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毒舌女人收养后》 爸爸说她是我妈妈 谭巧音被按在藤椅里,旗袍下摆推到了腰上。 她咬着下唇,脸别向壹边,领口敞了两颗盘扣,锁骨上浮着细汗。 阿香跪在她腿间,西装外套早脱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指尖揉在她的阴蒂上,壹圈壹圈地磨,“是这儿么?” 谭巧音受不住,抬手推她的肩:“你……发什么癫…他人还在下面……” 阿香没应,低头把她的耳垂含在嘴里,舌尖轻轻壹勾:“叫你老公上来看看,他女人是怎么被女儿伺候的。” 谭巧音整个人都软了,搭在她肩上的手从推变成攥,她的腿不自觉地收拢,把阿香圈得更紧,“你发癫,反骨仔,有你这么欺负妈妈的?” 突然。 门被敲响了。 周伟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巧妹?你没事吧?我听见你房里有动静。” “别进来……”谭巧音低头惊恐地看着,那慢慢插入的指节,“停下,他要听到了。” 阿香抬眼看她,眼睛黑沉沉的,嘴角却翘着:“你怕什么,妈咪?”她故意咬重那两个字,谭巧音浑身壹颤,耳根红透了。 谭巧音忙润了声嗓子,对着门口的方向应了壹声:“我们,没事。你快去睡吧。” 阿香往声音的地方看了壹眼,那歧忌的情绪涌上心头,酸涩的感觉让她产生恶劣的想法。 “怕被你丈夫看到,你的穴儿含着女儿的手指?怕被你丈夫看到,你被插得屁股自己在摇?” 谭巧音气得去扇她,壹巴掌把她打偏了头。阿香也不躲,偏头在她掌心蹭了壹下,谭巧音又羞又怒:“死衰女,你很得意吗?你做的这些事情有没有想过我是你长辈,我是你妈妈。” “正是因为你是我妈妈,你的阴道是我的,只能是我的”阿香哼笑壹声,又多放了壹根手指。三根进去,谭巧音被胀得满满当当,难耐地蹙紧了眉。 阿香还伏在她身上,继续用更低的声音说到:“妈妈,我好像忘记给门落锁了。怎么办啊。”她说着这话,脸上却没有半点惊慌。 谭巧音瞪了阿香壹眼,那双桃花眼带着水雾,她瞧着门的方向,又羞又怕,急着推着阿香的肩头,要她出来:她现在这幅样子要是被人看到,以后还做不做人了。 门外的人像是听出了谭巧音声音的软颤:“巧妹,真的没事吗?”接着拧动了门上的圆锁。 她心跳加速,那穴儿吸得更紧,她的腰肢不自觉地前后摆动,迎着阿香的动作,让自己的穴吃着那手指,她那嫩肉翻了壹点,汁水沿着掌根留到地面。 咔咔两声。 谭巧音身子绷直了。 门没被转动,锁上了。 女人身子壹软,松了口气。她嗔怒地看着阿香坦然又无辜的表情,抬手往阿香腰间的软肉上壹掐:“讨债鬼,能这么欺负妈妈的么?” 阿香被她掐得啊了壹声。门外的周伟康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劝慰:“哎呀,怎么还动手。阿香虽然脾气倔,但还是个好孩子。上午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年纪小,不懂事,你慢慢教就是了。仔细别气着了。” 谭巧音听着门外那个男人用壹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劝她别骂阿香,心想:在动手的正是这“好孩子”,正趴在她身上做着这事呢。 这个念头让她猛地缩了壹下,羞耻感像潮水壹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再也不能把注意力分到别的地方,什么周伟康,什么丈夫,她的腿部不自觉地夹紧了,阿香含住了她的唇,帮她那声差点溢出来的呻吟堵上。 “你的丈夫说……我是好孩子?”阿香咬着她的唇瓣问她“是不是?妈妈。” “他不是我的丈夫。”她的声音低哑着却很温顺“你是……妈妈的好孩子。” 阿香吻了吻谭巧音的唇角:“都是妈妈教的好。所以才爱吃得紧。” 谭巧音咬着下唇,不肯回答。她的脚背弓紧了,又在壹片粘粘的水声中壹点壹点地软下来。她闭着眼,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嘴角挂着壹丝被她自己咬出来的红痕。 周伟康的脚步声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谭巧音仰起头,那白皙的脖子上香汗淋漓。 阿香把手指轻轻抽出来,就着油灯的光看了看:连着细细的银丝,粘粘的,腻腻的,在光里泛着湿润的亮。 谭巧音胸口还在起伏着,看着阿香把它舔干净。 “妈妈教的。每壹道菜都好吃。” 看着那绵软的舌尖在吃着那东西,女人只觉羞耻难耐,背过身去不再看阿香。 阿香看着女人被做得天花乱坠,还端着放不开,不由得想起五年前见她的第壹面。 十三岁的阿香跟在太子炳身后,踩着沾泥的布鞋往西关走。壹路上市井喧闹,太子炳叼着烟,絮絮刀刀跟她念刀: “到了你妈那乖点,别惹事。你妈命硬得很,你不乖就克你。” 阿香打了个颤:“那我也会死吗?” “你长大了,没事的。”太子炳把烟头壹抛,“她是个美人,但骂起人来不留情面。你先将就住着,等我去南洋挣了钱,就接你走。” 阿香没说话,攥着旧藤箱的带子,加速跟上。 堂屋里,谭巧音坐在藤椅上,穿灰蓝色暗纹旗袍,卷发挽成低髻,手里夹着烟斗。抬眼扫她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平白丢个人给我?我凭什么替你养?钱呢?” 太子炳赔着笑,把几块银元重重放在桌上:“先顶壹阵,等我站稳了就寄钱回来。” 谭巧音扫了壹眼银元,没说话,望向窗外吐出壹口烟。 太子炳没再多留,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很急,生怕她反悔。 院子里壹下子静下来。阿香站在门槛边,没敢往里走,眼睛却壹直盯着谭巧音没挪开过。 院子里壹下子静下来。阿香站在门槛边,没敢往里走,眼睛却壹直盯着谭巧音没挪开过。 这就是太子炳嘴里那个“命硬、嘴毒、好看”的女人。 比他说的,还要好看。 谭巧音翻了页放在膝头的书,过了半晌,才抬眼看向她,目光扫过她沾泥的布鞋,眉头皱得更紧:“站那儿干什么?进来。” 阿香慢慢挪进去,低着头,小声喊:“妈妈。” 谭巧音的动作顿住,她放下烟斗站起身,走到阿香面前,垂着眼看她:“你叫我什么?别乱喊,我嫌折寿。” “爸爸说,你是我妈妈。”阿香声音发颤,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他说你穿旗袍好看,打算盘厉害,就是你。” 谭巧音沉默了几秒,嗤笑壹声:“我长得好看是真的,是你妈是假的。我二十六岁,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孩子。” 她转身往楼梯走,丢下壹句:“房间在走廊尽头,自己上去。没事别乱晃。” 阿香拎起藤箱,进了自己的房间,听到外面的声响,她沿着走廊找过去,壹个木门虚掩着。她从门缝往里看,谭巧音换了件藕荷色旗袍,正对着镜子往耳后抹香水。 谭巧音拿上手包,推门看到阿香,皱眉道:“在家待着,别到处乱跑。”女人走出了骑楼,阿香下意识跟了上去。 谭巧音听见动静,回头壹看眉头蹙起:“你跟出来干什么?” “我不想壹个人在家。”阿香垂着眼,小声说。 谭巧音盯着她张嘴想骂,顿了顿,哼了壹声,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放缓了些。 阿香跟上去,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走在她身后。 王先生的公馆在文昌巷尽头。来开门的男人穿衬衣马甲,戴金边眼镜,看见谭巧音立刻笑着迎上来。 谭巧音将手包往玄关条案上壹放,径自从他身边走过去。 客厅里摆着红木麻将桌。冯太太烫着小卷,嗓门最亮,壹看见她就喊:“阿音你可来了!老王念刀你壹晚上了。” 林晚意靠窗坐,壹身素色旗袍,安安静静的。 王先生拉开椅子,谭巧音却径直走到林晚意旁边坐下。王先生脸上的笑僵了壹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阿香站在客厅门口,没敢往里走。 冯太太头壹个看见她:“哟,这谁家的孩子?” “妈……” “寄养在我这的。”谭巧音瞥她壹眼,开口打断。 林晚意温和地招招手:“进来吧,厨房有点心,要不要去拿壹块?” 阿香摇摇头,走到墙边的矮凳上坐下,目光壹直落在谭巧音身上。 林晚意又问:“这小姑娘要在你家住多久?” 谭巧音码着牌,没应声。林晚意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没再追问。 打了十几圈,冯太太揉着腰说先走,林晚意扶着她壹起走了。 客厅里只剩三个人。王先生关上房门,转身笑着说:“巧音,你稍等壹下。码头那批药材,你能不能匀壹点给我?” “价格合适,什么都好说。”谭巧音语气平淡。 “价格肯定没问题。”王先生走到酒柜边,拿出壹瓶洋酒和两个玻璃杯,“喝点?” “那就喝壹点。”谭巧音回头看阿香:“你要吗?” 王先生倒酒的手哆嗦了壹下,忘了还有这么壹个碍事的小孩在这。 阿香坐在矮凳上没动,视线落在王先生手上。她坐得矮,刚好能看见他指尖壹弹,壹点白色粉末落进酒杯里,跟着手腕轻轻晃了晃。 她攥紧了裤边,脸色发白。 王先生转过身,笑着把酒杯递到谭巧音手边。 谭巧音指尖搭在杯耳上,指节轻轻敲着杯沿,似笑非笑看着他。 阿香心壹沉,脚壹绊,撞在谭巧音胳膊上。酒液壹晃全洒在地板上。 “你干什么!”王先生脸涨得通红,随即又压下语气:“孩子家毛手毛脚,仔细伤着。” 谭巧音挑着眉看阿香。 阿香扁着嘴,壹脸委屈,声音软乎乎的:“我…我看见酒里好像有颗鼻屎,万壹吃进嘴里,多脏啊。” 王先生脸色发白:“怎么可能会有这东西!” “我只说,好像而已嘛。”她低下头,眼睛往上抬,壹脸无辜:“万壹呢?八姑最讲究干净了。” 谭巧音嗤了壹声,站起身:“药材的事下次再谈,我帮你打扫壹下。” “不用不用,老妈子会来收拾。”王先生挤出笑。 “行。”她拿上手包,看都没看地上壹眼:“回家。” 两人沿着麻石街往回走。高跟鞋的脆响和布鞋的轻响,壹前壹后叠着。 阿香低着头,眼睛时不时往她脸上瞟,心里七上八下。 “说吧,看见什么了。”谭巧音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他往你杯子里放了白色的粉。”阿香小声说。 谭巧音没回头:“以后遇上这种事,别直接上手。” “那要怎么做?”她抬头看。 “私下跟我说。”谭巧音扫她壹眼:“不过,还算机灵。” 阿香眼睛亮了,她立刻点头:“好的妈妈。” “我不是你妈。”谭巧音皱着眉,走了几步,又低声补了句,“算了。” 阿香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抬了抬手,又缩回来。只敢往前追小半步,让两人的影子在夕阳里彻底叠在了壹起。 晚上谭巧音在天井里算账,指尖在算盘上拨得霹啪响。拨了没几下,她眉头壹皱,抬头看向坐在壹旁的阿香:“去我房里,最左边抽屉把印象拿过来。” “好。”阿香应了声,转身往走廊走。 谭巧音的房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皂花香混着烟草的淡味漫过来。油灯放在梳妆台上,光很暗,照着红木抽屉的铜拉手。 她拉开最右边抽屉,没见到印章,倒是有张褪色的红封,她指尖蹭过纸边,摸起来厚实。阿香犹豫了壹下,把红封轻轻抽了出来。 这是张旧帖,红纸发暗,展开壹看。抬头写着“合订庚帖”,右边壹列是“周伟康”,左边壹列,端端正正写着“谭巧音”。字旁各有壹枚浅红指印, 阿香盯着那两行字,呼吸顿了顿。妈妈,和别人定了终生了? 她指尖蹭过那个名字,指甲无意识跟着划了壹下,纸页落下壹道浅印。指节捏着红纸边,力道慢慢变紧。 堂屋传来脚步声。 阿香猛地回神,飞快把帖子按原样折好,塞回抽屉,退后半步。 “我找不到印章。”阿香壹脸平静。 “印章都看见你了。”谭巧音拉开最左边抽屉拿出印章。 阿香低着头,跟着走出房门。廊下的灯晃着她的侧脸,神色晦暗不明。 我是你的奴隶 来到谭巧音家的第壹夜,阿香失眠了。 她侧躺在床上,手指摩挲着枕头。枕头上沾着淡淡的皂角味,和谭巧音身上的气味壹样。 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傍晚翻抽屉看到的那张红纸。暗红的纸,磨毛的边,并排写着两个名字:周伟康,谭巧音。 她不懂什么是订婚什么是成亲,只知道红纸写名字,就是街坊嘴里“定了终身、成了壹对”的意思。 她把脸埋进枕头,黑暗里嘴唇动了动,用气声念:“妈妈。” 壹遍,又壹遍,像念咒似的。念到喉咙发哑,才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看帐顶。 没关系。 那个人走了,又不在这里。 第二天清晨,走廊上传来笃笃的木屐声。阿香立刻睁开眼,扒着门缝往外看。壹道身影在昏暗的廊下晃了晃,转过楼梯拐角不见了。 她迅速套上那件改小的旧衫,把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四个角都用指尖细细掐出棱来。 走到堂屋时,谭巧音正坐在餐桌旁,左手搭着烟斗,右手翻账本。她今天换了件家常素色衫子,头发随便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阿香站在桌边,手指绞着衣角,垂着眼。 谭巧音抬眼扫她壹下,合上账本:“杵着干什么,过来吃饭。” 阿香规规矩矩坐下,只坐了饭桌最靠边的位置。等谭巧音动了筷子,她才伸手夹菜。咬了壹小口萝卜糕,慢慢嚼着,余光却壹直落在对方手上。 女人拿筷子的姿势很好看,指节分明,指尖的淡蓝色蔻丹掉了壹点边。 但就是这只手,在那张红纸上按了指印。 她出了神,筷子悬在半空。 “看什么?”谭巧音头也没抬。 “没什么。”她立刻收回目光,低头扒粥。 粥是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壹直暖到胃里。可心口那点发闷的劲儿没散,反倒像被粥气蒸得更沉。话到嘴边,又全咽了回去。 吃完早饭,阿香舀水洗脸,冷水激得她打了个颤,困意全消。她卷起袖子,从灶房角落找出拖把和抹布。 从壹楼拖到三楼,先从谭巧音的房门口开始拖。木板地上积着陈年污渍,她蹲下身,用抹布蘸了碱水壹点点搓。 搓到二楼走廊尽头,有扇门虚掩着。她犹豫了几秒,轻轻推开壹条缝。 屋里很简陋,壹张空床板,壹张瘸了腿的桌子,桌腿用砖头垫着。墙上挂着壹幅褪了色的年画,灰尘落在床沿上,看得出很久没人住了。 阿香在门口站了片刻,轻轻带上门。她蹲在门口把门槛仔仔细细擦了三遍,像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别人留下的痕迹。 谭巧音下楼倒茶,看见走廊的木板地亮得反光,脚步顿了顿。 她端着茶杯站了壹会儿,看见阿香蹲在走廊尽头,袖子卷到胳膊肘,额角沁着细汗,正低着头抠地板缝里的污渍。壹双手泡得通红。 谭巧音喝完杯里的茶,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壹碟糯米糍。她把碟子放在走廊窗台上,木屐声又响回楼上。 阿香听见脚步声远了,才站起身走过去。她拿起糯米糍。壹口咬下去,红糖馅从裂口流出来,滴在手腕上。她凑过去,用舌尖慢慢舔干净。 剩下的两个糯米糍,她用干净的草纸包好,塞进自己腾箱的最底层。 傍晚,谭巧音坐在藤椅上,面前的小桌摊着账本、算盘和壹叠租约。 阿香坐在楼梯口台阶上,离她三四步远,手里捧着壹本从书架上拿的竖排旧书。好多字认不全,就捧着装样子,目光时不时往谭巧音那边飘。 谭巧音算完壹页,端起茶杯,发现杯子空了,眉头微微皱了壹下。 阿香立刻起身,跑进灶房倒了杯热茶,端到她桌边,巴巴看着她。 “看我干什么,没事做?”谭巧音端起茶喝了壹口。 “我帮你揉肩膀吧。”阿香小声说:“姑姑算壹天账,肯定累了。” 谭巧音没说话,阿香就当她默许了,踮起脚走到她身后,指尖轻轻按上她的肩。刚碰到的瞬间,谭巧音身体僵了壹下。 她指尖力道很轻,顺着肩颈慢慢按。目光落在对方的后颈上,那个人,有没有也这样给她揉过肩? 想着,指尖力道不小心重了壹点。 “嗯?”谭巧音偏了偏头。 “对不起!”阿香立刻收力:“我弄疼你了。” 谭巧音没回头,淡淡地说:“左壹点。” 阿香松了口气,指尖慢慢挪过去。 “过几日你去上学堂。”谭巧音忽然说。 “真的?”阿香眼睛亮了。 “嗯。” 阿香抓着她的手臂轻轻晃了晃:“谢谢……八姑。”说完低下头,指尖挠了挠脸颊。 “别叫我八姑,不相干的人才这么叫。”谭巧音眉头蹙了壹下。 “那我叫你妈咪,得吗?”阿香揉着衣角,看了她壹眼,又迅速低下头。 阿香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脸颊软乎乎的。谭巧音伸手捏了捏:“先叫姑姑。” “为什么呀?” “总得有个过程。”谭巧音又拨起算盘。 敲门声起,是阿秀来交租。她钱少了壹吊,低着头不敢看谭巧音的眼睛。 谭巧音把算盘打得啪啪响,嘴上骂:“上个月少,这个月又少,你当我这是善堂?赶紧走,别碍我眼。”手里的笔却在账本上落下“已交齐”三个字。 阿香蹲在壹旁听着。阿秀走的时候丢下壹句“八姑你真系好人”,谭巧音回了句“口水多过茶,赶紧走”。 她捏着下巴想,街坊欠的是房租,还清了就两清。 但她不想两清,她想要互相欠着,欠到这辈子只能绑在壹起。 她回房,找出纸笔。歪歪扭扭写下: 租约 本人凌见香,自愿服侍谭巧音壹世,报答收留之恩。不计利息,不设期限。 签名:凌见香 签名: 她对着纸看了会儿,把食指凑到嘴边,牙齿咬下去。血珠冒出来,按在自己名字旁边。 她拿着纸跑到堂屋,递到谭巧音面前,脸上是乖顺的样子,眼里藏着掩不住的期待。 谭巧音扫了壹眼,挑了挑眉:“还有人自愿卖身,还免费?憨居居。” “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快签嘛,姑姑。”阿香小声催。 “拿笔来。”谭巧音靠在藤椅上,伸出手。 阿香连忙把笔递过去。谭巧音提笔,在纸上落下龙飞凤舞的三个字。 “姑姑,你还没按指印。两个人都有,才作数。” “事儿还挺多。”谭巧音想了想,“红泥好像被兰姨借走了。” 阿香的脸立刻皱成壹团,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谭巧音看她,笑出了声:“多大点事,丑死了。” 她拿起纸,看了看。低头在空白处落了个唇印,正好挨着阿香的血指印,覆盖在两人的签名上面。胭脂色的印子,新鲜热辣。 “这下满意了?”她把纸塞回阿香手里,语气轻漫:“我的小奴隶。” 阿香捧着纸站了会儿,小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跑回房间。 身后传来谭巧音带着笑意的声音:“笨丫头。” 回到房间,她把纸平放在桌上。拿起笔,在她拿起笔,在“不设期限”后面添了壹行极小的字: ——本人谭巧音愿用壹辈子来还。 她把纸举到灯下,左边是她的血指印,右边是谭巧音的唇印。指尖轻轻蹭过那个唇印,停了壹下,低头贴上去,嘴唇停在唇印上很久。 像在亲她。 红纸黑字的婚约算什么。 她这张,才算数。 妈妈保护你 “明日去上学堂。”谭巧音翻着账本,语气平淡,“巷口拐过去就到,壹柱香脚程。第壹天别迟到,出去别给我丢人。” 第二天天没亮透,阿香就醒了。她轻手轻脚推开门,走廊尽头谭巧音的房门缝里没漏光。她折回房,点上油灯,对着脸盆架上的小圆镜慢慢收拾。 前几日谭巧音带她去裁缝铺做的两身蓝布学生装,斜襟过膝,袖口收得窄,是现下广州城里时兴的款式。她穿上身,对着镜子壹颗颗扣盘扣,扣到领口那枚,反复对齐了两遍。 灶房传来木屐声,跟着是锅铲碰锅沿的轻响。阿香背上布书包,推房门出去。谭巧音正把壹碟煎蛋摆上桌,回头扫了她壹眼:“转过来。” 阿香攥着书包带站定,慢慢转了壹圈,裙摆轻轻扬起又落下。 谭巧音走过来,直接解开她领口的盘扣:“扣子都扣歪,出去别人以为我苛待你。” 她重新对齐扣好,指尖又捋了捋她的衣领,往后退半步打量,捏了捏她的脸颊:“吃饭。别迟到。” 阿香坐下,把煎蛋戳进粥里。塘心蛋黄流出来,混着白粥晕成浅黄,她低头吃粥,目光往谭巧音那边望。 谭巧音夹着烟斗,烟雾漫过眉眼。两人目光撞上:“放学直接回来,不许在街上瞎逛。” “嗯。”阿香吃完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她突然回头喊了壹句:“妈咪。”转身就跑,布书包在背上壹颠壹颠的:“我走啦。” 谭巧音看着门晃了晃,低声骂:“小鬼头。”嘴角却扬了壹下:“第壹天,便宜你了。” 学堂比阿香预想的大。女先生姓方,年纪轻,说话温声细语。 阿香坐在第二排靠窗,同桌叫阿玲,主动把课本往她这边推了推:“你没书就先跟我看。” 她刚要点头道谢,后座的男生突然用笔杆狠狠戳她后背。 “喂,新来的。”男生叫福仔,家在巷口摆摊卖菜,咧嘴笑着:“我妈说你住八姑家。那女人骂人可凶了,命硬克亲,身边人都留不住,你天天对着她,怕不怕?” 班里几个男生立刻哄笑起来。 阿香歪头笑了笑,朗声说:“我不怕她骂人。我就怕有些人,家里大人没教好,专爱在背后嚼人舌根,当面壹套背后壹套,上不了台面。” 福仔涨红了脸壹拍桌子:“你说谁没家教!你胡说八道!” 阿玲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香哦了壹声,转回去翻课本,语气轻飘飘的:“谁接话我说谁。平白无故戳人后背、造人谣言,不是没家教是什么?” 方先生敲黑板上课。福仔在后面咬牙切齿,壹节课都没安生。 放学铃刚响,福仔就堵在教室门口,身后还跟了两个半大的男孩。 “凌见香,你给我站住!”他叉着腰:“你今天当众骂我,给我道歉!不然别想走!” 阿玲拉住阿香的胳膊,有点慌:“怎么办?他平时就爱欺负人,他妈是巷口出了名的泼悍。” 阿香拍了拍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看着福仔:“我没说错,道什么歉?你背后说人闲话,本就没道理。” “你还敢嘴硬!”福仔急了,伸手就去推她肩膀。 阿香往旁边壹躲,他扑了个空,踉跄着差点摔在地上。 “你敢躲!”福仔更恼了,扬手就要打。 阿香没退,反而往前站了壹步,眼神直勾勾盯着他:“你碰我壹下试试。你今天碰我壹根手指头,回头有你好受的。” 这时,壹道尖利的女声从巷口传过来:“福仔!谁欺负你了?” 人群分开,壹个穿花布衫的女人快步走过来,烫着小卷,嗓门洪亮,是福仔的妈陈娇。她在巷口摆菜摊,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市井里撒泼打滚,没几个人敢惹。 “妈!她骂我没家教!还推我!”福仔立刻找到靠山,指着阿香喊:“她就是住八姑家那个野丫头?” 陈娇扫了阿香壹眼,眉头壹竖:“小小年纪敢惹事?吓出个好歹你赔得起吗?走!跟我去你们大院,我倒要问问八姑,怎么教的外人!” 她伸手就要拽阿香的胳膊。阿香往后壹缩,没让她碰到。 陈娇更气了,扯着她的书包带就往巷口拉,嘴里骂骂咧咧的。阿香没挣扎开,就跟着她走。 阿玲在后面急得直跺脚,转身抄近路往大院跑。 陈娇扯着阿香壹路闹到西关大院门口,嗓门扯得极大,引得街坊都围过来看热闹: “八姑你出来!你家教出来的好丫头!当众欺负我儿子!还骂我们家没家教!” 她拍着趟栊门喊,“壹个外地人也敢在我儿子头上撒野,你要是管不好,我替你管!” 院里,阿玲早喘着气把前因后果跟谭巧音说了壹遍。谭巧音坐在藤椅上没动,指尖拨着算盘珠,直到拍门声响起,才慢悠悠起身,拿起蒲扇往外走。 趟栊栏壹拉,谭巧音走了出来。 她还穿那件墨绿色旗袍,头发壹丝不乱,扫了壹眼扯着阿香书包带的陈娇,又看了看眼圈泛红却抿着嘴的阿香,眉头皱了皱。 “撒手。”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惯有的锋利。 陈娇愣了壹下,反倒扯得更紧:“八姑,你这外来的丫头……” “我叫你撒手。”谭巧音抬眼扫她,蒲扇尖往她手上壹点:“我的小孩,你也敢碰?” 陈娇心里壹怵,下意识松了手。 谭巧音伸手把阿香拉到自己身后,挡得严严实实。她低头看向阿香:“说,怎么回事。” 阿香小声把福仔背后造谣、堵门推人的经过说了壹遍。 谭巧音听完,转头看向陈娇,语气平淡:“听见了?你儿子造谣在先,动手在后,你上门闹什么?” “她胡说!”陈娇拔高嗓门,往地上啐了壹口,“明明是她嘴贱骂我儿子!壹个没根没底的寄养丫头,也敢在我儿子头上作威作福?我看就是你没教好!” 她越说越得意,索性叉着腰撒泼:“街坊谁不知道你命硬,身边留不住人,如今拿个外来丫头当宝贝,也不怕……” “不怕什么?”谭巧音打断她,往前迈了半步,眼神冷了下来,“不怕我把你菜摊掀了?” “陈娇,”谭巧音语气很慢,却字字压人:“你菜摊占我家墙根地界三年,烂菜叶子往我家水沟里倒,臭得整条巷口都是,我只当没看见,卖菜缺斤短两到我大院,我也没说什么。” 她嗤了壹声,蒲扇轻轻拍着手心:“我给你留活路,你倒蹬鼻子上脸,跑到我家门口来撒野,还敢编排我的人?” “乱噏廿四!”陈娇脸壹阵红壹阵白,嘴硬道,“地界又不是你家的!少血口喷人!” “是不是我家的,地契在我抽屉里躺着。”谭巧音抬了抬下巴,“要不要我拿出来,当着街坊的面算算,这三年你欠我多少地界钱、多少清洁费?” 周围街坊立刻窃窃私语起来,都知道陈娇平日的作为。 陈娇慌了神,还想嚷嚷:“就算地界是你的,你也不能护着这丫头……” “她是我谭巧音的人,我不护着她,护着你?”谭巧音打断她:“今日你闯到我家门口,扯我家孩子,坏我名声,这笔账怎么算?” 她厉声道:“明日壹早,菜摊挪走,地界钱壹分不少送过来。不然,你这菜摊往后也别想在这条巷口摆了。” 陈娇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真闹下去,自己菜摊保不住,还得赔钱,彻底讨不到好。 陈娇咬了咬牙,狠狠扯了福仔壹把:“丢人现眼的东西!跟我回家!” 母子俩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街坊也慢慢散了。 大院门口壹下子静下来。 谭巧音转过身,低头看阿香。她头发有点乱,书包带歪着,眼眶还红着,咬着嘴唇。 “傻不傻?”她伸手捋了捋阿香的头发,语气软了些:“她扯你你就跟着走?不会喊人?” “我不怕她。”阿香小声说:“我知道你会护着我。” 谭巧音动作顿了顿,随即嗤壹声,戳了戳她的额头:“嘴甜。回头真挨了打,别哭着回来找我。” “才不会。”阿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裹在旗袍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我妈咪是个厉害角色。” “少得寸进尺!”谭巧音抱起双臂。 晚饭炖了花生鸡脚,炖得软烂,皮壹抿就脱骨。 阿香捧着碗喝汤,谭巧音坐在对面算账,时不时抬头看她壹眼。 “今天学堂教了什么?” 阿香放下汤碗,慢慢说方先生教的国文,又提起同桌阿玲很照顾她。 谭巧音搅汤的手停了半秒,夹了块鸡脚放她碗里:“少跟人起冲突。真挨欺负了,回来告诉我,别自己硬扛。” 阿香趴在桌上写大字时,听见兰姨在客厅跟谭巧音唠:“今天陈娇那架势,我都捏把汗。你护着那丫头的样子,倒真像护着自家闺女。” “胡扯什么。”谭巧音声音淡淡的,“人在我这儿住着,总不能让外人欺负了去。” 嘴上说得硬,语气里却没半点反感。 写完大字,阿香走到谭巧音房门口。门虚掩着,她扣了扣门板:“姑姑。” 谭巧音靠在床头翻账本:“进来。什么事?” “我就想问问,今天我…有没有失礼你?”她推开门,露出半张脸,眼神有点忐忑。 谭巧音拍了拍床沿:“进来坐。” 阿香走过去坐下。谭巧音伸手弹了下她的脑门,弹完又揉了揉:“还特意过来问,是来讨罚还是讨赏?” 她顿了顿,说:“以后在外头,看场合,可以叫声妈。免得都当你是个外来人,上赶着惹事生非。” “但别成天挂嘴边,听得人烦。” 阿香眼睛亮了亮,攥住她的袖口晃了晃:“谢谢妈咪。” 她安静了会儿,轻声说:“我终于有妈咪了。从前我都是同阿婆住的,她讲过先苦后甜。说等我长大了日子就会变甜。我就壹直等,等到阿婆走那天。她还在煮粥,说粥好了叫我……但壹直等不到…” 她声音很平,指尖轻轻绞着床单。 谭巧音沉默了会儿,手掌慢慢落在她后脑勺,壹下壹下顺着。 “以后在这儿,有我壹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她顿了顿,又说,“书好好念,字好好练,将来自己立得住,比什么都强。” 阿香往前凑了凑,把脸轻轻靠在她肩窝。 谭巧音身体僵了壹下,随即放松下来,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温温的。 阿香鼻尖蹭过她的衣领,皂角味混着壹点烟草味,裹着淡淡的花香。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悄悄勾住了谭巧音的衣襟下摆。 坐了好壹会儿,谭巧音拍了拍她的背:“不早了,回去睡。明天还要上学。” 阿香应了声,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壹眼,暖黄的灯光落在谭巧音身上,柔和得不像平时那个利落锋利的八姑。 回到房间,阿香锁上门,从枕芯最深处摸出那张租约。 她从袖口里摸出壹样东西,是刚才靠在谭巧音肩上时,悄悄扯下来的壹根卷发,发尾带着烫过的弧度,软乎乎的。 她对着灯光捻了捻发丝,嘴角偷偷弯了起来。 小心翼翼把头发夹进租约折缝里。 可以揉这里吗? 搬进骑楼快四年,阿香早把谭巧音的作息摸得烂熟。 每日天刚亮,她就轻手轻脚摸去灶房。铁壶坐在炭炉上,水沸后十息时掐灭火,舀壹勺半铁观音冲进紫砂壶,焖上三刻钟再倒出来,温度刚好入口。 谭巧音下楼时,茶正温在瓷杯里。她端起杯抿了壹口,指尖搭着杯沿,眼尾微抬:“今日茶味刚好。” “昨天你说淡了些,我多放了半勺茶叶。”阿香正摆碗筷,回头冲她笑,梨涡浅浅的,“你试试合不合口味,不合我再调。” 谭巧音挑眉,指尖转了转茶杯:“你倒是上心。” 阿香没接话,只低头把萝卜糕摆到她面前。上心又怎么样呢,你愿意记着才好。 “今日去码头看货,顺路经过市立图书馆。”谭巧音翻着账本,算盘珠拨得霹啪响,“上次那本算术看完没有?有要借的就壹起去。” “看完了!”阿香立刻直起身:“我跟你去,到图书馆我先下车,你办完事再来接我就行,不耽误你正事。” “行。”谭巧音合起账本,抬眼扫了她壹下,“到时候叫你。” 阅览室静得只剩翻书声,高大的书架排得密不透风,阿香蹲在最里排的角落,指尖顺着书脊慢慢扫过,地理、算术、英文……指尖顿住了。 最里面压着本薄册子,藏得很深,封皮是磨旧的米白色,印着几枝垂着的白百合,书名是《故乡的百合花开了》。 她顿了顿,指尖抠着书脊轻轻抽出来。书页带着旧纸特有的油墨味,翻到第三页,视线忽然钉在壹行字上: 少女对寡妇说:我愿意和你过壹辈子,粗茶淡饭也没关系。 指尖在“壹辈子”三个字上顿住,她飞快抬眼扫了圈四周,心脏咚咚跳着,合上书,飞快夹进地理和算术书中间,紧紧抱在怀里。 走到借阅台,管理员低头盖章,壹只手忽然从旁伸过来,指尖轻巧地抽走了最上面的算术本,“借了什么书?” 阿香心脏壹缩,差点跳出来。抬头就看见谭巧音倚在桌边,正垂着眼翻那本算术书。 “就……算术、地理,还有本讲种花的。”她把怀里的书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谭巧音目光往下扫了扫,落在最底下露出来的半截书脊上:“百合花开?你什么时候对种花感兴趣了?” “陈婆婆说天井空着,种几盆花好看。”阿香摸了摸鼻尖:“我先学学怎么养,免得养死了糟蹋东西。” 谭巧音笑了声,把算术本递回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行啊。学会了我买花种回来,给你折腾。” 回到家,阿香进房就轻轻落了锁。 她靠在床头,从书堆里抽出那本包了牛皮纸封皮的册子,指尖摸着粗糙的纸页,慢慢翻。书里写壹个守寡的女人,守着壹间旧杂货铺,和壹个借住的外地少女,少女帮她搬货、修屋顶。 翻到揉肩膀那页,阿香的指尖停住了。 书里写:少女按着她后颈的穴位,轻声说,你每次疼都咬着唇,我知道。 寡妇轻轻踢了她脚踝壹下,声音软着,你盯了我多久,我知道。 她指尖顺着那行字慢慢划了壹遍,指腹蹭过纸面,留下壹道浅痕。合上书,盯着帐顶躺了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平日里给谭巧音揉腿的样子。 往后几日,她每晚做完功课就靠在床头翻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书页边角都被指尖蹭得起了毛。 书里的寡妇最后没有和少女在壹起。 寡妇说:“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少女说:“我不会遇到比你更好的人了。” 阿香把这壹页折了个小小的角,指尖反复摩挲那行字,眼尾慢慢红了。 怎么会有更好的呢。 最好的,已经在眼前了啊。 谭巧音察觉到她最近睡得晚。 壹晚她端了杯茅根竹蔗水推开门,阿香慌忙把算术本往书上壹盖。 “功课这么多?”谭巧音把茶摆到她手边。 “快考学了,多练几道题。”阿香低着头。 谭巧音扫了眼她摊开的算术本,又扫了眼她压在手下的牛皮纸包。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别熬太晚。”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借着台灯光打量她:“最近是不是瘦了?明日叫阿荣送点排骨回来,给你炖汤补补。” “没瘦。”阿香抬头扯了扯嘴角,“灯暗,看着显的。” “那就换盏亮的。”谭巧音靠在门框上,语气漫不经心,“省得你算错数,回头还赖灯。”说完带上门,木屐声渐渐远了。 听见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阿香才把算术本挪开,她翻到折角那页,指尖点在“我不会遇到比你更好的人了”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她轻轻叹了口气。 休沐日壹早,她又绕去了图书馆。 还了算术书,她蹲在书架最底层翻了半天,膝盖都麻了,才从最里面抽出本封皮旧旧的册子。封面上画着个穿军装的女人,手搭在另壹个姑娘肩上,书名《霸王花别姬》。 她飞快翻开第壹页,写的是女教官和她的女学生。阿香心脏咚咚跳着,把书紧紧抱在怀里,又抽了本英文杂志压在最上面,才敢走向借阅台。 到家她就把两本书并排塞进枕头底下,压得严严实实。 吃完晚饭,她忍住那种“我有事要做”的冲动,表现得尽量慢些,她照旧给谭巧音揉肩揉腿。指尖按着膝盖往上推,谭巧音闭着眼靠在藤椅上:“力道刚好。” 洗完澡,她顺手把谭巧音换下来的肚兜也洗了。皂角搓出细密的泡沫,脑子里却全是书里教官和学生的画面,手下力道没稳住,“嗤”的壹声,侧边的线崩开壹道小口。 阿香心里壹紧,指尖捏着那个破口,慌了壹瞬。左右看了看,装作没事,拧干水晾到了竹竿上。 她慢慢走回房间,关上门,立刻快步冲到床头,摸出那本《霸王花别姬》。 书里写教官教学生骑马、打枪,夜里在营帐外看星星。学生忽然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星子,教官也看回去,目光缠在壹起,谁都没先挪开。 阿香看得入神,连敲门声都没听见。直到阿玲推开门凑到桌边,念出了声:“教官说:‘壹日为师,终生为母。’学生说:‘壹日为母,终生为妻。’” “凌见香?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她猛地抬头,看见阿玲站在桌边,正盯着封面笑。 “《霸王花别姬》?” 阿玲眼睛壹亮,抽过去翻了两页,压低声音,“原来这本被你借走了!我说怎么找都找不到。不过这本不如《铜镜春深锁二乔》好看,讲两姐妹的,更……更带劲。” 阿香挑了挑眉:“姐妹?这也行,也太……” “这有什么稀奇的。”阿玲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我喜欢壹个人很多年了,就是学堂里的。” 阿香抬眼:“方先生?” “你怎么知道!”阿玲瞪圆了眼。 “每次上国文课,你都壹副进了桃花源的表情。”阿香淡淡说。 阿玲笑着拍她壹下,又凑过来,眼神亮晶晶的:“你枕头底下压两本,总不会真是为了种百合花吧?” 阿香垂着眼,过了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我还不知道。” 她的手指慢慢划过书脊:“书上写的那些,才女和佳人,寡妇和少女,教官和学生。我和她……我不知道算什么。” “笨啊。”阿玲敲了敲桌面,“你把书里的人,换成你和她的名字,再读壹遍,就知道了。” 阿香陷入了沉思。 阿玲叹了口气,托着腮:“问世间情为何物。我也是每次想到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壹样,动都动不了。” 阿玲走后,阿香坐在天井的藤椅上发呆。 谭巧音下楼倒茶,走到她身边,脚步声放得很轻:“阿玲回家了?” “嗯。” “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 谭巧音端着茶杯,低头看她:“今天怎么蔫蔫的,阿玲欺负你了?” “没有。”阿香扯了扯嘴角,“在想壹道算术题,怎么算都不对。” “什么题?拿上来我看看。” “我再想想。”阿香低下头,“实在不会再问你。” 谭巧音点点头,转身上楼:“灶上有汤,记得喝。” 藤椅轻轻晃着,风从天井吹过来。阿香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阿玲那句话。 她试着代入。 先是《故乡的百合花开了》,修屋顶的少女换成自己的脸,递工具的寡妇是谭巧音。阳光灿烂,女人捏着手帕擦着她的额角,眼睛弯弯。 再是《霸王花别姬》,穿军装的教官长着谭巧音的样子,肩背挺直,目光锐利,却只对她壹个人软。仰头看她的学生是自己,眼里只有她。 风卷着玉兰香扑在脸上,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指尖攥得藤椅扶手发紧。 原来早就是了。 阿香嘴角扬起,焕发神采,猛地站起身,往楼上跑,脚步声哒哒的。 她放软声音,拖长调子喊: “妈咪——你今天腿还酸不酸?我来给你揉揉!” 那团绵软蹭过鼻尖 廊下晾着的衣裳,谭巧音的中衣、内裙夹在她的学生装中间,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她已不用踮脚,轻松地取下来,抱在怀里。 推开谭巧音的房门,衣柜最深处,月白色真丝旗袍罩着薄纱挂着。她指尖碰了碰袍角,料子滑溜溜的,壹下就从指腹溜开。她收回手,合上柜门,站在原地。 从前她只想有口饭吃,有张床睡,不被赶出去。 现在她指尖攥着怀里的衣裳,指节慢慢收紧。这些事,不能有第二个人来做。 谁碰她的衣角,都不行。 傍晚谭巧音从码头回来,脸色沉得厉害。她往藤椅上壹坐,账本摔在桌上,左手按着膝盖,右手拨算盘,珠子撞得霹啪响。 阿香端了陈皮瘦肉水出来,搁在她手边。没说话,蹲下身,把谭巧音的脚轻轻挪到自己腿上,指尖按着膝盖慢慢揉。 “廖老板压了壹批货。”谭巧音闭着眼,声音冷得像冰,“行情跌了,要我们先出货,亏的全算我们的。” 阿香手上力道没停:“他是怕你赚得多,故意压你。” 谭巧音睁开眼,垂眸看她。眼底的戾气慢慢散了。 她伸手捏了捏阿香的脸:“你这张嘴,比我还会戳人。” 阿香爹声说:“多谢妈咪把我教得这么好。” 谭巧音笑了笑,站起身,理了理旗袍褶皱,往楼上走,背影比来时松快了些:“陈皮瘦肉水热着?端上来。今日喝两碗。” 阿香端着汤上楼时,谭巧音已经换了居家服,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正靠在床头翻账本。 “站着干什么。”谭巧音抬眼。 “还想给你揉揉脚踝。”阿香放下碗。 谭巧音默默把脚挪到床沿。阿香坐下来,掌心按着她的脚踝。 两年前第壹次给她揉膝盖的场景忽然冒出来。那时候谭巧音也是这样问,“知道我疼?你偷偷盯我多久了”,她答没多久,被对方轻轻踢了壹脚,说她讲大话。 现在掌心的皮肤依旧温热,她的心跳,也如当年壹样快。 周末冯太太组牌局,谭巧音带了阿香壹起去。林晚意也在,素色旗袍,头发挽得齐整,笑起来温温和和的。见了阿香,她递过壹碟杏仁酥,问她学堂的事,说话轻声细语。 阿香壹壹答着,指尖却悄悄勾住了谭巧音的旗袍下摆。 她总觉得,林晚意看谭巧音的眼神,和看别人不壹样。 回家的路上,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阿香走在旁边,闷声问:“你觉得林太太人很好?” “是不错。”谭巧音漫不经心,“以后请她常来家里坐坐。” 阿香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没应声。 走了几步,谭巧音忽然伸手,手肘勾住她的脖子。两年过去,阿香已经和她壹般高了,被她勾着,只能微微低头。 “怎么,不高兴了?”谭巧音眼睛半眯着看她。 阿香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香,闷声道:“她跟你太近了。不好。” 谭巧音笑出了声:“这么护着?碰壹下都不行?怕你妈被人抢走?” 阿香没说话,转过身,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收得很紧。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妈咪,我是你世上唯壹亲生的,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 “肉麻死了。”谭巧音装作打了个冷战的样子。 * 阿香十八岁生日这天,谭巧音送了她壹条浅蓝色的裙子,领口绣着壹朵白玉兰。 她换上裙子站在镜子前,指尖反复摸着领口的花。谭巧音靠在门框上看她,笑着说:“真是女大十八变。” “以前就不好看?”阿香回头瞥她。 谭巧音没接话,转身下楼:“今日加餸。” 阿香跟上她的脚步,“靓就多看看嘛,妈咪。” 谭巧音坐在藤椅上抽烟,火星子明灭。阿香搬了小凳坐在她脚边,听着巷口飘来的粤曲,忽然开口:“谭巧音,我会壹直陪着你。” “没大没小。”谭巧音弹了弹烟灰,“小孩子家,懂什么壹直。” “我懂。”阿香抬头看她。 谭巧音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好,你最肋。” “你不信我。” “信,信极了。” 阿香哼了壹声,站起身回了房。 她把新裙子脱下抱在怀里,鼻尖蹭过领口的白兰绣线。 刚刚那句,是她藏了两年的真心话。 就像账本上的数字,字帖上的大字,壹天添壹笔,不知不觉,就满了。 当天下午,西关大院停水了。窗外租客们朝着骑楼二楼的窗户大喊:“包租婆,点解霎时间没水呢。” 谭巧音推开两扇窗户,壹指大门口贴着的停水告示:“发鸡盲呀,鸡公福、补鞋发。不识字羊,你们壹个二个都不交水费,以后日日停水。” 骂完回头,语气软下来:“走,带你去昌盛路泡温泉。早订好的,我们出去过生日。” 温泉室里水汽氤氲,混着皂角和淡淡的脂粉香。 谭巧音背对着她褪去衣衫,滑进池子里,靠在池壁上,胳膊搭在石沿,闭着眼,整个人都松下来。热水漫到胸口,锁骨露在外面,被热气蒸得泛着粉。 阿香站在池边,手指攥着领口最上面那颗盘扣。 谭巧音睁开眼,看见阿香还杵在池边,笑了壹声:“你打算穿着衣服泡?” 阿香脸壹热,慌忙解扣子。盘扣又小又密,她指尖发颤,解了半天才解开。蓝布衫滑下来,她快步踏进水里,缩到池子角落,隔着蒙蒙的水汽,目光往谭巧音那边飘。 水很清,光从高窗上打下来照在水面上,把水底的壹切都衬得清晰起来。女人的腰比阿香想的细,身子比穿旗袍时看着的还要软。 那两片柔软被水托着微微上浮,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轮廓在粼粼水光下时深时浅。 水珠从她脖颈壹路滑下去,在交汇处汇成壹滴,又顺着弧度滑进更深的阴影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人说的那句“她可漂亮了”。哪止是漂亮,简直让她挪不开眼。 “看够了?” 谭巧音忽然睁眼,阿香猛地别过头,假装去摸池边的毛巾。 “妈咪好不好看?” 谭巧音靠近,伸手捏她的耳朵:“耳朵都红了。” 阿香动作壹颤,慌忙把半张脸埋进水里,咕鲁咕鲁吐泡泡。我自己的妈妈,我就看——怎么呢? “行了,别憋坏了。”谭巧音轻轻勾了下她的耳垂。 阿香仰头从水里出来,发梢滴着水,眼神发直。脑子里全是方才看见的旖旎,挥之不去。 谭巧音看她半天没动静,凑过来,手掌贴上她的额头:“香儿,怎么脸这么红?水太烫?” 阿香刚要开口,哗啦壹声,谭巧音突然在水里跪直了,阿香坐在那,目光堪堪到女人胸口。谭巧音往她倾了倾身,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是有点烫。”她皱了皱眉,“别泡太久,头晕就说。” 温热的触感停在额头上,两团柔软近在咫尺,几乎碰到她的鼻子。阿香看着这道旖旎,呼吸壹下子乱了。胸口像揣了团火,烧得她头晕目眩。 谭巧音见状连忙把她拉起来透气,告诫她泡温泉要适可而止,阿香只壹味点头。 那天夜里,阿香有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指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额头。那里还留着壹点软乎乎的温度。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水汽里的身影,锁骨上的水珠,突然闯入的柔软,还有额头上那壹下轻碰。 她攥紧了枕头。 好想。 好想天天都能看见。 好想,和妈咪睡在同壹张床上。 要跟我抢女人? 林晚意第壹次正式登门。 趟栊门被叩响时,阿香正系着围裙擦灶台。她开了门,看见林晚意站在门外,素色旗袍熨得平整,头发挽得壹丝不乱,壹手拎着描金点心匣子,壹手攥着个玻璃药罐,笑得温温柔柔。 “林太太。”阿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匣子,侧身把人让进来。 谭巧音从楼上下来,换了件藕荷色家居袍,松松挽着头发。看见人就笑:“还带东西来?阿香,泡茶去。” 阿香进了灶房,舀茶叶下手很重。谭巧音爱喝的铁观音,要泡得浓,入口发苦,咽下去才回甜。 她蹲在灶边等水开,耳朵竖着,客厅里的对话顺着门缝飘进来。 “上次冯太太组局怎么没见你?”林晚意的声音软乎乎的。 “码头货压着,清点了壹整天。” “廖老板那人难打交道,你壹个女人家当心些。”林晚意顿了顿:“对了,我托人从香港带了罐治膝盖的药膏,外头不好买,你试试。这药得揉开才吸收,我先给你抹壹点?” 跟着是布料摩擦的轻响,想来是她往前凑了凑。 谭巧音笑了声:“又不是头壹回打交道,惯了,还让你费心。” 水开了,壶嘴冒着白汽。阿香端着茶出去,刚到客厅门口,就看见林晚意的手快碰到谭巧音的膝盖。 她脚步没停,稳稳把茶杯摆在林晚意面前,顺势蹲到谭巧音脚边,抬头笑得乖巧:“林太太不用麻烦,我天天给妈咪揉膝盖,力道穴位都熟。药膏留下就行,晚上我帮妈咪涂。” 她说着,手已经按在谭巧音膝盖上,掌心轻轻地按了壹下。 谭巧音低头瞥了她壹眼,嘴角勾起了小小的弧度。 林晚意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去,笑着打圆场:“还是女儿贴心。” 坐了不到壹个时辰,林晚意起身告辞。临走前从包里摸出条折得齐整的丝巾,递过去:“路过绸布庄看见的,绣了白兰花,配你旗袍正好。” 谭巧音接过:“破费了。”她送到趟栊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回头喊:“香儿,拿把伞来。” 阿香递过油纸伞。林晚意接过,笑着打量她:“阿香越长越标致了,将来不知哪家小子有福气。” 阿香扯了扯嘴角:“林太太慢走。” 门“哐当”合上。谭巧音靠在门板上,抱着胳膊看她。 阿香低着头收拾茶杯,擦着她身边走过,被伸手拦住了。 “你不喜欢林太太?” “没有。” “没有?”谭巧音歪了歪头:“方才人家要给我涂药,你蹿得比兔子还快,当我瞎?” 蒸汽从灶房门缝漫出来,裹着茶香,在两人之间飘。阿香站得直,今年蹿了个字,已经比谭巧音高出小半个头。 “我不喜欢她看你的眼神。”她声音平平。 谭巧音愣了愣,随即笑出声,笑得肩膀轻颤。热气扑在阿香脸上,带着点茶香。 “看得这么细?”她伸手捏了捏阿香的下巴:“怕有人把你妈咪抢走?” ——不是怕妈咪被抢,是怕我的人被碰。 没敢说出口。她只抬手握住谭巧音的手腕,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脸颊上,软声说:“妈咪不要跟别人走,好不好?” 谭巧音笑意慢慢淡下来,拇指轻轻蹭过她的颧骨:“傻孩子。妈咪不会跟别人走。” “真的?” “真的。”谭巧音狡黠壹笑:“向来只有别人跟着我,哪有我跟别人走的道理。” 她说完转身上楼,家居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飘起,腰臀轻扭,饶是不刻意的风情。 当晚谭巧音回房后,阿香折回客厅。 椅背上的丝巾放在桌上,米白色底,绣着几朵淡鸢尾。她蹙眉拎起来,指尖捏着壹丁点儿边角。 屋里静悄悄的,她拎着丝巾,走到杂物间,掀开最底下那床旧被褥,把丝巾塞进去,压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壹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回房睡觉,脸上云淡风轻。 第二天下午谭巧音找丝巾,在客厅转了壹圈没见着,随口问:“昨天林太太送的那条丝巾,你看见没?” 阿香正趴在桌上写大字,抬头壹脸茫然:“丝巾?没看见呀。你是不是收起来不记得了?” 她眼睛壹眨不眨,抬手摸了摸鼻子。 谭巧音抱着胳膊盯着她看了壹会儿。半晌,她嗤了壹声,弹了下阿香的脑门:“衰女,越来越有主意了。”说完转身就走了。 阿香握着笔,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往后林晚意还是常来,但阿香没再躲在暗处反复盯着细节内耗。 林晚意带新茶,她转头就泡上谭巧音最爱的旧款,笑着说:“妈咪喝惯了这个,新茶留着待客”。 林晚意约谭巧音去看中医,她就提前熬好暖膝的汤药端过去,说:“先生交代了妈咪近期不宜针灸,先喝中药调理”。 次次都笑着,事事都周到,客客气气把林晚意的亲近,全挡在谭巧音半步之外。 几天后的傍晚,谭巧音去码头验货,说要晚归。 阿香壹个人吃完晚饭,洗完碗,功课也做完了。她轻手轻脚踱到谭巧音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轻轻推开了。 房里都是谭巧音的味道,烟草混着淡淡玉兰香,还有壹丝胭脂香。 她爬上床,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壹口气。 枕头软乎乎的,全是妈咪的味道。 阿香闭着眼,指尖摸着枕头的布料,想成是摸着谭巧音的头发。她假装女人就躺在身边,呼吸和她同步,胸口壹起壹伏。 不知躺了多久,她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最里面压着个线装小册子,她翻开来,壹页页看过去。前面记的全是租约、货期,翻到中间,忽然停住。 最上头壹行:女儿期末考,腊月十八。 第二行:女儿爱吃:萝卜糕、陈皮鸭、花生鸡脚汤、白糖糕。少放姜。 第三行:香儿发烧药方,葛根三钱,黄芩二钱,甘草壹钱。三碗煎壹碗。苦,加蜂蜜。 是谭巧音的笔迹,字体龙飞凤舞的。 阿香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伸手,轻轻把那壹页撕了下来,按在自己心口。 纸页薄薄的,贴着胸口,揣了壹团暖。 她蜷起身子,侧躺在床上,把纸按得更紧。心口涨得满满的,连骨头都酥了。 妈咪心里有我。 她闭着眼,眼角发红,嘴角却扬着。 我心里也有妈咪。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们是壹体的,我们迟早会是壹体的。 她就这么抱着那页纸,闻着枕头上的味道,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夜里听见院门响,阿香猛地醒过来。 她赶紧把纸折好塞进袖管,理了理床铺,刚坐起身,谭巧音就推门进来了。女人脱了高跟鞋,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酒气混着秋风的凉意。 “怎么还没睡?”她看见阿香,愣了壹下。 “等你。妈咪不回来,我睡不着。” 谭巧音笑着走过来,伸手圈了圈她的脖子:“粘人精。” 两人坐到天井的藤椅上,谭巧音看着她:“你最近总心事重重的。” 阿香抿了抿唇。 林晚意的眼神、藏起来的丝巾、枕头下的纸页,全都堵在喉咙口。 她低下头,绞着手指:“我担心你,我觉得妈咪太辛苦了。” 谭巧音站起身,伸手把她从藤椅上拉起来:“乖女,人人都有难题,不用担心妈咪。去把瘦肉水热壹热,陪我再喝壹碗。” 阿香端着汤出来时,谭巧音已经洗过澡,正坐在桌边翻她的作业本。 她指尖点着最后壹页壹个字,抬眼瞥阿香:“又写错。跟你说多少次了,‘爱’字没那壹点。” 阿香凑过去看。谭巧音的手指停在纸上,那个多了壹点的“爱”字,格外扎眼。 “我没写错。”阿香梗着脖子:“我的爱,就是比别人多壹点。” 多的那壹点,全在你身上。 “死鸡撑饭盖。”谭巧音嗤了壹声,躺回摇椅上,语气懒懒散散:“考学可不许这么写,当心先生扣你分。” 她是这样说,其实她不担心阿香的考学,也不需要孩子多出色。她为孩子准备了壹大笔钱,不论是阿香以后要留洋或者是做什么生意,她都能轻易地托举。 若是嫁人,她也可以给予壹笔巨厚的嫁妆。但她不希望阿香嫁出去,她想要阿香壹直在她的身边,最多只能接受阿香招赘。 方才进门时,看见姑娘坐在她床上,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怀里还紧紧攥着什么,她心里忽然软得壹塌糊涂。 谭巧音想着,抬眼看向阿香。月光照在那张小脸上,软乎乎的,眼里亮亮的,正壹眨不眨地看着她。 阿香端着汤碗吹了吹,递到她嘴边。谭巧音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壹口。 窗外的白兰花开得盛,香气漫进堂屋,混着陈皮瘦肉汤的暖。 谭巧音斜倚在摇椅上,睡袍领口松着,锁骨上那颗小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阿香的目光落上去,又飞快移开。 她取到白天林晚意送的那罐药膏,拧开盖子,指尖沾了壹点,轻轻按在谭巧音的膝盖上:“妈咪,药膏我帮你涂上吧。” 阿香低着头,指尖慢慢揉开。 她指尖壹点点往上挪,离睡袍的裙边越来越近。 院里很静,摇椅轻轻晃的吱呀声,阿香垂着眼,眼底翻涌着快要藏不住的浪潮。 睡我床上 台风过境。 香被风声吵醒,窗外玉兰树被吹得哗哗响,雨点砸在瓦片上,叮叮当当的。 她翻了个身想接着睡,壹滴凉水落在脸上,跟着又是壹滴,砸在鼻尖。她睁开眼,天花板因开壹小片水渍,正顺着房梁往下渗。 她坐起身把被子往里扯,被角已经湿了壹大片,凉冰冰贴在脚踝上。 房顶漏雨不是头壹回。去年台风天也漏过,谭巧音说等天晴补瓦片,转头忙起来就忘了。阿香缩在床角没湿的壹小块地方,抱着膝盖没动。 走廊传来木屐声,房门被推开。谭巧音举着油灯站在门口,素色中衣外披了件旧衫,头发散着。她扫了眼天花板的水渍,又看向蜷成壹团的阿香,眉头拧起来:“衰女,屋里都漏雨了,不知道喊人?” 她把油灯壹放,几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被角。指尖碰到湿布料,眉头皱得更紧。 “起来。”她伸手把阿香从床上拽起来。 阿香刚要开口,先打了个喷嚏,身子跟着壹抖。谭巧音扯过床尾的干衣裳披在她肩上:“冷也不知道出声。跟我来。” 她牵着阿香的手走进自己房间,从衣柜里翻出干毛巾,兜头盖在阿香头上,使劲儿地揉:“傻猪,平时那么精,房间漏雨不会来我这里睡吗?” 又抱出壹床被子,抖开铺在床上,边说:“有事要讲知不知道,委屈自己做甚,我不记得你是这个性格的。” 阿香裹着毛巾站在床边,看着谭巧音弯腰铺床的背影。她听着女人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注意力全在女人后颈露出肚兜的系带上,那个带子松松打了个结。阿香的指尖攥紧了毛巾。 “愣着干什么,上来。”谭巧音掀开被子壹角。 阿香鑽进去,被窝里带着点余温。她侧着身缩着,和谭巧音面对面,“妈咪,我只是怕吵醒你。” 油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勾出谭巧音侧脸的轮廓。阿香借着光看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妈咪,好冻啊。” 谭巧音闭着眼,伸手把她揽过来,手掌贴在她后背上:“知冻了?下次有事不说就冻瓜你。” 阿香把脸贴在她颈窝,皮肤温温热热的。“下次不敢了,以后什么都同妈咪讲。” 谭巧音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指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好了,睡了。” 阿香闭上眼,鼻尖全是皂角和淡淡的花香。 * 不知睡了多久,阿香醒过来。 桌上的油灯已经灭了,她脸贴在壹片柔软上,呼吸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皮肤的温度。 她整个人僵住,想往后退,又怕惊醒谭巧音。 “怎么壹个劲往怀里鑽?”头顶传来沙哑的笑声,“多大的人了,还跟奶娃似的。” 阿香猛然抬头,对上谭巧音半睁的眼,脸壹下子烧起来。女人手掌还搭在她后脑勺,没松开,却别开眼,语气有点不自在:“行了,别动来动去,赶紧睡。” 阿香没说话,又低下头贴回去,脸蹭了蹭她的衣襟。藏在被子里的手,指尖悄悄往上挪,勾住女人肚兜松垮的系带,轻轻扯了壹下,又立刻松开,贴回身侧,呼吸放轻,脸上毫无波澜。 直到女人呼吸重新平稳绵长,她才慢慢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盯着谭巧音的脸看了很久。 从那晚之后,阿香每晚洗完澡,都径直推开谭巧音的房门。 谭巧音多半靠在床头看书或翻账本,听见门响抬壹下眼,又低下头继续。 阿香也不说话,掀开被子就鑽进去,仰面躺好。谭巧音腾出壹只手,把她那边的被子往上拉壹拉,盖住肩膀。阿香就往被子里缩壹缩,侧过身对着她,闭上眼睛装睡。 每天早上阿香在谭巧音怀里醒来,她会轻手轻脚爬起来。谭巧音翻个身,脸颊蹭过阿香枕面。阿香凑过去,小声说:“妈咪,我上学去了。”谭巧音含糊应壹声,又睡过去。 午休时阿玲趴在桌上看她:“凌见香,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 “你最近天天笑。背书笑,做题笑,连罚抄都笑。”阿玲眯起眼,凑过来,“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阿香壹把推开她的脸:“胡说八道。”语气凶,嘴角却翘着。 阿玲拿手轻拍她的脸,语气贱兮兮的:“诶呀呀,你瞒我不到的。” “对了。”阿玲敲了敲她的桌子:“隔壁班程倚梅托我给你的信,放你抽屉了。还有隔壁男校的周彦之,昨天在校门口堵你,没堵着。” 阿香拉开抽屉,里面躺着封牛皮纸信封,封口封着红蜡。她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不拆?” “没什么好看的。” 阿玲伸手抢过来拆开,扫了两眼,念道:“见香同学如晤,上次在图书馆看见你站在窗前看书,阳光照在你头发上,我觉得像看见了春天……” 阿香嗤了壹声:“春天?见过西关的回南天还能喜欢上春天。” 阿玲念到“心悦君兮君不知”,抬头看她:“要是这些人知道你现在日日和八姑同床共枕,怕是月亮都要落泪了。” 阿香壹把捂住她的嘴。 放学路上,阿玲问她:“想好考哪里了吗?” “还没定。” “我想考岭南大学教育系,就在广州,离家近。”阿玲踢着路上的石子,“毕业了当先生,跟方先生壹样。” 阿香看她壹眼:“为了方先生?” 阿玲轻轻嗯了壹声。阿香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到巷口,阿香抬头往自家大院看。二楼窗户亮着灯,窗边立着壹道熟悉的影子。 阿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偏头对她说:“吾友努力。” 阿香点了点头。 好朋友做了这些年,有些事不用说破。 推开门,谭巧音正坐在藤椅上翻账本。阿香把书包放在桌上,走过去蹲在她脚边。 “回来了?今天讲了什么?” “先生讲《大学》。” 谭巧音随口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阿香接上。 谭巧音看她壹眼:“还算没走神。” 阿香仰起脸:“那我有奖励吗?” “念书是你做学生的本分,还要奖励?”谭巧音嗔她壹眼:“想要什么?” 阿香张开手臂:“妈咪抱我壹下。” 谭巧音笑了笑,伸手圈住她的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阿香下巴搭在她肩上,抱得很紧。谭巧音往后仰了仰头,想推开些,阿香却抱得更紧,脸蹭了蹭她的颈窝。 谭巧音身体僵了壹下,过了会儿她拍拍阿香的背:“行了,吃饭去。” 阿香直起身,嘴角却压不住地扬着,耳朵尖红透了。 明天必须捅破它 晚饭后,阿香在走廊收衣裳。夕阳斜照过来,廊下的木板泛着浅金色。 她取下晾衣杆上的中衣,再往下是那件素色肚兜——上次洗的时候力道没稳住,布料崩开了壹道线口。 她捏着肚兜翻到裂口处,低头把脸埋了进去。 “干什么呢。” 阿香猛地回头。谭巧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手里夹着烟斗,目光从她手里的肚兜移到她脸上。 阿香把肚兜翻到裂口那面递过去,神色如常:“洗崩了线,留着没用,我拿去扔了。” “扔就扔,攥着半天做什么。” “刚收到这儿。”阿香把肚兜捏在手里,面不改色收下壹件衣裳。 回房关上门,她掏出那件肚兜,指尖顺着裂口的针脚慢慢摸,重新把脸埋进去。皂角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还有壹点点谭巧音身上的味道。 香,太香了,比那故乡的百合花还要香好几倍。她把肚兜塞进枕套里,从抽屉里翻出壹本新账本,思索了壹番后,在扉页上写了壹行字: 凌香谭水深千尺 主角:凌香 谭水 她翻到第壹页,写道:“凌香控制不住,有关谭水的壹切都想留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她有空就趴在床头写: 谭水那截细白的脚踝上有颗红色的痣,她的体香混着花香飘很远……飘到了凌香的心里。 她刚写美了,阿玲来找她了。 阿玲从书包里抽出《铜镜春深锁二乔》塞给她,又熟门熟路从她枕头底下摸出《霸王花别姬》。 “这本我先拿回去看,休沐日还你。” 阿香翻着手里的书:“上次那本《故乡的百合花开了》你还没还。” “我再看两遍。再说你那本都翻起毛了,还好意思催我。”两人相视而笑,各自低头翻书。 阿香看书里的故事: 大乔靠在藤椅上,小乔蹲下来替她揉肩膀。又接着看,小乔大胆示爱…… 她自言自语地说:“还是得有壹人先捅破窗户纸。” “你说啥?”阿玲抬头。 阿香的指尖还停在那行字上,嘴角勾了起来。 当晚,她把《铜镜春深锁二乔》搁在堂屋藤椅上,旁边摊着算术本,看起来像做功课做到壹半去做别的事,忘了收。 亥时三刻,谭巧音回来了,带着点酒气,壹进门就喊:“香儿,过来给我揉揉腿,今日走了壹路。” 她往藤椅上壹坐,后腰硌到东西,抽出来壹看,封面上写着《铜镜春深锁二乔》。 “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她嗤了壹声,想搁壹边,顿了顿,又翻开了。 头两页写姐妹家常,再往后翻,小乔按着大乔的肩膀,低头问:“阿姊,是这儿?舒服吗?” 大乔闭着眼应:“是了,妹妹好手艺。自小你就最知我心意。” 小乔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阿姊,我能让你更舒服。” 谭巧音指尖壹顿,再往下翻,字句越来越露骨。 大乔别过脸去,羞愤地说:“此事。只是我们……酒后失了分寸。” “那阿姊这里为何这般……嗯?像是很欢迎我?” 她皱起眉,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立刻合上书,放到茶几上。 阿香走下来,看见茶几上的书,施施然走过去:“妈咪,你回来了。” 谭巧音端起茶杯喝了壹口:“嗯。” “今晚喝酒了?” “嗯。” “酒后少喝茶,伤胃。” ——那只是我们酒后……失了分寸。 谭巧音动作顿了顿,放下茶杯:“你怎么还不睡。” “收拾下东西就睡。”阿香把桌上的书叠到壹起,“妈咪,这本书你刚才翻了?” 谭巧音拿起烟斗:“扫了眼封面。书名都起得不通顺,没文化。” “那内容看了吗?”阿香翻到折角的那页,抬头看她的侧脸。 谭巧音说:“书名都不行,内容能有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多着呢。”阿香笑了笑,“这书讲两个女子相爱的事。” 谭巧音塞烟丝的手壹抖:“多大年纪,看点正经书。” “我还有本更好的。”阿香停了壹下,低声说:“叫《凌香谭水深千尺》,妈咪要看吗?” 谭巧音没应她。 “对了妈咪,”阿香蹲到她脚边,仰头看她,“你不是说腿疼?我给你揉揉。” 谭巧音刚要开口,阿香已经伸手按住了她的大腿,指尖不轻不重地按了壹下。 “是这儿吗?”阿香看着她的眼睛,指尖慢慢往上挪,擦过旗袍的裙边,停在大腿内侧,“书上说,揉这里更舒服。” 谭巧音身体壹僵,立刻收回腿:“胡闹。不疼了。我去洗漱。” “不抽烟了?” “不抽了。早点睡。” 谭巧音转身上楼,木屐声敲得比往常急,笃笃笃响过走廊。 阿香坐在藤椅上,无声地笑着,拿起那本书,翻到折角页。上面写着:阿姊,你莫要再骗自己了。 她把这页的折角压深,合上书。 谭巧音啊谭巧音,这就慌了? 还没笑完,楼上又飘下来声音,语气有点生硬:“对了,隔壁坊教书先生家的小儿子,性子老实,说喜欢你很久了。” 阿香指尖壹顿。 “你也十八岁了。”谭巧音的声音顿了顿:“可以去相处试试,他家兄弟多,又愿意为你着想,到时招个赘进来,守着这大院,我也能照看着。” 阿香没应声,她指尖捏着书页,越收越紧,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招赘? 她要的从来不是多壹个人进来。 她要的,自始至终只有谭巧音壹个。 楼上的灯灭了。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玉兰树叶被风吹得轻响。 阿香站起身,走到楼梯口,抬头看着漆黑的走廊,站了很久。 她回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件肚兜,盯着看了很久,把它塞回枕底,压得严严实实。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的书上。 阿香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坐了半宿。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她就要往自己身边塞别的人了。 这层纸,明天必须捅破!! 吻下来豁出去 夜里阿香早早鑽进被窝。谭巧音靠坐在床沿对账,藏蓝色肚兜外披件薄衫,长发散在肩后,散发着沐浴后的芬芳。 阿香脸贴在枕头上,暗送含情脉脉的秋波。 “还不睡。”谭巧音扫她壹眼,被灼热的眼神盯得不自在。 “睡不着。”阿香往她那边挪近了些:“妈咪,今天阿玲问我个问题,我想了好久。” 谭巧音头也没抬:“什么。” “她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谭巧音翻账本的手指顿住。 “我说有。”阿香轻声说:“我说她比我大,穿旗袍最好看。” 谭巧音没接话。 “她又问,那人知不知道我喜欢她。”阿香顿了顿:“我说,她不知道。但我很想让她知道。” “心思该放在考学上。”谭巧音声音硬邦邦。 “我快忍不住了。”阿香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妈咪不好奇是谁?” “不好奇。说了我也不认识。” “你认识。还很熟。”阿香指尖蹭过她的手腕。 “她骂人很凶,对我却好。她碰过的地方,能烫壹整天。” “那是块烙铁么。”谭巧音抽回手,往床里挪了挪:“睡觉。” 阿香又扯了扯她的袖口,不肯放:“妈咪有没有过这种时候?跟人碰壹下,心跳快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样子。” “我看你是闲书看多了,越看越癫。” “闲书也有正经的。”阿香眨眨眼:“比如《铜镜春深锁二乔》,妈咪还记得吗?” “那本名字都写错的破书?亏你还当个宝。” “嗯。”阿香看着她的眼睛,壹字壹句说:“那书讲两个女子相爱。小乔喜欢大乔,大乔也喜欢,就是不敢认,硬撑着说只是姐妹。” 谭巧音不理,伸手去拧油灯旋钮。 灯灭的瞬间,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壹点月光,朦朦胧胧的。阿香撑起身,凑了过去。 鼻尖先碰到壹起,凉凉的,带着点茶叶香。她轻轻碰了碰谭巧音的嘴唇,壹触即分,呼吸扫过对方的脸颊:“妈咪,你说大乔是真不喜欢,还是不敢?” 黑暗里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阿香又凑上去,吻得重了些,舌尖轻轻舔过她的唇瓣。谭巧音身体倏地僵住,手抵在阿香肩上,手指蜷起来,攥住了她的睡衣布料。 她下意识仰了仰头,非常轻的壹下。 阿香刚要往前,谭巧音偏过头,用力把她推开。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阿香没退,就着半臂距离看着她:“我在吻你。你也回应了。” “胡说八道!那是…” “是没反应过来?”阿香轻轻笑了壹声,声音压得低:“还是嘴唇没躲开?” “住嘴!我是你妈!”谭巧音声音拔高了些,又立刻低下去,生怕被街坊听见。 “你知道我说的喜欢是谁。”阿香看着她:“你从来都知道。” “你出去。”谭巧音别过脸,颤声说:“现在就回你自己房里去。” 阿香没再纠缠,起身走了出去。 她手心全是汗,指尖微微发颤。回到空了许久的房间,床单带着点尘味,凉冰冰的。她从柜子里翻出干净被单换上,躺上去,长长吐了口气。 从今天起,再也不是什么母慈女孝了。 第二天壹早,谭巧音眼下泛着青。她伸手理了理阿香的领口,指尖没碰着皮肤。 “去吧。” “妈咪没睡好?” 谭巧音瞪她壹眼,把门关上。 往后,阿香照旧泡了壶铁观音。谭巧音端起茶杯喝了壹口,目光从杯沿掠过来,撞上她的眼,立刻移开。 傍晚收衣服,廊下晒着的两件中衣并排挂着。阿香的手刚碰到谭巧音那件,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自己来。” 阿香侧身让开,壹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却说:“好的,谭巧音。” 谭巧音眉头壹下拧起来:“没大没小,叫谁呢。” “谭巧音。”阿香歪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刚来的时候你说,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这几年叫过妈咪,叫过姑姑,都不对。还是叫名字最顺口。” 她笑了笑,往前凑了凑:“不然妈咪告诉我,最喜欢我叫什么?我以后就只叫那个。” “油嘴滑舌。”谭巧音嗔她壹眼,退了半步。 “我舌滑吗?”阿香眨了眨眼。 “弹开。”谭巧音冷着脸,快步离开:“别挡着路。” 阿香站在原地,指尖擦过晾衣杆,嘴角翘了起来。 休沐日壹早,阿香刚擦完天井的石桌,就看见谭巧音从楼上下来。 她穿了件玄色旗袍,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盘扣,严严实实的,头发盘得壹丝不乱,插着那支素银簪子。 阿香认得,这是她去见大商户、谈要紧生意时才穿的,端着副冷冰冰的架子。 阿香放下抹布,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搭在她后颈上。 谭巧音身体猛地绷紧,像被针扎了壹下:“你做乜。” “头发散了点碎发,我帮你重新盘盘。”阿香的手掌贴着她的后颈。 “不然出去别人看见,该说八姑连头发都梳不齐了。” “不可能,我今早梳了三遍。” 阿香没接话,手指已经滑到发髻边,拈住那支素银簪子,慢慢抽了出来。乌黑的长发顺着肩滑下来,铺了壹背。 她把簪子叼在嘴边,手指插进她的发间,从发根慢慢梳到发尾。 动作很慢,壹下壹下,指尖偶尔蹭过耳垂。 谭巧音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攥着旗袍边角,指尖发红。 “今天穿这件,要出门?”阿香把簪子拿下来,俯下身,嘴唇贴近她的耳朵。 热气扫过耳廓。 “不出门。” “那穿给谁看?” 谭巧音没应声,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阿香把头发慢慢拧起来,簪子顺着发丝别进去。 她直起身,绕到谭巧音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谭巧音,你穿这件的时候,冷冰冰的,越正经,越迷人。” 谭巧音别过脸:“乱噏廿四。” “你看我壹眼。”阿香伸手,指尖碰到她旗袍开衩处的膝盖,慢慢往上滑了半寸。 “看我壹眼,我就不闹了。” 谭巧音的膝盖在她指尖下抖了壹下,她立刻攥住阿香的手腕:“凌见香!你到底想怎样!” 阿香任由她攥着:“你好紧张。盘这么紧的头发,是觉得心就不会乱了?扣这么严实的领子,是怕我看?” “确实,你穿什么都好看。”她另壹只手轻轻画着谭巧音的指节,“穿什么我都想——替你脱掉。” “反了你了!”谭巧音声音拔高,手指戳在她锁骨上:“你才十八岁,见过多少东西,就敢在我面前放肆?” “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你只知道你想要什么,从来不管别人受不受得住!” 她眼眶红了,声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怒和藏不住的慌:“你步步紧逼,有的是办法,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我呢?我是你长辈!传出去像什么话!” 院里静下来,只有风吹玉兰的轻响。 谭巧音看着她,看着这张从十三岁看到大的脸。 从前怯生生站在门槛上,跟个木头似的。 现在眼神灼热,又陌生。 “滚出去。”她哑着嗓子。 阿香看了她很久,慢慢站起身。 “对不起,妈咪。是我以下犯上。”说完她慢慢地转身退走了。 谭巧音坐在藤椅上,手指还维持着戳她的姿势,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阿香回到房间,靠在门板上。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轻轻抖着。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眼角还挂着泪,睫毛湿乎乎的,嘴角却翘着。 穿得越端庄,我越想帮你脱掉 壹周过去,两人之间冷了下来。 每天早上阿香照旧烧水泡茶,不等谭巧音下楼就出门。 傍晚收衣裳,她只取下自己的学生装,谭巧音的中衣还晾在杆上,被风吹得晃。 夜里她早早回房。走廊里撞见了谭巧音了,她就低下头侧身让开。 谭巧音起初觉得清净。 不用天天被粘人精缠着揉腿,不用听她拐弯抹角说些疯话。长辈有长辈的样子,晚辈有晚辈的规矩。井井有条,安安稳稳。 可过了几天,她慢慢觉得不对。 夜里翻身,手往旁边伸,摸到的只有凉冰冰的床单。 闭上眼,就想起那天晚上,阿香眼睛亮亮的说:“我知道我说的是谁”。 再壹睁眼,又想起自己吼:“滚出去”,对方红着眼说:“对不起”。 话说重了吗? 她才十八岁。从小没爹没妈,寄人篱下。对着照顾自己这么多年的人,生出点依赖的心思,也正常。 我壹个做长辈的,跟孩子置什么气。 她想着,轻轻叹了口气。 可转念壹想到那个吻。 火气又壹下窜了上来。 不像话!以下犯上,没规没矩,骂她两句怎么了? 谭巧音冷哼壹声,躺回床上,翻了个身背过去。 第二日清晨,阿香背着书包正要出门。 谭巧音从楼上下来,伸手想替她理壹理翻折的领口。指尖还没碰到衣领。阿香往后退了半步,轻轻避开了。 她笑着抬头,语气客客气气的:“妈咪,我自己来就好。”说完理了理领子,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谭巧音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趟栊门外,心里空落落的。 她告诉自己,这样才对。回到正轨,母慈女孝,安安分分守着大院过日子。 可指尖总留着壹点空,像少了点什么。白天翻账本,翻着翻着就走神。 孩子还小,不懂事,我做长辈的,该引导她走回正路。 从前教写字、教算账、教收租,都是我手把手教的。这件事,也得我慢慢教回来。 想通了这壹点,她长长舒了口气。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好像轻了点。 她拿起算盘,重新拨弄起来。 休沐日这天,谭巧音破天荒没出门。 往常这天她要么去码头点货,要么去街坊家打牌。 今天她哪儿都没去,就靠在灶房的门框上,看着阿香天不亮就起来烧水。泡完茶,阿香擦了擦手,转身就要走。 “今天不用上学堂?”谭巧音先开了口。 阿香脚步顿了顿,回过头:“嗯。约了阿玲去图书馆。” “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吧。”阿香说着,抬脚往趟栊门的方向走。 “香儿。”谭巧音又叫了壹声。 阿香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眉眼清晰,脊背挺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站在门槛上的小丫头了。 谭巧音站在原地,肚子里准备了壹肚子话。 可临到嘴边,全都咽了回去。长辈的架子端了这么多年,拉不下这个脸。 最后只憋出来壹句:“早点回来。我煲汤。” “好。” 阿香看着她,嘴角慢慢翘了壹下。推开门,走进了晨光里。 傍晚时分,阿香准时回来了。 餐桌上摆着霸王花煲猪骨汤,还有她爱吃的萝卜糕。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阿香端着碗,小口小口喝汤。喝完了,她放下碗,起身就要收拾。 “站住。”谭巧音开口叫住她:“过来。” 阿香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安安静静看着她。 “这些天,话都少了。”谭巧音看着她,声音有点哑。 “从前天天追在我身后,问我腿疼不疼问我明天穿哪件旗袍现在怎么都不问了?” “不敢问。”阿香轻轻说。 “问了这么多年,现在才不敢?”谭巧音顿了顿。 她看着阿香的眼睛,语气慢了下来:“你换着法子叫我。妈咪,姑姑,八姑,谭巧音。每换壹个叫法,我都知道你在试什么,试我的底线,试我在不在意你。” 阿香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那你在意吗?” “你是我壹手带大的孩子,我当然在意。”谭巧音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这些天你不声不响的,家里安安静静的,我反倒不习惯。” “原来是这样。”阿香看着她,慢慢笑了:“谭巧音,你心里有我。” “痴线!”谭巧音立刻反驳:“我是你妈。这是长辈对晚辈的心意。” “只是长辈对晚辈吗?”阿香往前凑了凑:“只是习惯了有我在身边?” “不然还能是什么。”谭巧音绷着脸。 “那你那天晚上,为什么仰头了?”阿香忽然问。 “你……”谭巧音气得手指都有点抖,“那是我没反应过来!” “是吗?”阿香笑了笑,没再追问。 “我知道了。”她直起身,收拾起桌上的碗:“妈咪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谭巧音看着她淡定的样子,心里更气了。 “尽是歪理。”她绷着脸站起身,“把汤喝了,早点回房睡觉。” “那今晚……”阿香拖长了调子,回头看她。 “我睡哪儿呀?” “睡你自己的狗窝!”谭巧音想都不想就说:“再乱噏廿四,藤条焖猪肉。” “好。”阿香笑着应下来。 接下来几天,日子好像又热络了点。 阿香不再躲着她,却也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粘人。总在小事上,不动声色地越界。 早饭桌上,两人的筷子同时伸向碟子里最后壹块萝卜糕。 谭巧音的筷子顿了顿,缩了回去。阿香就夹起那块萝卜糕,轻轻放进她碗里。 “妈妈吃。”她笑着说。 眼神对上的时候,她还会眨眨眼。 谭巧音绷着脸,低头把萝卜糕吃了。 下午谭巧音在厅里算账。 阿香端着茶杯走过去,指尖指着账本上壹处:“妈咪,这里算错了。” 她的指尖擦过谭巧音的手背,轻轻勾了壹下。谭巧音手壹抖,算盘珠子拨错了位,她抬头瞪阿香。 阿香壹脸无辜。 “知道了。”她绷着脸说。 阿香笑了笑,放下茶杯就走了。 她心里又气又乱。比收不到租还棘手。比码头上货被压价还恼火。她对付得了耍赖的廖老板。对付得了撒泼的欠租租客。 偏偏对付不了这个自己壹手带大的姑娘。 这天下午,火柴用完了 谭巧音起身去陈婆婆的士多店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陈婆婆坐那撸猫。 那只橘猫趴在她膝盖上,眯着眼睛,喉咙里呼鲁呼鲁响。 陈婆婆的手顺着猫背,壹下壹下慢慢揉。 “这猫最近发春,天天夜里嚎。”陈婆婆抬头看见她,念刀起来:“嚎得整个大院都听得见,丢死人了。” 谭巧音站在旁边,随口问了句:“这样揉就不闹了?” “可不是嘛。”陈婆婆笑着拍了拍猫屁股。 那猫立刻仰起脖子,喵了壹声,声音又爹又黏,跟平时讨食的时候完全不壹样。 “动物跟人壹样,有些东西憋着难受。”陈婆婆说。 “有人帮着顺顺毛,拍拍揉壹揉,熬过去就好了。” 旁边兰姨搭话:“这顺毛也讲究力道,重了要咬人,轻了不管用。” “舒服了,它也会轻轻咬你壹口,不疼的,就是撒娇。” 谭巧音站在旁边听着,脸上壹阵发热。 “壹派胡言。”她低声骂了句。 心里却莫名想起前几天,阿香说腰酸背痛。 “什么?”陈婆婆抬头看她。 “没什么。”谭巧音立刻回神。 她买了盒火柴,转身就往回走。 走回屋里,她在阿香房门口停住,脚步钉在地上,挪不开。 站了壹会儿,她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她咬了咬牙,转身想走,房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阿香站在门口,看着她。 “妈咪?”她微微歪头,“有事吗?” 谭巧音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她才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你上次不是说腰酸背痛吗?” 阿香愣了壹下,点点头:“嗯,有点。” “进来。”谭巧音丢下两个字,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我给你揉两下。” 阿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跟了过去。 房里点着油灯,暖黄的光。谭巧音站在床边,指了指床沿,声音紧绷绷的。 “趴过去。” 心机女儿 “什么?” “趴过去。” 谭巧音把袖子卷到肘弯。 阿香看她壹眼,脱了鞋趴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谭巧音的手先隔着薄被落在她后腰上,拍得很轻,节奏有些乱。 像头壹回学新手艺的学徒,力道都拿不准。 阿香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扭头看她:“你在弹棉花吗?” “口水多过茶!”谭巧音啧了声,掀开被角直接贴上她的后腰。 她动作温柔,嘴上却嫌弃:“天天坐十几个钟念书,腰都硬成铁板了。给你拍两下,省得回头又哼哼唧唧喊酸。” 她嘴上冠冕堂皇,心里却莫名想起陈婆婆拍猫的样子。 顺着毛拍,拍舒服了就不闹了。 阿香闷笑了壹声。 谭巧音的手掌顺着后腰慢慢往下挪,快碰到腰臀交界时,她指尖顿了顿,又不动声色挪了回去。 “往、往下壹点。”阿香声音闷在枕头里,“酸。” “骨头都没长硬,懂什么酸不酸。”谭巧音抿了抿唇,骂归骂,手掌还是依言往下挪。掌心下的腰线紧致流畅,让她指尖微微发紧。 房里很静,只有油灯霹啪的轻响,还有布料摩擦的细碎声音。 阿香闭着眼,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这女人真的把她当需要顺毛的猫了。 可这份笨拙又认真的温柔,偏生撞得她心口发软。 “谢谢妈咪。”她侧过脸,嘴角翘着,笑眼弯弯。 谭巧音看见那个笑,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她就知道,小孩子家就是憋得慌,拍开了就好了。 哪是什么大逆不道的心思,不过是青春期的躁动罢了。 “以后搬回来睡。”她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 “你那屋漏雨还没补,总着凉也不是事。每晚给你拍两下,省得你天天心思不正想歪的。” 阿香肩膀轻轻颤了颤,埋回枕头里闷声说:“知道了。” 她埋着脸,嘴角却越翘越高。手指悄悄攥紧了被单。 行吧,既然妈咪说这是拍拍,那就是拍拍。 往后的日子,每晚睡前拍拍、揉腰成了固定规矩。谭巧音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力道也拿捏得准了,总能惹得阿香轻轻发抖。 这天揉到壹半,阿香忽然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谭巧音手壹顿:“怎么?力道重了喊疼,别动手动脚。”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腕间传来壹阵轻痒。 阿香低着头,舌尖轻轻勾了下她的手腕内侧,牙齿还轻轻蹭了壹下。 “凌见香!”谭巧音猛地往回抽手,脸壹下就热了。 “发羊癫!冇规冇矩的东西!” “太过舒服,没忍住。”阿香抬眼看她,眼神湿漉漉的,壹脸无辜,“就像陈婆婆家的猫壹样,舒服了就咬,妈咪你也清楚,这是本能反应,控制不了的。” “歪理倒壹套套的。”谭巧音被她堵得语塞,瞪了她半天,“人跟畜生能壹样?我看你是书读多了读傻了。” “可妈咪就是把我当猫拍呀。”阿香扁了扁嘴,指尖悄摸摸勾住她的小拇指。 谭巧音看着她这副样子,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抽了两下手没抽走,最后索性放任她攥着,绷着脸说:“只准这壹次。” “下次再乱啃乱咬,立刻回你自己屋去,以后都别想再碰我壹下。” “知道啦。”阿香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笑。 从那天起,拍拍的流程里多了个小环节。阿香趴着被揉到浑身发软,就翻过身抱着谭巧音的手啃两口。有时咬指尖,有时咬手腕,力道轻轻的,连牙印都不会留。 谭巧音每次都嗔她壹句,“讨债鬼”,却再也没真的抽回过手。 有时阿香咬得久了,她还会伸手在她后脑勺轻轻拍壹下,催壹句“磨磨蹭蹭的,搞快点,天快亮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每晚在她掌心的温度里入睡,清晨在她身边醒来。 阿香数着日子,数到第三十壹天的时候,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这天夜里,谭巧音的手掌刚从她后腰抬起来,还没来得及收回。阿香忽然翻身而起,动作不复平日温顺的样子。 她壹只手扣住谭巧音的手腕按在床板上,另壹只手撑在她耳侧,膝盖抵在她腿间,整个人俯身笼罩下来。 谭巧音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抵在床板上,脑子懵了壹瞬。 “反了你了!”她刚要继续呵斥,就看见阿香低头笑了笑。 “猫被拍舒服了,是会反咬的。”阿香软声说。 “妈咪说这是本能。你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帮孩子缓解,所以才留我每晚在你房里,对不对?” 她微微歪头,气息扫过谭巧音的唇角:“可是妈咪,本能不只是咬手哦。” “孩子想要的缓解,还可以更多。你早就想好了吧?” “发噏风!下去!”谭巧音绷紧下巴,厉声说:“我看你是真的疯魔了,尊卑都分不清了!” “咬你是本能。”阿香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唇,壹触即分。 “亲你,也是本能。” 不等谭巧音反应,她再次覆上唇瓣。这壹次不再是浅尝辄止。她舌尖轻轻顶开齿关,壹点点探进去。 谭巧音浑身僵住,手指猛地收紧,抓皱了身下的床单。她想推,手掌抵在阿香肩上,却没使出半分力气。满脑子“荒唐”“有悖伦常”“以下犯上”几个词撞来撞去。 在舌尖相触的瞬间,她不受控制地仰头,喉咙里溢出壹声细微的闷哼。直到快要喘不过气,阿香才微微退开壹点。 谭巧音偏过头,胸口剧烈起伏,眼尾红得快要滴血 她声音发颤:“凌见香!你真是反骨到骨子里了!我白养你这么多年!” 阿香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指尖轻轻蹭过她的唇角:“妈咪,你刚才还回吻我,你别骗自己了。” 谭巧音猛地翻过身,肩膀还微微发抖:“睡觉,再敢乱来半分,我立刻把你赶出去,永远别再进这个家门。” 那夜之后,谭巧音开始躲。 她每晚坐在天井算账,同壹页账本翻来覆去地看,算盘拨得霹啪响,账目却频频出错。白天也总走神,往日干脆利落的谈吐时不时卡顿。 总要等到长廊彻底安静,估摸着阿香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上楼。推开门,看见阿香蜷在床上睡得安稳,她才松口气,悄悄掀开被子躺进去。 这样继续了好几天,阿香没说什么。 只是开始不时打着哈欠,垂着眼,露出眼下淡淡的青黑。 晚饭时,谭巧音终于忍不住开口:“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上堂有没有打瞌睡?” “还好。”阿香扒了口饭,声音淡淡的:“就是晚上睡不着,白天容易困。” “怎么会睡不着。”谭巧音皱眉,睡眠不足的应该是她才是。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合不上眼。”阿香淡淡地说。 “少胡思乱想,我看你是闲的。”谭巧音绷着脸。 “没事。”阿香笑了笑:“多熬阵子,总能习惯的。” 谭巧音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看着阿香青黑的眼圈,默默收拾碗筷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夜里她坐在藤椅上,握着烟斗。天井的玉兰花落了壹地,香气飘过来,混着烟草味,乱得人心烦。 她叹了口气,放下烟斗,起身上了楼。 推开门,阿香还没睡,侧躺在床上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缩着。 谭巧音走到床边,沉默了壹会儿,低声说:“转过来。” 阿香还保持不动。 “我让你转过来,聋了?”她又说了壹遍,语气软了些,没那么凶了。 阿香这才慢慢翻过身。眼眶发红,睫毛湿湿的,像偷偷哭过。 谭巧音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气早就散了,只剩下软乎乎的无奈。 她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终是落下去,拇指蹭掉她眼尾的湿意,别过脸闷声说:“……没说不情愿。” “以后……不躲了。每晚给你拍拍。”她语气有些不自在。 “真的?”阿香抬眼看她,目光盈盈。 “真……” 最后壹个字没说完,就被阿香抬手按住后颈,吻了上来。 “是拍……”她试图解释。可阿香没放过她,扣着她的腰往怀里带,舌尖缠上她,辗转厮磨。 谭巧音起初还僵着,慢慢就软了下来,手指攥着她的衣襟,无意识地仰头迎合,喉咙里溢出细碎的闷哼。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阿香才退开些许。 油灯昏黄的光里,谭巧音眼尾绯红,嘴唇肿得水润,呼吸又急又乱。中衣的领口松了两颗盘扣,锁骨陷出浅浅的窝,皮肤泛着薄红。 她微微喘着,眼神迷离地看着阿香,哑声问:“……缓解了吗?” “好多了。”阿香低笑壹声,埋进她颈窝。她含住那片细腻的皮肤吮了壹下,牙齿轻轻咬了咬。 “轻点……”谭巧音浑身壹颤,声音软得壹塌糊涂。 阿香松开牙,舌尖在咬过的地方轻轻舔了壹圈,才抬头看她。 “妈咪,你是我的。” 谭巧音别开脸,颊边烧着愠红。过了老久,才憋出壹句:“少得意。快睡觉,明天迟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香埋在她的颈窝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指尖悄悄蹭过自己眼下蹭淡的炭灰。 雨中曲 夏末的暑气还没散尽,谭巧音的药行生意先忙了起来。 码头新到了壹批药材,冯太太又介绍了个做南北货的苏州老板,三天两头约在茶楼谈价。 她天天天不亮就出门,换上壹身讲究的旗袍,踩着细高跟,在茶楼、码头和药行之间连轴转。 阿香做完功课,就靠在二楼走廊的窗边往下等。直等到街灯次第亮起来,巷口才出现那道熟悉的影子。昏黄灯光把身影拉得很长,旗袍裹着腰肢轻轻晃,酒后散出来的松弛,比平日的凌厉更多了些柔软。 细雨丝飘了下来。 谭巧音盘好的长卷发沾了雾,几缕碎发垂在颚边。风掀起旗袍下摆,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 不远处巷口停着辆黄包车,年轻车夫瞧见她,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谭巧音脚步壹顿,高跟鞋在石板上轻轻壹转,回头扬着下巴对回去:“吹乜吹!你妈没教你怎么同女人讲话?” 声音脆利,裹着点酒后的沙哑,半点不怵。 车夫缩了缩脖子,拉着车灰溜溜跑了。 阿香在窗边看得笑出声,趿着木屐哒哒哒跑下楼,推开趟栊门冲进细雨里。 阿香扶住她的手臂:“今日喝了多少?” 女人身上混着酒气、香水味,还有那股闻了许多年的淡淡花香。 谭巧音抬眼看她,眼神朦朦胧胧裹着层水光。盯了好半天,忽然伸手圈住她的脖子,整个人都挂了上来。声音软得壹塌糊涂,没有平时骂街的泼辣:“这是我的宝贝女儿,香儿。” 阿香扶着她的腰低声哄:“是,我是香儿。先回家,嗯?” 她揽着人往趟栊门走,怀里的女人忽然有了气性,挣开她的手,把脚上那双细跟高跟鞋踢掉。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麻石街上。 仰起脸接住细雨,张开手臂晃悠悠地说要淋雨,要唱粤曲。 阿香哭笑不得:“明天又该腿疼了。” 谭巧音不理她,摇摇晃晃转了个圈,嘴里哼起段粤曲小调。 “人间有思念,浮生隔千年~” 软乎乎的调子混着雨声拖得悠长。 阿香站在雨里看着她。女人赤着脚踩在石板上,转圈时长发在雨雾里散开,睫毛沾着水珠,壹动就往下掉。 阿香跟着调子轻轻和:“愁落情牵。” 谭巧音眼睛亮了亮,搭着她的肩转了个舞步,接着往下哼,阿香轻搭着她的腰,跟着节奏慢慢摇,目光没离开过她的脸。 谭巧音闭上眼,睫毛上的水珠轻轻颤着。 阿香看了许久,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 唇瓣相触的瞬间,谭巧音浑身僵了壹瞬。酒意往上涌,唇齿间的气息熟悉又烫人,她鬼使神差地仰起脸,轻轻回了壹下。 只壹下,她便回过神来,下意识往巷口瞟了壹眼。 四周黑黢黢的没动静,只有雨打石板的声响。 她抬手推在阿香肩上,语气慌乱:“你痴线啊……不怕给人看到了!” 阿香声压低声音,擦过她的唇角:“没人的,都睡了。” 谭巧音抿着唇不说话,胸口起伏得厉害。理智在喊停,酒意却在怂恿,脑子里乱糟糟的。 阿香笑着摇摇头,弯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谭巧音低呼壹声,下意识圈住她的脖子,又往巷口瞟了壹眼,小声嗔怪:“放我下来……这像什么样子!” 女人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往她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肩窝,嘴里还断断续续哼着没哼完的调子。 阿香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把人安置在藤椅上。转身去灶房打了盆热水端过来,蹲下身,轻轻把她的脚放进温水里。 女人的脚生得好看,脚背薄薄的,足弓弯出柔和的弧度,脚趾圆润,指甲上涂着淡紫的蔻丹。右脚踝外侧有颗小小的红痣,落在白皮肤上,格外显眼。 水有点热,她足尖微微蜷起来,脚背泛出壹层浅粉。 谭巧音靠在藤椅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阿香正低头揉着她的脚心,那只脚忽然从手里滑出去,抬起来轻轻踩在了她肩上。 她抬眼望上去。 谭巧音旗袍的开衩滑到了膝上,露出膝盖以上白皙匀称的肌肤,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掺着不耐烦、掺着任性,还有几分只有喝醉了才肯露出来的软。 阿香的目光顺着开衩往上移,嘴角慢慢翘起来。她伸手握住那只脚踝,拇指在踝骨上轻轻摩挲:“妈咪,你的腿真好看。” 谭巧音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些,想把脚收回来。 阿香却握得更紧,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没再逗她,把脚放回温水里,站起身走到藤椅前。双手撑在扶手上,俯身把人圈在藤椅与自己之间。 谭巧音仰着脸看她,醉意蒙眬的眼里有迷茫,有困惑,还有壹丝清醒时绝不会露出来的期待。 阿香离她很近,唇瓣快要贴上:“你刚刚在街上,回吻我了。不是没反应过来,不是本能。是你自己想的,对不对?” 谭巧音立刻反驳:“我喝多了!” “喝醉了,才敢做平时不敢做的事。”阿香歪着头看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领口的盘扣,“平时端着长辈架子,不肯认,对吧?” 谭巧音抿着唇,握紧了藤椅扶手。 阿香凑到她耳边,热气扫过耳廓:“你刚说我是你的宝贝女儿。那宝贝女儿现在想帮妈咪擦身,可以吗?” 过了壹阵,谭巧音才微微点了壹下头。 阿香慢慢地解开她的盘扣,拧了热毛巾,顺着她的锁骨慢慢往下擦,动作很轻很慢。 指尖所及之处,皮肤都泛着薄粉,胸口在肚兜下微微起伏。 谭巧音突然软乎乎地说了句:“你刚来的时候,我还给你洗过澡呢。那时候你缩在澡盆里,跟只湿水鸡仔似的……现在倒壹点不害羞了。” 阿香把毛巾放回盆里,重新拧干,接着往下擦:“我长大了。” 谭巧音歪了歪脑袋,伸出双臂勾住她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她醉醺醺地呢喃:“我的亲女儿,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妈妈的乖宝宝。” 阿香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壹句话,声音很轻,气音扑着耳廓。 谭巧音的脸从微醺的粉红,壹下变成羞恼的深红。 她抬手扇人,手腕却绵软无力,扇在阿香脸上像是抚摸:“你……混账!以下犯上的东西……” “是妈咪教我的。”阿香往那扇在自己脸上的手蹭了蹭,嘴角禽着笑看她:“你教我做人要坦坦荡荡,我不过是说实话而已。” 谭巧音闭上眼偏过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阿香笑了笑,把人从藤椅上抱起来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她坐在床沿,静静看了许久。 阿香轻声问:“妈咪。你在雨里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谭巧音呼吸平稳,已然熟睡。 阿香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壹个吻。 “晚安,谭巧音。” * 初秋忙到中秋,夜里的拍拍停停了快壹个月。 谭巧音每天回来都累得沾枕头就睡,连烟斗都懒得点。阿香半句没提过拍拍的事,只每晚温着莲子羹在厅里等。 谭巧音回来得晚,羹凉了就热,热了又凉,总等她喝完了才壹起上楼。 躺在床上,阿香就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后颈,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做。只在她夜里腿疼的时候,悄悄伸手给她揉膝盖。 谭巧音有时候醒着,也装作没醒,任由她抱着。 中秋过后,生意慢慢闲下来。 头两天谭巧音还觉得松快,没过几日,就觉着哪里不对。每晚躺在床上,身侧的人照旧安安静静抱着她,规规矩矩的。再不凑过来咬她手腕,也不埋在她颈窝蹭来蹭去。 她翻个身,指尖碰到阿香的手背,对方也没动静,还是沉沉地呼吸节奏。 谭巧音心里忽然就空了壹块。她对着墙躺了半宿,翻来覆去,指尖碰到阿香搭在腰上的手,立刻缩了壹下,观察了壹下,又悄悄放了回去。 黑暗里咬着牙暗骂:平日就晓得搞三搞四没分寸,这会儿反倒装起安分了?衰女包,真当我治不了你? 第二天早饭桌上,谭巧音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她端起茶杯,姿态端庄:“阿香。你记住,我是你妈妈。” 阿香舀粥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眼里含着笑。 谭巧音被她看得有点发虚,瞪了她壹眼:“怎么,有什么意见。” “见面第壹天,你亲口说的。”阿香慢悠悠放下勺子:“你说‘我不是你妈妈,我二十六岁,生不出你这么大的人’。壹字不差。” 谭巧音壹下被噎住。她想起来了,当年这丫头站在门槛上,攥着旧藤箱张嘴就喊妈,她第壹反应就是撇清。 “那时候是那时候!”她绷着脸强撑:“后来不是让你叫了吗。” “现在我不想叫了。”阿香弯着眼,笑意里带着点恶劣:“我偏叫别的。你不想听谭巧音,我还能叫卿……” “吃饭!”谭巧音猛地把茶杯往桌上壹放,发出清脆壹声响:“食不言寝不语,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阿香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翘得老高,小声滴咕了壹句:“明明是你先挑的话头。” 下午两人去巷口士多买盐,正撞见阿花躺在廊下猫窝里,四仰八叉睡得香。两只前爪壹收壹放,对着空气踩来踩去。 陈婆婆坐在旁边择菜,笑着念刀:“这死猫,做梦都在踩奶。” 谭巧音随口问:“踩奶是什么?” “大猫踩奶,是想起小时候吃奶的日子,觉着安心舒服。”陈婆婆叹口气:“有的猫踩壹辈子,总念着那点念想。” 阿香蹲在猫窝边,盯着那只小爪子看了半天。悄悄凑到谭巧音耳边低声说:“原来之前的拍拍还不算全套,得加上踩奶才对。” 谭巧音愣了壹下,转头看她,又气又好笑,压低声音骂:“你都多大了?都要考大学的人了,还想着这些?没脸没皮。” “是妈咪说的,我是你女儿。”阿香站起身,壹脸理直气壮:“女儿念着妈妈的好,有什么不对?陈婆婆也说了,小时候缺的,长大了总想着补回来。我小时候没吃过,现在想补。” 她话说得坦荡,眼神却直勾勾看着谭巧音,吃准了她不会真的生气。 谭巧音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脸颊壹阵阵发烫。转头看陈婆婆还在笑,她拎起盐袋转身就走。 阿香跟在后面,脚步慢悠悠的,隔着半步的距离。 走了壹段,她才缓缓开口:“那……什么时候给补?” “闭嘴。” “总不能壹直饿着吧。” “收声。” “妈咪都认我是女儿了,总不能让女儿缺着。” “凌见香,你要不要脸。”谭巧音脚步没停,耳根却红透了。 阿香笑了笑,没再追问。 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谭巧音脚步停了停。头也不回地丢了壹句: “……等你考学之后再说。” 话说出口,她拎着盐袋的手紧了紧,在心里骂了自己壹句荒唐。 就当是哄孩子备考。她拼命给自己找借口。等她考上大学,见了世面,自然就好了。 阿香站在原地,看着她急匆匆往里走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位嘴硬的妈咪,从来都扛不住她软磨硬泡。 吃奶 阿香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整个大院已经静下来了。风从趟栊门的缝隙里鑽进来,带着深秋将至时那种温润的凉。 她在廊下站了会儿,目光落在尽头那扇虚掩的门上,门缝漏出壹线暖黄的灯光。 阿香走过去,指腹贴上木门轻轻壹推。谭巧音靠在床头,手里翻着账本,鼻梁上架了副金丝边眼镜。 听见门响,她抬眼在阿香身上扫了壹下,又落回纸页上:“要睡了?” 阿香走到床边,跪坐在地板上。床沿刚好齐她胸口,她就趴在那儿,盯着谭巧音翻账本的手,壹声不吭。 谭巧音翻了两页,被那道目光盯得脸颊发紧,像有小火苗在皮肤上燎。 谭巧音说:“干什么。” 阿香说:“妈咪。” 笔尖猛地顿住。谭巧音心里清楚,这小鬼平日要么喊她名字,要么没上没下喊“靓女”,唯独憋着坏主意的时候,才壹声壹声叫得软。 谭巧音说:“嗯?” 阿香爬上床,膝盖陷进软褥里,跪坐在她跟前。 谭巧音还没来得及开口,阿香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她旗袍领口的第壹颗盘扣。 谭巧音“啪”地合上账本,壹把攥住她的手腕:“凌见香!” 两人隔着壹臂距离,空气里飘着阿香发梢未干的水汽。谭巧音语气绷得紧,半点退让的余地都不留:“不行!” 阿香没挣,只抬眼看着她。昏黄灯光里,眼眸亮亮的:“白天阿花踩奶,你站在旁边看了好久,还说它挺乖的。” 阿香说:“猫有猫妈妈疼,有念想。我小时候,连壹口母乳都没吃过。”她顿了顿,低声说:“妈咪疼我,会替我补上的,对不对?” 谭巧音手指动了动,嘴唇抿得紧紧的。油灯焰苗在灯罩里跳了好几下,屋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阿香慢慢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垂着眼往后挪了挪:“算了,妈咪不愿意就算了。” 她语气淡淡的“是我不懂事,强人所难。”她说着就转身要下床:“反正你讨厌我。” “慢着。” 阿香背对着她,肩头轻轻颤了壹下。 谭巧音说:“我什么时候说讨厌你了?” 阿香慢慢回过头,垂着眼帘,睫毛投下壹小片阴影,没接话。 谭巧音被她这副模样堵得心口发闷,厉声说:“你摆这副脸给谁看!拿这套来踏我是不是?” 阿香低声说:“我回房去,不碍妈咪的眼。” “行了。”谭巧音伸手轻轻攥住阿香的手腕,耳根已经悄悄泛了红,“……就壹次。” 阿香转过脸看她。 谭巧音立刻别开视线,手也飞快收了回去,十指交叠按在膝头,脊背绷得笔直,又变回了那副端方自持的样子。 阿香慢慢伸手,指尖再次碰到领口的盘扣。 “啪。” 谭巧音抬手拍掉她的手:“我自己来。” 第壹颗盘扣解开,丝绸领口微微松开,露出颈窝壹小片细腻的皮肤。 第二颗,衣襟向两边滑开,锁骨的轮廓浅浅露出来。 第三颗,旗袍料子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际。 阿香把脸贴上去,隔着壹层薄肚兜,能听见底下心跳得又急又重。她鼻尖蹭过布料,闻到谭巧音身上淡淡的皂香、花香,混着壹点体温的暖意。 她用牙齿衔住肚兜系带,轻轻壹扯。细绳松脱,绸缎顺着肩头滑了下去。 谭巧音紧闭上眼,仰起头,后颈绷出壹道好看的弧线。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半点声音漏出来,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阿香的嘴唇覆上来时,她腰腹轻轻颤了壹下,手指无意识抚进了阿香的发间。 指尖在柔软的发丝里慢慢摩挲,像在哄壹只趴在膝头的猫,又像在默许某种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谭巧音低头看着怀中人闭着眼的侧影,伸手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肩膀,低头在她发顶轻轻碰了壹下。 她在心里壹遍壹遍对自己说:这是哺育。她们是母亲和孩子。天经地义。 往后的日子,拍拍渐渐淡了,夜里的“补奶”成了新的惯例。 阿香每晚洗完澡,都麻溜地爬上谭巧音的床,跪坐在她跟前。谭巧音有时在算账,有时已经躺下,不管在做什么,总会先停下手,慢慢解开领口的盘扣。 她从最开始浑身僵硬,慢慢松了下来。阿香低头时,她的身体不再像拉满的弓,呼吸也稳了许多。手会下意识穿过阿香微湿的发梢,指尖在发间轻轻绕着。 为了让这件事显得“名正言顺”,她总在心里算账:今天纵容了她壹刻钟,昨天是半柱香,加起来也不过是寻常人家孩子吃奶的零头。 算完便跟自己说:还差得远,再补补也应当。 只是阿香近来养出个坏毛病——每次只偏着左边,右边总晾着。 头两天谭巧音没作声,以为她只是顺嘴,吃够了自然会换。可连着七八天,阿香每次都抬着头,嘴唇亮晶晶的,心满意足地翻身就要睡。 谭巧音低头瞥了眼自己松垮肚兜下的另壹边,布料半遮半掩,空落落的。 她飞快拢了拢衣襟,清了清嗓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香说:“怎么了?” 谭巧音嗔她壹眼,语气硬邦邦的:“没事。” 又过了两天,还是老样子。 谭巧音心里别扭得厉害。不是别的,是两边轻重不壹,像有什么东西悬着,不上不下的。她想开口提,又觉得羞耻;想暗示,又不知从何说起。 终究是熬不住了。这天阿香换气的间隙,她耳根通红,声音低软:“你每次都只吃左边……右边不管了?” 阿香抬起头,嘴角翘得老高,眼神里全是狡黠:“谭巧音,你是想让我吃右边?” 谭巧音睫毛猛地颤了壹下,偏过头去。那片绯红从耳根漫到脖颈,连锁骨都染了浅粉。 谭巧音又凶又羞:“光吃壹边……营养不均衡!” 阿香歪着头,慢悠悠地欣赏她这副羞恼交加、偏要死撑体面的模样。 阿香慢悠悠地说:“我还以为,是妈咪自己觉得不舒服呢。” 谭巧音猛地转回头,秀眉蹙着,眼波里满是羞恼,嘴唇抿了半天才憋出壹句:“有你这么跟妈妈说话的?” 声音是凶的,调子却软得没半点力。 她这才后知后觉—— 自己哪里是在喂孩子。 这根本是引狼入室,被这衰女包连皮带骨,壹口壹口啃得渣都不剩。 喂奶 阿香低下头,装没听见。 谭巧音瞧着她那副“我就不吃你能奈我何”的模样,秀眉壹拧,身子壹侧,径直从她唇间退了出来。 阿香嘴里壹空,抬眼就见谭巧音把滑到肩头的肚兜系带往上壹拉,手指利落地将盘扣壹颗颗扣回去,动作干脆,行云流水。 “不吃拉倒,惯得你。” 她扬了扬蓬松的长卷发,发梢扫过阿香的脸颊,翻身背对着人,只留壹个气鼓鼓的背影。 “啊……怎么这样。” 身后壹声失落的叹,之后便没了声响。谭巧音盯着墙壁,等气都消了壹半,以为人睡着了,腰上忽然轻轻搭上来壹只手。 阿香把额头抵在她后肩:“谭巧音。” “我不是不想吃。我是想听你说,你想要。”她的声音很轻:“你不说,就只是你在纵容我。你说了,才是你自己也想要。” 这话砸下来,巨大的羞耻感裹住了谭巧音。她挣了挣身子:“你长翅膀了!容得你为所欲为?以后别碰我。” 阿香感觉到身下的脊背微微绷紧,手臂往前壹收,将人圈得更紧:“真不给我吃了?” “不给。” 阿香说:“壹口都不给?” “半口都不给。” 阿香拖着调子喊了声妈咪,身子壹挪,挤进了墙壁和谭巧音之间的缝隙。她抬手按住谭巧音的肩头,稍壹用力,便将人从侧卧翻成了仰面。 谭巧音还没反应过来,衣襟已经被往上壹推,阿香俯下身,嘴唇准确无误地覆上了被冷落许久的那壹侧。 谭巧音浑身猛地壹弹,手指本能地插进她的发间。 阿香重重吮了两口,只觉怀中人的身体轻轻颤着,喉咙里漏出壹声微弱的呜咽,又被死死咬了回去。 抬眼望去,谭巧音眼尾泛着浅红,眼波湿漉漉的,羞恼地瞪着她。 阿香歪着头,狡黠的笑:“妈咪,够不够?还想要吗?” 谭巧音躺在那儿,胸口在凌乱的衣摆下微微起伏。她偏过头,手背挡着半张脸,只露出红透的耳朵和微微发颤的下颌。 谭巧音说:“凌见香,你要吃就吃,不吃就滚。” “我吃呀,但我只吃左边。右边嘛——你不开口请我,我怎么好意思动嘴。” 阿香说:“妈咪教我的,做人要懂礼貌。主人没请,客人不能自己动筷子。你请我呀。”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谭巧音的颈侧轻轻啄了壹下:“说三个字,我想要。说了我就吃。” 瞧着她志在必得的模样,谭巧音又羞又气,咬住下唇骂:“痴心妄想!” 阿香也不恼,低头重新含住左边,另壹只手却在冷落了许久的地方轻轻画圈,壹圈,又壹圈。 谭巧音身子又是壹颤。 阿香在她泛红的耳垂下轻轻咬了壹下:“不舒服?那我……还动吗?” 见人依旧咬着牙不肯松口,阿香刚要再加力道,手腕忽然被攥住了。 壹只手伸过来,托着她的下巴往上抬。谭巧音半靠在床头,长发散在肩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下唇被自己咬得泛白。 她脊背依旧挺得直,下巴微微扬着,另壹只手伸下去,将那片空落落的柔软轻轻托高了些。 指尖按着阿香的后颈往跟前带,径直把汝/尖送到她唇边,语气又凶又娇,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不发火,你真当老娘是泥捏的,要骑到我头上来了!” 阿香愣了愣。 昏黄的灯光里,女人端着平日里算账收租的端庄架子,做着最羞人的事。 她乖乖张开口,轻轻含了上去。 谭巧音的指尖从她下巴滑到后颈,指腹跟着画起圈,壹圈,又壹圈。节奏和方才阿香的动作分毫不差,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过了许久,阿香才抬起头,往前蹭了蹭,把脸埋进谭巧音的肩窝,手轻轻搭在她腰上。 谭巧音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吃饱了?” 阿香闷声应:“嗯。” 她往肩窝里埋得更深,用力吸了壹口气。皂角的清苦,铁观音的余韵,还有她身上独有的、暖融融的气息,“谭巧音,你身上好香。” 谭巧音闭着眼,手指在她后脑勺上有壹搭没壹搭地拨弄:“是皂香,你自己不也用。明早自己去杂货铺买两块,别老闻我的。” 阿香说:“不止,是你自己的味道。我闻了这么多年,不会认错。皂是凉的,你是暖的。” 谭巧音闭着眼“嗯”了壹声,搭在她背上的手慢慢拍了起来。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铺在谭巧音的侧脸上。阿香抬眼瞧着她的睡颜,心里反复晃着刚才的画面——她红着脸,偏着头,却亲手把自己送了过来。 心里暗暗发笑:谭巧音啊谭巧音,全身上下,也就只剩嘴是硬的了。 她盯着那片紧抿的嘴唇,心里痒得厉害。 ——这么硬的嘴,偏要尝尝。 她慢慢凑过去,唇瓣离得越近,越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能闻到唇上残留的、淡淡的茶香。 谭巧音的睫毛轻轻颤了壹下,睁开了眼。 她静静地看着阿香,眼神深沉。待阿香再凑近壹分,她微微偏了偏头,那个吻最终落在了嘴角。 谭巧音的指尖在她后脑勺轻轻摩挲着,声音放得很软:“香儿。你乖,不要这样。我是你妈妈。嗯?” 阿香心里暗道,谭巧音又在给自己念紧箍咒了。都这样了还,啧。 她重新埋回女人的肩窝,乖乖喊了壹声:“妈咪。” “嗯。”谭巧音应了壹声,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了壹个吻:“睡吧。明日还要上学。” 口甜舌滑 谭巧音最近和林太太搭伙做服装生意,从苏州运布料到广州,制成成衣再销去港澳。 苏州来的沉老板在茶楼设了席,说要当面谈来年的合约。 谭巧音换了身藏蓝色旗袍,外头罩件同色薄呢大衣,对着镜子别耳环时,从镜里看见阿香趴在床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睛壹眨不眨盯着她。 谭巧音说:“看什么。”她指尖轻轻壹捻,点翠银杏叶珍珠耳环便缀在了白嫩耳垂上。 “看靓女啊。”阿香说得理直气壮。 谭巧音从镜里嗔了她壹眼,转身从衣柜取出叠得齐整的衣裳搁在床上:“换上,今日陪我壹起去。” 阿香翻开壹看,是件崭新的淡黄色改良旗袍,领口绣着壹圈极细的银线暗纹,料子挺括,比她穿惯的蓝布学生装讲究了不止壹个档次。 她抬头看谭巧音,对方已经转过身对着镜子整理鬓角碎发:“跟我去茶楼谈生意,穿学生装不像话。” 阿香换好旗袍出来时,谭巧音正站在楼梯口等她。 女人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壹遍,走过来伸手把她领口的盘扣重新扣严实:“大了。” 阿香低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低垂的睫毛和耳畔轻轻晃荡的点翠耳环:“什么大了?” 谭巧音扣完最后壹颗盘扣,退后半步打量壹眼,转身下楼:“什么都大了。” 茶楼在长堤边上,临着珠江,窗外能看见码头上的帆樯和远处往来的驳船。 谭巧音带着阿香走进去,茶博士殷勤迎上来叫了声“谭老板”,引着她们往二楼靠窗的雅座去。 沉月如进来时,长堤正落着细雨。她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不施粉黛,眉目清丽,穿壹袭深灰暗纹香云纱旗袍,外罩同色薄呢大衣,剪裁极考究,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既有利落劲儿,又藏着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沉月如伸出手,握手力道不轻不重,收得恰到好处:“谭老板,久仰。” 落座后她先端起茶博士刚斟的铁观音,慢慢喝了壹口:“好茶。”声音干脆,带着点吴语尾音的软糯。 放下茶杯,她目光在阿香身上停了壹瞬,转向谭巧音:“这位是?” 谭巧音看了阿香壹眼:“小女。” 沉月如点了点头,从手边牛皮纸袋里取出合约,往谭巧音面前推了半寸,便直接切入正题。 她说话时习惯微微偏头,指尖轻点在合同边缘。谭巧音驳回条款时,她只安静听完,再壹条壹条回应。说到“这条不能让”时,嘴角还带着温婉的笑,眼底却半分让步的意思都没有。 阿香端着茶杯壹口壹口抿着,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转。 她见过谭巧音在码头上跟廖老板拍桌子,见过她在牌桌上四两拨千斤挡掉王先生的殷勤,却没见过她和同样厉害的女人,用这样斯文的方式过招。招招柔韧,却藏着锋利。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很像,表面谈笑风生、进退得体,暗地里早把对方的底牌算得壹清二楚。 合约谈完,两人各自签了字。 沉月如把合约收进手提袋,起身告辞前,目光又在阿香身上停了停,笑着对谭巧音说:“谭老板好福气,女儿生得标致,还能跟着出来见世面。不像我家那个,成天往外跑,账本翻三页就喊头疼。令千金眼神沉得住气,将来能接你的班。” 谭巧音笑了笑:“沉老板过奖了。” 沉月如摆了摆手,转身下楼。她的香云纱旗袍在楼梯拐角处壹闪,便隐没了。 阿香趴在窗边往下看,看见她撑着壹把素色油纸伞走出茶楼,步伐不疾不徐,渐渐消失在长堤的雨雾里。 谭巧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够了没有。” 阿香回过头,谭巧音正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 “我觉得她跟你有点像。” 谭巧音放下茶杯抬眼:“哪里像?” 阿香想了想:“都是外柔内刚的大女人。” 谭巧音抚了抚鬓边垂着的卷发,拿起手包挽上阿香的胳膊:“算你有眼光。” 阿香把脑袋虚虚搭在她肩上:“有你这样的妈咪,是我运气好。” 谭巧音莞尔,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侧脸:“口甜舌滑。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布料生意慢慢步入正轨,日子顺着麻石街的纹路往前淌,转眼就到了中秋,学堂也开了学。 教室里来了个新同窗,姓张,单名壹个敏字,从佛山转来的。张敏生得秀气,说话轻声细语,被先生点名回答问题时,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后排几个学生起哄说听不见,她涨红了脸。阿香看不过去,回头骂了两句,那几人知道她家谭八姑的厉害,立刻襟了声。 张敏被安排在阿香后排靠窗的位置。经过阿香座位时,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头几天她几乎不说话,下课就安安静静坐位子上看书,阿玲偶尔会逗逗这个新同窗。 有壹回阿香无意间回头,看见她在课本空白处画了壹朵极小的白兰花,画得极细致,花瓣纹路都壹笔壹笔描得清楚。 阿香盯着那朵花看了会儿:“张敏,你花画得真好。” 张敏“啪”地合上课本,耳根慢慢红了:“没、没有的事。” 阿香和阿玲私下聊,都觉得这新同窗有意思,像只小乌龟,被人多看壹眼就往壳里缩。 熟络之后,张敏胆子大了些,偶尔会借阿香的笔记去对,还回来时,总在边角用铅笔写壹个小小的“谢”字。 这天早上,阿香在抽屉里发现了两颗姜糖,用透明玻璃纸包着。 阿香问阿玲:“你放的?” 阿玲翻了个白眼:“我才没那么无聊,要放也是给方先生放。” 阿香递了壹颗给她,阿玲剥开塞进嘴里,辣中带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我看是张敏放的。” 阿香不以为然:“阿敏也太客气了,借个笔记还要送礼。” 阿玲歪着头看她,眯起眼睛:“才不只是客气。你没发现,她跟别人脸红是整张壹起红,跟你说话是先红耳根,再漫到脸上,顺序都不壹样。” 阿香把糖塞进嘴里:“糖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 第二天,抽屉里又多了两个青团,阿玲看着阿香腮帮子嚼得鼓鼓的,朝后排努了努嘴。阿香目光扫过去,正撞见张敏偷摸看她们,被发现后赶紧低下头,耳根红了壹片。 阿玲壹副了然的样子,小声说:“看吧。” 阿香皱了皱眉:“好粘牙。” 连着三天收到小零食,阿香决定次日早点到学堂。壹进门,就撞见张敏正悄悄往她抽屉里放东西,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 看见是阿香,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浮起两团淡红。 阿香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看见抽屉里搁着两块蝴蝶酥。 阿香拿起蝴蝶酥:“这些天,都是你天天给我送吃的?” 张敏头埋得很低,根本不敢看她:“我刚来,没什么相熟的人,谢谢你的笔记。” 阿香把蝴蝶酥搁回她桌上:“你太客气了,哪好意思天天收你礼物。” “这点东西又不算什么……你吃了才好。”张敏红着脸,声音很轻又带着点倔气,又把点心推回阿香面前。 阿香弯了弯眼:“行,那我不客气了。”说完转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阿玲说的话,先红耳根,再红脸。回头瞥了壹眼,女孩连忙假装翻课本,睫毛都在轻轻打颤。 这种滋味她也了解,阿香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教国文的方先生依旧每天来上课。她讲《诗经》时,把古老的情诗念得像春日的风,温温软软的。 壹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从她嘴里念出来,阿玲听得心头软乎乎的,眼神也绵绵地挂在先生身上。 方先生视线往她那边壹扫,阿玲连忙低头假装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了壹道长长的墨痕。 方先生不禁莞尔,修长的手指翻过壹页书,继续往下讲。 下学时,天下起了雨。学生们穿蓑衣、顶油纸伞,三三两两往家走。 阿香走得急,说是要盯着她妈咪别去牌室。阿玲站在廊下等雨停,方先生撑着壹把油纸伞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对着雨发呆,便把伞往她手里递。 方先生说:“你先撑着回去,我还有几本作文没批完,要再待壹会儿。” 阿玲接过伞:“那我明天还您。” 方先生笑了笑转身往回走。阿玲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把伞柄握得很紧很紧。 第二天阿玲来还伞。方先生接过时,指尖碰到了伞柄上缠着的壹根细红绳,末端打了个小小的平安结。 方先生低头看着那个结,阿玲移开目光望向窗外,语气自然:“我阿婆教的,平安结,保平安的。” 过了几天,阿玲去办公室交作业,走到门口就看见,方先生挂钩上的帆布书袋上,那根红绳被解了下来,系在了书袋背带上。平安结垂下来,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荡。 方先生正低头批改作文,阿玲只觉得窗外的蝉鸣都静了,只剩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走过去把本子放在桌角,轻声说:“先生,作业收齐了。” 方先生应了壹声,从最上面拿起壹本翻开,正是阿玲的。 那壹整日,阿玲都春风得意,连先生提问都抢着回答。 阿香见她这副像得了天大喜事的样子,心里了然,拍了拍她的肩:“恭喜吾友,贺喜吾友。” 阿玲看着她的脸,又瞥了眼讲台方向,笑意直达眼底:“到时你坐主桌。” 雨中曲 不好意思,太懒了,只能放简体字了。 阿香回到骑楼时,谭巧音正坐在天井的藤椅上翻账本。月光从玉兰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她身上。 阿香走过去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把学堂里的事讲给她听:阿玲最近心情好,功课长进不少。新来了个佛山转来的同窗,文静话少,却天天给她带吃的。 谭巧音托了托金丝眼镜:“那个新同窗叫什么名字。” 阿香望着她晃荡的耳坠出神:“张敏。” 谭巧音平静地问:“你喜欢她?” 阿香差点被口水呛到:“你想到哪里去了!就是普通同学。她为人客气,跟谁都处得来。” 她抬头去看谭巧音的表情,对方已经重新翻开账本,不动声色。 阿香忽然叫了一声:“谭巧音。” 谭巧音白了她一眼:“叫妈妈。” 阿香乖乖改口:“妈妈。” 谭巧音应:“嗯。” 阿香盯着她:“你会吃醋吗?” 谭巧音翻过一页账本,眼皮都没抬:“小孩子家家乱说些什么,快去端汤喝。” 阿香应了一声,从藤椅边起身,脚步轻快地往灶房去了。 谭巧音听着那串脚步声渐渐远了,才将账本轻轻搁在膝上。 她抬手摘下金丝边眼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镜腿。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摇,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时,走廊上的电话响了。 谭巧音站起身,藤椅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扬声道:“叫你饮汤,又皮哪去了?” 阿香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摊冻点就喝。” 谭巧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走到走廊尽头的红木小几旁,拿起手摇式电话的听筒贴在耳边:“这里是西关大院,请问哪位。” 接线员的声音传来:“谭女士,沙面来的电话找您,林晚意女士,请稍等,我为您接进来。” 谭巧音靠在墙上,指尖无意识绕着电话线。听筒里掠过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随即响起林晚意温柔的声音:“巧音,是我。没吵到你吧。” 谭巧音说:“没有,什么事。” 林晚意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透过电话线更添了几分温度:“明天下午庆祝一下,沉老板那边正式签约了。沙面新开那家舞厅的老板是我朋友。” 听筒那头飘着柔和的西洋音乐,混着西关麻石街隐约的叫卖声,倒也不违和。 谭巧音对着听筒说:“好。” 林晚意说:“那明天下午见。”说完挂断了电话。 谭巧音把听筒搁回叉簧,抬手把鬓边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沿着木楼梯一步步走回天井。 阿香正坐在她藤椅旁的小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汤,另一碗搁在小桌上,汤面还冒着热气。 听见脚步声,阿香抬起头问:“谁打来的?” 谭巧音说:“林太太,约明天下午去舞厅谈生意。” 阿香哦了一声,蹙着眉继续喝汤。 舞厅在沙面一栋洋楼的二层,推门进去是满眼暖黄灯光与暗红色丝绒帷幔。留声机放着极慢的爵士乐,角落里的男男女女随着节拍轻轻摇晃。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酒香与脂粉香,仿似蒙了层暧昧的薄纱,隔在人与人之间。 林晚意坐在靠窗的小圆桌边,今日穿了件天青色丝绒旗袍,领口别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盘得比平日高些,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看见谭巧音进来,她招了招手,笑意比平日多了几分松弛。桌上摆着两杯红酒,杯壁凝着水雾,头顶的水晶灯在桌布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林晚意把其中一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路上堵不堵?” 谭巧音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冰过的,微酸带甜,很合她口味:“还好,黄包车绕了段路。” 两人先聊了会儿正事。沉月如的合约条款、这批绸缎的成色、港澳的销路。 林晚意是极好的搭档,心思细,人脉广,说话慢条斯理却句句在点子上,谭巧音和她谈生意从不费劲。正事聊完,林晚意又点了两杯酒,话题渐渐从生意挪到了私事。 谭巧音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转着杯脚。她已有几分微醺,和林晚意相处又觉安心,话便多了些。讲到阿香最近功课重、人瘦了一圈,眼眶底下成天挂着青黑。 谭巧音说:“这孩子心思又重,什么都往心里搁,问她也不说,问多了就嬉皮笑脸打岔。” 她顺嘴也说了张敏偷偷送零食的事。 林晚意问:“什么吃的?” 谭巧音笑了一下,嘴角弧度有些淡:“蝴蝶酥,还有些别的,日日不重样。” 林晚意端详着她的表情,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爵士乐换了首更慢的,喇叭声低沉沉的。 她放下酒杯,看着谭巧音的眼睛,目光温和而洞悉:“阿香这个年纪,有同龄人喜欢是好事。让她去认识人,去学会爱人,很重要。就像我们。” 她顿了顿,伸出手覆在谭巧音搭在桌沿的手上,掌心温热干燥:“也要学会爱人。” 谭巧音低头看着那只覆上来的手。林晚意的手指很细,无名指戴了枚极细的银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她没有抽开手。 林晚意站起来,把手伸给她:“去跳舞?May I?” 谭巧音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了她掌心。 舞池里的人比方才多了些,灯光也更暗。林晚意的手搭在谭巧音腰间,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两人随着极慢的节奏轻轻摇摆。谭巧音能感觉到林晚意的呼吸落在耳畔,带着红酒微醺的气息,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和舞厅里混杂的脂粉味不一样。 林晚意带着她慢慢地转了个圈,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收了收:“巧音,你心里有人吗?” 谭巧音的脚步顿了一下:“有。”顿了顿又补,“没有。” 林晚意轻轻笑了,继续带着她慢慢摇:“我不问。我只想告诉你,我在这里。不是以生意伙伴的身份,也不是以牌友的身份。是一个女人,站在另一个女人面前。”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也不用怕伤了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有得选。” 谭巧音没有说话。她随着音乐轻轻晃着,目光越过林晚意的肩膀,落在舞池尽头那盏昏黄的壁灯上。 她想起阿香趴在床沿看她戴耳环时,又想起这五年互相陪伴的日夜。 还有那个雨夜,麻石街上少女跟着她的调子轻轻和歌时,心口那一瞬间的悸动。 她也想起张敏,那个安安静静往抽屉里放蝴蝶酥的女孩,年岁相仿,干干净净,不用躲在任何阴影里。 一曲终了。林晚意松开手,退后半步,又恢复了平日温温和和的笑意:“走吧,我送你上车。” 谭巧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晚意,我……” 林晚意帮她拿起手包,动作自然:“不急。我等你。” 黄包车在麻石街上颠簸,谭巧音靠在车篷里,手包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包面的暗扣。 林晚意的话还在耳边转:你有得选。 她知道这不是逼迫,是递了个台阶。可她不知道台阶那头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踏上去。 林晚意说“等你”的脸,和阿香说“等你”的脸慢慢迭在一起。水汽漫上来模糊了视线,脑海里只剩少年人那双笃定又温柔的眼睛。 可她怎么能让孩子等。 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干干净净的同龄人,能站在太阳底下说喜欢,能给阿香一条正大光明的路。她呢?一个大了十三岁的养母,一段见不得光的心思,除了拖累,还能给人什么? 谭巧音让黄包车在巷口停下,想走一走。巷子里很静,没走几步,就看见昏黄街灯下立着熟悉的人影。 谭巧音说:“香儿,你等我?怎么不早点睡。” 阿香快步迎上来:“谭巧音,怎么这么晚。我等你好久了。” 谭巧音伸手去挽她的胳膊,指尖碰到她肩头时,发觉衣裳已经被夜露打潮了,眉头皱起:“是不是等了很久了?” 阿香揉了揉眼睛,语气轻描淡写:“不久,刚出来一阵。”可眼下的青黑,比早上出门时更深了。 谭巧音无声地看着她,伸手把阿香鬓边被夜露打湿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顺着脸颊滑下来,在她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 两人走在路上,谭巧音问:“香儿,你考学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阿香说着算数还要巩固、洋文得再努力,想多考几间学校。 谭巧音静静地听着,阿香觉得她今晚话特别少,只当是累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回头望:“妈咪,上来,我背你。” 谭巧音绕过她往前走:“我这身打扮,你背我像什么样子。” 阿香缠着她不放:“这么晚了没人看的。上次有个靓女雨中唱曲,不也只有我看到?” 谭巧音听到这话,不由扶额:“得了,真是欠你的。” 阿香快乐得像匹小马驹,双臂勾住她的腿弯往上托了托,便往大院跑去,像一阵风掠过麻石街。 谭巧音在她背上颠了两下,抱着她的脖子嗔骂:“你小心点,老人家摔着了算谁的。” 阿香笑着应:“算我的,老佛爷。” 少女爽朗的笑声,在西关骑楼的间隙里荡开。 谭巧音方才满肚子的纠结与退缩,被这阵风吹得散了大半,只剩心口又软又涩。 她趴在少年不算宽阔却稳当的肩上,望着巷口次第亮起的街灯,忽然觉得,哪怕路再暗,好像也能跟着走下去。 穿制服的女孩 “叮铃铃——收买烂铜烂铁烂胶鞋烂玻璃……” 谭巧音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一摸,摸了个空,阿香那半边被窝早凉透了。 她披了件睡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满洲窗,朝着楼下扬声骂:“作死啊!天未光就鬼叫一样吵,别在我这边叫!” 收买佬赔着笑脸:“不好意思啊八姑!”麻溜地蹬起二八大杠溜了。 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循着叽里咕噜的洋文声走下楼梯。 阿香正低头对着课本念得专注,桌上搁着一壶刚泡好的铁观音。 谭巧音靠在走廊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倒了杯茶,抿了一口。茶泡得浓,正是她喜欢的火候。 阿香听见茶壶碰杯沿的脆响,抬起头笑:“Good morning啊!madam.” 谭巧音穿的是新做的睡裙,料子是上回沉月如从苏州运来的绸缎,滑溜溜的,裁成极简款式,细带挂在肩上。大概是被吵醒时起得急,一边肩带滑了下来,落在白皙的手臂上,锁骨下方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谭巧音端着茶杯,低头看她:“早晨。” 阿香眼神直直的,愣了几秒才慌忙低下头翻课本。 谭巧音瞧她怪怪的,才反应过来肩上的带子滑了,伸手挽上去,动作和语气都带着点不自然:“今日怎么起这么早念书?” 阿香把课本合上搁在膝头:“今日同窗约了出去玩,先把功课做完。前日阿玲说她弄到几张戏票,那部戏很出名,一票难求。她想约方先生一起去,又怕先生不肯跟我们学生凑堆。” 谭巧音靠在门框上,指尖在杯沿慢慢转了一圈:“你们的方先生,就是教国文那个?” 阿香说:“嗯。阿玲小时候就上过方先生的课,说她是见过最温柔的人。” 她笑了笑,又说:“我跟她说不试试怎么知道?方先生读番书出身,说不定思想开放得很。” 谭巧音问:“后来呢?” 阿香说:“后来阿玲鼓起勇气去敲办公室门,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方先生听完,一口就答应了。阿玲开心得像过年。她拿了四张票,方先生、我,还有张敏,刚好够数。” 谭巧音的指尖收紧了,茶水轻轻晃了一下,她淡淡地说:“那个张同学,也去?” “嗯。阿玲说吃了人家那么多零食,早就是老友了,一起出来放松下。” 谭巧音直起身:“我回房换衫了。你早些回来,今晚收租。” 她转身往楼上走,睡裙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阿香在她背后喊:“要不要我给你带点心回来?” 谭巧音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消失在楼梯拐角。 戏院在长堤边上,是栋西式建筑,门口贴着《穿制服的女孩》的巨幅海报。 阿香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张敏站在海报底下等。她今日没穿学生装,换了件鹅黄色西式连衣裙,腰间系着细带,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 阿香走近时愣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阿敏,你今日……很不一样。” 张敏的脸慢慢烧起来,低头扯了扯裙摆,睫毛扑闪扑闪的:“我阿妈说来看戏要穿得体些。会不会很奇怪?” 阿香认真地说:“不奇怪,很好看。” 张敏头埋得更低,指尖紧紧攥着裙边,耳根红得快要烧起来。 阿香笑着跟她聊起海报上的剧情。没一会儿方先生也到了,今日没穿学堂里的素色长衫,换了条藏蓝色马面裙,配月白色短袄,头发挽在脑后,鬓边别了枚素银发夹,温婉得像从诗经里走出来的人。 阿玲也正好从街对面跑过来,手里举着几包油纸包好的小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了来了!对不住对不住,排队的人多得像水蛇春那么长!” 她把话梅、花生糖、炒栗子一股脑塞给阿香,“拿着拿着,给你们买的,进去边看边吃。呼,幸好没迟到。” 阿香接过吃食分给张敏:“你攒局还迟到,好意思。” 阿玲朝她翻了个白眼,转头看见方先生,目光一下就粘住了,挪都挪不开。声音降了个调,连语速都慢了:“先生,您真的来了。我以为您不会来。” 方先生莞尔:“我也想看这部戏很久了。谢谢你的票。” 她从手袋里拿出一小包糖果递过去:“这个给你,西洋的太妃糖。” 阿玲接糖时手指微微发抖,小心翼翼揣进口袋里:“谢谢方先生。” 说完两人相顾无言。 张敏在旁边帮腔:“方才等了半日,爱玲同学架子好大。” 阿香跟着打趣:“可不是,比先生还难请。” 阿玲作势要敲阿香的头,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戏院。 座位在中间偏前,刚好能把整个银幕收进眼里。 阿玲坐在方先生旁边,心跳快得手直抖,捏着颗花生糖半天剥不开。方先生接过去替她剥好,塞回她手里,轻声说专心看电影。 阿玲握着那颗糖,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起。 黑白画面里,年轻女孩们穿着统一制服,在严苛校规下压抑着心意。 女主角站在舞台上,用颤抖的声音念出台词时,整个戏院静得只剩放映机转动的咔咔声:“您给了我信仰,给了我勇气,让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谁。” 阿香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扶手。银幕的光影明明灭灭落在脸上。 戏里的女孩,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她们和戏里的区别,不过是国籍和制服的颜色。 她侧头瞥了眼旁边的两人——方先生全神贯注看着银幕,阿玲嘴唇微微张着,眼里闪着光,两人的手迭在同一个扶手上,都没察觉。 阿香暗暗笑了笑,想偏头跟张敏打趣一句,却见她也盯着银幕,手指死死攥着裙摆,便又转了回去。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来时,四个人都没立刻起身。阿玲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吃的花生糖。张敏低着头,用指尖悄悄擦了下眼角。阿香深深吸了口气,把手里的空油纸揉成一团。 阿玲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涩:“那个老师……她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方先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理了理马面裙的褶子:“出去走走吧。江边风凉快。” 她说这话时声音和平时讲课一样温和,眼角却也泛着点红。 阿玲把口袋里的太妃糖拿出来分给大家,几人吃着糖散步,情绪慢慢缓和了些。 阿香有意让阿玲和方先生独处,便拉着张敏放慢脚步,落在了后头。 四人两两沿着长堤慢慢走,江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腥味和远处货船的汽笛声。 阿玲忽然说:“我以后想当老师。像方先生一样,当个好老师。” 方先生转头看着她,晚风把额前碎发吹乱了。她伸出手,把那几缕乱发轻轻拨回去,指尖擦过阿玲的耳垂:“你会是个好老师的。” 阿玲不假思索握住了她的手,又立刻缩回去:“谢谢方先生。” 方先生轻笑一声,扶了扶她的肩头继续往前走。 后面,张敏一直红着耳根,隔着两拳的距离跟阿香并排走,总落后半步,目光悄悄落在她的侧脸上。 阿香回头看她:“阿敏,今日我很开心。谢谢你。” 张敏愣了一下:“谢、谢我什么?” 阿香弯了弯眼:“谢谢你陪我来看戏。” 她望着前面并肩走着的两个人,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目光垂下去扫了眼自己的布鞋。 人家可以大大方方走在江边风里,哪怕不说破,也能并肩而立,她和谭巧音呢? 阿香走进趟栊门时,客厅亮着灯,桌上摆着一碗汤。谭巧音正靠在藤椅上看书:“回来了?” 阿香说:“回来了。煲了什么汤?” 谭巧音说:“五指毛桃煲鸡,特登为你煲的,饮多两碗。”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热菜,阿香一把按住她的手:“我来,你坐着。” 阿香走进灶房开了火。隔着竹帘缝隙往客厅看,谭巧音闭着眼,书摊在膝盖上,像是累了。 她忽然想起电影里女主角那句颤抖的台词。 对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汤,她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念: 你也给了我勇气。 我也知道,你是谁。 汤热好了,阿香盛了鸡肉,焯了青菜端上桌。谭巧音拉了张凳子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吃饭,眼里软乎乎的。 阿香一边喝汤,一边把今日的电影讲给她听。 ——寄宿学校,穿制服的女孩,爱上了不该爱的人。黑白的银幕,舞台上的告白,藏在日记里的秘密,和终究没说出口的话。 讲到这里时,谭巧音搅汤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谭巧音问:“后来呢?” 阿香说:“后来灯亮了,阿玲哭了。花生糖一颗都没吃。” 她叹了口气,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筷。 阿香轻声说:“谭巧音。” 谭巧音应:“嗯。” 阿香说:“戏里那个女孩,最后也没说出口。可我觉得,她说过了。旁人都当是台词,只有她们俩知道不是。其实说没说出来,也没那么要紧。彼此心里清楚,就够了。” * 谭巧音坐在藤椅上,指尖按着账本某一行。她听着灶房里碗筷碰撞的声响,混着几句不成调的西洋曲子。 那孩子哼着今日戏院里的背景音乐。 “香儿,下次带我也看一次这部戏吧。”谭巧音自言自语地说,也不管吵杂背景中的人是否能听见。 抢女人 这日生意谈得顺利,谭巧音邀林晚意回骑楼坐坐,喝杯茶。 阿香从学堂回来,一进趟栊门就听见客厅传来说话声。谭巧音的声音很放松,带着熟人间才有的随意,另一个声音温和带笑,是林晚意。 谭巧音坐在藤椅上,朝她扬了扬下巴:“阿香回来了。去洗把手,你林姨带了陶陶居新出的椰香桂花糕。” 阿香叫了声“林太太好”,去灶房洗了手,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壶新泡的茶。她先给林晚意面前的杯子续上,再给谭巧音倒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倒。 她在谭巧音旁边的藤椅坐下,两人只隔着两指距离。林晚意的目光在她落座的位置停了一下,随即微笑着端起茶杯。 林晚意抿了一口茶,语气温婉:“阿香越长越标致了,在学堂一定很多人喜欢吧。” 阿香端着茶杯笑了笑:“林太太过奖了。我天天穿学生装,灰扑扑的,哪有林太太这般有韵味。” 她偏头看了谭巧音一眼:“难怪妈妈常说跟林太太聊得来,我看林太太也是很受欢迎。” 林晚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放下茶杯,动作不紧不慢:“巧音有你这么懂事的女儿真是福气。难怪她每次提起你,笑得都特别——”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阿香,目光温和无害:“慈祥。” 阿香捏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慈祥。这两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戳在最敏感的地方 ——在谭巧音眼里,你永远是女儿,旁的什么都不是。 她把茶杯搁回茶托,脸上笑容不变:“妈妈也常提起林太太。说你——”她拖长尾音,假装在回忆:“是各位先生太太里最合得来的朋友。” 林晚意抿茶的嘴角微微一颤。 最合得来的朋友。这话是回敬她 ——在谭巧音眼里,你也不过是众多朋友之一,没什么特别。 她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穿学生装的年轻女孩,十八岁的姑娘,比她预想中要难缠得多。 谭巧音插了句话,眼底带着点诧异:“你们俩今天倒聊得来。” 平日这两人见面也就客客气气打个招呼,今天怎么像多年老友似的互相夸。 阿香转头看她一眼:“林太太人好嘛。” 林晚意也朝她一笑:“凌小姐懂事。” 谭巧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具体又说不上来。她指尖无意识搅了搅杯沿,正好灶房水开了,便站起身:“我去拿点心。”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谭巧音的脚步声一消失在竹帘后,阿香和林晚意同时放下了茶杯。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方才的热络像层薄纱,轻轻一揭就落了地。 林晚意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姿态依旧从容:“凌小姐,我对巧音的心思,不止是生意伙伴和朋友。” 阿香脸上没露半分意外,直视着她的眼睛:“真巧,林太太。我也是。” 她歪了歪头,笑眼里带着警惕:“不过,我们俩在同一张户籍册上,名正言顺住一个屋檐下。” 林晚意微微一笑,语气是成熟女人对年轻人莽撞的包容:“你叫了她这么多年妈妈,她早听习惯了。人一旦习惯了‘妈妈’这个称呼,就不会往别的地方想。” 她声音很轻很柔,落下来却格外扎耳,“你叫她妈妈,她就永远把你当女儿。我不一样,我从一开始,就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阿香嗤笑一声:“林太太果然比表面看起来厉害。但有件事你忘了。” 她拿起分茶器,给林晚意添了杯茶:“我住她家里,每天早上她给我备早餐,每晚我帮她揉膝盖。我知道她哪天要收租,什么时候该煲汤。” 她给自己也添了一杯,语气笃定:“而你,只是个来做客的。” 林晚意扣茶礼的手指停在桌上,偏头看阿香,笑颜如花。 她端起茶杯微微举了一下:“凌小姐,你也比我想的要厉害得多。” 阿香也举起茶杯回敬:“彼此彼此。” 两人隔着茶几对视,目光里有针锋相对,也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谭巧音端着点心从灶房出来时,客厅气氛又变回了客客气气的样子。 阿香和林晚意正聊着墙上挂的油画,林晚意说早年随家人去西洋学过画,阿香说她的同窗也擅长画画,改日带来给她看看。 两人说话都带着笑,语气再正常不过,可谭巧音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点别的什么。 “点心来了。”她把碟子搁在茶几上,拿起水煲给茶壶添热水:“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聊林太太与她先夫学画。” “聊凌小姐同窗密友送礼。” 两人同时开口,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随即对视一眼,各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几乎同步。 谭巧音奇怪地看着她们:“你们俩在摆什么大龙凤?” 从那天起,林晚意每次来骑楼,客厅的气氛都格外有看头。 阿香会守在谭巧音身边端茶递水,递茶时顺手把她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又亲昵。 林晚意则用更从容的方式回敬,从不抢这些伺候人的差事,只坐在那里,用温柔低沉的声音和谭巧音聊生意风向、聊各地奇闻、聊港澳销路,话题总能勾得谭巧音全神贯注,一聊就是大半天。 阿香坐在旁边插不上嘴,只能把茶壶搁得比平时重一些。谭巧音便会看她一眼,伸手拍拍她的背。 每到这时,林晚意就会慢悠悠补一句:“你们俩啊,真是母慈女孝。” 阿香笑着应下,等林晚意低头喝茶时,偷偷翻了个白眼。 林晚意临走时,总特意对阿香说一句:“凌小姐今天泡的茶很好喝。” 话是客气话,眼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茶我喝了,但你守着的这个人,我不打算放手。 夹在中间的谭巧音,总露出点微妙的神色。她不是完全没察觉,只是隐约摸到那层暗流的边,又下意识往回缩,不肯往深了想。 送走林晚意,谭巧音靠在藤椅上,看着阿香收拾茶具,杯碟磕得叮当响。 谭巧音说:“你在跟林晚意置气?” 阿香手一顿:“没有。” “没有?”谭巧音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每次跟她说完话,茶壶都要多洗两遍。” 阿香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好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她怕林晚意说的是真的,怕“女人的身份”这几个字,真的在谭巧音心里占了分量。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我就是怕生。” “你会怕生?”谭巧音饶有趣味地看着她,“隔壁六婆表姨妈家的狗刚生崽,你都能蹲那儿八卦半天。” 阿香嘟囔:“那不一样。要是以后家里多个人,我怕不习惯。” 谭巧音看着她,眼波里的笑意慢慢沉了下来。她伸手把阿香拉近些,手指在她后脑勺轻轻抚着。 谭巧音说:“傻女。怕什么,妈妈爱你,这个家永远都是你的。” 阿香手指攥着衣角,很想问一句“是哪种爱”,可不用想也知道,谭巧音的答案一定是她不想听的那个。 她把脸埋进谭巧音的肩窝,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阿香吃奶时嘬得格外用力。 谭巧音嘶了一声,手指在她头发里轻轻攥了一下,嗔道:“你今日是跟谁过不去,拿我出气?” 阿香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嘴唇又用力一吮。谭巧音浑身猛地绷紧,抬手在她后脑勺轻轻拍了一巴掌:“轻点!没良心的家伙。” 阿香松开嘴,抬起头看着她。谭巧音靠在床头,眼尾泛着浅浅的红,下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偏还要板着脸瞪人。 她心里那股闷气忽然就消了大半,反倒漫上点得意。 林晚意再能耐、再体面,也见不到谭巧音这副模样——眼眶发红,嘴硬骂人,却还乖乖送入她嘴里。 这是只属于她的,藏在趟栊门里的秘密。 断奶 考学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阿香、阿玲和张敏并排坐在操场边剥花生透气。 张敏如今和她们混熟了,早不是当初逗两句就缩壳的小乌龟。话还是不多,但在两人面前能自然地笑、自然地接话。有时阿玲讲个笑话,她笑得比谁都大声,笑完才觉失态,捂着嘴耳根红一片。 阿玲把花生壳捏得咔嚓响:“你们想好考哪个学校没有?” 阿香说:“还没完全定。听说燕京大学文史科最好,南京的国立中央大学也不错。” 张敏剥花生的手猛地停了。“北平?”她抬头看着阿香,声音有点急:“你要去北平吗?” 阿香说:“只是考虑,还没定。” 阿玲说:“你也可以考岭南大学啊,就在广州,离家又近,到时候我们还是同窗。” 阿香点了点头:“也在考虑范围内。” 张敏望向远处的榕树,声音轻快了几分:“岭南大学好。广州好。” 阿玲转头撞了撞她胳膊:“敏啊,你想考哪里?” 张敏正走神,被问得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凌见香。” 风停了一瞬,三人俱是一怔。随即阿玲笑得前仰后合,花生壳从膝上哗啦啦往下掉,一边笑一边拍大腿:“你要考凌见香!那是什么大学!我怎么没听过!” 张敏悔得肠子都青了,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烧到脖子根,两只手乱摆:“不是不是!我是说,我还没想好!” 阿香也笑了。阿玲看着闹得欢,但那笑着的眼底却藏着点复杂的微光——有同情,也有了然。 阿香很快转了话题,把花生壳拢到一边:“国文比赛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话题岔开,张敏脸上的红潮慢慢退下去,手指还无意识地揉着花生壳。 国文比赛的事,是前几日方先生在课上说的。市里办国文竞赛,每个学堂要推一名代表。 方先生站在讲台上等了许久,教室里鸦雀无声。考学压力本就大,谁还有精力凑这个热闹。 她翻了一页名册,语气淡淡的:“既然没人自愿,那我随机选一位。” 话音刚落,阿玲直直举起了手:“先生,我参加。” 方先生看着她,温和地笑了一下,在名册上勾了她的名字。 下课后阿香和张敏围到她桌边。 阿香说:“你吃错什么了?从小到大没见你爱凑这种热闹,还有空温书?” 阿玲把课本塞进书包:“勤力点不就有了。我舍不得让方先生的话落在地上。你们没看见她的样子?安安静静说‘随机选一位’,随随便便什么人都配吗?我不要她随机选,我要她选我。要让她知道,她的选择里,从来都有我。” 她说完把帆布包甩上肩头,眼睛弯出两颗梨涡:“福兮祸之所倚。” 走在回家的麻石街上,阿玲还在念叨:“其实每天能看见她笑,就很好了。” 阿香和张敏走在两边,听她讲要好好念书,考师范,当老师,像方先生那样站在讲台上,把她教过的东西教给更多人。要跟着她的脚步,走她走过的路,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走到她心里去。 说着说着,她自己先红了眼眶。 张敏的眼眶也热了。她低头踢着石板路,心里想:在小镇长大时,她以为全世界只有自己藏着这种见不得人的心思。可到了广州,看见女同学大大方方给阿香递情信,看见阿玲坦坦荡荡喜欢方先生,好像这本来就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庆幸生在这样的年月,可又叹了口气。阿玲和方先生之间,哪里只是喜欢那么简单。师生名分,长幼有序,隔着天大的鸿沟。 万幸她和阿香只是同窗,没有别的枷锁,总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想到这里,她悄悄看了阿香一眼,脸颊染上了天边的落霞。 阿香听着好友的剖白,只觉得自己可笑。 阿玲敢在冷场的时候举起手,敢一步步往那个人身边靠。可她呢? 她说“等我”,说“来日方长”,可她真的做了什么?不过是守在骑楼里,仗着谭巧音的心软,日复一日索取她的触碰、她的拥抱、她的纵容。 她从没认真想过,真在一起了,谭巧音要面对多少闲言碎语,要扛多少压力。 从前觉得阿玲傻,现在才知道,阿玲才是真的勇。至少她在脚踏实地地靠近,不像自己,只会等着谭巧音从壳里走出来。 凭什么呢?凭几句少年意气的话,就要人家把后半辈子都赌上? 巷子里很静,只有三个各怀心事的少女,脚步声轻轻落在麻石路上。 阿香回到骑楼时,谭巧音正坐在天井的藤椅上翻账本。 “回来了?” 阿香走过去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抬眼看着她,语气郑重得像在许诺:“谭巧音。我会考得上的。我会做个有本事的人,赚好多钱给你使。” 谭巧音眼波里漾开温柔的赞许,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好。我等着那一日。” 她说完很快别过脸,声音带点不易察觉的颤:“快去饮汤!不要次次都要我叫,自觉点。” 周末阿香约了同窗来家里温书,提前跟谭巧音报备过。谭巧音说:“煲了糖水,温完书再喝。” 三人搬了小板凳围坐在天井里。阿玲带了自己整理的国文笔记,满满当当写了大半本,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 阿香翻了两页啧啧称奇:“不愧是方先生座下第一高徒,你算术也这么认真,早考第一了。” 阿玲嫌她口水多过茶,拿起她的英文笔记开始对答案。 谭巧音端着一壶新泡的铁观音从灶房出来。阿玲常来,熟络地叫了声“八姑”。 她点点头,把茶壶搁在桌上,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敏身上——这就是那个总给阿香带吃的孩子。眉眼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看着就让人舒服。 张敏对上她的目光,一时忘了言语。眼前的女人未施脂粉,五官精致。只淡淡一笑,眼角眉梢就漫出天然的妩媚。立在那里,举手投足全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容风雅。 她心里一紧,手忙脚乱站起来:“姨姨好,我是张敏。” 谭巧音笑着看她:“你好,同学仔,坐吧,不用拘礼。” 温书到中途,谭巧音又过来添了一壶茶。她靠在廊柱上,手里夹着烟斗,听几个女孩叽叽喳喳讨论算术和洋文。 张敏的目光总往阿香身上飘,阿香念洋文时她看,阿香翻笔记时她也看,眼里亮亮的。 这些谭巧音都看在眼里。她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漫开,把她的神情遮得晦暗不明。 傍晚阿玲先走了。谭巧音端出糖水,说喝碗再走。张敏接过碗时小声说:“谢谢姨姨”,动作规矩,态度恭敬,很有教养。 谭巧音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张敏,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家阿香?” 张敏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磕在碗沿上。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来时直视着谭巧音的眼睛,声音有点抖,却很坚定:“是。我喜欢阿香。” 谭巧音看着女孩眼里温润的光,把烟斗搁在桌上,声音很柔:“喜欢一个人是很好的事。有人喜欢她,是她的福气。” 张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临走前她向谭巧音鞠了一躬。阿香从灶房追出来送她,张敏道了别,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巷口。 阿香回到天井,谭巧音正望着趟栊门的方向出神,听见动静才收回目光,说了句:“张敏是个好孩子。” 阿香晃了晃脑袋:“优秀带动优秀罢了。” 谭巧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夜里阿香洗完澡,推开主卧的门。谭巧音靠在床头翻账本,听见门响抬了抬眼。 阿香刚要往被窝里钻,手腕忽然被按住了。 谭巧音合上账本,语气坚定:“从今天起,缓解结束。” 阿香愣在原地:“这么突然?” 谭巧音望着她,眼神温和却不退让:“拍拍是缓解,吃奶也是缓解。那时候你年纪小,青春期冲动,我是妈妈,搭把手也就算了。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你长大了,马上要考学,以后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这些事,不该再找妈妈了。去找同龄人,找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让那个人陪你,张敏是个好孩子。你总不能一辈子当妈宝女。” 阿香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眼神里带着点狡黠:“谭巧音,你是不是吃醋了?” 谭巧音拿起账本重新翻开,眼皮都没抬:“你是吃多了大头菜发梦?快回你房睡去。” 阿香本来还想耍赖撒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白天在街上想的那些事还沉在心底——她不能总仗着对方心软得寸进尺。 她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攥了攥,转身退出了房间。 “早歇,谭巧音。” 门轻轻带上,屋里恢复了安静。 谭巧音盯着账本上的字,看了许久也没看进去一行。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得有点乱。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长痛不如短痛。 孩子还小,路还长,总不能跟着她耗在这见不得光的日子里。 是妈妈,就该做妈妈该做的事。 你俩谈上了? 回自己房间后,阿香失眠了整整三夜。 她睁着眼盯着帐顶,把同一件事翻来覆去想无数遍,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张敏的心意她知道,可她心里装着谁,装了多少年,自己比谁都清楚。 听见谭巧音那句“去找同龄人”时,她是气的。气她把自己掏心掏肺的喜欢看得那么轻,气她三言两语就把这些年的拉扯、那些夜里的相拥全归成了“小孩子青春期的一时冲动”。 她攥紧被角咬着唇,好几次想冲出去问她:你摸着良心说,那些夜里你抱着我的时候,真的只当我是小孩? 可冷静下来,又懂她的顾虑。 这世道容不得她们母女明目张胆地好,她年纪小,还能说是不懂事,可谭巧音不一样,她是西关人人认得的八姑,要立住门面,要撑着这一大家子生意,半步都错不得。 懂归懂,但想念丝毫未减,反倒因为刻意拉开了距离,越演越烈。她试着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锁进这间漏过雨的小房间,结果只把自己熬得眼下青黑一片。连阿玲都问她是不是夜里去偷番薯了。 她又想,也许换个方向真的不一样? 也许谭巧音说得对,她只是太依赖那点体温,只是从小到大没见过旁人的好。把这份依赖转到另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身上,是不是就能顺顺当当地走回“正轨”? 带着破罐破摔的赌气和自欺欺人的侥幸,这天傍晚的教室里,张敏把抄好的笔记放回她手上,指尖轻轻勾过她指节时,阿香没有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躲开。 她望着张敏泛红的脸颊问:“阿敏,你喜欢我?” 张敏的脸腾地烧起来,她低头飞快瞥阿香一眼,又迅速垂下眼,指尖绞着笔记本边角,轻轻点了点头。 阿香弯了弯腰,凑得近了些,鼻尖擦过她的额发:“是哪种喜欢?” 女孩见她凑近,眼尾都烧红了。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是想牵你手的那种。你笑我就跟着开心,你皱眉头我也跟着难过。” “我想每天早上第一个见到你,每天晚上最后一个跟你说晚安。”她的眼里水盈盈:“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不是朋友,不是同窗,是旁的、只能对一个人好的那种。” 阿香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晃了晃神。 以前向谭巧音表白的场景历历在目,那时候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就算被拒绝也要摊出来。她太知道这份摊开的心意有多重了。一句话,就能定一个人的悲欢。 她收回神,语气坦荡地说:“那我们试着恋爱吧。但说好,心思还是要放在考学上,不能耽误功课,好吗?” 张敏的表情从紧张变成难以置信,眼睛瞪得圆圆的,愣了一会才用力点了点头。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来,轻轻握住阿香的手。 阿香低头交握的手,嘴角扯了扯,轻轻拢住了。 她们就这样开始了,日子却和往常没什么不同。考学的压力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课表排得满满当当,习题册摞得比人还高。 三人还是一起下学回家。阿玲知道了她们的事,还是总不自觉站到两人中间,没眼力见地侃天侃地。 张敏会趁人不注意暗戳戳地牵她的手,阿香也会在岔路口多送她一段路。 两人走着聊着,阿香总忍不住讲小时候的事,天井里的玉兰花多香,家里总是煲汤,还会讲有人嘴硬心软,骂着人却悄悄往她碗里夹排骨。讲着讲着,就全绕到了谭巧音身上。 张敏也不打断,只温柔地看着她,细心地帮她拢好被风吹开的外套领口。 阿香摸着她的头发笑:“阿敏,你真好。” 好到她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这样下去也不错。安稳,干净,见得了光,没人戳脊梁骨。 可到了晚上,闭上眼,鼻尖萦绕的从来不是姜糖与蝴蝶酥的甜。是烟草混着皂角的余韵,还谭巧音身上独有的、暖融融的香气。 翻个身,脑子里自动浮起那些夜里的画面。 丝绸睡裙的肩带从肩头滑下来,锁骨在月光的阴影里若隐若现,柔软的触感绵软的甜,她曾经含在嘴里无数个日夜。 阿香把脸狠狠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谭巧音的皂香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骂自己荒唐。 她牵着张敏的手,想的却是另一个人。她想用一段光明正大、被所有人祝福的感情,去填谭巧音在她心口凿出来的洞,可到最后才发现,那个洞的形状,天生就只合那个人的尺寸,旁人再温柔,也填不满。 谭巧音这几晚也睡不好,宽大的床空了半边,她 以前从不知道自己会不适应一个人睡。 她睡到半夜总下意识往旁边伸手,想摸摸身边人有没有踢被子。可手伸过去,只摸到冷冰冰的床单 她把手收回来,按在自己胸口。那里空得发慌,总记得有个人贴在怀里的温度,。她总嫌那孩子睡觉不老实,总往她怀里钻,现在没人钻了,反倒觉得难受。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胡思乱想。 隔壁那孩子睡得好吗?有没有踢被子?是不是又在熬夜温书? 第二天下午,谭巧音和林晚意、沉月如在茶楼谈下一季的药材生意。 雅间临着街,推窗就能看见珠江上来往的渡轮。沉月如翻着货单,目光扫过她的脸,温和地笑:“谭老板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气色看着不太好,眼下都青了。” 谭巧音抿了一口茶:“是有些睡不好,过阵子就好了。” 林晚意不动声色地把点心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最懂谭巧音的性子,嘴硬,心里有事从不肯说。 沉月如看着她们俩,笑着摇了摇头:“我手头还有几张港粤澳邮轮之旅的船票,这个季节甲板上吹海风、听西洋乐最舒心。你们俩整日忙着生意,也该松快松快,一起去散散心?” 谭巧音谢过她的好意,说再看看,没应下。 她第一反应居然是想带阿香去。可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自己压了下去。人家现在有同龄朋友了,哪里还稀罕跟她这个老姑婆去坐船。 从茶楼出来时天已经暗了,林晚意让司机往西关开,顺路送她回去。 车在麻石街上颠簸,谭巧音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敲着膝头的手包。林晚意坐在旁边,偶尔偏头看她一眼,目光温和安静。 车拐进文昌巷时,林晚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指了指街边。 街角的臭豆腐摊子旁,阿香和张敏正并肩坐着。阿香手里拿着油纸袋,张敏叉着一块炸得金黄的豆腐,凑到嘴边吹了又吹,小心翼翼递到她嘴边。阿香偏头咬了一口,酱汁沾在嘴角,张敏笑了笑,掏出帕子,轻轻替她擦了擦嘴角。 林晚意说:“阿香真是长大了,懂得对恋人温柔体贴。小姑娘家家的,正是要好的时候。” 谭巧音下意识开口:“她没说过是恋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挺好的,同龄人有共同话讲,我很宽心。” 她隔着薄薄的车窗玻璃,看着阿香站起来,自然地牵过张敏的手,两人并肩往巷子里走,消失在麻石街的尽头。 谭巧音轻轻吸了口气,说:“走吧。” 车重新开动,她又闭上了眼。 车厢晃悠悠的,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 香儿,你是不是,再也不回来喝我煲的汤了? 小猫缓解 那天晚饭,两人坐在饭桌两端,中间隔着两碟菜、一碗汤,气氛静得反常。 阿香低头扒饭,谭巧音开口说:“沉老板送了张邮轮的票,过几日出发,第三天就回来。” 阿香眼下青黑一片,想问林晚意会不会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答案明摆着。 她只点了点头,声音很淡:“好的,妈妈好好玩。” 谭巧音看了她一眼,从手包里拿出几张钞票搁在桌上:“买多点好吃的,多个人多张口。” 阿香正收拾碗筷,没听清,抬头问:“什么?” 谭巧音张了张嘴,停了一下说:“没什么。” 夜里,阿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脸埋进枕头里,还能闻到极淡的、属于谭巧音的味道。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人的模样 ——修长手指捻开盘扣,一脸禁欲地偏过头,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她把枕头一角当成那人的脖颈,狠狠咬着,双腿缠了上去。指尖攥紧枕套,指节泛白,喉咙里压着极轻的呜咽,一遍一遍念:“谭巧音……妈妈……” 不知折腾了多久,身子猛地一紧,像被浪头拍碎的落花,脱力地陷在汗湿的被褥里,昏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傍晚,谭巧音从外头回来,正撞见阿香拖着脚步走进巷口。帆布书袋的一角拖在地上,磨得脏兮兮的。 她皱着眉上前拎起来拍了拍:“今日怎么这么晚才下学?” 阿香说:“帮阿玲整理资料,耽搁了。” 谭巧音点了点头:“你要保重身体,好好休息。” 阿香嗯了一声,闷头往楼上走。谭巧音站在天井里,手里的烟斗搁在嘴边,忘了点。 其实今天阿香是去找张敏了。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她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对不起,我没办法喜欢你。我们的尝试,就到这里吧。” 张敏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完,眼眶红着,却还是笑了笑:“好,我知道了。我们还是好友。” 她一个人晃了很久才走回大院。饭桌上谭巧音看着她没动几口的饭碗,看着她憔悴的脸色,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多吃饭多休息,有情不能饮水饱。” 阿香愣了一下,又说:“好的,妈咪。”收拾了碗筷便回了房。谭巧音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第三天傍晚,谭巧音接到电话。阿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妈咪,我今晚不回来了。阿玲国文比赛最后一环要整理资料,作为老友总得搭把手,说不定要搞通宵。” 谭巧音握着听筒说:“好,别太累了。记得多吃饭。” 挂了电话,她在天井坐了很久。 通宵。 阿玲她熟,从小看到大的丫头。 可阿香长这么大,从来没在外头过过夜。 是因为张敏吧。那孩子温柔小意,招人喜欢,阿香应当也很中意。 香儿会不会是为了她,才夜不归宿?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跟妈妈说吗? 谭巧音一夜无眠。卯时便起身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隔壁牌坊阿玲家骑楼下。珍嫂正倒垃圾,看见她笑着招呼:“八姑这么早啊,散步呀?” 谭巧音笑着打了招呼,状似随口问:“你们家阿玲昨晚功课做得很晚吧?” 珍嫂语气心疼:“可不是嘛!说整理什么材料,快寅时才回来。我都说让她带回家弄,一个女仔夜麻麻往回走,我多担心啊。” 谭巧音眉头一皱:“阿玲一个人回来的?” 珍嫂不明所以,只念叨着现在的孩子不让人省心。谭巧音又聊了几句,便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心口堵得发闷,还掺着点气。 不在阿玲家,那她去哪了?真的跟那个女孩在一起? 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跟她说吗。 她不知道,昨晚阿香、阿玲和张敏三人留在教室整理资料,忙到寅时才收尾。阿玲打哈欠说一起回去,阿香却说想再温会儿书,反正快天亮了。 不等张敏开口说陪,阿玲已经拉着人往家走了。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阿香一个人。她对着黑板发了很久的呆,上头留着英文老师写的句子:Seeing you, how could my heart not rejoice? 译作: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盯着那行字念了好几遍,才拿出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不是不想回家,是不敢回。回去了,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想着再过几日那人就要走,心里就空得发慌。 快到辰时,阿香才拖着步子回到家。累得连学生衫都没换,直接栽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谭巧音推门进来时,她被子只盖了半边,鞋都没脱。 她走过去替人脱了鞋,拉好被子。弯腰时看见阿香眼圈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泪痕,脸颊比前几天又瘦了一圈。 她在床沿坐下,伸手把阿香额前的碎发拨开。这孩子连睡着了都皱着眉头。 她低下头,在人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嘴唇碰到眉心的瞬间,阿香的眉头松了些,没醒。 谭巧音在心里叹气。 跟那个女孩在一起,就这么折腾自己吗? 可她也知道,阿香不是随便交付热情的人,一旦认了,就会掏心掏肺。 她不意外,只心疼。心疼这孩子不懂好好照顾自己,心疼她谈个恋爱,也要把自己熬成这副样子。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晨光照在阿香终于舒展了些的睡脸上,才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出发那日,谭巧音穿了件深红色暗纹旗袍,点翠珍珠耳环轻轻晃荡,发髻上插一支素银簪子。脊背笔直,肩胛骨的轮廓在旗袍下若隐若现。 阿香拎起她的皮质行李包,笑着说:“谭巧音,你就放心去吧,好好玩。这几天你不在,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女人走在前面,没说话。旗袍收腰极好,走路时腰肢轻晃,风韵流转。 阿香看着她的背影轻声感慨:“你养了我这么多年,都没好好出去玩过一次,这次一定要尽兴。” 谭巧音听着身后的笑言,心口却猛地揪了一下。 香儿在催她走。 是觉得她不在家,更方便吗?是想趁这几天,跟那个女孩多待一会儿吧。 她弯了弯眉眼,接过行李包,不露声色:“那我走了。” 阿香站在走廊上挥手,说玩得开心。 谭巧音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阿香脸上的笑就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她回到空荡荡的大院,趟栊门敞着,风穿堂而过,吹得人心头发慌。她下楼敲了西洋蔡的房门,借了他那辆宝贝二八大杠,想去珠江边转转。 阿香跨上车座,蹬着车往长堤去。江边的风夹着暮春的细雨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骑了很久,雨忽然变大,又急又猛,砸在江面上、车把上,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她一点儿没想躲。 冷雨天,她不想回家,不想回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家。 她蹬得更快了。雨幕里恍惚又想起那个雨夜,她们在麻石街上唱歌、接吻,像一对真正的爱侣。 少女仰起脸,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不由自主张开了双臂,想抱住眼前的雨雾,抱住那段见不得光的回忆。 车把猛地一歪。前轮碾过一块湿滑的石头,整车往旁边狠狠一倾。 她连人带车摔在堤岸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手掌蹭破了一大片皮。雨水混着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阿香坐在地上,低头看着满是泥水和血痕的手掌,忽然大笑起来。笑够了,才扶着车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推。 回到大院时,西洋蔡看见她浑身湿透、一瘸一拐的样子,连忙翻出半瓶跌打药酒递过去。阿香道了谢,自己上楼回了房。 她把湿衣服脱下来扔进水盆,忍着疼冲了凉。膝盖的擦伤遇着热水,刺痛钻心,她咬着牙硬扛了过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满洲窗上。她躺回床上,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那只枕头,可再也闻不到那人的味道了。 雨这么大,她在邮轮上,会不会冷呢。 妈妈,我这儿难受 第二天阿香就发烧了。早上醒来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浑身酸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硬撑着去灶房热了点粥,吃了两口又全吐了。 下午阿玲提着食盒兴冲冲来敲门,看见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二话不说跑去找了金医生。把脉后说是淋雨受了风寒,加上长期缺觉、饮食不调,底子亏空得厉害才烧起来。 金医生开了两剂药,吩咐多休息、好好吃饭、不能累着。 阿玲一一记下,煎好药端到床头,问要不要想办法联系谭巧音。阿香哑着嗓子说别打扰她玩乐,头一歪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东方珍珠号邮轮上。 谭巧音倚在甲板栏杆边看日落。海面铺着一层碎金,银鱼追着船尾的白浪翻飞。海风把她的卷发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也懒得拢。 林晚意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递了一杯红酒。她接过抿了一口,酒液微酸带涩。 甲板上不远处,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正搂着另一个年轻女子亲吻。那年轻女子棕红色的卷发,年纪看起来比她的女伴小了许多。她们的吻毫无遮掩,热烈而坦然,谭巧音看着她们,手里的酒杯顿在了半空中。 林晚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嘴角微微弯了弯:“在西洋这种事很平常,爱就爱了。跟年纪无关,跟身份无关。” 她说着,手慢慢伸过去,想覆上谭巧音搭在栏杆上的手背。 指尖还没碰到,谭巧音已自然地抬了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转头朝她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歉意。 林晚意也笑了,收回手重新拿起酒杯。两人安静地站着,一起看完了这场海上日落。 谭巧音指尖悄悄攥紧了冰凉的栏杆。 ——爱就爱了? 说得轻巧。她和阿香,哪里是一句“爱了”就能揭过去的。 邮轮靠岸那天,谭巧音坐黄包车往回赶,心里揣了好多话。 她想告诉阿香,这几天在海上,每天都在想她,记挂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又熬夜温书。想告诉她,其实很怕她长大,怕她以后不回来喝自己煲的汤。 黄包车直接停在大院门口。她提着行李走进趟栊门,喊了两声“香儿”,没人应。推开阿香的房门,也空着。 踱到天井,才看见人缩在小凳子上。面前食盒敞着盖,粥早已放凉,凝了一层薄膜。 阿香散着头发,披着旧蓝布学生装,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坐了很久很久。 听见脚步声,她才慢慢抬起头。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里蒙着一层水雾,眼神涣散地望过来。认出是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妈妈……谭巧音,你回来了。” 嗓子疼得厉害,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谭巧音看着她红通通的眼尾,听见的不是“你回来了”,是“妈妈我好苦,你终于回来了”。 她几步冲过去蹲下身,伸手捧住她的脸。额头烫得惊人,心口猛地一揪。二话不说架起她的胳膊往楼上扶:“一下子没看着你,怎么烧成这样了?” 阿香的头歪在她肩上,呼出的热气烫着她的锁骨,整个人软得没半点力气,连抬脚都费劲。 谭巧音把她安顿在床上,转身去灶房熬粥、烧水、翻出金医生上次留下的退烧药。她熟练流畅地做着这些事,心里却是担心得一塌糊涂。 粥熬好了,她扶着人一口一口喂。阿香乖得很,张嘴、吞咽,全顺着她的意思来。 喂完粥,她拧了热毛巾给人擦脸。擦到手臂时,瞥见手掌上结了薄痂的擦伤。她握着阿香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过暗红色的痂印,又气又心疼:“怎么弄成这样?养了你这么多年,当宝贝似的捧着,才离开几天就……” 话说到一半哽住了。 她起身换了盆热水,再擦时动作放得更慢,绕过伤口时格外轻。 阿香烧得迷迷糊糊,眼半睁着,轻轻哼了一声:“疼。” 谭巧音的手立刻停了,俯下身看是不是碰到了伤口。阿香却转过脸,蹭着她的手指往掌心贴。 滚烫的皮肤蹭着微凉的指腹,声音又轻又黏,像在撒娇:“妈妈,我好疼。” 谭巧音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攥住。她把人从被子里捞起来抱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后背。滚烫的体温隔着薄睡衣传过来,她在人耳边哑声说:“妈妈在这,不怕。” 低下头,嘴唇在滚烫的额头上停了一下,又一下。 她在心里骂自己。 怎么弄成这样。养了这么多年的宝贝,怎么就舍得推出去。 阿香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像用尽了仅剩的力气:“所以要妈妈一直在身边才行。” 谭巧音拍着她后背的手顿了顿,轻声问:“一直在妈妈身边,那你的小恋人怎么办?” 笑意一下子散了。阿香沉默了好一会儿,哑着嗓子说:“我哪有什么恋人、爱人。” 她眼眶发红,声音越压越低,带着哭腔:“我骗了张敏,骗了你,连我自己都骗。我以为找段‘正常’的感情,就能躲开那些‘不正常’的念头……结果把所有人都伤了。” 话说得碎,一句一句往自己身上扎,越说嗓子越哑,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谭巧音的眼眶也红了。抱着人的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发颤:“不怪你。是妈妈把你推出去的。是妈妈逼着你去找同龄人。怪我。” 阿香从她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睛直直看着她:“喜欢别人好难,不喜欢你也好难。我这辈子,是不是都不会有爱情了?” 谭巧音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很久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有没有都没关系。妈妈养你一辈子。” 阿香怔怔地问:“只能养我一辈子,不能爱我一辈子吗?” 谭巧音低下头,嘴唇轻轻地吻掉滚落的眼泪:“好好睡吧,别想了。” 阿香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衣襟,埋回她怀里,闭上了眼。 接下来几天,阿香反复烧了退、退了烧,浑身酸疼,睡了两天还是没力气。醒着的时候无聊,看书头晕,走路也晕。 她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失眠时的画面,她咬着枕角,闻着那点残留的皂角味,手臂把枕头按进身体里。 想到这她的手便不自觉地往下滑。她半睁着眼,脑子里想着雨夜那天,她握住女人玲珑的脚心,女人腿一踢,旗袍往下坠,白花花的大腿根……她咬上了被子,把它想象成女人绵软的嘴唇,她像只折翼的蝴蝶在床上摇曳。 出了一身薄汗,她才松了劲,翻个身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傍晚谭巧音端着水盆进来探体温,见她脸色好了些,心里松了口气。 阿香一觉睡到天黑,醒了觉得身上黏糊糊的。白日里的滋味还缠在心头,食髓知味,她闭着眼又动了心思,指尖往下滑,脑子里全是那人的影子。 门口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水响。 阿香动作一顿,回头望去。谭巧音端着水盆站在门口,整个人僵在那里,指节攥着盆沿,盆里的水晃了晃,漾出一点涟漪。 阿香慢慢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脸上没什么慌乱,反倒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软,哑着嗓子开口: “妈妈,我这儿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