋子用收纳袋打包好,又将衣柜的大件衣物整齐折迭好。邱心妍整理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和衣柜抽屉里的内衣裤。最后,两人打开客厅中央的两个行李箱,一起将整理好的行李一件件装进箱内。 收拾好行李,公寓显得空旷起来。那些被收走的物件留下的空白,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即将被抹去。 “回去吧,”邱心妍平静地说,“明天不用送我,我自己打车去机场。” 林钧宥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送他到门口。他换好鞋,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拧开。突然他转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邱心妍身体一僵,这个拥抱力道太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林钧宥的脸贴着她的耳鬓,她能感受到他压抑的呼吸,和胸腔内剧烈的心跳。 “妍妍……”他声音低沉,“对不起。” 邱心妍没有动,任他抱着。良久,她声音平静地说:“哥,再见。我回到温哥华会和妈妈好好生活,再也不来香港。”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把脸埋进她颈侧。 时间在拥抱中一分一秒过去。邱心妍先推了推他:“哥,快回去吧。” 林钧宥松开她,向后退了一步,挤出一个微笑:“再见。” 说完他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邱心妍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哭泣起来。 门外,林钧宥并没有离开。他背靠门板另一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听着门内低低的哭泣声,垂下的双手贴在身后的门板上,手指微微用力。 许久,直到门内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才深吸一口气,悄然离开。 莫名其妙的拥抱 三个月后,温哥华。 二月十五日,林钧宥抵达温哥华时,天空正飘着细雨。出租车驶过熟悉的社区街道,最终停在那座他再熟悉不过的房子前。 两米多高的紫杉树墙在左右邻里和街道间形成天然绿色屏障,将房子规整地蔽护其中。林钧宥提着行李箱来到院门前,目光越过黑色金属院门,房子前院和去年冬天没有太大区别。小花园依旧素净,在雨雾中显得温润而静谧,通往门廊的弧形步道上,积着薄薄一层雨,干净又湿润。 他进入院门,提着行李箱走过弧形步道,跨上几级台阶来到门廊下。放下行李箱,拍了拍身上的雨珠,摘下右手手套。或许是天气太冷,指纹锁感应有些迟钝,试了几次都没反应。他只好按门铃。 没多久,来开门的是熟悉的家政阿姨陈玲。四十六岁的陈玲是来自广东江门的移民,已在这里工作了九年多,从邱心妍十三岁到二十二岁。 看到是林钧宥,陈玲瞬间亲切地笑起来:“钧宥回来过年啦!”说着把门打得更开,侧身让他进门。 “是啊,玲姨。”林钧宥微笑着走进门,屋内的暖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桔香和花香。 “妈妈和妍妍呢?”林钧宥放下行李箱,弯腰换鞋。 “都在楼上,应该还在午休。”陈玲问,“你吃过午饭了吗?” “在飞机上吃过了。”林钧宥换好鞋又脱下羽绒大衣挂在玄关衣架上,“玲姨,你去午休吧,不用管我。” 陈玲微笑点头。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间。 林钧宥提着行李箱走出玄关,一眼看见大厅摆着一棵枝条繁茂的桃花树,树上挂着小灯笼、小福牌等春节挂件,枝条上的花苞在温暖的室内已开始簇拥着绽放。 每年春节前,母亲总是提前准备年花,即使离开香港二十多年,这个习惯从未改变。 除了桃花树,大厅其他角落还摆着蝴蝶兰、蕙兰、水仙等盆栽。在楼梯口旁边,还摆着一棵金桔树,树上同样挂着小灯笼、小福牌和利是。 林钧宥没有多停留,提着行李箱上楼。楼上十分安静,靠近前院两间套房是他和邱心妍的房间,靠近后院的主卧套房是母亲的房间,此时母亲和邱心妍的房间都房门紧闭着。 林钧宥进入自己房间,房内一切如旧,熟悉而安心。他放下行李箱,关上房门,飞机带来的疲惫终于涌上来,他倒在床上,很快沉入了睡眠。 ※ 几个小时后,敲门声将他从睡眠中惊醒。打开门,邱心妍站在门外,身上穿着浅灰色家居服套装。三个月不见,她看起来头发长了一些,随意地披在肩上。 “吃饭了。”她例行公事般,声音没有起伏。 林钧宥看着她,柔声说:“好。” 邱心妍没再说话,转身走向楼梯。林钧宥退回房间,进入浴室洗漱。 十分钟后,林钧宥下楼来到餐厅,母亲和妹妹已经就座,正在等着他。 邱蕙看到儿子,温柔地笑起来。她看起来仍然年轻,身材高挑,穿着一件米色羊绒衫,长发在脑后挽着松散的发髻。 “妈妈。”林钧宥微笑喊道。 “快坐,”邱蕙说,“妈妈和玲姨做了你喜欢吃的菜。” 林钧宥在邱心妍旁边的位置坐下。餐桌上摆着清蒸鱼、粉丝龙虾、金蚝鸡煲、草菇芦笋,和一锅香气清新的猪肚鸡汤。 “好久没吃妈妈和玲姨做的菜和汤了。”他笑着拿起筷子。上一次回温哥华是去年春节,已经整整一年。 “那多吃点。”邱蕙温柔笑着,又看向女儿,“妍妍,怎么不理哥哥呢?” “我没有不理啊。”邱心妍低着头,搅拌着碗里的汤。 “妈妈,刚才是妍妍叫我起床吃饭的。”林钧宥夹了一块蚝肉放进自己碗里。 “是吗?”邱蕙故作惊讶,笑着看向女儿,“原来妍妍没有生哥哥的气,还担心哥哥饿肚子呢。” “是玲姨叫我去喊他的。”邱心妍带点孩子气说。 邱蕙和林钧宥似笑非笑地对视了一眼。接着邱蕙转移了话题:“钧宥,你这次回来多久?” “初七回香港。”林钧宥回答。 “和去年一样,”邱蕙笑着,“不管待多久,我们一家三口开开心心的,妍妍你说是吗?” “你说是就是吧。”邱心妍低头喝汤。 邱蕙与林钧宥再次对视,默契地微微一笑。 ※ 晚饭后,邱心妍先回了房间。林钧宥和母亲坐在茶厅里喝茶。柔和的灯光下,母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钧宥,”她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在香港那七个月,你是不是把妹妹得罪个遍了?” 林钧宥苦笑:“妈妈,我哪敢。” 邱蕙的笑容淡了些,眼里浮起忧虑:“钧宥,不管因为什么事,我希望你们兄妹俩相亲相爱,不要有芥蒂。” “我知道,妈妈。”林钧宥回答得认真。 “她从香港回来三个月,常常闷闷不乐,”邱蕙的声音轻了下来,“我很担心她。” 林钧宥沉默。只有他知道,那闷闷不乐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但他不能说。 邱蕙见他沉默,苦笑道:“你看,我是不是又过于担心妹妹了?” “没有,这很正常。”林钧宥笑了笑。 “当年和你爸离婚,我没有争到你的抚养权,”邱蕙的目光飘向窗外,前院里开始下起了细雨,“却在离婚一个月后发现已怀上你妹妹……她就像上天送给我的礼物,所以我总是对她呵护备至,她一离开我身边我就担心她,她回我身边了,不开心了,我又担心她。” 这些话林钧宥听过很多次。他平静地说:“妈妈,妍妍已经是成年女孩了,有时候你应该适当放手。” 邱蕙苦笑着:“道理我都懂,但很难做到。” 她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不说这些了。钧宥,你和欣文怎么样了?” “我们感情稳定。” “那就好,”邱蕙微笑起来,“现在年轻人都不急着结婚,只要感情稳定,无需给对方太多压力。” “我没有给过她压力,”林钧宥说,“我还没有结婚想法。” 邱蕙点点头,没再说话。 林钧宥也端起茶杯,目光看向窗外的细雨。茶厅里,母子俩短暂地沉默下来。 ※ 深夜,邱心妍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身后的床垫下陷,接着一个温热的身体贴近。她还未来得及完全清醒,就被人从身后抱住。 邱心妍迷茫地睁开眼,一时间不确定这是梦还是现实,直到身后的人收紧手臂。 “妍妍……”林钧宥声音低沉,贴在她耳边呢喃,“你要我怎样……” 邱心妍没有回答,身体僵愣着,搞不清状况。 下一秒,林钧宥的手臂骤然收得更紧,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压在她胸前,将她完全禁锢在他怀里。 “哥……”邱心妍挣扎着吐出这个字,胸腔被抱得几乎喘不过气。 “住口。”林钧宥的声音压抑而紧绷,“别说话。” 邱心妍停止了挣扎,但林钧宥并没有放松。她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透过睡衣面料重重地撞击着她的后背。 “这是你要的吗……嗯?”他气息不稳,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异样,“妍妍……告诉我……这是你要的吗?” 说着他抱得更用力,将两人的身体贴合得更紧密。邱心妍开始喘不过气,本能地扒着紧紧环在胸口的手臂:“难受……哥……” 林钧宥的手臂松开了些,给了她呼吸空间,但仍从背后牢牢禁锢着她的身体。 “害怕了吗……”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脸侧,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压抑,“这才是真实的我。” 邱心妍脑子一片混乱,一时间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她生气质问:“林钧宥,你发神经啊?” 林钧宥沉默不语。 邱心妍能感受到身后的呼吸从急促逐渐平复,手臂的力道也开始松懈。片刻后,他放开了她。接着床垫轻颤,他起身下床。 邱心妍翻过身,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穿着深色睡袍的高大背影,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去。房门被关上,房间里重归平静。 邱心妍坐起身,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想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越想越委屈越生气。她抓起枕头用力朝门扔去,枕头软趴趴地落在地板上。 主动吻他 第二天,二月十六日,除夕。 早上,邱心妍洗漱后慢慢走下楼。餐厅里,母亲和林钧宥已经在吃早餐。两人穿着舒适的家居服,正在轻松交谈。 邱心妍看了一眼林钧宥,他正端着咖啡杯,微笑着听母亲说话,神情自然,举止如常。她又看了一眼母亲,母亲一边说话,一边优雅地切着盘中的食物。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妍妍,你怎么站在那里?”邱蕙注意到她,温柔笑道,“快过来吃早餐,你那份是哥哥亲手给你做的呢。” 邱心妍走到母亲旁边的位置坐下,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餐盘,赌气地说:“我又没让他做。” 林钧宥放下咖啡杯,抬眼看向她,眼里带着笑:“你可以不吃啊。” 邱心妍立刻把自己的餐盘推到母亲面前,把母亲的移到自己面前。邱蕙和林钧宥对视一眼,想笑又忍住。其实邱蕙那份早餐也是林钧宥做的,但两人默契地没有拆穿。 吃完早餐,林钧宥陪着母亲出门,开车去华人超市购买食材。邱心妍回到自己房间,关在房里上网、玩游戏,玩累了就睡觉。 下午四点,邱心妍下楼时,厨房里已飘出香气。母亲和林钧宥在厨房里边闲聊边忙碌着,陈玲放春节假,每年年夜饭都是林钧宥和母亲一起做的。 五点,年夜饭开饭。餐桌上摆着好吃又好意头的传统广东菜,摆在中间的是母亲每年必做的广东盆菜,盆内层层迭迭整齐摆着鲍鱼、海参、蚝豉、海虾、瑶柱、花胶、香菇、西兰花,搭配白切鸡、发菜猪手、清蒸鱼和蚝油生菜。 暖黄的灯光照着热气腾腾的菜肴,也照着和谐温馨的一家三口。邱蕙举起红酒杯,对儿女温柔笑着:“来,干杯。新的一年,我们一家三口平安、顺利!” 三人微笑着碰杯。 ※ 吃完年夜饭才六点多,一家三口开着车前往列治文时代坊逛花市。天气寒冷,但时代坊并不冷清,停车位几乎爆满。林钧宥找了一个停车位停下,三人下了车一起走向时代坊。 时代坊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与邱蕙记忆中的香港春节并无太大差别。邱蕙平时并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但每年春节她都会带孩子来参与这份热闹。特别是从小生长在温哥华的女儿,她想让女儿多体验中国的传统节日。 人群熙熙攘攘,来来往往大都是华人面孔,说着粤语、普通话,还有潮汕话、客家话等方言。三人边逛边看,邱蕙和林钧宥在花摊前挑选鲜切花,邱心妍站在他们身后安静地等着。 邱心妍记得小时候春节她很喜欢来时代坊,喜欢每年买不同的生肖玩偶,撒娇要妈妈买很多零食,还特别喜欢舞狮表演。小时候五六岁时,她还是个调皮的小女孩,看完舞狮回到家里总会兴奋地披着床单在客厅里模仿舞狮,从这张沙发跳到那张沙发。 那时她好快乐,好喜欢春节。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快乐消失了。 人越来越多,三人只逛了一个多小时,并不打算继续看表演参与倒数活动。离开时,三人每人怀里都抱着一两扎鲜切花。 走出商场大门的瞬间,湿冷的寒气扑面而来,邱心妍打了一个寒颤,抬手扯了羽绒服帽子戴上,接着一只手插入衣兜里,另一只抱花的手缩进衣袖内。林钧宥注意到她冷,下意识地像以往一样挨近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身体搂向自己。 邱心妍愣了一下,随即还在赌气中的她推开了肩上的手,挨到妈妈身边去。邱蕙短暂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搂住女儿的腰,温柔地开玩笑说:“以前是谁总说的妈妈像穿着被子出门?现在知道妈妈这里暖和了吧?” “我一点都不冷。”邱心妍孩子气地也挣脱了妈妈,快步向前走去。 邱蕙苦笑着与儿子对视一眼,小声问:“你又得罪她啦?” 林钧宥也对母亲苦笑,小声说:“妈妈,是你把她宠坏了。”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向停车场走去。 邱心妍快步向前走着,走得越快越不冷。直到听见母亲在身后喊:“妍妍?你要去哪?” 邱心妍停下脚步,突然意识到,她下车时根本没注意车子停在哪个位置。她回过身,看见母亲和林钧宥正站在不远处等着她。是她走过头了。于是又快步走回去。 走回母亲和林钧宥面前,没看他们,直接转向后座车门。当她伸手开车门时,拉了一下没拉开,又拉了一下,确定车没开锁。车钥匙在林钧宥那里,他一定是故意的。她用生气的眼神看向林钧宥,林钧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又看向母亲,母亲也是同样的表情。这时她终于注意到母亲和林钧宥身后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她愣了一下,松开门把手。 这时,邱蕙和林钧宥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邱心妍绕出那辆被认错的车,走到两人面前,控诉:“你们故意的,你们站在这辆车旁边就是为了让我认错!” 林钧宥笑着:“两辆车差别那么大,你为什么会认错呢?” 邱蕙也笑着接道:“一定是灯光问题,对吧,妍妍?” “你们不准笑!”邱心妍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见到她笑了,邱蕙和林钧宥也笑得更浓。邱蕙上前一步,抬起温暖地手轻轻拍了拍儿女的脸蛋,像哄小孩般宠溺地说:“好啦,不生气了,过年要开开心心的,好吗?” 邱心妍微笑着点头,并为刚才的小任性道歉:“对不起,妈妈。” “傻瓜。”邱蕙宠溺地拍了拍她,“好了,我们上车吧,回家了。” 三人一起上车,黑色奔驰很快驶离停车场,在湿冷的寒风中,向着温西驶去。 ※ 回到温暖的家中,才晚上九点多。邱心妍跟母亲一起修剪花枝,把它们插进不同的花瓶里,摆在玄关、客厅、餐厅等位置。林钧宥则举着相机给母亲和妹妹拍照。 当带回来的所有花都处置好后,林钧宥将相机架在三脚架上,调整好角度和参数,一家三口一起拍除夕合影。三人变换着不同背景和角度,切换着不同表情和姿势,拍摄着三人合影、双人合影和单人照。 直到夜深时,三人才各自回房休息。 邱心妍洗完澡躺在床上,但睡不着,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浏览着社交网站。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邱心妍立刻关闭手机屏幕,拉起被子蒙住头装睡。但她忘了关床头灯。 门被推开,脚步声走近。床垫下陷,有人坐在了床边。 “都这么大了,还是改不了躺着玩手机的毛病。”林钧宥的声音响起,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 邱心妍翻开被子,看着他。林钧宥也看着她,没有说话。 “昨晚你怎么回事?”邱心妍问。 “你觉得呢?”他反问。 邱心妍不语,只是看着他。安静的空气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呼吸。 突然,她坐起身,身体前倾,吻住了他的唇。 林钧宥全身一僵,但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他嘴唇紧闭着,像一扇关紧的门。 得不到回应的邱心妍离开了他的唇,沉默地看着他。林钧宥也看着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随即林钧宥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抱住。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唇贴在她耳边,压抑着声音说:“以后,不可以这样。” 邱心妍也抱紧他,带点哽咽问:“那昨晚呢,你那样算什么?” 林钧宥不语,双臂更加用力,将她紧紧按压在自己怀里。邱心妍柔软的胸脯贴着他结实的胸膛,被挤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但这次她没有像昨晚一样挣扎,而是用力喘息着,重复她的问题: “林钧宥……这样……算什么?” 林钧宥仍然没有出声,更加用力地将她往怀里按压,近乎暴力。 邱心妍因为喘不过气憋得脸通红,本能地咳嗽起来。林钧宥松开了些,手掌在她背上抚拍,帮她顺气。 咳嗽平息后,邱心妍从他怀里退出来,面对面看着他:“林钧宥,你想我死吗?” 林钧宥沉默不语,起身要离开,却被邱心妍迅速抓住手腕:“不准走,说清楚。” 林钧宥抽脱她的手走向房门,她情急之下跳下床,从身后抱住他的腰:“不准走,你说清楚。” 林钧宥仍然沉默,试图拉开腰上的手,但邱心妍死死抱住,声音带着哭腔:“林钧宥,你在逃避,你是懦夫。” 林钧宥放下了拉她的手,沉默不语。 “妍妍……”片刻后,他的声音压抑而低沉,“我永远爱你,以哥哥的身份。” 邱心妍紧紧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我不要你跟钟欣文在一起,我要你只爱我一个。”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林钧宥的身体僵住。良久,他用冰冷而残酷的声音问:“钟欣文可以和我上床,你可以吗?” 邱心妍全身一震,手臂下意识松开他的身体,后退一步,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语。 林钧宥没有回头,沉默着打开房门,离开了她的房间。 房门关上。邱心妍缓慢地坐回床边,仿佛被林钧宥那句话击中,一时还没回过神,陷入一种迷茫而恍惚的状态。 那句冰冷的话,还在脑海中回荡: “钟欣文可以和我上床,你可以吗?” 被拒绝后生病 大年初一的清晨,邱心妍起得很早。洗漱完,她站在镜子前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然后出门下楼。 楼下,林钧宥在厨房里做早餐,邱蕙在厅里满意地欣赏着盛开更多花朵的桃花树。听到楼梯的脚步声,邱蕙转过身望向楼梯,温柔地微笑着:“新年快乐,宝贝!” “新年快乐,妈妈!”邱心妍也微笑着,走向母亲。 女儿来到面前时,邱蕙从家居服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利是封:“来,新年利是,祝我的宝贝在新的一年里,顺顺利利,开开心心!” 邱心妍双手接过利是,笑着:“谢谢妈妈!也祝妈妈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好!我们一家三口都顺顺利利!”邱蕙笑着,抬手拨了拨女儿肩上的头发,“新的一年宝贝更漂亮了!” 邱心妍笑容里带点孩子气:“比桃花还漂亮吗?” “当然。”邱蕙宠溺地拍了拍女儿的脸,“在妈妈心里,你才是最美的桃花。” 邱心妍抿嘴笑着,看向桃花:“又开了好多,妈妈你选的这棵桃花树真好。” 说着走上前去,拿出手机和花朵爆满的花枝同框自拍。邱蕙宠溺地看着女儿,想起了女儿过的第一个春节,那时她才八个月大,她们还住在香港沙田的一间小套房里,年前她抱着女儿去沙田花市挑选桃花,本想买一棵小的,但女儿却喜欢一棵大的,小手紧紧抓着树枝不肯放手,摊主笑着说小小年纪真是会挑,将来长大了一定比桃花还漂亮。 “妈妈,过来一起自拍。”邱心妍一手高举着手机,一手伸向母亲。 “好。”邱蕙牵上女儿的手,与女儿亲密搂抱着,挨着桃花树。女儿按下拍摄的瞬间,她正好吻在女儿侧脸上,母女俩笑得欢乐。 没多久,林钧宥的早餐已做好,母女俩手挽手走进餐厅。邱心妍与林钧宥目光短暂相对,又各自避开,若无其事地坐下吃早餐。 早餐是邱心妍喜欢的汤面,用年夜饭的盆菜汤汁做的。盆菜汤汁里都是精华,每年初一早上他们都会用盆菜汤汁加些水稀释煮开,作为汤面的汤底,什么都不用加,只加入青菜,就是一锅最美味的汤面。除了盆菜汁汤面,餐桌上还配了一碟虾肉炒蛋和一碟马蹄糕。 邱心妍低头吃着热气腾腾的汤面,把昨夜的所有不愉快都强压在心底。林钧宥边吃边自然而然地和母亲交谈着。 早餐在一如往常的和谐中结束。今天是雪天,下着中雪。一家三口一致同意待在温暖的家里没有出门。 他们来到地下室的麻将间打麻将,虽然三缺一,但也不是不能玩,三人一起打到中午,吃过简单午餐后,各自回房午休。 邱心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再次浮现昨夜的场景和林钧宥说的那句话。她拉上被子盖住自己的头,强迫自己睡觉。 ※ 下午四点半,闹钟响起。她从被窝里伸出手关闭闹钟,接着掀开被子坐起身。不知是不是睡久了,她感到头有些晕,用力揉了几下额头两边,提起精神下床洗漱。 下楼时,厅里没人,母亲和林钧宥的谈话声隐约从厨房传来。她没有去厨房,走到客厅的沙发前,盘腿坐在沙发上玩着iPad游戏等待晚餐。 半个小时后,晚餐开餐。大年初一的晚餐依然丰盛,但邱心妍却没有昨夜吃年夜饭那般有胃口,甚至有些食不知味。吃饭过程,她开始感觉眼皮变重、头晕犯困,但强行提起精神继续吃饭交谈。 饭后,邱蕙提议演奏音乐。邱心妍虽然感觉越来越不舒服,但仍坚持留在厅里。林钧宥取出他的吉他,他从小学的是钢琴,吉他是来温哥华上大学后才学的。那把吉他当初并没带回香港,一直留在温哥华的家里。 回香港后他很少再弹吉他,手感有些生疏。但试了几次就找回了感觉。于是他弹吉他,母亲弹钢琴,两人合奏一曲达明一派的《四季歌》。 邱心妍坐在沙发上当观众。当旋律响起时,她在心里情不自禁跟着旋律唱起来。这首由民谣改编的粤语老歌是小时候睡觉前母亲教她唱的,从小就刻进了记忆里。林钧宥也一样,学吉他学的第一首完整曲子就是《四季歌》,当他熟练后,经常和妈妈一起合奏。而她那时十岁,站在两人面前跟着旋律唱歌。 曲子结束后,邱心妍收起回忆,保持着微笑。邱蕙这时提议想听兄妹俩演奏《西西里舞曲》,邱心妍和林钧宥对视一眼,答应。她取出自己的小提琴,相比林钧宥对吉他的生疏,她对小提琴无比熟悉。 邱蕙从钢琴前起身,把位置让给林钧宥。林钧宥坐到钢琴前,他对钢琴并不生疏,在香港还是时常会弹钢琴的。邱心妍来到钢琴旁,准备好。两人对视一眼,随即音符响起。 弗雷的《西西里舞曲》,林钧宥在温哥华上大学那几年,兄妹俩经常合奏的曲子。与刚才听曲子时不同,邱心妍演奏时强压下所有回忆,专心演奏着。林钧宥对着曲谱,同样专心弹奏。两人的合奏一如既往的默契。 一曲结束,邱蕙笑着为两人鼓掌,眼里都是温柔与赞赏。邱心妍放下小提琴,松懈下来后感觉头越来越晕,身体还一阵阵发冷,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生病了。但不想让母亲扫兴,强装平常。 茶几上的手机响起来,是邱蕙的手机,有朋友向她拜年。她让兄妹俩继续,自己去书房接电话。 邱心妍和林钧宥并未继续合奏其他曲子,邱心妍把小提琴收起来,放进琴盒里。林钧宥看向她,注意到她脸色有些苍白,但以为那只是心情不好。 邱心妍收好小提琴后,没有看林钧宥一眼,沉默着离开大厅,向楼梯走去,上了楼。 ※ 回到房间,她第一时间进入浴室洗澡,温热的水淋在身上,温暖了一阵阵发冷的身体,她把水温调得比平时高一些,冲了二十分钟。 冲完澡感觉身体舒服许多,她走进衣帽间,穿上睡衣。然后爬上床,倒头就睡。 不知睡了多久,她再次感到发冷,裹紧了被子。又不知过了多久,感到全身发热,并且头更晕身体更沉重。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发烧,需要吃药。 她想起身去吃药,却感到全身无力,于是伸手摸到床头柜的手机,向房子另一头的母亲求助。 “妈妈……我好像发烧了……” “妈妈马上过来。” 很快,邱心妍听见脚步声,房门被打开,房间大灯被打开。邱蕙快步走到床边,用手贴在女儿额头上,顿时吓了一跳。 “钧宥!钧宥!”她有些焦急地朝门外喊。 隔壁房的林钧宥很快开门出来,进入敞开的房门:“妈妈,怎么了?” “妹妹发烧,快,我们送她去医院。”邱蕙对儿子说。 “不——不去医院。”邱心妍睁开眼看向母亲,声音里充满抗拒,“妈妈,我不去。” “乖,宝贝,你的身体很烫,必须去医院。”说完她迅速走进衣帽间,取来一件女儿的长款厚羽绒。 林钧宥则走到床边,弯腰抱起邱心妍。被抱起的瞬间,邱心妍像个孩子一样胡乱拍打挣扎,把邱蕙正要给她裹上的羽绒服拍落在地上。 “不去医院!都说了不去!”邱心妍抗拒地哭了起来。 “妍妍,冷静。”林钧宥对怀里的人说。 邱心妍没有理他,她哭着对母亲说:“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去医院。” 邱蕙看到女儿的泪眼,顿时心软,哄着她:“好好,不去了,宝贝,别哭了。” 林钧宥只好把邱心妍放回床上,出门去拿应急药箱。 邱蕙重新为女儿盖好被子,俯身为女儿擦眼泪,柔声安抚:“傻瓜,不去就不去,别哭了,嗯?” “对不起,妈妈……”邱心妍哭着说,“我不想过年生病。” 邱蕙抚摸着她的头发:“傻宝贝,妈妈明白,妈妈怎么会怪你,你要快点好起来,我的宝贝快点好起来。” 邱心妍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林钧宥很快提了一个白色应急药箱回来。他先拿出体温计递给母亲,自己则走进浴室,用冷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出来敷在邱心妍额头上。 邱蕙看到体温那一刻,心里一惊:40度。她与林钧宥对视一眼,再次生出了带女儿去医院的想法。 林钧宥明白母亲心中所想,他说:“妈妈,先别着急,先吃退烧药,十五分钟测一次体温,如果两个小时后体温还不下降,我们再送她去。” 邱蕙点点头,冷静下来:“就按你说的。” 林钧宥又出门去倒水,顺便把整个保温壶都带了过来。他从药箱里拿出退烧药递给母亲,自己坐到床头,轻轻扶起邱心妍的上半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宝贝,吃药了。”邱蕙轻唤女儿,把药片喂进她嘴里,小心地喂水。邱心妍迷迷糊糊地吞下,随后靠回林钧宥怀里,昏昏沉沉睡去。 林钧宥轻轻放她平躺下床。接下来的时间里,母子俩一起守在床边。每十五分钟测一次体温,换一次冷毛巾。房间里只有邱心妍不均匀的呼吸声,和毛巾拧水的声音。 体温在监测中一点点下降。两个小时后,凌晨两点四十分,终于降到38.5度。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凌晨四点,降到37.2度。 两人终于松了口气。 “妈妈,你先去休息。”林钧宥低声说,“我在这里守着。” 邱蕙点头。女儿由儿子照顾完全放心,况且她需要睡两三个小时,早上起来给两个孩子做早餐。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兄妹两人。林钧宥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熟睡的人。她的眉头微微皱着,脸上还留着泪痕,脸色依然苍白。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贴上她的额头,肌肤相触的瞬间,感受到她皮肤下残留的温热。 “傻瓜……你真是傻瓜……”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快点好起来……”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久久没有离开。 母女边界 大年初二,晚饭过后。邱心妍站在浴室镜前,用一根发绳将所有头发拢到头顶扎成一个松而不散的发髻。然后走到浴缸前,脱掉家居服,跨入浴缸。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的瞬间,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让身体沉下去。泡沫随着她的动作散开,又重新聚集在她周围。她靠在浴缸壁上,舒服地闭上眼睛。 热水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肌肉,驱散着高烧残留的酸痛感。她放松四肢,让身体漂浮在水里,只剩头露在水面。 她就这样泡着,意识渐渐放空。不知过了多久,卧房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母亲的声音: “妍妍!宝贝?” 邱心妍睁开眼,稍微坐直了身,正想回应,浴室门被推开。邱蕙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她穿着浅色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我就猜到我的宝贝在泡澡。”她的目光落在满浴缸的泡泡和女儿露在水面的肩膀上。 邱心妍下意识地往下沉了沉,让泡沫更好地遮住身体。“妈妈!”她抱怨道,“能不能不要随便进我的浴室。” 邱蕙走进浴室,关上门,笑着向浴缸走来:“我的宝贝害羞呢,以前不都是跟妈妈一起泡澡的吗?” 说着,她开始解自己家居服的腰带。邱心妍赶紧移开目光,提高音量:“妈妈,我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也是妈妈的宝贝,”脱下的家居服被她挂在衣架上,她温柔笑着,“害羞什么呢,你全身上下哪里妈妈没看过。” 邱心妍被说得无言以对,抿着嘴唇,盯着浴缸对面的墙壁。 邱蕙赤身走到浴缸前,常年的瑜伽和舞蹈让她的身材保持非常好,曲线优美,肌肤紧致。她抬腿跨进浴缸,在女儿身旁坐下,泡沫随着她的动作向两边分开。 双人浴缸容纳两人刚刚好,她挪了挪位置,靠到浴缸壁上,伸手拉女儿。 “来,宝贝。”她把女儿拉到身前,让女儿靠在自己怀里。 邱心妍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水温很暖,母亲的怀抱也很暖,每次生病后,不管多少岁,母亲都会把她当成小孩一样宠溺地照顾。 “宝贝,这个力度可以吗?”邱蕙的手搭上女儿肩膀轻轻按摩。 邱心妍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母亲的手指有力地按压着酸痛的肌肉,那些高烧留下的沉重感一点点散开。 “嗯……”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邱蕙微微一笑,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像哄小孩般:“宝贝已经好久没有跟妈妈一起泡澡了,今天妈妈要好好补偿宝贝。” 邱心妍没有回答,只是靠在母亲怀里,任由那双温柔的手在自己身上按摩。水汽弥漫在整个浴室里,水温保持很好,始终温热舒适。邱心妍甚至舒服得有些犯困,眼皮渐渐沉重。 按摩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邱蕙的手贴在邱心妍皮肤上,在水下轻轻移动,从肩膀到手臂,从腰侧到腹部,动作轻柔。 随即,一只手滑到了邱心妍胸前。邱心妍的身体瞬间绷紧。那只手在她的胸脯上停留,指尖轻轻划过顶端,另一只手则滑到了小腹下方,轻抚最私密的部位。 “妈妈!”邱心妍猛地坐直身体,同时抓住了母亲的手腕。 她动作太急,水花四溅,泡沫被掀得到处都是。邱蕙的手被她紧紧抓着,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浴缸里的水还在晃动,拍打着缸壁。邱心妍的脸涨得通红,她看着母亲,一时说不出话来。 “宝贝好害羞呢,”邱蕙表情轻松,带着宠溺的笑意,“妈妈又不是外人。” 邱心妍挪动身体,退到浴缸的另一头,背靠着浴缸壁,尽可能拉开与母亲的距离。泡沫因为她的动作散开,露出水面下若隐若现的身体。 “妈妈,我以后不想再跟你泡澡。”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脸上因为情绪激动而泛起的红晕,让她病后的苍白增添了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慌乱。 邱蕙仍然笑着,没把女儿的抗议当真,哄着她:“好好,都听宝贝的,但今天泡都泡了,你就让妈妈跟你一起泡完嘛。” 说着,她往前挪了挪,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邱心妍看着母亲靠近,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抗拒:“妈妈,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邱蕙挪到了她面前,伸出手捧住她的脸,在脸颊上亲了一下,“我的好宝贝。” 邱心妍觉得脸颊像是被烫了一下,灼热得让她想躲开。邱蕙亲完后,顺势抱住了她。赤裸的身体贴在一起,水波在两人之间晃动。这个拥抱太亲密,邱心妍感觉全身的神经都在抗议。 “妈妈,放开我,”她挣扎起来,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哀求的哭腔,“妈妈。” 邱蕙并没有放开她,反而将一只手滑到她的腰侧,轻轻抓挠了一下。 “啊!”邱心妍惊叫一声,整个人缩了起来。 那是她从小最怕痒的地方。邱蕙的双手灵活地在她腰侧抓挠,左右变换,时轻时重。 “讨厌!妈妈讨厌!不要!哎呀!不要!”邱心妍一边笑一边缩着身子躲,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哈哈哈!别挠了!救命啊!” 她像小时候一样胡乱拍着水,嘻嘻哈哈企图爬出浴缸,但邱蕙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回来。泡沫被搅得更加混乱,水面剧烈晃动。邱心妍被重新拉进母亲怀里,从背后被抱住。 玩闹终于停止下来。邱心妍笑着喘息。邱蕙的手臂环住女儿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前,温柔笑着。两人前胸和后背紧紧相贴,邱心妍能感受到母亲心跳的起伏。 “妈妈,你总是把我当小孩。”邱心妍喘息着抗议,刚才那一阵玩闹消耗了太多力气,她有些无力地靠在母亲怀里。 邱蕙的下巴抵在女儿肩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在妈妈心里,你永远是小孩,是妈妈最爱的心肝宝贝。” 邱心妍没有说话。闭上眼睛,任由母亲抱着。浴缸里的水渐渐平静下来,泡沫重新聚集在两人周围。 过了没多久,邱心妍呼吸平复,身体重新放松下来,她带点孩子气地撒娇: “妈妈,再帮我按摩。” 邱蕙宠溺笑着:“遵命,我的小公主!” 她松开环抱女儿的手臂,双手搭上女儿肩膀,按摩再次开始。邱心妍舒服地闭上眼睛。 我们不可以(半年之约) 接下来几天,在邱蕙的精心调理和充足的休息下,邱心妍病后的身体逐渐恢复。 二月二十二日,大年初六,林钧宥结束春节假期回香港的前夜,温哥华的夜晚下着小雨。 邱心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却毫无睡意。无数念头纷乱地掠过,最后都落在同一件事上:他明天就要走了。 突然,门外传来熟悉的敲门声。邱心妍盯着房门犹豫了几秒,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 打开门,林钧宥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穿着深灰色家居服,对她微微一笑。 邱心妍沉默地看着他,侧过身让他进来。他走进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灯,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远不近。 林钧宥先开口:“我明天吃完早餐去机场。” 邱心妍点点头:“一路顺风。” 对话就此中断,空气再次安静。 过了一会,林钧宥说:“我半年后,再来看你和妈妈。” 邱心妍仍然只是点点头。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林钧宥挤出一个微笑,随后转身走向房门。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一双手臂从他腰间紧紧环抱过来,力道大得让他身体一震。门把上的手放了下来。 邱心妍紧紧抱着他,脸埋在他背上,什么也没说。她的呼吸透过家居服喷在他背上,温热而急促。林钧宥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也没有挣脱。 良久,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 邱心妍仰起脸看着他,泪流满面。林钧宥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然而他越擦,她的眼泪流得越多。他终于无法再维持表面的平静,将她拥入怀中,手臂紧紧环住她颤抖的身体。 邱心妍把脸埋进他胸膛,双手抓紧他背后的衣料,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着哭声。 林钧宥低下头,贴在她耳边,压抑着声音说:“我爱你,妍妍……我想做你的男朋友,做你的丈夫……” 邱心妍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住。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他的声音更加压抑:“但我不能……我们是同父同母的兄妹,这一生都不可能,你明白的。” 邱心妍的肩膀颤抖得更厉害,泪水浸湿了他的家居服,温热的湿意在他胸前蔓延开来。林钧宥抱紧她,继续低声说:“这一生我只能以哥哥的身份爱你,你也只能以妹妹的身份爱我……妍妍,我们一起努力接受这个现实……过好我们各自的人生,好吗?” 怀里的人拼命摇头,发丝摩擦着他的下巴。她的抗拒那么强烈,却又那么无力。林钧宥松开怀抱,双手捧起她的脸。邱心妍仰着脸,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的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 “妍妍,我们必须把这份爱深藏在心底……答应我,我们一起过好我们各自的生活,好吗?” 邱心妍摇着头,泪水随着动作甩落:“我……做不到……” “你可以做到,”他握紧她的肩头,“你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我不要这么痛苦,”她哭着,声音哽咽,“我们在一起好吗?我可以和你上床,我可以像钟欣文一样和你上床……” “傻瓜……大傻瓜……”林钧宥重新将她拥入怀中,抱得非常紧,“我们不可以……那是罪恶……是害你……” 邱心妍紧紧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哭泣着。 林钧宥没再说话,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他微微仰起头,让眼眶里积聚的泪水倒流回去,不让它们落下。 过了很久,邱心妍的哭泣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终于平息下来,只剩下疲惫的喘息。 林钧宥扶着她走到床边,让她坐下,自己也在她身旁坐下。他从床头柜抽出几张纸巾,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妍妍,我们一起努力,好吗?” 邱心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们从第一步开始,”林钧宥声音温柔,“过完春节,你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多与同事交流、聚会,多做一些你喜欢的事,过好每一天,好吗?” 邱心妍吸了吸鼻子,轻轻点头。 “我回香港后,我们先不互相联系。”他继续说,声音更加温柔,“半年后,我再来温哥华看你,可以吗?” 邱心妍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再次点头。 “那我们说好了。” 林钧宥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随后站起身,挤出一个微笑:“我先回房了,晚安。” 邱心妍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说不出任何话。 林钧宥转身走向房门,打开门,没有回头,轻轻关上了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邱心妍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关闭的房门,眼泪再次决堤。她蜷缩起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肩膀随着抽泣颤抖。 隔壁房间,林钧宥背靠着房门。他听不到隔壁的动静,但他知道她一定在哭。胸口被泪水浸湿的地方传来冰凉的触感,那片湿意渗透了衣物,凉到心里。 尝试独立 半个多月后,三月的温哥华仍然多雨,非常潮湿。 三月十二日,邱心妍收到了一家建筑师事务所的录用通知。事务所位于快乐山,是一家十几人团队的中小型事务所。职位是初级设计师,税前年薪5.6万加币。 邱心妍决定接受这份工作。她毕业后只有香港七个月的助理设计师工作经历,尚缺乏工作经验。她需要积累经验,也需要一个明确的日程来填满每天的时间。 事务所离家只有八九公里,但邱心妍并不想住在家里,她想搬出去,在事务所附近租一间公寓一个人住,想真正独立。 这天晚饭时,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 “妈妈,我找到工作了,快乐山的一家事务所。”邱心妍舀起一勺汤,“下周一开始上班。” 邱蕙立刻温柔地笑起来:“这么快就找到工作了,妍妍真棒!” 邱心妍不敢看母亲的眼睛,目光落在碗中淡金色的鸡汤里:“但是……我想搬出去住。” 邱蕙的笑容慢慢淡去。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一勺接一勺优雅地喝着汤。 母亲的沉默让邱心妍感到一阵愧疚。她仍然低垂着眼,声音更轻:“妈妈……你会答应吗?” 邱蕙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笑容,温柔地看向女儿:“当然会。毕竟你又不是像上次一样,跑去香港那么远。” 提到上次,邱心妍更加心虚。去年四月,她偷偷买好机票,直到出发前一天才突然告诉母亲要去香港。母亲的反对引发了母女有史以来第一次激烈争吵,最后在机场不欢而散。那时的自己是多么任性。 “每到周末和假期,我就回家。”她低声承诺。 邱蕙温柔地点头:“好。快喝汤吧,汤快凉了。” 邱心妍顺从地点头,心里却有些意外母亲这次竟答应得这么干脆。这份意料之外的顺畅反而加深了她的愧疚感。她放下汤匙,端起碗小口喝汤。 邱蕙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 饭后,母女俩各自回到卧室。邱心妍盘腿坐在床上,用手机浏览租赁网站。一看房租价格,她几乎吓一跳。她税后月薪才三千六七左右,而快乐山一室一厅户型的公寓普遍月租两千多,也就是说她需要用超过60%的薪资来交房租,剩下不到40%勉强用于生活开销。 她想起在香港住了七个月的公寓,是林钧宥为她租下为她交的所有费用,她根本不曾了解过房租多少钱,不曾计算过香港的房租占了她薪资多少百分比。 她把区域扩大到快乐山周边远一点的地方,耶鲁镇、西端区、高豪港。最后发现快乐山还是最便宜的。她退而求其次,决定不再奢望租一室一厅,选择单间公寓可以省几百。她浏览了很多租赁信息,仔细比对价格、面积和交通。两个多小时后,她选中几间做了预约,计划明天就去看房,选出最合适的一间尽快租下来,在周一前搬过去。 她放下手机,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喷涌而出,淋在皮肤上,带走身上的疲惫。她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身体。 突然,一个柔软身体从身后抱住了她。她吓了一跳,猛地挣脱,后退一步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双手本能捂在胸前和下身。 “妈妈!我说过,不要再突然闯入我的浴室!”她生气。 邱蕙温柔地看着女儿,水珠从她光滑的皮肤上滚落:“怎么啦,嫌弃妈妈了?” “不是嫌弃的问题!”邱心妍几乎喊出来,“妈妈!我已经长大了!” 邱蕙像哄孩子一样,语气轻柔:“好了好了,妈妈道歉,行吗?” 邱心妍侧过脸,仍然在生气:“妈妈,请你现在就出去。” 邱蕙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到女儿面前,脸上露出失落的表情:“妍妍,你过几天就要离开妈妈搬出去住了,妈妈想跟你亲近一些都不行吗?” 邱心妍不语。她不是不想和母亲亲近,只是不想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边界的亲近。 邱蕙更加温柔,她轻轻拉住女儿的手臂,把她拉回花洒下:“来啦,跟妈妈一起冲澡。” 邱心妍的手仍然护在身前:“妈妈,你这样搞得我很尴尬。” 邱蕙温柔一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我的小傻瓜,有什么尴尬的?妈妈和你都是女人,你是妈妈的女孩啊。” 邱心妍想要逃离:“我洗好了。” 但正要转身时,被邱蕙拉住,拉进她怀里抱住。邱心妍身体一僵,不敢再动。 邱蕙轻轻抚摸着女儿光滑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一丝忧伤:“宝贝,你知道你在香港那半年多,我每天有多想念你吗?你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我,还去香港那么远,甚至跟我吵架,让我伤心……你知道妈妈的心有多痛吗?” 邱心妍内心涌起愧疚,没有说话。目光不经意瞥见洗手台墙壁上的镜子。 镜子里,两个赤裸的身体紧紧相贴。两人的身高几乎一样,甚至身形也相差无几,她遗传了母亲的沙漏型身材,包括丰满的胸脯。小时候,她无数次和母亲一起泡澡、冲澡,但此刻镜中赤裸相贴的画面却让她感到一丝说不清的不适。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镜子,无奈地说:“妈妈,我知道去香港是我不对,但是……这是两回事。” 她轻轻推了推母亲的身体,试图挣脱,但环在腰上的手臂却抱得更紧。 “这是一回事,宝贝。”邱蕙的声音依然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在伤妈妈的心。” 邱心妍无力地垂下手臂,不再推拒,只是无奈地否认:“妈妈,我没有。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妈妈。” 邱蕙沉默不语,只是抱着女儿。 这份沉默让邱心妍软下心来,她伸出手臂,抱住了母亲。 被女儿回抱的瞬间,邱蕙微微一笑,把女儿抱得更紧,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与女儿紧密相拥的柔软与温暖。她的宝贝从还在她肚子里时,就是这样与她紧密相连的。她轻轻蹭了蹭女儿的鬓发,嘴唇贴近她的耳边,柔声说: “宝贝,明天妈妈带你去看公寓……” 邱心妍低声打断:“我已经在网上选好了几间,我自己去看就行了。你要工作。” “工作哪有我的宝贝重要。”邱蕙语气温柔,“明天妈妈先陪你去看你看选的。” 邱心妍不再出声。 邱蕙一边无意识地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背和腰,一边继续温柔地说:“确定好公寓,妈妈给你请个钟点工,每天按时给你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 “不用了,妈妈。”邱心妍说,“我可以在外面吃饭。洗衣机烘干机我自己会用。” 她想起在香港租公寓时,第一次学会使用洗衣机和烘干机,是林钧宥亲自教她的。他耐心地教了两遍,直到她完全掌握。 邱蕙放开怀抱,温柔笑着,双手又宠溺地捏了捏女儿白皙的脸蛋:“乖,听妈妈的。钟点工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邱心妍低垂着眼不语。母亲已经决定的事,她其实无法拒绝。 邱蕙关掉花洒,从浴巾架上拿下女儿的浴巾,开始帮女儿擦身上的水珠。邱心妍尴尬而顺从地微微张开手臂,任由母亲擦拭。 擦干女儿的身体后,邱蕙在女儿脸颊上温柔地亲了一下:“出去吧。” 邱心妍走出浴室,走进衣帽间去穿睡衣。邱蕙用女儿那条浴巾擦干自己的身体,赤身走出浴室,走到床边拿起她刚才脱下的白色睡袍穿上。 当邱心妍穿着睡衣走出衣帽间时,看到母亲并没有离开,正穿着睡袍靠坐在她的床头上。 邱蕙对她温柔一笑:“快过来,宝贝。今晚妈妈跟你一起睡。” 邱心妍顺从地走到床边,爬上床。邱蕙满意地笑着,看着女儿钻进身旁的被窝里。 深夜往事(母亲个人故事) 夜深人静。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柔和的光线洒在床铺上。邱心妍已经熟睡,呼吸平稳,睡容安宁。 邱蕙用手肘轻轻撑起身体,手掌托着头侧躺着,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温柔而宠溺。 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女儿对她意味着什么。 两个孩子都以为父母离婚只是因为感情破裂,她从未告诉过他们离婚的真正原因,不想让那些肮脏、丑陋、让她至今想起仍然会痛的真相污染她的孩子。 她的祖籍在广东梅州,小时候跟随家人到香港谋生,本以为能开始新生活,命运却给了沉重一击。十岁那年,父母双双染上肺病,前后相隔半年去世。她和哥哥邱昊成了孤儿。 哥哥被一对外国夫妇带走,从此与她失散。而她被本港一对夫妻领养。 养父母看中她的漂亮长相和修长四肢,对她寄予厚望。他们计划将她培养成模特,等她长大后参加香港小姐竞选,成名后进入娱乐圈,成为摇钱树。 被领养的第五年,十五岁的她开始拍摄少女写真。养父母将照片投稿到杂志。十六岁,她登上杂志封面,还拍过豆奶广告、少女网球装广告、上过电台节目。 那时的她青春洋溢、活力四射,镜头前的笑容明亮得耀眼。 十五到十六岁,她赚取了人生第一桶金。养父母深知光靠长相和身材竞选香港小姐并不够,还需要学历和才华。于是在她十七岁那年,他们用她赚的钱送她去英国上大学,学习服装设计。计划等她大学毕业后再回香港参加香港小姐竞选。 然而正是去英国上大学的那几年,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在一次聚会中,她遇上了同样来自香港的林廷琛。他在另一所大学读管理,比她大两岁。 他追求她。他们很快陷入爱河。 无论养父母曾经如何强调,在竞选香港小姐前禁止谈恋爱,她仍义无反顾地把自己的初恋和初夜,毫无保留地献给了林廷琛。 她瞒着养父母与林廷琛热恋,常常跑到他租住的公寓里,与他缠绵温存。 二十一岁那年,她大学毕业回到香港。林廷琛也已提前回港,在他父亲的公司上班,他们在香港持续着热恋。没多久,因为一次疏忽,她意外怀孕。 林廷琛向她求婚,他们一起去见她的养父母。养父母见林家并非他们理想中的豪门,坚决反对,要求她打掉孩子。 最后是林廷琛的父亲出面,为了她肚子里的孙子。林父与她的养父母谈判,威逼利诱,给了他们一笔钱。最终解决了这件事。 没多久,养父母移民日本。她也和养父母失去了联系。 二十二岁那年,她生下儿子。重男轻女的林父十分开心,给孙子取名林钧宥。而她这个儿媳妇也母凭子贵得到林父的喜爱。 然而生下儿子后,她才发现林廷琛跟恋爱时完全是两样。富二代有的通病他全都有。每次她发现他跟别的女人暧昧,他总是用一句“应酬而已,逢场作戏的”敷衍过去。 在儿子三岁那年,林父突发脑溢血离世。从此更加没有人管林廷琛,他更加放荡不羁,常常夜不归宿。 那时她才后悔当初看走了眼。原来她在他心里,和其他漂亮女人没有本质区别,都只是他享受把玩和征服欲的花瓶。唯一不同的是,她生下了他的孩子。 她想过逃离那段婚姻,但想到年幼的儿子,又忍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儿子也一天天长大。 在儿子五岁那年,林廷琛想要她再生个女儿,但她一直偷偷吃避孕药。 在儿子六岁那年,林廷琛发现她偷偷吃避孕药,情急之下,狠狠打了她一巴掌。虽然打完马上道歉,但那一巴掌彻底打碎了她最后的幻想。她跟他彻底决裂,要求离婚。 他坚决反对,把她软禁在家里,让保镖和女佣看住她。她以拒绝同房为抗争,但她的抗争反而激起了他的极端征服欲。他不再找别的女人,每天回家过夜,几乎夜夜强占她,企图让她屈服,让她怀孕,达到征服她的快感。 那样软禁的日子过了整整一年。 在儿子七岁那年,她终于崩溃,忍无可忍。 一个午后,趁儿子还没放学,她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发疯似地无差别追着女佣乱砍,扬言要砍死所有人。她并没想真的砍人,只是装疯。 所有女佣退到门外,保镖关紧别墅大门,把她关在别墅内。他们紧急打电话叫林廷琛回来,说太太可能精神失常了。 林廷琛赶回来,她提着菜刀跟他谈判:要求离婚,并且拿到儿子的抚养权,否则她宁愿砍死儿子再自杀。 这句癫狂而决绝的话把林廷琛镇住,他担心她被软禁折磨了一年真的疯了,于是答应离婚。 第二天,签离婚协议时,如她所料,由于林家几乎所有资产都进入林廷琛父亲生前设立的信托,她最后只能分到林廷琛的个人财产五百四十万港币,其中还包含了林廷琛一次性付清的、儿子十八岁前的抚养费。而根据林父生前设的信托规则,如果离婚儿子跟她,儿子必须满十八岁后才能从家族信托领钱。 但林廷琛也给了她选择:放弃儿子抚养权,他每月会按时给她账户打入十万生活费;要儿子的抚养权,她只能拿到五百四十万。 最后她毫不犹豫选择儿子的抚养权和五百四十万。钱她可以赚,但儿子绝不能给他。她果断签下离婚协议,当晚带着儿子离开,先去住酒店。 几天后,她租下一间小套房,打算母子俩先住着。 然而租下房子的那天下午,她开开心心去接儿子放学时,发现儿子已经被林廷琛接走。他还给儿子请了长假。 她回林家找儿子,发现儿子已经被林廷琛带到别处藏起来。女佣转交给她一份起诉通知书:林廷琛起诉前妻,要求夺回儿子的抚养权。 当时她想不明白,才离婚几天,林廷琛突然来抢儿子的抚养权,到底凭什么。直到一周后,她上法庭应诉,才知道林廷琛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 他没有出席庭审,全程委托律师代理。对方律师陈述了她患有严重心理疾病和情绪病的“事实”,并传了女佣、保镖等“证人”,讲述了她“发病”无差别追着砍人的全过程。同时还呈上当天保镖“无意间”从窗外拍下的照片,照片里她表情癫狂,举着菜刀追砍女佣。 面对这些“证据”,她百口莫辩。当庭情绪失控哭喊怒骂,这也让法官更加认为她不适合抚养儿子。 最后,儿子的抚养权就这样眼睁睁被林廷琛抢走…… 回忆到这里,邱蕙眼里含着泪光。 她恨自己当年太年轻,缺乏社会经验,才会被林廷琛一步步算计。如今年过半百,成为女商人的她,有足够的经验和手段,林廷琛那个纨绔子弟早已不是她的对手。 但当年的绝望却是真切的。失去儿子抚养权后,她见不到儿子,日日想念儿子,窝在小小的出租房里,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她无数次后悔当初没听养父母的话,走养父母规划的路线,即使成为摇钱树,但至少会有一定的自由和独立空间。养父母只是把她当成一项投资,她为养父母赚钱,也是为自己赚钱。 而她却走了一条最错误的路。 以为找到爱情和归宿,到头来不过是被榨取青春与肉体后,被残忍丢弃的残花败柳。 坚韧与崛起(母亲过往回忆) 失去儿子抚养权几周后,邱蕙开始出现低血糖症状,时常感到头晕、恶心,她以为是自己饮食不规律导致,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一天买完菜回来,她拿着钥匙准备开门时,突然眼前一黑,身体顺着门滑落,晕倒在门口。邻居发现后叫了救护车。当她醒来时,护士告诉她怀孕的消息。 那一刻,一个内心濒死之人突然活了过来。几周前她失去了一个孩子,几周后上天又给了她另一个孩子。她当时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热泪盈眶——离婚后的孩子再也不属于林廷琛,是完全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从此,她的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她搬到沙田一间安静舒适的小套房里。不再浑浑噩噩,开始每天按时吃饭,注重营养补充,保持愉悦心情。同时,她委托移民中介,开始为移民温哥华做准备。 时间在安心养胎和积极生活中一天天过去。然而,在她怀孕八个半月时,却发生了意外。 那天洗完澡,她正要从浴室出来,脚下一滑重重摔了一跤。虽然她本能护住孕肚,但还是无法避免让腹部受到了挤压。 当她反应过来时,腹部传来剧烈疼痛。她挣扎着想起身,但沉重的身体加上腹部的剧痛,让她根本无法起身。 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保住孩子,她不能让这个孩子也离她而去。 在最初的恐慌过后,她冷静下来。一条手臂紧紧护住腹部,另一条手臂和腿开始慢慢挪动。她从浴室里慢慢爬出去,爬到小厅,又爬到沙发前。伸手抓住沙发旁的电话座机,拨通了救援电话。 救援人员破门而入。她被抬上救护车,送往医院。 一路上,她忍着剧痛全程保持清醒,流着泪求医生、求护士,求每一个她能看见、能抓住的人,一遍遍重复:“救我的孩子……求你们救我的孩子……” 医生检查后告诉她,是胎盘早剥,要保住孩子必须马上采取剖腹产手术。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同意了手术。 她被推进手术室,麻醉师给她打了半身麻醉。主刀医生跟她聊天,让她保持清醒与平静。 剖腹产比她想象的快,手术开始才几分钟,就惊喜地听到婴儿响亮的哭声。她热泪盈眶。 护士告诉她,孩子目前健康,是个女孩,体重2150克。 她流着泪,听着婴儿的啼哭,一遍遍对医生护士说着“谢谢”,心里也在谢谢女儿健康来到了这个世界。 没多久,护士抱着清理好、裹着柔软包巾的婴儿给她看。小小的婴儿已经停止哭泣,全身皱巴巴的,比足月顺产的儿子小很多,脆弱得让人珍爱又心疼。 医生说,孩子早产比较脆弱,需要放入保温箱一两周。她同样毫不犹豫同意了医生的安排。 接下来一周,她在病房养伤,临时请了一位护工照顾自己,每天用吸奶器挤母乳送到新生儿科由护士喂养女儿。 女儿很坚强,才一周就出了保温箱。出保温箱时比出生时明显大了一些。那天,她给女儿取名“邱心妍”,从此她的生命里多了一份珍贵的礼物,一个只属于她一个人,谁也抢不走的女儿。 在医院住了一周多,她和女儿一起出院。回家后她又多请了一名护工,白天黑夜轮流照顾她和孩子。 生下女儿后,她的世界每一天都是美好的。一日三餐按时吃饭,按时喂奶,推着婴儿车出门散步,晒早晨的暖阳,夜里抱着女儿入睡。女儿是她全部的世界。 在女儿刚过一周岁生日没多久,移民温哥华的所有手续成功办理下来。前往温哥华之前,她卖掉了从林家带出来的所有珠宝首饰,只带着女儿、现金资产和三个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香港。到温哥华开启她和女儿的新人生。 到了温哥华,她和女儿租住在列治文的一间小公寓里。她开始思考未来的生存问题。她不想让女儿跟着她节俭度日,想让女儿住大房子,上好学校,享受优渥的物质生活。她要赚很多钱,让女儿一生衣食无忧。 但她无法去工作,她需要照顾女儿。即便可以请家政工人,但她不放心把年幼的女儿完全交给别人照顾,不能让女儿离开她的视线。 再三考虑后,她决定尝试创业。她花了几个月时间认真做前期准备,之后租下列治文一个小铺面,开了一家亚洲风格的服装店。为了节省成本,店面几乎没有做装修设计,只是让工人把墙刷白,装上展示衣架,挂上招牌就开业了。 由于并不知道自己这次尝试是否会成功,她刚开始并没请员工帮忙,完全是自己一个人做。她在收银台背后,让工人用木板隔出了一个小隔间,里面放了一张婴儿床。平时女儿放在小隔间里睡觉或玩玩具,饿了她就在小隔间里喂奶。 服装店开业三个月就有了起色。由于她是学服装设计专业出身,她常常免费给顾客修改新衣服,改到顾客满意为止。 凭着精准定位、极佳审美和贴心服务,她收获了第一批忠实客户。口碑传开后,生意越来越好。但她仍然保持免费修改衣服的服务,只要是在店里买的衣服,无论消费金额大小,顾客需要改动的地方都免费修改。 她常常为了给顾客修改衣服熬夜。公寓的客厅几乎成了她的工作室。有时给女儿喂完奶后,身体疲惫不堪,但为了按时把衣服交给客户,她仍然打起精神继续工作。 女儿就是她奋斗的全部动力。 服装店开业半年后,她请了第一位员工,一位优秀的中年女裁缝师,分担了她大部分修改衣服的工作。她会与客户和裁缝认真沟通,仔细确认要修改的细节、尺寸和设计要求,然后由裁缝师操作改衣环节。 女儿三岁那年,她送女儿上幼儿园,自己也有更多时间精力经营服装店。也是在那一年,得益于第一间店的稳定盈利,她复制同样的模式,在另一处街区又开了第二间店。并开始投入做社区广告、媒体宣传和活动营销,主打华人及日韩市场,实行会员制,走中高端轻奢路线,以“设计师半定制”为卖点。 如果一定要说她嫁入林家做了八年媳妇得到了什么,那就是学到了林廷琛父亲的商人思维模式。所以,当她决定开第二间服装店时,她想的不再是服装店能帮她赚到多少,而是服装店能价值多少。 基于这个思维,她在筹备第二间店时,果断注册了服装公司,规范管理两间店。开始认真为两间店记账、交税,所有收入支出走公司账户。 当时她并不知道两间服装店日后能为她带来多大的财富,只知道将它们养好流水信用,日后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变现。 而这一步,无意间成了她后来搭上时代电梯、实现财富自由最关键的一步。 在女儿五岁那年,金融危机,别人恐慌,但她看到了大幅降息。她利用两间服装店的稳定现金流和完美信用,以非常低的利息向银行拿到贷款。但她没有直接买房,而是利用贷款和积蓄,放手一搏,自己做小开发商。 她看准时机抄底列治文和本拿比三块旧屋地,先后进行拆旧屋、建双拼和三拼的简单开发。三个小项目让她几年后资产成功翻了十三倍。 她始终认为,她一生所有的厄运和低谷都在那场错误的婚姻和那一年的囚禁中熬完了。往后的人生,她和女儿的人生,都是好运与光明的。 凭着这个信念。她大胆地继续加杠杆,继续贷款买旧屋地做开发项目,项目公司注册了一个又一个。她把服装店交给店长管理,自己只盯财务,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房地产开发项目中,从小开发商到中型开发商。那些年,她凭借高杠杆、快周转,资产一路飙升。 她在温西UBC隔壁的富人社区买了房子,像当初来到温哥华时所想的那样,让女儿住大房子,上好学校,过优渥生活。 后来她做完三个中型项目后及时收手,转投市中心核心地段公寓和列治文、本拿比、温西等联排住宅,用于出租与增值。并陆续购入美股、基金等金融投资与大额保险。她将所有资产以百分百控股公司的形式持有,并将所有公司股份放入信托,将控股公司和信托交给专业团队打理。 而她自己则回归了原来的主业。她是学服装设计出身,入房地产行业只是为了实现财富自由,她真正想要坚持的长期事业还是服装。 回归服装主业后,她创立了自己的服装品牌,除了列治文两家旧店,还在本拿比和温西分别再开了两家店,并把总店和办公区设在温西。如今她拥有自己的主创小团队,保持着四间店的规模,持续稳定盈利。 现在的她,净资产已将近两亿加币,并且还在增值中,成为一个低调的富人。财富自由,拥有自己的品牌,从事着自己热爱的服装设计,她对自己当前的状态非常满意。 反观前夫林廷琛,他接手林家家业后,由于经营不善,资产缩水到他父亲在世时的十分之一,连林家的主业航运公司也摇摇欲坠。他唯一幸运的是他父亲留下的信托保他衣食无忧。 后来儿子大学毕业后,林廷琛懒得管这个烂摊子,就把航运公司交给了儿子,自己带着妻女一家跑去美国定居。 当初林廷琛召回儿子时,她虽不舍但尊重儿子的选择,让他回去历练。儿子比她想象的更优秀,虽然没有让航运公司回到他爷爷在世时的巅峰,但比起他父亲林廷琛要优秀得多。他扭亏为盈,目前公司业绩平稳。 她对儿子非常满意,也非常放心。而她的心里,最不放心的永远是宝贝女儿。 此刻,邱蕙温柔地看着熟睡的女儿。女儿睡得很香,像小时候一样,她忍不住轻轻凑过脸,温柔地吻她的额头、鼻尖和脸颊。 女儿身上仿佛还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如同当年还没断奶时一样。 女儿喝了四年半母乳。满一周岁后,虽然换成婴幼儿营养餐食为主,但她仍然坚持早晚喂一次母乳。女儿是早产儿,喝母乳可以增强免疫力,所以她让她一直喝到四岁半才断奶。 女儿一两岁时,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迷迷糊糊往妈妈怀里找奶喝。睡前,妈妈一躺下,她又往妈妈怀里钻。有时喝着奶,甚至趴在她身上睡着了。 三岁以后,她要求女儿喝完奶要漱口才能睡,不然会长蛀牙。女儿总是哈哈笑着耍赖,不愿起身漱口。那时她会陪女儿玩一阵,抓她痒痒。女儿妥协求饶后,就会乖乖去漱口。 不仅如此,女儿断奶后也一直跟妈妈睡,直到她十岁那年哥哥来温哥华上大学,才换成跟哥哥睡。 十四岁那年,哥哥回香港后,她终于在自己的房间一个人睡。起初她不习惯一个人睡,深夜又偷偷来到妈妈房间,钻进妈妈被窝里。 邱蕙想起女儿十四岁时钻进被窝里的依赖模样,不禁温柔一笑。 那时候,她的宝贝多好啊。 可十五岁之后,女儿越来越不爱和妈妈睡。她开始有了小秘密和小心事,再也不是和妈妈无话不谈了。 到了上大学时,有了更多小秘密,更加不愿和妈妈聊心里。去年甚至第一次离开妈妈身边,跑到香港去,现在又要搬出去住…… 邱蕙在心里微微叹息,看着熟睡的女儿,小心地抬起手,手指轻轻触碰女儿白皙的脸颊,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暖触感。 半独立半妥协 三月十三日上午十点,天空仍然下着小雨。黑色奔驰轿车从地下室车库驶出侧巷,又从侧巷驶入主街,在雨中向着快乐山驶去。车内,司机开车,母女俩坐在后座。 这辆低调的奔驰轿车已经跟随了邱蕙十多年,保养得很好,她一直舍不得换。女儿小时候,她就是开着这辆车接送她上学。现在还是这辆车,送女儿去看房,送女儿搬出去住。 一路上,邱蕙有些怅然若失,她望着窗外阴雨中的街景,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坐在旁边的邱心妍感觉到母亲的沉默。她知道母亲舍不得她搬出去,心里涌起一阵愧疚,转头望向另一侧窗外。 到了快乐山,她们去的第一间公寓是比较小的单间公寓,离事务所没多远,可以步行通勤。房子比较旧,装修简单,没有独立卧室,只有一整个紧凑的空间,但价钱非常合理。 邱蕙只看了一眼,便替女儿拒绝了。 离开公寓后,邱心妍有些不满:“妈妈,我觉得这间很好啊,你为什么那么快拒绝?” 邱蕙仍然优雅地笑着,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太小,太简陋。” 邱心妍叹了口气,无话可说。 邱蕙笑着拉起女儿的手腕,向停在路边的奔驰车走去,语气像在哄孩子:“别急嘛宝贝,公寓多的是,你还怕租不到啊?” 邱心妍沉默不语,任由母亲拉着走。她不是怕租不到,是怕租不到价钱合适的。刚才那间单间公寓月租只要一千九,她觉得已经很理想了。她要求不高,只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就足够了。 上了车,司机开了几分钟,在邱心妍选中的第二间公寓楼前停下。这间仍然在事务所附近范围,通勤不远,是个一室一厅,房子比较旧,但还算舒适,价钱两千二。邱心妍对这间很满意,然而邱蕙仍然很快就替女儿拒绝了。 下了楼,邱心妍再也忍不住,停下脚步,提高音量:“妈妈,你这样我根本租不到房子!” 邱蕙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女儿。邱心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避开目光道歉:“对不起妈妈,我太心急了。” 邱蕙并没有怪女儿,她走回女儿面前,握起她的手,认真地说:“妍妍,妈妈只是不想你吃苦,你要搬出去住可以,但妈妈希望你住得好,妈妈才能安心,你明白吗?” 邱心妍点点头,不再说话。 邱蕙微笑起来,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牵着她走向奔驰车。上了车,邱蕙不打算再看女儿选择的房子,而是直接让司机开去耶鲁镇。 她对女儿说:“其实不是非要住快乐山,住耶鲁镇也很近,坐天车才十分钟,而且耶鲁镇环境更好一些。” 邱心妍当然知道耶鲁镇环境更好,但房租也更贵。她想要独立,不想让母亲为她付房租,但如今看来,她至少在房租这件事上还无法独立。她点了点头,望向窗外,心里感到一阵沮丧。 ※ 十分钟后,奔驰车开入耶鲁镇一栋公寓的地下车库。车库电梯前,一位年轻的华人女子已经在等候,她迎上来,用普通话打招呼:“珮西姐,上午好。” 邱心妍微微一惊,看向母亲。邱蕙优雅地微笑着,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回应:“上午好,丽莎。” 母女俩跟着管理员丽莎进入电梯。这栋公寓楼总高30层,电梯在26层停下。丽莎领着两人来到2607房。 这是一间一室一厅带小书房户型。入户玄关右边是嵌入式通顶鞋柜和储物柜,储物柜预留了大衣和行李箱空间;左边是洗衣房兼杂物间。出了玄关,左边是面向落地窗的开放式厨房和岛台。厨房区前面有一张四人小餐桌,餐桌往前靠近落地窗是客厅区,有一套灰色沙发和白色茶几。客厅前面是一整面通透无遮挡的落地窗,落地窗外是阳台。 岛台与餐桌之间有一条小通道。通道左边依次是浴室和小书房,浴室干湿分离,带一个嵌入式浴缸;小书房内有一个落地窄窗,窗前摆着一套白色简约办公桌椅。通道右边就是卧室,带小衣帽间和双人大床,空间宽敞明亮,除了与客厅同一平面的大落地窗,还带一米左右宽的转角落地玻璃,视野更加开阔。 邱心妍跟着丽莎从玄关参观到卧室,最后丽莎打开客厅落地窗的门,让她来到阳台。阳台外是雨中的城市景观,从阳台侧面望去能看见雨中的福溪海景。 “怎么样?满意吗?”邱蕙也走出阳台,微笑着走到女儿身旁。 “很不错。”邱心妍真心很满意,她说着转过身来,看向丽莎,用英语问,“请问租金是多少?” “不带车位三千九,带车位四千二。”丽莎用英语回答。 听到三千九邱心妍并不意外,这个地段景观和这个楼高及装修配套,确实需要这个价。但她平均每个月税后月薪还不到三千七,怎好意思住三千九的公寓。 “谢谢,但我觉得不太合适。”她礼貌地拒绝。 丽莎听到这句话似乎有些不明情况,目光带着疑惑看向邱蕙。 邱蕙微笑着,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对丽莎说:“丽莎,我女儿就要这间了,麻烦你准备一下合约。” “好的,珮西姐。” 丽莎离开了公寓。 邱心妍听不懂,询问地看向母亲:“妈妈,你跟她说了什么,你要租下这间房?” “我叫她准备合约,等会你签一下合约就好,不用管租金的事。” “妈妈,虽然你为我付房租,但我真没必要租这么贵的。” “傻瓜,这本来就是我们家的公寓啊。”邱蕙微笑着,“这栋楼有十六间是我们家的,从20层到30层每一层都有,这只是其中一间。这种户型很抢手,其他的都租出去了,这间两天前刚退租,昨天下午才搞完清洁,丽莎他们本打算今天上架招租,恰好昨晚我问了一下,被我拦下来了。” 邱心妍不敢相信地看着母亲,她以为母亲只是跟那位叫丽莎的华人管理员认识,又或者跟这间公寓的房东认识,完全没想过母亲就是房东。甚至还是拥有这栋公寓十几间房的房东。 邱蕙笑着牵起女儿的手,走向阳台另一边的玻璃护栏前,指向不远处另一栋公寓楼,笑着对女儿说:“还有那一栋,也有七间是我们家的。不仅耶鲁镇,在西端区、高豪港和温西都有我们家的公寓在出租。” 邱心妍望着母亲所指的另一栋公寓楼,微微睁大了眼睛。母亲的话让她震惊,在她的记忆中,她们家是普通中产家庭,虽不愁吃穿,但也不算富裕。她记得小时候她和妈妈是住在列治文的旧公寓里,妈妈经营两间服装店维持生活,后来改行做了很长一段时间房地产项目工作,再后来她上高中时,妈妈又回归服装店工作。 她还记得在她十岁那年,在哥哥来温哥华上大学前,为了一家人可以住在一起,妈妈在温西买下了现在住的那座房子,当时还是贷款买的。她从来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赚了那么多钱,买下那么多房产。 “妈妈……你怎么做到的?”邱心妍震惊地看着母亲,“你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些。” “你也从来没有问过妈妈这些呀。”邱蕙温柔笑着,外面风大,她牵着女儿的手进入客厅,“妈妈能赚到那么多资产,都是因为你,是你带给妈妈好运与能量。” 邱蕙牵着女儿到沙发上坐下,轻轻抚了抚女儿被风吹乱的头发,温柔地看着她:“妍妍,妈妈赚钱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你过上好生活,不想让你跟着妈妈吃苦。” 邱心妍微微低下头,小声说:“妈妈,我不是要让自己吃苦,我只是……想让自己独立。” 邱蕙没有马上接话,把女儿拉进怀里抱着,手轻轻抚摸着女儿背后的头发,过了一会才说:“妈妈同意你搬出来住,就是尊重你的独立。但你也要尊重妈妈的苦心,好吗?” “对不起,妈妈。”邱心妍低声道歉,“我听你的。” 邱蕙微笑起来,放开怀抱,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脸蛋:“乖宝贝!” 邱心妍低垂着眼,没再说话。 公寓门再次被打开,丽莎和一名白人男子一起进入公寓,带着合约文件。他们在茶几前打开文件递给邱心妍,并按流程讲解了合约注意事项。邱心妍在那张茶几上签下租房合约。邱蕙将第一笔租金汇入公寓管理账户后,合约正式生效。 “麻烦以后把每月的租金账单发给我的工作助理海伦。”邱蕙微笑着交代丽莎。 “好的,珮西姐。” 两人离开公寓。 公寓内再次只剩下母女俩。邱蕙从沙发上起身,打量了一圈:“宝贝,明天妈妈让陈玲约专业清洁队过来,把每个角落包括家电家具都彻底清洁消毒一遍。你后天搬进来刚好。” “好。”邱心妍也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雨中的城市。恍惚间她又想起了在香港住了七个月的那间公寓,在香港那七个月的独居生活中,她常常独自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雨中的维多利亚港。 “以后钱不够用就告诉妈妈。”邱蕙走到女儿身边,“去年你去香港那天,妈妈给你的两张卡,你还没用过吧?” 邱心妍转向母亲,想起来那天在机场里,虽然和母亲闹得很不愉快,但在离开前,母亲还是把两张银行卡塞到她口袋里。到香港后,她把两张卡放在行李箱隔层里没动过,至今还在家里的行李箱里。 邱蕙知道女儿没动过那两张卡,她说:“那两张卡一张是我的信用卡附属卡,一张是你名下的银行卡,从去年四月起,每月卡里会打入三万生活费。” 邱心妍微微一惊:“妈妈……我其实用不了那么多钱。” 她想到在香港那七个月,林钧宥支付所有房租费用,她在香港的月薪是两万二港币,除了吃饭和买了几身衣服几双鞋子,其余基本没开销。那七个月,她的香港银行卡里不知不觉积蓄了九万港币,那是她毕业后第一笔自己赚的积蓄。 “傻瓜,那些钱都是你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想花就放在卡里,以后想花的时候再花。”邱蕙牵起女儿的手,“我们走吧,回家吃午饭了。” 邱心妍被母亲牵着走向玄关,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即将开始“独立”生活的空间。然后转回头,跟着母亲一起出门。 ※ 第二天,三月十四日上午。陈玲亲自带着专业清洁团队前往公寓进行全面消毒清洁。下午,邱家的房子里迎来了一位华人钟点工。她姓刘,是陈玲介绍的同乡,跟陈玲一样来自广东江门,会做一手广东菜。 邱蕙对她很热情,虽然比自己小几岁,仍跟着陈玲称呼她刘姐,亲自为她冲茶。并喊女儿下楼,礼貌地与刘姐见面。 三月十五日上午,天空下着中雨。 邱心妍只收拾了一个随身包一个行李箱和她的小提琴。行李箱里面装着随身的洗漱用品、护肤品、化妆品和几套换洗衣服和鞋子。毕竟不是去香港那么远,这次离得这么近随时可以回家取东西。 邱蕙仔细地收拾了一个应急药箱,里面有体温计、感冒药退烧药等家庭常备药,还有生理盐水酒精碘伏与医用棉签纱布绷带等应急物品,她一样样清点过放进药箱,虽然希望女儿永远用不到,但必须备着。 而陈玲则将准备好的被褥装进大收纳袋里,放进奔驰车的后备箱。另外,还往后备箱里装了好几袋东西,包含华人超市采购的米面粮油、中餐配料,家里储备的鲍鱼花胶海参鱼翅等干货,还有一些红枣枸杞党参等药材汤料。 到了公寓,刘姐已经提前等在公寓楼下。几人一起把东西搬上公寓后,刘姐将米面粮油配料分别整齐放进厨房收纳柜里和冰箱里。邱蕙将应急药箱放进玄关储物柜里,然后将装着被褥的大收纳袋提进卧室,帮女儿铺床。邱心妍则蹲在卧室的小衣帽间前,整理她行李箱的行李。 到了中午,邱蕙陪女儿在公寓里吃午餐。午饭是第一天上班的刘姐做的,邱蕙非常满意她的厨艺。吃完饭,刘姐收拾完餐桌和厨房便离开了。 邱蕙陪着女儿在卧室里睡午觉。等女儿睡熟后,她轻轻吻过女儿的额头、鼻尖和脸颊,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 下到地下车库,司机开着黑色奔驰已经等在那里。她坐进车内,让司机开车去服装总店处理工作。 车子开出地下车库时,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邱蕙望向窗外正在倒退的潮湿街景,心里感到一阵熟悉的酸楚。和去年眼睁睁看着女儿不顾一切去香港,而自己坐在车内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离开机场时一样。 她克制着情绪,告诉自己,这次至少不是香港,这次离得很近。 工作困境(男二出场) 三月二十日,周五。上班的第五天。 同样是建筑事务所,同样是新人设计师,但这份工作和邱心妍在香港那份工作简直天差地别。 香港那份工作上司友好,会给她建议,愿意分享经验,同事也对她友善。而在这里,她的上司尼尔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北欧裔白人男子,严厉冷酷,要求苛刻。他只一味指出她的错误,指责她,却从不给出具体建议。其他白人同事也对她冷漠疏离。 她不确定那些人是不是歧视她是亚裔。在这家事务所,她感到孤立无援。她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第一周就坚持不下去。 一位女同事朝她的工位喊:“芙蕾雅,尼尔斯找你。” 邱心妍心里一惊,回答:“好的。” 她抱着iPad,有些紧张地离开工位,走向尼尔斯的办公室。 入职第二天——三月十七日下午的项目会议上,尼尔斯将一个独立屋厨房改造的设计项目交给她,让她负责设计改造图纸,要求三月十九日下午交稿。 这是她入职后的第一个设计项目。她想证明自己,于是根据尼尔斯给的厨房空间尺寸和原始设计等资料,认真专心地完成了图纸。然而昨天下午刚发给尼尔斯没多久,她就被叫去他的办公室。尼尔斯指出了五处设计错误,严厉要求她重做,并要求今天上午十点前提交。 她昨夜下班后修改设计图到深夜。半小时前,战战兢兢地按时发给了他。现在是十点半。她知道尼尔斯找她,肯定又是不满意了。 她尽量保持平静的表情,敲门进入办公室。 尼尔斯坐在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他没有抬头看她,也没有叫她坐下,只是对着电脑不冷不热地说:“打开你的设计图。” 邱心妍站在办公桌前,像犯了错的孩子,沉默着低头,打开iPad里的设计图文件。 尼尔斯问:“看着你的设计图,你没发现哪里不对吗?” 邱心妍有些迷茫地检查自己的设计图,过了十几秒回答:“抱歉,我没看出来,请提示。” 尼尔斯抬起头看着她:“芙蕾雅,你家有厨房吗?” 这句话问得邱心妍微微一愣。她家厨房很大,有中厨区和西厨区,但她脑海里只有厨房的大概轮廓。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自家的厨房,因为很少进厨房。厨房有陈玲、有母亲、有其他钟点工,她无需进厨房。 尼尔斯继续说:“如果你家有厨房,你就会发现,洗菜槽和炉灶的对角距离不该那么近。这是很低级的错误,芙蕾雅。” 邱心妍低头沉默,盯着自己的设计图。她在香港上班时也参与过厨房项目,但香港的房子很小,厨房空间更小,所有功能区都会设计得很紧凑。她确实没考虑过洗菜槽和炉灶的对角距离该不该那么近。 “设计不是画画。”尼尔斯声音冰冷,“你只考虑好看,却不考虑实用。你不明白吗?客户要的不是按照学校学的标准模板设计,而是根据实际使用要求设计。而你,甚至没有生活常识。” 邱心妍低着头道歉:“抱歉,我重做。” “不,你不用做了。”尼尔斯说,“你只会越做越差,我交给另一个人做。” 邱心妍抬起头:“汉森先生,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芙蕾雅,你不适合这份工作。”尼尔斯的声音毫无波澜,“我不知道伊芙琳为什么录用你,但你真的不适合。我建议你主动向伊芙琳辞职。” 伊芙琳是这家事务所的老板,也是给邱心妍面试并录用她的人。 邱心妍低着头,点了点头。 “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邱心妍失落地转身离开办公室。鼻子有些发酸。这是她第一次对人这样低声下气,也是第一次被人贬低到抬不起头来。 她心里有怨气。怨尼尔斯针对她,怨他冷酷严苛,怨他不能像香港的上司一样好。但她明白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怨,作为上司,尼尔斯没有义务教她,没有义务对她宽容。是她能力不够,是她没有常识,是她太差劲了。 她回到工位,放下iPad,坐在椅子上。她能感觉到周围几位同事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她,仿佛在说:看啊,那个菜鸟又被尼尔斯骂了。 她保持着脸上的平静,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向伊芙琳的办公室,准备辞职。 但来到伊芙琳办公室门口,从办公室主管劳拉口中得知,伊芙琳今天有事外出了,要周一才回事务所。 邱心妍道谢后回到自己工位。伊芙琳周一才回来,也就意味着她要等到周一才能找伊芙琳辞职、签字、结算工资。 没想到她的第二份工作,只一周就失败了。 她的上班时间是周一到周五,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中午吃饭三十分钟。接下来的六个多小时里,邱心妍在失落中度过,中午吃饭时也味同嚼蜡。 下午三点半,母亲打来电话:“宝贝,终于要到周末了!第一周上班还顺利吗?” 邱心妍尽量平静地回答:“还好。” 邱蕙的声音带着笑意:“等会我让司机过去接你,今晚妈妈和陈玲给你做好吃的。” 心情失落的邱心妍不想让母亲看见她这个样子,更不想让母亲知道她这份工作第一周就失败了。她平静地说:“妈妈,我这周没空回家,有个项目要赶设计图,我周末在公寓做图。”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轻了些:“这样啊……那下周末再回家。” 邱心妍有些愧疚自己撒谎,但还是尽量平静地说:“好。妈妈,我在上班,先不聊了。” 邱蕙说:“好,那我通知刘姐今晚和周末也过去给你做饭。” 邱心妍回应:“嗯,拜拜,妈妈。” 邱蕙温柔地说:“拜拜,宝贝。” 挂断电话后,邱心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图,发呆。 ※ 下班回到公寓,刘姐已经在做饭。 邱心妍打招呼后把自己关进卧房里,坐在白色简易办公桌前发呆。那套原本放在小书房的简易办公桌椅被她搬到了卧房的落地窗前,落地窗另一侧,转角落地玻璃前,还放着新买的曲谱架和琴架。 她想起身拉小提琴,又感觉全身无力。 六点十分,刘姐喊她吃饭。邱心妍没有胃口,但知道刘姐可能会向母亲汇报她的情况,于是坚持喝完一碗汤,吃下半碗饭菜。 吃完饭,她把自己关回卧室里。刘姐收拾好餐桌、清洗完碗碟,默默离开了公寓。 邱心妍坐在简易办公桌前,看着城市的天空渐渐暗下去,一栋栋建筑在暮色中变得模糊,然后一扇扇窗户陆续亮起灯光,直到整座城市华灯初上。 虽然周一就要辞职了,但她越想越不甘心。她起身从单肩包里拿出iPad,打开自己的设计图看着,想起尼尔斯说的那些话。 突然,她心里涌起一个强烈念头——她一定要在尼尔斯面前拿回自己的尊严,要在离职前证明给他看,她可以做到。 但这次,她没有马上打开笔记本电脑修改设计图。 而是先打开社交平台,搜索厨房设计与装修相关的视频或图文,一条条点进去观看。看那些家庭主妇、厨房资深使用者们的分享。她们最了解厨房,也最懂需要什么样的厨房。 邱心妍认真看了四五个小时,不仅更加了解厨房功能布局的实用性,还顺带学到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生活小常识。 她从房间出来,仔细观察公寓里那个开放式厨房。她发现这个厨房的设计也有缺陷,不过设计公寓的人可能认为,住公寓的上班族很少做饭,所以细节设计没那么讲究。 她想到自己家的那间大厨房,决定明天回家好好观察。同时,她还要问问厨房的资深使用者陈玲,听听她对厨房使用的反馈。 想到这里,邱心妍心里涌起一股新的动力。 她不再想失败和辞职的事。凌晨一点,洗完澡安心睡下。 撞见隐秘(含H,配角与多人性爱) 早上八点半,邱心妍被敲门声惊醒,是刘姐做好早餐了。周一到周五早上八点吃早餐,周末早上八点半吃早餐,这是母亲给刘姐定好的时间安排。 她应了一声,起床洗漱。洗漱完出来,餐桌上摆着早餐,刘姐已经离开。 吃完早餐,九点十分,她离开公寓,打车回家。 从耶鲁镇到温西的家,十公里的车程,周末不堵车,打车不到二十分钟。九点半,出租车在家门前的社区街道停下。邱心妍下车后,进入前院,沿着弧形步道走到门廊下,输入指纹密码开门。 屋内的暖气扑面而来,但家里十分安静。她一边换鞋一边小喊了两声:“妈妈?玲姨?” 没有人回应。 她猜测母亲可能在楼上,也可能去服装总店办公了。而陈玲可能在地下室她的套房里。 换好鞋后,她先去了厨房,第一次认真仔细地观察自家的厨房。包含操作台的高度、水槽的位置、炉灶的距离、储物柜的布局、电器的摆放等。她还一个个打开柜门,看里面都放着什么,根据物品的摆放,判断平时陈玲和母亲的使用习惯。并细心研究灯光、插座和通风系统。 最后她满意地微微一笑,背起随身包离开厨房,上楼回自己房间。 然而当她脚步轻快地跨上二楼时,隐隐听见母亲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 她感到一丝不安,心里涌起莫名的恐慌。脚步缓慢地穿过过道,走向母亲的主卧。 越走近,声音越清晰。她的脚步也越沉重。在离房间还有五米左右时,她停下脚步。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再向前走。但好奇心和更深的不安,驱使她再次抬起脚步。 她离房门越来越近,母亲的声音也越来越高…… 她一步步走到房门前。房门并未关好,只是半掩着,留有一条很宽的门缝。 从门缝看进去—— 房内的一幕让她瞬间瞳孔放大。她捂住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她本能地后退,转身,迅速逃离。 下了楼,她冲向玄关,匆匆换鞋,逃离了这座房子。 她在社区的街道边狂奔,呼吸急促而混乱,长发随风飞舞,冷风拍打着脸颊。许久,直到累得跑不动,才终于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息。 不知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因为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她突然干呕起来。 一阵阵干呕让她难受得流出眼泪。过了好一会,那阵干呕终于平息下去。她擦干眼泪,深呼吸,慢慢朝社区外走去。 眼泪仍无法控制地流着,她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着泪。迎面走来的路人不经意瞥见她在哭泣,多看了她一眼。她加快脚步,迅速逃离那些视线。 与此同时,在邱家大房子的二楼,最里面的主卧仍然半掩着房门。房内的人并不知道,刚才有人在门外听到了房内的声音,从门缝外看到了房内的一切。 此刻,房内的四人正沉浸在情欲中。 三位白人男子年龄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身材高大健硕,长相英俊。他们是某个隐秘俱乐部的应召先生,昨夜十一点应邱蕙所召,来到这座房子为她服务。 在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四人赤身裸体。 男人K跪在邱蕙双腿间,强有力地进出着她的身体。男人M坐在她身后,将她的身体靠在自己怀里,双手从身后伸到前面,技巧娴熟地爱抚揉捏着她的双乳。男人E跪在她身侧,俯身舔吻她的小腹,小腹上那道剖腹产遗留的浅浅疤痕上,沾满了男人晶莹的唾液。 邱蕙被三个年轻力壮的猛男同时服务着,因快感发出高亢而放荡的呻吟。 强烈的性爱是她多年来的一种解压方式。离婚后,她谈过多任男友。但男友对她来说也只是解决生理需求而已。后来她成为了隐秘俱乐部的秘密会员,长期召应召先生解决生理需求。她发现花钱找的应召先生更能满足她的需求,他们专业、守密、服务周到,结束后没有任何纠缠。 于是她不再交男朋友。 压力大或者有性欲需要解压释放时,她就会秘密约应召先生到隐私极好的高档酒店、或到她位于西温半山的那座隐私极好的别墅进行服务。但自从去年女儿去香港后,她第一次约应召先生到家里来。她发现,在家中被服务,更有感觉,体验更好。 于是女儿不在身边的那七个月,她常常给陈玲放假,约两位甚至三位应召先生同时服务她一整夜。那些女儿离她而去的日子,只有夜间的性爱服务,能减轻她对女儿的强烈思念。 这次也一样。 女儿周末不愿回家,让她心里失落又思念。她想开车过去找女儿,又担心打扰到女儿让女儿对自己更加疏离。她只能利用强烈的性爱,来抵抗对女儿的强烈思念。 从昨夜十一点到早上,她已经历了两场淋漓尽致的性爱服务。这是早上醒来后开始的第三场。 男人K释放后,三人默契地调换位置,换成男人E进入她。 男人E换了个姿势。他把邱蕙抱起来,站在床下,挺动着腰胯进出她的身体。男人M站在她身后,用宽阔的胸膛顶着她的背,与进出她身体的男人E同时用力,把她的身体夹紧在中间。而那个刚释放过的男人K则喘息着,爱抚她垂在两边的长腿。 邱蕙在三个猛男的服务下,达到了一次又一次高潮。每次高潮后,又被猛男激起下一波性欲。每一场性爱服务,都持续到三个持久的猛男轮流释放过后才停歇。 轮到最后一个猛男M进入她时,姿势换成了她平躺在床上,M跪在她双腿间,猛烈进出。而另外两个已释放的K和E则跪在她身体两侧,俯身吸吮她的乳房。 M是三人中最持久、最猛、最健壮的一个,邱蕙被进出得头脑一片空白,语无伦次地胡乱喊叫着。 快接近高潮时,M在她体内进出得越来越急速,越来越用力。K和E也同时更用力地吸吮她的乳房。双重刺激让她尖叫连连。 在即将到达高潮的瞬间,她呻吟着尖叫:“啊啊——宝贝——啊啊啊——!!!” 随着最后一声带着颤音的呻吟,她颤抖着达到了高潮。M也同时隔着避孕套,在她体内释放。 “宝贝……”她目光迷离,体内拼命地收缩。K和E嘴唇适时地离开她的乳房,改为用手掌爱抚着她的全身。 良久,一切归于平静。 三个男人下了床,用纸巾清洁了各自的胯下,穿好各自的衣服。他们对床上的邱蕙说:“我们走了,夫人。” 邱蕙声音慵懒:“咖啡桌上,有这次的小费。” “谢谢,夫人。” 三位男人走到窗帘紧闭的落地窗前,那里摆着一张小咖啡桌。桌面上放着三迭现金。 他们是属于俱乐部的应召先生,邱蕙已把服务费直接付给了俱乐部的私密账户,但每次她都会额外给三人一笔丰厚的现金小费,作为三人的额外收入,认可三人的服务品质。 三人拿了现金后,邱蕙又说:“今晚十一点,我们继续。” 三人恭敬回答:“好的,夫人。” 说完,E走到垃圾桶前,提起黑色垃圾袋,三人一起离开。这是邱蕙的要求,每次离开必须把他们的垃圾带走。所谓垃圾,就是用过的避孕套和沾着精液的纸巾。 从昨夜至今,三场淋漓尽致的性爱服务,垃圾袋里有九个用过的避孕套和一堆沾了精液的纸巾。 还有三个多月就五十三岁的邱蕙,两年前就已经彻底停止了月经,她无需担心怀孕,要求他们用避孕套,只是为了卫生安全。 三人离开后,她疲惫地从床上起身,走进浴室。 浴室的镜子里,五十三岁的她看起来只有四十岁。那具保养极好的身体,胸部以下都是吻痕。她挤了牙膏,刷牙漱口。刷完走到淋浴花洒下,冲湿身体,挤了沐浴露在沐浴棉上,全身轻轻搓洗出泡沫。 然后把水流开到最大,闭上眼睛,从头到尾冲洗自己。 ※ 上午十点半,邱心妍回到公寓。 她放下随身包,坐在沙发上。想起十一点半刘姐会过来做午饭,于是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谎称今天外出,中午和晚上不回公寓吃饭,让她不用过来。 发完信息,她走回卧房,换上睡衣。然后无力地倒在床上,用被子捂住头,什么也不愿想,只想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睡觉。 等她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洗漱后,来到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区只有牛奶、水果、蔬菜、鸡蛋等食品。她回房间换了衣服,出门去找地方吃饭。 吃完饭,又到附近的超市买了两大袋零食回公寓。她把零食储存进冰箱旁的收纳柜,柜子被塞得非常满,袋子里还剩不少。她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瓶牛奶,提着牛奶和零食袋走回卧房。 她将零食袋放在桌面上,将牛奶倒入牛奶杯,坐在简易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厨房使用和厨房装修相关的视频。一边继续观看了解,一边吃零食、喝牛奶。 她从小被严格控制吃零食,母亲认为零食对身体不好,她自己也养成了不爱吃零食的习惯。但今天,她只想不停地吃。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趴睡在电脑桌前的她被敲门声吵醒,是刘姐,早餐已经做好了。她洗漱完出门吃早餐,吃完回到房间,把桌面上散落的零食包装收拾进垃圾桶,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 她放弃原来的设计,重做厨房设计图。不知不觉又快到中午。她听到刘姐在厨房做午饭的切菜声。 中午十二点半,午饭做好,刘姐敲门。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出门吃饭。 吃午饭时,刘姐在洗衣间把烘干的衣服取出来熨烫,等她把衣服拿进衣帽间,走出卧室经过餐桌时,邱心妍叫住了她。 “刘姐,”她像是不经意地问,“你觉得这个厨房好用吗?” 刘姐看了一眼厨房回答:“对于我来说,不好用,但也不难用。” 邱心妍又问:“你觉得什么样的厨房才好用?” 刘姐说:“这要看实际用途和个人习惯,做中餐和做西餐的用途不同,每个人对厨房的使用习惯也不同。” 刘姐的话让邱心妍豁然开朗。是的,每个人对厨房的使用习惯不同,她为什么不直接联系客户,和客户进行一次深入沟通呢? 邱心妍迅速吃完午饭,回到卧房。打开客户资料,上面明明有客户联系方式,而她从未想过主动和客户沟通,只是一味地根据资料上的纸面要求埋头作图。她一开始就搞错了重心,她只把工作当成一项上司交代、需要埋头完成的任务,而不是服务客户、对客户需求负责的项目。 她拿起手机,深呼吸一口气,拨通了资料上的家庭电话。 在有些忐忑地等待对方接通时,邱心妍突然意识到时机不对,现在是周末还是中午,她可能打扰客户休息或用餐。正想挂断电话,那边接通了。 是一位中年男人的声音。 邱心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您好,汤普森先生,我是您厨房改造项目的设计师,我想进一步了解您关于厨房设计的要求,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汤普森先生听到是厨房改造设计师,很友好地说:“没关系,你有什么问题,我很乐意解答。” 邱心妍委婉地问:“谢谢您,汤普森先生。我首先想了解一下,您家厨房的经常使用者是您,还是您太太,或者是其他人?” 汤普森先生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是我太太,她是经常使用者。我猜你更想和她交谈。” 邱心妍笑道:“谢谢,汤普森先生。” 过了一会,听电话的人换成了汤普森太太。 汤普森太太是个健谈的女人。她家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儿,她自己是家庭主妇。正是因为常常抱怨原来的厨房设计不好,才有了这次改造的想法。 邱心妍和她一聊就聊了四十多分钟。 挂断电话后,她打开上午做的设计图稿,开始修改。第一次,她感觉自己是那么胸有成竹。 她坐在笔记本电脑前,从中午到天黑,终于定下了最终设计。她针对汤普森太太的使用习惯,在图纸旁详细标注了设计注释。 刘姐敲门叫她吃晚饭时,她心情愉悦地出门去吃饭。 吃完饭回到卧房,看着最终定下的设计图,邱心妍不禁微微一笑。 尼尔斯满不满意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汤普森太太对她的设计图一定会满意——如果汤普森太太还能看到她的设计图的话。 毕竟,她已经不再负责这个项目,周一就要离职。这份设计图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离职得有尊严而已。它并不能改变尼尔斯不喜欢她、把她踢出团队的事实。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走到琴架前,拿起小提琴。对着窗外开阔的城市夜景,拉响了《G弦上的咏叹调》的旋律。 魔头上司的考验 三月二十三日,周一。上午九点半。 邱心妍将设计图文件发给尼尔斯后,起身走向他的办公室。敲门进去时,尼尔斯正在讲电话。她在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安静等待。 尼尔斯挂断电话后,在电脑上打字,并未看向她。 邱心妍主动开口:“汉森先生,两分钟前我已将汤普森家的厨房设计图发到您的工作邮箱。” 尼尔斯一边对着电脑打字,一边说:“我上周五已经把这项工作交给另一个人了。” 邱心妍自信地说:“我保证汤普森太太一定会满意这份设计图。但给不给汤普森太太看,由您选择。” 尼尔斯停下打字,目光转向邱心妍,与她对视了两秒:“好吧,我晚点会看你的设计图。” 邱心妍看着尼尔斯,突然不知哪来的勇气,她问:“汉森先生,您针对我、轻视我,是因为我是亚裔吗?” 尼尔斯的眼神瞬间一惊,但他淡定地反问:“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因为我对你严格?我对你的工作不满意?” 邱心妍看着尼尔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尼尔斯继续说:“首先我郑重声明,我没有任何种族歧视的意图。请不要用你的自卑心理揣测我的想法。你多少岁了,芙蕾雅?二十三岁?成年人?为什么你的心理还像个小女孩?为什么你认为对你要求严格、对你工作不满意就是针对你、歧视你?请丢掉这种愚蠢的想法吧,芙蕾雅·邱女士!”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下来。 “这不是学校,更不是你家,这是职场,是成年人的世界。这里没有人有义务教会你什么,你需要自己从中去学会。更没有人有义务围着你转,以你为世界中心,像哄着一个小女孩一样让你满意。” “为什么你宁愿认为是你的种族问题,都不愿承认是你的心态太幼稚?” 尼尔斯说这番话时,目光锐利地看着邱心妍。邱心妍越听越无地自容——因为她意识到,尼尔斯说的都是正确的。他没有义务教她,没有义务指点她、鼓励她。而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在心理上把尼尔斯当成敌人,甚至给他扣上种族歧视的帽子。她把职场的不顺心,理解成了整个职场都在针对自己。这确实是一种非常以自我为中心的心理。 她低声道歉:“对不起,汉森先生。我收回我关于种族歧视的话,并向您诚恳道歉。” 尼尔斯沉默几秒,叹息一声,气也消了许多。他说:“芙蕾雅,你应该学会自己成长,而不是等待着别人帮你成长。你已经是成年人,不是父母怀里的小女孩。” 最后一句话让邱心妍内心破防。她站起身:“抱歉,汉森先生,我该出去了。” 说完逃也似地离开了尼尔斯的办公室。 回到工位时,她已无心关注周围的同事是不是在看她。她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脑海里回荡着尼尔斯的话。句句诛心。 许久,她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带着辞职申请,她走向伊芙琳的办公室。 但办公室主管劳拉告诉她,伊芙琳推迟回事务所,可能要下午或明天上午才回来。于是她只能再次等待。 等到下午将近下班,伊芙琳还没到事务所,她知道只能等到明天上午了。 下班时,她看到尼尔斯从办公室出来,下意识转身回到工位,假装漏了东西在抽屉忘记拿。为了错开时间,不想和尼尔斯一同下楼。 她不是讨厌他、反感他,而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是第一个把她看得如此透彻,并赤裸裸地把她所有不堪指出来的人。 下班后回到公寓,刘姐已经在做饭菜。她回到卧室,坐在简易办公桌前望着窗外的城市,内心却有些空洞,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 她只知道她不想回家。 ※ 三月二十四日,周二。上午十点,邱心妍来到伊芙琳的办公室。 伊芙琳友善地微笑着:“上午好,芙蕾雅。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邱心妍平静地说:“上午好,伊芙琳,我是来向您申请辞职的。我的工作能力没有达到汉森先生的要求,他已经把我开除出团队了。” 伊芙琳微微一惊,随即了然微笑道:“我想你误会了,芙蕾雅。尼尔斯一向对下属要求严格,但严格不等于否定,你可能误会了尼尔斯的意思。” “事实上,半个小时前,尼尔斯还来过我的办公室。他告诉我,昨天下午他给汤普森夫妇看了你的设计图。他们对你的设计图非常满意,特别是汤普森太太,夸赞你的设计周到细心。他们已经采用了你的设计图。” 邱心妍心里大惊。 “尼尔斯告诉我,你已经通过试用期测试。”伊芙琳笑着,“这个项目由尼尔斯和你一起负责。你已经是正式员工了,也是尼尔斯团队的正式队员。祝贺你,芙蕾雅。” “谢谢。”邱心妍有些不敢相信地低声回应,然后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音量说,“我想我该出去工作了。” 伊芙琳微笑道:“好的,请便。” 邱心妍回到工位上,看向尼尔斯的办公室门,想着伊芙琳的话,心里仍然有些恍惚。过了一会,那扇门突然打开。尼尔斯走出来,正对上她的目光,她慌张地移开视线,对着电脑。 然而尼尔斯正向她的工位走来。她的心砰砰直跳。 尼尔斯来到她面前说:“芙蕾雅,准备一下。下午一点半随我去汤普森家,现场沟通施工方案。” 邱心妍站起身,尽量平静地回答:“好的,汉森先生。” 尼尔斯转身离开,走向茶水间方向。她的心仍然砰砰跳。尼尔斯走远后,旁边工位的女同事克洛伊利用办公椅的滑轮滑到她身旁。 “恭喜你,通过了‘魔头’的考验。” 这位年轻女同事比邱心妍大几岁,她是第一位主动与邱心妍搭话的同事。但邱心妍此时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她:“魔头?” 克洛伊压低声音说:“是的,我们都在背后叫尼尔斯‘魔头’。我们每一个进来这个团队的人都需要经过他的魔鬼试炼——没通过的走人,通过的留下来。你已经通过试炼了。” 她从胸前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克洛伊。” 邱心妍微微一笑,与她握手:“芙蕾雅。” 这时,尼尔斯从茶水间走来。克洛伊迅速滑动椅子回到自己工位。邱心妍也迅速低头,不敢看向尼尔斯。 不过在心里,她对“魔头”这个外号感到有些好笑。 ※ 一点半,邱心妍收拾好了iPad、草稿本和笔,背着通勤单肩包,与尼尔斯一同乘坐电梯下楼。这是一栋旧厂房改造的三层建筑,事务所的办公区位于三楼。两人下到一楼,走向建筑背后的停车场。 邱心妍沉默着跟在尼尔斯身后,走向一辆黑色斯巴鲁傲虎。 尼尔斯上车后,她绕到另一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很快开出停车场,向着西温的汤普森家驶去。 尼尔斯打破了沉默问:“你会开车吗?” 邱心妍如实回答:“不会,汉森先生。” 她曾经在上大学那年想过学车申请驾照,但母亲认为学校不远,每天上学放学都有司机接送,她并不需要急着学车。于是一直拖到现在也没有学。 “叫我首名就好。”尼尔斯说,“以后你会经常需要外出工作。这是你的第一个项目,所以我陪你一起,下一个项目就需要你独自完成这个环节了。” 邱心妍说:“我明白,汉森……先生。” “如果你不会开车,可以乘坐公共交通或打车,财务会报销交通费用。”尼尔斯说,“但我建议你学车并申请驾照,事务所有提供工作车辆,外出工作可以开事务所的车,这样比较方便。” 邱心妍说:“好的,我会考虑。” 三十分钟后,车子到达狮门大桥旁的安布赛德社区,在一间联排独立屋前停下。门口已经停了一辆皮卡。邱心妍跟着尼尔斯下车,走向房子。 面对客户时,尼尔斯彬彬有礼,健谈而绅士。施工领队和他的助理已经先到,正坐在客厅里喝咖啡,与汤普森夫妇闲聊。 互相打过招呼后,汤普森太太终于见到跟她聊了四十多分钟通话的设计师,热情地与她互相认识。 没多久,众人一起来到厨房。客户方、设计方、施工方,三方一起专业而认真地沟通施工方案。邱心妍在沟通时专注认真。尼尔斯退到她身后看着,有意让她发挥。 邱心妍与汤普森夫妇、施工领队越谈越放松,也越自信、越有成就感。 谈完工作,下午四点,两人开着那辆黑色斯巴鲁离开。 然而狮门大桥已进入拥堵期,两人行程缓慢,尼尔斯说:“我们无需再返回事务所。” 邱心妍回答:“好的。如果您方便的话,经过天车站让我下车就可以。” 尼尔斯问:“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邱心妍犹豫了两秒,回答:“耶鲁镇,送我到天车站附近就好,谢谢。” “可以。”尼尔斯回答。 车子继续缓慢行进在狮门大桥的拥堵中。车内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沉默。 隐秘阴影(母女隔阂) 三月二十七日,入职第二周的周五。 邱心妍已经报名了驾校,周末将开始根据驾校提供的题库资料做题,计划在两周内通过ICBC笔试,拿到L牌,然后每周抽时间练车。 她有些后悔当初没有早点考驾照。在加拿大,从拿到L牌到考N牌需要等待九个月,从N牌到考全牌需要等待十八个月。最后拿到无限制全牌总共需要耗时二十八个月。如果她大学时坚持自己的想法考驾照,现在已经拿到全牌了。 不过现在开始也不算迟。 下午四点,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邱心妍收到母亲的信息:「宝贝,快下班了吧?妈妈让司机去接你。」 她回复:「我需要考驾照,周末做题,没空回家。」 邱蕙很快回复:「回家不影响做题呀。宝贝,你上周末都没有回家了,妈妈想你。」 邱心妍看到“妈妈想你”几个字,脑海里浮现母亲曾经说这句话时温柔的模样。但几乎同时,那天看到的母亲和三个男人在床上的画面也浮现出来。 她瞬间感到一阵不适。 简短而冰冷地回复:「抱歉,没空回。」然后放下手机,不再理会。对着电脑继续工作。 下班后,她没有急着回公寓,一个人去逛街,在商场里无目的地逛逛看看,直到六点多,找了一家餐厅吃饭。中午她已经发信息给刘姐,告知周五晚上和周末两天都不用到公寓做饭。 独自吃完晚饭,又去逛超市,买了一些水果和一大袋各种各样的零食,打车回公寓。 回到公寓,输入密码进门。公寓内亮着灯,沙发上坐着的身影让她微微一愣。她面无表情地关上门,将手里的水果和零食袋子放在厨房的岛台上。 邱蕙温柔地笑着,走向女儿:“宝贝,你怎么不回妈妈的信息,也不接妈妈的电话?” 邱心妍一边把水果放进冰箱,一边面无表情地说:“手机静音了,没听到。” 邱蕙看着台面上的一大袋零食:“宝贝啊,你怎么买那么多垃圾食品……” 邱心妍冰冷地打断:“我喜欢。” 邱蕙这时终于意识到女儿的不对劲,温柔地问:“怎么了?心情不好吗?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不开心的事?” 说着她伸出手,正想牵女儿的手。她的手刚碰到女儿的手,邱心妍瞬间抽出手,后退一步。 女儿的反应让邱蕙愣住。她看着女儿,追问:“宝贝,你怎么了?” 邱心妍离开岛台:“妈妈,请你尽快离开,我要休息了。” 邱蕙喊住女儿:“妍妍,你这样让妈妈很伤心。你当初说好每周末回家,现在你失约了,妈妈来看你,你还对妈妈生气。” 邱心妍停住脚步,背对着母亲:“妈妈,对不起,我是真的有事。请你尽快离开,我要休息了。” 说完,她想继续走向卧室,但被走上前的邱蕙拉住手:“妍妍……” “不要碰我!”邱心妍下意识甩开母亲的手,提高音量喊。 女儿的反常让邱蕙心里一痛。她冷静下来,试探地问:“宝贝,是事务所有人欺负你吗?” 邱心妍再也忍不住,大声喊:“没有!不要管我!你快离开!” 邱蕙看到女儿情绪这么激动,想用拥抱安抚她。然而她刚抱住女儿,就被女儿失控地推开。 邱心妍几乎尖叫着跺脚:“不要碰我——我说了不要碰我——” 邱蕙愣在原地,看着女儿的抗拒和情绪失控,一时说不出话来。 邱心妍意识到自己的失控,流着泪快步走进卧房,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反锁。 她靠在门后流着泪。自从刚才进门看到母亲的那一刻起,她脑海里都是母亲和三个男人在床上的画面。她厌恶母亲,但这份厌恶又让她感到罪恶。母亲对她越温柔,她越厌恶,同时也越罪恶。 她讨厌这种感受。这种矛盾的感受让她难受极了。 门外传来母亲的敲门声:“宝贝,出来跟妈妈说清楚,怎么了?妈妈很担心你,宝贝……” 邱心妍不想理会敲门声,装作听不见。她用袖子擦干眼泪,走到落地窗前的琴架,拿起小提琴。翻开谱架上的曲谱,拉起了巴赫的《A小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BWV1041》。 门外,邱蕙听到小提琴的旋律,放弃了敲门。她知道女儿不会开门了。于是失落地离开。 下到地下车库,她坐在奔驰轿车的驾驶位上没有急着开车离开。先打电话给刘姐,了解女儿最近是否有异常。刘姐的答复是没发现异常,江小姐的心情状态每天看起来都很正常。 从刘姐那里没得到有用信息,邱蕙心里更加不安。她脑海里回荡着女儿对自己的冷漠眼神,对自己触碰的抗拒,甚至失控。她突然意识到:女儿在厌恶她。 为什么会这样?她做错了什么? 她这两周明明已经很克制,尽量不打扰女儿,只在周五给她发过信息打过电话。为什么女儿对她的反感反而更强烈了? 邱蕙感到一阵心痛。她的宝贝到底为什么这么反感她? 回到家里,邱蕙平静地对陈玲说:“陈玲,妍妍不回家过周末,这里周末也没什么要忙的,给你两天假,回家和家人过周末吧。” 陈玲没有多问:“好,谢谢蕙姐。” 说完往地下室走去。而邱蕙也慢慢地上楼去。 回到自己卧房,邱蕙向隐秘俱乐部发送私密信息:「今夜十一点,三男。」 信息很快回复:「收到。」 而在耶鲁镇的公寓里,拉累了琴的邱心妍已经放下琴。她坐在床边,胸前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林钧宥的号码页面。 她想打电话给林钧宥。想听听他的声音,想哭着告诉他她现在心情有多糟糕。 但她犹豫着,久久没有按下呼叫键。 最终,她还是放下了手机,抱着自己的膝盖,无声地啜泣着。 ※ 三月二十八日,周六早晨七点半。三个男人带着丰厚的小费,提着垃圾袋离开了邱蕙的卧室。 五人走后,邱蕙仍瘫软在床上,几乎连起身去浴室的力气都没有。她直接在凌乱的床单上昏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噩梦来袭。 梦中,三人正在她身上卖力地服务时,卧室门突然被推开。女儿站在门口,眼神冰冷地看着床上的一切。她惊恐地跳下床,赤身裸体冲上去想拉住女儿,想解释,可女儿的眼神里只有厌恶。她决绝地甩开她的手,转身消失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 “妍妍——” 邱蕙从惊恐中猛地坐起,心脏狂跳,冷汗涔涔。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钟,中午一点。 那个梦太真实,真实得像是一种警示。她猛地掀开被子下床,顾不上穿衣服,快步下楼。 来到书房,她打开自己的电脑,输入安保密码连入监控电脑的共享存储。虽然房子内部没有安装摄像头,但前院、后院和车库,为了安全起见,都装有高清监控。 她坐在屏幕前,手指有些发抖地将监控录像调回上周五晚上十点五十分,从三个男人开车进入地下室车库开始。深吸一口气后,她以最高倍速快进播放车库和前院的录像。 画面快速闪过安静的车库和平静的前院……当时间标记跳转到周六上午九点三十二分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前院。 邱蕙的手指猛地按下了暂停键。暂停的屏幕上,女儿正站在门前输大门密码。她的心开始往下沉,颤抖着手将播放速度调回正常,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画面中,女儿开门进入屋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控画面始终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廊和前院。 女儿进门二十二分钟后。九点五十四分。那扇大门被猛地打开。女儿的身影再次出现,她的脚步不再是进门时的平缓,而是仓皇地跨下台阶,几乎逃离般冲出前院,迅速消失在监控画面外。 邱蕙瘫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颤抖着手,将女儿冲出门、奔跑着离开的那段视频,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泪水无声地涌出,顺着保养极好的脸颊滚落。邱蕙坐在冰冷的屏幕前,先是压抑地啜泣,最终演变成无法控制的痛哭,哭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冰凉的空虚。她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从绝望渐渐变得空洞,最后浮现出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既然在女儿心里已经肮脏不堪,那就不妨肮脏到极致。既然温柔与呵护换来的是厌恶与逃离,那她就用另一种方式填满自己。 反正,她有的是钱。钱可以买到最极致的服务,最放纵的快乐,最彻底的遗忘。 她起身,走出书房,一步步上楼,走回依然弥漫着昨夜气息的卧室。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个私密通讯软件,向俱乐部发送了一条新的信息: 「今夜八点。六男。服务时长:三十小时。」 几秒后,对方回复,带着确认的谨慎:「抱歉,请再次确认服务者数量与时长。」 邱蕙面无表情,指尖用力地敲击屏幕: 「没错。六男。连续服务三十小时。」 「收到。将为您安排。」 保护下属的上司 周末过后,邱心妍回归工作,内心也逐渐平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她在事务所的时间越来越长,业务越来越熟悉,工作内容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繁忙。尼尔斯仍然对她非常严格,但她再也不会认为是尼尔斯针对自己而闷闷不乐。每次出错,她都积极改正,努力让自己做得更好。 她与团队的同事们也越来越熟悉,相处越来越轻松愉快。 而她与母亲之间,从那天开始互相没再主动联系过。每个周末她不回家,母亲不再叫她回家,只是会在周末让司机送来装着营养汤的保温壶。 日子在母女的疏离、邱心妍的工作忙碌和驾考准备中悄然流逝。 四月中旬,邱心妍成功通过笔试拿到L牌,从此每周末她都去驾校练车。 五月十五日,周五,是她的二十三岁生日。但她忘记了,过后好几天才意识到。 六月三十日,周二,是母亲的五十三岁生日。邱心妍在六月二十七日周六上午回家过周末,但陈玲告诉她,母亲去巴黎出差了,要七月过后才回家。 邱心妍离开了家。在六月三十日这天,她给母亲发了一条信息:「妈妈,生日快乐。」 母亲回复:「谢谢。」 母女俩再次互不联系。 到了八月下旬,邱心妍已经学会了独立驾驶。只不过她上路仍然需要教练或其他持有全牌驾照的人陪同驾驶,需要等待L牌期满,考到N牌后才能无陪同独立上路。 与此同时,八月下旬意味着她与林钧宥的半年之约已到期。林钧宥说过半年后会来看她,但她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来温哥华,只能继续遵守着互不联系的约定。 ※ 九月二日,周三。 团队接到一个高层住宅改造项目,由于高层住宅改造审批严格。作为注册建筑师的尼尔斯亲自带着邱心妍和另一名同事里奥,一起上门进行现场勘察测量。 房子在二十二楼。三人完成工作后乘坐电梯下楼。电梯下降时,灯光突然熄灭,紧接着从二十楼开始失控下坠。 邱心妍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条手臂揽住她的腰,把她牢牢扣向坚实的身体。同时她听见恐慌的尖叫,有人摔倒,有人痛呼,伴随几声可怕的撞击声。 电梯下坠到十二楼时,突然猛地停了下来。灯光也再次亮起。 邱心妍惊魂未定地看到,有人紧紧贴在电梯壁上,有人倒在地上,有人被人压着。所有人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她看到里奥紧贴着她对面的电梯壁,安然无恙。 而她自己腰上那条手臂,来自尼尔斯。他仍未放开她,用另一只手又按了一下紧急按钮。 刚才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是她身边的尼尔斯揽住她的腰,把她的身体紧紧扣在他怀里。并将他自己的身体紧紧贴着电梯壁,用另一只手将所有楼层按钮按亮。 紧急按钮旁边的喇叭传来回复:“我们已经知道电梯故障,救援人员正在上楼。请问电梯里多少人?每个人都还好吗?” 尼尔斯回复:“八人,目前还好。” 对方回复:“救援人员还有六分钟到达。请大家安静等待,不要乱动,不要尝试开门。” 所有人都不敢乱动。坐着的坐着,站着的站着,怕一乱动就让电梯再次下坠。 等待过程中,尼尔斯放开了邱心妍腰上的手。 邱心妍听到坐在地上、扭伤了脚的中年女人脱掉高跟鞋骂道:“我一定要起诉他们。”接着也有人附和:“我跟你一起。” 大约六分钟后,救援人员在外面喊话,告知电梯在十二楼和十一楼之间,他们会从十二楼开门将他们拉出来。众人答应。 很快,救援人员用专业工具打开了电梯门。最靠近门的尼尔斯和里奥一起抱起腿受伤的中年女人,让她先被拉出去。接着是另外两名女性。 邱心妍是最后一位被救出的女性。她被尼尔斯抱住腰举起来,伸出双手,被上面的两名救援人员拉住,拉出电梯。 接着是男士。最靠近门口的里奥先出来,接着是其余两名男士,最后是尼尔斯。 所有人都得救后,他们被告知电梯正在维修,另一部电梯也关闭了,他们需要走楼梯下楼。受伤的人则在十二楼就地先进行包扎处理,等电梯恢复正常后再去医院。 没有受伤的一行人开始走楼梯下楼。邱心妍庆幸自己没有穿高跟鞋,穿的是平底鞋,走十二层楼梯也不会太累。 她一边走楼梯,一边回想刚才在电梯里尼尔斯的冷静和应变能力,还有对她的保护,心里不禁一暖。 原来这位被同事称为“魔头”的上司,关键时刻会毫不犹豫保护下属。她在九楼的平台停下脚步,看着前面下楼梯的人,并没有看到尼尔斯的身影。 突然,身后的声音差点吓了她一跳:“你还好吗?” 她刚开始明明看到尼尔斯走在前面,不知什么时候他居然走在了她后面。 她回答:“我很好。”说完继续下楼。 尼尔斯也放慢脚步走在她身后。 邱心妍低着头,不紧不慢地下楼,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感觉一停下或一回头,尼尔斯就能看透她心里所想。 情绪失控的逃离(男主短暂回归,女主情绪失 九月二十五日,周五,下午五点。 邱心妍像往常一样下班,与克洛伊说说笑笑下到一楼时,迎面走来的身影让她停下脚步,愣在原地。 林钧宥穿着灰白配色的休闲装,在初秋的阳光下微笑着走向她。七个月不见,他看起来瘦了些,但笑容依然温和。 克洛伊以为两人是恋人,对邱心妍说:“祝你们周末愉快。”说完笑着离开,经过林钧宥身边时,两人互相礼貌地点了点头。 邱心妍看着林钧宥的身影,突然鼻子发酸。 林钧宥来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她穿着一身灰色职业套装,黑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左肩背着黑色单肩包,刚才与同事说笑时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自信神采。他心里涌起一阵欣慰、自豪,还有一丝隐隐的失落。那个依赖他的小女孩,似乎真的长大了。 他温柔地微笑着,说出那句从小夸赞她的话:“非常棒,妍妍。” 这句熟悉的夸赞让邱心妍鼻子更酸。她强忍着,对林钧宥绽开一个开心的笑容:“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晚上。”林钧宥说,“和欣文一起。” 邱心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没有说话。 林钧宥看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但语气依然温和:“走吧,回家再聊,我来接你回家的。” 邱心妍不太想回家。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母亲,更不知道如何在一个“完整”的家庭场合里扮演“妹妹”的角色。她试探着问:“哥,要不要先去看看我住的公寓?” “明天吧,明天我和欣文一起去看看。今晚先回家吃饭。”林钧宥温柔地说,“你忘啦?今天是中秋节,团圆的节日。” 邱心妍心里一惊,事务所里只有她是亚裔,周围没有人提起中秋节,她完全没注意到今天是这个节日。而中秋节,是家里每年都要郑重度过的大节日。这个理由,让她再也找不到不回家的借口。 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林钧宥微微一笑:“走吧,车停在那边。” 邱心妍低着头,跟着林钧宥走向那辆熟悉的奔驰轿车。车门打开,淡淡的熟悉香味扑面而来,是母亲常用的那款香水味。她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 ※ 由于下班高峰期,市区拥堵。平常不到二十分钟车程,走了将近四十分钟。奔驰轿车平稳地驶进房子的侧巷,从侧入车库门驶入地下室车库。 这是一间地下室双车库,可以停放两辆车。车库旁边有一扇防火门,门后是地下室的过道。车子熄了火,兄妹俩一起下车,进入防火门内。 进门右边有一排嵌入式鞋柜和储物柜。两人一起换了家居鞋,沿着过道走向楼梯。过道两旁有不同的房间,分别是家庭影音室、健身房、麻将间、洗衣房、电机房。到了楼梯口,楼梯口旁边还有一扇防火门,门后是一间一室一厅户型的独立套房,有玄关、客厅、开放式厨房、独立卫浴、以及一个通往后院的小露台,是陈玲的专属私人生活空间。 两人从地下室上来时,熟悉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桂花香,母亲每年中秋都会在家里插几枝桂花。 林钧宥说:“妈妈和欣文正在厨房准备晚餐。妍妍,先进去打声招呼吧。” 邱心妍低着头,跟着林钧宥走向厨房。但走到厨房门口时,她停住了脚步。 宽敞明亮的厨房内,陈玲在岛台前切着菜。母亲围着那条米白色围裙,正在炉灶前煎鱼,钟欣文站在她身旁看着,两人正交谈着。一个温柔优雅、厨艺精湛的母亲,一个自信得体、正在向未来婆婆学习厨艺的准儿媳,画面和谐温馨。 林钧宥并没有注意到邱心妍在门口停住了脚步,他微笑着走进厨房:“妈妈,欣文,妍妍回来了。” 说完他一回头,才发现邱心妍还站在门口。邱蕙和钟欣文几乎同时回头看向林钧宥,随即又把目光转向门口的邱心妍。 一时间,三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 邱心妍不得不跨进厨房:“妈妈,欣文姐。” “嗨,心妍。”钟欣文热情打招呼。 邱心妍努力回给她一个微笑,同时下意识避开了母亲的目光。 邱蕙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温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距离母女上次见面,还差两天就六个月了。这六个月里,她只能通过司机送去的汤,维系着与女儿之间脆弱的连接。她看着女儿明显瘦了一圈的脸,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温柔地对儿子说:“钧宥,先陪妹妹聊聊天,晚饭很快就好了。” 林钧宥微笑应道:“好的,妈妈。” 他在离开厨房前,与钟欣文自然而然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相视一笑。笑容默契而亲昵,是长期相处的情侣之间才会有的。 邱心妍看到这一幕,转身先离开了厨房。她径直走向楼梯,上楼回自己房间。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扑面而来,跟车上的香味一样,是母亲常用的那款淡香。她看着平整的床铺,走到床边坐下,母亲的味道更加清晰。 脑海里,两幅画面开始混乱地交织:厨房里与钟欣文优雅交谈的温柔母亲;在那张凌乱大床上与三个陌生男人纵情的放荡女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还是说,两者都是真实的?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和眩晕。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是林钧宥。 他推门进来,看到邱心妍眼神迷茫地坐在床上,走到她身边坐下,柔声问:“妍妍,怎么了?” 邱心妍看着林钧宥关切的脸,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突然决堤。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 林钧宥没有急着安抚她,而是试探着问:“因为我带了欣文来吗?” 这句话让邱心妍眼泪更汹涌。她哭,不仅因为他带了钟欣文来,更因为她看到了母亲那些不堪的事却不能对任何人说,她爱他却不被允许。 情绪失控之下,她突然抱住林钧宥,把脸埋在他胸前,想像小时候那样在他怀里哭泣,想得到他的安慰。 但她刚抱住,林钧宥就握住她的肩膀,温柔而坚定地推开了她。 “妍妍,不能这样。” 邱心妍抬起泪眼,委屈地问:“连抱一下都不可以了吗?” 林钧宥在心里叹息。不久前在事务所楼下,他看到的明明是一个自信独立的职场女性,为什么一回到家,她又变回了那个情绪化的小女孩?但他必须守住底线。 他平静地说:“等你真正成长了,我们才可以拥抱。在那之前,不可以。” 她流着泪看着他,泣不成声:“林钧宥……你好残忍……” 林钧宥看着她伤心无助的样子,心里一阵绞痛。他恨不得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但他不能,她越是这样,他越要克制。 他放开她的肩膀,站起身:“快去洗洗脸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她的房间。 门关上后,邱心妍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不停地泼脸,冲掉不断涌出的眼泪。 她为什么要爱上自己的哥哥?为什么要看到母亲最不堪的一面?为什么她必须在这个看似完美的家庭里,扮演一个正常的女儿和妹妹?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她再也无法忍受,必须马上逃离这座房子,逃离这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家。 她迅速擦干脸,走出浴室,抓起床上的单肩包,开门匆匆下楼。 客厅里,林钧宥正站在窗前看着前院,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邱心妍匆匆下楼往门口走,在玄关随意换了一双她自己的鞋,匆忙离开。他立刻追了出去。 “妍妍!” 邱心妍几乎是跑着冲出了院门。林钧宥快步追上,在院外的人行道上抓住她的手腕:“妍妍,你冷静一点!” 邱心妍用力甩开他的手:“放开我!我要回公寓,我不过中秋节了!” 林钧宥的声音严厉起来:“妍妍,别任性!” 邱心妍停下脚步,转过身,满脸泪痕地看着林钧宥。她眼泪又流了出来,眼神里都是委屈和绝望。 林钧宥的心软了下来,走上前,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抱住了她。他终究还是无法对她狠心到底。 邱心妍在他怀里哭得更伤心,像个小孩一样低声啜泣,肩膀颤抖。 良久,等她哭声渐歇,林钧宥才低声说:“我送你回公寓。” 哭过的邱心妍终于平静了一些,她哽咽着说:“对不起……我不想破坏中秋节晚餐,可我……我……”她说不出话来,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明白,”林钧宥轻拍她的背,“你控制不住自己情绪。” 邱心妍流着泪再次道歉:“对不起……” 林钧宥叹息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开车。” 邱心妍低着头,点了点头。 林钧宥松开她,转身走向院门。背影消失在高大的绿植墙内。 邱心妍擦干眼泪,她没有等林钧宥,而是转身选择了另一条路,奔跑着逃离。她跑得很快,凉风呼呼吹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没多久,单肩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不停地振动响铃。她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林钧宥焦急的声音:“妍妍,告诉我你在哪个位置。” 邱心妍哭着说:“哥,对不起,我真的不想打扰你们过中秋节。不要管我,让我一个人静静。” “妍妍,别这样,告诉我你在哪里——” “对不起,哥。”她打断他,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包里,一个人流着泪往前走,在夕阳中沿着海滨绿道走了很远。直到眼泪不再流,她才停下来,重新拿出手机,打了一辆Uber网约车回公寓。 回到公寓,她几乎没有停留。迅速换下职业装,穿上舒适的休闲服,接着从玄关的储物柜里拖出一个小行李箱,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服、洗漱用品和充电器。 她想起之前和同事里奥聊天时,他提过惠斯勒很适合周末度假,可以在那里徒步、骑行,享受自然美景与宁静。那是个远离温哥华城区、远离这一切的地方。 她下单了网约车,备注“电话谈小费”,成功约到一位愿意在周五拥堵时段跑跨区长途的司机。谈好“小费”价格后,司机来接上她,向着120多公里外的山区度假小镇驶去。 平静与沉淀 惠斯勒的周末让邱心妍失控的情绪恢复了平静。周日下午,她独自搭乘大巴班车返回温哥华市区。 回到公寓,她放下小行李箱,走到沙发前坐下,拿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后,除了周五那晚两个林钧宥的未接来电外,还有一条来自今天上午的信息。她点开: 「妍妍,我今天中午回香港了,希望你安好。我已经和妈妈说了,今年春节我将和欣文去英国陪她父母度过。下次见面将在七个多月后,在你二十四岁生日的时候,我会来看你和妈妈。妍妍,我们一起努力过好各自的人生,好吗?」 最后那句话让她的眼泪再次涌出。 此刻林钧宥和钟欣文已经在飞往香港的途中,她想回复些什么,却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她只是关闭了手机屏幕,深呼吸一口气。 她走回玄关,打开行李箱,将这两天换下的脏衣服拿出来,走进洗衣间塞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 洗衣机发出熟悉的滚动声。脑海再次浮现去年在香港公寓林钧宥教她使用洗衣机和烘干机的情景。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滑落。她用手背狠狠擦去,再次深吸一口气,退出洗衣间,拉上门。接着将其他个人用品一件件归位,最后把空行李箱合上,拉好拉链放进储物柜里。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卧房的落地窗前,拿起那把琥珀色的小提琴,翻开谱架上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组曲》,将琴弓搭上琴弦。 琴声响起。巴赫严谨而优美的旋律在公寓里流淌,将她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梳理、抚平。 ※ 第二天,九月二十八日,周一。邱心妍穿上熨烫平整的职业套装,化上提亮气色的淡妆,背上通勤单肩包,一如往常地走出公寓,乘坐天车前往事务所上班。 日子继续向前流淌。树影渐黄,落叶纷飞,温哥华的秋天来了又走。随后是漫长的雨季,湿冷的冬天。 在职场上,邱心妍越来越游刃有余。尼尔斯依然严格,但教会她很多工作经验,放心让她独立负责更多小项目。克洛伊和里奥和她也成了同事兼朋友。 圣诞假期,邱心妍没有回家,而是接受了克洛伊和里奥的邀请,参与他们的度假计划。同行的还有里奥的三位男性朋友,以及克洛伊的两位女性朋友。 一群人刚好四男四女,他们开着两辆车自驾前往惠斯勒。白天,他们在黑梳山滑雪场滑雪。邱心妍是初学者,在里奥和其他同行朋友的耐心指导下,她学会了基本的犁式滑行,虽然摔了好多跤,但雪地里的笑声冲淡了所有烦恼。 夜晚,他们享受惠斯勒的冬季夜生活,在酒吧里与一些陌生人一起派对、唱歌、跳舞。在酒吧的欢乐氛围中,邱心妍开心地见证了里奥和克洛伊正式成为恋人,两人接吻那一刻,周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和口哨声。 快乐的假期结束后,又回归了日常的工作。日子在平静中一天天流逝,转眼迎来二月。 二月五日是中国除夕,作为华人家庭,春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虽然事务所没有春节假期,但好在除夕是周五,年初一和初二刚好是周末。 这个周末,邱心妍计划回家,与母亲一起过春节。 周五下午两点,她主动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妈妈,我下班后回家吃年夜饭。」 母亲很快回复:「好,妈妈让司机去接你。」 「好。」她简单回复。 五点下班后,她裹紧大衣走出事务所的建筑时,熟悉的奔驰轿车已经等在不远处。她和克洛伊、里奥告别后,走向车子。 半个小时后,她回到了四个多月没有踏足的家。 房子内和往年一样,已经摆好了年花,做好了春节装扮。最显眼的桃花,依然那么枝条繁茂,花团锦簇。还有楼梯口旁的金桔树,沙发边几上的蝴蝶兰和水仙盆栽,茶几中间的百合和剑兰,处处透着春节的氛围。 邱心妍走到厨房门口,母亲正围着那条米白色围裙在准备除夕晚餐。炉灶上炖着汤,蒸锅里冒着热气,岛台上摆着处理好的龙虾和青菜。 母亲用汤勺舀起一些汤,小心地倒在小碗里,轻轻吹了吹,品尝了一口,满意地微微一笑。那个侧影温柔而优雅,是邱心妍记忆里最熟悉的母亲模样。 她无声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层愧疚。这么久,她不回家,也不主动联系母亲,而母亲每周都让司机用保温壶送来温热的营养汤。那些汤或许不是陈玲煲的,而是母亲亲自为她煲的。 时间像流水,冲淡了激烈的情绪。那些反感和排斥,在日复一日的疏离中,早已沉淀下去,此刻浮上心头的,只剩下深深的愧疚。 她暗自深呼吸一口气,跨进宽敞的厨房:“妈妈。” 邱蕙扭头看向她,两人都微笑起来。 邱蕙放下汤勺,笑着走向女儿。她下意识想伸手抱抱女儿,但手刚抬起,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只是对女儿温柔地笑着:“除夕快乐,妍妍。” 邱心妍也对母亲微笑:“除夕快乐,妈妈。” 母女俩相视一笑,笑容里有些小心翼翼。 邱蕙温柔地说:“先出去坐坐,晚餐很快就好了。” 邱心妍乖巧地笑了笑:“嗯。” 说完转身离开厨房。上楼回自己房间。 房间里依然弥漫着母亲常用的香水味,特别是床上。她放下单肩包,脱下职业套装,从衣帽间里找出一套浅粉色居家卫衣套装换上。然后进入浴室,用洗手液仔细洗了手,用纸巾擦干,下楼帮母亲一起准备晚餐。 以往的春节都是林钧宥与母亲一起准备年夜饭,今年林钧宥不在,邱心妍觉得自己应该帮母亲。然而她什么也不会,最后只是默默地将碗筷摆在餐桌上,准备好酒杯和红酒等待着。 半个小时后,年夜饭正式开餐。母女俩坐在餐厅里,没有林钧宥的年夜饭,餐桌上显得有些冷清。 邱蕙给女儿盛了一碗汤,微笑着说:“来,先尝尝金汤花胶鸡。” 邱心妍把汤碗移到面前,小心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是记忆中的鲜香,她说:“很好喝。” 邱蕙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好喝就多喝点。” 邱心妍点点头,母女俩安静地吃起饭来。餐桌上摆着粉丝蒸龙虾、陈皮蒸鲍鱼、支竹牛肉煲、冬瓜桑拿鸡、白灼菜心,以及那锅汤色金黄的金汤花胶鸡。由于儿子不回温哥华过年,女儿也不知道回不回来。今年邱蕙并没有提前准备盆菜,不过,她和女儿两个人吃的也不多,五菜一汤已足够丰盛。 吃到一半,邱心妍主动开口:“妈妈,吃完饭,我们一起去时代坊逛花市吧。” 邱蕙内心涌起一阵惊喜和感动。她努力保持平静,微笑着说:“好,我们多买些漂亮的花。” 邱心妍点头,继续安静地吃饭。 饭后,邱心妍主动帮母亲收拾餐桌。如同往年林钧宥做的那样。两人一起将碗碟收进厨房,把餐具放入洗碗机,擦拭干净餐桌和灶台。 收拾妥当后,各自回房换上出门的衣服,穿上羽绒外套。两人一起到地下室车库里开着奔驰轿车出门,驶向列治文。 四十分钟后,车子在时代坊附近找到停车位。进入时代坊,和去年一样,迎面而来的是喧闹的人声、喜庆的装饰。 邱蕙和邱心妍并肩走在人群中。偶尔有人挤过来,邱蕙会自然地伸手护住女儿。邱心妍没有躲闪。 她们在一家花摊前停下,邱心妍挑选了一束小向日葵,邱蕙挑选了一束玫瑰。邱蕙付钱时,邱心妍抱着向日葵,安静地看着母亲抱着玫瑰与摊主优雅谈笑的侧影。 “走了,宝贝。”邱蕙转身,对女儿温柔一笑。 “嗯。”邱心妍点头,跟上母亲的脚步。 母女俩抱着花,继续逛着喜庆的商场。 八点半,舞台表演开始,人流往舞台前聚集。邱蕙像女儿小时候一样,下意识牵住女儿的手腕,跟着人流向舞台前走去。邱心妍没有抽开手,任由母亲牵着她。 与魔头上司偶遇(女主男二线开始) 春节过后,日子继续向前流淌。 二月下旬,拿到L牌已满九个月的邱心妍,在驾校的安排下参加了N牌路考。考试顺利通过,拿到了N牌。这意味着从此以后,她可以独立开车上路,无需持有全牌驾照的人陪同。 拿到N牌后,三月初,她用自己香港工作七个月和温哥华工作一年的积蓄,花了三万多加币全款购买了一辆中配的白色丰田卡罗拉。虽然母亲给她的任意一张卡都能让她购买一辆更好的车。但对她来说,买车只是为了方便雨天上班和偶尔周末自驾出游。就像其他同事一样,车只是一件代步工具,够用就好。 买车后,她按规定在车尾贴上醒目的“N”标志,开车时小心谨慎,严格遵守交通规则,因为一旦违规被记分,会影响十八个月后升级全牌。 买车第一周的周末,她开着那辆白色丰田回家。 邱蕙到车库看女儿的新车时,恍惚中想起初到温哥华开服装店创业时期,她开的也是一辆经济实用的白色丰田。她为女儿的务实欣慰,但作为母亲,她又希望女儿能开更好的车,她当初努力赚钱,不就是为了给女儿享受更好的吗?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上前,微笑夸赞:“这车很不错。” 邱心妍对母亲笑了笑:“谢谢妈妈。” 她没有在家多停留,陪母亲吃过午饭,下午就开车回了公寓。母女之间的关系依然保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平衡,虽不再激烈对抗,但也远未回到从前的亲密。 日子在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三月中旬,邱心妍入职满一周年,收到事务所的涨薪通知,她获得10%的加薪。这不仅是收入的增加,更是对她工作能力的认可。看到通知邮件的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阵开心,这是靠她自己努力换来的。 那天晚上,她独自在公寓里开了一瓶红酒,拉了一曲莫扎特的《小步舞曲》,小小地庆祝了一下。 四月结束,又迎来五月。 五月一日是周六。早上,邱心妍吃过早餐后,穿着舒适的运动装和运动鞋,从公寓的地下车库驾驶着白色丰田前往惠斯勒过周末。 自从去年中秋第一次去惠斯勒后,她就爱上了那里。无论什么季节,她时常利用周末时间去那里度过两天。特别是买车后,自驾去惠斯勒成了一件非常惬意的事。 她心情愉悦地沿着海天公路行驶,一边是山,一边是海,风景如画。 到了惠斯勒,她在镇中心入住了常住的那家旅馆,把车停在停车场,将简单的行李袋放进客房,然后在镇中心周围漫步。 五月的惠斯勒春意正浓。阳光温暖不炙热,空气清新,带着松树和花草的清香。由于滑雪淡季,且还未迎来骑行旺季,小镇上游客不多,显得安静而松弛。 中午时分,邱心妍来到镇中心一家餐厅。点了一份意面和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惬意地享受午餐和风景。 吃完面喝咖啡时,无意间望向窗外不远处的路边,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人穿着整套春季骑行服,背着骑行背包,正将一辆公路自行车停靠在路边的树下。当他摘下头盔和骑行眼镜时,邱心妍愣住。 怪不得觉得那个身影熟悉,原来竟是尼尔斯。 穿着骑行服的他,身材显得更加挺拔健硕,与平日西装革履的主管形象完全不同。他卸下装备,将头盔挂在车把上,又将骑行眼镜塞进背包小隔层,然后单肩背着背包走进了这家餐厅。 邱心妍心里一紧,下意识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喝咖啡,希望尼尔斯不要看到她。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尼尔斯在她注意到他之前,就已经透过玻璃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她。他在前台点好餐后,没有犹豫,直接走向邱心妍所在的餐桌。 把背包放在一旁,在她对面坐下。 “很巧啊,芙蕾雅。” 邱心妍抬起头,故作惊讶:“嗨,尼尔斯!” 尼尔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的出现让你很拘束?” 邱心妍笑了笑:“不,没有。我只是……很意外。”说完又低下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尼尔斯身上似乎总有一种让她感到压迫的气场。 “芙蕾雅,”尼尔斯看着她,“你害怕我?” 这句话问得邱心妍心里一震。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尼尔斯带着笑意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尼尔斯微笑说:“现在不是工作时间,我不会挑你毛病。你不用像个小女孩一样害怕我。” “小女孩”这个词让邱心妍情不自禁地脸微微发红。 尼尔斯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忽然问:“芙蕾雅,是我的错觉吗?为什么你在其他同事和客户面前像个成年女性,在我面前却像个小女孩?” 这句话问得邱心妍哑口无言,这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节。她低下头,看着咖啡杯:“我不知道为什么。” 尼尔斯微笑起来,开玩笑说:“也许我对你太严格,让你觉得我像个‘魔头’。” 听到“魔头”,邱心妍瞬间忍不住笑起来:“你知道我们都在背后叫你‘魔头’?” “我一直都知道。”尼尔斯爽朗地笑道,“说实话,我很喜欢这个外号——‘魔鬼藏在细节里’,不是吗?” 邱心妍笑得更放松,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尼尔斯的幽默。 “你和工作的时候很不一样。”她说。 “我习惯把工作和生活分开。”尼尔斯拧开水瓶喝了口水,笑着看她,“你可以放轻松,我现在不是‘魔头’,在这里细节也不藏着魔鬼。” 邱心妍会心一笑,端起咖啡杯凑近嘴边。 这时服务生端来了尼尔斯点的意面、沙拉和咖啡。他开始吃沙拉,看起来确实饿了,动作迅速但不失优雅。 邱心妍放下喝完的咖啡杯,但并不打算离开。她看着尼尔斯吃饭的样子,犹豫了一下,问:“你喜欢骑行?” “嗯哼,”尼尔斯边吃边说,“业余爱好。” “你该不会是……”邱心妍突然想到什么,“从市中心骑行到这里?” “没有。”尼尔斯笑道,“我昨晚自驾来到这里,早上从旅馆出发,只是到绿湖环湖骑行。” 邱心妍笑着:“我上午开车来的路上,看见好几位骑行者,我以为那其中有你。” “也许我会尝试,但不是这个季节。”尼尔斯问,“你呢?从耶鲁镇自驾过来,一个人?” “是。”邱心妍回答,顿了顿又真诚地说,“尼尔斯,谢谢你,是你让我有了学车的想法。” 尼尔斯轻松地带点玩笑回答:“不客气。” 邱心妍微笑起来:“还有,谢谢你,那一次在电梯里,保护了我。” 尼尔斯放下沙拉叉子,将意面移到面前:“换作是别的同事,我也会那样做。” 邱心妍微笑着。她知道这是实话,但心里还是涌起一股暖意。她望向窗外,路边的树下,那辆银色公路自行车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良久,尼尔斯吃完意面,端起咖啡:“你在惠斯勒有什么计划?” “没有计划,只是来随意度过周末。”邱心妍笑问,“你呢?只是骑行?” “差不多,随意度过周末。”尼尔斯也笑道。 “如果你不介意,”邱心妍说,“我想加入你的骑行。我可以租一辆电助力公路自行车。” “电助力?”尼尔斯爽朗笑道,“你这是作弊,芙蕾雅。” 邱心妍笑出了声,也开玩笑说:“在这里不需要在意细节,汉森先生。” 两人都笑着。没多久,尼尔斯喝完咖啡后两人一起离开座位。走出餐厅时,阳光明媚,微风拂面。两人入住的旅馆相隔不远,尼尔斯推着自行车,与邱心妍并肩向旅馆走去。 中午的阳光洒在镇中心的街道上,两侧的商店橱窗反射着明亮的光。邱心妍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尼尔斯。穿着骑行服的他看起来年轻而富有活力,还有种她以前从未见过的随和。 与魔头共度周末 午后,下过一场阵雨后,天空再次放晴。 邱心妍租了一辆电助力自行车和轻骑行装备,背上背包,带上水和能量零食,跟着尼尔斯一起体验骑行。 两人计划沿着山谷步道向北骑行,经过迷失湖、绿湖南岸、尼克劳斯北高尔夫球场,到达绿湖湖畔观景台,然后原路返回。这是一条适合新手的轻松路线,但由于下过阵雨,路面湿滑,尼尔斯还是细心地放慢了速度,陪着邱心妍慢慢骑行。 经过绿湖南岸时,湖水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绿色,与远处连绵的雪山相映,像一幅静谧的画。两人一边欣赏着惠斯勒五月的湖景,一边不紧不慢地向着尼克劳斯北高尔夫球场骑去,将身心都融入自然画卷中。 骑行完回到镇中心,两人选了另一家餐厅吃晚饭。他们坐在窗边,吃着鲜嫩的牛排,聊着轻松的户外话题。 “你会滑雪吗,芙蕾雅?”尼尔斯边切牛排边问。 “会一点,”邱心妍回答,“我是个初学者,滑得不好。” “如果你愿意,”尼尔斯说得很自然,“我可以教你。” “真的?”邱心妍眼睛亮起来,开玩笑问,“不收学费那种?” 尼尔斯也开玩笑道:“如果你付我学费,我想我会收下。” “不,你别想,我不会付你学费的。”邱心妍带点孩子气地笑道。 尼尔斯看着她的笑容,再次印证了他的感觉,她在他面前,确实更像小女孩。只不过现在,经过下午的共同骑行,她在他面前放松下来,笑得毫无保留。 “那,明天上午怎么样?我们一起去滑雪。”尼尔斯轻松地笑着,将一块牛排送入口中。 “明天?”邱心妍有些迟疑。虽然现在黑梳山滑雪场还有部分雪道仍在开放中,但并不是滑雪的好时候,特别是对她这种很新的新手。 “你害怕?”尼尔斯半开玩笑问,“放心,你的新教练在这里。” “好吧!”邱心妍笑起来,“我相信你,教练。” “相信我,春季滑雪虽然不如冬季滑行体验好,但风景会比冬季好。”尼尔斯笑着说,“而且季末人流少,缆车无需排长队,雪道也更空,很适合教学。” “那,我需要做什么准备?”邱心妍问。 “准备摔倒和爬起来。”尼尔斯半开玩笑回答。 “没问题,我准备好了。”邱心妍也笑道。 晚饭后,时间还很早。两人去了镇上一家氛围轻松的酒吧。尼尔斯点了一杯威士忌,邱心妍选了一杯鸡尾酒。酒吧里人不多,播放着慵懒的爵士音乐。 聊天中,邱心妍得知尼尔斯和她是校友,都毕业于UBC建筑与景观建筑学院,只不过他比她早毕业了十几年。而这件事,在她上班第一天,她的简历被放在他办公桌上时,他就知道了。 夜深时,两人离开酒吧。尼尔斯先送邱心妍回她住的旅馆,两人在旅馆门口轻松地道别。 “明天见。”尼尔斯微笑说。 “明天见。”邱心妍微笑回应。 然后她转身进入旅馆,脚步轻快。 回到旅馆房间,她靠在门后回想这半天,偶遇、骑行、共进晚餐、酒吧时光。她发现与尼尔斯相处变得越来越轻松自然,他身上那种曾经让她感到压迫的气场,已在不知不觉中消散。 第二天,周日。上午十点左右,两人来到黑梳山滑雪场,邱心妍租了一套新手滑雪装备。两人坐缆车上山。确实如尼尔斯所说,淡季人少,缆车几乎不用排队。山上的风景也比冬季更加多样,冬雪覆盖的大部分自然景观,此时都清晰地呈现出来,森林、山谷、绿湖、阿尔塔湖尽收眼底。 尼尔斯选了一条相对更适合新手的雪道,开始了他的“教学计划”。他自己几乎没怎么自由滑行,一直在教导邱心妍。他不仅是个资深骑行爱好者,也是个经验丰富的滑雪爱好者。与里奥耐心温和的教学风格不同,尼尔斯更像一位真正的教练。 “膝盖再弯一点。” “重心向前。” “转弯时身体要跟上。” “不要怕摔倒。” “站起来,再试一次。” 邱心妍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迅速爬起来继续。她能感觉到汗水湿透了打底衫,但下滑过程带来的流畅感和掌控感让她全身舒爽。每一次成功完成一个转弯,每一次稳稳停下,她都能看到尼尔斯微微点头,那是他特有的认可方式,比任何言语夸赞更让她感到满足。 中午一点左右,两人离开滑雪场,回到镇中心找了一家餐厅吃午饭。吃完午饭各自回到旅馆洗澡换衣服。 下午两点半,两人各自从旅馆退了房,在一家咖啡店碰面。咖啡店不大,墙上挂着当地艺术家的画作。两人坐在咖啡店门外的露天咖啡桌位,看着街道和偶尔走过的游客,惬意地享受午后咖啡。 喝完咖啡,下午三点多,两人出发回温哥华市中心。尼尔斯开着那辆黑色斯巴鲁傲虎,邱心妍开着自己的白色丰田卡罗拉。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惠斯勒,沿着海天公路向南行驶。 回程的路上,邱心妍跟在黑色斯巴鲁后面,保持安全距离。车窗外的风景从山谷变成海岸,一边是山,一边是海。她看着斯巴鲁的车尾,心里涌起一阵安心与开心。 通过狮门大桥后,两辆车在市中心的路口分开,尼尔斯驶向西端区,邱心妍驶向耶鲁镇。两辆车都赶在狮门大桥和市中心高峰拥堵前顺利回到公寓。 邱心妍点了一份披萨外卖解决晚餐。吃完披萨后,她心血来潮,从琴盒里取出小提琴,站在卧室的转角落地窗前,翻开莫扎特《D大调第四小提琴协奏曲》第二乐章的曲谱。琴声响起,舒缓而宁静的旋律,为这个放松而平静的周末画上了句号。 拉完曲子,她把小提琴放回琴盒。走出卧室,进入浴室。 温暖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骑行时的湖光山色,滑雪时风从耳边呼过的声音,还有尼尔斯严格的指导。她仰起脸,让水流直接冲在脸上,感受着那份畅快。 然而当她低下头清洗时,手指触碰到的鲜红让她恍惚地愣了一下。 生理期来了。 她站在花洒下,看着水流将那一抹红色冲淡、冲走,心里涌起一阵小庆幸。没有在骑行的时候来,没有在滑雪的时候来,也没有在开车的时候,而是在洗澡的时候。时间刚刚好。 洗完澡,她穿上干净的睡衣,用吹风机吹干头发。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开始设置五月份的备忘录。 「5月9日,周日:母亲节,给母亲买礼物,回家。」 「5月15日,周六:24岁生日,回家过生日……」 输入到这里,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还有十三天就是她二十四岁生日了。去年林钧宥过完中秋节离开那天在信息里说过,他会来陪她过二十四岁生日。 他会一个人来吗?还是会和钟欣文一起?他今年会送她什么礼物?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邱心妍轻轻叹息一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