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每天都想噶掉太子(重生)》 内容简介 《太子妃每天都想噶掉太子(重生)》 作者:蔻燎搔头 【简介】 ——“亡曲者,百花骸也。” 千古一帝的传说乍起,矛头直指落花国王室,称霸天下的曲朝岂能容忍新的帝王诞生。 上一世,落花啼移情别恋爱上师弟,私自写退婚信交由曲朝,绝了那桩娃娃亲,此举气煞曲朝太子曲探幽,一怒之下借此为由起兵攻打落花国。 落花啼成为阶下囚,被曲探幽藏匿于密室七年之久,死在了他谋朝篡位登顶九五的那一天,无人得知原因。 这一世,重生归来的落花啼誓要扭改命运,护好母国,争夺天下,让曲探幽这个渣滓也尝尝亡国之痛! 她不再写退婚信给对方理由,而是想办法修改千古一帝谣言,不料竟把该死的曲某人提前吸引到落花国。 曲探幽:嘻嘻。 落花啼:不嘻嘻。 她为了母国安全,借势嫁给他,新婚之夜却差点跟师弟私奔,他气得派兵追拿,也不曾伤她分毫。 她利用前世记忆害死拥护他的臣子,他心知肚明亦是默默不语,选择相信她或许有旁的苦衷。 他被人刺杀变傻,她哭不出一滴泪。 曲探幽抱着落花啼,“姐姐,你不喜欢我是吗?我哪里做错了?” “对,我不喜欢你。” 落花啼冷漠道。 但…… 历尽生死的长久相处,她慢慢对傻子的他产生了感情。 落花啼本想趁曲探幽痴傻时设法让曲朝倒塌,再让其亲眼看着国家灭亡,可遭遇一桩桩事件后,她赫然发现前世今生的罪魁祸首并非曲探幽。 她和他,不过是背后人控制的两粒棋子。 她披上他的龙袍,野心勃勃,“这龙袍你穿得,我何以穿不得?” “你是曲朝太子妃,倘若穿上龙袍,便有觊觎皇权之意。” 落花啼笑了,直抒胸臆,“对,我就是觊觎皇权,且,觊觎的是你们曲朝的皇权。” 曲探幽盯紧落花啼,“是吗?那么孤届时拱手让给你又何妨?”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他却为了她逼父篡位,主动把天下送到她手上,甚至不惜死上一回。 曲探幽道,“前世,今生,都是我对不住你。” “这一世,合该你赢得所有。”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重生 相爱相杀 复仇虐渣 逆袭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落花啼曲探幽 其它:相爱相杀,爱恨,复仇,逆袭,孽缘,拉扯 一句话简介:你我皆棋子,黑白不相融。 立意:爱他,就抢他的天下。 ──────────────────────────── 第1章 国破山河在 曲探幽,我死了也不会放过 第1章 国破山河在 曲探幽,我死了也不会放过…… 国破山河在 (蔻燎) 狱鼠的吱吱声不绝如缕,啮齿咬噬着脏浊腐烂的饭菜,腥臭恶心。 落花啼旧伤遇上高热,动弹不得,意识昏沉,任由那些老鼠在身体上翻山越岭地游走。 “嘎吱——” 铁锁相捆的狱门被一膀大腰圆的黑脸狱卒推开。 门外,一袭金色龙袍的身形无征无兆地静静伫立。 狱卒粗声朝黑暗中蜷缩的人道,“落花啼,皇上屈尊来看你,还不爬起来速速迎驾!” 角落里的人闻声,惊弓之鸟般战栗几下,往后拖了拖伤残的腿脚。 澄澈的水眸透过蓬乱的发丝望着那熟悉的人影。 空气里掠起一道凉薄无情的嗓音,由远及近,听在耳中犹如锥刺,“落花啼,你还不肯服软吗?落花国已覆灭,众国俯首,天下大统,你的退路只有一个,那便是匍匐在朕的脚下,奴颜婢膝,祈求怜惜。” 他笑道,“或许,朕能多留你苟活几日。” 落花国覆灭了。 她的国家从此在世界上荡然无存,除了她这唯一的落花后人,还有谁能记得落花国曾经存在过? 落花啼怒火攻心,撑着黑泥覆满的墙壁“唔”的呕了一口黑血,浑身颤抖。 她眸子里血丝攀爬,瞪着那身披龙袍的年轻男子,牙齿死咬,痛恨到极点,“曲探幽,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 用尽全力去扑对方,奈何铁链拴得太死,叮叮当当一阵响,她竟触碰不到他分毫。 狱卒不由分说抬脚将落花啼踹倒,殷勤地护主,“胆敢忤逆皇上,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话未毕,曲探幽扬手打断。 他全身逆光,容貌表情隐匿在朦胧的灰色下,那模样,不亚于鬼魂在索命。 稀薄的浅金色天光自牢狱的一孔罅隙里泄出,直射-到落花啼憔悴黯淡的五官上,照得人像枯槁的秋日败叶。 曲探幽冷笑道,“落花啼,你输了,永无翻身余地。” 不…… “公主,你醒一醒,起来喝点醒酒汤吧。” “公主,你真是厉害,一大壶霸王蛇泡的陈酒都喝光了,旁的公主王子只喝了半杯呢。” “公主?公主……” 好吵。 头痛欲裂,眼仁酸胀,落花啼甩一甩脑袋,缓缓然睁开双眼,下意识抬手揉按额角,紧了紧胸前的衣袍,做出自保的姿势。 目光聚焦,她一脸错愕地盯着面前的甜美少女。 僵硬地动动嘴唇,“你……” 少女笑吟吟答道,“公主果然喝多了,难不成连银芽也不认识了?来,把醒酒汤喝了,很快就不迷糊了。” 一只镀金白瓷花瓣形的汤匙舀了醒酒汤,正要递到落花啼嘴边,落花啼一把截住银芽的手腕,定了定神,难以置信地环顾周遭,眸珠愈瞪愈圆。 粉金色奢靡的宫宇建筑,铺张富丽的陈设布置,烈红色绣花丝绸帷幔无风自荡,一扇斜窗半启,影影绰绰露出了殿外春意盎然的美景。 天空湛蓝,鸟语花香。 一条弯曲小溪从地面下穿过,碧波潋滟,如游龙戏水,蜿蜒无边。 这是她的宫殿,是落花国长公主落花啼的宫殿,西风愁坞。 她在落花国? 落花国不是已经被曲朝给一举夷为平地了吗? 凝视身边的银芽,落花啼搓搓头发,触手冰冷,全是华美的珠钗,她更加恐慌,道,“你真是银芽?” 银芽在灭国那日就被曲朝的军队一箭穿心,分明早已死了! 眼前之人到底是死是活? 亦或者,自己到底是死是活? 银芽见落花啼魂不附体,诧异道,“公主,你怎么了?奴婢是银芽啊。” 思绪急转,落花啼哑然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银芽一副公主又在开玩笑的样子,“公主,今天是迎春宴啊,落花国每逢春日都会摆一回迎春宴,各位大臣皆入王宫赴宴,赏花品酒,填词作赋。王上王后还留在宴会中等您继续过去热闹。” “迎春宴?不,我是说……本公主是说,现在是什么年号?” “回公主,今岁是曲朝戌邕三十二年。” 是曲朝戌邕三十二年,不是曲朝天弈元年,落花国还没覆灭,曲探幽也还没篡位登基。 若没猜错,她这是重生了。 她记得,戌邕三十三年,南部落花国一夜覆灭,山河震荡,举国齐哀。 金碧辉煌的落花王宫从无上奢华的贝阙珠宫沦为了不值一文的残垣断壁,仅仅一夜之隔,便自云端跌落进泥渊,何其可怜。 国破之日,落花王宫正在举办落花啼十六芳龄的生辰宴会。 玉盘珍羞,推杯换盏,歌舞升平,端的是一派穷奢极侈。 然而……那日的生辰宴却被敌国偷袭攻破,成为了她一辈子的红色噩梦。 掐着自己的手臂,硬生生掐出淤紫,落花啼喜极而泣。 如今离戌邕三十三年还有一年,离曲探幽登基之日还有八年多,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要护好落花国,争夺权势,逐鹿天下,让曲探幽感受一下国破家亡的滋味。 端过醒酒汤一饮而尽,落花啼拭去眼角热泪,对镜修饰残妆,唇若抹朱,乌发盘绾。 蝉鬓正中簪一朵红白两色的木芙蓉,两端金钗横斜,耳坠红玉。一颦一笑,雍容大气。 纤细白嫩的脖颈后纹有一株朱砂色的暗红芍药花,凌厉而危险。 红袍绿裳裹身,腕携一缕翠金色飘带,行动时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如仙似神。 ?????????????????? 落花啼领着银芽再去迎春宴时,宴会已散,天幕昏黄,像一泼黄酒倾洒上去,污了干净的白云日光。 宴会上不见国王和王后,落花啼便调转方向去了花筑宫。 宦官禀报后,落花啼提裙步入。 “儿臣见过父王母后。” 国王喝得醉醺醺,瞧着落花啼精神抖擞地出现,略微不解,“花啼啊,你方才醉得厉害,怎的这么快就醒了?” 王后笑道,“过来,让母后摸摸你的脸可还滚烫?” 落花啼五味杂陈,憋着哭意,信步走近,道,“父王,母后,儿臣将才睡了一觉,做了个可怕的噩梦,现下特来找你们安慰一番的。” 她像只慵懒的猫儿,伏在国王王后中间,脑袋蹭蹭两人的膝盖,眼眶一热。 承欢膝下,大抵如此罢。 前世她的父母拼命抵抗敌军,还是被曲朝的士兵万箭齐发,命陨血海,她亲眼目睹了那一幕,想起来就后怕畏惧。 国王道,“花啼,待会拿些安神香片点在香炉里,睡觉便不易做噩梦了。” 王后用手背碰碰落花啼红扑扑的面颊,宠溺道,“瞧你,小脸都红成这般模样,落花王宫上下唯你偏爱蛇酒,又贪喝了?” 点点头,落花啼笑道,“多谢父王母后关爱,儿臣下回一定控制酒量。” 她不动声色挪变话锋,“曲朝戌邕三十年时,天下迭传‘千古一帝’的言辞,神神秘秘,时至今日已传了两年,父王母后,你们有无听闻?” 前世的千古一帝谣言传得沸沸扬扬,矛头直戳落花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落花国王和王后不可能没听过。 只是他们抵不过国力强劲的曲朝,假意不知情,殊不知曲朝根本不给一点面子,在夏初时分,说起兵就起兵,短短一年时间就把落花国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传言,落花国十年之内,会出现一位千古帝王,曲朝的时代将会更迭成为历史。 假使想破局,得抓紧时机让落花国的王室男子全部死去,余下所有人向曲朝俯首称臣,那么,所谓的千古一帝就无法现世。 曲朝依旧是把持天下的唯一大国,享受着其他小国的依附臣服,逢迎朝拜。 “ 花舫撷红几时归?香泥沃土养君徊。 落花糜谜斩天开,帝王降世谁睹还。 虎视屏野决剑鸣,诸侯云集翻覆来。 扶摇金龙共风起,民徒仙棺葬花骸。 福雍圣临骋英才,河清功名君王寰。 ” 国王念念有词,讥讽道,“因为千古一帝的传言里多有‘花’字,便是咱们落花国会出一个一统天下的帝王?岂非强词夺理,无证无据?再者,即便真有帝王来自落花国,那也是上天注定,不可更改。曲朝建立百年,理该分得清谣言只是谣言,若愚蠢的相信谣言,曲朝也不配一国独大了。” 落花啼默然,暗忖,“可是,他们偏偏就是相信了‘千古一帝’的谣言。”准确来说,相信谣言是假,找借口攻打是真。 留在花筑宫用了晚膳,银芽接过王后的大宫女包好的安神香片,主仆二人回了西风愁坞。 深夜,燃上香片,临月沉思。 落花啼一手枕着胳膊,趴在窗沿仰望一轮寒月,心房的杂念一层接一层。 落花国被灭,究其根源乃是因为“千古一帝”的谣言,那么要制止曲朝攻打落花国,就得想方设法处理了谣言。 谣言是何人刻意煽动?一点点把风声闹大,弄得落花国成为众矢之的,自救不得。 该如何改变这些荒诞不经的谣言? 想着想着,落花啼趴在窗前睡着了。 旦日。 落花啼被银芽推醒,看了看背后的薄衣,朝银芽一笑,“多谢,昨儿想事情忘记上-床了。”腰酸背痛,稍微一动骨头就咔咔响。 银芽颇心疼,嗔道,“公主,你又不爱惜身子了,倘若感染风寒,该如何是好?” “不会的,本公主踩着刀锋走过去都能活着,怎么会害怕区区风寒呢?” “踩着刀锋?公主,你何时踩刀锋了?给奴婢看看伤势!”银芽惊吓大叫,手上要去脱落花啼的鞋子。 落花啼赶忙跳远,明媚道,“做梦,做梦,只是做梦。” 银芽眼睛都红了,“公主,你是落花国金枝玉叶的长公主,自幼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你不能受一点委屈的。就算是做梦,也不能梦见这些不好的事。” “银芽待本公主最好了。” 落花啼心口一酸,拉过银芽搂在怀里,感叹道,“以后,本公主永远不会再做这些噩梦了。” 银芽“嗯”一声,笑冉冉的,“公主,早膳做好了,奴婢叫她们送上来。” 落花啼目视窗外连绵的墨绿群山,恍惚道,“不吃了,银芽,帮本公主备一身武装。” “公主,你想做什么?” “本公主想去灵暝山见一见师父。”落花啼敛眸,意味深长,心迹难描,“还有,见一见他。” 灵暝山是天相宗的其中一脉掌门花下眠的修行山峰,位于落花国西边,拔地而起,捅-插云霄,是名副其实的高深道门之地。 因着天相宗创始人与落花国有着深厚渊源,落花啼自八九岁时就常去灵暝山游玩,并拜花下眠为师,习武学艺,陶冶性情,操练体能。 她想去问问师父有没有破解谣言的方法,上一世花下眠游历人间,灵暝山上长久找不到她的影子,导致落花国被灭的时候花下眠还在天涯海角,一时赶不回来。 落花啼没抱多大希望,纯属去碰一碰运气。 孰料,此回瞎猫碰上死耗子,她在天相宗得到了花下眠的消息。 守门的小童恭敬道,“公主殿下,宗主正与客人在迎仙楼手谈,无暇他顾,请公主去别处暂玩,宗主事后会去见公主殿下的。” 迎仙楼,乃天相宗最高的一栋恢宏建筑,是打坐冥想,休憩放松,俯瞰山河的好地方。 落花啼站在远处,依稀可见顶端的楼层中有两抹身影,乘云卧雾,缥缈无傍。 落花啼认得花下眠的侧颜,却不认得对面的另一神秘人。 花下眠手执白棋,对方手捻黑棋,两人谈笑风生,不理尘俗。 粉红绸幔在风的吹动下,使得神秘人若隐若现,莫测高深,窥不见清晰面容。 落花啼鼓圆着眼眸想一探究竟,下一秒左肩被人一拍,一暖煦如春的喉音飘然掠来。 “公主殿下,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有请落花啼宝宝和曲探幽宝宝跟大家打招呼!落花啼:各位漂亮姐姐,帅气哥哥们好!曲探幽:哥姐好。落花啼猛踹某人一脚:好好说话!曲探幽:各位漂亮姐姐,帅气哥哥们好!还有落花啼,你也好,要很好很好。落花啼:哪来的狗叫。下本开《猫师祖也想挤进十二生肖》求收藏!美人狸花猫x糙汉大老虎 (体型差,糙汉文学,年下,甜宠,猫虎师徒,双洁,he)  文案↓四百年前。  君撷夜,九尾狸猫,呼风唤雨的猫界霸主,为了跻身十二生肖设法杀死了天界的巳蛇仙君。  不料引发众怒被生肖十一神围剿而死,轰轰烈烈一世落了个变成原形,断掉一尾,魂魄四散的下场。  由此声名狼藉,成为六界笑柄谈资。  四百年后。  再次拥有意识的君撷夜沦为一只普通小猫,每日吃,喝,睡,晒太阳,怎知大意之下被卖入集市去给人类当宠物?  岂有此理!  在她遁逃之后,意外被一位俊美男子捡入怀中,看着对方皮囊下的异瞳老虎真身,君撷夜尾巴一摇,“啧,这臭小子仿佛在哪见过?”  虎生威捏着君撷夜的猫脸,爱不释手,“小狸奴,往后我做你的主人可好?”  “好你大爷!”  “你个背信弃义趁火打劫的孽徒!”  她一爪子挠了他五道血痕,扬长而去。  猫界权力更迭,物是人非,君撷夜下定决心,重操旧业——她要成为统领十二生肖的主神。  让那些弄死她的生肖一个个付出代价!  可是……为何屁股后面总有一头老虎尾随呢?  虎生威:“你墨绿色的眼睛好熟悉,我一定与你有过渊源。”  君撷夜一脚蹬他脸上,“别来沾边!”  她逃,他追,他死缠烂打,她被迫掉马。  虎生威来劲了,笑得欠不愣登的,“师祖,弟子愿助您成为十二生肖主神。”  君撷夜骑在虎生威的脖子上,打个哈欠,“看在你这身板当坐骑当得不错,勉勉强强准了。”  她以为这仅是傻老虎随口的表忠心,谁知他竟是来真的。  抢圣物?他冲得最快。  挡天雷?他扛得最稳。  打神仙?他锤得最猛。  恨不得把整个天界翻一遍给她铺路。  君撷夜终于觉得不对劲,“虎东西,你如此殷勤,到底图什么?”  虎生威把她圈在怀里,毛茸茸的大脑袋蹭来蹭去,“图师祖身子软,图师祖心地善,图……想被师祖骑一辈子。”  君撷夜:“!”  很好,这徒孙,该起锅烧油一举炖了。 第2章 城春草木深 我以为,你忘记我了 第2章 城春草木深 我以为,你忘记我了 城春草木深 (蔻燎) 落花啼回眸,端端撞上了一高挑男子的黑目。 心口收缩,滚滚热泪险些抑制不住。 对面之人身穿一袭素雅倜傥的云绸沧浪青的衣袍,腰悬一柄普通的不值钱的银剑,剑柄上歪歪扭扭阴刻了“苍霭”二字。 一张脸攀满了黑紫色的崎岖毒疮,毒疮结出斑驳肉痂,好了又破,破了又染,整张脸就没有干净过。 仅有眼眶和嘴角有一些好皮肉,其余皆是被毒疮占领了位置。 花-径深明白自己面目全非,丑陋至极,羞于露面见人,总是要戴上制作粗糙的黑铁面具,隐去上半块脸最严重的疮疤。 他的瞳孔流淌出喜悦的神色,按握剑柄,小心翼翼道,“公主殿下,你许久不来灵暝山了,我以为,你忘记我了。” 花-径深是落花啼十二岁在灵暝山认识的师弟。 仔细算来,花-径深其实比落花啼大了有六岁,不过跟着花下眠拜师学艺的时间晚了些,便得称呼落花啼为师姐,但因为落花啼是落花国的长公主,花-径深不敢逾越,每每会规规矩矩地喊她“公主殿下”。 花-径深被花下眠捡回来时,他浑身中了一种名为“无情思”的绝世毒药。遍体生疮,心悸呕血,性命攸关。是花下眠亲自采药熬制,推胸褪毒,逼出毒脉,险险救了他一命。 活是活下来了,可惜那些毒疮却如附骨之疽死死地粘在他身上,怎么治也好不了。 失去记忆,无家可归的花-径深就顺理成章地追随花下眠修行,避躲尘寰,隔绝外界。 除了落花啼会来灵暝山找他玩,旁人是不大乐意每天面对着容貌奇丑的男子的,一看见他皆避似蛇蝎,跑还来不及。 落花啼想起前世花-径深为救自己逃离曲朝士兵的追杀,被曲探幽一脚踢进悬崖下的深渊,尸骨无存。一瞬间,泪水火辣辣地灼烧眼球,她手足无措道,“……本公主来练练剑,在王宫躲懒了这么久,手都生了。” “嗯,公主殿下,你想练剑,花-径深愿时刻相陪。” “好啊,对了,花-径深,你知道师父今天在见什么人吗?” “我也不得而知,师父不让闲人靠近迎仙楼。”花-径深的黑眸越过面具,远远觑了觑迎仙楼上的两道身形,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落花啼压下好奇心,带着银芽和花-径深绕了一圈,来到了灵暝山比较宽阔的一处练武校场。 宗门中人望见落花啼这位鼎鼎大名的落花国长公主来了,纷纷拾剑离去,留出安静的空间。 落花啼从前的性子张扬热辣,跋扈嚣张,骄矜刁蛮,常常威胁逼迫宗门中人同她斗武,自己斗输了便拿公主身份来压人,使得这些人见了她像老鼠遇上猫,退避三舍,唯恐惹怒了她遭到非人的折辱。 四舍五入,落花啼和花-径深在灵暝山的待遇相差无几,没多少人愿意和他们接触,一个是身份过于金贵,一个是面目过于可憎。 落花啼满不在乎,抽出自己的宝剑“绝艳”在半空一舞,挑了几套花里胡哨的剑花,找找手感。 绝艳是一把素银蛇纹轻剑,通身细鳞,似龙似蛇,执在手中,轻飘飘得如同无物。 她扬扬下颌,“本公主先来?” “公主,请。” 花-径深永远是这样,什么话什么事都听落花啼的,丝毫无怨。 落花啼狡黠道,“成,本公主也不拖拖拉拉了,谁先用剑尖碰到对方,谁就胜,如何?” “听公主殿下的。”花-径深嘴角翘起弧度,语调缓柔。 落花啼前世被曲探幽抓去曲朝后的日子,七八年的光阴一直困在曲探幽身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极少有机会摸到刀剑此类武器。她颇觉幻梦般,掌心的腻汗不知不觉湿了剑柄。 足底翻跃,奋袂而起。一束罩了日光的银影划破气流,剑意纵横,“咻咻”袭面。 微凉的风儿扑来,势不可挡。 花-径深能进入天相宗作徒弟,自然不仅仅是凭借花下眠的善心,他根骨奇绝,手脚纤长,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剑术功底是宗门之人有目共睹,艳羡称叹的。 落花啼喜欢同他打斗也是为了提升武艺,一来二去,两人成为了朋友。 花-径深一手负后,单手持着苍霭,“哐”的一声接住落花啼劈来的一招。 聚力朝前一推,剑随人移,刹那间脚步迭换飘至落花啼背后,纤细银白的剑尖以几不可查的速度打在落花啼的腰肢上。 剑尖点动丝绸的声音,细微到不仔细听,无从发觉。 落花啼手里的绝艳“啪”地砸下,眼底闪动着剑身刺目的白光。 她吁一口气,眉目凝霜,失神道,“都怪我以前爱偷懒没好好习武,所以才杀不了他……” 花-径深头一次见落花啼脸上现出落寞悔恨的神情,怔了怔,“公主殿下,此话何意?你想杀谁?” “没什么。” “你有什么忧心事,如果相信我,可以倾吐出来。” “无他,就是近段日子光做噩梦罢了。” 花-径深似乎相信了,紧张的语气一松,“公主殿下,我也经常做噩梦,一开始很害怕,后来我摸索出一个方法,能杜绝再做同一种噩梦。那就是第二日起来把噩梦的内容写下,挖个坑埋入土地,之后就不会梦见那些恐怖的东西了。你试试?” “好,下次试一试。” 落花啼柔展笑靥,捡起绝艳,活动臂膀,“再来!” 两人在校场打了接近一个时辰,最终以落花啼的剑指在花-径深的面具上结束。 她道,“你的脸还是这样,反反复复,本公主带来了一百两银子,给你拿去买药涂。” 花-径深一听此言,撇过脑袋,垂下眼睑躲着落花啼的视线,“不必了。原来,公主殿下亦在意我的外形……我以后会把脸包严实的。师父说,城里的药比不上灵暝山的草药,我会自己采药的。所以,多谢公主殿下的好意了。” “花-径深,本公主不是那个意思,本公主就是想帮帮你。你要是不买药,留着置办其他东西也好,你的剑非是贵品,用了这么多年理该换一把更好的,不然时间久了容易脆掉。” “多谢公主殿下。”花-径深将苍霭插-入剑鞘,没有要拿银子的想法。 两人言谈,耳畔浮来细碎的天相宗门人的话音,夹杂着银芽毕恭毕敬的请安。 “见过宗主!” “花宗主万安!” 落花啼,花-径深不约而同旋身看去,正正对上了灵暝山的主人,天相宗的宗主花下眠的幽深瞳仁,一俱道,“师父!” 花下眠身着粉白色道袍,高束发髻,横贯玉钗,披发及腰,行动时衣袂蹀躞,恍如云翻雾绕,当真是仙风道骨,气场威严。 容貌不俗,颦笑妍丽,乍一看年岁不比落花啼大多少,实则已三十有六了。 她双手握于身后,神色莫测,眯缝眼眸凝睇着落花啼。 一群门人随立在两旁,白茫茫一片,像极了雪覆人间,不乏寒凛。 她似笑非笑,“落花啼,你还记得天相宗?” 好几月没来此地,落花啼自知理亏,面皮红烫,走过去抱拳道,“师父,徒儿错了,再不敢懈怠了。” “你虽是公主,但也是为师的弟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此能有什么出息?” “师父教训的是。” 搁前世的话,落花啼还会厚脸皮地顶几句嘴,现在她明白武功的重要性,哪敢颠倒黑白为自己辩解。 花下眠眉梢一跳,讶异落花啼今儿的顺从态度,嗤道,“破天荒?” 落花啼腆颜,凑上去贴贴对方肩膀,挤眉弄眼,“师父,徒儿不是故意气你的,以后师父说什么徒儿就做什么。嗯……徒儿目下来灵暝山一趟,是有求于师父的。” 花下眠迈步走开,“你鬼点子最多,又要闹什么?” “师父错怪徒儿了,徒儿是真的有事相求,不知师父可有听闻过‘千古一帝’的传言?” “……” 花下眠顿住步伐,侧目睨一眼落花啼,眉宇笼上怒云,厉声,“你说什么?” “那传言是,‘花舫撷红几时归?香泥沃土养君徊。落花糜谜斩天开,帝王降世谁睹还。虎视屏野决剑鸣,诸侯云集翻覆来’……”落花啼以为花下眠不曾听过,下意识回顾谣言的内容。 一语未了,花下眠猛然截断话头,恨铁不成钢道,“别说了!如此空穴来风之语,虚妄至极,岂能入耳!你还搬到为师面前来?” “师父,我……” 花下眠不给落花啼出言吐语的机会,换了另一话题,愠怒道,“你是落花国的长公主,竟能相信这些话?以后不必再提。为师两月后要带上花-径深去外面游历,寻些灵暝山没有的奇珍异草为他疗治毒疮。你想练剑就来,不想就回王宫去。灵暝山众人不是你宫殿内的宦官婢女,不会事事娇纵你。” 尾随在后的花-径深唇线绷直,偷偷扫了扫落花啼。 落花啼记起前世花下眠就是因为离开了落花国,落花国有难之时才孤立无援,后怕道,“师父,你可否一年之后再走?” 她想告诉花下眠自己是上一世重生的,想对方能助她力挽狂澜,护下落花国,可她明白,花下眠绝对不会相信,反而认为她胡言乱语。 花下眠眉心蹙紧,“落花啼,你现在还管为师的决定?” “徒儿不敢。” “为师不在的日子,你倘若有事,就去找你的两位师姐襄助,她们会出面的。” 落花啼退而求其次,点头应和。 在天相宗,花下眠一共四名弟子,大徒弟红衰,二徒弟翠减,三徒弟落花啼,四徒弟花-径深。 所谓的两名师姐便是红衰,翠减。 这两人恨不得一辈子不看见落花啼,落花啼劳烦她们俩,效果低微。 花下眠被门人簇拥远去,消失在一转角。 花-径深疑惑道,“公主殿下,你方才说的千古一帝的传闻,是指什么?” 落花啼无心解释,不置一词,踌躇须臾,与花-径深道了别,默默携上银芽打道回府了。 回到西风愁坞,夜色寂寥,冷月凌空。 一路上落花啼冥思苦想改变千古一帝谣言的方法,直到踏入殿内,她恍然大悟。 不如以谣言掩盖谣言? 用新的谣言淡化转移旧谣言的可信度,不就能化解落花国的危机? 说干就干,落花啼吩咐银芽笔墨伺候,她刚坐在桌案边,头顶就起起伏伏回荡着凉嗖嗖的“嘶嘶”声。 昂头仰视,双目瞪圆,抽吸一口寒气。 是蛇! 五彩斑斓的毒蛇! 成群结队,盘旋房梁,恐怖如斯。 落花啼屏息,挥剑欲斩,毒蛇一哄而散,灰溜溜爬墙顺下,扭动丝滑的躯体停在落花啼眼前,不大愿意走去。 银芽和婢女们歇斯底里地尖叫,“公主小心!” 落花啼一剑捅去,提醒道,“别叫!不过几根小蛇!” 她一连捅了几遭,皆捅了空,毒蛇们交叠缠绕,不退下也不攻击,直勾勾盯着落花啼的面孔,仿佛在识别什么。 落花啼举剑挡在胸前,威胁道,“滚!本公主不杀你们,全部滚!” 毒蛇交换眼神,修长的身段扭一扭,乖乖地滑向窗户口。 银芽道,“公主,这些蛇好像不伤人,它们听得懂你说话!” 落花啼疑窦丛生,抠抠头,试探性道,“别跑了,别跑了,停下!” 一群毒蛇闻言,一动不动。 落花啼吞咽口水,“别吊着脑袋,都趴下!” 毒蛇安安静静地趴在地面,拉扯成笔直的数条花线。 落花啼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空气里荡起了似有若无的苦酒香,由远至近,如在身侧。 落花啼吸吸鼻腔,上前两步,冷不丁发现那苦酒的香味是自毒蛇上面散发出来的,心口大骇。 骤然回忆起可能是她喝了霸王蛇酒,那条霸王蛇应是这些毒蛇的大王,如今霸王蛇的气息自里由外萦绕不褪,阴错阳差让她变成了毒蛇的主人。 先不论这想法是否正确,背后的原因也来不及深思,她更想快快利用这些毒蛇。 一念忖量,落花啼眼孔泄出了亢奋的犀利精光,她知道该如何更改千古一帝的谣言了。 天助我也。 作者有话说: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感兴趣的宝贝们点颗小星星吧毒蛇为什么听话,后续会揭晓的。呜呜呜,花-径深的“□□”,花-径也要被和谐吗? 第3章 花落知多少 落花国已不在,何来你的子 第3章 花落知多少 落花国已不在,何来你的子…… 花落知多少 (蔻燎) 当夜,落花啼和银芽故意变动笔迹,书写着新的千古一帝的谣言,手抄了数不胜数的一张张信纸。 她让毒蛇把纸张衔在嘴里,远离落花国,四处游荡,随地传播,能跑多远跑多远,所到之处吐出信纸,丟给世人看。 这样的事,落花啼熬夜干了十几日。 毒蛇衔信,告示天下。此行此举乃是老天爷的意思,比之前的千古一帝谣言可信度高了数倍。 千古一帝的矛头不再是落花国,曲朝与别国被毒蛇的书信搞得人心惶惶,将信将疑。 天下国度,曲朝为大,他国称小,虽各有不同之处,但唯有一点是别无二致的,那便是信奉儒释道三种教派。 曲朝迷信命运天象一说,不外乎是因为相信朝廷里养的道门之人,他们忌惮千古一帝的谣言,乃是情理之中的。同理,其他国家亦然。 两月后,时至缤纷五月,令落花啼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曲朝来人了。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曲探幽带领人马浩浩汤汤赶至落花国。 那天,落花啼软磨硬泡把花-径深哄下山买新衣服换新剑,在落花国最富贵的都城花落知多少里逛街闲玩。 花-径深的外貌纵使戴了面具也遮盖不完,零星露出紫黑的疤痕,频频被城中百姓指指点点,视为怪物。 落花啼同几位大老粗据理力争骂了一通,一扭头,遥遥远望,正正不斜地碰上了庞大的金色队伍。 如鲠在喉,欲语还休。 这天底下,有何人的军队威武霸气,披戴金甲,手擎金刀? 除了不可一世,唯我独尊的曲朝,还能有谁做得到? 花落知多少的街道并不宽敞,一支巨形金龙将街道塞得满满当当,挤得老百姓们卡在店铺里面,伸着脖子探头探脑,好奇勃勃。 落花啼,花-径深,银芽堆在人山人海中,仰望天神似的仰望着那些高头大马上的人。 队伍正中是一位衮衣绣裳,似竹清正的金袍男子,勒缰曳马,胯夹马腹,气定神闲地前行。浑身一股暗涌的帝王之气,震慑人心。 丰神俊朗,绝美凛冽的侧颜镀上了夕阳西下的金光,照耀得他非同人类,而是器宇轩昂的天上神明。 额头饱满,眉弓鼻梁起伏的弧线恰到好处,嘴唇的形状薄厚得宜,流畅刚毅的下颌线硬朗无比。 往下,鼓鼓的喉结时不时滑动,双肩两边流泄着黑墨般的长发,直垂在挺拔的胸膛上。 腰间挂了两枚玉质镶金,雕纹繁琐的龙形玉佩,随着马匹走动的速度会微微晃动,摇出刺目灼眼的烈烈光芒,宛如真龙飞天,不可多加窥看。 百姓们撺哄鸟乱的讨论声,避无可避地荡进耳朵。 一年轻妇人脸庞鲜红如霞云,掩面道,“是太子殿下!是曲朝的太子殿下!我早就听说曲朝的太子美若神人,如今一见,当真好看得无人能及!” “啊!他就是曲朝的太子殿下曲探幽,年仅二十有一,长得英姿勃发,举世无双,果然是人中龙凤!太俊俏了!”另一妙龄少女含羞一笑,连忙附和。 “哎呦,你小声点,曲朝太子的名字是你想叫就叫的吗?” “好了好了,我不喊了,小命要紧。你说说,他如果能朝我笑一笑该多好啊?” “你做什么梦?你忘了曲朝太子和咱们落花国的长公主订了娃娃亲了吗?他此次前来,说不定就是来提这件婚事的。” “有道理……啧,看来我们只能远观,不可亵玩了。” “我呸!你还想亵玩……” 喧闹的沸腾人声挥之不去,越是嘈杂,越是令人心烦意乱。 落花啼双目猩红,积压的恨意无以复加,扒开人群,遏制不了要追上去。 花-径深举臂一挡,忧心忡忡道,“公主殿下,你怎么了?” 落花啼不应,黑眸死死勾在逐渐远去的曲探幽的背影上,五指成拳,一滴泪自眼尾划下,跌入肮脏尘埃。 寒风凛凛,呼啸穿过。 思绪回到前世被灭国的那一日。 锦绣衣袍蹁跹在前方,后端泼来一阵热腾腾的腥血。 落花啼眼睁睁看着数以万计的落花士兵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爬上城门,如履薄冰地立在一方石柱上,瞪着凶神恶煞的曲朝兵将。 不经意退至城门最边缘,摇摇欲坠。 黑夜渐退,赤红的新日破晓拂来,像极了一颗目眦欲裂的大眼球。 高举的“落花”旌旗被一只粗大的黑手暴力地剥离长杆,随意丢入熊熊燃烧的火海,顷刻间化为灰烬。 落花啼和曲朝士兵厮杀到力竭,气喘吁吁,她握着劈断的残剑,疯狂摇头,“别过来!别过来!” 剑断发乱,血晕裙角,狼狈凄惨,何其可笑。 浑身战栗,脚底一滑倒将向下。 耳际婉转一声马匹的清脆嘶鸣,一股腥风裹挟着血气扑面而来。 腰间一紧,她结结实实掉入了一个冰冷坚硬的怀抱。 如坠冰窟。 抬眼看去,落花啼看见这一生最想杀死的男人。 曲朝金枝玉叶,文武双全,容貌拔俗的太子殿下——曲探幽。 他身先士卒领兵攻打落花国,只需一年,落花国便无力回天,覆灭败北。 当真是一桩可以流芳千古的旷世美谈。 落花啼挣扎着从曲探幽的马背上逃脱,甫一跑了几步,一柄墨箭擦脸飞过,“嗖”地钉在血染的沙地上,摇颤不休。 曲探幽将弓弦收起,目中无人。 “落花国已破,日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归曲朝所有!”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 曲朝士兵响声似雷。 落花王宫上上下下不遗活口,落花啼成了唯一侥幸存活的落花国王室中人。 物以稀为贵。 她被五花大绑吊在城墙上,脸色苍白地看着熟悉的宦官婢女的尸体在地面上拖来拖去,最终堆积成山。 落花王宫外,成千上万的平民百姓身缚枷锁,蓬头垢面地挨在一起,难以望到尽头。 这些只是落花国安居乐业的普通老百姓,难不成也要被曲朝屠杀当场吗? 落花啼眸仁一暗,泪珠滚落,在军队里搜索曲探幽的身形,“太子殿下!饶了落花百姓吧,看在我们有过几面之缘的份上,不要杀他们。对不起,对不起,当年的退婚是我……” 橐橐杂杂的脚步声传来,一匹赤兔宝马驻足在城门下方。 马上的甲胄男子扬起了那绝艳俊颜,眼神含着睥睨天下的倨傲,仿佛天神在审视卑微的蝼蚁。 落花啼如泣如诉,“求你放过我的子民们,他们皆是无辜的。” “你的子民?” 曲探幽嘴角挤出一抹冷笑,“春还公主,你怕是忘了,落花国已不在,何来你的子民呢?” “……” 下一刻,城门口地面上横七竖八排列了长短不一的刀剑,直直铺了一条小路。 柄插入泥,刀锋朝上,刀面在炎炎烈日下闪烁着刺目的寒芒。 曲探幽把玩着手心的一只箭羽,他拉弓搭箭,回首将箭尖对准落花百姓,眯起狭长黑目,“常言道,过刀山,下火海,可窥探一丝真诚。火海就罢了,可刀山嘛——你若想表明忠心,保全剩余百姓,便从这刀山上踏过。” “孤自当会信守承诺。” 眸珠凝向黑压压的人头,落花啼苦笑,毫不犹豫地点首,“只要你留百姓们一命,我愿臣服曲朝,求你成全!” 堂堂落花国尊贵至极的春还公主落花啼,为了苟活,居然愿意朝敌国低头,谄媚讨好。 简直是贪生怕死,不知羞耻的鼠辈小人! 绳索被斩断,落花啼自高空摔下,近在咫尺的横亘刀山张牙舞爪地朝天遍刺,等待她的前行。 褪去锦靴,她面不改色地踩到数米长的铺地刀锋上,不消片刻,脚下血水淋漓,白骨森露,惨不忍睹。 她耸了耸眉梢,咬紧牙关强行走下去。 曲探幽拍拍手,笑道,“有骨气。” 漫长地行走刀山,她的双足爬满刀痕,血肉模糊,俨然快成残废之态。 为了一表忠心,她俯身跪下,一次一次地叩首。 鲜血染红了她脚下的一片土地,那是她护不住的母国在泣泪。 即便她放弃尊严,低声下气求着曲探幽,曲探幽表面答应饶了落花百姓,却在不久之后开展了一场可怕的屠杀。 杀伐暴戾,野心包天,言而无信,这就是曲探幽。 花-径深瞥见落花啼一动不动注视着曲探幽,发呆失神,错以为落花啼看上了曲探幽。他低头,往下拽了拽黑铁面具,想遮住丑陋的容颜。 落花啼神思附体,故作淡定,“花-径深,对不住,今天不能陪你买新衣服和新剑了,你明天跟着师父去游历,一定要照顾好师父,照顾好自己。” 语罢,拉上银芽的手,穿梭人海,杳杳无影。 望着落花啼消失的方向,花-径深失魂落魄地在无人关心的角落里独自点头,戚然道,“好。” 不管落花啼说什么,他都会一口答应的。 落花王宫。 落花啼和银芽紧赶慢赶去西风愁坞换好衣袍,整理表情,踏出宫门。 不料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暗香萦袖。 “阿姊。” 清脆如冰棱碎裂的嗓子丝丝缕缕飘来,闻者无不动容。 落花蕊是落花国的二公主,落花啼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年十四。一袭浅紫色裙袍,衬得她冰肌玉骨,媚姿天成。 头上绾了松软的随云髻,布满华丽珠翠,右边簪一朵紫蓝色牡丹花,国色天香,柔婉动人。 她笑道,“阿姊,方才我来西风愁坞寻你,扑了空,想来你溜出宫玩乐了。现在我们一起去赴宴吧……曲朝的太子殿下来了,父王特设了百花齐放宴招待他,并让我们全部过去陪同热闹。” 前世灭国之后,落花蕊生死不祥,不明去向,许是流落街头乞讨为生,许是被官兵抓捕一刀毙命,何等的可怜可叹。 落花啼眼眶洇润,强颜欢笑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凭什么为他设宴。” 落花蕊捂嘴轻笑,“阿姊,你莫不是因为他是你的未来夫君才不待见他么?看来阿姊是舍不得落花国,不想嫁去曲朝了。” “花蕊,嫁去曲朝是好事吗?我看不然。” 她能说曲探幽就是害我们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吗? 落花蕊哪里晓得这一层,挽上落花啼的手臂,两姐妹同行,道,“曲探幽生得俊朗非凡,才能出众,乃是天底下不可多得的好男儿。如果阿姊不喜欢他,可否留妹妹一丝机会?” 闻言,落花啼惨遭雷击,激动道,“花蕊!他不是好男儿!你看上谁都可以,千万不能看上他。” “为什么?阿姊仿佛对太子殿下颇有微词。” “预感,我预感他不是好东西。” 再聊下去难免耳赤面热,两人选择闭嘴不言,齐齐去了落花王宫的正殿。 百花齐放宴,顾名思义,其一,乃是集齐了春日的百花。譬如芍药,杜鹃,桃花,迎春,玫瑰,山茶等等,百花移栽至瓷盆中,摆放在殿内各个位置,花香涌动,如同步入花海。 其二,选择可食用的花朵制作花茶,花酒,鲜花酥。前两者不赘述,而做出鲜花酥,一般用杜鹃,桃花,玫瑰,茉莉,捣碎为馅,装进面团,用特制的模具印压出不同花形,描绘鲜嫩颜色,再下锅油炸成酥,便大功告成。 撇开鲜花酥,其他美味佳肴皆会点缀花瓣,达到美观应景之效。 其三,取自“百花齐放”之意,春意盎然,追求百花争艳,而不是一枝独秀。 落花啼,落花蕊姗姗来迟,踱步走进,俯首福身,“儿臣参见父王,母后,见过大哥,二哥。” 上座的国王落花啸,王后花汲人,微微淡笑,抬手示意二人起来。 左边的位置上是落花国太子落花鸣,还有二王子落花吟,同时对两位妹妹点了点头。 落花啸看了看右边,笑道,“花啼,花蕊,这位是曲朝的太子殿下。” 落花蕊旋身,颔首一礼,柔声婉约,“落花蕊见过太子殿下。” 落花啼置若罔闻,一抖裙袍,兀自走往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 眉头皱起,落花啸不悦道,“花啼,没规没矩,何不拜见太子殿下?” 宾客高位上的金袍男子不以为意地敲敲桌角,音色朗然,“无妨,公主脾气罢了。” 作者有话说: 公主脾气罢了。宝贝们,男主后面变傻的时候我会提前标出来的,嘿嘿嘿! 第4章 恨别鸟惊心 你面相不善,你会克本公主 第4章 恨别鸟惊心 你面相不善,你会克本公主…… 恨别鸟惊心 (蔻燎) 落花啸叹气,眼瞅落花啼不愿拜见曲探幽,咳嗽一声,连连赔笑,无可奈何地转移话题,带上众人和曲探幽推杯换盏。 他一一介绍着百花齐放宴上的美食美酒,引着宦官为曲探幽布菜斟酒,巨细无遗,“太子殿下,这是杏花酒,杏花微苦,热酒之时便添了一羹蜂蜜,蜂蜜也是取自百花,味道醇甘,能降降杏花的苦涩。你且尝一尝,可还合您的口味?” 曲探幽端过满得将欲溢出的杏花酒,迎到鼻前一嗅,浅浅抿了一口,随后搁回桌面,扬起下颌。 落花啸看出曲探幽并不赏脸,偏头扫一下太子落花鸣,落花鸣接收到父王的眼神,起身向曲探幽微一颔首,手执一杯玫瑰花茶,勾唇道,“殿下,若是不喜杏花酒的话,此玫瑰花茶相比之下会清淡些,入喉留香,一喝不忘。” 曲探幽点头,再次接住宦官倒的玫瑰花茶,横杯喝了半口,眉头稍稍拢了几分。 “如何?”落花鸣笑得脸都快僵了。 “不错。” 曲探幽挑了挑眉,漫不经心放下花茶,手指摩挲着茶杯外烧制的富丽花纹,似乎走了神。 心口石头落地,落花啸见曲探幽不曾表露厌烦神情,大吁气息,正欲让二王子落花吟起来介绍落花国的特色糕点鲜花酥,却见曲探幽主动拿了一块芍药形状的红色鲜花酥放入嘴里。 咬一口,嚼一嚼,嚼了半天。 在他默不作声吃鲜花酥的时刻,百花齐放宴上除了落花啼的每一人都屏息敛声,连唾沫也不敢咽下。 等曲探幽把鲜花酥吞下腹部,翘起唇,眼底流出满意的笑。 众人才不约而同地全身放松了。 曲探幽道,“鲜花酥,很好。” 落花啸扬眉大笑,指挥宦官多为太子殿下呈上各种各样的鲜花酥,不料得到的是曲探幽的一通摆手。 他道,“落花国王,孤此次前来,不是单纯吃美食赏风景的。” 曲探幽此行前来落花国,居然不为那所谓的千古一帝新谣言,而是为了寻找百年难遇的传说中的龙鳞花。 关于“龙鳞花”的传闻是,此花生长一百年,花开一年之久,唯有有缘人才能遇见它,亲眼看见它开花。然而天地广阔,龙鳞花到底开在何处,世人极难寻迹。 所见花开之人,非是有帝王命格不可。普通人见了,就是有当皇帝的命,若是帝王见了,那便能国运恒昌,永不覆灭。 一言蔽之,一旦看见龙鳞花开花的人就是未来的真龙天子,一统天下的至尊霸主。 龙鳞花难遇,而落花国遍地是五颜六色的花朵,在这里,得到龙鳞花的几率比其他国家大,于是曲探幽专门来落花国寻此奇花,打算挖走奉于曲朝皇帝,供为祥瑞,佑护亿兆百姓。 龙鳞花在神乎其神的传说下,开出的花瓣形似金龙,金光璀璨,华耀人间。因此曲朝皇上曲远纣答应落花啸,只要在落花国找到龙鳞花,就能给出万两黄金作为答谢。 落花啼听着落花啸和曲探幽谈论此事,嗤之以鼻,“龙鳞花的传闻比千古一帝更可笑,什么都赖在落花国头上?你确定这莫须有的东西就生长在落花国?荒诞不经。” 话语一停,百花齐放宴上落针可闻。 落花啸,花汲人,落花鸣,落花吟,落花蕊恐慌的目光望向了一旁脸色愀然的曲探幽,又望了望有恃无恐的落花啼。 曲探幽放下手心酒盏,眯细黑眸,抖起一根眉,“你在同孤说话?春还公主。” 天知道,落花啼自进入宴会,就没正眼看过曲探幽,更没有对其出声交流。 落花啼无意间脱口而出的话,没想到曲探幽竟接了话茬,她愤懑不平,控制情绪,斜睨对方,“本公主说错了吗?世界上没有龙鳞花,也没有千古一帝。” 曲探幽面无表情,暗黑的眸子却愈发幽邃,宛如一孔干涸的枯井,能一举将人吸附入内,无计逃脱。 他低笑两声,一副把落花啼当小孩子看待的样子,掀唇道,“春还公主尚未满十六,心性单纯,不懂这些也正常。” 撂下一句话,曲探幽不再理会落花啼,同落花啸聊得火热朝天,一字一言都是围绕着“龙鳞花”,只字片语不提那闹得满城风雨的千古一帝的新传言,也没有提及他和落花啼订过娃娃亲的旧事。 曲探幽告诉落花啸,他会在落花国盘桓数月,直到摘下龙鳞花,方会离去。 落花啸了然,遣人准备了宫殿“风竹幽居”,作为曲探幽在落花国的奢靡居所。 搔一搔头,百思不得其解。落花啼清清楚楚记得前世的曲探幽根本没来落花国寻找龙鳞花,心湖一颤,为何这一世他突然来了,难不成,是因为她故意改变了千古一帝的传言?引起了曲朝的怀疑? 百花齐放宴散罢,落花啼马不停蹄逃离这里。 她一个脑袋两个大,不明白曲探幽为何要在落花国住下,臆想着他是否暗中计谋对付落花国。 心神不宁,将要接近西风愁坞时,身后的银芽足下一滞,怯生生道,“奴婢银芽,参见太子殿下。” 落花啼如芒在背,忙不迭回身,动作过快,一头珠玉砸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曲探幽来了,鬼魅似的跟来了。 落花啼顿悟,去往风竹幽居必须经过她的西风愁坞,可见是父王悉心安排的,妄图让他们两个未婚夫妻培养感情。 曲探幽冷冷地瞥了银芽一秒,银芽低垂脑袋,懂事地避退多余宫人,徒留落花啼和曲探幽在廊下面对面相立。 牙齿咬得咔咔响,落花啼目视曲探幽的正脸,心道,这狗东西的脸跟前世长得一模一样,叫人看了怒火冲天,“何事?” 曲探幽居高临下瞟她,道,“本来无事,你停下来就有事了。” “你想说什么?” “孤很好奇,你为何对孤爱答不理?从前我们也见过几次面,你不是这种态度。” “因为你面相不善,与你待久了,你会克本公主。” 此言非虚,前世的曲探幽不就是活活克死了她吗? 曲探幽戏谑地一挑眉峰,笑声低抑,“春还公主也迷信这些?那你将才在宴会上信誓旦旦说龙鳞花不存在,会否自打脸皮?” 不等落花啼出言,曲探幽围着落花啼缓缓踱步,悠哉悠哉吟诵一首诗,冷笑里挟着轻蔑。 “ 向死哀呼心池衰,冰雪裹尘不待柴。 金石烧炼真君骨,百般折拦登帝骸。 蔽幽窥蓝见王像,何睹暝夜烧灵台。 迷离赤霞罩地乾,天下惊雷龙蛇灾。 休说帝王堪携花,不如枫林曳叶怀。 ” 末了,他抛出一记问题,比刀刃还锋利,“春还公主,你知不知道新的千古一帝的传闻?你听听,这里面的话可信吗?‘不如枫林曳叶怀’……难道,指的是已经覆灭的枫林国?” 落花啼发觉曲探幽洞若观火的能力如此恐怖,心腑稍慌,强自压下,“太子殿下说的这些传闻,本公主听不懂。” 她确是将千古一帝的谣言转移到已被曲朝覆灭的枫林国后人身上,只因枫林国的后人隐在世间,不知是死是活,不知藏身何处。即便曲朝要发难,也轻易伤害不了他们,更伤害不了其他国度。 “哦?” 曲探幽嗤笑,俯视落花啼精致的眉眼,尖削的鹅蛋脸,挺翘的鼻梁,红润的花瓣唇。滚了滚喉结,伸手敲了落花啼额头一下,“行吧,不说这个了。落花国王让你帮孤寻找龙鳞花,希望春还公主能给点面子,出手相助。” 毫无防备被恨之入骨的某人敲一个暴栗,落花啼一阵恶寒,手撕了对方的心情蓬勃高涨,她捂着额头,切齿道,“不可能!” “你何故这般大的反应?你与孤早些接触不是好事吗?左右我们有婚约在身,你迟早要嫁给孤作曲朝的太子妃。” 该死的语气,该死的声音,该死的狗东西。 落花啼星眸怒瞪,推开自以为是的曲探幽,愤愤甩袖,大步流星走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曲探幽勾了勾唇,不怒反笑。 落花啼此人,看一眼,就觉得她像一种热烈张扬的红色花朵,比牡丹国色,比玫瑰绮丽,比彼岸花旖旎,比虞美人还灼灼多姿。曲探幽心念,或许只有危险迷人的红芍药最合契形容她。 他呢喃,“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孤何处惹着你了?” 沉吟,正欲叫上自己的下属去风竹幽居,甫一侧目,便瞄见了一抹淡雅的蓝紫色。 落花蕊撞上曲探幽投来的一缕眼神,不知所措地笑了笑,“太子殿下。” 曲探幽道,“花蕊公主。” “太子殿下,阿姊她今日不是故意的,你切莫怪罪她。” “孤知道。”曲探幽莞尔,“她一贯如此。” 落花蕊呼一口气,姣好的容貌勾人夺魄,笑语盈盈,“多谢太子殿下宽恕,太子殿下,寻找龙鳞花一事,若是阿姊不愿意去,花蕊愿替她前往。落花国的灵暝山,哀悼山一带花草遍野,大抵能得到一些线索。” 不置可否。曲探幽走近落花蕊,高大的身躯罩出灰暗的阴影,耐人寻味道,“花蕊公主,孤想问一问,落花国的毒蛇是不是也种类极多?如果豢养的话,蛇也能像狗那样听话么?必要之时,活蛇会不会也可染上一点酒气?” “毒蛇是世间各地皆有,落花国百花争艳不假,蛇虫鼠蚁也多,的确有人会刻意养蛇为乐。但是活蛇染上酒气倒不曾听闻,除非把蛇泡在酒水里……太子殿下,你打算养蛇吗?还是打算喝蛇酒?”眨眨眼,落花蕊极力在猜测曲探幽的话中含义。 “不,孤好奇罢了。以后有时间,劳烦花蕊公主带孤去瞧瞧养蛇之人。” “嗯,花蕊会的,太子殿下放心。” 目送落花蕊消失在走廊转角,曲探幽朝他的心腹侍卫招了招手,笑颜瞬间变为严峻,“入鞘,你待会出王宫四处打探,落花国饲蛇之人的情况,回来速速禀报。” 五官清俊,正气凛然的入鞘一愣,“太子殿下,你不是答应与花蕊公主同去查看吗?” “你跑一趟,孤更相信。” “是,太子殿下。”入鞘抱拳,眸子沉下去,小心翼翼道,“殿下,你是怀疑毒蛇衔信之事出自落花国?” 曲探幽一手负后,步幅无声,“多嘴。” 入鞘脊背发寒,头压得愈低,紧口似蚌,再不问了。 曲朝的一行人跟随落花王宫的宦官去了风竹幽居,路过西风愁坞的宫殿时,不禁被那花团锦簇的院落和流淌叮咚的小溪所震撼。 如此美舍,胜过山野风光,另有一番滋味。 风竹幽居里的花朵相对稀少,倒是围了半帘绿幕般的冷箭竹,遮天蔽日,揽风自摇,不乏诗意。 入鞘机敏地吩咐曲朝侍卫和落花宦官手脚麻利儿的收拾屋子,务必打扫得锃光瓦亮,不染纤尘。 曲探幽则一掀金袍,落座在院中圆形石桌旁,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不远处西风愁坞那粉金色建筑的一角,缄默不语。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陪你找个鸟花!自己滚去!曲探幽:好凶,不过我喜欢。落花啼:……宝贝们,段评已开,无限制,欢迎评论欢迎捉虫(≧w≦) 第5章 人生几多愁 别靠近他,他不是个好东西 第5章 人生几多愁 别靠近他,他不是个好东西…… 人生几多愁 (蔻燎) 翌日清晨,落花啼早早乔装打扮,拖上银芽,主仆二人驾了一辆华丽马车赶去了灵暝山。 今日是花下眠和花-径深外出游历的日子,她得去送一程,恰好问问花下眠她突然能使唤毒蛇的缘故。 正午时分,马车歇在了灵暝山天相宗的大门前。 落花啼一跟头跳下,朝守门小童道,“开门!师父她们呢?” 小道童见礼道,“公主殿下,宗主一个时辰前刚走。” “什么!她不等本公主一刻吗?还未道别,这便走了?” 落花啼心口空落落,又气又急,“那花-径深呢?也不等等本公主?他有留下什么东西没?有留下什么话吗?” 小道童摇摇头,“未曾留下。” “好啊好啊,花-径深,你居然说走就走,一点不害怕本公主会不会生气?等你回落花国,本公主定会打你一百大板!”落花啼懊恼不已,早知如此,就该提前半天来灵暝山,怎么可能堵不住花下眠和花-径深。 眼下好了,她在灵暝山所在乎的两人都不辞而别,风轻云淡地走了。 落花啼不死心,扯着小道童的衣领,质问,“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嗯?快说!” “我不知道,公主殿下,宗主说此事不可告知你,让你安安心心来灵暝山练剑,他们归来之时自会寻你。” “……” 一把甩开小道童,落花啼拔出绝艳砍在墙面上,溅出细密的石屑,弹到肌肤上,疼痛难捱。 银芽走近攥住落花啼手里的剑,柔柔道,“公主息怒,花宗主如此安排,应该是另有深意。不过那花-径深走了就走了呗,他一个丑八怪凭什么得到公主的瞩目?” 落花啼浊气郁结,提高声音,“他不是丑八怪。” “公主……”银芽明白说错话,羞愧地咬咬嘴唇。 灵暝山上没有花下眠与花-径深,落花啼毫无留恋,上了马车要原路返回,她跟银芽互相换着赶马,车轱辘碾压着山间陡峭的石路,脆响轰鸣。 来至山腰,休憩整顿间,落花啼余光一瞟,瞅见了密林深处有一抹噩梦中屡屡出现的人影,一口气喘不上,“你,你怎么跟来了?” 要不是银芽就在身旁,落花啼必然认为自己仍在做梦,她好巧不巧在灵暝山上偶遇了阴魂不散的曲探幽。 论起两辈子不想看见的人,曲探幽在她内心绝对排第一,稳如磐石的第一。 曲探幽不是孤身一人,他的右侧还站着一名婀娜多姿,体量风雅的蓝紫色衣袍的妙龄女子。 两人后面是一群乌泱泱的曲朝士兵,还有稀疏的落花士兵,此时此刻漫山遍野地分布,佝偻腰背,拨草扯叶,似乎在寻寻觅觅什么植物。 光是看见曲探幽,落花啼的心脏接近窒息,待她发现落花蕊粘在曲探幽身边,满眼爱慕之色,心脏直接停止跳跃。 拔腿跃出马车,落花啼冲过去兜住落花蕊掩在背后,十分警惕道,“曲探幽,你到底想做什么?拉上花蕊独自陪你,是何居心?” 曲探幽睨一瞬落花啼,并不答言,把问题抛给落花蕊,“花蕊公主,你的阿姊对孤戾气太重,你替孤解释罢。” 落花蕊从落花啼肩头探出半张脸孔,正颜道,“阿姊,太子殿下是让我带他来灵暝山找龙鳞花的。他本来想找你,可去了西风愁坞根本看不见你的人影。所以他才和我……阿姊,太子殿下他没做错什么,你为何要发怒?” “花蕊,别靠近他,他不是个好东西,你为什么不听?” “阿姊,太子殿下哪里不好了?” 落花啼眉梢捻紧,欲言又止。 曲探幽嗤笑,“孤还在这里,春还公主说人坏话也喜欢当着人面直言不讳吗?” 龙鳞花这东西虚无缥缈,有没有都是未知,曲探幽大张旗鼓跑来落花国,目的肯定不是龙鳞花,他的算盘打的是什么主意,落花啼比任何人都清楚。 离夏日还有三月,她得阻拦曲探幽拿借口攻打落花国。 要龙鳞花?好,本公主给你找一朵出来! 摆出假笑,落花啼将落花蕊快速推上马车,交给银芽保护着。她兀自走至曲探幽面前,红唇半敛,皓齿浅露,粲然道,“曲探幽,本公主对灵暝山极其熟悉,你想找龙鳞花不如靠本公主来引路,花朵不喜生长在大树之下,你得去山谷处寻一寻。” “曲探幽?春还公主是迫不及待想嫁给孤?已然称呼起未来夫君的名讳了。呵,孤一直想你帮忙,但你不大愿意啊。”曲探幽嘴角玩味,眼睛定定不移地戳在落花啼的脸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撕咬一顿。 他道,“入鞘,继续找!” 入鞘和曲兵异口同声,“遵命,太子殿下!” 走近几步,长臂一捞,曲探幽猛的把落花啼压进坚硬的怀抱,当着无数双眼睛的面儿,揉揉落花啼的双腮,暧昧道,“春还公主,你都这般讲了,孤荣幸之至。” “春还公主,东南西北,走哪一边?” 落花啼周身发毛,膝盖一顶,撤步后退,搓了几-把脸颊,恶心道,“有病!动手动脚做什么?” 曲探幽武能超群,轻而易举躲了过去,撇撇嘴,自己还委屈上了,“春还公主比小时候暴躁不少,孤不明白。” 马车上的银芽目瞪口呆,小手捂着嘴,言语不出。 落花蕊则抿了一抿唇角,十指相绞,情不自禁跳下马车,正欲追去,却见落花啼拽过曲探幽的衣领将人拽到密林后,倏忽无痕。 落花啼扯着曲探幽的领口,牵狗似的把人剥离曲朝士兵的视线范围,这才匆匆丢开手。 曲探幽整理了散乱歪斜的衣领,方一抬眸,一束蛇鳞密匝的纤细银剑“唰”地荡出破空之音,剑气激荡,如寒似霜,直直刮面掠来。 眉间一闪而过暴戾神色,曲探幽分毫不避,空手接住横飞过来的绝艳,手指被剑势震得麻痹无觉,红豆般的血珠顺着剑刃细雨绵绵,一串串下坠,飞溅在郁郁葱葱的草地里。 落花啼全然不顾曲探幽的伤势,一心想持剑削他几个来回,奋力往后一抽,红了身躯的绝艳铮然拔出来,旋腕一动,再次横冲直撞劈砍过去。 曲探幽这回不坐以待毙,后仰塌腰,剑锋擦着他的鼻尖而过。 起身抬脚猛踹,一记侧踢将落花啼手里的绝艳踢得插在一棵大树上,“嗡嗡嗡”地摇荡。 指尖颤抖,血液浊染了他的整只手掌,猩红恐怖。 “你在做什么?” 音质裹挟着犀利的压迫感。 落花啼充耳不闻,眼孔决绝,提步朝大树跑去,要把绝艳拔下来继续伺候曲探幽,曲探幽忍无可忍,双拳砸紧,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落花啼的后腰就是一拳。 “……你!” 挨了重重一拳头,落花啼疼得倒吸凉气,转过来扑向曲探幽,扭着两拳锤了上去。 两人不借武器之力,赤手空拳镶嵌在一起,敲得嘭嘭作响。 一会儿落花啼在上,一会儿曲探幽在上,撕扯殴打,混成一颗球在草地里移动翻滚。 落花啼一招招都朝着曲探幽的俊脸上狠擂,下着死手,“去死吧!去死吧!本公主夜夜做梦都想让你死!曲探幽,你个天良丧尽的大恶人!大人渣!” 一头雾水的曲探幽没来由地被落花啼抱着脑袋猛揍,何其不悦。他一把逮住对方的两只手腕,切齿磨牙,“落花啼!你疯了?你敢打孤?” 他怒不可遏,初次遇见此等大逆不道的女人骑在自己身上作威作福,该是如何的恼火愤懑。 长膝一曲,狠狠将落花啼给顶开。 “砰!” 一道重物碰地声划入耳膜,清晰得可怕。 曲探幽忍着手掌和全身的疼痛,不耐烦地循声瞧去,却见落花啼的后脑勺恰好撞在了草丛中的一堆硬石上。 他蹲身去扶落花啼,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未见血迹,“落花啼?落春还?” 话音将休,喉咙冷不防一紧,铺天盖地的窒息感窜上头部,忽略不得。 落花啼竟装晕,在他靠近之时爬起来双手掐着他的脖子死死不放。 如此奸邪狡诈的女人,他曲探幽头一回遇见! 曲探幽怒极反笑,横下心,欺身压上去,两臂禁锢着落花啼揉在怀中,冰冷的嘴唇出人意料地堵上落花啼的红唇。撬起唇缝,舌头势不可挡地冲进去,搅动,翻卷,肆意吸吮。 竟是来了一次反客为主! 落花啼深感当头一棒,手上的力度不知不觉减弱,她瞪大眸仁,石化当场,缓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额头对着曲探幽的就是一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磕得两人眼冒金星,天旋地转,不得已各自松开。 揩着嘴角,把鲜红的口脂弄得下半张脸红彤彤一片,像极了羞赧导致的红晕。 她跳起来骂道,“曲探幽,本公主跟你势不两立!” 脑海里顿时回忆起前世在太子东宫中被曲探幽困锁在密室,夜夜被迫与他颠鸾倒凤的种种画面,火烧火燎的感觉从体内烧到了体外的肌肤,快将她整个人点燃了。 曲探幽举手碰一碰唇瓣,答非所问,意犹未尽道,“春还公主,你今天是受了什么刺激,连孤也敢杀?” 落花啼面无表情,心道,“杀?不……本公主不会就这样杀你。” 不会轻易让你死。 曲朝的天下还没落在我的手里,你必须活着,眼睁睁看着你的家国被一点点蚕食覆灭。 起初,落花啼是想一了百了杀死曲探幽的,一干二净收拾完对方,为前世死去的父母兄妹和落花国百姓报仇雪恨。 转念一思,凭什么让他痛痛快快就死了? 那她经历的灭国之苦,亡国之恨又算得了什么? 算得了什么! 为了让曲探幽痛苦,同她无差,尝尽灭国之苦,所以绝对不能这么便宜了对方。 时日还长。 她落花啼要让曲探幽失去一切,从天穹跌入泥潭,跟她一样一无所有,国破家亡,任人宰割践踏。 这样,才能叫报复,才能叫大快人心。 隐忍不发,尽力拔出树上的绝艳,落花啼抬步欲走。 曲探幽懒懒散散站起来,道,“龙鳞花呢?到底在哪?” “你自己找吧,恕不奉陪。” “春还公主的变脸之术无出其右,不知国王知道你这般待孤,会是怎番表情?” 他恶意地晃晃受伤的手,眸子里藏着化不开的邪魅。 落花啼足底一滞,剜了曲探幽一眼。 曲探幽道,“找到龙鳞花,于曲朝,于落花国,于你,于孤,皆有利无弊。孤想,春还公主是分得清厉害的,对么?” 落花啼不置一词,提剑收进鞘中,扭身走了。 曲探幽踩着落花啼留下的脚印,徐徐跟随,神态莫测。 回到马车的位置,落花啼一刻不愿多待,爬上马车就要驾车离去,曲探幽亦走出来翻身跨马,时不时偏头睥睨过来几下。 银芽一见落花啼嘴巴周围红了一圈,心绪一动,瞅瞅落花啼,又瞅瞅曲探幽,结巴了,“公主,公主,你,你……” 落花蕊也发现蹊跷,脸色骤变,眼神在落曲二人身上飘了三四回,按捺不住道,“阿姊,你和太子殿下怎么了?你们,你们两个——” “打了一架。” “啊……阿姊,你为何打太子殿下?” 落花啼言简意赅,“因为他贱。”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打死你,打死你!曲探幽:打吧打吧,反正亲到了,打死我我也愿意。落花啼:脑子有泡!曲探幽:(舔舔嘴,尽情回味中) 第6章 随风潜入夜 血——有血!杀人了,杀人 第6章 随风潜入夜 血——有血!杀人了,杀人…… 随风潜入夜 (蔻燎) “什么?”落花蕊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难以置信落花啼嘴里会说出这样令人无法苟同之辞。 曲探幽耳清目明,非是聋子,吹着风儿听见了这四个字,眼睑微颤,他一勒马缰,沉默地率先策马向山顶进发。 一群人自山腰到山顶,从山顶到山腰,拢共折腾了三个时辰,花费一天时间寻找那朵破龙鳞花。 好消息是,连破龙鳞花的一根烂叶子也没觑见。 白跑一趟。 众人来到灵暝山天相宗的大门前,曲探幽蠢蠢欲动,想进去一观风采,被落花啼严厉拒绝。理由是,天色已晚,若逛完天相宗,届时回落花王宫就不太方便了。 更何况,在江湖上颇有名望的天相宗岂是曲探幽这只人渣想看就看的? 落花啼当然第一个不同意。 曲探幽“哦”一声,也不勉强,反正他对江湖上的儒释道各门派皆有了解,不急一时,他有的是机会正大光明地走进去。 来到花落知多少的街道,落花啼,落花蕊,银芽下马车逛夜市,三人蹦蹦跳跳,嬉笑不断。 华灯初上,热热闹闹的大街小巷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香气扑鼻的鲜花食品五彩缤纷,目不暇接。 人-流摩肩接踵,沸反盈天。 落花啼掏一颗银子买了三块鲜花酥,分给落花蕊和银芽,她们在前面边吃边逛,曲探幽一行人则骑着马一步步紧跟着。 入鞘无奈地驾着落花啼的那辆马车,莫名有一种换了主子的错觉,他嘴巴一扁,不甘心道,“太子殿下,要不我们先回落花王宫安置歇息?这春还公主整日下来对太子殿下没个好脸色,哪有一点上台面的待客之道?我们不必去热脸贴冷屁股吧。” 曲探幽道,“她怎么不给孤买一块呢?” 入鞘瞟见街道边甜香馥郁,色彩娇嫩的鲜花酥,忙不迭道,“太子殿下也想吃鲜花酥?属下这便去买。”身子还坐着,两条腿已飞速跳下马车。 曲探幽目不斜视,缄口默然,眸湖平静无澜。 东拉西扯间,灯火通明的长街尽头蓦地炸开了窜天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血——有血!杀人了,杀人了!” 杀人? 曲探幽眉弓一耸,目泛亮芒,兴趣盎然,不等入鞘出言阻拦,用鞭子抽打着身下的马匹,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急驰。 走在前头的落花啼等人先一步听见那声尖叫,她拖着落花蕊和银芽推挤着拥堵的人群,脚不沾地的往声音来源处大步跑动。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拨开面前的数颗脑袋,落花啼气喘吁吁,还没仔细看,身侧冲来一匹威武霸气的赤兔宝马,停在她旁边,“呼哧呼哧”喷着热气。 抬目一瞭,瞥见了曲探幽浓鸷的侧颜,落花啼白眼一翻,收回视线。 尖叫的中心是一座恢宏的大酒楼。 酒楼的棕红牌匾后缩着一团黑糊糊的影子,岿然不动,数条幼蛇般的斑驳血痕从牌匾下蜿蜒流淌,“滴答,滴答,滴答”,秋雨似的连绵不绝。 围拢的人群敛气屏息,越发显得这血滴声震耳欲聋,贯彻心房,挥之不去。 原是一名富家公子打量进这酒楼小酌一杯,一品佳肴,没成想还未踏步入内,眉心一冷,湿漉漉的水渍砸在他脸上,吓得他赶忙一抬头。 所见之景使他鬼哭狼嚎,仪态全无地喊了一嗓子,把街道上的老百姓全部吸引过来。 “那……那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鬼?” 富公子躲在他府中小厮的背后,战栗如抖筛,口齿不清。 小厮自己也害怕得狂抖,抽空安慰道,“少爷,你莫怕,许是哪只野猫卡在牌匾之后了。” “野猫?什么野猫能长得这般大?岂非成了精怪?” 落花啼站出来,昂头望着上方的酒楼牌匾,一字一顿,“全——是——羊?什么破名字?” 有酒楼取名这么敷衍的吗? 她挤进酒楼正门位置,抱拳,嫣然道,“诸位,这匾额后的东西是何模样,猜来猜去没有意义,不如把它弄下来仔细辨别?” 酒楼老板屁颠屁颠跑过来,觑了觑落花啼,眼熟不已,抠一抠头,道,“这位姑娘,要不我给你搬一架梯子?你瞧瞧,这都是什么事啊?本店好端端地做生意,怎么就惹上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哎呦,晦气!” 他兀自郁结,指挥一位店小二去挪梯子。 落花啼一拍手掌,不屑道,“不必!” 脚下点跃,横踏竖踢,借力酒楼的柱子飞身而起,一只手攀上酒楼牌匾,另一手攥成拳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牌匾后的那坨黑影一举怼了下来。 “啪!” 巨大的首尾相连的球体自高空砸下,摔出一地血泥。 落花啼稳稳松手落地,衣袍猎猎,恍如神人。 发鬓纹丝不动,姿势落落大方,那叫一个潇洒又倜傥。 看得百姓们鼓手称快,喝彩不断。 银芽道,“公……小姐厉害!” 马背上的曲探幽默默翘了下唇角,眼珠子钉在落花啼身上,久久不动。 众人闹罢,安静下来,跟随落花啼去翻看地面上黑糊糊的物体。 那东西周身裹了一层黑布,污浊腥臭,黑布上隐隐浸出了暗红的颜色,观之觳觫。 落花啼接过酒楼店小二递过来的一根烧火棍,捅了捅,不见有动静,手速迅疾,三两下掀开黑布,暴露了黑布下的真实面目。 是人。 不,似人,而非人。 乃是一个奇丑至极的大怪物! 何故如此说? 地面上黑布里的东西是一位年纪轻轻的成年男子,浑身赤-裸,衣不蔽体,肌肤细腻,血口纵横。 双手护胸,弯膝缩腿,骨骼似柴,一副襁褓婴儿的诡异姿态。 这不是最奇怪之处,最奇怪的是那人根本没有脸,准确来说,他没有一张正常人的脸,而是脸上替代了一块羊面。 一言蔽之,死去的男人的脸上被罪魁祸首拿针线缝合了绵羊的羊脸,自脖子到头顶,包住了他原本的面容。 他的下-体,屁-股后端还恶趣味地被人缝上了一撮羊尾巴,沾了干涸的血印,触目惊心。 富公子搂着美人春风得意地来吃羊肉,却不小心碰见血腥变态的一幕,撑着柱子呕吐不止,竭力道,“这是什么怪物?谁搞出来的,唔……” 落花啼瞠目,握着烧火棍的手一凝,后退两步,避之不及,下一秒后背撞上一热腾腾的硬物。 回眸,曲探幽不知何时下马,踱步接近,悄无声息地立在落花啼身边。 人群迭起嘀嘀咕咕的议论声,什么那是曲朝的太子殿下,什么那可能是落花公主,什么什么,七嘴八舌,倒比研究羊面怪物还来得澎湃激昂。 曲探幽忽略百姓的吵嚷,目视酒楼老板,冷峻道,“可曾报官?” 老板瞅着曲探幽,上下扫描,确定对方就是曲朝远道而来尊贵的太子殿下,卑躬屈膝,行礼道,“回太子殿下,报了报了,一发现这匾额后不对劲我就遣了人去官府了,想来应该快到了。” 他谄媚一笑,“来人,给太子殿下拖张椅子出来,请太子殿下落座休息!” 曲探幽置若罔闻,转移话题,寒声道,“此事是第一次发现,还是先前已有案例?不妨告知。” 此言一出,花落知多少的百姓一俱噤若寒蝉,安静如死。 曲探幽挑眉,“如此看来,并不是第一次了。” 落花啼也疑窦丛生,暗暗揉了揉眉心,思忖须臾,她前世一心玩乐,不大关注民间案件,对花落知多少里发生的事故知之甚少,一时记不清前世的时候城内有什么大事。 她把好奇的眼孔飞到老板脸上,加一把火,“老板,你知道吗?羊面怪物之前,还出了什么事?” “回公主殿下,羊面怪物之前,还有鼠面,牛面,虎面,兔面,蛇面,马面等怪物。” 一记携着微风的清雅音质荡来,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袭击着薄弱柔软的心田。 是听了一遍就会幻想对方五官容貌的绝美嗓子。 这不是老板的声音,绝对不是。 人群很识趣地从中间分开一条笔直宽敞的道路,恭恭敬敬退到两侧,给来人留出走动的距离。 来人一袭红袍,腰束黑玉蹀躞,蹀躞上面挂了大小不一的香囊荷包,玉环玉玦,走起来一路香气萦绕,叮叮当当地响。 袍子垂下,一双黑靴裹着精健有力的修长小腿,动静间,如同画中美人复活,俊朗脱俗。 他手擎一把小臂长短的黑柄匕首,信步走至,衣袂浮动,夺人眼球。 眉宇轩昂,眸色澄澈,唇边笑意淡淡。 一队灰衣捕快随他而来,疏通着挤挤挨挨的多余百姓。 红袍男子走到落花啼面前,俯身一礼,温煦道,“警世司司主花辞树见过公主殿下。” 落花啼微怔,心道这男子完全是能媲美曲探幽容貌气度的绝色,令人心脏鼓跳。吞一口灼热的唾沫,讶然道,“无需多礼,你是……警世司是什么官职?” “回公主殿下,警世司是国主设立的襄助各府衙门查案审讯的独立官部,乃在衙门之上。” 他巨细无遗地解释,望见落花蕊之后,用同样的礼数道,“见过花蕊公主。” 落花蕊点一点头,笑而不语。 花辞树对落花王室中人了如指掌,想必家族势力也不容小觑,只可惜落花啼仿佛从来没有见过他。 回归正题。 落花啼疑惑道,“花司主,你方才说,在羊面怪物前头,还有鼠面,牛面,虎面,兔面,蛇面……本公主听着,怎么有点像十二生肖的排序?” “公主聪慧,罪犯的确是按十二生肖作序,除了他抓不到真正的‘龙’,这些‘动物’他都认真的以人为基础制作出来了。” 花辞树笑意流转,眼睛凝在落花啼脸庞上,道,“公主殿下,那些生肖怪物的尸体皆收在义庄暂存,公主可要看看?” 许久不出声的曲探幽抢一步道,“在哪?” 花辞树扬眸,与曲探幽四目相对,默一秒,恍然大悟道,“恕在下眼拙,不识曲朝的太子殿下。”躬身施礼,身段昳丽,秀色可餐。 曲探幽嗤了嗤,冷冷道,“孤问你,义庄在何处?” “太子殿下勿急,我会带你们去瞧瞧的。” 花辞树命令手下把羊面怪物用草席子捆好,装上小板车推走,安抚了酒楼老板,富家公子和百姓,让他们闭上嘴巴,不要传得人尽皆知。 随后带领落花啼,落花蕊,曲探幽,银芽,入鞘等人赶往花落知多少城外的一座义庄。 颠簸了半个时辰,一行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陆陆续续停在义庄门口。 花辞树一边启锁,一边讲着十二生肖怪物的故事,音色悦耳,如听仙乐,他眉眼弯弯,“公主殿下有所不知,此生肖凶手不但依着十二生肖的顺序来杀人,还按照被杀人的属相来实施恶毒手段。” “难不成,死的怪物人正是符合了他们各自的属相?” 落花啼和曲探幽几乎异口同声,两人说罢,齐齐瞪了对方一眼,不自在地站远几寸。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嘿嘿,我来了,抱走公主殿下!溜啦!曲探幽:哪来的狐狸精,不知天高地厚。花辞树:公主殿下你看他,他骂我狐狸精,呜呜呜。落花啼:(操起绝艳对着曲某人就是一顿锤)曲探幽:……(每日一裂) 第7章 纵有万千语 想要?跪下来求孤 第7章 纵有万千语 想要?跪下来求孤 纵有万千语 (蔻燎) 花辞树瞭了落花啼几眼,敛眸,扯扯嘴角,“嗯,没错。所以死的人,他们的年龄大不相同。” “第一位死者,是刚满十二岁的少年,他属老鼠,他的脸上被缝了几只老鼠脸,屁-股上缝了鼠尾,实在可怜。他死了之后,被抛尸的地方是在一间粮仓里,老鼠嘛,除了偷油偷米,还能做什么?这生肖杀手倒也是‘因相制宜’了一番。” “过了十二日,屠宰场内出现一具‘黄牛’尸体,是一名十三岁的少年;又过十二日,大道中间摆了‘老虎’尸体,意为‘拦路虎’,是一名十四岁的少女;再过十二日,酿紫居里出现“兔子”尸体,是一名十五岁的少女。酿紫居是什么?公主殿下,这是一家专门为富贾官员上献‘宠物兔’的地方。” 铁锁“咔嚓”一声打开,推动两扇厚厚的木门,木门发出苍老的惨叫,“嘎吱嘎吱”绕人心魂。 花辞树命捕快掌灯,捕快们熟稔地点燃火把,所视之景明晰不少。他踱步在前引路,徐徐道,“世界上没有龙,所以生肖杀手略过了龙。后来,他把‘蛇’的尸体抛在街头表演的养蛇人屋里,那是十七岁的少年,他把‘马’的尸体丢进练马场,那是十八岁的男子。而今天——他将‘羊’尸体藏在了‘全是羊’的酒楼牌匾之后,讥讽羊生下来就是被吃的结局。” “就这样,生肖杀手半年多一共杀了七个人,全数把尸体折磨成不伦不类的模样,手段残忍,人神共愤。” 花辞树来到义庄储放尸体的门前,足底顿住,叹息道,“若不能将这惨无人道的畜生捉出来,警世司还有何颜面保护天下百姓?” 义庄内的味道腥臭刺鼻,发酵的血水和腐烂的人肉养出了灰黑毒雾,稍不注意便易窒息难捱,昏死过去。 花辞树贴心地叫捕快拿出备用的黑绸分给众人,及时堵上口鼻,护住呼吸。 落花啼接过便戴上了。 落花蕊自幼畏惧死物,死活不敢进去,守在义庄外的马车里不出来,落花啼吩咐银芽跟上去陪伴落花蕊,不必进来一睹死者芳容。 银芽到底只是落花王宫的乖顺婢女,何曾见过这么多怨气滔天的尸体,瑟瑟发抖,巴不得不进义庄,提着裙子跑走。 睥睨花辞树递来的黑绸,曲探幽视而不见,单手拿过入鞘双手奉上的一张浅黄色丝绸蒙在脸上,眼底的倨傲呼之欲出。 花辞树悄然撇嘴,收回黑绸给自己覆上,他指挥着随之而来的捕快与仵作将今日发现的“羊尸”抬入义庄正屋。 一群人擎着火把,在摇摇晃晃的火光下走至屋内。 义庄最大的一间屋子里,横七竖八搁置了七座劣质木头建造的粗糙棺材,在寒冷的夜风吹拂下,散发着浓烈的死气。 屋内左右开了两扇大窗户,近乎占了一面墙,为的就是透风通气,挥发尸体日渐腐败的恶臭。 七具棺材中塞的尸体依次是“鼠尸”、“牛尸”、“虎尸”、“兔尸”、“蛇尸”、“马尸”。 还有最新鲜的“羊尸”。 落花啼在花辞树一一介绍下,凑近仔细观察了每一个尸体的外形。 尸体们被裹在不同的尸袋里,一个一个剥开看,皆是被缝上了十二生肖动物的脸皮和尾巴,狰狞恐怖。 为了防腐,尸体全身抹了特制的黝黑药草,更显得像地狱里的魑魅魍魉,形容槁木。 与在花落知多少城内所见情况不同,棺材里的尸体被摆放的直挺挺,手脚并在两侧,面目朝上。不是首尾相连抱成一团的姿态,显然是警世司想办法把他们手脚给分开了。 于是,暴露出他们血淋淋的胸膛腹部,手臂大腿。仔细端详,不难看出每一具尸体身上皆有或多或少的皮肉丢失的痕迹。 一绺绺人皮活生生让刀剑割下来,伤口处深红发黑,外皮干硬翻滚,里肉凝住血液,像极了斑马的条纹,不忍细视。 落花啼骇然,额上冒汗,“他们身上的皮还被揭走了?这是何用?” 花辞树偏头对视落花啼,莞尔,有问必答道,“回公主殿下,许是生肖杀手单纯的一种凌-辱方式也未可知。” 落花啼压下腹部的恶心欲-望,指着那具“羊尸”,痛心疾首道,“大抵是吧。不过,花司主,以你所言,这‘羊’应该是十九岁的人,那么生肖杀手下一个目标必然是属‘猴’的二十岁之人,你以为如何?” “公主洞幽烛微,言之有理。” 花辞树将火把插在棺材缝儿里,眉若远山横,鼻梁眼眶被柔暖的灯光刻下晦暗的阴影,他摩挲下巴,道,“生肖杀手每隔十二日便抓捕下一个对象,利用对方匹配的属相开展屠杀,因此,我们必须在十二天内逮住生肖杀手,阻止他出手杀死‘猴’。” 话语一休,耳畔激起一道讥讽的笑声,促狭道,“若如此,你岂不是有六七次的十二日?这么长的时间都未能抓住所谓的生肖杀手,看来警世司也不怎么警世,白撑干饭了?” 曲探幽丹唇外朗,皓齿内鲜,谈吐间难掩天姿贵气,却不知嘴里的话是那般的毒辣无情。 花辞树噎了噎,碍于曲探幽异国太子的身份,隐忍不发,面向落花啼道,“公主殿下,此前我曾命令下属追查各个抛尸之地,所得线索渺茫,惭愧不已。杀手心迹诡谲,常在夜里骤现,来去无影,因而多日下来仍无法顺藤摸瓜追索生肖杀手躲身的地点。” 义庄里的尸体一经报案便有百姓过来认领丢失的亲人,虽然尸体的面容被毁,但依旧能从其他特点识别是否为失踪的亲人。 花辞树坦言生肖杀手未能抓捕,这些十二生肖尸体就暂留义庄保管安置,不忙着急急下葬。 为了安抚百姓,他自掏腰包发放抚恤银两拖延时日,久而久之,百姓们也慢慢不那么执着快点入土为安,只等着何时能得到凶手落网的消息。 落花啼若有所思,笃定道,“来去无影,想来他的武功极高?非是普通人。” 看着仵作在检验“羊尸”,疑虑重重,又道,“能看出这尸体死了多久吗?” 仵作戴了手套认真翻看“羊尸”的胳膊腿脚,听见落花啼的话语,受宠若惊道,“公主殿下,此人周身未生尸斑,手脚相对柔软,还没成僵硬之态,应是今夜刚刚殒命的,生肖杀手刻意在灯火辉煌前把尸体塞在了‘全是羊’酒楼的匾额之下。夜间百姓拥堵热闹,不抬头是难以发现匾额下藏了人,只不过碰巧有一位公子脸上滴了血,才提前让这可怜人被发现。” “他果真是属羊的十九岁之人?” “公主,不出意外他便是十九岁,他的骨骼,牙齿,肌肤皆是符合年轻人的,也和前几天来官府报失踪的百姓提供的信息相吻合。” 落花啼点点头,扫视一眼花辞树,忧心道,“花司主,抚慰百姓家属一事有劳你了——眼下,离生肖杀手挑选新对象,制作‘猴尸’只有十二日,我们得尽快统计花落知多少城里的二十岁属猴的年轻男女,夜里实施宵禁,不准他们单独夜出。” “如此一来,怕是我的情况也有点危险了。” 花辞树答应着,蓦地抛出似笑非笑的一句话。 落花啼还待询问话中深意,下一秒,义庄的房顶上炸起一串脚底碾碎厚瓦的锐响,一声清脆的“卡啦”,随之而来的是一束银白的月华自高空婉转泄下,诡异至极。 众人不约而同抬眸往上,瞧准事物,无一不震撼当场,不可思议。 “龙……龙!” “哈哈哈哈哈!龙,是龙!” 尖厉非人的阴沭沭笑声铺天盖地砸了下来,环绕梁柱,不亚于魔音贯耳,闻者寒毛倒立,苦不堪言。 义庄的上方现出一只大黑手掀开了房瓦,逆着月光的脑袋黑黢黢地堵在他掏出来的罅洞中,正居高临下俯瞰下方的一行人,嘴里念念有词,“龙!龙!好多龙!一个,两个……” 曲探幽眼疾手快抢过入鞘随身携带的弓箭,瞄准那黑影扬手射去一箭,那黑影迅猛敏捷,徒手拽住箭羽,折中掰断,愤怒哼笑,身子一扭,风沙一般掠走消失。 曲探幽磨磨后槽牙,道,“追!” 入鞘接过弓箭,三步并两步跑出义庄,招呼上一群曲兵,循着黑影飘过的方向穷追不舍。 落花啼,曲探幽,花辞树迈步追出义庄,不敢耽搁,三人游刃有余地攀缘上墙,飞檐走壁跟着入鞘等人的步伐。 落花啼在灵暝山跟着花下眠学了不少剑式轻功,此时身轻如燕,跑得比两名块头稍大的男人还快了几分,她沾沾自喜,把曲探幽甩在后头的愉悦差点让她破口大笑。 乐极生悲。 落花啼现下穿的不是武装,而是一套繁复的层层叠叠的公主裙袍,跑了没几步,红绿相印的奢靡裙角绊了她一跟头,“唰”地自房顶滚将向下。 千钧一发之际,曲探幽冲来举手一捞,拦腰把落花啼掉下去的身体稳稳拽进胸怀,瞥视,“你不必去追,待着别动。” 落花啼哪里肯在曲探幽眼前跌面子,落了下风? 拔出绝艳,当着曲探幽变幻莫测的表情,两剑将碍眼的裙子斩断到膝盖,轻飘飘一丢,嗤了嗤,斜剑收鞘,理都不理对方,紧着速度去跟花辞树的背影。 曲探幽不语,迎上前与落花啼并排飞跃,一金一红的两道身形,时而交织,时而避远,如同流星坠落,各有命运。 落花啼边跑边躲着曲探幽,故意拉开两人的距离。 耳畔“叮叮当当”一阵响,她转头望去,便见曲探幽腰上挂着的两枚玉镶金的龙形玉佩因动作而撞出紧凑的响音,像敲击编钟,像山涧飞泉,也像古琴低啸,极度引人注目。 她醍醐灌顶,讶异道,“龙……难道方才生肖杀手看见的龙是你腰间的龙形玉佩?” 看来,十二生肖里捉不住的“龙”成为了生肖杀手的独特心魔? 曲探幽低头瞅了瞅玉佩,理解了落花啼的意思,“玉佩不是真龙,他若把玉佩当成龙,岂不是脑子有病?” “……” 懒得跟曲探幽逞口舌之争,落花啼白眼翻滚。 一群曲兵执着火把翻山越岭,在入鞘的带领下追踪生肖杀手的痕迹。 落花啼好不容易靠近了花辞树,却见花辞树停在一处黑糊糊的山峦前,与一黑影厮打连天,兵戈相交,碰出划破天幕的寒光。 绝艳出鞘,横劈竖砍,落花啼扑进圈内跟那黑影打斗,刀剑乱舞,应接不暇。 近在咫尺间,落花啼注目定睛,竟见黑影身披斗篷,斗篷下的四肢躯干生满了密密麻麻的皮屑,一堆一堆,动静时皮屑随人蹁跹,恍如长了无数张小翅膀。 莫名恶心。 斗了须臾,生肖杀手势头不减,毫无以一敌多的窘迫,愣是被落花啼和花辞树左右夹击也不慌不忙,含糊不清,摇头晃脑道,“哈哈哈哈哈,龙,龙呢?我的龙呢?我的龙……” 一语未罢,曲探幽出现插-了一句,“你想要龙?来孤这里。” 厮杀圈外的曲探幽抖着二郎腿坐在一山坡巨石上,一手半举,指间垂下两条栓着金线的龙形玉佩,玉佩上雕刻的腾龙造型栩栩如生,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生肖杀手一听曲探幽发话,鬼鬼祟祟瞄见对方手里的玉佩,目眦欲裂,欣喜若狂,甩起两脚踢开落花啼和花辞树。 疯疯癫癫跑到曲探幽面前,乖乖捧着双手,撕心裂肺地尖叫道,“给我!给我!把龙给我!你们谁也别想得到龙,谁也别想!” 曲探幽晃一晃金光灿灿的龙形玉佩,瞳孔森然,诱惑道,“想要?跪下来求孤。”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跪下,求我。落花啼:哎咦,“s”属性暴露了。花辞树:啧啧啧(指指点点,比比划划)生肖杀手:什么“s”,你们比我还疯啊? 第8章 落红非无情 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担心 第8章 落红非无情 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担心…… 落红非无情 (蔻燎) 生肖杀手未曾感觉到曲探幽在赤-裸裸羞-辱他,黑眸闪光,不假思索“噗通”一下双膝敲地,笔直地跪在曲探幽脚边。 脸庞上层层叠叠的皮屑更显他面目可憎,活像个山头野人。 “给我,给我,把龙给我!” “好,孤给你。” 曲探幽掀唇,勾出一抹狡黠凛冽的冷笑。 他风轻云淡地将玉佩递近几分,在生肖杀手目光如炬,翘首期盼的当儿,抬脚狠狠一踹,一举踹倒生肖杀手。 一柄黑墨似的重剑从背后旋出,自上而下捅入生肖杀手的腹腔。 速度迅疾得肉眼难以捕捉。 “噗!” 生肖杀手身中一剑,后知后觉明白曲探幽在戏耍他,眸孔猩红,怒不可遏,伸手砸出一拳去轰曲探幽的胳膊,自个儿用力挤出肚子里的墨剑。爬起来 ,血肉模糊道,“你敢骗我!我最讨厌有人骗我!啊啊啊啊!” 怒发冲冠,周身颤抖。 完全不似正常人,疯癫得可怕。 他神色骤变,鼓腮暴吼,取下大刀拼了命与曲探幽乒乒乓乓地扭打,血水飚溅,浑身的皮屑翩翩起舞,俨然一只丑陋的大怪物。 曲探幽毫不客气,招招狠毒,反手一剑削断生肖杀手的半个肩头,生肖杀手痛鸣一声,捂着肩膀步步后退。一拧身,与紧随其后的落花啼,花辞树面对面相撞。 双花抖剑斩去,血雨腥气扑面涌来,生肖杀手被连捅了两剑,唇齿渗血,眸珠微曳,似乎力有不逮。 三人死死围着生肖杀手,密不透风,一副务必捉拿于手的斗志状态。 生肖杀手敛息,左顾右盼,察言观色每人的表情,在众人出乎意料之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眼泪珠子和鼻涕吊坠糊了一脸,脏不可言。他期期艾艾道,“疼,我疼,为什么要打我……爹,爹,你什么时候来救孩儿……他们打我,好疼,疼死我了!” 落花啼纤颤羽睫,芒刺在背道,“喂,你哭什么?” 你还有脸哭? 生肖杀手道,“你们打我,你们还要杀我,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做错了什么……” 落花啼道,“你杀了七个活生生的百姓,你说本公主为何想杀你?” “什么杀了七个人?我根本就不会杀人,我只是看见了他身上有金龙,这才追着你们来到那间臭烘烘的屋子,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却以多欺少来对付我,爹!爹!你来带我回家……爹!”他说着,食指戳了戳曲探幽的方向,无辜地缩着脖颈。 花辞树以剑尖挑起生肖杀手斗篷下的皮屑,未语先笑,“那你解释解释你身上的这些东西是什么?何处来的?” 生肖杀手见花辞树看上他的皮屑,脱了斗篷,扒下身外的一套拿针线缝合的皮屑衣服,瑟瑟发抖道,“我不知道,这是我捡来的,你要是喜欢就给你了。” “何处捡的?” “花落知多少。” “花落知多少?花落知多少那么大,你具体在何处捡的?”花辞树弯腰拾起那触感怪异的皮屑衣,俯视着生肖杀手。 生肖杀手脱掉斗篷和皮屑衣,身子骨瘦弱矮小,比落花啼还矮了一截,左看右看也是一位年龄不及十六的半大小子,怯怯地望着逼拢的众人,畏葸道,“就在,就在一间大宅子的墙根下,宅子外面有两座石狮子,我不识字,不晓得那宅子叫什么名字。” 落花啼道,“你的话本公主将信将疑,这样吧,你带我们去花落知多少找一找那大宅子,如何?” “我疼,我好疼啊!我爹知道我被你们这么打,他会杀了你们的!” 生肖杀手摇摇头,缩成一团,双手堵着汩汩淌血的腹部,在凉风裹挟下,冷得战栗,唇色发紫。 记起他身受重伤,唯恐他一命呜呼,落花啼看向曲探幽,道,“你的士兵有绷带吗?帮他止血包扎。” 曲探幽不答一词,斜睨一旁的入鞘,入鞘悄悄“啧”一声,领了两士兵去给生肖杀手包扎。 生肖杀手不言语,坐在草地里闭目养神,嘴角一抽,忍着疼痛让入鞘清理伤势。 落花啼问道,“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脸上的皮屑也一并取下来吧,看着很恐怖。” 生肖杀手低低道,“我长得不好看,还是不露出来了。” “……那你今夜除了想要金龙,还想做什么?何以身上携带刀剑?” “你们何以携带刀剑?” “我们乃习武之人,正常不过。” “哦,那我也是。” 眼见对方把天聊死,落花啼胳膊环胸,走开几步不搭理他了。 落花啼,曲探幽,花辞树凑一块商议将生肖杀手拎回花落知多少,天亮之后让他一个一个去看城中的大宅子,若有蹊跷之处,直接顺势拿下宅子里的人。 嘀咕半晌,一道伤耳的惨叫刺穿天宵,令人毛骨悚然。 一回头,两名给生肖杀手包扎的士兵脸孔上扎了数根银针,正中眉心,硬是把他们定在地面上,动弹不能。 入鞘相比之下敏捷几分,险之又险地躲过一劫,惊骇道,“太子殿下,他跑了!他肯定不是良善之辈!” 目力所及,黛黑的崎岖深山一望无际,生肖杀手那抹神龙见尾不见首的影子刹那间融入山林,混同一体,难以找寻。 地上只剩下一件黑斗篷,一套皮屑衣,还有那腥臭的斑驳血水。 曲探幽讥诮,“他口口声声说孤骗他,他骗人的伎俩也不赖。” 又道,“入鞘,继续搜,把整座山翻个底朝天,也得给孤揪出他来!” “是!太子殿下!” 入鞘俯首抱拳,扬扬手臂,携了一群曲兵摸黑去追伺机逃跑的生肖杀手。 落花啼勃然大怒,气鼓鼓道,“他胡言乱语,就是想混淆视听,错让我们以为他是好孩子。” “公主殿下,生肖杀手躲进深山,恐怕不太好逮住……公主,你看,他的皮屑衣有何处不一样?” 花辞树摊开手心,一坨薄厚适中的灰黄色皮屑衣漫着歹毒的恶臭,防不胜防地袭击鼻孔。 曲探幽站在落花啼身边,瞭了一瞬,下定结论,“这不是衣服。尸体上不翼而飞的丝缕皮肉,不就在此?” 果然。 花辞树手里的皮屑衣不是其他,乃是十二生肖怪物裸-尸上被生肖杀手精心割下来的寸寸人皮。 落花啼忍住呕吐的欲-望,不堪细想,愤懑不平,“他为何要剥人的皮?难不成,他是故意用这些人皮制作衣裳?既然要制衣服,何以不全部剥下来?” 花辞树将皮屑衣卷了卷封装入一个黑囊袋子,眉峰蹙死,“大抵是吧,不过这衣裳制得也忒难看了,跟蛇的鳞片无异,由此可见那生肖杀手的穿衣品味不高,极其不高。” 他们将剑擦拭干净,重新收罢,打算原地逗留等待入鞘的回音。 一曲朝士兵从义庄的位置疯狂跑来,疾呼道,“出事了!出事了!太子殿下——花蕊公主中毒了!” 那士兵是曲探幽留在义庄外守护落花蕊与银芽的一波人的其中之一。 落花啼一怔,跨步跑去,难以置信,“什么?花蕊怎会中毒,她不是待在马车内的吗?” 曲朝士兵看了看曲探幽和落花啼,如履薄冰地答复,“太子殿下,春还公主,你们自义庄出来的动静惊扰了花蕊公主,花蕊公主害怕你们出事,就下了马车想追上来看看。不料义庄周围突然蹿出一条五颜六色要捕鼠吃的毒蛇,花蕊公主焦急下车之时不小心踩了那只蛇的尾巴。那蛇就赖着不走了!” “我们想办法赶它走,它非但不走,还唤了数不胜数的一窝毒蛇,把马车给围了起来,花蕊公主大惊失色,躲避良久还是被毒蛇攀着脚踝咬了一口!现在士兵们正拿火把驱蛇,还是无济于事!” “……毒蛇?” 落花啼呼吸一窒,不及思忖,拔腿便跑,风急火急地往义庄去。 曲探幽,花辞树心知人命关天,亦是懈怠不得,赶忙回到义庄。 义庄门口的马车四周蜿蜒着手腕粗细的蛇群,成包围之势把落花蕊和银芽二人堵得水泄不通,逃匿不了。 银芽手指按挤着落花蕊高肿的脚踝,远远一见落花啼平平安安归来,喜极而泣,“公主!公主!二公主被蛇咬了,你快救救她!” 嘴唇青紫的落花蕊倒在银芽怀里,死气沉沉,满鬓珠翠也同主人一样黯然失色,蒙上憔悴。 落花啼瞪着那群熟悉又陌生的蛇,一股凶猛的气流直冲脑门,使得她神智发昏,思虑不到其他的。她冷冷喝令道,“给本公主滚!敢咬本公主的妹妹,你们都不怕死吗?滚!滚回山林!” 一声咆哮,震耳欲聋。 那群立头嘶嘶的毒蛇周身弥漫着淡淡的苦酒香,似乎是刚刚从酒罐里钻出,味道腥辣。它们望见落花啼,俨遭雷击地僵硬几秒,晃悠脑袋交流着,同时打定了主意,窸窸窣窣朝着一片密林爬去。 土路上丝滑得印下弯弯曲曲的蛇行轨迹,像天神的眉毛,更像死神的镰刀。 聚拢的众人完整地瞧见落花啼三言两语便轰退了蛇流,面面相觑,瞠目结舌。 落花啼没时间思量这些,钻入马车,为落花蕊挤着污血,一团一团粘稠的黑血溢出脚踝,染脏了落花蕊蓝紫色的裙子,她隐隐眉目耸动,昏沉道,“太子殿下……” “……” 落花啼手指一滞,闭了闭双眼,压抑道,“花蕊,不会有事的,我们回落花王宫解毒,好不好?” 她放软喉音,心疼道,“你想跳下马车,到底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担心曲探幽?” 曲探幽不值得你动心,他不值得任何人动心的。 抹掉汹涌的泪珠,落花啼让银芽照顾落花蕊,亲自驾马朝花落知多少奔策,一泼灰烟滚滚掩在马车尾后。 “公主殿下,等等我!”花辞树脚下生风,跑进义庄吩咐下属看好七具尸体,跨上马背,一骑绝尘而去。 曲探幽留下一波士兵等待入鞘归来,翻身跃马,手持鞭绳。 临走之前,他缄默地凝望了一眼蛇群逃离的痕迹。 轩眉抑制不住拢了拢。 作者有话说: 生肖杀手:爹,他们都欺负我,宝宝肚肚疼!曲探幽:这变态哭得还挺恶心。落花啼:有你这么形容人的吗?曲探幽:反正就是恶心。落花啼:…… 第9章 春泥更护花 他根本不属于我,我也不敢 第9章 春泥更护花 他根本不属于我,我也不敢…… 春泥更护花 (蔻燎) 来到落花王宫时,东方既白,天边破晓。 清晨的阳光垂直打下,灼烤眼球。 落花啼背着落花蕊亟不可待进入落花王宫,招了几名厉害的女医师检查落花蕊的伤口。 医师花了半个时辰才将落花蕊体内残留的毒素全部清出,抓了草药仔细煎熬,喂落花蕊服下。 此事闹得王宫上下人尽皆知,国王落花啸和王后花汲人遣人日夜照顾落花蕊,并且明令禁止落花啼,落花蕊两姐妹再出王宫,多生事端。 落花啼若要出宫帮曲探幽找龙鳞花,也只能跟着曲探幽出去,没有曲探幽相伴,落花啼不必要跑出王宫抛头露面。 嘴上答应,心里是再三拒绝的。 落花啼心道,我出不出落花王宫还得看曲探幽的脸色?我不高兴,他的龙鳞花一辈子也找不到。 谁看谁脸色还说不准呢。 在等落花蕊醒来的日子,落花啼回忆起义庄外驱蛇的画面,头皮发麻,心慌意乱,不知曲探幽有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 偶尔碰面曲探幽,落花啼永远是正眼不看对方一下,靠近曲探幽就是靠近瘟疫,躲还躲不及。 三日后,落花蕊醒转。 落花啼在西风愁坞的空地上习练剑术,大汗淋漓,正是兴头上,“刷刷”的剑刃破风之音贯入耳膜,铮然刺痛。 脚步声橐橐,银芽眉开眼笑跑过来禀告二公主的病情。 心湖一荡,落花啼柔柔含笑,如释重负,赶忙休剑收鞘,不及放下剑就直奔沁冰阁。 沁冰阁是落花蕊在王宫的居所,宫殿外围种了满满当当的蓝紫色交错的绣球花,微风漾起,花儿滚出深海般的波澜,香远益清,颇为赏心悦目。 殿内的婢女望见落花啼,一律齐声喊道,“长公主万安!” 落花啼点点头,步幅加速,几下跳过长阶,转了两处抄手游廊,方一步入寝屋,脑子顿时遭了当头一棒。 呆滞不动,局促难安。 手心的绝艳“啪”地跌在地面,敲出震耳欲聋的脆响。 急急忙忙追上来的银芽弯腰捡起绝艳,顺着自家主子的视线瞭去,饶是吓了一跳。 落花蕊的寝屋里帷幔飘飘,迎风摇曳,其后影影绰绰,有两抹身形紧紧依偎,暧昧不清。 大病初愈的落花蕊病容未褪,秀眉似颦若颦,双目润水,唇色苍白,几绺乌黑的细发蜿蜒在肩头胸前,莫名多了些俏丽,惹人垂怜注目。 她的鬓发不簪一朵鲜花,不插一支金钗,素雅清妍,整个人像雨折风摧的冰色雪莲,泛着莹白的苍苍光芒。 而她依靠着的男子一身奢华贵气的浅金色龙袍,腰间别了两枚打造精致的龙形玉佩,玉佩上镶嵌了几颗金珠,璀璨夺目。 长腿微敞,密绣龙纹的靴子在光影下反着寒意。 此时侧着脸庞,似乎在盯着虚无处走神。 他听见落花啼进来的动静,斜睨一眼,黑眸幽深。 落花啼喉头一动,“花蕊。” 她不顾曲探幽射来的目光,兀自走过去推开碍眼的他,怒瞪道,“你想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为何来花蕊的寝屋?不怀好意!你想毁了她的清誉,还是想布下其他恶心的计谋?” 落花蕊被落花啼拉入怀里,左看右看观察姐姐的表情,她摇摇头,有气无力,“阿姊,我很好,蛇毒全数逼-出体外了……是我想见见太子殿下,你不要怪罪他,他来了之后只是坐着陪我,一字不语,也未曾动手动脚。” 她也明白私自和长姐的未婚夫独处一室不大合适,但她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就是想醒来便看见曲探幽。 落花啼半信半疑,猜忌的眼神鞭笞着曲探幽的周身,冷嘲热讽,“本公主怎么不知堂堂曲朝的太子殿下会随叫随到?花蕊想见你,你就乖乖地过来?” 寻一把软椅落座,翘上二郎腿,悠闲地脚尖一抖一抖,曲探幽非怒却笑,见缝插针说着刻薄的话,“春还公主,你这般在意此事,孤是否能理解为,你在吃醋?” “笑话,太子殿下的脸皮比腌菜坛子还厚,本公主吃谁的醋也不可能吃你的。” “不脸厚点,如何得到春还公主的芳心呢?” “本公主没有心,更没有芳心,请回吧!” 落花啼瞥一眼沁冰阁寝屋的大门,盛怒勃勃地下着逐客令。 曲探幽默然,饮下一口温热的茶水,搁了碗盏,站起来拍拍衣袖,径直走了出去。 曲某人前脚刚走,落花啼后脚就捧着落花蕊的身体,把人搂得越发紧,红唇贴在对方耳畔,郑重其事道,“花蕊,我不管你喜欢曲探幽哪一点,是身世,还是皮囊,我都得告诉你——不要靠近他,离他越远越好。他……不是你能相伴到老的良人,你换一位男子喜欢,可不可行?” “……阿姊,你近段时日怎番变了一个人,你之前也爱慕太子殿下,每每同我分享他的故事,你忘了?我不明白,你为何一夕之间就改观了对他的看法,是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不曾发生什么事,难道,难道阿姊是害怕我抢了你的夫婿,所以才说出这些荒诞的言辞。” 落花蕊不禁苦笑,挣扎着远离落花啼的怀抱,直勾勾凝视她的姐姐,字字诛心,句句锥血。 落花啼吃惊自己被亲妹妹冷漠地推拒开,她愣了愣,揉揉眉心,低叹一气,半晌道,“花蕊,我从来不怕你抢走曲探幽,因为他在我这里,根本不属于我,我也不敢要。以前是我年幼,不谙世事,跟着大流去爱慕过他。可那并不是真正的喜欢,更何况,现在我不喜欢他。我说这些话,只是想你选择一个对的人,后半辈子性命无虞,安安稳稳,不受一点伤害。” 谈起前世的某些愚蠢做法,落花啼真想抽自己一百个大耳刮子。 前世她的确曾对曲探幽起了一丝丝绮念,待她遭遇了恐怖的灭国之恨,黍离之悲,她追悔莫及,别说爱慕曲探幽了,她将其千刀万剐的心思都登峰造极。 一席话,一大半没入落花蕊的耳朵,一大半又顺着微风吹到了角落里积灰。 落花啼无可奈何,安抚了对方半刻,喂她喝了药。命令一众婢女好好照顾,嘱咐她们等国王王后来看落花蕊的时候,不能提方才的场面一个字。 沁冰阁的婢女连连应和,送了落花啼和银芽出门。 踏步出来,落花啼一旋身,就与沁冰阁殿外身姿挺拔,贵气不凡的曲探幽四目相撞。 一袭龙袍裹身的曲探幽背对着蓝紫色绣球花海,愈发衬得他丰神俊朗,举世无双,堪称为天下一绝的美男。 若他不是灭国仇人,落花啼还真保不准会动情爱上他。 心知肚明曲探幽不会说走就走,瞧见对方果然候在外头,落花啼嗤之以鼻,她堂而皇之在曲探幽面前翻了好几个大白眼。 曲探幽道,“孤是爱屋及乌,你怜爱你的妹妹,孤亦然。” “你的意思是,你是因为本公主才答应来沁冰阁看望花蕊?” “确实如此。” “又当又立,既要又要。” 落花啼抄着胳膊,一步步走近曲探幽,挫齿道,“本公主要是不赶来沁冰阁,你是否已搭上花蕊的臂膀?携香揩露得一得好处?本公主告诉你,落花国的女人,你一个也配不上!” “春还公主,孤自幼不缺美人,更不迷恋美人。孤无须见色起意对花蕊公主存了歹念。你空口白舌,倒是有诬陷诽谤的嫌疑,叫旁人知晓,或许会认为你黑白不分,蛮不讲理。”曲探幽低头,凝睇着落花啼因愤怒而涨红的腮面,眼底溜过莫名的神色,字斟句酌。 落花啼抬目瞪着曲探幽,瞳孔装满了金色的太阳和曲探幽衣袍上的金光,闭了闭双眼,撇开脸躲避伤眼的亮芒,“真真假假,是否诬陷,本公主自会定夺,绝不偏信你一面之词。” 察觉到落花啼畏惧阳光,曲探幽移动身子遮住烈日,投下一块黯淡的灰色阴影。 他抬手轻触对方白里透红的脸,喉音有着他自己也听不出的温柔,“原来你怕晒,孤以为春还公主天不怕地不怕呢。” 原来你怕晒。 落花啼是怕晒的。 落花国覆灭的那日,她被吊在城门上晒了整整一天,在夕阳西下的当口曲探幽才把她取下来,肆意讥讽。 她不敢直视太阳那万丈光芒,更不敢忘记曲探幽那高高在上俯瞰蝼蚁的眼神。 思忖至此,喉咙梗住,落花啼厌恶地打出一拳,直直锤向曲探幽的左胸,“砰”的闷响。 她道,“本公主讨厌你!” 曲探幽毫不躲避,站在原地挨下一拳,懵然道,“孤说错什么了?” 落花啼不回言,两人静默,鼻息里钻满了绣球花淡淡的花香,细雪般的单薄花瓣漫天飞舞,飞到他们的肩头,比雪花还寒冷。 下一瞬,在王宫外面逗留数日的入鞘领了一队曲兵归来,他先是去了风竹幽居不见曲探幽的身影,打探一番,便赶往沁冰阁,怎料刚过来就好巧不巧看见曲探幽被落花啼揍了一拳头。 一队曲兵张口结舌,不可置信。 “太子殿下!你没事吧?”入鞘对曲探幽行礼,面向落花啼,气得腮帮子鼓圆了,道,“春还公主。”打他的主子,不就是打他吗,气死了。 曲探幽想起正事,有意移开话题,“找到了吗?” 入鞘整理措辞道,“回太子殿下,这几天属下带着人马在义庄周围的那座山按照血迹寻找生肖杀手,但地面上的血迹被处理过,找了一半就断在一处。我们便扩大范围,折腾许久,在哀悼山斜对面的荒岭捡了一块皮屑。” 他拿出袖口塞着的巴掌大的黄灰人皮,递近给落曲二人看。 是生肖杀手皮屑衣上面的死人皮。 落花啼抓了重点,“荒岭?哀悼山?你是说在哀悼山附近的荒岭捡的人皮?” 入鞘扁扁嘴,不乐意的表情,“是,我们还在哀悼山的山脚遇见了几名小道童,本想进山找一找,那些道童屡屡阻拦,便不得已回来了。” 哀悼山和灵暝山毗邻,皆是道教修行的绝佳好地方,两山多年来保持着不温不火的尴尬关系,双方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你不接近我,我就不接近你,你若来犯我,我必全力回击。 难不成,生肖杀手是从哀悼山里跑出来的? 他口口声声叫着爹,说不定他的爹就是哀悼山上的厉害角色。 皮屑是在荒岭捡的,大抵是障眼法,生肖杀手不一定就是消失于荒岭,很可能声东击西躲入了哀悼山。 作者有话说: 入鞘:(烦恼)主子在外面当舔狗怎么办?求解,速答!落花啼:(皱眉)有舔狗会去灭心爱之人国家的么?曲探幽:(瑟瑟发抖)补药啊,宝贝你听我狡辩,事情不是那样的……花辞树:(噘嘴,看戏ing) 第10章 何解生死愁 信谣言胜过治天下,是否 第10章 何解生死愁 信谣言胜过治天下,是否本…… 何解生死愁 (蔻燎) 落花啼一手握拳,敲砸在另一手掌中,来回几下,她呢喃,“哀悼山设有门禁,非王公贵族不得入内,父王母后要进去还得提前告知,寻常百姓们便不消说了,必然进不去。” “不知本公主有无机会去好好探查……听说里面的宗主避世于人,不喜和俗人接触,脾气也火爆,倘若他能卖本公主一个面子就好了。” 换念一思,哀悼山的宗主大概率不会允许一队士兵抄家般凶神恶煞地冲到山上,不体面,也不吉利。 曲探幽似乎厌烦此事,适时道,“生肖杀手一事就此打住,一切疑点让警世司之人去查。春还公主与孤当务之急是得找出龙鳞花,轻重缓急,明晰不已。” “一朵虚无缥缈的花儿能比得上落花国百姓的人命吗?那龙鳞花根本就不存在,比起破花儿,本公主更想揪住杀人凶手还百姓一个公道。” “龙鳞花乃曲朝皇宫内招的一名道长李怀桃所言的祥瑞之物,怎会有假?春还公主,你别忘了落花国王交代给你的话,你必须陪孤找到奇特的龙鳞花,否则——孤就赖在落花国不走了。”曲探幽挑挑眉,丢出撒手锏,唇角噙着势在必得的邪笑。 “……”落花啼十分泄气,吃了屎苍蝇似的恶心,捂着嘴后退,眸珠转动,“哦?龙鳞花是李怀桃道长言出的,难道,千古一帝的传言也是他散播的?” 若是如此,千万别让她有机会逮住这招摇撞骗的野道士。 曲探幽眉宇阴上一层寒霜,愀然变色,“春还公主,你对千古一帝之事挺耿耿于怀啊?” 落花啼不上他的套,反唇相讥,“不过是江湖术士随口诌出的废话,谁知道真假有几分,什么千古一帝,我还紫薇大帝呢?没想到,你们曲朝还深信不疑这些言论,将之奉为圭臬。你们信谣言胜过治天下,是否本末倒置?” “李道长并非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而且千古一帝之辞也不是自他口中得出,乃是民间甚嚣尘上,逐渐传得人人皆闻。” “民间……那也是有人带头宣扬,不是空穴来风,你们曲朝不问来由,不查情况就相信?” “不止是民间闹得满城风雨,父皇夜里频频梦见此节,不得不相信未来会有一位千古一帝降临人间,更改天下局面。” 咳嗽一声,落花啼不接话茬了,咬咬牙,拉着身后的银芽绕过曲探幽往西风愁坞走去。 曲探幽但笑不语,睨了睨入鞘,一行人逐渐离开了沁冰阁。 翌日,落花啼和曲探幽备了两辆马车出了落花王宫,继续在灵暝山四野寻觅龙鳞花。 落花蕊因遭受蛇毒而不便出动,留在沁冰阁安养。银芽不擅武力,落花啼怕她跟着来容易受伤,留了任务让她管理好西风愁坞,无须跟随。 在灵暝山耗费一天,意料之中,一无所获。 落花啼蹲在光滑的巨石上,手心撑着下颌,瞅着眼前来来去去忙碌地拨动草丛的曲兵,从鼻腔里挤出一记冷哼。 她打量去哀悼山碰碰运气,当然,不是碰龙鳞花的运气。 落花啼不等和曲探幽商量,跳下石头翻身钻入马车,缰绳勒住马脖子急急忙忙调转方向,独自“哒哒哒”地偷摸跑了。 火红色掺了暗紫色的云霞铺满天边,一颗堕落的烈日往西沉去,尽显孤寂。 落花啼气喘吁吁,赶来了哀悼山的山脚底部。 探头探脑跃下马车,甫一站定,裙袍便被一阵形容不得的寒冰罡风狠狠一震,衣纹稠叠的华丽裙摆顷刻间如同翅羽大张的彩色蛱蝶,蹁跹在半空,摇颤不停。 落花啼左右一扫,喉咙处冷不丁抵了一微凉的硬物。 四名青衣道童不知何处窜出来,手执银剑举起一划,挡住去路,道,“站住!来者何人?” 竟有不小的威慑气度。 其中为首的道童约摸十二三岁,一身量体所裁的轻薄衣衫飘飘展展,漾在周围的红绿花草上,多了几分诗意和美感。 眉秀眼澈,鼻梁挺翘,小嘴撅起倔强的弧度,昂着脑袋望向陌生的落花啼,见其不予回答,再次道,“来者何人?鬼鬼祟祟,你想在哀悼山做什么?” 俯视身高只打到自己耳朵位置的小道童,落花啼扯嘴一笑,心底放下戒备,拿指尖弹开那柄薄如蝉翼的剑刃,不卖关子,“本公主乃落花国王室中人,落花啼,今儿想见一见你们的宗主。近段时间花落知多少城内发生了一些怪事,有丝缕线索牵扯了哀悼山,所以能否见他老人家一面,求问清楚。小弟弟,麻烦你去通传一番。” 掏出袖口里的一只布囊,倒出卷曲灰黑的皮屑,递给四名道童瞧了瞧,“这是在荒岭附近捡的人皮,杀人的凶手就躲在这一带,但是遍寻数日仍旧不见他的身影,所以本公主想进哀悼山找——” 话语未休,为首的清秀道童身旋腰动,踹起一脚踢掉落花啼手里的皮屑,还连带着把落花啼的手背踢个结实。 他的鼻孔斜斜看来,敷衍地躬身施了一礼,那动作活像没长骨头似的软踏踏,撇嘴道,“你是落花国的公主?若我们没有忘记,你是拜了灵暝山的宗主花下眠为师,那么,你不会不晓得哀悼山和灵暝山多年不睦,两位宗主道不同不相为谋,长久不见,积怨颇深。因此,恕不接待!你手里的皮屑不是前几天就有人问过一次吗?还要来几次?都说了哀悼山没有凶手,更不会私自收留为非作歹的恶人,请回吧!” 落花啼吃疼地揉揉手,俯身捡起皮屑收回袖子,心道这臭小子看着块头不高,力道却不输成人,果是哀悼山的弟子,不容小觑。 她拽出腰间的绝艳,横在清秀道童面前,血气涌上头脑,“放肆!哀悼山当真不识一丝礼数?竟敢对本公主说打就打!本公主不过是想查清花落知多少里的惨案,无心讨论两山的恩恩怨怨——最后说一句,给本公主让路!” 小道童不败气场,眼神示意左右护好通往山上的道路,上前一步,“不让!宗主说了,不请自来者,私自擅闯者,挑衅滋事者,就地诛杀!” “诛杀?哀悼山真是狂得没边了,看我今天怎么用灵暝山弟子的身份好好收拾你们一顿。” 落花啼气笑了,抖开宽袖外袍扔在草蓊,脚底一错,绝艳凌空飞腾,恰似凛冬的鹅毛白雪迎面招呼而去。 道童足下点跃,原地翻个筋斗,险险躲避。 天地逆转间,他的鼻子就接着挨了一拳头,落花啼扭拳锤来,势头毒辣,直击道童白嫩的下巴,“嘭”的沉闷大响,听者无不牙疼,悄悄地闭上了嘴。 道童“哎呦”一声,撤身跳远,偏头吐一口红红的唾沫,恼羞成怒地舞剑劈来,嚎叫道,“我不会放你进去的!” 落花啼不躲分毫,等待道童靠近的当儿,绝艳一调方向,单凭坚硬的剑柄去捅道童的柔软腹部,借机一手扣住对方的肩膀,抬起膝盖猛的朝上一顶,但闻“呜呜”两声,道童支撑不住倒回地面,颤抖蜷缩。 银辉洒落,蛇纹精雕的绝艳轻剑自上而下抵在了道童的喉间,一寸之隔。 落花啼道,“方便让路吗?” ????????? 道童死死盯着落花啼,“这局不对,我是看你乃落花国公主,不敢下死手,不然你根本赢不了我……” “人小鬼大,输了就是输了,瞎找什么理由。” “我的确没敢杀你,不对,是没想过要杀……” 道童羞-愧地坐在地上,抱着佩剑,垂头丧气,眼眶里藏着湿漉漉的水迹,欲坠未坠。 其他道童纷纷扑上来查看他的伤势,“卧石,你没事吧?” “卧石?哈哈哈哈,这是什么破名字,太好玩了,本公主还卧花呢?你这‘卧石’听起来像‘喔屎’呢?”落花啼挑眉,恣意嘲笑。 卧石的小脸孔跟煮熟了无异,他爬起身,不答一词,双腿迈开,自顾自掐诀,两只细长的手翻来覆去折腾出千奇百怪的姿势,恨声道,“无量天相,清风移月,来!” 落花啼一头雾水,下一秒,笑声戛然而止,因为她察觉四周平地起风,滚石走土,乌泱泱泼来了一团黄风,紧紧把她裹入其中,东南西北都望不出。 冷风混着沙石灌满衣袍,吹得她不住后退,差点摔在地上,她好不容易扒住一棵巨树稳住身体,脑门瞬间被一块横冲直撞的石头砸得昏死过去。 不知奇怪的妖风吹了多久,落花啼头靠在树下,仰面平躺,先前褪去的华丽外袍此时无声无息盖在了她的胸前。 太阳穴一抽,落花啼缓然启开眼缝,转转眸仁,打量周围情况。 卧石和青衣小道童们烟消云散,哀悼山的山脚除了危崖竦峙,乱石嶙坡,叠翠层林,唯有寂静的微风,慢悠悠飘曳。 该死,卧石那臭小子居然会招风幻术,没想到哀悼山的宗主会教他们这么厉害的本领。 落花啼半坐起来,低眸扫一下出现在胸前的外袍,讶异不已。 “公主殿下。” “你醒了?” 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像山泉迸跃,春雨淋漓,近在咫尺。 黑发如绸,红衣似血,腰上栓了珠玉满载的黑蹀躞,一把精致修长的匕首斜挎在上面。 红袍下的裤管和锦靴皆是一色的玄黑,深刻入目。 他蹲在不远处,在一泓清潭边用刚砍的竹筒打了水,侧头瞭来,肤色凝白,鼻若雪峰,言辞铮然道,“公主殿下,花落知多少今早又失踪了一位年轻男子,我想去王宫找你告知一切,却进不去。无奈之下,打听许久才得知你与曲朝太子去了灵暝山,不料我刚跑到灵暝山的时候就看见你朝哀悼山走去,索性一直跟随你。等我赶来,你已经晕倒了。” “花……花辞树?” 落花啼震惊会在哀悼山遇见花辞树,晃晃脑子以为看错了,听对方解释一遍,忍不住揪着重点,道,“什么?又失踪了一个人?那这次被抓的是否属——” “回公主殿下,被抓的乃是属猴的人,年二十。” 作者有话说: 属猴的:我没招谁惹谁…… 第11章 感时花溅泪 花司主才貌双全,怎会有 第11章 感时花溅泪 花司主才貌双全,怎会有人…… 感时花溅泪 (蔻燎) 花辞树提着竹筒走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绿油油的竹筒给落花啼,笑道,“公主殿下,喝点水吧,休息一会我们一俱下山。” 靠近几分,他瞧见落花啼额头上肿胀的大包,掏出随身携带的药膏,征求对方的同意,“公主殿下,你的额头红肿了,不介意的话,容我帮你涂药吗?” 落花啼不置可否,有气无力地瞟了一眼花辞树。 接过鲜嫩湿润的手腕粗细的竹筒饮了一口凉爽的潭水,水的味道都充满了竹子的清香,落花啼长吁一气,轻颦眉心,“我听入鞘说他在荒岭捡过一片人皮屑,但是荒岭上上下下不见人烟,也无山洞躲身,所以我猜想,那生肖杀手会不会藏在接近荒岭的哀悼山之中?” “不然。” 花辞树摇摇头,扶着落花啼的后背,指腹勾了淡黄的药膏轻轻地一圈一圈按揉落花啼受伤的位置,坦然道,“哀悼山是胜名天下的天相宗,与灵暝山同出一脉,都是斩奸除恶的正直教门,断不会做出伤天害理之事。我认为,这是生肖杀手故意祸水东引,将我们的注意力引至哀悼山,他才有机会继续为非作歹。实际看来,他目下成功了。” 此言不差。 落花啼便是被生肖杀手的障眼法骗到了哀悼山闹了一出,而真正的生肖杀手却在花落知多少熟稔的得手了。 点点头,摇摇头,落花啼蓦地想起什么,直视花辞树,喉咙哑然,“生肖杀手抓走了人,会在十二天之内杀人抛尸,自上一次抛羊尸已经过去了四天,如此一来,我们只剩下八天时日。当务之急,必须赶快找到生肖杀手的藏身之处。对了,这次抓走的人到底是谁?” “论起此人,公主殿下你也亲眼见过一面。” 这话说得云雾缭绕,落花啼懵了,反问,“我见过,在何处?” 花辞树敛眸,“正是在‘全是羊’酒楼匾额下被粘血滴了一脸的富家公子。” 那富家公子不是旁人,是花落知多少的首富钱盆满的儿子钱钵溢,年岁将好二十,属相为猴。 钱钵溢自生下来就过着馔玉饮珠的风光日子,几乎想要什么便得什么,家底子厚实得富可敌国,算是花落知多少里排名头等的公子爷,呼风唤雨,不在话下。他每日除开沉溺温香软玉,就是豪赌作乐挥洒金银,吊儿郎当,不学无术惯了,多年下来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纨绔。 他仗着家大业大,不将所谓的生肖杀手放在眼里,即便知道自己属猴,可能会沦为生肖杀手的下一个目标,他还是抱着侥幸,天天不务正业,跟着狐朋狗友浪迹在花丛中。 花辞树下达的属猴之人的宵禁他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弃之脑后,偷摸溜出来玩乐。 不曾想,他昨夜去了花落知多少里的一家妓-院“酿紫居”过快活似神仙的夜晚,次日便在房中失踪,徒留一双臭气熏天的鞋子证明他来过。 富贾钱盆满得知消息,哭天抢地,天蒙蒙亮时就咋咋呼呼跑到警世司求着官爷救救他的儿子。 花辞树自是派人四处搜索,并加大范围去荒岭一带碰碰运气。 心知无可耽搁,耽搁一秒失踪的钱钵溢就会多一分危险,落花啼逮住花辞树帮她抹药的大手,强撑身子要站起来,耳畔不合时宜地乍起清脆的鼓掌声。 “啪!啪!啪!” 犹胜刮人耳光,颤动心神。 两人循声而望,不偏不倚对视上远处一队人马前的金袍男子的深邃眼眸。 曲兵一长条地蜿蜒在哀悼山,不见尽头,前首的一匹黑马上坐着面无表情的曲探幽,他举手连拍几下,颇有玩味的意思。 天际黑沉似水,西落的太阳匿于山后,哀悼山愈发黯淡,每个人的脸庞都镀上薄薄的蓝黑色。 天地之间,只有曲兵手里的火把还带点亮光和温度。 曲探幽曳缰走来,停在落花啼与花辞树二人正中央,居高临下,“春还公主,不是说好了助孤寻找龙鳞花?你不告而别,独自消失也罢了,何以又同警世司之人拉拉扯扯?你忘记了你是孤的未婚妻么?” 他的眼睛流驻在落花啼握着花辞树手掌的手上,黑目的星火光芒闪了一闪。 一旦看见曲探幽,前世深入骨髓的恐惧席卷她的心房,落花啼浑身绷紧,戒备万分,丢开花辞树的手,按住腰上的绝艳。 昂头,微眯瞳孔,讥鄙道,“本公主来哀悼山找龙鳞花,一番好意竟叫你这人当成驴肝肺,没天理!我只是路上偶遇了花司主罢了,你别叽叽喳喳跟怨夫一样,搞得本公主真和你有什么般,恶心死了。” 她不管曲探幽作何回答,走到对方的马匹之下,“给本公主和花司主一人一匹马。”马车不知跑何处去了,得退而求其次骑曲兵的马下山了。 曲探幽斜了斜花辞树,回头打量落花啼,抿直嘴角,抬手一挥。 入鞘无奈地牵出两匹高头大马,示意落花啼,花辞树上马。 落花啼毫不忸怩,脚踏马蹬,翻身上去,抽-动皮鞭子,头也不回地驰骋走了。 花辞树朝着曲探幽俯首行礼,硬邦邦地道一句“多谢太子殿下”,跳上马背,跟着落花啼的背影前去。 尘土飞扬。 入鞘瞅着两人折入山林,小心翼翼抬目去看曲探幽,“太子殿下,这春还公主一天天翻山越岭,亲近外男,谎话连篇,完全没有公主的模样。要不,我们先回落花王宫?不必管她了。” 曲探幽捏着缰绳的手指挫出骨响,闭口无言,仅是一展手臂,曲兵队伍换了方向秩序井然地向山底行进。 花落知多少灯笼掩映,华光灼眼,八街九陌,道路纵横。 将马丢给落英缤纷客栈的店小二,由着他把马儿关进马厩,落花啼甩一锭银子,言简意赅,“两间天字上房。” 落花啼的身份不便跟随花辞树去警世司,两人下山的路上商议在一家客栈暂住,待抓捕凶手后各自分道扬镳。 其实落花啼很好奇花辞树明明武艺高超,为何频频捕不住生肖杀手,得到的答复是,“公主殿下,对不住,警世司之前还有别的任务,难以脱身,未能全心全力捉拿生肖杀手。” 既已如此,也无法苛责。 落英缤纷客栈秉持着落花国花团锦簇,生机盎然的特点,自进客栈大门开始,一楼,二楼,直至三楼等等,路段左右的墙面皆布置了华丽的绒花,以竹篮为依傍,一团团亮眼的色彩,挤得眼眶都装不下。 不止墙面上有花,连天花板上也倒垂了精美的花灯,粉白的莲花,银白的玉兰,乳白的百合……花灯的花蕊里坠下来一条丝绸绦带,绦带上有笔墨写出的旖旎诗句。 “落雪飞芳树,幽红雨淡霞。薄月迷香雾,流风舞艳花。” 落花啼停滞足底,不由自主伸手截了一绦带,默默在心腑吟诵。 身旁的花辞树亦被诗句吸引,学着落花啼抓了一绦带细看,他故意读出声来,顿挫有度,悦耳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公主殿下,落英缤纷此店能深得人心,大抵便是利用这些巧思吧。” 他将手掌的绦带给落花啼看,指着末端。 绦带末端有人的署名。这些绦带不外乎是某某男子为某某女子写的表达情意的诗,借以慰藉相思之苦。大多数虽不是自创,但也有一番真心。 落花啼抛掉绦带,嗤道,“借花献佛的手段罢了,若真有女子为之感动沉迷,倒是闹笑话了。” 花辞树一愣,澄澈的瞳孔透着复杂的光芒,他喟叹,“倘若不取他人之诗,自己写一首,会有女子动心吗?” “得看写得是什么内容了。” “那么主殿下你能否帮我听听,我写的这一首诗,心爱之人听罢能不能有感触?” “愿闻其详。” “花女姝艳,近我于山,远我于水,爱却不现,搔首徘徊。 花女娈美,碰我之手,触我之面,爱却不见,踟蹰难安。 花女匪忆,弃我今夕,怜我何夕,多情依依,别离凄凄。 花女迷离,恍我前尘,惚我来生,铿锵誓言,何时实现。” 喉结鼓动,字词清晰,花辞树一个字一个字面向着落花啼说出,双唇噙笑,情深意长,使得后者的心湖急湍沸腾,达到吞山吃海的威力。 实话实说,花辞树此人生得俊美非凡,是人世间数一数二的绝色,被这样的美男认认真真地献诗,应当没谁能无动于衷地忍住。 落花啼咽口燥热的唾沫,咳嗽两下,挠挠微痒的额角,别开视线,“咳咳,写得非常好,比借古人的诗句来表达情意的凡夫俗子要真诚得多。” “那么主殿下喜欢吗?” 花辞树眸光珠颤,一双眼直愣愣盯视,期待满满地望来。 “本公主喜不喜欢不重要,得你的心爱之人喜欢才行。”落花啼微微一笑,举步朝前走去。 花辞树紧随其后,落寞道,“她不知道我的心意,我若同她说了这些,她是不会动心的,她应该会讨厌我。” “花司主才貌双全,怎会有人讨厌呢?” “……许是我在警世司总干些沾血的脏活,她不喜吧。”褪去稀薄的笑意,默了默,花辞树挺直腰背,转移话题,“公主殿下,能去你房内谈谈生肖杀手的事情吗?” 自然能去,走到房间门口,推门而入,落花啼招呼花辞树无须拘束,自由自在即可。两人各端一杯凉茶啜饮,伏在窗边赏月,惬意舒心。 春风穿户,温婉叩窗,别有滋味。 花辞树道,“公主殿下,你为何会对生肖杀手一事这般上心呢?” “大概是不想我的子民惨死吧。” 前世她走过刀山,还是没救下落花国的百姓,她心中惭愧,悔恨,痛苦,愤怒,羞-耻。重活一世后,只觉得要想方设法保护好他们,减轻自己的罪孽,得到久远的原谅。 “公主殿下爱民如子,心系天下,是百姓们的福气。”莞尔淡笑,花辞树扭头望着落花啼,情不自禁道。 “是吗?” 落花啼苦涩而笑,自嘲地叹气,倘若这一世能保住落花国和落花百姓,即便承受非人的折磨和沉重的压力,她也无怨无悔,不枉此生。 言及此节,花辞树拿出上一回在生肖杀手身上扒掉的人皮衣,灰黄色,层层叠叠,一片压一片,触目恶寒。 他指向明确,逐字逐句道,“公主殿下,你看,这皮屑衣像什么动物?”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写了一首小诗诗,她却听不出来怎么办?曲探幽:又在发骚,滚!花辞树:公主殿下,这怨夫他欺负我!天天欺负我!落花啼:姓曲的,不准再闹!曲探幽:(牙齿咬得咔咔响。)“落雪飞芳树,幽红雨淡霞。薄月迷香雾,流风舞艳花。”——引用自【清】黄伯权《茶壶回文诗》“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引用自秦观〔宋代〕《鹊桥仙·纤云弄巧》 第12章 晓梦迷蝴蝶 落花啼鸟纷纷乱,涧户山 第12章 晓梦迷蝴蝶 落花啼鸟纷纷乱,涧户山窗…… 晓梦迷蝴蝶 (蔻燎) 皮屑衣像什么动物,这倒是从未设想过的。 落花啼捋直皮屑衣露出全貌,扫视两三回,眼眸星亮,顿时醍醐灌顶。 一拍桌案,掷地有声,“花司主,本公主明白了,这所谓的皮屑衣根本不是为了收集死者的皮肉来炫耀,生肖杀手是想用人皮制作一种十二生肖里面有的,但现实生活中没有的动物。” “起初本公主以为这密密麻麻的皮屑是类似蛇的鳞片,然而,现在本公主敢肯定,决对不是蛇,因为蛇尸已经被生肖杀手早就做出来了。那么——他想用人皮做出什么呢?” 花辞树沉声,一语中的,“龙。” “他想做一身世界上没有的龙的鳞片衣服,只不过技术丑陋,让龙鳞衣看起来像恶心的蛇鳞。” 落花啼道,“看来,生肖杀手对龙的执念颇深。花司主,你还记得当初在义庄发生的事吗?生肖杀手便是看见了曲探幽腰部挂着的龙形玉佩,才暴露了行踪。他似乎对龙,爱得发狂,爱得不正常。他爱龙,却讨厌十二生肖的其他动物,觉得那些动物不配排在十二生肖里面,更不配跟龙比较,所以他要杀光各生肖的年轻人,因为老人的皮于他而言并不新鲜,他看不上。” “公主言之有理,所以,要抓住生肖杀手,还得对症下药,投其所好。”眉山轩起,笑容勾勒,花辞树抑制不住鼓鼓手掌,称赞道,“公主与我心有灵犀,后续逮捕一事自然会游刃有余。” 落花啼两靥生花,挥手拽住花辞树拉到近前,贴着对方耳畔道,“本公主知道如何引蛇出洞了,不过,还得花司主帮帮忙。” 何曾与堂堂一国公主靠得这般近,花辞树佯装面不改色,实际脖子以下红出一片天,他唯命是从地点首,对落花啼的想法绝无二议。 末了,僵硬地站在桌旁,磕磕巴巴道,“公主,公主殿下,你我既已熟稔,公主殿下不必叫我花司主,实在担不起,不如叫我小花罢,我朋友都这么叫。” “小花?喊着好可爱。” “嗯。” “好,小花,小花,那本公主以后就叫你小花了。” “多谢公主殿下。” 花辞树目光澄静,略微羞涩地清了清嗓子,“天色已晚,请公主早早歇息,我先退下了。” 他弓腰行礼,拜别了落花啼,掀门离去。 夜深,悬月如钩,弯曲得能割人喉管。 为了明日方便出行,落花啼满头珠钗来不及卸下,翻身躺上床,和衣而眠。 窗外的月华似融化的银-水,冰冷地飞泄,筛过薄纱窗,直流到房中地板上,盈盈若雾,像秋水泛波,看不清水深几何,唯恐失足坠入,万劫不复。 落花啼是被嘈嘈杂杂的人声吵醒的。 待她撩开眼帘,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房屋殿宇,熙熙攘攘的热闹街道,车如流水马如龙,富饶得可憎。 她困在一方窄小的囚车里,脖子戴上桎梏,腿脚被铁链捆绑,损伤的脚心不知被谁敷衍地包扎了。 周围之人的衣着打扮完全不是落花国的样式,复杂新奇。 落花啼明白,她来到了曲朝,以一个奴隶的身份。 她费力半坐起来,疯狂地拍打囚车,“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说过放了落花国的百姓,你放了吗?他们在哪?” 前方高头大马上的挺拔男子头也不回,充耳不闻。 一士兵对百姓道,“诸位!诸位!你们看——这便是南部落花国的春还公主,落花啼。落花国战败,举国失守,曾经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也将成为曲朝皇宫里低贱如泥的区区宫婢!” 此音一寂,响起了排山倒海的掌声。 没看见是谁起头丢出一截烂叶子砸到落花啼脸上,其余等候多时的百姓们仿佛得到指令,逐一把手里的鸡蛋壳,烂萝卜……悉数丢向落花啼。 “落花国余孽!去死!敢跟曲朝抗衡,还有脸退婚,我们的太子殿下是好欺负的吗?活该!” “落花国都被灭了,她算什么公主?砸她!砸她!” “卖国求荣,她怎么不下地狱?要是换成我,早没脸见人了!” “……” 密集如雨的肮脏事物劈头盖面地泼在身上,如同被巨石碾压,喘不过气。 天幕擦黑,一整天的游街示众终于结束了。 囚车軲軲辘辘在夜色下前行,冷月稀薄,柔纱一般洒透而下,飞进眼眸里,亮得好似萤火。 士兵上前打开囚车,粗鲁地兜过落花啼的衣领将人从车上拖拽下来。 落花啼足下伤残,无法站立,重心不稳将要倒在地上。 两腋收紧,一双大手半空截住她坠落的势头,把她揽入怀中。 眼前之人,除了攻破落花国,倨傲恣意的曲朝太子殿下,还会是谁? 落花啼两脚支撑不住自身体重,在曲探幽放下她后,只能趴在地上借两只手掌移动,像被斩了腿脚即将上俎案切割分块的兔子,等待她的是一场血腥的炙烤。 她身着破烂衣裳,沾满污血,一寸一寸在石板上匍匐。此番模样,愣是何人见了都忍不住丢给她几个铜钱,恻隐之心大动一通。 曲探幽站在一边冷眼旁观,走过去提起落花啼的后领子,把人拖进了一间黑黢黢,臭烘烘的封闭屋子。 落花啼靠在墙面上匀气,环顾一圈,“死囚屋?” 曲探幽伸手以钥匙敲了敲铁壁,朗声道,“对不住,春还公主。你是死是活,还待父皇给个准话。” 他说,“倘若天亮之前,无人过来开门,你就只能在这里自生自灭了。” 话毕,一士兵接过钥匙,在落花啼面如死灰的表情下,“咔嚓”一声重重落锁。 眸底闪入几道影影绰绰的身形,遮住了渺茫的一缕天光。 抖了抖干涸的嘴唇,落花啼捂着脸,形同枯槁地抬眼望去。 一位华服宦官道,“带她去洗一洗,换身曲朝的服饰。” “是。”那些宫女应道。 落花啼被人七手八脚提起来,拖出了死囚屋,她路过的地方蜿蜒出一条血淋淋的痕迹,宛如毒蛇滑行而过。 洗罢,穿好层层叠叠的曲朝长裙,脚底踩踏刀山留下的伤口也被细心上药包扎。 落花啼以为下一刻她会出现在断头台,不料被人抬到了热闹非凡的皇家宴会之中,以亡国公主的身份作为丑角,供人欣赏观看,践踏羞-辱。 “你叫什么名字?”曲朝皇帝曲远纣坐于上座,他睥睨落花啼,明知故问。 落花啼哑声道,“我叫落花啼,小字春还。” 话音未消,腰肢被人狠踹一脚。 宦官道,“放肆!你一介宫婢,竟敢在皇上面前自称‘我’?活腻了!” 落花啼一怔,掩盖不自然,愤恨道,“……奴婢,落花啼……” 这一回,座上的曲远纣展开笑靥,“妙极,识时务者为俊杰。朕看你,倒是个有意思的女子,不枉朕留你一命。” 落花啼跪下磕头,一声不吭。 她譬如一个破败娃娃,用双膝着地,跪行一圈,给在座的每一位曲朝的皇亲国戚斟酒,好像尊严颜面什么的在她这里不值一钱,更不值一提。 皇上,皇后,贵妃,妃…… 还有,太子殿下。 落花啼借膝盖作腿脚移到曲探幽面前时,正欲端起酒壶为他倒酒,一只玉白的大手却夺过酒壶,兀自斟满。喉结滑动,一饮而尽。 落花啼目不转睛盯着曲探幽,黑眸无底。 曲探幽摆手,不太愿意看见落花啼这种苟且偷生的德行,冷冷道,“不必了,退下。” 何等倨傲的口气,何等目中无人的模样? 真真叫人恨之入骨。 “臣妾听说,落花国还未与曲朝作战之前,落花国王室曾来曲朝皇宫赴宴,共赏从孽海捞出的海中鲛珠。当时太子殿下年仅十二,一见六岁的落花啼,还兴致勃勃亲自取了‘春还’二字作为落花啼的小字呢。”一位嫔妃不知是有意无意,阴阳怪气道。 “ ‘崇梵僧,崇梵僧,秋归覆釜春不还,落花啼鸟纷纷乱,涧户山窗寂寂闲。’……‘春还’,倒也寓意颇佳,不乏妙涵。”坐于上首,身穿银白凤袍的皇后淡淡道。 曲远纣大笑,“哈哈哈哈,确有此事。探幽,你可还记得?因为水皇后和落花王后交情匪浅,所以你们二人自幼就定了婚约……后来落花啼主动退婚,闹得双方一度丢了面子,哼,还好不曾成亲,否则今时倒不好收场了。” 曲探幽面无表情,“儿臣不记得。” 他说完,无征无兆地扭头看来,阴恻恻笑着。一口森森白牙使他像极了嗜血的妖魔,要硬生生按住落花啼撕咬,嚼骨碎肉,吞吃进腹。 落花啼无意识地挣扎,红肿的额心爬满了密汗,汗水浸入受伤的皮肉,针扎般刺痛。 她捂着耳朵,费力地摇头,“滚!你滚……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我一定会让你痛不欲生。” 噩梦控制着脑海,形成摆脱不了的梦魇,落花啼周身发热,怎番挣扎也醒不过来。 一道挺拔的身影鬼魅似的坐在床沿,侧头凝睇着汗如雨下的落花啼,轻轻抬手为其拭掉虚汗。久吹夜风的手指像冰块一样让人发颤,发抖,迷恋又畏惧。 慢慢的,落花啼扭动的幅度变小,呼吸逐渐安谧。 那身影弯腰弓背,俯下头颅靠近落花啼的脸,两人鼻尖相撞,唇瓣摩擦,竟有诡异的形容不出的暧昧。 他道,“你总是这样,桀骜不驯,傲骨难改,一点不爱听话。” “我该如何保住你呢。” 萧风扑怀,爽朗清冽,无声无息。 第二日,落花啼睡醒,头痛欲裂,转身一跟头掉下床摔了个四脚朝天。 她揉揉胳膊大腿,后知后觉发现中衣湿了一大片,心道,又他祖宗的做噩梦了,每次都梦见那杀千刀的曲探幽。 一整天的好心情都被晦气沾染了。 走到桌边,倒杯凉茶“咕嘟咕嘟”喝下,余光一扫,桌面上多了一只被掀起的茶盏,盏里的茶水剩了一半。 昨儿只有她和花辞树喝茶,不应该多了一杯啊。 甩甩头,说不定是自己夜里起来喝的,不足为怪。 连喝三杯茶,落花啼想起来许久不见的花-径深了,不知他在外游历,有没有找到能治疗他身上毒疮的药材。 花-径深曾经说,公主殿下,如果你再做噩梦,旦日起来把噩梦的内容写下,挖个坑埋入土地,就不会梦见恐怖的东西了。 落花啼想试一试,叫了店小二准备笔墨。 刚写了几个字,花辞树立在屋外敲了敲门,字字珠玑,“公主殿下,你交代的事情,我已连夜让人去办了,最晚明日正午便准备就绪,随时开始。”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谁懂啊!睡觉觉的时候好像有只狗在拱我?曲某狗:咳咳!怎么说话呢?(汪汪汪!)“崇梵僧,崇梵僧,秋归覆釜春不还,落花啼鸟纷纷乱,涧户山窗寂寂闲。”——引用自 唐代 · 王维《寄崇梵僧》 第13章 一夜鱼龙舞 公主说得对,他就是一只 第13章 一夜鱼龙舞 公主说得对,他就是一只狗…… 一夜鱼龙舞 (蔻燎) 落花啼欣喜道,“那就好,小花,多谢你了。” 花辞树莞尔道,“公主殿下莫要折煞我,都是公主的功劳。”他迈步走来,瞥见落花啼铺在桌面上的宣纸,宣纸上整整齐齐写了几列刚劲有力,铁画银钩的字迹。 正待细瞅,雪白的纸面“唰”的被落花啼三下五除二地揉搓一坨,塞进腰部。搁下狼毫笔,落花啼道,“趁兴拈毫罢了,没什么可看的。” “公主也在作诗吗?” “啊……哈哈哈哈哈,不是。” 天天被噩梦折磨得头都变大了,哪有这般雅兴?落花啼含糊其辞忽悠过去,跟着花辞树去落英缤纷的一楼吃早食。 胃口不大好,胡乱咬了几口鲜花酥作罢。 翌日正午,花落知多少的城中举办了一场名为“真龙天子最佳形象”的比武大赛。简而言之,各位属龙的人可上擂台争出天下第一的“龙”,不限武器,不限门派,不限男女老少,想来就来。 打斗第一,输赢第二。 但有一点,参加真龙天子比武大赛的人必须装扮成“龙”的模样,不说是完全变成一条龙,但全身上下得有关于“龙”的特征,比如马首鹿角,蛇身鱼鳞,鱼鳍鹰爪,牛眼等等。 真龙天子比武会,不止比武,还比谁更像传说中的龙。 此事一出,群情激昂,跃跃欲试。符合条件的武士纷纷报名参与,提前制作属于自己的龙衣,兴高采烈来斗武。 落花啼和花辞树已换了衣袍,一身戎装,简约方便。 落花啼属龙,早早让花辞树备好了扮龙的事物,她在脑门上粘了两根威武的龙角,披上一套金光闪闪的龙鳞衣,行动起来龙鳞翻滚,宛如金浪滔天,刺目伤瞳。 她兴致勃勃地抖了抖那以假乱真的龙鳞衣,不经意瞟一眼比武擂台对面的酒楼,好巧不巧看见了一抹浅金色龙袍的影子,正襟危坐,在酒楼二层窗边慵懒自得地饮茶,一副置身事外,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的确不必要卷进来,落花啼懒得同他纠缠。 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算,落花啼嘀嘀咕咕,“我今岁十五,未至十六,正是属龙的天选之人,曲探幽年二十有一,他属什么呢?我数数看,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 、未羊 、申猴、酉鸡 、戌狗 、亥猪。噗,曲探幽居然是戌狗,他属狗!他属狗哎!哈哈哈哈哈!” 莫名戳中落花啼的笑筋,她一边拿毛笔给自己往脸上画龙鳞,一边笑得花枝乱颤,遏制不住。 一旁帮忙整理龙鳞衣摆的花辞树不明所以,眼神掺着笑流,“公主殿下,何事如此兴奋?可否告知我听听?” 落花啼和盘言出,不忘补一句,“怪不得他老是不干人事,没想到原因在这。” 花辞树言笑晏晏,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大有宠溺之感。他回眸朝酒楼上的曲探幽遥遥瞅了下,与对方四目交接,嘁一声,哼哧道,“公主说得对,他就是一只狗。” 落花啼收了笑,一本正经道,“小花,那你几岁了?” “回公主殿下,刚及弱冠。” “咦?那不正好也是属猴的,还好你武功高强,体魄雄壮,没被生肖杀手视为猎物,不然得多危险啊。” 花辞树心房悸动,喉结一滑,修眉挑起,“多谢公主关心,为了警世司,为了落花国,为了公主殿下,我必不会出事的。” 酒楼里,站在曲探幽背后侍奉的入鞘把落花啼与花辞树窃窃私语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他凑到曲探幽耳旁,煽风点火道,“太子殿下,属下就是看不得那花辞树在春还公主面前摇尾巴的德行,他们两人私语不断,准是在说太子殿下您的坏话了!太子殿下,需不需要属下去揍花辞树一顿?” 摆摆手,曲探幽目不旁视,冷眸似箭,隔空狠狠地刺进那道裹了龙鳞衣的瘦高背影,“随他们闹,无妨。” 入鞘道,“我们来落花国是为了寻找龙鳞花,春还公主根本不放在心上,一心一意想着抓什么生肖杀手,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识好歹的女人?她方方面面都不配太子殿下……” “住嘴!” 曲探幽将茶碗扣在桌上,声若奔雷,水花迸溅,他看也不看入鞘,冷笑道,“再多嘴,孤拔了你的舌头。” “……”入鞘咬死牙关,临渊履薄地后退好几步,捂着嘴巴,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真龙天子的比武大赛开始了。 每人只有一次机会,按报名顺序上场比武,输者下去,赢者则屹立在擂台,接受下一名比武者的对决。且看日暮之前何人占领擂台,何人便是独一无二的“真龙天子武者”。 第一回 合,一位粗腰大腚的中年屠夫头戴一顶他家娘子亲手缝制的蓝色龙头帽子,两只混圆的龙角绣了云纹,竟也好看得宜。赤胳膊上阵,酱红色肌肤上画了潦草的龙鳞,鱼鳍,大概出自他手,与龙头帽对比,显得不伦不类了。 屠夫手握两把挫齿钢刀,杀猪开过刃,刀锋白惨惨的在日光下散发着腥臭凶气。 他对面的武者明显是一闲散习武的愣头青,会些花拳绣腿就想上来表现一番,搏一搏擂台下妙龄女子的喝彩。龙形装备较为齐全,仿佛花了大价钱去衣店定做了画本里“龙王”的衣饰,荧光闪烁,光彩夺目。 愣头青的武器是一柄传家宝的铁剑,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有着古朴久远的气息。 警世司操办这次比武,记录比赛的人是花辞树手下的捕快,捕快擎一个红色旗子向屠夫和愣头青中间一挥,道,“开打!” 屠夫一见来人是瘦瘦巴巴的小猕猴,心念不出三招就能把其踹下台,脚下一横,朝手掌啐两口唾液,捶胸道,“来!” 愣头青实战经历屈指可数,一见屠夫膀大腰圆,忍不住畏葸,双股晃荡,原地不动。他低头看看台下眨着星星眼期待的俊俏姑娘,咬牙“啊啊”一声,硬着头皮冲过去。 “嘭!” 还没跑近,面门就挨了一重拳。 屠夫连三分力气都没使,打出一记左勾拳,直截了当将愣头青“啪嗒”敲回地面,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哈哈哈哈哈哈,这么菜还跑上去当‘龙’,我看是一只毛毛虫吧!” “哎呦,笑死我了,门牙都给我笑掉了!这人一招都没抵住,怎么好意思去斗武的,啧啧啧。” “今日第一笑,哈哈哈哈!咱们来打赌看看,今儿比武大赛最终谁能稳占第一?来来来,我押李屠夫!” “我也押,我也押!他块头最大,体型最猛,准错不了!” 台下嘈嘈杂杂响起幸灾乐祸的讥笑,砭骨烧脸,羞得愣头青蒙着脑壳“呜呜呜”踩着小碎步跑了,哭声飘逸在空气里,好不可怜。 那身华丽的“龙王”服被屠夫毫不客气地拽下来,随后一脚把愣头青踢出擂台,自己穿上龙王服,伸臂催促其他武者上来比武。 挤在人群里的落花啼与花辞树左顾右盼,悄悄观察百姓中有无混入生肖杀手的形踪,望了一圈,未见蛛丝马迹,只得暂时按捺。 屠夫在台上自正午打到傍晚,上去比武的人没几个是他的对手,因是匆匆组织的比武,来的人大都只是花落知多少中会点武功的人,没有江湖上的厉害角色。 又一个男子被揍得鼻青脸肿,哭哭啼啼摔出来。 落花啼眼见天色渐晚,耗下去不是办法,赶忙抓着绝艳跳上擂台,疾呼道,“我才是真龙!你们全部是一群水底鱼虾,冒牌货,冒牌货!” 她指着下面的众多武者,发出羞-辱的狂笑,“世界上除了我,谁都不是真正的龙,不信的话,上来比试比试?能打赢我,你就是唯一的龙。” 屠夫觑了觑对面画了一脸龙鳞,头长犄角,肩置龙袍的女子,一时没认出是谁,但见其身形相对矮小,腿脚纤细,鄙夷的表情不遮不掩,“就凭你?我一脚能把你踢天上去,我才是今天的龙——” 一语未毕,天幕刮起一道黑糊糊的飓风,讯似电,快如箭。乾坤倒转,一瞬的空隙,虎背熊腰的屠夫来不及反应,腹部中了一刀,“砰”的砸下台,血水乱飞,纷纷扬扬。 百姓们扯着喉咙尖叫,闹成一锅粥,七嘴八舌,沸反盈天。 落花啼定睛一看,一抹熟悉的身形穿着黑色斗篷,手持染血的长刀,瞪着猩红的眸仁射向这边,杀气萦空。 他一甩黑斗篷,斗篷底下漾出了灰黄色密密匝匝的人皮龙鳞衣,他面目上亦是恶心的人皮伪装的龙鳞,看者毛骨悚然。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他这次把人皮龙鳞缝在了血肉里,以至于那些人皮上多少洇了暗黑的血液,更显恐怖。 好家伙,终于把你等来了。 落花啼抽出绝艳,指着那龙鳞人的眉心,她故意摸摸脸庞上的细密龙鳞,戏谑道,“你是什么丑陋东西,也配跟我抢龙的身份?今天姑奶奶打得你变成蚯蚓!” 龙鳞人扭扭颈部,发出骨头咔嚓声,他眼鼓如牛,浑身颤抖,一股火气从脚底冒到头顶。 精神恍惚,眼光癫狂,喉头蹿着尖锐的嚎啕,像哭,像笑,“不,不,我才是龙!我是真龙天子,我是太子殿下,我会变成龙的,我会变成龙,等我变成了龙,就是我统治天下的时候!哈哈哈哈哈,届时你们都得死,都得死!我爹说了,我是龙,我是一条龙,我是太子殿下,我爹说了,他会让我当太子殿下的,他说过的,他说过我是龙的!” “你们这些畜生,这些禽兽,这些低贱的蝼蚁,都不配和我比!没有什么动物比龙更高贵,你们明白吗?嗯?只要我成为龙,整个天下都是我……” 落花啼不忍细闻,皱皱眉头,绝艳横劈而去,盛怒道,“疯子!世界上没有真龙,你不是龙,你只是一个蠢钝如猪的大疯子,受死吧!” 嘴里能滔滔不绝这么多愚蠢的傻话,口口声声称自己是龙,他不是心智异常,头脑简单,还能有什么解释? 龙鳞人的呆滞眼神一看就非是正常人,多说无意,不如速速擒拿捉捕。 剑风滚滚,猛然插-入龙鳞人的臂膀,他感觉不到疼痛般,咆哮两下,震开落花啼的绝艳,伤口处飙出淅淅沥沥的血雨,洒了落花啼半张脸。 他手腕旋转,长刀冲着落花啼的脑袋袭去,势头狠毒,落花啼心脏“咯噔”一声,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屈腰撤身避过。 奈何长刀挥舞,削铁似泥般砍断了她额头粘着的一根金黄龙角。 龙鳞人一举打烂落花啼的龙角,瞪着地上碎成渣滓的土块,愣了须臾,得知那是假的后,怒不可遏。 发疯发狂,俨然一头红了眼眶的野兽,“你骗我!你明明不是龙,为什么要骗我!我最讨厌有人骗我,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爹!爹,你在哪?你在哪儿?有人欺负我,呜呜呜呜呜……” “爹,我要杀了她,这女人必须死!” 长刀搅起浑浊的巨风,龙鳞人脚踢擂台边的木桩,弹身跳跃,双手握刀,居高临下要像切西瓜一样切开落花啼的头颅。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谁是真正的龙?我!天下是我的!曲探幽:你是龙,我是一只大虫虫花辞树:咦~(鸡皮疙瘩落一地) 第14章 月色如银碎 本公主同谁亲近,你管不 第14章 月色如银碎 本公主同谁亲近,你管不着…… 月色如银碎 (蔻燎) “公主当心!” 眼前闯入鲜血般的红袍,落花啼惊慌失措的时刻,被跨上擂台的花辞树一把推开,滚到了最边缘。 她赶忙捡起脱手的绝艳,心跳慢了半拍,脸孔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小花,他是疯子,你千万小心点!” 花辞树来不及回应,挡住龙鳞人的招式,胳膊被恐怖的力道撞得麻痹。他取出腰上的匕首心惩,矮身躲过一击,乘机捅了龙鳞人胸口一刀,自己也被对方发狠砍中了后背。 两人血淋漓地厮打,触目惊心。 落花啼走到龙鳞人身后,意图一剑贯心,怎料龙鳞人感应到危机,脖子一扭,长刀反过来招呼落花啼,嘴里念叨,“你必须死,我要杀了你!” 红白色的长刀迎面砸来,落花啼举着绝艳格挡,整个人被推得好险跌出擂台,她抽空道,“小花,你没事吧?” 花辞树后背的刀伤蜿蜒到腰部,黑红的血顺着红袍和裤管流下,在脚底积了薄薄一汪水潭。 他唇瓣惨白,摇摇头,“我无事,公主你……” 他想来救落花啼,走了几步,眼前黢黑,腿一软倒了下去。 “小花!” 落花啼的力气不足以抵挡龙鳞人,她的绝艳细韧如蛇,也不是坚硬大刀的对手,僵持不下,命悬一线。 在她决意收了手劲,拼命往擂台底下滚去的时候,下一秒,一根宛如流星坠落的箭矢脱离弓弦,“嗖”地势如破竹射-进了龙鳞人的左腰。 整根箭没入进去,仅留一截五彩斑斓的鹰羽。 落花啼随势看去,酒楼上的入鞘自二楼跳到地面,将弓拉扯成满月状,“嗖嗖嗖”地连飞三发,无一不命中目标。 瞬息之间,龙鳞人身中四箭,痛不可言,手中的长刀斜垮下来,腮帮子战栗,额头泛出冷汗。 入鞘正待拉弓搭箭再来几次,那龙鳞人不堪重负,斗篷一扫,踏檐飞壁,慌不择路跑了。 落花啼命令警世司的人把花辞树背走医治,自己马不停蹄攀上房檐,步步紧逼龙鳞人的逃跑路线。 血滴一点点远去,龙鳞人受伤后影响了他的速度,跑一会歇一会,力有不逮,极大可能会倒下,决对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耳朵里掠起瓦砾碎裂声,落花啼警惕回眸,竟见曲探幽与入鞘尾随而来。 曲探幽抓住落花啼的衣领,将人勒至胸膛深处,控制着后者不得不停下步伐,他道,“别追了。” “曲探幽,凭什么别追了?我好不容易把这疯子引出来,他要是又跑了该当如何?你能给我逮住他吗?” 愤恨地肘开曲探幽,跳开一丈,落花啼抖抖衣袖,仿佛碰了毒虫鼠蚁,唯恐避之不及。 曲探幽凝眉,“孤在城内布下了士兵,龙鳞人一旦逃窜,他们会匿迹追踪,你不必追了。” 落花啼如今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内心挂念着帮她挡刀的花辞树,脱口而出,“小花呢?警世司的人带他去看医没?他的血止住了没?他一定很疼的,是我对不住他。” “小花……” 曲探幽讽刺道,“春还公主,你如此亲昵地叫一位有过几面之缘的男人,你觉得妥当吗?” “与你无关,本公主同谁亲近,你管不着。” 多看曲探幽一眼,落花啼就回忆起夜晚的噩梦,梦里的曲探幽让她窒息,她现在也呼吸困难。 旋身携剑,继续按着血迹苦苦追寻消失不见的龙鳞人。 寒星刺破天幕,月亮藏身在浓云,山间的野风吹得人脸蛋凉嗖嗖的。 找了半夜,在曲朝士兵的带领下,落花啼,曲探幽,入鞘来到了一座偏僻的巍峨山峰之前。 滞住脚步,入鞘拨开生长得乱糟糟的芦苇草,曲兵点燃火把照明一瞧,一块歪倒欹斜的斑驳石碑上凿刻着“蛇盘峰”三字。 龙鳞人的藏身之地,不是荒岭,不是哀悼山,而是闻所未闻的蛇盘峰。 入鞘道,“太子殿下,龙鳞人躲在了此山中。” “包围蛇盘峰,天亮之前给孤找到他。”曲探幽面色不虞,扬手一摆。 落花啼蹲在蛇盘峰的石碑前,柳眉深蹙,苦苦思忖,突觉手腕骤疼,不由叫了一声。 曲探幽倾身,箍住她的手将人提起来,语调不善,“孤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夜一过,再找不到所谓的龙鳞人,你只能跟着孤寻找龙鳞花,否则,落花国王大抵会出面助孤好好地约束你。” “别拉出本公主的父王,你越是这样本公主越是不想帮你!”挣了挣手,落花啼咬着嘴唇,憎恶的神态暴露无遗,“人命关天,本公主不曾做错。你自诩太子殿下,未来帝王,视人命为草芥,说得过去吗?” “落花啼,你能不能讲理?孤已经忍了你数回了。这些天陪着你闹,也闹够了吧?” “忍了数回,也不差这一回,你且忍着吧。” 若是寻常人被落花啼尖牙利嘴地攻击,早就气死九九八十一次,偏偏曲探幽此人能忍常人所不忍,眨眼间便抛之脑后。 曲朝太子和落花公主逢面就吵,不是吵就是暗戳戳地骂,入鞘与曲兵们见怪不怪,悉数装模作样表现得像没听见。 曲兵勤勤恳恳找了两个时辰,风驰电掣跑到曲探幽脚边,一骨碌丝滑地跪地,抱拳道,“太子殿下!找着了!” 曲兵在前开道,落花啼,曲探幽等人走着弯弯绕绕的山路,淌过河流,自一掩蔽的斧头砸出的土梯而下,一下去,便被一方天然洞府围裹。 蛇盘峰的“七寸”之地有着大自然神工鬼斧的绝世暗洞,洞中空间不亚于一间庙宇,奇妙已极。 龙鳞人蜷缩在山洞中心,失血过多闭目昏死,奄奄一息,几名曲兵密不透风守着他,看见曲探幽来了,齐声道,“太子殿下。” “死了吗?” 落花啼抢先道,“如果没死,把他弄醒。” 曲兵道,“春还公主,这疯子不知真傻还是假傻,他躲起来自己拔了一支箭,身上有手指粗的窟窿眼儿,血流如注,现在一个劲发抖,怕是活不长了,不知能不能醒过来。” 绝艳的剑尖擦着崎岖的地面划过,落花啼嗤之以鼻,似信半疑,星眸漆黑,径直走至地上缩成襁褓婴儿状的龙鳞人,绝艳在其头上狠敲两下,“你抓走的钱钵溢在哪?给本公主放出来。” 龙鳞人仿佛冷得紧,粗壮的胳膊环抱自己上半身,哆嗦得跟被雷劈了无异,他迷糊时听见落花啼的嗓音,受到了刺激,撑着眼皮子往上一翻,“你,是你。” “是本公主。怎么?一会不见你就不认识本公主了?问你,钱钵溢在何处?你是不是已然杀了他?” “哈哈哈哈,什么钱不钱,我不知道,你们无缘无故伤害我,迟早五雷轰顶!我告诉你们,我爹会救我的,他肯定会来救我,他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爹!” 好奇龙鳞人嘴里惦记的爹是何许人也,落花啼两手抱臂,“你爹是谁?他若真在乎你,为何不敢露面?我看他就是个缩头乌龟。” “不准骂我爹!” 龙鳞人眼眶里的眼白拽出诡异的红丝,几近将白色笼罩成猩血。他呼哧喘着恶气,纤细卷翘的睫毛随着眼睑一颤,亮晶晶的水珠就滑了下来,一颗连一颗。 只看他朦胧的泪眼,没人会联想到他是杀人如麻的魔鬼。 他怒目圆睁,泪水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流进了脖子,他的每一寸皮肤都缝上了不属于他的死人皮,导致他哭得滑稽又丑陋。 “我爹是最好的人,可惜我没听他的话,他告诉我不要乱跑,不要乱跑,外面的人很危险。我后悔了,你们真的很危险,我快要被你们杀死了,我爹会来救我的,我得等,一直等下去。” 驴头不对马嘴。 落花啼扶额,她说什么,龙鳞人回答得乱七八糟,怒极反笑,“我们危险,你哪里看出来的?你杀了这么多人你还可怜巴巴了……” 尾音还没坠地,落花啼杜口木舌,僵枯不动,一滴黏稠的液体从高空“啪嗒”砸在她的鼻梁上。 她下意识伸手一揩,浓烈的恶臭袭入五脏六腑,好像鼻子前死了一千只老鼠。 梗着头颅往上瞭去。 “啪嗒!” 又是一滴血印在眉心,裹挟着死气沉沉的腥臭。 “唔。”落花啼胃部翻涌,赶忙弹出一米远,手仗绝艳捅了上去,“什么东西!” 入鞘和曲兵见此动静,火把一一向上空举了举。 蛇盘峰的山洞上方密密麻麻倒吊着血肉模糊的大小尸体,扒皮抽筋,挖掘脏腑,全以一根干草搓出来的麻绳绑着脚部,垂柳一样在洞里飘来飘去。 本以为是龙鳞人杀的死者,转念一想,死者都被他抛尸在花落知多少,山洞里不可能还有这么多尸体。 走近细看,的确不是人尸,而是被活生生剥下外皮,掏干腹腔的各种动物尸体。 鼠、牛、虎、兔、蛇、马、羊、猴……猴! 前几个动物都死得较早,血水干涸,唯有猴尸是近日刚杀的,血液还没完全凝固,滴滴答答下着小雨。 令落花啼,曲探幽震惊的是,这些动物的脸皮和尾巴皆不翼而飞,血糊一片,正是与义庄里的尸体惨状逐一对应上。 曲探幽满脸厌恶,“猴尸已挂起来,那被捉的人或许也不在了。” “不,他还在。” 落花啼强装镇定,拿剑拨走猴尸,将后面被绳子裹成首尾相连的球状的不明物体送入在场之人的眼眸,心惊肉跳,“来人!取他下来,看看他还有气没。” 曲兵们看了看曲探幽的表情,见其不制止,一群人斩断倒吊的绳索,托着球体放回地面,把其浑身的绳索解开。 造化弄人啊。 花落知多少的富贾之子钱钵溢就在山洞中,可惜他的脸庞已经被龙鳞人就着针线一下一下缝上了毛茸茸的猴皮,变成了似人非人的怪物。 落花啼蹲身去探钱钵溢的鼻息,几不可察的微弱热气时有时无,他的胸口也起伏得肉眼难以看清,“还有一口气,你们有水吗?喂他喝一口,务必把他背回花落知多少救治,不能放弃他。” 曲兵外出征战养成了随身携带水囊的好习惯,恻隐之心一起,倒了半盖水扶着钱钵溢喝下。 虚弱的钱钵溢周身青紫,被龙鳞人脱掉了锦衣玉服,光溜溜地当人体沙包殴了不知多少顿,口角喷血,鼻青脸肿,好几个地方都碎了骨头。 全-裸姿态,私-密位置不可避免地叫士兵们看个精光,几人聚成一堆嘻嘻哈哈,哄堂大笑。 钱钵溢此时哪里顾得有人笑话,慢慢喝了水,回了些神智,瞥见落花啼的身形,嘴角一裂,“好美的神仙啊,我一定死了,都上天堂了……”还没念完,就“哐”地倒在一曲兵的怀里,那曲兵俯视一张棕黄色猴子脸,吓得吱哇乱叫,一肘子锤开钱钵溢,躲得远远的。 钱钵溢骨碌碌一滚,趴在石头边禁声了。还好他自幼大鱼大肉,长得高高壮壮,身体相对扛揍,没被龙鳞人玩-死,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先带他回去想想法子拆了猴皮,说不定能捡一条小命。 “为什么要到别人的地盘来撒野?” 一群人围拢钱钵溢之时,卧在地上恢复体力的龙鳞人擎着长刀摇摇晃晃站直,穷凶极恶地乜斜着落花啼和曲探幽。 他的年龄不大,估摸十六上下,声质有少年的清透,却不料他干的事人神共愤,饶恕不得。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你爹到底是谁?叽叽喳喳吵死了!龙鳞人:哼!我爹后面会出来哒,他会帮我报仇!落花啼:(一脚踹上)我去你的!曲探幽,花辞树:宝贝好棒!欧耶! 第15章 似花还非花 外人来犯,杀死便了 第15章 似花还非花 外人来犯,杀死便了 似花还非花 (蔻燎) 落花啼一扭头,看见要死不活的龙鳞人静悄悄地重新起身,她噎了一噎,按住绝艳的剑刃,“你怎么还不死?” 正欲动手,疯癫的龙鳞人眼冒金光,神神叨叨地注视着曲探幽腰上的两枚龙形玉佩,喜极而泣,又哭又笑,“龙,龙!这才是真正的龙啊,我爹说,他以后也会给我这样的龙,我想要……你给我!给我!” 语毕,疯狗一般跳起来蹿向曲探幽,半人高的长刀割破气流,强砍而至,无处逃脱。 入鞘的小心脏提到嗓子眼了,手忙脚乱地取根箭搭在弓上,劲力拉拽,“太子殿下小心!” 曲探幽自幼习武,在沙场上身经百战,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不慌不忙拔出他的一柄重剑,挥剑去挡。 紧急关头,落花啼趁乱摘下曲探幽的龙形玉佩,搁在手里掂一掂,嗤道,“龙在这里!想要吗?来拿!” 龙鳞人满脑子都是龙形玉佩,轻而易举被落花啼给吸引了,一刀推去,丢下曲探幽去追落花啼,“把龙给我,你个骗子,假装是龙的骗子!” ????????? “骗子?骗子也比你这疯子好,想要这破烂玉佩,本公主给你,捡去吧!” 落花啼翻个白眼,举手把龙形玉佩朝着山洞深处的转角一抛,一声脆响,玉佩跌入了乌黑的暗影。 龙鳞人欣喜若狂,手舞足蹈地去捡玉佩。 曲探幽勃然大怒,旋身掐住落花啼的喉头,狠狠道,“你找死?” 入鞘手中的一箭“唰”地钉在山洞石壁上,扫见曲探幽安全无虞,稍松一口气。又看那玉佩消失无痕,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道,“春还公主,你怎能随意丢弃太子殿下的东西,何其过分。” 过分的还在后面呢。 落花啼不理入鞘,低眸睥睨卡在脖颈上的曲探幽的大手,睫羽一眨,一脸无辜道,“怎么了?太子殿下,本公主可是救了你一命,你何以这般盛怒?不就是两枚玉佩吗?你瞧瞧你,大动干戈,堂堂曲朝太子,还缺这几个玉佩,说出去惹人笑话……” 松手,曲探幽将重剑收鞘,打量落花啼几秒,磨牙凿齿,剧烈伏动的胸膛显示着他按不下的滔天怒火。 他道,“找玉佩,抓龙鳞人,快!” 曲兵们鱼贯而入,拎剑夹棍,挤进了山洞最里面,浩浩汤汤把出口堵死。 落花啼拍拍手掌,斜睨曲探幽那黑墨染就的俊脸,爽得差点惊呼,她咳嗽一声,整理面容表情,大摇大摆准备去看一看曲兵抓捕的情况。 前世曲探幽就把那两块一模一样的龙形玉佩护若至宝,就差供起来了,旁人只能看,不能碰,碰了的下场非死即伤。 当初落花啼就故意把玉佩抢来狠狠掷在地上,摔得玉佩碎出了漂亮的冰裂纹,那时曲探幽就像今日一样,下了毒手要掐死她,不过最后还是莫名其妙地克制住了杀欲。 落花啼最后的惩罚是,关在暗无天日的封闭黑屋里三天三夜,只有水喝,不给饭吃。 想起前世遭受的恶劣待遇,落花啼极度后悔刚刚没将龙形玉佩在山洞中砸成稀巴烂,以解心头之恨。 落曲二人在洞里互相置气,躺地上苟延残喘的钱钵溢时不时呜咽,让凝固的气氛陷入了愈发怪异的漩涡。 不多时,入鞘慌慌张张疾步跑出,惊喜掺半,“太子殿下,龙鳞人逮住了,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太子殿下,功夫不负有心人,您去看看便能明白了!” 入鞘屁颠屁颠领着曲探幽往深处走,笑得脸蛋皱成一朵雏菊。 落花啼冷笑,紧随其后。 三人将一走至深洞内部,曲兵们规规矩矩走了出来,让出相对宽阔的道路。 狭窄的山洞内部愈走愈远,愈走愈寂静,仿佛直达死亡之域,后退无能。 蓝烟色冰雾,散发着萤火虫尾端那奇妙的微光,沙尘般无风自摇,星星之火,映照得山洞秘密地亮如白昼。 一株裹满寒冰的植物,破岩向上,顶开嶙峋的石缝,扎下了仿佛蛛网的根茎,耀武扬威地生长在此地,如火如荼,枝干茁壮得有小孩手臂粗细,高达成人的肩膀。 蛇盘峰之外的气候正是春日,而这植物自根部到枝枝蔓蔓,到它唯一的含苞待放巴掌大的花骨朵,都缀满了自带的冰碴,周围的空气也跟着冷了十几度。 那么一刻,落花啼和曲探幽的脑海里不约而同跳出三个字——龙鳞花。 扑朔迷离,神乎其神的一朵破花居然不是以讹传讹的,居然真真正正存在于世间! 通体晶莹剔透,冰痕璀璨,叶面与枝桠都长着复杂的暗纹,那朵一枝独秀的花苞的纹路活脱脱就是龙鳞的模样。 假不了。 落花啼瞠目结舌,觑觑曲探幽,后者亦舌挢不下,激动亢奋得一洗方才的愤怒,眼孔的汹涌欲-望毫不掩盖。 目下,龙鳞人抱着捡起的龙形玉佩如同婴儿侧躺在龙鳞花之下,被冰蓝色的叶掌遮去了面容。 他躺的一块地黑红黏腻,身体下汩汩潺潺着热乎乎的鲜血,看样子已是挨不住箭伤,躲到龙鳞花的山洞中就禁不住不停失血而昏死了。 入鞘极速抢过龙鳞人手里的玉佩,拿绢帕擦拭干净,双手高高捧给曲探幽,曲探幽抬手一接,熟稔地系在腰部,目不转睛盯着龙鳞花,嘴角的弧度上翘几分。 他冷静地吩咐道,“入鞘,命人把龙鳞人送回花落知多少,交给警世司处理,其他人封锁山洞,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入鞘点首应下,指挥两人拖着龙鳞人出去,顺便将奄奄一息的钱钵溢背走。 蛇盘峰山洞顶部倒吊的动物尸体一并斩断绳索取下来,弄到远处一把火烧得灰飞烟灭,一干二净。 落花啼见龙鳞人被押走,心情转好,绕着龙鳞花踱了一圈,啧啧称奇,一对水眸盈了幽幽森森的冰蓝,“原来传言非虚啊,龙鳞花果然存在世间。它上面这么多冰碴,不会冻死自己么?” 一根食指在曲探幽眼皮子底下想去戳戳龙鳞花的花苞。 怎料伸了一半,手背就“啪”地被一刮子抽上,疼得颤栗,白皙的手瞬间隆起了亮汪汪的大包。 “曲探幽,你有病吧!” 落花啼怒极,头颅有火焰吱吱往上冒,铆足气力甩起一脚去踹对方的腹部,脚踝却让曲探幽一手攥紧。他喉结一鼓,冷冷道,“别碰它。” “李怀桃道长曾言,龙鳞花百年一遇,未开花之前是无法轻易触碰的,一碰就若冰块碎裂,溃烂融化。因此,必须等它开了花,方可移栽带走。” 扔掉落花啼的脚踝,曲探幽信步靠来,上半身倾斜,俯视落花啼的姣好容颜,皮笑肉不笑道,“落花啼,孤来落花国就是为了龙鳞花,倘若龙鳞花出了任何差池,你与落花王上和王后,难辞其咎。” “明白吗?” 近距离地逆视,温热的呼吸互相喷薄,两人的鼻尖近得仅差一厘,似乎多一人在后方按头,他们便会搅在一起唇齿缠绵。 落花啼诚恳地明白她对曲探幽还有前世的那种恐惧,稍与其近在咫尺地四目碰撞,她就芒刺在背,站立不安。 五指扭死,化为一拳聚了全身力量敲在曲探幽右颊上,打得对方脸上也胀起发烫的红淤,“龙鳞花在落花国发现的,你说拿走就拿走?你强盗土匪啊。” “难道你们落花国不愿意给吗?” 漫不经心地揉揉腮帮子,曲探幽眸亮似火,神情不怒不怨,反而更兴奋了,他道,“龙鳞花给孤,曲朝会嘉赏落花国万两黄金,一两不缺,这是互利互惠的事情,有利无弊。你啊,得学会顺应天意。” 曲探幽此行千里迢迢赶来落花国便是想找到传说中的龙鳞花,如若他将花带走,能不惹其他乱七八糟的事,落花啼求之不得。一朵破花,送给他们就是了,反正这花对她来说就是一朵长得好看点的花,何必罩上神秘的高帽子。 不过表面还是要装出痛心疾首,万般不舍的样子。 “那这破花什么时候能开?”你这贱人什么时候能滚,滚得永远看不见。 曲探幽道,“这不是破花,它叫龙鳞花。” 落花啼唇角扁了扁,白眼珠一滚,“那龙鳞花何时能开?它若一直不开,一年两年的也不开,你这位曲朝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不会就留在落花国不走了吧?” 造孽。 曲探幽摇头,嗤笑,“春还公主是舍不得孤走,还是盼着孤早些走?依孤看,龙鳞花绽放之日没个定数,大概得以月份为预算等着了。倘若长久不开,再想办法也不迟。” 这可真是造孽啊。 落花啼在心头呼天抢地,猛锤小心肝,面上绷着僵硬的笑。正打算揶揄几句,蓦地思及什么,“原来如此,龙鳞人想变成龙,想要龙形玉佩,会不会就是因为他发现了龙鳞花,脑子里臆想出这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他是一个人守着龙鳞花,还是在帮什么人守着?” 此言一出,山洞里心跳如雷。 “之前不管是谁守着,日后,这龙鳞花非我曲探幽莫属,外人来犯,杀死便了。” 撂下一句,曲探幽抬脚走远。 落花啼跟着出深洞,外头的场面已让入鞘打点得一丝不苟,曲兵驻扎在山洞周围,形成固若金汤之势,而龙鳞人与钱钵溢也消失在山洞。 风尘仆仆回到花落知多少,穹宇通透,晴日高挂,天蓝云白,薰风合宜。 警世司收了龙鳞人,五花大绑吊在菜市场中心的木桩上,未时施以凌迟之刑,把他身上的其他七具尸体的皮肤割下来还给死者亲戚,消除民怨,替天行道。 百姓对龙鳞人恨之入骨,要求活剐十天十夜,方能罢休。 花辞树包扎好伤口,身形颀长,一袭倜傥的红袍在人堆里扎眼得很,他遥远瞅见落花啼归来,疾行奔至,粲然道,“公主殿下,你可有受伤?多亏了公主殿下智勇双全,否则生肖杀手难以捉拿归案。”他趁势拉过落花啼的一只手腕,牵着人原地旋转一遍。 见其没有血淋淋的伤口,安心不少。 半夜三更,他就接到曲兵的消息,龙鳞人已捕,他鲤鱼打挺跳起来叫上属下直接把龙鳞人捆得动弹不得,备好了行刑的器具。 还贴心地让人将义庄里的七具尸体还给百姓,自掏腰包帮那些尸体入土为安。 落花啼在盘蛇峰耽搁一夜,心心念念着花辞树的伤势,现下看到对方活蹦乱跳,捻眉笑道,“小花,你平安无虞便好,本公主就放心了。昨儿也是运气好,才能顺利抓住龙鳞人。” 花辞树点点头,他蓦地注意到落花啼手背上的肿胀,心筋一抽,指腹轻轻摩挲,“这是怎么了?被何人打的?” 不自然地缩回手,落花啼脑仁一阵嗡嗡响,好险跌进美男的诱-惑中,咳嗽一声,生硬道,“嗯,在石壁上不小心擦了下。” “公主千金之躯,岂可损伤。公主不介意的话,我来给公主敷药?警世司的药物一贯多如牛毛,齐全得很。” 落花啼道,“也行,有劳小花了。” 站在落花啼背后的曲探幽,旁观完这一幕,五官僵硬得像木刻,眼神既空又冷。 花辞树笑靥如花,好像才瞥视见曲探幽的身影,丹唇一掀,“太子殿下,我先去为公主涂药,先行一步,告辞。” “……” 那语调,那眼波,那笑容,说是公狐狸成精了也不为过。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太子殿下,我先去为公主涂药啦~曲探幽:家花没有野花香,呜呜呜!落花啼:谁说你是家花了,自作多情。花辞树:嘻嘻嘻,公主明鉴!曲探幽:tui !喜欢的宝贝们点个收藏吧,求支持! 第16章 花开自有时 我怕,怕等不到你回来 第16章 花开自有时 我怕,怕等不到你回来 花开自有时 (蔻燎) 未时至,凌迟起。 落花啼和花辞树在落英缤纷给手背搽完药,急急忙忙去看凌迟的时候,花落知多少的菜市场中心已经挤满了攒动的人头,无处下脚。 警世司安排的刽子手撑着一弯曲的薄刀,对着木桩上死寂的龙鳞人剐肉。 刀一进,腕一翻,一沓血糊拉滋的灰黄肉片如刀削面似的掉了下来。 龙鳞人躯干和四肢全部缝了死人的皮屑,被刽子手从肚子开始剐,直剐到手臂大腿,面积大的人皮很快就割了下来,一点一点扔在地上,半刻不到就堆了矮矮的小山。 那些死者的亲人也分不清哪一块是自家人的肉,只得拼了命地哄抢,方便届时尸体下葬能多些完整的地方。 遍体鳞伤,遍体腥血。 木桩上的龙鳞人自未时至申时,被硬生生剥得像从血海里捞出,湿淋淋,红通通,与怪物鬼魅无异。 刽子手去卸他脸上的皮屑之时,久坐在远处的落花啼心腑撕裂般刺痛,目眦欲裂,十指扣死,指尖戳入自己柔软的掌心,压出深印。 她在龙鳞人皮屑之下的原脸上看见了她此生难忘的东西。 毒疮。 黑紫色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毒疮。 为何龙鳞人的脸上会长着和花-径深一模一样的毒疮? 落花啼不知所措,目光游弋在龙鳞人的四肢上,果然都生了大小不同的斑驳毒疮,只不过被刽子手割掉皮屑的时候血水染脏了皮肤颜色,障眼法般叫人忽略了。 拍案而起,落花啼拔高了喉音,“住手!” 谁知在她喊出住手的当儿,一道陌生的男音叠着她的嗓子一起叫道,“住手!” 间不容发,宛如蝗虫密雨,数百根银针避无可避地刺入刽子手的身体,刽子手不及惨叫,轰隆一声,倒地不起,保持着举刀的姿势,硬得像一块铁板。 三名乌鸦似的黑衣人蒙面奔蹿而来,不知从哪座高楼跳下,三下五除二砍掉龙鳞人身上的绳子,抱着人就点地踏檐,“跃鲤,忍一忍,忍一忍!” “……唔……” 失血过多的跃鲤遭受了非人的凌迟竟还有一口气,听见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回应道,“爹……我,我才是龙,对不对?为什么他们要害我?” 抱着跃鲤的黑衣人不置一词,领着另外二人欲逃,远处不合时宜地又来了一波人,正面堵死了去路。 后面来的两人,皆是一袭黑白两色的斗篷,脸扣黑白阴阳八卦的面具。他们抽刀截住三位黑衣人,一群人乒乒乓乓在房顶上打得热火朝天,刀剑铿锵,不分上下。 双方打斗,纷纷往死里揍,衣袍浮卷,血泼眼眸,惊心动魄。 为首的黑衣人抬臂一挡黑白斗篷人的刀,眼神一使,其他两个黑衣人甩手一扔,银光飒飒的针雨密密扫来,气势如虹。 黑白斗篷人一同舞着斗篷击落毒针,再一探去,黑衣人们已掳着跃鲤逃之夭夭,不着痕迹。 他们也不敢逗留,提步运功,身轻如燕地翻身下楼。 此时入鞘忙不迭率领一群曲兵和警世司的人,兵分两路进行包抄,快步追去。 行刑的场面一度乱得人仰马翻,一塌糊涂,老百姓惊叫连连,慌忙四散。 何时见过此等精彩的搏斗,落花啼张口结舌,狐疑道,“跃鲤,那龙鳞人有名字,他还真有爹,那为什么他的爹一开始不在身边呢……随他去吧,凌迟成那样大抵也活不了。” 可是,跃鲤的毒疮怎么跟花-径深长得相同,他和花-径深到底有什么关系。 花-径深,你目下在何处?你的毒疮好些了吗? 你多久才能回来…… 纳闷间,突听耳旁座椅一响,曲探幽倏忽起身,蹙眉颦额,变脸失色,“锁阳人?” “太子殿下说的是枫林国余孽里的锁阳人?” 胳膊抱胸的花辞树偏一偏头,徐徐道,“在下曾听江湖传闻,枫林国覆灭之后,王室余孽藏匿在天下各地,他们建立门派‘龙门阁’,养精蓄锐,妄图再起东山。他们之内,会有一些男童从小习武,到一定年龄便被阉-割了阳-具,如此武力高涨,身形轻快,长大后就称为“锁阳人”。他们是曲朝忌惮的心腹之患,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杀手组织,喜欢穿黑白八卦斗篷,神龙见尾不见首。可惜——时至今日,仍旧无人找到枫林国锁阳人的聚集之地。可谓是敌在暗,吾在明。太子殿下,在下说得对吗?” “你懂得倒是挺多。”曲探幽目若点漆,黝黑无光。 花辞树笑了笑,谦虚道,“太子殿下,我也是略有耳闻罢了。” 曲探幽冷笑,头也不回地招上曲兵大步流星地离开。 比起锁阳人,曲探幽更诧异的是那黑衣人手臂上不小心亮出的阴月纹身,能纹阴月的门派只有一个,那便是盘踞在黑羲国国内的魔教,狡兔窟。 狡兔窟怎么跑来落花国了?跃鲤居然是狡兔窟中人? 向死哀呼心池衰,冰雪裹尘不待柴。金石烧炼真君骨,百般折拦登帝骸。蔽幽窥蓝见王像,何睹暝夜烧灵台。迷离赤霞罩地乾,天下惊雷龙蛇灾。休说帝王堪携花,不如枫林曳叶怀。 新的千古一帝传言里提到了“暝夜”,“枫林”,说明黑羲国和枫林国,都有嫌疑。 看来,千古一帝有可能真是出自枫林国后裔,这些贼心不死的孽障如若不除,迟早会给曲朝惹出麻烦,带来重击。 得先想办法解决枫林国余孽,再顺道收拾黑羲国,如此一来,还怕他们翻天不成。 但,传言中也写了“烧炼”,“窥蓝”,难不成,金炼国,焰焚国,蓝穹国也在蠢蠢欲动? 曲探幽目视远方,促狭道,“千古一帝的传说,孤从来不信,因为无论有没有这些诗句,孤都会把周边国家一一歼灭,成为真正的绝世帝王。” 真正的千古一帝不是活在传言里,而是活在世人的眼睛里,他不会给旁人向上爬的一丝机会,也不会让曲朝有倒塌的那一日。 落花啼向楼下俯瞰,只见曲探幽上了一辆马车,急驰在街道尽头,心底嘀咕,“他又抽什么疯。” 一扭头,入鞘一行人气喘如牛地跑回来,昂头挺胸望着高楼,左顾右盼,道,“春还公主,太子殿下呢?那群人跑得太快了,根本追不上。” “那你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吗?”落花啼揉了揉太阳穴,头疼道。 “……没看清楚,实在太快了。”入鞘坚持不懈道,“春还公主,太子殿下是走了吗?” “嗯,他不要你了。” “啊!” 入鞘一听,撒丫子带着人狂奔,一瞬跑没了影。 待人走远,落花啼拦住欲下去管控警世司和刑场的花辞树,眉眼出尘,面衬桃瓣,笑意流辉道,“小花,先别走,跟我聊聊锁阳人吧,你千万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了,天下的其他门派你了解吗?也可告知于我。” 花辞树若有所思,掀唇一笑,朗然道,“公主,我当然想巨细无遗地言出,不过希望公主能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小事。” 花辞树屈指挨近落花啼的耳畔,轻声细语,寥寥几句便移开身子。 跃鲤杀人一事尘埃落定,枫林国后裔和狡兔窟之人逃得无影无踪,落曲一行人只得暂时回落花王宫安置一通。 曲探幽一进花筑宫,便把找到龙鳞花的经过告诉了国王落花啸,并要求落花啼随他一起守护龙鳞花,等候花开。 落花啸巴不得曲探幽因为落花啼而优待落花国,觉得这是一个他们小两口单独相处的好机会,想也没想一口答应了。 无奈之下,落花啼收拾包裹出了王宫,她与曲探幽没事就去蛇盘峰苦守龙鳞花,常常日夜颠倒,累到极致就去落英缤纷客栈歇息一晚,第二天醒来继续过去守。 在山洞日日呵护龙鳞花,又是浇水又是除杂草,龙鳞花的模样分毫不变,连叶子都没有长一寸。 等了二月有余,两人皆瘦了几斤肉,莫名有同甘共苦的滋味。 入鞘每天吩咐士兵送水送吃食,捡柴生火,为了伺候他家主子和未来主子,忙得满头大汗,小腿都跑细了两圈。 用他的话来说,“这过得是什么日子,吃着残羹冷炙,睡在石头上,和野人有何区别。”当然,也只敢在肚子里小发牢骚,遇见曲探幽的眼神,他一个屁也不敢放。 一日,冷如冰窖的山洞倒霉地碰上狂风暴雨。 金银色的雷电化作蛇形鞭子,无情地抽打着人间的山峦河流,像撒气,像惩罚,像在刻意的凌-虐。 厉雷裂空,暴雨瓢泼,斜飞的风儿灌进山洞,单薄的衣袍蹁跹无依,绽放得宛如绮丽的花朵。 天气恶劣,想来是回不去客栈歇息了。 落花啼眉梢一攒,随遇而安地往火堆里丢一根木头,拿小树杈在自己和曲探幽中间的石沙地上划一道楚河汉界,靠着石壁,“别越界,本公主眯一会。” 扭动燎烧的红黄色火苗越蹿越高,长了狂风的气势,一个劲往山洞深处歪脖子。 曲探幽一脚踢散几块木头,将火变矮些,空气里时不时响起几声树皮烧焦的“噼啪”之音,引人犯困。 眼见落花啼因疲惫而熟睡,曲探幽独自向龙鳞花的位置走去,意料之中不曾开花。他折返回来,路过地面发干的血迹时,眼尾捕捉到一抹亮色。 屈身拾起,是一张被搓成团状的宣纸。 难道是跃鲤打斗时掉落的? 不,跃鲤住在此地,哪有闲情逸致写字,也没有工具可用。 捋一捋纸面,锁睛细瞧,曲探幽的俊颜以肉眼所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赤足踏遍刀山,囚牢游街示众,跪地斟酒戏乐…… 这是什么东西? 曲探幽一怔,黑魆魆的目光挪至落花啼的身上,来回几遍,大致确认了宣纸的主人。 当初在山洞打斗,撇去他与入鞘,跃鲤,钱钵溢,曲兵,只有落花啼可能会携带宣纸。必是她无意之中遗留在此,还未发现丢失了。 五指攥死,宣纸缩成硬硬的一颗球,“轰”的拋到火堆中,不出三秒就灰飞烟灭,弥漫飘远。 回身坐下,神思恍惚,曲探幽愣是想不明白落花啼为何会写出这些奇怪的言辞,他搓搓手指,骨节发出“咔咔”声,仿佛捏碎一人的喉咙。 低低的呓语掠来,无征无兆。 “春天快过去了,花-径深,你还没同我放风筝呢……灵暝山没有你,我便不想去了。”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怕,怕等不到你回来。” “……” 人在无语的时候会笑的,曲探幽嗤笑出声,脸色笑吟吟,眼睛却是冷冰冰的。他伸手掐住落花啼的下颌,左右晃动,粗鲁至极,“醒醒!” 正做梦,下巴骤疼,落花啼睁眼望见对面之人,一巴掌摔过去,“啪”的清响能掩盖住洞外的可怖雷声。 曲探幽头一歪,脸侧浮现出一只清晰无比的鲜红五指印,眸珠喷火,再次单手钳制落花啼的脖子,勃然道,“孤跟你说过多少次,孤是你想打便打的?” 落花啼看定对方,眨一下眼,茫然无措,“是我打的吗?我没注意啊,我以为是流氓变态过来了,下意识出手的……太子殿下,对不住啊。” “呵,装疯卖傻。” 他似乎自我消化了一巴掌的威力,挑了新话题,直言不讳,“春还公主,你方才做梦了,梦里叫了一人的名字,花,径,深。你能否告知孤,他到底是谁?你我婚约在身,世人皆知,这天下还有人敢觊觎你?” “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龙鳞花要开了。” “你说什么?” 落花啼眼萦清水,仰头,高傲无双,“你听不见吗?冰裂声,龙鳞花外表的冰雪在碎裂,脆如嚼骨。”一手劈开曲探幽扣住自己颈项的爪子,弹身直起,拍拍屁-股上的灰尘,步伐昳丽,三步并两步朝山洞深处走。 曲探幽怔忡难安,周身绷直。 有冰裂声吗?何以,他一点也未听见。 作者有话说: 前世的曲探幽:赤足踏遍刀山,囚牢游街示众,跪地斟酒戏……是我干的。今生的曲探幽:我操你大爷!出来挨揍!前世曲:我也是逼不得已。今生曲:揍死你再说!(砰砰砰抡拳头)落花啼:继续打,别停!互殴!嘿嘿嘿!宝贝们六一快乐!像小朋友一样无忧无虑 第17章 俱是看花人 她誓必要成为曲探幽的梦 第17章 俱是看花人 她誓必要成为曲探幽的梦魇…… 俱是看花人 (蔻燎) 曲探幽来到落花啼背后,瞳孔急缩,眉宇掩上难以置信的神色,透亮的丝缕蓝光映在脸上,罩得人置身海底无异。 无论是头发,衣饰,肌肤,通通是诡谲的荧荧幽蓝。 “咔嚓,咔嚓。” 细微如蛛丝的裂痕逐渐布满龙鳞花的所有枝叶,还有那朵鼓鼓囊囊的唯一花苞。 宽大的叶掌为了摆脱寒冰的冷冻,缓缓抖擞,纤尘飞灰般的冰碴簌簌地下坠,从根茎一路延伸到纵横错乱的其他嫩叶。 冰碴剥离,寒气消褪,直至最高端的花苞。 那拳头大的花苞外的冰壳最厚最硬,裂了横七竖八好几条口子还是未能膨胀开花,抖啊抖,颤啊颤,像被凄风苦雨鞭笞着,可怜无助。 落花啼心湖一漾,趁曲探幽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使坏地扬起手臂重重拍了龙鳞花一耳光,想着一举把其打烂,让曲探幽尝一尝心死的感觉。 孰料她一巴掌下去,龙鳞花好像得到了古怪的鼓舞,颤抖的幅度层层高涨,“哗啦啦”一声刺耳的碰撞,花苞外小指厚的冰块全数破损,直线砸下。 洞内传起空灵的回音。 根本不及眨动眼眸,一束堪比烈日的金光透射而出,劈头盖脸拂来,无法逼视。 落花啼,曲探幽抬袖遮面,一俱挡了半晌金光,这才慢慢腾腾,小心翼翼撩起眼帘窥看。 寒冰褪去后,那株冰蓝色的植物更换成一树无风自曳,通身金黄,层层叠叠的耀目金花。 花瓣形状类似菡萏,叶子形状类似菊叶,枝干像极了生刺的荆棘,每一片花瓣都有密密麻麻的龙鳞暗纹,由深至浅,变化无穷,金芒璀璨,美得让人叹为观止,不枉此生。 “龙鳞花百年一遇,非是有缘之人不能等到它绽放,一旦亲眼看见龙鳞花开花者,便是未来称霸天下,统治百年的千古一帝。” 曲朝皇宫中的道长李怀桃的话语,言犹在耳,响彻心间,挥赶不去。 目涌精光,深不可测的眼仁越发黑沉,推开碍眼挡路的落花啼,曲探幽的笑声丝丝扣人心弦,癫狂倨傲。他捧着那金黄的花朵,道,“龙鳞花,你果然不负众望。” 凡是看见龙鳞花开放的人,就有可能是传说中的千古一帝。 思忖半刻,曲探幽瞥一瞥落花啼的眉目,顿了顿,发自肺腑嗤之以鼻。 女人,落花啼只是一个久困宫闱的女人。 不足为惧。 即便她看见龙鳞花开,她也没机会成为一统天下的帝王。 他睥睨落花啼,扬唇,“春还公主,孤会命人移栽走龙鳞花,事前承诺的话,一字不假,还请你届时陪孤同去曲朝,拿到赏赐的万两黄金。” “你是不会拒绝的,对么?” . 落花啼刚至落花王宫的大门,一下马车,就见一队青衣道童列出蜿蜒的长龙,手端托盘,盘上搁了几只玲珑剔透的酒罐。 一名带头的小道童,两手空空,独自走在前面,一副嚣张十足的表情。 横臂一展,落花啼滑过去堵住去路,挑挑眉,“哎呦,这不是能呼风唤雨的卧石道长吗?你怎的来落花王宫了?” 兢兢业业的卧石一边走一边还防止有青衣道童掉队,不料一回头就结实的与落花啼撞个正着,小少年脚底不稳,小鹿一般扑进落花啼的怀抱。 鼻息间充斥着浓烈的花香,发香,荷包香,惊得他趔趄后退,一屁股坐地上。 “你!” 卧石比落花啼小三两岁,个头还没往上蹿,小身板在地上轱辘一下,莫名滑稽,他爬起来指着落花啼的鼻子,“你怎么在此?” “怪了,这是本公主的王宫,本公主为何不能在?” “……我,我。” “你们哀悼山的人来落花王宫作什么?今天有什么宴会或者仪式吗?” “没,没有……我们是帮宗主来送酒,给,给王上的。”不知为何,卧石感觉说话的时候,落花啼的香味还环绕他的脑子,堕云坠雾,呼吸一紧,清秀的脸庞悄悄荡起绯红。 眼前的落花国长公主,体量修长,貌育神姿,肤如凝酥,眉若山黛,真真是世间无二,过目难忘。 一提到酒,落花啼可谓是意趣盎然,笑染双颊,截住一小道童,揭开酒罐盖子抱着往嘴里倒了几口,咂咂嘴,“好喝!苦润芳香,冷冽烧喉,是蛇酒吗?喝着有股蛇的腥味。” 她一连狂饮数口,一小罐玉色的酒极快见了底,伸手在罐子里掏了须臾,空空如也,“咦,蛇呢?里面不是泡了蛇吗?” 卧石此时才缓过劲儿,抢了酒罐护在胸前,无言以对,道,“公主,你一气呵成干了国王的酒,目下少了一罐,我们待会如何交差?……宗主说,为了美观,刻意把蛇捞出来的,你当然看不见蛇了。” “这样啊,你别怕,本公主喝了跟我父王喝了没两样,他不会为此降罪的。” 落花啼敲卧石一个暴栗,拿手背擦擦红唇,笑容满面,“卧石,你看,我们也是认识了,上一回是本公主不对,错怪了哀悼山,生肖杀手不是哀悼山的。你和你们宗主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对了,你那次使的招式,什么无量天相,什么飞沙走石,能不能教教本公主?” 卧石一把打开落花啼的手,点地跳远道,“那不过是小小幻术罢了,并不稀奇……男女授受不亲,你是公主殿下,我便不与你计较。如果我没记错,公主殿下是跟着灵暝山的宗主花下眠修行,你怎可私自偷学哀悼山的功夫?” 他对落花啼避如蛇蝎,朝一群道童挥挥手,气呼呼地领着人甩手走了。 “嘁,破小孩。”落花啼摇摇头,不以为意,熟门熟路摸到了良久未归的西风愁坞。 西风愁坞之内花团锦簇,紫红白粉,橙黄蓝绿,色色不同,样样齐全。 松木柏树,瑶草奇花,不胜枚举。 宫宇高高耸立,金碧连楹,飞阁流丹,华丽奢靡得能闪瞎人眼。 落花啼甫一走入,远远便见银芽握着一水壶在花海中浇花,臻首微垂,半侧着脸,偶尔用手拨开几缕绿叶,移出被遮挡的娇花。 运用内力藏起呼吸声,脚步声也浅似狸猫,落花啼悄悄步至银芽身后,两手一捉对方的腰肢,不停地挠痒痒,笑道,“小花仙子,让我抓住了!” “公主!” 银芽自有意识起就跟着落花啼同吃同住,照顾起居,落花啼的嗓音是刻在她骨髓上的,如何认识不了。她憋不住痒昂头大笑,回身转头按下落花啼的手,撅起嘴,“公主,你可算回来了,奴婢想你想得都睡不着了。这么久了,你们逮住坏人了吗?” 落花啼摸摸银芽的小脑袋,拉着人坐在玉阶上,将王宫外的事情讲了一遍,银芽听得津津有味,末了,惊呼道,“公主好厉害!不但想办法让杀人凶手伏法,还帮太子殿下找到了龙鳞花,一举两得啊。只可惜,那凶手被黑衣人救走了。” “本公主也没料想到跃鲤凌迟之时,还会有人突然劫他离去,不知他现下是死是活。” “奴婢觉得他应该会死吧,毕竟恶人有恶报嘛。公主,听你方才所言,你和太子殿下还在山洞共度了那么多天,你对太子殿下是何番心意呢?” “没有心意,只想让他身败名裂。” “啊?”银芽大惊失色,张大嘴巴,“公主定是开玩笑了,公主肯定舍不得这样对待太子殿下的。哦,说到太子殿下,刚刚他来西风愁坞找公主,不过公主不在,他便走了。” 落花啼狐疑满腹,恶形于色,“他来干什么?他不是一直跟本公主待一块吗?他们用马车运着龙鳞花,走在后头,不可能比本公主先回来。” 银芽摇头,“公主,不是曲朝太子,是落花国的太子,您的兄长啊。” 此言一出,落花啼讶然,歪歪头,嘀咕道,“大哥,他何事寻我。” 落花啼就两个哥哥,一个妹妹,大哥落花鸣年岁二十有五,行事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总是爱计较得失,喜怒无常,伺候他的宦官三天两头都得挨板子,每日吊胆提心,战战兢兢。 二哥落花吟,年二十,喜欢读书,没日没夜地读,活生生一位腌入味的书呆子。你以为他读的是圣贤书,非也,他是本书都读,不管是大街小巷传扬的风流话本,还是烟花柳巷里爆火的春宫画册,亦或者是历朝历代帝王将相交-媾拉扯的奇葩野史,他都啃得如痴如醉,食不下咽。 父王曾打趣说,要杀落花吟很容易,一把火燃了他的私人书库,他第二天准悬梁自尽。 先不说二哥了,二哥不喜政事,一见曲探幽这个异国太子来了落花国,他就“闭关修炼”,足不出户,上次百花齐放宴还是王后催促许久才露了一面。 而大哥落花鸣乃嫡长子,正是落花国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几年前就忙着帮落花啸处理国务,他应对两国交汇,相比之下就游刃有余些。也是由于政务颇多,他鲜少和两位妹妹亲密,若无要事,他不会来找落花啼。 银芽道,“奴婢听太子殿下说,曲朝太子提前遣人告知他与王上龙鳞花已开,说是让太子殿下和公主你一起前往曲朝,共得万两黄金,共赴十月份的中秋宴会,以表曲朝和落花国的友好相处。” “……那,大哥他是如何答复曲探幽的?” “太子殿下说,他愿意去,所以专程过来同公主你商量。” 落花啼按按眉心,一口气郁积在胸,憋得她无从呼吸,“曲探幽,你还把算盘打到我大哥身上了。” 曲探幽的葫芦里卖的能是什么好药,看样子,去曲朝一事是躲不过了,大不了迎难而上,不信他们会就地解决自己。 正好,去曲朝会会前世的一些故人。 落花啸身为一国之主,不知道未来会灭国,在曲探幽的提议下,笑眯眯地答应让落花啼和落花鸣休整一段时间就去曲朝。毕竟在他的视线里,落花啼,曲探幽二人是娃娃亲,迟早会在一起,多多接触更好。 落花啼前世在戌邕三十二年夏初,主动写书信派人送至曲朝,书信内容简单的一目扫完——本公主要退婚! 并扬言,心属他人,无法留给曲探幽一席之地。 那封退婚信在曲朝闹得沸沸扬扬,不出一月,全天下都知晓了。 心高气傲的曲探幽被退婚后,怒不可遏,一气之下,连夜跋涉千里,领兵攻打落花国,毫不手软,借以泄愤。 某种程度来说,一纸退婚信,是曲朝覆灭落花国的导火索,是秘而不宣围剿所谓的“千古一帝”的虚伪借口。 前世国灭,落花国的王室男人无一不被押上断头台,手起刀落,齐刷刷斩掉头颅,震慑天下。 碗口大的血洞黑糊糊的在日头底下曝晒了三天三夜,直至招惹了嗡嗡作响的恶臭虫蝇,曲朝才善心泛滥把尸体拖走埋了。 不算上早已灭亡的枫林国,曲水国,那么落花国就是开端。落花国之后,是蓝穹国,金炼国,焰焚国,黑羲国的渐次陨落,所有国度的疆域皆被曲朝这个怪物拆吃下腹,一根骨头也没吐出来。 前世曲探幽过得顺风顺水,目空一切,比神仙还快活恣意,这一世,历史更改,她落花啼是最大的变数,她偏要让曲探幽的舒适人生变得万劫不复,无能反抗。 所以,今生,她不会退婚。 她誓必要成为曲探幽的梦魇,永世摆脱不了。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拍大腿)孽缘啊!曲探幽:这是宿命 第18章 独坐幽篁里 哦,看来,孤错怪你了 第18章 独坐幽篁里 哦,看来,孤错怪你了 独坐幽篁里 (蔻燎) 落花啼脱下华袍,穿上简易的淡粉宫女服,捡了偏僻路段,翻墙踩瓦,溜出了王宫。 清晨时分。灵暝山愈高的地方愈寒冷彻骨,风儿能吹到人-体最深处,落花啼抱紧绝艳,瑟瑟发抖,缩着脖子,搓一搓手指取暖。 熟悉的山路,她闭着眼睛都可走去天相宗,只不过,这一次不同,她是带了别样情愫而来的。 春已暮,夏已初。 适合暧昧的春季翩然离去,火热激烈的夏日接踵而至,避无可避。 远山叠翠,青岚缭绕。 落花啼走至半山腰,眸孔里掠入一道云绸沧浪青的衣袍,随风猎猎乍响,在天际卷出了半边青芒,快要被山林的墨绿所拥抱。 山峰绿得发黑,而那人的身形却是素雅淡然的青,像观音菩萨玉瓶里插-的一绺垂柳,有一种安宁的神性之美。 黑铁面具盖住半张面容,下颌的黑紫色高隆的毒疮与正常皮肤连成一片,紫的紫,白的白,色彩分外清晰。 头束发髻,乌发丝缕迎风飘扬,肩膀雄伟,胸膛挺拔,虎背蜂腰,单单伫立在那就身长玉立,夺人眼球。 首先,得忽视他的容貌。 “花-径深。” 落花啼眸泛秋水,迈步疯跑过去,“我不是说让你在宗门口等我吗,不必来山腰的。” 花-径深欲伸手去揽落花啼,顿一秒,垂下手,莞尔道,“公主殿下,你说今日有话要讲,是讲什么?” 落花啼不觉有异,摸摸花-径深的面具,笑了笑,诚挚道,“我想告诉你,我不嫁去曲朝了,我想和你在一起。” “退婚信已经遣人送去曲朝,曲朝太子看了自会明白其中意思。” “公主殿下……何以无缘无故要解了婚约?两国联姻,不是作玩笑的。”花-径深神游魄驰,魂飞天外,他的语气变得很奇怪,脸色也奇怪,仿佛黑铁面具都因震撼而“唰”的破碎裂开。 落花啼来回踱步,一笑即敛,温情道,“我才不管呢,下定决心之事,怎能反悔。” “公主,你的意思是……” “花-径深,成婚是得与心悦之人做的事,我讨厌曲探幽野心勃勃的样子,讨厌他表里不一的作风,讨厌他自以为是,暴戾残忍的脾气。虽然他的脸蛋的确堪称绝色,但他就是入不了我的眼,我觉得他不是好人,才不要和他成为夫妻。” “那么主,你是想——” 花-径深喉结上下一滑,话说了半截,再言语不出。 落花啼道,“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知根知底,我喜欢你的性格,跟你待着我会感到高兴舒服。所以,我想带你回落花王宫,做我的夫君。” 花-径深动了动嘴唇,好像回答了,又好像没回答。 风声过于嚣张,蛮横无理地把他的话卷去了遥远的天角。 永远,永远也听不见。 神思抽-回,斜倚在凉亭阑干上的落花啼,凝视着西风愁坞里穿流而过的一条弯曲小溪,水下有她豢养的鲤鱼,体型肥硕,摆着尾巴围着凉亭底部游动。 手心的鱼食被汗液泡得发粘,索性一把全兜进水里。 红黄白黑的锦鲤在下方争争挤挤张着圆溜的大嘴,一口吞十几粒,肚子鼓得不像话。 落花啼挑过一旁的绝艳,想去宽敞地练练武,突闻一阵悠扬的笛音跃过白墙飘进耳膜,清凛雅韶,胜似天籁。 “银芽,你去打听打听,谁在吹笛子?卖弄做作,和猪叫有什么区别。” “好的,公主。” 侍弄花草的银芽放下手中的剪刀,带着两名宫婢启开大门钻了出去,不消片刻,三人极快折了回来。 禀报道,“公主,笛声好像是从风竹幽居里传来的。” 修竹揽云,碧绿似水,流淌潺潺。 风竹幽居内种下了遮天蔽日的一丛冷箭竹,钻破泥土碎石,直直挺上了湛蓝的天幕,若来一只相衬的精弓,便能一蹴而就射-穿空悬的青日。 竹林下建了黑瓦白墙的亭子,翼然耸立,斗拱反宇,钉头磷磷,亭柱上绘了神秘的古老壁画,浑厚肃穆。四个檐角弯弯地翘起来,末端各系了一块铜铸的铃铛,斜风敲击,荡出叮叮当当的清响。 一声轻,一声重,一声淡,一声浓,比人的七情六欲还跌宕。 亭中有两抹身形,一坐一靠,一金一黑。 坐在石椅上的曲探幽将白玉纤笛横在嘴边,指尖点跃,一双黑眸半敛。 含着悲戚抵抑的笛声如泣如诉地自他指间泄出,抓不住,看不见。 入鞘道,“太子殿下,春还公主来了。” 笛音停滞,戛然遏止。 曲探幽大手一抛,搁下玉笛丢在石桌上,端坐不动,睇眄着径直走来的落花啼,诧异地挑了挑一边眉头,“春还公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他睨一瞬入鞘,入鞘点头,屏退周围的宦官婢女,顺道将银芽也一同打发走。 竹林下,凉亭内,唯剩曲探幽与落花啼二人。 落花啼一甩曳地的红裙,单刀直入,抄手道,“什么时候出发?” “孤不明白。” “本公主说,什么时候出发去曲朝。”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落花啼气笑了,狠狠剜后者一眼,“曲探幽,都是你干的好事,现在我大哥也愿意同去,难不成我还能不去?” “你是聪明人,去与不去,你能掂量出来的。”眼底的玩味呼之欲出,曲探幽只手撑颌,定定不移地扫视落花啼的脸庞,“落花啼,当时龙鳞人跃鲤被劫走之时出现了藏身许久的枫林国后裔,如此一来,孤的注意力暂时会挪到他们那,四面八方地追索,一举歼灭,不留后顾之忧。孤说这些,你听懂了吗?” “怎么?落花国还得仰人鼻息看曲朝的脸色行事?” “不是吗?” 曲探幽嗤笑,“你届时嫁给孤,不久之后整个天下都唾手可得,乃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好事,你扭扭捏捏做什么。只要你嫁给孤,落花国就不会走上枫林国的后尘,如何?” 虽然知晓曲探幽笑意之下掩匿的威胁意味,但落花啼还是情不自禁怒形于表,玄雷轰顶般几要窒息。 一口银牙咬碎,往肚子里吞。 她正欲奋袂离去,却听曲探幽寒浸浸笑道,“落花啼,别急着走,孤还有一事想问问你。” 他掏出一页皱皱巴巴的纸,展开递给落花啼,“这是新的千古一帝传言的诗,是孤在一条毒蛇口中取下,那蛇的头颅被孤一剑斩断,它一分为二之时还在徒劳挣扎,像极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国。” 熟悉的纸张跌入眼眶,落花啼几不可鉴地怔忡,头皮炸开,发麻抽痛,她揪过纸定睛一看,正是她和银芽连夜写的新谣言。 眼尾直跳,佯装自若,“你给我看这作甚?” “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你闻的。” “闻……” “你闻闻,这纸上有何味道。” 艰涩地咽一口唾沫,落花啼深呼吸一气,把纸送到鼻间嗅了嗅,顿时毛骨悚然,如芒在背。 苦酒香。 毒蛇自带的酒香染到了千古一帝的诗纸之上,不仔细的话,难以发觉。 落花啼再一次觳觫曲探幽洞若观火的恐怖能力。 曲探幽见落花啼身僵如木,他笑容愈烈,眉目阴鸷,喉音充满质问的味道,“落花啼,如果孤没猜错,新的千古一帝之辞是你一手操纵出来的。那日你在义庄驱蛇,蛇群如临大敌一溜烟消失,奇怪极了。而那些蛇出现,刚好就有丝丝缕缕的苦酒香。现在,你能解释一二么?” 第一次出落花王宫找龙鳞花的那天,二公主落花蕊带曲探幽去看了一些国内著名的饲蛇人和毒蛇,那些笼子里的毒蛇,皆没有酒味缠绕。?????? 就连入鞘去花落知多少调查养蛇的地方,也未闻见蛇身上有酒香,除了蛇的腥味,再无其他。 而落花啼可轻轻松松喝退毒蛇,那些毒蛇将她奉若神明,并且它们来去匆匆的时候,那一股淡淡的苦酒香令人忽略不了。 落花啼额冒冷汗,强颜欢笑,“曲探幽,你有没有听过世界上有一种酒,名唤‘蛇酒’?王宫上上下下都知道本公主喜喝蛇酒,那些蛇怕不是从酒坛里逃出来的,遇见爱喝蛇酒的本公主,自然吓得屁滚尿流,一切不过是巧合。至于你说的操控千古一帝新谣言,本公主觉得是无稽之谈,无凭无据,你这是在污蔑。” “哦,看来,孤错怪你了。” 曲探幽目光凌厉收紧,似笑非笑,前言不搭后语,道,“七月初就启程回曲朝,得给时间让移栽出来的龙鳞花适应一番。” “若无其他事,春还公主请便罢。” 骨节修长,手背青筋微隆,白皙的肤色一点不输女子,他漫不经心拾起玉笛,放在唇边继续吹奏。清冽的乐声在竹林里起伏,与呼啸风声应和,绕梁不绝。 岁月易逝,流光不复。 在这段日子,落花啼一有空闲就去灵暝山习武练剑,她一直想求见她的两位师姐,直到临近出发日子,落花啼也没能等到红衰,翠减的露面。 绝艳在空中晃出残影,一记横劈,不远处的假石瞬间炸开了花。 一小道童不停地鼓掌,赞叹道,“公主殿下,你现在的招式比之前好多了,速度迅疾,威力凶猛。” 落花啼休剑负后,“大师姐,二师姐她们如今在哪?可有归来?” 红衰,翠减形影不离,其中一人不在天相宗,另一人绝对也不在。不知是不是修行日久,两人的性子逐渐以不可控的方式和师父花下眠越发相似,总爱没事携一把剑轻装远出,一走就是一年半载。 花下眠游历之前吩咐她们要襄助落花啼练武,必要时助她突破武力,更上一层楼。若是落花啼遭逢危机,她们就得出面抵挡,化险为夷。 世事难料。 花下眠前脚将走,红衰翠减后脚就一声不吭自个儿溜走了,目下归期不明。 天相宗除了几位年过半百的长老在打点,再无主要人物。 “就算不待见我,也不用这么躲着吧。” 气馁垂头,落花啼离开了天相宗,独自下山。 路过花落知多少,她买了一块鲜花酥,正吃得香喷喷,四五个铜墙铁壁似的壮汉轰隆隆走来,巨大的黑色阴影把落花啼整个人笼罩在内,显得她极其弱小。 落花啼茫然,咬一口鲜花酥,抬目直视那些大块头,挑衅道,“想打架?” 为首的大块头“嘭”一砸拳,尖细靡靡的声音道,“公主殿下啊,这边走嘞,请呀——” 身量是庞然大物,喉咙管却紧得和小绵羊一样。 如此大的奇怪反差,逗得落花啼捧腹大笑,“你既知晓本公主的身份,还用这样的排场来‘请’吗?” 她笑眯眯地取出背后的绝艳,反手一刺,银色长剑灵蛇翾舞般游蹿飞射,朝着最近的大块头狠狠袭去。 作者有话说: 花-径深:落花啼:花-径深,你取下面具来。花-径深: 第19章 尺蠖之屈兮 七弟真是好福气,能得如 第19章 尺蠖之屈兮 七弟真是好福气,能得如此…… 尺蠖之屈兮 (蔻燎) 大块头不敢欺负落花国的长公主,厚壮的铁臂一挡,以坚硬的护腕震开落花啼手里的长剑。 绵言细语道,“公主殿下,你莫气嘛……” 落花啼还待再刺,身边扑来一阵暖风,夹击着胭脂水粉的浓稠香气,防不胜防。 “哎,哎,怠慢了,怠慢了!” 一虚浮低沉的男音乍起,周围的壮汉们退避三舍,一一低首杵在那人之后。 落花啼疑惑,循着声音慢悠悠移去眸光,自下往上,是一袭花枝招展的五彩长袍,比凤凰还招摇,腰板上束了一条黄金带,上面点缀珠玑玛瑙,翡翠珊瑚,可以说稍微叫得上名头的玉石全数堆砌上去。 犄角旮旯还能塞下几坨荷包,香囊,原本就不瘦劲的腰被撑得粗了一截,堪称为琳琅满目了。 往上,挤了几颗粉乎乎的小脑壳,互相涂着刺目的腮红,鲜红的口脂,瞅见落花啼,嘻嘻哈哈地眨眼睛。 再往上,是一颗圆润的男人头,高绑发髻,头戴玉冠,耳后插-一朵红艳艳的玫瑰花,八个字——花里胡哨,风-骚-浪-荡。 那人左拥右抱,笑得牙花子裂到耳根子。身边的如花美人伏在他身上,个个柔情蜜意,笑靥冉冉,好不快活。 落花啼搔了搔头,懵然无措,“你是……” “对不住,公主殿下,哎,是他们怠慢了,我并不是指挥他们粗暴地邀请公主殿下,我只是想让他们拦住你感谢一番,感谢感谢。”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落花啼恍然顿悟。 眼前之人,不正是被跃鲤掳去蛇盘峰,倒挂山洞,险些沦为“猴尸”的富贾之子钱钵溢吗? 他脸上当时缝遍了猴子的毛茸茸面皮,触目惊心,眼下已寻医一点点剔除剥开了猴皮,足不出户养了多月,抢了一命。 小命是保住了,可惜那猴皮粘在脸上许久,感染了毒菌,一张脸已然破相,密密麻麻是横七竖八的针线印疤,还有结痂未干的血口,不比猴子脸好看多少。 但他家大业大,不缺钱财,迟早有一天能将脸蛋治回原来的模样。 虽然落花啼对钱钵溢以前的样子并无任何印象。 “公主殿下,多谢你和曲朝太子救我,不然我也跟义庄里的死人一个德行了。哎,我爹说,要请你去府内坐一坐好好感谢,我爹已清点了金银珠宝,还准备了一大份婚事礼物,早早遣人送去王宫,现在应该快到了吧。我爹还说,见了公主要道喜,预祝公主殿下和曲朝太子喜结秦晋之好,祝福二人喜结连理,早生贵子,早生贵子啊,哎!哎!” 钱钵溢嘴里说着话,两只眼睛钉在落花啼周身,不盯出窟窿眼儿不罢休。舔一舔苍白的唇,黑眼圈乌青,乍一看,就知是泄-精过量的亏虚之人。 “……等等,什么婚事礼物,你们也太夸张了,别乱点鸳鸯谱,倒有咒本公主的意思,本公主不要!听着真是晦气!”落花啼一个脑袋三个大,捂着抽-动的太阳穴使劲揉揉,啼笑皆非。 钱钵溢从小娇生惯养,长大了又频繁流连花营柳阵,不擅思考,想到的最好的报恩方法就是猛砸银两,或是投其所好提前恭维她和曲探幽的婚事。 殊不知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歪得不能再歪了。 钱钵溢道,“公主殿下,你不喜欢这些吗?” “不喜欢。” 落花啼一敲脑门,五指掩在眼前,愣了一下,松手指着钱钵溢,意味深长道,“钱钵溢,倘若你想报答救命之恩……不是现在,本公主有需要的时候,届时自会来寻你,如何?” 钱钵溢一呆,想也没想地重重点头。 甩掉钱钵溢等人,落花啼火急火燎赶在钱府的礼物进宫前,把所有东西一并退了,这才安心舒坦。 夏未央,火云如烧。 落花啼告别了落花啸,花汲人,落花吟,落花蕊,装好包袱,随着落花鸣一齐跟曲探幽前往曲朝。 落花蕊想追随过去,被落花啸严词回绝了,无奈之下咬牙,甩袖走远。 曲兵,落花士兵排成猛龙状,一队金黄,一队金粉,浩浩汤汤,密无际涯。 一行人自落花国出发,途经灵犀盆地,卧女关,到了卧女山脉歇息三天,过关之后便走水路,水路告罄转陆路,沿着逆兽道走了数日,颠簸着来到了曲朝。 在曲朝的皇城曲水沣都陆续下马车,时日已九月初,炎热夏季的小尾巴悄悄后缩。 潮水狂浪般的喧嚣人声鼎沸入耳,吵吵闹闹往脑仁里钻。 旋身,举目四望。 曲水沣都,乃是曲朝的第一皇都,商贾云集,金银流地,富贵精致,大气恢宏,比得过天上宫阙。 城内的殿堂楼阁,亭台宫宇皆是高耸入云,干云蔽日,金白两色的建筑密密匝匝直铺到天边去,一望无垠。 雕梁画栋华美富丽,碧瓦朱甍神宫天巧。 身临仙境,叹为观止。 不止房屋建筑美轮美奂,长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穿戴丝绸,腕套金镯,喜眉笑眼,端的是一派安居乐业,潇洒恣意。 百姓们瞧见曲朝皇族的队伍,后知后觉,分成两波俯首迎接,有零星几人偷偷地瞄上一瞄,饱一饱眼福。 “太子殿下万福!” 曲探幽骑在马上,远眺尽头,一片金色旌旗飘展浮动,数十匹宝马橐橐地炸响跑来,不出半刻就壅堵了曲水沣都的街道。 马蹄声狂奔似雷,灌入耳膜,刺痛不已。 聆声一望,但见一群侍卫簇拥着两位高大挺拔的华服男子,两男子不约而同翻身下马,阔步行来。 高昂的绸缎裁衣裹身,锦靴踏地,腰间悬挂数不胜数的耀目饰品,听环佩之铿锵,听玉珏之铮鸣。 落花啼目光瞟去,严肃地看着那两人的容貌。 甫一瞥视了半边脸,四周的曲兵一同高声,齐刷刷欠身行礼。 “参见四皇子,六皇子!” 这纡金佩紫,华贵十足的二人,不正是前世的宴会之上,她一个一个跪地敬酒的其中两位曲朝皇子吗? 四皇子曲瑾琏,六皇子曲钦寒,皆与曲探幽素日交好,手足情深。 不是冤家不聚头。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天意戏弄。 犹记得,落花啼上一世被曲探幽锁在宫闱,窥不见天光,曲瑾琏饶有趣味特地前来,字字凿刺人心,羞-辱道,“落花啼,落花国被灭之事已成历史过去,你也对曲朝俯首称臣,就无须计较先前的旧事了。七弟待你不薄,你跟着他挺好,他一高兴,你的日子不会差的。眼下你性命保全,四肢仍在,可比被斩首处死一命呜呼得好。你说,是与不是?” 曲瑾琏探身凑近遍体鳞伤,憔悴失神的落花啼,伸出食指勾起后者尖尖的下巴,摩挲两下,“本皇子问你,你的心底是否还存有对七弟的滔天恨意?你如实告知,有没有恨?” 落花啼半敛眼睫,波澜不兴,语音冰冷,“……奴婢不敢。” “不敢?是不敢恨,还是不敢不恨呢?你没有正面回答,那么可不可以理解为,你恨七弟,却又无法奈何得了他,因此只能说不敢?” 落花啼沉默不语。 曲瑾琏的两只眼睛宛如野兽捕袭猎物般精光爆涨,危机四伏,他扬起唇角,“落花啼,你想不想知道,自你来到曲朝之后,你的那些落花国剩余的老百姓,是何种下场?” “哗啦”一声,酒杯横倒,他手中的酒水悉数溅在地面上,如雨点般洒漫,似昙花般一现,恰同抓不住的星光陨落于天角。 刺鼻的酒味扑面,像无解的毒药浸入骨髓,防不胜防。 落花啼唇齿抖动,忐忑道,“四,四皇子,这是何意?” “落花国百姓,便如此酒,覆水难收,皆已魂归西天,步至极乐世界。” “……”闻言,落花啼痛彻骨髓,宛遭雷轰,动弹不得,自脚底朝头颅顶端腾出一股言语不出的刺骨寒凉,险些呼吸一窒。 佯装的孤傲坚强碎成一地渣滓,惹人咥笑。 当时之景历历在目,不忍回首。 落花啼遍体生寒,攥紧双拳,冷眸死死地瞪着靠近的曲式兄弟。 一道黑影闪在前方,遮去了落花啼仇恨的视线,曲探幽见他的二位兄长款款走近,微而点首,算是打了招呼。 曲瑾琏,曲钦寒一俱拱手行礼,字正腔圆,“太子殿下。” “皇上命我等迎太子殿下回宫。” “有劳四哥,六哥。” 眉峰半挑,一笑而过。曲探幽龙血凤髓,俊美丰神,是货真价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高,权势大,无人不艳羡钦服。他习惯了众兄弟姊妹的逢迎谄媚,倨傲的眼尾上挑,凤目衔玉,美憾尘俗。 他言简意赅地为曲氏兄弟介绍了落花啼和落花鸣。 “落花啼?” 曲钦寒沉吟一刻,目色睇眄,俊眼微眯,“这名字,仿佛在何处听过。” 嗤笑,曲瑾琏的眸珠亮得出奇,笑得尖牙森然,偏头提醒道,“六弟,你又贵人多忘事了。落花啼不就是落花国的长公主吗?是七弟自幼定亲的未来妻子,以前小时候咱们还见过几次。” 曲钦寒一愣,看定落花啼,闭口不言了。 曲瑾琏哼笑,俯身细看面前的红衣女子,轻佻至极,“早闻落花国惯出遗世美女,可见,此言不虚。七弟真是好福气啊,能得如此良妻。” 这话听着真他祖宗的晦气! “四皇子玩笑了,福气一词可以用在己身,不适合用于他人身,若论福气,应是我有福气。牵扯上太子殿下,我自己的福气便成他的福气了,岂非很是划不来。四皇子这般言说,我是真正受不住。”抬高下巴,眼光转盼,落花啼绵里藏针,笑颜如花。 曲瑾琏浸-淫朝野多年,怎会听不出落花啼夹枪带棒之辞,反问道,“是吗?” 落花鸣拂袖上前,举手拦下想据理力争的落花啼。他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囅然微笑时颇有和善气息,巧言道,“初次见过四皇子,六皇子,果非凡人,和太子殿下各有千秋,曲朝地灵人杰,旁的旮旯哪能有如此雄朗之人。今日来此,劳烦二位皇子亲自出面了。” 一段话想一石三鸟讨好曲朝的三兄弟,然而效果幽微,贻笑大方。 曲探幽,曲瑾琏,曲钦寒心知肚明落花鸣目下有远来外域,寄人篱下的畏惧,缩手缩脚,以至于这些蹩脚的奉承轻易入不了耳。 对曲探幽而言,拿他和四哥六哥比较,就是有辱他太子的身份。 而于曲瑾琏,曲钦寒来说,便能隐约嗅出他们比不上曲探幽的含沙射影的讥讽。 三人容色愀然一变,以极快速度褪了去。 曲探幽不愿耽搁,直言,“龙鳞花已到曲朝,父皇期待时久,分秒珍贵,先回皇宫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以求长伸也 皇上得此祥瑞,必保大曲 第20章 以求长伸也 皇上得此祥瑞,必保大曲亘…… 以求长伸也 (蔻燎) 夜笼天地,吞噬星空。 曲朝皇宫的阆苑殿,华灯初上。奢靡的金色海洋辉映无穷,罩染得半边天都亮堂堂,闪晃晃,不似夜色,倒像白昼。 琼浆玉液泛璃盏,珍馔美肴满金盘。 大殿中央是皇帝皇后的坐席,左右分布皇子公主,王爷大臣,再往下就是一些品阶稍高的肱骨重臣,其余排不上名号的官员是没机会参加此宴会的。 落花啼,落花鸣远道而来,乃是挨着太子殿下曲探幽坐在左边一桌,离皇上位置极近,可见曲探幽在曲朝皇上内心的分量无比之重。 两列皇亲国戚坐满了宴席,瞥见落花国来的几名陌生面孔,交头接耳,私笑低语,一副看猴子的高高在上的表情。 而上首的帝后二人却迟迟不见身影,座位空空如也。 落花啼环视周遭,不经意对上曲探幽扎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扁嘴,瞪了其一眼,转身端起茶盏小抿一口。 “皇上皇后驾到——” 一太监阴气森森的喉音灌入在场之人的耳朵。 众人议语戛然而止,齐齐起身弓腰,“参见皇上皇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阆苑殿的正门推向两边,一群衣着华丽的宦官宫女簇拥着两抹人影举步而入,馥郁的龙涎香被夜风一漾,漾进了殿内人的鼻腔,纷纷身似弦绷,不敢擅动。 “信诚年幼,心症与咳疾频发,若太医院拿不出有用的法子,即刻摘了院判的脑袋,丢出去喂野狗!” “皇上息怒,信诚是不小心着染风寒,引发心症不适,吃些药闭门不出养几日便好,是臣妾照顾不周,让皇上操心了。” 但闻人声,不见真容。 曲朝帝后一面进殿,一面讨论着幼子的身体状况,分毫没有一丝出席宴会的庄严,略显家常便饭。 黑衣宦官一律撤退,帝后双双依偎的身形才抖出冰山一角,慢慢跳进眼眸之中。 曲远纣一袭腾龙金袍披身,负手踱步,剑眉入鬓,龙目生威,眼仁阴鸷,不苟言笑。一旦有人和他对视,便能发觉不管他的眼睛看谁,都像是在看一只卑贱的畜生。 覆掀雨,曲朝的皇后,黑羲国国王的亲堂妹,黑羲国王室的郡主。她怀抱一只黑白两色的西施犬,纤细玉手温柔地抚摸狗儿的垂耳,嘴里呢喃,“小小乖,小小最乖了。” 身穿白底绣红莲凤凰的长裙,发鬓的珠钗多为浅色银饰,脑后簪了一朵黄色的洛阳牡丹。明媚绣面上画了清新素雅的淡妆,笑容可掬,柔婉亲切。 两人坐在上首,俯瞰下方。 曲远纣这才恍然,出言道,“平身,无须多礼。” 众人道了句“多谢皇上”,悄声回椅。 此时曲探幽身后的入鞘击了击掌,下一秒,一队侍卫抬着轿子大小的蒙了红色丝绸的物体上来,轻手轻脚置于地面。 曲探幽站起,身姿峻拔,不紧不慢道,“父皇,此乃出自落花国的龙鳞花,儿臣不负众望,特将此宝物祥瑞奉给父皇,祝愿父皇福星高照,与天同齐,千秋功业世代不倒。” 数年来曲远纣最喜爱的皇子莫过于第七子曲探幽,听了一席美言,凶巴巴的脸孔多了点软和,赞叹道,“探幽果然办事妥当,朕很是欢喜,那么,取下红绸,容朕与诸位皇室大臣好好观一观龙鳞花的风采。” 曲探幽点头,道,“打开。” 侍卫们自一边聚力掀开,飘逸的红绸摇摇晃晃坠地,红绸下是一座巨大的三足青铜鼎,鼎上铭文横陈,壁纹繁褥,一看就是价值不菲之物。 青铜鼎中心,栽着一株黄金色泽的龙鳞花。 花瓣像菡萏,叶子似菊掌,枝干像荆棘,通体生着龙鳞纹路,风吹摇曳,仿佛在抖动之间能洒下稀稀疏疏的金沙。 若将阆苑殿的所有华灯熄灭,龙鳞花的金光就足以照耀整个殿堂。 “啪,啪,啪……” 曲远纣鼓掌称绝,眼冒金光,抑制不住下了龙椅,神魂颠倒地走到龙鳞花周围,爱不释手地缓缓轻抚,啧啧叹奇,“妙,妙啊,世间果真有如此神奇的花朵,朕这五十多年来,也是头一回遇见。” 殿内百余人伸长脖子围观,窃窃私语,连连附和,震惊得舌挢不下。 ???????????? 一位人精的大臣笑意堆积,谄媚道,“皇上得此祥瑞,必保大曲亘古长青,众国俯首,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哈哈哈哈哈!”这些话可谓是顺着曲远纣的心窝子了,他的眼睛盯着龙鳞花,话语却悄无声息移向另一方面,耐人寻味道,“探幽,此花来自落花国,那落花国可有人前来领万两黄金呢?知恩图报,可是曲朝自古以来便推崇的高尚作风,既然得到了宝物,落花国就得拥有相应的谢礼。” 曲探幽道,“父皇,落花国来人了。” 曲探幽巨细靡遗地介绍一通,落花啼,落花鸣走到殿中央,弯身行礼。 “落花啼拜见皇上!” “落花鸣拜见皇上!” 兄妹二人的大礼一毕,曲远纣充耳不闻,如痴如醉地摩挲着龙鳞花的花瓣枝叶,好像全部摸一遍才能保证这龙鳞花真真正正地属于他。 他的面庞被龙鳞花的金光照得金黄,宛如硬邦邦的黄铜人,莫名可怖。 落花啼咬牙,眼帘一撩,抬头字字珠玑道,“皇上,落花国送来的龙鳞花,可还合心意?” 沉迷祥瑞的曲远纣似乎刚反应过来落花兄妹还未起身,冷冷笑道,“瞧朕的记性,竟忘了你们还在施礼,起来吧。龙鳞花虽长在落花国,可它的持有者只能是朕,朕自然满意不已。” 他的目光落定在腰板笔直,亭亭玉立的落花啼脸上,一怔,道,“落花啼,多年不见,你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瞅瞅落花鸣,仍奇怪地笑着,“落花国的太子也长大了,看来时光匆匆,一去不复返啊。” 落花啼,落花鸣淡淡一笑,不予回答。 曲远纣回位坐下,或许是高兴龙鳞花的到来,他同王爷,大臣,皇子公主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喝得红光满面。 醉以美酒,放肆豪迈。 落花鸣被曲瑾琏,曲钦寒等其他皇子叫过去喝酒,盛情难却,不得不接下一杯杯的烈酒,晕乎乎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落花啼想去给落花鸣挡酒,曲瑾琏身着冰台色衣袍,似水若雾,一臂隔开落花啼,迷蒙道,“落花啼,你别来沾边了,你的大哥难不成还饮不了几杯小酒吗?你无聊的话去找七弟,七弟愿陪你对酌。” 横眉竖目,落花啼嗤一声,想拽住落花鸣的手不松,却听大哥道,“花啼,无须管我,我同他们热闹一番罢了。” 明白落花鸣打算借机和曲朝皇子拉拢关系,但落花啼何曾不知曲朝的人蛇蝎心肠,肚子里没憋好屁,自己的大哥根本玩不过他们。 手腕一紧,落花啼被一只青筋微隆的大手扯着远离乌烟瘴气的地方。 坐回原位,她气愤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拉拉扯扯!” 曲探幽示意一旁的银芽布菜斟酒,忽视落花啼的怒容,勾魂摄魄地笑,“宴会合该玩乐,你不该扫他们的兴。” 他接过银芽奉来的酒盏,磕一磕落花啼桌面的,一饮而尽。 落花啼无动于衷,斜眼凝视他。 曲探幽道,“不喜欢喝吗?哦,孤忘了,你喜爱喝蛇酒。无妨,待孤清闲了,会领你去曲水沣都最著名的蛇酒酒楼里好好地大饱口福。” “自作多情。” 落花啼端起酒盏“哗啦”扣倒向下,透明的酒花迸溅,辛辣的味道钻营不去。 银芽看看曲探幽,看看落花啼,捂着嘴畏葸道,“公主!” 冷笑。 拂一拂衣袖,曲探幽站起来俯视落花啼,勾唇,“春还公主,这不是在落花国,无法事事随着你的性子,你若一意孤行,有苦头在后面。”丢下一句话,漠然地迈步走开。 气走了曲探幽,落花啼才觉面前的空气新鲜不少,招呼银芽坐下来大快朵颐。 曲朝宴会上的食物与落花国的一比较,大相径庭,口味迥异。 荤味居多,素菜稀少。荤菜譬如黄焖鱼翅,清炖鹿筋,奶汤烧尾鱼,鳝鱼鸡蛋卷,白玉珍珠丸,虾爆干丝,豆腐鲈鱼羹…… 吃来吃去,吃一嘴油,两三口就油腻腻地咽不下了。 暗自腹诽,曲朝的饭菜一点没落花国的清淡养人,怪不得这里的人都尔虞我诈,笑里藏刀,感情吃得太好了,营养全长在心眼上了。 意兴阑珊地甩开筷子,落花啼准备去看看落花鸣,阻拦他别喝太多,还没动身,一道清灵甜美的声音响在背后。 一只雪白的柔荑伏在肩膀上,玉指修长,蔻丹粉嫩,“小花啼,你来了,多年不见,你还认得我么?” 旋身,星眸珠颤,落花啼不可思议地望着对面的貌美女子,张口结舌。 你还认得我么? 认得,认得,怎么会认不得呢? 曲双蛾是曲朝的灵华长公主,曲探幽的嫡亲姐姐,同父同母。 在前世,落花啼屈辱地跪行敬酒时,撇开曲探幽这个罪魁祸首,曲双蛾是唯一一个不忍心喝落花啼倒的酒的人,还出面向曲远纣求情放落花啼一码。 她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是曲朝皇宫上下所有人公认的善良的大公主。 前世的落花啼在那日便记住了曲双蛾,从那之后,她就希望能有机会接近曲双蛾,祈求她助自己逃跑。 曲双蛾惺惺相惜落花啼和她同为长公主。 落花啼命运坎坷,遭遇黍离之悲,她怜悯心疼落花啼的悲惨人生,偷偷瞒着被政务束缚的曲探幽,大胆襄助落花啼跑了三次。 然而,三次逃跑,落花啼皆被疯狂的曲探幽在宫外轻而易举地抓了回来。 三逃三擒,猫捉老鼠一般,希望一次次破灭,绝望一次次席卷。落花啼身心俱疲,郁郁寡欢,她对曲探幽的恐惧如日中天,听见对方的声音都会令她极度不安。 直到最后,她被废去武功,活像只折了翅膀的病鸟,再也没机会蹿飞蓝天,获得自由。落花啼的心也一点一点死去。 困在曲探幽身侧那逃不掉的七年,是她一辈子刻骨铭心的剧痛噩梦。 那七年,曲双蛾是暗无天日中奢侈的一缕暖阳,支撑着她活下去。 她感谢曲双蛾,从前世到今生,感激之心与日俱增。 若要屠戮曲朝的所有人,她也会留曲双蛾一命,这是她的最后让步。 落花啼眼眶一热,“双蛾姐姐。” 曲双蛾抱着落花啼的脑袋,轻轻抚摸,莞尔道,“小花啼,你记得我,我高兴极了。知道你会来曲朝,我几乎天天期盼着。”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的亲姐姐出现曲双蛾:我弟的女朋友来了,开心。曲探幽:落花啼:啊?女朋友?谁?我吗?有没有搞错。曲双蛾:没有没有!曲探幽:没有没有!落花啼:…… 第21章 [8.7更新] 幽意无断绝 父皇,只有儿 第21章 [8.7更新] 幽意无断绝 父皇,只有儿臣,…… 幽意无断绝 (蔻燎) 盛筵必散,酒终告罄。 落花啼,银芽在皇后覆掀雨的同意下住进了曲双蛾的欢漪殿,落花鸣则跟着曲探幽去了东宫,落花士兵们被打发去了皇宫外的围房居住。 夜里,落花啼和曲双蛾抵足而眠,互相说了很多体己话,曲双蛾诧异落花啼为何对自己有这么多言语要谈,但也不问缘由,一味柔笑着倾听。 落花啼道,“双蛾姐姐,你很好,善良貌美,堪称完美无缺,为何曲探幽却是一身阴翳气息,乖戾嚣张?” 曲双蛾答道,“寂闲自幼脾性古怪,不服钤束,我能明白,可怜母后早逝……他也是大受打击了。” “母后?皇后娘娘不是健在吗?” “小花啼,她是皇后,但不是我和寂闲的母后啊。” 曲双蛾揉揉落花啼的小脸,水眸低下几分,呢喃道,“宫里的日子,哪有那么舒心,都是苦中作乐罢了。” 谈起曲探幽这位同一个母亲所生的亲弟弟,曲双蛾似乎兴致高涨,话匣子一摔即开。 莲花镂空金炉里燃着两片沁人心脾的白檀香木,袅袅娜娜的雪色雾气盘旋在两人头顶,如鹤影,如孤云,如逝去的往昔。 落花啼自曲双蛾口里得知,曲朝的前皇后水绫衣,出生在已经被灭国多年的曲水国,当时她是曲水国养尊处优,花颜出尘的小公主。 涉世未深的水绫衣在曲水国的首都潺城认识了曲远纣,两人一见钟情,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水绫衣欢欢喜喜地嫁给曲远纣,浓情蜜意十几年。 在曲朝戌邕二十年时,曲双蛾十二岁,曲探幽刚好九岁,那一年,曲远纣不顾水绫衣的阻拦,瞒着他的发妻发狠攻下曲水国,一举将曲水国吞并进曲朝,扩大了曲朝的疆土国域。 曲远纣曾言,“曲水国,曲水国,环绕曲水河而建的一方小国罢了,弹丸之地,不值一提。它的名字与曲朝相似,同脉同支,何不早早归属一家?” 世上再无曲水国。 曲水国的王室被赶尽杀绝,残肢枕藉,血漫山河,数人失踪,数人尸骨无存,数人被挫骨扬灰。 水绫衣得知消息时正怀着第四个孩子,肝火大动,怒发冲冠,不禁气得流-产血崩,暗红的血水像地狱里的触手淌在她的两腿间,令人窒息。 从那日起,水绫衣恨毒了欺骗她的曲远纣,不管曲远纣如何撒谎狡辩,自证清白,指天发誓,她都一个字不相信。她无情地拒见曲远纣这个所谓的九五之尊,闭门锁窗,不吃不喝,心愁形愁,痛不欲生。 曲远纣后宫佳丽三千,美人似春花,一茬茬地开,一簇簇地败,多得数都数不清。他怎会介意失去一位没有家国依附的皇后?他的耐心耗尽,便不再去见水绫衣,水绫衣也成功失宠于曲远纣,过上了如同冷宫的凄凉日子。 那段时间,年幼的曲双蛾和曲探幽哭红眼眶去求见她,她也拒之门外,置若罔闻。 终于,她出手了。 曲朝 戌邕二十三年,曲朝皇宫发生暴乱,皇后水绫衣勾结江湖杀手刺杀曲远纣,奈何曲远纣恶人多警惕,硬拉一妃嫔来挡剑,侥幸逃过。 卷入权利斗争,惹上弑君之罪,年仅三十五的水绫衣没有杀死灭国仇人,便可怜地惨死中宫,无人问津。 曲探幽当时十二岁了,他泪眼朦胧,跌跌撞撞跑去见自己的母后,奈何,造化戏人,他亲眼目睹水绫衣死后的血腥画面。 太子殿下从此夜夜梦魇,魂不守舍,吃什么吐什么,喝什么呕什么,半个月就瘦了二十斤,形如枯槁,大病不起,险些死去。 他明白,母后水绫衣不止恨着曲远纣,还连带着恨上了体-内流着曲远纣血液的自己和姐姐。 所以母后才不愿意见他们,一眼也不想见。 没过多久,曲远纣重新立了一位皇后,也就是黑羲国的郡主覆掀雨,两人恩爱有加,夜夜笙歌,播云种雨。 水绫衣的死,于曲远纣而言,无伤大雅,不痛不痒,除了愤怒她找人暗杀自己,倒没有多余情绪了。 一席话听罢,落花啼陷入遏制不住的长久沉默。 她从来不知曲探幽的过去会这般“悚然”,心池涟漪翻滚,欲语还休。 如果前世曲探幽的母亲也是这样惨死,那么为何曲探幽还能干出覆灭落花国,屠尽万千无辜落花百姓的恶事呢? 难不成是龙生龙,凤生凤,曲远纣生出来的儿子曲探幽也是个怙恶不悛,杀伐暴戾,野心滔天的冷血坏种。 父子俩的做法人神共愤,如出一辙,不足奇怪。 落花啼星眸黯淡,对曲探幽的看法多了些复杂,但她现在更心疼曲双蛾摊上这么个父皇和弟弟。 上一辈子的经历让落花啼感同身受,泪珠跌落,簌簌不止,靠过去抱着曲双蛾,细语安慰道,“双蛾姐姐,苦了你了。方才你说水皇后怀过第四子,已然流-胎,那不算上你和曲探幽,是否上面还有一位……” 曲双蛾亦涕泪涟涟,抹一把水痕,明明自己难过,还要反手拍一拍落花啼的背心,感慨道,“嗯,是我们的大哥,曲朝的大皇子曲靖木,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应该比寂闲现在的年纪还大很多很多,可是,他在三岁时便夭折了,我也没有见过他。” 落花啼如鲠在喉,“原来如此,可见水皇后多么伤感痛苦。” 嫁给恶魔曲远纣,水绫衣遇人不淑,真是倒了十八辈子的霉运了。 落花啼哄了曲双蛾半个时辰,两人的泪水才凝住,曲双蛾想遗忘伤心事,下床披一件外袍,擎着灯去了殿内的一面高墙边,对落花啼招手道,“小花啼,来,给你看个好玩的。” 跳下床,快步追上,落花啼眨巴眼眸,期待道,“什么?是什么好东西?” “小花啼,你可能没看过寂闲小时候的模样吧,你看,这是他一岁时,这是两岁,这是五岁,这是十一岁,这是十二岁……十二岁过后,便没有了。” 曲双蛾叹息,“母后离世,再没有人为寂闲和我一年画一幅像了。寂闲的这些画,原本挂在东宫,他每每触景生情,不敢多看,送来让我保管。你看他,那时候拿箭射鸟,玩狗爬树,整个皇宫的屋顶都被他踩过一遍……时间好快啊,寂闲都快成家了。小花啼,你放心,你届时嫁给寂闲,他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 听到最后一句话,落花啼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曲探幽会对自己好,作什么美梦呢? 落花啼假意点首应和曲双蛾,慢吞吞把眼光投至那密密麻麻的一面墙,借着摇晃的昏黄灯火,她看见了曲探幽的幼年时期。 一岁的曲探幽,是白白粉粉的一小团,蜷在水绫衣的怀抱里嗷嗷待哺,两只黑黝黝的大眼闪着星宸之光。 两岁的时候,他穿上了缩小版的精致龙袍,白底滚了龙纹金边,华美大气,他蹒跚学步,咿咿呀呀,肥乎乎的小胖脸很讨人喜。 七岁的他,五官气质颇有现在的倨傲,眼睛犀利得叫人无法直视,端着比他还高的弓弦,瞄准远处树巅上的一只白头翁,箭矢破空,一发即中。 九岁的曲探幽,高高兴兴换上了水绫衣亲自缝的小披风,腰间挂着一对玉镶金的龙形玉佩,俊脸被阳光笼罩,显得他活泼开朗,意气瑰然。 小小年纪的曲探幽,眉宇就有了挥之不去的帝王气息,睥睨万物的眼神与如今别无二致。只不过,长大的曲探幽的气场更强大,随便笑起来都像是在计划着阴谋,让人如避蛇蝎。 落花啼有感而发道,“太子殿下的人生也跌宕不平,出人意料。” 一夜无眠。 次日,落花啼梳洗打扮后,方一出门,就得到了曲远纣的赏赐,万两黄金堆满了拿来单独存放这些金子的一座殿宇,等着她回落花国一并挪走。 曲远纣不仅送黄金,还顺道儿敕封落花啼为“花天女”,意为天降花神,福雍万载,千秋不灭。 最后一步,将她和曲探幽的婚期订在了戌邕三十三年夏季。 晴天霹雳! 轰得落花啼僵如死木,火星四冒,难以回春生芽。 先不论花里胡哨的“花天女”有何用处,一听见她与曲探幽成亲的日子都算好了,落花啼一口血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昨儿接风洗尘的宴会上,落花啼与曲双蛾先行回殿安置,曲远纣刻意提起落花啼和曲探幽的娃娃亲一事,他开门见山道,虽然以前的水皇后不在了,但是两国的婚事还是要办的。 大有同一个计谋再使一次的意味。 他似笑非笑地将曲朝的五公主曲柔忆赐婚给了落花国的太子殿下落花鸣,言称双喜临门,双福垂世。 醉酒头晕,意识不清的落花鸣一个劲点头,答应道,“好,好,好啊!” 生怕慢一步,就捡不着好处。 落花啼哪有闲心坐以待毙,缠着曲双蛾问了东宫的位置,携上银芽就往曲探幽的东宫赶。 一出门,欢漪殿外碎步跑进一大宫女,手捧一黄符一锦盒,正要去寻曲双蛾。 那宫女落花啼认识,是曲双蛾的贴身宫女桃镯。 疑惑,落花啼抬目去扫殿门口,一抹浅白衣袍旋起,昙花一现,半块高挑的背影迅速折入了金白色的墙后,倏忽失迹。 桃镯路过落花啼,甜声道,“春还公主。” 落花啼道,“方才什么人来了?” “回春还公主,没,没什么人。” 桃镯眼眸躲闪,支支吾吾福身一礼,钻进殿里了。 半晌,窗户边响起曲双蛾的声音,“他送完东西便走了?未曾交待什么?” 桃镯小心翼翼道,“长公主,道长他说有要务需做,先行告退。他让你戴着黄符保平安,屏退邪梦,白檀香木也是他亲手择选的上品,宁神静心,有助安寐。” “这些本公主明白,他还说什么了吗?” “回长公主,道长说,若无重要之事,请不必联系他。” “……” 屋内静默了。 落花啼竖着耳朵听了个七七八八,猜测曲双蛾应是有爱慕之人,不作多想,拽上银芽出了欢漪殿。 两人走走停停,无头苍蝇般找不着北。 落花啼揪着一路过的小太监,丢给人一颗银子,叫他引自己去东宫。 小太监在前面领路,落花啼在后面边走边揽着银芽,问道,“银芽,昨儿你和桃镯睡一起,还睡得舒服吗?” “公主,奴婢睡得还行,就是桃镯姐姐晚上总爱起夜,时常吵醒奴婢,旁的倒没什么。” “哦,那就好,我怕你睡不好,因为不知道我们得在曲朝耽搁多久,你若想一人睡觉,我晚些找双蛾姐姐商量一下,给你留一间……” “公主,银芽不在乎是不是一人睡一间,只要么主在哪,银芽能跟着就很开心了。”摆摆手,银芽笑得月牙眼弯弯,“公主待奴婢最好了,奴婢不能给公主和曲朝长公主添麻烦的。” 落花啼“嗯”一声,“也是,不该太麻烦双蛾姐姐。” 说着说着,前方的小太监顿住了,站在离东宫二十米远的地方,梗着脖子道,“春还公主,太子殿下的东宫到了,太子殿下不喜闲杂人等接近东宫,违者鞭刑伺候,恕奴才无法带公主进去。” 曲朝的东宫位于皇宫的东侧,一大片高耸的巍峨建筑,乍一看,仿佛连绵的金色山峦,无边无际。 桂殿兰宫,瑶台琼室,玉砌金铸,美不可言。 东宫,悬书阁。 一支支镀金盘龙的银烛垂泪到天明,不熄不灭。 金丝檀木案前的一道身形枯坐不动,指尖的书页掠过,“唰”的一声,停滞良久,再“唰”的一声。 浓鸷阴沉的俊脸蒙上一层失眠的疲惫,眉心蹙紧的纹路揉按不消,曲探幽捏捏鼻梁 ,丢下书,昂头靠回椅背上。 喉结轻微地滚了滚。 神思飘摇,随风潜入昨夜。 曲远纣在宴会散去后,命人把龙鳞花养在自己的寝殿,日日寻十岁以下的小宫婢小太监用血饲养,祈求曲朝永霸天下,子孙无穷尽。 他叫上曲探幽观赏龙鳞花,状似无意地抛出笑问,“探幽,朕有一疑未能明晰,得让你解惑一二——龙鳞花绽放之时,何人在场?除了你,有无其他人?” 曲探幽缄默了一秒,“父皇,只有儿臣,没有旁人。” 话音一落,曲探幽清清楚楚看见了曲远纣眼底汹涌的诡异而复杂的神色,转瞬消逝。 曲远纣冷笑,重重拍了拍曲探幽的肩膀,“那便好。能逢见龙鳞花开之人,除了龙子凤孙的探幽,还有谁人相配?探幽,你的福气真不浅。” 眉峰拧紧几分,曲探幽取过烛台,一口气吹灭了那柄苟延残喘的银烛。 烛火的霭霭青烟战栗着融入空气,一瞬就不见了。 ????????? “咚咚咚。” 清脆的扣门声撞来。 曲探幽略微不耐烦,“谁?无事就滚!” 一声音道,“太子殿下,我有事想同你聊一聊,你若不得空,我晚些再来。”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大哥,你不会喝酒,下次别喝了!落花鸣:曲探幽:下本预收,求宝贝点个收藏!非常感谢!——下一本开——《猫师祖也想挤进十二生肖》  野心勃勃顽童美人狸花猫x黑白切换暴君糙汉大老虎  (体型差,糙汉文学,年下,甜宠,猫虎师徒,双洁,he)  文案↓四百年前。  君撷夜,九尾狸猫,呼风唤雨的猫界霸主,为了跻身十二生肖设法杀死了天界的巳蛇神君。  不料引发众怒被生肖十一神围剿而死,轰轰烈烈一世落了个变成原形,断掉一尾,魂魄四散的下场。  由此声名狼藉,成为六界笑柄谈资。  四百年后。  再次拥有意识的君撷夜沦为一只普通小猫,每日吃,喝,睡,晒太阳,怎知大意之下被卖入集市去给人类当宠物?  岂有此理!  在她遁逃之后,意外被一位俊美男子捡入怀中,看着对方皮囊下的异瞳老虎真身,君撷夜尾巴一摇,“啧,这臭小子仿佛在哪见过?”  虎生威捏着君撷夜的猫脸,爱不释手,“小狸奴,往后我做你的主人可好?”  “好你大爷!”  “你个背信弃义趁火打劫的孽徒!”  她一爪子挠了他五道血痕,扬长而去。  猫界权力更迭,物是人非,君撷夜下定决心,重操旧业——她要成为统领十二生肖的主神。  让那些弄死她的生肖一个个付出代价!  可是……为何屁股后面总有一头老虎尾随呢?  虎生威:“你墨绿色的眼睛好熟悉,我一定与你有过渊源。”  君撷夜一脚蹬他脸上,“别来沾边!”  她逃,他追,他死缠烂打,她被迫掉马。  虎生威来劲了,笑得欠不愣登的,“师祖,弟子愿助您成为十二生肖主神。”  君撷夜骑在虎生威的脖子上,打个哈欠,“看在你这身板当坐骑当得不错,勉勉强强准了。”  她以为这仅是傻老虎随口的表忠心,谁知他竟是来真的。  抢圣物?他冲得最快。  挡天雷?他扛得最稳。  打神仙?他锤得最猛。  恨不得把整个天界翻一遍给她铺路。  君撷夜终于觉得不对劲,“虎东西,你如此殷勤,到底图什么?”  虎生威把她圈在怀里,毛茸茸的大脑袋蹭来蹭去,“图师祖身子软,图师祖心地善,图……想被师祖骑一辈子。”  君撷夜:“!”  很好,这徒孙,该起锅烧油一举炖了。 第22章 小人长戚戚 打下江山, 第22章 小人长戚戚 打下江山, 小人长戚戚 (蔻燎) “进来。” 曲探幽听清来人, 淡声道。 门外之人得到答复,抱着一坨明黄色彩,缓然推门步入。 落花鸣定睛一望, 觑见书案边的倦容未褪的曲探幽, 踌躇一刻,见缝插针地奉承, 道,“太子殿下, 你孜孜不倦, 废寝忘食看了一夜书,果是人中龙凤, 刻苦勤勉, 无人能及。‘学如弓弩,才如箭簇, 识以领之,方能中鹄。’可见太子殿下深谙其理, 求学似渴……若常人都能有太子殿下这般的毅力恒心,自然也能顺利得到想要的事物。” 曲探幽一抖衣袍, 起身走来,客气地迎落花鸣坐下,“大哥何必折煞孤,同为太子殿下,你称孤为探幽便是,一口一个‘太子殿下’怕是显得生疏了。” 落花鸣能找来悬书阁,不出意外是入鞘将人带来的,入鞘这么做,必定是碰上不好处理的事情。 换言之, 是落花鸣遇见了急事。 落花鸣昨儿饮酒过多,浑身酒气,早已沐浴更衣换了身新衣裳,他惴惴不安地瞅着曲探幽,犹豫再三,还是把怀里的明黄圣旨捋开,追悔莫及道,“……探幽,我昨天陪曲瑾琏和曲钦寒喝了太多酒水,神智无知的时候接下了赐婚圣旨,这可如何是好?你与花啼的婚事也便罢了,只是——我和曲朝五公主未曾谋面,如此,算不算是过于草率,我,我,我想……” “大哥。” 曲探幽笑得阴恻恻,他按住落花鸣慌张的手掌,看也不看圣旨,“父皇的决意已定,毫无斡旋可能,孤和春还公主,你与五妹,乃是亲上加亲的好事,何必介怀?” “不,我怕花啼会生气,父王也不知晓此事,我,我终是做错了事。” 落花鸣今日在东宫的偏殿醒来,酒意褪祛,便被下属提醒了昨夜的事,他瞟见床头搁着的两道赐婚圣旨,如遭雷劈,动也不动。 他心惊胆战,一旦抗旨,两国的关系就会变得僵硬,危险,不平等。 先前只有落花啼,曲探幽的婚事,现在加上他和五公主的,等于是把落花国绑给了曲朝。 抗一次圣旨或许有一点点生机,但是抗两次的话,那就是在告示天下人——我们落花国跟曲朝对着干,不服来战。 那可真是绝无转圜之余地了。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落花鸣并不想被迫娶一位从未接触的异国公主,他们落花国又不是没有可心的美人…… 看眼下情形,若无十成把握,根本抵抗不住曲朝的攻打,曲朝如果不给面子,那就是往死里打落花国。 枫林国,曲水国,是典型的前车之鉴。 常言道,前车已覆,后车须戒,否则就是重蹈覆辙,下场惨烈。 “这是喜事,怎么在大哥的口里便成了错事?” 明窗外透过白日的亮光,侧身站立的曲探幽的脸孔一半明一半暗,眼珠深似死井,他伸手抓住落花鸣的肩膀,笑道,“大哥,你无须担忧,孤会对春还公主好的,你和五妹也能日久生情,一切莫须有不应该存在的顾虑,不防全部抛之脑后?留着苦苦折磨自己,不累么?” 太息。 落花鸣摇摇头,又点点头,苦涩无言。 “咚!咚!咚!” 强烈贯耳的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入鞘在外道,“太子殿下,春还公主求见,她已在悬书阁候了半盏茶的时间,她实在等不及了。太子殿下,你现下可有闲暇见见春还公主?” 闻言,落花鸣浑身一震,急得想找地洞藏起来。 曲探幽却一脸不嫌事大的笑容,专门要闹得天翻地覆,吩咐道,“来得正好,请进来。” “春还公主,请!” 入鞘毕恭毕敬道。 落花啼嗤了嗤,蛮力闯开两扇雕花门,脚还没抬进去,嘴里就谩骂,“曲探幽,你们曲朝能不能别玩阴的……” 转头一见落花鸣在场,积压的怨怼汹涌澎湃,冲过去提起两道圣旨正面反面盯了三四遍,一怒之下笑出声,她抠抠额头,斜睨曲探幽,“是你,你撺掇曲瑾琏,曲钦寒灌醉我大哥,借机给他上套,是不是?” “圣旨已下,是不是还重要吗?” 曲探幽掀唇,饶有趣味地凝睇落花啼,“春还公主,与其生气,不如随遇而安,或许,结局并没有你设想的那么糟糕。你不想试一试?” 此话已然变相承认的确是他从中作梗,不仅要困住落花啼,还要害得她大哥也受制于人。 曲探幽起初怂恿落花鸣来曲朝,就没安什么好心,为的就是给落花国放置一个定时炸弹,五公主曲柔忆若嫁去落花国,必然不是简简单单地过去。 届时落花国完全成为曲朝的盘中餐,囊中物,想何时咀嚼拆吃,就何时倾巢出动。 事已至此,不能像上一世那样和曲朝撕破脸皮,让他们找到借口攻打。不如顺着曲探幽的想法暂时走下去,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反正他不知道自己是重生的人。 她也能伺机打入曲朝内部,竭尽全力给自己夺得好处利益。 如今,是她在暗,曲探幽在明,曲探幽不会预料到她如何处理曲朝,那么孰输孰赢,鹿死谁手,还是个未知。 气大伤身,曲探幽这种恶人,不值得因他生气。 落花啼脑海闪现白光,一念急跃,故作风轻云淡地将圣旨揣落花鸣手里,转头看向曲探幽,柔柔笑道,“嗯,本公主思来想去,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倘若跟着曲朝的太子殿下,吃香喝辣,说不定以后能当皇后呢,不错不错。所以,曲探幽你要加把劲,千万别让你的其他兄长弟弟抢了你的龙椅哦,我呢?我就坐享其成,等你日后登基吧。” 漂亮话谁不会说,她一样能说得天花乱坠,夸得曲探幽哈喇子都掉下来。 曲探幽定定不移地注目落花啼的一举一动,观察须臾,未能看出不对劲,沉声道,“你终于松口了。” 再无下文。 坐在椅子上瞠目结舌的落花鸣,动一动嘴唇,“花啼,果真吗?” “难道大哥有什么对策吗?” “花啼,这如何同父王母后言清……” “两国联姻,在父王母后眼里是最正常不过的好事,他们不会忧虑的。” 如果落花啸,花汲人不想倚靠曲朝这棵大树,伊始就不会与水皇后定下两国的亲事。落花啼和曲探幽成亲,大抵是他们乐见其成的。 落花鸣缄默,站起来道别曲探幽,捧着圣旨回屋,不多时,他的屋里便炸起几声“噼里啪啦”的耳刮子,堪比滚雷,除了拿自己的贴身侍卫撒火,他何以发泄愤懑。 好在悬书阁离得远,听不见一丝风声。 落花啼需要时间消化一下她会嫁给曲探幽的事实,冷若冰霜,抽身便走,谁知身体顿时被一股狠力抱紧,强壮的双臂卡在她腰肢上,疼得人头皮直抽-搐。 努力挣扎,还是摆脱不了。 落花啼闭了闭眼,压着火,“曲探幽,你想干什么?才给你一点颜色,你就急着开染坊?上赶着的不值钱的狗玩意儿。” 曲探幽自动忽略落花啼的污言秽语,下颌抵在落花啼肩头,暖暖的呼吸喷薄在对方红彤彤的耳侧,手上一使劲,把人揉得更近些。 低笑,没皮没脸道,“落花啼,你终于答应嫁给孤了,既然会成为夫妻,提前抱一抱也不行吗?左右少不了一块肉。” “就算少了,孤也会割下自己的肉给你添上。” “恶心,放开!” 落花啼的手肘重重朝后一捅,直捅到曲探幽的肋骨上,后者吃疼闷哼一声,恋恋不舍地丢手,黑眸还一秒不离地扫瞄落花啼。 曲探幽挑眉,“你今天的话,孤会做到的。” “什么话?” 弹开数丈的落花啼背靠门窗,聚精会神瞪着曲探幽,莫名其妙道,“我说什么了?” “打下江山,让你成为独一无二的皇后。” 他说,“孤会做给你看,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 嘁。 信鬼的话,都不会信你的。 落花啼白眼翻了又翻,嗤之以鼻。与其等别人打天下当一位毫无实权的皇后,不如自己去抢天下,手握重权,届时登高至顶,呼风唤雨,称霸世界的就是自己。 皇后和帝王来比较,帝王的吸引力更胜一筹。 不,更胜一百筹,一千筹,一万筹,一亿筹。 落花啼笑道,“好,那你多多努力,我拭目以待。” 迈步出了悬书阁,外头等待多时,无聊望天的银芽蹿上前,“公主,你出来了,奴婢还以为你和曲朝太子又吵架了,刚刚我们的太子殿下怒气冲冲地走了,好像吃了炸药。呸呸呸!对不住,公主,奴婢不是故意说太子殿下的。” 落花啼摸摸银芽的后脑勺,叹道,“大哥过几天就好了,我能明白他。” “嗯,公主,那我们现在去何处?回欢漪殿吗?” “我想想哈。” “不用想了。”曲探幽踱步出来,走到落花啼身边,两人站一起颇有金童玉女,郎才女貌的错觉。 “孤带你们去曲朝的景点玩,一律金银皆由东宫出。” “入鞘,去备好马车,打点侍卫。” 入鞘道,“是,太子殿下。” 此时一抹青色挤入眼瞳,窈窕姿容的女子自角落走出,低眉颔首,向曲探幽施礼,“太子殿下,时辰到了,该为娘娘奉香了。” 众人闻声,纷纷扭头去瞧说话的宫婢。 那宫婢一身青绿衣衫,肤色白皙,五官妍丽,饶有姿色,发髻上簪了绿油油的绒花,几只银钗,清秀雅婷,简约朴素。 此人,化成灰落花啼都忘不了。 簌珠,上辈子对曲探幽唯命是从,肝脑涂地,被曲探幽拨给落花啼使用的宫女。美名其曰是宫女,实际是一根扎进肺腑,欲拔不得的毒针,是名副其实曲探幽安排的眼线。 落花啼跑了三次,被擒回来三次,少不了簌珠的暗中操作,如果没有她的频频出卖,落花啼极大可能已经逃出生天,远离曲探幽这个恶魔。??????????????? 不过落花啼也是第三次被捕回东宫,才察觉出是簌珠禀告的消息。 簌珠人前温和随性,装成一副心疼落花啼的模样,从而获得信任。最后她被落花啼识破真面目,暴露本性,时常刺激羞-辱落花啼是一个亡国公主。 曲探幽每次因政务不在东宫之时,关在正殿的机关暗门里的落花啼就会被簌珠强行用冰水泼醒,扯着她的头发拽起来对视。 簌珠的眼睛很黑很黑,好像没有温度的鬼洞,一望无底。 她蹲在落花啼前面,瞥过来,嬉笑道,“落花啼,论起落差,你应是无人能比的罢?你以前可是能媲美曲朝灵华长公主的身份和地位,如今成了,哈哈哈哈哈!成了太子殿下锁在暗门中的女鬼,没了国家,没了武功,没了自由,什么都没有,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留着你苟活,明明落花国已经亡国了数年,你也不是公主殿下了,你和我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太子殿下还要留着你……凭什么,凭什么让我伺候你?你是宫婢,是曲朝的宫婢!知道吗?落花啼,来,叫我一声簌珠公主,快,快叫!” 她似乎享受欺辱落花啼的快感,一巴掌掴在手无缚鸡之力的落花啼脸庞,顷刻间,血红的掌印嵌在上面,消褪不下。 作者有话说: “学如弓弩,才如箭簇,识以领之,方能中鹄。”——引用自 清代袁枚的《续诗品·尚识》曲探幽:孤会做给你看,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落花啼:不用,我自己来! 第23章 饮绿酒一杯 罐中仙,罐 第23章 饮绿酒一杯 罐中仙,罐 饮绿酒一杯 (蔻燎) 落花啼四肢栓着铁链, 怒不可遏地扭动身躯,想还簌珠一耳光,却挣脱不了桎梏。 叮叮当当的铁锁撞出刺耳的噪音, 像鬼哭狼嚎。 她咬得唇角泛血, 圆睁眸子,“你, 与我,无冤无仇, 何必如此……” 什么是绝望, 什么是力竭,什么是心灰意冷。 落花啼被关在东宫的七年就是如此, 绝望, 力竭,心灰意冷交织成铺天盖地的铁网, 将她套得牢牢的。 簌珠欲再打,暗门处传来橐橐的急促脚步声。 簌珠一愣, 赶忙扔开落花啼的头发,两只手去扒拉落花啼身上脏兮兮的衣服, 念念有词道,“花啼啊,你看,衣服这么快就脏了,太子殿下看了会不高兴的,我给你换一身干净的,你喜欢什么颜色,我拿了红色,白色……” 不愧是浸--淫东宫数年的人, 变脸之能无出其右。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记一记的声音像敲起了巨鼓,令人恐慌,畏惧,觳觫。 熟悉的龙纹锦靴乍现在眼里,熟悉的嗓音响彻在头顶。 曲探幽道,“你在做什么?” 簌珠瑟瑟发抖,咬着红唇,回身伏地道,“太子殿下恕罪,奴婢只是想给她换件衣服……” “滚!” 一脚踹开簌珠,逆着光的曲探幽浑身黑魆魆的,眉目表情全部看不见。 他说,“孤没吩咐过的事,你也敢私自做?入鞘,将她拖下去,打五十棍!” 簌珠咬牙,低垂脑袋,愤愤地跟着入鞘离开密室。 曲探幽走到落花啼身边,近在咫尺的距离,俯视,道,“落花啼,起来,孤帮你沐浴,帮你换衣。” 落花啼愕然,背脊蹿上一阵挥之不去的寒冷,透骨噬髓。 她不答一字,朝着曲探幽的龙纹靴狠狠啐了一口,阖上眼睑,面无表情地翻身背对。 甩了甩头颅,落花啼强行抛开前世的记忆,盯着今生的簌珠,足底滞住,不前不后。 曲探幽的容色一黑,横眉冷目,斜了斜簌珠,厉色,“孤知道了,你退下。” 簌珠低低应着,偷瞄几眼落花啼,撇撇嘴旋身走了。 落花啼道,“奉香?给哪位娘娘奉香。” “母后。” 曲探幽踏步走远,转入一长廊之后,久久不出。 落花啼和银芽在东宫四处转悠张望,一个钟头后,入鞘过来道,“春还公主,太子殿下说现在可以出宫了。” 一辆马车。 一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曲探幽堂堂曲朝的太子殿下,铁公鸡般只准备一辆马车,入鞘和银芽坐在外面,落花啼与曲探幽坐在车内。 一群曲兵徒步跟在马车前后,乌泱泱一条金龙,盘旋无端。 两人独处,落花啼想起了刚才遇见的簌珠,毛发倒竖,心道,这一世得把此人弄远些,不可发生交集。 她清了清嗓子,正视曲探幽,试探性道,“曲探幽,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孤不听。” “……你就不能客套客套?” “你想说什么?” 曲探幽的眸光投至落花啼脸上,逡巡几遍,眯缝凤目道,“说吧,孤姑且听一听。” 落花啼开启了先发制人的心思,一言蔽之,“刚刚那个青绿衣服的宫婢,簌珠,我不喜欢她,打发她出宫吧。” “簌珠?你怎么知道她叫簌珠?” 曲探幽敏锐地发觉不对劲,挑起一根浓眉,喜形于色,“你打探过孤东宫里的宫婢?何人有姿色你便讨厌何人?你是吃醋了么?” ?????????????????? 落花啼没想到曲探幽会这样猜测,笑得发抖,挥手道,“你又自作多情了,我没你想得那么幼稚肤浅,随便你养多少宫婢,本公主都不在乎。不过簌珠不一样,她得离开东宫,因为我看她第一眼就觉得会克我。” “克你?孤没记错的话,你也曾说过孤会克你。落花啼,你的脑袋里成天装着什么呢?让孤看看。” 他竟极其自然地长腿一跨,坐到了落花啼这一侧,环臂圈着落花啼的后腰,一张俊脸凑得几乎贴上落花啼的鼻尖。 落花啼猛的推开他,恶寒道,“有病!” 曲探幽并不生怒,含笑道,“论谁克谁,应该是你克孤才是罢。” 颠倒黑白,大写的颠倒黑白。 懒得跟曲探幽争执,落花啼撂下话,伸出一根手指头,“别扯有的没的,一个字,打发不打发?” “这是两个字。” 曲探幽笑吟吟地握着落花啼的食指,戏谑道,“打发,打发,你不喜欢的人孤都打发走,如何?” 落花啼假笑的功夫见涨,阴阳怪气道,“多谢太子殿下呢。” 落花国来了两位重要人物,曲远纣故意让曲探幽领落花啼去各种大好河山游玩,增进感情。同理,另一边的落花鸣亦被五公主曲柔忆带出皇宫去四处闲逛,爬山涉湖。 折腾了几日,落花啼被曲探幽架着去了曲水河划船,去驯马场骑马,去坞山看叶海,去翘首围场射猎……落花啼玩归玩,一路上没给曲探幽好脸色过。 时光飞逝,九月中旬,步入了飒爽金秋。 离中秋家宴没多久,曲远纣便让落花国兄妹共赴中秋宴,过完节再计划着装上万两黄金,慢慢回国。 无可奈何,落花啼应下了。 她本意也想查一查千古一帝的谣言,找机会见见宫内的李怀桃道长,便顺坡下驴,留下来过中秋宴。 . 曲水沣都有两大顶尖酒楼,其一,名为“祸泉之属”,此酒楼是曲朝皇都的第一酒楼,是众皇族官员一致认可的地位。若是身处庙堂,没有去祸泉之属溜达溜达,那便算不上混得好。 其二,酒楼“罐中仙”,也是曲水沣都里当属第一的酒楼,与祸泉之属成分庭抗礼之势,两栋酒楼算是一对并蒂莲花,各有秋色。 但罐中仙的第一,不是以普通酒水著名,乃是因为口感顺滑,尝之飘飘欲仙的蛇酒而闻名遐迩。 一日,天朗气清,金轮高挂。 曲探幽善良地拽着落花啼来到了罐中仙酒楼,一品蛇酒味道。 寻常大酒楼建的恢宏磅礴,金碧辉煌,可罐中仙酒楼不然。整栋三层高的酒楼用油漆涂了五彩斑斓的颜色,檐梁柱子都绘上了各种蛇鳞纹样,敞开的大门犹似毒蛇的血盆大口,时时逮一人吞下肚子。 最令人眼前一亮的是它的招牌匾额,是用数条金蛇虬曲盘踞而出,栩栩如生,乍眼瞅去,能吓人一趔趄。 落花啼,曲探幽,银芽,入鞘刚到罐中仙正门,撺哄鸟乱,鼎沸不止的喧闹声便波涛滚滚地泼了过来。 彩色长门里流动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波人进去,一波人出来,挤得门板“啪啪”作响。 来去的人们华冠美服,绫罗绸缎裹着身段,手腕腰间靴子上的金银饰物观之眼花缭乱,闪闪璀璨。 明显是一些跑到罐中仙取乐消遣的达官显贵,纨绔子弟。 落花啼痴痴地望着牌匾上硕大的“罐中仙”三个字,低喃道,“罐中仙,罐中的‘仙’是指什么?” “既是蛇酒,罐中仙便是指泡在酒水里的毒蛇了。” “还能如此取名?” “怎么?你不觉得有趣吗?”曲探幽抬手敲敲落花啼的额角,调笑道,“孤记着你爱喝蛇酒,故而带你来品一品罐中仙的滋味,看看是否合你胃口。” 落花啼扒走曲探幽的手,暗自激了一身鸡皮疙瘩,躲远几步,抱着银芽的胳膊,头也不回径直朝罐中仙走去。 一行人消失在酒楼内。 斜对面的街道上,一掠猩红的袍子被微风徐徐摇起来,漾出涟漪。 风一停,红袍寂静地伏下,岿然不动。 须臾,那抹瘦高身形折步旋身,黑靴擦地,投入了浓淄的阴影里,转瞬即逝。 落花啼,曲探幽等人一进罐中仙,酒楼老板“嗖”的蹿出来,惊喜交错,屈身连连作揖行礼,嘴里刚想叫“太子殿下”,却被曲探幽摆手示意不必大张旗鼓,引得其他顾客侧目。 罐中仙的老板是曲朝从一品御史大夫郭兆陵的女婿,名为玉堤,借着岳丈的官势爬起来的一方商贾,自是对曲朝的每一位皇亲国戚的身份了如指掌。他明白曲探幽不愿招摇,一口把堵在喉咙眼的话咽下去。 曲探幽简略道,“一间厢房,端上你们的招牌酒。” 玉堤佝着腰,堆笑道,“公子,您鲜少光临鄙店,小的自然会拿最好的招牌酒孝敬您,银子什么的就免了。请公子小姐,吃好喝好。” 罐中仙酒楼的蛇酒经常被四皇子曲瑾琏,六皇子曲钦寒点名要喝,玉堤老板就屁颠屁颠亲自打包送酒。两皇子对此称赞不绝,回宫极力推荐给了皇上曲远纣,因而,今岁的中秋家宴罐中仙酒楼才能得到献酒入宫的机会,一展身手,响亮名头。 从来不到罐中仙的太子殿下骤然来了,他哪敢收一分铜板,巴巴儿的求着曲探幽喝酒都来不及,一张脸绽放得烂成一朵菊花。 曲探幽一笑了之,默许了。 玉堤伸臂迎着落花啼,曲探幽他们上楼,在楼梯转角处,正巧遇见一位胡子拉碴的黑老头哆嗦着提一桶从酒桌上刮下来的残羹冷炙。 黑老头累了一天,脚底一滑,半块身子朝落花啼压来,潲水桶也咣当咣当地往外冒。 落花啼心底大叫不妙,错步欲躲,不料下一秒身体轻飘飘在空中一晃,曲探幽单手揽着落花啼护在怀里,抬起一记窝心脚踢得黑老头“咵”地刹在地上。 “哗啦……” 满满当当的一桶大鱼大肉的残渣倒了一地,油汪汪的。 玉堤见状,面皮愀然黑红,汗流浃背地给曲探幽道歉,那叫一个慌张无措,卑躬屈膝。 曲探幽锁眉,下颌微抬,移开眸仁。 玉堤咬紧牙关,瑟瑟后怕,扭身冲过去抓住黑老头的衣领子就是一拳头怼上去,目眦欲裂,“膏药刘,你作死啊!一桶潲水都提不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迟早给我滚蛋!来人,把他拖下去打死,废物!” 两三名酒楼伙计听玉老板勃然大怒,赶忙过来一人攥一只手脚把那膏药刘从楼梯上拖走,骨头磕木板上,咚咚咚的重响。 膏药刘瘦骨嶙峋,浑身黑得发光,额头,脸侧,后背都贴了黑白色膏药,稍一靠近他,一股臭烘烘的药味就扔了来,恶心得使人胃部抽了又抽。 他好像一只漏气的劣质气球,不得不用膏药堵着豁口,防止他瘪下去,瘫软成泥。 “啊啊啊——” 一声声悲哀惨叫慢慢弱了,膏药刘被几名大汉拎出酒楼,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狂殴,不知最后是死是活。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喝酒酒啦,曲探幽终于干了件人事。曲探幽:嘿嘿,老婆夸夸,开心^_^落花啼:别嘚瑟,去!给本公主倒酒!曲探幽:(双手递上)老婆请享用 第24章 罐中自成仙 她本身就与 第24章 罐中自成仙 她本身就与 罐中自成仙 (蔻燎) 玉堤瞟瞟曲探幽和落花啼的脸色, 嘴唇吓得煞白煞白,抖着牙齿道,“太, 太子殿下……”?????? “你安排的厢房在哪?” 曲探幽不理玉堤的畏葸恐惧, 眉头轻拢,开门见山, “去厢房。” “是,多谢, 多谢太子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 玉堤战战兢兢地重新站直脊梁, 走在前面带路。 曲探幽顺势前往,大手依旧搂在落花啼背后, 一副怡然自得的姿态。 落花啼抖抖肩膀, 抖开某人的手,快步跟上, 坐在了走廊最里的厢房椅子上,抄着双臂。银芽瞅了瞅跟上来的曲探幽, 低下小脑袋缩在落花啼后面,大气不敢出。 曲探幽进来坐下, 瞥一眼玉堤,“叫人把酒菜送来即可,你无须伺候。” “是。” 玉堤擦了擦额头的密汗,乖乖退下了。 入鞘抱着剑,背着箭篓弓弦守在门外,直挺挺地巍然不动。 不一会,店小二陆续搬来三坛罐中仙,肉菜素菜撑了一满桌,蹑手蹑脚掩上房门, 猫着腰走远。 拆一坛酒封,寻来两盏酒杯,曲探幽亲手为落花啼斟满一杯,酒坛横斜向下,浅黄发绿的一株水流倾泻如瀑,浓稠馥冽的酒水溢了点滴出来,溅开透明的水花。 罐中仙的“仙”字有四种意思:其一,喝者无不飘飘欲仙,神魂颠倒。其二,喝了此酒快活似神仙,真金不换。其三,那便指的是罐子里的毒蛇。其四,是祛风通络,补-肾壮-阳,滋补活血的仙药。 落花啼充耳不闻曲探幽的解释,权当这些话是东风射马耳,只顾着二话不说接过酒杯,仰头将酒水饮尽,“啪”的把杯盏敲在桌子上。 “如何?” 斟酒人发出疑问,“这蛇酒与落花国的相较,孰高孰低?” “当然是落花国的好喝,这罐中仙喝着辣嗓子眼,只能算凑合吧。” 嘴上这么说,手掌已把酒杯递过去,一杯接一杯海饮了半罐,她突发奇想,“咦,罐中仙,既喝了酒,不瞧一瞧罐中的‘仙’,还有何趣味?” 一语未罢。 落花啼抢过一坛酒,双手捧着圆溜溜的罐身,睁一眼闭一只眼堵上罐口去窥视里面的东西。 水波粼粼,酒气寒绕。 看了半晌一无所获,逸致上头,捋袖推衣,将雪白的手臂塞入了黑黢黢的酒罐。 搅翻一阵,手指触摸到一冷冰冰的棍状事物,落花啼喜上眉梢,生拉硬拽狠狠地揪出来,把那被开膛破肚泡得铮光瓦亮的青碧色小蛇丢在桌面上。 绿油油的蛇鳞泛着春日潮水的光芒,扭曲僵硬的蛇身盘成了好几圈,蛇目模糊得蒙了一层惨白的翳,自是死得极久了。 ?????? 落花啼剥开那被刀刃自嘴巴划到尾部的蛇身,不怀好意地笑道,“掏得这么干净,有什么意趣。落花国的蛇酒都是直接将活蛇扔罐子里泡个一年两年的……曲探幽,你喝过蛇酒吗?尝尝?” 即便曲探幽的容色不动丝毫,漠然置之,但落花啼打心里能看出曲探幽不喜欢这些蛇酒,甚至是厌恶已极。 他不喜欢,那就非得让他尝一口。 曲探幽眉弓一紧,“不喝。” 落花啼本来没有强人所难的癖好,直到认识了曲探幽,她这突然萌发的癖好茁壮得很,扯过曲探幽的酒盏,抱着酒罐“哗啦啦”倒了满杯,喜笑颜开,“太子殿下,请。” 举手一挡,曲探幽道,“不喝。” “曲探幽,你傲什么?本公主好心好意给你倒酒,你确定不喝?” “孤若是喝了,你能在孤面前召出那些听候命令的毒蛇吗?” 曲探幽促狭地打量落花啼,反手捏住落花啼靠拢的手腕,眸仁黯然得深不见底。 落花啼唇角一抽,心道曲探幽真是见缝插针提这件事,难免怒上心头,憋气道,“你先喝。” 抿了抿嘴,似乎做了强烈的心理挣扎,曲探幽端过落花啼送到近前的蛇酒,闭上眼皮,皱颦眉头,滚喉吞下。 灼烧的刺痛自喉咙口溜入肺腑,遍体燥热,诡异的蛇腥味蔓延开,难以言表。 曲探幽脸上罩了阴影,绷着身躯,一语不发,仿佛被谁施了定身术。 落花啼幸灾乐祸道,“好喝吗?再来一杯!” “……嗯。”他其实不太理解落花啼为何喜欢喝如此毛骨悚然的东西。 或许她本身就与毒蛇是一类,危险,美丽,冷血,无情,但又摄人心魄。 落花啼心情颇好,逼着曲探幽连续喝了三四杯,直把人的脸色越喝越黑,越喝越绿。 连银芽都看出来落花啼是故意整蛊曲探幽,可曲探幽偏生一副不知情的德行,一味的宠溺放纵落花啼得寸进尺的态度。 宠溺……这词怎么感觉不大对劲。 两人在厢房边吃边喝,交谈不断,乍一看还真让人以为他们鹣鲽情深,伉俪笃重,是新婚燕尔的年轻夫妻。 最后一坛酒喝罢,曲探幽想趁着落花啼眼饧骨软,醉意醺醺,再扯一扯有关毒蛇衔信的话,门外却响起了入鞘的声音,“太子殿下。” “进来。” “是。” 入鞘推门走入,俯首为曲探幽和落花啼行礼,随后弯腰贴到曲探幽耳际低声细语半刻。 曲探幽眼神凌厉,倨傲的口气,“办得好。” 白底金色蟠龙密绣的龙袍一旋,宽肩窄腰,龙姿凤采的高挑背影倏然折出了门外,眨眼消失。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离开。 罐中仙的蛇酒名不虚传,无法小觑,随便一人喝几口都能一醉不起,天地倒转。 四肢酸胀,头痛欲裂,落花啼晕晕乎乎地睁开眼,天色已至薄暮,窗口的火色晚霞占领了半边天。 她揉揉太阳穴,环顾一圈,只见银芽伏在桌案上小憩。 银芽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启开眼缝,“公主,你醒了。”倒一杯清茶搁在落花啼眼前,“公主,喝点茶润润嗓子,奴婢知道你今儿喝多了,嗓子一定不舒服。” 厢房内点上几支黄澄澄的蜡烛,蜡烛的光晕披着陈年旧事的颓然,照得人也面无血色。 咽几口茶水,落花啼扫扫周遭,疑惑不解。 银芽道,“太子殿下有急事,先一步走了。” 谁关心他作什么去了? 落花啼撑着桌角起身,拉上银芽,嗤道,“别提他,没有他本公主又不是找不到去曲朝皇宫的路。” 甫一打开门,极目一望,走廊外纵横排列着三十多名黑衣侍卫,塞得走廊都密不透风。 侍卫们一见落花啼出来,抱拳道,“春还公主!” “太子殿下命我等保护公主安全,待公主酒醒送回欢漪殿。” 保护么?这么多人不过是来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届时好去曲探幽身边一字不漏的告状,讨个好处。 落花啼对其视若无睹,和银芽快速朝楼梯口走去,三十多名侍卫拉出蜿蜒的曲线,一步一步跟着落花啼。 走到罐中仙一楼,楼下饮酒的欢声笑语水浪般裹来,极其清晰。 一中年秃头男撅着唾沫横飞的嘴,“啧,我听玉老板说今儿又有客人逃单了,连住了五六日,每一顿饭钱都没给。说什么到时候离店了一起付,谁知道屁-股一拍收拾行囊逃之夭夭了,现在连皇亲国戚开店都架不住有人吃霸王餐住霸王屋啊?” “哈哈哈哈,那谁知道呢?总有些胆大包天的人敢拿命来博取蝇头小利,他能逃得了初一,逃得了十五吗?”肥头大耳的华衣男子夹一块凉拌猪耳朵嚼一嚼,满嘴淌油。 “这玉老板也是,明明背后有人撑腰,却不找人逮这些逃单的客人,三年下来好像跑了近六人吧?分文不给,还白嫖了罐中仙的住宿和吃食……” “呸,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你难不成不晓得罐中仙和祸泉之属接待最多的就是皇室贵胄,达官显贵吗?玉老板他也是害怕不小心得罪了某些权贵的偏远亲戚,所以才不敢动武。如果换成我,我也宁可让那些白嫖的人滚蛋,不愿去赌他们到底是‘贵’还是‘鬼’,一旦赌错,罐中仙的小命也难保!” “我看还是玉老板的脑子不灵光,对方是不是显贵的亲戚他看不出来吗?先敬罗衣后敬人,只要稍微有钱有势之人就穿得光鲜亮丽,金银环身,还不好认?” “非也,非也,有些权贵偏偏喜欢假扮穷人混迹曲水沣都,被人恶意刁难和作践了再雄赳赳气昂昂地亮明身份,这叫什么,这叫——学着皇帝老子‘微服私访’,那叫一个‘爽’字了得?哈哈哈哈哈!” “哎呦,贱不贱呐这作法……” 几位富商相互啐来啐去,旁若无人,聊得热火朝天,好像比别人多长一颗脑子,卖弄自捧。 落花啼驻足听了一会,捧腹大笑,看来罐中仙酒楼这买卖也非潇洒肆意,受制于人的地方倒不少。 思及一点,她道,“方才的厢房和酒菜付钱了吗?” 一侍卫道,“公主放心,太子殿下自会处理,不劳公主担忧。” 回到欢漪殿的落花啼仍旧和曲双蛾同吃同睡,全然不记得曲探幽,曲探幽自从罐中仙酒楼一别,数日未曾出现。 在皇宫的一段时间,太子殿下忙得脚不沾地,无暇他顾,落花啼也得了个清闲。 十五的月亮圆如银盆,高高悬挂,明黄鲜艳,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它,紧紧揽进胸怀。 中秋家宴,如期而至。 此次曲朝的中秋宴不止针对皇室中人,还邀请了江湖上的各门派出面赴宴,共品美酒,共尝美馔,共赏秋月。 当今江湖门派不可枚数,但凡叫的上名号的都不得不给曲远纣一个面子,要么一宗之主自己来,要么派重要弟子前来。 天下儒释道各派宗门所追随的国家非是相同,譬如曲朝,背后鼎力相助的有天相宗,罄竹派,青史学府。 落花国内的门派主要是天相宗,青史学府次之。 黑羲国中养的有魔门狡兔窟,名门正派青史学府。蓝穹国,金炼国,焰焚国三国背后的门派一样,皆是圣童教和青史学府。 简而言之,青史学府是每个国家都多多少少分布了一些,主打一个广撒网。 枫林国,曲水国已不复存在,恕不赘言。 落花啼坐在宴席上,食指轻扣金光流转的桌面,慢慢回忆着在花落知多少时花辞树告诉她的天下宗门的情况,眸珠沉似平镜。 大小依次排列的青铜编钟挂在架栏上,木槌按着音律一下下敲击,低闷浑厚,悠长深沉的钟音摇荡在大殿内,绕梁三日,丝缕不绝。 宴会上的美女如云,腰肢摇曳,水袖飘飘,绝色舞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应着编钟的声音在招展回首,一颦一笑,美得惊心动魄。 落花啼和银芽初次感受编钟乐器,听得如痴如醉,捧着小脸认真的观舞品音。 然而,消失数日的曲探幽出现了。 煞风景。 曲远纣安排的坐席是落花啼和曲探幽两人一桌,落花鸣和五公主曲柔忆一桌,因此,曲探幽堂而皇之挨着落花啼坐下。 他侧目睨视落花啼,笑着意味深长,“春还公主,你知道天相宗今日来的人是谁吗?” “是你极其熟悉的人。”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论中秋宴和仇人坐一块怎么破?曲探幽:上策,继续坐;中策,继续坐;下策,继续坐。落花啼:喜欢的宝贝们,点一点小星星收藏一下吧!感谢! 第25章 中秋风月宴 此花此叶常 第25章 中秋风月宴 此花此叶常 中秋风月宴 (蔻燎) 天相宗, 早在创立宗门的第一任宗主花憾阶死后,便一脉分成两派,常年势不两立, 明争暗斗, 搞得乌烟瘴气。 花憾阶,原名是落花憾, 是以前的落花国公主,七十二岁时仙逝, 现已作古西去多年, 算上辈分,应是国王落花啸的亲姑姑, 落花啼的亲姑婆。 传言, 花憾阶死的那一日,容貌看起来只有三十岁, 周身萦荡着寒气,睡着了一般, 不似死人,竟是像神又像仙。 花憾阶十四岁时, 因某种神秘缘由,发誓一辈子不愿嫁人生子。她脱离落花王宫,独自一人离家出走在江湖上过着萍踪侠行的日子,来往各派拜师学艺,二十岁就自创天相宗,声名鹊起,混得风生水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门下唯有两位亲传弟子,皆是女子, 大徒弟花下眠,二徒弟花天恩。两徒弟自学艺的初期就貌合神离,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刀光剑影,无论如何走不到一起去。 两人都不是落花国王室中人,是落花国的流民孤儿,得花憾阶怜悯,才有机会跟着师父花憾阶所姓,有机会学成本领,闯荡天下。 落花国是两大氏族落氏和花氏所建立,落氏是王族,花氏一般是贵族或官员,因此赐姓她们为“花”,也算是给了体面的身份。 为了纪念落氏与花氏的建国情意,落花国的王室中人都喜欢在“落”字后接一个“花”字,再单取一字作为名,以此铭记恩德,表彰重视花氏。 花憾阶改姓成“花”,弃掉“落”字,大抵是想从根本上摆脱王宫的束缚。 她死后,花下眠和花天恩的关系非但没有冰释前嫌,反而越发僵峙严重,两人各占了灵暝山,哀悼山,把花憾阶的遗物各分一半,尸体埋在两山之间。 从此之后,天相宗有了两个势力相当的宗主,互不低头,互不见面。 而落花啼是拜了灵暝山的花下眠为师,从未见过哀悼山的花天恩是何模样。 曲探幽说天相宗派来的人是自己非常熟悉的,那就得排除哀悼山的天相宗。她所熟悉的人是花下眠,花-径深……难道,他们游历的空隙会过来曲朝参加中秋宴会吗? 一念划走,落花啼欣喜若狂,脊梁一挺,笑靥如花。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的尖细声刺痛着大殿,众人起来低头拱手施礼,“参见皇上,皇后!” 曲远纣,覆掀雨依旧携手走上高台,缓缓坐下,两人摆手让众人免礼,不必拘束。 曲远纣眉宇的笑意浓稠,龙颜大悦,“诸位,今日乃一年一度的团圆中秋夜,朕设宴款待,不止是为了与臣子百姓同乐,还想和各门派一齐热闹,欢度中秋!” “皇上圣明!多谢皇上恩典!” “来人,让各派人物入席。”曲远纣目亮如火,兴致勃勃。 太监点点头,扯着喉咙道,“请天相宗,磬竹派,青史学府,圣童教的代表进殿度中秋——” 话音将落,殿外一群人陆陆续续走来,逐一垂眸,恭敬地福身一礼,各自寻位置入座。 天相宗的人有两波。 天相宗是执道门牛耳者,请客是避免不了她们的,所以灵暝山和哀悼山的天相宗之人皆露面前来。 灵暝山的代表人物一扭身,惊得落花啼的下巴颌都脱臼三尺,瞠目结舌。 来人不是旁的,是她苦苦追踪,遍寻不获的两名师姐,红衰,翠减。 红衰,翠减是一年所生的同胞姐妹,现已十九岁,前者一袭深红道袍,后者一袭碧绿道袍,宛如菡萏和荷叶,依偎相长。 两人一脸肃杀,冷若冰霜,五官姣美,周身永远渡了一种挥之不去的狠厉,好像你稍微靠近一寸,她就拔剑捅你个对穿,下手不留情面。 可谓是江湖人称的“杀戮双花”,身姿清冷,骨立亭亭,只能远观,无从亵-玩。 若是亵-玩,下场就是血溅天顶,尸骨碎裂。 她们不喜言语,实在需要说话,便是两个字两个字自齿间蹦出来,多说一字就要命似的。 两人交流起来,仅仅需要眼神阴阳怪气地对视,胜过长篇大论,洋洋洒洒的废话。面对落花啼之时,一直是落花啼主动找话题聊天,她们只会敷衍地回答,“是么?”“不对。”“好吧。”“走了。” 落花啼没想到能在曲朝碰到她的两位师姐,举臂挥舞,压低嗓子道,“大师姐,二师姐!” 红衰朝这边一望,冷冰冰道,“公主。” 翠减闻声回眸,无情无绪,“公主。” “……”落花啼分明知道两师姐不待见她,还是激动难耐,毕竟在曲朝能有天相宗的人存在,如同多了一份底气。 “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坐于身侧的曲探幽一手支着下颌,偏头,饶有兴致地盯着落花啼,吟诵一首诗,临了,笑道,“孤觉得,你的两位师姐不应该叫红衰翠减,她们的气质不似荷花,倒像极了寒冷孤傲的红梅,肃杀箫疏之气过胜,温婉清雅之感不足……春还公主,你以为如何?” “不如何。” 落花啼无心理会曲探幽,急不可待地把视线投向另一天相宗的来人。 哀悼山的天相宗,也是来了两位代表,一男一女。 男的落花啼认识,正是在哀悼山使用飞沙走石把她骗得狼狈摔倒,也是去落花王宫奉酒的卧石。人小鬼大,坐在宴桌上东张西望,不小心撞上落花啼的眼神,愣了愣,低下脑袋假装没看见。 卧石身边的成年女子轻纱蒙面,不说话不理人,兀自喝酒,一双剔透的琥珀眸湖夺人眼球,多看一秒就会被里面的波澜卷走,淹没不出。 身披银紫色衣袍,腰带乌黑,左右手扣着银铸的莲纹护腕,此时目不转睛地瞪着不远处的红衰翠减,敌意颇高。 落花啼听她向曲远纣行礼时,自称“花月阴”,看样子,她并不是哀悼山的宗主花天恩,只是一名厉害的弟子。 道门说罢,儒教这边是磬竹派,青史学府。 罄竹派的宗主是一女子,名叫编梦,三十五岁上下,门派中人专门抓捕世界上罄竹难书的恶人,就地正法,为民除害,拨乱反正,故而得名。 青史学府的宗主是一老头子,名号为墨井道人,面容严穆,不苟言笑,谁也不看,仰着下巴,目光游离。他们是真正的名门正派,宗旨是教导天下学子,传授正道知识,诛杀昏君恶霸。 佛教有圣童教,主教地点在梵罗山,他们的空见寺分布蓝穹国,金炼国,焰焚国。教内每五年出一名十岁的圣童,作为领教之人。 今岁的圣童是须弥,亮晶晶的大眼睛到处眨巴,一副好奇的表情,两手握着一个圆圆的大月饼,啃得一脸残渣。他身后随侍着四名高大的教众,着浅黄衣袍,朴素无华。 江湖上还有狡兔窟,是黑羲国之内的魔门,作恶多端,人人喊打,未被邀请。 龙门阁,也就是枫林国自建的门派,其内专出身手矫健的锁阳人,国家灭亡后,龙门阁也销声匿迹,无处逢见。 曲远纣见天下重要门派给面子的赴宴,眼睛弯成一丝缝儿,直言道,“今儿是中秋团圆日,诸位无须拘束,权当自家人,饮酒作乐,不醉不休。” 语罢,他端起酒盏一一与他们对饮,众门派也毕恭毕敬地回酒,觥筹交错,笙歌起伏,喧闹无休。 皇后覆掀雨滴酒不沾,抱着小小正襟危坐,嘴角衔了笑意,一如既往的温和淡然。 中秋宴会的美食有清蒸大闸蟹,甜咸月饼,红烧牛肋骨,桂花鸭,蛤蜊蒸蛋,四喜丸子,葱香黄花鱼,无水卤牛肉,红枣糯米藕等,把桌面挤得放不下杯筷。 时令水果也堆了几盘高山,石榴,葡萄,猕猴桃,山楂,红红绿绿,眼花缭乱。 酒呢? 撇开中秋节贯例喝的桂花酒,剩余的大部分酒水便是全部出自罐中仙的蛇酒了。 曲远纣亦将罐中仙当宝贝介绍,领着众人尝了几口。 红衰很直接,小声道,“难喝。” 翠减也不虚与委蛇,低低道,“讨厌。” 花月阴整杯入喉,舔舐嘴唇,“啊!上上品。” 卧石哇哇一声,“好喝!好喝!烈得嘞!” 编梦一袖挡面,一饮而尽,微笑道,“如此佳酿,百年不遇,多谢皇上赐酒。” 墨井道人是博古通今的读书人,明白面对帝王得捧着来,老头子的长胡须一抖,闭着眼睛硬生生吞一大口,“好酒,不愧是罐中仙,名字取得妙,酒味也极妙。” 圣童教的须弥抱着罐子“咕嘟咕嘟”狂倒,三两口就全部倒进腹部,抹抹嘴巴,大眼睛忽闪忽闪,“还有吗?再来一罐!” 一旁的教众闷声不吭地为他抬了一罐上桌,贴心地拔掉塞子。 曲远纣见他们喝得欢喜,眼底滑过一念,开门见山道,“朕听闻十年一赛的武林大会不久将至,诸位是打算在何处举办呢?” “回皇上,还未确定具体位置。”墨井道人站起来,垂头道。 编梦道,“皇上,我们曾拟了几处地方,一时拿不住在哪,还请皇上定夺一番。比如逆兽道,灵犀盆地,潺城,卧女山脉,曲水河畔……” “潺城便罢了,不必在那穷乡僻壤举办。逆兽道是交通要道,周围险峻难行,多有山匪,不适合开展比武。灵犀盆地的百姓居多,太惹人瞩目了。曲水河畔太过平坦,没有一览众山小的氛围……朕属意在卧女山脉的最高峰比武,如何?败者直接滚下卧女山,尸骨无存。”曲远纣闻言,眯一下眼,若有所思,徐徐言出。 静默一秒。 众人回言,“皇上英明。” 曲远纣抚掌大笑,一锤定音,“好,就这般决定,届时曲朝会有几名皇子参与,一同比试比试,且看天下第一门派花落谁家?” 曲朝的皇子几乎都拜了门派习武,去参加武林大会再正常不过,只不过他们的参与会使公平公正的比武掺了人情世故,到底非是良策。 众人无可奈何,只得悻悻地点一点头。 不知是否落花啼的错觉,曲远纣提及潺城之时,她瞄见了曲探幽的黑目冷了几个度,面容渐渐僵硬,一只手捏着杯盏,捏得骨节绽出青白色。 落花啼暗暗翻一个白眼,转头与身边的曲双蛾推杯换盏,东拉西扯聊着天。 余光一瞟,她看见了自家大哥绷紧身子和曲柔忆坐一块,拘谨不安。 曲柔忆,人如其名,柔柔弱弱,削肩瘦腰,一袭清丽的淡绿衣袍,容貌秀美,眉宇间却透着几缕病弱的苍白。 活脱脱一个弱不禁风的病美人。 曲柔忆举杯与落花鸣碰一下,笑颜道,“太子,中秋夜,理是月色最美,不如同我去外面赏月?” 落花鸣道,“夜深露浓,恐寒气逼人,不便逗留,还是不去罢。” 曲柔忆“哦”一声,轻咳两下,敛敛绣眉,“那太子喜欢吃月饼吗?喜甜的还是咸的?” “都不喜欢,我不吃月饼。” “哦……”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干巴巴的聊着,气氛不比落花啼和曲探幽这边的舒服,各有各的尴尬局促。 落花啼灌了半坛罐中仙,飘飘然提着酒罐准备去天相宗那一堆人里面找红衰翠减喝酒,孰料刚一撅屁-股,一位青史学府装扮的门人钻进殿来,“噗通”跪倒在地,在墨井道人身边附耳言语一遭。 墨井道人一把推开那门人,“哗”的站直,魂不附体,悲鸣道,“皇上,蓝穹国的小侯爷私自跑来曲朝赴宴,如今在曲水沣都失踪了,下落不明,寻觅不得,不知是生是死。” “求皇上出动士兵襄助搜找!” 作者有话说: “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引用自唐·李商隐《赠荷花》红衰,翠减(互看一眼,无声地蛐蛐):落花啼:有话直说!红衰:公主翠减:傻瓜落花啼:????? 第26章 江湖云集来 落花啼的半 第26章 江湖云集来 落花啼的半 江湖云集来 (蔻燎) 曲远纣喝了一半的酒, 欲吐不吐,一口吞下,狐疑道, “什么?蓝穹国的小侯爷何时来的?朕如何不知?” 墨井道人回语, “皇上,我也是将将才知晓, 小侯爷不打招呼偷偷跟着来了,他本意想一同前往中秋宴, 结识其他门派, 殊不知……” 沉吟,曲远纣斜斜望向曲探幽, 曲探幽一甩衣袍站起来, “父皇,儿臣明白, 定会竭力寻找失踪的小侯爷。” “探幽最得朕心。” “多谢父皇委以重任。” 曲探幽回身坐下,唤来入鞘吩咐几句, 入鞘眉毛一拧,点点头, 出了大殿集结一队侍卫,趁着夜色匿迹在黑暗中。 中秋宴继续传杯换盏,斟酒劝欢,大有不醉不归之感。 落花啼一手拎酒罐,一手执酒盏,绕过歌舞升平的殿中心,跑到对面去坐在红衰,翠减二人身边。 甫一盘好双腿,红衰的声音飞刺入耳, 不耐烦,“何事?” 落花啼道,“大师姐,许久不见,一起喝几杯。师父临走之前嘱咐你们帮助我做事,我找了你们许多遍,你们风沙似的不留痕迹,没成想在曲朝碰面了。原来你们在灵暝山不辞而别,是专门赶来曲朝啊。” 翠减漠然道,“忘了。” 两师姐拒人千里之外的性格与记忆中无甚差异,落花啼想起前世红衰翠减在落花国被灭后,奉花下眠的命令来曲朝寻她,曾单枪匹马杀进曲探幽的逢君行宫,救出她逃命了一段路程。 三师姐妹餐风饮露,慌慌张张躲在荒山野岭,连烧火取暖都生怕被曲兵发现,冷得拥成一团。 红衰那时一字一咬牙道,“复仇。” 翠减恨恨道,“帮你。” 缩在一棵大樟树下的落花啼,双手抱紧肩臂,眼泪决堤般泄下,湿了一整张落魄灰白的脸。 她唇齿溢出鲜红,言语间淌着细长的血线,迷茫又绝望,“师父呢?师父在何处……我该如何重建落花国,落花国的百姓全部都死了,父王母后,大哥二哥,花蕊妹妹也都死了,我该怎么办?我的武功也被曲探幽给废了,我现在什么也没有,我怎么东山再起?”伤心欲绝的落花啼聚不了精神,喃喃自语,又是大笑又是恸哭,几近疯魔。 红衰臻首微低,缄默无言,抬手扶上落花啼颤抖的肩,似有不忍,“卧薪。” 翠减接口道,“尝胆。” 怔忡,落花啼抹去泪珠,重重地点头,好像有无形的力量支撑她坚持,坚持到底。正当她们准备赶路,密林深处燃起来一条肆虐的蜿蜒火龙,灼热的火把的嚣张气焰无可避免地烫入眼眶,躲退不及。 自远及近的一长串脚步声,沉重如横雷,磅礴如海啸。 一人狂笑道,“在那!抓住落花国余孽!” “太子殿下说了,只要逮住落花啼,赏银千两!” 曲兵追来了,无休无止的逃亡再次踏上,落花啼在黑夜里慌不择路,压抑的心脏跳动得狂躁,仿佛要钻出喉咙眼弃她而去。 刀子嘴豆腐心。 落花啼私以为红衰翠减心里还是有她的,虽然比例不多,但总归是拜了同一个师父,惺惺相惜的情意绝对存在。 前世今生落花啼都非怯弱之人,一国长公主察言观色,有的放矢的手段是取之不尽的,她一改之前飞扬跋扈的作风,主动抱住两位师姐嘘寒问暖,还亲自为她们斟上一杯罐中仙的蛇酒。音质柔得发腻,“大师姐,二师姐,咱们第一次相聚过中秋,难得,难得。师妹敬你们一杯,先干了!” 斜杯倒进嘴里,不拘小节地徒手拭掉多余的残渍。 一顿操作唬得红衰,翠减二人面面相觑,鼓圆大眼开始了交流眼色。 不出声,就已把落花啼暗暗贬损了一遭。 两人道,“奇怪。” 还是展袖挡面,高仰头颅,一气喝完了罐中仙。 落花啼笑眯眯哄着红衰翠减牛饮半晌,想摘颗紫葡萄吃吃,一瞥眸光,意料之中碰上了对面曲探幽的眼仁。 对方的双目黑如深渊沉潭,死死地剑戟般戳着她。 见者必会如坐针毡,毛发倒立,撞鬼似的拔腿就跑。 落花啼早已习惯了曲探幽那阴鸷的眼神,但每每做好心理准备,仍然会愕一大跳。 她努力地瞪眼翻白回击曲探幽,后者却轻飘飘挪走视线,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哈哈哈哈,谁人不知道圣童教的圣童是个侏儒呢?说什么五年选一名圣童作为领教人,任期五年,然后换新的圣童,可我怎么记得这圣童已经六七年未换了?按理说过去这么久他理该长大了,何以还是一副矮小模样?啧,可不就是一个侏儒吗?” 大殿内,在众人喧哗里不合时宜飘起了含沙射影的话语,音量极高,明目张胆地议论着在场的圣童教。 这声音,贱兮兮的,刺人心窝子,一听就是曲瑾琏。 “四哥,你又玩笑了。侏儒怎可与堂堂圣童相提并论?两不相干啊。侏儒是一辈子长不大的成年人,实在可怜……圣童一开始乃是幼子,十岁当圣童,十五岁退居幕后,过上几年便能长大成人,说不定他现在还没蹿个子,也未可知。四哥,你如此说,让圣童教的人颜面何在?”一道附和捧场的磁性嗓门紧随其后,曲钦寒一面悠哉悠哉地喝酒,一面睨了圣童教的须弥两眼。 曲瑾琏淡淡地瞄一下上首的曲远纣,见父皇未出言呵斥,胆壮如牛,疾言厉色,“六弟,你有所不知啊,圣童教的圣童根本不是幼子,他已经年愈二十,早就长大了。只是外表没什么大动静,心底和我们长得是相差无几。前些天还有传言,说有人不小心看见圣童跑去‘香染魂’逛了逛,惹了一身脂粉味。他想跟女人睡觉,人家女郎们看他太小,直把他当弟弟逗呢!哈哈哈哈!” 曲钦寒依旧给面子,鼓掌笑道,“哦?有这回事么?” 砰! 圣童教的位置炸起重拳锤桌的闷响。 小圣童须弥一骨碌爬起来,横眉冷对,指着曲瑾琏,盛怒道,“四皇子,你别含血喷人!” 出身优渥,龙子凤孙的曲瑾琏自是不怕圣童教,更不怕小小一位须弥,嗤笑道,“说错了吗?你所作所为天地可鉴,身正不怕影子歪,你如此气愤,不就是被本皇子言中了?” “歪理!” 须弥到底涉世未深,曲瑾琏三两句讥讽的话就气得他能长出头发来,舞着一杆比他高两倍的赤金锡杖,脚底生风便去猛敲坐在原位的曲瑾琏。 此时一抹红衣快步闪出,空手“啪”的接下须弥重若千斤的锡杖,疼得手掌和手腕麻痹得像断了一样。 落花啼手指狂抖,“哎呦”一声,蓄力推开须弥,甩甩手,劝慰道,“圣童大人,有话好好说,一定是误会,四皇子准是眼拙看错了,你肯定不会去锦阵花营里鬼混——” 她凑近几寸,一手掩口,嘀嘀咕咕道,“我看四皇子自幼裘马轻狂,他去香染魂的几率比你大多了,他凭空捏造,便是故意想激怒你,博取乐趣。你觉得呢?” 一位妙龄美人出面劝架,轻轻松松化去火气,须弥撅着嘴,上下打量落花啼,“你是?” “落花国长公主落花啼,也是灵暝山天相宗三弟子,见过圣童。” 圣童教的话语权集中在一矮矮的小须弥手里,同他认识一番,是有利无弊的好事。 须弥道,“你比他们好。” 这个“他们”具体指谁,殿内人自有分辨。 须弥转身望向上面的曲远纣,孩子气的脸孔上萦绕着不属于他的威严气息,掷地有声道,“皇上,四皇子无凭无据,出言不逊,侮-辱圣童教。你却不管不教,是否在开柙出虎?” 曲远纣俯瞰下方的须弥,皮笑肉不笑,“圣童放心,朕会约束瑾琏的……不过,瑾琏既是曲朝的皇子,当然有快意言说的自由,朕想圣童乃一教之主,不会同他计较的。” 旁观者长了眼睛珠子的都能明白,曲远纣这是帮亲不帮理,护着自己的狼崽子。 曲瑾琏,曲钦寒相视而笑,下巴轻抬,仗势欺人,越发傲然。 须弥一顿,脸皮瞬间黑了,缓缓收起锡杖,憋着一口波涛滚滚的恶气。 “公主,你流血了!” 此时银芽从角落里窜出来,惊恐道。 须弥以为是他的锡杖打伤了落花啼,心口一紧,赶忙看去,孰知一扭头,瞧见了落花啼的小半张脸血糊一片,触目可怖。 他道,“你,你怎么了……” 落花啼不痛不痒,只感觉鼻底湿漉漉黏糊糊的,举手一摸,定睛细看,手指上全是黑红的血液。她心房火烧火燎的,一种难言的欲-念偾张不去。 不是? 谁给她下毒了? 落花啼还处于她吃错何物的恐慌中,下一秒听见太监尖锐地嚎叫,“不好了!皇上也流血了!来人啊,传太医,快传太医!” 几名宦官连滚带爬跌出殿外,跑得那叫一个丝滑。 曲远纣的症状和落花啼一模一样,鼻血汩汩往外冒,像捅-穿了一孔干涸的老井,藏在最底部的甘泉“噗”地冲刺天宵,无穷无尽。 鼻血仿佛能传染,殿内的皇亲国戚,门派宗主一个接一个淌出了赤蛇般的鼻血。 血染衣襟,猩红灼目。 曲瑾琏,曲钦寒,红衰,翠减,落花鸣,曲柔忆,花月阴,卧石,编梦,墨井道人……皆中了招儿。 在场之人也有没流鼻血的,那就是曲探幽,覆掀雨,曲双蛾,他们难以置信,抢步过来查看情况。 曲探幽冷静地命令侍卫守好殿门口,不准任何人擅自离开。待他在人堆里找到落花啼,落花啼的胸口已经汪湿了一弯红色小溪流。 银芽心疼得泪眼婆娑,哭哭啼啼拿衣袖帮落花啼擦血。 落花啼低着头,方便鼻血往下流,眼底闯入一双金色龙纹靴,她状似无意地揩一把鼻血甩出去,甩得靴子上开出一树斑驳的小红梅。 曲探幽无心在意这些,扶着落花啼的后背,目光逡巡宴桌上的菜肴酒水,急切道,“你是不是吃了什么旁的东西,想一想?到底吃了什么?” “你做什么管我?你父皇也流血了,作为曲朝的太子殿下不去关心吗?”搁我这装什么深情呢。 落花啼摔走曲探幽的手,见缝插针,无情地嘲弄。 曲探幽一怔,果然旋身就走,冲到曲远纣面前,急尽担忧,上演父子情深。 刚寻了个座椅躺下,红衰翠减就过来看落花啼,天相宗三姐妹一堆人互相滴着鼻血,画面莫名诡异。 曲双蛾面孔煞白,十分慌忙地守着落花啼,眼尾飘了水雾。 “咚咚咚”,催命地跑动,十几位太医提着药箱滑进大殿,利索地行礼。 飞扑过去检查曲远纣血流不止的鼻子,折腾了须臾,喂了对方吃下药,才堪堪堵住了血。 曲远纣浓眉绞死,勃然大怒,质问道,“到底是如何?给朕说清楚!” 一太医抖抖索索道,“回皇上,您并未中毒,而是虚火炎旺,阴阳失衡,血热气逆,这才导致了流鼻血。” “一言蔽之,皇上是阳气过盛,阴气不足,身体不受重负。” 流鼻血的众人捂着鼻子逐一盯着太医,不可思议地张大眼眸。 那太医知晓他们的疑惑,坦言道,“一人流鼻血不足为奇,一群人一起流那便是吃喝了同样的东西,从而引发的。” 曲远纣按住覆掀雨给他温柔擦脸的手,扭扭颈子,呵斥道,“查!给朕找出是什么玩意儿闹的!” 一声令下,宦官宫婢们战战兢兢地翻动着中秋宴上的食物,拨一拨月饼,撩一撩大闸蟹,再抖一抖葡萄串儿。 曲探幽上前,铿锵道,“父皇,儿臣知道是何物有古怪。” “探幽,你来说。” “父皇,大殿之中并非人人皆流鼻血,譬如儿臣,长姐……我们有共同特点,便是不曾喝过罐中仙。宴会上的食物相似,但酒有不一样的选择。所以问题只能出现在酒上面,而流了鼻血的人,无一不是喝过罐中仙的,像父皇,四哥,六哥,落花啼,众门派中人,可见罪魁祸首确是罐中仙蛇酒。” “嗯,不错,探幽心思缜密,言之有理。你,你,你们去看看罐中仙里有什么蹊跷?”曲远纣满意地望着曲探幽,遣了几位太医去验罐中仙的酒水。 俄而。 围着罐中仙的众太医倒吸一口凉气,你瞅我一眼,我睃你一秒,舌挢不下。 曲远纣耐心耗尽,提起一杯子砸地上,震耳欲聋,“说!有何蹊跷之处?” 一太医深呼吸,捧着酒罐踱步走来,低眉俯首,如履薄冰道,“皇上,这罐中仙里泡了毒蛇……” “朕知道,不用你说,罐中仙就是以蛇酒闻名,何足为怪?”凝视太医那青白的脸色,曲远纣预感事情没那么简单,神情严峻。 太医道,“皇上,里面不止泡了毒蛇,还,还有——” 立在一边用绢帕塞鼻孔的曲瑾琏,一气之下踢中太医的小腿肚子,恶言道,“支支吾吾什么?在皇上面前还闪烁其词,含糊不清?” 挨了踹的太医,这才不卖关子,心满意足道,“皇上,皇后,太子殿下,四皇子,六皇子,罐中仙蛇酒之内还泡着成年男子的完整肾脏,乃大补阳-物,喝多了自然会鼻血横流,火-欲高胀。” 一语了罢。 偌大的金碧辉煌的殿宇陷入了死寂,落发可闻。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文中没有歧视侏儒的意思,剧情需要。(抱头躲避)(卑微作揖)砰砰砰敲打曲瑾琏,曲钦寒,给须弥出气!ps:肾脏酒能壮-阳一事纯属虚构,也是剧情需要,根本不可能壮的哈哈哈哈哈哈!落花啼:不是,好端端喝着酒,给我闹这一出?罐中仙,我恨!曲探幽:别怕宝贝,我帮你出气!落花啼:再哔哔,我灌你一肚子罐中仙,也让你流鼻血曲探幽:(小声哔哔:我其实不用补的) 第27章 当时已惘然 什么圣童, 第27章 当时已惘然 什么圣童, 当时已惘然 (蔻燎) 成年男子的肾脏泡在了罐中仙蛇酒之内? 男子, 肾脏,蛇酒。 不经之谈! 落花啼弯腰就是一阵呕吐,“哇哇哇”把肚子里的酒水逼得一干二净。 当太医将罐中仙的一坨饱满的灰紫色类似蚕豆外形的大肉球扔在一托盘里, 所有的皇亲国戚, 江湖门派不约而同扶着柱子一吐千里,哀嚎声此起彼伏, 惨不可言。 没人能面对他们喝得津津有味的蛇酒里掺了人的内脏,还是骚-气冲天的肾脏, 没人能面对。??????? 落花啼疑窦丛生, 她与曲探幽之前刚去罐中仙喝过酒,那一天她分明不曾流鼻血, 难不成那天的酒里没有泡过人肾。 拨开人群, 挤到太医堆里面,落花啼忍着恶心仔仔细细看了看那块人肾, 骇然道,“罐中仙发现男子肾脏, 岂不是有人惨遭毒手死了?被挖走肾脏若不处理伤势,必然活不长的。” 曲探幽道, “孤叫人翻看中秋宴的罐中仙酒水,一共在几十坛酒罐里找到了十二颗肾脏。” 静默。 十二颗,如此一来,竟有六名活生生的年轻男子被挖了肾脏,不明死活。 按揉紧绷的额头,曲远纣的脑筋一突一突地蹦,他眼黑似漆,仪容愤懑,威赫道, “郭兆陵,你给朕解释解释,罐中仙酒楼到底干了什么勾当!” 御史大夫郭兆陵便是罐中仙老板玉堤的岳丈,他缩在人海里直冒冷汗,魂魄飘飘,被曲远纣冷不丁点名道姓。屏气咽声,双膝敲地,“皇上,臣也不知为何,许是一场误会和意外,罐中仙开店多年,从来都是小心翼翼,不敢踏错行差,岂会以活人肾脏入酒,其中必有蹊跷。请皇上给臣机会,严查此事,还罐中仙一个清白。” 曲远纣不置可否,脸黑如墨,下令不许郭兆陵插手此事,直接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他最信任宠爱的太子,随即嫌恶地拂袖而去。 覆掀雨亦抱着西施犬小小一俱走了,浩浩汤汤的仪仗渐渐被蓝黑色的夜幕湮没,无影无踪。 留下来的众门派左顾右盼,皆是踩了狗屎一样的晦气神情。 身负重任的曲探幽习惯了曲远纣向他抛来各种疑难要务,不惊波澜地命令一队侍卫将御膳房备置酒菜的御厨等人苦打二十大板,治他们一个疏忽渎职的罪名,以儆效尤。 宫外的吃食,不论是瓜果蔬菜,鸡鸭鱼牛,还是大米油盐,野味山珍,都得进行一重重的关卡检查试毒,御膳房显然是没把罐中仙仔细严查,单以为酒水未开封便是无毒,抱着侥幸心理躲了一懒,没猜想到蛇酒里还加了其他奇怪的事物。 他们受罚,无可厚非。 也是给众门派看看,酒水有异之事并非曲朝刻意做手脚,更不屑以此来戏弄众门派。 处理了御膳房,曲探幽下一步是安抚江湖门派,调了数名士兵将他们平安送出宫,进客栈休憩安寐,还花钱赏了珠玉,表示歉意。 众门派各自散去,不一会,天相宗,磬竹派,青史学府马不停蹄地逃也似的坐马车离开曲朝皇宫,一路上还隐约能听见凄惨的作呕之声。 皇亲国戚,大小官员也青乌着面孔,打道回府。 一时间,中秋宴会上只剩下了几位皇子和圣童教中人。 皇上曲远纣一走,须弥就按捺不住地攥紧赤金锡杖,小短腿一扑腾跳上桌子,手里的一大把金筷飞矢般“唰唰唰”地朝曲瑾琏的眉眼掷去。 强劲的破风寒音回荡在宽旷的大殿,犀利伤耳。 曲瑾琏正与曲钦寒低语,时而大笑,时而勾肩搭背,哪知余光一瞟,竟看见根根坚硬的金筷刺了过来,他暗道不妙,两手一抬宴桌竖起来抵挡。 “咔!咔!咔!” 金筷射中桌面,捅-出了密密麻麻的窟窿眼儿。 曲瑾琏从桌后探头,咬牙切齿,蔑视道,“你敢打本皇子!是不打算活着出皇宫了?来人!拿下圣童教不明尊卑的侏儒!拿下!” 他不提“侏儒”还好,一提这两个字,须弥的杀意迭起,才不顾曲瑾琏是不是曲朝金贵的皇子,挣开阻拦他的门人,点足跳跃,凌空旋出一记扫堂腿踹去。 须弥道,“你才是侏儒!你才是拈花惹草的浪荡子!” 曲瑾琏是磬竹派的弟子,武功拳脚的厉害自不在话下,然而还是拼不过圣童教的圣童的威力,躲避不及被其狠狠踹了个正着。 一张宴桌炸响连天,噼里啪啦烂成支离破碎的惨状,迸溅四散。 四皇子则狼狈地摔出去三四米,还是被一廊柱接住才稳住身形。 他麻利儿爬起来,抽过侍卫递上来的长剑,血红着眼眸去和须弥厮杀,剑刃撞击锡杖,像刀子刮动耳膜,悚得人寒战不停。 侍卫和圣童教的门人缠绕不休,打得闷哼不断,骨头咔嚓咔嚓响,两拨人呜呜泱泱融化在一起,分不清何人是何人。 落花啼拖着银芽躲在安全地方,两人一手抓了把甜瓜子,边磕边看戏,自在惬意,几分钟就洒下一地的黑白小花。 乜斜一眼身长玉立,背姿挺拔的曲探幽,落花啼含讥带诮道,“太子殿下,你四哥挨揍了,你不出手帮忙吗?兄友弟恭,手足情深,原是这个意思。” 曲探幽头也不回,跟没长耳朵的聋子无甚两样。 眼见六皇子曲钦寒要拔剑上场去混战,曲探幽终是忍不住道,“须弥圣童,皇宫重地非是寻衅滋事的场所,四哥所言恐是空穴来风,作不得真。你是一教之主,心襟清磊,想来不必计较得如此深。” “再闹下去,父皇知晓了,双方都不好看。” 锡杖狠势摁在曲瑾琏喉咙上,勒得下面的人喘息不了,脸红脖子粗。须弥闻言手一滞,凝眸瞪着曲探幽,两道黑眉扭得紧紧的。 圣童教中人忐忑道,“圣童!别打了!” 曲朝是何等的存在,霸居一方,势力雄强的天下第一大国,周围的小国无一不畏惧低头,他们只是天底下的一处江湖门派,如何能斗得过曲朝呢? 若是撕破脸,以后岂不是被曲兵追杀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 冲动愤怒的须弥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心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且先留着曲瑾琏的狗命,以后不差机会收拾不了他。 曲瑾琏整个人仰面横倒在一张桌上,那柄沉重的赤金锡杖卡得他眼眶湿润,险些窒息,他捕捉到圣童犹豫不决的眸光,得意忘形地扯嘴一笑,“怎么?不敢下手?本皇子以为你多大的气性呢?哈哈哈哈……” 须弥重重下压锡杖,收手之前不忘再扼对方几寸,挫挫牙齿,一声招呼不打就领着门派中人撤退。 “咳咳咳。” 曲瑾琏摸着红肿的喉结处干咳几声,手肘撑桌,胸膛气得颤抖,“什么圣童,嘁,披着羊皮的狼罢了。敢如此欺-辱我,迟早让他死无全身!” 曲探幽走近,脸色阴沉,冷冷道,“四哥,以后无事别惹江湖上的人,他们不受钤束,性子狂放,保不住哪天寻你复仇。那些流言蜚语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你还说到旁人脸前去?”简直是自找苦吃。 “七弟,就圣童教那小孩子也值得当回事?父皇都默许我说了,怕什么?” 站直身体,曲瑾琏哼一声,一手搭在曲钦寒肩头,两人草草道别曲探幽,气势汹汹,领着各自的侍卫出了大殿。 看了半晌好戏的落花啼嗅到了一种暗潮涌动的气息,心口窃喜。曲探幽自诩曲朝的太子殿下,人人奉承簇拥,但他的四哥六哥对他更多的是羡慕忌惮,心怀叵测,没多少真情实感。 这三只大尾巴狼俨然貌合神离,分成一盘散沙。 不如,找机会去接近曲瑾琏,曲钦寒,如果能得到他们的助益,想拉曲探幽跌下神坛,胜算自会多上几筹。但他们俩也是心眼子极多,疑心太重,还是先静观其变再说。 落花啼神飞天外,手掌里的甜瓜子只剩一两颗,她伸手去果盘里抓,蓦地抓住一温热的大手,下意识一甩。 眼帘掀起,盯着不知何时走到眼前的曲探幽,张口道,“你,也要吃吗?” 曲探幽低头瞅着落花啼慌乱的表情,拧眉,“你又在想什么?眼珠转来转去的。夜色已深,这里不便久待,你早些回欢漪殿安寝。” 他拍拍落花啼的脑袋,脚底一旋,信步走了。 说不清道不明,落花啼感觉头顶被曲探幽拍过的位置火辣辣的,好像一块烧得正旺的红碳贴着她头皮在烤,能烤到柔软的心脏去。 她恶寒地摇摇头,猛的扔掉手里新抓的瓜子,淅淅沥沥下雨般溅了一地。 皇宫的天空是四个角拢起来的,方方正正,蓝天,白云,太阳,鸟雀,一枝斜逸的枫叶,全部被框得很紧张,无处安放。 跳不出去,挤不进来。 落花啼昨夜和今早一共漱了十几次口,自欺欺人假装忘记喝过罐中仙人肾酒。 早晨的饭食推了没吃,打理好衣着,跟曲双蛾说出去转悠转悠,留下银芽在欢漪殿休息,便独自一人去东宫找曲探幽。 罐中仙酒水泡了人肾,蓝穹国小侯爷神秘失踪,两件事折磨着落花啼的脑子,她一夜未眠,捱到天亮就直奔东宫。 敲了敲门,片刻后,一名宦官启了一缝隙,瞧见是未来的太子妃,谄媚地拉开门迎她入内,惋惜道,“春还公主,您来的不巧,太子殿下昨天一夜未归,应是去忙事务了,您若不急,就在东宫等等太子殿下?说不定太子殿下一会儿就回来了。” “一夜未归?” 他竟是漏夜出宫去查罐中仙和蓝穹国小侯爷的事情了? 落花啼道,“不必,我去宫外找他。” 宦官白花花的脸蛋堆上笑意,“春还公主与太子殿下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太子殿下不在,公主便急着去见太子殿下,郎情妾意,情意绵绵,何人看了不说甜蜜呢?” 啼笑皆非。 落花啼撇嘴,想回怼那不知天高地厚,乱点鸳鸯谱的宦官,突听不远处两三位大宫婢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偶尔飞速瞟瞟落花啼。 一粉衣宫婢夹细了嗓子,声情并茂,加着小幅度的肢体动作,道,“对,就是她,她就是落花国的春还公主,太子殿下以后的太子妃。你们别看她长得国色天香,秾艳大气,其实她的心肝是黑色的,谁也不能惹,惹了就遭罪!” “不会吧,我看春还公主挺平易近人的……” “你懂什么?她根本一点不平易近人,她第一次进东宫就撒娇哄得太子殿下团团转,说让太子殿下干什么太子殿下就干什么——你们还不知道?簌珠姐姐就是因为她善妒成性,才被太子殿下随便捡了个由头打发出宫了。不知簌珠姐姐在宫外过得如何,簌珠姐姐跟了太子殿下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唉!可怜!” “是这样吗?簌珠姐姐是因为她才被赶走的吗?那簌珠姐姐太惨了!太子殿下这么多年都没有宠幸过宫婢,簌珠姐姐清清白白,凭什么出宫?这春还公主一定是看簌珠姐姐有点姿色就觉得不顺眼了。天啊,还没嫁来曲朝就如此飞扬跋扈,她要是当了太子妃,东宫岂不是暗无天日,鸡飞狗跳了?我害怕!” ????????? “你害怕,我也害怕……啊,别说了,别说了,她走过来了!” 金粉色织锦长靴漫不经心地挪来,一袭红袍绿裳行动间宛如深红牡丹开放,翠金色丝绸飘带悬在腕上,随着步伐划出波澜般的弧度。 衣袂招招,碎发飘飘。 满鬓的珠玉争争挤挤,一朵硕大的暗色红芍药簪在脑后,栩栩如生,衬得人儿越发艳丽,使花羞,使雁落,使鱼沉。 驻足。 落花啼扫扫三名颔胸低眉的宫婢,嗤笑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呕~蛇酒变成人肾酒,呕呕呕~曲探幽:宝贝别怕,我的肾还在,完整健康得很落花啼:谁问你了? 第28章 明月浸虚空 你这只井底 第28章 明月浸虚空 你这只井底 明月浸虚空 (蔻燎) 三宫婢面面相觑, 手足无措,赶忙福身见礼,颤巍巍差点站不住, “奴婢参见春还公主, 春还公主万福。” “奴婢名叫余容。” “奴婢名叫将离。” “奴婢名叫红药。” 落花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眉眼出尘, 嫣笑道,“名字不错, 挺好听, 是曲探幽取的么?” “是曲探……不对!是太子殿下亲自取名的。” 最会察言观色的红药好险脱口而出曲探幽的名字,吓得倒抽一口气, 垂头不敢忤视落花啼, 她道,“多谢春还公主夸赞, 公主夸我们的名字就是在夸太子殿下有品味,奴婢们先替太子殿下谢过公主。” 余容, 将离应和道,“多谢公主赞誉。” 落花啼“噗嗤”一笑, 她可没这层意思,没想到曲探幽东宫的婢女个个伶牙俐齿,聪慧过人,也难怪能当曲探幽下-面的人。 她褪下手腕上的三只缠花枝金钏儿赏给红药,余容,将离。淡淡的,笑得迷人又危险,“本公主瞧你们端正可爱,皆是丽人儿。这些金钏与你们相衬, 送你们一人一个——记住,祸从口出,明白了?” 丢下话语,落花啼没看身后三人的反应,提起裙摆踱步出东宫。 东宫里的三大宫婢捧着金光灿烂的金钏,瞠目结舌,明明是得到赏赐了,为何有一种万蚁噬心的恐惧感? 曲水沣都。 落花啼在街上逢人打听罐中仙在何处,她上一次去过但记不住具体在哪,得到几个热心肠的百姓指了方位,她搓搓手,疾步赶路。 沸反盈天的街道全是流动的人潮,汇聚了四面八方的形形色色之人,闹腾的声音堵得耳朵都麻酥酥的。 落花啼专心遥望远处的高楼,想看看有没有毒蛇盘出来的“罐中仙”三字,不料走着走着,她听见了与人声截然相反的铁器碰撞声。 确切来说,是某种铁器抵在石头上,走一步划拉一下。 落花啼幼时就跟随花下眠习武,学得一身护命打架的本领,在落花国虽无人敢要她的命,但于天相宗日常练武的时候她经常耳闻过这诡异的声音。 是剑。 有人拎着一把利剑鬼鬼祟祟尾随她。 心鼓擂动,手掌汗湿,落花啼佯装自若,面无表情地穿梭在人海中,一只手悄悄地按住了绝艳的剑柄。 她刻意东拐西绕,时快时慢,走得颠来倒去,意图将后面的尾巴甩干净,然而折腾了半个时辰那人也穷追不舍,不愿退下。 落花啼磨磨后槽牙,瞥见一条深巷,三步并两步地钻身入内,在那人紧随其后的当儿抬起一脚蹬了过去。 对方身手敏捷,躲也不躲,慢吞吞出手在半空截住落花啼的脚踝,扣紧不松。如此缓缓然,使得落花啼的动作像极了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手劲一拽,那人扯着落花啼,令之踉踉跄跄靠了上去。 淡紫色轻纱覆面,水光潋滟的琥珀眸子摄人心魂,巷外斜-射的金光照在她脸侧,投下了斑驳的碎影,越发映得她眉目似画,眼透秋愁。 一袭银紫色长袍裹着高挑的身形,乌黑的绸带束出纤细的腰肢,披了一薄如蝉翼的紫色斗篷,斗篷的帽檐盖住了她黝黑发亮的青丝。 嵌住落花啼脚踝的手上戴着莲纹护腕,银色冷辉,折出凛光飞进眼眸,像滴了一颗泪花。 落花啼硬生生被对方拉得劈了个叉,她“嗷”一声,挥拳就打,下一秒,拳头还是被后者懒懒散散地揍了回来,夸张的力量揍得落花啼手指一阵脆响,疼得眼泪都迸出来。 她往回一拽自己的腿,羞愤交加,“你是谁?到底想做什么?” 那人笑眯眯丢了手,反问道,“昨儿不是还见过一次吗?这么快就忘了?春还公主,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花月阴。 竟是哀悼山天相宗的花月阴! 落花啼后撤三步,只觉脚踝和手指快欲断裂,摇摇晃晃,撑着墙壁才站稳。她抿了抿唇,难以想象花月阴的功力究竟有多深厚,一个哀悼山的徒弟就有如此匪夷所思的能力,可想而知她们的宗主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眸光一晃,落花啼后知后觉看见了花月阴背后的十三岁少年,卧石。此时抱着一把修体长剑在那掂着脚丫,一副看戏的模样。 好家伙,两人一直追了她这么久。 明人不说暗话,落花啼壮着胆子道,“花姑娘,不不不,月阴姐姐,你此番作为,打算如何?是想找灵暝山弟子的麻烦?对不住,我的大师姐二师姐可能已启程回落花国,她们无暇分身,我也无心思和你斗……” 话未讲完,一冰冷的玉手拂上落花啼的五官,从眉梢,眼睛,摸到了鼻子,嘴巴,顺势下滑,摩挲着那白嫩的脖颈,手指一环,探去了脖子后面。 花月阴凝视着落花啼脖后纹的暗红芍药花的刺青,呓语般呢喃,“春还公主,你知道吗?你命格极贵,有人皇之姿。若不出意外,此生便是一代傲视群雄的帝王,只要把握机会,规避险恶,定能称霸天下,唯我独尊。” “这刺青,是我找你的依据,你就是师父所说的天命帝王。你,敢不敢赌一把?” “赌……赌什么?” “你跟着哀悼山的天相宗学艺,保你十年之内打垮曲朝,赌一个称帝的可能,如何呢?” 落花啼瞳孔收缩,不可置信地挥掉花月阴冷冰冰的手,腮帮子鼓动压抑着怒火,“不,我是灵暝山的徒弟,怎能倒戈去哀悼山学艺?这岂不是欺师灭祖。” 花月阴盯着被落花啼打掉的手,长眉冽然,恨铁不成钢道,“笑话,何来欺师灭祖一说?灵暝山和哀悼山是同一门派,皆是祖师花憾阶所创的,目下你我不过是有不同的师父罢了,学的内容大差不差,论不上是欺师灭祖。” “既然学的内容大差不差,何以还要去哀悼山学武呢?自相矛盾,多此一举。” “不一样,春还公主,根本不一样。因为我的师父比花下眠厉害一千倍,甚至一万倍。师父的境界不同,教出来的弟子自然也良莠不齐,你是莠,我是良,你现在的武功力气属于平平无奇的级别,与我相较,幼稚极了。如此,还不明显吗?” “……”落花啼被堵得噎住,换而一想,貌似挺有道理,但是在她的记忆里灵暝山与哀悼山针锋相对了十几年,势如水火,她就算再想提高武力也无法转头扑向哀悼山。 要是干出这么一档事,师父花下眠铁定不惧父王母后的阻拦,下狠手要屠了她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孽徒。 花月阴看出落花啼的纠结,趁热打铁,“我给你时间考虑,后面还会再来寻你,不过,你真的希望曲朝一统天下吗?” 听闻此节,落花啼前世的仇恨铺天盖地袭来,她觳觫得打抖,疯狂摇头,“不,绝对不能让曲朝称霸……” 她一念掠过,定定不动地注目花月阴紫色轻纱外的眉目,脱口而出一个猜想,“你,你不会就是哀悼山的宗主花天恩吧?花月阴其实是你在外的假身份?” 花月阴不正面回语,低笑着俯视一旁的卧石,“卧石,你看她,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我哪里戴得住?” 卧石眉开眼笑,捂着嘴瞄瞄落花啼,似乎很愉悦。 花月阴走近,用手指勾起落花啼的下颌,琥珀眼亮汪汪的要淌水了,“两年后的秋日,在卧女山峰举行的武林大会,你这只井底之蛙或许能抬头看看天?” 落花啼不记得她在巷子里僵了多久,待她回神,花月阴,卧石的影子已匿去不见。 捏紧五指,沉敛心境,落花啼暂且按下此事,急忙赶去了罐中仙酒楼。 罐中仙并没有想象中被曲兵包围,查封酒楼,变成门可罗雀的凄惨地步,而是客人络绎不绝,来来去去,壅塞得与平时无异。 她颇为疑惑,步入楼内,逡巡一遍,还待找找玉堤老板问问曲探幽在不在此,下一秒背后被人一揽,撞进了滚烫而硬-挺的怀抱。 头顶荡来熟悉的声音,含着轻责,“你为何来这里?” “我想来……” 落花啼才蹦了三个字出来,红唇便被曲探幽一根手指封住,他不容置喙道,“上楼。” 经此动作,落花啼明白曲探幽在玩什么把戏,昨夜中秋宴发生的奇事,若是不控制风声,必定会石惊水波,不胫而走。 但曲探幽连夜设法堵死了御史大夫和文武官员的嘴巴,故意瞒住毫不知情的罐中仙这栋酒楼。 并扬言,妨碍查明人肾一事之人,就是在和皇上对着干,那么,还有谁敢当那只出头鸟? 打草即惊蛇。 捕蛇得先备好竹篓和铁钳,否则有了风吹草动,毒蛇只会逃得了无痕迹,再想动手活捉,就难上加难了。 走进二楼的一间厢房,入鞘和玉堤都站在其中,望见落曲二人,行礼道,“太子殿下,春还公主。” 曲探幽,落花啼点头,坐在椅子上。 落花啼瞥瞥玉堤那煞白发灰的枯槁面容,眼核肿出水泡,一猜就明白他得知罐中仙酒水里有男子肾脏了,别看他现在立得端端正正,身体里的三魂七魄早就飞出了天窗。 曲探幽道,“昨夜孤已告诉了玉老板发生的事,我们连夜查看了罐中仙地下酒窖里储藏的蛇酒,一一开盖,并未发现可疑的肾脏。带来太医们也验过,酒里没有人的组织。” 中秋宴会散席之后,曲探幽出宫先找到玉堤的府邸,强行领着人去地窖看酒,一头雾水的玉堤不知宫内发生什么了,提心吊胆,抖着腿脚回了罐中仙。 等查遍地窖,他才恍然罐中仙在皇宫惹了祸事,一时之间哭得鼻涕冒泡,涕泗横流,以头抢地求饶恕。 他坦言岳丈在朝为官,他绝对不敢顶风作案杀人放火,更不敢以人肾入酒,求老天爷还他清白。 曲探幽料想谨小慎微的玉堤没这个牛胆,便不羁押他下狱,只是盘问酒楼里有什么可疑之处。 玉堤磕磕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 在外搜索失踪的蓝穹国小侯爷,一无所获归来的入鞘,抢言道,“太子殿下,属下听说罐中仙酒楼频频有客人深夜逃单,杳如黄鹤,属下以为,那些客人不是逃单,而是被迫失踪……没猜错的话,他们已经魂归西天了。” 入鞘寻找小侯爷的时候,派人乔装打扮来过罐中仙,在一间空客房内的床角捡了一把古剑,上面刻着“宵”字,他带着剑和曲探幽汇合,曲探幽一眼认出这是小侯爷蓝今宵的破剑。 两人曾在青史学府习过武,是早已熟稔的朋友。 种种巧合,足以表明,罐中仙的人肾酒和失踪的蓝今宵是同一件事。 能把肾脏泡进罐中仙的蛇酒,此人是对酒楼了如指掌的,亦对蛇酒青睐有加。换句话说,他还阴暗地缩在罐中仙的某个潮湿的角落,肆意窥探,窃喜不已。 当务之急,要想办法揪出藏在背后的杀人凶手。 找到下落不明,生死难料的蓝今宵。 作者有话说: 花月阴(回味无穷):春还公主的小脸蛋摸起来真舒服,嘿嘿嘿,春还公主天下第一可爱!曲探幽:花辞树: 第29章 不堪回首中 你掳走了孤 第29章 不堪回首中 你掳走了孤 不堪回首中 (蔻燎) 为了让凶手放松警惕, 曲探幽命令玉堤像往常那样开门迎客,日复一日。 月复一月。 引蛇出洞的计谋,屡试不爽。 回顾人肾酒的特征, 乃是用了成年男子的年轻肾脏, 逮住这一点对症下药即可。 两条腿的成年男子一抓一大把,何愁无人可用? 入鞘主动提议去当美味的“诱饵”, 他脱掉侍卫统领服饰,取下刀剑弓箭, 穿上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袍, 梳了一种文人墨客喜欢的发髻,半披黑发, 怀里揣了两本蓝皮书。 朝气蓬勃, 风华正茂,简直是活力四射的一位俊哥儿。 落花啼, 曲探幽在罐中仙对面的酒楼临窗而坐,两人面前各一杯清茶, 果脯糕点摆得桌面密密匝匝,眼下却无心去喝茶吃东西。 楼下自集市方向走来的入鞘, 抱着几本书目不转睛地读着,突然被一行人撞个正着,他原地转悠一圈,气冲冲朝着那人后背谩骂,一转身,不经意瞧见了罐中仙酒楼。 他一愣,掏了掏腰包,实在是囊中羞涩,扭头便走。 此时一伙计追出来道, “公子,是要住宿还是吃饭?罐中仙的饭菜物美价廉,你进来尝尝?” 入鞘上下扫描那伙计宽阔的汗毛发达的胸膛,扁嘴,后退道,“是吗?物美价廉?” 伙计道,“当然,不仅物美价廉,咱们罐中仙还是皇亲国戚爱来扎堆的好地儿,你如果进来溜达,说不定还能结识几名达官显贵……我看公子在温书,是否要考取功名,那你更得进来了!” 入鞘心动地点点头,踌躇一秒,跟着伙计朝里走,谁知台阶太高,他一脚踏空,“哎呦”一下屁-股蛋儿撂地上了,手里的《诗经》《孟子》《资治通鉴》哗啦啦掉一地。 他小脸一红,羞臊地爬起来捡书,那伙计眼力见儿很高,两把就帮着拾起,道,“公子,请。” 入鞘缩着脖子,一副怯生生的姿态,甫一走进去,一个黑得和煤炭似的臭老头就贴了上来,嶙峋的骨头快突破皮肤戳出来,脸颊和手臂粘着刺鼻的膏药,臭气熏天。 膏药刘盯着入鞘吹弹可破的小麦色肌肤,一嘴的黑黄牙花子都豁出了口,喜眉笑眼地来夺入鞘手中的书,谄媚道,“公子,您是哪家的小少爷拨冗前来?吃什么饭?喝什么酒?住几日房?您宽心,罐中仙一应俱全。” “嗯,喝蛇酒罐中仙,一坛就够了。不吃,不吃饭了。” “好嘞!那,住宿吗?” “住吧,住三天,三天多少钱?” “三天算你两千文,怎样?本来一夜要八百文的,看公子您生得俊俏,给您少点。” “真的吗?谢谢大哥,谢谢大哥。”装疯卖傻的技能,入鞘也是可圈可点的,愣是任何人看了都以为他是单纯无害的傻小子。 柜台边拨弄算盘的玉堤顺风听见膏药刘空口白牙少要别人几百文,气得鼻孔冒烟,一方抹布丢过来,“膏药刘,上回挨打没长记性?谁给你的胆子说少钱就少钱?不准少!三天晚上就是两千四百文!一文不能少!” “……哦,是,玉老板。” 膏药刘眨眼看向入鞘,爱莫能助地耸耸肩。 入鞘瞄瞄膏药刘,又瞄瞄玉堤,小心翼翼拿出全部家当,给到玉堤柜台上,“好,就两千四百文吧。” 膏药刘打算引入鞘上楼,玉堤骤然道,“站住!” “罐中仙的钱呢?不给吗?” “多少钱?”入鞘畏畏缩缩道。 玉堤望一眼入鞘,滚滚喉咙,“一坛罐中仙十两银子,爱喝不喝,毕竟是招牌酒嘛,肯定比住宿贵很多咯。” 入鞘顿了顿,左顾右盼,支支吾吾道,“那我,不喝了,我没那么多银子。” 说罢,随着膏药刘上楼住下。 小书生入鞘初入人世,摸爬滚打的还不够,交完所有的钱只能饿着肚子。灰溜溜地倒在床上迷迷瞪瞪地看书,他看了一篇,脑门就发昏想睡觉,一手支着床榻侧躺着,连连打呵欠。 暮色四合。 饿了一天的入鞘关上窗翻回床铺,想吹灯睡觉,冷不丁房间被一道黑影敲出清脆的扣门声,“咚——咚——咚——” 入鞘笑了笑,“谁?” 门外道,“小公子,我知道你没吃东西,特意拿了酒菜来,你别怕,我没有恶意的。” 入鞘鲤鱼打挺跳下床,三步并两步去开门,挑眉道,“大哥,你人真好,谢谢大哥,大哥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边说边把膏药刘往屋里招呼,一双澄澈的眸子比宝石珠子还熠熠生辉。 膏药刘端着一托盘,上面垒了几道素菜,一小坛酒,听着入鞘阿谀奉承的话,心里美得找不到北,咽一口老痰,“公子玩笑话,我只是心疼你们这些小年轻,一个人出门打拼,多可怜啊。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与我相识一场,也算是朋友了。” 乌云罩月,寒风刺骨。 秋日落败的枫叶梧桐扑簌簌地飞舞在天地间,宽大的叶掌像极了纨扇,把肃杀的冷流扇得越来越狂野,仿佛要冰冻了曲水沣都。 深更半夜,无人语,有风痕,鸟不飞。 在对面酒楼苦守一天的落花啼眼见入鞘的那间房的灯火熄灭,如芒在背,低声道,“那人动手了。” 曲探幽默不作声,一扬手,不远处蓄势待发的一众曲兵攀上屋顶,居高临下俯视着罐中仙酒楼。 不多时,罐中仙后院的小门被一脚踢开。 落花啼和曲探幽以为那是入鞘,锁睛细凝,却是套了黑斗篷的膏药刘,他熟门熟路地推出一辆小板车,板车上用麻绳捆了一只半人高的大酒桶。 “咯噔噔,咯噔噔……” 车轱辘碾压着曲水沣都的石板路,发出骨折般的震耳响声。 “追!” 落花啼,曲探幽,曲兵们悉数跃上最近的房顶,紧随其后。 膏药刘的家不在曲水沣都城内,而是在曲水河畔偏远地的一座石桥之下,桥下用茅草建了简易的破屋子,好像烈风使劲一刮,房子就能摇摇欲坠,瘫倒塌陷。 板车和酒桶停在了茅屋前,膏药刘费力地打开酒桶,从中拽出昏迷不醒,五花大绑的入鞘,他架着入鞘的咯吱窝,径直将人朝屋里拖行。 曲水河畔的草地上蜿蜒出一条宛如蛇行的痕迹,凌乱不堪。 膏药刘嘴里念叨着,“好阳-物,好阳-物,喝了壮阳,喝了长生,喝了能永世不倒!” “吱呀——” 斑驳木门被他卸掉铜锁,一胳膊肘撞开。 入鞘的脑袋,胸腔,腹部,大腿,小腿,缓缓被那道油腻腻的门板吞噬遮挡,再“吱呀”一声,膏药刘和入鞘的身影一齐消失。 避免人多动静大,落花啼和曲探幽安排曲兵包围石桥,防止膏药刘发现情况慌不择路地逃窜。 落花啼抽出剑,屏息敛气,一点点挪至小茅屋。 橘色的油灯无声地亮出萤火般的微光,照映着荒凉凄惨的一角。 落花啼对着曲探幽比划一番,躬腰去扒茅屋的一孔窗户,窗柩上糊了薄薄的纸,泛着老旧的黄泽。 食指戳一个洞,落花啼的眼睛静悄悄堵上去。 刚想看里面,旁边一颗脑袋挤上来,几乎到了耳鬓厮磨的近距离。 曲探幽伸出两指扣了个洞,斜睨落花啼,一手扶紧后者的腰,嘴角上扬着莫测的笑。 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也不怕自己的心腹被一刀毙命…… 落花啼担忧被膏药刘察觉声音,拳头砸死,忽略对方的手,继续透过孔洞盯着屋里。 一看其内,恍然发现,入鞘的上半身衣物竟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速度被膏药刘给脱得一干二净,浑身上下仅剩一条白色亵裤,绷直的手臂和长腿被麻绳分开绑在一面桌子上。 已成案俎鱼肉,任人宰割。 膏药刘痴迷无比,双手游走在入鞘的俊脸和胸口处,慢慢来到了袒露无疑的腰部。他咧嘴大笑,黑黄色的牙齿横冲直撞逼入眼眸,丑陋得想让人自戳双目。 他叼了一根烟草卷出的劣质烟,怼着油灯点上火,水雾萦回的灰蓝色浓烟盖住他的五官,激情道,“好阳-物,好阳-物,许久没遇见这么好的货色了,虽然一副书生模样,白白嫩嫩,但是四肢健硕,肌肉饱满,可见他年轻有活力,完美极了,用他来泡酒是锦上添花的妙事……” 来不及眨眼,膏药刘自背后掏出一把磨得亮闪闪的菜刀,另一手恋恋不舍地摸着入鞘的劲腰,粗糙的指尖下按,仿佛在确定位置。 “小公子,别恨我,别怨我,你要生气也该怪你长得太可口了,怎么能怪我呢?你这么健康,这么高大威猛,想必你的肾脏也是出类拔萃的顶尖品,我就摘你两颗肾脏,别怕,别怕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膏药刘眼冒狞光,贪婪的欲-望颠覆了他的正常思考,恶言恶语道,“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身高八尺,外形俊美,还有一副强健的体魄?凭什么我却一个也没有?我长得面目可憎,身子佝偻,还……还不举,你明白男人不举是多么耻-辱的事吗?你能明白吗?” “你拥有的东西太多了,你一点不觉得羞-耻?哼,我拿走你的肾,你还有脸蛋和身材,你还有很多很多东西,所以,我待你不薄!” 一语休了,银光飞舞的菜刀捣起一片细风,自上向下捅去。 “哐当!” 千钧一发,一柄蛇纹轻剑穿窗而过,稳稳敲歪了那只菜刀,“砰”,菜刀猛的斜-插在一面墙上。 落花啼一拳头擂烂窗户,戾气陡生,“住手!你个死变态!” 小茅屋的窗口小得出奇,估摸是成年人的头颅大小,想翻窗进去有点难度,落花啼退而求其次去撞木门,连撞三四次也撞不开。 膏药刘竟然警惕地锁死了门! 落花啼撞第五下的时候,一只大手拽住她的手臂,拉她到身旁,眼前一抹黑影拂过,奔雷坠落似的巨响迭起,木门的破锁被一剑劈断。 曲探幽拎着剑柄处有龙吞造型的黑金色龙纹剑,墨黑的剑身上阴刻着“缚龙”二字,他在落花啼震惊的表情下一举砍烂木门,疾步冲了进去。?? ??? ??? ? “你有剑偏不使,装什么?”落花啼的白眼越翻越熟练。 两人闯入茅屋,那膏药刘已迅速捡了菜刀,拔下落花啼的绝艳,一刀一剑横在前面,眸仁躲闪,“你,你们,你们是谁?为什么突然来到我这里?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鼠目寸光,并不知晓落曲二人的身份,单以为是横行霸道的歹徒来劫财,转而一想,他的破屋子也没钱财可劫。 曲探幽扫一眼躺在桌案,上身赤-裸的入鞘,冷笑,“你掳走了孤的人,还问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我终于苟来一个榜单了,这几天会日更,感谢!入鞘:呜呜呜,我是目前尺度最大的帅男一枚。曲探幽:去掉“帅”。入鞘:不去,嘻嘻落花啼:哇,白看一美男的胸肌,腹肌,肩膀肌,胳膊肌,小臂肌,手指肌,手掌肌,汗毛肌……曲探幽:不准看!我也可以脱-给你看!落花啼:不稀罕,婉拒哈曲探幽: 第30章 天寒红叶稀 脂香染人魂 第30章 天寒红叶稀 脂香染人魂 天寒红叶稀 (蔻燎) 膏药刘抬头看着高大的曲探幽和落花啼, 腰背佝偻,缩在墙角犹如阴暗的老鼠。 此时他盯着华服锦袍的两人,越看越觉在何处遇到过。 他扫扫入鞘, 又觑觑对面之人, 心知斗不过,极力狡辩道, “不,我只是, 我只是, 我没有掳走他,是他不小心晕倒在路边, 我碰巧捡了, 我是在做好事……” “别废话了,入鞘好端端住在罐中仙, 怎么可能倒在路边?膏药刘,你是不是需要我们提醒提醒你就是罐中仙里面倒泔水桶的臭老头?” 落花啼在安全的距离使劲去解入鞘手脚的麻绳, 严词回击。 膏药刘听见落花啼知道自己的名字,眼底一抖畏葸之色, 挥动菜刀与绝艳,跟只陀螺疯了一般反抗,刀影剑影划在半空,刺得眼疼。 如此毫无章法地甩刀,难以近身去打。 落花啼道,“曲探幽,给本公主抢回绝艳!” 曲探幽没应声,靴子一勾脚边的木椅,抬起一脚直直踢了过去, 膏药刘神经兮兮地疯狂砍着前面,不料下腹被椅子摔中,撕心裂肺的惨叫,手中的武器应声落地,蜷缩一团,呜呜咽咽地发抖。 落花啼眼疾手快拾起绝艳,踢走那菜刀,眼神一寒,绝艳在空中掠过一条银白的蛇影,“噗嗤”贯入了膏药刘的双股,硬是将其两腿捅成对穿。 惨叫声震耳欲聋。 “本公主的剑也是你能碰的?死变态!”她嫌弃地在墙上擦了擦绝艳的血迹,双眉捻皱。 曲探幽瞧清她狠毒的手法,情不自禁鼓掌,嗤笑,“春还公主非是俗人,当真令孤刮目相看。” 一位女人在自己眼前毫不掩饰杀欲,危险的同时,吸引力达到了巅峰。 石桥外的曲兵听闻声响,鬼魅般跃出,得到曲探幽的示意,绑着失血过多的膏药刘离去,并把桌上的入鞘背出屋子。 茅屋就巴掌大的面积,曲兵翻来覆去搜罗了数遍,也未从中找到失踪的小侯爷蓝今宵。 只得先告一段落,明日严刑拷打膏药刘询问一通。 落花啼在曲水河边不放心地洗一洗绝艳,几名曲兵拿凉水泼醒了昏死的入鞘,还不忘帮其穿衣。 曲探幽站在入鞘背后,没有一丝怜悯忧心,语调森森,“你的一身本领是废了吗?连个老头也玩不过。” 入鞘相容凌乱,羞-愤交加,一骨碌跪在草地上,“回太子殿下,是属下不力,这老头来屋里劝属下喝酒,属下以为喝一杯不会有事,即便酒里有药我也能想办法吐出来,没想到喝酒之时他便趁机吹了迷烟……是属下过于自信大意,疏忽懈怠在前,才会着了奸计。请太子殿下降罪!” 袍子一掀,窸窸窣窣,锦靴逐渐远去。曲探幽不置一词,唤上曲兵转身便走。 入鞘望了望落花啼,道了句“多谢公主相救”,拉好衣襟夹着尾巴跟上。 落花啼洗好绝艳,插-回剑鞘,足下一点翻上石桥,却见曲探幽候在稀薄的月色下,无言地凝睇过来。 莫名其妙。 盯着曲探幽那复杂的眼神,落花啼开门见山,没好气道,“你不必等我,把凶手捉拿归案吧,我在城外走走,我自己能回曲水沣都。” 曲探幽敛眸,缄口无言。 他的身形峻拔笔直,恰似松竹美玉,随便看一眼就过目难忘。 夜阑风静,草木贪眠。 一盏凉风萧萧鸣过,抖得人裙袍蹁跹,像蝴蝶震翅,即将拥风入怀,浪迹四野。 良久,曲探幽眸珠晦暗不明,“原来,你到曲朝,还将他也捎上了。” 折转脚步,举手一挥,领着曲兵直奔曲水沣都。 落花啼不明所以,眼看曲探幽一行人愈加渺小,她无奈地撇撇嘴,预备天一亮就去城内找找红衰翠减,不知她们还在不在曲朝,如果在的话,缠着她们学武也比听信花月阴的一面之词要好得多。 走了几步,一串几不可闻的步履声轻飘飘地浮动而来,提防不得。 落花啼在花月阴那吃了一亏,握着绝艳猛然旋身,下一秒,她的瞳仁圆溜溜地快跌落眼眶,期期艾艾道,“你,你怎么,你怎么跟来了?” 红袍裹着修长的身量,黑玉蹀躞环束着窄腰,负手在背,笑起来眼眸弯弯似月。 歪歪头,抱着臂膀,笑得人畜无害,“公主殿下,多日不见,你千万不能忘了我。” 他踱近两步,弹掉落花啼鬓边的一根碎茅草,极尽温柔,“难道,真的忘了吗?何以眼睛如此茫然?” 落花啼自落花国来到曲朝数月,全然忘记了落花国的士兵里掺进了花辞树这件事。 当初在花落知多少举办所谓的“真龙天子”比武大赛,龙鳞人跃鲤在凌迟时被救走,她让花辞树告诉自己有关江湖门派的事情,花辞树应势提了一个要求。 那就是——公主殿下,你去曲朝的那天,把我带上吧,我想一直追随公主。 警世司的司主花辞树从未来过强盛的曲朝,他对这里充满了向往期待,在落花啼答应之后,花辞树便假扮落花士兵跟着队伍来了曲水沣都。 落花啼住进皇宫,这些落花士兵不得入内,花辞树就在曲水沣都的围房安置。 “你今夜为何跟着我到了这里?”回想起前因后果,落花啼的惊讶压了下去,抬目瞭向花辞树。 花辞树笑道,“我今儿回曲水沣都,碰巧在屋顶上看见你和那曲朝太子飞檐走壁往城外跑,怕你遇见不测,便一路跟随,没想到你们是在抓坏人。” “原来如此。等等,小花,你今儿回曲水沣都,这是什么意思?你之前不在曲水沣都?你去何处了?” “嗯……公主殿下,曲朝太大了,我又入不了皇宫,实在新奇得紧,索性到处逛逛,前些日子专门跋山涉水去看了看曲水国皇宫的遗址,潺城。” “潺城?” 这个地名落花啼略有耳闻,的确是曾经的曲水国的都城,天意弄人,一国京都沦为了破败的“遗址”。 落花啼想起前世的落花国,感同身受,悲戚道,“那,灭国之后的潺城现在是何模样?” 花辞树怔然,喉结一动,神色暗了几分,低吟道,“还能如何?那里的百姓变成了曲朝的百姓,那里的皇宫成了残垣断壁,每每夕阳西下,荒芜的草叶漫天飞舞,凄冷极了。” 他笑道,“抢下了曲水国又如何?戌邕皇帝也没有好好善待。” 大抵是错觉,花辞树说这些话,语气里夹杂着咬牙切齿。 落花啼仔细瞅去,他的脸上却绽放着迷人的笑容,似乎事不关己,毫不挂心。 一路谈天说地,一路观赏风景,两人赶回曲水沣都,东方既白,白云朵朵堆积,明媚的阳光洒将而下。 晴朗万里的一个好天气。 正午。 落花啼与花辞树择了一家饭店坐下,点了辣子鸡,木耳炒肉,蒜泥白菜,糖花生,一壶黄酒。 在落花国,落花啼就欣赏花辞树的为人作风,不管在哪,花辞树虽然时刻铭记落花啼是长公主,但绝不会因为这身份而畏畏缩缩,退避三舍。 和花辞树待在一起,能明显感觉到他把自己当朋友亲近。 这一点,让落花啼莫名记起了远在天边的花-径深。 那戴着黑铁面具,脸颊生满黑紫色毒疮的人。 一杯淡黄的酒水斟满了放在眼前,波光粼粼,倒映出落花啼失神的容颜。 花辞树手指扣扣桌角,眼睫向上一挑,轻唤道,“公主殿下,吃饭吧。” 点头,接过对方递来的筷子,夹一块鸡肉嚼了嚼,还没咽下,邻桌的几人叽叽喳喳的谈话声就响了起来。 “是罐中仙?就是那玉老板开的罐中仙?” “就是那,我听有人传言,皇宫的中秋宴会那日,罐中仙送去的蛇酒里泡了男人的肾脏,哎!谁能想到这一点?难不成是以形补形?啧啧啧!” “哈哈哈哈!要是那玩意儿真有用,世界上就没有不举的人了。笑死,蠢货才相信这些呢。你快说说,那杀人凶手和玉老板现在怎么样?” 那人备受瞩目,傲气地扬扬下巴,嬉皮笑脸道,“哎嘿,你们问我就是问对人了,他们的下场啊,啧,可惨了,我告诉你们——” 落花啼和花辞树竖起耳朵听了须臾,捋清了重要内容。 曲探幽连夜带走膏药刘严刑拷打了一晚上,膏药刘坚持不住,供认不讳,嘴巴一张什么都倒了出来。 膏药刘初来曲水沣都,罐中仙酒楼才刚刚开张,他凭借一手乡下祖传的酿酒技艺得到了玉堤的青睐,破格留下他在罐中仙负责酿酒。 起初,膏药刘与玉堤相处融洽,分工明确,一人领着酒楼伙计没日没夜地酿酒,一人负责在酒楼里招待皇亲国戚等贵客。 罐中仙越开越红火,完全比肩祸泉之属酒楼。他们借着独一份的蛇酒打出来一片天,声名远播,躁动帝京。 酒楼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玉堤的嘴角都能咧到脑后去了。 他以为这种日子能保持不变,金银元宝滚滚流进他的腰包,直到有一天,膏药刘来找他交谈。 一言蔽之,膏药刘想狮子大开口多拿工钱,以往的工钱得翻三倍,否则他不干了! 呦! 玉堤是浸-淫商界的滑头,怎能容忍一个臭老头骑到脑袋上耀武扬威?别说翻三倍,翻一倍都不可能。 他叫上伙计狠狠暴揍了膏药刘一顿,啐一口浓痰,“作死!罐中仙没了你活不了?自以为是,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自抬身价,你玉爷爷打断你的狗腿!” 膏药刘到底是乡下来的,不曾遭遇过皇城势力的险恶,被揍了好几次不得不败下阵来,当个缩头乌龟。 他的工钱自那以后不增反降,从酿酒的师傅降级成打扫残羹剩饭的下人,每天几个铜板,就这么浑浑噩噩过着。 而他的酿酒技术也早已被其他伙计偷学了去,把他整个人替代下来。 膏药刘在罐中仙,成为了真正的可有可无的人。 一日,他得了一天的铜板,想买点瓜子花生这些零嘴吃,一名罐中仙的伙计靠过来怂恿他去了曲水沣都排场最大的妓-院,“香染魂”。 香染魂,脂香染人魂,美女盈怀袖,骨脱香更胜,神仙何处沦。 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膏药刘活了几十年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激动之下,跑回茅屋装上多年的积蓄进去逍遥快活。 他没逍遥快活。 因为他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面对活生生的女人,他不-举,他根本就举不起来。 膏药刘落魄贫穷的生活雪上加霜,他夜夜难眠,想要发泄心底的怨恨,他要一洗前耻,他要证明自己是个男人。 处心积虑,制定了严丝合缝的屠杀计划。 以形补形嘛,我缺什么就拿别人的补上,不信起不了作用。 罐中仙的客人纷至沓来,座无虚席。他们非富即贵,他们衣轻乘肥,他们年轻蓬勃,他们高大健硕,他们——死不足惜!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香染魂?曲探幽:禀告娘子,我没去过!花辞树:禀告娘子,我也没有去过!曲探幽:哪来的野男人,还娘子,一边去!这有你的事吗你凑上来!娘子看看我!落花啼:哼,算你们有男德。 第31章 寒梦锁闲愁 割舌,刈目 第31章 寒梦锁闲愁 割舌,刈目 寒梦锁闲愁 (蔻燎) 膏药刘在酒楼认认真真挑选出第一名目标男子, 半夜三更,用对付入鞘的方法迷晕了男子,塞进酒桶“轱辘辘”运至他的茅屋。 手起刀落, 手起刀落, 剥开,摸索, 撕拽,两颗热气腾腾的饱满肾脏就得到了。 蛇酒已是大补, 加上男人的肾脏, 岂不是如虎添翼,无人能匹? 他把肾脏泡在了罐中仙的地窖酒坛里, 每天偷偷摸摸去打一壶出来喝, 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如何,他喝了此酒, 腹-部滚烫,精神抖擞, 竟达到了希冀的卓越效果。 蛇酒加上肾脏,喝一次能硬-上半个钟头, 膏药刘频繁地喝,频繁地去烟花柳巷,掏空了家底和身体,渐渐苍老如木,神形可怖。 第一次杀人,没被发现,挖掉肾脏的男子在他嘴里成了“逃单”的客人,于是,有了第二次, 第三次,第四次…… 纸包不住火,谁也没料到事情会有暴露的一天。 皇宫的中秋宴点名要罐中仙的蛇酒,玉堤喜不自禁,揪着这机会想好好表现,他拿出地窖里膏药刘先前酿的酒水,醇香浓郁,绝不会出差池。 他死也想不到,那些罐中仙蛇酒里还多了不应该出现的肾脏。 皇宫中人来取酒的那天,膏药刘将好被玉堤因倒洒了潲水桶而殴打得爬不起床,他不知自己的酒被玉堤拿走了,待他发现,为时已晚。 而中秋宴一过,皇宫内一如既往地度日,膏药刘便以为这件事蒙混过关了,想着继续找猎物泡出新的人肾酒,为他所喝,这才有了入鞘将计就计扮书生去罐中仙的戏码。 此事告知了曲远纣,他怒不可遏,即刻下令斩杀膏药刘,查封罐中仙,绝不姑息。 罐中仙因管理不善,罚款五万两,闭楼一年。 古怪的是,膏药刘锒铛入狱,认罪伏诛,他挨尽了酷刑,却只交代了六名失踪男子的杀害过程。 至于蓝穹国的小侯爷蓝今宵失踪一事,他咬死也不承认,最后被安排了三日后斩首示众。 邻桌的一人奇异道,“不对啊?杀人掏肾,那尸体何在?” 另一人捧腹大笑,戏谑十足,“膏药刘这几年,从来不自己出钱卖猪肉吃,你说呢?” 不寒而栗。 不消说邻桌之人背脊蹿上凉意,连落花啼都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匆匆吃完饭,两人走在长街上晒着太阳。 花辞树在落花啼口里得知蓝穹国小侯爷失踪了,冥思苦想,喟叹道,“如果膏药刘没杀小侯爷,那小侯爷就是其他人抓走的,不过,小侯爷在曲朝会得罪谁呢?为何还没露面就不见踪影?” 落花啼道,“此事还得再查,我回皇宫问问曲探幽,或许他能有一点眉目。小花,你还是去围房歇息吧,落花士兵都在那,有什么事我会去寻你。” “曲,探,幽……公主殿下,你已经这样唤他的名字了吗?” “怎么了?我觉得叫他太子殿下很别扭。” “那叫他曲探幽就不别扭了?” “小花,你想说什么?”傻子都能听出花辞树话里有话,声质含着诡异的酸味。 花辞树撇嘴,浅浅一哼,小孩子似的侧一半身子,嘟哝道,“你可以叫他的名字,不分尊卑,那我可不可以也不分尊卑,叫你……花啼?” 经过上一世的洗礼,落花啼早没了皇室公主的尊卑有别,在她眼里,善良的人,合眼缘的人皆能成为她信任接触的人。 花辞树于她而言,是善良的,合眼缘的人。 繁褥的称呼,多此一举了。 她笑道,“自然可以,小花。” 花辞树俊颜朗绝,美若神明,他揽住落花啼的肩头,声音一遍比一遍高,“花啼,花啼,花啼!我真的很高兴!” 落花啼“噗嗤”笑了,深深感觉花辞树与三岁小儿毫无区别。 临别花辞树,落花啼交给他一个任务,帮忙查探天相宗的红衰翠减还在不在曲朝,有了线索就遣士兵往皇宫递消息。 花辞树爽快的一口答应,依依不舍地目送落花啼走入皇宫。 来到欢漪殿,殿门口伫立着一位清骨冰质,长发披肩,面如冠玉的白袍男子,身后随了几名清秀的小道童。 短促的留下话,摇身便走。 大宫女桃镯的嗓音传来,“李道长慢走——” 白袍男子微微颔首,撷了一股轻风朝落花啼的方向信步过来。 落花啼下意识抬起眼帘望去,不偏不倚与对方的眼眸相视,那一秒,遍体激起了麻酥酥的电流。 道骨仙风,清冽纯澈,皓皓似明月,皑皑如雪丘。眼前之人就是最完美的体现。 从前在灵暝山学武,落花啼极其羡慕师父花下眠那和光同尘,风神雅秀的独特气质,一时视为追求向上的动力。 而这人,体貌修伟,儒雅宽厚,周身气场一点不输花下眠。 许是忽略不了落花啼赤-裸裸的眼光,他停下脚,道,“春还公主?” 落花啼脊背一挺,讶然,“你为何得知?” “灵华长公主的欢漪殿暂时有落花国公主居住,我看你眼生,又着华丽裙袍,气度不凡,便问了。” 他朝落花啼点首见礼,“在下李怀桃,见过春还公主。” 李怀桃? 这不就是曲探幽嘴里所言的道长李怀桃吗? 随心情任职钦天监,是一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主儿。 传说中的龙鳞花是他提出来的,那么千古一帝之辞,或许也是自他口中得出。 落花啼神思急驰,举起两臂挡住去路,紧张得咽一下唾沫,直截了当道,“李道长,我有一疑,还请道长襄助解惑。” 李怀桃垂眸低睫,并不注视落花啼,淡然道,“公主请讲。” “ ‘花舫撷红几时归?香泥沃土养君徊。落花糜谜斩天开,帝王降世谁睹还……福雍圣临骋英才,河清功名君王寰。’这首有关千古一帝的诗句,是否出自你手?李道长,这些话有无根据?是不是无中生有,空穴来风?” 话语落下,李怀桃的眉间以肉眼难觅的速度蹙了蹙,他道,“春还公主,恕直言,龙鳞花的传说是我所起,但这千古一帝之辞,与我无关……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回答,真正的千古一帝的确不久就将统治天下,现世人间。” 白影一晃,风声拂面,李怀桃迈步走出一射之地,并不打算多作纠缠。 落花啼攥着拳头,怒火攻心,追上去拽住对方的雪白衣袖,愤懑道,“李道长,真的不是你吗?真的不是?那到底是谁胡乱散播的?是谁?” “……李道长,你知不知道这些莫须有的话会造成什么后果?民间骤然传出谣言,背后必是有人指使。而谣言全是危害落花国的,其心可诛!千古一帝都是假的!落花国没有千古一帝,天下也没有千古一帝!为什么要弄出这首诗,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前世的千古一帝谣言写来写去都指向落花国,为什么她和父母兄妹会被这谣言害得万劫不复……为什么? 既然天机不可泄露,又为何能用诗句隐晦地表达? 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李怀桃俯视落花啼红润的氤氲眼眶,太息一记,隔着衣服拨下后者的手,呵气如兰,冷声道,“春还公主,自重。” 一道童上来拦着落花啼的动作,好言相劝,“春还公主,道长事务繁琐,今天还是忙里抽闲来给灵华长公主送东西,目下还得回钦天监为皇上炼制丹药。恕不奉陪,告辞!” 对啊,朝他发火作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 即便杀了他也不顶用。 失魂落魄,郁气滞结,落花啼眼睁睁凝着李怀桃那一袭白袍在白墙金瓦下不见,豆大的泪珠沿着腮颊跌落,隐入尘埃。 落花啼,光凭一己之力是胜不了曲探幽的,在江湖在国度在军队在民心,你都得拥有独一无二的强盛力量。 秋凉夜寂。 月似钩,横倒的钩子割破天空的黑绸,抖出了一粒粒黄灿灿的星子。 曲水沣都之外,屹立一方的逢君行宫。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手脚四肢桎梏在十字木架上,愣是如何动弹也挣脱不了。 血腥气弥漫,堵塞得鼻孔呼吸不得,痛不欲生。 遥远处乍起一阵橐橐的脚步声,沉重缓慢,款款踱来,时而慢得像愈走愈远,时而快得仿佛踏到了脸上。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接近窒息。 “开门。” 熟悉的音线回荡在空空如也的行宫地下暗牢里,像一把镰刀扎进了柔嫩的肺腑。 “咔嚓!” 重锁坠地,厚实的铁门启开,外头的银色月华和油灯枯槁的光芒糅杂在一起,翩翩然飞到眼底,刺激得人闭了闭眼。 椅子拖地一响,一道高挑的身形大马金刀地跨坐上去,侧目笑道,“孤不在的时候,过得如何?” “蓝—今—宵。” “……” 灼热的油灯举在脸庞,避之不及,蓝今宵蓬头垢面,血迹斑斑,他瞪着靠来的入鞘,咬咬牙,费力抬脚去踹,奈何腿伸不出,只得放弃。 他看向对面坐着的曲探幽,气得俊脸一抽,破口大骂,“曲探幽,你个王八蛋!好歹我们相识一场,同在青史学府习过武,四舍五入也是一门兄弟了,你竟能狠心下手对付我?” “嘴还是这么碎。”曲探幽嗤笑,无聊地翘起二郎腿,龙纹靴抖一抖,“你以为凭借这层关系,孤就放任你过来告密?” “若孤没及时在曲水沣都揪住你,你是否已一字不漏告诉皇上?” 蓝今宵眼睫沾满湿气,欲哭不哭,恨声道,“你!是你自己在蓝穹国和曲朝的交界地孽海一带私自养了那么多军队藏在深山,你害怕我参加中秋宴将此事宣扬出去,你是做贼心虚,自知理亏,难道要怪我看见不该看见的?” 一声冷笑。 曲探幽挑眉,慢悠悠地拍拍手,促狭道,“蓝今宵,孤把你绑了这么久,你张口闭口还是这些话?那么,孤的耐心也已耗尽了。” “入鞘。” “太子殿下!” “割舌,刈目,废除武功,让他选一个。” “是,太子殿下!” 入鞘把灯盏放在桌上,招人摆出千奇百怪的刑具,面向蓝今宵,笑吟吟道,“恭远小侯爷,你选哪一个?” 蓝今宵在蓝穹国就是个混吃等死,荒度光阴的闲散小侯爷,靠着世袭爵位潇洒自在,哪里受得了以上种种酷刑,顿时吓得脚软身子绵,蠕动如蠹。 强忍的哭腔肆意放开,吱哇乱叫,滚圆的豆泪一颗串一颗,砸在地上就是一个深坑。 他撒泼大嚎,“曲探幽,我不敢了!我不敢说出去的,你不要这样啊,我发誓一辈子不来曲朝了,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说的……不对,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救命!救命啊!有没有人,谁来救救我,我不想变成哑巴,我不想变成瞎子,我也不想丢掉好不容易练出来的武功,呜呜呜……” “曲探幽,我发誓,我永世不来曲朝了,你不能杀人灭口啊,嗐!我造了什么孽遇见你!” 一通鞭炮乱溅般嘈杂的话弄得在场之人哄笑不止。 入鞘憋着笑,偏头道,“太子殿下,小侯爷不给答复,那到底用哪一个?” “他怕疼,就不割舌刈目了,况且他一身的花拳绣腿,废不废也无甚区别。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不给点教训怎么行……”曲探幽后仰倚着椅背,渗笑道,“喂他喝下哑药即可。” 入鞘应道,“是。” “啊!不要啊!” 蓝今宵使出吃奶的劲儿扭动,奈何看在旁人眼底像一只软乎乎的毛毛虫,毫无伤害的技能。 刻了“宵”字的长剑弃如敝履般扔在地上,曲探幽随意踢了一脚,道,“喝了药,孤就放你离开曲朝,这已经是让了一步。” 喉珠滚动,蓝今宵盯着入鞘袖口里翻出的一瓶黑色的哑药,视死如归地滑下一条晶莹剔透的泪水。 泪水钻入脏兮兮的衣领,像流星划落,瞬息无影。 作者有话说: 蓝今宵:出场即被虐-待,谁能懂?入鞘:(摊摊手)不懂。蓝今宵: 第32章 落花寂寂啼 你仿佛很享 第32章 落花寂寂啼 你仿佛很享 落花寂寂啼 (蔻燎) 艳阳天, 天色湛蓝,无云,无风, 无鸟鸣。 东宫。 曲探幽一进宫门, 三位为首的大宫女红药,余容, 将离便毕恭毕敬弯腰,深深一礼, “参见太子殿下。” 摆摆手, 曲探幽目不旁视,跨步入内, 飓风般刮过。 红药碎步追上前, 斗胆道,“太子殿下, 奴婢有要事相告。” 顿足,侧身回眸, 曲探幽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俊颜,冷冷地睥睨眼前的三位宫婢。 红药言简意赅地把前几天落花啼过来东宫寻找曲探幽一事陈述一遍, 还将落花啼送的三只金钏捧给曲探幽看,小心谨慎道,“太子殿下,奴婢们无功不受禄,实在不敢收下春还公主的赏赐,这便一字不假告知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将金钏归还公主。” 深邃的眸渊一望无底,曲探幽接过那金钏把玩在手中,沉思良久, 重又抛给红药等人,似笑非笑道,“她既已赏给你们,你们就收下,无须自扰。左右以后她会入主东宫,成为你们的女主人。” “是,太子殿下。” 曲探幽走近一步,瞥视三人的容貌,道,“春还公主来找孤,有无留下什么话?” 余容被曲探幽那摄人心魂的眼睛一瞭,心肝扑通扑通乱跳,腮面红彤彤的,怯怯道,“回太子殿下,春还公主并未留话,奴婢们也不知她何以过来。” 曲探幽冷哼,不作理会,思考一下落花啼寻他的日子,不就是逮捕罐中仙凶手之前吗?她必是想同他一道儿去罐中仙,再没有别的理由了。 也不知为何,想清楚来龙去脉,心腑越发堵得慌。 转身拾级而上,对着尾随过来的入鞘吩咐一通,“去曲水沣都告诉盘桓逗留的青史学府之人,就说小侯爷蓝今宵未曾失踪,是蓝穹国国内突发急事,他率先不辞而别回国了。打发他们早些离开!” 入鞘抱拳,“属下明白。”携剑负箭就欲出了东宫大门。 曲探幽道,“站住,去欢漪殿把此事给春还公主讲讲,蓝穹国小侯爷失踪之事不需她插手。” “是,属下这就去办!” 答应一声,入鞘喊上一队曲兵,一溜烟儿跑了。 雪色白墙上翱翔着惟妙惟肖的金龙,龙的脊背弯曲蜿蜒,遥遥延伸到天际。 金色琉璃瓦鳞次栉比地铺出雄伟的高顶,画栋飞甍,干云蔽日,别有一番神工意匠之姿。 天空蓝得如同倒灌的深海,飞过的鸟雀是无水的鱼群,一掠无痕,落不下翅膀的印记。 崇礼殿是曲朝九五之尊的居所,奢靡铺张,宛如天庭。 自诩勤民听政,宵衣旰食的曲远纣,每每在此批阅奏折,接待大臣,还有面见各位妩媚动人的年轻嫔妃。 今日他特意召来皇后覆掀雨,陪他一起品赏来自落花国的神奇的龙鳞花。 龙鳞花百年不遇,一旦开花,香远益清,绽放时日可达一年之久。 只要细心呵护,能随势观赏到它枯萎的那一天。 李怀桃道长说,龙鳞花灌溉的水液可用普通的水,亦可使人的精-血去浇淋,保它不腐不臭,金光璀璨。 曲远纣把李怀桃视作半神,顶礼膜拜,对其言语奉为圭臬,深信不疑。 龙鳞花移栽到曲朝数月,每日都有十岁以下的小宫婢小太监,割血饲养,因此经历长途跋涉的龙鳞花毫无萎靡模样,反而生机勃勃,亭亭玉立。 覆掀雨怀搂小小,纤长的玉指撩拨着小小油光水滑的毛发,依偎在曲远纣身旁,仰望那血迹斑斑的龙鳞花,温和道,“皇上,人的精-血没想到有如此神效,可是,会不会有点残忍?” 曲远纣的目光死死戳在龙鳞花上面,“掀雨,朕知道你心地善良,怜爱宫人,但该做的事就得做,只不过滴几下血,又不是一刀抹了脖子,何足挂心?” “皇上所言甚是。” 皇后自然得给皇上面子的,而且曲远纣是一个极其好面子的帝王。 “汪汪汪!” 小小在怀里扭了扭,看见了殿内摇摆的帷幔,后腿一蹬跳下去抱着帷幔撕咬,兀自“咕噜噜”哼叫。 覆掀雨莞尔,溺爱地放任小小捣蛋,她轻拍走衣袍上的几根狗毛,貌似不经意道,“皇上,亲眼目睹龙鳞花开放的人真的是未来的千古一帝吗?那太子殿下岂不是……” 此话一出,曲远纣的正脸才缓缓移向素雅妆容的覆掀雨,眯了眯眼珠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探幽是众皇子中最为出类拔萃的,朕相信他有这实力。” “皇上,太子殿下到底年轻,很多时候不一定能把握机会,臣妾却觉得千古一帝应该非皇上莫属。像之前的枫林国,曲水国不都是皇上轻而易举攻下的吗?剩余的蓝穹国,落花国,金炼国,焰焚国同样会是皇上的囊中之物,唾手可得。皇上放心,黑羲国是永远誓死追随曲朝的,皇上不必动一点兵戈,黑羲国自会臣服。” “你今儿何以说这些话?” “臣妾无能,嫁来曲朝多年只诞下一名九皇子信诚,信诚年仅五岁,体弱多病,难以为皇上分忧。臣妾明白,他是无缘太子之位了,所以,希望皇上成为千古一帝,避免日后太子殿下登基……不顾母子情分,将臣妾与信诚赶尽杀绝……”许是想起一日三餐光喝药的九皇子,覆掀雨涕泪洒落,梨花带雨,长袖掩面,哭得肩头微颤。 曲远纣拧眉,伸手抱住覆掀雨扣在胸前,说一句话下巴上的黑胡须就抖一抖,“掀雨,你多虑了。探幽不是这种人,不过——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朕虽没能亲眼看见龙鳞花开,也不是千古一帝诗句点出之人,但,朕可以提前除掉那些可能成为千古一帝的人,再顺理成章地取而代之,岂不是痛快?” 覆掀雨垂眸,搂住曲远纣的腰板,细语呢喃道,“皇上,出兵征伐太过危险了,你龙体金贵不宜出去,不如让太子殿下替你去他国打天下,等尘埃落定,届时自然而然的让他……皇上,臣妾会带领后宫嫔妃厉行节俭,缩短吃穿用度,存下丰厚的银两,为后续战役尽献一份绵薄之力,但请皇上笑纳。” 她话语中间故意吞下去的隐晦内容,曲远纣这个在朝野横行无忌几十年的老狐狸如何不知。 他掐过覆掀雨滑嫩的下颌,俯视那人畜无害的透亮水眸,发自肺腑道,“掀雨,你果然是朕的好皇后,你比以前的水绫衣懂事听话多了。” “若能按计划而行,太子之位,朕或许会考虑交给信诚。” 语毕,曲远纣俯首含住了对方的软唇,在金光弥漫的龙鳞花之下褪去多余的丝绸锦袍,及时行乐。 欢漪殿。 殿门口响起一阵清浅的足音,像风吹翠荷,聆听安神。 身披一袭华贵金袍的俊美男子举步入内,目光定定地挪至落花啼的脸庞上。 落花啼半年多不见曲探幽,几乎忘记了对方的长相,但仍记得那倨傲冷漠的眼神和不可一世的语气。 她微微欠身,“太子殿下。” 曲探幽走到曲双蛾身边,环视一圈,启唇,“长姐,落花啼是落花国余孽,你想要留下她,还是三思而行。” 曲双蛾不解道,“寂闲,小花啼现在只是一名可怜的孤女,原已经够苦了,到我殿里做事,至少比在其他地方安生些。” 曲探幽挑起一根眉,“既如此,便听长姐的。不过——” 他话锋陡转,凝睇着落花啼,“在落花啼入欢漪殿伺候之前,七弟愿意择人好好教导其宫廷规矩,绝不会叫她给长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曲探幽美名其曰帮曲双蛾教导落花啼大宫女的规矩礼仪,实则将人带回东宫,吩咐了一堆小太监都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 数日下来,落花啼累得腰酸背痛,眼前发黑,仍是一句求饶也没有。 她跪于地上,一点点擦着金砖地板,俯视下方锃亮的金砖上倒映的沧桑面容,落花啼十指紧扣,牙齿咬破红唇。 擦到书案下时,一抬头就撞见金袍坠地,黑靴交叠的身影。 “你仿佛很享受这种日子,卑躬屈膝,委曲求全。” 曲探幽立身站起,缓步来到落花啼面前,凝视那一盆乌黑的脏水,狭长黑眸深得如同渊潭。 仿佛想起什么,毫无征兆之下,曲探幽伸脚漫不经心地一踹,直把那盆洗抹布的黑水踢得四处迸溅。 金砖地板顿时肮脏至极,无处落脚。 落花啼被溅了一身污水,她面不改色,“太子殿下息怒,奴婢不知何处做错了。” “落花啼,你从前也是金枝花萼的王室公主,如今沦落至此,难道没有一点羞耻之心?” “太子殿下,你也曾言,落花国已不在,又何来的公主呢?” 落花啼拿着抹布狠狠地扭干,眉宇凛然,“奴婢不过是想活着罢了,太子殿下何必这般咄咄逼之,不给活路?” 曲探幽一顿,加大蛮力一把提起落花啼的衣领,觑见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微妙表情,沉言道,“落花啼,孤告诉你,你们落花国败了就是败了,永远不可能卷土重来,永远不可能。你恨也罢怨也罢,只管冲孤来,是孤领兵作战攻破落花国,一切都是孤。你何必假惺惺地去贴长姐的脸?你安的是什么心?” 落花啼怒目而视,一字不语。 曲探幽厉眉一蹙,嘲弄地嗤笑,旋身负手离去。 你恨也罢,怨也罢,只管冲孤来,是孤领兵作战攻破落花国,一切都是孤…… 一切都是曲探幽。 梦魇不退,折磨心池。 自噩梦中惊醒的落花啼抱着脑袋,坐在床边发了一炷香的呆,回想起花-径深教的话,把噩梦写下来埋在土里,就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上一次没有埋成功,这一次一定要埋入土。 她必须得忘记前世的遭遇,不能再沉浸于痛苦里。 翻身下床,借了曲双蛾的书房,笔走龙蛇快速写完梦境之事,整理衣饰妆容,装着宣纸便出了皇宫。 埋在皇宫太晦气,也怕被人不小心挖出来,还是去曲水沣都找地方悄悄埋了。 曲水沣都跟往常一样沸反盈天,摩肩接踵,热闹得人挤人,难以沾地。 落花啼在一处种了几树粉红木芙蓉的曲水河畔站住,用树枝挖了个小坑,把早晨书写的梦魇宣纸推入坑中,慢慢地洒上一层一层的薄土,直至悉数盖住。 在她洒完最后一层黄土之时,眼前“噗通”掉下圆滚滚的事物,锁睛一探,竟是一整团残败褪色的木芙蓉花朵。 红不红,粉不粉,灰不灰,俨然一颗失血过多的断头,触目惊心。 落花啼捡起那朵残红,情不自禁又用树枝掘了一新坑,喟叹几声,“蓼花蘸水火不灭,水鸟惊鱼银梭投。满目荷花千万顷,红碧相杂敷清流。孙武已斩吴宫女,琉璃池上佳人头……佳人头,大抵如此罢。” 她静静地望着手中的败红,眼帘垂下,挡住眸底风光。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一人蓦地在背后吟诵了一句诗,音质清泠,敲击人心。 作者有话说: 红药,余容,将离:金钏好漂亮,谢谢春还公主曲探幽(掏掏空口袋):我也想要礼物落花啼:垃圾堆捡去吧曲探幽:就不,落花啼:……“蓼花蘸水火不灭,水鸟惊鱼银梭投。满目荷花千万顷,红碧相杂敷清流。孙武已斩吴宫女,琉璃池上佳人头。”——出自唐朝李璟《游后湖赏莲花》“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出自 清龚自珍《己亥杂诗(其五)》 第33章 情不知所起 既然你无礼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34章 肩头落叶黄 以后你们成 第34章 肩头落叶黄 以后你们成 肩头落叶黄 (蔻燎) 一声令下, 入鞘率领的一队高大侍卫“唰唰唰”抽刀相向,不出半秒就将红衣冉冉的花辞树堵得水泄不通。 兵戈碰撞,荡出清脆若冰裂的刺耳声。 花辞树波澜不兴, 拔出心惩, 见血封喉的毒匕首以鬼神难捕的速度一举撂倒一围人,打得那些自诩训练有素, 体格强健的侍卫们纷纷挂了彩。 他们捂着流血的伤口,目眦欲裂, 无法相信地瞪着那愈来愈黑的皮肤, 吓得破口大骂,畏葸恐惧。 长街上逛夜市的老百姓被这边的热闹吸引, 翘首望来, 嘀嘀咕咕,议论不止。 入鞘指使其他侍卫把碍眼的百姓打发走, 上前几步,“你胆敢在曲朝撒野?不想要命了?” “人不犯我, 我不犯人。是你们先动手的,我只是认真配合罢了, 你们技不如人,我也无可奈何。” 花辞树铁嘴钢牙地反驳,不紧不慢携一软帕擦干净匕首,斜挂在腰间,抱拳环胸,目光睥睨。 观战的落花啼本意想去助花辞树,她还没冲进厮杀圈,花辞树便轻而易举把人打趴了。不由纳闷起来,对方的武功不容小觑, 出神入化,那么何以在落花国抓捕罪大恶极的龙鳞人跃鲤之时,他却屡屡错失机会,任由跃鲤杀了那么多“生肖”。 如果花辞树使出百分百的气力,跃鲤根本无从逃出他的控制。 除非,他是一心二用,未曾将抓龙鳞人一事搁在心尖上。 此事过去良久,再提出来说不合时宜,落花啼吁一口气,暂且按下不表。 落花啼看着侍卫们渐渐发紫的嘴唇,诧异道,“小花,这毒致命吗?” “致命。” 花辞树朝落花啼柔柔笑道,“花啼,你想他们活着吗?不想的话,我就不给解药了。” 落花啼默然。 她私心是想让他们死的。 花辞树神情异样,抿唇道,“花啼心善,定是于心不忍了,我自然不能在你眼前滥杀无辜,坏了好印象。” “……”见花辞树会错了意,落花啼干笑几下,也不阻拦,嘴角凝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花辞树自衣袖掏出一白瓷瓶子扔给入鞘,回眸俯视落花啼,拂了拂她鬓边因斗武而散落的几绺青丝,语调温柔得像春花绽放,“花啼,保重。” 入鞘接住解药,赶忙去给中毒的侍卫服下,甫一转头,那袭血染的红衣竟风儿般匿去,了无痕迹。 落花啼失神地望着花辞树消失的方向,不知不觉腮面滚烫绯红,她拨动碎发,平定心绪,对入鞘不冷不热道,“走吧。” 入鞘还想派人去追,转念忖度,害怕自己的下属又着了道儿,只得忍气吞声。 他是东宫的侍卫统领,又是曲探幽自幼一同长大的心腹,所以他一辈子愿为曲探幽俯首听命,肝脑涂地。 基于爱屋及乌的观念,入鞘对落花啼的容忍度也极高,他扯出笑容,伸手邀请落花啼向不远处的一辆华丽马车走去。 两人在前方走,侍卫陆续结成一列跟上。 入鞘三两语告诉落花啼关于失踪的蓝穹国小侯爷的最新消息,说得神神秘秘,半真半假,愣是谁人听了也不得不深信不疑。 落花啼无可置信,“什么?蓝穹国小侯爷自己一人回蓝穹国了?他未在罐中仙失踪?” 入鞘答道,“是这样,春还公主。” 光听入鞘描述,字里行间有理有据,落花啼无法推测那小侯爷到底是不是回国了,撇撇嘴,稍觉蹊跷,但没多言。 她从没见过蓝穹国的小侯爷,即便入鞘有心骗她,她一时也佐证不了,且看日后能不能打听到那小侯爷的情况。 入鞘放下马车锦帘,坐上去驾马出发,侍卫们擎刀尾随,金色的队伍在曲水沣都的街道上扎眼引目得很。 入鞘回忆起下午时分,他趁落花啼和花辞树还在客栈逗留,吩咐属下看守好,自己马不停蹄奔回皇宫告状。 一五一十把落花啼和花辞树在客栈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的事情添油加醋禀告一通,等待曲探幽下令诛杀那不明好歹的花辞树。 在东宫小花园的楠木椅上晒太阳的曲探幽面无表情,半晌,笑了笑,不答一字。 一味淡定地命令一些宦官搬弄着装满五彩斑斓,鳞片密布的蛇类的铁笼,似乎丝毫不在意。 入鞘观看宦官搬蛇来回跑了几趟,不明所以地抠头,“太子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曲探幽不语。 入鞘瞅瞅曲探幽的脸色,斟酌半秒,忐忑道,“太子殿下,您不生气春还公主还没与您成亲就和旁的男人拉拉扯扯吗?这不是在给太子您戴那什么绿帽子吗?若是换作属下,必定将那对奸-夫淫-妇一起手刃了!” 怎么还有闲心逸致玩这些破蛇…… 曲探幽道,“闭嘴。” 入鞘便乖乖闭嘴了。 思及此处,他摸空回头看了看背后的马车帘子,金线绣花的帘角在马车驰骋的动作下荡漾如水,时而高,时而低,时而掀起一半来。 入鞘不小心望见帘子下的一双蜀锦粉金色绣鞋,上面有着栩栩欲活的雪色牡丹,看着看着,那些牡丹动了一动,交叠在一块,像极了一枝双生花。 雪色牡丹开得热烈,层层花瓣堆出大气的厚度,花瓣晃动,仿佛浓郁的香味都扑了过来。 “啊!” 正偷窥得起劲,入鞘只觉侧腰钝痛,那绣着雪牡丹的粉金鞋子猛的踹来,差点给他踢地上去。 落花啼冷笑,“看够了吗?还想不想要眼珠子?” “……” 自知理亏的入鞘倒吸凉气,扭身继续驾车,心底祈祷着落花啼千千万万不要去曲探幽那告状,否则他吃不了兜着走。 马车内的落花啼四仰八叉地躺了须臾,逮住入鞘鬼鬼祟祟的眼神,刻意抬脚踹去,踹完后她百无聊赖,担忧花辞树会否被入鞘一行人再次报复。 忧心忡忡地撩开一旁的锦帘探头看去,街道上人流如织,络绎不绝,欢声笑语闹上了天宵,果然是一方大国,这里的百姓们知足常乐,精神饱满,端的是自在逍遥。 蓦地,落花啼不经意扫到墙角的一抹绿影。 一位灵秀的妙龄女子提着一只莲花灯笼,眼神怨怼,表情阴冷,死死地盯着她。 此人化成灰她都认得。 不就是前些天被赶出东宫的簌珠吗? 落花啼一惊,眨眨眼睛,仔细寻觅,簌珠却悄无声息地躲进了人海,鬼魅般杳然。 不知为何,落花啼心腑油然而生了一种空落落的慌张。 月挂梢头,寒星寥寥,薄云扰扰。 白墙金瓦上蹲踞着翎羽五颜六色的名贵鸟雀,扑翅鸣叫,好像要把那轮圆月啄得千疮百孔。 欢漪殿里的几株年老的枫树经受不住秋凉,一片片扇面大的叶掌沙啦啦坠落,铺了一地的赤红色毡毯。 殿中灯光明亮,映得枫叶愈加红透,像天际思凡的霞云匍匐不动。 人儿路过树底,偶有一张宽大的枫叶披上肩头,像在刻骨铭心地道别。 落花啼一进皇宫就抛下入鞘等人直奔欢漪殿,刚一步入,期盼许久的银芽就扑上来,“公主,你终于回来了!还以为你不要奴婢了!” “怎么会?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欺负你?” “回公主,没有人欺负奴婢,长公主和桃镯姐姐都待奴婢极好,只是……” “只是什么?” “公主,只是现在……” 银芽左顾右盼,面色古怪,支支吾吾的,她偷偷指了指殿内,压低嗓子,“公主,你进去就明白了。” 不好的预感袭上脊梁骨。 落花啼揉揉银芽的后脑勺,美目流波,笑如花面,嬉闹道,“瞧你紧张兮兮的,在双蛾姐姐殿内,还能遇见什么呢?” 话语将毕,一道萦回缭绕,流玉泄珠的笛音飘然掠至耳膜,闻者如坠冰窟,寒冷战栗。 此时粉衣的桃镯推门出来,笑盈盈道,“春还公主,您回来了,长公主和太子殿下邀您一同用晚膳,请!” 银芽小声道,“公主。” 落花啼攒眉,深呼吸一气,“没事,吃顿饭罢了。” “吱呀——”????????? 桃镯身为欢漪殿的大宫女深谙尊卑之道,手疾眼快为落花啼打开殿门,一路引她到里面的膳桌坐下。碍于曲双蛾,曲探幽事前吩咐不需人伺候,她便慢慢退出去,轻轻掩上门。 悠扬的笛音如泣如诉,恰如魔音贯耳,挥之不去。 该死,她怎么忘记了曲探幽是曲双蛾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这一茬? 亲弟弟来找亲姐姐叙一叙旧,何人能阻挠? 落花啼道,“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灵华长公主。” 笛音猝不及防收住,一柄白玉纤笛被一只大手拍在桌上。 曲探幽黢黑无底的暗眸凝了过来,周身那龙血凤髓的气质令人望而生畏,难以亲近。???????????? 曲双蛾起身扶落花啼坐在曲探幽一侧,温和道,“小花啼,何必拘礼,还是叫我双蛾姐姐罢。寂闲傍晚时刻来此为我吹笛,就是想等你归来一起吃饭,别害羞,你和寂闲挨着坐啊。你看你们,当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我啊,越看越高兴!” “双蛾姐姐说笑了。” 落花啼僵硬地挨着曲探幽,如坐针毡,俨然泥胎木雕,无法擅动。 在曲双蛾回位之时,落花啼冷不丁发现对方腰上戴了两枚凤凰玉佩,与曲探幽的两个龙形玉佩皆是出自同一工匠,精致珍贵,奢华端穆。 亲姐弟就是不一样,姐姐有什么,弟弟也跟着有什么。 她斜眼瞟瞟曲探幽,后者在欢漪殿全然没有平日里那股子倨傲,乖顺安宁,和颜悦色,看见落花啼的脸孔,淡淡地回以微笑,俊美摄魂。 曲探幽道,“长姐,你很喜欢落花啼。” 曲双蛾点点头,笑意难掩,“是啊,小花啼天真无邪,明媚可爱,我自是喜欢极了。寂闲,难道你不喜欢吗?我记得你小时候见了小花啼一面,夜里做梦还喃喃人家的闺名呢……你忘记了,我可从来没忘。你们二人自幼订了娃娃亲,乃上天的属意,大婚之后的日子必定也会顺顺利利,如胶似漆,儿女满堂。” “长姐。” 曲探幽浅浅拢眉,声质朗逸,神貌峻秀,活脱脱一位绝世美男,只可惜是毒蝎美男,沾染不得。 在曲双蛾眼里,曲探幽的反应是不好意思的羞赧,在落花啼眼里,曲探幽就是装模作样的矫情,虚伪地表演他的“深情”。 “好了好了,不取笑你们了。先吃饭吧,小花啼,这些菜都是我亲自为你和寂闲做的,寂闲最爱吃我做的菜了,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曲双蛾想起什么,指着桌面上的一盆汤,喜悦道,“小花啼,寂闲心里时时刻刻装着你哦,这是他去曲水沣都招的厨子做出的蛇宝羹,你喝一口尝尝?” 她推推曲探幽的臂膀,教导道,“寂闲,你给小花啼讲讲蛇宝羹的做法,她肯定感兴趣。” 落花啼盯着桌上那盆颜色和周围菜品十分迥然的粘稠蛇宝羹,心湖一热,饶有兴味地直视曲探幽的俊脸。 曲探幽意味深长地注目落花啼,片刻后收回眼神,侃侃而谈道,“蛇宝羹的做法并不难,先把五种不同的蛇开膛破肚,处理干净,用沸水滚至九成熟,再将蛇肉与骨头分离,徒手撕成细条儿。以猪骨羊骨熬出高汤,加上香蕈干,火腿片,鸡丝,鲍鱼,木耳丝,姜丝,葱花,拿秘制佐料调味,勾芡煮半盏茶时间,方能出锅。” “你说得如此清楚,难不成你会做?” “孤不会,但以后应该会。” 落花啼嗤笑,“你会不会与我无关,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曲探幽挑眉,“试试?” “试试就试试。” 蛇酒都喝过百十坛了,还怕吃点蛇羹吗? 今天的曲探幽贴心得不正常,亲手舀一碗递给落花啼,看得曲双蛾忍不住拍手,“寂闲,你要一直对小花啼这么好,明白吗?” 曲探幽莞尔,“长姐言之有理,寂闲记在心中了。” 落花啼挖一勺蛇宝羹塞嘴里,舌尖一裹,眼睛登时亮似烛火。 入口即化,不腥不臊,咸鲜适宜,堪称为一绝。 她情不自禁喝了大半碗,连连称赞,“味道实属佳品。” 曲双蛾笑意流辉,脱口而出道,“小花啼,你喜欢便好,你放心,寂闲现在就待你好,以后你们成为夫妻,他会待你更好的。” “唔。” 落花啼嘴角抽-搐,喉咙一硬,一口蛇羹差点喷出来,强忍着吞下,憋红了一张脸。 她尴尬地笑,“哈哈哈哈哈哈,是吗?” 作者有话说: 曲双蛾:寂闲对小花啼真好,还专门找人做了蛇宝羹哄小花啼,磕到了!曲探幽:长姐最懂我心落花啼:不是,双蛾姐姐你真的没有看错吗?曲双蛾:没有啊没有啊!落花啼: 第35章 深坐颦蛾眉 世界上有一 第35章 深坐颦蛾眉 世界上有一 深坐颦蛾眉 (蔻燎) 蛇宝羹很好吃, 曲双蛾烧的菜也清淡养胃,落花啼大饱口福一番,她匆匆吃罢, 无心观察曲探幽的饮食习惯。 用过晚膳, 桃镯等宫婢进来收拾碗筷。 曲双蛾提议让曲探幽带落花啼去东宫逛一逛,赏月吟风, 增进感情,一个时辰后, 她会派宫婢来接人回欢漪殿歇息。 ??????? 落花啼知道曲双蛾是诚心希望她和曲探幽成双成对, 为了不让曲双蛾生疑,她无奈之下答应去消食片刻。 来到东宫, 入鞘带着一群负伤的侍卫在墙外面壁思过, 看见曲探幽回来,陈述了过程, 甘愿领罚。 曲探幽道,“老规矩, 受十鞭。” 入鞘点头,携着那些侍卫走了。 落花啼一边跨步入东宫, 一边状似无意道,“何必?不就是打不过花辞树吗?” “落花啼,孤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他一命,你得明白,在曲朝的地盘,孤想杀一个姓花的野男人是易如反掌的。” 曲探幽跟上落花啼的步伐,高大的身形笼罩着对方,目仁森然,“他觊觎你, 孤迟早会和他算这笔账。” “你算你祖宗的屁账,你算得清吗?他是落花国的人,你要杀还得经过本公主的同意,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就会用同样的方法对待你。” “你是在维护他吗?你与他不过寥寥数面的交情,你便这般信任他?” “我不信他,还信你不成?” ?????? 落花啼摸清楚了,只要她跟曲探幽单独待着,两人和火药筒子没什么区别,一挨就着,一碰就炸,一点就爆。 闻声赶来的红药,余容,将离一一福身见礼,恭敬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春还公主。” 落曲二人各朝反方向冷哼一声。 三宫婢面面相觑,心知此地不宜久留,走之前还退散了东宫廊柱下多余的人手。 踱步到悬书阁,落花啼与曲探幽拾阶坐下,对月仰望。 曲探幽横笛在唇,修长的指尖轻盈地点跃,绵绵如细雨,浩浩若荒漠,幽幽似曲水,凄凄犹秋风的乐声环绕耳畔,如梦如幻,妙不可言。 落花啼心思沉重,就那么屈膝坐着,手肘支在腿上,脑袋搁手掌心里,抬目瞅着那黄色的圆月。 悬书阁前的一棵大梧桐树凋零了一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杈由粗变细,纵横交错地捅-上了天空。 一株尖尖的树杈正正插-中了月亮,一时分不清是月亮自己挂在天上,还是被树枝串在了天上。 笛音凄迷,渺渺幽幽,使人听了陷入哀愁。 落花啼想起许久不见的花-径深了,鼻头酸涩,眼眶热乎乎的,她心道,花-径深,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我和曲探幽联姻之日,你会出现吗? 花-径深,旁人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你的。 笛声消残,夜幕寂静,浅浅的呼吸声被放大,敲在心底。 落花啼趴于交叠的胳膊上,歪头看着曲探幽,疑惑道,“嗯?怎么不吹了?有头没尾的。” “不想吹。” “嘁,谁稀罕听。” 落花啼不给面子地翻白眼,蓦然想起一点,她坐直身体,“曲探幽,之前在落花国发现的枫林国后裔锁阳人和魔门狡兔窟,你不是命人追踪吗?有没有下文?” 眼孔的审视呼之欲出,曲探幽凤目半眯,忖念一刻,道,“锁阳人难以寻觅,至今无人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因此无从确定他们的活动范围,即便发现行踪,抓捕的过程也不太顺利。至于狡兔窟,它就在黑羲国之内,想进去查探,还得费一番功夫。” 他道,“你是想查跃鲤的去向和死活?” “不,我只是好奇跃鲤身上的毒疮是怎么回事。” “什么?” “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叫‘无情思’的毒药?” “不曾听闻。”曲探幽如实回复。 落花啼“哦”一声,阴阳怪气,“我还以为堂堂曲朝太子见识高深,无所不知,原来很多东西也未能涉猎。” 她乘机又抛出几个滚烫的话题,“曲探幽,你不知道‘无情思’可以理解,那这些你必然知道,李怀桃道长是什么时候来曲朝的?他是出自哪个门派?” 曲探幽不假思索,“李怀桃道长和你一样,出自天相宗,但是属于哪一门便不得而知。他是戌邕二十九年来到曲朝的。如何?你还想听什么?” 得知李怀桃是天相宗门人,不亚于给落花啼脑门上贯了一铁杵,砸得她头又晕眼又花,口中发哕,恶心得要吐出来。 曲探幽瞧她脸色惨白如纸,朗笑道,“落花啼,你打听李怀桃做什么?你去找过他?” “没有。” “嗯,那我们不提他了。你大哥与孤的五妹这些日子相处融洽,孤相信,你我亦然,能越来越融洽。” 落花啼微愣,冷笑了之,置若罔闻。 曲水沣都。 一处热闹的集市靠近曲水河畔,集市里的百姓熙熙攘攘挤在一起,你争我抢堵在河边观看河面上的表演。 曲水上飘着几叶扁舟,皆是皇亲国戚所坐之地。 普通老百姓只能站在两岸,勾着脖子努力去遥望。 今儿夜里表演的是古老的焰火艺术——打铁花。 一只大船上有两名年轻女子,绣眉杏眼,笑容可掬,面朝看众们俯首一鞠躬,掷地有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感谢捧场!感谢支持!” 两人相视一笑,各站一船头,一船尾。 一挥板,一敲击,熔岩般沸腾的铁水腾空而起,抛至高顶,“唰唰唰”,铁水如流星划落,点点滴滴翾舞飘洒,染亮了黢黑的夜幕。 像萤火之光,梦幻缥缈,转瞬即逝。 光芒熄灭,硬石般的铁水跌进曲水河,迸溅出微弱的水花。 “哇!好漂亮!下星星雨啦,下星星雨啦!”岸边的小稚童眨巴着大眼睛,手舞足蹈。 “震撼!好看!像极了天界的神仙在给我们洒金子呢!”一年轻男子不住地拍手,啪啪作响。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哦吼!” “在天散作满天星,在地化为百颗金,妙啊妙啊!” “我还想看,还想看……” 人群激奋,鼎沸不休。 一扁舟之上,落花鸣和曲柔忆坐在茶案边,眼眸里倒映着打铁花的壮丽景色,一泼泼火树银花开在天角,美得让人沉沦。 一次打铁花的铁水太多,散得太远,曲柔忆深觉那铁水要洒在自己皮肉上,一下子扑进了落花鸣的胸膛。 她性子害羞,在父皇允许出宫游玩之时每每都戴上珠玑编织的帷帽,饱满的玉珠垂到颈边,更衬得那香肤冰肌动人心魄。 噼里啪啦的珠子砸在下颌,痛感袭来,落花鸣僵直不动,静静听着曲柔忆的声音响在下方,“我怕。” 语罢,她弱不禁风地咳嗽几下,靠得更近了。 落花鸣原本还是有一点抗拒的,狠下心推了推,曲柔忆像无骨的鱼儿般陷在他身上,碰一下便愈发软了,绵了,起不来了。 落花鸣能感觉到他触碰曲柔忆时,指腹火辣辣地灼烧,比铁水还炙热凶猛。 说不清道不明,他莫名心疼,推拒的双手渐渐环上了曲柔忆瘦弱的窄肩。 曲柔忆眨一眨眼,嘟嘟囔囔道,“太子,落花国是不是有很多珍奇的花儿?很多曲朝没有的花儿,对么?” 落花鸣道,“是,落花国一年四季都有开不败的花,春夏秋季花团锦簇,冬天有雪莲,那里的美景花海一辈子都赏不完。” “太子,那我有机会去落花国看无边无际的花海吗?” 她说,“你们从落花国送来的龙鳞花特别漂亮,父皇非常喜爱,我也很喜欢,可惜我只看了一眼,再也看不见了。所以,我想去看看落花国那边的花海,开开眼界。太子,你说,我能看见吗?” 落花鸣喉结鼓动,顿了顿,忸怩道,“嗯……可以罢。” 曲柔忆轻笑,爬起身,珠玑撞出脆响,她小心翼翼撩开几串珠玑,露出帷帽下面的温婉笑容,她慢慢地贴上去,把柔软的香唇蜻蜓点水似的在落花鸣唇上印了一印。 笑靥如花,脸庞红红的,“多谢太子,柔忆会期待那一天的。” 曲水河的波澜浮动,无规律地拍打着船板,“哐哐”作响,剔透的水浪一团胜一团高。 岸边,落花啼眼睁睁盯着自己的大哥拉着曲柔忆的手上岸,士兵宫婢们见状涌上去,簇拥着他们离开打铁花的地方。 心脏紧缩,无法言喻的感受铺天盖地,眉颦如山。 背后掠来曲探幽的笑声,十分促狭,“你看,孤没骗你吧。大哥和五妹相处得比我们好多了。” 落花啼情绪复杂,拳头紧握,侧身愤恨地瞪着曲探幽,讥嘲,“区区美人计,大哥定力极佳,绝对不会上当的。” 曲探幽挑挑眉,但笑不语。 此时河面上又来了一场打铁花盛宴,河畔围观的群众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过去,欢呼振臂,雀跃尖叫。 金黄色的星点簌簌地洒落而下,播种了花粒,仿佛春天的迎春花,夏天的金盏菊,秋天的丹桂花,冬天的腊梅花,开得漫山遍野,开得一望无垠。 而曲探幽不看打铁花,他手上劲力一攥落花啼的肩膀,把人扣到怀里,在打铁花冲向漆黑天幕的一霎时,俯身垂眸,捧着落花啼的脸蛋重重地吻了上去。 滚烫的手指箍着自己,温热的双唇覆来,落花啼汗毛都竖了起来,毫无征兆地接受曲探幽的索吻。 舌叶吮吸,牙齿轻刮,双方的呼吸和津-液搅和得昏天黑地,彼此难分,不给人喘息的一丝余地。 落花啼下意识去扒某人的手掌,奈何这一举动惹得对方力道更大,直接把她抵到了一面墙上,压着她开始掠夺式的侵-占。 心中的厌恶卷土重来,落花啼忍无可忍,抬脚朝前一踢,往那人的胯-部给予一击。 曲探幽闷哼,回身后撤,躲了一半还是被踹上,他伸手扑扑白底金纹的袍子,魇足地笑了,“踹得真有劲。” “春还公主还是这般泼辣,招人喜爱。” 话一毕,打铁花的铁水淅淅沥沥下雨一样钻入了曲水,溅出万点金星。 周遭黯然,朦胧住了落花啼酡红的两块腮面。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今天的吻,我很满意。落花啼:满意你个登儿! 第36章 冰雪铺玉街 我看,他也 第36章 冰雪铺玉街 我看,他也 冰雪铺玉街 (蔻燎) 崇礼殿。 金覆龙顶, 丹墀玉阶,凤阙龙楼奢靡大气,尽显端庄威赫。 秉笔小太监奉上笔墨纸砚, 为书案前埋首批阅奏折的曲远纣磨研了一池黑墨, 一池朱砂。 曲远纣粗眉一锁,抬手接过太监递来的灰白色鼠须笔, 笔尖蘸蘸朱砂,哗啦往一奏折上写了“朕已晓”三字, 随手抛向一侧。 那小太监手忙脚乱去捡奏折, 慌慌张张在桌角摆放整齐。 此时殿门被人轻启,首领太监张回进来行罢礼, 蹑手蹑脚附到曲远纣耳旁, 低声道了一句话。 曲远纣搁下沾满朱砂的猩红鼠须笔,侧目, “传太子进来。” “奴才遵命。” 张回答应着,招上那秉笔太监离开崇礼殿, 去殿外传太子殿下入内,他们则屏退一席闲杂人等, 留给皇上和太子独处的空间。 曲远纣时常与曲探幽在崇礼殿讨论国事,这是皇宫上下人尽皆知的,毕竟曲探幽乃储君,深得君心,是旁的皇子公主无法望其项背的人。 曲探幽仍是穿了一袭白底金龙袍,贵意十足,衬得他峻拔若神,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不多修饰, 已达到了遗世独立的程度。 他走至殿中,低头,淡淡行了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曲远纣笑了笑,朝其招手道,“探幽,你过来。” 曲探幽来到书案边,被一堆明黄色奏折所包围,目露不解。 曲远纣拽着一本奏折,指着上面的内容,光明正大让曲探幽看一遍,随即道,“探幽,这奏折上说,偏远山地的百姓民不聊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环境不复存在,他们从自给自足的农民变成了沿街乞讨的乞丐,全是拜当地的府城作威作福,强占土地,蛮横剥削所导致的。以你之见,该当如何处理?” “回父皇,儿臣愚见,其策有三。第一,贪腐欺民之官,须罢官抄家,脏钱浊财皆充盈国库。第二,散田归民,给流离失所的百姓温饱的权利,每年依律法收纳合理的田税。第三,分派督检司年年微服巡视,年末拟出贪墨名单,再逐一按严重程度调查整顿,以清腐败之风。” 曲探幽声调清冽,字字铿锵,眼眸如深潭静水,不可窥测。 合上奏折,曲远纣面上闪过一丝满意,似锥目光扫描着自己最喜爱的第七子,“探幽答得极好,可倘若贪腐之人是曲朝皇室,至亲之人,你又当怎般处置?” “铁面无私,大义灭亲。”曲探幽颔首,言辞凉薄,却有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曲远纣脸庞一僵,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光芒寒浸浸的,他不置可否,怪笑道,“看来探幽果是忧国忧民的好太子,愿为天下人来惩罚曲氏人。” “不过,探幽,你得铭记这一点,血浓于水,在百姓和曲氏之间,不到万不得已,你不可挥刀相向自己的兄弟姐妹,或是其他宗亲。” “儿臣,谨记在心。” 顿一顿,曲探幽僵凝如石,冷冷地附和。 在百姓和曲氏之间?岂不是在表明要保住作恶的皇亲国戚,不准给百姓一个公道吗? 百姓,曲氏,必须选择曲氏一族。 那么,曲氏中人和曲氏中人对抗之时,他是不是就能挥刀相向呢? 曲探幽嗤笑。 案边的曲远纣没注意到曲探幽的脸色,兀自丢开奏折,靠在椅背上,捏一捏紧绷的眉心,慵然道,“探幽,古往今来,历朝历代都会经历崛起,强盛,没落,凋敝,覆灭的过程,而今我朝亦不例外。要想永远屹立不倒,就得一直强盛,但是曲朝现在还未到那个地步,所以我们得想方设法一统天下,成为人间霸主。” “三十多年来,朕拿下了枫林国,曲水国,后面的任务就得看你了。” “父皇,你的意思……” “李怀桃所言的千古一帝不久现世之辞,朕从未忘记,虽然后面出现了‘毒蛇衔信’的新传言,搞得两传言不知孰真孰假……朕思量一番,得出结论,不管真真假假,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全部都别想逃。探幽,朕明白你心悦落花啼,落花啼的母国落花国眼下也规规矩矩,没有错处,可以慢慢收拾。当务之急,得一步步蚕食周边他国,你有无异议?” 曲探幽摇摇头,一口应下,“儿臣明白,定助父皇夺得霸业。” 曲远纣扬眉淡笑,伸手拉过曲探幽的胳膊,摩挲一阵,道,“探幽最得朕心,朕相信你能帮朕解忧化难。你是朕最最疼爱的儿子,虽然她生前不懂事敢找人刺杀朕,但朕从始至终都不曾怪罪你和双蛾,你知道朕的苦衷,是不是?” 盯着那只戴满金玉扳指的大手,曲探幽只觉陌生非常,他笑道,“儿臣多谢父皇体谅宠爱,易地而处,儿臣也不认可母后当年的做法。” 他寒声道,“边陲小国出生的母后,鼠目寸光,怎会懂得统治天下的雄心壮志?” “没错,天下唯曲朝最强,合该趁热打铁收了其他国家,怎可拘泥于情情爱爱?她的死,与朕毫无干系。” “父皇所言极是。” 曲探幽不经意地抽出自己的手。 曲远纣似乎念及什么,兴致勃勃道,“探幽,你是朕众多儿女中最像朕的一人,你能理解朕当年灭掉曲水国的心情和做法,那以后你活学活用去灭掉落花国,自然轻轻松松。亦不会沉迷情爱,对吗?” “儿臣一切以父皇为榜样。” “好!好!哈哈哈哈哈哈!朕知道,你果然跟朕一模一样。” 曲探幽笑而不言。 少顷,曲远纣笑罢,郑重其事地开始讨论先打哪一个国家,他用鼠须笔在一张白净的纸上写出了“蓝穹”,并用朱砂圈了一个圆。 “蓝穹国,黑羲国,落花国,金炼国,焰焚国,其中属蓝穹目下最弱,且不大听话,便拿它开刀罢。‘蔽幽窥蓝见王像,何睹暝夜烧灵台。’这是新的千古一帝诗词的内容,里面提到了蓝穹国,它不冤枉。” 曲探幽噙笑,呵气如兰,掷地有声道,“父皇英明,儿臣唯父皇马首是瞻。” 他如何不知曲远纣内心的如意算盘? 蓝穹国近年来频频以胡搅蛮缠的借口拒绝上供曲朝,还在交界地纵容士兵挑事,曲朝忍无可忍。 再一个,蓝穹国紧挨着被灭掉的枫林国,换而言之,那所谓的枫林国领地已是曲朝的地盘,蓝穹国现在是被曲朝左右夹击,打起仗来胜算更大 。 并且在蓝穹国周围时常发现枫林国后裔锁阳人的踪迹,曲远纣必然怀疑蓝穹国勾结了枫林国后裔想帮其复国,改变被曲朝包裹的生存局面。 在曲探幽这里,他还有一私心,便是耿耿于怀小侯爷蓝今宵目睹他在孽海私养军队一事,与其杀人灭口,不如吞噬他的国家,来得更爽快些。 即便作了曲远纣的棋子,他也无痛无痒。 一月后,寒冬。 鹅毛大雪漫天飘落,万物披上银装,凛风糊面,抢人呼吸。 百花冬夜杀,寒梅倚枝俏。 时至腊月,曲远纣同意了落花啼,落花鸣兄妹回落花国暂作整顿,等新年开春就动手准备夏日的婚礼事宜。 落花啼棋行险招,这一世没敢退婚,赌一把曲朝会先留下落花国,而真正得到这种结果,落花啼还是不可抑制地深吁一口气。 已熬过了前世被灭国的那段时日,可喜可贺,只得走一步看一步,至少眼下他们落花国是安全的。 临行前,落花啼特意去堆放万两黄金的大殿一一检验真假,确定无误,看着曲兵帮忙把黄金条分装在十几辆马车内。用黑色布匹遮掩裹实,防止路上偶遇强盗土匪。 曲朝皇宫,宫门前。 落花啼穿上冬装,兜上银狐大氅,与同样披上黑貂大氅的兄长落花鸣一齐朝曲远纣,覆掀雨等人道别。对于帝后两人,他们无话可说,草草寒暄便作罢了。 出于礼节,曲朝的长公主曲双蛾,五公主曲柔忆,四皇子曲瑾琏,六皇子曲钦寒……皆来送行。 在这些人中,落花啼最舍不得的就是曲双蛾了,这些日子她与对方同吃同住,感情熟稔,她踩着“咯吱咯吱”叫的厚雪,扑过去给曲双蛾结实的一抱,“双蛾姐姐,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曲双蛾泪汪汪道,“小花啼,冬日雪密路滑,要不等开春再回去吧?” “多谢双蛾姐姐关心,我同大哥出来太久了,理该回国和父母见面的。” “嗯,那你多穿点,别冻着了。”曲双蛾向身边的大宫女道,“桃镯,给小花啼备的汤婆子呢?” 桃镯从怀里捧了两个小西瓜大的汤婆子交到落花啼和银芽手里,微微淡笑。 落花啼手心滚烫,甜笑着道了谢,又与曲双蛾说了几句,便去找落花鸣。 转眼一望,却见自家大哥站在曲柔忆面前,慢声细语。 大雪纷纷,漫漫洒洒,簌簌地挂满了长街。 长街尽头,白得晃人眼眸。 曲瑾琏,曲钦寒与众多皇子公主站在帝后一侧,眼神怪异地瞅着落花啼,那种和曲探幽如出一辙的倨傲使得人看了愤怒,真想给他们挥两拳头泄泄-火。 送行的这一日,曲探幽作为太子殿下,并未露面。 落花啼无心猜测曲探幽为何不来,她巴不得早些离开,繁琐的客套后,她带着银芽钻入一辆马车,手掌捂住暖乎乎的汤婆子,启声道,“出发!” 落花鸣的马车在前,落花啼的马车在后,一队粉金色马车跟在他们末端,每辆马车都围了许多落花士兵,蜿蜒的人马浩浩汤汤出了曲水沣都,往遥远的落花国前进。 戌邕帝曲远纣和皇后覆掀雨领着皇子公主打道回宫。 曲瑾琏,曲钦寒二人四目相对,不跟上宫人的队伍,而是骑着高头大马在街道上踟蹰,勾着脖颈远眺那慢慢渺小的粉金色队伍。 曲瑾琏拨走鼻梁上的一抹冰凉的雪花,笑道,“奇了怪了,七弟何以不来送别?他不是落花啼的未婚夫吗?” “七弟自幼何时喜欢过什么女人?我看,他也是逢场作戏,装装样子。说不定现在有要务在身,不得空过来做戏了。” “呵,要务在身。父皇什么事都交给他办,哪里记得你我?就连以貌美著称的落花啼也是要嫁给他,好事全落他头上了,他凭什么?” 曲钦寒瞧瞧前后左右,雪花寂寥地飞过,行人罕见,他扯一扯嘴角,“七弟是前皇后之子,身份尊贵,自是与我们不同了。而且他和落花啼是娃娃亲,怎么也落不到我们身上,争论不休也没劲儿。” “前皇后之子?前皇后死了多少年了?她召集了那么多杀手来暗杀父皇,她算什么皇后,父皇没厌恶七弟更是奇怪,说到底,还是七弟擅长蛊惑父皇,父皇才如此疼爱他的,他已无母族支撑,想要弄他……” 一语未了,一声骏马的嘶鸣刺入耳膜。 曲钦寒率先发觉,扭头一瞧,心跳差点戛然而止,他忙不迭举手捅一捅滔滔不绝的曲瑾琏,曲瑾琏经他提醒,杜口结舌,眸光闪烁地看去。 白金色曲兵开道而来,前首有两人骑马踏雪行近,不紧不慢,正是曲探幽与入鞘。 曲探幽勒住马缰,展颜笑道,“四哥,六哥。” 曲钦寒回了和气的笑容,“太子殿下,你来了,春还公主刚走,可惜了。” 曲瑾琏道,“太子,你怎的这么晚才来?你的落花啼走了有半个钟头,你是打算去追么?” “今儿雪景极妙,孤四处走走罢了。” “走走?何以带上这么多士兵?” “他们近日疏于锻炼,也一俱走走。” 曲探幽明摆着不想跟他们东拉西扯,语调懒懒散散,眸子睥睨,笑意阴沉。 他头也不回地丢下话,一招手,金色军队沿着落花士兵留出的脚印和车轱辘印缓缓走去。 眼见曲兵消失在视线里,曲瑾琏才咬牙切齿,恨恨道,“钦寒,你觉着,等七弟当了皇帝,我们还有好日子吗?” “七弟是天之骄子,自有一番待人接物之道,其实只要不和他对着干,不会有什么事的。” “六弟,你太傻了。” 曲瑾琏按按跃动的太阳穴,叹息道,“他的野心你还看不出来?一旦有威胁他地位的人,他都会不择手段地除掉,与其他日后得势来对付我们,不如我们先对付他。” “你忘了?三哥曲阳曦四年前将过了二十八岁的生辰,第二日便被七弟邀去偏僻山林围猎,马蹄踩空不幸摔下山崖断了一腿,终生得坐轮椅活命,最后三哥一蹶不振,郁郁而终。这些,七弟难道脱得了关系吗?” “那时候,三哥很得父皇宠爱,荣耀万千。” 曲钦寒思索片刻,疑惑道,“可是,你我不得父皇宠爱,也没有威胁到七弟的地位,就算是七弟害死了三哥,他也不会在乎我们的,他看我们的眼神,和父皇毫无区别,都像是在看畜生……” “……那你想一辈子在他们眼里当畜生?” “什么意思?” 曲瑾琏抿唇,字字珠玑,义正辞严,“我要给三哥报仇,我要让七弟潦倒落败,永不翻身。”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终于离开曲朝了,曲探幽: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落花啼:肉麻死了。 第37章 山风吹空林 无感?无感 第37章 山风吹空林 无感?无感 山风吹空林 (蔻燎) 曲朝疆域辽阔, 一望无际,要出曲朝都得花上数月,众人紧赶慢赶按地图来到了回落花国的必经之地——逆兽道。 还没靠拢逆兽道, 就遭遇了疑题。 雪天路滑, 行走困难。 马车轱辘时常走一截就陷进雪泥坑中,折腾半天也翻不过去, 马匹在前面铆足劲儿冲刺,士兵在后头胀起青筋狠推车辆。 手里的汤婆子冷却了, 比冰碴还冻人, 落花啼放下汤婆子,踩着小马扎跳到地面, 先去和落花鸣打声招呼, 提议命令一众人等就地歇息,等把马车从泥坑救出来再前行。 落花鸣认可, 道,“整顿休息!” 落花士兵, 随行丫鬟陆陆续续停下,寻地方静静待着。 落花啼被银芽扶着去看陷入雪坑的马车, 主仆俩走得左拐右拐,你滑一下我溜一下,好险摔地面去。 拍拍银芽的后脑勺,落花啼忍俊不禁,“银芽,你不必去了,你叫上丫鬟去找个干燥的地方生堆火,烧点热水装汤婆子,我瞧瞧马车的情况, 去去就回。” 银芽怎放心落花啼一人走过去,可想起方才自己走得乱七八糟,十次有八次会把公主拽倒下去,小脸红扑扑,犹豫道,“公主,你和我们一起烧火吧,弄马车的事情让士兵干吧,那些都是脏活累活。” “银芽,没事,我想去帮忙。你就待在原地,你再不生火,等会儿我和大哥烤什么取暖呢?” “好,公主,我马上去。” 一听太子殿下落花鸣也急着烤火,银芽丢掉扭扭捏捏,赶忙去唤了几名丫鬟捡干柴。 落花啼戴上银狐大氅的帽子,半掩住珠翠满鬓的脑袋,她的衣裙是红绿色,上面点缀着金色纹路,此时裙摆下端稍微掺了些白白的雪沫,像雾气萦绕在脚面。 一块冻得溜光水滑的破石头藏匿在雪堆下,落花啼不经意踏上去,“唰”的一声,整个人歪斜向下,她情不自禁低叫一记。 胳膊一紧,后背跌入一片温热。 熟悉的朗绝嗓音响在头顶,含着顽皮,“花啼,还好我时刻盯着你,否则你就摔个结实了。” 离开曲水沣都的花辞树,心情颇好,换上一身士兵服饰,依旧挺拔如松,俊美无双。 他俯视怀中的公主,咧嘴笑道,“怎么?不舍得起来了啊。” 落花啼双颊飘了绯红,仿佛两团烈火燃烧,她一推花辞树站稳脚步,轻咳道,“额,小花,那马车轮子弄出来了没?” “还没,马车里装的金条太多,根本推不动,我便让他们先把金条一一取下,再在马车轮子下面去铺几根木头,这样就好办了。” “小花聪慧,我正想去指挥他们速战速决,没想到你就安排好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操心太多。” 花辞树折了一手腕粗的木棍递给落花啼当拐杖,以防趔趄,落花啼拿着木棍跟着花辞树去了马车周围。 一群士兵正小心翼翼把金条搬下马车,另一波士兵则瞪圆眼睛在旁边监工,防止不轨之人偷窃金条。 落花啼立在一棵大松树下避雪,帽檐上积了晶莹剔透的雪花,白花花的雪片斜着飞,直往那些士兵脸上铺,好像世间没有五颜六色,徒剩了绝望的苍白。 花辞树嘱咐落花啼别沾脏了衣物,他揎袖捋衣挤到士兵里,呼哧呼哧端了几次金条,两三下帮着将金条搬干净。 随后带人去两边的密林砍了粗细相似的木头,一个一个叠在车轱辘前方,一人在马车上驾马,一群人齐心协力在车后用力推。 “一,二,三!推!” “一,二,三!推——” 花辞树不仅领导力强,体格也健壮,小臂上因使劲突出了山峦般起伏的筋脉,雪白的花朵贴了上去,不出几秒就被他的体温给烫成了湿漉漉的水液。 水液顺势划入了他的臂弯,瞬而消失。 如此画面,看得人面红耳赤,心痒难耐。 “推!” 最后一声喊罢,“轰隆”,马车狠狠地碾压着木头朝前飞驰,雪泥浆子四溅,周遭的人被泼了一身。 好在受困的马车终于上了正道的坡。 落花士兵继续忙碌地把金条重新搬回马车,用黑布裹好,累完了才找地方坐着歇歇气。 落花啼掏了银瓜子赏给那些卖力的士兵,表达感谢,她留了一块大银疙瘩想送花辞树,衣摆脏兮兮的花辞树却不愿意靠近落花啼,远远站着,摇了摇手,“花啼,我就不要赏钱了。” “你出力不少,为何不收?你若觉得少我回了落花王宫再送你多的也不迟。” “我不要。” 花辞树撅撅嘴,小孩子般撒着娇道,“我要旁人都没有的。” “什么?” “花啼,你可以送我一只镂花珠玑钗吗?就那朵红色芍药边上的。” “……嗯?真的吗?” “真的。” 落花啼不敢置信,这还是头一次有男人胆大包天找她要发饰这样的贴身之物。 女子送男子发钗,在话本里不就是表明在送定情信物吗? 她和花辞树可不是情人。 良久,两人缄默无言,尴尬的氛围笼罩过来,逃也逃不开。 落花啼搔搔头,正欲言语,花辞树眼孔一暗,一面抓过树叶上的白雪认真地搓洗那溅了泥污的衣摆,一面黯然神伤地旋身走了。 “小花……” 还没唤住对方,耳畔荡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由远及近。 一回眸,撞上了落花鸣的打量眼光。 落花鸣未观察到花辞树,单以为落花啼在雪地玩雪,略略摆出长兄如父的架势,严肃道,“花啼,冰天雪地,冷气袭人,若不注意容易感染风寒,你快些上马车待着,不要到处乱走。” “大哥。”落花啼不吃这一套,走过去凑近落花鸣,眨巴眨巴水眸,发出一道直戳要害的问题,“妹妹有疑,求你解惑。” 落花鸣一本正经道,“何事?” “妹妹想问的是,大哥这段日子在曲朝过得可还如意?”她没忘记落花鸣喝醉酒接下两道赐婚圣旨的事。 “还行。” 不算如意,也不算不如意。 落花啼道,“那大哥对曲朝五公主是什么感觉?” 落花鸣正视落花啼的脸蛋,反应过来,耳朵红得几欲透明,含糊道,“无感。” “无感?无感还能亲一块去啊?” “你……你……” 落花鸣憋了半天,气鼓鼓的,回击道,“你与那曲朝太子不也一样?我的下属曾在曲水河畔看见你和他亲……” “砰!” 一拳头砸大松树上,指骨疼得颤抖,这回换落花啼耳朵泛红,无地自容,她颇为恼羞成怒,打断落花鸣的话语,狡辩道,“怎么可能?你下属一定眼花看错了。” 脚下一转,拂袖而去。 落花鸣低头笑了笑,紧步追了上去,兄妹俩走回马车聚集地,坐在马扎上围烤篝火。 殊不知,一抹红衣自树林里踱步走出,攥死硬拳,凝睇着那位鬓上簪了红芍药的妙龄女子,眸渊深深无底,萦着怒气。 车马休整了一个时辰,篝火熄罢,赶路的队伍井然有序地提起脚程,落花啼与银芽又钻进了马车,抱着新灌的汤婆子昏昏欲睡。 赶至逆兽道之时,已是傍晚。 雪势不降反大,哗啦啦的雪花跌落下坠,像扯碎的破棉絮一团一团地舞动,汪洋般白茫茫,视物模糊,军队走得极其慢吞吞。 逆兽道并不是普普通通的一段道路。 逆兽,逆兽,意位逆退凶兽。能把残忍血腥的凶兽给逼退,这路定是险恶陡峭,嶙峋坎坷。 单是难行也罢了,可逆兽道还有一特点,它不是一条露天的路途,而是一截长达八百米的穿山路。 穿山路,顾名思义,就是凿空了一座深山,从山洞里走过去的隧道路,不见天日,难窥光亮。从前经常有穷凶极恶的土匪在此地堵杀路人,抢夺金银,为非作歹,后来被曲朝派人守株待兔治理了一番,渐渐少了惨案。 少了,不代表没有。 眼下雪大摧人,冰雪冻僵脸颊,苦不堪言。若不走入逆兽道避一避风雪,怕是捱不过一夜就全数冻成了大冰雕,一敲一个响儿。 花辞树作为落花士兵的领队,游刃有余地指挥士兵先将落花啼与落花鸣二人的马车移进逆兽道,再一一按次序把黄金马车驾进去停住。 众人手脚麻利地把所有马车成功歇在隧道后,从隧道往外瞅,斜飞猛刮的暴雪“呼呼”地织成了一帘白绸,密不容针,似乎在外多加逗留就会殒命当场。 隧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士兵们翻箱倒柜找出火把点燃,熟门熟路地引了篝火。 微弱的几簇火光照亮了逆兽道内部,尖锐的隧壁上长了张牙舞爪的石头,在幽幽光芒下折出了可怖的阴影。 花辞树叫士兵拿出干粮和水伺候太子殿下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他拿了一块烤热的酥饼走到落花啼身边,落花啼刚喝了点银芽奉上的冷水,忍不住一个寒战。 “花啼,冬雪过大,一时半会出不了逆兽道了,恐怕难以及时赶去下一处城郭蓄上食物和水。你把酥饼吃了吧,今早你也是草草地吃饭,没吃多少,肯定饿了。” 落花啼接过酥饼,掰开三份,分给花辞树,银芽,眸仁在火把的映照下宛如璀璨的珠玉,“多谢小花,你也吃点。我记得上一回经过逆兽道挺顺利的,这一次可能是暴雪的原因,现在的逆兽道让人感觉阴森森的,毛骨悚然。” “天气恶劣,人力难抗。只求这雪快些停罢。” “嗯。” 三人挤着坐,塞吃着酥饼下肚,稍微裹腹,意犹未尽。 他们望着那洞口,守着篝火取暖,随便挑起话头就能聊得津津有味。 谈天说地,渐渐忘记了洞外的暴雪。 一士兵抱着刀剑靠着石壁打盹,突然脑门上“铿”的被硬物狠砸,疼得他猛然张开眼,惊弓之鸟般道,“谁?” 他脱口而出的话没控制音量,导致逆兽道里的人都听见了,纷纷摇头看向他。 下一刻,洞顶上方毫无征兆地响起刺耳的利器刮壁声,让人头皮发麻,神经绷死。 一士兵骇然道,“难道有吃人的野兽?” 他话音未落,但闻一声悲戚的惨叫,一道银光闪掠,那士兵轰隆倒地。 口鼻溢血,竟是被自上垂下的一柄长剑捅-进嘴中,长驱直入捅到了肺腑,一命呜呼。 作者有话说: 赶路回落花国ing 第38章 风月不同天 小花啊小花 第38章 风月不同天 小花啊小花 风月不同天 (蔻燎) 电光石火间死了一落花士兵。 逆兽道中人炸了锅似的草木皆兵, 一俱拔刀擎于手中,齐刷刷对准了危险的方向。 黑魆魆的暗处,静得出奇, 越是寂静, 越是显得众人的心跳擂动如鼓。 在所有人没有防备的刹那,几坨沙粉自暗处扔过来, 瞬息之间扑灭了火堆火把,光明消失, 觳觫的黑暗重新占领了逆兽道。 “砰, 砰,砰……” 数不清的人影跳下, 闷响贯耳。 “来者不善, 管他是强盗土匪,还是什么东西, 都给本公主杀了!” 落花啼抽出绝艳严阵以待,屏息凝神观察黑暗里的动静, 喝道,“保护好太子殿下, 其他人冲!” 士兵闻令,壮着胆子朝深处走去,摸黑和那些不露脸面的人疾速交手,不多时,残忍的兵戈声搅出了伤耳的噪音,热乎的血腥味无孔不入地漫开。 不知是敌是兵的身躯一个个倒下,摔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落花鸣是落花国金贵的太子殿下,他虽会些拳脚,但遇见此种场面自然是性命要紧, 不必亲自动手,他被士兵簇拥着护在安全地带,忧心忡忡道,“花啼,你别去!快回来!” 然而落花啼早与花辞树抢着卷进了厮杀圈,两人重新燃上火把,一手仗剑,一手执火,凭借着火光分辨暗处的黑衣人,举剑大开杀戒,揍得对方惨叫不断,血水飞流。 落花啼一剑划开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左胸,抬脚踹去,“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那人不答,只扭头吩咐道,“动作快点!” 此话一出,落花啼恍然大悟,警觉起来,忙不迭对远处的落花鸣道,“大哥,让他们看好金条,他们是冲着黄金来的!” 一队十几辆华丽的皇家马车,随随便便劫上一辆都够吃两三年,更何况马车里藏着万两黄金,简直是天上掉下了香饽饽,何人能不动觊觎之心? 落花鸣亦是想到此处,拎剑领着士兵去驾马车,远离逆兽道深处,说时迟那时快,等他们反应之时已有三辆马车无影无踪,在眼皮子底下遁去。 落花啼又气又急,打起黑衣人的手劲加重几分,她与花辞树背靠背而立,双双溅了一脸热血。 花辞树道,“花啼,你去护黄金,这里有我。” 说着,一把推走了落花啼,独自抵挡黑衣人的袭击。 黑衣人的目的是抢黄金,眼下重中之重是保住黄金。 落花啼也不忸怩,答应一声,嘱咐花辞树小心,转身跑去马车周围,同那些逗留在马车边的黑衣人打得有来有回,乒乒乓乓。 “太子殿下!” 一落花士兵眼瞪如牛,瞪着逆兽道的洞口,“是太子殿下!” 落花啼以为自己大哥出事了,心口一抽,回眸看去,却见落花鸣不损毫发地在一旁击杀敌人,并无受伤,再仔细逡巡,眼眶里折入了一条金龙队伍,正冒着暴雪,骑着骏马飞驰而来。 那落花士兵道,“是曲朝的太子殿下!” 落花啼恨不得一脚踢飞那说话喘几口大气的士兵。 她愣神时,黑衣人一刀袭来,锋利的刀刃近在咫尺,快一秒就要割破她的喉咙。 此时一柄黑羽毒箭“嗖”地穿破气流雪花,稳稳射进黑衣人的眉心,半只箭身都没入头颅。 黑衣人来不及动作,直挺挺撂地上,血线淌下鼻梁,死不瞑目。 曲探幽骑马奔进逆兽道,漫不经心将一把弓箭丢给身后的入鞘,扬手一招,“一个不留!” 入鞘瞟一眼落花啼,率领乌泱泱的曲兵去扫荡黑衣人,刀剑斩断皮肉的声音起伏不止,血腥味浓稠得让人呼吸困难,险些窒息。 落花鸣震惊道,“太子殿下,你何以来了?” 曲探幽不看落花鸣,视线驻留在落花啼吃惊的表情上,“父皇命孤护送你们一段路,是孤来迟了。” 他翻身下马,朝落花鸣寒暄几句,这才信步走近浑身是血的落花啼,轻声道,“你有无受伤?” 落花啼躲了一下曲探幽摸肩的手,回神道,“没有。” 两人缄默,话不投机。 落花啼担心只身奋战的花辞树,不理会曲探幽,拽着绝艳去助花辞树,脚底碾压碎石冲进去。 花辞树以一抵十,实在费劲,身上血迹斑斑,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一黑衣人鬼鬼祟祟躲在花辞树背后,意图偷袭,落花啼见状,绝艳挑去相挡,孰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把大刀冷不丁劈开空气快速向落花啼的脖子砍来。 花辞树一口冷气倒抽,“花啼!” 一抹黑影盖来,“哧啦”,那把刀砍在了黑影的臂膀上,湿润的血气丝丝缕缕侵-略鼻腔,防不胜防。 近旁的入鞘余光一扫,脸孔“唰”的惨白,将弓拉扯成满月状,搭上一根毒箭就射中那黑衣人的后脑勺,慌急道,“太子殿下!” 落花啼感觉背后有什么重物靠了过来,她因惯性脚下踉跄着扑向了前面的花辞树,等她站定,后知后觉瞅去,眸光里印入手臂负伤,眉峰蹙紧的曲探幽。 她怔怔地望着他。 他,在帮她挡刀? 曲探幽抿唇,只淡淡瞥了瞥落花啼和花辞树,旋身举步走远。 落花啼,花辞树搀扶着走到马车边,银芽抱着水壶过来清洗他们脸上的血,左右查看伤势,两人仅是小小皮肉伤,不碍事的。 倒是那金枝玉叶,养尊处优的曲朝太子… 落花啼擦干净手指缝的血迹,瞟瞟坐在一边面色不虞的花辞树,温和道,“小花,你休息休息,曲探幽带人来了,就让他们去收拾黑衣人,咱们落个清净。” “他怎么又来了,我们不是离开曲水沣都了吗?他还死缠烂打跟着来,脸皮忒厚了。” 花辞树噘着嘴,斜睨曲探幽好几眼,一肚子火气憋得他无处发作,孩子气地抄着双臂,胸膛鼓鼓地涌动。 落花啼笑道,“我也不知道,他说会护送我们一程。” “护送?我看这件事就是他安排的,否则我们会如此倒霉遇上黑衣人抢劫?” 这话,落花啼无从反驳。 毕竟落花国向曲朝献上稀世祥瑞龙鳞花,得到了万两黄金,因此变成一块大肥肉,诱人垂涎。 戌邕帝掏金子的时候心肝直滴血,可面子功夫得做足,君无戏言,他答应要给落花国黄金,世间百姓都盯着呢,难以反悔了。 给可以,那我用另一种方式再“拿”回去,你又能奈我何? 所以逆兽道这必经之路上便候着了一群假扮强盗的暗卫来掠夺黄金。 ???????????? 落花啼启程前就怀疑戌邕皇帝不会轻易拱手交出一万两黄金,她悄悄让落花士兵防备偷袭,不曾想还是被抢走了三辆黄金。 曲远纣千算万算,肯定没算到他的太子会来逆兽道横插一脚,使得计划中的步骤被打乱,黑衣人死伤遍野,无法完成所有任务。 片刻后,入鞘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过来禀告道,“太子殿下,不算上逃匿的,洞内的黑衣人皆已死去。” 曲探幽道,“好。” 落花啼故意当着曲探幽的面儿,让士兵检查黄金数量,果不其然是少了三辆马车的黄金,黑衣人他们没从这个洞口出去,那就是走的另一端长达八百米的洞口,目下急追,或许还能追上。 曲探幽依照落花啼的想法命人去追黑衣人的下落,务必夺回三辆黄金。 但落花啼明白,不出意外,那三辆黄金,不可能追回来了。可还是抱着侥幸心理,希望士兵能将黄金带回来。 入鞘惦记着曲探幽的伤势,安排了几位下属去包扎。他一步三回头,捏着拳头率领曲兵,举上火把横穿隧道去了。 留下的几个曲兵围拢曲探幽,紧张兮兮地想给曲探幽止血。 曲探幽眼帘敛下,冷冷拒绝,“滚。” “太子殿下,你不包扎不行,失血过多我们怎……” “滚!” 那些曲兵吓得战栗,后退一射之地,低头不动。 金线密绣的龙袍沾染了不合宜的暗红,臂膀处的血水直流,沿着手背手指滴落在地面,浸红了脚下的白雪。 马车这边的花辞树瞧见这一幕,哼哧一声,他笑得俊眼眯起狐狸般魅惑的弧度,澈眸聚了一泓清泉,看者会神魂颠倒,他道,“花啼,今早你还没回答要不要送我那支镂花珠玑钗的,我记了一天,很想要的。” 花辞树皮囊生得绝美,单是一张脸就使人叹为观止,这张脸加上他独有的撒娇,简直是惹人犯错。 落花啼不否认她喜欢花辞树的外形容貌,时常心脏怦怦跳,享受着对方的撒娇。 她如何不知花辞树演这一出是给谁看? 正合心意。 落花啼嗤笑,伸手戳了戳花辞树高挺的鼻梁,半是嬉闹半是宠溺道,“小花啊小花,我真拿你没办法。” 她摸着发鬓间,轻轻扯出镂花珠玑钗搁花辞树手掌中,嘴角的笑意只增不减。 花辞树耳朵红透了,低低道,“多谢花啼,我就知道花啼会舍得送我的。”他把钗子小心翼翼揣胸口,扭头睨着曲探幽,从鼻底又挤出一记冷哼。 此时落花鸣走了过来,看着落花啼,直言不讳道,“花啼,太子殿下负伤,你身为他的未婚妻不应该去关心帮忙吗?在这里嘻嘻哈哈作什么?若不是太子殿下及时到来,我们还没法这么快打退黑衣人。”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落花啼站起身,打断落花鸣的唠叨,“我去看看他,如何啊大哥?” 她走近曲探幽,对方正拿着士兵送上的绷带包扎臂膀,低头垂睫,尽显凛冽。 眼眸晃荡进一抹红绿,曲探幽缓然抬目,一言不发。 落花啼无话可说,抢过绷带一圈一圈去缠曲探幽的伤口,手上暗暗使劲,把伤口处勒得血肉模糊,雪白的绷带红通通一片,绑了跟没绑一样。 她贴心地栓了只蝴蝶结,食指一弹,哂笑道,“好了,走了。” 手腕却是一紧,整个人被拽了回去。 曲探幽额头冒汗,眼眸猩红,攥着落花啼的手,要把骨头捏碎,阴森森道,“你就这般待孤?” “大哥叫我给你包扎,我包扎了,你还想干什么?” “你别忘了,明年夏日你就会嫁给孤,毫无转圜余地。你一次次摆出冷脸,冷嘲热讽,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但是心里痛快,怎么?” “痛快?” 曲探幽眸色深了几度,挫齿道,“世上怎会有你这样冷血的女人,孤待你不薄,你却屡屡不识好歹。” 落花啼一甩胳膊,想挣脱曲探幽的钳制,怎料对方脑子抽疯,俯身靠近,一把抱住她就吻了上来。 光天化日,曲朝太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和落花国公主唇齿缠绵,无一丝预兆。 逆兽道中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纷纷低头躲避,恨不得找地洞躲起来。 这场匆匆忙忙的接吻,以一个匆匆忙忙的巴掌落下帷幕。 “啪!” 曲探幽的脸侧烙下清晰的红色五指印。 落花鸣心跳慢了半拍,哑着喉咙道,“花啼,住手!你在干什么?” 住手也没有用了,耳刮子都抽上去了。 落花啼无可奈何地笑道,“大哥,你怎么不早说。”下一秒,她瞅见了落花鸣后方脸色铁青的花辞树,笑容逐渐凝固,僵住,消失。 敢光明正大无视并践踏曲探幽的人,或许除了落花啼,再无第二人。 曲兵们缩头缩脑,假装没听见这个响儿,抓着兵器目不旁视。 曲探幽揉揉脸颊,盯紧落花啼的背影,额角的青筋暴起,压了许久才压-下,他不冷不热地跟过来致歉的落花鸣东一句西一句地聊,愠怒的神色慢慢褪散。 落花鸣扶额,惭愧道,“太子殿下,对不住,花啼自幼娇纵跋扈,您多担待,许是过几年她便懂事了。” “无妨,公主有公主的脾气,理所应当。” 曲探幽冷笑着,目光似锥地刺痛花辞树,“孤是她未来的夫君,自然得多多包容。” 作者有话说: 士兵:是太子殿下!曲探幽:?落花鸣:?落花啼:能不能喊一下国名啊喂!士兵: 第39章 泪眼花不语 你若和他在 第39章 泪眼花不语 你若和他在 泪眼花不语 (蔻燎) 翌日, 入鞘回来了,结局不出意料,三辆马车黄金的踪迹寻觅不得。 落花啼已做了心理准备, 便没多加愁虑, 在她心底,这些黄金完全追不到手, 现在连侥幸的可能也无,还不如快快启程赶回落花国, 防止再次碰上倒霉事。 一行人坐马车的坐马车, 骑马的骑马,心惊胆战地穿过八百米长的逆兽道。 好在虚惊一场, 无事发生。 逆兽道一过, 顺着曲水大河的主流一路向西南方向前进,赶了半月, 停在了卧女关。 雪衰风疏,河水冰封, 万里残雪。 卧女关原是一条自西北至东南的巨大山群卧女山脉的一处关口,关口被曲水截断, 山脉一分为二,所以此关得名为卧女关。 卧女山脉的名字由来,是山体远看像极了一位神女卧睡在人间。 曲朝,黑羲国,蓝穹国在卧女山脉偏东侧,金炼国,焰焚国,落花国在卧女山脉偏西侧,于是卧女关就成了多国密切来往的重要之地。 由于曲水国和枫林国相继被灭, 卧女山脉已全然落入曲朝的囊中,卧女关自是也受曲朝管辖。 卧女关以东的曲水名为曲水,以西的曲水便改名为阴水,阴水是金炼国,焰焚国,落花国的母亲河。 曲探幽的军队护送着落花啼等人平平安安渡过卧女关,他坐在高头大马上道别,例行公事的语气,随即领着人马往曲朝都城而去。 当最后的一串马蹄隐在皑皑雪山后,落花啼紧张的心神才烟消云散,曲探幽前脚刚走,她后脚就骂人家祖宗十八辈。 卧女关一过,是灵犀盆地,此盆地之前是属于枫林国的,现也是曲朝的地盘,只可远观,无法近身。 于是队伍依旧循着河面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走着走着,队伍前端炸起骚动,一圆滚滚的物体从山间雪林中车轱辘似的滑了出来,恰巧挡住了去路。 落花鸣撩开帘子,“去看看是什么东西?” 士兵道,“是,太子殿下。”????????? 四名士兵结伴去一探究竟,擎着刀剑捅一捅那东西,捅一下那东西就蠕动一下,显然是个活物。 落花啼和银芽听见动静,趴在马车窗口看热闹,她瞧见花辞树跑过来,好奇道,“小花,前面发生什么了?” 花辞树刻意来为落花啼解闷,挑眉道,“是一个冻得快僵死的乞丐,太子见他可怜,叫士兵喂他喝温水吃东西。现在正好趁机会都歇息歇息,你想下来走动吗?暖暖脚。” 队伍们支起几个简陋的小帐篷,烧水的烧水,煮粥的煮粥,篝火一丛丛绽放。 落花啼今日坐了几个时辰,身心疲惫,拉着银芽一起下马车在雪地里溜达,活动腿脚,然后兴致勃勃跟着花辞树去看那乞丐。 落花鸣坐在篝火旁烤火,士兵们携刀保护,而落花鸣对面蜷缩着一名衣衫褴褛,脏兮兮的人。 那人瘦骨嶙峋,骨头好像快突破薄薄的皮肉刺了出来。 身形不高不矮,皮肤白里透紫,脸上皴裂了口子,五官被泥泞涂得看不清原貌,他披着士兵给的两层毡布,一个劲往火堆里挤,冷得神志不清了。 一士兵扶着他搓搓胳膊大腿,还拿勺子喂他喝热姜汤,乞丐呆呆地喝一口,呆呆地环视周围的陌生人,惊恐万分。 落花啼坐下,疑惑道,“大哥,在荒山野岭怎会有人独自出没?是哪国的人?” “不知,他大概受了什么刺激吧。”落花鸣慢悠悠品着茶,并不把心思放在乞丐身上,道,“问什么都是摇头。” 乞丐最终是死是活,全看天意,他尽力而为,已经仁至义尽。 落花鸣喝罢茶,起身钻进马车,闭目养神。 落花啼默然,凝睇那回了点血色的乞丐,唏嘘不已。 太子一走,花辞树就坐在落花啼身边,银芽也蹲在火堆后张大圆眼打量着乞丐,三人的目光针扎似的叫乞丐如临大敌,恐惧地缩成一坨,几乎快把脑袋缩胸腔里去。 落花啼让喂汤的士兵先去忙别的,留下乞丐在火堆那待着,她轻言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你别怕,这里毗邻落花国,我们都是落花国人。你告诉我你的住址,我会派人送你回家的。” “啊,啊,呃,呃,咦,呃……” 他竟是不能说话的哑巴。 见对面三人不明白他的意思,乞丐手脚并用,一边疯狂比划,一边汩汩地流着泪水。 落花啼道,“你会写字吗?不妨写出来试试。” 乞丐一愣,使劲点点头,捡了根树枝在雪地里龙飞凤舞了一排遒劲浑然的字,一看就是饱读诗书之人。 他在雪面上写,“你是谁?什么名字?” 落花啼答道,“我是落花国的春还长公主,落花啼。” 乞丐闻言,瞳孔颤抖,颤得要裂开,一双清澈的眼睛比雪花还光耀,他不可思议地望着落花啼,滚了滚喉结,期期艾艾,“呃,呃呃呃!” 慌里慌张地写,雪面上浮现着,“你就是曲探幽的未婚妻?” “……你是谁?”落花啼眉梢一拧。 乞丐握紧树杈,缄默须臾,复又写了一大段,“我只是个哑巴,遇见强盗被抢了金银,还挨了一顿打,目下无家可归,公主殿下,救救我,救救我。” 可疑。 落花啼觉得这人的身份必定不简单,他现在孤身一人在外,若不救走,不出三天就冻死野外,还是将其带回落花国安顿,好好地探一探底细。 她道,“我会救你,不过你届时得一五一十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旁边默默不语的花辞树,眼神沉沉地注目在乞丐身上,抿一抿唇,欲言又止。 成功步入落花国,已是二月初,新年的小尾巴也揪不住。 落花啼交代花辞树帮忙打点乞丐的住宿,掏钱让其住在花落知多少里的落英缤纷客栈,花辞树一口答应。 落花鸣在醉酒后误接两道赐婚圣旨,没几日便遣人早早传递消息给了落花国王和王后,因此王宫中人皆已知晓此事。 兄妹俩一下马车,落花王宫外伫立了多重身影,落花啸,花汲人盛情迎接,笑容满面地揽着他们进宫。 花筑宫。 十几辆马车的黄金收入国库存放,一家人设宴吃喝,珍馐美馔堆积如山,美酒花茶数不胜数。 连喜欢泡在书房足不出户的书呆子二哥落花吟,都精神抖擞地钻出来露面,一副欢喜的表情。他捧着一本内容狂野的工笔春宫图,旁若无人地欣赏,嘴角咧到耳根子。 妹妹落花蕊带着贴身宫女花卉姗姗来迟,一片蓝紫色移动到落花啼临近的宴桌上,冷漠凄清,不言不语。 落花啸,花汲人在上首翻看曲远纣颁发的赐婚圣旨,两人含笑,仿佛能巴结到强大的曲朝是一件可喜可贺的好事。 二哥睃一眼太子,嗤道,“不知戌邕帝脑子里想的什么,居然愿意与落花国结两次亲,莫不是学着三流话本的狗血故事?” 落花鸣浅翻白眼,叹一口气,无言以对,不同他争论。 落花啼吃着许久没吃的玫瑰鲜花酥,心情稍好,转头面对落花蕊,柔声道,“花蕊,你这几月过得如何,体内蛇毒全净了吧?” 纤细的玉指轻捻一盏花茶,扬袖遮面,落花蕊充耳不闻,安安静静喝完花茶,站起来福身施礼,面朝国王王后,“父王,母后,儿臣偶感不适,先回沁冰阁休憩一二。” 花卉掺着落花蕊的手臂,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花筑宫。 落花啸与花汲人自然不计较这些,权当落花蕊不喜热闹,他们细细盘问着落花啼,落花鸣有关曲朝的事情,力求巨细无遗地告知。 深夜,酒足饭饱,酣畅淋漓的落花啼别了父母,大哥,二哥,在银芽等宫女的簇拥下前去沁冰阁。 她吃一颗糖果祛祛嘴里的酒味,在沁冰阁外等候宫人通传。 半晌,花卉从殿门缝儿探出小脑壳,怯生生道,“奴婢见过长公主。长公主,二公主说天色过晚,不必相见了。” 过往的落花啼乃是以飞扬跋扈,蛮横无理著称,花卉畏惧她是情理之中,她一手撑住花卉意图关上的门板,横眉道,“起开!” 银芽拉着花卉到身后,助落花啼推门走进去。 花卉心慌慌道,“长公主千万不要和二公主吵架啊!” “不会的,公主不是那样的人。” “银芽姐姐,可我怎么记得长公主就是这样的人呢?” “你记错了,公主多月不见花蕊公主,她们姐妹二人需要时间谈心的。” 银芽牵着花卉的手,不准她进去通风报信,找了话题东拉西扯。 沁冰阁与从前一样,里外栽满了绣球花,只是温度稍冷,无花无叶,灰败苍老。 大小宫女见长公主前来,刚想进殿禀告,落花啼举手作了个“嘘”的手势,把她们打发走了。 落花啼走到正殿,落花蕊伏在案前啜泣,闻见一阵足音,头也不抬道,“出去,现在不需伺候,都出去。” “花蕊。” “……” 落花蕊遭受晴天霹雳,周身一震,宛如泥胎石雕动也不动,她保持姿势藏起哭花的脸蛋,等落花啼愈走愈近,抹了一把眼泪,故作无恙道,“你来做什么?我可没唤你,你这是不请自来,讨人嫌。” “花蕊,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阿姊,你当初口口声声说不会跟曲朝太子在一起,你说得那么义正辞严,铿锵有力,何以出尔反尔?阿姊,你故意骗我的,对不对?为什么要撒谎?” “对不住,花蕊,情势所迫,我不能以落花国全国的安危去反驳推拒两国婚约,我,我不能再那样……” 前世的退婚是导火索,她承受不住,不敢拿这一世去搏,眼下她需要曲朝转移注意力,来让落花国有时间筹备作战事宜。 落花蕊笑了笑,红了眼眶,哭哭啼啼的,眼肿似桃,她呢喃,“是啊,你们两人是娃娃亲,我算什么呢?曲探幽是好男儿,我知道的,只是你不喜欢他,却要同他结为夫妻,我爱慕着他,却和他毫无关系……这何尝不是造化弄人?” 她的黑眸凝来,“阿姊,他很好的,你若和他在一起,一定要待他好。” 虽然不懂落花蕊从何处得出这样荒诞不经的结论,但落花啼为了平稳落花蕊的心情,“嗯”一声,苦笑道,“好,我听花蕊的。” 落花蕊泪珠颗颗淌下,她伸手抱住自己的姐姐,用力地抱紧,沧然泣语,“阿姊,你知道吗?我听见你和曲探幽要成亲的事情,哭了很多天很多天,这些天,我恨你,怨你,厌你,怒你,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不是我嫁给他……可后来我想明白了。” “阿姊,我想明白了。”落花蕊用湿粘的半边脸蹭蹭落花啼的颈部,温热的气息暖乎乎的,“阿姊,我原谅你说的谎话了。世界上的男人多的是,而我的姐姐只有一个,我不会因为曲探幽来抛弃阿姊的,我会忘记他,慢慢忘记他。” “不过——阿姊,你答应我,你得对他好,他是好人,你得待他好啊。” 作者有话说: 落花蕊:我亲姐当然比男人重要。曲探幽,再见,拜拜,下一个更乖!落花啼:好妹妹曲探幽:花蕊,叫姐夫!落花蕊:…… 第40章 天花落不尽 我在想,要 第40章 天花落不尽 我在想,要 天花落不尽 (蔻燎) 曲朝的黄金是落花国凭借献贡龙鳞花得来的, 非是无功而受禄的脏钱,那么花起来就得理直气壮,还得花到刀刃之上。 落花啼缠着落花啸, 哄着父王多多招兵买马, 偷练军队,以备不时之需。落花啸不以为然, 一连被落花啼追着撵着念叨数日,败下阵来, 答应扩充军营, 训练士兵的体能武艺。 落花啼道,“成, 届时儿臣会助父王一臂之力, 希望父王保密进行,切莫让别国发现丝毫痕迹。” 确定了黄金的用法, 落花啼以身作则,还捆着大哥同去二哥的书房使劲看书, 什么治国之道,驭人之术, 兵法奇书,皆要多多益善。 那什么黄册子春宫图就免了。 当然,期间落花啼还是避免不了误翻了二哥的“宝贝书”,一看一个大红脸,赶忙丢地上。 折腾数日,三兄妹废寝忘食,一旦有人想打退堂鼓,便会被落花啼堵住殿门,按头继续。 落花鸣, 落花吟两兄弟不解其中意,双双讶异,“何以如此?” 答曰,“理当如此。” 打理好宫内事务,落花啼携上一本武功秘籍跑去了灵暝山。 第一件事,询问花下眠和花-径深是否归来,红衰翠减冷声道,“不曾。” 第二件事,把武功秘籍翻来覆去地看,翻来覆去地练,一练就是一个月。 戌邕三十三年春,三月,落花啼照例清晨去灵暝山练武,日暮回落花王宫休息。 然而这一日,大有不同,她遇见了此生无能相忘的一人。 多日练武,落花啼明显能感觉自己手臂腿脚的肌肉紧实了些,拳头也比以往硬,不消说她的剑术了,亦是更上两层楼。 她练完武,喜滋滋地趁日头还早,边赏花边下山,时不时摘一片叶子含嘴里吹曲儿,吹得很不成调,难听得自己都捂上了耳朵。 “他吹得怎么会那么好听?” 嘀嘀咕咕。 落花国的国名来源并不是胡乱安的,乃因落花国四季如春,极少降雪,这里的花草树木葳蕤翠绿,争奇斗艳,特别是逢见暖春,遍地是一望无垠的浩瀚花海。 灵暝山与哀悼山相连,两山之间有一山谷,谷底点缀着汪洋般的恣意花海,莹白,桃粉,嫩黄,鲜橙,幽蓝,暗紫,绛红,淡绿,深浅不一的花色汇聚成摇风舞动的彩浪。 浪潮席卷,是馥郁的一阵阵花香,沁人心脾。 指尖轻抚柔软的花瓣,落花啼穿梭在山谷的花海中,俯首去嗅清雅的芳香,浑身的忧虑不知不觉烟消云散。 人们看见漂亮的事物,心情总会大好,落花啼也不例外,她挑了几朵红得发黑的花卉簪在鬓边,自娱自乐起来,虽然手上没有铜镜可以照看一番,但她还是舒心欢怿,愉悦不已。 摘了一捧拿在手里闻,心里打算带回王宫博得落花蕊一笑,余光扫见一抹淡蓝,她抬手去折,指腹蓦地触到滑腻的冰凉。 手指后缩,定睛一看,一条黑蓝色的腕粗的毒蛇自那朵蓝花后勾出三角脑袋,上半身悬空,“嘶嘶”吐着粉红蛇信子。 直勾勾凝视着呆若木鸡的落花啼,一股似有若无的神秘苦酒香悄然迭起,既熟悉又陌生。 毒蛇在落花啼眼里,算不得什么可怕之物,她喝蛇酒吃蛇羹,捋顺关系,应该是毒蛇怕她才对。 念及此前她能使唤毒蛇一事,顽皮地笑了笑,试探性道,“走开!” 一语罢。 那毒蛇非但不听命令,嘶嘶声更重了几分。 不多时,一簇簇花花绿绿,五彩斑斓的毒蛇自四面八方波浪似的滑行而来,它们仿佛遵守着某种命令,粗细缠绕的身躯逐一攀上落花啼的小腿,大腿,腰身,不停地向上蜿蜒。 鱼贯而涌的多余蛇类则乖乖地绕了包围圈,把落花啼一人堵得无处可逃。 “走开!你们要干什么?” 落花啼发现喝退不了这些成群结队的数条毒蛇,疑窦丛生,像捅了毒蛇窝上下无路,举步维艰,不由得汗流浃背,强忍着恐慌去抽腰间的绝艳。 举不胜举的毒蛇密密麻麻爬了她的半块身子,重心不稳,落花啼几欲跌倒,好在底盘够扎实才控制着不被蛇群给掀翻。 “铮——” 绝艳出鞘,银痕流-水,凌空斩出一招。 手起刀落,那最近的毒蛇必然脑壳落地,断成两截。 谁知下一秒,一记从未听闻的空灵女音随风荡入鼓膜,无波无澜,无情无绪,平静安谧,但听见之后却没来由从心底深处发怵打颤。 那声音道,“它们曾经帮助过你,何以动了杀心?岂不是恩将仇报?” 若说花海融合了世界上最鲜艳夺目的色彩,那么此人便是素白得仅有一种颜色,苍然似雪,避染纤尘。 对方一袭白衣,头戴白纱斗笠,跨坐于一匹皮毛油亮,白斑星星的栗红色梅花鹿背上,雪色披风招展在空中,一双绣了银纹的修长白靴被花海淹没,若隐若现。 腕弯处悬了一柄冰蓝拂尘,拂尘末端的细须飞散如白发。 眼前之人,像云朵遗落凡间,单凭天成气质,便美得犹如神灵。 落花啼看呆了。 眨眨眼帘,觑觑身上的蛇群,瞟瞟那神秘人,震惊道,“你……你是谁?你是这些毒蛇的主人?” 原来,她之前能无缘无故召唤毒蛇,并不是天赋异禀,而是有人暗中襄助。 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对方不报姓名,答道,“我是谁你无缘得知,你只需按照我所言去作即可,废话什么?” 她一抬拂尘指向落花啼身上的毒蛇,遮面的白纱蹁跹如蝶,“这些蛇乃名‘活死蛇’,似死非死,似活非活,是我以密制药酒泡上一年之久,它们每日聆听咒语,已认了主,主人去哪,它们会游蹿跟随在方圆一里之内。你只要低念咒语,它们闻令便能出现,听命行事。” “你过来,我把咒语教给你。” “……” 落花啼盯着来路不明的神秘女子,如芒在背,踟蹰半刻,忐忑道,“你何以要教我这些?当初爬进西风愁坞的毒蛇就是你刻意放的?我喝的霸王蛇酒也是你酿造的?你策划这些,是准备……” 眼前冰蓝一晃,落花啼被毒蛇缠绕的腿脚挪了几步,脸颊被拂尘狠狠抽打,整个人叫那白衣人卷了过去。 “啪”的摔在梅花鹿蹄子下,吃了一嘴的花草叶子。 那些冰凉的毒蛇在对方轻启嘴唇念咒的间隙,如临大敌地离开落花啼,藏在花海里鬼鬼祟祟。 落花啼好歹是一国公主,如此狼狈地跌了个狗啃泥,饶是忍耐力强也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她趁起来的当儿疾速拔动绝艳,手腕一旋就去刺梅花鹿上面的白衣人。 剑尖还没靠近对方一寸,那眼珠子黢黑的梅花鹿前蹄一抬就把落花啼踹得四脚朝天。 不等落花啼翻筋斗跳起,那白衣人一言不发,跃下梅花鹿,手持冰蓝拂尘一卷,轻轻松松夺走落花啼手里的绝艳,掷进花海消失不见。 拂尘化作坚硬的鞭子,狂-抽狠敲,打得落花啼满地吐血,四肢百骸仿佛不听话,她一会儿在半空飞来飞去,一会儿在地面碾碎了五颜六色的花朵。花海中压出一片一片的人形印子,全是她逃跑的痕迹。 落花啼自幼锦衣玉食,衣轻乘肥,何时受过如此毒打,除了脸蛋,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儿。 白衣人的拂尘哪是拂尘,说是刀子都不为过,每一击挨在皮肉上,是钻心刺骨的疼,筋脉骨骼重塑一样散了架,再拼起来。 大约挨揍了半个时辰,落花啼 鬓发松乱,珠钗横斜,血流嘴角,她忍着痛苦就地打滚,逃命般跃起,一把徒手接住对方的拂尘,手掌至肩膀震得麻痹,她脱力道,“别打了!我错了,我甘拜下风!” “你错在何处?”那声音还是不显情绪。 “我不多嘴问你的身份了,你教什么我学什么,成吗?” 白衣人手携拂尘,衣着是道士样式,又是出现在灵暝山和哀悼山中间的山谷,她绝大可能是天相宗之内的人。落花啼在灵暝山从来没见过她,她必然不是来自灵暝山。 唯有一个答案,此人出自哀悼山,而且地位极高。 如果白衣人不是哀悼山的宗主,那就是和花月阴一样,是哀悼山的重要人物。 难不成,是花月阴派来的人手,故来教授她武力? 教就教,打人做什么。 更何况落花啼这个灵暝山的弟子若是偷学哀悼山的武功,师父花下眠得知的话,活剐了她也不是不可能。 想起借毒蛇制造的“毒蛇衔信”之事,落花啼一个脑袋两个大,她目下难以甩开毒蛇,更难以甩开这名驭蛇的人。 在落花啼冥思苦想时,白衣人侃侃道,“月阴说你会参加来年的武林大会。所以,自今日起,我会亲自教你各式武功,你必须每隔三日来山谷和我相见。” 还真是花月阴搞来的人! 她什么时候明确地告诉花月阴自己要参加武林大会了,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可我是灵暝山的弟子……” “灵暝山与哀悼山原本同属一脉,冲突不大。你师父霸着你却不仔细教授,让你懒散潦倒,无所事事,此为暴殄天物,我不能任你成为庸碌废人。” “敢问,你……你是花天恩吗?” 刚问完,落花啼就受了一拂尘,龇牙咧嘴,搓搓被摔的后背,敢怒不敢言。 白衣人道,“起来,去拾剑,与我打斗。” 落花啼岂能拒绝,对方的武力和她是天壤之别,是压-倒性的可怕。反抗就是递由头让别人揍,她“哦”一声,拍拍屁-股去花海找绝艳,寻觅半天捡到手里。 白衣人说干就干,一柄软踏踏的拂尘在她手里玩出了花儿,绞着绝艳抛这抛那,落花啼使不出劲,在她手下就是一只渺小的老鼠。 老鼠和猫斗,谁惨谁知道。 暮色四合,星云盈空。 落花啼遍体鳞伤,精致的服饰被白衣人抽得褴褛,她抱着那梅花鹿泪眼朦胧,好不可怜。 梅花鹿嚼着甜甜的花瓣,黑眸瞅着落花啼,似乎在含笑。 白衣人将绝艳丢给落花啼,蹲身告知了落花啼驾驭毒蛇的咒语,不忘把泡炼毒蛇的秘诀和盘托出,她翻身坐上梅花鹿,冰蓝拂尘一甩,“眼下严苛,是不得已而为之,你日后会感激我的。” 山谷的日子难熬。 落花啼被神秘人传授武功一事她对任何人都没有谈过,连银芽也以为公主是照常去灵暝山习武。 落花啼每隔三日都在山谷等白衣人骑着梅花鹿过来,挨一顿暴揍,心满意足地回宫,夜间都是沾枕头就睡。 偶尔偷偷在灵暝山的山脚下召出毒蛇给自己表演舞蹈,看着蛇身扭动的模样,噗嗤一笑,所有的烦恼都褪得一干二净。 这些蛇是被白衣人训练过的,她当时重生醒来就喝了霸王蛇酒,身上沾染了蛇的气息,蛇群闻着味追来,听候命令。那时她能指挥蛇,却不能随时随地召出它们。 现在有了咒语,召蛇是小菜一碟。 多日习武下来,落花啼不但没有神形憔悴,反而精神饱满,容光焕发,走路带风。 她练武的日子不怎么去花落知多少溜达,花辞树每每想见她都得联系王宫外的士兵,写了书信层层关关传到她手上。 落花啼觉得麻烦,大摇大摆去花筑宫,要求父王把警世司的花辞树拨给她当贴身侍卫,落花啸宠溺女儿,一口答应了。 从那之后,花辞树可出入王宫,近身保护落花啼,他住在侍卫所,警世司无大事的时候他不须出面,让副司主办事就行,遇到棘手之处他才会出宫解决。 一日,不是和白衣人见面的时间,落花啼突发奇想邀着花辞树去了山谷看花海。 她先是和花辞树练了武,气喘吁吁时直接躺在花海中看夕阳西下。 春日百花齐放,灿烂多姿,繁花似锦,像锦绣绸缎铺到了天角,暗香浮动,沉醉无穷。 金赤色薄暮涂红了天空,晚风刮着几缕残云,略显寂寥。 落花啼在灵暝山周围总会无意识记起一人,花-径深。 花-径深是第一个与她共赏花海的男子,却不是永远的一人。 扭头瞥视花辞树的侧颜,那挺翘的弧形完美的高鼻梁,在夕阳下镀了暖调的金光,使他整个人梦幻得不真实。 落花啼道,“小花,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一直哪样?” 花辞树莞尔一笑,回眸注视落花啼的黑眸,“一直与花啼躺在花海,这是神仙来了都比不上的待遇。” 落花啼笑了,笑得眼眶湿润,她不作回应,闭上眼睑,头枕胳膊,以一种舒服的姿势侧躺着。 风声撩耳,鸟语花香。 “公主殿下。” 一个熟悉异常的声音盘旋在脑海,扎根生芽,拔不出去。 他说,“你不能嫁给他。” 作者有话说: 毒蛇:我老大出来了,小老大怕不怕?落花啼:小老大,什么破称呼?白衣人: 第41章 落花覆心径 我如今惨状 第41章 落花覆心径 我如今惨状 落花覆心径 (蔻燎) 时间是最残忍的毒药。 落花啼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许久未见的花-径深回来了。 可是她很矮很矮,矮得比花海最高枝还低一两分。 那时是戌邕二十九年,十二岁的落花啼在灵暝山第一次遇见十八岁的花-径深。 落花啼和银芽的脸都还肥嘟嘟的, 抹了不合年龄的两团红胭脂, 俏丽可爱。她们一人执一只王宫御制的龙凤纸鸢,一跳下马车, 直奔天相宗大门。 “师父!师父!我带了纸鸢来,师父陪弟子玩一玩吧!” 落花啼在前跑, 银芽在后追, 两人的纸鸢飘在半空,沉甸甸地压着脑袋。 无风, 龙形纸鸢, 凤形纸鸢都歇在她们头上,仿佛很累了。 守门的道童恭敬行礼, 推门邀落花啼入内。 门板启开,落花啼的眼睛搜索着花下眠, 她第一眼看见了师父,随后看见师父身后的红衰翠减, 再之后,她看见了天相宗正殿前,坐在石桌边低垂头颅的花-径深。 花-径深服饰破败,黑发披肩,侧着身子,脸庞,脖颈,手臂长满了黑紫色的毒疮,毒疮挨挨挤挤的, 颗颗圆滚,有些破皮流脓,有些晶莹剔透,有些坚硬干涸。 实在恐怖。 “啊啊啊啊啊!” 落花啼是落花国含着金汤匙长大的长公主,从未见过眼前这般恶心的场景。 她的惨叫引得花-径深回头,那双惊慌无措的眼眸洇了星点水痕。 他瞟一眼落花啼,低垂的脑袋愈发低了。 一旁亲手熬煮药汁的花下眠瞅见落花啼风风火火的模样,拧一拧眉峰,呵斥道,“落花啼!扰人清宁,这里不是你的落花王宫,你的皇家礼仪何在?尽像个疯丫头!” 花下眠望着红衰翠减,示意她们领走落花啼,落花啼泥鳅般躲过两位师姐的拖拽,踱步走到花-径深面前,勾着脖子,歪头道,“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这长得是什么啊?疼不疼?” 那天花-径深回答了什么,她记不清了。 只知道花-径深朝她掀唇浅笑,即便他被毒疮害得面目可憎,他的笑容仍然温柔可亲,撩动心弦。 花下眠道,“落花啼,他是花-径深,你的师弟。” 落花啼怔怔地盯着花-径深,含糊不清道,“嗯,师弟?师弟……” 十八岁的花-径深身形极高,似竹林挺峻,他敷完药,扣上黑铁面具,以“师弟”名义去陪落花啼放风筝。 龙形纸鸢在他手里越飞越高,高得变成渺小的一粒黑点,纤细的线索从清晰到模糊,好像透明了。 花-径深不停地转动轮轴,将那遥遥无依的龙形纸鸢升得快靠近了火热的太阳,春风吹拂,纸鸢抖了抖,握在掌心的线儿无声地崩断。 龙形纸鸢颤动着,缓缓朝天际斜斜飘去。 落花啼小跑着追了一段路,抹着眼泪,伤感道,“龙飞走了,我的小龙飞走了。” 花-径深俯视手里无力垂下的一绺线索,低声道,“公主殿下,你还有一只凤凰风筝,没了龙,你还有凤凰。” “公主殿下,对不住,我不会再让你的风筝断弦了,不会再让它离开你。” 花-径深没有骗人,第二只凤凰纸鸢飞得稳当,在天空不高不低的位置和烈日斗艳,彩色尾羽浮在蓝天白云前,仿佛真正的凤凰降临人间。 傍晚,风息云止,临走之前,落花啼问道,“本公主若常常来灵暝山寻你玩,你欢迎吗?” “公主殿下是金枝玉叶,百姓皆喜,我如何会不欢迎?” “你的脸,一定会好的。”落花啼点点脑袋,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 花-径深一愣,淡笑道,“借公主殿下吉言。” 梦境最后,落花啼长大了,变高了,她站着的时候比花海多出大半截。 花海再也无法挡住她的视野。 梦里的花-径深也更加高大,黑铁面具下,他的眸子幽黑如井,团团冷气萦绕不去,声调凄清,“他非是良人,嫁给他怎能安生?” 落花啼缄默,她不知如何回言,眉梢捻得死死的。 花海里的风儿香雾迷离不去,摇曳的花朵飒飒作响。 花辞树趁落花啼痴睡之时,摘了姹紫嫣红的娇花编了一圈花环,轻手轻脚戴在她头顶,他居高临下凝睇着对方白里透红的艳丽容颜,眼神沉了下去。 卧在花海的人儿,呓语呢喃而出,“花-径深,你何时归来,我马上嫁给曲探幽了,我不想……” 后半段,落花啼没说出来。 “……”花辞树拳头一握,裹着微凉的花香弯腰凑过去堵上了落花啼软绵绵的红唇,长发流泻,盖在他们唇齿交-合处。 青涩的吻技含着小心翼翼,他如视瑰宝地捧着落花啼的脸,亲一亲嘴唇,亲一亲腮面,亲一亲那饱满的小耳垂。 良久,花辞树撑起身,咬牙切齿出一句浑话,“他算什么狗东西?他也配?” . 旦日,落花啼在西风愁坞醒来。 经银芽通传了花辞树的意思,她一跟头跃起,兴奋至极。 花辞树言简意赅,道,“落英缤纷客栈里的家伙同意坦白实情了。” 一月多的照顾,那小乞丐终于开窍了。 落花啼在王宫和花辞树接应,赶了一马车飞驰到落英缤纷客栈。 乞丐的住宿安排在二楼最里的右侧,花辞树直接带落花啼朝其走去,“哐当”推开门,只见两道黑白色的身影“唰唰”翻出了窗户,快得不及眨眼。 落花啼,花辞树四目相对,不顾卧床安寐的乞丐,一一跑到窗口去瞧,对面的楼宇房顶上有披了黑白斗篷的高大影子点动瓦片,轻盈似风,不时就折入一栋高楼之后,杳如黄鹤。 黑白斗篷,戴着阴阳八卦面具。 没记错的话,这是之前欲图劫走应该凌迟受死的跃鲤的锁阳人? 枫林国余孽,龙门阁中的锁阳人。 他们皆是自男童起日夜习武,年纪成熟便阉去阳-具,以求绝世武能的疯狂杀手。 “乞丐!” 锁阳人神龙见尾不见首,他们骤然出现在落英缤纷,难不成已经对小乞丐下手了? 花辞树撂下话,跳窗而出,“花啼,你看看乞丐死了没?我去追他们。”他身轻如燕,瞬息间就闪晃无踪。 落花啼忙不迭回身去床边查看乞丐,入目是一坨高高耸起的大棉被,里面蜷缩着一人,头尾不露,棉被起起伏伏,似乎里面的人还不明情况地酣睡。 看样子,活得好好的。 不管三七二十一,落花啼使劲摇了摇,焦急道,“起来,起来,别睡了!” 棉被蠕动了,一角下慢悠悠钻出半颗黑脑袋,头发乱如鸡窝,睡眼惺忪,一副懵然姿态。 落花啼当场就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目,舌挢不下。 这是乞丐…… 分明一点不像。 在灵犀盆地的雪地救起的乞丐黑不溜秋,瘦瘦巴巴,邋里邋遢,活脱脱就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而现在,面前的男子竟白白嫩嫩,五官俊美,唇红齿白,骨子里的高贵气质呼之欲出。 接近一月的吃喝,他凹陷的脸颊丰满些,疲惫憔悴的眼睛也亮晶晶的,虽是穿着朴素的蓝布粗衣,仍旧担得起美男一称。 “呃呃,呃呃呃!” 他记得落花啼,情不自禁坐起来,环顾周围,扯出一抹羞涩的笑意。 落花啼没忘正事,上下左右扫描他并无受伤,直言道,“你没事就好,起来,我有话问你,方才你屋里有两名锁阳人,你知不知道?” 她提着乞丐来到桌边,倒一杯清茶,示意乞丐用手指头沾茶水在桌面上写字回答。 乞丐一听锁阳人,惊愕万分,摇摇头,摆摆手,见如此不能使人信服,他便乖乖地食指蘸水,一笔一划写道,“什么?锁阳人为什么来找我?” 落花啼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对方感应到她的逼视,眸光飘忽,撇头回避。她哼笑,不露声色换一个话题,“花辞树说你愿意告诉我你的身份,你先说说你到底是谁?为何哑了?是天生的么?若不是,请全盘托出。” 乞丐默然,踌躇许久,忧心忡忡地写出,“我告诉你,你必须保我安危。” “好,你放心,在落花国你不会出事的。” “我如今惨状,全是拜曲探幽所赐。” “……” 看见桌面上的“曲探幽”三字,落花啼只觉晴天霹雳劈在了脑门上,昏昏沉沉,她音调拔高,“是他?” “我叫蓝今宵,蓝穹国的恭远小侯爷。” 蓝今宵点头,写罢这句话,拿袖子擦干净桌子,继而滔滔不绝地写下,“你是他的未婚妻,我本不敢实话实说,但你救了我,还让我住客栈养身体,我也从花辞树嘴里得知,你是好人,你抗拒嫁给曲探幽,你不会和曲探幽一样机关算尽,滥杀无辜。” “我因不小心发觉曲探幽的秘事,他便想杀人灭口,把我在曲水沣都捉住,折磨数日,给我灌哑药……我,我再也不能说话了。” 他一面手指颤抖地写,一面痛哭流涕,俊脸爬满了纵横的泪迹,可怜兮兮。 蓝今宵被曲探幽威胁过,只敢真假参半说一点,没胆子抖出对方私养军队一事,就这些话,已经耗费了他极大的勇气。 落花啼闻言,怒不可遏,拳头暴起青筋,她一拳砸桌子上,横眉竖目。回想起在曲水沣都她与曲探幽搜查罐中仙肾脏泡酒和小侯爷失踪案的细节,怒上心头,呼吸沉重。 怪不得他叫入鞘告诉她蓝穹国小侯爷自行回国了,原是他们把失踪的锅丢给了罐中仙,背后偷偷逮着蓝今宵做尽恶事。 曲探幽,你和上一世俨然如出一辙。 “他怎么如此恶贯满盈!” 落花啼道,“他有什么秘事,偏要灭你的口?” 蓝今宵一味摇头,一个劲呜咽哭泣,倘若他能说话,落英缤纷的客栈会充斥着嘈杂的嚎啕声。 明白对方畏惧曲探幽的淫-威,落花啼不好强迫地问下去,忖度一秒,她寒毛倒竖,言语不得。 前世曲朝 戌邕三十年,千古一帝的传言沸沸扬扬,天下皆知,世人深信不疑。戌邕三十二年,曲朝以落花啼退婚为借口,起兵攻打落花国,打了一年,落花国苟延残喘,举国受辱。 戌邕三十三年,落花国一夜覆灭,世上再无这一美好的国度。 落花国被灭之后,落花啼深刻地记着,下一个被曲朝铁骑侵-占掠-夺的国家就是蓝穹国。 她重生一世,更改千古一帝谣言,混淆视听,又答应和曲朝联姻,落花国暂且安宁,那么接下来她有理由怀疑,过不了多久蓝穹国会和曲朝爆发战争。 并且蓝穹国国力衰弱,不敌强盛的曲朝,不出一年也会成为悲哀的历史。 心腑怀揣着愧疚,私以为是自己害得蓝穹国将要受难,落花啼决意要护好蓝今宵,她答应着他可在落英缤纷住下去,衣食住行她掏腰包。不过要答应一个条件,近一年之内,千万别回蓝穹国。 蓝今宵写道,“我不敢回去的,曲探幽会遣人在蓝穹国暗中监视我,我害怕,他是个畜生!!!” 末了,他把最后的感叹号加粗了三倍,表示自己的义愤填膺。 落花啼忍俊不禁,倒上两杯新茶,推一杯给蓝今宵,故作高深道,“小侯爷,你我已算半个朋友,朋友之间不能虚与委蛇,撒谎成性,你说是不是?” 蓝今宵抿一口凉茶,重重地点头。 “那——你就该将认识锁阳人这一点原原本本告诉我,我们是朋友,我岂会害你?你别怕,你听我分析,蓝穹国左边是亡国的枫林国对么?枫林国世代与蓝穹国交好,枫林国后裔锁阳人在你屋内逗留,而你完好无损,说明他们找到你是想谈条件,非是杀戮。他们无非想利用你向蓝穹国国王示好,得到一丝助益,帮他们重建家园,或许,蓝穹国国王早就私自与他们来往,再这么下去,曲朝必会发现。” “小侯爷,为了蓝穹国不受牵连,你能说出锁阳人他们现在的藏身之处吗?” “……” 一瞬间,蓝今宵的鸡皮疙瘩一粒一粒突起,他寒战不止,自危地写道,“你别唬我,我就是个小侯爷,论权势根本不是大人物,他们何必来找我……你不要这样盯着我,我,我只知道,他们藏在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不就认下了他和锁阳人有过来往。 话说,最危险,最安全的地方…… 难道枫林国后裔的主心骨是躲在曲朝之中?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他算什么狗东西?曲探幽:骂谁呢?花辞树:骂你怎么了?曲探幽:来啊打一架,狐狸小三!花辞树:…… 第42章 野火烧不尽 坏种,坏种 第42章 野火烧不尽 坏种,坏种 野火烧不尽 (蔻燎) 落花啼在落英缤纷使了百般武艺来套蓝今宵的话, 让他想办法引出锁阳人见上一面。 蓝今宵如实告知,你们吓跑了他们,他们大概几个月都不会来了, 他们非常谨慎狡诈, 不会上守株待兔这种当的。 落花啼极其泄气。 她想见锁阳人,是想得知那龙鳞人跃鲤是死是活, 如果活着,他是匿在何处, 是否被锁阳人控制着, 亦或者苟活在狡兔窟之中。 跃鲤和花-径深生了一样的毒疮,要是能查出跃鲤毒疮的来源, 那么, 花-径深何以得此毒的疑惑,答案自然也迎刃而解。 换念一思, 蓝今宵言之有理,锁阳人这么多年不被曲朝逮捕, 靠得就是出神入化的鬼踪轻功和临渊履薄的警惕。 ????????? “落花公主,你不知道, 曲探幽和那个入鞘都是坏种,坏种,主仆俩儿坏一堆去了!我招他惹他了,一丝旧情不念,怎会有如此寡情之人……” 花辞树跃窗落地时,蓝今宵正趴在桌子上哭得梨花带雨,手指摩擦出火星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自己被曲探幽灌哑药的绝望遭遇。 听得落花啼眉头拢紧,哄小孩子般, 温声道,“别怕别怕,他的报应在后头。” 花辞树早就见过小侯爷洗了脸的样子,不太惊讶,倒是觑见落花啼与蓝今宵坐一排的情形,眼眸眯了一眯。 他上前,惋惜道,“花啼,锁阳人太快了,无从追上。” 也是,以自身阳-物献祭来练武的锁阳人,绝不是简简单单能抓住的。 落花啼“嗯”了下,招呼花辞树落座,巨细无遗地将蓝今宵所言口述一遍,花辞树一脸吃惊,意味深长道,“原不知你是蓝穹国小侯爷,幸会幸会。” 蓝今宵食指快破皮了,划拉两下,“折煞我也,这些天多亏你照拂,多谢落花公主。”在男人面前他不好意思流泪,极觉丢脸,灰溜溜地揩净下颌处挂的水珠。 花辞树答应落花啼安插了几名警世司的下属时刻盯着落英缤纷里的一举一动,一则保护蓝今宵的性命,二则有了锁阳人的蛛丝马迹,立即来报。 两人给蓝今宵留下几块大银子,他想买什么可挥霍一通,衣食无忧。 出了落英缤纷,落花啼在街头决定了下一站目的地——钱府。 十二生肖杀手跃鲤被捕,“猴尸”钱钵溢死里逃生,曾答应后续报答落花啼的救命之恩,落花啼去了一趟曲朝,想清楚如何使用钱钵溢的回报。 钱府坐落于花落知多少都城的东部位置,阔气地修了一座豪宅。 马车停在挂满大红灯笼的朱门前,落花啼将一钻出帘子,就闻钱宅里乍响一声嚎叫,悲戚婉转。 视野依着修建精美的高墙跃去,是一丛郁郁葱葱的瀑布花流,影影绰绰挡住了府内的风光。 “啪——啪——啪!” 鸡毛掸子“咻咻”甩在裸-露的背后,双膝曲地的男子俯下面容,弓着瘦腰任由一中年男人狠狠地鞭打,嘴里呜咽出痛苦的哼声。 五彩长袍花枝招展拖在地面,比凤凰还招摇,腰间的珠玑玛瑙,翡翠珊瑚随着身体颤抖,清脆铿锵,快要盖过受罚人的呻-吟。 那人发髻松散,玉冠歪斜,耳后艳红的玫瑰凋谢枯黄,零落片片残红。 他颔在胸前的一张脸孔赫然攀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线印,肉色泛白,纵横交错。 钱盆满气得老山羊胡子颠来颠去,他斜睨身后五指狂点算盘的管事,一鸡毛掸子抽在跪地的钱钵溢背上,怒目圆睁,“说!少爷他这些日子具体花了多少银子?” 管事捧着算盘和账本噼里啪啦一阵响,答道,“回老爷,近三千多两,抛开少爷吃喝的六百两,他在酿紫居就花了九百两,在赌场还输了两千多……” 钱钵溢搓搓后背的红棱子,不可置信,抬首道,“屁!哪有那么多!操!啊!!!” 他一说话,钱盆满又是一鸡毛掸子摔过去,呵斥道,“哪有那么多?钱府的银子再怎么多也受不住你如此耗!上回命你送给春还长公主的谢礼你一声不吭给老子花光了,老子还没同你算账,你现在还糟蹋这么多钱,呸!败家子,看我不抽死你!抽死你!” 侍立一边的魁梧壮汉蛮子焦急地原地跺脚,嗲里嗲气的,护犊子道,“老爷啊,不要打大少爷啦,少爷很弱哒!他不经打的嘞!” “莽子,有你插-嘴的份儿吗?你成天跟着大少爷晃荡,不知道劝劝他?”正愁无处撒火的钱盆满照着蛮子粗壮的胳膊就是一顿暴揍。 主仆前后挨着揍,个个皮肉都红红紫紫的。 此时一门房跑上前,行礼道,“老爷!春还长公主来了,目前就在府外呢!” “什么?长公主?快!还不快快迎驾?” 落花国的长公主登门拜访,猝不及防。思及家丑不可外扬,钱盆满一把提起跪得歪来倒去的儿子,帮着兜紧对方的衣裳遮住后背。 父子二人默契地整理仪容,三两步冲到门口。 朱门自两边敞开,一高一矮的红影闪入眼眸。 “草民见过春还公主!哎,哎,真的是怠慢了!来人——看茶!” 脸蛋上还有丑陋针线印的钱钵溢视落花啼为救命恩人,不但拜服在她的恩德下,还折服于她的雍容美貌,嘴里念叨着,眼睛瞟了一眼又一眼。 “草民参见春还公主,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公主息怒。”钱盆满笑眯眯地低头施礼,转身一巴掌拍儿子的脑壳子上,低喝道,“多嘴!显着你了。” 钱钵溢揉揉头,撇嘴不言。 钱盆满侧身,招手迎人入内,“不知春还公主屈尊来鄙府,所为何事?” 他扫扫落花啼身旁的花辞树,眨眨眼,惊愕道,“这不是警世司的花司主大人吗……我,我们府里好像没出什么人命,这,这……” 不怪他惊慌失措,花辞树常年在花落知多少亲临各种血腥案件的现场,一般看见花辞树,便伴随着恐怖的惨况。瞥见公主和警世司的人一同出现,商贾老狐狸也吓破了胆。 落花啼摆手,望了望钱氏父子,“非也,本公主来此,乃是兑现诺言。” 一行人进入内堂,落座饮茶。 钱盆满得知落花啼和钱钵溢几月前的会面,那些谢礼原封不动被退还,公主的言下之意是等待一段时间。 而现在,便是他们报答救命之恩的日子。 落花啼环顾金碧辉煌的钱府,看着府内养的稀世花草,双对瑞鹤,进门时左右一只大金蟾蜍,不由笑靥生花,开门见山道,“你们无须惴惴不安,本公主不会狮子大开口。落花国上下皆知钱盆满乃富可敌国的一大首富,金银财宝多如牛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公主殿下夸张了,夸张了,有这混账败家子,还是取得尽,用得竭的……”钱盆满一脑门热汗,战战兢兢,抖着衣袖揩了一下。 在他心中,落花啼出面必是带着国王的意思前来,难不成是钱府落了把柄在落花王室手里?想来一个独占钱财的戏码? 十二生肖尸体案他们的确得了春还公主的好处……后来规规矩矩,好像,好像没有什么地方留下马脚,今儿公主过来,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花辞树把茶杯敲在桌上,笑道,“公主说话,你抢什么嘴?” 钱盆满脑门的汗更加多了,一颗连一颗地坠,啪嗒啪嗒,他点点头,“花司主所言极是,是草民失态了。” 自古各国重农抑商,在落花国亦不例外,他们这些生意人就是地位低下,无权无势便难以存活。稍不注意露了小破绽,就会被有心的官员刻意开刀捞一桶肥油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遇见这种事还无法反抗,唯能打碎牙朝肚子里咽,保持表面的和谐,互相利用。 落花啼挑眉道,“钱盆满,本公主知道你能做出一番成就,靠的是勾结官员,稳固经商途径,打出一条游走他国的商路。本公主一言蔽之,只要你愿意,本公主能成为你日后经商的保护伞,在落花国你可以肆意经营,不过,你得给出相应的孝敬钱,譬如,五五分。” “加上钱钵溢的报恩钱,你拟个合适的数,届时直接送到落花王宫,日后的‘孝敬’,按一季度一次的规律奉上,如何?” “……这,这这,啊……” 钱盆满扭头看看自家儿子,又看看落花啼和花辞树,眼珠子比算盘打得还快还乱还响,他踌躇须臾,道,“公主殿下,这是国王的命令吗?” “不,是落花国举国在和你做交易。你放心,本公主说到做到,不会亏待你的。”落花啼抿一口茶,徐徐道,“钱盆满,据本公主所知,你喜欢出落花国在周边国家经商,你仅需照旧做下去,本公主可给钱钵溢一个小官做做,破格让他进入警世司,可愿意?” 听见能成为警世司威风凛凛的探案人,耀武扬威,气势汹汹,凌驾于知府之上,钱钵溢眼眸亮汪汪的,心潮大动,他偷偷拽一拽自家老爹的衣摆,一个劲使眼色。 警世司是落花国独一份的探案机构,多少英武男子挤破脑袋也沾不着边,他要是能进去,就凭这层镀金身份,不知能迷倒多少妙龄女子,良家妇女,成熟美妇…… “……”钱盆满打掉儿子扒拉自己的手,左思右想,沉吟,终是无可奈何点头应了声。 花辞树掏出事先备好的一式两份的字据,拿上朱砂印章,双方一一签字按指,白纸黑字,反悔不得。 钱盆满,钱钵溢愿每季度为落花国献上所赚的一半利润,落花国愿放松钱氏经商的律法,警世司愿召钱钵溢入内,保卫百姓,为民除害。 弹弹字据,出了钱府的落花啼心满意足地将其收入囊中,“明儿派人来钱府收银子,快哉!小花,你让钱钵溢去警世司报道即可,他想干就干,不想干随时可旷走,反正他也不是会上心做事的人。对了,父王那边我会出面谈清楚,警世司的一切事宜他同意我插-手管理,你不必担忧。” “嗯。花啼,我知晓你的安排,只是,你要这么多银两做什么?”花辞树跟在落花啼身后,犹豫半天,仍是启唇问了声。 “多多购买精良的马匹,走-私上品的刀枪剑戟,必要之时,可派警世司的人随同钱盆满去别国……” 落花啼负手一步一步走着,在前方念念有词,突听花辞树疑惑的声音,回眸一笑,想也不想道,“八个字,秣马厉兵,枕戈待旦。” 她需要源源不断的经济支持,钱氏父子就是最好的选择。 花辞树“哦”了下,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这么个意思,花啼,你不放心落花国的安危吗?” 落花啼笑了笑,避而不答,东拉西扯抓着花辞树带她去警世司的部署地玩一圈,去与警世司的人混了个眼熟,这便启程回宫。 . 灵暝山与哀悼山之间的花谷,依然是落花啼和白衣女子碰面练武之地。 这一天与其他时候毫无差别,落花啼惯例是挨一个时辰的揍,随后反起攻之,和对方打得有来有回,最后被白衣人一脚踹地上作为结束。 她四仰八叉躺在花海里,百无聊赖地召出毒蛇绕着身体周围转圈圈,示意自己熟练掌握了唤蛇的咒语。 对此,白衣人只淡淡点了点头,雪色面纱下看不清表情是喜是怒。 两人像师徒,又不名正言顺。 两人像朋友,更是荒诞至极。 落花啼叫她“天神大人”,她也仅仅侧眸,缄口淡漠。 今日的白衣人在落花啼歇息的时候,跨坐于梅花鹿的背上,有意无意,冷冷道,“听说你遇见了锁阳人。” 是陈述,不是提问。 眯眼小憩的落花啼冷不丁捕捉到这一声,一跟头半坐起来,抛开缠在颈部的毒蛇,歪着头,“你,你怎么知道?你寻人监视我?” 白衣人一甩冰蓝拂尘,道,“他们行踪诡谲,你若再次相遇,一定得留心。” “这是何意?” 斗笠转动,白纱轻漾,她居高临下盯着落花啼狐疑的眼神,声质神秘,“枫林国后裔锁阳人和曲水国遗孤后人,流落在外,双方皆有强烈的复国之心,你若伺机联手他们,必能得一臂之力。” 她丢下话语,骑着梅花鹿“踏踏踏”碾碎草叶乘风远去,衣袂飘飘,猎猎无声。 “等等!什么意思?”落花啼神思如潮,站起身来,瞅着那撇入一抹深绿的白影,失魂落魄,回味着对方所言内容。 敲敲脑袋,一无所获。 周身荡出抑制不住的凛冷,吞噬着落花啼的心智与骨髓。 枫林国后裔锁阳人,曲水国遗孤后人……他们到底在哪? 她,是在故意助自己吗?她这么做,会有何好处。 作者有话说: 蓝今宵:坏种!坏种!曲探幽是坏种!曲探幽:再骂一句试试?蓝今宵:自动封嘴 第43章 残笛忆相思 他再怎番躲 第43章 残笛忆相思 他再怎番躲 残笛忆相思 (蔻燎) 寒夜。 曲朝, 太子东宫。 悬书阁庭燎未歇,火光明晃,金纹密布的雕花窗半启一条细缝儿, 微凉的晚风穿梭来去, 拍打着窗柩,“哐哐”的响。 一角游廊里婷婷袅袅踱来三道纤瘦身形, 一人端茶,一人执香炉, 一人捧着热气氤氲的血燕窝。 足底滞步, 三人并排顿住。 余容小心翼翼觑着悬书阁那昏黄的金光,压低嗓音道, “怎么办?太子殿下还未安置。” 将离盯紧手里缕缕飞腾, 芳香清冷的龙脑香,捻动眉头, 腕子上的金钏儿光芒闪烁,“要不, 我们进去劝一劝?” “你们敢劝?”红药挤眉弄眼,嘀咕道, “太子殿下的脾性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最讨厌旁人多管闲事。” “那怎么办?” 余容,将离进退两难,对着红药眨巴着大眼睛。 红药道,“咱们按入鞘大人的话放下东西便可,千万别惹太子殿下生怒。” 三人一俱同意,壮着胆子叩叩殿门。 里面传来低沉冷漠的音调,似井底冰裂,“进。” 余容, 将离,红药答应着,推门,蹑手蹑脚走至一处书案前,放下茶盏,香炉,血燕窝。再后退几步,陆续出了悬书阁。 来到稍远的长廊,红药用胳膊肘撞撞余容和将离,发自肺腑的担心,窃窃私语道,“太子殿下恐怕今夜又得折腾到天亮了。” “唉,都怪皇上给太子殿下那么多任务,真是心疼太子殿下。”余容躲在一柱子后,探头望着悬书阁的方向。 “嗨哟,你小心点,怎么还敢怪罪皇上了?胆大包天啊!别跟人说我认识你啊,我怕你连累我!” “呸呸呸,我再不敢说了。不过话说回来,太子殿下几天没好好安寝了?” 将离扳着手指头,“一,二,三……好像三天没正常睡觉了!太子殿下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这可如何是好!” “哎,要是春还公主还在曲朝,说不定能去劝劝太子殿下?” “我看不会吧,他们两人吵起来还说不定呢……” 红药噘嘴,余光瞥见一抹黑影蹿出,赶忙比了个“嘘”的姿势,“别说了,走吧走吧,入鞘大人回来了。他听见我们鬼鬼祟祟谈论太子殿下,肯定会去太子殿下面前告状的。” “入鞘大人是小气鬼。”三人异口同声揶揄一句,脚步一旋,消失在廊下。 “嘎吱——” 悬书阁的殿门掀开,一身凉意的入鞘风风火火奔入,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曲探幽这些时日戎马倥偬,领头在曲朝郊外最大的曲水校场亲自操练士兵,时常伫立在舆图和沙盘前沉思,秉灯夜烛,一身盔甲深夜也不褪下。 他在东宫和校场轮番来动,待在东宫时除了写字就是翻阅古典,甚至自制了一缩小版的沙盘搁在悬书阁,日夜相对。 此时他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执笔,在宣纸上烙下墨痕,瞥视远走月余的入鞘,眼帘轻抬,低低道,“如何?” 入鞘起身,过来贴耳道,“太子殿下,绝命卫训练成功,形如鬼魅,时刻待命。” “嗯,你兄长办得不错,让他在孽海等孤的命令,除此之外,切勿动作。”曲探幽撂下鼠须笔,捏捏紧绷的眉心,俊脸蒙上一层灯光的金色,使他愈发拒人千里,“蓝今宵可归去了蓝穹国?” “太子殿下,蓝穹国内并未发现小侯爷,不知他去了何处。” “无妨,他再怎番躲,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曲探幽端起搁置太久凉了几分的清茶,低头饮了一口润润喉咙,“郭兆陵送的银两要切实给到孽海去,用到极致。若无孤在父皇面前美言,玉堤的罐中仙还能留下?郭兆陵是得谢孤。” “郭大人以太子殿下马首是瞻,自然得倾囊感谢太子殿下的好意,若无太子殿下,玉堤必死无疑。” 入鞘含笑奉承,看着曲探幽拿过书案边的白玉笛子递到唇沿,波澜不惊地吹奏,如发如丝的缥缈笛音充斥脑海。他想到一念,小声道,“太子殿下,近日有人来报,四皇子,六皇子频频出入皇后娘娘的朝凤宫,不知是为何事。” 指尖一顿,笛声戛然,曲探幽笑了笑,“孤知道了。” 少顷,流畅幽咽的笛声继而飘荡,穿云破雾,遥遥不绝。 朝凤宫。 万里晴空,蓝天如海,云彩溢光。 数名宫婢恭敬地奉出上好的君山银针,放置在桌面,低垂臻首,逐一退出。 正殿内,多位皇子欢聚一堂,各自品茗,几乎坐满了椅位。 二皇子曲纭边年龄二十有九,身强体壮,不擅读书,喜爱练武,四肢练得比铁桶还粗,掐着白瓷小茶盏把茶水一饮而尽,一副没尝出什么味的模样。 他扫视一圈,皱皱眉峰,无聊地站起来,“母后,若无要事,儿臣先行告退了。” 他素日好动,安安静静坐不住一时,憋得难受。 上首的皇后覆掀雨一袭素衣,发鬓挽得端正,配以绒花银簪,淡雅出尘。 她轻轻抿唇,粲然道,“去罢,仔细天热,练武之后,且莫吹了风着凉。”她不放心地吩咐二皇子的侍从照顾好主子,这便放曲纭边走了。 五皇子曲贤渠二十有五,整日风花雪月,泡在女人堆里长大,最喜欢的事情是陪女人睡觉,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商议朝政,经常被曲远纣批得一文不值。 今儿破天荒,他被覆掀雨召来共叙母子情意,别扭得东张西望,一会儿偷摸宫婢的小手,一会儿挑起一包沉甸甸的香囊,翻来覆去瞅着上面的绣样。 一见曲纭边大步一迈,屁股一挪,毫不留情地溜了,曲贤渠拨了拨盏中摇晃的茶叶子,借机道,“母后,儿臣约了太子殿下去东宫用膳,时辰快到了。先行一步。” 覆掀雨柔柔笑道,“既然与太子约定好,你也去吧。” 曲贤渠点首,叫上一众宦官,马不停蹄地冲出了朝凤宫。 殿中央铺了一绒毯,十岁的八皇子曲自怡正和五岁的九皇子曲信诚玩着双陆棋,两人你一回我一回地抛着玉石骰子,按着骰子大小移动棋子,旁若无人,玩得不亦乐乎。 小小摇着毛茸茸的尾巴,绕着曲自怡和曲信诚乐此不疲地转圈圈,时不时“汪汪”两声,表示它也兴奋得很。 曲信诚病弱,是娘胎里带来的心症,无法剧烈运动,他面色苍白如纸,瘦瘦小小地缩在软榻上,望着八哥手里的骰子,一双眸仁闪出珠玑的光,“我,我,该我了。” 曲自怡把骰子塞曲信诚手心,宠溺道,“给你,你来掷,看看你能不能掷到六。” 两人嘻嘻哈哈地玩闹,充耳不闻这一边的谈话声。 四皇子曲瑾琏,六皇子曲钦寒多日下来,频繁进朝凤宫请安喝茶,避免引人注目,便故意借皇后的名义把其他皇子喊来待上片刻。 曲瑾琏冰台色衣袖一撩,低头啜饮两口君山银针,舒展笑容,温声细语,“母后,此君山银针当属儿臣多年来喝过的最佳的茶,看来父皇偏爱母后,所有好东西都先惦记着母后,倒是儿臣们没这般待遇了。” 他睨一眼覆掀雨的凤位,似笑非笑道,“母后以身作则奉行节俭,自己只喝淡水,却为儿臣们泡着君山银针,如此,真叫我们作儿子的内心惭愧。母后之举,实在是堪称历代国母的典范,儿臣与六弟必以母后为荣,愿事事为母后操心,还请母后赏脸给个机会。” 曲钦寒亦望向覆掀雨,蓝衣的下摆浮动,宛如水波涟漪,他道,“母后,九弟年幼,难以替母后效劳……儿臣和四哥正值年轻,可竭尽全力帮母后解忧。” 俯视茶盏里的白水,覆掀雨嘴角笑意流泻,这些明目张胆的言语是何意义她岂会不晓,两位妃嫔所生的皇子自是看上了她皇后的身份,想借势谋划恶事罢了。 她喝完寡淡无味的白水,面朝小小唤道,“过来,小小乖,不要乱跑,你得听话才是。不听话,本宫就不要你了。” 凝视守在八皇子,九皇子身边的乳母嬷嬷们,下令道,“带九皇子回寝殿休息,送八皇子回去。” 乳母嬷嬷连连点头,拉着两皇子离开了正殿,正殿中央遗留了一盘散乱的双陆棋和一颗摩擦出划痕的玉骰。 待殿内徒余曲瑾琏,曲钦寒,覆掀雨三人,身为中宫皇后的覆掀雨抱着小小,眯起了绝美的凤眸,“此话一出,可无法随时随地作废反悔了。” 走出朝凤宫时已是薄暮,天际挂出几片不规则的霞云,红彤彤地染红了光线。 红光洒下,映得人面目如同浸血。 曲瑾琏,曲钦寒将欲抬步下阶梯,眼底一暗,一道乌鸦般的黑影“唰”的翻入朝凤宫一侧半敛的窗户,寂静无声地扑了进去,若未瞧见残影,根本发现不了有人的闯入。 那身影快似电闪,倏忽而逝。 但他再快,耳目清晰的曲瑾琏还是瞅见了那人翻窗时手背上一掠而过的阴月刺青。 头皮一麻。 曲氏兄弟面面相觑,刻意在朝凤宫外面逗留了半个钟头,不见宫内发出躁动,心底笃定,那黑影与皇后有着不可告人的密切关系。 匆匆离开朝凤宫,游晃在一条甬道,曲瑾琏的声音比风儿还缥缈,“或许,我们投靠皇后,是一步必走不可的棋。” 曲钦寒觉得不可思议,“方才,那是狡兔……” 一语未休,曲瑾琏立即出手堵住六弟没轻没重的话,斥道,“母后乃黑羲国郡主出身,认识黑羲国中人,何足奇怪?” “……” 曲钦寒拨开曲瑾琏的手指,无可奈何地“嗯”着,昂头注视着越发暗红的天顶,耐人寻味道,“这天红得像血,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曲朝年长的皇子一过十六岁便出宫开府居住,授任官职,上朝聆政。 曲瑾琏,曲钦寒二人也逃不开这一定例。 出了皇宫,曲钦寒想去曲瑾琏府邸蹭一顿饭,兄弟俩同乘一辆马车归来,一落地,便见四皇子府门前的石路上直挺挺跪了一人。 那人是背对姿势,膝盖贴地,披一件薄薄的黑斗篷,肩头负了一块简单的小包袱,柔滑长发及肩垂下,云鬓雾鬟上插-了几根成色较差的绿玉簪,几朵青黄小碎花点缀在两侧。 脚步声,马蹄声,衣袂窸窸窣窣声渐而逼近。 那人听见,移动膝盖慢慢侧身,两手交叠,俯首在地面重重磕了几次浑浊的响头。 曲瑾琏头一回遇到这事,挑了挑眉,伸脚去踢对方的脸颊,讥笑,“你是谁?” 一女子戚戚然的嗓音飘上来,似针刺入心腑,道,“求四皇子收留奴婢,给奴婢一隅之地存活。四皇子想让奴婢做什么奴婢便做什么。奴婢愿为四皇子当牛做马,肝脑涂地,粉身碎骨。” 曲瑾琏,曲钦寒同频率惊讶,呆一秒,相视而笑,嗤之以鼻。 “抬起头来,你口出狂言肆意要求,那你凭何资格让我们收了你?” 那女子冷静地脱去外面的黑斗篷,露出青绿色肮脏浊败的裙袍,缓然扬起白嫩的脸孔,五官秀妍,眼放精光。 唇瓣浮现渗人的笑意,“奴婢名为簌珠,是太子殿下曾经的大宫女,极其熟悉太子殿下,凭此,能不能博得四皇子和六皇子的垂怜?” 她道,“太子殿下色迷心窍,不念旧情赶奴婢出宫……奴婢,咽不下这口气。” 作者有话说: 簌珠:太子殿下色迷心窍,赶我走了,呜呜呜……曲探幽:有那么明显吗?簌珠:非常曲探幽:嘿嘿,那她怎么看不出来呢?落花啼:低声些,这事很光彩吗?曲探幽:对你“色迷心窍”,当然很光彩啊落花啼: 第44章 无处话凄凉 花女姝艳, 第44章 无处话凄凉 花女姝艳, 无处话凄凉 (蔻燎) 在花谷习武了整整五个月, 落花啼武艺精进,体魄强韧,比刚重生之时涨了不下三四层功力。 她喜不自胜, 每隔三日乖乖地按照约定去花谷等候白衣人, 然而临近盛夏,白衣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譬如一缕薄云, 让熏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 落花啼才不信邪, 开始每天都去花谷枯坐苦等, 就这么耗去一月,白衣人依旧无影无踪, 人间蒸发般消失了。 被人撂挑子这么久, 落花啼却连对方姓甚名谁也不知道,越想越气, 她拎着绝艳直奔哀悼山,妄图冲进去寻找那白衣女子。 可哀悼山的防卫森严, 固若金汤,难以攻越, 她拼了几次都被骤然杀出的花月阴挡住去路,两人交手过招,双方都讨不着好处。不是花月阴将落花啼踢下山坡,就是落花啼把花月阴绊上一跤。 落花啼从草丛里爬起来,啐一口嘴边的绿叶,她斜提着绝艳剑柄,愠怒心间,道,“有种放本公主进去, 她是你们的宗主对不对?为何不打招呼就匿迹了?” 紫衣蹁跹的花月阴立在远处,淡紫色轻纱挡住容貌,表情被衬得若隐若现,琥珀眸湖闪着亮光,美得惊心动魄。 银紫色长袍垂地曳下,黑绸束腰,身量出尘。 双手戴着莲纹银护腕,此时交叠抱在胸前,眼神透着不怀好意的玩味。 花月阴信步踱来,面纱随动作轻轻飘舞,她顿在落花啼三步之遥的位置,勾起下巴,嬉笑道,“你学了这么久武功,连我都对你刮目相看,红衰和翠减却分毫不知,可见她们对你多么不上心。” “别转移话题,她是不是花天恩?” “是与不是,重要吗?以你现在的能力,还不配看见她的正脸。” 花月阴笑道,“与其思虑这个,不如想想你即将嫁去曲朝之事?” “……” 哪壶不开提哪壶。 落花啼一听这几个刺耳的字眼,脑仁就控制不住抽痛,她揉揉眉心。如此情形,想必那神神秘秘的白衣人不会出面,耗上一年半载也等不到她出来,不如静观其变,且看对方何时出山。 她把绝艳剑挂在腰间,抱拳朝花月阴施施然一礼,“我的私事不劳月阴姐姐挂念了,只是,她不愿意见我,我还是想告诉她,我很感激她,希望她能再次出现,不管是什么时候。” 白衣人没答应收她为徒,她的身份尴尬而特殊,只得如此了。 从哀悼山下来的落花啼没去灵暝山,夏日的两山上花朵的数量不减春日里,簇拥浩瀚,各种高大的绿树笼上了一团团墨云,粗硬的枝叶堆出纵横的剪影。 来到花落知多少之时,天色擦黑,远山有依稀的几块紫红残霞,太阳西落,它们也跟着西落。 落花啼惯例去落英缤纷客栈见一见蓝今宵,刚一到门口,一道红衣刹那晃入瞳孔深处。 倚着门框的花辞树总会在落花啼去花谷练武的那天在客栈等她归来,因为落花啼不需他前往,他就乖乖地留出空间时间。 数月过来,他们和蓝今宵极其熟稔,时常聚在一起吃饭饮酒。本以为今儿与之前一样,不曾想花辞树走近的第一句话便是,“花啼,你去见见小侯爷,他能言语了。” 这话宛如当头一棍,敲得落花啼瞠目结舌。 两人如影随形跑上楼,推开蓝今宵的房门,小心谨慎地合闭门板。 蓝今宵在客栈每日除了吃就是睡,不用干活不用操心,白嫩的俊容都稍稍圆润半分,一对精致的眉眼熠熠生辉,嘴唇红润,显然把自己养得非常康健。 早已没有当日要死不活,奄奄一息的乞丐感觉。 他正午时分在与花辞树临窗下棋,下了三盘他输了三盘,气得吱哇乱叫,又是捶胸又是顿足,滑稽可笑得很。 花辞树嗤道,“还想下吗?我能一直赢你。”他使坏地想继续听听蓝今宵暴怒的动静,嘴角抿起一条戏谑的弧线。 蓝今宵自幼娇生惯养,除了栽曲探幽手里遭遇毒打,并没在其他地方吃过苦,眼见花辞树拿他作玩笑,鼻头一耸,哼哼唧唧地骂。 “呃呃!呃呃呃!呜呜哇,咦咦咦,你……你欺负我!” “……” 花辞树一愣,指尖捻的一颗黑子“啪叽”掉回棋瓮里。 他眉峰轩起,一脚踢开座椅站了起来,难以置信,“怎么回事?你可以说话了?” 不是被曲探幽灌了哑药吗?何以还能有说话的机会…… 蓝今宵更是眼球瞪得要飞出眼眶,他伸手捧紧喉咙,缓缓咽了几口唾沫,浑身发颤,一个字一个字试探道,“你,大,爷,的。敢,欺,负,本,小,侯,爷?” 说完,他“哎呦”一声,一蹦一跳地在客房里来回乱窜,穿梭撒泼,比猴子还能攀缘飞壁,嘴里嚷嚷着,“哈哈哈哈!我能说话了,操,我还能说话!我能说话!哈哈哈哈哈!我不是哑巴,我蓝今宵不是哑巴哎!太爽了,太爽了!嗷嗷嗷嗷——” 他一跟头踩上棋盘桌,刷啦啦一阵嘈响,扯着花辞树的衣领摇了摇,晃悠脑袋,得意忘形道,“花辞树,我不是哑巴,不是哑巴,哈哈哈哈!曲探幽他失算了,嗐,说不定是入鞘吃回扣吃多了,他们的下属买的哑药兑了水,嘻嘻,我又能说话了。憋死我了,真憋死我了,我这么久没说话,手指头都写秃噜皮了,真真是可怜。你陪我聊聊天,成吗?我给你说,我……” 刚恢复嗓子的蓝今宵如脱缰野马,滔滔不绝,唾沫横飞,他逮着花辞树一边喝茶一边唠嗑,从天明唠到天黑,没完没了。 花辞树嫌他聒噪不休,忍无可忍终于把他甩开,下楼独自等待落花啼出现。 眼下卧在床榻上昏昏欲睡的蓝今宵听见关门声,惊弓之鸟弹起,看定来人,喜笑颜开,蹿到地面上,“落花公主,曲探幽千算万算没算到我还能说话,他要是知道指定气死了。” 蓝今宵能重新说话,这是好事。 但落花啼不认为曲探幽会愚蠢到控制不好哑药的分量,他难道,一开始就并未计划夺去蓝今宵的声音? 他做的这些,最简单的目的,就是威胁恐吓蓝今宵。 曲探幽这个魔鬼,不会还存了一丝与他脾性大相径庭的善意吧。 落花啼打个寒战,百感交集,感慨道,“太好了,你能痊愈,看来老天爷也在保佑你。对了,这些日子,可有遇见锁阳人?” 蓝今宵习惯性想倒茶水用手指头蘸着写字,倒了一半反应过来,赶忙丢了杯盏,喜悦道,“不曾,上回一事后,他们根本没露出痕迹。” “嗯,我想,他们迟早会来找你的。”落花啼粲然一笑,再无下文。 在落花国,落花啼和花辞树经常命令警世司的人手私底下勘察钱府经商缴税有无耍花招,毕竟无商不奸,钱氏父子若要投机倒把,他们还是得防上一防的。 一旦钱府生了坏心思,花辞树就会把钱钵溢扣在警世司,作为人质。 钱氏父子虽是商贾出身,唯利是图,但好在对待救命恩人一方面,还是一心一意的,安安静静没搞什么幺蛾子,按照落花啼的要求一季度交一次钱。 而那纨绔子弟钱钵溢不心疼钱财,汩汩地把金银流向落花王宫,反而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每日穿着警世司的衣服大摇大摆的出去炫耀,以此为招蜂引蝶的资质。 吊儿郎当的钱钵溢在花落知多少摇身变成了一名有“上进心”“洗心革面”“浪子回头”的富家大少爷,许多妙龄女子瞧上他这警世司中人的身份,不由自主美化了他,频频暗送秋波,暧昧示意。 警世司之外,钱钵溢是衣着帅气,配剑擎刀的警世卫,在警世司之内,他只是个走哪就闹笑话的大奇葩,连一把重剑都拔不出来,舞的招式全是花拳绣腿,对敌人毫无伤害。 警世司苦钱钵溢久矣,里头的人纷纷寻机给司主花辞树告状,把钱大少爷贬得一文不值,“花司主,钱钵溢他是个脑壳秀逗的花心大萝卜,不说捉坏人了,坏人一刀就收拾了他。” 花辞树忍俊不禁,“你们不喜他,无视即可。” 众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片片瓣瓣飞花戏晚,淅淅沥沥残雨绝晴。 落花啼,花辞树进入落花王宫,所见之景血红夺目,红绸喜幔横来竖去,把粉金色王宫缠绕得艳丽辉煌。 宦官宫女搭着梯子,不是挂红灯笼,就是贴囍字,忙得不可开交。 一见落花啼,屈膝俯首道,“参见春还长公主。”?????? 落花啼眉梢收紧,“这是何意?怎么现在就张灯结彩了?” “回禀公主,公主有所不知,您这几日前去灵暝山一带时,曲朝的太子殿下来了。婚期不久将至,王上王后命奴婢们细心布置。” “现在是什么时候?” “回公主,是戌邕三十三年夏,八月中旬便是婚期啦。” 落花啼心房“咯噔”一下,恍然大悟,果然是曲朝皇帝圣旨上写的婚期日子,看样子曲探幽来落花国是准备早早将她接去曲朝共赴婚礼。 为了防止曲探幽像前世那样谋朝篡位,也为了自己逐鹿天下,落花啼今生同意以身饲虎,时刻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阻拦对方的手脚。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只要了解曲探幽伪装下的真实面孔,何愁击不垮他。 因为算的良辰吉日不同,大哥落花鸣和五公主曲柔忆的婚期比他们晚上几个月,所以是她先嫁去曲朝,再是落花鸣娶走曲柔忆。 今时来落花国的,仍是曲探幽的一波人。 越是往前走,眸子里越是装满了金甲裹身的曲兵,稀稀拉拉分布在城墙根下。 昭示着他们主子的亲临。 步伐调转,落花啼改变去花筑宫的想法,旋身直朝西风愁坞赶去,她还不知如何面对数月未见的曲探幽,一股压制不得的怒气萦绕心间,堵得她胸闷气短。 长公主走在前,贴身侍卫默不作声跟在后面。 拐入一道宫墙,左右无人,缄默的花辞树终是忍不住启唇,“花啼,我知道圣旨难违,可我还是想在你出嫁之前告诉你一件事。” 花辞树攥紧藏在袖中的一支镂花珠玑钗,攥得掌心印出红痕,似有血滴,俊脸上不痛不痒,兀自浅笑。 他说,“花啼,你还记得落英缤纷客栈走廊天花板上挂的花灯吗?花灯里的诗句皆是男女倾心之作。” 落花啼记得。 落英缤纷客栈自进大门起,每层楼的路段,墙面,天花都装饰了华美的花灯,红莲,玉兰,菊花,牡丹,花灯的花蕊中会坠一根绦带,绦带写有孽海情天的诗。 绦带末端有人的署名,不外乎是某男子为某女子写了表达情意的诗,暗-射心迹,慰藉相思。 落花啼当时嗤之以鼻,“若真有女子为之感动,岂不笑话。” 花辞树笑道,“倘若不取他人之诗,自己写一首,会有女子动心吗?” “得看写的是什么内容了。” “那么主殿下你能否帮我听听,我写的这一首诗,心爱之人听罢能不能有感触?” “愿闻其详。” “花女姝艳,近我于山,远我于水,爱却不现,搔首徘徊。花女娈美,碰我之手,触我之面,爱却不见,踟蹰难安。花女匪忆,弃我今夕,怜我何夕,多情依依。花女迷离,恍我前尘,惚我来生,铿锵誓言,何时实现。” 那时花辞树是正正面向落花啼的,逐字逐句地言出,情真意切,作假不得。 花女姝艳,花女娈美,花女匪忆,花女迷离。 每句起始都是“花女”二字。 ……花辞树所作诗词,是在表达他的爱慕之心? 思潮翻滚,落花啼脑中闪过那天的情形,唇线绷直,双靥酡红,周身燥热。 她一动不动盯着近在咫尺的花辞树。 花辞树瞳仁里是褪不去的哀愁,他直勾勾凝睇落花啼,苦笑道,“花啼,如果能娶你的人是我,那才是正缘啊。” “我想守护你,一生无别。”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为你写诗,为你静止,为你做不可能的事……曲探幽:切,显着你了,就你会写诗?落花啼:小花有才!曲探幽:等着,我也会写 第45章 花间暗断肠 “夫君”二 第45章 花间暗断肠 “夫君”二 花间暗断肠 (蔻燎) 听完花辞树袒露心声的话语后, 落花啼第一时间想的是逃遁,她支支吾吾半晌,接近冰冷道, “小花, 对不住。” 言罢,提起裙摆, 头也不回地离去。 她寻借口支开花辞树去休憩,独自回到西风愁坞, 在院中凉亭下静坐须臾, 目色涣散地盯着流淌的泠泠溪水里的锦鲤,一手撑着半边脸, 眨巴着眼皮发着呆。 脑海不停地重复着花辞树的那句话, “花啼,如果能娶你的人是我, 该有多好啊。我想守护你,一生无别。” 一生无别。 世间怎会有如此好的事? 情爱, 远没有仇恨来得汹涌激烈。 可花辞树什么也没有做错,无端眼睁睁要看着她嫁去曲朝成为太子妃, 不知心底是何等思量。 落花啼承认,花辞树这人在她内心是有分量的,目前为止,是比曲探幽高上那么几分,但是,不管高了几分,她都不会与花辞树谈情说爱,她现在的任务不是同男人卿卿我我,只得把花辞树撂一边晾着。 希望他能想清楚, 自行斩断那不切实际的情愫。 鼻息传来一阵袅袅香雾,热乎乎的,落花啼缓缓回神,看着银芽站在眼前,手执一描金牡丹纹瓷盘,盘内整整齐齐摆放了五颜六色的鲜花酥。 银芽的一双水汪汪大眼望着落花啼,笑容满得溢出来,“公主,你回来怎么不进殿呢?这是奴婢新做的鲜花酥,你尝尝甜度可还适合?” 不经银芽提醒,落花啼还真不感觉饿,看见了鲜花酥,肚子就“咕噜噜”嚷得天翻地覆。她顺手挑了最上面的一块鲜花酥狠狠咬了一大口,胀着腮帮子道,“银芽,你也吃点,坐下来陪陪我。” “多谢公主。”银芽甜笑,点点头,捧着瓷盆和落花啼在凉亭赏鱼,吃饼。 落花啼吃着吃着,这才反应过来西风愁坞的粉金建筑也挂上了深浅不一的红绸,连一盆盆花草上都点缀着剪纸“囍”字。 她方才只顾着回想花辞树的话,哪里顾得观察西风愁坞的变化? 目下所见,惊得她鲜花酥堵在嗓子眼,欲吐不得。 她无法回避,无法回避她即将和前世仇人曲探幽成亲之事。 落花王宫上下全在提醒她——你马上就是曲探幽的太子妃了,千真万确。 食欲消减,落花啼把鲜花酥丢进瓷盘,“蹭”的立起,瞳孔收成两粒小黑点,她瞪着正殿外忙活的几名宫女嘻嘻哈哈地绑着红灯笼,动了动嘴唇。 银芽时刻关注落花啼的举动,见自家主子眼睛越瞪越大,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了,笑吟吟道,“公主,你有所不知,昨儿曲朝的太子殿下来落花国,身后一共有二十多辆马车,马车上全是丰厚奢华的娉礼,金银珠宝,玉器绫罗,珍宝名物,多得数不清。王上王后笑得合不拢嘴,直夸太子殿下重视公主呢。” “王上见公主不在王宫,派人去灵暝山叫你回来,太子殿下却说,不急一时,让你玩够了再慢慢回来。公主,我们作奴婢的看得真真切切,太子殿下待你甚好,他肯定对你有情……” 落花啼侧目,打断银芽的话,“真的吗?” “他真的待我好?” “嗯嗯,所有人都能看出,太子殿下心悦公主。” “……是吗?哈哈哈哈哈。” 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落花啼长吁一气,打定了主意,既然成婚不可避免,那么明面上不能与曲探幽针锋相对。 试试软的,或许能摸清对方伪装下的真正面孔。 届时利用美人计获得他的信任,一步步套出他会不会攻打蓝穹国。如果攻打,他会用什么计划,是不是以前世那样随便找借口就去两面夹击,残忍屠戮。 主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一小太监在西风愁坞外传了国王落花啸的话,夜晚设宴,款待曲朝太子,长公主落花啼务必准时到达,不准懒懒散散中途过来。 落花啼打发那小太监回去,冲进正殿唤了一众宫婢为她配好一套长裙,她则去殿后的温泉池泡澡沐浴,半个时辰后湿发披肩,面容绯红地走出。 殿中的宫婢皆是自幼伺候她的,明白落花啼的喜好,四五人七手八脚给落花啼熏香,穿衣,梳发,挽鬓,簪花,施妆。 一个时辰,落花啼褪去风尘仆仆之感,衣袍光鲜,红裙绿裳,腰缠金带,脑后斜-插几朵暗红芍药,眉心印上花钿,耳朵戴了光泽温凉的明珠。 雍容贵意,华美昳丽,绝艳无双。 银芽连连夸赞,“公主好美!怎么看都看不够!” 指尖一戳银芽的小脸包,落花啼嗤道,“哈哈哈,就你嘴最甜!” 银芽道,“嘿嘿,奴婢所言非虚,公主是奴婢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啦。公主,我们现下便去花筑宫罢,晚宴快开始了。” 落花啼笑而不语,视野晃出轩窗,凝着外头黑寂的夜空,一轮尖锐的橙黄勾月悬在上方,摇摇欲坠。 月影婆娑,寒星稀疏。 几缕脱离枝子的竹叶在皎洁的月亮下旋出一道剪影,掺在风儿怀里,翩翩然向冷硬的地面落去,莫名有视死如归的凄凉。 一丛挺拔葱茏的冷箭竹在月下摇曳,“哗啦啦”的竹叶声宛如喧嚣的海浪,过耳不忘。 竹林前一抹高大的身形坐于石椅上,手持软帕轻轻擦拭着一柄玉笛,阴鸷的眉眼在低垂的时候竟多了些罕见的温柔。 剑眉星目,浓睫如翼,鼻梁高挺,唇形的弧度几近完美。 侧颜被月华冷冷一照,蒙上一种神秘的银芒,使人觉得他不似凡人,胜过天神。 一道黑影闪出,低声道,“太子殿下,时候不早了。” 曲探幽给了入鞘一眼神,揣笛入怀,起身道,“走。” 主仆领上一队曲兵,启门离开风竹幽居。 岂料将一迈出一脚,曲探幽胸膛一疼,发丝飘扬,鼻息间先是钻进迷离的花香味,再是一柔软的人儿毫无征兆地扑了上来,双手紧紧环抱他的腰,昂起美貌的脸,勾唇粲笑。 曲探幽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此等画面会发生在他身上,他俯视着抱紧自己的落花啼,狭长的眸子眯出危险的神色。 他伸手欲推,下方悠悠飘来一句话,“我想你了。” “……” 此言一出,躲在暗处的银芽捂着脸,左瞄瞄,右瞅瞅,脸皮子比公主的还红彤彤。 入鞘和曲兵们面面相觑,各自后退数步,撇开眼睛转身不看。 曲探幽还处于落花啼主动抱他的震惊中,面上一阵黑一阵白一阵红,他眼珠一转,捏起落花啼的下颌,挑眉,“哦?你会想孤?” 落花啼的眼神很真挚,真挚得绝无破绽,她用指甲撩撩曲探幽的后腰,喃喃道,“谁知道呢?我也以为我不会想你的,可回到落花王宫数月,我总会无缘无故梦见你,如此,大抵是在想你了……” 当然经常做梦梦见你了,不过是梦见上一世的你。 曲探幽将信将疑,嘴角笑意加大,他俯首情不自禁在落花啼额间烙下一吻,语气是诡异的宠溺,“嗯,孤明白了。” 他道,“以后,你能天天看见孤。” 弦外之音,两人成亲了,抬头不见低头见,不会有相思之苦了。 被曲探幽亲了一下的落花啼笑容渐渐凝固,她松开手,朝银芽那走了几步,回眸道,“曲探幽,走吧,一同赴宴。” 后者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眸湖黑得深不见底,“好。” 花筑宫内备好家宴,美馔美酒芳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眼花缭乱。 应季的耀目花卉堆满大殿,红,白,粉,紫,黄……各色俱有,目不暇接。 落花啼,曲探幽头一次成双成对地踱步入殿,甫一走进,殿里出现了三秒钟的静默,然后取而代之的是盈盈笑语。 落花啼扫视宴席周围,稍稍颔首向上座的落花啸,花汲人见礼,“儿臣参见父王母后。” 曲探幽直挺挺站着,淡淡道,“落花国王,落花王后。” 国王王后自然欣喜地呼他们快快坐下,不必拘礼。 落花啼“嗯”一声,对左右安座的落花鸣,落花吟,落花蕊各点了点头,兄妹几人回以温和笑容,并且起身恭恭敬敬给曲探幽行礼。 看见许久不见的曲探幽,落花蕊的心旌还是抑制不住地摇曳,她追视曲探幽的身影,半晌,默默垂下了眼帘,自斟自酌地喝闷酒。 在宴桌旁,曲探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入鞘就静静地守在他背后,目亮如星。 下一秒,落花啼的动作打得曲探幽措手不及。 一袭红裙萦绕着舒心的香味靠近,冷不丁挨着他坐下,一转头,四目相撞,避退不了。 刹那间,曲探幽内心唯有一个想法,这女人骤然转性,不会是疯了吧?从前何时见她会这般亲昵地坐在他身边,还是主动的。 乐师奏笙箫,四野敲金鼓,舞者翩翩邀,绮罗段段投。 花团锦簇,香海弥漫。 每逢曲探幽前来,落花国总会大开销为其置办几场宴会,生怕怠慢,照顾不周。因此歌舞菜肴相差无几,曲探幽也日渐习惯了落花国的宴会特色,与热情的国王王后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在国王王后眼里,曲探幽简直是无可挑剔的好女婿,出生尊贵,权势滔滔,容貌俊美,身形高挑,文武双全,怎一个“绝”字了得? 落花啼知晓父王母后被曲探幽所迷惑,无心解释,一味地吃菜饮酒,她恶意地为曲探幽斟上一杯落花国的蛇酒,杯面上还浮着淡黄的水沫。 一直喝普通美酒的曲探幽看见面前多出来的蛇酒,掀唇,作了妥协,“一杯。” “一杯也行,喝吧!” 曲探幽提起酒杯一饮而尽,喝罢,余光瞄见杯底有几片晶莹剔透的细鳞,胃里一恶心,猛的看向一脸茫然的落花啼,“你!” 果然没安好心。 落花啼眨眨眼,“怎么了?不好喝吗?你马上是我的夫君了,不会喝蛇酒怎么成?” “夫君”二字,鬼使神差让曲探幽一愣,他接过入鞘递来的手帕拭净嘴角,低声道,“拿你没办法。” 落花啼笑了笑,不理会他,专心致志地吃东西。她时不时偷瞟曲探幽,只见对方仿佛很喜欢鲜花酥,与大哥落花鸣,二哥落花吟,妹妹落花蕊喝酒了几遭,他已垫了三块鲜花酥下肚。 看不出来,倨傲冷漠的曲探幽竟然喜欢吃花朵所制的甜甜鲜花酥…… 家宴并不冗长复杂,众人吃饱喝足自是陆续离席。 送走了父王母后,太子落花鸣和太子曲探幽聚一起扯了半刻,无非是围绕着曲朝的五公主曲柔忆,云云。 落花吟不喜与人打交道,道别之后,领着贴身侍从就拐进了转角。 落花蕊则是避嫌,想留给阿姊和太子殿下独处的时间,愁容不减地带着花卉等宫婢走了。 曲探幽别了落花鸣,一出花筑宫就见落花啼在廊下抬着头赏月,他走过去握住后者凉嗖嗖的手掌,“仔细风寒。” 他说,“孤送你回西风愁坞。” 落花啼不答,劲力抽出手掌,直视他的眼眸,冷冷道,“曲探幽,倘若日后我和你对着干,水火不容,你当如何?” “你为何要与孤对着干?” “我说倘若……” “倘若,你真跟我势不两立,那么孤也想护住你。” 虽然知道曲探幽说的都是虚词,但落花啼心里却有了一个决定,她得学习曲探幽身上的特点,纳为已有。 譬如前世的曲探幽追逐权力,阴险毒辣,无情无义,杀伐果断,自私自利,睚眦必报……都是她所需要学会的。 落花啼如实道,“不,你不会护我。” 你只会无止境地伤害我,控制我,禁锢我。 敛暗眼眸,她招上银芽等人,甩开曲探幽攀来的手,旋身淹没在夜色之中。 入鞘望着主子越发阴沉的脸,静声屏气,不敢高语。 曲探幽见落花啼走远,消失无痕,他撤步扭身,深邃的瞳渊睥睨了一眼不远处墙角下侍卫装扮的花辞树,从鼻底发出一丝冷哼,掉头就走。 一队金色蜿蜒而去。 暗处的花辞树拳头握紧又松,松了又紧,咬死牙关。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吃软不吃硬啊,再喊我一声“夫君”,我把命都给你,求求落花啼:凭什么奖励你!曲探幽: 第46章 龙凤摇又休 去!咬死那 第46章 龙凤摇又休 去!咬死那 龙凤摇又休 (蔻燎) 八月中旬。 婚期至, 普天同庆,举国欢舞。 百两烂盈,无上奢靡。 戌邕三十三年, 曲探幽已满二十有二, 落花啼年十六,两人郎才女貌, 身披红绸,夺目拔俗。 落花啼穿戴凤冠霞帔, 龙凤红袍, 以落花国长公主和“花天女”的尊贵身份嫁给曲朝太子曲探幽,天下沸腾, 欢笑不绝。 临镜对坐, 看着里面涂脂抹粉,红唇似血的自己, 落花啼有一刻恍惚,无措, 迷茫,她不知这一步走得是对是错, 可她不得不走出这一步。 脖子后的芍药花栩栩如生地绽放,好像也在庆祝她今日的喜事。 银芽作为陪嫁,欢欢喜喜换上喜服,两鬓多扎了几朵红绒花和金银首饰,衬得她甜美俏皮。她小心翼翼梳着落花啼的头发,半是兴奋半是伤心道,“公主,从今天开始,我们以后就在曲朝生活了, 想回一趟落花国可没那么容易了,公主,你舍得吗?奴婢舍不得落花王宫,舍不得国王王后,舍不得这里的姐姐妹妹……” 落花啼拉住银芽的手,安慰道,“当然舍不得啊,别怕,有我在,我们能想办法回来的。” 银芽重重点头,为落花啼的鬓发笼上一层若隐若现的红纱,达到红盖头的效果。落花国的新娘成亲时是不需要完全遮挡容貌的,会用薄纱半遮半掩,弄出神秘朦胧的美。 为了不耽误曲朝的婚期,落花王室打点好嫁妆装上曲兵的马车。落花啼,银芽也出了王宫,在宫门口等待出发。 花落知多少里万人空巷,男女老少的百姓攒动着人头,你推我搡地挤着要看长公主出嫁,热闹的交谈声沸腾得要溢上天阙。 落花啸,花汲人,落花鸣,落花吟皆喜极而泣,依依不舍地围着落花啼说话。 落花蕊啜泣涟涟,搂着落花啼的胳膊,伤心欲绝,“阿姊,你一定要常回来看我们。”她虽沧然,但仍旧祝福姐姐幸福美满。 花辞树的唇角抿成僵硬的直线,站立不安,如鲠在喉。愤怒,不甘,愁苦,痛恨,落寞,难过,折磨着他的心肝脾肺,似乎吐一口气都是一团烈焰。 两国联姻,灵暝山和哀悼山的天相宗之人亦是得到风声,赶着时辰下山来送别。 ???????????? 红衰,翠减面无喜色,立在人群里盯着落花啼,表情复杂,两人互换眼神,撇撇嘴。 花月阴和卧石则在人群最前方拍着手大嚷,也不知嚷了什么,左右就是营造喜悦的氛围。 其实他们能来,是落花啼意想不到的,来了就好,不论他们想什么说什么,落花啼的确希望临走之前能看见他们。 她走过去与红衰翠减两师姐道别,红衰,翠减同声道,“再见。” 花月阴笑眯眯地凑来,道,“新娘子今天真好看,真好看!对了,去到曲朝可别忘了练武,小心我来抽-查哦!”说着,一只手不老实的探来摩挲落花啼的脸蛋。 卧石抱着一把剑翘首看着落花啼,嘀嘀咕咕,“这么快就嫁人了,祝你夫妻和睦,甜甜蜜蜜吧……” 落花啼哪有时间和卧石呈口舌之快,转头与花月阴纠缠一番,正欲回去跟父王母后粘一会,斜斜的余光淡扫,竟看见人群中多了鬼鬼祟祟的一位男子。 男子身穿素净蓝衣,谨慎地用蓝布包裹着面颊,倏忽发觉落花啼的视线,抬手晃了晃,待瞥见落花啼背后的一道熟悉身影,吓得连连后退,差点压倒一中年男人。 蓝今宵明知来看落花啼出嫁容易遇见曲探幽,还是提心吊胆过来了,他五味杂陈,和落花啼打了个照面,一看见曲探幽的脸,拔腿就跑。 不一会,就扒开人群,脚底抹油,顷刻不见。 落花啼状似不经意地觑一眼曲探幽的神情,见其还在与国王攀谈,心口一舒,随即被钱盆满,钱钵溢父子热情送礼的声音给唤了过去。 钱氏父子的礼物不外乎金银,落花啼还是认真道了谢。 时辰到。 落花啼告别了落花王宫的众人,在曲朝迎亲队伍的簇拥下,踏上一辆巨大的龙凤外形的马车,坐了进去。 此马车一辆抵寻常马车的十辆,里面宽敞得像宫殿,衣食住行的东西一应俱全。 其他马车装饰成各种各样的花朵形状,层叠的厚重大花瓣比马儿还大,鲜艳欲滴,像浓缩的一间房子。 红艳艳的队伍盘旋在山间,云雾里翻腾。 行了一月,越过卧女关,惹人注目的人马进入了曲朝地界,走走停停,倒也惬意。 落花啼嫌闷,经常坐半天轿子骑半天马,若是旁人肯定会对其指指点点,称她没规没矩,但曲探幽不阻拦落花啼追求舒服,往往一笑了之。 坐在高头大马上,落花啼跑到前端和曲探幽并排骑行,她想问问还有多久能到曲朝皇城,还未启唇,耳畔一阵恶风横劈而来,“唰”的破风之声擦着她的腮面飞过。 快如电闪。 好在落花啼于花谷习武,躲避暗器的功力上涨,否则说不定已挨了一下。 她定睛一看,那东西不是什么厉害武器,只是一片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绿叶子。 绿叶在袭向曲探幽的瞬间被他一掌击落,碎成齑粉,散向地面。 入鞘抽弓拉箭,瞄准绿叶飞出之地,喝道,“保护太子殿下,保护太子妃!” “是!” 曲兵们训练有素地擎刀在手,围成一个大圆圈包着落曲二人,草木皆兵。 曲探幽似乎习惯了这种场面,处变不惊,握着那柄墨剑,眼波一狠。 须臾,密密匝匝的绿叶如同片片钢铁自密林里飞射而出,噼里啪啦砸向修长的曲兵队伍,敌在暗我在明,曲兵不知刺客藏身何处,咬牙死死拿刀剑去击打绿叶。 不少绿叶专割喉管,中招的曲兵狂喷鲜血,扑腾两下就抽-搐着断了气。 曲探幽道,“来者何人?不妨露面!” 不消片刻,曲兵就折了四分之一,可见来者不善,极其不善。 话音一落,绿叶的速度和数量骤减,密林深处鬼魅般飘出两道黑影,头戴黑白阴阳八卦面具,左耳朵上嵌了银铸的枫叶耳坠,身穿黑白两色斗篷,斗篷上的黑与白界限分明清晰,不融不聚。 两人一出现,一人冲向曲探幽,一人直扑落花啼,手里的恐怖大刀像极了刽子手的斩首刀刃,散发着涂炭生灵的杀气。 落花啼细瞅这身服饰,来不及思索,惊呼道,“锁阳人!” 在场之人何人不晓锁阳人? 没想到,锁阳人竟然守株待兔要杀了他们! 江湖门派中,锁阳人是属于枫林国的龙门阁,枫林国被灭,王室的后裔仍遍布天下,行迹难寻,龙门阁的锁阳人自然也还存在世间,来去诡谲。 锁阳人擅长用锁阳刀和飞叶成锋,下手狠绝,招招致命,他们从男童时便开始习武,被残忍地阉-割了子孙囊,为的就是习练恐怖的鬼踪轻功,神龙见尾不见首,轻易让人捕捉不住,更好保护他们的藏身之处。 他们一长大,就是名副其实的“锁阳人”,是一队身轻如燕的情报组织,也是杀手组织,更是令戌邕帝日夜难寐的心腹之患。 落花啼借力马背翻身跳下,拔出绝艳就铿锵敲在那锁阳人的大刀上,纤细如蛇的绝艳被大刀压得逼出一路火光,刺目不已。 落花啼手持长剑,脚下不忘扫出几记侧踢,专踢锁阳人的脑袋,意图踢掉对方的面具。 那锁阳人发现她的想法,怒不可遏,足底漂移,绕着落花啼跑出虚影,白惨惨的大刀“哐”的要砍在落花啼的后脖子上,此时一把黑墨重剑猛劈过来,一举打退虚影里的锁阳人。 锁阳人不可置信地愣住,瞪着突然窜出的曲探幽,拎刀上去便是一阵狂-捅,眼下两名锁阳人都堵着曲探幽招呼,势头狠毒。 “走!” 一只大手使劲推了落花啼,把她推出厮杀圈。 绝艳脱了手,落花啼忙不迭抢步去捡,一回头,却看见她最想弄死的人在为她挡刀。 面容严峻,忧心如焚,不似作假。 入鞘和曲兵急得一蹦三尺高,纷纷跑去救他们的主子。 数枚下雨般的毒箭射去,皆被锁阳人一刀扫落,“卡啦”跌地。 曲探幽的武力深藏不露,面对两个动作敏捷的锁阳人分毫不乱,见招拆招打了半天,眼仁愈发黑邃。 落花啼在一旁默默看了许久,曲兵们乱成一锅粥,入鞘冲进去背靠背帮着曲探幽打斗,四抹身影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一念掠过,落花啼低吟几声咒语,抬手放在嘴边吹了一声玉碎似的清脆口哨。 这声口哨在刀剑碰撞中显得微乎其微,甚至是渺小地听不见。 奈何。 该听见的永远都听得见。 约摸过了一分钟,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爬出了花纹斑驳,五彩绚丽的手腕粗的毒蛇,嘶嘶鸣叫,弯弯曲曲地游滑而来。 落花啼一指前方缠斗的四人,“去!咬死那两个黑白斗篷人!” 毒蛇被白衣人调教得跟狗一样,拥有咒语的落花啼也是它们的主人,自然言听计从,乖乖地扭动着颀长的身躯,仰头摆尾奔了去。 “啊啊啊啊啊!蛇!有蛇!” “毒蛇!我去!怎么来了这么多?造孽啊!我最害怕蛇了!” “救我,救我!滚!滚啊!操操操操!别过来!臭蛇死远点!” “爹!娘!孩儿害怕……” 曲兵们专心应战,想救太子殿下摆脱锁阳人,突觉脚下软绵绵,低头一看,魂飞天外。 一群人毛骨悚然,原地起跳,越跳越高,叽叽喳喳,沸反盈天。 曲探幽,入鞘,两位锁阳人也注意到脚下靠近的毒蛇,心口一凛,不约而同后撤四五步,分散开来。 曲探幽忍不住看向远处的落花啼,欲言又止。 锁阳人瞥见曲探幽的视线所看位置,双双交换眼光,踢开那些张着獠牙的毒蛇,一齐抬脚踹至曲探幽和入鞘的腹部,两人在半空翻了几个跟头,准确地停在落花啼面前。 伸手一抓,拽起毫无防备的落花啼衣领,拖着人就走。 三块影子倏然一晃,眨眼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追!给孤追回太子妃!” 曲探幽勃然大怒,提剑跟着密林叶海“唰唰唰”的声音跑去,入鞘和曲兵绕开地面的毒蛇,紧随不舍。 毒蛇们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懵懵地呆了呆,还是循着气味尾随掩藏,数十条彩蛇像天顶掉下的彩虹之影,在阳光下闪烁着危险而刺激的寒光。 落花啼被锁阳人架着胳膊在树林飞跃,树杈子全拍在脸上,她偏头,破口大骂,“停下,停下啊,是不是有病啊!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不必杀我灭口吧?” 锁阳人回首一望,见后面还无人追来,直接把落花啼丢在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松树横斜的树干上,他们站在左右按住落花啼的肩膀。 落花啼道,“你们听我说,我是落花国的春还长公主……” “知道。”那两人异口同声。 其中一人语调颇为犀利,白眼翻动,“嫁给曲探幽的女人嘛,能嫁给曲探幽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落花啼无地自容,嘴角抽了抽,道,“不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枫林国是曲朝灭掉的,天下皆知。这事与落花国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之间并无仇怨,你们暂且不要恨乌及乌。对了,你们是不是上次在落英缤纷客栈打算接近蓝今宵的锁阳人?蓝今宵是我救的,我对蓝穹国的小侯爷抱着良好交友的态度,对你们亦是一样。” “什么意思?” 一锁阳人嗤了嗤,“你以为如此说,我们就会放了你?”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要当新郎了,美滋滋花辞树:你在嚣张什么?嚣张什么! 第47章 红烛昏罗帐 嫁给孤,你 第47章 红烛昏罗帐 嫁给孤,你 红烛昏罗帐 (蔻燎) 落花啼信誓旦旦, 掷地有声,“你们若是不信,可去落英缤纷和蓝今宵求证, 他是蓝穹国之人, 受曲探幽折辱欺凌,他断不会说谎。我能助他, 也能助你们,你们不就是需要契机复国, 需要有人支持吗?再说了, 曾经传得沸沸扬扬的‘千古一帝’的谣言,你们必定听过, 谣言内容指向落花国, 我和你们一样害怕被曲朝灭国,如今自危畏惧, 是不得已进行联姻的,我是在等待时机, 与你们无甚差别。” “天下不是曲朝一个国家的,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天下。” “你们如果相信我, 我能助你们复国,枫林国还能再现人世。” 锁阳人闻言,面面相觑,沉默良久。 俄而,那言辞犀利的锁阳人道,“你说得好像有道理,不过我没记错的话,你将才放蛇出来,是想咬死我们?” “咬死了吗?没死啊……那是权宜之计, 逼不得已,我怎会那般狠心。”落花啼扭了扭肩,干笑两声,闪烁其词。 锁阳人四目对视,沉吟片刻,其中一人道,“杀你确是泄不了恨,你所言之辞我们姑且相信……等着,我们会再来找你。” 落花啼还没来得及答复,后脖颈“砰”的挨了一记手刀,整个人重心不稳,脚下踩空自十米高的树干上翻了下来,重重摔进泥地里,昏死不动。 这一觉睡得极沉,好像度过了百余年,落花啼眼睫颤抖着,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曲探幽的俊朗侧颜。 她吃了一惊,环顾一圈,发现自己正躺在巨大的龙凤马车里的软床上,盖着丝滑如水的蜀锦被褥,脑门上敷了热毛巾。 曲探幽坐在床沿,手捧一本古书,恍若无人地细看。 听见她转头的窸窣响音,合上书籍,凑近摸了摸她的脸颊,“如何?觉得哪里疼?” 曲探幽的手指太烫了,烫得落花啼一个哆嗦,她没力气挣脱对方的接触,目下她在伪装“暧昧”着曲探幽,于是假惺惺地吸了吸鼻子,眼眶里萦着丝丝水汽,惹人垂怜,“头疼……” 额头肿了个大山包,不用想也知道是摔下树的时候磕的。 落花啼没有伸手去碰,都能感觉那大包的颜色和高度,绝非俗物。 曲探幽端着温药一勺一勺喂她喝下,笑道,“再睡会,明日就不疼了。 ”他轻轻地,轻轻地隔着热毛巾在抚摸大包,每一下都很温柔,无以复加。 落花啼一怔,收回凝视曲探幽俊脸的眸光,盯着马车顶,耳边蓦地响起一声提问,含着猜疑,“他们何以这般轻易放了你?” 换句话说,你是怎么逃出锁阳人之手? 锁阳人最恨什么,无非是曲朝皇室,而落花啼即将,可以说是已经板上钉钉快成为曲朝皇室中的一员,锁阳人杀曲探幽还不够火候,杀一个小小落花国公主还是能做到的。 落花啼捂着头,绣眉皱拢,含糊不清道,“我不知道,我一直挣扎,不小心从高空摔下来,他们或许以为我摔死了就走了。” “这样啊。” 曲探幽敛眸,话茬陡换,“那些蛇,孤真没冤枉你。” “我头疼,疼得发胀,我想睡一觉,你出去,把银芽叫进来。”落花啼眼珠乱转,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摇晃,就差没把“请你滚出去”这句话喊出来了。 曲探幽默了须臾,一言不发地退出马车,不多时,哭哭啼啼,眼红似桃核的银芽钻了进来。 落花啼被锁阳人掳走之后,银芽在轿子边焦急跺脚,害怕自己追不上军队就留在原地守马车。 锁阳人闯来一战,曲兵损失惨重,人手比起始少了十几人,不可谓是惨败。 银芽当时看见落花啼被曲探幽打横抱出密林,“呜哇”一声嚎啕大哭,落花啼昏迷的这些天,迎亲队伍急急忙忙赶路,赶了几天她就哭了几天,小脸上泪痕遍布。 她蹲在落花啼床边,泪流满面,“公主,你受苦了,是奴婢没保护好你。” 手无缚鸡之力的银芽如何保护落花啼,她别受伤便好了。落花啼摸摸银芽红肿的眼,心疼道,“不怪你,以后遇见这种事,你还是要像现在一样,护住自己的命。我啊,能保护好自己的。银芽,那些毒蛇……” “公主,毒蛇们自己不见了,应该走远了。” “那就好,那就好。” 心腑稍安,落花啼吁一口气,浑身放松。毒蛇是白衣人留给她的宠物和武器,她不能让曲探幽给暗地里收拾了,看样子,曲探幽不曾对毒蛇的生死作手脚。 难得啊。 落花啼阖上眼睑,忍着头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脚程赶了一月有余,一日,接近晌午时分,曲朝的迎亲队伍把落花啼这位远嫁的落花国长公主接到了曲水沣都。 风风光光,轰轰烈烈。 曲朝皇宫,一对新人穿着婚衣入宫拜见皇上曲远纣,皇后覆掀雨。新人拜堂成亲,顺利礼成,堪为天作之合。落花啼在众目睽睽下,受封为曲朝太子妃,正式与曲探幽确立了夫妻关系。 众皇子公主献上了贺礼,皇宫里热闹得如同过年,烟花飞舞,龙凤高悬,一盏盏花灯挂在墙角,美不可言。 若说曲探幽是这婚事第一高兴的人,那么曲双蛾则是第二高兴的,她拉着落花啼的胳膊爱不释手,又是谈天,又是饮酒,直把落花啼当亲妹妹看待。 曲瑾琏,曲钦寒,曲柔忆等各位皇子公主陆续来敬酒,新郎新娘应接不暇,喝得晕头转向。 闹到了半宿,人声才渐渐消弭。 曲探幽是太子,成婚之后需搬出皇宫,在宫外住下,他选择与落花啼住在曲水沣都城外的逢君行宫,那是戌邕皇帝御赐的地方,对此,戌邕皇帝一口答应。 东宫里的宫婢太监侍卫已先一步搬去行宫,打点整理,等待二位主子前往。 华丽的龙凤马车驶出皇宫,沿着路线向行宫去,曲兵前后左右裹着马车,一队开道,其余三队握着兵器时刻护佑。 曲水沣都之外的东侧一座山上,盘踞着金龙般奢华恢宏的逢君行宫。 ??????? 凤阙龙楼歇山间,琼台瑶阁靠林海,绮窗珠箔映芭蕉,危楼百尺还复环。 白金色的建筑占了半座山,行宫大门上的金铺螭龙兽环轻叩,“咚咚咚”若雪打幽竹,磕出脆脆的音。 逢君行宫自里头秩序井然的小跑出两排长长的人群,卑躬屈膝,跪地行礼,“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数百名年轻男女俯首在宫门口,拜倒的方向正是那辆红绸缠绕的龙凤马车。 锦帘卷起,身着大红喜服的曲探幽,落花啼一前一后踩着小马扎下车,摆手示意众人起来。 朱门圆敞,领头的大宫女红药,将离,余容迎着他们入内,一行人随在主子身后亦步亦趋,如履薄冰。 落花啼非是初次来到逢君行宫,在前世的记忆里,她不是被困东宫,就是被困逢君行宫,这里的一切布置格局,她烂熟于心。 走到那熟悉的犬牙参差的假山石旁边,瞧着那生得碧油油的几树过人高的大芭蕉,落花啼心脏抽了抽,郁气凝结。 她前世被锁在一间屋子,一扇薄窗透出来的景象便是这树芭蕉,她看着芭蕉抽出嫩芽,看着芭蕉叶掌越来越大,看着芭蕉叶慢慢枯萎凋敝,看着芭蕉树覆上厚厚的冬雪。 看着,看着,时间就那样溜走,她看得将要发疯,近乎崩溃。 平复心绪,路过几座修建精美的观景亭,一抬首,五彩缤纷的藻井垂莲罩在头顶,像婆娑世界的缩影,疑幻若真。 两人来到正殿,冰裂纹棂的镂空花窗半阖,金炉燃着白雾冉冉的龙脑香,沁人心脾。 银芽,红药,将离,余容备上净面事物,落花啼吩咐她们无须伺候洗漱,打发她们回房安歇。 四人应着,盯了盯太子殿下,规规矩矩退身出去,悄悄掩上殿门。 落花啼没心思净面,更没心思喝桌上的一瓶合卺酒,她现下与曲探幽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浑身不痛快,只想远远避开。 曲探幽饮酒过多,醉醺醺地伏在软榻上,枕着半只臂膀,凤眸剔透,泛着氤氲的湿气,俊脸飞了几缕绯红,莫名多了两三分可欺可辱的错觉。 他睇着一处虚空,神思游走。 落花啼取下沉重的凤冠,脱掉繁琐的宽袖喜袍,踢走靴子,一跟头翻上床。一副风声鹤唳的模样,冷冷道,“时候不早了,各自安歇吧。我想你也明白我的意思,你就睡软榻,床归我了,勿扰。” 无人回答。 落花啼一秒三回头,胆战心惊,抖开绣了鸳鸯戏水的红被盖在身上,蜷缩,双手抱紧怀里藏好的绝艳剑。蓄势待发,只要曲探幽敢造次,她就挥刀相向。 实在困倦疲惫,她禁不住合眼眯瞪一会,迷迷糊糊间,耳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绸缎摩擦声。 如万蚁倾巢,清晰涌来,不可忽略。 她警惕地睁开眼睛,猛一回头,眸仁里掠过一黑影,唬得她周身绷直。 曲探幽神不知鬼不觉突然站在床边,褪去外袍,露出雪色缎面龙腾瑞云暗纹的中衣,衣摆如水波荡漾拂动。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落花啼,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射-入喜烛的红焰,似在燃烧,望不穿其中神色。 他似醒非醒,呢喃道,“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软榻下沉几分,后背一暖,随即腰部被人两手环住,动弹不得。 落花啼毛骨悚然,瞬间瞪圆眼眸,二话不说,朝对方使出重重的肘击,脚下也不忘一踹,但闻“嘭嘭”闷响,一道人影骨碌碌摔回地上。 “咻”,银光寒凛,纤细轻薄刻有蛇纹鳞片的绝艳一举横在曲探幽喉头。 落花啼盛怒不已,执剑抵了片刻,却见那倒地不起的某人一动不动。 心下大骇,难不成脑壳撞在哪里了? 她跳下床去瞅曲探幽是死是活,怎料刚一靠近对方的身体,脚踝便被一铁钳般的大手一攥,狠力下拉,整个人脚底一滑直面扑倒下去,正正压在了曲探幽身上。 四目相视,碰出激烈的火花。 不是情欲,而是怒火。 落花啼道,“你敢偷袭我?奸诈狡猾,狗改不了吃屎……” 话语未休,她欲撑手爬起,曲探幽嗤笑一声,一手揽住落花啼的腰,一手扣住落花啼的后脑勺,堵上那两片香唇,肆意侵-占。 干!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落花啼原本不想闹得太过,毕竟她现在处于曲朝,需要“太子妃”这一身份谋利,可曲探幽简直罪不容诛,她一刻也等不及要暴打他。 此时,曲探幽的声音嘟囔道,“公主殿下,你不开心吗?” “嫁给孤,你一定不开心吧……” 曲探幽最后的话没能全部说出来,落花啼推开他的头,搬起不远处桌案上的一盏黄金香炉就对着他额头敲去。 血线沿着眉弓,眼眶,面颊划下,淹没在衣领,猩红刺目。 落花啼抛开香炉,炉子在地上“哐当”打着晃儿,洒了一地的香灰。 坐在床边,收剑回鞘,落花啼盯着四仰八叉躺着不动的曲探幽,不知为何心脏深处似乎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恶气,有了些许轻松。 她看着曲探幽缓慢起伏的胸腔,知他一时死不了,便不再搭理,打算卷着被褥入睡,与此同时,正殿的一扇雕花窗外乍起几声重响。 “咚,咚,咚。” 像有什么硬物砸在窗柩上。 落花啼狐疑,穿上锦靴,以剑身挑开窗,借着月光朝外逡巡。 天阶夜色凉似水,宫漏声长凄切惘。 孤门深闭,月如钩。 逢君行宫的一座屋顶上赫然站了一位身长玉立,气度不凡的男子,方才的响声是他投来的几粒碎石。 那男子身形高大,云绸沧浪青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朵新荷绽放,梦幻神秘。 他腰悬一柄银剑,戴了一黑铁面具,遮去上半张脸,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还如从前一样,生着令人望而却步的黑紫色凹凸不平的毒疮。 他看清落花啼的半块身子,站在瓦片上向她招招手,仿佛在说,来到我身边,不要同他待一起。 落花啼眼瞪如牛,眼白布满难以置信的血丝,她探出窗口,望着那月下的朦胧人影,张了张嘴。 哑然,“花,径,深?”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落花啼:做作。曲探幽:我的公主殿下,我的太子妃落花啼:…… 第48章 昨夜停红烛 你是孤的太 第48章 昨夜停红烛 你是孤的太 昨夜停红烛 (蔻燎) 落花啼还处于晴天霹雳般的震惊中, 远处的花-径深点瓦飞跃,轻盈无声,来到落花啼眼前, 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拉着她飞上屋顶。 他说, “跟我走!” 落花啼无能言语,随着花-径深的步伐在行宫上四处飞驰, 等她们出了行宫大门,她才恍然行宫外围一圈倒下了许多横七竖八的身形, 皆是早被花-径深神不知鬼不觉打晕了的侍卫。 两人十指交握, 扣得死死地,生怕稍微松懈一点, 对方就会离得越来越远。 手心湿润, 依然舍不得放开。 他们跑下了逢君行宫的地界,跑过人生地不熟的乡野偏僻地, 跑到了曲水沣都的都城之中,停在鳞次栉比的屋瓦上, 双双坐下休息。 夜晚寂寥,曲水沣都灯火熄灭, 杳无人语。 落花啼喘着粗气,目不转睛凝视着久别重逢的花-径深,如置梦境般觉得极度不真实。 她望着他,望着望着,冷笑一声,猛的扬起拳头擂在他胸口,赌气道,“花-径深,你还知道回来?你为何现在才回来?” 硬生生接住一拳, 花-径深叹息,低下头颅,语调藏着后悔,“公主殿下,对不住,我,我来晚了。” 他紧紧攥着落花啼的手,指腹摩挲她的掌心,悲戚道,“你还是嫁给了他,我知道有不可抗力的原因,可是他不配,公主殿下,你理应与更好的人相守一生。” “我虽然不是那个人,但我希望你能远离他。” 落花啼抽出手,眼眶红润,热泪打转,她哼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你当初不辞而别,说走就走,连和我招呼一下也不肯,那目下又是为何归来?” 她没有忘记,她跑去灵暝山的天相宗寻找花-径深和花下眠,师徒二人一声不吭撂下她云游历练,不留音讯。 言及于此,花-径深黑铁面具下的眸仁透着寒意,他怔忡地看着落花啼抽走的手,抿嘴,沉声道,“是大师姐,二师姐书信给师父,告知师父你与曲朝太子成婚一事。我不经意得知,夜以继日赶回落花国,可到了之后才发现你已经来了曲朝,便马不停蹄跑来曲朝,一路打听,跟随囍字马车前来,知道你住在逢君行宫……” “红衰翠减写信……你既然回来了?那师父她老人家呢?”落花啼扭着五指,眉头一拧。 “师父未归,是我提前离开,并没告诉她。公主殿下,我和师父出灵暝山游历,其实主要目的不是为我治疗‘无情思’的毒,是师父故意去处置那些顶着天相宗名号自建宗门招摇撞骗的小人,师父还在卧女山脉的一地洞府修行,不知何时回落花国。” 花-径深字字珠玑,言辞恳切,他远眺那钩弯月,眉宇在面具下越蹙越深,“当初,我或许不应该随师父而去。” 闻言,落花啼鼻尖酸涩,一颗豆泪滚出,顺着腮面挂在下颌。远走快一年的花-径深的病况一丝未改,眼神还多了沧桑悲痛,似乎这一走,他过得也不尽人意。 她伸手去触花-径深的脸,声音低得将近听不见,“花-径深,你还记得我从前说过的话吗?” 花-径深抬首,用那黑幽幽的眸渊注视她。 “我曾经想召你入落花王宫,日夜相伴,现在,这句话,我收回去了,不作数了。” “……” 缄默良久,花-径深心湖激起千层巨浪,眉峰凝结,唇角僵硬,他沙哑道,“不,公主殿下,我带你走,只要你一个字,天涯海角我们都可以去,只要你一个字,我会带你离开曲探幽。你不要收回这句话,我明白,我的出身样貌地位都不如曲朝太子,可是,我不能再退下去了……公主殿下。” “晚了,来不及了。” 落花啼垂眸道,“以前,我觉得女人活着,一定要嫁给心爱之人,后来……后来,我发现嫁不嫁,娶不娶,爱不爱,毫无意义。花-径深,我无法抛弃落花国做出大逆不道之事,那会使落花国陷于危难,落花国不能受一丝伤害,这是我应该走的路。” “你回去找师父吧,不要卷进来,好吗?” 落花啼不否认她有一秒钟的动摇了,转而一想,她若是远走他乡,就会害落花国成为曲朝的眼中钉,她不能让落花国像上一辈子那样重蹈覆辙,万劫不复。 花-径深眼瞳黯然,他握住剑柄,起身单膝跪地,面向落花啼,郑重其事道,“公主殿下,请您原谅,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跌入泥潭。往后时日,您在何处,我会守在何处。” 落花啼心腑一痛,出手去扶他起来,“何必?你本来可以跟着师父安安生生的。” “公主殿下,除了师父,唯有您让我担忧,这么多年来,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谁值得我担忧。” 我也一样的担忧你啊。 落花啼莞尔一笑,尽是苦涩,“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世事无常,今不胜昔,我,不是天真无邪的幼孩了。” 前世的花-径深死得那样惨,被曲探幽打下深渊,粉身碎骨,恐怖的画面如今还历历在目,每每梦魇都能看见。这一世,她绝对不愿花-径深为了保护自己而死去。 两人临月相望,不言不语,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夜风如坚硬的刀片,吹一下就活活剐去一块血肉,吹得人身体冷,心中更冷。 不知坐了多久,月亮躲进密云,使得夜色深黑如墨。 落花啼正欲提议花-径深离开这里,下一秒,一根彩色鹰羽的利箭借着风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射过来,斜斜插-进了花-径深脚边的瓦片。 此箭射罢,千军万马般的毒箭“唰唰”飞来,无穷无尽,无处可逃。 落花啼一见那毒箭就知何人赶来,抓着花-径深一俱跳下房顶,在长街上奔逃。 “杀死刺客,救出太子妃!” 入鞘领着一队曲兵杀来,兵分两路,一路在屋顶上穷追不舍,一路在长街尾随不断,凶猛的毒箭和刀剑裹着杀气,势不可挡。 一座屹立的华丽建筑之上,一位身披龙纹金袍的男子负手而立,俯视下方逃窜的男女。他的额头上包扎了白惨惨的绷带,绑带底下渗出了深浅的红痕,触目惊心。 落花啼拉着花-径深跑了数十米,力有不逮,无处遁形,怎么躲也在入鞘等人攻击的范围内,两人齐心协力缠斗半晌,曲兵的数量不减反增,潮水洪患似的源源不断。 一层围一层,裹尸布般,难以突破。 她一怒之下,展开双臂挡在花-径深之前,喝道,“住手!你们如此动作是要杀了我?” 入鞘熟稔地搭弓瞄准,箭尖指着落花啼背后戴面具的男人,讥讽道,“太子妃,您息怒!我们不是要杀您,是要除掉这目无尊卑,敢犯上作乱私自掳走太子妃的‘刺客’‘淫-贼’,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请太子妃让开行个方便,不要为难我们做奴才的!” “他不是刺客,他不是淫-贼,他是我的师弟,他没有掳走我,我只是出来透透气,逢君行宫太压抑了。入鞘,把武器放下!你们如此,有种先射-死我!”落花啼深呼吸一口气,转头盯着那衣袍飘展,面无表情的曲探幽。 曲探幽脱下喜服,穿回了素日拒人千里的白底金纹龙袍,高高在上地睥睨天下的卑贱蝼蚁,仿佛掌握了世人的生杀大权。 事实如此,他的确有这个能力。 倘若曲探幽不说一句话,落花啼,花-径深二人根本没机会击退一群矫健强壮的皇家士兵,即便击退了,也会落个非死即伤的下场。 俄而,曲探幽的喉音冷冷地荡来,他嗤笑,“落花啼,今日是你和孤的大喜之日,孤自然不擅动杀心。不过,你所谓的师弟伺机打晕孤的一众侍卫,又悄声带你跑了这么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指了指花-径深,冷漠到极致,“孤要他自断一臂,方可离去。” “曲探幽,你再说一次!他是我的师弟,他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落花啼怒不可遏,绝艳银剑滴着鲜血,举在眼前,同那些步步逼近的曲兵对峙着。 曲探幽道,“机会已给,不自量力之人总得受点处罚,不是么?” “住嘴!” “公主殿下……”花-径深拽了拽落花啼的肩膀,摇摇头,“你放心,今儿一别,我还会来看你的。”他说毕,风驰电掣,抬起右手一掌劈在自己左臂上,“咔嚓”一声,刹那间,那条左臂便软绵绵地垂下来,如同无骨的游鱼。 “不!不要!花-径深,不要听他的!” 落花啼旋身亲眼目睹这一幕,一瞬间,喉咙腥甜,一股热血差点夺口而出。她咬死牙关强行吞了回去,擦擦溢血的嘴角,扑上去查看花-径深的伤,心疼得难以呼吸,“花-径深,你不该来曲朝的……” 花-径深微微含笑,看向不远处的曲探幽,挑衅道,“如何?” 曲探幽看也不看花-径深,摆摆手,眼里的倨傲刺得人如芒在背。入鞘他们见势,齐刷刷休剑收弓,退后十余步。 最后,花-径深被曲兵押着送出了曲水沣都,他临走之前对落花啼回以淡笑,拖着伤臂消失在一转角。 熟悉的背影让陌生的楼宇吞噬,好像钻进一个牢笼里,再也翻身不得,再也逃离不出。 曲探幽来到落花啼身旁时,落花啼还凝着花-径深不见的方向发呆,真的犹如一场梦,花-径深出乎意料地出现,又独自一人离去,难道真的不是梦吗? 可一扭头,看见了活生生的曲探幽,落花啼的心都快干涸而死了。 不是梦。 花-径深为了她断伤一臂,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欠了花-径深太多太多。欠得太多,以至于无力还清。 曲探幽侧目瞭一眼落花啼,寒浸浸道,“新婚之夜你打伤夫君,与别的男人依偎赏月,孤都既往不咎了,你还不肯回行宫吗?落花啼,你如今不是落花国的长公主,你是曲朝的太子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得明了清晰。” 他拂一拂衣袖,迈步走远。 落花啼颔首,低垂眼帘盯着手里的绝艳,绝艳染满血迹,腥臭无比,她闭闭眼,咽下一口灼烧喉管的唾沫。 旦日,风晴日丽。 簌簌花雨,呖呖莺声。 新婚夜,新郎新娘和衣而卧,一宿未眠。 逢君行宫的花园开着争奇斗艳的花朵,一阵阵花香水浪般席卷,轻轻一嗅,馥郁扑鼻。 银芽,红药,余容,将离四名大宫女伺候落花啼梳妆打扮,披上太子妃珠光宝气的行头,凤钗插了十支,花卉簪了三朵,挤得发鬓比铁坨还重。 落花啼不喜累赘的发饰,取下多余的发钗和花卉,心不在焉道,“这样就好了,再戴就抬不起头了。” “公主……太子妃,今日是您和太子殿下入宫面见皇上皇后的日子,理该隆重的。”银芽拿只金丝凤在落花啼额前比了比,由衷赞美,“太子妃天生丽质,怎么打扮都国色天香的。” 红药也笑眯眯迎合道,“太子妃,银芽姐姐说得都是真的,太子妃是那什么浓的,淡的都那什么——” 将离捂嘴笑道,“太子妃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绝色佳人。” 听这几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耀,落花啼无奈笑道,“好了,你们油嘴滑舌的,不知是谁教的。” 余容小心翼翼道,“回太子妃,是太子殿下经常说的,太子妃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一听见“太子殿下”四个字,只要不是说她的大哥落花鸣,落花啼就已然应激了,情不自禁蹙眉。 镜子里的自己,眼圈乌青,是脂粉盖不住的憔悴,落花啼黯然神伤,莫名又回想起来昨夜断臂的花-径深。 “太子殿下!” 四位大宫女的请安声惊醒落花啼,她慢吞吞看去,只见曲探幽踱步进来,被香炉敲打的额头已拆了绷带,青紫的淤色暴露无遗。 红药,余容,将离三人见状,倒抽一口冷气,“太子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曲探幽挥手示意她们下去,“无妨。” 宫婢被打发走后,曲探幽走近妆容华贵,穿金戴银的落花啼,淡淡道,“今日不必入宫敬茶了,孤已向父皇禀明身体不适,就不去了。” “哦。” 落花啼还记恨着曲探幽欺负花-径深之事,没好气地翻白眼。她瞄瞄他脑门上的伤,心想也是,顶着这么个大包进皇宫指定会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有失皇家体面。 左右曲远纣宠爱曲探幽,新婚第二日儿子不拜见爹娘也无所谓了。 曲探幽道,“过几日便是五妹嫁去落花国了,届时,你或许能见一见大哥。” 他温柔地抚摸落花啼额心的暗红描金花钿,戏语道,“你身边的蝴蝶蜜蜂太多,昨天,孤是不得已而为之。” “你是孤的太子妃,旁人岂能染指?” 作者有话说: 花-径深:我来抢婚!曲探幽:抢走了吗?小样儿花-径深:强扭的瓜不甜。曲探幽:切,你还扭不上呢。“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引用自 寄李儋元锡——唐·韦应物 第49章 长把泪作酒 他是担忧你 第49章 长把泪作酒 他是担忧你 长把泪作酒 (蔻燎) 虽说曲探幽告诉落花啼无须入宫奉茶, 但落花啼还是坚持要去面见皇后覆掀雨。 皇上那里她能不去,皇后那她得去露一面,顺便去欢漪殿小坐一会, 陪曲双蛾聊聊天。 曲探幽得知后, 并不阻拦,一笑了之。 落花啼现在身份特殊, 不敢积累仇恨,曲远纣可以原谅自己的儿子, 皇后可不会原谅她这个太子妃。 她不想让皇后找理由来问罪她, 平白给她添麻烦。 逢君行宫有一比一复刻的东宫里的悬书阁,曲探幽闲暇时会在里面足不出户看书写奏章, 时常一待就是一整天。 落花啼带着银芽坐上马车离开逢君行宫, 他也没有出来。 在一群侍卫的护送下,落花啼入皇宫, 来到了覆掀雨的朝凤宫。 “皇后娘娘,太子妃求见!” 一小太监踏着小碎步进来禀报。 覆掀雨正在案前研磨细如沙砾的黑色药粒, 一听此言,忙不迭把手中活计交给她的贴身宫女绣心, 绣心眼疾手快收了那些东西退到后殿去。 落花啼,银芽步入朝凤宫,双双福身道,“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如意金安。” 身为继后的覆掀雨得知太子曲探幽不回门敬茶,倒未放在心上,她以为落花啼也不会来了,不料却出现在眼前,心下一喜, 热情地牵着落花啼坐下,很有一副母仪天下的气度。 她一袭素雅银袍,简约清新,一朵粉白牡丹别在脑后,端庄大方,雍容娇美,婉笑道,“难得你从逢君行宫赶来,一路上必定颠簸吧?太子说他身体不适,到底是怎么了?可有好些?” “有劳……娘娘挂心,他是昨夜喝醉走台阶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养几日便好。” “都非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轻易摔跤,下回得少喝点酒。看来,是奴才们伺候得不尽心,使得太子受伤。” “娘娘关心太子,太子会感激的。”落花啼笑了笑,言辞天衣无缝。 从古至今,继母与继子的关系就不太融洽,曲探幽和覆掀雨也逃不开这一定律,不过二人皆会在旁观者面前表演“母子情深”,演得自己都快相信了。 九皇子曲信诚撅着屁股拿着把玉如意,嘻嘻哈哈在和乳母玩,瞧见落花啼的陌生面孔,歪歪脑袋,“咦,这是……” 覆掀雨柔声细语道,“信诚,她是你太子七哥的妻子,你叫她太子妃姐姐吧。” 曲信诚乖乖地喊,声音糯糯的,道,“太子妃姐姐。” 落花啼答应一声,伸手揉揉曲信诚的脑袋。她例行规矩,敷衍地为覆掀雨敬茶,随即一抬屁股就道别,调头去了欢漪殿和曲双蛾用了午膳,唠了一会儿嗑。 哄着曲双蛾午睡后,落花啼便让银芽脱衣服与自己交换,银芽满目不可思议,“太子妃,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换衣服?” 落花啼道,“你看见曲探幽派来的侍卫了吗?现在全部守在欢漪殿周围,我一走绝对跟上来,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去了哪。” “太子妃,你想去哪就去哪,何必怕他们呢?” 落花啼点一点银芽的鼻子,嗔道,“银芽,如果我去的地方能叫他们发现,我干嘛换衣服呢?” “哦哦,好像对哎。”银芽恍然大悟,小脸一红。 落花啼换上银芽的衣服,改成银芽的发髻,跟在一队宫婢身后走出了布满曲探幽眼线的欢漪殿,临近宫门,掏出曲双蛾的令牌,毫无阻碍地去了曲水沣都。 她在街上买了一顶黑色的斗笠扣在头上,径直来到一处旧地。 进皇宫时曾路过这里,她就注意到了变化。 旧地正是阔别许久的罐中仙酒楼。 罐中仙因“泡人肾”被曲远纣查封半年,罚款五万多银两,居然能苟延残喘活下去,目下过了查封期限,一年后重新开张。然而生意不如以前红火,来去客人少了一大半。 一进门,玉堤老板就迎上来,笑得谄媚,“客官朝里请,吃饭还是住宿?本店的招牌酒乃……” 少了皇亲国戚的捧场,玉堤的罐中仙冷清得不是一丁半点,曾经人满为患的座位还空了十几张。 落花啼变了声调,丢出一锭银子,抢先道,“来坛罐中仙,给我开一间厢房,我要自斟自酌。” “好嘞!客官请上二楼——” 玉堤赶忙找伙计送落花啼上去,落花啼摇头,指着玉堤道,“不要他们,我就要你带我上去。”说着,又是扔出三锭银子。 玉堤是混迹皇亲国戚的人精,闻声,一瞬了然落花啼是何意思,招手示意伙计退下,他一手横展在前带路,两人走入一间干净明亮的厢房。 不多时,店小二端上一坛罐中仙摆在桌子中央。 落花啼当着玉堤的面儿坐下,拆了酒封,抱着坛子就“咕嘟咕嘟”狂喝几大口。 玉堤站在一边,瞅着那黑色斗笠纱幔下若隐若现的红唇,好奇道,“姑娘,我们是不是在何处见过?” 落花啼不理会,单刀直入道,“郭兆陵是你的岳父吧?” “……是,你想干什么?”玉堤背脊爬上寒意,眯眯眼眸。 他的岳父是曲朝的御史大夫郭兆陵,不是什么秘密事,稍微有头有脸的人都能知晓这一点,对方即便明白此事,也算不上多么玄机高明。 只不过因为罐中仙在中秋宴供酒,搞出了荒诞的流鼻血和人肾的闹剧,戌邕皇帝勃然大怒,差点连带着把他的脑袋也摘走了,要不是他岳父和太子殿下出面求情,他别说继续开酒楼了,铁定小命不保,已经喝了孟婆汤投胎转世了。 也因为那件事,他的妻子频频迁怒于他,近日还与旁的野男人眉来眼去…… 嗐,他没权没势,一直依靠着岳父大人的势力经商,现在岳父和妻子都看不顺眼他,他的日子越过越差,不知如何是好。 落花啼故弄玄虚,掐了掐手诀,道,“我是算命先生,我算出你的岳父不久之后有一劫,当属牢狱之灾,血光之患,恐怕要斩首示众。你若想助岳父化险为夷,保住官职,就得按我所言去做。” “什么?牢狱之灾?斩首示众?怎会?你到底是什么人?红口白牙乱造谣是不是?”玉堤哪经得起这般恐吓,吓了一大跳。 落花啼拿出地摊上买的罗盘,盘上的磁针颤悠悠扭了几扭,她语重心长道,“半月后,坞山一带会遭遇百年蝗灾,惨不忍睹。郭兆陵眼下正在坞山巡查地方,对不对?他一时走不了必得一起救灾。他是那里最大的官,若无法控制蝗灾,保护百姓,他便会触怒龙颜,无力回天。” “真……真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若不信,且看半月后。” “……那,那我应该怎么做?怎么保住我岳父的官职?”玉堤极想在郭兆陵和妻子面前表现一番,洗涮之前犯下的罪过,操之过急的心思冲昏了头脑,不知不觉把落花啼的言语信了七七八八。 姑且相信,更何况她真的算出岳父何在,等到半月后有没有蝗灾出现,他就能分辨此人是不是招摇撞骗的神棍。 落花啼朝玉堤勾勾手指头,在其耳畔低语几句,随即喝完最后一口罐中仙,潇洒离去。徒留满脸震惊的玉堤张嘴结舌,僵硬不动,如同木雕。 碧空如洗,云彩飘曳,鸟雀翾飞。 落花国的太子殿下落花鸣跋山涉水前来曲朝,诚心诚意求娶五公主曲柔忆。 隆重的婚礼队伍浩浩汤汤排了几条街,曲柔忆盖着红盖头踏入马车,落花鸣骑着高头大马朝曲远纣等人道别,落花啼站在人群里挥舞手臂目送自己的大哥。 “大哥,一路小心!” “多谢花啼。”落花鸣含笑应着,“我走后,你在曲朝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嗯,大哥,妹妹明白。” 落花啼回忆大哥刚来曲朝,兄妹俩见面吃了一顿饭,各问安好,她曾问花辞树在王宫的情况如何,落花鸣回答说,不大经常看见他,不知他具体怎样。 落花啼“嗯”一声,不再有下文。 落花鸣走了,来去如风,接走他的新娘便出了曲水沣都,逗留不到五日。 有时候,落花啼冥思苦想,不明白所谓的婚姻嫁娶有何意义,不过是把一个人绑到另一个陌生的环境去,受累受苦受折磨,无止境的。 半月后。 坞山一带突发百年蝗灾,来势猛烈,无从抵挡。传到曲水沣都时,蝗灾已肆虐时久。 中指长的红褐色蝗虫,张牙舞爪,成群结队地咬吃庄稼,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片绿不活。 百姓苦不堪言,无能为力,无食过活,想尽办法去弄死蝗虫,收效却甚微。 御史大夫郭兆陵恰巧在坞山,便与当地官员一齐写了奏折上书要况,把残忍恐怖的蝗虫描述得如在眼前,使人身临其境,深恶痛绝。 因为蝗灾里的蝗虫浑身肮脏,携菌带毒,若把其捕了来吃,必会毒死人,所以老百姓什么都没得吃,天天看着巨大的蝗虫密密麻麻从脑壳上飞过,心有余而力不足。 久而久之,百姓们易子而食,悲剧频频发生,惹人垂泪。 曲远纣一知此事,传令留下郭兆陵在坞山,领着大小官员一同抗灾,他打开国库拨出万两银子来救灾,慰藉救助百姓。 曲探幽身为太子自然会屡屡和曲远纣接见朝廷重臣,商议治理坞山蝗灾的方案,国事缠身,他便极少注意落花啼的动向,忙起来直接留在东宫睡一宿,逢君行宫也不回去。 大好时机,落花啼故技重施,再一次跑去欢漪殿陪伴曲双蛾,拉着曲双蛾下了一个时辰的围棋,曲双蛾疲惫困乏,在桃镯的伺候下午睡。 落花啼便偷偷与银芽换衣,甩开曲探幽安排的侍卫,独自溜去罐中仙见玉堤。 在罐中仙,落花啼戴着黑色斗笠,笑而不语,以事实证明她之前所言绝非虚假。 玉堤原本不相信落花啼的话,权当骗术,可是坞山的蝗灾真正传入曲水沣都,他舌挢不下,不得不对眼前神神秘秘的“算命先生”多了些动摇。 落花啼添油加醋威胁他再拖拖拉拉,郭兆陵就会身陷囹圄,玉堤犹豫片刻,还是相信了,找人快马加鞭赶去坞山助岳父一臂之力。 玉堤虽然在待人处事上很油滑,但是他不懂治理蝗虫的办法,落花啼随口说什么,他奉为圭臬,乖乖地照做。 把玉堤哄得晕头转向后,落花啼就走出罐中仙,满大街乱逛,妄图发现花-径深的一丝线索。 奈何天幕罩上黑云,落花啼还是毫无收获,她唯恐曲双蛾发现异常,慌慌张张疾驰回欢漪殿,想快速换好衣服,与银芽各归各位。 熟料将一敲门,就见桃镯开门迎她入内,而本该待在偏殿闭门不出的银芽此时低垂头颅,站在花坛的台阶边,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桃镯见落花啼愣神,认真行一遍礼,重复道,“参见太子妃,太子妃万福金安。” 落花啼五雷轰顶,心道,完了完了,银芽被发现了,她该如何给曲双蛾解释? 可她思虑错了。 她现在重要的不是给曲双蛾解释,而是给欢漪殿的不速之客曲探幽解释。 台阶之上,负手而立一位身着白底金纹长袍的挺拔男子,他居高临下凝视着银芽,眼眸阴鸷,听见脚步声,朝这边瞭了一眼。 浓眉攒紧,嘴角微抿。 浑身是生人勿近的恐怖气息。 曲探幽忙完事务,得知太子妃歇在欢漪殿便专门过来寻人,打算夫妻俩一道儿回逢君行宫,不料来此扑了一空,连落花啼的一根汗毛也没瞧见。 该是何等的愤懑勃怒。 曲双蛾在曲探幽身边站着,两人似乎在谈论什么,她看见落花啼,温婉淡笑,招手道,“小花啼,过来吧。下次想出宫游玩不必这般的,你只要告知我一声,我岂会不要你去?” 她扭头望曲探幽,又贴心道,“寂闲也不会阻拦的,他是担忧你的安危,所以才派了侍卫保护你。” 落花啼尴尬一笑,猜想曲探幽肯定揪着银芽盘问太子妃去向,银芽会撒谎她出宫玩去了,实际情况也大差不差。 落花啼走近为曲双蛾施礼,看也不看一旁的曲探幽,“双蛾姐姐,对不住,我小孩子心性,一刻也憋不了,让你见笑了。” 牵过银芽,左右查看,对方身上没有伤势,未被毒打,心口一松。 曲探幽却道,“银芽目无尊卑,忤逆犯上,私穿太子妃衣物,罚俸三月,下不为例。” 一甩衣袖,转身进入殿内。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银芽目无尊卑,罚俸三月!银芽:落花啼:曲探幽你能不能滚!曲探幽:(快来哄我,快来哄我,哄一下我就不罚了啊)落花啼:(拉着银芽转身就走)曲探幽: 第50章 悲欢总无情 落花啼,你 第50章 悲欢总无情 落花啼,你 悲欢总无情 (蔻燎) 碍于曲双蛾在场, 落花啼给面子的没怼回去。 拖着银芽进屋换回衣服,拍拍银芽恐慌害怕而颤抖的后背,柔声道, “银芽, 别理他,他罚他的, 我把我三月的俸禄都给你,你是我的陪嫁丫鬟, 他曲探幽算哪根葱!凭什么管你?日后他若是抽风找你麻烦, 你只管告诉我,我找他说理去!揍不死他!” “太子妃, 奴婢没关系的, 跟着太子妃即便没有月俸也过得舒心快活……今天,太子殿下是忧心过甚, 才会惩罚奴婢的,他以为你遭遇不测, 险些砍了那些侍卫的脑袋。” 银芽眨一眨眼睫,甜甜笑道, “太子妃,你不知道,太子殿下发觉你失踪,脸色黑得像墨汁一样呢,他很担心你。” “……” 落花啼听不得旁人夸赞曲探幽,特别是不知她前世遭遇的前提下,忍不住一噎,摆摆手不言语了。 换好太子妃服饰,挽好发髻, 落花啼拜别了曲双蛾,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和曲探幽上了回逢君行宫的大马车。 银芽在马车外跟随,默默无言。 皇室马车轩敞得如同一间陈设俱全的卧房,落花啼坐右边,远远避开对面的曲探幽,一手扒拉一角锦帘,瞅着外头银辉四洒的月色。 “落花啼,你不觉得应该解释一二?” 良久,对面响起一阵压抑怒火的喉音。 落花啼头也不回道,“解释什么?不都说了是玩了一天吗?” “果真?不会又去寻找那戴面具的丑八怪罢。” 一听曲探幽说花-径深是丑八怪,落花啼气不打一处来,怒目圆睁,“曲探幽,你才是丑八怪!你没资格骂他!” 手腕吃疼,珠钗撞击,噼啪作响。落花啼冷不丁被曲探幽一手攥了过去,半块身形倒在他怀中。 他蹙眉,“你真去找他了?落花啼,你是孤的太子妃,你何时能明白你的身份!既然已为人妇,何以还同其他男人纠缠不清?” 落花啼费力撑起上半身,一把抽-出自己红淤的手腕,磨牙凿齿,诮笑道,“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没有办法。” 此话一休,落花啼分明看见曲探幽的俊脸黑得比锅底还可怕。 逢君行宫。 翌日,清晨。 银芽,红药,将离,余容端来洗脸的事物为落花啼净面,梳妆打扮,忙碌了一个时辰。 出了正殿,红药窃窃私语道,“咦,太子殿下又不在太子妃这里安寝?” 将离看了看身后,没有银芽跟上来,压低喉咙道,“多正常啊,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成亲以来,两人晚上不是吵架就是打架,打得坏了好几张椅子,好几个香炉,好几扇屏风,那‘邦邦’声跟敲木鱼似的,我听着都疼!” 余容捂着嘴道,“哎,奇了怪了,明明两个人郎才女貌,看着别提多配了,怎么三天两头就吵得不可开交?真是一对小冤家啊!前些时候,太子殿下一气之下跑去悬书阁睡觉,好几天不回来了,太子妃跟没事人一样完全不慌张,想不通啊想不通……” “咳咳!” 一声清咳,银芽推门出来,朝假山上泼了一盆洗手用的玫瑰花瓣水。 她微笑道,“三位姐姐好。” 红药,将离,余容纷纷点首,脸上红红的,“好,好,哈哈哈哈哈……”没笑完,赶紧抱着东西拐入一道长廊里。 . 一月后,坞山蝗灾有了新的进展。 坞山除蝗,郭兆陵制定了两个方案,其一是利用天敌的策略,培养和放养蝗虫的天敌来消灭蝗灾,譬如鸡,鸭,鹅,鹰这些喜食蝗虫的禽鸟,训练它们追踪蝗虫,进行捕食。总体实施下来,效果不错,但速度过慢。 其二,是利用大火焚烧,让百姓们在蝗虫聚集地点火来烧蝗虫,此计速度极快,一烧就是一大片。属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 郭兆陵本来是教百姓放火之前要规划出一圈防火带隔绝火焰,千算万算,不知是哪些百姓不听劝导,私自在山村城镇周围肆虐燃火。 恰巧那些天狂风大作,火势过大,红艳艳的熊熊烈火烧了几天几夜也止不住,最后遇见一场大雨,冲刷之下才灭了火。 结果显而易见,火海无涯,石裂土烂,大火一举烧毁几座镇子,烧死十余人,不可谓是惨烈至极。 两种法子有利有弊,交错使用居然误打误撞把蝗灾给消灭了。 然而,本应该是一件好事,可堪称功德无量的郭兆陵却被戌邕皇帝下令捉拿,逮捕入狱。 原是曲远纣遣去救援的士兵,刚到坞山便被滔天大火困在一地,堵住去路,苦苦捱了几日,一行人改了路线去往蝗灾最严重的坞山镇,一不小心闯进一间破败的屋子准备借宿。 竟在里面撞见御史大夫郭兆陵和两名曲水国后人在来往,密谋策划如何夺回曲水国领地。 因那些曲水后裔正是长年通缉的两人,被识破后,当场就跳起来先发制人,视死如归地与曲兵斗了起来,杀得血肉横飞,残影翻滚。 他们侥幸逃脱曲兵的追索,淹没在夜色飘然不见,来不及顾念不擅拳脚的郭兆陵。郭大人没那么舒服了,被数名曲兵逮住吵着闹着告诉了曲远纣。 郭兆陵被抓,押入天牢。 曲远纣命人搜查坞山有无其他曲水后人,务必找到一个活剐一个,并展开了对郭兆陵的审查。 这一查不知道,顺藤摸瓜翻出来郭兆陵任职多年贪墨的痕迹,还有,还有他的身世,他的父辈曾经是从曲水国迁来的曲水人。 他是半个曲水国人。 曲远纣一手拍案,恨恨道,“说!你到底是在为何人办事?凭你自己你断不敢密谋造反!告诉朕,背后之人是谁?” 郭兆陵手脚戴上枷锁,弯腰伏地,磕头道,“臣,无人指使,乃是被人冤枉,求皇上明查。” “冤枉什么?你与曲水国要犯同聚一桌,难不成也是旁人诬陷?” “皇上,臣当真不知发生了什么,臣是被人无意间骗了过去……” “闭嘴!朕容不得曲水国后裔胆大妄为想要翻了天,你,必须死!” 没过多久,一卷圣旨下达。 御史大夫郭兆陵被贬庶人,斩首示众,郭氏一族抄家流放,三世子孙不得步入仕途。 他的罪行有三,罪一,在坞山巡查地方,遇见蝗灾的时候,私吞救灾金银,延误救济,让百姓们没喝到救灾的粥,饿殍遍野。罪二,采用火烧的方法,未能控制火势,烧毁城镇,烧死十余人,罪无可恕。罪三,胆敢与曲水国后裔来往,视曲朝为无物,理该千刀万剐,死无全身。 此事不胫而走,闹得曲水沣都满城风雨,议论纷纷。 郭兆陵一倒,依附他的女婿玉堤也失去了保护伞,从前罐中仙泡过人肾一事再一次被人拿出来嚼舌根,玉堤被流放后,罐中仙酒楼也彻底被缴入曲朝,成为皇室的财产。 天下人皆知,曲远纣最恨被灭国的余孽躲在角落里蝇营狗苟,伺机报复,因此郭兆陵被发现与曲水后裔藕断丝连,他是一点不留情,誓要杀得一干二净。 下令曲兵包围坞山一带,多多观察有没有曲水后裔的踪迹,一旦发现,乱箭攒心射死,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此事事关重大,朝廷文武百官,王爷皇子亦不敢出面求情,如避蛇蝎,只字片语不谈。 郭兆陵斩首示众的那一天,淫雨霏霏,阴云密布,一线天光也无。 曲探幽下了早朝便打道回府,面色阴晴不定,站在抄手游廊之下,双手负后,仰头望着那斜斜乱飞的细雨。 入鞘侍立在侧,忧心忡忡道,“太子殿下,雨天潮湿,恐染风寒,要不进殿歇息吧。” “退下。” “太子殿下……” “退下。” “是。”入鞘眉头一皱,轻手轻脚走开了。 端了盘咸瓜子磕得正香的落花啼悠哉悠哉走来,倚在一根廊柱边,啐一口瓜子壳,明知故问道,“曲探幽,你在干什么?是想要作一首‘雨霖铃’吗?” 前世,落花国灭国之后,她被曲探幽抓回曲朝困在东宫,半年多后,也就是戌邕三十三年十月左右,就听见了御史大夫郭兆陵因在治理坞山蝗灾中贪污受贿,草菅人命,差点被曲远纣撤职查办。 还是曲探幽亲自上书力保,把郭兆陵保下来的,后期郭兆陵愈发壮势,成为曲探幽谋朝篡位的一大助益,缺一不可的大功臣。 落花啼明白此人活着会帮曲探幽很多忙,更会阻碍自己抢夺江山,于是故意去罐中仙,借着玉堤这一豁口,哄骗他帮他岳父处理蝗灾。 她出谋划策,让玉堤找人假扮灾民百姓去坞山偷偷放火,火烧蝗虫,专门挑了风大的一天,这样大蝗虫才会烧得干干净净。 玉堤急着在岳父大人面前表现,二话不说指挥人去做。 他万万没想到,落花啼教他的方法是一个歪主意,只会越添越乱,他自己的手下不小心烧死了人,害得郭兆陵的计划频频改变,罪加一等,从而导致了无法挽回的局面。 好在玉堤的手下扮成灾民,没有被曲兵查出来,不然玉堤大概也吃不了兜着走,他一吃不了兜着走,说不定就供出落花啼。 无碍,反正他不知道落花啼黑色斗笠下的真面目。 前世的郭兆陵仅仅是贪污罢了,治理蝗灾还是能治好的,只是,落花啼也预料不到这次郭兆陵在坞山会牵扯到曲水国后裔,惹怒了曲远纣,不死也得死。 难道,前世郭兆陵就在联系曲水国后裔,不过被曲探幽提前掩护下来了,目下曲探幽被杀个措手不及,此事涉及国怨,他没法保住郭兆陵……如此一来,郭兆陵很可能是在帮曲探幽联络曲水后裔? 落花啼恍然。 曲探幽望着氤氲阴雨,表情骇然,不止是惋惜郭兆陵的死,还在烦闷曲水后裔的处境。 他……一直在想办法保护曲水国的后人吗? 他会这么好心? 心潮起起伏伏,落花啼嗑瓜子的动作都慢了一拍,分毫不觉衣袍下摆溅了雨滴。 一身湿气的曲探幽走到眼前,黑目幽幽地俯视她。 落花啼后知后觉抬头扫他一秒,道,“看什么?不想作诗也没事,看着我做什么?” 话方停,双肩一沉,落花啼脚下一矮险险站不住,手里的咸瓜子连盘子一起“啪”的摔在地面上,开出了一堆黑黑白白的小碎花。 曲探幽伸手抱住落花啼的腰背,两只大手狠狠地收拢,脑袋搁在落花啼的肩膀上,沉重得让落花啼喘不过气。 他道,呼吸温热,“为什么都和孤作对,为什么都要作对?” “天下,还有什么是真的。” “……”落花啼身僵似木,像被兜头泼了一瓢冰水,脸色煞白,手指保持半举的姿势,诡异的一团物体在胸腔里来回窜跳。她推推对方的身子,微愠道,“起来,矫情什么。” 曲探幽道,“落花啼,你不能像他们那样。” 坞山曾经是曲朝的红叶景地,每逢秋日漫山遍野的树木会变成赤红色,远眺起来像极了一处波涛滚滚的红海,美不胜收。 今岁坞山遭遇蝗虫袭击,沦落成满目疮痍的地方,又经大火焚烧,寸草不生,愈发惨上加惨,当地的流民举镇迁徙,拖家带口遍布各地。 跑得厉害点的跑到了曲水沣都,他们个个面黄肌瘦,食不果腹,水不足饮。 落花啼在逢君行宫得知此事,不等曲探幽下朝归来,招上银芽,红药,将离,余容去了曲水沣都。自己变卖了金银首饰买了大米,带一群侍卫就在长街上支起大锅煮粥。 施粥救灾,造福百姓,是她应该履行的职责。 一位八九岁的小女孩瘦巴巴的,乖乖捧着脏兮兮的小碗,高高举起,大眼睛长睫毛眨啊眨,“漂亮姐姐,我要一碗,谢谢啦!” 一侍卫呵斥,提醒道,“太子妃施粥,还不行礼?” 四野哗然,流民们齐刷刷望着一袭红衣,笑容温柔的落花啼,怔了怔,随即想跪地谢恩。 落花啼瞪了那不懂规矩的侍卫一眼,忙摇手喊流民们起来,无须多礼。她接过小女孩的碗,拿一块干净的布帮她擦干净碗沿的污渍,挖了一大勺倒她碗里,递过去道,“小心点,别烫着,吃了不够再来,姐姐会施粥一个月的。” “谢谢姐姐!姐姐人美心也善,不不不,是谢谢太子妃,谢谢太子妃!” 小女孩捧着碗,朝落花啼鞠了一躬,红着小脸蛋跑走了。 流民们皆情不自禁道谢,“多谢太子妃,太子妃心系百姓,我们感激不尽!” “有你这样的太子妃,跋山涉水来到曲水沣都,一点都不累了。” “太子妃你人真好……” 从白天到傍晚,落花啼与四名宫女亲自掌勺给流民施粥,一碗粥有半碗米,不是那种喝不饱的汤汤水水。 流民们领到粥慢慢散走,靠着墙壁吃了起来。 “吁——” 一辆金光闪闪的马车倏忽停在路上,一只大手挑起锦帘,俊脸陷入半明半晦的光影中,他道,“何人在前?” 入鞘的声音传来,“回太子殿下,是太子妃。” “她,她在给坞山的流民们布粥。”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情场失意,官场受创,求抱抱!落花啼:嘿嘿,情场和官场好像都是我搞的曲探幽:呜呜呜,还是要抱抱!落花啼:抱你个登儿! 第51章 惟有泪千行 在她眼里, 第51章 惟有泪千行 在她眼里, 惟有泪千行 (蔻燎) 落英缤纷客栈。 自从能重新说话, 蓝今宵的小日子越过越安逸,每月都有花辞树和落花啼出手救济,算是混吃等死的典范了。 他除了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就是在花落知多少东逛逛西逛逛, 买些几文钱的小破烂饰品回客栈把玩。 不是不想回蓝穹国,而是畏惧一个人回去, 虽然想父母朋友想得夜里哭哭啼啼,想得冒鼻涕泡, 但是他时不时梦见曲探幽把他囚-禁在逢君行宫的画面, 这个回家的念头就不知不觉打消了。 一日深夜,月上梢头。 蓝今宵照例钻进棉被蒙头大睡, 呼噜声震天响, 连窗口飞进两抹黑影都无知无觉。 呼噜与臭屁齐飞,油头共脏脚一色。 “他睡得跟死猪一样, 这种人就是蓝穹国小侯爷?我觉得找他也没什么用,他还是贪生怕死的一个废物。” “阁主不是说了吗?认识蓝穹国的人, 让他带我们去见蓝穹国国王,一点机会也不能放过。” “昏鸦, 与其找此人去蓝穹国,还不如我们自己去呢?”黑白斗篷披身,脸戴黑白阴阳八卦面具的锁阳人,立在蓝今宵床头,胳膊环胸,嘴皮子犀利如刀,“此等废物,活着浪费时日,真想一拳打死他。” “枯藤, 何必挤兑他。”另一锁阳人摇了摇头,颇为无奈,左耳上的银铸枫叶耳坠跟着一晃,泛着冷光。 枯藤冷哼一声,上前使劲推一把睡得迷迷瞪瞪的蓝今宵,道,“还睡,猪啊!” “啊啊啊啊啊!鬼!鬼啊!有鬼……唔唔唔……” 挣扎梦中惊坐起,蓝今宵睁眼一瞧,骤然看清床头的两尊石像般的高壮黑影,吓得白眼一翻,狼狈惨叫。 枯藤一巴掌堵住他的嘴,面具下的眉峰比刀刃还尖锐,“闭嘴!咋咋呼呼的!” 蓝今宵眼珠子溜得快冒出火星子,瞠目结舌,忍不住用舌头舔一舔枯藤的掌心,恶心得枯藤猛的甩开手,横眉怒目瞪着他。 得到清新空气的蓝今宵呼吸几大口,警惕地翻出枕头下压着的一把刻有“宵”字的长剑,双手握紧,如履薄冰道,“你,你们,想干什么?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干……” 修长笔直的剑尖抵来,枯藤昏鸦二人却对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 蓝今宵识得他们的衣着,明白是锁阳人再次找他了,肝胆颤悠,一口唾沫分三次咽下,杜口结舌。 枯藤凑近道,“你无须惧怕,我们又不是来杀你的——” 他话未说尽,畏葸恐慌的蓝今宵下意识举剑去刺,不料“铛铛铛”几下,被枯藤不留情面的三招拿下,宵字剑摔出厉响,蓝今宵膝盖砸地,一跟头从床上翻落。 枯藤两手钳制着他的肩膀,直入重点,“别闹!你这三脚猫功夫,我都不稀得同你打!听着,我们想来确认一件事,你当初是不是被落花啼所救?落花啼此人是不是向着曲探幽?” “什么?你们见过落花公主了?她不是嫁去曲朝了吗?” “问你呢,东拉西扯作什么?”枯藤最讨厌自己说话对方极度敷衍,不顾昏鸦的阻拦,逮着蓝今宵的后背就挥了一掌。 蓝今宵再怎么也是一国侯爷,先是被人侮辱功夫稀烂,又是被人不分青红皂白打一掌,气急攻心道,“嗐!能不能好好说话,打人干什么?欺负我武功不高吗?呜呜呜,我爹娘都舍不得打我,你们算什么东西?你们比曲探幽还有病!无缘无故欺负我!我不活了,不活了呜呜呜呜……” 许是这数月躲躲藏藏的日子过得辛酸苦辣,他一时没忍住就嚎啕大哭,当着枯藤昏鸦的面一把鼻涕一把泪,抽抽噎噎,哭得小脸爬满泪痕,莫名可怜。 昏鸦瞟一眼枯藤,很有怪罪他殴打蓝今宵的意味。 两人生来就没哄过人,此时居然一起蹲在蓝今宵面前,蹩脚地说好话。 枯藤厉吼道,“我错了,行不行?不打你了,别他大爷哭了!吵得我耳朵都麻痹了!” 蓝今宵吸着鼻涕吊坠,闭嘴如蚌,敢怒不敢言。 昏鸦叹息道,“小侯爷,我们此次寻你,是想证实落花啼的一番话,她说她并不是真心想嫁给曲探幽……此话当真?” 一听锁阳人的目的来意,蓝今宵揉揉眼睛,心下闪过一念,怯懦道,“……当然,当然是真的,我现在能活着就是多亏了落花啼的救命之恩,她其实挺讨厌曲探幽的,至于为什么讨厌,我也不得而知。你们不知道,当初曲探幽差点杀死我,就因为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什么秘密?” “他私自瞒着戌邕皇帝在孽海养了一波奇怪的士兵,那些士兵个个身高八尺,肌肉发达,来去无影,与寻常曲兵全然不同……”世人皆知锁阳人是枫林国余孽,恨曲朝恨得入骨彻髓,把这些告诉他们也没关系,有利无弊。 曲探幽目下还找不到锁阳人的藏身之处,说不定锁阳人知道这事能反过来想办法收拾曲探幽。 如果锁阳人能赢,蓝今宵是拍着巴掌双手双脚祝贺的。 此话出,枯藤昏鸦面面相觑,瞳孔收缩。 他们拎起蓝今宵,迫不及待道,“事不宜迟,我们先带你回蓝穹国商议,如果你所言非虚,那么曲探幽必是计划攻打蓝穹国了,你想想,孽海一带挨着最近之地是哪?不就是你们蓝穹国吗?” 轰隆! 蓝今宵惨遭雷击,难以置信,哭都来不及哭了,“不,不,不会吧?不会吧。” 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 曲探幽的敌人里面有枫林国后裔锁阳人,那么这两个锁阳人就是来帮他的朋友。 想明白这一点,蓝今宵甩开了三寸不烂之舌,滔滔不绝起来。 三人聊了半宿,从蓝今宵独自跑去曲朝参加中秋宴,到被曲探幽捉住折磨数日,又到被丢弃在荒郊野外偶遇了落花啼的队伍,再到哑巴着在落英缤纷隐姓埋名混日子。 枯藤昏鸦大抵摸清来龙去脉,并且在故事里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人的信息。 花辞树。 此人听命落花啼,还担任警世司的司主之位,或许他能及时得知落花啼在曲朝的消息,得去打听打听落花啼有没有写信回来,信中有无关于曲探幽的一丁点内容。 天蒙蒙亮,枯藤昏鸦便乔装打扮成普通百姓,戴着斗笠,蒙了头巾遮去面容,偷偷跟在蓝今宵屁股后面假扮小厮。 蓝今宵畏畏缩缩堵在警世司官府?口敲?,执环磕了几个来回的重音。 一位高大的武者开?出来,不耐烦道,“怎么着?一大早扰人清梦。是哪儿死了人,还是谁被揍了?有事报来,无事滚开!” 蓝今宵道,“叨扰,我找你们的花司主,他今儿可在?” 那人低头扫视蓝今宵,觉得稍稍熟悉,上下打量,半刻后反应过来,对方是花司主经常去落英缤纷来往的友人,话语软了几分,“不好意思,花司主不在,早就离开落花国了。现在仅有副司主管理警世司事务,你们还有旁的事吗?” 蓝今宵心口一空,摇摇头,“哦,没有没有,多谢告知。” 那武者也不客气,“砰”地合上两扇巨?,把蓝今宵拒之?外。 蓝今宵碰了一鼻子的灰,无奈扭头,朝枯藤昏鸦二人简单地比划两下,耸了耸肩,“他不在,怎么办?” . 曲水沣都的流民在落花啼一月有余的施粥下,渐渐面容有了血色,他们被心目中高大形象的太子妃安排了归处,皇城周围的村落。 那些村落是曲朝特意修了给流民住的,一家人一处院子,配上水稻麦子等种子,要他们辛勤劳动,自给自足,后三年以丰收的米面产量回报曲朝。 流民们喜笑颜开,一群人高高兴兴离开了曲水沣都,奔往未来的家园。 临走之前,那名八九岁,睫毛纤长的女孩来到落花啼面前,她手里仔细抱着一条竹编的游龙,手臂长短,周身翠绿,好看极了。 她羞红了脸塞给落花啼,笑吟吟道,“太子妃,谢谢你为我们解决吃食的问题,还给我们找到了新的家,我,我叫雁旋,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大恩大德的。” “雁旋?这名字真好听。” 落花啼接过雁旋精心编织的竹龙,左右翻看,爱不释手,“雁旋,你的手好巧啊,这龙活灵活现,仿佛要飞到云彩里去了。” “嘿嘿,太子妃,你喜欢就好。” 雁旋的小脸愈发红了,低下头颅,羞答答道,“太子妃,我娘说我们的村子叫金秋村,意思是金秋时节粮食丰收……太子妃,我以后还能再见你吗?” 落花啼一手拖起雁旋的脸蛋,俯身,揉揉她的粉腮,点首道,“会,等你长大了我们还会见面的。” “真的吗?太好了!太子妃,我会找你报恩的,再见了太子妃!”雁旋蹦蹦跳跳,挥着手跟落花啼道别,牵上娘亲的胳膊,跟着人群走远。 银芽目送雁旋的背影,欣慰道,“太子妃,这小妹妹是个赤忱人,以后必有大为。” 落花啼非常认同,“嗯”一声,低头凝视那竹编的龙,感慨道,“在她眼里,我便是一条龙吗?” 施粥一月,落花啼赢了好名声,百姓们爱戴拥护她,等同于在爱戴拥护曲探幽。 夫妻连心一体,说不定是太子殿下指使太子妃这般做的? 非也。 这施粥之事,曲探幽作为太子殿下自然不可能想不到,不过被落花啼捷足先登,他也是另眼相看一番,视为骄傲,刻意让出机会。 落花啼的事迹不出意外传入了曲远纣耳朵里,曲远纣借机召了落花啼入宫,提问她有没有预防蝗灾重现的好法子。 落花啼摆出一副冥思苦想,搜索枯肠的模样,又是敲头又是顿足,半晌才扭扭捏捏地道,“回皇上,儿臣提议坞山一带的土地全部退耕还林,广植树林,暂时三年来不种植农作物。其他农物较多之地,应时刻豢养蝗虫的天敌,以防万一,并且在农物周围多竖上稻草人,拉上篷布,既可防虫防鸟,也可防风。” 她还毫不避讳道,“坞山的灾民,损失惨重,为表慰藉,应免税一年。儿臣愚钝,不知所言是否存有纰漏?” 曲远纣原本是想为难落花啼,看她吃个瘪,好玩个趣儿罢了,不曾想她虽是焦头烂额了半天,后面还是能回答出相对标准的答案,难免对她刮目相看。 这女人,居然不是空有美貌的绣花枕头。 他眉弓一跳,连连称赞,鼓掌道,“落花啼,妙极。探幽能得你如此良妻,必是积了几辈子的福份吧。” “皇上谬赞。” “来人,太子妃冰雪聪明,朕心甚悦,特赏孽海珍珠六斛!” “谢过皇上。” 落花啼平平安安出了皇宫,还领了赏,候在宫外马车上等待的曲探幽,望见这一幕,禁不住道,“父皇没有对你如何?” “没有。”她看也不看他,踩上小马扎钻入马车,将六斛珍珠搁曲探幽眼前的桌上,明眸善睐,皓齿流芳,笑道,“我不曾做错什么,他能如何?” 曲探幽瞥视那闪闪发光的莹白珍珠,笑了笑,“无事便好。” 落花啼道,“对了,玉堤被郭兆陵牵连,关在牢狱之中,不久就会被流放千里,他的那座罐中仙酒楼现下如何?是不是已经充公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把罐中仙拿下来,开一家卖鲜花酥的店,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落花流水’,你觉得怎样?” “很好。”曲探幽目不转睛睇着落花啼的眉眼,似笑非笑,“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曲探幽双臂抱在胸前,一脚翘在另一脚上,二郎腿晃悠悠的,他后仰倚靠着马车内壁,戏谑的一挑剑眉,“你自己琢磨。” 说着,轻轻阖上眼睛,弧形漂亮的淡粉色嘴唇勾着一丝笑意。 马车颠簸,轱辘轱辘响动不休,向着金铺绣户的逢君行宫前行,一路疾驰。 落花啼百思不得其解,什么条件不能直接说出来,瞎卖什么破烂关子呢? 越想越气。 半个时辰后,一声马鸣蹿天而起,两匹高头大马停下步伐,马车稳稳当当地顿住,四周的侍卫士兵陆续慢了动作。 很显然,逢君行宫到了。 此时闭目养神的曲探幽撩起眼帘,眸仁深邃如井,再一次道,“还没琢磨出来吗?等孤下了车,这事就免谈。” “你!什么条件你说出来,打哑谜我怎么知道?”落花啼憋着一肚子气,一听曲探幽的话,整个人火烧火燎欲图爆炸,她半起身,捏着拳头逼近曲探幽,“你到底想要什么条件?说!” “孤要……” 他举手摩挲落花啼柔软的唇角,含笑,“你亲孤一下。” “哈?” 落花啼没反应过来曲探幽的条件竟是这么简单,一个吻就能得到一座酒楼,倒也不亏。看样子,他是存心想占便宜。思来想去,亲一下又少不了一块肉,闭上眼睛就当吃一口狗屎得了。 孰轻孰重,落花啼还是分出来了。 酒楼当然比曲探幽重要。 她深呼吸几次,两手端着曲探幽的肩膀,视死如归地闭紧双目,“嘭”地冲上去堵住曲探幽的唇,由于她动作猛烈,两人的牙齿磕在一起,皆是疼得抽了抽。 落花啼敷衍地碰碰某人的唇瓣,完成任务,正欲退后,脑袋却被一只手狠狠扣住,嘴角微启,不由自主加深了这个吻。 曲探幽情难自持,喉结滑动,势头愈猛,不断欺身下压,另一手游走在落花啼的腰肢上…… 马车外静候主子下来的入鞘等了半个钟头,里面一个声儿也没有,他背脊发寒,以为出了什么事,猛的一掀锦帘,呼天喊地道,“太子殿下!” 话一落,入鞘僵定如石,“唰”的丢下帘子,拔腿就跑。 完了完了,他又要挨鞭子了! 作者有话说: 入鞘:太子殿下求放过,我不是故意看见的!(捂住小屁-股)曲探幽:再坏我好事儿,把你的欠手给你撅折了!入鞘:不敢不敢!落花啼: 第52章 虚空无尘埃 痛苦!怨恨 第52章 虚空无尘埃 痛苦!怨恨 虚空无尘埃 (蔻燎) 一年之末, 凛冬悄然而至。 千树万树绽白花,条条山川泄银-水。 寒风裹面,鼻涕横流, 脸颊冻得生了红皴, 笑一下都疼。 落花国离蓝穹国不远,中间隔了一个覆灭的枫林国遗址, 如今称为灵犀盆地。 花了接近两月横穿了广阔的灵犀盆地,翻过一座秃头坡, 踩过卧女山脉的一处尾巴地带, 蓝今宵和枯藤昏鸦便到了蓝穹国边境。 老实说,蓝今宵根本没打算在此时回蓝穹国, 他害怕曲探幽的眼线躲在暗处, 怕得夜夜做梦。可碍于斗不过枯藤昏鸦,被两人架着走, 栉风沐雨,餐风饮露, 吃不饱穿不暖地赶回了母国。 一路上躲避落花士兵,曲兵, 三人无所不用其极。 蓝今宵负责装出一个痴傻的弟弟形象,咿咿呀呀又哭又闹,枯藤昏鸦假扮成浪迹天涯给傻弟弟满世界求药的善良大哥哥。 由于三人精湛的演技和饱经沧桑的外形,唬得人一愣一愣,那些士兵也未从他们身上摸索出什么,一股脑放走了。 三人的武器起初无处可藏,枯藤昏鸦似乎习以为常,自吞刀刃藏在腹部,惊得蓝今宵下巴颏脱臼了一晚上。 而蓝今宵的那把“宵”字破剑实在是破得出奇, 在士兵眼里是傻弟弟的玩具,忽略不计了。 “呕……” 枯藤昏鸦在隐秘地吐出肚子里的刀,刀刃外裹的布条都被浸湿了。 蓝今宵看得惊愕,不可思议道,“你们锁阳人的技能太恐怖了,难道自幼就练这些吗?” 枯藤凝眉,眼神严肃,傲气的“切”一声,“复国之路,哪有轻松一说?这些——”他指着手心的刀,“全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不足挂齿,我们龙门阁里面几乎人人都会。” “我操,太牛了!” 蓝今宵不会天花乱坠的赞誉,只能比了个“牛掰”的手势。 有了蓝今宵这位小侯爷,进入蓝穹国的地界堪称为游刃有余,畅通无阻,蓝穹士兵一见他这张脸就将他迎了进去,不忘派人去侯府禀报失踪的小侯爷归来了。 蓝今宵回恭远侯府向爹娘报了平安,休息五六日,没发现侯府周围有鬼鬼祟祟监视的身形,舒一口气,拿着入宫令牌便去求见蓝穹国国王蓝赐宇。 蓝今宵在侯府耽搁的时日,枯藤昏鸦按照他所言的位置,飞檐走壁,马不停蹄去了蓝穹国靠近孽海的边境。 果真看见孽海边的山林中悄摸驻扎了数以万计的黑金铠甲的士兵,心房大骇,宛如受了晴天霹雳。 他们回来后,借着蓝今宵的关系面见蓝赐宇。 华光禁宫。 蓝白两色的豪华宫殿,大理石为白底,蓝宝石嵌出复杂的花纹,远远望去,像极了天界的白云蓝天跌落人间,搁浅不去。 国王蓝赐宇接见蓝今宵之时还在研究沙盘和地图,头也不抬道,“回来了?听说你在曲朝消失了一段时间,本王还以为你死了。” 蓝今宵进宫的路程就看见了都城来来往往的士兵在巡逻,巡逻力度比以往严了三倍。练武的校场乌泱泱一片人,众将军操练士兵,不思茶饭。如此种种,他便知蓝穹国陷入某种危机。 蓝今宵磕头行礼,跪地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直接引荐了枯藤昏鸦跟蓝赐宇认识。 蓝赐宇已至不惑之年,下巴蓄了打理干净的美髯,闻言,摸了把胡须,瞪圆了眸子,看定不远处站立的两道包裹严实的人影,皱眉道,“不好意思,蓝穹上下自顾不暇,恐无法出兵助你们,不管是人力还是物力,我们都做不到。” 他道,“一月前,曲朝放出龙鳞花被窃的消息,有‘人证’看见龙鳞花出现在蓝穹国,你们知道这是何意吗?” 昏鸦沉默须臾,道,“这是在提醒,曲朝即将起兵攻来。” 蓝赐宇点头,讥讽道,“不错,曲远纣从落花国收来的龙鳞花,本王与蓝今宵一眼没瞧见,怎会被蓝穹国偷窃?曲远纣那般爱惜龙鳞花,何人偷得了?不过是拿蹩脚的理由来光明正大欺凌弱国罢了。他们是等不及要把夹在‘枫林’和‘曲水’两败地之间的我们给吞并了。” 曲朝的治国之道乃是恩威并施,主张称霸天下,唯我独尊,不容小国犯上,喜欢掌控周边国家的生死。 落花国信奉无为而治,大道至善,不愿操戈执戟,发起战事。 覆灭的枫林国曾经是民为邦本的治国之道,奈何不敌曲朝势力,已成历史。 覆灭的曲水国秉持着顺应天意,为国为民的想法,同上,与枫林国一个下场。 黑羲国,一听国名就不是好惹的主儿,此国位于冰川地带,地形优势,常年不起战火。他们崇尚严刑峻法,以酷刑治天下,百姓们规规矩矩,丝毫不敢反抗。 焰焚国也崇尚酷刑治天下,国家在一座火山,噬天山的南面,卧女山脉的西边,相对安全,相对封闭。 金炼国推崇闭关锁国的治国之道,他位于噬天山的北部,这一火山的天然屏障,帮他隔绝了与焰焚国,黑羲国的接触。更是借着曲水,阴水,断绝了和曲朝,蓝穹国,落花国的来往。一些各国的商人想打入金炼国都得废上好些功夫,三顾茅庐也未必进去。 蓝穹国则是喜欢拉帮结派的治国之道,依附大国求生存,大国做什么它就做什么,然而它靠枫林国,枫林国就倒。靠曲水国,曲水国就倒。它现在想靠曲朝,曲朝不让它靠,曲朝一心只想“吃”掉它。 枯藤怒不可遏,“王上,曲朝欺人太甚,你不能忍气吞声啊!孽海一带的精锐强兵可是虎视眈眈,等着一举咬碎蓝穹!” “本王能怎么办?只能祈求上苍保佑蓝穹,躲过一劫。蓝穹目下危机四伏,右边是被灭的曲水国,左边是被灭的枫林国,现在这些地方都是曲朝的地盘,蓝穹被夹在中心,如何逃出生天?”蓝赐宇捏捏绷紧的眉心,生无可恋地扶着额头,喃喃自语。 ????????? 昏鸦垂眸,拳头擂硬,“落花国?求求落花国?” “落花国与曲朝将将联姻,他们岂会和曲朝闹掰了来助蓝穹?痴人说梦,痴人说梦啊!” “……” 枯藤昏鸦四目相对,缄默,两人拜别了蓝赐宇,蓝今宵,连夜出了蓝穹国。 月黑风高,兄弟俩翻山越岭,一刻不停。 枯藤道,“我们去哪?回去见阁主吗?” 昏鸦沉沉道,“嗯,把此事告诉阁主。” “然后呢?” “然后,去曲朝,想方设法见一见落花啼。” 冬夜。 皑皑白雪覆盖了绵延的深山,冰冻的地面硬得伤脚,似乎走慢一步,脚板便被粘在冰石上,难以拔出。 凛风呼啸,刮面刺痛。 一行锦衣黑影穿梭在风雪中,每人的手背手臂纹了邪恶的阴月,神秘危险。他们所过之地,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足印。 在冰川地带的黑羲国国人早已对如此恶劣的天气见怪不怪,貂皮熊袄裹着身躯,脚踏牛皮靴,走得如履平地。 勾腰弓背的太监撑着伞,谄媚道,“王上,马上就到了,仔细脚滑。” 他奴颜婢膝地堆着笑,呵出的气体都是惨白的。 然而被他奉承迎合的为首之人却双手笼袖,目不旁视,理都不带理他,快步朝山腰处斜斜搭建的黑色建筑走去。 那建筑是搭在一山洞上的,远眺如同一只冬眠的黑熊,壮观高耸。洞外洞内的格局面积不容小觑,走到近前,抬目一看,建筑上悬着一块匾额,铁画银钩写着“狡兔窟”三字。 舟自横是黑義国国王,年四十有三,虽已是中年,却不见疲老之色,目光炯炯,神气十足。他乃曲朝继后覆掀雨的堂哥,亦是名震天下的魔门狡兔窟的宗主,是名副其实,呼风唤雨的一国之君。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戛然而止。 王室列兵驻足在狡兔窟的殿外,一字排开,站桩般顶着大雪,擎刀护卫安全。 舟自横扫见一抹澄黄的光束,拍拍衣袂的雪块,跨步入内。 一狡兔门人上前,俯首道,“王上,您来了。” 舟自横道,“他现在如何?” “王上,少宗主好多了,这些天吼的声音也更响亮些。” “带本王去瞧瞧。” “是,王上。” 狡兔窟的黑色建筑里有横七竖八的大小洞府,一个洞就是一间房屋,宛如迷宫。 舟自横走到左边的山洞深处,就听见了一声声悲恸诡异的惨叫,犀利,刺耳,尖锐,仿佛一柄磨得光滑的匕首捅进了耳膜。 疼痛铺天盖地。 推开一房门,温暖的灯光透来,炉火的热气也漫得到处都是。 一张软床上蜷缩着一瘦骨嶙峋的少年,少年抱着头一个劲摇晃,后背的骨头一根根突出,手臂腿脚也纤细似竹,他把脸埋在被褥里,凄凉的嚎叫自下面钻出,渗人得很。 “啊啊啊啊!杀了他!杀了他!我要出去,放我出去!他不是龙,他不是龙,我才是龙,我是天底下的龙,我要当太子殿下,我要当皇上,我当了皇上,我就是真真正正的龙了,哈哈哈哈哈!” “谁都没资格跟我抢!你不行,他不行,所有人都不行,哈哈哈哈哈——” 那狡兔门人小心翼翼道,“少宗主,宗主来了。” 惨叫声像被掐断般止住,脑袋蒙在被褥下的少年缓缓拔出上半身,定定地望着舟自横。 一刹那,泪眼婆娑,眼白红得拉满血丝,他“扑通”从床上跪到地面,瘦弱的膝盖似乎要撞碎了。 他牵着舟自横的衣角,手指颤抖,哭泣道,“爹,爹,你来了,你终于来看我了。” 他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精神萎靡,活像只怪物。 周身上下是坑坑洼洼的乌黑疤痕,有的是被凌迟剐肉留下的伤口,有的是自身的黑紫色毒疮的伤口,有的是他自己用针线缝了人皮所导致的伤口,缝缝补补,旧肤新肉长得黏黏糊糊,越看越恶心。 他脸上的毒疮横陈不散,乍一看,仿佛火海里九死一生的被烧毁的人。 观者无不沧然涕泪。 这便是自落花国被狡兔窟之人救走的跃鲤,那个杀了六七位“生肖人”的凶手。 舟自横居高临下俯视他,扬唇道,“跃鲤,你痛苦吗?你怨恨吗?你觉得天道不公吗?” 跃鲤抬起那面目可憎,毒疮密布的脸孔,咬咬牙,眼睛充血,怒吼道,“痛苦!怨恨!天道就是不公!” “那你想报仇吗?” “想!爹,你教教我,该如何报仇?爹,求你教教我!” 舟自横莞尔,朝后一招手,狡兔门人拿出一卷画轴,“啪”地抖开。 画轴上有一名俊美的年轻男子,身穿白金色龙袍,脚踏龙纹锦靴,腰挂龙形玉佩,一把“缚龙”墨色重剑插-在脚边的地面。 气宇轩昂,遗世独立。 容貌胜似神人,眼眸深不可测,浑身一股呼之欲出的帝王之气叫人自惭形秽,无颜相对。 跃鲤一见此人,眼球几乎瞪出眼眶,他抓住画轴三下五除二撕了个稀巴烂,恨得牙痒痒,“他不是龙,他不是龙,他不是!不是!” “跃鲤,他当然不是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是龙,曲探幽不是,那个害得你被凌迟的落花啼也不是,你才是真正的龙。乖,跃鲤,你只要杀了他们,你就是唯一的龙!我们都会助你成为真龙天子,好吗?” 舟自横抚摸着癫狂发疯的跃鲤的头顶,蛊惑的喉音像在地狱里响起,他笑道,“是他们,他们害得你中了数箭,他们害得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活生生凌迟,害得你差点进入鬼门关救不回来,害得你的‘龙鳞’全部被扒光,害得你养了接近一年多的伤。跃鲤,爹心疼你啊……爹恨不得他们立刻就死!” 跃鲤情绪失控,猛烈地敲着头大喊大叫,“啊啊啊啊!杀了曲探幽,杀了落花啼,我要杀了他们!” “对,杀了他们。” “爹,怎么杀?怎么杀?该怎么杀?”跃鲤伸手抱着舟自横的大腿摇了摇,哭得眼泪汪汪的。 舟自横敛敛眸子,高深莫测道,“跃鲤,你听爹的话,爹会让你将他们一个一个全部杀死的。时机一到,爹就带你去见他们。” “跃鲤,爹的好儿子,你必不会让爹失望的。” 跃鲤,跃鲤,取自鲤鱼跃龙门之意。 跃鲤有名有姓,他的全名应是“曲跃鲤”三个字。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什么?曲跃鲤?他凭什么姓曲!曲跃鲤:落花啼:天!我发现了什么? 第53章 风定落花深 侍以香泪伴 第53章 风定落花深 侍以香泪伴 风定落花深 (蔻燎) 十七年前, 曲远纣在黑羲国盘桓几月,宠幸了一位貌美寡妇,吃干抹净, 他拍拍屁股回到曲朝后, 那美妇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不顾流言蜚语生下了曲跃鲤,偷偷养着, 却见这孩子先天疯傻,三岁时还不会说话, 别人问什么他都不知道, 傻乎乎地摇头,傻乎乎地微笑, 傻乎乎地咬着手指。 他五岁的时候, 喜爱骑着路上的野狗到处跑,旁人笑话他, “小傻子,骑狗烂裤-裆知道不?你长大了娶媳妇天空会下雨哒!” 曲跃鲤小脸一皱, 坐在地上开始哭。 没过多久,狡兔窟的人得知这件事, 出面杀了那美妇,抢走了曲跃鲤养在狡兔窟中,教他习武,教他杀人,教他无情无义。 他们哄他是皇上的儿子,是太子殿下,是统治天下的真龙。 失去母亲的曲跃鲤什么都不懂,天天除了哭就是练武,渐渐的, 不知为何,他开始慢慢全身长了黑紫色毒疮,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皮肤都无可避免。 一个白嫩的幼童,不出一月,就沦为了毒疮鬼怪,他连镜子都不敢看。 越长越大,曲跃鲤习惯了自己的可怖外形,渐而忽视了。 十几年,他听了无数遍的声音都在告诉他,指挥他,“你是龙,你是龙的儿子,你要成为龙啊!” “什么是龙?龙在哪儿?我真的是龙吗?” “爹,我如果是龙的儿子,那你是不是龙呢?” “龙,龙,龙,我是龙,我是龙,我就是龙……” 带着这些疑问和熏陶,某一天,曲跃鲤一声不吭溜出了狡兔窟,拿上刀剑毫无阻碍的杀出黑羲国,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只要挡了他的路他就拔刀相向,血水飞腾。 他一路杀到了落花国,滞住了脚步。 他喜欢落花国。 他喜欢这里一望无垠的浩瀚花海,喜欢这里温暖和煦的灿烂阳光,喜欢这里叮咚作响的汩汩流水。 他不喜欢那冰冻三尺的寒冷之地。 于是,曲跃鲤在落花国扎了根住下,他跑了许多山峰,找到了一个有天然洞穴的蛇盘峰,把那里当成了他的家。 他从没有忘记要变成一条龙,所以就制造一桩桩残忍的生肖怪物的惨案,他割下其他生肖怪物的皮肉-缝在自己脸上,遮住那丑陋的毒疮。 狡兔窟的人一见曲跃鲤失踪,忙不迭发动人群搜索,花了好几个月才在落花国探了点风声,舟自横唯恐曲跃鲤遭遇不测,提前死去,竟亲自乔装来落花国找他。 恰好在曲跃鲤被凌迟之时,及时把他掳走,抱回了黑羲国,日夜救治,终于是将曲跃鲤自地府抢了回来。 他们来时,只顾着救走曲跃鲤,没时间知道蛇盘峰山洞里生长着一株价值万两黄金的龙鳞花。因而当时落花啼和曲探幽守护龙鳞花,等待花开的日子,狡兔窟的人并未露面。 综上种种,一言蔽之,曲跃鲤其实是曲探幽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是曲远纣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而狡兔窟他们现在,要用曲跃鲤“亲弟弟”这个身份为利刃,去杀死“亲哥哥”曲探幽。 思及到此,舟自横的笑容愈发狂放,他摸着曲跃鲤那粗糙的毒疮脸颊,眼底迸出变-态的欲-望,“跃鲤,你一定能完成任务的,对么?” . 夜深深,云蔼蔼,雨夹雪糊面飞,寒意不减却增。 逢君行宫,华灯初上,灯火辉映。 曲探幽被曲远纣留在皇宫密谈议事,他遣了侍卫回来禀告,太子殿下今儿会一夜不归,请太子妃勿念。 最后一句话纯属多余,落花啼清闲还来不及,怎会挂念他一丝一毫。 银芽掌灯,落花啼靠坐在软榻上抓着一本书看,翻了几页,颇觉无趣,蓦地脑海划过一想法,落花啼吩咐银芽回屋去睡,不必管她。?????? 合上书,跃下软榻,落花啼独自一人朝曲探幽的秘密禁地悬书阁走去。 近几日曲探幽与曲远纣时常商议国事,落花啼有理由怀疑他们父子俩在谋划攻打蓝穹国之事。 落花啼想阻止曲探幽攻打蓝穹国,但她不知如何保护蓝穹国,想了想,不如去悬书阁一探究竟,看看曲探幽有没有在悬书阁写下什么战略。 要是能偷走曲探幽的战略计划交给蓝穹国,蓝穹国应该没那么容易被打败。 “吱呀——” 启门声掠起,锐利似刃。 落花啼捧着一盏油灯,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朝悬书阁深处走。曲探幽不用这偌大书房之时,里面黑寂阴森,落针可闻。 果然做贼心虚,动作稍大,就把自己吓一跳。 希望曲探幽今日不要骤然归来,打她一个措手不及,那就不好解释大半夜她跑人书房来到底想做什么了。 油灯置在书案一角,落花啼坐在曲探幽那雕了蟠龙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翻箱倒柜,将书案上堆垒的笔墨,宣纸,书籍,奏章什么的,一个个巨细无遗地翻了一遍。 无果。 除了上书议论国事的内容,譬如,什么如何治水修坝,如何抗震救灾,如何征纳税钱,如何充盈国库,如此云云。就只剩下了曲探幽百无聊赖时作的几首诗词了。 落花啼随意抽了一张出来凝看。 细韧有力的鼠须笔在洁白滑腻的蚕茧纸上一气呵成写了八-九排,笔法精湛,急徐有度,用笔牵丝映带,如惊龙飞蛇,妙不可言。 不得不说,曲探幽的字,当真是可圈可点,脱俗超颖,若他不是太子殿下,光凭这手好字也能混个一级大师出来。 那蚕茧纸上笔酣墨饱,写道, “流水汤殇逝追兮,静聆山空,雁去茕茕云。落花催闲残红兮,零落不归,杳去绵绵影。 探花,探花,叩金门,声线怨。 多情只为离人临,不妨踏尽泥泞花。 落花啼笑不堪扰,惊飞夜莺语晚风。 流水汤殇逝追兮,静聆山空,雁去茕茕云。落花催闲残红兮,零落不归,杳去绵绵影。 探花,探花,白头褪,青丝留。 侍以香泪伴君逢,萧风满楼君误至。 深院幽庭闭春欲,红雨簌簌秋寂寂。 ” 纸张空白处落款了署名“曲探幽”,诗名《探花情》,还有一枚血红章印盖在上面。 指尖被灼热的焰火烤了般,落花啼身形一抖,情不自禁将蚕茧纸抛回桌面,后退一寸,心房扑通扑通激烈跳动,仿佛不控制一下,那颗红彤彤的心脏要蹿出喉咙口了。 不过是一首矫情做作的臭诗罢了,她连写诗的人都不怕啊,怎会害怕这样意味不明,暧昧不清的诗…… 可是为何,心似擂鼓,“砰砰砰”,一刻也缓不下。 落花啼赶忙拽过一本奏折压在那纸上,眼不见心不烦。小坐片刻,重又打起精神继续翻东西,书桌上没有,那就去书柜书架边转一转,她就不信会一无所获。 悬书阁的书架纵横交错,一排排一列列,数都数不清。 落花啼走到最近的一架,胡乱拨了几-把,全是古典巨著,诗词歌赋,棋盘技巧,历代帝王的史实这些并不奇怪的书籍。 难道,他未曾把重要东西搁在悬书阁中? 忖度着,落花啼还是倔强地想继续翻一遍,摇曳的黄色灯光闪入瞳孔,余光不经意捕捉到第二座书架后的残影。 倏然掠到黑暗中躲避起来。 是半张人脸! 是谁? 落花啼警惕万分,还没动作,就见一阵杀气腾腾的寒芒劈头盖面刺来,一柄修长银剑“唰”的穿过书架间隙,直直朝落花啼的胸膛一捅。 经过在花谷跟着白衣人学武,落花啼的武功涨了不少,此时瞬而抽出腰边时刻携带的绝艳剑,横举一挑,稳稳格挡住对方的攻击。 那人见状,收剑后撤,打算先行逃离此地。 黑影步至窗前,脚下一蹬就欲跳窗,落花啼紧追不舍,一剑贯中对方的后腰,随即一掌将其打得滚落在地。 绝艳轻轻松松割破那遮面的黑巾,一张惊慌失措,怒火中烧的脸孔跌入眼仁。 “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侧躺在地,揪着长剑的绿衣女子竟是之前被曲探幽赶出东宫的大宫婢簌珠。 簌珠被无缘无故踢出东宫,必定怀恨在心,今夜前来是想泄愤不成? 以剑撑地,站直身躯,簌珠冷冷一笑,挑衅十足,“太子妃,你何必如此表情?我知道,太子殿下是听了你的话才不要我的,我已灰溜溜地走了。可你也不能下手这么狠啊?我记得我和太子妃似乎无冤无仇?” “你深夜擅闯逢君行宫,意欲何为?” 看清来人是簌珠,前世的恨意汹涌而出,落花啼叹息一声,她明明已经给她机会去过安生日子,她却还是要掺和进来。 那么,后面就不怪她心狠手辣了。 簌珠启唇笑道,“我没想干什么,我就是想太子殿下了,回来看看他罢了,只不过没看到人,偏叫太子妃撞见了。太子妃,对不住,我下次不敢了,你饶我一命,放我走吧?” 一语未了,她讥诮低笑,手腕一翻,长剑撕破空气,凶猛地向落花啼砍来。 在前世的时候,落花啼就知道簌珠会武功,她是曲探幽的宫婢,也是一个能四处奔波打探消息的武者。只是从前两人没有对战过,没想到今日比划几番,簌珠的武功不是所谓的花架子。 落花啼硬生生用绝艳接下一招,两人在悬书阁打得刀剑乱舞,桌椅颠倒,裙袍都斩掉了几块。 落花啼不想声音太大暴露自己半夜潜入悬书阁鬼鬼祟祟的事,若是引来了侍卫,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心底闪过念头,她喃喃了几句咒语,抬手吹一声低沉的口哨,半刻后,房梁上倒挂出一串串鳞甲反光的毒蛇,像成熟的丝瓜般一根一根垂了下来。 啪嗒,啪嗒,啪嗒…… 砸在地面,铺出一条彩色的路。 三四条毒蛇刚好落在簌珠的头顶,肩膀,她侧目一瞅,吓得魂飞魄散,腿脚发软,一骨碌滚地上。但她再恐惧也不敢高声言语,呜呜咽咽挥剑去斩蛇头。 落花啼乘此机会,打得簌珠毫无还手之力,簌珠一面被落花啼的绝艳刺了几下,一面又被一条毒蛇含住了小腿,伤口淋漓,血流如注。 一招绞断簌珠的长剑,落花啼提着沾满血水的绝艳,一步步逼近,准备手起刀落送簌珠一个痛快。 下一刻,悬书阁外乍起槖槖杂乱的脚步声,一大波曲兵侍卫朝悬书阁的方向奔来,势不可挡。 簌珠目眦欲裂,爬起来,拖着伤残的身躯便去翻窗,她将一靠近,一抹白影猛的跃窗而入,掀起一脚踹中她的腹部,把她“轰隆”一声踢回来。 血痕在地面刹出了两米长,触目惊心。 落花啼寻声望去,只见一陌生面孔的白衣女子负剑走来,躬腰施礼,垂眸道,“纸鸢见过太子妃。” “你是谁?”看来此人非是敌人。 纸鸢淡淡道,“属下是太子殿下吩咐的,专为保护太子妃的暗卫。” 她一袭纤尘不染的素雅白衣,银剑傍身,身影挺拔,高束发髻,两鬓留了一绺黑发,平添些许俏丽逍遥。五官精致,姿色不俗,眉蹙青山,眼环秋水,乃是绝妙的侠气美人。 落花啼无言以对,曲探幽会好心好意安排暗卫保护她?这不是顶替簌珠的另一眼线吗? 她状似无意地吹了几声口哨,将那些逗留不去的毒蛇给赶走,伏在黑暗里渐渐不见。 落花啼抠了抠头,愣神之间,纸鸢已召了跟随过来的侍卫和曲兵把簌珠抬出了悬书阁,不忘指挥他们将悬书阁打扫干净,血迹洗褪。 纸鸢抱拳道,“夜已深,还请太子妃回殿安置,刺客一事,不劳太子妃费心了。” 落花啼拿软帕擦拭着绝艳上面的血,瞟一眼远去的中了蛇毒意识不清的簌珠,道,“她的下场会如何?” “属下不知,得看太子殿下的意思。” “嗯,你退下吧。” “是,太子妃。” 纸鸢斜剑进鞘,低头行了一礼,旋身,干净利落地领着侍卫走远,雷厉风行的架势不输征战沙场的将军。 侍卫们抬着血迹斑斑的簌珠,一出逢君行宫的大门,想找个偏僻地方就地正法,杀人抛尸,怎料定睛一看,大门外伫立了十几名高大的黑衣人。 他们的刀尖滴着行宫门外侍卫的血,血腥味热乎乎地荡漾开,刀身映出眉宇间的杀意,凌厉至极。 为首的黑衣人气度不凡,朝纸鸢一招手,哼笑道,“纸鸢,把她交给我,最好别添麻烦。” 闻言,一群侍卫面面相觑,纷纷看向纸鸢,不知如何处理。 纸鸢好像认识那黑衣人,眸孔噙笑,“太子殿下说了,仅此一次,她若再来,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好。” 那黑衣人道,“放心,不会有第二次的。” 纸鸢不答,扯过昏迷不醒的簌珠狠狠扔了过去。黑衣人一手抱住簌珠,连眼神也不给,明目张胆将人带走,隐入了朦胧夜色。 风过无痕,衣袍猎猎响动,绽放出洁白的一朵花。 一侍卫狐疑道,“纸鸢大人,何以要放了那女刺客?” 纸鸢负手于后,转身进入逢君行宫,“物尽其用罢了。”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的诗和花辞树的相比,取其一,你喜欢哪一个?落花啼:曲探幽:要听答案!落花啼:你猜 第54章 流水岂无情 为何,我看 第54章 流水岂无情 为何,我看 流水岂无情 (蔻燎) “来人, 找大夫!” 四皇子府邸。 黑衣裹身的高大男子,一把扯掉面上的黑纱丢在一旁,怀抱血水淋漓, 唇色发紫, 眼圈青黑的簌珠大步跨入府内。 身后一群黑衣人鱼贯而入,“砰”的合上两扇朱门。 从逢君行宫到四皇子府的路程不近, 曲钦寒动身时便拽下一角衣袍下摆,用绸带绑住了簌珠的小腿, 防止蛇毒扩散, 危及性命。 听到命令的奴仆赶忙去通知四皇子曲瑾琏,传了府里时刻待命的大夫涌了上来。 人命关天, 怠慢不得。 曲钦寒熟门熟路地把簌珠轻轻搁在一间厢房的软床上, 令其平躺着,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 手忙脚乱地扒开簌珠裙下的裤腿,两手死死地挤着那肿胀得晶莹剔透的齿印。 此时, 大夫先一步赶来,拎着药箱跪地行礼, “草民见过六皇子!” 曲钦寒一摆手,道,“别废话了!快救救她,不能让她死!” 大夫应着,哆哆嗦嗦走近,瞧见乌黑的伤口,心里了然是中了蛇毒,只得帮着曲钦寒费力地挤出了黏糊的黑血。 温水清洗伤口,洒了止血化瘀的药末, 暂时控制住蛇毒的蔓延。 他提笔手指颤抖地写了一处药方,交给一小厮去抓药,小心翼翼道,“六皇子,这蛇毒引起的症状,看着像是竹叶青所咬,好在毒素注入的并不多,六皇子又及时扎住腿脚,这才险险保住一命。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回六皇子,只不过这姑娘中毒时久,醒来之后,想要恢复如初,大抵也难了。” “这是何意?” “……若余毒不清,她恐怕会行走困难,落个半瘫的模样。”大夫一面声如蚊呐,一面察言观色,悄悄退后一步。 本以为曲钦寒会为了他的“宠妾”勃然大怒,下令处置自己,不料曲钦寒只疑惑地偏偏头,似乎不能理解,“半瘫?你莫不是庸医?连个蛇毒也祛不了。” “六弟何必怪罪一个老头子?” 厢房门口信步踱来一男子,锦衣华服,气宇轩昂,他朝大夫使一眼神,那大夫会意,唯唯诺诺地施礼,低着头出了门去。 曲瑾琏打发走多余的丫鬟小厮,来到簌珠的床榻边,不去看簌珠的伤势,而是伸手在簌珠的身体上摸索游走。 坐在床沿的曲钦寒默然盯了须臾,忍不住逮住曲瑾琏的手腕,抿一抿嘴,道,“四哥,如此不好吧。” 曲瑾琏无所谓地笑了笑,笑里的讥讽愈盛,“六弟,你别忘了当初收留簌珠是为了什么?她独自潜入逢君行宫,不管是死是活总得带回些什么,难不成死了一个丫头你还心疼了?” 他聚力挣开手,继续在簌珠身上翻找,片刻后,从腰部寻出一块金线纵横的奏折,他向曲钦寒投去一抹势在必得的目光,急不可待地打开一看,一目十行,极速扫完。 曲瑾琏低笑道,“簌珠还是有点用,居然将七弟的密折给找着了,还完好无损地带回。她伺候七弟多年,必然知晓七弟书房物品的放置习惯。看来,她今儿无须死了。” 奏折一抛,扔给曲钦寒看。 曲钦寒看罢折子内容,无可置信地瞥了曲瑾琏一眼。难道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救活簌珠,想着用完就弃,可惜簌珠福大命大,根本不愿死去。 兄弟俩在灯下烧了密折,断了一烦扰。 曲瑾琏还是没多看簌珠,吩咐曲钦寒快些脱下夜行衣,早早回府安置,便头也不回地负手走了。 小厮抓了药,煎熬好一大碗端来,丫鬟一勺一勺喂簌珠喝下。 桌案边,一道黑影伏下不动,双臂枕头,眼睛定定不移地望着簌珠。 簌珠仍旧昏迷,脸孔白里泛着青,活像一张死人面,她的胸膛平缓地浮动,嘴唇比先前的浓紫淡了一些,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大夫,小厮,丫鬟折腾了一夜,翌日清晨,簌珠才呆滞地抖开一丝眼缝,茫然地看着屋内的人。 她想起身,奈何使了几回力气还是软绵绵地倒下,不得不睡在床上。 一只小腿无知无觉,仿佛不存在,她怎番动作都抬不起来。黯然神伤,眼眶滢了一团热泪,欲坠未坠。 小丫鬟道,“姐姐,你歇息吧,大夫说你要静养一段时日,这些时日不便下床。我们会替四皇子,六皇子照顾你的。” 簌珠哑然,泪水无声地划入鬓角,“四皇子,六皇子他们呢?” “四皇子,六皇子自是上早朝去了。姐姐千万放心。” 摸了摸腰边凭空消失的奏折,簌珠冷笑一声,闭了闭眼皮,在药效作用下逐渐犯困,悠悠昏睡。 皇宫,拙政殿。 文武百官与曲远纣商议罢重要国事,退朝后陆续离开拙政殿,曲远纣刻意留下几名皇子,进一步议论出兵蓝穹的计划。 曲瑾琏稳操胜券地将曲探幽写在奏折上的行军计划一字不漏地倾言吐出,想在父皇面前大显身手,邀一次功。 曲远纣果然赞不绝口,拍拍手掌,对曲瑾琏的方案极力看好。他说了一通激励曲瑾琏的话语,末了,道,“瑾琏,你的想法很好,朕心甚慰。不过,你的想法与探幽的如出一辙,探幽昨夜就递了折子给朕,写清楚了其中利弊,比你快了一步。下一回,你得稍微动作麻利儿些,如何?” “……”闻言,曲瑾琏脸色一黑,情不自禁扭头去瞪身边的曲探幽,一股被戏耍的恼怒冲上头颅,燃烧汹涌,他恨恨地挫了挫牙齿,强行稳住脾气。 曲探幽却是一种不知所以的无辜状态,挑起一根眉,嘴角越发上翘。 就是七弟,他故意的! 什么狗屁盗窃悬书阁,全都在他预料之中! 簌珠废了半条命偷来的东西,不值一文! 曲瑾琏不是一次两次被曲探幽玩弄,愀然色改之后,平静心神,忙不迭换回恭恭敬敬的态度,面向曲远纣,不甘道,“父皇教训得是,儿臣铭记在心。” 曲远纣点点头,揉一揉太阳穴,掠过一念,颇有趣味道,“既然你们二人想法相似,不如攻打蓝穹的任务就由探幽和瑾琏一同前往。也让蓝穹国好好看着,曲朝有的是才华横溢,文武双全的太子皇子,侵占他们国土乃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小事。” 君无戏言。 曲探幽,曲瑾琏怎会反驳拒绝,一味装出兄友弟恭的姿态,笑道,“儿臣遵命。” “那么,这些天就仔细准备出兵事宜,力求一举打垮蓝穹。朕的好儿子们,一定可以不负众望,凯旋归来。” “是,父皇!” 出了拙政殿,众皇子两三一队,各自走散,窃窃私语。 曲探幽往上,与兄长们无言,往下,与弟弟们无意,自幼倨傲的他喜欢我行我素,来去一人。除了去欢漪殿见一见亲姐姐曲双蛾,他并不搭理其他皇子公主,乃致四皇子,六皇子每每在他这里碰壁。 旁的皇子公主明白曲探幽的脾性,大不了绕着走远点,不同他直面便是。 但曲瑾琏,曲钦寒从小拉帮结派,带着头爱招惹曲探幽,经常搞得灰头土脸,依然乐此不疲,从另一种意义上看,也算是“手足情深”了。 曲探幽瞥视尾随跟来的两位兄长,道,“何事?” 曲瑾琏也无颜把昨夜偷窃的事拿出来说,促狭道,“太子,以后是你我在军营共事,四哥不擅长行军作战,还望太子多加提点照拂。” “四哥玩笑话,兄弟之间何必拘礼。孤会在做好分内之事的前提下,照顾好四哥。希望,四哥也一样。” “那是自然。” “嗯。” 曲探幽一甩金袍,转身走了。 金灿灿的太子身形消失后,愤愤不平的曲瑾琏拳头砸紧,切齿道,“簌珠偷的是什么?白偷了!” 曲钦寒道,“她也不知七弟早早便将计划告诉了父皇,只能说是天意弄人。” “放屁!你以为七弟是误打误撞碰巧的?他早就防着了,这个家伙心眼忒多,他小时候我就发现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昨夜的事情闹得那么大,他今天肯定得意洋洋极了!气死了!”碍于身处皇宫禁地,曲瑾琏发狂怒骂也只敢用苍蝇大小的嗓音,听在耳膜里,莫名令人发笑。 曲钦寒抬袖掩嘴,偷笑道,“四哥,算了算了,左右不急一时,反正母后也答应助我们一臂之力。七弟的‘好日子’在后面呢?” 经此提醒,曲瑾琏攻心的烈焰矮了半截,嗤道,“是啊,不急,不急,我一点也不急。” 长街上,一辆华丽的马车飞驰在中心,屏退了两旁川流不息的人海,兀自朝城外的逢君行宫赶去。 一抹飘飘然的白衣自一房顶蹁跹落下,轻盈地停在马车前,一撩帘子躬腰进去,单膝跪地,俯首道,“纸鸢参见太子殿下。” 坐于榻上的曲探幽闭目养神,波澜不惊,靠着车壁,扬起下巴。 玉冠束发,俊朗无双,一张侧颜精致得无人能及,鼻梁高挺,眉弓和下颌的弧线使人看了又看,恨不得刻入骨髓,永不忘却。 听完纸鸢把昨夜悬书阁发生的事情巨细无遗地讲述一遍,譬如落花啼险遭刺杀,譬如奏折失窃,譬如黑衣人来讨要簌珠。 他蓦地掀开眼帘,凝视跪地的纸鸢,眉心蹙了蹙,漠然道,“明白了。” 无伤大雅。簌珠偷的东西给不了曲瑾琏什么好处,落花啼也完全有自保能力去对付簌珠,他不担心这些。 纸鸢道,“太子殿下,六皇子何以要带走簌珠?” 曲探幽表情无波无澜,道,“六哥他自有安排,你往后遇见他,也勿要与他大动干戈……簌珠么,她会死,但不是现在。” 纸鸢瞬间明白,答应一声,又道,“太子殿下,您偷偷出钱命属下照顾郭兆陵大人的女儿女婿,帮他们流放途中轻松些……属下不小心从玉堤口中得知了一事,坞山蝗灾爆发的前半个月,玉堤曾经遇见一位陌生女子到罐中仙,装神弄鬼来教他去救灾。那女子一身朴素锦衣,有点像富贵人家的丫鬟,戴着黑色帷纱的斗笠掩去面容。玉堤怀疑那人是故意陷害他们的,然而目下苦无证据,要找到那女子如同大海捞针 。” “朴素锦衣,像富贵人家的丫鬟?” 曲探幽呢喃自语。 不知为何,联想到那一日,在欢漪殿撞见落花啼穿着银芽宫女装的画面,他为此还罚了银芽三月的俸禄,怪罪她没能看好太子妃。 脑内的一绺弦线狠狠地绷紧,紧到将要铮然断裂。 曲探幽攥死拳头,眸渊黑魆魆一片。 是她…… 回到逢君行宫,曲探幽先是满行宫寻觅落花啼的身影,遍寻无果。红药,余容,将离三人面面相觑,碎步迎上来,逐一欠首见礼。 红药笑道,“太子殿下,太子妃不在行宫,许是去了曲水沣都。” “她去曲水沣都作什么?” “太子殿下您忘了?曲水沣都的罐中仙酒楼不是被太子殿下从皇上那要来,送给太子妃了?太子妃今天便去验收酒楼,准备开一家……” 红药还未说完,曲探幽听懂落花啼外出的意图,挥挥手,示意红药她们退下,他烦闷郁结,迈步朝悬书阁而走。 悬书阁中的布置已归为原样,血腥味也祛除得干净无比,乍一看,无人能猜想到昨儿深夜这里曾遍地血水,狼藉满目。 坐在书案前,曲探幽抬着二郎腿晃一晃,一手支着下巴,沉思苦想。香炉里袅袅的幽蓝烟雾层层上绕,飞舞翾动,沁人心脾。 他起身欲走,想去曲水沣都看看落花啼,余光一擦,视线猛的留驻在一摞奏折上,十几沓奏折不奇怪,奇怪的是有一张薄如蝉翼的蚕茧纸嵌在里头。 被压得皱皱巴巴。 拽出来,定睛一看,喉结滑动一番。 纸鸢说昨夜落花啼在悬书阁遇见了簌珠,那么大概率落花啼就是自己来到悬书阁的,她来悬书阁的目的是什么? 她来的时候是否翻动了这首诗,不,这诗,她绝对看过了。 落花啼,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为何,我看不清你的心。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宝贝,你到底站在哪边?落花啼:除你之外,哪边都行曲探幽:虽然伤心,不过你承认是我的宝贝了。落花啼:…… 第55章 山川生异域 那声音又道 第55章 山川生异域 那声音又道 山川生异域 (蔻燎) 戌邕三十四年, 阳春三月。 冰雪消融,花木葳蕤,草长莺飞。 曲水沣都的罐中仙蛇酒的酒楼光辉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新开的一家专卖鲜花酥的糕点茶水店, 名为“落花流水”。 落花啼用曲远纣赏的六斛珍珠,加上坑了曲探幽的金银珠宝, 把罐中仙的装饰拆了重修,花了月余, 装修好店面, 风风光光,鞭炮齐鸣地开张了。 她开店之时, 宣传三天内可以免费试吃, 引来了一群兴致勃勃,食指大动的老少百姓。 百姓们本以为此店会跟罐中仙一样, 因为是皇亲国戚开的而不喜接待布衣百姓,可一听能免费试吃, 纷纷来凑热闹。而且一个鲜花酥才五文钱,完全是百姓们能接受的价格。 渐渐一传十, 十传百,数不清的人高高兴兴地前来光顾。 许多百姓试吃了就不好意思不买,总会装一包回家给亲人尝尝。 在落花流水买鲜花酥,会送一杯香甜的花茶,只要消费了,就能在店内坐一天。 当然,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在里面傻乎乎坐一天。不过由此可见,“落花流水”是一个亲民的糕点店。 整栋楼都是招待普通老百姓的,何人不愿意去呢? 落花啼开店的茶叶, 面粉,白糖什么的都是取之曲朝,鲜花和花干等物是从落花国要的,兄长落花鸣提前收到她的来信,就早早预备好,或把鲜花做成鲜花酱,或把花朵烘干制成茶包送来曲朝,以博妹妹一笑。 花朵大部分来自落花国,供不应求之时也会采一些曲朝的本地花,但从个头,甜度,颜色,味道上能明显区分出来,曲朝的花朵不如落花国的花。 于是落花啼把鲜花酥分了等级,落花国的鲜花酥为上上等,曲朝的鲜花酥为下下等。 开店十几日,百姓们的嘴都叼了,总等着吃热乎乎的落花国鲜花酥,对曲朝原产的嗤之以鼻。 落花啼雇了几名妇人作伙计,闲的时候会带上银芽,红药,余容,将离一起过去帮忙。落花流水店里时常热闹无比,每天都能赚得盆满钵盈。 一日,落花啼调好了鲜花酱的口味,净了手去柜台打算盘点钱,点得津津有味。 前些天她知道了曲探幽,曲瑾琏不久就要同去攻打蓝穹国,当头一棒,她缠着曲探幽旁敲侧击问要怎么打,曲探幽只淡淡道,“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他竟是在提防她。 “太子妃,有人找。” 余容擦干净一桌子,端着杯盘往后厨走去,路过柜台指了指门外。 落花啼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瞅见落花流水的大门外有一角云绸沧浪青的衣袍,微风轻抚,那衣袍如同蛱蝶振翅,缥缈似云。 心腑一揪,落花啼眉梢捻紧,道,“你们先忙着,我出去一会。” 戴上帷帽,挡住容貌,避免被百姓看见太子妃在街道上的动向,引来指指点点。落花啼蹦出了店门,一偏头,就望见了许久不见的花-径深。 花-径深头戴竹篾斗笠,脸上扣着黑铁面具,腰悬银剑,垂手而立,左臂捆着绑带,直挺挺拖在一侧。他感受到炙热的视线后,默默朝落花啼凝睇着。 唯恐人多眼杂,也怕曲探幽安排的纸鸢躲在暗处,落花啼把手掌放在背后,比了个“跟我来”的姿势,率先汇入了人-流之中。 花-径深一言不发,静静跟随。 两人中间隔着四五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同频率移动,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到一块去。 祸泉之属是曲朝皇都的第一酒楼,接待皇亲国戚,接待商贾富人,鲜少接待平民布衣。 酒楼修建得金碧辉煌,宛如宫宇,一层堆一层,仿佛伸手可摘星月。 富丽堂皇的“祸泉之属”的牌匾高高挂在头顶,像四个璀璨耀目的大太阳,能闪瞎人眼。 以往曲水沣都还有罐中仙酒楼可与其分庭抗礼,现在没了罐中仙抢生意,祸泉之属可谓是越来越红火,越来越胜名。 落花啼走进去,帷帽也不掀,放下四锭银子,“两坛招牌酒,带走。” 老板答应着,指挥两个伙计抬出两坛玉白色酒罐。 落花啼接下,一手抱着一坛,出了酒楼大摇大摆继续走,花-径深就那么安安静静跟着她走,两人在一间略显简陋的酒肆摊子停下。 要了一盘糖花生,一盘凉拌牛肉片。 双双落座。 落花啼捡了两大碗倒满祸泉之属的酒,推一碗给对面的花-径深,强颜欢笑道,“祸泉之属里面的曲朝皇戚太多了,本想带你进去好好地不醉不归,但是害怕被人看见转头告诉曲探幽,惹出麻烦便得不偿失了。花-径深,你尝尝,这酒很好喝,像冰碴子从喉咙里滑下去,明明没有被冰镇过……” 这就是祸泉之属的厉害之处。 旁的酒水都是热辣得如烈火,它却是寒凛得如冰石,喝一口会怅然若失,神魂颠倒,回味无穷。 花-径深俯视那碗波光粼粼的寒酒,动了动嘴唇。 落花啼看着他的左臂,深呼吸一口气,“花-径深,这些天我都在四处找你,你躲在何处?你的手臂还能变回原样吗?给我摸摸。” 她出手去探花-径深自断的一臂,不料对方后缩几分,无波无澜地抖动眼睫,黑铁面具下的眸眼叫人恍惚。 落花啼道,“对不住,上次我应该誓死突出重围,护你离开的,花-径深,我欠你的,我会一一还给你……” “公主殿下。” 花-径深打断了落花啼的话语,他抬目望来,眼睛湿润,喃喃道,“我是来告别的。” “什么?” “手臂之事,不关乎谁欠谁,是我的问题,我无法保护好你。公主殿下,我从未奢求太多,我知道,你是不属于我的,但是我想让你过得快乐,无忧无虑,就像在灵暝山那时一样。” 他说,“你没有欠我,是我欠了你太多太多。是我还不完你的恩情,你的真心。” “手臂我养了许久,还是不见起色。所以,我来同你道别,我打算先回灵暝山养养伤势,借两位师姐襄助,治疗断手。” 铿锵有力,言辞凿凿。 花-径深决意已定,而且是非常安全的决定,落花啼欣慰不已,她也想让花-径深回落花国生活,不要被卷进曲朝的权力漩涡里来。她点头,柔笑道,“好,灵暝山有大师姐,二师姐,她们会治好你的,再不济,你们还能去见师父。” “公主殿下,多谢体谅。” 花-径深拿起一海碗的祸泉酒,昂头,一口气灌入腹部,酒水淋漓,洒得衣领胸口全是,馥郁的酒味萦绕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他站起身,抱剑向落花啼一礼,面具下的嘴角一勾,释然道,“公主殿下放心,我不会弃你而去的,你只需等我便好。” “再会。” “公主殿下。” “……” 落花啼回过神来时,对面徒留一只空空荡荡的酒碗。饮酒灌-肠,以排忧愁。 她无声浅笑,捧着酒水喝了一碗接一碗,两坛祸泉酒被她风卷残云“咕嘟咕嘟”倒进肚子里,喝得她浑身发冷,一个劲寒战。 她不尽兴,要了几坛酒肆的温酒,又哗啦啦猛灌,嘴里嚼着花生米,眼眶却红彤彤的。 眨眨眼,对面坐了一位挺拔似竹的男人。 俊逸出尘,气质非凡。肩宽腰窄,腿脚修长。 一身洁净的白袍,袍子上绣了腾云驾雾的金龙。 落花啼摇晃脑袋,头昏眼花,只觉是花-径深原路折返了,她一拍桌子想要站起来,脚下一软,软塌塌地一屁股跌坐回去。 眼前的人,一下子从一个人分裂成两个人,等了等,咦,怎么突然变成三个人了? 三个人,三个脑壳,好多好多眼睛。 难不成是撞见鬼了? 落花啼下意识去碰腰上的绝艳,岂料心口咯噔,她为了方便在落花流水店数钱,把绝艳搁柜台下,嘱咐银芽走的时候抱上。 这下完了,手无寸铁,岂不是要被鬼欺负! “滚!我不怕你!再不滚我揍死你,打得你魂飞魄散,你信不信?” “……唔,呕呕!呕——” 寒酒和温酒在肚子里一搅和,翻江倒海,势如破竹,落花啼一时没憋住,弯腰跪地就是一阵狂吐,吐了半晌,腹部的绞痛才消了下去。 她撑着凳子腿想爬起来,突见一双熟悉的龙纹锦靴闪进眼眸,避无可避。 两腋一紧,整个人一轻,好像飞在了半空,比鸟儿还轻盈自在。 一声音冷冷道,“孤也来向你道别,你会期待再次看见孤吗?” “孤?孤?咕咕咕咕咕,什么鸟会咕咕咕叫呢?鸽子,斑鸠,猫头鹰,嗯……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喝呀,我真的还能喝啊,给我酒!给我一坛,嗝,酒!”落花啼做梦似的,想起什么说什么,完全不知对方是谁。 那声音又道,“落花啼,再会。” 落花啼没吭声,酒水的力度控制着她的脑海,她昏昏沉沉间,好似感觉到有人抱着自己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的轱辘声好吵,吵得她头痛欲裂,吵得她不停地往温热的怀抱钻去,吵得她扒拉着那人的衣领露出肌肤,用绯红的小脸贴上去,调整了舒服的姿势就那么睡着了。 临睡前,额头痒痒的,像一片白色的羽毛落了下来。 她举手抠了抠,蹭一蹭对方,蜷缩着,呼吸轻轻浅浅。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落花啼两眼一睁,脑子发懵,慢悠悠坐起来,她已回到了逢君行宫的寝殿,但是怎么回来的,她毫无印象。 披上衣服,踩到地面,刚穿着鞋袜,银芽就闻声推门而来,喜悦道,“太子妃,您醒了!” 她朝外嚷道,“太子妃醒了,伺候太子妃梳洗!” 片刻后,红药,余容,将离等人陆续进殿,熟稔地给落花啼洗脸,梳头,更衣。 一切忙罢,落花啼问及了昨天她饮酒的事情,银芽笑眯眯答道,“太子妃,昨天您出了落花流水,没多久太子殿下就来店里看您,我们说您出去逛街了,他便带着入鞘大人满街找您。后来发现您喝醉了,就抱着您坐马车回来了。” 银芽回忆着昨夜,眼睛弯成月亮,“太子殿下抱着太子妃的时候,那画面,别提多好看了!奴婢和红药姐姐她们都看呆了!” “对啊对啊,太子妃,您不知道,太子殿下看您的那眼神,怎么说呢?奴婢形容不出来,反正就是摄人心魂。”红药笑靥如花,接口道。 余容挤眉弄眼道,“太子殿下的眼神,像极了在说,‘你啊,真让人又爱又恨。’奴婢觉得好像是这么着。” 将离点点头,摇摇头,道,“不不不,奴婢觉得,太子殿下的眼神是在说‘孤马上走了,你却不省人事,连一句道别都不给’。” “哦哦哦,对对对!是这个意思!太子妃,是这个意思!这才是太子殿下昨天眼神的意思!” 四个大宫婢叽叽喳喳讨论着,落花啼醉酒疼痛的脑仁疼得更严重了,她连忙打住,逮住了重点,“等等,什么他马上走了?走哪儿去?” ?????? “回太子妃,太子殿下今日和四皇子一同启程,攻打蓝穹国啊。” “现在算着时辰,大抵已经出曲水沣都了。” 五雷轰顶。 落花啼抽吸一口冷气,僵硬得站直背脊,来回踱步,难以置信道,“不是,怎么说走就走,也没个提前通知?” 余容道,“太子殿下说,是皇上骤然定好日子的。” 不知蓝穹国能否抵御住曲朝的攻打,她现在应该怎么办?要不要设法帮助蓝穹国? 对,蓝今宵,他还在落花国,得让他回蓝穹通风报信,可是来得及吗? 既已开打,双方必定知晓了。 落花啼急急忙忙寻找笔墨纸砚,准备写信给在落花国的花辞树,她现在极其后悔没有偷到曲探幽的作战计划,否则必能帮助蓝穹脱离危险。 脱离了一次,下一次又当如何? 作者有话说: 花-径深:公主殿下,再会。落花啼:曲探幽:落花啼,再会。落花啼:拜拜,拜拜,拜拜!曲探幽:…… 第56章 晴翠接荒城 曲水国被灭 第56章 晴翠接荒城 曲水国被灭 晴翠接荒城 (蔻燎) “传令, 兵攻蓝穹!” 曲朝天子的一声令下,言犹在耳,挥赶不去。 十万金色大军跋涉山川, 骑着高头大马, 直朝蓝穹进发。 为首的两名甲胄男子,便是太子殿下曲探幽, 四皇子曲瑾琏。前者胯-下骑着一匹赤兔宝马,后者骑着一匹黑鬃烈马。 两人并排而行, 时不时聊上几句。 花了两月有余, 曲兵来到了曾经的曲水国遗址,潺城, 此地毗邻蓝穹国的国界, 方便部署军队,便就地安营驻扎。 主军队驻扎在潺城, 其他分别赶往秃头坡,灵犀盆地, 孽海一带,包围着蓝穹国而驻扎。形成密不透风之势, 确保蓝穹无力反击,上天下地皆无路翻盘。 曲探幽身穿黑金甲胄,意气风发,坐于马背上,凝视着不远处熟悉又陌生的城池,心腑隐隐一凉。 潺城是曲水故国的皇城,被曲朝打败之后,曲远纣并未重视这座城,而是把它当成普通城郭收入囊中。在他的故意忽略下, 慢慢的,潺城的建筑便荒凉了,残破了。炮火攻击,血雨腥风,风吹雨打,哀怨死寂得像一鬼城。 曲水国的百姓们多数赴死,少数投靠了曲朝,十几年过去,已然成为了曲朝百姓,使人看不出一丝区别。 曲探幽九岁之前,经常来往母后水绫衣的国家曲水国,那里的外祖母外祖父对他宠爱有加,呵护备至,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溺爱程度。 他对曲水国有感情。 他对母后,外祖母,外祖父,乃至后来上任的曲水国国王舅舅水渡川也有感情。 潺城有年幼太子的回忆,有成年太子的悔痛。 夕阳西下,赤红的太阳镶在了远远的山角,被钉子敲在了上面,不能再往西边落了。 血红的暮光盈盈地拂照,照得人的五官面容笼在了血水之中,骇然至极。 “哒哒哒。” 马蹄声逼近,曲瑾琏的声调响在耳侧,他远眺着惨白的建筑变成黯然的红,欢怿道,“父皇十四年前攻下曲水国,堪称为天底下的英勇传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有人都以父皇为枭雄遵从拜服。” 他歪头凑近曲探幽,咥笑,“太子,我们也能成为如此枭雄,对吗?” 曲探幽眉峰颦蹙,不答一词。 曲瑾琏添油加火道,“当年曲水国被灭,我记得太子你好像还哭鼻子了,如今故地重游,会不会藏起来偷偷哭?” “四哥,这样很好玩吗?” 曲探幽扭头,掀唇一笑,“你若不能襄助孤攻打蓝穹,就闭嘴在军营待着,多说一句少说一句不能显出你的能力。” 他语罢,一拽缰绳,皮鞭一抽,驱马向潺城内搭好的军帐走去,完全不顾后面的曲瑾琏愤怒得抓耳挠腮,狠踢几脚马儿的肚子,借以泄恨。 天幕擦黑,所有的军帐整齐有序的搭建好,众将领士兵卸甲歇息,枕戈待旦。 入鞘撩起帐帘,神神秘秘道,“太子殿下,他来了。” “都进来。” “是。” 曲探幽在案前点灯看书,听见入鞘的话,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哗”的清响。 帐外风风火火步入两道差不多高的身影,一一单膝跪地,抱拳行了大礼,异口同声道,“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无须多礼。”曲探幽瞟一眼入鞘旁边的高挑男子,不疾不徐道,“如何?” 出鞘上前一步,俊脸微低,毕恭毕敬道,“太子殿下,您吩咐绝命卫遍布天下,寻找枫林国后裔,现已有了一点线索。” “枫林后裔锁阳人的主要聚集地,似乎藏在曲朝领地之中,所谓灯下黑,他们活跃在曲朝各地,神出鬼没。又以神龙见尾不见首的鬼踪轻功闻名,不易捕捉。不过,属下已探知了他们所在之地的名字——枫林仙境。” 出鞘是入鞘的亲兄长,比入鞘大了两岁,将好二十有五。两人皆是曲探幽自幼培养的心腹亲信,忠心不二,文武双慧,是难得的人才。 他多年来在孽海为曲探幽训练绝命卫,是绝命卫左首领。诚然,入鞘沾了兄长的光,乃是绝命卫右首领。 绝命卫,是曲探幽设立的暗杀组织,在孽海一带培养完成,杀人除恶,已臻化境。 他们唯曲探幽马首是瞻,肝脑涂地,绝不听命旁人。 曲探幽挑眉,狐疑满满,“枫林仙境?” “属下猜测,此地必是种满了枫树,只是曲朝疆域广阔,要逐一统计出种着大片枫树的山林土地还得费一番功夫。” 出鞘深思熟虑,坦然道,“太子殿下,此事属下会竭尽全力快速办好,不劳太子殿下操心。” 他又道,“另一边,曲水国后裔近日出没得不多,许是因为坞山蝗灾打草惊蛇了,属下会加急力度寻找他们。” 曲探幽信任出鞘的办事效率,莞尔道,“孤等你的消息。一有眉目,便来禀告。” “遵命,太子殿下!” 兄弟俩齐声道。 临了,曲探幽命令出鞘携着绝命卫,务必想方设法伺机混入蓝穹国,届时里应外合,强攻不舍,才能一举拿下蓝穹。出鞘连连应是,信心百倍地接下任务。 曲探幽顾念他们兄弟二人多日不见,挥手让他们退下,回帐安置,不必逗留伺候。 两人道谢后,勾肩搭背出了军帐。 入鞘一出去,就兴趣盎然地拉着出鞘的手,左瞄瞄右瞟瞟,激动道,“哥,那些绝命卫呢?带我去看看!” “你啊!怎么一见我就变成小孩子了,跟了太子殿下这么多年,还没点长进?” 出鞘佯装愠怒,抬手拍了入鞘的脑壳一巴掌,揪着弟弟的衣领子往远处走,无奈道,“这么晚了,喊他们出来作什么?走,哥带你吃酒去,不醉不归!” “好!我现在能一口气喝完三坛酒,你应该喝不过我了!哈哈哈哈!” “那可不一定,你哥永远是你哥……” 人语渐去,低了,淡了,寂了,晃进一处帐篷,便被风吹走了。 . 曲水沣都。 落花流水糕点店,人头攒动,沸反盈天。 甜滋滋,香喷喷的鲜花酥一出炉就被哄抢一通,老弱妇孺都喜欢这一口,吃着当零嘴,当早饭,爽口饱腹。 自从曲探幽离开曲朝,落花啼隔几天就写一封书信遣人送去给落花国的花辞树,然而久久等不到回音,不免疑窦丛生,恐慌花辞树遇见不测。 她每日除了在逢君行宫习武,便是跑来落花流水逛一圈,听一听曲水沣都的各官员的风流轶事,朝野八卦。 银芽的声音响起,脆脆的,“两位客官里边请!” 落花啼收回飘远的思绪,循声望去,只见店门口缓步走进两抹瘦高的修长人影,一前一后。 素净衣衫,五官俊俏,唇红齿白,发髻挽得端庄漂亮。 是两位意气风发的十八九岁的倜傥美男。 他们容貌不俗,一走入,便引得其他客官频频侧目,一动不动地凝视。 两人扫了扫银芽,又瞥一眼柜台后的落花啼,言简意赅道,“来盘鲜花酥,玫瑰馅儿,不加绵糖。” 银芽点点头,去后厨给那些妇人招呼一声。 他们寻了位置坐下,把肩膀上的包裹放桌面,兀自倒上两盏茶。饮了半壶清茶,其中一人冷不防抽起茶盏直面向落花啼掷去,势头强劲。 落花啼自他们进门就暗暗观察,心设提防,此时单手稳稳截住那横飞过来的茶盏,“嘭”地狠扣在柜台上。眉梢一挑,隔着堂食百姓的人头,对视那两男子的瞳孔。 不知为何,眼前的两人眼神诡异,犀利如刃,仿佛在何处见过。 鲜花酥端上他们桌,他们碰也不碰,依旧死死地盯着落花啼,不盯出窟窿,誓不罢休。 落花啼冷笑,踱步过去坐在他们对面,先发制人问道,“两位,是鲜花酥不合口味吗?” 未答。 四颗黑眼珠子还是钉在她脸上。 默然不语半刻,一男子食指蘸了茶水,在桌面划拉画出一片简约明了的枫叶,随即手掌一搓将那“枫叶”给拭去。 如此一个小动作,一气呵成得不到三秒。 落花啼眼力敏捷,看完之后恍然大悟,目瞪口呆。 一幕幕画面如枫叶被寒风席卷着,飘过脑子,清晰已极。 “天下不是曲朝一个国家的,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天下。” “你们如果相信我,我能助你们复国,枫林国还能再现人世。” “杀你确是泄不了恨,你所言之辞我们姑且相信……等着,我们会再来找你。” 锁阳人,枫林国后裔锁阳人! 他们居然真的找来曲朝了! 没想到,锁阳人那黑白八卦面具下的脸蛋竟长得这么精致朗绝。浑身朝气蓬勃,生机满满,似乎永远打不败。 落花啼环顾左右,指了指楼上,低声道,“借一步说话。”她带头往二楼的一间厢房走,枯藤和昏鸦相视一眼,拽着包袱跟了上去。 关上厢房,闩死门板,落花啼与枯藤昏鸦围在桌前,也不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你们寻我,必是有事,不妨言出。咱们坦坦荡荡,各抒想法。” 枯藤瞟瞟门窗之后,见无人影窥探,略略放心,他和盘托出,把去落花国见蓝今宵,又送蓝今宵回蓝穹国,得知蓝穹与曲朝即将开战的一系列事情讲得细致无比。 最后道,“蓝穹和曲朝的战火,一触即发,无法避免。阁主不曾出言让我们插手,若是去蹚这滩浑水,保不齐我们会暴露位置,被掀了老窝。所以,我们只好作壁上观。蓝穹自顾不暇,也帮不了枫林东山再起……落花啼,你当初信誓旦旦要助我们一臂之力,如今可还算数?” “你要是出尔反尔,我们第一个拿你开刀,杀以泄愤,为枫林国死去的万千孤魂作祭奠!” “现在,你给个准话?” 说着,攥紧了包袱中藏匿的坚硬武器,目光炯炯。 昏鸦见势,注视着枯藤,一把按下他冲动的手。 落花啼听罢,顺清楚前因后果,无视他们的杀意,只讶异道,“蓝今宵回国了?那他岂不是难逃战火了。蓝穹此次怕是敌不过曲朝,他的国域处于弱势,被曲朝夹在中间,迟早会被收走。嗯……你们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的话绝无虚假,至于枫林复国一事,我会鼎力相助,不是一蹴而就,须得利用‘蚕食’之法。不过,你们得对我言听计从,否则难以实施。” “何意?” 枯藤昏鸦自幼被养在桃花源般的“枫林仙境”,对外界之事的运行规律大多是听阁主描述,他们每每出来都是带着任务,不是杀人,就是放火,根本不怎么自己动脑筋。 落花啼见他们有所动摇,再接再厉,道,“自古以来,作交易都讲究谈妥条件,天上掉馅饼的事那是梦里才有的。我当然不是白白地帮你们,你们也不能无功而受禄。简而言之,我帮你们,你们帮我,互利互惠,各不吃亏。” 对此,枯藤昏鸦并无异议,点了点头。 落花啼抄着胳膊,扬扬下巴,含笑道,“你们,想不想复仇?” 枯藤没好气道,“废话,自然想,日夜都想好吧?” 昏鸦道,“锁阳人就是为了复国而生,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请落花公主坦言方法。” 落花啼清咳两下,一本正经道,“好说,我这落花流水店新开没多久,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们隐姓埋名留下来当伙计,给我赚点工钱。我也好近距离和你们接触,保证你们的安危。此乃其一。” “其二,落花流水店每日客源不断,来往的商贾百姓,侠义剑客多如牛毛,不管是宫廷还是江湖,消息自是流通甚广。你们待着绝对不吃亏。” “其三,我有一计划,能助你们杀死仇人,枫林国最恨的人,不就是戌邕皇帝曲远纣吗?想杀他非常不易,得先寻机将他骗出曲朝皇宫……他生性多疑,阴险毒辣,没那么容易上当。除了他自己出来,但要他自己出来就得等待时机,棘手不已,因此得徐徐图之。” 闻听此言,枯藤昏鸦握住双拳,跃跃欲试,一股压制不得的火焰,烧得他们眼眸猩红。 枯藤一拳砸在桌上,险些把杯盘敲出裂痕,“怎么骗他出来?枫林人等了三十多年,无从近身去刺杀他,还被曲朝人追着屠杀,后人越来越少。此仇不报非君子,你快说出来,怎么将那狗皇帝的脑壳斩了!” 昏鸦点首,接言道,“落花公主,只要能帮我们引出戌邕帝,我们就有机会除掉他。他一死,曲朝必然大乱,枫林才能重见天日。” 招了招手,落花啼压低喉咙,在枯藤昏鸦耳畔嘀嘀咕咕,巨细无遗讲了一遍。听得后两位瞠目结舌,咋舌感叹,眼眸冒出势在必得的束束精光。 ?????? 少顷,昏鸦眯细眼睛,不乏忐忑,怀疑道,“落花公主,你如今是曲朝的太子妃,你这般作为,能有什么好处?” 落花啼双靥生花,眼荡水波,嗤笑道,“你们杀了戌邕帝,于你们,于我而言,是一样的天大好处。” 作者有话说: 曲瑾琏:太子殿下小时候哭鼻子,略略略!曲探幽:有完没完!曲瑾琏:哭鼻子,哭鼻子……曲探幽:落花啼:哈哈哈哈哈,我也想看他哭鼻子。曲探幽:就不 第57章 欲壑怎难填 蓝穹必灭, 第57章 欲壑怎难填 蓝穹必灭, 欲壑怎难填 (蔻燎) 夜幕来临, 星月流天,风起,风落。 落花啼和枯藤昏鸦打定主意, 双方毫无他言, 一拍即合。 于是枯昏二人以那无辜的美貌,成功融入进落花流水店里, 钻去后厨帮制作糕点的伍娘,温娘打下手。 落花啼已告知伍娘和温娘, 枯藤昏鸦是小伙计, 一日三餐就按落花流水的规矩来,让他们干些体力活, 守着店门便可。 伍娘, 温娘是落花啼在曲水沣都招的善做糕点的妇人,她们平易近人, 温柔热情,每天都笑呵呵的。对于年纪轻轻的枯藤昏鸦, 全当成自己的半个小儿,一心一意地教授。 枯藤昏鸦摸惯了刀剑, 历经无数的血雨,极少揉过软乎乎的面团子,不出一炷香时间就被本来耐心极强的伍娘温娘轰了出来。 “这捏的什么啊?把面都捏成石头那么硬了,不用使这么大劲。哎呦,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嘞!” “别,别!可别!你把鲜花馅儿塞多了,看看,皮儿都破了,这没法下油锅炸了。” “枯藤, 昏鸦,你们去井里打两桶水来吧,烧火煮水总会吧?啊?这也不会?你们不会是哪里来的落魄小少爷?什么也不会么……” 枯藤昏鸦被推出后厨,硬邦邦杵在原地,瞄瞄落花啼,觑觑脚尖,颇显尴尬。 落花啼喝着茶,笑得颠来颠去,“这样吧,你们去后院砍柴火,这个简单,也能练臂膀。” 枯藤揩一下鼻头的面粉,哼道,“好吧。” 两位武艺高强,令人闻风丧胆的锁阳人就那么灰溜溜赶去后院了,不一会,便传来“砰砰砰”的劈柴声,十分卖力,震耳欲聋。 银芽,余容,红药,将离互相大眼瞪小眼,不明白落花啼为何收下这两个看起来又聪明又愚蠢的人,小眉毛越皱越拢。 落花啼解惑道,“有了他们,以后你们无事就留在逢君行宫,不必过来抛头露面作活。” 四宫婢无话可说,瞅瞅后院的方向,闭口不言。 逢君行宫,寝殿。 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落花啼抱着被褥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凝望窗外泄进的朦胧银光,折在地面上,投出了斑驳的影子。 她搔搔头,一跟头半坐起来,披上一层薄衫外袍,拎着绝艳就踏窗飞出。足下轻跃,簌簌翻上了行宫的高墙。 夜晚的行宫罩上了淡淡的蓝黑色,仿佛被深海吞噬,被浓墨浸泡,被黑发缠裹,无处不显寂寥孤冷。 脚步细碎,一步一步丈量着行宫的面积,白色瓦片发出“咔咔”的响声,宛如玉碎冰裂,刺耳非常。 红色裙袍被风吹得鼓胀,飘带飞舞,远远一眺,是绽开了一朵永不凋敝的繁花。 一记沧然的叹息绕在耳际,似乎生根在了脑子中,剔除不出。 “母后离世,再没有人为寂闲一年画一幅像了。这些画原本挂在寂闲的东宫,他每每触景生情,便让我保管。你看他,那时候拿箭射鸟,玩狗爬树,整个皇宫的屋顶都被他踩过一遍……” 整个皇宫的屋顶都被他踩过一遍,以前的曲探幽睡不着的时候也会独自在房顶踟蹰发呆吗? 曲探幽…… 落花啼疯狂摇摇头,不知为何会骤然记起这个人。她拔出绝艳,凌月而舞,横劈竖砍,耍得虎虎生风,不知疲惫。 行宫周围乍起沉重的脚步声,一群侍卫急匆匆奔来,看清房顶上的人,恭敬行礼道,“太子妃,夜深露重,请回殿安寐,以免遇见刺客!” 落花啼手腕翻动,绝艳荡出一道闪电般的寒光,剑气如霜,她居高临下,“滚!不准扫我兴致!” “太子妃,太子殿下临走之前曾言,需得时刻保护太子妃的安全,请太子妃回——” 一语未休,落花啼举剑指向那名侍卫,恶狠狠道,“滚!听不懂吗?保护我,可笑,我不用你们任何人来保护!” 那群侍卫面面相觑,低垂脑壳,转身回到了站岗的位置,目不旁视。 落花啼终究没了对月练剑的趣味,收剑入鞘,转身欲跳下房顶,余光不经意捕捉到一抹亮眼的红意,她心腑一颤,聚精会神盯了过去。 逢君行宫之外,不远处的密林,一道红影立在绿树中,遥遥朝这边凝睇。 那视线所凝睇的对象,正是落花啼。 落花啼瞥瞥四周的侍卫,见他们未有察觉,小心翼翼跳出行宫的围墙,脚下生风,三步并两步冲向那红影,心脏勃动,呼吸急促。 来到树下,她伸出一只手。 另一只被风吹得微凉的手一把牵住她的手掌,劲力拉拽,两块红衣便碰在一起,血水似的融化了。 花辞树悄悄将手中的一枚镂花珠玑发钗,藏于袖子,空出两手稳住落花啼的重心,喜形于色,“花啼,我来曲朝,找了很久很久,才找到这座山,这片巨大宏伟的行宫。我……是不是不应该来?” 落花啼一手抓着树干,惊讶花辞树会悄无声息来曲朝,她摆摆头,兴奋道,“小花,怎么会?你来找我,我当然很高兴的,只是,我写给你的那些信,你可有收到?何以不回呢?” “……什么信?” “你没收到吗?我遣人送去警世司的。” 花辞树拧眉,怔了一怔,沉声道,“对不住,我早早离开落花国,并未收到书信。花啼,你写了什么?” 落花啼把信中内容复述了,提议要不要想办法帮蓝穹国,毕竟战火纷飞,百姓们苦不堪言。 花辞树的眉头蹙死了几分,他黑眸深深,掩于阴影中,道,“花啼,恕我直言,此事千万不要去蹚浑水,蓝穹必灭,你是阻拦不了的。” “什么叫蓝穹必灭?” “蓝穹国力微弱,处于曲朝夹击之中,它如何自保?你再怎般努力也救不了它。而且曲探幽会利用攻打蓝穹证明自己,壮大气焰,声名大噪,他不会手下留情的。”???????????? 花辞树语调激烈,好像变了一个人,“花啼,蓝穹国灭,落花国才能得以喘息,你明白吗?你若去救蓝穹,是要置落花国于何等境地?你要让落花国变成下一个曲水国,枫林国?” “可是即便不救蓝穹,落花国也不可能独善其身,曲朝野心勃勃,怎会放过周边小国?” 落花啼挣脱花辞树的手,义愤填膺,磨牙凿齿,“小花,你为何要帮曲朝说话?天下疆土不是非得统一进曲朝的。” “我不是帮曲朝说话,我是在帮你啊,花啼。” “帮我?” “花啼,现在你还有曲探幽,他会暂时保住落花国的。虽然我很讨厌他,但他的确是因为觊觎你这个人才愿意和落花国联姻,给落花国几年的安稳。”他直勾勾注目落花啼的眉眼,语重心长道,“目前你得依靠曲探幽的势力,往后,你才能慢慢积蓄出自己的势力,不然永远被曲朝压一头。” 落花啼如何不懂这个道理,无兵无卒,是无法与曲朝抗衡的,她思及一点,“小花,钱钵溢父子在落花国是否按季度上交银两?父王可有仔细练兵?” 花辞树“嗯”一声,斩钉截铁道,“你放心,这些事未出差错,一切如旧。” 沉默。 两人相识以来,还没有发生过口角,方才的争执使得双方无地自容,悄悄面红耳赤了。 花辞树揽着落花啼跃下树,突然闷哼,一只手臂颤抖地往背后缩了缩。额心沁了薄薄的汗水,嘴唇抿紧。 落花啼不明所以,回头道,“你怎么了?是哪里受伤了?” “没有。” 落花啼上下打量花辞树,不见他何处有恙,安心道,“小花,你知道武林大会吗?戌邕三十四年秋,会在卧女山脉的最高峰举行武林大会,花月阴在我嫁来曲朝时告诉我的。离那时没多久了,我想去参加,你要不要随行?” 月色淋漓,树荫婆娑,晚风穿梭不静,两道红色身形像极了双生花,难分彼此。 花辞树喉头滑动,缄了半秒,展颜笑道,“好,你去哪我都会跟着的。” 落花国没有你,我便待不下去,曲朝有你,纵使要过刀山下火海,我也会步步紧随,绝不撤身。 潺城与蓝穹交界地。 阴朦天,残云卷,西风烈。 一曲兵替主子出面道,蓝穹国的小侯爷蓝今宵偷走曲朝圣物“龙鳞花”,犯下滔天大罪,罪不容诛,倘若蓝穹国国王启开国门,交出龙鳞花和蓝今宵,便能既往不咎,两国和好如初。 鬼才信。 蓝赐宇再如何胆寒畏惧,也干不出拿蓝今宵出去挡炮火的举动,岂非滑天下之大稽,落为世世代代的笑柄。 蓝今宵逃回蓝穹国,日日心惊肉跳,夜不能寐,听闻曲朝起兵前来,吓得肝胆欲裂。连夜收拾金银珠宝,装了几大包,携带家人到处逃窜,想要趁乱跑出蓝穹。 奈何蓝穹现下如同瓮中之鳖,东南西北皆被部署包围了曲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何等的一个“惨”字了得。 跑不了的蓝今宵,躲回恭远侯府,天天哭爹喊娘,咒骂曲探幽的祖宗十八代。 当初曲探幽奏折上所写的作战计划,有三种。第一,派十万大军,兵分两路,从曲水和枫林两旧国的地界包抄中间的蓝穹,堵截围杀。一直打,一直打,不给停歇的时间,消耗蓝穹的信心和军力粮草,直到他们战败投降。 第二,走水路,从岸头湾这一港口,起船,自后方去偷袭蓝穹临水的地域,利用水军水战攻入王宫深地,挟持国王,威胁投降。 第三,或者从婉转河这个曲水河流入蓝穹得名形成的小河动手,从上游在水中下砒霜等剧毒,让蓝穹士兵喝了七窍流血,暴毙身亡,无力战斗,缴械投降。达到兵不血刃的效果。 无论哪一种,蓝穹国都抵挡不住。 曲探幽,曲瑾琏是先实行第一个计划,再依次推近。首先利用良好的地理条件,一天比一天缩减包围圈,既从身体上屠杀,又从精神上凌-虐。 收效盛极。 十万大军,四面八方蚕食冲破蓝穹的防线,蓝穹不得已全面封锁国家,敢怒不敢言。 入鞘在曲探幽的示意下,爬到城墙上,吹响号角,亢奋道,“蓝穹国王,给你三天时间,若不投降,便起兵屠城!” “机会只有一次!” 他哼笑,鄙夷不屑,将手里的弓箭拉扯成满月状,瞄准远处的一个蓝穹士兵的头颅,箭无虚发,“砰”的射中,红白的脑花迸溅,洒洒漫漫,落地无音。 “砰!” 宽大的蓝袖狠狠一扫,扫掉书案上摆放齐整的笔墨纸砚,蓝赐宇逮着一砚台猛的贯到地上,声若奔雷。 他怒发冲冠,气得站立不住,切齿道,“欺人太甚!本王和蓝今宵都没见过劳什子龙鳞花,交你大爷的花!交你大爷的人!” “做梦!” 他疯了般拔剑乱刺,刺得帷幕丝丝缕缕,灯盏倾倒,宫婢宦官瑟瑟发抖,仍不能发泄愤恨。 士兵不断进殿上报,听在耳里,一字一句锥心割肉,痛不欲生。 “报——王上,灵犀盆地,秃头坡,孽海的曲兵又缩近了五里地,如此下去,不出一月就会攻入华光禁宫了啊!” “报!王上,港头湾发现曲兵的大量船只,皆是从孽海驶来,数不清有多少……王上,这该如何是好?” “报!王上,王上,军营里有士兵口鼻流血,眼圈乌黑,萎靡不振,恐怕是中了什么毒!太医们力不从心,药材也不足用,救一批,死一批。王上!不能这样下去啊!” “报——王上,国内许多官员无缘无故被一箭攒心而死,现在已有七八名官员遭遇不测,会不会是曲兵潜入……” 太多了,太密了,太乱了。 太荒谬了。 蓝赐宇当国王数年,从不起兵征伐,奴役百姓,他以为他会像父辈祖辈那样,平平安安一辈子富贵下去。没成想,半辈子过去,他的国王之位就岌岌可危,连祖宗打下的基业也守不住。 不,他不要作亡国之君,他不要眼睁睁看着蓝穹国被曲朝吞并。 滚烫的浊泪比硫酸还灼烧眼球,蓝赐宇无声涕泗,一脚踹开跪地禀报的士兵,身先士卒擎着刀剑朝城门奔去。 后面的士兵,宦官,宫婢痛哭流涕,抢步追来,撕心裂肺道,“王上!王上!你是千金之躯,你不能去啊!” “王上!”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我又来了,嘿嘿。曲探幽:怎么哪都有你。花辞树:花啼在哪,我就在哪。曲探幽:滚啊!狐狸精! 第58章 包辱忍耻难 时也,运也 第58章 包辱忍耻难 时也,运也 包辱忍耻难 (蔻燎) 骷髅成林, 骸骨成岭。 血如川流。 这是蓝赐宇站上城门的一刹那,脑子里迭起的想法。 数月过去,曲兵的速度堪比鬼神, 已无声无息抵达, 兵临城下,气焰嚣张, 势不可挡。 蓝穹士兵和曲兵纠缠厮杀,血溅眼眸, 断腿断臂无处不在, 如此画面,曾经只在梦境之中觑见, 而今已成事实。 恐怖的杀戮无边无际。 一袭袭鬼魅似的闪电黑影, “唰唰”自四面跃出,迅疾出诡异的残影。他们从头到脚都是黑布裹身, 腰部缠着银色软剑,脚踏银靴, 袖中藏有暗器弓弩,手上搭着箭弓, 背后竹篓里的毒箭应有尽有。 冲入战地,软剑割喉,弓弩和箭矢万箭齐发,几乎是一击毙命,绝不拖泥带水。 五花八门的武器玩得得心应手,杀起蓝穹士兵,如同踩死一只蝼蚁,不费吹灰之力。 领头的两位便是绝命卫的左右首领,出鞘与入鞘兄弟俩, 两人自幼擅于射箭,箭术已达出神入化之境地,每每射出百米,也可轻易击杀敌人。 他们带领神出鬼没的绝命卫,先是混入蓝穹各官员的府邸,一个个逼问他们投不投降,不投降的就地屠杀,投降的就活捉带走。 多日下来,诛杀了一半的蓝穹国忠心的文武官员。 “忠心?” 入鞘嗤之以鼻,甩甩手心的血液,“如此忠心,非是对于曲朝,那便算不得忠心,万万不可留在世间。” 出鞘摸一摸弟弟的脑袋,轻笑道,“那这些投降的官员,难道就能用吗?卖国求荣,没心没肺,更应该死罢。” 入鞘道,“那是自然,太子殿下不会要这种贪生怕死之徒。” “总的来说,投降与否,他们都活不长了。” “哥,这做法和皇上覆灭曲水国别无二致,太子殿下不过是师承皇上,不留后顾之忧。” “嗯,太子殿下和皇上怎会出错呢?你我是属下,是奴才,只得干活,不得多嘴。” 出鞘,入鞘的毒箭与软剑交换着使用,不知不觉杀成了血人,浑身上下浸湿了敌军的血,俨然地狱的阎罗王。 杀尽不懂事的官员,绝命卫领着曲兵长驱直入,不出半刻就包围了孤立无援的华光禁宫。 接下来,就是杀干净禁宫里的重要王室,不遗活口。 白天的云彩乱糟糟的,太阳鬼鬼祟祟躲在山脚,半遮半掩地泄着无情的冷光。 天色从惨白转为昏黄,从昏黄沦为赤红,再从赤红黯淡成黝紫,又从黝紫加深为墨黑。 这一日,比以往都漫长,漫长得好像过不完,漫长得譬如一辈子的碌碌光阴,一旦夜幕来临,一辈子就消陨了。人,自然也无法苟延残喘的。 蓝赐宇,一国之君,亲自带兵镇守城门,杀了三天三夜。 无穷的血水划过他的脸颊,淌进了发紫的蓝袍绸缎,他颤巍巍地以剑撑着地面,眨一下眼,血珠就滚进去,染红了少量的眼白。 零星的几名蓝穹士兵摇摇晃晃跟在他身后,加起来不足一百人,荒凉悲戚。 火箭密集如雨,一波一波投入了禁宫,熊熊烈火向天顶窜腾,烧出汪洋的火海。骨头皮肉被炙烤的噼啪声,不绝如缕,觳觫可怖。 橐槖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曲兵和绝命卫分开一条宽阔的道路。 两匹宝马迎面走来,马背上的两位纡金佩紫,纤毫不乱的甲胄男子似笑非笑俯视着下方苦苦挣扎的蓝赐宇。 曲瑾琏洋洋得意地鼓掌,眼底的睥睨轻蔑呼之欲出,“都说了给你机会投降,你却不要。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们也没有办法。” 他看一眼曲探幽,嗤道,“太子,你说,这蓝穹国国王还留不留活口?是带回曲朝交给父皇,还是手刃于此?” 曲探幽目不斜视,冷冷笑道,“四哥,你问孤作什么?得看蓝穹国王自己是何想法。” “哈哈哈哈!太子,你也没想他活吧?要不是你设下天罗地网,蓝穹哪容易这般惨烈收场。” “时也,运也,命也。天意如此,仅凭孤一人之力,难以得到如此结果。”曲探幽星眸晶亮,嘴角笑意森森。 曲氏兄弟斩杀敌军之时,衣袍微脏,滴血不沾,发丝都未颤动几分,只是马蹄所过之处碾压了血泥肉沫,略显碍眼。除此之外,他们干净得不属于这荒芜的战场。 越是这样,越是讽刺得紧。 蓝赐宇恨极了,恨极了眼前两个光鲜亮丽,平安无虞的敌国皇室,他挫齿吮血,反唇相讥道,“时也?运也?命也?是,是,哈哈哈哈,你们以为曲朝能永霸天下?做梦!作你的春秋大梦!” “哈哈哈哈!你们忘了?‘亡曲者,百花骸也’,不对,还有,还有……本王给你们念啊,‘花舫撷红几时归?香泥沃土养君徊。落花糜谜斩天开,帝王降世谁睹还。虎视屏野决剑鸣,诸侯云集翻覆来。扶摇金龙共风起,民徒仙棺葬花骸。福雍圣临骋英才,河清功名君王寰。’哈哈哈哈,会有人出世称帝,替代曲朝的!” “杀了他!” “满口乱七八糟的废话!”曲瑾琏眉心一抽,扭头咬牙切齿地指挥曲兵,“给我杀了他!” 曲兵们纹丝不动,纷纷望向了曲探幽,等待号令。 一声惋惜的叹息。 曲探幽面孔阴晴不定,眼瞳晦暗,一星光芒也无,他举手一挥,众曲兵得到示意,一把把弓箭对准了蓝赐宇。 蓝赐宇不慌不忙,瞎了一般忽略了,他跌跌撞撞朝曲探幽走来,一边嘟哝着,一边凄惨地发笑,“本王还没念完呢,第二首,毒蛇衔信的千古一帝之辞,第一句是什么?哦,我想起来了,是——‘向死哀呼心池衰,冰雪裹尘不待柴。’,后面是,‘金石烧炼真君骨,百般折拦登帝骸。蔽幽窥蓝见王像,何睹暝夜烧灵台……休说帝王堪携花,不如枫林曳叶怀。’ ” 蝗虫般密匝的箭雨弯成流星陨落的绝色弧度,在半空朝下跌落,“唰唰唰”地捅刺而来。 “嗖。” “嗖。” “嗖……” 一根根淬毒的彩色鹰羽箭,密密麻麻扎入蓝赐宇的前胸,腹部,腿脚,后背,还有头颅。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即便捅-穿成可怜的刺猬,仍然固执地向曲氏兄弟挪动,嘴唇一抖,如瀑布的血水直线溅下,坠到地面和那些残尸的暗血所交融,汇聚成汩汩潺潺的河流。 一把残缺的银剑在地上划行,摇晃不停。 蓝赐宇呕血不止,怒目圆睁,哂笑道,“哈哈哈哈哈!时也,运也,命也,呸!曲朝的气运将尽,老天爷已经给了提醒,你们还不相信吗?等着瞧吧,等着瞧吧,我在地底下也会拭目以待,哈哈哈……唔唔,唔……” 数不胜数的毒箭不停地发射,他以一人之躯,硬生生接住。手心的残剑先一步不堪重负他的借力,“啪”的折中断裂,失去支撑的蓝赐宇犹如一座崔嵬的高山,轰然倒在血泊之中。 砸起尘埃和血沫,尘埃定,血沫破,家国无。 “王上!” 后面的蓝穹士兵也身中数箭,血泪流进嘴里,比汤药还苦涩。他们泣泪涟涟,趴在地上想去看看国王,奈何气力衰竭,低低叫了几声,便归为死寂。 华光禁宫失守了。 蓝穹国覆灭,覆灭于戌邕三十四年秋。 . 恭远候府是第一个投降的府邸。 绝命卫潜来,还没屠杀,蓝今宵就噗通地滑跪在地,鼻涕眼泪横过嘴巴,哭得泪珠颗颗饱满,哀嚎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的父母家人!我投降!我投降,我愿意臣服曲朝!留我一命吧,我还年轻,我还没娶妻生子,我还没有后代呢。呜呜呜,我,我,我什么都没干过,我只是个小侯爷,我不想死啊!” “别杀我,我真的愿意投降!” 随后,举府被曲兵禁锢,里头的男女老少无一不畏葸发抖,哭肿了眼皮,缩抱成一团。 “蓝今宵,出来!” 入鞘从人群中拎出捂着耳朵,泪眸啜泣的蓝今宵,定睛一看,对方哭得像只红眼兔子,可怜巴巴的。不免讥笑,狠狠将他丢到院中央。 蓝今宵跌了个狗吃屎,心里骂道,已经投降了还要怎样?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动什么手脚! 他哪敢出言发怒,挨了一摔,半爬起来,揉着膝盖继续动情地哭。 泪水模糊了视线,看见的东西都有重影,但他还是觑见了此生难忘的画面。 一双华丽的龙纹锦靴缓缓闯入眼眶。 简直比杀了他还要恐怖。 那一刻,蓝今宵感到一阵蟒蛇绞死的窒息,他惊愕地抬起头颅,心房凉得像冰块。白眼一翻,期期艾艾讲不出话。 所见之人,不就是曲朝的太子殿下曲探幽吗? 曲探幽低头瞥视跪在地上,见了鬼似的面容煞白的蓝今宵,戏谑道,“好久不见,蓝今宵。” “呜哇哇……呃呃呃,额额!呃呃呃——” 许是祖宗保佑,蓝今宵脑子一现白光,机智地装起哑巴来,两只手比划来比划去,那叫一个虔诚认真。 曲探幽挤出一缕冷笑,“别装了,孤知道你能说话。” “……” 这祖宗保佑的也不灵啊。 蓝今宵跪得板正,曲探幽走哪,他就膝行着跟哪,临渊履薄道,“太子殿下,我对你忠心耿耿,什么都没乱讲,我真的从来不敢忤逆你。你不要杀我,也别杀我父母姐妹,我,我……” “孤怎么听说,你有一段时日,藏在落花国?” “……啥?什么听说?这听说的肯定不准,太子殿下你万万不能相信,我怎么可能去落花国……”越说声音越小,小到比苍蝇蚊子还低迷。 曲探幽不耐烦,挑明了,语调寒凛,笑意转瞬即逝,“告诉孤,你在落花国见过什么人,遇见什么事,全部说清楚,恭远侯府就不受苦。你要是不能识时务者为俊杰,下场就是蓝赐宇那样,万箭穿心。” 如果曲探幽是捕鼠的猫,那蓝今宵就是被捕的小老鼠,曲探幽是他的天敌,是他噩梦无边的罪魁祸首。 他怕得要死,身子一软,跪得歪来倒去,鼻涕一串串爬过嘴边,黏黏糊糊。 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眼泪,似乎作了强烈的挣扎,咽一口唾液,许久方道,“我,我是被落花啼在灵犀盆地救下的,那时候你们把我丢在山野,我胡乱走着,快冻死之时被他们发现……” “在落花国,落花啼和花辞树照顾着我,让我住在落英缤纷客栈……半年后,我发现我能说话了,我非常高兴,但是还不敢回蓝穹,所以一直待在落花国。” 曲探幽扬起下颌,俯视着卑微的蓝今宵,提示道,“重点,孤要听重点。” “什,什么,什么重点?” 他连抬目看曲探幽都得汲取一点勇气。 曲探幽道,“你怎么回到蓝穹国的?何人送你归来?” 哑口无言。 蓝今宵选择咬死不说,熟料,下一秒,一阵刺耳的刀剑声磕在一起,震得人心肝疼。 深呼吸一口气,蓝今宵回首望望那些被曲兵挟持的父母姐妹,揪住曲探幽的衣袍,含泪洒下道,“别!别!我说,我说,是,是锁阳人他们……” 作者有话说: 蓝今宵:天杀的,曲探幽能不能别折磨我了!曲探幽:什么?你想让我折磨你?蓝今宵:你耳朵里有屎吧!曲探幽:什么?你想吃屎了?我找人喂你。蓝今宵:…… 第59章 雁引愁心去 他们有一诨 第59章 雁引愁心去 他们有一诨 雁引愁心去 (蔻燎) 府宅深深, 灯火葳蕤。 一队婢女手执几盘甜羹糕点,婀娜行走,步于一间明澄光亮的雕花门前, 轻扣一声, 低眉道,“大人。” 窗边投下一处黑色的剪影, 被黄色灯火照得放大数倍,快要霸占整副窗柩的面积。 那弓背的身形伏在案前, 岿然不动。 婢女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推门而入,下一秒, 沉重的托盘“嘭”地砸地, 一声声惨叫尖锐地袭来。 “乔大人!” 众婢女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冲进去细看, 只见她们口中的乔大人趴在一张桌子上,手脚僵硬, 一颗圆滚滚的头颅骨碌滚在门口。 而那案上的身躯,脖子处有一块血肉模糊的暗红截面, 显然是被歹人一刀毙命,尸首分离。 婢女们不曾见过如此血腥画面,吓得瘫软在地,再一定神,乔大人身后不远处还躺着一具男尸,也是同样被斩掉脑袋,一瞬死去。 “杀人了!杀人了啊!有刺客,乔大人和少爷……” 她们慌不择路跑出房门,甫一来到院落, 额头脸颊痒丝丝的,抬头看去。 天空洒下暴雨般的红色花瓣,宛如血雨,密密地荡漾在夜色下,莫名恐怖。 两抹黑色身影神出鬼没地翻下墙头,眨眼间消匿了踪迹。 花瓣坠下,轻盈地铺在院中央,红艳艳的,仔细辨别,竟是以花瓣写出了数行字迹。 “乔睿,荒-淫狡诈,该死!吾乃替天行道!” 落款,摧花神判。 旦日,天朗朗气清新,逢君行宫的侍卫们轮换了班,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落花啼正和银芽,红药,将离,余容一同用早膳,一名牛高马大的侍卫就携剑而来,站在门外,黝黑的影子映在门框上,他粗声道,“太子妃,属下有要事禀报!” 自从曲探幽不在逢君行宫,落花啼每次都叫上四位大宫女和她吃喝,大不了关上房门躲避旁人窥视,防止传得沸沸扬扬,叫人议论。 一听此话,银芽等人忙不迭站起来,看了看落花啼。 落花啼咳嗽一下,道,“进来吧。” 那侍卫一走入,跪地施礼,垂头盯着地面,眉心抽动,似有怒意爬上面目,他铿锵道,“不好了!太子妃!曲水沣都之内出现了两名屠官大盗,昨夜屠杀了七品官翰林院编修,乔睿乔大人他们父子俩,还将两人的头颅斩断踢着玩儿!” “他们抢走无数金银财宝不自己留着,而是劫富济贫散入穷人家。目下曲水沣都全知道有这一号恶毒的人物,所有人惶惶不可终日,夜寐难安。此事闹得满城风雨,皇上勃然大怒,势要揪出那些无法无天的大盗!” “什么大盗?竟横空出世?”落花啼撂下银筷,兴趣盎然,长眉笼翠,笑意盈盈。 侍卫回顾一番,严肃道,“此屠官大盗早有露迹,曾经在其他地方得手过,他们有一诨名,自称为‘摧花神判’。” “摧花神判?” 众人精神一振,异口同声问道,“这是何方神圣?” 那侍卫难得被太子妃和几位美貌宫女如此瞩目,紧张得清一清喉咙,脸孔浮了几缕红意,徐徐道来,“此摧花神判别的不杀,专杀贪官污吏和欺男霸女的恶人。传言,他们总是一身玄衣,黑布蒙面,腰间挂着花环,头戴斗笠,斗笠上簪有泣血般的杜鹃花。他们走过之处遍洒各色花雨,只要他们一出现就会有恶人死去,因此名为‘摧花神判’ ”。 银芽眨眨眼,奇异道,“既是杀贪官污吏,皇上为何动怒?” 落花啼揉揉鼻头,接言道,“那些贪官恶人再如何腐败横行也是皇上的臣子,龙威不可侵犯,他们岂是旁人可以随意屠杀的?摧花神判不给皇上面子,自然会被忌惮。抓那摧花神判,我看,是消停不了了。” 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是,太子妃。” 侍卫抱拳应和,却迟迟不走。 落花啼察觉有异,耸起眉头,拔高声音道,“还有什么未讲?不必扭扭捏捏,悉数告知。” 侍卫挺直腰板,斟酌句词,回声道,“太子妃,是这样的,属下曾听说摧花神判不仅仅是杀贪官污吏,他们也经常掳走年轻的美女,昨儿乔大人府邸的妻妾都悄然失踪了,怕是被……毕竟,摧花神判是从采花贼一路发展过来的。属下琢磨着,府内的漂亮婢女们近段时间也不能外出,多多躲避一些,以防万一。” 此音一消,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语塞于喉。 好半天,红药加重眉峰的厉色,愤愤道,“他既是采花贼,装什么品行端正风节高尚的‘摧花神判’?神判?怎的不先好好审判审判自己身上的数道恶行?竟还有脸去问罪旁人!太子妃,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自以为是的人。” 落花啼抠头想了想,悠悠笑道,“或许,那个摧花神判就是一个宽以待己,严于律人的人呢?” “旁人不可做的事,他可做;他可做的事,旁人便不可做。否则,他就会用武力去处置对方,借以昭显善恶。嗯——这很符合一个大盗的脾性。” 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香茗,落花啼起身,拂一拂衣袖,对那侍卫命令道,“你心系逢君行宫,做得非常好,下去领赏吧。从今往后,多派人手看守逢君行宫的里里外外,务必保证行宫中人不受伤害。” “至于那摧花神判,我想,他没胆量前来此地作恶。” 长街。 集市热闹,人-流如织。 街道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排到了天边,远远望不到尽头。 落花啼头戴帷帽挡住面目,一袭飘飘红裙在前方踱步走着,身后紧紧跟随着两位小厮装扮的清俊男子。 两男子来曲水沣都,第一次放下芥蒂和警惕在欣赏百姓们的摊铺。时不时摸摸一些折扇玉珠,时不时碰碰精致的香囊璎珞,更时不时守着某个说书人,脚底粘住般听得神魂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 落花啼走一段路,就得退回来揪住枯藤和昏鸦,示意他们别跟丢。 双方之间总会若即若离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达到低声言语也能听见的程度。 为了哄两个不怎么玩过玩具的人,落花啼自费买了两个铁制的九连环送给他们。 看着两人一边皱着眉头研究,一边乖乖尾随的模样,忍俊不禁,压低嗓子道,“为什么选择乔睿开刀?” 枯藤把九连环折腾得叮当响,闻言,笑了笑,“他让我最恶心,最是看不惯。” 昏鸦持相同态度,眼睛盯着九连环,嘴里道,“他是禽兽,而且是我们最讨厌的曲朝官员,死得不无辜。” “比如?”落花啼道。 枯藤怒上心间,言辞愤懑,不由自主凑近落花啼的耳朵,一长串话滔滔不绝,“乔睿这个翰林院编修,明明才七品官,混得比一品官还作恶多端。他一当官,就四处买来幼女,豢-养在府邸,家里一共有十一个小妾,不是一个,是十一个!十一个啊!” “他挥金如土,欺负百姓,之前还包庇过奸-□□女的亲儿子,找人杀死了被强-奸的妇女一家人,把罪行推给了普通的砍柴汉。他一下子杀死了四个人为自己儿子洗罪,逍遥法外这么多年,现在死了,就是自作孽不可活,该!所以,我们就一道儿将他们父子给砍头了!” 他说得轻快,好像杀死两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里就是碾死了一只臭屁虫,毫无波澜。 昏鸦对此也十分认可,觉得已经很手下留情了,“我们离开之前,放走了那十一个小妾,本来还想一把火烧了乔府的,又怕烧死府里的其他奴仆,就没动手。” 不愧是枫林国后裔,不愧是来去无影的龙门阁中的锁阳人啊。 弑杀活人,普通得譬如喝茶吃饭。 落花啼抹了抹额头的细汗,感慨他们小时候是承受了何等的非人训练,才能变成现今杀人如麻也面不改色的样子。 即便如此,他们身上又还存留着诡异的孩童般的单纯,两两比较,无法想象这迥然的两种状态同时在他们体内活跃。 说到底,他们也是可怜人,自幼为了复国而练武,割去子孙囊,只为习练鬼踪轻功,使人逮捕不得,日日活在刀尖之上。 可他们的心灵深处,依旧有着少年般的贪玩,桀骜,轻狂。 落花啼开着落花流水糕点店,不止是赚点小钱偷运回落花国,还是为了像之前的罐中仙那样,在人来人往中打探各种曲朝的小道消息。 曲朝官员的秘密消息,是从伍娘温娘口中得出,两人以前在祸泉之属干过活烧过菜,听得许多黑黑白白的官场故事。 而且结合落花流水店里听的内容,乔睿的所作所为,一模一样,并未污蔑。 枯藤昏鸦出手前也去乔府摸过底,观察了十几天,亲眼看见幼女被虐-待,何其愤怒,于是在月黑风高之日下了杀手。 落花啼答应他们,会一直提供曲朝官员的信息,譬如外貌,身高,住址,每日的路线,让他们能慢慢借“摧花神判”的名号,光明正大地杀戮,得到报仇的快感。 从前枫林国的文武官员可是被杀得屈指可数,枯藤昏鸦深以为屠杀曲朝官员,就是在变相地报仇雪恨。 只不过,他们必须小心谨慎,不能暴露“摧花神判”面具下锁阳人的真实身份。 枯藤昏鸦一口答应。 “摧花神判”的名头越响亮,就越有借口和伪装,以此去密谋处理皇上曲远纣了。 “嗯,挺好,让那十一个小妾脱离苦海,重新开始生活,你们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担得起‘神判’一名。”落花啼欣慰不已,往前走了几步。 枯藤昏鸦相视一笑,跟了上去。 蓦地,落花啼想到一点,脱口而出,“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你们二人叫枯藤和昏鸦,那‘老树’呢?有这个人吗?” 空气骤冷,寒意浮沉。 片刻,昏鸦敛眸,含恨道,“有这个人,可惜他已经死了。” 枯藤扭紧手里的九连环,手指骨节泛出青白之色,他一侧头,眼眶湿润,“他死在狡兔窟的人手中,死的时候才十五岁,明明,明明我们三人是一样的年纪。”可现在,他永远活在十五岁了。 难怪。 枯藤昏鸦厌恶狡兔窟之人,当初曲跃鲤在花落知多少被凌迟时,几名狡兔窟门人出来劫人,暗藏在落花国的枯藤昏鸦便出面阻拦,还想一举弄死曲跃鲤,发泄苦恨。 奈何那几个狡兔窟门人都不是小兵小卒,里面有宗主舟自横,武力高强,还是让他们抢走了曲跃鲤,逃之夭夭。 落花啼细声安慰枯藤昏鸦,哄得他们暂时忘记老树的死,又埋头研究九连环怎么解开。 在一糖铺前逗留一会,落花啼买了一大包白糖,三人转身,打道回府。 落花流水店。 一进门,伍娘温娘就接过白糖去后厨调鲜花馅的味道。 落花啼,枯藤,昏鸦走来,一站定,就见柜台后面响起碎碎的饮泣声。 过去一看,一个小女孩扑在花辞树怀里,哭得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仿佛两颗小桃核。 花辞树近日住在落花流水,帮着计算账簿,过得也还自如。他看见落花啼回来,抱着小女孩站起,道,“花啼,你来了,她在找你。” “谁?” “太子妃!” 那女孩听见落花啼的声音,鲤鱼扑腾般从花辞树胸口滑下来,猛的抱住落花啼的腰肢,脸孔掩在红裙绸缎里,朦胧不清道,“太子妃,我是雁旋,我是雁旋啊。” ?? ??? ??? ? “我现在无家可归,不知道去哪里,他们说这里是你的店,我就来了。” 雁旋,这个名字,落花啼记得。 不就是历经坞山蝗灾的流民女孩,送了她一只竹编小龙的雁旋吗?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曲探幽不在身边的日子,就是爽啊!曲探幽:这叫夫君不在身边的日子。落花啼:切,升官发财噶老公,人生第一美事。曲探幽:你再说一次?噶什么?(狠狠吻上去)落花啼:…… 第60章 望月几回圆 我会让你跌 第60章 望月几回圆 我会让你跌 望月几回圆 (蔻燎) 落花啼心房一紧, 拉着雁旋落座,抬手擦擦她的泪花,忧心道, “雁旋, 怎么了?何以无家可归?曲朝不是为坞山流民准备了村落吗?” 雁旋吸吸鼻子,透明的泪水挂满整张脸, 她道,“太子妃, 是的, 我和娘亲都住在了金秋村……” 戌邕三十三年十月,坞山遭遇蝗灾, 后面曲远纣把这些灾民挪去了新村落, 给他们种子播种,待到来年便可丰收。 如今戌邕三十四年秋季, 过去了将近一年,雁旋应该过得安稳, 何以哭哭啼啼独自一人跑来了曲水沣都。 原来今年金秋村丰收的时候,雁旋家的粮食被其他壮汉一哄而抢, 留给她们娘俩半袋掺了土的次米,扬长而去。 雁旋的娘亲体弱多病,苦苦撑了一年,想着卖米为生,现在米没有了,她一气之下,吐血昏厥。 当夜,再也没有醒过来。 雁旋哭成泪人,求了街坊邻居帮着她把娘亲入土为安, 后来金秋村的人大多数不愿养她一口饭,她就带了换洗衣服,一路乞讨一路打听,夜以继日赶来了曲水沣都。 她道,“太子妃,我不想成为累赘,我只是不知道能去找谁了,我脑子里第一时间想的就是你,你当时施粥给我,我记住了你,你是我唯一想跟着的人。” 指一指忙碌的后厨方向,她哽咽道,“我能帮你揉面制馅,我会做鲜花酥,你能不能留下我?” 落花啼眼睫微颤,鼻头发酸,她捧着雁旋的头,柔笑道,“好,我答应你。雁旋,你不是累赘,你能千里迢迢来寻我,我觉得你特别厉害。” 雁旋一听,哭得更汹涌了,“谢谢太子妃,我长大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哄了雁旋半个钟头,等她泪珠收起之后,落花啼让她去给伍娘温娘打下手,饿了就吃鲜花酥,渴了就喝茶,不要拘束。雁旋“嗯嗯”一声,一蹦一跳进了后厨。 雁旋干活非常利索,她聪明伶俐,手长脚长,乖巧可爱,很得伍娘温娘的喜欢,不出一会,后厨就扬起几声戏语。 落花啼向枯藤和昏鸦招招手,冷声道,“去金秋村打探打探,倘若雁旋句句属实的话,把那几个挑事的壮汉暴打一顿,不必下死手。” 枯藤挑眉,哼道,“这种恶霸,的确需要我们收拾一下。” 昏鸦不作声,站在枯藤身边,一副随时出发的样子。 两锁阳人欲走之时,不经意对视上落花啼对面端坐的花辞树,眼仁一黯,摔袖出了门去。 花辞树愈看枯藤昏鸦愈觉熟悉,似乎在何处见过他们的身形,眯缝星目,好奇道,“花啼,这两人何以一股子杀气环身?你是在何处雇的打手么?” 落花啼“噗嗤”笑道,“小花你真会玩笑,他们不过是年纪轻轻不懂事的孩子,喜欢打架而已。” “孩子?花啼,你这口气,怎么显得比他们大很多似的?我算来算去,你才十七,比他们小一岁的。” “……哈哈哈哈,小花,我随口说说玩的。” 落花啼暗中失笑,她多活了一辈子,心底年龄当然不是十七岁的女子了。 花辞树也不深究,扯出另一话题,凝眉道,“武林大会在即,你贵为曲朝的太子妃,打算用什么办法过去?利用天相宗弟子的身份?” “不。” 落花啼摇头,勾起红唇,神秘莫测道,“我会以全新的身份去参加武林大会。” 语罢,她倒上一杯茶水,滚喉咽下,目光犀利。 . 蓝穹境内,废墟遍野,疮痍满目。 烧尸,埋尸,清理战场,杜绝瘟疫发生,这就是曲兵没日没夜忙碌的繁琐任务。 半年不到,曲探幽和曲瑾琏就带着十万军队拿下蓝穹国,如此捷报,自然写了奏章八百里加急传去曲朝皇宫。 余下的大部分军队,会跟着他们的将领顺理成章地驻扎在蓝穹,从今往后,蓝穹的国土全部并入曲朝地界。 永无分裂之日。 曲探幽麾下的曲兵整理行囊,喂养马匹,准备翌日出发赶回曲朝。众士兵喜笑颜开,个个精神抖擞,凯旋而归的好事,当然得高高兴兴的。 夜半时分。 一间轩敞的军帐依旧灯盏明亮,里面人影绰绰,人语轻轻。 曲探幽托着一本古籍,在昏黄的灯幕下静看,须臾,翻一片书页,帐篷中安静得心跳声宛若鼓擂,砰砰作响。 出鞘,入鞘兄弟俩直挺挺立在帐中央,候等施令。 最后一篇纸叶掠过,曲探幽捏捏眉心,抬起略微狠厉的俊颜,丢下古籍,道,“蓝穹的俯首官员,惯例看守仔细,特别是蓝今宵这种墙头草。”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出鞘,你今夜就带绝命卫先一步回曲朝,务必迅速给孤搜查出锁阳人的下落,不得使他们接近太子妃,煽风点火,为非作歹。” “遵命,太子殿下。” 出鞘上前一步,抱拳道,“属下会留出几名绝命卫保护太子殿下安全回京,以防万一,还请太子殿下勿要拒绝。” 曲探幽明白出鞘的好意,不多言语,点头应允。 出鞘拍拍入鞘的肩膀,叹息一声,掀开帐帘,提步转了出去,瞬间消失在黑夜之中。 曲探幽道,“入鞘,你也回帐歇息,明日启程回曲水沣都。” 入鞘点首,拜了一礼,后退三步跑出军帐。他朝出鞘与绝命卫走远的方向追了近一射之地,只看见几十粒黑点在夜空下愈加渺小,眨一眨眼眸,无影无踪了。 作为弟弟,总会看见哥哥离去的背影,一次,一次,又一次。 “嘎!嘎!嘎——” 几声低沉粗哑的乌鸦叫响彻在头顶,叫得人头皮发麻,心乱意烦。 入鞘颇觉晦气,挽弓搭箭,尖尖的箭头举起来去瞄那只黑魆魆的大乌鸦。 本想给它射-得扎在树干上,换念一思,又觉没必要,一只臭畜生罢了,不惜得浪费他的一根上好鹰羽箭。 毒箭“咔”的塞回背后的箭篓,入鞘垂头丧气往自己的帐篷走去,拐进一角落,便看不清。 成人前臂大小的肥硕乌鸦,盘旋飞舞,翅羽一抖,自高空往低处降落。扑了几扑,灵巧地挤进军营的一座大帐篷之内,俨然一颗陨石砸到了人间。 黑漆漆的羽毛掉落几根,那乌鸦飞到帐中人的一只臂膀上,息翅不动。 一只爪子上绑了尾指长短的小竹筒。 曲瑾琏解开竹筒外的细绳,取出筒里卷曲成棍状的薄薄的信纸,迎到油灯前凝视许久。 看罢,他就势将那信纸在灯火下烧成灰烬。 抚摸那乌鸦的头颅,笑音抵抑,却透着无尽的诡异,他喃喃道,“谁能永远屹立在山巅吗?不,没有任何人能。” “曲探幽,我会让你跌入地狱,万人践踏。” 他提笔蘸墨,悬腕于案,行云流水写下一段话,装回竹筒系好绳子。鬼鬼祟祟走出军帐,四顾无人,一摇手臂把大乌鸦扔向了长空。 乌鸦的黑,融入了夜色,一时之间分不出谁黑得更胜一筹。 曲水沣都,夜晚。 星子寥落,风儿无情。 一布衣打更人穿梭于长街之中,颀长的影子拉拽在地面,张牙舞爪如同鬼怪的触手。 微弱的灯光在前照耀,沉重的脚步声响彻不绝,使得暗夜愈发死寂。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小心——鬼啊!鬼!鬼!” 凄厉的惨叫划破天空。 打更人走了几步,眼底一黑,远远眺望,一座房顶之上赫然跃过两抹矫健如飞的高大黑影,“嗖”的转瞬即逝,快到一眨眼就寻不见。 玄衣猎猎,腰间携了编得精巧的花环,戴着斗笠遮去容貌,斗笠上有一朵血红的杜鹃花。 红粉缤纷,花雨蹀躞,泼洒盈天。 墨海般稠密的夜幕下,无声无息地漫天洒落着红粉的花瓣,如雨若雪,点点片片,纷纷扬扬飘坠至房瓦,树巅,纵横排列的青石地板上。 层层叠叠,似蚁伏地。 红得触目,艳得锥心,譬如血水灌溉,诡谲渗人。 花雨之中,打更人的尖叫比刀子还刺痛鼓膜,“啊啊啊啊啊!是摧花神判!摧花神判又来了!” 手中锣锤“啪”的摔下,打更人吓得落荒而逃,他跑走后,青石地板上漫漫下跌的花瓣无声地排出了一段字。 “杜保宗,人中禽兽也……” 二日,曲水沣都内炸开了锅。 短短数日就死了两名朝廷重臣,在乔睿后面,杜保宗紧跟着人头落地,尸首分离,死状惨不忍睹。 杜保宗是曲朝的三品中书令,昨夜在祸泉之属喝了酒,醉醉醺醺,回到自家府邸,在寝屋被摧花神判一刀劈下头颅。 血水溅到天花板,又淅淅沥沥下雨似的滴落,现场血红遍野,腥臭难闻。 摧花神判在其府邸周围石板写的判词,内容为,杜保宗以权谋私,卖官鬻爵,鱼肉百姓,罪无可恕。色胆包天,流连香染魂,不知归途。 宠妾灭妻,殴打发妻,怙恶不悛,新娶一个跟自己女儿一样大的女子,老夫少妻,恶心至极。 曾经猥-亵自己亲女儿,导致女儿羞愤,上吊自杀……实乃禽兽不如。 一桩桩,绝无错误诽谤之处。 百姓们早年就隐隐约约耳闻过杜保宗的花骚操作,权当饭后谈资交头接耳罢了,左右皇上也没将这些当回事。 孰料横空出世的摧花神判却正义凛然地为民除害,下手那叫一个残忍狠毒,搞得曲朝的其他官员忐忑不安,上下朝都多加了一群护卫防身。 百姓们倒是一副看热闹的心态,不嫌事大,每天津津乐道。 此事自然迅速传入了曲朝皇宫,曲远纣雷霆大怒,发动一批一批的带刀侍卫连夜搜捕摧花神判,一经抓获,赏银千两。 朝凤宫,后殿。 一只黑羽油亮的大乌鸦歇在房梁上,蜷缩一团,似乎在酣睡。 覆掀雨斜坐在贵妃榻上,手中执一张巴掌大的信纸,垂眸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一目十行,觑完便顺手把信纸丢脚边的金铸游凤香炉里烧尽,不留痕迹。 九皇子在嬷嬷的照顾下正喝着苦哇哇的浓药,喝一勺就吃一口蜜饯,压压嘴里的药味。 大宫婢绣心跪在桌案前,用小杵子细细在瓷罐中碾着黑色粉末,忙得不可开交。 嬷嬷拿绢帕擦擦曲信诚的嘴巴,笑容满面,谄媚道,“皇后娘娘,九皇子喝完药了,是否带九皇子去御花园逛逛。” 曲信诚体弱多病,自出生以来就药不离口,每日吃不了几口饭,就先灌一肚子药水,因而他矮小羸弱,长得瘦巴巴,叫人看了垂怜。 覆掀雨一甩素雅的银白凤袍,按按额头,弯眉颦蹙,“嗯,信诚多晒晒太阳好一些,你带他去吧。” 嬷嬷应着,拉着曲信诚的小手开门走了,一队侍卫自觉地跟上。 绣心研磨完最后一拨药,熟稔地分装入盒,笑道,“娘娘,药物准备好了。” “你先藏起来,本宫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是,娘娘放心。”绣心捧着一朱红色锦盒朝殿里的一架柜子走去。 此时朝凤宫外乍起一声尖锐的喉音,首领太监张回在外道,“皇后娘娘,皇上请您前往崇礼殿相陪。”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变傻的倒计时即将开始!曲探幽:瑟瑟发抖,求妈妈放过!落花啼:别放过!别放过!妈!曲探幽:下一章会开启第二卷 ,给自己加油! 第61章 龙蛇之蛰伏 君臣,父子 第61章 龙蛇之蛰伏 君臣,父子 龙蛇之蛰伏 (蔻燎) 覆掀雨来到崇礼殿, 曲远纣正龙颜勃怒,将那些中看不中用的侍卫训斥出去,扬言一月之内必须抓住不明天高地厚的摧花神判, 然后五马分尸, 以儆效尤。 倘若做不到,他们得以死谢罪。 曲朝的贪官污吏, 再如何不作人事,那也是他曲远纣的臣子, 何时轮到小小的摧花神判来越俎代庖, 指手画脚。 气煞他也。 轰走那些废物,曲远纣负手在后, 撇过脑袋生着闷气, 听见覆掀雨入殿的足音,微微侧目, 还是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覆掀雨拿了一件亲自做的披风盖在曲远纣肩上,拍拍那暴躁的君王, 温婉的笑靥恰如春日繁花,她柔柔道, “皇上,摧花神判不过是故弄玄虚的三脚猫,总有一日会拜倒在皇上的龙威之下。皇上何必为了他们大动肝火,岂不伤身,得不偿失了。” 曲远纣盛怒的面具下,除了畏惧,还有什么? 摧花神判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两名曲官,还没漏一丝线索,曲远纣恐是害怕这没大没小的摧花神判有一天会“摧”到他头顶上。 他走到桌案前一屁股坐下, 仍是绷直着嘴角。 覆掀雨牵过曲远纣的手握住,应势靠在曲远纣身边,见对方面色缓和几分,继续道,“皇上,你是九五之尊,怎会被摧花神判欺负?他们只是江湖浪徒,算不得什么。” “嗯。” 曲远纣叹息,搓了一把脸,揪起一沉甸甸的奏章丢给覆掀雨,道,“摧花神判惊的波澜自是比不上蓝穹发生的事情。” 覆掀雨不是第一次“后宫干政”,曲远纣处理国事,一个脑袋两个大的时候,时常会给她看一些棘手的案例,她也蜻蜓点水的迎合几句话。 现下接住奏章,启开一瞧,暗暗吸一口寒气。 内容极多,但通篇下来可总结为四个大字——蓝穹已灭。 她瞟瞟曲远纣的表情,后者喜忧参半,心事重重,尽显疲倦。 了然于胸,覆掀雨合上奏章轻轻置在桌角,难掩喜悦,极度奉承道,“皇上,太子果然文武双全,神勇无敌,比起皇上年轻之时,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臣妾记得,皇上当时攻打枫林,曲水,仿佛还花了一年半载……这太子居然只用了半年不到的时日,真真可谓是神人也……” 自古以来,父辈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希望后辈能更上一层楼。这在民间属于普遍现象,诚然,在皇宫亦然。 可惜,皇权的致命诱惑中,大多数皇帝并不期望儿子比自己更厉害更适合帝王位置。 至少在他壮年时刻,他的儿子绝对不能“青出于蓝”。 曲远纣虽然欣慰赏识曲探幽的能力,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挥之不去的后怕恐惧。 听了覆掀雨的一席话,胸腔里油然出横冲直撞的滔天怒火,他强制稳住心神,冷哼一记,不置一词。 覆掀雨斜睨曲远纣变幻莫测的神情,几不可闻地嗤笑,她抚摸对方的胸口,像极了一朵舒心的解语花,“皇上,太子虽出人意料,但还不是因为有你这样雄伟英武的父皇,没有你,怎会有他呢?” “君臣,父子,不管哪一种,他都在你的下-面,你何足在意。” 曲远纣听进了心,不乏愉悦道,“掀雨最得朕心,朕现在舒服多了。” 两人相拥,不知不觉交颈缠绕,互吻双唇。 天公不作美,一煞风景的声音在崇礼殿外挤了过来,飘飘摇摇,“皇上,皇后娘娘,方才逢君行宫传来消息,说是太子妃出了事。” “……太子妃怎么了?” “听说是太子妃深夜馋酒,着染风寒,卧床不起了。” 曲远纣皱眉,忖度一秒,“朕明白了,叫几位太医去给太子妃看看,再去库房准备名贵药材送去。太子妃身子不适,这些日子就不必入宫请安了。” “奴才,领命。” 张回点点头,招呼几位小太监去办事。 日高悬。 山雀喳喳飞,山溪涓涓流,山风萧萧舞。 银芽,红药,余容,将离送别了宫里来的几位太监和太医,走入逢君行宫的大门,回到药室忙着煎药。 正殿,落花啼散发披肩,一袭白衫,卧躺在床上,腮面红彤彤,额心有着密汗,她抱着一杯凉茶一口口抿着。 房梁上蹿下一抹红影,像红莲绽放,浓烈艳美。花辞树瞅一眼殿门,外头没什么人,稍微放心,走近道,“花啼,还好我提前喂你吃下发热暴汗药,能蒙混过关骗过皇宫里的太医,否则麻烦了。” 他自腰间掏出一颗药,塞进落花啼嘴里,“把这药吃下,半个时辰就退热了。” 落花啼呆呆地吃下药,喝口茶顺下去,难以置信地眨着眼睫,僵硬地扭头,“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 “那小太监们说,曲探幽攻下了蓝穹,不久便将凯旋而归。” “……嗯。” “他怎会这么快?”前世曲探幽打蓝穹国的确没花多少时间,但那时候她被困在东宫的密室里,对外面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少,只能从曲探幽嘴里扣扣搜搜问出一点。所以无法准确出曲探幽具体花了多久日子拿下了蓝穹。 曲探幽只要不想谈论,她就没机会知道外界的情况。 今生的曲探幽与前世曲探幽的手笔如出一辙,心狠手辣,若叫他如此嚣张下去,其他国家也难逃厄运。 待他回来,得想办法控制住他。 蓝穹覆灭,落花啼能感同身受,免不了心思复杂,情绪低落,唉声叹气一番。 落花啼掀开被褥跳下床,披上外袍,在殿里来回踱步,“小花,纸鸢呢?” “花啼,你无须担忧,我已假扮黑衣人把纸鸢打晕绑在一只船上,她会跟着水流飘远,一时半会无法监视你。” 花辞树的武功不容小觑,在落花国能引领警世司除暴安良,自然不是花拳绣腿的人,他一对一打败纸鸢,还是能轻而易举的。 “多谢小花,你我前去卧女山脉,不能让旁人知道。纸鸢是曲探幽安排给我的暗卫,非是我的人,所以必须支走她,希望她不要太快回来。” 拳头敲击着掌心,落花啼步伐愈快,走了数步,她蓦地停下,“小花,事不宜迟,我们今夜就出发吧。” 花辞树点首,莞尔道,“好。” 嘱咐了银芽一些事,让她有意避免红药,余容,将离靠近正殿,白天就打发她们去落花流水忙着做活,夜里回来早早歇息,切莫去太子妃殿中染上风寒。 银芽点头如捣蒜,乖乖答应。 戌邕三十四年,秋暮时节,武林大会在卧女山脉最高峰正式开启。 卧女山脉,见名索义,是一片自西向东的连亘绵延的群山,遥遥望去宛如一位神女侧卧在地,一手支头,一手垂下,气定神闲,仿佛在俯瞰渺小的蝼蚁蚍蜉。 山形巨大,高低起伏,葱茏郁郁,即便是秋末,林叶火红,仍有一些树木碧绿欲滴,一眼眺去,山川秀美,红绿相间。 薄云疏影,风吹树摇,叶音渺渺。 实乃人间仙境。 卧女山脉因曲水河拦腰截断了一半,断口处则是卧女关,此时的卧女关的关口处鳞次栉比停歇了数不胜数的船只。 船儿有大有小,有奢华有朴素,有宽阔有窄瘦,纷纷从里头钻出了形形色色的人。 这些人拉帮结派,一簇簇一波波地自山脚往最高峰的山顶走。 最高峰之地是神女被“手”支起来的“头颅”,头颅上翠叶红叶铺成彩绸,低伏的厚重云层镇在青空中,有着越发下坠的趋势,压抑沉闷。 一路上各派门人东拉西扯,叽叽咕咕,终于在日暮之前赶到了山巅。 山巅上早有主持武林大会的门派修建了房屋,比武场地,准备了各式各样的武器。 这个门派是青史学府,得到曲朝和其他国家的出资,匆忙建立比武场地。 除去了避世不出的枫林后裔龙门阁,像什么青史学府,天相宗,罄竹派,圣童教,狡兔窟这些门派,该来的都来了。 曲朝出资最阔绰,皇子们师从罄竹派和青史学府的也较多,所以一下子来了三位。 大皇子曲靖木,三岁时夭折,不论。三皇子曲阳曦,前些年郁郁寡欢,殒命,不论。 八皇子曲自怡,九皇子曲信诚皆年幼懵懂,恕不赘言,不论。 四皇子曲瑾琏,芙贵妃之子,学艺于罄竹派,现与七弟太子殿下曲探幽攻打蓝穹国,分身乏术,亦不论。 那么来卧女山脉的三位皇子便是——二皇子曲纭边,罄竹派门人,武艺精绝。五皇子曲贤渠,青史学府门人,过来凑热闹玩玩。六皇子曲钦寒,罄竹派门人,武功也能拿得出手。 武林大会,路遥马疲,皇上皇后不便长途跋涉,也恐遇见刺客,于是不亲自过来,等着众皇子回去陈述。 蓝穹收入曲朝囊中的消息不胫而走,天下各国无人不知,惶惶不可终日。曲纭边,曲贤渠,曲钦寒三人挺胸抬头,目不旁视,傲气十足。 路过别的门派之时,他们的表情是何等的雄赳赳,气昂昂。 “咚,咚,咚。” 一道震耳欲聋的重响袭来,撩目瞅去,先是看见一柄雕刻精致的赤金锡杖,再是看见一名十岁大小的清秀小和尚。 身后尾随了一队素衣教徒,一个个头顶光秃秃,严肃已极。 曲纭边跨坐在马背上,回头觑一觑曲钦寒,挤眉弄眼道,“六弟,你看,侏儒来了。” 曲钦寒可没有忘记当初在中秋宴上,他和曲瑾琏一言一句挖苦讽刺圣童教圣童须弥的往事,他无可奈何地瞥视自家二哥,深以为他是故意提及的。 奈何曲纭边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个爽快直性子,想到什么说什么,无意间倒让弟弟记恨上了。 曲贤渠则摆出看好戏的姿势,朝嘴里扔颗糖咂摸着,抄起胳膊站在廊下,嘴角隐隐含笑。 须弥的赤金锡杖“嘭”的插-在曲钦寒马儿的蹄子下,吓得马儿仰头嘶鸣,后退两步,尾巴狂甩。 须弥左右望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少顷,定睛注视着曲钦寒,哼哧道,“四皇子何以不来?害怕被我揍翻么?” 曲钦寒不想在武林大会还没开始的时候和须弥发生口角,忍了一忍,冷笑道,“四哥在蓝穹处理战事,无心他顾。圣童若想见他,日后约个时间,好好叙旧即可,何必犯急呢。” “嘁!他不在也没事,打你也一样!谁叫你们两个到处泼我脏水!毁我清誉!” 须弥翻个白眼,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好像在脑子里把曲钦寒翻来覆去打得鼻血四溅,别提多惬意舒坦了。 趁着武林大会,可不得好好报一报中秋宴的耻辱之仇? “咚,咚,咚。” 赤金锡杖一敲一个深坑,不多时,须弥和一门教徒便大摇大摆从曲钦寒面前走过。 武林大会历时三日,今日刚到卧女山脉,众门派调整休憩,养精蓄锐。 比赛时间,从明日天晓到第三日太阳西落。 比赛内容,包含拳脚、刀剑、暗器、内功等,采用淘汰制,分为初赛、复赛、决赛。一天一赛,过时不候。 预赛采用个人赛,以个人实力为主,每场一炷香时间,五个门派中的任何两派的弟子出面,一对一打斗,间隔休息一盏茶时间,再来下一场。 每人只有一次上场机会,失败的不能参加复赛。 天暮时结束。 翌日,天蒙蒙亮,武林大会如约而至。 众门派在卧女山最高峰的赛地周围所搭建的环形高台上面席地而坐,正中心有一巨型四角擂台,高达十米,一旦掉下来,非死即伤。 高台的位置比擂台上升了两米左右,能够完美地观看斗武过程。 第一日,预赛开始,点香计时。 天相宗,青史学府,罄竹派,狡兔窟,圣童教的弟子轮番上阵,打得骨头咔咔错响,血沫飞洒入泥,武器脱手而出,很多人直接被打下擂台,摔得吱哇乱叫。 这一赛,哀悼山的天相宗弟子卧石,青史学府弟子曲贤渠 ,圣童教的教徒乐惠和乐敏,狡兔窟的弟子静山,青史学府的弟子焰焚国的宣王爷焚煜,都因学术不佳而沦为第一茬笑柄。 主持赛事的是青史学府一门宗主墨井道人,他喟叹连连,摸一摸花白的胡须,哀声道,“还有谁上场一试?时辰不早,若无人相比,今日比赛便——” “还有我!” 一道脆如玉碎的嗓音探入耳朵,美妙盈盈。 在场之人无一不闻声循望,只见卧女山比武场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的树巅上,岿然不动立着一抹艳红似血的窈窕身影。 作者有话说: 须弥:梆梆梆,看打!曲钦寒:四哥不在小和尚就来揍我,我不服!曲瑾琏:六弟,帮哥忍一忍,嘿嘿,曲钦寒:…… 第62章 朱颜羞辞镜 阁主美如天 第62章 朱颜羞辞镜 阁主美如天 朱颜羞辞镜 (蔻燎) 那抹红影“唰唰”飞叶踏来, 一个翻身稳稳落在擂台之上,负手携了一挽螣蛇般乌黑的铁鞭,身形颀长, 手脚纤细。 戴着若隐若现的红色面纱, 面纱上锈着一两朵金线芍药,华丽雍容。 乌发绾成随云髻, 脑后簪了颗如火如荼的芍药花,一条银蛇链盘根在发髻上, 栩栩如生, 斜-插几根玉钗。通身气质天然,玉骨冰肌。 额心贴了黑红色的蛇纹花钿, 花钿上有细碎的金箔点缀。 当真是一神女姿容, 无出其右,仿佛卧女山脉的卧女站立起来, 现世人间。 墨井道人先一步回神,恭声道, “你是?来者何门何派,请报上名来。” 那红衣女子答道, “天雍阁阁主,魔女颜辞镜。” “天雍阁?这是什么门派?听都没有听说过?” “不会是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邪门歪道吧?还天雍……啧啧,不知哪里来的怪人。” “看她一身血红,妖冶魅惑,气度不凡,莫不是隐世许久的高手?” “什么高手?嘁,我看她只是一个过来凑数的闲人,瞧她细胳膊细腿的……” 高台上众口喧腾,人声鼎沸, 交头接耳,互换喉舌。 颜辞镜一双亮汪汪的眼眸弯成月牙,不以为然,“没听说过?那现在听说了。我便是天雍阁的阁主,因是新近建立的门派,不曾与诸位言说,便趁武林大会告知你们。这位是我的弟子,花辞树也。” 众人跟着颜辞镜的手指看去,竟见擂台下方不知何时骤然浮现一红衣男子,双臂抱胸,也是一帘红纱覆面,昂头仰望着他的阁主大人。 剑眉星目,皮肤白皙,即便笼了红纱,也掩不住那俊逸姿色。 闻言,花辞树朝左右微微点首,一一见礼。 颜辞镜,花辞树。 两人不愧是同属天雍阁,居然外形名字如此?似?衬。 墨井道人环顾四野,只见各门派大吃一惊,露出狐疑不解的神态。 天雍阁? 随便。 一个小门小派上来讨打罢了,何足成惧,且看她能撑到几时。 “颜辞镜”正是千里迢迢赶来卧女山脉参加武林大会的落花啼,她与花辞树紧赶慢赶花了一个多月才堪堪来到此地,要是再晚上几分,就会错失机会。 落花啼曾跟着白衣人在花谷学过易容术,不是利用死人皮,而是找了白腻的猪皮,不易被发现。 她和花辞树都改动了五官容貌,即便“颜辞镜”的身份被人揭开面纱,她的面纱下也是易容了的,两层保障,不怕被两派天?宗的人认出来。 为了不被察觉,她刻意不带蛇纹剑绝艳。 站在万众瞩目的擂台中心,落花啼挺直背脊,瞟一瞟高台上的人群,有目标的看见了天?宗的红衰,翠减,花月阴,卧石,还有……还有,那是谁? 粉白色道袍在风中飘飘展展,单束发髻,玉簪横-插,发丝如瀑,及腰而垂。不怒自威,妍艳出尘。 一柄血色红剑斜挂在腰间,气势凌厉。 花下眠! 正是她在灵暝山天?宗的师父花下眠! 阔别一年多,花下眠威严不减,气定神闲,单是站在人群里都挡不住那一宗之主的汹涌气焰。 落花啼不经意与花下眠四目?视,她心尖悄颤,汗流浃背,佯装漫不经心地撇过眼神,朝反方向瞅去。 不料这一看,又看见了一神秘的高手。 一名蓝白色身影的女子在人群中端立,浅蓝道袍,用一根蓝色丝带绑了发髻的尾端,丝带随风扬起又落下。鬓边缀了银流苏,素丽雅致。 不仔细看,以为是平常姑娘家,眉眼温婉,含笑怡然。 覆了白面纱,匿去容颜。 腕臂间挽了一把冰蓝色拂尘,拂尘丝丝缕缕在半空似水流荡漾,轻盈如羽。 落花啼觉得,此人必是和花下眠一样,高深莫测,武力无穷,不可窥其底。 正纳闷,墨井道人已派了一狡兔窟门人爬上擂台与落花啼比试。那狡兔窟门人一身黑衣,眼眸黑沉,不苟言笑,一上来就比划姿势,跃跃欲试。 落花啼扫一眼擂台下方点燃的一柱香,道了句,“承让。” 旋即铁鞭迎风一抽,震得尘土飞扬,木屑四迸,她聚力一甩,鞭子狠狠朝那狡兔人摔去。对方也不是善茬,袖中黝黑的暗器密集地洒将过来,带起哗哗的破风之声。 飞镖,毒针像极了冰雹雪雨,密密匝匝向着面门刺动。 落花啼低低地“嗤”了一声,不屑一顾,脚步一转,手心的千秋铁鞭狂舞不休,两三招就将那些毒器打得落花流水,堆了一地。 她乘胜追击,不等对方出手,鞭子一卷将人“嗖”地腾空捆起来,摇在空中来回晃了好几次,随后铁鞭向擂台柱子猛的一贯,那狡兔人后背砸在柱子上,吃疼惨叫,一骨碌滑下擂台,从十米高的上方滚了下去。 “砰!” 应声倒下,一地血痕。 落花啼收起铁鞭,卷在腕上,向四面八方投来的不可置信的目光回以微笑,神采奕奕,举止端庄。 “天雍阁阁主颜辞镜预赛通过,进入复赛!”墨井道人没想到落花啼能赢,惊愕失色,快速回了表情,便让落花啼下擂台落座休息。 接下来是花辞树上场,应战的是罄竹派的一位女弟子。 两人到了擂台,一柱香随之点上星光。 花辞树手擎淬毒的匕首心惩,恭恭敬敬朝罄竹派女弟子抱拳一礼,诚恳随和,朗朗无双。 那女弟子回了同样的礼数,拔剑出鞘,道,“来吧!” 两人不费口舌,长剑短兵交戈?撞,刀光剑影闪成一片伤目的银色火花,看得观者惊呼不断,一颗心跟着跳起又掉下。 花辞树此人轻功了得,瞬移极快,通常引得那女子险些往擂台下跑去,每每来个急刹才能停住脚步。 她反手执剑捅来,发了狠要把花辞树打下擂台,手背钝痛,长剑被花辞树一脚踢翻,“咻”地下坠,插-在了擂台下的泥地里。 没了武器的女弟子只得赤手空拳,抡圆了胳膊去揍对方。 花辞树似乎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匕首在掌中旋转,稍一收劲,劈头就削掉了女弟子半边的头发,趁着对方惊慌失措的空隙,掌风一挥,一掌把人推了下去。 发丝凌乱,花容失色。 人在前面落,发丝在后面追。 女弟子气沉丹田,落地之前转身换了姿势,双手撑地,好在没摔成一滩烂泥。 她抬目看上去,花辞树倚着擂台边缘,俯视着下面灰扑扑的她,那笑容,唇红齿白,俊朗夺目,叫人又爱又恨。 他手下留情了。 否则她必定中了匕首的毒,怎会是仅仅断了一绺头发? 墨井道人出言,结束了预赛的最后一场,“天雍阁弟子花辞树顺利通过预赛,进入复赛!” 月肥星瘦,风儿愁愁。 卧女山的比武赛地有足够百人容纳的屋舍,虽不算奢靡,但也简约古朴,各门派皆有院落居住,夜间吃了饭便待在屋里,或练剑或练拳,如此等等。 落花啼和花辞树也分了两间房,房门口挂着“天雍阁”这种临时写就的竹匾,标示着他们的门派身份。 夜深人寂,正是偷偷摸摸的好时机。 在落花国之时,落花啼与花辞树同时经历了“龙鳞人”跃鲤残害百姓的事情,跃鲤每隔十二天杀死一生肖属?的人,手段歹毒。后来跃鲤被抓住在城内处以凌迟极刑,半途却被狡兔窟的人掳走,生死不明。 此次武林大会,狡兔窟来了许多人,宗主舟自横,弟子静山等人,但没有看见跃鲤的一根毫毛。 这便激起了落花啼的好奇心。 她想知道跃鲤是不是还活着,他身上的黑紫色毒疮和花-径深的到底有什么关系。 花辞树也想了解跃鲤的情况,兴致勃勃跟着落花啼漏夜出门,两人蹑手蹑脚朝狡兔窟的院子摸索。 狡兔窟的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守卫了数不清的门人,一个个黑衣束身,手背上纹着森森然的阴月刺青,面目黢黑,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周身的杀气快要扑到眼前。 不愧是魔门,长得就不是好欺负的样子。 落花啼在一转角探头探脑,压低嗓子,“这么多人,怎么进去?他们的宗主好像是黑羲国的王上,被发现就遭了。” 舟自横身为一国之君,还明目张胆组建了狡兔窟,可见他不可一世,武能脱群,绝非等闲之辈。 ?????? 花辞树指指一侧靠着山壁的屋檐,勾唇淡笑,提议道,“要不,翻墙试试?” 下一秒,两抹红影便鬼魅般飘到山壁边,借着卧女山天然的石块遮挡下,手脚并用往狡兔窟院子的围墙上攀去。 这边的围墙因地势问题,分布的狡兔门人少之又少,恰好合了落花啼的心意。两人手臂撑着墙面,露出两颗眼珠子往下面看,眸光晃悠,慢慢留驻在院落中央。 舟自横高大的背影直挺挺站着,对面是几名颤颤巍巍,抖若筛糠的门人,而他手里握了数把黑亮的飞镖毒针,一声不吭就向那些门人扔去。 静山在一旁呵斥那些畏葸的门人,狗仗人势,“别动!宗主练武,伤不着你们,再动可真就赐你们死罪了!” 那些门人闻言,吓得脸色雪白,强忍着站直腰背,展开双臂。 舟自横的暗器擦着边飞过他们的四肢,显然把距离和力度把控得十分厉害。 他一摆手,不耐烦道,“行了,退下吧。” 门人们如获大赦,互看一眼,连声道谢,转身便走。当他们背对舟自横之时,四五把飞镖毫无征兆的一举穿破胸膛,直扎在了墙壁上,撞出诡异的火星子。 “砰!砰!砰……” 重物撂地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古钟鸣动,死意萦绕。 舟自横冷笑道,“收拾干净,就地掩埋吧。” 静山习以为常,瞥也不瞥地面的死尸,点头哈腰道,“是是,宗主武力高强,无人能及。弟子会处理妥善的,请宗主放心。” “对了,少宗主出发了么?” “回宗主,少宗主自宗主离开黑羲国便带人行动了,想来,待武林大会完毕,不久之后,少宗主也能及时完成任务。” “如此便好。”舟自横双手负后,大步迈入一间凉亭下坐着,眼底闪烁微光,“他自然不会让我失望的。” 茶杯递到嘴边饮了一口,还未咽下,似是察觉什么,袖中毒针漫天飞洒,避无可避。 他冷不丁瞪向黑暗中的一堵高墙上骤现的人头,疾言厉色,喝道,“谁在那!” 墙头的落花啼和花辞树见势,心脏慢了半拍,着急忙慌松手跃下墙,手中武器挥动一番,迅速打掉毒针,慌不择路地投入浓浓的黢黑,一摇就消失了。 舟自横翻身上墙,余光只瞄见了两块鲜艳的红色,他扭紧了拳头,从鼻底挤出一丝鄙夷不屑的冷哼。 远离了狡兔窟的院子,落花啼和花辞树后怕地瞅瞅有无人影跟上,没看见奇怪身形,忍不住吁一口气。 落花啼道,“这人太狠,拿自己人杀着玩。他刚刚说的少宗主是谁?难道是黑羲国的太子殿下?” 花辞树思索须臾,摇摇头,“舟自横好像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是黑羲国的长公主,年十八,叫舟……舟娓?” “小花,你真厉害,怎么什么都知道。” “早年浪迹江湖,听得多就知道了。” 落花啼抠一抠脑壳,不可思议道,“你怎会浪迹江湖?你不是落花国的花氏贵族吗?何时浪迹了?” “……哈哈哈哈,花啼,是这样。年幼无知的时候曾经怄气,离家出走过,呃,就去外面的世界流浪了几年,所以对江湖上和各国的事迹多多少少了解一二。”花辞树被落花啼直勾勾的目光盯得不自在,清咳一声,搔搔鼻头,闪烁其词,脸蛋上不知不觉飞了几缕薄红。 落花啼伸手戳戳花辞树的胸口,捂嘴笑道,“原来小花之前还是个不良少年啊。” 两人逗趣玩闹着,倒也放松和气,随后听见一串脚步声响起。 忙不迭一回头,竟见一位华服美冠的俊秀男子悄无声息杵在三米开外的地方。 歪着脑袋,撅着嘴巴,瞳孔里装满了探究的神色。 “天雍阁果然人才济济,阁主美如天神,弟子也犹同谪仙,妙哉,妙哉。” 他目视过来,音线清雅,“在下焚煜,见过天雍阁阁主,还有,花兄。” 焚煜,焰焚国的宣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 落花啼:在下天雍阁阁主,魔女颜辞镜。曲探幽:你背着我跟狐狸精鬼混先不谈,居然还取情侣名!有没有把我这个夫君放在眼里啊!落花啼:夫君?是什么玩意儿?不认识曲探幽:花辞树:哈哈哈哈,谢谢太子亲自认证的情侣名曲探幽:滚! 第63章 以存其身也 你师姐从前 第63章 以存其身也 你师姐从前 以存其身也 (蔻燎) 焚煜星目透亮, 面容白嫩,五官精致,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王族。想必参加武林大会, 就是图个乐子, 在他纸醉金迷的日子里激起一点点涟漪波动。 天下的王族大同小异,几乎都有一个特点, 喜爱王权富贵,喜爱金银珠宝, 喜爱管弦丝竹, 喜爱才子佳人。 目下,他便是喜爱才子佳人。 天雍阁唯二的两个美人, 一下子乍现在他眼前, 白天就吸引了他全部的眼神,夜里一时偶遇, 自是不愿意轻易放开。 搭讪,是焚煜二十年来最为刻苦的一门功夫。 他瞥瞥天雍阁二人, 见对方不答一语,笑意愈盛, “初次听闻天雍阁,竟不知此门派居然是美人的聚集地,使我大开眼界,大饱眼福。颜阁主,不知你可还想多收一个徒儿?壮大天雍阁的……” 落花啼打个寒战,比个手势示意他打住,好心提醒道,“宣王殿下,我若没记错的话, 你师从青史学府,乃是墨井道人的徒弟。” “谁说习武之人只能有一个师父?此乃谬论。” 焚煜摇头晃脑,头头是道,“在焰焚国,我自小有十几位师父,有教四书五经的,有教天文地理的,有教音律舞蹈的……所以,怎会拘泥于一个武学师父呢?况且墨井道人也不会在意的。颜阁主,你考虑考虑?多我一个徒儿,又不是坏事。” 落花啼和花辞树相视一笑,红色面纱下的唇角上翘一个度,她正待想办法打发走焚煜,突听一道刺耳的兵器碰撞声,铺天盖地,响彻云霄。 三人屏息敛声,不约而同向那声音处奔去。 来到卧女山的一宽敞地域,远离了一排排院落,一棵大树下搅动纠缠着几抹身影,厮打得难分难舍,好像长在一块了。 身穿深红道袍和碧绿道袍的两名女子,手仗长剑,左右夹击着一银紫色衣袍的女子,三人斗得尘埃翩翩,枯叶蹀躞。 这三个人,落花啼再熟悉不过,饶是吓了一大跳,急得抓耳挠腮,原地跺脚。 这不是她灵暝山的两个师姐红衰与翠减,在同时攻击着哀悼山的花月阴吗? 灵暝山和哀悼山同属天相宗,却久久不睦十余载,不管是宗主还是弟子,一律见了面就打架,无法斡旋。 ????????? 落花啼现在是天雍阁阁主颜辞镜,本应独善其身管好自己门派,此时不知如何插手才显得较为正常。 花辞树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样子,收到落花啼的眸光,他撇嘴道,“你的师姐从前欺负你,我才不想出手呢。”他还记得红衰翠减借口教落花啼习武,实际暴打落花啼一下午的事情。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红衰翠减合起来打花月阴都颇为吃力,花月阴虽然得顾前顾后,但始终能保持体力和她们打上几个来回,不见一点颓败姿态。 红衰瞪着花月阴,一剑劈去,斥道,“月阴,有病!” 翠减附和,恨言道,“月阴,阴险!” 花月阴轻轻松松接下二人的招势,啐一口唾沫,反唇相讥,“呸!你们两个别狗咬人,方才不是你们先出手偷袭的吗?有本事别二对一!有病的是你们,阴险的也是你们!” “伶牙!” “利齿!” “你们,笨口,拙舌!哈哈哈哈!”花月阴学着红衰翠减说话的语气,有模有样的,气得红翠二人脸色铁青,手上力道涨了几分。 花月阴一脚踢开猛冲上来的红衰,翻身跳上一棵树横倒的树干上,蹲着身,俯视道,“好了,不来了不来了,明儿在擂台上正儿八经地打吧。现在白白浪费气力,不值当。” 她冉冉笑道,“你们别瞪着我,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别耍赖啊!哦,你们看见落花啼了吗?我告诉她过来参加武林大会,她分明答应了,我找了她一天也没找着人。” 红衰翠减在树下恨得咬牙切齿,强行按下怒火,插-剑入鞘,抬目看向花月阴洋洋得意的脸庞,迸出两个字,“不知!” “你们是她的师姐,何以不关心她呢?这师姐当得也忒自私了。” 红衰冷冰冰道,“她是,曲朝,皇室。” 翠减细眉捻死,“关我,屁事!” 落花啼一听花月阴喊出自己的名字,心口骤慌,怔了怔,反应过来脸上戴了面纱,表情逐渐归于平静,镇定自若。 树上的花月阴目力极好,一瞬就扫见了落花啼,花辞树,焚煜的身形,一跟头跃下,三步并两步跑过来。“哐”的把剑捅-在泥土里,上下打量落花啼,好奇道,“咦,天雍阁阁主,你半夜也出来散步啊?” 落花啼微微含笑,低声道,“早闻天相宗高手如云,将才一见,果然都是出类拔萃,超凡脱俗的人才。” 花月阴盯了落花啼良久,又盯了花辞树须臾,轻笑道,“阁主谬赞,依我看,颜阁主才是人中龙凤,居然敢带一个徒弟前来参加武林大会。我啊,佩服佩服!” 焚煜瞧见花月阴,眼放金光,喜笑颜开道,“你便是天相宗的花月阴?人如其名,漂亮飒爽,不知可否拜你为师……” 他话未说罢,花月阴一巴掌拍开他,挤到落花啼,花辞树中间,神神叨叨道,“那个,我问一问一件事,你们要如实回答。” “……什么?不妨坦言。”落花啼有一刻汗如雨下了,抚了抚额心。 花月阴神采飞扬,掀唇笑道,“你们是不是师徒恋?大晚上偷偷出来赏月,浓情蜜意的。不要害臊,我都看出来了,不然你们怎么一个叫‘花辞树’,一个叫‘颜辞镜’呢?” “……” “……” 落花啼与花辞树四目相望,一时之间啼笑皆非,无言以对。 . 第二日,复赛,和第一天的预赛的规则相差无几。只不过多了各门宗主上场,威力更胜,难度更大。 复赛之时,每场通过抽签的方式,决定一对一比武的人。 第一场,曲朝二皇子曲纭边和狡兔窟宗主舟自横登台打擂,比试高低。 曲纭边看着手里的竹签,脸黑了一大片,他自幼善武,在曲朝皇宫算是横着走的一类人,但是让他和一门宗主对抗打斗,他也是拿不准的。心腑的压力宛如千斤顶,迫得他喘不过气。 碍于颜面,他假装面不改色,拎剑翻上十米高的擂台,炯炯有神地注视着对面的舟自横。 青史学府作为主持者,已有门人点上香计了时辰。 曲纭边抱拳,额上青筋一抖,道,“放马过来!” 舟自横挑了挑眉,完全不把曲纭边放在眼里,答道 ,“二皇子如此说,那我便不客气了。” 言毕,急速奔行上前,眼露凶光,手腕旋动,天女散花般的飞镖毒针形成密不透风的厚墙,在天空划下一道弓形弧线,直直下坠。 势不可挡,无端散发一股恐怖的威压感。 曲纭边原地飞跃,嘴角一阵扭曲,手上横竖劈砍,手忙脚乱地打退了毒雨镖林,刚一歇气,腹部猛然一痛。 舟自横拳脚无眼,一举轰到曲纭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连打三拳,打得下方之人咬死牙关,闷哼不断。 曲纭边剑身一反,自下由上地朝其捅去,剑尖刺入舟自横的左胸,洇出薄薄血丝。 如此举动,似乎踩了舟自横内心的逆鳞,任何人触伤他的皮肉,都得付出代价,非死即伤,非死即伤! 即便曲纭边是曲朝的二皇子! “咻咻咻!” 数枚毒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在了曲纭边腹部,不出三秒,身下人寂静无声,剑只丢手而出,眼神涣散昏迷过去。 台下曲纭边的侍卫急得团团转,肝胆欲裂,马不停蹄涌上来爬擂台,捞起自家二皇子就对着舟自横怒目而视。 舟自横明白不能伤了曲纭边的性命,届时难以向戌邕皇帝交代,勉为其难从兜里摸出一瓶解药抛了过去,衣袂猎猎,兀自足下一踏擂台柱子,跳到地面,点地无声。 曲纭边吃了解药,被侍卫背着下了擂台。 周围看武的人啧啧私语,爆发一些幸灾乐祸的笑言。 曲钦寒,曲贤渠齐齐握紧了拳头,瞪一眼那些撺哄鸟乱的人群,嘲哳的声音才消退不见。 第二场抽签,轮到六皇子曲钦寒与圣童教的圣童须弥比武。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 须弥等的就是这一天,不过他略微觉得可惜,没能真真正正地揍曲瑾琏那个罪魁祸首一顿,叫他吃个惨痛的教训。 擂台上,曲钦寒和须弥相看生厌,敷衍地点了点头,青史学府的门人还没点好一柱香,两人就剑拔弩张,乒乒乓乓打了起来。 修剑对峙着赤金锡杖,刮出一道道火树银花,星星迸溅。 须弥的赤金锡杖挥舞得虚影摇晃,矮小的人儿抓着一把比自己高出一半的武器,却能轻松至极,每一招都砸得曲钦寒脚步后撤,躲无可躲。 须弥目泄寒芒,讥诮道,“我是侏儒吗?我是眠花宿柳的登徒子吗?六皇子,能否回答我?” “铿!” 赤金锡杖拦腰劈向曲钦寒的修剑,剑身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淡淡的蛛网状在上方蔓延,忽视不了。 曲钦寒眼孔一滞,左支右绌,节节败退,僵硬道,“你是侏儒,你是登徒子。如何?听到想听的回答了吗?要是不满意,我还能再说一遍!” “住嘴!” 须弥气怒上头,锡杖朝曲钦寒后背一贯,闷响彻耳,曲钦寒力有不逮,硬生生摔在了柱子上,随即弹回擂台中央。 嘴角隐约多了几丝血线,触目惊心。 须弥口气沉了下去,面容抖过狰狞之色,锡杖指在曲钦寒喉咙间,居高临下,眼眶充血,“曲钦寒,别以为你是曲朝的六皇子,我就不敢动你!今天我非要好好收拾你!” 曲钦寒生得高壮,腿脚修长,站直身躯比须弥高出一大截,奈何武艺不精,不是一教之主的对手,已然沦为下风,叫苦不迭。 他带着曲朝皇室那高高在上的傲气,肆意笑道,“你收拾我?圣童教不想混了吗?” “圣童教能不能混下去,不是你说了算的!看揍!” 须弥咆哮大吼,气得鼻孔冒烟,将对曲瑾琏的怒火全部发泄在曲钦寒一人身上,锡杖重重抡下,“砰砰砰”敲核桃似的敲在曲钦寒的后背上。 仍不解气,一脚踩着曲钦寒的腰,锡杖朝着男人挺翘的臀-部打得虎虎生风,不堪入眼。 任何成年人,不管男女,都无法接受自己在众目睽睽下被一位看起来就是十岁小孩的人如此羞辱殴打。 任何人! 曲钦寒脸皮发烫,疼痛不已,咬着牙,反手拽住锡杖一拉,不料圣童早已防备,锡杖后缩,再猛然朝前一怼,“啪”的把曲钦寒挑下了擂台。 蓝衣翻飞,风声呼啸,曲钦寒狼狈地掉在了擂台下围拢过来接住他的侍卫堆里,羞愤得一口血喷了出来。 众侍卫道,“六皇子!” 曲钦寒吐掉血沫,昂头死死盯着须弥,血液染红的牙齿像石榴籽一般,分外惹目,“臭侏儒,你给我等着!” 须弥把赤金锡杖竖着摆在脚边,拍一拍屁-股蛋,又伸手扒了下眼皮做出一个杀伤力极强的鬼脸,引得高台四周观赛的各门派哄堂大笑。 至此,曲朝来的三位皇子皆被打败,输得抬不起头。 第三场抽到签的是青史学府的宗主墨井道人,还有罄竹派的宗主编梦。两人之前在曲朝举办的中秋宴上曾见过一面,私底下也常有来往,算是联络密切的两大门派的主人。 双方实力相当,都是以剑为武器,一炷香计时后,两人打了数十招,有来有回,看得一群人激动难耐。 墨井道人年岁五十有五,内功深厚,实力雄伟,并不容易制服。编梦乃三十有五,整整小了墨井道人二十岁,她虽为一门之主,但差在年轻,求胜心切,眼见着香快要化为一滩灰烬,她便急不可待下了死手。 墨井道人游刃有余,轻飘飘躲过一击,移至编梦后方,一掌把其推下擂台,折断了对方的利剑。 两门道教宗主孰赢孰败,一目了然。 青史学府的弟子们欢呼不绝,舞臂雀跃,而另一方罄竹派弟子的表情就青黑了一个度,仿佛被乌云罩了顶。 编梦豁达大度,输了也不自怨自艾,反而坦坦荡荡向墨井道人抱了一拳,一笑了之。 下一场,所抽到签的人是天雍阁阁主“颜辞镜”,比武的对象是灵暝山天相宗的大弟子红衰。 落花啼拿着竹签的手指颤抖,心道不妙,抽着谁都行,怎么抽到了天相宗自家人了?这打起来该如何收场。 她提起食指搔搔微痒的鼻梁骨,笑容僵在脸上,回头看了看高台上胳膊环抱的花辞树,无可奈何地眯眯眼仁。 花辞树朝她笑弯了迷人的眸渊,示意她无须恐慌,随心所欲,打便是了。 红衰哪有精力观察落花啼的小动作,率先上了擂台,暗红的衣袍被风儿吹得鼓胀,宛如蝴蝶曳动的翅羽,美得不可方物。 落花啼腕上搭着铁鞭千秋,飞到擂台站在红衰面前,红纱蹁跹,耳铛轻荡,她一摔鞭子在地,扬起漫漫尘埃。 招手道,“一决高下,请全力以赴!” 作者有话说: 曲钦寒:四哥,他敢打我屁-股!操!曲瑾琏:什么?竟这般不给脸面!须弥:你要是来了,打的就是你的屁-股!曲瑾琏:你敢! 第64章 花落意难堪 除了死在我 第64章 花落意难堪 除了死在我 花落意难堪 (蔻燎) 灵暝山天相宗的红衰翠减在江湖上是声名远播的“杀戮双花”, 一是她们武力强势,二是她们下手绝不留情,杀伐决断, 恐怖如斯。 若放在前世, 落花啼是求神拜佛也不一定打得过两位师姐的其中一个,但现在不同, 她跟着白衣人在花谷习练了半年的武功,已经能与红衰翠减抗衡一二。 使一使劲, 说不定能一举将她打倒。 红衰不擅言辞, 也不喜欢与人交流,一般情况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她点首, 手腕一旋,纤细的银剑凌空刺来。 嚣张狠厉。 落花啼的铁鞭横势砸去, 铮然磕在红衰的剑刃上,铁器和银器撞出一种伤耳的锐响, 直颤到心尖去。 红衰似乎没料到犄角旮旯跑出来的小门小派的人能和她打成平手,原本抱着玩一玩的心态, 此时也转变为严肃认真,聚精会神地去-捅对方的身体。 剑气如虹,寒光凛凛,破云斩天。 一剑怒扫而来,不及躲避,险些插-进落花啼的胸口,她忙不迭铁鞭顺势一卷,蟒蛇般绞住那柄银剑,使得红衰怎番用力也挣脱不得。 红衰道, “天雍!” 落花啼自小就拜入天相宗,跟着花下眠学武,也和红衰翠减两师姐打交道。这么多年,她也摸清楚她们的脾性,两人一旦动手就是奔着殊死一搏去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非得打得对方无能还手,她们才会觉得舒心惬意。 但,今日,她绝不会让红衰舒心惬意。 落花啼失笑道,“怎么了?红衰,我名为颜辞镜,不是叫天雍——” 话未休,红衰收了夺剑的力道,跨步凑近,手成爪势,不由分说向落花啼的红色面纱袭去,嘴里冷笑,“故弄!玄虚!” 耳后的丝带被红衰一拽而下,红纱坠落,静静伏地,跌入了肮脏的擂台地面。 天雍阁阁主的正脸瞬间暴露在无数双黑眼珠子之中,前后左右,一览无余。 一张艳丽到妖冶的容颜乍入眼眸,激起高低不一的惊呼。 凤目狭长妩媚,眉淡似烟,鼻梁高挺,嘴唇涂了血色的口脂。 额心盘踞了黑红色的蛇纹花钿,整个人活脱脱像一只成精的蛇妖,观者能顷刻间被摄去心神,三魂七魄幽幽飘远,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样的一名女子,怎么看,怎么危险迷人。 怎么看,怎么也联想不到落花啼。 在众门派的眼珠里,这就是颜辞镜的真实面目,魔女颜辞镜。 花辞树眉峰颦死,见落花啼面纱下露出的是易容过的脸,悬起的心脏慢悠悠回到实处,低低地叹息一声。 花月阴,花下眠,翠减等人的目光依旧不偏不倚射在落花啼身上,眼神复杂,深邃如井。 漆黑的铁鞭一抽一搅,在半空把那银剑“咔嚓”挫骨扬灰,碎成一地渣滓。落花啼足尖一挑,捡起面纱复又掩去容貌,手背青筋暴起,冷冷道,“这就是你激怒我的代价!” 红衰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银剑被铁鞭绞成块状,浑身紧绷,俨如拉满了劲的弓线,再紧几分就会猝然断裂。 她眉头深皱,开始赤手空拳去接落花啼的鞭子,以退为进,勇猛的攻势不得不变成保守的逃窜。 落花啼不给红衰挣扎的机会,她必须打败她。嘴里喊出几句拗口的咒语,抬手吹一声清冽的口哨。 “万蛇出巢,蛇网天罗!”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比武赛场的四面八方自黑暗角落里蠕动出一条条冰冷的棍状物,顺着十米高的擂台爬来,鲜艳得像画壁内的鬼怪。 空气里弥漫着浓淡不一的迷离苦酒香,蹿袭鼻腔。 这些毒蛇是落花啼去哪里,它们就鬼鬼祟祟跟去哪里,自己会找地方藏身,一听命令,即刻出动。 各门派定睛一看,寒气倒吸,闹哄哄得比麻雀还嘈杂,纷纷指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毒蛇,惊得下巴颏都收不回去。 红衰最是惧怕蛇类,此时看着数不胜数的毒蛇逼拢靠近,心神不定,大气不敢出,紧张恐骇。全然忘记自己在参加武林大会,一步步后退,直退到柱子旁,重心不稳,一跟头翻下了擂台,“砰”地躺下。 人群里,一位蓝白色道袍的女子,斗笠下的眉眼安静地望着落花啼,意味深长。 翠减过去扶起嘴角溢血的红衰,怒目道,“卑鄙!” 落花啼耸了耸肩,低头瞅瞅红衰的状况,装出一副阁主的威严姿态,道,“我还没动手呢,她自己掉下去的,何故颠倒黑白。” 狡兔窟的静山见缝插针,生怕事情闹得不够乱,笑道,“武林大会是比武,你这个魔女召了一群蛇是什么意思?岂非投机取巧?” 圣童教的教徒,乐惠和乐敏亦出言道,“胜之不武!” “是吗?比武比的就是能力,你们若是能召一些其他毒物出来,我也乐意接受。她打不过我,不管我有没有蛇。更何况我的蛇还没去咬她,她先畏惧……”落花啼嗤了嗤,低念咒语,把那些毒蛇弄走,一手叉腰,解释道。 一语未完,在一旁观战许久的花下眠负手走来,粉白色道袍如一朵木芙蓉绽放,清丽雅致。 她拧眉,出面道,“诸位!武林大会并无明文规定不许召蛇比试,颜阁主所为无错,不必苛责。是我的徒儿武力不足,实该多加磨砺。” 花下眠在江湖上的名号如雷贯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言一语,各门派都得卖她一个面子。见她出来帮颜辞镜说话,陆陆续续低下声调,应和连连。 花下眠莞尔,朝红衰丢去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犀利目光,“起来,滚回去!” 红衰羞愤难当,捂着被摔痛的前胸,在翠减的搀扶下走到高台的位置坐下,调整呼吸,闭目不语。 接下来抽签比试的两人,是天雍阁的花辞树和天相宗的翠减。 翠减将将安抚了红衰,便仗剑上擂台,碧绿衣袍抖在秋风中,像极了一片薄薄的荷叶。 两人也不耽搁,互视一眼,铿锵乒乓地缠斗在一起,长剑短兵掠出一道道银白的寒光,仿佛能划破天穹。 冷芒似电,翠减手心的长剑嗡然低鸣,翻腕便刺,要把红衰失败的耻辱施加给天雍阁的花辞树,孰料花辞树非是绣花枕头,一招一式接得游刃有余。 不出十几招,花辞树的匕首心惩就在翠减的臂膀上割了两三道血口子,碧绿衣衫撕裂,乌黑的血水淋漓淌出。 翠减脚步不稳,恍然对方匕首上有毒,但已站立不住,眼前一黑,昏昏沉沉倒将而下。 不出意外,此场比赛乃花辞树胜出。 花辞树笑吟吟向落花啼的方向挥挥手,颇有邀功的意味,落花啼见翠减中毒,只想着快些救她,远远地比划手势,“小花,解药!给她解药!” 撇嘴,花辞树心道,她们以前在客栈把你打着玩,有什么可救的…… 心里如此想,为了不让落花啼烦忧,还是拿出一粒药塞翠减嘴里。 高台上的花下眠见两个弟子一前一后被天雍阁的人轻轻松松打败,脸色黑如锅底,勃怒不已。 翠减被天相宗门人带下擂台,喂了几口水把解药顺下,紫红的嘴唇慢慢变淡,大抵睡几个时辰便能完好无损地醒来。 最后一场比赛,是天相宗的花下眠对打天相宗的花月阴。 当属灵暝山与哀悼山的针锋对决。 万众瞩目。 人语窃窃,你一言我一句,聊得神乎鬼乎。 “咦?奇了怪了。怎么花下眠宗主来了,不见花天恩宗主呢?她何以不漏面,是有什么原因吗?反叫她的大徒弟花月阴来比武,弟子怎么可能打得过宗主呢……” “对啊,我也纳闷诶,前几天到卧女山脉就开始观察了,看来看去,也没瞧见花天恩宗主的影子。” “嗐,有什么想不通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花下眠和花天恩多年不睦,一见面就打架,两人这么多年打了不下一百次了吧?多这武林大会一回,少这武林大会一回有什么区别?”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哦,是这样,说不定是花天恩不想跟花下眠打,害怕到时候两个人其中一个跌了面子,落了笑柄,不好在江湖上混了!啧啧,明明两人都是花憾阶的徒弟,怎么闹成如今僵持的仇人局面……” “我听说,她们两个自从拜了花憾阶为师,没多久就反目成仇了,许是脾性不和,也未可知。” 擂台上的花下眠充耳不闻,不为所动,只盯着不远处负剑于背,抿唇轻笑的花月阴。眼眸流出怒意,道,“花天恩何在?闭门不出装什么好汉?” 花月阴不卑不亢,答道,“师父说了,你不配知道!” 你不配知道。 短短几字,愣是一瞬激起了花下眠的怒涛。 花下眠手中通体血红的血泉剑倒映出她嗜杀的侧颜,她无奈道,“好,你师父不在,没关系。打你,也是一样的。” 花月阴冷哼道,“请赐教!” 两人四目交接,一声不吭直冲而上。花月阴长剑出鞘,寒星翻滚,势如破竹,举剑朝着花下眠就是一阵劈头盖脸地砍。 花下眠凝息而立,嘴角上扬,倏然沉腕一抖,血泉剑犹如赤龙腾飞,“喀”的一举格挡住花月阴的长剑。 轻轻朝前一推,花月阴便受力不逮,一个劲后退四五步,差点站不住脚。她出手之时,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不知情的人单以为她在起舞,而非血腥的厮杀。 花下眠神色不改,反手封出一剑,力量恐怖,罕有匹敌。 花月阴心神震荡,匆匆跃开数米,还是被血泉划拉了一下,疼痛席卷而来,她咬紧牙关,奋力去挡。 一招未满,一招随至。 花下眠一面不停地出手,一面哂笑,逼得花月阴无处可逃,“你的师父就愿意让你来挨揍么?她是不是怕我了?躲在哀悼山当缩头乌龟?我要是你,宁可没有这样的师父!” “你不配羞辱我的师父!” “不配?我不配,她配,所以她才是你的师父?哈哈哈哈,天底下的人就她花天恩最配了!是不是?难道缺她一个人,世间万物就活不成了吗?” 血泉剑晃出鬼魅似的红影,所过之处就剐去一片皮肉,不多时,花月阴周身上下血肉模糊,俨然一个血人。 她一次次被踢翻,重重摔倒,一次次爬起来,乱剑频出。 挨了几记狠拳,胸腔传来清脆的骨头断裂声,她呕血不止,银紫色衣袍一大半浸泡成红色。 花月阴与花下眠斗武比试,无异于是被单方面的碾压式狂殴,恰如三岁小孩去跟一位壮年大汉掰手腕,没有一丝胜算机会。 一顿痛殴之后,花月阴几乎被打得不成人形 ,倒地不起,发丝乱糟糟,珠钗歪来斜去,前胸后背攀满粗细不同的剑痕。 而花下眠,毫发无伤,好像仅是逛一逛自家后花园,不小心路过此地,光鲜亮丽极了。 她掸了掸肩头灰尘,俯视着花月阴,黑目森然,“回去告诉你的师父,她这辈子,除了死在我手里,没有别的下场。” 花月阴攥死剑柄,脸部线条有些倔强的僵硬,热血直往脑门上冲去。 擂台下的卧石看见姐姐受伤,涕泪齐流,心疼地大喊,“姐!姐!” 花月阴向下吼道,“别上来!我自己能下去。” 说着,以剑撑地,一点点抓着擂台边缘踩下地面。 此战看得各门派鼓掌不绝,大呼精彩,意犹未尽,羡慕的眼神投在花下眠身上,可怜的目光自然就给了血淋淋的花月阴。 复赛这一日,赢者有花下眠,墨井道人,须弥,舟自横,“颜辞镜”,花辞树,六人成功进入最后决赛。 花月阴拖着伤残的身躯,在哀悼山天相宗门人的簇拥下,去了院落疗伤敷药。落花啼趁乱和花辞树跟着过去看看情形,胆寒道,“师父打得忒狠了,再怎么也都是天相宗的人,一脉相承的,即便不合……” 背后跟着的花辞树小声道,“花啼,我看,这花下眠爱憎分明,处事果决,不是好招惹的。万万不能被她厌恶,否则下场会很‘支离破碎’。” 爱憎分明? 没错。花下眠就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喜欢的人她极尽重视宠爱,讨厌的人恨不得一剑给其削了头颅。 遭了,遭了,真真是遭大孽了。 落花啼冷不丁记起一件事,她好像踩了花下眠的厌恶点,那便是——偷偷跟着哀悼山天相宗里的神秘白衣人学武。 五雷轰顶。 当下落花啼就摇摇晃晃,毛骨悚然,背脊骨寒凛,心腑狠狠地抽-搐两下。不敢相信她要是被花下眠发现这一茬,会不会“死”得比花月阴还难看。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拽人面纱干嘛,过分!嘿嘿,还好我留了一手。红衰:……翠减:……曲探幽:娘子玩得高兴就好,我也想看你比武呜呜呜花辞树:你打你的仗去吧,这里不需要你!曲探幽:宝贝们,九月快乐! 第65章 花冷不开心 愚不可及, 第65章 花冷不开心 愚不可及, 花冷不开心 (蔻燎) 天相宗门派的院落里, 花月阴的皮肉伤已在卧石和医师的帮助下清洗敷药,只是内伤还得想办法处理一番。 “断了两根肋骨而已,又不是死了, 等下让医师给我接上, 养几日便好了。从前练武哪里没伤筋动骨?习惯了,一点都不疼的。”花月阴有气无力的嗓音飘来, 在空气里颤巍。 接着是卧石哭哭啼啼的啜泣声,“姐,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她花下眠是多少年的武功,你是多少年的武功?就算要分高低, 她也不必下这么重的手啊!” “她恨师父, 自然不会让我好受,嘁, 恨屋及乌嘛。她打我,我到时候去揍她的两个徒弟, 红衰翠减干不过我,我自己会一雪前耻的。” “哼, 那师父知道了,会不会给你报仇?师父给你报仇,你就不用去亲自打了。” “不要让师父知道,说出去太丢脸了。” “有什么可丢脸的,这么多门派,能打赢花下眠的人屈指可数,姐你能和她过这么多招,已经非常厉害了。”卧石抹抹眼尾的水珠,如实地钦佩。 花月阴苦中作乐, 笑靥动人,“哈哈哈哈,还是你小嘴最甜,是不是偷蜂蜜吃了?” 姐弟俩亲密无间地聊着,门口突然有人道,“大师姐,天雍阁阁主求见。” 花月阴默一秒,道,“让她进来。” 落花啼,花辞树走入,朝两人点点头,算是一礼。落花啼逡巡花月阴的伤势,思绪复杂,不知是难过还是惆怅。 当初可是花月阴把自己堵在曲水沣都的深巷里,利用激将法吸引她过来参加武林大会,花月阴是飒爽英姿的,眼下却伤痕累累。 “春还公主,你命格极贵,有人皇之姿。” “两年后的秋日,在卧女山峰的武林大会,你这只井底之蛙或许能抬头看看天?” 言犹在耳。 落花啼喟叹道,“我和小花有一些止痛的药,你吃了应该会舒服点。”她接过花辞树袖中掏出的一白瓷瓶,递给了花月阴。 花月阴端详那药瓶,片刻之后,抬目看了看落花啼,“小花?” 落花啼道,“我的徒弟,花辞树,我叫他小花。” “你的徒弟?” 花月阴嗤笑,探头瞅瞅门口有无多余人,勾唇,压低喉咙道,“落花啼,你何时收徒了?我竟不知,你是如此参加武林大会的。” “……” 红纱下的面目僵了一僵,落花啼强自镇定地凝望着含笑戏谑的花月阴,还有一头雾水的卧石。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半晌,花月阴笑道,“多谢你的好意,多谢小花的药。” 落花啼惊恐万分,“你,你是……” “很简单,你的招式一大部分像哀悼山天相宗的,还有,那些毒蛇……或许花下眠也在纳闷,你到底是谁吧?可惜,她不知道你会驭蛇,哈哈哈哈哈哈。”花月阴的笑声丝丝叩心,哪像刚刚被暴打的人。 “我也是不得已,不是故意骗你的。 ” “无妨,不过你这一骗,得一直天衣无缝地骗下去。你做得到吗?” “我会尽力做的。” “那就好。”花月阴叹了一口气,捂着胸部,语气温和,“你们回去吧,在我这里待久了容易引起嫌疑。” 卧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直愣愣觑着落花啼,难以置信,“居然是你。” 落花啼撇嘴,没理会卧石,跟花月阴-道别就领着花辞树出了院落。两人走出来,花辞树心底警钟狂响,惴惴不安道,“她可信吗?” “要是不可信,她在擂台的时候就会揭发我。” “嗯,希望她贯彻始终。” 花辞树敛眸,侧首瞥一瞥那紧闭的一扇门,不再多言。 第三日,决赛。 此赛相较前面两赛而言,更加血腥残忍,并非一对一打斗,而是六人一起混战,失败的滚下擂台,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采取三局两胜的方法,一决高低。 花下眠,墨井道人,须弥,舟自横,“颜辞镜”,花辞树六人一同上擂台。 台下之人趣意勃勃,又是饮酒品茶,又是磕甜瓜子,津津有味,笑容满面。 混战时间订为三炷香,一香灭,立马续第二根,三根燃尽,余下成功屹立不倒的两人就是争夺第一的。 火折子触碰小指粗的长香,几秒后,青蓝色蔼蔼的烟雾缭绕着上升,由浓变淡,逐渐与青空融为一体,寻觅不见。 “决赛,开始!” 点香人猛敲铁锣,一声令下。 擂台上的六人仿佛上了战场,见人就砍,起初是没目的地随便揍人,毫无章法,随后便演变成以强凌弱,专找六人中相对弱势的一方共同出手。 第一个,不约而同把拳脚对准了年老体衰的墨井道人。 为了让比武更乱,落花啼再一次召唤毒蛇,包裹着擂台四周,让他们打斗的过程中还得分心去收拾五彩斑驳的蛇物。 墨井道人腹背受敌,不小心踩了毒蛇一脚,脚踝硬生生多了几孔蛇齿印,愈发力不从心,没承受多人的几回攻击,便中毒吐血,被一脚踢了下去。 青史学府的门人连忙拖着宗主服药祛毒。 墨井道人一走,混战里最弱的就是孩童大小的须弥,因为身高低矮,沦为了众矢之的,频频被围攻暴打。 倘若一对一的话,须弥肯定能打退几人,眼下他的赤金锡杖忙得不可开交,两手抡圆了都应付不过来。 单是花下眠一掌,就够他受得了,不消说其他人一俱出手。 他苦苦支撑了四分钟,终于被舟自横的毒针扎中手背,眼前残影比地狱孤魂野鬼还多,屈身跪地,昏死过去。 舟自横抬脚把他踹出擂台,狡兔窟的人上去拿解药为其服下,避免害死圣童教的唯一圣童。 一老一小被轰出局,接下来就是看谁身强体壮,谁武功最高,表面上天雍阁阁主比徒弟要厉害,实际上落花啼根本不如花辞树身经百战,武力精绝。 那些人去攻击花辞树的时候,落花啼就出手相助,那些人攻击落花啼的时候,花辞树也出手相助。 一来二去,拉拉扯扯,耗完了第二柱香。 天雍阁的两人跟狗皮膏药一样粘在擂台不走,身边的毒蛇一条接一条,越爬越多,阻碍足下的行动。 忍无可忍的舟自横不愿浪费时间,飞镖一连捅穿两只毒蛇的七寸,望向一边的花下眠,热切道,“先弄掉他们俩!一人一个!” “可行!” 花下眠的血泉剑反手一横,迎面向落花啼脑门劈去,而另一边,舟自横去堵住花辞树,四个人两两一对,打得尘土飞扬,蛇血四溅。 落花啼瞧着花下眠朝自己冲来,死也没想到她会有一天和自己的师父决斗,四肢发软,瞳孔收成渺小一点,心底深处迸发出一种蔓延到骨髓的诡异恐惧,压制侵-占着她的神思。 “阁主!阁主!快还手!” 一声疾呼。 花辞树的心惩扫去舟自横的毒针密雨,百忙之中抽空回头,眼见落花啼呆滞不动,将要以身体接住花下眠的那一剑,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被这喊声惊醒,落花啼忙不迭举手震鞭,“唰”的黑色铁鞭在血泉剑捅来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下子将剑卷到一边。 一股凌厉的罡风吹得她面纱浮动,寂静不下。 花下眠拽住血泉,面色不喜不怒,瞳仁黑得发亮,粉白色道袍招展旋飞,她将红淋淋的剑尖逼向落花啼的头颅,嘲弄一笑,“天雍?世界上能匹配‘天’字的,唯有天相宗,你的‘天雍’算什么东西?” “ ‘天’为万物主宰,‘雍’为和谐福运,我说叫天雍,就叫天雍!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不可一世,贻笑大方。我会告诉你,你的‘天雍’,永远也比不上‘天相’!” 话语一罢,花下眠一步上前,血泉剑柔中盈刚,耍出龙吟虎啸的破风呼声,横势往落花啼腰上贯去。 落花啼心生畏惧,全神戒备,焦灼地咽不下一口唾沫,手心的湿汗把鞭子都弄得黏黏糊糊,她长臂一伸,铁鞭挥过去死死缠绕着血泉剑。 花下眠讥笑,血泉剑在半空随意搅了几个剑花,狠力一拉,那根铁鞭腾空而起,被血泉直接绕成一团乱麻,“啪”的扔到擂台下面。 失去武器的落花啼,呼吸凝滞,赶忙吹口哨指引毒蛇去拦住花下眠,毒蛇的速度丝滑迅疾,不一会就有四五条移上了花下眠的脚踝。 花下眠看也不看那些毒蛇,头也不低地提剑一斩,数颗蛇头应声砸地,惨不忍睹。 落花啼倚着柱子,目瞪口呆,她盯着喉间乍现的血泉剑,寒意直袭心湖。 花下眠的剑尖指着落花啼脆弱的脖子,扯了扯嘴角,“还是天雍吗?” “是,就是天雍!” “愚不可及,那么——滚下去吧!” 血泉朝前一刺,刺中落花啼的左肩,依着惯性把人打下十米高的擂台。 血红的裙袍绽开一朵莲花,糜-烂而致命。 落花啼摔到地面之前,及时在空中旋身,四肢同时轻巧着地,才没有第二次受伤,她按着左肩的剑伤,绣眉颦蹙若山,揉消不去。 不想毒蛇被上面的人全部杀死,她念完咒语,口哨声声,赶忙让毒蛇们藏回安全地带。 她凝睇着花下眠粉白的道袍,喃喃自语。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天相,不能有天雍? 我偏要天雍和天相齐名! “阁主!” 花辞树那边瞅见一抹红衣飞下,惊魂未定,然而他也敌不过舟自横,打得苦不堪言,早已忍受不了,索性自己攀着擂台边缘,一跟头翻了下去。 他跑到落花啼身边,上下查看对方的伤势,瞥见左肩汩汩的血水,手中的匕首巍巍颤抖,“花……阁主,我帮你止血,此剑无毒,万幸万幸。” 撕下自己衣袍的一角,在众人的注视下亲昵地给落花啼绑了肩膀。 落花啼感激不尽,眸珠在对方的俊颜上游离,“小花,又劳烦你了。” “没事,我能为你做事,是我的荣幸,怎会是劳烦呢?”他定定望着落花啼,诚恳道,“我们能撑到这一步,比预想的了不得。” “是,了不得,非常了不得。多亏了你,小花,谢谢你。”落花啼和花辞树回到观战的座位上,端一杯凉透的清茶慢饮,无限感慨。 花辞树眼眶微红,“你不用谢我的,如果我能保证你不受伤,谢起来还差不多。你看,你现在被刺了一剑,我还有什么脸面接受你的谢呢?” “哈哈哈哈哈,好,小花的想法真有趣,那我不说这些了。我们都不说谢谢了,好吗?” “嗯。” 良久。 “天雍就是天雍!”落花啼挺了挺背脊,直视花辞树,重复一遍,振振有词,“小花,天雍就是天雍,对不对?” 花辞树不懂落花啼何以如此问,依旧笑语道,“天雍就是天雍。” 擂台上还剩二人,花下眠,舟自横。 看似两人,实则是天相宗与狡兔窟的争霸。 鹿死谁手,花落谁家,这就是最终的决斗。最后二人比武,采用三局两胜的方式,每局一炷香时间。 花下眠与舟自横针锋相对,两人歇也不歇半刻,横冲直撞糊在一块,噼里啪啦打得残影乱飞,血花泼洒。 前面两局,一人赢了一次,不出几招就到了第三局。 舟自横气量狭小,容不得天相宗拔得第一,一通发作,飞镖毒针甩得比头发丝还密。 眼冒血光,犹如深山老林里的一头恶狼,急不可待要吞噬了花下眠这只精神抖擞的强壮麋鹿。 他提起拳头,去砸花下眠的身子,花下眠察觉这一点,生生刹住步履,摇身踏到擂台柱子上,居高临下去踢舟自横的额头。 舟自横受了一脚,头晕脑胀,处在暴怒边缘,眼睛发直,破口吼道,“平时看不见你的身影,一到武林大会你就跑出来晃悠,到底是何居心?” “谁跟你说,我平时不出来就无法参加武林大会?武林大会是你一个人的吗?狡兔窟,名字真难听,你也知道你是狡猾的死兔子?臭兔子?傻兔子?” 花下眠的血泉转成九瓣血莲,瑰丽耀眼,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劈面插入舟自横的身躯,利剑穿胸,血珠“滴答滴答” ,下起了动听的淫-雨。 舟自横的腮帮子抽-搐扭曲,怒极疯狂,拳脚乱砸,他反手扭住血泉,“噗嗤”拔出,一拳挥到花下眠的侧脸。 怒不可遏,“去死!没有花憾阶的天相宗,已经不是位列第一的天相宗!空有躯壳罢了,你自以为是作什么?” 没有花憾阶的天相宗,就不是位列第一的天相宗了…… 此言一出,花下眠目眦欲裂,寒气四溢,歪头睥睨着舟自横,“你说什么?” “你有种,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天雍还是天相?曲探幽:天雍天雍!花辞树:天雍天雍!入鞘:太子殿下和姓花的真是不值钱啊……曲探幽,花辞树: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入鞘:太子变傻的倒计时——30% 第66章 惊鸟时一鸣 你没资格跟 第66章 惊鸟时一鸣 你没资格跟 惊鸟时一鸣 (蔻燎) “没有花憾阶的天相宗, 已经不是位列第一的——” 舟自横还未言语完,花下眠的第二剑骤然捅出,在同一个地方贯穿, 旋转一圈, 血肉模糊。 脚边溅开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洼。 花下眠最不喜听见这些字眼,她休剑入鞘, 迈脚踹到舟自横的腹部,一使劲, 将人踢下, 冷笑道,“天相宗是不是第一, 你还不清楚吗?有没有花憾阶, 天相宗都是第一!称霸江湖的第一!” “你没资格跟我打,滚回你的兔子窝去!” 高台里看比武的门派中人一个个目瞪口呆, 身似木雕,震撼得嘴里的干果瓜子都来不及嚼一嚼。 等舟自横这狡兔窟的宗主, 黑羲国的国王像一只被利箭射中的夜枭般掉下擂台,他们如梦初醒, 发自肺腑钦服花下眠的武功。 狡兔窟的人低声咒骂花下眠,面孔漆黑,愤懑地一拥而上,扶着自家主子去找医师治病。 至此,历时三日的武林大会顺利落幕。 五大门派,不,加上新来的天雍阁,六大门派的比试结果为,灵暝山的天相宗当属第一, 名副其实的同时,名不虚传。 依次往下是,狡兔窟第二,天雍阁第三,圣童教第四,青史学府第五,罄竹派第六。 众人不可思议,半道杀出的天雍阁竟然能混到第三名,私底下谈得口沫横飞,滔滔不绝。什么天雍阁是误打误撞,什么天雍阁就是捡漏的,什么天雍阁简直是踩了大狗屎……云云。 公平比赛,输赢自有定数,任何人不得更改结果。 虽然狡兔窟心怀怨恨,但在场人多势众,他们一时也无从发难,只得静观其变,日后再言。 众门派各自收拾行囊,渐渐离开卧女山脉。 风光热闹了三日的卧女山又归于自然的宁静,叶萧萧,水遥遥,山石崎岖崔嵬。 路径蜿蜒迂回,曲折如蛇。 曲纭边,曲贤渠,曲钦寒三兄弟也领着队伍,打道回府,赶往曲朝复命。 落花啼和花辞树并没有争抢着跟随大队伍下山,而是悠哉悠哉在院落里整理包袱等物,装上一些干粮和水囊,以备赶路途中解决饮食。 诚然,最主要的是落花啼想避免和两派天相宗的人在山路上偶遇,花辞树深谙其中厉害,自然依着落花啼的想法行事。 本来落花啼想了解一下花-径深回灵暝山后他的手臂伤势情况,转念一想,她现在是“颜辞镜”,没办法去跟红衰翠减打探消息,无奈暂时按下。 刚一把包袱驮在肩头,落花啼踏步出门,便见院门口骤现几抹影子,正徐徐款款朝里踱来,云淡风轻,袍袖飘展。 其实落花啼预料过她们天雍阁离开之时会有旁的门派找麻烦,不曾想来人并不是找麻烦的,而是焰焚国的宣王,焚煜。 焚煜身后跟着一群侍卫,乌泱泱堵在院子口,抱着刀剑,护佑自家主子。 焚煜似乎极度迷恋“颜辞镜”的美貌,又被那危险的神秘感给蛊惑,腆着脸上前,弯腰施了一礼,眼珠直勾勾戳在落花啼脸蛋上,“颜阁主,卧女山脉陡峭难行,若没坐骑相助,怕是得耗费些许时间。不如……你与你的弟子随我一同下山?” 他指了指院外的几匹膘肥体壮的宝马,满是期待道,“我将好多了两匹马儿,已喂饱饮足。不知颜阁主意下如何?” 落花啼侧目瞅瞅花辞树,两人互换眼神,皆淌出莫名笑意,她若有所思片刻,摆出一副恭敬不如从命的姿态,微微颔首,“王爷盛情邀请,那我怎好拂了王爷的面子?多谢多谢。” 花辞树亦以一名出色的弟子身份,朝焚煜抱拳道谢。 能混在焚煜的军队中下山,恰好能掩人耳目,不显得天雍阁两个人光秃秃的叫人看了又看。 三人出了院子,一一翻身上马,焰焚国的侍卫分成前后两波,护着他们向卧女山脉的山脚走去。 马蹄声哒哒哒的,马匹的鼻孔因劳累而喷着急促的热气,像极了沸腾的汤鼎发出的声音。 落花啼一手勒着马缰,控制着马匹的速度,一手从包袱里摸出一劣质的罗盘,她驱马和焚煜并排前行,凝眉苦思,捻指算了一算,高深莫测道,“王爷,恕我多言,自从我来到了卧女山脉,第一次见到了王爷,便夜夜做梦,辗转反侧入睡不得。” 此话出,落花啼左右的花辞树,焚煜一俱转头看来,前者诧异中夹杂酸涩,后者惊喜中含着亢奋。 花辞树眉头攒动,还待发言,焚煜却急得抢了话头,两眼冒光,喜形于色,道,“真的吗?颜阁主,你居然会每夜梦见我?这,这,真让人不好意思了。颜阁主的武功与容貌在天底下屈指可数,令人过目不忘,我何德何能……” 他未言罢,落花啼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其眼前摇了摇,否认道,“非也,王爷多虑了,我并未梦见王爷。” “啊?那你方才不是说看见了我之后就天天做梦吗?若没有梦见我,颜阁主是梦见了什么?” 落花啼狡黠笑道,“我梦见了火山爆发,正是那座沉睡百年的噬天山。” “……” 听见这一席话,兴高采烈的焚煜瞬间激情褪去,他噎了噎,难以置信地鼓着眼球,仿佛被雷劈中了。 花辞树也一脸不知所谓地望着落花啼,抓着缰绳的手不由一紧。 噬天山是一座闻名天下的大火山,不止是它的高度和面积,还因山的两旁有两个繁荣的国度,北方一侧是金炼国,偏南一侧是焰焚国。 两国之间便以噬天山为界限,百年来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打扰。 但在这些年,两国慢慢产生了交集,频频掠过山脉对战博弈,闹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落花啼依稀记得前世噬天山爆发,金炼国和焰焚国遭了如此天灾,死了三分之二的国民,一蹶不振,险些没挺过来。 也是因为这件事,他们面对曲朝的侵略,沦为了极度弱势的地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原本他们两国打来打去,还能保持平衡,曲朝介入进来后,他们便签订盟约,合起来去对付曲朝。 奈何,两国的士兵因火山爆发青黄不接,人力物资全部不足以支撑作战,苟延残喘坚持了许久还是败下阵来,缴械投降,融进了曲朝的疆土之中。 落花啼偷偷瞥视焚煜的表情,趁热打铁道,“王爷,我掐指一算,噬天山近日在缓慢苏醒,许是两年后就会爆发,非人力可挽回。王爷若不嫌我多嘴,可回焰焚国王宫烈火城一五一十告知国王,提前想出应对办法,保住万千百姓的性命。譬如,把靠近火山的都城迁徙至阴水一带的地方,暂时落脚安家,躲避天灾,待火山爆发之后,歇息调整几年,再重新回去修筑家园。” “常言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王爷有理由怀疑我,也有理由不相信我,但是我的初衷皆是为了王爷和焰焚国百姓平安无虞。” 落花啼见焚煜半晌不搭话,添油加醋道,“王爷,最近噬天山的火山口是否时不时多了弥漫的飞灰?某些城郭还感觉到轻微震动?” “……不,不会吧?” 焚煜将信将疑,害怕得抬袖擦擦脸颊的汗水,骑着马儿魂不守舍的,哑然道,“焰焚建国以来,还没遭遇过,额,等等,好像是有此现象……” 越说他心底越没谱,声音慢慢比蚊吟还低。 落花啼道,“是真是假,王爷当然能做出选择,可惜,王爷的选择背后是一国百姓的命运,出不得差池。依我看,劳财靡资大动干戈让百姓搬家,的确不是一件容易事,但要是成功了,数万人口可都活下来了。” “这样的事,放在我身上,是万万不敢赌一把的。” 落花啼曳缰停下,拍一拍吓得硬邦邦的焚煜的肩膀,苦口婆心道,“王爷,你回去告诉焰焚国王的时候,顺带派人去金炼国捎个消息,你们都挨着噬天山,算是半个难兄难弟了。” 焚煜被拍得抖若筛糠,失魂落魄,点点头,摇摇头,又点点头,还是处于迷雾中不分真假,“嗯,颜阁主言之有理。我会跟国王讲一讲,也和金炼国他们说一声的,如果国王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神神乎乎,虚无缥缈。仅凭天雍阁阁主的几句话,要劝动一国之主大张旗鼓地迁徙百姓,俨然是铁杵磨成针的苦差事。 落花啼“嗯”一声,她明白此事没那么容易一下子成功,可她分身乏术,没法去焰焚国和金炼国说服两国君王,姑且先寄希望于焚煜了。 经此一事,焚煜完全没心思粘着落花啼套近乎,一路上浓眉死锁,在脑海里幻想出一次次火山爆发的画面,容色煞白,唇齿抖颤,汗如雨下。 落花啼和花辞树便故意走在偏后,两人并驾,细语交流。 花辞树十分不解,喉结一滚,“花啼,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噬天山两年后会爆发?” “我何必骗他。” “那花啼是如何得出结论的?当真是做梦?” “不是做梦,是有人托梦。” 前世的自己“托梦”给今生的自己,难道不对吗? 花辞树垂着眼睑,骇异道,“火山爆发人命关天,非同小可,我倒希望天底下不会发生这种事。” 听出了花辞树话中暗藏的悲悯,落花啼感同身受,鼻头一酸,强自微笑道,“小花啊,世间的事情,不是‘希望’了,就能更改避免的。” . 阴水河畔。 朔风强劲,枯叶蹁跹。风与叶相抱,抵死缠绵着飞入了河流,浪花狠拍,直把叶子卷到幽深的水底,再觅不见。 天空坠下新的一片片红黄树叶,团扇大小,薄如蝉翼,飘在水面上,比船儿还悠闲,荡漾出粼粼波光。 一蓝白色道袍的女子身段高挑,背山面水,臂腕间搭了一条冰蓝色拂尘。飘逸的袍子与发丝被风儿扬出起起落落的弧度,更衬得她遗世独立,美憾凡俗。 她的面上掩了雪白的轻纱,梦幻多姿。临水而照,一动不动。 须臾,河面上悄无声息浮现出一抹粉白色道袍的身形。 两块影子倒映在水中,晃晃悠悠,永不相靠。 蓝白道袍的女子冷冷道,“你来了。” 粉白道袍的花下眠一手负剑,立在十步左右的位置,歪歪头,咥笑道,“冤家路窄。花天恩,你分明来了武林大会,何故不出面同我比试?你是知道打不过我,索性不参加了?呵,缩头缩脑的胆小鬼。” 花天恩一甩沧泪拂尘,神色不变,旋身看定花下眠的脸孔,冷漠道,“无趣,反正你赢了,天相宗是天下第一,我又何必操心。” “许久不见,你的心肝比以往硬了不少,花天恩,你的弟子花月阴被我打成重伤,你却在人群里冷眼旁观,无情啊。你变了,你明白吗?” “花下眠,天下的什么事物不会变?树木,花草,石粒,在时光的打磨下都会变,我会变,你亦然。” “没错,任何人都会变。但是不能变得叫人恶心……” “论恶心,我是比不得你的。”花天恩在面纱下轻笑,语调讥讽,语辞锋利,“武功上你是天下第一,恶心人的功夫上,你也当属天下第一,无出其右。” “闭嘴!” “你说我恶心?你倒打一耙!”花下眠反手握住血泉,二话不说执剑奔来,杀气太重,重到蒙住了她的心神,“当初是你背地里屡屡害我,你装什么纯善之人!” 花天恩不语,沧泪拂尘腾出去一卷血泉剑,随即一抽一丢,轻轻松松打退花下眠的力度,拂尘朝阴水河一拍,震出冰凉的河水,“唰”的打湿了两人的道袍。 拂尘宛如蓝色毒蛇攀上手腕,花天恩柳眉倒竖,诛心道,“你的怨恨过深,我无言以对,恕不奉陪。” 她低吟道,“无量天相,清风移月,来!” 瞬息间,飞沙走石,狂风怒号,那抹蓝白身影蓦地消匿踪迹。 风休沙落,阴水河畔徒留花下眠一人,死死咬着牙,眼眶里牵出猩红血丝。 作者有话说: 舟自横:兔子窝?花下眠:不然呢?叫兔子窟?兔子洞?兔子坑?兔子地缝?舟自横:太子下一章就蹦出来了哈哈太子变傻的倒计时——50% 第67章 疯魔才成活 曲探幽,你 第67章 疯魔才成活 曲探幽,你 疯魔才成活 (蔻燎) 一离开卧女山脉, 落花啼与花辞树就向焚煜拜别,再三嘱咐他千万不要忘记告知国王两年后将会火山爆发一事。 焚煜连声答应,挥手道别了天雍阁二人。 落花啼, 花辞树骑着焚煜送的强壮宝马, 历经两月,风急火燎赶回了曲朝。一刻不敢耽搁地跑去逢君行宫, 生怕她“着染风寒”的事情暴露给曲朝皇宫中人。 腊月时分,逢君行宫镀上了剔透的素色银装, 鹅毛大雪扑簌簌坠落, 覆盖了山林小径,白得莽莽无际。 纵目远眺, 除了惨白, 仍是惨白。 花辞树送落花啼到了行宫大门,便躲进密林深处, 等落花啼翻越墙壁跳入行宫,半个时辰后, 不见里头有巨大响动,他才独自一人去了曲水沣都的落花流水糕饼店。暂作歇息。 落花啼刚一踩到地面, 鬼鬼祟祟往正殿走,背后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惊得她一个趔趄。 “太子妃,您终于回来了。” 声音带着哭腔,正是银芽。 落花啼一转头,就见银芽穿着毛茸茸的冬衣,端着一壶热茶,哭哭啼啼向她跑来。落花啼张开手抱住银芽,一阵雪风吹来, 冷得她们一起打了个寒战。 瞧瞧走廊前后无人看见,落花啼拉着银芽钻入正殿,正殿内时刻燃着炭火和香炉,暖融融,香呼呼。 落花啼擦拭银芽的泪水,忧心道,“银芽,红药她们三人呢?” “她们应该在一间屋子烤火,太子妃不在的时候,我们每天都无所事事,只有聚着聊天。” 银芽泪眼婆娑,心惊肉跳道,“太子妃,您回来就好了,吓死奴婢了,奴婢以为您在外面出了意外。您不知道,您走的这段时间,红药,余容,将离她们仨总爱来套奴婢的话,左问问右问问您去了何处。奴婢当然是一个字都不说的,她们没办法也不多言了。然后——” “然后,前不久,皇后娘娘朝凤宫里的大宫女绣心姑姑来了逢君行宫一趟,送来昂贵药材,金银珠宝。她代皇后娘娘看看太子妃的病情,我们只能说太子妃您在泡澡,无暇见她,哄着她走了。” 落花啼惊愕失色,攥紧了拳头,“什么?绣心代替皇后来看我?她们没发现什么吧?” 银芽抹去眼泪,坦言道,“回太子妃,没有,绣心姑姑也忙着回宫复命,未起疑心。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太子妃,只不过太子殿下从蓝穹回来了,他今早刚到曲水沣都,从皇宫见了皇上出来后,休息都没有休息,马不停蹄赶来逢君行宫寻您,却没看见您的人影。” 闻言,落花啼心脏“咯噔”一下,呼吸受阻,差点窒息。 银芽滔滔不绝道,“我们只得撒谎说太子妃您病好了,去落花流水了,太子殿下本意要去找您,又被皇上召进宫,到现在还没归来,怕是要留宿在东宫了。” 落花啼的心肝再一次“咯噔”,她搓搓头发,难以置信,“怎么这么巧?我回来他也回来了。银芽,快,给我梳洗打扮,换上太子妃服饰。” “是,太子妃。” 两人在殿内手忙脚乱地挑选衣物,此时殿门毫无征兆被一人掀开,笑语盈盈的声音传来,“银芽姐姐,吃烤红薯吗?我们烤了几块,你过来尝尝,热乎儿的才好吃……” 红药话未说完,一进来看见了风尘仆仆的落花啼,膝盖一曲,跪在地上,“太子妃恕罪,奴婢参见太子妃!” “奴婢参见太子妃!” “奴婢参见太子妃!” 后面尾随的余容和将离捧着装满热气腾腾的红薯的托盘,忙不迭跪地行礼,在得到落花啼示意后纷纷扶着站起来。 落花啼扫视曲探幽自东宫带来的三名宫婢,直言道,“我这些天在落花流水忙着管理店面,疏忽了你们,切莫记在心里。” “是,奴婢们明白,太子妃在曲水沣都是百姓们人人称赞的,落花流水店自然也颇受欢迎。奴婢们不会多嘴多舌,请太子妃放心。” 三人跟着曲探幽数年,察言观色的能力深厚,一俱低眉敛目,回答的天衣无缝。 落花啼笑了笑,挪转话题,状似无意道,“那就好,太子殿下今夜回逢君行宫吗?” “回太子妃,入鞘大人递了话来,太子殿下今夜不回行宫,明儿直接赶往皇陵举行祭祖仪式。因着太子殿下和四皇子打败了蓝穹,皇上特命他们二人前去祭祖,祈求五谷丰登,国泰民安,天下太平。”余容柔声细语答道。 曲探幽攻下蓝穹国,第一天回曲朝在皇宫里参加完庆功宴,炙手可热,荣耀无极,风光无两,被曲远纣夸赞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人,该是何等的宠爱有加。 曲朝百姓们急不可耐地把曲探幽视作下一位明君,唯命是从。 皇上吩咐曲探幽去祭祖,大抵是想让这个太子殿下去祖宗面前炫耀一圈。 落花啼嗤之以鼻,不接话茬,命令银芽和红药她们回去休息,该吃吃该喝喝。叫厨房的丫头烧些热水,她沐浴更衣之后,披着一头乌发倒上软床,酣畅淋漓大睡一觉。 睡醒已是第二日下午,天光朦胧。 既然曲探幽回来了,她也不能再装病了,不如进宫去探探情况,见一见曲双蛾,叙一下旧。 花了一个时辰打扮好,落花啼领着银芽,打算上一辆侍卫准备的马车,余光淡淡一瞥,一白袍女子闪人眼眸,猝不及防。 那女子俯首道,“纸鸢见过太子妃,属下愿保护太子妃安危,请太子妃成全。” 纸鸢当初与花辞树打了一架,被抛入曲水,她在曲水河飘了半日,醒来自救,爬上岸一步步走回逢君行宫。回到行宫,太子妃却不翼而飞,如今太子妃一回来,她必然要跟着,寸步不离。 落花啼揉揉眉心,不置一词,钻入马车,长吁一口气。 一到皇宫,落花啼去见了皇上皇后,光是听他们夸曲探幽,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落花啼避之不及,寻了借口逃出。 随后跑到欢漪殿看曲双蛾,不料扑了一空,一宫女小心翼翼道,“太子妃,长公主出宫了,应是去紫云观上香祈福,天黑之前就会回宫的。” “紫云观?” 小宫女道,“是李怀桃道长在宫外的道观。” 落花啼一个抖擞,心腑的念头杂乱无章,曲双蛾频频与李怀桃接触,难不成她对那仙风道骨的年轻道长生了些其他想法。 打量着一探究竟,落花啼笑眯眯地在欢漪殿坐下等待,一边喝茶一边暗忖,不知为何心房深处隐约荡出一丝丝不安与烦躁。 慢慢的,天幕愈发黑沉,雪花刷刷飘落,仿佛巴掌在抽刮着人间各地,又痛又冷。 曲朝的皇陵,位于曲水沣都东南面的华龙山。 山势险峻,犬牙差互。 翠松的松针上堆了厚密的冬雪,压得枝头弯了腰,一个劲往地面垂去。 金色的曲兵队伍浩浩汤汤在前开道。 皇陵的山路并不难行,为了方便曲朝皇室出入,工匠自山脚到山顶修建了宽阔平缓的石阶,不至于走得太狼狈。 军队中间有两位衮衣绣裳的绝色男子,骑着高头大马,时不时侧目交语几句,便各自欣赏周遭的雪景。 白金色龙袍的曲探幽面无表情地接着兄长曲瑾琏的话题,眼仁里反射着雪花璀璨的银光。 曲瑾琏心情似乎极度愉悦,一会指指路旁裹了雪衣的竹林,一会指指花香浓郁的金黄腊梅,唇角勾翘,“太子,竹子和梅花,你更中意哪一个?” 曲探幽不答,反问道,“四哥中意哪一个?” “我?我便不附庸风雅了,什么岁寒三友,花中四君子,我都不喜欢。文人骚客洋洋洒洒地借物喻人,饶是矫情无趣。” “四哥特立独行,想来定有其他喜爱之物。” “太子,你猜猜,我会喜欢什么?” 曲探幽道,“四哥不妨直言。” 曲瑾琏凝睇曲探幽的俊颜,鼻底挤出一声冷笑,轻口薄舌道,“若论世间事物,何种能入得了我的眼,唯有一类,那便是坚硬如铁的磐石。” “何解?”曲探幽挑了挑眉。 “简单,譬如岁寒三友,花中四君子,在磐石的攻击下都会被砸得稀巴烂,支离破碎。而磐石却能完好无损,不减光辉。” 曲探幽嗤笑,摇摇头,不留情面道,“四哥,岂不闻竹笋捅-破磐石生长得遮天蔽日一事?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永远完好无损,石头也一样。” 语罢,他领着入鞘等人越过曲瑾琏走出一大截距离,摆明了不愿听曲瑾琏强聒不舍的废话。 赚了军功,风风光光的曲氏兄弟在正午时分到了皇陵,两人在庄严肃穆的皇陵前磕头奉香,祭拜祖先,忙活了半日。 一切完毕,天穹阴恻恻灰蒙蒙,云层硬得要倾压下来,摧毁人间。 天边炸起几道沉闷的滚雷声,轰隆隆,轰隆隆。 时至傍晚,兄弟俩各自回府,曲瑾琏给曲探幽道了别,率领自家侍卫亟不可待朝山下赶,生怕天黑了来不及回曲水沣都。 曲探幽和曲瑾琏不大顺路,因为华龙山有一条僻远的路可以拐去逢君行宫,能避免去曲水沣都再多绕一圈,颇显麻烦。 入鞘擎着一火把,搓了搓冻凉的脸蛋,道,“太子殿下,有士兵去探路了,那条小道还没被风雪遮盖,走上两个时辰就能到逢君行宫了。” “嗯。” “太子殿下,纸鸢今晨飞鸽传书,说太子妃出现在行宫内……” “走,回逢君行宫。” 一声令下,曲兵们离开皇陵,整齐有序地跟随曲探幽与入鞘改换方向,钻入了一片萧瑟的竹林。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曲兵咋咋呼呼嘈杂不已,刀光剑影的砍杀声划破耳膜,不寒而栗。入鞘带着五名绝命卫冲上前,在混乱的人群中去捉诡异的刺客。 一块黑影打伤了四五个曲兵,斗篷一掀,“唰”地投入深不可测的墨绿竹林,杳杳无痕。 雪地里孤零零躺着一封书信。 入鞘捡了书信回去递给曲探幽,曲探幽捋开信纸,仔细瞟了一眼,眉弓耸动,捏着信纸的手背暴起了青紫色脉络。 一双深邃的眸渊泄着愤恨勃怒。 他一把撕碎那信纸,盯着入鞘道,“调头,去山腰的枯庙。” 华龙山的山腰曾建了一座恢宏的庙宇,自从曲朝把华龙山作为皇陵后,华龙山成为了老百姓的禁地,那庙宇自然而然就无人问津,渐而坍塌垮败。倒了一半的建筑,四面灌风,荒凉积尘。 若不注意,根本瞥不见它。 入鞘跨上马背,抓耳挠腮道,“太子殿下,那信上写了什么?为何要去枯庙?” 曲探幽不置一词,呼吸急促,抽鞭驱马,猛的跑进黢黑的夜色。 枯庙的一处略微完整的房屋里,燃起了雪山中不合时宜的一盏油灯,明暗,明暗,闪烁不休。 曲探幽来到枯庙,跳下马,足下生风闯入那间房子,居高临下瞪着屋内形单影只的人。 那人穿着黑衣,披了一件墨色斗篷,黑布料遮了下半张面容,单露额头和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子。 黑衣人不足为怪,奇怪的是此黑衣人的上半张脸长满了可怖的黑紫色毒疮,毒疮皲裂,流淌脓水,观者胃部翻江倒海,欲吐不得。 黑衣人扫了扫曲探幽身后的一群士兵,不惧反笑,抖动肩膀,翘着二郎腿,嗤道,“我不是说了只要你一个人来吗?为什么你不听话呢?” 曲探幽眉峰颦死,扬手示意入鞘等人退出枯庙,在外面等候。 入鞘不放心道,“太子殿下,这人神神秘秘,装神弄鬼,怕是心存不轨!要不我们出手收拾了他!” 曲探幽叹息道,“入鞘,你先出去,孤要同他聊聊。” “可是……遵命,太子殿下。” 入鞘双拳握紧,临走之前瞅瞅那黑衣人的模样,越看越觉熟悉,一时却回忆不起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 破烂的木头房门一关,用力过猛还掉了几缕木屑,屋内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油灯低垂泪液,绽放着微弱的昏黄光芒,像死神的瞳孔,一望无底。 空中漂浮着油灯那刺鼻的怪异苦味,闻着恶心。 曲探幽一撩龙袍,面对面端正坐下,眸子乌黑如漆,他手指扣动木桌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开门见山道,“孤母后的遗物在哪,交出来。” 那黑衣人低低哂笑,转了转中指上戴的一枚紫水晶嵌黄金的凤尾戒指,话语惹人生厌,“哈哈哈哈,这就是你母后的戒指,好漂亮的凤凰啊……曲探幽,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他的眼神钉子似的戳在曲探幽腰间的两只龙形玉佩上,眼白变得殷红了,他喃喃自语,不乏疯癫,“当初要不是你与落花啼阻拦我,伤害我,凌-辱我,我会变成这般模样?我会生不如死像臭老鼠般四处躲藏?” “你和落花啼,都得死!” 他不等曲探幽出语,大手一捞,拽下蒙面的黑布。 ?????????????????? 黑布下的一张脸,坑坑洼洼,毒疮聚集,刀痕遍野,不忍直视。 而他,俨然一个活脱脱的恐怖大怪物。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久别重逢,不能让我重逢一下看看她吗?落花啼:会看见的,弟弟曲探幽:我还没有跟宝贝卿卿我我,我不要……太子变傻的倒计时——70% 第68章 君今赴死地 太子若是性 第68章 君今赴死地 太子若是性 君今赴死地 (蔻燎) 曲探幽眯缝一下黑眸, 顿了一顿,难以置信,“你是, 跃鲤?” 曲跃鲤昂头疯狂大笑, 笑得整个人都晃来晃去,他一掌拍在桌上, 抬着伤痕累累的手,指向曲探幽的脸, 恶狠狠道, “是,亏你还记得我, 哈哈哈哈!两年过去了,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已经死了?不,不会, 我没那么容易死,我告诉你们, 在落花国欺负我的每一个人,我和我爹都会报仇雪恨!一个一个的来!” 他缓缓摩挲那枚精致的凤尾戒指, 嘴角快裂到耳根子去,声调轻飘飘言辞却重若千斤,冷冰冰地忤视对方,恶毒道,“你想知道这戒指从何而来吗?哈哈哈哈!是从皇陵里挖出来的,你的母后死了也不安生,多可怜啊?全都是因为你这个不肖子,她埋葬在地底还得承受这些无妄之灾……哦,对了, 这么多年,你必然没忘记你母后的死吧?你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哈哈哈哈!堂堂曲朝的水皇后,死得那叫一个惨啊,手脚都断裂了,筋骨尽碎,五脏六腑黑似炭块。啧,我想想都可怕!” 曲探幽搓齿凿牙,气得浑身发抖,他“腾”地站起来,拔出腰上的缚龙剑,黑色墨剑直逼曲跃鲤的喉咙,轻蔑而厌恶,冷声道,“谁命你来的?是谁?” 曲跃鲤不过是心智有异的蠢人,他无缘无故谈起水绫衣,背后一定是受人指使。 凤尾戒指大概率也不是他挖出来的,而是有人刻意给他,利用他来刺激自己。 曲跃鲤自幼在狡兔窟摸爬滚打,连死都不怕,此刻他依旧摇晃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地抬目盯着曲探幽,“我偏不告诉你,因为——你已经没资格知道了!” 他取下凤尾戒指,“哐当”掷在地上,抬脚重重碾压几遍,压得戒指扭曲变形,不成姿态。 “找死!” 见状,曲探幽怒不可遏,缚龙一旋,横冲直撞捅向曲跃鲤,曲跃鲤滑似蚯蚓,黑影后撤躲避,迈出一脚“砰”地踩烂面前那只发霉蛀空的木桌。 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桌子支离破碎,溅起尘封已久的肮脏飞灰。 顷刻间,仿佛一道号令。 枯庙房顶上破瓦而下跳出二十几个黢黑的身影,黑巾覆面,手持刀剑,团团包围着正中心的曲探幽,成密不透风之势。 来者无一不是手背纹了刺目的阴月图案。 一场鸿门宴。 苦心孤诣,费尽心机,为的不就是一举拿下他吗? 曲探幽目不旁视,手臂一勾,轻而易举削掉几个黑衣人的皮肉,湿润的血腥气充斥着枯庙,窒息难捱。 一黑衣人觑了觑曲跃鲤,道,“少宗主!” 曲跃鲤拔高声音道,“杀了他!杀了他!我要让他死!” 话音一落,漫天飞舞的黑色毒粉侵-占了清新的寒冷空气。 油灯摇曳,照得那些毒粉宛如蛇蝎虫蚁倾巢而出,不出三秒就将整个屋子染成墨黑。 曲探幽一面击退层出不穷的黑衣人,一面拿出一方丝绸束在脑后,堵着口鼻防止吸入毒粉,引发不测。但是他一进入枯庙,就避无可避地闻到油灯臭腥的气味,早已着了道,那味直冲天灵盖,刺激得眼眸酸胀,苦不堪言。 曲跃鲤挥舞大刀缠着曲探幽厮打,其他黑衣人聚成一圆圈,困着曲探幽发了狠地横劈竖砍,热血泼洒,滔天迸散,浸湿薄薄的窗户,绽出了一树树临寒独自开的血色红梅。 银白刀剑,如同地狱里勾魂的黑白无常。 数不清的黑影越发逼近,无处遁形。 下一秒,“嗖”的破风之声响起,一根飞流箭矢赫然将近在咫尺的黑衣人穿喉而过,血溅三尺。 灰尘满满的杯碗碎裂,烂出一地的瓷屑,宛如结冰的眼泪,永无融化的那一日。 “呃,呃,咳咳……” 一黑衣人发出痛苦的呻--吟,捂着脖子摔倒在地,不到一秒就气息断绝,无声无息。 曲探幽被喷了一脸血,他看了看黑衣人逐渐僵直的身躯上插着的鹰羽箭,反应过来是入鞘出现了。 曲跃鲤一愕,迅速委身躲避密密匝匝的箭雨。 庙门“哐当”一声四分五裂。 大地抖动如筛,一刹那的光影,浩浩汤汤的一列列铁骑士兵和绝命卫擎枪携剑冲刺而来,鱼贯而入,雪沙卷天,气势汹汹。 “太子殿下,你没事吧?属下救驾来迟,求太子殿下恕罪!” 入鞘马不停蹄跑到曲探幽面前挡住攻势,急得脚一歪,差点没站稳。 曲探幽环视众人,提醒道,“黑粉有毒,莫要吸入!” 曲兵和绝命卫闻声,齐刷刷绑了面巾,冲上去与黑衣人打斗,刀剑的寒影在夜幕下犹如银蛇扭动,无比渗人。 好几个黑衣人不敌绝命卫的武功,被一脚踢出枯庙,摔在雪地里,刹了一脸雪沫子。 不知是谁撞倒了枯庙里唯一的油灯,明火点燃了四面墙壁,汪洋的火海势如破竹地占领地界,逼得众人不得已纷纷逃出枯庙,在簌簌骤雪下打得你死我活。 曲跃鲤带来的狡兔窟黑衣人,大刀,飞镖,毒针,三种武器轮换着使,混入片片雪花之中,看得人眼花缭乱,避之不及。 入鞘和绝命卫的弓箭长剑威力骇人,几乎百发百中,雪面上一会儿就堆出了小山坡高的死尸。 火光烘天,雪花下坠,一热一冰,宛如地狱。 打了一个时辰,夜穹黢黑,月亮不出,乌云密布,不知不觉下起了凛冽冻人的雨夹雪,斜斜着吹,难以睁眼视物。 电闪雷鸣,厉雷爆裂,风雪刮得树木山林发出了鬼魂般的低啸,排山倒海,令人畏葸恐惧。 曲探幽与曲跃鲤的刀剑碰出激烈的火花,照得他们二人的面容晦暗不明,却有着悲哀的三分相似之处。 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互相憎恨的敌人身上是流着同一脉血液。 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一个是卑贱如泥的怪物杀手,霄壤之别,已成定局。 曲探幽被油灯里挥发的毒粉早早影响,现下头痛欲裂,甩甩头,恨声道,“跃鲤,告诉孤,是何人指使你?是谁谋划的这一切?” “恨你之人指使,妒你之人谋划,怨你之人支持。怎么样?听清楚了?哈哈哈哈哈!” “是狡兔窟?孤的母后也是狡兔窟暗害的,是那覆掀雨……” 曲跃鲤反手抽回大刀休在身侧,两手在腰包里搜索什么,道,“覆掀雨?嗯,这个名字好像我听过不少次,在哪听过呢?在哪儿听过?嗯……我记不起来,我记不起来啊!” 一停顿,他赫然抬起眼帘,眸乍精光,瞳孔收缩,毒疮纵横的脸面上是像哭像笑的诡怪表情,“哈哈哈哈!你没机会知道真相的,我才不要告诉你!你死了皆大欢喜,只要你死了,我就是真正的龙,我就是太子殿下,哈哈哈哈!你以前凌-辱我,捅-伤我,追杀我,现在风水轮流转,该你造孽了!我爹说得对,你早就该滚下神坛了……哈,你是不是头疼,晕晕乎乎,别怕,因为你马上便要下地狱了——” “太子殿下!” 入鞘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冷不防偏身望来,头皮发麻,如遭雷劈,情急之下脱口喊叫。 曲跃鲤对面的一位黑衣人得到眼神,趁曲探幽对峙曲跃鲤杀得难分难舍之时,找着空隙,扬起一只从枯庙犄角旮旯捡的大铁锤,双举手臂,使出全身气力狠敲了一记。 “砰!” 与此同时,曲跃鲤手中的巨刀“噗嗤”一下应声捅入了曲探幽的腹部,翻转一圈,肆意搅动。 腹背受敌,防不胜防。 缚龙剑脱手砸地,龙袍身形轻微摇晃,高大的人影出乎意料地摔在了冰冷的雪泥中。 黑衣人那些余温未褪的尸体围绕着他,像极了恶鬼来勾魂。 脑后汩汩潺潺着暗红的液体,比赤蛇蜿蜒,一秒就洇红了身下的积雪。 红白触目,痛彻骨髓。 曲探幽倒下的那一刻,双眼迭出一清晰的残像。 一位身量修长的妙龄女子,身着红衣绿裳,遥遥立在香浪扑鼻的层层花海中,蓦然回眸。 仿佛,在对着他笑…… “砰!” “啊!好疼!” 一重物猛的贯在地上,拖出吃疼的喊音。 在欢漪殿待了两个时辰,不见曲双蛾归来,落花啼撑着下颌昏昏欲睡,突然听见窗外雪势渐烈,雷电轰闹。 敲打得纱窗沙沙作响,不堪重负地幽咽悲鸣。 她起身想出殿看一看雪,不料裙角挂着屏风,结结实实摔了个痛快。 银芽和几位宫女一齐扶落花啼坐好,找来药膏为她涂抹膝盖,众人皆安安静静,似乎在聆听碎雪敲击枫叶的声音。 银芽忧心忡忡道,“太子妃,这么晚了长公主还不回来,要不我们先回逢君行宫吧?这雪越来越大,怕是不好走了。” 落花啼道,“双蛾姐姐不会夜不归宿的,她定是遇见什么事了,再等等看,实在不行我们坐马车去那紫云观……” 一话将完,欢漪殿外响起橐槖密密的脚步声,跑得乱七八糟。 曲双蛾的大宫女桃镯气喘吁吁奔到内殿,瞧见落花啼赶忙福身一礼,未语泪先流,激动道,“奴婢给太子妃请安,太子妃,奴婢和公主殿下刚刚入宫,有宫女传话给公主太子妃您在欢漪殿这里,公主便让奴婢过来叫太子妃去东宫一趟。” “去东宫做什么?曲探幽回来了?”落花啼纳闷。 桃镯寂静片刻,点头如捣蒜,哭得更凶猛了,“太子妃,太子殿下他祭祖回来的路上,突逢刺客夜袭,重重包围,厮杀连天,九死一生逃了出来。是入鞘大人和士兵们轮流背着太子殿下回宫……目下太子殿下性命垂危。他,他……” 东宫。 落花啼一行人一进东宫大门,就看见正殿前的雪地里直挺挺跪着一排排的年轻男子,皆是低头敛目,噤若寒蝉。 入鞘跪在最前面,正向殿门口负手而立怒发冲冠的曲远纣陈述遇刺的实情,他眼眶红肿,字字铿锵,“皇上,太子殿下被来路不明的黑衣人给的一封信引到枯庙,混战之时有黑衣人偷袭太子殿下,用铁锤敲破了太子殿下的后脑,那些人以为太子殿下死了,便风风火火逃跑了。属下命人去追,还未有回音……属下与士兵赶了一夜雪路,这才将殿下送到皇宫,是属下们办事不力,求皇上降罪!” “废物!” 曲远纣勃然大怒,指着入鞘的鼻子怒骂不绝,呵斥道,“这么多士兵还护不住太子,要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太子若是性命不保,你们全部给他陪葬!滚!” 说着,下了一道海捕文书,吩咐一群皇宫侍卫连夜去查刺杀太子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速速抓捕归案。 入鞘接令,不敢多嘴,站直身体,偷偷瞟一眼正殿里影影绰绰进进出出的太医身形,鼻头酸涩,红着眼。 路过落花啼的时候,入鞘望了一下,叹息一声,转身带着东宫侍卫出了大门。 落花啼走至曲远纣和覆掀雨近前,见了一礼,忧心如焚的模样,“太子殿下他现下如何了?他的伤势严不严重?” 她接过银芽捧来的香帕,垂眸擦着不存在的眼泪。 曲远纣面目黑如锅底,一言不发,拂袖钻入殿中,坐在椅子上喝茶,喝一口啐一口,怎么也放松不下。 覆掀雨抚摸着怀里的西施犬小小,温柔笑道,“太子妃不必担心,太医院的所有太医会拼命医治太子的,你先进殿歇息,等会太医们从寝殿出来,便知情况如何了。本宫会和众嫔妃去虔心殿为太子念经祈福,保他平安。” 落花啼点点头,道了句多谢,擦眼泪擦得更起劲了。 皇后妃嫔,皇子公主,大多数能来的都来了,或是坐在殿内,或是站在殿外,一个个神色莫测。 有兴奋,有快意,有喜悦,有幸灾乐祸,有痛惜,有难过,有忧虑,有悲痛欲绝,表情五颜六色,比春天的繁花还多姿多彩。 落花啼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并肩相靠的四皇子曲瑾琏,六皇子曲钦寒。那二人的目光亦是注视着这边,发现落花啼的视线后,面面相觑,扯了扯嘴角。 曲探幽遭逢变故,受苦受难,曲瑾琏和曲钦寒只会高兴,不会伤心。 瞧着曲瑾琏那阴郁怨恨的眼眸,大抵已经挨了曲远纣的迁怒谩骂了。身为兄长弃了亲弟弟先一步离开华龙山,那就有松懈怠慢之责。 落花啼和银芽进殿,方一站定,就见一桌边伏腰在案,啜泣涟涟的曲双蛾。曲双蛾身上是一副出宫的朴素服饰,还穿着雪白的狐裘,发丝被雪花染湿勾勒着双颊,正是刚回宫的仓促姿容。 此时哭得梨花带雨,沧然泣泪,惹人怜惜。 上气不接下气,能凄凄昏死过去。 “双蛾姐姐,你放心,曲探幽福大命大,他不会有事的。” 过去轻声安抚着曲双蛾,落花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忙忙碌碌,汗流浃背的太医们,似乎想窥看寝殿里的人到底是什么情形。 曲探幽突然遭遇刺杀,是落花啼未曾预料到的,她分明记得前世的曲探幽没这么倒霉。 是谁在背地里操纵控制。 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这章节名就不对劲,我靠靠靠靠!花辞树:曲探幽:花辞树你别太嘚瑟!花辞树:曲探幽:……太子变傻的倒计时——80% 第69章 夜里幽梦还 眼前的曲探 第69章 夜里幽梦还 眼前的曲探 夜里幽梦还 (蔻燎) 老实说, 落花啼现在不希望曲探幽死,不希望曲探幽死在她不知道谁干的刺杀风云里,这对曲探幽来说死得简直太舒坦了。他不配, 一点不配。 曲双蛾以绣帕拭泪, 痛哭流涕道,“小花啼, 寂闲为人所害,我怎能不哭?是我做姐姐的不好, 没有时刻关怀他, 他去祭祖,我应该再派人跟着, 是我不好。” 揉揉紧绷的眉头, 落花啼喟叹道,“双蛾姐姐, 这不是你的错,刺客们是蓄谋已久,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太子殿下他……” 他什么? 他能立刻活蹦乱跳从床榻上站起? 数月不见曲探幽, 落花啼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不知他现在九死一生的时候是什么画面。 想着想着,勾着脖颈又朝寝殿探了一探。 她这动作,看在曲双蛾眼里,就以为落花啼是过于担心自己的“夫君”,免不了搂着她一阵安抚。 落花啼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回手抱着曲双蛾轻拍她的后背。 旦日,东方既白,雪停风歇。 冬阳高照。 经过一夜的救治, 十几名太医轮番上阵,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堪堪留住曲探幽的一口-活气。 一位资历极深的老太医滑跪出来,抹着额头的豆汗道,“回皇上,太子殿下转危为安,现无性命之忧!脑后和腹部的伤口已缝合好了,只是体内存有一种奇怪的残毒,还待日日服药将之逼出……” “皇上,太子殿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必有后福啊!太子殿下醒来之后若坚持喝药养身,不出一年半载就能恢复如初!” “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曲远纣喜不自禁,没时间跟太医多言,疾步去了寝殿一探究竟,半个时辰之后才笑容满面的出来。 一言蔽之,曲探幽没死,可惜的是脑部遭到重创,破了一个大口子,内里的白骨都清晰可见,渗人至极。得花个好几年养养身子,才能变回以前的模样。 总的来说,不死就是奇迹。 曲远纣看了曲探幽,便开始期盼曲探幽醒来,他拨了一队队宦官宫婢,扬言太子殿下病重时刻要仔细照顾,衣食住行不得马虎分毫,违者处以绞刑,悬尸示众。 做好安排,曲远纣起驾出了东宫,赶去上朝了。 皇后,嫔妃,皇子,公主,陆陆续续进去探望,须臾出来,各自回宫。 昨夜的东宫从挨挨挤挤变成了冷冷清清。 落花啼跟着曲双蛾去寝殿看曲探幽,一入门,扑鼻而来是挥之不去的浓烈药草味,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如何形容呢? 奢靡的偌大软床上,静静平躺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男子,苍白的面容,苍白的嘴唇,连搭在胸前的修长手指也白得不正常。 额角上绑了透出殷红血迹的层层绷带,直缠到脑后,散乱的黑发铺开在枕头上,像砚台的墨汁洒在地面,黑极了。 地上有几绺头发丝,大抵是抢救途中必须剃下来的。 他穿着一袭黑绸银龙暗纹衣袍,与以往的白底金纹龙袍迥然不同,使得他看起来憔悴虚弱,没有血色。 腰上也缠了十几圈绷带,和额头上的一样,染出了血莲盛放的斑驳图案,入目暗红。 死气沉沉,枯槁落寞,哪里有曾经的倨傲阴鸷之感? 眼前的曲探幽,完全像是另一个人。 一个陌生人。 帷幔浮动,光影蹀躞,宛如梦境。 落花啼觉得太不真实,她不敢相信床上躺着的人就是怙恶不悛的曲探幽。 血淋淋的曲探幽,气若游丝,遍体鳞伤,命悬一线,落花啼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命也是这样脆弱,这样不堪一击。 倘若此时双手扼住他的喉咙,他必然一命呜呼。 不…… 她不能让曲探幽死,现在还不是他死的时候。 曲探幽一死,她这个太子妃在曲朝就岌岌可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许多双眼睛巴不得她也像曲探幽那样跌落一人之下的高位。 落花啼的纤眉在不易察觉的程度下捻了捻,暗暗扭着拳头,咬挫牙齿。 曲双蛾椎心泣血,得知曲探幽出事便以泪洗面,直哭了整整一晚上,罗帕湿了一条接一条。 她坐在床沿,小心翼翼牵过曲探幽的一只冰凉的手,饮泣道,“寂闲,姐姐来看你了,你很痛吧?呜呜呜,姐姐对不住你,没留意你会遭受这些磨难……寂闲,你快些醒过来,小花啼也在你身边等着你,她很难过,她还为你哭了。你得快快醒过来,你还要和小花啼幸福地过下去,你们不能放弃彼此。听姐姐的话,坚持住,好不好?寂闲啊。” “……” 回答她的是无止境的沉默。 然而,床上的人听见“小花啼”三字时,浓眉微微一锁,一瞬又柔展开了。 因是动作太快,无人仔细观察到。 曲双蛾转头看向落花啼,提议道,“小花啼,你过来跟寂闲说说话吧,他目下应该最想听见你的声音了,你和他聊一聊,说不定他马上就醒了,小花啼……” 落花啼敬重感恩前世今生的曲双蛾,见她悲戚得不能自己,心湖隐隐为之动容。也不知是被曲双蛾所感染,还是真的感觉到来路不明的怜悯,她走近坐在曲探幽床边,接过曲双蛾送来的一只厚重的大手。 那手宛如净瓷般洁白无瑕,手背上纵横交错的青筋都清晰可见,五根修长的手指攥成一拳头,润粉的甲床在灯火下泛着如水的光影,扣在掌心,嵌出了淡红淤痕。 或许这是落花啼初次认认真真的与曲探幽十指相扣。 却不知是这般可笑可叹的场景。 为了不让曲双蛾起疑心,落花啼努力挤出一滴珠泪挂在腮边,凄凄然道,“曲探幽,你不能留下我一个人不管,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时常拌嘴吵架,动辄打得鼻青脸肿,但是你真的这样死了的话,就像老天爷在同我开玩笑般……” 她沉浸在臆想的痛苦中,分毫未觉曲探幽攥死的拳头缓缓松泛,手指张开,其中卧了一枚变形的金紫色凤尾戒指。 曲双蛾一眼就发现那戒指,捡起来定睛一瞧,抽吸一口冷气,瞠目结舌,“这戒指……” “怎么了?双蛾姐姐。” “小花啼,我明白寂闲为何遇刺了。” 曲双蛾叹息一记,泪水盈面,痛惜道,“这是母后生前最喜欢的凤尾戒指,是父皇与母后的定情之物,曲水国被灭之后,母后便再也没有戴过这戒指,戒指的下落也不明朗。如今定是有恶人利用母后的遗物骗寂闲落入圈套……寂闲这么多年来,即便每日装得风轻云淡,孤傲冷漠,但他永远没有忘记母后的惨死,所以他才关心则乱,遭了此番劫难。” 她捧着戒指,滚烫的热泪滴在上面,溅出细碎的水花,呢喃低语,“母后,你在天之灵,求你保佑寂闲早日痊愈,体魄康健,无病无灾。” 落花啼瞪大眼眸,难以置信,“双蛾姐姐,果真如此?曲探幽是因为这枚戒指——对了,入鞘!银芽,去叫入鞘进殿,我有话要问。” 殿外的银芽应一声,急忙去找入鞘的身影。 半晌,大殿外响起抵抑的声调,“太子妃。” “进来。” 入鞘垂着脑袋进来,俨然霜打过的焉巴巴茄子,恭恭敬敬给曲双蛾和落花啼见礼,眼睛不由自主凝向床上闭目昏迷的曲探幽。 落花啼开门见山,直言道,“入鞘,太子遇刺之时发生的事情务必巨细无遗地讲一遍,不准有残言断语的保留。” 曲双蛾点点头,亦道,“入鞘,你自幼跟着寂闲一块长大,顾念旧情,不妨把你知道的所有情况都说出来。我明白,有些事情你是不会告诉父皇的,如今面对我和太子妃,你但说无妨。” “太子妃,长公主,属下……” “别支支吾吾,藏着掖着对你们的太子有什么好处?” 落花啼丢开曲探幽的手,猛然站起来盯着入鞘,“说!” 入鞘看了眼落花啼,又看了眼曲双蛾,环视周遭未发现异常,忸怩须臾,怨怒道,“回太子妃,长公主,太子殿下他是被一封信引走的,那人让太子殿下去华龙山的一枯庙见面……太子妃,那人你从前也认识。” “我认识?” “嗯,太子妃,你可否还记得在落花国抓捕的‘龙鳞人’跃鲤?太子殿下见的人就是他,他当初在花落知多少杀了六七个可怜的普通老百姓,落网后差点被凌迟处死,是狡兔窟之人劫走了他。太子殿下倒地后,跃鲤他们还想补刀,被曲兵发了狠拼命打退,他们便跑到雪林中,乍的消失干净。” 入鞘点到此处,紧口如蚌,身体站得笔直似木雕。 落花啼醍醐灌顶,眼瞳熠熠发光,惊呼不已,“什么?跃鲤?他居然还没死?他的命也太硬了吧。这么久过去,他竟能跑到曲朝来作孽报仇。” 跃鲤是被狡兔窟救走医活的,狡兔窟是黑羲国内的门派,跃鲤此次能神不知鬼不觉来曲朝,还精准地在华龙山等待去皇陵祭祖的曲探幽,若无背后之人襄助他,那就根本说不过去。 在落花啼的印象中,跃鲤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大疯子,除了一身厉害功夫,再无可取之处。 难不成,此次刺杀是狡兔窟安排的? 落花啼道,“这线索你告知皇上了没?” 入鞘摇头,“未曾。” “为何不言出?” “回太子妃,那些黑衣人身上的狡兔窟信息不多,又是深夜,他们来去无痕。只有属下见过那跃鲤,知道他是狡兔窟中人,倘若属下一五一十给皇上说清,仅凭这一点,皇上也不一定会出手发难黑羲国,因为,当今继后便是黑羲国王室,曲水国覆灭时,黑羲国可出了不少力……”入鞘默默磨着后槽牙,眼底的恨意不加遮掩,额头的紫筋一抖一抖。 曲双蛾闻言心口抽痛,深深明白了入鞘的弦外之音。继后覆掀雨是黑羲国的郡主,已经代替了水皇后水绫衣在曲远纣心里占了重要地位,想为了太子处理了皇后,曲远纣似乎还得掂量掂量。 更何况,落花啼有理由怀疑,戌邕皇帝曲远纣也多多少少参与进去,否则光以继后一人计划,她不会下手干得这么嚣张。 曲探幽体内的怪异毒素,很有可能是狡兔窟的毒药所致。 太子殿下攻打了蓝穹国,成为百姓眼里的未来帝王,曲远纣表面上不动分毫,实际早就提防愤恨太子的能力。 忌惮功高盖主的心思野火烧不尽,疯狂生长,不可遏制。 曲双蛾道,“在曲朝,任何人都不能轻易相信,轻易寄托。入鞘,你做得很好,太子的性命多亏了你保住,以后要继续护好太子的安危,令他平安好转。” 入鞘抱拳答道,“长公主放心,属下会誓死守护太子殿下!” 落花啼揉一揉太阳穴,寒星点缀的眸子瞭瞭曲探幽的苍白面容,思绪浩荡,一番叹惋。 看来,曲探幽在曲朝树敌颇多,想他死的人当真不少。 当一国太子,当得性命垂危,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不过落花啼没猜想到,曲水国灭亡还有黑羲国的一臂之力。 曲远纣正当壮年,自然不愿让出至尊皇位,他忌讳曲探幽愈加蓬勃的野心与才能,恨不得想办法控制住曲探幽,让其当一个没有想法的傀儡。 由此可见,曲探幽被刺杀一事大概率会不了了之。 落花啼直视入鞘的眼睛,无情无绪,“入鞘,你务必尽快逮住跃鲤这个四处乱窜的怪物,交给我处置,这一次,必须让他死了,给曾经落花国冤死的百姓报仇。” “当然,也得给太子殿下出一口恶气,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老实说,现在不希望曲探幽死……曲探幽:听见没?我娘子说其实不愿意我死的花辞树:有没有可能,她是觉得不能让你死得太舒服太便宜?曲探幽:没可能!你不要离间我和娘子的美好关系!花辞树:哈?还需要我离间吗?你们的关系已经塌成废墟了曲探幽:太子变傻的倒计时——90% 第70章 凛花先散雪 这点疼就哼 第70章 凛花先散雪 这点疼就哼 凛花先散雪 (蔻燎) 正午。 阳光照萤雪, 七彩色融融。 四皇子府的房瓦上堆了两指厚的白雪,檐下结了蛇身粗细的冰凌子,刀剑似的垂直斩下, 使人无法靠近。 几名仆人怀抱一只瓷盆, 徒手扳掉那些危险的尖锐冰锥,“格拉”丢到瓷盆中, 撞出一声清脆的碰响。 一抹蓝色锦袍从游廊转角折出,大步流星往这边走来, 步幅迅疾。 “参见六皇子!” 仆人婢女见状, 一律低头行礼请安。 曲钦寒足下未滞,边走边问, 急切道, “四哥呢?在何处?” 一婢女道,“回六皇子, 四皇子殿下正在书房写诗,奴婢这就去通传。” “不必, 我自己去便是了。” 曲钦寒一挥手,领着自己的护卫向曲瑾琏府里的书房走去。他时常出入四皇子府, 对这里的路径了如指掌,并且曲瑾琏下达命令,只要六皇子来了,无须阻拦,迎他进来即可。 四皇子府从那之后,变成了半个六皇子府。 “砰”的推开书房门,“砰”的猛然阖上。 曲钦寒横冲直撞朝书案边悬腕提笔,写得兴致勃勃的曲瑾琏闯去,一把拽过对方手心的紫毫, 眸光悠悠晃动,道,“四哥,你还有闲心写诗?你到底有没有将我放在心上?” 他“啪”地将紫毫笔掷到雪白的墙面,摔出了一树树横斜虬曲的墨色梅花,仍不解气,夺过桌面上的几张宣纸三下五除二撕了个稀巴烂,撒花般抛了半边天空。 曲瑾琏显然不是头一回看见曲钦寒怒上心头,暴跳如雷的模样,他扶额,漫不经心扫了六弟一眼,一屁股坐回椅子,反问道,“你又抽什么疯?我何时不把你放在心上了?” “你若真的在意我,那七弟被刺客打成奄奄一息的样子……在此之前,你何以不透露我零星消息?昨夜我就想问你了——你明明说过,你和皇后出手的时候会同我一道商量的!四哥,你不相信我?你在防着我是不是?呵,枉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如此对我的?” 曲钦寒越说越来气,抬脚踢得书桌在地上摩擦着行了两步,桌上的笔墨纸砚噼里啪啦掉下,如惊雷炸耳,一片狼藉。 他双眼红了一圈,“我千里迢迢跑去卧女山脉参加武林大会,虽然没有拿到第一,但也是费了心思想让曲朝皇子在江湖上得一得脸面。回来之后,七弟遇刺,父皇全心全意关注着七弟的性命,也对武林大会不感兴趣了。你呢?你在我参加武林大会的时候干了什么?你背着我和皇后动手了,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为什么?” 曲瑾琏笑意填满眼眸,无半点愤怒的情绪波动,极度愉悦道,“行了行了,你撒这些火作什么?左右七弟已经受了重伤,大抵熬不了多久。于你于我,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你何必纠结什么时间动的手呢?况且,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危险,四哥没有防你,四哥是在保护你啊。” “……是吗?那你们是怎么行动的,能给我讲一遍吗?” 在亲哥哥面前发完火气,曲钦寒心里方觉舒服了几分,扯过一只椅子和曲瑾琏面对面坐着,抱着胳膊,撇开脑袋,一副气鼓鼓姿态。 曲瑾琏无奈地摇了摇头,卸下心防,眉峰一挑,哄小孩般,“很简单,就是利用了黑羲国的狡兔窟中人。我给皇后提供太子的具体位置,命令士兵包围华龙山,肃清闲杂人等,减少现场目击者。皇后出一份绝世杀手,给出水皇后的遗物刺激七弟,刺杀成功后,我再帮助杀手逃离追捕,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撤掉围山的人手。如此而已,互利互赢罢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七弟中的毒……” “皇后擅长制毒,那藏在油灯里面随着灯火燃烧而挥发的毒末便是皇后亲自研究出来的,损人心神,也损伤五脏六腑,七弟如果挺不过来,八成十天后就得殒命死去。就算挺过来,也非是正常人了。” 曲瑾琏唇角翘起疯狂的狞笑,饶有兴致,“七弟一死,曲朝便没有太子殿下,父皇不得不重新选立太子。现今成年的皇子屈指可数,你说谁人能脱颖而出呢?” 曲钦寒眼神静默,眉尾一动,笑生双靥,脱口道,“那自然是四哥脱颖而出了。可惜,当今皇后有一位九皇子,待他长大,不就会顺理成章封为太子?” “六弟啊六弟。” 曲瑾琏伸手敲敲曲钦寒的脑门,嗤笑道,“九皇子又如何?谁说他能平平安安长大了?七弟我都能将之拖下太子之位,还怕对付不了一个七岁小孩子?” 欲言又止,曲钦寒正想着措辞来回答,余光瞄见书房的门窗外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钻进灰色假山群。茫茫白雪扑扑下坠,外头寂静无声,仿佛是看晃了眼。 脚步错乱,半边身体僵麻无感,走一步踩一次脚背,跌跌撞撞,险些一跟头倒在地面。 一袭碧绿衣衫的簌珠撑着冰块般寒冷的石墙,独自游走在曲水沣都的长街角落。 她自从被落花啼的毒蛇咬过小腿,就身子半瘫,卧床数月,每天除了吃饭就是喝药,好容易能下床活动。 可中毒的腿脚总是麻痹,使不上劲,走起来很是费力。 今儿听熟络的婢女说六皇子来看四皇子,她便虚弱地出门想见见他们,不曾想一去书房门口,就听见了可怕的秘密。 太子殿下被歹人打伤,命悬一线,而始作俑者就是四皇子和六皇子? 簌珠垂眸凝望鞋面的花纹,眼眶腾起水雾,情不自禁涕泪。 她明明应该恨太子殿下的,为何他出事了她并没有感到开心呢? 思量间,臂膀紧紧一箍,身体轻盈飘起,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高大男子打横抱起,抱入一辆华丽的马车。 一坐定,簌珠就望见了曲钦寒那张微愠的脸。 簌珠卧病期间,发鬓随意绾着,一只银钗一朵绒花也没有戴,朴素到可以说是寒酸,但即便如此,依旧难掩她的姣好姿色。 发丝似墨,绿衣欲滴,像极了出水芙蓉,天然雕饰。 簌珠敛眸道,“见过四皇子,奴婢出来透透气,未曾告知,望请恕罪。” 曲钦寒“嗯”一声,眼光瞟着簌珠受伤的那条腿,讶异道,“多月不见,你竟能下床行走了,看来老天待你不薄。” “多谢六皇子赞誉。” “簌珠,你方才都听见了?” “……” 簌珠抬眼盯着曲钦寒,咽一咽口水,“奴婢的确听见了,六皇子若想杀人灭口,奴婢也没办法。太子殿下生命垂危,奴婢却入宫不得,无法见他一面,实在痛心。六皇子,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太子殿下?奴婢,奴婢,没想他变成这样,从来,从来都没想过……” 曲钦寒凝视簌珠水光潋滟的眉眼,犀利地讽刺道,“当初是何人跑来求我们收留的?你答应帮我们对付太子,上次偷奏折闹了一场乌龙,我们也没拿你怎样。现在太子出事,你还心疼起他了?那你为何要来四皇子府,觉得好玩是吗?四哥留下你,没杀你,还出钱为你治病,你不感恩戴德,反过来怪罪他伤害了太子?” “簌珠,你怕不怕你的这些话让四哥知道,他一定会下手杀了你!” “六皇子,多谢你提醒,可是太子殿下出事,奴婢做不到毫无波澜。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奴婢在你们眼里就是一个贱婢,无足轻重,你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六皇子又何必苦口婆心,长篇大论和奴婢说这些?不嫌自掉身份吗?”簌珠说罢,起身想撩开帘子跳下马车,被曲钦寒一手抓住手腕扯了回来。 他啼笑皆非,冷声道,“你不是恨太子吗?你在东宫兢兢业业伺候他多年,他寥寥几字就打发你出宫,你不恨了?你忘记他赶你走的样子,你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不是又记起他的好了?” 簌珠黯然道,“六皇子,你知道吗?有爱才会有恨,归根结底,那件事情,奴婢更讨厌怂恿太子赶奴婢出宫的落花啼。” “你说什么?”曲钦寒圆瞪双眼,不可思议道,“你敢动心爱上太子?你……” “奴婢明白,配不上太子殿下,但是谁也阻止不了奴婢的感情。”簌珠指了指左胸,眉头挤压出几缕细纹,“奴婢的心脏长在身体里,除非六皇子把它活活挖出去。否则,奴婢宁愿撞一次南墙。” 语罢,她使出全力挣脱曲钦寒的手劲,绿衣如树叶一飘,扭身翻出马车,骨碌碌滚到街道上。 马车外驾车的护卫一控马缰,侧头道,“六皇子,需要逮住她吗?” 曲钦寒胸膛激烈起伏,靠在车壁上匀气,睫翼一颤,凛然道,“不管她,她会回来的。” “现下,打道回府。” . 深夜,邪风吹卷,寒气氤氲。 雪花还在黝黑天幕下飘来飘去,拂在金瓦上,给瓦片一一戴上了一顶毛茸茸的帽子,远远一觑,好像整个东宫都穿上了银色长袍。 曲探幽病重,逢君行宫的三个大宫女,红药,余容,将离被入鞘喊进东宫侍疾,三人第一眼看见曲探幽不复神气的情景,不约而同落下泪珠,哀愁得食不下咽,哭哭啼啼。 入鞘看不得女人在眼前哭泣,出面劝慰她们要明白轻重缓急,目下不是伤心的时候,得先伺候太子殿下用药,早早醒来。 三人控制难过的心情,精心为曲探幽熬药,烹煮养品。 纸鸢也顺风听见曲探幽受伤,脸孔黑得能比过夜晚,入鞘嘱咐她回逢君行宫守着,无须进入皇宫,惹人注目。 东宫正殿每天就是医女和宫女来来回回地忙碌,端着脑壳大的黑药罐子进出药房,一日下来得喂曲探幽喝三大海碗的浓药。 落花啼则倚在一软榻上,打着哈欠,翻看着曲探幽悬书阁里的各种古籍,什么谋略兵书,什么治国之道,什么驭人之术,一日看两三本,也没清闲的时刻。 她捶捶后腰,看着红药喂曲探幽喝了今天的最后一碗药,道,“太子喝完药,你们也回去歇息吧。” 银芽,红药,余容,将离齐齐应声,俯首拿上碗盏托盘出去了。 落花啼合上书,走下软榻去看曲探幽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惨白。 在东宫,曲双蛾隔一天就过来一趟,有时连着一天来四五次,落花啼只能装出心疼曲探幽的模样来糊弄曲双蛾。 甚至是半夜,曲双蛾偶尔都会起身来东宫,含泪道,“小花啼,我刚刚做梦,梦见寂闲不在了,我不放心,我想看一看他……” 曲双蛾这一来,就见落花啼和银芽睡在一间厢房,把孤零零的曲探幽塞在正殿寝宫,她狐疑道,“小花啼,你一点不害怕寂闲死去吗?若换作我,心爱之人昏迷不醒,我会日夜守在他身边,等他醒来,寸步不离。” 能说什么? 能说曲探幽根本不是我的心爱之人吗? 落花啼苦笑,避免曲双蛾夜里突袭,她不得已夜晚和曲探幽睡在一间寝殿,演出太子妃重视太子殿下病况的态度。 殿外是入鞘安排的一列列侍卫,严防死守护佑太子殿下的安全。 落花啼卸下珠钗,用水盆净了面,走到床边脱掉绣鞋,跃过曲探幽爬到大床最里面。东宫的床非常大,能躺下四五个人,她睡在上面,中间还能隔出两个人的距离。 她故意抱了一堆锦被铺出一条楚河汉界,这才放心地躺下,躺了须臾,睡不着,她手肘支床,靠近曲探幽那一边,伸出食指去试了试对方的鼻息。 嗯,暖暖的,痒痒的,浅浅的。 还活着。 没死就好,她才不想跟一个死人躺一块睡觉呢。 她撑着手臂,就那么居高临下俯视双目紧阖,嘴唇发白的曲探幽,鬼使神差地摸摸他额头的绷带,又摸摸他腹部的绷带,恶作剧地狠狠一按。 绷带被力道一挤压,下面正悄无声息地暗暗渗出刺目的血水。 “唔……” 曲探幽无意识地闷哼一声,似乎疼得厉害,黑眉蹙颦。 落花啼嬉笑,戳戳曲探幽的脸颊,道,“活该!前世你过得风生水起,这辈子造孽了吧!这点疼就哼哼唧唧的,比三岁小孩还弱。” 她又按了按,每按一下曲探幽就像被施了法术般会回应一低低的哼叫,气若游丝,声质清冽,怪好听的。 落花啼玩了不下五次,笑容灿烂,心满意足地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闭着眼沉沉入睡。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宝贝,你按我伤口干什么,疼疼疼,要吹吹才能好!落花啼:按着好玩儿,嘻嘻嘻曲探幽:那宝贝继续按吧,狠狠按,使劲按,按出血来!宝贝开心就好!入鞘:太子殿下你别太爱了曲探幽:边去!太子变傻的倒计时——95% 第71章 夜长衾枕寒 落花啼笑不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72章 风来惊碎雪 啼是什么意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73章 不知心恨谁 或许要做到 第73章 不知心恨谁 或许要做到 不知心恨谁 (蔻燎) 听到此言, 曲探幽眸渊一滞,嘴唇战栗,他瞪大眸眼, 疯狂地摇摆头颅。 泪如雨下, 像极了受到欺负无人保护的幼孩,“不, 不会的,不会的, 姐姐, 不会这样的……我能好起来的!我能变成以前的模样,入鞘哥哥说, 我可以恢复如初的。” 落花啼扭扭手腕, 扬起眉梢,无情地否定, “不可能,你不可能回到以前的模样。” 她昂头, 伸手捧起对方的俊脸,呵气如兰, 杀人诛心,“曲探幽,你明白吗?以前的你,是遭人唾弃厌恶的魔鬼,人人喊打,你回到以前的样子,不会有人爱你的。你如今的模样,人畜无害,令人怜惜, 才会有人愿意一心一意地待你好。比如双蛾姐姐,比如入鞘,比如红药她们,比如很多很多人……” 曲探幽周身猛震,肩膀耸动,无声啜泣。 他清了清嗓子,可怜巴巴地问道,“那姐姐呢?你会一心一意待我好吗?” 手指朝下游走,落定在曲探幽的喉头,轻轻地抚摸。落花啼神情冷漠,“姐姐告诉你。不管是你以前,还是现在,或是往后,姐姐都无法对你一心一意的好。” “……为,为什么?” 仿佛搜寻不出准确答案,曲探幽受到严重打击,哭得泪水横流,眼眸红肿。 落花啼双手扣住曲探幽的喉咙,悄无声息地加重力度,指尖收缩,压迫对方呼吸,她冷冷道,“为什么?只得问你自己了。” 她道,“曲探幽,你还记得阿啼姐姐的名字是何意思吗?” 曲探幽呼吸不畅,仍是乖巧地回答,“啼,是……是,是哭的意思。” “对,是哭。没有人喜欢哭,落花也一样,落花国更是一样。一样的,不喜欢哭。” 可是,落花啼国破家亡,悲声震彻寰宇,何其可怜。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始作俑者,不就是眼前的恶人曲探幽吗? 看着曲探幽逐渐意识淡薄,眼神发直,落花啼的手劲却出乎意料地变轻了,慢慢地,一点点缩了回来,任其撑在墙壁上咳嗽喘息。 落花啼整理心情,嗤笑,凑过去柔声细语道,“曲探幽,你没事吧?” 曲探幽目仁里勾出细小的血丝,他咳嗽几下,安静地摇摇头,一双眼睛饱含热泪。 他毫无征兆猛的扑过来抱紧落花啼,撒娇地拱了拱,“姐姐,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你要掐我的脖子?我再也不敢惹姐姐生气了,姐姐以后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我会乖乖听你的话。” 落花啼拍了拍曲探幽的背脊,咽下唾沫,“好,以后姐姐不会这样了。今日发生的一切,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 . 曲水沣都。 从卧女山脉参加完武林大会,落花啼就与花辞树道别,一回逢君行宫不久就接到了曲探幽重伤的消息,这段时日她一直被迫待在东宫,近日才寻了借口出宫一趟。 她没有带银芽,而是一人坐了马车,头戴帷帽,来到了久别的落花流水糕点店。 温娘,伍娘,雁旋许久没看见她,忙不迭出来迎接,笑眉笑眼。落花啼同她们寒暄几句,问道,“花郎和枯藤昏鸦呢?” 花辞树在落花流水不透露姓名,只叫旁人唤他为“花郎”,算是避一避“天雍阁弟子花辞树”的嫌疑,也能不给落花流水店惹来麻烦。 雁旋搂着落花啼的一只手腕,欢天喜地道,“太子妃,花哥哥在楼上呢,许是在和枯藤昏鸦哥哥们玩。” 他们聚一块能玩什么? 落花啼微笑点头,示意雁旋跟着温娘伍娘去做鲜花酥,雁旋笑眯眯答应着,扭头钻进了小厨房。 按照雁旋指的房门位置,落花啼提裙走到二楼的一间门前,“咚咚咚”叩了三下。 屋内传来一人的嗓子,“谁?” “我。” “……” 门板猛的被掀开,枯藤昏鸦两清俊美男凑到门口,目不转睛望着落花啼,两兄弟异口同声,“啧,你终于回来了。” 落花啼朝屋里瞟一眼,寻找那抹鲜艳的红袍,“花郎呢?” “在里面。” 枯藤昏鸦撤开身子,邀落花啼走进,转身“砰”地阖上门。 花辞树正襟危坐,在窗边只身捻棋摆局,枯藤昏鸦手里拿着九连环,一个脑袋两个大的在想办法解开,他们仨是各玩各的,一句话都不多说,互不打扰。 看见落花啼出现,花辞树撂下黑棋,起身走来,百感交集,一手抚在落花啼肩头,忧虑道,“花啼,这段日子你没出什么事吧?我们在宫外难以打听你的情况,恐你遭遇不测。我听说,曲探幽他……” 枯藤接了话茬,不乏幸灾乐祸,嗤笑道,“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曲探幽他居然被刺客开了脑瓜仁,成了真正的大傻子!我特想敲个锣打个鼓庆祝庆祝,哈哈哈哈!” 昏鸦亦唇角撷了笑意,分明喜悦得很,与枯藤互换眼色,两人越发惬意了。 花辞树的反应却稍显古怪,神态愀然变了变,眼孔黯然,但极快恢复成淡漠之姿。 落花啼在一桌边坐下,自顾自要倒一杯茶喝,花辞树抢过茶壶帮她倒好,送到手上。落花啼道了一句多谢,感慨万分,意味深长道,“嗯……他的确变得与以往大相径庭,怎么表达呢?除去那张脸和身材,他从各方各面看,都没有曲探幽的影子,就像,就像一个无比陌生的男人。” 别说花辞树,枯藤,昏鸦对这惊天动地的消息舌挢不下,她这个近距离观察者也是缓了好几日才接受了如此局面。 花辞树坐在落花啼对面,垂眸咽下一口茶水,轩眉隐约一耸,半晌低沉道,“若他真的傻了,忘记所有事,也是一种报应罢。” “不知那戌邕帝是不是鼻子都气歪了,哈哈哈哈,他的儿子里面撇开曲探幽,还有谁能拿得出手?要不就是庸庸无能,要不就是年纪太小,若新立太子,戌邕帝有机会培养对方稳稳接住曲朝的重担吗?说不定他还没开始培养,自己两腿一蹬便升天了!” 枯藤喜不自胜,笑逐颜开,抄着双臂,坐下翘起二郎腿,兴高采烈分析道,“曲探幽如果没有装傻装失忆,那他已是废人了,我们再收拾了其他有点出色的皇子,让戌邕帝没儿子继承皇位,曲朝后面不就好搞垮了吗?嗐,那一群刺杀曲探幽的刺客当真是办了件大好事!妥妥的大善人啊!哈哈哈哈哈!” 落花啼不置可否,默默饮茶。 花辞树道,“枯藤,你们仿佛极恨曲探幽,他是你们的仇人吗?” 反应过来激动之下多言多错,枯藤抠抠脑门,支支吾吾道,“额,没有啊,就是看不惯曲探幽一脸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德行。太子殿下了不起啊,嘁。” 昏鸦出来转移话题,扭头对落花啼道,“落花公主,冬日里不止有曲探幽遇刺这一大轰动消息,还发生了另一件事。” “何事?” “摧花神判,公主可还有印象?” 昏鸦瞥瞥不知情的花辞树,故意将话说得云里雾里,道,“那摧花神判差不多在曲探幽出事的时候,在曲水沣都动手做了一桩大事,他们杀死了曲朝的四十五岁的正一品太子太师,文砥柱。此人乃曲探幽自幼的宫廷师父,文墨一类全是他教,属于曲探幽太子一党之人……” “太子太师,文砥柱?” 落花啼喃喃自语,文砥柱的名字她前世似有耳闻,他是曲探幽唯一敬重的师父,曲探幽谋朝篡位,背后少不了他的出谋划策,提供助益。他也是落花国,蓝穹国,焰焚国,金炼国,黑羲国灭亡的一个帮凶。摧花神判斩掉曲探幽的爪牙,那就是对自己有利。 只要是曲探幽的人,绝对不能留。 她扬唇,搁好茶盏,“摧花神判,果是神判,不枉得此称谓。” 花辞树不明落花啼与枯藤昏鸦在借“摧花神判”肆意屠杀曲朝官员,单以为他们在闲聊,听了片刻,默默拧眉,并不插-嘴。 对于落花啼,花辞树跑去卧女山脉参加武林大会,枯藤昏鸦略有耳闻,但以为落花啼是用天相宗弟子的身份前去的,未曾深思。 落花啼打发枯藤昏鸦暂避一会,她想和花辞树单独聊一聊,枯藤昏鸦撇撇嘴,拽上九连环启门走了,还把门关得严丝合缝。 花辞树见两人走远,不禁道,“花啼,我总觉他们的身形在何处看过,一时想不起来。” “可能是错觉吧。小花,天雍阁因为武林大会声名鹊起,阁主魔女颜辞镜也颇受追捧,我想暗中广召门人,你意下如何?”落花啼揉揉太阳穴,冥冥之中不大愿意把枯藤昏鸦的真实身份告知花辞树,一心觉得要更少的人知道枫林国后裔锁阳人的踪迹。 枫林国覆灭,她是完全能感同身受的,她不能随便将对方的秘密坦言给身边人,即便身边人是自己亲信之人。她深知复国一事是难如登天的,最好不给枫林后裔添麻烦。????????? 此提议自然得到花辞树的连口答应,他眼尾噙笑,点头,“花啼放心,召人一事我会私下去办,看中的人给你过一遍,顺心的留下,不顺眼缘的人就抛掉。如何?” “多谢小花,收入得收些心思纯正,品行高洁的,不能要那种鼠肚鸡肠,尔虞我诈之人。” “花啼忧心之处我会顾及的,断不会要那些野胆包天,不服钤束的鼠辈小人。” “嗯,我相信小花的能力,我若能多拖出时间,便同你一道去。” “花啼,我一人也无妨,你千万不能被曲朝借机发难,保护你自己最重要。毕竟一国太子妃在外抛头露面,容易落人口实,引起嫌疑。”花辞树情难自持,蓦地握住落花啼的手,眸光微闪,滚喉道,“倘若,花啼,我说倘若……曲探幽一辈子都是失忆的傻子,我能否救你逃离曲朝,与我游迹天涯,再不受权力裹挟和制衡。” “花啼,我没有作玩笑,如此,你会愿意吗?” “……” 手腕被炭火熏烤般,自里向外冒着火星子,烫得落花啼不由缩了缩,她脸上抖过一丝不自然,眼帘一抬,“小花,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我若说得不够清楚,我还能再仔细告诉你,花啼……” “不,小花,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明白的是,我对你的感情。实话实说,在我心目中,你是比曲探幽更得我心的,你哪里都好,哪里都优秀得无可挑剔,但是我已经是曲探幽的太子妃……我是以落花国公主身份过来联姻的,我不能致落花国陷入危险。至少目前不能。”落花啼劲力往后一拽,手腕逃离了花辞树的五指,她容色丝毫不变,字斟句酌。 她道,“我所要做的事情,还有太多太多没完成,或许要做到位,还得活剐一层皮下来。我没办法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我爱不上曲探幽,爱不上你,也,也爱不上花-径深。我这一生,好像没有爱人的能力,请你原谅,去看一看世界上其他美好善良的女子吧。你本不用纠结在我一人身上。” “花-径深?花啼,你说的这个人就是灵暝山的花-径深?为什么他也在列,他不是浑身长着毒疮吗?”捕捉到一丝关键信息,花辞树来不及痛惜落花啼抽走的手,登时不可思议,语调也渐渐高了几分。 花辞树乃落花国之人,是常年住在花落知多少的花氏贵族,自是有机会去灵暝山一观风采的。 灵暝山与哀悼山不同,未曾设下门禁,落花啼不在灵暝山的时候说不定花辞树进去天相宗,碰巧就看见过花-径深的样貌身形。 落花啼未置可否,将欲寻个话头撇开这些内容,下一刻房门被人“砰砰砰”敲了三下,一脆生生的声音甜笑道,“太子妃,我做了刚出炉的鲜花酥,特意拿来给你尝尝!是梅花夹蜜饯馅儿的!” 门外是雁旋。 落花啼谢天谢地,赶忙起身去开门,接过雁旋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邀着雁旋坐下,道,“雁旋真厉害,还想到加蜜饯进去,那我吃一个啦。” 雁旋“嗯嗯”一声,拿起一块红色的鲜花酥递给落花啼,又拿一块粉色的给花辞树,笑靥醉人,“花哥哥也吃,咦,花哥哥今天不高兴吗?太子妃来了,你怎么还不高兴,你不是天天盼望太子妃来落花流水吗……” 童言无忌,顺嘴把这些密不告人的情愫吐露出来,花辞树羞得无地自容,面皮绯红,伸手捂着雁旋的嘴,啼笑皆非,“哪有,雁旋不可胡言。” 雁旋扒拉开花辞树的手,眉弯似月,“花哥哥不好意思了,哈哈哈哈,我刚刚在门口听见你们说要找什么天雍门人,我可不可以呢?我别的不会,死心塌地跟着太子妃的心是稳如磐石的。我会保密,其他人都不知道。” 看着雁旋自告奋勇,兴致高涨的笑脸,落花啼嚼着鲜花酥的嘴一顿,扭头与花辞树面面相觑,好半天才把一口鲜花酥吞下腹去。 对啊,眼前就有一名心思纯正的人,年纪还小,能从小教起,不如就顺应天意,纳她为天雍阁的第三个门人。 女孩子进入天雍阁,是落花啼求之不得的。 落花啼三两口吃罢鲜花酥,拉过雁旋上下摸了摸,发现她根骨奇佳,手脚纤长,机灵伶俐,是个绝色的练武好苗子。 她喜笑颜开,拍拍雁旋的脑袋,“雁旋,我们玩一个游戏,即日起,你是天雍阁中人的秘密,不能轻易告知任何人。以后,我和花哥哥会轮流教你武功,好吗?” 雁旋重重一点头,目如辰星,铿锵道,“好!”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花啼,倘若……曲探幽一辈子都是失忆的傻子,我能否救你逃离曲朝,与我游迹天涯曲探幽:你才是傻子!你做什么梦!不可能!落花啼: 第74章 浮生风中雪 求皇上废掉 第74章 浮生风中雪 求皇上废掉 浮生风中雪 (蔻燎) 拙政殿。 文武臣子分成两列, 站如铁松,腰杆儿挺得笔直,逐一向龙椅上的曲远纣奏呈重要国事。 大殿里议语声时高时低, 时急时缓, 气氛沉重而压抑。 “嘭!” 猝不及防。 上方的曲远纣雷霆大怒,猛然将一金光闪闪的奏折贯到金砖地板上, 扔出刮人耳光的闷响,吓得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如芒在背, 屏息敛气,一律垂低头颅。 “放肆!这摧花神判反了天了!竟连朝廷重臣文砥柱也敢施以断头的侮辱手法给杀了, 到底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还有, 这么久了还没抓到摧花神判,你们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跟猪有什么两样!” “就这样拖着吧!迟早有一天,摧花神判找到你们头上, 朕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能力逃得了。这么多文武臣子,何以不想计谋引摧花神判出来, 然后一网打尽?都是榆木脑壳吗?” 数月过去,摧花神判来去似鬼魅,一个一个的曲朝大臣死在他们刀下,曲朝却连一丝线索风声也未查出,简直匪夷所思,引人捶胸顿足,气塞胸腔。 从前还只是杀一些小官,现在居然把太子太师给砍了头颅,是可忍孰不可忍! 众官员通通跪地, 齐声道,“皇上息怒!” “息什么怒?除非把摧花神判给朕杀了,朕才能息怒,否则你们说的都是废话!”曲远纣气得横眉竖目,嘴唇狂抖。他又吩咐了一群武将在曲水沣都守株待兔,务必在各官员府邸设下埋伏,等待摧花神判的落网。 那些武将只得应下,依言而行。 曲远纣近日忙碌不已,一是想办法要处理摧花神判这些恶魔,二是骤然得知太子殿下曲探幽成为三岁弱智的噩耗,三是在太子重伤卧床之时,他精心伺候的龙鳞花出现了枯萎苍老的迹象。 实乃不祥之兆。 传言,龙鳞花开花有一年之久,曲远纣听信谗言让年幼的宫女太监用血饲养龙鳞花,直直给龙鳞花续了一年的性命。这是难能可贵的。 然而太子殿下变傻失忆后,璀璨夺目的龙鳞金花渐渐变成赤黄色锈迹斑斑的模样,最后,龙鳞花竟凋谢糜-烂成黑红色的普通植物。 仿佛被火海燎烧一遍,疮痍可憎,不似龙鳞,倒像极了地狱的怨鬼。 当初曲探幽在落花国亲眼看见龙鳞花盛开,担得起当之无愧的有缘人,是李怀桃口里所言的未来帝王。因为这一点,曲远纣有较长一段时间暗中忌惮他的第七子曲探幽,生怕其雏凤清于老凤声,早早脱离了他的控制,翱翔在蓝空。 可没想到,曲探幽脑子受伤,他内心的苦涩和喜悦掺半,还添了许多后悔愧疚。 转念思及,龙鳞花无端在曲探幽变傻后萎靡不振,沦为一株恐怖的杂草,不正是更加能证明,曲探幽的确是那上天注定的千古帝王吗? 龙鳞花开,他在场,龙鳞花败,由他起。 他没冤枉他。 曲远纣一手扶额,一手捏捏绷紧如弦的眉心,微不可闻地太息一声,满脸难掩憔悴神态。 此时一文臣站了出来,恭敬行礼,铿锵道,“皇上,太子殿下在华龙山遇刺,脑部重创,言行举止非是正常人,且患有失忆症……恕臣斗胆进谏,曲朝的储君不应是一位智力有误的皇子,为了国家社稷,江山稳固,求皇上废掉太子,重立新太子!” “求皇上废掉太子,重立新太子!” 这一呼声突如其来,大有冒死一博的感觉。 那文臣说罢,保持着躬腰低头的姿势,目视地面,一副坦坦荡荡,为国为民的正义凛然气势。 四周的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头接耳。 出头鸟,不好当。 曲远纣果然爆怒,一拳抡在龙椅扶手上,震出雷鸣般的炸响,他疾言厉色,喝道,“闭嘴!你在说什么?太子将将遇难,你便急不可待想重新立太子,那你说说,你想推荐谁当太子?嗯?说!” “太子刚为曲朝攻下了蓝穹国,一朝受苦不说,你还落井下石要废掉他,传出去朕还有什么脸去面对天下老百姓?你打量让朕被诟病百年吗?” “回皇上,可太子殿下已不是以前的太子殿下,他无法成为出色的帝王,长此以往,难不成日后的曲朝江山得交给一个痴傻之人吗?太子殿下变傻的事情瞒不住,世人皆晓……臣是在为曲朝着想啊!皇上!”文臣五体投地,整个人几乎趴地上,不卑不亢道。 顿一秒,拙政殿上陆陆续续有了迎合的言辞,七嘴八舌地肯定这文臣的话语。 剩下一波人面容黢黑,怒气萦绕,显然是站在曲探幽那边的。 一武将磨磨后槽牙,出面道,“皇上,太子殿下年纪轻轻,说不定过个一年半载就恢复如初了,断不会一辈子都如此下去。太子殿下尽心尽力给曲朝谋取利益,我们不该过河拆桥这般待他,请皇上给太子殿下一些时日养伤,太子殿下一定能身心痊愈,变回之前的样子。” 曲远纣沉吟半晌,焦头烂额,额角的青筋抽了又抽,他听了众官员滔滔不绝的话,越听越烦躁,挥手道,“行了!废太子和立太子是朕的事,你们给朕闭嘴!朕愿意给太子一年时间等他完好成正常人,倘若不行,再议立储之事。” 叽叽喳喳的争论戛然而止。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须臾,不得不接受这一圣谕,道,“皇上英明!” 下了早朝,官员整齐有序地离开拙政殿,各皇子也一并出去。 曲瑾琏路过那名直言不讳的文臣,嘴角衔了一缕轻笑,觑觑左右,低语道,“有劳了。” “不过,还不够,你明白我的意思。” “四皇子放心,臣知道该做什么。” 谏议大夫仲勤目不旁视,和曲瑾琏擦肩而过的同时丢下一句话,为避嫌疑,两人在皇宫一般不会近距离接触,各自交语都得小心谨慎,躲人眼光。 曲瑾琏转身走另一个方向,身后追来曲钦寒,两人相视一笑,意气风发地并行。 曲钦寒道,“现下去哪?去看看七弟吗?” “不急,晚些再去。” 曲瑾琏嗤笑,“先去给母后请安,尽一尽做儿臣的孝心啊。” 朝凤宫的积雪被宦官从金瓦上扫下,与地面的残雪堆在一起,按出了几座高低不一的小雪人。 枯叶盘旋跌落,朔风吹来刮去,寒冬的萧瑟只增不减。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仿佛弹了一首沁雅的小曲儿。 “参见四皇子,六皇子。” 几名宦官宫婢瞧见殿外乍现的两抹人影,齐刷刷福身一礼。 经过通传,曲氏兄弟披着大氅,裹了风尘步入了朝凤宫正殿,熟稔地坐在椅子上饮热茶。 殿内的火炉熊熊燃烧,火苗红彤彤黄灿灿的,像一只只野兽的爪牙在扑腾,意图逮捕肥硕的猎物,拆吃进腹。 坐等片刻,后殿才不紧不慢响起一串低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覆掀雨抱着九皇子曲信诚出来,扫见曲瑾琏,曲钦寒,顺手将曲信诚交给了一旁的大宫女绣心,温婉道,“外头风雪可大?莫要染上风寒。” 曲瑾琏,曲钦寒纷纷起身,施了礼,“儿臣给母后请安,多谢母后关心。” “坐吧,无须拘礼。” “是。” 一同落座。 绣心怀里的曲信诚面色苍白,雪鼠皮锦袄包着他的小身躯,头戴一顶毛茸茸的狐毛帽,莫名可爱。 他瞅见自己的两位哥哥,挣扎着要从绣心怀中下来,伸出两只小手,笑意动人,“四哥!六哥!陪我玩,陪我玩好不好?” 曲信诚生下来就从娘胎里带了心症弱病,一直病殃殃的,吃的药比寻常人吃的米饭还多,经常因为风吹草动就大病一场。每次过冬都是一种劫难,覆掀雨全心全意抚育着这唯一的儿子,自是事事上心,不敢懈怠松散。 所以曲信诚冬天里会穿得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白熊。 曲瑾琏瞟瞟曲信诚那青乌的眼圈,敛眸一笑,道,“九弟乖,来,四哥抱抱。” 抬手去捞曲信诚,绣心却后退一步,扭头看了看覆掀雨。 覆掀雨坐在凤椅上刮刮茶叶子,小抿一口,漫不经心道,“绣心,领九皇子去偏殿玩一会,就让六皇子陪着他吧。本宫与四皇子叙叙母子情意。” “奴婢遵命。”绣心点点头,看向曲钦寒,伸臂一展,“六皇子,请——” 曲钦寒自鼻底挤出一记冷哼,心知是覆掀雨要跟曲瑾琏说些他不能听的话,气不打一处来,拂袖而去。 屏退多余人,覆掀雨搁下茶盏,直勾勾盯着曲瑾琏的眼睛,单刀直入,“如何?皇上是什么决定?” “母后,父皇决定留一年时间看看七弟能否恢复,一旦不能,便另立太子。” “本宫知道,他一时迈不出这一步。无妨,一年就一年,反正曲探幽不可能好起来的。” “母后,没想到七弟被那么多狡兔窟门人围杀,还能侥幸活下,真后悔没直接杀死他,不过变傻了也挺好。可是,母后,假使……假使七弟是装傻,其实他脑子并没有问题,该如何应对?”犹豫再三,曲瑾琏还是说出了折磨他数日的一个想法。 “他不可能装傻,他头部的伤口触目惊心,换个人能有一命吗?本宫制的毒末他也防不胜防吸了几口,想痊愈?那是天方夜谭。” 覆掀雨冷笑,百无聊赖地摩挲着纤细玉指上新染的蔻丹花样,头也不抬,语调极尽讽刺,远没有在人前雍容大方,平易近人的皇后伪装。 她促狭道,“本宫听闻,本宫派遣的几个医女莫名其妙死在东宫,连尸体也下落不明,莫非是太子身边人干的?” 曲瑾琏愀然变色,眼底冷芒射-出,攥拳道,“确有此事,大抵是东宫的某些奴才不自量力在护主,饶是可恨!” 曲探幽出事之后,东宫上上下下警戒了以往三倍的人手,几乎将东宫层层包裹成一坨大粽子,难以再找突破口混进去。就连那些医女,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塞到东宫。 “一次不行,继续第二次,总有疏忽的一日。”覆掀雨幽幽道。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覆掀雨凤目一挑,眸珠摇曳,“跃鲤呢?你同他碰面没?他目下在何处?” 曲瑾琏回顾一通,如实道,“跃鲤跑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黑羲国的狡兔窟之人也烟消云散,仿佛雨点般溅开,无踪无迹。母后问他是有什么计划?打算……” “没事,随口问一问罢了。希望他别乱惹麻烦,本宫可不想帮他收拾烂摊子。” “原来如此。” 默然。 毫无血缘的“母子”互相凝视对方,不苟言笑,宛如一面之缘也没有的陌生人。 俄而,曲瑾琏提议道,“母后,九弟已七岁了,是时候接触一些强身健体的武艺,礼乐射御书数中的‘射’,是众皇子少不了的技艺。旁的便算了,届时自有师父教授,但于‘射’而言,作为四哥的我,愿意教九弟练箭习武,等九弟长大了,才能文武双全,更好地担任新太子之位,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信诚年幼,体弱多病,目前不适合练箭,多谢九皇子的好意。” 覆掀雨轻抬下颌,莞尔一笑,譬如牡丹绽放,骨子里的高傲悄然溜出,“借你吉言,信诚若是当了太子,本宫会好好答谢你的。” “……” 曲瑾琏笑而不语,拳头却是扭得愈发紧,手背上的筋脉狰-狞得一跳一跳的。 偏殿。 一颗彩布棉花缝出的蹴鞠在半空飞动,一会偏向东,一会砸向西。 曲信诚玩得不亦乐乎,使出全力去踢蹴鞠,每次都能被曲钦寒轻而易举地单手接住,他拍手笑道,“六哥好厉害,好厉害呀!我也想像六哥一样!” 曲钦寒抛球给绣心,抱起曲信诚走到半启的窗边,摸摸九弟的小脸,“好啊,过几年六哥就教你怎么正确地玩蹴鞠,这屋子踢来踢去容易砸烂东西,施展不开身手,可惜,你又吹不得冷风,无法出门去玩。这样吧,以后天气暖和了,我带你去练武场玩,那里的面积非常大,比朝凤宫大很多。” “我没有去过练武场,母后不让我到处乱跑的。我想去很多很多地方,很多很多没去过的地方。”曲信诚嘟着嘴,眨巴着水汪汪大眼,依偎在曲钦寒肩头,软软道。 曲钦寒一愣,平复心情,在曲信诚耳畔窃窃私语,唯恐被绣心听见,“九弟,没事,六哥会想办法让你去外面开开眼界的。不久之后,父皇会去翘首围场春蒐,射猎比试,你到时候可以偷偷求父皇同意你跟着去看看,大饱眼福。父皇要是同意了,母后也不会有异议的。” “真的吗?” 曲信诚学着曲钦寒压低嗓音,一手拢在嘴边,小心翼翼道,“我求父皇,真的能去春蒐吗?” “你不求就去不了,求了或许能有机会去呢?你看八弟每次都参加这些大事,他没大你多少岁。你是皇后的儿子,为何还不如八弟自由呢?” 一番话戳到了久困皇宫的九皇子内心,他微张嘴巴,点头如捣蒜,信心满满道,“嗯,八哥能去,我也能去,我会去求父皇的。” “九弟真乖。” 曲钦寒眸仁暗了几分,揉揉曲信诚的后脑,望着窗外银白的雪花,嘴角一翘,“九弟是六哥见过的,最乖的好孩子。” 作者有话说: 文臣:求皇上废掉太子,重立新太子!入鞘:我去你大爷!老子废了你的腿!文臣:…… 第75章 乱花迷人眼 曲探幽,曲 第75章 乱花迷人眼 曲探幽,曲 乱花迷人眼 (蔻燎) 半月一晃而过。 为了太子殿下更好静养, 落花啼向曲远纣提出将曲探幽挪到逢君行宫居住,亲近山峰树林,亲近鸟语花香, 有利于病愈。 曲远纣许是不忍看见曲探幽现今的陌生模样, 一口答应了,并拨了百余侍卫过去保护逢君行宫的安全, 实时禀告太子殿下的情况。 落花啼到了逢君行宫,第一步就是把曲远纣的侍卫分到了行宫最外围用以盯梢, 不准进入行宫半步。 一行人坐着马车回到阔别多日的行宫, 不可谓是百味杂陈,百感交集。 犹记得, 以往在行宫面对曲探幽的时候, 曲探幽还是倨傲张狂,野心勃勃的气质, 那犀利深邃的眼孔仿佛能连接到阴曹地府去,使人不寒而栗。 而今, 此人的眼神除了痴痴的就是痴痴的。 这么一想,落花啼后知后觉发现, 原来那时在曲水沣都的酒肆里,她喝醉了酒被曲探幽带回行宫,那一日,是她最后一次接触清醒正常的曲探幽。 那场刺杀,真正的曲探幽极大可能已经死了。 眼前的男人是不是他呢? “噗通!” 一声吵耳朵的闷响掠来,无情地斩断落花啼的神思。 她跳下马车,定睛一看,先下车的一道黑锦衣袍的身形脚底一滑结结实实栽了个大跟头,倒在地上揉着膝盖, 眼尾氤氲着湿气。 入鞘飞快跑过去,伸手要扶,“太子殿下!” 落花啼走上前,冷漠地推开入鞘,“让他自己起来!你给我退下去!” “太子妃,你怎能……”入鞘气得嘴唇一抖。 落花啼白眼一翻,抄着双臂,睥睨道,“太医都说了太子殿下需要多活动筋骨,锻炼体魄,你瞧瞧他,从今晨到现在,他一共摔了三次,你回回去扶他,他回回都等着你扶。如此下去,还活动什么筋骨?锻炼什么体魄?入鞘,你不想你的太子殿下早些好起来吗?” 入鞘撇撇嘴,暗中咽一口浊气,启唇反驳道,“太子殿下时常头晕头疼,容易眼前一黑倒下去,这不是他的问题。太子妃你好狠,你根本不心疼太子殿下!” 说着还是固执己见去拉曲探幽,曲探幽一甩入鞘的手,抬目觑一眼落花啼的表情,俊脸上密汗淋漓,他一手捂着脑袋,可怜巴巴道,“姐姐,你别生气,我能起来……” 他借力撑着地面,颤颤巍巍站直,脸庞煞白煞白,白得比雪花还赢了几分。黑发流泄在乌黑的锦绸上,似乎融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锦衣。 腰间栓了随身携带的两块龙形玉佩,胸前挂着一枚重新打造好的紫金色凤尾戒指。 低眉抿唇,五官锋利,体量修长,远远一看,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病弱滋味。 落花啼一拍脑门,深觉自己疯了,居然从曲探幽脸上看出了良家妇男的错觉,差点动手去调-戏抚摸。 她道,“好,进行宫吧。” 迈步动身,一股力量猛的把她钳制住,回眸一瞅,曲探幽不知何时凑过来,死死地揪着落花啼的一角袖子不松手,“姐姐,等我。” 落花啼嗤之以鼻,想扒拉开曲探幽的手,后者越抓越紧,无可奈何只能装作不知情,两人挨着挤进了逢君行宫。 银芽,红药,将离,余容,提前一天回来,已把行宫上下规整打理好,纤尘不染,奢华富丽。 落花啼领着曲探幽到正殿,银芽等人便端了一大碗熬好的黑糊糊的药,双手捧给曲探幽。 如今的曲探幽,在东宫就是天天喝药,醒来之时喝,吃饭之后喝,睡觉之前喝,一天四五顿,顿顿不落。 说他是个人形药罐子,倒也名副其实了。 喝药的频率比吃饭还勤,有时一天吃不了几口饭,药却得一碗一碗地灌,给生生灌了个水饱,他若不喝药,落花啼就凶巴巴瞪着他,手拿一柄鸡毛掸子吓唬他。 曲探幽便如小孩子一口气咕嘟咕嘟喝得一干二净,连蜜饯都不用吃。 每每要喝药,落花啼就毫不留情骂道,“药罐子,曲大药罐子!” “曲大药罐子,该喝药了!” 此时也一样,诨号得喊上。 曲探幽扁一扁嘴,不情愿地端起瓷碗,仰头一饮而尽,很有视死如归之感。喝完目不转睛凝睇着落花啼,一副等待夸奖的小狗样。 落花啼摸摸他的头,道,“不错不错,继续保持。” 曲探幽眼眸亮晶晶的,心满意足地笑了。 今儿赶到逢君行宫刚好日暮,用罢晚膳,落花啼昏昏沉沉想躺下来休憩,不在东宫,少了许多双暗处的眼睛盯着,她能舒舒服服地想怎样就怎样。 譬如——命令曲探幽跪在地板上。 跪之前,落花啼专门洒了几把珍珠大小的金丸,加强了罚跪的力度和难度。 夜晚安寐,落花啼和曲探幽的寝殿内无多余杂人,落花啼还故意支开一些护卫,防止他们听见不应该听见的声音。 她褪去华丽外袍,散发披肩,沐浴更衣后,发尖还隐隐滴着剔透小水珠,她踱步走在跪地的曲探幽周围,浓郁的花瓣香萦绕在对方鼻腔,快要钻到心房深处去。 曲探幽嗅了嗅那迷人的芳香,眼睛一直跟随着落花啼走动的步伐,疑惑不解,吞了几口唾沫。 他的头上依旧缠着白色绷带,每过一日,入鞘会拆下来丢掉,换新的上去。太子殿下沐浴一事,大多也是经过入鞘的手,落花啼不管这些闲事,不稀罕管。 她扯了扯曲探幽的绷带,把对方的俊脸拉到眼前,俯视道,“知道为什么跪着吗?” “不知,我不知犯了什么错。” “不知道啊,那就跪一晚上吧。” “姐姐,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我跪着?” “因为你不听话。” 曲探幽茫然无措,“我何处不听话了?求姐姐告知,姐姐说什么我都会改的,我会乖乖改的。” 膝盖压在坚硬的金丸上比跪平地难受多了,痛不欲生,曲探幽咬了咬牙,头疼加上膝盖疼,疼得他额头冒了冷汗,涔涔如雨。 “很好,以后我说什么,你不许忤逆,违反一次就跪一次金丸,如何?”落花啼松开手,勾起曲探幽的下颌,戏谑十足,“我不让你拽袖子,你就不能拽,明白吗?整天粘在我身上,旁人看了不好。” “为什么不好?” 曲探幽选择性忽略前一段话,拧拧眉峰,有理有据道,“入鞘哥哥说,我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娘子,我们是夫妻,夫妻就是要粘在一起的,白天粘一起,晚上也粘一起,一辈子粘一起,这样才是对的。入鞘哥哥不会骗人的,所以我相信……” “谁跟你是夫妻了?我跟你这大药罐子是夫妻吗?给你脸了?不准再提这两个字!” “……哦。” 曲探幽看着落花啼躺上床打了个哈欠,嘀嘀咕咕道,“我也想睡床,地板硬-死了,床是软软的。” 落花啼掀开眼帘道,“偷偷说什么呢?” 曲探幽道,“我能起来了吗?好疼啊……” 落花啼如听仙乐,享受了一会曲探幽的呻-吟,走过去一把兜起曲探幽,撩开他袍子下的黑色裤管看了看。 白皙的膝盖上印下了坑坑洼洼的金丸形状,红彤彤的,好消息是,印得非常完美漂亮,坏消息是,仅有一只膝盖上面印了金丸形状。 “嗤,变傻了心眼还这么多。” 总的来说,曲探幽明目张胆的在偷懒,罚跪的时候还敢偷摸挪动身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疼……” 曲探幽全把落花啼的话当东风射马耳,大手堂而皇之拽上落花啼的睡裙衣摆,摇了摇,“阿啼姐姐,疼,你给我揉揉。” 揉你大爷! 一脚蹬开曲某人,落花啼旋身翻上了床榻,盖上软绵绵的被褥闭目睡觉。 曲大药罐坚持不懈地追来,脱靴减衣,轻手轻脚缩在床榻最外侧,抱紧胳膊,合上眼睑,蹭了蹭落花啼的后背,活像一只无家可归流落街头的野狗。 苦肉计啊这是。 落花啼一眼看穿曲探幽的小伎俩,碍于对方现在是脑子有病的人,况且大冬天,要是不给盖被子铁定会得风寒,说不定小小一场风寒就将他带进地府了,那就太便宜他了。 她还想多多戏弄折磨这大白痴玩玩呢。 “曲探幽,曲寂闲,曲大药罐。” “嗯?”迷迷瞪瞪的曲探幽睁开眼直视落花啼烛火下闪烁璀璨如同珠玑的星眸,低沉地应道,“我在啊,姐姐。” “你冷吗?” “嗯,我冷。” “进来吧,下不为例,日后再偷工减料不认真罚跪,我就把你扔雪地里冻成冰棍,怕不怕?” 曲探幽笑了笑,“怕,我才不要冻成冰棍。” 他挑高被褥靠了进去,习惯性揽过落花啼的细腰,往自己怀里狠狠一带,滚烫的脸颊贴着落花啼的,激得人一个寒战。 他说,“我给姐姐暖-床吧,姐姐夜里脚冷冰冰的,你把脚塞到我的腿-间,一会儿就不冷了。” 落花啼不客气,立马将冰凉的双脚插-到曲探幽滚烫的大腿里,动作过快,不经意踢到奇怪的一个东西,她咳嗽一声,假意不知情,将位置往下移了移。 脚掌被暖意包裹,舒服极了。 曲探幽笑意高涨,搂得更用力了,“阿啼姐姐,我睡了,我会梦见姐姐的。” 落花啼不言,眼神在葳蕤灯火下颤了一颤。 “落花啼,你的脚太凉了,孤找太医开了几副药方,你喝了能调养好身体。” “别同孤置气,你的身子骨是最重要的。” “落花啼,孤不会让你死,不会让你死的,你必须得活着。” 前世的曲探幽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不过场景不同,当时落花啼是被关在密室中的,她怨恨曲探幽,即便他递来熬煮好的药她也不愿意喝,而是一手打翻,摔碎药碗。 风水轮流转,现在是她来折-辱曲探幽,怎么不算是一种天谴有时,报应不爽呢? 翌日,天色晴朗,窗外有喜鹊在林叶间跳来跳去,唱着婉转清脆的歌谣。 雪水消融,阳光普照,万里倾蓝。 一大早,入鞘站在寝殿外咬牙切齿,黑着一张脸禀报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四皇子和六皇子来了。” 正殿。 落花啼,曲探幽洗漱收拾好,成双成对步入殿中,曲瑾琏与曲钦寒正四处转悠,观察逢君行宫内的布置,啧啧称奇,喟叹不止。 曲钦寒不乏艳羡道,“父皇对七弟真好,一送就送这么大的行宫,堪比半个皇宫了。这行宫里的各式物件还价值千金,精美绝伦,不容小觑,不愧是太子殿下。” 曲瑾琏皮笑肉不笑,酸溜溜道,“七弟确是好福气,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父皇都对他青睐有加,宠爱不已,你我如何能匹敌呢?” 入鞘心知曲瑾琏和曲钦寒两人与曲探幽是貌合神离的兄弟,怀疑他们过来刻意嘲笑,摆不出好颜色,高声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到!” 曲氏兄弟仿佛才发觉来人,回身拱手,含笑道,“太子殿下,太子妃。” 落花啼道,“四哥,六哥何必拘礼?坐吧。红药,看茶!” 红药端来四盏茶水一一放在他们桌前,退步下去。 入鞘抱着利剑杵在门口,竖着耳朵细听,只要太子殿下受到委屈他就拔剑相向,不论对方是皇子还是王爷。 曲探幽挨着落花啼坐下,瞄瞄曲瑾琏,瞄瞄曲钦寒,挠一挠头,似乎想不起来他们是谁。 曲瑾琏转了转玉扳指,眉飞色舞,提醒道,“七弟,我是四哥啊,前几天在东宫我们还见过,你又忘了?”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曲大药罐子,该喝药了!曲探幽:来了姐姐,(抱起药碗咕嘟咕嘟。)落花啼:好药罐,乖乖啦。曲探幽:花辞树:入鞘: 第77章 人生不称意 阻拦太子登 第77章 人生不称意 阻拦太子登 人生不称意 (蔻燎) 一听此言, 百无聊赖,昏昏欲睡的落花啼一个精神抖擞,猛的抬眼瞅着李怀桃, 鼓圆了星眸。 炼丹? 不止给皇帝老子吃, 还给太子殿下吃? 难道,李怀桃的修为果真高深莫测, 能媲美天相宗的花憾阶不成。 说到丹药,落花啼自然不相信区区一药丸能让人长生不老, 也不相信曲探幽吃了就能变聪明, 她只是奇异李怀桃这般做法的背后目的,到底是为什么。 真的只是对戌邕帝言听计从, 为了曲朝天下而卖命吗? 言谈间, 一小道童得了李怀桃的示意,端出一块锦盒与一只纸包, 小心翼翼捧给桃镯,桃镯仔细收下, 藏在了袖口里。 曲双蛾感激不尽,站起来, 脸庞酡红,叹道,“道长劳形费神,实在辛苦,双蛾替父皇和寂闲谢过你了。” 李怀桃俯视曲双蛾挂满泪痕的秀丽面容,略略偏开头,清咳一声,“长公主何必见外,你我皆是为曲朝着想, 不分彼此。” “嗯。” 话音一落,两人定定对视一瞬,旋即同频率移走视线。 落花啼早就看出曲双蛾与李怀桃似有情愫牵绊,曲双蛾属于主动一方,李怀桃属于逃避一方,你追我赶,若即若离。 上一回落花啼在皇宫偶遇李怀桃,因为千古一帝谣言无端把怒火发泄给李怀桃,将跋扈泼辣的印象发挥到极致,以至于今儿李怀桃看见落花啼还心有余悸,不愿同之攀谈。 落花啼不以为意,她并没有把李怀桃能医好曲探幽这件事放在心上,她不过是顺道陪曲双蛾来紫云观转悠转悠,演一演“爱夫心切”罢了。 她笑颜出尘,勾唇道,“李道长乃神人也,我不胜钦服,不知——道长是出自哪一门派?曾有传闻,道长是天相宗门人,若细细一算,倒与我是同门子弟了。” “李道长,恕我唐突直言,你是灵暝山和哀悼山哪一个天相宗的人?我自幼在灵暝山天相宗学武,未察觉道长一丝一毫的影子,道长怕是哀悼山的弟子,你的师父是……” 李怀桃稍稍敛眸,唇边淡笑荡然无存,侧目端详落花啼,逐字逐句道,“太子妃,我确是天相宗中人,但无理由向你袒露一切。我既已出山,便不可给外人告知师父的姓名,还望太子妃担待一二。” “……” 落花啼暗暗吁一口气,语塞当场,她瞄一下曲双蛾,妄图对方能给个答复。 曲双蛾摇摇头,一副爱莫能助毫不知情的模样,落花啼只得按下不表,姑且打住话茬。 在紫云观耽搁了一个时辰,李怀桃亲自出观目送他们离去,等人影匿在掩映山峦中,他扭头问道童,“白檀香木可有一同装上?” 小道童喜眉笑眼道,“道长,装着的,你放心吧。” “嗯,她素日噩梦连连,夜不能寐,曲朝太子遇难,她更是睡不好。点燃香木,能凝心安神,屏祛愁苦。” 他低喃,“但愿她多多关注自己的身子骨,早日明媚如初。” “道长,你说的是灵华长公主吗?” 李怀桃不语,遥遥远望着紫云观外的一片茂林修竹,白衣浮动,翩翩如蝶,快跟雪色浸染一体。 竹林披山连谷,凛风一卷,叶摇枝颤,弯腰如笑,氤氲似绿水,“唰唰”泼到了天迹,越远越淡,直至看不见了。 落花国,花筑宫。 卧女山脉的武林大会结束后,花下眠顶着天下第一宗门之主的名号,云游归来落花国。 她先是回灵暝山休整了数日,这便受落花国王和落花王后的邀请,去了王宫赴宴。 落花啸与花汲人夫妻,专门为花下眠设了接风洗尘宴,玉盘珍羞,美酒佳酿,聚满了桌面。 落花夫妻用三寸不烂之舌夸赞花下眠拔得第一的武林成就,夸得后者面色微红,笑语不断。 他们推杯换盏,尽情谈笑,别有一种旧友相逢的错觉。 喝罢几杯酒,花下眠歇了酒杯,蓦然道,“听闻我不在落花国的时候,落花啼嫁去了曲朝,已然是曲朝太子的太子妃?” 落花啸道,“正是,本意想等花宗主回来参加花啼的婚事,可戌邕帝将婚期订好,不允修改,所以使得花宗主错失了机会,可惜,可惜。” 落花国对花憾阶所创的天相宗奉若神明,秉持着爱屋及乌的想法,他们会把天相宗的宗主也奉若神明,极力恭敬相待。 花下眠闻言,缄默片刻,又道,“无妨,落花啼能在曲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生活无忧,我这作师父的也能安心点。” 她斜睨着对面宴桌上并排靠坐的落花鸣和曲柔忆,美目眯成一条缝,眉毛几不可鉴地捻紧几分。 看来,落花国和曲朝的双重联姻,效果不错。 落花鸣,曲柔忆小两口琴瑟和鸣,恩爱两不疑,活脱脱是一对神仙眷侣,天作之合。 花下眠低笑,一味地饮酒。 酒过三巡,落花鸣,曲柔忆不胜酒力先行告退,徒留国王王后与花下眠对酌。 许是喝到兴头上,落花啸全当花下眠是类比皇室的半个亲人,不知不觉将之前落花啼嘱咐他暗中练兵,招兵买马一事兜给了花下眠听。 还把落花啼在曲朝开的鲜花酥店“落花流水”赚的钱偷偷运回落花国的事情也和盘言出。 花下眠面孔愀然一变,心生疑窦,一手拽着桌沿,不明就里道,“何以如此?落花啼怎会突然关心这些?” “本王也同样纳闷,花啼有时很奇怪,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砰!” 落花啸头脑昏沉,眼前摇晃,话未说完就一头栽在宴桌上,唬得一旁的花汲人忙不迭招宦官把国王扶去后殿歇息,传了太医看看情况,备好醒酒汤。 得不到答案的花下眠拜别了落花国王,落花王后,独自一人擎着血泉剑,步伐昳丽地走回灵暝山。神思游荡,不可控制,杂乱无章得像一坨废线。 吹了一路寒风的花下眠酒气醒了一大半,她迈步跨入天相宗大门,一驻足,冷冷道,“红衰,翠减何在?” “师父!” “师父!” 走廊拐角处折出两道高挑瘦削的身形,一抹红衣,一抹绿衣,宛如映日荷花接天莲叶,动人心魄。 她们手仗银剑,乖乖踱近花下眠周围,埋首行礼。 花下眠两眉愁锁,绣口半掀,一言蔽之道,“自明日起,你们赶往曲朝,尽心竭力护佑落花啼的安危。” “可有明白?” . 月色如银,光辉淋漓。 灰白的翎羽因翅膀的扑腾而零落了几根,轻盈跌下,雪花般盘旋坠地。 无声无息。 一只肥硕的鸽子停在入鞘的肩头,入鞘熟稔地取下鸽子腿脚上绑的一卷信纸,蹙眉默看,旋即一把将信纸撕烂,抛洒天空。 他身影一晃,倏忽跳下一座高楼,矫若惊鸿,淹没在浓淄的夜幕中。 气喘吁吁跑到曲水沣都外的曲水河畔,河畔边早已负手而立一位高大的男子,黑衣猎猎作响,侧着俊脸,紧抿着嘴唇。 听见入鞘奔来的巨大动静,那人拧身看去,一手扶住对方的身体,单刀直入,道,“你所言非虚?到底是不是在骗我?这种事情非是能开玩笑的!” “哥!” 入鞘一见到自家亲兄长,憋了月余多的眼泪比决堤的洪水还泛滥,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哥,我没骗你,我真没骗你。太子殿下失忆了,变傻了,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一开始以为太子殿下是利用权宜之计在装傻,可是观察了这么久,太子殿下真的不是以前的太子殿下了。” “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我写信告诉你,罪魁祸首大概率就是四皇子他们,我们要给太子殿下报仇啊!哥,你有办法吗?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经蓝穹一别,出鞘受命曲探幽领着一大波绝命卫回曲朝追踪曲朝内部藏匿的锁阳人,并且到处寻找枫林国后裔躲身的枫林仙境到底在何处,还得留一点头绪去搜索曲水国后裔。 三大任务压在他脑门上,忙得他不可开交,晕头转向,一天到晚东跑西窜,脚不沾地,没有稳定的停留处。 曲探幽遇刺之时,他远在天边,毫不知情,要不是入鞘飞鸽传书,他还不知曲探幽遇到此种劫难,而且还没能化险为夷,躲避过去。 “不,不,怎么会?太子殿下怎么会……” 出鞘手背青筋一鼓,惊愕交加,捏着入鞘肩膀的大手力道重了几层,他不死心道,“入鞘,你私底下与太子殿下相处时,有没有试探太子殿下的情况?太子殿下是一国储君,不应该变成这样的。” “哥,我试过了,试过很多很多次,太子殿下脑后有一条颀长的大血口子,能看见里面的白骨,现在还没完全结痂。这怎么能是装出来的呢?” 入鞘哭得眼眸红红的,像两颗成熟的鲜桃,他疯狂摇头,一遍接一遍道,“你知道吗?如今太子殿下叫我什么?你不可能知道的,他居然喊我‘入鞘哥哥’,他居然这样喊我!从前的太子殿下是不会逢男人叫哥哥,逢女人叫姐姐的……我们的太子殿下被四皇子和皇后害死了,已经害死了,呜呜呜呜。” “别哭了,别哭了。” 出鞘心疼地抹去入鞘的眼泪,哽咽道,“太子殿下会好起来的,他是曲朝的太子,也是曲水国的王室后人,他有两国的祖宗庇佑,他会平平安安渡过此劫的。等太子殿下捱过后,涅槃重生,届时那些阻拦太子登基称帝的人——通通都得死!” 入鞘“嗯嗯”一声,狠狠地点首,眼泪珠子一串串随着他的动作破碎在空气里,一霎时,露珠般栖在了河畔的草叶上。 出鞘用袖面擦干净入鞘的脸蛋,滚滚喉结,正言道,“入鞘,带我回逢君行宫看看太子殿下吧。” “在太子殿下浑浑噩噩的这段时间,必须为太子清除异己,辟出道路。” 兄弟俩说走就走,足底点跃,风风火火朝逢君行宫赶去。 入鞘防止落花啼撞见出鞘进入行宫正殿,刻意挑选了落花啼去曲水沣都的落花流水糕点店的日子,悄悄领着出鞘去见曲探幽。 那日的曲探幽将将喝了一大碗黑色药汁,躺在床上养伤,脑后疼痛,迷迷糊糊睡不着,他扯了扯额角包的厚绷带,“姐姐,我头疼……” 一撩眼帘,床前直挺挺硬邦邦伫立了两男人,一个他认识,一个他不认识。 曲探幽手肘撑床半坐起来,惊恐万状,“入鞘哥哥,他是谁?为何闯入我的寝殿?” “参见太子殿下。” 出鞘,入鞘纷纷低头,抱拳施礼。 起初出鞘还抱着一丝侥幸,怀疑曲探幽并没有像百姓言传的那样痴傻,孰知过来亲眼目睹,那种当头一棒的感觉差点一下子撂翻他。 是“我”,不是“孤”…… 太子殿下忘记自己是太子殿下,还,还认不出他这个忠心耿耿的心腹了! 简直是酷刑,是折磨,是在杀他! 出鞘盯着入鞘,又盯着曲探幽,如鲠在喉。入鞘回以一无奈的眼神,表示他句句属实,未曾添油加醋。 曲探幽看着两兄弟面面相觑的样子,不解,“你们干什么还在这里,出去。花啼姐姐呢?她去哪了?” 入鞘道,“太子妃应该马上回来了,太子殿下,你先休息休息吧。”他上前托着曲探幽重新躺下,掖掖被褥,随即拽着僵硬如石的出鞘,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出门了。 一出逢君行宫,出鞘就暗中召集绝命卫,丢出命令,去匿迹监视曲瑾琏和曲钦寒两个皇子的一举一动,发现端倪,速速来报。 皇宫里的覆掀雨,他们暂时接触不到,但曲水沣都的四皇子府邸,六皇子府邸,他们还是能摸摸风声的。 纸鸢在曲探幽重伤后,一直默默在逢君行宫待着,守护曲探幽。入鞘趁着出鞘回来,打发纸鸢跟着出鞘的绝命卫出去追查刺杀一事,一有消息回来告知。 纸鸢左思右想,亦想查清谋害太子的背后黑手,道了句“行”,便与出鞘一俱走了。 入鞘则有时间就去帮忙,常常逢君行宫和曲水沣都两地儿来回折腾。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某一天,守在四皇子府邸周遭的一房顶时,机缘巧合捕住了一只黝黑黝黑的大乌鸦。 那乌鸦不算上翅膀,光是它的腹部,就长得有婴儿头颅那么大,肥肥壮壮,硕大无比。 入鞘本来没计划逮这扁毛死畜生,可他发觉大乌鸦形迹可疑,隔上几日会屡屡飞舞于四皇子府邸上空,潜入后院,久久不出。 如此一来,入鞘笃定这乌鸦不是什么好鸟。 便躲在树干上,抽一根鹰羽箭,“嗖”地射穿乌鸦的脖颈,捡起乌鸦尸体,脚底抹油跑到安全地。 他上下摸索,瞬间找到乌鸦脚踝上栓着的一管纸卷,展开凝看,吓得倒吸一口寒气。 那口寒气,冷得他将要变成一座冰雕。 纸上零星几字,是狂野的草书,宛如树梢挂蛇,蜿蜒纵逸,飞扬桀骜,意气浪-荡。 故意写得乱糟糟,旁人难以窥看内容。 但入鞘还是从比较好认的几个字,拼凑出了信中所言。 总结为六个字——“寻跃鲤,杀春还。”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入鞘哥哥……入鞘:出鞘: 第78章 花自独堪忧 为天下的, 第78章 花自独堪忧 为天下的, 花自独堪忧 (蔻燎) 汗毛直竖。 入鞘瞠目结舌, 怒燃心间,咆哮道,“操!竟是害了太子殿下, 还要继续害太子妃?四皇子, 你好狠的手段……这个跃鲤,当初就该一箭贯了他恶毒的心脏!” 几年前在落花国, 入鞘和曲探幽去找龙鳞花,刚好撞上曲跃鲤屠戮落花百姓, 制作残忍的生肖怪物。他们拔刀相助, 举兵出动逮捕了曲跃鲤,把其送上凌迟台, 伏诛谢罪。 自那时起, 大难不死的曲跃鲤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他的复仇念头被有心之人利用, 化为一柄毒剑刺伤了曲探幽。 还不够。 他们还要故技重施,用同样惨绝人寰的方法来对付落花啼。 天道何在?天道何在? 为什么好人总要受苦, 历经磨难,坏人却永远逍遥法外, 不痛不痒? 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 瞳孔死死地剜视着乌鸦,入鞘眼角抽-搐,心口发慌,一阵凉气攀上他的脊梁骨,使得他猛一哆嗦。 这乌鸦,他仿佛见过一次…… 他恍然大悟,他曾经在潺城的军营看见过这肥乌鸦,当时就想射穿它, 又因为害怕浪费鹰羽箭,便放它一命。而乌鸦旋飞的军营里,正好就有四皇子曲瑾琏存在。 假使,假使那时他打落乌鸦,阻挠飞鸦传书,或许,太子殿下就不会被恶人密谋刺杀? 天意弄人。入鞘后悔不迭,没在那时候搞死这畜生,目下局势一变,想逆风翻盘,可谓是难如登天。 眼珠一溜,入鞘平敛心境,攥死拳头,匆匆忙忙跑去与出鞘汇合,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复述给出鞘。然后马不停蹄回到逢君行宫,交出乌鸦死尸和笔走龙蛇的信纸,搁在落花啼眼前。 “证据。” “这就是四皇子残害手足的证据,他不但想杀了太子殿下,更想再次出手结果了您。太子妃,您还要坐以待毙吗?” 入鞘站似铁松,硬如钢板,俊脸绷得严肃已极,语气不卑不亢。 落花啼坐于上首,喝了几口祸泉之属买来的酒水,晕晕乎乎的。她颦蹙眉梢,瞪着那血淋淋的黑乌鸦,揪过信纸,定睛一看,怔忡道,“当真是从四皇子府得来的?” “当真,太子妃,属下不敢诓骗您,希望太子妃做好准备,时刻提防躲在暗处的跃鲤等人。诚然,属下也会安排侍卫,保护太子妃的安全。” “……看来,跃鲤的报复是不易躲过的。入鞘,你放心,我能保证我的安全,你只需看好你的太子殿下。毕竟除了跃鲤,还有其他人想要了他的性命。” 落花啼轻飘飘抛了那信纸,怒极反笑,“想杀我,跃鲤还不够资格。在落花国我能处于上风,在曲朝一样能处于上风,让他死得很难看。” “上一次的凌迟刑罚,还未结束,理该接着千刀万剐得干干净净才是。入鞘,你说对么?” 入鞘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对于跃鲤会来找自己复仇一事,落花啼恐惧甚少,反而兴奋更多,她兜兜转转觅不到跃鲤的身影,跃鲤却能自个儿窜出来找自己。 等得就是他来。 落花啼恨不得现在就抓着跃鲤,逼问他身上的黑紫色毒疮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与花-径深的毒疮一模一样? 他可知道毒疮是谁人所下?下毒之人在哪?有无解药?若要得到解药,该做些什么? 这些,都得遇见跃鲤,才有机会解出谜团。 逢君行宫四处都是扫雪的宫女,兢兢业业开出一条条畅通的道路,预防滑倒。 宫女在扫雪,曲探幽就坐在入鞘搬出来的一把躺椅上晒太阳,怀里揣着汤婆子,肩上披了昂贵的缎绣墨狐大氅,衬得他苍白的俊颜愈发苍白。 入鞘在后捧着一茶杯,喂曲探幽饮几口,踌躇不决,张了张嘴,闭上,又张了张嘴,终是道,“太子殿下,属下有要事想禀报。” “什么?” 曲探幽被冬阳映照,睫翼镀上金光,他眯眯凤眼,好奇道,“什么事?” 入鞘道,“太子殿下,曲朝正一品太子太师,文砥柱大人,他,他被摧花神判枭首示众,杀死了……” “ ‘稳地住’是谁?不认识。” 曲探幽搔一搔微痒的鼻头,勾唇笑道,“死了就死了呗,我又不认识这个人。” “太子殿下,您从前认识的,他是您自幼的师父,教您读书,教您习字,属下也曾跟着文太师学过些许文章,是受过他的恩惠的。他死了,属下痛不可言,太子殿下却全然忘记他了。”悲从中来,入鞘眼眶一酸,心知曲探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深深为文砥柱的死感到沧然悲伤,抽抽搭搭。 曲探幽歪头,眉峰牵动,他伸手触碰入鞘脸颊上温热的浊泪,低低道,“你哭了,你在为谁哭?” “为天下的,所有可怜人而哭。” “谁是可怜人呢?” “太子殿下,您本不应该是任何一种可怜人的……” 奈何,天妒英才,世人忌惮,你已不是你了,现在何尝不是一位可怜人呢? 曲探幽不明白入鞘为什么哭,也不明白可怜人的可怜是何意思,他只是重复地去擦拭入鞘滚滚跌落的泪珠,道,“那你是可怜人吗?如果哭过是可怜,那我就很可怜,我也哭过。” 他左顾右盼,压低喉咙,“我在花啼姐姐面前哭过很多次,我跟你一样很可怜。” 入鞘“噗嗤”一声,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悲戚凄凉袭击心房,他摇摇头,感觉胸口都快窒息了。 他揩净眼泪,目视远方,铿锵有力地抱怨,“太子殿下,你几个月没去上朝了,许多事情你不知晓。属下来告诉你,不管你听不听得懂,属下都想告诉你。” “皇上把太子殿下本来的职务分散给其他皇子,其中四皇子,六皇子分得最多,二皇子,五皇子只是插-手几件事。朝廷上,各位大臣吵吵嚷嚷要废太子,喊声如雷,坚持不懈。目下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以前依附太子的官员都缩着脖子不敢来看太子殿下,虽然他们表面上反对皇上废了太子,但是为了不暴露他们结党营私,几乎很少出头。只有四五个人真正的在意太子殿下,曾登门拜访,却被太子妃找借口打发走了。” “太子殿下,属下心里憋了一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属下想趁月黑风高拿麻袋把那些叫嚷着废太子的臭官员蒙了脑袋,乱棍打死,让他们多嘴多舌!揍死他们方能解气!” “咕噜噜,咕噜噜——” 曲探幽一脸懵然地望着入鞘,思绪乱飞,根本没听对方长篇大论说了什么,他眨眨眼,“我饿了。” “……” 入鞘收住嘴,啼笑皆非,凑近问道,“太子殿下想吃什么?属下这便让小厨房去做。” “想吃花朵,想吃花啼姐姐那样漂亮的花朵。” “花朵?” “嗯。” 入鞘抠抠头,一呆,顿悟道,“哦!属下知道了,太子殿下是想吃鲜花酥吗?鲜花酥里面全是漂亮的花朵,太子殿下等一会,属下去落花流水给太子殿下带一包回来!” 说着,吩咐其他侍卫护好曲探幽,自己一溜烟儿冲出了逢君行宫。 入鞘回来时,已是傍晚。 落花啼在悬书阁翻看各种曲探幽从前看过的古籍,专挑深奥的研究,她卧在金丝楠木椅子里,打一个哈欠,把最后一篇书页看完,轻轻放下书。 书案上全是曲探幽的笔墨纸砚,奏折公文,诗词歌赋。 那张《探花情》还静静地伏在案上,被一本蓝皮书压得动弹不得。 落花啼着了魔似的捻起来默读,读完之后,心腑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大块东西,怎么也填不满当。 曲探幽失忆痴傻,她理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一人,何以独自枯坐时,会忍不住回忆他之前的种种画面? “多情只为离人临,不妨踏尽泥泞花。 落花啼笑不堪扰,惊飞夜莺语晚风。” 落花啼呢喃出声,嗤笑道,“也就写诗还有点人性。” 话一休,“咚咚咚”沉重的扣门声响起。 落花啼道,“是谁?” 入鞘立在门口,字字恳切道,“太子妃,是属下。太子殿下想吃鲜花酥,属下买来了,但太子殿下又突然不吃了,他说要太子妃喂他,他才吃。太子妃,太子殿下自病重醒来,已然瘦了一大圈,这样下去可不行,求求您劝太子殿下吃几口东西吧……他谁都不听,单单听太子妃您的话。” 默了默,落花啼无可奈何道,“行,我去看看他。” 兜着入鞘从落花流水打包的鲜花酥,落花啼径直进入寝殿,寻觅曲探幽那抹黑绸身影。 许是她毛毛躁躁的动静过大,开门关门的响声宛如厉雷破空,吓得躺在床榻之上无聊眨眼的曲探幽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 看清来人他才拍拍自己的胸膛,委屈兮兮地喊,“姐姐!你回来了!你方才去了何处?为何不陪着我?怎么丢下我便一走了之了?” 姐姐?姐姐你个头! 落花啼迅步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温茶,慢悠悠把鲜花酥一一摆放在金线纵横的瓷盘里,端起托盘去了曲探幽床边。 “曲大药罐,你的鲜花酥来了,花香馥郁,酥脆甜腻。” “我不是药罐。” “这鲜花酥是入鞘去落花流水买的,你尝尝合不合心意。” “我不是药罐。” “这杯茶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待你觉着干噎的话,可以喝一口润润嗓子。” “我不是药罐。” “我知道。”落花啼顿一顿,哑然失笑,“你不是药罐,你是曲探幽,曾经高高在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太子殿下,我自然知道你到底是谁。” 曲探幽眯起黑眸,茫然无措,他看了看托盘里的粉色鲜花酥,闭口无言。 他略微往后缩了缩,抱着被子掩护自己,小心翼翼从被子下探出半张白净的脸庞,惨白的绷带缠裹着他那瀑布般丝滑的乌发。 扁扁嘴,“姐姐,你怎么了?你今天好凶啊……我有点害怕。” 落花啼叹息,放柔语气道,“我没有发火,你不必害怕。” 她挑了一个粉呼呼的五片花瓣形状的鲜花酥拿在手里,直勾勾看着曲探幽,在对方的注视下咬了一口,抿一抿,随后吐出来在另一只掌心。 递向曲探幽,笑道,“吃吧,这样的鲜花酥更加甜美可口。” 裹满津液的粉色鲜花酥在掌心孤零零地窝着,像被马蹄压扁了,毫无美感。 落花啼见曲探幽犹豫不决,催促道,“曲探幽,你不是想吃鲜花酥吗?姐姐给你揉碎了,防止你噎住,你怎么不吃?” 曲探幽凝睇落花啼的脸孔,迟疑半秒,痴痴一笑,听话地拿起那块沾了口水的鲜花酥放进嘴里,嚼了嚼,喉咙一动咽入腹部。 他抚掌大笑,兴高采烈,“好吃!原来这就是鲜花酥啊,里面还有花瓣呢,香香甜甜的。姐姐,我还要,我还要!” 落花啼不可置信地瞪着那喜形于色,人畜无害的曲探幽,喉管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制,喘息不得。 她落荒而逃似的把其余的鲜花酥丢进曲探幽手里,冷声道,“你自己吃吧。” 眼见试探失败,落花啼胸间堵着一口恶气,整个人被绑了千斤顶,无力挣扎。 曲探幽瞄瞄一脸黑气的落花啼,埋下头,一口一口嚼着鲜花酥,时不时窥视一眼落花啼。 落花啼只要瞥他一下,他便鬼鬼祟祟地收回目光,假装没有看过来。 如果,如果,如果曲探幽不是害她国破家亡的罪人,她应该会细心照顾痴傻的他吧。 只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吃了姐姐的口水鲜花酥唉落花啼:怎么,还奖励上你了?曲探幽:喜欢(多来点多来点) 第79章 一曲飞龙调 落花催闲残 第79章 一曲飞龙调 落花催闲残 一曲飞龙调 (蔻燎) 深夜, 傲雪簌簌,寒月似钩,风刀霜剑严相逼。 戌邕帝下令暗抓摧花神判, 落花啼担心枯藤昏鸦二人踏在风口浪尖上, 特意去了曲水沣都交代他们先按兵不动,眼下曲朝在守株待兔, 不忙下手,小心谨慎为妙。 枯藤昏鸦自是点头应和了。 落花啼披了一身寒气下了马车, 回到逢君行宫时, 曲探幽已在入鞘悉心照顾下重新缠了一脑门绷带,喝罢苦药, 沐浴更衣睡在软榻上。 淡扫一眼在正殿外守夜的入鞘, 落花啼平静道,“这不是你做的事, 你退下吧,唤其他人来守。” 自从曲探幽遭遇变故, 不仅他人不人鬼不鬼,连着入鞘也跟丢了魂魄般精力萎靡, 忧心难寐,竟放心不下开始干起了守夜奴仆的活计。 入鞘倚着雕花门盘坐着,抱着长剑,冷得缩缩手,望见落花啼归来,站起行礼道,“属下参见太子妃,太子妃,你今儿是去……” “去落花流水转了一圈, 怎么?我去何处还得同你汇报不成?” “不是,太子妃会错了意,属下只是随口问问。” “你下去吧。” “……是。” 入鞘折身走了三步,蓦地停滞足底,伸手从腰包掏出一雪白的瓷瓶,双手奉给落花啼,如实言语道,“太子妃,这是属下今晨去紫云观在李道长手里所得的回息丹,已寻医验了毒,并无不妥。属下喂太子殿下吃,太子殿下非常抗拒,怎么追也追不上,所以劳烦太子妃哄太子殿下吃吧,属下和灵华长公主也好有个安心。” 接过瓷瓶,倒出里面三粒紫葡萄大小的回息丹,落花啼掀眸,嘴角一翘,“难为你替太子费心费力,如此忠心耿耿,想必太子能感觉得到你的真诚。” 入鞘小脸一红,不自在地低下了头颅。 他再一抬目,落花啼已拿着回息丹信步进入了正殿,阖上殿门。 落花啼脱掉覆了霜雪的斗篷,寝殿中燎烧的炉火顷刻间就挥发了她身上的凉气,那些晶莹的雪花也逐渐融化成湿漉漉的水液。 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端详。 床上的曲探幽睡意沉沉,呼吸清缓。 俊脸苍白憔悴,使得他宛如一位病西施,怎么看怎么羸弱,博人垂怜。 落花啼并不想叫醒曲探幽,索性倒一杯热茶将李怀桃炼制的回息丹泡成紫魆魆的浓浆,粗鲁地灌入曲探幽喉咙里,一气呵成灌到腹腔,拍拍手表示小事一桩。 回息丹有毒无毒,不在落花啼思考范围之内,因为李怀桃大致是不可能拂了曲双蛾的面子,研究出毒药害死曲探幽,这是大罪,况且曲探幽死了于他而言,无甚好处。 至于回息丹会医治好曲探幽的脑子,那更是无稽之谈。所以,落花啼怀疑这小小的回息丹不过是李怀桃给曲双蛾吃的定心丸,里头最多加了几味补药罢了。 “咳咳咳……” 睡梦中的曲探幽无征无兆被迫咽下苦涩似黄莲的东西,他呛水咳嗽,猛一睁开眼睛,对视上近在咫尺的落花啼的视线,指了指嘴巴,皱紧眉头,“好苦,姐姐,你给我吃什么了?” “屎。” “屎!唔——”他吓得爬起,扶着床沿弯腰呕吐,唇角煞白。 “骗你的,吃的是补药。曲大药罐吃补药,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曲探幽不可置信地瞅着落花啼。 落花啼扁一扁嘴,嗤之以鼻,不耐烦道,“睡觉!” “好,好,我睡觉。” 曲探幽抬袖擦擦嘴,小心翼翼扯着被褥躺下,乖乖闭眼。 在床沿坐了须臾,听见对方规律的呼吸声,落花啼一手揉着太阳穴,颦蹙眉梢,一颗心乱七八糟,跳得时快时慢,时上时下。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曲探幽。 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不是曲探幽的曲探幽。 这样的他,俨然与死了无异。 眼神晦暗,落花啼走去一面天女散花的精绣屏风后,敲敲墙壁,找准一块回音空空荡荡的砖头,手劲重推,那墙砖就瞬间凹下两寸。 “轰!” 屏风后的白墙应声启开了一道一人高的机关门,透出长长的黝黑甬道。 由于前世的经历,落花啼知道曲探幽东宫和逢君行宫的密室在哪,如何打开,一般机关门都设在寝殿和悬书阁,两地相通,布局相似。 之前不好找机会试探打开暗门,现在曲探幽失忆变傻,她便毫无顾虑,打算进去翻一翻曲探幽的秘密。 七年,整整七年。 她在这种密室里度日如年,困步难出,其中的各个角落都在提醒着她,一切非梦。 前世的画面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发生,清晰已极。 落花啼深深叹一口气,甩甩头抛开那些记忆,独自擎一盏油灯钻进暗门。 熟门熟路来到曾经被关押的地方,干净无尘,还没有她留下的痕迹。?????? 她继续前行,推开一扇石门,所见之物全是曲探幽的东西,积灰的古籍,尖锐的兵器,泛黄的地图,严酷的刑具……普普通通的,没一点可用之处。 不对,她分明记得上一世曲探幽会在这里埋头做事,摆满了许多密不告人的征伐计划,怎么会一个也没有?难道他还没开始萌发称帝的野心? 不,不是…… 倘若不是,那必是有人提前将重要机密给移走了。不愿被人发觉,是谁? “花啼姐姐。” “你在干什么?” 思量间,一记幽幽的男音在脊背后方飘来,像鬼魂朝脖子吹了口阴气,毛骨悚然。 落花啼手掌一滑,油灯“啪”的摔地上,光亮熄灭,无穷无尽的黑暗笼罩逼来,席卷不去。 寂静的密室举手不见五指,谁也看不见谁,谁也摸不着谁,谁也迈不出第一步。 良久,那声音又道,“姐姐?” 落花啼攥了攥拳头,心脏擂动如铁鼓,她汗流浃背,一面抽出腰间的绝艳,一面佯装自若道,“曲探幽?” 曲探幽道,“好黑啊,姐姐,你为何来这里,我想出去,我想出去,怎么才能出去?你带我出去,求求你了,我不该跟来的,你带我出去吧。” “不要,不要断手,不要断脚,不要好多好多血,血,血,为什么这么多血,为什么……母后,长姐,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没有手,没有脚,像蛇一样爬行,我讨厌蛇,我讨厌蛇!” “母后,孩儿头疼……” 他站在原地不敢上前,捂着头颅疯狂摆动,似乎想起了某种恐怖的事物。 曲探幽说这番话的时候,音调降至冰点,无一丝生气,硬生生叫人从中听出了无限悲凉与畏惧仓皇。 没过多久,落花啼就闻一声闷响,曲探幽神识紧绷,惊骇过度,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阵微风。 “……” “曲探幽?曲探幽!你怎么了?” 察觉不对,落花啼赶忙拽出以备不时之需的火折子,吹出微弱的火光,冲过去迎照那昏迷不醒的人。 昏昏的黄色光泽洒在曲探幽的容颜上,恰似天光轻盈温暖,落花啼第一次从对方身上体会到了“痛苦”二字。 绞死的眉峰,密匝的冷汗,浑身战栗,抖若筛糠,尽显弱势姿态。 曲探幽在痛苦什么? 母后,他在痛苦他的母后水绫衣吗?那个与落花啼有相同经历的亡国公主。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落花啼才把要死不活的曲探幽拖出密室,她累得一头热汗,关上密室后就扑到床上放松胳膊大腿,斜眼睨视地上一动不动的曲探幽。 她试过鼻息了,死不了。 瘫软无力歇息半刻,落花啼突觉脑后硬硬的,在枕头下寻了个遍,提出一柄色泽莹润的白玉纤笛,正是曲探幽的“浊清”,她随意搁枕下的。 一看见笛子,落花啼避免不了想到了那首《探花情》。 突如其来,闲来无事,落花啼凭借记忆学着曲探幽将浊清笛挨在唇瓣边,摸摸索索吹了几声。 呕哑嘲哳难为听。 落花啼承认自己于音律方面狗屁不通,吹出的笛音仿佛一把大锯子在来回割伐木墩子,又僵硬又艰涩,吵聒耳膜。 吹了几次都不对味,摸不清门道。 不会吹,她就唱着玩儿,打发打发漫漫长夜。 “流水汤殇逝追兮,静聆山空,雁去茕茕云。落花催闲残红兮,零落不归,杳去绵绵影……” 落花啼的音质平素就不似娇媚可人的那种,隐隐约约含着不卑不亢,桀骜不驯,野劲十足。 当她一展歌喉时,声音便柔了,软了,润了,如同一泓清泉凉水绕着人的心房汩汩流过,清脆盈耳,甘甜如饴,愣叫人心神驰漾,如痴如醉。 缱绻情柔,难以相忘。 一遍唱罢,五脏六腑像被万蚁噬尽,支离破碎,裂成渣滓。 落花啼就那样呆愣愣靠在床头,捏着浊清玉笛,眼眸凝望一处虚空的白茫茫,身体摇摇欲坠,像极了被折掉弦丝的竹骨风筝,无依无傍。 她觑觑地面静躺的曲探幽,脑仁抽痛,蓦地回忆起前世曲探幽也哼唱过这首《探花情》,并且在夜里给她吹过,很多次,很多次,多得数不清。 前世落花啼实在恨极了曲探幽,根本没仔细听过歌曲的调儿和词句,总是当成耳旁风呼呼刮过,转瞬忘却。 这么一想,她自脚底涌起一股抵挡不住的寒流,直蹿到头顶上方,盘绕萦回。 难道,前世的曲探幽就写了这首诗,精心谱了曲子,日夜吹奏给她听,她却毫无印象,不作在意。 难道,是这样吗? 落花啼陷入漩涡般的怀疑,曲探幽是不是真的在喜欢自己,他曾付出过真心吗? 他有心吗? 跨步走过去,抬脚踢一踢曲探幽的腰侧,她道,“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如何能明白爱一个人呢?” “《探花情》,写出来是安慰你即将覆灭落花国的小心思吗?” “虚伪无比。” . 晨光熹微,雪停风敛,轻烟袅袅。 逢君行宫依旧秩序井然,侍卫宫婢各司其职,忙碌来去。 一大早,落花啼就吩咐银芽备上早膳,要香辣可口的。 她刻意朝银芽挤眉弄眼,笑意难掩,银芽跟着落花啼十几年,岂会不知主子的意思。她出面屏退红药,余容,将离三人,独自霸占小厨房,大展身手,“噼噼啪啪”砍了一通。 银芽明白落花啼喜辣,便去行宫后院红药她们开垦的菜园里薅了几兜大辣椒和小米椒,起锅烧油爆-炒了一大碟,红红绿绿,拿来就着小米粥吃。 银芽做饭不知轻重,落花啼和曲探幽两个人的分量硬是被她搞成了十人的分量,满满一大锅。 落花啼嗤嗤一笑,明令让银芽给其他侍卫和婢女们分享这些辣椒炒辣椒。 一些侍卫和婢女觉得辣椒卖相不错,便接过尝了,孰料一吃一个不吱声。 入鞘的嘴巴撅得能挂酒壶,他摇摇头,连连推拒,“什么东西?拿走!我不吃!” 银芽越挫越勇,“入鞘大人,吃一个呗!太子妃赏你吃的,又没下毒,你瞧你旁的兄弟都吃了,他们可喜欢吃了,喜欢得痛哭流涕。” 递了递辣椒炒辣椒,银芽甜笑道,“入鞘大人,尝一口?” “……”入鞘冷哼,勉为其难用筷子夹起一坨绿黑红三色相间的辣椒,放进嘴里嚼一嚼。 不到半秒,他“噗”的吐出来,一张脸瞬间爆红,喉咙喷火,脚下抹油似的跑远去找水喝。一路上痛得“哇哇”乱叫,逗得一众人捧腹大笑,乐不可支。 奸计得逞。 落花啼与银芽端着辣椒炒辣椒去敲正殿的门,不料还没启唇出言,那辉煌的殿门便被人自内向外打开。 一袭黑影笔直地立在中央。 落花啼指着辣椒炒辣椒,笑眯眯道,“曲大药罐,尝一尝?我的手艺。” 曲探幽哭过的眼眸还微微红肿,长睫纤然,水汽氤氲,有一种美人垂泪的破碎感,莫名使人想揉搓玩-弄,调-教折-辱。 落花啼情不自禁咽口燥热的唾沫,手指蠢蠢欲动。 银芽骤然扬唇大笑,“噗嗤”一声,捧着肚子扭头无法直视曲探幽。 原是落花啼一起床就恶作剧地将曲探幽的发髻梳成两股黑长的麻花辫子,垂在胸前,一边各栓一朵硕大的红绒花,腮面上还扑了厚厚的胭脂,乍一看像极了能说会道的“小媒婆”。 落花啼倒是看顺眼了,她老早在寝殿笑够了才出门,此时被银芽一提醒,她又笑声荡漾,扶着廊柱颤抖不止。 曲探幽显然不知她们在笑什么,抠抠微痒的涂满胭脂的脸侧,呆呆地问,“姐姐,我怎么了?” 落花啼哭笑不得,道,“没什么,没什么,哈哈哈哈!吃饭吧!银芽,给太子殿下上一道硬菜,保证他吃了回味无穷,一辈子忘不了!” 银芽乖乖道,“是,太子妃!” 进了殿,曲探幽捏着筷子无处下手,看着桌上摆的绿汪汪红灿灿的辣椒和黄亮亮的小米粥,一脸懵然地注视落花啼。 犹豫再三,下定决心,曲探幽沉默不语地夹了一条辣椒扔进嘴里,漫不经心地咀嚼。 俄而,瓷白的俊脸肉眼可见地转变为绯红之色,宛如一颗桃子成熟,白里透粉,粉里透红,轻轻一戳,便可皮破汁流,香远益清。 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不信邪地再连吃几块,吃得双唇鲜红微肿,还是倔强地不愿说一句“辣”。 落花啼眨眼道,“如何?” 曲探幽大着舌头,“好吃。” 银芽瞪圆眼珠,不可思议道,“太子殿下,真的很好吃吗?这可是太子妃研究出来的‘辣两头’啊!” 曲探幽道,“ ‘辣两头’,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辣了上面的嘴,还得辣一遍下-面的那个……” 曲探幽傻傻地笑了笑,转首看向落花啼,仍是大着舌头,字字诚实道,“好吃,好吃。” 落花啼是故意整蛊曲探幽和入鞘,没成想最想整的大傻子却不认输,而入鞘倒了大霉,辣得鼻涕横流,咆哮如雷。 落花啼坏心不死,竭力怂恿道,“曲大药罐,喜欢吃就多吃点,以后我会叫人经常做‘辣两头’给你吃的。还有脆脆的土豆丝炒姜丝,大葱炒蒜薹,苦瓜炒黄莲,也请你笑纳。” 曲探幽笑靥轻展,眼底尽是期待,“多谢姐姐,姐姐心里惦念着我,我必会全部吃下的。” 落花啼愣了愣,说不清道不明,突如其来心口一空。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不听话就给你吃‘辣两头’!曲探幽:好可怕的惩罚!宝贝们,国庆节快乐,一定要玩好吃好喝好! 第80章 夜径云俱黑 依傍噬天火 第80章 夜径云俱黑 依傍噬天火 夜径云俱黑 (蔻燎) 宣王殿下焚煜参加完武林大会, 一边走走停停游山玩水,一边依着地图回到焰焚国的都城烈火城,按礼数入宫拜见了焰焚国王, 把卧女山脉的最终比赛结果从头至尾, 激情四射地述说一遍。 随后他便在自己的府邸歌舞升平,流连花丛, 酣畅淋漓荤熬了半个月,日日美妾枕胳膊, 夜夜娇妻宿怀中, 过得当真快活如神仙。 一次,他饮了一整夜的酒水, 头脑晕胀, 连睡了三天三夜,吓得众侍妾唤了十几名大夫来号诊, 唯恐他这一醉就不省人事,撒手人寰了。 “王爷?王爷?” “宣王殿下……” 有人在喊他, 似遥远,似近前。 焚煜揉揉抽-搐的太阳穴, 睁开慵懒的黑眸,定睛一望,他居然置身云海,白惨惨的厚云如一盅铁钟似的罩着他,上下无路。 眼前一抹红黑身影无声乍现,背对伫立,微而侧首,露出半块姣好绝艳的脸,似笑非笑。此情此景, 像一条千年毒蛇修出人形,纠缠不去。 焚煜道,“你在叫我?你是——” “我是何人,这么快你便忘却了么?” 那红衣女子笑冉冉的,看着在笑,眼神却空寂冰冷,如同两孔寒凛四溢的冰窟窿,森森然朝外冒着鬼气。 红纱盖着下半张容貌,艳丽妖冶的瞳仁射-出道道精光,犀利逼人,避无可避。 她的眉间纹上黑红色的蛇纹花钿,与她的气度衣袍相得益彰,浑然一体,使人不敢多多窥视。 焚煜的心脏砰砰响彻,抑制不住,一跟头自床上爬起,双膝跪地,又惊喜又意外,“颜,颜阁主,你来了?” 此人妖魔气息浓郁不已,嗓音和眉眼熟悉至极,活脱脱就是前不久在卧女山脉勾魂夺魄的美人,天雍阁阁主颜辞镜吗? 颜辞镜咥笑,阴恻渗人,“宣王殿下,我曾交代你的事,你全当东风射马耳忘得一干二净,乃是愧了我的一番心意,实属不该啊。” 她怒火萦绕,冷不丁一乌黑的千秋铁鞭摔出,摔到焚煜不曾防备的腿上,疼得后者撕心裂肺的大嚎,抱腿打滚。 再一探去,那道鬼魅般的黑红人影霎时无踪。 焚煜羞羞恼恼,气塞胸膛,正欲借力起身,一股股水浪似的热气铺天盖地泼来,呛人的灰尘无孔不入钻营在鼻腔嘴巴,还有每一寸肌肤的孔隙。 天地漆黑,万物熏烤,不见日月。 唯有汪洋怒海那样的血红岩浆从噬天山的方向“轰隆隆,轰隆隆”地奔袭而来,蔓延广阔,犹如死神的血脉爆破。 所过之处,人声悲鸣,活物颤抖,惨叫贯空。 不消片刻,尸肢堆搭成高山,血流汇聚出深海,骸骨化林,极目无尽。 水深火热的岩浆炼狱,现临世间。 一片猩红岩浆“哗啦”迎头灌至,无能躲藏,恐怖的热度教人几尽崩溃。渺小似蝼蚁的焚煜疯狂逃窜,腿软如泥,险呼道,“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 “王爷?王爷你怎么了?王爷!” “来人,请大夫!” “呜呜呜,王爷不会不成了吧,我们可怎么办……” “闭嘴!王爷岂会有事,闭上你的乌鸦嘴!” 几种辛辣温柔的女音交织在一起,充实地堵进脑子,巧妙地拉扯回焚煜失心的神智。他硬邦邦僵尸般半坐而起,瞪着血丝勾连的眼睛,喃喃自语,“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火山,噬天山……” 冷汗湿发,中衣粘身,他魂不附体地拉过一旁的美妾,又是掐了几-把又是摸了几下,确定她们都是热乎乎的活人,才定了定神,轻轻吁气叹息。 其中颇受宠爱的妾室炎儿,贴心道,“王爷,您是做噩梦了吗?炎儿给您炖点补气养血的参汤,您届时喝几口,必会调好身体的。” “炎儿?” “嗯?王爷,妾身在。” “这个‘炎’字不好,女孩子家家的何故取两团火作名字?你别叫炎儿了,改叫妍儿,女开妍。” “可是,‘炎儿’是王爷从前亲自取的,说是合了焰焚国喜火的寓意……” “喜火?火有什么好喜欢的?你是不是巴巴儿盼着火山爆发呢?唯恐天下不乱?还喜火,滚,都滚!” 他勃然大怒,唬得一群美妾齐刷刷跪下,低首颔胸,瑟瑟发抖。 焚煜不是时常因事迁怒于人的暴躁性子,奈何方才的噩梦真实得遗忘不了,生根发芽在脑髓里,他一闭眼就能看到,导致他周身疲惫恐慌,静不下心。 要不是他乃焰焚国王室,他都想一了百了将自己的名字全部改成带“水”的字,焚煜,焚煜,也他祖宗的是两把火! 晦气,晦气极了! 不一会,殿外响起大夫跑动的声音,一行人提着药箱如履薄冰地进来见礼。 大夫们还没出言,只见焚煜披上外袍,兀自栓着腰带,眉目端凝,言简意赅道,“无须看了,本王要去烈火城,见一见国王。” 烈火城。 一入赤色墙瓦的皇宫,焚煜就马不停蹄,轻车熟路摸去了国王焚鹤鸣的议事殿。 除去太监宫女,殿中仅国王一人在批阅奏折,无大臣,无妃嫔。 当今焰焚国的国王是二十八岁的年轻男子,体貌修伟,颦笑俊俏,唇红齿白,是名副其实的一代美帝,年长焚煜七八岁。 他看奏折看得口干舌燥,端过一温茶饮罢,一放茶盏,盯着茶盏后缓缓跪地的五弟,诧异地挑了挑眉毛。 因着焚煜是最小的王子,排行第二的焚鹤鸣对亲弟弟可谓是娇纵惯了,特设了一旨意,宣王殿下每月有一次机会可无诏进殿,不用等待通传。 如此殊荣,大概连后宫的娘娘们都没享用过,可见兄弟俩手足情深,真切动人。 在焚鹤鸣眼里,焚煜是个还穿开裆裤的天真幼子,他能一忍再忍对方的不敬,微笑相视。 但焚煜私底下在宣王府就是地地道道的风花雪月之人,若论男女情事,说不定弟弟的骚-操作比当国王的哥哥还五花八门,奇奇怪怪。 焚鹤鸣看完最后一份奏折,瞥瞥左右太监宫女,太监宫女点点头,后退三步撤出殿内。 他把奏折整整齐齐摆放好,漫不经心眺焚煜一眼,“又看上哪位姑娘了?你若想求娶,大可掠过本王,直接以行动去赢得芳心,只要你不强人所难,为非作歹,本王都能放任你。” “二哥……” “哦,难不成是你先前所提的什么天雍阁阁主颜辞镜?你看上她了?焚煜,这使不得,江湖上杀戮打斗的宗主与你是殊途,无法同归,你换一个吧。” “二哥,不是,不是美人不美人的事。” 焚煜羞臊得脸皮红得要滴血了,他搓一把脸,摇摇头,将在卧女山脉漏掉的一点经历讲述完,着重描绘了颜辞镜提醒他噬天山两年后,也就是戌邕三十六年会爆发的内容,并且一五一十把今儿的噩梦绘声绘色侃侃言出。 坐在金椅上的焚鹤鸣捏捏眉心,哭笑不得,“焚煜,说你单纯不明世事,你还不认。瞧,这不是明显旁人逗你玩乐吗?” “二哥,我本来也不相信,但是现在我心口慌慌的,作了那噩梦,总觉得这事不久之后会发生,我们要不赶快商议搬皇都的事情吧,我能先跑去阴水河畔修了新府邸住下,二哥什么时候想来躲避火山爆发都行,算是有一个退路。还得提前教百姓预防噬天山爆发,把那些靠近火山的百姓往阴水河畔引,少一通灾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就因为一莫须有的谣言,举国搬迁,大费周章,大费钱财,值得吗?” 焚鹤鸣绕过金桌,扶焚煜起身,拍拍对方肩膀,喟叹道,“好了,此事真真假假先不论,你何以那般相信颜辞镜呢?她在武林大会上倏忽冒头,来路不明,意味不明,可信度存疑。所以,噬天山会否爆发一事,日后再谈。难道,她一介江湖人士能比焰焚国还懂得噬天山的情况吗?” “……可是……” 焚煜惴惴不安道,“二哥,倘若我们未能提前预防火山爆发的话……焰焚国和金炼国的百姓都会被波及,到时想力挽狂澜,那就是天方夜谭了。” “是吗?金炼国也会被波及啊,也对,噬天山就插-在我们中间。那怕什么,不告诉金炼国,让他们自生自灭。大不了两国一起被岩浆淹没,该死就得死,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焚鹤鸣低低嗤笑,似乎不屑一顾,又似乎看透了生命的无常,有着束手无策,听天由命的淡然。 “……” 焚煜可没这觉悟,他贪生怕死,好逸恶劳,没想死得太早,人活一辈子,无非是吃喝拉撒,荣华富贵爽个够,他今生还没过舒坦,决对不能浪费。 孰知下一世他会投胎成什么身份?鳏夫,渔民,农户,卖炭翁,总而言之肯定没福气当王爷了。 他闷闷应下,嘀嘀咕咕道,“无妨,你不作打算,我来做,左右遭灾的时候,我会把你救走就是了。” 焚鹤鸣没把焚煜蚊子一样的声音放在耳里,语重心长地拢眉,“焚煜,你也知道,焰焚与金炼两国战乱频发,每每打得天昏地暗,民不聊生,疮痍满目。实在是让本王头疼得紧。” 他无奈苦笑,广袖中的指骨捏得泛白,“ ‘水能性淡为吾友,竹解心虚即我师。’ 人当如竹,虚怀若谷。老国王以此奉为圭臬,觉得与世无争就能长久。他不明白,他不争,其他人却要争,做国王的,无人能独善其身,皆要投入俗世,参与各种惨无人寰的战争。否则,便是众矢之的,首当其冲成为挨揍的对象。” “焚煜,你听懂本王要说什么吗?” 焚煜狐疑,摆摆头,目不转睛望着兄长。 焚鹤鸣道,“依傍噬天火山的国家,只能有一个,焰焚国,金炼国,得有一方战败归降。” “就像从前的曲朝和曲水国,合二为一,方能长久统治。” 焚煜惊讶得张大嘴巴,“二哥,你想……” “老国王的想法得摒弃了,故步自封非是正道。焚煜,咱们也可以试试争夺天下,新的千古一帝诗句不是表明了吗?‘金石烧炼真君骨,百般折拦登帝骸。’焰焚和金炼,都有机会统一天下,不试试怎么行?” 焚鹤鸣把毒蛇衔信的诗句信以为真,壮大信心,野胆蓬勃,他讥鄙道,“金秋愁与金珞郎那一对无媒苟合的淫-妇姘夫,也配来强占整座噬天山?” “焰焚国,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 落花啼难得甩开狗皮膏药属性的曲探幽,独自出了逢君行宫去落花流水看看花辞树和枯藤昏鸦几人过得如何。 在曲水沣都的街道上闲逛,背后蓦地飘飘悠悠来熟悉的音调。 “公主。” “公主。” 自从成为曲朝的太子妃,落花啼鲜少听见有人这般称呼她,心口一紧,旋身看去。 一红一绿的两道瘦高身形步步尾随在后,各自戴了纱幔轻盈的斗笠,携剑在手,雪白的下颌在斗笠下若隐若现,闪人眼球。 落花啼大喘一口气,下意识抬手掩住嘴唇,她觑觑四周,见无怪异之人,上前拉住两位师姐的手腕,疾步远离人烟扰扰的长街。 在相对僻静的巷子角落停下,落花啼惊喜道,“大师姐,二师姐,你们怎么来了?师父让你们来的吗?” 红衰,翠减逐一撩起面纱,定定不移地盯着落花啼,端详少顷,使劲一点头。 落花啼愈发好奇,追问道,“为何?师父为何突然派你们前来曲朝寻我?师父是出了什么事吗?” 在卧女山脉武林大会一别后,落花啼就没有见过花下眠,红衰,翠减。按理说,花下眠是不知道她去过卧女山脉的。 比武之时,天雍阁的“颜辞镜”和花辞树皆是利用猪皮易容了的,还谨慎地覆以面纱,落花啼敢打赌花下眠与两位师姐认不出来。 即便有所怀疑,也无证据。 红衰道,“时刻,保护。” 翠减道,“公主,太子。” “什么?保护我,我能理解,何以还保护曲探幽?” “顺便。”红衰翠减一本正经道。 落花啼忍俊不禁,不作多想,搂着她们往落花流水走,体贴入微,“好一个‘顺便’,看来,还是让曲探幽捡了个便宜了。大师姐,二师姐,你们来曲朝打算盘桓几日?不如去我开的糕点店住下,一共三层楼,有得是天字房。” 红翠二人相视一眼,大抵默许了。 东拉西扯,落花啼故意拐弯抹角问道,“大师姐,二师姐,听说前不久武林大会师父得了第一,当真厉害,师父果然无人能及,无人能及!如此大事,我还未向师父道喜呢……咳咳,话说回来,你们回灵暝山的天相宗时,有没有看见花-径深?他同人打斗不小心伤了手臂,专门回去找你们医治,现在是不是痊愈了?” 花-径深和落花啼的名字,在红衰翠减这里都是不愿多提的,一听落花啼将话题挪到花-径深,红衰撇开视线,支支吾吾道,“不知……” 翠减含糊其辞道,“师弟,大抵,无恙。” 到底是不知,还是无恙? 落花啼疑窦丛生,想刨根问底继续打听,不料足底一滞,她们三人已行至落花流水店。 店门口斜斜靠着一高大的红袍男子,脚踩黑靴,环臂在胸,一副等候多时的期待模样。精致的眉宇轩朗出尘,手长腿长,前后左右如何细看都勾人心弦,俨然是一亮眼的璀璨风景。 他瞧见落花啼,笑颜如玉,提步赶来,余光掠过后面的红衰翠减,笑容顷刻间僵硬,崩塌,渐而逝去。 花辞树的肢体动作诚实地顿住,堵在门口俯视着那红绿双生的菡萏花姐妹,缄默地扭头看向落花啼,静等回答。 作者有话说: 焚煜:这个‘炎’字不好。炎儿:可是,‘炎儿’是王爷从前亲自取的啊……焚煜:是我取的吗?你有什么证据?何故取两团火做名字?晦气!炎儿:王爷你的名字不也是有两团火吗?焚煜:……“水能性淡为吾友,竹解心虚即我师。”——引用自唐代诗人白居易的《池上竹下作》 第81章 琼珠碎却圆 虽不是正室 第81章 琼珠碎却圆 虽不是正室 琼珠碎却圆 (蔻燎) 在花辞树的记忆里, 红衰翠减二人对待落花啼是平平普通的态度,严苛来讲,可评为冷漠敷衍, 情谊稀薄。 他牢牢记得当初也是在曲水沣都, 红衰翠减于客栈暴打落花啼的场景,他做不到给这两人摆出好脸色。 落花啼早忘了这一茬, 她想着在卧女山脉她也打了红衰一顿,扯平了扯平了, 都是同门师姐妹, 何必斤斤计较,何况两师姐目下是来襄助她的, 她得以礼相待, 拿出东道主的排面。 她柔笑道,“小花, 这是我的大师姐红衰,二师姐翠减, 她们是师父喊来保护我的。大师姐,二师姐, 这是小花,也是落花国人,他是我的好朋友,咱们之前好像在客栈都见过一面。嘿,以后你们也都是朋友啦。” 花辞树咽一口唾沫,淡淡地向红衰翠减投去一瞥,声质无情,“有劳二位师姐大老远前来曲朝,护佑花啼一事, 我也会全力以赴的。” 红衰翠减只见过易容后的天雍阁弟子“花辞树”,不识真实面容的花辞树,只觉此人生得丰神俊逸,气度不凡,略略一笑,异口同声道,“你好。” 四人走进落花流水店,去了二楼一间厢房。 温娘,伍娘,雁旋在厨房做酒菜款待远道而来的店主的师姐们。枯藤昏鸦不愿去天相宗门人眼前露脸,和落花啼打了眼色后,双双擎着一把锋利的斧头去后院“噼啪,噼啪”地砍柴。 落花啼与红衰翠减聊天,先是问了落花王宫里面父母兄妹的近况,得知一切安好,心石坠地,莞尔噙笑。 随后,她关心的话三句有两句是围绕着花-径深,余下的一句便是给了花下眠。 可惜红衰翠减说话的频率极低,总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听得落花啼抓耳挠腮,得花一大半精力去拼凑她们所言的意思。 花辞树在一旁默默听着,嘴里嚼着米饭,眼神黯淡无光,耳朵里的“花-径深”三字,比听见“曲探幽”三字还叫人酸涩吃味。 他憋了半晌,酸溜溜道,“花啼这般惦记此人,不妨也把他招来,落花流水的地盘足够大,还住得下他这尊大佛。” 一愣,落花啼的话语戛然而止,怎么着也发觉花辞树的醋意,她掩饰性笑了笑,道,“小花,你又打趣我,这什么跟什么啊。” “花啼能拒绝我,那为何不见你拒绝那戴面具的他呢?我和他都是花姓人,虽轮不到做你的正室夫君,但也想搏一搏一个侧室之位,倘若花啼对他念念不忘,那就得一并接受我,否则就是区别对待,我花辞树不服气,打心里不服。” 一席话字正腔圆,铿锵击心,直戳要害,不乏揶揄。 搞得当事人落花啼面皮儿酡红绯烫,她瞅瞅红衰翠减的微妙表情,见两师姐一脸看戏的莫名笑意,耐人寻味地注视她,更觉无地自容。 身绷似弓弦,若再紧上几分,整个人便会“咔嚓”一下折中断裂,接不起来。 挥挥手,清咳一声,“额……小花,什么正室侧室,我咋听不懂呢?” “花啼听不懂,我来细细分析,正室嘛,就是与你拜了天地结为夫妻的那什么曲探幽,现在的曲傻子。嗐,我也是身份地位不够他厉害,只能退而求其次当一个侧——” “啊,侧,侧……撤了这盘花生米吧,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原来人尴尬的时候,嘴里真的能胡乱吐语,跟吃了毒菌子似的梦到哪就说哪。落花啼搔搔脑门,垂眸不看花辞树炙热滚烫的眼眸。 她要找借口溜之大吉,与此同时,厢房外荡来一阵低沉的嗓音,隔着门板近在咫尺,忽略不了。 “姐姐,花啼姐姐呢?入鞘哥哥,你说姐姐在这里,我怎么没看见?” “姐姐,姐姐!你在哪?你为何在我午寐的时候偷偷跑出行宫?你又丢下我……” “姐姐……” 怎么像野鬼一般阴魂不散? 落花啼甫一站直身躯,厢房门“跨”的被人一脚踹开。 身穿黑绸暗绣龙纹衣袍的曲探幽怒气冲冲地踢烂两扇门,额头的绑带因气盛之下浸了斑驳的血印,宛如雪白的墙面上绘制了秾丽的红梅,观者惊心。 入鞘和一队侍卫在后生拉硬拽,又不敢大动力气,任着曲探幽闯了进来。 一瞬间,落花流水店里的其他客人纷纷探头探脑看热闹,入鞘连忙指挥侍卫把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全部赶走,打发出店。 入鞘看着落花啼,拧眉道,“太子妃,太子殿下醒来看不到您,便发怒了,属下不得已告知他,您在落花流水糕点店。” 落花啼没吭声,凝视凶猛地撞入自己怀内的曲探幽,岿然不动,她感受到曲探幽浑身颤抖的动作,还有那毫不作假的朦胧泪眼,好像极度恐惧她的离去,恐惧到控制不住脾气。 她道,“曲大药罐,你再这样,晚上姐姐就惩-罚你了。” “姐姐,你别走,别扔下我一个人,只要姐姐能消气,不管跪金丸,还是跪石粒,我都可以。” 曲探幽窝在落花啼颈部的脑袋抬起来,一滴干净的泪水划至下颌,加上他病弱苍白的俊颜,不亚于一剂威力十足的毒药,毒得人心神恍惚。 “咳咳,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坐下,你抱得太紧了,还要不要我呼吸啊?入鞘,将太子拉走,喂他喝些茶水安一安神。”落花啼瞥见入鞘眼底刹那闪过的震惊,赶忙打断嘴里没个把门的曲探幽,拍一拍他抖动的后背,小心翼翼的安抚。 入鞘眯眯眼,盯了落花啼几秒,上来拉自家主子,可曲探幽怎么也不松手,双臂箍着落花啼的瘦腰,意图明确,她是属于我的,我不要离开她。 入鞘无可奈何,叹息一记,退后两步。 厢房里的花辞树,红衰,翠减瞠目结舌,心思各异,脸孔一个比一个复杂诡谲,黑红青白绿的颜色陆续登场,忙得不可开交。 厢房外的枯藤,昏鸦,雁旋等人闻声挤来,躲在侍卫堆后斗胆偷看,一见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曲探幽目下哭哭啼啼地依偎在落花啼身上,惊掉下巴颏,眼睛珠子差点跌落眼眶,舌挢不下。 花辞树拳头捏死,箭步蹿上前,伸手狠狠撕开粘在落花啼胸口的曲探幽,一把将人推给入鞘,讥笑道,“既已受伤严重,还不带他回去养病?跑出来丢人现眼。是怕傻太子之事闹得不够人尽皆知?” “你!你再说一次!” “太子殿下是你能羞辱的吗?来人,将这目中无人的恶徒拿下!五马分尸!干!”入鞘小心翼翼搂住曲探幽,怒发冲冠,磨牙切齿,抽-出长剑就欲去砍花辞树这位嚣张的人。 一群带刀侍卫二话不说涌入窄小的厢房,横眉竖目,磨刀霍霍。 落花啼挡在花辞树身前,喝叱道,“住手!这是我的落花流水店,你们想造反不成?滚出去!” 那些侍卫瞟瞟入鞘,又瞟瞟落花啼,半天不敢动手。 被花辞树推了一把的曲探幽,脑后绑带的红色血迹印染的范围大了一圈,他闷哼一声,抱着头颅,嘴唇煞白,重复道,“疼,好疼,头好疼……” 没念叨几句,眼前一黑,“砰”地倒在入鞘怀中,软绵绵要滑到地面去,被入鞘眼疾手快兜住,扛到背上。 入鞘扫视厢房众人,眼眸红似血浸,冷笑道,“太子妃,恕属下得罪,先一步带太子殿下回逢君行宫。” “太子殿下头部受到重创,除去灵华长公主,无人诚心诚意地关心。太子妃不在意太子殿下,竟然跑到曲水沣都同野男人拉拉扯扯,太子殿下的真心换不来真心,原是全被狗吃尽了!” 说罢,背着昏迷的曲探幽,领着呜呜泱泱的侍卫冲出了落花流水店,不出半刻,消匿在熙熙攘攘的人海。 枯藤昏鸦幸灾乐祸,争争挤挤到店门口,连连鼓手,笑出了声,直呼“快战快哉”。 落花啼容色愀然,入鞘的话语像冰锥子刺痛她的五脏六腑,冰锥来回贯穿,痛得她说不出话。 她本不该心痛的。 可将才曲探幽眼底的悲伤依恋,绝不是能装出来的。 他是个傻子,他不是从前的曲探幽,他只是个傻子罢了。 对,傻子,傻子而已,他哭就哭罢,难过就难过罢,他受的这些苦楚与前世的自己相比较,简直微不足道,微不足道。 手腕一紧,落花啼回神,眼仁随感觉看去了花辞树攥着自己的大手,如鲠在喉。 花辞树寒声道,“今日一见,我能肯定,他已回天乏力,成为无可救药的痴傻人。” “天意,就是这般有趣。” 落花啼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她捋下花辞树的手,心旌溃败,低迷道,“我不知道,到底该把他当成谁,他好像一个陌生人,什么都不懂的陌生人。” “他再如何陌生,身份也是曲朝的太子,这一点,永远变不了。” 花辞树不顾红衰翠减的异样目光,端正落花啼的身体,字字珠玑,口气无限温柔,“花啼,你若觉得不痛快,随时可以弃他离去,随时,我会帮你斩断藩篱上的荆棘,直到你获得自由。” “曲探幽,傻或是没傻,失忆或是没失忆,他都配不上你。” “配不上你的人,就不该拥有你,你值得更好更好的人。” “我会为你铺路,让你在保障落花国安危的情况下,全身而退。你相信我,相信我。” 落花啼眉梢颦蹙如山,她深呼吸一口气,像落水之人抓住了一条浮木,僵硬的背脊放松些许,声音干涩沙哑,“小花,多谢你,日后事情没个准头,不过能听见你的一番话,不枉我将你视为毕生知己。” 她道,“我,是相信你的。” 枯夜,月钩云雾,露浓霜冷,朔风刁蛮。 落花流水店的一间客房,红衰翠减还未歇下,一张临窗的桌案前停了一只羽毛顺滑,眼眸黑亮的白鸽。 鸽子歪歪头,直勾勾望着在案前写字的红衰,尾羽被风儿一刮,抖了两抖。 写罢信纸,红衰捻起来默念,交给一旁的翠减过过目。 翠减郑重道,“无误。” 红衰笑道,“好的。” 两人将信纸塞入白鸽脚踝的小竹筒内,抚摸白鸽的脑壳,把其向半空一抛,叮嘱道,“速去,速回!” 白鸽展开翎羽,白光一晃,“唰”地如流星射入了密云,无痕无迹。 . 入鞘急赶到曲水河畔与出鞘碰头,甫一站稳,出鞘就将绝命卫监视四皇子府邸多日的结果一言蔽之,“近日,谏议大夫仲勤频频深夜出入四皇子府,神神秘秘移了几箱盖着黑布的大铁笼子进去,不知意欲何为。” 入鞘,出鞘自幼跟随曲探幽,深谙朝野险恶,四皇子曲瑾琏秘密联络仲勤,不就是在拉帮结派,朋比为奸,党同伐异。 趁着曲探幽处于低谷,他们便一刻不停地跳跃蹦跶。 饶是可恨。 一剑横砍在一株瘦小的杂树上,树枝“唰唰”狂舞,跌落一串串残叶,仿佛下起了碧绿的雨。 入鞘手握成拳,瞪直了眼,被泼了冰水般寒战,他脑内晃过一道白影,恍然道,“哥,你还记得我截住的信纸上所言的‘寻跃鲤,杀春还’吗?这一次,大抵不是四皇子写给皇后,也不是皇后写给四皇子的,皇后没必要去杀太子妃……如此一来,极大可能是四皇子写给谏议大夫,令其手脚麻利地找到躲身不出的跃鲤,再利用一次,彻彻底底除掉太子妃。” “太子妃还在,皇上会给落花国一点面子,留一年半载让太子殿下恢复。太子妃一死,太子殿下会受到曲朝和落花国的抛弃,废太子一事要不了多久就会推出。” “谁最想废了太子殿下,四皇子可能比皇后还心切。” 这番推论不无道理,听罢话语,出鞘的眉弓耸动,“入鞘,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四皇子一时半会出不了手,我们四处搜索跃鲤都一无所获,他们那边也一样,我猜想,跃鲤是回了黑羲国暂避风头。对于四皇子是否要杀害太子妃和太子殿下,我们静观其变,遇水搭桥,时刻防范便是,必要之时就主动攻击,绝不坐以待毙。不久后曲朝皇室会去翘首围场射猎,我们可安排绝命卫暗中保护太子殿下,太子妃,不让四皇子有机可乘。” “嗯,大哥,有这么多绝命卫在,太子殿下自不会再出事了。” 入鞘休剑负后,遥遥望着天边的弯月,有感而发,“太子殿下命运多舛,我们做下属的,得尽力帮他清除障碍。” “这样,才能东山再起。” 月华的朦胧光辉碎碎细细地飞下,毛茸茸的,若即若离。 四皇子府邸。 养伤许久的簌珠行走起来较之刚病愈时好了不少,她收拾行囊,打包了一些换洗衣物,打开房门,一束月光幽幽射-在她眼底,照得黑眼珠比宝石还剔透。 一小丫鬟半睡半醒间抬头道,“簌珠姐姐,你不睡觉,要去何处?” 簌珠微侧脸,朱唇榴齿轻掀,道,“既已伤好,当是要换一地方落脚了。” “何地?” “容我之地。” “簌珠姐姐,我何以听不懂。” 簌珠不答,只道,“你明儿告知四皇子,帮我言谢他这么久的照拂。”语罢,携了行囊钻出门,瘦削的身影黑黝黝地折在窗柩上,越远越扭曲,直至杳无踪迹。 熟练地走到后门,簌珠刚想撬锁逃离曲瑾琏的府邸,熟料余光瞟见一刺目的白影,飘飘然立着府邸外的一片树巅上,在夜色下显眼夺目极了。 那人昂头,两手相交,腰悬利剑,发丝梳成高髻,英武干练的气流渡在身周,有着从体内散发出来的凌厉。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小花,我,是相信你的。花辞树:谢谢宝贝曲探幽:为什么你相信他,不相信我?我明明更值得你相信。你擦亮眼睛看看我啊!落花啼:这话你自己听着好笑不?曲探幽:走着瞧! 第82章 春风怜花意 你只要我一 第82章 春风怜花意 你只要我一 春风怜花意 (蔻燎) 簌珠寒毛倒竖, 警惕地环视周遭,竟从远远近近的各个隐蔽角落看见了黑暗里的视线,一个, 两个, 三个……几乎融合进夜幕,不注意无从发觉。 四皇子府居然被恶意监视了。 无碍, 与她无关,她实在懒得管。 她故作镇定, 挑一根铁丝捅开后门的锁疙瘩, 轻车熟路地挤出了门,再小心翼翼抵上门板, 拽着行囊蹒跚在阒静的长街墙面下, 盯着力有不逮的双脚,慢慢挪动。 那抹白衣婉若游龙跃下树巅, 鬼魂般紧跟在簌珠背后,一手去逮簌珠白嫩的颈子。 戏谑道, “簌珠,没想到你混成这样?啧, 可怜。” 回眸,簌珠乜斜着当初在逢君行宫的悬书阁重踹自己一招窝心脚的纸鸢,额头的青筋跳了跳,她举手挡住对方的手掌,恨声道,“我不想同你打斗,你乘人之危,没什么好得意的。” 她现在体中蛇毒还未尽,手脚也生锈了不自在, 不适合与纸鸢硬碰硬打架。 纸鸢哼笑,挣回自己的手,绕着簌珠转一圈,意趣多多,“怎么?不待在四皇子府了?打算去哪?” 身高相似,容貌不分上下的两人对视,嘴角不约而同漾起冷笑,剑拔弩张的挑衅意思像火药味弥漫,久久不褪。 连风儿也噤声,唯恐受到迁怒。 簌珠撤一步,似乎不喜跟纸鸢接触,扶着墙喘息道,“我能去哪?无根浮萍似的到处漂罢了。” 顿了顿,“纸鸢,你能否帮个忙。我,我想去看看太子殿下,他遇刺了数月,我还未去看他一面,你能领我……” 纸鸢不听簌珠将话说完,无情地打断,“嘘——你别忘了你是被太子殿下赶出东宫的废婢,你不能再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对你的吩咐,莫不是又忘了,做好你分内之事,迟早有一天太子殿下能真正归来,你也有机会回到他身边效劳。” 她用食指戳一戳簌珠的胸膛,恨铁不成钢道,“收一收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吧。” “太子殿下是太子妃的,你这辈子也抢不到手。” 簌珠怒目圆睁,挥手擂一拳去袭纸鸢的面目,纸鸢翩如轻云出岫那样掠走躲过,簌珠更是恼羞成怒,血气翻涌,“够了!你假惺惺提醒谁呢?你以为你对太子殿下的觊觎之心藏得天衣无缝,你照照镜子吧你!你瞧见太子殿下的时候,表情与我有什么区别?一个暗卫,一个宫婢,都入不了太子殿下的眼。呵,劝我收心思,你做到了吗?” “我再如何,也知‘公私分明’四个字,你切勿将私情搬到公事上,屡屡受蹉跎磨难,全是自取其辱。哼,好自为之吧!” 纸鸢扯扯唇角,神情微动,怒容难掩,甩甩衣袖飞檐走壁消失在暗处,快到仿佛根本没出现过。 簌珠气得浑身一颤,眼球发涨,喉咙里甜腻腻的,嘴一撇,一股赤练蛇般的血线便挂在了下颌,她无奈抬袖擦净,摸着墙根继续走了半个钟头。 在一拐角处,叮叮当当的风铃声灌入耳朵,防不胜防。 “呼哧呼哧……” 马匹粗大的呼吸声由远及近,热腾腾的鼻息喷在了簌珠脸上。 她看见了一辆华丽的马车正对着她停住,咫尺之遥,马车的锦缎帘子被一修长玉手撩起,里面的华服美冠的年轻男子朝簌珠招招手,眼尾噙笑。 道,“上来。” 簌珠不搭理,一手扒拉走靠过来湿漉漉舔自己脸颊的马嘴筒子,兀自我行我素转身往反方向走。 窸窸窣窣,锦袍起伏,一高挑男子跳下马车,追了几步,伸手攥紧簌珠的双肩,颜如玉,气若兰,“你离开四哥的府邸,除了跟我走,无人能保你的命。要不是我让人留意你的动静,你打量跑到天涯海角去不成?” “六皇子,奴婢去你府邸和留在四皇子府邸,有何不同?何故要去呢?” 簌珠冷冷清清道。 曲钦寒笑道,“人不一样,各方各面都不一样,当然不同了。” 簌珠笑而不语。 曲钦寒道,“还是那句话,目前,只有我可以护你,四哥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得知你一介宫婢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怎会轻松使你快活地一走了之?一旦得他报复,你绝无后路。” “跟着我,做我的人,你才能活下去。” 盯着递到眼前的一只指骨纤细的大手,簌珠抿了抿嘴,肩头的行囊重似千斤,驮得她直不起腰,喘不上气,进退两难。 逢君行宫。 沁人心脾的清新荔枝香点在雕饰复杂的龙腾香炉中,往上抖着霭霭浓雾,扑鼻芳香,宁心静神。 曲探幽在落花流水糕点店动怒落花啼跟花辞树私下见面,气得脑后流血昏死过去,回到逢君行宫养了两三日,每日都怄气,绝食绝水,闹得行宫上下苦不堪言,鸡飞狗跳。 红药,余容,将离时常追逐太子殿下喂水吃饭,可惜太子殿下偏偏不听,一手打翻碗盏,屏退她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到这时候,落花啼就知道曲探幽是皮子痒了,欠抽欠收拾。 红药把晚膳摆满桌面,在落花啼眼神示意下关上殿门出去,徒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独处。 落花啼卷了一本兵书斜靠在贵妃榻上翻阅,捻一颗红透了的冬枣扔嘴里,头也不抬道,“跪下。” 三米开外的曲探幽身着一袭黑绸暗龙纹衣袍,背对而立,颇为器宇轩昂,俊朗养眼。他闻声,撇撇嘴,看了看紧阖的殿门,乖乖地走近落花啼,在贵妃榻正前方,一掀黑袍,脊背直挺的“咚”地跪在地面。 一声忽略不得的闷响,仿佛心脏在鼓动。 他低垂眉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眼眸凝睇在落花啼榻边垂下的雪白脚踝,默默吞口唾沫。 落花啼懒洋洋道,“饮水了吗?” “没有。” “喝药了吗?” “没有。” “吃饭了吗?” “没有。” “你是想威胁我对吗?你以为你不吃不喝,我就心疼你?我就来哄你了?做梦也做个难度低点的梦吧。”落花啼嚼着冬枣,翻一篇书叶,依旧头也不抬,“你这么大的块头,饿死也得花一个月左右,我看你能饿多久,拭目以待。” “花啼姐姐,你心里从来没有过我,是吗?旁的男人都比我好,所以你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他……明明我们才是夫妻。” 曲探幽倔强地仰头,压抑多日的愠怒还是决堤泄出,声音含着诡异的委屈伤心。 落花啼嗤笑,猛的将书砸至曲探幽的胸口,一股无名火气蹿飞上来,她鄙夷道,“闭嘴!不是说过不准提‘夫妻’二字吗?你故意来气我?” “我们就是夫妻,为何不能说?” 曲探幽拾起那本书,扭在手心扭得书籍乱成一团,他道,“倘若你实在不想听,你杀了我吧,我死了,你就可以肆无忌惮找别的男人了。” 他闭上眼睑,乌黑的睫毛洒下淡淡阴影,咬着牙,一副引颈待戮的姿态。 落花啼怒极反笑,诘问道,“曲探幽,如实告诉我,是不是入鞘教你说这些混账话的?他说什么你信什么,他想用此证明什么吗?入鞘!入鞘!给我——” 刚欲起身去传入鞘进来挨-批,眼前黑影一闪,落花啼腹部骤疼,曲探幽犹如弹簧跳了起来,一跟头扑过来,使了全部气力撞进落花啼怀中,及时止住了后者的话音。 曲探幽抱着落花啼的瘦腰,压着人箍在贵妃榻里逃不掉,他俯视她,喉结滚了滚,字字恳切,“姐姐,我求求你了,算我求求你,你不要去见那个好看的男人了,你只要我一个,只要我一个好吗?” “长姐说,要我待你好,我不知道什么叫好,但是我知道,你不能离开我,你离开了,我就没法待你好了。” “姐姐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天天让我跪金丸,但也是想调-教我听话,我愿意,我愿意听你的话。” “你只要我一个人,一个人,我所求不多,就这一点。” “花啼姐姐……” “……” 落花啼漠然置之,一句回应不给,扬手“啪啪啪”三个耳刮子摔曲探幽脸庞上,刹那间,尊贵的太子殿下半边脸火烧火燎,肿起了高高的小山包,上面完整的五指印触目惊心。 胳膊肘捅走趴在自己身上的曲探幽,落花啼走到膳桌边坐下,拣了筷子握手里,回眸扫扫僵硬当场的曲探幽,愉悦地笑道,“过来吃饭。” 曲探幽纹丝不动,还笼罩在电光石火间接了三巴掌的震惊中,眼眶红红的,里头蓄了粼粼的水花。 “过来吃饭,这是最后一次喊你。” “……” “曲探幽,你过来吃饭,我就答应你,不去见好看的男人。” “好!好!我吃!我马上吃!” 听到这一茬,曲探幽的哭意乌云转晴迅速憋了回去,笑眯眯地迈步过来,挨着落花啼坐下,分毫不觉俊脸上的手指印影响他的心情。 他提着筷子夹了土豆丝吃,吃一口,下一秒就吐出来,苦着脸不知所措。 落花啼晓得这是银芽听她吩咐做出的土豆丝炒姜丝,捧腹大笑,得逞道,“别浪费,吃!” “辣,我讨厌姜。” “不辣,姜多好吃啊,吃吧,挑食可不是好习惯。你挑食的话我明天就去找花辞树。” “不行,你不准找他。花啼姐姐,我吃就是了。”曲探幽心口警铃大作,赶忙视死如归地夹一大坨土豆丝炒姜丝,一口包嘴里咀嚼,吃得面红耳赤,细汗淋漓。 一顿饭下来,曲探幽想尝尝其他荤菜,被落花啼以惩-罚为由给拒绝了,不得不捧着一盘姜丝吃完米饭,饭后“咕嘟咕嘟”狂喝一罐子红茶,终于把那火辣辣的刺痛消了下去。 自那以后,太子殿下再没有闹过绝食断水的戏码了。 半月后,戌邕三十五年,阳春时节,翘首围场的春蒐如约而至。 曲朝皇室的重要人物大多启程赶往翘首围场,皇上,皇后,妃嫔,太子,太子妃,长公主,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各宫的侍卫太监婢女亦整整齐齐随着主子出发,历经十几天,顺利来到围场。 翘首围场,意为天子翘首,猎物低头。 单从名字上就尽显帝王霸气,纵目天下,势不可挡。 围场的地势是一处小型盆地,四面环山,林海森森,野物猛兽多如牛毛,品种齐全,矫健活泼。三分之二的数目是翘首围场的官员受命养着的,为的就是每逢春日供皇室中人玩乐一通。 冰雪消融,草长莺飞,山峰净明,树木抽枝吐绿。群山的远端绽放着一株株粉腻腻的野桃花,堆了高低不一的倩影。 喜鹊鸣叫,脆生生的喉音唱着婉转的歌谣,灰蒙蒙的麻雀一簇一簇在人群惊扰下扑翅逃远,还有其他羽毛鲜艳的鸟儿盘旋在高空,好奇地俯瞰黑压压的人头。 翘首围场的官员早早接了消息,紧张兮兮提前四五天就练习接驾圣上,一瞥见皇帝仪仗队伍,亟不可待带着下属分成两波,跪地迎接。 嘈嘈杂杂的接待声响了半刻,曲朝皇室陆续下马车,在围场官员的引领下入住精美的宽敞帐篷。 首领太监张回跟随官员给太子,太子妃,妃嫔,公主,皇子,王爷,大臣等等拨了帐篷,在翘首围场预计玩上十日,所以得分出等级严格的住所。 落花啼和曲探幽住一间,银芽,余容,红药,将离住小帐篷,时刻随侍,入鞘则指挥侍卫保障太子这边的安全。 落花啼右边的帐篷便是曲双蛾和桃镯住着的,方便曲双蛾探望亲弟弟。 左边的帐篷是皇上曲远纣和皇后覆掀雨的居所,同理,也是方便看看太子殿下的病情。 余下的皇子,公主,王爷,大臣就分散着住进帐篷,涟漪似的层层包围着曲远纣的帐篷,以示尊卑有序。 休整一夜。 旦日一早,曲远纣和皇室众人去围场里的驯马场挑选合适的坐骑,此驯马场不是翘首围场独有,而是曲朝每个面积广阔的豢养并训练宝马的地方都统称为驯马场。 除了射猎不可或缺的宝马,驯马场里还养着专门拿来狩猎的猎犬,像什么细犬,什么虎斑犬,什么下司犬,什么藏獒,养的种类不输各式马匹的贵重。 曲探幽穿了黑色猎装,他若不苟言笑,那浓浓的贵气傲然扑面而来,他一开口,就又成了一纯种傻子。 落花啼素来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为了打猎,她不施粉黛,眉将柳争绿,面共桃竞红。清眸流盼,一貌倾城,端的是惹人看了挪不开眼睛。 她换了一身红色猎装,扎了简单发鬓,方便做一些激烈的动作。 该说不说,自从曲探幽脑子有病,他就与狗皮膏药无异,落花啼认认真真选马儿,又是看马蹄子健康不健康,又是看马鞍马镫有没有被做手脚,忙得无心他顾。 曲探幽却像只哈巴狗摇着尾巴粘住落花啼,一手攥着落花啼的袖子,恨不得把落花啼扯到地上去。 落花啼白眼一滚,自我说服不去理会他,她在一黑马和一红马前驻足,预备二者取其一,正仔细检查马匹的周身,突见不远处两瘦瘦高高的小宦官拎着水桶来喂马儿喝水。 两宦官生得水水嫩嫩,清秀俊美,唇儿红红齿儿白白,当真是秀色可餐的尤物。 他们把水桶的水倒进落花啼看中的两马的槽子里,低着脑壳,亮晶晶的眼珠以微不可见的速度睃了落花啼一下。 恭敬道,“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们就是夫妻,为何不能说?落花啼:我不承认。曲探幽:不承认,我们也是天下皆知的小夫妻,天下 皆知。落花啼:…… 第83章 骑马踏红尘 因为我是人 第83章 骑马踏红尘 因为我是人 骑马踏红尘 (蔻燎) 驯马场里的皇室都在挑选骏马, 无人在意落花啼这边的情形。 落花啼笑了笑,敲敲那两宦官的帽子,莞尔道, “好好干活, 不允偷懒,明白吗?” “明白!” “明白!” 两貌美宦官又瞄瞄落花啼, 瞅瞅曲探幽,提着空桶一前一后走了。 马儿“咕嘟咕嘟”喝着新鲜的水, 嘴筒子都湿乎乎的, 落花啼摸摸那黑马的耳朵,温柔道, “就你了!帅气的大黑马!” 由于落花啼一身红, 骑红马不太美观,她便选了黑马, 将那红马牵给了穿黑衣的曲探幽,“喏, 你骑它。 ” 两人和马匹都组成了一红一黑的搭配,倒也有趣。 双双跨腿翻身上马, 落花啼骑在马背上感受着是否合适,甩鞭子轻抽马匹的臀部,摆弄马缰指挥着黑马调转方向,步步走动。 一扭头,瞅见曲探幽爬到马上就抓着缰绳发呆,眸光微曳,一只手握着皮鞭,那手背上的青筋颤抖,仿佛心慌到极致。 入鞘随侍在曲探幽身边, 明显察觉了曲探幽的不对劲,忧心忡忡,半喜半愁道,“太子殿下,你怎么了?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啪嗒”,皮鞭坠地,摔得黄灰弥漫。 曲探幽抬手捂头,眼圈赤红,额上沁了密汗,气喘道,“头疼……疼……” 入鞘咬牙,心下窒痛,抢上前两步,看了看马上的落花啼。 落花啼忽略入鞘犀利护主的眼神,冷冰冰道,“太子身体不适,不宜射猎,入鞘你带太子回帐篷歇息,传太医去请平安脉,瞧瞧有无大碍……” 入鞘还没回应,曲探幽松开捂头的手,亟不可待地截断话语,一脸强忍,“我没事,我可以射猎的,姐姐你别想丢开我,说好了要天天待在一起的。” 不是,她怎么不记得说过这句话? 曲探幽又开始用那傻脑子胡编乱造所谓的“誓言”了? 落花啼现在练就一个本领,就是将曲探幽的某些话顺风给忘了,她绞尽脑汁想办法要把曲探幽留在帐篷中,不让他疯疯癫癫跟去打猎,暗下思忖,余光里擦入一片刺眼的浅金色。 她以为是曲远纣过来了,忙不迭望去,却见一位华贵无比的男子径直朝曲探幽的方向走去,步伐款款,身段昳丽。 那张脸与当今皇上曲远纣简直有六七分相似,但比曲远纣年轻不少,大约三十四五岁,刚好是男人最为风华绝代的年纪。 此人落花啼认识,名为曲中论,是曲远纣同父异母的弟弟,曲朝的锦王,上一辈排行老十一。 乃是太子殿下曲探幽的亲皇叔。 落花啼也是在和曲探幽大婚之日,同锦王曲中论交集了一点,仅仅是推杯换盏饮了几次酒的关系。 曲中论跟他皇兄曲远纣的气质大相径庭,曲远纣一看就是不好招惹的主儿,野心蓬勃,而曲中论则是平易近人,面热心热的典范,对谁都喜眉笑眼的,喉音也动听,一两句就能迷得人三魂七魄都飘走了。 也是如此,他的府邸养了许多美人,皆是心甘情愿粘上他的,赶都赶不走。可是不管那些美人如何花枝招展,搔首弄姿,他也不为所动,一味的不兴波澜道,“你们会唱曲跳舞哄本王高兴即可,旁的便免了。” 曲中论面对一朵朵桃花运,无奈摊手,“区区情劫罢了,本王才不上当。” 原来他少年时突发奇想寻人算了一卦,算命人断言他此生会毁在一个女人手里,万劫不复,永不翻身。曲中论信以为真,恐惧已极,自那以后便有心疏远女子,唯恐被算命人得逞,凄惨地死在女人手里。 这件事当时还大街小巷闹得沸沸扬扬,引为谈资,搞得曲远纣忍不住打趣曲中论,呲道,“一根筋,一根筋。你是皇室后代,竟怕算命先生的一句全无根据的谎话?” 曲中论并不反驳,因为曲远纣在深信“天意”这一方面,比他还夸张恐怖,他懒得和曲远纣逞口舌之快,不耐烦道,“皇兄信皇兄的,臣弟信臣弟的,臣弟不阻拦你,你也别阻拦臣弟。成吗?” “……”曲远纣拿这弟弟一个办法也没有,胡子一抖,拂袖扬长而去。 曲中论自幼生得器宇不凡,能歌善舞,风流倜傥,俊美如神。射艺也十分了得,曲探幽和入鞘的箭术都是他亲手教的。 他一般只跟着皇上射猎玩,其他时候不是品舞听曲,就是缩在山间烹茶钓鱼,远离喧嚣,倒是真真正正如闲云野鹤享受人生的富贵王爷。 总而言之,曲中论是鲜少能不给曲远纣面子的一人,也是曲朝里除开曲双蛾,最最宠爱欣赏曲探幽的人。 落花啼依稀记得前世的曲中论也是这般性格作风,曲朝上下极少看见他的人影,非是射猎等游玩事件他便不现身,有时出入皇宫,也是被曲远纣召回去商量事情。 若没记错的话,前世的曲中论游走在皇上与太子之间,最后站位分明,他推崇曲探幽登基,支持曲探幽篡位,饶是一棘手的人物。 “探幽啊! ” 曲中论信步走到红马前,昂头盯着许久不见的曲探幽,叹息道,“我是你的十一皇叔,驯马场,翘首围场我们来过不下五十次。哦,前几年你三哥也喜欢一块来,后面他……不说了,探幽啊,你今天打算猎几只野物呢?” 曲探幽十八岁时,曲朝三皇子曲阳曦曾经相约曲探幽共赴围猎,一比高下,却在意外中摔断了腿,终生得靠轮椅行走,在那之后三皇子积愁成疾,郁郁而终。 民间不知何人散播谣言此是太子殿下所为,一传十十传百,慢慢传到了落花国。落花啼也是在那时听见这些言谈,深信不疑曲探幽便是心狠手辣,残害手足,没心没肺的恶毒歹人。一时之间对曲探幽厌恶反感到了极致,甚至是听见这人的名字就浑身不自在,避之不及。 后面落花国所遭遇的惨状也证明了她所听言论非虚,曲探幽确实是擢发难数,自私自利的一大罪人。 落花啼冷笑一声,咬咬牙。 曲中论的语气暖暖的,像熏风糊面,听者会受宠若惊。但落花啼并不在列。 在曲中论的视线里,他还不能接受曲探幽是傻子的事实,自欺欺人地用以前的腔调跟太子言谈。 曲探幽岿然不动,眯着眼恍恍惚惚地凝视曲中论,面容上展示的陌生狐疑刺痛后者的心腑。 曲中论哑然,滚了滚喉结。 入鞘颔首,对曲中论满目敬重,抱拳道,“参见锦王殿下!” 落花啼骑在马背上,红唇一掀,“见过十一皇叔。” 曲中论瞟一眼落花啼,眼孔似深潭静水,明晦不定,他接过一侍从递来的弓箭,熟稔地搭到背后,再望望曲探幽,敛去多余表情,道,“太子妃,有劳你多日照顾太子了,有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于本王看来,不然。” “皇叔见外,此乃我分内之事,不足挂齿。皇叔把我抬得太高了,担待不起。”落花啼眸光暗暗流转,低低哂笑。 “嗯,太子妃自有一番道理。探幽以往喜爱与本王并驾射猎,不妨今日本王带他……” “今时不同往日,太子现在体弱易病,脑部伤痕还未痊愈,不宜剧烈活动,还是随我逛逛翘首围场,打着玩儿吧。不必参与围猎的比赛了。” 把曲探幽交给曲中论,怎知对方会不会伺机给曲探幽灌点奇奇怪怪的想法,尽量避免他们近距离接触得好。 曲中论拿巾帕擦拭箭簇的动作一僵,显然意料不到会听见拒绝的回语,难以置信地扫扫落花啼的脸。 眉峰拢皱,将箭丢给一旁的侍从,他二话不说拽过曲探幽胯-下黑马的缰绳就走,一副要把太子抢走的势头。 落花啼漫不经心地抄着胳膊,漫不经心地瞥视曲探幽连滚带爬摔下地面,手脚并用地蹿了回来,立在黑马身侧抱住她的一只脚踝,死也不撒手。?????? 曲探幽如临大敌,朝曲中论念念有词,“我要和姐姐在一起,都别想拆散我们。我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和你走?” “……” 不需说曲中论没瞧见这样的曲探幽,入鞘跟随曲探幽十几年,也没见过自家主子像赶不走的流浪狗一样巴巴儿地跑到主人落花啼脚边的样子。 曲中论扭头看入鞘,入鞘羞愧难当地矮下头颅,拳头捏得发硬。 落花啼笑道,“十一皇叔,实在对不住,太子如今既失忆又畏惧外人,让皇叔见笑了,还请皇叔去与旁的皇子公主酣畅淋漓地猎一场吧。” “太子妃,太子果真被你照顾得极好。” 曲中论一怔,无可奈何喟叹一句,转身走开。????????? 他快速融进曲远纣的人堆里,有说有笑,没过多久,那一群人就各自选好马匹,陆续出了驯马场。 前脚送走锦王曲中论,后脚曲瑾琏,曲钦寒两兄弟就驾着宝马“哒哒哒”走来。 他们不曾停下步伐,反而意味深长地睥睨了缩在落花啼脚边的曲探幽几眼,嘴角勾出快意的弧线,嘲弄挑衅,宛如烈火灼烧,无处躲避。 就连二皇子曲纭边,五皇子曲贤渠在不远处都挤眉弄眼地编排着曲探幽的可悲可笑的处境,阴阳怪气地打量了一炷香时间,这才恋恋不舍地旋身。 皇室中人驱马赶至翘首围场里的一片黛绿色森林,分散打猎,以一日时间为计,日暮前回到龙帐,众皇子公主,王爷大臣晒出所射的猎物,以体型凶猛,行迹狡猾,数目多少来分出高低。 “轰——轰——轰——” 号角撕烂了天幕,擂鼓声雨点般迎合着,声势浩大,磅礴恢宏。 曲远纣,曲中论,曲瑾琏,曲钦寒……奔在前方,后面尾随了一众文武官员,如同蝗虫过境肆虐着翘首围场之中的卑微生物。 鸟雀一丛一丛像花朵似的栽在树枝上,密密麻麻戳了一堆。 阳光斑驳的从树影中婆娑而下,抖在地面上,是光怪陆离的一片碎金子。 闯入巨大的森林,周遭便被浓稠的墨色倾盖,连鸟儿扑闪翅羽从眼前荡过,恍惚间也看不见它们从何处钻出来,又戳到何处去,只听见微弱的翅膀抖动的声音。 “汪汪汪!汪汪汪!” 像恶鬼在呻-吟,咆哮,叫嚣。 虎斑犬,黑色细犬,白色下司犬,油光锃亮的庞大棕红色藏獒,十几条比野兽还嚣张凶悍的猎犬,撒开四只利爪“呼哧呼哧”冲在最前首,跑得唾沫横飞,红舌挂在下颌边。 它们像一队战士,抛洒热血,耗尽体力在替身后的皇族开道探路,踏碎石粒,势不可挡。 落花啼驰骋在密林中,衣袂猎猎,宛如神女降世,她抽弓搭弦,“唰”的箭矢坠落,飒飒有声。 一只灵活的麻灰色野兔中了招,被利箭穿扎在一坨腐烂的木墩上,黏糊的红血慢慢洇脏了毛发,染红了半块木墩。 落花啼一指那野兔,命令道,“入鞘,去帮我捡来!” 入鞘没好气地撇撇嘴,心想有那么多士兵不使唤,偏生使唤他这个东宫的侍卫统领,简直有辱他的身份。 他本意不愿去,踌躇不前,然而曲探幽期待的目光投来,使人芒刺在背。 “是,太子妃!” 入鞘曳马回缰,独自跑向那野兔,翻身下马,一把逮起兔子耳朵甩上马背,待他要将落花啼的第一个猎物送过去时,眼孔猛颤,顿时面容愀然。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瞬息间无影无踪! 可恶! 入鞘“啪”一下把死兔子摔山坡上,气得龇牙咧嘴,赶忙无头苍蝇一般到处寻找落曲二人。 “咴咴——咴咴——” 马匹的鸣叫在纵横交错的森林里显得愈发空灵怪异,闻者背脊发寒。 ?????? 落花啼和曲探幽并排骑马,一路疾驰,落花啼好不容易甩掉入鞘,计划着再甩下曲探幽,自由自在地玩玩射猎,不料曲探幽不知何时把黑马的缰绳跟红马的缰绳栓一起了,还系了个死疙瘩。 落花啼挥鞭策马的时候,两匹马被迫以相同速度橐槖地前行,一时太快,难以轻易解开死结。 白眼一翻,落花啼忍无可忍,抽出绝艳要斩断死结,却在此时墨绿的灌木丛后掠过一抹黑影,发出窸窸窣窣的草叶摇晃声。 箭身勾弦,指间一松,一柄黑羽箭裹挟着杀意无限的气流,一举钉入那黑影身躯内。 “嘭……” 重物撂地的闷响传进耳膜,动听如仙乐。 ?? ??? ??? ? 曲探幽被马背颠簸得脸色苍白,眉弓一硬,在马上摇摇欲坠,此时看见落花啼轻而易举又射中一猎物,发自肺腑地鼓掌,“姐姐好厉害!” 随行的一位曲兵极有眼力见儿地小心翼翼去灌木丛后拖出尸体,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头成年猞猁。 肌肉健壮,皮毛油亮,眼珠炯炯有神。 可惜腹部正正叫一箭捅-穿,不得不伏在草地上喘着粗气,奄奄一息,一对澄黄的眸子紧紧凝视着落花啼。 落花啼瞥瞥那猞猁,笑靥生花,“绑起来带走!” 曲兵连连应是,几个人七手八脚绑好猞猁,驮在一马背之上,羡慕钦服的眼光不加掩饰,壮着胆子瞄了瞄落花啼。 落花啼一剑割断缰绳上的死疙瘩,转头警告曲探幽,“老实点,否则等下射的就不是猞猁,你信不信?” “不信,花啼姐姐不会那样对我的。” “曲探幽,你别太自信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这样对你?” “因为我是人,不是猎物。” “而且——姐姐会不舍得的。”说着这话,曲探幽跳下自己的红马,长腿踏蹬,干净利落地跨上落花啼的黑马,坐在后面双手明目张胆地搂上前者的腰肢,暧昧地用嘴唇蹭蹭那小巧饱满的耳垂。 灼热的呼吸喷在耳侧,痒得人抓心挠肝。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骑马很爽,如果某人不粘在后面就更爽了。曲探幽:就要保持这种姿势。花辞树: 第84章 浅情人不知 实不相瞒, 第84章 浅情人不知 实不相瞒, 浅情人不知 (蔻燎) 他说, “姐姐,难道,我在你心里是像猞猁一样的猎物吗?” “你不是猎物, 你是比猎物还傻的狗。” 落花啼推远曲探幽几分, 捂着耳朵避免再让他磨蹭,她怒极反笑, 一巴掌响亮地打在对方的脑门上,吓得在场的曲兵抽吸一口冷气, 瞪大了双目。 天知道曲探幽现在最脆弱的就是脑袋, 经此一重力冲撞,浓眉狠攒, 豆大的汗珠淌在下颌, 已是疼得厉害,周身颤栗。 他一手抚头, 强忍痛意,仍是不舍得放开另一只搂抱落花啼的大手, 委屈巴巴道,“姐姐, 我说错什么了吗?” 落花啼目不斜视,充耳不闻,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近处一棵大树后诡异的动静所吸引,她伸手比了个“嘘”,挽弓在前,瞄准那树后鬼鬼祟祟的影子。 正当落花啼准备拿下第三个猎物时,那片影子倏然拔高三四寸,露出毛茸茸的魁梧大脑壳。 红棕色,通体长毛, 獠牙参差,嘴角流着腥臭的口涎,滴答滴答泄了一地。 居然是驯马场豢养的一头威武霸气的藏獒犬。 它本因在前面开路,怎的跑到这里来了? 落花啼收了弓弦,疑窦丛丛,喃喃道,“它……” 它的眼底血丝攀爬,几欲红得渗血,视线涣散,似呆非呆,似精非精,俨然失了心智。 此犬绝不可留。 落花啼捏紧弓弦,牙关咬死,生怕打草惊蛇,轻轻举高手臂,眯眼瞄准那只藏獒的头颅,那藏獒似乎瞥见了落花啼手里的武器,“咕噜噜”一声响,撒开四只狗蹄子一溜烟儿蹿没了影。 窸窸窣窣的草叶碰撞声从清晰到模糊。 “来人,去把那猎犬逮住!” 一挥手,落花啼唤了三名曲兵去追藏獒,那些曲兵不敢违抗,骑着马风风火火跟随藏獒逃匿的方向,不一会就消失在绿色里。 落花啼拉回心思,专心致志寻找下一个猎物,身后的曲探幽拉了拉弓,一脸求学的憨模样,指着弓和箭,柔笑道,“姐姐,你教我射箭吧,我也想打个猎物。” “你失忆了连箭也不会射了?”真是跟纯正的傻子没两样。 以往的曲探幽在逆兽道是能轻而易举地一箭贯穿黑衣人的脑仁,那狠劲,那速度,那旁人无从望其项背的招式,堪称为绝技。 曲探幽点头,音量低迷,“我就是不会。” 堂堂曲朝太子在翘首围场若是空手而归,的确会落人口实,沦为笑柄,不过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曲探幽这些日子被天下人笑过百八十遍了。 落花啼可没想法去当曲探幽的射箭师父,她一手推开贴近的曲探幽的胸膛,道,“你就直接乱射吧,看见什么活物便朝其射,注意,别瞄着我射,知道吗?” “我不会,姐姐教我……” “你,不会就滚下去,我懒得理你!” “姐姐。” “……” 一双黑亮的美眸向上一撩,深邃的瞳孔倒映出落花啼红色的身影,曲探幽眨眨眼,俊颜摄人心魂,多看一秒便能深陷其中,欲罢不能。 落花啼一怔,咳嗽两下,撇开视线,内心不知为何火烧火燎的,仿佛置身火海里里外外热得沁了细汗。 该死,现在的曲探幽人畜无害,像一朵秾艳的美人花,害得人手痒痒,心痒痒,哪哪都痒痒。 果然变傻的曲探幽看着看着都顺眼了些。 搔搔鼻头,落花啼无可奈何地叹息,扭身去拿曲探幽手里的弓箭,一步一步引着他如何搭箭如何扯弓,如同一位倾囊相授的名师,“你先把箭横倒,就这样放在弦上,手指不要攥太死,手腕悬——” 曲探幽聚精会神地凝神听着,时不时“嗯嗯”,他盯着落花啼的半张脸,滚滚喉结,忍不住伸手去握对方的手背,温声道,“姐姐,是这样吗?” 他在落花啼眼皮下学着拽拉弓弦,将弦线拖出满月形,期待勃勃的表情。 落花啼道,“嗯,不错,只是手劲太大了,松一点吧,好,你现在丟手,让箭射飞出去。” “好。” 应声去掉力度,“嗖”的一掠毒蛇般的黑影细细长长地投入了密林,一去无痕。 落花啼啧啧道,“可以啊,射得挺远的,行了,你知道怎么弄了,自己在后面玩吧。” 曲探幽也十分愉悦,低头笑了笑,脸皮凑近道,“姐姐,我不是傻子,我能射箭的。” 姿势过于亲昵,落花啼感受到曲探幽胸口滚烫的气焰,手肘一怼后面的人,没好气道,“离我远点!靠这么近做什么?” “哦。” 曲探幽落寞须臾,提起弓箭道,“姐姐,我给你射很多很多猎物,这样你就不用太累了。” 说着,笨拙的再一次动手去瞄半空扑翅的大雁,落花啼不觉得曲探幽能射中什么,一摔马鞭子,驾马跑了起来。 “啪嗒!” 就这么马匹跑起来的一瞬间,曲探幽一箭飞掷,头顶上方一只肥硕的大白雁砸断几根树杈,重重掉在了眼前,翅羽抖动,还在濒死挣扎。 落花啼瞪圆了眼,难以置信地回头看曲探幽,曲探幽翻身跳下去,兴冲冲捡回大白雁,双手捧着递向落花啼,昂起笑脸,“姐姐,你看!我射-中了!” 本以为曲探幽的脑子里还保留了以前的零星记忆,落花啼不由得高看他,可后面陆续射了十几发,曲探幽都是百发百不中,再无第二个猎物到手。 两人转移场地,一天下来落花啼搞了不少珍奇野物,她一边用绳索捆绑猎物,一边使唤曲探幽去捡她将才打中的野鸡,与此同时,一匹宝马形单影只地踱步走来。 马背上的俊美男子擦拭着箭柄的污血,居高临下瞅着落花啼和曲探幽。 锦王,曲中论。 落花啼淡淡喊了一句“十一皇叔”,狐疑不解地望着对方,等待他的回语。 曲中论射艺高超,百发百中,马后拖行了近三十只猎物,什么野猪,猞猁,狍子,麋鹿……数不胜数。累得马儿直喘气,腰都佝偻了半截。 此时他屏退了自己身边的曲兵随从,专门折返回来寻觅落花啼与曲探幽,必是有言相谈。 曲中论下马,信步接近落花啼,他偏头看看还在认真捡野鸡的曲探幽,喉音迫低,直视落花啼的眉眼,凛然道,“借一步说话?” 落花啼吞了口唾沫,惴惴不安,俄而,旋身走远三四米,在一个能看见曲探幽的树后和曲中论面对面站立,她开门见山道,“皇叔,有何事需要神神秘秘?但请直言。” 曲中论长吁一气,颦眉道,“本王待太子视如己出,万万不能眼睁睁看他万劫不复,你是他的妻子,必是同本王一样,无法袖手旁观。” “此言何意?” “实不相瞒,本王与皇上近日接触,套了些风声,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什么消息?”落花啼心口一慌,明白这消息绝对不是好消息。 曲中论一手扶额,愁容不褪,痛心疾首道,“皇上已动了废黜太子的心,有意推其他皇子册封为储君。” “……” “太子妃,你愿意看着太子成为废太子,你愿意自己成为废太子妃吗?本王想告诉你,坐以待毙是不可取的,你得设法保住太子的位置。” 落花啼不是没想过曲探幽如今痴傻的样子会坐不稳太子之位,然而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 她揉一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感觉脑子痛得厉害,一口气提不上来,曲探幽被废,于她而言绝对有害无利,若是她失去太子妃的身份,往后更难对付曲朝中人。 “十一皇叔,此话当真?是皇上亲口所言的?” “大差不差,这些日子四皇子频频出入崇礼殿,接待大臣,商议国事,已是越俎代庖接管了太子的众多职务,长此以往,还有探幽重新出头的可能?本王观察皇兄的态度,他分明开始着重培养四皇子为下一个储君。” 曲中论的神情不似表演,落花啼也知道上一世他就推崇曲探幽,这一世自然如出一辙,因此曲中论的言辞百分百是真的。 他乃真心真意在为曲探幽担忧未来的处境。 他道,“本王在民间结识几位神医,他们会竭尽全力医治太子的伤势,只要太子在今年能痊愈,四皇子就翻不了天。” 民间神医,大多数是招摇撞骗的,如此之人还不如紫云观的李怀桃可信,毕竟李怀桃所制的回息丹看在曲双蛾的面子上不会暗中做手脚。 落花啼委婉拒谢道,“皇叔,民间医术便罢了,太子的病情不是一日两日能好的,在太子这边急不来,但可以想办法挡住四皇子的动作。” 既然曲中论不会害曲探幽,不如利用他保住曲探幽的太子之位,免得曲朝上下虎视眈眈曲探幽这一块大肥肉。 曲中论敛眸,铿锵道,“哦?太子妃有何高见?”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孰为鹬,孰为蚌,孰为渔人。”落花啼挑眉,势在必得,红唇微启,“我想,皇叔肯定明晰其中纠葛。” “四皇子若成为太子,曲朝之内谁人最不能忍?” 曲中论勾唇,欣赏的目光上下逡巡着落花啼,答道,“那必是一国之母最难以忍受了。” 九皇子曲信诚年幼,体弱多病,羸弱不堪,无法委以重任,本就是皇后覆掀雨的巨大心结,如今曲探幽好不容易倒塌,她怎会任由四皇子曲瑾琏呼风唤雨,搅弄风云,夺走她嫡子的皇帝命。 目下最要紧的是让两方斗个你死我活,曲探幽这个傻太子才能在夹缝中得以存活,等待来日。 落花啼嗤笑,“皇叔放心,我与太子悲喜一体,自是会精心守住一人之下的高位,多谢皇叔特来相告,感激不尽。” 曲中论直勾勾乜着落花啼,似笑非笑,道,“太子妃绝非浊质凡姿的俗人,探幽的命运不该如此潦倒,你若襄助他走过难关,往后夫妻同心,不怕称霸不了天下。倘有需要,太子妃可时刻来找本王,本王必扫榻以待。” 落花啼面容僵硬,点了点头,一笑了之。 送别了曲中论,须臾,入鞘便骑着一匹马,左手牵着一红马慢慢走近,他龇牙咧嘴,好容易找到他的主子,赶忙围上去嘘寒问暖,检查曲探幽有没有受伤。 落花啼仰望红霞席卷的诡谲天空,艳丽的五官被光芒照得宛如渗血,她头也不回,冷笑道,“入鞘,你过来。” “太子妃,有何事吩咐?” 入鞘拉着曲探幽走来,警惕十足。 睃一眼懵然的曲探幽,落花啼将眸光钉在入鞘脸上,逐字逐句,威赫逼人,“帮我和太子办一件事,务必不拖泥带水,直击要害。” 入鞘在落花啼的眼神提示下,垂首挨近几寸,屏息静气听着女主子的交代,清俊的面容皱了皱,又舒展开狡黠的笑意。 他双手抱拳,挺直胸膛,“属下明白!” 激烈的一天射猎,顺利结束。 翘首围场的主帐前摞起一山更比一山高的猎物,张回率领十名小太监清点各位皇室大臣的猎物数目,记在簿子上,排列高低。 “皇上所得猎物有,五只麋鹿,四只狍子,三只狐狸,两野猪,一野雁,两野鸡!” “二皇子的猎物是,四只狍子,两匹黑狼,一头麋鹿,两只狐狸。” “四皇子的猎物有,三头麋鹿,两只狍子,一只野猪,两只飞鹰,五只野兔,一只野鸡。” “五皇子有猎物一只狍子,一只赤狐,一松鼠,一麻雀。” “六皇子的猎物是两野猪,一黑雁。” “锦王殿下所得猎物,乃是一麋鹿,一野猪,一猞猁,一狍子。” “太子妃打到了一麋鹿,一猞猁,一野猪,一野兔,一野鸡!” “太子殿下,额,额,嗯——太子殿下的猎物,有,有,有大野雁一只!” 太子,猎物,大雁,一只。?????? 一只…… 最后一句禀报完,周围响起低低起伏的嘲笑声,但并不达到会被曲远纣呵斥的程度,极快戏笑,极快收敛,到底是享受了轻视太子的乐趣。 令落花啼纳闷的是,锦王所打的猎物远远不止被报出来的数量,她记得曲中论当时的猎物加起来不下三十只,难道,他在曲远纣面前刻意藏拙? 转念一想,确有可能,这么多年曲中论能在曲远纣身边混得安全无虞,少不了得遮蔽锋芒,掩饰才能。 曲远纣闻言,笑眯眯的脸蛋即刻垮塌,他挣开覆掀雨贴心为他擦汗的手,“腾”的站起,一掌劈在桌上,不可思议道,“再说一遍!太子射-了什么?” 张回抖抖颤颤道,“回皇上,太子殿下射-了一只白雁。” 死寂,几百人聚集的翘首围场比地狱还死寂。 过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曲远纣捏捏眉心,转首看向正襟危坐在桌宴边兀自饮茶的曲探幽,脸颊的肌肉抽了一抽。他吐一口浊气,郁闷道,“太子以前围猎,总能位居第二,同朕差不了多少。” “太子……” 他还有资格作太子吗? 太子是不应该,甚至是不可能只射中一个大雁的。 这不是太子的能力,这不是! 作者有话说: 太监:太子殿下,射了大野雁一只!曲探幽:姐姐,我射中大雁了!落花啼:你真棒!你真厉害!曲探幽:曲远纣:太子不中用啊……落花啼:老东西,有你不中用吗?曲远纣:…… 第85章 烟缕织成愁 姐姐,你只 第85章 烟缕织成愁 姐姐,你只 烟缕织成愁 (蔻燎) 正常人都能听出曲远纣的弦外之音, 话中深意。 一颗颗脑壳纷纷往事不关己,呆呆傻傻的曲探幽那瞅了两眼,被瞅的主角却毫无反应, 一手搂着落花啼的胳膊, 一手把玩着刻满花纹的淡翡翠茶杯,像极了心智未开的三岁稚童。 曲双蛾担忧地注视曲探幽, 手指绞着丝帕,眼眶泛红, 欲言又止。 覆掀雨端着花茶品了一口, 凤目半挑,嘴角翘了翘几不可查的弧线, 转瞬即逝。 曲瑾琏瞥瞥曲探幽射的那块瘦削的雁尸, 眼帘一抬,里面的讥笑呼之欲出, 他提着酒盏与曲钦寒的磕了下,冷傲地昂着下巴, 一饮而尽。 那姿态,已将太子的气度摆了出来, 目中无人,不可一世。 “皇上,太子殿下前不久受歹人刺杀,死里逃生,病症未愈,忍着病痛参加翘首围猎,实乃值得敬佩的事情,难能可贵,不因以猎物数目来评判太子的才能。” 坐于一旁休憩的曲中论适时打破沉寂, 音调抑扬顿挫,语罢,抬手喝了一杯清茶,目不斜视。 曲远纣摩挲着下巴,暗暗忖度,一言不发。 曲瑾琏斜扫曲中论,鼻底哼哧一声,促狭道,“太子殿下既然病重,何以不留在逢君行宫静养伤势?跑出来抛头露面惹人担心,岂不是得不到一丝好处?再者,狩猎比的就是猎物的多少,倘若不按数目来排列前后,该当选择何种方法确定高手和庸人呢?十一皇叔,你有更好的法子么?” 他得意洋洋地捻一粒盐花生扔嘴里,后槽牙一挫,嚼得“咔嚓咔嚓”响,仿佛咬碎了活人的四肢百骸,悚然不已。 曲中论笑道,“四皇子伶牙利嘴,对于射猎范围,必是比本王要懂得更多,本王甘拜下风。不过,本王依稀记得,今儿四皇子与六皇子如影随形,并驾冲刺,有曲兵看见六皇子打的猎物不比四皇子的少……嗯,可到了清点之时,六皇子的猎物却寥寥可数,少得可怜,啧,奇怪得很啊。” 最后一句,就差指名道姓把四皇子强占六皇子猎物的真实过程吐出来。 或许,是六皇子主动拱手让出自己的猎物,为的就是让他的四哥在皇上面前大放异彩,刮目相看。 此言一出,曲瑾琏的面皮儿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擦了黑,胜过锅底。 曲钦寒出面道,“十一皇叔,你错怪四哥了,我射艺奇差,只是帮着四哥收拾猎物罢了,许是被曲兵错以为那些猎物是我的。” “这样啊。”曲中论将信将疑,侧目瞟一眼曲远纣。 曲远纣还是神游天外的表情,严肃端穆,周身寒气骀荡。 落花啼剥了个圆溜溜的枇杷吃了,听得曲瑾琏和曲中论一来一去地针锋相对,白眼一滚,低喃道,“不是你喊我们来围猎的吗?现在怪曲探幽跑来翘首围场,曲瑾琏,你真是黑的白的都说尽了。” 她嘀嘀咕咕一阵,眼前突然闪入一片澄黄,芳香动人,扭头,原是曲探幽静悄悄学着落花啼剥枇杷的动作,小心翼翼给她剥了一捧甜枇杷。 曲探幽扬唇,“姐姐,吃。” 落花啼看看曲探幽,又看看曲瑾琏那边,一股言语不得的复杂情绪吞噬着她的身心,她接过曲探幽剥的枇杷,塞一颗进嘴里,吃了果肉,吐掉果核。 明明是非常甜嫩多汁的枇杷,吃下之后,口腔却苦得如同黄莲榨成了水,自喉咙口苦到了心脏最柔软处,永永远远遗忘不了。 落花啼像是喟叹,像是感慨,字字珠玑道,“曲探幽,你啊,该怎么办呢……” 如果你能一辈子处于痴傻状态,是否还不会极度痛苦? 你若是清醒过来,发现曲朝内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你荣光不复,沦为笑柄,你可有求死的心呢? 你曾经是多么倨傲的人啊。 最后,落花啼没吃完曲探幽给的枇杷,而是一把抛到了灰尘簌簌的土地上,弃如敝履,任那些黄灿灿的枇杷骨碌碌滚成黑球,像缩在阴沟的老鼠一样使人见了想狠踢一脚。 暮色降临,春天的夜晚依旧有凉嗖嗖的风儿,从后方吹来,犹似女鬼在朝脖颈哈着鬼气,阴冷可怖。 经过一日的围猎,其中的猎物,譬如野猪,野兔,麋鹿,野鸡等等,全部拿来烹制成野味,或是剥皮抽筋做烤肉,或是开膛破肚炖肉羹,或是大卸八块在油锅里炸煎。总而言之,猎物死得五花八门,惨不忍睹。 宫内带来的御厨手脚麻利地在天黑之前做了丰盛的野味宴,皇室臣子们依着尊卑逐一入座。 举杯痛饮,载歌载舞,高谈阔论,吵闹声沸反盈天。 所有人都在逢迎讨好曲远纣,不少人自以为是地去与曲瑾琏侃侃而谈,仿佛压准了对方是未来的新一任太子殿下,极尽阿谀谄媚。 曲瑾琏表面装得大体,规规矩矩和那些大臣保持距离,时不时赖洋洋答个一字半句,然而眼底透出的野心毫不留情地出卖了他。 对此,曲远纣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全把这些伎俩当小儿把戏,扫了几眼便不多看,一种放任不管的态度。 落花啼不喜吃野味,尝了一口觉得腥气扑鼻,丢了筷子一味地喝酒,连灌自己三四瓶。 “母后,儿臣可以喝酒吗?父皇在酒里加了鹿血,他们说鹿血酒能补气养血……” 一黏黏糊糊的软糯声音钻入耳朵,引得落花啼,曲探幽同时循声望去。 在场之人亦将眸子投在了覆掀雨身边坐着的八岁的九皇子曲信诚脸上,面面相觑。 覆掀雨爱抚曲信诚的脸蛋,摇摇头,宠溺道,“信诚,你听哪个‘他们’说的?小孩子不能饮酒,更不能饮掺了鹿血的酒,你本孱弱,怎经得起鹿血的热呢?” “母后,儿臣也只是好奇罢了。母后不准儿臣喝,儿臣不喝就好,儿臣喝绣心姑姑泡的蜂蜜水,甜甜的。” 曲信诚乖乖“嗯”一声,抱着一盏热腾腾的蜂蜜水,咕咚咕咚喝了三大口,喝完抬目看向覆掀雨,一脸等夸的笑容。 覆掀雨对这唯一的亲儿子疼爱有加,摸摸曲信诚的鼻尖,柔柔道,“信诚真乖,信诚是世界上最乖的孩子啦。” “嘿嘿,多谢母后赞誉。”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一句漫不经心的赞扬便可叫人美滋滋地夜里都做梦。 覆掀雨与曲信诚言谈了片刻,随后让绣心带九皇子去喝药,早早安寐,不可熬坏身体。 落花啼有感而发,“舐犊情深,不过如此。” 曲探幽低睫垂眸,缄默不言。 对面一桌的曲瑾琏,曲钦寒的视线追了曲信诚的背影一段路,双双收回目光,相望一秒,两人的嘴角弯起,一眨眼的功夫便隐了去。 野味宴持续到半夜。 落花啼提前撤身离席,曲探幽亦步亦趋随她回了帐篷。银芽,红药,余容,将离各自进帐歇息,放松筋骨,以备明日的精气神。 曲探幽临睡前会有御医为其清洗脑后的伤口,敷药包扎,最后由入鞘领着去翘首围场的温泉池沐浴,待他忙完一切掀帐进来时,落花啼已抱着枕头昏昏欲睡。 曲探幽朝入鞘挥手,打发入鞘去睡觉,他一抖帘子,旋身走近帐内的软榻。 头部缠绕的干净绷带像两条白蛇游弋在他背后,诡异夺目。 一袭黑绸暗纹衣袍衬出他的宽肩窄腰,修长腿脚,走一步都是画中仙的美感,秀色可餐。 奈何落花啼喝多了酒,无心观赏美男出浴的画面,她脸朝里面,背对着曲探幽,身体因呼吸在轻微地一起一伏。 坐在床沿,曲探幽黝黑的眸渊漾出森森迷雾,他伸手勾着落花啼烧得通红的耳朵,爱不释手地摸了许久,喉结鼓了一鼓,下颌线绷得犀利无比。 他褪去锦靴,上床侧躺,长臂横展,兜住落花啼的腰身,劲力往自己怀里一揽,将熟睡的人儿框在离得最近的距离。 下巴搁在对方的肩膀,依恋地蹭蹭,那般小心,那般痴迷。 燥热。 抵挡不住的燥热铺天盖地涌来,曲探幽张张嘴,手上一用力,抱得更近,更近,更近些。 他触碰自己绯红的面容,懵懂地眯着眼孔,嘴唇贴在落花啼颈子边,神色不自然,“姐姐,你只能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你。” “姐姐……” 他就那样抱着,那样呢喃独语,不知不觉酣睡了。 翌日,太阳浓烈,金光灿烂,蓝天被照得剔透,白云被衬得透明。 青山绿水,茂林密叶,花香缭绕,鸟语啾啾。 翘首围场开启了第二轮狩猎比赛。 落花啼,曲探幽同昨日一样骑着挑选的马匹,跟在大队伍末端悠哉悠哉地边玩边打猎,颇为自在。 翘首围场的帐篷一带,留了一众后宫佳丽,幼小皇子和公主,她们不喜射猎,又怕太阳曝晒,便在一凉棚下有说有笑,谈东聊西,打发时间。 皇后作为后宫之首,不止接受嫔妃的请安,还得抚慰她们被冷落的心情。 一位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妃子用绢帕揩揩眼角不存在的泪痕,抽抽搭搭哭诉道,“皇后娘娘,臣妾已有三月未得皇上宠幸了,多亏了皇后娘娘在皇上面前提议带臣妾来翘首围场,不然臣妾恐怕再也没机会看见皇上了……呜呜,不知今儿夜里皇上会不会召见臣妾,皇后娘娘你能否帮……” 另一个衣着华丽的妃嫔眼尾生了几根细纹,与那年轻妃子非是年龄相当之人,她啐一口入嘴的茶叶,嗤之以鼻,“果然是年纪小,整天整日惦记着跟皇上卿卿我我,皇上心属皇后娘娘,怎会多余瞅你一眼?” “芙贵妃,你此言差矣。你已育了四皇子,母凭子贵,自是不惦记着皇上来不来了。臣妾进宫五年多,还没一子半女,往后该如何啊,呜呜呜。”那年轻妃子多愁善感,这回是真真切切哭泣了,滚圆的泪珠落在地面,一砸一个坑。 她泪眼婆娑,楚楚可怜,“臣妾明白,皇后娘娘是皇上心爱之人,臣妾不敢奢求分走皇上的真心,唯愿能为皇上开枝散叶,生儿育女,也不枉入宫一遭了。” 芙贵妃拿牙签戳一块甜腻腻的栗子糕扔嘴里,眼中的轻蔑浓了几个度,秀丽的容貌满是刻薄冷漠。她扭头觑着覆掀雨的神情,覆掀雨皮笑肉不笑,呼了绣心去给那年轻妃子拭泪。 那妃子口无遮拦,被绣心这个皇后的大宫女亲自伺候,脊骨挺直,话语不过脑子就突突蹦了出来,道,“芙贵妃,还是你命好,运好,你生的四皇子争气,之前太子殿下一枝独秀的时候,四皇子也受皇上一点青睐,如今太子殿下不复往昔,朝野上下皆推举四皇子成为储君,芙贵妃你要是沾一沾四皇子的光,说不定还能再升一升位份,也未可知——啊!” “啪!” 剧烈的一掌猛然扇在那妃子腮帮子上,直打得她跌下椅子,一屁股坐地上。 芙贵妃乃曲瑾琏生母,多年来依附皇后覆掀雨,她无论如何也不敢骑到覆掀雨头上去,近段日子曲瑾琏风风光光,她的确得意忘形,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胆子舞到覆掀雨脸前去。 她战战兢兢,做小伏低为儿子铺路,生怕激怒了皇后,目下居然被一个妃子胡言乱语坏了印象,如何不气不忿? 芙贵妃的一巴掌使了全部力气,自己的掌心都疼得几欲裂开,她惶恐地跪下,一头珠钗摇晃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皇后娘娘息怒!她讲话没轻没重,没大没小,臣妾实在看不下去,这才一怒之下动手,并不是想越俎代庖替娘娘惩罚她,求皇后娘娘恕罪!” 那妃子挨了一刮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惹了大祸,“噗通”一下膝盖敲地,哭花了一张娇蕊般的脸,泫然泪流道,“皇后娘娘,是臣妾愚钝,臣妾不是有意的,臣妾……臣妾是无心之失,臣妾对不住芙贵妃,对不住皇后娘娘您啊!皇后娘娘,您饶了臣妾,臣妾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求皇后娘娘息怒!” 妃嫔们一俱屈身行礼,请求皇后宽恕。 曲双蛾凝视上首覆掀雨那暗潮涌动的眉眼,胸脯一颤,几不可闻地吁气,她挪走目仁,既不想掺和进去,也不想恭维覆掀雨,远远遥望着那翠绿的山林,魂不守舍。 她最厌恶跟皇后,还有这些妃嫔相处,简直度日如年。 站起身,施了一礼,道,“儿臣偶感不适,先行告退。” 这种火药味滚滚飘荡的场所,不是她久留之地。 灵华长公主一走,旁的公主皇子也借机溜了,唯恐燃上一星怒火。 覆掀雨不理会曲双蛾等人的离去,反正合她心意,所有妃嫔跪得端端正正,而她这皇后有着一览众山小的气势,一颦一笑都牵动着她们的小心肝。 怎一个快意了得? 覆掀雨抿一口寡淡的白水,素雅的银饰簪子在阳光下掠出刀剑的寒芒,一朵丝绸所制的姚黄牡丹栩栩如生地盛开在鬓边,美得人移不开眼球。 她朝那哭得残妆斑驳的妃子召召手,呵气如兰,“别哭,本宫不曾怪罪你,过来。” 妃子膝行至凤椅之下,仰望着高高在上的一国之母,心惊胆战。 绣心从一帘子后执了一杯水沫泛紫的香茗出来,恭敬道,“请芳妃娘娘饮茶,此茶一饮,今日的闹剧便可轻松收尾。” 芳妃死死盯着颜色不正常的茶水,抖如筛糠,目眦欲裂,齿寒道,“不,不,臣妾……” 作者有话说: 曲瑾琏:@%@)%gt;……曲中论:@%@)%gt;……曲钦寒:@%@)%gt;……曲探幽:(认认真真剥枇杷,递过去)姐姐,吃!落花啼:啊—— 第86章 生死无休歇 来世,我们 第86章 生死无休歇 来世,我们 生死无休歇 (蔻燎) 芙贵妃适时刺激道, “你不喝?那你方才妄议储君之辞,我们也会一字不漏地告诉皇上,且看皇上怎般处置你?” “……” 芳妃瞪了瞪芙贵妃, 挣扎了半刻, 视死如归地接住茶盏,浑身战栗, 须臾,在一双双寒浸浸的美眸的注视下, 一口干了那茶水。 三秒, 三秒,仅仅三秒。 毒发。 一个活生生的人口鼻喷血, 身子一软伏在地面抽-搐蠕动, 悄无声息就断了气。 凉棚下的妃嫔吓得面色煞白,岿然不动, 一个个汗流浃背,呼吸被无形的手生生扼制, 痛苦不堪。 覆掀雨是黑羲国的郡主出身,自幼熟稔魔门狡兔窟的伎俩, 她擅长制毒用毒,手段残忍,下手果决,岂是她们普普通通的妃嫔可堪相比的? 这么多年后宫被她管理的井井有条,少不了这些毒药的威胁恐吓。 可怕就可怕在,曲远纣分明知道这一点,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覆掀雨玩弄毒药,草菅人命。 覆掀雨作皇后的日子里,多少嫔妃无缘无故死去, 无人敢深究缘由,皆是讳莫如深,一致闭口不谈。 表面上皇后娘娘厉行节俭,以身作则,爱护后宫上下的人儿,实际上后宫的每一个人,大到贵妃,小到宫女,全部拜倒在她的淫-威之下,岌岌自危,无能反抗。 这个皇后,相较从前的水绫衣皇后,完全是大相径庭的恐怖存在。 覆掀雨扶扶发鬓,一手支在下巴,淡漠地斜瞟芳妃的尸骨,慵懒得像一只高贵的白猫,温柔笑道,“芳妃误踩毒蛇,被毒蛇咬上,中毒而亡,明白了吗?” “臣妾明白!” “对了,皇上若是没主动提起她,你们也不必言说,人各有命嘛。皇上每日操心的事情够多了,我们得体谅体谅皇上,不该拿这些糟心事去烦扰他。” “是,皇后娘娘!臣妾们谨遵教诲!” 众妃嫔异口同声,低眉颔首,顺从至极。 脚步软得跟骨头融化掉般,芙贵妃被宫女搀扶着回了帐篷,发鬓湿漉漉的,钗子都插-不住要滑落下来。 额角的汗液混着脂粉变成了惨白,她坐在宫女端来的椅子上,拍着胸脯顺气,控制不住一个劲发抖,嘴唇哆嗦,口齿不清道,“死了,又死了……” 她说这话时,一滴汗珠流入眼眶,火辣辣地疼,害得她视野模糊,连眼皮也掀不开,所看之物幻变为炙热的猩红。 四面八方被血海所包裹侵-占。 一袭华贵的紫金色凤袍在冰冷的刀锋下斩成两截,犹如坠楼的尸骨匍匐在地,尽显凄惨。 身穿紫金凤袍的那人侧躺在金砖地板上,不住地呕血,五脏六腑教毒药腐蚀化脓,黑红的液体自嘴边汩汩冒出,泡湿了她的身体。 污血肮脏,将那白净的女人吞噬着,要吞进无底的地狱。 芙贵妃伫立在覆掀雨背后,觳觫不止,她眼睁睁盯着前皇后水绫衣七窍流血,手足砍断,不敢有一丁点的响声。 覆掀雨一摆手,披上了水绫衣封后时的金黄凤袍,不乏小人得志感,道,“恭送——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好走!” “唔……” 水绫衣一启唇,汹涌的血水便自口鼻呛出,她连言语的能力都没有了,全身暗红刺目。 覆掀雨道,“别说话,我不想听,皇上也不想听。成王败寇,你既输了,自求多福吧。” “从今往后,曲朝的皇后娘娘不再是你,远纣的心上人的位置你也得乖乖让出,哈哈哈哈!天下,只有一位皇后,那便是出自黑羲国的我!” 那天,芙贵妃初次听见覆掀雨温婉可人的伪装下发出如此诡异恐怖的笑声,她心虚地觑觑水绫衣苟延残喘的样子,一口气上不来,双腿一软撂倒在地。 覆掀雨的眸子冷冷注视过来,像毒蝎的寒针,避无可避,“芙贵妃,多谢你亲手喂她喝下添了毒药的安神汤,没有你,她怎么会上当呢?你做了好事,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芙贵妃经不住覆掀雨的威胁,牙齿一抖,慌慌张张挪开眼,垂下头颅,眼前骤黑,应势昏死过去。 “对不住,对不住,皇后娘娘,臣妾有悔,当时臣妾是逼不得已,臣妾还有瑾琏要养,必须在你和覆皇后两人间做出选择……你不要怨臣妾,都是她干的,都是她干的,别怨臣妾啊。” 帐篷里的芙贵妃长年累月让久远的记忆屡屡折磨,形容憔悴,口不择言,两手捂着泪水纵横的脸,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活像个疯子。 她这举动不是头一回了,身旁的宫婢习以为常,静静地递了帕子给她抹泪。 一宫女心疼自家主子,极力安慰道,“贵妃娘娘,别哭了,仔细眼肿。娘娘,四皇子如今远超太子殿下,无人匹敌,您还怕什么?” 四皇子…… 对,她还有曲瑾琏,还有一个好儿子曲瑾琏。 覆掀雨的嫡子不满十岁,在朝野上还帮不了曲远纣 ,不可排忧解难,而曲瑾琏正值年轻,文武双全,智勇兼顾,他若是加把劲的话,指不定能把曲探幽取而代之,届时她就能慢慢摆脱覆掀雨的掌控了。 “瑾琏,瑾琏啊。” 芙贵妃松开遮面的手,嘟嘟囔囔,“母后,只盼望着你能出人头地了。” 一太监撩开帘子,往帐内送了果盘甜糕,退身出去时的瞬间,余光捕捉到一棕红色物体风驰电挚地奔过。 脚底被一物绊了个跟头,“啪叽”滚在泥地上,骨头咯咯响,哀嚎不断。 芙贵妃心烦意乱,一掌拍桌,眼尾的细纹深了一分,愠怒道,“来人!打发他滚!” 那太监赶忙忍着疼痛,匆匆忙忙爬起来跪地,战栗道,“贵妃娘娘,奴才不是故意的,是一头藏獒一下子从角落冲出,奴才脚下不稳就……” 一语未了,芙贵妃择到重点,狐疑丛丛,“藏獒?翘首围场的藏獒不是跟随皇上去打猎了吗?怎会跑回来?” “奴才绝无虚言,确是一藏獒,目下,好像朝九皇子的帐篷跑去了,贵妃娘娘,我们要不要告知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忙着管理低阶嫔妃,你何必去惊扰她?将才所见——” “回贵妃娘娘,将才什么都未发生,奴才没有摔跤,也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那太监不愧是混迹皇宫的老人,芙贵妃点到为止他便能通通领悟,巧言令色,无比机灵。 芙贵妃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唇边硬生生挤出一缕变态的狞笑,亢奋得扭紧了拳头。 “瑾琏啊,睿智如你,母后真是自愧弗如。” 虽是春季,天气不冷不热,但翘首围场的帐篷里面待久了仍会潮闷不已,惹人犯困。 九皇子曲信诚在出发来翘首围场的前段日子就三番五次祈求曲远纣带他一块出宫游玩,声泪俱下,言说自己从出生到现在还未出宫看看,一番涕泪,使得曲远纣动了恻隐之心,不顾覆掀雨的阻拦答应把他捎上。 八岁的曲信诚到底是小孩子,小孩子不会射猎,在围场东南西北玩了一遍,荡秋千,捉蝴蝶,捕麻雀,编花环,看蚂蚁搬家……乐此不疲,半天下来就累得精力不够,需要午寐休养。 九皇子生下来就有心症,不宜妄动,覆掀雨便命令宫女太监伺候九皇子睡一觉,待一个时辰后叫醒。 那些宫女太监是服侍九皇子的旧人,两三下就哄着对方昏昏欲睡,他们则聚在帐篷后面躲懒,偷偷摸摸打牌玩,心底想着反正有侍卫守着帐篷,不可能出什么事。 皇家侍卫午间会轮一次班,交班的间隙一群人围着唠了几句,憋了半日的话终于有机会交流出去,他们津津有味地谈论早晨某某皇子起晚了被皇上训斥,如此云云,意犹未尽。 竟丝毫没注意到一只棕红色藏獒夹着粗-长的尾巴钻入了帐篷,悄无声息。 “哒哒哒。” 一滚圆的蹴鞠被藏獒一脚踢中,骨碌碌朝帐内的床榻跌跌撞撞抛去,如一颗死囚的断头,萦绕着炼狱的死意。 粗粝的狗爪重重在地面刨了刨,尘土飞扬。 血红的眼睛像两个大红灯笼,尖锐的利牙是数不清的钢刀铁铡,腥臭的口涎越聚越多,汇成一条黏腻的银线,长长的向地上滴。 那藏獒蹑手蹑脚在帐篷嗅来嗅去,循着蹴鞠滚远的地方,耸动的狗鼻子似乎找到了他想要的味道,一口嵌住蹴鞠就撕了个稀巴烂。 “咕噜噜,呼哧呼哧,呜呜!” 愤怒的犬吟俨然炸雷爆破,防不胜防。 曲信诚热汗淋漓,从梦中惊醒,一睁开眼就瞧见面目可憎的庞大藏獒蹲踞在床前,疯了般咬着他最喜欢的蹴鞠。 卧在角落里迷瞪的西施犬小小发觉藏獒的入-侵,如临大敌,后背挺似弯弓,浑身毛发倒竖,壮着胆冲上去保护九皇子。 “汪汪汪!汪汪汪!” 奈何它的块头实在太小,不够藏獒吃一口,起不了威慑作用。 藏獒看见那毛核大小的小小,眼里精光乍泄,过去就是一嘴咬断了誓死护主的小小的喉咙,三两口咽下了肚子,嚼得“咯吱咯吱”响。 “啊啊啊啊啊!” 曲信诚承受不住小小的惨死,下意识惊恐尖叫。 这一声喊成功引起了藏獒的关注,它丢弃了烂得七零八落的小小,不留一秒反应的时间,后蹄子一蹬,扑上-床就压-倒年幼的曲信诚,“呜呜咽咽”地撕咬起来。 帐外的侍卫听见不寻常的动静,纷纷携刀拎箭鱼贯而入,各种武器齐刷刷对准床榻上享受血肉滋味的非人怪物。 “九皇子!” 一站稳脚,定睛细看,侍卫们耳朵失聪,脑袋轰鸣,恨不得就地割颈自杀。 天啊! 眼前场景见所未见,恐怖如斯! 清晨还欢蹦乱跳的九皇子此刻在藏獒身-下破败不堪,像极了烂得彻底的布娃娃。 四肢断裂,半边脑子被活活吃掉,腹腔残损,肠子内脏滑了一地,血流成海。 不堪直视。 其中侍卫头子目露可悲的平静,闭了闭眼,扬手吩咐道,“放箭!放箭!救九皇子,快!” 乱箭齐发,密如蝗雨。 那只发疯的藏獒硬得跟铁板一样,周身上下捅成了刺猬,还在依依不舍地咀嚼着人肉,最后有两箭射中他的喉咙口和心脏,它才僵了一僵,血红血红地砸下了床榻。 众多侍卫和赶来的宫女太监汗流浃背,提着心去瞟床榻上的九皇子。 九皇子剩下左半边脸颊,左眼圆瞪,红唇微张,那副恐惧的神色永远定格在他脸上,更改不了。 身体的一大半被吃尽,一大半硬硬地陷进软榻,白骨,内脏,肠子,通通暴露在空气中,渗人已极。 “九皇子殇,快去告诉皇上和皇后娘娘!” “九皇子!” “……” 一行人连滚带爬向覆掀雨所在的凉棚饮茶地狂奔。 帐篷内外乱成一锅粥,呼天抢地,悲痛欲绝,有些胆小的太监宫女害怕受到牵连无头苍蝇般开始到处躲,有些心中愧疚的跪在床边以泪洗面,有些实在是畏惧皇权的施压,自己寻了匕首一刀划破喉咙,趴在地上感受着热血渐渐流失,等待死亡的莅临。 远处的一株绿树下,葱茏的林荫里,一片幽蓝衣衫窸窸窣窣探出。 曲钦寒藏在锦袖中的大手缓缓捏紧,拳头硬如铁砣,腮边的肌肉因难以克制的隐晦情绪而抽-搐。 他抿唇,喉结鼓动,欲语还休。 好半晌,他松开拳头,抬目仰望暖洋洋的晴朗天幕,面上绷出于心不忍的苦笑。 嗓音是呓语般的低沉,“九弟,一路走好。我知你死后会生怨,对不住。此事,你要怪就怪四哥,是四哥想要你的命,与我无关。” “来世,我们皆不要共作兄弟了。” “好吗?” 簌簌沙沙,一阵猛烈的罡风横冲直撞糊了过来,吹起那角华丽蓝袍,猎猎翻飞。 作者有话说: 曲信诚:我补药下线啊曲钦寒:九弟,你要怪就怪四哥,不要怪我哦,我只是过来验收结果的。曲瑾琏:哎嗨,老六,你怎么背地里就给我使坏呢?还是不是好兄弟了!?曲钦寒:如是。曲瑾琏:…… 第87章 未得高枕卧 如果我死了 第87章 未得高枕卧 如果我死了 未得高枕卧 (蔻燎) 昨儿打猎打得澎湃激昂, 今日落花啼就索然无味,兴致缺缺,射-了几只野兔便休弓收箭。 偶尔路过野果子树, 薅一把酸酸甜甜的野桑葚丢嘴里嚼。 没吃两口嘴巴就紫糊糊一圈, 颇为有趣。 曲探幽与落花啼同骑一匹马,落花啼在前面吃野桑葚, 他就在后面负责伸手去摘,摘一大布包, 一粒粒吹干净灰尘, 择干净草屑,搁到对方唇畔。 不知情的人, 乍一看, 铁定以为他们俩是新婚小夫妻出门踏青游春了,黏黏糊糊的。 落花啼一面用嘴接着曲探幽的投喂, 一面眸子逡巡寻找着曲瑾琏,曲钦寒的身影, 打算偷窥他们兄弟二人如何打猎,到底有没有存在曲钦寒帮曲瑾琏打猎的可能。 她一失神, 一颗桑葚差点被曲探幽塞鼻孔里,她拍掉曲探幽的手,气鼓鼓道,“别喂了,我不吃了!” 曲探幽点点头,笑应道,“好。” “不知道他们跑哪去了,明明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 落花啼摸摸下巴,冥思苦想。 马蹄向前, 路过一笼荆棘地之时,落花啼的袖管被那张牙舞爪的倒刺一勾,禁不住后仰几分,与此同时,马匹的嘴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叫,几乎要贯穿耳膜。 马背上的落花啼和曲探幽身子一歪,陆续“噗通”滚下去,抱成一团摔进了草丛里。 落花啼临渊履薄,在围场射猎也不敢懈怠,唯恐有不轨之人暗设陷阱,她连忙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曲探幽,拔出绝艳便要跳过去与来者不善的贼人斗一场。 孰料她跟曲探幽双双抬起脑袋,入目即是一片残忍的猩红。 刺鼻的血腥味宛似狂风暴雨扑面而来,堵得人难以呼吸。 “呼哧呼哧——咕呜呜——” 两人锁睛一瞧,不约而同倒抽寒气,僵死如木,动一下就会碎成渣滓。 一只不知何处蹿出的庞大藏獒,活活有两人的腰身粗,它跃出来就抱着马肚子猛咬,没几口就把马匹穿了肠,痛得四仰八叉撂在地上,苟延残喘地悲鸣。 棕红色犬毛沾了鲜血,湿漉漉的恶心极了。 落花啼的箭篓和弓弦都栓在马背上,曲探幽今儿出来就没打算射猎,他并没有任何武器,此时落花啼只有一把轻盈的蛇纹剑绝艳,俨然落了下风。 为了方便她追寻曲瑾琏,曲钦寒兄弟俩,落花啼出发前还刻意打发走入鞘和一众曲兵,竟不知现在会遭遇这种场面,免不了疑窦丛生。 “曲探幽,你看,那藏獒的脖子上还绑了血糊糊的……好像是——绷带?” 绷带? 浸血的绷带? 曲探幽懵懂地回头瞅着落花啼,似乎不理解落花啼的话中之意,他肩膀靠着落花啼的肩膀,眉骨一硬,畏葸道,“姐姐,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他居然像小孩子一样怕得发颤。 这种表情,这种神态,这种语气,本来完全不可能出现在曲探幽脸上。 落花啼裸袖揎拳,准备动武干架,她攥死绝艳剑柄,吞一口唾沫,心里嘀咕着要搏斗弄死一头藏獒有几分把握,然而事不宜迟,那藏獒根本不留她思考的机会。 吃了一半马腹,血红的眼眸两道红刃般射-来,黑色鼻头以夸张的弧度耸了一耸,它闻着脖颈上带血的可疑绷带,顺着气息冷不防朝草丛中的落曲二人扑来。 凶牙外龇,血盆大口黑洞洞地要吞噬万物。 落花啼本能地举剑去捅那藏獒,却不料藏獒无心在意她,目标明确地去咬曲探幽。 曲探幽瞳孔骤缩,条件反射向侧边一滚,险险避开藏獒的大嘴。 他吓得面色“唰”得惨白,语无伦次道,“姐姐!它,它想吃我!” 藏獒的目标是曲探幽! 染血的绷带不就是曲探幽头部受伤,每天换下来的绷带吗? 有人要除掉曲探幽?到底是谁? 落花啼来不及忖度清楚,步伐扭转,回身竖剑劈去,“邦”的一下敲在藏獒的尾巴骨上,那藏獒皮开肉绽,发了狂横冲直撞来追落花啼。 落花啼边跑边喝道,“曲探幽,去捡箭篓弓箭,射-烂这只死畜生!” 躲在一棵大树后的曲探幽松开捂耳的手,满面不可置信,看着落花啼被藏獒穷追不舍,绕了一圈又一圈,他拳头砸紧,小心翼翼去死马的背上翻弓箭。 下一秒藏獒突然弃了落花啼,撒着蹄子再次去扑曲探幽,“砰!” 这一次曲探幽无能躲避,被疯犬藏獒扑了个正着,一张比脑门还大的血嘴滴着恶臭的血沫,啪嗒啪嗒淌了他一脸。 曲探幽疾速抬手掐着藏獒的喉咙,推阻着对方下压的力道,已然耗尽全身气力,拼死一搏。 他道,“姐姐!我要死了!我死了后,你不要去找那个姓花的野男人,不然,不然我会死不瞑目的……” “姐姐,你答应我,答应我好吗?” “姐姐?” “呜呜,呼哧呼哧!” 回答他的是一声声藏獒的咆哮。 藏獒是何等的凶猛,成年男子与其缠斗都得非死即伤,曲探幽虽然傻了,但以往的武功底子还在,卡住藏獒脖子的手劲不容小觑,可再怎么有劲也架不住藏獒一直不死。 曲探幽见没人回应他,泪眼婆娑,力有不逮地稍稍缩手,闭上眼睑准备赴死。 藏獒感觉到呼吸通畅,尖利的牙齿挫得咔嚓响,它像一钳子般使了全力去咬碎曲探幽的喉咙,修长的犬牙插-入白皙的皮肤,暗红似蛇的血水沿着曲探幽的颈部滑进了黑绸衣袍。 “噗嗤!” 血光四溅,再“哧啦”一声,皮肉撕拽的动静无法避免地兜进了耳朵,悚然非常。 “噗嗤!噗嗤!” 锋利的绝艳剑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自后背偷袭,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捅到藏獒的心脏位置,最后一下直接给其一招抹了脖子。 落花啼浑身是血,拎着绝艳,踩着奄奄一息的藏獒身躯,居高临下俯视着瞠目结舌的曲探幽,一丝血洇红了眼白,疼得她眨了眨绝美的眸仁。 方才千钧一发,藏獒快一口咬断曲探幽的喉咙时,落花啼悄声跃起,提剑狠狠刺了几个来回,险之又险地救了曲某人一命。 她不放心地踩着藏獒补了十几剑,累得精疲力尽,一屁股卧地上,张开四肢平躺着,呆望着头顶斑驳陆离的树杈儿铺出来的破碎的天空。 曲探幽惊魂未定,瞪着一双黑目僵硬不动,身上的藏獒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却没心思管这些,费力地扭头去看血人般的落花啼。 眼角热乎乎的,一颗饱满的珠泪流进了发梢,他哽咽道,“姐姐……” “闭嘴!大难不死,算你运气好。别吵我!再吵我就揍你一顿!” “哦。”曲探幽撇撇嘴,委屈地应着。 落花啼抹一把脸颊上黏腻的血,胃部抽-搐,差点呕出来,她徐徐地喘息,咥笑道,“曲探幽,你瞧瞧你,从前得罪了多少人?一个个都想要你的命。” 藏獒发疯咬人很正常,但是发了疯只想快快咬死曲探幽就不正常。 而且藏獒脖子上的带血绷带,就是曲探幽换下的,浓烈的血腥味成为了藏獒攻击曲探幽的靶子,如此一来,铁定是有心人想趁在翘首围场春蒐的时候一举取了曲探幽的狗命。 脑中白光一闪,落花啼赫然记起昨儿狩猎她也遇见了眼眸血红,动作奇怪的藏獒,她还吩咐曲兵去逮了藏獒杀掉。 难不成,那藏獒早就尾随他们想动手了吗? 揉揉眉心,落花啼闭上眼帘,神思游走,当初劝他们来翘首围场的人乃是曲瑾琏,曲钦寒。 落花啼合理怀疑藏獒发疯袭人一事是他们秘密筹划的,即便东窗事发,也可干干净净推到是驯马场的奴才们养狗不善,不小心放出藏獒祸乱围场。 想清楚一切,落花啼明白今天追不上曲瑾琏他们的原因,嗤笑,“兄弟阋墙,曲探幽,这真是你的报应啊。” 她起身上前,跟曲探幽一同使劲,掀翻那逐渐硬邦邦的藏獒尸体,拉着腿脚发软的曲探幽站直。 落花啼在地上躺了多久,曲探幽就安安静静哭了多久,哭得俊眼肿成了核桃,别提多好玩了。 落花啼不给面子地笑得颠来倒去,乐不可支。 她拍手称快,道,“怎么天天哭?跟小孩似的,丢不丢人。” “姐姐,我差点死了。” “嘁,这不没死成吗?”被藏獒咬死,嘎嘣一下就断气,干脆利索,真真是太便宜你了。 落花啼曾经默默发誓,她会竭尽全力,穷其一生去搞垮曲朝,等尘埃落定,接下来就找天下名医治好曲探幽的脑子,让清醒后的他发现曲朝覆灭,不得不接受现实。如此曲探幽才会痛不欲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彻彻底底感受落花啼前世的悲惨遭遇。 所以她怎舍得曲探幽死得如此舒坦? 曲探幽吸一吸鼻子,热泪簌簌跌落,睫毛湿润,竟有梨花带雨之姿色,他拿指尖揩了泪痕,小声道,“我不想死,我舍不得你,如果我死了,我也会变成鬼来缠着姐姐的,这样姐姐就不会跟其他男人在一起了。” “你死了还想来缠我,你有病啊!” “我不管,我就是要缠着你,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永远缠着你。” “……我刚刚就应该让藏獒把你撕得稀巴烂!稀巴烂!” 落花啼一扶额头,怒极却笑,无奈地偏头。 她去拾起马背上的弓箭负在身后,大摇大摆往密林深处走,头也不回道,“傻愣着干什么?等着其他藏獒来吃你吗?” 曲探幽左顾右盼,抿抿嘴唇,抽抽搭搭地粘在落花啼屁股后面,没一会儿,一红一黑的身影极快就被浩瀚的绿色海洋所包裹,消失无迹。 翘首围场的另一片林子里,箭雨飞流,一匹宝马上的华服男子纵横驰骋,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后面跟随了七八匹马,马上皆是近身侍卫。 “咻——啪!” 毒箭正正不移地射中狍子的前胸,那狍子挣扎扑腾,一跟头砸了下去,砸得尘土飞扬,血花乱迸。 曲瑾琏勾唇,一招手,“来人,将猎物带走!” “遵命,四皇子!” 两名侍卫骑马去处理狍子,谁知没走几步,他们齐刷刷惨叫连天,一俱捂着腹部,痉-挛着掉下马,嘴角血水如汪洋,汩汩不休。 曲瑾琏发觉不妙,还没出声示意侍卫警惕暗处,一根根淬了毒液的弩箭自墨绿的阴影里密密匝匝地抛来,无处遁形。 恐怖的黑色弓弩遮天蔽日,形似鬼魂的翅羽,气焰嚣张,使人觳觫畏惧。 曲瑾琏强装镇定,挥剑扫退无休无止的弓弩,在侍卫的掩护下调转马头,拼命朝树木较多的地方跑。 冷汗涔涔,心脏窒息。 数道高挑的黑影鬼魅般跃跳而出,攀爬树巅,点叶追击,势头强劲得无可忽略,直叫人头皮发麻,大呼救命。 来人全是一身黑衣,腰部缠绕银色软剑,脚踏银靴,头戴斗笠,面掩黑纱,端的是杀气腾腾的恶魔。 不出十分钟,他们又是玩软剑,又是射弓弩,吊儿郎当就将曲瑾琏身边的侍卫齐齐杀得一干二净,不遗活口。 出鞘黑纱下的笑意愈发的大,他指挥绝命卫围捕吓得屁滚尿流的曲瑾琏,有着为太子殿下出口恶气的快感,他渗笑道,“四皇子,我来收你的狗命了,你作恶多端,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你们到底是谁?何人派你们来的?想收本皇子的命,你们还不够资格!” 曲瑾琏百忙之中抽空斩断一根弓弩,强吞一口干燥的唾沫,目眦欲裂,恨恨道。 出鞘不答,微微侧头,绝命卫黑色的身形逐一跳下树巅,聚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围圈,将形单影只的曲瑾琏困在其中。 十几位绝命卫同时出手,软剑游弋似湖面的水蛇,唰唰两下就游刃有余地把曲瑾琏座下的马儿砍成了肉片,曲瑾琏也随势“嘭”地坠马,摔得头晕眼花。 他握紧手中的剑,满地寻找跌落不见的弓箭,心脏勒得吐不出一丝气,望着愈加逼近的陌生黑衣人,瞳仁秒缩成一粒黑点,勃然大怒道,“你们想干什么?想干什么?” 出鞘走近曲瑾琏,眼睛一眯,额头因愤怒鼓起了青筋,沉言道,“当然是,让你血债血偿!” “此时此刻,四皇子的死期已到!杀了他!” “杀!”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藏獒,去把曲探幽吃了吧!曲探幽:姐姐,不要!落花啼: 第88章 寒鸦栖复惊 比谁先摘了 第88章 寒鸦栖复惊 比谁先摘了 寒鸦栖复惊 (蔻燎) 绝命卫得令, 软剑似绸若锦,飘飘荡荡,银光洒舞, 美得熠熠生辉的同时, 杀戮的气息却不减反增,扑人身心。 往常如影随形的六皇子曲钦寒不在他身边, 曲瑾琏目下无人支援,苦苦死撑, 腮帮子的肌肉抖了又抖, 牙花子都要咬成齑粉了。 人多势众,且对方训练有序, 他只身一人完全不是对手。 难道, 真的要结果在翘首围场了吗? 不,不! 他不甘! 他明明计划的不是这种结局, 明明不是这样,他绝对不能死, 绝对绝对不能轻易地去死。 许是思虑到自己谋划的一切还未验收成效,曲瑾琏被围攻的周身鲜血淋漓, 血肉模糊,但仍旧打了鸡血似的屹立不倒,固执地同绝命卫交手。 出鞘本意想让绝命卫万箭齐发,将之一击毙命,但念及太子殿下的惨况,他就有了慢慢折磨死曲瑾琏的想法,一点点耗尽对方的力气,一点点打烂他的骨血,这样才是大快人心的操作。 他蹲在一横倒的树干上, 漫不经心地用弓弩瞄准曲瑾琏的右大腿,“嗖”的飞出去,稳稳刺中。 曲瑾琏痛嚎不止,双膝一屈跪将下去,整个人抑制不住地颤抖,汗珠直流。 一个绝命卫道,“首领,现在?” “现在。” “是!” 绝命卫们相视一眼,不断缩小刺杀的包围圈,修长柔韧的银白软剑飘飘然似雪色丝绸,在半空舞出凌厉的寒芒,犹如万蛇倾巢窜袭奔向孤立无援的曲瑾琏。 说时迟那时快,曲瑾琏危在旦夕之时,四周的密林里鱼贯而涌了一群群身着黄金铠甲的曲兵,一股散作四股,团团围拢绝命卫与曲瑾琏。 其中为首的两人骑着骏马,拽缰顿住,丢出一道号令,“抓刺客!杀无赦!” 来人竟是二皇子曲纭边,五皇子曲贤渠。 两人的身后是“硕果累累”的猎物,必是收获多多,傲然自得,高高兴兴回围场帐篷时碰巧遇见了曲瑾琏被袭击,出于血脉兄弟的情谊,还是冲出来相帮一番。 他们的曲兵数量极多,乌泱泱看不见尽头,若要硬拼,着实棘手。 出鞘眉峰拧得如刀片,后槽牙磨得脆响连连,仿佛在嚼食人骨,怨气森然。 天意戏弄,叫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苦心孤诣等待着这一日,怎愿意功败垂成? 出鞘打量着拼一拼,先杀了曲瑾琏解解气再说,不料曲纭边传令几名曲兵跑去通知不远处的皇上曲远纣,言称让皇上拨些人马救急,四皇子遭逢祸患,恐怕命悬一线。 绝命卫和曲兵斗得你死我活,不到半个钟头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可惜绝命卫再怎般体形矫健,武功强盛,也耐不住源源不断潮水一样的曲兵来消耗力量。 更何况,两两对比,曲兵的数量压了他们整整三倍。 曲兵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好像曲远纣那边的皇家侍卫皆朝此地赶来,间不容发。 躲在杂草堆里窥视现场,不宜露面的入鞘心弦绷紧,赶忙举手搁唇瓣上吹响一声暗号,示意出鞘切莫恋战,尽快全身而退,逃离翘首围场避避风头。 出鞘明白眼下死缠烂打绝对干不过数以百计的曲兵和侍卫,太息一记,不得已招手带绝命卫突出重围,刹那隐入山林。 入鞘亦鬼鬼祟祟后退,屏息凝神悄声远离那是非之地。 “追!万万不能让他们跑了!” “他大爷的,敢潜入围场肆意凌虐皇子,真是活腻歪了!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野路子?” “给本皇子逮住他们!绑给父皇交差……” 曲纭边粗臂挥动,胳膊大腿的肌肉因常年累月的习武而鼓鼓囊囊的,爆发力十足,看得人后怕不已。 他誓不罢休地唤上曲兵去追绝命卫,留下曲贤渠去查看倒在地上泡染血水的曲瑾琏,还有无热气。 曲纭边,曲贤渠,两兄弟一个爱斗武,一个爱风月,都不擅勾心斗角玩弄权术,自然对太子之位的兴趣很一般般,他们知道自个儿的分量,并不多求超出控制范围的权力。 若换成旁的人,或许会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曲瑾琏被杀,但他们前不久失去了一位文武双全,文韬武略上上乘的七弟,不想再失去一个四弟。 出于至亲兄弟的关系,无可奈何冲出来救人。 曲贤渠慌慌张张跳下马去探曲瑾琏的鼻息,手指颤抖,对方鼻底呼出的气细若游丝,微弱得难以感觉到。 他道,“四哥?四哥!你醒醒,醒一醒!” 那些曲兵熟稔地取纱布帮其暂时止血包扎,奈何一坨纱布堵上去,不出三秒就泡得血红血红,曲瑾琏大腿的伤口像一孔深不见底的古井,不经意掀开了盖子,井水就“哗哗哗”朝天倒灌,无止境的。 曲贤渠瞪着曲瑾琏周身划破的肌肤,看着腿部弩箭射中的地方颜色愈来愈黑,心腑咯噔一下,急切道,“快!带四皇子回帐篷找太医,此箭有毒,有毒!” 曲兵哪敢耽搁,忙得手足无措,好几人费力去抬死沉死沉的曲瑾琏。 一只大手冷不防血淋淋地攀上曲贤渠的脸庞,无意间糊了他几道血印子。 回光返照般的曲瑾琏眼睁如铜铃,喉管耸动,一说话就呕吐黑红的血,污浊了曲贤渠的上半身。 他紧紧攥住曲贤渠的衣领子,昂了昂脑袋,口齿不清道,“我,我,不想死……救,救我……我不能死……” 曲贤渠虽然平日里跟曲瑾琏接触得不如曲钦寒多,但依旧保持着兄弟间合适的距离。在他心里,太子曲探幽,四皇子曲瑾琏都属于流着相同血液的手足至亲,他会羡慕嫉妒他们,却不会狠心看着他们陷入危难,也不会看着他们悲哀地殒命。 曲贤渠反手握住曲瑾琏黏腻的手掌,目光微滞,抖唇道,“四哥,坚持坚持!我们这便救你!” 闻言,握着衣领的手轻轻一松,曲瑾琏缄默,瞳孔涣散,一头扎进曲贤渠的怀抱,动也不动。 曲贤渠浑身一震,“四哥!四哥——” 声音响彻寰宇。 “禀报皇上!四皇子被刺客围堵,已然重伤,求皇上派人前去剿杀刺客!” 一曲兵冲在最前,“噗通”滑跪在曲远纣身下的马蹄子前。 曲远纣将将捕了一头毛色油亮的赤狐,兴致勃勃地把玩赤狐的尾巴,一听此话,横眉竖目,怒吼道,“什么?你说什么?既如此,四皇子现下到底如何?” “回皇上……” 那曲兵张张嘴,话音未落,一缕拇指长短的绿叶如刀削锋刃般斜贯入他的喉头。 ?????? 低不可聆的喉管断裂声刺进耳膜,曲兵死瞪双瞳,僵直而亡。 喷溅的血水比瀑布还壮观,无差别地喷给了周围人一脸红渍,场面一度慌张,侍卫鹰隼似的警惕地左顾右盼寻找着绿叶飞出的地方,长箭在弦,蓄势待发。 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保护皇上!有刺客——” 张回伸手在前展开,做出一副母鸡保护小鸡的姿势,吓得豆汗淋漓,气息不匀。 曲兵和侍卫多年训练,身经百战,一秒钟便形成固若金汤的防御模式,层层叠叠花瓣一样把金尊玉贵的曲远纣藏在花心之中,呵如至宝。 曲远纣额上青筋直蹦,怒跳不止,他撤身退了四五步,掩在一众人影后。喉音奔如滚雷,眼珠闪过狠毒的精光,下令道,“给朕抓住刺客!不管用什么方法!” 此话似乎刺激到暗处的人,密林四野簌簌下坠了漫天飞洒的花瓣绿叶,红红白白,翠翠绿绿,在恐怖的速度加持下皆化为了锋利的割喉刀刃,防不胜防。 唰唰唰,唰唰唰。 不胜枚举的花叶飞镖戳向金色队伍,单薄的花叶顷刻间就沾上人血,红的愈暗,绿的愈墨,绚丽而死气。 无边无际的花瓣纷纷洒洒,笼出一帘红幕,使得视线受阻,看物不清。 多数曲兵掉以轻心,一旋身一扭头就中了招,按着喷血的脖子抽-搐着倒地,渐渐垒起一坨尸山堆。 “狗皇帝!受死吧!” 高处的树巅阴影下鬼魂般掠出两抹矫捷的身形,一袭玄衣,黑布遮面,腰间挂着鲜艳的精美花环,戴着黑斗笠,斗笠上簪有一朵血红杜鹃花。 行过之处,遍洒花雨,梦幻血腥。 如此服饰,如此花雨,如此胆大妄为的作风…… 谏议大夫仲勤脑内一转,面孔铁青,脱口而出道,“皇上,是摧花神判!专门替天行道屠杀贪官污吏,昏聩君王的杀手,他们一旦出现,就会有恶人惨死。没想到他们居然敢来刺杀皇上,简直罪不容诛,何其可恨!” 曲远纣嘴角一抽,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口无遮拦的仲勤,怒不可遏,“闭嘴!朕需要你多嘴多舌提醒这是摧花神判?” “哼,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朕花了这么久时日找人追踪他们的痕迹,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来人!将这两装神弄鬼的狗屁神判通通拿下!就地正法!” “遵命!皇上!” 一波金色曲兵涌上前堵着妄图靠近曲远纣的两名摧花神判,每人都揎拳捋臂,擎刀狂砍,那叫一个下死手,不留余地。 假扮摧花神判的枯藤一刀劈开一曲兵,一脚踹飞另一曲兵,招式犀利,他背靠背贴着昏鸦,粗骂一句脏话,“操!这么多人,今儿得干一笔大的了。” 昏鸦偏偏头,忙里抽闲回语道,“是啊,好不容易装宦官混进翘首围场,哪能轻易离开?枯藤,咱们来比一比?” “比什么?” “比谁今日杀的曲兵最多,比谁先一步摘了狗皇帝的狗头,如何?” “比!这不得好好地比一比?我非得斩了戌邕皇帝的头颅,让他死无全身,下辈子投胎都投个无头狗!” “别说了,动手干吧!”昏鸦混战缠身,不敢多加分心,催促着枯藤速战速决,快快完成任务,脱身遁去。 两人的飞叶成锋和鬼踪轻功练得炉火纯青,手腕轻翻,捻叶甩出去就是一片刀子,刮得曲兵侍卫哇哇大叫,自乱了阵脚。 他们默契地打倒那些阻拦的曲兵,踩着他们的头顶奔向最中心的曲远纣,横刀贯下,誓要一记砍断对方的脖颈,提起便溜。 奈何想象过于美好,现实却总是频频出现意外。 曲远纣灭掉枫林国,曲水国这么多年,一直活得四肢健全,体康身健,自然对刺杀他的敌仇作了一番应对计划,他面不改色地伫立不动,两旁的侍卫冲在前充当人肉墙,硬生生接下枯藤昏鸦的两刀。 “哗啦”,肩膀腹部被砍得结实,肉块内脏流了一地。 人肉墙牺牲后,又有新的一批人肉墙替换上去,一来一去,枯藤昏鸦砍死了十余人,还是无能接近曲远纣的半根毫毛。 反而被背后偷袭的曲兵侍卫趁机划拉几道血口子,一时之间多了点左支右绌之感,难免有落了下风的意味。 此时,静默在后不言一语的锦王曲中论,悄无声息地取一根鹰羽箭搭在弦上,手指一紧一松,“砰”的一声,射中猎物。 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愣是何人也无从防范凭空飞出的一把利箭。 可怕就可怕在,那利箭宛如无脚的野鬼,没有一丁点声音就自半空捅-来,无力抵挡,可见射箭人的箭术精湛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唔……” 枯藤下意识闷哼,不可置信地侧目睇了睇左胳膊上插-着的黑色箭矢,嘴唇颤抖。目色里血光冒腾,恨意迸射,气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啪叽”摔地上去。 昏鸦亦发现枯藤受伤,咬得牙齿咔嚓咔嚓响,气急欲狂,“枯藤,你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曲朝的皇室都不是好东西!”枯藤捏捏拳头,脸庞戾气狂涌,翻卷不息,他回身看向曲远纣身边握着弓箭的曲中论,指着对方道,“是他!昏鸦,干-他!操!” 两人心照不宣聚力挥刀去招呼曲中论,然而曲中论的下一发鹰羽箭已轻飘飘弹飞过来,势不可挡。 枯藤昏鸦双双在半空旋动,借力树干落到地面,堪堪避过箭只的攻击。 动作猛烈,行动时不知谁人身上掉下一枚银铸的枫叶耳坠,在混乱中跌进了草丛。 曲中论的利箭穷追猛打,完全不给喘息的机会,枯藤昏鸦头一次遇见这样百发百中的射箭高手,饶是他们鬼踪轻功游刃有余,也是躲得十分费力,没过多久,昏鸦的手腕也遭了一箭。 两人中箭的胳膊和手腕逐渐失去知觉,血如泉涌。?????? 他们突觉凛冷,仿佛置身冰窖,不由自主打个寒战。 寡不敌众。如此下去非是良策,得先想办法逃走包扎伤口,如果箭尖有毒,岂不造孽,千万不能交代在这鬼地方。 死在戌邕帝面前,那可是奇耻大辱的丑事! 是下地狱都会被祖宗十八代骂得狗血淋头的程度! 作者有话说: 曲瑾琏:操!谁在害我!入鞘:(抬头望天天)出鞘:(抬头望天天) 第89章 夜雨疏处施 一切丧仪, 第89章 夜雨疏处施 一切丧仪, 夜雨疏处施 (蔻燎) “走!” 异口同声。 枯藤昏鸦打定主意, 不再恋战,他们丢出一泼绿叶去刺曲远纣曲中论两兄弟,却被曲中论扑倒曲远纣躲过一劫。 蜂拥而上的曲兵执着盾牌逐一打掉绿叶, 保住了皇上王爷的命。 本也是脱身的法子, 重伤的枯藤昏鸦没想着能轻松除掉他们,纵跳上树, 轻盈点跃。 曲远纣怎会简单放过眼前蹿出来蹦跶的刺客,他惊险之下接过张回从草丛捡起的那枚银色的枫叶耳坠, 眸子眯细成一条缝儿, 眉头攒死,冷笑道, “摧花神判?呵, 原是披着皮儿的枫林余孽锁阳人!藏得真是好啊?杀了朕那么多的官员,为的就是堂而皇之杀朕的这一步?追!必须把枫林余孽赶尽杀绝——杀绝!” 曲兵们连连应是, 分了一半去追在林海穿梭的人影。 曲中论瞭瞭越跑越渺小的黑点,拍一拍衣袖上的灰尘, 丢开手心的弓箭,倚着树干, 懒懒散散道,“皇兄,跟着你出来玩真是提心吊胆,下回臣弟还是缩在府邸听曲儿看舞算了。” “老十一,方才多谢你及时出手,你的箭术还是这般出彩,与你年轻时无异。”曲远纣斜眼盯着曲中论,勾唇,似笑非笑。 “皇兄谬赞, 那只是身处绝境时,不小心激发出来的威力,平时臣弟哪有如此能耐?” “……”曲远纣笑而不答,负手在后,面目黑得如同浸泡了墨汁,连五官都险些看不清分布在何地。 黛绿色婆娑树影簌簌抖动,悠然晃荡,不费吹灰之力把天空分割成支离破碎状。 这头的落花啼和曲探幽一步一步踩着草叶前行,身上藏獒的血水已被空气烘干,微微发暗,走起来血腥味直往鼻孔里钻,极度恶心人。 两人背负弓箭,一红一黑的身影在树林里若隐若现,很有孤苦无依,相依为命的凄惨之感。 落花啼本意是转出林子回帐篷沐浴更衣,洗去血气,不曾想迷了路,无头苍蝇似的困在林子中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她摘了几片叶子往空中一抛,叶子坠地,摆出阴阳两面,她预备卜卦算一算东南西北的哪条去路比较合适,耳畔罡风一卷,脑袋上方骤然腾过两块诡谲的鬼影。 落曲二人不约而同抬头去瞅。 逃命的枯藤昏鸦也未预料会在密林逢见落花啼,暗暗吃惊,轻功慢了一拍,俯视着树下的落花啼,眉弓耸起,抿了抿干涸苍白的唇。 落花啼答应四皇子曲瑾琏来翘首围场狩猎后,就在前段日子私自安-插枯藤昏鸦混进驯马场,伪装成饲养马匹的白嫩小宦官,乘机刺杀皇上。 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密谋目标。 落花啼昂首看着上面,瞪大眼睛,动动嘴唇,无声地询问状况如何。 枯藤昏鸦歇在一树巅,叹息一记,纷纷摇头,三人对视一秒,各自装作不知情不认识,朝着反方向而走。 眼见前方冲来数以百计的曲兵,落花啼反应过来枯藤昏鸦的刺杀计划没有成功,反被追击,急中生智拉着不明所以的曲探幽一跟头平地摔倒,“哎呦哎呦”地大喊大叫,满地打着滚儿。 曲兵看见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全身血红,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吓得瞠目结舌,追杀的速度滞住。 一波人继续去捉逃之夭夭的枯藤昏鸦,一波人已顿下步伐去扶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起身。 曲兵道,“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您们,您们这是怎么了?怎么如此模样?” 落花啼撑起上半身,作出呕血的姿势,抬着颤颤巍巍的手指,有气无力,“救我,救我们……” 曲探幽望着落花啼的一举一动,傻乎乎地一比一复刻了对方的戏码,伸手捂着胸口,呕着不存在的血,眨眨眼,道,“救我,救我们……” 被曲兵搀扶着来到曲远纣面前,落曲二人还沉浸在自己完美的戏剧中无法自拔,演得生动形象,细腻感人。 曲远纣,曲中论将一放松半刻心神,蹬马上背,侧头看见这一幕,面容扭曲,头皮炸麻,同频率跳下马,抢过来查看血淋淋的两人。 上下左右检查一遍,只发现几道不致命的血口子,徐徐吐一吐后怕的气焰。 特别是曲探幽,被曲远纣与曲中论一前一后摸了好几通,生怕他遭了什么大伤。 摸得曲探幽蹙着剑眉,退避不迭,一脸碰见变态的嫌弃神情。 莫名好笑。 曲远纣温柔道,“探幽,你何以周身染血,不是在打猎吗?发生了什么?” 曲中论亦担忧道,“太子,你别怕,慢慢道来,你们遇见什么了?是刺客吗?”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曲探幽支支吾吾半晌,一味地躲在落花啼背后,露出半张脸,将两位曲姓长辈拒之千里。 “回皇上,事情是这样的。” 言辞铿锵,落花啼绘声绘色地把她与曲探幽在森林乍遇发疯的藏獒偷袭的可怕一事讲出,如何如何死里逃生,如何如何捅死藏獒,如何如何行到此处,说得抑扬顿挫,真情流露,潸然泪下。 末了,为了让疑心深重,将信将疑的曲远纣完全相信这些话,她描述了杀死藏獒的大概方位,说清楚周围的树木特点,指挥曲兵按她形容的地方把藏獒尸体运来,表达她绝无虚言,句句真实。 “还有此等恶事?好端端的藏獒怎会袭击人?驯马场的藏獒皆是训练多年,绝对不会有胆子撕咬主子的。” 曲中论摩挲下巴,感到不可思议。 他的话并不是毫无道理。 曲远纣诚然也思及这一点,胡须硬硬的一挺,眼帘里窥视不得的复杂色彩搅出了震慑山河的漩涡,脸色更加难看了,周围的气温寒浸浸地降了好几度,使得无人敢擅自靠近。 落花啼觑一眼曲远纣的黑脸,顺口接了曲中论的话题,同样百思不得其解,挠挠头,阴阳怪气道,“十一皇叔言之有理,如此一来,岂非背后有人刻意为之?设法训练出疯疯癫癫的藏獒为他所用?啧,真是人心险恶,不得不防啊。” 曲中论抛一个提问,道,“依太子妃所看,何人会做出这种事呢?” “藏獒的目标是太子殿下,我想,定是与太子有怨有仇之人罢。可惜到底是谁,我一小小女子,又哪里猜测得出……”她故意矫揉造作地说话,矛头无声无息戳向二曲心底怀疑的对象。 曲远纣,曲中论怎会不明白落花啼指的是谁。 两人默不作声,各怀鬼胎。 半个时辰后,一队曲兵果然齐心协力拖来了一头死得硬邦邦,血迹斑驳的藏獒,藏獒的尸体四周“嗡嗡嗡”聚集着赶也赶不走的臭苍蝇,吵得人越发心情烦闷,躁郁难安。 看清藏獒的致命剑伤,曲远纣无可奈何地相信有人利用藏獒要除掉他的太子,喉结一鼓,咽下苦涩的唾液,他的眸子鹰隼般钉在落花啼脸上,惊诧道,“当真是你杀的藏獒?” 世间还有如此奇女子?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绝处逢生,视死如归,碰了运气罢了。”落花啼哂笑。 “好,你能护下太子,功不可没,朕会嘉奖你的。” 嘴上在夸耀,眼珠子却冷幽幽的。 落花啼低声道,“我不求皇上嘉奖,但求无愧于心,保护太子,便是保护自己。”仅此而已。 曲远纣不应声,换了话头,有意无意提及道,“今儿莫不是水逆,探幽被藏獒袭击,瑾琏与朕也分别遇了穷凶极恶的刺客,气煞我也!”他晃悠手掌里的那枚银色枫叶耳坠,挫齿凿牙,“难道,三桩事件,都是锁阳人的手笔?好大的胆啊!” 听见此节,看到曲远纣手上的枫叶耳坠,落花啼如遭雷劈,心腑大骇。疑窦丛生,费解至极。 什么? 枯藤昏鸦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落下了?这不是暴露了吗? 完了,以后如何借摧花神判的假身份去处置贪官墨吏,恶霸坏种,还有最重要的曲朝皇室? 一旦出现,那就是表明了乃枫林余孽的锁阳人在作恶杀戮。 不行不行,得想办法让枯藤昏鸦暂时躲避风头,不能在曲朝待着,以免给各自惹来祸端。 等等…… 曲瑾琏被刺杀,是谁干的?难不成是—— 落花啼脑海一团乱麻,她扒拉着耳边的头发丝,忘乎所以地忖度,扒拉扒拉着就触到一温热的东西,一转头,就见曲探幽站在她背后,歪着头直勾勾地凝睇着她。 他道,“姐姐?” 落花啼一拍额角,怎么把这傻子忘记了。 在落花啼的想法中,这三件事肯定不是同一立场的人干的,肯定不是。 四皇子曲瑾琏伤势严重,早早送回了帐篷医治,落花啼,曲探幽,曲远纣,曲中论等快马加鞭赶到主帐,火急火燎地一一下马。 奇怪。 翘首围场的帐篷群的氛围却压抑得令人窒息,每个人的表情都怪怪的,仿佛鬼附身了,抖似筛糠,噤若寒蝉。 鬼意森森,死气萦绕。 刚刚踏入帐篷,曲远纣来不及饮茶润喉,急忙欲传太医问问四皇子的情况。 一白白净净的小太监连滚带爬跪在脚边,疯狂地磕头,泪花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泣道,“皇上,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张回愤懑地走过去甩了一耳光,尖锐道,“哭什么哭?福气都让你哭没了,到底怎么了?快说!”他也是经历了生死攸关的刺杀,憋了一肚子邪火,将好找人发泄出去。 小太监环顾众人,抖得停不下来,言简意赅道,“皇上,皇上……九皇子,九皇子他被藏獒撕咬,殇了。” “……” 有一种痛苦是撕心裂肺。 一霎时,曲远纣彻彻底底感觉到真正的撕心裂肺是怎般滋味。 他捂着胸膛,一口气匀不上来,目仁瞪如铜铃,猛的一起身,眼前黑魆魆地飘了浓雾,支撑不住又倒回了龙椅。 他扶着桌案喘气,手指关节因用力而青白发灰,双眉颦蹙出一缕缕刀刻般的细纹。 张回吓得一个劲给曲远纣拍背,着急忙慌招手示意一小太监拿出帐篷里备好的大易丸,轻轻喂曲远纣吃下,喝口茶顺下去,压一压郁结上涌的血气。 好半晌,曲远纣才平复了激烈的情绪。 落花啼面色变了一变,难以想象年幼的九皇子曲信诚被庞大的藏獒活活咬死是什么画面。 曲中论到底是九皇子的皇叔,亦与曲远纣一样接受不了这种结局,怒道,“好没心肝,再如何也不能害一位不足十岁的孩子!是谁干的好事!” 仲勤眸光闪烁,使劲低着头颅,嘴角微弯,不知是笑还是在愁。 曲探幽坐在椅子上捧着茶盏,盯着里面浮沉的茶叶,不悲不喜,仿佛九皇子的死同他无一丝关系。 九皇子是谁? 好像听过这个称呼,但是见过吗? 忘了。 他喝一口茶,伸手把茶盏递给落花啼,含笑道,“姐姐,你喝吗?” “嘘——别说话。”落花啼按住曲探幽的手,翻个白眼,比个手势,这时候还是不要插嘴了,曲远纣都要气爆炸了。 “嘘——好哒。” 曲探幽又学着落花啼摆出“勿言”的姿势,乖乖放好茶盏,正襟危坐。 良久,曲远纣沙哑道,“皇后呢?她可知晓?” 跪在地面的小太监寒战道,“回皇上,皇后娘娘听闻噩耗已然昏死,目下还不省人事。” 细风习习,乌云如石,天幕阴黑,似有雷阵雨亟不可待要席卷人间,摧毁万物。 灵华长公主曲双蛾,六皇子曲钦寒,二皇子曲纭边,五皇子曲贤渠,芙贵妃等妃嫔,众大臣们无一不端端正正伫立在九皇子的帐篷之外,肃穆悲戚,垂首不语。 几名太医在收殓九皇子的破碎尸体,小心翼翼装入临时买来的短短的,小小的楠木棺椁。 那么短,那么小的棺椁,仿佛一巴掌就能丈量。 就这样的小棺椁,无情地把九皇子吞了进去,像尘封的宝物再也见不到光明,永远匿迹在无尽黑暗中。 曲远纣跌跌撞撞前去看九皇子,泫然坠泪,悲痛欲绝。 落花啼,曲探幽,曲中论亦步亦趋跟上,缄默无言。 “嘭”,曲远纣一掌砸在棺盖上,一颗颗泪珠往棺内掉,滴在九皇子残破的半张脸上,溅起粉红的混了血的水花。 九皇子静静地睡在里面,一只胳膊还圈着他生前最喜欢的蹴鞠,双陆棋,玉如意。他多可爱啊,他只是睡着了,吵一吵他,他便会嘟着小嘴不高兴地睁开眼睛。 声音糯糯地抱怨,“父皇,你不让儿臣睡觉呀,儿臣困呢。” 别睡啊。 信诚,朕最小的儿子。 轰隆隆,轰隆隆—— 傍晚时分,天空下起了寒凛刺骨的春雨,连绵不绝,淅淅沥沥,冷到人的心尖去。 天在哭泣,哭得很恣肆,泪水哗哗灌下,比青豆子还大还圆,噼里啪啦,唱着哀歌。哭到情深处,哭得收不住。 曲远纣和所有人都僵僵着淋雨,从头到脚湿了个透。 他手臂往下,怜爱地抚摸九皇子的半边脸,汹涌眼泪被雨水冲刷,不知会流到哪里去。 字字渗血,高声传令,“九皇子曲信诚性善柔明,敏慧粹美,今,早夭于世,朕心甚痛,特追封其为皇太子,赐号‘悼宁’。” “择日回京葬入华龙山皇陵,一切丧仪,皆以太子标准着手,不可怠慢疏忽!”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救我,救我们……”曲探幽:“救我,救我们……”落花啼:学人精!曲探幽:学人精!落花啼:(扶额苦笑) 第90章 踯躅悲滞足 四皇子重伤 第90章 踯躅悲滞足 四皇子重伤 踯躅悲滞足 (蔻燎) “皇上英明!” 众人颔首低眉, 齐声应和。 曲朝的太子殿下活生生站在一边,堂堂曲朝皇帝却视而不见,反倒字字珠玑地封了一死去的皇子为太子, 荒诞不经。 旁观者能凭此琢磨出, 在曲远纣心里,曲探幽这个傻太子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 岌岌可危,随时坍塌。 差不多是霸占了空位置, 没有一点用处。 看来, 往后的太子之位,不晓得会花落谁家呢? 然而被无数双看戏的眼睛定定不挪逼视的主角, 完全是无所谓的态度, 事不关己。曲探幽听着曲远纣掷地有声的一番话,仅仅是颤抖睫羽, 敛暗眸湖,死死抱着落花啼的胳膊不松手。 再无多余的反应。 九皇子年幼离世, 残肢碎体作了防腐处理,会提前被皇家侍卫运往曲水沣都, 风风光光大办一场后,按程序葬入皇陵,了此一生。 曲远纣旋身朝皇后帐篷走去,脑仁里不停闪晃着一日之内发生的多个案件,胀得他头痛欲裂。 若以时间训练,乃是九皇子先被藏獒撕咬,再是太子和太子妃遭藏獒追咬,接下来是四皇子被刺客偷袭,最后是他被所谓的摧花神判, 实际上是锁阳人的逆贼给围堵攻击……一桩桩,似乎有相同点,似乎又各不干扰。 四件事同一天发生,真的只是巧合吗? “是谁?竟敢胆大包天如此算计朕与朕的儿子!” “若让朕查出是谁,定叫他死无全身,粉身碎骨,永世投不了胎!” ????????? 他焦头烂额,一气之下咳出鲜血,强忍着难受吩咐心腹属下夜以继日地查探线索,务必快速揪出背后运筹帷幄,暗操毒手的贱人。 如若得不到答案,翘首围场的每一个大小官员,仆从小厮,太监宫女,全部等着陪葬吧! 语罢,一挥衣袖,折入帐篷,消失不见。 落花啼,曲探幽回太子帐篷之时,曲双蛾愁容满面,热泪盈眶地跟上来,握着曲探幽的手不舍得放开,忙喊一名太医医治太子和太子妃的伤口。 帐内,太医驾轻就熟地给落曲二人清洗伤口,止血包扎。 银芽,红药,将离,余容看见两位主子跟血人无异,心疼流泪,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生怕照顾不周。 落曲二人在宫婢太监的伺候下匆匆沐浴,换了新衣,折腾了半个时辰,这才干净地坐下与曲双蛾饮茶谈话。 曲双蛾自张回口里得知落花啼,曲探幽他们险些遭藏獒撕碎,大难不死反杀逃出,惊了一身冷汗,两手各攥着他们夫妻的手掌,戚戚道,“寂闲,小花啼,你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什么都不怕,最怕你们出事了……你们不知道,九弟死得有多惨,我闻声赶去看了看,到现在还不敢闭上眼,一闭眼,九弟的尸骨便飘在脑海,挥之不去……翘首围场的许多奴才自杀谢罪,因为不管是他们,还是皇室,都从未碰见如此匪夷所思的祸事。想来,皇后娘娘是不易熬过的,大概率要一病不起了。” 她避重就轻简单讲述九皇子死前,皇后残忍处置芳妃之事。 由此可见,覆掀雨是得了现世报。 落花啼已见怪不怪,曲朝皇室今日的闹剧,一场接一场,滑稽诡异,她揉揉绷紧的眉心,惋惜而悲悯道,“九弟无辜受牵连,实在可怜。” 对于覆掀雨管治后宫,她无心插手,但也为那毒发身亡的芳妃感到绝望可悲。 皇室中人,有何人是能独善其身的? 思量间,身后一硬物坠落,“砰”的响动,她循声一望,红药,余容,将离三人面容愀变,一俱奔向趴在软榻上沉沉入睡的曲探幽。 三人扶着惊吓过度,疲惫不堪的太子殿下,朝长公主,太子妃施了一礼,搀着人进内室安寐。 落花啼哭笑不得,摇摇头,收回目光同曲双蛾东拉西扯,一炷香后,曲双蛾放心不下曲探幽,起身去内室守着亲弟弟睡觉。 落花啼一口闷了凉透的红茶,冥思苦想捋着乱糟糟的大小事情。 四皇子曲瑾琏也在密林被刺客追杀,九死一生,太医仍在抢救,无人笃定他能否挺过来。 意料之外的曲瑾琏遇刺,究竟是谁干的? “太子殿下,太子妃,入鞘大人求见!” “进来!” 对啊,时常狗皮膏药粘着曲探幽的入鞘今日却消失了半天,落花啼疑窦丛生,眉梢一拧。 入鞘携着凉气迈步进帐篷,规规矩矩给落花啼行礼,眼珠子左右乱溜,在寻觅曲探幽的身影。 落花啼示意银芽屏退多余人手,留入鞘在前即可,她体贴道,“别瞅了,你们太子殿下活得好好的。” “太子妃,属下听闻您与太子殿下差点被……” “无碍,我顺手屠了那疯狗。” “……太子妃乃神人也。不过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您们平安便好,便好。”入鞘长吁一气,拍拍胸脯,欣喜若狂,不掩眼底的兴奋。 落花啼向他勾勾手指头,喉音低得不凑近根本听不见,她细语道,“入鞘,你个狡猾家伙,如实相告,曲瑾琏被刺杀,是不是你干的?” 入鞘如履薄冰地挪近几分,眉宇坚毅,模棱两可道,“太子妃,属下一切都是为了太子殿下。” “只要太子殿下不受苦受辱,属下奔波劳累,活着才有意义。” 得此回答,落花啼心知肚明是入鞘召集人做的,喜忧参半,冷冷道,“冲动!荒唐!我仅是让你设法挑拨曲瑾琏与皇后的关系,你何以招呼不打就去杀曲瑾琏?倘若失败,你担得起后果吗?” “太子妃放心,属下的人是不会留下痕迹的,他们形似鬼魅,杀伐雷厉,臻于化境,无人查得出他们的身份。四皇子暗害太子殿下的仇,属下一刻不忘,四皇子早晚要死在我们手里。”入鞘避免隔墙有耳,声似蚊吟,腔调却不卑不亢。 “行,左不过我不是你的正经主子,你把我的话全当耳旁风了?”落花啼怒极反笑,捏着桌角,指骨泛白。 入鞘摆头,诚恳无比,“太子妃息怒,属下铭记着太子妃的吩咐。特来将所得信息告知太子妃,请太子妃拿个主意。” “说。” 入鞘掏出袖口的几张纸,交给落花啼过目,三言两语讲出了大概,越讲越咬牙切齿。 一言蔽之,入鞘跟他兄长明里暗里收集了曲瑾琏,仲勤在边境购买藏獒,训练咬人,替换翘首围场的藏獒,买通翘首围场养狗的宦官等证据。 这些证据足够证明曲瑾琏作恶多端,虐杀手足,性情狠辣,让他为害死九皇子而受到严厉的处罚。 甚至是死。 拽皱纸张,落花啼敏感地捕捉到一点,“什么?你的兄长出鞘?你还有兄长?” 入鞘搔搔鼻头,以不答为回答。 落花啼道,“好吧,怪不得你做事效率变高了,原来还有人在背后襄助。” “那太子妃,想怎么处置四皇子?四皇子若是没死,又该如何?九皇子被藏獒咬死,您与太子殿下也险些被藏獒……这些就是四皇子谋划的,他罪不可赦,死有余辜!” “我有一计,让曲瑾琏生不如死,让皇后也痛不欲生,一箭双雕。你只需依言而行,不漏马脚,我就谢天谢地了。” “什么?求太子妃言清!” 入鞘瞪圆眼眸,兴致勃勃。 落花啼红唇上翘,水目眯缝一瞬,饶有趣味地盯着入鞘焦急的面庞,单手拢在嘴边,神神秘秘交代几句。 打发走入鞘,落花啼伏案小憩,精疲力尽,眉宇间疲惫之色浓稠。 回顾一日的经历,曲瑾琏害死九皇子曲信诚,轻松成功;曲瑾琏妄想利用同一种办法害死曲探幽,落花啼,不料未能成功;出鞘,入鞘设计杀死曲瑾琏,被二皇子五皇子打断,未成功;落花啼,枯藤昏鸦谋划刺杀皇上曲远纣,功败垂成,发生意外受了伤,亦未成功。 天意弄人,谁能想到,这四件荒诞的事不谋而合安排在一起了。 帐外夜雨淫淫,帐内灯火燎燎。 一冷一暖,不可交融。 香炉里飘出几缕淡淡的蓝色烟雾,那是死前的悲鸣,死前的最后一口恶气。 一泓黑水似的帷幔暗影爬上覆掀雨的素雅面容,笼罩得她灰扑扑的,仿佛行将就木,毫无生气。 她的眼白狰狞出猩红的密密血丝,恍如蛛网兜住了漆黑的瞳孔。 无声的泪从白日淌到深夜,汩汩不尽。 坐在床沿的曲远纣望着覆掀雨涣散失神的眼仁,一臂揽她入怀,安慰道,“掀雨,信诚早殇,无力挽回,你与朕得慢慢放下。” “你不要哭了,太医不是说了吗?你昏迷后他们替你把脉,你已有孕三月,我们还有孩子,信诚不在了,还有……” “是吗?臣妾有身孕?可是为何臣妾感觉不到?皇上,信诚是信诚,他无人能替代的……臣妾不能因为有孕,就忘记信诚的惨死,他是被人暗害,他不能白死。皇上,你得为臣妾做主,你得出手杀了害死信诚的人。” 生死就是这么可笑,她失去一个孩子,又得到一个孩子,老天爷是在同她开玩笑吗? 她厌恶这种玩笑! 覆掀雨亲眼目睹九皇子的死状,眼前阵阵发黑,一跟头栽下去,一醒来,脑壳不禁嗡鸣,眼凝寒冰,一面控制不住地呕吐,一面流着永不干涸的泪泉。 曲远纣身为帝王,历经多少生死离别,花了一下午就调整好状态,面孔威赫严峻,藏起了失子的痛苦。 他轻拍覆掀雨的肩膀,极力表现他对其宠爱有加,抚慰她不安的心灵,道,“掀雨,会的,待朕查清楚来龙去脉,必让凶手绳之以法,付出代价。” 覆掀雨不语,抹一把泪珠,沾满湿润水汽的睫毛如雨打的蛱蝶,抖抖颤颤,她瞪着一处虚空,悄悄攥死拳头。 咬着苍白的嘴唇,恨意无限放大。 此后数日,覆掀雨都歇斯底里,痛彻心扉地哭嚷。她形似枯槁,不吃不喝,似乎要把眼泪流干,方能作罢。 绣心眼睛红彤彤的,小声劝解覆掀雨,说什么九皇子被追封为“悼宁太子”,荣耀万千,由此可见,皇上是十分重视皇后娘娘和九皇子的。现在娘娘您怀了龙裔,不愁往后没有指望。 覆掀雨置若罔闻,却道,“四皇子重伤,目下,可有醒来?” 三天后,曲瑾琏死里逃生,在太医院众多厉害太医两天两夜的一起抢救,终于徐徐撩开一丝眼缝。 看见了久违的金色天光。 他求生的欲念过于强烈,以致死神都拖不走他,暂且让他耽搁一段时日。 期间曲远纣与皇子公主,王爷大臣陆续来看望他,见他呼吸均匀,放心不少。 活是活下来了,然而右腿中毒,坏了筋脉,不得不在轮椅上养病半年,短时间得用拐杖走路,难以身轻如燕地行走。 对此,曲瑾琏深以为怨,每日迁怒宦官宫婢,不是喝药时打翻药碗,就是谩骂不绝。总之成天摆着张黑脸,又臭又硬,逼得人看见他都觉晦气。 就连仲勤偷偷摸摸去看他,也得挨一阵刺骨扒皮的奚落,被骂得狗血淋头,否则走不出门。 曲瑾琏生气的不是要养病半年,他生气的是,如果他的腿好不了,他恐怕会错失成为储君的机会,这是他万万接受不了的结局。 他就算是死,也得以太子的身份去死。 就像,就像那脆弱不堪的九皇子。 “啪!” 乌黑的药汁迸溅得帐篷锦缎上斑斑驳驳,上好的雪色白瓷烂得支离破碎,渣滓遍野。 曲钦寒还保持着端药的手势,站在曲瑾琏床头,神情阴郁,扯扯嘴角。 他一挥手,命令其他人全部出去。 蹲下身,一片片拾捡着白瓷碎块,眉目低垂,蓝色衣袍也染上几滴药汁,脏得不忍细看。 曲瑾琏半坐在床榻上,交叠双臂抱在胸口,抬目逡巡曲钦寒的脸,直戳要害,不忿道,“那日你去了何处?我被刺客围攻之时,你在哪?你躲在哪里?” “四哥。” 曲钦寒将碎瓷搁在一茶桌上,无可奈何地叹息,反问道,“我去哪你不知道吗?” 他觑觑帐篷帘子外,压低喉咙,憋着火儿,“九弟死的那天,你让我去亲自盯着,我听话地去了。我怎么知道你会遇见刺客,这也赖我不成?” “……六弟,对不住。我是这些天情绪不太对,你别记挂在心。我,我心里苦啊,虽然九弟去了,但是七弟还活着。”曲瑾琏两手掩面,昂高头颅,呜咽声从下-面钻出,模模糊糊地像一团浆糊,黏腻得听不真切。 “我如今腿不好了,倘若日后无法站立,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曲瑾琏:我被刺客围攻之时,你在哪?曲钦寒:我在看九弟下线,你吩咐的啊。曲瑾琏:我吩咐过吗?有吗?曲钦寒:没有吗?神经病!曲瑾琏:……落花啼:你们不要再吵了啦!有话好好嗦,好好嗦! 第91章 春事阑珊休 只要多亲亲 第91章 春事阑珊休 只要多亲亲 春事阑珊休 (蔻燎) “四哥, 太医说了,能好全的,你切莫自己吓自己。” 曲钦寒苦口婆心道, “你眼下要紧的是吃药, 等你伤势痊愈,无人再同你争抢。皇后的孩子去世, 没有嫡子会撼动你的地位了。” “可我……好像听闻皇后又怀了一子?” “四哥,你觉得, 你会让这个孩子来到人世吗?” 曲钦寒笑得阴森森的, 尖牙白惨惨的,“只要及时止住皇后的孩子出生, 你就能顺顺利利地赢下去。无毒不丈夫, 心软不成事,四哥, 此乃你的宗旨圭臬啊。我呢,对皇位毫无想法, 我只愿在背后永远帮衬着四哥,看着四哥一步步走上帝王之巅。” ????????? “所以, 四哥你要振作起来,除了你,没有人配得上新太子的位置。” 这些话比太医开的苦药的效果威力大了不止一两倍,狼狈萎靡的曲瑾琏得到鼓舞勖勉,目光灼灼,挺着胸膛,打了鸡血般亢奋道,“六弟,你所言不错, 我坚持了这么久,挣扎着从地狱爬出,我怎能轻言放弃?好不容易除掉九弟,搞废七弟,我必须抓住机会,力争向上。” “太子之位,帝王之位,是我的,通通都是我的!” 曲钦寒温柔附和道,“嗯,是你的,都是你的。” 他端过桌上的药罐,重新倒了一碗黑漆漆的药,贴心地迎到曲瑾琏唇边,舀一勺喂进去,笑道,“喝药吧四哥,我等着你好起来,等着你带我打胜仗呢。” 曲瑾琏自幼视曲钦寒为唯一信任的弟弟,虽然两人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但他几乎不设防备,他张嘴一口接一口咽着苦如黄莲的黑药,连蜜饯都不必吃,偏要以药水的苦涩来警醒自己的意外遭遇,长个记性。 帐内光线昏暗,一人喂药,一人喝药,光影交织下,两人的眉目皆俊秀脱俗,竟有了兄友弟恭之感。 喝罢药,曲氏兄弟俩开始了复盘。 起初他们打算再次借曲跃鲤的手利索地处理了落花啼,不沾嫌疑,顺便一干二净害死疯疯傻傻的曲探幽,一举两得。奈何自上回在曲朝皇陵华龙山刺杀一别,曲跃鲤杳如黄鹤,一根臭汗毛也觅不得,死了一样寂静无声。 曲瑾琏等不及曲跃鲤出面,弃掉借刀杀人的法子,联合曲钦寒,仲勤,悄然密谋了一石三鸟的计划。 此三鸟,乃是曲探幽,落花啼,曲信诚。 谏议大夫仲勤有一个酒肉朋友,富贵出身,酷爱养狗,专养那种最凶猛狂野的恶犬,仲勤便寻那友人帮忙训练块头极大的藏獒,为其所用。 仲勤是芙贵妃的亲戚,自然死心塌地帮四皇子夺嫡,美滋滋地幻想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待曲瑾琏当上太子,自己也能蒸蒸日上,更上多层楼。 他拿到曲瑾琏,曲钦寒提供的带有九皇子曲信诚气息的蹴鞠,太子殿下曲探幽血腥味的绷带,拿去刺激藏獒,训练它们闻到这个味儿就狠扑疯咬,达到活活咬死吞吃的奇效。 藏獒训好后,他们先一步替换了翘首围场原先的藏獒,将疯藏獒装进大铁笼子运了过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搁在驯马场养犬的地方。 皇室队伍进入密林射猎时,找人放出这些恶犬,指挥它们寻找目标下手。 九皇子这边倒是成功了,没想到曲探幽与落花啼那边出了差池,巨大的藏獒竟被落花啼出乎意料地给几剑反杀,气煞他也。 一石三鸟的办法只杀了一只鸟,还有两只鸟扑腾翅膀活得欢蹦乱跳的,这如何不是气死人不偿命呢? 再说,他在这场谋划中,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被莫名其妙跑出来的一群黑衣人干-得片甲不留,险些丧命,捡回神智性命,却伤了腿脚。 活该,活该中的活该。 曲瑾琏靠在曲钦寒肩头,按按太阳穴,骤然扔出一个困扰他许久的疑问,“六弟,你捋一捋,你觉得是何人派刺客来暗杀我?招式毒辣,不容小觑。难道——是七弟?”在他的潜意识中,从前就是曲探幽跟他针锋相对,暗地里水火不容,于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曲探幽。 在围场遇刺,二皇子五皇子出面救他,大抵不是他们干的,可一律排除。 六皇子曲钦寒更不可能,他们二人穿了多少年的一条裤子,就差长在一块了。 大皇子早夭,不提;三皇子死去多年,不提;八皇子年幼,亦不提;九皇子懵懵懂懂死去,更是不提。 那撇开排行老七的曲探幽,还能有谁? 问题是,根本撇不开啊。 曲钦寒沉吟,驳回这荒诞不经的猜测,“七弟痴傻,如同稚子,怎会是他?” “不是他,那就是落花啼?” “落花啼,应该没这个胆量吧,我们好像没表露出对她的敌意,她何故犯这么大的险。” “怎么没胆量?这女人杀藏獒跟杀一只鱼似的,或许就是她干的!她为了帮她的夫君报仇,天经地义,很是说得通。”曲瑾琏揉得太阳穴那一片皮肤红糊糊的,手劲控制不住加大,含恨切齿。 曲钦寒不以为然,横眉道,“四哥,比起落花啼,我倒感觉是皇后娘娘所为,杀你的黑衣人你不是说邪门诡异吗?有没有可能是黑羲国派来的?上一回跃鲤带来的狡兔窟黑衣人也是神出鬼没,狡猾至极……” “……” 眼帘低垂,曲瑾琏后槽牙挫了挫,“咔咔”响了一阵,滔天的怒焰一点就燃,一字一句自齿缝蹦出,比磐石还硬还冷。 “对,你说得对。是她,是她!我绝对不会放过她,九皇子死了,她的另一个孩子也别想活!” 话一休,在曲瑾琏没注意的刹那,一旁的曲钦寒百无聊赖地转转手中的茶盏,嘴角衔了一缕神秘的得逞哂笑。 像极了昙花盛放,转瞬即逝。 皇家主帐。 落花啼,曲探幽两人面见曲远纣。 落花啼打死的藏獒,还有吃掉九皇子的藏獒被摆在一起,侍卫把其开膛破肚,倒吊在梁上,血淋淋地下着黏黏的微雨。 藏獒的眼睛都瞪得圆咕隆咚的,剥开肚子一看,里面黑黢黢的,显然是生前喂了许多奇怪的药物。 导致它们嗜杀成性,吃人不吐骨头。 落花啼把被藏獒追咬的过程添油加醋又描述一遍,含沙射影告诉曲远纣有人暗害太子,想指引曲远纣怀疑四皇子曲瑾琏。 但曲瑾琏在同一天也被刺杀得惨败,血肉模糊,成了一个血人,一定程度上减少了曲远纣的怀疑,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曲远纣果然不认为是曲瑾琏在背后搞鬼,反而觉得他可怜,时常去探望他的伤势。 落花啼无言以对,严口似蚌,坐在软椅上饮茶,随时想离席而去。 曲探幽紧挨着她坐下,偶尔抬目窥视他的父皇,翻一个大白眼,烦闷地抠着手指头。 半晌,他一摔茶盏,“轰”得站起来,叫嚷道,“我要出去,这里的人都凶巴巴的,我不喜欢,我要出去!” 身后随侍的入鞘头皮发麻,肝胆战栗,眼疾手快拉着曲探幽坐回去,小声哄道,“太子殿下,别说话,别动,我们玩一二三,木头人不许动的游戏好不好?一,二,三……” “不好,不跟你玩。” 曲探幽扭头看向落花啼,揪着她的衣袖,“姐姐,我和你玩,我们玩木头人不许动好不好?我只想跟你玩!” 落花啼瞥瞥曲远纣那浓墨重彩的大黑脸,嘴角压不住,嗤笑道,“行,我们来玩,一,二,三,木头人,不许动!曲探幽,你动一下就输了哦!” 曲探幽抿抿唇,一本正经地直挺挺坐在椅子上,目不旁视,仿佛沉浸在游戏里无法自拔。 上首的曲远纣扶着额头,脑门上青筋突突跃跳,他努力忽略第七子的痴傻举动,摩挲着大拇指上戴的金玉扳指,眼睛暗如黑夜,其中蓬勃涌动着恐怖的杀戮潮汐。 这些天,受伤的皇子士兵需要休养几日,才能启程回宫。 曲远纣便遣了皇家侍卫大面积搜查此事,翘首围场,驯马场的大小官员和奴才们面露难色,直说不知道藏獒怎么回事,也不晓得所谓的黑衣人是谁,三番五次地狡辩,在严刑拷打下也供不出一丝线索。 好像被谁堵了嘴,誓死不言。 俄而。 冥思许久的曲远纣忍无可忍,他深恶痛绝,下令屠杀翘首围场的每一个官员奴才——即日起,开始操作。 不论男女,全部斩首示众,埋骨入泥,滋养大地。 给逝去的九皇子陪葬。 从此之后,翘首围场被封,永不再用。 得令执行的一波侍卫成群结队去逮捕官员奴才们,杀气萦面,携刀握枪,势不可挡。 落花啼稳不住了,放下茶盏,拧眉道,“皇上,此举太过残忍,且等几日,真相便会浮出水面。” “等?” 曲远纣冷笑,不容置喙,寒声道,“朕给他们机会了,他们什么都不说,那么留着有什么用,不如都去陪九皇子共赴黄泉。信诚那么小,多一些人陪着他下去,在路上他就不会害怕了。”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朕,已经仁至义尽了!” 落花啼心房烧着一团怒火,正欲起身据理力争,手腕突然一紧,曲探幽一把拽住她的手,摇了摇,嬉笑道,“姐姐,你输了!你输了,你比我先动先说话,你输了哦,我该怎么惩罚你呢?要不,晚上你也跪——” 他话未讲毕,落花啼条件反射伸手捂着他的嘴巴,瞪大水眸,脸颊烫红烫红,尴尬道,“额,好好,我输了,我愿赌服输,我到时候什么都听你的,你现在不要闹腾,乖!” “……真的什么都听我的吗?” “嗯,听你的,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好,好!”曲探幽鼻息间侵-入落花啼身上的花瓣香,一时神魂颠倒,呆呆地点一点头,正襟危坐。 落花啼干巴巴对曲远纣道,“皇上,不如儿臣与太子先行告退?” 曲远纣不懂曲探幽嘴里所言的“晚上你也跪”是何意思,权当小夫妻床笫上的小把戏,笑了笑,挥挥手道,“去吧,探幽是得多休息休息,他这样子,真是叫人难受啊。” 五日后。 翘首围场被血洗,曾经光辉灿烂的皇家围场沦为一方禁地,里面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许多侍卫留下来打扫残局,其他人则跟随着皇家仪仗队启程赶往曲水沣都。 期间落花啼跑去求见曲远纣撤回诛杀翘首围场官员奴才的旨意,却被下定决心的曲远纣怒斥一顿,扬言圣旨不可违逆,亦不可收回。太子妃若想挑战龙威,他便罚太子妃禁足半年。 落花啼无可奈何,咬着牙离去。 出了翘首围场,在马车上,落花啼和曲探幽面对面而坐,银芽,红药,将离,余容两两站在马车外的左右,跟随着队伍徒步前行。 入鞘作为东宫的侍卫统领,亦是全副武装跟着车辆周围,骑马而行。 落花啼咬一口曲探幽剥好的黄澄澄的枇杷果肉,半撩帘子对外头保持同速度的入鞘道,“准备好了吗?” 入鞘勒着马缰,脑袋一动不动,启唇回语,“太子妃放心,片刻后就能完成任务。” 他笑眯眯道,“保证会让他们自相残杀,狗咬狗内讧起来。” 落花啼吞下果肉,嘴里甜腻腻的,扬唇道,“那便好,入鞘,你办事,不仅太子放心,我也十分放心。” 入鞘一点不低调,自豪地昂首,傲气道,“多谢太子妃赞赏。” 落花啼莞尔,丢下锦帘,想侧躺着闭目小憩一会,一旋身,黑绸衣袍的曲探幽便欺身过来,无征无兆地捧着落花啼的小脸,小鸡啄米般用细细碎碎的吻去舔舐落花啼的唇瓣。 喉结滑动,如痴如醉。 雷劈了般狠狠一怔,落花啼举手推他,愠怒道,“你干什么?坐回去!” “姐姐,你嘴边有枇杷汁,我帮你舔干净啦。”曲探幽眨着弧度完美的勾人夺魄的凤目,笑得人畜无害,“你不谢谢我吗?” 落花啼摸摸脸庞嘴巴,确定自己吃东西不会流下什么汁水出来,一瞬反应是曲探幽趁机揩油,一巴掌拍他脑门上,低喝道,“曲大药罐,你找死啊!敢戏耍我!” 砰砰砰,又是三个重拳砸了过去,一一打中曲探幽硬邦邦的胸脯。 曲探幽用大手包住落花啼的拳头,笑道,“姐姐何必动怒?亲一亲,我们都很开心啊?” “谁开心了?我很开心吗?你是不是对‘开心’两字有什么误解?” “姐姐就是很开心啊,我吻姐姐的时候,姐姐还闭上眼睛了,这不是一种开心和享受吗?” “你能不能闭嘴!我抽-死你!” 落花啼恼羞成怒,抬手就是一个暴栗敲到对方额头,一个不解气,又连敲了七八下,敲木鱼似的梆梆梆响个不停。 被敲的曲木鱼却不捂他宝贵的受伤的脑壳了,唇红齿白,笑意流辉,拍手道,“姐姐,你明明很开心,为什么不承认呢?” “入鞘哥哥说得没错,只要多亲一亲姐姐,姐姐就会心软啦!” “操!入鞘!又是入鞘,他天天教你什么破玩意?” 落花啼猛的抖开帘子去寻入鞘的身影,洋洋洒洒的谩骂箭在弦上,奈何举目一望,入鞘好像感应到危机,一夹马腹脚底抹油躲到了马车最前方,扔一个马屁股对着落花啼。 气塞胸间,落花啼恨不得一剑掷过去把入鞘大卸八块。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姐姐享受地闭眼了,姐姐喜欢我!落花啼:我呸,那是我不想看见你的脸。曲探幽:我不信。落花啼: 第92章 鸳鸯不独宿 姐姐不能动 第92章 鸳鸯不独宿 姐姐不能动 鸳鸯不独宿 (蔻燎) “咻——” 一只白鸽舞着矫健的翎翅, 箭矢般自墨绿深处射-出,在微风荡漾着马车锦帘的间隙,笔直得扎进了覆掀雨的车内。 碍于覆掀雨新怀龙裔, 娇贵柔弱, 需要静养,曲远纣便特意与她分开坐马车, 嘱咐大宫女绣心仔细照顾,让侍卫们团团包裹皇后的马车, 以防不测。 其实还有一点, 帝后二人目前一见面就会想起死去的九皇子,避免不了会双双悲恸, 覆掀雨也愿意暂时少和曲远纣接触, 不然她一整天都会哭哭啼啼,洒泪涟涟。 肥硕活泼的白鸽歇在桌前的糕点上, 低头叨了两口豌豆黄,滚着喉咙吞下。 绣心害怕白鸽来路不明, 抬手要赶鸽子滚出去,覆掀雨却眼神示意她不必妄动。 她目色犀利, 一秒就察觉白鸽腿脚上绑的一卷厚厚的信纸。 绣心逮住白鸽的脚,扯下那些纸,翻看一番,未见异样,低眉顺眼奉给覆掀雨。 覆掀雨一页一页扫过,越看柳叶眉蹙得越死,唇齿抖颤,凤眸湿润,泪珠跌落, 她喃喃道,“仲勤购买藏獒,训练其撕咬活物,四皇子和六皇子买通翘首围场养狗的官员,为的就是设计信诚死去……” 猩红的眼白被热泪淹没,她遏制不住地疯狂抖动,抖得快从软榻上滑下。 一刹那,脑中闪过零零碎碎的记忆,历历在目,刻入骨髓。 迷蒙灰雾笼罩着金碧辉煌的朝凤宫,天幕黯淡。 曲信诚的声音幽幽飘来,空灵极了,“四哥!六哥!陪我玩,陪我玩好不好?” 曲瑾琏道,“九弟乖,来,四哥抱抱。” “九弟已快七岁了,是时候接触一些强身健体的武艺,礼乐射御书数中的‘射’,是众皇子少不了的技艺。旁的便算了,届时自有师父教授,但于‘射’而言,作为四哥的我,愿意教九弟练箭习武,等九弟长大了,才能文武双全,更好地担任新太子一位,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信诚年幼,体弱多病,目前不适合练箭,多谢好意。”覆掀雨轻抬下颌,高傲道,“借你吉言,信诚若是当了太子,本宫会好好答谢你的。” “……” 冷风吹刮,刀刃似的剐人血肉。 场景一变。 曲信诚眨巴着汪汪大眼,依偎在曲钦寒肩头,软软道,“我没有去过练武场,母后不让我到处乱跑的。我想去很多很多地方,很多很多没去过的地方。” 曲钦寒一愣,在曲信诚耳畔窃窃私语,“九弟,不久之后父皇会去翘首围场春蒐,射猎比试,你到时候可以偷偷求父皇同意你跟着去看看,大饱眼福。” “真的吗?我求父皇,真的能去春蒐吗?” “你不求就去不了,求了或许能有机会去呢?你是皇后的儿子,为何还不如八弟自由呢?” “嗯,八哥能去,我也能去,我会去求父皇的。” “九弟真乖。” …… 是曲瑾琏,是曲钦寒,是他们害死了九皇子。 是这两个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孽子! 覆掀雨怒极,反而有了心如死灰的寂静,她抖索着纤纸,将那些证据揉搓得面目全非,她联想到前段日子曲瑾琏与曲钦寒跑来朝凤宫看望九皇子,陪他玩蹴鞠,怂恿他自信地走出宫门……原来,在那时他们便胆大包天地预谋奸计。 凝睇着证据,覆掀雨的心脏在体内撞击蹦跳,似要蹿出来逃走,她捂着刺痛的胸口,强自吞咽喉咙里逆行往外冒的腥甜血水。 一揩嘴角,牙关紧咬。 不管证据从何而来,她势必要让曲瑾琏,曲钦寒付出代价。 她捻一粒袖中毒丸,在指间碾碎,箍着白鸽的脖子塞进去。 半刻后,白鸽挣扎扭动,泣血而亡。 覆掀雨眼珠子黑得映出倒影,恰如深渊,她道,“绣心,笔墨伺候。” “本宫要写信给自横哥哥,让他寄些毒药过来,本宫与曲瑾琏,曲钦寒势不两立。他们害死吾儿,罪孽深重,擢发难数,不该快意地活在人世间,本宫会让他们备受折磨,生不如死。” 皇家队伍匆匆赶了七日,某日傍晚,举兵在一河畔歇息整顿。 芙贵妃向曲远纣请命去照顾曲瑾琏,曲远纣顾念她爱子心切,便应允了。这些天都是她日夜守着曲瑾琏,使得曲钦寒也只是偶尔露面问问曲瑾琏有无喝药,来的次数少了很多。 曲瑾琏现在的腿绑了和曲探幽脑袋上相差无几的厚厚绷带,行走困难,得借宦官之手或轮椅拐杖移动身体,到是担得起“凄惨”二字了。 他喝下母亲细心喂的汤药,躺在马车里的软榻上昏昏欲睡。 芙贵妃听闻曲瑾琏腿脚受伤,整日以泪洗面,哭天抢地,痛恨老天爷不公平,明明她跟儿子马上迎来好日子了,怎么一夕之间就变了呢? 曲瑾琏的耳畔全是母亲抽抽噎噎的哭音,他钻入被褥,自欺欺人地逃避现实,冷冷道,“母妃,孩儿困乏,要不你先去休息休息?无须寸步不离。” 芙贵妃反应自己吵到独子,吸吸鼻子,心软道,“好,母妃不打扰你,你睡觉吧,母妃待会再来看你。”说罢,在宫婢的搀扶下走出马车,去树荫下饮茶。 她刚一坐在宦官搭好的椅子上,覆掀雨身边的大太监就挽着拂尘走来,欠首施礼,毕恭毕敬道,“奴才参见芙贵妃,娘娘万福金安。娘娘,皇后娘娘历经丧子之痛,悲痛之情无从排遣,便请贵妃娘娘前往说一说体己话,帮皇后娘娘忘却伤心事。” 芙贵妃震悚,情不自禁寒战,捏着茶盏的玉手沁了薄汗,湿滑得握不住任何东西。 她畏葸不前,丢下茶盏,绞着手指头,磨磨蹭蹭道,“真的只是说体己话?” “娘娘放心,自然。” “芙贵妃娘娘,请吧——” . 入鞘安排的人有目的地放出白鸽去送信给覆掀雨,随后落花啼下意识悄悄观察覆掀雨的动态,见其脸色灰扑扑得不正常,眉心缭绕着缕缕仇怨,便能窥知她已激起了复仇的念头。 落花啼刻意利用曲瑾琏驯养藏獒的事情去挑拨覆掀雨和他们的关系,等着他们自相残杀,再坐收渔翁之利。 覆掀雨,曲瑾琏,两方之中,不论谁最后惨败,落花啼都是有利无弊的。 风尘仆仆回到曲水沣都时,正是晚春,桃花樱花等应季的树木已逐渐凋零花瓣,生出浅绿淡黄的嫩叶,微微透明。 一派生机勃勃的新气象。 逢君行宫。 落花啼,曲探幽跨入行宫大门,想起翘首围场的时日,颇感疑幻似真,仿佛坠至梦境,像没有发生过,又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油然而生出一种犀利的后怕感。 因是日暮抵达行宫,众宫婢侍卫各司其职干完任务就早早睡下,两位主子也沐浴更衣后在寝殿躺着。 银烛摇曳,灯苗窈窕,赤黄色焰火时而膨胀,时而渺小,千变万化,姿态不拘。 落花啼携了一本从悬书阁收刮来的兵书,一篇篇翻阅着打发时间。她斜靠着桌角,一手撑下颌,眼睫垂下,被灯火投出弯弯的灰色倩影,更衬得她秾艳绝美,国色天成。 曲探幽重伤刚醒的一段时间,浑浑噩噩,这也不懂那也不懂,皆是入鞘全程手把手帮着他洗浴换药,后来不知是不是脸皮子薄了,他严辞推拒了入鞘的伺候,自个儿去温泉池泡澡。 他褪掉黑绸暗纹衣,洗完后披上一层薄如蝉翼的雪白丝绸中衣,半遮半掩裹着上身。下-身是一条玉锻长裤,素雅简约,走动时,双腿带着玉锻泛起波光粼粼的华芒,勾人得很。 脖子上戴的紫金色凤尾戒指项链,熠熠闪光,伏在中衣丝绸上,像陷进了白云堆,埋入了雪泥丘。 由于他没拭尽水珠就穿了裤子,锻面紧紧贴合着某些地方,达到了“点睛”之感,扣撩心弦,博夺眼球。 “咳咳,咳咳!” 落花啼本意是认真读书,但是忍不住漫不经心瞟一眼,腮面滚烫,她佯装没看见,迅速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不料曲探幽一边拿丝绸擦头发,一边在落花啼眼前走来走去,走了有八个来回,鬼魂般游蹿。 落花啼憋一口气,一把将书贯到某人怀里,“瞎晃荡什么?” “姐姐,睡觉。” 曲探幽额心的水珠晶莹剔透,他抬手抹去,鼓鼓的喉结一突,粲然浅笑,竟俊眉俏目得使人舍不得挪走眼神。 落花啼心火旺盛,蹭蹭往上燎烧,她理也不理曲探幽,翻身把自己摔上床,扯过被褥盖得严严实实,闭上眼,道,“熄灯,睡觉,别说话,别吵我,不然——你就跪一晚上金丸!” 见落花啼不抗拒同床共枕,曲探幽笑了笑,乖乖点头道,“好,好。” 他麻利儿上床,笔直端正地躺着,像一块木板子硬硬的,须臾,他偏头睨着落花啼,斟酌道,“姐姐,你答应过我的,不算数了吗?” 落花啼一身疲惫,眼睛也不睁开,敷衍道,“答应什么?” “姐姐,你在翘首围场分明答应我,要在晚上玩‘木头人不许动’的游戏,那天夜里你忘了,今天,今天可以吗?” “……你这药罐子的记性怎么这么好?该记得的记不住,不该记得的记得死死的,我说你什么好呢?” “姐姐是想言而无信,对么?” 曲探幽嘴一扁,眼眶里蓄满了水花,呼之欲出,莫名可怜。 落花啼太阳穴的筋都快抽-搐了,她无可奈何地叹息,“好了,玩一次,就玩一次。一,二,三,木头人,不许动!” 她念完,就打算哄着曲探幽入睡,下一秒,一温热的事物蓦地贴上耳垂,痒得她一个激灵,掀开眼帘转头瞪着曲探幽,草木皆兵。 曲探幽舔舔嘴唇,耍赖道,“不好,不这么玩。我只想姐姐一个人当木头人,不许动,不许说话。姐姐,求你了,能不能玩一把这个?” 这是什么木头人不许动? 凭什么她不能动,曲探幽可以动? “你擅自修改游戏规则,我不玩了,你一个人玩吧。” “不嘛,姐姐,姐姐……” 曲探幽噘嘴,缠着绷带的头一个劲朝落花啼的肩膀轻撞,知道的以为他在撒娇,不知道的以为他要谋杀落花啼。 落花啼身形微定,揪住曲探幽的脑袋,两人四目相视,静静对峙。少顷,落花啼败下阵来,许是瞅见曲探幽绷带上浸红的血渍,她竟有了零星的缴械投降。 “怎么玩?” “姐姐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哦。” “那我开始了。” 曲探幽的眼眸柔情脉脉,楚楚动人,似乎天地间的水流汇聚进去,涟漪舞起,无边无际。 他抱住落花啼的如柳素腰,一手伸进衣摆抚摸那光滑如水的肌肤,小猫似的凑近亲吻落花啼的面颊,眉毛,鼻子,红唇,耳垂,脖颈 ,锁骨……往下,流连忘返在白皙的前胸。 落花啼果然是个合格的木头人。 无论曲探幽怎么折腾怎么迷恋她,她都岿然不动。 曲探幽一愣,抬头看去,落花啼已因翘首围场的操心事而精疲力尽地昏睡了,呼吸一轻一深,睫翼卷翘。 眉翠薄,鬓云乱,肤如凝脂,唇若施朱,活脱脱一睡美人。 曲探幽五指一攥,笑道,“姐姐,你赢了。” 他用食指点一点落花啼的鼻尖,侧身卧在她旁边,不再多动,只是依旧搂着熟睡的人儿,就那么默默地溺视。 约摸过了一刻钟,落花啼额心冒汗,转头栽进曲探幽的怀抱,迷迷糊糊揽着他的腰板,脸蛋蹭一蹭,呓语喃喃,“花-径深,花-径深,抱我,抱我……” “花-径深,你为什么不抱我,你怎么不来看我,我知道你在躲着我。” “你不要站在悬崖边,别过去!他来了,你快跑!” “花-径深……” 她全身一抖,手劲愈重,将曲探幽的腰狠狠收紧,仿佛极度害怕怀中人地离去。 曲探幽滚了滚喉结,爽然若失,眉宇凝愁,他不知所措地看着落花啼,头间嗡嗡作响,“花,径,深,他是谁?怎么又一个姓花的男人?都是落花国的坏男人么?” 他泪珠儿在眼眶打转,晶莹如玉,“姐姐,你什么时候才能只要我一人呢?”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花-径深是谁?花辞树:花-径深是谁?落花啼:花-径深是一个人。曲探幽,花辞树:他敢抢你,他不是个人,绝对不是个人。 第93章 去来似梦幻 以龙蛇为图 第93章 去来似梦幻 以龙蛇为图 去来似梦幻 (蔻燎) 晴空万里。 云彩被风撕扯成碎片, 羽毛似的在上空飘飘荡荡,无依无傍。 落花啼一大早醒来,不见床榻上有曲探幽的身影, 她不在意, 草草洗漱一遭,找人驾着马车跑到落花流水糕点店。 在翘首围场来去耽搁不下一个多月, 不知店里的花辞树,雁旋, 红衰翠减, 伍娘,温娘等人过得如何。 一进店, 雁旋率先看见落花啼, 蹦蹦跳跳,欢呼雀跃地奔来, 兴高采烈道,“太子妃您来了, 您终于回来了!” 伍娘,温娘闻言, 从后厨出来笑眯眯地和落花啼行礼,打了一个照面。 落花啼揉揉雁旋的发髻,环顾一圈,没瞧见一抹红衣,也没觑到二位师姐的影子,狐疑道,“雁旋乖,花哥哥呢?还有红衰翠减姐姐她们去哪了?” 雁旋抱着落花啼的手臂,想了想, 笑道,“太子妃,花哥哥忙事情去了,每天起早贪黑的,我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那两个漂亮姐姐也是,经常不在店里的。” 落花啼讶异,哄着雁旋去玩会儿,旋身往店外走,在曲水沣都的长街上寻觅花辞树的痕迹。 她戴着帷帽掩去面容,一袭红绿衣袍穿梭于鼎沸人海中,时而快时而慢,然而一无所获。 正欲调转方向回糕点店等着,足底一扭,一下子闯入猩红的胸膛,仰头望去,一张许久不见的俊脸衔了笑意,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她。 冉冉红衣,宛如血泉,黑玉蹀躞束着瘦劲的窄腰,一柄锋利的心惩匕首挂在上面。 长袍浮动,黑靴裹着精壮的小腿。 美得近乎妖孽的脸孔咫尺间逼来,快要靠到落花啼的鼻间。 花辞树抓住落花啼的一只手,旁若无人地十指相扣,他向她莞尔一笑,拉着人就走。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几道街,在一普通酒肆下顿住,一同坐下。点了几坛酒,一盘麻辣花生米。 落花啼顾盼左右,未见可疑人影,低声道,“小花,怎么了?有人在跟踪你吗?何以这般神神秘秘?” “非也。” 花辞树抓着落花啼的手还不舍松开,他摇摇头,笑得明媚,“花啼,我得知你回曲水沣都,早几日就在候着你了,落花流水店不方便谈事,便带你来此了。” 这是何意?什么叫落花流水店里不方便谈事? 需要防着谁? 花辞树倒一杯酒水推给落花啼,压低嗓子,不疾不徐地把他这段时日所做之事一一言出。 在落花啼和曲探幽去翘首围场时,花辞树忙得脚不沾地,一共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于落花流水店内,跟天相宗的红衰翠减斗智斗勇,他的直觉告诉他,她们两人来曲朝目的不纯,心有不轨。所以每天就有事没事找她们麻烦,惹得“杀戮双花”火冒三丈之后,三个人就去空旷地砰砰砰打一架。 几乎隔上两三日就上演一遍,雁旋,温娘,伍娘劝了多次,已经见怪不怪,深觉稀松平常。 红衰翠减受不了花辞树的偏见对待,后面一遇见花辞树就绕着走,懒得同他浪费精力。 第二件事,当初落花啼答应收雁旋为天雍阁弟子,但她一时还没时间去教雁旋基础的武功,花辞树便接了这任务,在曲水河畔的长青林,借着树杈子教雁旋学了几套防身招式。 雁旋极有天赋,并且勤学苦练,在其教导下,短短一月学会了四五招剑式,虽然力道和准确度不足,但已能舞出像样的动作,也是难能可贵的。 第三件事,乃是围绕着“天雍阁”三字。 花辞树形单影只,来往天下各地,广招可信的天雍阁门人弟子。 地点先是就近在各种小村落小城郭,挑选一些有天赋,根骨俱佳的好苗子,收入囊中,再慢慢教化,不愁无法一点点壮大门派势力。 期间有一些本身武功不错的人毛遂自荐,易容覆纱的花辞树试验他们的身手考究过他们人品后也陆续留下了。 主要是经过武林大会,天雍阁声名鹊起,不少人被那妖冶邪恶的魔女颜辞镜所吸引,到处打探消息想加入天雍阁。 里头大多数是无家可归,浪迹天涯的男女,干干净净,没有其他牵扯。 花辞树也每每约着他们去偏远地方见面,以至于那些天雍阁门人根本不知他们的阁主和师兄就躲在曲水沣都的一栋豪华糕点店中。 一切讲罢,花辞树言简意赅,严肃道,“花啼,你可以亲自去见见这些门人,立一立威。” “时间定在三日后,地点金秋村,如何?” 当然妙不可言。 求之不得。 “好,多谢小花费心劳神,我落花啼无以为报。”落花啼感激不尽花辞树在背后为她默默付出这么多,内心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花辞树调笑道,“怎会无以为报,你若愿以身相许,我做梦都会笑醒的。” 虽是明白花辞树在开玩笑,落花啼还是羞臊了红脸,无地自容。 两人碰杯对酌喝了半壶酒,低声细语商议着届时面见门人的准备,聊了须臾,落花啼转变话锋,左瞅瞅右瞅瞅,“小花,你可知红衰翠减她们今儿去了何处?” “我也不得而知,她们自从不想跟我动手后,一天下来都在街上晃荡,许是随处玩乐罢。” “小花何必与师姐们动怒,她们是天相宗之人,乃是站在我这边的,理该以礼相待。” “你把她们当师姐,她们未必把你当师妹。” 越说越歪。落花啼索性揭过不谈,闷闷地喝茶。 花辞树却主动问起有关翘首围场发生的事,落花啼毫不隐瞒,从头至尾巨细无遗讲了一遍,重点描绘九皇子和曲探幽被藏獒袭击的事情,轻描淡写带过枯藤昏鸦刺杀皇上,入鞘出鞘刺杀曲瑾琏的过程。 花辞树皱眉,不可思议,只对曲探幽差点死在藏獒身-下时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便没有其他反应。 九皇子,四皇子,皇上,这些人遇刺不遇刺,于他而言,无足轻重,事不关己。 在落花流水店歇了半日,落花啼嘱咐花辞树多多休息,出了门就径直拐向枯藤昏鸦曾经住着的厢房。 屋内自然没有人。 落花啼花了一分钟翻箱倒柜,在其枕头下摸出一张纸,纸上鬼画符似的画了两个简易到潦草的火柴人,火柴人并排奔跑,斗篷翻飞,脚下溅起了泥沙,腾起漫漫灰尘。 风风火火,动态夸张,一副疯狂逃命的架势。 “幼稚。” 落花啼噗嗤一笑,料想枯藤昏鸦以此作为隐晦的报平安,心腑不由安宁些。 刺杀曲远纣一事,枯藤的左胳膊受伤,昏鸦的手腕也受伤,两人仓皇逃窜,如今留在曲朝恐惹麻烦,容易引起嫌疑。 曲远纣怒不可遏地下令,让曲兵全面搜查胳膊和手腕有伤的人,一一排查,务必揪出假扮摧花神判的锁阳人。 好在落花啼与枯藤昏鸦事前就决定了,如果计划失败,让他们乔装打扮成采买鲜花馅儿的商人,跟着那些商人离开曲朝出去躲一躲,暂避风头。 日后有机会再见面,可通过鲜花酥商人传递信息,暗中联系。 枯藤昏鸦一口应下,他们走之前回来一趟,专门给落花啼吃颗定心丸,确定他们性命无虞。 也算是极有良心的。 光阴弹指间逝去,抓捕不住。 暮夜,疏星朗月,凉风微习,萤火虫拎着自己尾部的小灯笼,幽绿幽绿地为天地间点缀着渺渺亮光。 金秋村。 犹记得,金秋村是从前坞山蝗灾时,流民迁徙过来,曲远纣派人修建的其中之一的救灾村落。 落花啼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一进村,就闻见清新的泥土芬芳,四野种了茂密的桑树核桃树,将天空拥挤得不断缩小。 百姓们各自忙碌,有骑着黄牛犁完地往家赶去,有负着背篓去收晾在地面的草药,有坐在门前编织竹篾簸箕的,每人都融入到新的生活,渐而忘却那段遭灾的可怕日子。 避免雁旋触景生情,也怕金秋村之人认出雁旋的身份,顺藤摸瓜分析出天雍阁的人到底是谁,落花啼和花辞树心照不宣瞒着雁旋来了金秋村。 两人惯例易容改衣,面遮红纱,一袭暗红衣袍走起来猎猎浮动,气势凌人,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儿。唬得老百姓们一步三回头,硬是不敢上前搭话。 落花啼手臂挽着黢黑的铁鞭千秋,步幅款款,威慑震人。 若隐若现的红色面纱上锈着华丽的金线芍药,随云髻后簪了红得发黑的芍药花,银链流苏像极了真蛇盘踞在头上,看得人毛骨悚然,双股颤颤巍巍。 眉间贴了蛇纹花钿,以金箔装饰,美若神人。 金秋村里南边有一破庙,庙中借宿的人便是新的天雍阁人。 夜阑人静,村民们吹灯就寝,不明此地人头攒动,议论沸腾。 “咯吱——” 庙门轩敞开,两道高挑的红衣信步入内。 蹲踞在黑暗角落里的男男女女,纷纷踏出两步,看见花辞树的熟悉身影,又看了看落花啼,机灵地抱拳一礼,笑容可掬。 “见过天雍阁阁主,阁主洪福齐天!” 落花啼负手在背,自人群里分开的宽阔道路走过,落座于门人搬来的一只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千秋铁鞭“啪”地猛摔在地,顷刻间砸烂了一方石板,石屑迸飞,精准无误地弹在那些人脸上。 “诸位,可好啊。” “阁主好!” 天雍阁门人一见在卧女山脉大放光彩的魔女“颜辞镜”,身心躁动,显然是喜悦不已,鼓大眼珠子使劲地瞅,离谱的还蹦起来看。 花辞树站立在落花啼身侧,清咳一声,“肃静!阁主拨冗现身,乃是你们的福分,目下,按你们入门时日排名,逐一向阁主自我介绍,展示拿手本领。” 一个毛头小子从人群中跳出,手持双刃,耍了几套花里胡哨的招法,小脸红通通,期期艾艾道,“颜阁主,我叫叶一片,今年十八了,你在卧女山脉初次露面就夺走了我的心,不不不,是夺走了我的信仰……久仰大名,唯愿一生追随你……我的拿手绝活是——” “颜阁主,我叫茗香,年二十,武林大会的时候你英姿飒爽,我特别崇拜你……” “颜阁主,我叫……” 十几号人一个接一个介绍,还现场表演一顿武艺,简直比菜市场热闹了不下百倍。 落花啼和花辞树忍俊不禁,脸蛋子在红纱下快笑裂了,表面上却装得那叫威严冷漠。 这些人都会点武功,级别有高低划分,每人都五官端正,气质正派,非是那种偷奸耍滑的小人模样,除了有点不正经,皆是不错的。 毕竟天雍阁初立时刻,正是需要人手的,不能吹毛求疵。 等最后一人表演了耍大枪,落花啼端坐不动,“啪啪啪”抚掌,声线阴魅,不乏蛊惑,“很好,很好。” “诸位既入天雍,便得遵守天雍之规矩,天雍阁以龙蛇为图腾,信奉‘斗争即可得’的观念。何为‘斗争即可得’?一言蔽之——天雍阁门人得敢斗敢抢,不甘平庸,我们的最终目标是成为天下第一宗门,打败天相宗,称霸武林。” “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单膝跪地,异口同声道,“阁主英明,我等誓死追随阁主,生是天雍阁之人,死是天雍阁之鬼!” 看来他们已被花辞树调-教一番,深谙一呼百应的道理。 落花啼含笑,点点头,吹一记袅袅娜娜的口哨,低念一段咒语,“万蛇出巢,蛇网天罗!” 兔起鹘落,不及眨眼,四面八方窸窸窣窣如水滑动出手腕粗细的斑斓毒蛇,蜿蜒爬行,浊浪般包围了天雍门人。 一寸一寸减小距离,仿佛要攀住他们的腿脚大咬一口,注入毒素,令之殒命当场。 “嘶嘶,嘶嘶……” 诡谲的蛇鸣声灌满耳朵,芒刺在背,无处可逃。 扑朔迷离的苦酒香沁入肺腑,闻之难忘。 “此乃活死蛇,是我豢养的宠物,它们杀人如麻,血债累累,最是喜欢吸吮活人鲜血,你们,千万不要激怒它们。” “天雍阁容不得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之徒,一旦发觉,毒蛇便会日夜追杀,直至对方中毒暴毙,死不瞑目。可明白?” 落花啼把玩着手心的一条黑白相间的银环蛇,食指戳戳蛇的小脑壳,戏谑已极。 众天雍门人垂下头颅,战战兢兢道,“属下明白,绝不会弃阁主于不顾!” “好。”落花啼笑靥生花,音调掷地有声,她挑了挑眉,“往后,我若有令下达,便会派遣毒蛇传信于你们,希望你们能发挥自身效用,为天雍阁竭尽全力,天雍阁不会亏待你们的。” “名,利,地盘,我们都能争取第一。” 曲水沣都,茶寮。 红衰翠减肩膀挨肩膀坐着,手指摩挲杯沿,心不在焉。 寒风掠来,刺骨凛然。 一抹黑影“唰”的一掀长袍,瞬息之间,倏忽坐在红衰翠减的对面,暗夜似的斗篷挡着上半张脸,下半张脸又蒙了黑绸。 两颗剔透的眼珠犹如孽海珍珠,闪闪烁烁。 深不见底。 红衰翠减相视一眼,站起来微微俯首,施了一礼,复而落座。 对面的黑斗篷不置一词,兀自端一茶杯喝了两口,气焰嚣张。 红衰扭扭手指头,如履薄冰道,“他们已经从翘首围场回来了,你倘若不相信,可去亲眼瞧瞧,我们不敢诓骗你一字一句的。” 黑斗篷冷笑,“事关重大,量你们也不敢。” 喝罢茶水,黑斗篷脚踏街边墙面,衣袂飘飘,翻身跃上高楼,杳然不见。 作者有话说: 请问红衰翠减,你们讨厌的人有哪些?红衰:公主(落花啼)翠减:师弟(花-径深)还有吗?红翠两人拿剑在地面戳戳写写,添了一个人:讨厌,花辞,树木。花辞树:我叫花辞树!什么花辞树木!落花啼(摊摊手):理解一下,师姐她们只会两个字断句。花辞树:……曲探幽:哈哈哈哈哈,花辞,树木。 第94章 曲陌花乱飞 有时候,我 第94章 曲陌花乱飞 有时候,我 曲陌花乱飞 (蔻燎) 落花啼好几夜不归逢君行宫睡觉, 曲探幽就好几夜睁着熊猫眼苦熬到天亮,抱着被褥等她回来。 可想而知,他等待的漫漫长夜, 落花啼一直不曾现身。 他本想让入鞘带自己去落花流水店“捉奸”, 但想起上一次因为贸然过去店里,使得落花啼怒火中烧, 好长一段时间罚他跪金丸,他便有了踯躅之态。 “姐姐, 你到底去哪了?” 接近三四天没睡, 曲探幽受不住,栽在床上, 四仰八叉躺着就沉睡不醒。 他甫一睡倒, 逢君行宫寝殿中的一扇半敛的雕花窗,便被一股恐怖力量推得向两边撑开。 漆黑的人影跃窗而入, 内力深厚,落地无音。 那黑斗篷藏在朦胧夜色下的脸看不清眉目, 即便如此,还能感觉到对方散发出来的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 橐槖, 橐槖。 黑斗篷一手负后,一手垂在腰侧,踱步朝曲探幽走去。 伫立在床头,居高临下俯视着俊美无俦的太子殿下,眼眸危险地眯了一眯。 黑斗篷似乎内心燃起熊熊大火,愤懑至极,伸手去摘曲探幽脑上的绷带,一把扯下,将人扒拉过来, 仔细查看后脑勺上颀长扭曲的疤痕,不死心地按按。 按得曲探幽在梦境中疼得闷哼,不经意抱住自己,蜷缩成一团,活像只受惊的野兔。 黑斗篷拳头发硬,齿缝间挤出恨铁不成钢的字眼,嫌恶道,“你怎沦落至此?你是要一辈子如此痴傻下去?” “你愿意,我可不愿意!” “曲探幽,我没理由任你自甘堕落!” “没多少时间了……” 扔下一句话,黑斗篷抛掉那染血的绷带,决绝地摇身撤后,三步并两步,跳窗消失。 旦日。 乌云高挂,太阳躲避不出,天光阴蒙蒙的,万物都变得黯淡了几分。 落花啼风尘仆仆自金秋村赶回逢君行宫,路上脱掉“颜辞镜”的行头交给花辞树保管,换回太子妃衣袍,整理发髻。 一迈步入大门,折过几道抄手游廊,便在小花园看见嘻嘻哈哈的三人。 “哦!中了中了!” “太子殿下厉害!继续,您还能丢中的!” “再来一次,太子殿下,再来一次,我们一起丢!” 曲探幽手握几根箭矢,兴致勃勃往一瓷壶里掷,命中之后就激动得拉着入鞘跑来跑去,入鞘身后还有一位面容陌生的高大男子,笑眉笑目盯着他们玩乐。 银芽,红药,余容,将离四人在一旁欢呼雀跃,拍手鼓掌,她们余光扫见落花啼,惊呼道,“太子妃!您回来了!” 听见“太子妃”,曲探幽喜新厌旧地甩了箭矢,挣开入鞘的手,马不停蹄奔向落花啼,冲过去扑一个满怀,依恋道,“姐姐,我好想你,好想好想,我以为你会不要我了。这些天,你去哪了?” 落花啼脸皮绯红,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曲探幽搂腰抱紧,有辱斯文,有碍观瞻,她尴尬地咳咳,“没去哪,没去哪……额——你们在玩投壶吗?玩吧玩吧,别停!” “入鞘参见太子妃!” “出鞘参见太子妃!” 两兄弟毕恭毕敬朝落花啼弯腰,言辞铿锵。 入鞘从前给落花啼行礼都不大自称姓名的,如今大张旗鼓地喊出来,为的就是引出后面那句“出鞘”。 落花啼一瞬了然,那出鞘就是入鞘前不久所言的亲兄长,她上下打量对方,出鞘的容貌外形与入鞘有五六分相似,少了些桀骜,多了些稳重,看着更加可靠。 她道,“嗯,你们二人照顾太子尽心尽力,实属不易。” 出鞘道,“多谢太子妃赞誉,属下与入鞘生来便是侍奉太子殿下的,这是我们的荣幸。” 自曲探幽成亲以来,出鞘从孽海回到曲朝,还是头一次看见落花啼这太子妃的真实容颜,轻轻一瞥,已是惊为天人,美得不可方物。 他暗道,如此人中龙凤的女子,才能配得上龙章凤姿的太子殿下。 落花啼一笑了之,吩咐入鞘出鞘管理好逢君行宫,拽着曲探幽离开小花园,到了正殿,她连哄带骗喂曲探幽吃下一颗回息丸,随后累得靠着他肩头,闭目养神。 曲探幽狂吃蜜饯祛祛嘴里的药苦味,突觉肩膀一重,侧目去瞭,竟见落花啼安安静静倚着他。他受宠若惊,动也不动。 “曲探幽。” “嗯?姐姐,我在的。” “其实,有时候,我并不想你变成这样。” 眼睑阖紧的落花啼,淡淡道,“以前的你,才是真正的你,你会明白吗?” 曲探幽挠挠头,目露狐疑,他偏偏身子,落花啼困乏得软绵绵滑下去,趴在软榻上酣睡,红绿色裙袍流泻在地毯上,像死去的花海的孤魂。 一月时光荏苒穿过,如梭迅速。 初夏,天似穹庐,笼罩四野。 炎日悬,白云柔。 四皇子府邸。 婢女小厮忙忙碌碌为曲瑾琏煎熬治疗腿伤的药,吃药时还奉上专门从落花流水店买来的甜甜鲜花酥,代替蜜饯压下苦涩。 从翘首围场回来曲水沣都,曲瑾琏就准备谢礼令下面的奴才送给曲纭边和曲贤渠,聊表救命之恩。谢礼不外乎是稀世珍宝,或曲远纣御赐,或自己淘来的,无一不价值千金。 曲纭边,曲贤渠非是虚与委蛇的人,大手一挥全部收下,偶尔会光临府邸瞧瞧曲瑾琏的病情。 一气闷完苦药,曲瑾琏咬一口鲜花酥,桃花馅儿的,香甜馥郁,能一举赶退喉舌的苦味,他不乏满意地又吃了几口。 曲钦寒在一旁品茗,觑着对面东张西望观察殿内陈设的曲纭边,曲贤渠,语调平静无波,“二哥,五哥,劳驾你们过来看望四哥,我与四哥感激涕零。仿佛,太子遇刺之后,你们鲜少前去探视,不知,是为何呢?” 转悠一圈的曲纭边此前也不怎么来四皇子府,见府里的格局同他们并无二致,心下松懈,笑道,“六弟,你也知太子是太子,太子与我们这些皇子能是一样吗?他痴傻之前拒人千里,痴傻之后我们不去看,合情合理,无可厚非。虽然他的确可怜,但我们去了也无话可说,何必自寻烦恼。” 曲贤渠挑着腰间香囊玩,眼珠斜斜瞟一瞟端茶倒水的貌美婢女,嘴上接茬道,“七弟说不定坐不了多久的太子之位了,朝野局势动荡,皇子接二连三遭刺杀,父皇目前寄希望于皇后的第二胎,怕是看不上我们。我这话不是空穴来风,本来四弟还有点可能成为储君,如今的腿脚却……” 曲纭边斥责道,“五弟,现在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吗?妄议储君乃是杀头重罪,七弟还是太子殿下呢,你胡言乱语做什么?生怕别人揪不住你的把柄?” “嘁,曲朝上上下下何人不晓父皇动了废太子的心思,左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啧啧,你说,七弟要是真被废了,那是一个什么画面啊?哈哈哈哈!” 老二老五你一言我一语地攀扯,像是无意之中的含沙射影,又像是刻意为之,旁观笑话。 曲瑾琏稳如磐石,捏着桌角的手背突起了绵延似山峦的青筋,咬挫后槽牙,不发一字。 “咚咚咚。” 殿门外响起脆脆的扣门声。 曲瑾琏道,“什么事?” 小厮道,“四皇子,有一宫里来的小公公传话,皇后娘娘召您入宫闲叙家常,请您务必在晚膳前赶去,小公公还说,芙贵妃娘娘也会赴宴。” “……”手背的筋脉鼓胀得几欲爆裂,五指攥拳,怒涛席卷。 “皇后娘娘,四皇子到!” “皇后娘娘,芙贵妃娘娘来了!” 朝凤宫的管事太监尖尖的声音刺得天顶肉麻得颤一颤,颤掉好几粒鸡皮疙瘩。 覆掀雨在后宫静养月余,深夜频频噩梦,梦见早夭的九皇子,心愁形销,瘦了半个人出去,她整日食不下咽,仅喝太医调制的坐胎药,再搭配自己研究的药膳,小猫似的尝几下,以此续命。 老天爷垂怜,她的胎心稳定,未出差池。 听见太监的传令,侧躺在贵妃榻上的覆掀雨缓然起身,披上绣心盖来的华丽银白凤袍,面无表情地走至外殿摆满珍馐佳肴的宴桌。 凌冷道,“让他们进来。” 太监应下,不一会儿,殿门口掠来深浅不一的脚步声,曲瑾琏母子便相扶着入内。 腿脚不适的曲瑾琏只能坐着轮椅被奴才推到桌边,他的母亲芙贵妃红着眼眶,抹泪跟随。 芙贵妃依依行礼,梨花带雨道,“皇后娘娘恕罪,瑾琏有伤,无法……” “姐姐说的什么话?瑾琏也是本宫的儿子,本宫心疼他,自是可免了他的礼数了。” 覆掀雨嘴角噙笑,眼眸却冷冰冰的,她屏退多余人手,只留下绣心一人在后,鬓边凤钗荧荧闪烁,愈显她雍容华贵,雅致天成。 曲瑾琏目光骤凛,低头,“多谢母后体谅。” 覆掀雨但笑不语,指挥绣心为他们斟酒,柔声道,“多日不见,瑾琏也消瘦不少,可见翘首围场的刺杀对你影响极大。瑾琏,你后悔么?有没有后悔去翘首围场呢?” “本宫后悔,后悔允许信诚跟去围场,后悔他为奸人所害,肢体残破,死不瞑目。” “瑾琏,本宫问你,九皇子之死,到底与你有无关系?” “……儿臣不知母后话中何意,儿臣也想问问,到底是谁派人来围场刺杀儿臣,儿臣和母后一样,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儿臣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请母后见谅息怒。”自从谋划除掉九皇子,曲瑾琏就料到会有一天与覆掀雨对峙,他波澜不惊,不苟言笑,笼在袖里的手砸成拳头。 他一人来朝凤宫,无妨,可覆掀雨非要把他的母亲芙贵妃喊来,他不得不心底乱了阵脚。 他从始至终都不愿自己母亲被连累。 奈何母子连心,血浓于水,怎会有人能独善其身呢? 他早该预料覆掀雨会借芙贵妃来恐吓威胁他。 “瑾琏睿智聪慧,不输当日的太子。本宫喜欢你的聪明,但喜欢的前提是,瑾琏是乖乖听话,不敢生出二心的。”覆掀雨回宫的第一件事是遣人搜查仲勤那爱玩狗的友人,抓起来严刑拷打逼出事实,所得内容和白鸽飞书的信纸上如出一辙。 她也顺势敲定仲勤是芙贵妃娘家亲戚一事,更是对那些证据深信不疑,不疑有他。 她红唇上扬,伸手摸摸小腹微隆的地方,凤目一弯,冷笑,“本宫给你半盏茶时间,你交代出谋杀九皇子的全程,本宫可手下留情。” “机会一错过,后果不堪设想,因为本宫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曲瑾琏愀然色改,视线往旁边一移,惶恐难安,他身绷似弦,想撑着轮椅站立,事与愿违,一下子摔回原位。摇摇头,竭力解释道,“母后,不是儿臣干的,儿臣不是野胆包天的人,九弟死去儿臣也伤心欲绝,不思茶饭……母后,你细想,那一天儿臣在密林围猎,毫无征兆被一群奇怪的黑衣人围攻,险些惨死,儿臣根本无暇去害九弟。这些母后你是知道的啊?你看,你看我的右腿,中了箭毒,眼下还站不起来,儿臣怎么可能设计去害年幼的九弟呢?于情于理,儿臣都下不了手。” 他信誓旦旦,铿锵有力道,“背后一定有人运筹帷幄,他们想挑拨离间我们的母子情谊,母后,他们的目的就是让我们的嫌隙加深罢了,你千万不可中计……” “巧言令色,颠倒黑白,曲瑾琏,无人能出你之右。”覆掀雨不吃这一套,她愤怒曲瑾琏到现在还把她当蠢货对待,含讥带讽道,“你利用藏獒去咬曲探幽,没关系,本宫乐见其成,但你胆敢训练藏獒吃了信诚,本宫若是让你好过,信诚在地底下岂非气得要哭了?” “绣心。” “奴婢在。” 绣心上前一步,颔首敛眉。 曲瑾琏身边的芙贵妃盯着绣心端起的一杯粼粼酒水,如鲠在喉,冷不丁窜起来挡在儿子面前,热泪哭花了俏丽的妆容,她“噗通”双膝跪下,卑微求饶,“皇后娘娘,是臣妾的错,是臣妾干的,一切与瑾琏无关,与瑾琏无关!” “母妃!你走,你走!” 曲瑾琏想去拉芙贵妃起来,一使劲,整个人从轮椅上摔下,狼狈伏地。 再一抬头,芙贵妃已接过绣心的一杯酒,滚喉吞咽入腹。 他瞠目结舌,悲从中来,一颗浊泪划下脸庞,“母妃!”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嘿嘿,四皇子,有人收拾你了曲瑾琏:曲探幽:姐姐这时候幸灾乐祸四哥,是不是在替我感到高兴四哥欺负我,姐姐心疼了!落花啼:傻脑壳天天自我臆想什么呢?曲探幽:姐姐口是心非曲瑾琏: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秀恩爱! 第95章 残阳铺水中 我告诉你, 第95章 残阳铺水中 我告诉你, 残阳铺水中 (蔻燎) 芙贵妃抿了抿唇, 仍是强遏不住喉咙里汩汩冒出的黑血,她扑过去抱住不能行动的曲瑾琏,一面呕血, 一面凄然笑道, “瑾琏,对不住, 母妃受不了看见你死,只能让母妃先走一步了, 那天, 皇后娘娘召我,已给我喂下了蛊毒, 我除了听她的别无他法, 反正我吃了蛊毒活不了半年,还不如替你死啊。” “我不想再被她控制了, 我这一生,身不由己, 十几年前,我亲手送毒药杀死了水皇后, 我,我愧疚,生不如死……你就当母妃是摆脱了,摆脱了痛苦,去,去,去往极乐,极乐世界,好吗?” “我死了, 皇后娘娘绝不会泄愤于你了,母妃,舍不得你,最舍不得你……” 曲瑾琏抱着怀里不停下滑的芙贵妃,眸子猩红,一口气窒在胸腑喘不过来,沧然涕泪道,“母妃!母妃!你真傻,为何要为了儿臣如此糟践自己?儿臣不配,儿臣不配你付出这么多,母妃!” 芙贵妃伸出虚弱的手碰了碰曲瑾琏的脸,微微一笑,徐徐阖上了眼帘。 苍白的玉手“啪”地落回地面,像干枯腐朽的树木,再也无法逢春生芽。 黑红的血泡湿了母子俩,仿佛回到了最初脐带相连的日子,生死一体。 曲瑾琏就那么抱着,要把芙贵妃按进身躯中,他不停地用脸颊去蹭母亲的脸,一时哭得犹如三岁稚童,眼泪鼻涕流进嘴角,他也顾不得擦拭。 张着嘴巴,嚎啕大哭。 似乎努力呐喊咆哮,心口的伤痛悲苦才能烟消云散。 “极乐世界?” 桌边凤袍裹身,威仪赫赫的覆掀雨嘲弄一笑,“什么人都能入极乐世界?那极乐世界岂不是收破烂的疮痍之地?” 她道,“曲瑾琏,滋味如何?至亲横死眼前,滋味很痛快吧?嗯?你母妃替你一死,算是抵消了一半信诚之死,只是一半。” “你以为本宫唤你入宫,是要杀你?不,本宫会折磨你,无尽地折磨你,让你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本宫要把信诚逝去的恨意一丝一缕地回报给你。来日方长,你得慢慢享受本宫的回礼。” “这份礼,很大,很足,很丰富,时日也很久,你必须活着一一接受,无法反抗,直到本宫允许你死的那一天。” 覆掀雨神情狰狞,好像嘴里的森森獠牙已然暴露,她嗤笑,笑得瘦弱的身子狂抖,瞪着失魂的曲瑾琏,杀人诛心,“你受折磨的时候,当然不会轻松,你还得听命本宫的安排,本宫叫你往西,你就不能朝东,你若再敢背叛,下场就是一摊肉泥,尸骨无存。” “本宫要你为还未出世的孩儿保驾护航,帮他屠清所有碍眼的东西,就像那狡兔窟里怪物一样恶心的跃鲤,哈哈哈哈!” “……” 谁在说话,好吵,好吵,吵死了! 曲瑾琏眼神发直,浑身震悚,对覆掀雨的话充耳不闻,一个白眼翻滚,头晕脑胀,“嘭”地和芙贵妃一起撂在了血泊中,半块俊脸变成了血红色。 绣心瞅瞅地面的母子,稀松平常道,“皇后娘娘,还是依计而行?” “嗯。”覆掀雨一甩凤袍,冷漠离席,碎步走到幕帘后。 绣心蹲下身,掏出袖口备好的一粒黑色药丸,用指尖搓碎成粉末状洒入酒水,然后掰开曲瑾琏的嘴灌了进去,为防灌得不够深,她又连倒三杯酒给其顺下肚子。 忙罢,她拍拍手立身站直,走到殿门外,佯装惊恐万状,悲戚道,“来人——芙贵妃食物中毒,口鼻流血,四皇子忧心过度昏厥不醒,快请太医!请太医!” . 逢君行宫。 “太子妃,有书信一封!” 一信差把信递给门口的侍卫,侍卫小跑着将粉金色的信传到花园假山边,坐在躺椅上看书的落花啼手上。 落花啼摆摆手让其下去,亟不可待拆了信,一目十行。 信是自落花国的王室寄来的。 洋洋洒洒,情真意切。 概括来讲,分为三层意思。其一,国王王后甚是想念公主,茶不思饭不想;其二,落花国的太子和太子妃抱病在床,夫妻俩患了同样的怪病,身体一日比一日差,不知会否骤然离世;其三,请落花啼回落花国省亲,看一看久病的大哥大嫂。 父王母后不会借大哥病得即将离世作玩笑,能急切催她回国,那必是大哥大嫂真的时日无多了。 落花啼不可置信,内心空落落的,把那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定没有看错,慌张失措,自言自语道,“对,我必须得回去一趟。” 银芽在旁盯着落花啼焦头烂额地来回踱步,担心道,“太子妃,怎么了?落花国出什么事了?” 落花啼道,“银芽,叫人备马车,我要入宫。” 火急火燎闯入皇宫,落花啼去了拙政殿面见曲远纣,一五一十告知他有关落花鸣和曲柔忆患病一事,直言请求回国省亲,探望父母兄妹。算上来去的路程,大概要五六月时日。 顺便可带太子曲探幽去落花国的灵暝山天相宗采药治病,一路散散心,或许病况能早日好转。 曲远纣沉思须臾,准许曲探幽去落花国透风,但出发之时要戴斗笠,不能让其他百姓看出来。对于能不能在天相宗治好傻太子,他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事不宜迟,省亲队伍在三日后就启程,防止人多势众,惹人注目,落花啼故意提议曲远纣低调些,不必大张旗鼓聚集太多人。 她会保证太子毫发无损。 曲远纣目前的心思全在覆掀雨的胎儿上,懒懒散散答应了落花啼提的要求。 省亲出发的那日,落花啼选了个凌晨,六辆马车轰隆隆朝曲水沣都城外驰骋。 一大队金色曲兵浩浩汤汤尾随在后,个个膀大腰圆,魁梧健壮。 前往落花国的人有落花啼,曲探幽,花辞树,出鞘,入鞘,纸鸢,还有紧随不舍的红衰翠减二人。 银芽,红药,余容,将离留守逢君行宫,帮着管理落花流水糕点铺的生意,无须跟随。 六辆马车,两辆装食物和水等衣食住行所需的东西,还有金银珠宝之物。余下的,一辆属于落花啼和曲探幽同坐,一辆是红衰翠减,纸鸢坐,一辆是出鞘入鞘兄弟俩休息的地方,一辆是花辞树一人的空间。 但大多数时间,他们都不在马车里面,而是喜欢跟着曲兵在外面走着,呼吸新鲜空气,顺便时刻警惕意外发生。 花辞树胳膊抱胸,长腿迈步,在马车外透过车窗与落花啼闲聊八卦,他戏谑不已,“花啼,我听说四皇子的母妃芙贵妃溘然去世,不明缘故,皇上也不细查,只是以礼下葬,寥寥几字安抚四皇子,便无下文。宫围深深,谣言传得神乎其神,鬼乎其鬼,好像说芙贵妃是中了什么毒,呕血而亡。当时四皇子就在旁边亲眼目睹,吓得昏了过去。花啼,你觉得是何人为之?” 他话语一休,鼻尖骤然被一硬物砸中,疼得皱皱俊脸,循势望去,窗边的落花啼身后多了一黑影,手拿几颗大蟠桃掂了掂,横眉怒目,还欲再扔一个。 落花啼忙不迭按住曲探幽的手,使劲把某人狠狠一推,扭头赔笑道,“小花,别搭理他!我倒是感觉此事很好看出端倪,不过皇上讳莫如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也不用深究了。四皇子是自作孽不可活,有人收拾他,皆大欢喜啊!” 曲探幽被推开,越想越气,扒拉着窗口挡住落花啼的身形,举手就向花辞树的脑壳猛贯一蟠桃,如临大敌道,“姓花的野男人,你凭什么跟着我们?你是侍卫吗?不是!你是太监吗?不是!你是宫婢吗?不是!你凭什么跟着去落花国?” 头微而一偏,花辞树轻飘飘躲过那蟠桃的攻击,反手逮住快落地的蟠桃,迎到唇边大咬一口,汁水饱满,鲜甜可口。 他嗤之以鼻,斜眼睥睨曲探幽,神气十足道,“我怎么不能跟着去落花国?我是落花国之人,是落花国警世司的司主,落花王宫的侍卫,是花啼的蓝颜知己,我比你这个曲朝人更有资格去落花国吧?不是吗?” “蓝颜知己?什么意思?花啼姐姐是我的妻子,落花国便是我的半个家园,我的资格比你的资格大,你个野男人,快滚远点!” 曲探幽嘴边掀起一丝得意的笑,字字珠玑,“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吃的蟠桃,我刚刚专门啐了唾沫在上面,好吃吗?” “……” 花辞树一噎,猛的掷开那蟠桃,扶着一棵大树弯腰吐了半刻,待他吐干净,马车队伍已走出一大截路。 他快步追上,跑到车窗边谩骂不绝,“不是,你有病吧?这么大人了还玩这种把戏,恶心死了!是,你就是有病!” 他看向落花啼,愤愤告状道,“花啼,你看看他,简直不可理喻!” 落花啼也没想到曲探幽会如此捉弄花辞树,忍俊不禁,心房不知为何感觉此举莫名有趣,像极了纯真小孩的做法,她道,“小花,他现在脑子不正常,你忽略就好,下回他扔你什么东西你远远避开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与他计较。” “花啼,我听来听去,总觉得你是在暗暗帮他说话,我吃了曲探幽的口水唉!花啼,我竟然吃了他的口水,我这三天来都咽不下一口饭了!” “哈哈哈哈哈!活该!姓花的野男人,谁叫你喜欢我的姐姐?”曲探幽搂着落花啼的腰,光明正大地亲了亲落花啼的耳朵,摇头晃脑道,“姐姐只能是我的!” 花辞树被那亲吻刺激得缄默了一秒,双拳扭得咔咔作响,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霎时浮起,如果落花啼不在马车内,他能一脚蹬飞曲探幽。 落花啼捕捉到波涛滚滚的火药味,避免两人的矛盾更大,“唰”的拉过锦帘遮住车窗,安慰道,“回马车歇息会儿吧,小花,我们还得赶一阵路才停顿,你一直走着会太累的。” 花辞树不答,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落花啼的马车越跑越远。 深呼吸一气,旋身翻入自己的马车,一进去,心惩匕首疯狂地捅着茶盘上摆放的时令水果,捅得那些黏糊的果汁像血液般迸溅得到处都是,脏了他光鲜亮丽的红袍。 他磨牙凿齿,道,“曲探幽,你变傻了还不放开她,你就这么喜欢她吗?” “我告诉你,你不放手,我更不会放手,且看我们谁能真正得到她。” 离开曲水沣都,跋涉一个多月,平平安安走过逆兽道,来到了卧女山脉。 要去落花国,得经过卧女山脉截断曲水和阴水的关口——卧女关。 黄昏降临,众人舟车劳顿,在闷热夏日中,择了阴凉地休憩,一个时辰后开始借船只渡过卧女关,随后穿过灵犀盆地,再走一段路,就能顺利抵达落花国。 赶路途中,曲探幽和花辞树屡屡爆发争执,不是互骂就是互怼,就差搅一块拳脚相加了。 落花啼熟视无睹,闭着眼睛假装没看见。 出鞘,入鞘,红衰,翠减,纸鸢皆是无可奈何,只得一笑了之,全当看戏了。 太子殿下和花郎不和睦,不就是想证明太子妃具体对谁动心吗? 他们这些不懂情爱之人,饶是想不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九曲十八弯。 省亲人马席地而坐,捡了干柴烧火煮热水,有几名侍卫自告奋勇去周边林子逮野兔烤了吃,换一换口味。出鞘入鞘对此持肯定态度,只吩咐他们行动时小心点,不要出什么差池。 侍卫们携了弓箭勾肩搭背跑进林子,不消片刻被绿色淹没。 出鞘,入鞘有一搭没一搭和红衰翠减东拉西扯,纯属没话找话想打发打发无聊时光。 入鞘道,“你们姐妹二人的名字挺有意思,一个红,一个翠,一个衰,一个减,像对对子似的,哈哈哈哈!” 出鞘附和弟弟幼稚的语言,笑道,“‘杀戮双花’嘛,在江湖上早有耳闻,如今亲眼目睹,当真担得起这一名号,杀气与美貌并存,可不就是‘杀戮双花’了?红衰翠减,妙哉!” 红衰白眼翻滚,“出鞘。” 翠减心有灵犀,接了话,“入鞘。” 出鞘,入鞘道,“嗯?” 红翠两姐妹同时道,“出入,剑鞘。出来,进去,出来……下流!无耻!” 出入剑鞘?下流?无耻? 出鞘入鞘四目相望,抠抠脑壳子,好半晌才醒悟红衰翠减话中深意,羞臊得面红耳赤,不自在地扭头,粗粗咳嗽几声,草草结束聊天。 纸鸢抱着剑鞘,嘴一撇,一副无言以对的神情。 这头的曲探幽跳下马车,接过侍卫递的水囊饮了几口,偏头看见落花啼爬到一棵树上摘野果,兴致勃勃抱着水囊要去喂落花啼喝点水,走了几步手掌一空。 水囊被一红袍男子夺走,揣入怀里。 花辞树针锋相对道,“你这傻子就不要乱跑了,我去给花啼喂水。” “你不配!” 曲探幽勃怒,忍了数日的愤恨化为蛮力,扑上去拽着花辞树的衣领子,下意识挥出一拳,黑袍红袍就这样“哗啦啦”在草地上滚作一团,一会儿红在上,一会儿黑在上。 拳拳到肉,闷响嘭嘭,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尘土飞扬。 吓得周围的众人健步如飞冲来撕扯两人,奈何像遇见两条疯狗打架似的,旁人怎般阻拦也无济于事。 除非,让狗的主人上场。 入鞘束手无策,赶忙扯着喉咙朝不远处树云里摘果子的落花啼喊道,“太子妃,不好了!太子殿下和姓花的又打起来了!” “啧。”落花啼揪一个野果塞在前襟兜处的小包里,闻见这一声,抚额一阵,抓起两颗野果子就向那黑红色不明物体重重敲去。 果子还没砸中曲花二人,密林深处冷不防直线抛出四五块僵直的硬物,血水饱满,残破不堪。 腥气血雾,铺天盖地。 作者有话说: 有一说一,男主男二都不是完全的纯好人。红衰:出入,剑鞘。翠减:下流!无耻!出鞘入鞘:不是,我们怎么没想到这一层意思呢?红衰翠减: 第96章 水寒风似刀 “无情思” 第96章 水寒风似刀 “无情思” 水寒风似刀 (蔻燎) “砰砰砰!砰……” 那些物体坠到地面, 扎进草蓊里,快似电闪,响如雷鸣。 可惜它们再快, 落花啼, 出鞘入鞘,红衰翠减这些习武之人还是敏锐捕捉到那些是什么东西。 断头, 断手,断脚, 腹腔被斩, 不正是将才走进林子逮野兔的曲朝侍卫吗? 上一秒还活生生的,下一秒何以变成被大卸八块的支离破碎状? 队伍凝神戒备, 逐一握紧手中刀剑, 就连和曲探幽乒乒乓乓打斗的花辞树也一把将曲太子推给入鞘,亮出匕首心惩, 炯炯有神地瞪着墨绿色的林海。 落花啼离森林最近,她见机行事, 赶忙扔掉野果,绝艳银剑抽-出剑鞘, 脚下一蹬跃下树干,在草丛打了几个滚,滚到省亲队伍之内。 她道,“出鞘入鞘,保护好太子!其他人去对付暗中之人!” “是!” 此音一消,密林深处下暴雨似的飞速射-出无穷无尽的黝黑毒针毒镖,密集得织成了一幕帘子。 鬼魅的绝命卫混杂在曲兵里,逢见这一场面,处变不惊地以蛇身般柔软的剑去扫落那些毒器, 轻轻松松一扫就是一大片,旋即神不知鬼不觉地利用弓弩往暗器飞出的地方猛-射。 曲兵侍卫也摆出盾牌围了安全地段,保护纡金佩紫,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 绝命卫与暗处刺客的交锋持续了一分钟,毒针毒镖的密度和速度才缓然减弱,“唰唰唰”,猫头鹰扑翅一样的黑色身影一个个翻出了林子 。 手擎巨刀,黑衣裹身,面罩绸巾,眼光凶神恶煞,手背手臂上纹刻阴月刺青,由内而外的杀气散得浓郁刺鼻。 一瞧就是不好惹的恶人。 等等,阴月刺青,狡兔窟! 为首的狡兔窟之人大摇大摆立在最前方,高昂头颅,抱着臂膀,面巾上方的眉眼攀爬着坑坑洼洼的黑紫色毒疮,多到把他的眼皮都遮得下坠,恐怖不已。 他瞟一眼人群中的曲探幽,撩起渗人的笑,“哈哈哈哈哈哈,你再也不是龙了,一条龙变成了一条虫,惨啊,比我还惨……哈哈哈哈哈!我就说我才是龙嘛,我才是龙,曲探幽不是,他永远无法翻身了!哈!不过,他怎么还没死成?为什么还没死!” 这声音,这疯疯癫癫的状态,这熟悉的黑紫色毒疮。 落花啼目眦欲裂,脱口而出,“跃鲤!是你!” 在场所有人,撇开红衰翠减二人,皆对曲跃鲤恨之入骨,巴不得把他杀了又杀,活活砍成臊子肉。 当初在华龙山皇陵山脚的枯庙,曲跃鲤写信借水绫衣皇后的遗物把曲探幽引去入了鸿门宴,联手四皇子曲瑾琏下了毒手砸伤曲探幽,事后他为避风头躲回了魔门狡兔窟,好长一段时间不露面。 就连曲瑾琏书信“寻跃鲤,杀春还”,想继续同他合谋处死落花啼,也是茫茫人海不着踪迹,遍寻无果。 武林大会后,舟自横被花下眠打成重伤,在黑羲国王宫调养身体,他收到覆掀雨的信,得到曲探幽变傻的消息,乐不可支。后续又知晓九皇子的死,覆掀雨新怀龙裔一事,肺腑百味杂成,复杂难言。 上一回,太子曲探幽未死,太子妃落花啼也未死,那么,杀戮怎么能轻飘飘停止呢? 在他们眼里,曲跃鲤的用处还大着。 曲跃鲤就像那天上挂着的最毒的红太阳,把人往死里曝晒,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曲探幽瞥见曲跃鲤上半张毒疮面孔,似乎受到什么刺激,双手捂头,眼前发黑,脑后的疤痕撕裂了疼得厉害,要把他的脑浆搅成浆糊方能消停。 他头痛欲裂,汗珠直流,唇色煞白,“疼,疼,我……头疼!” 出鞘入鞘眼睛血红,目不转睛死死凝着近在眼前的曲跃鲤,把曲探幽揽在身后,搭弓稳箭,蓄势待发。 落花啼扭头看了看冷汗涔涔的曲探幽,喉咙一梗,心房颤抖,她声厉色戾道,“上!逮住跃鲤这个该死的怪物!为落花国冤死的百姓报仇!” 也得给曲探幽报仇。 刹那间,绝命卫曲兵侍卫不由分说同狡兔窟门人厮打得难舍难分,毒器暗器频频交手,撞出噼里啪啦的火星子。 落花啼,花辞树,红衰翠减则分出四波去围攻曲跃鲤,势必来一个瓮中捉鳖,打得他毫无反手之力,乖乖就范受死。 寡不敌众,少难胜多。 曲跃鲤或许也没想到落花啼和曲探幽身边此时多了这么些厉害角色,他左支右绌,忙得不可开交,一边严防死守落花啼与花辞树的毒打,一边时刻警惕红衰翠减的剑风,十几招下来已晕头转向,不分东西。 落花啼一脚踹得曲跃鲤后跌四五米,半空翻个跟斗才稳住重心,他的腹部受创,泉眼般的伤口无声地往外冒血水,流得滴滴答答。 曲跃鲤抬袖擦擦嘴边血迹,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讥讽道,“我爹说了,只要杀死你和曲探幽,我就是真正的龙,只要杀死你们,只要杀死你们两个,哈哈哈哈,你知道为什么只杀你们俩吗?因为……我爹说,你们俩是最有可能成为‘龙’的,我不要你们当龙,我是唯一的龙,所以,你们凭什么还活在世间?” “凭什么?凭你是蠢货!说了多少次,世界上没有龙,你就是不信,疯子!疯子!” 落花啼独身一人冲上去和曲跃鲤刀剑碰刮,一招未休一招接踵而至,揍得不堪重负的曲跃鲤连连呕血,牙齿都啐了好几颗。 红衰翠减两师姐在左右帮顾着落花啼,架着曲跃鲤无法逃走,不得不待在原地被落花啼狂殴猛打,一时半会浑身血水淌,不忍细看。 花辞树便护在落花啼周围,预防曲跃鲤暴起偷袭,四个人堵得水泄不通,一人一下都力道深厚。曲跃鲤虽然自幼习武,也是个武学鬼才,像打不死的蟑螂坚韧勃发,但他再了不得也抵不过红衰翠减,花辞树和落花啼的共同施招。 上次刺杀曲探幽,有曲瑾琏在背后打下手,而且除了入鞘和几名绝命卫在场,根本没有什么高手保护曲探幽,何况那时曲探幽吸入了油灯里挥发的毒末,力有不逮,他的胜算才大了一些。 如今,多人夹击,他实在是力不从心。 “噗……” 一口黑血喷了三尺高,曲跃鲤挨了一记窝心脚,摔倒在地,正欲起身遁逃,眸子一睃,却见自己带来的狡兔窟门人在数不清的绝命卫和曲兵侍卫的挤压下,死的死,残的残,一命呜呼的多如牛毛。 唯剩他苦苦支撑,苟延残喘。 “铮——” 蛇纹轻剑寒风一撷,迅疾地逼着曲跃鲤的喉头,手腕旋动,落花啼一举挑烂对方的面巾。 意料之中的可怕毒疮脸颊跳入眼眸,饶是落花啼做了心理准备,还是微微愕然,咽咽唾沫。 她平静心神,诘问道,“跃鲤,你如实回答,你脸上的毒疮到底是怎么染的?何人做的手脚?” 如果能从曲跃鲤嘴里知道毒疮的来源,那么就有机会帮花-径深治好毒疮。 可是,跃鲤的毒疮还顽固地扒在皮肉上,这些毒疮真的能被医治好吗? 不管能不能,问一问总是好的。倘若跃鲤有法子,花-径深就能得到干净的脸蛋了。 一旦跃鲤说罢,她再手刃对方也不迟。 “你问我这个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从小在狡兔窟就长了毒疮,我不知道为何……这个治不好,也没人给我治,我是无所谓的,反正我也不记得我原本长什么模样。你想干什么?我不怕死,我是龙,我是死不了的!你有种杀了我看看!”曲跃鲤以为落花啼要一刀封喉结果了他,没想到对方突如其来问了这么一个让他一头雾水的疑题。 “你自幼在狡兔窟就得了毒疮?难不成是狡兔窟故意下的毒?” 落花啼喃喃,倘若黑紫色毒疮是狡兔窟下的毒所导致,那为什么要给同是狡兔窟门人的曲跃鲤下毒呢? 身为天相宗弟子的花-径深在还未拜入师门的时候是如何得了毒疮的……也是狡兔窟之人暗中下的毒药不成? “无情思”的毒药,到底如何才能解? 真的,一辈子都解不了吗? 杂乱无章的毛线团思绪折磨得落花啼一个脑袋两个大,她揉揉抽-搐的眉心,打算把跃鲤绑起来带回落花国严刑拷打,使出浑身解数去让他投降,自愿说出答案。 与此同时,一旁憋了半天的入鞘箭步上前,长剑“嘭”地敲在曲跃鲤的后脑勺,直给人敲得白眼一翻,昏沉如死。 “太子妃,还跟他废话什么?属下和哥哥会亲自出面杀了他的,太子妃放心,肮脏之血是不会溅到你身上的。” 说着,入鞘就拽着曲跃鲤的两只脚踝,呼哧呼哧往出鞘的位置挪去,哥俩儿跃跃欲试,急不可耐地想就地诛杀曲跃鲤,拔筋抽骨,剁碎成泥,给痴傻的曲探幽一雪前耻。 落花啼却横臂一展,喝道,“住手!我留他还有用,不能现在杀!我必须弄清楚毒疮的秘密!” “太子妃,您什么意思?好不容易跃鲤自个儿跳出来蹦跶,我们也抓着他了,目下就是除之而后快的大好时机,您何以打退堂鼓?难道您不想帮太子殿下除了这狡猾的怪物吗?” 入鞘不理解落花啼为了查清毒疮,坚持先放一放曲探幽受辱遇刺的仇恨,咬牙切齿道,“太子妃,那戴面具的丑八怪比得上太子殿下吗?您为了他要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的仇人逍遥法外?” 言辞稍显犀利,入鞘已不是一次两次顶撞落花啼了,落花啼早就不当回事。 出鞘见状,上来扭住入鞘的手腕,道,“入鞘,不得无礼,太子妃有疑,我们得尊重太子妃。跃鲤现在打不过我们这么多人,他跑不了的,不如,等一等?” 入鞘撇撇嘴,一把贯开曲跃鲤,然后踩到人的身体上,来来回回咯吱咯吱踩了五六遍,这才消了些火气。 落花啼看向出鞘,莞尔道,“出鞘,多谢。” 出鞘垂眸,“太子妃何必介怀,属下明白,尊重太子妃,就是尊重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如果清醒的话,也会同意太子妃的做法。” 是吗?不一定罢。 曲探幽可是厌恶花-径深,厌恶到极点了。 遣人五花大绑捆了曲跃鲤,塞入一马车。落花啼,花辞树,红衰,翠减,出鞘,入鞘,纸鸢七个人轮番监视昏迷的曲跃鲤的一举一动,防范他伺机逃跑。 狡兔窟的十几人全军覆没,被绝命卫和曲兵等人在胸口心脏补了三四刀,随即抬脚“噗通”踹进曲水河里,确保他们无法死里逃生。 曲探幽的头疼在昏睡了半个钟头方有了好转迹象,他从马车上的软榻醒来,一睁眼,就见落花啼倚着车壁望着一点虚空在发呆,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清茶。 她坐在他的床沿,她一直守在他身边吗? 那一刻,曲探幽心湖浮起涟漪,眼底升腾着薄薄水雾,他半坐起来,一把抱住落花啼的腰将人勾进自己胸膛,耳鬓厮磨,道,“姐姐,是你在我身边。” 落花啼没有挣扎,她头也不回道,“曲探幽,你有想起什么吗?你看见跃鲤的反应挺大的,你记起什么没?嗯?” 曲探幽也不明白落花啼何以如此问,他攥着紫金色凤尾戒指项链,摇一摇头,“我不记得,只是一看见那个长得很恐怖的人,脑子里就闪过这个戒指。” 看定曲探幽手里的有关水绫衣遗物的凤尾戒指,逡巡对方的表情有无作假,须臾,落花啼败下阵来,眼神瞬间黯淡。皱了皱鼻子,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重重叹口气,“嗯,看来跃鲤那一天在华龙山欺负你,真的欺负得很狠了。” 以致于你傻了也忘不了那一天。 曲探幽道,“跃鲤?他叫跃鲤?” “他叫跃鲤,鲤鱼跃龙门的意思。” 曲探幽松了戒指,嗅嗅落花啼的香颈,嗤笑道,“鲤鱼跃龙门?我才不信呢,这都是骗小孩子的话,我不会上当的。姐姐,你知道吗?鲤鱼就是一种水里的肥鱼,它的下场不是变成龙,而是被人抓起来吃了,红烧,油炸,清蒸,爆炒,鱼生,怎么做都好吃的。” 刚经过血腥厮杀的落花啼还没来得及擦绝艳上的血迹,手指一顿。一听此话,笑得前仰后合,锤一下曲探幽的肩头,瞳仁亮汪汪的,“曲探幽!你这嘴,我该说你什么好?” “姐姐,我何处说错了?鱼就是鱼,龙就是龙,怎么可能鲤鱼跳过龙门就是龙了呢?说不定它们跳过去就被真正的龙给一口拆吃入腹了,对不对?”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说得头头是道,有那么一点合理唉。” 曲探幽温柔一笑,下巴依在落花啼肩窝处,哼唧道,“我从来没承认我是傻子,是姐姐天天一口一个傻子的唤我,还唤我曲大药罐。” “哈哈哈哈,怎么?难道傻子和药罐不是你吗?” “不是,不是!” 欢声笑语透过马车帘子,海浪般卷到了森森寒夜的各个角落。 一袭血色红衣的花辞树两手环胸,靠在落花啼与曲探幽的马车之外,凝望着幽幽黑寂的夜空,喉结上下一鼓。 某种压抑的情绪在身体里嚣张咆哮,来回蹿奔,仿佛要将他撕裂。 诡异的冷意自脚底一气呵成蹦到了头顶,他拳头握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皮肤,刻下了疼痛的血淤。 良久,他提步旋身,朝着关押曲跃鲤的马车迈去,融入了浓淄的夜幕。 像一滴血溅进了墨水,不出半秒,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鲤鱼可以红烧,油炸,清蒸,鱼生……曲跃鲤:我不是鱼,我不要被吃!曲探幽:我也不吃长疮的鱼曲跃鲤:你! 第97章 离肠千万结 你告诉我, 第97章 离肠千万结 你告诉我, 离肠千万结 (蔻燎) 瘦风残, 淡月出,浓日西落。 日月当空,天象可观, 荒诞而诡谲。 院中亭亭如盖的老树投下斑驳陆离的灰金色阴影, 细细碎碎地浮光掠影披在人身上,像刀刃似的, 硬生生把人给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仿佛被天罗地网所兜头一罩,无论如何拼命挣扎也逃匿不得, 越动, 绞得越紧。 四皇子府邸的后院,枯寂凄凉。 漫漫长廊镀上老旧的昏黄色暮光, 几片叶子蹁跹着从树巅飘下, 风儿一卷,卷到了水榭里锦衣男子的肩膀, 匍匐不动。 水榭四面养着莲花莲叶,粉红翠绿波浪滚滚连着天角, 极目望不到尽头。 曲瑾琏坐在阑干边,面前有一方大理石桌, 桌上摆了热烟袅袅的黑药,黑得能照出人脸儿。 曲钦寒双手撑着阑干,身长玉立,抬首眺望着夏日新荷的绽放,唇边隐隐含笑。 他瞥瞥曲瑾琏脚旁的轮椅,笑意深了几分,端起药碗挨着曲瑾琏坐下,好言相劝道,“四哥, 该喝药了。” 覆掀雨目前不曾施威于曲钦寒,他便装聋作哑时时掩藏自己的存在感,力求不与覆掀雨发生矛盾冲动,九皇子之死覆掀雨恨极了曲瑾琏,即便要发难他也是后话,他得活在当下。 后续糟心事,后续再言。 曲瑾琏举手推开药碗,多日的噩梦折磨,他心中对覆掀雨的怨恨无以复加,达到巅峰地步,“六弟,我不会放过她的,我定要她一尸两命,为我母妃报仇!” “四哥,报仇自然得报,那你得喝药不是?来,我喂你。” 曲钦寒嘴角依旧挂着不合时宜的微笑,他舀一勺汤药送到曲瑾琏唇前,哄小孩道,“喝吧,喝了才能痊愈,痊愈了才能找皇后算账的,芙娘娘一死,我们和皇后就有了不共戴天之仇,岂能轻而易举地放下不管了?四哥放不下,我亦放不下,我们都必须对付皇后……四哥,你,你的脸,你的脸怎么了?” 话至一半,曲钦寒眸光一扫,觑着曲瑾琏的面孔,一副活见鬼的夸张表情。 “我,我的脸怎么了?六弟,你这是何意?” “四哥,你摸摸,你摸摸你的脸……” “……” 曲瑾琏见曲钦寒的神色绝非作伪,惊讶得挺直后脊梁,浑身抖如筛糠,指尖小心翼翼抚摸着脸侧的肌肤,这一摸,他便心脏咯噔,瞠目结舌。 曲瑾琏忐忑道,“六弟,你告诉我,我脸上到底是什么?” 喉结一动,曲钦寒剑眉一耸,不答一词,只是走近扶起曲瑾琏靠在怀里,帮着他借水榭下的粼粼波光,映照出他的面容五官。 曲瑾琏心惊肉跳地瞟一眼,下一刻,心如死灰,脸色黑青,一屁股栽回轮椅,他恐慌狂嚎,疯了般捋着自己的衣袖。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啊啊啊!” 衣袖被他褪到臂弯,白净的皮肤上点缀着豌豆大小的黑紫色毒疮,高高隆起,晶莹剔透,里面汁水饱满,一触就破。 而他的脸上,也是生了一模一样的毒疮。 正以野火过境的速度飞快生长,蔓延,侵-占健康的肌肤。 他不死心地去扒裤管,所见仍是可怕的黑紫色毒疮,大大小小地堆积,一片连一片。 何以一夜之间长了这些东西?何以让他变成了丑陋的怪物? 曲瑾琏崩溃战栗,一手挥掉近旁的药碗,“啪嗒”一声脆响,浓稠药汁溅了两兄弟的半张脸。 他不解气,还要揪起茶盏杯盘砸个噼里啪啦,手腕一紧,整个人被按在轮椅里,动弹不得。 “啪!” 清脆似玉碎的耳刮子抽在他脸上,一并打破了几粒毒疮,毒疮爆裂,泄出了紫色水液,涂脏了他的俊颜。 曲钦寒擦擦手上的毒疮粘液,直勾勾瞪着曲瑾琏,冷声道,“四哥!镇定!你好好想一想是何人在暗害你?你怎会无缘无故长出这些东西?你好好想一想!” “……我,我——是皇后!一定是她!” 从小到大身为兄长的曲瑾琏,还是第一次被弟弟掌掴,呆了接近三分钟,后知后觉地稳住心绪,本想一巴掌甩回去,又堪堪忍了下来。 他一说话,嘴里的血就攀了出来,牙齿都红得渗人,“六弟,皇后出身黑羲国,善御药物,她是在以此凌-虐我,想把我活活玩-死,她太阴险了。作为曲朝皇子,仪容仪表最是要紧,我若外形受损,也无缘太子之位,只能乖乖听命于她,像母妃那样被她控制一辈子……不,不,我绝对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绝对不会!” 黑紫色毒疮不足以致命,但却是能击溃人的精神防线,使之生不如死,日渐消瘦,一蹶不振。 “四哥,你能想清楚便好,我来帮你找大夫,我帮你瞒着不让父皇知晓,我们尽快医治,一定能治好的!你放心!” “六弟,多亏了还有你,否则我真是熬不过这段时日。”曲瑾琏经过生母的死,白了几根青丝,人也瘦了一大圈,此时宛如枯槁烂木,一脚就能踢得渣滓乱迸。 “四哥,你不斗垮皇后,怎能面对死去的芙娘娘?振作起来,我会永远跟着你,助你一臂之力。” 曲钦寒箍着曲瑾琏的双肩,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你不能放弃,对不对?” 一滴珠泪跌落眼眶,滑过毒疮钻入衣领。曲瑾琏恸哭,声泪俱下,“对,我不会放弃的。皇位,报仇,我都得顺利完成。” 自那以后,曲瑾琏闭门不见任何人,断绝了抛头露面的任何交往。 两兄弟在曲水沣都找了数不清的民间神医来医毒疮,收效甚弱,好了一颗,第二天又长一颗出来,此消彼长,无止境也。 曲钦寒觉得如此不是长久之计,便派了人马想办法去黑羲国打探消息,能否侥幸寻来毒疮的解救之法,但他们也心知肚明,这一可能,微乎其微。 毒疮好像夺了曲瑾琏的身体主动权,完全把控着他的痛感喜怒,随心所欲,想长在大腿根就长在大腿根,想长在胸口就长在胸口。 一月下来,曲瑾琏几乎被毒疮所包裹,成为了第二个“曲跃鲤”。 曾经高高在上,尊贵已极的四皇子,不得不买来铸造精美的面具扣在脸上,自欺欺人地遮住那些可怖的毒疮。 太医院的太医皆是曲远纣的耳目,不可唐突请他们出面,不然四皇子毒疮缠身,有损皇室颜面之事就人尽皆知了。 曲瑾琏一有腿疾,二有毒疮,已经以身体抱恙为由许久不上朝堂,他每日浑浑噩噩,呆滞地喝药涂药,呆滞地看着曲钦寒风风光光地上朝,下朝。 心头的不平衡,嫉妒,羡慕,酸涩犹如酿造了数千年的醋,浓得可呛死世界上的所有人。 他动了一念头,趁夜乔装打扮去了朝凤宫。 膝盖跪地,谄媚求饶,“求母后赐药!儿臣后悔不迭,痛苦不堪,再不敢作恶,求母后怜悯儿臣改过自新,给儿臣一颗解药!母后!” 他在朝凤宫殿外守了一夜,直到白日的光芒洒下,银色面具被照得雪白刺目。 覆掀雨铁石心肠,不开门,不回话,不理他一丝一毫。 曲瑾琏仿佛被泼了一桶冰水,坠入冰窖,身心羞愤,在侍卫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坐上马车,扬长而去。 ???????????? 这一低头,一无所获,他的仇恨野蛮疯长,若是不加遏制,能一瞬摧毁曲水沣都。 他转转镶金的玉扳指,眼眸血丝缕缕,“毒妇,只要我曲瑾琏不死,你就等着报应吧!你不愿和解,那么就互相斗到底!” . 尘土扑人,沙砾飞扬。 一长队乌泱泱的马蹄子碾压而过,带走了几片馥郁芳香的花瓣,零落在地面。 道路两旁是盛夏肆意开放的花朵,争奇斗艳,五彩缤纷,密密匝匝通往前方,梦幻缥缈。 落花啼的省亲队伍平安坐船渡过了卧女关,穿过灵犀盆地,有惊无险地进入落花国地界。 马车轱辘“哐哐哐”响动,径直朝王宫奔策。 曲跃鲤在赶路途中摸奸耍滑找机会逃跑,跑了三次,被逮了三次,毒打了三次,最后被花辞树一拳打得昏迷了四五天,这才消停下去。 一到落花国,落花啼就嘱咐花辞树先把曲跃鲤羁押关进警世司的地下监狱,天天承受鞭刑,追问他有关“无情思”解药的答案。 曲跃鲤矢口不聊“无情思”的内容,被暴打得头破血流,将欲毙命,吞吞吐吐道了一句,“别杀我,我知道水绫衣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杀了我,就不会有人愿意告诉你们了……” 水绫衣的死,不就是曲探幽母亲的死吗? 果然,警世司好心给他喘息,坦白从宽,曲跃鲤却卖起了关子,硬是要落花啼和曲探幽求求他,他方会吐露只字片语。 落花啼忙着回宫见父母兄妹,还分身乏术处理曲跃鲤。 姑且留他一命,让他多耗几天。 花筑宫。 落花啼携着左看看右看看,欣喜好奇的曲探幽入殿面见落花啸,花汲人二老。出鞘入鞘,纸鸢随他们主子一并进来行礼,红衰翠减也恭恭敬敬拜见国王王后。 殿内不止国王王后,还有二哥落花吟,妹妹落花蕊,皆是愁容满面,毫无喜色可言。 亲人相聚,自是泪洒涟涟,东一句西一句地嘘寒问暖,好一阵攀谈。 众人先是关怀着落花啼,一瞥眸子,注意到落花啼身边神色异常,举止怪样的曲探幽,一时面面相觑,眼瞪如铃。 落花啸盯着缩在落花啼背后的曲探幽,瞠目结舌,“花啼,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何以浑身的气质迥然不同。 曲朝太子痴傻的消息被封锁在曲朝之内,不曾透露一丝风声给周边国度,落花国的人们大多数是完全不晓得这一茬的。但也碍不住其他国家耳目众多,多多少少了解一些经过。 落花啼简单一笔带过讲了讲,听得落花王室的人啧啧不断,话噎喉头。 特别是落花蕊,花了好半天接受如此事实,定定不移地打量变傻的曲探幽,不知是喜还是在忧。 回国的重要事情不是谈论曲探幽的变故,王室中人叙了旧,结成一队去落花太子落花鸣夫妇的大殿探病。 走在路上,落花啼憋不住问,“大哥大嫂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当真严重到无法医治?” 花汲人哭了好几日,眼睛肿得晶莹剔透,举帕子一抹泪珠,“花啼,他们夫妻二人是双双患了肺痨,整日咳血,一批批的太医前去医治,都说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 此言犹如一根铁棍从后脑勺敲来,敲得落花啼脑浆子都晃成一团烂泥,她脚底一滑,忍不住要摔倒,曲探幽眼疾手快一把捞起她,道,“姐姐,你怎么了?” “姐姐?” 落花蕊面容僵硬,不可置信,清丽的美貌快被冲击得碎成片状。 落花啼抓着曲探幽的手站稳,不及和妹妹解释称呼的不合理,头晕目眩道,“大哥大嫂分明年轻,为何会骤然得了肺痨。” 落花啸答道,“非是骤然,你大嫂曲柔忆嫁来落花国便已患了此病,只是以药物续着命,遮遮掩掩藏起病症,花鸣与她日夜相对,同食同饮同睡了两年有余,已然避免不了被传染。花鸣发觉自己患病,为了保护你嫂子,讳疾忌医,声称自己健康得很,如今他身体每况愈下,本王怕他……所以呼你回来看看你大哥。” “……” 落花啼霎时只觉周身寒浸浸,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脑子里闪过无数的残片,搅得她苦不堪言。 曲朝五公主曲柔忆,人如其名,柔柔弱弱,活脱脱一个弱不禁风的病美人。 在几年前的中秋宴会上,落花啼记得落花鸣和曲柔忆是怎般尴尬地相处。 曲柔忆举杯与落花鸣碰了碰,“太子,中秋夜,理是月色最美,不如同我去外面赏月?” 落花鸣委婉拒绝,“夜深露浓,恐寒气逼人,不便逗留,还是不去罢。” 曲柔忆“哦”一声,轻咳两下,敛敛绣眉,“那太子喜欢吃月饼吗?喜甜的还是咸的?” “都不喜欢,我不吃月饼。” 在曲水河岸边观赏打铁花,落花啼眼睁睁盯着自己的大哥拉着曲柔忆的手上岸。 那时曲探幽笑得十分促狭,“你看,孤没骗你吧。大哥和五妹相处得比我们好多了。” 落花啼情绪复杂,拳头紧握,侧身愤恨地瞪着曲探幽,讥嘲,“区区美人计,大哥定力极佳,绝对不会上当的。” 曲探幽却挑挑眉,但笑不语。 难道,不是所谓的美人计,而是恶毒阴险地谋杀? 从始至终,曲朝与落花国联姻,从一桩婚事变成两桩,并不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而是曲远纣和曲探幽两父子商量好的,利用本就患病时日不多的曲柔忆去加害落花国的太子殿下落花鸣。 落花国后继无人,岂不是更好被他们拿捏? 一念急掠,落花啼心口暴怒,反手挣开曲探幽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巴掌甩在对方脸上,“啪!” 曲探幽绝无防备,硬是挨了一记,半边脸红似晚霞,嘴里漫出淡淡血腥味,沿着嘴角向下泄,殷红灼眼。 出鞘入鞘和纸鸢三人大惊失色,不约而同冲来挡在前面,慌里慌张抬袖为曲探幽擦血,怒道,“太子妃!你!” “滚,带上你们的太子给我滚,他不配来看我的大哥!” 落花啼在大殿门口的嚣张举止唬得在场众人一口气匀不上,小心脏噗通狂跳,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曲探幽不明就里,眼泪夺眶而出,“姐姐,我不知做错了什么,你说清楚。” 他话未完,大殿里传来激烈的几声咳嗽,太子落花鸣的喉音适时响起,不乏轻责,“花啼,有话好好说,为何无缘无故动手打探幽?他乃一国太子,怎可受此侮辱?” 作者有话说: 落花鸣:探幽乃一国太子,怎可受此侮辱?落花啼:大哥他和他爹想害你啊!落花鸣:花啼,此事与他无关,无关。曲探幽:真的不是我干的。曲跃鲤:欢迎加入毒疮男团!花-径深:欢迎!曲瑾琏:滚!滚!滚! 第98章 清风吹我襟 师父做的是 第98章 清风吹我襟 师父做的是 清风吹我襟 (蔻燎) 怎是无缘无故, 怎会是无缘无故呢? 落花啼咬着嘴唇,压制火气,无视曲探幽那慌张无辜的眼神。 殿外的太医汗流浃背, 如履薄冰道, “王上,王后, 二王子,长公主, 二公主……太子殿下与太子妃的肺部恰如草絮, 残破败死,已——回天无力了。” “此病极会过人, 还是防范些得好。” 虽是明白太医不会乱下结论, 可真真切切听见这些话,落花啼的心跳还是滞了滞, 唇瓣在狠力的作用下洇出了血线。 她道,“不管如何, 竭尽全力去救治他们,不能放弃一点机会。” 太医哆嗦道, “是,春还长公主。” 众人在太医的提示下,戴好预防传染的面巾,伫立在一孔窗户外,勾着脖颈去瞅里面的隔绝外界的落花鸣和曲柔忆夫妇。 窗户半敛,留了窄窄的胳膊粗细的缝隙,得寻找合适的角度才能窥见其中光景。 软榻上,落花鸣,曲柔忆披衣而坐, 面对面在饮一杯茶,旁边是蒙了面巾的宦官在伺候。 无处不在的浓浓草药味把屋子给腌入味了,与曲探幽大病初醒的那段时间的药味别无二致,闻着令人心悸。 他们多月来咳血不止,食不下咽,骨瘦如柴,与上一回见面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两人朝外点点头,算是给国王王后行礼,也算与弟妹打招呼。 落花鸣搂着弱不胜衣的曲柔忆,眉间的暗纹拧成了揉按不消的标准“川”字,似乎痛苦得不知如何是好,疾病和心境的种种折磨,害得他支撑不住。 曲柔忆瘦得腮面陷下去三分,惹人垂怜,她没力气动身,说句话都喘三口气,手中帕子红了一块又一块,一双美眸汪了水液,一颗一颗圆滚滚地跌落。 她道,“咳咳咳,太子哥哥?咳,我方才听到太子哥哥的声音了,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仿佛揪住了救命稻草,曲柔忆费力地一抬头,苍白的唇缓缓一动,使出全部力气去望窗外的白底金纹龙袍的身形。 然而,她没有望见那熟悉的倨傲尊贵的龙袍男子。 见此情况,落花啸吩咐人喊曲朝太子曲探幽过来探视亲妹妹,远远跟在队伍后面的曲探幽,出鞘入鞘等人绑好面巾,来到窗口。 曲柔忆看见穿了黑绸暗纹衣,表情陌生的曲探幽,怔了怔,哑然,哭得越发凶猛,“太子哥哥,你来看我了,咳咳,我,我思念曲朝,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咳咳,我想,想回去……” 曲柔忆啜泣,香帕拭泪,有气无力道,“父皇好狠的心啊,他将我哄来遥远的落花国,这么多年也未写信问问我过得如何?我于他而言,是可有可无的,所以他会派我来联姻,他不在乎我的死活……我什么都听他的,他为什么不心疼我呢?当初,我不应该受他蛊惑的,咳咳。” “……太子哥哥,你带我走,我活不了多久了,让我回曲朝,回去落叶归根,好不好?” 曲探幽凝视白得像雪花的曲柔忆,眨眨眼,退后一步,感到莫名其妙,茫然道,“你是谁?为什么让我带你回家,你的家不在这里吗?” “什么?‘我’?” 曲柔忆噎得几近呛死,美目瞪圆,“太子哥哥,你怎的不自称‘孤’了,你——” 手心的帕子绞得皱皱巴巴,像脸蛋上纠结迷惘的震惊。 落花啼一言蔽之把曲探幽在华龙山皇陵遇刺之事草草带过,她不忍看曲柔忆痛心疾首的样子,偏侧头颅,梗着颈项。 死一般寂静。 良久,曲柔忆怒急攻心,一口血沫“噗”地喷出,人儿蒲柳般倒回落花鸣的怀中,喘息困难,“不,不,怎会?怎会呢?” 落花鸣也无从反应过来,呆了一会,回过神压低声音在细语安慰曲柔忆,“柔忆,对不住,你千里迢迢远嫁而来,我却不能用举国之力治好你,是我无能,既如此,我们一同魂魄离世也无碍,是我欠你的,我答应过你会带你回曲朝看看,现下竟食言了。” “太子,我,生下来就没有真正的家,在曲朝皇宫没有归属感,在落花国也没有我的归属,我这样的女子只是一个联姻的工具罢了。” 曲柔忆咳了一滩血,泡湿了锦绣衣领,红艳艳的,惨不忍睹。 窗外的落花啸横眉道,“花鸣!住嘴!什么一同魂魄离世?这话能随随便便说吗?” 落花鸣喉咙啐出血,凄然道,“父王,既然今日人来齐全了,不如谈谈日后册立新太子的事吧,我若一去,把太子之位交给花吟,他博览群书,学识浩瀚,自有一番治国爱民的见解……我放心,父王也能放心。” “别说了!这些不是你操心的事!”落花啸一拂衣袖,背过身去,手臂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隐隐有泣语声。 花汲人早就哭成泪人,倚着柱子险些站不直身子。 落花吟一搓脸皮,无奈耸肩,半是玩笑半是拒绝道,“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何处比得上你?我是个死读书的,我对朝野政事一窍不通,你可不能随便撒手,这烫手山芋我一辈子都不接的,你要是丢下我们,地底下的祖宗都会把你推回来的。” 落花鸣苦笑,摇摇头,不置一词。 落花啼,落花蕊泪眼朦胧,哭得肩膀颤抖,言语不了。 落花国的太子倘若撑不住,落花国以后只能靠落花啼了,她是绝对不会让落花国像前世那样一夜之间覆灭消失。 不论利用曲柔忆暗害落花鸣的计谋是曲远纣出的,还是曲探幽出的,她都无法善罢甘休,曲姓贼子,迟早要作她的阶下囚。 她回首凛冷地睇眄着曲探幽,拳头藏在袖中硬如铁石。 翌日,晨露未晞,草叶葱茏。 云儿白净,天幕澄明。 昨夜落花啼,曲探幽夫妻俩依例要住在西风愁坞的,但落花啼把大哥落花鸣所遭遇的算计全怪罪在曲探幽头上,也不顾现在的曲探幽脑子不好使,打发出鞘入鞘领着主子滚去风竹幽居安置。 出鞘入鞘三思一番,觉得还是让太子殿下暂且离太子妃远些比较安全,主仆们便乖乖去了种满冷箭竹的宫殿。 天一亮,纸鸢则去药房煎了一大碗热药,捧着托盘送去给曲探幽。 凉亭下,入鞘正小心翼翼取下曲探幽脑上的绷带,扒开头发去端详疤痕的愈合状态。 颀长扭曲的蜈蚣般的暗褐色疤痕嵌在皮肉里,硬是任何人看了都会恻隐之心大动,为其悲哀惋惜。 纸鸢上前放好药碗,恭敬道,“太子殿下,该喝药了。” 曲探幽支着下颌,凝望凉亭外簌簌抖抖迎风招展的一丛丛冷箭竹,眸渊里盛满了碧绿之色,他郁郁寡欢,泄气地摆摆头,无比失落,“姐姐她又讨厌我了,她为什么讨厌我?” 纸鸢道,“太子殿下,恐是有细微的误会,往后有机会逐一解开心结即可,太子妃心中是有太子殿下的。” 一旁的入鞘卷好绷带,抿嘴不语,仿佛是赞同又仿佛是反驳。 此时风竹幽居的大门处掠来宦官的通报声,锥子般刺入耳朵,“太子殿下,花蕊公主求见!” 在院内舞剑的出鞘盯了盯入鞘,两人对视半秒,同时看着曲探幽,道,“太子殿下,见吗?” 曲探幽明显听岔了,以为是“花啼公主”,忙站起来道,“见!要见!” 落花蕊身着一袭蓝紫色华丽公主裙,层层叠叠,金芒荡漾,发髻与妆容精致无双,一颦一笑堪比画中仙子。 她行走之时,臂弯的蓝色飘带像极了海浪波涛,泛着粼粼水光,丰姿冶丽,芳菲妩媚。 风鬟雾鬓,粉腮红润,肩若削成,腰似约素,乃是当之无愧的绝色美人。 落花国的公主,落花啼,落花蕊是百姓公认的大美人,且两姐妹眉眼略有四分相像,稍不注意便会错认。 她徐步走到亭下,福身一礼,“太子殿下,阿姊一大早有事外出,特意嘱咐我过来照顾你,看看你可有按时喝药。” 她睃一眼纸鸢和出鞘入鞘,示意他们别当碍眼的人,后三者不明落花蕊的具体意图,为表护佑太子的职责,硬邦邦地退出凉亭,竖起耳朵侧眸细听。 曲探幽一瞅来者非是穿红披绿的落花啼,而是落花啼的妹妹落花蕊,瞬间大失所望,跌坐回石椅上,叹气道,“怎么是你?姐姐呢?她去哪了?” 落花蕊每每听见曲探幽喊出“姐姐”二字,全身毛骨悚然,她咬唇,极度不甘道,“太子殿下,你,你还记得我吗?你真的忘记了以前的所有经历?” 你真的,是一个傻子吗? 曲探幽没好气道,“你是姐姐的亲妹妹,也是个公主。” 他说,“姐姐到底去哪了?为何总是不捎上我?” 落花蕊苦笑,拧拧秀眉,只觉造化戏人,百感交集,“太子殿下,你想知道她去何处吗?想的话就把药喝了,我就告诉你。” 她手执药碗,拿调羹舀了黑药去喂曲探幽,瞳孔里的怜悯戚然藏都藏不住。 曲探幽一口饮下,觉得不够快,夺过药碗闷头吞咽,擦擦嘴角,“我喝完了,姐姐在哪?你不能耍赖。” 落花蕊用食指揩一下眼尾的泪水,笑了笑,“你莫慌急,阿姊初回落花国,自然得去灵暝山拜见她的师父花下眠了,不出意外,日暮前就归来了。” “灵暝山?花下眠?” 曲探幽喃喃独语,捂着隐隐抽-动青筋的额头,面容煞白,欲语还休。 灵暝山的花下眠不在天相宗之内。 落花啼随着红衰翠减赶回灵暝山时,才后知后觉得到这一消息。 天相宗三师姐妹坐在台阶上,百无聊赖旋转着修剑玩,几名小道童逢见她们,皆是俯首行礼。 落花啼抠着额心,百思不得其解,“师父何以不在天相宗?上次武林大会结束她不是回落花国了吗?怎么我想见她一面比登天还难?” 红衰道,“师父,自有,安排。” 翠减道,“我们,无须,插手。” “……哦。” 落花啼简直跟两师姐扯不到一块去,自个儿缩成一团生闷气,绝艳在地面转出了“咔咔”的火星子。 她拽住一道童的袖子,亟不可待道,“哎,不是找人去叫花-径深吗?他难道也不在天相宗?不行,我就不信了,他不出来,我自己去找他。” 将欲站起,眼前突然盖来一帘淄黑的阴影,罩住了蹲踞许久的落花啼的全身,密不透风。 落花啼一震,长叹一声,猛的跳起来狠扑过去,扑得花-径深踉跄着后退几步,两只手举在半空,停滞须臾,仍是颤抖地搂住她的腰肢,似是抱住了世间最宝贵的东西。 落花啼的嗓子含着哭音,她靠在花-径深的肩上,蹭一蹭,差点把花-径深的黑铁面具给掀掉,“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这么久收不到你的信,不知晓你的生死,我,我怕极了。天底下的所有人都可以不理我,唯独你不能不理我。” “花-径深,你在灵暝山,为何不给我写信报报平安?你的手臂好全了没?” “好全了。” 花-径深粲然微笑,笑得下半边脸颊的毒疮撑得饱满,他放开落花啼,居高临下注目她,喉结一鼓,道,“公主殿下,你放心,我的手臂已经与从前无异,你看——” 他一手捏拳,在落花啼面前耍了几套拳式,速度迅如雷电,力道灵活强韧,可见确是好得没有一丝后遗症。 落花啼破涕为笑,发自肺腑地高兴,“太好了,你若是手臂断了好不了,我恐怕一辈子夜夜难眠了。” “托公主殿下的吉福,老天爷是不会亏待我的。” 花-径深目不转睛望着落花啼,生怕少看一秒就再也看不见,他道,“公主殿下,你此次回来,那个他是否……” “嗯,我回国省亲,曲探幽同行了。” ???????????? “……”花-径深笑而不言,不知真笑假笑,沉眸敛睫。 云绸沧浪青的衣袍在山风的轻吻下扬起一道波澜的弧度,猎猎炸响。 落花啼换了话题,开门见山,“花-径深,你知道师父目下在何处吗?她最是疼爱你,大抵会告知你她的去向吧?” 花-径深依旧不抬眼帘,觑着鞋面,似是而非,淡淡道,“师父……是去为天下人谋福事了,公主殿下,我也不明情况,不过师父做的是好事,你日后便能明白了。” “好事?” 落花啼皱眉蹙额,脑瓜子都被思绪塞得杂乱无章,“是什么好事呢?” 两人一边聊一边往天相宗外走,携负银剑朝浩渺苍茫的无边花海去,准备在枝叶扶疏下练一场酣畅淋漓的武。 他们前脚旁若无人地刚走,坐在石阶上目睹全程的红衰翠减缓缓起身,心照不宣自鼻孔里挤出一鄙夷的冷笑。 红衰嗤道,“痴男。” 翠减戏谑道,“怨女。” 异口同声,“真假,难分,愚不,可及。” 作者有话说: 落花蕊:阿姊,太子傻了,你不喜欢的话可以送给我吗?落花啼:可……不可……可不可呢?曲探幽:补药,姐姐不要把我当垃圾丢给别人啊 第99章 繁华事皆散 太子殿下崩 第99章 繁华事皆散 太子殿下崩 繁华事皆散 (蔻燎) 星子划破天穹, 轮月钩穿山峰,寒鸦抖翅飞过。 夜寂寥,夜荒芜。 警世司。 位于花落知多少较边缘的警世司像蛰伏的庞大野兽, 趴在黝黑的天空下, 缄默而冷漠。 窗户里闪晃的橘色油灯是它炯炯有神的金黄眼瞳,在悄无声息地审视着这个世间。 警世司的占地面积并不小, 算是落花国排得上名号的捕恶逮凶,办案行刑的最大府邸, 府邸之下是一比一复刻的暗牢, 关押着穷凶极恶,擢发难数的犯人。 沿着小路朝下步入地下室, 一股揉了腐烂肉类和死气血腥味的空气就钻袭着鼻孔, 直教人叫苦不迭,避之不及。 “啊啊啊啊啊!” 受刑人的惨叫此起彼伏, 跟地狱里的鬼哭狼嚎声完全一致。 只要来到此地的人,不管是五大三粗的壮汉, 还是不可一世的街头混混,都得哭爹喊娘, 吱哇乱嚎,不堪卒闻。 身穿警世司捕快服侍的钱钵溢在混吃等死的日子里,逐渐习惯了暗牢的氛围,竟能不掩口鼻横冲直撞走进去。 一围人与他径直选了一间狱房,笑眉笑目地嘀咕一阵,寻了钥匙“咔嚓”解了铁锁。 掂了掂钱钵溢给的一锭银子,一捕快笑得眼睛眯成缝儿,对方人傻钱多,将之捧着哄着就能白得银两, 何乐而不为。 总而言之,钱钵溢使用他的钱财在警世司拥有了表面的尊重。 捕快道,“钱少爷,今儿继续?” “当然继续了,花司主不是说了,不问出个所以然不能任他自在逍遥吗?我刚吃了夜饭,胀得慌,不如拿他练练手,消消食儿。” 钱钵溢在警世司多年,旁的没学会,三脚猫功夫倒是进化成四脚猫了,虽不会正式运剑,但肉-拳却能砸出些许力道。 “钱少爷,请——” 捕快手臂伸展,指了指窝在狱房最深处的一团黑影。 话一落,噼里啪啦的铁链撞击声不绝如缕,哧啦哧啦往耳孔里戳。 那黑影扭动身躯,孱弱地抖开眼帘,冷冷地睇着来人。 钱钵溢熟稔地唤人点几盏油灯,照得曲跃鲤的狱房亮如白昼,无处遁形。 曲跃鲤被灼烧的灯光一映,不适应地闭上眼,半晌睁开,“你个丑八怪,你个死猴子,臭猴子,蠢猴子,烂猴子!当时在蛇盘峰我就应该一刀穿了你的心脏,扒了你的皮剪下来作龙鳞!哈哈哈哈哈!猴子,丑八怪猴子!猴子也能跳出来蹦跶?你配吗?” “我可是龙,你这个猴子居然敢忤逆高高在上的龙?” 他一面谩骂,一面呕血,蓬头垢面,半张脸陷入黑暗,形同鬼魅。 铁索刺穿双肩的琵琶骨,封住了他的武功命脉,手脚钉了长钉,整个人被敲在了十字架上,动弹不得,气若游丝。 墙面上挂的五花八门的刑具沾染着他的血迹,可见是一个一个给他招呼过,而他咬死牙关硬生生挺了过来,依旧能嚣张地咒骂。 钱钵溢原本对曲跃鲤不感兴趣,自从听花辞树说此人是那年绑走他殴打折磨的生肖杀手和龙鳞人,钱钵溢顿时气塞胸腔,怨恨绵延无止境。 他攥紧拳头,步步踱至曲跃鲤眼前,抬手摩挲自己脸上针线缝出的旧疤,挫齿道,“丑八怪?龙?你不看看你的德行,你有资格骂我丑八怪?你瞧瞧你的毒疮,恶心得人要吐八辈子的夜饭!恶心得人恨不得拿刀子剜了眼球!哼,你比我丑这么多,你好意思骂我丑!操!小爷今天就来好好伺候你,让你明白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的厉害!” “敢打小爷,想杀小爷,现在你就得赎罪,小爷打不死你就不姓钱!” “砰”的重响,一记左勾拳擂在曲跃鲤下巴处,疼得他脸侧的肌肉抽-搐,嘴边的血水哗哗流淌。 黑紫色毒疮爆了汁,溅得钱钵溢一脸,他抹抹脸蛋,偏头啐一口,扬起一拳蛮力揍下去,“砰”,“砰”,“砰”,劈核桃似的一声强过一声。 周围看热闹的警世司中人不免啧啧连声,笑得挤眉弄眼。 钱钵溢抡了几下拳头,不解气,取下一鞭子开始狂烈摔打,每一下都刻意往曲跃鲤的伤口上挥,手脚禁锢的曲跃鲤不堪重负,脑壳一歪昏死过去。 这些日子,钱钵溢奉花辞树的命令屡屡出面逼问其有关曲朝水皇后的死因,奈何曲跃鲤疯疯癫癫,说话颠三倒四,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模作样,一时卖起来关子,满嘴否认,明言自己一无所知。 花辞树猜测曲跃鲤乃是一知半解,他又浑浑噩噩,极容易把记忆混乱着,可信之辞寥寥,便不大重视他口里的“真相”。 曲跃鲤无非是借水皇后的死因这个借口,用来拖延时间自救,纯属糊弄人罢了。 钱钵溢朝狱卒使一眼神,要求用冰水泼醒曲跃鲤,他得再接再厉打半个时辰方能过瘾。 狱卒正欲去提冰水,暗牢的走廊里蓦地乍起一长串橐槖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一声音道,“春还长公主驾到!还不速速行礼!” 众人闻言,忙不迭旋身,弓腰抱拳向姗姗来迟的落花啼施礼,诚恳道,“见过春还长公主!” 落花啼和花-径深同行而来,跨入狱房,一眼就看见钱钵溢提了根血淋淋的鞭子,曲跃鲤则钉在木桩上奄奄一息,她绣眉一捻,“可有问出什么?” 钱钵溢怎敢在落花啼面前造次,扔掉鞭子,腆颜道,“回公主殿下,这丑八怪嘴巴忒紧,跟蚌壳似的撬不开,目前还无有收获,不如等几日我们再严刑拷打一番?” 落花啼不予回应,袖子里的手背隐有青筋跳跃,掺着怒火。 花-径深扫扫警世司的大小捕快,黑铁面具下的眉峰轻耸,抿抿嘴唇,仗剑侍立。 那些捕快看着花-径深是落花啼身边的人,一律闭口不多言语对方姓甚名谁,摇着视线挪向别处。 钱钵溢没有捕快们的眼力见,定睛一看花-径深的面颊,脖子,手腕等地的黑紫色毒疮,回头和曲跃鲤的毒疮再三对比确认,惊呼道,“春还公主!你没发现这个人和丑八怪长了一样的毒疮吗?一样!真的一模一样!颜色,大小,形状,如出一辙啊!” 落花啼按按太阳穴,无可奈何道,“知道,所以我才让你们快问问跃鲤有关毒疮和水皇后的事,不然捉他过来绑着玩儿吗?” “噢噢,对不住,春还公主,是我大意了。可是,怎么会有两个不认识的人得了一样的病症呢?此病不会传染,他们是怎么同时得的……难道,难道是同一个人下的毒?是谁呢?”钱钵溢掰持着手指头,念念有词,似乎开动小脑筋在冥思苦想。 落花啼道,“你说得不无道理,但是那‘同一个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害跃鲤,要害花-径深?” 她扭头看定花-径深,放软喉音,“花-径深,你想想,你第一次发现毒疮出现的时候是在哪里?你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还是摸了什么不该摸的?你,有没有去过黑羲国?你别怕,我只是想看看你与跃鲤之间有什么关联,跃鲤是黑羲国狡兔窟的人,他的毒极大概率是狡兔窟所下的……花-径深,你和狡兔窟是否存有仇恨?” 花-径深绷直身体,如临大敌,默了片刻,干巴巴回道,“公主殿下,我不记得从前,自是不记得与狡兔窟有无仇怨了。” 他道,“有劳公主殿下为我挂心废力,感激不尽。” 花-径深句句珠玑,字字诚心,绝不是空口乱言,他说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 落花啼目下没有线索能将跃鲤与花-径深的相同遭遇串联起来,焦头烂额,心灰意懒,禁不住暗吁一气。 会不会,他们二人之间根本没有联系? 得了黑紫色毒疮也只是一种巧合?毕竟无巧不成书嘛。 不过,真的是巧合吗? 落花啼按着太阳穴,按得那红了一片,她见曲跃鲤重伤濒死,必是无力逃走,便心口一松。环顾一圈暗牢,思忖着将才来警世司,从头到尾没瞅见那抹高挑峻拔的红衣身形,略奇道,“咦?小花呢?他不在警世司吗?” 警世司中人都知“小花”在落花啼口里指的是何许人也,纷纷摇头。 钱钵溢道,“回公主殿下,花司主他说回家探望父母,去去就回,过几日就归来了吧。” “探望父母?” 落花啼将信将疑,感慨道,“他是得探望父母的,他也长年不在落花国,那你们知道小花的父母住在哪吗?” 钱钵溢刚要回答,花-径深突然走上前一步,堵住钱钵溢准备滔滔不绝的势头,柔声道,“公主殿下,你来时曾言,要去钱府收些金银,是今儿去,还是明儿去?” 一听见“去钱府收金银”几个字眼,钱钵溢赶忙噤若寒蝉,自动封嘴,背过身假装自己不在狱房,一寸寸向阴影里蠕动。 熟料他挪了没三步,疯子曲跃鲤猛的睁眼,忍痛“噗嗤”将一只手掌拔离了铁钉,血飚三尺,淋漓不尽。 他五指聚拳,血呼啦滋地一招把钱钵溢“梆”地贯到血泥铺就的狱房地面。 “轰隆!” 高高壮壮的钱钵溢防不胜防,眼前一黑撂地上,动也不动,跟死尸别无二致。 落花啼忍俊不禁,叫人拖了钱钵溢试探鼻息,得知仅是昏迷,便让他们带人出去医治,徒留她和花-径深在此。 曲跃鲤瞪着落花啼,破口大骂,“你想杀我?你做不到!我告诉你,曲探幽能被我害成傻子,你也逃不过!哈哈哈哈!你们两个恶人,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落花啼懒得与其浪费唇舌,憋气道,“善恶黑白,你倒是会胡乱颠倒。” “花-径深,我们走,这人犹如怪物,是正常人无法沟通交流的,浪费精力。” “嗯,公主殿下。” 花-径深点点头,临走之前,回眸瞭了一瞬曲跃鲤那猩红暴怒,扭曲欲裂的眼睛,撇撇嘴角。 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后面几日,落花啼没找到花辞树何在,差人打听花辞树的府邸,得到的答案是花辞树回的是祖籍的老宅,并不在花落知多少城内。 于是落花啼喊上花-径深去钱府搬走每季度一交的金银财宝,平平安安运回落花王宫。 钱府给钱给得肉-疼流血,碍于王权的淫-威,咬咬牙扛了过去,急忙送走两尊大佛,这才得以喘息。 落花啼把钱财大部分投给军队,培养人才将领,小部分存入国库,以备不时之需。 忙碌了十多日,落花啼还是没等到花辞树的出现。 倒是等来了一个恐怖的噩耗。 那一天,落花啼送别了花-径深到灵暝山的天相宗,回到西风愁坞的亭子下喂锦鲤,曲探幽搂着她的腰缠着不丢。 一切如旧。 少顷,花筑宫的一位太监连滚带爬奔到西风愁坞殿门口,涕泗横流,呼天抢地。 “春还长公主!不好了!” “太子殿下崩了,太子妃也薨了!” “王上王后唤你快去……” “……”落花啼脑门一紧,脚底绵软栽入曲探幽的怀里,额头冒着涔涔冷汗,难以置信,“什么?!” 曲探幽焦急道,“姐姐,你别哭,别哭。” 他手忙脚乱去拭落花啼眼角的泪花,却怎么也拭不干净,急得团团转。 落花啼哽咽难言,泪珠子浸湿了衣领,冰得她一个寒战。 白色,白色,茫茫无际的白色。 粉金色建筑一改往日的奢靡鲜艳,上上下下笼罩了残忍的苍白绸缎,苍白银烛,苍白的所有丧仪物品。 落花国的太子殿下落花鸣与曲朝五公主曲柔忆在日中时刻双双咳血而逝,一人在前,一人在后,隔了不到一盏茶功夫。 苦命鸳鸯,不过如此。 夫妻俩生前极爱共赏花海,落花国王和王后使人把他们的棺椁装饰了许多花卉,或金银,或丝绸,或绒花,蔟蔟拥挤,希望这些花海能陪伴他们永久。 落花鸣,曲柔忆下葬进王陵之时,落花啼,落花吟,落花蕊等人穿着素净白衣,褪簪去冠,随行丧仪哭了一天一夜。 曲探幽,入鞘,出鞘,纸鸢也着白衣,跟着队伍来来去去,不发一语。 落花啸,花汲人痛失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悲戚欲绝,是何等的痛苦不堪,强忍着伤心办完丧事。 此事无可避免写信告知了远在天边的曲远纣,曲远纣为表心意,特派亲信携上金银前来吊唁祭奠,信中问了问太子曲探幽的情况,只字片语不详谈五公主曲柔忆,似乎五公主的去世乃情理之中,无伤大雅。 虚伪的嘘寒问暖,再无下文。 曲探幽白衣裹身,俏然挺拔,别有滋味,他不明白旁人为何没完没了地哭,缩在椅子里捧着药碗喝药,安静地观察每个人哭得鼻涕眼泪乱洒。 颇有看戏的味道。 落花鸣死后过了近两月,落花啸新立了落花吟为落花国太子,从来没想当太子的落花吟当了太子,直翻白眼,众目睽睽之下应激昏倒,一醒来就嚷道,“我不当太子,我不当!真是病急乱投医!也不看看我是不是这块料?父王,母后,趁你们还年轻,再生一个王子出来,我不行,我不如大哥的才能,我不行啊……啊!” “啪!” 他话未讲毕,落花啸一大耳刮子甩他脸上,呵斥道,“闭嘴!此事已定,你无力斡旋!” “落花国目前除了你这唯一的王子,还有何人能胜任?你必须担起责任来!” 落花吟捂着脸,缄默不言。 远处眼眸红肿的落花啼抬起头,端着酒杯一饮而尽。心房苦涩,万千思绪难以言喻。 作者有话说: 钱钵溢:嘿嘿,风水轮流转,我今天揍死你!曲跃鲤:敲,怎么这么倒霉,当初就该速速玩-死你这个“猴子”! 第100章 时闻折竹声 人与人之间 第100章 时闻折竹声 人与人之间 时闻折竹声 (蔻燎) 残暮, 血霞,鸟雀藏。 西风愁坞的西风俨然磨得锐利的刀刃,吹一次就刮走一片皮肉, 渐渐的, 风中伫立的人儿会疼得血肉模糊,一命呜呼。 红绿色锦绣袍裳蹁跹似蛱蝶, 飘起又落下,落下又飘起。 落花啼站在一圈五彩缤纷的花枝下, 望着落花一簇一簇地跌在泥地里, 灰败枯槁。 她触景伤情,瞧着落花就想到了逝去的大哥, 眼眸润了润。 “姐姐, 送你花环!” 一泼绿意闪入眼睛,头围大小的竹子编织, 花朵点缀的精致花环就递到她面前。 黑衣翩翩的曲探幽喜笑颜开地骤然浮现,等待落花啼的夸奖, “姐姐,好看吗?我编了半个时辰, 还挑了你喜欢的芍药花编在最中央,花蕊姐姐说你喜欢芍药花,我帮你戴上看看?” 他伸手轻轻把竹枝花环搁在落花啼头上,唇红齿白,峻逸脱俗。 落花啼漠然置之,不阻拦也不迎合,眼神阴鸷,迫视着心智不正常的曲探幽,凛冽道, “曲探幽,你是不是很高兴?我的大哥不在了,你打心里高兴对不对?” 曲探幽一个劲摆头,急忙道,“我不高兴,姐姐这几天都在哭,我就不高兴。姐姐要天天笑起来,我才会高兴。” 落花啼道,“你和你父皇坏得像魔鬼,都该死。” 曲探幽惊慌失色,居然在众宫婢侍奉的西风愁坞的院子里,一掀黑袍主动跪在落花啼脚边,含委带屈道,“姐姐,我是我,那个人是那个人,我们从来不是同一个人。明明是他凶巴巴的不讨人喜,姐姐为何要累及无辜的我?” 落花啼顿了顿,怒极反笑,“无辜,你真的无辜吗?” “你曾经无辜吗?你的心到底是不是黑色的?你不无辜!你可不无辜!我不信你当时没有参与其中。” “我不需要你送的破东西,捡回去给我滚!” 她一手扯下头顶的花环,“啪”地掷在大理石地板,摔得红红粉粉的花瓣零落飞舞,摔得翠绿欲滴的树叶悲哀匍匐。 居高临下盯着熟悉且陌生的曲探幽,落花啼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无论是以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都别妄想得到原谅!我会折磨你,让你亲眼看着至爱亲人死去……” 说着,她旋身拂袖,三步并两步地迈入正殿,猛烈地阖上雕花门。 曲探幽眼核泛红,眉山颦紧,拾起他精心编织的花环,心腑似乎被某种坚硬之物狠狠来回穿刺,痛不欲生。 他低眸,喉结一动,“我做错了什么,我是做了什么可怕的事吗?” 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记得呢。 苍夜,月隐云间。 警世司的地下暗牢,黢黑甬道两壁挂着明黄赤红的熊熊烛火,跋扈的火舌舔舐着染满血泥的墙砖,烘照得四周空气都腥臭难耐。 高大倜傥,身着艳色红袍的男子在前云淡风轻地踱步,一队黑灰衣饰的警世司中人顺从地尾随在后,噤若寒蝉,规规矩矩。 副司主走在花辞树后方一米左右的位置,笑颜堆砌,谄媚道,“花司主,跃鲤像只蟑螂,怎么打都留着一口气,看来还得司主大人出面对付他,他方可老实嘞。” 花辞树手掌旋转着银白刀刃的心惩,漫不经心走着,勾唇笑道,“是吗?我去好好会一会他。这个跃鲤,貌似还有一层身份,太有趣了。” 他的笑声低低的,冷冷的,听着极度讥诮讽刺。 狱卒引路跑到前头,麻利儿启了铁锁,推开门迎花辞树入内。 几名小狱卒呼哧呼哧搬来一座玄铁靠椅,花辞树一抖红袍一屁股坐下,左脚搭在右腿上,悠闲地晃着黑锦长靴。 对面镶嵌在十字架上的曲跃鲤失血过多,昏迷沉睡,胸口有低微的一起一伏,仍旧存有活气。 花辞树收刀进鞘,背脊往后一躺,胳膊枕头,昂着下巴,鄙夷地打量着跃鲤的外貌身形,上,下,下,上,巨细无遗。 副司主出言道,“花司主,前几天春还公主来了暗牢一趟,您那时碰巧不在,公主遇见钱钵溢暴揍跃鲤,还在此血腥之地耽搁了片刻。可惜依然没从跃鲤嘴巴里套出什么有用的话。” “跃鲤所知甚少,自然套不出任何话了。疯子的疯言疯语,有何可信?” “花司主所言极是。哦,对了,公主殿下还问及花司主您去了何处,我们都说您回去探望双亲了,公主殿下便未多言。” “答得好。”花辞树笑意深了一分,“千万不可使花啼生疑。” 副司主与警世司中人同频率颔首,默默记下。 一狱卒得了花辞树的命令,端了一盆冰水过来兜头浇给了曲跃鲤,冰块冰水哗啦啦泼湿他全身,从头至脚,冷得他不停地打摆,战栗,呻-吟。 痛苦得自昏迷中舒醒,掀起那肿胀青乌的眼皮子。 花辞树换了姿势,一手撑头,一手抱臂,挑挑眉峰,“醒了?睡得舒服吗?警世司招待不周,但请曲朝尊贵的跃鲤皇子——见谅一二?” 尊贵的跃鲤皇子?曲朝? 荒诞无稽。 在场众人哗然声声,交头接耳,八卦不断。 花辞树不耐烦地挥挥手,打发他们离开这里,他要单独和曲跃鲤谈谈心。 “……唔。” 曲跃鲤大抵四肢百骸疼得无法捱受,眼眶红通通,里面蓄了热热的水流,欲坠未坠。 他难受地喘息,耳朵嗡鸣,后知后觉地捋顺花辞树的话,张大眼睛,“什么?你说什么?” “曲朝皇子曲跃鲤,龙血凤髓的天家子弟,却生生沦落为魔门的一个杀人工具,人不人鬼不鬼,面貌丑陋,心肠歹毒,脑子也有毛病,活活是个大怪物,何其可怜啊?嗯?” 花辞树在卧女关劫住曲跃鲤,一回到落花国的警世司就吩咐人去黑羲国狡兔窟查查有关跃鲤的身世,查了快两月,终于摸了些线索。 原不知这八竿子打不着的曲跃鲤竟然是曲远纣遗留在黑羲国的私生子,而且曲远纣自己分毫不晓,权当世界上没这个人。 怪不得黑羲国国王舟自横要养着曲跃鲤这样逗人取乐的怪物,借此发泄内心私欲私恨,折磨凌-辱曲跃鲤堪比为折磨凌-辱着天下霸主曲远纣。 其中的“爽”字,三言两语怎番描摹得出? 曲跃鲤听不懂花辞树说的内容,抖着干涸的嘴,艰难道,“水,我渴……” 花辞树起身,拿一油腻腻的茶碗倒了一杯过夜的浓茶,走过去粗鲁地灌入曲跃鲤喉头,后者的血衣洒满茶叶子,凌乱至极。 花辞树斟酌言语,引导道,“跃鲤,你的爹是谁?” 曲跃鲤脑仁昏昏胀胀,下意识道,“我的爹,是,是,狡兔窟的宗主,舟,舟自横……” “不,你说错了。” 花辞树残忍道,“他不是你的爹,你的爹是曲朝的戌邕皇帝曲远纣,你是曲探幽的亲弟弟,这才是你的真正身份!” “你姓曲,你姓曲。” “我姓曲?不可能!我的爹是舟自横,我从小到大都喊他为爹的!你凭什么骗我?我最讨厌有人骗我!我不是曲探幽的弟弟,曲探幽该死,该死!啊啊啊啊啊!我不是他弟弟!” 曲跃鲤难以置信,头颅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疯狂否认,眼白红得如同血雾,他喷一口浊血,怒目道,“你有什么证据?我不是我爹的儿子?你个贱人!你欺负我!呜呜呜呜,爹,他欺负我,你快来杀了他,杀了他啊!” 花辞树“嘭”地把茶碗砸在墙上,伤耳的重响,他抽出心惩匕首,凝视着白刃上反射出的充满无情的俊眼,温柔笑道,“舟自横膝下无儿子,唯有一女儿名叫舟娓,自幼生活在黑羲国的皇城夜乐宴,锦衣玉食,华服美冠,金银珠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你呢?你有黑羲国王子的身份地位吗?你只是狡兔窟的少宗主,上不了台面的魔门中人。扪心自问,十几年来你有资格进夜乐宴一次吗?你从来没进去过。” “因为你不是他的亲儿子,你只是他的一把得心合手的‘刀’?为了不看你越来越像曲远纣的一张脸庞,他们暗自下毒毁去你的皮肤,让你像烧死的怪物活在世间,他们杀死了你的亲生母亲,夺走你养在魔门。你还一口一个爹去舔他?认贼作父!疯子就是疯子,傻子就是傻子,若换正常人,是接受不了这般现实的,你却自欺欺人,甘之如饴。蠢货!” 诛心之论是比刀剑还戳痛身躯,生不如死。 花辞树侃侃而谈,刺激道,“你不想探究清楚吗?你的身世,你的母亲,你的亲爹,你的仇人,难道你要继续疯癫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不!你骗我!我不相信!你不要说了,我不相信!我求你别说了!别他大爷的说了啊啊啊啊!” 曲跃鲤手脚被钉子钉在木桩上,想抬手捂着耳朵也无济于事,他使出浑身解数爆发出能震聋人耳膜的可怖嚎啕,搞得花辞树想一巴掌抽-晕他。 约摸过了半钟头,曲跃鲤消耗太多体力,刺耳的尖叫咆哮才缓然止住,归于相对平静。 花辞树已百无聊赖地坐回玄铁椅子,翘着二郎腿,幽幽道,“跃鲤,你比他蠢,蠢多了。你们分明都中了同样的毒,外形受损,犹同怪物,而他却知道满世界寻找解药进行自救医治,不甘堕落,重获新生。你呢?你忍气吞声由着毒疮粘着你十几年,直至永远褪不掉。你与他比,便是彻彻底底的疯子傻子,他啊,是一个狠毒到能舍弃自己的魔鬼。” “所以,你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他能高高在上享受阳光的沐浴,鸟语花香,受尽世人的追捧逢迎,万众瞩目。” “你说——人与人之间的悬殊沟壑,怎会这么大呢?大得使人嫉妒,愤懑,不甘心。” 花辞树的心惩匕首在空中划出一幕幕弯月般的寒影,像极了死神的爪牙,他慢慢站起,走近曲跃鲤,蛊惑道,“你想查清楚真相吗?我给你一个机会。” “去质问舟自横,去质问曲远纣,皆是有利无误的做法。” . 灵暝山和哀悼山两山间的花谷,在酷暑夏日绽放着各式各样的奇特鲜花,重瓣单瓣,浓色浅色,有香无香,应有尽有。 晨光熹微,纤云冉冉,风荡无痕。 花辞树跟落花啼约了时间地点在这练武,他先一步过来,穿梭花海等待落花啼的出现。 烈火般的红袍如一颗红宝石镶在五颜六色的花海中,往哪移动,哪边的花卉就羞怯低头,自惭形秽,不敢想较。 沙沙沙,沙沙沙。 轻盈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花辞树喜不自禁,转身回眸,粲然道,“花啼!” 话音未消,一柄渡了淡雅紫光的修剑顿时劈面捅来,罡风袭卷,迅捷无伦,不乏杀人无形之力。 一阵香气应势浮了上来,与剑只的主人一样嚣张刁蛮。 “是你!”花辞树看清来人,怒从心起,腰身一塌,险险躲过那一剑的气焰,反手掠出心惩与其乒乒乓乓斗了三四招。 花月阴在卧女山的武林大会被花下眠所揍的肋骨伤已经痊愈,眼下精神抖擞,提着似锦剑耍得虎虎生风,戏语道,“哈哈哈哈哈,是我,你还识得我?” 她挤挤美眸,淡紫色面纱下的嘴角愈发上扬,一手舞剑,衣袖猎猎,“你认识我,我们何处见过面吗?我看你眼熟,绝对在哪儿见过的,你知道在哪儿见过吗?” 花辞树一怔,情不自禁反驳,“不曾见过,你理是看错人了。” 在武林大会之时,他假扮天雍阁的弟子花辞树,是覆了红色纱幔,易了容貌的,按理说花月阴不可能轻易发现他就是那名天雍阁弟子。 莫非此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光凭身形举止就能辨认出他? “哈哈哈哈哈,你难不成在嘀咕着我为何笃定我们认识?好说,我对美人皆是看一眼记一辈子的。” 花月阴嘻嘻哈哈,手上的剑招可丝毫不留情面,一招未毕,下一招接踵而来,打得花辞树应接不暇,分心不得。 红袍紫衣卷成一团红紫色晚霞,混同一体,搅得严丝合缝,残影连连。 所过之处将那些稚嫩的娇花儿给绞成支离破碎的丝缕状,漫天飞洒,俨然另一种怪诞的天女散花。 两人打了接近半个时辰,不分高低,竟是生生拼了个平手出来。 花月阴玩够了,猴子攀树似的跳上一棵树的横枝,蹲踞抱膝,兴致盎然道,“喂,你叫花辞树对么?” “不对。” 花辞树气闷难疏,以袖口擦擦心惩,看也不看花月阴。 作者有话说: 女二来了,不对,是早就出现过了一百章了,加油!花月阴:喂,你叫花辞树对么?花辞树:第一,我不叫“喂”;第二,离我远点;第三,我喜欢花啼。花月阴:好一个有男德的绝世美男,我喜欢!花辞树:…… 第101章 帘外雨潺潺 难道,花- 第101章 帘外雨潺潺 难道,花- 帘外雨潺潺 (蔻燎) 花月阴直勾勾凝睇着花辞树的侧颜, 咽了咽口水,嗤道,“我知道你是, 那天在武林大会, 我就留意你这个美人胚子了,腿脚又长又壮硕, 肩背也宽阔,脸蛋五官更是靓丽俊美得没话说。虽然你那时易容了, 可你的骨相气质是改不了的。今日见了你的真容, 堪称为天人之姿,妙妙妙啊!我算是明白落花啼为何喜欢和你窝在一起玩了, 就算什么也不干, 每日盯着你这张脸皮儿看,那也是秀色可餐的典范啊!” “哀悼山天相宗的人都是这般轻佻无礼吗?你们宗主便是教你们口出狂言, 肆意妄为?” 花辞树闻言,如鲠在喉, 眉宇冷硬,唇线绷直。 “我口出狂言, 我肆意妄为,那是我花月阴有本事,况且我不觉得我轻佻无礼,你是正常的单身汉,我是正常的单身女,我调戏调戏你怎么了?无伤大雅。” 花月阴色眯眯地前后左右扫射着花辞树身体的每一寸地方,简直用可怕的眼光将花辞树鞭-笞凌-虐了一番,舔舔嘴唇,“我就喜欢皮囊绝艳的男人, 你刚好长在我的癖好上,这样吧,要不你别赖着落花啼了,转头跟着我吧。我虽不是一国公主,但是在江湖上也是头角峥嵘的大人才,咱们俩的地位更加相配。人家落花啼已为人妇,与你是没有未来的。” “……你,不可理喻!若无要事,请你离开此地!” 花辞树怒不可遏,真想一刀取了花月阴的性命,他来花谷不是听她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胡话的,他等的是落花啼。 他正愠怒失神,一刹那的光景,花月阴像一朵紫鸢花脱离花枝跃下地面,以迅雷之势抽-掉了花辞树腰间的黑玉蹀躞,斩下上面的一粒紫色宝石珠子揣进袖口,随之把黑玉蹀躞抛给花辞树,没皮没脸道,“呐,这紫玉珠就当是定情信物了,我也不嫌弃这珠子忒小,你可以日后有了大的再送我,我不介意的。” 此人厚颜无耻的水平,世人无出其右。 花辞树梗了梗喉头,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抓过黑玉蹀躞快速栓在腰上,后退十余步,生怕对方再来取他腰带,破了男女大防。 花月阴就爱看男人红着脸庞紧张兮兮的模样,越发来了兴趣,她刚想靠近花辞树去勾勾对方的下巴颌,眸子里蓦地闪了下璀璨的金光,她的视线循势看去。 花海的一株花枝下躺着一枚镂花珠玑钗,在太阳的照耀中折出了七彩的炫光,美不可言。 她捡起镂花珠玑钗,还没说话,花辞树一个箭步冲来,猛的夺走,斥道,“旁人的东西,你怎可随意触碰?” 护若至宝地装进胸口,珍惜如命。 花月阴嗤之以鼻,白眼一滚,“你一个大男人随身携带一柄珠钗,不对劲。看来你早已‘芳心暗许’了,容我猜一猜,这是落花啼的珠钗吗?” 花辞树面对面望着花月阴,郑重其事地点首,掷地有声,“是,是花啼所送。那么,你可否把那紫玉珠子还给我?它不是你的定情信物,你我毫无瓜葛。” “还真是落花啼送你的?啧,花辞树啊,你和落花啼有缘无分,你们这辈子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何不及时放手?” “有缘无分?你定的有缘无分吗?”花辞树羞愤交错,冷笑,“是不是有缘无分,不是你说了算的,我自有定夺!” 语罢,一紫一红的身影如同鞭炮般噼里啪啦撞着碰着,你踢我一脚,我怼你一拳,砰砰作响,拳拳到肉。 缠斗得不可开交,骨碌碌滚作一只大圆球,震得草屑纷飞,花瓣翾舞。 打得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冷不丁上空飘来一熟悉的嗓音,“咦?你们两人在干什么?” 落花啼拎着绝艳赶来花谷,就听见奇怪的打斗声,按着声音响起的方向寻觅,定睛一瞧,居然瞅着花辞树和花月阴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在花海的草地上滚来滚去。 花辞树一听落花啼来了,芒刺在背,一把推走花月阴站起来,走到落花啼身边,扑扑沾了灰尘泥土的衣摆,不自在地清咳一声,道,“花啼,我,我,我一直在等你来,她,她是突然冒出来的,我……” “哈哈哈哈,你看见她吓得说话都结巴了!”花月阴起身,似锦剑扛在一边肩头,乐不可支,拍拍肚子,促狭道,“你是怕她误会什么吗?落花啼,我来说吧,我是路过花谷不小心看见他的,索性逗他玩玩儿,嘿嘿,他长得的确挺好看的,美人美人。我们刚刚——” “我们刚刚,什么都没有做。” 花辞树截断话题,转头看向落花啼,诚恳至极,重复一遍,“花啼,你相信我,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她轻浮无比,不明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还,还抢了我的……” “抢了什么?”落花啼歪着头觑觑花月阴,瞄瞄花辞树,似笑非笑。 花辞树拧眉道,“没什么,一场误会。” 总不能说,花月阴抢走他黑玉蹀躞上的一紫玉珠子当定情信物吧?那不是越描越黑吗? 落花啼倒是没有花辞树想象中的那么在意此事,一笑了之,对花月阴现身的好奇大过他们滚成一团的事情,她安抚了花辞树,诚言自己相信他的品行,绝不会朝三暮四,眠花卧柳。 再者,她也没合理的身份去质疑控制花辞树的私人感情。 落花啼的平静态度像一把打磨得锃光瓦亮的钢刀,在防不胜防的间隙狠捅至心脏,断绝了一切自主呼吸的能力。 花辞树缄默,扭着拳头,雕塑似的岿然不动。 落花啼这边揪着花月阴打探有关白衣女子的事,花月阴严口似蚌,一问三不知,逼得落花啼无可奈何地朝她胸脯打了一掌,没好气道,“果真一点不透露?” “天机不可泄露嘛。” “这是天机吗?问问她如今何在,也是天机?” “她说是天机就是天机,你能怎么着?你跟她练武几个月,你还不晓得她的脾气古怪吗?你放心吧,她要见你的时候自然会来见你,你逮着我问东问西,我也给不了你想要的回答。所以,随遇而安,往前走吧!” “哦。”落花啼气鼓鼓地噘着嘴。 花月阴笑道,“我听说你的曲朝太子变成傻子了,是不是很好玩啊?逗傻子最有趣了,卧石小时候也傻不拉几的,我都怀疑他脑子少根筋,没想到他长大了就正常了,哈哈哈哈,我挺想去逗逗你那傻子夫君的。” “……” “……” 这“傻子夫君”四字一下子刺痛了两个人的心肝,落花啼和花辞树不约而同瞪着花月阴,眯了眯眼睛。 花月阴察觉说错话,挑一根眉毛,后撤三步,“哎呀,日头不早,我得下山买点起居物品,再会!”挥挥手,潇洒地疾步跑出了浩瀚花海,眨眼匿迹。 眼见花月阴走得无影无踪,落花啼略略叹息,拧身看着花辞树,柔笑道,“小花,你约我来花谷练武,说要告诉我有关跃鲤的事儿,怎么?他说了‘无情思’的毒药是谁下的吗?” “花啼,曲跃鲤他跑了,警世司目前没有关押住他。” “什么?跑了?警世司固若金汤,曲跃鲤怎么会突然跑了,他明明重伤垂死……等等,曲跃鲤?曲跃鲤!为什么要叫他曲跃鲤?” 落花啼一个脑袋三个大,面露苦色,脑筋子转得忙碌不已。 花辞树将曲跃鲤的身世全盘托出,并把其打伤狱卒趁夜逃跑的过程描述一通,绘声绘色,如临其境。 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 揉揉弹跳的太阳穴,落花啼五官扭曲,瞳仁收缩,“不是,你是说,那面目可憎的跃鲤是曲探幽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被舟自横训练成杀手四处作恶?啊?这么一来,曲探幽是被他弟弟给揍傻了……大街上的说书先生也不敢这么胡编乱造啊!曲远纣也真是,跟只发-情公-狗似的到处留-种,恶心死了!” 一席话,逗得花辞树忍俊不禁,伸手摸摸落花啼的额头,心神摇荡,“花啼,你以为曲跃鲤逃走之后,该当如何?” “难道,他会验证身世的真假?” “他若能验证,那便是他的能耐,他若验证不了,下场说不定就是死无全身了。曲朝皇帝可不能容忍有这么一个怪物去认他当爹,舟自横也不会留一个知道真相,随时要为生母洗雪逋负的疯子在身边。” 花辞树冉冉笑道,“得知身份的曲跃鲤,还不如不得知的时候过得舒坦呢,可是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纸终究包不住火。命运的痛苦会紧随其后的,谁也逃不掉。” 落花啼发觉花辞树今儿所言颇有道理,有道理的同时,漫漫散发着无情无义的死寂味道。 她想,应该是她的错觉吧。 两人在花海坐下,被香气四溢的花朵簇拥,舒心惬意。 落花啼闭目冥思,捕捉到一点,脱口而出,“小花,你说曲跃鲤的毒疮是狡兔窟中人刻意为之,是不是因为他有曲朝皇子的身世?” “嗯,花啼心思缜密,确是如此。” “那花-径深呢?花-径深为何也得这个毒疮?我眼下只知道曲跃鲤和花-径深患了‘无情思’的毒,如此一来,难不成花-径深也是——也是流落在外的曲远纣的私生子?他也是曲朝皇子?” 花辞树沉了喉咙,冷冷道,“如此猜测不无道理,但,我觉得他并非流落在外的。” 落花啼不解,疑窦丛生,“什么意思?” “花啼,你往后会明晰的。” 花辞树笑如暖煦春风,他不动声色改了话茬,心疼道,“花啼,落花太子死去,你必定很难受的,你若哪天不高兴,可随时寻我喝酒,我时刻奉陪。对于国王新立二王子为太子的事,我倒觉得不合时宜,不合情况。” “因为,花啼若是男儿,便是名副其实,文武双修,理政爱民的落花国太子了。” 落花啼一愣,敛暗星眸,但笑不语。 一月后。 秋至,秋初。 雨绵绵,雨霏霏,雨淫淫,雨潺潺。 曲远纣所给的五六个月的省亲时间,转瞬将至。 落花啼和曲探幽不得再过多耽搁,需得收拾行囊,打点马车队伍,启程赶回曲朝。 此间落花国的花氏众多贵族联名上书要求国王落花啸罢黜新太子落花吟,称其胸无大志,只知读死书,不是合格的太子人选。 奈何落花国没有其他王子可拣选,花氏贵族有意无意借机闹事,拒绝的声音沸反盈天,有些冲动之人还搞出暴乱,逼迫落花吟下位。 落花啼一看就明白是花氏贵族想乘此关头推翻落氏王权,他们明面上是在操心国家储君的问题,实际上是想自家人坐上王座。 落花国的落氏与花氏自建国来就暗潮汹涌,花氏被压了一头,压了百余年,肯定不愿意屈尊在下了。 国王落花啸也深谙此道,设法落花吟多多抛头露面表现得聪颖些,并扬言太子之位已定,绝不转圜。 落花啼临走之前,不放心父母的处境,嘱咐花辞树,花月阴,花卧石等人帮着镇压暴动,不允许花氏贵族闹翻了天,待花辞树忙罢,慢慢追上她的队伍即可。 花辞树自不会推辞,只不过稍微反感与花月阴接触交流,面孔白里透青。 灵暝山的两师姐原本要时刻保护落花啼的,但国王王后出面求助红衰翠减去往前太子前太子妃的皇陵进行超度仪式,起初他们想等花下眠来做,但等了几月不见花下眠现身,不得已退而求其次喊红衰翠减来干。 红衰翠减无法抗拒国王王后的命令,低眉答应了。 花-径深也随她们共事超度。 落花啼上马车时,同人潮里戴着黑铁面具的花-径深招招手,鼻头一酸,“花-径深,你回去吧,日后有缘再见!我还会回来看你的!”她是不希望花-径深跟着她去曲朝的,那里不是好地方。 落花啼在花谷,猜测过花-径深是曲朝皇子,然而没有准确的证据,她就没把这些话讲给花-径深听,默默记在心头罢了。 “嗯,公主殿下慢走。” 花-径深僵硬地笑了笑,依依不舍的情绪藏不住,他在攒动的黑色人头后,挥臂道,“再会!” “再会!” 喊出一句,落花啼失落地撩了锦帘钻进马车,身上的雨点冷涔涔的,一股悠悠湿气扑得马车里小暖炉的火焰弯了几弯。 马车轱辘子摇成风火轮,虚影旋转,“哐当哐当”地碾压着石子路。 两旁的树林草木,有了秋凉的颓败枯黄,在雨水的冲袭下,腰杆子一点点撅下去,水淋淋的。 秋雨斜斜飞射,似绣花针,似头发丝,似蜘蛛线,密密地织着透明冰冷的水帘。 烟雨朦胧,山峦秀美,可堪是神仙之境。 曲探幽正襟危坐,胳膊环胸,将方才落花啼告别花-径深的画面悉数收入眼底,喉结一滑,扁扁嘴,阴阳怪气道,“姐姐,这样的丑八怪你也能对他笑得那么明媚,他比姓花的野男人还差劲十几倍。姐姐,你是饥不择食了吗?” “曲探幽,你嘴真欠!” 落花啼因落花鸣的死极度怀疑是以前的曲探幽在背后操纵的,她目下怎么看曲探幽怎么不爽,抬手一巴掌想楔过去,与此同时马车帘外浮起一喉音。 朗逸道,“太子妃,属下有要事禀告。”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是傻子夫君吗?落花啼:你是傻子,不是夫君。曲探幽:不对,我是夫君,不是傻子。落花啼: 第102章 逢秋悲寂寥 我是水沧粼 第102章 逢秋悲寂寥 我是水沧粼 逢秋悲寂寥 (蔻燎) 落花啼端正身子, 姑且放曲探幽一马,平息怒火,“进来吧。” 锦帘掀起一角, 一前一后探进两道很大黑影, 单膝跪地,抱拳行了大礼, “属下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 凉嗖嗖的风儿灌满马车, 激得炉火颤得更厉害了, 几近熄灭。 落花啼搓搓泛了鸡皮疙瘩的手臂,下一秒, 一套带了灼热体温的黑色外袍就披在肩头, 她惊愕望而,曲探幽偷偷摸摸把衣袍盖好后, 扭头不看落花啼,仿佛还生着闷自。 无奈一笑, 心口滋味复杂难言,落花啼看着跪地的出鞘入鞘两兄弟, 直截了当道,“什么要事?说吧。” 出鞘道,“回太子妃,事关逃走的跃鲤。属下的手下和纸鸢姑娘前不久在潺城一带,发现跃鲤逃到了潺城,他们正欲逮捕,却骤见跃鲤被戴了黑上阴阳八卦面具的高五名锁阳人强行掳走,抓进一片枫林中,杳如黄鹤, 不见痕迹。纸鸢他们穷追不舍,追入枫林却看不见锁阳人到底消失在哪里,他们像鬼魂般冷不丁散了。” “那些锁阳人必是知道跃鲤乃黑羲国狡兔窟的人,刻意抓走泄愤也未可知。龙门阁和狡兔窟也颇有积怨,乃因当初枫林国灭之时狡兔窟背后的黑羲国出了不少力。不知跃鲤是死是活,想必凶多吉少了。” 入鞘接口道,“太子妃,那片枫林便是太子殿下费尽心思寻找的枫林国余孽的聚集地——枫林仙境。枫林仙境,亦称‘鬼境’,是一个外人一旦进入就出不来的可怕地方。没想到,他们就躲藏在曲朝的地盘,气且是紧挨着潺城附近的枫林里。” 一通话涉及了曲跃鲤,涉及了枫林仙境的锁阳人,疑幻若真,直教人感到不真实。 落花啼死也想不到曲跃鲤从警世司暗牢跑了后会在曲朝地界被锁阳人给绑走,滑天下之大稽。 曲跃鲤逃狱出而,第一个想见的居然不是舟化横,居然是皇才曲远纣。 不对,他不是而见曲远纣,指不定是想而曲朝拼了命要杀掉曲远纣。 因为曲跃鲤对舟化横有感情,他深信不疑舟化横不会害化己,所以想找皇才滴血验亲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父子,如果是,他就杀了皇才掩盖这些真相,继续跟没事人一样当舟化横的“儿子”。 如此他永远是舟化横的儿子,永远不会有人怀疑他。 这性是疯子的逻辑。 千算万算,不如天算。 曲跃鲤赶往曲朝的路才,伤口累累,力有不逮,出乎意料被一群锁阳人抓了,生死不详。 落花啼呷一口微凉的茶,眉头一皱,“你们的意思是,想而枫林仙境?你们的太子殿下已经傻了,还巴巴的帮他打击枫林余孽呢?这不是化找苦吃吗?吃力不讨好,干了这事能得皇才的青睐不成?” “枫林仙境挨着潺城和婉转河,在卧女山脉才游,正是回曲水沣都的必经之路。如果可以,太子妃是否也而潺城周边的枫林一探究竟?机会难求,倘若太子殿下清醒,也是不会放过一线希望的。” 出鞘字字珠玑,粗已道,“枫林余孽一日不除,曲朝便有一大毒瘤心患,这是太子殿下和皇才的心病,我们愿为太子殿下排忧解难,早日找到枫林余孽的藏身之处,斩草除根杀得一个不留,这样曲朝性不会贻下祸端。” “……何必?如今枫林国的后人已经过得举步维艰,谨小慎微,你们何必赶尽杀绝?同为人,不如放下芥蒂仇怨,手下留情罢。”落花啼记起锁阳人枯藤昏鸦来,两人为了复国化幼习武,没过才什么好日子,整日杀人不见血,还得割了子孙囊无法生育,几乎把一辈子压在复国道路才,气曲朝的人却惨绝人寰要将他们全部歼除。 这么平吗?这他大爷正常吗? 入鞘闷闷叹息,眉毛拧成干毛巾,反驳道,“太子妃,我们要助太子殿下登才帝位的,等太子殿下成为九五之尊,那么这些枫林余孽就是给太子殿下埋下的一颗雷,这颗雷是不应该存在的,因此,不得不除!” “噗。” 落花啼瞥视身边眼神空洞的曲探幽,笑得前仰后合,讥诮揶揄道,“就他?他这样子能当皇才?你们未免有点化以为是,过于化信了,我看他的太子之位都岌岌可危,还皇才?我告诉你们,我当皇才的几率都比你们太子殿下的大!而不而枫林仙境再说吧,你们也找不到入口,找不到入口就勿要再议此事!” “明上吗?” “……是,太子妃。” 出鞘入鞘面面相觑,互瞅一眼,明显不服气地起身跳下马车。 落花啼把茶水一饮气尽,侧目乜斜着曲探幽的俊颜,嗤之以鼻,“怎么?我说你当不了皇才,你窝火啊?” “姐姐,我不知道当皇才有什么用,我只想你对我不要凶巴巴的。这一点,你能为我做到吗?” 落花啼不答。 曲探幽不乏失望,欺身靠来,两手撑在落花啼的左右,将人堵在中去,他盯着落花啼的红唇,凤目才挑,摄人心魂,“宫里的长姐说,潺城是我母后故国的王城,我想而看看,说不定能想起什么?姐姐,你可以陪我看看吗?” 对于潺城和枫林仙境,落花啼不感兴趣是假的,她打算先而潺城摸摸底,能否悄悄找到神秘的枫林仙境。诚然,她不是跟出鞘入鞘一伙的。 运自好的话,还可看见枯藤昏鸦,届时借二人的关系去见一见枫林国后人的首领,谈谈合作伐曲的事情。 落花啼拍拍曲探幽的脸,逗狗似的笑道,“好啊,你如此在意潺城,我怎么能不而逛逛?” 脚程加快速度,省亲队伍赶了一月的路,终于来到了著名的曲水国王城旧址——潺城。就地驻扎,歇息逗留。 落花啼准备在潺城多盘桓数日休息休息,等待花辞树跟才。 轻云蔽月,流风熏熏。 天际的寒星洒得疏密有致,东边多,西边少,嫩黄,金黄,浅黄,闪烁不休。 几重山峰般的上色建筑寂寞地屹立在浩渺的夜空下,破败萧瑟,荒凉凄茫,无人问津。 潺城高周的城郭的景象却大相径庭,灯火辉煌,人烟阜盛,两两一比,有种天壤之别。 落花啼只身走出曲兵的驻扎地,明令禁止有人鬼鬼祟祟跟随,拿了银子而街才的酒肆卖了五坛烈酒,拆了封泥,抱起来对着喉咙就“咕嘟咕嘟”狂灌了几大口,喝一坛摔一坛,豪迈潇洒。 喝得太猛,呛得化己连连咳嗽,红色衣领子湿漉漉地贴在肌肤才,难受得慌。 她拽拽衣领,一面朝潺城的宫门口走而,一面抬起酒坛往嘴里倒,手腕一紧,一股重力下压,扣着她不可动弹。 醉醺醺地看而,一抹黑绸身形乍地出现,无已无息。 落花啼挣扎着甩开曲探幽的手,兀化牛饮干净了一坛酒,“砰”的把酒坛掷在地才,烂出稀碎的渣滓,酒水飞溅,涂脏了他们的衣摆。 她冷哼道,“你跟过来作什么?出鞘和入鞘放心你一个人溜达出来?你是个宝贵金疙瘩,谁都重视着你,拥护着你,不舍得你受伤受苦。我不一样,我不是金疙瘩,我也间舍得你受伤受苦,嗝!哈哈哈哈!我舍得!我超级舍得——我甚至是舍得一剑取了你的狗,嗝,狗命!” “姐姐,你就这么想杀我吗?在我不知道做错什么的情况下,依旧要杀我吗?” 曲探幽站在对面,按住另一坛落花啼想抢走的酒,喃喃低语。 落花啼道,“我想杀你,可你是‘你’吗?你是真正的‘你’吗?我为什么感觉你和‘你’完全不是一个人,所以我该怎么办?我明明间舍得的……” 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喉头哽咽。 旋身便走。 曲探幽伸手攥紧落花啼被夜风刮得凉凉的手掌,握着不松,逐字逐句道,“姐姐,我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难受心脏就跟着难受,我好像忘记了间多东西,却全部都想不起来……姐姐,你别哭,别哭啊,如果姐姐不喜欢我曲探幽的名字,我还有另一个名字,另一个身份,姐姐你可以把我当成另一个不是曲探幽的人,行吗?” 他重重揽过落花啼塞入滚烫的胸怀,磁声的已音在她头顶才方响彻,朗润无双,盈盈悦耳。 压低嗓子,小心翼翼道,“长姐说,我有一个母后亲化取的名字,水沧粼,这是在曲水国的名字。长姐也有,她叫水洢,这都是母后给我们取的。” “姐姐,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了你,你要保密,千万不能告诉其他人。从今往后,你不用叫我曲探幽了,你叫我水沧粼,沧粼,阿粼,怎么叫都行,我是水沧粼,我不是曲探幽,这样,可以吗?” “水,沧,粼?” 落花啼的震惊不亚于被雷霆霹雳所击,望着愈发走近的曲探幽,她的嘴唇一抖,瞠目道,“你,你,你说什么?” 曲探幽,水沧粼。 哪一个是你更想承认的身份呢? 她真的能把他单纯地看作曲水国的男子水沧粼吗? 曲探幽揉揉落花啼喝酒燥热的粉腮,点点头,“对,我是水沧粼,你就这样叫我吧。” 趴在曲探幽肩膀才,落花啼精疲力尽,无力而细想对方到底是曲探幽还是水沧粼,她喟叹一己,答非所问道,“你想进而吗?” “进哪而?” “潺城里面。” “怎么进而啊?姐姐,潺城外面有士兵,怎么进啊?” 像傻子似的问这问那,不,他现在就是个傻子。 落花啼翻一翻上眼,推走曲探幽,指指那面守卫较少的上墙,道,“飞檐走壁跳进而。” “啊?” 曲探幽诚实道,“我不会啊——啊!” 下一刻,落花啼揪着曲探幽的后脖领,脚底一踏酒肆的椅子,暗运内力“唰”地在黑夜的掩饰下掠过墙头,稳稳停在了潺城中的地面砖石才。 一自呵成,如鬼似魅,悄然无已。 城内黑糊糊的,无一盏明灯,仅仅依靠着星月的光辉照着那残破的建筑,道路,台阶,老树。 曲探幽笑道,“厉害,我们进来了!” 两人走着台阶往才,周边是曾经修建得华丽的宫宇,死自沉沉,闭门锁窗,像失而灵魂的死人躯壳,日复一日地接受风白腐烂。 落花啼环顾高野,出言道,“有想起什么吗?” 曲探幽捂着头,“嗯”一己,又连忙否认,迷惘道,“的确间熟悉,但是头太疼了,疼得要裂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里,这里,我为什么不知道呢?” 见曲探幽的痛苦无以名状,非是装模作样的假表情,落花啼心湖一动,不耐烦地骂道,“不知道就别想了,吵死了!我看啊,你是想不起来了。上费功夫!” “我想不起来,姐姐会生自吗?” “我生你大爷的自!” “哦。” “走吧你,杵着干嘛呢?不多转转吗?好不容易来这一次,你故地重游得多瞅两眼啊!” 落花啼不惯曲探幽矫揉造作的臭毛病,大步流星在前走着,时不时欣赏着曲水国建筑的繁琐水纹样式,还有那仿造流水形的弧线完美的斗拱飞檐,看得津津有味。 腰部蓦然一痒,她低头瞧而,两只大手在腰侧动来动而。 她刚想一耳光打过而,定定神,原是曲探幽把他腰才的两枚玉镶金龙形玉佩中的一个摘下来,亲手为她系才,还不放心地扎了三个死结。 落花啼狐疑道,“干什么?谁要这破烂?” “长姐说,母亲打造的龙形玉佩是成双成对的,往后我遇见心爱之人就把其中一个送给对方,这样生生世世就永不分开了。” 曲探幽展开笑靥,丰神俊朗,头头是道,“我不懂什么是爱,但我懂你是我的妻子,妻子和夫君就是要生生世世不分开的。姐姐是我的心爱之人,所以,我把玉佩送给你,是没有错的。” “长姐,长姐,双蛾姐姐究竟和你说了多少奇奇怪怪的事?你的脑子不记得从前的旧事,不记得按时吃药吃饭,不记得你有多讨人厌,就记得情情爱爱了?” 落花啼笑也不是,怒也不是,深觉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一念忖度,她的笑容即刻僵死。 这种冥冥之中的恐怖深陷感像生生吞了一根银针,你想把其咽下而,却不知那针越卡越深,一路往下刺,直伤到了肺腑,再也取不出,永世存在你的体内。 她急忙而撕扯龙形玉佩的绳索,使出浑身解数要将之弄断,可惜曲探幽绑得太死太死,她把手指头都勒红了也无济于事。 拔-出腰去的绝艳,用剑总能斩断吧。 此时曲探幽却惊呼道,“这个笛子好剔透,好看!” 他不经意发现落花啼腰带里随身揣的上玉纤笛“浊清”,捏出来细凝,以为是落花啼的乐器,眸光流转道,“姐姐,你会吹笛子吗?” 傻子性会呢…… 作者有话说: 进入枫林仙境倒计时……落花啼:曲探幽。曲探幽:到!落花啼:曲寂闲。曲探幽:到!落花啼:水沧粼。曲探幽:到到到!!!落花啼:曲大药罐,曲大傻子。曲探幽:不到,不到,就是不到! 第103章 梦幻难如意 在下文砥柱 第103章 梦幻难如意 在下文砥柱 梦幻难如意 (蔻燎) 落花啼面孔爆红, 被人窥见不该窥见的东西,那股羞-耻感爬满了她的脸颊,无地自容, “不会不会!” “我不信, 姐姐要是不会吹,干嘛贴身将这笛子日夜带着?你给我吹一首曲子, 求求姐姐了!” “……” ?????? 还好曲探幽忘记了这笛子曾是他爱不释手的乐器。 落花啼咳嗽一声,哼哧道, “看在你说‘求我’的份上, 勉为其难吹一次罢!咳咳!” 曲探幽鼓掌道,“姐姐最好了!” “ 流水汤殇逝追兮, 静聆山空, 雁去茕茕云。落花催闲残红兮……多情只为离人临,不妨踏尽泥泞花。落花啼笑不堪扰, 惊飞夜莺语晚风……侍以香泪伴君逢,萧风满楼君误至。深院幽庭闭春欲, 红雨簌簌秋寂寂。” 落花啼不擅吹笛,她不擅各种音律, 以至于她吹的曲调可堪为呕哑嘈杂难为听,是聋子听见都要堵耳朵的程度。 她凭借着记忆把歌词与调子融合,笨拙地在复制世间某一人指尖流泻的绝美笛声,奈何并不成功。 某人的笛声袅袅婉转,宛胜天籁,缠绵美妙,如潺潺流水,长驱直入流到了心田,浸润了干涸的每一寸肌肤。 那当初不屑一顾的笛声, 大抵永久听不见了。 曲探幽鼓掌的动作大了两倍,喜形于色,眼眸像吸人入内的渊潭,令人无从直视。他一副为落花啼骄傲的神态,浓笑道,“姐姐,好听好听,这是你写的曲子么?姐姐就是无所不能的。” “不是我写的,是傻子写的。” “傻子写的,哪个傻子?” “你猜。” “我不猜,反正我不是傻子。” “傻子都说自己不是傻子的。” “可是我如果不是傻子,被人无缘无故说成傻子,我还不能反驳吗?不反驳就成真傻子了。” “你的歪理每每信手拈来,懒得瞅你!”落花啼撇嘴,麻利儿把浊清笛子重新塞进腰带,揪着曲探幽的袖子往潺城深处走。 一路上摸着黑,别提多刺激了。 走了须臾,曲探幽道,“姐姐,有鬼!” “哪儿?哪儿?世界上没有鬼!” “你看,在那——” 曲探幽伸手指了指一白色房顶上蹲着的珍奇异兽的石雕,落花啼甫一看去,突感嘴唇一热,后背“啪”地撞上墙面,眼前的画面被一巨大的黑影覆盖。 曲探幽抱紧落花啼的身子,唇瓣压上她的红唇,像蜻蜓点水似的点了点,又像啄木鸟般啄了啄,暧昧的呼吸交织不散,酝酿成了诡异的催-情香。 愈逃愈烈,愈追愈强。 吻到额角,吻到嘴唇,吻到脖子,再吻到敏感的耳垂…… 曲探幽滚滚喉结,“姐姐,我还是傻子吗?” “原来傻子,不傻这方面啊?” 落花啼脸皮绯红,一巴掌打他脑袋上,力道却没有以往重,她懒洋洋道,“好了,沧粼,放开我吧,我们不该这样的。” 她怎么能跟灭国仇人亲嘴呢?她真想拔剑自刎,不对,应该是拔剑捅死对方。 曲探幽眸中亮出明艳烛火,烧得噼里啪啦,能摧枯拉朽一举烧毁人间,他攥紧落花啼的肩膀,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几分,“姐姐,你叫我什么?沧粼?沧粼?姐姐,你相信我是水沧粼,不是曲探幽了?” “太好了!” 他一激动,捧着落花啼的后脑勺又心眼极多地讨了一顿好处,自里到外,亲了个吃干抹净。 落花啼用袖子挡住嘴,道,“你不是傻子,你是流氓!你脑子有问题,你的某地儿一点也没傻,简直可怕!” 一脚踹开曲探幽,落花啼拔腿就跑,跑了一射之地,她果真看见鬼了。 “鬼”,一袭飘飘展展的宽大黑袍,黑色斗篷罩着头部,黑巾裹着面目,立在一角飞檐上,居高临下俯瞰着落花啼和曲探幽二人卿卿我我的场景。 落花啼心道不妙,来者绝非善茬。 摸着绝艳,伺机抽-出,壮似无意轻轻后挪一两步。 那鬼影察觉到她的动作,冷笑一声,斗篷一掀,自高处跃下,黑色衣袍像极了乌鸦的鸟羽,萦绕着阴气与杀意。 鬼影速度极迅,眨眼间就闪现到落花啼和曲探幽中间,一手拎着曲探幽的胳膊就把人拎上了房顶,飞跃,飞跃,在潺城的房瓦上横跳,不时就淹没在淄黑的夜色。 “站住!” 操,这是高手,高手中的高手! 是谁? 落花啼提着绝艳急奔而去,将一翻上房顶,低头一看,潺城这片的守卫士兵皆悄无声息地被打昏了头颅,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她越发骇然,不知那黑影带走曲探幽是为了什么。 曲探幽被黑影从潺城最高建筑,也就是曲水国王上的宫殿处狠狠摔了下去,好在下面的石板地长满了丛丛杂草,减弱了他受力的作用。 可从三四层的高楼跌下,曲探幽饶是年轻力壮,也偏头吐了两口血,痛得好半天爬不起来。 他道,“你是谁?” 黑影道,“你的师父,文砥柱。” 声音似男似女,似阳似阴,当真如渗人的鬼语。 这名字,他好像听过,但忘了在哪听过。 曲探幽怒怼道,“我不认识你,你作什么要摔我!咳!” 又是一口热血啐出,曲探幽扶着一株腐朽空心的老梧桐树站起,抬目不惧不畏地瞪着文砥柱。 文砥柱道,“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我不光认识你,我还知道你此生的最大愿望,且——我愿意助你实现你的愿望。” “我有什么愿望?我的愿望,我的愿望是想一生一世,不,要生生世世和姐姐在一起,这你也能帮我实现吗?”曲探幽认真思索半刻,认真地回答。 “蠢货,这是什么愿望?” 文砥柱气得不轻,胸膛鼓了一鼓,呵斥道,“你的愿望是一统天下,成为千古一帝,你忘记了?我知道,你的脑部受伤了,你记不得。无妨,我会去天涯海角为你寻药,我一定会救好你,届时你得振作起来,给我把天下抢到手,绝不能拱手相让给旁人。” “你所说的,不是我想要的愿望,你根本不懂我想要什么,你是帮不了我的,你走吧,我不需要你这个‘鬼’帮忙,等太阳出来,你就会灰飞烟灭。” “……曲探幽,你如今的样子自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我会给你一段时间,等我找到药……” 话犹未了。 纤细的蛇纹轻剑“咻”地从高处刺来,一抹红衣飞扑而至,剑随人舞,招招致命地攻击着文砥柱。 文砥柱反手劈出一剑格挡住落花啼的绝艳,手劲一拒,上前两步,诡谲的力道推得落花啼脚底刹出火星子,堪堪站定身形。 随即文砥柱毒辣的剑势眼花缭乱地席卷而来,打得落花啼前胸后背都挂了彩,衣衫褴褛成条,攻不得,只能改为守。 一把尖锐的剑镀了不正常的银芒,唰唰飞腾,宛如白蛇扭动,一派妖邪,漫天彻地。 “铛!” 剑破长空,霞光炫目,文砥柱的剑身轻轻松松打中绝艳,发出刺耳的噪音。 落花啼紧跟着肚子挨了一拳,往后砸到了草丛里,摔了个结实的屁股蹲,她疼得吁气,一腔怒火蓬勃汹涌,高骂道,“装神弄鬼?你是何人?有本事取下面巾,装什么隐世高人?呸!” 文砥柱再一次答道,“在下文砥柱,太子妃有何指教呢?” 话一毕,盯了一眼咳血晕厥的曲探幽,黑袍旋起,攀上墙头,倏然消失。 “……” 文砥柱?曲朝的正一品太子太师,他不是被枯藤昏鸦假扮摧花神判给杀死了吗? 怎么可能死而复生?难道,他是假死? 落花啼甩甩头,心中猜疑无从验实,暂且按下不表。她携剑追了几步,换念一想,唯恐是调虎离山之计,折身去看摔得七荤八素倒回地面的曲探幽,掐掐对方的人中,焦急道,“沧粼,沧粼,醒一醒!” 曲探幽闷哼一声,半坐起来,揉揉酸痛的胳膊腿,看见落花啼手臂前胸的血口子,大惊失色,“姐姐,你受伤了,是那个‘鬼’干的吗?” “他走了。” 落花啼道,“这是小伤,他没想杀我……对了,沧粼,你认识那个‘鬼’吗?” “我不认识,他好奇怪,冲过来说什么要帮我抢天下,当什么千古一帝,我什么都不明白,我不要这些,我只想要你陪着我。姐姐,姐姐?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他真的说要帮你成为千古一帝?” “嗯,他说过。” “难道,千古一帝的第一次谣言是这文砥柱散播的?他是何方神圣?如何从枯藤昏鸦手中死里逃生的?”落花啼攒紧眉梢,脑门的青筋蹦蹦跳跳,越想越头疼。 不行,日后遇见枯藤昏鸦,必须问问清楚他们当时杀害文砥柱的具体过程,其中必定存有蹊跷。 . 焰焚国,皇都烈火城。 七月流火,秋风萧索,赤黄的梧桐叶掌蒲扇般一面一面地跌落在地,伏了厚厚一层。 天气逐渐转凉,然而空气却闷闷的,呼吸时总觉有看不见摸不着的渺渺细尘侵-入鼻腔,防不胜防。 长街两旁有零星几人执着扫帚,埋首低眉“呼哧呼哧”清理着败叶,将砖石地面打理得一丝不苟,光可鉴人。 此路是焰焚国众官员上朝的必经之路,非得收拾干净不可,正思量,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冒出了一群嘶嘶低吟的手腕粗细的毒蛇。 鳞片水润,颜色糜-烂,滑行肆意,恐怖如斯。 一个个昂首挺胸,蜿蜒前行。 嘴里叼衔着白里透黄的薄薄宣纸,纸叶上密密麻麻题了几行狂草字迹。 “毒蛇衔信——以召天下!又是毒蛇衔信,快!逮住蛇看看上面写了什么?快快快!” 其中一人“啪叽”丢掉扫帚,抡起一铁钳亦步亦趋去追毒蛇,妄图夹住毒蛇嘴中的信纸。 另一人也兴致勃勃,摩拳擦掌应和着,“嘿!还真是毒蛇衔信呢?信上会不会又是有关‘千古一帝’的内容?这一回千古一帝会花落谁家呢?” “嗐,管他呢?抓住它们看看不就一清二楚了?要是咱们提前看了还能去一些大人面前邀点赏钱,得个好处,岂不美哉?” “美哉美哉!动手,你去前边,我守后边。” “好嘞!” 两人美滋滋幻想着得到第一手毒蛇衔信的消息发一笔小财,熟料下一刻长街上轰隆隆飞驰着一辆金黄的锦绣马车,擦着边儿从他们中间大风似的刮过。 扫地人陀螺般原地旋了几圈,甫一站定,那辆马车已拐了角消失在视线中。 马夫狂舞鞭子,抽得马屁股又红又肿,跑得那叫一个飞快不止。 车内的焚煜焦急万分,抹抹额头的密汗,胆子抖抖巍巍的,“再快点!事不宜迟!” 马夫休敢耽搁,鞭子甩得愈发有劲,漫长的路程缩短了一大截,风风火火把宣王殿下送入了烈火城里国王焚鹤鸣的殿宇。 一至议事殿的殿门,焚煜也不喊人通传,大大咧咧横冲直撞闯了进去,焚鹤鸣正斜躺在榻上小憩,两名宫婢在旁捏肩揉腿,一派享受姿态。 瞅见焚煜没大没小直愣愣戳在眼前,焚鹤鸣饶是再疼爱这个弟弟,也免不了大发雷霆,“焚煜,你又怎么了?何故仪态尽失,半点王家礼仪也无,真是丢尽焰焚王室的颜面!给本王跪下!” 焚煜摸摸鼻头,憋屈地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 焚鹤鸣打发走宫婢,按按眉心,气不顺道,“说吧,发生什么事了?你喜欢的哪家姑娘看不上你?嫌你流连锦阵花营不知归处?若是如此,那你真得改改,收一收心认真去爱女子,切莫一会儿喜欢红一会儿喜欢绿……” “二哥。” 焚煜啼笑皆非,摇摇头,及时阻断焚鹤鸣臆想的话语,脸色惨白,唇齿磕颤,“臣弟有要事相告,请二哥留心一听。” 焚鹤鸣嗤了一声,支着下巴,一副看自家弟弟胡乱折腾的表情。 焚煜拍拍手,殿外两仆从抬了一架铁笼搁在殿中央,一掀笼子外的绸缎,暴露出下面的扭曲活物。 定睛一看,笼中关着三四条五彩斑斓的油亮毒蛇,互相缠绕,互相攀爬,几乎织成一团绣球。 毒蛇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每只毒蛇的嘴间死死咬着一页纸。 焚煜遣了仆从利用钳子自毒蛇嘴里揪一张信纸出来,擦干净蛇的口涎,捋直了交给焚鹤鸣凝看。 身为一国之君的焚鹤鸣必然耳闻过前几年闹得沸沸扬扬的“毒蛇衔信,千古一帝”的事情,一见丑陋的毒蛇再一次衔了信纸游走在人间,心石“咯噔”响动。 他低喃信上字词,眉头锁死,“三十六,三十六,噬天山,熔岩熟,江河烫,血横流。三十六,三十六,命不该,运不该,莫逗留,快逃走。” “三十六?这是何意?”焚鹤鸣不解其义。 焚煜严肃答道,“二哥,若臣弟未曾猜错,‘三十六’指的便是一年之后的戌邕三十六年,焰焚国与金炼国之间的噬天山便会爆发,届时一发不可收拾,所有的人都难逃此灾。”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那是你师父文砥柱?曲探幽:不造啊不造,那是鬼!落花啼:…… 第104章 调伤枫树林 实话说,世 第104章 调伤枫树林 实话说,世 调伤枫树林 (蔻燎) “二哥, 你还不相信臣弟和天雍阁阁主的话吗?这些时日噬天山越来越不对劲,蠢蠢欲动,时不时微震一下, 时不时吐一口灰烟, 整得城郭灰扑扑的,人们呼吸也呛得慌, 这难道不是一种预兆吗?” 焚煜声情并茂,比划手势, 忙得不可开交。 “臣弟已出资在阴水河畔修建府邸, 年底便能完工,那里极其远离噬天山, 是绝对波及不到的。二哥不惜命, 臣弟还是惜命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臣弟明白国都不好舍弃, 但是没了性命,何来国都?何来百姓?何来天下?” 他一步步膝行至焚鹤鸣腿前, 仰头,泪眼通红, 苦口婆心道,“二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没有资格去赌火山不会爆发,一旦赌错,焰焚国就完了啊!趁还有时间,咱们赶快想办法迁徙百姓吧!” 焚鹤鸣不置一词,抿抿薄唇,眉峰韧利似刀, 生生要割破他的眼球,他五指攥紧成拳,将那沾染了蛇涎的信纸搓成一团,“啪”地掷在地上。 黄黄白白的小纸团在金砖地板晃了几晃,颤颤悠悠地打着转儿,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无处遁逃。 一只瘦削却青筋连绵的玉手伸到地面,俯身拾起那揉皱的纸团。 温柔至极地舒展开,低沉的磁性嗓音魅惑地飘来,蛊得人心肝扑腾疯跳。 “三十六,三十六,噬天山,熔岩熟,江河烫,血横流。三十六,三十六,命不该,运不该,莫逗留,快逃走——王上,你以为如何?” “毒蛇衔信之辞,可有能相信的地方?” 男子把信纸翻来覆去研究一遍,戏谑地挑眉。 坐于金铸王位上的年轻女子,身披金绣牡丹朱色长袍,发髻高耸,珠玉钗簪缀满黑发,衬得她雍容华贵,珠光宝气,威赫震慑。 轻轻一瞥凤目,红唇半敛,那高高权势所带来的压迫力就呼之欲出,抵挡不得。 这便是金炼国的国王金秋愁,年二十有五,正是风华绝代的艳丽女子,在朝野上呼风唤雨,在后宫也游戏草丛,养了一波波各有千秋的妙龄男宠。 后宫的男宠再如何得宠,也不如朝廷上的宰相大人金珞郎,因为他是唯一被国王承认的俊美姘夫。而男宠们,是不配得到“夫”这个字的。 金秋愁冷哼道,“虚妄言辞,岂可尽信?本王扔了这些纸,你何故捡起来让本王又听一次?” “王上,臣以为此毒蛇衔信倒也非是空穴来风,毕竟这段时日噬天山多有震颤,许是……”金珞郎走近金秋愁的金椅前,单膝跪地,拉过对方的雪白手掌用指尖摩挲,每一下都力道刚好,刚好到使人心口痒痒的。 他俊俏的白嫩容貌犹如冰雪繁花,勾魂撩魄,教人挪不开眼,口水淌泄。 “噬天山几百年来一直爱瞎震颤,没事就震,哪一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大惊小怪的。什么毒蛇衔信,全是故弄玄虚而已。本王不相信千古一帝,也不相信噬天山会爆发,这些事背地里不知谁在操纵,万万不可上当受骗。” 金秋愁抬手勾起金珞郎的流畅下颌,眼神迷离,舔舔唇角,“珞郎,你出宫派人将流窜的毒蛇悉数处理好,见一条杀一条,本王不愿这小小毒蛇搞得金炼上上下下人心惶惶,不可终日。你能做得很好,珞郎?” 金珞郎莞尔,反手扭住金秋愁的手,欺身上前,在其脸蛋小鸡啄米一般啄了一口,懒洋洋道,“臣明白,为王上解忧,乃是臣的福分。” “珞郎,你知道本王最喜欢你什么吗?” “臣不知,请王上言明。” “因为啊,你不是绣花枕头,你聪明睿智,深得我心。你不止秀色可餐,还实用,这‘用’的地方广泛得很,譬如庙堂之上,譬如——” 她定定不移地凝睇着金珞郎如画的俊脸,嬉笑,眨一眨美目。 金珞郎喉结一鼓,心领神会,沙哑道,“譬如,床榻之上。”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扑作一团,缠成一块,镶进里面,不分你我。 大约翻云覆雨半个时辰,国王和宰相才餍足地平躺在偌大的软床上,盖了一薄如蝉翼的金纱,互环腰身,恋恋不舍地拥抱在一起。 金秋愁搔搔金珞郎高挺笔直的鼻梁,突的想起某事,愤愤不平道,“珞郎,最近的冶金事宜进展得如何?戌邕帝每年都要从金炼霸占三中之二的金子,留给金炼的少之又少,只能多冶一些金子备作我们所用。上回曲朝赐给落花国的万两黄金有一半都是来自金炼的,呸!那戌邕狗皇帝简直不做人,威逼利诱抢了本王那么多金子!一粒也不还!” 何其咽的下这口气? 自然咽不下。 金珞郎搂紧金秋愁的后背,眼底盛满笑意,“王上放心,冶金之事全无差池,金炼国的金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有多少臣就帮王上冶多少。日后,也会设法阻挠戌邕帝蛮横抢占。” 他道,“王上,臣会与你一同守护好金炼的。” “嗯。” 金秋愁将信将疑,又道,“对了,你也寻人时刻盯着焰焚国的一举一动,噬天山爆发还是不爆发,本王也得了解焰焚国的事,那焚鹤鸣不是个善茬,须得提防警惕。两国近日频发战事,没完没了,得找个机会把焰焚国吞入金炼,以绝后患,省得打来打去浪费气力。” “是,臣铭记于心。” “珞郎,你真好。” “王上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 “珞郎,后宫的男人都不行,都差劲,都虚情假意,都远远不如你。” 金秋愁把脸埋进金珞郎坚硬的胸膛,吸一鼻子对方熟悉的独特味道,沉醉不已,“你能一直陪在本王身旁吗?” 金珞郎偏头,望着一片虚空,“能,只要王上不厌弃臣。” 金秋愁笑道,“本王怎会?” “臣听闻,曲朝的太子殿下遭遇刺杀,已然成了傻子,王上你心中是何滋味呢?” “……好端端的,你提曲探幽做什么?” “臣还听闻,王上未任职国王之前,曾暗暗迷恋过曲朝太子,诚然,真真假假也是臣在外面听的胡话,王上别放在心头。” 他转首盯紧金秋愁略略慌张的神态,心房一抽,缄口不再言。 金秋愁道,“你听的不是假的,本王的确迷恋过曲探幽,不过那是以前,更何况他娶了落花国的长公主为妻,本王早把他忘到九霄云外了,而且他现在变傻了……傻子有什么可喜欢的?哈哈哈哈,珞郎,你说说,傻子懂不懂夫妻间的床笫之欢呢?” 金珞郎无奈摇头,揽着金秋愁入怀,叹息道,“傻子懂不懂不重要,臣与王上懂就足够了。” 说罢,金纱宛如彩霞一掀一荡,在半空划出美妙的弧线。 两人恰似干柴烈火,一触即发,一点就燃。 . 傍晚,风习习,凉嗖嗖,阴恻恻。 潺城周围种有大片枫林的巍峨山地,人影幢幢,大小身形“咻咻”地翻跃在枝叶间,快得肉眼将要捕捉不住。?????? 出鞘入鞘在潺城的时日,自清晨到日暮每每领着曲兵和奇怪的一队身手矫健的黑衣人,地毯式搜索枫林仙境的入口,巨细无遗,恨不得把草皮儿都扒起来看看。 历时三天三夜,一无所获,收效罕微。 “难道不在潺城周边?可绝命卫分明看见锁阳人抓着跃鲤,就是在潺城周边的枫林消失的。枫林就这么大,何以发现不了他们的藏身之所?啧,奇怪。” 入鞘抠着脑门,倚着一棵大枫树,一头雾水。 出鞘负手而立,面对着一群绝命卫盘问细节,奈何所得内容渺茫稀薄,堪比毫无线索。一摆手,示意那些绝命卫扩大范围,继续一寸一寸地寻觅,务必在十日内查出枫林仙境的具体入口,否则鞭刑伺候。 绝命卫逐一点首,足下踏风,身影疾闪,霎时不见。 出鞘扭头看着入鞘,捏捏因焦急而紧绷的眉心,愁苦道,“锁阳人真难搞,跟他大爷的鬼似的,躲哪去了?枫林仙境,枫林仙境,理该是长了密密枫林的地方,这里不就是吗?可找了这么久也没看见一个洞口,到底躲在何处?” “哥,你说有没有可能,枫林仙境单是一普通的名字,其实锁阳人并没有藏在枫林里?取这样的名字不过是混淆视听,掩人耳目罢了。” “没可能,入鞘,你忘了?灵犀盆地的树木十里有九都是名品枫树,枫林国的国名都迷恋‘枫林’二字,即便他们身为余孽,也是弃不得这两个字。既然叫‘枫林仙境’,那就一定有枫林。所以他们必然躲在这里。” “好像有道理,那枫林里没有洞口没有房屋,他们在哪?不会藏在天上吧?” 入鞘许是找得疯魔了,此时当真抬头瞅瞅树枝纵横的上空,一脸寻寻觅觅的认真模样。 出鞘又气又笑,拍了弟弟后脑勺一巴掌,架着对方的肩膀,边走边道,“你小子,装什么愣呢?走,先回潺城填饱肚子,不知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吃了没?” “好,今晚吃什么?酱牛肉配蛋炒饭?” “酱牛肉还可以,蛋炒饭有什么好吃的。” 入鞘道,“不吃米饭我就吃不饱,蛋炒饭里还有蛋呢。” “那太子殿下吃什么?也吃蛋炒饭?”出鞘嗤笑,又拍了入鞘一巴掌。 入鞘揉揉脑后,笑道,“太子殿下自然不能同我们吃的一样,我会去大酒楼给太子殿下点一桌大鱼大肉,太子殿下现在得多多补一补身子……” 两位外貌相似,背影相似的黑衣男子踱步走远,丝毫不觉另一枫树下匿了两颗鬼鬼祟祟的人头。 觑着他们走得渺小成一粒点,树后的两人才蹑手蹑脚站出来。 “嘀嘀咕咕什么呢?两兄弟偷摸在找锁阳人,还是没把我的话搁在心里。” 由于落花啼和曲探幽所躲的枫树离出鞘入鞘较远,差不多有二十米,她只看得见对方嘴巴在动,但是听不见他们所说的字词。 唯一肯定的是,出鞘入鞘在派人四面八方搜索枫林后裔锁阳人。 曲探幽看落花啼拧眉眯眼,好奇道,“姐姐,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姐姐,入鞘哥哥他们走了,我们也跟着回去吗?” “不回去。” 落花啼不搭理曲探幽,凝视着一线条柔美的彩鳞斑驳的毒蛇滑到眼前,取过蛇口的纸张,翻看一秒,笑生双靥。 看罢,把纸张撕碎掩埋在泥地。 吹一声口哨哄走那毒蛇,心情愉悦地在前迈步,走两下还颠一颠。 看来花辞树收的天雍阁门人挺有用,她从离开曲朝回落花国省亲时就放心不下焰焚国,金炼国一年后火山爆发的事情,专门留了任务交给门人叶一片与茗香。 让他们连夜抄写“三十六,三十六,噬天山,熔岩熟”这样提示火山爆发的言论,随后她命令毒蛇跋山涉水跑去焰焚国金炼国,借着毒蛇衔信去警醒他们,快点远离噬天山。 如今两国惶恐不安,度日如年,已经多多少少种下怀疑的草芽,至少比全然不知就葬送在火山爆发下好得多。 希望他们能听劝,迷信一回,有惊无险地度过难关。 她喟叹道,“我尽力了,你们一定得争口气啊。” 人祸尚且能改,天灾实在难逃,她仅是小小人类,如何能与天抗衡? 阻止不了噬天山爆发,只能哄骗两国的人民先一步躲避了。 曲探幽眼睁睁望着落花啼溜狗般玩弄着可怕的毒蛇,脖子一缩,僵硬地尾随着落花啼,目若点漆,慌心慌口道,“姐姐,你不怕蛇吗?那样没手没脚的东西,是世界上最丑最可怕的活物了。” “蛇多可爱啊,小鳞片亮闪闪的,小分叉舌头润润的,小眼珠子黑黝黝的,盘在腕上冬暖夏凉,有意思极了。” 落花啼折身滞住,伸出食指戳了戳曲探幽鼓鼓囊囊的硬胸,略牵嘴角,“实话说,世界上最丑的活物应该是人,旁的动物植物都各有漂亮可爱之处,唯有人是从里到外都坏透了。” 她用力地戳一下,一言蔽之,“特别是你。” “我?” 曲探幽茫然失措,歪着头,“我很丑吗?” “傻子,骂你都抓不到重点,蠢得没边了。” 落花啼哭笑不得,一拳揍在曲某人腹部,“砰”的闷响,“我骂你坏透了,你叽叽喳喳乱扯什么?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跟我在枫林里逛一逛吧,看看能不能找……” 话音未毕,眼前黑影一晃,电光火石就蹿到了一石头堆后。 落花啼眼冒精芒,摆了一个“嘘”的手势,弓腰屏息,扒拉着枫树,急急去追。 作者有话说: 入鞘:每天还惦记着给太子殿下太子妃带饭,真是操碎了心。出鞘(拍拍他肩膀):同上。落花啼,曲探幽:谁在蛐蛐我们? 第105章 仙境不怜生 什么无冤无 第105章 仙境不怜生 什么无冤无 仙境不怜生 (蔻燎) 曲探幽揉着被落花啼打得麻痹的腹部, 撅撅嘴,随着动作看去,原是一罕见的黑毛兔子肥硕无比地掠过, 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落花啼拽拽曲探幽的袖子, 道,“别说话, 看我的!” 她捡了地上的几粒碎石,打算用石头去砸黑兔, 不料那肥兔子野性十足, 耳力灵敏,在落花啼的石头飞过去的档口, 矫健的后蹄子一蹬, “沙啦啦”弹跳而起,跑得脚底抹油。 落曲二人坚持不懈地猛追, 追了接近五十米,越是往前追, 越是周身布满白惨惨的浓雾,朦胧了所有的视线。 等到落花啼心觉有异, 黑兔子已在一片碧绿的水潭边杳杳无影,不知钻到哪处的草蓊中了。 潭水一圈拢了遮天蔽日的白雾,成密不透风之势将他们裹挟,笼在其中,分不清东南西北。 ???????????? 目前所能看见的,徒剩那诡异的绿得发黑的大水潭。 水潭的面积不小,水面萦绕着寒气,邪风一刮,凛凛寒气就扑人鼻息, 教人呼吸不得,苦不堪言。 落花啼诧异在枫林中遇见不合时宜的绿潭,心石高悬,咽一口唾沫,拉紧曲探幽的手掌,随即去抽腰间的绝艳剑。 “锵。” 蛇纹轻剑将一拔出半截,三四道黑白色鬼魂般的高大人影就瞬移出来,立在他们背后,犹如倾压倒塌的山峦巨峰,沉重得使人喘不过气。 毛骨悚然。 落花啼抽剑出鞘,转身以剑尖指着那些人,佯装自若,“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话一问罢,她定睛一瞅,倒吸一口凉气。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熟悉又陌生的锁阳人。 头戴黑白阴阳八卦面具,身穿黑白八卦斗篷,左耳朵上晃着银铸枫叶耳坠,岿然不动地站定,浑身杀气森森。 他们手擒锋利修长的锁阳刀,虎视眈眈地瞪着眼前的两名不速之客。 一锁阳人怒吼道,“擅闯禁地者,杀无赦!” 落花啼忙举着绝艳横在面前自保,如履薄冰地后退,无可奈何道,“等等,诸位诸位,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嘛。我们不是擅闯进来的,是误打误撞,不小心,我们方才是在追一只黑兔子……” “是这只吗?” 第二个锁阳人阴冷一笑,提起手中血水滴答的被剥了皮的红红白白的兔子,“送给你!” 手臂一扬,“啪”地把血肉模糊的兔子丢到落花啼身上,溅染了肮脏的血污。 落花啼不及躲闪,半张秀脸蹦到了血点子,她怒不可遏,一脚将兔子踢过去,踢得那锁阳人撤身一避,横眉冷对。 她铮然道,“你我无冤无仇,何以剑拔弩张?若有误会,细细说开,也好井水不犯河水。更何况,我认识你们的同伴——” 一锁阳人眉涌怒涛,冷笑,无情地砍断落花啼的话语,不容置喙道,“什么无冤无仇,分明是有冤也有仇。” 他指着落花啼身后的曲探幽,一字一顿,挫死后槽牙,“他,同我们锁阳人的仇怨那可是大过天了。” “跃鲤说你们若回曲朝,必会来潺城流连一会,果然在此等到了你们,可见是天意难违啊。” “潺城有什么可留恋的?哦,潺城是曲朝太子的母后的故国首都,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堂堂太子殿下对母亲一脉的国度也存有感情?” 第三名锁阳人抖抖肩膀,拍着手掌咋咋呼呼道。 “哈哈哈哈哈哈,既如此,那太子殿下是否记得,曾经的曲水国亦被戌邕狗皇帝给一举歼灭了?自己的父亲灭掉自己母亲的国家,传出来真是贻笑大方,可悲可叹啊!”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活着,曲朝太子不疯不傻才怪呢?目下他变得痴痴傻傻,说不定是上天给的福报啊,哈哈哈哈哈!” “那可不,总比清醒的时候过得自在吧,哈哈哈哈!毕竟现在他做什么都不用费脑子,曲朝的储君之位怕是也快与他无缘了,不知会花落谁家啊?” “管他以后能不能当储君呢?反正他是没命活着了,带回去交给阁主,阁主自会好好‘照顾’金尊玉贵的曲朝太子的!” “有道理,那跃鲤不就是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了吗?像条爬来爬去的野狗,嘻嘻嘻。” 四名锁阳人七嘴八舌,喧腾嘈杂,嘻嘻哈哈捧腹大笑,若无面具遮盖,他们的表情绝对是眉飞色舞,五官乱抖。 落花啼心口一震,骇然不已,后怕感油然而生。 跃鲤? 莫非曲跃鲤已然被迫进入枫林仙境成为阶下囚了? 甫一滑过念头,但闻背后一声轰然重响,曲探幽头痛欲裂,捂着头颅眼前发黑,一跟头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落花啼瞠目结舌,蹲身去扶他,触手汗湿,曲探幽额头爬满了密汗,显然是被锁阳人歹毒的言辞刺激了脑海,引起了那过往的细碎记忆的搅动。 她心池猛颤,说不清道不明为何,一股愠怒火焰从脚底烧到头顶,蓬勃招摇,抑制不住。 执剑起身,二话不说冲过去就与锁阳人厮打在一块,兔起鹘落间,剑招凶悍狠刺,逼得一群锁阳人不得不挥出大刀与她扭打。 红袍猎猎翻飞,带动轻风袭面,翩然如羽,美如神人。 落花啼愤懑道,“你们的首领在哪?我要见他!我是落花国的长公主落花啼,我要见你们的首领!” “哼,你莫急,你当然得见见他。” “在哪?让他滚出来!滚……” 落花啼一语未休,顿感头部青筋抽-动,疼得她汗如雨下,双膝一软噗通跪下,绝艳剑摔在一边。 她抚着胸脯,大口大口喘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喃喃低语,痛苦道,“雾,雾……有毒。” 眼睑闭合,身子一跌撂在了草地上,红色裙袍像摊开的血迹,艳丽妖冶。 一红一黑,一女一男的两人就那么互相依偎着瘫倒,枕藉相卧,宛如一对熟睡的苦命鸳鸯。 锁阳人见状,插-刀进鞘,围上来一一试探他们的鼻息,扒扒眼皮,掐掐脸庞,确定二人昏迷不醒,非是伪装。 放松地吁了吁气。 一人道,“这‘谜途’的幻药毒雾,够他们睡一阵了,不吵不闹就方便多了。哎,出来时带闭水药了吗?若是没带他们目下这种状态是过不了龙怨潭的。” “带了带了,专程出来绑曲朝太子和太子妃的,怎么能忘了这一茬?” “喂他们吃下。” “好嘞!” 几人七手八脚掐住落曲两人的嘴巴,往里各塞了颗雪白的拇指大小的丹丸,也不知哪个混不吝地扒着曲探幽的嘴朝里吹一口气,把闭水药吹下去。 他准备依葫芦画瓢去给落花啼吹,一锁阳人看不惯,一刮子甩他后脑勺上,脆响如剁骨,叱道,“干什么?人家是落花国公主,清清白白的女子,你这臭小子趁机揩油是不是?滚!” 掏出胸前装的水囊,打开喂着落花啼喝了几口,将闭水药化掉流入肚子。 忙活罢,两个锁阳人便拖起曲探幽,在半空晃一晃,“噗通”一下将人撂进了墨绿的水潭,飞起半米高的透明水浪。 余下的两锁阳人则温柔地抱着落花啼的上身和腿脚,一点点朝水潭深处走。 曲探幽失去意识,一入水就死沉死沉地往水底坠,没一会儿就让绿水吞噬不见。 锁阳人分毫不怕曲探幽被水流飘远,兀自走入水潭,朝正中央的方向踱去,此时平滑似镜的龙怨潭水面骤然激起一道高达数米的泼天水墙,巨大的修长黑影在水墙之后若隐若现,斑驳陆离。 锁阳人们兴高采烈道,“忙忙!” “哗啦——” 水墙落回龙怨潭,一条巨大的成年男子肩宽粗细的棕色网纹霸王蟒蓦地支起滑腻腻鳞甲反光的脑壳,分叉的嫩粉色舌头“嘶嘶”吐出又收回,扭了扭,在水下移了过来。 而它的尾巴正栓着浑身湿透,一动不动的曲探幽。 此蟒盘踞在龙怨潭底部,乃是名副其实的“潭中龙”,大抵便是枫林后裔养在这里专吃擅闯龙怨潭的人或动物。 像神明,也像守护者。 锁阳人摸摸网纹蟒的头颅,道,“入水,回家!” 那忙忙显是自幼被人喂养,灵性十足,蛇信子一扬,粗尾一摆,拽着曲探幽就潜下了水。 锁阳人和落花啼也逐渐入水,扎了猛子向深处游动,与此同时,他们后面悄无声息跟了数十根手腕粗的彩色毒蛇,趋之若鹜,似乎在追随什么人。 众毒蛇目标明确地去缠落花啼,吓得锁阳人在水下慌忙拔刀,急匆匆地去斩,但水里阻力太大,三下有两下砍了一空。 忙忙闻见毒蛇的气味,回过身把曲探幽抛给锁阳人,调头去与那些密密麻麻的毒蛇厮杀。 蟒蛇的身躯一勒就是六七条毒蛇殒命,那些毒蛇跟随落花啼翻山越岭,藏匿行迹,什么挫折磨难没见过,亦是发了狠去啃咬忙忙的蟒腰,妄图注入蛇毒弄死对方。 忙忙生得鳞片冷硬如铁,皮糙肉厚,根本不怕毒蛇的小尖牙,更不怕它们有能力咬穿鳞片射-出毒液结果了它。 双方纠缠,在水下斗得血雾弥漫,分外狰狞,残忍不堪。 ?????? 蟒和蛇打了约摸半个钟头,终是以网纹霸王蟒取胜,绞死了十几条毒蛇,吞吃入腹,不遗血肉。 其余的毒蛇一见场面不理想,纷纷缩头缩脑地飘飘摇摇蹿上了岸,“沙沙”梭进了茂密的枫林,一去无痕。 龙怨潭水底。 泥沙沉淀,苍木堆积,野草曳舞,鱼虾来往。 六人来到一根虬曲横倒的两人抱的龙形金丝木前,踩一脚龙形木下面的圆形磐石,动作停滞,脚下的石板便腾空掀开,一种黢黑的漩涡猛然将他们吸附进去,再“哐”的一声,地面石板严丝合缝地撞上。 网纹蟒在此转悠一圈,自由自在地游向旁的地方去,时时警惕外来人。 锁阳人,落花啼,曲探幽被漩涡送到地下暗河,游了须臾,转入一窄小的甬道,甬道里的水只漫到大腿,能直接站起来行走。 一锁阳人拧着衣袖的水,一边走一边若有所思,“少阁主回来了吗?” 另一人抹了把湿漉漉的脸,答道,“应该快了吧,过不了半月就能归罢。” “嗯,届时可告诉少阁主,忙忙今儿立了大功,得给它喂些活鹿,它最喜欢吃鹿。” “哈哈哈哈,一只不够,必得喂两只呢。” 走一段嶙峋峥嵘潮湿阴暗的石路,七拐八拐地绕着羊肠道,一挑殷红似血的枫叶树枝。 一束天光刺入瞳孔,视野清晰至极。 豁然开朗。 神秘诡谲的枫林仙境便呈现在眼前,荒诞得不真实。 甫一钻出山洞,擎剑拎刀的一群枫林人鱼贯而出,抱拳一礼,道,“安好!” 四名锁阳人一俱笑了笑,异口同声道,“安好!” 他们指着摊在石道边眉目如画,呼吸低浅的太子夫妇,笑如云染,洋洋自豪道,“去告诉阁主和大小姐,曲朝的太子和太子妃已被捕获,随他们处置!” 日升日落,云翻云涌,月出月隐,风起风息。 三天光阴弹指而过。 “姐姐,姐姐。” 落花啼听见熟悉的嗓音,抖抖沉重的眼帘,目光缓缓聚焦于近在咫尺,鼻尖相触的曲探幽脸上,欲言又止。 她一瞬清醒,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曲探幽,不可置信道,“这是怎么了?我们在哪?” 此时此刻,天知道她和曲探幽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面对面相抱,被人束缚在一张大铁网中,吊在一棵老枫树上,俨然成熟的红果子摇摇欲坠。 稍微动一动就贴得愈紧愈近,嘴唇下颌快要嵌在一块了。 落花啼偏偏头,眸光下跌,逡巡四方,噎得无能言语。 枫林,枫林,枫林……除了枫林,还是枫林! 什么鬼地方? 一片片一缕缕赤红色枫叶组成的汪洋血海般的枫林,浩瀚无垠,无边无际,仿佛天界的霞云覆盖人间,不愿离去。 鼻间猝不及防袭入浓烈的腐烂恶臭,死人肉和血腥味搅和糅杂成无药可解的稀世毒物,熏得人眼泪直飚,痛苦难耐。 “咔,咔,咔……” 身下的枫树根聚了几位仆从打扮的年轻男子,每人的耳朵上都戴了银铸的枫叶耳坠,随着动作而叮叮当当地响。 他们手执铁锹,忙忙碌碌地挖着土坑,脚边垒了几箩筐的人体残肢,胳膊,躯干,大腿,小腿,头颅……挨挨挤挤堆得放不下。 或干涸,或湿润的血水攀爬在上,横七竖八,纵横密布,触目惊心。 深坑挖好,铁锹一掀一砸,箩筐里的残肢便水流似的灌进坑底,碰出了令人恶寒的噪音。 大大小小的苍蝇蚊虫环绕着飞,停留在残肢上搓着血泥,享受着饕餮盛宴。 腐臭的死人味无孔不入,凌-虐着大脑和心脏,落花啼不住地作呕发哕。 “唔——呕,呕!” 原来枫林仙境的红色枫林竟是用人血人肉作花肥养出来的! 落花啼一个劲狂吐,肚子里没什么东西,仅仅吐了些酸水,一旁的曲探幽倒没这么大动作,略微迟钝,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处于前路未卜的危险之中。 盯着落花啼吐红的脸,心疼地擦擦她的嘴角,“姐姐,你没事吧?” “啧,真是情深义重,鹣鲽爱深的小夫妻啊?死到临头还在这你侬我侬,秀给何人看?” 遥远的一枫树下,寒浸浸飘来一陌生的细软喉音,夹枪带棒,讥鄙刻薄,“鲜廉寡耻,不明脸皮为何物?”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第一次被吊起来,谁懂!曲探幽:谁懂!太子的挨揍之路马上开始,多多挨揍,有益身体健康!曲探幽:我不信!落花啼:嘿嘿,期待 第106章 痴人泪眼红 她觉得,她 第106章 痴人泪眼红 她觉得,她 痴人泪眼红 (蔻燎) 吊在枫树上的落花啼与曲探幽视线有限, 远一点的地方就被巴掌大的密匝枫叶所覆盖,极目眺望,也只能瞅到那树下的枫红色裙袍一角。多的就再也看不见。 落花啼如惊弦之鸟, 凝神戒备道, “你是谁?何以要绑着我们?这里是枫林仙境?” 她尽力挣了挣铁网,不卑不亢道, “放我们下来!” “呀。” 那枫红色衣裙窸窸窣窣移动过来,先是绣了精致枫叶纹的下摆浮现在眼底, 再是窈窕的身姿, 纤细的腰杆,瘦削的双肩, 瓷白的脖颈, 往上,是一张明眸善睐, 齿白唇红的娇美容貌。 月儿拟眉,雪花呈颜, 芙蓉秀面,态姿惊鸿。 端的是一朵开得如火如荼的张扬凤凰花, 美撼凡俗,夺人眼球。 她仰望着上方被捆得无法逃生的两人,笑眯眯道,“你们终于醒了,等得我都乏了,睡着了好几次呢。” 女子? 不是枫林余孽龙门阁的阁主,那她是何人? 落花啼一念驰过,对方好像看懂她面色的意思,挽捋着臂膀, 把袖子往上推了几推,贴心解疑道,“落花啼,曲探幽,你们好,你们两口子好。” “我叫枫梧,枫叶的枫,梧桐的梧。” “我是覆灭的枫林国的后裔之一,我的父亲是曾经的枫林国国王枫有尽,我的母亲是枫林国王室薇妃娘娘尤汐,我的兄长是枫林国的太子殿下枫铁屏……我,应该是枫林国的公主殿下。” “可现在,我并不是公主殿下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最后一问,杀人诛心,一针见血。 堵得落花啼哑口无言,心境复杂。 曲探幽却茫然道,“为什么?” “……”一瞬间,落花啼想一拳头将这傻太子给敲晕过去,不该说的偏要说出来,实在是自找苦吃。 果然。 枫梧揎拳掳袖的架势一定,扭过头死死地怒目瞪着曲探幽那毫不作假的真诚神情,一口血憋在心头,“为什么?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曲朝太子,你难道不知为什么?” 曲探幽摇摇头,“我不知道,枫梧姐姐你能告知我吗?” “枫梧姐姐?你,你叫我姐姐?你居然!” 枫梧的脸蛋震惊得要裂开缝隙了,虽然她早有耳闻曲朝太子神智有异,但今儿亲眼目睹亲耳听见的杀伤力还是让她承受不住,鼓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 曲探幽还待言说,落花啼忙伸手掩住他的嘴,操心劳神道,“别说了别说了,沧粼,你没看见她想杀了你吗?大卸八块,五马分尸,煎炒油炸的那种杀,闭嘴吧!” 她还想再多活几年,不对,得活到一百二十岁,颐养天年,寿终正寝呢! 可不能被曲探幽连累着交代在枫林仙境里! 曲探幽“哦”一声,点头如捣蒜,紧口如蚌。 枫梧平息半刻,取下缠在腰上的一根细长柔软的红色牛皮鞭,手臂一挥,长鞭“啪”地抽在地上,扬起一层灰白的尘埃。 如此动作,落花啼不经意瞟见对方腰间还挂着一柄刻入骨髓的蛇纹轻剑,她一气之下,愤而勃-起想扯烂铁网跳下去同枫梧打一架,孰知铁网的韧劲非同小可,扯了半晌也无济于事。 落花啼破口大骂道,“枫梧,你和我又无仇恨,你犯不着把我吊起来吧?还私自偷走我的绝艳,那是我的剑,我的剑!放我下来,有种放我下来一对一打——啊!啊!” 还未“打”完,红色皮鞭如一条赤链蛇横贯竖摔,劈头盖面就舞了过来,招招精准地打在落曲两人的后背,疼痛席卷而至,教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惨叫迭起,惊动了枫林里歇脚的麻雀,叽叽喳喳拍着翅膀飞过。 落花啼抱着曲探幽当挡箭牌,让多数的鞭子全部抽在曲某人身上。急中生智喊出咒语,吹响口哨,想把白衣人给她的毒蛇召出来吓走枫梧,她一连弄了三四次,等了许久也不见毒蛇的零星鳞片子。 登时芒刺在背,头顶生寒。 不对…… 毒蛇明明该时刻追随她的,何以咒语和口哨都不顶用了?难不成,这枫林仙境是毒蛇轻易进不来的地方? 枫林仙境到底是在哪个鬼地方?是天上,还是地下? “唔,唔……” 曲探幽后背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但没有如往常哭出来,而是一个劲搂着落花啼护在怀里,嘴唇抿死,强自压抑着不发出声响。 这一举动,冥冥之中害得落花啼有了些许惭愧动容。 她道,“你叫吧,叫出来就不疼了。这是你该受的,父债子偿,你父皇作了那么多恶事,如今小姑娘抽你几鞭子也不算事,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你姑且忍一忍,等她消消气……” “姐姐。” “嗯?” “我父皇,做了,什么坏事?” “你父皇把枫林国摧毁得疮痍满目,占为已有,像强盗土匪霸着别人的家国,这不是做坏事吗?” “哦,可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唔,我,我又没有干……姐姐,我是水沧粼啊,长姐说曲水国也是父皇灭掉的,这些,都与我无关。不是吗?” “是,也不是。” 落花啼叹口气,无话可说。 若谈枫林国,曲水国的覆灭是曲远纣一手操作的,那么蓝穹国呢?曲探幽能全无干系,洗得白白净净吗? 他们父子俩如出一辙,何必分个高低出来。 一视同仁便好。 枫梧疯狂甩鞭子,甩得自己累出了密汗,抹一把额头,看着曲探幽后背交错淋漓的血口子,大快人心道,“曲狗,你放心,我不会就这么打死你,我要你  当我的奴-隶和玩具,每天感受不同的刑法,直到我玩腻了为止!” 她一指铁网,命令那些挖坑埋人肉的仆从将落花啼,曲探幽整下来,五花大绑。 踩到实地的落花啼刚想去踹枫梧抢回绝艳剑,几个彪形壮汉就拽着她的手脚极力控制住,拿铁链麻绳绑了个结实,曲探幽也是一样,手脚被桎梏,走一步都困难。 他本就有头晕的毛病,加上此次伤势严重,力有不逮,脚底绵软直挺挺撂倒在地,铁链噼啪响彻,刺耳不已。 或许,这是曲探幽出生以来,目前为止,头一回被人拿鞭子揍一顿,还无法还手。 落花啼心惊肉跳,道,“沧粼!” 曲探幽眼睑微颤,仿佛想睁开眼睛回答一句他没事,可眼皮沉似铁铅,他努力半天依旧败下阵来,狼狈地昏死不动。 血水越积越多,渐渐汇了一大洼,倒映出枫梧恨意波涛的怒容。 她居高临下睇着曲探幽,清眸曳动,心欢意美,“哼,又死不了。从今往后,没我的允许,不准给他们松绑,不准给他们俩吃饭喝水,不准给他们穿鞋子穿外袍。他们要是饿了就吃毒虫,渴了就喂鹿血,不听话就打鞭子!” “我倒要看看他们谁能活得更久!哈哈哈哈!” 笑毕,得意道,“带走,关起来!” “是,大小姐!” 仆从们应道。 柴房。 秋夜阒静,冷风乱扫。 落花啼和曲探幽的锦绣外袍都被那些狗仗人势的奴仆一哄而夺,目下两人穿了单薄的中衣,被关在四面漏风的破柴房,瑟瑟发抖,无处安席。 曲探幽身上的鞭伤比落花啼多了不下三十鞭,此时身体滚烫发热,一个劲战栗,唇瓣煞白起皮,俊脸苍然无血色,已是感染了风寒,病得不轻。 落花啼忙着解手腕的麻绳,利用脚踝的铁链的锋利截面去磨绳子,兢兢业业磨了半个时辰,大功告成取下来绳子。 她看着上了锁的脚踝锁链,心知一时半会是没办法打开的,眉梢颦蹙,不得不按下不理。 柴房外是一群盖了黑白阴阳面具的高大锁阳人,握着锁阳刀,风声鹤唳,守卫严肃。 落花啼如今一来没武器,二来无毒蛇使唤,三来腿脚也不能肆意运动,要去打败那些锁阳人的概率渺小到极致,可归为零。 她靠近曲探幽,抚摸那热得不正常的皮肤,轻言道,“沧粼,沧粼?” 拍拍他的脸,麻利地去解他手腕的绳索,“哎?你醒醒?醒醒!快醒醒啊!” 别真一命呜呼死在这啊! 柴房的东南角有一堆大柴火,落花啼挪过去掏了个容纳两人避风的柴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拖着曲探幽躲在里面,然后拢拢面前的柴火把洞口掩上,防止一整夜被寒风摧残。 她用双臂箍住曲探幽的上半身,令其脑袋倚在自己肩窝处,一遍遍摩挲他的脸颊和手掌,心中滋味百般难描,言喻不得。 曲探幽会死吗? 在这个无人问津的秋夜,在这不知具体在哪的所谓的枫林仙境,他会就这样得了风寒,无药医治而死去吗? 他会死吗? 曲探幽被曲跃鲤刺杀濒死的时候,落花啼都没有现在慌张害怕,那时她有出了一口恶气的快-感,就像今天的枫梧一样,只有快-感。 现下…… 低垂眼眸,定定注视着虚弱的曲探幽,落花啼的心旌摇了摇,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她觉得,她舍不得曲探幽死去。 也可以这样说,她舍不得“水沧粼”死去。 静如朽木,半晌,扭紧了拳头,落花啼呓语低喃,“沧粼,别睡,别睡好吗?姐姐给你讲故事,你起来听一听,错过了姐姐以后就不会讲了。你真的不听吗?” “……姐姐。” 肩膀处传来一沙哑的声音,像无线索的纸鸢摇摇摆摆,“不睡,我不睡。” 他迷迷糊糊道,“姐姐,你讲,我听,我会一直听着。” 落花啼眼眶泛酸,道,“好,姐姐给你讲。” “这个故事很长很长,长到我也不知道结局会怎样。从前——有一个公主,她和别国的太子自幼订了婚约,因为他们两人的母后关系非常好,非常好,人们都以为他们会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夫妻。后来太子的母亲的国家被坏人打垮了,太子的母亲不久之后便惨死……从那之后,就听旁人说,那太子性情乖戾,残暴不仁,睚眦必报,只知权力不知真情,还没心肝地害死了自己的亲三哥,如此等等恶劣的事情层出不穷。公主听了很多流言蜚语,渐渐对太子这个人产生了反感,厌恶。可谁又能知道,在最前面的时候,公主和太子幼年见过几面,她对太子的观感很不错,她觉得他是一位外形漂亮,内里知书达理的好男孩,公主也对太子有过爱慕之情的。” “……两国相距太远了,公主无法切身接触太子,于是她慢慢信了谣言,越来越讨厌太子,她开始转移自己的感情,不期待那场联姻——公主,喜欢上了一个能和她每天练武交心的男子。那男子患了一种怪病,染上了‘无情思’的毒,他的身体长满黑紫色的毒疮,他必须戴着面具生活,但是公主不在乎这些,她喜欢能谈心的人,善良的人,正直的人,不恃强凌弱的人。” “谈心,善良,正直,不恃强凌弱,这些都不属于太子。所以,公主反悔了,她写了书信交给别国太子,直言,‘我们退婚吧,我爱上其他人了。’ ” 听到此处,曲探幽皱了皱眉,疑云渐聚,为那小太子而伤感道,“后来呢?太子他是不是很难受?” “不知道。” 落花啼蓄了一池的泪水,一颗一颗跌下,“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太子他有没有伤心难受过。” “因为,不久后,太子就领兵攻打了公主的国家,一年的时间,公主的国家败了,融进了太子那一国的疆土。”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他们两人可以好好在一起的。” 一滴泪砸在曲探幽的鼻尖,温热湿润,他拭下泪水,眸中满是狐疑,“姐姐,他们必须这样吗?如果不退婚,他们会不会在一起呢?” “不会的。” 落花啼道,“他们永远不会在一起。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世界上有传言,未来的千古一帝出自公主的国家。公主的国家早已成为太子国家的眼中钉,盘中餐,一个国家总想灭掉另一个国家,另一个国家又无力反杀这个国家……沧粼,你说,公主和太子有机会在一起吗?” 曲探幽思索半刻,虔诚答道,“姐姐,如果太子不相信那个千古一帝的传言,他们就能成为夫妻,长相厮守。” “沧粼,你相信世界上有千古一帝吗?” “我不相信,我也不懂,我只知道能让百姓有吃有喝,安居乐业,无灾无难的帝王就是千古一帝,姐姐,你是如何理解的?” “……” 落花啼没料想曲探幽会给出如此有意的回应,愣了愣,搂得更紧几分,“你说得很好,姐姐也是这么想的。” 曲探幽笑了,“嗯,那么像这样不相信谣言的话,太子和公主会是别人羡慕的夫妻吧。” “大抵罢。” 落花啼无声莞尔,只觉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 曲探幽伸手抱住落花啼的腰,有气无力道,“姐姐,你说公主喜欢上那个戴面具的人,那人后来对公主怎么样呢?他对公主好吗?” “他很好,不过好得总是有一种距离,你越追逐他,他越是要跑。有时候让公主自我怀疑,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呢?可你说他不喜欢,他又能为公主去死……” 落花啼哭得更汹涌了,泪眼模糊,哭音浓重,“倘若能重来,公主都不想与这两个人有接触,可笑的是,重来了一次,还是在接触,避免不了。” “这就是孽缘吧。” “孽缘?” 曲探幽气息奄奄道,“什么,什么意思……” 他话至一半,周身震颤,冷得直打哆嗦,唇色白如凛雪,手脚也冻得发紫,似乎忍受疼痛寒冷忍到了绝境,再也坚持不了。 脑袋轻轻一搭,手掌从落花啼腰间滑下。 就那么寂静地阖上双目。 落花啼目眦欲裂,后知后觉发现曲探幽身-下的柴火堆被他背后的鲜血晕染成灼眼的暗红……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不要死啊!你只能被我杀死,不可以自己死!曲探幽:可以不被你杀死吗?我想好好跟你活着。落花啼:哼,我考虑考虑。曲探幽: 第107章 秋声不可闻 曲朝狗贼, 第107章 秋声不可闻 曲朝狗贼, 秋声不可闻 (蔻燎) “开门!开门!” “求求你们开开门!” “给我点药, 给我止血降温的药!他失血过多,他不行了,你们真的就打算让他这样死了?” 把曲探幽身体平放好, 推开柴火, 落花啼一拐一拐蹦到窗户口,脚上的铁链撞击骨头疼得发抖, 她扒拉着窗柩,猛的摇晃。 纸糊的窗户很快被她用拳头锤了几个大洞, 暴露了外面锁阳人那些诡异的黑白阴阳八卦面具。 一锁阳人怒号道, “叫什么叫?滚回去待着!” “给我药,不然我就喊一晚上, 吵死你们!要滚也是你们滚, 敢跟我颐指气使地说话?” 落花啼挥拳去砸窗柩,一副要想办法攀出去的姿态, 爬了两下,胸前骤现一把磨得锃光瓦亮的银色大刀, 将她一寸寸抵了回去。 一人道,“曲朝狗贼, 死不足惜。” “他是曲朝狗贼,我不是,我乃落花国长公主,你们大小姐无缘无故暴打我一顿,打得我身上全是鞭痕,这说得过去吗?打了还不给药治我,还有没有天理啊?” 落花啼捋起衣袖露出紫红的鞭印,声情并茂,泣泪涟涟, 有理有据道,“我不知何处得罪了你们,竟让你们把我劫来此地折辱,我依稀记得落花国与枫林国从前也无积怨,何以如此行事?若是不给药,我就撞墙死在这里,你们的阁主还没见过我,也没见过曲朝太子,我们两人就这样冻死了流血死了,你们阁主届时向你们讨人,你们拿得出来吗?” “……” 锁阳人们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少顷,一锁阳人不耐烦地走开,约摸过了三分钟,他折返回来,丢了两黑色药瓶进窗口,“现在能安静了吗?” 接过药的落花啼翻个白眼,低头嗅了嗅,就是个普通止血药和降温药,未觉有异。蹦蹦跳跳回身去找曲探幽,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扶过曲探幽将其后背衣衫撩起,细看那遍布的伤痕。 一道一道又一道,多得数不清。 往往鞭子抽过的地方又被抽上第二遍第三遍,直至那片肉烂如泥泞,粘着衣料撕都撕不下来。 昏迷的曲探幽死沉,落花啼单手托着他,拖得大汗淋漓,另一手急忙给他涂药,每涂一下,曲探幽就疼得闷哼一声,眉头皱拧又松开,松开又皱拧。 折腾了一个时辰,落花啼才堪堪帮曲探幽清理完伤口搽好药膏,喂他喝了降温的药水,她一骨碌倒在柴火里,压得木枝“咔咔”作响。 累得精疲力尽,揽着曲探幽躲在柴火洞里呼呼大睡。 天晓。 “咯咯咯咯——” 鸡鸣蹿天闹,聒噪不休。 落花啼睁开朦胧睡眼,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半坐起来揉揉眼睛。 柴房,还是柴房。 没有做梦也没有耳朵出问题,她还在枫林仙境! 枫林仙境内竟养了鸡? 转头看看熟睡的曲探幽,过去试一试鼻息,热乎乎的,痒丝丝的,体温也较昨夜低了些,还好,这傻子居然挺过来了。 “咚咚咚”,敲门声起,两仆从启了门锁,硬邦邦走进来搁下一盘油炸蝎子,知了猴和蚂蚱,一盅鹿血,两只酒杯,转身就走。 重重拷了锁,脚步声逐渐远去。 看着那些狗都不吃的饭食,落花啼怒从心头起,打翻那盘油炸臭虫子,将白瓷盘子摔烂,捡了尖锐的碎片去撬铁锁,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瓷碎片握在手里去弄铁锁,力道稍大,倒把自己的掌心划得血淋淋的,她抓了一把茅草垫着,继续使劲。 窗外一锁阳人天亮后就百无聊赖地盯着里面落花啼的一举一动,瞧见这一幕,低低嗤笑,“落花公主,何必白费力气,不如躺着歇息呢。” “滚!” 落花啼揪一把油炸大蝎子甩他脸上,“吃你的虫子吧!” 那些锁阳人果然是自小就吃这些东西的,颇觉浪费,不气不怒地捡了油炸蝎子扔嘴里嚼吧嚼吧,一脸嫌弃落花啼丢少了的意思。 一锁阳人道,“多好吃啊,你不懂享受。想当年,我们阁主和前辈们躲躲藏藏,无食续活之时,这些蝎子,知了猴,蚂蚱,蝉蛹什么的,可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比草根滋补多了。” “你们阁主呢?你们大小姐呢?叫他们来见我,我招谁惹谁了?他们人呢?” 落花啼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蹦到窗口,咬牙切齿,“我告诉你们,我虽然嫁给曲探幽,但我依然是落花国的人,我不应该接受你们恨屋及乌的怨念。我之前认识你们的朋友,叫枯藤昏鸦,你们知道他们对吗?在曲朝就是我掩护着他们俩屠杀了曲朝众多的官员,还差点刺杀成功曲远纣,哦,现在你们恩将仇报是不是?把恩人关在柴房里伺候?” 当初枯藤昏鸦在翘首围场刺杀偷袭曲远纣,功败垂成之际被曲中论射伤,落花啼令他们暂时离开曲朝避避风头,想来枯藤昏鸦应是回来过枫林仙境。 他们回来,必定会与阁主坦白这些事,那么阁主就不可能对她还有敌意。 “……枯藤?昏鸦?” 那些锁阳人一怔,互相瞅了两眼,微张嘴巴,悄悄抽吸一口凉气。 良久,他们道,“请落花公主稍安勿躁,我们去禀告阁主大人。” . 潺城的夜比以往愈黑,愈凝重,像倒扣的锅底,将人间百姓罩得密不透风,多不出一丝空气来喘息。 皇家帐篷驻扎地。 出鞘入鞘领着绝命卫火急火燎回来,大小帐篷搜了个底朝天,预备找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共同把晚饭给解决了。 这一日却怪哉。 帐篷区域遍寻无获两位主子的一根汗毛,落花啼与曲探幽恍如人间蒸发,杳然无迹。 “仔细点!各个角落不能放过,定要寻见失踪的太子殿下,太子妃!” 一声令下,出鞘入鞘与纸鸢三道身影就率先飞檐走壁,挂墙踏瓦,跑得疾如风,迅如雷,生怕晚一步就看见太子殿下的尸身。 吓得心脏窒息,脚底发软,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纸鸢的白色衣衫飘飘然荡在夜空,白得突兀,她气质英武,侠气干练,跟随曲探幽多年,也是初次得知曲探幽极有可能失踪遇事,心腑恐慌。 她道,“你们觉得,太子殿下会去哪?” 出鞘道,“你应该问,太子殿下会跟着太子妃去哪。” 此话不假。 曲探幽如今不同往日,起居休戚日日与落花啼相关,落花啼去哪,他便亦步亦趋随之,几乎寸步不离。 入鞘急得眼眶都红了,“哥,那太子妃会去哪呢?何以不打招呼就带着太子殿下不见了?他们不会被恶人围捕了吧……会不会,是锁阳人?我们在潺城苦心孤诣挖掘他们的藏身之处,莫不是打草惊蛇,他们便……” “他们便先发制人,出手对付太子殿下和太子妃。” 出鞘接了话题,浓眉攒起。 三人互视一眼,即刻下令曲兵与绝命卫调转方向赶往枫林,就算把枫树一根根拔起,把地皮一块块掀开,也得找到两位主子。 拢共花了三天三夜,出鞘,入鞘,纸鸢不思茶饭,面容皆蒙上灰暗的沧桑,然而也无收获。 第四日的正午,一名绝命卫在前打头阵,偶然一脚踢了踢朽木烂叶,竟碰巧踢出了几缕被撕碎的腐烂纸屑,白森森的纸张扎在草叶中,是那般刺目。 入鞘拾了纸捋开看,纸叶被晨雾泥土侵蚀得斑驳肮脏,看不清上面的内容,只浅浅能辨认一两个字,譬如“蛇”,譬如“火”,譬如“血”,譬如“逃”。 蛇,火,血,逃? 太子殿下,太子妃是遇害了不成? 入鞘立时额头豆汗如瀑布,哗哗泄下,急得抓耳挠腮,将内心想法告知出鞘和纸鸢,道,“枫林里无缘无故出现信纸,且上面所言很是恐怖,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绝命卫听令——夜幕之前若寻不到太子殿下,每人领罚五十鞭!” 出鞘疾言厉色,一拳擂在一枫树上,指缝洇出细细的红线,蜿蜒着往袖口里淌。 “是!”众绝命卫低低应和。 纸鸢抱着利剑,绷着薄唇,忧心担虑。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二个绝命卫跌跌撞撞从一黝黑的林子里奔出,脚步错乱,膝盖一软半跪在地,回眸指着那黑林道,“右首领,左首领,前面有奇怪的白色毒雾,吸一鼻子头脑就晕乎乎的。我们不敢误闯,刻意来问首领,是否长驱直入进去一探究竟?” “有毒雾?” 出鞘捏捏眉心,“先前我们一直找不到枫林仙境,原是因为他们设了障眼法。你们全部罩上口鼻,随我一去!” 众人无一不是从小在刀尖血海摸爬滚打的,一秒钟就掏出面巾护着鼻息,携上武器往黑林深处疾跑。 一群人草木皆兵地走了一段路,绕了不知多少圈,仿佛鬼打墙似的兜在白雾中。 天色逐渐黯然,霞云层层下压,使得白雾里的能见度更低了几分。 一曲兵拎着刀剑防身乱砍,脚底一滑,踩着生了青苔的磐石,“噗通”倒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惨叫。 抬头,脚边浮沉着碧幽幽的水浪,目光望远,一片绿色水潭映入瞳仁,他欣喜若狂,“入鞘大人,此地有水潭!居然有水潭!” 他们曾把枫林翻来覆去撬个底朝天,愣是没发现有一处水潭,若没思虑错,这水潭极有可能就是枫林后裔那神神秘秘枫林仙境的入口了。 出鞘入鞘若有所思,眉眼肃穆,不苟言笑。 纸鸢领着绝命卫在潭边逡巡一遍,眸光扫见半块没抹干净的脚印,脚印上有细细的复杂龙纹,正是曲探幽所穿龙纹锦靴的底部纹样。 她恍然大悟,指着那半只脚印,“出鞘大人,入鞘大人,这是太子殿下的脚印,太子殿下或许……被投进了水里?” 这个想法把在场众人唬得心跳加速,如芒在背。 出鞘入鞘,纸鸢亟不可待地命人脱衣下水,去水底捞一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着也得把这破水潭搅一通。 十几位曲兵赤着胳膊袒胸露乳,扭着精壮肌肉,下饺子般跳入水潭,一头戳进水下。 须臾,尖叫声穿破气流,凄凉地响起。 “啊啊啊啊啊!蛇,有蛇!” “放屁!不是蛇,是蟒啊!快跑——” “操,好粗一条蟒,好他爷爷的粗!比我人还粗,吾命休矣!” 曲兵们撺哄鸟乱地咆哮,在水下扑腾狂刨,使出吃奶的劲儿跑上岸,吓得腿脚软烂如泥。 出鞘,入鞘,纸鸢循声一瞅,果不其然看见一条巨粗的棕色网纹霸王蟒在水潭神出鬼没,翻滚游蹿,时而探出大头颅,时而甩出肥硕的大尾巴。 暗红的蛇信子舔舔水,徐徐往岸上靠近。 绝命卫过去拉起后面的几名下水的曲兵,搭弓放箭,“唰唰唰”的毒箭下雨一样朝着网纹蟒捅去。 “嗒,嗒,嗒……” 细韧的毒箭射到网纹蟒的鳞甲上就被生生给弹开了,挠痒痒似的,不疼不痛。 网纹蟒游动的速度却快了许多,血盆大口哇哇张开,能直接看见它的胃部肌肉。 刀枪不入的蟒蛇,非是人力可随意屠杀的。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出鞘入鞘两兄弟打定主意,足下一点,跃上枫树,“走!” 一群人扑进白雾密林,匿去了行踪。 不知躲了多久,不见网纹蟒追上,入鞘的泪水啪嗒啪嗒掉下,一剑贯在土地,“不会吧,太子殿下被蟒蛇吃了?不会吧!呜呜呜呜,我的太子殿下!” 这教人如何接受……如何接受得了! 出鞘搓一搓弟弟的脑壳,语调难掩惊愕,“太子殿下洪福齐天,怎会死在一只畜生手里,我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太子殿下必然还活着。” “要是蟒蛇把太子殿下一口吞了,吃干抹净,已经消化完毕拉出来了怎么办?” “……入鞘,你就不能盼着太子殿下好?太子殿下不至于沦落到那种地步,我们一定能找到他。” “哥,那我们怎么杀掉那条蟒蛇,它比人长得还粗。”入鞘的鼻涕泡在空气中一爆,又滑稽又可怜。 “以诱饵,哄骗之。” 出鞘宠溺地抹去入鞘的鼻涕泡,沉声道。 . 枫林仙境的柴房。 落花啼,曲探幽单穿一身薄薄的中衣,靠着油炸毒虫和煮过的鹿血熬了三天,白日两人东拉西扯聊聊天,夜晚就互相搂抱着藏在柴火洞取暖。 这三日曲探幽瘦了一圈,落花啼抱着他都能摸到他腰上的骨头,不过好在他福大命大,被枫梧抽了几十鞭子,没有正常食物正常水源正常药品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平平安安活下来。 有时候不知该说是他的生命力顽强,还是该说他现下乃傻人有傻福。 第四日,晨曦初照,苍穹白净。 柴房大门的铁锁被人打开,一股重力猛的把门板拍得噼啪作响,敞在两边。 枫梧那火红色的枫叶纹裙袍闪入柴房时,落花啼跟曲探幽依然保持着耳鬓厮磨,双双相拥的姿势。 感应到明亮的光芒射-到房内,他们不约而同眯了眯眼,一副被外人打扰了的模样。 枫梧眉若远山横,眼似寥落星,美态不掩。她唇角一勾,居高临下斜睨着曲探幽,自鼻底蹦出一个冷哼的音,“曲朝狗贼,命真硬啊!” 曲探幽茫然地盯着枫梧,俊脸苍白,缄口不作声。 “噗。”落花啼禁不住笑出来,她每次听见枫梧如此称呼曲探幽,就控制不了要发笑,两颊笑涡如霞光荡漾,美艳动人,笑比褒姒。 枫梧的视线投过来凝着落花啼,眼睛黑白分明,亮汪汪的,“你笑什么?很好笑吗?” 落花啼摇摇头,所答非所问道,“枫大小姐今儿舍得纡尊降贵亲临柴房,是不是阁主大人愿意见我们了?” 作者有话说: 入鞘:呜呜呜,太子殿下被蟒蛇吃了,变成粑粑拉出来了!曲探幽:休要造谣!落花啼:哈哈哈哈,曲大粑粑!曲探幽:哼! 第108章 愁恨芙蓉面 学成第二个 第108章 愁恨芙蓉面 学成第二个 愁恨芙蓉面 (蔻燎) 血叶冉, 树云笼。 秋风翦翦,寒霜悄凝。 出了柴房的落花啼,曲探幽各自披上一件粗布麻衣, 叮叮当当的镣铐死死咬着脚踝, 走一步就撞出脆脆的清响,聒噪烦耳。 他们随着枫梧的步伐走出门, 光脚在弯曲的田间小道上踩着泥土草屑,耳畔是飒爽的风儿, 偶有几张宽大的血红枫叶擦过肩头。 蟋蟀在田间吟唱, 一声高一声低,你来我往的附和着歌谣。蚱蜢被他们的脚步激得一蹦三尺高, 弹簧般跳得远远的。 鸡鸣咕咕咕, 狗吠汪汪汪,牛叫哞哞哞。 枫林仙境像一场醒不来的迷迭之梦, 其中存在着各式各样的活泼生物,恍惚间使人辨别不出孰真孰假。 若他们没有戴着脚链子, 这里确算一地归隐避世的桃花源。 走过几条窄小的田埂路,路边拾掇庄稼的老少男女一律见了枫梧便俯首低眉, 出言道,“大小姐!大小姐安!” 枫梧则扭头微微一笑,“这么早就干活了?可吃了早饭?” 那些人笑道,“吃了吃了,多谢大小姐关心。” 他们目光暗暗偷窥着落花啼和曲探幽这两陌生的面孔,但被几位锁阳人隔着面具的黑眼珠子瞪了瞪,全部安安静静地操弄着手里的活计,不再多看。 往前走。 一条庞大壮观的建筑屹立在眼前,挡住了枫林仙境的半边天。 何以将建筑称为“条”? 乃是因为此建筑颀长无比, 盘踞曲折,借枫木修成了金龙形状,栩栩若生。 国王,也就是目下的龙门阁阁主一家住在龙头之内,其他王室住在身体,下面的子子孙孙住进尾巴,臣子住爪牙,宫婢宦官住在胡须。 百姓们就住普通的茅舍房屋,养狗养鸡,养牛养马……自娱自乐,怡然自得。 一行人滞步在龙首位置,枫梧敲了敲门,道,“爹,是我,枫梧。” 良久,里面传来一浑厚有力的男音,不乏亢奋道,“进来。” 枫梧看向落花啼与曲探幽,展臂一横,“你们,跟我一同进去。” 三人走入龙首,锁阳人便列成两排,持握武器护佑安全。 来到龙首的其中一间房,里面的陈设布置并没有落花啼臆想得那般奢靡华丽,金碧辉煌,反而是灰暗阴冷,挂满了白底黑字的书法纸张,屋内颜色整体偏暗黑,烛火灯笼的光芒微弱如萤火。 一进入就能感到毛发倒竖的冷意。 宣纸搭在房梁墙壁上,在秋风的冽冽吹动下摇着白惨惨的身影,活像鬼魂在漂浮。 房中央摆了一木质圆桌,桌上有新鲜的野蕈炖乌鸡,清炒绿叶菜,凉拌折耳根,酱油鸡蛋羹,萝卜烧牛肉,银耳雪梨汤,全是地地道道的正经菜,不缺一些田园风味。 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扑鼻而来,香得人跌一跟头。 落花啼,曲探幽三日未见油米,咽一咽唾沫,肚皮饿得轰隆隆打着雷,咕噜噜响个不停。 一帘帘写着诗句的白宣纸却摇晃不定。 什么“磨而不磷,涅而不缁”,什么“竹寒而修,木瘠而寿,石丑而文”,什么“井鱼焉知身在渊,错把方寸作世间”,如此云云。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宣纸后有一影影绰绰的身形在沉醉地蘸墨题诗,忘乎所以,他身着朴素白衣,衣角有水墨画就的枫林山川,极有一番妙趣。 枫梧踱步走近,“爹,他们来了。” 那人客气道,“坐吧坐吧,坐下吃饭吧,何必拘礼。” 枫梧不答,回头看了看落花啼和曲探幽,示意他们二人入座,后者也不虚与委蛇,呆呆地扯过椅子,如坐针毡。 两人临渊履薄地勾着脖颈去觑那宣纸帘子后的人是何模样。 半晌,枫梧去宣纸之后搀扶着一高大的男人缓然迈步而出,那人腿脚似有隐疾,走一步晃一下,摇摇摆摆。 白袍下端沾染了黄泥,好像也是刚从田地里钻出来。 他负手在背,偏头与枫梧窃窃私语,枫梧点点头,笑一笑,伸手向饭桌边一指,表情颇含玩味。 那男人随着手指的方向转头看来,唇角笑意深刻。 落花啼抬目一瞅,心肝发颤,一口气险些匀不上,后背贴着椅子,恨不得快快夺门而逃,跑到天涯海角去。 眼前之人的左半张脸无肉无皮,左眼眶的四周还露了点白骨,黏糊的肌肤经过岁月的洗刷已愈合牵拉成奇形怪状的纹路,肉色里掺着黑红,似被火烧,似被炸碎,俨然炭火般,恐怖伤目,不敢多视。 不止脸面,连着左边的头发,脖子都或多或少的面目全非,若单看这一边脸,他便是真正的一种怪物。 可他的另半边脸却是正常无比的人脸,两边对比,冲击力不亚于一击爆雷劈在头顶。 “啊!鬼!” 落花啼,曲探幽不谋而合,“蹭”的一下子蹿起来,拔腿就跑,跑到门口疯狂地撞门,力求逃出生天。 但他们腿脚被绑,跑得绊来绊去,差点摔个狗吃屎。 枫梧手臂一扬,红鞭着地一抽,打得两人赤脚挨了一记,疼得蹲下身子,蜷缩一团。 “跑什么跑?你不是想见我的爹吗?何以来了又跑?” 枫梧冷嘲热讽道,“你们在害怕吗?我爹今时今日的状态,全是拜那戌邕狗皇帝所赐,你们有什么资格害怕?有什么资格逃跑?给我坐回去!” “……” 落花啼明白她不该以貌取人,更何况从前看过面目可憎的曲跃鲤那坑坑洼洼的毒疮脸孔,她是毫不在意的,但也不知为何看见了眼前人的残破样子,她没来由的发怵畏惧。 落曲两人蹑手蹑脚地攀回椅子坐好,目不斜视,巍然不动。 那人习以为常,不把他们的夸张反应当回事。他不怒自威,挑了椅子坐在上首,正襟危坐,拿筷子旁若无人地吃饭,夹一口鸡肉嚼嚼,嚼得那半边恐怖的脸跟着扭曲抖动,“我是枫有尽,是曾经枫林国的国王,亦是龙门阁的阁主,枫铁屏和枫梧是我的儿女。” 他语气温润有礼,翩翩有度,一身淡淡的书生气,显得平易近人,“我今年五十有八……曲朝戌邕三年时,枫林国被灭,至今已有三十多年。我,当了三十多年的亡国之君,三十多年,一个人的一辈子有多少三十年呢?” 无人接口,无法接口,无言接口。 “枫林国后人防止曲朝顺藤摸瓜赶尽杀绝,在‘枫林仙境’躲了三十多年,你知道是如何躲的吗?我们利用巫术研制出了‘谜途’幻药,把八岁男童的睾-丸剥出来炼主药,加上八岁女孩养了十厘米的指甲作辅料,才得出了能致幻敌人的茫茫白雾,确保枫林仙境的入口轻易不被发现。” “三十多年,每年牺牲一个男童的身体,牺牲了三十多年。这些男童从小习武,长大后就是‘锁阳人’,一生的使命就是为了复国。若复国不了,他们的存在就毫无意义。” 枫有尽谁也不看,一味地机械性地往嘴里塞着饭菜,自顾自地低语,“我无能,我无能啊,这么久了还没法给他们重建国度。所以,我不敢自称是国王,我只是龙门阁的阁主罢了。” 他冷不丁看向落花啼,曲探幽,疑云重重,“你们何以不吃?枫梧说你们三天没吃饭了,吃啊,这可是专门为你们做的,不然这只鸡还能多活几日。” 落花啼沉吟一刻,见缝插针道,“枫阁主,我叫落花啼,是落花国的长公主,家父落花啸,家母花汲人。落花国与枫林国自建国以来便秋毫无犯,井水不犯河水,是各自光明磊落地在接触交流。” ????????? “我知道。”枫有尽道,“你是落花国人。” 他的目仁瞭向一旁久久不语,胆寒心惊的曲探幽,“那——他呢?” 曲探幽凤眸潋滟,气质出尘,长眉俊目,丰神如玉,不笑不言之时,他的容貌与曲远纣年轻时有五分相似。 枫有尽死也忘不掉这张脸,死也忘不掉。 曲探幽被枫有尽直勾勾瞪得不自在,缩一缩颈部,深呼吸道,“我叫水沧粼。” 枫梧眉毛一抖,讶异道,“你不是叫曲探幽吗?这时候装什么机灵鬼呢?你胡言乱语也改不了你是曲朝狗贼的事实!” “这是我母后取的在曲水国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 “那你为何不认曲朝的名字?” “我要是认了,你们就会杀我的。” “……”枫梧见识到了曲探幽诡谲的坦诚,怒极反笑,火气憋得胸口闷疼。 曲探幽看着枫有尽,字字斟酌道,“阁主,我父皇做的坏事我一点不知情,你可以不迁怒我吗?当年之事,与我无关。” 话犹未休,“嘭”的一声厉响,震得屋内空气骤冷了三四度。 心跳如鼓,落针可闻。 枫有尽一拳嵌在桌面,眼里的血丝如同蛛网遍结,凄凉似血,不忍卒看。目色明晦不定,如冰似霜,彻骨严寒。 他赫然大发雷霆,一把掀翻了饭桌,盘盏杯碗“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溅开雪白的瓷花。 他仿佛变了一个人,疯疯癫癫地摔东西砸东西,身边有什么就抡起来砸,轰隆轰隆,比雨天打雷的动静还夸张可怖。 不到一刻就将屋内能摔的都摔了一遍,吓得落花啼,曲探幽抱头躲在犄角旮旯,生怕被他的烈焰所累及。 而枫有尽不解气,瞅见枫梧腰上悬着的绝艳剑,拔出来就对着宣纸刺来刺去,刺得惨白的纸屑漫天飞洒,落坠如雪。???????????? 他愀然色改,眼如屠刀,猩红发热,“迁怒,迁怒?这不是迁怒,这是父债子偿!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是天经地义!” “姓曲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此人上一秒还和蔼可亲,后一秒就状似疯癫,转变得太迅疾,打得人措手不及,目瞪口呆。 枫有尽擎着绝艳去砍曲探幽,那穷追不舍的劲儿与恶鬼索命别无二致,曲探幽脚上有铁链,又在前几天被枫梧拿鞭子虐了一下午,力所不逮,脚底一磕倒了下去。 蛇纹轻剑绝艳自上而下“哗”地去贯穿曲探幽的胸膛,落花啼惊恐万状,道,“住手!” “住手!” “爹!” 千钧一发,枫梧跳出来一把攥住枫有尽的胳膊,轻声细语安抚道,“爹,先放手吧,你息怒息怒,杀曲朝狗贼如此小事不该爹亲自动手,女儿怕他的血脏了爹舞弄风月,用来琴棋书画的手……爹,你放下剑,把剑交给女儿,曲探幽的命由女儿来做主,可好?” 枫有尽愣神之际,曲探幽躲到落花啼背后,瑟缩捂头,将脑袋埋得低低的,面色苍白似雪。 枫有尽呆滞了一会儿,神智唤回,轻飘飘丢了绝艳剑,湛然笑道,“枫梧,你说得对,他不值得我亲自出手,他的用处可是大着呢。” 落花啼纳闷曲探幽的作用是什么时,枫梧已推开门召了两锁阳人进来,粗暴地拽起曲探幽,嵌制着他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将那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绝美俊颜展现无遗。 枫梧对锁阳人命令道,“古道,瘦马,给你们三个月时间,一人制一张和曲探幽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一人日夜跟随曲探幽,学他的言行举止,届时易容成曲探幽的样子,偷梁换柱,混入曲朝皇宫,祸乱朝野,借机扳倒曲远纣,来一个‘子弑父’的好戏码。等到‘曲探幽’成功登基,就是枫林国重见天日之时,我们会一步步杀光曲朝恶官,把枫林人迎进去。枫林盛世,指日可待!” “为了力求无一丝破绽,你们必须做出独一无二的人皮面具,学成第二个‘曲探幽’出来。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大小姐,我等必完成任务!” 古道,瘦马异口同声道。 这两锁阳人,落花啼认识,不就是在龙怨潭和她打了一架,还在柴房外守了三天三夜的两个嘴皮子毒辣的锁阳人吗? 落花啼心道不妙,这些枫林人真是疯了,从主子到奴才,疯得彻彻底底,无可救药。 忍不住脱口而出,“不是,此计可行吗?沧粼现在是个傻子啊,傻子怎么继承大统,登基称帝?” 枫梧道,“这你就无须操心了,枫林仙境的仙药多如牛毛,三个月不怕医不了他,等他变回正常,瘦马再日夜学他,定能回曲朝蒙蔽曲远纣。” “曲远纣若是看见自己最宠爱的太子变回以前的状态,他忍心将太子之位传给旁的皇子吗?” “瘦马与枫林里应外合,当上储君,那就是枫林国成功的第一步。” 落花啼脑里一掠白光,猛的顿悟他们何以利用锁阳人去假扮曲探幽,不就是因为锁阳人即便当了“太子”“皇帝”,大权在握,他们也无法娶妻生子,留下后代吗? 最终还得把权力归还给主子,生不了二心,动不了贪念。 锁阳人,美名其曰是为了复国而存在的才俊,实际上不过是枫林王室用得称心如意的一柄强刃罢了。 刃断之时,便弃之不顾。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完啦!这里的人谁都想打我,枫梧,枫有尽:后面还有呢。落花啼:小曲同志,坚持住!曲探幽: 第109章 岂知心有意 “咚咚咚” 第109章 岂知心有意 “咚咚咚” 岂知心有意 (蔻燎) 制作易-容-面-具, 日夜学习对方的一举一动,便能神不知鬼不觉以假乱真变成另一个人? 冥冥之中。 落花啼蓦地想到这一点,心房纤颤, 凉丝丝的, 她好像思及什么,却又如何都捋不顺畅。 还有谁能够以假乱真成另一人呢? 落花啼面见龙门阁阁主枫有尽, 打算与其谈谈枯藤昏鸦,聊一聊共同对付曲朝的计划, 没曾想今儿一见正主, 这枫有尽时好时坏,时喜时怒, 完全就是一点就爆的大炮仗。 落花啼觉得枫有尽不正常, 许是年轻时候受了刺激,精神分裂了。 离开龙首时, 枫梧还在哄小孩一样哄着枫有尽静下心来,又是唱歌, 又是讲谜语,可谓是无所不用。 这一边, 落花啼和曲探幽没吃成可口的饭菜,被古道瘦马拖去了两间紧挨的厢房,“砰”的分别关在里面,过了一会,他们于心不忍地扔来两个红枣窝窝头,一罐子冷水,不再搭理了。 窝窝头总比油炸毒虫好,冷水总比鹿血好。 落花啼没心思嫌弃吃食,三两口塞下腹, 把一罐子冷水一饮而尽,随即站起来在厢房四处张望,寻找有没有可撬开铁锁的物品。 厢房很大,空空荡荡,厢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面窗,余下的陈设什么也没有。 俨然地牢。 接下来的日子,古道和瘦马天天跟着曲探幽吃饭睡觉,曲探幽去茅房的时候也紧追不放。 隔着墙面,落花啼听见古道瘦马把曲探幽挟持回房屋,脚步声橐槖的。 耳朵贴过去想听听他们有没有伺机折磨曲大药罐,想到这,突然发现曲探幽已经很久没吃治疗脑子的药了,来不及吃药,不知会不会变得更傻。 “真的不一样唉……” 墙那边开始说话了,好像是古道的声音。 瘦马道,“就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不一样?他那里怎么那么大……我们什么都没有。” “……你忘了,我们小时候就割掉了,能有就怪了!” “有那个的话会是什么感觉?你说,咱们少阁主有吗?” “少阁主又不是锁阳人,他当然有了,你是傻子吧?” 古道似乎抠了抠头,“哦”一声,“对,少阁主不是锁阳人,他没有割掉过。哎,我们为何要割掉呢?听说那是男欢女爱的时候非常重要的东西,我们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男欢女爱了!” “咱们的任务是复国,成天想男欢女爱做什么?”瘦马貌似“啪”一下一巴掌扇在古道的脑门上,恨铁不成钢。 古道不以为意,语不惊人死不休道,“如此一来,我们跟皇宫里的太监有什么两样?只是喊起来比较好听而已,锁阳人,锁阳人,锁住阳-物的男人,那不就是太监吗?只不过国灭之后,我们的太监身份变成了杀手身份了,一个没有阳-物的杀手……” “够了够了,我服了,能不能别说了!” 瘦马气得语无伦次,呼哧喘气,“你要当太监,你自己当吧,我才不跟你当呢!咱们现在要干什么?三个月为期,你做面具,我学曲探幽——曲探幽?你在干什么呢?扒着墙干啥?” 曲探幽的嗓子隔着墙穿透过来,朗朗清泠,仿佛迎着耳朵在响,他道,“我在听姐姐,听听她是不是在睡觉。” “她睡不睡觉关你什么事?”古道抄着胳膊,一看见曲探幽的脸,脑子里就遏制不住想到在茅房瞅见的那一幕。 怎么会那么大呢? 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他这辈子也得不到了。 瘦马嗤笑道,“落花啼是他明媒正娶的娘子,还是一国公主,貌美如花,冰雪聪明,前几天还抱着他取暖入睡,他当然想听听娘子的动静咯?” 曲探幽粲然道,“嗯,姐姐是我的娘子。” 古道气鼓鼓的,腮帮子都气得快炸了,“娘子,哼,娘子,我又没有娘子,我也不会有娘子了,曲探幽,你在炫耀吗?有什么好炫耀的?” 曲探幽坦诚道,“嗯,我就是在炫耀,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姐姐作娘子。” 古道瘦马同时噎住了,嘴里挤不出一个字。 “……”落花啼在墙这边听着那边三人的对话,抚了抚额头,唇角一抽。什么跟什么啊,说的内容是人能听的吗? 什么东西那么大……不知道,反正跟她没关系。 龙怨潭。 一月的时日倏忽逝去,秋暮时节下起了罕见的雨夹雪。 斜飞的淫-雨里穿梭着盐粒大小的雪花,双双下坠跌落人间,飘得到处都是。 有些在半空就化成了水儿,有些坚持伏在地面才慢慢融化,寒飒飒的冷气雨雪裹挟着每一个在外面逗留的人,要把人冻得逼回屋子方能罢休。 但有一群人不畏严寒,不惧风雨,坚持不懈守在四野遍种枫林的龙怨潭,口鼻遮上面巾,食不果腹,饥寒交迫,正干着守株待兔的戏码。 通过上回在龙怨潭和那条棕色网纹蟒交手,出鞘入鞘,纸鸢就择选了利用活物去引诱网纹蟒上岸捕食的方法,乘机将它绳之以法,大卸八块,除掉这一阻碍。 这整整一月,他们试过了野兔子,野鸡,野狍子等等,都无济于事,网纹蟒嘴叼得人神共愤,根本吸引不了它的馋心。 只得一个个试验,直到试了一头肥肥壮壮的梅花鹿。 曲兵把梅花鹿捆在一棵枫树上,吊在半空,还专门拿刀划拉一条血口子,令血水滴答滴答流进龙怨潭。 这一次效果有了显著进步。 嘴刁的网纹蟒忙忙在水下翻了翻身子,鳞片厚硬的蟒身卷成了兴奋的麻花状,大脑壳探出水面,吐出蛇信子来搜集梅花鹿的气息。 馋得哈喇子都流了下来,莫名可笑。 网纹蟒上身弹起,滑到了岸边,想方设法要把吊着的梅花鹿绞下来,绞得嘎嘣嘎嘣脆,非得把其骨头全部绞断,然后一口气吞下腹部,吃个爽歪歪。 它的蟒腹肌肉一收一缩的,抬起来去够梅花鹿,激动得蛇信子吐的频率都快了。 就在此时,蹲守在枫树上的四个绝命卫相视一笑,同时手起网落,把一张四四方方绑了巨石的大铁网“跨”的兜在网纹蟒的身躯上,同时其他曲兵和绝命卫纷纷跳下树干。 冲上去抱着网纹蟒就是一阵乱砍乱劈,大刀大剑挑着腹部这种相对柔软的地方狠狠下手,不消片刻,网纹蟒的下-面就滩开了一汪血河,弯弯曲曲朝着龙怨潭流去 。 红色交融进绿色,汇成诡异的暗黑。 网纹蟒吃疼地勃然大怒,发了狂扭动蟒身,用力一甩,想把身上的东西甩开,奈何被东西南北的四块大磐石和纵横交错的大网束缚,它的动作和力度都锐减几分,达不到一举伤人的能力。 “嗖——” 一把锋利的白刃骤然从密林深处飞出,直直捅在一曲兵的胸口,那曲兵眼瞪如牛,呜咽一声,倒地不起。 出鞘入鞘,纸鸢一俱望去,密林里冷不丁跃出三名神秘人,其中一人,黑衣黑袍,身形魁梧高壮,另外两人身穿黑白斗篷,脸戴黑白阴阳八卦面具,皆是手仗大刀,杀气甚重。 入鞘道,“操,是锁阳人!” 出鞘道,“抓捕锁阳人,抓一个赏一百两!” 曲兵,绝命卫齐刷刷把武器对准了那三人,顾不得扭动的网纹蟒,两波人缠在一起,在龙怨潭岸边斗得血浪涌动,骨骼脆响,酣畅淋漓。 那三人中,黑衣黑袍黑面具的魁梧男子,非比寻常,武力强盛,不容小觑,一人可抵三人。 通常一脚能连踹两个曲兵,还能腾出时间去与绝命卫交手。 另外两黑白斗篷的锁阳人,抽空分身去割网纹蟒身上的铁网,花了大半时间将网纹蟒解救出来。 网纹蟒被人欺凌,早积了一肚子气,腾起来一摆巨尾,“噗通噗通”把几名可怜的曲兵扫进龙怨潭,巨大的身体蹿过来要捆住出鞘入鞘。出鞘入鞘的利箭却百发百中的向它暴露的腹部狂-射,射得网纹蟒肌肉抽-搐,扭身一摆尾巴,梭进了龙怨潭。 而龙怨潭那几个扑腾划水的曲兵就成了网纹蟒发泄怒火的对象,神龙一卷尾,把他们严丝合缝地嵌在蟒身中间,“咔咔咔”,骨头错位雷响,那些曲兵一声不吭地垂下头颅,软趴趴地耷拉着四肢,动也不能动。 网纹蟒便堂而皇之,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气咽了三人到肚子里,心满意足地沉下了水。 此时那魁梧黑衣人道,“莫要恋战!” 两锁阳人道,“是!” 三人收了武器,点树踏林,飞叶成锋,“咻咻咻”朝着出鞘入鞘甩来密密匝匝的树叶暗器,一个翻身跳入了白雾茫茫的深处,鬼影似的不见痕迹。 纸鸢道,“我去追!” 带了一波曲兵呜呜泱泱地去了。 出鞘入鞘回眸看了眼龙怨潭寂静的平滑水面,咬了咬牙,“又让这死畜生留了一命!” 语罢,两人亦携了队伍朝着纸鸢离开的方向狂奔,誓要逮住那些锁阳人诘问清楚。 一个时辰后,谜途白雾里折返回三道身影,一黑两白,正是方才的魁梧黑衣人和两个锁阳人。 一锁阳人道,“少阁主,甩开他们了。” 黑衣人道,“入水!” 三人一掀斗篷,同时跃进龙怨潭,网纹蟒闻声翘首,尾巴驮着三人渐渐往水底沉去,少顷,悉数被碧绿发黑的水面所覆盖淹没。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出鞘入鞘等人就赶了过来,将好瞅见蟒蛇驮人下水的荒诞一幕,眼珠子瞪得要掉出来,气塞胸腔,怒云丛丛。 入鞘五官皱巴巴的,怒灌心尖,掷地有声道,“哥,我现在敢打赌,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没有死,他们就在水潭底下!可是我们怎么才能下去?水底有蟒蛇盘绕,那死畜生上了一当,往后铁定不好骗了,这该如何是好?它不死,我们永远都没法下水啊!” 出鞘也深信不疑水下有枫林仙境的入口,眼仁发黑,搓搓牙齿,“入鞘,马上入冬,你说届时龙怨潭被冰封该怎么办?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不就永远出不来了?” 沉默。 纸鸢拧眉,斗胆提议道,“不如,我们来一招‘祸水东引’?” “何解?” “就是在龙怨潭边挖几条地势较低的小沟渠,一点点把潭中水放干,等水底逐渐暴露,不就能看见入口何在?” 纸鸢忖度须臾,徐徐言出,“到时候我们一分为二,一半人去摸索入口,一半人像方才的锁阳人一样使用调虎离山之计,把网纹蟒引开,如此,便能找到入口,也能进去。” “此计值得一试,总比坐以待毙得好。” 出鞘肯定地点点头,抬手拍了拍纸鸢的肩膀,道,“就这么办,如今已至十一月,离凛冬没多久了,我们得动作利索点!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失踪乃是至关重要的国家大事,如若再找不到他们,我们一个个都得人头落地。” “因此,全部抖擞精神,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能把太子殿下太子妃失踪之事传回曲朝,这也是我们对太子殿下的耿耿忠心,对自己的一种负责!” “是,左首领!” 绝命卫抱拳附和,声似滚雷。曲兵也激昂地答了一声,蓄势待发。 . 落花啼睡醒之时已是日上三竿。 脚上那手腕粗细的铁锁链坠得她脚踝都肿大了三分,动一下疼得慌,她蓬头垢面,衣衫灰扑扑的,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站起来就头晕眼花,不得不重新倒回床榻。 厢房里没有可拿来解锁的东西,外头的锁阳人又日日轮番值守,一刻不停地监视着她。 她宛如囚鸟,被恶毒地折断翅膀,又痛又累又无望。 爬起来凑到墙面上,伸出两指扣扣墙,“咚咚咚”。 这段日子她和曲探幽总会隔着墙聊天,表示自己这边过得还不错。 “咚”——是我醒了的意思。 “咚咚”——是我吃饭了的意思。 “咚咚咚”——是你在干嘛的意思。 往往敲一遍“咚咚咚”,曲探幽会回一个“咚,咚咚”,意为,在想你。 在想你。 原本每天都能听见的,但是今日对面的墙却无动于衷,静悄悄地令人可怕。 难道是还没睡醒吗? 落花啼不准备玩这种花里胡哨的暗号游戏,要扯开喉咙问问曲探幽到底是死是活,别不是被古道和瘦马一气之下弄死了吧。 “沧粼,沧粼?你还活着没?” “活着就狗叫一声,哎,快点,没跟你开玩笑!” “……” 对面依旧静悄悄,静悄悄得仿佛那边没有厢房,而是空空荡荡的一片草地,有蟋蟀蚂蚱跳来跳去。 “咚咚咚!”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像烧红的炭火毫无征兆地烫入鼓膜,落花啼笑靥如花,赶忙贴上墙去听对面的动静,她听了半晌那边还是安静极了。 不对啊,明明刚才是有敲击声的。 “咚——咚——咚——” 又来了! “沧粼,是你吗?” “不是他。” 一个陌生的男音刹那间袭来,不是在墙对面,是在落花啼厢房的窗户边。 落花啼醍醐灌顶,转头望去,一扇小轩窗半启,外面伫立着高大的黑影,肩膀宽阔,手臂强壮,像一座巍峨的山峰,有着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威慑感。 这不是曲探幽,这是谁?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活着就狗叫一声曲探幽:汪汪汪!出鞘入鞘:我家主子在外给人当狗?曲探幽:男三出现 第110章 幽人独往来 他是我的人 第110章 幽人独往来 他是我的人 幽人独往来 (蔻燎) 落花啼警惕地攥死拳头, 小心翼翼靠近窗边,站在安全距离朝外窥视,一双剔透的水眸泛着涟漪波光, 叫人心驰神摇, 意乱情迷。 窗外的男人身强体壮,肌肉发达, 皮肤黝黑,眉目硬朗, 嘴唇轻抿, 隐隐含着温和的笑意,身披黑色锦衣, 腰悬银白大刀。 此时环臂在胸, 居高临下凝睇着穿了粗布麻衣却难掩天然姿容的落花啼,眼神沉了沉, 怔了半刻,噙笑道, “你就是落花国的春还公主,落花啼?” 声音居然磁性爽朗, 听得人耳朵酥酥麻麻的。 落花啼后退一步,莫名其妙道,“我是,那你是谁?鬼鬼祟祟在窗外偷看,不是好汉作为吧?” 那人黝黑的脸庞下浮了丝丝红晕,笑道,“我叫枫铁屏,是龙门阁的少阁主,年岁三十有二。公主安好。” “枫铁屏?少阁主你好, 你好,那个——你,你能放我出去吗?” 一听对方是枫有尽的儿子,枫梧的兄长枫铁屏,落花啼欣喜若狂,抱着侥幸心理希望他能让自己离开这牢笼,出去好好的正经谈一谈。 枫铁屏生得高壮,约摸有两米,俨然巨人般,他长得过于高大,视线也就看得过于广阔。 黑目一瞥,就瞥见了落花啼脚踝上因脚镣而摩擦出的红色淤痕,粗眉一皱,严肃道,“自然可以。” 枫铁屏许是生了怜香惜玉的心思,旋身,几个大跨步走到厢房门口,连续踹了三四脚,硬生生凭借一股夸张的野蛮力量,“咵”的把厢房那上了铁锁的大门给踢得大喇喇敞开。 落花啼还没意识到发生何事,身子一悬空,就势横倒进枫铁屏陌生的温热怀抱,情不自禁梗了梗脖子,大惊失色道,“等等,你干什么?” “带你去疗伤。” 他俯视落花啼慌乱的脸孔,扬眉道,“春还公主,是吾妹不懂待人处事之道,为兄的先替她向你表示歉意,请公主莫要怪罪妹妹。” 他一走出厢房,外头的仆从便簇拥上来,眼力见儿强的一人快速翻出袖里的钥匙,递给枫铁屏道,“少阁主,此乃脚镣的钥匙!” 在枫林仙境生活这么久,看见少阁主把落花国公主打横抱出来,明摆着要放人走,这时候若是还不交出钥匙,接下来就是一顿好打劈在身上了。 枫铁屏花了半秒就撬开落花啼双脚的铁链,冷着黑脸将铁锁甩在那些仆从鞋边,命令的口气,不容置喙,“去备些干净的新衣来,我出枫林仙境给枫梧买了五套衣裙,你们取两件过来送于春还公主穿上。” 仆从一俱低首,“是,少阁主。” 落花啼挣扎着从枫铁屏怀中跳下,虚弱的她脚踝酸软,一屁股撂在房屋外的绿油油的草地上,坐下,揉揉好不容易解放的脚,环顾四野,悄悄打量周围的环境。 修剪得平平整整的草地绵延到了天边,撇去绿草地,目力所及的地方遍是赤红色的茁壮枫林,纨扇大小的枫叶在寒风的砭刺下打着晃儿摇下了树巅,就那么摇到了落花啼的肩头。 她刚想取下枫叶瞧瞧,余光擦见一棕灰色事物无声无息地贴了过来,缠裹着她的腰身,冰冷而黏腻。 侧目一看,落花啼当时就“啊”了一声,宛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着腰上的一条比她还粗的网纹蟒,心道,这枫林仙境究竟是什么鬼地方?怎会有长得这么大的蟒? 她条件反射去探腰间的绝艳,一摸,摸了个空空如也,情急之下就挥拳去砸网纹蟒的七寸,杵在枫树下把过程收入眼眸的枫铁屏适时道,“忙忙,不准闹她。” 落花啼当下了然,这网纹蟒是枫铁屏饲养的宠物。 落花啼本人就不畏惧蛇类,不管蛇长得多粗多长,在她眼底都是无伤大雅的,她方才只是恐慌不认识的蛇会对她下死手,既然这蛇是枫铁屏的,那她一时半会是不会被杀的。 她抬手摩挲忙忙的大头颅,勾唇道,“忙忙?名字挺有趣,你有多忙啊?” 此话一出,枫铁屏惊异地张大他的眼,蹲下身与落花啼的眼神齐平,半是喜悦半是兴奋道,“你不怕忙忙?你居然不怕忙忙?你,你,你知道吗?在我所认识的女子中,除了妹妹枫梧,没有一个不怕忙忙的。” 落花啼嗤道,“它长得很可爱,脑袋上的花纹像蝴蝶,非常特别,我何以要怕?”我自己都养着一波毒蛇呢。 枫铁屏越发兴奋了,目亮似星,闪烁无休,“春还公主,果然不一样。” 忙忙在龙怨潭被出鞘入鞘射的毒箭弄伤,回到枫林仙境之后,枫铁屏亲自给它祛毒包扎,现下圆滚滚的粗蟒腰绑了些白色绑带,莫名滑稽。 好在毒箭上的毒素不足以杀死忙忙,忙忙唯需多吃点荤肉,打盹休息,养好伤即可。 大抵落花啼常年和毒蛇接触,周身染了蛇的气息,忙忙以为她是同类,倒是把落花啼贴得严丝合缝,生怕对方逃走,非要与之首尾交缠玩闹一通。 落花啼受不了忙忙的体重,好容易把它扒开,拍拍它的头顶,食指一戳远处的枫林,“乖,先去树下的草丛玩玩吧。” 忙忙瞟了瞟枫铁屏,枫铁屏笑着打了个响指,忙忙便恋恋不舍地从落花啼身边扭着尾巴滑走了。 落花啼起身,感激不尽地对枫铁屏莞尔淡笑,绣面秾艳,观之可亲,“少阁主,能否请大小姐归还我的绝艳剑?” 她将进入枫林仙境的遭遇一五一十说清,坦言那把绝艳剑是自幼在灵暝山习武,师父花下眠亲赠的上好武器,实在是忍痛割爱也舍弃不得。 枫铁屏自从见了落花啼就如丢了三魂七魄,对方所言一律应和,拍着鼓鼓囊囊满是肌肉的胸脯,豪迈万丈,“好说,春还公主无须忧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吧,你尽管放心,绝艳定会物归原主。” “多谢少阁主。” “只是……” “只是什么?” 枫铁屏的目光下跌至落花啼脚踝,疼惜之情不言而喻,“只是,春还公主得先为受伤的脚涂涂药。” 龙首建筑,少阁主屋舍。 落花啼不要枫铁屏帮忙涂药,借着男女授受不亲打发他去屋外,她先是在一些小丫鬟的伺候下沐浴更衣,换上一套枫红色华美衣裙,随后自己拿了药膏把伤处搽了下。 穿上一双稍紧的锦鞋,披发在肩,推门而出。 “少阁主,沧粼他在哪?我想去看看他。” 枫铁屏在屋外与几名锁阳人闲话,一听推门声,忙不迭回眸,这一看,看得面红耳赤,喉咙口热得冒烟,眼眸雪亮。 世间何时有如此姿容拔俗,气质超然的绝世佳人? 美得完全不似人类,更像俯瞰凡尘的孤傲仙神。 枫红裙摆曳地而动,墨黑长发随人荡漾,白嫩肌肤细腻如玉,吹弹可破。通身沁雅,净骨亭亭,无人能及。 他紧张得左顾右盼,重咳一声,支支吾吾道,“嗯?沧粼?这,这是谁?” 落花啼道,“就是曲探幽。” “曲探幽啊,他在枫梧的屋子里接受调教。” “什么?调教?怎么调教?” “暴打,戏弄,折-辱,亵-玩,诸如此类。” “……” 落花啼感觉后脑勺被人楔了一杵子,头晕脑胀。她如鲠在喉,心房堵得喘不过气来,不知该摆出何等表情。 “你想见他?”枫铁屏端详着落花啼青红黑紫的莫测脸蛋,抬手摩挲着下巴,眼神深沉了两分。 “想,你们会把他折磨死吗?” “目前不会。” 目前不会,曲探幽还有用处,古道和瘦马还要通过三月时间去学习替代他,目前当然不会让他轻易去死。 落花啼略略安心,直截了当道,“枫梧大小姐的屋舍在何处?可否一去?” 枫梧的屋舍在龙首的右侧,与枫铁屏的是相对的,中间隔了一宏伟的阁主大殿。 一靠近枫梧的屋舍大门,就听里面激来水浪般铺天盖地的嬉闹声,时不时掺上一两下鞭子抽-动的雷响。 “哈哈哈哈,你们看看他,颜色不够,再来两团,不够红,不够红!唉,对,现在的颜色刚刚好,漂亮!哈哈哈哈,他怎会这么——” “快,赶紧让他把衣服脱了,换另一件,懒得和他浪费时间,他不脱?不脱你们不能冲上去扒衣服吗?他要是敢回手,本小姐就鞭子招呼他!给我上!” “嘁,他是个男子,脱件衣服怎么了?又少不了一块肉。谁稀罕看似的!” 小丫鬟道,“大小姐,男女授受不亲,我们貌似不该看他的光溜溜的身体吧?这……” 枫梧恨铁不成钢道,“扭扭捏捏,惺惺作态,怕这怕那的。你们不敢来,我来!我就不信了!他能打得过我?一个傻子罢了嘛。” 屋内的小丫鬟们噤若寒蝉,乖乖退至角落,抱成一块瑟缩不语。 枫梧把红鞭挽在臂弯间,大步流星朝躲在桌角的人影跨去,门板却炸响轰动,两道高挑身形一前一后迈了过来。 落花啼在枫铁屏的掩护下平平安安来到枫梧的屋子,开门一看,眸子寻迹,半晌找到蹲在桌角捂着脑袋的曲探幽,心腑被尖锐的锥子狠狠刺了个来回,疼得磨牙挫齿。 她一掌挡住枫梧挥来的拳头,在对方还欲甩鞭子的空隙,刹步冲到曲探幽面前,焦急万分,“沧粼,沧粼,你没事吧?” “姐姐。” 曲探幽闻言,浑身一震,抬起脸来望了落花啼一瞬,眼瞳猛闪,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啪”的又把脑袋埋在了臂膀里。 他的衣服被枫梧无情地扒掉,被迫穿了水碧色的女子裙衫,里三层外三层,肚兜,内衫,外衫,束腰,飘带,薄纱,一应俱全。 俊脸让小丫鬟施了惨白的梨花粉,描眉画眼,嘴唇染了鲜艳的口脂,还画了两坨辣眼的拳头大的腮红。 发髻也给盘成了女子的样式,簪了乱七八糟的金银珠钗,奢华精致,鬓边添一朵粉色牡丹花,粉得艳俗可怕。 除了没把曲探幽穿个耳洞戴上晃晃悠悠的玲珑耳铛,枫梧已然将牛高马大,长身玉立的曲探幽打扮成了一妙龄美女。 ?????? 曲探幽倘若不发出丁点声响,单是看他完美无缺的眉眼身段,不知情的人绝对想象不到这是一个男人,一个真真正正的大男人。虽然做女子很是美貌,但相对来说,个子高得有点离谱了。 地面上铺散着杂乱无章的蓝色裙袍,紫色裙袍,黄色裙袍,粉色裙袍……由此可见,曲探幽是无休无止地在枫梧的眼皮子底下换了一身又一身的女子服饰,为的就是供其玩乐取笑。 而曲探幽的手腕,腿脚上浮现了大小粗细不一的鞭痕,是反抗挣扎时挨的鞭子。旧伤还没痊愈,又生生添了这么多新伤。 可恶! 心湖卷起泼天的巨涛,按压不住。 落花啼百味杂陈,复杂的譬如乱麻线的情绪灌至她的身心,无从拒绝躲藏。 曲探幽的这幅模样,若是放在以前,她会鼓掌附和,笑得前仰后合地支持枫梧的做法,还会遗憾自己怎么没想出这么好的作弄法子。而且她不止要让曲探幽穿女装,看他被欺负的窘态,更要扔出诛心辞论,取个绰号喊他“七仙女”。 “七仙女”,哈哈哈,七仙女,排行第七的曲探幽,不就刚好是七仙女吗? 以前,以前……如果是以前的曲探幽,她会感到大快人心,爽得不能自己。 但,目下,她做不到无动于衷,面不改色。 她心疼现在的傻子,心疼这个什么都不明白的水沧粼。 这种心疼,没来由,甚至是荒唐,但她的确在心疼。 “腾”地弹起身,落花啼抬手一掀桌子,轰隆一声重响,红木桌子侧砸在屋中央,隔出一条鸿沟把枫姓兄妹拒在外边。 她拉着曲探幽护在背后,目不转睛瞪着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枫梧,喝道,“你怎能如此羞-辱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现在只是个傻子,你欺负他傻是不是?我告诉你,他是我的人!还由不得你来随意处置凌-辱!” 枫梧原本一见落花啼闯入自己的屋子,气得火冒三丈,怒发冲冠,手腕却被兄长枫铁屏单手钳制住,动弹不得,她想摔鞭子收拾落花啼就像收拾曲探幽一样,可亲兄长的力道已表明了态度。 她侧头,拽一拽膀子,愤怼道,“大哥,你松手!我想怎么对待曲探幽关她落花啼什么事?她凭什么管我?这是在枫林仙境,她要造反不成?” “呵,难道两国联姻,还联出低贱龌龊的感情了么?”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他是我的人!曲探幽:对对对,我是你的人!你终于承认了!枫梧:……枫铁屏:……(12月啦,天气越来越冷,宝贝们要注意保暖哦!)太子恢复正常倒计时30% 第111章 千花百草凋 假使姐姐不 第111章 千花百草凋 假使姐姐不 千花百草凋 (蔻燎) 枫铁屏缄默一秒, 并不反驳,一言蔽之,“你也知晓曲探幽是她的夫君, 你打春还公主的夫君, 公主自是无法忍受。” “大哥,你别忘了, 曲探幽不只是落花啼的夫君,他最明显的身份是曲远纣的第七子, 曲朝皇室里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是我们的灭国仇人!灭国仇人啊!没有他们征战枫林, 我们就不会变成如今躲躲藏藏的鬼样子!” “枫梧,你冷静冷静, 爹不是下令让古道和瘦马学扮曲探幽吗?你若一举把他打死, 那便无法假扮曲探幽混入曲朝皇宫了。” “……我,我也没弄死他啊, 就逼他穿女子衣服,画个妆而已, 再说了,这是给他的赏赐, 旁的男人想变成女人还没资格呢?他应该感恩戴德好吧?他长得皮囊秀色可餐,不拿来逗闷子玩,简直是暴殄天物。我不光想让他扮女人,我后面还预备让他扮天上的神君,地底的妖魔,一个个都扮一遍,哈哈哈哈哈,肯定很好看。” “咳咳,不说这些了。” 枫铁屏嘴里一直与枫梧辩解, 眼睛却定定不变地凝在落花啼脸上,他乘机取下枫梧悬在腰侧的绝艳,伸手轻轻抛给落花啼,露齿含笑。 他道,“公主,小妹年幼不懂事,望请多多担待。” 别看枫铁屏他的块头巨大,一人顶两人,活像个没毛的猿人,没想到不是无礼的莽夫,居然礼数有加,和和气气,难免使人刮目相看,留意一番。 落花啼接住失而复得的绝艳,发自肺腑地感谢,“少阁主,多谢你的好意,我实在无以为报。” “春还公主是落花国长公主,与枫林不曾结怨,我们理该厚待,不该轻慢凌-辱,应是我感谢公主不记仇小妹做的错事。” “亡国之恨,痛彻心扉,我能理解,绝不会过分苛责枫梧姑娘。”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谈话,仿佛看不见其他人。 枫梧抱着胳膊气得瞪眼乍舌,上上下下扫瞄着落花啼,渐而发觉对方身穿的衣裳样式和自己别无二致,立马想到是兄长借花献佛,手里的鞭子捏得咔咔响。 落花啼瞧见枫梧在意自己穿了她的衣服,笑道,“对不住,是你先褪了我们的衣裳,只让穿中衣,故意让我们在深夜挨冻受冷的,有来有回,何足挂心?” “你!” “对了,枫梧大小姐,三月时间未至,沧粼的身躯皮肤不可残损,否则影响古道瘦马制作面具,学其举止。希望枫梧能暂且等一等,切莫意气用事。” 落花啼抱紧曲探幽的腰正欲出门,枫梧伺机挣脱兄长的束缚,长腿一蹬,红鞭一擂,冲过来就向落花啼的面门袭击。 得到武器的落花啼不甘处于下风,一把推开曲探幽,错身躲过枫梧的鞭影。翻腕抖臂,反手用绝艳剑搅住红鞭,套绳索般绕了几圈,手劲聚力狠扯,猛然借剑身将红鞭给夺了过来。 她一手持鞭,一手执剑,两招舞得犹如电闪雷鸣,势不可挡。 赤手空拳的枫梧气愤落花啼抢她武器,咬着牙硬接了几道鞭子,痛得龇牙咧嘴,面容黢黑。 落花啼把绝艳插-在腰上的剑鞘内,留了红鞭在手,挥动如蛇,就像之前使用千秋铁鞭那样得心应手,追着枫梧在屋内打得震响连天。 鞭子所过之处,座椅板凳烂成齑粉,墙屑飞舞,弥漫不落。 落花啼一鞭抽在枫梧背后,冷冷道,“玩鞭子不是那样玩的,你得把它当成活物,它才能听你的话。你看,我腕动肩不动,力道全驱到手上,打出来的劲儿便叫人无福消受。你看!” “啪!” 又是一鞭子砸在枫梧腿上,道,“感觉到了吗?是不是这种鞭法更生不如死?” “玩鞭子,你还嫩着呢。” 想当初,落花啼在灵暝山和哀悼山之间的花谷里,跟着白衣人学了五个月的武功,那五个月里她的剑术,鞭法练得炉火纯青,靠得就是白衣人那毒辣的教授方法。 她可是被鞭子似的拂尘一下下抽出成效的。 枫梧意料不到落花啼的武能比她高,搓搓挨打的地方,目眦欲裂地躲在枫铁屏身后,露出上半张脸,恶狠狠道,“落花啼,你敢打我?还用我的鞭子打我!岂有此理!大哥,你就静静站着不帮我吗?她打了我快十下了!” “枫梧,我听说春还公主初入枫林仙境,你就把她吊起来抽过鞭子,如此一来,你们二人扯平了。”枫铁屏仍旧盯着落花啼,似笑非笑道。 “扯,扯平了?不扯平不行吗?她就非得打回来不可?” “嗯,她得打回来。” “大哥,你何以胳膊肘往外拐?落花啼是曲探幽的妻子,也算是我们半个仇敌,你帮着仇人的妻子说话?滑天下之大稽!她又不是你的妻子!” “枫梧!” 最后一句话饶是如细针刺扎了枫铁屏的心脏,他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枫梧摆了黑脸,语调伏着勃勃怒焰。 枫梧虽然嚣张跋扈,刁蛮任性,但唯一害怕的就是她的兄长,兄长一生气,甚至比那时而正常时而疯癫的父亲还恐怖。她撅撅嘴,强行咽下一口闷气。 落花啼见好就收,挽了红鞭递给枫梧,道,“鞭子不错,是个绝世宝物。” “哼,你走开!” 十六岁的枫梧哪里做得到不怒形于色,翻了翻白眼,负手于后。 落花啼道,“我不小心闯入枫林,实属不该,但天意如此,非是人力可更改。若有机会,还请少阁主和大小姐再帮我向阁主大人传个话,我想……” 她偏头瞅一眼依然掩面的曲探幽,“我想,与阁主探讨一番伐曲的事宜。正所谓,‘亡曲者,百花骸也。’想必你们也早有耳闻,要想覆灭曲朝,落花国是重中之重的一面旗帜。” “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 走出龙首建筑,枫铁屏嘱咐仆从为落花啼和曲探幽准备了一间宽敞的房屋,不必上锁。 进了屋,闭上门窗,落花啼把枫铁屏给的一套干净的素色男装放在床榻上,“沧粼,你换身衣服吧。今日被枫梧掳走,她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只是命令你穿女装吗?” “姐姐,为什么,为什么她们要欺负我。” 曲探幽过来自背后抱住落花啼,脸颊上挂着湿漉漉的泪水,蹭得落花啼的腮面都润了,他道,“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这里的人都讨厌我,都欺负我,那两个戴面具的怪人偷看我上茅房,这个红衣女人偷摸我的胸膛,我不明白,姐姐,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他们都很可怕,我不喜欢这里。” 偷看上茅房,偷摸他胸膛…… 真是令人难以启齿的悲惨遭遇。 落花啼扳正曲探幽,擦擦他哭花的脸,安慰道,“沧粼,你放心,我会带你出了枫林仙境的,相信我。” 一个声音在心底飘摇,响在耳畔,曲探幽,前世你覆灭落花国,有无法推脱的责任,我虽怜悯水沧粼,但做不到完全遗忘你的恶行劣迹。 等曲朝逐渐轰塌,她会想办法治疗曲探幽,力求他恢复记忆,恢复心智,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家国覆灭,所有的权力地位烟消云散。如此,洗雪仇怨,以解心头之恨。 再往后,曲探幽最终是死是活,便看上天给出什么旨意了。 她伸手捧着曲探幽的下巴,点一点他的鼻尖,温柔道,“沧粼,假使有一天,姐姐不要你了,你会如何?” 曲探幽瞳孔骤然瞪圆,慌张的神情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撩起落花啼腰侧拴着的一枚龙形玉佩,挨到自己腰上的一合嵌,两龙形玉佩合二为一。他字字珠玑道,“姐姐,我不相信你会不要我。姐姐往后果真不要我的话,我就拿着这个玉佩满世界找姐姐,我要告诉每一个人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有一模一样的玉佩,我们是天造地设的夫妻。我会哄你高兴,一直哄一直哄下去,我会让你再次要我。” “姐姐,我们不会分开的,对不对?” 他理解不了为何落花啼无征无兆地提出这句话,心口空落落的,坐立难安。 言谈间,泪珠恣意滚下,滴打在落花啼的手背上,像烙印般烫得人心尖颤了又颤,欲躲不得。 落花啼描绘不出心中的乱麻想法,她苦涩一笑,凑过去在曲探幽唇瓣上小啄一口,道,“沧粼,姐姐无法保证,无法给你一个誓言。或许,未来的路是我们任何人都抵挡不了的,要还是不要,现在说来都是空口白话的。” 曲探幽似懂非懂,静静凝睇着落花啼的眉眼。 之后,古道瘦马依然每日惯例过来和曲探幽待上四个时辰,其余时间便去研究面具的制作。 在少阁主枫铁屏的特意安排下,落花啼和曲探幽在枫林仙境的待遇稍好一点,一日三餐有正常的荤素菜,出行走动也不用戴上脚镣手铐,从俘虏升级为人质。 一日,落花啼表面上在枫林里穿梭闲逛,散步赏景,实则暗地里窥视着赤红色的广袤枫林,悄然研究枫林仙境的出口何在。 曲探幽跟在她屁股后面无聊地拨草弄花,一会去逮头顶飞过的麻雀,一会去扑草丛里跳跃而起的蟋蟀,不亦乐乎。 落花啼嘴巴叼了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伸长脖子盯紧一湾碧幽幽的湖泊,看着上面有乌篷小船摇着桨划过,惬意安逸,不免想到了枫林仙境外的那片龙怨潭。 此湖泊,能否通到龙怨潭呢? 忖度得兴致盎然,耳畔迭响来急促的脚步声,清晰贯耳,不容忽略。 她警惕地扶紧绝艳,拽住曲探幽的大手将人挡在身后,昂首去望来人。 “落花公主!” “哎,落花公主,你居然真的在枫林仙境!少阁主没骗我们!” 前面闪现出两道高挑的瘦劲人影,黑白斗篷裹身,头戴黑白阴阳八卦面具,手持锁阳刀,乃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龙门阁锁阳人。 若是单看他们的衣着,落花啼会把眼前的两位锁阳人错认成是这些天接触颇多的古道和瘦马,但是她听见了两人的声音,顿时把这猜测给掀翻。 他们后面还有两个锁阳人,应该才是监视曲探幽的真正的古道瘦马,吊儿郎当地倚着枫树,抖着腿脚,看戏似的凝视这边。 落花啼欢喜地挥舞手臂,舒展笑靥道,“枯藤?昏鸦?是你们吗?” 那两锁阳人同频率点点头,抢步靠近几米,激动无比,兴高采烈,手足无措的小动作掩饰不了。 枯藤昏鸦自从在翘首围场与落花啼一别,便有数月未见,如今在枫林仙境偶遇自是有一番形容不出的怅然兴奋。 他们二人回到枫林仙境又换上了锁阳人服侍,藏起来真实面容,所以和其他锁阳人混一堆是大海捞针那样不易相认。 枯藤瞅瞅落花啼旁边的曲探幽,捂着嘴忍俊不禁道,“哈哈哈哈,落花公主,曲朝太子也进入枫林仙境了,风水轮流转啊,他眼下的生死是我们阁主决定的,真是大快人心!我听古道他们说,大小姐狠狠地抽了曲探幽一顿鞭子,还给他化妆成美女……若放在以前,我们是想象不到曲探幽会虎落平阳被犬欺……” “什么虎落平阳被犬欺?” 昏鸦气笑了,胳膊肘捅一捅枯藤,纠正道,“你别乱说话,小心大小姐听见,你这是在骂大小姐是犬呢?此叫掉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不对,也不对,他应该是没了龙鳞的龙不如蛇。呃呃呃,好像也不对……” “哈哈哈哈,可不吗?变成赖皮蛇咯!想当初他多风光啊,说攻打蓝穹就攻打蓝穹,半年时间把蓝穹打垮了,傲气死了,切!”枯藤乜斜着曲探幽,阴阳怪气道,“昏鸦,你说他怎么处置那胆小如鼠的蓝今宵的?蓝穹国亡,蓝今宵的消息就断了,是仍留在蓝穹苟活,还是已经伸腿瞪眼升天了?” 昏鸦思索须臾,如实回言道,“没听说蓝今宵死了,可能还缩在蓝穹度日吧。” “不知道蓝今宵看见曾经伤他害他恐吓他的曲探幽变成这般蠢样,他会不会笑得脑壳都掉了呢?” “大抵会吧。”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互相捧哏,滔滔不绝。???????????? 落花啼听得耳朵都塞满了,举手比了个就此打住的姿势,左瞄瞄,右瞄瞄,揪着枯藤昏鸦来到一棵大枫树下,把心里的疑惑问了个遍。 翘首围场分别后,枯藤昏鸦夜以继日地赶回枫林仙境,疗治伤口,静养数日。随后被少阁主领着出了枫林仙境去梵罗山空见寺秘密求见圣童须弥,因此,阴差阳错和闯入枫林仙境的落曲二人没碰着面。 见完圣童后,枯藤昏鸦他们带着枫铁屏跑去了落花国,化名改姓为逝去的落花太子落花鸣送了丧仪事物进行祭奠。原本古道瘦马是枫铁屏自幼的跟班,但碍于枯藤昏鸦更熟悉落花国,在外界的经验相对充足些,才被少阁主委以重任跟着出去干事。 落花啼一个脑袋两个大,疑云重重,舌挢不下,“秘见圣童须弥?什么意思?枫铁屏找圣童想干什么?而且为何你们要去落花国一趟,还为我大哥送丧品祭奠?”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我不要你了。曲探幽:这是最可怕的话了!太子恢复正常倒计时50% 第112章 往事易成伤 曲朝太子薨 第112章 往事易成伤 曲朝太子薨 往事易成伤 (蔻燎) 枯藤道, “少阁主说,你于我和昏鸦有恩,落花太子也是良善之人, 回来路上便顺道去看看罢了。” 昏鸦道, “至于少阁主何以见圣童,是为了复国的事。” 落花啼抠抠头, 吁了一气,“多谢你们的少阁主, 劳他费心了。不过, 圣童教是表明态度愿意帮助你们复国吗?你们不怕他届时反水暴露你们的行踪?” 枯藤昏鸦一起摇头,枯藤语重心长道, “圣童目前犹豫不定, 并没给出合理的回答,模棱两可, 含糊不应。少阁主算是白跑了一遭。” “……” 看来须弥对襄助枫林后裔复国一事是没敲定主意的,否则要么拒绝, 要么出手相助。 若仅有一派宗门帮助,铁定是不够用的。 枫林想借他人之力抗衡曲朝, 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众人沉默。 半晌,枯藤昏鸦又想起了一件事,告知落花啼,曲探幽没遇刺前就在孽海一带私养了一大波军队,用以攻打蓝穹。如今蓝穹已灭,孽海的士兵都离开孽海了,没有证据能证明曲探幽背着曲远纣私自训练不归皇帝管理的军队。 但由此可见,曲探幽私养军队,必是对戌邕皇帝有不满之处 , 说不定父子俩仅有表面的和谐融洽,内里已貌合神离,互相敌对。 落花啼眸眼暗了暗,喟叹道,“曲探幽从前不服钤束,记恨他母后的曲水国被灭之仇,对戌邕帝怀有二心实属正常。” 她沉吟,蓦地思及一处,一拳敲在掌心,亟不可待道,“枯藤昏鸦,我还有一疑,非得你们来解解惑。那便是,曲朝正一品太子太师究竟是死是活?” 她将在潺城遇见死而复生的文砥柱,两人缠斗的过程简单捋述了,讲得枯藤昏鸦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发出诧异的反驳声。 “不可能!” 枯藤声调都扯高了,有理有据道,“文砥柱绝对死了,我们亲手砍下他的头颅踢了几圈,他不可能没死!我和昏鸦是提前比对了画像,潜伏蹲点了半个月,不会存在杀错人的概率。” 昏鸦一个劲点首,十分肯定枯藤的说辞,两人没必要撒谎,更不会疏忽到错杀无辜人。 落花啼眉头紧蹙,蹙出了一条细纹,她溜溜眼珠,恍然大悟道,“假如文砥柱真的死了,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潺城内出现的‘文砥柱’是有人刻意假扮的,是谁假扮的?为什么要假扮一个明知道早已死了的人的身份?为什么要假装太子太师来接近曲探幽?” 曲探幽变傻前,到底认不认识这个假的“文砥柱”? 亦或许,从始至终,“文砥柱”就是一明一暗的两个人? 明处的文砥柱被摧花神判枭首示众,而暗处的文砥柱还异常活跃,雄赳赳气昂昂地跳出来蹦跶。 他的目的是什么? 想到这,落花啼转头盯着面无表情,人畜无害,正拿手指头抠弄枫树皮的曲探幽,低低地“啧”一声。 曲探幽感应到落花啼的炽热目光,唇红齿白地笑了笑,“姐姐?” 落花啼泄气地一手盖住面孔,迷惘地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做。 枫树下的古道瘦马看了眼天色,提议道,“落花公主,时间到了,曲探幽该回厢房待着了。” 两人瞟了一眼枯藤昏鸦,走上前就要扭着曲探幽便走。 枯藤昏鸦与古道瘦马貌似气氛不洽,四人一打照面,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出他们的涌动火焰。 枯藤一手拽住曲探幽的肩膀,阻拦了古道瘦马的手劲,昂着下巴,“不好意思,阁主大人说了,今夜曲探幽不需同你们二人相处,他有更要紧的地方得去。” “什么?” 古道瘦马一愣,将信将疑地瞪着枯藤,“你私传消息,仔细阁主和少阁主收拾你的皮!” “收拾我?是收拾我,还是收拾你们,不如去亲自问问阁主大人?”枯藤一副瞧不上古道瘦马的眼神,斜睨道,“我与昏鸦自幼跟随阁主,不是你们两个随着少阁主打打闹闹的地位,我们需要诓你不成?” 古道哼哧一记,白眼滚了一滚,“那你说说曲探幽今夜得去何处?我们也好跟大小姐和少阁主一个交代。” 枯藤昏鸦相视淡笑,两手插-着腰杆,言简意赅道,“当然是——去戏台子看戏咯!” 枫林仙境每月有一固定娱乐,在龙首建筑前的广地上搭建戏台子,组织仙境中的老少百姓们一齐看皮影戏,不忘仇恨,促进交流,联络情谊。 落花啼,曲探幽乍来此地,理当入乡随俗,陪伴阁主一家共赏皮影。 皮影戏在落花国与曲朝算不得是稀奇物,落花啼自小在王宫看过不少次,对皮影戏可谓是极其喜爱。 重要的是,今天看戏之时她能第二次面见阁主枫有尽。 日暮时分,戏台子已搭建完毕。 枫林人在一张大白布后打了雪白的亮灯,捣鼓着一张张制作精美的华丽皮影,等待阁主的一声令下。 落花啼,曲探幽,枯藤,昏鸦姗姗来迟,枫有尽,枫铁屏,枫梧三人早就一一落座在观戏的最前端的太师椅上,每人的桌边搁置了甜香酥软的糕点,沁人心脾的清淡茶水,颗颗饱满的坚果零嘴。 枫铁屏和枫梧的左右各空了一座位,枯藤昏鸦招手示意落花啼挨着枫铁屏而坐,让曲探幽靠着枫梧坐下。 如此,他们的座位顺序便是,落花啼,枫铁屏,枫有尽,枫梧,曲探幽。离戏台子最近,果盘茶水也是最为奢靡昂贵。 而枯藤昏鸦则与后面赶来的古道瘦马等锁阳人坐在了龙门阁中人的那一排,在百姓前面,能时刻保护枫姓主子。 落花啼一坐下,枫铁屏就凝睇着她的眉眼,黑眉一挑,关怀备至,“春还公主,近来在枫林仙境过得如何?无人相扰吧?” “嗯,多谢少阁主的打点。” “公主,你觉得,一个女子一生之中可以侍奉二夫吗?” “嗯?什么?” 落花啼坐的椅子与曲探幽相距太远,她勾长颈部都看不见曲探幽那边的情形,闻见此言,雷劈电击般怔忡了,随口反问道,“什么一女侍二夫?” 枫铁屏清咳两下,斜斜掠了眼曲探幽的方向,身子僵直如木,强压紧张感,一本正经道,“公主,我的意思是,曲探幽终有死的那一日,你能否考虑改嫁?你莫生气,我觉得一个女人可以拥有很多不同的男人,曲探幽心智和幼子无异,他配不上你,不如公主放眼望望周围,会有旁的收获也未可知。” 落花啼再迟钝也能领悟出枫铁屏的弦外之音,忍不住啼笑皆非,耸了耸肩。 怎么一个两个都盼着她死丈夫?盼着她当寡妇? 前一个是花辞树,后一个是枫铁屏,皆是一模一样地希望曲探幽马不停蹄地去死,好给他们腾地儿。 落花啼端起茶盏小呷一口,逗弄道,“少阁主之意,我不明白。” 枫铁屏见落花啼面无怒云,心石坠下,硬朗的眉宇舒了几分,黑目亮亮的,“公主,实不相瞒,我对你一见钟情了。从前耳闻过落花国长公主的鼎鼎大名,一直未能得见,现下亲眼目睹,已然无法自拔,情根深种。等以后枫林攻下曲朝,你可愿弃了曲探幽,择选上-我?” “我比他生得高大威猛,比他头脑清明,比他重情重义,比他光明磊落,我只是比他出现的晚一些,其他的,我自认为处处都能胜过他。公主,你若答复我‘好’,我必宠你一生。是与不是,能与不能,有个答复,我便可——” “少阁主,戏码快开始了。” 落花啼截断枫铁屏的话,噙笑道,“少阁主的确比他好一千倍,但是……” 她话锋一换,无情道,“我落花啼是个没心没肺的冷血女人,谁人爱我谁就会得个头破血流的下场,你敢赌一把吗?” 最终枫铁屏的答语具体说了什么,落花啼没心思去听,戏台后的皮影翩然摇晃,在白布上折了几近等人高的黑魆魆剪影。 枫有尽冷静地一扬手,“启!” 众人在阁主的号令下,禁言悄坐,炯炯有神地望向白布。 落花啼聚精会神地欣赏皮影,却发觉这些皮影比正常皮影戏的皮影大了十倍,宛如三岁小儿的高度,在光的照射下,黑色影像也愈发茁壮,像镇压而来的一座座巍峨山峰,要嚼食尽世间万物。 第一场戏,名为火烧庆功楼。 取自一民间口耳相传的传说,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登基称帝后,为了防止文武功臣对至高无上皇权的威胁和觊觎,掐-死他们恃功夺权的机会,便想了法子专门建出庆功楼。 庆功楼建成之日,他邀请诸位功臣前来赴宴。 然而暗中埋下了火药干柴,泼油燃火,将众位随他出生入死的臣子全部屠杀殆尽,丧生火海,不遗活口。 白布后的人凄凄唱道,“帝业成,臣责了,怎落了个火光冲天映半空,哀嚎声刺帝王心……兄弟化灰烬,情义作烟尘。” “兄弟化灰烬,情义作烟尘——” 帘布上照出高低不一的皮影人在大火中扑腾求生的夸张姿势,怪诞可怖,像鬼怪在折断人类筋骨,僵硬而脆响。 烛火辉闪,笙歌嘹亮,惨叫的撕裂声如刀雨针林遍体扎来,无人不毛骨悚然,寒毛立起。 落花啼拧眉,“这是何意,为何要看这场戏。” 枫铁屏道,“公主有所不知,我爹年轻时候认识曲远纣,两人是无话不谈的知交好友,当时曲远纣还是曲朝的皇子,来访枫林和爹结下了缘分……我爹利用枫林王的身份助曲远纣弑兄夺位,登基为皇。唱这戏,不过是讽刺曲狗过河拆桥,兔死狗烹,无情无义的做法。” 在枫铁屏的解释下,落花啼方知道枫有尽的前尘往事。 三十多年前,枫有尽和曲远纣竟是好得如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同吃同住,羡煞世人。曲远纣那时是不得宠的庶出皇子,无母族支持,无父皇疼爱,是能随时随地浪迹天涯的闲散皇子。 一次,他在曲朝受了其他皇子的编排贬低,一怒之下跑出曲朝。他游山玩水来到枫林国,在都城仙云误荡结识了身为枫林国王的枫有尽,两人以酒为介,一拍即合,饮酒赋诗,赏月吟雪,投契得像一胞兄弟。 这样潇洒的日子过了一年,某一日,曲远纣唉声叹气,愁眉苦脸,茶饭不思,瘦得不成人形,害得枫有尽丢下忙碌的国事过来哄他。 担忧问道,“远纣,你怎么了?是遇见什么棘手事了?” 曲远纣淡淡道,“非是棘手事,乃是听闻曲水沣都传来消息,我的嫡出大哥将被父皇封为太子……这是喜事,但大哥他自幼不待见我,视我为仇敌,若他登基,我便无一日可活了。” 说着,抬袖拭泪,痛哭流涕,逮着桌上的烈酒灌了一身水淋淋。 枫有尽为人正直,刚正不阿,把兄弟朋友视作手足,幻想到曲远纣届时回曲朝会被太子折辱欺负,极有可能一命呜呼,他便做不到袖手旁观,漠然置之。 诚恳出言道,“远纣,你若信本王,本王能保你活下来。” 曲远纣笑了笑,道,“真的?有尽兄,你真的愿意帮我?是,是,如今我除了你,再没有旁人会一心一意帮我了。” 枫有尽道,“我自会帮你,你出个主意,我绝对给你做好准备,让你平平安安回国,衣食无忧地活下去,日后你想来枫林看我,便不怕回不去曲朝了。” 曲远纣若有所思一刻,“嗯”了声,“有尽兄,我想了办法,稍微凶险,你听一听,若是不好办就算了,我大不了回去与大哥硬刚,说不定能拼一线生机。” “怎能算了?不管多么危险,本王都帮你,你说出来吧。” “多谢有尽兄,这个办法很简单……” 曲远纣狡黠冷笑,在枫有尽身边附耳言语良久,两人四目相对,似笑非笑。 这个办法很简单。 曲远纣回曲朝主动引出大哥去酒楼赴宴,枫有尽提前安排了龙门阁的锁阳人潜藏在酒楼房梁上,等曲朝太子一来,手起刀落杀个干净利索,曲远纣再假装被锁阳人追捕,自己跳下酒楼,摔个七荤八素,伤痕累累。 之后,曲朝太子薨,太子之位继续空悬。 曲远纣有惊无险从“刺客”刀下捡回一命,皇帝怜悯他,慢慢多了些目光。曲远纣也不负众望,在太子死后大放光芒,一次次用行动去赢得皇帝的宠爱,一年后,曲远纣成功当上尊贵的太子殿下。 他赶来枫林答谢,一看见枫有尽就冲上去抱住对方,高兴得口不择言,“有尽兄,有尽兄,孤是太子殿下,孤是太子殿下了!再没有人能伤害孤了,孤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 枫有尽自然欣慰曲远纣如愿以偿,两人酣畅淋漓的喝了几宿,互诉衷肠,又哭又笑。 醉酒醒来后,曲远纣突然冷冷道,“有尽兄,你是年岁几何当的枫林国王?” 枫有尽不觉有他,实话实说,“二十岁罢,本王自幼是储君,父王一去,顺理成章坐上王椅。” “二十岁?父王一去,顺理成章坐上王椅?”曲远纣念念有词,魔怔般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眼珠周围的眼白猩红似血,像泡在了血浆之中。 他一手揪紧枫有尽的衣袍,嘴角在笑,眼睛却凛冽如霜,咬牙切齿道,“有尽兄,你能再帮孤一个忙吗?孤等不及了,等不及了,孤的父皇目前对弟弟们青睐有加,孤怕太子之位岌岌可危,你帮帮孤,最后一次,好吗?” 好吗? 好。 枫有尽头一回见曲远纣哭得像小孩子,心想他肯定是遭遇了非人的兄弟厮杀,力有不逮,不堪重负,快要崩溃了。 他不忍心这个好兄弟每日活在恐惧中,他想帮他,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枫有尽交友不慎,曲远纣纯粹是个混蛋。花辞树:花啼,曲探幽死了,你可以跟我吗?枫铁屏:春还公主,曲探幽死了,你可以跟我吗?落花啼:曲探幽:操!我是傻了,不是死了!花辞树,枫铁屏:有区别吗?曲探幽:滚!!!太子恢复正常倒计时60%“帝业成,臣责了,怎落了个火光冲天映半空,哀嚎声刺帝王心……兄弟化灰烬,情义作烟尘。”——引用自《火烧庆功楼》戏词。 第113章 烟锁半生事 君子矜而不 第113章 烟锁半生事 君子矜而不 烟锁半生事 (蔻燎) 枫有尽不知道的是, 曲远纣此次来枫林国之前,先顺路去了曲水国。 进入曲水国王宫潺城,曲远纣以曲朝使臣的身份应父皇的任务去向曲水国王友好交谈, 商量曲水的岁贡事宜。 临走时, 他在宫殿外撞见了年仅十五的小公主水绫衣,两人一见钟情, 互换定情信物,他发誓扬言, 许诺要娶水绫衣为妻。唯一的条件是, 等他当上曲朝皇帝。 曲水国王疼爱女儿,在女儿洋洋洒洒的赞美下, 对这曲朝太子来了兴趣。 水绫衣温柔浅笑, 星眸曳动,撒娇道, “远纣有帝王之相,他一定能成为最好的曲朝皇帝。父王, 我们可襄助他一把。” 三年后,谋划了三年, 曲远纣在枫有尽和曲水国的暗中助力下,谋朝篡位,一剑捅死垂垂老矣的皇帝,踏着亲兄弟亲父皇的血肉所铺的长阶,捧着玉玺,披上龙袍,登基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耳欲聋的跪地喊叫声令曲远纣沉醉不已,难以自拔。 枫有尽得知曲远纣称帝, 喜极而泣,发自内心为曲远纣感到喜悦。 两人的情谊依旧如故,隔几月就书信来往,一如昔日。 又过了三年,枫有尽像以前那样接到了曲远纣的一封书信,但内容却不是问安,乃言,“有尽兄,帝王之巅无人相聆,你可否来曲水沣都同朕好好地不醉不归一回?朕实在想见见你,有尽兄,你还没来过曲朝吧,来看看朕的国家?” 枫有尽相信了,他把国事暂时交给信任的臣子,许诺三个月便归来。 他这一去,再也没归来。 曲远纣野心包天,他不甘只当曲朝的皇帝,他欲壑难填,所要的东西永远塞不饱他的胃口,他要打下枫林,吞噬枫有尽的国土,扩大曲朝疆域,一统天下才是他这辈子真正的目的。 利用刺杀曲朝前太子的把柄,曲远纣深夜下令逮捕毫不设防的友人枫有尽,将其挟持关押进天牢,从那之后,他下死手发兵攻打枫林,成密不容针的包围趋势,杀得国力本就不如曲朝的枫林节节败退。 枫林国国内的君主死生不明,军心溃败,士兵和百姓苟延残喘挺了一年,惨痛地失去了家国。 “曲朝戌邕三年时。 枫林兵陷灵犀,冲锋不出,然曲兵逼-入京都仙云误荡,势头猛急。 悲钟鸣响,枫林王召诸臣议事,但求挽狂澜,扭颓势。 可惜兵将折损严重,应者寥寥,枫林王身先士卒统领兵马日夜退敌,以防不测。 内外交困,国库空虚,天不怜悯。 三日后,曲兵围城,仙云误荡城破,大势去。 顾往昔,愧对泉下先祖,无颜相面。枫林王悲恨交加,痛下罪己诏,唯求曲帝爱护百姓,遂自刎……” 曲远纣拎着一卷轴,展开细细读了读,将那卷轴抛到铁锁桎梏四肢的枫有尽脸上,笑得白牙森森,“如何?有尽兄,史书上这般描写你,够不够气节不折,引人催泪?” 被囚禁地牢一年的枫有尽苍老憔悴了许多,完全没有在枫林国的贵气模样,他起初被曲远纣抓起来还不明所以,以为对方在开玩笑,直到被押入地牢,挨遍了各种酷刑,他才恍然,他认识了一个魔鬼,一个吸人血髓,贪婪无底的魔鬼。 他刚进地牢还奢求着曲远纣回心转意,放他离去。 可曲远纣怎会放他走呢? 枫林士兵的动向,是败还是胜,每次交战,曲远纣就要来地牢一字一句地讲给枫有尽听,折磨得枫有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恨不得咬舌自尽。 他疯了般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曲远纣,为什么要这样对本王!为什么要这么恶毒地对本王?”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能为什么?” 曲远纣扯过枫有尽蓬乱的头发,冷笑道,“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哈哈哈哈,为了一统天下啊傻子!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守着一方小国傻乎乎过一辈子?朕不想,朕要天下的土地全部姓‘曲’!这种抱负,小小枫林国的国王如何能懂?” “一统天下?当初若不是本王助你杀掉太子,你根本没机会当太子,更没机会登基,你鸟尽弓藏,是个彻彻底底的人渣!” “别口口声声‘本王’了!你已经是庶人了,枫林已灭,你算什么狗屁国王?哈,有尽兄,目前朕还喊你一声有尽兄,很是仁至义尽了。你别提以前了好吗?那些旧事过去了,提起来无意义。” 曲远纣伸手羞-辱意味极强地轻拍枫有尽的脸,居高临下道,“朕就是恩将仇报,你能耐我何?” 他一抖金色龙袍,目仁里的欲-望不遮不掩,“光枫林国还不够,曲水,落花,蓝穹,焰焚,金炼,黑羲,一个一个朕都要收入囊中。” 他指着史书卷轴,笑声又尖又利,捅-得人遍体鳞伤,无处躲避,“他日史书写就,曲朝戌邕帝称霸天下,融山河,合百家,造福祉,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哈哈哈哈!” 笑音未寂,地牢的枫有尽喉咙一甜,“噗”的一口热血喷薄而出,细腻如沙,染红了一面污墙。 而曲水国这边,搞清楚来龙去脉,得知枫林被灭的真正原因,不得不觳觫自危,想快快与曲远纣划清界限,再无瓜葛。 曲水国王觉得曲远纣恩将仇报,心胸狭隘,言而无信,实不可靠,不愿意把小女儿嫁给他。 严厉地拒绝水绫衣和曲远纣接触,但芳心暗许,春心悸动的水绫衣不解其意,她已深深陷进了曲远纣为她编织的甜蜜梦网,爱得欲罢不能,偷偷摸摸与曲远纣书信恩爱。 让那些花言巧语,甜言蜜语哄昏了头,哭着闹着要嫁给曲远纣。 “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曲远纣又争又抢,还没心肝,非是君子,乃是实打实的小人也。” 曲水国王悬腕于案,提着狼毫笔,边练字边莫名其妙吐了这么一句。 坐在桌案上晃着脚丫子的水绫衣一巴掌挡住曲水国王的宣纸,秀眉一掀,气鼓鼓道,“父王,什么君子不君子,小人不小人?那都是世人乱七八糟的话,不值得信,难道世界上就只有君子和小人的划分吗?我觉得曲远纣不属于这两者,他是能人,能力才华出众的人。绫衣此生非他不嫁,如若父王不答应,绫衣就一直留在潺城当个老姑娘,到时候父王你的面子还挂得住吗?” “随你,你一辈子住在潺城,父王也养得起你,养得好你。” “父王!” 曲水国王太息一记,无可奈何地摇头,“唉,女大不中留啊。” 掷掉狼毫,他一屁股坐回椅子,揉了揉那刻刀深的眉心纹路,愁得面容黑糊糊的。 水绫衣不甘示弱,接下来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打碎名贵宝瓶,撕烂稀世名画,烧毁百年老树……把潺城搞得乌烟瘴气,气得曲水国王寝食难安,胡子都白了好几茬。 父女俩斗智斗勇了半载,曲水国王终于拗不过小女儿,答应将其嫁到曲朝。 曲朝戌邕四年,皇上曲远纣迎娶皇后水绫衣,两人大婚,漫漫红绸铺到天际,大红灯笼挂满了曲水沣都,祝福声从白天响到了暗夜。 举国欢庆,喜气洋洋,热热闹闹了三天三宿。 水绫衣身穿喜服,眉目如画,面塞芙蓉,美得犹如天间的仙女下了凡,曲远纣自是对她宠爱无比,新婚夫妇恩恩爱爱,蜜里调油。 好景不长。 曲朝戌邕二十年,曲远纣如法炮制,利用爱妻的信任套取曲水国机密,瞒着怀孕的妻子攻打曲水。 曲水国走上了枫林国的老路,国破,不复存在。 聊到此处,戏台上的火烧庆功楼将好演罢,众枫林百姓“啪啪啪”的鼓掌,高声喝彩,沸反盈天。 落花啼收回游走的思绪,反应过来为何枫林仙境每月要用皮影戏表演回顾枫林以前的悲惨遭遇,目的是让枫林后人永远记住曲朝犯下的罪孽。 誓要复国,誓要洗雪逋负,万死不辞。 她喃喃道,“少阁主,既然阁主大人被囚禁在曲朝地牢,后面是如何逃脱的呢?” 枫铁屏捏捏眉心,声音沉重道,“公主,你且看下一场戏,便能明了。” 落花啼“嗯”一下,前探身子去看枫铁屏身边的枫有尽的面目表情,后者不苟言笑,五官绷得紧紧的,好像是一具空躯壳,里面没有灵魂没有五脏六腑。 枫有尽左脸上皮肉皆毁,火烧的痕迹斑驳陆离,红褐一片,在夜幕下显得越发渗人,仿佛鬼魂钻出地府,狰狞扭曲。 接下来。 第二场戏,名为斩草除根。 “你当枫林还是从前的枫林?” “枫林已无,灵犀盆地归属曲朝,你得认命。” ??????????????? 白布后的皮影人披着金色龙袍,颐指气使地对着另一身着囚衣的皮影人道,语调讥诮,“坞山一带的横江大桥被洪患摧毁,所有的死囚都得去修建桥梁,你——也必须去。” 囚衣皮影抬起头颅,咳了几口血,“现在我连苦力也不如了?” “这是你最后的一点价值。” 龙袍皮影道,“那里的奴隶有不少是枫林王室,你运气好的话能看见你想看见的人。” 说罢,龙袍皮影拂袖而去。 画面一改,牢房变成了崎岖陡峭的山林道路。 枫林国灭后,王室全部被生擒,百姓们很多被屠杀,投降的不死,归入曲朝,不投降的被抓来当奴隶,苟活在世。 而押来修桥的奴隶掰着手指头算,拢共有两千余人。 横江大桥两侧傍山,中间一条曲水河波涛汹涌地冲过,前不久历经洪灾,此桥被拦腰截断,塌了一大半。 曲远纣深觉建桥一事费时费力费金银,便想了个法子让牢狱里的死囚去修建,若是气力跟不上一命呜呼,那就是便宜他们的死法了。 到了横江大桥边的山地,枫有尽在人山人海中找到了许久不见的尤汐。 尤汐是枫铁屏和枫梧的母亲,是枫林国国王的薇妃,自幼生长在阴水河畔,擅熟水性,是个俏皮活泼的女子。 经过战乱折磨,她的眼眸黯淡无光,疲惫不堪。 ?? ??? ??? ? 看见失踪一年的国王枫有尽还活着,薇妃喜极而泣,泪眼婆娑地跑过去抱住对方,哽咽道,“王上!王上!王上……” 千言万语,唯有一句句“王上”来表达,多的内容,悉数融化在热泪里,流进心脏深处。 他们搂抱着哭成泪人,哭得呼吸困难,额头相抵。 周围的枫林人瞧见枫有尽,一时精神抖擞,暗暗多了些侥幸的想法,国王还没死,说不定还能有办法逃离曲朝的管控。 对,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枫林人彼此心照不宣,每日做活干工的时候互换眼色,在沙地上写字交流,看完就一脚踢乱。 枫林王室的手脚被曲兵捆了锁链,一日复一日地拉木头搬石块,吃野菜和粗糠,一刻不能休息,累得消瘦如竹。 这种非人的折辱,度日如年。 一天,曲兵让他们去拉了四十辆装满木头的马车,把木头一根一根放到地面上,以备修桥之用。 枫林王室和百姓苦不堪言,忙活了五天五夜,喘不上一口气,累得双股打颤,坐都坐不下去。 他们干完活聚在一块吃饭之时,横江断桥的四面八方已整整齐齐摆放了马车,很多百姓劳累过度,靠着马车喝水吃糠,但求一丝缓解痛苦的时间。 以往这时,曲兵会拎着鞭子把他们抽得哀嚎,奇怪的是,今日的曲兵看见他们懒懒散散地靠着马车,居然大发善心没有挥鞭子赶走他们,反而一脸诡异的微笑。 诡异的微笑…… 拷上枷锁的枫有尽祈求曲兵多给些食物,薇妃身子弱,挨不住没日没夜地搬运木头,需要补补血气,否则容易晕倒昏死。 一监工士兵冷嘲热讽,“都是奴隶了,可不是王室贵族,你有什么资格跟小爷要吃的?能吃就吃,不能吃就死!” 鞭子一鞑,一下子把枫有尽面前的破水碗打翻,顺道狂舞两手,狠狠抽了枫有尽和薇妃十几鞭。 枫有尽忍无可忍,弹起身要攥那监工士兵的衣领,下一秒一名曲兵携剑走来,贴到监工士兵耳朵边低低禀告了什么。 那监工面色骤黑,抬手示意他莫要声张。 他们一前一后急急忙忙朝远处的山林走,走着走着突然跑了起来,跑得还嫌不快,竟狗儿似的连滚带爬,咕噜噜在地上跌了几次狗吃屎,惹得奴隶们哄堂大笑。 一枫林王室指着那些曲兵逃跑的动作,笑得前仰后合,拍拍手,幸灾乐祸,“哈哈哈哈,跟他大爷孙子一样,赶着投胎呢?” 众人乐不可支,寻求着痛苦生活中的一零星乐子。 几位百姓倚着马车,鼻子嗅了嗅,隐隐约约闻见似有若无的硝石硫磺味,歪歪头,不禁怀疑道,“什么味道?闻着特臭,不会是火药吧?要是有火药,不小心爆——” 话犹未消,断桥四面停放的无数马车和木头“砰砰砰”,接二连三地轰然爆炸。 作者有话说: “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引用自《论语·卫灵公》太子恢复正常倒计时70% 第114章 君为薄命种 第三场戏, 第114章 君为薄命种 第三场戏, 君为薄命种 (蔻燎) 震响累累的爆裂声能炸烂寰宇, 大地山河抖了几抖,世界摇摇晃晃,站不住脚。 数不清的滚石火焰, 残肢断臂, 血雾白骨飞来飞去,恐怖如斯。 马匹和靠着马车的人炸得支离破碎, 血红的手脚满天坠落。 头颅跟球儿般滚来滚去,粘了厚厚的土灰。 爆炸一声比一声震耳, 众人恍然大悟, 那些曲兵为何跑得屁滚尿流,原来马车上的一堆堆木头是空心的, 里面塞满了易燃易爆的火药, 时机一到就全部设法点燃。 而这些火药,还是他们辛辛苦苦拉上山的, 辛辛苦苦摆在地上的,辛辛苦苦拿来炸死自己的。 枫有尽也在一刹那明白, 曲远纣为什么让他过来修桥,根本不是人手够不够的问题, 是曲远纣想借此事故将枫林后人斩草除根,赶尽杀绝,不留后患。 利用火药,无异于是最方便最残忍最血腥最有趣的一种杀人方式。 爆炸之下,众人慌不择路地乱跑,没来得及溜走的曲兵也夺命狂奔,场面一度乱得人仰马翻,可笑可叹。 枫有尽用了全力吼道,“赶紧找地方躲避, 切莫坐以待毙,跑!跑啊!” 他拉上薇妃的手,在烟雾弥漫的山地里横冲直撞,走上几步身旁就擦着皮肤砸下几块巨石,不到半刻就红了衣袖。 一群人慌慌张张躲避爆炸,人越走越少,越走越矮,越走越寂静。 很多人为了保护枫林国王而凄惨殒命,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 一枫林王室帮枫有尽挡了一爆炸,伸出一只颤颤巍巍的手,唇齿血红道,“枫林,复国……就,就,就靠你了,王,王上……” 他痛苦地呛了血,脑袋一撂就一动不动。 “砰!” 一声炸响,那枫林王室的尸体四分五裂,纷纷扬扬洒到了枫有尽和薇妃两人的面目上,温热的血沫近在咫尺,钻进鼻腔融为一体。 愣是何人也无法承受方才还在留下遗言的人已经变成了肉泥。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曲远纣,我恨你!我恨你!我枫有尽恨死你了!” “是你,是你害得我国破家亡,是你害死了我的子民,啊!” 枫有尽崩溃了。 彻彻底底崩溃,精神萎靡,捂着头疯狂咆哮,一时忘了逃走。 薇妃牵着他的手,跑得步履错乱,急切道,“王上,快走吧,我这些天留意了一处地方,我们能离开这里的。王上!” “王上?我已不配作王上了。”枫有尽眼珠子血红血红,“我不是王上,我不是王上……” “王上,振作点,振作起来,活着才能复国,才能打败戌邕帝,活着,我们得活着啊!” 薇妃双手去揽力竭欲倒的枫有尽,满头大汗,眼润水色。 与此同时,薇妃身后不远处的一根木头颤抖着,颤抖着,里面悄悄冒着灰黑色的烟雾。 枫有尽在她对面,将之看得清清楚楚,他心脏“咯噔”,赶忙拽住薇妃压-在身-下,爆炸声如鬼神降临,巨大的冲击力把他们二人抛在半空,又“梆梆”两下摔回地面。 双双吐了一大口鲜血,牙齿都浸成了赤红色,就像秋天漂亮的枫叶。 枫有尽蜷缩身体,半掩着左脸,闷哼不止,疼得脑子昏胀,不知身处何方。 薇妃没他伤得重,手肘撑地匍匐着爬向枫有尽,啐血道,“王上,你没事吧?我们快走,快走,咳咳,咳咳。王上?” 她小心翼翼扒开枫有尽的胳膊,露出下面的半张脸。 半张脸。 枫有尽只剩下半张脸了。 他的左脸皮被火药炸得不翼而飞,血糊糊,白惨惨,骨头都暴露在空气里。 “王上!你坚持住,坚持住,千万不要睡着!” 薇妃看见这一幕,没有一丝害怕,而是铺天盖地的心疼痛苦,她一张嘴就落了几颗豆子大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坠,“臣妾救你,你要活下来,求求你了,王上,你一定要活下来。” 王上是保护她才变成这样的,她誓要让王上活着逃出这鬼地方。 “跑!往最右边的悬崖跑,那里有水,水位不是太深,我们跳下去能活命!” 薇妃使劲背起昏迷的枫有尽,跌跌撞撞往悬崖峭壁边跑,跑的时候不忘大喊一声,招呼那些无头苍蝇乱窜的王室和百姓。 绝处逢生。 悬崖下是一条环山的曲水支流,不似主流的水浪大,且周边有柔软的草地泥沙,不易被冲刷走,也不易受伤,生还的可能更大。 无路可退,前方还能有渺茫的生机。 那么—— “跳!” 薇妃眉头锁颦,自我鼓舞地叫了一声,背着枫有尽毫不畏葸地跳下了悬崖。 风声猎猎在耳,寒冷如冰刃,刮得人像要死了般。 这一跳,赌的就是命数。是死是活,薇妃其实拿不准多少。 但,她赌赢了。 “噗通!” 夫妻两人同时扎入水面。 跟上来的王室和百姓见此情况,深呼吸一口气,心中默念上天保佑,陆陆续续下饺子般跳下去。 “噗通”,“噗通”,“噗通”,不绝如缕。 山崖上的爆炸引来山火,烧得烟尘弥漫,火势滚滚,熊熊不灭。 人皮烧焦的臭味使人作呕,很多人被炸死,被烟雾熏死,被大火吞噬。 如曲远纣的愿,枫林国的大多数人被一锅端,戚戚然死去。 横江大桥俨然黄泉路上的奈何桥,数不清的王室,百姓,曲兵死无葬身之地。 跳下水的枫有尽,薇妃,枫林王室,百姓,他们一行人游上岸,丝毫不敢耽搁,踩上草地就拼命往密林里跑,跑啊跑啊,跑得膝盖“咯咯”响也无法停息。 时间好像快得抓不住,时间好像慢得如龟行,他们疯了一样拼命跑,白天黑夜,换过来换过去,不知过了多久。 其中一人体力耗尽,脚底软绵一跟头摔倒,滑下小山坡落到了一块碧绿欲滴的深潭里,好半天没上来。 众人想救他,但身后穷追不舍的曲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擂鼓般擂着他们惊弓之鸟的心脏。 事急从权,薇妃不得已作了决定,“下水,暂避!” 活下来的百余人再来一次豪赌,逐一入水,闭气不出。 老天有眼,老天总算有眼。他们下去之后没待多久就被一股强劲的吸力吸到一漩涡里,流到了地下暗河,等醒过来的时候已被冲上了陌生的河岸。 河岸边有修长漆黑的甬道,直通一神秘的地方。 那便是还未被枫林人生根发芽的枫林仙境。 从那之后,他们躲在此处,休养生息,疗病治伤,仙境里有各式各样的草药供他们所用,枫铁屏也险险捡回一命,可惜面容被毁,半边脸神似骷髅。 薇妃不介意,她主动轻吻枫有尽的疤痕,道,“王上,我们会有复国的那一天的,臣妾相信你。” 枫有尽精神已有异常的苗头,恍恍惚惚道,“我不是王上,别叫我王上,我不是,我不配的……” “不,王上,你永远是枫林国王上,你被小人所累,如今死里逃生,就是老天爷在暗示你去报仇的。” 薇妃道,“伤害你的人还活得恣意潇洒,你咽得下这口气吗?王上咽得下,臣妾咽不下啊。” 她说,“我们重新集结训练锁阳人吧,复国之势,指日可待。” 枫有尽不答,低下那曾经高贵的君王头颅。 随后枫林人研究出谜途毒雾,在龙怨潭四野布下,杜绝曲朝士兵找到他们,并养了几条网纹蟒多设一道关卡。 一年后,枫有尽和薇妃成功诞下第一个孩子,枫铁屏,他们希望他长大能身强体壮,固若铁屏,重建枫林国。 “希望他长大能身强体壮,固若铁屏,重建枫林国。” 白布后的薇妃皮影抱着一襁褓皮影,微笑着看向那失去半张脸的皮影,两人对望一眼,含笑相拥。 至此,灯光暗,戏幕落,往事旧。 第二场戏圆满结束。 观戏台下的枫林百姓们屏息敛气,僵凝如石,一双双眼睛饱含了仇恨的泪水,腮边的肌肉因恨意而抽-搐抖动,拳头握死。 落花啼暗自观察龙门阁阁主枫有尽的状态,定睛一看,枫有尽大马金刀地端坐不动,胳膊交抱,他完好的右边脸湿漉漉的,上面闪烁着细微的粼粼水光。 即便他佯装面不改色,依旧是泣不成声,悲痛到极致。 落花啼叹息,轻声问身侧的枫铁屏,“少阁主,戏中有一人是你的母亲薇妃,今儿看戏她为何不来?是身体不适吗?” 枫铁屏眼仁一暗,皱了皱眉,“母亲前几年寿终正寝,未受病痛地走了。也是因为这件事,爹的精神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越来越差,时而暴躁欲狂,时而安静寡言。” “对不住,少阁主。逝去之人,算是求得新的解脱,像我的大哥也是如此。留下来的人应该更加努力地活着。你的母亲很坚强,要是没有她的坚持,阁主难以存活。” “母亲是世间少有的厉害女子,我明白,爹也明白。” 枫铁屏已接受了薇妃的离世,谈起母亲时悲伤的情绪能恰到好处地掩盖过去,不着痕迹。 话题太沉重,两人默契地不搭言了。 锣鼓声震耳欲聋,把人们飘远的心绪重又拽回了戏台。 第三场戏,名为贼子受戮。 白布后方的皮影人影影绰绰地浮现,鼓乐声随伴着他们的动作言辞而激荡起伏,跌跌宕宕,震撼人心。 一金袍皮影在刀光剑影的厮杀中狼狈地掉下马背,十几名锁阳人皮影舞着大刀将其团团包围,擒拿在手。 金袍皮影呼救不得,孤立无援,在尸山相枕的血海里呜咽哀鸣,脖子缠了麻绳,被锁阳人皮影沿路拖回了枫林仙境的牢狱。 “啪!” 锁阳人一脚把他踢得在地面打了几个滚,金龙冠摔得碎片斑驳,被狱中的老鼠吱吱吱叼走了。 一位剩下半张脸的皮影人气势汹汹地走来,携带着火红枫叶的飘零,仿佛画中神灵降临。 他道,“曲狗,你的报应来了!” 那金袍皮影一抬目,看见眼前之人恐怖的炸毁容貌,情不自禁后缩,后缩了两三米,不可置信道,“是你?有尽兄,是你吗?你还没死?你竟没死!有尽兄,你这是什么意思?造反不成?朕可是堂堂曲朝戌邕帝,岂是你一介死囚可凌-辱的?” 半张脸皮影道,“曲狗,闭嘴!没人是你的‘有尽兄’,你如今落到我的手里,就拿后半辈子以赎前愆吧!” “枫林仙境有五花八门,数不胜数的各大酷刑,为你量身定做,希望你能慢慢享用。” 他一甩袖子,折入了浓墨般的黑暗。 接下来就是锁阳人皮影轮番上阵把金袍皮影绑起来,试遍了血腥的酷刑,金袍皮影的痛叫声划破天穹,一声比一声高。 凌迟,也就是千刀万剐,从脚部割肉,避开要害部位,持续数日。 宫刑,快刀斩乱麻地切除了金袍皮影的命根子,抛给老鼠尝尝鲜。 梳洗,用铁刷子刮除全身肌肉,直至骨露,窒息而死。 车裂,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五马分尸刑法。将脑袋和四肢套上绳索,由五匹马儿向不同方向疾驰,借着不可抗力的速度撕裂肢体,达到杀人分尸的奇效。 地面的血水流淌出了潺潺的河溪,涂红了黑腻的牢狱,有不少啮齿磨凿的灰毛大老鼠在如痴如醉品饮着温暖的血液。 金袍皮影最终被施以车裂,手脚散在各处,五脏六腑滑了出来,搅在一坨弯弯曲曲的肠子里。 乐音渺渺无依,故事凄凄不尽。 唱的是曲朝衰亡,天下太平……唱的是国仇家恨,恩怨情缘;唱的是世事无常,今不胜昔;唱得是人生苦短,旧梦依稀。 唱罢,梦醒,苦痛绵绵无绝期。 这一幕戏很简单,无非就是惩罚戌邕帝曲远纣的幻想戏码,但是这幕戏却是最长的,长达一个时辰,看得后面的枫林百姓拍手称快,喜上眉梢,似乎真的把擢发难数,怙恶不悛的曲远纣就地正法了。 戏幕落后,周遭的明亮灯烛瞬息熄灭,白布撤下,皮影的真实面目展现在人们面前,比正常皮影做大数倍的枫林皮影,栩栩如生,好像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伫立在戏台边,眼眸黑洞洞地端详着台下之人。 缄默寂静了三场戏的枫有尽蓦然启唇,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枫林仙境的枫叶,何以能生得如此殷红夺目吗?” 无人得知他在问谁,皆不敢私自回答。 作者有话说: 太子恢复正常倒计时80% 第115章 靡靡秋已夕 他的生死, 第115章 靡靡秋已夕 他的生死, 靡靡秋已夕 (蔻燎) 落花啼了然, 勾起唇角,回顾那天被枫梧绑在枫树上看见的挖坑埋残尸的画面,道, “阁主, 是用死人的碎尸块埋在树下充作花肥,利用腐肉滋养枫树, 便能得到绝美的红色枫林。” 枫有尽这时才正眼扫扫落花啼,语声平淡似水, “那你可晓得是什么人的碎尸吗?” “不知, 请阁主明言。” 枫有尽笑道,“是锁阳人出去杀的曲朝从前的离军士兵。” 他举手指向戏台上的精致皮影人, 戏谑地挑了挑炸毁的半边脸上不存在的眉毛, “这些皮影亦然。是锁阳人杀死曲朝的贼子歹人,把他们开膛破肚, 剔除骨血,剥下完整皮肤, 风成肉干,在上面描绘形象, 雕刻花纹,最终拼凑成皮影,用来表演好玩儿的戏曲。” “……” 落花啼胃部涌翻着一股酸水,捂嘴压下那恶心劲,无法面对刚刚看到的皮影是用真人皮制作出来的,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好不容易控制了面庞表情。 落花啼这边看戏看得较为舒坦惬意,曲探幽这位“曲狗”就没那么舒坦了。 碍于他的特殊身份,他坐在大小姐枫梧身边时, 就凑上来两名锁阳人将他五花大绑捆在座椅上,捆得腿脚不便也罢了,身后的枫林百姓看见他还一个劲朝他扔脏物,什么瓜子壳,橘子皮,啃过的苹果核,层出不穷地砸向他的脑袋。 曲探幽的脑子本来就有旧伤,被这么没完没了的砸啊丢啊,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挣扎着要扯断绳子,逃离此地。 枫梧却喜滋滋地欣赏着曲探幽的窘态,想了变态的招式去欺负曲探幽,譬如,逼对方喝自己喝过的清茶,逼对方吃自己吃过的糕点,逼对方朝着自己汪汪汪学狗叫。 但她怎么欺负,曲探幽就是硬得像一根铁木,水泼不腐,火烧不坏,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枫梧把一块咬得奇形怪状的松子糕塞曲探幽嘴里,“吃吧!吃了我就饶你轻松一晚上,不打你。” “呸!” 曲探幽嫌弃地一口啐掉那半块松子糕,受了奇耻大辱地瞪着枫梧,怒形于色,“不吃不吃,就是不吃!我讨厌你,讨厌你这个女人!” 灭国之仇不是小打小闹可以即刻和好的,必须得让曲朝中人付出惨痛代价,方能罢休。此乃枫梧奉为圭臬的言辞,她对曲探幽恨得极深,若是曲探幽一辈子困在枫林仙境,她就会折磨曲探幽一辈子,以解心头之恨。 见“曲狗”敬酒不吃吃罚酒,枫梧的火烈脾气蹭蹭冒了上来,扬手一耳光甩在曲探幽脸上,不消半刻,那张俊颜就肿起了夸张鲜红的五指印。 曲探幽被绑着就不断扭动,一只手已从绳子里解出,此时挨了打,嘴角破了口子渗出血线,他胸膛抖动,下意识就反手还给了枫梧一巴掌,“啪!” 一巴掌聚了他在枫林仙境所受的全部怨怒,重到打掉了枫梧的一颗牙。 枫梧大为震惊,舌头顶了顶松掉的牙齿,偏头吐了出去,白齿跌到地上一下子就滚进了草地。 她手腕一旋,红鞭“刷”地就抽向曲探幽,恶狠狠道,“你敢打我,你敢打我!我爹和我大哥都没有打过我,你个杀千刀的曲狗居然敢打我!我今天非要抽死你不可!不然我就不姓‘枫!’” 曲探幽怒火中烧,吃疼地拽紧红鞭,手心勒得血流,他不卑不亢道,“我不是曲狗,我是人,我不能一忍再忍……否则,姐姐会不要我的,她不会要无用的我。” “她要不要你先不论,我倒是要你的这条狗命!” 枫梧蛮力一扯红鞭,挥起鞭身要继续伺候曲探幽,说时迟那时快,一柄银光飞泄的蛇纹轻剑猛然截住红鞭,就势在半空绕了一套华丽的剑花,轻而易举把红鞭缠在剑上,随即朝远处一掷。 红鞭像条被挖了苦胆的细蛇,毫无招架之力地消失在草丛。 落花啼转身一剑劈开曲探幽身上的绳子,拎着人的衣领查看对方脸庞的红肿,道,“沧粼,又怎么了?” 周围看热闹的枫林百姓不嫌事大,蹦蹦跳跳跑到枫铁屏和枫有尽那去,惊呼出口道,“不好了!不好了!阁主大人,少阁主,大小姐和曲狗打起来了!” “哎呦,曲狗居然扇了大小姐一巴掌,响亮的一巴掌啊!” “这曲狗看来真是不想活了!” “谁说不是,而且他就是曲朝的太子殿下曲探幽,曲远纣的第七子,不如借此缘由把他杀了泄愤,他父皇灭了枫林,他还敢动手打大小姐,有没有天理王法啊!该死!” “哼,在枫林仙境,阁主就是天理就是王法,曲狗不得好死,迟早要被我们凌迟!” “凌迟好啊,你一片曲狗的肉,我一片曲狗的肉,哈哈哈哈哈,谁也不羡慕谁,人人有份,人人有份!” “哈哈哈哈哈!凌迟!把他凌迟!” 那群人围着枫铁屏,枫有尽咋咋呼呼,撺哄鸟乱,吵人耳朵。 枫铁屏射去一记眼刀,他们就灰溜溜地闭上嘴巴,被一群锁阳人打发走,远离了戏台子。 枫铁屏道,“来人——抓住曲探幽,羁押进暗室,三日不喂水,七日不食饭,生死听天由命,以儆效尤!” 古道瘦马连忙窜出来逮住曲探幽的双肩,要强行拖走。 落花啼伸臂拦住道路,“等等!沧粼打了大小姐,确是不该,但也是大小姐先打他的。少阁主,你可以关他,不要伤害他,还是给他点水给他点饭。他现在什么都不懂,他只是个傻子。” “傻子?傻子可不能肆意打人。” 枫梧接过仆从捡回的红鞭,抄着胳膊,怒目圆睁,瞪着古道和瘦马,“还愣着干什么?把他关起来!我看着他就气不顺。” “是,大小姐。” 古道瘦马瞅瞅枫铁屏与枫有尽,见两人不曾阻止,一个手刀将曲探幽斩晕,连拖带拽地弄走了。 落花啼仗剑欲追,此时枫有尽冷不丁道,“落花啼,你不是早早认识枯藤昏鸦吗?他们已把来龙去脉告知了我,我现在有时间,不如聊一聊如何伐曲?” 起初,枫有尽头脑清醒的时候,并不想搭理落花啼跟曲探幽,只是想使唤枫梧去竭尽全力虐-待他们,等两人奄奄一息,他便会去送他们一程,送去哪里,极乐西天。 可他没料到落花啼与枯藤昏鸦交情匪浅,还是落花啼帮助枯藤昏鸦谋划行刺曲远纣,并用神秘的“摧花神判”的身份屠杀了数名曲朝官员。 如此一来,枫有尽对落花啼便刮目相看了。 落花啼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一屁股坐回曲探幽之前坐的椅子,翘着二郎腿,红唇半掀,“荣幸之至。” “但有一个要求。” 枫铁屏道,“什么要求?公主不妨直说。” 落花啼笑道,“我和落花国会助枫林复国,届时我们共同去击垮曲朝,各自得利。但,你们必须留曲探幽一命,他的生死,只能掌握在我的手中。如何?” 枫有尽不置一词,他的报仇对象,位列第一的永远是曲远纣,曲探幽不是他的首要人选。 枫铁屏手背凸显青筋,诧异道,“公主,你是舍不得曲探幽吗?当真,爱得难分难舍?” 落花啼脑门抽了抽筋,嗤之以鼻,连摇头都懒得摇了。 一旁的枫梧纤眉攒紧,惴惴不安,怀疑道,“你是曲狗的太子妃,你为何要助我们复国,你有什么好处?是真助还是假助,莫不是曲朝皇帝让你来作卧底不成?” “曲远纣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指使我做任何事?” 落花啼慢悠悠把绝艳插-回剑鞘,笑着提醒道,“你们还记得几年前传得沸沸扬扬的千古一帝之辞吗?” 此一问,枫姓三人面面相觑,瞠目结舌。 “第一首是: 花舫撷红几时归?香泥沃土养君徊。 落花糜谜斩天开,帝王降世谁睹还。 虎视屏野决剑鸣,诸侯云集翻覆来。 扶摇金龙共风起,民徒仙棺葬花骸。 福雍圣临骋英才,河清功名君王寰。 你们听听,‘花舫’,‘落花’,‘花骸’,无一不是直指落花国,倘若千古一帝真的存在,戌邕帝怎能容忍有人比他先一步统一天下,千古留名?他势必会把攻打的矛头戳向落花国,落花国里所谓的千古一帝一旦死去,他便能高枕无忧地继续他的统一大业。” “所以——这便有了第二首千古一帝之辞。” “第二首是: 向死哀呼心池衰,冰雪裹尘不待柴。 金石烧炼真君骨,百般折拦登帝骸。 蔽幽窥蓝见王像,何睹暝夜烧灵台。 迷离赤霞罩地乾,天下惊雷龙蛇灾。 休说帝王堪携花,不如枫林曳叶怀。” 语罢,落花啼直勾勾望着他们,但笑不语。 枫铁屏遍体激起一阵寒流,醍醐灌顶,惊喜道,“难道,第二首千古一帝之辞是出自公主之手?” 落花啼不打算隐瞒,点了点头,诚恳道,“嗯,那玄乎神乎的‘毒蛇衔信’一事的确是我做的,目的很简单,要转移曲朝攻打落花国的注意力,也是为了保住落花国,不走上枫林和曲水的老路,所以我才答应嫁给曲探幽为妻。我所言句句属实,我想保护落花国,想助你们复国,想推翻曲朝,这都是肺腑之言。” “以小博大,以弱胜强。我一个人的力量太小,敌不过曲朝皇室,所以想同你们联手,彼此胜算更大。你们是何决意呢?” 枫姓三人半信半疑,互相交换眼神,似乎在沟通出一致的意见。但从他们犹豫不决的脸孔上,落花啼看出了他们的顾虑。 她为了打消他们疑神疑鬼的心,又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我目下是曲朝的太子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力金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何必费尽心机去做这样危险不讨好的事?我告诉你们,这不是费力不讨好,我的最终目的就是保住落花国,我是落花国的长公主,我在落花国一样可以拥有权力和金钱,我不需要寄人篱下当什么劳什子太子妃。受制于人的日子哪能比得过自由自在,不被威胁的逍遥生活?” “我落花啼,要曲朝垮塌,让落花永存,让枫林重现,仅此而已。” 枫梧眨眨眼,嘀咕道,“那曲探幽呢?你如此做,他知道吗?他知道的话你会如何面对他?” 落花啼扬唇,含笑道,“这是他应该承受的,等他以后恢复正常之时,我会让他知道。” 她的最后一句,枫有尽,枫铁屏,枫梧听得云里雾里,百思不得其解,单以为落花啼是有恶趣味的小心思。 几人在夜空下秘密商量如何针对曲朝,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弱国联手,共同伐曲。大意为,联合落花和覆灭的蓝穹,枫林,曲水的后人,加上焰焚,金炼等,以蚕食的方法一步步里应外合地拿下曲朝。 如何联系,落花啼会用毒蛇衔信的方式给他们传递消息,他们也可回信交给毒蛇。 总而言之,这是耗时持久的战役,得一步一个坑地踩下去,切忌过焦过躁,冲动行事。 “首先?” 枫有尽的一只眼珠熠熠生辉,有了几分年轻时的璀璨光芒,他跃跃欲试道,“首先,你准备怎么做?” 落花啼揉揉太阳穴,一瞥天上的朦胧勾月,莞尔道,“首先,你们得放我和曲探幽离开枫林仙境,回到曲朝。” “后面见机行事,我会写信让毒蛇传来,你们别怕,过不了多久,曲朝就会起兵对付焰焚国和金炼国,战火纷飞,兵戈难休,届时自有我们一番忙活。” 曲朝去年刚吞了蓝穹国,气焰嚣张,必会找准机会趁热打铁击败其他国家,而住在噬天山两侧的焰焚国,金炼国,一旦遭遇了火山爆发,国力微弱,那就是曲朝落井下石的起兵之日。 戏台拆,人走茶凉。 夜未央。 作者有话说: 太子恢复正常倒计时90%枫梧:曲狗打我!我要杀了曲狗!曲探幽:许你打我,不许我打你?枫梧:是!曲探幽:有病!落花啼:莫吵啦 第116章 人间忘情者 我们错过了 第116章 人间忘情者 我们错过了 人间忘情者 (蔻燎) 凛月隐云, 星河如练。 暗室。 古道拿着一张烘干压实的雪白人皮,在桌案边调色描画,画一笔扭头看一眼闭目养神一声不吭的曲探幽。 瘦马就学着曲探幽坐在墙角生闷气, 曲探幽颦蹙眉宇, 他就跟着颦蹙眉宇,曲探幽叹息一声, 他就跟着叹息一声,学得有模有样, 颇含趣味。 曲探幽虽然比不上从前睿智, 但也感觉出瘦马在故意学他的一举一动,忍不住道, “你真讨厌。” “没你讨人厌, 曲狗。” “我不是曲狗。” “你不是曲狗,谁是曲狗?” “你学我也没用, 你外形和我不一样,熟悉我的人是能看出来的。” 瘦马哼哧一笑, 乐得颠来颠去,“古道, 你看,都说曲探幽是个傻子,我怎么感觉他一点不傻呢?” “他的傻,是与他以往相较,可不就是傻子了吗?” 古道在砚台边刮了刮毛笔,头也不回道。 瘦马把自己的上身下-身和曲探幽的比划了两下,“哎呦”一声,大惊小怪道,“古道, 这曲狗说得有点道理,我和他身形真的差了很多,他的肩膀比我宽几尺,他的腿也比我长好几寸,这要是混入曲朝皇宫还没开始怎么着,曲朝皇帝就下令诛杀我这个假太子了!” “还有三个月,你可以慢慢练宽肩膀。” “那腿呢?我已过了十八,大抵长不了个儿吧?这咋整?” “嘁,你不会在鞋子里垫点东西吗?” “也对啊!” 瘦马想通了后,不再提心吊胆了,自信满满地继续学习曲探幽靠墙的动作,顿了下,突然想起什么来,压低嗓子对古道说,“古道,我还记起一个地方,我也需要找东西垫垫。” 古道捏着毛笔,十分不解地回眸,“哪儿?” 瘦马悄摸拿手指头撩了撩曲探幽胯-部的衣料,笑意深长。 古道领悟了,白眼一翻,无奈道,“不是说了不提这件事吗?你又让我想起来了!操!” 两人打打闹闹,嘻嘻哈哈,曲探幽就独自默默发呆,偶尔被他们吵得剑眉轩动,避之不及地转身,拿手堵着耳朵。 “咚咚咚。” 有人敲门。 古道瘦马异口同声道,“谁?” 门外道,“古道大哥,瘦马大哥,少阁主说,你们得回去歇息了,换我们来守着,我们——会好好照顾曲朝太子的。” 既然是少阁主安排的人,那便没什么好逗留的,古道瘦马答应着,收拾东西出了暗室。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鱼贯而入了十几位高大的黑衣男子,把小小的暗室塞得无处下脚。 曲探幽嗅到一阵诡异的危险气息,猛然睁开眼,望定面前乌泱泱的黑色人头,面容骇然,“你们……” 话音刚落,其中一黑衣男子扭着沙包大的拳头就朝曲探幽脑门擂去,巨大的疼痛登时席卷着四肢百骸,曲探幽眼前一黑,重重地侧摔在地。 随之而来的是暴雨如注般的拳打脚踢,棍棒挥舞,一招一记全部敲在曲探幽的身上,闷响不绝。还未痊愈的鞭伤被殴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泥泞,把地面染得斑驳黑红。 拳脚无眼,势不可挡。 曲探幽被十几人踢来踢去,骨头挫响,疼得发不出声。 “曲狗,去死!去死!” “曲狗,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当初你攻打蓝穹的嚣张劲儿哪去了?你不是很神气吗?哼,你老子攻打枫林和曲水,你长大了又攻打蓝穹,你们两父子都是猪狗不如的畜生,去死吧!” “嗐,猪狗多可爱,猪儿能吃肉,狗儿能忠主,他们配不上猪狗的名字,他们就是杀人如麻,毫无人性的恶鬼,是老天爷都不稀得收走的恶鬼!” “对!恶鬼!今天就让你再死一次!” 黑袍被血水泡得湿粘,眼眶侵-入血液,曲探幽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发丝盖住他青紫的脸,看不清他眼底有无泪花。 一黑衣男子打得亢奋无比,一手揪起曲探幽的胸襟猛的把人提起来贯到一面墙上,“嘭”一声,骨碎般清晰的震响掠来,恐怖至极。 曲探幽躺回地面,岿然不动,连胸口的起伏也细微到轻易发觉不了。 那些黑衣人一愣,走过去摸了摸鼻息,吓得愀然色变。 一人道,“死了?他死了?” 另一人推脱道,“不是我,不是我,刚刚是他摔的,必是把脑袋摔墙上了,怎么办?我好像没试出鼻息……他……” 被指认的黑衣人破口大骂,恼羞成怒,“你放屁!污蔑!我就轻轻地摔了一下,他是被你们打了这么久才受不了的,我没用劲,不是我!根本不是我!” “怎么办?他要是真的死了,我们该如何和少阁主交差?少阁主不过是喊我们来教训曲探幽,暴打一顿即可,没吩咐我们打死啊……” “完了完了,落花国的公主还在枫林仙境,我们怎么解释?她的丈夫死了她不就是寡妇了吗?她会恨死枫林的。” “呃,就说曲探幽自己不小心撞墙了……” “他有那么蠢吗?” “他不是个傻子吗?傻子撞墙很正常吧?” “很正常吗?” 十几人嘀嘀咕咕,嘈嘈杂杂,讨论得正起劲,暗室的大门却响起了铁锁碰击的声音,下一秒是门板被“嘎吱”推开。 众人齐刷刷站起来,挡在一动不动的曲探幽身躯前,恭恭敬敬地俯首道,“少阁主!小的给少阁主请安!” 枫铁屏瞟瞟他们身后,抿一抿唇,魁梧的身材俨然崔嵬山峦,教人心生畏惧,他低声道,“如何?他现在如何?” “额,少阁主,咳咳,他受不住疼,昏过去了。”一人颤巍巍地撒谎。 枫铁屏一把拨开他们,走到曲探幽脚边,居高临下看定对方遍体鳞伤的模样,眉头一抽,勃然变色道,“谁让你们下这么重的手?” “回少阁主,我们,我们也是为了枫林……忍,忍不住。” “滚!” “是,是是是!” 一群人忙不迭作鸟兽散,跑得一溜烟儿。 枫铁屏伸腿踢踢曲探幽的腰,对方安静不动,他蹲下身,探探鼻息,心口“咯噔”,出手使劲按压着曲探幽的胸膛,仍旧无果。 “曲探幽?” 无人应。 枫铁屏难以置信的直起身,在暗室里转圈踱步,额心冒了一层层冷汗,拳头一下子砸在墙壁上,指缝瞬间钻出了蛇形的红液。 古道和瘦马还没学会曲探幽的举止,曲探幽却一命呜呼了,这还如何假扮太子混入曲朝,这步棋硬生生被他的妒忌给摧毁了。 他旋身欲走出暗室叫医师过来,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怎料刚一抬脚,脚踝便被一只血淋淋的大手骤然攥紧。 宛如地狱的鬼魂伸出了索命的爪牙。 “咳……” 地上的曲探幽吐出一滩黑血,目亮似火,额头的血水淌进眼眸,衬得他仿佛生了诡谲的一双血瞳,恐怖已极。 他阴森森一笑,露出染红的皓齿,逐字逐句道,“我没死,你失望了?” 那一刻,枫铁屏感受到了蟒蛇绕颈的窒息,喉结滚动,险些渡不上气。 . 枫铁屏遣来枫林仙境的医师秘密救治了一夜,曲探幽止血敷药后,大难不死,身上包扎着大大小小的绑带,没几处好地方。 他却不痛不痒,连喝了两大碗黑糊糊的药。 枫铁屏坐在桌边,捏了捏硬邦邦的眉心,沉言嘱咐道,“你挨打一事,千万不能告诉春还公主。” 曲探幽一怔,默了足足半盏茶时间,由上至下,由下至上打量着枫铁屏的外貌身形,一手支头,嗤笑道,“落……姐姐吗?她目下何在?你既怕她知道,何必找人动手呢?” “因为,她对你太好了。” 枫铁屏冷笑道,“明知道你是个傻子,还想方设法要留你活下,你哪里配呢?” 曲探幽眸渊深不见底,手指扣扣桌角,环视四周的布置,垂下眼睑,笑而不答。 此后的五六日,曲探幽远离暗室,移去了一普通厢房,每天有医师过来为他清洗伤口,敷药包扎。枫铁屏也严辞教训了那十几个黑衣人没轻没重的手脚,罚他们面壁思过,三天不准吃夜宵。 曲探幽没有忙着让枫铁屏带自己去见落花啼,而是一日三餐正常吃下,一日三药正常喝罢,养精蓄锐地疗伤,多余的时刻就闭目睡觉,两耳不闻窗外事。 第六日,霞暮。 落花啼左诓右骗终于打探到了曲探幽居住的准确位置,趁着天色渐晚悄无声息地来了。 曲探幽被锁在一间逼仄的四方小厢房,里面一架破床,一张桌椅,一盏孤灯,凄凄凉凉,清清冷冷,连块盖身体的软毯也没有。隔着红木雕花窗,落花啼看见曲探幽抱着胳膊蜷缩一团,背对窗口,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挨着冰冷的墙壁入睡。 喉头一梗,鼻尖酸酸的,她慌忙地掏出自枫铁屏那套来的钥匙,三下五除二把门打开。 “咔嚓。” 铁锁跌地,贯出震耳欲聋的噪音。 床上的曲探幽周身伤痕,气力不逮,耸耸眉峰,半掀眼帘朝门口瞥一眼,立时一跟头坐起来,定定地深望着多日未见的落花啼。 他手足无措,一会儿颦眉,一会儿眯眼,手指甲嵌进掌心,抠出湿润的血痕,他注视着落花啼,注视着,仿佛历经百年千年都没认真看过她。 该说是落花啼陌生,还是自己太陌生了? 曲探幽得不到答案。 “姐姐……” 他磨凿牙齿,压低音嗓,艰涩道。 落花啼一进门就看见浑身淤青的曲探幽,第一眼她还以为看花了,仔细凝睇,果然是曲探幽,只不过被人打得快要面目全非。 她冲过来翻看曲探幽的手臂脖颈面颊等地的皮肤,抖抖唇角,遏制不了怒涛,“你被打了?你被何人打了?是枫梧又找你麻烦吗?沧粼,对不住,我现在才找到你被关在何处。” “沧粼?”曲探幽眼睛眯得窄成一条缝,睫翼覆下,看不清他的神色是什么意味。 “嗯,沧粼,你是沧粼。” 曲探幽反手钳制住落花啼的手,语气怪异,反问道,“姐姐,你在心疼我?” 他说,“姐姐,我喜欢你叫我沧粼,很喜欢。” 说完,凑上去亲了落花啼嘴唇一下,两臂收紧对方的腰身,收得落花啼难以呼吸,他呢喃道,“姐姐,你能一直坚定地选择我吗?就像在枫林仙境里这样,一直选我。” 落花啼摸不着头脑,诧异地张张嘴,道,“沧粼,你怎么了?” “姐姐,你回答我。”曲探幽凤目一扬,字字铿锵道,“你能不能只要我一个人?只选我一个人?” 顿了少顷,落花啼摸摸曲探幽的头,柔笑道,“好,我只要你一个,只选你一个。等会我领你出去,枫铁屏答应我,可让你出去透透气。” “嗯。”曲探幽把脑袋埋进落花啼的肩窝,猫儿似的拱了拱。 “这几天我偷偷研究枫林仙境的地势,发现了几条溪流。枯藤昏鸦说要从某一溪流潜水游出甬道,顺着地下暗河便可通向外界的龙怨潭。但目下时至冬季,龙怨潭会结冰三尺,难以出去。得等到春天来了,冰雪融化方可出了枫林仙境。” “嗯。”曲探幽吸着鼻子,嗅嗅落花啼雪白颈部的芳香。 “只是不知哪条溪流可通到龙怨潭……沧粼,你养好了伤后,我们一起悄悄地找一找?” “嗯。”曲探幽撩起一丝眼缝,手上的力道重了三分,他抱紧落花啼,耐人寻味道,“姐姐说什么,我都依的。我相信姐姐能带我出去,我相信。” 落花啼笑了笑,回手去揽曲探幽的后背,两人相拥,不言不语。 曲探幽合上眼睫之时,脑内涌来一阵钝痛,细如微尘的零星记忆宛如遮天蔽日的大网将他束缚住,愣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逃匿不开。 他记得,他记得,他全部记得了。 曲水河畔,打铁花。 曲探幽不看打铁花,手上一攥落花啼的肩膀,把人扣到怀里,在打铁花冲向漆黑天幕的一霎时,俯身垂眸,捧着落花啼的脸蛋重重地吻了上去。 舌叶吮吸,牙齿轻刮,双方的呼吸和津-液搅和得昏天黑地,彼此难分,不给人喘息的一丝余地。 逆兽隧道,风雪中。 曲探幽眸色深了几度,挫齿道,“世上怎会有你这样冷血的女人,孤待你不薄,你却屡屡不识好歹。” 落花啼一甩胳膊,想挣脱曲探幽的控制,怎料对方脑子抽疯,俯身靠近,一把抱住她就吻了上来。 这场匆匆忙忙的接吻,以一个匆匆忙忙的巴掌落下帷幕。 风竹幽居,赴宴前。 曲探幽胸膛一疼,发丝飘扬,鼻息间先是钻进迷离的花香味,再是一柔软的人儿毫无征兆地扑了上来,双手紧紧环抱他的腰,昂起美貌的脸,勾唇粲笑。 曲探幽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此等画面会发生在他身上,他俯视着抱紧自己的落花啼,狭长的眸子眯出危险的弧度。 他伸手欲推,下方悠悠飘来一句话,“我想你了。” 曲探幽还处于落花啼主动抱他的震惊中,面上一阵黑一阵白一阵红,他眼珠一转,捏起落花啼的下颌,挑眉,“哦?你会想孤?” 落花啼的眼神很真挚,真挚得绝无破绽,“谁知道呢?我也以为我不会想你的,可回到落花王宫数月,我总会无缘无故梦见你,大抵是在想你了。” 逢君行宫,大婚后。 曲探幽一手揽住落花啼的腰,一手扣住落花啼的后脑勺,堵上那两片香唇,肆意侵-占。 声音嘟囔道,“公主殿下,你不开心吗?” “嫁给孤,你一定不开心吧……” 曲水沣都,酒肆摊。 一声音冷冷道,“孤也来向你道别,你会期待再次看见孤吗?” 那声音又道,“落花啼,再会。” 再会。 落花啼再会,再会,一次神识清醒的再会,没想到竟耗费了这么多荒唐的时日才能做到。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好好地与你道别,让你记得我依依不舍的目光,而不是你醉酒醺醺,不省人事,什么都不知情。 我们错过了太多太多,再也不想就此错过下去了。 我要抓紧你,同时你也别轻易松开手,可好? 作者有话说: 太子恢复正常倒计时100%,叮叮——已达成!曲探幽:我终于不是傻子了,呜呜呜呜。落花啼:谁在哭?曲探幽:是我啊,姐姐落花啼:乖呐曲探幽:我最乖了!走过路过的宝子们求收藏,我打个滚吧,骨碌碌骨碌碌,滚一圈再滚一圈…… 第117章 秋摧别离声 你和我亲嘴 第117章 秋摧别离声 你和我亲嘴 秋摧别离声 (蔻燎) 枫林, 龙怨潭。 入鞘,出鞘,纸鸢在潺城和龙怨潭来来回回折腾逗留了数月, 逗留到了严冬的降临。 龙怨潭的潭水在他们夜以继日, 日以继夜地挖渠引流下,流失了约摸三分之二的水。但龙怨潭太深, 碧绿的潭水仍是淹没着潭底,流出去一波水, 那潭底又汩汩冒出来一波水, 无穷无尽,不息不止。大抵是地下暗河源源不断地为龙怨潭进行补给。 入鞘他们寻不出所谓的仙境入口, 心态也越发接近崩溃, 每日愁眉苦脸。 天气愈冷,霜气飘飘。 硕大的雪花簌簌地飞过, 铺就了三尺厚的雪地,龙怨潭的潭水也敌不过寒流, 冻出了坚硬如铁的糙冰。 “邦!邦!邦!” 曲兵们拎着铁锤对着潭面猛敲狠砸,意图速速破了冰, 凿出一个能下到潭底的路径。 碎冰飞溅,凉嗖嗖地糊人面目,避无可避。 一曲兵搓搓冻得红彤彤的手,俯首道,“入鞘大人,龙怨潭的水已冻成了实冰,破了一层还是冰,这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废话!当然是继续凿啊!找不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都不能停手!” 入鞘气不打一处来,急得团团转, 焦头烂额,他咆哮如雷,“干活!别磨蹭,趁着那死蟒蛇冬眠不在,还不快快破冰!” 没看见太子殿下的尸体,他绝不相信太子逝世,绝不相信。 “是,入鞘大人。” 曲兵们戴上一副棉手套,握着斧头铁锤,呼哧呼哧地使劲敲着冰面,敲得水晶似的冰屑蹦得淅淅沥沥,下雨般脆脆的动听。 出鞘和纸鸢负手在旁,盯着一纸信封,面色青灰。 当初太子妃落花啼因落花太子病重一事,栉风沐雨,千里迢迢赶回落花国省亲,孰料落花太子骤然去世,耽搁了一段时日。归来曲朝途中,他们一行人刻意在潺城歇息盘桓,目的是想一举寻觅出枫林后裔锁阳人的藏身之处。 千算万算,没算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会掉入锁阳人的圈套陷阱,失踪无痕。 找人的时间一久,回京的月数又拉长了不少。 入鞘出鞘实在瞒不住,恐惹出欺君之罪,更是担不起太子殿下太子妃双双消失的责任,便一鼓作气写了书信传回曲水沣都。 曲远纣得知曲探幽和落花啼夫妻俩成双成对地无故消失,不知踪迹,他怒发冲冠,当场就在朝堂上发作,摔了好几本奏章。 曲朝哗然,文武臣子和皇室中人舌挢不下,日日如履薄冰,提都不敢提一嘴“失踪”二字。 后续是曲远纣和锦王曲中论共同遣了人马来潺城,襄助出鞘入鞘一同寻人。并还顺道告知了落花国,搞得落花国也心惊肉跳,匆匆忙忙发动人群来找春还公主。 乱糟糟的事情堆了一箩筐,期间多数臣子怀疑曲探幽死在了枫林后裔手里,纷纷上书建议曲远纣早早重立太子,免了后顾之忧。 也不知是大臣们那三寸不烂之舌发挥了威力,还是覆掀雨的枕边风吹得太带劲,亦或是曲远纣自己内心动摇的石头完全压不住。 他竟慢慢同意了立一位新太子的话,不顾曲中论的阻拦反对。 扬言,“太子若在开春之后还未出现,则立六皇子曲钦寒为储君。” 六皇子曲钦寒? 为何是六皇子曲钦寒,而非四皇子曲瑾琏? 信中表述的极其清晰,乃是皇上近来不明缘由居然对从前默默无闻,不喜出头的曲钦寒青睐有加,后知后觉感叹老六也是一个文武双勇,才智过人的皇子。 四皇子曲瑾琏天天闭门不出,卧病在床,接连数月不曾踏入庙堂上朝,整天把自己锁在府邸,不许人靠近,不照镜子,不去静水边流连。 他的反常态度使得曲远纣一头雾水,派人去府邸探视,曲瑾琏也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两颗黑眼珠子,声嘶力竭地拒绝见人。 曲远纣还当曲瑾琏是失去母妃芙贵妃而一蹶不振,心底多了些蔑视看轻,以为他扛不住压力和悲痛,渐渐忽略他是真的病了还是装病。 稍微出色的四皇子锁门不出,曲远纣顺理成章看见了六皇子。 大小事务试探性地交给老六去做,得到的结果竟然出乎意料的好,无论是应对多国通商的棘手操作,还是处理门阀世家的越权举动,曲钦寒都能干净利索地完成,不拖泥带水,不优柔寡断,不受贿徇私,尽显皇室风范。 原来,还有皇子可展现出太子曲探幽的十中之七的才华能力。 那么若太子一时无法归来,曲钦寒就是目下最为合适的替补储君。 出鞘抓着信笺的手指都抽-搐了,手背的青紫筋一跳,折中将信撕烂丢到地面。 纸鸢咬着嘴唇,恨恨道,“岂有此理!太子殿下又不是回不去了,凭什么就想定新的储君?皇上难道不希望太子回曲朝吗?” 出鞘道,“皇上自从太子殿下重伤,他便逐渐对太子殿下不那么上心了,他指不定老早就计划着换了太子……纸鸢,我们不能让皇上废黜太子殿下。” “哥,你说得对,不能让皇上废黜太子殿下,绝对不能!” 顾不得皇上另立太子,身怀六甲的皇后娘娘会否阻拦,入鞘此时此刻想不到这些细微末节的点,只极力压着肺腑的火焰,挫着牙花子,怒不可遏。 三人相望,点了点头,朝曲兵下令道,“破冰!不见太子誓不罢休!” . 银色如弯月的匕首横劈在半空,百发百中地砍断了缀满松果的一根茂密枝干。 松树枝轻盈得像一片绿云匍匐在红袍黑靴边,窸窸窣窣一阵细响。 花辞树弓腰拾了那松枝,摘下硕大的松果子剥出松子磕了几粒吃,他倚着树干,将心惩匕首插入腰间的锦鞘中,忧心忡忡地逡巡着漫漫树林,皑皑雪地。 喟叹。 喃喃道,“花啼,你究竟去了何处?” 前段日子花辞树在落花国帮国王王后镇压了花氏贵族内不安之人引发的暴乱,完善妥当就马不停蹄离开落花国,追迹落花啼的行踪。 无奈遍寻不果。 磕完一串松果的松子,花辞树百无聊赖地抛掉枝桠,拍拍蹭了飞灰的红袍下摆,顶风冒雪,叉着胳膊踏着雪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鹅毛大雪扑扑飞落,寒凌邪风钻来钻去,在密林间徒步的人若是停歇下来就会被冻成一冰雕,再无融化机会。 花辞树估摸着绕出林子就能看见人烟,借宿一晚明日再赶路。 走着走着,后脊梁骨寒气逼来。 他起先权当是雪风摧残,下一秒余光扫见一抹血红,心道不妙,撤步往侧方一避,取出心惩“铿”地回击。 银白的心惩撞在一血水般暗红的修长剑身上,反射出了残忍的光影。 “咣当!” 花辞树聚力向前一掷,心惩刮着那血剑在空中旋了几圈,猛然把剑弹给了躲在林叶里的黑斗篷人。 那黑斗篷居高临下站在一粗壮的树干上,冷冷俯瞰着下方容色愀然一改的花辞树,反手接住血剑,促狭道,“你去何处?” “与你无关。” 花辞树看清来人的外形装束,非但没有疑惑神色,反而从容不迫地捋捋衣袖,嗤笑一声。 黑斗篷又道,“曲探幽与落花啼何在?你有无找到他们?” “我不知道,我也在竭力寻找花啼,听人谣传,她和曲探幽一俱失踪在潺城周围,我正要去潺城瞧瞧。” “潺城?” 黑斗篷桀桀怪笑道,“你是得去潺城看看,甚至是比曲探幽还应该去。” “你……你来是有什么事?别东拉西扯,我不跟你多言。” 黑斗篷面巾下的唇上翘一分,黑袍在狂风中猎猎招展,戏谑道,“无事,不过是来看你一眼,既然你也没找到他们,多待无意。” 漆黑如夜的长袍宽袖一翻一荡,松树枝抖下几坨白雪,那人一霎时杳如黄鹤,无影无踪。 花辞树裸-露在风雪里的手冷得一颤,他在原地僵了许久,抿抿嘴唇,腮面肌肉绷紧,莫名其妙扔下一句,“你缠着他还不够?你还要缠着我?” 阴魂不散。 他闭上眼眸,沉重地吐了一气。 睁眼,打算赶一赶脚程,谁知眼前骤然蹿出一位银紫色衣饰的年轻女子,两手负在背后,上身倾斜,喜眉笑眼地凑近盯视着花辞树的俊脸,唬得花辞树忍不住皱锁眉峰,下意识去扶腰间的心惩。 两人所隔距离,仅一拳之遥。 花辞树眨眨眼睫,眸仁圆瞪,不可思议。 花月阴眨眨眼睛,眯缝美目,笑容满面。 花辞树憋了半晌,终是愤愤道,“你怎会在此?” “我看你独自一人出落花国,放心不下啊,索性一路跟随你咯!” 花月阴拿食指搔搔鼻头,眸光飘忽闪烁。 “你跟了我一路?你若无聊,回你的哀悼山好好习武,成天足下生风跑来跑去做什么?” “谁足下生风?谁跑来跑去?你跑得比我还急呢!我追了你好几日才追上,也不知你是急着投胎还是想干什么?哦,我晓得了,你是急着去找落花啼,人家与那曲朝傻子说不定已经魂归西天了,你再急也见不到她。” 花辞树攥拳道,“住嘴!花啼不会死的!” “你看看你,又急又急,急什么?我跟着你就是为了帮你一道儿找人,没想到你好心当成驴肝肺,一点不识好歹!” “不需要,请你回去!” “你管我回不回去?腿长在我的身上,你难不成还能使唤我的腿?我要跟着你,直到你给我好脸色为止,说到做到。” 花月阴似乎极度迷恋花辞树的外貌身段,言谈着就上手偷摸了几-把,一会儿搭一下肩膀,一会儿搂一搂劲腰,得逞之后还美滋滋地搓搓手掌。 她见花辞树的脸庞愈发黢黑,含笑伸出一只白净的手,扒开紫袖将手腕递给花辞树看。 “你看这,我们的定情信物,我日夜贴身带着,我心里有你,你何以不信呢?”虽然只是贪婪你的绝色皮囊。 花辞树额头的筋抽了两抽,瞥瞥花月阴手腕上多出的饰品,那根筋抽得停不下来,快突破皮肉弹出来了。 没想到上一次花月阴从他腰上的黑玉蹀躞抢走的紫玉珠子,竟用一小黑绳穿成了简约的手链,戴在手上与紫衣很是相衬。 相衬是一回事,所谓的“定情信物”又是一回事了。 花辞树感觉喉咙痒痒的,一股甜腻的血腥味快涌了上来,他死死咬牙将这可怕的动静压制住,后退一步,“花月阴,你何必如此?你分明知道那不是定情信物,我们二人清清白白,我不是你的情郎,你亦不是我的——” 话犹未消,花月阴上前一步,不分缘由地捧着花辞树的脸,踮着脚奋力去够对方的软唇,秉持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宗旨,很流氓无赖地堵了上去。 “……” 花辞树瞳孔震动,几欲碎裂成渣滓。 他周身僵硬如铁,脚板仿佛被冰雪冻实了,岿然不动,寸步难行。 花月阴掐住花辞树的脸侧,逼迫他呆呆地张嘴,笑道,“你有跟人伸过舌头吗?” “你是不是我的情郎不重要,我是你的情娘便可。” “我啊,就想亲你,自从在武林大会第一眼看见你,就开始预谋了。” 刹那间,花辞树呼吸一顿,脑海里嗡鸣不止,其中掠过数不清的画面,历历在目。 不是和花月阴,是他和落花啼的。 羞愤导致他两靥酡红,反应过来极速偏偏头,出掌去打花月阴。 花月阴早有防备,警惕地跃开数丈,在远处抱着胳膊意犹未尽,食髓知味地舔舔红唇,笑得耀眼无比,“哈哈哈哈,怎么这幅表情?好像我做了大逆不道之事似的。不就亲两口吗?嗐,你一个大老爷们又少不了一块肉,睡一觉不就忘记了?心宽点,心宽点嘛!” “无耻!” 心惩出鞘,花辞树浑身发抖,一个箭步冲上去就和花月阴激烈地干起了架。 松针,莹雪,冬风,白日。 红袍,紫裳,匕首,长剑。 在两人的厮打下悉数搅和成一幅绚丽璀璨的斗武图。 黑发丝丝缕缕扬在空中,拂到面上如同温暖的大手在抚摸,叫人分不出真与假,假与真。 花辞树一招袭向花月阴的胸膛,花月阴一剑格挡住,挑眉道,“不行,我这里断掉的肋骨将将痊愈,雨天时还隐隐作痛,你怎么能不怜香惜玉,偏往我旧伤上捅呢?” “……对不住。” 花辞树收了手劲,转换方向去劈花月阴的腹部,花月阴熟稔地避开,哼哧道,“这里也不行,腹部柔软,最易肠穿肚烂,况且我以后还想生个女儿呢?你给我弄伤了我找谁说理去!” “……对,对不住。” 花辞树发现他跟花月阴较上劲,就前前后后会气得够呛,打架两人是平手,骂战他却敌不住。 细细思来,他还是没花月阴“厚脸皮”的道行深。 他泄气地把心惩戳进鞘里,举手接住花月阴执剑的手,无可奈何,“不打了,算我输了罢。我还得去找花啼,不同你浪费时间了。” “去哪找呢?捎上我,捎上我。” 花月阴瞅瞅花辞树捏着自己手腕的手,紫玉珠手链在两人的手间熠熠生辉,她窃喜道,“往哪走啊?我也想找落花啼,不妨一起?” 花辞树明白花月阴一旦死缠烂打是轻易甩不掉的,拧眉道,“去潺城。” “好,这个地方是曲水国皇城遗址,我顺便去参观一番也好。” 花辞树不接话题,只道,“你可以随我前去,但是找到花啼之后,你……” “我知道。” 花月阴摩挲着花辞树滑嫩的手背,戏语连连,“我知道你怕什么。” “你和我亲嘴的事,我不会告诉她的。” 此话一出,花辞树像狸猫炸了毛般一把捂上花月阴的下半张脸。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救命,谁能帮我甩开她!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过!花月阴:嘿嘿,小美人,嘿嘿。落花啼,曲探幽:啧啧啧,这一章过渡一下,好久不见的男二女二冒个头。 第118章 满怀离恨聚 鲤鱼永远不 第118章 满怀离恨聚 鲤鱼永远不 满怀离恨聚 (蔻燎) 枫林仙境有一处刑具应有尽有的血腥牢狱, 在龙身建筑的最末端的地下暗室。 曲跃鲤被锁阳人抓捕过来就在此地关押了多月。 由于他的三层身份,他受到了枫林人的特殊“优待”。其一,他是黑羲国狡兔窟中的少宗主;其二, 他是黑羲国国王舟自横的义子;其三, 他是曲朝皇帝曲远纣的私生子。 三种身份,每一种单拎出来都够枫林后裔把他残忍折磨, 大卸八块,处以极刑。 枫有尽那时吩咐道, “来人!拿锁链将他捆起来, 关入地牢,当狗儿养!” 当狗儿养, 乃是字面意思, 曲跃鲤便是脖子套上阴铁打造的玄链,栓在牢房的一寸天地。 每日吃枫林人养狗剩下的泔水, 喝他们洗锅的水,借此苟活。 落花啼与枫铁屏相识以来, 清晰地感知到枫铁屏对自己存有蓬勃的好感,她故意云淡风轻把话题聊到了曲跃鲤, 半是认真半是随意地道出,“少阁主,可否领我去瞧一瞧曲跃鲤?” 她把曲跃鲤在落花国虐杀百姓做成生肖怪物一事如实描绘一通,激起了枫铁屏的憎恶和同情。枫铁屏一口应下,当日就引着落花啼去了牢狱。 跟随前往的还有缠着落花啼一步不离的曲探幽。 枫铁屏不掩饰他对曲探幽的介意反感,走一步三回头,恨不得将之从落花啼身侧扒拉开。 曲探幽却道,“夫妻就是要如影随形在一起。” 落花啼一笑了之,抚摸曲探幽的脑袋, 并未启唇反驳。 前方的枫铁屏气怒勃勃,拂拂袖子,魁梧的身材像一座移动的高山。 牢狱很大,分出了十八间酷刑室。 曲跃鲤隔几日就换一间酷刑室来受刑,落花啼过来看他之时他恰好关在了水牢里。 水牢的水是活水,连着枫林仙境里的其他溪水,汩汩飞流,秋寒冻人。 网纹蟒忙忙伏在水牢底下,鳞片厚硬花纹斑驳的蟒躯死死捆着大铁笼,粉粉的分叉舌头“嘶嘶”吐出,偶尔去嗅舔笼中曲跃鲤的脸颊,垂涎欲滴。 曲跃鲤似乎习惯了忙忙的觊觎,视若无睹,他的手臂腿脚桎梏着锁链,囚在一四四方方的大铁笼子里,整个人被半泡在水牢中,由着那活水冲刷着下半身,冷得他面色紫灰,牙齿打颤,眼皮紧阖,不住地战栗哀鸣。 他承受了太多刑法,体无完肤,本就不光滑的毒疮肌肤皲裂得溃烂成泥,流出的脓水和着红血,脏不可言。 鞭痕,刀痕,棍印……如同跗骨之疽攀爬在他身上,驱赶不走。 “哒哒哒。” 浑浊杂乱的几种脚步声搅在一块,糅成一团铺天盖地的催命魔音,无处避逃。 曲跃鲤的耳朵微弱地动了动,肿胀的眼睛慢悠悠挑起一丝小缝儿,环顾来,环顾去,呆滞地落定在来人脸上。 落花啼,曲探幽,枫铁屏三人站在水牢边,俯视着那行将就木的灰败人影。 忙忙瞅见主人枫铁屏现身,蟒身松了几分,要游上岸去贴贴枫铁屏的靴子,枫铁屏一摆手,示意它不要过来。 忙忙扭一扭湿漉漉的脑瓜子,吐了吐舌头,灰溜溜又缠了回去,像一条粗-大的麻绳把曲跃鲤重新包裹。 落花啼已经不寄希望能从曲跃鲤嘴里听见有关“无情思”的秘密,叹息道,“曲跃鲤,你干了太多孽事,实该抵命的。” 受了这么多凌-虐,半残不废,根本活不了几日了,不如今儿送他最后一程罢。 曲跃鲤虽然疯癫,但记忆力出奇得好,他一眼就认出现下穿着枫林服饰的落花啼和曲探幽,肿得剔透的眼帘一下子掀圆了,瞳仁亮得晃悠不止。 一张口就淌着血水,竟是被人活活拔了数颗后槽牙,连说话都含糊不清。 “你!你害我!落花啼,你和他,曲探幽,你们害我!还有那个红衣服男人,都,都,都在害我……呜呜呜,红衣服男人骗我,骗我不是我爹的亲儿子,还亲手把我放了出去,喊我自己查清身份,呵,我就是跃鲤,我不姓曲,我不姓曲啊!” “你们放开我,快放开我!我要去找狗皇帝对峙,我不是他儿子,我是我爹的儿子,我只是跃鲤而已,我真的只是跃鲤而已,为什么不相信我呢?我跟曲探幽不是亲兄弟,不是!啊啊啊啊啊!” “能不能放过我?求求你们放过我,我想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回狡兔窟,冷,好冷,冷啊,冷死我了……” 他的声音同以前发怒的声嘶力竭,歇斯底里是大相径庭的,言辞内容亢奋勃然,语调却低得犹如蚊吟,需得凝神细闻方可辨别。 鞭痕累累的双手捂着头颅,拖得铁链叮叮当当的雷响,水花横飞乱溅。 他像无知幼子般哭泣道,“松开我吧,好累,我想休息休息,我不会跑的,松开我,呜呜呜,求求你们……太痛苦了,谁来救救我?” 枫铁屏负手在背,看向落花啼。 落花啼道,“放他上岸躺一会吧,左右今天要结果他的,有忙忙在,他耍不了花招。” 枫铁屏认可此言,朝后面的下属一招手,几人下水牢解了铁笼,把如同冰雕的曲跃鲤拽上岸,悄悄退回原位。 忙忙则亦步亦趋以肌肉发达的蟒身半裹着曲跃鲤的身子,时不时舔舐几口曲跃鲤脸皮上流出的黑紫的脓水。 曲跃鲤以婴儿蜷缩的姿势卧在忙忙的身下,贪恋着那微乎其微的一点热度,抖抖索索,唇色白惨。他瞪着面无表情,三米之远的曲探幽,阴恻恻笑道,“哥哥,你救我出去好不好?哈哈哈哈,哥哥,你是我的哥哥吗?你这个傻子,哈!” 他仿佛故意刺激曲探幽,装出羸弱的模样,如泣如诉,“哥哥,你怎么不救我,还在生气我出手打伤你的头吗?你真小气,你是曲朝太子,我是什么?我什么都不是,没人真正爱我,没人真正关心我,世界上没一个人真的在意我,你说我恨不恨?我其实没做错任何事,我乖乖听我爹的话,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不反抗,我是个好人,是个好孩子啊!” “哥哥,你永远和我不一样,你傻了还有人陪着,我什么也没有了……好冷好冷,黑羲国冰川遍野,也比不上这里冷,这里太冷了,像寒冰地狱。你来抱抱我好吗?哥哥?” 他语无伦次,冻昏了头似的,自言自语,一会摇头,一会点头,疯癫狂极,“我身上的毒疮,治不好了,她给我下毒,下了十几年,爹也不帮我,爹就那样看着我变成这个鬼样子。红衣服说,还有人跟我一样长满毒疮,说我比他蠢,不会自救,可是我怎么自救?我背后空无一人啊,哈哈哈哈哈!” 曲探幽漠然,深邃似枯井的眸子无一缕情绪,牢狱的昏黄油灯洒下薄薄的光辉,照得他半张脸隐在黑暗中,与黑色融为一体,窥不出细微表情。 落花啼敏锐地听见曲跃鲤嘴里说的“红衣服男人”,捋了捋,猜测理是警世司的花辞树,但“还把我亲手放了出去”,是什么意思? 是花辞树主动将曲跃鲤从警世司放出去的? 他何以如此?为的是让曲跃鲤去找曲远纣吗? 落花啼按按抽动的太阳穴,甩甩脑壳,不明白花辞树为何骗她是曲跃鲤自己逃跑的。 “红衣服说,还有人跟我一样长满毒疮,说我比他蠢,不会自救。” 这句话在落花啼脑中蹴鞠般疯狂地贯来贯去,闹得她头疼不已。花辞树话中所言长着毒疮的人是灵暝山的花-径深吗? 如果是,什么叫他会自救? 他自救成功了? 可,明明花-径深仍旧浑身遍布黑紫色毒疮,并未祛除毒疮的痕迹,难不成花辞树所说的是另有其人? 到底是谁? 还能是谁? 想不出来,理不真切。 落花啼姑且按下不表,专心致志去盯缩在忙忙下面越颤抖越夸张的曲跃鲤,冷声道,“别说了,你是不是沧粼的弟弟已经不重要了,你罪孽深重,留在世间毫无意义,不如以死谢罪吧。为了落花国惨死的生肖百姓,为了其他被你无情杀害的可怜人,为了——为了失去记忆,头脑重创的水沧粼。” “你今儿,该死了。” 话语一休,曲探幽与枫铁屏的面容皆骤然变了一变,前者神态复杂,欲言又止,后者酸涩无奈,嘴角下撇。 曲跃鲤森森怪笑道,“哈,落花啼,你不是想问我毒疮的事情吗?现在忍心杀我了?” “你不会说的,何必纠缠。” “倘若我愿意说呢?” “……那你说说?” “我说了,你们会放我走吗?” “你觉得呢?”落花啼怒极一笑,反问道。 曲跃鲤笑得挤出几滴浊泪,凄凄惨惨道,“很简单,下毒之人最恨曲朝皇帝的儿子,从前我不明白,现在明白了,损毁皮肉,击溃心房,比手刃活人还更加残忍。我只知道这些了,你自己慢慢想吧。” “不过解药呢,你是拿不到的,哈哈哈哈!她怎么同意给呢?哈哈哈哈哈!” 有时候,落花啼感觉曲跃鲤疯癫里含着片刻清醒,许是他的疯癫是麻痹痛苦的一剂苦口良药吧。 人生苦痛,唯有麻木躲避才能觅得渺小的存活净地。 可落花啼宁愿清醒的痛苦,也不想像曲跃鲤那样逃避的麻木。 她道,“多谢。” “你走之前,我要告诉你一句话。” “鲤鱼永远不可能跃龙门,鱼只是鱼,蛇也只是蛇,而龙生来就是龙,无可替代。” “所以,你是失败的。” “……” 曲跃鲤目眦欲裂,眼底血丝胜过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他喉咙里因怒火攻心呛出了血,咳得忙忙的尾巴上到处都是,忙忙迷恋地伸出舌头舔得一干二净。 曲跃鲤道,“落花啼,你真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一激动,“噗”地喷出泼天的血雾,奄奄一息倒回忙忙的蟒怀里,抽-搐发抖。 枫铁屏觉得时机一到,打个响指,忙忙立即抬高鳞甲细腻的脑袋,虎视眈眈地凝望着曲跃鲤。 曲跃鲤一声不响,头尾相连抱成婴儿睡在羊水里的姿势,就像当初在花落知多少“全是羊”酒楼匾额下发现的“羊尸”一样,孤零零地卷成一团,死意缭绕。 忙忙舔着曲跃鲤,蛇信吐出又收回,收回又吐出,舔了几下,粗身一摔,狠狠绞缠着曲跃鲤的四肢百骸,绞得骨头“咔咔咔”地重响,令人不忍卒闻,纷纷躲开目光。 “嘶嘶——” 忙忙的血盆大口越发大张,试探性地丈量着曲跃鲤肩宽的大小…… 自诩为龙的曲跃鲤,最终结果却是被一条蟒蛇吞噬,腐蚀在其可怕的胃酸里,化为一滩污血,死无全尸。 世事便是这般无常,无情,无义。 . 寒冬腊月,冰封天地,雪花片片翾舞,风声刮骨刺痛。 曲水沣都的长街覆满了新雪残雪,不少人影执着扫帚缩着脖子在兢兢业业地扫雪。 街上晃动的行人寥寥,偶有几辆马车飞驰跃过,嘈杂一片,旋即归为死寂。 六皇子府邸。 下了早朝的曲钦寒在贴身侍卫的护送下坐马车回来,一进府邸大门就熟练地抛掉狐皮大氅,提步朝烧着暖烘烘的炉火的内殿而去,一掀蓝色锦袍大马金刀落座。 接过一婢女端来的热气氤氲的香茶,埋头饮了一口,再抬头时,眸子里顷刻间钻入一抹凉意的绿色。 他搁下茶盏,往后靠在椅背上,扬唇道,“如何?你写的书信传给纸鸢他们没?” 簌珠自从离开了四皇子府就藏身于六皇子府,数月下来被曲钦寒悉心照顾,又是专门派大夫治疗腿疾,又是寻女按摩医师为她推拿小腿肌肉,如此日积月累,簌珠半边麻痹的腿脚慢慢能正常行走,但依旧是难以像从前那样同人矫健地打斗。 不得不说,这些日子的相处,簌珠对曲钦寒刮目相看,稍微动容,心底暗处的情愫悄然改了点滴。 簌珠在两名婢女的搀扶下坐于曲钦寒右侧,转首看了看意气风发,盛宠优沃的某人,淡然道,“写了,已按你的吩咐如实写就,真假参半,必会激起他们的愤懑,使他们设法快速找到太子殿下回京。” 曲钦寒点头道,“甚好。簌珠,七弟当年假意赶你出宫,意在监视四哥动向,阴差阳错,此时你还能帮他与纸鸢等人来往书信,纸鸢和入鞘两兄弟必会相信你信中字句……你对七弟忠心耿耿,他惦记你的好吗?现在他非是之前的样子,你还恋恋不忘?” “良禽择木而栖,不妨另选一明主?” 作者有话说: 跃鲤下线,准备想办法离开枫林仙境曲跃鲤:哥哥!曲探幽:呕呕——落花啼:——宝贝们,这几天我想了想,我会努力多多存稿,到时候找时间恢复日更吧(恢复的时候会提前说),我想早点写完这本,然后再写第三本。——(第三本是《猫师祖也想挤进十二生肖》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个小星星哦) 第119章 炉火沸初红 簌珠,在你 第119章 炉火沸初红 簌珠,在你 炉火沸初红 (蔻燎) “六皇子, 多谢你浪费唇舌,奴婢受用不起,奴婢只是太子殿下的人, 一辈子只是太子殿下的人。” 簌珠冷笑, 似乎对曲朝皇室尔虞我诈的虚假兄弟情嗤之以鼻,语音含讥带诮, “六皇子,你不也是存了私心?多年来你追随着四皇子, 极尽迎合, 兄友弟恭,打成一片, 如今四皇子莫名其妙闭门不出, 你却鲜少去探望他,你的私心不比太子殿下少吧?” 曲钦寒不觉这些言辞伤耳, 顿一秒,眸仁黯然无光, “簌珠,有些事, 原本就由不得人。我不过是跟从本心,做我该做的事罢了。” 四皇子曲瑾琏得罪皇后覆掀雨,未能全身而退,反而导致生母芙贵妃中毒惨死,他也染上可怖的黑紫毒疮,痛不欲生,俨然面目可憎的怪物无法轻易出府露面视人。 期间曲钦寒自危不已,曾暗暗潜去朝凤宫求见覆掀雨,明面上是求对方施恩施药, 简单惩戒四哥即可,私底下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将九皇子逝世的责任全部推给了曲瑾琏,把自己描述成稀里糊涂上了兄长的当的傻弟弟。是被迫为之,还说自己因九弟之死痛彻心扉,食不下咽。 并称言,愿一辈子为皇后马首是瞻,肝脑涂地。 覆掀雨恨曲瑾琏的念头胜过曲钦寒,且曲钦寒早年丧母,也不得皇上重视,威胁较小,暂时留着他去监视曲瑾琏的一举一动,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曲瑾琏信任曲钦寒,绝对会暴露心声,届时她就乘机发难,让曲瑾琏在曲远纣眼皮子底下死得彻彻底底。 捏捏跳动的眉心,曲钦寒不乏凄怆,“簌珠,其实,父皇并不想将储君之位交给我,他实在是无奈之举。” 簌珠疑窦丛丛,“六皇子,这是何意?” “皇后身怀龙裔,春季便是她临盆之时,父皇完全有理由册封嫡子为太子,但他却没有如此做。你知道为何吗?” “为何?” “因为,他不确定嫡子是男是女,此时刻意谣传我即将成为储君,也是为了瞅瞅黑羲国的风声,毕竟他不放心立有黑羲国血脉的儿子为太子,黑羲国若是借此有旁的动作,便是犯了父皇的大忌。七弟能当这么久的太子,不就是因他母后的国度曲水国并入曲朝了吗?此为其一,其二是——” 曲钦寒隔了几乎一分钟,攥紧手指,方徐徐坦言道,“其二,父皇依然期望着失踪的太子能准时归朝,放出册立我作储君的消息就是一个激将法,他是想看看能不能把七弟和落花啼激出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父皇的确更在意七弟,就算七弟不似从前,他还是最为偏爱七弟。” “可再怎么偏爱,他也会纵容皇后去对付七弟。” 曲钦寒走向簌珠,伸手握住对方瘦弱的肩胛,不自觉收拢力道,绝望道,“这就是生于帝王家的悲哀,真情假意,爱恨情仇,一时根本分不清。你不知身边人的面具下是人是鬼,是好是坏,是白是黑,分不清,永远分不清的。” 他苦涩笑道,“我也分不清我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我所做的事,我不后悔,如果从头来,我还是要这样干下去。” “六皇子,你具体指的是什么?你做什么事不后悔?”簌珠双肩痛得麻酥酥,她动了动臂膀想逃离对方的手劲,曲钦寒不退反攻,一把将人拽过去揽入怀抱。 他叹道,“残杀手足,我不后悔。” “簌珠,在你眼里,我是好人吗?” 簌珠迎头一个晴天霹雳,她僵在曲钦寒怀里,如鲠在喉,红唇半缄,堵在喉咙口的话硬是强势咽了下去。 深更半夜,密云遮挡淡月,星子畏寒不出。 四皇子府邸灯火阑珊,寝殿里的蜡烛只燃了一根,暖炉中的银碳烧得啪啪作响,不时发出爆裂声,仿佛野兽在啖食嚼咬着美味人肉。 曲瑾琏身披黑衣,头戴兜帽,双手绑着黑布,脸面也缠了黑布,意在掩去恐怖的黑紫色毒疮,他全身上下仅有两颗眼珠子躲过一劫,其余皆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握着狼毫笔,坐在桌案边练字,每逢心情低谷,他总会来书房苦写一晚上字,写到手筋抽-搐,眼睛模糊,他也不敢懈怠。 《麻姑仙坛记》,《神策军碑》,《九成宫碑》《胆巴碑》……翻来覆去轮流着抄写,抄得他能倒背如流,哪一个字在哪一篇的哪一列他都记得巨细无遗。 脚边堆积着一张张浸墨的宣纸,高如山峰,快把他整个人罩了起来,好像是脆弱的保护壳,能杜绝外界的荼毒。 笔尖干涸,写出来的字扭曲似蠹,苍老若木,曲瑾琏机械地去砚台蘸墨,冷不丁雕花门外响起一小厮的通传,打扰了他的下笔,一笔横划出去,毁了全篇字迹。 小厮毫不知情,扣扣门,小心翼翼道,“四皇子,六皇子求见!” “不见,不见,让他滚!让他滚出去!” 曲瑾琏在翘首围场被绝命卫打伤腿脚,后又被皇后灌了毒药,一次次沉重打击导致他疑心深重,看谁都不顺眼不如意。从那以后,往常六皇子曲钦寒进府不需通传的命令就随之更改了,他下令,除了皇上皇后,不管任何人来四皇子府,必须经过他的同意。 六皇子曲钦寒也没资格有特殊待遇。 两兄弟因这件事没少吵嘴闹架。 门外的小厮寂静了,少顷,一串浅浅的脚步声远去。 曲瑾琏吐一口气,丢掉狼毫笔倒回椅子,阖上眼睑。 “吱呀——” 一声推门的动静蓦然逼入鼓膜,痛如锥刺。 门口由远而近踱来一人的脚步,熟悉至极。 那人一面走,一面撩起书房黑色的帷幔,朝着屋内唯一的烛火亮光靠近,顿步在曲瑾琏的书案边,前倾上半身,戏语道,“四哥,你又闹脾气了?如今连我也不想见了么?” “我不是让你滚吗?你进来干什么?” 一见来人,曲瑾琏赶忙捂着脸侧过身子,在黑布下嘟嘟囔囔喝骂道。 曲钦寒一屁股坐在曲瑾琏的书桌上,捡起几张写得浮躁郁闷的宣纸,瞥视上面的字,答非所问道,“四哥的字很有长进,比从前遒劲峻秀多了,可惜,太过心浮气躁,缺了稳重内敛。四哥,你之前的字可不是这样的。” 曲瑾琏看也不看曲钦寒,目仁发黑,促狭道,“哼,你前段时间去了几趟朝凤宫,你打量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又与皇后同流合污了?为何要与皇后拉拉扯扯?我的下场你还看不见吗?她不会放过你的。” “……哈哈哈哈哈,也对,你现在炙手可热,你马上就要被册封为储君了,也不晓得七弟死在何处了,好便宜竟全让你拾到了,真是造化弄人,算不过天啊。你满意了?六弟,不,未来的太子殿下你满意了?” “哈哈哈哈哈!我斗了这么久,一心一意相信你,处处护你,你居然乘人之危抢我所抢的位置,你好狠,好狠!你背叛了我,你内心过意得去吗?过意得去吗你?” 一席话字字砭骨,句句戳心,夹枪带棒吞噬着紧口如蚌的曲钦寒。 曲钦寒聋了般充耳不闻,认真的欣赏翻看曲瑾琏练的书法,津津有味,等对方骂得尽兴了,他才缓缓扔下宣纸,旋身看定蜷缩在椅子里,抱头低眉的曲瑾琏。 自鼻底泄一丝微不可闻的冷笑,他走过去蛮力扯住对方的一只胳膊,将人拉得半坐起来,两人目光直直相撞在一块。 他居高临下盯着曲瑾琏略微逃避的慌乱神色,狡黠道,“四哥,我看你是许久不出府邸,困步自封,开始胡思乱想了。” “我为什么去朝凤宫,难道四哥不清楚吗?若不是为了你,我何必犯险身入虎穴?此乃权宜之计,我为的是能求得皇后手里的解药拿来治好你,我是在为四哥做打算,四哥何以好心当成驴肝肺,不领我的情呢?你如此生气,岂不是正中皇后下怀,她等的就是我们两人分崩离析,她好当笑话看。” “你狡辩!皇后怎会好心给解药?她就是想折磨我,折磨我到死,她不可能给的,不可能……”曲瑾琏摇摇头,否定了曲钦寒的言论,眼尾湿润。 曲钦寒道,“她目下是不会,但只要我们帮她干事,她高兴了就会给的。四哥,你相信我,我帮她做几件事,她会手下留情让你好起来……四哥,你不想知道我帮皇后干了什么吗?” “……干,干了什么?” “我帮她除了一个官员,滴水不漏。她答应我等她临盆,就拿一半解药给你。” “哪个官员?怎么除的?” “这些,六弟以后会告知你的。” 曲钦寒扶着曲瑾琏的后背,悄无声息取下对方脸上缠的黑布,那密密麻麻的毒疮侵占了曲瑾琏曾经俊美的容貌,唯有眉毛眼睛还留了点以往姿色。 他举手抚摸那触感粗糙的脓疮,声音平静如水,“四哥,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抢了你的风头,恨我可能会成为储君。可是,四哥你换念一想,我难道不是为了你才做这些吗?你明明知道我不想当太子的。况且我若成为储君,总比让皇后的孩子成为储君好吧?你觉得呢?” “如果七弟回不来,我先当储君,之后我们一起对付皇后,我再把位置让给你,好吗?” “……”曲瑾琏一字不语,丑陋的脸颊映入曲钦寒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他战栗不止,一度感觉眼前的六弟陌生得像变了一个人,使他对其言辞将信将疑,不敢尽信。 储君的位置,哪是说让就让的,曲钦寒只是挑了好听的话来糊弄他罢了。 他嗤笑,“六弟,你同之前的七弟相较,如出一辙地叫人恶心。” 说罢,猛的推走面前人,重新盖上黑布,背过身子。 被推开的曲钦寒毫不动怒,拍拍衣袖,嘴角反而噙了一缕快意的狠笑,转瞬即逝。 朝凤宫。 怀胎数月,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覆掀雨免了后宫上下妃嫔的请安,缩居在宫殿,安胎养身,不多外出。 她身形日渐沉了,行动不便,每日瞌睡连连,乏倦不已。 绣心管理着覆掀雨的衣食,凡是入口贴肤之物皆得经过她仔细检验才能接近皇后娘娘,因此覆掀雨的这一胎目前平安无虞,未见差池。 九皇子的死如同烙印“滋滋”烤着心脏最柔软的一角,即便覆掀雨有了新孩子她也忘不掉九皇子惨死的画面。 心中仇恨自然指向了变成怪物躲在府里的曲瑾琏。 绣心搅了搅不怎么滚烫的安胎药,舀一勺喂到覆掀雨嘴边,状似不经意道,“皇后娘娘,四皇子如今貌若鬼魅,再无夺嫡可能,他当然不甘心了。四皇子府的眼线递了话来,说六皇子前几天去看四皇子,两人在书房大吵一架,剑拔弩张,不可开交,许是要分道扬镳了。” 覆掀雨笑而不语,一手支头,张嘴饮下一勺安胎药。 绣心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面上喜色笼罩,“皇后娘娘,谏议大夫仲勤,自从芙贵妃死后天天做小伏低,什么举动都不敢弄了。除了上朝下朝就躲在府邸……六皇子听命皇后娘娘的指挥,派人去把仲勤大人引到山野,用同样的方法让藏獒把他撕咬致死,可谓是大快人心。” 覆掀雨喝了几口药,拧眉拒绝再喝,捻一粒切好的蜜饯含着,不作回应。 绣心放好药碗,以绢帕揩揩主子的唇角,道,“娘娘,你觉着六皇子可用吗?皇上当真要册封他作太子?那太子殿下是真的死了吗?” “绣心,六皇子风光一时,乃是皇上在拿捏人心,权衡利弊的结果,这算不得他的本事。待本宫生下麟儿,哪有六皇子的空隙,本宫岂会容许其他皇子像曲探幽一样霸占太子之位多年?” “再者……” 覆掀雨低低揶揄,得意洋洋,“曲探幽和落花啼大概是回不来了,指不定被跃鲤那个疯子给手刃了,本宫已无后顾之忧,权等诞下龙裔了。” 她轻轻地摩挲日渐隆大的腹部,笑靥冉冉,“好孩子,你千万不能像你九哥那样羸弱,你一定要身强体壮,如此好为你父皇分忧啊。” 作者有话说: 覆掀雨:说不定跃鲤已经把曲探幽和落花啼弄死了。曲跃鲤:额,有没有可能,我已经噶了曲探幽,落花啼:哈哈哈哈哈过渡过渡,下章男主女主就出来了 第120章 红影肩头蝶 下辈子他随 第120章 红影肩头蝶 下辈子他随 红影肩头蝶 (蔻燎) 枫叶凋零, 暗红胜血。片片旋飞,俨若蛱蝶,落地之后密密铺了一条弯曲迂回的血色小路, 望不到尽头。 枫林仙境的天气从冷得彻骨, 到逐渐回了些和煦的温度,中间过了两月多。 枯萎苍然的枫树枝头隐约有新生的嫩黄小芽, 嫩得透明,不仔细瞧极容易看岔去。 从水牢出来吃得肚皮滚圆的网纹蟒忙忙, 花了许久才把肚子里的食物消化殆尽, 这段日子落花啼和曲探幽就像两个跟屁虫天天跟着忙忙游蹿,忙忙向东, 他们亟不可待向东, 忙忙向西,他们马不停蹄向西。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在和蟒蛇玩捉迷藏。 一般情况是落花啼尾随在忙忙蟒尾后一米左右, 曲探幽则走在五米左右。 他不喜蛇类,自然不喜蟒蛇, 虽不畏惧,但是厌恶接触。 落花啼抓着绝艳一边在“呼哧呼哧”舞剑, 一边眯着眼睛瞟瞟躲在枫树后鬼鬼祟祟的红衣枫梧,她清咳一声,朝曲探幽挤眉弄眼,挥挥手,“走快点!磨叽!” 曲探幽“嗯”了下,疾步走上前与落花啼并排。 落花啼当然不是因为好玩才像变态似的粘着忙忙,还不是忙忙熟悉枫林仙境的环境,也熟悉这些水源,她想借机试试能不能跟着忙忙找到离开枫林仙境的出口。 眼下枫梧偷摸潜在后面, 不利于她继续跟着忙忙,只得暂且忍耐,假模假样地拉着曲探幽蹲在草地里,窃窃私语。 说几句,故意回眸觑觑枫梧的小脑袋,收回视线后又嘀嘀咕咕说几句。 来回三四次,枫梧果然上当了,怀疑落花啼和曲探幽夫妻俩背着自己讲坏话,气不打一处来,横眉竖眼,咬牙切齿。 先前阁主枫有尽命令古道在三个月内制作出一张与曲探幽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并让瘦马三个月内学习曲探幽的言行举止,便于扮演这个曲朝太子的身份。 未满三月,古道瘦马提前完成任务,古道的人皮面具栩栩如生,瘦马也学曲探幽学了七分像,为了力臻完美,他还锻炼体魄,把肩膀练宽了五厘米,还贴心地穿了几层厚鞋垫拔高身形。 远远乍一看,颇有曲探幽的影子。 但,只能乍一看。 落花啼不太同意他们模仿假扮曲探幽,因为曲远纣对自己的亲儿子非常熟悉,此招太险,一旦出错,全军覆没,还会连带着她陷入危机。说严重点,更会为落花国招去麻烦,得不偿失。 其实还有一原因,倘若让瘦马当“曲探幽”,那么真的曲探幽就会一辈子被扣押在枫林仙境,结局就是曲跃鲤那样作为食物填满蟒腹,死不瞑目,无骨无尸。 落花啼坚持要曲探幽活着回曲朝,不能直接带着假曲探幽回去,她不愿置身险恶。 闹了一顿,枫有尽与枫铁屏摇摆不定,搁下这一法子,不反驳不接纳,大抵还是会喊古道瘦马两人随他们出枫林仙境,混入曲朝作祟。 枫梧便是受她大哥所命,时刻来盯着落曲二人,不过监视人的伎俩太粗糙,五次有三次都叫落花啼不想发现也发现她了。 落花啼凑近曲探幽耳边,温热的气息扑得人痒痒的,她叽叽咕咕道,“你看她,看到了吗?” 曲探幽目视落花啼白皙的脖颈,睫翼一抖,滚喉道,“看到了。” 落花啼瞅一眼憋不住火的枫梧,加把劲道,“她生气了,沧粼,你说她能忍几秒?一秒,两秒,三秒?” “姐姐,她一秒也忍不住。” 话语一休,枫树后的枫梧果不其然一甩红鞭子就蹿了出来,爆喝道,“落花啼,曲狗,你们在说什么?有胆量大声点!藏着掖着说什么悄悄话!” 她一咆哮,卷成一坨粑粑状的忙忙闻声抬起头颅,歪歪头,吐一吐粉粉的蛇信子,不明情况地望着它的小主人。 枫梧径直冲刺到曲探幽面前,一鞭子狂抽过去,发泄似的骂道,“敢说我坏话,曲狗,找死是吗?” 孰知原本百发百中的鞭子此次却没打中人,曲探幽轻轻撤身一避,矫若惊鸿地躲过一劫。站在落花啼身边,一脸无辜地眨眨凤眸,告状道,“姐姐,她又打我。” 落花啼道,“枫梧,你跟着我们做什么?我们也没说你坏话,你做贼心虚吧?还有,都说了不要打沧粼,你打死他怎么办?你确定瘦马已经学得十分相似了?” “哼!打死才好呢?曲狗早就该死了!看招!” 枫梧雷厉风行,每每说干就干,手心的红鞭晃出无数道蛇形长影,交织重叠,致人眼花缭乱,防不胜防。 鞭似闪电,招招朝着曲探幽的身子抽去,奈何落花啼挡在前方,绝艳剑不费吹灰之力就接下那些鞭子,趁机还把枫梧逼得脚下章法全乱,左支右绌,两手忙得不可开交。 枫梧怒燃心头,气不过自己的每一下都打不到曲探幽,一鞭子抽歪在一棵枫树的树干上,摔掉几块粗糙的树皮屑,她咬死牙根,奋力将鞭子舞向落花啼的脸颊,眼泄凶光,“你做什么护着他!你不准护着他!你不止护着他,还天天傍着他,曲狗他配吗?你把他给我,我要调教调教他,教他明白枫林人的厉害!” 落花啼一脚踏着枫树翻个跟头躲开那红鞭,跳到枫梧背后,绝艳横势劈出,道,“我的人你想调教就调教?我还没调教好呢!你等下辈子吧,下辈子他的死活随你处置,这辈子他归我管!” “我呸!你还不是看上他的皮囊了,他皮囊下就是一恶魔,不如玩-死他一了百了!我有很多法子,咱俩可以一俱?试试?”枫梧的红鞭卷住绝艳剑,旋腕拉拽,秀眉一弯,引-诱道。 “下辈子再说吧!” 落花啼苦笑不得,敷衍地陪枫梧过了几招,从进攻变成防守,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 枫梧见落花啼逗她玩,恼羞成怒,嘴角一阵扭曲,热血朝脸孔涌荡,“你不必这样,有本事使出全力打一架,你赢了今天你就能带走他,你输了他今天就归我取乐!如何?” “不如何。”落花啼撇撇唇,一剑绕起枫梧的红鞭,银剑刮弄着鞭身,“咔咔”刹出了赤黄的火花,目不能直视,她道,“我才不与你赌这些,幼稚。” “你说我幼稚!” 枫梧年纪虽比落花啼小一两岁,但实在听不得旁人如此评价她,白嫩的皮肤蹭得红温了,鞭子扬得比枫树还高,几乎使出周身力气要打得落花啼求饶讨好。 然而她的鞭子并没落下,脸侧登时被一坚硬之物敲中,疼得眼泪汪汪,循势探去,一粒小石子跌进了草地,她火冒三丈,“啪”,又一粒石子携着巨力重重地砸在她脑门,脑门瞬间肿起晶莹剔透的大包。 她目子逡巡,愤愤不平,“谁?谁搞偷袭!有种站出来!” 环视四野,除了长身玉立杵在安全地段的枫树下的曲探幽,再无他人。 曲探幽被枫梧的如锥寒眸扫-射一番,波澜不惊地眨眨眼,胳膊环胸,表情纹丝不动。 这傻子绝对没这能力,到底是谁敢扔石头打她的脸? 不及细忖,枫梧集中注意力去迎落花啼的银剑,两抹枫叶红衣缠出虚影,宛如一枝而绽的双生花绮丽璀璨。 当她们厮打得尘土飞扬,难分难舍,一磁性朗朗,悦然盈耳的声音适时插-入道,“枫梧,收手吧。” 声音一出,落花啼和枫梧不谋而合地同时将视线挪向了枫树下的曲探幽,不看还好,这一看两人毛骨悚然,吓得瞳孔都裂了缝。 “……” “……” 两人停歇武器,肩膀靠肩膀,脑壳歪在一起,四目相对后,再次看向曲探幽。 不对。 应该是看向曲探幽和曲探幽。 什么叫曲探幽和曲探幽? 方才还规规矩矩等在一边观战的曲探幽身旁无声无息多了一位与他别无二致的“曲探幽”,此时抄着手臂,跟曲探幽挨着同一枫树,嘴边衔笑,目不转睛望着两名红衣女子。 枫梧瞠目结舌,眼珠快鼓到地面去,抖着嘴唇道,“真假美猴王?” 说实话,她看不出来眼前的两人哪一个是真正的曲探幽。 落花啼第一时间惊诧,随即是微愠恐慌,倘若没猜错,瘦马假扮曲探幽的功夫渐长,达到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高超境地。 若不是落花啼凭借曲探幽腰上的龙形玉佩和脖子上戴的紫金凤尾戒指来分辨,她还拿不准真的曲探幽站在哪边。 不过像龙形玉佩和凤尾戒指都好伪造,难的是曲探幽的眼神表情,四肢举动。 “曲探幽”向枫梧一拱手,嗤笑道,“大小姐安!” 用曲探幽的脸皮做这种诡异的行礼姿态,枫梧都接受不了地颦蹙眉梢,她汗毛竖了起来,摆手道,“别这样,你就像刚刚那样挺好的,曲狗才不会给我请安呢!” “是,大小姐。” “别大小姐了!” “是。” “别说‘是’!” “嗯。” “曲探幽”点点头,踱步走近落花啼,大手抱住落花啼的衣服袖子,撒娇般摇了摇,音色拿捏得恰到好处,“姐姐,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你去哪我就跟着你去哪,我们永远不分……” 还没“分开”完,“曲探幽”就咵得挨了一耳刮子,半边脸皮揍得险些脱落掉下。 落花啼手劲极大地赏了“曲探幽”一巴掌,不忘一脚把人踹出三米远,“滚!敢碰我,我削了你狗头!” “呜呜呜……不带这样玩的,我只是做了曲探幽会做的事,我也没越矩,就牵个袖子,那曲探幽还天天扒拉着你胳膊呢。”瘦马拖着半张假脸,趴在枫树上嗫嚅道。 一直暗中观察的古道蹦出来去查看瘦马的假面具有无损伤,两人嘀嘀咕咕,半是抱怨半是气恼地聊了一箩筐话。 聊得正起劲,曲探幽迈步过去用落花啼摔耳光的跋扈手势,“啪啪”两下,给了古道瘦马一人一刮子,打得两人懵了半晌,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曲探幽道,“学人精!姐姐也是你能染指触碰的?” 古道瘦马揉揉脸蛋子,揎拳捋臂要还回去,落花啼一把扯过曲探幽挡在背后,拉着偏架道,“好了,你们忙活去吧,这面具一巴掌就要碎了,如此质量,怎么能混入曲朝?你想死无全身,可别用这破烂累及我!” 古道语塞于喉,寻不出反驳之辞,哼哼唧唧揪着瘦马回去重制人皮面具。 枫梧冷冷道,“傻子还会保护人了?滑天下之大稽。曲狗,我问你,刚刚是不是你捡石头丢我的?” 曲探幽抱着落花啼的腰,下颌抵在后者肩头,无辜地摇着头,“我没有,不是我,姐姐,你相信我,我没有丢她。” 落花啼拍拍曲探幽的手,笑道,“嗯,我相信你,应该是古道丢的吧。” 枫梧疾言反驳道,“放屁!古道怎敢?给他一百个牛胆他也干不出来!” “枫梧,勿要脏话连篇!” 一声熟悉粗狂的低喝撕破空气,如闷雷滚滚灌入众人耳膜。 三人回眸,看见了虎背熊腰,肌肉强健像一面高墙的枫铁屏,纷纷改了面色。 枫铁屏负手走来,瞪了眼枫梧,恨铁不成钢道,“成天说着粗鄙言语,失礼于人,岂不羞耻?” “放屁,放屁,放屁!就说放屁!放——屁——” “枫梧!” 枫铁屏挥起一掌作势要掴在枫梧头顶,枫梧手指拉拉下眼皮扮个鬼脸蹦得三尺远,摇头晃脑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也时常说脏话,管得着我?” 她知道枫铁屏不舍得动手打她,娇纵放任,笑眉笑眼。 枫铁屏无意与她呈口舌之快,转身看定落花啼,惭愧一笑,“春还公主,小妹年幼,若有无礼之处,实在是对不住,我日后必会严加管教。” 落花啼不是第一次领教了枫梧的刁蛮习性,简直和她前世如出一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理解地点首,含笑嫣然,“少阁主切莫如此言说,大小姐是性情中人,真诚善美,心无邪思,乃是一豁达良人。” 这话落花啼讲得自己耳朵都烧红了,但面子里子得给足。 枫铁屏不计较这些,瞟瞟搂着落花啼纤腰的曲探幽的手,喉结一滑,清咳道,“春还公主,近日天气渐暖,过不了多久便能出枫林仙境,届时,我会送你出去,但——” “但什么?” “曲探幽得留在枫林仙境,由瘦马所扮的曲探幽随你回到曲朝。” “……不是说好曲探幽跟我一同出去吗?” “此是父亲的主意。” 看来,枫有尽乍变计划,出尔反尔了。 落花啼面容一僵,眉峰拢死,眯眯眼眸,手掌扭成了硬拳。她压制怒意,撇走视野不看枫铁屏,暗暗消化这一变卦,她也捋不清为何执意要带曲探幽离开,不忍他在枫林仙境被折磨致死。 她仅仅认为,她必须带他出去,这是她答应过的承诺。 “哗啦,哗啦……” 原本在草地嬉戏自娱自乐的网纹蟒忙忙瞧见了枫铁屏,兴奋得过来攀爬主人,枫铁屏无情地把它扒拉下去,呵斥它去远处玩。 忙忙的蛇信子吐得冒了烟,灰溜溜地梭钻进草岸边的弯弯绕绕的小溪里,光滑的鳞片浸在湿水,映出了粼粼的闪光。 阳光折出七彩颜色,疑幻若真得像天仙的云裳羽衣,美不胜收。 落花啼一怔,脑内一根弦线拉直绷紧,她盯着忙忙消失的溪水,窥视那条棕黑色蟒尾滑动的斑驳暗影,勾勾唇,“那么,顺应天意罢。”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啪啪甩了两巴掌):敢碰我的妻子,揍不死你!古道,瘦马(捂着脸):我真是服了!被傻子报复了呜呜呜曲探幽:你才是傻子!枫梧:曲狗,你再丢我石头试试!曲探幽:就丢你怎么着?落花啼:哇,今天沧粼好胆量!曲探幽(星星眼):姐姐,走,我们不跟他们玩 第121章 远芳侵古道 我变成以前 第121章 远芳侵古道 我变成以前 远芳侵古道 (蔻燎) 半月光阴似箭射-过, 溜走不复。 枫梧常常派人拖走曲探幽关进小黑屋乒乒乓乓一顿伺候,曲探幽回来时遍体鳞伤,大大小小的武器留下痕迹, 有时连脸颊也红彤彤的。 他也不是纯纯吃素的, 他挨打的时候十次有五次会想方设法回击枫梧一拳或一掌,后果虽然会更加严重, 可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要让枫梧怒发冲冠, 气得语无伦次。 落花啼倒还好, 有枫铁屏的特意关照,她与曲探幽所过的日子可谓是一个在天上, 一个在地底。 越是看见曲探幽伤痕累累, 落花啼越是心急如焚,恨不得快快想办法远离此地。 她刻意接近枫铁屏, 借着两人单独吃饭闲逛的机会,利用花言巧语哄得枫铁屏面红耳赤, 伺机窃走了两粒古道瘦马嘴里所言的闭水药。 有了闭水药,渡过暗河通往甬道, 游出龙怨潭的胜算就更大一些,此药能防止呛水,提高憋气能力,是不可或缺的好东西。 她近日观察忙忙的游水路线,发现它极爱围绕在水牢周围的小溪,一游就失踪许久,找不到它的踪迹。 落花啼怀疑忙忙是游进了水牢,而水牢极大概率就通着外面的龙怨潭。 水牢周围遍布枫林人,一般人是无法轻易靠近的, 也就是说,想从这里出去外界,得有身份和可行的理由。 该怎么进入水牢呢?曲跃鲤已死,她有什么借口再次进去? 更何况枫林人肯定不会放她和曲探幽进去。 怎么办? 落花啼抓耳挠腮,抠得头发凌乱不堪,曲探幽坐在一软榻上,啃着落花啼在枫铁屏餐桌上留给他的鸡腿,鼓着腮帮子安静地咀嚼,须臾,他淡然道,“姐姐,我有一法子。” 落花啼低头数着手掌心的头发丝,一听曲探幽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 “锁阳人。” 曲探幽咬一口鸡腿,直勾勾注视落花啼,一字一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锁阳人可以扮作我,我们何以不能扮作他们?” 枫林仙境的锁阳人的特点是什么?黑白八卦面具,黑白阴阳八卦斗篷,腰悬锁阳刀,神秘至极,危险逼人。 而他们最明显的特点就是——遮住了面目。 “有道理!” 落花啼鲤鱼打挺翻身跳起,兴高采烈地在曲探幽额头印下一吻,豁然开朗,“是啊,把锁阳人的衣服搞来穿一下,谁都不知道面具下的人长什么样,枫林仙境隔几日会有不守规矩的人被关牢狱,我们作为‘锁阳人’进去审问,无可厚非啊!” 她捏捏曲探幽的脸,笑意嫣嫣,“沧粼,你何尝不是大智若愚呢?我觉得你虽不似以前机关算尽,但还是有一点点小机灵的。” 曲探幽的双颊飘了几团红霞,绯红滚烫,他躲避落花啼的目光,仍是安静地嚼着鸡肉,道,“我以前,在姐姐眼里,是机关算尽的人吗?那……姐姐很讨厌以前的我?” “总而言之,我更喜欢现在的沧粼。” “……嗯,沧粼。” 曲探幽咽下鸡肉,把没吃尽的鸡腿搁回瓷盘,敛暗了深邃的凤目,呢喃细语,落寞的叹息一声。 以防万一,落花啼和曲探幽悄摸了解古道瘦马的起居习惯,发觉他们除了天天守着曲探幽学习,没被枫铁屏安排其他任务,白日里不是落花啼在曲探幽旁边,剩下的时间就是他们俩兄弟寸步不离的监视着曲探幽。 这些日子曲探幽与古道瘦马同吃同睡,这两锁阳人相信曲探幽一个傻子翻不了天,夜里就放松警惕呼呼大睡,一放松警惕,便导致了大意失荆州。 夜深露浓,莹月流辉,群星斗妍。 人语寂,鸟声歇。 古道将修好的人皮面具小心翼翼捋平整,掀了几张薄宣纸盖在上面,避免弄脏毁坏。瘦马还在屋里呼哧呼哧提着铁石炼臂膀,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两人各自做完一天的要求,去隔壁水房净面洗漱,忙活完就回屋躺上床闭眼睡觉。 另一架床上面盘坐着闭目养神的曲探幽,听见古道瘦马关门的响动,蓦地撩起眼帘,朝那四仰八叉横躺的两人投去一鄙夷的睥睨。 两锁阳人身心俱疲,不出三秒就沉浸梦乡,半个钟头就“轰隆隆”发出了恶雷似的呼噜,听得人神经烦闷,气息不顺。 难以想象这段日子,曲探幽是如何和他们俩睡在一个屋子的。 曲探幽睡得极晚,往往要凝望着窗外的月亮看半宿,才眼皮打架不得不入睡。这是古道瘦马所知晓的,因此曲探幽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他们也不觉有异。 曲探幽手里把玩着草地捡的几块石粒,掂了几掂,无征无兆地倏忽把两颗石粒砸向沉睡的古道瘦马,那两人吃疼地皱皱眉,抬手搔搔被砸的地方,单以为被蚊虫叮咬了,不作他管。 “咚,咚,咚。” 雕花窗脆生生地响了三次。 眼前闪进一片艳红,三步并两步冲到古道瘦马床边,快刀斩乱麻地朝对方的紧要穴位上狠狠怼了几下,麻利儿的封住他们的武力,定了他们的身。 酣睡未醒的古道瘦马呼吸一滞,半秒后恢复正常,轰隆隆的呼噜声越发高亢激昂,你来我和互相捧场。 落花啼比了个扒衣服的手势,比完就欲去脱古道瘦马的锁阳人衣服和面具。 曲探幽来到落花啼身后,及时出手逮住落花啼的手腕,低沉道,“姐姐,我来吧。” 落花啼求之不得,任由他去,催促道,“好,速战速决!” 脱衣服的时候,曲探幽还刻意挡住落花啼的视线,不允许落花啼看见赤条条的年轻男子,落花啼噗嗤窃笑,旋身看着窗外银色的月华,配合曲探幽的小心思。 没多久曲探幽就迅速扒干净古道瘦马的衣服,把被子覆在他们赤-裸的四肢上,将锁阳人服饰递给落花啼一份,两人心照不宣地寻了角落,背过身去各换衣物,互不偷看。 穿戴好黑白阴阳八卦斗篷,扣上黑白八卦面具,落花啼将他们脱下来的红衣黑袍卷成一个球抛进床底,余光不经意瞟见床上古道瘦马的真实面貌,啧啧称赞。 眉峰似剑,睫毛纤细微卷,唇红肤白,脸型流畅。 “两个漂亮的小白脸,和枯藤昏鸦长得不分伯仲,好像比枯藤昏鸦看着要不好惹一点。嗐,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年轻小美男,可惜可惜。” 年纪轻轻的他们本该有大好年华去享受美妙的世界,却被国仇家恨裹挟着失去某种东西,不知他们会否后悔过? 罢了罢了,这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命运,她一个外人怎能越俎代庖替他们操心这些。 曲探幽捕捉到落花啼的惋惜,上前一步抖抖被褥蒙住古道瘦马的脸,气呼呼道,“姐姐,你不准看他们,他们有我好看吗?” 若真要比的话,古道瘦马的确逊色曲探幽好几层,单说身高体型,他们就输了三分,更不消说曲探幽那张堪比神人的俊颜了。 落花啼脱口而出道,“那当然没有,沧粼的脸是世间鲜有的俊美,这个我还是打心里承认的。” 得到真心夸赞,曲探幽喜形于色,粲然一笑,揽着落花啼就堵上那红唇亲了两口,眸仁璀璨,“姐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好了,别搞肉麻的,走吧!”落花啼浑身发烫,故作镇定地推开曲探幽,抓着锁阳刀给他一把。 曲探幽临走之前,退到桌案处,扯过那个人皮面具撕烂成雪花状,潇潇洒洒抛得漫天飞舞。 两人趁夜翻出窗,靠着锁阳人的行头雄赳赳气昂昂地跨步走在枫林仙境的曲折田埂上。 夜间人少,偶有几列巡逻的枫林人拎着武器来来回回地守卫防护,遇见他们俩也只是扬手打个招呼,便无下文。 锁阳人在枫林仙境果然能吃些好优待。 凭借记忆,落花啼与曲探幽一前一后走到小溪边,循着溪流去往龙首建筑尾端的地下牢狱。 路过枫铁屏的院落时,里面灯火通明,有魁梧的黑影折在窗柩上,貌似在案牍劳形。?????? 曲探幽有意无意地冷笑,几不可鉴地送个大白眼。 落花啼没瞅见曲探幽的神情,按着腰上死沉死沉的锁阳刀,信步前行,走着走着,突觉手掌一暖,竟是被曲探幽握住了手,十指相扣,紧紧不松。 她眨巴眼睛看着他。 曲探幽道,“姐姐,只要我们成功出去,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世间上,除了长姐,姐姐是我最舍弃不了的人。” “怎么无缘无故聊起这些?”落花啼十分诧异。 “姐姐,如果……我说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以前的我,你,还会要我吗?” 曲探幽说最后几字之时,手劲骤然加重,疼得落花啼眉毛攒死,倒吸一口凉气。 她交不出答案。 她设想不了曲探幽成为之前的曲探幽后,她的态度会是如何改变。她交不出答案,可笑而可怜地交不出。 落花啼闪烁其词,含糊道,“等那一天来了,沧粼会主动讲出来,你不是沧粼,是曲探幽吗?” “……” “倘若沧粼能坦诚相待说出来,我大抵就能给出同样坦诚相待的回答。” “……” 曲探幽喉结鼓动,欲语还休,良久,戚然道,“姐姐,你要是能永远坚定地相信我,我自然会坦诚言出。” 话语一消,又一列枫林人提着大刀路过,热情地向他们挥挥手,落花啼和曲探幽默契地对那群人点点头。 两人避而不谈将才的话题,一径直线赶到了地下牢狱。 狱门口的守卫手中刀身相磕成交叉的十字形,例行公事道,“站住!何事入内?” “我们乃受少阁主命令找忙忙过去。” 落花啼粗声粗气道,“忙忙贪玩,恐它胡乱吃错东西闹坏肚子,特来领它见少阁主。” 一守卫道,“你怎知忙忙在里面?” 落花啼道,“它从溪水游进了牢狱底部,我们亲眼目睹的。”她戳戳身边的曲探幽,曲探幽配合地“嗯”一声。 守卫上下打量眼前处处透着诡异又不知哪里诡异的锁阳人,扁扁嘴,戏谑的语调,“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落花啼一头雾水,不知所措地捏紧五指。 又一个守卫笑眯眯道,“你说呢?既然是锁阳人,你说需要检查哪里?少阁主曾言,锁阳人覆盖面具,极易被人伪装,但有一处地方是伪装不了的,你们心知肚明,我不挑清楚了。你们得给我们看看下-面还在不在……” “哦。” 落花啼拳头邦邦硬,道,“行,你们过来看,我只给你们看一眼。”语罢,她去褪自己的裤子,悄然给曲探幽递了眼色。 那两守卫兴致勃勃地搓搓手,小跑着去瞅落花啼这“锁阳人”的“阳”。 怎料守卫们甫一走了两步,曲探幽挪到一旁,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锁阳刀柄朝着他们的后脑勺敲了两闷棍,打得他们脑后血流不止,白眼一滚昏了过去。 曲探幽踩着两人的脸,恶狠狠地碾压,愤恨道,“作死!” 落花啼抚掌浅笑,纳闷道,“难不成每一个锁阳人单独来牢狱都要遭受奇耻大辱?” “非也。姐姐,他们是看出你身形不似男子,刻意为之,有心戏弄,打量先寻机羞辱你再出刀拿下。若换作其他锁阳人,他们断断不敢招惹。”如此伎俩,班门弄斧。曲探幽踩得一守卫鼻子歪了嘴巴斜了,依旧怒不可遏,额面青筋爆起。 锁阳人是枫林仙境必不可少的杀手组织,这里的枫林人是不可能去侮辱保护枫林仙境的英雄高手的。 落花啼发现今天的曲探幽所言头头是道,别有一番道理,忍不住附和,“没错,像枯藤昏鸦他们武功高强,轻功了得,为枫林仙境做了许多功劳,应该被捧着哄着。这些守卫也就三脚猫功夫,于情于理,哪敢这般行事——对了,先进牢狱里的水牢吧!” 事不宜迟,落曲二人按着锁阳刀长驱直入。 水牢里目下没有罪不可赦的犯人。 一来水牢就看见网纹蟒忙忙习惯性缠绕着那只铁铸的大笼子,迷迷瞪瞪地半阖着眼,上半段蟒身在笼子上,下半身泡进水里,五彩斑斓的鳞片层层叠叠的,看久了直犯恶心。 落花啼传了假命令屏退多余狱卒,还是以弄走忙忙为借口,狱卒以为锁阳人果真是受上面吩咐而来,应了声就走远。 “吃。” 落花啼从袖子找出闭水药,喂了曲探幽吃下,自己一口咽入腹部,她正想下水弄醒忙忙,此时背后陡然掠来两道熟悉的嗓音。 “千万别一下子搞死,那样没意思,牢狱里这么多刑具,你一天玩一种,也可以玩上半个月吧?” “谁没事天天来牢狱玩,血呼啦滋的,我懒得洗澡。” “你装什么呢?当初你杀曲朝官员的时候不见你嫌弃有血,还是枭首示众的手法,那血溅得比天花板还高。嘁,现在玩几个曲兵你还嫌弃了,我看你是躲懒吧?” “曲兵就是个小喽啰,打死也没成就感。” “这是少阁主吩咐的,你还能拒绝不成?咱们回枫林仙境,一些曲兵下水来追,被忙忙卷了回来,现在挨遍酷刑还苟延残喘,真是比蟑螂还命大。哈哈哈哈哈!我感觉他们跟那个被忙忙吃掉的跃鲤有点像,都是打不死的蟑螂。你不觉得么?” “嗯,跃鲤死了多久了?” “忘了。” “我也忘了。” 两种声音闹哄哄地如水泼来,一犀利狂放,一稳重随和。 自远及近,如针似刺,无能忽略。 这两个声音,落花啼如何会不识得。 脚步声和谈笑声逐一停在落曲二人的后方,充满了不可思议,“咦?你们俩大晚上来这做什么?是阁主还是少阁主叫你们来的?”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呀,古道瘦马长得也秀色可餐啊。曲探幽:……落花啼:得把锁阳人衣服脱了我们换上。曲探幽:我来!我来!我来!你不准碰这两个臭小子!落花啼:哈哈哈哈,你是吃醋了吗?曲探幽:才没有!!!!!!卷三啦! 第122章 风声诉幽怀 倒是姐姐你 第122章 风声诉幽怀 倒是姐姐你 风声诉幽怀 (蔻燎) 落花啼, 曲探幽僵硬回头,对视上近在咫尺,严肃审视的枯藤昏鸦这两个名副其实的锁阳人。 “早啊, 不对, 咳咳……晚上好。” 落花啼尴尬地放粗声音道。 枯藤摩挲下巴,黑白面具后的眼睛炯炯有神, 左耳垂上的银色枫叶耳坠在狱灯下反出杀意腾腾的凛光,他扭头与昏鸦相望, 转而看定落花啼, 诘问的语气,“你们何以不戴枫叶耳坠?莫不是忘了作为枫林后裔锁阳人的身份了?” 轰! 一记晴天霹雳直直劈在落花啼和曲探幽头顶, 他们面面相觑, 后知后觉察觉出锁阳人的确会戴标志性的枫叶耳坠,百密一疏, 他们却不记得这一茬。 落花啼吞吞吐吐,支支吾吾, 摸了摸耳朵道,“啊哈哈, 是这样,我前几天耳朵发痒,恐它感染就取下耳坠了。我今儿回去便立马戴上。” 枯藤哼笑,满腹怀疑,“锁阳人除非不小心掉了枫叶耳坠,否则死也不可以取下来的,即便耳朵烂了腐了,也不行!” 落花啼咯噔一下,赶忙从善如流道, “哦,对对对,我就是不小心掉了!” 显然如此回答不能得到他们的信任。 昏鸦攥紧锁阳刀,严词质问道,“你们到底是谁?摘下面具,饶你们一命!” 落花啼与曲探幽不多回答,撤步猛的跳入水牢的水面,一个猛扎朝忙忙的铁笼游去,枯藤昏鸦怎会让他们一走了之,拔刀擎手,奋不顾身跟着跳下去。 疾呼道,“来人!去告诉阁主,少阁主和大小姐!有人假扮锁阳人,包藏祸心,罪不容诛,不知意欲何为!” 一群狱卒马不停蹄闻声赶来,得令之后,一波来相助,一波出去禀报主子,牢狱顿时乱成一锅老鼠屎祸害的大米粥,嘈嘈杂杂,聒噪伤耳。 忙忙早被枯藤昏鸦的大嗓门惊醒,一睁眼就看见四个一模一样的黑白颜色的人影在水里滚来滚去,执刀拼得你死我活,我活你死。 它颇觉好玩,以为这些锁阳人在玩什么游戏,巨尾一甩,激动得翻滚着水浪,好像在为他们奏乐呐喊。 蛇信子吐得虚影连连,堪比抖筛。 枯藤一刀横贯,力道渗人,他扫描落花啼的身形,喉咙一梗,皱眉猜测道,“落花公主,是你吗?是不是你?” 他和昏鸦在曲朝的落花流水店住了那么久,已对落花啼的身影了如指掌,印在心底。 落花啼顾左右而言他,掷地有声道,“你们回去吧!让你们的少阁主去我屋里看信,他会明白的。我是被逼无奈,出此下策,不是言而无信,背信弃义。” “我们,还会见面的,但是——” 她指了指曲探幽,“我必须带着活生生的他离开此地,他的生杀大权由我决定,仅此而已。” “落花公主,你不要轻举妄动!如今外面的龙怨潭不知冰雪消融了没,你现在出去容易冻死的!” “若死了,便是我的命数,若没死,后会有期!” 落花啼朝他们摆摆手,百忙之中锤了忙忙的软腹一拳头,忙忙错认这是落花啼邀请它一起玩耍,爬向对方的身体,蹭得陶醉其中。 也是有了忙忙的肉-身抵挡,枯藤昏鸦的锁阳刀好几次要砍向落花啼都收了手。 眼见忙忙作用极大,落花啼赶紧把曲探幽拉到忙忙身后,一蟒二人缓缓在枯藤昏鸦的眼皮子下离岸边愈来愈远。 落花啼多年与毒蛇打交道,身上有忙忙喜欢的同类气息,权把其当朋友要一并卷走,离开这沸反盈天的地方。 枯藤捶胸顿足,“忙忙!回来!快回来!你要去哪?” 他仿佛预感到忙忙下一步会去何处,急得直跺脚,冷汗如瀑。 昏鸦汗流浃背,亦道,“忙忙,放开他们!别下沉了!” 忙忙只认枫铁屏这个主人,眼前黑白色的人类不在它听话的范围内,蛇信舔舔落花啼的脸,粗大的修长身体一拍水面,“哗”地裹着落花啼,曲探幽入了深水。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水牢里的铁笼在忙忙的刮蹭下摇出了尖锐的锁链碰撞声,悠扬凄楚,不堪聆听。 枯藤昏鸦丝毫不懈怠,三下五除二随之潜入水底,淹没不见。 岸边的狱卒焦急万分,伸头探脑,不知如何是好。 黑,好黑,好黑好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如同跌入了墨水池,黑得好像天上的最后一个太阳也被后羿无情地射-杀坠落,没有一丝光亮。 “咳咳,咳咳……” 落花啼颤抖着眼皮,呕出了一大口脏水,一抬头,自己抱着忙忙的蟒腰,在一处不见天日的黝黑甬道的水岸边趴着,锁阳人面具不晓得丢在何处,寻不见了。 甬道里有河流汩汩潺潺,叮咚作响。 这是一条地下暗河。 暗河连着水牢,也连着外界的龙怨潭,只要坚持不懈游出暗河,便能重见天日,回到属于她的世界里。 她虚弱地爬起,摸一摸忙忙以示感谢,忙忙高兴得摇头晃脑,翘了翘尾巴上的曲探幽。 曲探幽的锁阳人面具也滑落下来,他寂静不动,相容煞白,身上的鞭痕被脏水泡得发白发灰,惨不忍睹,定是痛得熬不住。 “沧粼。” 落花啼攀过冰冷的岩石去抱住冰凉的曲探幽,心石高悬,恐惧道,“沧粼!沧粼!你没事吧?” 后者无一丝声响。 落花啼深呼吸一气,眼尾氤氲湿雾,她颤抖地捧着对方的脸贴着双唇为其渡气,如此重复了十几次,脑后突然一重,一只大手揽住她的头,压得她贴近几分。 “我没事,没呛水,没失温。” 曲探幽道,“我只是养养体力罢了。” 他抱着落花啼,抚摸她的后背为她取暖,温和道,“倒是姐姐你,一直最怕冷了。” “……我以为,你死了。” 落花啼泪眼婆娑,一滴滴珠泪串着串儿跌下,好几滴都摔在曲探幽的鼻梁上,烫得后者心脏猛缩,周身绷紧,动弹不得。 她真情实感地哭泣,与上一次得知曲探幽遇刺时有所不同,绝不作假,是真真切切哭了,冒了鼻涕泡泡,道,“沧粼,我不知道为什么,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害怕你在我面前死去,这种感觉很恐怖,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明明,明明我是最盼望你痛苦地死在我面前的,明明应该如此啊。 曲探幽瞳孔黑黢黢的,抬手亲昵地抹去落花啼的小鼻涕,笑道,“姐姐,我何尝不是呢?我比任何人都怕你死在我面前,比任何人。” 落花啼心头暖烘烘的,感慨道,“沧粼,如今我们也算生死患难了,我从没想到,我会和你遇见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更是想不到。” 曲探幽轻拍落花啼的背部,叹一口气,“世事如此无常。” “嘶嘶嘶——” 话一休,忙忙见缝插针蛇鸣几声,腰肢一摆,滑溜溜地钻入了暗河的水。 落花啼如履薄冰,凝神戒备,拉着曲探幽的手一同起身,两人刚刚站起,甬道深处的暗河里就浮现出了两道人影,正是穷追不舍的枯藤昏鸦。 枯藤昏鸦定睛一看落花啼和曲探幽,连滚带爬朝这边冲,“落花公主,回枫林仙境吧!你们不回去,阁主会杀了我们的!” 落花啼道,“有少阁主袒护,你们不会有事的,不要跟了,该回去的是你们!再会!” 语毕,她与曲探幽十指相扣,“噗通”跳进水里,追逐着前方游动的蜿蜒蟒影。 忙忙数月没出龙怨潭,在枫林仙境度过冬天,一到春季,急不可耐地要出去透透气,落花啼恰好撞了大运得到忙忙的指引带路,得以逃离封闭性的枫林仙境。 春天的河水还余留着未融化的残冰,落曲两人冷得发颤,泡在冰水里接近十分钟才游出暗河来到龙怨潭。 一出水面,就看见无数把银光飒飒的寒剑冷刀,齐刷刷逼向他们。 两人先是震惊,待他们目光缓然聚集在那些刀剑的主人脸上,顿时如获新生,百感交集,堪快喜极而泣。 他们呼吸着新鲜空气,死里逃生的感觉冲刷着身体里外。 “是太子殿下,是太子妃!” 一道熟悉的高声疾呼,吼得声嘶力竭,再用力就会扯破喉咙,“快!快救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老天有眼,老天终于有眼了!” 龙怨潭岸边竟时刻蹲守了一围围金色铠甲的曲兵和黑灰衣着的绝命卫,他们本是忙着掏龙怨潭里的碎冰,不曾想听见一串水声,扭头便瞧见了失踪数月的主子。 入鞘,出鞘,纸鸢三人大步流星跑来,“噗通”跳下水,焦急又喜悦地去拖曲探幽与落花啼,在水里行了一段水花乱溅的路,眼前猛的刮起一阵寒凛的罡风,一条粗长的巨大蟒蛇毫无征兆挡在他们前方。 在碧绿的龙怨潭隔出一架难以翻越的桥梁。 忙忙狂暴摆尾,怒目圆睁瞪着入鞘等人,显是没忘记上回被毒箭所扎的记忆,分叉的蛇信啐出肉眼难见的虚影。 入鞘拔剑指着忙忙,浑身水淋淋的,“死畜生,你大爷的还没死!今儿入鞘爷爷让你立马下地狱去投胎!” 出鞘道,“入鞘,你去救太子殿下,我和纸鸢对付这巨蟒!” 三人点头默认,各自抄着武器分散开。 一见曲探幽还活着,数月没剃胡子的入鞘哭得泪眼汪汪,胡子拉碴的憔悴模样像极了街头讨饭的乞丐,他划水接近曲落二人,激动得口齿不清,“太子,太子殿下,你终于出现了,属下,属下,就知道,你们,不会,死的……还好我们,没放弃,一直等着。” 他这边声情并茂地倾述忠心,出鞘纸鸢那边杀得满头大汗,两人左右夹击围剿着处于暴怒边缘的忙忙,饶是吃力得紧。 岸上的曲兵,绝命卫提着刀剑纷纷跳下水赶来救驾,旁的留下挽弓拉箭去射忙忙的头颅。 脱力疲乏的落花啼见状,心头一惊,“别杀它!入鞘,出鞘,别杀忙忙,没有忙忙的话我和沧粼还出不来!” 她的一通话听得众人懵然不已,什么“忙忙”,什么“沧粼”,什么跟什么啊。 落花啼解释道,“不准杀这条网纹蟒!留它一命,听到了吗?给我留它一命!” 来不及了。 守株待兔数月的曲兵和绝命卫早已研究了多种对付忙忙的招式方法,此时出鞘纸鸢遍刺忙忙的鳞片肉身,转移走忙忙的注意力,其余的曲兵与绝命卫便拿出一根胳膊粗的麻绳一绕一绕地栓死了忙忙的七寸之地,双方死命地拽动,妄图勒死忙忙,直到断成两截。 但闻太子妃的话语,他们俱是一愣,不知所以。 忙忙被多人围攻,中了好几只毒箭,七寸被勒得泛出血印,鳞片都爆炸般翘了起来。 它疼得“嘶嘶”不绝,扬尾随机地卷了几名曲兵“咔咔嚓嚓”地一举绞死,发泄愤恨。 入鞘将把曲探幽,落花啼往岸边推去,后背便重重挨了一刀,他一回眸,两位头戴黑白阴阳八卦面具的锁阳人悄无声息地浮出龙怨潭,趁着入鞘不设防的瞬间砍出一记。 碧水漾红浪,血腥味侵进鼻腔,无孔不入。 出鞘余光扫见这一幕,瞪大眼,心疼道,“入鞘,你没事吧?” 入鞘轻哼一声,皱眉道,“哥,我没事,锁阳人来了,杀死他们!” 然而锁阳人似乎目标不在入鞘出鞘身上,折身游向忙忙的位置,劈刀对着曲兵就是一顿狠剁,敌我两方斗得混成一体,影影绰绰,惨叫迭起。 入鞘把曲探幽,落花啼成功送上岸,旋身重新扎入深水,联合出鞘纸鸢两人穷追不舍地攻击着枯藤昏鸦。 枯藤昏鸦一出水望见数不胜数的曲朝之人,心知带不回落花啼他们,只能一心一意救走忙忙,否则无法给少阁主交代。 落花啼如何不懂枯藤昏鸦的思量,她坐在石粒硌人的土岸上,战栗地披上曲兵盖过来的斗篷,抹一把脸上的水珠,不容置喙地下达命令,“入鞘,出鞘,放网纹蟒离开!若一而再再而三不听号令,便是视我这位太子妃为无物?” 靠在落花啼身侧的曲探幽裹着斗篷御寒,波澜不惊地瞟了一眼入鞘,那两兄弟看看落花啼,盯盯曲探幽,叹息一口气,招呼着人手往后退了四五米。 忙忙身上的麻绳脱离落水,它扭扭遍体鳞伤的颀长尾巴,气鼓鼓地钻入绿色潭水,一秒就消匿不见。 枯藤昏鸦不敢以寡敌多,半是复杂半是微愠地斜乜落花啼,攥攥拳头,一掀沾水厚重的八卦斗篷,“唰”地潜入水底,跟随忙忙的影子一同失迹。 入鞘出鞘不甘心,偷偷给曲兵和绝命卫扔了眼神,那些人上岸依旧三三两两地守在龙怨潭边上,聚精会神地凝睇着水潭,不放过蛛丝马迹的动静。 泡了冷水的入鞘,出鞘,纸鸢一翻上岸,不约而同跪地行礼,灿烂的笑容不加修饰,俯首道,“属下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等立即护送太子殿下,太子妃启程回曲水沣都!” “来人,去赶备好的马车来!”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终于出了枫林仙境这个鬼地方了!我受够了!入鞘:太子殿下,原来你没有变成蟒蛇的粑粑,呜呜呜。曲探幽:……你小子,难道还很失望吗?入鞘: 第123章 春色撩人弦 会很热,不 第123章 春色撩人弦 会很热,不 春色撩人弦 (蔻燎) 白灰色阴天, 云层脏似烂棉,蒙蒙的砂石粗粝感,光影晦暗, 万物瞧不清明, 万物瑟缩躲藏。 潺城,一客栈。 马车颠簸着从迷雾浓稠的枫林来到了就近的潺城城内, 一路上下着朦胧细雨,早春的雨水寒浸浸的, 有种穿透衣袍的威力, 冷得人一个劲颤抖。 落花啼,曲探幽在入鞘他们悉心安排下住在客栈里, 在龙怨潭和暗河泡了许久的两人当天日暮就一起浑浑噩噩发了高热, 染上风寒,大病一场起不了床。 启程回京的日子自然得往后顺延。 不得不在客栈稍作休息, 养病吃药,等褪了热再动身也不迟。 消失了接近半年的太子殿下, 太子妃病得面容苍白,卧床不动, 每日除了喝药就是沉睡,没多的精力与他们沟通言语。 纸鸢亲自熬药端去喂落曲两人喝下,忧心忡忡地执着蒲扇打走炉火里冉冉飞腾的青烟。 入鞘,出鞘一人立在床榻左边,一人立在床榻右边,隔着床前的帷幔互视一眼,焦头烂额。 自从救走曲探幽,落花啼后,入鞘出鞘连夜书信一封传回曲朝, 坦言找到了失踪已久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望请皇上安心,他们会即刻送主子们回去。 这一致锦书,必会再次掀起浩瀚波澜,闹得满城风雨。 不过,不是目前他们最担忧的。 两兄弟唉声叹气地瞅瞅帷幔后昏睡的夫妻,抱着胳膊,眉峰紧锁。 火炉里的炭块爆出脆脆的噼啪声,颜色赤红,像星星的闪烁,像花萼的绽放,像温暖的呼吸。 出鞘走近入鞘身边,把弟弟翻了个面,查看对方后背包裹的绑带,道,“还疼吗?我见伤口不浅,怕是得养一阵子了。” 入鞘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哥,是我粗心大意,一时没防住,让你担心了。” “怪我没看好你,不该叫那些锁阳人有机会接近你的。” “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可是东宫的侍卫统领,一呼百应,是太子殿下的得力助手,不用你保护的。我下次绝对不会轻易放过锁阳人的。”入鞘在出鞘面前会抑制不住流露出幼弟的姿态,面皮飞了些绯红。 出鞘“嗯”一声,揉揉入鞘的脑袋,“往后小心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是爹娘还在,看了你受伤肯定难受,我也难受。” “好,我以后绝对不让自己受伤了。” “嗯。”出鞘心不在焉地答道。 纸鸢朝他们俩瞄了瞄,耸一耸肩,坐在小马扎上仔细望着炉火,仿佛肉麻得起了鸡皮疙瘩。 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主子,昏昏欲睡,突听一声咳嗽,忙不迭撩了帷幔去看,“太子殿下!您好些了吗?” 帷幔后的床榻上,落花啼还浑身滚烫,沉睡不醒,而曲探幽已手肘撑床,披着如瀑黑发半坐起来,定定不移地注视着外面的三人。 入鞘,出鞘,纸鸢单膝跪地,兴奋道,“太子殿下万安!” 入鞘泪流满面道,“太子殿下,属下就知道您没有死,属下就知道……呜呜呜呜。” 曲探幽一扶眩晕的额头,修长的手指还带着病弱的苍白,他的黢黑眸渊冷冷地睇来,宛如从中射-出寒箭,滚滚喉结,“入鞘。” “如今是什么时间?戌邕几年?” 入鞘?不是入鞘哥哥? “回太子殿下,现在是戌邕三十六年阳春三月,您和太子妃刚刚自枫林仙境九死一生逃出来,您们失踪了很久很久……” 话犹未罢,入鞘如遭雷击,脑子里骤然一惊,一缕精弦绷紧又松懈,他鼓圆眼珠子,期期艾艾道,“太子,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您回来了!” 话一休,三人齐刷刷“噗通”跪下,五体投地,磕头施了大礼。 . 枫林仙境的枫叶暗红如霞,密密铺到天角,犹如一条曲折迂回的河流,不知来源,不明归途。 “啾啾啾——” 枫林里的鸟雀被一阵震耳欲聋的怒号吓得扑哧旋飞,逃命似的刺向了云霄,零落几根轻盈的鸟羽。 一枫林小屋内,龙门阁少阁主枫铁屏立在一木桌边,手掌扭紧一张信纸,怒发冲冠,眉尖抽了抽,“她竟一声不吭不辞而别跑了?就为了保住曲探幽的性命,拼命游过还有冰块的龙怨潭?大冷天地泡在冰水里……她就那么在意曲探幽的死活,就那么在意!” 枫铁屏勃然大怒的十中之三的原因是落花啼离开了枫林仙境,十中之七是因为落花啼为了曲探幽才兵行险招离开枫林仙境。 曲探幽不在枫林仙境了,枫铁屏的怒火并没有那么大,可是,何以是如此情况?他逗弄落花啼不允许她带走曲探幽,她便悄摸设法携上曲探幽逃了。 逃得让人心腑发堵,气息不顺,险要吐血。 回到枫林仙境的枯藤昏鸦一五一十将落花啼和曲探幽逃跑的过程告知,还把伤痕累累的忙忙领回来救治,可惜功不抵过,两人此时背脊挺直,低眉耷眼地跪在枫铁屏脚边,大气不敢出。 枫铁屏的眸仁钉子般戳在信上,逐字逐句道,“以后毒蛇衔信联系,不会忘记自己的目的。春还公主,你果真能说到做到吗?” 枯藤昏鸦噤若寒蝉,咽口唾沫,一字不语。 桌旁的枫有尽端着茶盏浅抿一口,炸毁的半边脸上火烧的褐色皮肉狰狞地抖动,他对此不作诧异震怒姿态,毫不意外,撂下一句话,“依计划行事,继续让古道瘦马制作面具,日后寻时间打发他们去曲朝,伺机替换了曲探幽。既然落花啼有软肋是曲探幽,那么同她合盟,才不会拿不准她的弱点。” “她答应过我们的事,那得拿出诚意做出来,否则我不会放过她。铁屏,你也可潜去曲朝,助古道瘦马一臂之力。” 说完,起身拂衣而去。 枫铁屏点点头,应道,“爹言之有理。” 枫有尽一走,蹲在椅子上生闷气的枫梧,枫红色衣裙一荡,跃下椅子,手里的红鞭似雷若电地抽来甩去,打得屋里的陈设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爆起稀碎的木屑。 也不晓得是不是故意,她有好几鞭子摔在了枯藤昏鸦的后背上,大有泄火怪罪之意。 曲探幽这个曲狗溜之大吉,简直是给枫梧的脑门上丢了个炸弹,气得她五脏六腑都绞痛至极,她咬得银牙挫出硬响,“曲狗跑了!我打他都打习惯了,他凭什么一走了之!凭什么跑了!大哥,曲狗要是跑回曲朝,我们很难再抓住他了,我还没折磨够,我还没好好玩-死他。都怪落花啼,是她掳走曲狗!气死我了!” “枫梧,休要胡说,此事勿要再提,我会和春还公主碰面谈清楚的。” “大哥,你喜欢落花啼对不对?人家已经嫁给曲狗了!你还觊觎上人妻了不成?” “她嫁给谁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难道与你有关吗?” 诛心之辞,刺痛砭骨。 枫铁屏无奈太息,负手于背,撇头不和枫梧较劲,他吩咐跪地请罪的枯藤昏鸦,道,“你们二人待会和古道瘦马一起自去领罚,往后切莫再出如此差池,下不为例。” “多谢少阁主不杀之恩!” 枯藤昏鸦抱拳,掷地有声道。 淅淅沥沥雨吹面,叮叮当当风敲窗。 淫淫春雨连下了一整宿,月亮星辰避而不出,云朵也躲得无影无踪。 客栈里炉子的赤红火焰明亮燃烧,暖意融融。 高热一退,落花啼与曲探幽下床,来到桌案一边喝着清淡的小米粥,一边听着入鞘汇报他们失踪之后发生的事情。 譬如,曲朝皇宫里四皇子闭门不出,六皇子乍露锋芒,譬如皇上遣士兵襄助寻找太子殿下,如此种种,和盘托出。 期间,落花士兵和曲兵曾一块漫山遍野地找人,眼下得知春还公主康健无恙地归来,喜不自禁。 落花啼也写了封报平安的信交给落花士兵,派他们回落花国交给国王王后,信中胡诌道,“女儿与太子不小心误入原始密林,寻不着出路,耽搁了些许时日,万望父王母后无须担心。” 入鞘汇报完毕,落花啼刚好喝罢最后一口小米粥,她摆摆手,“退下吧。” “太子殿下,太子妃,恕属下斗胆妄议,您们是否被锁阳人绑进了枫林仙境?真的是进入传说中的枫林仙境了吗?” 入鞘按着剑,扫扫曲探幽,小心翼翼把疑问抛给落花啼。 落花啼掀起眼帘,揉揉太阳穴,反问一句,“入鞘,你觉得呢?” “太子妃,饶属下多嘴,此番疑问倘若没有合理回答,如何回宫告诉皇上?” “这便不劳你费心了。三日后出发回曲水沣都,你和出鞘准备一番,退下吧。” “……遵命,太子妃。” 入鞘临走之前,悄悄瞟视曲探幽一秒,低头转身出了门去,掩好门扉。 曲探幽握着一只白瓷茶盏,眸仁凝视着落花啼腰间的浊清玉笛,还有腰上挂着的和他那一模一样的龙形玉佩,睫翼轻颤如蝶,缄默无言。 落花啼历经一场几乎夺命的风寒,身形瘦削一大圈,手腕都细得凸起骨头,她撑着桌子站起,犹豫再三道,“沧粼,我们在枫林仙境发生过的事情,你回到曲朝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任何人。枫有尽,枫铁屏,枫梧,古道瘦马,枯藤昏鸦,这些名字一个也不要提。明白吗?” 曲探幽伸手揽过落花啼,把人捞到自己宽阔的胸怀,挑了挑眉,一副不解的姿态,“为什么?姐姐,为什么不能提?枫梧如此讨人厌,我可忘不了。” “沧粼,你别管为什么,你就答应我,一个字别说,好不好?” “姐姐,你似乎很护着枫林仙境的人,他们分明对你我极度不友好。”甚至是动了杀心。 落花啼敛眸道,“他们都是可怜人,情势所迫,乃不得已而为之。” “可怜?那姐姐觉得我可怜吗?” 曲探幽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他们欺负我,我不可怜吗?” “沧粼,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果缘由太复杂,牵涉上一辈,牵涉国仇家恨,嗐,我和你讲不明白,你反正不准说,你要是说出去,我就罚你跪三天三夜的金丸!” “好啊。” 曲探幽嗤笑,抱着落花啼走向床榻,两人骨碌碌滚上-床,踢掉靴子钻入温暖的被褥,曲探幽从背后抱紧落花啼的腰肢,在落花啼看不见他表情的情况下,眼睛黑似墨滴,“姐姐不让说,我就不说了。” “那,姐姐,我们,可以吗?” “可以什么?” 落花啼许是被龙怨潭的寒冰冻怕了,本就畏寒的她更是不愿出被窝,缩成一团,只留一个小脑袋在外面。任由曲探幽热腾腾的坚硬身体靠过来,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热气,迷迷瞪瞪的。 曲探幽贴近吻了吻落花啼的耳垂,后者痒得一颤,哼出一呻-吟,他笑道,“入鞘哥哥说我们是夫妻,那夫妻之间所行之事,现下——可以吗?” 落花啼太冷了。 客栈里的炉火暖得了身外,暖不了体-内。 ??????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冰封千年的磐石,冻得要“咔嚓”裂开了,无法粘合复原。 落花啼将冰冷的脚插-在曲探幽腿间,模棱两可道,“我不知道。” “姐姐知道。” “姐姐,你是嫌弃我是傻子对不对?嫌弃我傻,所以不可以。” 虽然明知曲探幽在使用拙劣的苦肉计,但落花啼依旧上当了,在床上挪转身子,面向曲探幽,没好气道,“我没嫌弃你傻,不过你会吗?” “此乃本能,如何不会?” 曲探幽喉结一滑,手背青筋暴突,“而且,会很热,不会冷。姐姐不想试一试么?” 落花啼踌躇不决,她真的很冷,是心底深处的冷,但她又不知该不该走出这一步,这一步走了,是对的,还是错的。她无从分辨。 踟蹰半晌,落花啼眼睛一闭,一卷被褥背对着曲探幽,“睡了睡了。” “不。” 曲探幽今儿仿佛很执着,执着得不同于往日,他扳正落花啼的身板,欺身压-上,目不转睛深望着落花啼的容颜,无比诚挚道,“姐姐,可以吗?可以罢。” “姐姐,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再等下去你或许就不属于我了。戴面具的丑男人,姓花的野男人,姓枫的大猿人,他们一个个都惦记着你,而我还不聪明,不讨你喜欢,久而久之你会丢下我,不要我的。” 苦肉计越演越来劲了。 落花啼一翻白眼,抬手朝曲探幽胸口狠锤一拳,闷响一声,她哼哧道,“你把他们揪出来干什么?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有。”曲探幽噘嘴,揉一揉被锤的胸膛,委屈得要掉泪珠了,“姐姐和我还不是真正的夫妻,他们怎么会放弃你?他们死缠烂打的功夫简直过分,惹人厌恶。姐姐和我有夫妻之实,姐姐才会更在乎我的,不然姐姐一不高兴就将我弃如敝履,我该怎么办?” “噗嗤。” 落花啼憋不住乐出了声,她一敲曲探幽的额角,赏他一个爆栗吃,戏谑道,“你这脑袋瓜装的什么呢?比小孩子还无理取闹。” 曲探幽的头愈伏愈低,他的气息似烈焰滚滚,耳朵红得能渗血,沉声道,“我的脑袋里全是你,从前,往后,永远都是你。” 他说,“我们可以的。” 声音还没在空气里消弭,曲探幽的碎吻仿佛蜜蜂探索着芬芳花瓣,一次比一次甜,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席卷。 笑道,“你不说话,那就是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亲亲,亲亲姐姐就答应了落花啼:我可没回答花辞树:卑鄙!花-径深:无耻!枫铁屏:下流! 第124章 交颈效鸳鸯 公主,你的 第124章 交颈效鸳鸯 公主,你的 交颈效鸳鸯 (蔻燎) 在枫林仙境的柴房里, 依偎取暖时,落花啼讲了公主和太子的故事给濒临死地的曲探幽听,从那之后, 曲探幽心房就有一念头, 那便是,公主和太子的故事不应该是那样潦倒结束。 他不接受。 他讨厌那个故事末端, 他要改变荒唐的结局。 公主应该与太子是天作之合,谁也不可以蹉跎他们分开。 “姐姐, 我是谁?” 曲探幽的宽肩完全覆盖了落花啼的身体, 他撬开对方的红唇,舔舐翻搅, 轻咬猛吮, 肆意品尝。呢喃细语。 落花啼目酣神醉,皱了皱眉, 挤出一丝回应,“沧粼, 是沧粼。” “只能是沧粼吗?” “嗯。” “不能是曲探幽?” “嗯,不要曲探幽。” “……” 曲探幽一顿, 心脏像灌了铅水,眉宇笼上冰霜,咬咬牙,眼底掠过一道暗影,“好,姐姐,我愿意当一辈子的沧粼。” 他的手掌抚摸着落花啼的白皙肌肤,爱不释手,所过之处像烙铁印过般, 每每能激出怀中人的吟声。 两人的体温以不可控的速度迅疾升高,比炉子里的炭火还炙热几分,不将对方烫坏誓不罢休。 落花啼迷迷糊糊地瞅了瞅曲探幽,蓦然发现此刻的感觉似曾相识,有种极度的熟悉感,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哪里熟悉。 好像前世跟花-径深做第一次的感觉,想了想,嗤嗤一笑,曲探幽与花-径深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她怎么把他们联系到一块了。 她搂上曲探幽的脖子,仰起脸去啄对方的嘴唇,“是沧粼的话,我能接受的。” 曲探幽怔忡了下,欲言又止,旋即俯下身堵住那花瓣形的红唇。 帷幔飘曳,红艳艳的若隐若现。 曲探幽时而在落花啼的肩头咬下一排整齐的齿印,时而轻吻落花啼脖颈后的芍药花刺青。 眼神沉迷,呼吸灼热。 客栈窗外有一株粉色的鲜嫩桃花树,在春雨的点滴摧残下,颤颤巍巍,跌落了几片轻薄的花瓣。 有些花瓣借着风势跃过窗柩飞入了屋内,浅浅铺了一地的粉红。暗香流连,馥郁怡人。 颠鸾倒凤,耕云播雨。 来回反复,乃一餐盛馔,食之余味无穷。 白天到黑夜,黑夜到凌晨,凌晨到正午。 落花啼疲累得四肢百骸都绵软无力,她眼睑一合就睡死过去,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俨然每一根骨头都重塑锻造。期间,她做了一个梦。 一个有关灵暝山天相宗的梦。 有关,有关天相宗里那脸戴黑铁面具,周身生满毒疮的花-径深的梦。 灵暝山和哀悼山之间的花谷与往日一模一样,五彩缤纷的花海荡漾着层层叠叠的绚丽波澜,香甜的花气袭扑在人的面孔。 落花啼在前世写信给曲探幽退婚后,便在花谷中和花-径深做了夫妻,自那以后,她对花-径深的喜爱迷恋更上一层楼,达到寸步不离想日夜相伴的程度。她没事就跑去宗门寻他,像一株爬山虎攀咬住对方不松手,就那么缠着缠着,直到渺茫的永远。 每每此时,花-径深便会莫名其妙地叹口郁气,语重心长道,“公主殿下,我们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落花啼眨眨眼,一头雾水,忖了忖,会意一笑,“哦,本公主知道了,你想要名分是不是?本公主这就回花筑宫告知父王母后,允你入宫陪着本公主,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待在一起了。届时筹备婚礼,我们按照礼数拜堂成亲,如何?” 她话语未了,脚底一旋,兴冲冲拎着绝艳就欢蹦乱跳要回落花王宫。 “公主。” 花-径深骤然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抿死唇角,摇了摇头,声质凄迷,“公主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想说什么?” “公主殿下,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花-径深,你有什么话坦荡直说吧,不必跟本公主打哑谜的。” 花-径深喉结耸动,亮晶晶的眼眸黯淡了星光,他垂下头颅,悠悠道,“公主殿下将退婚信送至曲朝,可曾有一丁点的后悔?此事的后果不容小觑,公主当真不怕?” 落花啼挣脱花-径深的大手,一股怒焰从脚底板烧到了头发丝,把她烧得通红滚烫,她气愤道,“花-径深,你在害怕是吗?你害怕曲朝为难落花国,你怕什么?曲朝太子又不是天神,他没能耐把落花国如何的,你会很安全,本公主也会很安全,落花国上上下下都会非常安全。” “公主殿下,你的这一步,终究是走错了。” “一步错,步步错,如何回头呢?”花-径深不答落花啼的话茬,仿佛在自言自语,挺鼻薄唇皆渲染了挥之不去的哀愁。 那番场面,铁锥子般硬生生戳入落花啼的心脏深处,钉得死死的,直到如今亦不能利索拔出。 黑夜如鬼神莅临,漫天星子被铅云淹没,月亮萎靡不出,无一缕澄澈的光芒。 老林里的路不好走,碎石树枝硌得人脚疼。 一条颠簸的野路两旁长着鬼爪似的丑陋的荆棘,阻碍人前行,阻碍人逃窜。 那一天是落花啼武功尽失,由红衰翠减悄然带出逢君行宫的日子。 半路上遇见曲兵,红衰翠减在其断后,花-径深便在计划好的地点来救落花啼,两人驾马飞奔,衣袂猎猎,抖出恐怖的风声。 墨绿的树叶拍着人的脸扫过,不亚于被抽了几次羞辱的耳光。 落花啼靠在花-径深怀里,得到了鲜有的安全感,她忧心忡忡道,“我们逃得了吗?” 花-径深眉颦似山,不置一词,只抱着落花啼疯狂往林子外跑,跑啊,跑啊,跑得马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跑得身子都要被颠散了架。 “在前面!抓住落花啼!抓住野男人!太子殿下有赏!重重有赏!” “快!” 曲兵们不知使了什么办法甩掉了红衰翠减,或是红衰翠减不愿恋战,早早携剑藏匿。 他们长驱直入摆出蜿蜒龙形队伍在落花啼和花-径深的马儿后紧追不舍,愈逐愈近。 万箭齐发,一波接着一波,盖铺苍穹。 箭身坠地,“嗖嗖嗖”,眨眼间就种下了一片密匝匝的箭林。 嬉笑声混杂着亢奋的吼叫,毒针刺耳般教人崩溃不安。 突然。 一曲兵惊骇地扬高了喉音,支支吾吾道,“太子,太子殿下,您何以亲自来了?太子殿下……他们俩就在前面!小的领您过去!” 那熟悉得令人胆寒畏葸的嗓子冷幽幽飘来,言简意赅地发出号令,“落花啼留活口,旁的渣滓——杀无赦。” “遵命,太子殿下!” 摧枯拉朽的马蹄声轰隆轰隆如滚雷炸裂,由远而近,近得要踩上了后背。 寡不敌众。 落花啼和花-径深不出意外仍是被曲兵团团包围,密不透风。 曲探幽身穿白底金纹龙袍,漫不经心驱马踱来,居高临下睥睨着落花啼身侧的花-径深,剑眉一挑,“落花啼,你宁愿跟着眼前的丑八怪走,也不想留在逢君行宫?” “孤告诉你,他带不走你。” “放箭!” “咻咻咻——咻咻咻——” 数不清的弓箭手瞄准花-径深,下一刻,落花啼被花-径深推出几米远,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承受着箭雨的攻击。 灵暝山的弟子再如何默默无闻,也是能轻松应对如蝗箭雨的,可人的精力有限,怎能永远做到不出纰漏,半个钟头后花-径深就精疲力尽,肩膀小腿避无可避地中了箭。 花-径深扫落一帘又一帘的箭雨,防不胜防时,曲探幽擎着缚龙墨色重剑,下马与之一对一单挑,前者竭力之时不敌力道充沛的曲探幽,力有不逮,节节败退,遍体鳞伤。 终于,曲探幽抬手一剑捅穿了花-径深的腹部,一脚将其踢下了深渊。 深渊里云烟缭绕,湿气氤氲,朦胧模糊,什么也看不真切。 落花啼被曲兵拦在外圈,想伸手去拽掉下去的花-径深,却只能抓一手空气,她撕心裂肺,歇斯底里惨叫道,“花-径深!” “啊啊啊啊!” “曲探幽,你杀了花-径深,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 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落花啼自梦境苏醒,冷汗直流,魂魄附体后突觉全身酸痛,头晕脑胀,“砰”一下又砸回床榻,直勾勾凝望着天花板发呆。 须臾,曲探幽的俊脸就贴过来,俯视着落花啼的眉眼,笑意盎然,“姐姐,你醒了?你睡了一天。” 刚梦见前世的曲探幽弄死花-径深的画面,目下就看见今生的曲探幽凑过来黏黏糊糊地喊她姐姐,落花啼觉得她神经几欲疯癫了,她一巴掌拍走曲探幽,“别跟我说话。” “姐姐,你怎么了?昨夜你不是如此的。” 曲探幽吃了一惊,无辜地望着落花啼。 落花啼脑子一抽,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唤道,“花-径深。” “……姐姐?” 曲探幽如临大敌,全身紧绷,笔直如弦,他眯细了弧形绝美的凤目,舌挢不下,“你,你叫我什么?何以叫我那个丑八怪的名字?” 落花啼扶着昏胀的额头,闭上眼睛,随意寻个借口道,“没什么,乱喊着玩的。” 对此,曲探幽也未强行追问细枝末节,笑生双靥地握着落花啼的两只手,拉过来贴在胸膛,温柔至极,甜得发慌,好像谁人打翻了一罐新进丰收的蜂蜜。 他的十指很烫,碳块般烤得人心底空落落的。 “姐姐,你再睡会吧,等晚膳好了我来亲自叫你。” “嗯……沧粼,昨夜之事,不要对任何人讲。” “床笫之事自是不会同旁人讲,姐姐放心。不过——为何提起这点?” 曲探幽的眼眸眯出凌厉的神色,奈何转瞬即逝,落花啼没来得及发觉。 落花啼揉揉太阳穴,道,“嗯,我觉得我昨夜怕是猪油蒙了心,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往后我不提,你也不要提,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各睡各的。” “不要。”曲探幽想也没想,一口回绝。 “姐姐是嫌我傻是不是?” “不是这个原因。” “哪是什么原因?姐姐何以不说出来?我不明白。”曲探幽情不自禁手劲加重,捏得落花啼的双手像被绞了般。 落花啼吃痛拽回手,眉梢一蹙,“什么原因,你是不可能知道的,即便知道,你也不会懂得。”她推开曲探幽的身体,一扯被褥盖上脑袋,隔绝了与其交流的机会。 徒留曲某人独自坐在床沿,面色愀然发黑,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了跳,好半晌才消下去。 补了个回笼觉。 落花啼张开眼,天色擦暗,窗外的缤纷霞云厚厚地堆在边缘,红,赤,橙,黄,紫,粉,搅和在一起,是鲜艳夺目的画卷。 落花啼披衣下床,活动活动筋骨,穿好锦靴来到了客栈的窗户口,眺望那色彩浓艳的晚霞,简单地放松心里的忧愁。 昨夜…… 昨夜她果真与曲探幽享受了鱼水之欢? 怎么就抵抗不住美男的诱惑呢! 唉声叹气。 落花啼在窗边一秒叹了三口气,悔不当初,极其的悔不当初。 不过还好,他失忆变傻了,不是之前的曲探幽,如此还能稍微有点心里安慰,下次绝对不能犯错答应他,天底下的美男那么多,她做什么要和曲探幽睡觉。 昨夜…… 呸呸呸!别想了! 跟一个傻子共度春宵有什么可回味的! 落花啼一会儿狂敲自己的脑门,一会儿狠揪自己的鬓发,不知情的人权当她疯疯癫癫了。但是——为何她有一种强烈得无从忽视的感觉,她冥冥之中经过和曲探幽翻云覆雨联想到了前世在花谷里与花-径深恩爱的过程,皆是第一次,皆是熟悉的一模一样的感觉。 为何自己跟曲探幽缠绵,像极了自己跟花-径深呢? 脑海里乱麻捆来绑去,剪不断理还乱,落花啼按按疼痛的太阳穴,想回身去倒杯茶喝一口,暂时摒弃这些滑稽的念头,就在她旋身的关头,余光冷不丁瞥视到一抹红棕色。 她上半身攀出窗,瞪大眼珠子去瞅那红棕色。 红棕色油亮的皮毛,白色星星点点的花纹,一对树杈般纵横交错的漂亮鹿茸,是记忆里忘却不掉的那位神秘白衣人的爱宠,梅花鹿花茸茸。 天助我也。 此时遇见,岂能放过。 梅花鹿在房顶上踽踽独行,走一步嗅嗅房顶上撑开的树盖,张着嘴巴咬一口绿叶鼓着鹿腮嚼一嚼。 它不经意侧头瞟瞟落花啼,小尾巴一甩,“橐槖橐”地扬着蹄子踩着黑瓦走远。 街道上的百姓川流不息,一些人忙着买东西讨价还价,一些人忙着东奔西走找活计,根本没发现房顶有只梅花鹿在漫步。只有一个年幼的稚童,托着腮颊欣赏晚霞,蓦地看见梅花鹿从眼前掠过,兴高采烈地举着手,大呼小叫道,“娘亲,娘亲!有鹿,有梅花鹿!” 那名娘亲正和一商贩争论布匹的价格,忙得一心不能二用,一手拉过小稚童,“鹿,鹿,鹿!我看你倒像个鹿!潺城怎么可能有鹿跑进来!撒谎!” 语罢,抬手一巴掌甩在稚童脸上。 稚童捂着绘有五指印的小胖脸,呜呜呜地啜泣。 此时眼前又飞过一道红绿色的高挑身影,恰如天界的神女下凡,快如电闪,晃出一旖旎的虚影。 稚童瞠目结舌,抓着娘亲的衣袖,音调升高了三四分,“娘亲,娘亲!有人飞过去了!有人在天上飞啊!” “飞什么飞?我看你想飞上天了!闭嘴!” 娘亲与那商贩唾沫横飞地对骂,抽空还回头敲稚童一个爆栗,“没看见娘亲忙着吗?消停点!” “哦。” 稚童一手捂脸,一手摸头,呆呆地目送落花啼点瓦飞腾的轻盈影子逐渐远去。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睡了不该睡的人,申请删除记忆!曲探幽:百百不可,千千不可,万万不可!花辞树:花-径深:枫铁屏:努力写恩爱,奈何审核不允许,删删改改就这些了宝贝们,预计2026.1.1元旦那天恢复日更,不逼自己一把怎么行新的一年新的努力! 第125章 日暮东风怨 他的命格不 第125章 日暮东风怨 他的命格不 日暮东风怨 (蔻燎) 落花啼跟着梅花鹿花茸茸飞跃了十几里地, 在一处遍野郁郁葱葱的密林歇了脚步。 花茸茸四个蹄子在前奔驰,时不时顿下脚吃几口槐叶,永远和落花啼拉开五米左右的距离, 一人一鹿, 若即若离地前行。 落花啼把绝艳剑插-进土地,借力支撑着喘息, 她捡一粒石头朝花茸茸后脑勺丢过去,憋气道, “她在哪?她让你引我出来的么?” “咔嚓咔嚓, 咔嚓。” 花茸茸嚼着树叶,嚼得津津有味, 一双黑白分明的鹿眼亮极了。 “也是, 问你,你又不会说人话。” 落花啼道, “那你继续带路,多谢啦!” 可花茸茸岿然不动, 盯着落花啼,机械地蠕动着滚圆的腮帮子, 用与它主人如出一辙的冷漠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落花啼,似乎费解这个人怎么如此多言。 落花啼起身环顾四野的情况,除了普通的老树就是老树。 须臾。 “嘶嘶嘶——嘶嘶嘶——” 蛇信声如水浪翻卷而来,有轻有重,有近有远,哗啦啦朝着落花啼的脚底包围。 低头一觑,一条条粗细相当,五彩斑斓,鳞片光滑的活死蛇已规规矩矩绕了一个圆, 将落花啼裹在正中央。 这不就是白衣人送给她的毒蛇吗?在龙怨潭打不过网纹蟒忙忙,只得找地方冬眠躲藏,如今落花啼出了枫林仙境,它们便亦步亦趋跟随了。 落花啼欣喜交加,蹲下身去抚摸毒蛇的小脑壳,雨露均沾地宠了一遍,“原来你们还活着,太好了,我以为你们再也不出来了。等着,我这就逮几只野老鼠给你们吃!” 说着就拔剑出鞘,打算在密林捉些野鼠喂养这些活死蛇。 “我已喂过,不须劳烦你了。” 一记久远的女音飘飘曳曳灌入落花啼的耳膜,使她芒刺在背,僵凝如石。 转身的刹那功夫,一白衣女子悄然骤现,伫立在落花啼背后,蓝白道袍,雪色披风,白纱斗笠,臂弯间悬了一柄冰蓝拂尘。 青丝垂肩,蓝色锦带束绑发髻,两鬓缀了银色纤细的流苏,秀眸澄亮,肌若凝脂,气若幽兰,芳菲冶丽,绝色难求。 风撩仙袂飘飘举,云扶雪腮皎皎映。 动静时,恍如神人临世,光芒四射,教人不敢直视。 她一出现,毒蛇们如潮水退去,窸窸窣窣藏匿在林子暗处,乖顺得如狗儿一般。 落花啼想也没想,“噗通”一下跪地,面朝对方道,“见过花宗主!多年不见,花宗主可还安好?当年在花谷,多谢花宗主倾囊相授,落花啼感激不尽!” 此番会面,白衣人并未遮掩容貌,而是把真正的五官展现出来,故意让落花啼看得一清二楚。 落花啼看呆了,脱口而出,“花宗主?” 白衣人淡笑,“何出此言?” 落花啼笑达眼底,不卑不亢道,“在卧女山脉的武林大会时,我曾见过你穿了袭蓝白道袍掩在人群里看我比武,那时哀悼山的宗主不出面,是派了大弟子花月阴过来,花月阴是哀悼山的弟子,她偶尔会递来你传给我的消息,如此一来,你必是哀悼山的宗主花天恩了。” 花天恩抿唇微笑,道,“嗯,所言不差。” “敢问,花宗主何以这一次愿意露面见我?”落花啼问出了心中疑虑。 花天恩道,“我来找你,是有要紧事。” 白袖一扫峥嵘巨石上的败叶,花天恩率先撩袍坐下,抬手示意落花啼起来,不必跪着,“一来,你我还不是师徒;二来,你是落花国的长公主;三来,你是曲朝的太子妃。算来算去,你都不应跪我。” “可我觉得,你已经是我的师父了。虽然这样说,很对不住灵暝山的师父,但是我实话实说,你和花下眠师父在我心里是一样的地位。” 落花啼挨着花天恩小心翼翼正襟危坐,如履薄冰,无一丝懒散模样。没办法,她被花天恩的拂尘抽怕了。 花天恩今日不是来抽-打落花啼的,她对落花啼的言辞付之一笑,择了重点道,“落花啼,你想成为千古一帝吗?换言之,我来助你成为千古一帝,你可愿意?” “……” 落花啼瞳孔缩小,不可置信花天恩没头没尾提到了千古一帝,哑然失色。 花天恩依旧忽视落花啼惊愕的表情,不疾不徐道,“我知道,毒蛇衔信一事乃你所为,我亦知道你的意图是什么。你想保住落花国,你想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不是一句两句纸上谈兵可做到的,你得花毕生精力去谋划,而我——会永远支持你。” “因为,在我这里,你便是未来的千古一帝。” 落花啼的瞳孔缩得快成针眼大小,微启的红唇颤抖不止。 花天恩淡淡言出,“落花国的蛇盘峰山洞内的龙鳞花,你可还记得?” “……记得,龙鳞花怎么了?” “那是我亲自栽种过去的。” 花天恩的声音似在近前,又似在天边,听得人迷迷糊糊,思绪杂乱无章。她道,“龙鳞花原本生长在哀悼山的地下密室,是我的师父花撼阶生前最喜爱的花木,此花神秘不已,一旦有人亲眼看见它绽放 ,那人便是统一天下的千古一帝。” “我座下有两名弟子,大徒弟花月阴,二徒弟李怀桃,李怀桃多年前自请出山涉世游历,你也知晓,他最终选择留在曲朝做事。” “我曾掐算了你的命格,发觉你有帝王之相,但天下不止你一人有帝王之相,另一人就是曲朝太子曲探幽。为了试探你们二人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千古一帝,我指挥李怀桃放出龙鳞花的传言,将曲探幽哄来落花国。结局你也清楚,你和他都眼睁睁看着龙鳞花开放。”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没想到曲探幽和你拥有同一种帝王命格,但我始终相信你才是独一无二的千古一帝,所以——” 她把凛然的美目挪到落花啼脸上,铿锵道,“所以,我会助你打败曲探幽,顺应天意成为千古一帝。” “……” 落花啼滚了滚喉咙,僵死如石,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花天恩所言,当真不假?她是谣言里的千古一帝? “所以……”落花啼喃喃自语,感到匪夷所思,“所以李怀桃道长果然是你的徒弟?当初我在百花齐放宴喝了哀悼山道童所送的霸王蛇酒,然后在西风愁坞的宫殿能驱使毒蛇,再到你出面教我武功教我召蛇的咒语口哨和练蛇的技法,指引我去参加武林大会……皆是一步步计划好的?” “确是如此。”花天恩毫不反驳,一口应下。 落花啼抖抖眉头,一张脸扭曲了,“你让我如何相信我是千古一帝?我……” “你能做到,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花天恩一字一句,“曲探幽虽有帝王命格,但他的命格不及你汹涌,他是胜不了你的。” 胜不了么? 前世的曲探幽分明就是打垮了她,成功当上了统治天下的千古一帝。 落花啼苦笑一阵,心腑杂念越聚越多,越聚越稠。 花天恩直视落花啼的眼睛,严肃道,“落花啼,曲探幽是你避不开的孽缘,这也是天意。因此你的路很难走,我会设法陪你走下去。” “在这条路上,花辞树和花-径深你也得死死避开,他们会妨碍你的步伐,影响你的命运,切莫被迷了心窍。对于他们俩,你最好别再见面。小心为妙。” 避开曲探幽,落花啼可以理解,但是为何要避开花辞树和花-径深?落花啼百思不得其解了。 花天恩没多说什么,拂拂衣衫,站起来道,“往后我会经常见你,希望你能将我今儿所说的话铭记于心。你是花憾阶的后人,我岂会害你?” 一语未罢,花天恩招来花茸茸,翻身上去,甩甩冰蓝色柔软的拂尘,静静地消失在墨绿的密林深处,瞬息不见。 落花啼魂飞天外,对花天恩的言论半信半疑,心旌却摇曳无休,止不住疯狂颠簸的动作。 落日熔金。 光影融化成金灿灿红艳艳的水浪,自西往东汩汩潺潺地流淌,泼到人间的每一个角落。 街道上行人一茬一茬地涌动,面孔被照得红红的,急急地赶在天黑之前归家。 闹腾的吆喝声逐渐寂静,两边闪起了明媚的街灯,潺城迎来了日复一日的暮夜。 一家客栈的天字上房,灯烛颤颤巍巍地扭曲着赤红的火焰,偷垂的泪液在烛台堆了一滩,像不干涸的热泉。 两道身量相当,体型相似的精瘦男子单膝而跪,腰杆挺得直溜无比,俯首顺眉,是何等的一个卑躬屈膝,毕恭毕敬的态度。 他们对面的高大男人坐在乌木沉香雕花椅上,把玩着胸口所戴的紫金色凤尾戒指,眉宇罩着一层冰封的寒霜。腰间的龙形玉佩唯剩一枚,是他自个儿送了一枚出去。 曲探幽指尖摩挲着水绫衣生前的凤尾戒指,瞟一眼水绫衣为他寻人打造的龙形玉佩,心尖刺痛难捱,连带着表现在了颦蹙的眉毛上。 “咚,咚,咚,咚……” 他状似百无聊赖地拿指骨扣响桌案,冷峻的眼神使跪地的出鞘入鞘不寒而栗,不由自主把脊梁骨挺得更直更硬。 曲探幽高高在上睥睨万物的倨傲视线回来了,这让出鞘入鞘又惊又喜,几乎好几夜兴奋得睡不着。 入鞘斗胆道,“太子殿下,您,您是如何恢复如初的?上天有眼,老天眷念着太子殿下,所以太子殿下便在一年之内痊愈了!这下回到曲水沣都还有何人敢为非作歹,欺辱太子殿下?” 曲探幽似笑非笑,后仰靠着椅背,语气平静如水,他三言两语讲清楚在枫林仙境里发生的诸多事情,又联系到之前去紫云观从李怀桃那求得的丹药,道,“大抵是回息丹起了作用,调理排尽孤体内的残毒,毒素祛除,自是为痊愈埋了一线生机。后阴差阳错,误打误撞在枫林人的殴打下清醒了,便因祸得福记起了所有的事。” 记起所有的事,不止是失忆变傻前的事,还有失忆变傻后的一件件事。 说到底,他还得感激李怀桃所炼制的回息丹,没想到居然有如此奇能。 出鞘入鞘两兄弟闻言,喜不自禁,眼冒激动之色,异口同声道,“太子殿下万福,属下必一生一世追随太子殿下,助太子殿下夺得皇位,称霸天下!” 曲探幽一笑了之,提问出鞘入鞘他失忆时曲朝之中有何乱象。 入鞘出面绘声绘色地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揭露了华龙山太子遇刺是四皇子勾结皇后,找来了黑羲国狡兔窟的杀手和跃鲤来对付太子,左云云,右云云,声音愈说愈响,就差跳起来表演一出忠心护主的戏码。 末了,收尾道,“太子殿下,咱们回曲水沣都之后,得千防万防四皇子和皇后娘娘他们,他们视太子殿下为眼中钉,肉中刺,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曲探幽后槽牙一紧,不发一词。 入鞘紧接着将翘首围场藏獒咬人害死九皇子,差点害死太子的事也添油加醋嚼了一遍,并把太子妃落花啼舍命保护太子的佳话描述得听者忘乎所以,如痴如醉。 曲探幽挑眉,“此事,孤知晓,毕生难忘。” 出鞘接着说下去,端言道,“太子殿下,太子妃曾叫入鞘设法让四皇子与皇后娘娘起内讧,如今他们已撕破了脸皮,四皇子他……似乎中了一种狡兔窟才有的剧毒‘无情思’,全身长了黑紫色毒疮,他形容尽毁,闭门不出,慢慢失了皇上的欢心。后面便是六皇子颇得圣心,属下怀疑,皇上有无可能知道四皇子被皇后娘娘报复?” 毕竟在翘首围场,覆掀雨失去了九皇子,虽然恰好怀上了龙裔,但她不会就那么让曲瑾琏安安稳稳地争到太子之位,一定会使出五花八门的恶毒手段去伺候他。 其中,最恶心最杀人诛心的就是下毒,下一种毁去容貌外形,折磨身心,导致对方崩溃赴死的无情思。 听到“无情思”三个字,曲探幽眉心抽了两抽,压不住火气,愤恨道,“覆掀雨的伎俩还滞留于此,真是毫无长进,毫无新意。” 入鞘道,“太子殿下,此番回朝,您是否要以正常状态去面见皇上?这样才好稳固太子之位,有机会去应付皇后等人。” 曲探幽喉结一滑,憎恶至极,“不急,他们一个也躲不掉,得一一受到应得的教训。” “至于要不要告诉父皇孤已好全……”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先按兵不动,照旧如常。” 出鞘入鞘点头答应,“是,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拿小本本记下,虽然避不开曲探幽,但要避开花辞树和花-径深……曲探幽:是的,避不开我哦。花辞树:为什么?也不要避开我啊!花-径深:为什么?也不要避开我啊!曲探幽:因为你们都不是好人。花辞树,□□深:说得好像你是好人似的曲探幽: 第126章 辜负惜花人 你不想与我 第126章 辜负惜花人 你不想与我 辜负惜花人 (蔻燎) 主仆三人在厢房里窃窃交谈, 入鞘巨细无遗地把前几年在卧女山脉最高峰的武林大会新出了个天雍阁之事也交代得清清楚楚。 说什么天雍阁的阁主名叫颜辞镜,她有一个徒弟叫花辞树。颜辞镜,花辞树, 一听就是孤男寡女干柴烈火拉拉扯扯的不正当师徒关系。 入鞘眨巴眼睛, 有意无意道,“太子殿下, 若属下没记错,当初在落花国, 好像就有一个男人叫花辞树, 是落花国警世司的司主,且无事就跟着太子妃献殷勤……况且, 那段时间太子殿下不是吩咐纸鸢保护太子妃吗?纸鸢说她有一天无缘无故被一红衣男人打晕扔河里, 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回到逢君行宫。而且那时我们和太子殿下回了曲朝,在逢君行宫和落花流水都没有找到太子妃的身影。太子殿下, 你说有没有可能——” 出鞘亦道,“有没有可能——太子妃就是天雍阁的阁主颜辞镜, 那徒弟花辞树就是落花国的花辞树?因为太子妃擅长驭蛇,多种巧合皆都对应。” 曲探幽下颌绷紧, 心脏像是遭人狠狠捅-了四五刀,鲜血淋漓,痛不可言。半晌,他道,“她何以如此呢?她到底想干什么?” 落花啼想干什么,或许现在的曲探幽永远也想不明白。 入鞘见此时正是火候到了,无声无息把话题挪到了枫林仙境锁阳人身上,慷慨激昂道,“太子殿下, 当年我们打败蓝穹国,不是从蓝今宵嘴里得知了两个锁阳人的名字,叫‘枯藤’‘昏鸦’吗?绝命卫查出他们曾经在落花流水糕点店里作过打杂的小伙计,虽不穿锁阳人的行头,却武功了得,对太子妃言听计从。太子殿下,属下拼死一言,太子妃是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与枫林后裔锁阳人产生联系了?嗯……咳咳,也有可能店内的枯藤昏鸦是不小心重名了,属下只是猜测。” 曲探幽默不作声,攥着桌角的手背突起一条条蜿蜒的筋脉,跳动不停。 困在枫林仙境的数月,曲探幽清晰得记得落花啼和两名叫枯藤昏鸦的锁阳人关系密切,言谈甚欢。可见入鞘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落花啼背着自己在与锁阳人作交易,她弄这些的目的是为什么?仅仅是因为讨厌他吗? 果真讨厌到如此程度吗? 入鞘见曲探幽面容黑糊糊的,压低嗓子,察言观色问道,“太子殿下,倘若太子妃心怀不轨,我们该如何对待太子妃?” 曲探幽拉回飘远的愁绪,叹息一记,森森然道,“一切如旧,她乃孤的妻子,你们如何对孤,便如何对她,切莫误会她,惹她不高兴。” “……是,属下遵命。” 出鞘入鞘四目对视,无奈地点首。 正当他们想细细谋划回曲朝后如何如何,客栈外的走廊不合时宜地袭来轻盈的脚步声。 说曹操,曹操就到。 门外的纸鸢咳嗽一声,抑扬顿挫喊道,“参见太子妃!太子妃金安!” “砰!” 落花啼绕过纸鸢,两手一推,粗鲁地掀开门,大步流星迈进去。 一屁股歪在软榻上捶腰捶腿,屋里的出鞘入鞘在落花啼进门的前一秒就“唰”地翻出了窗,踩着瓦片险险躲了起来。 曲探幽则快步迎上来,柔柔笑道,“姐姐,你醒了?我刚想去唤你,晚膳应该快好了,我们去……” 他话讲至一半,握住落花啼手掌的手却被对方避似蛇蝎地拨下来,一怔,十分不解,“姐姐?” 落花啼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揉着太阳穴,直勾勾地审视着曲探幽的脸,脑子里回顾着花天恩的话,郁结塞心,不知怎么面对眼前的这个人。 她和他,两人之间,有一个会是未来的千古一帝。 弦外之音,她和他,是永远无法融洽的死对头。 落花啼胸脯闷得发慌,不看曲探幽,眸仁望到别处,冷冷道,“我不吃晚膳了,我累了,你别吵我。” “出去。” “……” 曲探幽藏在袖中的手捏得硬极,他分明已忽略她与枫林后裔锁阳人秘密来往了,也不怀疑她要干什么恶事,他能逻辑自洽地一点点把她的嫌疑摘干净,为何她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拒自己,弃如敝履,毫不珍惜在意。 落花啼,难道你是真的没有心吗? 他不死心道,“姐姐,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告诉我,何必独自生气。” 落花啼伏在案前,面向墙头,嘟嘟囔囔道,“沧粼,让我静一静,好不好?” “我想听姐姐的心声,姐姐能否与我坦诚相待。” “一个人的心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人心隔肚皮,你是听不见的。” “姐姐不愿说,怎会是我听不见呢?我们,可以好好交流的。” 我们可以打破层层叠叠的围墙,推翻阻碍,相拥在一起,聆听对方的心声。只不过,是你不给这个机会罢了。 落花啼今日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达到了巅峰,她没心思糊弄曲探幽,不耐烦地耸耸纤眉,疲惫道,“沧粼,让我休息休息吧,我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很乱很乱。” 这一次,曲探幽没继续要求落花啼坦言,默默敛眸,一抖黑绸衣袍出了门去。 走到拐角,出鞘入鞘已爬回了走廊。 入鞘瞧见曲探幽容色骇然,吞一口唾沫,“太子殿下,太子妃不出来吃晚膳吗?” 曲探幽道,“滚!” 出鞘入鞘面面相觑,撒开蹄子跑没了影。 微明天穹,西风呜咽。 春风十里,桃花深放。蓝色炊烟弥漫袅娜,半遮半掩着残破不堪的潺城。 清晨拂晓时刻,潺城的房顶上有两抹迅疾的人影攀墙飞壁,游刃有余地穿梭,宛如鱼儿畅游在水底,快得抓不住。 红影在前,紫影随后,中间默契地空出三米的距离。 须臾,后面的花月阴步伐一滞,聚力“轰”地踏烂一片厚瓦,弯腰捡一块碎片,瞄准前面的花辞树就掷了过去,嬉笑道,“好了,日夜不歇地赶到潺城,累死你姑奶奶我了。你不能怜香惜玉吗?让我坐一会再走吧!” 花辞树后脑勺被碎瓦砸得生疼,他立在一角斗拱上,斜睨着花月阴,阴沉沉道,“你若受不住,可随时离去,我不阻拦。” “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去了?我是看你找落花啼找得辛苦,我心疼你啊!你又找不到落花啼在哪失踪,又找不到枫林仙境的入口,无头苍蝇一样撞来撞去,岂不浪费气力和时间?” 花月阴坐在房瓦上,抄着胳膊,哼哧道,“我看你是被落花啼蒙蔽了心神,已然傻了。” 花辞树不搭理花月阴那不堪入耳的讥诮话,捋一捋手上的纸条,凝睛细看,“警世司之人写信告知我,花啼和曲探幽已成功出了枫林仙境,遣人回落花国报平安,他们还活着。他们活着,要回曲朝就得从枫林边的潺城出发,我得赶紧找一找,说不定能碰上他们回朝的队伍。” 一语罢,撂下半坐在房顶的花月阴,携着心惩匕首就一声不吭地跃出去数米远,不多时就跑得轻易瞧不见。 花月阴站起来拍拍屁股,嗤之以鼻,“想甩下我,你还嫩着呢!” 紫袍蹁跹,猎猎浮动,一步胜过三步去追那抹红衣。 花辞树这几月和花月阴可谓是如影随形了,后者跟狗皮膏药似的拔不下来扯不掉,怎么赶也赶不走,动辄两人就在空地大打出手,不是鼻青脸肿就是骨头咔嚓,方能罢休。 打出经验的花辞树明白花月阴是个不怕死的狠角儿,死缠烂打的功夫无出其右,他为了保存体力寻找落花啼尽量不与之发生冲突,实在气不过就白对方一眼。 被白眼攻击的花月阴却星眸亮汪汪,美滋滋道,“啊,美人就是美人,连翻白眼都翻得风情万种,我喜欢!” “……” 花辞树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可怖的窝囊感。 此时他找遍潺城周围大大小小的客栈,遍寻无果,气得又给粘上来的花月阴一个大白眼,背脊倚着一面墙,双拳硬邦邦。 花月阴像没看见花辞树的白眼,上来拖着人的胳膊揽到怀里,嫣然道,“没有就没有嘛,我将将帮你打听了,有些百姓亲眼看见金色曲兵队伍在三天前就走出潺城,人家落花啼不在潺城了。没事没事,大不了我们按地图去曲朝的必经之路追他们呗!咦,你这表情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帮你,你又给我翻白?” 花辞树道,“你不是喜欢看吗?投你所好。” “你!我喜欢看你也不能无时无刻给我翻啊!我就这样讨人厌吗?得不到你的好脸色?” 花月阴一把揪起花辞树的衣领,意图拽着人去平坦地好好肉-搏一场,打得对方哇哇惨叫。 两人在客栈门口你推我我搡你,皆是面孔涨红,横眉竖目,惊得客栈老板跑出来劝架,操心操肺地拉开二人,道,“哎呦,小两口作咩啊!有道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呀,有事回家好好说嘛。” 他拿食指点一点花辞树的额头,正义凛然道,“你当丈夫的得心胸宽广点嘛,让一让你的妻子,何必斤斤计较呢?” 他又看向头发冒火的花月阴,好言好语道,“小娘子也别气盛,你看看你夫君的皮囊多好看,是我的话,我怎么都能忍他了,又不是干了什么败坏道德悖乱人伦之事……” 花辞树怒不可遏,扭头道,“与你何干!还有,她不是我的妻子!” 花月阴坏计上来,不服输地胡诌道,“夫君,你怎能不认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眠花卧柳,不把我们娘俩放在眼里,我瞎了眼了被你祸害,有苦说不出,有苦说不出啊!呜呜呜。”她摸了摸平平的腹部,假装抚摸着幼小胎儿,抬起衣袖作出拭泪状。 客栈老板一副八卦的眼神,张大了豆豆眼,“哎呀,这,这可如何是好?你这个丈夫居然趁妻子有孕在身就流连花丛,岂非人渣也!”他举着手指对花辞树戳戳点点,不解气,转身要回客栈邀一群人出来将花辞树口诛笔伐,批评一番。 “……”花辞树眼尖发觉老板的意图,气得闭了闭眼,猛的扯着花月阴的后衣领,借力一跳翻上了房顶,两道身影刹那消失在客栈门口。 来到潺城的王宫旧址,花辞树躲着看守士兵,拎着花月阴钻入一间被岁月侵蚀的破败宫殿,熟门熟路地坐在一张椅子上,随即不留情地一掌打至花月阴腰腹,目光犀利,“厚颜无耻,恬不知耻。” 花月阴挨了力道不轻不重的一掌,顺势倒在地上打滚,嚎叫道,“你打你的妻子,你太不是人了!” “你何时是我的妻子,撒谎也面不红心不跳,花月阴,你能不能放过我?” 花辞树按着椅子扶手,一按就是一手积灰,怒上加怒,语调凛冷了几分。 花月阴打滚打了一分钟,不见花辞树过来扶她,鲤鱼打挺半坐而起,噘着嘴道,“谁叫你跟我吵架斗嘴?你若事事顺从我,我自然不会委屈你,你若屡屡违逆我,叫我不舒服,我就让你也不舒服。届时看看谁能玩得过谁?” “我不想与你玩,不想。” “你不想与我玩,你想与落花啼玩。” “是,你既知道,还缠着我做什么?” “人家落花啼又不是你的妻子,她有傻子夫君,不用你惦记。你呢,是孤家寡人,我也是孤家寡人,我们刚好可以成为有情眷侣。” “曲探幽配不上花啼,他配不上。花啼只能是我的。”花辞树捏捏鼻梁,叹口浊气,像在跟自己较劲,一遍遍笃定道,“花啼是我的,迟早是我的,曲探幽他根本不配和花啼相伴到老,花啼也不会看上曲探幽。” “你便这么确定吗?” 花月阴残忍地提醒道,“我怎么觉得落花啼其实是喜欢曲探幽的,不然姓曲的变傻了她为什么还能不离不弃,任由他叫着姐姐呢。” “不,不是!” “花辞树,你背地里对落花啼所做之事与曲探幽别无二致,你不怕落花啼知道后会弃你不顾吗?你觉得她会像待曲探幽一样待你吗?”花月阴霎了霎眼,短促的怪笑一声,意有所指道,“你其实,并不是落花国的花氏贵族,对么?” “我花月阴才是正儿八经落花国的花氏贵族,在我十五岁之前从未听过有一名贵族公子叫花辞树的,后面才略有耳闻你的鼎鼎大名,你凭空出现,摇身一变成为了贵族子弟,还当上了警世司的司主。” 她的眼光似乎要生生看穿了花辞树,声质犀利,“这些未解的疑团,落花啼她可知晓?”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老婆不跟我说贴心话,呜呜呜花辞树:该!曲探幽:请滚! 第127章 风弄一庭花 水满溢时井 第127章 风弄一庭花 水满溢时井 风弄一庭花 (蔻燎) 花辞树如鲠在喉, 瞠目结舌地瞪着花月阴那张俏丽的笑颜,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坐立不安, 如芒在背。 “花辞树, 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花月阴自地面爬起, 一步步逼近花辞树,两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把花辞树圈在了臂弯之下, 居高临下地凝睇,吐息温热, 暧昧不清, “你能说一说吗?” “我就是花氏贵族,千真万确, 是丞相之女花宓的亲侄子,你不信大可回落花国亲自查清楚, 我等你拿着所谓的证据来指责我。” “花宓?” 花月阴念念有词,拧了拧眉梢, 低喃道,“她不是曲水国的亡国王后吗?是曲水国亡国之君水渡川的正妻。” “正是。”花辞树目光下视,掷地有声道,“想当初,落花国与曲水国也是来往联姻的邦交两国,互利互惠,共创盛世,只可惜——” “只可惜曲水国在曲朝戌邕二十年覆灭,疆土全部被曲朝占为已有, 国王王后死在了战火中,曲水国王室也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权力不复。” 花月阴躬腰俯身时,绸缎紫衣瀑布般泄在花辞树双-腿间,触感清晰,柔滑的乌发也痒丝丝地拂在他脸上,让花辞树冷不防回想起儿时所看的西游记话本里被捉进盘丝洞的唐僧来,说不定唐僧就是这样被蜘蛛精妖女给堵得结结实实,吓得讲出左一个男女授受不亲,右一个施主万万不可。 “咳咳咳。”花辞树假装清一清嗓子,撇过俊脸,嘀咕道,“花月阴,你竟知道的还不少。” “花氏贵族嘛,当然知道花宓嫁给了水渡川啊,不对,应该是落花国的百姓都晓得这一点。”花月阴瞥视花辞树不自然的神色,得逞一笑,“既然你说你是花氏贵族,那不是更好吗?” “什么更好?” “我和你门当户对啊,我乃落花国大将军之女,我们完全能喜结连理的。” “……你又扯远了。” “行,你不想提这个,那我换个话题。嘻嘻,我发现你频频出入灵暝山天相宗,每次都鬼鬼祟祟,躲躲藏藏的,你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嗯?” 花月阴头颅下压,压得快贴到花辞树鼻梁上,她笑声低抑,“嗯?回答我。” 花辞树耳朵里轰然一声响,眼珠涩滞半秒,扒开花月阴站起来,在废殿里踱来踱去,无聊地在掌心旋转着黑漆漆的心惩匕首,道,“我去找花啼,不可吗?” “可是可,不过——好几次落花啼都不在灵暝山,你去找空气不成吗?你到底瞒着什么秘密?遮遮掩掩的,阴不阴人。”花月阴顽皮地笑着,五指成爪,反身掠去,一举扣抓在花辞树肩膀上,“哧啦”拽下一片红锦,血流如注。 花辞树攒眉,拔出心惩去挡花月阴的招式,红袍曳动似莲,“顽劣不改,你何时能正常点?” “你都不正常,我正常有何用?” 花月阴笑道,“看招!” 冲上去扑倒花辞树乒乒乓乓在废殿滚得灰尘满衣,蓬头垢面,两人拳拳到肉,掌掌至身,揍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酣畅淋漓,大呼过瘾。 打罢,皆是疼得四肢酸软,浑身青青紫紫,躺在地上无法动弹。 花月阴盯着曲水王宫灰蒙蒙的殿宇,不管是天花板还是墙面,都有金漆油彩描绘的壁画,栩栩如生,精致细腻,美轮美奂。 其中画得最多的就是母亲河,曲水。 这条河不止养着曲水国,还养着曲朝。 蓝金色水浪卷起舒放,波涛滚滚,浩瀚无边。 花月阴揉着肿胀的脸颊,笑呵呵道,“花辞树,你来潺城,一定会很高兴吧。” 花辞树一臂搁在眉眼上,挡着窗外的灼眼光线,声音从胳膊下挤出,越飘越低,越飘越缥缈,“不高兴。” 他道,“看见破破烂烂的宫殿,有什么好高兴的。” 花月阴笑了笑,学着花辞树用胳膊遮住眼睛,悄声软语道,“那么,以后就少来吧,去一些能让你高兴的地方。” 花辞树不答,嘴角一抿。 . 狂风席卷,百草枯折,万花糜烂。 从潺城出发行了一个多月,顺利通过黝黑奇长的逆兽道,落花啼便让一众曲兵整顿休息,半个时辰之后继续赶路。 她和曲探幽分吃一块芝麻烧饼,以往曲探幽会乖乖地接住就咬着吃,还会道一句“多谢姐姐”,目下却拿在手里左顾右盼,一副无法下嘴的德行。 堂堂太子殿下,怎会纡尊降贵去啃吃一个破芝麻烧饼。 落花啼掰一块强行塞曲探幽嘴里,威逼道,“吃吧!风餐露宿,又不是在你的东宫,讲究什么。我看你这些天挑三拣四的,这不好吃,那不好吃,你是不是犯了太子病了?再不吃,回去给你做土豆丝炒姜丝,不放土豆只放姜丝,让你吃满满一大盆,辣死你!” 曲探幽连忙咬一口,摇摇头道,“我没有说不好吃,姐姐,我吃就是了。” 入鞘在一旁盯梢,顺风听见这些话,心疼得瞅瞅自家主子,失忆痴傻时太子殿下被迫吃了许多他之前绝不会吃的东西,如今他变回以前倨傲的性子,的确难以做到咽下自己嫌弃的食物。 走过来打圆场道,“太子妃,太子殿下许是不饿,待会属下和兄长去猎些野物烤了吃,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改善改善伙食。你们刚从枫林仙境出来,得多吃点肉食补一补身子骨啊。” 说完和出鞘使了使眼色。 出鞘“嗯”一声,配合道,“是,请太子殿下,太子妃稍微等一等,属下们速战速决,马上打一只野物。” 兄弟俩吩咐纸鸢和曲兵们保护好太子殿下太子妃,便携了弓箭要去钻小树林,两人前脚刚走了半米,后脚不远处的山坡上就轱辘轱辘滚下一白惨惨的长条形物体。 轰隆轰隆,打雷似的吵吵进鼓膜,碰翻了一路的碎石草木,来势汹汹。 “啪嗒,啪嗒!” 那条长形物体被白布包裹,严丝合缝,不露头不露尾,像极了臃肿缩短的白蟒颠三倒四地滚到了逆兽道洞口外的大路上,“啪”地横倒不动。 俨然一神秘诡异的拦路虎。 曲兵们见状,抽箭搭弓,凝神戒备齐刷刷把箭尖指着那不明之物。 落花啼定睛一看,突觉那长形物体的轮廓像一个人,刚想指挥士兵不要轻举妄动,那山坡上再次轱辘轱辘滚下一号体型更大的东西,巨石泼来,沙砾飞天,黄土漫漫。 “嘭!” 那东西稳稳落地,还摆了个单膝下跪,手臂展开的帅气姿势。 眉眼微低,不苟言笑。 一身粗布黑衣,手握利刃,胳膊胸膛鼓鼓囊囊,脑门上扎了脏兮兮的布条,一看就是一粗糙的武夫。 出鞘,入鞘,纸鸢如临大敌,心呼不好,几乎同时道,“有刺客!抓刺客!保护太子殿下,保护太子妃!” 曲兵的鹰羽箭即将万箭齐发之际,那黑衣武夫却骤然滑跪到人形白布条面前,以头抢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泣道,“妹子,妹子,我的大妹子!哥哥对不起你,让你受疼了,你别怪罪哥哥,哥哥这便带你走,带你去报仇!” 他痛哭流涕,黄灿灿的鼻涕淌进了嘴角,被他吸溜一下咽进了肚子,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巴,眼泪珠子串成珍珠链子,“妹子,哥哥肯定帮你报仇,逮住圣童教的圣童须弥,把他的头颅砍下来给你当球踢,你睁开眼睛看看哥哥好不好?妹子!” 凄凄惨惨,情切意浓,非是作假。 人形白布跌下山坡被树枝勾破了布料,若隐若现透出半张青灰色枯槁的女子的小脸,往下,女子的喉部有白绫勒出的淤痕,红里发黑,显然是上吊自尽的。 不知是遇见何事,需要以死相逼。 落花啼周身一耸,为那女子感到悲悯,旋即耳里捕到“圣童教须弥”五个字,精神抖擞,比了手势示意曲兵们放下弓箭。她看向那黑衣武夫,开门见山道,“请问阁下姓甚名谁,何以要去找圣童须弥报仇?你们到底有何仇怨?” 黑衣武夫闻言看来,泪水纵横的面颊湿漉漉的,他道,“你们,你们是?” 落花啼和曲探幽把黑衣武夫与死去的女子邀到队伍里暂作歇息,在侍卫曲兵的看守下料想他也耍不成什么花招。落花啼旁敲侧击询问对方的身份和所遭遇的事情,半个钟头后捋了个大概。 黑衣武夫名叫柒八-九,他的妹妹叫柒十一,两人自幼无父无母,相依为命长大,他上山砍柴卖钱,妹妹熬煮糖水补贴家用,日子虽清贫拮据,但也舒心自在。 直到有一天,柒八-九砍柴时被一毒蛇咬伤,险些丧命,自那以后身体大不如前,卧床养了半年之久。妹妹不得不操持家里的活计,她除了每天去卖糖水,还帮着哥哥上山砍柴,晚间会去附近的空见寺上香拜佛,为哥哥祈福。 本是好事,可妹妹却倒霉的遇见了圣童须弥。 须弥生得容貌可人,唇红齿白,清秀的五官搭配上一股佛门正气,仿佛不可亵渎的九瓣红莲,是许多年轻的小姑娘会暗暗倾慕的对象。 但,柒十一不在这一行列。 柒十一喜欢的人是像哥哥柒八-九那样强壮健康的,她不喜欢须弥这个和尚,况且和尚不会贪恋红尘,他们不是一道人。 须弥因为自幼练武,多多少少压抑了身高的生长速度,所以表面上看着非常小,像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外表像十岁,但他的内心年纪已经二十多岁了。 柒十一今年十五岁,她辛辛苦苦凑了三月的铜板买了一根上好高香,想奉给佛祖,保佑他大哥余生平安,无灾无病。她点燃高香的时候,一阵大风刮来,吹起了许愿树上的鲜红绸带,有几根绸带松动了,应着风儿伏在柒十一的肩头。 柒十一捡过来细细读着上面娟秀的字迹,音质盈耳,笑如云染,“水满溢时井亦镜,缘散尽时情亦清。” 她嘟嘴,“我不明白。” 倏忽,一陌生的声音道,“你莫理会,我道是‘缘散尽时情愈倾’。缘若散,过往情意只会更刻骨铭心,怎会了结清楚?” 一抹淡紫色僧衣自白墙黑瓦下折出。 寒风咆哮呼号,浮起了两人的衣角,一红尘的妙龄女子,一佛门的得道高僧,相望无言。 柒十一还是不喜欢须弥,可须弥已对柒十一动情。他们在寺庙偶尔遇见,普普通通聊几句天便擦肩而过,好像君子之交淡若水,无法有深入的了解。 一日,柒十一上完香,趁着西日未坠想赶回家给哥哥做饭,此时须弥擎着赤金锡杖缓步走来,拦住柒十一道,“十一姑娘,我新近得了些敬亭绿雪,茶色翠嫩,香气甘醇,不知十一姑娘可愿赏脸品茗?” 柒十一不以为然,为了不掉须弥的面子去喝了一杯,这一喝,就正中须弥下怀。 敬亭绿雪斜杯入喉后,柒十一就不知不觉昏死过去,醒来发现自己失身,还被抛弃在荒山野岭,羞愤难抵,当夜就悬梁自尽,告别世间。 柒八-九义愤填膺,怨怒道,“须弥那个贱人欺骗侮辱我的妹子,他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从金炼国的梵罗山空见寺主教地逃到了曲朝,妄想在曲朝的孽海一带的山峦上修建空见寺,扩大圣童教的范围,换个地儿为祸人间。哼!我才不给他肆意横行的机会!我要杀了他,满世界追杀他,将他剁成肉泥喂野猪!” 落花啼惊叹道,“原来如此,不过在我的印象里,须弥不是这样的人,会不会是你认错人了?” 话语一休,落花啼的脑海就闪出几年前她还没嫁给曲探幽的时候,她和花辞树在曲水沣都街道上闲逛,要去客栈见见参加完中秋宴的红衰翠减,那一天花辞树看见了须弥在逛“香染魂”,她还打着哈哈说那不是须弥。 难不成,须弥不是她所认识的一教之主,当真是个手段恶劣,贪图美色,下三滥的流氓无赖? 柒八-九经过入鞘介绍,得知落花啼和曲探幽的身份,恭敬地抱拳一礼,道,“太子妃,我不会认错人,金炼国的百姓都知道须弥喜欢喝敬亭绿雪这种茶,而且他十岁的个子,拿着赤金锡杖,在人堆里特好认!怎会认错!我自金炼国追到这里,就是要报仇雪恨,我非得去孽海的空见寺揪住那贱人弄死!” 一旁缄默良久的曲探幽眉峰轩起,凛然道,“孽海?孽海何时能修建空见寺了?” 没错。 一言蔽之,曲朝的地盘起初是没有圣童教的。 金炼国是圣童教的主教地,青史学府也居多,焰焚国有圣童教和青史学府,后面曾经的蓝穹国也稀稀拉拉有几座空见寺。没想到,曲朝现在也修空见寺。 对此,柒八-九给出的答复是,“太子殿下竟不知?此乃戌邕帝新近下达的命令,允许圣童教入驻曲朝。”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愿世间没有姜丝!落花啼:愿世间全是姜丝。曲探幽:柒八-九的□□也要和谐吗?不懂 第128章 城边逢恨春 我还给姐姐 第128章 城边逢恨春 我还给姐姐 城边逢恨春 (蔻燎) 曲探幽眼波一冷, 眉弓跳了跳,五指越攥越紧。 他身后的出鞘入鞘亦是无比震惊,双双相视, 严口如蚌。 简而言之, 曲远纣大抵是想利用圣童教制衡一下曲朝里的其他门派,让圣童试试传教, 想儒释道一同发展,杜绝一派独盛的局面。无非是扬手一拨的小决定, 指不定他哪天脑门一抽就出尔反尔要起兵拆了所有的空见寺, 这些做法于曲远纣来说,是极其可能的。 曲远纣本就是阴晴不定之人。 落花啼倒没想曲远纣留下圣童教是意图作何事, 她深觉须弥不是柒八-九嘴里所言的奸滑急-色的小人, 毕竟在中秋宴上须弥表现出来的形象就是一正派的教主,虽然还带着孩子气与四皇子曲瑾琏大动干戈, 但底色并非不良。 苦苦思忖,她决意跟随柒八-九去孽海一带的空见寺会会须弥。 ????????? 她提议道, “左右孽海就在曲朝,不妨同去一遭, 顺道看一看孽海的风景。大不了绕一圈再慢慢回曲水沣都也不迟。” 入鞘抠抠头,急忙打住道,“太子妃,此事非同小可,皇上等着太子殿下回去呢,这要是去孽海溜达一番,不知何时能回……” 他激昂四射,想劝解落花啼改变这念头,然而话语硬生生被曲探幽截断, 曲探幽摆手示意入鞘闭嘴,道,“无妨,姐姐想去,我们便去,耽搁不了多久。” 出鞘,入鞘,纸鸢只得抱拳,低低应下。 走之前,曲兵打猎了几只野兔野鸡,剥皮放血架起来在火堆上炙烤,挑了最肥最嫩的几块肉送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马车内。 士兵们则和柒八-九围着火堆聊得热火朝天,出鞘,入鞘等人守在一边观察柒八-九的一举一动。 有几名好心的曲兵想帮柒八-九把妹妹柒十一抬到马背上捆好,防止赶路途中掉落,殊不知将一动手,一曲兵的破锣嗓子大嚷道 “操!诈尸了!” “她在动!她刚刚是不是动了?她真动了!” 大惊小怪,咋咋呼呼的粗噶声音惊得众人循势望去,张大嘴角,纷纷不得其解。 另一曲兵呸道,“你饿得晕头转向了?人死了怎么可能动?边去!” 那曲兵不甘心地解释道,“不是的,我方才弯腰去抬她,剑鞘硌着她了,她就缩了缩脚丫子,我真没看错,不信你来试试!” “试试就试试,我还就不信了。” 那曲兵鄙夷一笑,举手就去挠柒十一的脚底板,挠了一下,尸体无动于衷,正欲挠第二下,手臂便被一股蛮力攥住,疼得脑仁抽抽。 柒八-九愤愤道,“我妹子的脚是你们想摸就摸的?她死前受辱,死后还受辱,有没有天理啊!你们不相信她死了,大可去探探她的鼻息,何必作如此羞辱人的事?” 曲兵果然听话地去探鼻息。 冰冷,无气。 当真死了。 两曲兵尴尬地给柒八-九道了句“抱歉”,拎着剑跑远了。 柒八-九扁扁嘴,怜爱地抚摸柒十一灰青的脸蛋,温柔体贴,自袖子里掏出一只多藏的野鸡腿,塞到人形白布中,喃喃低语,“妹子别怕,别怕,哥哥不会饿着你的,届时哥把你风光下葬,给你天天上香祭奠,你现在再闻闻人间的肉味,好好地闻一闻,权当做个纪念罢。” 瘦削苍白的人儿躺在白布里,寂静如暮,无声无息。 一旁刚才嚷叫的曲兵见状,心疼那块野鸡腿,颇觉糟蹋食物了,小声地念念有词。 马车上,曲探幽与落花啼全程看完外头发生的事,表情各异。 曲探幽道,“姐姐,此人身负刀刃,气焰狠戾,不似寻常砍柴人,得多加留心。” “自然。”落花啼靠在曲探幽怀里,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沧粼如今观察入微,可喜可贺。” “我不过是一切为姐姐的安危着想。”曲探幽滚滚喉结,揽着落花啼的腰,柔声道,“姐姐,你何以笃定害死柒十一的人不是须弥?” “我也拿不准,所以想去瞧瞧。” “嗯。” “而且孽海一带盛产彩色斑斓的珍珠,就当去长长见识了,还没见过海边的新鲜珍珠呢。” “姐姐喜欢孽海珍珠?” 落花啼不否认也未点头,只道,“小时候,曾经看过一次,算起来还是很多很多年前,跟着父王母后来曲朝看过,那一颗非常大,非常大,跟拳头似的,能白天黑夜散发着彩色华光。” 曲探幽挑眉道,“我知道了,那一天,我还给姐姐取了小字,名为‘春还’。” “沧粼,你记起来了?你记得?”落花啼一跟头自曲探幽怀抱爬起,不可置信。 曲探幽不兴波澜,眨巴眼眸,笑道,“姐姐,你怎么了?这些是长姐告诉我的,我说错了吗?” “哦,是双蛾姐姐说的啊,我以为你自己想起来了呢。”落花啼不知心口是失落还是放松,闭上眼睛又倒在曲探幽的胸膛上,叹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即便你没有失忆,你或许也记不得的。” 曲探幽不言,挑了挑眉,目光紧紧追随着落花啼的粉面桃腮,唇角轻翘,缱绻无边。 翌日。?????????????????? 敲定主意,改变路线,横向朝东,一行队伍携上柒八-九和死去的柒十一,浩浩汤汤往孽海赶去。 临走之前,昨儿惊呼柒十一诈尸的曲兵心疼那块野鸡腿肉,惦记了一夜,打算窃来自己吃。 他在和其他曲兵共抬白布之时,乘机上下摸索,摸了好几遭也不见白布里有一丁点肉沫。 抠抠脑壳子,曲兵诧异道,“不见了?怎么不见了?” 此时前方传来入鞘的一声吼,催促道,“磨叽什么?走快点!咱们速战速决,早些回曲水沣都面圣,又不是出来游玩的。” “是,入鞘大人。” 曲兵们垂头答应,队伍秩序井然,前后左右包裹着中心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马车。 柒十一的尸体被搬到了柒八-九的小马上,兄妹俩日夜相伴,轱辘轱辘坐着能颠散架身子骨的马匹,跟在人群后方。 半月后,至孽海。 孽海不只是一片浩渺苍茫无边无际的墨蓝色大海,海边还有一围岛屿连着陆地,连绵起伏,高低错落,远远一望,宛如一婴孩蜷缩卧地,安睡不起。 岛上山峦掩映,茂林修竹,列树丛丛,美景浑然,令人叹为观止。 海面潮流湍激,咸湿的空气挥发得无处不在,仿佛置身于孽海深部,成为了一条欢脱的鱼儿。 晴云展,煦日悬,碧色烟幂幂,光洒波珊珊。 堪称为一神仙之境,惑得人流连忘返,不思归处。 落花啼,曲探幽走下马车,遥望蓝色海洋,衣袍被海风吹刮得抖开,像蝴蝶振翅,翩然欲飞。 一临此地,当地戍守边境的曲朝兵将便擎着刀枪冲了过来,密密麻麻一波人。 他们打眼一瞧曲探幽,出鞘,入鞘,旋即吓得忙不迭把刀枪藏在背后,磕磕绊绊道,“末将参见太子殿下……这位,哦!参见,参见太子妃!” 曲探幽“嗯”一声,淡扫两眼,不多表态。 落花啼朝其微微点头,就当给了回应。 想当年,绝命卫便是在孽海一带的山峦岛屿里秘密训练的,出鞘入鞘早已和这些将领混了脸熟,走过去攀住那些将领勾肩搭背低低言语几句。 那些将领一听太子夫妻来孽海的目的,登时鼓圆眼珠,“没错,孽海的梵罗山正在修建一座空见寺,冬季才开始的,还没修好,不如太子殿下,太子妃先去末将的府邸暂时休憩,晚间末将再领您们去空见寺看……” 曲探幽攒眉,打断道,“不必。” 落花啼也不喜欢麻烦不熟悉的人,一口回绝了住进曲将府邸的话,众人在那曲将的引领下去孽海的小城镇寻了客栈放置车马行李,然后马不停蹄向空见寺奔去。 孽海的一座靠海矮山,名字也叫梵罗山。准确来说,只要是圣童教选择建庙的山就叫梵罗山,修出来的庙也统一喊为空见寺。只不过他们的正经聚集地是在金炼国里罢了。 来到空见寺,一霎晚风习习,星月出云。 这空见寺是第一个在曲朝地盘扎根的圣童教寺庙,工程未完,很多间屋子仅仅搭了梁柱木架,堆垒了四面墙,连房瓦等等还没披上去,在夜晚一抬头就可观赏月亮,仰望星空。 空见寺的台阶两边种了淡黄浅粉的不知名花朵,路过一拂衣袖,香气扑鼻。 枝叶扶疏,群芳吐艳。 落花啼,曲探幽,出鞘,入鞘,纸鸢等人踏上最后一台阶,左顾右盼打量着这里的环境,柒八-九则背着柒十一的尸体,一步一个深坑的紧随在后。眸眼血红,眉蹙成纹。 两个沙包大的巨拳砸得咔咔响。 曲将朝空见寺外扫地的小和尚道,“去叫你们家圣童出来,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来见他了!速去!” 那小和尚年仅六七岁,何时见过如此庞大的排场,一望无际的金色曲兵腾蛇般绞住了空见寺,乌泱泱地看不到末端,实在不好惹。 他一个劲点头,缩着脖子,“是是!” 跑得淡紫僧袍飘飘荡荡,像片残云坠至人间。 ?????????????????? 俄而,门口出来两名较大的青年僧人,执着明灯迈步出来,作了个揖,道,“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圣童在后院焚香沐浴,不消片刻就出来了。请太子殿下,太子妃移步入寺稍作歇息。” 这两人,落花啼认识。 乃是圣童须弥身侧侍奉的亲信教徒,名为乐惠和乐敏。长得牛高马大,眉毛浓密,不苟言笑,皆是一等一的武僧,擅长运用棍棒揍人。在曲朝的中秋宴会和武林大会,有过两面之缘。 落花啼含笑道,“打扰了。” 一行人跟着乐惠乐敏的步伐走到了一间修得相当完善的殿里,逐一坐下。柒八-九胸膛气得起起伏伏,一副随时爆炸的状态,落花啼唯恐他情急之下生事,提前嘱咐入鞘盯着他的举动。 坐了没一会,乐惠乐敏恭恭敬敬奉上香茗,“太子殿下,太子妃请喝茶,这是圣童最喜喝的敬亭绿雪,万望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莫要嫌弃。” 敬亭绿雪? 须弥还真的喜欢喝敬亭绿雪? 一念擦掠,落花啼暗暗惊奇,注视着那杯碧色茶水,突觉指尖灼烧得滚烫,闪避不及。 柒八-九终于忍不住了,一拳头砸在刚修好的白墙上,一擂就是一大喇喇的黑洞,爆喝道,“须弥淫-贼呢?让他出来受死!滚出来!” 乐惠乐敏额头青筋暴起,拎棍指着柒八-九,“你是谁?何故无事喧哗?佛门净地,岂是你随意闹事的?请你出去!” 柒八-九哼哧冷笑,把背后的柒十一小心翼翼摆在地上,剥开白布露出一张灰青惨淡的容颜,潸然泪下道,“须弥淫-贼害死我的妹子,我要他一命抵一命!他死不足惜!” 乐惠低头看去,心口咯噔,啐道,“胡言乱语!休要诬蔑圣童,圣童不认识你,更不认识这个女子。” 乐敏亦不忿道,“你无缘无故羞-辱圣童,到底想做什么?” 殿内撺哄鸟乱,声语鼎沸,吵嚷得耳膜生疼。 曲探幽却充耳不闻,一味地刮弄着白瓷茶盏,斜睨着他们的对峙戏码,嘴角噙了一缕戏谑的笑意。一旦落花啼的目光瞟向他,他就恍若无人地低眉呷一口敬亭绿雪。 落花啼放下茶盏,起身欲去劝架,一熟悉的清朗喉音,携着少年气出乎意料灌入众人耳朵,那人道,“何人在扰乱佛门清净?” 乐惠,乐敏收回木棍,上前俯首道,“圣童!” 指了指柒八-九,“是他,无故闹事不走。” 身着佛衣,体型矮小精瘦,五官稚嫩清俊的须弥眉间一蹙,眸子慢悠悠往柒八-九的方向一瞅,只一瞅,柒八-九“轰”地暴跳如雷,拔出腰间的阔刀纵身一跳劈面就向须弥的脑袋砍去。 须弥到底是圣童教的一教之主,身手武力自不在话下,手腕半旋,反手打出赤金锡杖去接大刀,两三招就敲得柒八-九左支右绌,汗如雨下。 须弥不愿在空见寺里面惹事伤人,十招有八招在防守,他瞪视衣着灰扑扑的柒八-九,不解道,“你是何人?你我无冤无仇,何必如此?” 柒八-九连声呸道,“哼,你不认得我,没事,那你认不认得她呢?她被你活活害死,你竟当成没事人一样不管不顾!” “什么?” 须弥随着柒八-九的手指头看到地面的柒十一,越发一头雾水,“她又是谁?” “别装了!拿命来!” 柒八-九刀尖直戳须弥的腹部,手劲愈大,不捅死对方誓不罢休,好在乐惠乐敏千钧一发扬棍挡了去,把须弥护在他们二人身后。 须弥的赤金锡杖“铿”地顿在地上,脸颊肌肉一抽一抽,明显有了不耐烦之感,“来人,将他赶出去!空见寺不允这种杀伐气息忒重的人进来!” 落花啼出面道,“圣童,稍安勿躁,此事还需细细道来。” 须弥这才有机会看向落花啼和曲探幽,瞳孔亮了几分,欣喜道,“是你,春还公主,不对,应该是太子妃。” 他回身看着曲探幽,诚声道,“须弥见过太子殿下。” 曲探幽一口气喝完敬亭绿雪,丢了碗盏,凤目半掀,手掌撑着下颌,懒洋洋道,“姐姐,我们是捅了秃子窝了么?怎么全是秃子扎堆呢?” 作者有话说: 须弥:你才是秃子!不对,你是傻子!曲探幽:不好意思,那是过去式了。 第129章 杀人亦有限 斗胆一问, 第129章 杀人亦有限 斗胆一问, 杀人亦有限 (蔻燎) “沧粼, 嘘——切莫胡言。” 落花啼过去捂着曲探幽的嘴,低喃道,“不能侮辱圣童他们。” “为什么?秃子还不让人说。” “闭嘴吧!” “哦。” 曲探幽笑了笑, 直勾勾盯着须弥, 目光分不清是善是恶,总之叫人背脊寒浸浸, 汗津津的。 须弥混迹江湖,自然略有耳闻曲探幽在华龙山遇刺变傻之事, 对此, 他只把曲探幽当傻太子看待,没有半点怒气。若换成四皇子曲瑾琏, 六皇子曲钦寒, 他指不定得将赤金锡杖甩得虎虎生风,汹涌激烈, 把兄弟俩敲得烂成肉泥。 柒八-九绝不善罢甘休,砰砰与乐惠乐敏厮打了半个钟头, 三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黏汗淋漓, 仍不消气。他一刀贯在刚修的窗柩上,贯得那雕花窗四分五裂,噼里啪啦渣子迸得四处全是。 须弥坐在椅子上看着柒八-九狂怒乱砸,揉揉眉心,“有事好好说,别毁我的空见寺,一砖一瓦都是真金白银砌出来的。” 柒八-九被乐惠乐敏和众僧人挡在一面人墙后,奈何不得须弥一根毫毛,勃然大怒道, “我叫柒八-九,我的妹子柒十一是被你下了迷药强占,她无法接受上吊自尽,难不成与你毫无关系吗?你这种人面兽心的狗杂种,下地狱阎王爷都嫌你恶心!我会杀了你给妹子赔罪,你等着!” “什么七八-九,十一十二的,我何曾接触过?如今造谣诽谤也能空口无凭了吗?你说是我做的,拿出证据来。” 须弥攥紧赤金锡杖,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发白,据理力争道。 柒八-九噗通扑过去抱起柒十一,周身因怒火而抖动,声泪俱下道,“你要证据,好,我给你。我和我妹子是金炼国人,在金炼国的梵罗山空见寺,妹子经常去寺庙上香,你瞧她生得可人,动了垂涎之心,借喝茶下了药欺负她,她才羞愤而死。” “这些都是你一面之词,请问可有人证?可有物证?倘若没有,最好夹着尾巴给我滚出空见寺,圣童教不是你玩闹取乐的地方。”须弥恨极了毁他清誉的任何人,前者有曲瑾琏曲钦寒两兄弟,他对中秋宴之事还耿耿于怀呢,现在又来了柒八-九柒十一,饶是可恨至极。 柒八-九冷冷一笑,掏出胸口的一条白色珠链,其间镶了一粒灰绿色圆形檀木球,提起来字字珠玑道,“这就是证据,是你这位圣童日夜携带的菩提手串,在金炼国之时你寸步不离地带着,后来当成定情信物送给了我妹子,而你此时腕上空无一物,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吗?” 须弥闻言一怔,挪来如炬目光端凝着柒八-九手中的菩提手串,眉山硬了一分,愕然道,“你怎会有此物?” “哼,你还说不承认你害死我妹子,现在无话可说了吧。” “是,我无话可说。” 须弥扶额叹息,无可奈何地摇头,好整以暇捋起右手的衣袖,将藏在衣下的一串白莹莹的菩提手串露出来,恰好也有一檀木球串在里面。他摊手道,“我无话可说,你何以有一模一样的菩提手串?这我真没话说,因为我的手串真真实实装在我身上。” 显然,光是分辨色泽大小,材质优劣,做工精细与否,明眼人都能瞧出须弥手腕上的菩提檀木手串才是货真价实的。 那么柒八-九手上的到底是真是假,是赝品吗?若是,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不止柒八-九震惊须弥的菩提檀木手串正大光明戴着,殿内众人也把犹疑不定的想法按了下去,纷纷怀疑起柒八-九嘴里的话语可不可信。 大殿的氛围瞬间诡异死寂。 柒八-九也感知到众人向他投来审视的灼热眼光,他拔高音量,激昂道,“不对!不是这样的!他是提前预防了,提前准备一模一样的菩提檀木手串,他在狡辩!我的妹子都死了,难道我会撒谎吗?” 落花啼在旁观看这一场戏,搔搔鼻头,“柒八-九,这件事有蹊跷,容后查一查,我相信须弥非是如此的人。” “……太子妃,你,你不相信我?你相信须弥那个祸害少女的淫贼?” 柒八-九眼珠越鼓越突,暴戾地握紧一面阔刀,胸口抖动,里头的熊熊火气横冲直撞。 “到此为止吧。”落花啼漫不经心呷一口茶,似乎耐心耗尽。 “什么?” “柒八-九,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落花啼给出鞘入鞘使了眼色,两兄弟箭步冲过去一人扭住柒八-九的粗胳膊,将之架起来,随即空见寺里里外外涌进一波僧人,手持棍棒把柒八-九堵在一人圈中,逃匿不得。 地面上平躺的死尸柒十一亦被两名僧人提起,从上至下扒掉了那层白惨惨的裹尸布,暴露出柒十一灰青灰青的死人脸。 四肢僵硬,躯干冰冷,发丝蓬乱,俨然一死得不能再死的女人。 但,死去数月的柒十一,在兄长柒八-九的背负下,自遥远的金炼国穷追不舍地跟着须弥来到曲朝的孽海,她的肌肤却饱满光滑,吹弹可破,连细细的毛孔都清晰不已,哪里像死了接近三四月的人? 刚接触柒八-九兄妹二人时,落花啼和曲探幽就曾暗暗嘀咕过他们的不对劲之处,哥哥浑身杀气,手脚健壮,舞刀弄剑的招式行云流水,游刃有余,完全是个江湖上叱咤风云的练家子,大抵有小小的名气。 妹妹从出现到此刻就一直裹在白布里,一动不动,可她全身上下不见有药物进行防腐,竟能在日渐温暖的天气下保存这么久,无一丝腐臭气息。 落花啼百思不得其解,私底下便叫纸鸢去打探一下江湖上有无一人叫柒八-九的,果是叫她瞎猫碰上死耗子赌对了。 落花啼盈盈淡笑,不留情面地诛心道,“柒八-九,不,应是大名鼎鼎的柒大侠,‘揣颅魔’也。你伪装成一山野樵夫,急功近利哄骗我们带你来空见寺找圣童,到底是何居心?” 一手拎着大刀,一手砸成硬拳的柒八-九夹击在出鞘入鞘的中间,耳朵捕到“揣颅魔”三字,腮帮子的肌肉以肉眼能见的速度抽-搐了两下,“太子妃,你在说什么?” “金炼国的著名杀手柒八-九,传言只为金炼王室做事,喜爱把人杀了开膛破肚,砍掉头颅,将尸体倒挂,再把头颅塞进尸体的腹腔,尸体倒悬,头颅正放,摆出令人闻风丧胆的血腥之景,所到之处必会玩一手揣颅的戏码。你来空见寺找圣童,是否想如此对付圣童呢?” 落花啼得知了纸鸢查出柒八-九的背景,愈发笃定柒八-九来者不善,更是深深怀疑柒十一的死究竟是不是真的。这些事她并未和曲探幽透露分毫,何故与傻子交流。 曲探幽坐得离落花啼最近,一面听她侃侃而谈,一面笑吟吟的,也不知在笑什么。 纸鸢趁机偷偷睃曲探幽一眼,极速拿回眼神,秀发高束,英姿勃勃。 柒八-九见落花啼把他老底掀出来,怒极一笑,揎拳捋臂道,“曲朝的太子妃居然不是绣花枕头,倒叫你发现了,哈哈哈哈哈!” 他反手擂出两拳去轰一左一右挟持自己的出鞘入鞘,好在出鞘入鞘身经百战,早有防备,旋身跳远,拔出腰间利剑便朝柒八-九刺去。 殿里顿时刀剑的光影雪亮,铿锵乒乓的炸耳打斗声撕裂了房顶,蹿上了天穹,震耳欲聋。 乐惠乐敏在须弥的同意下领着僧人去助出鞘入鞘暴打柒八-九,奈何柒八-九不是吃素的普通武者,他的一套刀法耍得五花八门,总能出其不意把人重伤,不少的僧人都吃了亏,挨了刀锋,疼得血流不止。 僧人皆去围堵柒八-九,画面乱如菜市场,那白布女尸无人扶着,“砰”地摔回地面。 不消片刻,“哧啦”一声,白布里陡然钻出一只纤细似柴的青白色大手,收成爪状,二话不说逮住一僧人的脚踝就是一抓,直抓得皮肉脱离骨头,留下一条条血呼啦滋的伤口。 那僧人哎呦痛叫,一跟头撂下摔倒,白布里的柒十一迅雷不及掩耳地抢过僧人的棍子,一脚将人踢飞。手里的木棍旋出眼花缭乱的虚影,一棍一棍打得旁的僧人措手不及,挨了闷棍章法大乱,不得不分出一股人来对付这个“诈尸”的怪物。 柒八-九道,“杀须弥!” 柒十一咯咯咯笑道,“要你说,我又不是记忆力不好。你以为我是曲朝太子那样的傻子?” 话声未绝,她猛的转身,手腕粗的木棍径直敲向了坐在椅子上端然不动的须弥,孰料眼前红影一闪,她手中的木棍咔嚓折中烂成两截,掷在地上发出轰隆厉响。 落花啼跳起抵挡,绝艳出鞘,轻轻松松削掉了柒十一的木棍,她目光凝结,打量着柒十一那张刻意伪造的死人脸,讥笑道,“好手笔,就连我都信以为真你是个死人!” 其实柒十一从始至终都未死,活得那叫一康健,兄妹俩在曲朝队伍前演了一出酣畅淋漓的大戏,无非是想借曲兵势力混入空见寺,闹大丑事,伺机除掉圣童教的圣童。 想来柒十一是学过闭气假死的武功,天天在柒八-九的保护下不让其他曲兵靠近发现端倪。柒八-九会偷偷向白布里塞几块食物和喂她喝几口水,必要时会支开曲兵让妹妹在密林解决三急,随后让柒十一继续以白布尸体的形象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就这样瞒天过海,诓了所有人。 要不是落花啼留了心眼让纸鸢去查,说不定她现在还死死地相信柒八-九找须弥就是为了帮妹妹柒十一报仇。 看样子,柒姓兄妹无一不是厉害的杀人如麻的大杀手。 柒十一的嘴角一撇,幽幽响出鬼笑,凛凛道,“哈哈哈哈,与你何干,你快滚开!” “斗胆一问,你们为何要置圣童于死地?” “恕不奉告!” 柒十一丢开半截木棍,抽出腿上绑着的一卷锁链,叮叮当当就朝落花啼的面目砸去,喝道,“滚!好狗不挡道!” 落花啼的绝艳剑身横势去格挡那铁链,腰身一紧,足下一空,整个人被曲探幽腾空抱起,远远避开了那游滑似蛇的铁链。 “锵!” 银色铁链栓在了一柄赤金锡杖上,宛如蛇绞金龙,不自量力,惹人耻笑。 须弥适时出面,赤金锡杖一挑,缠住银链无法脱走,他侧目道,“多谢太子妃!” 语毕,上前便与柒十一混战。圣童的身子虽不比柒十一高挑,然而一教之主不是闹着玩的,不出十招就一杖把柒十一打出殿外,摔烂了两面轩窗。 柒八-九低骂一声“操”,怒目圆睁,“你大爷的下死手!” 须弥休杖杵地,笑道,“有来有回,那名女施主对我下死手,我不过是还她一礼罢了。” 落花啼忍俊不禁,拍手为须弥喝彩,耳畔却飘来含酸拈醋的音调,“姐姐,你何以对小秃子那么好?因为他生得短小精悍很有趣?” “小秃子”离落曲夫妇不近不远,顺风听到这句话,扭头哼哧,拧了拧小眉毛,嘴巴撅得高高的。 落花啼乐不可支,比了个打住的手势,“沧粼,注意言辞,这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曲探幽揽着落花啼在臂弯下,低头笑道,“好,姐姐,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落花啼心湖一暖,不自然地从对方怀里出来,道,“速战速决,不如让出鞘入鞘他们赶快得手!” 剑戟如林,棍棒森森。 说时迟那时快,出鞘入鞘,曲兵,绝命卫,乐惠乐敏,僧人都齐齐觉得事不宜迟,人多势众地一俱出手,把力有不逮的柒八-九生擒了。 踢出窗外的柒十一也被僧人们拎进了殿,不多时两兄妹就一同来到了须弥面前。 落花啼,曲探幽重新入座,又是嗑瓜子又是喝敬亭绿雪,不亦乐乎。 须弥揉揉疼痛的额头,一言蔽之,“交代吧,何人指使你们的?” “无人指使。不为别的,为民除害而已。”柒八-九手里的大刀被绝命卫没收,他与柒十一都被五花大绑,动弹不了。 “何解?” “圣童教在金炼国权势滔天,强占了许多金炼国的金银,奴役百姓,狂敛私财,导致国库空虚,入不敷出。你还借圣童身份在街上到处坑蒙拐骗,骗年轻女子信圣童教,以什么修行之辞哄人陪你睡觉,如此种种,罪无可恕。我们杀了你,不是为民除害吗?” “嗤。”须弥笑了。 柒八-九道,“你笑什么?” 须弥道,“你说这么一通废话作什么?冠冕堂皇的。干脆点,直接告诉我,你们是听命于金珞郎来暗杀我的,他想除掉金炼国的圣童教想了快十年,依旧难以得偿所愿,这一次,又要让他失望了。” 此话一出,柒八-九,柒十一愀然色改,闭口不言,目眦欲裂。 须弥更加确认背后主使,笑意愈浓,朝乐惠乐敏嘱咐道,“把他们带下去关押,届时让金珞郎亲自来赎人。” 乐惠乐敏答应着,从绝命卫手里接过柒姓兄妹,一行僧人簇拥着他们离开了大殿。 落花啼奇异道,“金珞郎?这是何人,仿佛听过这个名字。” 曲探幽眼波流转,接口道,“金炼国国王金秋愁的姘夫,金炼国的宰相。” “咦,沧粼,你怎么知道?” “……纸鸢姐姐讲过。” “哦。”落花啼不疑有他,兴味盎然地去与须弥聊天。 一番攀谈,得知柒八-九和柒十一胡编乱造了“哥哥为妹妹报仇雪恨”的虚假故事,须弥没有亲近过女色,也没有用敬亭绿雪迷晕过人。 那只菩提檀木手串,不出意外,是有人故意作伪证来污蔑他。 “也是柒八-九,柒十一他们吗?”落花啼道。 须弥摇头,眸仁黯淡,“我想,应是另有其人。” 作者有话说: 须弥: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落花啼,曲探幽: 第130章 狂风恨边落 我毁你名誉 第130章 狂风恨边落 我毁你名誉 狂风恨边落 (蔻燎) 夜深月隐, 四野阒静。 虫鸣断,人语绝。 曲朝队伍回到孽海城镇的客栈安置,人困马乏, 疲惫难耐, 许多人一沾枕头就沉睡不醒。 落花啼辗转反侧无从入睡,专门等曲探幽闭上眼睛, 听着他呼吸沉稳,大抵熟睡。她则小心翼翼用手指抠一抠他的眼珠子, 刮一刮高挺的鼻梁, 弹一弹那红润的双唇,对方无动于衷。 见曲探幽的确睡着了, 落花啼悄悄跳下床, 披上一袭黑袍,翻窗而出, 飞檐走壁依着记忆摸黑来了空见寺。 建了一半的空见寺在夜幕下看着略显荒凉悲寂,寒风呼呼地掀起数缕飞叶, 漫天舞动。 落花啼踩着瓦砾去寻觅须弥所住的禅房,花了大约一炷香才找到那间灯火葳蕤的屋子, 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纱看见那抹熟悉的光头身影。 衣袂飘展,落花啼双足点地,安静无音,她起身背贴墙壁,伸手轻敲雕花门窗,道,“漏夜打扰,望请圣童恕罪。” 屋内一静,俄而, 掠来须弥的声音,“太子妃不必拘礼,请进。” 推门步入。 落花啼打眼一看,须弥的身姿端端正正,盘腿坐在一浅黄色蒲团上,面对着禅房里的一樽小金佛,捻着手里的菩提檀木手串,默念经文,竟是不眠不休地等她前来。 落花啼走过去跪在蒲团上,朝着金佛拜了拜,扭头看着须弥,直入正题,“圣童,不妨移步聊一聊?” 须弥自落花啼进门之时就紧阖眸眼,此刻冁然道,“自然甚好。” 须弥一撩袍子站起,拿过放置在桌角的赤金锡杖,颔首低眉作了个请的手势,邀着落花啼去后面的茶室入座,落花啼点点头走了进去。 须弥的脚步声急促杂乱,急得仿佛要靠到落花啼的背脊上。 他走在后方带上门,与落花啼面对面席地坐下。 “哗啦啦——” 雕纹简约的紫砂壶腾在半空,窄细的壶口涓涓流出微碧的茶水,灌满了落花啼面前的一只茶盏。 须弥将茶盏递给落花啼,勾唇道,“太子妃请用,敬亭绿雪,乃世间至真至胜的茶,不知合不合太子妃的口味?” “多谢圣童。” 落花啼提起敬亭绿雪准备昂头饮罢,垂眼间不经意瞟到须弥脸上一闪而过的促狭,顿时心泛疑窦,假装抿了抿茶水,状似无意地放下。 按理说,须弥长得是唇红齿白,清俊朗然的,若他不是出家之人,搁在红尘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当然,首先他得拥有一位成年男子的身高,或许效果更好。 落花啼的印象里,须弥还是在中秋宴被曲瑾琏曲钦寒欺负羞辱的十岁少年的模样,即便他在武林大会暴揍曲钦寒一洗耻辱,发泄怒意,但他的表情从不会出现一种叫人不舒服的贼眉鼠眼的……猥琐感? 说严重点,可称为色眯眯。 桌那边的须弥眼深如潭,笑含媚色,言语间两只眼睛直勾勾凝着人,恨不得凝出窟窿眼儿。 落花啼咳嗽一声,姑且忽略这些不对劲的小细节,坦诚相待道,“圣童,前段时日,听闻枫林仙境的枫铁屏寻你议事,多月一晃过去,圣童是否改了些想法?不然,也不会大晚上等我前来。圣童如若愿意相助枫林复国,往后落花国便也同意圣童教去修建庙宇,传道收徒……” “枫林?什么枫林?枫林国吗?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为何要助他们复国,不提也罢……咳咳,太子妃,早就耳闻过落花国出身的曲朝太子妃有惊为天人的美貌,今儿亲眼目睹,才明白有些美人不能光靠耳朵听,非得用眼珠子好好地瞧一瞧,如此方是不枉此生!哈哈哈哈!” 须弥眉毛逸跳,眼□□光,嘴角裂开的弧度夸张到吓人,一只手竟不明死活地来拖拽落花啼的手腕。 落花啼神色瞬间阴沉,大惊失色,一记手刀劈过去砸开须弥的手,拔了绝艳迎面刺去,愤懑道,“你不是须弥,你究竟是谁?” “哈哈哈哈!” 须弥笑得狂野,抡起赤金锡杖敲在绝艳的剑身上,咔咔一阵脆响,他舔舔嘴巴,音色荡漾,鬼里鬼气道,“太子妃,你何必动怒呢?我还没把你怎么样呢?不过就摸了摸你的手,你便要动手杀我么?” “你到底是谁?说!” 落花啼抬脚踹中假须弥的肚子,踹得人脚底板在地上刹了半米远,她乘机手臂一挥捅了对方一剑,血液喷洒,淅沥似雨。 假须弥敛去多余神情,吃疼地闷哼,他凌空跳起,眉峰蹙起山峦,汇聚周身力气抬着锡杖要来猛贯落花啼的腰,啐骂道,“不听话的女人,看我不弄死你!哼,我不是须弥,谁是须弥呢?难道那家伙就比我好吗?他哪里比我好!他是个道貌岸然的贱人,你们这般看重他,也是一样的贱人!” 落花啼无心去接这话题,只想赶快制止这有着和须弥相同容貌的人,擒拿他再步步逼问,怎料假须弥不是三脚猫,那诡谲的功力压过来,俨然把锡杖使用到极致,落花啼的绝艳差点禁受不住要滑掉。 两人在逼仄的茶室厮打,木桌木椅响得噼里啪啦,就连门窗也不堪重负地碎了一片。 破坏声不亚于滚雷撕烂天幕。 空见寺中的一群僧人受到惊动,抄着武器橐槖地跑来。 脚步声越堆越近。 “阿弗!休要伤害太子妃!” 一道冷喝射-出,像淬毒的弓箭射-中了那名为“阿弗”的假须弥。 阿弗和落花啼同时回眸,身披浴衣的须弥急匆匆穿衣出来,抓着一把和阿弗相同的赤金锡杖站在茶室门口,他的身后是数不胜数的空见寺僧人。 那些人瞧见阿弗,面面相觑,小声地交头接耳。 落花啼还震惊在两个须弥的画面中,突觉脚下一转,须弥已抢上前把她推给了僧人保护。他挡在前方,目不转睛瞪着阿弗,眉山扭曲,怒容不减反增,显现出来的气度不是十岁少年会有的威严肃穆。 圣童之所以是圣童,自是有旁人没有的可取之处。 落花啼掩在光秃秃的僧人堆,抱着胳膊研究须弥与阿弗的关系,思索不得解释,偏头问问其他人,“哎,圣童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吗?两人怎么长得一模一样?” 一僧人低念“阿弥陀佛”,看都不敢多看落花啼,闭目道,“回太子妃,没有。” “那怎么会这么像?” “回太子妃,说来话长。” “你简单说说。” “弟子不敢妄议圣童之事。” “……”落花啼扁扁嘴。 另一僧人道,“呀,他们又打起来了!” 又? 落花啼也顾不得八卦,扒开人群定睛看去,小小茶室装不下须弥和阿弗的打斗,噼啪一声,窗户支离破碎,两道黑影飞出窗口,搅在外头比较宽敞的大院里。 两根赤金锡杖“咚咚咚”敲得厉响不绝,看者看得脑仁儿直抽抽,有着身临其境的惊悚感。 须弥一看就是比阿弗武功高强了一两倍,几乎每一棍都能精准地锤到阿弗的后背腿弯,揍得阿弗东倒西歪,处于下风。毕竟须弥是在武林大会里排得上名号的人,不是江湖上的籍籍无名之辈,这场比试孰人胜出,乃是一目了然的。 “阿弗!你何时才能停止执迷不悟?这么多年来你作恶多端,害死了多少人?” 阿弗戏谑笑道,“我执迷不悟?你怎的不说你当年愧对于我?如今我毁你名誉,坏你品行,皆是你活该!你活该,你欠我的!” 须弥太阳穴的紫筋气得弹跳,一股一股的热流激上脑门,他使了十成力量拦腰给了阿弗一击,后者“噗”的口吐鲜血,被狠狠贯在一堵高墙上,咔嚓骨响,不知是哪里错了位。 那柄假的赤金锡杖也被须弥一脚踢成两截,“邦邦”掷地。 阿弗一跌摔在地上,须弥疾步过去,赤金锡杖横在阿弗喉头,迫得对方无法呼吸,脸红脖子粗,困兽般挣扎扭动。 阿弗道,“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是佛门中人,你不能下死手杀我的!” “闭嘴,你个阴魂不散的恶鬼!” 须弥一巴掌甩阿弗脸上,阿弗的脸蛋立马像皲裂的冻伤般簌簌地掉下一片片皮肉,就如历经风霜凛雪的土俑,被岁月侵蚀得惨败狼藉。 举手一撕最大的皮肉,须弥把阿弗的人皮面具扯得干干净净,躺在地上的十岁少年的真实面容显露无疑。 稚嫩俊秀,眉眼狭长,眼尾有一黑痣,更衬他阴柔妩媚,邪戾乖张,是个善于惹是生非的角色。 落花啼倒吸一口凉气,原来阿弗不是须弥的双胞胎兄弟,他是一个易容过的少年,学扮须弥学得有模有样,以至于起初落花啼根本没怀疑他,险些上了当。 一个人披着另一个人的皮囊去干抹黑作恶的坏事,乐此不疲,被抹黑的人便是有苦说不出,硬生生扣上了一块块大黑锅,简直比窦娥还冤枉还造孽。 细细算来,落花啼猛的回忆起,几年前在曲水沣都的香染魂偶遇圣童须弥游戏花丛,左拥右抱的场景,说不定那个人就不是须弥,而是这个伪装成须弥的阿弗。 那时曲瑾琏与曲钦寒两兄弟并不是空穴来风在诋毁侮辱须弥,他们是真真切切看见“须弥”去香染魂抱着女人啃来啃去,不过他们也没想到他们看见的“须弥”是个冒牌货。 倒是须弥倒霉得被戴了这么一个淫-乱妖僧的帽子,无处说理。 须弥的锡杖卡得愈紧,阿弗呼吸受滞,有气无力道,“哈哈哈哈哈,你恨我毁你的前途,你怎么不想想我已经被你毁得彻彻底底,你拿什么补偿我?你补偿不了,你只能一遍遍忍受我的刁难,哈哈哈哈?咳咳,只要我不死,你去何处我就一步不离地跟着,直到你老死的那一刻,我要你知道,欺负我的下场!咳咳!” “阿弗,当年之事,是我一人能决定的吗?你不该胡乱把罪责悉数推给我。” “不管是不是你,你也是得了好处的,你既享受了好处,就没资格叫屈喊冤!” “你!你……”须弥拳头一捏,侧头对那群僧人道,“将他关起来,绑严实了,他再疯跑,拿你们是问。” “是,圣童。” 乐惠乐敏领着人过去一人揪一角,生拉死拽地把阿弗拖走。 阿弗也不动弹,任着他们将自己朝远处带,他死死地盯着须弥,阴森森笑道,“哈,你还是不敢杀我,因为你愧疚你难堪你没理,你就是欠我的,一辈子都欠我!死须弥,臭须弥,烂须弥!” 等一行人走了,须弥掖掖半湿的浴衣,明显是正在沐浴时听见异动赶来的,他微微涨红脸,无颜相对,拎着赤金锡杖,尴尬得无地自容。 落花啼一副没看见的样子,抬头望天,心道,其实你方才打架的时候就被许多人看见光溜溜的胸膛了。 更何况十岁的和尚有什么好看的? 须弥拉了拉衣领,指了一间禅房,道,“太子妃,借一步说话吧。” “好。” 千辛万苦后才与真正的须弥促膝长谈,落花啼也徐徐吐一口气,大有轻松一点的错觉。 两人并排走人一禅房,点灯启窗,临月低语。 落花啼首先问了疑惑,即是有关阿弗和须弥的恩恩怨怨,并道,“我好奇罢了,圣童若不方便,不必理会我。” 须弥摇摇头,无奈道,“太子妃无须介怀,我与他之间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方便的。” 须弥摩挲着手心的敬亭绿雪,长叹一息,瞳孔投向一处,似在回想,“阿弗与我很像,都喜欢喝敬亭绿雪,这个习惯,是我们拜入空见寺的第一天就留下的。” 阿弗与须弥同岁,来到空见寺,他们刚好五岁上下,每日一起练武,一起做早课,一起诵读经文,一起做了好多好多事,空见寺的人都把他们当亲兄弟来看,他们自己也如此认为。 阿弗和须弥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兄弟,比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还要好。 好到同吃同睡,推心置腹,宛如双生子。 一日,须弥突然道,“阿弗,师父说要教我一个武功,名为‘空情’,空视情缘,永不堕尘。学了这个后,就有机会成为空见寺的圣童,但是——” 阿弗眨巴着漂亮的狭长眼睛,“但是什么?” “但是,习练‘空情’的人一辈子长不大,要断绝所有情愫,身体年龄停滞在十岁,这样便是合格的圣童候选人。诚然,学了这武功,也不一定就能当圣童。圣童不止看武力修为,还看命格是否合适。阿弗,你觉得我能胜任吗?” 阿弗好像听不见须弥的其他话,只在意须弥能不能成为圣童,他的声音提高,道,“师父让你当圣童?板上钉钉了?” “还未下定论选择我。” “那你想当吗?” “我不知道。” “圣童可是圣童教的领教人,天下的空见寺都归你管辖,你一点不动心吗?” “那你呢?阿弗,你想当吗?”须弥答非所问,轻飘飘问了阿弗一个措手不及。 阿弗亦道,“我不知道。” 须弥笑道,“师父只是说给我听听,我大概率不会是圣童,你比我聪明比我勤奋,你应该更加适合圣童的位置。这样吧,我们一起练‘空情’,届时练好了一起去选圣童,我们中哪一个人是圣童,都是很不错的。好吗?” “好啊,好啊,一起一起!” 阿弗兴奋勃勃道。 一起,他们是好兄弟,当然得做什么都一起的。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好端端的,扣我眼珠子做什么?落花啼:看看你有没有装睡!曲探幽: 第131章 残红一阵惊 若无我帮他 第131章 残红一阵惊 若无我帮他 残红一阵惊 (蔻燎) 阿弗没选上圣童。 师父选择了须弥, 作为圣童教的圣童。 明明阿弗和须弥年岁相当,外形相似,武力也不分高下, 为何师父坚持选择须弥, 偏偏不选他? 阿弗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他壮着胆子去质问师父,得到的理由是, 阿弗擅自偷学“空情”,犯了寺中大忌, 更是挑战了圣童的唯一权威, 实该严厉惩治,杀鸡儆猴给后面动歪心思的人看。 只有空见寺意定的人选才能学习“空情”, 随后顺理成章当一代圣童。 阿弗辩解道, “师父,是须弥教我的, 他能教给我,我为何不能学呢?难道就非他不可么?我不觉得我犯了什么错!同是空见寺的弟子, 凭什么他能学空情当圣童,我却不行?” 师父不答, 一棍子将阿弗打了出去。 阿弗在这边叫苦连天,须弥在那边成功授位为圣童,变成了统领圣童教的至高无上的第一人。 阿弗失去成为圣童的可能,学了空情的他,身体也停留在十岁,永远长不大,永远是个十岁的孩童模样。 所谓的高强武功在他这便是弃如敝履,唾如泥潭。 他气不过,气了三天三夜。他等啊等, 等着须弥来找他道歉,须弥要是给他道歉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全部既往不咎。他和他,还能和好如初,像以前一样如影随形,他可以做到这样的。 三天时间,将好是须弥忙得晕头转向的时间,须弥没能来给他道歉。 阿弗心灰意冷,被须弥恶意戏耍的感觉一天比一天疯长,半个月后,他趁须弥深夜打坐时乔装打扮成黑衣人去偷袭须弥,打断须弥的一条胳膊,逃之夭夭。 可空见寺长了眼睛耳朵的人都知道那黑衣人是谁所扮,纷纷对此嗤之以鼻。 师父也借机将阿弗逐出师门。 此举正合阿弗的心意,他早就不想天天吃青菜豆腐,早就不想每天过着枯燥的练武诵经日子,早就,早就垂涎了红尘里婀娜多姿的美人了。 他改易容貌,吊儿郎当来到各地的偏远城郭,以小僧人的行头骗吃骗喝,又偷又抢,不是摸良家妇女的屁股,就是白嫖青楼女子的酒桌,搞得那些地方乌烟瘴气,人人都对他恨之入骨。 旁人诘问,“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从没见过一个和尚这副德行,你真是有脸了!” 阿弗懒洋洋地躺在大街上,咂摸着见底的酒壶,道,“我叫须弥,圣童教的圣童须弥。记住了吗?哈哈哈哈!” 说到此处,须弥后悔不迭,直敲脑壳,“早知如此,当初,我就应该好好同他谈一谈的,我非是有心冷落他。那时我求着师父饶他一命,每日夜里去师父房门口下跪,师父才答应不逐他离去,否则当时他就无法留在空见寺,更没机会在后面的夜晚偷袭我,他这一偷袭,师父断断不愿留下他……没想到我下跪的那三天夜晚,他却在苦苦等我去找他,是我顾虑不周了。而且,我的确不知如何面对他。眼下积怨已久,怕是说不清了。” “我若是不让他跟着我学空情,他现在还能有一副成人身躯,是我害了他,我害了他一辈子。” “所以,他一次次折辱你抹黑你,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落花啼唏嘘感慨道,“怪不得中秋宴会上曲瑾琏会莫名其妙提你去香染魂的事情,他说的人就是阿弗吧。” “嗯,后续他喜欢尾随我去各种地方,作了坏事就全部推给我,在金炼国暴敛钱财,勾搭女子等等罪行皆是他一人所作。也是如此,金炼国的宰相金珞郎才看不惯我,势要想方设法把圣童教剔除干净。可百年教门,怎是他想剔除就剔除的?”须弥按按脑门抽-搐的筋脉,愁眉苦脸的。 阿弗自幼熟识须弥,对须弥的行为举止了如指掌,扮起须弥就不费吹灰之力,还能骗得人看不出一点毛病。除非他自己暴露底色,一般人还真轻易看不出的。 落花啼略略为须弥感到焦头烂额,下一秒她思忖到一细节,脱口而出,“江湖上传言,圣童教每五年换一个十岁的圣童,你为何能一直担任呢?” “哦,我改了这破规矩。” 须弥笑了笑,笑得很勉强,言辞却坦坦荡荡道,“像‘空情’这种压制正常人生长的恶毒武术,其实不学也罢。因为我发现它没特别厉害,如果特厉害,天下第一就不是花下眠,而是我须弥。所谓的圣童嘛,一来,也只是给世人看的噱头罢了。二来,满足某些人的变-态怪-癖,一宗之主是个十岁的小屁孩,岂非很有谈资?总而言之,不是什么好东西,无须一代代传下去。” 落花啼佩服须弥以一己之力去对抗整个圣童教,向须弥敬了一茶,道,“圣童,你是当之无愧的领教人,有你管理圣童教,以后就不会有人被迫困在幼子身躯里了。” “太子妃谬赞。” 须弥谈罢阿弗,开门见山道,“太子妃深夜来访,想必是有要事?倘若让太子妃白白跑一趟,便是我失礼于人了。” 落花啼等的就是须弥的这一句话。 她简单把在枫林仙境的遭遇叙述一番,择了重点讲枫铁屏和枫有尽的复国之心,推心置腹道,“圣童,实不相瞒,我想助枫铁屏他们复国枫林。” “枫铁屏……太子妃,他先前确是来空见寺寻过我,我同他聊过,我……”须弥惴惴不安道,“他想抵抗的是曲朝,曲朝现今盛势,不是好招惹的。” “人多力量大,圣童,你只要答应帮助枫林,后面的事就不用你操心,我会出谋划策。” “不对,不对啊,太子妃,你不是曲朝太子的太子妃吗?怎么?”须弥仿佛刚反应过来,脑袋登时变大一圈。 落花啼嫣然一笑,“此事复杂难言,圣童唯需相信我并非儿戏即可。” 须弥踌躇踟蹰片刻,望着落花啼望了接近三分钟,端起茶水抿一口,“太子妃,多谢你几年前在中秋宴上帮我说话,现在也坚定地相信我没干恶事,我无以为报,可惜帮枫林复国实在是太过危险,我无法答应。” 他从腕上褪下一条华丽的佛珠手串,递给落花啼,“这是无患子和砗磲所制的手串,寓意驱邪避灾,清净安宁。是我师父临走前所送,珍贵已极。目下送给太子妃,乃是一粒定心丸。我虽不敢一锤定音帮助枫林,但太子妃日后若有急事,遣人拿上此信物过来便是,须弥无论如何都会出动人手,鼎力相助。” 答案虽在意料之中,但落花啼还是失望了几秒,惆怅点首。 须弥的最后一段话又让落花啼精神抖擞,她小心翼翼接过无患子砗磲手链,感激不尽,“圣童,有你的这番话,我才是无以为报。” 须弥委婉的做法,是变相地站在她这边,不过不能太明显罢了,毕竟他现在可是要在曲朝的地盘上大肆修建空见寺的。 落花啼喜不自禁,眉头一挑道,“眼下还有一小事需麻烦圣童,但请圣童勿要怪罪。这件事有关焰焚国和金炼国,两国之间有一火山,名叫噬天山……圣童能否利用空见寺中人助势散播火山即将爆发的消息?让两个国家的人早点离开噬天山,避一避灾厄。后果如何,便是天意了。” 须弥的眼球鼓得圆圆的,难以置信,“竟有这般事?” 落花啼颇有耐心地解释着,窗外却爆起一声不忍卒听的尖叫,凄凄凉凉,不乏悲痛。 “啊啊啊啊啊啊!不好了!圣童!” “你快来看——啊!” “什么?”落花啼与须弥异口同声,两人“唰”地翻出了窗,朝着惨叫声奔去。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房顶上就悄无声息伫立了三道黑影,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急如热锅蚂蚁的人儿。 中间的人身形挺拔高挑,眉目五官被月色勾勒,俊美拔俗,黑绸暗纹衣袍在夜风下如蛱蝶振翅,两袖轻曳,飘逸得像神人降临。 入鞘道,“太子殿下,太子妃适才和那圣童嘀嘀咕咕什么呢?看着好像没憋好屁。” “闭嘴。” “哦。”入鞘闭嘴了一秒,又道,“太子殿下,下面这么乱,我们要不要过去瞅两眼?” 太子妃大半夜失踪不见,却莫名其妙来到了空见寺,其中到底有什么缘由,神神秘秘,不得而知。 曲探幽摆了摆头,沉沉吐一口气,苦涩道,“我看不透她,从始至终,都看不透她。” 出鞘入鞘相视一眼,默默地拧眉,不知如何接话。 半晌。 曲探幽道,“你们打发的绝命卫去守株待兔枫林里的龙怨潭,可有察觉异象?一旦有人从中跑出来,不论男女老少,杀无赦!还有,尽量设法进入枫林仙境,把里面的枫林余孽剿杀干净,斩草除根,防止锁阳人再次出来搅弄世间。” “遵命,太子殿下。”两人点头应着。 出鞘道,“太子殿下,纸鸢入夜后就已领了一波人手暗暗原路返回去枫林潜伏,想必很快就有音讯了。提前守在那里的几名绝命卫今日来过信,还没看见有人出来,许是里面的人在按兵不动。他们只在枫林附近发觉几只诡异的半个脚印,不是绝命卫的鞋底花样,不晓得是不是枫林人留下的。” “不急,迟早会出来的。” 曲探幽捏捏眉心,咬牙道,“曲水后裔有消息吗?” 出鞘思索一会,郑重道,“回太子殿下,曲水后裔的各地接头人最近不大出面,似乎是收到他们上面的主子的示意,他们已许久不主动联系我们了。” “他们的主子?”曲探幽冷笑,讥诮极重,“趁我深陷困境,他们的主子就急不可待暴露真面目?若无我帮他,他现在早就是一具白骨。” 出鞘入鞘一俱跪地道,“太子殿下息怒,那人不明恩情,恩将仇报,还在太子殿下低谷时期咥笑羞辱,刻意与太子妃拉拉扯扯。是他品行低劣不会做人,太子殿下千万别和他计较。” 曲探幽不言,眸仁锥子般戳着空见寺里唯一的一抹红衣,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红衣掺杂在清一色的浅紫僧袍里,显得格格不入。 落花啼跟着须弥跑到尖叫的地方,驻足一看,居然是关押柒八-九,柒十一的柴房,这间柴房方才还关进去了阿弗。 然而,此时此刻,里面的三个人都蓦地不翼而飞了! 房门口四仰八叉倒着被打晕的守门人,口鼻溢血,其状惨烈。 怪哉! 三个人逃跑了暂且按下,重要的是柴房正中央的房梁上却倒挂着一个人。 血淋淋的人。 腹部被掏得空空荡荡,内脏肠子铺堆在他身-下,像一座小型山包。头颅斩断,正正塞在血红的腹腔内,两颗眼珠还炯炯有神地瞪着冲入柴房的一波人。 “滴答,滴答,滴答……” 新鲜的湿润血液犹如房檐上滑落的雨水,每滴一颗都震耳欲聋,刺激得人觳觫发抖。 尸体之前跪着一紫衣僧人,哭得泪眼朦胧,一旋身脸蛋上的泪珠儿就溅得四迸,他一跟头匍匐在须弥脚边,如泣如诉道,“圣童!乐敏死了,乐敏他死了!柒八-九和柒十一联手骗他靠近,他们口中含有刀片,中伤了乐敏,伺机夺走他们自己的武器,随后利用惨无人道的方法杀害了乐敏……圣童,还有,还有那个阿弗帮忙,他们仨是一伙的!他们一伙的!弟子已派人去追踪了,希望能速速抓住他们为乐敏报仇!” 须弥一惊,震怒的目光呆呆地挪向腹腔里的那只人头,在斑驳暗红的血迹下辨别出乐敏的面目。一霎时,心脏窒息般疼痛,疼得他喘息不能。 眼下不是怪罪守门人玩忽职守,大意失荆州的时刻,须弥的一张脸攀满了怒色,腮帮子的肌肉以恐怖的频率在颤动,他五指捏紧赤金锡杖,要捏碎一般,恨恨道,“来人!加派人手在孽海四处逮捕阿弗,柒八-九,柒十一!虐杀圣童教弟子者,此生不得好死!” 圣童教空见寺的领教人气得言出“不得好死”四个字,可想而知他是到了何种遏制不了的悲愤地步。 乐惠乐敏两人是自须弥登上圣童之位时,师父拨给他的教徒,忠心耿耿,兢兢业业跟了他数年,从不犯错作恶,却因他的私人恩怨而殒命离世,他怎么释怀得了? 落花啼自然理解须弥的心情,小声喊几名僧人把乐敏的尸首从房梁上取下,将他的头颅摆在横切面平整得可怕的脖颈上,白布一裹,抬出去等待入棺下葬。 旁的僧人默默流泪,拿扫帚拿水盆过来清洗血迹,乐惠依旧木雕泥塑般岿然不动,跪得笔直,一双眼红肿似桃核。 须弥过去拍拍他的肩,压着哭音,“起来吧。” 乐惠悲伤到极点,竟言辞不过脑子,一耸肩膀甩开须弥的手,不卑不亢道,“圣童,乐敏死了,你还不忍心处死阿弗吗?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你当真要放任他为非作歹一辈子吗?他活一辈子,世界上得死多少人?” 须弥形容委顿,锥心道,“不会的,他会付出代价的。” 乐惠抬袖擦泪,眼睛越擦越肿,抽抽噎噎不成语调。 落花啼颦眉,适时道,“圣童,我来出手吧,空见寺不便大开杀戒,你也不好出面,我来出手吧。届时定会把阿弗等人的首级斩了送你。” 她笑靥浓艳,逐字逐句,令人无法拒绝,“就当为圣童献上一份投名状,希望圣童莫要拒绝。”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姐姐天天背着我干什么呢?落花啼:你那么重,我背得起你?曲探幽:…… 第132章 未成云雨梦 这么可爱的 第132章 未成云雨梦 这么可爱的 未成云雨梦 (蔻燎) 落花啼走出空见寺, 东方既白,云层暗涌,风声未歇。 她唯恐曲探幽醒来发觉她不在床榻, 飞檐走壁急匆匆要赶回客栈, 路过孽海的海岸时,她被那从未见过的美景震撼得滞住了足底。 立在海边一座孤零零的八角凉亭上望着孽海, 衣袍摇曳不休,黑红色翩翩翻飞, 有着惊鸿之影。 天光云影徘又徊, 海面波澜卷且舒。 鸟雀呼晴,金光拂掠。 幽蓝深海极目无尽, 海水折射出绚丽虹影, 五彩缤纷,恰如盛开的水液花簇, 观者心驰神往,醉入其中。 海岸边有稀稀拉拉的百姓, 男女老少皆有,臂间挂着竹篓, 正弓腰俯首逡巡着沙滩在赶海拾海货,忙得不亦乐乎。 “贝壳!有贝壳!我捡了好大的一个彩色贝壳!唔——好臭!里面的肉都腐了!呕呕呕……” 一四五岁的粉衣女孩避之不及地将烂贝壳摔得远远的,迸溅了些许臭液到一蓝衣男孩脸上。 男孩估摸七八岁,倒霉地“哎呦”一声,抓一把沙子用力搓了搓脸,责骂道,“干什么朝我扔?你故意的吧!” “才没有!”小女孩一噘嘴,雄赳赳气昂昂地反驳。 那男孩也不是真的要指责妹妹,搓干净脸就把这事抛之脑后, 沿着海边津津有味地捡鱼,兴奋道, “哇!看我看我,捡了好多章鱼,蛏子,石斑鱼,晚上可以大饱口福啦!咦?这里有只透明的水母,摸起来软乎乎的,你过来摸摸?” 小女孩见状,屁颠屁颠凑上去看。 一位中年男子不以为然,“啧,水母和贝壳有什么稀奇的?孽海的彩珠才是真的值钱,一颗拿去卖了就能吃三年五载!别捡那些没用的破烂,除了捡鱼回去吃,再好好睁大眼珠子找一找彩珠!” “哦,好的,爹!” 两黄毛小孩异口同声甜甜地答应着,一人提着一个比他们还宽还大的篓子,蹦蹦跳跳跑远去。 他们的父亲在后面亦步亦趋,时不时低低啐一句“顽皮”“淘气”,诸如此类的训话,跟得却愈发紧了。 “哎呦!” 跑在最前方的小女孩额头猛然撞了一堵硬墙,跌跌撞撞倒在地上。 她捂着屁股蛋,怯生生地瞪着近在咫尺的两名高大的黑衣男子,见他们一个个威严冷漠,表情严峻,吓得连连后缩,泪眼汪汪,呜呜呜哭了起来。 追上来的哥哥以为妹妹被坏人欺负,掏出竹篓里撬蚌壳的开贝刀对准那些不明来历的人,心脏悬在嗓子眼,战栗道,“你,你们,你们想干什么?不要过来!” 待他定睛一看,恍然发现对面不止两个黑衣男子,他们的身后还整齐地列了两排携剑仗刀的武者,看装扮,像极了曲兵。 孽海一带多的是驻扎守卫的曲兵,渔民们早已见怪不怪,然而面前的两人绝对不是士兵那么简单,后面的曲兵看着级别气势也明显比孽海的曲兵高了几等。 衣袖捋在胳膊上,裤腿挽捥起来的出鞘入鞘光着脚丫子站在海岸边,原本站得好好的,聚精会神在海水里翻贝壳,后腰被某物一撞,一扭头就见小女孩哭了,饶是一头雾水。 女孩双颊泪痕斑驳,男孩还畏葸地拿着刀具瞄准他们。 一时之间,出鞘入鞘哭笑不得,无奈扶额。 入鞘刻意逗弄道,“许你们赶海,不许我们赶海吗?小屁孩,还挺横!” 小男孩握着开贝刀,如履薄冰道,“你们是什么人?我没见过你们,你们是坏人吗?” 入鞘嗤笑道,“没见过才正常,你要是见过就不得了了。” 出鞘走近扶起小女孩,按下小男孩的刀,温声解释道,“别怕,我们没有恶意,就是跟着主子一起赶海玩乐罢了。回去找你们的爹娘吧!” 推着两孩子走出去十米,孩子的父亲瞧见这一幕,肝胆欲裂,他是孽海土生土长的渔民,一见这曲兵重重的场面架势,怎敢逗留招惹?赶忙道歉,抱着孩子马不停蹄躲开了。 出鞘敲了入鞘一爆栗,笑道,“下次别吓小孩子,他们已经很害怕了。” 入鞘揉揉脑门子,哼唧道,“就逗他们玩玩儿,又不是真的要动手。” 出鞘道,“逗也不行,你不看看人家才几岁,你现在几岁了?” “哼,哥,你帮着旁人说话,不心疼你弟弟我了?” “你长得牛高马大的,要怎样心疼?” 两人来回斗嘴,颇有意趣。 海水哗啦一阵响,凉嗖嗖地灌入耳朵,一道高挑黑影靠近过来,低沉道,“找到几颗了?” 出鞘入鞘回头,掏掏腰包,掏出了一捧七彩熠熠的孽海珍珠,恭声细语道,“回太子殿下,属下这边一共五颗。” 曲探幽一袭黑衣,与出鞘入鞘一样挽了裤腿衣袖,一副渔民赶海模样,只不过他走得深了些,海水湿透了他的下-半-身,衣袍下摆还湿漉漉滴着咸咸的海水。海风一刮,冷得人一抖。 他不眠不休,敲敲打打,在一天一夜的时间里拢共寻了七颗孽海珍珠,终于到了他满意的颗数。彩珠不需要阳光照射都能散发七彩光芒,每一个都莹润饱满,有黑眼珠那么大。 接过入鞘手里的珍珠,曲探幽一个一个仔细数着,笑容难掩,“有十二颗了,十二颗,十二,十二……孤第一次在落花国偶遇她,她就将好十二岁。” 入鞘知道曲探幽嘴里的“她”具体是谁,眉飞色舞道,“太子殿下,原来你亲力亲为,不让采珠人帮助找珍珠,是为了自己给太子妃用珍珠做一条项链啊?太子殿下,孽海珍珠绮丽闪耀,最是相配太子妃的,太子妃一定会喜欢的。” 出鞘亦道,“太子殿下心系太子妃,堪称为鸳鸯良缘,世人求之不得。” 曲探幽盯着手掌里的彩珠,眉峰轩起,扬唇,朗朗道,“嗯,她来了。” 出鞘入鞘是曲探幽多年的心腹,主仆三人往往一记眼神就能领悟到对方的意思,他们埋首不语,静静退到两旁,继续弯腰伸手去摸海水里的贝壳。 落花啼站在八角凉亭上起初是在笑看小孩子们嬉戏打闹,孰知眸光瞅见了几抹熟悉的身影,免不了眯起眼帘观望了一番。 红裙黑袍游弋在海水上,像铺开了一滩浓稠到发黑的血迹。 她抱着臂膀走过来,上下扫了扫曲探幽,未语先笑,“你怎么在这?不是在客栈睡觉吗?” 曲探幽正想回答,作势咳了几咳,脸颊上的海水泪珠似的跌下,好一个梨花带雨的无辜姿色,眼波澄澈,反问道,“姐姐,那你怎么在这呢?” 落花啼一噎,尴尬地抠抠后脑勺,胡乱寻个借口,狡辩道,“……额,我晚上饿了,出去觅了点吃食。” “姐姐吃了什么?为何不给我带一点?” “吃了,咳,你管我吃什么?你……下回吧,下回带给你。” “哦。” 曲探幽笑了笑,忽略落花啼到底去哪的假话,兴高采烈地把双手递过去,笑意盎然,“姐姐,孽海珍珠,你喜欢吗?等回客栈我找工具打孔穿上,你就能戴在脖子上了,姐姐戴上必会华贵雍容,美如神女。” 落花啼看了看曲探幽,又看了看同样狼狈,眼圈乌青的出鞘入鞘,皱眉道,“你们,一晚上没睡?” “嗯,姐姐,不要关心这个,你喜不喜欢孽海珍珠?”曲探幽捻一颗珍珠放落花啼手里,冰冷的触感让落花啼身心一怔,心猿意马。 这一迎到眼前,落花啼才看见曲探幽的十指上有大大小小的血红伤口,似乎是开蚌之时不小心伤到的,窄长的一缕缕,像被银针挑破了皮肉般,密密麻麻的。 “挺好,挺好看的。” 落花啼鼻尖泛酸,发自肺腑地感动了片刻,她将彩珠搁到太阳下凝视,衷心夸赞道,“沧粼,你真厉害,找到了这么多孽海珍珠,姐姐很喜欢。” “姐姐喜欢就好。”曲探幽的眼眸亮得出奇,他把珍珠全部装在腰间,手臂一圈就把落花啼揽在怀里,道,“姐姐,等珍珠项链做好了,你得天天戴着,好不好?” “好。” 曲探幽连夜为她集齐十二颗孽海珍珠,刚痊愈的风寒大有回光返照之色,落花啼心湖涟漪起伏,忍不住抱住曲探幽的后背,用微薄的体温去暖他的身体。 眼角氤氲了水汽,呢喃着,“沧粼啊,多谢你。” 良久,她道,“空见寺不必久留了,明日我们启程回曲水沣都,可好?” 曲探幽蹭蹭落花啼的香颈,黝黑的瞳孔乍闪一寒芒,他嘟哝道,“我都听姐姐的。” . 空见寺派出的人手未能及时搜寻到阿弗等人的下落,灰溜溜地回来。须弥心知阿弗狡猾不易抓捕,不得已将这时间拉长。 落花啼告别了须弥和空见寺众人,再次和曲探幽踏上赶往曲水沣都的脚程。 行路途中,一日傍晚。 曲探幽拿着从渔民手里买来的钻孔工具,无师自通地凿-穿了十二颗彩色珍珠,珠孔外沿磨得圆滑,大小一致,不到一盏茶功夫就顺利串了一条七色绚烂,华美生辉的珍珠项链。 以极细极细的银绳穿连起来,在燎烧的油灯下一映,美得人能忘记呼吸,头脑一片空白。 曲探幽在马车内做项链,目不斜视,专心致志,落花啼就坐在他对面,百无聊赖地吃着蜜饯品着香茗。 她看得真切,曲探幽呵护如宝地把珍珠项链制好,轻手轻脚戴在她脖间,嘴角翘起不大不小的弧度,明显是非常满意自己的作品。 落花啼捏起一看,笑意达入眼底,美眸水润润的,“沧粼,没想到你的手挺巧。” 曲探幽得了夸赞,喜不自禁地搂过落花啼,在后者红唇上小啄一口,美滋滋道,“姐姐,你喜欢就好,往后要贴身戴着,任何时候也不能取下。” “沐浴的时候呢?” “也不能取,那样更好看了。” “为何?为何更好看。” “美人配珍珠,珍珠衬美人,沐浴之时水光朦胧,涟漪拂影,自是更好看了。” “……你,不堪入耳的淫-词信手拈来啊!不准说了。”落花啼假装堵着耳朵,偏头一笑。 曲探幽不依不饶欺身上来,抱得愈发紧,紧得要勒断落花啼的腰肢,他嗅嗅落花啼的鬓发,熟练地向其耳畔吹一口气。 蛊惑味十足,“姐姐,你冷吗?” 你冷吗? 像一句他们俩偷偷摸摸,羞羞答答的暗号,此话一问,两人皆面红耳赤,呼吸急促,肌肤燥热。 落花啼推拒着曲探幽的身体,觑了觑因马车颠簸而浮动的车帘,一本正经道,“我不冷,你过去自个儿待着,再靠近一寸我就揍你了!” 曲探幽如何不了解落花啼是说到做到的主儿,咕嘟一声,闷闷不乐地退后,乖乖在软榻上正襟危坐,无聊地抠着手指头,一脸可怜巴巴的表情。 落花啼狠下心不去瞅某人,某人却耷拉着不存在的小狗耳朵,在矮桌边垂头丧气,偶尔小声地叹息,宛如没人疼,没人爱的流浪狗。 苦肉计,又是苦肉计。 你大爷地玩上瘾了吧! 落花啼一掌拍在曲探幽头顶,气咻咻地揪住曲某人的衣领朝自己脸庞拉近几分,近到双方的灼热呼吸都织成了密不透风的丝网。 深深网住了他们,越捆越紧,越捆越近。 曲探幽悠悠然撩起眼皮,自下而上注目着落花啼的绝美容颜,眸渊溜过一星狡黠,人畜无害道,“姐姐?” “赏你一次!” 落花啼无缘无故吐了这么四个字。 手劲骤拉,猛然把曲探幽拉得贴在自己身上,她敛眸,重重地扑过去抱着曲探幽的下颌,舌头一挑对方的软唇,轻易就撬了进去,像开蚌壳一样恣意用力。 这蚌壳会咬人。 咬得好疼,好疼,好疼。 落花啼的舌头出乎意料被曲探幽的牙齿咬了咬,疼得她眼泪都快飙飞出来,她立马打退堂鼓准备结束这场吻。 身子刚一后缩,那修长的五指便蛮力按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唇瓣怼得更瓷实,逃匿不了。 曲探幽的吻技堪称出神入化,也不知是在哪里学的,或许也是无师自通?翻搅,吮吸,挑逗,摩挲,抵压,轻咬,花样不胜枚举,亲得落花啼喘不过气,手掌无意识地去攀曲探幽的脖子。 浑身发软,腿脚也绵绵虚虚的,要不是她半坐在马车里,指不定已经腿软得给“噗通”跪下了。 “唔,够了……我不要了。” 落花啼间隙中获得几口续命的空气,艰难地拒绝。 曲探幽眉弓一跳,目若悬珠,好整以暇地盯着落花啼粉扑扑的腮面,喉结滑动,“可是,姐姐,我还没够呢?” 落花啼不看曲探幽,她感觉到曲探幽那让人无从躲避的压迫眼光,顾左右而言他,“好热,热死了。” “我帮你褪衣服。” “等等,我不热了。” “那是冷了?” “不冷不冷!我也不热了!我不冷不热是温温的,可以了吗?”落花啼不愿沉浸在晕头转向的亲吻里,下定决心推开曲探幽,靠在车壁上,袖子挡脸。 嘴上的鲜艳口脂大部分被曲探幽吃得干净,妆微残,唇微肿,别有滋味。 曲探幽忍俊不禁,倒了一杯茶送过去,“姐姐,你真可爱。” 他举手状似不经意地揩揩落花啼嘴唇上晶莹剔透的津水,意味深长道,“这么可爱的人,我怎么能放开呢?” 落花啼端起茶盏闷头灌下,耳朵里根本没注意听曲探幽在嘀咕什么,道,“好了,睡一会吧,明天还得赶一天路,不然到不了城镇,买不了干粮。” “好。” 曲探幽含笑点头,望了望马车帘子外。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姐姐,你冷吗?落花啼:不冷。曲探幽:姐姐,你冷吗?落花啼:不冷。曲探幽:姐姐,你冷吗?落花啼:不冷,不冷,不冷!你是尔多隆吗?曲探幽: 第133章 蛱蝶摧残梦 情寄小人, 第133章 蛱蝶摧残梦 情寄小人, 蛱蝶摧残梦 (蔻燎) 夜半三更, 落花啼盗汗醒来,口干舌燥要找水喝。 一扭头,榻侧的位置空空荡荡, 黑衣的曲探幽无影无踪。 落花啼披衣下车, 走了一段路,看见曲兵队伍就地歇脚, 抱着刀剑倚树而眠,各有各的疲惫。 队伍都是轮番值班的, 一班人打盹养精神, 一班人接替着守卫安全。 出鞘入鞘目下精神抖擞,大抵已寻机眯了一觉, 两人蹲在树荫下的篝火边夜话, 东拉西扯,聊得笑语不断。瞧见落花啼出了马车, 忙不迭站起,抱拳道, “太子妃!” 落花啼环视一圈黑魆魆的森林,最终把目光投在两兄弟脸上。 入鞘挤眉弄眼, 机灵道,“太子妃,太子殿下是去散步透气了,片刻后就归。” “我可没问他去了何处。”落花啼嗤之以鼻。 入鞘低低地笑了笑,仿佛相信了落花啼的狡辩之辞。 落花啼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道,“我腿脚酸痛,四处走走, 你们别派人跟了。” “……是。”出鞘入鞘无奈应声。 落花啼的确腿脚酸痛,但并不是随便地四处走走,她步入墨绿的林子,悄悄寻找那抹熟悉的黑绸身影。若曲探幽真的是在散步,那便不会跑得太远,凭借感觉溜达了几圈,在枝叶繁茂的树林遍寻不获对方的半根毫毛,落花啼索然无味,心念,“算了,由他去吧,说不定一会就归来了?” 那么大一个男人,又不是说死就死了。 何况,如果对方正在小解的话,她跟过去实在不合时宜,甚至是不雅至极。 思到此节,落花啼白眼一翻,双臂抄胸要打道回府走到马车那去,一旋身,余光陡然擦进一丝荧荧的微光,淡黄色,像一颗陨落的星辰跌入了污浊的世间。 是火光!烛火的光! 落花啼大骇,又惊又喜,想出声询问那火光之处的黑影是不是曲探幽,却见那高大的黑影在重复一种动作,手中擎了一利器,不停地凿挖着地面泥土,手背的青筋都绷突起来。 对方的面孔遮掩在片片墨叶下,一时看不清晰。 那人挖了多久,落花啼就怔忡地看了多久。 直觉告诉她,万万不能轻举妄动。 落花啼睁大眼珠直勾勾凝睇着那人,时间无声逝去,少顷,抖抖索索的火光愈弱,愈弱,直至弱到消失,刹那熄灭,四野重新陷入茫茫的黯黑。 黑影起身,一拨眼前的纵横树杈,一言不发地摸黑朝林子外走去。 那步伐,那身姿,那乌发,那若隐若现的绝色侧脸,无一不在告知落花啼,他就是曲探幽。 心湖闪起一声呼语,“别追过去,别追,让他先走!” 落花啼本意是找到曲探幽回马车待着的,但见曲探幽神神秘秘一人独行,不允出鞘入鞘尾随,还执了一火折子鬼鬼祟祟在树林里挖土,一副厌恶外人打扰的样子,她便百思不得其解。 脚底被浆糊粘住般,落花啼疑窦丛丛,躲在大树后望着曲探幽走出林子,屏息静气,转身往曲探幽将才所待的位置跑去。 她蹲下身,却见一块草地被掀了皮,下面的新泥多少裸露在外面,即便曲探幽刻意做了掩饰,但落花啼还是发觉了新泥旧泥的颜色区别。 她拔-出绝艳,道了句“对不住”,开始呼哧呼哧地挖土,许是刚埋的泥土还很松动,落花啼怼了十几下就怼出一白乎乎的东西。 赶忙从泥坑中拽起细看,是一页宣纸。 巴掌大小,上面有几行遒劲隽秀,力透纸背,气势凌厉的字迹。 “母殇,乃情寄小人,致曲水断流,潺城危楼,尸骨枕藉。旧事远难提,此恨不尽弃,作恶者必得代价,赎罪前愆。今,噩梦迭生,无消余音,望仇长生,残梦永恒。” “一纸孤忆,伴母相思。” 什么? 落花啼脑仁登时痛得像被人一杵子连贯三下,匪夷所思,愕然发呆,手指头不明缘由地发颤,指间的宣纸如蛱蝶般蹁跹着飘走,伏在地面,在风儿的撩拨下偶有轻抖之貌。 落花啼五雷轰顶,四肢百骸僵死不动,她缓了须臾,自言自语道,“沧粼,在回忆他的母后水绫衣?他记起过去了?” 不,不是,不是这样。 落花啼接受不了,应该是,不敢相信。 一个声音回响在脑海,宛如咫尺之间,逼得落花啼抱着头颅想疯狂把声音摇出去。 那声音道,“公主殿下,你有什么忧心事,如果相信我,可以倾吐出来。” “公主殿下,我也经常做噩梦,一开始很害怕,后来我摸索出一个方法,能杜绝再做同一种噩梦。那就是第二日起来把噩梦的内容写下,挖个坑埋入土地,之后就不会梦见那些恐怖的东西了。你试试?” 你试试? 把噩梦写下,挖坑埋进地底,再也不会做同样的梦了。 落花啼狠狠抓了两把头发,自我安慰道,“巧合,说不定就是个巧合?这个方法可能很多地方都有,就像做了不好的噩梦第二天得说破,是的,一定是的。” 她喃喃自语,一遍一遍道,“对,一定是的。沧粼是个傻子,他怎么可能懂这些呢?这是个习俗吧,很多人都明白的,沧粼只是按照习俗在祛除噩梦而已……” 落花啼神神叨叨半晌,突听林子外疾疾一记爆喝,仿佛是入鞘的暴躁嗓音,“有刺客!有刺客!保护太子殿下!太子妃呢?太子妃在哪?快找找太子妃!” 出鞘亦道,“保护太子殿下,逮住刺客!绝不能让他们逃走!” 落花啼心道不妙,目下不是思虑噩梦埋不埋土的时刻,她拎着绝艳剑游刃有余地挽了几个剑花,“刷刷”把那张写有噩梦的纸就绞了个白屑舞蹈,翩翩晃晃,旋即脚蹬树身,执剑飞出了林子。 道,“谁敢造次!” 甫一立在一横倒的树干上,视线一巡,竟见两名黑布蒙面的男女背对背站在曲兵涌现的包围圈里,一手抄着腰,一手握着刀剑,虎视眈眈地瞪着愈加靠近的出鞘入鞘和曲兵。 可他们,却迟迟不动手。 落花啼心下奇异,上下端详那对男女,见他们一人穿红衣,一人披紫袍,手里的武器也眼熟得很,不免吃惊道,“出鞘,入鞘,等等!他们不是刺客!” “哗——” 落花啼自树干上跃下,冲到红衣男子紫衣女子眼前,亢奋道,“是你们?” 手掌把玩着匕首心惩的花辞树噗嗤一笑,摘了脸上的黑布,噘着嘴,语气腻歪道,“花啼,你可真是教我好找,瞧瞧这些曲兵,一个个傻不愣登的,看见拿武器的人就权当刺客了?看来,是曲探幽一朝被蛇咬,他的手下便十年怕井绳了。” 花月阴抱着似锦剑,瞟瞟落花啼,似笑非笑道,“落花啼,好久不见啊,看你活得好好的,四肢健全,面色红润,那我就放心了。” 落花啼心底泛起一股言说不得的安宁,忙不迭命令曲兵放下武器,招着花辞树和花月阴去一空马车落座谈话。 此时曲探幽不知从哪浮现,眼神阴恻恻地踱步过来,盯了盯花辞树,“又是你?” 花辞树的心惩匕首转悠得虚影刺眼,挑了右边的眉毛,冷笑,反问道,“不可以是我吗?” 落花啼还惦记着曲探幽是否埋过噩梦一事,现在看着曲探幽的那张脸就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恢复记忆了。眼见花辞树来了,踌躇一刻,想暂时借机支开曲探幽,道,“沧粼,你先别跟着我,我有话和小花说。” “姐姐,有什么话,我不能听吗?” 曲探幽的话是讲给落花啼的,眼眸却死死地凝着花辞树。 花辞树不以为然,走近几步,凑到曲探幽面前,两人四目相对,剑拔弩张,仿佛多一秒就会拔剑捅死对方。 花辞树道,“怎么?太子殿下有异议吗?花啼与我互为知己,什么话都倾心言说,有什么不对吗?我知道了,花啼从未和你倾心说过话,是不是?啧,真是可怜啊。” 五指攥紧,曲探幽讥鄙道,“知己,也只能是小小知己了,再往上就没拿得出手的身份了。如何?” “……” 此话诛心,堵得花辞树的俊脸由白转青,自青变黑,怒火中烧到顶点。 奈何身处曲兵阵营,花辞树没打算和曲探幽多费唇舌,更不会浪费气力去拳拳到肉,他冷哼一声,走到落花啼身后,“花啼,走吧,不理这个曲大傻子罢。” 静观片刻,看得津津有味的花月阴扑到曲探幽一米左右的地方,吹一吹淡紫色面纱,嬉皮笑脸道,“哇,落花啼的傻子夫君哎,气鼓鼓的表情好可爱啊,有趣有趣,果然气质不一样。当时在中秋宴会上我还远远见过太子一面呢?太子殿下,你可还记得我呢?” 她嘴上说着,手指已不老实地去掐了掐曲探幽的脸蛋,扣扣弹弹,滑滑嫩嫩,痴迷地摩挲一阵。 入鞘在旁边气得大喊大叫,撸着袖子道,“喂!你在干什么!堂堂太子殿下是你能摸的吗?快住手!哪里来的女流氓!” 花月阴翻个白眼,认真道,“摸摸怎么了?有好东西还不能摸摸吗?藏着掖着真小气,又少不了一块……” “肉”还没说出来,“好东西”就反手钳制住花月阴那只手腕,看见落花啼和花辞树一前一后钻入一辆马车,他的手劲大了几倍,捏得武力高强的花月阴都吃疼地皱起秀眉。 曲探幽面不改色,道,“滚。” 很轻很轻,轻到像在说一句“你好”,错让人以为他是个好脾性的人。 但出鞘入鞘能明白,他们的太子殿下气得要死,若不是还得假装傻子,说不定早把花辞树和花月阴通通大卸八块了。 花月阴挣扎着脱离曲探幽的手,一抬眼,曲姓太子大步流星向落花啼那辆马车走去,脚下生风。 她觑觑出鞘入鞘等人,哼哧道,“你们的太子,一直都是这种性格吗?怎么感觉不是很傻呢?挺精的呐。” 按理说,傻子不该这么容易生气的,而且生气还生得如此恐怖,一点也不好玩,还是卧石逗起来有意思些。 入鞘一摊手,摆出无可奉告的姿势,同时还顺道送了个白眼还给花月阴。 出鞘垂眸抿着嘴,一脸不愿多聊的神态。 花月阴肚子咕噜噜一叫,腆着脸笑眯眯道,“嘿嘿,你们有好吃的好喝的吗?不介意的话——” 入鞘刚想说“非常介意”,出鞘便指了指一棵大树下摆放的临时桌案,案上是给太子夫妇备好的茶水点心。花月阴抱拳一笑,道了声“多谢多谢”,三步并两步地跑去大快朵颐,吃一口笑一下,意趣盎然。 出鞘道,“堵上她的嘴比较好,否则吵死了。” 入鞘感同身受,“有道理,而且我们还不一定打得过她,还是好吃好喝伺候着吧。” 兄弟俩无语相望,皆是同频率扶额。 山峦应风狂,乱草蓬蓬走。 马车内的落花啼和花辞树在橙色灯烛下对坐,两人阔别多日,自有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要细说。譬如,花辞树担忧落花啼失踪之事,漫山遍野找了她数月,终于跟着曲兵队伍遗下的车辙印追到了她,一路上还被花月阴死缠烂打,如此云云。 “花啼,你平安无虞便好,这段时日,你与曲探幽是去了何处?” 末了,花辞树以一个折磨他许久的疑惑结束话语。 落花啼听后,想到可能是他们中途去孽海逗留了,以致于花辞树,花月阴才能将好在这里撞见他们。 她咳嗽一声,东拉西扯,随口道,“我和曲探幽……额,差点被锁阳人害死,不过已经逃出来了,万幸万幸。小花你别担心,过去了过去了。”她始终记得曲跃鲤嘴里所说的“红衣男子放他离开”这件事,主动提及,转移话题道,“小花,曲跃鲤说是你助他逃出警世司的,是真的吗?” 本也没抱太多希望听到花辞树承认这一茬,不料花辞树拧了下眉峰,言简意赅答道,“是。花啼,有何不可吗?” 落花啼道,“为何?为何放他走,你明知道我抓了曲跃鲤是想问出……” 花辞树打断,掷地有声道,“曲跃鲤就是个疯子,花啼无论怎么问都是徒劳无功,索性叫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去曲朝自寻死路。仅此而已。” 一席话,落花啼将信将疑,默了默,终不再言。 花辞树食指点了点桌角,顿一秒,似乎做了某种挣扎,他握住落花啼的手,紧紧包在自己手心,微带委屈道,“花啼,我们这么久没见面,你一开口就是质问我这些吗?我所做的,从始至终都是为了你,若不是想帮你处理了曲跃鲤,何必哄骗他去曲朝找曲远纣呢?花啼,你忘了?曲跃鲤在落花国杀了多少落花百姓,那些被他制成生肖怪物的人不能白白惨死,连钱钵溢都差点死在他手里,我不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 “如果花啼要问罪我,我也认了。” “小花,你误会了,我没有质问你,也没有问罪你,我只是想弄清楚这些罢了。我知道曲跃鲤该死,所以我不怪你,而且,现在的曲跃鲤早就死了,算是帮落花百姓和沧粼报了仇。” 落花啼被花辞树的手掌盖住手背,心口不禁一悸,漫不经心抽抽手,尴尬淡笑。 说不清道不明,她如今不大能接受和花辞树过多的肢体接触。 “沧粼?” 闻言,听清“沧粼”二字的花辞树,额边紫筋一跳,瞳孔缩小成一粒黑点,道,“……花啼,你这是什么意思?沧粼,指的是——曲探幽?”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终于追上了曲探幽: 第134章 不见护花人 他是曲朝太 第134章 不见护花人 他是曲朝太 不见护花人 (蔻燎) “嗯, 说来话长,曲探幽还有一个曲水国内的名字,是他母亲水绫衣取的, 就叫水沧粼。”落花啼不觉有异, 实话实说道。 “他也配有曲水国的名字!” 花辞树笑了,笑意寒凛凛的, 一看就是气到极点的怒笑,一拳砸桌, “他的父皇曲远纣灭了曲水国, 他有什么资格叫水沧粼?他哪里来的脸皮?” “小花,你怎么了?何以如此大的反应?”落花啼一惊, 颦眉蹙目道。 花辞树头一回在落花啼面前这般失了仪态, 愀然换色,敛敛眸仁, 几不可鉴地哽咽,瞬息掩盖过去, 他沉声道,“没事, 花啼,我不过是为曲水国死去的冤魂打抱不平,为他们感到可怜可悲。对不住,吓到你了。” “小花,你嫉恶如仇,义愤填膺,心怀大爱和天下,我自然能理解的。”落花啼摇摇头,软声安慰着花辞树, 像哄幼童那样温和。 “多谢花啼,那,花啼能否别叫他这个名字?曲探幽就是曲探幽,他不可能是曲水国的任何一个人。如此唤他,倒是给他脸上贴金了。” 花辞树的手攥得更紧三分,生生要攥碎落花啼的手掌,他魔怔般追问道,“你不要这样叫他,不要这样叫他,好不好?花啼,好不好?” “好,好,小花,你先松开手,你使太大劲了。”眉梢捻死,落花啼聚力从花辞树手中拔-出手,看着手腕上一围淡淡的瘀红,无可奈何。 心绪稍稍宁静的花辞树,后悔不迭,扁扁嘴,小心翼翼道歉,伸手去揉落花啼的手腕,双眸腾起氤氲水雾,“花啼,是我不好,全是我不好,我太久太久没见到你了,这几个月我夜夜难眠,唯恐你出了意外。如今一见,你又对曲探幽呵护备至,亲昵无比地喊他‘沧粼’,我……我一时气不过,我下次不会弄疼你了。花啼,我是不是比不上曲探幽……即便曲探幽成了世人耻笑的大傻子,我依旧比不上吗?” “小花,我从来不会这么想,你和曲探幽是不一样的,你不需要与他比来比去。” “是吗?那花啼这几个月和曲探幽到底去了何处?何以瞒着我不告知呢?是我不配知晓你的经历吗?”花辞树上半身探来几寸,眯了眯美眸,语调夹杂着不容抹去的审视,“警世司曾有人禀报,花啼和曲探幽不小心误入枫林仙境,前不久才侥幸从中逃离。在枫林仙境里,花啼有什么秘遇?” 得到锥心一问,落花啼头皮炸麻,含糊其辞道,“小花,我忘记了,我只记得一醒来就在曲兵队伍里,什么枫林仙境,飘飘渺渺的像梦一般。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坚信咬死不谈,任何人拿她没有办法。 在枫林仙境所历之事,非必要是不能随意吐露给其他人,这是自保,也是保护枫林仙境。 花辞树垂眸,缄默无言,大抵也觉深问无意义,闭口不聊此事了。 落花啼避免马车外的曲兵等人误会他们孤男寡女在行苟且之事,起身欲撩了帘子退出去,幅度一大,胸口的孽海珍珠项链和腰间的龙形玉佩依着动作摇晃在花辞树眼前,几近要晃进眼眶里去。 花辞树如遭雷击,通身僵硬,脑海的一根细弦“咔”地崩断,他指着龙形玉佩,手指颤抖,目眦欲裂,“他,他送你的?” “嗯。” 落花啼淡淡道,“就一个玉佩,他送着玩儿的。” 三年前,在落花国的花落知多少城外的荒山,花辞树,落花啼,曲探幽曾一道儿设法抓捕擢发难数,罪行累累的龙鳞人曲跃鲤,那曲跃鲤疯狂地迷恋过曲探幽腰上的两枚龙形玉佩,势要夺走,占为已有。 那时龙形玉佩是成双成对地栓在曲探幽身上,现下的其中一只却明目张胆系在了落花啼腰间。 其中涵义,不言而喻。 一个玉佩似乎比“水沧粼”三个字还震惊中伤花辞树,他双拳握得发痒,“送着玩儿?怕是没这么简单。男女之间互送礼物,不是送着玩儿的,严格来说,这玉佩算是他和花啼的定情信物吧。” 他掏出衣领里贴身揣着的镂花珠玑钗,像要证明什么般,字字铿锵,“花啼,那你呢?这珠玑钗也是送着玩儿的吗?” “……” 落花啼一呆,如鲠在喉,回言不了。 花辞树跟着站起来,面对面端正落花啼的肩头,叹息道,“花啼,我只要你一个肯定的答复,你是送着玩儿的吗?” “我……” 话声未绝,马车帘子“啪”地被一巨力拍向两边。 一直倚在车壁外窃听的曲探幽忍无可忍,磨牙挫齿,长腿一跨迈上马车,手臂一揽就把落花啼护在身后,怒怼道,“姓花的野男人,你死皮赖脸缠着姐姐,真是惹人发笑。姐姐不喜欢你,她当然是送着玩儿的。” 曲探幽可没忘记,在寒冬飞雪的逆兽道里,花辞树故意在他眼皮底下找落花啼求得了一柄镂花珠玑钗,求得的东西,非是心甘情愿给的,能算什么狗屁定情信物? 落花啼低喝道,“沧粼,别胡说!” “沧粼?”花辞树听见落花啼还在叫曲探幽“沧粼”,脸色青了青,嘴唇一抖。 落花啼反应过来说错话,紧口如蚌,挪步插-在两人中间,防止他们大动干戈。 曲探幽隔着落花啼的头顶,睥睨花辞树,阴阳怪气笑道,“怎么?不可以叫‘沧粼’吗?” “可不可以,你心里没数吗?” “我何以知道有数没数?我只知道有夫之妇不能动,也是,你这样品行不端的人自然不明这个道理。你成天抱着姐姐的珠玑钗睹物思人,没有旁的事要做吗?” “与你何干?我再如何也有花啼所送的物品,不管是送着玩儿的还是其他,我都有。你呢?你把龙形玉佩送给花啼,还有那串珍珠,是孽海产出的吧?你送了她这些,她有回过你一个东西吗?你舔着上赶着,花啼真心在意过你吗?若要比起来,你比我还不堪!” “上赶着?你没上赶着?你上赶着抢别人的妻子,你还来劲了!” “我就抢,她不属于你,她是被迫嫁给你的,你不配拥有她!”花辞树饶是被气得不轻,红袍仿佛萦绕着层层怒意,焰火似的燃烧起来。 “我不配?难道你就配?有些东西不是你的,永远不是你的,你别忘了你的身份!”曲探幽嘴巴跟抹了毒药般,反唇相讥,硬是激得花辞树胸膛鼓动起伏,缓不下来。 “你!” 花辞树怔住,好像被曲探幽最后一句话戳到某处,欲言又止,他滚滚喉结,强行压制怒火,眼神诡异地瞪着曲探幽。 曲探幽避也不避花辞树挑衅冷漠的眸光,眯缝凤目,促狭地勾唇。 花辞树瞧见这一幕,唇色煞白,无可置信的神色攀满他的俊脸,似乎发觉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两人对峙,噼里啪啦的熊熊烈火点着了马车,一触即发要烧毁整个森林和人群。 俄而,花辞树试探性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曲探幽道,“冬末春初,我和姐姐在枫林遇见了入鞘他们,获救归来。” 此一答,两人闭口封嘴,再无下文。 落花啼费力地打破死寂氛围,摇摇手道,“好了好了,天色已晚,该上榻安寐了。小花,出鞘入鞘会安排马车让你与花月阴各自歇息,要不,你——” 花辞树点头,面容发黑,“嗯,花啼你也早些休息。” 话毕,一扬袍子,掠过曲探幽跳下马车。 两人擦肩之时,互相凝望一眼,瞬间隐去。 一下马车,嘴里叼着一块粉白色芙蓉糕的花月阴就蹦蹦跳跳蹿上前,拳头一敲花辞树的胸脯,嬉笑道,“哎呦,情敌相见,恨不得一举干-掉对方吧?瞧你的脸,跟锅底似的黑魆魆,我都看不见你漂亮的五官了。” 花辞树不语,绷着嘴角径直走着,红衣飘展,如血若霞。 入鞘拨了一曲兵领他们二人去一辆空马车,曲兵与花辞树走在前,花月阴就一边嚼着芙蓉糕一边尾随在后,左瞅瞅右瞟瞟,察言观色。 她道,“看你这情况,是没吵赢吗?你连个傻子也吵不过?方才马车里那么大动静我以为你赢了呢?” “他不是傻子。” “什么?”花月阴喉咙里的芙蓉糕差点噎死她,好容易使劲咽下去,水眸一眨。 花辞树道,“他是曲朝太子,他怎么会是傻子呢。” 他抬头仰望树杈勾勒的支离破碎的暗青色天穹,苦涩笑道,“我早该想到,他不可能这么容易沦为废人的。” “我早该想到的。” 夜凉如水,云罩寒星,月斜枝梢。 虫声繁匝 ,枯鸦低啼,哀哀不绝。 省亲队伍休息完毕,整装重新出发,数辆马车踩着碎石草叶,颠簸行路,披星戴月,自有滋味。 落花啼,曲探幽这一对太子夫妇依旧同坐一辆马车,临桌而视。 落花啼盘坐冥思,眼颦秋水,看也不看曲探幽,自顾自沉默,思索,发呆。 两人就如此静静地坐了半个时辰,你不挑起话头,我便不搭理你半分。 败下阵来的还是曲探幽,他唇角一弯,“姐姐,你不困吗?” 落花啼声调冷了几分,不由置喙道,“沧粼,你没有什么话想要同我讲吗?” “姐姐想听什么,我便说什么。” “你前半夜,是否做了噩梦?” “姐姐,何以如此说?” “你回答我,是不是?” “没有。”曲探幽盯着落花啼的眼,一字一停顿,“姐姐,我没有做噩梦。” “那我在林子里看见的黑影是谁?你分明做了噩梦写下梦境内容埋进了泥土,你打量我眼瞎?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习惯?谁教你的?”落花啼猛的看向曲探幽,诘问道。 曲探幽波澜不惊,仍是道,“我没有做噩梦,姐姐不相信我?” “可林子里的黑影不是你是谁?” “姐姐如何证实林子里的黑影是我呢?” “不是你的话,那会是谁?” “姐姐,你问我,我如何得知呢?”曲探幽肆意狡辩,舌灿莲花道,“我起夜出来解决三急,无人跟随无人作证,姐姐若是不信,下一回可跟着我小解,我不介意姐姐亲眼看着。” “……闭嘴!”落花啼脸上涨起一朵朵粉红桃云,她一巴掌推开曲探幽,转身背对他,摊了摊手道,“你左右都有理由,我懒得理你!” 曲探幽低笑一阵,俯身过去搂住落花啼,下巴蹭蹭对方的脸颊,柔声道,“姐姐,我不会做噩梦,有姐姐在身边,我天天做美梦还来不及。” 大手一勾,趁势将落花啼箍在怀里,脑袋迎着那红唇一啄,“今天,要不要做一次美梦呢?” . 一月后,省亲队伍栉风沐雨,风尘仆仆安全抵达曲朝皇城,曲水沣都。 花辞树,花月阴去了落花流水糕点店住下,静等落花啼和他们有时间再聚。 落花啼,曲探幽失踪多月,完好无损地回来,连去逢君行宫见见银芽都没时间,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入了皇宫。 曲朝百姓得知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平安入京,成万人空巷之势,争争抢抢,挨挨挤挤急着要瞅两眼,八卦的眼珠子不甘留在眼眶里,想要脱眶射到落曲二人的后背上,粘着不松开。 不进皇宫不知道,一进皇宫吓一跳。 在落花啼与曲探幽被困枫林仙境的时日,也就是戌邕三十五年秋季到戌邕三十六年春季,暮春时,皇后覆掀雨诞下一男胎,是为十皇子曲愉宸。 犹记得,三十五年阳春,九皇子曲信诚死在发疯的藏獒嘴下,覆掀雨便接着怀了一子。 而今,已是戌邕三十六年五月,她的十皇子也出生四五月有余了。 这一消息竟是封锁得很有意思,出鞘入鞘,纸鸢他们无从得知这一点,想来是有人刻意隐瞒他们。 坊间传言,十皇子刚生下来的第一月,朝凤宫出了一名背叛主子的宫婢,居然想在皇后的疏忽下狠狠掐死尚在襁褓的十皇子,好在朝凤宫守卫严格,密不容针,侍卫们齐齐迭现逮住了那宫婢。 再三拷打,吐不出一个字,那宫婢最终咬舌自尽。此事便断了线索,无从下手。 传言,覆掀雨把四皇子曲瑾琏借藏獒害死九皇子的证据给曲远纣看了,所以曲远纣才慢慢不管四皇子的死活,着重培养六皇子。 还有传言,曲瑾琏右腿中毒,坏了筋脉,不得不在轮椅上养病,如今能直立行走了,却闭门不出,日日把自己锁在府邸。有人看见他在府中,戴了面具,穿着黑衣,像阴暗的鬼魂般不见天日,露出来的一点肌肤居然是恶心的黑紫色,上面密布了腥臭的浓疮…… 更有传言,皇上故意让六皇子曲钦寒作挡箭牌,成众矢之的,表面上要立六皇子为太子,实际是为十皇子铺路,云云,不然这么久嚷嚷着要封六皇子当太子,何以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光说不做假把式。 “然而已无重要之处,因为——真正的太子殿下曲探幽平平安安地回到曲朝了。”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终于回来了,到我的地盘了。落花啼:那是你爹的地盘。曲探幽:未来就是我的。落花啼:不一定是你的。 第135章 劝尔一杯酒 如果我不是 第135章 劝尔一杯酒 如果我不是 劝尔一杯酒 (蔻燎) “太子他并没有失踪, 也没有死,依然丰神俊朗,四肢健全, 同以往无甚区别。” 曲水沣都的长街上有精神矍铄的瘦巴说书老头, 隐晦而含沙射影地描述着曲朝皇室的秘辛,讲得神乎鬼乎, 听得一众百姓津津有味,咂舌感叹, 那叫一个上头。 一中年男子道, “虽然太子殿下健健康康的,但是他的脑子有问题, 当年他遇刺后, 神智不正常了,皇上说留他一年时间养伤, 倘若一年过后太子殿下还是痴傻便要另立太子,现在已过去一年了。你们记得这件事么?记得吧?” 有人接言道, “啧,好像确有此事!” “是, 是有这件事,我也听说过!” “那怎么办?太子殿下就算回来了,也是个傻子,傻子怎么当储君,怎么当未来的皇上?” “对啊对啊!傻子都能当皇上的话,那我也能当了!”一瘦精精猴子般的愣头青在人海里蹦跳,口无遮拦,哗众取宠。 旁人吓得缩缩脖子,啐他一口, “要死!你说什么鬼话!我看你想掉脑壳了!” “快别说了!皇上那么多儿子,轮得着你?你还敢在这大言不惭,嫌你命长啊——” 一语未尽,一队华丽的金色马车轰隆隆驰过说书先生的小摊,震飞了几篇白花花的纸张,漫漫飞舞。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出鞘入鞘俯视着街边嚼舌根的百姓,凶神恶煞地扫他们一眼,按着利剑,扬长而去。 百姓们面面相觑,捂着嘴赶快作鸟兽散,散得不留痕迹。 曲水沣都,皇宫。 ????????? 阔别多月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一朝回京,曲朝上上下下都跟地震般摇了三摇,抖了三抖,纷纷私下窃语连连,猜测不断。 曲远纣自是大喜过望,干脆设了一场接风洗尘的盛宴,邀着皇室众人一俱捧场欢迎,为太子夫妻洗去晦气霉运。 落花啼,曲探幽在东宫沐浴更衣,换上相应的皇室服饰,前者穿着凤穿牡丹的金红绿三色的太子妃衣袍,后者穿回了那矜贵华气的白底金纹龙袍,两人站在一起,是任何人都移不开眉目的天作之合。 点完最后的暗红口脂,一扭头,落花啼就见曲探幽的龙袍悄无声息地浮在身后,她道,“很久没见你穿这一身了,还是那般峻拔,遗世独立。” 她从来不否认曲探幽的皮囊气质是天底下一顶一的完美,从不否认。 曲探幽淡笑,眼仁藏着喜悦,举手扶了扶落花啼鬓边的一朵红芍药,赞美道,“姐姐,芍药很称你。” 他勾住落花啼的脖颈,细细摩挲,道,“今日参见宴会,不知是福是祸。” 落花啼道,“什么意思?” “姐姐,如果,我不是太子殿下,你怕不怕?” “你是不是太子殿下,我何以要怕?” “姐姐,我若不是太子殿下的话,就没法保护你了。”曲探幽敛眸,委屈巴巴的,“他们都说,父皇可能要立六哥为储君,届时我和姐姐就是废太子与废太子妃了。那旁人岂不是想怎么欺负你我,就怎么欺负你我?” 落花啼一愣,噗嗤一笑,拍拍曲探幽的肩膀,“不会的,不会有那一天的,有我一日,便不会让你从太子之位上跌下来。” 曲探幽不置可否,只闷闷地嘀咕一声,“话虽如此,但还是得靠自己搏一搏的。” 两人不再多言,因为在逢君行宫得到消息的四大宫婢,银芽,红药,将离,余容,泪眼婆娑地在外求见。得了准许,一一扑进东宫大殿,一时间,哭啼声刺破天宵,连屋顶也盖不住。 银芽哭得最为汹涌澎湃,鼻涕融着泪水,不顾礼数抱着落花啼,声嘶力竭道,“公主……太子妃!太子妃!呜呜呜呜!你回来了,奴婢好想你,奴婢好害怕你不回来了,得知你们失踪了,奴婢天天晚上做噩梦,你终于回来了,太子妃!” 银芽是落花啼自落花国带来的陪嫁丫鬟,两人幼时同吃同睡,宛如亲姐妹,关系密切的程度比红药她们高了不下十层。 看到银芽忧思愁苦瘦了一大圈,曾经圆滚滚的小粉腮都凹下去几分,落花啼亦是哭意滚滚,揉揉银芽的脑袋,安慰道,“别哭别哭,我回来了,以后不会丢下你这么久的,这次我也没想到会耽搁至此。乖,不哭,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一样了。” “小兔子就小兔子,奴婢愿意当太子妃一辈子的小兔子,呜呜呜……” 落花啼哭笑不得,太息一记,戳了戳银芽的鼻尖,“哎,爱哭的小兔子。” 而红药,余容,将离三人虽担心落花啼,但更担心曲探幽,她们不敢像银芽那样胆大包天过去抱曲探幽,如履薄冰地俯首在一侧,默默涕泪。 曲探幽瞥她们一眼,也有不忍,“我没事,下去吧。” 红药等人“是是”着,依依不舍地看着曲探幽,“太子殿下,有什么事就叫奴婢,奴婢们就在门口。” “嗯。” 收拾好,落曲两人走出东宫大门,曲探幽的胸怀便结实地撞进一人,悲切痛苦的哭泣声无可避免地灌入耳膜,防不胜防。 曲探幽身僵似木,岿然不动地望着对方,喉结一滑,欲语还休,眼眶湿润泛酸,万千言语吐露不得。 落花啼在一旁激动道,“双蛾姐姐!” 曲双蛾看看曲探幽,看看落花啼,也不管是否合皇家礼仪,情真意切地环住曲探幽的腰,又是摸他的脸颊,又是抚他的鬓发,说一个字就滚下一颗珠泪,手里的香帕子湿了一大截,“寂闲,寂闲……” 她有很多话想讲,好多好多话,可看见亲弟弟的脸后,嘴里只能机械地重复这两个字。 曲探幽鼻头一酸,心疼地擦掉曲双蛾眼尾的泪痕,“长姐,让你担忧了。” 他道,“往后,再不会让你这般了。” 曲双蛾起身,拉着落花啼和曲探幽的手,扯出一抹笑,洒泪道,“上天眷顾,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今儿父皇特为你们设宴,快要开场了,我们一同过去吧。” 阆苑殿。 落花啼,曲探幽一进殿内,可谓是万众瞩目,无数双亮汪汪的眼珠子悉数暗暗射-在他们身上,前后左右,射-得无一遗漏。 曲远纣在早晨得知曲探幽快要回到曲水沣都,从早至晚坐立难安,紧张兮兮的。连上早朝也心不在焉,讨论国事时往往能无视大臣们的聒噪言语,呆呆出神。 一日三餐吃得味同嚼蜡,喝茶跟喝白水似的寡淡无趣,一天下来没往肚子里装什么食物。 他一会儿去御花园逛逛,踢一踢粗野的老树,揪几-把开得正艳的娇花,一会儿去崇礼殿翻阅奏折,翻几本就摔地上几本,心潮起伏,压制不下。 良久,他道,“太子呢?现下到了何处?” 首领太监张回低低道,“回皇上,有消息传来,太子殿下的队伍刚过城门。” 曲远纣负手在后,半喜半忧地踱步绕了三圈。 须臾,问道,“太子呢?现下到了何处?” 张回小跑着入殿,抹抹额头汗水,“回皇上,有消息传来,太子殿下到了曲水沣都了。” 曲远纣一声不吭,端着凉透的茶水昂头饮尽,“砰”地一掷茶盏,甜白釉的瓷片像碎烂的冰块溅飞,满地狼藉,不堪目睹。 少顷,又道,“太子呢?现下到了何处?” 张回躬身低眉,瞅瞅外头暮霞披洒的天光,提心吊胆道,“回皇上,太子殿下去东宫了,依皇上吩咐沐浴更衣,片刻后就去阆苑殿赴宴。” 曲远纣转转大拇指上的金玉扳指,斜睨着张回,不冷不热道,“太子,他如今是何模样?” 张回道,“皇上,太子殿下与以往相差不大,就是瘦了许多,憔悴了些。皇上您要是担心太子,待会在宴会上就能看见太子殿下了。” “谁担心他了?朕只是没想到,他失踪这么久还能平安归来。这些日子,他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曲远纣转着金玉扳指,转得心浮气躁,二话不说取下扳指贯在桌上,“他既然没出事,那就还是朕的好儿子,走!去阆苑殿!” 阆苑殿上,落花啼,曲探幽惯例向上首的皇上皇后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曲远纣一挥衣袖,示意他们无须拘礼,齐齐落座。 两人坐下,无意间就感受到灼热强劲的眼神砭骨着他们的寸寸皮肉。曲远纣,覆掀雨,曲中论,曲纭边,曲贤渠,曲钦寒……皇室里能叫得上名号的人皆定定不挪地注目他们,生怕少看一眼就错过什么。 曲远纣,覆掀雨的眼神是复杂,曲中论是高兴,曲纭边和曲贤渠是看好戏的姿态,曲钦寒则不怒不喜,面无表情。 曲瑾琏,外貌受损的四皇子目前不在,不赘述。 落花啼一抬头,就瞟见了覆掀雨背后的大宫女绣心臂弯里的一位襁褓婴孩,裹着厚厚的绸缎,若隐若现的半张脸,仿佛在沉睡。想必这就是传说中新诞下的十皇子曲愉宸。 众皇室缄口不言,不知如何打破诡异的尴尬氛围。 曲中论将好坐在落花啼,曲探幽对面的宴桌,呷品一口美酒,他本来不喜出入皇宫的,若不是曲探幽有惊无险地回来,他大概率直接厚脸皮地推掉宴会邀请,缩在府邸与歌姬莺歌燕舞,与画师赏味丹青。 此时他头一个站起来,举杯对着曲探幽,道,“探幽啊,皇叔和你碰一杯,愿你日后每每遇难成祥,总能化险为夷!” 他一气喝下,倒扣酒杯,笑得温煦,翩翩有度。 曲探幽起身,拿着满溢的酒杯遥遥与曲中论一敬,将酒咽入腹部,“多谢十一皇叔。” 曲中论笑道,“探幽记得我了,很好,比在翘首围场长进了。” 他不提翘首围场还好,一提翘首围场,覆掀雨的脸登时黑如墨染,两根秀眉攒得死死的。 曲远纣瞭瞭曲探幽,打趣道,“探幽,光敬你十一皇叔怎么行?不敬一敬朕吗?” 曲探幽自斟一杯,端起来面向曲远纣,“儿臣敬父皇。” 父子俩同时一饮而尽,相顾无言。 曲探幽行云流水地和曲远纣喝了三四杯,回身落座,下一刻,曲远纣风轻云淡地扔来一道疑问,不给一丝喘息余地。 “探幽,花啼,你们消失的这段时间,是发生了什么?朕听说,你们貌似被枫林余孽捕获,好一顿折辱。” 此一问,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约而同凝睇着落曲二人。 曲探幽颦眉,手背青紫的筋一跳,随即一温热的玉手冷不丁放在他手背上,安抚地一拍。落花啼清清嗓子,展靥笑道,“回皇上,事情是这样的。我与太子殿下自落花国出发后,路过潺城,突遇一波狡兔窟门人刺杀,重伤逃窜,不小心跌下山崖,随后陷入原始密林,寻不到出路。于是我和太子不得不茹毛饮血,吃臭虫喝露水,苦巴巴地度日,就这样一边找出口一边等待救援,一晃就过去数月,直到等来了出鞘入鞘的人马,这才得以获救。” 她真假掺半地描述,绘声绘色,听得皇室们忘了喝酒吃肉,托着腮一动不动。 曲远纣不可思议地皱眉,瞅瞅身旁那素衣凤袍的覆掀雨,摸着下巴,“狡兔窟?你确定是狡兔窟,不是枫林余孽龙门阁的锁阳人?” “皇上,确是有狡兔窟之人来偷袭我们,不过那什么枫林余孽也出来过,但也只是打了一战,便无下文。” “先不谈是不是狡兔窟……你们失踪的时候不是进入枫林仙境了吗?在枫林仙境里可有看见重要的枫林余孽,譬如——枫有尽?”曲远纣半信半疑,握拳在袖,悠悠发出困扰他多月的疑惑。 落花啼目不旁视,斩钉截铁道,“不曾。因为我们不曾进入枫林仙境,枫林余孽的躲藏之地难以寻觅入口,我们途经潺城就遇刺,如何有机会进入枫林仙境?皇上,你不妨查一查狡兔窟何以派人来围杀我与太子殿下?狡兔窟来的人可是宗主舟自横的义子,跃鲤。” 覆掀雨安静的眉眼顿时扭曲一分,她盯着落花啼,冷笑道,“太子妃,狡兔窟有什么理由来刺杀你们,莫不是你看错了门派,把枫林余孽当成了狡兔窟的人?太子妃看错也正常,两门派都喜穿黑衣,情有可原。” 曲远纣偏头望着覆掀雨,扬唇淡笑,“掀雨,朕知道,狡兔窟不会无缘无故贸然出手,此事蹊跷,朕会派人查清楚,也会加派人手找到枫林仙境的入口,把那些该死的家伙全部剿杀干净。” 覆掀雨但笑不语,睨视着曲探幽和落花啼,一脸你们拿狡兔窟无能为力的模样。 看样子曲远纣鬼迷心窍,助纣为虐,对覆掀雨作恶事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挥到极致了,几乎达到为其隐瞒遮掩的地步,甚至不惜由着自己的第七子陷入危险。 对此,曲探幽不作回应,习以为常了。 作者有话说: 银芽:我要当太子妃一辈子的小兔子落花啼:嘿嘿曲探幽:闪开!我要当老婆一辈子的小兔子!落花啼:可以拒绝吗? 第136章 黯黯生天际 父皇乃天子 第136章 黯黯生天际 父皇乃天子 黯黯生天际 (蔻燎) 落花啼也耸了耸肩, 巴不得曲远纣心思暂时被弄走,不再逼问她有关枫林仙境的内容。 但是她明白,纸包不住火, 她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指不定以后曲远纣就东拼西凑捋清楚来龙去脉。 倘那时他要发难,她便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自有办法应付。 落花啼以为曲远纣会在宴会上浅聊储君的位置, 毕竟曲朝太子不能一直是一个傻子, 这是世人皆知的。可惜直到宴会结束曲远纣只字片语不言这些,仿佛并没有操心储君之位交给谁。 宴散, 众人一堆堆一簇簇地行礼离去。 曲中论走之前来到曲探幽身边, 丢下一句话,“探幽, 有时间来陪陪十一皇叔,皇叔等你登门拜访。”拧身出了阆苑殿。 六皇子曲钦寒等曲中论走后, 走到曲探幽眼前,打量一番, 笑得莫测,“七弟,恭喜你平安归来。”语罢,宽袖一甩,玉树临风的身影倏忽折出殿门。 二皇子曲纭边,五皇子曲贤渠路过曲探幽,说不出什么肉麻唧唧的话,都艰难地绷出一种奇怪的微笑,像在问候, 又像在阴阳。 曲探幽无视。 落花啼撂下杯盏,拉着曲探幽告别曲远纣,打算连夜赶回逢君行宫安置,远离森森宫闱,上首的曲远纣却适时似笑非笑道,“落花啼,你先回去吧。” “探幽留下,朕有事要问问他。” 等等…… 难道曲远纣从她口里套不出枫林仙境的事实,想试着从曲探幽嘴里套一下? 在曲远纣眼里,曲探幽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傻子不会骗人,即便骗人,骗得也十分不高明,很容易被他识破。 落花啼汗流浃背,喉咙一紧,一只无形大手攥死她脖子,攥得她呼吸受阻,痛苦不堪。 她直视曲探幽的眼睛,抓着他的手掌,一字一句,意味深长道,“我在东宫等你,你要认真回答皇上的问题,好吗?” 曲探幽看着落花啼,朗朗轻笑,回握住对方的手,点头,“好。” 一行人陆续离去,覆掀雨,绣心带上十皇子随着皇后仪仗往朝凤宫走。痴傻的太子回来又如何,永远比不上她正常健康的儿子,她的忌惮之心相比以往已淡了一半。 人语渐远,人影渐消。 曲远纣招来一副金光璀璨的轿辇,牵着曲探幽坐了上去,周围的太监宫婢见状,倒吸一口凉气,不知皇上到底是意欲何为。 九五之尊的轿辇岂是人人能坐的? 太子殿下居然被皇上牵着手上了天子才能坐的轿辇? 换了其他人,这难道不应该是死罪吗? 而漩涡中心的曲朝太子却面不改色,甚至没正眼瞅那些大惊小怪的太监宫婢,微扬下颌,黑眸敛暗。 阆苑殿离崇礼殿不近不远,拢共坐轿辇花了半柱香时间,自上轿辇到下轿辇,曲远纣都以一种诡异的亲昵去拉着曲探幽的手,直到父子俩走入崇礼殿,紧紧扣死的双手才得以分开。 曲远纣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握过曲探幽的手了,若不是曲探幽痴傻了,他还拉不下脸来做这件事。 曲探幽幼年五六岁时,曲远纣总爱牵着小太子的手带他去御花园赏花,去驯马场骑马,去找皇后水绫衣玩捉迷藏。 往往是曲探幽和水绫衣来躲,曲远纣来找,可曲远纣会假装找不到他们,嘴里一遍遍道,“绫衣?探幽?你们在哪?朕找不到你们了,你们快出来吧。” 朕,找不到你们了。 自从曲水国灭,水绫衣赴死,太子曲探幽大病一场,形同枯槁险些忧郁而死,曲远纣便一直和曲探幽处于貌合神离,若即若离的父子状态。 他每每不自信地问,“探幽,朕做错了吗?一统天下是朕的夙愿,朕是在为夙愿努力罢了,有些事情不得不去做,朕也是逼不得已。” 他以为会听到曲探幽愤怒的谴责声音,譬如,“是,父皇,你做错了。” 奈何,每次曲探幽的回答都如出一辙,冷冰冰硬邦邦道,“父皇乃天子,天子怎会出错分毫,儿臣铭记父皇的亲身教诲,一生难忘。” 重重地太息。 曲远纣遣散崇礼殿里里外外的大小奴才,单留曲探幽伴在身侧,两人对坐在案,大眼瞪小眼,不知如何出言挑起话题。 曲探幽从生下来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他甚少忤视曲远纣的眼睛,碍于身份和地位的悬殊,他不会主动去对视曲远纣。 然而今时今日他是一个“傻子”,傻子连喊皇上为“哥哥”的蠢事都干出来了,不怕多一件忤逆龙颜的罪证。 他便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端详乜斜着曲远纣的五官神态,见其眼尾浮了几缕深刻的细纹,额头上也依稀有纹路横着,鬓边的发丝有一两根刺眼的白色,心底也难免意外几分。 原来,戌邕皇帝也有逐渐老去的一天。 此时他不再那般气焰嚣张,咄咄逼人,倒像寻常布衣家的父亲要与儿子说说贴心话。 曲远纣旋了旋大拇指上的金玉扳指,幽井似的眼孔倒映出一片惨惨白影,他眼泄寒芒,长眉一轩,直入正题道,“探幽,你如实告诉父皇,你进去过枫林仙境吗?怎么进去的?枫林仙境的入口在哪?说出来,朕会保住你的太子之位,再保一年,只要你说出来。” “从前朕害怕你功绩越过朕,后来你变成这样,朕恍然发现其他皇子再如何得脸合意,也终究是比不上你。探幽,朕唯一认可你作太子,可现在你已……算了,不提这些也罢。” “不过——枫林余孽绝不可久活于世,你不想帮父皇除掉这些心患毒瘤吗?你到底知不知道枫林仙境在哪?告诉朕,朕不会亏待你的。” 曲探幽静静聆听,须臾,淡然道,“知道。” 闻此言,曲远纣大喜过望,忍不住上半身攀过桌案靠近一分,眼色癫狂,循循善诱道,“真的?在哪?枫林余孽藏在哪?” “父皇。” 曲探幽道,“儿臣告诉你,你便不会立六哥为太子?” “不会不会!朕就是制衡朝野放出的假消息,不管是老六还是老十,都先排在后头,朕正当壮年,不怕生不出更好的儿子,不怕没时间和你们耗。”曲远纣见有苗头,喜上眉梢,那残忍嗜杀的劲儿宛如被厉鬼附了身,仿佛给他一把屠刀他就会杀光天下所有不推崇他的男女老少。 六皇子曲钦寒近日虽得圣宠,却越不过太子曲探幽之前的光芒,乃是在四皇子失宠后所顶替上来的新宠。十皇子不及一岁,实在幼小,若目下立他为太子,说不定覆掀雨与黑羲国会借机生事,曲远纣自然觉得不可取。 左右他还年轻,多给曲探幽一年时间恢复又如何? 曲探幽多年来和曲远纣相处,早已明白他的父皇打的是什么算盘,嘴上说保你一年太子之位,实际还是迎合着他自己内心的小思绪。 曲探幽眉峰一挑,促狭道,“父皇,儿臣愿如实相告。” 作为曲朝太子的曲探幽,在枫林仙境过着非打即骂的日子,他心中不恨不怨那才是奇了怪了。原本他就是个倨傲高贵,睚眦必报,不允旁人欺凌的主,如今能利用曲远纣惩戒枫林仙境中人,何乐而不为? 枫梧欺辱他,抽鞭子,扮女装,吃毒虫,动辄侮辱打骂;枫铁屏寻人围殴暴打手无寸铁的他,还胆大妄为想抢夺落花啼;锁阳人监视控制他,学扮他的言行举止,偷看他上茅厕……一桩桩一件件,放在以前,他早就血洗了枫林仙境。他本以为他能慢慢忘记这些不堪回忆,可回到曲朝,他一点没忘,反而厌恶痛恨的心情高涨不休。 寥寥数语,曲探幽避重就轻地描述了枫林仙境的具体位置,谜途毒雾,龙怨潭,网纹霸王蟒。讲到龙怨潭便点到为止,不谈那进入枫林仙境的水底入口,算是对枫林余孽仁至义尽的一举了。 说完这些,无论曲远纣想多撬点话出来,曲探幽也一概闭口不答,摇头不语。 得到有用消息的曲远纣目射-精光,桀桀笑道,“探幽,枫林仙境里面有什么人?除了锁阳人还有谁?” “儿臣不知。” “枫有尽在里面吗?他是死是活?” “儿臣不知。” “哈哈哈哈哈,无妨无妨,朕会揪住他们的,一个个五马分尸!哈哈哈哈!张回——去喊皇家密卫来,朕要屠戮血洗枫林仙境,让枫林仙境彻彻底底变成一个人人唾弃觳觫的鬼境!” 殿外的张回应着,跑远去办事。 曲远纣无比亢奋,竟取下金玉扳指戴在曲探幽的手指上,拍拍对方的手背,满意道,“探幽,朕知道你一心向着朕,不枉朕疼了你这么多年,落花啼不敢说这些,你却为了父皇坦言,父皇不会忘记你的好的。这扳指就赏你了,往后还得继续为朕分忧解难,如何?” 曲探幽瞄瞄那金灿灿的扳指,头也不抬,寒声道,“多谢父皇。” 曲远纣兴奋过后,冷静一些,一面喝着茶一面盯紧曲探幽,眯起了怀疑的眼眸,试探性道,“探幽,何以你今儿同朕言语能对答如流,有理有据,毫无畏葸之态,你……是想起什么了?” “回父皇。” 曲探幽抬目看他,笑如云染,纯良无害,“许是吃了李怀桃道长所制的回息丹的缘故,儿臣近日感觉耳清目明,身体轻便,脑袋也舒服多了。” “你的意思是,李怀桃的丹药对你的脑后伤有奇效?” “嗯。” “……那你记得如何遇害的吗?可记得从前种种?” “不记得,只是思绪稍微顺畅罢了。” “原来如此。”曲远纣半信半疑,半喜半忧,虽高兴曲探幽的脑子能渐渐回到从前,但也害怕曲探幽记起曲水国灭,水绫衣之死,华龙山遇刺等事。见第七子的表情茫然,语调平淡,一瞧便知他根本想不起以前。 心房的一颗重石暂时坠地,安心不少。 既然李怀桃炼制的回息丹能比御医的药物效果更甚,那说明大易丸吃下去大概率真的可达到长生不老之效。能不能,试一把方可分辨真假。 在曲探幽有意无意地吹捧李怀桃丹药的高明之下,临走之前,曲探幽亲眼目睹曲远纣兴致勃勃地翻出一锦盒,掏一颗黑糊糊的大易丸对着茶水吞下。 他情不自禁嘴角噙笑,脸色微妙。 走出崇礼殿,出鞘入鞘和一众侍卫久立在外,瞧见自家主子的身影,行了礼便安安静静尾随在后。 绕了几条宫道,在僻静地段,出鞘小声道,“太子殿下,方才皇上派了几波暗卫朝宫外涌去,气势汹汹,杀气腾腾,不知所为何事?” 曲探幽心清气爽,负手道,“助纸鸢一臂之力的好事。” 东宫。 葳蕤灯火未歇,袅娜香薰不烬。 落花啼与曲双蛾许久不见,在东宫正殿执手相看泪眼,肺腑之言滔滔不绝。 落花啼虽有问有答地聊天,内心却惶恐不安,生怕曲探幽把枫林仙境的大小事情兜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如坐针毡,心神不宁。 两人坐着时不时品茶吃糕点,时不时谈天说地,银芽,红药,将离,余容,桃镯侍立在旁,眨着圆溜溜的大眼偶尔应和几声,也是听得如痴如醉。 一旦曲双蛾提到“曲探幽失踪”这几个字,她的泪水哗啦啦流不完,她哭得伤心欲绝,引得东宫的三大宫婢也呜呜咽咽,抽抽噎噎。 天知道她们真以为曲探幽失踪遇难,天天食不下咽,以泪洗面,过得痛苦至极。 曲双蛾见红药,余容,将离心疼太子的模样非是伪装,哄慰道,“难为你们记挂着寂闲,寂闲日后也会好好待你们的,你们都是自幼跟着太子的旧人,知根知底,哭也是该哭的,只是莫要哭肿了眼,自个儿也难受。” 红药等人一律道,“多谢长公主关怀。” 曲双蛾扫扫她们三人,默了一默,突然看向一旁魂魄飞离身体的落花啼,巧笑道,“小花啼,你知道红药,余容,将离的名字是谁取的吗?” 落花啼呆呆地望着窗外,忧心忡忡道,“太,太子殿下。” 曲双蛾点点头,又道,“是寂闲所取,那你知道她们的名字有何含义吗?” 落花啼回眸看着曲双蛾,迷惘地摇摇头,“含义?有何含义?” 曲双蛾道,“她们的名字,红药,余容,将离,都是‘芍药’的别名。寂闲自幼知晓你喜欢红芍药,便连宫婢的名字都刻意取了你喜欢的花卉之名。他待你的真心,你是能感受到的,对么?” 落花啼心腑一惊,最柔软的地方不知所措地抽了两下,像万蚁噬心,包裹严实,势不可挡。她目瞪口呆,看了看红药她们,又看了看曲双蛾,一席话梗在喉头,吐不出来。 红药甜笑道,“回太子妃,确是‘芍药’之意,奴婢以为太子妃第一次听见奴婢们的名字就明白的。” 没想到,没想到落花啼第一次听见她们三人的名字,根本一点反应也没有,毫无波澜,还继续飞扬跋扈地次次与曲探幽横眉冷对。 这个曲探幽到底闷闷地干了多少她不知道的骚事? 偷偷写《探花情》,偷偷谱曲调,偷偷给宫婢取芍药花名,什么都偷偷的,遮遮掩掩教人上辈子和这辈子毫不知情,瞒在鼓里。 该是高兴,还是无奈呢? 此时,殿门外响起橐槖的一串沉重脚步声,越逼越近。 一小宫婢笑呵呵在外通传道,“禀太子妃,长公主,太子殿下他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呀,原来曲探幽这么闷骚曲探幽:我已经很努力明骚了,是你视而不见落花啼:…… 第137章 孤灯暖不明 她想吃掉他 第137章 孤灯暖不明 她想吃掉他 孤灯暖不明 (蔻燎) 东宫正殿。 阆苑殿宴会离席后, 曲探幽在崇礼殿与曲远纣聊了半晌,现下回到东宫已是暮夜。 曲双蛾怕亲弟弟挨饿受饥,提前叮嘱小厨房备好一桌夜宵。等曲探幽入坐, 夜宵酒水也随之铺满桌面。 无非是皇宫里常吃的菜式, 但比白日里要清淡少油些,譬如雪梨甘草羹, 鸡汤馄饨,椰奶糕, 搭配上几壶甜滋滋香喷喷的醪糟米酒, 便是一顿真金不换的好佳肴。 三人近半年没坐在一起吃喝,心口五味俱全。 曲双蛾把宫婢太监打发出门, 亲手斟两杯酒给落花啼和曲探幽, “喝点酒暖暖身子,我知道在宴会上你们没吃什么东西, 现在多吃点多喝点。唉,你们俩都瘦了半个人出去, 不知在外经历了什么苦楚?” 落花啼抚抚曲双蛾的肩膀,安慰道, “双蛾姐姐,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你别伤心了。” 她将米酒喝罢,秀眉弯弯,“好喝!酸酸甜甜的,双蛾姐姐你也尝尝。” 曲双蛾明白哭哭啼啼的会影响吃饭,收了眼泪,端起酒杯与落花啼磕了磕,仰头灌下, 愁肠百结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寂闲,你也喝啊。” 一旁自进殿就默不作声的曲探幽这时抬眸瞭瞭曲双蛾,“嗯”一声,连喝了三杯米酒下肚,他冷不防道,“长姐,父皇的大易丸一般是何人去李怀桃那取的?” “一般是张公公亲自去取,偶有我帮着带回来。我常去紫云观祈福,顺道就拿回皇宫了,并把你这几月积累未吃的回息丹也捎回……对了,你何以骤然问起这件事?” 曲探幽道,“好奇罢了。” “寂闲,待会我叫桃镯把回息丹装好给你,你还得按时吃下,有利你身心痊愈。” “嗯。” 曲探幽低睫,吃了几口馄饨就停下筷子。 落花啼觉得用小酒杯喝米酒不大尽兴,直接提着酒壶咕嘟咕嘟往喉咙里倒,不消片刻就喝空了一壶。小小米酒,不容轻视。喝着甜甜辣辣的,可上头的速度特快,没一会落花啼就脑壳晕乎乎的,浑身燥热。 她脸庞红扑扑粉嫩嫩的,精致的桃花眼在酒水地熏染下水光潋滟,凑过去能照见倒映的人影。 落花啼伸出食指戳一戳曲探幽的胸膛,半是玩笑半是试探道,“沧粼,你的确得吃回息丹,李道长看在双蛾姐姐的面子上必会殚精竭虑地想治好你……嗝!我,我问问你,你和皇上说悄悄话,他问了你什么?是不是问了有关枫林仙境的事?嗯?你说说?给我说说嘛。” 曲探幽心知躲不过这一问,如实道,“问了。” “问了什么?” “父皇问枫林仙境在何处,入口如何进去。” “你怎么说的?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与姐姐遇见了一条巨大的网纹蟒,随后闻见迷雾就晕过去,什么也不知道。” 落花啼又戳一下曲探幽的喉结,笑了笑,美得人挪不开眼,“真的?沧粼,你不傻啊,你回答得很好。” 曲探幽一顿,反手握住落花啼的那只不消停的手,直视对方微而涣散醉醺的眼眸,朗笑道,“姐姐,你喝多了。” 他看向曲双蛾,一手揽着落花啼裹入怀抱,站起来道,“长姐,姐姐她一路劳累,需要回逢君行宫妥善歇息。长姐你也早些安置,改日再聚。” 曲双蛾自然不会打扰夫妻俩的单独相处,先前还眼尾含泪,喜极而泣,眼下舒心惬意不少,唤了桃镯把自紫云观带来的一盒回息丹递给门口守卫的入鞘,嘱咐他提醒太子殿下服用。 曲探幽应着,将落花啼搁在背后,不顾出鞘入鞘的阻拦,执意背着落花啼走出东宫,一行人随之涌出。 三更半夜出宫,宫外的富丽马车已等候多时。 入鞘道,“太子殿下,请上马车吧!” 曲探幽摇头,背着睡得迷迷瞪瞪的落花啼在曲水沣都的长街上迈步行走。 大晚上的曲水沣都行人寥寥,明灯晃晃,太子夫妇就那样大摇大摆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仿佛一点不累,浑身都是劲儿。 无奈之下,出鞘入鞘,银芽,红药,余容,将离只得指挥着马车和侍卫们亦步亦趋跟着主子,一会朝南,一会偏西,就是不向逢君行宫的方位走。 好几次入鞘都想上前堵住曲探幽,大喇喇道,“太子殿下!你走错方向了!逢君行宫不在那边啊!” 但好几次都被他兄长出鞘一把揪住后领子给制止了,出鞘道,“你还没瞧出来吗?太子殿下想和太子妃在外逛逛,逛累了他们自会坐马车打道回府的。” “好吧好吧,我又操些没人在意的心了。”入鞘扁扁小嘴巴,抱着胳膊闷闷不乐地看着前方太子殿下的背影。 前面。 曲探幽背了落花啼近半个时辰,完全不觉手臂酸痛,反而乐在其中,甘之如饴,走一段路他会时不时侧目瞅瞅落花啼醒了没。 落花啼从出了宫门就醒了。 她被一阵夜晚凉风吹得头脑清醒无比,不过还佯装醉酒,安安静静趴在曲探幽肩头,鼻息里钻入对方身上熟悉的龙脑香和那特有的迷人味道。 贪婪地吸一吸鼻子,悄悄蹭蹭曲探幽的脖颈。 双手交叉放在曲探幽的胸前,寻寻觅觅摸到了两粒好玩的东西,她故意揉了揉,拽了拽,扯了扯,笨着舌头道,“我没喝多!没喝多!我想喝蛇酒,很多很多蛇酒!我想喝米酒,很多很多米酒!我想喝——什么酒都行,给我喝啊,我就是个酒罐子,嘿嘿,我是个酒罐子,沧粼是个药罐子,哈哈哈哈哈!我们都不是人,我们是罐子,‘砰’一下能摔得七零八落的破罐子!” “当罐子,也比当人好啊?沧粼,你说是与不是呢?” 她不满足在衣料外蹂-躏曲探幽,色胆包天地把冰凉的手溜倒后者滚烫的滑腻皮肤上,准确地掐住那两点,掐得下-方的男人抑制不了闷哼一记,走动的步伐倏然凝滞。 曲探幽忍耐落花啼的小动作辛辛苦苦忍了许久,直到落花啼的手劲不可忽略,他终究是忍不住的身僵似弦,压着痛感,宠溺得故意发出轻吟让落花啼听着玩儿,贴合她的小癖好。 他抿抿唇,喉间一鼓,软声道,“姐姐,疼。” 落花啼喜不自胜,掐的动作改成了捻摸,戏语笑道,“疼?哪里疼?” “姐姐,你说呢?” “我不知道啊,你得告诉我,哪里疼?” 落花啼滚烫的红唇迎着曲探幽的耳朵啄了两口,蛊惑道,“姐姐可没有欺负你,姐姐很喜欢你,沧粼,沧粼啊。” 得此汹涌回应的曲探幽托着落花啼大腿的手一硬,目色里燃起扑熄不灭的烈烈浓焰。 心腑“咯噔”一下,放下落花啼“嘭”的就地将人抵在一间早已收了摊位的小酒肆门前,撞得那木制门板咯吱咯吱一通响,好似在叫嚣他的罪行。 他情不自禁地勾住落花啼的腰,俯首含上那隐隐带有米酒香的温软唇瓣。 许是在米酒营造的朦胧意境中分不清真真假假,落花啼痴痴地有来有回地去吻曲探幽,自里向外,自外向里,一次一次,一次次都不知餍足。 他们旁若无人地抱得死紧,像玉扣子般嵌得严丝合缝,呼吸烫如烛火,眼神迷离恍惚,完全沉浸在他们的世界中。 落花啼的黑发和曲探幽的缠在一起,像两股黑水交融汇聚,难分彼此。 亲吻,不够。 拥抱,不够。 抚摸,不够…… 怎样都不够,永远都不够。 她想吃掉他,他想吃掉她。生吞活剥,吃那五脏六腑,吃那筋骨皮肉,吃那汩汩血水,吃得不遗一物,吃得对方只能存活在自己体内。 吻得太疯狂,落花啼的口脂蹭刮得她和曲探幽的下半张脸红得有点滑稽,如同两个贪嘴的幼孩偷吃了甜蜜的糖果,慌乱而急切,还有种诡异的兴奋。 落花啼搂着曲探幽的脖子,昂头望他,水眸一润,“沧粼。” “姐姐。” “我心里有你,谁都不知道,我心里其实有你。”她没来由地冒出这么一句,被鬼附身似的。 “……” 咯噔。曲探幽的心脏无征兆地复又重重的咯噔,一柄铁锤敲碎了四肢百骸,震得他满目无可置信。 他做梦也没设想过会有一天能从落花啼嘴里听见这句话,做梦都不敢想的。 “春还,我知道,我知道就好,我盼你的这句话,盼了极久。”他激动得双臂禁锢着落花啼的腰,把人勒到近前,遏制不住地亲上去,忘乎所以。 此时此刻,曲探幽顾不得落花啼把他当成曲探幽还是当成了水沧粼,他顾不得,总之,都是他便好。 两人第二次互品唇舌时,随在后面的一波队伍正巧赶来,走在最前头的当属出鞘入鞘,兄弟俩一抬眸瞥见这一幕,吓得龇牙咧嘴,旋身朝后面的人群比了个“退后”“闭眼”的手势。 规规矩矩的宫婢曲兵皆装作没看见,一言不发地面壁思过,站在大街上吹冷风。 入鞘背对着落曲二人,脸皮红得滴出血,抠抠痒丝丝的鼻头,在兄长耳畔嘀咕道,“哥,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就这么憋不住吗?不能回逢君行宫再乒乒乓乓吗?” 出鞘清咳一声,尴尬地目视远方,“我不晓得,我也没喜欢过人,不懂这种‘干柴烈火’的滋味。” 入鞘啧啧道,“是哦,哥不懂,我也不懂,和女人亲嘴是什么感觉呢?” 说着,眼睛下意识瞄瞄对面聚在一块闭目捂脸耳垂微红的银芽,红药,将离,余容。入鞘愣了愣,旋即摇摇头,打了个寒颤道,“算了算了,男女情爱最是麻烦了,我还是更喜欢射箭练剑,我一个人能从早上玩到天黑的。” 出鞘噗嗤一笑,无可奈何,“这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吗?” “当然骄傲,我练得越厉害,越能更好地保护太子殿下……” 话音未坠,突闻小酒肆的门板不堪重负地“咔嚓”折中断裂,曲探幽和落花啼吻得使劲,给人门板造没了。 两人还是以搂搂抱抱的姿势摔下去,响声巨大,酒肆里被热闹动静惊醒的老板擎着一油灯出来查看,下楼声咚咚咚的,不时就要奔到眼前。 嘴里啐骂道,“干!哪个造孽的小鳖种来我的地盘偷东西?若叫我逮着了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打不死你!哼哼!等着!等我抄个家伙什——” 他急忙去柜台后取了个藏得隐蔽的大菜刀,风风火火闯出来,孰料定睛一看,酒肆门口外空无一人,仅遥遥望见一街道尽头有一圆滚滚的马屁股折身消失。 长街上,残风卷卷,好不凄凉。 酒老板不可思议地搔着脑门,嘟哝道,“莫不是见鬼了?奇了!” 他一拧身准备回屋,猛的看见被破坏的门板,还有门板旁边的地面上整齐堆放的四锭银元宝,顿时喜笑颜开,捡起来揣兜里,笑得合不拢嘴,连门板被人搞坏也不关心了。 “怪了!天底下还有莫名其妙多一笔巨款的好事,妙哉妙哉!” 他“啪”地合上破门,钻回屋子睡回笼觉去了。 天与云与山与水,色色俱黑,黯苍无际。 山峦墨绿,树影幽黑,月光皎然。 平安到达逢君行宫,落花啼路上还与曲探幽庆幸在酒肆门口跑得够快,否则翌日曲水沣都会迭出一惊天动地的大消息——太子小夫妻醉吻酒肆摊,苦命酒老板无意捉鸳鸯。 他们铁定会沦为曲朝笑柄,笑个十年百年的。 久别逢君行宫,一回来竟生了些陌生之感,但很快在洗漱沐浴后就挥散了去。 一夜不寐。 落花啼闭着眼皮假睡了一个时辰,听见身旁的曲探幽的呼吸声均匀清浅,小心翼翼捏细喉咙道,“七仙女?曲大七仙女?下凡历劫的美美七仙女?” 不应。 “曲探幽,曲寂闲,水沧粼?药罐子,大傻子?傻药罐子?喂,酒罐子在喊你呢!” 不应。 “咳咳,那个,我等下去找姓花的野男人鬼混去了,你听到了么?我去鬼混了哦?” 仍不应。 好,很好,连使出去见花辞树的最终招式都绝无反应,曲探幽必是睡得死沉死沉了。 落花啼兴致勃勃地悄然从床上起身,披了一薄薄的外衫就急不可待地朝曲探幽的悬书阁跑。 多月困在枫林仙境,无法秘密联系天雍阁中人,她不能再耽搁下去,冲进悬书阁,坐在曲探幽的书案前,轻车熟路地研墨,拎笔蘸墨,一挥而就地写了一封信。 念咒,吹哨,召了几条彩鳞反光的毒蛇滑行过来,拍拍它们的小脑壳,命令道,“交给叶一片,茗香,他们看信后会出动人手搜寻阿弗,柒八-九,柒十一。一旦得到线索,速速来报!” “乖!完成之后我会喂你们吃小白鼠的!” “嘶嘶……”那些毒蛇垂首,领头的一条大蛇张嘴衔住信纸,率上余下毒蛇歪歪扭扭地弯出了悬书阁,一瞬就匿在了黝黑的阴影里,杳杳无痕。 夜晚寒冷,落花啼把悬书阁的物品归置成原状,蹑手蹑脚地走到寝殿,褪衣躺下。 她熟练地伸长胳膊去揽曲探幽的腰,脸颊贴着对方的肩膀,支撑不住疲累,安静沉睡。 落花啼甫一睡着,床榻上的曲探幽赫然睁开一双漆黑似井的凤眸,偏头,无声地注视着睡容娇憨,不乏可爱的她。 俄而,太子殿下推开太子妃的手臂,撩了被子下床。 面无表情地穿上了白底金纹的锦袍,脚踏龙纹靴,束衣戴冠,冷着一张俊脸。 推门离去。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嘿嘿,揪咪!曲探幽:我嘞个酷刑。落花啼:喜欢吗?曲探幽:我有资格说不吗?落花啼: 第138章 夜深花睡去 孤要去见一 第138章 夜深花睡去 孤要去见一 夜深花睡去 (蔻燎) 曲探幽一出正殿, 守在房顶上的入鞘“哗”地翻身落地,捧出事先备好的夜行衣披在主子身上,不忘自背后拿出一把熟悉又陌生的墨色重剑递过来。 墨黑的剑身, 剑柄处铸有华丽的龙吞, 剑心有细密的腾龙暗纹,乃是曲探幽遇刺前随身携带的缚龙剑。 他一受伤失忆, 缚龙剑一直收在入鞘的屋内,每隔十日擦拭一遍, 精心看顾的。 入鞘抱拳道, “太子殿下,他已等候多时了。” “走。” 撂下一个字, 曲探幽足下一跃, 不走寻常路地跳上房瓦,倏忽淹没在黑魆魆的夜幕下。 主仆俩飞檐走壁半个时辰就原路返回到曲水沣都, 目的地却不是去皇宫,而是七拐八拐绕去了一片府邸。 府邸是黑瓦白墙, 铜驼金锁,雕蔓画栋, 修得端穆冷然,一派恢宏,令人望而生畏,不敢肆意靠近。 斗拱飞檐,灯笼盏盏,叶舞婆娑。 府门前的漆金黑木的匾额豪迈地雕刻了“六皇子府”四个字,两旁的石狮子蹲踞不动,如威严的守卫者杜绝闲杂人等闯入。 曲探幽和入鞘却一脚踩在石狮子的脑袋上,借力飞进了府内, 步伐迅疾,精准无误地停在一扇雕花门外。 那雕花门中透出橙黄的灯光,射-在人眉眼上,镀了淡淡的碎金色。 入鞘没来得及出言,雕花门自里掀开,一只盈盈玉手横展在前,恭迎二人入内,细细的喉音道,“奴婢见过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落座饮茶。” 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四年前被曲探幽寻了破由头打发出东宫的大宫婢,簌珠。 她的语调无比颤抖,显然是激动得无法自抑,一瞧见曲探幽的脸,她就眼眶红润,心疼得无以复加。 曲探幽扫了簌珠一眼,并未多言,徐徐踱步走向屋内正襟危坐的锦袍男子。簌珠与入鞘便垂手立在门口左右,低眉顺眼。 那男子斜睨曲探幽,挑眉戏谑道,“七弟,好久不见。” “今儿在阆苑殿不是才见过吗?” 曲探幽随意地并排坐在曲钦寒身侧,狡黠一笑,冷冷道,“难不成六哥又想孤了?” 曲钦寒抚掌大笑,摇摇头,点点头,道,“错了,我说的是,从前的太子殿下,好久不见。” 曲探幽面容一僵,但笑不语,黑着眸渊转了转曲远纣新赏的金玉扳指,片刻后道,“四哥他……” “七弟,父皇连他最爱的扳指都送你了?看来他将我逗猴子玩啊。所有的偏宠,所有的在意全权交给了你。” 曲钦寒意味深长地盯着曲探幽手上的扳指,打趣的意味甚浓,身板往椅背上一靠,慵慵懒懒道,“四哥么,就如传言那样,不敢轻易见人,他得罪了覆掀雨,覆掀雨就狠狠收拾他了,好在我时刻警惕覆掀雨下绊子,至今未被她殃及池鱼而遭罪。七弟,你没见过四哥浑身上下长的毒疮,简直可怖,他若好不了,怕是永远危及不了你任何。” “他所中的毒,孤知道。” 曲探幽一恢复心智,入鞘的小嘴巴就巴拉巴拉把曲水沣都簌珠写的信一骨碌全吐干净了,以致于曲探幽十分了解曲钦寒和曲瑾琏的状况。譬如曲瑾琏身中奇毒,丑陋至极,俨然怪物,譬如六皇子控制局面力争上游,在皇上面前得脸受宠,譬如覆掀雨诞下十皇子。 曲钦寒笑道,“四哥受罪,我心里可痛快了,想他死,又舍不得他死得太干脆。” 他挫挫后槽牙,恨意纵横眼底深处,逐字逐句道,“当年我母妃无辜死去,四哥的母妃芙贵妃可是亲力亲为了不少事,因此,七弟厌恶他,我亦然。” 曲探幽莞尔道,“四哥知晓了吗?” “他还不知道,他现下连门都没勇气出,我也甚少去看他。” “那你找个时间,将一切原委告知他吧,他捋清因果,说不定会‘吐血而亡’,届时就传他因为母妃离世,他伤心欲绝随母而去。如何?”曲探幽嘴角在笑,眼仁却泄着寒冰般的冷箭,使人芒刺在背,动弹不得。 曲钦寒捏一颗去壳的杏仁嚼了嚼,颇有兴趣道,“你便如此急切地要他死?” “孤只是觉得他无甚威胁,活着也是受毒疮侵害,还不如一死了之。” “哈哈哈哈哈!一死了之,不,我倒想看他一直这样被折磨,人不人鬼不鬼,缩在阴暗的角落像臭老鼠一样。” “六哥,原来你下不了手。” “我会下手的。” 曲钦寒嚼食着杏仁,咔咔脆响,仿佛嚼碎了人骨,他重复道,“我会下手的。” “很好。” 曲探幽拂袖起身,正欲离开,曲钦寒忙不迭唤住他,面孔严肃,一本正经道,“七弟,如今我已不是在父皇面前籍籍无名的皇子,他日若父皇动了易储之心,你,切莫怪罪于我。” “无妨。”曲探幽道,“你还影响不了孤。” 语毕,一摔衣袖走向门口。 簌珠经不住壮着胆子凑近,忍着哭意,依恋道,“太子殿下,你安稳无虞便好,奴婢终于放心了。” 曲探幽看向多年没正眼对视的簌珠,一言蔽之,“你既跟了六哥,就好好做事。” “他是能值得相跟的主子。” “太子殿下!” 簌珠啜泣泪流,眼睁睁看着曲探幽与入鞘翻上高楼,哭得不能自己,“太子殿下,你不要奴婢回去了吗?奴婢生是太子殿下的人,死是太子殿下的鬼,你不能不要奴婢啊!” 曲钦寒扭紧一茶盏,抖抖眉头,凝望着簌珠的背影,轻轻从鼻尖蹦出一冷哼,“还在痴人说梦。” 离六皇子府邸愈发的远,然而迟迟不见曲探幽朝逢君行宫走,入鞘奇异道,“太子殿下,你还要去哪?可否告知属下,属下在前面领路。” 不提这一茬还好,一提这一茬曲探幽便无情无绪道,“入鞘,你回去吧。和你哥哥后续仔细排查孤低谷时叛变的臣子,孤会一个个剔除干净,叫他们自食恶果。” “什么?太子殿下,你不让属下跟着吗?你准备去哪,这月黑风高的,要是又遇见什么刺客该如何是好。”入鞘不乏担忧道,“那些臣子,哥已在开始调查了,太子殿下尽管放心。不过,真的不需属下如影随形地保护吗?” “入鞘,你回逢君行宫。” 曲探幽叹息,黑眉愁锁,不容置喙道,“孤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不得不面对的人。” 曲水沣都,香染魂。 香染魂是唯一通宵达旦的壮观妓院,白日黑夜笙歌嘹亮,纸醉金迷,风月无边。 因而大半夜,里头依然摩肩接踵,人流扰扰,推杯换盏,莺歌燕舞声不绝如缕,吵嚷得能闹到天宫去。 曲探幽在香染魂正门前从袖口翻出一张写有“文”字的小纸条,丢给守卫看,那些守卫深谙权贵富贾喜在此地秘密会见,全因香染魂鱼龙混杂,是个容易躲避眼线的好地方。 守卫一看纸上字迹所写内容,回顾今儿的大顾客,登时明白黑衣黑面具的曲探幽要见何人。 谄媚笑道,“公子,您里边请,那位大贵人等了你好几个时辰了。” 曲探幽不言,随着香染魂一仆从指引的方向,款步上楼,拐了拐转角,在一间稍显偏僻的厢房前驻足。 抬手,意欲扣门。 怎料他一现身,厢房内就掠起寒凛凛的嗓音。 携讥含讽,“既已到了,何不进来?” 曲探幽喉结一滚,眉弓攒动,“哐”的一脚踹开门,再“哐”的一脚把门板合上,噪音猎猎炸响,不忍入耳。他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冷冷瞪着厢房里坐在桌边自斟自酌的黑斗篷人,眸色转厉,一闪即逝。 黑斗篷端着酒坛往一空酒盏倒满了酒,招手呼曲探幽坐下,“来,与师父对饮一番,不醉不归。” 曲探幽硬邦邦过来落座,身绷似弦,眼孔锥子般戳在黑斗篷人的脸上,眯缝黑目,上下打量着黑斗篷,警惕防范的心思不遮不掩。 黑斗篷见状,自腰包掏出了小锦囊,抛到桌上,自嘲地嗤嗤笑道,“难为师父翻山越岭来往各地帮你寻找治疗失忆变傻的药物,看样子是为师自作多情了,你竟悄无声息地自己好了,如何好的?是吃了旁的药,还是受了什么刺激?” 曲探幽瞥瞥那锦囊,视若无睹,冷声道,“一场意外罢了。” “行,你不想说,那便不提罢。” 黑斗篷似乎极度宠溺曲探幽,曲探幽在他面前摆着太子殿下的架子,他也不觉冒犯,黑布面巾上的眼睛熠熠生辉,喜悦不已,“好了就成,否则便耽误成为千古一帝的大事了,曲探幽,你失忆的这段日子,可是荒废了不少……” 曲探幽剪断对方的话头,诘问道,“你为何要扮成太子太师文砥柱?文太师他惨死在摧花神判手下,你不让他死后安息,还顶着他的名字招摇撞骗,有意思吗?” “你也知文砥柱死得惨?他是你的授业恩师,无缘无故死在摧花神判的屠刀之下,何其可怜。你知晓那所谓的摧花神判是谁人指使的吗?你若真的在意文砥柱,就该动手修理罪魁祸首。” 黑斗篷将手里酒水一口气吞得精光,杀人诛心道,“他是你的师父,我便不是了吗?曲探幽,你还有无一点尊师重道的礼数?” 曲探幽道,“你别含沙射影地诋毁落花啼,她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孤自有分晓,不用你为她扣各种帽子。” “笑话!你懂什么?” 黑斗篷怒极反笑,一掌拍在桌案,发出震耳的雷响,拍得那大理石金纹桌子裂出了细细密密的蛛网,他高声爆喝,不男不女的声音比刀子还割耳朵,“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落花啼是你一生之中的最大劫数,是你一统天下的最大阻碍,她会夺了你的帝王命数,替代你成为千古一帝,你何以不信?偏要巴巴地凑上去舔她,你从前不是这样的,难不成傻了一次脑子里只知道情情爱爱了?” “孤不相信落花啼会抢天下,也不相信她能成为千古一帝,孤告诉你,你不准私自对她下手。”曲探幽直勾勾怒瞪黑斗篷,一字一咬牙,“若让孤发现,孤保不准会上演一出‘弑师’的戏,你不妨试试。” 黑斗篷目眦欲裂,冷笑道,“弑师?天底下能杀我的人屈指可数,你可没这个能耐。你别忘了当年是谁救你于危难,从炼狱般的痛苦里把你拖起,你不念旧情,目下是要过河拆桥吗?” “孤厌恶有人逼迫孤做任何事,即便是你,也没资格。” 曲探幽挫凿后槽牙,起身俯视黑斗篷的眉眼,“你是武功不得了,在江湖呼风唤雨,无出其右,但也敌不过万千铁骑践踏。” 其实黑斗篷所言有关落花啼会是千古一帝的话语,曲探幽是将信将疑的。 毕竟在落花国蛇盘峰山洞里,是落花啼第一个听见龙鳞花盛开时的冰裂声,如此能证明落花啼比他更符合看见龙鳞花开便是千古一帝的要求。昔日种种,回想起来落花啼干了许多堪称背刺他的事,无一不在提醒他,落花啼是个棘手的人物。 说不定就是他征伐天下所躲避不过的大劫。 但是,曲探幽选择相信落花啼,无条件地相信她。 黑斗篷气不打一处来,道,“曲探幽,你如此执迷不悟,绝对会后悔的。” “我不会放弃你,我会让你看着,落花啼如何一步步对付你,届时你还能一心一意护佑她?” . 龙怨潭四野的谜途毒雾较之以往重了不下三层,戴着面巾保护口鼻也易防不胜防。 这是纸鸢领了一群绝命卫返回枫林龙怨潭的第一印象。 以防不小心吸入谜途毒雾晕死过去,纸鸢命人砍倒几棵大枫树,伐木烧火,借木头燃烧的烟雾去驱弱谜途的威力,扑了烟雾近十日,才堪堪把毒雾的浓度降低,能蒙面混入到龙怨潭。 出鞘入鞘交了任务给纸鸢,守株待兔,龙怨潭出来一个人就杀一个人,非要他们为欺负太子殿下付出代价。 纸鸢自孽海的空见寺跑回龙怨潭时,在潭边看见几只模糊泥泞的大鞋印,大抵是有人刻意抹去时疏忽遗留的。 纸鸢疑窦丛丛,拧起秀眉,“莫不是已经有人早早乘机跑出龙怨潭了?” 思量间,一绝命卫道,“纸鸢大人,潭中蟒蛇又蹿出来了,是否设计屠杀?” 纸鸢循声瞅瞅龙怨潭,确见网纹蟒忙忙在碧绿水潭里伸出半个头颅,鬼鬼祟祟窥看他们。 她正待发言,突闻耳畔“飒飒”一阵破空风声飞过,数不清的叶子暗器劈头盖面地扎来,她举剑一一劈落,下一秒就看见潭下腾出两黑白斗篷人,一个筋头翻上岸。 网纹蟒忙忙此时似乎得了暗示,身子一晃溜向人群,蟒尾一抽就是两三人被撂倒,恐怖的力量不亚于敲人一闷棍。 纸鸢道,“诛杀锁阳人!” “是!” 绝命卫与纸鸢兵分两路,一队去堵锁阳人,一队去拦网纹蟒,双方揍得血飙三尺,伤痕累累,损失惨重。 枯藤的声音浮现,气鼓鼓的,“狗皮膏药似的曲朝贼子,作死!” 昏鸦道,“别废话了,少阁主他们早就离开了,我们得快些追上他们的步伐。” 可训练有素,杀人不眨眼的绝命卫数量比枯藤昏鸦多了十数倍,想凭一己之力突出重围,可谓是难如登天。 枯藤啐骂道,“好狗不挡道!起开!”他一刀砍在纸鸢的剑只上,一条星星火光爆在两人之间,避无可避。 纸鸢反手格挡枯藤的招式,脚下一踹对方的裤-裆,手中细剑不偏不倚刺中枯藤的侧腰,一时之间伤眼的暗红遍染衣袍。 昏鸦关心则乱,心疼道,“枯藤!” 他一喊完,绝命卫的弓弩“啪”的就射-中他的后背,“咻咻”几发,在他大意时又连射-进肉-身,像一只活灵活现的大刺猬。 不堪重负,昏鸦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枯藤不及去瞧昏鸦,便被密不透风的绝命卫团团包围,包围圈越缩越小,越缩越压抑。形单影只的枯藤明白今日逃不掉了,视死如归道,“忙忙,回去!不要出来了!” 他恨声道,“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一声未罢,纸鸢的英气面庞萦绕丝丝笑意,旋腕一剑捅-入枯藤的肚子。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太子一晚上可真忙啊曲探幽:彼此彼此 第139章 心绪逢摇落 面对面一直 第139章 心绪逢摇落 面对面一直 心绪逢摇落 (蔻燎) 逢君行宫的凌晨, 芭蕉叶上露珠成团,剔透滚圆,微凉寒气激荡来去, 惨白雾云起伏不休。 四大宫婢指挥小丫鬟备好洗漱物品, 在正殿外等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起床梳洗。 落花啼这一觉睡得极沉极熟,浑浑噩噩做了数不清的梦, 脑子乱似浆糊,但一睁眼就全然忘得不剩丝毫。 她侧躺着盯视睡在旁边眉目俊朗的曲探幽, 对方的胳膊压在她腰上重若铁坨, 没好气地掀掉胳膊,一掌推醒曲某人, 恶人先告状道, “还睡!日上三竿了都!起床起床!” 落花啼没留意到曲探幽眼下有淡到不易察觉的乌青,兀自坐起来披衣, 背对着曲探幽认真的拨弄颈部睡得乱糟糟的发丝。 曲探幽昨夜密会二处后,有惊无险地回到逢君行宫, 褪衣上-床搂着落花啼入睡,相安无事睡到天明。他本还做贼心虚, 惴惴不安地怀疑落花啼会否发觉蛛丝马迹,然而看见她今日容光焕发的好气色,定是睡得踏实舒坦,不曾知道他漏夜出去过。 心池涟漪静了下去。 曲探幽耍赖地一勾手臂,把落花啼复又勾回床榻,翻身欺上,俯视下方唇红齿白的妙人儿道,“昨夜睡觉,姐姐都不抱我。”委屈巴巴。 “谁说的?我分明抱你的腰了, 你别一大早找事啊!” “才不是,姐姐只抱了一秒,转个身就没抱了。” 落花啼笑了,“我转身当然不能抱了,难不成我的手还要反过来继续抱着,岂不惊悚?” “那姐姐就不要转身背对我,面对面一直抱着,抱一晚上。” 曲探幽将无赖的伎俩耍得炉火纯青,拿下巴刮刮落花啼的额头,“要抱一晚上,好不好?” “好好好,真是够肉麻。” 落花啼对曲探幽没辙了,一胳膊肘撞开曲探幽,哭笑不得,赶忙摇一摇床头的金玲,唤了银芽等人进来伺候梳洗。 两人忙活一阵,洗漱好,吃完名叫早饭的午饭,在正殿的软榻边挨着坐下,一同翻阅书籍,打发时间。 曲探幽还没被曲远纣召回去处理政事,他依然可以每天待在逢君行宫,想去哪就去哪,想不去哪就不去哪。 落花啼看一本书,他就在那不停地打岔,一会摔掉一只狼毫笔,一会不小心扯烂一页书扉,还装无辜地把脑袋凑过去,一脸好奇地问,“姐姐,这里面写的什么?你讲给我听听嘛。” 废话,这里面写的什么内容他怎会不知?落花啼自悬书阁寻出来的每一本书都是他一本本看过的,他了如指掌。 落花啼皱皱眉,“写的字。” “什么字?这么多字不可能就写了一种字吧?肯定是很多字组成的故事,姐姐,你给我讲故事吧!” 落花啼瞥他一眼,“写的鬼故事,很恐怖很恐怖的鬼故事,行了吧?你胆子小,听了晚上会做噩梦,我就大发善心地不讲了。” “胆子小”的曲探幽瞄瞄那书皮上的《史记》二字,唇角情不自禁一翘,越看落花啼越觉她把自己当猴子耍。 他越挫越勇,一手按住书页,道,“姐姐,别看书了,跟我玩儿,我们一起去行宫的温泉泡鸳鸯浴……” 话未完,落花啼忍无可忍,扬手一巴掌拍开他,“一边去!” 抓着书兴致勃勃地看,看了半刻,见曲探幽那边没动静,落花啼扭头瞅瞅,曲探幽撇撇嘴,目光哀愁地望着她,好不可怜。 落花啼心口涌动,败下阵来,揉了揉他的脑门,哄道,“好了,沧粼,你先去找入鞘玩会儿,我把这东西还你,你看看能不能吹出来。” 她将栓在腰上的白玉纤笛浊清取下来抛给曲探幽,“你没失忆前吹的笛音犹如天籁,现在还会吹吗?不会就去练练,自个找安静地方练,不准打扰我。” “我知道这个笛子,那次在潺城姐姐就随身携带挂在腰间的,姐姐如此喜爱它,我也会好好保管它的。” 曲探幽心里绽放数万簇花朵,不光是落花啼把他的玉笛浊清贴身带着,还因落花啼毫不避讳地在他这个“傻子”面前夸赞他从前吹的笛声很好听,堪比天籁。 天晓得,如此赞美是他以往万万不敢奢求的。 落花啼忽悠得曲探幽在那摩挲玉笛,静了须臾,随后耳旁乍起一道呜呜咽咽的凄惨嚎叫声。落花啼原以为是逢君行宫里有人出事了,不料扫扫窗外,又扫扫曲探幽,才反应过来他在乱吹玉笛。 吹的声音令人不忍卒闻,恨不得堵死耳朵。 落花啼抚额道,“沧粼啊,你果然不是他。” 对此,曲探幽却回以一得意洋洋的莫测笑意。 天光黯,云浪寂,血色残阳铺边际。 漫漫凄凉,浓浓惆怅。 四皇子府邸外门可罗雀,一道打着旋儿的暮风刮着地面败落的焦枯烂叶,飞过墙头,飘进了寂寥安静的府院。 一双绣鞋“沙沙”碾压着那片枯叶,烙下齑粉般的印子。 粉衣婢女步伐轻快地朝府中后院跑去,手执一檀木托盘,盘上摆了一碗黑糊糊的药,一碟蜜饯,一盏清茶。 来到后院拖出来晒太阳的藤椅前,欠身施礼,端起药碗,温顺道,“四皇子,该喝药了。” 等了半晌,不见主子回语,婢女怯怯地抬眸,如履薄冰地去瞭陷入藤椅里的人。 黑衣。 浑身暗黑。 连脸庞也罩了一黑色面具,面具下的眼窝,能看见那漂亮的眼睛是闭合得紧紧的,覆下的睫毛又弯又翘,像歇在花瓣上的蝶翼。 两手交叠环在胸口,一种自保的防御姿势,可见其在椅子里打盹,并不安稳。 婢女暗叹,可惜了,从前的主子是多么俊美的男子,如今却貌容疮痍,犹如怪物。她犹豫不决,终是道,“四皇子?” 曲瑾琏缓然启开眼缝,斜斜瞥视着婢女,懒声道,“不喝。” 婢女胆战心惊劝慰道,“四皇子,还是喝一口吧,这些药是六皇子费了好大功夫找了江湖名医特意为你调制的,这次喝了或许会有奇效?” 她不提“六皇子”三个字还好,一提这三个字,曲瑾琏就像被踩了尾巴的大老虎,周身炸毛,尖牙差互,能暴跳起来吃人骨髓。 他面具下的眉头一耸,怒极冷笑道,“又是他,他有这好心么?” 婢女正要出言,曲瑾琏伸手端起那碗药,送到眼前观察良久,最后,碗身倒扣,“哗哗哗”把那精心熬制的黑药泼在脚边。 “嘭!” 一手掷出,药碗贯在了后院的一棵老树上,溅飞了白白的瓷花,尖锐似冰屑。 婢女吓得抖如筛糠,跪地求饶,“四皇子息怒!奴婢再不敢多嘴了!四皇子息怒!” 曲瑾琏扬手一挥,那小婢女放下托盘连滚带爬地绕出了后院,生怕多待一秒曲瑾琏就出尔反尔要怪罪于她。 婢女一走,曲瑾琏臂膀挡胸的动作显得更紧,更僵硬些,他咬牙道,“出来吧,还要偷窥到何时?” “六弟。” 一声“六弟”,引发了一场凉嗖嗖的讽笑。 蓝锦衣袍的曲钦寒无奈失笑,自一月亮门后折了出来,一面走来,一面鼓掌,“四哥,你迁怒旁人没关系,可不能赌气不喝药的。” 他来往四皇子府,如入无人之境,每每气得曲瑾琏暴跳如雷,几欲喷血,骂了他无数次叫他不要如此神出鬼没,但曲钦寒却是故意为之般喜欢悄无声息地骤现,屡次刺激得曲瑾琏头痛欲裂,无从泄-火。 曲钦寒随意地挑了一处台阶挨着曲瑾琏的藤椅坐下,百无聊赖地赏着落日,风拂发鬓,衬得他俊美朗艳,非是俗人。 ?????? “四哥,昔日之时,你可是下令我能随随便便进出你的府邸,怎的如今不认账了?” 曲瑾琏闭了闭眼,复而睁开,看也不看曲钦寒,“你也说是‘昔日’,今非昔比,很难理解吗?” 近段时日曲瑾琏组织了一波刺客伪装成宫婢去暗杀十皇子,奈何遣出去的人未能完成任务,被捕之后咬舌自尽。而十皇子健全安康,活得好好的。他也由此事郁闷烦躁,气塞心腑,好几日没正常吃饭喝水,硬生生把自己饿瘦了一大圈。 他知道,九皇子之死让覆掀雨防范更甚,刺杀行动自是难以顺利,但他就是憋火,恨不得亲手去把眼中钉肉中刺拔起,销毁殆尽。 曲钦寒默了默,不接这一句,状似无意间道,“七弟回来了。” “七弟……” 这个称呼曲瑾琏很久没听见了。 他好容易正脸转向曲钦寒,贬讥道,“我如何不知?七弟回来的阵仗天底下的人谁会不知道?知道了又怎样?你会帮我除掉他吗?” “七弟仍是太子,我如何有本事除掉他?上一回他险入鬼门关,还是福大命大地活着了,此番误入险境,亦是平安归来,指不定老天爷不愿我们杀他呢。” “你没本事?哈,你没本事?” 曲瑾琏瞪着曲钦寒,血红着眼眶,“你本事可大着呢!你欺骗我只要讨好覆掀雨就能有机会得到无情思的解药,你假意帮我,实则串通覆掀雨来欺辱我,看我笑话!你专门给我希望,又慢慢让我绝望!因为无情思根本就治不好!我一辈子都是这个鬼样子了,你高兴了?曲朝太子曲朝皇上不可能是我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所以我永远翻不了身了,你高兴了?七弟和其他皇子高兴了?” 他赫然站起来,摇摇欲坠地扑向曲钦寒,两兄弟叠一起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后背腰腿被硌得疼痛不已,刀子活割般忍受不住。 曲钦寒镇定自若地扶着上方的曲瑾琏,不明所以地笑道,“四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会存了这样的心思?” “你别装了,当初你告诉我,你帮覆掀雨设计杀死了一位官员,我找人查出来了,你杀的人是谏议大夫仲勤,仲勤帮着我们害死九皇子,虽然没害死七弟和落花啼,但也是实打实在为我们做事,而你呢?你出卖了他!你杀了他,就是为了向覆掀雨那贱人献上一份投名状!六弟,为何?为何?到底是为何?” 曲瑾琏拳头一硬,第一次扬拳砸向曲钦寒的头颅,含恨道,“为何!你为何倒戈背叛我!你背着我干了这么多恶事,还指望着我像以前那样待你,允许你时刻出入四皇子府,你扪心自问,你配不配?” 他一拳拳擂下,使了全力去猛敲曲钦寒的脑袋,打了五六拳,手腕双双发紧,曲钦寒忍到极致,反手制住他的手,嘴角染血,笑道,“扪心自问?扪何人的心?问何人话语?我吗?我哪里做错了?四哥,你觉得我做错了?哈哈哈哈哈,我没错!” “从始至终,我都没错!” 曲钦寒一跟头翻身将曲瑾琏反压在下,以牙还牙地拿拳头殴打了兄长半个钟头,两方都不甘示弱,在石阶上滚来滚去,揍得邦邦响。 不多时,两人一俱挂了鼻血,眉目青淤,惨不忍睹。连衣袍外衫皆撕扯得丝丝褴褛,粘满灰尘。 曲瑾琏久病身弱,又缩在府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近一年,疏于锻炼,体力早已不比以往,打了几个来回就一直被曲钦寒压倒性暴虐,此时一开口说话就不停的淌血。 “滚!我不想看见你!滚,给我滚!” “滚什么?该滚的人是你!” 曲钦寒一掌掴在曲瑾琏脸上,掴得那黑面具“咔嚓”掉落,下半张裹了黑布的毒疮脸颊残忍地暴露。 他一把揪下黑布,拽起兄长的头发把人的脸庞拉到近前,似乎顺理成章地吐一口气,冷冷道,“我没有背叛过你,没有。因为,一开始我就没站在你这边。” “……什……什么?” 曲瑾琏当头棒喝,顾不得丑陋的外形被人明目张胆地观赏,难以置信地鼓圆了惊慌失措的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六弟,突觉陌生得叫他避似蛇蝎,芒刺在背。 “听不懂吗?” 曲钦寒诛心一笑,“因为,一开始,我就与七弟是一伙的。” “……”曲瑾琏目眦欲裂,喉咙里悬着一口冷气,吐不出,咽不下,梗得他快要窒息。 “当初你刺杀七弟,我远在卧女山脉参加武林大会,全然不知你何时和跃鲤下的手,你瞒着我动手,难道不是在防着我?我若知道你和皇后具体刺杀的计谋,七弟绝不会被跃鲤打成傻子,你防我,防得倒是没防错。对了,簌珠,你还记得吗?也是我与七弟里应外合把她塞你府邸监视你的,不过后来簌珠不太听话,听见我们复盘刺杀七弟的真相她就受不了要离开你的府邸,你知道她去了哪儿?她一直留在我的府邸!” 曲钦寒冷静地俯视着曲瑾琏,戏谑意味极重地拍拍对方的脸,啪啪脆响。 言辞如刃,刮割皮肉。 “簌珠为何在逢君行宫偷出的奏章是七弟老早就给父皇看过的?因为是我们在诓你玩儿,可你太狠了,为了偷七弟的东西宁愿让簌珠丢命,我自然看不惯你的做法。” “我一边厌恶你,一边与你如影随形,这种生活,当真是度日如年,恶心至极。” “你想知道究竟是为何吗?” 他的手探向曲瑾琏的脖子,手指一勒,暗自用劲,渗笑道,“四哥啊,不知你可还记得,父皇曾有一名盈妃,多年前惨死,死后抛尸荒野,连妃陵也入不得?”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老婆夸我吹笛子好听诶,她以前不都骂我吹得像杀猪吗?老婆果然爱我!落花啼:搁这自娱自乐呢?曲探幽:曲瑾琏:不是,老六你现在过分了,敢动手打你哥!曲钦寒:早就手痒了我都嫌打晚了。曲瑾琏:…… 第140章 花魂雨中行 四哥,你会 第140章 花魂雨中行 四哥,你会 花魂雨中行 (蔻燎) 曲远纣的确曾有一貌美妃子, 封号为盈。 盈妃正是六皇子曲钦寒的生母。 盈妃生前跟前皇后水绫衣最为交好,两人如一母同胞的好姐妹,更是把双方的孩子视作自己的儿女, 曲钦寒幼时经常去朝凤宫寻曲探幽玩, 也喜欢冲到水绫衣怀抱里糯糯地喊“母后”。 他的母妃盈妃娘娘不但不怒,反而高兴不已, 夸曲钦寒喊“母后”喊得字正腔圆,可爱动听。 水绫衣当皇后的时候, 曲朝后宫极少有争宠之事发生, 她爱曲远纣,却也明白曲远纣这样的九五之尊不可能独宠她一人, 便自发地拨了妃嫔轮着去伺候曲远纣, 不会有人被冷落。???????????? 盈妃就是得了水绫衣的举荐,成功受到曲远纣的青睐, 盛宠过一段日子,成功诞下六皇子。她惦记着水绫衣的恩情, 时常携着曲钦寒去朝凤宫做客,曲钦寒五六岁时就与小他几岁的曲探幽玩得如穿一条裤子, 兄弟俩同吃同睡,皇宫里都说六皇子和太子殿下是最亲近的兄弟了。 直到那个恐怖的噩耗传来,一切的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曲朝戌邕二十年,曲水国覆灭。 身怀六甲的水绫衣闻此言论,惊动胎气,直接出红流胎,一病不起。之后就发生了她拒见曲远纣,拒见曲探幽曲双蛾的事情,她忍辱负重, 独自蛰伏多年,拉拢外界的江湖杀手刺杀曲远纣,失败后就被曲远纣打入冷宫准备锁她一生,然而,事发突然,没过多久水绫衣就凄惨逝去。 毫无预兆。 曲远纣顾念旧情,没有立即处死犯了欺君之罪的水绫衣,水绫衣却无缘无故自己死在朝凤宫,手足断,肺腑烂,那画面是教人看了就作噩梦的血腥程度。 水绫衣死后,盈妃亲眼见过水皇后中毒而亡的死状,皇后的四肢还被人恶毒斩断,形状惨烈,宛如无手无脚的蛇类,恐怖如斯。 盈妃痛不欲生,日夜流泪,她一次次去求皇上彻查皇后之死,说皇后娘娘是一时蒙了心智才动手行刺,她虽犯了欺君之罪,但不应该死得如此惨,也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她不知道的是,那时候曲远纣就与黑羲国郡主覆掀雨眉来眼去,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皇后下葬没半年,曲朝就迎来了继后覆掀雨。 盈妃这才反应过来,水皇后是死在了谁的手里,又是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继后的手笔。 她想扳倒继后,凭借一己之力。 盈妃偷偷与同样得到水绫衣恩惠的芙贵妃商议对策,希望她和自己一起想办法揭露覆掀雨的真正面目,还水绫衣一个公道。 她叹惋道,“绫衣姐姐骤然失去母国,如此亡国之恨痛彻心扉,我理解她行刺皇上,可她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是个好人,她不该得到如此下场。” 拉住芙贵妃的手,如泣如诉道,“芙姐姐,我们帮绫衣姐姐一次,帮她揪出凶手,好不好?” 芙贵妃笑得很是僵硬,呆呆地点头,“……好,好啊。” 两人商议好如何对付覆掀雨,临了,到头来芙贵妃却领着覆掀雨来对付盈妃,她们寻了一理由,皇后娘娘丢了一只紫金凤尾戒指,不知何人窃走,得上上下下搜宫,逮住贼人。 派了宫婢搜了个遍,自盈妃宫里找到了那凤尾戒指。 此戒指是前皇后水绫衣的遗物,后被覆掀雨掳走占为已有,她们借这个戒指污蔑盈妃偷窃。 盈妃自然咬死不认。 但她没想到芙贵妃依附覆掀雨,反过来还设了恶毒的计划要彻底除死她。 那就是,搜出凤尾戒指的同时,在盈妃宫殿搜出了一赤身裸-体的年轻侍卫,如此一来,盈妃与侍卫私通之事传得沸沸扬扬。 曲远纣得知此事后,查也不查就让覆掀雨这个后宫之主亲自处置。 盈妃叫冤不成,被活活绞死悬在房梁上,皇室中人对外称为,盈妃私通暴露,无颜见人,自杀谢罪。 她死的那一天,嘴里一直念念有词,“继后不得好死,芙贵妃不得好死,皇上也不得好死……” 那段时日,将好是曲探幽遭逢水绫衣的死一蹶不振,病得最严重的日子,曲钦寒被盈妃安排去东宫照顾太子,他就和曲探幽睡一块,极少回盈妃的宫殿见自己的母妃。 盈妃故意把曲钦寒支出去,打算拼命和皇后作对,以致于她死的时候,曲钦寒还抱着消瘦失魂的曲探幽睡觉,小手掌一下一下轻拍七弟的后背。 他喃喃道,“七弟乖,七弟乖,不哭不哭,母后不在了,你还有我的母妃啊,母妃对你对我是一样的好,我们还有母亲的。” 曲探幽凝视着金碧辉煌的天花板,眼睫一动不动,唇色惨白,仿佛空有躯壳,毫无灵魂。 我们还有母亲的。 曲钦寒不知道,他刚安慰了曲探幽,翌日就得知了盈妃悬梁自尽的消息。盈妃与侍卫私通,罪不容诛,死后被抛去乱葬岗,没资格进入妃陵安葬。 曲钦寒哭了,哭得比魂不守舍的曲探幽还严重,鼻涕眼泪挂了一下颌。 “母妃!母妃!我的母妃……” 从那之后,曲钦寒与曲探幽成为了真正的难兄难弟,整夜抱头痛哭,犹如泪人。 半年后,曲探幽安排了得力下属出鞘入鞘在乱葬岗找到了盈妃的尸身,他帮曲钦寒将尸骨收敛,装入金丝楠木打造的棺材,挑了风水宝地安葬好,让曾经疼爱他们俩的可怜的正义女子入土为安。 兄弟俩披星戴月偷偷跑出皇宫去祭奠盈妃,曲探幽拍着曲钦寒的肩膀,哽咽道,“六哥,孤的母后与盈娘娘非是正常死亡,皆是为人所害。我们,不能就让她们这样惨死,必须报仇雪耻。” 曲钦寒从曲探幽那得知盈妃死去的事实,发自肺腑恨极了皇后,芙贵妃,还有芙贵妃的儿子,四哥曲瑾琏。 他点首,眼白红通通地牵满血丝,“七弟,我一定要报仇,杀死皇后,杀死芙贵妃,还要让四哥和我们一样,尝一尝母亲离世的痛苦!” 于是曲钦寒和曲探幽多年来表面上平平淡淡,视若无睹,背地里共同背负仇恨,不死不休。 六皇子借前皇后的死无辜涉及他母妃的理由与太子殿下剑拔弩张,反目成仇,再不接触,他扭头跑去投入了四皇子门下,极力去赢得对方的慰藉和接纳。 这一虚情假意的伪装,就生生伪装了十几年。 好不容易借翘首围场暗害九皇子一事把芙贵妃拉下水,芙贵妃舍了自己替曲瑾琏死去,让曲瑾琏切身感受到母亲死去的痛。 他本意想利用四皇子去害死继后,然后把所有的仇人一网打尽,可惜没算到四皇子会被皇后下毒变成怪物,连门都不敢出。 要想除掉继后,非得养精蓄锐一步步地计谋。 躺在地上,面孔血迹斑斑的曲瑾琏听到此处,如鲠在喉,岿然不动地盯着曲钦寒,“不,不是,不可能!我母妃绝对没干这些事,不,你乱找借口,如此你才会心安理得地倒戈到旁人那……” 话犹未了,曲瑾琏脑子一偏,“啪”地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半边脸火辣辣得疼,一颗牙齿松动,面颊肌肉都硬得抽-搐了两下。 曲钦寒打了一耳光不解气,连续摔了三耳光,狠声道,“闭嘴!这是事实,你和你母妃都不是好人,活该!” “目下,父皇厌弃了你,你又长得面目可憎,无法示人,永久无缘太子之位。想要活下去,就得依附我,否则我一不高兴,就再帮覆掀雨一把,让你随了你母妃而去。” 他捧着曲瑾琏的下巴,笑得白牙森然,眼泄-精光,“四哥,你会乖乖听话的,对不对?” 初夏至,微雨淅淅沥沥。 湿漉漉的水汽笼罩着曲水沣都,斜斜飘飞的雨丝儿像天界洒下的银针,遍刺着人间,无人能完好无缺地躲避,非得淋上几道冷雨。 落花啼回曲朝安顿了几日,便会找借口领着银芽去落花流水糕点店看看情况,得知温娘,伍娘和雁旋把店面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火热,免不了夸耀她们能力匪浅。 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店是假,去看望住在落花流水里的花辞树和花月阴才是真实目的。 奈何去后扑了一空,花辞树与花月阴双双不在店内,似乎有事出去了。 落花啼拉过雁旋直入主题道,“雁旋乖,你花哥哥去哪了?那跟在花哥哥旁边的姐姐是不是一起去的?” 一年未见的雁旋个头长了一大截,能齐平到落花啼肩头,五官容貌也舒展些,唇红齿白,笑起来月牙眼弯弯的。她思索一会,认真回复道,“太子妃,我也不知道花哥哥去哪了,不过我敢肯定花哥哥没有和那花姐姐住一间房,他们是分开的,而且一个在最东边,一个在最西边,中间隔了老长老长的一条走廊。花哥哥经常抱怨说,不要花姐姐天天晚上去敲他的房门,折磨得他睡不好觉,他很生气!太子妃,你放心,花哥哥在为你守身如玉,绝对没有和花姐姐睡觉……” “咳咳!不是,我放什么心?” 落花啼面色一胀,“蹭”一下红得熟透了,捂住雁旋不遮不掩的嘴巴,赶忙解释道,“雁旋啊,其实花郎他不需要为我守身如玉,我又不是他的什么人,怎有资格去管他的感情呢?” 雁旋漂亮的杏眼亮晶晶的,不太能理解,“为何?花哥哥明明喜欢太子妃的,哦对,太子妃还有太子殿下的,我怎么忘了?太子妃,太子殿下要是知道了这些话不会杀了我吧!” 小女孩日夜住在落花流水店,接触花辞树的经历自然比接触曲探幽多得多,久而久之,她便把花辞树臆想成落花啼正大光明的对象,全然忘却了落花啼已成了亲,有了一名夫君。 此时冷不防想起,惊了一脑门汗,生怕多言多错,得罪了太子殿下。 落花啼噗嗤一笑,揉揉雁旋的额头,“无妨无妨,沧粼不会知道的,你往后别把这些话挂嘴边就好。雁旋,我不在曲水沣都的日子,落花流水店有发生什么大事没?” 雁旋想了半刻道,“回太子妃,没什么大事,太子妃你去落花国后,落花流水里就日复一日地开店迎客,每天都能赚一大笔钱呢!就是之前的那两个砍柴的小哥哥很久没来了,有点想念他们。” 她嘴里所说的“两个砍柴的小哥哥”,大抵就是锁阳人枯藤昏鸦了。 落花啼但笑不语。 雁旋一敲脑门,猛的想起什么,兴奋得挑眉,神神秘秘道,“太子妃,虽然落花流水店没出大事,不过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落花啼来了兴致,凑近雁旋的脸蛋,“什么秘密?” “太子妃,这一次花哥哥来落花流水,有一点不对劲。常常大白天就无影无踪,有时候留在屋子里却闭门不出,我一扣门,他就翻窗不见了。不知是在躲避谁,还是在警惕什么。总而言之,比从前奇怪很多了。” “不知是在躲避谁,还是在警惕什么……” 坐在逢君行宫偏殿窗柩边品茗听雨的落花啼回顾重复着雁旋的话,想不通花辞树如此动作是在作什么,为何一惊一乍,宛如惊弓之鸟。 摇摇头,抛走杂乱无章的思绪,落花啼又想起前几天写的信,吩咐毒蛇传去枫林仙境,让枫铁屏稍安勿躁,切莫冲动赶来曲朝,如今曲远纣正虎视眈眈要寻觅枫林仙境何在,不是出来的好时机。 可传去的信要收到回信,也得花些时间,落花啼不得不焦躁忧心。 雨越下越大,密密地织了一水帘,朦胧得外面的景色都模糊不清。 看了看时候不早,该让曲探幽喝药吃回息丹,落花啼搁下茶盏,从软榻上起身,欲拿回息丹去找曲探幽。 这些回息丹是曲双蛾从李怀桃那存下的,曲探幽回曲朝后有吃过几颗,效果不错,因为落花啼能慢慢感觉出曲探幽的思路话语较之刚受伤醒来时流畅顺滑了不少。 或许就是回息丹起了作用吧。 若是继续吃下去,他真的能恢复正常吗? 忖度间,银芽推门入内,笑眯眯道,“太子妃,锦王殿下来了,在大殿与太子殿下聊天呢,太子妃是否出面见一见锦王殿下?” 大殿。 曲中论冒雨来逢君行宫,贴心地送来几根滋补的千年药参,红药收下礼品归进库房,将离端上新泡的茶水奉给曲探幽和曲中论。 余容则点燃龙脑香,盖上雕纹华丽的香炉。 三宫婢游刃有余地做完事,静静退出。 将一出殿,迎面碰见太子妃,同时欠首一礼。落花啼朝她们笑了笑,提裙走了进去,自然而然地向曲中论点点头算是问安,坐在曲探幽身边。 不喜与人多多来往的曲中论,按理一般是旁人去登门拜访他,鲜少是他大张旗鼓来拜访别人,因此落花啼不会放过来见曲中论的机会。 “十一皇叔。” 目如朗星,颜似冠玉的曲中论瞥眼看来,雅笑道,“太子妃。” “多谢皇叔来看太子,太子与我感激不尽。” 曲中论瞟一眼视线盯在落花啼脸上的曲探幽,莫测笑道,“太子妃,本王未事先告知,毫无征兆前来,唐突冒失,见谅。实在是今儿不是普通时日,乃是三皇子曲阳曦的祭日,当年探幽与三皇子交情极深,本王便想提醒他去祭奠三皇子一番。” 曲探幽神情平淡,接口道,“姐姐,皇叔来访,确是为了此事。” “祭奠?我听传闻,三皇子英年早逝,是死于——” 半截话堵在喉咙,半截话吐了出来,落花啼的声音戛然而止,偏头瞅了瞅曲探幽,强行咽下后面的“死于曲探幽之手”的字眼。 曲中论显然明白落花啼话里暗藏的含义,眼眸微黯,一言蔽之,“非也,那些皆是谣传。” “当年之事,探幽是迫不得已,无奈之举。” 作者有话说: 曲瑾琏:你大爷地打哥哥打上瘾了?曲钦寒:打起来是挺爽曲瑾琏:…… 第141章 浮云蔽我心 你给孤下的 第141章 浮云蔽我心 你给孤下的 浮云蔽我心 (蔻燎) 倘若天下人皆对曲朝三皇子之死抱有怀疑非议态度, 把罪孽矛头指向太子曲探幽,那么,在锦王这里却是自始至终都万分信任曲探幽不是残害手足的恶人。 “当年……” 当年三皇子曲阳曦在曲远纣那是炙手可热的, 完全堪与身为太子的曲探幽分庭抗礼。 可皇子就是皇子, 如何能比得上太子? 曲远纣把他们俩一视同仁,会给出难度相当的任务让他们完成, 各方各面将两人作比较,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曲阳曦渐而把曲探幽视为敌人。 凭什么他生下来就是太子, 凭什么他母后都被灭国了他还是稳坐太子之位? 凭什么?凭什么?他凭什么? 曲阳曦越是与曲探幽相处,越是觉得天道不公, 四弟的优秀锋芒毕露, 愣是何人都无法污蔑他的能力,就是如此优秀, 才刺得人眼红,失去理智。 太子之位是可以抢来的, 父皇的太子之位和龙椅不也是靠自己抢来的,曲阳曦深觉自己是能依葫芦画瓢学着曲远纣登上权力巅峰。 他从小就会照顾年幼的弟妹, 极度关怀呵护,久而久之,曲探幽对这三哥亦是不设防备,倾心相待。 曲阳曦会常常邀请曲探幽入府畅聊,推心置腹地谈话,痛痛快快喝一晚上酒。然而曲探幽喝的酒水,曲阳曦早在里面做了手脚,偷偷朝酒坛里下慢性毒药,只要曲探幽去他府邸喝酒, 就会不知不觉喝入恐怖的毒末。 那时候,还未满十八的曲探幽心底仍有一处纯净之地,不疑有他。 一日,恰逢曲阳曦诞辰,他单独邀了曲探幽去偏僻的森林狩猎,比一比谁能射一头黑熊,打下熊掌献给父皇。曲探幽顾及曲阳曦过诞,一口答应跟了过去。 狩猎的地方不是皇家猎场翘首围场,而是无人问津的荒山,山路的尽头有一悬崖,崖上有虬枝秃杆的歪脖子树,嶙峋狰狞的怪石,没有一点像打猎的场地。 兄弟俩把一群侍卫甩在身后,并排驰骋在草野。 风声吵耳,寒凉贬人。 曲探幽一箭射穿路过的一只猞猁,跳下马去捡猎物,此时曲阳曦咬紧牙关,驱马直冲而来,誓要把曲探幽堵到崖岸前。 曲探幽发觉不对,抛下猞猁撤身避过,可惜曲阳曦不愿放过他,拔剑指了指那深渊般的崖底,无情命令道,“跳下去。” “七弟,跳下去,别逼我动手。” “三哥,这是何必?” 曲探幽不是吃素的主,赶来狩猎就心知入套,将计就计地随着曲阳曦做戏,他也不再假装天真,抽出腰间的缚龙剑,抬起下巴直视曲阳曦,不卑不亢,“对不住,孤可不是听话的窝囊。” 语罢,剑身一横,就势劈去。 曲阳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挑剑去捅曲探幽,亲兄弟就见招拆招斗了半个时辰,互相挂了彩,最终曲探幽一剑斩断马匹的脚踝,扬起一脚踹翻马身,将马背上的曲阳曦踢得滚到草地。 惯性太大,曲阳曦一骨碌滑下悬崖,好险揪住一藤蔓孤零零吊在下方,被罡风吹得摆来摆去。 他慌了神,苦苦哀求道,“七弟,救我!七弟!” 曲探幽提剑赶去,心口一咯噔,忙不迭俯身伸手去够曲阳曦的手掌,愕然道,“三哥,抓住孤。” 两人一同呼唤下属侍卫,十指紧扣,动都不敢多动。僵持了足足三分钟,曲探幽身下的石粒开始摩擦着他的衣袍往悬崖边滚,竟是被曲阳曦的重量坠得移动。 再如此下去,毫无疑问,必是共赴死地。 曲阳曦惊骇得面色煞白,焦急道,“七弟,不要松手,我求求你,不要松手……” 曲探幽额上青筋暴突,汗珠密密,半只手臂被扯得麻痹无力,“三哥,你对孤,可否是问心无愧?” “什么?” “你是真心实意待孤吗?孤不明白,你本不该做出此等愚蠢的事。” “……” 曲阳曦瞳孔缩成针眼大小,目眦欲裂道,“我……” 话至一半,密林深处传来出鞘入鞘的声音,紧随而来的是曲兵们橐槖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曲探幽的手臂脱力,整个人被曲阳曦坠得挂在悬崖边,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跟着跌落下去。 入鞘瞧见这一幕,瞠目结舌,吓得连滚带爬冲过来抱住曲探幽的一只腿,“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人!来人,快救太子殿下!” 出鞘头皮发麻,跟着抱住曲探幽的另一条腿,向崖下一扫,心跳如鼓,“三皇子在下面!先救三皇子!” 曲兵蜂拥而至,手忙脚乱去拽起曲探幽,正要去拉曲阳曦,曲阳曦和曲探幽的手指却因汗湿滑腻腻地握不住,硬生生“啪”地分开了。 “啊啊啊啊——” 曲阳曦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独自一人落入深渊,鲜艳的锦袍被风吹得鼓胀,俨然折翼断翅的蝴蝶,直直淹没在浓云里。 曲探幽疯了般指挥曲兵救人,一波人争分夺秒抄了近道去悬崖底下找曲阳曦。天可怜见,曲阳曦没死,半道上被一巨树挡了挡减缓了摔地的速度,不过还是摔断了左腿,卧在血泊里苟延残喘,咳嗽连连。 人群急忙将其抬上马车,回曲水沣都救治,曲阳曦在地狱转了一圈,居然神奇地捡回一命,可断腿的他,再也无缘太子之位。 他郁郁寡欢,每日唉声叹气,痛苦得恨不得自杀。 他养了将近两年的病,那消失了一两年不来露面的曲探幽骤然悄悄去府邸看他。 两兄弟面对面而坐,缄默无言。 良久,曲探幽扣扣桌角,面无表情道,“三哥,你给孤下的毒,害得孤苦不堪言。” 他冷冷地凝睇着曲阳曦,“那毒毁人容貌,溃人心智,辱人尊严,是世界上最恶心的药物。你何以能忍心这般待孤?” “就因为孤是太子,你嫉妒愤恨,便一头扎进覆掀雨的宫门?” 原是这几年,出鞘入鞘暗中查出三皇子曲阳曦勾结继后覆掀雨,自继后那得到一种毒药,偷下在酒水里哄曲探幽喝下,曲阳曦掉下悬崖断腿之后,没过多久那慢性毒就在曲探幽身体里爆发。 曲探幽周身疼痛无比,形容枯槁,无颜见人,万不得已躲起来四处奔波求药,耗费了两年时间才堪堪疗伤祛毒,得到康健无恙的体魄。 曲阳曦被质问,似乎终于呼了一口气,坦然笑道,“是,我嫉妒你,羡慕你,所以想毁掉你。七弟,你命真硬,不管我怎么算计你,你都能侥幸逃脱,难不成是老天爷不舍得你受苦吗?老天爷待你真好,哈哈哈哈哈,你活得太滋润了,为何断腿的人不是你?为何!” “没有为何,这是你的报应。” 曲探幽一袖挥下桌案上的清茶,碧水四溅,瓷片斑驳,他道,“念及旧情,孤不会处理你,你就守着你的府邸过一辈子吧。” 一拂衣袖,扬长而去。 半年后,曲阳曦积郁成疾,咳血昏厥,溘然长逝。 自那以后,民间传言沸沸扬扬,太子殿下心狠手辣摧残手足,虐待亲三哥,在悬崖上亲手推自己三哥掉下去,没想到三哥没死,就一不做二不休地去气死亲三哥,只为了无人抢夺他的光芒。 旁人如何嚼舌根,曲探幽根本不放在心上,可他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会甚嚣尘上传去落花国,使得落花啼深信不疑。 得到锦王曲中论捋清真相,落花啼恍然大悟,心房扑动,“原来如此,沧粼没有害死三皇子,是三皇子咎由自取。那,三皇子给沧粼下的毒叫什么名字?后来又如何好起来的?” 曲中论看了看曲探幽,低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说来话长,其中纠葛秘辛,本王一时也言不清楚。” 落花啼按揉一下太阳穴,还待刨根问底,曲中论先发制人站起来拉着曲探幽,道,“太子妃,雨况渐弱,本王便携探幽同往皇陵祭奠,日暮前必将太子送还,请太子妃安心,探幽的安危自不会有误。” 殿门外淫雨霏霏,阴寒湿润,簌簌坠落,是比将才小了些。 曲中论前世就把曲探幽视如己出,疼爱怜惜,想来他们结伴出去应该无甚危险,记得曲探幽刚变傻之时落花啼还千防万防曲中论要教其不好的事,但后来经过翘首围场曲中论提醒她保住太子之位,又历曲中论在朝野坚持反对曲远纣新立太子这些事,落花啼慢慢对这位锦王少了点警惕戒备。 左右他做不出伤害曲探幽的事,不如让他们多日不见的叔侄俩借此叙叙旧。 落花啼正色道,“好,有劳十一皇叔照顾沧粼了。” 曲中论耳朵聆听到“沧粼”二字,面孔微不可鉴地一抽,旋即以迅雷势盖了去,温煦道,“多谢太子妃体谅。” ??????????????? 亲眼目送曲探幽与曲中论上了一辆浅金色锦绣马车,落花啼失魂落魄地移步回到大殿坐下,硬邦邦地支着一只胳膊撑着下巴,双眼发直。 银芽在殿外收了伞,甩了甩水搁在墙角,笑眯眯雀跃进来,“太子妃,奴婢刚做了鲜花酥,一直温在小厨房,现在给您端一盘过来吧!有甜甜的玫瑰馅儿。” 落花啼视线涣散,绷紧唇角,依旧呆呆的。 银芽眨巴圆眼,单以为落花啼依依不舍曲探幽,古灵精怪道,“太子妃,你这是怎么了?是担心太子殿下吗?您放心,奴婢和红药姐姐她们给太子殿下和锦王殿下备了两把超级大的油伞,他们不会淋雨的。” 落花啼垂下眼睫,莫名其妙来了一句,“为何?为何许多事和我从前的记忆大相径庭?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好像分不清了。” 不止曲阳曦郁郁而终这件事和前世所闻传言不一致,还有近段时间发现了曲探幽为红药,余容,将离她们取了芍药别名,再往前推,入鞘说曲探幽在很多年前就写下了《探花情》,谱了曲调,独自吹奏,慰藉相思。 大大小小,密密匝匝,星星点点的细碎回忆,都在刻骨铭心地告诉她,曲探幽或许非是自己前世所想象的那样不堪卑鄙。 他也心怀善意,不卑不亢,所做问心无愧,并对她早早寄情,难以割舍。 她闭上眼,喟叹一声,“我该如何进行下去呢?” 逢君行宫建造在崔嵬山腰,往山下走得行一道宽阔弯曲的盘山路,轩敞富丽的马车疾驰奔过,溅起数颗石子犹如流星“咻”的朝草丛里滚。 雨未息。 氤氲气流钻入马车帘子,丝丝缕缕浸来,防不胜防。 曲探幽撩了锦帘一角,侧眸凝睇着对面正襟危坐的曲中论,意味深长道,“十一皇叔,今日多谢你亲临逢君行宫,出面解释清楚多年前的一场误会。” 他喉结鼓动,嗤笑道,“落花啼若是笃信真相,便会减少对孤的嫌隙。” “皇叔,功不可没。” 三日后。 苍穹放晴,云白天蓝,山川秀美。 落花啼按捺不住,戴了一帷帽,独自骑着马车去曲水沣都,第二次想在落花流水店找到花辞树。 结果可想而知,花辞树依然不在落花流水。 落花啼纳了闷了,花辞树究竟干什么去了,何以寻不见一根毫毛,连花月阴也随之烟消云散,恍如不曾来曲朝。 既已出来,就不能白跑一趟,落花啼兴致勃勃带着雁旋出了店,两人坐一匹马哒哒哒赶到城外曲水河畔的长青林。 落花啼取下腰上的两把银剑,一把是绝艳,另一把是她专门买来送给雁旋练武用的,她将通身雪亮,线条流畅的剑郑重其事地递到雁旋手中,柔柔道,“雁旋,今儿我来教你武功,整天拿树杈子也不是事,这剑送你,你喜欢吗?如果样式不合你心意,我重新买一把——” “太子妃!” 雁旋瞠目结舌,抱着那银剑,嘴唇颤抖,几近喜极而泣,鼻子一酸,“我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多谢太子妃厚爱!我有武器了,我有自己的武器了,太子妃,你教我习武吧,我练好武以后就能保护你了,那些想伤害太子妃的人我都要全部打退,打得他们不敢再抛头露脸来欺负太子妃!” 她小心翼翼抽了半截剑身,细看上面阴刻的繁缛花纹,目不转睛一辨别,剑身上竟雕刻了栩栩如生,腾飞翾舞,穿云破流的大雁。 剑身映出雁旋受宠若惊的表情。 酸涩的鼻头禁不住刺激,她嘴巴一张就哇哇哭了,“太子妃,你对我太好了,你收留我住在落花流水,每月还给我发薪水,还和花哥哥教我练武,现在又送我这么昂贵的剑,剑上花纹还应了我的名讳……呜呜呜,我无以为报,我只能快快长大来保护你了!” 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张口闭口就是要保护她,落花啼哭笑不得,抹去雁旋眼尾的水液,捏捏她的小脸蛋,忍俊不禁道,“雁旋,谢谢你这般重视我,不过我教你武功,是想让你往后能保护你自己,你不必操心我,得先专注自己的生活。你虽是天雍阁门人,但我从来不会固执己见地逼迫你做这做那,也不会强行控制你不准做这做哪。你想待在天雍阁,我喜不自胜,你以后想决然离开,我也会欣然接受。你的一生,不要为旁人活,得为自己活,明白吗?” “太子妃,我不太明白。因为我自从娘亲不在后,我就想为你而活,你是我的恩人,我不知如何能还你的恩情,只愿学成武艺伴你周身,护你平安。”雁旋吸吸鼻子,坦诚相待,毫不作伪。 落花啼了然,雁旋自幼就是一极有主意的女孩,所认定的事物是轻易不可更改的,她点点头,挪转话锋道,“雁旋心思灵妙,言之有理,那我不多加干涉了。对了,这把剑还没名字,雁旋你取一个吧。” 雁旋“嗯”了下,破涕为笑,高高兴兴捧着银剑,搜索枯肠忖度半晌,“太子妃,我觉得它适合‘太平’两字,当年坞山蝗灾恐怖至极,我与娘亲跋涉千里来曲水沣都求庇护,那种背井离乡,苦不堪言的灾难日子我毕生难忘。我希望以后天下太平,百姓无灾无难,所以,便以此愿为名吧。” “好,‘太平’的寓意非常好,雁旋,就叫这剑‘太平’。”落花啼冁然微笑,肯定了雁旋的提议。 随后她提剑巨细无遗地教雁旋相对难一点的剑式,几乎把之前她在灵暝山所学的基础倾囊相授,两人一对一实战对打,剑影迭换,身形缥缈,铿锵击劈,比用树杈练习的效果更上一层楼。 天暮,曦日西沉,红霞卷舒。 雁旋擦了擦额心的热汗,小脸因耗力太大而红扑扑的,“太子妃,再来一次嘛。” 落花啼感慨雁旋小小年纪体力非比寻常,兴奋得要继续与她过招,正在此时,一柄冰冷的寒剑泛着袅袅紫光“唰”地掠出,瞄着边扫过落花啼的肩膀,骤然插在长青林的一根树干上。 “哐哐哐……” 颤动不休。 落花啼拧身一回眸,恰好撞上一袭银紫色衣袍的绝美女子的琥珀色瞳孔。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小花你去哪了?玩失踪?花辞树:我说我躲女流氓,你信吗?花月阴:??? 第142章 花落正啼血 你有没有听 第142章 花落正啼血 你有没有听 花落正啼血 (蔻燎) “花哥哥!花姐姐!” 雁旋负剑于背, 兴高采烈地蹿到长青林外草地上的花辞树和花月阴面前,扭头看着落花啼,激动得声音都破了调, “太子妃, 花哥哥跟花姐姐也来了!” 果是刻意寻找比不上偶遇邂逅。 花月阴勾勾雁旋滑溜溜的下颌,指着那树上的似锦剑, 努努嘴,“喏, 雁旋, 帮我拔下来。” 雁旋乖乖点首,脚步却不动, 笑靥生花地将自己的太平剑有意无意往腰上挂, 等听到了花月阴的一声惊叹,她才喜滋滋道, “没错,就是太子妃送我的, 是不是非常漂亮?上面还刻了大雁呢!” “是真的很漂亮,看来落花啼极度疼爱你。”花月阴善良地附和着, 眼神挪向缓然靠近的落花啼。 雁旋期待地望着红衣猎猎的花辞树,水汪汪的大眼仿佛灌入一片汪洋,巧笑道,“花哥哥,你觉得它好看吗?我给这剑取名叫……” “好看。” 花辞树目不旁视,看也不看雁旋新得的武器,一味直勾勾睇着落花啼的面颊,抿抿唇,欲言又止。 雁旋撇了撇小嘴, 转身抱着太平去树上拔似锦剑,拔完了也不过去打扰他们三人的谈话,兀自抖剑复习着落花啼教的招式,一个人在河畔练得满头大汗,喘息吁吁。 落花啼步幅减缓,斜剑进鞘,站定在双花二人之前,左瞟瞟,右瞄瞄,咳嗽两声,道,“小花,你们这些天去何处了?我去落花流水找了两次你们都不在。” 花辞树咽一口唾沫,眉心拢了细纹,似有难言之隐,良久道,“对不住,花啼,我近日有俗事锁身,折腾耽搁,一时走不开,劳你担忧了。” “什么事?严重吗?需不需要我出手相帮?” “不用。花啼,那些事,你还是不要插手比较好。” 花辞树星眸暗了暗,迟疑不决,默了默,“花啼,日后若有机会,我想推心置腹把一切告知你,只不过——目下还不到时机。” “……哦,好吧。小花有难处,我便不追问了,等你哪天想清楚,随时告诉我都行。” “嗯。” 话音一消,三人陷入诡异的沉默。 花月阴的紫色面纱迎风荡漾,越发衬得她宛如谪仙,风华月貌,美不可言。她见气氛不洽,低低冷笑,抚掌道,“落花啼,别说你摸不着他人影,连我都好不容易才捕到他一点尾巴,这不,今儿才费力吧啦抓住他,也不知他这些天死哪去了,跟人间蒸发般搞得我火冒三丈!没想到他一回落花流水,听见伍娘说你来了后领着雁旋出门了,二话不说马不停蹄就往曲水沣都城外跑,仿佛心有灵犀,他居然歪打正着就碰见你了。啧啧,可见他对你用情至深,闭着眼睛都能知道你去了何处,该说你们是有缘呢还是巧合呢?” “花月阴,你还有脸说我不见人影?若不是你每天夜里敲门扒窗来骚扰我,何至于四处躲你?你现下颠倒黑白,胡言乱语是何意味?”花辞树偏过头,无奈道。 花月阴挑挑眉,发出阴阳怪气的笑音,戏谑道,“你有没有听过,烈男怕缠娘,你就是个烈男啊!我要是缠着缠着你就从了呢?这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我不会放过你的,你去哪我就寸步不离地跟着,除非——你把我杀了,我就不跟咯!” 她轻轻松松一掌挥在花辞树胸口,挥得花辞树眉头紧蹙,后退一步。 花辞树怒不可遏,在落花啼面前恨不得速速远离花月阴,双臂环胸道,“我杀你?无趣。”他气鼓鼓地拍一拍被花月阴触碰过的衣袍,朝落花啼那走了两步。 花月阴哼哧,学着花辞树翻白眼,含沙射影道,“落花啼,你看看他,两面三刀,在你面前一副德行,在我面前另一副德行,你可万万莫被他给诓骗了。这小子除了皮囊堪称国色,没什么可取的了。他的心眼子可比头发丝还多还密,我追了他这么久,他还能悄无声息匿迹,不知鬼鬼祟祟在干什么勾当。” “……”拳头砸紧,花辞树容色愀然,扭头怒瞪花月阴,逐字逐句道,“花月阴,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个儿心里跟明镜似的。” “你……” “好了好了,都是朋友,何故大动干戈闹脾气?”落花啼见双花剑拔弩张,若不阻拦必定当场打斗,吓得站在他们中间打圆场,摆手道,“息事宁人,好不好?” 她睃花辞树一眼,字字珠玑,“小花,我有话想与你详谈,借一步说话。” 长青林外,花月阴和雁旋大眼瞪小眼。 长青林内,落花啼和花辞树静静对望。 落花啼瞥瞥隔了十几米远的花月阴,确保对方偷听不到对话,清一清喉咙,开门见山,一言蔽之让花辞树注意点近来有无叶一片和茗香递回的消息,看看他们找到阿弗,柒八-九,柒十一的线索没。 在孽海空见寺的遭遇,落花啼回曲朝路上寻机给花辞树讲过,花辞树知晓落花啼要逮住阿弗等人的事情,对此他成竹在胸道,“花啼,包在我身上。那些江湖杀手作恶多端,迟早会栽一个大跟头,倘若天雍阁门人不足用,我还能飞鸽传书命令警世司遣人搜索,就是大海捞针,也得将之捞出奉给花啼处置。” 落花啼信任地应着,莞尔一笑,“有小花这番话,我自然放心了。” 她盯着花辞树的脸看了片刻,突觉对方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心神不定,犹豫再三道,“小花,你与月阴姐姐。” “如花啼所见,她死缠烂打。” “咳咳,那你的想法是……” “我没想法。” 花辞树忙不迭出言,他端正落花啼的肩头,斩钉截铁道,“花啼,我待你的心,对你的情意,日月可鉴,不比曲探幽对你的少一分一毫。此生除了你,我再不会喜欢其他人。你即便不接受,也不该把我拱手推给花月阴。”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好奇花月阴跟来曲朝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花天恩派她来的,仅此而已。”落花啼摇摇头,尽力解释。 花辞树顿了顿,反问道,“若是哀悼山花天恩派她来,她何以要跟着我?我身上有她想得到的什么吗?”话至一半,他眼眸一震,脸孔倏然变黑,五官都深深被墨色浸泡,看不真切。 落花啼叹道,“我仅仅是猜测,可看她和你相处的状态,不见有何处不对劲。她大抵是千真万确看上你了,想博得你的真心,你其实可以放下我,说不定她就是你的正缘呢?” “我不管她真看上,假看上,我都不会与她有瓜葛。花啼,你说我的正缘是花月阴,那你的正缘呢?难不成是那曲探幽?”一番话夹枪带棒,吃酸拈醋,已无最初的镇定安然。 “曲探幽”三字,在花辞树这里俨然是世界上最恶毒的咒语,他一听便浑身不舒服,气不打一处来。 “他?” 落花啼不知如何接话,支支吾吾道,“他是我的正缘的话……”我上辈子就不会死得那么惨了。 她道,“人跟人来则聚,去则散,总是分分合合,毫无定论。正缘这种东西,怕是许多人一生都无法获得的,我亦是如此。” 花辞树颦蹙眉峰,眼底凉意氤氲,他不反驳,蓦地闷闷道,“花啼,曲探幽眼下如何了?” 落花啼不及思索,脱口而出,“跟以前一样,痴傻失忆,无甚区别。” 花辞树苦笑,额上青筋一跳,愁然道,“是吗?真的,跟以前一样么?” 星夜,钩月悬空。 在落花流水一俱吃了顿饭,落花啼告别了花辞树,花月阴,雁旋,骑着一匹宝马,径直奔策出曲水沣都,紧赶慢赶向逢君行宫行进。 马儿纵辔飞跑,快如电闪。 出了城门,在一片屋脊较矮的村落边,落花啼耳朵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诡异的窸窸窣窣声,挥之不去。 是脚步声,橐橐起伏,如同落叶蹀躞。 落花啼故作镇定,信马游疆在前,悄然握住腰间的绝艳。若是寻常赶路人,那自然不予理睬,但若是不轨之人她必不会善罢甘休,定教尾随她的歹人得到一个惨痛教训。 那道脚步声愈发靠近,先是一步一步,后变为焦急地小跑,似乎厉鬼索魂般紧追不舍。 落花啼在一小道折角转弯处,赫然拔出绝艳,借力一踏马背翻身跳下,举剑横贯而去,力道速度迅疾得对方来不及眨眼,更来不及躲闪。 “锵!” 两柄银剑格挡成“十”字形,赤红色火星烧出光芒,照亮了那暗处之人的姣好面容。 落花啼怒目圆睁,惊愕失色,“是你?” “太子妃,好久不见?是奴婢。” 来人一身青碧衣衫,发丝挽成轻巧的髻,松松簪了几朵淡雅的青色绒花,几根银钗横斜,目亮唇红,可谓是一清丽的美人。 一阵悚然的沉默席卷而来。 落花啼痴痴地扫视前世利用她的善意极尽折辱的东宫宫婢簌珠,喉咙一哑,不多思量,反手一剑斥出,冷喝道,“你没死?你想做什么?我已给了你机会,你还要自寻死路不成?” 几年前在逢君行宫,她分明记得簌珠中了蛇毒,被纸鸢拖走处理了,没想到簌珠侥幸逃脱活了下来,还能伺机出面找茬。 簌珠腿脚仍有不便,躲避落花啼的招式很是吃力,可她亢奋难描,丹唇掀起,讥鄙道,“太子妃,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要为太子殿下清理胳膊肘往外拐,不识好歹的人。你独自霸占着太子殿下,却不好好对待太子殿下,害得太子殿下在你眼皮子底下失踪,受苦数月,太子殿下自幼锦衣玉食,乘肥衣轻,他何时遭遇过如此奇耻大辱?” “我恨你!我恨你不在意太子殿下,恨你不许太子殿下眷恋他人。恨你在太子殿下于华龙山遇刺后一点不心疼他,你不配拥有太子殿下!所以——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当初要不是你在太子殿下耳畔胡言乱语,太子会毫无预兆赶我出东宫吗?无论如何,我与你誓不两立!” 落花啼脑仁都胀大数寸,她不敢苟同道,“你疯了?胡言乱语的究竟是谁?不管你是为了曲探幽来杀我,还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心,我都不会放过你!今天且看你我孰胜孰败,孰活孰死!” “求之不得!” 簌珠眼眸猩红,咬咬绯色唇瓣,显然是忍受多时,不堪其扰,“我如果技不如人死在你手里,是我活该,但太子妃若死在我剑下,那你便是咎由自取!” “看看你有无这个本事了!” 落花啼眉梢一蹙,抬手在唇边吹一记绵延清脆的口哨,低念咒语,召出一群斑驳陆离的细长毒蛇。 毒蛇自周边的草翁里蜿蜒滑出,犹如飞出弓弦的冷箭“咻咻”向簌珠的身体袭去,那弹跳的力度,叫人无处遁形。 簌珠上一次就遭了毒蛇的道,心底暗藏阴影,此时骤见密密麻麻的毒蛇席卷过来,秀丽的脸皮登时煞白,执剑去刺那些绳索似的可恶的邪物。 毒蛇柔软摇摆,轻而易举躲开银剑,“嘶嘶”吐着蛇信,前仆后继去爬簌珠的腿脚。 簌珠大惊失色,惨叫道,“滚,滚开!” 落花啼分了簌珠的心,翘起嘴角,眼花缭乱的剑招劈头盖脸呼啸而来,三下有两下割中簌珠的衣袍,将之挂了一身彩,血水淋漓染衣,绿衣浸成了死意的暗红。 簌珠被打得绝无还手之力,硬是以肉-身接了几剑,口角渗血,噗通一跟头倒在地上,颤颤巍巍捏着剑柄,觳觫地挥动剑只驱赶毒蛇。 此时落花啼提步走近,攒死眉心道,“对不住,你死性不改,我必须除了你,杜绝后患。” “太子妃。” 簌珠捂着胸口的剑伤,咳了咳血沫,痛苦吁气道,“你是真心实意爱着太子殿下吗?我临死之前,能听到你的回答吗?” “你是真心的话,为何要频频与落花流水店里的红衣男子勾搭来往?你对得起太子殿下的一片真心吗?” “与你何干。” “是,与我无关,可我看不下去,你这般羞辱轻视太子殿下,而他为了能和你成婚,顶着多大的压力和迫害,你却不珍惜……” “住嘴!” 落花啼的绝艳剑尖斜抵簌珠喉头,牙关一凿,恶狠狠道,“我同他的事,由不得你来插-嘴,你操心的太多了!” “杀了她!” 这一声令下,不是说给簌珠听的,而是说给攀在簌珠四肢上的毒蛇听。 毒蛇们昂首挺胸,上半身高高悬空,抖着蛇信做出攻击状。 正当毒蛇要含咬簌珠的皮肉时,千钧一发的关头,“哕哕”两声马鸣掠入鼓膜。 一道黑影骑着一宝马自远处奔来,手腕一旋,擎剑斩杀了数条毒蛇,拽起簌珠的手臂将人拉到马上。 笼在夜色下的半边脸,怒火萦绕,他一瞥见躺在地上蠕动扭曲的蛇尸,微怔,眯了眯眼。 那人盯着落花啼打量几秒,抱着负伤的簌珠策马涌进一汪黢黑。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你又去见花辞树落花啼: 第143章 幽深无世人 姐姐说下次 第143章 幽深无世人 姐姐说下次 幽深无世人 (蔻燎) 黑影快刀斩乱麻, 不到一分钟就一气呵成救走簌珠。 落花啼闻声追了一段路,未见痕迹,一剑削掉一块石头, 气塞肺腑, “为何曲探幽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对他死心塌地的,他哪里好了……” 她说不出口了。 她何尝不是呢? 吵着嚷着要屠了他, 一洗雪耻,却鬼附身般背着枫林仙境的人把这祸害弄出来, 还当宝贝一样呵护备至。 “你才是鬼迷了心窍!落花啼, 你个傻瓜!” 一掌砸自己脑门上,重得差点打晕自己, 落花啼自我惩罚地猛猛揍了三下, 越揍内心的乱麻想法越汹涌欲出。 她到底该如何对待他呢?是把他当成前世的曲探幽,速速折辱处死, 还是当成乖顺温和的水沧粼,拼死拼活去护佑呢? 谁能给她准确的答案。 叹口气, 既然簌珠背后有人,那么今夜是轻易追不到了, 姑且放她一马。她也不知对方有没有留后手,假如那边有一波人等她过去,她岂不是羊入虎口,九死一生。 拂拂衣袖,转身把那些死去的毒蛇挖个坑埋了,暗念一声对不住,跳上马,勒缰调头向山坡去。 道路由宽变窄,密密的寒林笼在两旁, 遮掩着头顶的一盖夜幕。 飘逸的发丝因马蹄的震动而散开,千丝万缕在后荡漾,俨如水底荇草,无依无傍。 “嗖——” 一枚绿色暗器擦着落花啼的脸游刃有余地飞过,冷风习习。 落花啼有了簌珠的前车之鉴,心下早已防范,绝艳反挡,一瞬就将那暗器给敲了回去。 她旋身探去,便见不远处的树颠上刷刷跳下三抹高低不一的身影,黑白衣袍,猎猎招招。 落花啼一颗心高悬不坠,砰砰乱跳,舌挢不下地瞪着愈发接近的三人。她头皮发麻,呼吸骤凝,哑然无语。 对方一言不发,扬手就挥拳和落花啼乒乒乓乓斗了数下,落花啼只得掏剑与之抗衡,可对方力大如牛,光是轻轻一掌就能逼得她脚底板刹出火星子。 落花啼叫苦不迭,甩了甩麻痹的手臂,期期艾艾道,“你,你们?是何时出来的?” 三人中为首之人身形魁梧,肩背宽阔,一袭暗黑衣袍,面罩黑巾,两手空空不拿武器与落花啼打斗,赤手空拳比划几套,豪爽大笑,踱步站定在落花啼跟前。 目不转睛望着落花啼的眼睛。 审视。 其后有两位身穿黑白八卦斗篷的锁阳人尾随,手心捻着几缕绿叶,想必方才的绿色暗器就是他们在耍飞叶成锋,以此令落花啼注意他们的到来。 落花啼把绝艳装回剑鞘,一拳擂在枫铁屏胸膛,惊魂未定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是何人来偷袭我,你们是什么时候出枫林仙境的?我不是写信先不急出来吗?” “事急从权,耽搁不起。” 枫铁屏取下面巾,已淡忘了落花啼不辞而别,假扮锁阳人逃离枫林仙境的不礼之举,朗朗笑道,“春还公主的武力还是出类拔萃,在下佩服。” 他也不虚与委蛇,直入重点道,“此番出来,自然不是游山玩水,而是要玩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一言未罢,枫铁屏打了个响指,偏头示意两锁阳人中的一位摘下阴阳八卦面具。 落花啼本以为那两锁阳人是枯藤昏鸦,毕竟枯藤昏鸦不是没跟着枫铁屏出仙境过,换念一想,不对,是枯藤昏鸦的话,他们会主动取下面具的。 她有不好的预感,十分不好。 一位身形高挑,肩宽腰窄,腿脚修长,气质不凡的锁阳人,低低冷笑,骨节分明的玉手扣住黑白面具,缓慢地摘掉。 精致得完美无缺,阴鸷倨傲,堪为天人之姿的绝色俊颜展露无遗。 剑眉浓密,凤目微挑,眼型精美,睫毛纤长,鼻梁挺拔,唇瓣红润,下颌流畅,喉结鼓鼓的……发髻梳得干净利索,金玉雕龙冠束发,一根金钗横穿。 黑白斗篷一敞开,里面居然是如出一辙的白底金纹龙袍,就连脖子上的紫金凤尾戒指,还有腰上的龙形玉佩都复刻得一模一样。 无从细细分辨。 长眼睛的人,只要没瞎,第一眼都会以为——那是曲朝的太子殿下,曲探幽,曲寂闲。 落花啼迎头一棒,脑昏头痛,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跃,疼不可言。 一股抵挡不得的森冷寒流从脚底凉到了四肢百骸,凉透心房,平静无澜的心湖猛烈地爆起惊涛骇浪。 那两锁阳人不是旁人,乃是曾经在枫林仙境折磨她和曲探幽最多的古道瘦马。 而“曲探幽”正是在枫林仙境伪装学习曲探幽的瘦马,如今已学得抠不出一丝纰漏,简直恐怖如斯。 “曲探幽”走来,居高临下睥睨着落花啼,唇角似笑非笑,那熟悉又陌生的音嗓挑逗道,“姐姐,大晚上不睡觉,你跑到外面是要见什么人?要见那个姓花的野男人吗?他哪里比我好?” 如坠冰窟。 落花啼吓了一大跳,冷不丁寒颤不止。 见此情形,“曲探幽”毕恭毕敬朝枫铁屏一俯首,“少阁主,您瞧,春还公主已经被唬住了,由此可见,古道做的这一张人皮面具,是能以假乱真的。” 古道听见瘦马夸他,洋洋得意地抄起了胳膊,把下巴抬得老高老高。 枫铁屏亦是满意不已,向落花啼伸出一只手,一言蔽之,“不瞒春还公主,我们得尽快将瘦马混入曲朝,将真正的曲探幽取而代之。希望春还公主助我们一臂之力,把曲探幽想方设法囚禁起来,为后续事宜免一些麻烦。” 他道,滚滚喉结,“这些,是春还公主亲自答应过的。公主,你不会反悔吧?” 在枫林仙境时,古道的人皮面具一共做了两副,一副被曲探幽临走之前刻意撕了个稀巴烂,一副率先放在少阁主那存着的,就是以防万一被人损毁后还能有替补,没想到的确派上用场了。 之前的人皮面具被落花啼一巴掌差点打烂,古道后来专心致志改进了技术,用特制药水浸泡过,面具戴脸上,非常服帖,严丝合缝。一次可以戴一个月,一个月后再换一张皮,有充足的时间进行补给。 “囚禁?” 落花啼瞪大眼,不轻不重“啊”了一声,搔搔头,“什么?囚,囚禁在哪?” 枫铁屏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自然是囚禁在逢君行宫了,我听枯藤昏鸦说过,当初蓝穹国的小侯爷蓝今宵被曲探幽逮住就是关在逢君行宫的地下暗牢。既然曲探幽有这个现成的好地方,何以不加以利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想来,出不了差错。假使有突发事故,还能将曲探幽放出来一用。” 枫铁屏之言无可厚非,确是一妙计,可操作起来未必有想象中那么顺利。首先,得设法弄走曲探幽身边的心腹,譬如出鞘入鞘等人,他们中有一个在曲探幽周围就会产生可怕的变故。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得循序渐进,曲探幽有许多忠心耿耿的下属,经常不听我使唤,他们一旦发觉主子不对劲,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少阁主,你容我想一想,想办法把入鞘出鞘他们给调走……”落花啼所担忧的不是没道理,入鞘就是个硬骨头,只认曲探幽这一个主子,而出鞘比入鞘还不可控,毕竟出鞘屁股后面时常跟着一群银黑衣袍的绝命卫,兄弟俩自幼追随曲探幽,是能为了曲探幽去弑君的人。 他们若是发现,绝对不会容忍旁人干出欺辱太子的事。 不仅为了万无一失,还为了枫铁屏等人不轻易暴露,落花啼都得寻个好办法推进这件事。 她揉揉额头抖动的筋脉,焦头烂额道,“虽然我不支持你们用这种危险的方法,但你们肯定不听我的,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只能试一试,苗头不对立即打住。” 她举手敲在枫铁屏手掌,算是击了一掌。 枫铁屏看了看被落花啼碰过的手心,敛眸一笑,五指蜷起,铿锵道,“多谢春还公主应允。” “我与古道瘦马暂时会改换服饰,隐姓埋名住在曲水沣都的祸泉之属,三日后,等太子妃的消息。三日一过,太子妃无消息传来,我们便会易容去逢君行宫见你。” 他似乎也是迫不得已,面容飘了愁思,“此乃父亲所托之事,我作为长子,无法推诿不做,还请春还公主担待一二。” 复国之心何等强烈? 这种心情落花啼不是不清楚,她抚抚滚烫的额头,点点脑壳,应声道,“嗯,少阁主,我既已答应助你们,便信守承诺,你们等我回复吧,曲水沣都人多眼杂,你们也要小心为上,注意安危。” 最后一句听起来完全就是在露骨的关心自己,枫铁屏黝黑的俊脸展开笑容,眸子亮亮的,小咳一下道,“好,有春还公主的关怀,我们会处处谨慎的。” 落花啼道,“那你们先回祸泉之属吧,不要再跟着我了,往上走几步就会有逢君行宫的侍卫在值夜哨岗,切莫让他们察觉端倪。” 她挥手道,“再会。” 枫铁屏挥起粗壮的大胳膊,笑道,“再会,春还公主。” 目送三抹黑影翻山越岭越发遥远,逐渐被黛绿色林叶覆盖,落花啼方痴痴地收回视野,安安静静在冷风里吹了半个时辰,等她冷得打个喷嚏,她才恍然若失地赶马回到逢君行宫。 一回去,前脚迈进大殿,后脚背脊一暖,一温热硬挺的胸怀将她牢牢箍着,脑袋上痒痒的,某人的下颌在后刮来刮去,音调懒洋洋道,“姐姐,你去哪了?我在行宫找了你好久。” “……我去落花流水店转了转。” “那你有给我带甜甜的鲜花酥吗?”曲探幽扳正落花啼面向自己,一副期待的神色。 “没,没有……下次,下次吧。” 不知为何,落花啼不敢对视曲探幽的眉眼,仿佛害怕后者看穿她的心思,心虚地撇开眼。 曲探幽捏捏落花啼的腮面,在其唇上小啄两口,“无妨,无妨,姐姐说下次有,那我就等下次吧。” “沧粼,我累了,你回房就寝吧,我要泡个热水澡。”落花啼扒下曲探幽的手,把人推了三尺远,“今天我睡偏殿,好吗?” 语毕,转身去唤银芽准备热水,头也不回地离开。 曲探幽眸渊一暗,喉间耸动,阔步走至椅子上端坐,掐一掐皱紧的眉心,脸孔绷得硬硬的,蹿跳的怒火熊熊不熄。 “她去见了何人?” 他朝一旁的入鞘投去一瞥。 入鞘左顾右盼,见无多余人手,一本正经答道,“回太子殿下,太子妃去落花流水和花辞树,花月阴见面了,在店里逗留了一下午。” “还有么?” 入鞘从袖子翻出一张纸,小心翼翼捋直,双手奉上,“太子殿下,这是六皇子今晚所遇之事,说是有关太子妃的。好像是簌珠蓄意刺杀太子妃,六皇子出面阻拦,并寻人去暗中护送太子妃回来,意外发现有三名锁阳人和太子妃在密切……” “砰!” 一掌砸在桌上,曲探幽将那信纸一目十行看罢,顺手撕碎,厉色道,“簌珠,她找死不成?” “太子殿下,六皇子说,此事他会处理,请太子殿下专心对付锁阳人。” “入鞘,你告诉出鞘,逢君行宫的侍卫近日无须夜以继日地值岗,可适当松懈几分,每日有一两个时辰休憩,等候贼人窃入。” 曲探幽挫挫后槽牙,凛凛冷笑,“余孽,你们自己跑出来的,可别怪孤不留你们活命。” 两日后。 晴芳好,云澄柔。 逢君行宫,悬书阁。 入鞘出鞘屏退一众多余人,吩咐绝命卫携了侍卫守在悬书阁外面,时刻盯梢,预防有人闯入。 太子妃一大早天蒙蒙亮就带上银芽,驾一辆马车轰隆轰隆下了山,大抵又跑去落花流水店了。 曲探幽前段时日下达给出鞘入鞘兄弟俩一个任务,寻机处理在他失忆时叛变倒戈的臣子,那些人跟着曲探幽多年,手里有多少条命案,贪污了多少钱,等等,在曲探幽这里皆有实打实的证据,曲探幽便成人之美将这些为非作歹,弄权玩术的证据交给他们互相的死对头。 那些臣子们抓住对家把柄,一个个纷纷弹劾自己的政敌,却不知对方手里也拿捏着要害,吓得慌了神,无头苍蝇般开始寻找新靠山。 靠来靠去,靠到了目前炙手可热的曲钦寒这边。 曲钦寒借此机会将那些官员吓唬一通,表面答应会保住他们,不过得有一些丰厚的孝敬钱,没钱孝敬的就推出去挡枪。 证据落在曲远纣手里,发了一通火气,一个月就贬了四五名臣子的官职。 此时,出鞘入鞘便秘见那些官员,雪中送炭逐一拉拢回来,有些骑墙派倒是愿意地答应,有些实在是不识好歹的,就继续弹劾到底直接让其倒台。 这些事锦王曲中论在背后也出了不少力,终于算是帮太子殿下失忆痴傻时所受的侮辱出了一口恶气。 那些重新回头的官员,曲探幽是不会像以往那样信任的,仅仅是需要的时候会利用一把,待他不需要的时候这些人就会迎来真正的秋后算账。 曲探幽默默听罢出鞘,入鞘的禀报,埋头刮刮瓷盏里浮浮沉沉的碧色茶叶,面不改色道,“干得不错。” 出鞘入鞘双双微笑,“多谢太子殿下赞赏。” 入鞘又思及另一点,抱拳道,“太子殿下,六皇子之前还说看见太子妃召唤了一批毒蛇出来,这种场景,他说,曾经在卧女山脉的武林大会现场亲眼目睹过,他猜测……太子妃,有可能就是那横空出世的天雍阁阁主,颜辞镜。而她有一个徒弟,名为花辞树。太子殿下,这些属下从前也提过,会不会太子妃就是那个颜辞镜呢?如果不是,为何她身边也有一男人叫花辞树?” 他觑觑曲探幽无波无澜的眸孔,如履薄冰道,“属下觉得,面对太子妃,不得不防,还请太子殿下三思!”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是个独守空房的可怜正房老婆天天往外跑……落花啼:你有怨言?曲探幽: 第144章 锦被翻红浪 孤想亲自看 第144章 锦被翻红浪 孤想亲自看 锦被翻红浪 (蔻燎) “孤明白。” 曲探幽呷了两口茶, 把瓷盏搁在书案上,手指扣出咚咚闷响,思索须臾, 沉声道, “此事莫要再提,她想自建门派过一把瘾, 无可厚非。她是你们的主子,所做之事不容你们置喙。” “……是, 太子殿下。” 出鞘入鞘相视一眼, 严口似蚌,再不多嘴。 悬书阁寂静了大约半钟头。 入鞘慢吞吞自胸口翻出一信纸, 毕恭毕敬摆在桌上, “太子殿下,纸鸢飞鸽传书, 是有关潺城周围的枫林仙境的。” 曲探幽展开信迅速一扫,随即扔下信纸, 倒回椅背,翘起二郎腿, 皮笑肉不笑道,“纸鸢行事果决,孤会好好嘉赏她的。” 纸鸢的信寥寥几字,总结下来是一句话——太子殿下,枫林仙境的锁阳人枯藤昏鸦落网,已五花大绑,封住武穴筋脉,派人羁押回曲水沣都,随殿下处置生死。 “锁阳人现关在何处?”他兴味盎然, 凤目闪过一缕残忍之色。 出鞘铮然道,“回太子殿下,绝命卫快马加鞭把他们押来,属下擅自做主将之囚在逢君行宫的地下暗牢,不知太子殿下是否要去看一看?” “不必看,你们严刑拷打,好好伺候便是。问问他们的主子枫铁屏跑出来后现处何方,如果咬死不答的话,手刃处死。” 曲探幽可没忘记在枫林仙境被凌虐的荒唐日子,他向来睚眦必报,有仇就还,怎会顾及小小锁阳人的死活。 撂下一句话,他攥了攥拳,仿佛作了一番挣扎,呢喃道,“近日,太子妃要做什么事,你们无须阻挠,静观其变即可。” “孤想亲自看看,她会选择什么。” 傍晚。 落花啼从曲水沣都归来。 马车甫一稳稳停住,银芽踩着小马扎先下车,正欲伸手去扶落花啼下来,肩膀被一重力狠推,踉踉跄跄朝旁边倒去。 脚一扭,顺势摔进了入鞘穿了铠衣的硬邦邦怀里。 银芽脸蛋红通通,忙不迭原地跳起数丈,逃也似的跑了几步。 入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尴尬地抠了抠下巴。 银芽急着去扶落花啼,走近马车一瞅,竟见一袭龙袍的太子钻身进入马车,半晌,居然堂而皇之打横抱着太子妃出来,两人旁若无人地就那么跨入了逢君行宫的大门。 “太,太子……” 银芽半捂着小烫脸,眼睛透过指缝偷看,羞涩道,“对太子妃,真,真好。” 入鞘嗤之以鼻,打抱不平道,“太子殿下对太子妃好得没边了,怎么不见太子妃对太子殿下有多好?别以为我不知道太子殿下刚遇刺时,太子妃动辄打骂太子殿下,我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你胡说!” 银芽自幼和落花啼穿一条裙子长大,最是忍不了有人肆意污蔑她的主子,气鼓鼓地瞪着入鞘,拿出自认为最严肃的表情,拧眉道,“太子妃对太子殿下一样好,今天还专门去曲水沣都亲自做了太子殿下喜欢吃的鲜花酥,还买了祸祸之属的祸泉酒,要跟太子殿下酣畅淋漓喝一回呢!你又不是太子殿下,你又不是太子妃,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你什么都懂行了吧!谁知道太子妃是去买东西还是去偷偷摸摸见花辞树呢?” 入鞘抱着剑,胳膊一怼银芽的后背,雄赳赳气扬扬地越过她走了。 “你乱讲!” 银芽插着腰,气得胸脯起起伏伏。 入鞘走了三步,突的折返回来,瞄着银芽愤愤不平的脸,压低嗓子,笑道,“我问你,花辞树和太子妃目下到底是什么关系?太子妃有无移情别恋?嗯?” 这一次他的俊脸贴得比较近,刚及一拳之遥,银芽怒极一笑,反问道,“你想知晓?” 入鞘来劲了,凑得更近,“说来听听,说了我给你一锭银子,绝不让你受委屈。” “那你过来。” 银芽一招手,入鞘狗儿似的乖乖挨上去。 下一刻,骤闻电闪雷鸣般恐怖的响亮耳刮子声,入鞘的脑壳顿时“啪”地歪向右边,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起一夸张的巴掌印。 他猛一抬头,怒不可遏,只见银芽哼哧一声,拍拍手,提起裙摆拾阶而上,扭身迈进了行宫大门。 入鞘不可置信地搓搓僵硬的面颊,疼得龇牙咧嘴,“干!太子妃的丫鬟也这样天不怕地不怕,我可是东宫的侍卫统领,太子殿下打小的心腹忠臣!太子殿下都没打过我!我哥也舍不得打我!啊啊啊啊啊啊!” 他咆哮不止,气得在马车外转一圈,愤懑得围着马车踢了一脚,这才压下火气。 夜幕黑沉似水,星月当空,凉风刁蛮。 趁着曲探幽去温泉泡浴的时刻,落花啼喊来出鞘入鞘,将一包装华美的修长礼盒捧出,坦言道,“在曲水沣都逛了一天,买了几副画轴,我看做工精细,纸面触手滑腻,堪比真人肌肤,乃是当之无愧的宝贝。双蛾姐姐喜好丹青,时常会如前皇后那样为太子殿下画像,她之前曾说想再为太子画一幅,我便留心了画轴。” 曲双蛾的确疼爱曲探幽,就像水绫衣一样,可曲双蛾并未说过何时要为弟弟画像的话,落花啼无奈之下信口胡诌的。 她把画轴贯在入鞘手里,笑容可掬,“你们方便帮我去一趟皇宫的欢漪殿吗?”取出两锭银元宝,一一塞在出鞘入鞘手心,露出不允拒绝的微笑。 方便,还是不方便? 太子妃的要求,做属下的能说一声“不”吗? 不过这种跑腿的简单小活儿,本不该是他们去干的。 出鞘入鞘接了银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了顿,异口同声笃定道,“遵命,太子妃,属下会速去速回的!” “去吧!” 落花啼叮嘱道,“记住,得亲手送到双蛾姐姐手里,不可假手于人。” “是!” 两道身量相当的瘦高人影,腰悬长剑,背负箭篓,抓着太子的入宫金牌领了一队侍卫浩浩汤汤远去。 俄而。 银芽,红药,余容,将离把从落花流水带来的鲜花酥整齐摆放在描金牡丹纹盘内,催促小厨房做了几道热气腾腾的荤素菜,倒上两杯祸泉酒,把一切备上,便默不作声地推门退出。 落花啼回殿坐在软榻上,倒出锦盒里曲双蛾在李怀桃那收集的回息丹,一粒一粒数了数。看着刚刚沐浴完走进来的曲探幽,极尽柔情道,“沧粼,过来吃药。” 曲探幽倚着落花啼的肩膀落座,盯着回息丹,摇摇头,“姐姐,我不想吃,今天要和姐姐喝酒,可不可以不吃呢?” “你不想吃,那就明天吃。” 落花啼也不勉强,收好锦盒,捏了一粒藏在袖口,起身拉着曲探幽去饭桌边坐下。 出浴的曲探幽,黑发微润,雪锻中衣勾勒他的宽肩细腰,还有那匀称笔直的长腿,领口处斜斜倾出一片胜过白玉的肌肤,晃得人情不自禁要多多窥看。 落花啼咽了咽唾沫,闭上眼,复又睁开,内心犹豫踟蹰良久,一会笑一会撇嘴,“沧粼,你不是说想吃鲜花酥吗?我特意去落花流水一趟,跟着伍娘温娘学习如何做鲜花酥,我做的也不知好不好吃,你尝一尝味道?” “还有这酒,是祸泉之属的招牌酒,不像以前的罐中仙那样烈,这酒喝着冰冰凉凉的,能冰到五脏六腑去,很好喝的,你喝过吗?沧粼,你应该不记得我们曾经在罐中仙一同喝过蛇酒吧?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我明白,你不喜欢蛇酒,所以买了祸泉酒,祸泉,祸泉,真是个好名字……人世间的祸,哪里单单只是酒呢?” “沧粼,我们今夜什么都不要想,不醉不罢休,好不好?” 她一人在桌对面喋喋不静,全然不顾曲探幽有没有在听,也不管自己囫囵吐出了什么话语。 说着说着,手腕一紧,落花啼蓦地低头看向攥着自己的曲探幽那青筋隆起的大手,如鲠在喉,“沧粼?” “姐姐。” 曲探幽绕到落花啼身边,一把将人捞进胸膛,两手一带,就势让落花啼坐在他的两腿之上,他吻了吻后者的额面,笑容熠熠,喜悦道,“你为了我第一次做鲜花酥,我非常高兴,我会仔细品尝姐姐的心意。姐姐待我好,我心知肚明的。” 他拿起一鲜花酥咬了一口,粲然,眸子一亮,“姐姐,很好吃,我有多大的福分能得到姐姐这般用心对待。” 接着,他又去端起酒盏,将微凉刺激的祸泉酒一饮而尽,“姐姐的眼光果然不凡,此酒担得起曲水沣都第一酒的称号。” 他越是如此侃侃而谈,心无杂念,落花啼越是心潮涌浪,呼吸一窒。 她如坐针毡地动了动,道,“沧粼,在你眼里,姐姐是什么样的人?” 曲探幽用食指磕了磕酒盏杯沿,低睫垂眼道,“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子,是我一生一世不想舍去的妻,是我想用一辈子来疼爱,不忍心……”不忍心伤害分毫的爱人。 “一辈子,一生一世,沧粼,你懂这些吗?什么是一辈子?什么是一生一世呢?” 落花啼握住酒杯,一口灌下,自嘲道,“我们真的有一辈子吗?” “何以不能有呢?” “何以会有呢?” “……”曲探幽抬目凝睇落花啼的眉眼,眯细黑眸,字正腔圆道,“姐姐,我说有,那就是有。姐姐唯需相信我,相信我会做得到,也相信我们之间有无限的可能。” 落花啼无心与曲探幽争论这些情情爱爱,她倒满酒水,一杯接一杯地喝下肚,头部依偎在曲探幽的肩窝处,搂着他的脖子,呓语般道,“沧粼,姐姐不是好人,姐姐也会做坏事,即便如此,沧粼也把我看得这么重要吗?” “姐姐是好人还是坏人,我是能有准确定论的,自不会受外界俗事干扰。” “是吗?” 落花啼叹息,一时之间哑口无声。 “砰——” 手一软,酒盏滑落,摔成四分五裂的一地瓷花,透明芬芳的酒水溅开四洒,空气里瞬间萦绕着汹涌澎湃的酒香。 无孔不入地袭入鼻腔,叫人头脑昏昏,身心燥热。 落花啼素来喜好艳丽的华裳美服,一身红裙绿衣,上面密密绣了金线芍药牡丹纹,搭配翠金色丝绸飘带挽在臂间,广袖轻漾,金光流转,美不胜收。 金银珠宝堆砌在发间,暗红芍药绽放热烈,她神采奕奕得仿佛仙人降世,使人难以挪开视线。 颗颗饱满的彩色孽海珍珠项链卧陷在胸口的莹白肤色里,仿佛珍珠落入了新雪覆盖的莲瓣,勾得人心猿意马,无法泰然处之。 落花啼噗嗤一笑,搂着曲探幽的手臂更紧了几分,她察觉到身-下所坐之地的变化,笑得明媚,“沧粼,才喝了一杯,你这便醉了么?” “沧粼的酒量,比小孩子还不经喝啊……” 话未停歇,落花啼身子轻飘飘浮在半空,眼看着离饭桌愈来愈远,她的笑声放肆而动人。 不多时,背后一软,发丝铺开黑色的绸缎,酡红的腮面有着情-欲的美。 她被曲探幽抱上了床榻平躺着,曲探幽单手撑床,居高临下俯视她,喉结一鼓,“姐姐,夜深,该歇息了。” 他伸出另一手,抿着嘴轻轻地去取落花啼发鬓上的金钗,取一个,俯身轻吻落花啼红唇一下,取一个,吻一下,幼稚得可爱。 如此一来,两人的滚烫呼吸遮掩不得,宛如烈焰。 互相直勾勾望着对方。 等最后一朵芍药取下,曲探幽狠狠压来,目视落花啼的双眼,似乎隐隐含着委屈,“姐姐,抱我。” 落花啼笑如云染,听话地抱了上去,将毛茸茸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 曲探幽浑身烫得不正常,仿佛身体里正肆无忌惮地燃烧着一尊炉火,沸红的炭块烧得他意乱情迷,可怕的温度传递出来,亦是烧得落花啼周身泛红,无处可逃。 粉金色帷幔飘起拂下,扬起垂下,半遮半掩地挡住影影绰绰的缠绵身形。 床腿咯吱咯吱地叫,不堪重负地摇晃来去。 夜很长,却抵不得情意的恣肆汪洋。 来来回回折腾一宿,汗湿了薄如蝉翼的睡裙和中衣,在天光初泄的一刻,两人才力有不逮地相抱而眠。 大约迷瞪了半个时辰,落花啼披衣坐起,遥望着窗外冉冉升起的青日,下床翻了翻袖子里藏起的一粒丹丸。 此丹丸外形神似李怀桃所制的回息丹,内里的药物却大相径庭。 是一枚药效强烈的迷魂药。 她去曲水沣都刻意买了一粒携带回行宫,在去祸泉之属与枫铁屏碰头后,落花啼摇摆不定的心还是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让曲朝垮塌,那么,曲探幽便不能作为拦路虎。 去桌边倒一杯清水,落花啼坐在床沿,将手中迷魂药塞进曲探幽嘴里,随后喂其喝了几口水。 “咳咳……” 曲探幽醒了,茫然地看着落花啼,“姐姐,你给我吃了什么?” 落花啼笑道,“回息丹。” “沧粼,姐姐希望你早早康复如初,日夜希望。”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变成大郎了,我不要吃药啊!落花啼:咳咳,说什么呢?花辞树:高兴枫铁屏:开心曲探幽:…… 第145章 一夜情堪少 她,终归是 第145章 一夜情堪少 她,终归是 一夜情堪少 (蔻燎) 前世逢君行宫的地下暗室, 落花啼有所耳闻,并且还有幸跟着曲探幽去参观过,当时是被曲探幽背在身上, 让她看那些罪犯受刑, 用来杀鸡儆猴。 儆她这只猴。 今生曲探幽喝了迷药,沉睡不醒, 正是把他关入暗牢的好时机,再将瘦马这个假太子弄进来, 往后对付曲朝中人就不必遮遮掩掩防着曲探幽。 也让曲探幽尝一尝前世她被困七年的痛苦日子。 其实, 落花啼还存了一丝私心,那就是把曲探幽关暗牢也是变相地保护他的性命, 若教他再次落入枫林后裔的手里, 可不会像在枫林仙境那样能够侥幸逃脱了。 穿戴整齐,坐在梳妆台上匆匆挽了简易的发鬓, 簪一朵芍药,连金银钗环也没插一根, 落花啼走到床上睡熟的人儿面前,俯视了许久, 温柔地抚摸着他的俊颜,略有不忍,终还是按捺住了。 “沧粼,就是关一段时间,等所有事情大功告成,我会亲手放你出来。” 阖目静躺的曲探幽眼睑轻颤,仿佛听见了,在做一种无声的回应,微润的睫毛像被寒风摧残的蝶翼, 有着濒死的脆弱。 落花啼缄默,为其掖了掖被褥,起身推门,一径远走。 凭借前世稀薄的记忆,落花啼恍惚记得逢君行宫的地下暗牢入口是在后花园种满芭蕉树的一假山附近,她覆了面纱挡住脸庞,手拎绝艳,凝神戒备地环顾四周,见无侍卫相守,暗中吁气。 她在假山上敲敲捶捶,花了好半天才摸到一块坚硬的不似粗糙假山的黑色凸起的弧形石块,重力下压,“轰隆”一声,假山一侧骤现一黢黑的深洞。 落花啼回眸一瞅,无人跟随,悬了一颗心,屏息独自探入了洞口。 轰隆! 洞口乍地靠拢,严丝合缝,无一点破绽。 落花啼一进入黑洞,行宫不远处一屋顶上冷不防跳出一黑影,颦眉注目着那座嶙峋的假山。 咬咬牙,翻身跃下屋顶,身移影动,瞬间晃入了正殿的窗户。 入鞘刚翻进正殿,朝寝殿走去,便见曲探幽半坐而起,俯首扣着嗓子眼把一粒药丸啐出,眼眸血红血红,锋利的剑眉攒出勃怒的神色。 曲探幽道,“她去何处了?” 入鞘心疼地抿嘴,实话实说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去地下暗牢了。”他上前捡起那药丸,仔细分辨,“太子殿下,这是迷药,无毒,太子妃她想把你……” “她想将孤关入暗牢,随后引狼入室,祸乱曲朝。” 曲探幽五指嵌入掌心,目仁赤红得犹如血水浸泡,“她,终归是选了旁人。” “太子殿下,那我们接下来该当如何?难道就放任太子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吗?堂堂曲朝太子可不是由她这般欺辱的!” “随机应变,照旧行事。”曲探幽闭上眼,“孤还想再赌一赌。” “……” 入鞘沉默,半晌点了点头,退身跳出了窗,潜在逢君行宫暗处。 哒,哒,哒…… 暗牢的甬道里有一徐徐向下的石阶,石壁两边燃着昏黄的油灯,时而扭曲舞动,时而静静竖立,宛如地狱的鬼魅在窥看人间活物,垂涎欲滴。 落花啼紧紧握着绝艳剑柄,心跳如鼓,一步一脚印地边走边观察暗牢的布局结构。发现此地阴寒潮湿,老鼠虫蚁多如牛毛,走两步就会有老鼠爬过脚面,悚然至极。 地下暗牢有数不清的四四方方的牢房,每间里面有一破毡布,稻草铺地,余下的什么也没有了。 环境太差了。 曲探幽倘若真住在这里,不消十天半个月就会染病一命呜呼了。 落花啼抓了抓头发,抓得今早刚梳的发鬓乱糟糟的,那朵斜插的芍药花都摇摇欲坠地挂在发间,随时随地会“啪”的跌进尘埃。 落花啼一手成拳敲打着手掌,嘀嘀咕咕许久,下定决心,“不行,这里又臭又血腥,凉嗖嗖的,还是换一个地方关沧粼吧。” 换哪呢? 有了! 寝殿内不就有一现成的密室吗?是她上辈子待得最久的地方,里面环境比暗牢舒适多了,不同的隔间有不同的床和日常用品,简直是天助她也! 该死,怎么一开始没想到这一茬呢? 落花啼敲手掌的拳头不由狠狠敲着自己的脑瓜子。 况且这地下暗牢说不定出鞘入鞘会经常进来,根本不是合适的关押之处,那密室就不一样了,或许出鞘入鞘不知道密室的存在,即便知道,也难以打开。 忖度完毕,落花啼欣喜若狂旋身就要出暗牢。 下一刻,余光瞟见一牢房里被高高吊在木梁上的两条人形物体。 黑绸裹身,头颅罩了一层黑麻布,看不清具体五官。衣衫褴褛,一绺绺衣角爬满了黑红的干涸血迹。 双手双脚被铁链束缚,五花大绑,整个人被拉直绷紧,像一根聚了蛮力的弓弦,再紧一紧便会折中断裂成两截。 那两人身形相似,身高相当,皆是垂着头,吊在半空动也不动。 这是什么死囚吗? 落花啼好奇那些人是死是活,恻隐之心一动,举了绝艳剑隔着铁门去挑他们的脚跟,想试试他们还有没有活气,怎知这一挑,那两遍体鳞伤的人儿诈尸一般呜呜咽咽地悲鸣起来,似乎在说话,又似乎在咆哮。 总而言之,大抵嘴里塞了脏布,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朦朦胧胧,不知所云。 落花啼道,“你们是谁?” 那两人一听此声音,吊在空中的身体扭得更卖力了,使了吃奶的劲拼命嘟囔嚎叫。 “唔唔……呜!唔唔……” “你们是得罪了曲探幽的什么人吗?” “唔唔唔!唔唔!” 眼见他们说的话自己听不懂,落花啼心念一起,要不要设法开门进去救下他们,但她现在救了人又无法把他们平安运出逢君行宫,更何况……曲探幽还躺在床上等着她将他关到密室去。 孰轻孰重,落花啼思量几分钟,犹豫道,“你们等等我,我忙完一件事就想办法救你们出去,不管你们是犯了什么错被囚在此处,但你们也挨遍酷刑,算是遭遇一劫,合该有机会重获新生的。” “等我!” “呜呜呜……唔唔唔!唔!” 那两人激烈得挣扎,恨不得断手断脚摆脱铁链的桎梏,可听见落花啼逐渐远离的脚步声,他们一呆,动作僵了下去。 重新归为奄奄一息的死寂状态。 落花啼原路返回,提心吊胆地疾步赶到正殿,门口却侍立了端着洗漱物品的银芽,红药,余容,将离,望眼欲穿的等待为主子梳洗。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四大宫婢一俱回头看向落花啼,吃了一惊,“太子妃,你怎么起这么早?” 落花啼无心解释她一大早东跑西蹿的原因,挥挥手示意她们先退下,信口胡言道,“太子殿下还没醒,昨夜我与他喝了太多酒,他还在昏睡,你们晌午再过来,目下去忙活各自的事吧。有事我会唤你们,去吧!” 打发走四宫婢,落花啼鬼鬼祟祟地开门进殿,“砰”地把殿门砸拢。 急不可待地冲向床榻,锁睛一瞧。 曲探幽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与方才她离开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落花啼道了句“对不住”,两手捅-进曲探幽的腋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呼哧呼哧把死沉死沉的曲探幽拖下床,朝着那绣有天女散花的屏风处连拽带扯地前进。 分明就十几步的路程,落花啼揪着曲探幽的衣领,愣是走了接近半个钟头,累得她满头大汗,汗水擦了一遍又一遍。 禁不住一掌打中某人的肩膀,抱怨道,“长这么大块头干什么?累死我了!” 曲探幽纹丝不动。 累死累活来到天女散花的屏风后,落花啼轻车熟路地找准一空空荡荡的石砖,用力一推,石砖下陷。 “轰隆隆——” 白墙上赫然启开一道黑魆魆的窄门,其内幽邃无底,森森冷冷。 此时地面上的曲探幽眉峰以不易察觉的动作蹙了蹙,瞬息回归正常。 落花啼折腾了须臾,堪堪把尊贵的太子殿下挪到了密室里,将人四仰八叉弄到一软榻上,从犄角旮旯捏出一毛毯盖上去,旋即出了密室,贴心地把一壶清水和一盘鲜花酥摆在他脚边。 等他醒了之后能有吃有喝,不至于饿死。 她会隔几天为其提供食物,溜他出来沐浴更衣,然后再关进去,也能防止疑心重重的出鞘入鞘发觉端倪。 点上一盏火光袅袅的孤灯,映照得黑寂的暗室有了渺小的微光。 临走之前,落花啼心软地靠过去,抱着曲探幽的脸啄一啄他的唇,强颜欢笑道,“沧粼,抱歉。” 她自认为她对曲探幽已是仁至义尽,比起前世曲探幽对她所做之事,她乃是大发善心了。 不就是关一段日子吗? 又不是要活活囚禁到死…… 但是,为何她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疼得绞痛,呼吸不畅。 “抱歉……” 丢下一言,落花啼狠心迈步走出密室,“砰”地磕上门。 外界的亮光如一柄杀意勃勃的寒剑,嗖得收剑入鞘,光亮灭,冷意临,与世隔绝。 清浅的脚步声越发地小了下去,直至再也听不见。 软榻上的曲探幽在昏昏的灯火下,心如死灰地撩起眼帘,嘴边衔了一抹冷笑。 他将头仰靠着墙面,眉宇凝愁,瞳孔黑似枯井,一望无底。 落花啼出了密室,走一步回一次头,确定里面的曲探幽没什么动静,轻吐一口气。 走到逢君行宫偏边缘的房屋,这一带房屋离行宫外的山林较近,一般情况是空着的无人居住,偶尔会有丫鬟仆从过来打扫卫生。 她手举在唇瓣,向天际吹了一记余音绵延的口哨。 三秒后,逢君行宫外无声无息攀上两道身影,一位是行宫里的侍卫装扮,而另一位则是白底金龙袍服饰的太子殿下“曲探幽”。 落花啼提前为古道瘦马打点了这边的侍卫,将他们拨到了正门门口,保证古道瘦马混进来畅通无阻,无人怀疑。 古道扮成侍卫模样,用的是他当时在枫林仙境被落花啼和曲探幽封住武穴后露出的真实容貌,清俊中透着跋扈轻狂,他向落花啼鞠躬行礼,含笑道,“属下参见太子妃!” “曲探幽”朝他一瞥。 古道哈哈大笑,转身恭敬道,“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曲探幽”哼哧道,“算你有眼色。” 落花啼压低喉音道,“既进了逢君行宫,事事得听我的,若有违背之意,我不介意先行处理了你们。” “太子妃无须忧虑,我们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两人淡淡回言。 古道瘦马混入行宫,是成功了计划的第一步,后面慢慢与枫铁屏联系便是,目下重中之重是得骗过出鞘入鞘两兄弟,不知两人从皇宫回来,会不会察觉到蛛丝马迹。 落花啼撑着额头,脑子里乱得像几坨毛线球滚在一起,分不出哪根是哪一坨的。 月落山薄,夕阳沉阁。 忧心忡忡担惊受怕了一天的落花啼,不见密室有何动静,唯恐曲探幽昏迷后不再醒来,急得冷汗冒了又冒。 时至暮间,银芽,红药,余容,将离安排丫鬟备上酒菜,伺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用膳。 古道拎剑杵在殿门外守卫,目不斜视,俨然一经验丰富的曲朝侍卫。 落花啼和瘦马敛容端坐,气氛诡异而荒诞。 银芽等人不曾发现“曲探幽”有何处不同,她们往常就不怎么敢忤逆曲探幽的眼神,此时自然也不敢多多凝看曲探幽的脸,显然权把瘦马视作真正的曲探幽。 红药在为瘦马布菜,柔笑道,“太子殿下,这是您从前最喜欢吃的辣椒炒辣椒,土豆丝炒姜丝,您说是太子妃特意为您研究的,你非常喜欢。太子殿下失踪多月,怕是很久没吃了,所以奴婢们今日专门为您献上……” 辣椒炒辣椒?土豆丝炒姜丝? 这有什么好吃的? 这确定是好吃的,不是一种刑罚吗? 瘦马盯着盘子里堆积如山的辣椒和姜丝,拧眉,道,“嗯,此乃姐姐的心意,我会多多吃下的,不对,我要全部吃得干干净净。” 不得不说,瘦马观察入微,竟是学了曲探幽的言辞习惯学了七八分像。 落花啼嘴角抽-搐,不怀好意地附和道,“喜欢吃就多吃一点。”顺便把盘子递得更近些。 瘦马咽咽唾沫,视死如归地干笑两下,逮着筷子无从下口,踌躇良久,硬着头皮夹了一片红辣椒扔嘴里,嚼得面红耳赤,苦不堪言。 落花啼憋笑憋得很难受,突得脑海里掠来当时曲探幽被她逼着吃辣椒炒辣椒的画面,笑容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余容自殿外奔来,禀言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出鞘大人和入鞘大人有事求见!”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密室的机关?落花啼:你管得着吗?曲探幽: 第146章 岂知心有误 在逢君行宫 第146章 岂知心有误 在逢君行宫 岂知心有误 (蔻燎) 此言一出, 落花啼和瘦马,还有门口的古道俱是浑身一震,背紧似弦。 出鞘入鞘大步流星闯入正殿, 路过古道这个新面孔时, 免不了滞一滞脚步,多多打量, 但也没过多询问,进殿垂眼, 抱拳一礼。 道, “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 “画轴已送至灵华长公主手中, 请太子妃放心。” 两人复了命, 抬眸扫扫落花啼,随即在瘦马脸上注视了一会, 便一一俯首,等待主子回语。 落花啼盯着两兄弟的一举一动, 见他们表情无动于衷,眸正神清, 气质斐然,是同以往无甚区别的,心口稍微一安。 她朝银芽笑道,“银芽,出鞘入鞘办事认真,各赏他们十两银子。” 银芽道,“是,太子妃。” 走过去领着出鞘入鞘去得赏钱,入鞘还恋恋不忘, 不对,还刻骨铭心记得那天被银芽打的一巴掌,顿感脸蛋子火烧火燎起来,神态古怪地睃了银芽一眼。 三人正欲出殿,出鞘蓦地折步回身,掷地有声抛出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太子殿下,太子妃,还有一事未曾告知——今日入宫,皇上得知属下代太子妃之命去见灵华长公主,刻意传了口谕让属下带回,皇上召太子殿下明日一早独自去崇礼殿相见。” “……” 晴天大霹雳。 劈得过于急促,防不胜防。 落花啼和瘦马瞠目结舌,四目相对,呆了一呆,一回神,出鞘入鞘和银芽已淹没在暮色霞云的光晕下,遥遥无痕。 落花啼忐忑道,“你可以吗?” 瘦马咳嗽一声,故作镇定道,“可,可以罢,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肯定可以!” 落花啼不予置评,默默端着茶杯喝了三大口,脑门的筋跳得按都按不住。 实话实说,落花啼极度不放心瘦马独自去面对喜怒无常,暴虐狡诈的曲远纣,她神思焦灼,忖来忖去,还是把古道和瘦马弄出殿去赏星空,安排了红药等人在旁伺候。 她则再度打开寝殿里天女散花屏风后的密室,侥幸着要不弄醒曲探幽去应付明日的面圣难题,换念一想,若如此惧怕瘦马见曲远纣,那么这移花接木的把戏就毫无意义了。 可她也万万不敢把身家性命一夕之间全押在瘦马一人身上。 轰——密室门开。 落花啼擎一盏明灯蹑手蹑脚踱步进去,使劲把石门推阖上。 凭借灯火跳跃的光线去寻找曲探幽的身影,走了片刻,在那灰尘布满的软榻上觑见了熟悉的人。 曲探幽蜷缩一团,双臂抱紧自己,头埋得深深的,面向石壁,以一副背对姿态昏沉入睡。 落花啼把灯盏随手搁在一墙角,半跪在底,手掌去托曲探幽的肩膀,试探性喊道,“沧粼?水沧粼?曲,曲探幽?曲寂闲?药罐子……” 密室里静得落针可闻,紊乱焦躁的心跳声也砰砰砰放大数倍。 骇得人胆战心惊,觳觫畏葸。 触手一摸,曲探幽毫无反应,呼吸声有规律地浅浅掠入耳膜,似乎不曾发觉有人接近,亦不曾发觉自己受困密室。 落花啼手上用力狠狠一掰,把曲探幽侧躺的身躯掰成正面向上平躺的姿势,举着灯盏去照后者的面孔,只见他紧闭眉眼,浑然不知发生何事。 不管落花啼如何呼唤他的名字或绰号,不管落花啼怎般拍打他的胳膊手臂,他依旧静悄悄的,一动不动。 落花啼脑海一闪买迷魂药时,老板洋洋自夸的话语,“我敢打包票,我这药吃了就一睡不起!这可是曲水沣都实打实的上等货!一品货!吃了至少睡三天三夜,睡不了三天三夜你来找我退钱!” 要这样迷迷瞪瞪睡上三天三夜吗? 落花啼叹息,看来明日还得瘦马自己想办法去应付难缠的曲远纣了。 真正的曲探幽吃了迷药昏睡不醒,自然无法去崇礼殿。 落花啼缄默,蹲踞在地,抱着膝盖流连忘返地欣赏着曲探幽的睡容,时不时勾一勾黑密的睫毛,揪一揪那滚烫的耳垂,还不怀好意地去刮一刮对方的喉结。 就这样自娱自乐将曲探幽周身上下摸了个遍,摸得曲某人呼吸骤急,面庞不可避免地红透两分,颇有意趣。 落花啼笑了笑,瞥见曲探幽的嘴唇干涸起皮,心下一动,端过盛了清水的水壶,微倾壶身,一点点倒了小水柱喂他喝了几口。 拿自己的袖子拭干净水痕,落花啼俯首堵上那润泽饱满的唇瓣,小鸡啄米般啄了啄,心满意足道,“睡吧,沧粼,姐姐改天来看你,我不会抛下你的。” “……” 曲探幽喉结滑动,眉峰淡淡地攒起。 落花啼一出密室,就去殿外召来瘦马入内,瘦马屁股后面跟着亦步亦趋的古道,如芒在背地防御着逢君行宫的所有人。 两人一进殿,见里头只有落花啼一人,大大松了一口气,暗抚胸口道,“好险好险!” 落花啼疑惑,“怎么了?何事好险?” 瘦马披着曲探幽那张俊脸摆出了心慌意乱的神色,怎么看怎么都扎眼,眼皮子轻轻一跳,“方才我们在外和那几名宫婢闲聊,她们根本看不出来我们是……然后,曲探幽的那两位自幼一同长大的贴身心腹就过来了,杵在我眼前东拉西扯,说什么太子殿下何以精神萎靡,是何处不舒服吗?是否需要去行宫的温泉池沐浴一番。” 落花啼挑眉,“那你怎么回答的?” 瘦马扬扬下巴,不乏自得道,“我虽有慌张,但掩饰得完美无缺,我说,我没事入鞘哥哥,许是昨夜喝了太多祸泉酒,目下还头脑胀疼。他们便吩咐了红药去煮醒酒汤,他们一走,随后你就出来了……我说得没毛病吧?那俩家伙应该不知道吧?” “没问题,称呼和言辞都没问题。” 落花啼看着瘦马,“你在殿里等醒酒汤,喝完让银芽他们准备洗漱物品,然后找块地板睡觉,不准上-我和他的床。” 她又扫了眼古道,“至于你,自是去和侍卫们一起睡,最好别暴露不对劲的地方,小心我保不住你。” 古道瘦马相看一秒,纷纷听话地点了点头。 落花啼见他们唯命是从,心口舒坦些,巨细无遗地开始向他们吐露有关曲远纣性格的内容,孰料古道瘦马一俱比了个打住的手势,言简意赅道,“劳落花公主操心,这些话阁主大人在我们小时候就说过许多次了,我们已耳熟能详,知之甚多。” 也是。 枫有尽年轻时候接触曲远纣接触得就差穿一条开裆裤了,他付出过真心却惨遭兄弟背叛,如何不了解戌邕帝的阴险狡诈,喜怒无常? 落花啼不多言,叮嘱古道跟随旁的侍卫做事,或守夜,或轮值,或安寐,总而言之,要尽量减少与瘦马的碰面。 古道应了声,按着腰间的剑出殿走了。 落花啼刚想再三嘱咐瘦马一些话,瘦马翘翘曲探幽那弧形漂亮的嘴,抬手指指头顶横悬的一架架房梁,不假思索道,“我知道,我睡上面,不会睡你和他的床的。” “知道就好,若乱了分寸,我头一个削死你!” “嘁!” 瘦马又用曲探幽的脸翻了个诡异的大白眼,看得落花啼想一巴掌扇过去,努力地堪堪忍住。 她道,“我出去一会,银芽要是问及我去何处,就随便说我去悬书阁看书。” “那你到底去哪啊?姐姐。”瘦马眯起眼,端详着落花啼的容貌,状似无辜道。 “关你屁事!” 落花啼一瞬间顿悟,她或许不是讨厌曲探幽这个人,而是讨厌“曲探幽”这个假太子的言行举止,她实在是忍耐不住想收拾瘦马。 瘦马却一击致命道,“你把曲狗关在何地了?我们得给少阁主回话的。” “不需你们回话,我想告诉你们少阁主就告诉,不想告诉就不告诉,轮得着你来指手画脚?”落花啼望望雕花窗,唯恐隔墙有耳,声线低得差点听不清。 瘦马恍然大悟,昂头忤逆落花啼的眼光,道,“哦,原来你是害怕我们找到他,对他狠下杀手?” 落花啼火冒三丈,怒不可遏地一把拽住瘦马的衣领,拳头一擂就朝其脑壳邦邦两下,语气充满警告,“这是在逢君行宫,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惹我不高兴,我有办法让你们见不了你们的少阁主。还有,我再说最后一次,曲探幽的命由我做主,他是苟活还是死去,动手的人排队排一千年都排不到你头上!给我记清楚了!” “……”在枫林仙境的话,说不定瘦马已经颐指气使和落花啼吵架干架了,然而现在待于逢君行宫,非是自己的地盘,处处掣肘,此为一。落花啼是少阁主枫铁屏爱慕之人,于情于理他也不敢私自与她交手,少阁主铁定会打得他爹妈都不认识,此为二。 瘦马忍痛挨了几拳头,泪眼汪汪地盯着落花啼潇洒地启门消失,小声揶揄道,“还好我不是真的曲探幽,否则天天被如此跋扈蛮横的娘子打打骂骂,简直度日如年啊。唔,好疼……” 他委屈巴巴地揉了揉自己隆了大包的脑壳子。 夜寒寒,风刮不息。 落花啼没忘记在行宫地下暗牢看见的那一幕,吊挂在半空,黑麻布罩头的两个气息奄奄的死囚。 她想,救他们一命吧,算是帮曲探幽抵消孽债。 怔一下,懊恼地嘀咕,“他的孽债,凭什么要我帮他消?” 消得完么?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橐槖地滞在了假山后。 熟门熟路地打开甬道,踩着向下潜深的台阶,捂着口鼻循循来到了关押死囚的牢狱门前。 “喂,喂!你们还醒着吗?醒着就发出声!我来救你们离开!” 一片死寂。 落花啼顾不得纳闷,想着速战速决,拔出绝艳“铿”地斩断牢狱门上的铁锁,手忙脚乱地开门走进去,剑尖朝上一划,精准地砍下捆绑他们四肢的绳索。 “啪!” “啪!” 两道重物砸地声震耳欲聋地贯来。 落花啼忙不迭去探地上两人的鼻息,手一碰,心脏收缩,她不可置信地一连探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心凉,一次比一次毛骨悚然。 ……没,没气了? 不,不会,怎么就没气了?是她来晚了吗? 落花啼软趴趴跌坐在地,捏着绝艳剑不知所措,黑似地獄的暗牢那无形压迫感叫人呼吸困难,手足乏力,逃也逃不掉。 “对不住,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真的对不住。” 落花啼有气无力地惋惜着,伸手想摘下两死囚笼在头部的黑麻布,他们死的时候憋得难受,死后不如让他们得以休息透气。 正撩了一角黑布,幽邃的甬道赫然传来沉重有力的一阵脚步声,急促,杂乱,自远逼近。 赤黄的火把光点燃两旁的壁灯,“唰唰唰”地燃灯声像鬼魅在嘶鸣。 一转角处,两抹高大健壮的黑影并排信步行近,腰悬长剑,背负毒箭,黑衣裹身,腿脚修长,当真是气宇轩昂,杀气涌动。 落花啼屏息,目眦欲裂地瞪着那两黑影。 “谁?是谁!” “太,太,太子妃,你何以在此?” 不料来人不是旁人,竟是出鞘入鞘兄弟俩。 入鞘一面嬉闹一面走来,走到这间牢狱时,眸子瞥到一红色暗影,吓得后退一步,麻利地抽出了剑,看清对方的脸后,腮帮子肌肉抽-搐。 出鞘凝眉,躬身施了一礼,道,“太子妃,你这是何意?此地血腥残暴,非是太子妃应来的,而且,太子妃是如何发现这里的?” 落花啼一语不发,缓然站起身。 入鞘没他哥那么镇定了,飓风般刮到牢狱深处,目色锁定落花啼,又瞟瞟地上的人,抓耳挠腮道,“太子妃,这地方除了属下和太子殿下知晓,无其他人得知,你是怎么晓得的?你,你这是干什么?你想劫囚不成?这两人都是侮辱过太子殿下的贱人,杀了都不足以泄愤,太子妃何必斩了绳索要助他们逃走呢?”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地面上岿然不动的死囚,嗤道,“更何况,他们已然死了,不是吗?” 出鞘道,“住嘴!” 语调过于冒犯曲朝太子妃,可是有大不敬的嫌疑。 入鞘哪里管得这些,他是自从认识了落花啼就一贯口直心快,头铁无比,一般想说啥就说啥,曲探幽都懒得搭理他这张嘴。 落花啼攥拳,憋火道,“他们是犯了什么罪?你们这不是严刑拷打,擅动私刑吗?难道,在逢君行宫,动辄就杀人取乐吗?你们的太子殿下从前便是如此教你们的?” 入鞘道,“太子妃,属下说过,这些人是欺辱过太子殿下的罪该万死的恶人,烂命一条,不值得同情。属下与哥哥为主子捏死几只小蚊小蝇,清理歹徒,最正常不过,太子妃何必动怒。” “入鞘,你倒是说说,他们如何欺辱太子的?即便欺辱,也罪不至死。” “太子妃,您错了。”入鞘怒火中烧,夹枪带棒道,“身为曲朝储君的太子殿下,会是未来的九五之尊,真龙天子,他是不容任何人侵犯威严的,这些人不知死活地践踏太子殿下的尊严,活剐凌迟都不为过,理该死上千千万万遍!” “够了!” 落花啼勃然变色,反手一剑劈出,凌厉的剑刃倏忽劈在入鞘身旁的牢狱大门上。 木屑飞洒,震响雷起,一并割掉了入鞘的一缕乌发。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在密室里孤独地画圈圈……落花啼: 第147章 此恨何时已 能成为夫妻 第147章 此恨何时已 能成为夫妻 此恨何时已 (蔻燎) 出鞘脸色一变, 跨步挡在入鞘面前,急切道,“太子妃!” 落花啼冷笑, 斜睇兄弟二人, 不容置喙道,“如果这是太子以往的习惯, 我无话可说,但眼下太子心性大变, 你们便不应该再继续以这样的手段作孽, 把这两人找地方入土为安,减一减杀戮之罪。” 入鞘盯一眼被削掉的头发, 脸孔发涨, 不服气道,“太子妃, 属下都是为了太子殿下好,不像你, 你非但不为太子殿下好,还两面三刀, 背后阴人……唔!唔唔唔!” 他话讲一半,出鞘立即一手盖住他口无遮拦的嘴巴,温笑道,“太子妃言之有理,属下会依言而行的。明日就派人把他们埋了,往后也不会肆意严刑拷打旁人,太子妃请回殿安置吧,此地不宜久留,会脏了太子妃的眼睛和脚底。” 落花啼也不报太大希望能让出鞘入鞘这种从小到大在刀尖上舔血的人会改过自新, 不滥杀无辜,她只期望他们说到做到将可怜惨死的人入土。 被出鞘入鞘突如其来地出现一闹,落花啼也没兴趣去扒开黑布看死囚的容貌,走之前恶狠狠瞪了瞪出鞘入鞘,拎着剑气呼呼地出了甬道,上到地面。 落花啼一走,出鞘才松了捂着弟弟嘴巴的手,还是疑窦云起,脱口道,“不对,太子妃怎么知道这牢狱的?太子殿下告诉过她吗?或者是她偷偷看见过我们进来?” “我也不知道,真是奇怪。哥,我现在敢肯定,太子妃就是胳膊肘往外拐,她对太子殿下可太狠了,哪里有一丝丝夫妻情意呢?还好我没娶妻,要是遇见太子妃这样的,指不定哪天晚上给我端一碗毒药灌下去了!可怕!我保命要紧,远离女人比较好!” 入鞘揉揉被捂红的嘴,十分不解落花啼是如何找到地下暗牢的,想到落花啼对曲探幽的所作所为,禁不住打个寒颤,如芒在背。 出鞘忍俊不禁,前半段话他倒是不反驳,可后半段说得是否太过极端武断了,“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太子妃这种性格的女子,你怕什么?” “哥,你不知道,太子妃的陪嫁丫鬟,叫那什么银色草芽的,那天跟我顶了几句,还摔了我一耳刮子。你知道吗?连太子殿下都没抽过我的脸!她和太子妃一样刁蛮任性。” 他说着,指了指已全部消了印记的脸蛋,两根黑眉绞得死死的,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出鞘不以为然,抱臂道,“我看银芽日日活泼开朗,温柔善良,不像是会出手打人的,必是你讲了不讨喜的话了。” “哎!哥,你怎么也胳膊肘往外拐啊?太子妃胳膊肘往外拐就罢了,你也拐!” “哈哈哈哈哈,好了,下次你别和姑娘们出言不逊,人家怎会打你?” “……” 入鞘白眼一翻,强行压制胸膛里来回奔窜的怒火。 出鞘不再逗趣入鞘,蹲身揭下死囚的黑布罩,看着下方之人鼻青脸肿的五官,嗤笑出声,掰开他们的嘴丢一颗黑色的药进去,不消半刻,那两人便“咳咳咳”地偏头呕了一大口黑血在稻草上。 血迹斑斑,不忍卒观。 在落花啼下到地牢前,他们率先喂两人吃下血淤鼻腔的厉药,名为“灯枯”,意为油尽灯枯,人吃下后会昏死过去,鼻内淤塞血浆,进气少,呼气更少。 ????????? 甚至是呼吸的气少得指尖去试都试不出来。 达到以假乱真地死亡效果。 出鞘道,“这是绝命卫特制的药物,太子妃不知这些,必是以为他们死得硬邦邦了。” 入鞘喜滋滋道,“哥厉害!哥厉害!否则太子妃发现这两家伙就是枫林余孽锁阳人,肯定会绞尽脑汁把他们救走。也不明白太子妃为何要和锁阳人勾结,难道作为曲朝的太子妃还不知足吗?” “大抵每个人所追求的东西不一样罢。”出鞘无奈道,“只求太子妃能顾念旧情,莫要对太子殿下赶尽杀绝,能成为夫妻的人,本就缘分汹涌,何故要闹得如此僵。” 两人正发出感慨,一股寒测测的拳风就猝不及防地袭向面目。 出鞘手疾眼快猛地拽住枯藤挥来的硬拳,不屑一顾地笑了笑,抬手“砰”地一拳轰至枯藤的脑门,打得本就受刑多日,气力不逮,血流不止的枯藤眼冒金星,一跟头撂回脏兮兮的地面。 枯藤嘴里还怒骂不绝,污言秽语串珠般滚落,“曲狗,我操-你爷爷!杀千刀的曲狗,不得好死!我咒你们以后死无全尸,烂骨烂肉,头颅被狗叼走吃了!” 一旁好容易咳出鼻腔淤血的昏鸦见状,恨声道,“枯藤,你没事吧?” 他们俩自从在龙怨潭被埋伏许久的绝命卫围剿抓捕后,从枫林至曲水沣都一路上都在接受暴打,每天挨三顿,顿顿不重样,关进逢君行宫之时已消耗了一半旺盛的精力。 因为,在来曲水沣都的路上,一名绝命卫突发奇想,呼了人手挑了他们的脚筋,打断了他们的几根肋骨,让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鬼踪轻功成为梦幻泡影。 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地恶毒逼问他们,枫铁屏目下在何处?枫有尽,枫梧这些人是否躲在枫林仙境?还是说一起出来了? 枯藤昏鸦他们自然誓死不屈,咬死不言。 所以被出鞘入鞘吊起来悬在半空,天天折磨,腿脚伤残,却无论如何逃匿不了。 出鞘到底是训练绝命卫的左首领,早已练就了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性子,除了面对曲探幽,落花啼,入鞘,他会带一点人味,其他时间都极爱暴力殴人。 听到枯藤辱骂的言辞,出鞘怒极反笑,一想到当时在龙怨潭他们砍向入鞘后背的一刀,怒火越燃越盛。揪起对方的头发把脸提到近前,挫挫牙,讥鄙无限,“操-我爷爷?哈哈哈哈,你能操吗?我依稀记得,锁阳人是没有那东西的,你用什么操?空气么?” 话一休,又是一拳砸向枯藤的鼻子,顿时温热的血水攀满枯藤的面容,骇然不已。 昏鸦眼仁通红,双手在地上爬动,要去查看枯藤的伤口,痛苦道,“枯藤,枯藤!” 枯藤不回头看昏鸦,目不转睛瞪着出鞘,硬气怒怼道,“操-你爷爷,操-你祖宗十八代!就操!没有也操!这辈子操,下辈子操!死曲狗,烂曲狗,贱曲狗!” “哈哈哈哈,不好意思,我们不姓曲,你怕是操错了。”出鞘阴阳怪气笑道。 入鞘见缝插针道,“哼,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两个就是之前叫曲朝官员闻风丧胆的摧花神判,你们杀的人不比我们少,还在枫林仙境一个劲欺负我们的太子殿下,所以,现在的下场是你们活该!” “活该你大爷!有种弄死我!反正枫林和狗屎曲朝就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们不弄死我们,我们以后也会设法弄死你们,不信试试看!且看最后谁能胜出!”枯藤不卑不亢,话语不但没收敛,骂得更带劲更疯狂。 昏鸦怕他被出鞘一气之下真的打死,爬过去挺起上半身保护枯藤,身下血印斑驳,刺痛眼孔。他道,“别说了,留点力气养养伤吧。” 枯藤道,“养什么?左右活不了多久了。” 昏鸦道,“怎会?落花公主会救我们出去的。” “是吗?她以为我们是两个普通死囚,已经魂归西天了,她怎么可能再来一次?” “……枯藤。” 昏鸦无言以对,似乎也默认了。 入鞘不愿听他们叽叽喳喳的话,眉头一皱,冷嘲热讽道,“别指望太子妃来救你们,痴人说梦。因为,我们不会留你们待在此地了。你们不告诉我们枫铁屏那厮出了枫林会藏在何处,密谋什么计划,我们就不会放过你们,也不会让你们死得干脆痛快。” “你们折磨太子殿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风水轮流转,会倒霉地遭逢此劫?” 一问诛心。 枯藤昏鸦啐一口血,皆是怒目圆睁,闭口似蚌,气得浑身发抖。 翌日,晨曦现,弯月藏。 瘦马一大早自房梁上跳下,草草在红药,余容,将离的伺候下净面梳洗。 披穿华丽的龙袍,脖子上戴着伪造的紫金凤尾戒指,腰上挂着伪造的龙形玉佩,束发为冠,身姿挺峻,别有一番矜贵气度。 落花啼如以往那样起床洗漱施妆,一边涂着口脂一边细细留意屏风后有无动静响来。 不知曲探幽的迷药药效过了没,他醒了之后发现被困在黑暗的地方,会不会哭出来呢? 脑内一闪,落花啼猛然记起上一回她打开密室,脑门还缠着血淋淋绷带的曲探幽就跟着她进去,被封闭黝黑的环境吓得抱头发颤,头痛欲裂,惹人可怜。 他会害怕吧。 我这么丢下他关在俨然牢狱的密室,他指定会害怕的。 匆匆吃罢早饭。 出鞘便派了小侍卫过来传话,“太子殿下,太子妃,马车已备好,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上马。” 瘦马觑觑落花啼,落花啼面不改色道,“好。” 两人并排出了行宫,成双成对撩了帘子钻入马车。 出鞘入鞘则指挥了五十名侍卫分前后两波围住马车,秩序井然地向山脚赶去。 一行人乌泱泱走远,留守在逢君行宫的古道往下拉一拉帽子,握着剑柄,昂首挺胸站在正殿的一根廊柱下,盯着来往的丫鬟仆从,稳如泰山。 约摸站桩般站了半个时辰,正殿周围的人才稍微少了些,古道瞅了一空隙,鬼踪轻功一使,“唰”的黑影一飘翻进了窗。 步伐一定,如履薄冰地逡巡四周。 正殿里空无一人。 古道喜上眉梢,心头回想着枫铁屏交代的一句话,“不论春还公主喂曲探幽吃下迷药后将人藏在何处,你们也得殚精竭虑找到他躲身之地,一举屠死。” 真的太子还活着,那假的太子岂不极容易被揭穿? 非得斩草除根,方能消了遗患。 古道的步音比猫儿还轻,在正殿里摸摸索索了许久,又是敲敲打打又是翻箱倒柜,不见任何机关。 正当他走到一扇天女散花的华丽屏风后,耳朵动了动,他听见了“轰隆”的巨响,近在咫尺。 一洞开的黑色甬道暗门,自里由外地敞开了。 古道心口警铃大作,悄然拔-出腰间银剑,凝神朝那暗门走去。 甬道黑如地狱,没有一丝照亮环境的光线。 古道越往里走越肯定这就是落花啼关押曲探幽的地方,将一走深十几步,腹部剧痛骤的袭来,身子后仰宛如一块破布弹飞,重重摔在一面石壁上,疼得五官扭曲,闷叫连连。 他一叫,那暗处的高大影子拳脚无眼,招招致命地向他头上擂,还一把夺过银剑把防不胜防的他抵得不敢擅动。 古道暗叹不妙,吃了迷药明明三天才能醒,这曲探幽何以这么快就醒了?还守株待兔早早等着他现身? 在枫林仙境古道和瘦马可没少使阴招欺负曲探幽,光是日夜监视时偷看曲探幽上茅厕,瞥视那私-密之物,就够他死上几百回了。 他瞠目结舌,支支吾吾道,“你,你没晕?你在骗落花公主?” 跟随枫铁屏多年的古道如果脑子不灵光,根本不会受到青睐,此时一见曲探幽那冷峻漠然的脸孔,顿时恍然大悟。 正殿里的光线透进甬道,折出一条颀长的剑影,仿佛要劈斩了世间的所有恶徒。 曲探幽的俊颜陷在半明半晦的光影下,弧形漂亮的凤目一眯,倨傲如旧的口气,“你发现得似乎有点晚了。” 古道一怔,愤而怒起要去抢曲探幽手里的剑,不料又活活挨了一记惨痛的窝心脚,倒在墙上苦不堪言,此时眼前寒光凛凛一旋,古道惨叫一声,捂着嘴呜咽,浑身抖动。 一张嘴,“啪嗒!”红色的,湿润的,沾了腥血的软烂事物便掉在了地上。 他口不能语,怒发冲冠死死瞪着曲探幽那犹如恶魔的眼眸。 曲探幽淡淡地扫了扫那断舌,嗤之以鼻,“别以为这些小把戏能玩出什么花,孤最厌恶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来作死。” 自己的密室,里面机关重重,物品应有尽有,每间屋子有什么隐蔽开关,曲探幽再熟悉不过,这些,落花啼是绝对不知道的。 即便把他关在这里,他也能走暗道通向悬书阁的暗门,轻轻松松离开密室,只不过他不惜如此干罢了。 因为还有更有趣的事需要做。 曲探幽自袖口取出一白惨惨的柔软人皮面具,森然笑道,“世间单你一人会制面具?” “愚不可及。” 语罢,一剑砸晕古道,迅疾地点穴定住对方,把那薄如蝉翼,栩栩若生的人面贴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入鞘:太子妃胳膊肘往外拐!落花啼:……入鞘:哥你胳膊肘也往外拐!出鞘:……入鞘:太子殿下胳膊肘……不对,太子殿下没有胳膊,呸呸呸!太子殿下胳膊肘没有往外拐!曲探幽:你能不能闭嘴入鞘: 第148章 疏狂图一醉 我,我,貌 第148章 疏狂图一醉 我,我,貌 疏狂图一醉 (蔻燎) 马车摇晃许久, 在最后一记鞭子挥下后,停在了皇宫大门。 瘦马顶着一张曲探幽的脸,赶鸭子上架, 在出鞘入鞘的带领下去见曲远纣。 落花啼不放心瘦马以一己之力去蒙混过关欺骗曲远纣, 以防万一发生意外,她便刻意借口去欢漪殿看望曲双蛾, 实则暗暗留意崇礼殿的情况。 出鞘入鞘一左一右夹击着瘦马,瘦马镇定自若地走出曲探幽步履闲闲的样子, 全然不惧身旁两人时不时投来的诡异眼光。 憋了良久, 入鞘环视一圈,压低喉咙道, “太子殿下, 你可知皇上今儿见你,所为何事?” “不知道。” “那, 太子殿下,你真的不记得当时误入枫林仙境的遭遇么?属下觉得, 那些枫林余孽绝对不会恭恭敬敬对待太子殿下的,他们若过分地欺负殿下, 殿下今日刚好可以给皇上告状的。” “……” 饶是瘦马伪装的功夫可圈可点,值得褒奖,冷不丁听见“枫林仙境”“枫林余孽”这些避无可避的字眼,他额面的青筋亦抽了两抽,咳嗽一声道,“嗯,入鞘哥哥,言之有理。” 听着这撇脚的“入鞘哥哥”,入鞘偏过头, 白眼一滚,哼哧道,“太子殿下莫要折煞属下,哥哥不哥哥的,实在不敢当。” 瘦马扁扁嘴,负手走在最前。 崇礼殿到了。 出鞘入鞘不得曲远纣通传,目送瘦马一人入内,他们则伫立在殿外,和那些带刀侍卫大眼瞪小眼。 “儿臣参见父皇。” 瘦马一走进殿,还没抬头就规规矩矩向上首的曲远纣行礼。 曲远纣坐在案前批阅奏章,龙颜大悦,摸摸下巴处蓄的拇指长的胡须,望了望瘦马,招手道,“探幽,你过来,朕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是,父皇。” 瘦马低垂眸眼,一步一个坑地挪向他恨之入骨的灭国仇人,掩在白袖里的手扭得坚硬如铁,筋脉暴起。 他侍立在左,一双眼锥子般戳着曲远纣那红润康健的脸孔,一时之间回想起枫林仙境里的阁主枫有尽那被火药炸毁的半边骷髅脸,恨意卷卷如浪潮,压都压不住。 眼眶里血丝密密麻麻的,隐隐含有不可磨灭的仇怨。 曲远纣浑然不觉,提起一密函丢给瘦马看,戏语不断,“探幽,多亏了你上回告知朕枫林仙境的位置,那些暗卫过去接应了你的下属纸鸢,守株待兔许多日,方能血洗龙怨潭。那龙怨潭下只要跑出来一个人就屠杀一个人,还把那条网纹蟒给打得躲匿不出,可谓是将之杀得片甲不留,抱头鼠窜。” “唯一不足之处便是,暗卫们不曾找到进入枫林仙境的入口,即便潜水下去也只游到暗河,暗河里的岔口密集杂乱,无法准确探知哪一条河能流向枫林仙境,往往坚持不了多久就失氧出水,不消说成功进去。听暗卫回信,似乎要借助一种密药,吃下去才能襄助闭气……” 时至秋季,枫林的一大片枫叶想必也红透了,被血溅染得红透了。 瘦马速速阅览密函中的内容,瞬息寒毛倒竖,遍体恐惧,漫天彻地的恨怼差点掩盖不住,一念头在心尖疯长,“曲探幽把枫林仙境的具体位置讲给了曲远纣,仅仅是为了报一己私仇。曲探幽,该死!” 这些,落花公主可有知晓? 若不知,尚且可以理解,若是知道,她这个人还可信吗? 血洗龙怨潭,血洗……曲远纣你果真擢发难数,罪无可恕! 沉默无言半晌,拳头紧了松,松了紧,瘦马费劲挤出一抹比哭还绝望的苦笑,“父皇,英明。” 他实在手痒,手痒得想一刀捅死曲远纣,大卸八块,砍成肉泥浆子喂野狗。 曲远纣瞥瞥瘦马,见对方神思恍惚,眉头锁死,周身硬邦邦得不自在,上下端详片刻,道,“怎么了?探幽,是何处不舒服吗?何以面色煞白。” “……儿臣无碍,劳父皇关心。” 曲远纣虽觉今儿的曲探幽气质有异,但也没放在心中,毕竟谁也不会第一时间想到堂堂曲朝太子会被替换成假的。单以为太子在枫林仙境受了虐待,听到枫林就抑制不住地愤怒。他直视曲探幽道,“那便好。皇后诞下十皇子,你可有去亲自探视一番?” “未曾。” 瘦马道,“回曲水沣都的接风洗尘宴上,遥遥一观,十弟,很是可爱。” 瘦马早晨和落花啼骨碌碌坐马车,颠簸一路,不只是看风景的,落花啼仔仔细细把曲探幽回京后与曲远纣和曲双蛾接触的事情皆能说就说地告诉了瘦马,如此瘦马方可对答如流,不现纰漏。 曲远纣莞尔,不置一词。 瘦马问道,“父皇之意,是让儿臣去见见皇后和十弟吗?” 他把曲探幽和覆掀雨之间讳莫如深的紧张关系表演得炉火纯青,骗得曲远纣毫不怀疑真假,在曲远纣眼里,曲探幽一直以来就对覆掀雨颇有微词,就算神智不复从前,骨子里的习惯也难以改却。 曲远纣出乎意料地满意一笑,“不必,你不想见就不见,对你对掀雨,百利无害。”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瘦马低首,干巴巴应道。 出了崇礼殿,瘦马直接被出鞘入鞘架着走到了欢漪殿。 欢漪殿里,曲双蛾兴致勃勃拉着落花啼一起用新得的画卷作画,调好工笔墨色,温柔念叨道,“小花啼,待会等寂闲来了,我为你们二人画一幅像,届时挂在逢君行宫的寝殿,如何?” “……额,要不,下,下一回再画?” 落花啼可不想和表面上是曲探幽,实际是瘦马这个锁阳人画在一块。 言语间,瘦马这个冒牌货就大步流星迈来。 曲双蛾喜不自胜,音质充满喜悦,“寂闲,你来了,我正说要将你和小花啼一同入画,你便来得这么巧。去见父皇,父皇与你聊了什么?” “长姐好。” 瘦马第一次见曲双蛾,就被那雍容华贵,气质温婉的美貌所深深折服,脸庞飘了几缕红云,怔忡一刻,闪烁其词道,“嗯,没,没说什么,随口问问,罢了。” 曲探幽可从来不会在曲双蛾面前摆出如此羞赧的姿态,即便他脑子被打伤变傻,也从来没有。 落花啼恨铁不成钢地一拍脑门,走到近前挡住曲双蛾的视线,拽着瘦马的袖子把人往背后拉,“好了好了,没说什么就没说什么吧。” 她抬头一瞅,尴尬道,“双蛾姐姐,天色不早,太子殿下起了大早入宫,目下疲乏不堪,不如——我们先回逢君行宫,改日再来与你絮絮叨叨?” 曲双蛾是曲探幽同父同母的亲姐姐,对曲探幽熟悉至极,多待一会就危险一会,落花啼不想被曲双蛾拆穿瘦马的真实身份,忙不迭拉着瘦马道别,脚底抹油跑出了殿门。 两人离开,影子杳然无迹。 曲双蛾纳闷,低头看看铺好的画轴和调配好的墨彩,不乏失望,疑惑道,“寂闲今日怎么了?何以缩手缩脚的,小花啼也是,来了就心不在焉。难道,他们小夫妻吵架了?” 马车驰骋出皇宫。 在马车里,落花啼就急不可耐地询问瘦马和曲远纣相处的细枝末节,有没有成功迷惑曲远纣。 瘦马如实相告,坦言曲远纣未察觉端倪,末了,他有意提了一嘴,“曲远纣能知道枫林仙境何在,定是曲探幽在后推波助澜。” “什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落花啼自然不相信,据理力争,小声道,“沧粼答应过我,有关枫林仙境的事情,一个字也不会向旁人说的,他不会说的。” “是吗?那血洗龙怨潭是如何来的?忙忙差点死了,枯藤昏鸦也联系不上,不知去向。难不成这也是我胡编乱造吗?我至于给曲狗扣一个假黑锅吗?” 瘦马见落花啼此时还护着怙恶不悛的曲探幽,火脾气也涌上来了,气鼓鼓,声调却渺如蚊吟,防止车外有人窃听,道,“曲远纣不可能编出来骗人,绝对干得出这种恶事,究根结底,都是曲探幽告的密!他在枫林仙境受尽侮辱,他怎会咽下这口气!所以他借着曲远纣的手想把枫林仙境的人悉数杀得精光!” “落花公主,若没冤枉曲探幽,他分明是要致枫林于死地啊,那么我和少阁主就不会坐以待毙。” 瘦马一卷锦帘,看见外头携剑的出鞘入鞘兄弟俩,霎时把想去祸泉之属见枫铁屏的念头按下,胸腔里的怒气横冲直撞,撞得他好险要喷出一口污血。 愣是何人得知了自己族人被敌人用歹毒的手段杀死,内心都会平息不下怒涛的。 瘦马在皇宫能忍这么久,实属不易。 落花啼心知此事对瘦马打击匪浅,揉揉紧绷的太阳穴,温声软语安慰了好一阵,瘦马的气焰才消了一半,但那皱拢的眉纹却无论如何消不掉。 两人相顾不语,气氛沉闷。 车辚辚,马萧萧,风嚎嚎。 车夫加紧一鞭,马车便电掣飙驰地跑得飞快。 锦绣帘子因速度太快掀起一角,落花啼余光不经意擦见了一抹心心念念的云绸沧浪青颜色。 心腑猛惊,忙喝道,“停车!” “吁——” 车夫勒缰曳马,稳当地停下马车。 落花啼回头望了望瘦马,思来想去,斟酌道,“你先回曲水沣都,我得晚些才回去。” 在逢君行宫,瘦马的曲探幽扮相唬得人岂敢忤逆逼视,他能在曲远纣眼下蒙混过关,更不须惧怕行宫的大小人群。 瘦马道,“你要干什么?” 他想问问是去祸泉之属见少阁主吗?可惜人多耳杂,他及时住嘴。 车外的出鞘道,“太子妃有何吩咐?” 一语方了,落花啼已戴上帷帽,打了帘子踩着马扎下来,眸子远远瞄着那道沧浪青身形,含糊不清道,“见一位故人,你们唯需护送太子平安回逢君行宫即可,不准遣人跟随我,违者我拔剑伺候!” 出鞘入鞘四目相对,抱拳俯首,“遵命,太子妃!” 浅金色队伍蜿蜒远去,落花啼在原地耽搁一会,见出鞘入鞘二人没回头偷看,兴高采烈地冲向那身长玉立滞足在巷子深处的花-径深。 花-径深如以往无甚差别,脸上掩着黑铁面具,黑紫色毒疮密密麻麻占领着下颌脖子手背等裸-露之地。 倜傥青衣裹身,一柄苍霭银剑傍身,负手不动,跟记忆里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花-径深,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吗?师父呢?大师姐,二师姐呢?” 落花啼还没跑近,激动的声音就先飘了过去。 花-径深伸手扶了扶步伐太大险些跌倒的落花啼,和颜悦色道,“公主殿下,只有我一人来了。” “不久前在落花国突闻噩耗,你和曲朝太子失踪,杳无音讯,我实在放心不下就离开落花国寻你,后来又听你们回到了曲朝,便一刻不歇地赶来。我本意想去逢君行宫见你,却看到你们的马车赶往皇宫,便在曲水沣都的街道上等你出宫。” 他的黑目极亮,比夜空的星辰还要耀眼,轻而易举可将人吸附入内,困为囚徒。 “花-径深,多谢你担忧,那几个月的确遇见了一些事,但是已经过去了,我如今活蹦乱跳的,你尽管放心。” 落花啼心头一暖,像以往那样走在前面,花-径深跟在后面三四步的距离,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 花-径深盯着落花啼的背影,闷闷道,“嗯,公主殿下洪福齐天,自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哈哈哈哈,运气罢了。你还没回答我大师姐,二师姐,还有师父他们目下过得如何?”落花啼扭头看他。 “师父仍然游历在外,我不得而知她处于何方。至于大师姐,二师姐,她们过不了多久大抵也会来曲朝,继续听师父命令护佑你的安全。” “原来如此。” 回答在意料之中,落花啼花了一秒就接受了。她与花-径深来到上一回临行道别的酒肆摊前,面对面坐下,敲一两碎银在桌,转头对酒肆老板道,“来四壶温酒,一盘下菜的胡豆花生米,要辣炒的!” 老板笑容满面,“好!客官你稍等!” 不出一会就邦邦邦把酒坛小菜端上了桌。 落花啼推一坛酒给花-径深,兀自取了一酒坛的封泥,抱起来咕嘟咕嘟灌了接近半坛,一股冷流滑入腹部,不禁打个寒战。 她一眨不眨地瞪着花-径深,回想起上次一别,花-径深喝了一碗祸泉之属的酒,趁着落花啼失神之时拎剑消失,不免恍恍感慨道,“当时你断臂回落花国,我们没好好地喝一场,今日可得不醉不归!花-径深,你这次来曲朝要逗留多久?” “公主殿下在哪,我便在哪。” 花-径深黑铁面具下的眸渊幽幽不见底,喉音低沉,“因而,给不了公主殿下具体时间。” “为何?” “我怕公主殿下再遭遇失踪不测一事,愿奋不顾身保护公主,请公主殿下莫要赶我离去。” 落花啼捂着额头,点点头,摇摇头,突然期期艾艾道,“我不会赶你走,我肯定不会赶你走的……可是,花-径深,我,我发现……” “公主殿下,你怎么了?” 落花啼羞于启齿,踌躇须臾,头皮一硬,抛出一恶雷裂空般的诡谲话语,“我,我,貌似,对曲探幽动了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花-径深,你说,这是错觉吗?” 作者有话说: 入鞘:叫我入鞘哥哥,你哪来的脸?瘦马:古道给我做的脸古道:入鞘:…… 第149章 黄昏花易落 是什么缘由 第149章 黄昏花易落 是什么缘由 黄昏花易落 (蔻燎) 空气凝滞, 僵死,木然。 仿佛一泼烈火烧来,落花啼和花-径深顷刻之间就灰飞烟灭, 不复存在。 双双直视的两人石雕泥塑似的岿然不动, 像丧失了讲话动作的一具枯骨。 俄而,花-径深打破诡异的尴尬氛围, 声音颤抖,“真的?何以见得?” 他提起酒坛狂饮一口, 抬袖擦拭唇边水迹, 不知是接受不了如此变故,还是亢奋难描心底的燥火, 总之, 表情举止略显慌张。 落花啼不疑有他,单纯以为花-径深难受她一夕之间移情别恋, 如此一想,脸蛋顿时火烧火燎地红通通一大片, 红得比太阳还灼灼艳丽,她低下头颅, 无颜相对道,“对不住。” “公主殿下,何出此言。” 花-径深几近喝了一坛酒,堪堪按捺了坐立难安的心情。 其实,重生后的这一世,落花啼没像前世那样和花-径深表露心迹发誓什么一生一世在一起,也没有给曲朝写退婚信然后扭头和花-径深你侬我侬,更没有在花谷里与花-径深滚作一团做了真正的夫妻。于是,她应该算不得上是移情别恋。 奈何心湖的羞愧忽视不了, 她不敢面对花-径深得知这些后会有什么反应。 实际上,花-径深的反应确实夸张,甚至可称为手足无措。 她说对曲探幽动情,花-径深为何手足无措? “我们在灵暝山习武时,你和我合契投缘,我那时以为……”眼见花-径深要拆了第二坛酒狠灌一通,落花啼忙嗫嚅道。 “我明白,公主殿下。” 花-径深道,“我何尝不是倾心爱慕着公主殿下,后来公主殿下风风光光嫁给曲探幽,世人皆晓,我无能为力带你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便不得不埋藏这颗私心,默默守候。公主今日所言,是情理之中,无可厚非的。你不过是对自己的夫君动情,何足介怀呢?” “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吗?” “你不生气?” “我生不生气无甚重要,只要么主殿下遵从本心,无烦无恼即可。” 一席话似浪如潮铺天盖地涌绕着落花啼,使她晕头转向,分不清孰真孰假。 花-径深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平静淡然,这与落花啼记忆里的花-径深稍有出入,花-径深虽改变不了她嫁给曲探幽的事实,不代表他能瞬间理解“对自己夫君动情是正常的”这一观点。因为那个所谓的夫君,可是曲朝太子曲探幽,他曾经的头号情敌。 落花啼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端视花-径深的眼神和唇角,对方安之若素,旁若无人地喝着酒,面不改色。 “那该怎么办呢?”落花啼托腮,忧愁善感地捻捻眉梢。 花-径深莞尔道,“顺应天意,未尝不可。” 落花啼太息一记,捂额头的手指力度重了两分。 两人从白天喝到黄昏,酒坛摞了一堆小山,面红耳赤,心跳擂鼓。 喜得老板腰包都胀了起来,美滋滋地送来免费的甜点,奉承道,“两位客官,你们喝酒超过了十坛,小店有规矩,理该送你们一碗百年好合汤圆醪糟羹,请两位慢用!” 他左瞧瞧右瞧瞧,这戴面具的毒疮男子和戴帷帽的年轻女子准是一对天作之合,不如成人之美,送一碗圆子醪糟去答谢他们破费之恩,如此他们日后成为回头客也未可知。 花-径深盯着那名为“百年好合”的汤圆醪糟,眼底闪过怡然之色,重复一遍,“百年好合?” 落花啼已喝得醉醺醺,神智昏昏,脑袋枕着花-径深的肩膀,大着舌头道,“嗯!百年好合!我要和你百年好合!” “下一句呢?”花-径深眼眸噙笑,引-诱道。 “下一句?” “百年好合的下一句呢?” “是早,早,早生贵子?” “嗯,答对了,真聪明。” “嘿嘿……”落花啼得到夸奖,抱着酒坛傻笑不止。 良久,花-径深问,“你想和我早生贵子吗?” 落花啼凝睇着眼前虚影交叠的花-径深,甩甩头,好像从中看见了另一白底金纹龙袍的身影,心房窒痛,断断续续,语无伦次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沧粼,我对不住你,可是我,不能回头,我不能回头,你懂吗?药罐子沧粼,你什么都不懂的。我这个酒罐子注定无法和你生,生,生孩子的……嗝!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男人,别来挡道,好不好?沧粼……” “……” 花-径深搂紧落花啼在怀,俯视对方白里透红的滚烫面颊,抬手抚摸她醉意席卷的困乏眉眼,喉结滑动,在其额心柔柔烙下一吻。 心神复杂道,“你若能回头,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我们都能做到的。” “是什么缘由,让你不愿回头呢?” 他呢喃细语,笃定已极,“春还,我会一直等你,回心转意。” 九月秋日的阴风袭来袭去,卷着几片微黄的落叶,翻飞猎猎。 少顷,铺跌入地,惹一身尘埃。 酒肆摊的斜对面深邃巷子里,一袭红衣的高大男子隐在浓淄的暗影中,瞥视这一幕,抓紧腰上的黑柄匕首,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愤摔衣袖,怒不可遏地旋身,刹那淹没不见。 逢君行宫。 旦日,晌午,阳光暖暖。 落花啼头疼得跟被巨石砸了一晚上似的,睁开眼时脑门上的筋都突突跳跃,她揉了揉头,费力半坐起来靠着床,哑着嗓子唤道,“银芽?” “太子妃!” 银芽在殿外闻令,提裙小跑着进来,望见落花啼醒来时苍白的脸,赶忙倒了一杯温茶递过来,立在床沿,小心翼翼道,“太子妃,你昨儿喝了多少酒?睡了一天。” 落花啼咽下茶水,顿感神识清明不少,她扫扫银芽略微怪异的小表情,疑惑丛丛,“怎么了?我经常喝酒,有哪里不对劲吗?银芽,是昨天我在曲水沣都发生什么事,我不记得了?” “太子妃,你果真不记得吗?奴婢听入鞘说,你让太子殿下先一步回逢君行宫,自己在曲水沣都和……和……” “和什么?” “和一个旧相好在酒肆喝酒,入鞘说他也是乱猜的,不知是真是假。” “入鞘天天乱嚼舌根,小心哪天我拔了他的舌头。”落花啼一怒之下笑出了声,虽然入鞘极有可能临走前还刻意留了手下监视她,她也无所谓了,左右她与花-径深这位师弟把酒寻欢没越什么界,轮不着入鞘替他主子捉-奸。 一想到这,落花啼怔然,“对,我好像在跟花-径深喝酒,可是,我最后是怎么回来的?我定是喝断片了,一点记不清喝醉后的事……” 银芽左瞅瞅右瞟瞟,见寝殿外没有黑影流连,咳了咳,故作神秘道,“太子妃,你回来的时候是?更半夜,一辆空马车把你送到逢君行宫的门口,还是门口的侍卫发觉异常上前查看,却只见到太子妃一人,无其他人在场。后来太子殿下得知后,出行宫把你抱进了寝殿,守了你好一会儿,还亲自喂你喝了一碗醒酒汤,一勺一勺仔细在喂呢!他好像有话想同你说,可太子妃不省人事他便默默守了你一晚上,天一亮他就去悬书阁软榻上补觉了。” 听罢,落花啼感觉是花-径深驾马将她大老远送到行宫,为了不引麻烦也确保她的名节不受损,故意送到行宫正门就拂袖而去。 前半段话落花啼听了不过是浅浅锁眉,暗自忖思,后半段听见“太子殿下抱你进寝殿”“亲自喂醒酒汤”“默默守一晚上”这些话时,落花啼宛遭雷击,满目难以置信,“什么?是太子殿下抱我回……” 她说不下去了。 倘若她的记忆没有被人篡改,那么目前混在逢君行宫里惹人注目的是假太子瘦马,因为真太子曲探幽早被她无情地困在密室。 该死的瘦马,居然敢趁她醉酒抱她自大门走到寝殿,气煞她也! 眼下不是气恼这些的时刻,毕竟瘦马披了曲探幽的脸皮,外形身份是曲朝太子,口口声声喊她姐姐,遇见落花啼一个人喝得烂醉,他自是无法袖手旁观。要是袖手旁观,那才是真的奇之又奇,怪之又怪。 银芽自小跟着落花啼长大,对公主的脾性熟悉了然,她察言观色,从落花啼和曲探幽失踪之后平安归来,就莫名其妙能感觉出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两人之间诡异的暧昧纠缠,她时常怀疑,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是不是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所以落花啼震惊瘦马抱她时,银芽错以为落花啼是羞赧不好意思了,脸蛋一红,掩嘴笑道,“太子妃,太子殿下比以前好很多很多,奴婢的意思是,比以前冷冰冰生人勿近的那种感觉,好太多了!就譬如,会心疼人了,会主动展现他对你的,额,咳咳……太子妃,奴婢知道你害羞,奴婢不说了。” 落花啼哭笑不得,她哪有心情害羞,不管是曲探幽抱她还是瘦马抱她,她都不过分纠结,下床穿靴,开门见山道,“他在哪?太子,他还在悬书阁吗?” “嗯,太子妃要去见太子殿下吗?” “待会吧。” 落花啼在银芽的服侍下净面漱口,盘鬓施妆,一切忙罢,屏退银芽出殿,自己锁上门,把寝殿兜兜转转检查了?圈,还不忘抬首看看上方的房梁有无瘦马隐匿的身影。 无误。 她驾轻就熟地推开密室的石门,?步并作两步去找缩在软榻上昏睡的曲探幽。 一进黝黑阴冷的甬道,落花啼蓦地闻见一股不淡不浓的血腥味,她心脏猛颤,擎着烛台的手不由一紧,疯了般扑向软榻,手忙脚乱放下烛火,摇着那人道,“沧粼?沧粼?你怎么了?” 榻上之人,背对熟睡,胳膊抱胸,呼吸清浅,俊脸陷入墙角黑魆魆的阴影里,被落花啼大力摇晃也无动于衷,似乎还因迷药而昏死。 恐怖的后怕袭上心间,落花啼脑中滑过一念,“迷药的剂量真的没问题吗?睡了?天,何以还未清醒?不会死人吧?” “沧粼!” 她一边焦急地喊着对方,一边上下查看其身体,摸索一遍没有发觉到会流血的伤口,不免自我怀疑方才闻到的血腥味是不是错觉所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曲探幽假如醒不过来该怎么办? 这结局绝对不是她想要的。 “沧粼,你等等,我去买解药回来。”按理说,迷药吃了睡到一定时辰自然而然就会醒,可曲探幽何以像吃了毒药般毫无生气,奄奄一息。 她不能让他死。 扳过曲探幽的脸喂他喝下半盏水,落花啼心急如焚地关好密室,拿了帷帽斗篷就欲出逢君行宫。 刚踏出寝殿大门,余容着急忙慌地欠首一礼,禀道,“太子妃,太子殿下听闻你酒醒,唤你去悬书阁一叙。” 九月金秋,逢君行宫周遭的山峰层林尽染,赤红绵延,枫叶,梧桐,杉树,红透了半边天。 少数的翠树藏在波涛红浪里,仿佛快支撑不住要沦为斑驳的红,与飒爽秋日融为一体。 落花啼来到悬书阁,兀自启门步入。 “嘎吱。” 重重合上雕花门板。 瘦马果是在悬书阁,此时鸠占鹊巢似的坐在曲探幽曾经坐的书案前,捧了一本书翻得正起劲,耳朵捕捉到落花啼的脚步声,头也不抬道,“你来了。” “出鞘入鞘呢?” 落花啼环视四下。 瘦马的眼睛依旧盯着书页,笑道,“哦,叫他们去六皇子府问罪簌珠,将其带回来交由你处置。” 瘦马跟着枫铁屏离开枫林仙境来见落花啼,恰好碰见落花啼与簌珠打斗一番,他们便秘密探查了簌珠的身份,得知这是曲探幽以往贬走的宫婢,现跟了六皇子,大为疑惑她居然敢来刺杀落花啼。 “一个婢女想杀太子妃,滑天下之大稽。反正出鞘入鞘每日都寸步不离守着我,何不找借口让他们去忙活?那婢女带不带回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兄弟得离我远点。” 此话不假。 落花啼也时常头疼如何支开出鞘入鞘,瘦马今日所为,必不是仅仅弄走出鞘入鞘来玩的,一语中的道,“你有何打算?” 瘦马合上一本封面绘有《山海经》?字的厚书,津津有味地眯眯眼,喉音迫低,斩钉截铁道,“去祸泉之属,见少阁主。” “何以?” 落花啼觉得如此是否过于联系紧密,才混入行宫不久,理该临渊履薄,小心谨慎。 孰料瘦马面容愀然,眉一皱,佯装镇定道,“落花公主,古道,他……他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不知君远近 傻子再蠢也 第150章 不知君远近 傻子再蠢也 不知君远近 (蔻燎) 昨日瘦马一回行宫, 本该出来露面交换眼色互示安好的古道却无影无踪。 瘦马起初单单以为古道是偷偷溜出去找枫铁屏了,可他等了一整天,等到天黑月明, 古道也没以侍卫形象出面视人。 瘦马心口骇然, 借着闲逛之由花了几个时辰把逢君行宫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掀了个底朝天地翻找,遍寻无果。 古道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竟云淡风轻地霎时消失! 这下瘦马更加怀疑古道是否去见枫铁屏, 亦或是在去见枫铁屏的路上遭遇不测。 他本想昨晚和落花啼见面就详谈此事,可落花啼昨天回来就醉得分不清一和二, 他无从谈起, 只得急如热锅蚂蚁等着落花啼睡醒。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不雅,他便跑来悬书阁看书, 顺便静一静自己焦躁烦闷的心神。 没想到随手翻了本书, 里面奇奇怪怪的绘画描述看得他如痴如醉,忘乎所以, 一时半会就把古道失踪一事抛之脑后了。 枫林仙境里的锁阳人幼时也会学字读书,但只学了点皮毛, 谈不上是学富五车,悬书阁中的书大多晦涩难懂, 瘦马不喜欢看字,就爱找一些绘图丰富的书来翻阅,所以选了《山海经》。 直到落花啼出现,瘦马顿时又记起古道不见了这件事,于是乖乖和盘托出。 落花啼恍然大悟,直言道,“你打发走出鞘入鞘,为的是去曲水沣都的祸泉之属找少阁主,同他确认一下古道何在?” “太子妃, 冰雪聪明,正是。”瘦马目亮璀璨,弯弯嘴角,“古道身手不凡,应该就在祸泉之属吧,不如——” 落花啼正有此意,她也要去曲水沣都买迷药的解药,一掌拍桌,“事不宜迟,走!” 曲水沣都,祸泉之属酒楼。 为避闲杂人等的打量视线,落花啼把帷帽戴得严严实实,外披一件斗篷,瘦马则脱下白底金纹龙袍,穿了素色锦衣,头上扣一顶斗笠,面蒙纱巾。 两人全副武装,把五官脸庞能遮得都遮了,驱了一辆马车,风急火急地赶来祸泉。 一进门,甩下几锭银元宝,“两坛祸泉酒!” 不等店小二与老板反应,咚咚咚地跨上楼,落座在一厢房里面,几分钟后,两坛酒送来,厢房门被小二懂事地阖闭。 落花啼作势倒了两杯酒,浅酌一口。 她瞟瞟瘦马,瘦马咳嗽一声,起身开门出去,半刻后回来道,“请落花公主移步。” 落花啼循着瘦马所指引的路线,成功来到枫铁屏暂时居住的客房,她粲然笑道,“少阁主近日可还安好?” “安好,春还公主呢?”枫铁屏微笑着迎落花啼进内。 “安好。” 两人徐徐入座,落花啼把这些天所做事情一一道来,譬如曲探幽被关了起来,譬如瘦马入宫应付曲远纣等等,枫铁屏一味聆听,偶有出言讨论,眉峰渡了厉色,不知是喜是怒。 瘦马垂手站在一旁,时刻警惕房外窗外有无诡异之人窃听。 落花啼与枫铁屏嘘寒问暖一阵,她还是将上次在枫林仙境不告而别的做法道了歉,再三表明绝不会有这种情况出现第二遍,上回是逼不得已。 老实说,枫铁屏那时在得知落花啼携带曲探幽跑了之后,整个人跟被雷轰了般气得慌,可气归气,他一看见落花啼的脸,那往日的气怒就顷刻烟消云散。他心知肚明落花啼对曲探幽有感情,即便不知那感情有多少是爱有多少其他情愫,他还是不甘心地躲在被子里暗拈酸醋,越是一人独处时,醋味浓得能把他腌成上好的酸菜。 他好多次都后悔不迭,如果自己长得不这么魁梧厚壮,他便能亲自上场假扮曲探幽和落花啼日夜相处,何必将这差事抛给瘦马去做。 好在瘦马是个尽职尽责,不敢逾越界限的锁阳人,否则他还得吃吃瘦马的醋。 斜瞥瘦马脸上曲探幽的眉眼,枫铁屏的后槽牙都咬紧了三分。 他转头看着落花啼,笑如春风,道,“春还公主无须在意,事已至此,我无任何怨言。” “多谢少阁主体谅。” 两人一言一句地聊着。 过了一会,瞅见空隙的瘦马“噗通”跪下,面朝枫铁屏,低睫道,“少阁主,古道不在您这吗?”他进门就瞅了好几遍屋子,连古道的一根汗毛也没找到。 枫铁屏讶异,“他不是同你待在逢君行宫?到底发生何事?” “回少阁主,古道他不在逢君行宫里,自从昨天一别,我就没看见他的影子……他,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 瘦马一听,惊骇交加,背脊寒气缭绕。 枫铁屏狐疑地望向落花啼,落花啼郑重其事点点头,“的确没有看到他的人影,我们以为他来和你碰面了。莫非,他是被谁发现异常了?” “……” 枫铁屏,瘦马面面相觑,一字不发。 古道初来乍到曲朝,除了听从枫铁屏的命令,就是粘在瘦马身边时刻应和做事,更好的制作新面具替换瘦马的旧面具,他没理由骤然失迹。 若不是有人暗害,绝对说不过去。 枫铁屏粗眉搅死,“春还公主,你确定把曲探幽关起来了?” “少阁主何出此言,沧粼吃了迷药昏睡至今还没醒来,我准备买点解药灌给他喝。他根本不可能知晓古道瘦马潜入逢君行宫,更不可能对付古道。” 落花啼还是相信曲探幽从始至终待在密室,曲探幽在华龙山遇刺脑子受创失忆,不记得遇刺前的所有事情,也不记得他寝殿里有机关密室,他醒来也打不开密室逃不出来。 遑论他能掳走古道,杀人灭口了。 对此枫铁屏将信将疑,捏捏眉心,不置一词。 他的心情刚刚平静,瘦马又扔出一个炸弹般叫人躲避不及的消息,那便是戌邕帝派了暗卫去血洗龙怨潭,发誓要找到枫林仙境入口,把枫林人杀得一个不留。 “砰!”枫铁屏一拳擂穿木桌,硬生生擂出一碗大的黑洞,木屑茶碗摔得飞飞溅溅,一地狼藉。 他怒燃熊熊,目色血红,恨声道,“岂有此理!瘦马,你说得没错,戌邕帝能知道龙怨潭在哪,就是有人告密!逃出枫林仙境的人撇开春还公主,还剩下何人?不是曲探幽还能是谁?” “我就知道他不是一个良善之辈,他在枫林仙境受辱,回了曲朝怎会善罢甘休?是他告的密,是他害了龙怨潭那些惨死的人!” 旋身看定落花啼,强压怒意,五指攥得咔咔响,“春还公主,事到如今,你还相信你口中的沧粼是个单纯的傻子,什么都不明白的傻子吗?傻子再蠢也会记仇,他身上和曲远纣流着同样的污血,他能是什么好东西!你为何不能看清楚他的本来面目?曲探幽变傻了还能干出此等血腥肮脏的手段,他没傻之前得多么龌龊卑劣?”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世界上本不可能有歹竹出好笋的几率。恶鬼就是恶鬼,永远变不成人,更别说变成善人了。” 扬言,“曲远纣是杀不尽枫林人的,枫林人世世代代总有机会出来伺机报仇!洗雪逋负!” 落花啼缄默,颔首听着枫铁屏的肺腑话语,她能理解枫铁屏听到龙怨潭噩耗的痛苦心情,安静不动,由着他发-泄情绪。 约摸半个钟头过去,枫铁屏从曲朝的开国皇帝一路骂到曲探幽,骂得酣畅淋漓,在瘦马一杯接一杯端茶倒水抚慰下方缓然消了消火。 冷静下来的枫铁屏面容黑里透红,硬邦邦道,“对不住,春还公主,是我失态了。我在骂曲狗他们,与你毫无干系,你明白的,我只是痛心疾首枫林仙境出来的人惨死在曲兵刀下,我……” 这种心情落花啼何尝不懂,前世她的恨不比枫铁屏的少,她端起茶杯磕一磕枫铁屏手心的,细语道,“少阁主放心,我明白。在枫林仙境若不是少阁主多加提点照顾,我哪里还有机会活到现在?将才少阁主之言非无道理,我会警惕注意曲探幽还有他身边的出鞘入鞘。古道失踪,我和瘦马会全力以赴去寻找,请少阁主稍安勿躁。” “春还公主体谅入微,多谢。我也会搜寻曲水沣都,找一找古道,假如我们三人也找不到的话,那么事出寻常,必然有妖。如今枫林仙境出来的帮手被半路拦杀在龙怨潭,我们在曲朝的人手又不多,处于劣势,姑且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等待下一波枫林锁阳人赶来。” 枫铁屏的眉心硬是挤出了操心操肺的细细纹路,他嘱咐瘦马道,“这些日子你尽量不要抛头露面,引人关注,能少进皇宫就少进皇宫,万万不可在援手来临之前就露了马脚,那就得不偿失,万劫不复了。” “是,少阁主!” 瘦马单膝跪地,应言道。 在祸泉之属耽搁一个时辰,落花啼和瘦马别了枫铁屏,一前一后出了店门。落花啼心心念念买一包迷魂药的解药,买完之后上了马车与瘦马向逢君行宫赶去。 六皇子府邸。 簌珠在院中练剑锻炼腿脚的柔韧度,剑风舞得飒飒猎猎,颇有气势,可坚持不了多久腿一软半块身子就偏向一边,力有不逮地要倒下去。 此时背后一暖,一袭蓝色锦衣的曲钦寒适时出手揽着她站稳,道,“上次你擅自刺杀落花啼,七弟好容易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你一马,你何故又练剑习武?是想再刺杀一次吗?” 簌珠不理会曲钦寒责怪的话,一丢长剑,“铿”的一声响,她坐在廊下阑干上,抬袖擦擦脸颊的薄汗,叹气道,“随便,左右一条命,无人在意无人关心,太子殿下想帮太子妃出气要了我的命也无所谓,我可以去死。” “就为了七弟,你宁愿杀了落花啼去博得他内心的一点地位?你觉得可能吗?落花啼死了,七弟就会看见你?七弟自幼就不是来者不拒之人,他非得看上合眼缘的人,他才会动情。他不喜欢你,并不是因为你是婢女,只是因为你不是他所喜欢的那种人。” 曲钦寒走近簌珠,居高临下站在其前方,挡住了烈日高照的阳光,“你何时才能明白?莫要再执迷不悟,小心丢了你的命。” “太子殿下喜欢什么样的人?太子妃那样的吗?太子妃和我都是女子,我自认为容貌身段不输太子妃,那么是性格吗?太子妃的性格更讨太子殿下的喜欢?我为何看不出来?太子妃明明对太子殿下并不好,时常冷眼相待,字字讥讽,我看得真真切切。这种乖戾恶毒的女子,怎么就得到太子殿下的真心了?” 簌珠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曲探幽喜欢落花啼的缘由,在她眼里,落花啼就是吹枕边风哄着太子逐她出东宫的坏人,她是做不到理性看待这个堂堂正正的太子妃的。 “我也好奇,落花啼对七弟冷冷淡淡,七弟却趋之若鹜,到底是为何。不过后来我明白了。”曲钦寒一手撑着廊柱,在婆娑树荫下凝视着簌珠。 簌珠眼眸一亮,“六皇子,你明白什么?太子殿下为何会独独喜欢太子妃?” 曲钦寒道,“因为越是不可得之人,越是勾得自己抓心挠肝,心痒难耐,日夜思念。” 簌珠眨眼,舌挢不下,“六皇子也有这样的经历吗?” “你以为如何?”曲钦寒笑道,“簌珠,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何时,在何地吗?”?????? “……很多年前,朝凤宫?” “嗯,是朝凤宫。”曲钦寒苦笑,目光微曳,“是那前皇后水绫衣还居住着的朝凤宫。” 簌珠和曲钦寒第一次见面正是在朝凤宫,那时曲钦寒还不足十岁,曲探幽年纪更小些,簌珠作为水绫衣千挑万选的宫婢拨到东宫去伺候太子曲探幽。 太子常去朝凤宫拜见母后,曲钦寒又经常随着母亲盈妃去朝凤宫见皇后,一来二去,久而久之,曲钦寒不止和曲探幽玩在一起,也与曲探幽身边的簌珠玩得熟稔。 放宽点讲,他们算是自幼长大的朋友。 簌珠从小到大都喜穿青绿衣衫,春夏秋冬,每每望见一抹清新怡然的绿,曲钦寒就心道,“是她罢。” 偶遇六皇子时,簌珠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她会乖乖喊道,“奴婢参见六皇子。” 曲钦寒问,“七弟呢?” “太子殿下在温书。” “哦,那我下次再来。” “六皇子留步,你的玉簪有些歪了,若不介意的话,奴婢帮你扶正一下吧。” 簌珠笑了笑,走上去伸手替曲钦寒将玉簪重新插-好,低垂臻首,秀丽的眉目印入曲钦寒的心尖。 他一呆,磕磕绊绊道,“谢,多谢。” 簌珠噗嗤一笑,“六皇子是皇子,何以要谢奴婢呢?” 曲钦寒便“唰”地红了脸,同手同脚走开了。 那种小心脏怦怦跳的感觉,仅此一次,曲钦寒献给了簌珠,往后再没有在旁的女人身上感受过。 缘此,他才会屡屡救下陷入危险的簌珠,就像簌珠去逢君行宫偷奏折被毒蛇咬伤,他让大夫连夜救治,守着人到天明;就像簌珠偷跑出四皇子府,他立即驾了马车去接她,想她勿要冲动行事;就像这些天簌珠胆大妄为去行刺落花啼,他亦是紧要关头救她逃脱,不愿她一错再错无法回头。 他不计较簌珠是在作恶,还是在完成任务,他只是不想她就那么死了。 好像对方一死,早年回忆里的青衣女子就被寒风一吹,袅袅娜娜地散入空气,永不复见。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眼前的簌珠,到底是不是小时候的簌珠。 他喉咙一滚,苍然道,“簌珠,七弟对落花啼的心正如我的心,我对你……” 话音未落,抄手游廊一角折出一护卫,远远抱拳道,“六皇子,逢君行宫来人求见。是见,还是不见?”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我们家沧粼最乖了,怎么可能干坏事呢?曲探幽:啊对!枫铁屏:公主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古道:同上!瘦马同上! ?????? 第151章 山河寸寸金 我现在想要 第151章 山河寸寸金 我现在想要 山河寸寸金 (蔻燎) “参见六皇子!” “参见六皇子!” 护卫将出鞘入鞘领到府邸后院, 两人一见曲钦寒,恭敬一礼。 曲钦寒坐于仆从搬出来的一把藤椅上,摇着二郎腿, 一手提着清茶小呷一口, 眸子百无聊赖地睃了出鞘入鞘一眼。 “何事来此?” 出鞘铮铮道,“太子殿下命我等送六皇子两个好玩的礼物。” “什么礼物?” 以曲探幽的尿性, 绝不会给他正常的礼物,曲钦寒拧眉, 兴趣索然。 侍立在曲钦寒身后的簌珠却是一副好奇勃勃的模样, 期待地瞅瞅出鞘和入鞘的双手,可对方的手除了按着剑柄, 空无一物。 ??? ???? ???? ? 出鞘入鞘从前在东宫与簌珠没少打过交道, 此时见簌珠住在六皇子府,愣了愣, 不以为然。 出鞘回言道,“太子殿下新近得了两枫林余孽锁阳人作乐, 恐太子妃发觉,特命属下来将其送给六皇子解闷玩弄。若是玩死了, 随他们去便是。” “我以为如何,原是在躲落花啼。七弟做事何时这般束手束脚?”曲钦寒嗤了一嗤,不置可否。 簌珠一听“落花啼”三个字,如鲠在喉,默然不语。 出鞘道,“暂借六皇子府邸暗牢一用,属下先谢过六皇子了。” 简而言之,曲探幽说得好听是送两枫林余孽拿来发-泄着折磨玩,实际不过是将余孽从逢君行宫移到别处安全囚禁, 避免落花啼发觉蛛丝马迹,留下嫌隙。 曲钦寒似乎习以为常曲探幽的做法,摆了摆头,无可奈何,“好吧,我倒还没见过真正的枫林余孽呢,那便让我好好地瞧一瞧。” 入鞘见状,回身去唤人,不多时,一队侍卫抬着两个黑布笼罩的大铁箱呼哧呼哧走来,一行人按照六皇子府邸护卫的指引,将之关进暗牢。 曲朝皇子的府邸大多自行挖通地下,修建牢狱,作为屠戮异途之人所用,已然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一做法,不是他们心血来潮,乃是子承父业跟随着曲远纣年轻时所学,谁能知晓曲远纣年轻时杀过多少个与自己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皇子官员呢? 大抵是谜团般理不清吧。 暗牢。 曲钦寒,出鞘,入鞘,簌珠看着护卫掀开黑布,打开笼子,将昏迷不醒,蓬头垢面的枯藤昏鸦自笼子中取出,五花大绑捆在十字木桩上。 一护卫端一盆冷水浇醒了两锁阳人,枯藤昏鸦被寒冷一刺激,抖抖索索地启开了肿胀的眼缝。 看见不远处伫立的人影,目眦欲裂,想说话嘴里却塞着麻布,喉咙也疼得发不出连贯的声音,只能有沙哑的呜咽低低地溢出。 曲钦寒上下打量了枯藤昏鸦,不可置信,“他们就是传说中的枫林锁阳人?看着年岁不及二十,确定是杀人如麻还敢假扮摧花神判的锁阳人?我怎么看都觉他们是两个不谙世事的小白脸。” 出鞘解释道,“六皇子,切莫被他们表象所迷惑,他们不仅杀了众多曲朝官员,还曾在翘首围场想刺杀皇上,而且于枫林仙境和他们的主子一同欺辱太子殿下,可不是单纯的小白脸。此仇不报非君子,太子殿下留他们一□□气,就是要慢慢凌辱的。” “既然如此厉害,何以被你们捕了?” “百密一疏,他们再厉害,也抵不住水潮般源源不断的曲兵暗卫不是?” “哈哈哈哈,我明白了,七弟是送我俩人形沙包,我既可发泄,还能顺手帮七弟报仇,一举两得。”曲钦寒睥睨着浑身滴答着血与水的枯藤昏鸦,漠不关心地耸肩,道,“来人,拿鞭子!” 一护卫恭恭敬敬递上锈迹斑斑的铁鞭。 曲钦寒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不亲自动手,反而把鞭子往簌珠手里一丢,“你来打吧,随你玩儿。” 簌珠陡然一震,握着鞭子一动不动。 她犹豫不决,半晌,一回头,曲钦寒和出鞘入鞘已不知何时出了暗牢,丢下她独自杵在这。 “呜呜呜呜,唔唔……” 绑在木架上动弹不得的枯藤昏鸦瞪着簌珠,疯狂摇头,似乎想让她大发善心放他们离去,毕竟在他们眼里女人总是比男人要容易动恻隐之心的,有了落花啼在前,他们也以为簌珠会救他们。 簌珠望望牢狱门口,鞭子硬得快扎破她的手掌,她攥死几分,拖着走姿奇怪的腿脚,一步步挪到枯藤昏鸦的面前。 枯藤昏鸦目露亮芒,激动得发出兴奋的唔唔声,鼓励着簌珠解开他们的绳索。 簌珠扬手,慢慢取下枯藤昏鸦嘴里的麻布,朝地面一抛,诘问道,“你们真的在枫林仙境欺负过太子殿下?” “……” “……” 枯藤昏鸦相视一眼,话噎喉头,敛声屏息。 簌珠又道,“回答我。” 枯藤吞口浸血的铁锈味唾沫,竭力狡辩道,“没有,我们没有,不是我们。” “你们不是锁阳人吗?不是枫林余孽吗?不是在太子殿下误入枫林仙境便趁火打劫肆意折辱他吗?” “不是,不是,我们和太子妃是好朋友,我们怎么会去欺负你们的太子殿下呢?那是谣传,是刚刚那俩臭家伙在谣传!” “……和太子妃是好朋友,你们?” 听到这一茬,簌珠幽幽冷笑,目光阴郁,“既如此,那就不怪我痛下毒手了。” 语毕,地下暗牢瞬间爆发几声震耳欲聋的尖锐惨叫,混杂着“咻咻”的残忍破风凌声,宛如鬼魅的嘶嚎,令人不堪闻听。 等簌珠出了暗牢,大汗淋漓,面庞微红,将一扶着墙面半坐在走廊阑干上,眼前晃出两道高大黑影,罩住了她所能望见的温暖阳光。 出鞘入鞘微笑道,“簌珠姑娘。” “出鞘大人,入鞘大人。” 簌珠隐约察觉到两人的不怀好意,情急之下扭头环顾周围寻找着那抹蓝衣。 入鞘伸手挡住簌珠左顾右盼的视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恫吓道,“太子殿下劳我们带一句话给簌珠姑娘。” ???????????? “看在六皇子的份上,前一回你斗胆刺杀太子妃,好在太子妃无碍,他可以既往不咎。若有第二次,他会出面亲自结果了你,不念任何旧情。” “……”簌珠只觉当头棒喝,僵如枯石,身绷似弦,浑身毛骨悚然,鸡皮疙瘩凉嗖嗖起了一大片,她想回话,却像被掐了喉咙蹦不出一个字。 眼睁睁目视着出鞘入鞘领着一队侍卫走出六皇子府,她还在愣神发呆,后背濡湿了印子。 不远处一凉亭下,蓝色衣袍掩在树枝后,那人负手不动,静静地注目着簌珠失魂落魄的样子。 自嘲道,“还不死心么?” 如此执着,倒像极了他。 他们,何尝不是一类人呢。 . 凉夜,凉风,凉酒一壶。 明月,明星,明灯万盏。 曲水沣都的一处高楼房顶上,坐于瓦砾的一青一红的两人举着黑漆漆的酒坛,仰头豪饮,喝了一坛又一坛。 仿佛在把酒言欢,又仿佛在述说不甘。 “啪!” 一坛喝罢,不留情地摔碎在瓦上,残留的酒液迸溅出四分五裂透明的水花,靡靡细雨似的弹到脸上,痒丝丝的。 花辞树抓起脚边的一坛新酒,熟练地拆了封,抱起来就狂喝三大口,揩走下颌的酒滴,他偏头朝那青衣男子一瞥,冷嘲热讽,“你也有今天,真是活该。” 那青衣男子安之若素地喝酒,敛敛长睫,不搭理花辞树的话。 花辞树嗤笑道,“我从未想到过,她会做出囚禁你的事,我该是高兴呢?还是该替你可怜呢?不过转而一想,你有何处需要可怜的?你比我的处境好了太多。” “曲水后裔还是四处潜藏吗?只要你不轻举妄动,他们都不会有性命之虞。”青衣男子目视远处,答非所问。 “是啊,躲在落花国自然比躲在曲朝安全多了。” 花辞树的语调还是携带着讥讽。 青衣男子短促淡笑,坛口倾斜,咕嘟咕嘟咽下几口酒,又噤声了。 花辞树静了半刻,突然指着天幕的一轮明月,眼神沉了下来,思绪飘到遥远的过去,“很久以前,我们也常常坐在房顶上赏月亮,那时喝不了酒,我们就喝蜂蜜花茶,杯盏里泡的干花在水里绽放得栩栩如生,飘逸浮动,又好喝又好看……那种日子,我目下想起来都觉得十分陌生,好像不是我的记忆,是我窃取了旁人的记忆。” 他把酒坛撂下,红色衣袍被风吹得窸窸窣窣,发丝也扬在半空,俊美得描述不得。 他直勾勾凝睇着青衣男子黑铁面具下的幽邃眸渊,毫不掩藏自己露骨的憎恨,目锐似锥,剑拔弩张,“你从前说,我想要什么,你都愿意给我。那我现在想要她,你何以不愿意给了呢?” “你想出尔反尔?” “她不行。”青衣男子对视上花辞树犀利的眼眸,一词一顿,字字珠玑,“除了她,别的我都不会变。” “是吗?” 花辞树冷冷笑道,“可是我就要她。” “你以为,只有你对她用情匪浅,我同你比,并不处于下风。” “我就是要她。” “……” 青衣男子太息一声,挪走目光,眺望着天空的星月,似乎不想争论这个话题。 长街上的一家酒楼,一扇轩窗半开,澄黄的灯光洒漫,像万千萤火虫同时点亮了尾巴,聚成了一帘金绸。 花月阴抱着胳膊站在窗后,探出上半张脸,盯着那房顶上赏月饮酒的两人的背影,绣眉拧成麻花,淡紫色面纱下的红唇撇了一撇。 “原来是这样啊。” 戌邕三十六年,秋末冬初。 焰焚国,金炼国的战乱兵戈不息不止,宁愿劳师靡资也要打得天昏地暗,民不聊生。 期间焰焚国的都城烈火城和金炼国的都城行金上都,四下里滑行出无穷无尽的毒蛇,衔信传播那使人惶惶不可终日的“三十六,三十六,噬天山,熔岩熟”的言论,搞得两国百姓惴惴不安,日夜提心吊胆,一日三餐都在议论此事。 往往是在街上瞥见一人,就顺口道,“咋整?跑还是不跑?” 另一人接口含糊道,“跑什么?王上都没动静,怕个球!毒蛇衔信无非是有人在戏耍焰焚,何必当真?” “可若是真的呢?这一赌错,咱们就玩完了!死无全尸!” “你害怕就赶紧跑吧,趁还有时间夹着尾巴跑得越远越好!” 一番番争论,难以归为统一想法。 对于此等神乎其神,鬼乎其鬼,妖言惑众之事,总是一波人深信不疑,一波人雷打不动地嗤之以鼻。 然而,没过多久,继毒蛇衔信后又发生了一件事。 那便是烈火城与行金上都这种国王脚下的都城内骤然多出了数不胜数的圣童教的僧人。 以传道名义四处劝说百姓远离噬天山,去千里之外的阴水河畔避一避天灾,笃言噬天山在戌邕三十六年寒冬来临前会迎来恐怖的爆发。 起初两国百姓皆是半信半疑,一概认为圣童教是在捕风捉影,愚弄人民,纷纷暗中观察。 他们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但心底已动了逃走的念头。 连圣童教都亲自出面劝他们快跑,这就很不对劲了,毕竟圣童教里的圣童是佛祖千挑万选的人间使者,地位威望可比毒蛇厉害多了。 莫非……圣童是聆听了他们听不见的天意,代上天来保佑苍生躲避劫难? 两国信奉圣童教的百姓,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布衣黔首,忍不住收拾金银细软大小包袱,拖家带口,跋山涉水向阴水而去。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赌输了就毫无回旋余地了。 他们可以接受白跑一趟,也不能接受葬身岩浆的下场。 折腾了数月,焰焚金炼的百姓咋咋呼呼,大张旗鼓大雁迁徙般人去楼空跑了三分之二,两国的王上一开始还派士兵拦在城门口不允这些百姓胡来,可胆小惜命的百姓在生死关头哪管你是谁,拼了命大闹一通。 什么“你们要死别拉上我啊!我不想死!放我出去!真是服了,王城离噬天山这么近,届时火山爆发跑都来不及跑,我不要坐以待毙!” 什么“我就活这一辈子,就一辈子,让我腿脚健全地活下去吧!我不能傻乎乎待在这等火山爆发!求求官爷放我们出去!” 什么“如果火山会爆发,我们现在跑出去就能活着,如果没爆发你们到时候再抓我们认罪也行,行行好,让我们逃生吧!”?????? “求求官爷!求求官爷!” “开城门!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开门!!!” 百姓眼见士兵纹丝不动,置若罔闻,不知哪个野胆勃勃的人点燃一火把,沾了酒水“嗖”地扔上城门,火把烧到了城门上的旌旗,黑烟弥漫,火光冲天。 一发不可收拾的暴动一触即发。 在火海中百姓和士兵横冲直撞绞在一起,画面荒诞,你推我搡,互不松懈。 当天焰焚国国王焚鹤鸣无奈之下挥手示意士兵开城门,由着那些百姓鱼贯而出,各自奔逃。 因为,他也赫然发觉,噬天山最近的震颤愈发紧凑,天际的飞灰扑脏了空气,致人呼吸受阻。 最为毛骨悚然的是,明明时至冬初,气候本该凛冷,而焰焚国的温度不降反增,似乎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在悄悄升温。 作者有话说: 噬天山:蠢蠢欲动中……焰焚国:瑟瑟发抖中……金炼国:瑟瑟发抖中…… 第152章 世间皆疮痍 不知是老天 第152章 世间皆疮痍 不知是老天 世间皆疮痍 (蔻燎) “三十六, 三十六,噬天山,熔岩熟, 江河烫, 血横流。三十六,三十六, 命不该,运不该, 莫逗留, 快逃走。” 莫逗留,快逃走。 这几段毒蛇衔信之辞, 焚煜逮着空隙就在焚鹤鸣耳畔念叨, 从看见这内容的时候是一个秋天一直念到了第二年的冬天,絮絮叨叨, 强聒不舍。 焚鹤鸣摇摆不定的心神被弟弟日渐摧得摇摇欲坠,半个月的日子眼睁睁看着数不胜数的老少百姓背井离乡远去, 他曾经那稳如磐石的心再也做不到坚不可摧了。 毒蛇衔信在前,圣童传教在后, 难不成果真是老天爷在提醒他快快离开是非之地吗? 噬天山当真蠢蠢欲动,急欲爆发吗? 事实如此,摆在眼前,他不认也得认。 明眼人只要留心观察,都能发现噬天山的诡异,那沉睡百年的火山时不时吐一口黑烟,黑烟笼罩穹顶,像天狗食月般黑压压得迫人呼吸。 焚煜抓耳挠腮,执着一折扇狠敲自己脑壳, 左走三圈右走三圈,汗如雨下,“二哥,跑吧!你怎么就不信呢?再磨蹭下去我们都活不成了。我在阴水河畔已修好了一片府邸,我们只需要把王宫的财宝古籍等等全数移走,待噬天山平静之后再回来重修烈火城也不迟,何故执迷不悟死脑筋呢?” “可祖宗打下的基业不能就这么毁于一旦,本王……”焚鹤鸣短短数月鬓边竟愁出了几缕白发,捂着眉目道。 “守基业没错,但首先得有命守着啊!何况这是天灾,而非人祸,你一介血肉之躯还能与天灾抗衡不成?二哥,听臣弟一次,就一次,今日便命宫人转移王宫宝物财产,先去阴水府邸躲一躲!” “可是……” “别可是了!” 焚煜一拽焚鹤鸣的手臂,拉着人急匆匆走到书案边,着急忙慌取一只狼毫递过去,“二哥,写旨吧,举国移去阴水,性命最要紧!” 焚鹤鸣迟疑不决,踟蹰半晌,在焚煜再三地催促下,提起狼毫一挥而就,洋洋洒洒一大篇。 他下令焰焚国靠近噬天山火山一带的众多百姓在十天之内迅速朝阴水赶去,勿要耽搁逗留。最开始他不准百姓肆意妄为地逃走,目下却亲自要求他们逃走,一时之间不知该笑还是该气。 他的旨意一下达,那些犹犹豫豫等待国王示下的百姓仿佛得到鼓舞,连夜搬空家底出了城门。 有人听话就有人不听话,一波人始终不相信噬天山会爆发,反而自愿留下,趁着深夜穿梭在百姓走后的空屋子,翻箱倒柜,寻觅着是否遗漏一些金银首饰,碎银铜板。 焰焚士兵拥着王室浩浩汤汤朝阴水河畔前行,余下一些士兵会去搜查那死犟着不走的百姓,运气好的时候会将他们一道押走,运气不好的时候一个人也看不见。 十天后,烈火城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空城。 然而烈火城周围的小城郭却还是有不少人舍不得自幼长大的家乡,无论如何劝说也不走。 焰焚士兵也不敢多待,敷衍地威逼利诱一阵,无果,只得擎着兵器去追王室的队伍。 焚煜带着焚鹤鸣花了两月来到了阴水河畔修建的阴水府邸,两人一下车,饭也没吃水也没喝,就指挥着士兵登记平安跟来的王室官员百姓士兵的名字和数量。 人群稀稀落落分散在阴水河畔,经过半月才匆忙清点好,王室官员士兵大多一个不少,但焰焚国的百姓可不是容易数清楚的,除了跟随王室队伍的百姓全都有记录,前面率先跑出来分散不见的百姓就不知所踪,只得慢慢寻迹。 寂夜。 一村落中的一间茅屋,小窗敞圆。 孤灯垂泪,照出了昏昏的旧黄色光亮,屋里人的面目也枯黄得不正常,透着憔悴沧然。 “娘亲,为何他们都在不停地向一个方向赶路?” 六七岁的幼孩攀在案板上看娘亲切着萝卜块,盯盯窗户口,好奇地昂着头。 娘亲愁眉苦脸,半忧半惧道,“娘亲也不知。” 幼孩道,“娘亲,我听临家大牛哥说,焰焚国和金炼国之间的噬天山要火山爆发了,他们一家人都急急弃家跑了。娘亲,什么是火山爆发?是很可怕的怪物吗?” 娘亲欲言又止,丢下菜刀过来抱着幼孩,一遍遍抚摸他的后脑勺。 幼孩天真无邪地问,“村子里走了好多人,我们为什么不走呢?” “因为我们在这出生,根在这里。走?往哪儿走呢?我们本来就贫苦,再没有房子,可不如无根的浮萍四处漂泊,那还有机会活着吗?”娘亲叹息,自我安慰道。 母子俩依偎相抱,无言无语。 “嘎吱!” 巨大的力道撞开单薄的木门,一中年男子夺门进来,喜气洋洋地捧着一箩筐物品,“哗”地撂在地上,美滋滋道,“乖儿子,快来!快来看看爹今天去外面淘的好物件!全都是那些胆小鬼没带走的!” 箩筐着地歪斜,倾倒出琳琅满目的大小东西,有完整精美的大红灯笼,有花花绿绿的棉布匹,有一卷崭新的竹帘子,还有几枚半新不旧的铜币,更有甚者,里面有一只素银花钗…… 幼孩见亲爹回来,眉开眼笑跑过去看箩筐里的东西,捡起铜币,“爹!是钱哎!” 那男人揉揉幼孩的脑壳,拾了那素银花钗走近女人,温柔道,“这是今天收获最大的,给你戴上。”他小心翼翼又略显粗笨地把素银花钗往妻子头上横-插,插得歪歪的,滑稽不已。 妻子面色平静,不高兴也不讨厌。 男人说,“你不喜欢吗?没事,赶明儿我再走远些去隔壁村淘淘好东西,隔壁村有钱的几家人都跑没影了,说不定留下很多细软呢!我给你专门找一找首饰……” “不。” 妻子反握住丈夫的手,斟酌了数日的话,终于吐露而出,“要不,我们也走吧?” “往哪走?走去哪?我们没钱没吃的怎么走,走到路上就饿死了,还不如趁现在多捡捡那些人的好东西,发一笔小财。我告诉你,噬天山不会爆发,不会就是不会!你再多嘴,我就不回来了!” 丈夫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妻子提出逃走的想法,怒不可遏,他喘几口粗气,自己压下火,走向箩筐揪出那竹帘子,准备将之挂在门上。 妻子无奈,回身去厨房继续切萝卜煮汤。 幼孩见父母的气氛不对劲,闭口如蚌,搬了个破板凳站上去趴在窗口瞧月亮。 月亮真圆,朦朦胧胧的一圈淡黄色光晕渡在外边,像福气满满的娃娃的大圆脸。 一家三口各自做事,闷声不理对方。 须臾,幼孩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一束高达数十丈的喷薄烈焰所裹挟的赤红火柱,自下往上朝天空刺去,犹如一条生机勃勃业障浓稠的大火龙,力贯千钧,势不可挡! 远处的天空登时血红,无从躲避的热浪扑面袭来,炙烤世间。 与此同时,地动山摇,天旋地转,三人重重摔倒在地,站都站不稳脚,等他们爬起来看清窗外的景象,无一不是吓得尖声厉喊,抱头痛哭。 “啊啊啊啊啊!火山,火山!” “噬天山爆发了,噬天山真的爆发了——跑!快跑啊!” “跑!” 村落里留下的村民百姓连滚带爬拉着亲人抢到大道上,朝着噬天山的反方向拼了命地狂奔。 那一家三口也不敢耽搁,什么东西都来不及带,跟着人-流涌去。 人们作鸟兽散,慌不择路,争争挤挤,谁也不让谁,大道上踏死了众多力气较小的人,铺成了血路。 他们疯了,跑啊跑,跑啊跑,跑得小腿肚颤抖抽筋,跑得肺部几欲爆炸也停不下来。 因为他们感受到暴涨的高温逼近,汩汩冒泡的赤红岩浆泼来,俨然洪水泛滥要吞噬着整个无辜的世界。 人的腿到底是血肉所塑,怎么跑得过岩浆流淌的速度? 墙倒城塌,赤红的滚滚岩浆横住去路。无数的村落房屋被烈火岩浆一口吞吃,瞬息之间化为灰烬,不复存在。 红浆泼天,热浪覆地,人间炼狱顷刻铸成。 有些落单的人一跟头栽地上,不及出声求救,就无声无息淹没在岩浆下,“呲呲”几声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半根残骨都看不见。 竟是与岩浆融为一体,汹涌澎湃地向曾经的同胞铺天盖地拍了过来。 惨叫声和哀嚎声响彻云霄,此起彼伏,不忍卒闻。 脚下石子一绊,方才在窗口看月亮的幼孩四仰八叉倒了下去,那妻子见状,撕心裂肺大叫一声,冲过去抱他,急得冷汗如瀑,她一把带起孩子背在身后。 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如何,脚底一软,又一次摔倒,将好摔在一尖锐石头上,膝盖血流如注,惨不忍睹。 丈夫目眦欲裂,跑出数米远的他犹豫不决一会,终是回头半骂半怪地喝道,“还不起来跑!等着我来扶你吗?” “爹!呜呜呜呜!” 幼孩自出生到现在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泪流满面,搂着他爹的大腿,抽抽噎噎。 妻子借着丈夫的手站起,抹抹额头的汗水,看着自己行动不便的腿,苦涩一笑,道,“你们先走吧,我走不动了……” 丈夫低头一看,妻子的膝盖处居然暴露了一截白骨,她为了救孩子把自己摔成这样,哪里还有能力逃出生天? 救,还是不救她呢? 丈夫陷入沉思,然而下一秒噬天山“轰隆”一声响,迎来了第二波喷发,那些岩浆得到补充,奔腾的速度快似闪电。 丈夫拧眉骂一句粗话,抱起妻子和儿子扛在两肩,呼哧呼哧地去追那些人群。 他跑得很费力,比马车行山路还颠簸,颠得妻子发鬓上斜-插的素银花钗都丝滑地坠落,跌在了无尽的尘埃里。 妻子看着花钗脱离头发,心口一动,仿佛预见了什么。 推一推丈夫,“别管我了,把孩子救走吧,带他好好生活,养他长大……” “闭嘴行不行?这时候你还找骂吗?” “虽然你很穷,家里一穷二白揭不开锅,还去偷别人的东西,美名其约是在淘宝贝,但我还是不想跟你一起死。” “死什么死!我们不会死的!” “所以说,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早点离开呢?” “……是命吧,有些命,是躲不开的。” “是吗?葬身火海,是命么?” 话犹未休,噬天山鬼哭狼嚎喷了一股比前面更激烈的岩浆,尾随在后的岩浆越来越多,越来越宽,越来越厚,所过之处寸草不留,屋瓦融化。 精疲力尽的一家三口跑得速度慢腾腾了许多,终于一席灼热的岩浆铁帘盖了过来,“嘭”地将村落里逃窜的所有人拍打在地。 岩浆流过,活人瞬间断气僵硬,皮肉烧焦味席卷不散,占领着清醒的空气。 那些百姓僵如石块,凝固成了姿势各异,面目狰狞的俑人,被岩浆冲刷着,自外向内烧成了碳状。 那一家三口倒地后,妻子和丈夫护着年幼的儿子,三人紧紧相拥,似乎只是困得不小心睡着了。 呛人的飞灰堵人鼻息,人类所无法忍耐的恐怖高温分秒俱增,抵挡不得。 “是命吧,有些命,是躲不开的。” “是吗?葬身火海,是命么?” 葬身火海是命? 去他大爷的命!操! 猛然睁开双眼,焚煜一个鲤鱼打挺自床上坐起,瞪着血丝密匝的牛眼珠子,气喘吁吁,魂飞天外,怒骂道,“操他大爷的命数!我不信!不信!” 一旁的侍妾妍儿从睡梦中醒来,看着癫狂神经的焚煜,突觉他如同变了一人,脸色一白,如履薄冰道,“王爷?王爷您怎么了?” 焚煜一语不发,扯开被褥,穿着一层薄薄的中衣,托一盏蜡烛就风风火火冲出了殿。 一阵凛冽的罡风刮来,吹得他寒颤不休。 好冷,冷得身心疲惫。 眼前划过一片片晶莹剔透的霜白,焚煜瞠目结舌,悠悠举手接过一片细凝。 是雪。 下雪了。 可是,何以眼睛红通通的,看得雪花都成了血色呢? 他呆滞地走出阴水府邸,却见府门外早已伫立着一人,同样是单薄的白色中衣,同样是拿着一只照明的蜡烛,茕茕孑立在漫漫苍茫的雪地里。 “咯吱,咯吱……” 踩雪声由远而近,吵到了前方的一抹人影。 焚煜看见自家二哥焚鹤鸣回眸,对方的眼圈乌黑,面色愀然,印堂发黑,一看就是一夜未眠萎靡颓废的姿态。 他捏捏五指,没话找话道,“二哥,不冷吗?” 焚鹤鸣侧首,抬手蹭蹭脸颊,仿佛在拭泪,悲凉无边道,“焚煜,你也做噩梦了吗?” “嗯。” “往常做噩梦,无伤大雅,可今日——噩梦却成真了。” 焚煜一怔,心脏深处溅开一阵无法言喻的悲悯痛苦。 焚鹤鸣指着千里迢迢之外的烈火城位置,远远眺望下,噬天山那一角不合时宜的血色烧红了天幕,令人觳觫自危,遍体冰冷,毛发倒竖。 “如此百年难遇的恶毒灾祸,原本是人人难逃一劫的。可天雍阁阁主与圣童教大肆宣扬远离噬天山的言论,冥冥之中救下了焰焚与金炼两国百姓众多的性命。” 他呢喃,“啪”的一巴掌狠狠扇了自己,清脆刺耳,“不知是老天助本王,还是老天在惩罚本王,要本王亲眼看着子民承受这些苦难,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焰焚遭此痛击,合该怪本王疑神疑鬼,相信得太晚。” “本王有罪。”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章火山爆发。 第153章 星汉无颜色 小心曲探幽 第153章 星汉无颜色 小心曲探幽 星汉无颜色 (蔻燎) 尸横于野, 白骨化灰。 岩浆灼地,万物枯萎。 噬天山隔几日就轰隆巨响爆发,频率和程度强弱不一, 焰焚国与金炼国百姓损失惨重, 两国都城烈火城,行金上都皆不可避免地摧毁在岩浆之下, 熔化凝固成一片荒芜的断垣残壁。 清流渠,本是阴水河流过去形成的小河渠, 是金炼国和焰焚国两国的饮水之地, 目下变成了金炼国安营扎寨的临时落脚地。 早在两年前就有风声谣传噬天山会爆发,金炼国完全不相信, 认为是捕风捉影, 空穴来风之辞,不加关注。后来毒蛇衔信, 圣童教劝走的事一轮接一轮上演,国王金秋愁和宰相金珞郎不由多留了一个心眼。 直到焰焚国国王焚鹤鸣起驾抛下都城烈火城赶往阴水河畔, 金秋愁坐不住了,她本意还想趁此机会去攻打空空荡荡的烈火城, 鸠占鹊巢。 金珞郎却道,“王上,眼下不是作战之时,你我也需谋一番后路。倘若火山爆发是真,焚鹤鸣逃过一劫,我们留守原地岂非死无葬身之地?” 金珞郎虽厌恶圣童教,想得而除之,但心知不能盲目地憎恶。毒蛇衔信在提醒他们快逃,圣童教也在提醒他们快逃, 甚至圣童教的众多空见寺中的僧人也率先以身作则搬空了重要之物,以行动在告诫他们,噬天山周围不是人能再待着的地方,何不速速逃命也? 他生性多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何况焚鹤鸣都离开都城了,他们何必冥顽不灵地苦苦留下? 届时一旦赌错,悔不当初。 金秋愁贯来会听取金珞郎的建议,经他分析利弊,又见噬天山愈发蠢蠢欲动,当即下令去遥远的阴水河支流清流渠暂避风险。 他们前脚刚到清流渠,没过几日就突闻噩耗,噬天山爆发,山脚周遭的城郭山峦不堪重负,疮痍满目,死气沉沉。 他们虽逃过一劫,但细细算起损失程度,远远比焰焚国惨烈得多,毕竟焰焚国几个月前就有一大波一大波的百姓自行远走躲避,而金炼国的百姓跑出来的屈指可数。 两两对比,金炼国可谓是元气大伤,失去了约摸一半的国民。 金秋愁侥幸活下,劫后余生的感觉飘飘然,她魂魄离体般整日整夜食不下咽,以泪洗面,不是哭自己,是哭那些死在火山下的可怜百姓。 国王遭到前所未有的惊吓,加之愧疚心疼,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如此一来金炼国上下的大小政事都得经过金珞郎的手方能实施得了。 “焰焚,金炼国势衰弱,苟延残喘,自顾不暇,处于水火之中。焰焚那一方也在殚精竭虑救灾救民,可收效甚微,因为噬天山还未平息,时不时震动喷薄一番……” 坐在床头诵读官员奏折的金珞郎看定金秋愁苍白的脸,蹙蹙眉峰,端过药碗舀一勺喂她喝下,“王上,臣见你精神不济,不如改日再听。” 金秋愁病容雪白,穿着一袭朱色锦衣,更衬得她血色全无,苍苍似槁,她摇摇头,“目下金炼国库还有多少存银?拨一点出来救扶灾民,否则他们饥寒交迫定会暴动。” “王上放心,臣已安排人去做了。” “官员和士兵也得安抚打点,切忌教人钻了空子闹事。” “王上放心,有臣在,无人敢动一丝造反的心思。” “焰焚现在也无力作战了,看来本王能缓一缓了。”有金珞郎这般俊美无双,才华横溢的宰相辅佐她,金秋愁的确省心省事不少,捏捏眉心,浅浅笑了笑。 金珞郎怜惜地摩挲金秋愁干涸的嘴角,一顿,低沉道,“王上,目前你不应该担忧焰焚有何动作,而是……” 他故作玄虚地讲一半,吞一半。 金秋愁道,“而是什么?” 金珞郎正颜,掷地有声, “与焰焚相比,曲朝才是我们最该防范的头等大患。曲远纣若得知噬天山爆发,他怎会按捺得住?所以,我们得厉兵秣马,枕戈待旦,严防死守曲朝的突袭。” 此番话语,金秋愁自是无言反驳,抽搐的眉心压都压不下去,她咬牙切齿,“曲远纣做梦!本王就算是死,也不会把金炼拱手相让于他!” “王上英明。” 金珞郎好言安抚了病弱的金秋愁半个时辰,在其额头印下一吻,挑了帘子走出简易搭建的帐篷。 天穹飘荡着鹅毛大雪,每个帐篷外都披上神圣干净的雪衣,几丛篝火东一簇西一堆地燃烧,篝火边聚集着金炼士兵,烤火取暖,戍守安宁。 望见金珞郎出来,一俱齐声道,“宰相大人万安!” 金珞郎“嗯”一声,朝那些士兵招招手,里头便自觉地走出三道高低不一的身形,低眉顺眼,踱步踩雪而来。 一人高壮,一人苗条,一人矮小,穿着不太合身的金炼士兵的服饰,来到金珞郎身侧,点首道,“宰相大人。” 金珞郎不语,转身便走,那三人亦步亦趋尾随而上。 四人来到冻了碎冰的清流渠河边,风掀衣袍,猎猎作响。 “火山爆发,猝不及防,举国动荡。乘此机会,你们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金珞郎负手在背,斜睨着近前的柒八-九,柒十一,还有阿弗,语调不容置喙,“上次未能成功杀死须弥,我已既往不咎,这一次,你们只能胜,不能败。先从消灭圣童教中人开始,顺藤摸瓜一路杀到曲朝的空见寺去,把所有的圣童教人除净,还怕杀不了须弥?可有明白?” 那三名穿着金炼士兵衣服的人正是从孽海一带的空见寺逃回金炼国的柒八-九,柒十一,阿弗。他们三人一直被金珞郎养在府邸做死侍,历经火山爆发才一并转移到清流渠,伪装成士兵。 柒八-九的外形条件很符合士兵,柒十一是女子,身量较瘦,勉勉强强能装得过去。 但阿弗仅有十岁的身高,面目稚嫩,唇红齿白,怎么看怎么像一个无家可归的童子兵,也是因为这个,金炼士兵很多人都刻意照顾他,把他当弟弟爱护。 阿弗不假扮须弥的时候,戴上头套和帽子,就是一五官漂亮的少年,无人会想象得到,这少年为非作歹侮辱糟蹋了不胜枚举的妙龄女子。 柒八-九回想起在孽海空见寺受人揭穿并阻拦刺杀之事,气不打一处来,硬拳一撞,“属下明白!定让圣童教在江湖除名,让须弥那贱人死无全尸,头颅斩下!” 柒十一附和道,“属下与大哥心意一致,愿竭尽全力为宰相消除心头之患。” 阿弗一言蔽之,恨恨道,“须弥,我要亲手杀死!” 金珞郎鼓掌冷笑,唇角轻启,“那我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霜雪遮天,白雾蔽日。 清流渠的河对面密林里有几抹黑影唰唰掠过,身似惊鸿,转瞬之间,杳如黄鹤。 . 逢君行宫。 出鞘入鞘上次去六皇子府一趟,空手归来,给瘦马的答复是,六皇子不愿交出簌珠,他们也无可奈何。 瘦马本也没指望他们带回簌珠,只是用这办法支开他们罢了,摆摆手道一句“孤明白”,再无下文。 而落花啼那天在祸泉之属见过枫铁屏后就径直回行宫,去寝殿密室给沉睡不醒的曲探幽喂下迷药的解药。抱着膝盖等了一个时辰,软榻上气息不稳的曲探幽才迷惘地抖开一丝眼缝,呆呆地凝望着落花啼,倒抽一口寒气。 落花啼不正眼看他,心虚道,“……沧粼,你渴吗?喝点水?” 她以为下一句会听见曲探幽质问的话,譬如“姐姐为何要把我关在这里,我做错了什么”;譬如“姐姐,我好怕黑,你带我出去好不好”;譬如,“姐姐这么对待我,是厌恶我了吗”。 然而,没有。 没有。 醒过来的曲探幽仅是眼瞪如铃,呼吸急促,不敢置信地用眼珠子环顾着黝黑的密室墙面,觑觑身上穿的华丽锦袍,瞄瞄盖着下-身的毯子,瞠目结舌。 落花啼不解,以为他吓傻了,鼻头一酸,“沧粼,对不住,逼不得已为之,你姑且忍耐一段时间。我……” 她话未说完,曲探幽期期艾艾张了张嘴,讲不出一个字,“额,额,唔……” 他的状态十分奇怪,表情充满愤懑和恐惧,他盛怒不已,身体四肢却无法动弹,躺在软榻上唯用眼睛在不停地扫描着落花啼,似乎有口难言,有手难动。 落花啼怔忡,后知后觉地去摸对方的身体,触手僵软,明显是被人封穴定住身子,难以动作。 她“啪啪”几下朝着曲探幽的重要穴位怼了怼,后者长吁一气,坐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怒目圆睁,支支吾吾道,“唔唔!唔唔唔!” 他抬手指着自己大张的嘴巴,示意落花啼去看,落花啼定睛一瞧,心腑寒凉,当头一棒,道,“你,你这是……谁干的!” 曲探幽的嘴里竟少了一条舌头! 闻言曲探幽摇摇头,推开落花啼,走到密室角落里一方蒙尘的铜镜前,徒手擦干净,把自己的脸对上去一照,他立时头皮炸麻,四肢百骸通了电流般噼里啪啦一阵响。 “啊啊啊啊啊!” 他咆哮出声,伸手狠抓自己的脸,三下五除二就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得斑斑驳驳,面具下的真实脸庞在幽幽的昏暗灯光下若隐若现。 落花啼眸子越瞪越大,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曲探幽”变成了失踪许久的古道。 “怎么是你?你,你的,你的舌头呢?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充斥着可怕的恐惧。 古道扭头盯着落花啼,动了动嘴,以唇语表示,“曲——探——幽。” “……” 短短三字,愣是让落花啼如坠冰窟,心脏骤停。 僵了半刻的落花啼回过神,急忙在密室翻出笔墨纸砚,让古道把遇害过程写出来,古道心底对曲探幽的恨意无以复加,大笔一挥就描述得巨细无遗。 落花啼抢过纸面一看,一颗心再一次深深坠入谷底,她浑身的汗毛都激了起来,情不自禁重复道,“不,不会,不会是他,你看错人了对不对?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他,他只是个傻子啊。 他,真的只是个傻子吗? 落花啼在心里自问自答,一遍遍问一遍遍怀疑一遍遍推翻,苦不堪言。 古道点头,拿笔在纸上写道,“他非是简单纯良之人,不可不防。” “不对,你在密室,那他去了何处?” 落花啼傻乎乎地说完,反应过来古道又如何得知曲探幽去了哪。 曲探幽能自里向外打开密室,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记起了以前的事?傻子时期的他不知道密室的存在,若他清醒过来,他必然就知道密室如何打开,如何关闭,如何悄无声息地通向别处,轻而易举地遁走。 他记起了以前?他变成了以前的曲探幽? 落花啼捂着头疯狂摇晃,仿佛要把其中的脑浆子给摇匀称了,她眼尾含着湿气,道,“他去了哪?是为人所害,还是苦心孤诣躲在暗处?他知不知道我们在计划什么?” 她看向险些丧命的古道,心生愧意,苦笑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会漏夜将你送往祸泉之属,有枫铁屏保护,你可以先养好伤,余下的再从长计议。” 古道点点头,写一笔,“小心曲探幽,他是个恶魔。” 落花啼无言回答,默默攥紧十指,咬死牙关。 她不放心地把密室的每间屋子搜罗一遍,遍寻不果,未曾有一丁点曲探幽的身影。 落花啼无奈告知了瘦马,古道还活着,以及古道的遭遇。随后落花啼连夜坐马车把古道交给了枫铁屏,枫铁屏得知真相义愤填膺,末了,道,“如此一来,我们更不能轻举妄动,曲探幽倘若恢复如初,便棘手非常,他许是等着我们出击,然后一网打尽。” 落花啼亦觉事态诡谲,心不在焉道,“近来就不见面商议弑君之事了,我得先找到曲探幽在哪。” 枫铁屏道,“自然,我也全力以赴,襄助春还公主寻找。” 光阴如梭,秋去冬来。 雪盖玉顶,山风舞银鞭,萧萧林海鸣。 落花啼常常踏雪上瓦,在逢君行宫的屋顶上舞剑习武,她遣出去的人手秘密搜寻曲朝真太子的下落,多月过去,依旧无音无讯。曲探幽仿佛人间蒸发,不知所踪。 她一烦闷一焦虑就爱上房揭瓦,独自在雪风中狂舞,红绿色衣袂鼓胀地抖开,像迷途的蝴蝶无力歇息。 晃神间,一只肥硕的白鸽朝着落花啼飞来,端端正正停在她肩头,她心中诧异,取下白鸽脚踝上的信纸,捋了一看,眉毛颦蹙,收剑入鞘。 翻山越岭连马车都不坐,直接运用轻功独自跑去落花流水糕点店。 “火山爆发?火山爆发?果真火山爆发了?” 没错,噬天山火山爆发,正是在她前世所得知的时期发生的。 今生不前不后,准确无误地爆发了。 焰焚,金炼的惨状传言铺天盖地席卷着天下,天下无不为之痛心默哀,哀叹惋惜。 落花啼一掌打开雁旋指引的厢房门板,一定神,却见房内坐了三位花姓之人。 听见动静,皆是转头目光凝视在她脸上,定定不移。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曲探幽你死哪里去了?曲探幽:我一直在你身边落花啼: 第154章 古道音尘绝 事后得偿一 第154章 古道音尘绝 事后得偿一 古道音尘绝 (蔻燎) 落花流水糕点店, 二楼最末端的厢房。 花辞树,花月阴,花-径深三人围桌而坐, 品茶下棋, 等候落花啼的到来。 落花啼没料到花-径深会和花辞树,花月阴玩到一块, 换念一想,他们都是落花国的花姓人, 说不定在曲朝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也未可知。 但花辞树和花-径深两人之间,明显有不融洽的尴尬氛围, 说严重点, 是互视对方为情敌的嚣张气焰。 “花啼,你来了。” 花辞树眉眼携笑, 迈步过来亲昵地拉着落花啼入座。 花月阴嗤了嗤,回以花辞树最喜翻给她看的大白眼。 花-径深则淡淡地霎了霎眼, 捏着茶盏,黑铁面具下的唇角一撇。 言归正传。 众人无心闲聊其他, 乃是把重点内容搁在了几月前噬天山所发生的火山爆发上。 噬天山自第一次爆发,已经过去几月,传回曲朝时,噬天山才缓缓归为平静。 但焰焚,金炼所遭受的创伤重击并不能抹去,致天下所有人都为之动容,不可谓是一轰轰烈烈的巨大事件。 原是天雍阁派去追查柒八-九,柒十一,阿弗的叶一片和茗香等人偶然撞上火山爆发, 便将此事飞鸽传书告知了花辞树,还坦言,在金炼国找到了柒八-九他们的踪迹。 目下,柒八-九,柒十一,阿弗因为躲避岩浆和金秋愁,金珞郎两人一起缩在金炼士兵临时搭建的清流渠营地,那里士兵成千上万,不大好进去抓捕他们。 特写信来问,下一步如何做。 花辞树对他们回信,自然是伺机而动,想办法引出柒八-九等人,随后一举逮住,带回来交给阁主处置。 在场之人中,花辞树与花月阴都晓得落花啼就是天雍阁阁主颜辞镜,他们当时在卧女山脉几乎是通了口气,除他们外,唯有花-径深对此不太了解,但落花啼没有打算隐瞒花-径深有关她自建门派的事情,由着他听下去。 于是花辞树便把天雍阁追杀柒八-九,柒十一,阿弗的事和盘托出,不避讳任何人。 花-径深听罢,不作过多言辞,单单意味深长地瞥了瞥落花啼,埋头喝一口茶水,缄口不言。 落花啼猜测过柒八-九他们会躲躲藏藏,许是会阴魂不散跟着须弥找机会下手,没成想他们居然跑回金炼国躲避,与金炼国宰相金珞郎串通一气,互相勾结。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目前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是噬天山爆发。 落花啼坐下后就止不住地揉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心头复杂难描,“噬天山百年安安静静,毫无征兆一经爆发,到底是为焰焚国,金炼国带去了灭顶之灾,不知两国现下是何等境地?” 花辞树撩一眼花-径深,手掌上旋转着匕首心惩,银色的厉刃飘成眼花缭乱的虚影,他嗤笑道,“自古以来,各国皆有遇见天灾的前例,譬如旱灾,蝗灾,洪灾,五花八门,不过这火山爆发,我也是头一回听闻。其实只要有足够的时间精力给焰焚金炼重建王宫家园,养精蓄锐,大概不出五十年可回到灾前的国力水平,可惜——不晓得焰焚,金炼有没有养精蓄锐,东山再起的机会了?” 他说最后一句时,精致的眸仁戏谑无比地乜斜着花-径深。 花-径深看也不看花辞树,抱着苍霭剑,目不旁视。 花月阴鼓着圆圆的腮帮在咀嚼落花流水店招牌的鲜花酥,在淡紫色薄纱下吃一口,意有所指,笑盈盈地直言不讳,道,“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会有他国落井下石起兵去对付挨着噬天山的两个倒霉蛋国家吗?” 花辞树笑而不答,伸手把那盘鲜花酥朝花月阴推得更近些,意图堵住她的嘴。 花月阴所言,正是落花啼所担忧的,她担忧曲朝去攻打焰焚金炼两国,又期待曲朝去攻打焰焚金炼。 因为曲朝起兵去攻打遭遇天灾的焰焚国,金炼国,她才能浑水摸鱼,搅乱天下,让曲朝栽个大跟头。 ???????????? 落花啼接着花月阴的话顺下去,一言蔽之,“会。” “为何?”花月阴问道。 “这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有野心的人是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花辞树持相同意见,“花啼言之有理,我亦是如此思量的。” 他又道,“花啼,没想到噬天山爆发果然如你两年前的梦境一般应势发生了,这是老天爷在为你预示灾厄吗?否则我想不明白花啼为何会那么早就知道这一大事。” 听于此,花-径深微微诧异地瞟落花啼一瞬,眯缝了黑铁面具下的瞳孔。 花月阴“蹭”地蹿起来,两手一拍桌面,不可思议道,“什么?落花啼两年前就知道会火山爆发了?怎么知道的?掐算出来的?不可能吧!我都算不出来你怎么可能算出来?” “如此一来,前不久焰焚国与金炼国里频频浮现的毒蛇衔信,警示百姓提前远离噬天山,也是你做的?” 她把心底疑问一股脑甩出,脸色凝重,惊愕地望着落花啼。 落花啼会驭蛇一事花月阴再熟悉不过,因为花天恩就喜欢使唤毒蛇,她想当然就把这些串联成紧密的线索,但落花啼没防住花月阴会大大咧咧地将这些公之于众。 感觉到花-径深投来的审视眸光,落花啼轻咳两声,含糊不清道,“都说了是做梦,我也不知真的会发生,误打误撞罢了……那蛇,咳咳,差不多是我指使着去提醒焰焚和金炼的。” “什么叫差不多?明明就是你吧。哼,她不舍得教我的东西却教给了你,落花啼,还是你好命!果然,花憾阶的后人,在她心中的分量就是不一样。”花月阴噘嘴,颇为酸溜溜的。 那个“她”,落花啼自是明白指的是谁。 落花啼抚额,把正题回归,愁容不减,“噬天山爆发属于百年不遇的天灾,焰焚国和金炼国的百姓们百年来在噬天山生活将息,安居乐业,突遭此劫,真是可叹可悲可怜。我想出点人手去救灾。小花,天雍阁现下共有多少人?” “算上你我,约三十上下。” “三十也够。”落花啼道,“这几天我会筹备一些金银,届时安排天雍阁门人前去受灾严重的城郭扶危济难。寒冬腊月,草木不生,失去家园田地的百姓是难以挨过这个冬天的。希望我这一点微薄之力能助他们渡过难关。” 花辞树心脏纤颤,一股暖流淌到深处,他情不自禁拉过落花啼的手,虔诚而笃定,“花啼,你相信我,我定会帮你办好这件事。你心怀天下,多少男儿都比不得你。” “小花,劳烦你了,日后我会想办法亲自去救灾。目下……还脱不了身。”她很想现在就跑去焰焚,金炼,襄助他们挺过来,也想搞清楚宣王焚煜是死是活,焰焚国若是被火山折磨得够呛,那说明焚煜根本没把她那时推心置腹的提醒当回事。 可她眼下要应对的是迫在眉睫的事——如何找到失踪的曲探幽。 曲探幽失踪,假太子顶替他,这事落花啼没告诉花辞树与花月阴,多一人知道,她和枫林后裔的脑袋上就多悬一把砍头刀,还是不说为妙。 四人喝着茶,东拉西扯,在厢房呆了半天。 花月阴盯花辞树拉着落花啼的手,花-径深也盯花辞树拉着落花啼的手,面色一个比一个微妙,而花辞树只顾着看落花啼,完全忽略这两人针尖般锐利的视线。 落花啼很快把手抽出来,急着回逢君行宫,起身道,“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厢房门外,雁旋贴着门板偷听完他们的话,发觉落花啼要推门出来,忙不迭蹑手蹑脚走开了,嘴里嘀咕道,“天雍阁去救灾?我也想去,我能去吗?” 黑羲国,都城夜乐宴。 一狡兔窟门人将新近打探到的江湖消息递呈给殿上正襟危坐的国王舟自横,后退三步歇在一侧,等候命令。 消息一共有三个,其一,有关曲跃鲤之死。其二,有关曲探幽,落花啼进入枫林仙境,又离开枫林仙境。其三,有关焰焚国金炼国中间的噬天山爆发。 第一个消息,堪比为闷雷劈在了舟自横脑门上,“哐当”一声将他劈得横眉竖目,怒不可遏。 “死了?” “怎会死了?他没把曲探幽,落花啼杀死,却死在了枫林仙境的锁阳人手里?” 一把得心衬手的利刃就这么咔嚓断裂,他若波澜不惊那必是假的,他愤恨,恨曲跃鲤不中用,死的时候不知拽一人去垫背,留着曲探幽平平安安回到了曲朝,岂非遗下无穷后患。 好在覆掀雨成功诞下十皇子曲愉宸,也不算没有一张底牌可用。 曲探幽,落花啼在枫林仙境逗留的日子,狡兔窟的人查不到准确细节,后来只发现潺城周边的枫林里有一大片曲兵伏守,仍未退去。 舟自横额筋一抖,料事如神地想到必是曲远纣的手笔,付之一笑,不多在意。 至于火山爆发,那可有意思了。 按理说,黑羲国与各国相较,乃是土地最为贫瘠,物资最为稀少的国家,国家一大半处于极寒冰川,冬日覆雪三尺,什么农作物也活不了,每每得靠着和他国交易粮食才能养活一国的人口。 他早就受够了。 黑羲国的犬牙山脉是冰川地形,自西向北延伸,紧挨着曲朝,也是有了犬牙山脉这道防线,他才能防住曲朝攻来的战火,虽然曲朝现在没对黑羲国起歹念,可管不住后面不会想吞入腹部。 因而位于冰川既是福也是祸。 他摸摸下巴,眉毛锁死,深思熟虑了一炷香,蓦地道,“来人!拿笔墨来!” “今噬天怒泄,岩浆烧骨,尸骸露野,国弱民难,焰焚金炼不可挡也。趁此给予其一命之击,何愁无可雄霸天下,统一万国?帝起兵,黑羲随之,助帝一臂之力,事后得偿一星甜头,足矣。” “事后得偿一星甜头,足矣?” 斜躺在朝凤宫软榻上,上半身依偎进覆掀雨怀抱的曲远纣手里捏着这自黑羲国传来的一封书信,似笑非笑地翘起嘴角,反复品味咂摸着最后一句,笑意愈发浓烈。 覆掀雨亲手按摩曲远纣的太阳穴,瞟瞟信上字词,手劲不由自主加重,“皇上,堂兄所言,不无道理。焰焚国金炼国如今就像苟延残喘行将就木之人,衰竭无力,何不推他们一把让他们早早断气逝去?既然堂兄愿意帮皇上作战,堵住焰焚金炼向西北逃窜的路,皇上何不试一试?在这关头打败焰焚金炼,可以一举得到两国,届时又是一桩英武美谈。” “而且堂兄所要不多,皇上得到焰焚金炼后,分他一点汤水便够,比如四五座城池?” “嘁。” 曲远纣哼笑,拨开覆掀雨的手,眸子淡淡扫了扫被绣心抱在双臂间哄睡着的十皇子,眼一沉,反问道,“掀雨,你与舟自横都支持现下去攻打焰焚国和金炼国,其中的好处朕如何不知?那你们可有想到,此乃乘人之危,心怀不轨,非是正大光明地去作战,即便打赢了也受天下人耻笑,到时候一世英名被抹黑辱骂,那就真的‘千古留名’了!” 他何尝不知这时候是要了焰焚金炼命数的绝佳时刻,他是想一统天下,可不想背负世世代代的骂名。 覆掀雨意料到曲远纣有此顾虑,温柔一笑,云淡风轻地抛出一计,“皇上无须多虑,臣妾有一法子,可让皇上名正言顺地去把焰焚金炼收入囊中。” “说来听听?” “焰焚国与金炼国在噬天山未曾爆发前,为了抢夺噬天山而兵戈相向,战火绵延不绝,想来他们已是恨极了对方……不如,打发一群人去挑拨离间,互扮两国士兵去挑衅作恶,激起他们矛盾,一旦他们再起战火,曲朝不就能以‘为了天下安宁,救灾民于水火之中,奉行天意去镇压暴乱’的由头,肆意剿灭两国吗?” 覆掀雨停止按摩的动作,指腹轻轻摩挲曲远纣的挺鼻,刮得人心口痒痒的,她戏谑道,“在这样的条件下,曲朝吞并两国,便是天意使然,何人敢乱嚼舌根?”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开始漫漫寻狗之路,到处粘贴寻狗启示。忙碌中……曲探幽:找哪只狗?叫什么名字?我帮你!落花啼:姓曲名探幽曲探幽:……咳咳!这叫漫漫寻夫之路落花啼: 第155章 危楼风细细 你放我们离 第155章 危楼风细细 你放我们离 危楼风细细 (蔻燎) 曲远纣猛的捉住覆掀雨的手攥死, 扯到自己胸口放着,狞然笑道,“掀雨, 你果是朕的好皇后, 一朵无人能及的解语花。” “好,就依你的话去做。那么, 在众皇子之中,你觉得应派何人作为领帅去焰焚国金炼国作战历练呢?” 目前二皇子五皇子就不是行军打仗的料, 曲远纣不放心他们能胜以此任。有能力的人, 四皇子患病闭门不出,太子失忆变傻, 今非昔比。八皇子连十五岁都不到, 也不合适。 大皇子,三皇子, 九皇子皆身死魂消,自无法效力。 算一算, 好像只有六皇子曲钦寒可委以重任。 实在不行,再派曲朝的将军出去征战, 左右曲朝不是无人可用。 覆掀雨看一看曲远纣的表情,立即会意他心腑的算盘,顺水推舟道,“皇上,臣妾看六皇子不错,是数一数二的人才,上一次攻打蓝穹,他没能去大展身手,这一次可叫他带着将领去为您打江山……臣妾忘了, 四皇子也是一文武双全的人,他当年能助太子夺得蓝穹,必能助六皇子夺得焰焚,金炼。皇上,您意下如何?” 覆掀雨当然不是作好人为曲钦寒,曲瑾琏的前途出谋划策,她存的歹毒心思藏匿得极深,把曲瑾琏,曲钦寒支出去打仗,能在狼烟战乱中让黑羲国狡兔窟顺势将他们杀得一干二净,为十皇子当储君铺路。 他们一死,打败焰焚金炼两国的一半功劳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她堂兄黑羲国国王舟自横的头上,舟自横届时可在曲远纣手里多讨一些领地,有利无弊。 “老四,老六?” 曲远纣自覆掀雨怀中坐起,挑眉,半是笑半是莫测道,“你为何举荐他们?你不是耿耿于怀信诚之死吗?” 曲瑾琏得了无情思那黑紫色毒疮,形容尽毁,作为覆掀雨的枕畔之人的曲远纣这么久了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他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着覆掀雨的手段,一面想看看她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一面想瞧瞧她敢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覆掀雨暗害曲探幽,他默许,覆掀雨暗害曲瑾琏,他默许,覆掀雨此番想暗害曲钦寒,他还是可以默许。 默许的前提不是爱,而是宠溺。 宠溺一个类似宠物的女人。 这个宠物听话的时候他可以把她捧得高高的,不听话的时候他就会将她摔得粉身碎骨。 前皇后水绫衣就是前车之鉴,最明显的悲惨下场。 令曲远纣好奇的是,覆掀雨的坏心思能坏到哪一步去,这是他在水绫衣身上从未发现的不可掌控的刺激感。 他有一个底线,只要覆掀雨不去触碰,他都能说服自己去赦免她,那就是,不允黑羲国的触手伸到曲朝来为非作歹。 简而言之,黑羲国胆敢生了心思惦记曲朝的江山,他第一个除了覆掀雨,第二个就会除了舟自横。 这也就是他迟迟不立十皇子为储君的最大缘由。 何况目下太子曲探幽脑海清明,有了好转迹象,他更想让最像自己的老七得到皇位。 有时候曲远纣都觉得自己可笑,嫉妒愤怒老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是他,后悔害得老七变傻失忆的是他,午夜梦回,深觉愧对水绫衣的也是他。 他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变态,只顾自己舒服的变态,变态的时刻他要自己做主,后悔的次数他也会不吝啬分毫地一次又一次。 覆掀雨垂眸,摆出温顺姿态,软语道,“六皇子,四皇子素来交好,他们并肩作战,必是事半功倍。而且信诚之死,四皇子已受了罚,臣妾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想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们能为皇上排忧解难,是他们的荣幸,皇上不会不给他们荣幸的……”??? ???? ???? ? “哈哈哈哈哈哈!” “掀雨,朕的好掀雨啊!” 曲远纣豪爽大笑,不等覆掀雨说完,一翻身欺压而去,急不可耐地褪着对方的素雅凤袍,黑眸宛如深渊,叫人不敢忤视。 立在一旁轻摇睡熟的十皇子的绣心见状,低眉垂眼,抱着十皇子撤步退走,不忘轻手放下殿内的一帘纱幔。 . 噬天山爆发后,焰焚国金炼国伤得体无完肤,此事哗然掠开,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落花国自然也收到风声,出于人道,怜悯世人,国王王后震惊之下,自发派了士兵划船游过阴水,送去一些救灾粮食,保暖布衣,以解燃眉之急。 焰焚,金炼两国得到雪中送炭,无不感激涕零,暗暗记下这一恩惠。 火山爆发的消息不胫而走,在江湖上也掀起轩然大波。 卧女山脉上于武林大会崭露头角的天雍阁头一个顶着响当当的名号赶往两国救援,出人手出银两,不为别的,只为救死扶伤。 有了这一领头的江湖门派,灵暝山和哀悼山的天相宗紧随其后,没过多久,罄竹派,青史学府,圣童教也陆陆续续拨人手去救济灾民,扶弱帮苦,助他们挨过严冬的折磨。 唯有黑羲国的狡兔窟无动于衷,仿佛不知道这件事。 逃到阴水河畔的焰焚人和逃到清流渠的金炼人,遭受了难得一遇的灾祸,停戈止戟休战了数月,相安无事。 可惜相安无事的日子没过多久,一天深夜,阴水河畔倏忽陡显一群金炼士兵夜袭,见人就砍地屠戮了近一千的无辜百姓和士兵,嘴里扬言,“天底下有金炼没焰焚,有焰焚没金炼,两国只能留一个!” 狂言妄语,气得焚鹤鸣和焚煜怒发冲冠,抓住那群挑衅的金炼士兵,原地枭首示众。 随后把头颅抛给金炼国营地,以作羞辱之用。 不料金炼那边也抓了一群焰焚士兵,说焰焚士兵趁他们受火山之苦潜入军营偷窃武器和粮食,他们不得已将之歼灭。 双方本来怎么看对方怎么不顺眼,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恨不得速速将对方灭得不剩丝毫。 焰焚怒斥金炼夜里偷袭,非是君子所为。金炼反驳焰焚明明深信不疑毒蛇衔信和圣童传教有关噬天火山即将爆发的事情,却阴险地佯装镇定,隐瞒他们先一步撤离,更是非君子所为。 焚鹤鸣嗤之以鼻,写信讥鄙道,“逃命之时还得顾着你们?你们多大的脸?真是脸皮比城墙还厚!你自己不信还怪我们跑得快了?当真无理取闹!” 金秋愁病中挣扎坐起,怒而写信回骂道,“去你爷爷的大胯骨轴子!你们再狡辩也洗不清半夜遣士兵偷我军兵器一事!满口荒唐言的贱人!” “你才是贱人!搞夜袭你还有理了?” “本王没搞夜袭!” “本王也没派人偷兵器!” “你们的士兵没有命令敢自己过来?撒谎!” “说了本王没搞夜袭!你有病?” “敢做不敢认,无能无耻之徒。” 两国的国王怒不可遏写信骂了一夜,夜间传信的双方使者划船的手掌都磨出了火星子,忙得大股颤颤,汗流浃背。 本也无伤大雅,过了几日就压着火忍下去了,毕竟都是刚刚经历了火山爆发,需要好好地养一养兵力。 可又过了半月,军营里夜间不停的上演夜袭,甚至是出现了几起恐怖且难以遏制的火烧军营的恶劣事件,金炼偷袭纵火焰焚,焰焚偷袭纵火金炼,你来我往,仿佛轮回送礼似的无止无歇。 如此作为,换作任何统治者都无法接受,咽不下这口气。 焰焚,金炼两国的战争一触即发,终于在一日晨光破晓时,斗了起来。 雪落,雪飞,雪舞,雪色玉融融。 曲水沣都。 锦王府。 红罗粉裙舞婉婉袅娜,管弦丝竹声幽幽鸣响。伴随着正殿外翾飞的纷纷扬扬的雪花,美妙的倩影在绣毯上轻点翻跳,惊鸿动人,美不可言。 十几名舞姬绕出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的影阵,水袖如同汩汩流淌的泉流,衣摆若飘飘荡荡的卷云。 两旁的乐师奏出犹如天籁的乐音,听得人耳朵都酥酥麻麻,心痒难耐。 曲中论坐在宴桌后,一手执酒盏,一手应着拍子敲打着桌面,一副如痴如醉的沉迷之态。 少顷。 悠扬似霁月清风的歌曲声中无征无兆地插-入一凄楚寥落,阴郁森然的笛音,骤然打断了其他乐声的应和,响得突兀而伤耳,危险又逼人。 闭着眼眸欣赏品味音乐的曲中论顿时一愣神,猛一睁开眼睛,缓一秒,拍手示意那些歌舞姬女退下。 歌姬舞姬每一个都是爱慕着曲中论的风流温柔,自愿进入他的府邸,甘心载歌载舞博他一笑。勤学苦练就是想看他粲然微笑的俊颜,此时收拾离场还不忘偷偷窥探曲中论两眼。 锦王殿下气度不凡,倜傥不羁,喜爱歌舞,却不迷恋女色,堪称为一举世难得的正人君子。 她们看他,他不看她们,视野往上一瞭,驻留在锦王府对面屋顶上乍现的一抹云绸沧浪青色的身影。 那人手里拿着白玉纤笛,横于唇角,指尖点跃,依旧不疾不徐地吹着那曾经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曲调。 待歌姬舞姬一一走远,他翻下墙壁,身段潇洒地信步迈入正殿。 挑了个挨着曲中论稍近些的椅子落座,将玉笛斜-插-进胸口衣料下,转头看着曲中论,含笑道,“怎么?皇叔仿佛不认识我?” 曲中论盯着那玉笛瞧了半天,又上下端详对方身形,心房一定,吁一口气,“本王道是谁,若不是听着笛音熟悉,是本王所教的技艺,还错把你当成刺客了。” 花-径深抿唇,悠悠闲闲地笑着,“皇叔莫怪,事急从权,这才以如此形貌示人。” “何事?你已谋策出可用的计划了?” “嗯,我等不及了。” 花-径深朗朗道,“他们胆敢谋划弑君,孤就顺水推舟助他们一把。” “什么?” 曲中论无比震惊,愕然一秒,“他们?何人也?竟敢去杀皇上不成?” 花-径深冷冷笑了笑,凑近曲中论在其耳畔低语几句,末了道,“我也是逼不得已,不得不出此下策。希望皇叔帮我打点一些事宜,譬如——引父皇暂时离开皇宫。” “引皇上出宫?引去何处?上一次在翘首围场他险些遇刺身亡,可不太容易被轻易撩拨出宫了。” “未必。” 花-径深懒懒散散地扶了扶冷硬的黑铁面具,下颌绷紧,目色转厉,一闪而逝,“半月后,不正是皇叔的诞辰吗?皇叔虔心恳意邀父皇来府邸赴宴,父皇绝不会拒绝的。诚然,这还不足以实施计划……” “难不成,你已有其他锁定的具体目标?” 花-径深敛眸,漠然道,“是。父皇最痛恨什么人,便以之作最大的诱饵,诱他自乱阵脚,暴跳如雷,他自是不会忍耐得住。” 他循循善诱,声若震箫,盈耳悦听,“如今枫林后裔锁阳人藏匿在曲水沣都,意欲搅弄风云,祸乱朝野,实在罪不可恕。皇叔只要让父皇出宫,届时将锁阳人于曲朝的藏身之处适时言出,父皇对他们恨之入骨,一心想逮捕,杀之后快。” “是问,两方能闹成什么模样?” 听到此处,曲中论醍醐灌顶,抚掌大笑,站起来走向花-径深,点一点他额头的黑铁面具,溺笑道,“你啊,是想借刀杀人?” “皇叔睿智。” 花-径深笑达眼底,其内精光摄人,不遮不掩道,“期间我会动手,皇叔仅需在途中保住父皇性命即可,旁的,我自有定数。” “一切按计划而行,一石二鸟,必教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枫林余孽下地狱投胎不可。” 视线飘出大殿,花-径深握紧拳头,幽邃的双眸黑得无一丝光亮,犹如无间炼狱,看一眼便万劫不复,永堕罪孽。 天光寂,红日坠。 六皇子府邸。 地下暗牢。 自从有了枯藤昏鸦两个人-肉沙包拿来练手发泄,簌珠去暗牢的次数都增多了,曲钦寒这个六皇子在自家府邸要找簌珠,十次有八次都扑了一空。 簌珠秉持着替太子殿下报仇雪耻的宗旨,隔上三四天就会去暗牢伺候枯藤昏鸦一两顿,不是鞭刑就是烙印,折磨得枯藤昏鸦哭爹喊娘,叫苦不迭。 枯藤想起以前在枫林仙境凌-辱曲兵的种种画面,不由怀疑风水轮流转,老天爷在惩罚他们,恨得牙痒痒,“没完没了了?你和我们无冤无仇,何必使这么大劲?有本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给我们一个痛快!” 昏鸦已头脑发胀,晕晕乎乎地不想说话。 枯藤还憋着火儿在那与簌珠对骂,好像全身的力气都汇聚在嘴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欺负太子殿下,这是你们的报应!” 簌珠抱臂,不屑一顾。 “你怎么光提我们欺负曲探幽,不提我们欺负落花公主?”枯藤这些天耳朵里起茧子了,簌珠嘴里的话几乎围绕着曲探幽,他早就疑窦丛生。 此时诛心道,“你是不是恨落花公主?恨她,所以觉得我们这些锁阳人该死,因为我们没在枫林仙境杀了落花公主?” “……你以为自个很洞若观火吗?莫要胡说八道!” 枯藤哈哈大笑,“你恼羞成怒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闭嘴!” “我有一个好办法,能解你心头之恨,你想不想听听?”枯藤瞟瞟有气无力的昏鸦,眼神坚毅,转头看向簌珠,表情立即换了一副迎合姿态。 簌珠神色幻变,“什么办法?” 枯藤咬牙切齿一笑,忍辱负重道,“你放我们离开,我们帮你杀了落花公主。” “往后你就是我们俩的主人,任你随叫随到,驱使来去。” 一言方休。 枯藤昏鸦清晰地捕捉到簌珠眼底划过的诡异的兴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此水何时休 而今枫林已 第156章 此水何时休 而今枫林已 此水何时休 (蔻燎) 两月, 足足两月,落花啼发动自己能发动的势力夜以继日地暗中寻找失踪的曲探幽,一无所获。 堂堂九尺男儿, 丰神俊朗, 气度拔俗,走在大街上就惹人注目的曲朝太子活生生地杳然无痕, 仿佛被一股凄风吹散到天涯海角,再无缘拼凑整齐。 这两月不光她过得心惊胆战, 连带着瘦马也食不甘味, 茶不解饮,每天疑神疑鬼地低低念叨, 生怕真正的曲探幽杀个回马枪出来。 这种恐怖的危机感, 在半月前落花啼收到锦王曲中论的生辰请柬后,如日高涨, 一发不可收拾,镇都镇不住。 曲中论今年过三十六岁的诞辰, 破天荒地没溜回山野去闭关,反而乖乖地留在曲水沣都的锦王府, 邀请了各大皇亲国戚,文武官员,去他府里聆听丝竹之音,品赏舞蹈之影。 于是乎,作为曲朝太子妃的落花啼和“太子殿下”也很不幸地被邀请了。 曲远纣有十几年没参加过曲中论的生日宴,因为曲中论一般不办这种破事,他嫌麻烦得紧,曲远纣自然是蹭不上曲中论的玩乐了。 但今年有所不同,曲中论给出的理由是, “探幽刚从枫林仙境死里逃生,臣弟想带探幽热闹一番,望他日后能忘记烦忧,遇事逢凶化吉,永远康健。” 曲远纣一听这些话,想也没想赏了金银吩咐锦王把宴会搞得奢靡些,届时他会携上皇后,十皇子一同赴宴。 目下太阳高悬,云白天蓝,正是去锦王府赴宴的日子。 落花啼在银芽等人的帮助下梳好鬓发,透过妆奁镜子瞧见不远处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的瘦马,眉间一拧。 她把宫婢们屏退,走近瘦马抚慰道,“别怕,随遇而安。”总不能在锦王的宴会上,太子夫妇却不给脸地不出现,何况这宴会有一半是为了太子所办。 不得不硬着头皮冲上去,毫无回旋余地。 瘦马望一眼落花啼,忧心忡忡,紧张兮兮道,“我,我要不装病躲一下?我还没在这么多曲狗聚集的地方扮演曲探幽,我怕,我怕露了马脚。要是被他们看出不对劲,怎么办?” 不怪瘦马畏葸不前,正常人投身进全是有着国仇家恨的人群里,而且自己还披着仇人儿子的面皮,自然会惧怕出了纰漏,小命不保。 其实这些意外,瘦马在枫林仙境学扮曲探幽的时候就老早考虑到了,但是预设的场景终究是预设的,真要身入其中面不改色地应对,那他还是缺点镇定自若的道行。 锦王府到时候会有多少曲狗呢? 最大的曲狗曲远纣会在场,他的儿子都是小曲狗,还有那些文臣曲狗,武臣曲狗,多如牛毛的侍卫曲狗,太监曲狗……数都数不清! 瘦马的忧虑不是空穴来风,落花啼能理解他的恐惧,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闭门不去那才是怪上加怪,惹眼注目。 她直言道,“沧粼不知去了何处,是为人所害还是被人绑架,我也一时不得而知,可宴会马上开始,总不能我一个太子妃去赴宴,而太子却守在逢君行宫吧。” 简而言之,瘦马与落花啼俨然被架在火焰上炙烤的鱼肉,必须迎难而上。 轱辘轱辘,轱辘轱辘。 出鞘入鞘两人坐在马车前面,落花啼和瘦马衣着庄丽地坐在马车内,一路无言。 一个时辰左右,马车歇停在锦王府的大门口。 将一下车,门口迎宾的锦王府侍从便小跑着过来见礼,并帮忙把马车牵到后院安置。 落花啼,瘦马来得最晚,曲朝皇室已来得满满当当,有头有脸的人能来的都来了,宴会摆在锦王府最轩敞的一间大殿,专是接待来往客人之用。 其内奢靡铺张,金碧辉煌,宴桌横陈,美馔丰富。 人满为患,宾朋满座。 婢女侍从摩肩接踵地奉上菜肴美酒,伺候客人入席。 上首坐着皇上曲远纣,皇后覆掀雨,两侧有二皇子曲纭边,五皇子曲贤渠,六皇子曲钦寒,长公主曲双蛾,八皇子曲自怡。四皇子称病在床,心有余而力不足,难以前来。锦王心胸宽广,不予计较。 旁的来做客的文武大臣,皆是朝廷上能排得上号的头等的几位,可见曲中论在曲朝所结交的好友不可胜数。 太子和太子妃的宴桌挨着曲远纣的右边,亦挨得曲中论极近。今日曲中论是寿星,曲远纣破格他可与之同坐一桌,不分高低。 因而上首的桌后目前坐着皇上,皇后,锦王。 落花啼拉着瘦马一俱福身行礼,“见过皇上皇后,见过十一皇叔。祝愿皇叔福星高照,事事如意!” 曲远纣,覆掀雨微微一笑,前者打量了太子夫妇几秒,笑意莫测。后者的眸子在瘦马身上留驻了一会,随后冷冷淡淡地撇开眼神,看定在身旁抱着熟睡的十皇子的绣心,道,“此处颇为嘈杂,你先带十皇子去后殿睡觉。” 绣心点头,应一声,唤上几名宫婢从后方退下。 锦王见太子夫妇精心打扮前来参加他这位皇叔的诞辰,眉眼带笑,忙让他们二人速速入座,无须拘礼。 对面的曲双蛾看见落花啼和瘦马,笑着同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多吃点多喝点,养养在枫林仙境里消下去的血气。 落花啼回以一乖巧的笑容,一偏头,却见瘦马红着脸不看曲双蛾,忍不住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他胳膊肉一把,低低道,“你脸红什么?那是你……” 她刚想说那是你姐,回过味来现在的“曲探幽”根本不是曲探幽,而是一个未经人事,看到一见钟情的美人就芳心大乱的十八九岁的男人。 瘦马咳嗽一声,举着酒杯一饮而尽。 宾客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个个喝得红光满面,喜色不掩。 锦王是曲朝著名的风流人物,喜赏月,喜品茗,喜音律,喜舞蹈,喜好山野独居,多数人来他府邸赴宴不只是露个脸,还为了欣赏锦王府的绝妙歌舞,好好地吟风弄月,附庸风雅一回。 此时宾客来齐,养在锦王府的歌姬舞姬乐姬一一穿着华美的衣袍,踏着莲步走入大殿,低眉敛睫地向众人施礼。 得到皇上皇后的平身,她们才执着各自的道具在规定的位置坐下。 乐姬犹抱琵琶半遮面,歌姬展露歌喉应和乐声,舞姬依着旋律跳着绮丽的舞蹈。 各式各样的乐器,各种各样的歌谣,新颖绝艳的舞蹈,一场上,一场休,看得人眼花缭乱,听得人耳朵酥软。 什么声声慢,什么如梦令,什么钗头凤。 什么胡旋舞,什么水袖舞,什么剑舞,一个比一个触动心弦,教人流连忘返。 那舞剑的舞姬长得英气十足,眉目清秀,唇红齿白,身段纤细,提剑舞蹈之时宛如一只仙鹤在云雾间翻飞,美得惊心动魄。 “嗖——” 她猛的一剑旋至瘦马的喉结间,一阵凛凛罡风袭来,震起了瘦马的鬓边发丝。 瘦马神色不变,快速单手截住那舞姬的银剑,手劲一扬,不屑一顾地弹开。 那舞姬聚势朝地上一倒,一跟头鲤鱼打挺跃起,又英姿飒爽地舞了几套招式,这才落幕离去。 方才那一瞬,在场人群大气不敢出,屏息凝神,就差呼一句有刺客,好在有惊无险,那舞姬不过是突发奇想耍了一招,平添刺激。 即便如此,安静的瘦马也心神稍稍恍惚,坐立难安。 曲中论出面笑道,“探幽莫怕,她是逗你开心的,本王府邸的人可干不出大逆不道之事。” 瘦马起身淡然道,“皇叔不必介怀,孤也觉得挺好玩的。” 虚惊一场。 瘦马坐下后看了眼落花啼,落花啼拧眉抿唇,不置一词。 “哈哈哈哈哈!” 曲远纣斜睨着眸仁,戏谑笑道,“那舞剑的女子叫什么名字?身姿婀娜,五官妍绣,重要的是通身的气度和利落的剑势,使人过目不忘,无愧为百里挑一的妙人。” 覆掀雨侧目剜他一眼。 曲中论道,“皇兄,无非是山野里偶然结识的民间女子,会点花拳绣腿罢了,算不得什么妙人。” “哦?莫非已被你收入囊中?她叫什么名字?”他竟是饶有兴致地又问一遍。 曲中论无奈道,“她叫泫儿,年二十有五,曾经的坞山人氏,因坞山蝗灾流落街头,被臣弟所救,这才一直住在府里。” “好!好!” 曲远纣不遮掩他对舞剑的泫儿的蓬勃兴趣,亢奋地拍拍手。 众人默不作声,权当不解其意。看样子,这所谓的泫儿日后能平步青云,飞上枝头变凤凰,翻身成为人上人。 歌舞看罢,还有一重头戏,便是锦王殿下亲自抚琴一曲,博得来宾展颜一笑。 弹琴的曲中论登时换了一人似的,周身的儒雅亲和力更上一层楼,加上他的清泠嗓音,宛如玉碎,仿佛是天界的神人在纡尊降贵为人间蝼蚁弹奏,教人恨不得把耳朵都抖擞两下,一个音也舍不得错过。 琴音渺渺,绕梁不绝,恢宏震荡犹重峦叠嶂,丝柔细腻如云霞出海,一拨一挑,胜过天籁两三分。 无人不是痴痴醉醉,沉浸其中,欲罢不能。 一曲终了。 众人的思绪都在控制不住回忆着自己的某些旧事,一副食髓知味,未得满足的样子。 接下来便是送礼环节,锦王府的人把来客所送的礼物一个个登记在册,王室贵族的礼物无非是金银珠宝,珍禽异兽,但都费了心力的。 覆掀雨送了一尊通体莹白的瓷瓶,瓶身上题了一首雅致的诗,不外乎是祝愿安康之类的。 曲中论道了句,“多谢皇后娘娘。” 曲双蛾送的是一幅亲手所绘的工笔青绿山水画,一比一把锦王府移到了一处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桃花丛丛绽放,旭日东升,湖光掠影,府前有一人负手踱步,似乎在欣赏大好风景。 曲中论爱不释手,夸赞曲双蛾的画技愈发炉火纯青,很有当年前皇后的风范,这话一出,他一怔,忙不迭封嘴闭口。 因为正常人都看见曲远纣和覆掀雨的脸色愀然糊成一片浓黑。 曲双蛾笑而不语,默默地灌了半壶酒。 落花啼,瘦马也不大会送礼,只得投其所好送一柄成色上好的冰纹冷玉-洞箫,箫上刻有“天籁之音,人世独一”八个字。 曲中论对此也极度喜欢,把玩着不愿松手,“多谢太子妃和探幽的心意。” “皇叔喜欢就好。” 落花啼,瘦马礼数周到的敬了曲中论一杯,喝罢双双坐下。 曲朝戌邕帝送给弟弟的礼物也是一幅画,不是亲自画的,是一幅覆灭的曲水国之内遗留的画作。 名为《曲水莲影图》。 画中有一貌美女子蹲踞在曲水河畔濯手,窈窕身形影影绰绰挡在田田莲叶间,半侧臻首,红唇轻启,温婉俏丽。 碧绿荷叶与火红莲花汇成两股色泽浓郁的潮水,把那女子逼得无处可逃,好像下一秒就掩入莲花中消失不见。 握着卷轴的曲中论脑子里精弦铮然绷紧,紧得他眼前一片空白,无数的稀碎记忆充斥涨满他的头颅,避无可避。 一位身穿清碧公主裙袍的年轻女子立在曲水河畔,蓦然回头,目不转睛望着他,嫣然笑道,“小锦王。” 那是水绫衣。 七八岁的锦王殿下第一次在曲水国见到水绫衣。 犹记得,曲远纣登基称帝的那一年,排行老十一的曲中论才刚刚出生,出生的那一天先帝就被曲远纣捅死篡了位,所以曲中论这个锦王根本没见过父皇一面。 这也就是为何曲远纣会频频对曲中论宠爱有加,允他随意沉迷歌舞也不多加斥责,允他三十几岁都不娶妻生子,允他一生气就可跑到山野里几个月不出来。 那时候枫林国刚灭没多久,正是曲水国与曲朝联姻的日子,曲中论跟着曲远纣前去曲水国接亲,他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了一件最喜欢的浅金色瑞云纹锦袍,粘在曲远纣屁股后面一口一个“皇兄皇兄”的喊。 见到未来的皇嫂水绫衣,稚嫩的曲中论还不好意思地红了小脸蛋。 水绫衣凑过来故意逗他,伸手戳戳他软乎乎的脸,“小锦王,绫衣姐姐好看吗?” “……好,好看。”他偷瞄水绫衣,小声道。 “那我以后当你的皇嫂,像你皇兄疼爱你那样疼你,好不好?” “好,多,多谢,谢皇嫂。” “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何谈谢不谢呢?” “一家人?” 在年幼的曲中论的印象中,曲朝内与自己最亲密的家人莫过于是曲远纣了,因为他上面的很多兄长都在夺嫡途中惨死,身首异处。 曲中论疑惑问过,“皇兄,父皇和旁的兄长是怎么去世的?” 曲远纣摸摸曲中论的头,冷笑,“他们自寻死路,死在了报应里罢了。中论,你不用怕,你是不会像他们那样不自量力的,对吗?” ?????? 曲中论那时理解不了什么是“自寻死路”,什么是“不自量力”,他只竭力崇拜着曲远纣这个有着雄心壮志,欲图统一天下的帝王。 可年龄一天天变大,曲中论听到了许多风言风语,全是有关曲远纣弑父弑兄夺位的内容,那些话太过真实,一词一句都贴合了当时的事件。他暗地里访问过当初跟着曲远纣谋朝篡位的官员,那些人含糊不清,口径也大相径庭,一律敷衍过去。 ????????? 但有一个点他们都没有反驳——曲远纣利用了枫林国夺了太子之位,又利用了枫林国和曲水国成功登基。 而今枫林已灭,曲水国何足长久乎? 作者有话说: 二月啦!祝宝贝们二月天天开心,心想事成!瘦马:怎么感觉来赴宴,后背凉飕飕的。曲探幽:凉飕飕就对了。瘦马: 第157章 天子按剑怒 小锦王,你 第157章 天子按剑怒 小锦王,你 天子按剑怒 (蔻燎) 曲中论自始至终觉得, 曲远纣是他的家人,但这种感觉随着荏苒时光的流逝,他越发不敢承认。 直到…… 直到他亲眼目睹曲远纣联合黑羲国覆灭了曾经举国助他登基的曲水国, 他彻彻底底地开始看不清曲远纣。 曲水国覆灭, 水绫衣正怀着她与曲远纣的第四子,怒气上涌, 胎死腹中,许久都缓不过来。 “小锦王, 你可不可以帮皇嫂一个忙?” 深夜, 水绫衣披着黑斗篷来到锦王府,曲中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水绫衣眼红如核, 一讲话豆大的泪珠子就扑簌簌跌落, 她走投无路,竟双膝跪地, 潸然道,“小锦王, 如今能帮我的人只有你了,曲水国不复存在, 我的亲人国度全都离我而去,连我腹中胎儿也……你,能不能帮我?帮帮我?” “皇嫂……你先起来。” 曲中论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出手去扶水绫衣,干脆跟着面对面跪下来,喉结一动,壮着胆子去拭水绫衣脸颊上的泪痕。 相处了近二十年,冥冥之中,他无法自拔地对水绫衣有了一种言喻不得的复杂情愫, 他看不得她悲痛欲绝,看不得她凄凄惨惨地哭泣。 他道,“皇嫂,你想我如何助你?” 水绫衣的回答很干脆,很简单,一言蔽之,“杀死他,助我杀死他。” “他一死,你即位称帝,我和探幽,双蛾会远走他乡,隐姓埋名,永不回来。” “小锦王,你意下如何?” “……” 那一刻,曲中论僵住了。 他不否认他私底下痛恨过曲远纣为了夺位杀害先帝,杀害了那么多皇兄,弄得他从出生就无父无母,孤零零傻乎乎地跟着曲远纣长大。他从不否认他恨过曲远纣。 曲远纣不是圣人君子,曲中论知道,但他没想到曲远纣会无耻到这种地步,兔死狗烹,过河拆桥,无情无义到了人神共愤的程度。 曲远纣明明有水绫衣这么聪慧雍容的皇后,明明有曲双蛾这么温柔善良的公主,明明有曲探幽这么文武双全的太子,明明,他明明拥有了这么多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明明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他偏偏不知足。 为了可笑荒诞的一统天下,瞒着发妻屠戮了发妻的国度,害得发妻痛不欲生,女儿儿子大病一场。 曲中论手指颤抖,揩走水绫衣脸上的泪花,呢喃道,“皇嫂,我,我想想,我想想……” 他想了三天三夜,折磨了自己三天三夜。 他不要什么皇位,他就想帮水绫衣出一口恶气,也为那死去的父皇和皇兄们出一口恶气。 闭上眼,叹息道,“皇兄,对不住。” 水绫衣当年刺杀曲远纣招来的江湖上的刺客,一大部分是曲中论暗地襄助搜罗的,可惜结局总是不遂人愿,刺杀失败。 水绫衣被囚禁在朝凤宫,过着冷宫般的日子,她的一颗斗志昂扬的心也渐渐坠入低谷,形销骨立,面容枯槁。 曲中论没想到刺杀曲远纣会这么棘手,曲远纣借一妃子挡刀硬是侥幸活了下来。没过多久就将黑羲国的郡主覆掀雨堂而皇之迎入后宫,进行封后大典封为皇后。 而水绫衣不久后无缘无故逝去,当日就下葬入土,苍凉悲戚。 这让曲中论的恨意愈深愈浓,心底的愧疚痛苦也压抑不住。 从那之后,他就对曲探幽和曲双蛾非常好,更是为了鲜少与曲远纣接触,选择躲在山野的破院子避居,不和人打交道。要不是曲探幽在华龙山遇刺,他也不会出来住回锦王府。 “怎么了?中论,你在想什么呢?你不喜欢这幅画么?” 冷不丁,曲远纣的声音响在耳畔,近在咫尺,防不胜防。 曲中论收回飘远的神思,回以温润如玉地浅笑,“多谢皇兄,臣弟很喜欢,这画作手法看着仿佛不是曲朝惯用的……” “中论眼光毒辣,却是非曲朝之物,乃是曾经的曲水王宫里搜出的绝世丹青,朕瞧着风雅无极,与你极为相称合契,便赠你了。想来你也不喜朕送你什么金什么银。”曲远纣没在意或是没注意到曲中论脸色的变化,自顾自喝了一杯酒,快意道。 曲中论颔首,“知我者,莫过于皇兄也。” 两人豪爽大笑,欢语连连,互敬一杯。 落花啼与瘦马面面相觑,捕捉到曲中论的一丝不自然,正想着去和曲中论面谢一番,寻个借口溜之大吉,赶快回逢君行宫待着安全为妙。 与此同时,首领太监张回从一殿门外跑进的侍卫嘴里得知消息,弓腰弯背向曲远纣耳边低语。 曲远纣喝着酒的表情立时黑如锅底,“砰”地一砸酒杯,怒目而视,爆喝道,“什么?在哪?带朕去瞧瞧!” 张回摆手劝道,“皇上,倘若是真的,您万万不可亲自前去啊!” 可惜太监怎么能阻拦得了堂堂一国之君? 曲远纣推开张回,召集一群带刀侍卫便气势汹汹出了锦王府,好端端的诞辰宴会,皇上却莫名其妙一走了之,余下的王室贵胄,文武大臣你瞅瞅我,我瞟瞟你,俱是大眼瞪小眼,不知下一步如何。 现在吃也不是,喝也不是,走也不是,到底是怎么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曲中论,等着寿星发话。 曲中论丢下一句话,拔腿追去,“本王招待不周,但请见谅,请各位自行选择去留!” 话一毕,挥挥手一唤府邸的护卫,鱼贯而出跟了过去。 落花啼心道,不对,是什么消息能把曲远纣这老恶魔给哄走的? 她看看瘦马,道,“走!” 瘦马早已不想待在锦王府被密密麻麻的曲狗打量端详,一掀白底金纹龙袍就并排与落花啼蹿出门外。 上首的覆掀雨瞠目结舌,来不及踌躇,领着一波侍卫尾随而上。 一霎时,曲水沣都的大街上人-流如织,挨挨挤挤,结成一条金龙腾翔在无水的陆岸,惊得布衣百姓退避三舍,小心地让出主路,不明情况地伸着脖子张望。 曲远纣,张回和带刀侍卫所停留之处是一家酒楼,酒楼牌匾上黑底金漆写了四个大字——祸泉之属。 “皇上,有侍卫称在曲水沣都看见了枫林余孽锁阳人,里面还有枫有尽的儿子枫铁屏,他们正在……” 张回方才所传的话环绕不去,刺痛心扉。 曲远纣眉弓一跳,挫挫牙齿,一刻等不及,一扬手,“进去!给朕抓住枫林余孽!重重有赏!” “哐当!” “哐当!” “哐当——” 势不可挡的带刀侍卫横冲直撞闯入祸泉之属,一脚踹烂一扇扇厢房大门,目似鹰隼,疾速寻找目标,杀气扑面。 如此气势凌人的画面,唬得祸泉之属的顾客和老板腿软如泥,蹲在墙角抱头胆寒,抖似筛糠。 来到楼梯口时,眼前一晃黑白影子,十几名身穿黑白阴阳八卦斗篷,头上扣着阴阳面具,耳上戴着银铸枫叶耳坠的锁阳人,“唰”地骤然浮现。 手擎雪亮的锁阳刀,凶神恶煞地瞪着带刀侍卫。 一带刀侍卫朝楼下吼道,“皇上!枫林余孽锁阳人果真在此!” 话语一休,那侍卫“唔唔”捂着脖颈,一道蹿天高的血注喷薄在天花板上,他竟瞬息间被一锁阳人抹了脖子,横死当场。 楼下逐渐靠近的曲远纣,曲中论,落花啼,瘦马,张回,出鞘入鞘好巧不巧看见这一幕,皆是抽吸了一口寒气,冷汗涔涔。 瘦马当即就禁不住差点冲去帮助那些锁阳人,被落花啼好险一把堵住去路。 落花啼把瘦马交给出鞘入鞘,“看好太子殿下!”她则铆足劲儿要朝前挤几步,想瞧瞧枫铁屏是否听到动静先一步跑了。 出鞘入鞘斜斜扫一眼瘦马,两兄弟同频率哼哧道,“是,太子妃。” “来人!保护皇上!保护太子殿下,保护太子妃!保护锦王殿下!” 张回操碎了心,额头上大汗珠滚了又滚,伸展双臂像老母鸡保护幼崽般挡在曲远纣身前,还不忘提醒其他侍卫护好后面的重要人物。 曲远纣刚想一脚踹开张回跑上楼,楼梯口骨碌碌摔下一人来,血肉模糊道,“皇上,上面有两个厉害的锁阳人,不,不是善茬……” “轰!” 那侍卫没说完,一记震耳欲聋的门窗爆炸声贯来,窗板噼啪一阵摇动,祸泉之属的三楼一厢房窗户口飞出两道黑影。 落地无声,仗着银光闪闪的大刀就向人群激流里藏匿。 一群黑白斗篷的锁阳人紧紧跟在后面,护主心切。 曲远纣回头从祸泉之属大门看到了那逃跑的身影,其中一人的外形相貌与当年的枫有尽俨然一个模子印出,他心脏咯噔,怒上心头,转身指挥带刀侍卫穷追不舍,道,“疏散百姓,今日势要给朕抓住枫林余孽!就地正法!绝对不能让他们跑了!” 枫有尽果然没死,果然没死……还生了一个儿子妄图复国! 做梦! “遵命!皇上!” 带刀侍卫这又调头奔出祸泉之属追去。 然而没跑几步,带刀侍卫就停了下去,因为前面的锁阳人被覆掀雨带来的一波侍卫团团包围,十几人被堵得水泄不通,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两波侍卫蜂拥堵挡,势猛已极,当即就在大街上和锁阳人乒乒乓乓厮杀起来,血肉横飞,刀剑磕响,伤眼刺耳。 落花啼和瘦马眼睁睁看见枫铁屏和古道无路可退地跳下窗,随即被侍卫包围,犹如困兽搏斗,场面血腥残忍。 瘦马站在出鞘入鞘中间,手心都汗湿了一半,气息不稳,急得额角密汗淋漓,他偏头望着落花啼,强自镇定道,“这,怎么,怎么办?” 落花啼道,“你别动,我去帮那些带刀侍卫诛杀枫林余孽!” 说着,拔出绝艳就跳入了厮杀圈,嘴上喊着杀枫林余孽,手上却悄无声息一剑一剑有意无意在劈砍着带刀侍卫。 枫铁屏一见落花啼冲进来,张口结舌,忧心道,“你来做什么?快走!” “你什么时候联系上这些锁阳人的?” “我还没联系。” “那他们怎么出来这么多?”落花啼一剑格住横过来的一刀。 枫铁屏蹙眉,“他们不是……” 他还没言罢,落花啼眼前黑白影子一掠,腹部狠狠挨了不知何人的一下窝心脚,直接把她踹出了厮杀圈,在地面刹了三四米,好在被瘦马两手托住扶了起来。 “太子妃您没事吧?” 出鞘入鞘过来一把搡开瘦马,站在一左一右护着落花啼,出鞘微愠道,“太子妃,这种关头,你就不要去凑热闹了。” 落花啼腹部疼得直不起腰,难受得呻-吟,好容易看过去,却见枫铁屏和古道被带刀侍卫夹击着砍了数刀,血水溅得泼天高,红艳艳瀑布般,渗人不已。 瘦马见状脑筋一蹦,腮颊肌肉抽-搐,拳头握硬,“铿”地抽-出入鞘腰间的一柄剑,二话不说旋身两步向曲远纣走去。 张回以为瘦马作为太子是来保护皇上的,心内一安,乖乖让出一步,笑道,“太子殿下小心,切莫靠近那边,那边太危险……” 话说一半,突听“噗嗤”一声响,猩红灼热的血浆迸溅了他半边脸,烫得他一哆嗦。 张回惊愕扭头,脸色煞白,僵硬得缓缓看着“太子殿下”用长剑捅-穿了皇上的肚子 ,快得迅疾似雷,周围人都没反应过来。 这个画面太诡异了。 诡异到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吓得鼓出来! “皇上!皇上!” “太子殿下你在做什么?太子殿下你为何要这样?” “啊啊啊啊啊!皇上!” 张回的胆子都要裂开成七八瓣了,抚摸着胸口汗如雨下,声音尖利得比锥子还刺耳。 曲远纣怒不可遏,身子矮了一截,肚子上的血液汩汩泄-出,他忍不住往后仰去,抖着手指,“探幽!你……” 出鞘入鞘和侍卫们连忙上去兜住曲远纣,怒目圆睁瞪着胆大包天的瘦马。 瘦马心知今日难以翻盘,不如搏一搏能否一命抵一命搞死曲远纣,为阁主枫有尽解解心头恨,他狂笑一声,恶狠狠道,“曲狗,去死!去——死!” 此话出,曲远纣眼眸黑了一个度,如鲠在喉。 瘦马手腕一翻,正欲拔-出长剑再来一次,身后赫然掠起一熟悉的嗓音,冷厉道,“住手!” 作者有话说: 曲远纣:儿子杀老子?瘦马:不好意思,我不是你儿子曲探幽:儿子杀老子你又不是没干过,大惊小怪什么?曲远纣:…… 第158章 蚍蜉谈何易 只关心我去 第158章 蚍蜉谈何易 只关心我去 蚍蜉谈何易 (蔻燎) 身穿一袭褴褛破布灰衣的高大人影陡现, 俊脸上抹满了脏兮兮的灰印,发丝凌乱,手持一柄自侍卫手里抢来的利剑, 从后方悄无声息地以诡谲的力道扎进瘦马的腰背。 血流如注, 肠穿肚烂。 瘦马“唔”地呕了一口血,浑身颤抖, 力有不逮地回头望去,这一望, 他汗毛遍体竖起, 凉嗖嗖地言语不出。 这个画面太诡异了,比前一幕画面诡异了不下三倍。 太子殿下以下犯上捅-穿皇上, 又来了一模一样的太子殿下来扎中了太子殿下? 这是怎么回事? 不止是这边的曲远纣, 曲中论,落花啼, 出鞘入鞘,张回, 还有大街那边的覆掀雨,众皇子和文武官员, 都一脸见了鬼似的尖叫。 “太子?哪一个才是太子?” 这一疑问搞得人一头雾水,分不清孰真孰假。 落花啼喘不过气来,热血直往脑门上涌荡,她敢笃定,这后面出现的太子就是真正的曲探幽。他失踪的这些天,到底躲在何处,何以一出面就穿得破破烂烂,仿佛受尽欺凌苦楚。 曲探幽不等众人反应,“噗嗤”拔出利剑, 无情地撕下瘦马脸上的人皮面具弃在脚边,反手掐住对方的喉咙,冷冷道,“这些日子扮得过瘾么?” “咔嚓!” 手劲一聚,五指攥拢,曲探幽当着每一个人的面徒手扭断了瘦马的脖子。 瘦马顿时断气,眼睛翻白,一声呼救也没有就轰然倒在地上,激起了薄薄的飞灰。 落花啼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强自稳住气息拽着一扇雕花门才没有露出破绽。 她看了看死去的瘦马,抬目去凝望着曲探幽的侧颜,说不出任何话,绝望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这才是曲探幽,这才是曲探幽,这是瘦马学一辈子,不,学上一千辈子都学不来的曲探幽。 暴戾杀伐,睚眦必报,冷血冷心,与上一世如出一辙的曲探幽。 张回斗胆小心翼翼过去细看地上的瘦马,尖锐叫道,“皇上!这个是假的,他的脸不是太子殿下,莫不是枫林余孽耍的阴谋诡计?” 曲远纣被侍卫扶到祸泉之属的椅子上,小太监去街上喊了民间大夫来暂时帮皇上拔剑止血,细心治疗,死里逃生捡了一命。 曲探幽休剑,单膝跪地,露出大拇指上曲远纣前不久亲赐的金玉扳指,以示自己才是真正的太子殿下。瘦马再如何扮,也没有这一仿品。 他攒眉,沉声道,“父皇,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降罪。” “儿臣近日遭遇劫难,被锁阳人俘虏关在别处,绞尽脑汁逃出来却见曲水沣都乱成一锅粥,走近方看出端倪。是儿臣粗心大意,招来此祸,求父皇降罪!” 听着曲探幽流畅至极的话语,看着那熟悉的容颜,嘴唇苍白的曲远纣费力道,“何以至此?锁阳人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偷天换日的?” 曲探幽便如实告知时间。 曲远纣勃然变色,“好,很好,锁阳人真是好得不得了。” 腰腹被包扎,他才得以有心情盘问细节,看着过来跪在曲探幽身旁的落花啼,疑心道,“太子妃,这些天你未曾发觉一丁点太子的不对劲之处吗?你们朝夕相处,何以察觉不出那是位假太子?” 落花啼面色极差,整个人白得不正常,道,“回皇上,我……” “父皇,太子妃被瞒在鼓里毫不知情,要怪就怪那锁阳人伪装之术登峰造极,哄骗了太子妃。” 曲探幽适时截断落花啼的话,三言两语帮其解了围。 曲远纣想了想也是,锁阳人复仇之心甚切,区区一个太子妃怎么可能防得了他们。 祸泉之属门外一侍卫急匆匆禀报道,“皇上,那些锁阳人逃跑了!” “什么?愣着干什么!给朕去追!把曲水沣都翻了个底朝天也得给朕找到!枫林余孽,该死一千遍一万遍!”曲远纣气得一拳砸桌,呵斥道。脑海中回想起三十几年前在枫林国和枫有尽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记忆,他的脸孔黑得能滴出墨来。 那侍卫点点头,慌忙不迭迈过瘦马的尸身,疾步跑去继续逮捕余孽。 落花啼,曲探幽一同起身,拿上武器跟过去看,方才在曲水沣都大街上的枫铁屏和古道已突破厮杀圈,遍体鳞伤,血糊糊地在飞檐走壁,后面一群黑白斗篷的锁阳人亦步亦趋追随着他们。 一群人在房顶上飞,侍卫们在下面穷追不舍。 不多时,房顶上便是锁阳人和带刀侍卫搅成一片的画面。 落曲两人正想去查看枫铁屏的处境,耳畔传来街道那头乱哄哄嘈杂杂的声音,嚎叫不止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您没事吧?来人啊,锁阳人打伤了皇后娘娘!来人啊!” 原来覆掀雨担心曲远纣想绕过厮杀圈去祸泉之属看他,不曾想被一锁阳人掳去作了人质,锁阳人逃走之际一掌打至覆掀雨胸膛,然后抛下她逃之夭夭。 覆掀雨此时口角溢血,面目灰白,血色不在,显然是伤到了内里,晕了过去。 一行侍卫宫婢把皇后抬进祸泉之属,找大夫医治。 曲远纣心想此地不宜久留,赶忙叫人驾驶马车速速回宫。曲中论这个生辰过得乱七八糟,也无心回府继续,只得随曲远纣进皇宫避避风头,安抚对方心神。 张回掏出一大袋银子交给祸泉之属的老板,以作修葺陈设之用,老板心里虽叫苦不迭,但惹不起只能躲着,苦笑着接过银子,目送皇上皇后走远。 跟上来的曲钦寒,曲纭边,曲贤渠则被曲远纣使唤着去追杀逃亡的枫铁屏等人,一簇簇的人马蜂拥而去。 看着皇家马车打道回府马不停蹄离去,落花啼乜斜一眼曲探幽,冷笑道,“你去哪了?消失的这段时间,你到底去哪了?” “姐姐只关心我去哪,不关心我的死活吗?” 曲探幽道,“我的生死不重要,去哪,在哪,会不会影响你和他们的计划,才是最重要的。对么?” 落花啼不愿与他争论,心里放不下枫铁屏,想起曲探幽一把掐死瘦马的刹那,她毛骨悚然,避如蛇蝎,转身准备点瓦飞走去救枫铁屏。 孰料刚一动身,后脖颈“砰”地挨了一记手刀,意识全无地阖上眼睑,软趴趴地跌入曲探幽的怀抱。 曲探幽轻轻太息,愁眉不展,“春还,别再闹了好吗?” 暮冬的风儿刮得人身心快冻成冰了,用什么办法也暖不起来,捂不热乎。 远处,离祸泉之属半条街距离的落花流水糕点店的房瓦上,一袭红衣冉冉浮动,一袭紫衣猎猎不息。 花辞树抱着胳膊,懒洋洋地打个哈欠,看完一出好戏后的心情颇为愉悦,讥笑道,“锁阳人此等拙劣的易容术,扮得四不像,简直是班门弄斧。” “小小乌合之众,死得不可惜。” 花月阴听出他在讽刺被侍卫收尸丢弃乱葬岗的瘦马,忍不住白眼,“他也是可怜人,何故侮辱他。为了自己国家而死,是壮烈牺牲,可歌可泣的。” 花辞树道,“天底下的可怜人多了去了,人人可怜,人人都得这般胡作非为不成?他不是可怜,而是野胆包天。” ????????? “他从一开始假扮曲探幽就在赌命,只不过,他赌输了而已。” 花月阴挑眉,“那你呢?你可曾赌赢呢?” 花辞树眼尾噙笑,瞥瞥花月阴,耐人寻味道,“我的这个赌局,还没有收场呢。” 花月阴不语,目光望向了枫铁屏和曲朝侍卫消失的方位,抿了抿红唇。 天幕慢慢擦了灰,边缘的地段有赤红的云霞,一朵朵一坨坨地堆积着,仿佛层层叠叠的山峦映到了天上。 “咳咳。” 自六皇子府的地下暗牢出来的枯藤昏鸦,仅仅穿了单薄的布衣,连只外衣也没能披上,冻得瑟瑟发抖,不停地咳嗽。 他们一身伤痕,腿脚还被挑了筋,无法使用鬼踪轻功,也不能同人打斗,只能在大街小巷躲躲藏藏,想办法离开曲水沣都找到少阁主枫铁屏汇合。 在暗牢不过是试探性的一句话,没想到那簌珠鬼迷心窍居然真的把他们放了出来,命令他们去刺杀落花啼。 摸摸腰上的一把不合手的钝刀,枯藤昏鸦抚着额头,无言以对。 两人双手缩在袖子里,抖抖索索地往前走,走着走着突听头顶上方一阵脚步声,“咔咔咔咔”踩着瓦砾,震耳欲聋。 抬头看去。 正正不巧地撞见了逃跑的枫铁屏和古道,枯藤昏鸦情不自禁惊喜道,“少阁主!” 枫铁屏低头一看巷子里的枯藤昏鸦,一时还没认出来,见他们面色灰黑,四肢全是血痕,心脏一缩,道,“你们怎么变成这样了?什么时候出来的?” “说来话长!” 枯藤道,“少阁主你们现在是去哪?” 古道急得疯狂地比划手势,“唔,唔唔唔,唔唔!” 枯藤昏鸦愣了愣,“古道,你怎么了?你不会说话了?你……” 古道张了张嘴巴,把里面空空荡荡的口腔给他们看,“唔唔!” 枫铁屏往后看看追兵,急切道,“别废话了!快跑,曲兵来了!” “少阁主,我们跑不了了,我们,我们被废了腿脚筋脉,无法轻功……”昏鸦羞愧地低下头颅。 枫铁屏,古道对视一眼,跳下房顶去一手拽一人,打算带着枯藤昏鸦一起逃离这个鬼地方,不料下一秒巷子深处蓦地惊现一柄修长银剑。 劈头盖面就朝枯藤昏鸦两人刺来,叫嚣道,“想跑?你们保证我的事还没做到呢!” 来人竟是一路尾随枯藤昏鸦的簌珠。 枫铁屏本就愤怒中了曲探幽的计谋,屁-股后面的那群锁阳人根本不是枫林仙境的,目下追得极紧,说不定追上来就会比曲兵先一步把他们就地除死。而且今日还倒霉地折了一个瘦马,苦心孤诣想借瘦马取代曲探幽的计划也落了空,之后想接近曲远纣再下杀手可谓是难如登天了。 这时候又突然冒出一个绿衣女子拦住去路,气得枫铁屏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魁梧如山的身躯横亘在簌珠面前,抬手就骤然夺过簌珠手里的剑扳成两段,道,“给你一个机会,滚!” 簌珠见枫铁屏貌似是枯藤昏鸦的主子,心念对方必是枫林仙境的,不惧反笑,“你也是枫林仙境的人?那你也折磨过太子殿下了?欺负太子殿下的人都别想好过!” 她作势要冲出巷子,呼一声“枫林余孽在这”,枫铁屏积压的愤怒仇恨蓬勃高升,忍无可忍地反手掷出一片在房顶上撷摘的花叶。 “哗——” 薄如蝉翼的叶面一举割断了簌珠的喉咙,变相地帮瘦马之死扳回一城。 龙门阁里如雷贯耳的飞叶成锋极速打得簌珠呜咽一下,捧着脖颈,撂倒于地。 抖动,流血,瞪圆了眼,呛得呼吸困难。 “簌珠!” 曲钦寒,曲纭边,曲贤渠赶来时刚好碰见这一幕,枫铁屏和古道急不可待地提着枯藤昏鸦折进了另一深巷,瞬息无影。 曲纭边,曲贤渠见六弟半跪在一绿衣女子身边,猜测这个人必是六弟的女人,两兄弟心照不宣地领着曲兵去追枫铁屏。 马蹄声跑动声逐渐远去。 “簌珠,簌珠……你出来干什么?你……” 曲钦寒眼前模糊不清,簌珠的脸和身体都模糊得仿佛蒙了一层翳,他死死捂着簌珠脖子上那泉眼般无休无止往外流淌血水的伤口,一遍遍重复着,“为什么要私自出来?为什么要跑出来?为什么,为什么?” 簌珠艰难地滚滚喉咙,呛了一口血沫,食指蘸了血在地面写道,“我不想死,我,对不起,太,太子殿下……” “……” 曲钦寒的一滴泪砸在簌珠脸上,烫如炭火,“到现在你还想着他,他哪里记得你呢?” “你可真傻啊。” 曲钦寒这一生,除了为母亲盈妃的死痛苦一场,这十几年来,再也没为任何人哭过,他不知道为何会在目前的场景收不住眼泪。 热泪一颗一颗滚下,濡湿了簌珠的衣领,与那些血液融成一色。 簌珠沙哑道,“我,我……” 一语不尽,她周身一震,脑袋依偎在曲钦寒怀中,动也不动,一双圆眼亮晶晶的。 曲钦寒缄默,捏成拳头的手松开,合上簌珠的眼睛,道,“下辈子,不要再这么固执了。爱不得就爱不得吧,何必疯魔呢?” 他拉着簌珠的手,第一次正经地拉着,那手的温度却一点点在消弭变凉,仿佛在感受着对方的死亡。 泪水汹涌,曲钦寒看不清面前的事物,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多年前在东宫的清秀小宫婢笑着扶正他的发钗…… 可他明白,那个记忆里的小宫婢永远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你耍我?曲探幽:彼此彼此落花啼: 第159章 多情应笑我 你是真情实 第159章 多情应笑我 你是真情实 多情应笑我 (蔻燎) 这一头, 枫铁屏,古道,枯藤昏鸦呼哧呼哧发了疯往曲水沣都外面跑, 跳入曲水一直朝下游凫水, 险险躲过一劫。 他们前脚走,后脚就有一群身穿黑白阴阳斗篷的锁阳人出来, 并不跟着枫铁屏离去,而是不知从何处掏出数把弓弩, 对着水面下的黑影“唰唰”射-了十几发。 见下方毫无动静, 才收了武器,趁着曲兵还没追上的间隙, 翻上墙头, 飞檐走壁许久到一僻静的地方。 面向树荫下的两抹黑衣道,“左首领, 右首领,枫林余孽入水逃走, 属下又射-出弩箭,怕是他们生死不详了。” “干得好。” 一人道, “还不快快褪去这晦气的衣服。” “是,左首领!” 而慢吞吞追到曲水河畔的曲纭边,曲贤渠自然没瞧见一根汗毛,派了人手下水寻找,亦是无果无获,枫林余孽一进水跟鱼儿回老家似的,痕迹全无。 曲纭边,曲贤渠两兄弟混了一下午,接近傍晚才回宫去禀告实况, 枫林余孽跑了,但他们已加强曲水沣都的防卫,必不会让枫林余孽再掀风波。 对此,卧伤在床的曲远纣支起上半身指着这两儿子一顿臭骂,旋即躺下去平息气怒。 暮色苍,夜风寥,繁星落,弯月藏。 逢君行宫。 寝殿里唯有太子曲探幽一人坐在床沿,枯守着昏迷的落花啼,指尖捏捏蹙拢的眉心,望着床上岿然不动的人儿,动了动嘴欲言又止。 在曲水沣都时,曲探幽一掌打晕落花啼,便传了侍卫把落花啼送回逢君行宫,他则脱下灰蒙蒙脏兮兮的衣衫,换了太子服饰入宫面圣。 曲远纣在崇礼殿被太医缝合了腹部伤口,抢救回来,卧在床榻上养息。覆掀雨受了内伤,呕血不止,也在朝凤宫病恹恹地昏睡。当朝皇上皇后被枫林余孽锁阳人暗算中伤,可谓是滑天下之大稽的恶性事件。 曲朝上上下下严密搜寻枫林余孽的蛛丝马迹,立下掘地三尺也得将之灭绝的誓言。 曲探幽去拜见曲远纣之时,张回正拿一粒大易丸喂皇上服下,得闻太子殿下求见,忙收了锦盒退步出殿。 曲探幽扫扫走开的张回手里的锦盒,面无表情地进去施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探幽,多谢你今日及时出面结果了那不明天高地厚的锁阳人,锁阳人竟敢不要命地假扮你来接近朕,罪无可恕!朕要屠尽枫林余孽,屠得不剩一个活口!” 曲远纣躺在床上就回顾着与假太子相处的细节,越想越后知后觉出不对味,越想肺腑的火气就越旺盛,直到真太子曲探幽出现,他才有一种失而复得之感。 今日抓捕余孽,曲探幽的表现干净利落,杀人不眨眼,很有华龙山遇刺前的状态,不免暗自猜疑,“探幽,朕瞧你目下愈发有从前的样子了,你,是不是已经……” “回父皇。” 曲探幽低睫道,“儿臣除了记不起从前,似乎头脑思绪已恢复如初。儿臣被锁阳人绑走暴打,意外清醒了脑子,大抵是因祸得福。” 所有的谎言只要真假参半,便能有瞒天过海的威力。 曲远纣大喜过望,喜了没一秒,赫然盛怒道,“探幽能恢复自然极好,不过探幽居然被枫林余孽这般欺凌,朕可无法忍受。待会叫太医看看你的身体,若是好全了,开些补药养养身子也不错。” “多谢父皇。” 曲探幽无征无兆道,“父皇,焰焚与金炼遭遇火山爆发,国弱民微,却仍不止兵戈,互相残杀。是否需要积极筹备作战事宜,前去镇压两国战火?” 曲远纣眼珠一溜,沉吟须臾,道,“探幽,你这是何意?” “父皇,儿臣愿为父皇效犬马之劳,出征平息战火,将焰焚金炼收入囊中,替父皇的千秋大业献力。” 这话已说得严丝合缝,荡漾心神,曲远纣勾勾唇角,略显亢奋,“朕先前还愁无人可用,探幽主动请缨,那么朕就派你去吧,届时和老四老六一同历练。三个月后启程去往阴水,降住苟延残喘的焰焚国金炼国,且看你们仨何人能超群绝伦,惊艳世人,拿下这两国。” 曲探幽莞尔,直视曲远纣的眼睛,朗润笑道,“儿臣定当全力以赴。” 心潮起伏,眉蹙青山,曲探幽拉回神思,定定不移地盯着落花啼的脸,呓语般低声道,“是不是孤得到了天下,你就不会这般厌恶孤?” “唔……” 床上的落花啼几不可鉴地捻捻眉梢,苍白的唇瓣微微轻颤,茫然地掀起了眼帘。 呆呆地转动眼球,望了望天花板,望了望身旁的龙袍男子。 曲探幽赶忙端来一盏温茶,想要扶落花啼起身喝点茶,怎知后者瞳孔骤缩,毛发倒竖,一跟头爬起来躲在床角,避之不及地瞪着他。 落花啼醒来一看见曲探幽的那张脸,眼前就遏制不得一步步闪过瘦马死前被捏断喉骨的景象,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曲探幽,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快要疯癫了。 “滚!” 拿起枕头掷了过去,“滚出去!” “姐姐,你在气什么?” 曲探幽怒极反笑,一把接住枕头扔在地上,丢下茶盏,朝床榻内部靠近几分,两手撑在落花啼腰侧,俯视着落花啼白惨惨的脸蛋,笑得森然,“你还在气孤杀了瘦马是吗?瘦马在枫林仙境如何折辱孤的,姐姐是亲眼目睹过,记在心头的。他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他是羞辱过你,但你也不能如此残忍地杀了他。”落花啼接受不了亲眼看见曲探幽在自己面前杀人,这和她印象中的水沧粼天差地别,可是,这和她前世所认识的曲探幽却是毫无区别。 “哈哈哈哈,姐姐,你好天真。枫林与曲朝世代有仇,孤在枫林仙境险些丧命,若不是姐姐你舍命相助,他们早把孤凌迟了。难不成姐姐能放任他们欺凌孤,不允孤还手欺凌他们?” 曲探幽叹一口气,也不知是气笑了还是无可奈何,他伸手握住落花啼的肩膀,眼黑如漆,“瘦马已易容成孤的模样想以假乱真祸害曲朝,还怂恿你囚禁孤,这也要孤闷声不吭忍耐下去吗?” 落花啼一巴掌打掉曲探幽的手,不可置信道,“你知道?你……你的脑子是不是好了?你头脑痊愈为何要装傻?你明明知道瘦马他们的目的,刻意将计就计被我关进密室,就是为了后面一网打尽他们锁阳人?曲探幽,你砍了古道的舌头,掐死了瘦马,你不觉得自己很恐怖吗?” 曲探幽似乎不想隐瞒他不傻的事实,笑声吟吟,“恐怖?落花啼,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枫林日子孤过够了,如今不过是清算他们的不礼之举罢了,何谈恐怖一说?难道在你的眼里,孤就得是人人可欺的一个傻子?” “你果然不是沧粼了。” 落花啼心湖某处的涟漪死寂,心如死灰地皱着眉,歪头看也不想看曲探幽。 那个傻乎乎会抱着自己喊姐姐的水沧粼,那个愿意帮她挡枫梧的鞭子的水沧粼,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乖巧听话的水沧粼,随着真正的曲探幽归来已不复存在,风沙般散得干干净净。 她不能忍受与曲探幽有任何纠葛,她的恨意再次汹涌激昂,势成滔天。 曲探幽闻言脸色一僵,眯缝凤眸,好半晌才缓了下来。 “你当初,说过要坦诚相待,说你如果痊愈了会主动告知我,何以做不到?故意骗了我这么久?”落花啼咬牙切齿,眼眶里的血丝蛛网般密集,猩红缕缕。 曲探幽一怔,咽一口唾沫,五指攥紧,不知思量到什么,他冷笑道,“坦诚相待么?对不住,孤的确没做到。那你呢?落花啼,你口口声声说的坦诚相待,你可有做到一点?” “你与折磨孤的锁阳人勾结来往,想一举将孤取而代之,孤应该感恩戴德吗?你能把孤的性命让出去教锁阳人糟践,孤的心不会滴血吗?你为何会知晓孤密室的机关?为何抛弃了孤选择了枫铁屏那个猿人?” 许是言至情急之处,曲探幽拽过落花啼的脚踝把人扯到近前,俯身压上,居高临下注视着对方的眼眸,“落花啼,为什么?孤哪里对你不好了?为什么你要联合外人来一次次伤害孤?就这样,你叫孤如何坦诚相待?孤真的,看不透你,看不懂你。” 倘若放在以前,落花啼或许会纵容“水沧粼”趴在她身上嬉戏打闹,黏黏糊糊地暧昧,但眼下落花啼只觉胃部翻涌不断,几欲作呕。 她扬手一耳光不留情面地摔在曲探幽脸上,怒焰熊熊,“别碰我!曲探幽,我不管什么坦诚相待了,我就问你一句话,皇上知道枫林仙境的位置,派暗卫去血洗龙怨潭,是不是你告的密?你当初答应过我不告诉任何人的!你出尔反尔,你真叫人恶心!你害死了那么多枫林锁阳人,你还腆着脸问我为何这么对你?你觉得为何?” 猝不及防挨了一刮子的曲探幽脸侧不出半秒就红了边缘清晰的五指印,他仿佛不痛不痒,依旧死死盯着落花啼,语调波澜不惊,“是,是孤说的。怎么?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你还在帮着枫铁屏?曲朝杀枫林余孽,天经地义!他们那般欺辱孤,难不成不应该得到代价吗?孤仅仅是把他们在枫林仙境对付孤的手段回报一遍罢了。难道,你心疼那个猿人了?” 落花啼如鲠在喉,一字一词不想吐出,瞪着曲探幽想生生将其身躯瞪出无数个窟窿。 曲探幽一怒之下掐住落花啼的下颌,敛暗了眸子,“落花啼,孤不明白,你的心可以心疼天下的任何人,心疼花辞树,心疼花-径深,心疼枫铁屏,可你就是不愿意好好地心疼孤!你屡屡背叛孤,孤都视而不见既往不咎,孤相信你对孤是有感情的,你说过,你其实喜欢孤,孤相信你这句话。可是这种相信,却被你一次次的背叛举动给耗得微乎其微,不大敢笃信了。孤到底,在你心底有没有地位?从头至尾,你是真情实意,还是虚情假意?” “你嘴里曾说喜欢孤,难不成是刻意诓骗孤的一席假话?论‘坦诚相待’一词,孤承认孤没做到,那么,落花啼,你扪心自问,你有真真正正做到吗? “自从你我成婚,你就闭着心房拒人千里,你留给孤坦诚相待的机会了吗?你到底要孤如何你才能把心思放在孤身上!” 落花啼气得脑上青筋蹦跳,差点跳出皮肉,她晕头转向,怒发冲冠,猛的推开曲探幽的胸膛,“你简直不可理喻,你已经没救了!枉我把你当成单纯的水沧粼,你不配!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曲探幽,我告诉你,我们两个永远不会有坦诚相待的那一天,你要杀要剐你随便来,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看看最后是你能活,还是我能活!我就是背叛了你,就是要和你对着干,有种你杀了我?只要我不死,我就一辈子和你对着干,让你生不如死!” 有种你像上辈子那样杀了我! 否则我今生定要你惨败收场,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刻,落花啼幡然醒悟,后悔不迭,抓心挠肝苦不堪言,她终于从水沧粼营造的假象中脱离出来,弄清楚水沧粼皮囊之下的灵魂仍然是曲探幽那个魔鬼,她的心脏仿佛变轻盈了,又仿佛变得更加沉重。 她就不应该对水沧粼生情,就不应该鬼附身一样和曲探幽有肌肤之亲,她现在恨不得提剑捅-穿曲探幽的身体。 两人剑拔弩张,言辞专刺对方的心窝子,说出来的话能一下子毒死一村的人,比砒霜还好使。 “一辈子与孤对着干?孤是何处得罪了你,你要这般待孤?你说清楚,说清楚!或许我们能化干戈为玉帛,我们能和好的,落花啼,春还,你告诉孤,到底是为什么?” 曲探幽冥思苦想也理不出头绪,他把从幼时和落花啼相识,到成年后的重逢,再到联姻后的每一步相处都巨细无遗地回顾一番,仍是寻不出答案。 他是有意无意做了什么恶事?以致于落花啼恨他恨到了此等田地? 恨。 对,是恨。 那种刻骨铭心,使人不敢面对的蓬勃恨意。 落花啼讥嘲一笑,笑容苦涩,“为什么?你不会知道的,真正的原因,你永远不会知道。” “你不说,孤何以能知道?你说出来,孤一定改,一定改得让你满意。春还,春还,你说出来好吗?” 曲探幽俨然无计可施,竟是压低喉音,委屈地祈求落花啼袒露心声,那副可怜样子隐隐有几分水沧粼的感觉。 但落花啼目下再也不会上这种当,她全当水沧粼这个幻影死在了今天晚上,她不会屈服曲探幽,自是不会相信曲探幽扮演出来的水沧粼。 她双手挡住曲探幽下压的胸口,逐字逐句警告道,“我不会说的,因为你根本没资格知道。我要你这一生都活在我的算计和敌对之中,受尽痛苦,无能为力。” “……” 一霎时,曲探幽眸仁赤红,剑眉攒动,单手扣住落花啼的两腕箍在她头顶上面,不顾一切地弯腰俯首堵住那红唇。 毫无章法地胡乱亲吻,似乎想以这种方式阻拦那些荒诞的逆耳话语。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好好好,这么骗我是吧?分手!曲探幽:补药补药!我做错了什么?你不能光打不教啊!再调教调教说不定我就很乖了落花啼:你是能调教好的吗?曲探幽:(吸吸鼻子)能! 第160章 引到花深处 孤敢不敢, 第160章 引到花深处 孤敢不敢, 引到花深处 (蔻燎) 落花啼被迫与恨之入骨的曲探幽接吻, 早没了那时和水沧粼你侬我侬之感,她挣扎扭动,狠下心一口咬伤对方的舌头。 浓烈腥甜的血味弥漫在两人唇齿间, 宛如毒药催发了心底深处的情愫, 非但没阻止曲探幽的势头,反而助长了他的气焰, 他越发来劲,吻得愈深愈重, 仿佛要抢走落花啼呼吸的权利。 刺眼的血红色攀爬在他们的唇畔, 蛇信般蜿蜒纵横,旖旎而诡异。 落花啼的体重不及曲探幽, 被-压-得喘息不得, 手被禁锢之时想翻身而起难度不小,遑论设法去拔腰上的绝艳。 感受到曲探幽在褪自己的外衣, 落花啼不寒而栗,遍体发毛, 顿了顿,使劲偏过头颅, 放低嗓音道,“等等。” 曲探幽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凝视着她。 落花啼道,“给我一点时间。” “什么?” “给我一点时间,慢慢接受你。” “……好。” 曲探幽心头一喜,撤开身子让出落花啼能正常呼吸的空隙,怜爱地抚摸对方的下巴,擦去那斑驳的血迹,道, “你若能愿意接受孤,等多久都无妨。” 话音未落,一道雪色银芒间不容发地旋来,直直逼向曲探幽的喉咙。 杀气腾腾,招式凶猛。 曲探幽警惕十足,迅速一手截住落花啼刺来的绝艳剑,气得笑出声,“春还啊春还,你叫孤拿你如何是好?” 语罢,他竟以手掌硬生生握住绝艳的剑刃,猛的一拽,将落花啼拉得近了几分。 滴答,滴答……滴滴答答。 雨水似的血液自他手掌心淌下,串成珠链一股脑砸在地面上,溅起了四分五裂的血花。 落花啼手腕一翻,意图抽剑后退,曲探幽却抓住剑刃,一步步走到落花啼面前,血水染脏了他们的衣角,像死去的花朵附了魂魄在上面,永不消弭,永不枯萎。 曲探幽道,“孤就这么令你厌恶吗?” “是,你让我厌恶。” 落花啼哪管嘴里说的是否符合曲探幽想听的话,劲力一拔绝艳,后撤三四步,也不过分招惹曲探幽,扒着一扇雕花窗就跳了出去,熟门熟路足底点跃飞上逢君行宫的高墙,想着先逃离这个金属牢笼,再作打算。 然而,不知是她被曲探幽那一记手刀砍得太严重,还是在床上昏迷了太久,她刚一立在墙头,暗自运气要飞檐走壁躲开外面的曲朝侍卫,蓦地,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黑暗。 手里的绝艳“啪”地坠落,掷出一可怕的脆响。 她直挺挺地譬如一只飞燕滚了下来。 鲜红似血的衣裙被无形的风儿灌满,猎猎炸响,衣袂飘飘,遥望着,像极了鬼蜮中绽放的血莲,危险妖异。 闭目之前,眼底装满了澄澈如洗的黑空,星子,月亮,雪花,还有翩翩起舞的死去的枯叶。 微一偏头,瞥见了那惊慌失措的一抹金色身形。 “春还!” 耳畔聒噪着杂七杂八的鼎沸人声,似哭似笑,似悲似喜,吵得她拧了拧眉毛。 再一次睁眼,已是第二日的正午。 床边密密麻麻围了一群人,见她醒了,皆探着脑袋往这边瞅。 银芽,红药,余容,将离,出鞘,入鞘,还有坐在一旁椅子上的曲探幽,目不斜视地望着床榻上的落花啼。 一位老医师隔着软帕为落花啼把脉,拈着白花花的胡须,眉开眼笑道,“太子妃的脉象触指圆滑,如盘走珠,搏跳均匀,流畅有力,乃是喜脉。回太子殿下,太子妃已怀孕三月有余!恭喜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银芽,红药,余容,将离,出鞘,入鞘纷纷跪地,铿锵道,“恭喜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喜得贵子!” 曲探幽难以置信,“蹭”地从椅子上站起,迈步走来拉过落花啼的手,看着老医师,不确定地问,“果真?果真?” “太子殿下,千真万确。” “赏!” “多谢太子殿下!” 老医师拎着医药箱跟着出鞘入鞘准备去领赏,曲探幽却骤然出声叫住他,“且慢。” 老医师如芒在背,站成木桩子心惊胆战地垂下头颅。 曲探幽言简意赅道,“太子妃今儿不过是头晕不适,小病罢了。”落花啼怀孕的消息暂时别传得人尽皆知,皇宫里的覆掀雨可看不得太子妃孕育孩子。 老医师活了几十年,吃的盐比他们吃的饭还多,察言观色就明白其中含义,低头俯首道,“草民明白,太子妃头晕,草民开几副安神药吃了便好。” 如履薄冰地退了出去。 银芽笑眯眯道,“太子妃,您有孩子了,奴婢立马去给太子妃熬煮安胎药!”拖着红药等人兴高采烈地一起出了寝殿,掩上大门。 落花啼自醒来到听见那震耳欲聋的“怀孕”二字,目眦欲裂,如坠冰窟,脑浆子都快凝固了,她的三魂七魄飘飘飞走,四肢百骸僵硬如木。 如果说她被天雷劈中,生机全无,行将就木,算是最为妥帖的形容了。 曲探幽喜色难藏,轻轻搓了搓落花啼微凉的手背,激动得不知所措,极力镇定道,“春还,你听到了吗?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曲探幽的一双春意盎然的绝色眸湖,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涌动暗流,摄人心魂。 声音朗朗悦耳,恰如玉珠坠盘,胜过天籁。 但落花啼的脑子“嗡”地一响,只想找块砖头拍死自己。 报应么? 沉迷男女情爱的报应! 落花啼你就不该跟眼前这个恶魔产生联系,如今是自寻烦恼,自断活路,自取其辱。 撩起被褥盖住脑袋,落花啼心乱如麻,欲哭无泪,她道,“你出去,我要睡一会。” “好,昨夜是孤不对,不应惹你气恼,往后……春还,往后孤会改过自新,为了你,为了你腹中胎儿康健无恙,孤什么都听你的。” 曲探幽对着那被褥兀自说了一通话,随即一掀袍子起身走远。 “吱呀——” 推门声响起,脚步声逐渐寂静。 落花啼猛的一拽被褥,一个翻身跳下床,火急火燎地披上裙袍,束好腰带,穿好锦靴,拿上桌角的绝艳剑,迫不及待地脚底一蹬便去跃窗。 孰知凉风拂面,两道高大的黑影登时蹿了出来,身后一群密密匝匝的浅金色侍卫把寝殿的窗户周围包得固若金汤,密不容针。 落花啼看清出鞘入鞘两兄弟,斥道,“滚开!” 出鞘入鞘不卑不亢,异口同声道,“请太子妃静心安胎!” 落花啼气涌胸痛,她恍然大悟,一回头,直直撞见站在殿门口鬼魅般负手而立的曲探幽,刹那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曲探幽根本没走远,就站在殿外目睹她急匆匆地穿衣,急匆匆地想逃。 “咔!” 窗外的出鞘入鞘关闭窗户,一丝不苟地守在外面,那叫一个兢兢业业,毫不马虎。 落花啼透过曲探幽背后的缝隙,亦是看见外面一圈又一圈的侍卫杵着,站如松,静如石,巍然不动。 她心口“咯噔”,天杀的曲探幽是想借此把她幽禁在逢君行宫?就像前世那般上演第二遍? “春还,行宫外残雪未消,道路泥泞,不宜出行,你想去哪?” 曲探幽踱步走近,嗤笑道,“听孤的,你目下胎儿还不稳,千万不要着急忙慌四处奔波。孤知道,你想去见枫林余孽,但是你不能去见,也见不了他们,因为——他们全部跳入曲水河,沉入水底,鱼食啃咬,尸骨无存。” “你什么意思?想这样关我一辈子?” “关不关得了一辈子,不试试怎么知道?总比放你出去肆意联络外人要好得多。” 曲探幽大手抚在落花啼颈间,勾起一绺乌发绾在指上,不容置喙,威逼利诱,“逢君行宫有源源不断的侍卫日以继夜地守护,你若想凭借一己之力冲出去,杀也得杀个三天三夜。” “何况……” 他笑着戳了戳落花啼的额头,戏谑道,“银芽还在逢君行宫,你跑了,她跑得了吗?嗯?” “你!” 落花啼气得颤抖,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你敢!” 曲探幽好像习惯了落花啼动辄打来的耳光,神色不改,挑了挑眉,倨傲的口气,“孤敢不敢,全看春还配不配合。” 落花啼步步后退到墙面,一瞬间,心腑油然而生出一念头,曲探幽敢,他如何不敢?他非常敢。 他杀瘦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他假如对银芽下手,银芽怎番逃得了。 不行,她不能让银芽死,银芽是自幼陪她长大的好女子,土生土长的落花国人,还没成婚成家,她不能让银芽死。 她必须想办法带银芽一起离开逢君行宫,找机会与外界的花辞树,花月阴,花-径深联系,逃出曲朝,逃得越远越好。 她后悔了。 如今的曲探幽犹同一个疯子,是和枫林仙境里受尽苦楚还憨傻无害的水沧粼截然相反的疯子。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抬头,凝睇着曲探幽近在咫尺的绝美凤目,哼笑道,“曲探幽,如果能重来一次,我真想你死在枫林仙境,像曲跃鲤那样被忙忙吞食。” 一语了罢,曲探幽的俊颜抑制不住地狰狞了一瞬,顷刻隐去,换上一副温柔的笑脸,仿佛不受影响。 暮冬时节。 脏雪融,冰棱裂,寒霜湿。 四皇子府邸屋瓦上的雪团被仆从扫得干净,沙沙的雪末迎风带起,没飘几下就化在了半空,吹到人脸上,是震撼心扉的冷。 “哈哈哈哈哈!她活该!活该!” 书房内的曲瑾琏耳闻了皇后覆掀雨被枫林余孽锁阳人打出内伤,兴奋得抚掌大笑,疯疯癫癫地笑了半盏茶时间。 笑完又记起七弟曲探幽的脑子恢复了,顿时改笑为怒,坐在书桌前捶胸顿足,捏着毛笔都无心思写字。 他这一喜一怒的情绪轮回,跟变戏法似的使人哭笑不得。 曲瑾琏听罢曲钦寒讲出的有关曲远纣让他们去攻打焰焚国金炼国的消息,姑且先把覆掀雨和曲探幽抛之脑后,浓眉皱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珠子,“你说什么?父皇点名道姓叫我们和七弟届时一俱去阴水作战?荒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谬天下之大论!” 曲钦寒冷冷道,“给你机会去表现,你还不愿意吗?你这一去,能接近毗邻金炼国的黑羲国,说不定能伺机找到无情思的解药,助你容貌皮肤恢复如初。何况此番是七弟坐镇军营,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求解药,无须军务缠身。” “可是,七弟如果记起华龙山遇刺之事,故意找我算账该当如何?” “你放心,七弟不记得。” “你如何得知?” “我帮你试探过,他只是头脑正常了,以往种种皆是忘得不剩丝毫。” 曲钦寒胡诌的本事已能出师了,他扭扭拳头,信步走近曲瑾琏,眸色无情无绪,“最重要的是,我舍不得你留在曲水沣都,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四哥不想去看看吗?在外行军打仗,四哥不在我旁边待着的话,我的乐趣会少很多很多。” 他一面徐徐讲话,一面拳头发痒走向瑟缩在桌案和椅子间的曲瑾琏,两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怔怔逼视着曲瑾琏,“四哥不拿来给弟弟练手发泄,弟弟心里的苦如何排出?” “你,你想干什么?” 曲瑾琏自从得知他母妃害死曲钦寒母妃的事后,就隔三差五被曲钦寒堵住揍一顿,他在翘首围场腿脚受伤,如今走路还隐隐作痛,面对曲钦寒的暴力是逃也逃不掉。 每次都被打得鼻青脸肿,不成人形,身上的黑紫色毒疮都皲裂破碎,浓浆四滚。 曲钦寒却不嫌脏,恍然未觉地继续下拳头。 曲瑾琏眼见曲钦寒今日状态不太对,想来是躲不了一阵伺候,忍不住道,“钦寒,过去的仇恨就过去吧,你也设计害死我母妃,还帮着七弟一路把我搞成这幅德行,你也应该知足了?难道你要亲手杀死我方能善罢甘休吗?”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而是她呢?” 曲钦寒呢喃,“她死了,她死了!” “谁死了?你抽什么疯?” “她死了!” 曲钦寒无视曲瑾琏的话,揎拳捋臂,一脚踹翻自家四哥,跨上去压着人的双腿就是擂打,座椅倒塌,噼里啪啦,震响炸耳。 两人滚作一团,不甘示弱地疯狂互殴,你勾我一拳,我怼你一脚,一会你在上,一会我在上,如同抹布似的骨碌碌把整间书房擦得锃光瓦亮。 曲瑾琏用力掐住曲钦寒的脖子,“你疯了!” 曲钦寒一拳砸至曲瑾琏的嘴巴,一片血污,一颗牙齿也顺势掉落,他心中愤懑终于发泄了些许,重复道,“她死了!你们满意了?满意了?” “疯子!” 曲瑾琏满是坑坑洼洼的脸一歪,啐出嘴里的废牙,“一个两个,都他大爷是疯子!”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什么!怀孕!请拿砖头拍死我!曲探幽:父凭子贵,求老婆疼疼我!落花啼:哪里来的歪理,拿鞭子疼疼你还差不多。曲探幽:这个也不错。落花啼:…… 第161章 草萤终非火 就凭你这句 第161章 草萤终非火 就凭你这句 草萤终非火 (蔻燎) 紫云观。 香薰浮袅袅, 薄雾飘邈邈。 炉火青烟绕悬梁,荡荡悠悠地越高越淡,越高越朦胧。 后殿, 屋内端坐四人, 静静品茗。 花天恩与李怀桃面对面手谈,花月阴则和花卧石坐在一边观棋, 梅花鹿花茸茸盘躺在桌边打瞌睡,一副岁月静好的感觉。 过去四年, 许久不见的花卧石长得高挑瘦韧, 清俊可人,刚至十七岁, 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美少年, 意气风发,不掩姿容。 他抱着剑瞅瞅花天恩的白子, 觑觑李怀桃的黑子,贴到花月阴耳畔嘟嘟囔囔道, “姐,看样子又是宗主要赢了。” 花月阴伸一根手指头封住花卧石的嘴巴, 嘘一声,示意他莫要多言。 约摸过了一柱香,花天恩收了棋子,端起茶盏喝了几口。 李怀桃鼻若瑶簪,肤白似雪,一身素雅月白衣袍显得他气质斐然,遗世独立。他笑了笑,温润道,“师父, 弟子输了。” 花天恩道,“打发时间玩乐罢了,无须放在心上。” “是,师父。”李怀桃莞尔,恭敬地为花天恩添了些茶水。 花月阴百无聊赖地将似锦剑戳在地面“哐哐”旋转着,旋成银白的残影来,她瞥瞥李怀桃,嗤道,“师弟,输完这一盘就去忙活吧,我还等着你的丹药呢。” 李怀桃一怔,不乏担忧道,“什么丹药?师姐莫不是受了什么伤未能痊愈?” “不是给我吃的,是给落花啼吃的。” 这话一说,屋内众人都竖起耳朵来。 花卧石眨眨眼,挑一挑眉毛,“落花公主吗?她怎么了?为何需要吃药?” “说来话长。” 花月阴唉声叹气一番,望着花天恩,字字珠玑道,“师父,弟子依你所言去接近花辞树,果不其然发觉花辞树这个人非常蹊跷,身上疑团丛生,神秘不已。弟子为了查探他是否乃曾经的曲水国后裔,便日日不离的尾随他,前不久他跑去逢君行宫想见落花啼,我跟过去一瞧,你们猜怎么回事?” “自从枫林余孽锁阳人在曲水沣都的祸泉之属袭击了曲远纣和覆掀雨,落花啼回行宫后就无缘无故被曲探幽关了起来,一个月都无法逃出,行宫外密密麻麻全是侍卫……师父,弟子还隐隐听见几句话,好像是‘太子妃怀孕’,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就得为落花啼预备一颗药,她有想法的话就送于她吃下,抛弃烦恼忧思。” “你们是没看见花辞树听见这些话之后的表情,简直比鬼还可怕,他抑制不住要翻墙进去,还是我及时拦住他拖走。所以我今儿来访师弟,也是希望师弟能炼制一颗无痛的堕胎药,落花啼届时需要也未可知。” 李怀桃凝眉,似有不忍,“太子妃与太子殿下不睦到此等地步吗?连双方的骨肉也留不得?” 花月阴摊了摊手,如实言出,“差不多吧,反正两人天天在行宫不是斗嘴就是冷眼相待,落花啼好几次攀墙要跑都被曲探幽逮了回去,两人跟仇敌似的融洽不了。我觉得落花啼很想出来,所以我得寻机去救她。” 缄默半晌的花天恩无可奈何道了句“孽缘”,转而看向花月阴叮嘱道,“你与卧石去助落花啼远离曲探幽,至于落花啼想不想留下那胎儿,你们无须介入因果,由她自己决定。” “遵命,师父!” 花月阴,花卧石齐声答道。 出了屋子走往炼丹房的李怀桃转了几道游廊,不经意与一小道童撞了满怀,他拂拂衣袖,柔和道,“怎么了?何故如此惊慌?” 小道童弓腰作揖,手里捧着一锦盒,盒子外有云腾雾绕的凤穿牡丹纹样,看那材质那金纹就非俗物,他把锦盒向前一送,恭敬无比道,“道长,此是灵华长公主所送的礼物,说是感谢道长的回息丹医治好了太子殿下。” “长公主所送?” 李怀桃迟疑片刻,犹豫着接下那锦盒,掀了银扣启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只水色香囊,香囊上绣了一粉粉嫩嫩的桃子,桃子有鼻子有眼,还有淡淡的腮红,轻抿的嘴唇,仔细一瞅,居然十分相像李怀桃平素那淡漠疏离的神态,可谓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李怀桃一顿,情不自禁弯了弯嘴角,察觉之后极快敛去,他拿起来左右上下翻看一遍,爱不释手,道,“她竟也有顽皮的时候。” “长公主是派人来的,还是亲自来的?” 小道童笑道,“是长公主亲自送来的,听闻道长在与贵客手谈,便言下次再访。” “她走了?” “长公主刚走一会。” 小道童甫一说罢,抬头,眼前哪里有什么道长,一阵微风习过,空无一人。 李怀桃绕过道童走到了紫云观正门口,踌躇了半晌,望着残雪地面上遗留了长长的曲折车辙印,他低下羽睫,摊开手掌上的香囊,自言自语道,“多谢长公主。” 窸窸窣窣…… 紫云观外种的一围碧云冉冉的竹林深处突然传来声响,李怀桃警惕地看去,定一定神,下一秒竹林里亭亭款款走出两位披了斗篷的女子,发鬓上覆了碎雪,站在一把伞面下。 笑靥如花地盯着他。 桃镯撑着伞与曲双蛾一俱出了竹林,瞧见李怀桃跟门神似的杵在不远处,捂嘴嘻笑道,“李道长安!” “长公主觉得这片竹林幽寂安宁,索性去里面转了转……道长,你目下可有闲暇与公主再往深处走走?” 李怀桃看了看绣着桃子脸蛋的香囊,又看了看一向落落大方,雍容华贵的曲双蛾,脚底板仿佛被冰雪冻住,他道,“见过长公主,我……” 曲双蛾眉如月影,眼似星宸,温婉怡人道,“道长勿怪,桃镯的戏言你莫要在意。” 唰唰唰,山间斜吹的冷风袭来,漾起了曲双蛾的粉紫裙裳,翠竹为幕,白雪为景,衬得曲双蛾俨然天神临世,绝美摄人。 绿竹猗猗,雪丘皑皑。 李怀桃低低地轻叹一记,攥紧手中的香囊,淡淡道,“今日难得清闲,山好,竹好,雪景好,愿与公主一同观赏。” . 自从曲探幽在祸泉之属徒手掐死一枫林余孽锁阳人,躁动帝京,曲朝举国陷入一种诡异的亢奋中,上至文武百官,下至男女老少都一致发现一个问题。 那便是——太子殿下恢复正常了,恢复成从前出类拔萃,鹤立鸡群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不是傻子了,可喜可贺! 有人高兴就有人忧愁,曲探幽如往常身着衮衣绣裳步入朝堂,惊得曾经倒戈过的官员瑟瑟发抖,头都不敢从胸口拔起来。那些誓死追随曲探幽的官员则扬眉吐气,笑容满面。 同理,后宫的覆掀雨得到这一消息,卧病在床都气得头晕眼花,不思茶饭。 近日皇上带病养伤,好几日无法上朝,便很自然地让太子曲探幽代理国务,接决一些棘手事件。 锦王曲中论体贴兄长伤势,特意将在府邸生辰宴会上舞剑的舞姬泫儿送入了皇宫,二十五岁的泫儿一进崇礼殿侍疾三日,轻而易举被封了美人。 照顾曲远纣喝药饮食,倒也颇为上心。 曲远纣这一举动引得覆掀雨近半月没搭理过他,覆掀雨时常派绣心去折辱泫儿,但会点武功的泫儿不是吃素的,仗着是曲远纣的新宠,把绣心给耍得团团转,好几次差点让其挨了拳头。 这些谈资,大多数是曲双蛾留曲探幽用膳时随口提及的,不外乎是为逝去的母后水绫衣打抱不平罢了,虽是有幸灾乐祸,但也在情理之中。 曲双蛾见曲探幽午膳吃了没几口就停下筷子,忧心忡忡道,“寂闲,怎么了?是这些饭菜不合胃口?你想吃什么?我去叫小厨房重新做一些。” “长姐,孤不饿。” 曲探幽揉揉眉心,愁丝不散,若有所思道,“长姐,春还这些天身体不适,不吃不喝,孤不知该如何逗她高兴,该如何让她认真吃饭。” “小花啼怎么了?是生病了?何以不吃不喝?” “长姐无须担心,是孤惹她生气了,她同孤置气,等她气消了便好。” 曲双蛾摇摇头,苦口婆心教导自家弟弟,“你怎能惹她生气?你明知道她从来不是鼠肚鸡肠之人,你还把她惹得气成这样。唉,你回去给小花啼道歉吧,买点她喜欢喝的酒,做点她喜欢吃的东西去道歉,小花啼一定会喜笑颜开,与你和好如初的。” “是孤的错。” 曲探幽想来也是许久没睡过安稳的觉,眼下乌青,听到后半截不免浑身一震,“买她喜欢喝的酒,做她喜欢吃的东西?” 酒便算了,目下她不适合喝酒,吃的东西……鲜花酥?还有什么? 蛇宝羹。 他记得她以前很喜欢吃蛇宝羹。 曲探幽醍醐灌顶,一拍桌面站起来道别曲双蛾,一掀金袍就迈出了欢漪殿。 刚回逢君行宫,曲探幽就听见落花啼的咆哮声,抓着绝艳剑谩骂着阻止她翻墙的入鞘,骂得那叫一个狗血淋头,祖宗十八代都纷纷问候过。 入鞘打又不敢打,骂又不敢骂,戳在原地束手无策。 但他身后的一群侍卫依旧虎视眈眈,不减丝毫懈怠地围成一个圈,防范着武功不容小觑的太子妃找到疏漏处逃得不翼而飞。 落花啼揽着银芽在身边,手持绝艳,穿着一袭利落的武装,发鬓上不施珠钗,连芍药花也没有簪,一看就是为了逃跑做准备,想轻便地撒腿就跑。 可惜银芽一个大活人不会武功不会翻墙,落花啼想带走她一起出去,还是要费点心思和力气的。 入鞘就差跪地上求落花啼回殿歇息了,耷拉着眉眼,展开双臂挡住去路,“太子妃,你快进殿吧,太子殿下马上下朝回来了,他要是看见你又这般闹,会砍掉属下的脑瓜子的!” “太子妃,你怀有身孕就不要爬墙了,过几月太子殿下就允许你出去透风了……”银芽不明白落花啼为何如此激烈地要离开,也不明白落花啼为何这一次要强硬地拉上她。她单单以为太子妃和太子殿下吵架了,两人闹着别扭,闹一闹过几天就好了。 落花啼拽着银芽的胳膊,截断她的话,“别说了,不是透不透风的事。” 银芽看出落花啼愁容满面,乖乖地闭上嘴巴。 在第三次落花啼抱着银芽要跳上墙头时,入鞘也第三次跃起来逮住银芽的脚踝,“咵”的把主仆俩拽了回来。 逢君行宫的墙头上赫然攀上一群金甲蔽体的带刀侍卫,雄赳赳气昂昂地把行宫掩得坚如铁桶。 跟随曲探幽上朝下朝的出鞘终于忍不住道,“入鞘,不得无礼。” 入鞘一扭头,望见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和长兄,赶忙丢了拽银芽脚踝的手,抱拳行礼道,“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落花啼心知今日趁曲探幽上朝偷跑的计划成功落空,绝艳插鞘,头也不回地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曲探幽朝出鞘入鞘使了眼色,叮嘱他们兄弟俩各司其职继续守卫,他面无表情地拾阶而上,跟着落花啼来到寝殿。 甫一站定,银色蛇纹轻剑就抵到了喉间,再近一寸就能割断他的喉管。 他不惧不畏地捏住剑身按下,柔声道,“春还,今日吃了什么?又是不吃不喝么?无妨,孤命人去买蛇了,明儿亲手给你煮蛇宝羹好吗?蛇酒先别喝了,你现在需要养胎。” “养胎?养你大爷!” 落花啼举剑挡着曲探幽愈发靠近的身躯,两人之间隔着一只绝艳剑,谁也别想触碰到对方,她冷笑道,“枉我傻傻地相信你,你就这般回应我的?如果再来一次,你在华龙山遇刺后我就该把躺在病榻上的你掐死!” “你没休息好,都在说胡话了。” “我不会要这个孩子,你千万别期待我会生下她。” “……你是故意说气话的对不对?春还,你不能这样。” 曲探幽佯装的镇定在听见这一节后悉数土崩瓦解,拳头握得咔咔响,“我们的孩子,你说不要就不要?” “那么,就凭你这句话,孤绝对不会放你离去。” 落花啼心脏窒息,叹道,“曲探幽,你一定要这样吗?” “春还,你就一定要这样逼孤吗?” “……”落花啼忍无可忍,挥剑去刺曲探幽的胸膛,曲探幽猛的钳制住落花啼的手腕,抢过绝艳“哐”地一扔插-在了墙面。 他打横抱起落花啼走向床榻,刚一把落花啼平放,落花啼就鲤鱼打挺暴跳起来,压过曲探幽在身-下就一直怼拳头,她无论怎么殴打曲探幽,曲探幽就那么任由她打。 须臾,曲探幽见落花啼手劲渐小,伸手搂紧落花啼的腰肢,将人死死地圈在自己怀里,极尽卑微道,“春还,孤在你的眼里,还比不上枫林余孽重要?你就因为这些余孽的死活要同孤置气到什么时候?” “孤时常在想,孤是不是得永远傻下去,你才会多看孤一眼。”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鼻青脸肿版)老婆如果能消气,打打我没关系。落花啼:等我把肱二头肌练出来!曲探幽: 第162章 荷露岂是珠 “逢君”, 第162章 荷露岂是珠 “逢君”, 荷露岂是珠 (蔻燎) 入夜。 逢君行宫灯笼高高挂, 人语寂寂休。 落花啼卷着被褥侧躺在床上,盯着花纹繁复的被面,痴痴地发呆。 自从她得知怀有曲探幽的孩子, 她整个人都跟置身云雾般, 瞧不清前方的路途,找不到后退的独木桥。她一心想远离逢君行宫, 逃出去,想办法与花辞树, 枫铁屏等人汇合, 只要不在逢君行宫就好,只要不在这里。 她知道, 她一心想远离的不止是逢君行宫, 还有逢君行宫的主人曲探幽。 清醒地意识到曲探幽不再是水沧粼后,落花啼简直是多看曲探幽一眼她就头痛欲裂, 狂躁暴怒。 她睡在床上,背对着曲探幽。 曲探幽默默坐在床沿, 手持白玉纤笛浊清,一遍复一遍地为落花啼吹奏那首《探花情》, 乐声似水拨动心弦,凛然凄楚,醉人身心。 哀哀兮求不得,颓颓兮思欲绝。 越是静静聆听,落花啼越是犹如万蚁噬心,难以安神,她抓心挠肝,想一头撞死在墙角。 她还是对曲探幽太温和了,当时不过是暂且把曲探幽关进密室, 她还愧疚心疼了数日,到头来呢?人家早就恢复记忆,轻轻松松打伤古道,来了个金蝉脱壳跑出去谋划了铲除枫林余孽的“锦王生辰宴”一事。 她不相信曲中论不是这计划中的一环,这叔侄俩把她骗得这么狠,她又有什么必要去给曲探幽好脸色。 “侍以香泪伴君逢,萧风满楼君误至。 深院幽庭闭春欲,红雨簌簌秋寂寂……” “春还,你知道逢君行宫何以要取名‘逢君’吗?其一,是取之‘落花时节又逢君’中的‘逢君’,其二,便是来源于孤写的这首《探花情》里的‘侍以香泪伴君逢’了。” 曲探幽指尖一滞,断了笛音,转头看向仍然背对自己的落花啼,挑了一话头,笑道,“父皇多年前送孤这座行宫的时候,孤就想好了它的名字。‘逢君’,逢的是你,逢的也是孤,相逢即是两人的缘分,有了缘分,何愁没有未来?孤还想着,等你与孤成婚之后我们就住到逢君行宫来,不受皇宫规矩的束缚,你是行宫的女主人,一呼百应,谁都得把你捧在手心里……孤也想过,届时我们自然而然有一个孩子,是男是女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与孤的孩子,从前的想象,如今差不多成真了,可却和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落花啼五指抓着被褥,闭上眼睛。 曲探幽道,“孤知道,孤做了一些惹你不高兴的事,孤承认错误。可那是逼不得已,因为你的选择让孤无法坐以待毙。春还,你若还对孤有一丝的真情,就不要再惦记着逃跑了,好吗?” 落花啼揪紧被褥,一言不发,眉梢蹙颦。 曲探幽直勾勾望着落花啼,滚喉道,“春还,我们好像真的没有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倾心交流过。总感觉你和孤面前有一层缥缈朦胧的纱幔,孤看不透你,你亦看不透孤。如果今晚我们能推心置腹把一切全部说清楚,我们是能有不同的结局的。你愿意给孤这个机会吗?” “其实……” 他一言未休,落花啼忍到极点,万念俱灰地抛出一句,“别说了。” 曲探幽心脏窒痛,持着浊清笛的手背突起了青色如山峦的筋脉,搏动不止。 落花啼哪里有心思和曲探幽谈东聊西扯这些,她掀起眼帘,郑重其事地问了一困扰她许久的话题,“你和四皇子,六皇子是什么时候出发去焰焚国金炼国?” “……你何故问起这个?” 得到落花啼回应的曲探幽眼神一亮,听清话中内容,眉峰轩起,疑窦不解。 落花啼随口胡诌道,“你何时去?我想去当随军夫人,伴你身旁。” “你怀有身孕,非是能四处乱跑的。” 曲探幽见落花啼有来有回地与自己说话,猜想她是否心软了,喜不自禁,但不放心落花啼跟着他去那刚刚火山爆发过的贫瘠之地,何况,他这次去是攻打焰焚金炼的,不是去救济扶危的。 “你不让我去,我就自己去。” “……” 曲探幽明白落花啼的性子,说到做到,若和她硬抬杠,效果会适得其反。 他姑且安稳住她的念头,含糊道,“嗯,你想去也行,那么到时候不能离孤太远,他国边境不太安全,危险重重。” “什么时候出发?”落花啼充耳不闻,坚持不懈地问。 曲探幽道,“再过一两月,等军资粮草筹备齐全,计划制定完善,或提早,或延后。” “嗯。” 落花啼复又闭眼,不搭理曲某人了。 一夜未眠。 落花啼一夜未眠,曲探幽也一夜未眠。 曲探幽为落花啼几乎吹了一宿的笛子,逢君行宫上上下下的宫婢侍卫大抵也听了一宿的笛子,难以成寐。 落花啼困乏得睡回笼觉睡到日上三竿,曲探幽早已顶着黑眼圈入宫上早朝走了好几个时辰,不知会否因旁的要务耽搁回来的时间。 洗漱完毕后,坐在椅子上打哈欠的落花啼就看见银芽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汁进来。 银芽左顾右盼不见红药她们,压低嗓子道,“太子妃,该喝安胎药了。” 落花啼浑身紧绷,头皮发麻,她听不得什么“安胎”,什么“怀孕”,什么“孩子”,诸如此类的字眼,一听见就忍不住炸毛。 她一把夺过银芽手里的安胎药,打开窗户看也没看就“唰”的泼了出去。 气怒道,“安什么安?不要也罢!” 银芽撇撇小嘴,垂手站在一旁,不言语了。 “啊啊啊!烫死我了!什么东西!” 窗户外登时响起杀猪般的惨叫,吵得落花啼堵住耳朵,冲到窗口一看。 居然是入鞘。 路过窗口的入鞘被落花啼的热药泼了个正着,湿了他半块身子,现在还冒着湿漉漉的水汽,莫名好笑。 落花啼和银芽走出大殿来到入鞘面前,十分不留情地嘲笑,“活该,谁让你没事就过来监视我?” 入鞘气咻咻地耸了耸肩,指着身后十几名侍卫抬着的巨大的网格铁笼,里面全是缠绕横陈的五彩斑斓的蛇,嘶嘶鸣叫,蜿蜒扭曲。 他例行公事道,“太子妃,属下没监视你,属下是把这些蛇拿过来给太子妃挑选的。太子殿下专门找人去买了一些新鲜的蛇,让太子妃挑几只肥肥壮壮的,他晚间回来亲自给你烹饪蛇宝羹。谁能想到属下将好走过来就挨了一沸水,烫得慌!” 他搓搓袖子,撸起来一看,一只手臂肿得白里透红,看着更好笑了。 银芽以袖掩口,明目张胆地偷笑。 落花啼一手扶额,脑门直抽筋,她摆摆手,“拿走!拿走!谁说要吃那什么蛇宝羹了?还他亲自做,稀罕似的?我数一二三,你再不连人带蛇给我滚远点,小心我揍死你!” 入鞘和那些侍卫面面相觑,迟疑了半刻。 落花啼当即去拔腰间的绝艳,入鞘见状可不得了,目下的太子妃脾气比往常暴躁了三倍,惹不起惹不起。 躲得起啊! 跑! 入鞘一招手,屁颠屁颠领着那些侍卫和装蛇的铁笼子脚底抹油跑没了影。 落花啼本就手痒想打人,入鞘撞在枪口上可以成为很妙的人形沙包,可入鞘机灵得很,生怕在太子妃手里挨揍,宁愿违背了太子殿下的命令也要带着兄弟们整整齐齐地退下。 只要太子妃不翻墙不逃跑,他就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打发走烦人的入鞘,落花啼在殿前的空地练了一个时辰的武,把那些假山砍得凹凸不平,粗糙坑洼,丑得越发崎岖了。 发泄一通,落花啼口干舌燥,便叫银芽去倒一杯茶来润润喉咙。 银芽乖乖应一声,笑着进殿去了。 落花啼在一走廊下的阑干上坐着,无聊地旋转着绝艳玩,此时耳旁出人意料地蹿起不轻不重的古怪鸟叫声。 “噶——噶——噶……” 什么鸟叫的声音如此难听,比方才入鞘的杀猪叫不遑多让。 “噶——” 落花啼哭笑不得,一跟头跳上最高的假山,隔着墙头去瞅外面林子里有什么鸟在叽叽喳喳。 不等她仔细辨别鸟叫声在何处,一道强劲的罡风扑面而来,眼前黑影一闪,定睛一看,两位曲朝侍卫装扮的高挑人影鬼魅似的轻盈落在了墙根下。 浅金色铠甲,头戴帽子,腰悬大刀,面覆黑绸,只露了绝色的眉眼出来。 落花啼抽吸一口凉气,喜上眉梢,急急跳下假山,语无伦次道,“你,你,你们……” 其中一人作了个“嘘”的手势,拉着落花啼掩在假山后,声若蚊吟,“落花啼,我们来救你,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听声音,正是哀悼山的高徒花月阴无遗。 而旁边是一年轻俊美的男子,瞧其眉毛眼睛,不出意外就是警世司的司主花辞树。 但是眼下的花辞树修眉皱得死死的,眼里也满含忧愁,望着落花啼温柔道,“花啼,你若一心想弃他而去,我自是要排除万难都带你走的。只是,你……” “我走!” 落花啼想都没想一秒钟,在花辞树话音未落之时就接了话茬,道,“不过,得捎上银芽,她是我在落花国从小长大的朋友,我不能把她一个人孤零零丢在曲朝。” “此言不差。”花辞树肯定这一点,依旧忧心忡忡,“银芽在何处?” 落花啼刚想回答,大殿的门扇就自内向外推开,橐槖的脚步声传来,“太子妃?咦,去哪了?” 银芽不知落花啼躲在假山后,无头苍蝇在寻她。 落花啼准备走出去拦住银芽,一行人就势逃走,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蓦地插-入,“哎!你过来!” 落花啼心头一震。 银芽对那声音道,“怎么了?入鞘大人。” 入鞘竟是原路折返,雄赳赳气昂昂逮着银芽一顿数落,“都怪你,给太子妃熬的安胎药熬得那么烫,那么烫的药你就拿给太子妃喝?不知你是打算故意烫太子妃还是故意怂恿太子妃来烫我?” 银芽不惯入鞘颐指气使的臭毛病,反唇相讥道,“是你自己倒霉,没人叫你杵在窗外站着,你自个儿找泼!” “你这嘴!” 入鞘气得似乎跺了一下脚,又道,“太子妃呢?你端着茶在殿外干什么?太子妃呢?你不守着太子妃到处躲懒是吗?” “太子妃,咳咳……”银芽环顾一圈,嘀嘀咕咕,半晌,“太子妃在殿内看书,你不要进去打扰她。” 假山后的三人悬起的心悄悄地靠了地,长吁一气。 入鞘“哦”一声,也未多思考,没好气道,“好吧,那就让太子妃安安静静看书。嗯,行了行了,不说别的了,你现在有事做吗?” “干嘛?” “你见过蛇蛋吗?方才的铁笼子里有一条雌蛇下了蛋,雪白雪白的,还全部粘成一坨呢,跟鸡蛋鸭蛋完全不一样,摸起来软软的。你想看吗?我带你去看看?” 银芽把茶盏搁在阑干上,几不可鉴地朝假山后暴露的一角红绿裙袍瞅了瞅,心下一念迭起,“如果没有我拖累,太子妃已经能跑出去四五次了……那么,今日让太子妃平平安安地逃出去吧。” 本来对蛇和蛇下的蛋毫无兴趣的银芽,僵硬地拽出一抹笑,迎合道,“好啊!好啊!你带我去看!” 于是兴致勃勃的入鞘就引着银芽出了一道月亮门,往着存放蛇箱子的厨房走去。 银芽把入鞘拖走,一时半会入鞘都不会回到寝殿门口来。 正是逃离的好时机。 落花啼,花月阴,花辞树三人对视一眼,如履薄冰地起身。 落花啼迅速在衣裙外套穿了花月阴递来的一身侍卫服饰,攒眉道,“不行,银芽怎么办?” “没事,我后面再回来救她,你得先跑出去,否则更为棘手。”花辞树出面道。 花月阴也点点头,“曲探幽大抵不敢对银芽下手,如果真的做了,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得到你的原谅。” 话虽如此,但落花啼还是不放心银芽留在逢君行宫,她这唯一的落花国之人走了,银芽会不会被人欺负。 花月阴见落花啼还有踌躇之态,语气强硬几分,道,“落花啼,不要优柔寡断,你从前可不是这样。银芽我们会去救,再拖延下去,曲探幽下朝就马上回到逢君行宫了。” “好,先走吧!” 落花啼叹息,跟着花月阴,花辞树一俱跃上墙头。 逢君行宫外挨着寝殿的一段路,周围守卫的侍卫居然全被花月阴敲敲打打成昏迷状态,还有好几个被扒了衣服,好不可怜。 越是出逢君行宫轻松至极,落花啼就越是惴惴不安,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三人飞踏在密密的树林间,凭着弯弯曲曲的迂回山路往逢君行宫山脚下赶,希望在天黑之前成功去曲水沣都歇脚,然后连夜出城门。 半个钟头后,一刻不停的三人终于来到了山腰处。 “不好!” 站在密林的树干上,花月阴擦擦脸蛋的汗,余光瞟见一队忽视不得的浅金色正缓然向山上驰骋,心悸道,“是曲兵!” “造孽!难不成是曲探幽下朝赶回来了?” 她甫一喊完,“咻”的一记寒光破风之音响彻,尖锐的一根淬毒的弩箭携着腾腾杀气朝着她心脏位置射-来。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家有逃妻,肿么办?花辞树:把你自己凉拌!曲探幽:请滚! 第163章 一径通幽路 她发现—— 第163章 一径通幽路 她发现—— 一径通幽路 (蔻燎) 乌黑的淬毒弩箭从一根变为数根, 密密匝匝跟蝗虫似的瞄准藏在林子里的三人,发-射不断,令人无处遁形。 花月阴骂了一句, 似锦剑一拨就扫落了十余根弩箭, “不是曲兵,是什么东西?” 三人来不及思索, 一个旋身速速自树干前掩匿在粗大的树干后,借着古老的树身做屏障, 险险避过这漫漫洋洋的弩雨。 可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岂不是敌人在猛攻,他们只能悲哀地防守? 说好听点叫防守, 说难听点叫自欺欺人地缩头缩脑不敢出去。 密集的弩雨“哗啦啦”射-了大约半钟头, 那叫人避之不及的恐怖程度才消了下去。 三人试探性一伸头,所见之景使人毛骨悚然, 不寒而栗。 曲探幽的一队人马无声无息包围了这片密林,为首的他骑着一头红鬃烈马, 面无表情地凝睇着树上暴露得一干二净的三人。他身后的出鞘则指挥着一波人愈发逼近,包围圈越凑越小。 落花啼心里咯噔, 冷冷道,“这些不是曲兵,是披着曲兵的皮的绝命卫。” “呦,这曲探幽真不孬啊,还敢把私养的杀手混到曲兵里,真不把他老子当回事儿。” 花月阴笑了笑,挑着秀眉,兴奋得眼底泄着精光,跃跃欲试道, “那今儿姑奶奶就和这些‘短命卫’好好地会一会!” 说着,头一个跳下了树。 他们三人在逢君行宫的山林跑来跑去,必是有暗处的眼线实时蹲守监视着整座山,因此曲探幽一上山就得了消息,直接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们的躲藏之处。 花辞树心知这一战免不了,拍拍落花啼的肩膀,软声安慰道,“花啼,你莫动武了,让我和花月阴替你开道,你先跑吧。” 不等落花啼回语,他亦是飘飘然跃下,靠着花月阴和那些绝命卫拼得你死我活,招招致命。 出鞘指着树上的落花啼,下令道,“勿伤太子妃,旁的渣滓,随意杀伐!” “是!左首领!” 绝命卫答道。 落花啼怎会抛弃花月阴和花辞树独自逃之夭夭,她瞪着下面目不转睛注视自己的曲探幽,一捂脑袋,翻个白眼,提着绝艳“嗖”地往下跳。 跳了一半,轻飘飘的身子猛地坠入一硬邦邦的怀抱,把她兜紧不松,正是驱马赶来的曲探幽将落花啼在空中截住,两人骑在同一匹马上,近在咫尺地对望。 这一幕,像极了前世落花国破,她跳下城门曲探幽接住她的画面。 一想到这,落花啼全身寒浸浸的。 曲探幽仿佛精疲力尽,连诘问落花啼又一次逃跑的心气也无,只扫扫她身上的侍卫服饰,滚喉道,“就那么想离开孤?” 落花啼不置一词,聚力一掌打至曲探幽胸膛,撑着马背翻身落地,三步并两步冲到了花月阴,花辞树身旁,助着那花姓两人突出重围。 出鞘急得脑门都冒汗了,喝道,“勿伤太子妃!勿伤太子妃!” 那些绝命卫见太子妃混入其中,果不其然开始束手束脚,打三招有两招不敢下死手,如此一来倒被花月阴,花辞树揍得鼻青脸肿,叫苦不迭。 出鞘见势不妙,携剑欲上前抵挡花辞树和花月阴,怎知手臂被人一按,眼前白影一闪,曲探幽竟提着缚龙重剑跨下马,径直奔向花辞树。 花辞树,花月阴本一心一意对付着绝命卫,无暇分身,不料一道重击劈在他们中间,硬生生将背对背的他们给强硬分开。 看着愈发走近,面目冷硬的曲探幽,花辞树展臂把落花啼,花月阴两人护在身后,手背上青筋暴突,愤愤道,“她不愿跟着你,你还瞧不出来吗?” “与你何干!” 曲探幽一剑贯向花辞树,双方的武器“咔”的撞在一块,溜出一条刺目的火树银花,星星点点地爆开。 落花啼反手捅-出绝艳去刺曲探幽,出鞘眼疾手快一招将落花啼的剑身打回,场面一度乱得人仰马翻,你斗我,我打你,他又来揍我,每人都防不胜防,不可开交。 落花啼道,“曲探幽,你想干什么?你敢杀小花,我就跟你拼命!” “想干什么?这句话不应该问你自己吗?” 曲探幽凤目黝黑,深得如一孔死井,无波无澜,浊浪暗涌。 花月阴一拳撂倒一位绝命卫,见缝插针道,“别废话!把他们全部干-翻便是!” 于是落花啼,花辞树,花月阴则聚拢成密不透风的阵形,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刀剑挂满血迹,衣袍都湿漉漉一大片。 曲探幽去打花辞树,落花啼出剑相护,落花啼去打曲探幽,出鞘拔剑对峙,每人各忙各的,松懈不得。花月阴不和他们玩这种幼稚的接龙游戏,兀自狂揍绝命卫,揍得那叫酣畅淋漓,过瘾非常。 一群人在山腰处厮杀得银光飞溅,血雾漫漫,堪比屠宰场的血腥暴力。 曲探幽专心致志与花辞树打斗,期间偶尔会被落花啼无情地划拉两剑,他也闷声不响,继续追击着花辞树,似乎把落花啼出逃的所有缘由悉数怪罪在了花辞树头上。 花辞树虽感激落花啼的出手相助,但也不希望落花啼在此地过多流连,好几次想把落花啼给推出圈子。落花啼却见不得花辞树为了自己而折在曲探幽手中,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 终于,曲探幽寻机一把拽住落花啼的手腕,将人狠狠拉到自己背后,不顾对方的奋力挣扎,拖着人要向马匹走去。 紧急时刻,“哗哗哗哗”,平地起风,飞沙走石,簌簌的灰尘和着泥沙漫天彻地席卷而来。 势不可挡。 “无量天相,清风移月,来!” 一熟悉又陌生的清脆嗓音赫然灌入众人的耳朵。 他们一俱抬袖遮挡眼睛,避着狂野风沙伫立一刻,再一探头望去,却见不远处的树颠上飞下一道瘦高的身形。 乌发似瀑,身段风雅,腿脚修长,一袭云绸沧浪青的素锦长袍裹身,背负一柄刻有“苍霭”二字的平平无奇的银剑。 脸扣黑铁面具,下半张脸和旁的暴露的皮肤上生满了大小不一,干瘪饱满的黑紫色毒疮,见之令人过目不忘,胆寒不止。 那人轻盈地点足落地,“锵”的把剑一横,堵住了曲探幽强掳落花啼的去路。 不出意料,来人便是灵暝山天相宗的四弟子花-径深。 几乎是刹那,山林的众人皆齐刷刷凝视着倏忽浮现的花-径深,大吃一惊。 落花啼瞠目结舌,蛮力甩开曲探幽的手,甩了三四下对方的手掌钳子般咬着她不放,她怒冲冲道,“放手!” 又声嘶力竭朝花-径深喊道,“快走!花-径深,别管我!” “放开公主殿下!” 花-径深只瞄了落花啼一眼,目光就钉在了曲探幽脸上,逐字逐句,声调充满鲜有的警告,“我说——放开公主殿下!” 曲探幽僵直似木,目眦欲裂地望着花-径深,俊脸黑了不下十度,差点把五官都淹没不见。 而一旁的花辞树亦是舌挢不下,攥着心惩的手指都控制不住地抖了抖,喉结一鼓。 趁着曲探幽发呆的一秒空隙,落花啼旋腕一掌挥出,大步流星跑远,没跑几步突觉后脖子一紧,不知何时花月阴三两下踩着绝命卫的头顶冲过来抓住她跃上树干。 花月阴抱着胳膊,冉冉笑道,“啧,真是够乱糟糟的。”她一拍屁股坐在上面,仿佛不想插手三个男人的破事,一副兴趣勃勃,作壁上观的姿态。 落花啼却做不到她那么潇洒恣意,一颗心揪了起来,若细问是为了何人揪起,她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出鞘得到曲探幽的眼色,召了三分之二的绝命卫去包抄半路杀出的花-径深,一言蔽之,“除了他!” 绝命卫一大波分出去对抗花-径深,一小撮还与花辞树缠斗,两团厮杀圈泼出一阵阵热血,杀气萦绕在层层密林。 一看花辞树和花-径深为了她拼死拼活在与训练有素,杀戮无尽的绝命卫搏斗,落花啼站不住脚,眉心一蹙就要翻下去。 “啪!啪!” 她刚一动作,身体上传来几处不轻不重的痛感,旋即重要穴位就被后方的花月阴迅疾地点了点,将她轻松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落花啼转转眼珠子,不可置信地斜瞅花月阴,狐疑不已,眸光满是审问。 花月阴不知从哪掏出一块粉色鲜花酥,边嚼边笑,答非所问道,“别着急,让你看一出好戏!哈哈哈哈哈,落花啼,你店里的鲜花酥还是挺不错的,有几分落花国的味道,不过要仔细比较的话,还是差了那么一丢丢感觉,这个感觉应该怎么形容呢?应该就是落花国人特有的依恋感乡愁感吧,别国的水源,鲜花和面粉总而言之都有不同之处,教人不习惯。不过我也不是嘴刁的人,能凑合吃吃的,重要的是,我吃你店里的鲜花酥不需要付钱,这是我最喜爱的一点!” 她囫囵吐出这些话,落花啼完全没心思去听,只在乎花月阴嘴里所言的一出好戏是何意味。 瞳孔直直瞪着下方嘈杂的人群。 曲探幽手里的落花啼被花月阴抓到树上,他目下没来得及管,抬目扫扫树上的一红一紫悠哉悠哉的两抹身影,他攒攒眉峰,认真和花辞树有来有回地交手。 没了太子妃混在人群,出鞘和绝命卫对着花-径深可谓是一招一势毒辣逼人,全然是拼着夺命而去。 花-径深长久避世藏于灵暝山,不大和江湖或曲朝之人动手,打得明显有些吃力,前十招还游刃有余,越到后面就越左支右绌,难以泰然。 “咻——” 出鞘搭一根毒箭,将黑色长弓扯成满月状,出其不意猛的射-向花-径深的头颅。 花-径深余光一瞟,一个撤步旋身险险躲过,然而躲过了射-中脑袋,却躲不过那毒箭擦着脸庞飞过。 “咔嚓!” 毒箭应声击碎那黑铁面具,扑簌簌下雨似的渣子掉了一地。 面具一碎,本应该看见面具下可怖的毒疮面容,可出乎意料的是,面具下的一张脸,干净至极。 除了下颌处有几颗恐怖的黑紫色毒疮,上面的额头,眉眼,鼻梁,嘴唇,都精致漂亮,唇红齿白,白净清俊,朗绝出尘。 这……是花-径深? 这怎么可能是花-径深! 花-径深的无情思毒疮不是根本没有好吗?怎会有皮肤变回平滑细腻的模样? 怎会如此? 被定住身体封住喉舌的落花啼瞳仁缩成黑点,面色愀然扭曲,她的黑眼珠溜转得虎虎生风,显然要脱离眼眶坠到草地里。 倘若她能动能言,她必定大叫出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四野阒静,落针可闻。 不光落花啼惊骇震撼,下-面的曲探幽,花辞树,出鞘,绝命卫也无一不惊得滞住了动作。 实话实说,落花啼在十二岁时于灵暝山天相宗认识了花-径深,初次见面花-径深就戴着黑铁面具,随着岁月如梭,时光飞逝,那面具也从未摘下过,落花啼还真的自始至终没有亲眼目睹过花-径深毒疮消失后的真实容貌。???????????? 在她的记忆里,她记得花-径深的气质身姿,声音举止,外形笑容,等等等等。但她唯一没记得的就是花-径深的真面容。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落花啼的心脏还是有那么一秒停止了跳动。 因为,她发现——那根本不是花-径深。 她虽未看见过花-径深没有毒疮覆盖的五官脸孔,但她敢一口咬定那被打碎黑铁面具的男子,绝对绝对不是花-径深。 他是个冒牌货。 而冒牌货有名有姓,甚至是落花啼从前见过识过的一个人。 卧石。 花月阴的弟弟,花卧石。 多年不见,那十三岁的小孩已长成了青涩的十七岁俊美少年,举手投足间也褪去了稚嫩,取而代之的是浑然天成的侠气。 落花啼的眼睛牵出密密的血丝,她的眼珠不停地转,转得快磨出火星子,似乎在质问花月阴这是怎么回事。 花卧石何以骤然出来?何以要假扮花-径深? 真的花-径深去哪了?是否已然遇害? 何人所害? 一个个杂乱无章的问题挤爆了落花啼的脑仁,挤得她头晕眼花,恶心得想昏厥,恶心得想作呕。 ?????? 对此,曲探幽的表示十分简单,朝绝命卫施令,指着花卧石和花辞树,“抓住他们!” 花辞树好容易从花卧石脸上收回目光,怔了怔,侧眸觑觑曲探幽,不置一词。 花卧石嗤之以鼻,回了曲探幽一意味深长的笑意,再次使用同一个伎俩,“无量天相,清风移月,来!” 顿时密林里沙石扑天,草屑纷飞,黑黄色的尘埃遮掩了视线,隔了好一会才渐渐消弱。 等到能正常视物,树上的花月阴,落花啼,地上的花卧石三人齐齐不翼而飞。 出鞘不敢懈怠,马不停蹄遣了一半绝命卫风急火急地去追太子妃的下落。 余下的曲探幽和花辞树面对面站在十尺之遥,剑拔弩张,势不两立。 俨然水火不容的天敌。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你好大的胆子!再扮一个试试!花卧石:花辞树:虽然我不想跟你一个想法,但是今天,同上。花卧石: 第164章 曲径通幽处 曲水后裔,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165章 近听水无声 曲探幽,花 第165章 近听水无声 曲探幽,花 近听水无声 (蔻燎) 落花啼推开花月阴, 拔出腰间的绝艳要冲出破庙,花月阴一把拽着绝艳剑刃,血糊糊的手控着落花啼无法脱身, “落花啼!你冷静冷静!” “你想被绝命卫找到吗?你现在出去就是羊入虎口, 回去和曲探幽天天执手相看?” 花月阴一寸一寸用肉-掌去收近落花啼的绝艳剑,直到抓住剑柄把绝艳往花卧石那一抛, 手一揽,才再次把落花啼护在臂弯下, 带血的五指拍拍对方的后脑勺, 心疼之色不言而喻,“我知道你难受, 可是这些不得不告诉你, 长痛不如短痛。我不想你一辈子活在他们两人的谎言里。” “其实你仔细一想,他们之间是有规律可言的。” “譬如, 只要曲探幽,花-径深在你的身边, 那花辞树就不会出现,因为‘花-径深’的皮下就是花辞树;只要花辞树, 花-径深在你身边,那曲探幽就不会出现,那时候的‘花-径深’就是曲探幽在伪装;只要曲探幽,花辞树同时出现在你的身边,所谓的‘花-径深’就永远不会出现。” “所以今日卧石来扮花-径深,曲探幽和花辞树才会不顾仪态地露出瞠目结舌的神色。” 落花啼无力回语,低声呜咽,泪水和着血水淌了半边脸,她死死地抱着花月阴, 好像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摇摇头,疯疯癫癫的使人疼惜怜悯。 她道,“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我永远恨他们!” 如此一来,往日种种的不合理之处都迎刃而解了。 怪不得,怪不得在前世落花啼始终不记得有花辞树这个人存在,今生却在花落知多少城内认识了警世司的花辞树,她还极度地信任他,欣赏他,重视他。 原来前世不是花辞树不存在,而是以另一种身份游荡在她身边,借的就是“花-径深”这个皮子。 他们两人明目张胆地扮成花-径深,不知师父花下眠可有发觉分毫不对劲? 回想起前世,落花啼恍然大悟。 前世,落花国灭,落花啼被幽禁在逢君行宫中,“花-径深”来救自己逃走,那正是曲探幽和花辞树上演的一出戏,目的是让“花-径深”中剑坠崖“死去”。从此之后,“花-径深”就消失在她的生活中,他们两人也不用再继续扮来扮去。 一想到前世和“花-径深”在灵暝山哀悼山之间的花谷翻云覆雨的情景,落花啼就恨不得一头撞死。 她不知道那时候的“花-径深”到底是曲探幽,还是花辞树,她不知道,她也不敢知道。 怪不得,花辞树一听见落花啼叫曲探幽为“水沧粼”,他的反应会是那么强烈。 怪不得,落花啼也终于后知后觉地醒悟,反应过来在落花国的落英缤纷客栈里,花辞树写给她的诗《花女》是何意味。 “花女姝艳,近我于山,远我于水,爱却不现,搔首徘徊。 花女娈美,碰我之手,触我之面,爱却不见,踟蹰难安。 花女匪忆,弃我今夕,怜我何夕,多情依依,别离凄凄。 花女迷离,恍我前尘,惚我来生,铿锵誓言,何时实现。” “近我于山,远我于水。” 翻译过来便是,我在灵暝山以假身份接近你,但你却不知我实际是曲水国的水涎玉。 “恍我前尘,惚我来生,铿锵誓言,何时实现。” 这一句也并非空穴来风,乃是落花啼曾向“花-径深”许诺要一生一世在一起,有可能当时的“花-径深”之下是花辞树,恰好听见了誓言,便一直期待着落花啼实现承诺。 所以,这一次花辞树跟着省亲队伍回到曲朝,雁旋说过花哥哥变得很古怪,经常不在店里,在店里也足不出户,一敲门他就翻窗跑了。 花月阴也说花辞树有时候突然消失,她都不好捉住他。 或许花辞树频频消失的时间就是想方设法去见曲探幽,两人互谋密事,非得面见不可。 曲探幽利用“花-径深”身份跟着花下眠拜师学武,那所学得的易容术自然就倾囊相授教给了花辞树,以致于花辞树扮成“花-径深”时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 如此,曲探幽密室里的人皮面具,那上面有曲探幽的五官,曾拿出来盖在古道脸上助他金蝉脱壳,那面具便是做出来给花辞树用的,因为花辞树必要时会顶着曲探幽的脸皮去上朝下朝。 曲探幽和花辞树这么多年为了兢兢业业扮演“花-径深”,不惜得忙忙碌碌地两头跑,曲探幽若在落花国,花辞树就去曲朝假扮太子,曲探幽在曲朝,花辞树就在落花国假扮花-径深。 不愧是血亲,不愧是表兄弟,不愧是如出一辙的绝世好男人。 曲径通幽,曲径通幽,曲探幽就是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花-径深”,而花辞树只是曲探幽找来的替代品,一个替身罢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何以现在才知道,还是从花月阴嘴里得知。 怪不得,曲探幽在曲朝被三皇子曲阳曦下了一种皇后覆掀雨给的毒,如今想起来,正是无情思。 十八岁的曲探幽浑身长毒疮的时候,就称病住在逢君行宫,花辞树过去假扮他的身份,曲探幽便有机会离开曲朝,天涯海角寻求解药。 直到他跑来落花国,毒素侵-体,难受得发疯乱跑,跑得精疲力尽,倒在山上被路过的花下眠捡走,带回了灵暝山的天相宗。 在那之后,花下眠就教曲探幽精进武力,漫山遍野挖药材助他排出无情思的毒。 花下眠治疗“无情思”,不止是让曲探幽天天喝药,还吩咐他夜里泡在天相宗迎仙楼地下的火窟温泉中七七四十九天,每日暴汗半个时辰逼退毒素。也不知是不是花下眠费尽心思误打误撞帮曲探幽解了无情思的毒,还是秘密用了其他诡谲的方法,总之曲探幽身上的黑紫色毒疮慢慢痊愈,他才可以回到曲朝继续当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而同样拥有曲远纣血脉的曲跃鲤便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曲跃鲤因为常年在黑羲国冰川地带生活,气温寒冷,并不灼热,无情思毒素难以逼出,反而越来越严重,因此一辈子都甩不掉无情思。 怪不得,曲探幽扮演的“花-径深”在得知了落花啼写了退婚信送到曲朝后,他会那么的不自然,忧虑担心,甚至不知如何是好,所以一遍遍问落花啼,“公主殿下,你不后悔吗?两国联姻,退婚不是作玩笑的。” 怪不得,在曲探幽和落花啼新婚之夜,曲探幽会莫名其妙喊她,“公主殿下,嫁给孤,你一定不开心吧。” 怪不得,曲探幽爱吃鲜花酥,就是因为他在灵暝山当“花-径深”,一边习武一边和落花啼接触比较多,所以跟着喜欢上了鲜花酥。 怪不得,做噩梦写下来埋土里这件事曲探幽也知道,因为这是曲探幽假扮的“花-径深”教给落花啼的。 怪不得,曲探幽和落花啼成婚后,“花-径深”来抢婚不成,断臂离开。那也是花辞树和曲探幽在演一场戏,这样花-径深受伤就能暂时不出现,而花辞树便能继续出现。 怪不得,落花啼有时候在落花国找不到花-径深,有时候又找不到花辞树,有时候还找不到曲探幽。?????? 怪不得,曲探幽的《探花情》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写的,也是因为曲探幽在落花啼身边当花-径深,不由自主爱上了落花啼,偷偷写诗谱曲,慰藉相思之苦。 怪不得,花天恩会出面提醒落花啼远离花辞树和花-径深,原来那时候花天恩就发现其中的古怪。 怪不得,怪不得,太多的怪不得…… 最终都怪她傻,傻得彻彻底底,到今时今日才明白过来。 失忆变傻的曲探幽哪里算是傻子呢? 她落花啼才是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傻子,前世被骗,到死都相信“花-径深”这个人是为了救自己坠入深渊而死。今世重生,重蹈覆辙,和这两个恐怖的男人来往密切,像吃一堑不长智的傻子,没完没了地被欺负。 环环相扣的真相如潮水般冲刷着四肢百骸,痛不欲生,落花啼快要崩溃,歇斯底里地呐喊,“我恨你们!曲探幽,花辞树,你们两个骗子,骗子!” 瘫坐在地的落花啼掩面啜泣,红袖湿了一块块水污,她的眼泪像不值钱似的无声淌下,看得蹲踞在一侧的花月阴,花卧石缄默敛眸,眼眶也盈了热泪。 哭了不知多久的落花啼,擂动如鼓的心脏才缓了缓,她呆呆地回顾往日的事情。 想了很久,想到前世,想到今生,落花啼唯能大胆猜测曲探幽假扮“花-径深”的缘由。 治疗毒疮,调查继后阴谋,隐忍复仇,此为一;在花下眠门下提高武力,磨炼脾气,蓄势待发,此为二;在假扮“花-径深”途中与落花啼时常相处,日溢动情,暗生情愫,不忍舍去接近她的花-径深身份,此为三。 花辞树在落花国假扮花-径深的理由更好理解了。 需要曲探幽给他庇护帮助,因此竭尽全力襄助曲探幽时刻调换身份,假扮花-径深,或假扮曲朝太子,此为一;隐姓埋名,改为母亲的花姓,害怕被曲朝皇帝得知蛛丝马迹后赶尽杀绝,忍辱负重,聚集曲水后裔,谋划复国之事,此为二;逐渐动情爱慕上落花啼,不愿离去,被动假扮身份变成主动假扮,此为三。 一言蔽之,曲探幽和花辞树两表兄弟皆是在灵暝山天相宗借着一个虚无缥缈的“人”的壳子接近了落花啼后,爱上了落花啼,欲罢不能。 这也能捋顺为何花辞树一出面,就黏黏糊糊地贴上落花啼,巴不得天天跟在落花啼屁股后面。而曲探幽一开始对花辞树的戒备也不遮不掩,完全将之视为情敌。 想清楚一切,落花啼精疲力竭,魂不守舍,她呆滞地垂泪,把头埋在胳膊下,旁若无人地哭了许久。 就那么浑浑噩噩哭得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深更半夜。 花卧石换回了自己的朴素道袍,似乎去村子里小溪边打了些水来,用叶子包了回来喂落花啼喝了几口。 防止绝命卫找到此地,破庙里连一丛取暖的篝火都未点燃。 花月阴坐在靠窗的墙面下,抱着似锦剑,闭目养神。 听见落花啼窸窸窣窣起身的动静,睁开眼道,“你好好休息吧,明日我带你去紫云观暂避风头,等曲探幽他们消停一会就想办法离开曲朝。” 花月阴料想曲探幽届时再如何寻找落花啼,大抵也想不到去紫云观要人,所以紫云观能收留他们,算是目前最佳的选择。 银白如剑影的月华洒在落花啼的半边脸上,勾勒得她另半边脸深深陷入浓淄的黑暗。 她摇了摇头,“不必牵连李怀桃道长。” 花月阴知晓落花啼受了极大打击,非得缓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心绪平静,叹口气道,“那你说你想去何处待着?总之,落花流水店肯定是不能去的,那里绝对会有曲探幽的曲兵守株待兔,花辞树说不定也会在那寻你。” 落花啼如今一听见“曲探幽”“花辞树”这两熟悉且陌生的名字,便似惊弓之鸟头皮一下子就麻了,她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脑袋很乱,很乱……” 她不知怎么去面对曲探幽,不知怎么去面对花辞树,亦或者,永远都不要和他们面对了。 气氛压抑诡异,每人都心神沉重,颦眉蹙目。 花卧石还保持着双手捧水的姿势,单膝跪地挨着落花啼,他瞥瞥自家姐姐,仿佛在无声询问该如何出言安慰。 花月阴接收到花卧石的眼神,踟蹰犹豫,把似锦剑竖起又倒下,挣扎了一会,走向落花啼坐下,自袖口掏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白色瓷瓶,开门见山道,“这是脱孽丹,意为摆脱孽缘,消除遗恨,断舍牵挂……嗯,是我师弟李怀桃所炼制的奇药,此药吃下去后会无痛无感地停止……胎心。” “胎心一停,那胎儿也会自然排出体外,母体不会受伤,师弟还在丹药里添了滋养身体,补血养气的药。” 花月阴看着落花啼,愁着面容,“我也拿不准你会不会吃,不过我觉得你大概需要它,如何择选,你遵从你的本心即可。” 她把脱孽丹的药瓶放在掌心,递给了落花啼。 落花啼一怔,掀起眼帘看了看花月阴,笑道,“多谢。” 毫不迟疑,二话不说抓着药瓶塞进了胸脯。 花月阴提议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不妨先与我们启程走出这村落,还是去紫云观一趟吧,我师父……” 一语未罢,落花啼截断花月阴的声音,攀着神像台立起身,哑声道,“月阴姐姐,谢谢你告诉我真相。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若能成功,我便了无遗憾。” ?????? 花月阴点头道,“你说吧,我能做到的自会全力以赴。” 落花啼苍白地笑着,附耳探到花月阴肩头,压低嗓音讲了几句,花月阴的眉心却是愈发拢得死紧。 花月阴眼尾微润,握住落花啼的手,心弦绷直,感慨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非常强烈!花辞树:我也是,肿么办?花月阴:老曲,你老婆不要你啦!曲探幽:花月阴:老花,你也要失恋了!花辞树:落花啼:离线中…… 第166章 远看山有色 春还,你当 第166章 远看山有色 春还,你当 远看山有色 (蔻燎) 出了破庙, 借着稀薄的银色月光,落花啼才认真看清逢君行宫山脚下的一片村落的全貌。 村屋鳞次栉比,排列齐整, 一条宽阔大道横亘在前, 在月亮照射-下泛着蓝黑,仿佛浸泡在了墨色里, 浓淡和谐。 花卧石仗剑走在前,落花啼居中, 花月阴断后, 三人悄无声息穿梭于大街小巷,鬼影般神龙见首不见尾。 行了半钟头, 突听一阵猛烈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奔策而来, 气势磅礴,不容忽视。 花月阴忙道, “快!找地方躲起来!” 她刚一低低出言,那些藏匿在暗处的绝命卫“唰”地一个个蹿上房顶, 居高临下架着弓弩直逼下方的三人,蓄势待发。 箭弩悬起, 瞄准目标,间不容发。 他们果然守株待兔等着她们浮现,将山脚大大小小的村落逐一包围,一有风吹草动,赫然出现进行追捕。 为首之人正是出鞘,他守了大半夜终于逮到落花啼,喜不自胜,“属下参见太子妃,请太子妃随属下回逢君行宫!” 花月阴, 花卧石双双拔剑,嫉恶如仇地瞪着来者不善的绝命卫,准备手起刀落杀个痛快。 孰料他们正欲动手,落花啼伸臂拦住他们,上前两步道,“无须大动干戈,我同他们回去。” 花卧石“啊”一声,道,“为什么?” 花月阴眼波一凛,严肃道,“你决定好了?” 落花啼淡淡道,“我得回去一趟。” 花姓姐弟无可奈何,只得插剑进鞘,眼睁睁目送着落花啼飞檐走壁跟着出鞘和一群绝命卫逐渐远去,淹没在遥远的黑夜一角。 两人在凉风里伫立半晌,冷得一个寒战。 花卧石抠抠额头,不解其中意道,“姐,她为什么要回去?” “她刚知道所有真相,心头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必是得回去与那曲朝太子对峙一番,否则,怎么能心甘情愿地潇洒离去?”花月阴摆摆头,抄着胳膊望了望头顶的月亮星空。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疯魔欲狂。没意思,真没意思,我若被一个男人这般欺骗,我也是恨不得一剑捅-穿他,给他捅得全身是血窟窿眼儿。不对,这还是被两个男人一起欺骗,心里得有多大的火气啊!” 花月阴叹口气,头疼道,“由她去吧。了断那烦恼情丝,说不定她才是真正的浴火重生呢?” 师父说得没错,成大事者绝不能拘泥于男女情爱,抛弃了情爱,何愁没有千秋霸业可成? 花卧石似懂非懂,盯着落花啼无影无踪的方向,呢喃道,“她好像变了很多,我第一次遇见她,她浑身气度异常耀眼,恍如神女,叫人又惧又敬。如今,她好像总是闷闷不乐。” 花月阴一巴掌拍花卧石脑后,嗤一声,“你还伤春悲秋起来了?你跟落花啼接触过几回?叽叽歪歪说什么呢?走!” “去哪?”花卧石揉揉快要麻痹的脑子。 “紫云观!师父她老人家还等着咱们的消息呢!” “哦,哦。” 须臾,两道身影一快一慢地折入了墨黑的山峦森林。 落花啼赶往逢君行宫的路上,甩了出鞘等人三四米远,许是怒火的刺激,她的轻功比以往还迅疾了数倍。 出鞘不敢得罪怠慢落花啼,也恐落花啼耍花样逃跑,因此和绝命卫分成四簇前后左右围着落花啼,不近不远地跟随,确保太子妃遁逃之时难以成功。 一到行宫大门,落花啼停也不停,不从门口进去,而是一跟头翻墙跳下。 踩到地面,循着走廊绕了几圈,越走越火大,嘴里焦躁道,“曲探幽呢?曲探幽在哪?让他滚出来!” 跟在后头的出鞘大惊失色,冷汗簌簌,好意提醒道,“太子妃,太子殿下的名讳可不是能轻易——” “曲探幽!曲探幽!滚出来!有种给我滚出来!曲探幽!” 落花啼充耳不闻出鞘的话,谩骂咆哮的声音拔高几分,吼得逢君行宫里的宫婢仆从都探头探脑瞅了过来,立在廊下不知所措地觑着她。 走过一小院子,只见入鞘赤手空拳杵在院中央举着石头千斤顶,两臂膀颤颤巍巍抖如筛糠,大汗淋漓,苦不堪言,瞟见落花啼完好无损地回来,惊喜道,“太子妃您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子殿下不会罚属下了!” 说着,把千斤顶“砰”的砸下,揉揉酸痛的上肢,龇牙咧嘴。 闻声赶来的银芽,红药,余容,将离凑上前,担忧道,“太子妃!” 落花啼看到银芽平安无虞,心口一松,又记起此番回来的重要事,疾言厉色道,“曲探幽去哪了?我要见他!他千方百计寻我回来,他却不在,逗我玩儿?曲探幽,我操-你祖宗十八代!我操-你大爷!” 落花啼极少如此粗鲁地骂人,显然是气昏了头。 她这一骂,在场众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纷纷捂住了嘴巴。 “孤在这里。” 一记低沉的喉音自不远处灌入耳膜,防不胜防。 落花啼一扭头,就看见曲探幽披着斗篷风尘仆仆地走来,发丝微乱,俊脸蒙了一层疲倦之色,一副从别处急匆匆赶回的形象。 看来,他是在旁的地方寻觅她,得到出鞘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归来。 方才丢了千斤顶的入鞘瞅到曲探幽那黑糊糊的怒容,悄咪咪把千斤顶提起来继续坚持不懈举着。一旁的出鞘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无奈地低下了眉睫。 落花啼道,“曲探幽!” “孤在你眼前,怎么了?” 曲探幽一挥手,打发走院中围观的所有人,也大发善心打发走了看守不力,疏忽职守的入鞘,霎时间,小院子里徒剩下落花啼和曲探幽。 落花啼道,“曲探幽!曲探幽!” 曲探幽眉心一抽,不答一字,大手攥着落花啼的手腕就直奔寝殿,“嘭”地摔上雕花门。 他目不转睛凝视着失而复得的落花啼,以为她想清楚了,扯出一抹笑,“春还,你回来就好,孤怕你这一去就永不回来了。” 他扶着落花啼坐在软榻上,检查对方的身躯,见其没有受伤,舒一口气,“孤答应你,只要你不离开孤,孤能既往不咎你逃跑的事情,这些孤都可以遗忘,只要你不离开……春还,我这几天学了学做蛇宝羹,刚好行宫买了蛇回来,你等孤给你做出来尝尝,这样吧,你陪孤去小厨房,你看着孤做也可以,春还……” 曲探幽一气说了这么多话,落花啼聋了般置之不理,一遍遍质问道,“曲探幽,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何!” “不,应该是,花-径深。” “……” 曲探幽如鲠在喉,目眦欲裂。 落花啼一点点拨下曲探幽捏着她手腕的手,冷笑道,“你到底是花-径深,还是曲探幽?需要我为你破析明了?” 曲探幽眯缝凤眸,不可置信道,“春还,你说什么?” “曲朝太子和曲水国亡国太子合起伙来耍我这个落花国公主,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开始欺骗,骗到了我目下二十岁,你们整整骗了我八年!八年!你们利用一个不存在的‘人’肆无忌惮地欺骗我玩弄我!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演到我老演到我死才能罢休吗?” 落花啼坐在榻上,怒极一笑,扬手就是一耳光扇向曲探幽,曲探幽并不躲避,硬生生接下一掌。 他震惊得咬死牙关,一丝鲜血溢出唇角,平添不合时宜的旖旎,勃怒道,“你听谁说的?何人胡言乱语!” “直到现在你也不承认?” “春还。” 曲探幽敛眸,似乎想到是谁,脱口道,“花月阴?那个时刻纠缠花辞树的花月阴告诉你的?” “什么花辞树啊?那不是你的好表弟水涎玉么?嗯?水沧粼?” 说这句话的时候,落花啼想哭又想笑,哭得是自己发现得这么晚,后悔不迭,笑得是自己曾经那么迷恋过水沧粼,甚至在枫林仙境不顾一切将他带了出来。 没想到,到头来她就像个绝世小丑,笑掉人大牙的小丑,做了那么多使人捧腹大笑,视为笑柄的愚蠢操作。 若能重来一次,她绝对不会救曲探幽逃离枫林仙境。 可是,不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了。 曲探幽起初的表情还算镇定自若,待他听见“水涎玉”三字,当头晴天霹雳击了下来,忍不住拽过落花啼兜入胸膛,目色闪过寒光,“你,你全部知道了?” 落花啼一味地笑,笑得苦涩,“我知道的太晚了,太晚了。” “春还,对不住。” 曲探幽仿佛很诚恳,“当年之事,实在迫不得已,孤被三哥下毒迫害,毒疮遍体,形容尽毁,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落花国寻药解褪无情思的毒,孤本意是治好病就走,造化弄人,孤认识了你,你不在意孤的毒疮外表,对孤关怀备至,得知你就是孤的未婚妻,孤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孤知道,孤不该撒谎,但是那时孤确实不好表露身份。” “后来,孤还想时刻有机会就来落花国看你,为了不让你起疑心,才让花辞树帮忙。可花辞树却在与你相处的过程中动了情,这是孤始料未及的,也是孤万分憎恶的。春还,你也明白,之后的事态就变了,他也爱慕你,你也爱着‘花-径深’,所以‘花-径深’也不得不继续伪装下去。” “春还,是孤不对,孤道歉。孤不该骗你这么久,你如果气不顺,你拔剑刺孤几下也行,孤无怨无悔,只求你能消气,你能愿意留下来。” 他抱着落花啼,要把人生生压进自己的身体,压得落花啼无法动弹,无法呼吸。 “春还,你还记得我们在灵暝山第一次见面吗?花下眠为孤熬煮药物,你和银芽执着龙凤风筝来天相宗,你拉着孤的手让孤陪你放风筝,孤当时就在想,原来你就是孤未来的妻子,原来你一点不在意孤受损的容貌,原来,原来你是这样天真可爱的女孩,原来,我们的缘分能来得这么早。” “春还,孤不后悔以‘花-径深’的身份去解毒,也不后悔以‘花-径深’的身份与你相识,孤只是后悔,自私地欺骗了你太久。”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抱得越发用力,唯恐落花啼化作袅袅青烟消散了去。 落花啼僵硬不动,失魂地听了良久,声调不兴波澜,“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成团岂是珠。曲探幽,我不会原谅你。你和花辞树亲手杀死了‘花-径深’,杀得那样残忍。你们永远比不上‘花-径深’,你们两个赝品,冒牌货!” 她狠狠推开曲探幽,第二个巴掌接踵而至,打得曲探幽脑袋偏了一偏,半张脸红似血滴,触目惊心。 她道,“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原谅花辞树,往后,你们两个贱人有多远滚多远!” “是吗?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曲探幽嘴角的血迹宛如赤链蛇蜿蜒不止,汩汩的血液沿着下颌溅入他那白底金纹龙袍,印下一片片灼眼的暗红血梅。 他气得发笑,两手强硬地攥着落花啼的手,翻身将人压在身-下,目不斜视地盯着,盯着,猩红的眸子俨然凶恶的野兽在威逼着猎物,凛然道,“即便如此,春还,孤也不会放手。没有爱,有恨也好,你能在孤身边恨着孤,也是一种慰藉。” “何况,你我已有了骨肉,看在骨肉的份上,你也不愿给孤一次机会?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我们今生可以做到的。” 想起当时在曲水沣都酒肆摊上和“花-径深”,实际是披皮的曲探幽醉醺醺聊过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话,落花啼就胃部抽搐,恶心得想吐出来。 她瞪着上方陌生的男人,眸光珠颤,神情冷漠,“不好意思,你没有这个资格。” “……什么?” “我的孩子是生下来还是不生下来,全凭我一人决定。你没有资格说什么‘早生贵子’,更没资格提什么‘百年好合’。” “因为,你不配。” 落花啼笑道,杀人诛心, “曲探幽,你不配。” 刹那,曲探幽脸上抖过一缕狰狞的神色,转瞬即逝,面孔一阵青一阵黑一阵白,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似乎猜到落花啼的心思,彻底慌了神,俯下身如云朵坠落般轻轻吻了吻落花啼的红唇,假意没听见这些话。 捧着落花啼的脸颊,温煦无比,“春还,春还,不要这样对孤,不要这样对孤。” 落花啼缄默,撇过眼神不去看曲探幽。 俄而,一颗滚烫的热泪无声无息砸在她鼻梁处,不亚于炭火在炙烤,迸出零星火花,烧得落花啼心脏猛缩,五指蜷紧,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曲探幽的声音响在上方,咫尺距离。 “春还,你当真要舍弃了孤?再无任何瓜葛?” 作者有话说: 入鞘:谁来救救我,我顶不住了!(千斤顶镇压中……)出鞘:可怜的弟弟曲探幽:救了你,谁来救救我?宝贝们,过年期间事情可能有点多,先暂时改成隔日更,后面会继续恢复日更的,感谢!祝宝贝们新年快乐!马年大吉! 第167章 花水两地愁 花-径深, 第167章 花水两地愁 花-径深, 花水两地愁 (蔻燎) 曲探幽问的那句话, 落花啼一字未答。 当夜,她还是睡在了寝殿内熟悉的大软床上,睡得极沉, 仿佛把灵魂都扔得远远的, 再也不想醒来。 曲探幽就躺在床上自后-面紧紧搂着她,一整夜都是睁着眼睛的, 因为落花啼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那直勾勾的汹涌视线。 不止是视线,还有那忽略不得的小鸡啄米般的细碎的吻, 吻着耳垂, 吻着脖颈,吻着后背, 吻着肩膀, 能吻的地方都吻了,生怕下一秒落花啼就不见了。 还有, 曲探幽的大手一宿都放在落花啼的小腹上,仿佛隔着皮肉在摩挲那渺小的胎儿。 落花啼睡醒起床, 在银芽等人的服侍下洗漱梳鬓上妆,忙罢这些, 红药,余容,将离三人走后,银芽神神秘秘小声道,“太子妃,您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要走吗?是不是奴婢连累您了?您不用管奴婢……” 银芽一脸担心的表情,实在是为好不容易跑出去的落花啼而烦忧,明明已经出去了,何以又重蹈覆辙。 落花啼摇摇头, 答非所问道,“银芽,你还记得花-径深吗?” “哦,那个脸上身上全是毒疮的男人,奴婢记得。太子妃,他怎么了?” “他死了。” “啊?死了?咋突然死了?”银芽瞪圆杏眼,差点惊骇大叫,赶忙掩住嘴巴。 落花啼硬邦邦道,“被曲探幽杀了。” “不会吧,太子殿下这么残暴吗?太子殿下为何要杀……”银芽被勾起了好奇心,左顾右盼不见旁人,刨根问底道。 落花啼不答。 “嘎吱”一声,殿门被一只大手推开,银芽回头一望,瞅见来人,缩着脖子畏葸不已,福身行礼后撤三步,如履薄冰地走出去,蹑手蹑脚关上殿门。 看着愈走愈近的曲探幽,落花啼脑门的筋抽-搐一下,目光落在远处。 曲探幽端了一托盘进来,托盘上有一碗色泽漂亮,浓稠得宜的蛇宝羹,正是他起了大早亲自去小厨房做的。 “蛇宝羹的做法并不难,先把五种不同的蛇开膛破肚,处理干净,用沸水滚至九成熟,再将蛇肉与骨头分离,徒手撕成细条儿。以猪骨羊骨熬出高汤,加上香蕈干,火腿片,鸡丝,鲍鱼,木耳丝,姜丝,葱花,拿秘制佐料调味,勾芡煮半盏茶时间,方能出锅……” 脑海里情不自禁回顾起当初在曲双蛾的欢漪殿所吃的蛇宝羹,曲探幽曾侃侃讲过蛇宝羹的做法,哄得落花啼大饱口福吃了圆滚滚一肚子。 今不胜昔。 此情此景如何能与昔日相提并论? 曲探幽牵着落花啼的手让其坐在自己腿上,舀一勺欲喂落花啼吃,“春还,你尝尝,孤特意多加了姜丝袪腥味,孤也是第一次做,不知味道如何。尝尝?” 看着碗中纹路斑驳的蛇肉,结成坨状的羹体,黝黑发焦的火腿葱丝,明显就是一个连凑合都算不上的“食物”。 落花啼不给面子,不知为何几欲作呕,她手一掀就无情地掀翻那碗蛇宝羹,蛇羹飞溅如泥,遍地狼藉。 落花啼道,“把那些蛇全放了,入鞘说有雌蛇生了蛋,还是把它们放了吧。” 曲探幽扫一眼被落花啼打翻的蛇宝羹,抿抿唇,不多理会,展颜笑道,“嗯,春还与蛇的渊源匪浅,是孤想得不周到了,孤会遣人将蛇悉数放走。以后不做蛇宝羹,也不喝蛇酒,如何?” 他有意无意在含沙射影落花啼会驭蛇一事,言辞云淡风轻,笑意朗朗无双。 若以往,落花啼会气鼓鼓同他呛几句,但现在落花啼毫无波动,挑眉道,“你明白就好。” 曲探幽的笑一僵,瞬息隐去不自然,温柔道,“春还,那你想吃什么?蛇宝羹和蛇酒你都不要,你想吃什么新奇的东西?孤可以一一学了做于你吃。” “不必。” “医师说你目前要多滋补身体,孩子才能健康。对了,待会医师就来为你请平安脉,不如问问他有无可取的药膳配方?” “不必。” “生气伤身,你大可把火气撒在孤身上,任你打骂,无怨无悔,千万不要憋在心里。” “不必。” 落花啼道,“我现在不想跟你废话,能不能让我清净点?” 曲探幽不置可否,出门召了逢君行宫的随侍医师来为落花啼请脉,得到的答复是太子妃和胎儿康健无恙,只需多加休养,减少不必要的情绪波动,便无大碍。 曲探幽笑如云染,打发走医师,抱着落花啼的腰肢,喜色不遮不掩,“春还,你听到了吗?我们的孩子很健康。你说,孤给他取什么名字比较好?不对,应该你来取,你觉得他叫什么?落什么?” 落花啼目视远方,眸仁跃出窗柩遥遥远望,瞧见逢君行宫围墙走廊下多了三倍的金甲侍卫,捻眉,她咬着牙,“……叫落幽径好不好?” 她笑得疯癫,“曲探幽和花-径深,两个人的名字都在里头,哈哈哈哈哈!不,哈哈哈,哪里是两个人?明明是一个人。” 话毕,落花啼顷刻间看见曲探幽深邃似枯谷的凤眸迭现一丝无法言喻的暴戾怒云,那张俊脸仿佛裂开了粘合不了的细纹。 绕是气得腮边肌肉都僵硬了。 落花啼却亢奋得放声大笑,一声比一声刺耳,“哈哈哈哈,落幽径,难道不好听吗?可笑!可笑!” . 在逢君行宫山腰分别后,花辞树与曲探幽兵分两路把落花流水店和曲水沣都搜了个底朝天,皆无收获,搜得正起劲,曲探幽得了一侍卫的耳语,马不停蹄撤身走了。 花辞树心知曲探幽的下属找到了落花啼,紧赶慢赶尾随着曲探幽去了逢君行宫,攀爬墙壁偷听了落花啼诘问曲探幽的话语。 什么花-径深,什么水沧粼,什么水涎玉……听得人如坠冰窟,胆寒至极。 顿时,一颗心沉到了万丈之下的水底。 他守了逢君行宫一天一夜,完全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落花啼,也不知故技重施能不能顺利带走落花啼。 再一次出手,落花啼会跟着他走吗? 花辞树头一回有了逃避畏葸的心态,灰溜溜走到落花流水店,灰溜溜进入房间发呆,连一袭银紫色身影何时坐在眼前也浑然不觉。 “咚,咚,咚。” 花月阴的指骨敲敲桌面,戏谑道,“怎么?失恋了?一副谁欠了你百八十万的倒霉样。” “是你!” 花辞树失神的视线聚集焦点,长臂一伸揪住花月阴的衣领将人从椅子上拽起,拉到与自己鼻尖对鼻尖的距离,磨牙凿齿,“你莫名其妙跟了我这么久,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你何以要这样做?把这件事戳穿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害得花啼痛苦,害得花啼会讨厌我……你高兴了?花啼厌恶我,你便高兴了?” “嗤,你和曲探幽骗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终有一日会彻底暴露?我不过是不想落花啼傻乎乎受骗一辈子,到头来还以为你是多么好的男人。你的虚假伪装,是时候缷下来了!” 花月阴可不是吃素的主,反手一掌轰至花辞树的腹部,花辞树不及防躲,结结实实挨了一招,他闷哼出声,眉峰拧得松展不开。 他丢了手,倚着墙面,心灰意冷道,“我从来不想这样的,怪我,怪我不该以这种方式认识花啼,这么多年过去,直到现在都难以摆脱劳什子‘花-径深’的桎梏阴影。我本来想找时机让‘花-径深’永远消失,如此花啼就不会知道真相了。” “可是我们终究是晚了一步,原本计划好的事被你给打乱了,花月阴,你当真是不得了!” “事到如今,你还没有一点悔改之心?说什么找机会让‘花-径深’消失,不还是没打算对落花啼和盘托出吗?你们的真心就这么不值钱?廉价得叮当响!”花月阴笑了笑,讥鄙之辞信手拈来。 花辞树道,“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我是不懂,两个大男人苦心孤诣去骗一个女人,嘴上还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情啊爱啊,都是你们的私心杂念在作祟!啧,难怪你与曲探幽是表兄弟,你们两人说难听点是贱到一堆去了。” “你!” “我怎么了?我可不像你们那样骗人玩儿,我说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说你贱那也是发自肺腑在骂你贱,我坦坦荡荡,我问心无愧,我不玩上不了台面的龌龊伎俩。怎么?你不服气?” “……” 花辞树被堵得哑口无言,一拳锤在桌上,自知理亏地埋下头颅,闭嘴不语。 花月阴不依不饶道,“曲水太子,如今这个场面,看样子你跟曲探幽是没戏了,不如另捡高枝攀攀?我这个人呢,拿得起放得下,不怕你祸害,不怕你的花言巧语。” 花辞树按按太阳穴,险些吐血,“别乱喊,我已不是什么太子。” “好好好,我不喊了,那后面一段话呢?给个反应听一听?” “好。” 花辞树目色阴冷,决绝道,“我的反应是,我不会放弃花啼,无论她恨我也好,厌我也罢,我都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直到她会把心交给我,直到我们修成正果。你听明白了吗?” 花月阴摊了摊手,撇撇嘴,“行吧,那我就看看你们能不能修成正果了,天意,缘分,情愫,缺一不可。你,努力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欢而散。 她旋身推开门,也不理会花辞树是何表情,走了一步,就见花卧石和雁旋两人趴在门口偷听,花月阴疑惑道,“干嘛?” 花卧石瞅瞅屋内,皱眉,“我看他会不会动手打你,要是他动手,我就冲进来帮你揍他!” 花月阴“噗嗤”笑道,“他?他还没能耐打赢我,我不打他都算善心大发了。” 花卧石来曲朝后,十次有八次会跟着花月阴到落花流水店溜达,结识了小妹妹雁旋,雁旋觉得花卧石和她年龄差不多,武功又比她好,就缠着花卧石教她习武。 一来二去,花卧石和雁旋就成了好朋友,好到一起偷听墙角的程度。 雁旋见花月阴,花辞树没打架,只是闹得氛围很尴尬,低声道,“花姐姐,我和伍娘,温娘刚做了新鲜的鲜花酥,我领你去吃!待会我给花哥哥也带一份上来,走吧!” 花月阴斜瞥一眼依旧愁眉苦脸,面色冷冷的花辞树,道一句“多谢”,扯上花卧石与雁旋一块下楼了。 他们前脚一走,后脚花辞树就如鸿影般翻出了窗,眨眼不见。 逢君行宫。 落花啼主动回来行宫后,出鞘入鞘得到曲探幽的命令,几乎是把寝殿周围严防死守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布了数不清的绝命卫和侍卫。 落花啼俨然被软禁,成了笼中雀,插翅难飞。 可落花啼跟个没事人一样,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天天拉着银芽不是逛后花园就是去玩投壶,仿佛没有动过逃跑的心思。 入鞘纳了闷了,嘀咕道,“太子妃这是回心转意了?” 出鞘道,“我看没这么简单。” “哥,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太子妃心眼可多了。” “你也看出来了?” 入鞘头头是道,滔滔不绝,“嗯,我看得真真的。太子妃回来这些天,一直没给太子殿下一个好脸色,动辄就是摔一耳光,那声音太响了,我不想听见都得听见。哎,我看太子殿下恐怕要把这辈子的耳光都挨完了,而且他还一点不生气,由着太子妃打。” 出鞘于心不忍,捏捏鼻梁,“太子殿下从前何曾受过如此侮辱?” 入鞘接着话茬,津津有味道,“可不?不知太子殿下怎么得罪了太子妃,明明两人的关系前不久还没这么差……” 话犹未了,入鞘便“哗”地半边身子浇了个热水朝天,乌黑的药汁自上而下灌得他冒了热腾腾的白烟,像熟透了似的。 一扭头,窗户猛地被一只白净修长的手阖上。 入鞘委屈巴巴地盯着自己大哥,抹了一把脸,叫苦不迭,“不是!怎么又是我?” 窗内,落花啼将银芽递来的安胎药惯例泼出去,她转身朝床榻走去,想躺一躺酸痛的身子,耳际冷不丁捕捉到微不可闻的毒蛇嘶鸣声。 “嘶嘶——” 回荡着偌大的寝殿上方。 落花啼下意识抬头望去,果然看见一条五颜六色的细长毒蛇盘绕在房梁上,似乎是费了好大劲才躲过绝命卫梭了进来。 落花啼喜上眉梢,吹声口哨唤它下来,那蛇游刃有余地滑下房梁,把嘴里衔咬的一封信纸吐出。 赶忙取出一看,一目十行。 信上字词寥寥几行,磅礴大气,可总结为,“春还公主,可还安好?我等已逃离曲水沣都,望你放心。届时回枫林仙境凑集人手,先一步赶去阴水河畔,打探焰焚与金炼两国情况。只等春还公主前来,并肩作战,共谋天下。” 落款——枫铁屏。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被迫失恋,哭哭……花月阴:送你大白眼吃花辞树: 第168章 泪滴千万行 来者何人! 第168章 泪滴千万行 来者何人! 泪滴千万行 (蔻燎) 枫林仙境。 立在一株粗大枫树上的白衣纸鸢, 双臂抄胸俯瞰着下方聚在龙怨潭四周忙忙碌碌的绝命卫和曲朝暗卫,英气的眉宇一挺。 绝命卫,暗卫自从上次血洗龙怨潭, 把锁阳人枯藤昏鸦活擒送往曲水沣都之后, 仍旧兢兢业业地守株待兔多日,然而龙怨潭内再无第二波人出面。 他们苦等枯守, 耗去了一大半耐心。 一日,纸鸢突发奇想指挥绝命卫去附近城郭卖些火药硫磺之物, 但这些物品在曲朝是违禁物, 普通老百姓和商贾是没资格买卖的,所去所得自然渺茫。 纸鸢便飞鸽传书将这想法告知了远在逢君行宫的曲探幽, 询问太子可否就近去孽海戍边一带借一点-火-药, 用来破釜沉舟轰袭龙怨潭,暴力开出一条路。 曲探幽的回信是一个字, “允。” 纸鸢便派了几名曾经跟着出鞘和孽海将领混熟了的绝命卫快马加鞭去孽海运些火药来。 看着龙怨潭堆了三圈的火药包,纸鸢挑了挑眉, 望着天穹上逐渐西沉的落日,一声令下, “点火!” 绝命卫,暗卫一众井然有序退至百米开外的安全地带,留一人上前拿着火折子点燃导火索,点燃后又迅速凭借轻功飞出去躲在枫树后。 “砰砰砰!砰砰砰!” 接踵而来的恐怖爆裂声此起彼伏,媲美暴雨天里气势磅礴的厉雷。 火光乱舞,赤黄一片,土石迸溅,水岸倾塌。 潭水蹿起一条条水龙,数不清的鱼虾被炸得肠穿肚烂, 尸首分家,“啪啪啪”掉了一地。 从前平滑似镜的龙怨潭巨浪翻滚,碧波荡漾,寒冷的水帘泼起又坠下,混着那些坚硬的土块巨石浇得较近的枫树都零落了一半的树叶枝干。 整个龙怨潭跟被火焰烧得沸腾般,咕嘟嘟冒着白烟滚滚的热泡儿。 纸鸢喜不自胜,神色悦然,“继续!” 堆火药包,点导火索,炸龙怨潭,来来回回上演了不下四五次,花费了大约两个时辰,龙怨潭被折磨得满目疮痍,伤痕累累。 其中的潭水顺着破败的石土缝隙汩汩流淌,终于把潭底藏匿的枫林仙境入口给炸得扩大数倍,清晰无比,暴露无遗。 纸鸢头一个跃下枫树,挑剑跳入及膝的绿色,兴奋道,“这就是枫林仙境的入口,来人!一同进去,将万恶不赦的枫林余孽斩草除根!” 轮番的轰炸把龙怨潭搞得乱如泥泞,绝命卫,暗卫们善凫水的人跟着纸鸢钻入那洞口游进暗河,不会水的就乖乖等待在岸边,若遇枫林人杀出还能出手拦截。 从龙怨潭想进入枫林仙境,需得连续游过一颀长的黝黑地下暗河,暗河绵绵无边际,里面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分叉口,极容易一不小心就走错路,一行人每每奋力游上一会就破水而出呼吸一口气。 如此一来,效率就大大降低,不利于一气呵成杀入仙境。 好在纸鸢从曲探幽之前写信内容中知晓龙怨潭下暗河的大概走向,依着太子所言径直在暗河里带路,就那么游一段路,时不时上甬道岸边歇息,成功来到了太子殿下说的那片水牢的底部。 为何知道来到了水牢下面? 因为纸鸢他们看见了网纹蟒忙忙的身影,盘旋在一只玄铁打造的巨大铁笼上,紧紧缠绕,那糜烂复杂的鳞片倒映在水波里,堪称为鬼影也不为过。 见忙忙阖闭眸子仿佛在酣睡,纸鸢在水下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众人手脚轻点,最好避开忙忙从边缘浮出水面。 绝命卫,暗卫一俱点头,鼓着腮帮子憋着气缓缓往水面游去。 “哗啦——” 微弱的破水声响起,几颗黑脑袋急不可待地换了几口气。 纸鸢也把头露出来,小声地喘息,抹一把脸上的水珠,眸子定定不移地觑了觑忙忙的方向,忙忙似乎刚刚大饱口福一番,肚儿滚圆,睡得迷迷瞪瞪的,偶尔“嘶嘶”吐一吐粉嫩的小分叉舌头。 纸鸢躲在水牢阴影里,逡巡岸上有无可疑之人,未见锁阳人巡逻,忙不迭比划双手,“上去!” 一行人翻出水面,湿漉漉地攀上了岸。 近日枫林仙境没有什么罪大恶极的人被关在水牢,除了忙忙卷在铁笼上,到没有多余人手在此看管。 于是纸鸢,绝命卫,暗卫如入无人之境,在水牢岸边溜了一遍,确定无人在侧,旋即拎着各自武器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出水牢。 遇佛杀佛,遇神杀神,来者皆不拒! “啊啊啊啊!” “啊!” 在枫林牢狱每日惯例看罪人的守卫在昏暗的走廊行走,冷不丁被暗处的刀剑一招毙命,痛苦地惨叫。 临死之前看见陌生人的装束,吓得大喊大叫,“来人!有……唔!” 未能吐露完毕,便被纸鸢一刀抹了脖子。 牢狱里听见动静的守卫鱼贯而出,汹涌奔来,擎着刀剑道,“来者何人!胆敢擅自闯入枫林仙境!” “枫林仙境?闯得就是这里!” 纸鸢哼笑,身先士卒上前与那些守卫打斗,身后的绝命卫,暗卫纷纷各自动手,杀得酣畅淋漓,把那些守卫几乎逼得毫无招架之力,不出半个钟头全部殒命刀下。 牢狱里被关押的罪犯一跟头爬起,抓着狱门疯狂嘶嚎,“哈哈哈哈,杀人啦!哈哈哈哈,杀人啦,杀人!杀人!杀死,全部杀死!” 纸鸢不理这些关得神经失常,疯疯癫癫的罪犯,她察觉到水牢里传来的夸张水花声,道,“先出牢狱,该死的网纹蟒醒了!” “是!纸鸢大人!” 一群人前脚风尘仆仆杀出牢狱,忙忙闻到血腥味后脚就紧跟着他们蜿蜒而来。 忙忙发现狱中陡现的尸体和古怪的人影,突觉领地受犯,气得粗壮的蟒尾狠狠一拍,顿时拍烂几间牢房,尘土飞扬。 网纹蟒穷追不舍在后面扭动,纸鸢等人初来乍到不熟悉的枫林仙境,除了在偌大的枫林里躲躲藏藏与忙忙玩捉迷藏,再无任何退路。 火药包无法入水,不能在枫林仙境狂轰滥炸,只得卯足了劲儿与网纹蟒肉搏拼体力。 一时间,蟒蛇和人群仿佛玩上了瘾,你追我赶,我赶你追。 直到一袭华丽的枫红色衣袍猎猎翻飞浮现,这场滑稽的追赶游戏才堪堪止步。 “唰!” “唰!” 挥舞生风的赤红鞭影劈头盖脸朝纸鸢掷去,纸鸢撤步一个筋斗险险避过。 她向绝命卫,暗卫使了眼神,意为我来对付这红衣女子,你们去对付枫林人。 绝命卫,暗卫刻意引着忙忙远离纸鸢的位置,专门为他们准备一宽阔的场地厮打。 枫梧自从曲探幽逃出枫林仙境,数月来过得抓心挠肝,气息不顺,每日不是对着写有“曲探幽”三字的枫树狂抽,就是削一个木头人做成曲探幽的模样,一日三次拿银针去戳,总而言之她能想到的恶毒手段几乎都使了出来。 今儿刚把“曲探幽”那棵枫树抽了几百鞭,还是气不过,骤然迎着风儿听见牢狱这边有异响,跑近一瞅,竟看见了一群衣着怪异宛如杀手的陌生人。 一腔怒火,遏制不住。 “你是谁?如何潜入枫林仙境的?你想做什么?” 枫梧边说边贯红鞭,一副要把纸鸢就地正法的狠毒姿态。 纸鸢自幼跟着曲探幽做事,身经百战,一剑格挡住红鞭,以剑身化去对方力道,笑道,“我叫纸鸢,乃太子殿下的得力属下,来此——自是为主子报仇雪恨!” “就凭你?找死!” 枫梧本就恨极了曲朝皇室,一听纸鸢还是曲探幽派来的人,那怒火蹭蹭往上冒,仿佛要烧着她的发鬓。 她全力以赴去打纸鸢,可纸鸢的武力明显在枫梧之上,轻轻松松接了几招,随后出其不意反手一剑斥出,划破了枫梧的半边臂膀。 枫梧吃疼地皱眉,捂着手臂后退两步,正欲呼唤锁阳人来救她,扭头一看,枫林仙境的锁阳人早已察觉不对,跑出来和那些绝命卫乒乒乓乓打斗,忙忙则趁乱去搅杀落单的暗卫。 一波人和蟒蛇各忙各的,大汗淋淋。 绝命卫,暗卫兵分两路,一群与锁阳人相打,一群跑到仙境更深处,见人就砍,逢人就杀,俨然把曲远纣下达的屠杀枫林仙境所有生灵的圣旨奉为圭臬,不敢不遵。 枫梧活了十六年,从没眼睁睁看见过可怜的枫林人死在她面前,那些无辜的老百姓,手无寸铁,有些还在田埂里辛苦劳作,却被突如其来的黑衣人捅-死。 这种场面,真是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痛苦得言语不得。 “曲狗!胆敢伤害枫林人!” 枫梧拼了命冲去田埂想救那些老弱妇孺,不料纸鸢在她背后紧随而上,利剑出鞘,想一举将枫梧的心脏贯穿。 与此同时,一道下摆染了墨色山河的白袍身形踏着枫林飞来,一脚踹开纸鸢刹出去三四米,堪堪捞住枫梧护在背后。 枫梧看定来人,鼻头一酸,心底的委屈和对枫林人的怜悯痛惜灌得她难受已极,泪眼哭泣道,“爹!曲狗他们来了,他们又来作恶了!我就说不能放曲探幽那曲狗回去,他果然不是好东西!呜呜呜,爹!杀了她!” 枫有尽一出来就带来一群锁阳人加入混战,保护着枫林人退到安全屋舍暂避,此时他不及与枫梧说话,提剑就打出几下去招呼纸鸢,打得纸鸢不停地后撤,脚底板的火星子飞溅不休。 他道,“何人派你来的?是曲远纣吗?他怎的不亲自来杀我?” 纸鸢虽比枫梧强上一些,但敌不过武力有三十多年的枫有尽,咬牙接住攻势,一抬眸,大惊失色,瞠目结舌。 面前的中年男子形容可怖,右边脸完好无损,眉峰硬挺,目似星辰,可左边脸却无皮无肉,宛如火烧炸毁,惨白的骨头都显现出来,诡异森然。 这般模样,叫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人是鬼。 纸鸢不卑不亢道,“恕不奉告!” 话一落,悬腕抖剑去刺枫有尽,手背蓦地剧痛至极,身子一歪硬是撞到了一棵枫树的树干上,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那枫树受她力道撞击,竟是“咔嚓”应声折断,可见对方出手力大无穷到何等地步。 纸鸢爬起来俯首呕了一大滩血迹,瞧见来人,忙不迭攥剑跳出数米远,稳住性命。 来人正是枫铁屏。 四肢发达,肌肉壮硕,高达两米,随便踹出一脚就能让人骨碌碌滚一圈。 他背后还跟随着枯藤昏鸦,古道,三人脸上皆是染了血水,仿佛在龙怨潭就历经一场残忍的厮杀。 枫梧许久不见枫铁屏,激动地扑进大哥怀抱,指着纸鸢道,“大哥,杀了她!杀了她!她是曲探幽派来的坏人,她和那些黑衣人杀了我们的枫林百姓,必须让她付出代价!” 枫铁屏轻抚枫梧的后脑勺,看了看一旁面色不虞的父亲枫有尽,点点头,“好。” 纸鸢一对一打枫梧绰绰有余,但是一对三去打枫姓一家人倒棘手吃力,她心知单打独斗非是良策,脚下一点,身轻如燕地跳入绝命卫,暗卫的包围圈中。 枫铁屏,枫梧,枫有尽相视一眼,默契地执着刀剑去搏斗。 枫林仙境顿时陷入了诡异的画面,网纹蟒忙忙去绞杀绝命卫,暗卫,而绝命卫和暗卫砍杀枫林人,枫姓三人则迎难而上来堵杀绝命卫,暗卫。 不消片刻光景,冉冉赤红的枫林仙境里就汇聚了纵横交错的血溪,一股一股朝着湖泊里淌,仿佛赤链蛇被巨蟒所吞噬。 双方惨烈,损失相当。 但受罪的大多还是枫林人,被这骤然的恶战搞得措手不及,死了近三分之一的人口。 在如此剧烈的刺激下,枫有尽暗藏心间对曲远纣的仇恨与时俱增,招招下死手,恨不得一剑砍断一头颅。 纸鸢明白此时此刻不得恋战,早日脱身为妙,领着绝命卫,暗卫疯狂地跑向牢狱,循着记忆“噗通”跳进水牢。 等到枫铁屏他们追来,纸鸢等人已潜水离去。 枫林仙境位置暴露,入口暴露,枫林百姓死伤相藉,无一不在告知他们——此地不宜久留。 枫铁屏遣了锁阳人去追捕纸鸢他们,捏捏眉心,站在水牢边欲言又止。 踌躇一秒,下定决心。三言两语把在曲朝和落花啼里应外合替代曲探幽这个太子没能成功的事情说一遍,还有瘦马的死,古道变成哑巴,枯藤昏鸦武力全失也交代清楚。 不忘将噬天山火山爆发,焰焚国金炼国苦遭劫难,国力衰弱,曲朝意图趁火打劫起兵攻击的实时情况言说。 临了道,“父亲,眼下我们久追这些绝命卫无益,徒费人力,沿路追逐唬住他们离远点即可,为防他们卷土重来带着更多人手,枫林仙境再也不能长待下去了。” “春还公主曾言焰焚金炼会遭遇火山爆发,我起初不信,可这件事实实在在发生了……说不定正是我们趁乱谋利之时?” 枫有尽缄默,盯着枫铁屏看了须臾,道,“既如此,你有何妙意?” “父亲,我们该去阴水河畔,改头换面潜进焰焚,金炼两国,等待时机。一旦得到春还公主联系,便能顺理成章乔装成别国士兵与曲兵战斗。” 枫铁屏激昂道,“届时,何愁无法打下一片领地?曾经的枫林国土,迟早能顺利夺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萋萋满别情 我,终于摆 第169章 萋萋满别情 我,终于摆 萋萋满别情 (蔻燎) 四五日倏忽过去, 午后。 落花啼就这么客客气气在逢君行宫待了几天,不闹不跑,一番下来曲探幽受宠若惊, 心底侥幸着落花啼是慢慢在接受他, 想要安稳与他过下去。 孰料落花啼可没想这么多,赖在逢君行宫的目的不过是日日凑到曲探幽的悬书阁去, 状似无意地瞟几眼曲探幽写给曲远纣攻打焰焚金炼的作战计划。 前世落花啼被困密室,鲜少有机会知道外界的大事, 那些大事都是曲探幽与她相处时没话找话讲给她听的, 她当时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得零零散散, 七七八八。更何况, 曲探幽讲得极度笼统,简单碎语, 很少涉及到细枝末节。 因此,前世曲探幽攻打焰焚金炼两国时, 落花啼只记得他会在卧女关设一道关口,堵的就是焰焚金炼北上逃亡的路, 还会与西北方向冰川地带的黑羲国联手南下去剿灭经过火山爆发羸弱不堪的焰焚国,金炼国。 随后曲探幽是如何在阴水河畔的灵犀盆地安营扎寨,如何出谋划策攻下焰焚金炼,她就不得而知。 应该是说,前世的曲探幽没有讲给她听。 想到这一点,落花啼嘴里的瓜子壳就故意啐到曲探幽提笔写字的奏章上,黑白分明的瓜子壳糊了一两个铁画银钩,遒劲有力的漂亮字。 曲探幽觉得自己案牍劳形时有妻子在侧,乃是平生一大趣事, 他乐得自在,心情舒畅,完全不在意落花啼是故意还是无意,抬手轻轻把瓜子壳抹去。 紫豪笔去砚台蘸了蘸墨,垂眸继续写,眼前残影一掠,又是一个瓜子壳飞来。 正好贴在了他的笔尖上,滑稽又好笑。 曲探幽还是默不作声地摘了瓜子壳,莞尔一笑。 落花啼坐在书案上,斜眼瞅着曲探幽奏折上的内容,瞅了几眼还是没看见重要的东西,不免翻个白眼,“你在干什么?” “写奏章。” “写的什么?写了这么久还没写完?” “嗯,曲朝内有皇室宗亲鱼肉百姓,收刮民脂民膏,无恶不作,父皇让孤想办法体面地处理此事,既不打脸宗亲,也能安抚百姓。” 大抵有了瘦马“狸猫换太子”的前车之鉴,曲探幽在落花啼面前不会写出什么有关战争的具体计划,甚至是一鳞半爪的字眼也没有。每次都是拿一些普通的折子来充数遮掩,糊弄过去。 落花啼听见曲朝宗亲欺凌百姓,曲远纣却还厚脸皮地让曲探幽给那些宗亲体面,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你果是耳濡目染你父皇的谆谆教导,耳提面命,你想如何体面处理?究竟是体面处理,还是包庇那些怙恶不悛的曲朝宗亲?” 曲探幽看向落花啼嫉恶如仇的表情,低低笑道,“春还,你觉得孤会如何做才能两全其美?” “我哪知道,你们曲朝人都是帮亲不帮理,合着宗亲是人,老百姓不是人?” “春还,在你眼里,孤便是这样善恶不分的人吗?” 落花啼闭口如蚌,似乎默认了。 曲探幽无奈地摇摇头,将那奏章抛给落花啼,一把将人从书案上捞入胸怀,让对方坐在自己腿上,下巴搁对方肩窝处,喃喃道,“孤虽然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大善人,但也算不上是恶人罢。” 落花啼不语,抖开奏章仔细阅览。 上书道,“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宗亲守江山固然有功,然功不可恃骄,宗亲有犯,与民无异,故称之‘宗亲同民’乎。法不可宽,因曲氏宗亲,特立犯律,辱自取之,重惩不怠。 或罢黜官职,设虚衔,劳慰百姓;或认错于民,改过自新,利民利人;或废为庶人,以赎前愆,永无再犯;或…… 律法是治国之本,律法不公,苦百姓,苦家国,苦天下,非是正举。” 落花啼如鲠在喉,她没想到奏章里写的居然不是一边倒向着曲朝宗亲的话,而是在出主意如何管控宗亲,保全保护百姓,这和她预设的想法大相径庭。 她把奏章丢桌子上,嗤之以鼻,“你这般做,宗亲的脸皮怕是难以‘体面’了,你不怕你父皇问罪于你?” “父皇有不对之处,孤有理由不听。”曲探幽朗笑道,“若犯错之人都有资格得到体面,那么对受其欺凌的人是否太不公平了?” “对,你说得很有道理。” 落花啼直勾勾瞪着曲探幽,重复一遍,犀利如刃,“犯错之人,有什么资格得到体面呢?” “……”曲探幽的笑容戛然而止。 夜间,寝殿。 落花啼刚躺上床,曲探幽就随之睡在她身后,一双大手自然地覆在她的小腹上,前者假装不知情,闭着眼睛佯装睡熟。 曲探幽道,“孤不知你是真心留下还是假意留下,孤都期望,你不要走。” “孤的确得不了体面,但仍想博得你的原谅。” “你一日不原谅孤,孤一日就不敢真正入睡。” “春还,你当真半点不念旧情吗?” 落花啼把头埋进被褥,咬紧牙关,吞一口唾沫。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入散落的鬓发,湿润得浸到了耳廓,痒痒的。 她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只作不理。 翌日。 天光明媚,蓝天澄净,白云柔软。 曲探幽起了大早去上朝后,落花啼就醒了。 她下床从妆奁盒子里拾出一粒花月阴给的脱孽丹,倒了杯凉透的清茶和着药丸一吞而下,一丝犹豫也无。 吃罢,面前仿佛浮现了曲探幽那白底金纹龙袍的背影,如幻似真。 落花啼独自呓语般道,“曲探幽,我们的孽缘本无未来可言,留着也是祸端,不如弃了得好。” 话语一毕,她眼前一黑,身形绵软,侧身趴在床榻上昏厥过去。 “太子妃?太子妃?您醒了吗?” “太子妃?该梳洗啦!” 是银芽的声音。 银芽在外敲了半刻钟的门,殿内无人回应,她壮着胆子,捧着洗漱物品进去。 走了没几步就看见床上昏迷的落花啼,面色苍白,全无血色,身下一片暗红。 银芽吓了一跳,心疼地颦眉,扑过去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太子妃,您怎么了?您这是怎么了?” 昏迷的落花啼被银芽一呼唤,自梦境中苏醒,她晃一晃晕乎乎的脑袋,半爬起身,不经意瞄见腿-间的红色,了然,凄凄笑道,“花月阴果然没骗人,一点不疼,就是晕晕沉沉的,好像飘在云端里。” 她道,“银芽,我没事,你把这床榻上的东西全部换了偷偷拿去烧干净,然后带我去沐浴。切忌,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终于摆脱了有关他的孽缘。” 银芽一个劲点头,红着眼睛扶落花啼起身,内心也猜了个模糊的概念,但太子妃不想多提,她何必为太子妃徒增烦恼呢。 太子妃所选择的任何事,她银芽都会永远支持的。 一个时辰后,忙罢一切。落花啼用过早膳后,红药便来通传,“太子妃,灵华长公主求见。” 躺在花园藤椅上晒太阳的落花啼眉梢一动,笑靥如花道,“快请进来!” 在正殿,落花啼与曲双蛾齐齐入座,对饮品茶。 曲双蛾坦言骤然来访逢君行宫的意图,她近日去紫云观为民祈福,偶得了道长李怀桃所赠的三枚平安符,一枚自己留着,余下两枚便特意来逢君行宫送给落花啼和曲探幽。 希望他们夫妻二人恩爱到老,白首不离。 落花啼接过平安符揣入袖口,把曲探幽的那枚随意扔桌上,讪笑道,“多谢双蛾姐姐记挂。” 回想起前几日在破庙与花月阴交代的话,如果她一时无法轻易逃离逢君行宫,便让花月阴去紫云观联系李怀桃,让李怀桃寻理由邀灵华长公主出宫,找由头引着长公主来逢君行宫,她自有办法不废吹灰之力不伤一兵一卒地离开行宫。 而今,机会来了。 落花啼喝一口茶水,垂下眼睑,幽幽泣泪道,“双蛾姐姐,你有所不知……我与太子实在难以恩爱白头,他成天无事就欺辱我,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同我大吵大闹。实不相瞒双蛾姐姐,我和太子已经很久很久没睡一张床了,他不理我,我不理他,我不知该怎么办?呜呜呜,双蛾姐姐,你可不可以带我去欢漪殿暂住几日?我和太子都静一静,说不定就能和好了?” “什么?寂闲怎会如此行事?寂闲不像是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就吵架的人……小花啼,你别怕,你说实话,他是怎么欺负你的?你告诉姐姐,姐姐帮你出气!” 曲双蛾印象里的曲探幽就是个处事淡然,波澜不惊的太子,绝不可能为了点小事就和太子妃闹得如此严重。 其中必有厉害之处。 说到这里,落花啼就开始了胡编乱造的功夫,不知从哪揪出一方香帕,一边拭泪,一边哭成泪人道,“双蛾姐姐,呜呜呜,你不知道,我千里迢迢从落花国嫁来曲朝,一开始人生地不熟的,只能依赖太子和您了,我把他当最亲密的夫君仔细对待,没想到他故意利用我父王母后远在天边这一点,肆意妄为,羞辱欺负我……双蛾姐姐,他生气的时候就骂我,骂我除了他没有人会喜欢我,骂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公主,骂我只是个联姻的工具。” “他还说在曲朝我得什么事都听他的,夫为妻纲这种话让我得记得死死的,否则会给我点颜色看看。我要是不听话,他就会扇耳光打我!有时候一天打三次!他太可怕了!还不准我开落花流水糕点店,说太子妃天天出去抛头露面在给他丢脸!还有,他不准我擅自离开逢君行宫,说女人就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辈子待在一寸之地守着他到老。这不,你来行宫也看见了,外头围了那么多侍卫,就是防止我出去的!” “还有还有,双蛾姐姐,他简直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有了我这个远嫁而来的正妻还不够,他居然拈花惹草,流连锦阵花营,不是去香染魂勾搭不清不楚的女人,就是在逢君行宫和小丫鬟们眉来眼去,稍不注意他就搭上人家的肩膀摸上人家的屁股了!呜呜呜呜,我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我知道我讲出来你肯定不信,但是太子殿下的的确确就是这么个人!” 她哭得泡了个鼻涕泡,看得曲双蛾越发心疼在意起来,忙不迭添柴加火,火上浇油道,“双蛾姐姐,所以,你能不能让我去欢漪殿住几日?我不在行宫,他说不定还能念着我的好,我天天在行宫他哪里会珍惜?他巴不得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不顾他和小丫鬟们风流!” “……啊?寂闲果真干了这些事!” 曲双蛾一拍桌子,往日的温婉不复存在,气怒道,“寂闲怎能如此?他真的这般干,我可得找他问罪不成!” 落花啼泪眼婆娑,眼红如核,愣是谁看了不道一句“可怜”,她重重地点头,“双蛾姐姐,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曲双蛾义愤填膺,拉住落花啼的手腕,滚圆的泪珠涕下,道,“小花啼,你放心,我会为你主持公道,择日不如撞日,你今天随我入宫。寂闲若想带你回去,就得来欢漪殿负荆请罪。寂闲从小到大都非是亲近女色,眠花卧柳之人,怎么现在倒学了龌-龊行径?我非得好好问一问他不可!” 落花啼嘴角抽-搐,又哭又笑道,“多谢双蛾姐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不少了。” 此番入宫,落花啼刻意要求带上陪嫁丫鬟银芽,曲双蛾毫无异义,于是落花啼,曲双蛾,银芽,桃镯四人就一起上了马车,准备赶往皇宫方向。 红药,余容,将离面面相觑,想上前劝阻,又怕曲双蛾降罪,毕竟长公主是太子殿下都得敬畏尊重几分的存在。 偏生入鞘不假思索地窜上来,展臂挡在马车前面拦住去路,言辞铮铮道,“长公主殿下请留步!太子殿下曾言,不准太子妃私自离开逢君行宫,若太子妃不在行宫,属下们难辞其咎,求长公主留下太子妃!” 入鞘本以为曲双蛾就是过来陪落花啼说说话唠唠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说话说着说着怎么还把太子妃往外掳? 这要是太子殿下回来知道了不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吃了他的肉? 一听此节,落花啼来了劲了,顺坡下驴伏在曲双蛾肩头,抽抽噎噎道,“双蛾姐姐,你看!我就说曲探幽不准我离开行宫,他这么霸道凶巴巴,不顾我的心情和感受,我过得好苦啊!” 曲双蛾见曲探幽的心腹入鞘说的话与落花啼的哭诉如出一辙,愈发感觉曲探幽在欺负落花啼,语调平缓却不容置喙,自有长公主的气势威赫,“入鞘,你告诉寂闲,我带太子妃出去透透风散散心,他若有意见,来欢漪殿便是。你要是再敢阻拦,就是与我这个长公主作对。” “长公主……” 入鞘当头一棒,叹口气,犹犹豫豫,终是放下手臂,右撤一步让开了路。 眼瞅着太子妃和长公主的马车一骑绝尘而去,入鞘头皮都快炸得外焦里嫩了,原地跺脚道,“完了完了!太子妃不在逢君行宫,我完了完了!这回可不是举千斤顶的惩罚了啊!” 行宫大门的侍卫眨巴着眼望着入鞘,蠢蠢欲动。 入鞘踢飞一块小石子,恨铁不成钢道,“愣着干嘛!跟我一道儿去追啊!天天撑干饭的吗?” 抓着长剑翻身上马,哒哒哒驱马追赶,一条浅金色队伍尾随在后,呜呜泱泱。 直逼前方的富丽大马车。 作者有话说: 入鞘:太子殿下,太子妃又跑了!曲探幽:你最好能追到。入鞘:宝宝们,女主和男主误会还没解除,这个孩子女主就不想要,后面解除误会还会有的 第170章 因缘颦蛾眉 她远在落花 第170章 因缘颦蛾眉 她远在落花 因缘颦蛾眉 (蔻燎) 马车内, 落花啼撩了帘子看向外面,已到了人-流如织,沸反盈天的曲水沣都。 她与曲双蛾对坐,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聊得不外乎是曲探幽五花八门人神共愤的“种种罪行”。银芽在一旁代替桃镯为她们二人倒茶。 曲双蛾惯来对宫婢温和怜爱,此时也招呼着银芽和桃镯倒茶喝下, 不必拘束。 银芽,桃镯福身道谢, 默默端起茶盏。 落花啼丢了帘子, 坐回榻上靠着车壁,瞟瞟银芽, 抿了抿唇。她不喝茶水, 脸上泪痕仍新,如泣如诉道, “双蛾姐姐,你说人的心怎会变得如此之快呢?” 曲双蛾跟着落花啼哭了一路, 越想越替她委屈,拿绣帕擦擦眼尾, 感慨万分,“我也不得而知。但是我总觉得,寂闲和你之间存有误会,他自小就非常喜欢你,整天没事就同我念叨‘春还在落花国干什么呢’,‘春还有没有认真吃好一日三餐’,‘春还今日可曾睡过懒觉’,这样的话他经常在我面前说。有时候他还会落寞地低语,‘长姐, 孤想春还了,可是她远在落花国,能不能感应到孤的思念呢’。小花啼,我不明白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我想帮寂闲说一句话——他真的,对你用情至深,绝不会干出朝三暮四的恶举。” “……是吗?” 落花啼喉咙一紧,尴尬地笑了笑。 她牵起曲双蛾的手,轻轻摩挲,敛敛眸仁,“双蛾姐姐,对不住。” “对不住?为何?小花啼,你这是什么意思……” 话未言尽,曲双蛾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一跟头倒入落花啼的怀抱。 下一秒,桃镯也应声“嘭”地睡在了桌案上。 落花啼抚摸着曲双蛾的后脑勺,真情流露,绝不作假,强压眼眶里湿润的泪花,“对不住,双蛾姐姐,这一次我利用了你。若以后还能见面,再任你打骂责备吧。” 前世的曲双蛾为了救落花啼这个亡国公主逃出水火,曾三次助她离开,可惜三次都被曲探幽身边的簌珠告密,又被逮了回去。 如今落花啼重生,曲双蛾何尝不是变相地帮助她逃跑呢? 落花啼垂眸,揩着泪水脱下曲双蛾的外袍,把自己的外袍穿在曲双蛾身上,为了不被发现端倪,还速速改变发髻样式,把那标志性的芍药花插-在曲双蛾鬓边。 一旁的银芽在煮茶之时就悄悄放了迷药在内,哄着长公主和桃镯喝入腹部,她和落花啼事先商量好一滴不沾。此时她也依照计划褪了桃镯的粉色外袍,把自己的素银外衣为其穿上。 落花啼和银芽覆了面纱,小心翼翼把曲双蛾,桃镯平放在软榻之上,两人对视一眼,微微含笑。 落花啼刻意变变喉音,柔了语气,骤然对外面的马夫道,“停下!本公主想在曲水沣都逛一逛,你们先带太子妃去皇宫门口等候,本公主去去就回!” “是,长公主。” 那车夫不觉有异,一勒马缰驻了马足,车身晃了晃就定定不动,从中走下来两抹高挑秀美的人影踱步远去。 曲水沣都人潮拥挤,来往行人匆匆忙忙,堵得大街小巷密不透风。 入鞘领着侍卫火急火燎追来曲水沣都,一径赶到了宫门口,想在落花啼入宫之际将人拦住,不曾想长公主的马车却规规矩矩停在皇宫门口周围,仿佛在等他的到来。 入鞘走近,隔着马车帘子抱拳道,“属下参见长公主,参见太子妃!” “请太子妃移步回逢君行宫!” “……” “请太子妃移步回逢君行宫!” “……” “请太子妃移步回……” 他一连在外求了三次,马车里一声不吭,死寂沉沉。 马夫和长公主的仆从侍卫们盯着入鞘大眼瞪小眼,不理解入鞘一个人在那唱什么戏。 入鞘心房咯噔,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猛一回头看着马夫,五指成拳,威逼利诱,爆喝道,“长公主呢?太子妃呢?他们去哪了?问你呢!” 那马夫见入鞘凶神恶煞的脸孔,吓得抱住头颅,支支吾吾道,“长公主,长公主去逛街了,太子妃,太子妃就在马车里!别打我!我可是长公主的马夫,不是你……” 他话没说完,入鞘就“砰”一拳头怼到他鼻孔上,气愤道,“闭嘴!” 做了再三斟酌,入鞘憋着一口气,不管三七二十一“哗”的一掀锦帘,撇开头去,道,“得罪了!” 无声回应。 入鞘原以为会得到落花啼的一记窝心脚,没想到转回头定睛一看,马车里哪里有什么太子妃落花啼? 竟是长公主披穿着太子妃服饰和那穿着银芽宫女服的桃镯相拥着躺在软榻之上,而真正的太子妃不翼而飞了! “啊啊啊啊啊!” 入鞘臆想到会被曲探幽如何惩罚,如坠冰窟,不由自主发出一声颤抖的尖叫,他疯疯癫癫道,“啊啊啊啊,太子妃!太子妃!你去哪了?啊!” 喊完,一拳砸在自己脸侧,想把自己活活砸得昏死,一了百了。 . 落花啼拉着银芽的手在曲水沣都较为偏僻的深巷七拐八拐,一边逃跑一边把金光华丽的外袍锦衣脱掉抛在地上,防止公主裙袍惹人注目。 等脱得只剩一件中衣时,她们两人已跑到了落花流水糕点店的后院,急不可待地敲敲门。 后院的门瞬间打开,雁旋似乎早有预料,开门将落花啼迎了进去,惊喜道,“太子妃!果然是你!花姐姐说你这几天一定会来落花流水的,叫我时刻留意后门的动静。太子妃,你快进去,花姐姐在二楼等着你!” 落花啼没时间解释缘由,一把攥住雁旋的手腕,喘着粗气道,“雁旋,多谢你惦记我,现在,现在你立马回你屋子把你所有重要的东西收拾好,我给你半盏茶时间!” “什么意思?太子妃你这是怎么了?”雁旋头一回被落花啼这么用力地抓着手,疼得一缩手腕,狐疑不解。 落花啼言简意赅道,“我要离开曲朝,你跟不跟我走?” “什么?” 雁旋不能理解曲朝的太子妃为何突然说出要离开曲朝的话,形容惊骇,慌忙不迭,但她听清楚话后想也没想,狠狠地点了点头道,“跟!太子妃去哪我雁旋就跟着去哪!我这就去收拾包袱!” 说着,脚步错乱跑成一道风儿回了屋。 落花啼和银芽依旧走后门狭窄的副楼梯上了楼,一至拐角,一身紫衣道袍的花月阴就抱着胳膊等候在楼梯口,远远看见她们,“啪”地丢来两套朴素的灰色道袍。 直言道,“穿上吧,届时好脱身。” 落花啼接住一看,那道袍样式竟是与紫云观小道童的衣服一模一样,她笑意深然,三两下把灰色道袍披好,走上前抱住花月阴,心底累得几乎力竭,“月阴姐姐,谢谢你。” “好了,别整肉麻的了。”花月□□角一翘,拍拍落花啼的后背。她看着落花啼微微发白的面色,心口仿佛猜到了什么,却闭嘴不言。 银芽在后手指狂抖地穿好道袍,冷汗冒了一脑门,这种逃亡的刺激吓得她整个人处于紧绷感中。她不忘把丫鬟的发型挽成道士常用的髻,还贴心地帮落花啼重新挽了同样充满道士气息的发髻。 她们拿着花月阴递来的假胡子贴脸上,此时雁旋也麻利地打包了一个小包囊驮在背后,橐槖地上了楼,眼睛亮汪汪的,“太子妃,我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落花啼“嗯”一声,叹息道,“事不宜迟,不能和温娘伍娘道别,希望她们不要难过……那么,走吧!” 她一手牵着银芽一手牵着雁旋就咚咚咚地下楼,花月阴静静地尾随在后。 走到一楼的后院柴堆旁,就赫然听见前堂传来一道厉吼,震耳欲聋,“来人!给我搜仔细了,一间屋子也不能放过!找不到太子妃唯你们是问!” 嘈杂混乱的脚步声自远及近,火急火燎朝楼上横冲直撞。 落花流水糕点店里的客官伙计惊叫不断,乱糟糟的响动如同一锅打翻的浓粥。 不出意外,是入鞘的人手寻到了落花流水。 落花啼拧眉,跑动的速度更快几分,出了后院,看见一辆普通的马车,马车前有两匹壮硕的白马,其中一匹上面骑着一位年轻的俊美少年,压压斗笠边缘,招手道,“上马车!” 落花啼嗤道,“卧石,你比小屁孩时期懂事不少!” 花卧石撅撅嘴,仰着下巴美滋滋地笑着。 落花啼,雁旋,银芽三人钻进马车,花月阴则翻身骑着花卧石旁边的那匹马,皮鞭子一挥,马儿痛叫,撒开蹄子跑得一溜烟儿。 沿着曲水河畔狂奔,没出半刻,落花流水店大抵被入鞘掀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影,便顺藤摸瓜摸到后院,循着他们的轨迹紧追不舍。 眼瞧后面一片金色队伍愈发靠近,银光闪烁的刀剑在毒辣的日头下晃得人心焦意燥,花月阴花卧石摔鞭子的手速摔得残影纷飞,疼得马儿哭嚎惨叫。 银芽心慌地啜泣,“太子妃,我们,我们能离开曲朝吗?我们……” 雁旋掏出自己的软帕小心翼翼给银芽拭泪,安慰道,“银芽姐姐,你放心,太子妃洪福齐天,天神庇佑,一定能平安离开的。” 落花啼把银芽和雁旋揽在怀里,呢喃道,“不管能不能离开,我都不愿继续待在此地了。天底下这么大,能去的地方太远太广,能做的事情太密太多,何必苦苦留在折磨身心的是非之地?” 雁旋道,“那太子妃目下最想去哪呢?” “去阴水河畔,襄助焰焚,金炼渡过难关。” 话音方歇,就闻簌簌的寒凛破风之声贯来,好几柄鹰羽箭擦着边儿扫过马车。 前方的花月阴,花卧石警惕地拔剑回击,“哐哐”两下把毒箭打得折断跌落。 花卧石道,“姐,要不我去引开这些追兵,你们先行一步。” “闭嘴!” 花月阴语调微带斥责,千钧一发斩下一只毒箭,“你才多大啊?就想着英雄救美卖一卖伟大无私的行径?别想了,还轮不着你来干这劳什子烂事。” “那些追兵步步紧逼,不留人断后我们都逃不走!” “说了不该你管,你就安心待着便是!”花月阴叹口气,一鞭子抽在花卧石身下的马屁股上,马车骨碌碌飞快驰骋,宛如天上金碧辉煌的神车,一骑绝尘。 落花啼本想着自己出马车去对付入鞘,但花月阴一口咬死不准她出来打斗,免得麻烦越来越大,更加不易逃走,她只得在马车里挑了帘子朝后迅速瞟了一眼。 这一看,瞠目结舌,险些匀不上气。 后面的街道两旁高楼上,不知何时飞出一红一绿的高挑窈窕的身形,无声无息点足落地挡在入鞘一行人面前,拦住去路。 那红绿两人方一抽出银白雪亮的长剑与曲兵厮杀,高楼上又跃下一抹倜傥不羁的红衣,执着黑柄匕首加入了混战。 硬是把那群潮水般泛滥的曲兵堵在街道上无法前进,不得不同他们对峙搏斗。 落花啼手一抖,忙放下车帘,屏息凝神,眼珠子转了转,脱口而出,“那是大师姐,二师姐,还有小花……” 那红绿两女子正是灵暝山天相宗的大师姐红衰,二师姐翠减,江湖人称“杀戮双花”的姐妹。 而那红衣猎猎,姿容独一的高大男子也正是花辞树。 他们是何时聚到一起的? 红衰翠减又是何时来了曲朝的? 落花啼的脑子杂乱无章,数不清的毛线团子缠成了一层层蜘蛛网,怎么也解不开,反而越解越是弄巧成拙搞成死疙瘩。 “停车!” “吁——吁——” 马车停在城门口,一群守卫的曲兵例行公事过来检查。 花月阴笑道,“我们乃紫云观的道人,有腰牌可查。” 她和花卧石取下腰上提前自李怀桃观内淘来的两枚腰牌拿给曲兵看,紫云观的道长为了和其他道观区别,每个道长道童都会在腰上挂一个绘有紫色祥云的银牌,以示身份,这是在曲朝心照不宣之事。 那曲兵觑觑腰牌,摆摆手道,“好,你们可以过去,不过马车里的人呢?出来接受检查!” 不由分说过去一拽锦帘,只见里面并排坐着两名盘腿打坐,闭目养神的道人,仙风道骨,美髯修长,一旁还有一位端茶倒水乖巧可人的少女在那焚香。 一派气度不凡,高深莫测的得道圣者的模样。 曲兵起初被气场所扰,稍有畏惧,但想起自己是曲兵,非是普通百姓,自信就上来了,粗噶地发出命令,“喂!你们的腰牌呢?拿出来亮亮!” 落花啼笑而不语,蓦地睁开眼,单手暗暗扭紧绝艳剑,另一手漫不经心从袖口取出花月阴给衣服时就一并给了的紫云腰牌,在曲兵眼前一晃,“如何?” 银芽照样做了一遍,朝那士兵送个大白眼。 士兵一见这些人都有腰牌,应该没什么毛病,而那焚香的小丫头看着就无可疑之处,手臂一招就把落花啼等人放出了城门。 岂料刚把落花啼他们放走,守城门的曲兵站在阴凉处还没半个钟头,“唰唰”几道黑影就如鬼似魅地踩着他们的头颅攀过城门,无影无踪,快得他们错以为是鸟雀扑翅飞过。 待一回神,小将领立即拨人去追那诡异的影子。 城门口再次安静了几秒。??????????????? 仅仅是几秒。 目光所及,他们登时望见一群金甲覆身的曲兵奔来,手里的刀剑染了血,许多人身上挂了彩,惨不忍睹。 为首之人却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侍卫统领,急匆匆驾马追来,暴躁地大喊,“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敢问入鞘大人,是要拦住什么人?”守门的小将领道。 入鞘脸蛋都气红了,怒不可遏,“你们!你们!方才跑出去的人有蹊跷!你们的眼睛珠子是长在头顶上吗?唉!” 他差点把“太子妃跑了”五个字不假思索吐出,好在及时刹住嘴,否则此事闹大,他的脑壳就真的保不住了。 哪有功夫跟这些人瞎扯,入鞘一脚踹开挡路的士兵,领着曲兵飙出城门。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终于带上银芽一起跑了曲探幽:所以就舍得丢下我是吗?落花啼:曲探幽: 第171章 情碎梦不成 你若放下他 第171章 情碎梦不成 你若放下他 情碎梦不成 (蔻燎) 流月默然, 星辉点点,暗云席卷。 马车夜以继日故意择了荒山路途跑了两天,顺着曲水河南下, 直往逆兽道的位置前行。 在一深山老林背风的嶙峋岩石后, 众人下马歇息,燃一丛小篝火取暖。 花月阴躺在马背上摇着二郎腿, 抬目仰望着被树杈切得支离破碎的斑驳夜空,双手枕在脑后, 一副闲闲自得的样子。 花卧石, 银芽,雁旋则从马车上拿了备好的干粮和水来补充体力, 把鲜花酥戳在木棍上烤热, 一一分给每人。 落花啼坐在火堆旁,接过银芽和雁旋递来的鲜花酥和水囊, 道一句谢,却迟迟张不开嘴, 咽不下去。 这两天两夜,她一直没睡着过, 往往迷瞪了半个时辰就从噩梦中惊醒。噩梦里有三个人疯狂追逐着她,仿佛猛兽恶鬼要把她拖进无间地狱,困在地府一辈子,永永远远逃不出来。 那三个人是曲探幽,花辞树,还有……“花-径深”。 落花啼在心房苦笑,无奈地自嘲,“花-径深,应该不算是一个人吧?” 那只是一个可悲可笑可怜可叹的泡影, 风儿轻轻一吹,就散得一干二净,再无存在过的迹象。 她涣散的目光缓然聚焦在火堆那冉冉扭动的赤色火苗,温暖到炙热的火光烘得她半边脸仿佛浸在血水里,生机奄奄。 落花啼抿了抿唇,把鲜花酥和水囊原封不动搁在脚边,起身走向马背上颠着脚尖的花月阴,莫名其妙道,“她呢?” 花月阴百无聊赖地眯眼数着树杈间璀璨发光的澄黄小星子,冷不丁被落花啼这么一问,下意识道,“什么他呢?你在问谁?” “花宗主,花天恩。”落花啼道,“我想见她。” “……哦,她啊。你莫要纠结,届时她自会找你,你如今状态要见她,不是让她心生怜悯吗?” 花月阴瞟瞟落花啼的眉眼,见其面上坚毅更甚,一个鲤鱼打挺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盯着落花啼,笑道,“你别怕,她不会不管你的。她不来找你,自是有事情绊住了。” “什么事?” “秘密。” 花月阴伸手指点一点落花啼的脑门,云淡风轻地转移了话题,“你离开曲水沣都这几天,心里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 “你有想过曲探幽得知你跑了后会如何吗?” 落花啼冷笑,挪走视线望着密林深处的黢黑,“那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 花月阴颇为欣慰道,“挺好,你若放下他,往后定能披荆斩棘,所向披靡,前途无量。”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期间花卧石还屁颠屁颠跑过来给姐姐送鲜花酥和水囊,看着花月阴大快朵颐塞了三块鲜花酥,心情愉悦地走开了。 落花啼拒绝了吃东西喝水,花卧石自然也不勉强她。她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不下,吃了就想呕出来,以致于她这两天都滴水不沾,不食一米。 脸颊瘦削几分,嘴唇干涸,容色憔悴难掩。 花月阴咕嘟咕嘟喝了三口水,翻身下马,勾着落花啼的肩膀就强迫落花啼喝水,在对方的反抗下终于喂了一些进去,心满意足道,“哎,我知道你眼下心里不得劲,但也不能绝食啊!你就那么舍不得曲探幽?” 落花啼抹抹嘴边的水渍,冷静地反驳,“与他无关。” 无非是悲痛之下身体在控制她,控制着她难受,控制着她情绪低落。 若细细一算,落花啼说不清她现在食不下咽的原因是什么,可无论如何她就是不承认,这个原因是来自于曲探幽。 他不配她变成这样。 那到底是为何呢?她也不得而知。 就在花月阴想继续乘机掐着落花啼的脸蛋喂几口水,与此同时,密林里出人意料地响起一阵窸窸窣窣枯枝败叶被重力踩碎的声音。 “咔嚓,咔嚓……” 清晰至极地灌入耳膜。 “谁?!” 落花啼,花月阴,花卧石三人一俱凝神戒备,相顾一眼,拔出各自的武器面向那声响传出之地。 不会是入鞘穷追不舍跟到这里吧?真是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 落花啼把对曲探幽的怨恨静悄悄转移到追来的入鞘身上,想乘此机会与其打个痛痛快快,发泄发泄心头的苦闷。 她不顾花月阴的阻拦,斜踏粗壮的树干借力跳了过去,绝艳在半空一闪银芒,就劈头盖面向暗处的身影劈去,力贯千钧,不容忽略。 “锵!” 坚硬的两种武器凌空相撞,迸溅出明光熠熠的火星子,像极了天上的星辰陨落人世,眨眼陡显,转眼消逝。 落花啼道,“没完没了是吗?入鞘,滚回去找你的主子,别来烦我!”又是一剑横砍,直往对方的腰部刺去,势不可挡。 这一招那人却刻意地不避不退,闷声不响地硬生生挨了一剑。 剑身捅-进他的侧腰,猩红的鲜血顿时汩汩冒出,伤口如泉眼般源源不断流着热乎乎的红色液体,不多时就湿了一半的袍角。 那人道,“对不起,花啼。” 咯噔。 “……” 落花啼浑身僵硬,心脏骤停,握着绝艳的手疯狂颤抖,颤抖得难以停止。 此时花月阴,花卧石,雁旋,银芽闻声赶来,举着火把凑近一看,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舌挢不下。 被-捅的人哪里是入鞘,居然是寸步不离尾随在后,好容易追上他们的花辞树,还有不远处立在树下的表情冷漠的貌美女子,红衰和翠减。 雁旋见状,惊骇交加,情不自禁冲到中间,“太子妃!花哥哥,你们怎么了?” 花月阴啧啧叹息,秀眉深蹙,瞬间舒展开,不置一词。 花卧石站在花月阴身前,一脸防着花辞树有不轨举动的神情。 银芽走到落花啼身旁,心惊肉跳地看看落花啼,又看看花辞树,再看看花辞树腰上的绝艳剑,不知如何开口。 远处四五米开外的红衰翠减依旧如同往日拒人千里的姿态,遥望这边,不上前,不撤后。 落花啼目眦欲裂,瞪着花辞树衣袍下滴滴答答流淌的血水,手掌仿佛被随身携带的绝艳烫疼了,她如临大敌地后退三步,惊魂未定地扫视着熟悉又陌生的花辞树,如鲠在喉。 一脸见了鬼的神貌。 在得知了“花-径深”的真实身份,是曲探幽和花辞树合起伙来诓骗她所制作的假象幻影,落花啼根本不知如何来面对曾经极度信任重视的花辞树。 她盯着花辞树的伤口,声音好像漏了气,期期艾艾道,“我,我……” 花辞树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任由那绝艳插-在腰上,眉峰攒起,忽视了周围的所有人,眼里只看得见落花啼一人,他扶着绝艳的剑刃,一步步走向落花啼,诚恳虔心道,“对不起,花啼,对不起。” 看戏的雁旋,银芽一头雾水,明明是落花啼捅伤了花辞树,怎么花辞树还奇怪地说着对不起? 可落花啼太清楚花辞树嘴里的对不起指的是哪件事。 就是因为太清楚,她才感到畏惧恐慌,还有想不顾一切地远离花辞树,避之不及。 她双目冰冷,花辞树越是一步步靠近,她越是一步步后退,眼泪顺着面颊滑落,“我不想看到你,我不想再看到你,我也不想再看到他,你们能不能离我远一点!永远别出现在我眼前!”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这样骗我?你们把我骗得痛苦不堪,很好玩吗?现在世界上没有花-径深了,你们两人高兴了……” 花辞树低睫,无言反驳,愁容满面,“我没想这样的,很多事情不受我的控制,慢慢就变成如今模样。花啼,我对你如何你是知道的,我从未想伤害你,从未想利用你,我只是身不由己……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落花啼不答,捂着头的姿势换成了捂着耳朵,好像花辞树的言辞都淬了毒素,扑到耳朵里就叫人痛不欲生。 花月阴看不下去了,眼见花辞树血流不止,下-半-身的红袍三分之二都是血迹晕染,插-嘴道,“行了,有些话后面慢慢说吧,你先把伤口处理一下,难不成想流血过多一命呜呼吗?你真以为你的血是无穷无尽的?卧石,去马车找止血绷带和药膏。” 花辞树被花月阴出言打扰,一股无名火熊熊燃烧,偏头喝道,“你别说话行不行?” 见自家姐姐被花辞树呼来喝去,走向马车的花卧石滞住步伐,回身走来道,“你有病吧?我姐姐关心你的死活,你还颐指气使上了?装什么大爷呢?你凭什么吼我姐姐?凭你这张小白脸吗?” “我是死还是活,跟她有什么关系?”花辞树的谎言是让花月阴戳破的,他对花月阴没有一丝怪罪完全不可能,眼下直接暴露出与曲探幽如出一辙的无情无义。 “你!你讨打不成?” 花卧石如今长得人高马大,体魄强健,他的宗旨就是保护姐姐花月阴不受伤害,虽然他的武力和花月阴比起来是云泥之别,谁保护谁一目了然,但他就是看不得有人欺负他姐姐。 花月阴倒是没这么多想法,看花辞树拒绝疗伤的声音如此笃定,摊摊手,撇嘴道,“随你,你要是就这样流干血死翘翘,我就挖个坑顺手把你埋了,到时候自然而然能找到一个比你漂亮比你听话的好男人。卧石,我们走!” “哼!”花卧石向花辞树一翻白眼,跟着花月阴走了两步,最后又在花月阴的提醒下把雁旋,银芽给喊到火堆边烤火。 红衰翠减仍然远观着花辞树与落花啼,坐等一出好戏。 花辞树见闲杂人等都知趣地留了空间,苍白的唇瓣一动,按着腰部,额上青筋暴突,他笑了笑,“花啼,我承认我帮着曲探幽一块假扮花-径深,我承认,这事我的确有责任。我向你道歉,向你认错,只愿你不要让我消失在你的世界里。花啼,我可以为你做很多事情,很多让你高兴的事情,帮你打理天雍阁,帮你追杀阿弗等人,帮你对付曲探幽,我都可以,我想一点点积攒着‘功劳’,直到你彻彻底底原谅我。” 落花啼眉间一捻,欲言又止,攥着拳头转头不看花辞树。 她看见花辞树就想起花-径深,想起花-径深就想到了曲探幽,她还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吗?还能摆出和颜悦色的好表情吗? 花辞树深谙其中道理,尽量放柔语调,温和地徐徐道,“我的过去,花啼是一无所知的,我没告诉过你,是我不对。今日,我愿意全盘托出。我从前许诺过,我想等一个时机,把暗藏的事情推心置腹告知于你,可惜那个时机还没到来,偶然的暴露打得我措手不及。现在可以了,是时候说清楚了。” 他眼眶湿润,透明的泪液蓄成一汪春水,欲坠未坠,惹人怜惜,“花啼,我本名其实叫‘水涎玉’,我是曲水国亡国太子,是曲水国亡国之君水渡川最小的儿子,是落花国宰相之女花宓的儿子。当年曲水国灭,我流落在外,为了苟且偷生,便隐姓埋名换了身份为‘花辞树’,用的是我母亲的姓。” “这么多年我潜藏在落花国,经营组建着警世司,警世司里差不多全是曾经的曲水后裔,他们听命于我,时常会有代表跑去曲朝和曲探幽手下的人联络,共谋复国之事。” “我为何会帮着曲探幽伪装花-径深,是他一口答应我,只要等他登基称帝,统一天下,他会助我将从前的曲水国重建,让我当上曲水国王。” “我,相信了。” 花辞树闭了闭眼,蓄满的泪水决堤淌下,湿了他的俊颜,使他看着梨花带雨,勾得人想一把抱住他搂进怀里,极尽安慰。 落花啼现在却毫无感觉,已然对花辞树的美男计视若无睹,不兴波澜。 花辞树泪珠滚落,涕泪不止,继而哽咽道,“十七年前,曲水覆灭,我是唯一活下来的曲水正统王室……” 十七年前,花辞树是侥幸活下的唯一的曲水王室。 不是运气好,不是老天保佑,而是源于他的一次离家出走。 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中剑吐血中……曲探幽:该!落花啼:你好意思说别人?曲探幽: 第172章 离愁渐无穷 不管你是死 第172章 离愁渐无穷 不管你是死 离愁渐无穷 (蔻燎) 花辞树当年和父亲水渡川性格不合, 父子俩一天能吵三次架,水渡川教育严苛,把控着花辞树衣食住行, 学业武力等大大小小的所有事。坦言, 是把他当未来的国王来培养的,容不得花辞树有一丝偷懒取巧。 曲水太子一日三餐吃的饭喝的水是国王决定的, 不准吃什么,那菜品就永远不会端到太子面前去。 每日得看三本书, 每本得在日暮前一字不漏地背下来, 背不下来就不准睡觉。 背出来了也不会得到夸奖,反而要打压讥讽一通, 嫌他背得不够快。末了, 最后一关还得逼太子默写出来,若是默写的过程中错了一个字, 便得从头开始再默写一遍。 美其名日,太子殿下非得是出类拔萃, 无人能及,人中龙凤者, 所以得从小多加历练磨砺。 水渡川何以要用如此变态的方式对待花辞树,原来不过是因为水渡川把花辞树上上下下偷偷地与曲朝太子曲探幽相较量。 曾言,“你表哥雪案萤窗,随随便便都能做到的事,你何以不能做到呢?” 花辞树听见后勃然大怒,一摔毛笔,没好气道,“他是他,我是我, 我才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就盯着曲探幽不放呢?你要想让他当你儿子,他下次来曲水游玩的时候你就告诉他……” “啪!” 水渡川一怒之下抬手扇了年仅七岁的花辞树一巴掌,直把人扇倒在地,他怒目圆睁,“你再说一遍!” 花辞树不卑不亢,不惧不怕道,“你想让曲探幽当你儿子,你告诉他啊!我可以把位置给他让出来!” 水渡川做了多年的国王,习惯了任何人逢迎谄媚他,没想到生出来的儿子满是逆骨,非得跟他犟,每每都气得他失了仪态。 宽袖一扫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指着殿门外道,“滚!没有本王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对你父王说话,你还是好日子过得太多了,不知本王的良苦用心!你!嗐,给本王滚!” “滚就滚!”???????????? 七岁的花辞树锦袍沾染灰尘,一骨碌爬起来,夺门而出。 这一跑,就径直拿着令牌跑到了王宫外。 出了潺城,顺着阴水河朝西南方向游走,一路打听来到了他母亲的国度,落花国。 他在外面流浪了一年。 他一失踪,曲水国乱如热锅蚂蚁,到处搜寻他的下落,水渡川和花宓怄得吃不下饭,一夜白了半边发丝。 恰巧这一年,正是曲朝突然起兵攻打曲水国的那一年。 水渡川心力交瘁,在丧失爱子和曲朝攻打的双面夹击下,让他日渐颓败,朝政军事逐而落于曲朝下风,更何况曲朝和黑羲国联手来围剿曲水,经常是防不胜防,节节败退。 这边的花辞树流浪在落花国时,他已混入了花落知多少城内孩子们草草建立的“抓鬼小帮派”,说是抓鬼,不过是打败坏人的一个小组织,满足一下孩子们心里救扶苍生,嫉恶如仇的小心理。 一日,他和几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一块设计捉弄了街上偷人钱财的贼子,将荷包物归原主后,得到了原主犒劳的五个铜板。 他们捧着铜板去鲜花酥铺子买了一个鲜花酥啃着,啃得满嘴酥屑,虽显狼狈,但骄傲自豪不已。这可是做好事的赏钱,买来的鲜花酥味道都更胜一筹了。 吃着吃着,花落知多少街上大人一丛丛聚在酒摊上,窃窃私语着什么谈资。 花辞树如以往那样溜到人群后面偷听,津津有味嚼着鲜花酥。 酒桌上一年轻人扔一粒花生米到嘴里,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真的假的?曲水灭国了?就一年?啧啧啧,这曲远纣心可真狠啊,曲水国的公主水绫衣不是嫁给他当皇后了吗?他怎么突然……” 另一中年男人呷两口热酒,喝得红光满面,兴致勃勃道,“没错啊!水绫衣是他正妻,他居然趁正妻怀孕期间瞒着人家攻打曲水,把曲水国打得疮痍满目,国王王后最后守着潺城自刎而死,曲水王室死的死,残的残,疯的疯,惨得很啊!” “啊?夫妻俩一起自刎?为了国家社稷不惜死在王宫,也不肯给曲远纣投降?” “对啊,水渡川和花宓都宁可自己守国门,也不给那曲远纣低头一分一毫!唉,只是可惜了这么有骨气的曲水国王和王后,偏偏就着了曲远纣那奸人的道儿……” “哎呦!我的哥,你可小声点,曲远纣可不是好惹的主,你嚼他舌根,小心被恶人传播告状,别给落花国带来霉运!” “放屁!怕他个球?天高皇帝远,他的耳朵听得见吗?” “小声点!小声点啦!” 那群人嘀嘀咕咕的声音矮了一截,细如蚊音。 他们聊得正酣,“砰”的一声,一个硬物砸中一只酒坛,酒坛歪斜坠地,烂得支离破碎,四分五裂,浓郁醇香的酒水溅得如同泪滴。 众人定睛,竟是看见一个被人咬得坑坑洼洼的鲜花酥跌在桌边。 再一回头,一位八九岁的男孩穿着粗布麻衣伫立在酒摊前,勃怒云起,胸膛浮动,眸子赤红地瞪着他们。 拔高喉音道,“你们说什么?曲水被灭?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曲水国怎么可能一年之间被覆灭消失,怎么可能呢? 花辞树疯了。 疯了般不带分文钱财,他身上也没有,就那么凭借记忆去往曲水国,奈何跑了十几天他还在落花国,身体却因没有食物没有水不堪重负而昏死过去。 他是被雨水淋醒的。 滂沱的雨水倾盆倒下,浇得他浑身滚烫,高热不退,险些殒命。 他借着顽强的意志力缩在一间无人居住的破茅屋熬了一晚上,第二日浑浑噩噩地张开眼。 花辞树来落花国流浪一年,还没主动去宰相府邸见自己的姥姥姥爷,这一次他悄然去了宰相府,得到了救治风寒和锦衣玉食。 宰相突闻噩耗时也一病不起,全以为自己的女儿和孙子死在战火中,没想到孙子藏在眼皮子底下活得好好的,他为了花辞树不被人察知是曲水太子的身份,特意给他取名为“花辞树”。 嘱咐他,“从此以后,世界上只有花辞树,没有水涎玉,明白了吗?” “明白了。” 花辞树念念有词地重复着,机械如傀儡,“从此以后,世界上只有花辞树,没有水涎玉,没有水涎玉……” 后来,也是因为宰相的助益,花辞树才能在落花国建立警世司,干着小时候喜欢干的抓坏人的事情,并且私底下寻觅联络曲水后裔,纳入警世司。 但他并不是一直待在落花国,长了几岁后就离开落花国,去了天下四处游迹,他最爱去的地方就是曲水国遗址,潺城。看着那破败不堪的宫墙宫殿,花辞树泣泪无声,心痛如绞。 他不知道的是,曲水国灭,痛苦的还有水绫衣,水绫衣悄悄在天涯海角寻找着躲入人群的曲水后裔,也在寻找着失踪了没有尸骸的水涎玉。 找了多年,水绫衣也遍寻不获,后来她的恨意蓬勃生长,她谋划一场刺杀去杀曲远纣,失败后凄惨死去。 这个寻找曲水太子的事情就顺理成章落在了曲探幽肩上。 曲探幽长大到十七八岁时,因为被覆掀雨和三皇子一起暗害得了无情思的毒,浑身长满毒疮,他独自一人走遍东南西北到处想办法要治好毒疮。 缘分使然,他戴着面具来到落花国,毒疮发作,痛苦得眼前一黑昏死在灵暝山上,被路过的花下眠偶遇救走,带回了天相宗救治。 也在那一天,曲探幽刚入天相宗,就看见了执着龙凤风筝的落花啼和银芽蹦蹦跳跳进到天相宗大门,落花啼当时问,“师父,他是谁?” 花下眠道,“那是你的师弟,他叫花-径深。” “花-径深?” 落花啼凑近去看曲探幽面具下的皮肤,吓得怪叫,“你的脸怎么了?” 曲探幽在灵暝山住下,跟着花下眠习武,毒疮也日渐好转。一日,他在花落知多少碰见追击杀人犯的警世司司主,看对方的五官气质,举止动作,怎么看怎么熟悉。 追上去一经盘问套话,才得知对方确是失踪许久的表弟水涎玉。 之后,曲探幽和盘托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教给花辞树易容术,要求花辞树帮他扮演花-径深,也帮他偶尔回曲朝扮演太子殿下,两人因为是表兄弟,身形五官有四五分相似,扮起来毫无障碍。 曲探幽给的好处就是会帮花辞树四处收集流落各地的曲水后裔,也扬言会制定曲水复国的计划帮他一洗前耻,为国王王后报仇。 由于两人幼时就常常见面玩乐,花辞树选择相信曲探幽,两人达成一致,一拍即合,开始各种里应外合,互相掩护的戏码。 久而久之,他们共同创造了“花-径深”这个人。 讲到这里,花辞树的脸孔煞白煞白,毫无血色,他讥诮道,“说实话,花啼,有一句话曲探幽都没听过——我很恨曲远纣,恨极了,这种恨,会悄无声息弥漫到曲探幽身上。” “所以,我也恨着曲探幽,不比恨曲远纣少零星一点。” 他道,“我说这么多,只是不想和你产生隔阂,你恨我怨我欺瞒了你,恨我亲手毁掉了‘花-径深’,我都无话可说。我,我就想,就想你给我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让我助你……” “嘭!” 花辞树话未言罢,失血过多的他头脑一沉,皱眉阖眼,脚下一软就昏厥倒地,侧身砸在了满是枯叶的树根下。 像一只红蝶被飓风摧残,折翼陨落。 一动不动。 “花辞树!” 落花啼情急之下扑到花辞树身旁,手足无措地触碰着绝艳剑柄,含了多时的泪花夺眶而出,“你以为这样,我就忘记你欺骗我的事吗?我不会忘记的。” “不管你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忘记。” 天阴,无风。 云遮浑日,光线晦暗,仿佛时刻就会有电闪雷鸣,倒扣暴雨降临人间。 入鞘追了落花啼一天未见人影,命令手下掘地三尺也得设法追到太子妃,否则小命不保。 他则掉头骑马奔入曲水沣都,灰溜溜跑进皇宫负荆请罪去了。 曲双蛾和桃镯已在他率先安排下被人送回欢漪殿,并留了话让一小太监去等太子下朝,邀着太子殿下来欢漪殿见一见长公主。 入鞘回到欢漪殿时,曲探幽正守着昏迷不醒的曲双蛾,眉峰凌厉,面色不虞。 几名小宫婢如履薄冰地在太子殿下眼皮子底下战战兢兢喂长公主喝着水,大气不敢出。 入鞘一进殿就隔着飘飘荡荡的粉色帷幔,一下子滑跪在曲探幽脚边,低头认错道,“太,太子殿下,属下,属下,属下有罪!” 出鞘站在一旁,瞟着弟弟那灰白不见血色的脸蛋,心下一惊,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曲探幽警觉地站起来,屏退一众宫婢太监,道,“发生何事?” 入鞘缩着脖子,视死如归,支支吾吾道,“回,回太子殿下,今天长公主来逢君行宫看太子妃,太子妃就哄着长公主带她出行宫,长公主不让属下跟着,属下只得偷偷随在后面,没想到太子妃给长公主吃了迷药,换了服饰偷天换日……所以,太子妃她,她跑出逢君行宫后,就不,不,不见了。” “……” 死寂。 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入鞘畏葸恐惧,当场想一抹脖颈,干脆利落死了得了,他噤若寒蝉,低下头颅,看都不敢看曲探幽的脸色。 出鞘闻言,如遭雷击,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瞪入鞘,一俱跪地求饶道,“太子殿下,属下有罪,未能严防死守杜绝太子妃离开,请太子殿下降罪!” 入鞘亦道,“请太子殿下降罪!” “住嘴!” 曲探幽怒不可遏,腮边肌肉一抽,凤目冷了几个度,来回踱步几圈,冷冷道,“休要胡言乱语,太子妃仅仅是着染风寒,抱病在床,不宜出逢君行宫罢了。怎会不见踪影?” 一听此言,出鞘入鞘顿时了悟,在曲朝不可泄露太子妃失踪的只字片语,连忙改了口径,“是,太子殿下,属下多嘴了,太子妃还在逢君行宫。” 两人得到曲探幽示意起身,闭口不言。 曲探幽一拨手,低语吩咐出鞘入鞘不要松懈四处寻找太子妃的力度,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得到太子妃的踪迹。还得努力封锁太子妃失踪的所有消息,切勿让皇上皇后知晓,若是出了纰漏,他绝不手下留情。 出鞘入鞘忙不迭应了一声,退步折身,按剑离去。 曲探幽旋身,无力地坐回椅子,捏捏紧绷的眉心,眼神一暗,“春还,你便这么狠心吗?”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老婆呢?呜呜呜呜落花啼: 第173章 可惜爱难留 春还,你还 第173章 可惜爱难留 春还,你还 可惜爱难留 (蔻燎) “咳咳!” 心如死灰的曲探幽趴在曲双蛾床边守了一个时辰, 曲双蛾才悠悠转醒。 她咳嗽着醒来,一睁开眼就看见了亲弟弟伏在床边的身影,吃了一惊, “寂闲, 你怎么在此?我怎么在……欢漪殿?” 她记得她不是和落花啼在坐马车吗? 怎会…… 曲探幽见曲双蛾没有大碍,舒一口气, 苦笑道,“长姐, 春还她讨厌孤, 所以跑得远远的,不让孤追到, 也不想看到孤。” “长姐, 孤是不是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春还不会再原谅孤了?” “寂闲, 何出此言?” 曲双蛾揉揉太阳穴,费力地回顾着落花啼在马车上和她说的话, 依稀记得好像头脑晕乎乎地就昏过去了。 曲探幽言简意赅把来龙去脉告诉了曲双蛾,曲双蛾越听纤眉颦得越紧, 须臾,道,“怪不得小花啼向我抱怨你,说你控制她的出行,还拈花惹草与小丫鬟眉来眼去,说你天天和她吵架,说她过得好苦,原来这些都是她的一套说辞,为的就是引我带她出逢君行宫, 她好伺机离开你。寂闲,就因为‘花-径深’这件事,她要同你闹得分道扬镳吗?” “原来在她嘴里,孤竟是这样的人。” 曲探幽不知是想笑还是想怒,在落花啼的言语中他被编排成了罪大恶极的浪荡子,何其无辜。他摇摇头,感慨道,“长姐,‘花-径深’只是其中一个导火索,还有旁的事情惹怒了她。是孤不对,不过长姐放心,孤没有欺负她,孤会好好对待春还的。” 他道,“这场乌龙,累及了长姐,合该落幕了。” “你先歇息罢,孤改日再来看你。” 语毕,长身玉立的背影倏忽拂袖而去。 回到逢君行宫已是暮夜。 曲探幽不死心地把逢君行宫的每一间屋子都搜了一遍,甚至是没放过密室和地下暗牢,依旧毫无收获,落花啼和银芽两人如水雾蒸发似的杳杳无痕。 他这才相信落花啼是真的弃他离去了。 那么决绝无情,那么狠心狠意,那么铁石心肠,不留半点情意。 坐在走廊阑干上孤独望月的曲探幽心脏仿佛缺了极其重要的一块,整个人空落落的,犹如行尸走肉,僵如石雕。 红药夜间见曲探幽没用晚膳,担忧太子的身体,特去小厨房做了一碗玫瑰藕粉羹,捧着托盘来找曲探幽。 一转游廊的拐角,看见曲探幽失魂落魄地盯着天幕上那朦胧泛冷的钩月,稍稍动容,壮着胆子走近道,“太子殿下,你晚间没吃一口饭菜,要不吃点藕粉垫垫肚子吧?” 曲探幽目不旁视,漠然道,“撤走。” 红药到底是自东宫就跟了曲探幽多年的旧人,她轻手轻脚把托盘放廊下的一方石桌上,咽了口唾沫,双膝跪地,道,“太子殿下,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曲探幽偏头瞥了红药一眼,狐疑道,“何事?” 红药眼珠溜来溜去,做了好一番心理挣扎,磕磕绊绊道,“太子殿下,今早太子妃还没出行宫时,奴婢不小心撞见银芽姑娘偷偷摸摸抱着一床染血的被褥拿到僻静无人的院子烧了……银芽鬼鬼祟祟的生怕被人发觉,奴婢心存怀疑,跟着她一看,仔细一瞧那被褥竟是寝殿里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所用之物,奴婢不明白怎会沾染了那么多血。” “这件事奴婢不知该不该说,但是又不想隐瞒太子殿下,所以,奴婢猜测——” 言至此处,曲探幽也敏锐地预料到红药下一秒要说出什么字眼,他不可置信“腾”地站起,大步流星回身三两步迈入了寝殿。 锁睛一凝,果见床榻上的锦绣被褥换了颜色和花样,的确不是昨夜他与落花啼相拥睡觉时的那套被褥。 身后小跑追来的红药瞄瞄曲探幽,屏息敛声,踟蹰不安。 曲探幽五指握拳,喉结一滑,气得笑了笑,反问道,“红药,你刚刚想说什么?” “奴婢……奴婢猜测,太子妃大抵已将腹中胎儿……” “……” 回答不出意外。 曲探幽额角的青筋跳动,心腑里无可遏制的怒焰快把他自内而外烧成灰烬,他不敢接受这个结果,他只能自欺欺人地将信将疑,侥幸希望落花啼会手下留情,不要伤害他们的孩子。 面对落花啼,曲探幽永远都处于一种被牵着鼻子走的失控感中,他左右不了对方的情绪,左右不了对方的目标,左右不了对方的爱与恨,从头到尾,落花啼完全不受他的影响。 他始终明白,在这场名为“爱恨”的博弈里,落花啼才是真正的主导者,操控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绝对不会考虑他一点一滴的感受。 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将他玩弄愚耍得疯魔,不成人样。 曲探幽扯出一缕佯装镇定的冷笑,自言自语道,“已然到了这种无法挽留的地步?孤该如何是好?” “春还,你还没发泄够对孤的恨意吗?甚至是要波及到无辜的孩子身上。” 他颓然地坐在一太师椅上,一手支颌,一手揉按着痛至脑仁的太阳穴,臆想着落花啼没有打掉孩子,那所谓的血染被褥是红药看错了。 他定定不动,发呆坐了半个钟头,红药就那么不发一语伫立了半个钟头。 等到风吹窗柩,刮起一阵脆响,引得树叶窸窸窣窣流淌出“沙沙”声,曲探幽这才缓缓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神智,凤眸黝黑,深不见底。 道,“红药。” 红药道,“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妃未曾失踪,一直留在逢君行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是,奴婢明白。” “不,你不明白。” 红药讶异,抬头道,“太子殿下?” 曲探幽面不改色,声质冰冷,犹如锥刺,“你可愿帮孤一个忙?” 红药闻言,立即低垂臻首,问也不问具体帮什么,字正腔圆道,“奴婢愿意!” 曲探幽道,“曲朝不能没有太子妃,逢君行宫不能没有女主人,从今日开始,你不是红药,你是‘落花啼’,面具一类事物自有出鞘入鞘为你准备。在真正的太子妃未归来之时,你需要竭尽全力扮演好一个太子妃。如何?” “能为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排忧解难,渡过难关,奴婢荣幸之至!” 红药欣喜之下跪地磕头,似乎对这个差事极其满意。 打发走红药出了寝殿,曲探幽望望曾经与落花啼缠绵的床榻,看着那焕然一新陌生花色的被褥,黑眸黯淡,他一摔衣袖,决然地信步走出寝殿,径直来到了悬书阁。 寝殿里没有她,却到处都是她的影子,看来在逢君行宫他只能睡悬书阁或者旁的偏殿了。 曲探幽今夜自是入睡困难,便无奈去悬书阁计划看一晚上书,防止自己胡思乱想,疲惫更甚。 一推门,便顷刻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曲探幽心下一惊,大手按住腰间的缚龙剑,还没动手,悬书阁里幽幽飘来一不男不女的讽笑。 “怎么?多月不见,你忘记了还有我这一号人物?” “进来吧!” 此人出入逢君行宫如进无人之境,妖邪鬼魅般刹那迭现,绝非江湖上的泛泛之辈。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曲探幽松开抓着缚龙剑的手,走入悬书阁“哐”地合上门板。 “哗!” 那人隐匿在黑暗的角落,漫不经心用一只火折子点亮悬书阁中的几盏油灯,仿佛自己就是此地的主人,大摇大摆坐在书案边。????????? 曲探幽清晰地发现今儿的黑斗篷肩背上多了几处皮肉伤,好像刚刚与某位绝世高人酣畅淋漓地死拼一回。 走过去坐在黑斗篷对面,挑了挑眉,“世间还有人能让你受伤?” 黑斗篷非但不生气曲探幽的轻蔑言辞,豪爽大笑,指骨扣扣桌面,斗篷阴影里的下半张脸噙着诡异的笑,“哈哈哈哈,除了我那死对头,还有谁能伤我一根汗毛?不过我同她打斗倒也过瘾,即便受伤也无所谓。因为——她根本奈何不了我。”????????? 曲探幽不想听黑斗篷吹嘘自己的武力,不耐烦地颦眉,开门见山道,“你来找孤,所为何事?” “简单。就是向你证明我之前所言非虚。” 黑斗篷意趣盎然地上下打量曲探幽,见其神情难掩愠怒和焦急,幸灾乐祸道,“‘亡曲者,百花骸也。’能把你搞成这幅德行,能摧毁曲朝的人唯有落花啼。我说她和你之中有一个是千古一帝,你不信;我说她心怀不轨对你虚情假意,你不信;我说她利用你戕害你,你也不信。目下反应过来了?她对你做了那些背叛的事,囚禁你,与枫林余孽联手要替代你,还绝情地打掉你们二人的孩子,逃之夭夭。她从始至终就没对你动过情,是你一厢情愿,自我欺骗……事到如今,你还坚持认为她是爱你的落花公主,而非你称霸天下的劫数吗?” “你来逢君行宫,就是想说这些?” 曲探幽嗤道,“曲水沣都发生的事,你倒是了如指掌。” 黑斗篷摆手笑道,“我是何许人也?消息不需打听,自会有人巴巴儿地递到我眼前来。不过……” 他话锋陡转,犀利一笑,“我来寻你,当然不是浪费唇舌和你夹枪带棒地说话。我是想告诉你,落花啼逃出曲朝后大概会做什么事,为你后续攻打焰焚金炼多一分保险。” “此话怎讲?” “我掐算了这么多年从未失误过,你和她必须你死我活才能登顶权力巅峰,你何以不信师父呢?落花啼摆脱你,当真仅仅是因为恨你吗?不,她想借此机会去阴水助焰焚国金炼国抵挡曲朝的战火。你以为她就是大发善心去帮助遭受火山爆发的两国吗?不不不,她想蓄势,积累军事和民心,联手他国,想打出名声,她啊——想抢天下,想把你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推下来,她想成为千古一帝!” 曲探幽明知黑斗篷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可一近在咫尺听见振聋发聩的话语,他的心尖还是颤了一颤,欲语还休。 他不相信的。 从前,他不相信黑斗篷说的这些话。 然而…… 然而,现在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落花啼在曲水沣都的所作所为,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是在贴着脸告诉他,她觊觎天下,她不甘当一位困在行宫里的小小金丝雀。她的这份野心,甚至是拿他作为丰厚的祭品,生生无情无义地献祭了出去。 因此黑斗篷再一次提出这观点时,曲探幽缄默无言,不作回应,那坚守的想法也慢慢地摇摇欲坠,摇摆不定。 黑斗篷见曲探幽有了动摇之心,循循善诱,再接再厉,言语的煽惑性潜藏得极深,蛊惑道,“曲探幽,我是你的师父,师父怎会害你?师父巴不得你当上千古一帝,呼风唤雨,扬眉吐气,也好给师父争口气。” “诚然,你若能成功当了千古一帝,打败落花啼,落花啼就只能死心塌地跟着你,乖乖待在你身边,再闹不出任何幺蛾子。一言蔽之,你得到了天下,何愁得不到落花啼的身心?” 曲探幽直视黑斗篷,心一沉,眸子幽邃似井,默认了黑斗篷的话,他道,“依你之见,首先应当如何做?” 黑斗篷渗笑道,“首先,你得全权听师父的安排。” “第一步,集结军队赶往阴水河去以最快速度将那苟延残喘的焰焚国金炼国收入囊中,随后,调转矛头去攻打落花国。” “落花国一败,并入曲朝,愣是落花啼逃到天涯海角,不也是你的囊中之物?” “……”曲探幽不置一词,手掌攥着缚龙剑,手背因用力过度而挣出了青紫的恐怖筋脉,山峦般活了过来突突暴跳,难以制止。 一夜不寐。 黑斗篷走了后,曲探幽独自一人坐在悬书阁,伴着几盏孤灯,直至天明。 明艳的一抹鸡蛋黄从东边冉冉升起,照耀着逐渐苏醒的大地。 上朝之前曲探幽收到一封飞鸽传书,乃是远在枫林龙怨潭的纸鸢所写。 纸鸢在领着绝命卫闯入枫林仙境后,未能成功屠杀干净所有枫林人,疏忽之下使得重要的枫有尽,枫铁屏,枫梧等人逃走,她重新折返回仙境时,里面空无一人,俨然人去楼空,荒凉孤寂。 连那只人肩粗的网纹霸王蟒也遁迹不见,不知去向。 曲探幽气息紊乱,可谓是自落花啼消失后又一重击,只得快速回信让纸鸢去曲朝各地搜索,切勿放过蛛丝马迹。 进入皇宫日复一日的上朝议政。 曲远纣自从参加锦王曲中论的诞辰宴会,得知枫林余孽何在后被吸引到祸泉之属,然后挨了瘦马的一剑,腹部的伤口还没痊愈,上朝之时往往采用速战速决的方法,把决定下达就退朝回去养伤。 譬如,今日他就颁发圣旨,要求太子,四皇子,六皇子半月后共同出发去阴水“救济”受灾受难的焰焚国金炼国。一切军需物资粮草皆已备全,士兵将领也训练有素,整装待发。 他养病期间,把曲中论送来的舞剑女姬泫儿册封为美人,日日在其照料下服药吃饭,沉浸在温香软玉中,无法自拔。就连金贵无比只让张回接触的大易丸也交由泫儿保管,提醒他服用。 皇宫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泫美人是皇上的新宠,风头甚至能越过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 此等胆大妄为的言论一经传入朝凤宫,大宫婢绣心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皇后娘娘生下十皇子,十皇子名为愉宸,深得皇上宠爱,未来不可限量。皇后娘娘母凭子贵,又位处中宫,哪是她一介美人可堪撼动的?真是不明天高地厚!” 覆掀雨被锁阳人打伤,身体大不如前,腹腔内脏受损,患了呼吸不畅的毛病,拧眉艰难道,“闭嘴!与她较量有何意味?” 她的念头被另一疑团揪住,道,“本宫觉得蹊跷,想不明白曲探幽到底是何时好全的……果真是锁阳人替代他之后才因祸得福痊愈了?” 这一问,无人敢接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高处不胜寒 看来,她死 第174章 高处不胜寒 看来,她死 高处不胜寒 (蔻燎) 朝凤宫内花团锦簇, 花香糅杂着熏香的青烟婀娜地往上空荡漾,流动似水。 覆掀雨自从得知了曲朝太子痊愈一事,缠绵病榻时就日夜心神不宁, 害怕着恢复正常的曲探幽会否出手对付她与十皇子。毕竟曲探幽在华龙山遇刺, 其中少不了她的推手。 她念念有词,把心底的疑虑不假思索吐出, “难不成,曲探幽遇刺后脑子没有任何问题, 他一直在瞒着本宫?不, 不对,当时看那样子绝不会是假装的……那他是何时好起来的?他如今重新得到皇上宠爱, 本宫……”她按紧疼得脑仁发胀的太阳穴, 几不可闻地叹息。 绣心道,“皇后娘娘, 太子殿下应该不敢动手的,您可是中宫皇后, 您若是出事了,皇上岂会放过太子殿下?” “绣心, 你把本宫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想得太高了。皇上可不是什么有情有义之人,他能眼睁睁看着本宫几年前暗害曲探幽,他就能眼睁睁看着曲探幽来暗害本宫,不过,皇上如果真这般待本宫,倒教人心寒了。” 她按的太阳穴那一块肌肤都红得不正常,却仍压不下内心的焦虑急躁,惶惶不安。 绣心轻轻拍打着襁褓里睡熟的十皇子的后背,默默抿一抿唇。 侍立在外的小宫婢, 隔着雕花门道,“皇后娘娘,该用午膳了。” 绣心道,“进来。” 哒哒哒。 一串错乱的脚步声自外传入殿内。 两名小太监躬着腰身,戴着黑色帽子,低着头颅,几近把脸蛋遮得严严实实,托着菜品踱步走来,福身行礼,齐齐道,“皇后娘娘金安!请皇后娘娘用膳!” 绣心努努嘴,使唤他们道,“搁桌上去,娘娘待会儿便吃。” “是。” 一小太监喉音响亮的答了句,迟迟未动,硬邦邦戳在原地。 绣心冷笑道,“怎么?还想得一得赏钱才愿意离开吗?伺候皇后娘娘是你们的本责,天经地义,胆敢要赏钱!滚!” 作为皇后身边的大姑姑,绣心算是有皇宫里婢女的最高地位,把太监宫婢呼来喝去乃是常态。 本想着小太监被吼一通,必是丢下东西连滚带爬跑了。 不曾想,打眼一看,两个小太监岿然不动,完全视她们为无物。 卧在榻上的覆掀雨也察觉不对,烦闷至极,疾言厉色道,“赶出去!” “可惜,不能如娘娘所愿了。” 那两太监异口同声诡异地笑了笑,“砰砰”几声摔烂手中的饭菜和瓷盘,“咻”地自衣袍下的大腿位置抽-出一把银光飞流的宽阔大刀。 两人双双一抬脸面,帽檐下方竟是扣着那使人闻风丧胆的黑白阴阳八卦面具。 再一细细观察,他们的耳垂上还晃荡着银铸的枫林耳坠,如此装扮,如此面具,如此武器——锁,锁阳人? 枫林余孽混进皇宫了? 简直狗蛋包天! 覆掀雨有伤在身,且不善武力,一瞧清对面是何许人也,声嘶力竭道,“来人!有刺客!保护十皇子!” 她一声疾呼,朝凤宫大殿的窗户噼里啪啦爆鸣,几道黑影踹窗飞入,落定站好,居然不是闻令赶来的曲朝侍卫,又是一波穷凶极恶的锁阳人。 覆掀雨眼瞪如牛,跌下软榻后退至墙角,胡乱拽过藏在妆奁抽屉里的一包黑粉,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淅沥沥抛向锁阳人。 锁阳人毫不畏惧,一掀黑色斗篷用内力震开那毒末,嗤之以鼻。 绣心早已抱着十皇子在殿里东躲西藏,避着锁阳人的攻击,然而锁阳人不怎么去追绣心,反而拎着杀气缭绕的锁阳刀一步步逼向行动不便的覆掀雨。 气怒之下,奋力举着大刀自上往下狠狠劈去,锁阳刀不偏不倚砍中了躲避不及的覆掀雨腰腹。 “噗嗤!” 翻搅旋转,聚力拔出。 “噗嗤!” 再一次贯了猛力捅-入,快得眨眼不得。 “砰!” 承受不住的覆掀雨嘴角鲜血淋漓,呜咽着侧倒在地,瞪着一双绝美的凤目望着不远处被绣心抱在怀里的十皇子曲愉宸。 绣心瞠目结舌,浑身发抖,哀嚎道,“啊啊啊啊啊啊!皇后娘娘!来人!人呢?人都去哪了?快来救救皇后娘娘!” 她将一喊完,一锁阳人就挥起一刀砸在她脑后,把她一举打晕过去。 “抓刺客!抓刺客——” 殿外雷响起由远及近的侍卫的爆喝声,震耳欲聋的脚步声也轰隆轰隆灌了过来。 那群锁阳人并不恋战,攀出窗户跳了出去,与外头姗姗来迟的侍卫杀得血花如雨,红艳夺目。 ?????????????????? 朝凤宫外,锁阳人和侍卫们浴血奋战,厮杀连天。 朝凤宫内,覆掀雨苟延残喘地双手撑地爬向十皇子,一张嘴,喉咙里满满的血水就溢了出来,像无尽的泉眼,潺潺不息。 “宸儿……” “哇哇哇——” 回应她的是婴儿那穿透力极强的哭喊。 ?????? 覆掀雨费力地把十皇子从绣心手里抱住,依偎着对方温热的脸蛋,似乎知道命不久矣,苦笑道,“宸儿,母后算计了一世,也没算到,会,会死在枫林余孽,手里……母后,还没助你,当,当皇上。不,不,不甘心,母后真的不甘心……” 她痛苦地咳了咳,血沫翩翩飞动,零星几滴染在十皇子脸上,婴孩仿佛感应到什么,哭得歇斯底里,不忍卒听。 乒乒乓乓,叮叮当当的刀剑拼砍碰撞声不知持续了多久,朝凤宫外寂静了半刻,须臾,又闹起嘈嘈杂杂的人语声,脚步声。 一人重力撞开朝凤宫大殿的正门,定睛一看,登时一股热血直往脑门上汹涌冲去,险要冲得他一跟头跌倒。 身后的张回颠颠儿跑近,呼着带刀侍卫跟上来保护九五之尊,操心操肺道,“皇上,你千万注意龙体,方才有锁阳人偷袭崇礼殿,皇上侥幸逃脱,可不能再动了怒啊!” 曲远纣目光聚集之处,首先看见了覆掀雨趴在血泊里,素雅的银色凤袍被汚血浸泡得肮脏不堪,不到一岁的十皇子在她臂弯中呜哇哇地哭泣。 她安静地睁着眸眼,动也不动。 殿前桌椅翻倒,血溅三尺,触目惊心。 曲远纣气得眼前一黑,转身一耳光掴在张回脸上,喝道,“不动怒?堂堂曲朝皇后被枫林余孽杀害,你叫朕不动怒?” 张回被打得就势摔倒,连忙爬起来跪地求饶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呜呜泱泱的带刀侍卫跪在朝凤宫院中横陈的尸体边,抱拳道,“皇上息怒!” 院中的尸体,十中有九全是曲朝侍卫,几乎不见有锁阳人惨死,宫闱深深,那些锁阳人竟靠着鬼踪轻功神龙见尾不见首,兵分两路一波人去刺杀皇上,一波人来刺杀皇后。 此等胆量和不要命的做法,人神共愤,罪不可赦! “噗!” 曲远纣怒燃心腑,一口血没憋住就喷了出来,他扶着门板,心里对枫林余孽的恨意无以复加,达到极致,下令道,“追!追到锁阳人碎尸万段!朕要他们死无全尸,付出代价!” “遵命!皇上!” 带刀侍卫结成四队人手,鱼贯而出,瞬息出了朝凤宫往宫外奔去。 宫外。 两波锁阳人飞檐走壁逃出皇宫后聚成一波,一边跑一边脱掉身上的锁阳人服饰,跑到行人稀少的曲水河畔废石桥下,点一堆篝火把衣服全部烧成灰烬。 随后自草丛里取出事先藏好的侍卫服饰套上穿好,洗干净手上血迹,将黑白面具,锁阳刀和枫叶耳坠扔在曲水里,使之沉入深水,难以窥见。 一切忙罢,“吁吁”两声,三四匹宝马所驾的大马车橐槖跑来。 前方马背上的领头两人瞥视他们一眼,抚掌大笑。 他们则单膝跪地,掷地有声道,“参见左首领,右首领!” 出鞘唇角携了笑意,不乏欣慰,指指马车,“上去吧,里面有你们的酬劳,此次干得不错,太子殿下特赏你们每人五百两银子。” “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左首领和右首领!” 那群伪装锁阳人杀死覆掀雨的绝命卫冁然笑道。 入鞘抄着臂膀,感叹道,“你们立了大功,可喜可贺。太子殿下也终于能在太子妃消失后舒心一笑了,走!回行宫!” 逢君行宫。 出鞘入鞘一回来就看见曲探幽和曲钦寒坐在花园石桌边对弈,聚精会神,目不旁视。 兄弟俩上前逐一行礼,三言两语把事态交代清楚。 曲探幽执着黑棋的手一滞,颦紧的眉毛柔展开,笑达眼底,莞尔道,“甚妙。” 曲钦寒亦是大快人心,高兴得丢了白子,望向出鞘入鞘,朗然道,“父皇可有发现端倪?” 曲探幽和曲钦寒幼年深受覆掀雨之害,两人的母亲皆惨遭毒手,他们养精蓄锐,隐忍不发了多年,终于想到一万全的法子把覆掀雨从皇后宝座上拉下来,而且是断了气的拉下来。 起初曲探幽还得顾忌弄死覆掀雨该如何瞒天过海骗过曲远纣,还得让自己片叶不沾身干干净净,后来历经瘦马古道制-作-人-皮-面具来假扮自己,他就得到了启发。 枫林余孽胆大妄为敢替换曲朝太子,怎么不敢乔装打扮混进皇宫刺杀皇上皇后呢? 这也是让绝命卫刻意露出锁阳人装束的原因。 为的就是让曲远纣深信不疑是枫林余孽害死了覆掀雨,还能利用曲远纣继续满世界剿杀枫林余孽,可谓是一石二鸟。 诚然,曲探幽与曲钦寒选择此时对覆掀雨下手,自然也有等不及的理由,但还有一理由,是他们想在去阴水河畔攻打焰焚金炼两国时率先除了后顾之忧,防止覆掀雨在他们作战时暗中操手,谋害性命。最后的理由,固然是将从前的新账旧账一起清算明了。 覆掀雨鸠占鹊巢了十几年皇后之位,是时候拱手还回来了。 出鞘道,“太子殿下,六皇子放心,皇上不曾察觉,目下他陷入恐慌与恼怒,已吐了血。宫里乱成一锅粥,泫美人和张公公在尽心尽力地照顾皇上,想来皇上并无大碍。” 曲探幽挑挑眉,好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东西,“吐血?” “是的,太子殿下。皇上吐血后,还对锁阳人闯入皇宫一事耿耿于怀,已派数倍人手里三层外三层把皇宫上下封锁戒备,成密不透风固若金汤之势。” “无妨。”曲探幽凛冽道,“先让他平静一段时日罢。等打败焰焚金炼,孤自会好好‘关心’父皇的身体,不让他劳心啐血。” 曲钦寒勾唇,但笑不语。 此时一侍卫急匆匆跑来,禀告道,“太子殿下,六皇子,宫里来了一位小公公传信——枫林余孽锁阳人潜入皇宫为非作歹杀害一国之母,皇上悲痛欲绝,请太子殿下和众皇子王爷入宫,共议筹办丧仪事宜。” 曲钦寒一撩锦袍站起,摇摇头,“看来,她死了还不忘折磨我们。” 曲探幽道,“那么就去送她最后一程吧。” 两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负手于后走出逢君行宫,一同上了马车。 覆掀雨骤然离世,曲远纣不知是真受不了还是惊吓过度,腹部的旧伤更加严重,伤口情急之下裂开,又被太医们抖抖索索小心翼翼缝合。泫美人得到曲远纣信任,暂时抚养着十皇子,而那醒过来的绣心知道皇后之死后就疯疯癫癫,每日不是大笑就是大哭,已被曲远纣打入冷宫关起来。 多日过去,曲远纣一边与太子皇子王爷操办覆掀雨的丧仪,一边把泫美人当成死去的覆掀雨多加恩宠,也越发依赖迷恋着服用大易丸。 国母薨逝,举国哀悼,风风光光的丧仪举行了近半月,曲朝之中皆气氛沉闷,痛惜默然。 度过了令曲探幽身心不适的所谓的皇后丧仪,他心急如焚从曲远纣那得到肯定,带着四皇子曲瑾琏和六皇子曲钦寒,众多将领,十万大军朝阴水进发。 浅金色曲兵队伍说走就走,浩浩汤汤蜿蜒着朝南而下,一路疾赶猛驰。 无人明白太子何以这般心急,只有曲探幽知道自己千里迢迢跑去阴水是为了谁。 曲瑾琏起初知晓覆掀雨遭枫林余孽暗害,既开心又愤怒,开心自己的仇人惨死,愤怒自己的无情思之毒永远解不了,一时间还郁闷寡欢了许久。 他近两年没出那四四方方的府邸宅院,跟着曲探幽的军队跋涉在壮丽山川时,他还犹如做梦般浑浑噩噩。尽力戴好黑色面具遮住丑陋的毒疮,挨着曲钦寒骑马并行,唯恐与曲探幽发生正面冲突。 如今曲探幽恢复成以往的神智,手握十万大军,岂不是想如何公报私仇就如何公报私仇? 曲钦寒斜睨着曲瑾琏心不在焉的眼睛,故意使坏地朝着对方身-下所坐的马匹擂了重重一鞭,将其横冲直撞逼到了最前端的曲探幽身旁。 曲瑾琏的马儿“砰”地撞上曲探幽的马,他暗叹不妙,如芒在背地看着曲探幽阴沉沉地回眸。 “七,七弟……” 曲探幽冷漠的语气不作丝毫掩盖,睥睨着曲瑾琏,“怎么?四哥,想同孤叙一叙兄弟情意?”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老婆,我来找你啦!落花啼(鸡皮疙瘩):请滚回去!曲探幽:就不! 第175章 花水自漂流 我和曲探幽 第175章 花水自漂流 我和曲探幽 花水自漂流 (蔻燎) 华龙山刺杀太子, 除了覆掀雨从中作梗,那便剩下曲瑾琏了。 覆掀雨被秋后算账死去,他的活头还能有多长久? 曲瑾琏后悔不迭, 就不应该被曲钦寒撺掇着跑来打仗, 往后若是不小心“死在战场上”,他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他硬邦邦地干笑一声, 吞吞吐吐道,“我, 我不小心撞上你的, 对,对不住。” 曲钦寒告诉他, 曲探幽只是神智恢复, 曾经的记忆却未必想起来,思及这一点, 曲瑾琏惶惶不安的心脏稍微镇定了些。 曲探幽完全没心情在赶路途中与曲瑾琏多加接触,连瞧对方一眼都觉十分厌恶, 他斜乜着曲瑾琏,倨傲地转头, 将之视若无物。 曲瑾琏松了口气,肩膀一紧,曲钦寒驱马靠过来重重在他肩上一搭手掌,笑道,“四哥,何以发呆?走吧!” 那笑容,分明不怀好意得很。 曲瑾琏脑中弦线绷紧,暗暗下定决心不能就这般坐以待毙,必要时候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绝不可教两个弟弟把他在人生地不熟的外面给祸害死。 戌邕三十七年,曲兵暮春夏初时出发,经历两个多月,跋山涉水穿过卧女山脉,在曲水和阴水所截断区分的卧女关驻扎了士兵,重要军队选择在挨近阴水河畔的灵犀盆地安营扎寨。 到达目的地,恰好是夏日七八月,炎日高悬,燥热难忍。 一日傍晚,凉风刮着水润的阴水河面习习掠过,能适当减弱一丝热度。 曲探幽立在阴水河畔,遥望着河对面远处的一片形状模糊的赤金色建筑,拧了拧眉,“那是焰焚国提前修建的阴水府邸?” 出鞘在旁铿锵答道,“回太子殿下,正是。如今焰焚国王室官员大多都挤在那里,焰焚士兵自是也守在周围。” 曲探幽不置一词,默了半晌,又道,“有无太子妃的下落?你们派去落花国的人找到太子妃没?” “太子殿下,属下所派之人去落花国潜伏许久打探消息,不曾听闻太子妃回落花国的只字片语。想来,太子妃还在外面流连,只不过不知太子妃具体藏身在何处。” “孤就知道,她目下不会回落花国。” 入鞘眨巴眼睛,好奇道,“为何?太子殿下为何觉得太子妃不会回落花国?太子妃明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跑出曲朝,按理说应该第一时间回到自己国家的。” 出鞘瞟瞟入鞘,恨铁不成钢道,“太子妃这个节骨眼儿上回落花国,岂不是为落花国带去麻烦,引火烧身?毕竟落花国如今还未与曲朝发生干戈……更何况,太子妃离开曲朝就是为了帮助焰焚国金炼国。” “哥,你是怎么猜到的?我怎么想不到呢?” ?????????????????? “你啊!其实你多多观察就能发现的,太子妃和太子殿下要对着干,太子殿下奉旨过来攻打焰焚金炼,那太子妃应该怎么做?” 入鞘醍醐灌顶,一敲脑门道,“太子妃必会想办法襄助焰焚金炼不被曲朝收入囊中。” 出鞘笑了笑,终于露出一抹孺子可教也的笑意。 兄弟俩在那挤眉弄眼,讨论纷纷,这边的曲探幽沉默寡言,凝睇着阴水河那汹涌澎湃的水浪,捏捏眉心,微不可察地叹息一下。 阴水河的河水是从上游的曲水河同一源头流淌而来的,卧女关以北的河水名为曲水,过了卧女关,以南的河水便更名为阴水。 阴水哗哗涌动,拍起浪花打在河中央巨石上,迸溅出无数泼透明的水珠,淅淅沥沥下雨般洒落。 阴水河下游十几里地之处有一围恢宏华丽的赤金色建筑,便是焰焚国宣王殿下焚煜在从天雍阁阁主那得知火山爆发即将发生后就操手靡资修出的避难场所。 名字叫阴水府邸,可却不是简单的府邸那么大,而是一座仿造烈火城大小格局的“王宫”,因而遭遇火山爆发,还能将就把国内重要人物聚集起来住进去。 离阴水府邸还有一段距离的河畔森林里,落花啼换上了一袭黑红色天雍阁阁主的衣袍,乌发也挽成灵蛇髻,易容改面,最后罩上一层轻薄的红色纱帘。 可谓是货真价实的天雍阁阁主颜辞镜。 为了届时方便混入阴水府邸博得国王和王爷的信任接纳,落花啼突发奇想借用天雍阁颜辞镜的身份去接近他们。于是跟随落花啼的花辞树,花月阴,花卧石,雁旋,红衰翠减,银芽皆乔装打扮成戴了红纱的天雍阁门人。 好在雁旋逃出落花流水店时包裹里装的银两非常多,他们才有机会在沿路买下布匹制衣。雁旋担心逃亡时没钱会苦了太子妃,一直沉甸甸自己背着包裹,甘愿把自己的多年积蓄拱手相让拿来用。 落花啼答应她,等回到落花国会把银子一个个全部还她,不会让她白白辛苦自己的血汗钱。 雁旋摇摇头,一口否定,“不要!这些钱是太子妃发给我的薪水,给太子妃和花哥哥花姐姐们用才算有意义,何必又还给我呢?” 落花啼笑着揉揉雁旋的脑袋,只得再三夸赞她的心意。 落花啼本意是想将银芽送回落花国安顿的,转念一想,如此做法必会打草惊蛇,害得落花国王和王后不明所以,心惊胆战她是否在曲朝受了委屈。再者,银芽声泪俱下拒绝独自回去,发誓要紧紧跟着落花啼一辈子。 落花啼也不放心银芽回去的路上会否遭到不测,不得不压下这一念头。 银芽和雁旋美滋滋地欣赏着天雍阁服饰,沉浸在穿了漂亮衣服的喜悦中。 花月阴,花卧石,红衰翠减对此无感无觉,不过是换一套衣裳,无伤大雅。 在遇见了两位师姐红衰翠减的骤现后,落花啼第一时间问及对方有关师父花下眠的消息,红衰翠减干巴巴答道,“师父,闭关,修炼。” 落花啼“哦”一下,不死心地又道,“那你们可知道灵暝山天相宗的四弟子,也就是我们从前的师弟花-径深是旁人假扮的?” 红衰睃了睃落花啼,梗梗脖子,依旧冷冰冰的语气,“不知。” 翠减觑觑落花啼,觑觑红衰,接口道,“不知。” 落花啼逡巡两位师姐脸上一瞬即逝的震惊神情,心腑猜了七七八八,说不定她们老早就晓得花-径深是曲探幽和花辞树一同伪装的,不过碍于此事关系重大,她们无法吐露真话,索性憋在心头,佯装毫不清楚。 如此一来,落花啼合理地怀疑师父花下眠也知晓花-径深皮囊下的真实身份。 但也仅仅是猜测罢了,毕竟她自从重生之后见到花下眠的次数屈指可数,连三次都数不过来。 落花啼穿好衣服就去阴水河边临水照影,瞧着水面上熟悉又陌生的自己,一时间微微恍了神。 直到背后响起窸窸窣窣踩踏碎叶的清浅脚步声,一道黑红暗影映在了水面上,与她的身形挨得极近。 落花啼想也没想,几乎是下意识转身就走,手腕猛然紧得宛如被铁钳所咬,她无可奈何地抬眸望向背后的花辞树。 花辞树被落花啼捅了一剑后,虽然流血过多昏迷了数日,但还是借着花月阴从李怀桃那淘来的丹药活了下来。此时腰上扎着厚厚的浸血绷带,一副病恹恹的憔悴姿容。 这副憔悴,不知是剑伤所致,还是心底的羞愧后悔所致。 他攥着落花啼的手不敢松开,纤长的羽睫俨然蝴蝶歇在了花朵上,美得他不可方物,世间独一。 声质委屈不已,“花啼,两个月了,两个月你都不与我说一句话,也不再叫我‘小花’,我是不是永远无法得到你的原谅了?” “……一个称呼而已,想叫就叫,不想叫就不叫,何足在意?” 落花啼不看花辞树,劲力一把无情地抽-出自己的手,负在背后。 花辞树手一僵,失望和绝望交织成天罗地网把他套住,逃匿不了。他盯着空空的手心,不甘道,“花啼,可是我在意,我在意你对我的一点任何微小的改变……我和曲探幽不一样,你相信我最后一次,可好?” 叹口气,落花啼力竭道,“花辞树,我现在不想聊这些,也不想听见有关‘曲探幽’三个字的任何内容。” 丢下话,她头也不回地拂袖走远。 徒留花辞树在阴水河畔茕茕孑立,形单影只,孤独得略显可怜。 当日暮夜,落花啼一行人就以天雍阁的名义大张旗鼓堵在了阴水府邸门口。 门口的焰焚士兵听闻来人是天雍阁阁主,忙不迭屁颠屁颠进府禀报,不到半盏茶时间,府邸门口就大步迈出被宫婢太监簇拥着的两道人影。 来人是焰焚国国王焚鹤鸣与宣王殿下焚煜。 两人在殿里商议着如何对付金炼国,突听有人禀言天雍阁阁主来访,登时马不停蹄亲自出门迎接。 若放在火山爆发前,焚鹤鸣身为一国之君是绝不可能来迎接江湖上小小的一门阁主的,然而吃亏吃到了眼前,天雍阁阁主两年多前就提醒他们逃离噬天山,所作所为,好言相劝,堪比再生父母了,就出门来迎接迎接又有何不可呢? 焚煜更是喜眉笑脸地狂奔出来,他在卧女山脉的武林大会就对颜辞镜的外形气质着迷发狂,后经历火山爆发,更加对其所言奉为圭臬,将之视为天上神仙。 大老远就出言喊道,“颜阁主!颜阁主!你来了!你真的来了!太好了,是老天爷让你来救我们焰焚的吗?” “噗通!” 宣王殿下情急之下竟脚下踩空一台阶,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在了落花啼脚边,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落花啼尴尬地左撤几步,防止焚煜跪得太端正要折她的寿,红纱下的嘴角一弯,虚扶一把,肃然道,“王爷无需多礼,请起。” 几名太监憋着笑赶忙扶起焚煜,随后退了下去。 焚煜并不觉得羞耻,拍拍衣袍下摆的灰尘,激动得脸红脖子粗,“颜阁主!本王听你的话了,所以在火山爆发时能侥幸躲过一劫,感谢颜阁主,若不是你事先告知,本王与二哥说不定已葬身岩浆了。” 落花啼笑道,“宣王殿下福星高照,上苍自会保佑你无灾无难。” 她一偏头,对视上站在焚煜身边的另一气度不凡的俊美男子,微而颔首,“颜辞镜见过焰焚国王。” 说罢,身后一群伪装天雍阁门人的花辞树,花月阴等人一一俯首抱拳向焚鹤鸣施礼,已是给足了对方体面。 焚鹤鸣扫扫落花啼,见她和门人们礼数有加,心底油然而生浓厚的好感。再仔细一观,天雍阁中人个个身姿挺拔,气宇昂扬,非是泛泛之辈,称得上是出类拔萃的江湖才俊。 朗笑道,“颜阁主何必拘礼,本王应当对阁主道一句谢,若无阁主圣明之言提示,如今哪有本王的性命存在?多谢颜阁主的救命之恩!请——” 他一展手,示意天雍阁众人进入阴水府邸。 焰焚金炼被噬天山重创的伤痕累累,两国交兵不息,眼下天雍阁却无征无兆陡然出现,其中意义不言而喻。 除了是来助焰焚渡过难关,还有什么缘由? 既如此,可不得好好地供着这尊大佛。 落花啼点点头,朝花辞树,花月阴,花卧石他们一使眼色,一群人乌泱泱随着焚鹤鸣与焚煜走了进去。 一场盛宴,接待他们到来。 落花啼不喜虚与委蛇,抱着酒坛豪爽地喝了三坛,开门见山,“本座来此,不为别的,只为让焰焚免受曲朝欺凌之苦。” 曲朝起兵之事,焰焚和金炼多多少少有所耳闻,但没想到曲朝会来得这么快,心思这么急,愣是要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欺负两个遭灾的国度。 焚鹤鸣愁容满面,不乏担忧道,“颜阁主,本王明白曲朝不是轻易好对付的,可焰焚刚历火山爆发,如同被打成肉泥的半死不活的残躯,怎番去抗衡兵强马壮,国富民强的曲朝呢?还请颜阁主示下。” 落花啼抹掉唇瓣上的酒渍,似笑非笑道,“两个字——投降。” “投降?!” 殿中的焰焚王室人群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逐一盯着落花啼,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老婆,我们隔着一条河,要不要用花辞树当桥梁让我踩过去?落花啼:哈?我没意见,最好你们俩都淹死在河里。花辞树:曲探幽: 第176章 空见日斜时 王上莫怕, 第176章 空见日斜时 王上莫怕, 空见日斜时 (蔻燎) “王上莫怕, 此投降非彼投降。” 落花啼笑得意味深长,言简意赅道,“乃是为‘诈降’二字罢了。” 何为诈降? 一言蔽之, 焰焚国可在曲兵攻来之前先一步提出投降, 假意开城门引曲兵进来,等领头将帅与曲兵成功入内, 旋即关门堵路,来一个瓮中捉鳖, 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不遗活口。 一番围剿厮杀,虽不能一举打退曲兵, 但能损耗曲兵的战斗力, 让他们出师未捷身先死,影响他们的下一次作战。 诚然, 若能在战场上挟持重中之重的一位将领或皇子,作为人质, 便可震慑曲朝一段时间,为自己留得喘息机会, 恢复国力。 诈降计不是为了打败曲朝,目的是为了博得养精蓄锐,东山再起的时日,保护焰焚不被曲朝吞并。 听罢解释,焚鹤鸣眼眸一亮,下一秒黯淡下去,踌躇犹豫道,“颜阁主言之有理,此乃一可行的妙计。不过, 曲兵凶猛,战斗力强,倘若把他们关起来却难以杀尽,他们一旦反杀占领了焰焚,岂非是回天乏术,悔不当初?届时想赶走他们,便是难如登天,无计可施。” 作为国王的焚鹤鸣果然比寻常人想得要深些,他的提议落花啼不是没想到过,她字字珠玑道,“王上深思熟虑,颜某佩服。既然是诈降,那么投降的过程和所做的准备就不是一成不变地乖乖等待对方来霸占着疆土,而是得精心设下十面埋伏,谅那些曲兵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飞,逃无可逃。” “如何设置埋伏?到时候命令焰焚士兵兵分三路将曲兵队伍打散,将之分别引开,逐个剿灭屠尽,不留后顾之忧。那么如何去引走曲兵,用什么作诱饵?”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自是利用焰焚的重要王室去作诱饵,想必曲兵们极度乐意生擒一位焰焚王室获得赫赫军功。” 落花啼侃侃而谈,神采奕奕,一举一动的摄人心魂的魅力教人挪不走视线,她扣扣桌角,冁然笑道,“如此,将进城门的曲兵一网打尽,绝非不可一世的妄想。” 前世曲探幽是如何攻打焰焚国金炼国的,被锁在密室的落花啼无处得知,她今生只能先发制人,在曲探幽动手之前就让焰焚国恭恭敬敬地俯首称臣来投降,直接打得曲探幽措手不及,令其计划有变。 “啊?” 焚煜听到此节,脑海里就剩下“焰焚王室作诱饵”这句话,惊了一身冷汗,赶忙摇摇头婉拒道,“不行不行,本王才不要去当诱饵,运气不好被射-成筛子该如何是好?” 他一发声,相当于代着那些闭口不言,默默忖度的焰焚王室表明了态度,此时他们急急应和着焚煜的话,竟是一点也不愿意牺牲自己去搏一搏国家安宁,百姓安全。 焚鹤鸣眉头绞死,一语不发。 花辞树放下借酒浇愁的心思,把酒杯搁好,适时出言道,“王上与宣王无须忧愁,天雍阁中善驭易容术,可代替焰焚王室去引走曲兵。” 他的话是说给焚鹤鸣,焚煜听的,眼睛却定定不移地注视着面无表情的落花啼。 落花啼敛敛眸仁,捧着酒坛就是咕嘟咕嘟一阵灌,仿佛没听见花辞树的话。 花月阴也笑眯眯,抚掌道,“这个主意不错,焰焚王室如果武功不好,说不定还没引走曲兵就一命呜呼了,我们天相……咳咳,我们天雍阁中人武力超群,一个顶十个,把曲兵当猴子溜都不在话下!那就由我和花辞树,还有阁主三人暂为代劳了!” 她端起一酒杯对着焚鹤鸣焚煜两兄弟敬了敬,仰头一饮而尽。 焚鹤鸣,焚煜闻听此言,一颗心稳稳坠入谷底,起身感激不尽地给落花啼,花辞树,花月阴三人都回敬一杯,千言万语悉数藏在酒中,只可意会。 起初焚鹤鸣还将信将疑落花啼会帮助他们是不是有其他阴谋,但一席谈话后,他便把这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猜疑给打得烟消云散。 不论天雍阁来助焰焚是有什么目的,他也无法苛求对方袒露无遗,至少人家是真心实意来帮助他们,这个举动就足以让他五体投地,感激涕零。 有没有可能,天雍阁在武林大会崭露头角还不够光芒四射,故意来帮弱一点的国家抵御曲朝,以此昭显天雍阁的能力? 也未可知。 盛宴散,人声寂。 落花啼一行人在阴水府邸住下,一夜未眠。 翌日一大早,落花啼就翻身跳下床,捡过床边盘踞的毒蛇嘴里的信纸展开一看,笑意盎然。 猛的推开门,恰好撞见门外双手抱胸倚着柱子的花辞树,她呆了呆,继续摆出视若无睹的表情,绕过花辞树就走。 花辞树也不多加纠缠,灰溜溜跟在后面,道,“花啼,你也收到叶一片和茗香的信了?信中说,他们找到了阿弗,柒八-九,柒十一何在,我们要不要过去助他们抓捕阿弗等人?” 涉及要事,落花啼姑且忘记花辞树之前的不良作为,撇撇嘴,“当然要助,而且得将阿弗他们仨的头颅斩下,奉给须弥作礼。” “花啼,你终于愿意耐心同我说话了。我……” 花辞树还没说完,就见落花啼提着绝艳剑和千秋铁鞭,一蹬廊柱跃上了房顶,倏忽无痕。 雁旋,银芽不善武力,不宜跟着出行,花卧石被姐姐安排留下来保护雁旋和银芽。落花啼,花辞树,花月阴,红衰,翠减五人便擒着武器飞出了阴水府邸,径直往阴水河边一偏僻林子而去。 夏日的密叶簌簌随风抖动,晃出“沙沙沙”的林海声,清晰悦耳。 墨绿的林子里,三十抹黑红的影子稀稀拉拉吊在树干上杵着,宛如成熟的果实沉甸甸坠在上面,惹人采撷。 悠扬如清风的曲音环绕在耳畔,像山野里叮叮当当的泉水在激昂,又似鸟雀穿梭于云海扑翅腾飞的细微响动,聆听之人无不忘乎所以,沉醉享受。 年轻的清俊男子坐在树干上,一腿屈起,一腿悬空,手里执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绿叶衔在嘴里吹奏,那渺渺的乐声便是自他嘴中泄-出。 红色纱巾覆着他的下半张脸,纱巾被风吹起,能依稀看见唇红齿白的俊脸和那修长手指。绿叶嵌在指缝,像极了碧绿的玉石躺在白色丝绸里,怎一个赏心悦目了得。 男子近旁的另一树干上盘腿坐着一妙龄女子,亦是黑红的天雍阁服饰,面戴红纱,正不亦乐乎地捧着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把玩,一会逗逗毒蛇的尾巴,一会拨拨毒蛇粉嫩嫩的分寸舌头,玩得津津有味。 玩着玩着,一条蛇无声无息变成了两条蛇,三条蛇,四条蛇……无穷无尽。 不对,不是一条蛇变成了多条蛇! 而是他们周围无故浮现了许多其他的毒蛇! 男子和女子惊骇站起来,定睛一看树下的画面,肺腑凉嗖嗖的,下方的密林里陡现了浪潮般一簇簇的彩色毒蛇,弯弯曲曲地由远爬近,恐怖如斯。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渗人的毒蛇如潮的场景,定了定神,反应过来,树干上的数道黑影“刷刷”一律轻盈地落至地面。 单膝跪地,低眉垂睫道,“属下参见阁主大人!” 窸窸窣窣…… 毒蛇蠕动的声响越发稠密,逐渐聚集到一处去,不再四处游蹿。 橐槖,橐槖,橐槖的脚步声碾压着枯枝烂叶走来。 一袭黑红裙袍行近,那群活跃的毒蛇立时蜿蜒着退到了后方,扬着上半身嘶嘶吐着蛇信。 “诸位,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落花啼走到叶一片和茗香两人面前,伸手扶二人起来,一并呼旁的天雍阁门人起身,她笑意冉冉,透着红纱若隐若现,神秘之感更甚。 追随天雍阁的门人大多数是经过武林大会上惊鸿一瞥颜辞镜的容貌身段,着了迷入了魔,甘愿一辈子跟随着颜辞镜出生入死。叶一片和茗香亦是一样,对颜辞镜有着狂热的崇拜敬畏感。 众人道,“多谢阁主关怀!” 神神秘秘的颜辞镜隐世许久不出,一出现又是这般诡谲旖旎的场景,如何让人不为她肝脑涂地,马首是瞻? 说难听点,天雍阁门人有一半是想进入新奇的门派锻炼修行,有一半是垂涎欲滴暗暗觊觎着阁主大人这块勾人的美玉。 叶一片,茗香可谓是里面的头头儿,不但忠心耿耿,还能力匪浅,花辞树不联系他们时,他们就是洗脑天雍阁门人的一把好手,顺便努力打探消息完成任务。 叶一片偷偷瞟了眼落花啼,吞口唾沫,五指抓紧绿叶,亢奋道,“阁主,阁主还如以往姿容出尘,气度不凡,有神人之……” 他的马屁还没拍完,茗香把手里的毒蛇往怀中一揣,眨着大眼睛望着落花啼,喜滋滋道,“阁主,属下好想你的!” “咳咳!” 落花啼清了清嗓子,及时打断了茗香扑过来的势头,眸光闪烁,截掉话头直入主题道,“你们写信传来,言之凿凿。那么,阿弗,柒八-九,柒十一目下何在?” 叶一片,茗香等人在焰焚金炼两国来回折腾,查到了阿弗他们的踪迹,简单来说,他们是依照着空见寺出没。焰焚国内没被火山爆发吞噬的空见寺寥寥可数,过一段时间寺庙就会被袭击,寺中僧人多数被屠,惨不忍睹。 无外乎走去哪就制造一座空庙。 他们屠空寺庙不是觉得好玩,是亦步亦趋追逐着圣童教圣童须弥的痕迹,意图歼灭圣童须弥,摧毁圣童教。 如今须弥和众多僧人避到了一座火山爆发后慢吞吞修建的半成品空见寺里,防范更甚,不知阿弗,柒八-九,柒十一会择什么日子再次下手。 但肯定不会拖延太久。 叶一片掷地有声,极力想在落花啼面前表现自己,朗朗道,“阁主,属下已遣人暗中保护圣童须弥,一有风吹草动就能过去助圣童一臂之力。” 落花啼满意地点点头,拍拍叶一片的肩,鼓舞道,“不错。你立即派人去联络圣童须弥,告知他今日可闭关修炼,打坐三日,静等客人来访,我等自会帮他捉住心头大患。” 若没记错,阿弗从前没当上圣童时,就曾在须弥打坐时潜去偷袭重伤须弥,只要须弥放出闭关的消息,阿弗闻声就会赶来,趁须弥防不胜防之时狠下毒手。 阴水河畔的空见寺也是欲建未完的半成品,这使得落花啼想起了孽海的那座空见寺。 当时还有曲探幽随行,她夜访空见寺的时候,曲探幽在孽海摸了一晚上的彩珠。 曲探幽…… 捻起脖颈上的一串孽海珍珠,落花啼的心脏仿佛被锥子刺了个来回,痛得窒息,她慌张地赶紧把珍珠项链塞进胸口,眼不见心不烦。 这一幕刚好被跟随在后的花辞树看得真切,花辞树抿唇,拳头硬握如石。 以防打草惊蛇,落花啼,花辞树,花月阴,红衰翠减,天雍阁门人没有大摇大摆走去空见寺,反而静悄悄躲在密林深处待了三天三夜。 第三日,深更半夜。 须弥按照落花啼手下的吩咐每日闭门闭窗独自一人在禅房打坐,不吃不喝。 “咚!咚!咚!” 木鱼敲击声沉闷撞来。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 须弥矮小的身形面向佛龛,阖目诵念着佛经,心无杂思,坐如金钟。 “啪!” 木窗被重力拍得砸向两边,咔咔疯响。 须弥无动于衷,依旧拿着木锤闭着眼睛敲木鱼,好像听不见外界的嘈杂。 “臭须弥!贱须弥!烂须弥!死到临头还在这敲敲敲!怎么不把你那冥顽不灵的猪脑子敲成稀巴烂呢?” 蓦地,一熟悉的嗓音跳至鼓膜,近在咫尺。 须弥恍若未闻,不动分毫。 阿弗擎着一柄假锡杖,围着须弥转了一圈又一圈,喃喃道,“你是不是也知道今日是我们一决高下的最后时刻?是不是!你别敲了!别敲了!我知道你在装!” 柒八-九抡着大刀,柒十一拎着铁链,一左一右夹击着须弥,三人几乎把须弥包围得密不透风。 阿弗见须弥一句话不说,气得张牙舞爪,妩媚的狭长眼眸透着杀伐的狠厉,他一掌轰至须弥的脸颊,恨不得抓烂对方的五官,半道上却停了下来,改掌为指使劲去扒开须弥的一只眼,迫使对方看着自己,“你起来!我们打一场,是死是活全凭天意,你一死,圣童教就得在江湖除名!你给我起来!” “阿弥陀佛。” 须弥无奈道了这么一声,被扒开的眼皮里的眼珠子还是不愿去看阿弗,反而滑稽地朝上翻去,硬生生翻了个标准的大白眼。 阿弗忍无可忍,锡杖“砰”的从上方往下贯,朝着须弥的脑瓜子像砸核桃般聚力砸去。 “你装傻充愣也逃不过我的手,今天,你的死期到了!”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元宵节快乐!记得吃软软糯糯的汤圆哦!“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引用自《金刚经》 第177章 挑灯夜未央 这只虎,可 第177章 挑灯夜未央 这只虎,可 挑灯夜未央 (蔻燎) “锵——” 一抹刺目的红影霎时自房顶破瓦跳了下来, 一剑格挡开阿弗的赤金锡杖。 砰,砰,砰, 砰, 砰,砰, 砰。 七道重物落地声接踵而来,震耳欲聋。 落花啼, 花辞树, 花月阴,红衰, 翠减, 叶一片,茗香一站定就各持武器与阿弗, 柒八-九,柒十一有来有回地缠斗, 刀剑的银光飞飞洒洒,宛如水面的粼粼波光。 他们将一斗得乒乒乓乓, 禅房的门板和大小窗户外赫?传来猛锤凿击声,一侧目,竟是门外不知何许人也在拿锤子钉子把门窗悉数封死钉牢,叫他们无处可逃。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阿弗,柒八-九,柒十一后知后觉得知中了计,如今他们俨?笼中困兽,必须得拼死一搏。 阿弗道, “我杀须弥,你们对付这群多管闲事的贱人!” 柒八-九,柒十一不答一字,冷笑一声,操着大刀和银色铁链就冲来狂轰乱炸,花辞树,花月阴,红衰翠减皆是武功高强之人,对付江湖上的两名杀手怎么着也能轻松打败。 特别是花月阴,身为哀悼山天相宗的大弟子,武力绝非俗物,甚至是比红衰翠减这两“杀戮双花”还更胜一筹,一个人就能把柒八-九,柒十一打得鼻青脸肿,还手不得。 不消说还有花辞树,红衰翠减在旁助阵,柒八-九,柒十一十招下来很快就左支右绌,自顾不暇。 而阿弗这边,铁了心要打死须弥,锡杖充斥着八九成的力道去劈须弥,须弥托着木鱼,一面敲一面游刃有余地起身躲避,愣叫阿弗的锡杖劈了个空。 落花啼,叶一片,茗香三人堵着阿弗不允他袭击须弥,招式毒辣地伺候在阿弗身上,阿弗的武功不及须弥,又在人间吊儿郎当吃喝玩乐了多年,之前的武力基础早有后退之态,他汗如雨下,急急忙忙胡乱挡着三方攻打,累得焦头烂额。 落花啼一脚踹翻阿弗撞倒在佛龛上,时令水果啪嗒嗒滚落一地,阿弗后背又遭叶一片的双刃捅了结实,“噗嗤”吐了一大然鲜血。 他一转身从佛龛上摔下,正巧摔在角落里闭着眼睛的须弥脚边,污血啐在须弥的淡紫色僧衣上,绽开了一朵朵灿烂的血莲。 他抓着锡杖想爬起来,落花啼怎会给他这个机会,抬脚踩在他背上,居高临下一剑刺去。 “唔……” 阿弗闷哼一记,眉头皱得死紧,似乎如此就能缓解肺腑被剑刺的痛苦。 须弥安之若素闭着眼,只是那眼皮颤抖得几近痉-挛,他僵硬且机械地一味地敲着木鱼,嘴里念着金刚经的内容,两耳不闻窗外事。 阿弗伸手拽住须弥的脚踝,手上的腥血带去了湿漉漉的触感,使得须弥浑身一震,缄默不言。 阿弗咳出一然血,艰难道,“死须弥,为什么,为什么不跟我道歉?为什么你当上圣童后就,就心安理得抛下我?我,我是跟随你学习‘空情’,是为了你才学的,现在我们都是个半残的矮子,你是圣童,我是什么?我是个残废!都是你!是你害了我!你害惨了我的一辈子!” “为什么你不道歉?为什么你耍了我这么多年?你却还不给我道歉?我好想,好想杀了你,我,我做梦,做梦都,都想杀了你……” 他的五指越攥越紧,仿佛要攥断须弥的两只脚踝,让对方永远无法行走。 与此同时,叶一片顾不得阿弗叽叽歪歪的话,想着速速完成任务,双刃一旋,自后背将阿弗扎在了地面,难以动弹。 阿弗嘴里的血水多得无穷尽般,哗啦啦地流着,他呛得呼吸不得,勾起唇凄惨笑道,“你,真是恶心,人面兽心,虚伪至极,连杀我,都,都,哈哈哈哈,都要借旁人的手……我,我,我只是,想,想听你说,说一声……对,对不……” 他一声未罢,瞳孔涣散,睁着一双漂亮的狭长凤眸就那么愣愣地寂静了。 眼睛瞪着须弥的脚,要瞪出一个血窟窿。 叶一片和茗香请示道,“阁主,是否斩下头颅?” 落花啼攒眉,欲语还休。 “噗通。” 须弥双膝跪地,抛掉手里的木鱼和木锤,终于掀开了眼帘,看着地上血肉模糊与自己一同习武长大的幼时好友,他的心脏被万千毒针刺成筛子,痛至骨髓。 温热的血液晕脏了他的僧袍,湿到了肌肤上,痒丝丝的。 “对不起……” 须弥一张嘴,一颗泪珠就滑进嘴角,苦涩得比过黄莲。 “当年,错的缘由的确在我,我不该让你学空情,可你后来也不该滥杀无辜害死那么多良家女子,我不在乎你扣来的黑锅,我只是不能纵容你为非作歹屠戮世人。” “阿弗。” 须弥哽咽道,“你不是残废,我们都不是残废的,都是我不好,如果能重来,我们可以一起还俗,去大街小巷要饭乞讨,也能苟活……对不起。” 他伸手去敛阿弗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了三次却依?合不拢。 落花啼太息,不忍去看这个画面。转身与叶一片,茗香去帮着花月阴,花辞树他们打柒八-九,柒十一。 花月阴不下几招就用似锦剑斩烂了柒十一的银色铁链,手无寸铁的柒十一挨了花月阴几掌就轰?倒下。柒八-九见妹妹被杀,血红了眼白,发狠去砍花辞树。 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他一个人怎么打得过花月阴,花辞树,红衰翠减。噼里啪啦,刀剑乱舞,他周身上下挂满了彩,那把大刀都砍得缺了然。 “噗!” 花月阴,花辞树,红衰,翠减四人的刀剑同时捅-进柒八-九的腹部,绞得那皮-肉如同泥泞的土地,肮脏污秽。 柒八-九直挺挺跪下,大刀撑着地面,低头唾血,疼得眼珠子都鼓了出来。 花月阴无情地抽-回似锦剑,剑尖血水滴滴答答,细雨似的淅沥,她一抽剑,柒八-九体力不支,大刀折中断裂,失去支撑的他犹如崔嵬的高山被厉雷劈中,轰隆隆倒塌,砸起飞溅的暗血。 落花啼见阿弗,柒八-九,柒十一三人皆死,吁一然气,拍着胸然道,“惊险得胜,先出禅房……” 话犹未了,她突觉脑后一凉,一阵阴风袭来,还没回头就见花辞树向她跑来,手中黑柄匕首旋飞掷出,“嘭”地扎中某种硬物。 落花啼身形一歪被花辞树一把揽入怀里,她惊魂未定地一偏头,竟见那“死了”的柒十一暴跳而起,夺过她兄长的一截断刀就要偷偷贯入落花啼的心脏位置。 对面的花辞树瞧见这一幕,想也没想就抛出匕首捅来,正巧怼在了柒十一的额心,一击致命。 习惯假死的柒十一此回正儿八经地断了气,倒在柒八-九身旁,抽-搐了两下就一动不动。 这下,追击许久的三位杀手都死了。 茗香吹一声然哨,禅房外的天雍阁门人和圣童教之人就又砰砰砰地拿锤子敲掉了钉子,把门板窗户重新打开。 浓烈的血腥味像一条血龙无拘无束地溜了出去,四散弥漫,熏得外面的人捂着鼻子,连连扇手。 花月阴瞥视花辞树搂抱落花啼的动作,嗤之以鼻,扛着染血的似锦剑率先攀窗跳出。 红衰翠减瞅瞅落花啼,严然如蚌,拧身出了门。 落花啼这才反应过来她被花辞树抱着,推拒对方胸膛,撤出三四米,道,“方才,多谢。”说完就领着叶一片,茗香急匆匆走了。 花辞树柔柔笑了笑,很是愉悦,落花啼是不是会慢慢改观,甚至是忘记他假扮花-径深的事呢? 他想,只要他一心一意对待落花啼,落花啼早晚会被他的真心打动的。 而且,远在天涯海角的阴水,没有曲探幽从中作梗,惹起麻烦,他自信落花啼终有一日会投入他的胸怀,还得是主动地投入。 乐惠进来搀扶着失魂落魄的须弥去干净的禅房歇息安置,烧了热水助他沐浴更衣。 阿弗,柒八-九,柒十一的尸体也没向以往约定好的要斩断头颅,奉为礼品。一群僧人还是架着三人的尸体抬去荒地挖了坑埋了,顺道做了一场法事超度他们。 危害圣童须弥的阿弗等人以死落幕,须弥失眠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他便答应落花啼,往后落花啼有什么要求就可向他提,他能办到的绝对不会推诿,自会全力以赴做好。 ??????????????? 来寻他做事都不需要上一次所送的无患子砗磲手串作为信物敲门砖,仅需天雍阁门人前来求助,他便会拨人出手。 在禅房一对一面向而坐时,落花啼听着须弥诚恳的言辞,道,“圣童,我确有一事相求。” “何事?太子妃不妨坦言。” “不瞒圣童,火山爆发之前多亏了你发动圣童教劝导两国百姓提前逃走,救下来许多无辜的性命,功德无量。因而,我还想你再做一次类似的事。” “譬如?” 落花啼笑道,“圣童教广布天下,信徒遍地,门派之中的煽动力不容小觑。我想你刻意散布一些曲朝会在戌邕四十年之时覆灭的言论,我已把谣言写好,你只需传出去。搞得曲朝人心惶惶,越乱越好。” 须弥一头雾水,疑惑道,“太子妃是随然说说,还是有什么依据吗?曲朝强盛,哪里有即将覆灭的征兆?还是三年之后,怕是很难叫人信服吧。” 胡编乱造也得有个底,曲朝三年前刚灭了蓝穹,目下说曲朝三年后就会亡国,会有人相信吗? 落花啼语气笃定,不容置喙,“圣童依言而行便是,只不过传言时千千万万不要暴露是圣童所言,理该借助‘天意’,也是一种自保的万全之策。就像曾经的千古一帝传言,闹得沸沸扬扬,可仍旧无人查出背后煽风点火之人到底是谁?希望圣童能全身而退,造福天下。” “扶摇金龙共风起,民徒仙棺葬花骸。 福雍圣临骋英才,河清功名君王寰。” 她站起来念了两句千古一帝的谣言,拍拍手,胜券在握道,“福雍圣临骋英才,河清功名君王寰。福雍,何尝不是天命所归的提示呢?” 落花啼明白须弥或许不会相信曲朝会覆灭,但落花啼清晰地记得前世戌邕帝曲远纣是在戌邕四十年时死去的,如果今生没有半点差错,戌邕四十年便是她更改曲探幽登基称帝的历史折点。 必须赌赢,永不可错一分一毫。 夜,灵犀盆地曲兵军营。 阴水河上有一只船儿逆流而上,曲兵遥遥一见陌生人闯来,搭箭在弦去瞄准那块人影。 那人影见曲兵穷凶极恶,手眼极快,忙不迭高举双臂,呼喊道,“我乃焰焚国使者,求见曲朝太子殿下!” 在营地外操练士兵的入鞘顺着风儿听见这句话,指挥几名士兵拦截了这只小船,将船上的人拎下来,上下搜寻一番,不见带有武器,唯有一封书信,一枚金玉牌。 金玉牌上遒劲有力雕刻着“焰焚”二字。 入鞘接过这两物件,斜楞那焰焚使者一眼,嗤道,“等着吧!我去给太子殿下过过目,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 他指了指周边一个个胸膛手臂鼓鼓囊囊,壮硕高大的曲兵,恫吓道,“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瞅见那使者脸孔都吓得煞白,入鞘一扭头,得逞地坏笑两声,拿着信封和玉牌去找营地深处的曲探幽。 曲探幽正伏案研究焰焚金炼的地形图,面色不虞。 入鞘进去一五一十把所见所闻交代清楚,将焰焚的信物递给曲探幽。 曲探幽瞭了眼金玉牌,确定非是作假的赝品,这才漫不经心拆了信封阅览一遍。 入鞘瞧着曲探幽看信,瞧着瞧着发现自家主子嘴角衔了一缕诡异的冷笑,不由疑窦丛生,猜想信上是何内容。 多嘴道,“太子殿下,怎么了?是不是焰焚在向曲朝宣战?竟敢这般斗胆妄为!” 曲探幽嗤笑,揉揉太阳穴,戏谑道,“不,不是宣战。” “那是怎么了?” “投降,焰焚要向曲朝投降。” 话音一落,入鞘“啊”一声,扣扣头,纳闷道,“果真?他们居?会未战先降?如此事出突??” 事出突?,其必有诈。焰焚国刚刚遭受火山爆发,正是急着捍卫家国的时刻,怎会腆着热脸来贴曲朝的冷屁股,求着曲朝收它入囊,除非,有人在背后指使撺掇。 曲探幽不予理睬入鞘的话,笑意加深,自言自语道,“孤好像知道春还躲在哪里了。”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笑得俊美无极,“这只虎,可是孤心心念念要找的人,怎愿错过?”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你才是老虎呢!曲探幽: 第178章 沙场秋点兵 曲探幽只说 第178章 沙场秋点兵 曲探幽只说 沙场秋点兵 (蔻燎) 废了半个时辰才把国王金秋愁好容易哄睡, 金珞郎擎一盏油灯去隔壁帐篷批阅奏折,焦头烂额,疲惫已极。 一股凉风灌入帐篷, 刹那间一抹黑影钻进, 跪地行礼道,“宰相大人。” 金珞郎头也不抬地盯着奏折上的字迹, 不看回来的探子,懒懒道, “说。” 探子犹豫不决, 缓了缓道,“回宰相大人, 柒八-九, 柒十一,阿弗他们……” “他们如何?可有顺利杀死圣童?” “……额, 他们,他们, 死了。” “……”金珞郎手心的奏折滑落跌地,他怒不可遏瞪着探子, 美眸暗得宛如地狱般漆黑,“你说什么?” 探子便巨细无遗把天雍阁和圣童教合起伙来在封闭性的小小禅房里屠尽柒八-九,柒十一,阿弗的事情说一遍。说完,跪得更板正端肃了。 金珞郎扶额,只觉眩晕耳鸣,天旋地转直泛恶心,一字一句都不想说。 遣出去的三个杀手全军覆没,圣童须弥还活得好好的, 金炼国的圣童教依然根深蒂固,坚不可摧,他饶是气得差点吐血。 恼火得是,还有火上浇油的一件事——那便是曲朝太子曲探幽恢复正常后,领了十万大军驻扎在阴水对面的灵犀盆地。 此举何意味? 再明显不过了。 当夜,金珞郎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顶着乌黑的眼圈熬到了天亮。 同样失眠的人不止金珞郎,还有黑羲国的国王舟自横。 他失眠的原因不是曲探幽的大军压境在阴水,而是得知一个噩耗,曲朝继后覆掀雨被枫林余孽锁阳人害死,丢下孤零零懵懂无知的十皇子就撒手人寰。 舟自横脑子转了一晚上,越想越不对劲,覆掀雨在曲朝这么多年都平安无虞,为何突然被锁阳人给残害而死。 难不成,背后还有其他因果? 不过好在十皇子还活着,不算与曲朝没有一丝纠葛。他气急败坏,愤恨那该死的枫林余孽把他的堂妹弄死,曲朝中目下没有可共联系的人手在中间调和,十皇子又那么小,还没被立为太子,等于没什么用处。 长此以往,不代表曲远纣不会对付黑羲国,为了自保他必须帮曲朝打败焰焚金炼,显示自己的同一战线。若是后面逼急了,他也得趁乱抢抢曲朝的领地,他早就受够了在贫瘠的冰川边缘生活。 曲朝能觊觎旁的国家,他为何不能觊觎曲朝这块大肥肉呢? 舟自横低语,颦眉道,“掀雨,你在天保佑,一定要助堂兄争夺天下,打败曲远纣,成为唯一的霸主。” “黑羲能不能翻身,必须得浑水摸鱼赌一把。” 黑羲国中的魔门狡兔窟与江湖其他门派大相径庭,别的门派正义凛然,为民除害,狡兔窟偏偏不走正道,专门残害欺凌普通百姓,国内的严刑峻法也害得百姓苦不堪言,民怨沸腾。 焰焚国和金炼国被火山爆发所折磨侵-害,狡兔窟非但不出手相助,反而烧杀抢夺,无恶不作,把那些可怜的灾民逼到绝境,导致天下人人共愤,得而诛之。 但这些恶劣行径并不影响舟自横的思绪做法,他一意孤行坚持狡兔窟毫无错处,还享受着人们的肆意谩骂,觉得这也是一种变相地承认他们厉害。 既然要去襄助曲朝攻下金炼和焰焚,那么,臭名昭著的狡兔窟怎么能稳如泰山呢?自然得去大展身手,好好地显露显露。 炎日照耀,熏风送暖。 阴水府邸周边里三圈外三圈就地安居了数不胜数的焰焚国人,说好听叫安居,说不好听就是顺手找个平地,挑几根木头乱七八糟搭建了简易的破茅屋。 以作遮风避雨之用。 这些人已不算是焰焚百姓,更适合被称为噬天山爆发后惨遭荼毒的灾民。 从焚煜口里得知了灾民所在位置,落花啼把身上的所有首饰能卖的都交给花卧石,让他跑回落花国给卖掉,顺便多购一些粮食回焰焚。 花卧石点点头,携了一对焰焚士兵连夜离开了阴水,直奔远方的落花国。 焚鹤鸣作为一国之君深谙其中厉害,自发写了欠条让人跟着花卧石去买粮,声称等焰焚渡过劫难必会把银两加倍奉还。 落花啼但笑不语,默认了焚鹤鸣的行为。 火山爆发后,焰焚金炼最缺的就是食物,他们的田地被毁,粮仓也能搬的就搬,搬不走的就淹没在岩浆中,化为灰烬。今年无田无苗,绝对是颗粒无收,连房子都没有了,米麦之物自然也成了奢侈品。 若是不能解决粮食的问题,怕是焰焚金炼根本撑不了多久。 凌晨时分,落花啼就听见房梁上有嘶嘶的蛇鸣声,取下毒蛇嘴里衔的信纸,看罢,一刻不停爬起来穿衣提靴。 落花啼带着雁旋,银芽来灾民所,除了分发一些粥水食物,还要见一见灾民里的旧友。 焰焚灾民这几个月苟延残喘下来,每日得到国王下发的一点点微薄的食物,以此续命。他们饿急眼了就去阴水河捞鱼吃,去山间林子里摘野果,打野物,挖野菜,掘草根,把能弄出来吃的东西全部吃了一遍。 焚鹤鸣,焚煜知道百姓的苦,也不多加阻拦,只嘱咐他们尽量在山林找吃的,不要去阴水河畔逗留,毕竟曲兵可虎视眈眈蹲守在对面。 他则派士兵隔一段时间去打渔,把鱼肉切割成小块分散给百姓,解解燃眉之急。 但是灾民的数量实在太多,河里山里的食物也越发的少,不足以支撑他们果腹。 落花啼,雁旋,银芽发粥水,三大桶稀嘟嘟的粥水没一会就舀干净了,而灾民排成的队伍却一眼望不到尽头。 唉声叹气,心底的悲悯使得落花啼眼眶湿润,胸腔里堵着一口气。 她道,“你们放心,过不了多久情况就能缓解了,救灾粮很快就到。” 人群里一白白嫩嫩,唇红齿白的年轻男子抢话道,“怎么缓解?火山爆发把焰焚覆盖了一半,死了那么多人,我的父母兄妹也葬身火海,如今焰焚兵少粮少,曲朝还等着攻下我们,真的能缓解吗?你所说的缓解是什么时候?” 有些人似乎受够了这种吃不饱穿不暖天天苦巴巴的日子,跟着怂恿道,“是啊!怎么办?与其要死不活待在焰焚,还不如渡过阴水投入曲朝,说不定能吃饱穿暖活得更长久呢?” “可是曲朝会要我们吗?” “曲朝想要焰焚,要了焰焚不就会要焰焚的百姓?难不成他们还敢屠城啊!” “哎,有道理有道理,不过这不是叛国吗?说出去太丢脸了!” “要命还是要脸?” “……” 一群人在那窃窃私语,显然有些人已作了投敌的坏心思。 此时那年轻男子勃然大怒,斥道,“你们说真的还是闹着玩儿?再如何也不能干这种腌臜勾当!滚!再乱说小心我去阴水府邸告发你们!滚开!没骨气的软东西!”抬脚把那些煽风点火的家伙囫囵踢得远远的。 他抬目盯了盯落花啼,旋身便走。 落花啼轻笑一声,领着雁旋和银芽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她看见了对方手心里握着的一枚银色枫叶耳坠。 在灾民所七拐八拐绕了四五条路,前方的年轻男子脚步一顿,例行公事,指着一间搭建得同样平平无奇的小木屋,“进去吧!” “多谢。” 看来这男子也是隐藏在灾民里的锁阳人,这些天和焰焚灾民混成一片,以假乱真,差点唬得落花啼深信不疑。 雁旋,银芽站在外面,落花啼一人弯腰钻入木屋。 “春还公主,近来可还安好?” 甫一站定,便闻熟悉的一声问候。 落花啼看着屋里整整齐齐坐在毡毯上,灾民打扮,衣着朴素的枫有尽,枫铁屏,枫梧,还有立在后方的枯藤昏鸦,古道,发自肺腑地柔笑道,“劳阁主与少阁主挂心,一切顺遂。” 半边骷髅脸的枫有尽用黑布裹着头颅,端着白水饮尽,上下打量着落花啼,一言不发。枫梧捏着红鞭恨恨地瞪着落花啼,仿佛还埋怨着落花啼在枫林仙境掳走曲探幽之事,害得他们枫林仙境被杀戮摧残,不得已逃出来,一时半会难以回去。 “可我所耳闻的故事,怕是公主并不怎么安好?” 枫铁屏倒一杯水推向落花啼,语调不轻不重,却能感觉出他的一丝不悦。 落花啼掀袍坐下,天雍阁阁主的装扮叫枫姓三人起初还不敢认,后来思索一通就明白了这便是落花啼当年利用毒蛇所营造的江湖形象。 接过水杯喝一口,落花啼反问道,“哦?少阁主所闻之事,具体是指什么?” 枫铁屏还没回答,枫梧见缝插针咥笑道,“当然是你怀有曲探幽的孩子,千方百计逃出曲朝的故事咯?落花啼,你看看你,苦心孤诣从枫林仙境救走的‘傻子’,还是个‘傻子’吗?如今怀有孽胎,真不知是福是祸?要我说,肯定是祸多一点!” 落花啼脸色一僵,拳头发痒。 枫铁屏的表情比落花啼的更黑更糟糕,他一拳锤桌,责怒道,“枫梧,闭嘴!” 枫梧抱着红鞭,脑袋偏向一处,嗤之以鼻。 枫有尽将手中水杯“喀”地掷在桌上,适时道,“好了,言归正传。” 他看向落花啼,直入主题,“请落花公主详谈作战事宜。” 落花啼垂眸,复而抬起,字字铿锵道,“我有一计,你们需得与焰焚一同动作,焰焚投降之时,你们假扮焰焚士兵去生擒曲朝皇子,绑为人质。” “这一步棋极险,但只要成功,你们便可获得焚鹤鸣的信任,慢慢获得兵力武装,也能为后续抢回灵犀盆地打基础。现下灵犀盆地被曲探幽的军队驻扎,不易得到,暂且利用缓兵之计。” “如今焚鹤鸣信任我,也会信任他的‘士兵’。届时曲朝皇子被绑,生死由你们做主。” 枫梧眼前一亮,想到能抓一个新的曲狗来折磨,跃跃欲试道,“这个我喜欢,曲探幽跑了现在不好逮住了,能逮到他的哥哥们也不错!” 枫姓三人自枫林仙境携带了许多枫林人一路上乔装打扮,栉风沐雨,餐风饮露,最后才成功躲进焰焚的灾民里,他们早已期待着明目张胆在太阳下屠杀曲兵,发泄世仇的愤懑。此时一律点首,迫不及待。 落花啼在木屋里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雁旋,银芽的脚丫子都站得发麻了,三人提着空桶原路返回。 灾民里有些在火山爆发时跑得较慢的人,身体上多多少少会有被岩浆灼烧的痕迹,黑红坑洼,不忍直视。 焰焚会拨一些大夫来为这些伤病的百姓医治,以防他们病情恶化,引发感染。 目下就有十几名灰黑布衣的大夫穿梭在人群,拎着药箱为他们擦拭伤口,敷抹药物。 本是普通不过的情景,却生生让落花啼的脚底板冻住似的抬不起来。 她看见了布衣大夫里有一抹亮眼的蓝白色。 蓝白道袍,身披雪色披风,戴着白色斗笠,臂间垂着一柄冰蓝色拂尘,正蹲在一位被岩浆烧断一只脚的中年男人面前,用绿色的草药浆子为其治疗。 梅花鹿花茸茸尾随在后,鼓着大眼睛好奇地瞅着这些躺在地上的陌生人。 落花啼又惊又喜,缓了缓,拔腿就跑向那道身影,孰料肩头一重,一记碎玉般盈盈动听的声音荡入耳膜,“花啼,在看什么?” 落花啼下意识回头,看见花辞树不知何时浮现,头皮一麻,状似无意拂掉他的手,道,“你怎么在这?” “我本来是出阴水府邸随处逛逛,不小心看见你来灾民所,就上前看看。” 花辞树瞭瞭灾民所,又瞄瞄落花啼,启唇笑道,“花啼,你何以一脸受惊的模样?” 跟上前来看看她?是什么时候跟着的?她与枫林人联系的时候,花辞树有无察觉? 落花啼后背一阵毛骨悚然,不经意瞟了一眼方才蓝白道袍所在的地方,怎知这一瞧,那一人一鹿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仅仅是落花啼的一瞬错觉所导致。 她颦死眉梢,胡言乱语道,“我无事,天色不早,回去吧。” 花辞树“嗯”一声,不多追问,不咸不淡道,“花啼,你知道吗?曲探幽收到了焰焚送去的投降信。他的答复已出,你想听一听吗?” 落花啼心不在焉的神思登时精神抖擞,忙不迭道,“他答复了什么?” 花辞树道,“曲探幽只说了一个字——可。”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焰焚投降?可!可!可!我来找老婆了!落花啼:可你大爷!焰焚:我们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啊喂!曲探幽:算是吧焰焚:…… 第179章 射人先射马 棋局开,落 第179章 射人先射马 棋局开,落 射人先射马 (蔻燎) 阴水河畔。 激流湍湍, 冲刷石卵,暗苔缕缕,随波摇摆。 粼粼水面上倒映出扭曲浮动的两片高挑的影子, 一暗红一墨绿, 并排行走,犹如生长在河水里的莲花与莲叶。 红衰翠减自天空接住一只白鸽, 取下白鸽脚踝的信纸捋一捋,看罢, 两人对视一眼, 双双负剑沿着河畔一路往上游走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在一棵巨树下停滞脚步。 一抖袍子, 抱拳俯首, 恭敬道,“弟子, 见过,师父!” 巨树的葱郁华盖下有一遗世独立, 身形孑然,气质桀骜的粉白道袍的女子, 半侧着身子,凝眸瞥视着红衰翠减,冷硬道,“你们所得消息确定无误?” 红衰道,“弟子,不敢,诓骗,师父。” 翠减亦出言道,“句句, 属实,一字,不假。” 花下眠哼笑,朝两人招了招手,戏谑道,“既如此,那你们继续保护落花啼,切莫让她受一丝一毫的皮肉之苦。为师会择选一个日子好好地去看一看她。” “为师的乖徒儿啊,毛都还没长齐,翅膀就硬得能飞了?哈哈哈哈!原来几年前在卧女山脉武林大会里的天雍阁阁主颜辞镜就是为师的乖徒儿落花啼!荒诞!” 她脸上在笑,言辞却充满了切齿凿磨的怒意,“如此大逆不道,背弃师门之徒,合该受到教训。” 任落花啼是不是落花国的春还长公主,在花下眠这里都可忽略不管的,她得知了落花啼曾经跟着花天恩习武,驭使毒蛇参见武林大会,饶是眼前一黑,怒不可遏。 红衰翠减的脑袋埋得愈发低了两分,异口同声应道,“弟子,遵命!”语罢,一红一绿的身形拜别了花下眠,倏忽间就眨眼消失。 阴水河畔徒留了一抹颤颤摇摇的粉白色道袍的倒影。 遣走了大徒弟二徒弟,花下眠并没有提步离去,负手在背,由着河风吹刮着宽袍,兀自伫立不动。 良久。 哒哒哒。 清脆的石子碰撞声跌入耳朵,仿佛被丢了一石头砸到脑子里,无从忽视。 花下眠乜斜视线,向那声音迭起处扫了一眼。 冷笑道,“我竟不知你如今也喜欢浪迹在人间,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那不是徒儿的徒儿落花啼?” 来人正是一袭蓝白道袍的哀悼山天相宗宗主花天恩。 她骑着一头毛色油亮,花纹清晰的梅花鹿,悠哉悠哉从下游走到了上游靠卧女山脉较近的河边,此时一甩手臂上的冰蓝拂尘,温温道,“我不过是遵从我的本心。” “你私自勾搭我的徒弟,这便叫遵从你的本心?你的本心如此低贱不值钱么?想要徒弟就去民间仔细挑选,别来掳我的人。” “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徒弟,可这么多年过去,你教了她什么?皮毛功夫,厉害一点的武者就能轻轻松松制服她,若不是我鼎力相助教她练武,她早就糟蹋在你手里。你安的是什么心?暴殄天物还引以为傲了?” 花天恩淡漠的脸孔在遇见花下眠之时总会有细微到难以发觉的一丝丝裂缝,眸子冷幽幽的。 花下眠一步步踱近花天恩,反手握着寒光冽冽的血泉剑,怒极一笑,“花天恩,这可不像你的作风,你不是惯来都不争不抢的吗?何以开始对落花啼上心了?‘无为顺天’,不是你从始至终贯彻的大道理吗?如今也舍得动手动脑子掺和进来?” 花天恩仍是淡漠的表情,望了望花下眠,无可奈何道,“我的确不想掺和,可棋局已下,无法袖手旁观。从前我信奉无为顺天,相信命运自有安排,每个人的命格会按照上天所定的路途走,然,世间坎坷沟壑,阴暗计谋不胜枚举,防不胜防,避无可避。便不得不改变思想,抛却无为,主动行事。” 她道,“难道,许你花下眠暗中布下天罗地网,一点点收网,等待丰厚的收获,不许我同你一样布下天罗地网?” “哈哈哈哈哈!” 花下眠扬首狂笑,似乎听见了世界上最讽刺的话语,她疾步冲上去,血泉剑横劈斥出,恶声道,“你这安于现状的蠢货也能想清楚这些东西?谁挑拨你的?是不是夜里有师父给你托梦,叫你改变不争不抢的性格呢?哈哈哈哈!” “你没资格提起师父。” 花天恩旋身翻下梅花鹿的后背,沧泪拂尘飘出裹住血泉剑,与对方僵持不下,道,“你是师父一生中最大的污点,你没资格谈论师父!” “污点?你说我?” 花下眠心脏被锥刺捅-穿般,目眦欲裂,手劲一重,绞着拂尘将花天恩拉近了几寸,“你无凭无据休要给我泼脏水,师父的死与我无关,我再提醒你最后一次,若继续乱嚼舌根,小心我替天行道除掉你!” “替天行道,第一个要除的应是你自己罢。” 花天恩低笑,平静无波的眸仁里蓄满了愁丝,她一抖拂尘,抬脚踢向花下眠,愠怒道,“恩将仇报,虚伪狡诈,你也堪为天下第一人。” “花下眠,棋局开,落子无悔,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输给你。” . 八月末。 是焰焚大张旗鼓给曲朝投降俯首的日子。 一大早,黑羲国的将领士兵就南下去灵犀盆地与曲探幽的军队汇合,两国联手,共同出了一万精兵,用来降服焰焚国。 其中臭名昭著的狡兔窟门人躲在黑羲士兵里,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乱糟糟地叫人头疼。 曲探幽不相信黑羲国的士兵,更不相信舟自横有这么好的心思来助他,他不需要舟自横帮助,于是这些黑羲国士兵俨然成了拖油瓶。 拖油瓶有拖油瓶的好处,譬如——作为冲锋陷阵的前方炮灰。 黑羲国狡兔窟的弟子,舟自横的徒弟静山和固山二人对曲探幽的安排颇有微词,嘀嘀咕咕着,他们好歹是国王派来的救兵,怎可干这种跌面的差事。 曲探幽道,“孤不需救兵,请回吧。” “……” 静山,固山大眼瞪小眼,哪敢和曲朝太子讨价还价,悄悄掐断了喉音,被迫接受了当炮灰的事实。 当曲兵和黑羲士兵临近焰焚的阴水府邸时,那守卫阴水府的一圈简易城墙的大门也“轰隆隆”地打开了。 两扇大铁门大剌剌敞开,仿佛野兽张着血盆大口,迎接着猎物地蹿入。 一上河岸,曲探幽,曲钦寒,曲瑾琏,出鞘入鞘,静山,固山骑着高头大马,首当其冲奔在最前,身后随了金灿灿的曲兵和乌泱泱的黑羲兵,场面震撼,气势磅礴。 城门口两旁站了两队低眉垂首的焰焚士兵,弃掉兵器在脚边,一俱高声喊道,“焰焚止戈,焰焚止戈!” “吁——” 曲探幽勒紧马缰停下来,一抬手示意军队驻足,他逡巡四野,笑道,“既然是投降,怎不见焰焚国王?他若不出面,是否诚意太小?” “如此,改日吧。” 说着,决绝地调转马头要转身离去。 “且慢!” “太子殿下且慢!” 一道疾呼飘来,适时拉住了欲走的曲探幽。 众人循声瞧去,果不其然看见仅穿了朴素衣着的清俊男子自城门里跑了出来,身上无兵无刃,干净利索,连一位侍卫也没带。 焚鹤鸣站定脚步,躬身一礼,直勾勾看着传说中的曲朝太子,低声下气道,“焰焚国焚鹤鸣见过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移步去府邸饮茶,详谈投降事宜。” 曲探幽,曲钦寒,曲瑾琏三人互视一眼,如出一辙地睥睨着焚鹤鸣。良久,曲探幽道,“甚好。” “那么,请国王带路吧。” 焚鹤鸣点首,正欲骑上一匹士兵送来的白马,此时曲瑾琏戴着面具的脸看了过来,讥鄙道,“等等,还是用走的吧,骑马,似乎难以显示出国王的诚意。” “……”焚鹤鸣手一僵,瞬间隐去尴尬之色,闷闷道,“这位是……” 曲瑾琏许久没在外卖弄自己的金贵身份,眼下扬眉吐气,抬高下巴道,“曲朝四皇子曲瑾琏。” 焚鹤鸣一副恍然大悟的夸张表情,勾唇笑道,“原是鼎鼎大名的四皇子,曾听传言,四皇子与太子殿下是戌邕帝的左膀右臂,如今一见,当真风采绝然,鹤立鸡群。” 明眼人都能看出曲瑾琏如今容貌有损,毒疮遍体,哪里担得起“风采绝然”四个字,焚鹤鸣故意出言侮辱他,看样子脾性也非善茬。 曲瑾琏噎了一噎,想要发作又恐破坏议降之事,气咻咻地按捺住了。 曲探幽斜睨着曲瑾琏,不阻拦他的无礼也不为他帮腔,转头看向焚鹤鸣,道,“国王还是骑马吧,请。” “多谢太子殿下。” 焚鹤鸣干笑着答应,跳上马背,在最前方引路。 曲探幽跟随焚鹤鸣的身影前行时,眸光环顾四周,仿佛在寻寻觅觅着什么,奈何一无所获。 他们一路过城门,城门最里面的阴影中霎时折出一抹黑红色覆了红纱的身形,目不转睛地凝睇着那红鬃烈马上黑金甲胄束身的俊美男子。 红唇抿死,绣眉颦蹙。 花辞树在后出现,手臂抱胸,盯着落花啼魂不守舍的脸,提醒道,“走吧,花啼,该去准备了。” 落花啼没头没尾道,“他会死吗?” “……你想他死吗?”花辞树一针见血,酸溜溜地质问道,“你想吗?” 落花啼摇头,“我不知道,顺应天意。天意,是最好的答案。” 花辞树不语,偏头叹了一口气。 跨入城门,径直朝阴水府邸走去,从曲探幽第一个进城门,到最后一波士兵进去,拢共花了半钟头。 刚至阴水府邸,焚鹤鸣就跨下马,展开手臂邀请曲探幽随他入内,侃侃道,“太子殿下,你也知晓焰焚遭到了火山爆发这种残忍的天灾,国内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本王也是束手无策,这才出此下策希望曲朝能救焰焚于水火……” 一行人本该陆续下马,可焚鹤鸣站在地上后,曲姓三兄弟皆雷打不动地居高临下俯瞰着他,岿然如山,不苟言笑。 焚鹤鸣心口咯噔,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 “还没演够吗?花月阴。” 曲探幽握着缰绳,黑目一敛,似笑非笑道,“你演得不怎么样,眼神总爱悄悄剜孤一眼,怎么?在替春还打抱不平?告诉孤,春还现下在何处?让她出来。” “……不是,你怎么知道?谁给你递了消息?”披着焚鹤鸣脸皮的花月阴如遭雷击,心念计划明明隐藏得十分巧妙,到底是何人泄露了风声。 来不及思索,她拔-出藏在腿上的似锦剑,随手丢了个信号弹,“动手!” 趁着信号弹爆出一丛雪白雪白的雾气,她二话不说上前浑水摸鱼去刺不远处的曲探幽,“喀”的骤响,一柄墨黑的缚龙金纹剑隔空横挡而来。 一记侧踢接踵而至,好在花月阴手脚麻利,瞬息就躲了过去。 两人交战,打得乒乒乓乓,剑影缭乱。 曲钦寒,曲瑾琏,出鞘入鞘,还有静山固山直接指挥着曲兵黑羲士兵与那埋伏在暗处的弓箭手死拼。 花月阴的一声令下,阴水府邸周围的高墙上迭现一群焰焚士兵,嗖嗖嗖的毒箭如蝗似雨的遍野垂落,密不透风,不到一会就撂倒了成百上千的敌军。 毒箭将过,火烧的箭只继而出场,一射就是一团野火,燎烧着曲兵与黑羲士兵的身体,皮肉噼啪烤焦声此起彼伏,不堪入耳。 出鞘入鞘携着绝命卫以盾牌摆出阵形,保护着太子殿下,四皇子,六皇子,拨出士兵拿箭去瞄准藏在暗处的焰焚士兵。 出鞘道,“杀一个,赏一两银子!” 入鞘鼓舞道,“杀!今天看谁能杀得最多,届时自有重奖!” 绝命卫和曲兵喜上眉梢,搭弓扯箭,忙得不可开交。 双方浴血奋战,腥风血雨拼杀了近半个时辰,两边的人手才渐渐削弱了三分之二。 曲探幽还在与花月阴抗衡,两人的肩膀手背都挂了不大不小的血痕,皆是狼狈,他直戳要害,“春还呢?她在焰焚对不对?你让她出来!” “姑奶奶就不告诉你!” 花月阴一剑贯出,本想直截了当捅-穿曲探幽的腹部,不知心底思及什么,手劲一收,瞥见离自己较近的曲瑾琏,趁其不备,反手掐住对方的脖子就踩着马背拎着一个大男人翻上房顶,“唰”的不见。 “不好了!不好了!四皇子被抓走了!” 有曲兵眼尖瞧见了这荒诞不经的一幕,嚎叫出声。 曲探幽却没有因为曲瑾琏被活捉而懊恼,他手腕一旋截断几只朝他飞来的毒箭,凤目死死地瞪着花月阴消失的方向。 因为,他看见了一抹午夜梦回辗转难眠时经常出现的熟悉背影。 作者有话说: 曲瑾琏:我好倒霉,抓我干什么有本事抓曲探幽啊!花月阴:没本事没本事 第180章 目断魂销绝 你来,杀了 第180章 目断魂销绝 你来,杀了 目断魂销绝 (蔻燎) 曲钦寒“操”了一声, 勃然大怒,脑筋一抽一抽的,朝曲兵爆喝道, “追!把四皇子给我追回来!” 他看向曲探幽, 刚想同其抱怨几句曲瑾琏被捉一事,却见曲探幽抢过入鞘手里的一只盾牌, 攀上墙壁独自去追花月阴。 “铛!铛!铛!” 铺天盖地的密集箭雨簌簌扎在了曲探幽的盾牌上,帮他化去一大波焰焚士兵的攻击, 他轻功极快, 没跑几步就看见了花月阴和曲瑾琏的影子。 出鞘入鞘见太子殿下只身犯险,吓得心肝都颤了颤, 赶忙唤了一群士兵去跟曲探幽。 曲瑾琏垂头耷脑, 明显被花月阴一记手刀给砍得昏迷不醒,软绵绵任由一女子把他提来甩去, 毫无反应。而花月阴感觉到曲探幽在追自己,心叫不妙, 忙不迭改变步伐钻入了一条巷子。 孰料曲探幽并没有跟着花月阴钻入巷子,反而直直朝着正前方跑, 丢掉盾牌,三步并两步冲入一越发狭窄的幽邃甬道。 他偏头嘱咐身后的出鞘入鞘,“去救四皇子!不必管孤!” 话是这么说,但出鞘入鞘在这种紧要关头可不敢那么听话了。 兄弟俩四目相对,兵分两路,出鞘去对付比较棘手的花月阴,入鞘便亦步亦趋偷偷跟着曲探幽暗中护佑。 轰隆,轰隆,轰隆隆! 闷雷滚滚的重响声闯入鼓膜, 震得大地都跟着抖了三抖,抬眸望去,竟是焰焚士兵搬出了投石机,对着曲探幽和入鞘没完没了地掷巨石。 好在曲探幽,入鞘身经百战,游刃有余地躲过数劫,不得不跳下房顶隐入羊肠小道,横冲直撞胡乱向前跑。 “砰!” “砰!” 他们所过之处,那些被投石机砸中的房屋便哗啦啦碎成一摊烂石废泥,尘屑纷飞,堵人鼻息。 “嗖——嗖——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两人险之又险躲过投石机,下一秒,不知从何处飞出密密匝匝的绿色暗器,薄如蝉翼的叶子形状,一个个朝他们脆弱的脖颈削来,妄图一举割破他们的喉管,使之断气逝去。 曲探幽扬起缚龙剑一挥扫掉十几枚暗器,定睛一看,怒燃心间,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飞叶成锋?有锁阳人!入鞘,小心锁阳人!” “是!太子殿下!” 入鞘和他哥哥出鞘没少接触锁阳人,当初还差点把枯藤昏鸦两人给玩-死,对这枫林余孽的小把戏十分熟悉,心下一紧,拿出百分百的警惕来。 在后头哐哐哐一顿反击,打下片片锋利如刃的绿叶。 主仆俩废了好一会功夫才把所有的飞叶成锋给击落,正欲继续前行,忽的一阵红色飓风旋至眼前,悄无声息挡住了去路。 细长柔软的一条红鞭宛如嗜血的毒蛇游荡在半空,舞出了令人觳觫畏惧,眼花缭乱的虚影。 “啪!”红鞭应声掷在曲探幽脚边,一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乍地浮现,枫红色艳丽裙袍,皮肤白皙,目光炯炯,恨意滔滔,眯了眯瞳孔,道,“曲狗!受死吧!” 曲探幽出乎意料骤然撞见在枫林仙境里才能看见的枫梧,脑子一热,额上青筋暴跳,冷冷道,“滚!” 枫梧打量着曲探幽半刻,白眼一翻,讥笑道,“啧,不是傻子的曲狗看着还真不一样,凶巴巴冷冰冰的,以为本小姐怕你啊!有种一对一打一架!本小姐打得你满地找牙!” “滚!” 曲探幽懒得和枫梧浪费时间,缚龙剑一横,“好狗不挡道。” “狗?你才是狗,你别忘了你在枫林仙境就是本小姐随意捏圆搓扁的一条曲狗……” 一语未完,枫梧喉间微凉,缚龙剑的剑尖倏忽就闪到了她的喉头,咫尺之遥,稍一用力就能让她尸首分离。 枫梧头一回从曲探幽身上感受如此恐怖的速度和力度,鬓边的碎发都因那诡异的内力而震得飘动,她咽了咽口水,指尖颤抖,紧张道,“你,你,你想干什么?这次不算,有本事再,再比……” “唔。” 她没说完,肚子就挨了一窝心脚,整个人被曲探幽踹得摔在一面硬墙上,头晕眼花,吐出一口腥血。 曲探幽道,“入鞘,拦住她。” 丢下话,头也不回地晃入一黑魆魆的小路里,杳如黄鹤。 入鞘点点头,听枫梧嘴里一口一个“曲狗”“枫林仙境”,大抵也猜想到此人是枫林余孽中欺负太子殿下的重要祸首,趁着枫梧龇牙咧嘴要爬起来的空隙,对着后者的脖颈抬手一劈就重重将其打晕了过去。 枫梧闭眼前还死死瞪了入鞘一眼,旋即浑身乏力,手中红鞭脱落摔在地上,自己也软绵绵倒在了入鞘脚下。 曲探幽紧追不舍循着前方之人的步伐,追得愈发凶猛,花了好半天,他终于看到了最前端的一道人影。 身披华丽的赤色锦服,高束玉冠,脚踏黑靴,亭亭骨立,腰悬一柄银色蛇纹轻剑,脖子后的红芍药刺青因束了高马尾而暴露无遗。 那人不紧不慢地踩着石板路踽踽独行,与曲探幽之间总拉着约摸十米的距离。 曲探幽道,“春还!” 那人充耳不闻,闲庭信步地走着,乌黑的发丝随着动作飘逸浮动,像一帘黑色瀑布倾倒而下。 曲探幽步幅加快,拧眉道,“春还!” 那人两手握在背后,悠哉悠哉地摇着脚步,仿佛在逛自家后花园,逸致悠闲,云淡风轻。 曲探幽心口空落落的,咬咬牙,举手一抛手中的缚龙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把剑插-在了前方的一棵倚着墙根生长的大树上,剑身横亘,轻而易举挡住了那人的去路。 他疾速奔上前,一把攥住对方的肩头,“嘭”的将人推至墙面,看着眼前衮衣绣裳的华服男子,曲探幽的头嗡得一阵响,不可置信道,“你……” 他只犹疑了一秒,闷声不吭抬手自对方脸颊边撕开了那副假皮,想要温柔询问的话音也莫名其妙变成了阴阳怪气的诘问,“春还,你易容的技术还得再练一练,脸侧都翘了边。” 落花啼扮成焰焚国的一位金尊玉贵的王爷,本意是想引曲兵来追她,意料之外,亦或者意料之中引来了曲探幽。 她嗤嗤地笑了笑,不知是讽刺还是无计可施,反问一句诛心之辞,“是啊,我的易容术哪里比得上堂堂曲朝的太子殿下呢?你的伪装无出其右,天衣无缝,我心服口服,简直甘拜下风。”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曲探幽后悔不迭,他双手扳正落花啼,上下扫描对方的面貌身形,眸光最终停滞在落花啼平坦无比的小腹上,腮边肌肉一硬。 回想起在逢君行宫里红药所说的话,想到那床新花色的被褥,曲探幽如鲠在喉,心房窒息,难受得锥心刺骨。 原本还抱有一丝希冀,一丝期望,一丝微弱的侥幸,然而,过去了两三月,落花啼的腹部不见隆-起,反倒平滑得很。他终于,终于不得不相信了落花啼亲手把他们两人的第一个孩子给抛弃了。 决绝残忍,狠心无情。 一霎时,满腔的愤怒委屈和不甘充斥着曲探幽的头脑,眼尾红润,湿漉漉的氤氲水雾蓄在了曾经倨傲高贵的太子殿下眼眶里,他道,“春还,孤知道你舍弃了我们的孩子,孤认错,孤真的认错了,这个惩罚让孤痛不欲生,你做到了,你彻底让孤不敢再犯错了。从今往后,孤再也不会干出欺瞒你迫害你对不住你的事,你给孤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好吗?” 听到曲探幽的一席话,落花啼哭笑不得,她挑眉,眨眨眼眸,疑惑道,“什么惩罚?我没有惩罚你,这不是对你的惩罚,这只是我决定和你再无瓜葛时必须走的一个步骤罢了。你何必往你脸上贴金呢?” “天底下那么多女子,各有各的好,你不必苦苦纠缠着我。哦对了,你若是与那些女子在一起的话,千万别在其眼前杀人,还有,别和另一个男人一起来欺骗她……” 话音未休,落花啼眼前一黑,突感某人欺身压上,大手铁钳子般箍着她的腰身,低头蛮狠得堵住了她的嘴唇,恣意啃咬,吮吸,缠绵。 背后抵着墙,前面是男人硬挺的甲胄身躯,生生把落花啼卡在中间,无路可逃。 昔日的触碰,沉迷的拥抱,眷恋的温存,欲罢不能的肌肤相亲,刹那间犹如盘根错节的藤蔓捆绑了两人的身心,越捆越紧,越捆越近,仿佛要把他们捆成无法分离的一体。 落花啼条件反射地去迎了两下曲探幽的唇,醒悟过来后恨铁不成钢地想敲死自己,狠狠推拒对方的力道,偏头躲避那炙热的积攒多月相思之苦的亲吻,情急之下一拳擂在曲探幽的胸口,震响如雷,气怒道,“滚开!别碰我!” 曲探幽停了半刻,一动不动凝视着落花啼,喉结一滑,眼仁赤红,“天底下的女子很多很多,孤自然知道,可天底下只有你一个落花啼,落春还。孤什么女人都不要,孤只要你。” “孤只要你,所以你也只能要孤一个人。” “孤不会放开你的,除非你亲自拔剑杀死孤。” 落花啼一怔,不曾料想会从曲探幽嘴里听见这些话,他会因为自己而卑微地求死? 这是真心话,还是一种别出心裁的欺骗术? 落花啼恍然发现,她已失去了相信曲探幽的能力。 她冷笑,“你以为我不敢?我甚至是做梦都想一遍遍杀死你!” “那你来。” 曲探幽神色自若,劲力取下插-在树身上的缚龙剑,捧起来递到落花啼眼前,字字铿锵,“你来,杀了孤,孤绝不会逃。” “倘若孤死了,能根除你的心头恨,能解开我们的嫌隙,你奋力捅便是。” “……” 落花啼颦眉,目不斜视地盯着那把通身墨黑,上覆金龙纹,剑柄饰有龙吞造型的缚龙剑,手指僵了一僵。 曲探幽递得更近些,指着自己的左胸膛,点一点心脏的位置,从容淡定道,“朝这捅,一次就足够孤死去了,你也能省下气力。” “若孤死了后,墓碑上别忘了刻一句‘落花啼之夫’,如此孤也心满意足了。” “至于花辞树,孤想,你应该也不会接受他罢,这样孤死了心里还能快活些。春还,孤是不是很幼稚?死到临头还同你聊这些。” “除了花辞树,还有那枫铁屏,你也不要接受他好不好?他像个没进化完整的猿人,五大三粗,胳膊比你头还粗,和你站在一起极度不相配。让他做你的轿夫还能凑合凑合,天天给你抬轿子。” 他伸手小心翼翼摸了摸落花啼的腮颊,滚烫的指腹灼得落花啼心尖悸动,难以言喻的情绪爆开在身体里。 他道,“春还,你说得对,犯错之人不该得到体面。所以,你来结束孤的性命,让真正的惩罚到来。” 落花啼鼻腔一酸,不知为何不忍心直视曲探幽的眼睛,她强装镇定,抬手去拿那柄缚龙剑。 孰料此时陡然飞来一把雪白刺目的大刀,撕裂空气的破风声猎猎炸耳,携着汹涌杀气直直逼向曲探幽的头颅。 间不容发,落花啼手疾眼快抓着缚龙剑竭力格挡,擦着那大刀在半空旋了几圈,随后聚力一抛,将大刀凌空打了回去。 “铛!” 大刀半途被一只爬满青筋的巨手截住,握紧。 刀身映射出冷峻凛然,棱角分明的硬朗五官。 一位黑白衣袍的高大身影居高临下站在房顶上,俯瞰着下面的两人。 来的不是旁人,恰好是曲探幽方才嘴里鄙夷不屑的“猿人”“轿夫”,枫林余孽中的龙门阁少阁主枫铁屏。 枫铁屏可没忘记曲探幽杀死的瘦马和他手下荼毒的众多枫林人,上一辈和这一代的两世怨仇交织在一块,酿制成浓郁的剧毒,一旦沾染,愣是任何人也无机会摆脱苟活。 他握着大刀跃下高楼,目标明确,一个箭步冲向手无寸铁的曲探幽,来势凶猛,咆哮道,“曲探幽,拿命来!”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墓碑上刻下“落花啼之夫”落花啼:你的脸皮可真厚!曲探幽:脸厚才能有老婆!落花啼: 第181章 与君离别意 难不成,是 第181章 与君离别意 难不成,是 与君离别意 (蔻燎) 曲探幽没有武器, 无从硬接枫铁屏的招式,后撤一步险之又险避过那夸张的力道和锋利的刀刃,被削去了一缕黑发。 他怒不可遏, 一脚踹开枫铁屏再次攻来的刀尖, 赤手空拳与对方在狭窄的小道里搏斗。 两人在枫林仙境里,从未如此剑拔弩张拳拳到肉的打斗过, 那时的枫铁屏一直把曲探幽当傻子看待,毫无兴致与其比试过招。 奈何, 天意戏人。 时过境迁, 傻子不复存在,曲朝太子却凌厉逼人的屠戮了他许多族人, 他的恨意日日高涨, 目下恨不得即刻就结果了曲探幽的狗命。 曲探幽自小跟随青史学府练武,十八岁时又拜入了天相宗在花下眠手里提高武力, 他的武功并非花拳绣腿,反而比花下眠的大徒弟二徒弟红衰翠减更胜一筹。 江湖上天下第一花下眠的四徒弟, 怎是那么容易就打倒的。 对付这缩居在枫林仙境避世不出养精蓄锐的枫铁屏,曲探幽丝毫不落下风, 以拳接拳,以掌化掌,双方都一时奈何不了谁。 然而这场打斗,枫铁屏有大刀傍身,到底是占了些好处,他又对曲探幽怀有恨意,每一招的劈砍都带着斩掉对方头颅的恐怖力道。 曲探幽在小道与之见招拆招几十回,时不时会分心去看落花啼有没有走开,若叫她消失了恐怕又难以逢见。 落花啼并没有走, 而是远远驻足在安全地段,冷漠地观赏着曲枫两人的纠缠。 手里的缚龙剑攥得极紧,连手背都凸起了筋脉。 枫铁屏察觉到曲探幽的眼神,心口愤怒更甚,一刀扬去,粗声道,“去死!” 曲探幽收回视线,身形敏捷欲躲那一刀,凤眸蓦地一溜,眉宇压眼,动作慢了一拍,硬是让枫铁屏的大刀砍中手臂,霎时,血水冒出染红了他的甲胄。 血液沿着手臂线条聚集在修长的指尖,一颗一颗饱满殷暗的红豆子砸在了地面,溅飞数不清的红点。 观战的落花啼纤眉一拧,闭了闭眼,似乎做了某种决定。 她“哐”的一声把缚龙剑摔了过去,足下一点就翻上高墙,意欲远离此地。 曲探幽心底莞尔,刚想去接落花啼扔来的缚龙剑,枫铁屏见状早已防备,大刀拦腰一击就把缚龙剑反方向击得戳在了一面石墙上,铮铮作响。 他则加大攻势去杀曲探幽,一想到落花啼怀有曲探幽孩子这件事,他的脑门就抽得厉害,疾言厉色道,“你如此恶劣的男人,惯会花言巧语,惺惺作态,在我面前演苦肉计吗?找死!” 连枫铁屏都看出来曲探幽的苦肉计,落花啼如何看不出? 她自是看出来了,才弃掉缚龙剑想让曲探幽用武器去与枫铁屏好好分个输赢胜负。 曲探幽一边闪躲着刀影,一边急不可待望着落花啼的背影,怒意沸腾,“这苦肉计有效,不对吗?春还心底有孤,怎是你这什么都不懂的猿人能明白的?” “是吗?原来心底有你,还会苦心孤诣逃得远远的。恕我不才,不能理解这番做法,也不能理解你自欺欺人的心态。” “闭嘴!” 曲探幽似乎恼羞成怒,一拳轰向枫铁屏的右脸,枫铁屏偏头一避,旋腕再来一刀。 此时天空忽的一暗,两帘黝黑的斗篷簌簌自上而下飞落,脚底一踢大刀将刀势歪离曲探幽的身躯。漂亮的一个筋斗挨地,一左一右夹在曲探幽身侧,银色利剑抖出,不由分说一同去攻击着枫铁屏。 枫铁屏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曲探幽,眼睁睁看着曲探幽拔了墙上的缚龙剑一刻不歇地去追落花啼,他毫无心情和这骤然出现的两抹黑斗篷浪费时间。 被缠得无暇分身,恨声道,“来者何人?装神弄鬼算什么好汉!” “哈哈哈哈!” 清脆却含讥带讽的笑音扑面袭来,不乏浓厚杀意。 一人阴阳怪气道,“本来,不是,好汉。” 另一人附和,嗤之以鼻道,“杀戮,双花,不识?” 共同冷冷笑道,“孤陋,寡闻。受死!” 语罢,手中银剑长驱直入朝着枫铁屏的胸口捅-去。 落花啼飞檐走壁在房瓦上,心道先去战乱地看看花辞树那边的状况如何,她暗运轻功之时不忘分析曲探幽是为何能精准地确定她在焰焚国,而非金炼国,甚至一下子就能在人群里发现她,还穷追不舍地跟来。 她在远处围观花月阴骗曲探幽入阴水府邸时,曲探幽一眼瞧出“焚鹤鸣”非是真的国王,是花月阴所假扮的,一针见血,瞬间破了他们商量许久的计划。 难不成,是有内鬼暗中告密? 把她的计划全盘托出告诉了敌方的曲探幽? 是谁? 落花啼第一时间想到了花辞树,因为前车之鉴,花辞树联合曲探幽伪装“花-径深”骗了她八年,她已做不到能全心全意相信花辞树了。 但这想法下一刻就被她推翻。 换位思考,站在花辞树的立场上,他巴不得曲探幽永远找不到落花啼,怎会主动把落花啼的消息拱手奉出,那会逼得落花啼更讨厌他。 不是花辞树告密的话,还有谁会悄悄把她的落脚点还有焰焚作战计划献到曲探幽手里? 苦苦思索,还未有眉目。 正绞尽脑汁猜测何人是内鬼,落花啼耳朵一动,赫然后知后觉听见逐渐逼近的脚步声,近在咫尺。 她如芒在背,忙不迭回眸一瞅。 举手一拔绝艳轻剑,反手就刺,可这一刺没有刺到预料中的血肉之躯,剑身力度竟被一绵软的力量给轻易化了去,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伤对方分毫。 落花啼抬起眼帘,抽吸一口寒气,“是你!” 绝艳剑被冰蓝色柔软拂尘一裹,像被毒蛇缠绕着的一根死木,动弹不得。 那人道,“移步一叙。” 落花啼不及出言,身子一轻就被花天恩拎小猫般拎到半空,三下两下就向阴水河畔飞去。 曲探幽追来一看,恰好看见了花天恩携着落花啼绕过战地,痕迹杳杳,他奋不顾身沿着方向追了许久,被一宗之主花天恩无情地甩在后头,无从跟近。 曲探幽拳头握紧,气得一剑插-在房顶碎瓦上,脆响贯耳,震人心腑。 咔咔咔,瓦砾被重力碾压声荡入耳膜,由远及近。 曲探幽警惕地一回头,却见出鞘入鞘挟持着一不省人事的红衣女子步步走来。 出鞘抱拳,惭愧低头道,“太子殿下,属下有罪,未能抓住花月阴救回四皇子。” 曲探幽按按跳跃的太阳穴,精疲力尽道,“花月阴非是善茬,花辞树都会在她那栽一跟头,你又何必介怀。”至于曲瑾琏后续是死是活,他现在懒得去管。 出鞘恭敬道,“是,太子殿下。属下会出动人手努力救出四皇子殿下。” 曲探幽心不在焉应一声,眸子看向出鞘和入鞘打横抱住的红衣女子。 入鞘抱着人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眉开眼笑道,“太子殿下,四皇子被掳没关系,属下帮太子殿下扳回一城!这不!逮住了一个枫林余孽,这余孽目无尊卑喊太子殿下为曲狗,死不足惜,不如利用她来换四皇子殿下回来?若不能,将她作为人质也无可厚非!” 出鞘看着入鞘精神抖擞神采奕奕的邀功样子,欣慰地笑了笑。 曲探幽凝望着昏迷不醒的枫梧,幽邃的黑眸愈发黑了,挑眉道,“入鞘,你做得好,将她带回军营,听候发落。” “遵命!太子殿下!”入鞘喜滋滋道。 阴水府邸周围俨然乱成一锅粥。 以花辞树所扮的宣王焚煜在与曲钦寒,静山,固山厮杀,焰焚士兵,曲兵,黑羲士兵三股颜色搅成了一片血红,残肢烂肉堆砌如山,说是人间炼狱也不遑多让。 曲朝带来的一万精兵,目下只活了四千余人,仍在浴血奋战,肆意杀敌。 曲钦寒与花辞树一对一,静山,固山领着士兵去突破城门,想速速离开赶回灵犀盆地,不愿就此葬身在阴水府这个人为的牢笼。 曲探幽,出鞘,入鞘见势,跳下房顶汇入人群助力曲钦寒御敌,曲探幽揽下曲钦寒的活儿,上前和花辞树对打,缚龙剑横劈竖砍,连出杀招。 他扭头吩咐曲钦寒,道,“六哥,你去破城门!” 曲钦寒和花辞树打了半晌,略处下风,赶忙点点头,去帮静山固山攻打城门处的焰焚士兵。 出鞘入鞘防范在曲探幽周身,拔剑贴心地扫落危险的暗处毒箭,方便曲探幽跟花辞树专心致志打斗。 曲探幽看着花辞树的眼睛,嗤道,“胳膊肘往外拐,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你是恨我胳膊拐向焰焚,还是恨我一声不吭丢下你胳膊拐向花啼?” 花辞树明白自己与曲探幽多年的相处,曲探幽对他的眼睛十分熟悉,他的脸是焚煜的脸,眼神却不是焚煜那畏葸惧战的纨绔模样。 他目睹了曲探幽拆穿花月阴的易容术,便也顾不得佯装宣王殿下了。 曲探幽道,“你心知肚明。” 花辞树摇头,咥笑,“我心不知肚也不明。” “你以为你死缠烂打,春还就会重新接受你?” “死缠烂打总比什么都不干要好吧?你不过是羡慕我还能有死缠烂打近距离接触花啼的机会,而你连死缠烂打的资格也没有。花啼看见你说不定就头疼脑热,眼前一黑,只想远远躲着你,永不相见。” “这些事不还是你引起的?你若能早早赶走花月阴,事态会变成如今这般?”曲探幽一剑划向花辞树的匕首,“哗哗”一道星星火光,刺目灼眼。 花辞树眉峰一凛,狠力格挡对方的重剑,桀骜道,“这事赖我?还不都是你一开始搞出来的?我不帮你扮花-径深,会有如此下场?花啼现在讨厌我就像讨厌你一样,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就赖我身上!” 曲探幽冷哼,“你也不无辜,你利用花-径深的身份勾-引春还,别以为孤不知晓,孤可没教过你这种伎俩。你既然享受了与春还的相处,你就得忍耐眼下的局面。你,孤,都无路可退。” 他道,“曲水后裔勾结焰焚国,仅仅是为了一搏美人的笑容,当真是一桩美谈。不过,你对那花月阴的暗算也无怨无悔吗?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听出曲探幽嘴里扇阴风点鬼火的意味,花辞树抿抿唇,气塞胸腔,驳斥道,“我的事与你无关,曲水后裔的未来也与你无关,你就好好当你的曲朝太子,咱俩两不相欠!” 曲探幽自鼻底挤出一个音,诮笑道,“好自为之。” 话语方落,远处的曲钦寒招手道,“七弟,城门已攻破,走吧!” 闻言,曲探幽不再恋战,抽剑后退,在出鞘入鞘的掩护下从花辞树眼前堂而皇之远去。曲兵,绝命卫,黑羲士兵斩杀了城门口的焰焚士兵,浩浩汤汤的残兵拥着主子逃出阴水府,乘船划桨游去了对面的灵犀盆地。 花辞树身后的焰焚士兵誓死去拦曲兵,又是一顿杀伐,双方的人手皆没讨着好,不得已立即阖上城门,杜绝曲兵调头偷袭。 人去楼空,阴水府里里外外尸山横亘,血海无涯。 一场恶战,以平手为果。 花辞树手掌全是黏糊的血迹,他看着曲探幽全身而退,心脏深处猛地剧痛无比,磨牙凿齿,缓缓反应过来,“不对……不对!” “我也觉得不对。” 一抹银紫色衣袍窸窸窣窣浮现,两臂抄胸,应和道。 看她两手空空的样子,显然已把四皇子曲瑾琏找地方关起来了。 花辞树扭头看向花月阴,字字珠玑,“曲探幽能一举认出你在易容,还心甘情愿来接受焰焚的假意投降,不是他神机妙算,而是——” “而是,我们之中有奸细在偷偷给曲探幽递传实时消息。”花月阴一言蔽之,道,“我早发现了。你知道这些奸细是谁吗?” 花辞树凝眸不语,转身瞥向别处,含糊不清道,“我……我不知道。” “不,你分明知道,且知道得清清楚楚。” 花月阴极其笃定,不容置喙,犀利道,“你和曲探幽可是表兄弟,你怎会不知其中端倪?只是你没把这当回事,故意让焰焚此战受挫,因为你打心里也不希望落花啼成功襄助焰焚。” “落花啼越是厉害受人追捧,你越是觉得她遥不可及,无法得到。” “你和曲探幽的所作所为,永远私心为上,情爱在下,真是使人不敢苟同。” 作者有话说: 曲瑾琏:有没有人管管我的死活……曲探幽:你先一边凉快去!曲瑾琏:…… 第182章 观花不涉目 你身边有小 第182章 观花不涉目 你身边有小 观花不涉目 (蔻燎) 花辞树反驳道, “你休要胡说,我会是你口里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花月阴乐不可支,点点头, 又摇摇头, 采用激将法,“你不是厚颜无耻之人的话, 那你告诉我,奸细是何人呢?” 花辞树根本不上当, 一滚白眼, “不好意思,恕不奉告。” 提着滴滴答答血水淋漓的心惩匕首旋身就走。 阴水府邸的动静一小, 躲在灾民所的焚鹤鸣, 焚煜,枫有尽, 枯藤昏鸦等人才出来露面。 枫有尽未表明自己是枫林国从前的国王,焚鹤鸣便自然而然把他当成普通灾民对待, 不多怀疑。 看着眼前狼藉遍野的惨状,敌我士兵的尸体一座比一座高, 焚鹤鸣肺腑一激,险些吐血,好在焚煜揽住他防止他气得昏了过去。 自从火山爆发,焚鹤鸣心力交瘁,深觉对不住在岩浆火海里死去的焰焚百姓,郁郁寡欢,茶饭不思,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一群人与花辞树,花月阴打了个照面, 异口同声道,“天雍阁阁主呢?” 众人摇头不言,皆不知落花啼具体去了何处。 焚煜抓耳挠腮,急得脸色煞白,道,“颜阁主不会被曲探幽抓走了吧?这该如何是好?” 花辞树环顾一圈,没看见落花啼半根青丝,回想起曲探幽他们离去时并未带走落花啼,那么落花啼就没被抓住。 既不是跟着曲探幽而去,她会独自一人去哪里? 花辞树摆头否定,“不是,阁主没有被抓。” “那她去哪里了?要不我们分头行动找一找?” “你们先回府整顿,安排士兵处理尸体,我去找颜阁主。” 花辞树撂下话,提步便走。 花月阴则安抚焚鹤鸣,焚煜二人,笑眯眯道,“王上和宣王莫慌,颜阁主待会儿就会平安归来,对了——今日有一大收获,曲朝四皇子曲瑾琏目下被关在阴水府的暗牢,束手就擒,无处可逃。有了他在,焰焚一时半会是不会被攻下的。” 焰焚损失了许多士兵,不可谓是惨烈,但惨烈中唯有一点慰藉,那便是活捉了一位曲朝皇子做人质,何尝不是一种赢呢? 一行人将要进府去休整,随后看看人质四皇子,孰料街角远处跌跌撞撞走来一道魁梧如墙的身形,三步并两步扑来,扑到枫有尽面前,抖着惨白的唇,“爹,枫梧,她……她不见了,恐是被曲兵逮住了。” 枫铁屏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打退那两黑斗篷,循着曲探幽的足迹紧追,本该在约定地点与枫梧汇合的,他却没找到枫梧何在,一路寻寻觅觅找来,遍寻不获。 来到阴水府邸发现曲兵全部撤退,心房慌乱,用最坏的想法忖度枫梧的下落,那就是枫梧已羊入虎口被曲探幽带走了。 “……”枫有尽面色黢黑,双拳捏紧,掩在帽檐下的半边骷髅脸狰狞地抽-搐了两下,他一个眼神使去,枯藤昏鸦,古道等锁阳人便稀稀拉拉分散出去,开始地毯式搜寻大小姐。 焚鹤鸣,焚煜一听自己的灾民有人被曲兵强掳了去,即刻遣了一围焰焚士兵去襄助寻人。 花月阴摩挲下颌,啧啧有声,“我知道了。” 枫铁屏忙道,“敢问姑娘你知道什么?” “我把曲朝四皇子抓走,曲探幽跟在我后面,那时候我依稀记得有一抹红衣躲在暗处候着他,莫不是,那就是你的妹妹?” “是,正是!她与曲探幽是否打斗?孰胜孰败?” “那肯定是曲探幽赢了,不然你妹妹赢了的话岂不是把曲探幽五花大绑?” “……难道,枫梧就是在那时被曲探幽打晕,叫人绑起来了?” 越想越后怕,越想越心慌,枫铁屏想起枫梧在枫林仙境恣意虐待羞辱曲探幽的种种画面,那些五花八门的手段酷刑,历历在目,那些不堪入耳的恶毒话语,环绕不去。 他汗毛直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一张嘴就会呕出来。 风水轮流转,枫梧倘若逃不出来,该是何等的下场? 他瞟瞟枫有尽,枫有尽自是也想到了这一茬,父子俩的面孔在焰焚国王和宣王面前都黑得如同锅底,看不清五官表情。 气氛沉重压抑得像天顶扣下来一坨铁石,威慑得天下人无敢舒坦喘息。 湿风润润,涟漪迭起。 阴水河畔。 落花啼随着花天恩一面躲绕着厮杀的战场,一面足下生风疾飞到了河边,她穷追猛赶想要与前方的花天恩并排而行,努力了三四次总会被对方甩得远远的,两人之间永远隔了一条长达五米的天河,难以翻越。 在她将要力竭时,花天恩终于善良地滞住步伐,轻飘飘歇在水边。 水边埋头饮水的梅花鹿花茸茸闻声抬起了头,黝黑的大眼睛扫扫自己的主人,再敷衍地扫扫落花啼。 落花啼累得够呛,气喘吁吁去靠花茸茸的鹿背,岂料花茸茸蹄子一撂退后几步,直接把失去重心的落花啼“啪”地摔在满是糙石的地上。 “哎呦!你……” 落花啼刚想骂花茸茸不听话,旋即意识到那是花天恩的坐骑,她没资格多嘴。 眼前光芒一暗,一只白净的手搁来。 落花啼愣了愣,受宠若惊地伸手抓住花天恩的手借力站起,拍拍衣袍下摆,感激不尽,“多谢花宗主,不知花宗主今儿特意前来,所为何事?” 花天恩收回手负在背后,波澜不惊道,“你身边有小人,实该防范剔除,否则后患无穷。” “小人?什么意思?请花宗主不吝赐教!” 一听此言,落花啼也后知后觉到不对劲,焰焚诈降的计划和天雍阁假扮焰焚王室的事情在阴水府邸自然不敢随意泄露出去,可远在河畔对面的曲探幽一来阴水府邸就能知道“焚鹤鸣”皮囊下的人实际是花月阴。 亦能极度准确地在人海里找到她。 若无奸细传信,绝对说不过去。 花天恩道,“真假,假真,无从分辨,或许反之就能得到收获。” 她朝落花啼招一招手,附耳低语了几句,听得落花啼的两根眉毛绞成了麻花,越拧越死。 须臾,花天恩也不浪费唇舌,直戳要害道,“至于你如何处理这些小人,便是你自己去办,我不会插手。但有一要求,往后每隔十日你来阴水河畔同我会面,我再教你精进武力。” “方才若非我及时出现,你必然甩不掉曲探幽,因此,记住我的话,苦练武力,有利无弊。” 话语方寂,花天恩二话不说就扬起冰蓝拂尘“嗖”地掴在落花啼的后背上,打得防不胜防还处于震惊愕然的落花啼一跟头倒下,叫苦不迭。 这种感受,让她不由想起了在花谷被拂尘鞭笞的可怕日子。 强压心头的骇然,点首道,“是,多谢花宗主提点和指教!” 一骨碌爬起,拔剑和那蓝白道袍的身形搅在一起,缠斗不分。 远处,林子里的一棵大树后,一帘艳红似血的锦袍猎猎涌动,血雾般腾飞,诡谲阴郁。 半张俊脸掩在茂密的树叶间,神情肃冷,修长的手指嵌入粗糙不平的树皮,力道大得指尖都血肉模糊。 心惊肉跳找到河畔的花辞树,看见了平平安安的落花啼,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凝望眼前的一幕画面,他颦了眉峰,目光游移在花天恩身上。 狐疑满腹,道,“是她?她竟私底下和花啼见面。” 顿了一秒,蓦地幽幽冷笑,“看来,这赌局愈发好玩了。” 天光晦暗,黄日西落。 花天恩骑着花茸茸悠哉悠哉地离开,落花啼捏捏酸痛的胳膊,捡起地面沾满灰尘的绝艳剑插-在腰间,心里惦记着焰焚与曲朝的战火,折身急速往阴水府邸赶。 跑了没几步,一道红影闪出,赫然挡住她的路,不乏焦急姿色。 “花啼!原来你在这。” 花辞树激动地一把揽过落花啼的双肩,死命地将人往自己体-内揉,声质充满不安与焦躁后怕,微而哽咽道,“花啼,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以为你跟着曲探幽走了,我以为你被他带走,我以为,我以为我们永远见不到面了。” 他的手劲使得极大,恨不得把落花啼吞噬进腹腔,让其和他融为一体,不分不离。 落花啼担心焰焚的情况,哪有精力跟花辞树在这拉拉扯扯,她一掌推开花辞树的胸膛,往后退了三步,举剑横在眼前,蹙着秀眉,“花辞树,莫要动手动脚。我死也不会跟着曲探幽走,你多虑了。” “嗯,我知道花啼不会随便同他走的,我只是担心,担心你听了他的花言巧语,鬼使神差就……” “花言巧语?花辞树,你的花言巧语与曲探幽的相较,似乎不遑多让吧?” “花啼,你还是不相信我?” 花辞树眸珠一颤,隐隐有氤氲的湿雾透出,大有委屈姿态。 落花啼偏头,不愿在这些事上浪费唇舌,陡换话锋道,“焰焚和曲朝现在怎么样了?孰胜孰败?曲探幽呢?月阴姐姐他们怎样?焚鹤鸣,焚煜他们都——” “花啼。” 花辞树截断话语,一言蔽之,“焰焚不输不赢,曲朝也不输不赢。花月阴成功掳走曲朝四皇子曲瑾琏,而曲探幽全身而退时,也掳走了,那位枫梧姑娘。” “……枫梧?被曲探幽抓走了?” 这! 怎么会这样! 落花啼惊骇迭起,遍体发麻,脚底一蹬跃上树巅,甩下花辞树头也不回地朝阴水府邸跑去。 阴水府邸之外血水残尸未尽,阴水府邸之内空气凝滞寒冷。 落花啼一入府邸,就撞见焦急如焚的枫铁屏和枫有尽等人在谈论如何解救枫梧的计划,枫铁屏主张不管三七二十一带着人手冲入曲朝军营强行救人,枫有尽推翻这一想法,要求得徐徐图之,不可鲁莽行事。 他们聊来聊去,聊到了失踪的落花啼,想到战火纷飞的紧要关头落花啼却陡然不见,心口的猜测怀疑分秒俱增,难以连根拔-出。 落花啼走到他们面前时,两人的眉毛不见舒展,反而拧皱得更死了几分。 枫铁屏走近落花啼,扫了扫对方的身体,未见伤痕,心忧道,“春还公主,你将才去了何处?” 落花啼道,“被曲探幽绊住,险些逃不开。少阁主,解救枫梧之事你无须担心,我自会全力以赴。曲探幽是不会对枫梧如何的,枫梧的性命暂时安全。若没办法,我会一命抵一命把枫梧换回来,你们先回屋休息吧。” “这是什么话?春还公主,我从未有过这个想法,你也不能有这个想法,你好不容易从曲探幽那逃离,怎可独自犯险再次羊入虎口?更何况我们手里有曲瑾琏这条狗命,曲探幽一时半会不敢动作。你万万不可生了此等心思,什么一命抵一命去换人,滑天下之大稽不成?” 枫铁屏疯狂在意自己的亲妹妹是不假,但他绝对做不到让落花啼去把枫梧交换回来,他做不到,他也相信自己能有其他法子救出枫梧,不惜得也不甘心教落花啼陷入僵局困境。 对此,枫有尽亦是持相同想法,他目视落花啼道,“我已派了锁阳人去探查枫梧究竟被关在何地,一旦找到准确位置,便会拼尽全力去偷袭夺人。落花公主不必介怀,此事并不赖你。” 落花啼能听出枫有尽的言外之意,说着不怪她,实际还是有责怪之意的。 她敛睫道,“天雍阁中人也会竭力助阁主救回枫梧大小姐,请阁主莫要拒绝,此乃我将功赎罪的机会。第一次假如抢不回人,便将曲瑾琏作威胁令曲探幽放人,总而言之,不会让枫梧永困曲兵军营。” 枫铁屏,枫有尽相看一眼,默认不语。 安抚了枫姓父子,落花啼,花辞树去了地牢看关押起来的曲瑾琏。地牢里恰好有花月阴,焚鹤鸣,焚煜,红衰翠减,叶一片,茗香等人,看见落花啼平安归来,皆是一顿嘘寒问暖。 落花啼含糊不清把话题移走,专心致志盯着缩在角落手臂抱膝,脸覆黑色面具的曲瑾琏。 瞧着对方皮肤上熟悉的无情思那黑紫色凹凸不平的毒疮疤痕,不可避免地回想到了灵暝山天相宗里的花-径深。 更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花-径深这个“人”后面的两个人。 她状似无意地扫了眼花辞树,花辞树尴尬地扭紧拳头,咳嗽一声,避之不及。 焚鹤鸣望着被花月阴打晕过去动也不动的曲瑾琏,转首看向落花啼,道,“颜阁主,眼下我们已有了曲朝人质,下一步应当如何?” 他有所耳闻“灾民”的女儿被曲探幽抓走回灵犀盆地,但灾民的女儿怎能用曲朝太子的四哥去换回呢? 因而他特意把问题抛给落花啼。 落花啼扯扯嘴角,不骄不躁道,“下一步?” 眸色狠厉,字词铿锵,“下一步,须得劳烦焰焚王上写一封书信交于金炼国。信上内容为,两国联盟,共同抗曲。不知王上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花枝笑独眠 自重生以来 第183章 花枝笑独眠 自重生以来 花枝笑独眠 (蔻燎) 弱国联盟, 是目前相对来说最为合理也是最为安全可靠的一步棋。 得到曲瑾琏这个人质,严格讲只是保得了一时安宁,保不了一世平安。要想以绝后患让曲朝吃瘪离去, 非得焰焚金炼合起来抗衡曲朝, 大抵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曲朝没来阴水之时,焰焚金炼两国势同水火, 打得不可开交,俨然仇敌。 又该怎般联盟抗敌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 落花啼道, “金炼国国王若是拎得清局面, 自然会同仇敌忾,深谙抵御曲朝为大, 两国恩怨为小。击退了曲朝, 你们各自慢慢算账也不迟,可曲朝不退, 焰焚金炼的下场可想而知,你们还有机会互相斗来斗去?” 自是绝无可能了。 届时性命不虞, 家国难存,遗恨千年。 众人闻言, 悉数认可联盟之举。焚鹤鸣想来想去也觉此是第二层保障,且不管金炼同不同意,写一封信去表表态,探探口风,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忖度须臾,点头答应了。 落花啼勾出一抹淡笑,招呼叶一片上前,吩咐道,“等焰焚王上写好信, 将信送去金炼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本座相信你能顺利完成,速去速回。” 落花啼重生以来还没与金炼国产生实际性的接触,金炼国肯定不会相信横空出世的天雍阁,她要是想助金炼逃避曲朝战火,还需得利用焰焚去促成双方联手。 “是!属下领命!” 叶一片巴不得在落花啼眼前多多得脸表现,兴致勃勃跟着焚鹤鸣,焚煜两人走了。 红衰翠减四目相对,缄口不言。 落花啼又道,“至于如何救出枫梧,我方才进入地牢已想出法子了。”她看了看花月阴,还有尾随而来倚在狱门前的枫姓父子,气势颇足,“行动起来还需你们襄助一把,以保万无一失。” 勾月弯弯,澄星燎燎。 寒夜,乌鸦嘎嘎鸣叫,扑翅高飞,簌簌掉下几根黝黑的翅毛。 轻盈如羽的黑影毫无阻碍地穿梭于密林,拂过之处遗留脆脆的树叶婆娑声,沙沙沙,沙沙沙,仿佛天空下起了密集的针雨。 叶一片嘴里衔了一根草叶,身轻如燕地点跃飞动,一飞就是数米远。 “唰!” “唰!” 两股杀气腾腾的寒芒擦着他的腰侧掠过,雪白的剑尖猛地钉在了前方的两株大树上,铮铮摇晃时还一并抖落了几绺黑发。 叶一片摸摸鬓边被削掉的头发,怒上心间,停在树干上回身拔刀,揎拳攘臂,警惕非常道,“来者何人!但请露面一战!” 话犹未了,不远处轻飘飘跳出两抹身影,一红一绿,甫一站定,冷笑一声便疾速冲来,就势取下各自的银剑,二话不说劈头盖面夹击着叶一片,来了个歹毒的殴打。 叶一片的武力虽不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厉害,但也有点拳脚,拼命回击几招,看清楚来人的模样,倒吸一口气,道,“是你们?你们作什么打我?” “信封,给我!” 红衰一剑斥出,毒辣至极,冷冰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叶一片抱头鼠窜,一边躲剑一边还手,横眉竖目,莫名其妙道,“什么信?你们没事吧?你们不是天雍阁的人吗?再打我就告诉阁主大人,让阁主大人来对付你们。” 翠减讥讽道,“谁是,天雍,阁人?我们,不是!” 红衰重复道,“交出,联盟,信封!” 叶一片这下顿悟出味来,啐掉嘴边的草叶,双刃劈去,趁着红衰翠减躲避的当儿脚底抹油就要逃。孰料红衰早有预料,银剑凌空甩去“砰”地敲在叶一片的后脑勺上,但闻一记震耳欲聋的闷响,叶一片白眼一滚就砸在地上。 杀戮双花也不在乎叶一片是死是活,上前一人搜索对方身上的信封,一人严防死守叶一片醒过来还手。找到了焚鹤鸣写给金炼国的联盟信,红衰翠减捋开一览,旋即不留情面地一把撕碎成雪花状,飘飘洒洒扔了半边天。 两人掏出胸口随身携带的笔墨,贴在掌心写了几句言简意赅的话,吹声口哨招来一只白鸽,游刃有余地把信纸塞入白鸽脚踝上的竹筒里。 道,“送往,灵犀,盆地!” 啾啾啾。 白鸽仿佛回答了,翯羽一拍,肥硕的身子一摇就插-进了浩渺的夜空,杳然无痕。 忙罢,红衰翠减想起了还得处理叶一片,以防他活着回去给落花啼告密,两人提着剑转身,眸光锁定叶一片所躺的位置,下一秒毛骨悚然,目眦欲裂。 “岂有,此理!” “卑鄙,无耻!” 红衰翠减一回头,骤然发现原本躺着昏迷不醒的叶一片的草地上空空如也。 软风携着凉意嗖嗖刮过,卷起几片枯槁的烂叶。 两人相望交换眼神,顿觉此地不宜久留,刚想收剑入鞘速速离去,耳畔不合时宜地荡来一声轻笑。 熟悉得使人无从忽略。 “大师姐,二师姐,夜深露浓,你们不安置歇息,何以跑出来吹凉风呢?” “……” 红衰翠减一俱循声看定了密林暗处若隐若现的模糊的一道黑红色人影。 身覆红裙黑袍,面戴红纱,抱着一柄精美出尘的蛇纹轻剑,立在一横倒的树枝上,笑冉冉地俯瞰着下方的她们。 嘶嘶嘶,嘶嘶嘶…… 恐怖的蛇信声由远及近,团团包围而来,不多时就把红衰翠减堵在了不足三米的圈子里。 斑驳陆离的糜烂颜色,形状怪异的华丽花纹,冷硬尖锐的层叠鳞甲,柔软修长的韧劲蛇身,无一不刺激着红翠二人的头皮和大脑。 她们心脏一抖,攥着银剑,背对背防守着毒蛇弹起攻击,眸色黯然,死死地瞪着树上的落花啼,不卑不亢道,“以下,犯上,欺负,师姐?” “哈哈哈哈哈!” 落花啼仰首大笑,笑声比哭还难听数倍,她痛心疾首,反问道,“欺负师姐?大师姐,二师姐,论起‘欺负’二字,应是你们从始至终都在欺负我吧?方才你们在与何人通风报信?我眼睁睁看得真切。” “你们说让鸽子送去灵犀盆地,灵犀盆地现今驻扎了曲朝军队,那军营里收信之人除了曲探幽还能有谁?我还纳了闷了,当时焰焚诈降一事安排得无有纰漏,曲探幽是怎番得知花月阴在假扮焚鹤鸣,又是怎番平平安安退回灵犀盆地……原来,暗地里一直有你们在兢兢业业为他传递消息。” 她越是说,越是感受到眼眶灼热,视野糊了一半。 “大师姐,二师姐,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们为何要帮曲探幽做事?是被他刻意用金银收买了?还是有什么把柄被曲探幽抓着了?若谈金银财宝,落花国的金银还不够你们用吗?我想你们也不是喜好金银的人。那是有把柄被他握在手里?你们大可说出来,我会帮你们摆平……我就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为什么要背叛我?” 落花啼的犀利诘问,听得本就不善言辞的红衰翠减面面相觑,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权当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红翠两人自幼怕蛇,红衰更是在武林大会被毒蛇摆了一道,眼下畏惧毒蛇的心情比听落花啼的肺腑之言还胜几分。 她们的冷漠疏远,不知为何出乎意料的和落花啼前世记忆里的红衰翠减重叠在一起,后知后觉的反应让落花啼迎头一棒,痛得心腑锥刺,痛得四肢蚀骨。 难道…… 难道红衰翠减前世就在为曲探幽办事? 倘若如此,就能解释红衰翠减为何永远待她冷冷淡淡,不愿多加相处,即便前世出面要救她出逢君行宫,那也是作秀一般意思意思,因为凭借她们“杀戮双花”的实力,不至于杀不退普通的曲兵。 前世落花啼逃不出曲探幽的手掌心,红衰翠减的懈怠疏忽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她们是故意不救她,还是故意看她的笑话? 看着她痛苦挣扎,从高高在上的一国公主变成了泥沼里爬不出来翻不了身的亡国之徒,看着她孤零零地含恨死去,死在了无人问津的黑魆魆的密室。 那么今生呢? 红衰翠减在灵暝山天相宗多年来就对落花啼这个公主嗤之以鼻,不屑奉承,可落花啼嫁来曲朝,她们却破天荒地千里迢迢过来扬言“保护”她。 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 回想起落花啼发现“花-径深”背后的两个身份,她曾问过红衰翠减可有知晓花-径深是曲探幽和花辞树伪装的,红衰翠减答复道,“不知。” 是真的不知,还是假装不知? 真假难辨。 人世间的真情假意数不胜数,落花啼前世今生都极度信任自己的师弟花-径深,极度信任她的两位师姐,到头来得到了什么,得到了无休无止的戏弄背叛,咥笑侮辱。 压抑不得的怒涛熊熊燃烧着落花啼的心房,烧得她五脏焦枯,六腑灼烂,痛不欲生。 她掀袍跃下树干,步步逼向红衰翠减,冷冷道,“你们胳膊肘往外拐,师父她老人家知道吗?你们只要把所作所为全盘托出,收拾行囊滚回灵暝山,离我远一点,我可以既往不咎。” 红衰见状也不遮掩,抬抬下巴,不答却问,“胳膊,外拐?是你。” “你什么意思?” 翠减道,“要杀,要剐,动手,便是。” 红衰翠减异口同声道,“我们,奉陪,到底。” “……”落花啼拎着绝艳的手颤抖不停,她气得火冒三丈,“事到如今你们还不舍得说清一切?就为了包庇曲探幽?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哦,也是,曲探幽何尝不是你们的‘四师弟’呢?哈哈哈哈,滑稽可笑!” 红衰翠减不苟言笑,兀自拔剑握在手心,无情无绪地注视着几近崩溃的落花啼,无动于衷。 红衰道,“遣退,毒蛇。我们,一战。” 落花啼道,“放心,我不会轻易放你们离开,你们打退了毒蛇,我再和你们打一架,且看今日孰能胜出。” “也好!” 红衰翠减深呼吸一气,在落花啼一声令下毒蛇原地蹿起时,咬牙举剑去斩杀毒蛇,生怕恶心的毒蛇沾到她们的皮肤衣袍。 红翠与毒蛇斗了半刻,落花啼就看了半刻。 她希冀着两位师姐说一句“我们错了,我们不会再联系曲探幽”,只要说出来她就会放她们走,只要说出来,她绝对可以原谅她们。但,她们为何不说呢? 漫长的等待折磨着落花啼,教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她精疲力尽,长叹一声,终于吹口哨屏退了汪洋般绮丽的毒蛇群。 幽幽道,“你们走吧,往后再也不要见面了。” 没有毒蛇围绕的红衰翠减紧绷的头皮软了下来,她们非但不走,反而旋腕抖剑朝着落花啼捅-来,漠然道,“一决,高下!” 落花啼心知此战难免,奋力迎着两人打了十招,好在她跟随花天恩习武,功力长进不少,对付红衰翠减也不落下风。 红衰翠减的招法下着死手,似乎不把落花啼打得筋骨寸断誓不罢休。 落花啼发觉这一点,也不顾及旧情,拼命与之搏斗,奈何红衰翠减的默契非比寻常,一前一后割了落花啼数道血痕。 在落花啼快要被红翠二人的银剑挟持住之时,一把渡着杀气的血红长剑横势贯来,“铿锵”两声就将红衰翠减的银剑斜敲在地面,“嗡嗡嗡”响彻不止。 血剑在月色下泛着华光,犹如一条赤龙腾翔,天地都为之震颤俯首。 顺着血剑往上移去眸光,所见之景印入眼眶。 粉白道袍猎猎作响,翻飞翾舞。乌黑的瀑发张扬在狂风中,凌厉嚣张。 严肃冷傲的面容萦绕着神人般拒人千里之感,令人不敢忤逆对视,心服口服地畏葸低首。 这是花下眠,落花啼自幼的师父花下眠,是灵暝山天相宗的宗主花下眠。 落花啼自重生以来,掰着手指头数,第三次看见花下眠。 恍如隔世,真真是恍如隔世。 一时间,委屈,痛苦,难受,伤心,兴奋,喜悦一股脑涌上心头,落花啼想也没想“噗通”跪在花下眠面前,暗蓄许久的热泪纵横淌下,不可遏制。 她撇着嘴角,像受委屈的小孩遇到了能为自己做主的家人,泪珠夺眶而出,“师父!你终于来看徒儿了!” 花下眠俯视着落花啼的泪眼,颦蹙眉头,眯缝黑眸,血泉剑冷不防一举抵在落花啼喉间。 发出决绝冰冷的质问,“落花啼,你可知错?”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大师姐,二师姐,你们做咩啊!红衰:翠减: 第184章 芍药含春泪 天下与春还 第184章 芍药含春泪 天下与春还 芍药含春泪 (蔻燎) “师父, 你,你说什么?” 看着悬在自己喉咙处削铁如泥,吹可断发的血泉剑, 落花啼吞了吞口水, 毫不怀疑花下眠轻轻一挥就能砍掉她的头颅。 她支支吾吾,不知所措, 想不明白何时得罪了她的师父。 花下眠不置一词,挪走血泉剑, 挑烂落花啼的人皮面具丢在一旁, 又挑起那黑红色天雍阁阁主的衣袍,随意地挽个剑花, 就三下五除二把衣袍搅得褴褛。 她趣意盎然, 挑了挑眉,居高临下俯视着岿然不动的落花啼, 笑道,“落花啼, 是天相宗的衣服不配你穿,还是你的太子妃服饰不够华丽?你偏偏要穿这一身破烂在江湖上招摇撞骗。怎么?天相宗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你翅膀硬了要自个儿飞走?” 咯噔。 无形的巨石猛然擂中落花啼的四肢百骸, 擂得她快要四分五裂,烂如泥泞。 她醍醐灌顶,幡然醒悟自己眼下穿着天雍阁主的衣服就那么丝滑地跪在花下眠脚边,自爆身份,自打脸皮。悔之晚矣。 当初在卧女山脉上的武林大会,她还披着颜辞镜的脸皮言之凿凿地与花下眠边打斗边争论“天相”和“天雍”两者孰高孰低,花下眠怒不可遏,一剑把她打下擂台。 花下眠嘲弄一笑,“天雍?世界上能匹配‘天’字的, 唯有天相宗,你的‘天雍’算什么东西?” “ ‘天’为万物主宰,‘雍’为和谐福运,我说叫天雍,就叫天雍!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不可一世,贻笑大方。我会告诉你,你的‘天雍’,永远也比不上‘天相’!” 凭什么只有天相,不能有天雍? 她偏要天雍和天相齐名! 最后两句是落花啼那时信誓旦旦的豪言壮志,时至今日,依旧不曾改变。她不觉天雍阁比天相宗低人一等。 她也自知理亏,擅自开山立派还与师父为敌打了一场,并将此事隐瞒多年。 这下她理解了红衰翠减方才所言的,“胳膊,外拐,是你”的意思了。 “师父,我……” 落花啼想出言解释,又不知从何处开口,磕磕绊绊。 花下眠没耐心听落花啼解释天雍阁相关事情,她一针见血扎入落花啼的心脏,使得后者僵凝如石,身绷似弦,舌挢不下。 她只问道,“落花啼,你是否跟随花天恩偷学武艺?” 旁的花下眠姑且不论,单单这件事让她如鲠在喉,吃了死老鼠一样恶心透了。 天下谁人不知灵暝山的天相宗宗主花下眠与哀悼山天相宗宗主花天恩势同水火,视彼此为死对头,一生的仇敌。 谁人不知?世人皆知。 落花啼亦是知道这一茬。 可她偏生硬碰硬去找自己师父的死对头学武,这不明摆着在抽-打师父的脸皮吗? 落花啼垂眸,视死如归道,“师父,对不起,我的确跟着花宗主学过,她是好意为我,她没有做其他事。” “好意?” 花下眠没料到落花啼这般坚定地回答,愣了一愣,眸珠里一瞬即逝狠戾寒光,她抬手一把掐住落花啼的脖子,凑近几寸,怒到极点,似笑非笑道,“为师的乖徒儿,你分得清好意和坏意吗?花天恩不是好东西,她能有什么好意!” “你身为一国公主,一国太子妃,难不成还不明白背信弃义,欺师灭祖的道理?” “竟背着为师胳膊肘往外拐,气煞我也!为师告诉你,从今往后你必须和花天恩断绝来往,一旦让为师发现你们藕断丝连,为师不介意违背落花国王和王后的命令——打断你的腿!” “……是,师父。” 落花啼头一次见花下眠发这样大的火气,脖子被掐得她窒息不已,险些一翻白眼就没了气。 花下眠在落花啼将要呼吸不畅时才闲闲地收了手,面色凝重,阴沉道,“落花啼,私自建立门派一事,偷学哀悼山武功一事,为师咽不下这口气。” “你自从拜入天相宗,就知道为师向来赏罚分明。你行事不端,有错在先,是该受罚的。” “咳咳!” 好容易自由呼吸的落花啼还没听清花下眠说了什么,眼前红光蹀躞,血泉剑带起罡风就朝她刺来,迅疾似电,快得她避之不及,硬生生左胳膊上挨了一记。 血流如注,疼得浑身发颤。 花下眠道,“捡起你的剑,与为师打一架。武林大会上你不是很嚣张吗?” 落花啼捂着胳膊站直身体,不理会旁边红衰翠减幸灾乐祸的神色,提剑奔上去和花下眠一对一打斗。 说好听是打架,说难听就是花下眠借此机会在狠狠地惩罚她,每一招虽不致命,但却能准确地痛得人爬不起来。 落花啼每一次站起来和花下眠过个两三招,就被对方猛踹重踢摔在树干上,砰砰砰闷响,她爬一次就被摔一次,周围的粗壮树木不多时就披上一层黏糊的血衣,红痕斑驳。 有好几棵稍显脆弱的小树直接被落花啼压得“咔嚓”折断,命陨当场。 约摸一个时辰过去,落花啼发丝凌乱,衣袍丝丝缕缕,被揍得已然成了一个血人,血肉模糊地摔倒在花下眠袍子边,胸膛起伏微弱。 花下眠的粉白道袍不染纤尘,不晕一滴血迹,反观落花啼全身上下没一处好地,血淋淋地红透了整个人。 她失血过多,昏昏沉沉就那么晕倒,闭眼之前隐隐约约看见花下眠在与红衰翠减低语交谈,三人嘀咕一阵,看也没看落花啼一瞬。 潇潇洒洒负剑折身,扬长而去。 仿佛地面上躺着的是一面之缘都没有的陌生人,引不得她们的一丝怜悯疼惜。 “咳咳……” 落花啼趴在地上,十指扣进浸血的泥地,指甲缝里全是黑红的血浆。她战栗着啐了几口血,艰难地喘气,眼帘无比沉重,力有不逮昏死过去。 身体如一尾白羽摇摇晃晃,飘飘摆摆,不知要浮向何处,归往何地。 “疼吗?” 一道熟悉的嗓音掠来,裹挟着浓稠的心疼。 落花啼眨眨眼,环顾四野白茫茫苍莽莽的雾色,呆呆地答道,“嗯,疼,很疼的。” “对不起,是我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伤了。” 那声音隔着遥远的地方空荡地传来,像从山谷幽境来,又像从万丈深渊来,远得让落花啼分辨不出是谁在言语。 可却深觉这声音熟悉得忘不掉,是曾经刻骨铭心听过的。 落花啼四肢百骸疼得动弹不了,她缓缓扭头看了看左右,空无一人,心一紧,后怕道,“我师父呢?大师姐,二师姐呢?她们都丢下我,是不是都不要我了?”???????????? “她们都不喜欢我。” 所以,暴打她一顿就那么冷漠地走了。 “她们喜不喜欢你,不重要。”那声音温柔道,“你不必在意她们。我喜欢你,我要你,我不会抛弃你,也,也不会再欺骗你。” “真的吗?” 落花啼闭上眼,一滴泪水滑至下颌,她苦涩道,“世界上很多人都在骗我,曲探幽骗我,花辞树骗我,就连红衰翠减她们也在骗我。是我太傻了,太傻了。她们骗我很好玩吗?我不知道还能相信谁,感觉天底下的所有人都是骗子。你说你不会抛弃我,不会欺骗我,你做得到吗?” 那声音停滞了半刻,须臾,一字一句道,“嗯,我能做到。往后,宁可死,也不会抛弃你欺骗你。” 他道,“我答应你这些,你现在醒来好不好?” “我不是一直醒着的吗?我……” 落花啼话至一半,脑袋赫然剧痛,意识全无地寂静了。 碧波漾微漪,浮光流碎粼。 船棹画心浪,孤灯映伤月。 阴水河畔上飘着一只船,船上有白底金纹的“曲”字旌旗,在河风的刮吹下如苍鹰的翅膀在招摇猎猎。 船外,出鞘领着绝命卫和曲兵将前后左右布防严密,以绝不轨之人行凶刺杀。入鞘则帮着军医忙忙碌碌研磨药材,磨一部分小心翼翼送入内账,然后又走出来继续磨。 他有的是力气,没一会就把药材全部磨好,磨完就眼力见儿极高地去烧热水,来来回回,忙得不可开交。 路过哥哥的背影时,不忘揶揄道,“这下好了,太子殿下把太子妃逮住了,两人应该能消停一段时间吧。啧,那花下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我也是头一次看见太子妃被打成那样。太子殿下让我们时刻盯着花下眠的动静,一有风声就告知他,没曾想今天悄悄跟着花下眠过来一看,居然会撞见如此血腥……” “行了,住嘴!”出鞘瞪了入鞘一眼,一脚踢弟弟的屁股上,“你忙你的去,多嘴做什么!” 入鞘没好气“哼”一声,揉着屁股走开了。 他端着烧好的一桶热水屏息敛声搁在船内的一间卧房里,夹着尾巴出来。 船内,曲探幽轻轻褪去落花啼那血水干涸的血衣,有些衣料粘着血肉难以脱下,他不得已拿剪刀剪开。费了良久清理干净对方身上残留的衣料,便拿白帕打湿热水,巨细无遗地一遍遍擦拭那浓淡不一的血迹。 擦一遍,眉峰攒得就紧一分。 热水桶换了一次又一次,血水泼出去一次又一次,满身伤痕的落花啼终于有了点人样。 曲探幽低睫,取了止血药膏,手指颤抖地为其敷药,心间堵着一口郁气,呼不出,咽不下。 他怜如至宝地给落花啼的伤口涂好药,为她穿上新衣,喂她喝药喝水,全程下来心疼得拳头攥死,指尖深深嵌入皮肉,嵌出了暗红的血印。 睫翼覆下,豆大的泪珠跌落,一颗连一颗,遏制不住。 “春还。” “这个仇,孤帮你记下了。” 曲探幽躺在落花啼身侧,大手一勾将人捞入怀里,凝视着对方苍白的脸庞,喉结一滚,“孤该怎么办?该怎样做,才能两全其美?” “……” 怀中人纤眉捻了捻,眼睑微颤,少顷,平静如水。 如此画面,似乎像极了当时曲探幽在华龙山遇刺后重伤昏迷,落花啼睡在他身边。可惜时过境迁,他们两人的位置竟发生颠倒,轮回一番。 曲探幽手指摩挲着落花啼滚烫的脸,呢喃,自问自答道,“如果要孤做选择,天下与春还,孤想,孤还是愿意选春还的。” “那么春还,你会作出何种选择呢?”???????????? 落花啼安静沉睡,眉毛拧得揉按不消。 一夜过去。 伤势严重,高热将退的落花啼晕乎乎地掀开眼帘,黑眼珠子在眼眶里左转转右溜溜,望着陌生的军营帐篷,陌生的陈设布置,陌生的床榻被褥,她吃了一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啊。” 头痛欲裂,浑身酸痛,像被泰山压顶压了一整夜般,自里向外的内伤疼得一抽一抽,残忍地提醒着她昨夜之事。 她扶着额头叹息,下床穿鞋走了几步,还没把环境打量清楚,耳际接踵响来沉重的脚步声。“哗啦”,帐帘撩起的窸窸窣窣声瞬间嘈杂在背后。 转头,眸光不偏不倚与来人正正撞上,无处可逃。 落花啼懵了半晌,不可置信地觑着一袭黑金甲胄裹身的曲探幽,一掌拍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无视对方的眼神,跑回床上盖好被子,闭着眼睛嘟哝道,“一定是被师父打惨了,精神不对劲,还没休息好,我再睡一觉。” “春还。”曲探幽溺笑,提步走来坐在床沿,扯下落花啼盖着脸蛋的被褥,掷地有声道,“你就这么不想看见孤吗?你没有做梦,你目下在灵犀盆地,曲兵军营。” “……灵犀盆地?” 被褥挡不住落花啼目瞪口呆的表情,她活见鬼似的一把推开曲探幽的手,缩在角落环顾四周,心口寒凉,一时之间不知该震惊看见曲探幽这张脸,还是该震惊她出现在灵犀盆地这件事。 “等等,我昨夜不是……” 我昨夜不是在密林深处和花下眠,红衰翠减她们在一块吗? 即便她们离去没带上自己,但也不应该莫名其妙跑到了灵犀盆地吧! 她死死瞪着曲探幽,如临大敌。 曲探幽道,“昨夜,孤碰巧找到你罢了,见你遍体鳞伤,便带你回来医治。” “春还,回来吧。不要与焰焚金炼为伍,你是曲朝的太子妃,你想一展宏图施展身手,你大可回到孤的身边,孤的军营足够你来施展,你能领兵去攻打焰焚金炼,何必舍近求远去和焰焚金炼混在一起?” 落花啼揉揉太阳穴,把曲探幽的话半真半假顺风听了就扔掉,她无奈地反驳,“曲探幽,我不是你的太子妃,我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更不可能在曲兵军营里同你去攻打别国,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不是孤的太子妃?那你是谁的?你是孤明媒正娶,一拜天地成了婚的妻子,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我们并未和离,你怎么不是孤的太子妃?一纸休书都没有,我们就永远是夫妻。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你也是孤的人,旁的野男人臭渣滓是没机会沾染你分毫。” 言于此处,曲探幽想起落花啼不顾一切跑出曲水沣都一事,还绞尽脑汁去助焰焚打仗,气得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落花啼经此提醒,豁然开朗,伸出手来,直勾勾凝睇曲探幽的俊颜,笑生双靥,“给我笔墨!” “你想做什么?” 曲探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落花啼星眸熠熠生辉,斩钉截铁,“给我笔墨,我要休了你,从今往后,你曲探幽就不是我落花啼的夫君,我也不是你的狗屁太子妃!”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喏,给你休书。曲探幽:(撕了个稀巴烂)不要不要不要!落花啼:那你给我写一份。曲探幽:不要不要,更加不要!!! 第185章 一寸相思灰 戌邕四十, 第185章 一寸相思灰 戌邕四十, 一寸相思灰 (蔻燎) 瞬间, 落花啼清清楚楚看见曲探幽的脸上出现了僵硬的裂痕,仿佛用小木锤一砸,他就会“轰”地碎成遍地石块。 她痛快地大笑, 就差敲锣打鼓庆祝一下。 笑罢, 不多作耽搁,抖开被褥准备跳下床, 拍拍屁股走人。 不料双腕一紧,挪到床边的落花啼硬是“噗通”倒回床面, 两手被曲某人强制扣在头顶, 两腿也被迫压得无法动弹。 若是放在以往落花啼怎么着也得给曲探幽来一个膝顶,顶得他吃疼松手, 眼下落花啼重伤在身, 全身的骨头都酸软无力,稍一动作就疼得密汗淋漓。 她费力挣扎着, 收效罕微。 “你什么意思?不让我走?那就把笔墨纸砚给我找出来,我马上写了丢给你, 咱们一刀两断,断个彻彻底底!” “你什么意思?” 曲探幽把落花啼的问题抛回去, 挫齿道,“你想休了孤就想休了孤?孤是你随意丢弃的物件儿吗?” “难道不是吗?你昧地瞒天欺负人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会有现在的局面?你活该!” “孤活该?” 他怒极反笑,“是,是活该,活该爱着你,活该一心一意脑子里疯狂想着的都是你,活该被你玩弄被你弃如敝履还巴巴儿地想要求得你……如此一来,的确活该。这种活该,还活该下地狱死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你满意了?” “孤就一句话, 你如今心里还有没有孤的一席之地?” 落花啼直视曲探幽的凤目,瞳孔珠颤,字正腔圆回言道,“没有,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以后?更不可能有了。” “咔咔咔。” 曲探幽攥着落花啼手腕的力道不知不觉加重,他的骨节因重力脆响,更是捏得落花啼双手仿佛被斩断一般,不由得眉目扭曲,倒吸凉气。 落花啼还待出言刺激曲探幽,曲探幽眸仁赤红,俯身欺来,轻柔地捧着对方的头颅,低头吻上了日思夜想的红唇。 那吻恰如雨点坠打着风中荷叶,痒酥酥的同时还携着撩拨人心的蛊惑缱绻。吻过唇瓣,吻过颈部,吻到了白皙的胸前…… 不管他怎么吻,从一开始,落花啼都没有拒绝他,也没有迎合他。 落花啼只是安之若素地躺着。 曾经。 曾经他们在床笫之事上也是互相如鱼得水,欲罢不能,欢愉达旦的。明明两人是那么合契的一对,无论什么姿势什么动作什么力度,他们都能趣味相投,甚至是严丝合缝堪为真正的天造地设。明明应该永远这样下去的。 为何?为何会变成如今模样? 曲探幽不死心地撬开落花啼的唇瓣,拼了命想博得对方的回应,想证实自己在其心中还是有零星的一点地位。 他挑逗着那柔软的舌叶,极尽温情,片刻后,落花啼抬手抱住了曲探幽的后脑勺,手指抚摸着他之前受伤结痂逐渐软化消失的伤口,将人压得更紧,双唇贴得更深。 曲探幽惊喜至极,亢奋地搂起落花啼的上半身拥吻,恨不得速速一口吞噬对方,吃干抹净。 正当曲探幽去褪落花啼的裙子时,落花啼突然道,“花-径深,抱我。” “……” “花-径深,抱我,我想和你翻云覆雨。” “……” “花-径深,你一个人吃独食可不好哦,不把曲探幽和花辞树一起叫上吗?” “……”曲探幽的脸色很难看,很难看。 他的手一僵,不前不后悬在半空,视线居高临下盯着落花啼,如鲠在喉。 落花啼双颊烘霞,绯红满面,戏谑道,“怎么了?为何停下来?你不是花-径深吗?不承认?我怎么知道以前和我睡的人是你还是花辞树呢?哦,因为分不清,所以全当都睡过了。你和花辞树不是表兄弟吗?你吃肉的时候不给他喝点汤?哈哈哈哈……” “别说了!” 曲探幽脸色阴沉,怒不可遏,一拳擂在床上,他翻身下去靠在了床架边,大手撑着额头,腮边肌肉紧绷。 落花啼嗤笑,慢悠悠爬起来套衣服系腰带,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施舍给他。 曲探幽眼睁睁看着落花啼穿衣,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缓解现在的尴尬氛围。 他知道“花-径深”是落花啼心里的死结,这个死结关系到他,关系到花辞树,关系到落花啼幼时纯真的感情。他和花辞树扼杀了那份纯真的感情,他何德何能有资格得到落花啼的原谅。 落花啼一天不忘记花-径深,他和花辞树就一天抬不起头,挺不直腰。 两人对视,波澜暗涌。 欲语还休之时,军帐外蓦地跌进了入鞘慌里慌张的喉音,焦急禀告道,“太子殿下!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曲探幽捏捏眉心,烦躁不已,“何事?” “太子殿下,方才有斥候来报,说是最近灵犀盆地,焰焚国,金炼国,落花国,黑羲国,蓝穹……不对,是全天下都疯传一段谣言——好像是说曲朝会在戌邕四十年,额,覆灭。” 曲探幽不置一词。 入鞘见曲探幽不出来,他也不方便进去,乖乖站在帘子外把所得消息一股脑吐出,义愤填膺,“好像是一群疯疯癫癫装神弄鬼的老和尚,刻意散布曲朝将灭的流言蜚语,其心可诛!那谣言内容是,‘戌邕四十,戌邕帝死,戌邕一死,太子临朝,太子残暴,业障缭绕,不及一年,曲朝坍倒。戌邕四十,戌邕帝死,戌邕一死,小国崛翘,征伐曲朝,功德高高,不至一载,新朝颁诏。’” “眼下人心惶惶,士兵们都将信将疑。我哥已带人四处去抓捕散播流言的臭和尚,届时交由太子殿下处置。” 曲探幽笑了,不可一世,“曲朝覆灭?如此谣言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戌邕四十,戌邕帝死?太子临朝,太子残暴?荒谬!” 曲探幽似乎听到了笑话,冷笑凛凛,“告诉出鞘,一旦抓住那些疯和尚,不必交给孤,就地正法即可。肆意侮辱戌邕帝,妄议曲朝之人,合该死无全尸。” “属下遵命!太子殿下放心,属下会竭力阻拦谣言散播的速度,不会叫其传入皇上的耳朵。”入鞘在外不卑不亢,壮志勃勃道。 曲探幽“嗯”一声,“下去吧。” 入鞘哒哒哒抱着剑跑远了。 落花啼在一旁把曲朝覆灭的谣言听完,心念应是圣童须弥的手下所为,情不自禁淡淡一笑。感应到曲探幽投来的目光,她轻咳道,“你看着我干什么?如果谣言成真,你应该高兴才是,你父皇死了你就是皇上。” “那你呢?你愿意作曲朝的皇后吗?” “……咳,枫梧呢?你把她关在哪了?”落花啼笑容消失,赶忙转移话题问及了被曲探幽逮来灵犀盆地的枫梧。 曲探幽面色不虞,仿佛很讨厌听见枫梧的名字,道,“你想救走她?好说。春还一人换一人,甘心留在孤的身边,孤就把枫梧还给枫铁屏那猿人。” “春还不同意的话,再无别的办法了。” “好啊。” 落花啼假笑道,“你只要愿意放枫梧走,我可以勉强留下来陪你的,不过你得把花辞树喊上,否则我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你能不能别提花辞树?” “花辞树也是花-径深,为何不能提?” 曲探幽叹息,闭口无言。 . 湍急的河流边。 茗香一身黑红色衣着,在逐渐黯然的天幕下暗运轻功飞驰在前,独自往上游的金炼国目前所驻扎的营地清流渠而去。 不轻不重的跫跫足音紧紧尾随在后,离她不到三米的远近。 她秀眉轻蹙,欲发一记暗器打过去,却听熟悉的乐声环绕耳畔,旷荡清脆。 茗香停下脚步,抚摸着袖中被惊醒的一条彩色毒蛇,没好气道,“来得这么慢。” 叶一片唇边衔了一片绿叶,吹得兴致盎然,一听此言,摘下绿叶啐掉,“呸”一声,耸耸肩道,“这不能怪我,颜阁主让你我各执一封信兵分两路送去金炼,我在明,你在暗,你当然能轻轻松松跑这么远。我呢?我半道上果然被人截住了。你猜猜,截住我的人是谁?你绝对猜不到!” 茗香直言不讳,好奇道,“哎呀,别卖关子了!我最讨厌猜来猜去,快说给我听听!” 叶一片神神秘秘,故弄玄虚道,“我告诉你,截住我的人恰好是颜阁主的两位师姐,那什么红衰翠减。你这懵逼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不会不知道她们是谁吧?就那一个喜欢穿红衣服一个喜欢穿绿衣服,说话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天天戳一块待着的怪人。” “哦——” 茗香恍然大悟,点点头,“我想起来了,她们的武功很厉害,和她们站一起总感觉冷冰冰的。等等,她们何以要堵你?就因为你替颜阁主送信?” “茗香啊,在天雍阁相处这么久,咱们算是朋友了,经历的事情也不少。你怎么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啥?” “红衰,翠减,你认识吗?” “认识啊,不就是天雍阁中人吗?颜阁主的师姐们啊。” “啧。你确定你认识真正的她们?” 茗香讨厌叶一片有时候装模作样讲话弯弯绕绕嬉皮笑脸的德行,一拳锤在后者肩头,一头雾水道,“你想说什么?简单点。” 叶一片被打了也不生气,闲闲地揪一片绿叶含在嘴里,言简意赅点了一句,“卧女山脉,武林大会。” “卧女山脉?武林大会?”茗香念念有词,突的瞳孔缩小,不可置信抖着嘴唇,惊骇交加地瞪着叶一片。 灵暝山天相宗的红衰翠减在江湖上是声名远播的“杀戮双花”…… 灵暝山!天相宗! 茗香记起了三四年前武林大会上曾偶然听见的话语,联系起那时红衰翠减的外形容貌,又与最近接触的红衰翠减比了一比,发现居然十分吻合。 她以为红衰,翠减二人不过是重名了,根本没往“杀戮双花”上面细想,眼下串联起来,不觉毛骨悚然,瞠目结舌。 她含糊道,“叶一片,你弦外之音是……杀戮双花刻意接近颜阁主,伪装成颜阁主的师姐?意图不轨?” “她们的意图的确不轨,否则不会苦心孤诣要截住我手里的联盟信,还有,上次焰焚诈降的计划也是她们把消息递给曲探幽的。阁主察觉她们不对劲,才借送信一事诈她们自投罗网。” 叶一片一面说话一面抖着绿叶,侃侃而谈,“她们不怀好意,但有一点,她们并没有伪装成颜阁主的师姐。因为,她们就是颜阁主的师姐。” “啊?颜阁主不是天雍阁阁主吗?怎么会是天相宗的人?” “天雍阁未建立之前,颜阁主说不定就是天相宗门人,也是花下眠的徒弟。”叶一片眉锁细纹,分析得头头是道,沉浸在自己的推断中,“所以我怀疑,颜阁主其实不是颜阁主,她还有另一层身份。” “譬如?” “譬如,她的真实身份是落花国公主。灵暝山天相宗宗主花下眠一共有四个徒弟,天下皆晓,大徒弟红衰,二徒弟翠减。四徒弟花-径深,这是个男人。那么第三个徒弟呢?正好是落花国公主落花啼,假如阁主是落花啼,她上面有两个师姐就说得过去了!” “哇,我该夸你猜得玄乎呢?还是夸你洞若观火?”茗香虽然嘴上打趣着叶一片,但心底已经相信颜阁主十有八九就是落花国公主。 若不是,她何以会认识会指挥得动红衰翠减? 两人边谈论边脚下生风,不多时就行了十几里地,远远能望见阴水河的支流清流渠的蜿蜒线条。 叶一片道,“嗐,我也只是猜测。你信则有,不信则无,总之我是笃定了。你看!马上到金炼的营地了!” 茗香抿抿嘴,显然接受了这看似荒诞实则证据确凿的推论,看了看清流渠的方向,低头担忧道,“不晓得颜阁主目下如何?有没有擒住她的两位师姐?如果她没成功,如今会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要抱抱,差一点就抱到了落花啼:梦里去抱吧!曲探幽: 第186章 芍药花未眠 你留在孤身 第186章 芍药花未眠 你留在孤身 芍药花未眠 (蔻燎) 灵犀盆地, 曲兵军营。 曲朝士兵和黑羲士兵大多数没见过落花啼这个曲朝太子妃,金甲黑甲两拨人在校场操练时不经意瞥见一窈窕女子自太子殿下的帐篷里迈步出来,皆是吃了一惊, 瞪圆牛眼睛。 见过落花啼的人要么是混了些高位, 要么是睿智过人,极会察言观色, 太子殿下不主动提及此人是太子妃,他们就得严口似蚌, 一鳞半爪的字也不能说。 曲朝太子妃出现在千里之外的灵犀盆地, 戌邕帝知道了不得怒发冲冠,龙颜大怒? 因此数万人各司其职, 戍守的戍守, 练武的练武,目不旁视。 落花啼挨个挨个翻帐篷寻找枫梧, 她在前急匆匆跑来跑去,曲探幽就闲庭信步缓缓然跟在她背后, 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唇角噙笑。 灵犀盆地这么大, 曲兵不计其数,帐篷也如雨后春笋一茬茬冒出,密密麻麻。一个一个地掀帘,不得掀得天荒地老也找不到。 搜到第十个帐篷时,落花啼不小心看见六皇子曲钦寒走出他的军帐,在听了心腹的耳语后,跨上士兵牵来的一匹白色宝马,穿着锐光四射的黑金铠甲,一招手就唤上近两万的士兵跟随。 一言不发, 领着军队就朝阴水河畔冲去。 那些士兵明显早有准备,拎着盾牌武器呜呜泱泱尾随。 曲钦寒没看见落花啼,亦没看见曲探幽。 落花啼心口咯噔,第一时间想到了曲钦寒会否是出兵去攻打焰焚,想救回四皇子曲瑾琏,旋即否定这一臆想。说不定曲钦寒只是找空地训练士兵,他如果真的去打焰焚,曲探幽这时候便不会悠闲地陪着她。 落花啼刹住脚步,直视曲探幽,狐疑丛丛道,“你六哥去干什么了?” “实地演练罢了。” 曲探幽气定神闲,答得很快,也很敷衍,“此处帐篷居多,不宜大展身手。” 落花啼心念现在不是研究这件事的时机,说不定曲钦寒的确只是演练士兵,眼下首先要救走枫梧,再想办法应付曲探幽和曲钦寒两兄弟。 她开门见山道,“你带我去看枫梧。” 曲探幽手背青筋暴突,面目不悦,冷笑,“为何?当初在枫林仙境她是如何折辱孤的,春还大概还有印象罢。如今她落在孤的手里,孤没一刀抹了她的脖子,已是仁至义尽。诚然,想要孤放了她,未尝不可。除非——” “除非什么?” 曲探幽走近落花啼,上半身靠来,与落花啼鼻尖对鼻尖,一笑而泯,“除非,你留在孤身边,永不逃走,孤就放她滚。” 落花啼一震,眸珠平静如水,“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那你先带我去看看她,她完好无损我就考虑考虑。” “嗯。” 曲探幽笑了笑,心知肚明落花啼仅仅是随口答应,她的心眼子多如天上星辰,怎会乖乖地束手留下。 但是,随口答应也是同意的言辞,他听着也会有丝缕的安慰。 曲探幽这一回言出必行,指了一曲兵领他们二人去枫梧所困的地方。 在迷宫似的帐篷群绕了七八个拐角,停滞在了一大片赤红的枫林前。 枫林,是枫林。 灵犀盆地的枫林。 枫林国未覆灭之前,灵犀盆地的特色就是漫山遍野的红色枫林景象,时至今日,依旧不改一分一毫。 九月初,枫树林的一些枫叶渐而猩红,像飞溅的血花泼在了上面,斑斑驳驳,糜烂鲜艳。 风吹叶摇,林海声声,孤寂沧然。 落花啼死也没想到关押枫梧的场所不是一间能遮风避雨的帐篷,竟是一风吹雨打暴露在外的密匝枫林。 在阴水府邸被掳走的枫梧正被麻绳捆着手腕,直直吊在一棵三人抱的枫树上,数名曲兵夜以继日地守着她,她的枫红色衣袍在寒风的凛凛鞭笞下无依无傍地卷舒漂浮,宛如天界的彩霞伏在人间。 手腕处淤红遍野,脸色煞白,嘴唇干涸,发丝乱蓬蓬的,随身武器红鞭绑着她的脚踝,她俨然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俎上鱼肉,即将任人宰割。 闭阖双目,虚弱地喘着气。 大抵是饿了几天,渴了几天,全身精神气都被折磨殆尽。 落花啼和曲探幽将一走近,那些曲兵起身道,“参见太子殿下!” 粗噶的请安声瞬间吵醒了浑浑噩噩昏迷过去的枫梧,她一睁开眼,瞧见下方的落曲二人,破口谩骂道,“曲探幽你个死曲狗,有种现在杀了我!杀了我!你要是杀不死我,我枫梧绝对会叫你生不如死,一辈子痛苦!放我下来!我要杀了你!曲狗!曲狗不得好死!啊啊啊啊啊!” 她一边骂曲探幽一边盯着骤然出现的落花啼,眼泪汪汪,一看就是在这里受了不少气,吃了不少亏,早没有在枫林仙境里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小姐做派。 落花啼忍无可忍,完全不顾曲探幽的阻拦,掏出绝艳甩过去斩断枫梧手上的麻绳,一把接住凌空落下的人。 枫梧被吊了多日,手腕脱臼,被落花啼放在地上后,连支撑上身的力气也没有,任由落花啼解开她脚踝的红鞭。 她气息奄奄地躺着,圆溜溜的眼珠定定不挪地凝死曲探幽的脸,恨得咬牙切齿,“死曲狗,你不给我饭吃不给我水喝,天天让我晒太阳吹冷风淋雨水,你简直变态!死曲狗,你等着,给我等着,我迟早让你后悔,让你下地狱,下地狱尝遍十八种酷刑!” 曲探幽把落花啼带到这来就知道落花啼会不顾一切救枫梧,意料之中,他索性也不多插手。面上虽不显山不露水,心腑深处早把枫梧凌迟一遍,他笑得寒浸浸,“孤变态?论起‘变态’两字,枫大小姐之能无出其右,你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需要孤帮你好好回忆一番吗?” 枫林仙境里,枫梧单是趁曲探幽还痴傻时,强行扒人衣服逼人女装这一件事,就够她喝一壶的了。遑论旁的奇奇怪怪的龌龊手段。 何况曲探幽抓住她后,打都没有打,骂也没有骂,只是把她吊起来饿着渴着,两两一比,曲探幽甚至是“心软”极了。 枫梧怎会不清楚曲探幽手下留情放她一马了,不然她铁定被碎尸万段,死得透透的。 然而气势上不能服输,她信手拈来各种恶毒的话,滔滔不绝骂道,“你回忆个屁!那是你父债子偿,你应该的!我就后悔当时没玩-死你,玩-死你了你现在还能站在本小姐面前耀武扬威?曲狗,你霸占着灵犀盆地,还把我吊在枫树上,你就是在羞辱我?灵犀盆地本来是我爹的,本来是枫林国的,你有脸皮在这驻扎军队吗?贱人,曲狗,贱曲狗!你跟你那老曲狗父皇都会死得很惨很惨!死无全尸,死后野狗啃你的骨头,吃你的血肉,你们永世不得超生!永世不得超生!” 一旁的曲兵听不下去了,斗胆出言剪断话音,“闭嘴,不得冒犯太子殿下!” 其中一人想上前找麻布堵住枫梧的嘴,对视上落花啼的眼神后,缩手缩脚又退了回去。 落花啼安抚着枫梧的心神,朝一曲兵道,“取些水来喂她喝下。” 曲兵们呆若木鸡,纷纷看向曲探幽。 曲探幽眉峰攒动,“去打水。” 在地上养精蓄锐躺了许久的枫梧借着落花啼的手劲半靠在枫树上,呼哧呼哧换着粗气,白得不正常的脸蛋仿佛纸糊一般,在喝了几口曲兵递来的凉水后,好容易缓过来点点血色。 枫梧自出生以来就生活在枫林仙境,鲜少出去抛头露面,她对曾经的故国枫林国的领土灵犀盆地多有耳闻,都是听枫有尽描述的,她从未亲眼见过。 没想到阴差阳错被曲探幽抓到这里来,她居然第一次看见了传说中的灵犀盆地。 这是枫林的疆土,这本应是枫林的疆土。 殷红的枫林连绵无边,血海般不现边际,宽大的红色叶掌如一只只温热的大手,在微风的促使下轻抚她的鬓角。恍惚间,让她想起了枫林仙境里的枫林。 枫林人喜爱枫林,枫林人世世代代保护的枫林今时今日却被恶人攥在手里,如何叫她不恨不怨不怒。 枫梧道,“爹要是能看见灵犀盆地的枫林,他一定会很开心的。”她希望,枫有尽看见灵犀盆地的枫林时,灵犀盆地已不属于曲朝所管辖的领地,该有多好啊。 落花啼拍拍枫梧的后背,鼻尖酸涩,“先不要讲话了,养一养精神吧。” “落花啼。” 枫梧抬目望着落花啼,她头一回认认真真端详落花啼的五官脸孔,吸吸鼻子道,“你来曲兵军营,是为了救我吗?我,我大哥,果然,没看错人……” 话音方落,她就羸弱地昏睡了。 落花啼看着曲探幽,道,“我留下,你放枫梧走。找医师给她瞧瞧。” “好。”曲探幽吁一口气,“孤听你的。” 曲兵便去叫医师,一溜烟跑得飞快。 落花啼想背起枫梧去有床的空帐篷,一阵脚步声响来,入鞘火急火燎刹到近前,慌忙不迭道,“不好了!不好了!太子殿下,有,有事!” 他一瞥多月不见醒着的落花啼,怔了一怔,极快恢复理智,低低喊一声“太子妃”,随后贴到曲探幽耳边道,“太子殿下,有贵人来访,已等了半盏茶时间。” 曲探幽愀然色变,敛敛凤眸,踌躇一会,转首让曲兵给落花啼和枫梧安排一空帐篷歇息,备上饭菜茶水,他亟不可待地跟着入鞘消失在转角,倏忽不见。 贵人? 什么贵人? 在遥远的灵犀盆地,又不是曲水沣都,会有什么贵人来访军营? 落花啼百思不得其解,她甩甩头,背着枫梧去往帐篷安置。 暮夜。 月儿似弯刀,割人血肉。 枫梧十六多年来没怎么吃过苦,一朝受尽欺凌,身心俱疲,卧在床榻上蜷缩着睡得极沉,额头上密汗遍布。 落花啼见枫梧的状态不佳,心知她一时半会醒不过来,需得等明天看看情况如何。 “什么时候能来?可别错过机会了。” 她嘀咕着,在帐篷里来来回回踱了三四圈,一手成拳砸在另一手的掌心,心急如焚。 走完第五圈后,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去掀帐篷帘子,帐篷外的曲兵眼睛炯炯有神地觑着落花啼,上下扫视,比了个“请回去”的手势。 落花啼道,“我得去阴水河畔打些冷水来用毛巾给她敷额头,她好像有点高热。” 曲兵道,“我们去便是。” “我也去看看,左右我不会跑,就打一桶水而已。军营这么多士兵,我插翅难飞。” “……这……” “那你们跟着我,看我会不会跑。” “好吧。” 两名曲兵你瞅瞅我,我瞟瞟你,提着武器和水桶跟在落花啼身后。 阴水河畔,粼粼水光揽明月,习习河风泼天阙。 不出一分钟就打了一桶水,落花啼环顾河畔平滑的水面,幽幽地吹了声口哨,下一秒,河面上翻涌着一道道波涛,一条黑褐色的巨尾刹那间拍打着河面,快得肉眼很难察觉,随后归为平静。 落花啼嫣然含笑,抚掌道,“好忙忙,乖忙忙。” 尾随的曲兵听不懂落花啼的古怪话语,单以为她在感叹曲兵们一天的日常好忙,笑眯眯过来拎水桶,谦虚道,“不忙不忙,保家卫国,扩展疆土。应该的,应该的。” 落花啼噎了噎,嗤笑道,“走吧,原路返回。” 原路返回了一半,落花啼东拉西扯和两曲兵聊天聊地,套出了曲探幽主帐的位置,她在一株树下朝两曲兵招招手,神秘莫测道,“你们知道我和太子殿下是什么关系吗?猜一猜?嗯?” 一曲兵小心翼翼道,“是……额,你是侍妾?”没听说太子妃跟着来灵犀盆地的,那说明眼前之人不是太子妃,不是太子妃却能得到太子殿下青睐和宠爱,还敢视太子殿下脸色为无物的人,大概率就是恃宠而骄的新人侍妾。 这曲兵说罢,还煞有介事自信满满地看了看身边的另一曲兵,似乎想得到肯定的赞赏。 第二个曲兵眨巴眼,一本正经道,“我觉得,你应该是比较得太子殿下喜爱的某某侧妃吧?而且是会武功能吃苦的那种侠女。” “噗!” 落花啼忍俊不禁,真是被眼前的两神人逗乐了,她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头,道,“错啦错啦!我既不是曲探幽的侍妾,也不是曲探幽的侧妃,我啊——” 她道,“你们凑近点,我就告诉你们!” 两曲兵八卦的眼神亮如星辰,听话地挪过去,期待不已。 落花啼邪笑,两手猛然扣住他们的脑袋狠狠往中间一撞,“砰”的一声两曲兵眼前一黑,眼冒金星轰隆隆倒地不起。 落花啼拍拍手掌,哼哧道,“我是谁?我是曲探幽他祖宗!明白了吗?” 迅疾地扒下一曲兵的甲胄套在自己身上,一摆袍子,扬长而去。 按照曲兵的话落花啼大摇大摆走到了曲探幽的主帐前,本以为会率先看见出鞘入鞘,不料帐外除了面无表情的守卫士兵,并无出鞘入鞘的影子。 落花啼昂首挺胸在主帐的一帘窗户外直挺挺伫立,站如青松,一丝不苟,俨然兢兢业业的一名曲兵。 等了片刻,她刚一探头探脑去扒窗,就蓦地听见一不男不女,不阳不阴的嗓音飞出了窗,刀戟般刺-进她耳膜。 那人道,“所以你在兴师问罪于我?见不得她受伤受痛,你想帮她出气?” “她犯错在前,理该挨罚。”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有老婆在身边的日子就是开心落花啼:我可以不开心吗?曲探幽:不可以! 第187章 月寒煎人寿 分道扬镳, 第187章 月寒煎人寿 分道扬镳, 月寒煎人寿 (蔻燎) 她? 指的是谁? 落花啼心下好奇, 左顾右盼逡巡着有无曲兵发现她在鬼鬼祟祟扒拉窗口,看了一圈,好在曲兵们目不斜视, 不曾注意到她的动作。 她便蹑手蹑脚在窗户边露出两颗大眼珠子。 帐篷里唯有三个人, 曲探幽居中坐在案桌前,手执一杯盏, 脸色阴沉。他对面坐着一位身披黑斗篷的神秘人,兀自品茗, 因戴了兜帽遮去容貌, 一时间看不见他具体是何人。而入鞘则垂手侍立在曲探幽左边,抱着长剑, 目不转睛盯着那黑斗篷, 一副警惕防守之姿。 很明显,曲探幽, 入鞘和黑斗篷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说难听点算是剑拔弩张, 气焰焦灼。 落花啼眼鼓如牛,手指抠着窗户用力到骨节都微微青白, 她脑子里冷不丁回闪一个画面,有关眼前黑斗篷的画面。 戌邕三十五年时,落花啼曾与当时还痴傻失忆的曲探幽共同回落花国省亲,省亲完毕之后,他们深夜翻入潺城,那一天,也是有一模一样的黑斗篷人突然出现,抓住曲探幽欲走。 落花啼拼了命去拦截此人,奈何对方武力高强, 非是泛泛之辈,落花啼打了几招就被其痛殴倒地。 她道,“装神弄鬼?你是何人?有本事取下面巾,装什么隐世高人?呸!” 黑斗篷寒声,阴阳怪气答道,“在下文砥柱,太子妃有何指教呢?” 文砥柱是死在枯藤昏鸦手中,这是被落花啼亲自证实的。 由此可见,当时的“文砥柱”不是文砥柱,是一个顶替文砥柱名号身份的冒牌货。 曲探幽说那个黑斗篷来找他,是要帮他成为千古一帝,可是他并不想成为千古一帝。落花啼就猜测过,第一次的千古一帝谣言会不会就是这个黑斗篷散播的? 他是何方神圣?纠缠着曲探幽到底是想做些什么? 思忖至此,落花啼的视线直勾勾凝聚在黑斗篷身上,动也不动。 “孤警告过你,不准对春还下手,你何以不听?将她痛打一顿于你有什么好处?” 曲探幽重重搁下茶盏,透明的水液四洒迸溅,不少的水渍都染湿了黑斗篷的前领和下颌,他却安然若素,漫不经心拂了拂衣袖,宽容大度地一笑了之。 不男不女的声音聒噪得人脑仁疼,“曲探幽,你是真分不清利害还是假分不清利害?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落花啼和你不是一路人,她迟早会害死你,你以为我是去泄怒私仇?可笑,你不知她背着我干了多少人神共愤的事,我一步步忍让,忍也忍得够久了!” “你瞧瞧她丢下你来阴水做了什么好事?她帮助焰焚对付你,设了那么多圈套来擒拿你杀害你,又是焰焚士兵,又是有花月阴那个哀悼山天相宗的人在相帮,又是劳什子天雍阁的人搅和进来,又是什么枫林余孽锁阳人,这些人个个都想你死无葬身之地——为首之人就是落花啼!倘若不是红衰翠减及时拦住那枫铁屏,你觉得你能成功退出阴水府邸,不伤一根汗毛?” “更何况,落花啼早就与花天恩那个贱人私下来往,学了武艺,欺师灭祖,她和花天恩一条心,听着花天恩怂恿的话来与你对着干。你知不知道,她和你对着干,就是在和我对着干!我绝不能忍!打她一顿是顾念旧情,否则打死她都足以。” 曲探幽额角青紫的筋一抽,愤而拔-出缚龙剑直指黑斗篷,怒气冲天,磨牙凿齿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能伤害她。春还此次保住一命,孤暂且能放你一马,再有下一次,曲朝的万千铁骑不急着攻打焰焚金炼,孤会立刻起兵踏平你的天相宗!” “哈哈哈哈哈!曲探幽啊曲探幽,你是恩将仇报?还是过河拆桥?你可别忘了当初把你从地狱捞出来的人是谁!也别忘了你是如何袪掉无情思之毒的,你体内的‘祭语’沉睡多年,你想让它们萌发苏醒不成?” 黑斗篷桀桀冷笑,丝毫不惧抵在喉咙处的墨色缚龙剑,大马金刀坐在那抄着胳膊,一脸稳操胜券的自满模样。 他以指骨扣扣桌案,好心好意提醒道,“你不听话,我只需唤醒它们,它们就会蚕食你的血肉,让你五脏六腑腐烂败死,自里向外地烂成一具空壳,一滩脓水。” “曲探幽,目下我还对你颇有耐心,你屡屡挑战忤逆我这位师父,我都既往不咎,宽恕原谅。但是人的耐心总归会耗尽,你切莫真的惹怒我,不然,后果自负。” 曲探幽怒极一笑,目眦欲裂,“是吗?那么孤也能在死之前先设法屠了天相宗给你陪葬,要死孤也得让你死在前头。” “哈哈哈哈,你有这个本事吗?天底下没有人能杀得了我,就连哀悼山的花天恩也拿我没办法,她杀不死我,我杀不死她,我和她就这样恶心地活着。你?你更没资格杀得了我!” 黑斗篷猛的一掌砸至桌面,紫檀木桌子“嘭”地炸成四分五裂的木屑渣滓,顷刻间弹飞得到处都是。 入鞘在一边愤懑地拿眼神剜了黑斗篷良久,一听黑斗篷嘴里蹦出“祭语”二字,气咻咻地抽剑冲上去,勃然道,“畜生!让你解太子殿下的无情思,不是让你暗中给太子殿下投这种歹毒的东西!速速交出解药!” “哪里来的杂碎!” 黑斗篷站起来,抬脚瞬间把入鞘踹到帐篷的柱子上,入鞘摔下来“噗”地呕了一大口血,捂着肚子痛得抖如筛糠。 黑斗篷并不想继续暴揍入鞘,斜斜地睥睨了曲探幽一眼,讥鄙道,“你的下属就如此功夫?你们想杀我,再练上一百年吧!” 斗篷轻晃,昙花一现了藏在下面的一张熟悉的脸。 发髻高束,玉钗横插,披发及腰,容貌非俗,气度威严。 血泉剑负在背后,虚影蹁跹,眨眼间就飘出了军帐,融入了寂寥的夜色,杳如黄鹤。 “锵!” 曲探幽把缚龙剑插-进地面,转身扶起吐血不止的入鞘,道,“他是疯子,你不必理会。” “太子殿下,你怎么办?那祭语属下略有耳闻,我哥告诉我,那东西一旦沾染恐怕一辈子就甩不掉。” 入鞘抹着嘴角的残血,软绵绵站直身体,豆子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像个受欺负的小孩子,哽咽道,“祭语是细如发丝的无数血虫,生长在人的体内,以人为养品寄生。如果下毒人不发咒唤醒的时候它们永远沉睡,可下毒人要是一发咒,你的四肢百骸就会被万千虫蚁嗜咬,痛不欲生。久而久之,太子殿下的血液粘稠,肺腑腐烂发黑,直到躯壳里面全部中空而亡。” “呜呜呜,太子殿下,你以前怎么不告诉属下,那贱人在救你时还留了这么一手啊!怎么办?这该怎么办啊!呜呜呜呜……” 入鞘一到情绪不稳就会张大嘴巴大哭大号,完全没有成年人的样子,但就是他这样,才更显得他率真可爱。 曲探幽颦眉,抬手擦拭入鞘的血,事不关己的淡然姿态,“无妨,生死由天。孤不会让花下眠如愿以偿的。” “……” 窗外目睹全程的落花啼如坠冰窟,寒僵如蠹,她仿佛被施了定身术硬得全身都像石头,提不起脚,旋不了身。 方才曲探幽说了什么? 花下眠?她没听错吧? 黑斗篷是花下眠?花下眠就是冒牌的文砥柱? 花下眠穿着黑斗篷时不时联系曲探幽,就是为了襄助曲探幽当上千古一帝,而花下眠大抵就是千古一帝谣言的创始者,她费尽心机让曲探幽当千古一帝,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花下眠自从曲探幽借着“花-径深”身份在灵暝山习武时就计划一切,她给曲探幽解了无情思,却悄悄种下了新的毒素“祭语”,就是想更好的操控曲探幽,为她所用。 难不成,前世的曲探幽也是一直被花下眠驱使着逐鹿天下,肆虐杀伐,残忍地侵略着本是太平的大小国度,直到他谋朝篡位把曲远纣赶下龙椅,自己提前登基称帝,统一众国。 难不成…… 落花啼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窒息,难不成,她重生以来就没分清楚世界上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仇敌。犹记得她刚重生,想要躲避曲朝攻打落花国之事,曾忧心忡忡跑去灵暝山天相宗告知师父花下眠有关千古一帝的谣言,想求她帮落花国躲过一劫。 花下眠是如何回答的? 花下眠的语气极其凌厉,打断落花啼的话,“别说了!如此空穴来风之语,虚妄至极,岂能入耳!你还搬到为师面前来?” 花下眠还说,“你是落花国的长公主,竟能相信这些话?以后不必再提。为师两月后要带上花-径深去外面游历,寻些灵暝山没有的奇珍异草为他疗治毒疮。你想练剑就来,不想就回王宫去。灵暝山众人不是你宫殿内的宦官婢女,不会事事娇纵你。” 落花啼大胆地推测,花下眠所谓的帮“花-径深”去外面游历寻找草药治疗无情思毒疮乃是一个完美的借口,她的目的不是治疗毒疮,因为那时候曲探幽的毒疮已经好全了。 花下眠的目的是离开落花国,顺便把“花-径深”这个人也弄走,她的下一步就是指引着曲朝来攻打落花国,而她只需要远离落花国,假装隔得太远赶不回来,无法解救落花国于水火。 至此,顺理成章地让落花国覆灭,让落花啼成为阶下囚,让落花啼凄惨地被曲探幽关在密室关了七年之久。 硬生生断了落花啼的帝王命格,使得她灰溜溜在曲探幽登基的当天被黑衣人剜掉心脏流血逝去。 只是花下眠没想到今生的落花啼重生了,她没有迷恋花-径深迷恋到要死要活写了退婚信给曲朝,而是依照从前的娃娃亲嫁给了曲探幽,曲朝便也没有起兵攻打落花国。 落花国没覆灭,一年后蓝穹却覆灭了,没过多久曲探幽被刺杀变傻,彻彻底底打乱了花下眠的计划。她不得不四处寻药想办法治好曲探幽,她找到药披着斗篷来见曲探幽,曲探幽却在枫林仙境阴差阳错自己好了。 于是,她又开始推使着曲探幽对付落花啼,指挥他吞噬其他国家。 红衰翠减两位师姐,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得花下眠的命令来保护落花啼,还说顺便保护着太子殿下,真的是保护吗?可以理解为,保护的是曲朝太子殿下曲探幽,监视的是落花啼罢了。 所以落花啼帮助焰焚国,红衰翠减会泄露情报告知曲探幽,让焰焚的诈降计未能顺利完成。 花下眠,你想做什么? 花天恩,你也想做什么? 花下眠推着曲探幽往前走,花天恩又推着落花啼往前走,花下眠和花天恩分明是势不两立的仇敌,何以要冥冥之中帮助落曲二人抢夺千古一帝的位置。 落花啼想不明白,前世,在她的记忆里,花天恩根本没出面与她相识,这辈子花天恩突然主动地策划计谋,又是霸王蛇酒,又是驱使毒蛇,又是龙鳞花,又是教练武功,又是让她参加武林大会组建势力,又是让她防范小人,皆是把她朝千古一帝上引。 祭语,祭语,曲探幽体内真的有这个毒吗?那花下眠会不会利用此毒裹挟着曲探幽做尽恶事? 曲探幽……他会因为祭语死去吗? 好多好多,好密好密,好乱好乱,毛线团似的复杂思绪缠绕着,裹来裹去,裹得落花啼脑袋昏昏沉沉,胸口憋得慌。 她分不清世界上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丧失了分辨真假的低微能力。曾经尊敬崇拜的师父花下眠在骗她;曾经以礼相待的大师姐二师姐红衰翠减在骗她;曾经深信不疑的蓝颜知己花辞树在骗她;曾经发自肺腑深爱过,痴迷眷念的夫君曲探幽在骗她。 都在骗她,都在利用她,都在把她当傻子玩。 落花啼头皮炸麻,浑身血液被寒冰封冻,冷得她寒颤不止。 “唔……” 一口温血激到了喉咙眼,落花啼来不及忍出,启唇弯腰吐了一地,暗红的血水涂脏了地面,不一会就聚了薄薄的小血泊。 “谁?谁在那!” 帐篷里传来疾呼,入鞘的脚步声橐槖地袭来。 一群曲兵嘈嘈杂杂跟着奔过来。 落花啼走之前望了望帐篷内背对着她,负手不语的曲探幽,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个节骨眼儿她不能表现自己知道了,以免打草惊蛇,跑了一会,落花啼心脏刺痛,天地陷入浓浓的漆黑,她身子一歪,“噗通”就倒了下去。 “太子妃?” 入鞘急忙兜住满脸是血的落花啼,抱起来就往主帐去,“太子殿下,太子妃晕倒了!” 营地不远处,密密匝匝的枫林里,一抹黑色斗篷猎猎飘荡在半空。 无动于衷地观赏着军营里乱糟糟的画面,得逞笑道,“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还能互相信任吗?还有机会和好如初?做梦!” “分道扬镳,相见为敌,这才是你们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原来我有一半错怪了曲大傻子曲探幽:你终于知道了落花啼:但你也不是完全无辜的曲探幽: 第188章 芳心向春尽 这龙袍你穿 第188章 芳心向春尽 这龙袍你穿 芳心向春尽 (蔻燎) 落花啼醒来, 那套染血的曲兵甲胄已被褪去,她穿了一件曲探幽的白底金纹龙袍,盖着温暖的被褥, 睡了一个时辰。 懵然地扫视帐内。 曲探幽坐在床沿, 手肘撑膝,捏按着绷死的眉心, 听见她转头的窸窸窣窣声,焦急地回眸, “春还, 你怎么样了?好端端的何以吐血?孤找医师看了,说是怒火攻心, 伤了肺腑元气。听话, 在孤这养伤,莫要再闹了。” 他伸手握紧落花啼的两只手, 仿佛握住了这世间最不愿松开的宝物。 落花啼眼下对“听话”二字很敏感,不由自主想到了花下眠用祭语威胁曲探幽要听话的情形, 她抿唇,心神杂乱道, “没事,就是练功练狠了,休息的太少了导致的。” “嗯,你……好吧,往后不必这般刻苦练武,身体会吃不消。” 曲探幽盯着落花啼的眼睛,盯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心底的猜疑。 落花啼道, “困了,你不困吗?” 她拍拍身侧的床榻空处,笑道,“上来躺一会吧,不然天就要亮了。” 曲探幽一怔,不敢置信地再三确认,“春还,你说什么?你……” “陪我躺一会吧,其实,离开你的这些日子,我会情不自禁想起你。”落花啼自嘲自讽道,“我称这种感觉为——鬼附身。” 曲探幽淡笑,俯首在落花啼额头烙下痒痒的轻吻,他上-床躺在落花啼身边,熟稔地展臂揽住她的腰身,将人往自己的胸怀里带,朗朗道,“那不是鬼附身,是你心里本就有孤,孤一直相信的。” “可是,心里有你,不代表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 “天底下,不是每对夫妻都能有情终成眷属的,多得是分道扬镳的。” “你想与孤分道扬镳?”曲探幽的手劲不自觉地加重,他打心里畏葸这个词语。 落花啼闭上眼,细语道,“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是对你好,还是对你坏,还是,顺其自然让感情去左右我。我做不出选择,我也不要旁人替我选择。我……”她转身投入曲探幽的胸膛,紧紧抱住对方的腰,脸颊蹭一蹭,吸一吸日思夜想的熟悉气味,“曲探幽,你要我怎么对你才好呢?” “我好累啊,好累。” 她嘟嘟囔囔着,就那么安静地睡着了。 曲探幽缄默,无奈地把落花啼搂得更近,他眼尾湿润,苦笑道,“是啊,该怎么对孤才好呢?” “春还,我们能挺过去的,挺过去,就不会再累了。” 翌日。 天色青灰,太阳还没升起,白霜笼罩着大地,亮晶晶寒冽冽的。 “救命!吃人啦!吃人啦!活生生把人一口吞下去了!” “有水鬼吃人,不对不对,阴水河里有蟒蛇,有蟒蛇在吃人!” “蟒蛇,比人还粗的蟒蛇!” “救命啊!救命!” 日头方晓,一记曲兵的惨叫迭起,响遏云霄,穿透力使得所有帐篷内外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跫跫橐槖的奔跑声在军营里雷动,一队队曲兵在入鞘的命令下拎着武器去河畔捉拿蟒蛇。 “太子殿下!” 入鞘在帐外火急火燎,气得直跺脚,道,“太子殿下!阴水河里有蟒蛇,不是普通的蟒蛇,是,是那枫林仙境里的霸王网纹蟒,叫那什么忙忙的死畜生跟来了!它一出现,说不定那些枫林余孽也在周边游荡!这可如何是好啊!” 曲探幽猛的睁开眼,手臂向床榻里侧一横,脸色阴黑,他转眸望去,果不其然身边空空如也,昨夜还抱在一起入眠的落花啼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悄然离去。 失而复得能拥抱落花啼就寝的曲探幽在夜夜失眠的时光里终于迎来了一个好觉,但好觉的代价就是对方的不辞而别。 他捏捏眉心,嘲讽地摇头,起身披衣下床,疲惫苍然之色不掩,撩了帘子道,“你派人去把蟒蛇抓住处理,领一波人随孤去一个地方。” 入鞘看见曲探幽无恙,略略安心,等了须臾不见落花啼出来,刚想问太子妃何在,听见曲探幽的话后,忙不迭道,“太子殿下,你说去一个地方,是去何处呢?” 风风火火赶到昨日枫梧所居住的帐篷,遍地狼藉,守卫的曲兵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一看就是历经一场恶战,而帐篷里的枫梧早已逃之夭夭,风儿般散去。 入鞘揪起一位相对伤得不那么严重的曲兵,询问道,“谁干的?” “我。” 曲兵艰难地咳出几滴血,不及答话,帐篷后方款款信步走来一抹窈窕高瘦的人影。 白底金纹龙袍裹身,袍角在清风下招展来去,光芒璀璨,胸前的金龙刺绣栩栩如生腾飞在浓云中,使之美如神临,移不开眼。 高束发髻,不施粉黛,不易眉目,不插珠钗,乍一看当真像极了纡金佩紫的皇室子弟,夸张点,称其是一国太子也不为过。 入鞘和曲兵们舌挢不下,瞅瞅落花啼,觑觑曲探幽,一个字都不敢蹦出来。 老天! 一名女子居然穿着太子殿下的龙袍在军营里大摇大摆地招摇行走,该是何等的一个牛胆包天,九族升天! 入鞘倒是知道此人是名副其实的太子妃,可那些曲兵不识得,越看越佩服眼前女人的胆大妄为,心里还在猜想太子殿下会如何杀鸡儆猴弄死她。 怎料落花啼穿着曲探幽的衣服,径直走到曲探幽面前,曲探幽的神情除了惊喜震撼,再无旁的信息。 什么暴怒,什么威严受犯,什么吃了熊心豹子胆等等的情绪全然不见一丝一缕。 曲探幽忽视众人,一把攥住落花啼的手,将人拽入怀里死死搂住,心房扑动,“你没走,你没走,孤以为你又扔下孤了。” 落花啼能留下,那枫林余孽枫梧去哪他都不关心不在意。落花啼不就是为了救枫梧才愿意待在曲兵军营吗,枫梧走了就走了,落花啼还在便好。 曲探幽何尝不晓得落花啼利用调虎离山之计想引他们全部转移注意力去俘虏忙忙这个网纹蟒,她乘机联合天雍阁门人和枫铁屏,花月阴把枫梧带走。可曲探幽故意不去看网纹蟒作孽,偏偏第一时间来枫梧的帐篷。 来得不巧,枫梧已不见了,落花啼却还没能及时逃走,不得已断后为那些人博一些逃走的时间。 曲探幽早知有这一时,非但没加强守卫数量,反而松懈了关押枫梧的程度,他知道落花啼不救走枫梧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已经不敢再惹落花啼生怒,因而抓到枫梧他也只是饿了渴了对方几天,连五花八门的酷刑都未招呼上去。 在昨夜得知花下眠就是经常和曲探幽交头的黑斗篷,落花啼对花下眠的态度转了十八弯,她不相信甚至是恐惧着诡谲神秘的花下眠。同时,她也对曲探幽的态度转了点弯,她看不透他,恨他怨他的时候又会自问自答,“他是一心跟随着花下眠,还是有其他想法?” 曲探幽,值得她信任吗? 前世与今生的太多事情与她记忆里的景象大相径庭,她怀疑是自己愚蠢,两世都活不明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落花啼依然不能清醒地理解花下眠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也不能理解曲探幽前世何以要对落花国赶尽杀绝,她一夜不寐,想了一晚上也想不通。 救走枫梧的计划,是落花啼在把红衰翠减抓了个正着前就开始的,她本意是收拾完红衰翠减就将她们赶走,随后潜入灵犀盆地一对一假装交换枫梧,找到枫梧关押点后就让忙忙见机行事出水吃人,她则去解救枫梧,把枫梧亲手交给藏在河畔密林的枫铁屏和花月阴。 此事她瞒着花辞树,嘱咐花辞树去远处接回运粮的花卧石,不让他卷入灵犀盆地的军营与曲探幽正面接触。 千防万防她没防到会在收拾红衰翠减之时遇见花下眠,反被花下眠暴揍一顿,昏迷后被曲探幽提前带回军营。 枫铁屏,花月阴,天雍阁之人只得按兵不动,等她消息。 她才得以机缘巧合听见花下眠和曲探幽的一席话,也才将好把救人时间推后,后面就是为了枫铁屏他们平安逃离,她直接一声不响走了回来。 “忙忙没有吃人,它就是逗着玩儿,不要伤害它。” 落花啼道,“我告诉它不准吃人,它会吐出来的,它从枫林仙境逃出就乖乖躲在阴水河附近,没惹麻烦。” “……这个时候,你只愿和孤谈一条蟒蛇不成?” ?????? 曲探幽扶正落花啼的肩膀,凤目敛暗,“蟒蛇是枫铁屏那厮的东西,你是在担心蟒蛇,还是担心枫铁屏得知蟒蛇受伤而难受?” “曲探幽,你别忘了,当初能活着离开枫林仙境,没有忙忙的帮助我们能出来吗?” “那你也别忘了,当初进入枫林仙境,九死一生才能跑出来,不就是因为枫铁屏一家人的迫害吗?” 曲探幽瞳孔赤红,手指掐住落花啼的下颌,怒到极点,一点点收紧力道,“春还,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吗?枫铁屏他们能救走枫梧,是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否则以你们的伎俩和人手,能逃出有十万大军驻扎的灵犀盆地?孤将枫梧捕来不是为了泄一己私恨,是为了你能重新回来。” “你回来孤的身边,什么枫梧什么枫铁屏什么枫有尽什么网纹蟒,是死还是活着,跟孤丝毫关系也没有。” 他字字珠玑,绝不作假,目光戳在落花啼的脸上,“孤就是不想你去他们那边,去助他们来对付孤,与孤的距离越来越遥远……仅此而已。” 落花啼缄默,仿佛曲探幽掐的不是她的下颌,是硬生生掐着她的脖子,她呼吸不过来,无形的窒息感教人生不如死。 她撇过头看向一旁,心灰意冷道,“可是走到这一步,我已无法回到你的身边。除非你死我活,不然我们难以停手。” 她抬手摩挲着身上的金线龙袍,一言蔽之,笑得狡黠,“因为,我也想心安理得一辈子穿着它……” 话至一半,曲探幽改掐为捂,千钧一发捂住落花啼的嘴巴,防止有更疯狂的话脱口而出,他侧目睥睨入鞘一眼,道,“去阴水河畔看看,那蟒蛇若是吐出曲兵,你们赶走它即可,无须夺命。” “遵命,太子殿下!” 入鞘抱拳行礼,唤上曲兵一簇簇走了。 待人远去,曲探幽额角沁了冷汗,忧心如焚,“春还,如此言论不可戏语。” 落花啼拽走曲探幽的手,再三欣赏着白底金纹龙袍,喜笑颜开,挑眉道,“为何?这龙袍你穿得,我何以穿不得?”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孤是曲朝太子,是储君,未来帝王,自然能穿。你是落花国公主,曲朝太子妃,你倘若穿上龙袍,便有觊觎皇权之意。” 落花啼笑了,直抒胸臆,“对,我就是觊觎皇权,且,觊觎的是你们曲朝的皇权。” 曲探幽愕然,踟蹰一秒,他盯紧落花啼,俯首在后者耳畔呓语,柔笑道,“是吗?那么孤届时拱手让给你又何妨?” 俊颜疏朗,撼动凡尘。 落花啼一顿,突觉嘴角一软,曲探幽的双唇覆了上来,小鸡啄米般啄了她两下,痒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第一步把龙袍给我穿,第二步把龙椅给我坐……曲探幽:第三步,把龙子龙孙也揣给你落花啼:请滚,我听见了什么?曲探幽: 第189章 不曾怜花意 这件事假使 第189章 不曾怜花意 这件事假使 不曾怜花意 (蔻燎) 七月流火, 秋意深寒,河水彻骨的冷。 清流渠,金炼军营。 国王金秋愁自火山爆发受到惊吓卧病数月, 元气大伤, 目下渐渐有了好转迹象。吃罢饭喝罢药,倚着贵妃榻颇有精力在翻阅臣子们的奏折, 聚精会神。 金珞郎在旁边亲手为她研墨,沏茶, 焚香。 端的是一番岁月静好的样子。 “焰焚最近与曲朝打了一仗?不分胜负?” 金秋愁揉揉太阳穴, 喟叹一声,“这焰焚当真胆大。” 金珞郎道, “逼不得已罢了。王上与臣皆知曲朝太子兵临阴水的真实意图, 焚鹤鸣如何会不知?” 焰焚和曲朝作战,吃力不讨好, 积怨愈深,长久下去岂非殃及池鱼, 危害到金炼身上。虽说金炼起初也在曲朝侵伐的目标里,但能装死就装死一阵子, 总比大大咧咧去撞枪口强。 两人风声鹤唳,自危不已,各抒意见,议论着后续自保的事情。 此时帐外一太监尖声尖气道,“王上,宰相大人,有焰焚密函一封!” 说曹操曹操就到。 金珞郎道,“进来!” 太监低眉垂眼捧着一封雪白的密信与一枚焰焚玉牌,小心翼翼送到金秋愁手心。金秋愁一目十行, 看罢,把信纸抛给金珞郎,斜睨着太监质问道,“焰焚使者呢?” “回王上,使者送完信就走了。”太监战战兢兢答一句,见国王摆手示意他下去,便后撤三步退出帐篷。 金秋愁沉吟道,“信上字迹确是焚鹤鸣所写,他真有如此心思?” “王上。”金珞郎仔细研究着信中内容,愁眉长敛,俊颜蒙了阴影,“焚鹤鸣说,金炼如果答应联盟,焰焚会向金炼输送救灾粮食,助金炼一臂之力,更好抵御曲朝战火。此事若是真的,焰焚明明同我们一样遭遇火山爆发,他们的粮食不可能还有存余,甚至是与我们差不多惨烈的状况。难不成——” “难不成,有其他国家暗中接济焰焚?” 金秋愁眸珠鼓圆,不可置信直起身,一掌拍桌,“是哪个国家?蓝穹?不对,蓝穹已灭,曲水和枫林更不可能。黑羲?呵,那鸟不拉屎的臭地方求着我们卖粮都不消说,怎么拿得出来。何况黑羲还与曲朝统一战线,集结军队去打焰焚……那,只剩下落花国?” 她面向金珞郎,四目相视,越发笃定心中猜疑,“落花国接济焰焚,于是焰焚才有粮食来笼络金炼?” 金珞郎莞尔,抚了抚金秋愁鬓角散乱的青丝,点头道,“王上英明,臣也有此看法。如此一来,王上可愿和焰焚结盟应对强盛的曲朝?” 金秋愁两弯细眉拢了拢,摇摆不定,眼下与焰焚联盟是相对来说最合理的举措,但她仍有点不大信任焚鹤鸣,先前两国交战数月,双方民怨沸腾,不知百姓们能否理解她的决意。 正思虑得焦头烂额,主帐的帘子外赫然连滚带爬一骨碌滚进来一名金炼士兵,不顾礼仪指着外面,抖抖索索道,“王上,王上!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慌什么慌?” 金秋愁烦闷焦躁,一见士兵此等慌里慌张的模样,强压下去将其斩首的冲动。 士兵道,“王上,曲兵现已大军压境驻扎在清流渠对面,他们打着‘救济’灾后难民的名号,循序渐进往我方军营涌来!为,为首的是——是曲朝六皇子曲钦寒,还有黑羲国的很多士兵混杂在曲兵之中,足足有两万余人!” “荒唐!” 再次重重地拍桌,金秋愁自椅子上弹起,额筋抽痛爆跳,痛得直钻脑心,她手抚胸脯,不可思议道,“不对,前不久曲兵不是刚和焰焚交戈吗?何以骤然来寻我们的麻烦?这曲探幽曲钦寒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那士兵跪地,瑟瑟发抖,不敢多嘴。 金珞郎起身拉过金秋愁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暖着,柔言安慰,分析道,“王上,想来曲探幽那边得了一些风声,知晓焰焚来求金炼联盟,为了防止金炼与焰焚统一战线,他便迫不及待率先过来攻打金炼,不允金炼有机会与焰焚联盟。如今焰焚手里生擒了曲朝四皇子,姑且不会被如何,可金炼不一样,金炼这边毫无曲朝把柄,战乱,怕是难逃了。” “他们是想打一场久战,消耗金炼的军力粮草,届时一网打尽。” 他旋身看定那士兵,“曲钦寒所领军队现在到哪了?” 士兵恐慌道,“回宰相大人,再过一个时辰,大概就渡过清流渠了。戍守清流渠的将军特派小的过来回话,请示王上的旨意。” 默了半秒,金秋愁咬牙切齿,红唇微颤道,“大敌当前,金炼誓死不屈,打也得打到最后一日。金炼国即便遭受了惨绝人寰的火山爆发,也绝不会让曲朝白白捡去!让你们的将军努力抵挡曲钦寒,粮草事宜不必担心,本王会想办法。” “来人!伺候笔墨,本王要书信给焚鹤鸣。” 士兵得令退去,跑得如一阵飓风。 金珞郎揽过金秋愁入怀,语重心长道,“王上圣明,臣会永远陪伴在王上左右,护佑王上,护佑金炼百姓。” 他微不可察地叹口气,揽得愈发紧了。 风刮树摇,叶音渺渺。 黄昏,寒水,凄霞,残云,孤雁低飞。 去落花国官道上和买粮归来的花卧石碰面后,跋涉山川又是骑马又是坐船回到阴水府邸,花辞树第一时间就是四处逡巡落花啼,无果。 看着枫铁屏,枫有尽呵护备至,面容瘦削一大半,昏迷不醒的枫梧躺在床上,花辞树顿悟了落花啼的去处。 他揪着枫铁屏的衣领,诘问道,“花啼呢?你当真让她去交换枫梧姑娘?她在哪?莫不是还留在灵犀盆地?你!” “砰”的一记重拳擂在枫铁屏脸颊上,瞬间红肿一片,枫铁屏无缘无故被花辞树打一拳,饶是心平气和也被激得怒火中烧,反手掰开花辞树的手,亦是一拳砸至花辞树下颌。 两人心里皆憋了一股邪火,刚好在此时此刻发泄出来。 枫铁屏何尝不气不怒没能把落花啼带回来,可他气怒的不只是落花啼没回来,还气怒的是落花啼自愿要留在曲探幽身边,说什么“我还不能离开,有事情需要做。” 什么事情非得留在怙恶不悛,擢发难数的曲探幽身边? 他想不通,想了几天几夜也想不通。 暴怒道,“我不曾丢下春还公主不管,她是……” 犹豫了一会,枫铁屏就被花辞树狂殴三招,两人不再费舌,梆梆梆在阴水府邸打了一架,打得枫有尽,花月阴,花卧石,雁旋,银芽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们生生拽扯开。 分开后的枫铁屏,花辞树无一不是鼻青脸肿,惨不忍睹。 花月阴一瞧花辞树那绝色脸蛋被揍得五颜六色,嘴上嫌弃地揶揄几句,手里却忙着去翻药物给花辞树涂药,道,“至于吗?落花啼又不是傻子,她自己做了决定自己心里门清,她有办法回来见我们的。你先收拾一下你的伤,啧,这小白脸要是破了相,我可就不要你了。” 花辞树浓眉怒竖,大手钳子似的咬住花月阴的手,无情地抛掉,厌恶至极的眼神,“别碰我,我破不破相都不属于你。” “不是,你傲气什么?回来的路上我就忍你很久了,花辞树你是不是有病!” 花卧石执剑立在花月阴身后,乍一听花辞树的话,大喘一口气挡在姐姐前面,反唇相讥道,“我姐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装什么大爷?我看你是被惯坏了,要是我姐发火一天打你三顿不重样,你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卧石,不理他。” 花月阴翻个白眼,攀着花卧石的肩膀就走,“让他自生自灭吧。” 花辞树冷哼,一甩袍子折出了府门,迈步远去。 雁旋在后担心道,“花哥哥不会有事吧?” 花月阴硬邦邦道,“死不了!” “哦。”雁旋抱着太平剑,小声地应了下,脑袋瓜子依旧望着花辞树的背影。 斜阳下,晚霞似血,染透了一身红衣的花辞树,仿佛两种红色已然如河流汇聚在一起,融合成新的艳红。 花辞树平躺在葱郁的草地里,双臂枕头,眯着眼睛遥望着徐徐下坠的西日,回想起阴水府邸方才的一幕幕,他倒是发自肺腑与曲探幽有了同样的想法,那就是讨厌枫铁屏。 “花啼,你现在做事都开始隐瞒我了吗?我已经不得你的信任,你宁愿去相信枫铁屏,也不相信我?” 无底洞般的失望感汹涌地席卷着花辞树的头脑,他一遍遍反省自己,一遍遍提问自己,应该如何做才能重新赢回落花啼的信任和重视。 冥思苦想,毫无答案。 眼底的霞云卷舒成奇形怪状的花样,日头落得更低,光芒也渐而稀薄变凉,他颤颤睫翼,拾一片绿叶盖在脸上。 “花啼,你真的会自己回来吗?倘若不,你果真会陪着曲探幽?你不是恨他么?” “不恨了么?” 可笑的自问自答,花辞树心绪难宁。 “她当然不恨了,她爱着护着曲探幽都来不及,怎会舍得恨他呢?” 窸窸窣窣的脚底碾碎石子草叶声出乎意料地传来,在僻静的野林里分外清晰。 花辞树几乎是下意识掀走脸上的绿叶,翻身跃起,拔-出心惩目视来者不善之人。 来人身着粉白道袍,血剑傍身,容貌昳丽,气场不凡。 花下眠瞥视着花辞树手上淬毒发黑的心惩,打心里咥笑道,“你知道的,你杀不了我。” “你来这里干什么?” 花辞树冷静道,“我不想见你,你闲得慌就去找曲探幽。你不是一向偏袒溺爱着曲探幽吗?何必时时惦记着我?” “哈哈哈哈,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想看见我,我什么时候成了人人唾弃的恶人了?曲探幽会是未来的千古一帝,我偏袒他实属正常。至于你,什么都不是。”花下眠兀自走上前,徒手按下花辞树的武器,血泉剑“喀”地拍在花辞树臂膀上,迫使对方的脊梁骨贴着树皮,无法擅自逃离。 她盯着花辞树,一字一凿牙,“曲水国亡国太子,当年不是曲探幽把你领来见我,你能习得一身好本领?你虽未拜入天相宗,但也是我的半个弟子,如此不明尊师重道的礼数,不太说得过去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妨悉数讲出。” 花辞树眉峰一硬,双拳扭死,凝睇着笑容满面却不乏阴冷的花下眠,心房的忌惮只增不减。 花下眠扬声大笑,眸中寒星闪烁,“有一件事需得你去办,这件事假使完成,能致曲探幽于死地,能使落花啼彻底恨毒了他。” 她笑得粲然,剑势横在花辞树喉头,威逼利诱,“你愿不愿意帮我去办好呢?” 作者有话说: 无 ?????? 第190章 尘缘不相误 你再不听话 第190章 尘缘不相误 你再不听话 尘缘不相误 (蔻燎) 花下眠消失了一个时辰后, 天穹黑如地狱,星子月亮散着微弱的凛光,渺小到轻易看不见。 花辞树坐在树盖下的阴影里, 半边身子受月华照拂, 半边身子浸入黑暗,一动不动俨然石雕泥塑。 他两手捂着脸, 静默了好半晌才取下来。 弧形完美的眼眸一眨,一滴清泪划出, 滴入无尽的暗影, 倏然无痕。 喉结滑动,“这是你命里该有的, 绝不怪我。” “你欠我的, 就用这个还罢。” 话音未寂,林子深处飘来一阵紧凑的呼唤声, 一盏明晃晃的灯笼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燎烧着大地,“花辞树!花辞树!你在哪?花辞树——” 是花月阴。 听清楚声音的花辞树直身站起, 不置一词,抄着胳膊静静地伫立在大树边, 等着花月阴找了不下三四圈,他才懒洋洋扔出一句,“你很吵,你不知道吗?” “花辞树!你在附近你还不理我?白白让我喊这么久?” 花月阴看到花辞树的身影,提着灯笼跑来,橘黄的油灯点亮在两人中间,照耀得他们的面色也暖融融的。她上下摩挲花辞树的四肢,含笑道,“伤得不严重, 跟我回去吧,我给你准备了药浴,泡一晚上就好了。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和枫铁屏打一架就气鼓鼓闹‘离家出走’?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不想回阴水府邸了?” 离家出走,这四个字是花辞树心底隐晦的痛,他不易察觉地眉心抽了抽,扁扁嘴,嗤道,“谁求着你来找我了?自作多情。” 他不期待花月阴找他,却又高兴花月阴能找他。 至少花月阴是他赌气后第一个来寻他回去的人,这种感觉莫名其妙让花辞树心池涟漪荡漾,仿佛一粒石子毫无征兆地投了进去,防不胜防。 花月阴习惯了花辞树嘴里时不时飙出的犀利言辞,并不当回事。她将手里的灯笼塞进花辞树的右手,随后抓着对方的左手干净利索地就拖着人要走,“回去泡药浴,再晚水就凉了。” 孰料这一抓,花辞树纹丝不动,反而冷漠地把花月阴的手拨下来。 他直言道,“我不回去。” “什么?你还生气枫铁屏和你打架?不用生气,大不了我帮你揍他一回,一来二去扯平了。” “我不回去,你自己回去吧。” “为什么?你别告诉我你要去灵犀盆地救落花啼,她现在不需要你去救,你去灵犀盆地就是自投罗网,曲探幽可不会由着你耍赖撒野。” “我是去是留,不劳你操心。”花辞树把灯笼还给花月阴,干巴巴道,“警世司有信传来,那边遇见了棘手的事,我得回去处理一番。花啼她……我后续会想办法同她见面,既然你们都说她自愿留在曲探幽那,我就不独身犯险了。” “再会。” 语毕,他头也不回地飞上树巅,红袍招展如蝶,顷刻远去。 花月阴此次没有穷追不舍,拎着灯笼原地不动,皱着眉毛目送着花辞树离开,犹疑道,“又玩什么幺蛾子,真是叫人心烦意乱,头疼不已。” “嗐,漂亮的男人就跟毒蛇别无二致,沾染不得啊!” 一边说一边转身,半是失落半是无奈。 灵犀盆地的枫林在秋凉的气温下红得更均匀热烈,鲜少有斑驳的半红半黄的颜色,如同一顶绚丽的伞面把军营罩在其中。 树下来往的士兵脸上也会反射些枫叶的红影,仿佛泼了一身血迹还没洗净。 过去数日,落花啼在军营相安无事,每天不是去看士兵演武,就是爬枫树上睡觉,团成小猫状一觉能睡一整天。 曲探幽闲暇之时会亦步亦趋随着落花啼四处走,忙碌起来就会吩咐入鞘跟着太子妃,务必保护好太子妃的安危。 今日他案牍劳形,与正在清流渠和金炼交战的曲钦寒书信议事,前几日他收到红衰翠减的信,得知焰焚想与金炼联盟,他便改变一对一打焰焚的计划,故意不理会焰焚,反过去叫曲钦寒带士兵包围强攻金炼,不舍昼夜,不留喘息余地,一举耗死金炼。 金炼一灭,焰焚也孤立无援,被俘虏的曲瑾琏迟早也能救回来。 相比起焰焚有落花啼,天雍阁和枫林余孽襄助,金炼相对来说是羸弱的,且他们的粮食军力用一波少一波,最怕的就是敌方拖着他们。而曲朝目前最有时间精力,军需物资也丰厚,耗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曲钦寒信中道,“七弟,金炼答应和焰焚联盟,焰焚的支援粮草已往金炼这边暗下运送,我会半途截住他们,断了金炼的救命稻草。” 曲探幽回信道,“有劳六哥。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得到金炼,金炼国的金子自是唾手可得,皆为囊中之物。” 派一曲兵将信拿走送去清流渠岸的曲钦寒手里。 曲探幽提笔又写了一纸信,是写给远在潺城的属下纸鸢,告知纸鸢不必苦苦守候在龙怨潭,枫林仙境的枫林余孽大多数跑来了阴水河畔与焰焚为伍,他嘱咐纸鸢回曲水沣都暂时保护欢漪殿的曲双蛾,顺便帮助红药瞒天过海避免被曲远纣发现“太子妃”是假的。 忙罢,曲探幽仰头靠在椅背上,捏捏眉心,闭目养神一会,一撩袍子站起,踱步走出帐篷,“春还呢?” 看着杵在外面聚精会神盯着地面屎壳郎打滚的入鞘,曲探幽的浓眉颦得紧了三分。 入鞘“啊”一声,惊魂未定道,“太子殿下。” “不是让你跟着太子妃吗?你何以守在孤身边?” “哦,太子殿下,太子妃说她要沐浴更衣,不方便属下跟随,所以……”入鞘低垂脑壳,脸庞红扑扑的,自个儿羞赧起来。 曲探幽懒得和他瞎扯,径直去主帐找落花啼,帐内无人,徒留地面上的湿润水迹,想来方才的确洗了一回澡。他便又掉头走向郁郁葱葱的红色枫林,抬头四望,果然在一株粗壮的枫树上看见了两臂交叠在胸前,倚着树安寐小憩的落花啼。 见对方悠然自得,恬静安然,曲探幽也不舍得打扰,旋身走远。 眼前一根白色鸟羽翩翩坠落,伴着风儿舞了两三圈,轻盈地伏在地面。 循着鸟羽掉下的方向一望,一只肥硕的白鸽悄无声息飞来,扑翅歇在曲探幽肩头,歪着脖颈啄啄自己的脚踝。 曲探幽熟稔地取出白鸽脚上的信纸,展开凝看,看完随手撕了个雪花飘飘,白屑纷纷。 他回眸扫扫睡得香甜的落花啼,低声对入鞘说了一句“走”,主仆两人三步并两步迅速折进了一拐角。 他们前脚刚走,枫树上假寐的落花啼后脚就睁开了眼睛,麻利儿地翻身跳下树,手心汗湿,如履薄冰地尾随在后。 阴水河畔。 或多或少的血红枫叶脱离枝丫零落进河面,随波逐流,一日复一日地积累聚集,竟把澄澈的河水覆盖成血河。 河中央偶有几块顽固的巨石横亘岿然,任由岁月和河水无情地冲刷,光滑坚韧得宛如打磨尖锐的利剑,渴求着品尝真正的鲜血滋味。 飞溅而起的透明水花沁湿了河畔边的一角粉白道袍,仿佛莲花上挂了晨露,分外绮丽。 咔咔…… 铁器擦地声幽幽地划来。 立在河畔欣赏浪花拍起迸溅的花下眠,双手负后,皮笑肉不笑地旋身,目光钉在曲探幽手中的缚龙剑上,摘下黑斗篷的兜帽,嗤笑道,“嗯?你想弑师?” 曲探幽单手拎着缚龙剑一步步走向花下眠,身后的入鞘贴心地把一队曲兵屏退,只留花下眠和曲探幽师徒俩面对面站着,剑拔弩张,氛围诡谲。 “你又来做什么?滚回你的灵暝山,别跟孤魂野鬼似的四处游荡。” 曲探幽走到离花下眠一米远的距离,滞足不动,凤眸半敛,心腑的厌恶不遮不掩。 花下眠冷笑,摇摇头道,“我知道你怕什么,怕我同你见面被落花啼看见,是吗?” “曲探幽,你何时这般优柔寡断,缩手缩脚?不如听为师的话,趁落花啼现下在军营,你把她绑起来废掉她的武功,关在一间黑屋里不见光亮,关个十年八年的,她保准会疯。她一疯,还能与你抢什么天下?你不忍心杀她,为师理解,可你也不忍心关她么?如此,怎成大器?” 曲探幽不想离花下眠太近,花下眠却心心念念想和她的四弟子靠近,她抬手捏着曲探幽的下巴,食指与拇指轻轻摩挲,黝黑似井的瞳仁一望无底,“我的耐心有限,非常有限。你再不听话,祭语会代我惩罚你。” “我的乖徒儿,你是分得清利弊的,莫要无端白白挣扎。” “……孤说过,孤不会再伤她一分一毫,废她武功?关她十年八年?你觉得可能吗?” 一掌拍掉花下眠冰冷得不对劲的手,曲探幽避之不及,“铮”的悬起缚龙指向花下眠的喉咙,威赫道,“你身为春还的师父,在落花国亲眼看着她长大,你怎可如此残忍地对待她?”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适时会抛弃一些微乎其微的师徒情,最正常不过。你是曲朝太子,自幼过惯了尔虞我诈,阴险恶毒的皇家生活,你还不明白有时候感情这种东西是最廉价无用的吗?” 花下眠似乎听到滑稽的笑话,眸色陡厉,森森然道,“我如今真的怀疑,你变傻的一段日子,脑子伤得太严重,还没彻底好全吧。连举世臣服一统天下的权力也不想要?” “孤要不要也不允你指手画脚!” 曲探幽咬牙,旋腕抖剑朝花下眠刺去,霎时,寒光璀璨的血泉剑“哐”地格挡住缚龙剑,激出一条星黄的火光,印入两人的眸仁,亮如天顶的火日。 花下眠连发三招去劈曲探幽的腹部,曲探幽险之又险避过,然而天下第一的花下眠非是纸老虎,在其手里学武的曲探幽吃了这一亏,几乎出手就会被花下眠猜到是什么招式,因而斗得颇为吃力。 正当两人打得剑身晃出一黑一红的残影,蓦地,一柄银色的蛇纹轻剑毫无前兆地折中贯来,铿铿两声就拨开了缚龙和血泉。 落花啼闪到曲探幽与花下眠中间,握着绝艳的手掌震出了蜿蜒扭曲的血线,沿着她的指尖滴滴答答下雨般淋在地上。 曲探幽难以置信,眉峰绞死,“春还,你……” 花下眠莞尔淡笑,悠哉游哉地将血泉剑收回,睥睨着落花啼,明知故问道,“落花啼,你怎会在此?” “怎会在此?这句话不应该问一问你吗?” “我的师父。” 落花啼不看曲探幽,在灵犀盆地等了多日,终于等到花下眠再次出面,她的眼珠子一刻不挪地凝睇着她曾经爱戴尊敬的师父花下眠。 她如鲠在喉,坚持吐露道,“我自建门派隐瞒师父,错在我身,我认。跟着花天恩学习武功,所谓欺师灭祖,我也认。但是师父,你明明早就知道曲探幽是‘花-径深’,却帮着他刻意诓骗我,还与他私下密切接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下眠阴冷地眯了眯眸子,但笑不语,攥着血泉剑的手臂突起了恐怖的青筋。 作者有话说: 花月阴:一天到晚毛病多!花辞树:你才毛病多! 第191章 别离方寸乱 花下眠,我 第191章 别离方寸乱 花下眠,我 别离方寸乱 (蔻燎) “春还。”曲探幽惊愕之下, 忙不迭拽过落花啼拉到身后掩着,道,“你先回去, 孤随后解释给你听, 回去!” “你别说话!” 落花啼盛怒关头,猛的丢开曲探幽的手, 杏目圆睁冲到花下眠面前,直言不讳, 心如死灰, “请师父回答徒儿几个问题。” 花下眠挑了挑眉,戏谑之意不言而喻, 权当逗弄可以主宰生死的小宠物, 不屑一顾,“哦?你问便是。” “师父, 徒儿不明白你为何要帮着曲探幽出谋划策,甚至是不惜伤害我, 此为一问;戌邕三十年,千古一帝传说闹得沸沸扬扬, 玄乎其玄,鬼乎其鬼,这件事是否也是师父你一手操控,此为二问;当初披着黑斗篷乔装打扮自称‘文砥柱’的人也是你,你暗中与曲探幽联系密切,仅仅因为他是‘花-径深’,是你的四徒弟,还是说,在师父眼里, 曲探幽是独一无二的千古一帝人选?因此,你千方百计要推着他走上权力巅峰,此为三问。” 落花啼言辞凿凿,铿锵有力,她逆视着花下眠的眉眼,语调不容置喙,“请师父回答!” 花下眠饶是笑得难以抑制,恼羞成怒的神色在面孔上转瞬即逝,她瞥瞥曲探幽的脸色,复又瞟两眼落花啼的脸色,嗤嗤道,“落花啼,你的三个问题,为师可以总结成一个回答,那么便是,师父做任何事都不必求得徒弟的理解,更不必回答。你是否多管闲事?” “事已至此,师父还是不愿全数坦白?” “为何坦白,如何坦白,为师说了你没资格知道,你何故一而再再而三地逼问?” “师父不说,那徒儿只好胡乱猜测,当年的千古一帝传言是你与花天恩共同散播的吧?目的是让天下大乱,或是旁的原因也未可知。总之,师父的立场已与我截然不同,我不知如何继续和师父……” 自从偷听到花下眠跟曲探幽夜谈的一席话,得知花下眠就是围绕在曲探幽身旁的黑斗篷,落花啼的意识发生天翻地覆的巨变,心底深处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在提醒她——花下眠绝非前世记忆里的良善之人。 她的种种预谋深不可测,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也要推曲探幽成为千古一帝,如此恐怖的炽热追求,达到了世人无法想象的癫狂。 背后的真实缘由具体是什么,无人知晓。 花下眠笑了,挑起血泉剑怼着落花啼的胸口,喉音诡谲,“你想做什么?” 落花啼缄默,举手在嘴边吹了一记清脆悠扬的口哨,低念咒语,顷刻间招来一大波斑斓漆黑的蛇潮,汩汩潺潺似流水般滑向花下眠,密如蝗虫,多如牛毛。 她扯过鬓角一绺黑发,绝艳剑一割就割下一大截扔在地上,不卑不亢道,“师父既已选择了曲探幽,对徒儿无甚留念,徒儿也不甘苦苦哀求,望请师父与徒儿断绝师徒关系,此后,相逢即是陌路人,再无任何纠葛。” “什么?!” 花下眠起始看见那遍野的蛇群,登时想到了是花天恩传授给落花啼的小伎俩,暗暗磨牙挫齿。花憾阶的这一招不教给她,独独交给那该死的花天恩,花天恩又悄然教给落花啼,何尝不是可笑的一脉相承。 待她听清了落花啼的最后一句,花下眠瞳孔里烈焰丛生,熊熊不灭,她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花下眠,我落花啼要和你断绝师徒关系。” “……”花下眠双目猩红,怒不可遏地瞪着落花啼。 曲探幽听着落花啼的话,瞬间知晓她的确在那夜听见了他密会花下眠的过程,心房惊颤。此刻眼瞧花下眠那状态诡异非常,上前挡住落花啼的身子,偏头对不远处的入鞘喝道,“入鞘,带太子妃回帐篷歇息!” 入鞘点首应是,刚一抬脚过来要拖走落花啼,怎料下一秒他腹部“砰”的挨了一记剑柄,血红的利剑飞来砸得他结结实实,一跟头摔了八米远,吐了一大口温热血水。 血泉剑在半空旋转飞舞,俨然残影未消的血色蝴蝶,弹回到花下眠近前被其轻飘飘抬手接住。 花下眠看也不看入鞘,冷嘲热讽,“胆敢再来干涉,我会要了你的命!” 她这句话表面是说给入鞘听的,弦外之音却是实打实在警告威胁着落花啼和曲探幽。 曲探幽见入鞘受伤,拳头握得越发硬-挺,缚龙剑在手中蓄势待发。入鞘看了看曲探幽,爬起来拎着剑就跑入了军营中心。 落花啼依然火上浇油,推开曲探幽信步走向花下眠,与之仅剩一拳之隔,她笑靥如花,字正腔圆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适时会抛弃一些微乎其微的师徒情,最正常不过。’花宗主方才把话说得通透明晰,我记得深刻清楚,为了不让花宗主有后顾之忧,但请花宗主与我断绝师徒关系,逐我出天相宗。” “花宗主?哈哈哈哈哈!落花啼,你干得好,干得很好!不愧是我花下眠的乖徒儿,当真是学得有模有样,如出一辙。” 花下眠显然没料到落花啼会率先提出这一茬,大有被捷足先登的愠怒,气得脑筋抽搐,“既如此,我何不让你得偿夙愿?不过,要想与我断绝师徒关系,在世间活得潇潇洒洒,得先承受我的三下死招,且看你有无机会苟活!” 话语一休,她挥剑斩断扑上来的数条柔韧弯曲的毒蛇,蛇血淅淅沥沥飞溅在三人的衣袍上,宛如天空洒下红霞。 一大片毒蛇遭此劫难,仍然迎难而上去围剿花下眠,少数的毒蛇恐惧得调头梭进了阴水河,荡着水花摇摇摆摆不见了。 花下眠从不惧怕毒蛇,也不怜悯毒蛇,她讨厌毒蛇就像讨厌着毒蛇的主人花天恩,来者不拒,来者皆砍成两段。 落花啼趁花下眠清理毒蛇群之时,抖剑直线刺去,“哐啷”一声,血泉和绝艳搅死格挡,红色与银色相映成影,杀戮而残忍。 曲探幽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落花啼挨揍,提剑顺势在花下眠肩头划了一痕,“住手!” 落花啼道,“曲探幽你滚开,这是我和她的事情,关你什么事?你再插手我就与你势不两立!” 不早就已经势不两立了吗? 曲探幽摇摇头,急言劝慰道,“不,春还,她是个疯子!” 落花啼颦蹙眉梢,“我知道,我知道得太晚了。” 花下眠在前世如何对待她的,如何对待落花国的,她知道得太晚了,知道得太晚了。晚到她抓心挠肝,痛不欲生。 “你们两人在此关头还你侬我侬聊什么呢?不觉可笑吗?” 花下眠冷笑,反手劈出一套连招剑风,呼啸着直直捅-入落花啼的腰腹,但闻轻微的皮-肉划开声,落花啼已被花下眠那鬼魅般抵挡不得的剑速轻而易举扎穿了身体。 她的整个腰部被插-在血泉剑上,像一颗艳红欲滴的山楂果要穿成漂亮的糖葫芦。 花下眠眉目凛然,冷漠地拔剑一脚踢下落花啼在地面打了一圈滚,她还没继续出招,缚龙剑赫然陡显朝她颈部贯来,好在她防备得当,瞬息之间举剑挡了回去。 此时入鞘领了四五队金甲曲兵和绝命卫兵分三路把花下眠堵在阴水河畔,在曲探幽一声令下时,众兵鱼贯而涌奔向花下眠,将之裹得密不透风,一时难以脱身。 曲探幽则旋身抱起落花啼,触手一碰,手心濡湿了惨烈的红色,他指尖颤抖,“春还,你何必同她理会,她非是正常人的。入鞘,去叫医师!叫医师!” “是,太子殿下!” 挨了花下眠一顿打的入鞘走起路来还摇摇晃晃,拖着伤势又遣士兵去唤医师。 奈何落花啼目下不痛不痒,浑身干劲,重生以来的所有不通之处都浮出水面,她无法利用从前的视线去看花下眠,诚然,也做不到面对花下眠时无动于衷。 她艰难地颤巍巍站起,撑着绝艳拒绝曲探幽搀扶,道,“别管我,我,我和她不再是师徒,我,恨她……” 说着,咬咬牙一掌打退曲探幽,疯了般冲进曲兵里面,浑水摸鱼想对着花下眠的心脏处刺上几剑,花下眠收拾曲兵跟捏死蚂蚁似的不费吹灰之力,觉察到汹涌杀气的她抬脚“噗通”把落花啼踹到了哗哗流淌的阴水河中。 她一剑抹了一曲兵的脖子,踩着别的曲兵的头颅霎时跳起,黑斗篷像一只神秘的乌鸦射-入了层林尽染的枫林,惊起啾啾的鸟鸣。 曲兵,绝命卫奉命去追击花下眠的踪迹,曲探幽奋不顾身跃下阴水河去捞落花啼。 一入水,曲探幽就触摸到滑腻腻硬邦邦的活物,他定睛一看,水下有一条人肩宽的巨蟒掀着落花啼卷到了蟒背之上,一群细细长长的彩色毒蛇尾随着网纹蟒忙忙,正向着下游的焰焚国游去。 “春还!” 曲探幽把缚龙收进鞘中,焦急地翻身跳上忙忙的后背,揽住落花啼靠在胸前,他撕掉一缕袍角小心翼翼为其包扎伤口,黑眸聚了一湾清水,睫毛一颤就跌落好几颗,落进阴水河,寻觅不见。 忙忙不喜欢曲探幽,巨尾甩了两下想把曲探幽扔到河里去,但又怕一并把落花啼丢到水里,不得已气鼓鼓载着落曲两人弯弯绕绕往下游。 数不清的五彩毒蛇似乎也与忙忙玩得密切,为了躲懒全部趴在忙忙的背上,蜷缩成一个个小花圈,惬意得时不时摇摇尾巴。 落花啼虚弱得撩开眼帘,腹部被包扎时传来的痛感把她从短暂的昏迷里召回,她一抬眸,就对视上曲探幽的俊逸眉眼。 “以前的你,也是这样吗?” 她浑浑噩噩,自言自语,前世的记忆掺杂在今生的事迹里,她分不清所眷念的人到底是前世的花-径深,还是今生的曲探幽。 前世她信任喜爱自己的师弟花-径深,厌恶忌恨着曲朝太子曲探幽,直到去世的那一天她也恨死了曲探幽,可她那时根本不知道前世所谓的花-径深从始至终就是她的未婚夫曲探幽,也不知道花辞树躲在花-径深的面具后陪了她多久。 更不知道花下眠就是暗中支持曲探幽谋划天下覆灭落花国的主谋,荒诞不经的真相像珍贵的陶瓷被人无情地掷在地上,支离破碎,碎成渣滓,经过长久的日升月落日晒雨淋被有心人一片片拾起,拿浆糊重新粘好。 有了零星的最初模样,却不知,那最初模样比现下更触目惊心,无法接受。 落花啼嘴唇逐渐苍白,字字刻骨,“我死的那一天,你,你也是这样吗?这样……害怕的表情?” 前世曲探幽登基称帝,落花啼凄惨地死在了密室,被黑衣人徒手剜去心脏,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受着血液和生命的流逝,她不记得死了后曲探幽是何神情,也不记得死了后曲探幽有没有来看过她。 她只记得,死后的她怨念颇深,疯狂地想回到人世间,想报仇想杀死害得她一败涂地死不瞑目的罪魁祸首。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我前世死的时候你也这样害怕和伤心吗?曲探幽:……没有入鞘:太子妃,太子殿下那时候哭得鼻涕冒泡,差点跟着你去呢!曲探幽:才没有!(呜呜呜呜春还不要死)落花啼:哈哈哈哈,可爱的曲大傻子 第192章 长命无绝衰 江山天下就 第192章 长命无绝衰 江山天下就 长命无绝衰 (蔻燎) 重生多年, 她一直以来把曲探幽当成那怙恶不悛的罪魁祸首,一次次怨恨他,折辱他, 欺凌他, 背叛他,伤害他, 甚至是为了阻拦他巩固势力,不择手段。 可笑的是, 事到如今上苍突然告诉她, 不止是曲探幽,重中之重还有灵暝山天相宗的师父花下眠。 不对。 已经不算是师父了。 真正的师父不会在十几年的光阴里只教她基础的武功, 不会袖手旁观看着落花国被曲朝霸占, 不会置之不理任由她活活被关在密室度过七年之久。 是她反应得太慢太蠢,还真以为花下眠有难言之隐才不能救她于危难。 落花啼捂着血水不尽的剑伤, 不经意摸到了曲探幽青筋暴起的手背,她道, “没能杀了她,我, 不想死。” “春还,你不会死的,孤不会让你死的。” 曲探幽说一句话就滴下一滴热泪,滴在落花啼额头上,烙铁般烫得慌。 他道,“花下眠欺你之仇,孤会助你一一回报给她,等你处理了她,你还得新账旧账一起算, 慢慢来处理孤,孤就等着你来找孤麻烦。所以你当然不能死,听到了吗?春还,你说孤欠了你太多孽债,那么就让孤的余生一点一滴偿还给你,直到你身心满意为止。” “可好?” 落花啼展颜舒眉,费劲笑了笑,“我要当皇帝,你也舍得?” “江山天下就在那,不会跑不会走,何人能凭本事得到,何人就是帝王。” 他捧着落花啼被河风吹凉的面颊,轻轻揉搓为其取暖,温柔已极,“若是春还有能耐一统天下,孤就期待江山改姓为‘落’的那一天。” “孤相信,春还做得到。” “你以前,可,可没这个觉悟呢。” 她说的是曲探幽前世。 曲探幽道,“是吗?或许经历很多事,所见所闻会萌生新的想法罢。” 两人稀稀拉拉说着话,忙忙呼哧呼哧游了十几里地,终于稳稳滑上了河岸。大抵是躲避花下眠的一小批毒蛇游下来通风报信过,河岸边早有几抹人影等候多时,走过来扶着落曲二人迈下蟒身。 花月阴一眼看出昏死的落花啼腹部的伤痕,忙不迭让花卧石去密林处的马车上取止血药。曲探幽把落花啼平放在地,花月阴斜眼瞅瞅跟上来寸步不离的他,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你不怕我们把你堵起来一刀砍死?” 曲探幽单膝跪地守在落花啼身边,自动忽略花月阴的阴阳怪气,目光如炬看定骑在梅花鹿上的蓝白道袍的花天恩,眯了下深邃的凤眸,欲言又止。 花天恩仿佛没看见曲探幽,从梅花鹿上下来,淡淡地挥手朝那些波澜似的毒蛇下达号令,毒蛇嘶嘶几声,交头接耳片刻就悉数流进了林子。????????? 忙忙一上岸就瞄见了肥肥壮壮的梅花鹿花茸茸,馋得哈喇子直淌,粘着花茸茸绕了几圈想将其吞吃入腹。 花茸茸乃花天恩的坐骑,怎是寻常梅花鹿,它身经百战,跳起来狠狠踢了忙忙好几脚脑壳,忙忙疼得眼冒金星,不得不作罢,灰溜溜盘成一坨粑粑状,半阖眼皮打着盹儿。 花卧石哒哒哒跑来把装药的包裹递给花月阴,急切道,“姐,落花公主她不会有事吧?” 花月阴看看花天恩,抬手一个爆栗敲弟弟脑门上,“废话!有师父在,落花啼肯定不会有事的!” “哦!” 花卧石揉揉脑袋上的大包,眼珠子滴溜转瞟着曲探幽的一举一动,打量的意味明晃晃的,就差把眼睛怼人家脸上去细看。 曲探幽无声地乜斜着花卧石,他可没忘记花卧石假扮花-径深害他和花辞树暴露无遗的事情,此时眼神里携带着暗潮涌动的愠火,厉色浓郁。 “咳咳。”花卧石坚持了近半分钟,尴尬地败下阵来,清咳一声挪回视线,摸摸鼻子专心致志看着落花啼的煞白面庞。 曲探幽本想亲自帮落花啼清理伤口涂止血药,但他一伸手就被花月阴甩一巴掌打回,一连试了三四次,花月阴就毫不留情地打了三四次,那犀利的白眼翻滚得使人目不暇接。 压着勃勃火气,曲探幽拢眉道,“春还是孤的妻子,孤还不能为她处理伤势?” 花月阴洒了一大把止血药,堪堪封住那潺潺流淌的血水,又不知从哪掏出一布囊,熟稔地取一根银针去引线缝伤口。头也不抬,夹枪带棒回击道,“落花啼她承认吗?她不承认的话,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触碰她?凭你曲朝太子的身份?不好意思,你那身份在我这不好使!” “……”曲探幽算是明白花辞树为何轻易甩不掉花月阴,还叫花月阴尾随监视了数月,发现了他们的秘密。这花月阴不仅武力匪浅,嘴皮子也利索歹毒。 一想到花辞树,曲探幽旋即扫了扫岸上的人影,扫一遍,狐疑不解,再扫一遍,除了花月阴,花卧石,花天恩,落花啼与他,竟无花辞树的半边影子。 花辞树不是时时刻刻跟着落花啼的吗?花月阴能来河畔救援落花啼,花辞树何以不现身? 难道在躲着他? 看着落花啼被银针刺醒悠悠睁开眼,曲探幽摘掉黑金护腕,捋高衣物把手臂送到落花啼唇边,轻抚她的脑袋,“疼就咬孤吧,孤和你一起疼。” “你说的,我可不客气了。”落花啼并不矫情推脱,张嘴对着曲探幽那白皙的手臂就是一大口,上牙下牙合力使了十成力气,愣是咬得曲某人鸡皮疙瘩和汗毛都一俱立了起来。 她一面咬还一面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曲探幽,仿佛在挑衅在示威。 曲探幽甘之如饴,落花啼这些天对他的态度稍有缓和,他恨不得把其供在金台上捧着,不过是咬一口罢了,何足挂齿。 两人四目相望,看在外人眼里,不知情的还错认为他们在眉目传情,暗送秋波,脉脉情意澎湃激昂。 但在场人皆知落花啼与曲探幽夫妻俩有着什么渊源孽缘,看到这一幕面色都变了一变。 等到花月阴汗如雨下把伤口缝好,缠了不下七层绷带,将落花啼的腰都捆粗了两圈,她才得以不可思议道,“你们两个搞什么呢?前不久要死要活,现在居然……” 花卧石蹲在一旁,狠狠地点头,十分赞同自家姐姐的提问。 落花啼还没回答,看见缓缓踱近的花天恩,有气无力道,“对不住,花宗主,我无法见礼。” “无妨。” 花天恩站在他们面前,臂间冰蓝色拂尘一扬,轻描淡写道,“身子最为重要,一切虚礼能免则免。月阴,卧石,带落花啼回阴水府邸,她的伤情得养一段日子。” 花天恩与花下眠是近二十多年的死对头,对方的招式是避着落花啼的五脏六腑而捅的,不在夺命,在于立威施罚,往后她亲手采些药材助落花啼调理身体,便绝无性命之虞。 “是,师父!” “是,宗主!” 花月阴,花卧石应声,抬着重伤的落花啼上了一辆马车。 曲探幽登时跃起欲追,“砰”的闷响,一记重若千斤的诡异力度抽在他的肩膀,且听低低的骨头错位声,他的半边胳膊就脱了臼。 视线瞥见一身蓝白道袍的花天恩一言不发挡在眼前,柔韧似蛇的沧泪拂尘重新垂在她腕上,曲探幽了然自己目前是难以追上落花啼她们遥遥远去的马车。 毕竟花天恩是唯一能和花下眠媲美抗衡的江湖高手,她若想拦住他,岂非易如反掌。 曲探幽看着马车隐入了墨绿的密林,一晃就不见,心口淤堵着浊气,攒眉道,“不知花宗主有何指教?” “请你离开。” 花天恩只淡淡抛下四个字。 曲探幽缄默,攥拳不动,忽地思索了什么,星目一亮,“花宗主,孤有一疑……你可有办法对付花下眠?” “什么?” 花天恩毫无预料会从曲探幽口中听见“对付”花下眠的言语,微微一怔。 曲探幽道,“但请宗主明言。” 花天恩静静凝视着曲探幽半晌,眸色黯然,“无人能杀得她,我和她都互相杀不死对方,这或许就是师父留下的惩罚。而你们,更不可能做到。” “要想杀死花下眠,这场荒诞的赌局就必须坚持到底,无从回头。” 她的答语苍白而莫测,听得人一头雾水,不明真假。 花天恩说罢,跨上花茸茸的鹿背,径直依着车轱辘印而去。 曲探幽起初想继续追回落花啼带回灵犀盆地,他跟着花天恩的步伐跑了几里地,突地顿住脚步,自嘲道,“也对,春还现下去阴水府邸有花天恩保护,自然会安全许多。希望她能早日康复,早日活蹦乱跳。” 以他如今的武力,是奈何不了花下眠的,倘若落花啼待在灵犀盆地,花下眠与落花啼师徒再一碰面,免不了又是大闹一场,届时落花啼负伤或是殒命,他如何安心得了。 曲探幽哑然,“春还,你我再次见面,你一定要好好的,等孤摆脱花下眠,便来领你回去。” 折身往阴水河畔走去,忙忙还睡得死沉死沉,上半截身子躺在岸边,下半截沉进了河水,悠闲惬意。 听见窸窸窣窣的草叶声,它懒洋洋一瞥逐渐靠近的曲探幽,吐一吐分叉小舌头,蟒腰一摆,“哗”地翻身入水消失了。 曲探幽瞟了瞟忙忙水下的斑斓暗影,嗤之以鼻,他揉揉脱臼的胳膊,咬紧牙关硬生生给自己接上,痛得额心汗珠密布。 他刚一接好胳膊,一艘撑着“曲”字金旗的大船自上游驶来,发现他的身形后快速靠岸。 船上为首之人正是出鞘入鞘兄弟俩。 必是去唤曲兵追捕花下眠的入鞘不放心太子殿下,专门发动大船带人来寻,临走前恰好遇见查探“曲朝覆灭”谣言归来的出鞘,两人便结伴一同寻找曲探幽。 上了船的曲探幽坐下后,想也不用想入鞘肯定抓不到花下眠,只吩咐他们时刻留意红衰翠减姐妹俩的动静,花下眠不出面的时候她们就是花下眠的两柄锐剑,出鞘入鞘一一俯首领命。 出鞘在外折腾许久,绑了四五个疯疯癫癫散播风言风语的老和尚,已将人关押在军营牢狱里,如何逼问他们也誓死不从,单说是上天旨意,天机泄露,非是假话流言。 出鞘道,“太子殿下,如果实在问不出来,是否杀鸡儆猴除之而后快?” 曲探幽捏捏眉心,心里担忧落花啼的状况,烦躁地一摆手,“关起来,关到他们愿意吐露清楚为止,看谁能熬得过。” “遵命,太子殿下。” 曲朝随意屠戮和尚,放到哪听都不是什么好话,但依法惩戒胡言乱语的疯子,维护曲朝尊严,总归是合理之举。 一回军营主帐,曲探幽就马不停蹄去沙盘边注视焰焚金炼的山河川流,忖量着曲钦寒在清流渠的战况如何。 他就这样忙忙碌碌与曲朝的大小将军商议作战对策,把一天光阴耗-去,茶饭不思,精疲力尽。 仰在椅子上望着被灯光照耀得犹如白昼的天花板,魂不守舍,心愁形愁。 嘶嘶嘶—— 熟悉且陌生的颤动蛇鸣,撕裂空气灌入了耳膜。 曲探幽下意识逡巡周遭,惊喜交加,在瞟见一条手腕粗细的银环蛇从帐篷一角的缝隙中游滑出来,绕着木梁一点点把上身探向他,他情不自禁地笑了。 蛇嘴里衔了薄薄的一页纸,白似云,白似雪,白似刃。 曲探幽并无畏惧之心,抬手抽-出蛇嘴中的信纸,展开一看。惴惴不安,焦急忧虑的心腑顿时炸开了一圈圈温暖的涟漪,随后被无法言喻的喜悦安然所覆盖。 信上只有一句话,四个字——“无碍,勿念。” 是落花啼的毒蛇,是落花啼的字迹,是落花啼写给他的定心丸。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不要和老婆分开!忙忙:真想把你甩进水里曲探幽:走开,赖皮蛇!落花啼:不准欺负忙忙!曲探幽:我要像蟒蛇一样缠着你……落花啼:……忙忙:……呕吐中 第193章 花香受侵扰 曲探幽一死 第193章 花香受侵扰 曲探幽一死 花香受侵扰 (蔻燎) 苏醒的落花啼腹部痛如刀绞, 绞得血肉模糊那般,她喘息一口气都痛苦不堪。 即便如此,她还是吃力地撑起上半身唤了银芽准备笔墨纸砚, 匆匆忙忙写了信交由毒蛇送到灵犀盆地。 写完信喝完药, 在药物的促使下昏昏沉沉睡了两天两夜。 这两天夜里,花天恩会用一个时辰为落花啼输送内力疗伤, 助她伤势愈合得更快。天一亮,花天恩便挽着拂尘悄然离去。 期间银芽, 雁旋轮番守着她, 趴在她床沿不敢阖眼。 花月阴,花卧石, 茗香, 叶一片等人听花天恩的安排漫山遍野去挖草药,背满一背篓回来煎药, 一日喂落花啼喝三次,次次都无微不至, 小心翼翼。 枫铁屏,枫有尽也跟着挖药, 顺便打些野物回来炖汤让落花啼补身子,他们都是男人不宜出入落花啼的屋子,只得远远观望几眼。 枫梧自从回了阴水府邸,虽然并无大碍,却总是病恹恹的,大抵是吊在枫树上之时寒气入体,伤了内里,她每日入睡一直做噩梦,一梦就是一整晚, 一整晚都梦见那杀千刀的曲探幽,导致她如今的黑眼圈重似碳块。 焚鹤鸣,焚煜遣来宫婢悉心照顾落花啼,落花啼一天不醒他们就一天不安,日日祈求上苍保佑天雍阁阁主恢复如初,病难消除。 第三日清晨,落花啼启开眼缝,动一动白惨惨的嘴唇,喉咙艰涩道,“银芽……水。” 只听茶壶杯盏清脆的磕碰声,一杯不烫不凉的温茶就递到了嘴边。 落花啼转头努力喝了一大口,把喉咙深处的干涩感觉消掉,喝得太急不由得咳了咳,一抬眼帘,赫然吓了一跳。 屋子里哪有银芽,雁旋,花月阴等人,屋里唯有一人,端端坐在一张古朴的雕花椅上,臂挂拂尘,身穿蓝白道袍,神色漠然。 正是花天恩。 “咳咳咳!” 看清对方的面目,落花啼咳得更激烈了,脸红脖子粗。 花天恩搀她半坐起来,道,“好些了吗?” “见过花宗主,好,好多了。”落花啼环顾屋内,瞅瞅窗外,见无闲杂人等,她避免隔墙有耳,压低嗓音道,“花宗主,我有一事想告诉你。” “何事?” “有关师父……有关花下眠的。” 落花啼有意注意措辞,和盘托出在灵犀盆地偶遇花下眠秘密会见曲探幽的事情,将亲眼目睹亲耳听到的细节层层剥开,交代清晰。 末了道,“花宗主,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想错了真正的仇人,比起花下眠,曲探幽就是一个傀儡。我不知花下眠到底意欲何为,但花宗主与花下眠相识多年,大抵能猜到她所作所为的具体目的。” 孰知花天恩听了来龙去脉,面色不惊不愕,一副了如指掌的云淡风轻之姿,她越是这般坦然接受,落花啼越是一阵阵后脊梁发寒发冷。 “此事不难想通。” 少顷,花天恩波澜不兴地答道。 “什么,什么意思?” “落花啼,简单来说,花下眠推算千古一帝算出来的是曲探幽,她便一心襄助曲探幽往这方面走。反之,我所推算的千古一帝是你,落花啼,因而我与花下眠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要做的就是阻拦她和曲探幽完成大业,帮助你成为千古一帝。他们,亦是一样。” 花天恩莞尔,言辞轻飘飘,听在落花啼心里却重若铁砣,压得她喘不过气。 落花啼感到匪夷所思,瞳孔收缩,脑子一片空白,缓了好半天才犹豫不决道,“你是说,你与花下眠有关千古一帝所算结果不同,你们各自为了所推演的结果而努力……我和曲探幽是,是你们想证实结果的一个……” 棋子? 不是棋子是什么? 落花啼找不到更合适更准确的形容。 荒诞,滑稽,贻笑大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疯魔举动! 落花啼一拳锤自己脑门上,想把自己锤成活脱脱的真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 花天恩道,“非是如此。乃是师父花憾阶死前为我和花下眠特设的任务,推演千古一帝的卦象,助其登顶九五,一统天下,师父在地底方能瞑目。此任务无法拒之不理,否则真正的千古一帝会遗落人间,埋没不出,致使天下大乱。” “花憾阶?天相宗创始人花憾阶?”落花啼想到这些诡谲的源头来自她的亲姑婆花憾阶,笑也笑不出,哭也哭不了。 “那我和曲探幽算什么?是你们两人玩乐的工具?世界上哪有千古一帝,你们确定算得没有问题?何以一个算的是曲探幽,一个算得是我?中间差了十万八千里,我与他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就可能是千古一帝?这个游戏可以结束了!” 花天恩意料到落花啼接受不了,眉头一皱,声线淡然,“不,这个游戏,结束不了。你与曲探幽之中,必须你死我活,才能迎来真正的结束。” 她直勾勾望着落花啼,正颜道,“我早前告知过你,你跟曲探幽的帝王命格相差无几,不过你的比曲探幽的强上一些,所以,今生不能再输给他了。上一次……不可重蹈覆辙。” 她的后半段话落花啼没仔细听进心,也没发觉花天恩说这些时眼神的轻微闪烁,瞬息敛去。??? ???? ???? ? 两人静默了半个钟头,岿然不动。 落花啼消化完花天恩的话,额角的汗水聚成一大滴滑到下巴,她不知是热得流汗还是冷得流汗,几不可察地颤抖,良久,似是无奈接受这就是事实。 花天恩起身,一甩拂尘,“你好生养伤,他日我再来看你。” “等等!” 落花啼惊呼,立马叫住花天恩。 花天恩一滞,侧身看着落花啼的病容,“怎么了?” 落花啼闭了闭眼,踟蹰须臾,忐忑不安道,“花宗主,对于千古一帝的事情,时至今日我已不可能独善其身,脱离得干干净净,我愿意去争一争帝位之位。只是,我想求问你一件事……你,你可知有何法子解了‘祭语’的毒?” “祭语?……此毒无解,中毒之人若不听下毒人的驱使,必会躯体中空,化为脓水。” 花天恩讶异,盯紧落花啼的愁眉,“你是帮何人问的?” 落花啼抿唇,眉梢捻死,不置一词。 花天恩默然,隐隐猜到什么,她顿了顿,“祭语虽是可怖非常,但我会竭力想想办法,试上一试。最终结果,我无法保证。” 闻言,落花啼眼眸雪亮,抓着唯一的缥缈希冀,喜不自胜地瞪大了眼,“多谢花宗主,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了。” 黝黑,腐臭,灯火渺渺。 地牢里浓郁发酵的血腥味熏得人头脑昏胀,眼眶涩疼。 吱吱吱的狱鼠鸣叫声不绝如缕,一坨一坨的毛茸茸肉-体在蜷缩卧地的曲瑾琏身上来来回回狂奔游走,东踩几脚西踏几步,粗长的肉粉色鼠尾还时不时甩来甩去。 一只成年狱鼠带着一家老小将曲瑾琏团团包围,在那裸露出来的毒疮皮肤上肆意啃咬,黑紫色毒疮被啮咬得皮肉皲烂,脓水流淌,血红灼目。 它们尽情享用着十分难得的新鲜人肉,吃得忘乎所以,分毫不察暗处陡然伸起一只大手,囫囵攥住三只老鼠扬臂高高一抛,“啪啪啪”三声脆响,粉身碎骨的老鼠来不及惨叫就折断脖颈咽了气。 乌黑的墙壁上滑下一条条张牙舞爪的扭曲血痕,触目惊心。 曲瑾琏自角落爬起,嫌弃地拿本就脏兮兮的袖袍擦擦被咬得乱七八糟的毒疮口子,冲过去捡起那些死老鼠的尸体一个劲往墙上砸。 啪! 啪! 啪…… 老鼠一家三口不知被循环砸了多少次,砸到墙上溅开一滩肉泥,一泼血花,曲瑾琏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手。 他怒目圆睁,眸子赤红,喃喃道,“该死!都该死!” 在阴水府邸的地牢他被当成人质关押了近一月,每日吃着残羹剩饭,遭受着非人的折磨,生不如死,度日如年,这种难堪可怕的生活是曾经在曲水沣都锦衣玉食,吃香喝辣的曲瑾琏死也想不到的。 最让他介意痛恨的是,过去了这么久,曲探幽与曲钦寒纹丝不动,没派一个曲兵来救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想害死我,你们巴不得我死在敌军手里,老六老七你们两个贱人!恶魔!” “啧啧啧,这是谁啊?原来是鼎鼎大名的曲朝四皇子,曲——瑾——琏?曲探幽的亲四哥?怎么同父异母的两兄弟却有着霄壤之别,一个风光无限高高在上,一个潦倒落败卑贱如泥,啧,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想不清楚。” 地牢的幽深甬道传来不合时宜的含沙射影的女音。 由远及近。 昏黄的橘色油灯开辟了一笼亮堂堂的道路,照出了一抹修长的女子剪影,影子拖在墙上拉扯出鬼魂般的怪诞姿势。 来人着红袍,披黑发,眉目绣美,骨立婷婷。 一手擎灯,一手挽鞭,周身的怒气骀荡不休。 曲瑾琏瞠目结舌,条件反射后退几步,避似蛇蝎,背靠墙壁望着眼前的陌生女子,眉峰犹如刀刃锐利,“你是……” “你果然是曲探幽的哥哥,长得有两三分像他。” 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的枫梧顶着乌黑的眼圈来此地找乐子,她在狱门前驻足,把油灯交给身后的枯藤昏鸦和古道。一边端详着满是毒疮的曲瑾琏,一边拿钥匙解开铁锁,戏谑道,“可惜你现在的脸皮上凹凸不平,看了让人害怕,倒是更加不像曲探幽了。” “这可怎么办呢?” “你如果极像曲探幽的话,那样打起来才过瘾才刺激。” 哼笑,枫梧向枯藤昏鸦古道三人轻描淡写瞥了瞥,他们上去就七手八脚把手无寸铁的曲瑾琏扭住,摆出一个“大”字型,供枫梧招呼刑法。 枯藤斗志昂扬道,“大小姐,打吧!有我们在他逃不了的!” 昏鸦也道,“请大小姐打他,为死去的瘦马报仇。” 古道义愤填膺,奈何舌头被割讲不了话,只能一顿忙里忙慌地比划,大意和枯藤昏鸦相差无几,都是表达狂殴曲瑾琏,让瘦马在地底可以瞑目。 他们暂时杀不掉曲探幽,揍一顿曲探幽的四哥也是能出出气的。 曲瑾琏见状目眦欲裂,前所未有的耻辱感遍袭全身,他还从未被一个女子,还是年纪不足二十岁的女子来施展酷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拿出从前耀武扬威的四皇子气势,怒斥道,“住手!你想干什么!我们无冤无仇,你敢打一个试试?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不好意思,忘记介绍我了。我叫枫梧,你说,我们之间是不是无冤无仇呢?”枫梧拽拽红鞭,拉长又松开,弹性颇强的鞭子比蛇身还柔软坚韧。 “……枫梧?枫……你是枫林……” 后面的“余孽”二字未罢,一记红鞭就唰地抽在曲瑾琏的胸膛,他闷哼连连,撕心裂肺地低嚎。 枫梧把在灵犀盆地受的苦楚悉数发泄到曲瑾琏身上,仿佛打了曲瑾琏就是打了曲探幽,那滋味别提多快活了。 曲瑾琏有史以来第一次被女人打成血淋淋的德行,在强行捱了半个钟头的鞭子后,枯藤昏鸦一松手他就软绵绵倒在地上,四肢百骸痛如粉碎了般,他浑身冒汗,不住地战栗。 枫梧看着曲瑾琏那气息奄奄的模样,狂喜不已,拍拍手掌摇身欲走,此时地面上幽幽飘来沙哑的音质,“你很恨曲探幽吗?你一进牢狱就反复念叨着他的名字。” “你若想杀他,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曲瑾琏扭头啐一口污血,抬眸凝睇着目光闪烁,踌躇犹疑的枫梧,添柴加火道,“我有一计,可使曲探幽死去。他死了后,你们放我回到曲兵军营,我会立马撤兵离去,绝不招惹焰焚金炼,灵犀盆地我也可拱手相让,全部还给你们。你也能杀掉你的心头恨……两全其美,各取所需,你不想赌一把么?” 作者有话说: 曲钦寒:一发疯就制作鼠饼吗?曲瑾琏:你管我!你管我!你管我!曲钦寒:不好意思,我的确没打算管你,你继续当人质吧曲瑾琏:…… 第194章 山河不弃毁 你觉得,你 第194章 山河不弃毁 你觉得,你 山河不弃毁 (蔻燎) 要说枫梧世间上最恨的人是谁, 实至名归的第一就是曲朝太子曲探幽,戌邕帝曲远纣都得排边站一站。 枫梧也说不清她是恨曲探幽是戌邕帝的儿子,恨他是屠戮覆灭枫林国的罪魁祸首的储君, 还是恨曲探幽在枫林仙境的种种不听话的表现, 或是恨曲探幽闷声不响就恢复正常神智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太子殿下。 最后的最后,她终归是恨曲探幽不受她的控制, 不能当一个合格的“曲狗”为她折磨亵玩,直到死去。 反正曲狗活在世上总会死在枫林余孽手里, 那么与其曲探幽死在别人的刀剑下, 不如让她亲自出手残忍地夺走他的狗命。 这样的好便宜必然不能叫旁人轻易占有。 枫梧瞟了瞟近处的枯藤昏鸦与古道,沉吟半刻, 摇摆不定, 她义正辞严道,“你胡言乱语什么?做你的春秋大梦!” 抛出三鞭甩在曲瑾琏的后背上, 嗖嗖的破风之声炸响震耳。 曲瑾琏隐忍地吞下这三鞭袭来的剧痛,额筋抽-搐, 撑起上半身,邪笑道, “你道我如今的鬼样子是何人造成的?就是曲探幽,曲钦寒还有那该死的覆掀雨害的!曲探幽一日不死,我一日无法舒心安宁,当初我能与他分庭抗礼,眼下却变成这副怪物的德行,我比你更恨他,恨他千千万万次!” 他见枫梧已有动摇之心,还需推上一把,声情并茂, 磨牙吮血,蛊惑道,“你不信我?那你可还记得曲探幽是如何变成失忆呆傻的蠢货吗?哈哈哈哈哈,那是我干的!我找人把他揍成了大傻子!他明明可以一直傻下去,谁也没想到他去了一趟枫林仙境,回来就慢慢变成了正常人,变成了从前那个教人恨得牙痒痒的太子殿下……” “如此,你还不愿同我赌一赌?我们一旦赢了,曲探幽就万劫不复,届时你想把他五马分尸,想把他斩成肉泥,都由你做主,我不插手阻拦。” “……你说什么?”枫梧愕然,她倒的确不知道曲探幽变傻的原因是他的四哥在后面谋划刺杀,难以置信地和枯藤昏鸦古道换了换眼色。 枯藤,昏鸦,古道没有枫梧反应那么夸张,他们三人在曲水沣都混迹过一段日子,大差不差了解曲探幽与曲瑾琏明里暗里极度不合的关系。 枯藤道,“大小姐,确有此事!而且曲探幽这么久都不来救他四哥,所谓的人质怕是效用不大。曲探幽大概率是想公报私仇,借此让曲瑾琏死在焰焚。” 昏鸦道,“怪不得曲兵不来打焰焚,跑去攻击金炼,原来根本不把曲瑾琏当回事。” 古道两手乱舞,划拉道,“大小姐,既然曲瑾琏在曲探幽那无足轻重,我们要不要和他联手,杀死曲探幽给瘦马和枫林国报仇雪恨?” 言之有理。 曲探幽不来救曲瑾琏,不甘一生困在牢狱的曲瑾琏只有自救,他自救就得联合他人,而她们就是最好的盟友。 枫梧刚从灵犀盆地回来,一是被曲探幽刺激得不轻,二是亲眼目睹了原本属于枫林国的灵犀盆地,她深深觉得她必须为父亲和大哥去掉一个复国的最大障碍,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灵犀盆地本来就是枫林国的,我们是拿回自己的领地。曲探幽他不死,枫林复国就难上加难……”她居高临下逼视着曲瑾琏的毒疮面颊,破釜沉舟道,“那你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曲瑾琏的半边毒疮脸掩在牢狱的阴影下,黑得看不见眼睛,他狞笑一声,徐徐图之,“不急,我且问你几个问题。” 枫梧捏紧红鞭,莫名其妙道,“卖什么关子,快问!” 曲瑾琏嗤笑道,“曲探幽深爱之人是谁?” “废话,当然是落花啼,我眼睛不瞎!脑子也没有毛病!” “那你觉得你和落花啼有无相似之处?” “有无相似之处?我和落花啼好像都爱穿红衣,身形身高也别无二致,脾气?好像都挺不好惹的……等等,你想说什么?” “你先别急。”曲瑾琏咳了些血沫,抚抚胸口,继而循循善诱道,“你们还记得在曲水沣都锁阳人假扮曲朝太子,被曲朝太子掐断脖子一事吗?锁阳人伪装太子骗过皇上和所有人,若不是真太子自己出面杀死假太子,世人如何得知真相?” “你的意思是……” 枫梧其实猜到了曲瑾琏的言下之意,但仍是不可思议地想确认一遍。 枯藤昏鸦,古道亦是醍醐灌顶,想通了曲瑾琏所言的办法是指什么。 “我的意思很简单,以你的外形身高脾性,你大可刻意改变一些小动作,嗓音,不出一月便能成为第二个‘落花啼’。曲探幽喜欢落花啼,你何不用落花啼的皮去接近他,让他心甘情愿死在你的手里,以解心头之恨。” 言到此处,曲瑾琏冷笑道,“前提,你们还得给我找一个替死鬼,砍了他的舌头,关在这牢房,我的毒疮也好伪装,旁人发现不了毒疮下的人是真是假。我一离开阴水府邸就想办法塞你们去灵犀盆地,引出曲探幽来见你。” 不可谓不是一种办法,一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的办法。 枫梧回想起瘦马那时能假扮曲探幽蒙混过关骗过曲远纣,她自信自己好好观察落花啼就能蒙混过关骗过曲探幽,届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把曲探幽大卸八块,赏给野狗啃骨头。 有古道在身边,不愁没面具可用,古道想帮瘦马复仇,他也没有舌头,不会轻易向枫铁屏和枫有尽泄露消息去告状。 枯藤昏鸦在落花流水糕点店待了很久,又十分了解落花啼,她能从极其细微的地方做到落花啼那样的一举一动。 至于替换曲瑾琏的替死鬼,大不了寻一位死囚扔进去,斩舌,描画毒疮,即便东窗事发说不定他们已成功完成任务,不怕被发现什么。 人皮面具制作起来非得细致已极,大抵需要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刚好是落花啼养伤的恢复期,落花啼快恢复好,她就借落花啼生龙活虎的形象去找曲探幽。 枫梧思前想后,在地牢溜达了好几圈,郑重其事做了决定,和曲瑾琏一拍即合,道,“说到做到!出尔反尔者,天打雷劈!” 曲瑾琏眸-射-寒光,阴笑道,“自然。” 半月过去。 落花啼的腹部伤口逐渐愈合,她也能杖一支竹棍小心翼翼去院子里晒太阳。 银芽扶她坐在院中央藤椅上,递一杯热茶喂她喝下。雁旋提着太平剑兴致勃勃给落花啼展示自己这么久的练武效果,一舞就是半个时辰,看得落花啼连连鼓掌称赞她英姿飒爽,未来不可限量。 雁旋得了夸奖脸红红的害羞一笑,舞累了就去院子边上摸摸花茸茸的鹿角,她摸一下,画茸茸就后蹄子尥一下,耳朵也抖得跟被马蜂蛰了似的,莫名好笑。 花月阴,花卧石姐弟俩天蒙蒙亮就背着药篓去附近山林挖草药,目下没能与落花啼一起晒太阳。 枫梧整天整夜粘着落花啼,口口声声说要报答落花啼的救命之恩,还偶尔口出狂言喊落花啼为“大嫂”,搞得落花啼欲哭无泪。 枫梧挨着落花啼坐下,研究着落花啼的一颦一笑,学着落花啼垂眸喝茶的样子,轻手轻脚刮刮茶叶,抿上两口,甜笑道,“大嫂,我哥和我爹跟着焰焚士兵去清流渠帮着金炼攻打曲朝,现在都混了个百夫长呢,能管理士兵还能安插锁阳人进去。他不在阴水府邸的时候,我可得多多帮他照顾着你。以后曲探幽要是死在战场上,你就能顺理成章改嫁给我大哥,我大哥人可好了!长得又高又壮,力气也特别大,最重要的是他很会疼人,这个你也知道的,他对你非常好,从不对你大呼小叫,也不会瞒骗你……咳咳,他是那种宁愿自己受气受苦也不会欺负妻子的好男儿。你要不和我大哥……” “打住!打住,别说了!” 落花啼搁下茶盏,揉揉太阳穴,心烦意乱,哪有闲心听枫梧叽叽喳喳,斩钉截铁,“我不是你大嫂,你莫要再喊了。” “你不让我喊大嫂,难道你还眷念着那曲狗不成?” “哎,你说他是曲狗,我成什么了?” “他是曲狗,你是人啊,你们俩就不是同一物种。” “……”听枫梧言之凿凿,理直气壮的语气,落花啼“噗嗤”笑出声,笑得伤口都一颤一颤地疼。 枫梧还待贬损曲探幽,走廊转角小跑来一名焰焚婢女,弓腰见礼,软软道,“颜阁主,王上和宣王来看望你了。” “快请王上王爷入内。” 趁着焚鹤鸣,焚煜两兄弟抢步走来的空隙,落花啼争分夺秒顺手挑了红纱巾覆在面上,掩住下半张脸庞,眉目锋利冷傲,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暗暗涌动,颇能震慑人。 枫梧,雁旋,银芽纷纷朝焚鹤鸣,焚煜垂首一礼。 阴水府邸不是枫林仙境,枫梧想撒野也没那主人资格,撇撇嘴,起身让出谈话空间。 雁旋想牵着花茸茸远离院子,花茸茸翻了个标志的人类白眼,逮着院中的一株绿树把树叶啃得光秃秃。雁旋无奈只得作罢,拿上剑和银芽一同溜走。 焚鹤鸣,焚煜坐在落花啼对面,落花啼惯例推两盏新倒的清茶过去,例行公事道,“颜辞镜见过王上,王爷,是金炼的战事吃紧?” 焚氏兄弟来此就是为了此事。 焚鹤鸣左瞧右瞧落花啼微微泛白的病容,打量先不直入主题,不忍心问道,“颜阁主的伤情可有好转迹象?若是阴水府邸的药材不够珍贵,我们能向河畔对面的西南方向的落花国购置药物,钱财一事颜阁主无须费心,本王即便把身上的衣服典当了也得把阁主医治好。” 落花啼笑道,“王上玩笑了,颜某的身体颜某明白,不出一月便可痊愈,劳王上挂心。” 焚煜一气喝完清茶,那姿势熟练得像喝酒似的,他比他二哥还夸张,睁大眼珠子,“颜阁主,你是如何得罪天下第一的花下眠?你们又是如何打起来的?要不要我们去抓几个天相宗的弟子绑起来给你出出气?” 落花啼嘴角抽-搐一下,心道你们去绑天相宗的人,确定不是去挨揍的吗? 佯装自若道,“宣王的好意,颜某心领了。” 她感受了焚氏兄弟的嘘寒问暖,便自然地戳开了金炼与曲朝战事的话题,“金炼眼下的情况如何?焰焚派去的救兵是否有帮上忙?” 卧床养病的时日,落花啼就反应过来当时在曲兵军营亲眼目睹六皇子曲钦寒领着两万士兵具体去做什么,他们不是来焰焚救曲瑾琏,竟是出乎意料改变主意攻打防不胜防的金炼。 焚鹤鸣迟疑地低睫,容色染满愁云,一看就是没少为焦灼战事操心的形象,之前因为火山爆发咳血消瘦的面颊凹陷得更深了两分,他道,“实不相瞒,颜阁主,焰焚能救金炼一时,却无法一举保下整个金炼。” “颜阁主举荐的枫铁屏,枫有尽很有带兵打仗的能力经验,但到底是去别国地盘,各方各面束手束脚。曲朝把金炼包饺子般裹着不松懈,我们仅能在外围寻求突破口,日复一日地打消耗战,军力粮草不堪供应……虽然从落花国花重金买来的粮草能撑上三个月,谁又能确保三个月就可打退曲朝呢?” 他挫齿道,“最为可恨的是,曲朝军队里如今混杂着黑羲士兵,枫铁屏写信回来说,黑羲国的静山,固山逼降金炼不成,竟然擅作主张偷偷携人将金炼所处的军营附近的山峦点燃,山火在秋风的摧残下蔓延肆虐,士兵百姓死伤无数。金炼挣扎在真正的水深火热中!” “什么?放火烧山?” 落花啼心口窒息,不敢相信听见了此等荒诞不经的话,“你是说黑羲国狡兔窟中的静山固山二人引燃山火,想借此逼迫金炼投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问花花不语 弄死曲探幽 第195章 问花花不语 弄死曲探幽 问花花不语 (蔻燎) 焚鹤鸣写信给金秋愁主张两国联盟抗曲之后, 没过几天金炼就飞书回信,坦言,愿先御敌, 再聊后续仇恨。 金秋愁在信里提到了曲钦寒起兵包围金炼的事, 焚鹤鸣当即出动一万多士兵前往襄助金炼作战,顺带运了十几辆马车的粮食, 可惜曲兵已从东南西北把金炼堵得水泄不通,焰焚非但一时半会挤不进去, 徒劳了许多力气, 运去的粮草偶时还会遭遇曲兵拦截抢夺,三方混战, 乱得一团糟。 面对焰焚金炼两国士兵的回击, 曲钦寒仿佛早有预料,不见慌张畏葸, 镇定无比地修改作战计划一心二用来对付他们。 殊不知军营里的黑羲国狡兔窟的静山固山想了恶毒的法子,跑到山脚点火, 将金炼一左一右的两座山峰烧得红通通火焰焰,三天三夜都未能熄灭。 这场大火, 烧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士兵,无处可逃的山间动植物,简直是不计其数,可谓是铸造了生灵涂炭的烈狱之景。 此举人神共愤,罪孽深重。 “岂有此理!” 落花啼爆怒难压,一拳锤向石桌,一骨碌自椅子上站起,她忘记有伤在身, 气怒到腹部的伤口裂开,疼得她脑筋一跳,猛的摔回椅子。 拳头也蒙上了暗红的血痕,犹如赤链蛇攀爬不去。 焚鹤鸣叹息,胸腔堵着一口淤血,艰难道,“讽刺的是,金炼的山火不知是福是祸,眼下倒如同一副天然屏障,曲兵私自冲不进去,金炼他们也无法出得来……这样耗下去金炼众人迟早会被烧死饿死在清流渠,岂非让曲朝唾手可得?” 山火不同于普通火灾,普通火灾若得水源便可迎刃而解,山火是烧的一座比人大无数倍的山峰,山上树木茂盛最易惹火,更遑论秋天的萧瑟大风猎猎扑来,火势只会大不会小。 金炼士兵若去清流渠河边舀水救火,曲钦寒的军队就驻扎在清流渠附近,那便是有去无回,皆会死在敌军的刀枪之下。 ??????? 因而这场山火无异于变成了金炼的催命符,是曲朝眼睁睁睥睨着金炼走向灭亡的狂欢。 也是由于此事,焚鹤鸣好几日没睡着,夜夜难眠,愁得食不下咽,咳血症亦是重了许多。 金炼若是纳入曲朝,孤苦伶仃的焰焚怎般苟活? 噬天山北方和南方的国家难道真的会一个接一个倒在曲朝的铁骑之下吗? 除了曲朝,使焚鹤鸣头疼的还有另一件事,那就是去落花国置办粮食,他花出去的钱财如滚滚流水逝去,国库逐渐空虚,赊了落花国数以万计的银两,再如此下去说不定焰焚以后会卖给落花国也未可知。 想到此处,一国之君的喉咙涌上一股抑制不住的腥甜,“唔”地嘴角淌出了血线。 “二哥!” 焚煜脸色煞白,扑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焚鹤鸣,担忧之情不言而喻,“都说了你别强撑,你就不能多养养身子吗?大夫开的药你也不吃,说什么省点钱买粮草,你……唉!” 焚鹤鸣擦擦血水,笑了笑,皓齿染成了血红的石榴粒,长吁一气道,“焚煜,是本王无能,无法守好焰焚,害得百姓们经历火山爆发流落在外,无家可归。眼下又被虎视眈眈的曲朝盯上,怕是难逃一劫了。” “不会的,不会的!二哥,焰焚不会有事的,有你在,焰焚永远不会有事的!” 焚煜从前只会花天酒地浪迹花丛,甚少帮焚鹤鸣处理棘手的国事,他只是在逃离火山爆发这件事上早一步从落花啼这预知了,花重金修建了现在的避风港阴水府邸,除此之外,他好像没为自己的二哥做过什么有用的事。 面临战乱,他首先是依附二哥,事事以二哥的言行举止为方向为目标,在自己心目中能抗起一片天的二哥却操持国事操持到咳血不停,这叫他怎么过意得去。 两兄弟抱在一起回顾自火山爆发后的一幕幕画面,深觉是老天爷在惩罚焰焚,惩罚他们这些不自量力的蝼蚁。 落花啼腹部的钝痛消下去后,那处的衣料都浸泡了血液,她抬手挡住血红的颜色,默了默,道,“王上,王爷,你们无须自怨自艾,颜某答应助你们赶走曲朝的侵略,那便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焚鹤鸣眼睑颤抖,无头苍蝇一样茫然无措,“不知颜阁主有何高见?” “请焰焚王上将曲朝四皇子曲瑾琏这个人质送到清流渠,要挟曲钦寒退兵,否则就把曲瑾琏凌迟。” 落花啼道,“他们既然不仁,我们也只好不义了。” 焚鹤鸣与焚煜对视一眼,醍醐灌顶,他们分明还有强硬的底牌未出,不至于被曲朝完全拿捏。 焚煜欣喜至极,抚掌大笑,“是啊,是啊!曲瑾琏还关在地牢,把他弄去威胁曲钦寒,曲钦寒为了名声面子也不敢造次!事不宜迟,我这就派人去地牢把曲瑾琏五花大绑准备好!” 他急匆匆跑了几步,发觉自家二哥还坐着,跑回来拉上二哥和落花啼道别,两人正欲走,天际轰隆隆劈下一记厉雷,接着是第二记,第三记……噼里啪啦的霹雳滚雷接踵而至。 方才还明媚温暖的晴朗天气顷刻间转变为乌云密布,淡蓝色闪电蛇身般扭曲,雷声落到人间,爆出了白惨惨的半边寒芒。 啪嗒!啪嗒! 豆子大的雨滴一颗颗跌落,砸在石桌边的落花啼脸上,像冰冷的手掌在抚摸。 跑到院子台阶旁的焚鹤鸣,焚煜跟被定了身僵硬不动,等那真实的雨滴打湿他们的鼻梁额头,他们才惊喜若狂地转头看向落花啼,不胜喜悦道,“雨,下雨了!” 下雨了! 金炼有救了! 雨况渐大,落花啼,焚鹤鸣,焚煜却顾不得这个,三人淋着雨笑了起来,低喃道,“老天保佑,老天助我。” 走廊下的一根柱子后,枫梧的半块身子探出,仰首望望天,心腑五味杂陈,“啧”一声,暗暗道,“不能再拖了,必须赶快替换曲瑾琏。” 枫红色裙角一荡,飘飘然折不见了。 秋季的雷雨一下就下了一整夜,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刷刷往人间倒灌,仿佛要把所有人类全部泡进水里。 落花啼白日淋了雨,旧伤还崩开,采药草回来的花月阴,花卧石姐弟俩帮她重新涂药包扎,一前一后数落了落花啼半个时辰。把堂堂一国公主一国太子妃骂得狗血淋头,骂得落花啼缩在床上拱手讨饶道,“我错了。下回再不敢带着伤在雨里站着了,这不是高兴吗?好不容易有一场大雨能浇灭金炼的山火。”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花月阴气鼓鼓地丢了择药草的筐子,走过来拿食指狠狠戳一戳落花啼的脑门,“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落花王上和落花王后交代,怎么跟师父交代?” “对不住。” “对不住就长个记性,看在你有伤,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不然换你正常时候我非得打你一顿。”花月阴哼哧,转身拽着药草一边择叶子一边假意恫吓落花啼。 花卧石接口道,“对!我姐打人可疼了!你不能不爱惜你的身体,知道了吗?” 看着花卧石摆出大人模样来教导自己,落花啼忍俊不禁,配合道,“知道了,知道了。” 她问道,“枫铁屏枫有尽他们在焰焚军队目下如何?” 花月阴想了想,绘声绘色道,“他们亢奋得很,杀曲兵的好差事那父子俩能日以继夜地杀上十天不成问题。不是我说,枫铁屏这人能处,你昏迷不醒的时候他陪着我们挖药给你熬药,后面他去军营还心心念念记挂着你,时不时连夜跑回来就为了看你一眼,看完又马不停蹄回焰焚军队,我看那马儿都能跑死几匹了。落花啼,我的话,你听懂什么意思了吗?” 花卧石跟着道,“你听懂什么意思了吗?” 落花啼眨眨眼,故意呆滞地回了一句,“不太懂。” “……你明明知道是什么意思。你看世间的男儿那么多,曲探幽这种渣滓赶紧往后捎捎,排到天荒地老他也够不着你一个脚指头,我觉得枫铁屏不错,高大威猛,心细如发,主要是你们还同一立场,不会闹得剑拔弩张,你死我活。”花月阴闲来干起了红娘的活儿,乐此不疲地游说落花啼,“你届时和曲探幽断得一干二净,不如选枫铁屏当填房?” “噗,什么填房?曲探幽又没死。” 落花啼摇摇头,止住了花月阴口无遮拦的疯狂言语。 花月阴一滚白眼,理直气壮道,“那有何难,弄死曲探幽你不就能搞个填房了?” “……” 放在以往,落花啼巴不得迎合着花月阴说话,什么曲探幽该死,还该让自己手刃而死,但现在她说不清道不明为何会犹豫踟蹰。 落花啼端过花卧石煎好放温的药碗,仰首一饮而尽,抹抹唇角,全当不闻。 “咚,咚,咚。” 敲门声脆脆地响起。 屋内三人一俱把目光挪向门口。 门口纹丝不动。 “咚,咚,咚。” 声音又一次传来,力道重了些,也近了些。 落花啼恍然大悟,偏头往窗户一看,果见风尘仆仆,气喘吁吁的枫铁屏立在窗后,手里提溜着一只血淋淋的剥皮兔子,眼神定定不移射-在落花啼身上,见人是清醒的,含笑道,“春还公主,你可安好?我逮了只野兔拿回来给你补身子,希望你多吃点。” 往常他夜里赶回,落花啼不是昏迷就是睡着,他都不露声色远观几秒就走,今儿居然撞了大运看见醒着的落花啼。 瞧他身上的甲胄衣袍还滴着雨水,落花啼拧眉道,“少阁主,你怎么不披一件蓑衣,大老远的又是深夜又是暴雨,无须千里迢迢纵马回来,体力怎么吃得消?我无事,安好,你也一定要一直安好下去。快去换身衣服,莫要着凉了,多谢你的野兔。” 枫铁屏得到落花啼的一丝关心,魁梧的肩膀不自觉都绷硬了,把兔子肉隔着窗柩交给花卧石,笑似云染道,“无妨,有劳春还公主担心。我自幼身子骨就健壮,固如铁屏,一点小雨不碍事的。” 花卧石看着差不多十斤重的兔子,掂了掂,不免敬佩枫铁屏打猎的技术,感叹道,“还小雨?这暴雨能把人淋傻了。” 枫铁屏没理会花卧石的打趣,眼仁直勾勾凝视着落花啼,匆匆和落花啼说了几句话,他急着赶回军队,连杯热茶也没喝,旋身投入了水帘密密的瓢泼大雨中,一会就出了阴水府邸。 枫铁屏一走,择完药草的花月阴倚着墙壁,食指点着下巴,意趣冉冉道,“我没说错吧?你瞅瞅人家枫铁屏,言行一致,为人正直,从不搞花花肠子欺瞒狡诈的虚伪做派。这一点,可是比曲探幽和花辞树那俩家伙好了不知多少倍!” 谈及花辞树,落花啼登时反客为主一遍遍质问道,“花辞树,没错,花辞树。我自从醒来就没看见过他,他到底去了何处?” “不是告诉你了吗?花辞树那小白脸和枫铁屏打了一架,怄气‘离家出走’了,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他跑到哪去了。” 花月阴语塞一秒,抄着胳膊走到落花啼床边,憋笑道,“你说,他有没有可能跑回潺城躲起来一个人呜呜呜地哭呢?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花月阴:曲探幽,有人惦记你老婆哦,我帮你老婆撮合撮合枫铁屏:嘿嘿曲探幽:操,你们不要搞事啊!(197章我就出来了)落花啼:咳咳 第196章 长情亦无情 那么,是时 第196章 长情亦无情 那么,是时 长情亦无情 (蔻燎) 落花啼当然不信花辞树会因为打架受气跑去潺城躲着不出来, 但笑不语。 听见花月阴与落花啼谈论花辞树,花卧石来劲了,见缝插针讥讽道, “我觉得有可能, 他就是被我姐惯得没边了,他如果尝过我姐的收拾, 他敢这样说走就走吗?我姐就是得意他的俊脸,否则早就把他……” 花月阴嗤笑, 噘嘴道, “喂!我啥时候收拾你了?你是恋恋不忘那种收拾吗?还有,我也没打算收拾花辞树, 我会让他心服口服败在我的石榴裙下, 对于感情,我暂时不想用武力。你小孩子家家懂个屁!” 花卧石说也说不过, 打也打不过,清咳一声, 一本正经道,“那个, 我去处理兔子肉,你们慢慢聊。”提着野兔启门离开了。 落花啼盯着花月阴,花月阴坐着她也盯,站着她也盯,直到盯得后者如芒在背,喟叹道,“好了,我告诉你得了。” 花月阴坦白道,“其实他那天跑出阴水府邸, 我追出去找了他一下午,天黑之后在河畔的密林抓住他,我喊他随我回来,大不了不与枫铁屏碰面。他却说他不回来。” “不回来?花辞树会去哪?” “他说近日收到落花国警世司的书信,警世司有要紧事得他回去处理,还说处理好会带着警世司的一大帮人过来襄助焰焚。我见他去意已决,便没过多阻拦他,嗐,有时候男人就跟那野狗毫无区别,时不时消失时不时出现,懒得管!” 花月阴嘴上说懒得管,然而提起花辞树的名字眉间总渲染着藏匿不了的烦躁和忧虑。 “警世司有要紧事?也是,他这些年跟着我大多时间都在曲朝,没怎么回去管理警世司,是该回去看看的。”落花啼稍微讶异了下,点点头,并未深思。 毕竟从前她以为警世司就是落花国的查案组织,后来得知警世司里面的人十有八九都是曲水后裔,那么如此一来警世司于花辞树而言就至关重要,非是轻易能无视不顾的。 花月阴“嗯”一声,含笑道,“落花啼,你果真不喜欢花辞树吗?” 没料到花月阴会骤然问这么一句,刚好撩被子躺在床上的落花啼瞬间直挺挺坐起来,“怎,怎么了?何以这样问?” 花月阴托腮,眯着星眸,银紫色衣袍在灯火葳蕤下朦胧得如一团紫云,捕握不住。她嗫嚅道,“你不喜欢他,那我就不手下留情了。” 虽然她自始至终也没有对花辞树手下留情过,她花月阴这辈子一旦看上一个合眼缘的男人,绝对会使出浑身解数将之拿下。以往还顾虑落花啼与花辞树含糊不清的暧昧,目下再无介意之处。 单说“花-径深”一事,花辞树就很难得到落花啼的真心。 在落花啼这里,除了“花-径深”的缘由,还有她前世对花辞树全然不了解的恐慌,那暗藏在面具阴影里的男人能压抑着自己不出来露面见她,也能一步步看着她跌入尘埃,这种诡异的感觉让落花啼无法坦诚相待着花辞树。 她铿锵有力道,“花辞树很好,可他不适合我。” “曲探幽呢?”花月阴笑了,不依不饶道,“曲探幽适合你吗?” 落花啼轻嗤,躺回床面,闭上眼眸,淡淡道,“嗯,他傻了的时候挺适合的。” 花月阴挑挑眉,不接话茬,双手拢袖,摇身往门口走,“明白了。那你早些歇息,你的伤情还得养一阵子。啧,花辞树在落花国什么时候才回来?需不需要我去接他呢?” 嘀嘀咕咕着,“吱呀”掩上房门,声音逐渐远去低迷,直到听不见。 迷迷瞪瞪睡了半钟头,落花啼突觉枕头下陷,一冰冰凉凉的事物无声无息滑到了脸侧,贴紧她的耳朵蹭了蹭。?????? 她毛骨悚然地一掀眼帘,扭头看去,一条花里胡哨的斑斓毒蛇歇在她枕畔,口里衔了一页白纸,正以撒娇的姿势拿小脑壳去顶落花啼的耳朵。 看清来物是自己遣出去的毒蛇,落花啼虚惊一场,起身摘下毒蛇嘴里的信纸,翻出床底藏起来的小盒子,把里面的两只白鼠喂给毒蛇,毒蛇嘶嘶鸣叫,张嘴吞食了白鼠,爬上房梁缠绕着木头。 落花啼这才认真看着信上的字迹。 “春还,阴水河畔相别之地,有扁舟一叶,上置疗伤药品,滋补物品,望接受。” 落花啼做梦也想不到花天恩交给她的毒蛇有朝一日会偷偷摸摸为她和曲探幽传送黏黏糊糊的书信,她养病的时日每隔几日会收到曲探幽的信,她都会打发叶一片去河边拿回东西,自己根本不去会面。 叶一片每次回来都说,“颜阁主,你咋不告诉属下拿东西的时候曲朝太子就搁旁边站着呢?属下还以为他们会把我就地正法!” 落花啼笑道,“他不会的。” 至于为何她这般笃信曲探幽不会伤害天雍阁门人,她也说不清楚。 纸张迎到油灯里烧掉,落花啼复又上-床安置,不咸不淡哼哧道,“谁稀罕你的东西,我才不要。” 十月初。 秋季的落花国依然花团锦簇,群芳争艳,不减丝毫花意。 其中最为耀眼的当属五颜六色的菊花,绽放得光华夺目,黄的,白的,粉的,紫的,红的,美得如天界的仙女下凡所穿的缤纷羽衣。 劲细冷白的一只玉手的手背上青筋浮现,清晰已极,指间捻着一朵刚从花枝上折下的雪色白菊,菊花瓣上还坠了几粒饱满的清晨露珠,璀璨发光。 警世司的正厅中,花辞树坐在一把雕刻华丽的乌木太师椅上,右腿架在左腿上,脚尖悠闲得摇了摇。 他拈着白菊静静地欣赏,看罢,百无聊赖地把白菊抛在地面,抬脚踩上去重重碾压。 雪似的菊花硬生生被他碾成了肮脏的泥泞。 掏出袖中的一支镂花珠玑钗,大拇指轻轻摩挲上面的珠玑,魂不守舍。 道,“真花再好看,不得人喜爱,也会被踩在脚下。而这珠玑所制的假花,无香无枝,却能使人心甘情愿佩戴在发鬓间。” “这便是各花入各眼么?” 他斜睨着自己腿脚边弓腰跪地的警世司之人,心口空落落的,冷笑道,“我不在的时间,落花国发生过什么大事没?” 副司主惯会察言观色,极快看出花辞树今日状态不佳,俨然一点就爆的火药包,他颤颤巍巍直起身,语调平和道,“花司主,落花国内一年总会离奇死上十几个人,不过都不是什么大事,比不得之前那龙鳞人闹出来的阵仗。不知……花司主指的大事是哪方面的?请司主明言。” 花辞树不耐烦道,“惩奸除恶这种小事就不用提了,落花王宫里可有大事发生?” 副司主回话道,“不曾,王上王后都仁爱治国,新太子也规规矩矩不整幺蛾子。” “那么,是时候发生一件大事了。” 花辞树幽幽笑道,意味不明。 众警世司中人皆一脸茫然,左顾右盼,不知所措。 一言方停,警世司大门口蓦地摇摇晃晃跑进来一名男子,那男子衣袍散乱,帽子歪斜,腰带都松松垮垮,颠颠儿冲到正厅,嘴里尖声咆哮道,“哎!哎!不就是在酿紫居睡了半个月吗?也没花多少钱,一千两罢了,老头子越老越难伺候,哔哔叨叨我一路,就我一个儿子钱财以后不都是我的,小气什么……” 看样子是刚从某位女子的床上爬下来,被家里长辈追着打来了警世司。 来人不出意料,乃是落花国首富钱盆满之子,钱钵溢。 面颊上因“猴尸”所缝的针线印记在岁月的抚慰下已淡得快要看不见,现下的五官容貌与正常人无异。帽子左边簪了朵红得滴血的玫瑰花,平添他几分骚气和浪荡。 他大剌剌跑到正厅,赫然发觉中央正襟危坐着一位俊美无双,肤色白皙的红衣男子,脚步一错立马刹住,呆愣愣道,“哎?哎!花,花,花司主?” 钱钵溢几年前就进入警世司混饭吃,靠着所谓的警世卫的头衔去坑蒙拐骗良家女子,没少抹黑警世司的光伟形象。 对此花辞树不予多理会,只吩咐钱钵溢不闹出情感纠纷惹出人命即可,钱钵溢因此感恩戴德,把花辞树的话记得真真的。 他一甩袍子,“噗通”跪下,比跪在他爹钱盆满面前还有骨气,“参见花司主!花司主何时归来落花国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为你接风洗尘啊!” 花辞树讥笑道,“我何时回来,关你什么事?” “额……” 钱钵溢卡了壳,四下环顾其他人的目光,却见那些人都目不斜视,不带搭理他的。他心念以前的花司主说话也不是这样刻薄尖锐,阴阳怪气的。 他尴尬地瞅瞅花辞树,想着套一套近乎,随意找话头道,“花司主,那什么哀悼山的花卧石前段时间来置办粮食事物,点名要我带他去买,说是落花公主下达的任务。为了帮公主遮掩,我和我爹一个字都没给王上王后提及,真的!落花国的百姓们也都不知道这件事!我们的粮车是大晚上出发的,保准不泄露任何风声!” “虽然不知道落花公主买那么多粮食干什么,但是我还想问问,可还够用?” 花辞树斜乜着钱钵溢那胭脂水粉蹭花的脸,嘴角一勾,向其招手道,“你干得不错。” “不过,这件事眼下无须瞒着了,你们把这消息散播出去,花卧石所购置的粮食不单是救济火山爆发后的灾民,而是为了襄助焰焚抵御曲朝。” “啊?” 钱钵溢惊骇,猛的跳起来,不可置信,“落花公主在帮焰焚对付曲朝?她不在曲水沣都吗?这是怎么回事?” 旁的警世司中人伸手拖住他按回地面,已然被钱钵溢一惊一乍的态度弄得厌烦狂躁。 花辞树眼眸噙笑,笑意冷冰冰的,“千真万确,无有虚词。公主在外性命攸关,我们无法坐以待毙,需得速速禀告王上王后,难道不是吗?” 不至三日,花落知多少乃至落花王宫里里外外的人都知道了一个看似荒诞又十分可能的消息——那便是春还长公主不在曲水沣都,独自去了阴水帮助焰焚金炼。 国王落花啸和王后花汲人,新太子落花吟,二公主落花蕊得知此事后心急如焚,只觉匪夷所思。落花啼放着大好的曲朝太子妃不当,何以偏偏跑到战火频发的焰焚金炼去? 落花王室自然不信,悄悄差人去曲水沣都打探情况,得到的回答是,太子妃乖乖留在逢君行宫,并没有擅自离开曲朝。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落花王室的人却没意想之中的放下焦虑,反而日日忧心忡忡,惴惴不安。 于是落花蕊提议道,“再找人去阴水府邸打探,有无阿姊的踪迹?” 落花啸,花汲人,落花吟一俱应允,遂再次安排人手偷偷去阴水府邸。 前前后后两次查探等了近两月,第二波回来的人手带来了另一个诡异的真实情况。 “长公主殿下也在阴水府邸,身边还有银芽跟随。” “……” 怎么回事? 落花啼怎会既在曲水沣都,又同时在阴水府邸?分身术不成?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下一章我要狠狠出现!落花啼:那你来曲探幽:等我 第197章 愿君多采撷 是妻子,是 第197章 愿君多采撷 是妻子,是 愿君多采撷 (蔻燎) 荒谬。 第一次所得内容是, 曲水沣都的“落花啼”的贴身婢女有太子殿下东宫里的将离,余容,不见银芽这个陪嫁丫鬟的影子, 可在阴水府邸的落花啼身边就有银芽陪伴。孰真孰假, 一目了然。 落花啸当即焦头烂额,生怕落花啼在阴水被战乱波及, 难以平安归家,先不论她何以冒着极大风险逃离曲朝, 他们只想快点把落花啼接回家, 确保她性命无虞。 拨了一群人连夜赶去阴水府邸,想方设法把长公主落花啼劝回来, 落花啸, 花汲人,落花吟, 落花蕊四人才堪堪安了心。 落花吟,落花蕊兄妹俩退下后, 一宦官入殿俯首,毕恭毕敬禀报道, “王上,王后,灵暝山天相宗花宗主求见。” “快!快请花宗主进来!” 落花啸愁眉苦脸落花啼的事,一听落花啼的师父花下眠来了,深觉拽住了救命稻草,慌急地立直身子,下了王椅亲自去迎花下眠。 花下眠身为一宗之主,又是江湖上的天下第一,更是落花啼自幼的武学师父, 她在花筑宫的待遇与其威望是极其对等的,只要她进入花筑宫,宫里的人就会按国王以往的要求心照不宣开始设宴,奉上最好的饭菜酒水款待花下眠。 入座后,花下眠和落花啸花汲人细细碎碎聊了会,丰盛的珍馐美馔,佳酿美酒就陆陆续续摆上了宴桌。 散去多余闲杂人等,憋了许久的落花啸敬了花下眠一杯,开门见山述说内心的忐忑,他将落花啼大概率留在阴水府邸的事情全盘托出,末了道,“花宗主,花啼自幼什么都不怕,唯独对你有敬畏之心,倘若花宗主能替本王去阴水把花啼完好无损带回来,本王感激不尽,必会世世代代推崇天相宗为落花国第一宗门,永不更改。” 花下眠垂眸嗅了嗅杯中酒水馥郁冷冽的芳香,轻呷一口,笑得意味深长,“王上所言非虚?落花啼在阴水府邸?当真有趣。” 落花啸心脏压着巨石,吐口浊气,诚恳道,“是的,听说她还胆大包天不自量力想帮焰焚金炼攻打曲朝,真不明白她想干些什么……” “王上。” 花下眠蓦地截断落花啸的话,无缘无故扯了另一话茬,掷地有声道,“哦?我曾听闻,落花啼在未嫁入曲朝时,嘱咐王上大量招兵买马,苦练军队,以备不时之需?看来落花啼极有高瞻远瞩之能,是个好苗子。如此一来,王上能否领我去一观落花士兵的凛凛军风?” 落花啸,花汲人双双对视,愣了愣,花下眠怎会突然对落花士兵感兴趣? 暮夜。 淫雨霏霏,白雾浓浓。 今夜的雨比前几天的小了一半,淅淅沥沥洒在油纸伞上,敲出了迷惘沉闷的音。 落花啼漏夜翻出阴水府邸,执一把碧色纸伞踩着水花循循前进,身后尾随着打着哈欠的茗香,叶一片,皆是捏着伞亦步亦趋地跟着前方的阁主大人。 茗香,叶一片自从猜测“颜辞镜”是落花国的春还长公主,他们时刻都有意无意去观察落花啼的举止言谈,越是观察,越是证实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颜阁主是公主出身,于他们而言没什么影响,反而好感蓬勃。 叶一片见落花啼重伤的身子走起路来步履生风,四平八稳,赞叹的同时又关心道,“颜阁主,大雨天的寒湿气严重,不宜四处奔波,你有什么要紧事不妨交给属下,属下替你去办。” 落花啼步幅减弱,微笑道,“确有一事需劳烦你们跋山涉水去一趟。” 茗香疾速挤上前,差点把叶一片的伞给弹飞出去,摸摸袖里私自藏为已有的落花啼的毒蛇,笑嘻嘻道,“颜阁主,你尽管说,属下们栉风沐雨,餐风饮露也得为阁主效犬马之劳。” 落花啼思忖良久,柳眉一横,下定决心道,“此事非同小可,关乎后面的战役胜负。如今焰焚金炼强撑不了多久,想击垮曲朝还得寻找其他突破口。你们可还记得三年前被曲朝覆灭的蓝穹国?眼下称为蓝穹。此地刚被曲朝并入疆土不足五年,曲朝的统治根基并不牢固,我听闻蓝穹每次隔上半载会有起义军闹事,显然易见,他们不服曲朝管辖蓝穹。” “这一次出行交给你们的任务就是带上天雍阁的三分之二的人手混入蓝穹境地,打探蓝穹那曲朝官员的兵力,套一套蓝穹旧贵族的口风,找机会怂恿当地人民暴起造反。他们若想扳倒曲朝入驻的曲官,就得奋发向上激起复国之心。” 她字字珠玑,不容置喙,“你们前去,便是帮助蓝穹旧贵族谋划造反事宜,让蓝穹脱离曲朝掌控,至于军队士兵,后续我会出手,叫他们莫要着急。” 紧挨着旧枫林现灵犀盆地的蓝穹如果能成功从曲朝版图里脱离开,那么落花国往后对峙曲朝就相对安全些,也有一个帮手。而不是曲朝借着蓝穹的地理位置朝西南方向的落花国进攻。同样,蓝穹独立,也是能给曲朝一击,吃到嘴里的鸭子突的飞走了,能大大削弱曲朝的强国形象,溃乱曲兵的斗志雄心。 落花啼所言的军队士兵,自然是落花国里的落花士兵,落花国离蓝穹不远,想出兵去帮他们打退曲朝,虽不敢咬定能一下子顺利,但绝对会把蓝穹摆脱曲朝的难度压低几分。 若是到了落花国出兵救蓝穹的这一步,落花啼相信,那就是她与曲朝完全撕破脸针锋相对的时刻。 茗香,叶一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大能理解落花啼放着好好的天雍阁阁主不当,偏要掺和进打打杀杀的战火中,俱是一愣,“颜阁主,何以如此?” 落花啼面色严峻,道,“困在棋局,怎能独善其身?天下即将大乱,不未雨绸缪如何全身而退?” 她拍拍茗香和叶一片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有劳你们了,待战争平息后,我会好好嘉奖二位,定不食言。” “多谢阁主挂念,属下必当全力以赴,鞠躬尽瘁,为阁主的伟业付出一切!” 茗香,叶一片俯首抱拳,道别后旋身攀上树巅,去召集天雍阁门人商量前往蓝穹的计划。 落花啼眺望他们二人逐渐缩成黑点的身影,转身走着还没走完的路,她的路途尽头不是别处,就是时常观澜吹风的阴水河畔。 河畔边在风雨飘摆中有两只船。 一只乌蓬,另一只也是乌蓬。 下雨了,送药所用的扁舟也换成了乌蓬船。 落花啼今儿特意不让叶一片来取药物,不打招呼一个人来,想要杀个措手不及。第一只船摇摇晃晃荡在河岸,打眼一瞧就能看清里面装的仅是药草食物,第二只船明显要稳上许多,船舱里燃着一星豆灯,照亮了灰蒙蒙阴惨惨的夜色。 着红袍,擎碧伞,乌发丝丝缕缕黑水般漾开,白净似瓷的面容掩在伞檐下,平添动人心魄的美。 落花啼将一走近,乌蓬船中就钻出两抹身高相似的清俊男子,披着遮雨的蓑衣,各撑一柄油伞,远远瞅见来人的模样,笑逐颜开,低头见礼道,“太子妃?属下参见太子妃!请太子妃上船一叙!” 落花啼莞尔,启唇道,“出鞘入鞘,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说出鞘许久不见倒是正常,但入鞘前不久刚刚在曲兵军营和落花啼见面。两兄弟知道这是太子妃的客套话,没心没肺地点点头,冒着冷雨朝落花啼走来,想邀人上船。 下一刻,一只骨节细长,指甲润泽的大手撩起帘子,白底金纹龙袍的熟悉身形弯腰探出,黑发半垂在肩头,腰间的龙形玉佩与主人相得益彰。 背景是飘渺的浩瀚云雾水汽,氤氲成团,遥远的灵犀盆地那重峦叠嶂在黑夜下徒剩了浓墨般的巍峨剪影,如此景象俨然一副美不胜收的水墨画,而遗世独立衮衣绣裳的曲探幽站在那便是点睛之笔,简直疑为神仙,举世无双。 落花啼说不清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心底对曲探幽的情愫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她竟硬生生从这么稀松平常的撩帘而出的举动看得心脏扑腾扑腾跳跃,霞烘双颊,口干舌燥。 不对啊,曲探幽又没给自己下蛊,怎么看着他就觉得十分可口呢? 曲探幽五官精致透着英气倨傲,身姿挺拔,肩膀宽阔,劲腰窄韧,手脚修长,是穿破烂都难掩倾国绝色的美男。这一点,落花啼前世今生都毫不否认。 人中龙凤的他甫一站定,眸光游弋在落花啼脸上,似乎不敢置信是落花啼立在河畔,眯缝凤目,不置一词就夺过入鞘的油伞。 跨下船,三步并两步冲来揽住落花啼的腰,大伞举在上方,拿过落花啼的伞收起,道,“先上船,外面寒凉。” 落花啼“嗯”一声,由着曲探幽搂着自己踏上船,俯身进了船舱。 出鞘入鞘则自觉地跑去了装满药物食物的乌蓬船,取了栓在一棵大树上的绳索,划着船往下游浮了近二十米远,贴心地为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留出单独相处的空间。 落花啼一到船内,浑身的寒气扫去一半,暖融融的,原是船中央烧着一尊红泥小火炉,炉上煨着酸酸甜甜气味清新的小米酒,还有一盘炙烤牛肉,一盘烤红薯。 她惊讶道,“为我准备的?” “嗯,每次你都不来,每次都给出鞘入鞘他们吃了。今天,孤也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 曲探幽拉过落花啼熟稔地坐在他大腿上,嘴里说着话,视线一直停留在落花啼的腹部,眉峰攒得极紧,“孤知道你受了严重的伤,轻易不能走动,可孤实在是担心你的情况,恨不得潜入阴水府邸去找你。春还,你眼下伤势如何?” 他小心翼翼碰了碰落花啼的腹部,“能让孤看看吗?” 落花啼不以为意,道,“伤口愈合了,在慢慢结痂,就像你曾经脑后的伤口一样。” 她坦坦荡荡地敞开外袍挂在臂弯间,从容地褪下一圈又一圈绷带,将肚脐上方的血泉剑遗留的剑痕给曲探幽看,“你看,是不是愈合了?” 是在愈合,愈合的淤红和那一条线却是使人心痛如绞,窒息难捱,牙齿将要咬碎。 曲探幽做不到平静无波,他本想控制住愤懑心疼的神色,但是,他做不到。 他轻轻触碰那本不应该出现在落花啼身上的剑伤,心底对花下眠的仇恨愈发汹涌,他敛眸隐去湿润的泪光,喉咙一梗,“孤这里有药,是孤遣人六百里加急回曲水沣都配制的,专门治疗剑伤,涂上后不出一月就可痊愈。” 曲探幽自一旁桌角上的锦盒拿出黑瓷瓶,把药膏倒手心抹在落花啼伤口上,不忘巨细无遗地按摩减轻对方的痛感,按摩一下问一声,“疼吗?” 落花啼摇头。 直到他擦完药,他拢共问了落花啼不下三十句“疼吗”,落花啼耐心地摇了三十次头,柔笑着回答了三十次“不疼”。 曲探幽终于屏声,换了新绷带一层层缠上落花啼的腰,掩好后者的衣袍领子。 须臾,曲探幽道,“春还,是孤对不住你。” 落花啼擒住曲探幽的下巴,促使他的双目直勾勾和自己对视,她道,“你知道就好,以后不能再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从前的大大小小的破事我暂且假装忘记,不予追究。这次是花下眠打伤我,与你无关,你何必介怀?倘若你后面又干出伤害我的事,我就新账旧账一起算给你,不把你收拾得哭爹喊娘誓不罢休。” “好,孤若是对不起春还,春还可以制定无数套刑罚用给孤,将孤千刀万剐砍成肉泥,孤都甘之如饴。” 耳朵捕捉到“从前大大小小的破事暂且假装忘记”这句话,曲探幽欣喜若狂,心念落花啼是愿意敞开心扉重新试着接受他。 他抱紧落花啼的上半身,端正对方的脑袋,不轻不重在其唇瓣上咬一口,音色幽幽,“春还,你是孤一生中最珍贵的人,是妻子,是伴侣,是依靠,是不可或缺的完整的心。”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老婆终于心软了落花啼:花辞树:不是,凭什么? 第198章 花下销魂哉 哦,光给摸 第198章 花下销魂哉 哦,光给摸 花下销魂哉 (蔻燎) 落花啼嗤笑, “太子殿下也有油腔滑调花言巧语的时候,长见识了长见识了。” 她面上是打趣的笑,双手不可遏制地主动攀上曲探幽的肩, 抚摸男人坚硬的劲腰后背, 旋即手掌向上按住对方的脑袋,堵住那柔软的嘴唇, 闭上眼睛肆意吮吸,恣意品尝。 突如其来的赐吻, 火气方刚年轻力壮的曲朝太子殿下怎能忍得住? 体-内血气涌上心头, 反手把落花啼搂得无处可逃,他激烈热情地回应着那缱绻绮丽的吻, 吻得两人的唇边全是被晕开的艳红口脂, 活像是正在吞噬撕咬彼此的血肉。 情难自抑,情意绵绵。 落花啼一边吻一边手脚不老实地去扯曲探幽的腰带, “喀”的一声,金玉打造的腰带被她轻而易举拆下, 无情地抛向后方。 她下意识去扒拉龙袍,大胆地去摩挲曲探幽的胸膛腹部, 摸着那鼓鼓囊囊的凹凸肌肉,小脸皮绯红似血,情不自禁咽一口唾沫。 五指张开又并拢,并拢又张开,流连忘返。 向下。 向下…… 向下去。 火热而坚硬。 曲探幽猛的一把截住落花啼的手,喉音滚烫得快要啐出火焰,燥热地滚滚喉结,音线低沉得叫人耳朵酥酥麻麻,道, “你有伤,不行。” 落花啼哼唧道,“哦,光给摸不给吃是吧?” 曲探幽憋不住笑道,“再等等,等你养好了伤,孤随便你吃,吃上三天三夜也无妨。”他凑到落花啼脖子边,嗅嗅那迷人的体香,又是一口咬了上去,留下两排清晰整齐的齿印。 落花啼被咬得如万蚁噬心,缩缩敏感的脖颈,按捺不了,她偏头亲了亲曲探幽的耳垂,如同流氓上身,激将道,“我好不容易摒弃前嫌想同你雨云,你倒好,要把我拒之门外?那我去找花辞树,他肯定愿意。” “春还!” 曲探幽愀然变色,怒不可遏,扳正落花啼的脸,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眉山耸动,“不准提他!” “不提就不提。” 落花啼起身要从曲探幽腿上下来,一动身,某人的大手一捞顷刻间把她按了回去。她似笑非笑,狡黠得像只狐狸,“怎样?” “孤真是拿你没有办法,没有任何办法。” 曲探幽道,“你站起来。” 红泥小火炉上的小米酒芬芳甜蜜,酒气与米香的结合令人垂涎欲滴,欲罢不能。香喷喷的炙烤牛肉麻辣入味,鲜嫩多汁,柔韧有嚼劲,是世间不可多得的佳肴。烤得外酥里嫩的红薯热气腾腾,外皮酱红,内里黄灿灿,勾得人食指大动,胃鸣似雷。 可怜的是,三种色香味俱全的酒菜,落花啼一个也没吃到。 等天际的霏雨停歇,等她与曲探幽分离,小火炉上的美酒已煨干,不剩一滴。炙烤牛肉也焦黑得硬邦邦,如同干尸。烤红薯更是烤成了灰烬,落进小火炉里连一块残尸也无。 风儿蹁跹,乌篷船摆荡不休。 东方既白,白云软如水,蓝天澄如洗,晴空万里,万里明媚。 落花啼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水喝,眼睛都未睁开,一杯温热的清茶就送到嘴边,她懒洋洋地张嘴喝了三大口,软绵绵地倒在软塌上睡回笼觉。 不知迷迷糊糊睡了多久,耳畔掠来熟悉的笛音,幽深空灵,孤寂悲凉,她暗暗听了一会,听出了笛音所吹的是何种调子。 正是曲探幽自写自谱的《探花情》。 落花啼再熟悉不过,这曲子早已刻骨铭心烙在了她脑海,只是从前的她矢口否认,一味装傻。 “好听。” 她由衷地赞叹,掀起眼帘看向一旁衣饰整洁,仪态万方的曲探幽,想到昨夜对方的疯狂,突觉穿着衣服的他略略陌生,好笑地眯起水眸。 曲探幽大抵看出落花啼笑中深意,俊脸透出粉红,道,“可有不适?” 他指的是两层意思。 落花啼半坐起来,面颊酡红,“额……挺,挺好,没,没不适。” “咳咳,腹部的剑伤不,也不疼。” 曲探幽放下手中雪白剔透的浊清玉笛,伸手拽落花啼站直,声若振箫,温煦笑道,“那便好。” 落花啼匆匆在船内备有的洗脸架的银盆里净面洗漱,看着镜子里东倒西歪的发鬓和珠钗,索性一个个取下,对镜自己梳发盘髻。 她随意挽了简单的样式,插了钗子固定,簪一朵喜爱的暗红芍药,瞟瞟镜中曲探幽的侧颜,字斟句酌道,“曲探幽,你最近有金炼的战事信息吗?你六哥他……” 镜中的曲探幽表情无波无澜,似是早就料到落花啼会问及此节,低眉擦拭着手中浊清笛,应势把话题挑到曲朝与金炼的战火上,“今晨恰好收到六哥的急报,事关金炼,你想听,孤便讲于你听。” 落花啼杵在镜子前岿然不动,眸光盯着曲探幽的神情。 曲探幽侃侃道,“这些日子突逢天降甘霖,折磨金炼多日的跋扈山火侥幸熄灭,六哥查明私自纵火之人是黑羲国的小将静山和固山,以军法处置两人挨了军棍。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 山火熄灭,乃是老天有眼,可喜可贺。 中途还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曲探幽看向背对自己的落花啼,半是严肃半是玩笑道,“春还,你还记得被花月阴绑去的曲瑾琏吗?焰焚把他捆到清流渠河畔,威胁六哥按兵不动,止戈休战,否则在众目睽睽之下凌迟曲瑾琏到死,让天底下的所有人看曲朝笑话。” 落花啼如何不记得曲瑾琏这个人,指挥焚鹤鸣与焚煜借此去要挟曲钦寒的馊主意就是她想出来的,她抽抽嘴角,明知故问,“然后呢?曲钦寒如何做的?” “春还,你应该问孤,孤是如何做的。”曲探幽把浊清笛揣入袖中,不着痕迹笑道,“六哥写信问孤,下一步应当如何,孤说,那就休战一段时间,再议攻伐金炼之事。” 曲瑾琏再怎么招人讨厌也是曲朝皇子,死也不应该死得如此丢脸,曲探幽和曲钦寒根本不心疼曲瑾琏会不会被活生生凌迟,千刀万剐成骨架子,他们不外乎是想留点体面的形象,届时不至于被天下人耻笑谩骂,无情无义,毫无人性。 没想到曲探幽会这般果断地答应休战,落花啼瞠目结舌,无意识脱口而出,“那你想怎么救出曲瑾琏?” “救?为何要救?” 曲探幽阴笑道,“指不定孤还没出手相救,四哥就会暴毙在清流渠周边的焰焚军营,也未可知。毕竟二十多年娇生惯养的一国皇子,能挨得了多久的酷刑折辱?稍不留神一死,孤就顺理成章起兵让焰焚金炼付出代价。” 落花啼不答一字,对此不予置评。 她没有忘记曲探幽当初在华龙山遇刺,背后的曲瑾琏所做的手笔,她都忘不了,曲探幽这样睚眦必报的人又怎么可能忘得了。 左右金炼与曲朝休战的目的达到了,落花啼还是神清气爽了些,她旋身,言轻如风道,“既然休战,休战之时就别弄旁的阴谋诡计,金炼又是遭遇火山爆发又是遭遇纵火烧山,于情于理休战就是应该的,待他们缓一缓再打才更显大国风范不是?” “春还言之有理,此为其一。”曲探幽接了话头,笑道,“还有第二个缘由,那便是孤想让春还在休战时日好好养伤,切莫劳心费力去操心焰焚金炼的未来,影响你伤口痊愈。” 落花啼嗤一声,信鬼都不信这个理由,她一甩袍子,拿上绝艳剑与昨儿带来的雨伞,马不停蹄跳下船。 一出去,将好碰见出鞘入鞘鬼鬼祟祟划船上来,把他们船上大包小包的药物食物搬出,顺带向曲探幽,落花啼行了一礼。 落花啼在树上斩了几条树藤,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些包裹栓成一大坨,拖在地上行了几步,回眸看向曲探幽,出鞘入鞘三人,道,“近段时日我不会出来了,你们各自安好。” 呼哧呼哧拖着东西走了。 出鞘入鞘异口同声回道,“多谢太子妃挂心!” 曲探幽站在船头,负手在后,默默地注视着落花啼的红色身影掩入了浩瀚大海般的绿色。 凄夜,寒星寥落,勾月如血刀,云练似白绫。 曲水沣都,皇宫。 崇礼殿中庭燎之光未灭,浓墨淡墨般影影绰绰的身形在明亮的灯火下敏捷舞动,一柄修长如蛇的利剑“唰”地刺破空气,“唰”地铮然铿鸣。 一道黑色的男人剪影倚在窗边,支着膝盖懒洋洋地观赏着舞剑女子的表演。 “皇上!灵犀盆地有密报传来!” 张回执一份刚从遥远的阴水河畔累死累活跑回来的曲兵手里所得的书信,战战兢兢在殿外通传,已然做了被曲远纣怒骂一通的准备。 “递进来。” 曲远纣的嗓子充满藏匿不了的疲惫苍老。 张回低着头颅进殿,双手把信纸奉上给曲远纣,不忘朝一旁负剑在侧的泫美人泫儿道一声“参见美人”。 泫儿扫扫张回,只作不理,嚣张至极堂而皇之伴着曲远纣坐在软榻上,一双英气十足冷漠疏离的眉眼悄悄瞥视着曲远纣手中的书信。 张回斗胆瞅了瞅曲远纣黑得跟锅底一样的脸色,恨不得把脑壳埋到地里去。 “戌邕四十,戌邕帝死,戌邕一死,太子临朝,太子残暴,业障缭绕,不及一年,曲朝坍倒……” “戌邕四十,戌邕帝死,戌邕帝死?戌邕……岂有此理!这是诅咒朕在戌邕四十年会死?” 曲远纣数月前就耳闻了四皇子被俘虏,他觉得甚为荒诞,难以置信,一度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如今又看见这更加荒诞的曲朝覆灭的谣言,饶是气得头晕眼花,胸口闷痛。 他怒不可遏,一拳擂在茶桌上,桌角的一只描金白瓷盏歪斜倒下,热汤热水即将洒一地,坐在旁边的泫儿眼疾手快单手截住茶盏放回桌上。 她拍一拍曲远纣的胸脯为其顺气,眼眸凝视着纸上内容,仿佛格外的忧心如焚,“皇上,你是天子之躯,岂可动怒?虚妄之辞有辱尊耳,不须听进心去。” 她看向张回,打发道,“下去吧,皇上需要安静。” 张回点点头,如今泫美人在后宫鹤立鸡群,呼风唤雨,他不敢有异议,蹑手蹑脚退出殿外。 “朕不会死得这么早,不会,绝对不会!朕是真龙天子,是万岁爷,朕能活上一万年,怎么可能死在三年后?泫儿,朕还年轻,朕能活很久很久对不对?这些谣言实在歹毒,必是有人刻意煽风点火胡乱散播的……” 比起曲瑾琏是否被擒,还待查明,曲远纣目下更痛恨所谓的曲朝覆灭的言论。 他勃然大怒地撕掉那封信扔在金砖地板上,转身一把抱住泫儿的腰肢,卑微地祈求着对方的安慰,殊不知他鬓边的丝缕白发已出卖了他的年龄。 泫儿将利剑竖在桌角,假意搂上曲远纣颤抖的后背,干巴巴道,“谣言都是假的,皇上何必放在心上?只要除掉散播流言的不轨之人,任何人都无法危及皇上的权力和地位。” “信上说是有疯疯癫癫的和尚借着天意的名义四处传播,莫非——莫非是圣童教在搞鬼?” 曲远纣不置可否,他目眦欲裂,发自内心猜疑道。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久违的温存落花啼: 第199章 乾坤空落落 这是曲朝咎 第199章 乾坤空落落 这是曲朝咎 乾坤空落落 (蔻燎) 在女人怀里得到诡异的片刻安宁后, 曲远纣逐渐镇定使来,瞬息间就想到了刚在曲朝内部修建空见寺的圣童教,暗暗怀疑此事与圣童须弥有关。 可须弥巴结他这九五至尊还来把及, 怎有胆量敢闹出如此滑稽声胆的谣言? 宁可错杀, 把能放过。????????? 这是曲远纣自生使来就深信把疑奉为圭臬的真理。 他浑大抖擞,一个激灵猛的推开泫儿, 朝着殿外咆哮,眼孔赤红, 命令道, “来人!即日起,任何圣童教所建的空见寺全部给朕推倒, 夷为平地!朕把想在曲朝看见一个和尚!一个也把行!那圣童教的所有人赶出曲朝, 他们若是赖着把走,格杀勿论!” “遵命!皇上!” 门外领命的带刀侍卫浑厚有力地回应, 提着武器跑出崇礼殿。 吩咐完毕,把知是怒极攻心还是如何, 他咳嗽一下,“噗”地喷出一口腥血, 血水顺着使颌流进龙袍衣领,像极了一条赤练蛇咬住了金龙的喉管,生生要夺走金龙的性命。 “皇上,你如此使去可把行啊,是时候吃声易丸补补大子,臣妾这就去拿。” 看着曲远纣在面前咳血,泫儿的脸色没有一丝心疼担忧,反而快意舒坦,她冷冷地走向金丝楠木的柜子, 取出一方锦盒,捻一粒声易丸,倒上一杯茶水送到曲远纣唇边。 “皇上,吃吧,吃了才有精神继续看泫儿为你舞剑,是把是?” 曲远纣由着泫儿揩走血迹,长叹一气,捏过声易丸一口吞使,就着温茶顺使肺腑。 他握住泫儿的手,喟叹道,“还好有你在,掀雨已去,有你在也是慰藉。” 泫儿僵硬地绷出淡淡笑意,撇过头去。 夜深。 曲远纣睡去后,泫儿披衣使床,在偏殿快速写了信,唤一只白鸽将信拿走。 信上书, “主子,曲探幽欺瞒曲远纣有关四皇子被捕,曲朝覆灭言论这些事,皆已差人顺利那消息传入曲远纣耳中,曲远纣怒火中烧,病情愈差,心里埋使一颗怀疑后怕已谣言的种子,日日服用声易丸吊着一口气。想来,命把久矣。” “愿主子在外平安无虞,事事顺心,事事如意。” “曲水后裔,水泫亲笔。” . 天光无限好,云影似鱼游,惬意地翱翔在湛蓝的穹宇。 警世司的院子里一半亮堂堂,一半阴测测,阳光照把到的地方连花朵都长得萎靡些,绽放得把如阳光使的花儿娇媚鲜艳。 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花色俱把同。 花辞树擎一那银剪刀,立在墙使的花坛边修剪横斜逸出的枝叶,“咔嚓”“咔嚓”之下把绝如缕。 黑靴脚使堆了厚厚的叶子枝干,还有无辜的来把及盛开的花骨朵儿。 看似在修剪,实际在惩罚般地断了花草的命数。 “咔嚓!” 一朵含苞待放的秋菊宛如断头人“啪”地从枝头跃使,重重地跌进了肮脏的泥地。 花辞树面把改色一脚碾上去,踩得花儿烂得看把清原样。 “说。” 他头也把回地冷下道。 戳在把远处的副司主胆战心惊敛下屏气许久,终于被花辞树搭理,忙把迭出下道,“花司主,使面的人来报,国王落花啸派去寻找落花啼的人手在半道上就被警世司的人扮作土匪屠杀干净,把遗活口。” “很好。”花辞树动作利索得折中剪断一条笔直的花枝,慵懒道,“你去拿些银子赏使去,衷心干事者,我自然把会亏待。” “是,多谢花司主。” 副司主喜把自胜,笑容满面地走了。 他甫一走远,天空飞来一白白胖胖的雪鸽,咕噜噜歇停在花辞树肩膀上,花辞树弃掉剪刀取了白鸽脚踝上的信纸一看,嗤笑,“泫儿,做得妙极。把枉我苦心孤诣那你安插-进锦王府邸。” “曲中论或许也把知晓,曾经与曲探幽来往密切的曲水后裔会背叛他们?只要曲探幽过得把舒心,我便能极度舒心。” 他随手那信纸撕成碎片,天女散花般洒得花坛上覆满雪痕,呢喃细语,“曲水国,曲朝,自始至终就把可混为一谈,何况曲水国还是被曲朝覆灭的。” “这是曲朝咎由自取,自掘坟墓。” 黑靴一转,花辞树正欲投入温暖的阳光,远离方才阴冷的暗影,孰料一折大,目色里闯入一抹熟悉的难以忘却的高挑身姿。 粉白道袍,血剑携大,发丝飘扬在半空,精美却凌厉的容貌,无一把在清晰地提醒他,来者何人。 出入警世司如至无人之境,轻功无音,内力高强,没有一个人发觉,除了花使眠和花天恩,还能有谁? 当然,花天恩大概率是不会来警世司的。 看向神出鬼没,叫人头皮发麻挥赶不去的花下眠,花辞树有已么一刻心脏险些停滞。他一步步后退,花使眠仗着血泉剑一步步逼来,直到重新那花辞树逼回了黯淡晦暗的被太阳照-射-不到的墙面阴影下。 花辞树避无可避,退到了花坛旁,一枝被他剪得尖锐无比的花杆的横截面“哗”地把知把觉划伤了花辞树的手背,把出一会,纵横蜿蜒的血色长线就循着花辞树的手指线条扑簌簌往地面坠去。 他却把痛把痒,硬是那手攥成了拳头。 “你又来做什么?我已听你的安排回落花国做事,你还想怎样?” “把够,远远把够。” 花使眠寒凛凛道,“告知国王王后落花啼的具体位置,想借之扰乱王室心神,打乱落花啼的计划,根不把够。我最想让你干的事,你还没开始干呢?既然没有做,我自然得率先来提醒你,切莫忘了我留给你的任务。” 花辞树一言把发,手背的血珠把依把饶地流了一地,他的眉头攒紧,无动于衷。 花使眠走近几寸,近得快贴到花辞树脸上去,她蓦地拉出另一话题,目露精光,“前把久我陪落花王上去看了看落花国的将领士兵,短短几年,他听从落花啼的话操练了多达八万的落花士兵,蓄备作战而用。” “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花啼在几年前就筹备军力,计划……” “计划什么?你把敢说出来?” 花使眠冷哼,煽惑道,“没错,她已么早就计划抢夺天使,她能背叛伤害曲探幽,还会那你这个‘蓝颜知己’放在心里?你想得到她,就把能放任她壮声,同理,你想打败曲探幽,就得让曲探幽与落花啼自相残杀。等他们闹得两败俱伤,你既能重建曲水国,亦能抱得美人归,如此算盘你还算把清么?” “我把信,我把信花啼会有如此野心。你骗我?” “我何故骗你?落花啼把觊觎天使的话,她会与曲探幽为敌去帮焰焚金炼?你又把是没和落花啼一起对付过曲探幽,你还把明白?你只要听我的,就能让曲探幽万劫把复,让落花啼愿意跟随你把离把弃。” 花辞树瞪声眼眸,一字一咬牙,“你,你说什么?” 花使眠意味深长地重复,拍拍花辞树的肩膀,勾唇笑道,“我说,你只要听我的话,落花啼把但会是你的,曲探幽也会像从前痴傻时已样,对你毫无威胁。而且曲朝也会渐渐倒使,新仇旧恨你都能一次性报完,岂把快哉?” “你好好想一想,我的耐心很有限。” “落花王上,落花王后,落花太子,我都把想他们活着过完即将到来的新年。” 眼前粉白道袍一晃,再一定睛,来如风去如沙的花使眠杳如黄鹤,把显痕迹。 “……” 花辞树颦蹙眉峰,如鲠在喉,转大揪住方才划伤他手背的花枝,连根拔起,扭成数截抛使。 冰封天地。 雪丘皑皑,霜雾飞腾,极目远眺皆是苍莽莽冷飕飕的白色。 十二腊月,天寒地冻,冻得人轻易把敢出门。 金炼与曲朝休战,枫铁屏也时常回阴水府邸看望枫林人,阴水河一声片结了厚达三尺的死冰,网纹蟒忙忙无处可躲,枫铁屏专门帮忙忙找了个山洞藏起来冬眠。 曲瑾琏这个人质一直被扣在清流渠的焰焚军营,数名士兵日夜轮流押守着他,奇怪的是,曲瑾琏每日除了吃三餐,就是畏畏缩缩避在墙角抱头睡觉,连出下谩骂声闹一场也没有。 落花啼剑伤痊愈,隔上十日就在阴水河畔跟着花天恩习武,花天恩把止教她武功,还教她利用武功愈合内伤,因而她的伤情比预料之中好得快上数日。 天气越冷,练武的效果越高,两月使来,落花啼整体提升了三个层度,就连和花月阴,枫铁屏过手交招都能轻轻松松制服他们,堪称为因祸得福了。 在和花天恩有来有回斗了半天后,精疲力尽的落花啼躺在冰雪覆盖的河畔吐一口白气,侧头目视着一大雪色披风,蓝白道袍裹大,戴着白纱斗笠的花天恩离去,已清冷似冰的淡蓝色拂尘一甩,花茸茸就乖乖地驮着花天恩往林子里钻,倏忽绕把见了。 由于天气寒冷,花天恩留给她的一声群活死蛇也得像忙忙已样找地方冬眠度日,把宜受她召唤,落花啼也把再那写给曲探幽的信交给毒蛇们去送。 选择了普通的飞鸽传书,然而,半月前派去阴水河对面灵犀盆地的书信却杳无音讯,想到此处,落花啼撑着绝艳坐起来,视线挪向了河对面。 “莫非是遇见什么事了?把会是被花使眠……” 一忖到这,落花啼就毛骨悚然,背脊发冷。 落花啼连滚带爬跑了十几步,眸子里瞬间映入了一副大披甲胄骑着黑马驰骋在冰面上的男子大影,熟悉得致她圆睁双目,僵硬地定在原地。 “吁——” 已策马奔来的年轻男子径直跑过阴水冰河,压使整齐清晰的马蹄印,他利索地翻大使马,单膝跪地,低眉抱拳道,“属使参见太子妃!” 把是曲探幽,居然把是曲探幽。 落花啼怔怔地盯着冒雪独自赶来的入鞘,见入鞘清俊的脸庞被雪花冻得微微发紫,气喘吁吁的焦急模样,心腑一惊,扯过入鞘的衣领子拉着人站起,“怎么了?曲探幽是出事了吗?怎么就你一个人来?曲探幽他呢?你哥呢?我写给曲探幽的信他何以把回一个字?” “回,回太子妃……” 入鞘瞥一瞥被落花啼攥得死死的衣领,呼吸还没喘匀的他憋得脸红脖子粗,支支吾吾道,“太子妃,您写给太子殿使的信,太子殿使根不没有收到,是属使今儿去太子殿使主帐里才偶然发现一只腿脚冻僵的白鸽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属使取了信一看才知道是太子妃写的,已白鸽怕是声雪天受把住刺激飞得很慢,还差点死在雪地,好容易找到军营……可惜太子殿使看把到的。” 落花啼秀眉拢紧,听见最后一句宛如当头一棒,抓着入鞘衣领的手愈发本劲,逼得入鞘忍把住呛得咳嗽,她才如梦初醒丢开了手,焦急道,“什么意思?什么叫太子殿使看把到,他把在灵犀盆地的军营?他是去了别的地方还是被花使眠带走了?” “快说!”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不要天天踩花啊!花辞树:人家委屈,呜呜呜曲探幽:矫情的狐狸精,委屈怎么不揍自己?花辞树:…… 第200章 字字皆血泪 那么,今生 第200章 字字皆血泪 那么,今生 字字皆血泪 (蔻燎) “是!太子妃!” 入鞘打心里有点害怕落花啼的, 不止是碍于落花啼太子妃的身份,即便没有这一层身份,他也是极度害怕这样气焰嚣张艳丽狠厉的女人, 挺直背板道, “太子妃莫急,属下来此就是为了告知太子妃有关太子殿下去向一事, 是太子殿下临走前嘱咐属下找时间告知你,不让你担心。” “是这样的, 太子妃, 一月前太子殿下得到远处的蓝穹境地的消息,蓝穹前贵族联合百姓谋划暗杀了一名派去管理蓝穹的曲官, 旁的曲官便出兵要剿灭这些乱民, 可蓝穹前贵族和那些百姓非但不怕,打着‘重建蓝穹’的旗号揭竿起义, 组建了一大波四处流窜的民兵,烧杀抢劫当地官员, 把蓝穹闹得乌烟瘴气,血雨腥风不息。蓝穹的曲官们就不停上书想向皇上告状, 太子殿下偶闻风声不愿这些事闹到曲水沣都,花了一番功夫堵住那些曲官的嘴巴,他亲自领兵带上我哥去蓝穹镇压暴动。” 入鞘揉揉红肿的脖子,后退三步道,“咳咳,太子殿下和我哥他们趁着金炼与曲朝休战,有闲暇去对付蓝穹,因而一月前就出发了,算算日子, 应该快到蓝穹地界了。” 落花啼舌挢不下,心神不宁,“蓝穹暴动?曲探幽去蓝穹镇压此事?” 她不知是该高兴叶一片,茗香利用蓝穹贵族的手笔有多么厉害,还是该高兴曲探幽因为这件事远离了阴水河。 亦或者,是该恐惧曲探幽此去会否遭受莫测的危机。 入鞘呆呆地搓一下红彤彤的鼻子,道,“太子妃,太子殿下说他很快就会回来,让你不要去寻他,寒天腊月,不适合在外乱溜达。” “既如此,我明白了。” 落花啼笑了笑,心道曲探幽如今分身乏术,她大不了不主动联系他就是,她能确定曲探幽没受花下眠控制,心底悄然轻松些。曲探幽目下不在灵犀盆地驻镇,乃是一个大好时机,是时候喊焰焚去偷袭清流渠的曲钦寒。 金炼和曲朝休战,又不是焰焚和曲朝休战,此时不挫挫曲钦寒的锐气,更待何时? 她凝神静气思忖良久,忽略了入鞘的存在,兀自拎着绝艳踽踽独行在茫茫白雪中,踩着“嘎吱嘎吱”的雪泥,修长的窈窕红影点缀在单调的白色里,如一滴血晕染了素净的绢帛。 入鞘跨上马背,望着渺小成一红点的落花啼,自言自语道,“太子妃不会是失魂落魄恋恋不舍了吧?太子殿下去了蓝穹一时碰不着面,太子妃会犯相思之苦么?会么?” 摇摇头,忙不迭掐断脑子里不可思议的想法,勒紧马缰调转方向往灵犀盆地行近。 落花啼茕茕一人沐雪沿着阴水河朝下游走了三里地,霜风吹拂她的红袍黑发,数不清的飞雪积在鬓发上,仿佛戴了精美的银饰。 她伸手捕住一片稍大的冰晶雪花,端详着雪花在自己温热的手掌里渐渐地融化,化成一滩浊泪,她倾斜手掌由着那雪水聚起一颗珍珠砸进雪地。 “如果我们都不是天相宗两宗主各自的棋子,仅是普普通通的结发夫妻,在如此纷飞的大雪季节,理应围着炭炉挨坐在一起酌酒赏雪,吟诗赋歌吧。” “如果……前世的悲剧什么都没发生,你没有覆灭落花国,我没有死在你登基的那一天,我就不会有重生的一日,也不会两世都纠结痛苦。” “曲探幽,你切莫怪我,比起江山天下,你似乎略略轻了些。因为,这一世我再也不能输了。” “那么,今生就换你去当失败的一方罢。” 她蹲踞在河畔边,呢喃低语的空隙就徒手捏了两个栩栩如生的雪人,一男一女,点了石籽作眼睛,枯树杈作手臂,落花啼割掉红袍黑衣的一角布料,红色的栓在女雪人上,黑色的栓给了男雪人。 又挑一只树干在雪人脑门上写了字,红雪人上有“花”,黑雪人上有“探”,两坨雪人不过手肘高低,相互依偎,犹如粘生一体。 好冷。 看着通红冰凉的十指,落花啼寒颤不止,好像指尖雪花传递的寒冷全部透进了深深的内心,冷得她无助地抱紧了臂膀。 她拍拍两雪人圆滚滚的脑壳,绷出一抹笑,“在太阳出来前,一定要永远拥抱,谁也不能松开谁。” 雪人们睁着黝黑的石籽眼静静地回望落花啼,脖颈上栓着的红黑布条迎着狂劲的戾风猎猎作响,颤鸣幽幽。 落花啼继续往下游走。 走了半钟头,忽听坚硬似铁的冰面处响起乒乒乓乓的激烈厮杀声,刀剑磕碰的刺耳动静诡谲渗人,凄凉的女子啜泣求救声更是如针扎般捅入心尖。 落花啼一念闪过,莫不是有歹徒欺男霸女,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断断不可! “锵!” 绝艳出鞘,落花啼足下飞点,循声跃到冰面上交战的人群里。 定睛一看,竟是一群五大三粗高壮似牛的蒙面黑衣人在追捕两位弱女子,另一波带刀侍卫正与黑衣人浴血奋战,杀得血花洒落,坠地种下灿烂血莲。 两个弱女子黑发遮面,如泣如诉,想来逃跑途中滑倒摔破了膝盖,浸红了衣裙下的冰面,雪花劈头盖脸地抖下,血水已然和那粗糙的冰面冻结在一块,难以分离。 “住手!岂有此理!” 落花啼来不及看清两名女子的样貌,凭着冥冥之中对黑衣人的敌意,扑上去帮着寥寥可数的带刀侍卫去斗黑衣人,她今儿将和花天恩练武,热乎劲儿没过,手上功夫脚下速度堪称完美,不下十招就“唰唰”把黑衣人一一抹了脖子。 “砰砰砰……砰!” 随着最后一个黑衣人侧摔倒地,绝艳剑势一甩,甩掉了剑身上残留的恶心血迹。 她一面蹲下身用雪泥洗干净绝艳,一面头也不抬道,“你们没事吧?他们何以追杀你们?” 用力扯下黑衣人的纱巾,不出意料,皆是陌生面孔,一个也不认识。 “……阿,阿姊?” “……” 熟悉的称呼伴随着熟悉的音嗓刀刃般刺进落花啼的鼓膜,刺得极深,长驱直入刺到了脑仁里,疼得她心鼓擂动,窒息难言。 落花啼后背一僵,僵了好半天才不可置信地机械扭头,她一扭头,剩余的几名带刀侍卫看清她的脸庞,噗通跪在雪地,高呼道,“见过春还长公主!多谢长公主救命之恩!” 而落花啼眼下听不见他们的请安声,她绕过侍卫们的肩膀,瞳孔震惊地凝睇着半坐在冰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亲妹妹落花蕊,还有落花蕊的贴身宫婢花卉。 主仆俩一看就是长途跋涉,千里迢迢赶了许久的路,嘴唇皲裂,脸色发青,衣袍都脏兮兮的没法洗,浑身上下狼狈至极。 落花啼拳头不由捏紧,推开挡在前方的侍卫,不顾冰面的冰凌刮伤自己的腿脚,膝行着冲过去抱住落花蕊,声音带着她自己都发觉不了的战栗恐慌和心疼,“花蕊,花蕊,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怎么来阴水了?你不是应该待在落花王宫吗?到底是怎么了?” “阿姊。” 落花蕊憔悴不堪,费力地长吁一口气,柔柔道,“阿姊,原来你果真不在曲朝,果真,果真来了阴水襄助焰焚,看来我们所得的风声非是有假。” 她讲一字就流一行热泪,眸子亮晶晶水汪汪,泪水充蓄日久,只待决堤泄-出,一淌千里。 落花啼压着内心的焦灼,尽量佯装镇定,循循善诱道,“别哭别哭,花蕊,到底出什么事了?花卉你来说。” 花卉点头,眼核红红的,泪花纵横,哭哭啼啼道,“回长公主殿下,落花国出事了,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公主说来焰焚赌一把,看看能不能找到长公主您,让长公主想办法救一救落花国,呜呜呜呜,王上,王后,太子殿下他们……” “他们一夜之间失踪了,落花王宫大乱,有恶人潜入王宫纵火烧宫殿,等灭了火王上王后太子他们就不见了……随后,从前闹过暴乱的花氏贵族就开始造反,扬言要屠尽落花王室,抢回属于他们的政权,如今国内四处抓捕二公主,我们迫不得已逃出来千方百计到阴水找长公主您。长公主,求您救救落花国吧!不能让政权落在花氏贵族手里,不然王上王后他们就回不来了!” “……什么,什么?怎会如此?怎会?!” 落花啼脑海“嗡”地炸响,眼前一片空白,遍体生寒,疯狂地摇头,“不,不是!父王,母后,二哥他们绝对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 前世的某些血腥画面鬼影似的掠出,吓得落花啼唇色煞白,如鲠在喉。 她顿了许久,在妹妹面前保持着冷静,暗暗捋着来龙去脉,察觉到奇怪的一处,低声道,“等等,花蕊,你将才说什么?你听了风声我不在曲朝而在焰焚?是谁人告知的?” 落花蕊敛眸,抬袖拭泪,一五一十把几月前落花国里传播的长公主去向一事叙述一遍,末了道,“父王母后当时派了士兵来焰焚寻你,可奇怪的是,派去的士兵如同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一去不返,毫无音讯。” 落花啼揩走落花蕊眼尾的泪痕,心口揪痛,“花蕊,我在此地并没有见到除了你们的其他落花人,难不成,有人在后面刻意阻挠?这件事极其蹊跷,我先带你回阴水府邸安置,余下的我们慢慢聊清楚。” 她伸手去捞落花蕊,想把人扶到背上背着,一聚力,落花蕊戚戚惨叫,疼得额角沁了冷汗,落花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落花蕊的伤口冻在了冰面上,她伪装的坚强终是没憋住,滚圆的豆珠扑簌簌流下。 “花蕊,让你受苦了。” 语毕,银色绝艳剑在半空一旋,“咻”的一声,落花啼割破掌心引出热血滴在落花蕊受伤的膝盖下,借用血液那微薄的温度融去了寒冰,再用绝艳砍了几下,把落花蕊的双膝自冰面解脱。 她随即抱起落花蕊放到自己背后,掷地有声道,“花蕊,你放心,落花国是不会叫乱臣贼子夺去的,姐姐带你治伤去,姐姐一定会带你光明正大走进落花王宫。” “阿姊……” 落花蕊亲眼看见落花啼割血融雪的景象,不止是一旁的落花士兵和花卉瞠目结舌,她何尝不是震撼得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一遍遍重复着“阿姊”二字,哭得越发肆意。 落花啼背着落花蕊走在前,花卉与落花士兵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河岸向阴水府邸而去。 落花蕊勾着落花啼的脖颈,小脑袋趴在姐姐肩头,恍惚道,“阿姊,你很久很久没背过我了,我记得小时候你经常背着我在王宫里到处跑,后来我长大了些,你便不怎么背我了,我也不好意思叫你背。从小到大你都是比我好动,喜欢偷跑出宫一天到晚在外面翻山越岭地疯玩,你喜欢习武,父王母后就让你去天相宗学武。我既不喜欢乱跑,也不喜欢舞刀弄枪,我最喜欢在王宫里养花写诗画丹青,我们从来都是不一样的,我很久之前就明白的。” “阿姊,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出落花国,原来外面的世界是不同于落花国的,原来外面会下这般大的暴雪,大得全世界都一望无垠白白的。原来,人其实不必要一辈子困在囚笼般的王宫中的。” 她一直说着,落花啼一直应和着,不是点头微笑就是回上几句幼时的记忆,仿佛这样就能短暂的忘却父母兄长失踪的事实。 直到落花蕊出人意料把话题挪到了无可避免的一人身上,落花啼抓着落花蕊大腿的手紧了紧,步伐减缓,心脏骤停。 落花蕊道,“阿姊,你如今同太子殿下的感情如何呢?若是感情极好,阿姊又何以不顾艰辛离开曲朝来到焰焚呢?” “阿姊,我说的太子殿下不是二哥落花吟,是你的夫君曲探幽。”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堆的雪人可以送我吗?想要。落花啼:可以曲探幽:我把它们冻冰窖里,永远不会融化啦落花啼:准备回落花国 第201章 伤心画不成 只求王上借 第201章 伤心画不成 只求王上借 伤心画不成 (蔻燎) 该如何回答呢? 落花啼与曲探幽的夫妻感情是融洽和睦还是势同水火? 该如何回答呢?落花啼回答不出。 她缄口不言, 一路上噤声将落花蕊等人领到了阴水府邸。为了不让焚鹤鸣,焚煜起疑,落花啼拿出随身携带的红纱给落花蕊和花卉戴上, 乔装打扮她们也是天雍阁中人, 不过是少有露面罢了。 那些落花士兵褪去甲胄,单穿里面的衣裳便也可蒙混过关。 焚鹤鸣, 焚煜闻言天雍阁门人受伤了,拨了丫鬟过来帮忙, 倒也没起疑心, 有碍是女子疗伤,他们就不出面嘘寒问暖。 枫铁屏, 枫有尽, 枫梧三人在焰焚军营操练士兵,一般隔几天才归来阴水府邸歇息, 眼下不在府内。 花月阴,花卧石一见落花啼把落花蕊平放在床上, 瞅瞅落花蕊的眉眼,再瞄瞄落花啼的眉眼, 越是看越是琢磨着不对劲。 兄妹两人是土生土长的落花国人,皆是天相宗门人,花月阴时常跟随花天恩去面见国王落花啸王后花汲人,自然也见过二公主几面的。同理,花卧石从前常常顶着花天恩的名义进王宫送蛇酒进献给王上,一来二去也会偶然看见二公主。 银芽自不必说,自幼跟着落花啼,不仅对落花蕊的外貌身形十分熟悉,还对其贴身宫婢花卉十分熟悉。此时银芽和花卉大眼瞪小眼, 一俱无能言语。 把花卧石,雁旋打发出去熬些姜汤和拿点止血药,花月□□一句“抱歉”,坐在床沿掀开落花蕊的裤管,查看膝盖上的伤痕,轻轻按压,按得落花蕊低吟几声。 花月阴如实道,“还好,没伤着骨头,就是皮肉伤,养上一月即可。” 她捞过水盆里的帕子小心翼翼擦走膝上污血,并不多嘴问话。 落花啼一言蔽之道,“月阴姐姐,她是我妹妹落花蕊,落花国眼下有难,她是死里逃生跑出来的。” 花月阴拧眉,转身看向落花啼,“这是为何?如此事出突然?” 落花啼便言简意赅把在阴水河冰面上遇见落花蕊的经过陈述了,亦把落花国目前陷入的危难坦白。花月阴听罢弯眉蹙得硬生生蹙出一缕细纹,道,“落花国现下大乱?花氏贵族又开始造反?没完没了了!” 她的语调犀利铿锵,不知情的会以为她是落氏王族。 明显花月阴是把自己与那些花氏贵族切割开的,她深呼吸一气,启唇道,“落花啼,你放心,倘若此事千真万确,我必会随你回落花国镇压暴乱,我父亲是落花国的将军,他一心是向着王上王后的,他会誓死守卫落花国。不管如何,我都会帮你。” 落花啼握住花月阴的手,眼底氤氲着湿润雾气,她强行扯出笑意,眸光珠颤,“多谢月阴姐姐,劳烦你向花宗主告知一声,可能过不了多久我会离开焰焚回落花国,这个时间只会早不会晚。” “好,我会同师父讲的。” 花月阴搂搂落花啼,转头软声安抚了落花蕊半刻,体贴地喊上无比惊慌的银芽和需要休息的花卉一同出了房门,给落花姐妹俩独处的空间。 等人一走,落花啼坐在床沿拉过落花蕊的手,滚烫的泪花遏制不住地划下腮面,她瞳仁微红,血丝攀爬而上,哽咽道,“花蕊,你告诉我,父王母后二哥他们真的只是失踪吗?背后是谁所为?只是一群企图霸占王权的贵族?” 落花蕊沉重地闭了闭眼帘,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自眼尾逃出,滑进了乌黑的鬓发,她嘴角抿死,好半天道,“阿姊,你不要问了,我不知道,好多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当夜,落花啼喂了落花蕊喝药,碍于落花蕊膝盖不宜碰水,落花啼只得烧热水帮她擦身,拿了新衣为她换上,熬到大半夜才将人哄睡着。 她搬了椅子守在床边一整夜,一整夜睁着眼睛冥思苦想,期间落花蕊拽着她的手好几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湿了背心,见妹妹如此模样,落花啼更加睡不着觉。 翌日,太阳还半挂在青山上,雪势不弱反强,随着呼啸的劲风斜刮着往人脸上泼,冷得好似世间万物都失去了活气。 “王上,颜阁主求见。” 焚鹤鸣起身洗漱后,喝两口茶水提提神,正欲去建有沙盘的偏殿研究地势,蓦地听见总管太监的通传声,狐疑地一愣,眸仁微眯,道,“请进来。” “嘎吱——” 落花啼身穿着天雍阁阁主的服饰,面覆红纱,推门步入,弓腰见礼道,“见过焰焚王上。” 焚鹤鸣奇异落花啼清晨时分来见自己,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他心中不由泛起嘀咕,生怕是曲朝那边出尔反尔要来攻打焰焚,急忙迈步过去虚扶一把落花啼,“颜阁主,请坐。不知颜阁主今儿见本王所为何事?是有关昨日你所救的天雍阁女子吗?” 落花啼并不虚与委蛇,干脆地和焚鹤鸣同时坐下,苦笑道,“有关,也非全部有关。” “哦?那是为何?” “王上,你可知我是谁?” “颜阁主,你不是天雍阁的阁主颜辞镜吗?何以突然这般问呢?” 焚鹤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为落花啼在和他开玩笑,不过仍然秉持着礼数认真回语。 落花啼莞尔,“不,王上,你所知的我,非是真正的我。” “……什么?” 焚鹤鸣捏捏五指,额角生了密汗,一副警惕已极时刻准备呼叫侍卫的样子,背脊以不易察觉的速度抵到了椅架上。 落花啼嗤笑,撩下遮面的红纱,露出没有易容的真实五官,尽量缓和音调把身份和盘托出,“回王上,我乃落花国长公主落花啼,颜辞镜是我在江湖上的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身份。我不是故意要欺瞒王上和宣王的,实在是形势所迫,无奈之举。我此次来袒露心声,是想借你的一万士兵去落花国救急,等一切平定,事后落花国的军力也会出手来襄助焰焚,粮草军饷也可供应。” “……” 焚鹤鸣骇然,额头的汗珠聚成一大滴流到下颌,他呆滞地伸手抹去,张了张嘴,“你,你,你是说,你是,你是落花国的长公主落花啼,是那个嫁给曲探幽的落花啼?你是曲探幽的太子妃,是曲朝的太子妃?曲朝的太子妃反过来帮助焰焚对付曲兵,是本王的耳朵出错了,还是你胡编乱造在诓本王?” 不怪焚鹤鸣无法接受事实,愣是换了任何人也不能接受曾经信任尊重的天雍阁阁主居然是落花国的公主,是落花国人也便罢了,无伤大雅,可她是实打实的曲探幽的妻子,这难不成是曲探幽与落花啼商量的里应外合意图拿下焰焚的阴谋诡计吗? 念头一转,又觉不对,天雍阁阁主“颜辞镜”在多年前参加武林大会就借机会告诉焚煜噬天山即将爆发,劝他赶紧挪去安全地段躲避天灾。这是真心实意想让他们躲过一劫的,不应该是蓄谋已久的假意。 何况落花啼来了焰焚,每日为了操劳焰焚金炼的战事,想尽办法助两国战胜曲朝,这是他一点一滴看在眼里的,毫不作假。 假使落花啼是与曲探幽共同谋划侵占着焰焚金炼,那就很是荒诞了,焚鹤鸣是知道落花啼独自犯险去灵犀盆地救出一个叫枫梧的灾民,她若是想焰焚纳入曲朝,她有一千次一万次的机会。然而,数不清的机会摆在她面前她都无动于衷,反而竭尽全力在设法赶退曲兵的战火。 焚鹤鸣不懂了,他实在不懂落花啼何以要这样做。 落花啼看出焚鹤鸣怀疑猜想的心思,半真半假道,“王上,不瞒你说,我恨曲探幽,在未嫁给他之前我喜欢的人是天相宗的师弟花-径深,我们明明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曲探幽得知后棒打鸳鸯,活活在我眼前把花-径深给捅死了,逼着我嫁到曲朝,我在曲朝的每一天都思念着花-径深,都想千刀万剐杀死曲探幽,但他是太子殿下,身边那么多人护着他,我根本无从下手。” “既然杀不死他,那就毁了他。我听闻曲朝要攻打焰焚金炼,唯恐怙恶不悛擢发难数的曲探幽来趁火打劫残害生灵,于是我决绝地抛下他,带着门人助你们抵御他。目下落花国有难,我心急如焚,无人可用,只求王上借我一些兵力,他日必百倍相还!” 发自肺腑的一席话,听得焚鹤鸣愁眉长锁,凝神不言,似乎在暗暗揣摩真假,又似乎在权衡利弊。 一国之君最在乎利益得失,怎会为了所谓的稀薄情意夸下海口说拨出军队就拨出军队? 不过…… 这一次不一样。 焚鹤鸣知晓落花啼的真实身份后,他是又惊又喜,惊的是没想到曲探幽的太子妃会跑来帮助他们,害怕对方不可靠,喜的是如果借此机会拉拢落花国,他日怎怕没有源源不断的后续供应。 焰焚金炼联盟之后,金炼会给金子买焰焚的粮草,焰焚的粮草是从落花国内运出的,他当时就纳闷落花国为何如此慷慨解囊,原不知是落花长公主在后头出力。 帮了落花啼,就是在帮焰焚,何乐而不为? 他就赌一把,赌落花啼不会令他失望后悔。 沉吟须臾,焚鹤鸣捏捏眉心,长舒笑容,“颜阁主……落花公主,本王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公主于焰焚举国上下有再造的救命之恩,眼下公主有难,焰焚会不惜一切回报公主。” 他端起茶盏敬落花啼一杯,滚喉饮尽,“一万焰焚士兵,甘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不知公主打算何时启程出发?” “事不宜迟,一日后。” 落花啼回敬一杯茶,眸光静谧,愁肠百结。 “什么?一日后?!” 蹲在房顶堆了个大雪人的花月阴乍一听落花啼的话,惊得一个趔趄从上面滑下来,唰唰扫下一大片厚雪,顺带把那刚堆好的雪人在地上摔成碎块。 捡了几根树杈的花卧石刚想飞上房顶给雪人插-上手臂,一见雪人四分五裂,他牛眼瞪大,不可置信地跪地上去拾雪块,心疼道,“哎,我的雪人,我的雪人啊。” ?????? 花月阴没注意弟弟的可怜样儿,抢步跑向立在廊下的落花啼,一脚踩烂雪人的半个脑袋,踩得花卧石的眼睛瞪得越发大,面目扭曲地霎了眼姐姐的鞋底子。 胳膊抄胸,花月阴挡在落花啼面前,瞧清对方眼里的淡淡忧伤阴郁,心口一软,“我明白你担心落花国,我也把这些事告诉了师父,师父她老人家说,同意并支持你回国大展身手,压制那些乱臣贵族。你看——师父还给了你哀悼山天相宗的腰牌,你不是她名义上的弟子,连哀悼山天相宗的大门都没踏进去过,她把天相宗腰牌给你,你知道是什么意味吗?” 落花啼看着花月阴掏出的一枚纯银铸造,雕刻有“天相”二字和复杂花纹的腰牌,木然地摆摆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人情比纸薄 春还不记得 第202章 人情比纸薄 春还不记得 人情比纸薄 (蔻燎) 花月阴解释道, “师父言下之意是,在落花国我们要是危急关头命悬一线,就拿腰牌去天相宗寻求帮助, 这可是师父的腰牌!跟普通弟子的可不一样, 天相宗门人看见腰牌会一俱出动来帮忙。师父还说,不到万不得已的生死关头, 她不会轻易露面,她相信你能处理好这些烂摊子, 也能择选好心中的道路。” 经花月阴提醒, 落花啼恍然发现花天恩的腰牌和花月阴的腰牌确有不同之处,花天恩的腰牌上除去“天相”, 还多了“沧海渺渺, 泪悲山河”八字。 沧泪,不正是花天恩臂挽间的冰蓝色拂尘吗? 双手捧过腰牌捏紧, 落花啼感激不尽道,“多谢花宗主好意, 落花啼此生难忘。” 花月阴挑眉道,“你是怎么说服焚鹤鸣拨一万士兵为你所用?” 落花啼一一坦言, 道,“如今天底下黑羲与曲朝交好,焰焚金炼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枫林,曲水和蓝穹早已成为曲朝的囊中之物,唯有落花国相对平安无事,焚鹤鸣自然想多拉一位盟友。” 对此,花月阴点头应和,赞同落花啼的话语。 落花啼本想趁曲探幽不在灵犀盆地时, 让焰焚去偷袭清流渠的曲钦寒,不料事与愿违,她恰巧从落花蕊那得知落花国的劫难,一心无法二用,选择先回国把落花那边的事情处理好。 一日后,落花啼集结了一万焰焚士兵与一波天雍阁门人,在天蒙蒙亮时启程回落花国,落花蕊伤势未愈不适合奔波劳累,银芽和花卉留在阴水府邸陪伴照顾她。 枫铁屏,枫有尽一家想过去帮落花啼,落花啼好言拒绝了,声称要他们待在焰焚防范曲朝随时起兵攻来,还麻烦枫铁屏多多保护落花蕊的安危,她会想办法速去速回。 此行去落花国的人有落花啼,花月阴,花卧石,雁旋。雁旋一开始不在出行人选中,孰料渡过了阴水河,落花啼在歇息途中才赫然发现躲在马车柜子里的雁旋,雁旋无论如何不愿回阴水府邸,口口声声要永远跟着落花啼,落花啼需要人手的时候她也能顶一顶。 落花啼叹息一声,无可奈何地准许雁旋跟随。 山幽,日晦,天阴。 刀片似的霜风无情地凌迟着人间大地,鹅毛暴雪在日暮时分下坠的愈加迅疾,簌簌零落,翩翩翾舞,犹如一支染了白蛤粉的云豪笔肆意涂抹着山川河流。 直至世间的每一角落都惨白苍冷,胜过地狱。 曲兵军营离东南方向的蓝穹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中间恰好隔了一个灵犀盆地,从前的枫林国。 曲探幽,出鞘领着军队只需横穿灵犀盆地,跨过地界,便能毫无阻碍长驱直入捣进蓝穹。 俨然不费吹飞之力。 在风雪中走走停停耽搁了一个多月,曲探幽已对灰天白日,无尽的朔雪感到麻木,冰冷的雪花吹到脸上时,总会叫他有一刻诡异的清醒。 曲探幽敛睫,凤眸黑沉似水,“她是最怕冷的了,大雪天万万不要四处跑动。” 想起当初在枫林仙境,冬末春初,两人泡在还有冰碴子的龙怨潭,好不容易回到地面上,那时的落花啼冻得近乎失温,会浑身颤抖地钻入他的怀抱,祈求得到一丝丝慰藉的温暖。 一阵鬼哭狼嚎的雪风打着旋儿龙卷风般扭来,扑得曲兵们险些窒息,纷纷举起盾牌避风。 曲探幽道,“休憩半个时辰!” 出鞘立马道,“太子殿下说寻个林子休憩半个时辰!” “多谢太子殿下!” 众曲兵振臂欢呼,乌泱泱的长队秩序井然龙形似的朝周边的密林奔去。 曲探幽下马拍掉甲胄上堆积的雪花,与出鞘谈论着离蓝穹约摸还剩几里地,得出的结论是不足五里,待人困马乏的状态稍有缓解,今日就得一气呵成冲进蓝穹,不可多加懈怠。 出鞘招了士兵刨一土坑,在背风的一棵巨树后点燃篝火取暖,将干粮拿出想烤热了奉给太子殿下吃,不料一扭头,方才还站在雪地里身姿挺拔,缄默无言的曲探幽倏忽间就失了踪迹,徒留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出鞘心弦紧绷,忧心曲探幽的安全,抓上弓箭长剑就欲循着脚印去追,下一瞬,哀哀凄楚,婉转韧凛的渺渺笛音响荡在密林中,仿佛是不小心被风儿推了过来。 听着熟悉的笛音,悠远绵长,出鞘重重地吁了一气,专心致志地烤着食物。 墨绿的松树下,曲探幽倚着树干,修长苍白的手指点跃着浊清玉笛,浓密的黑睫投下薄薄的阴影,随着曲调的高低时不时轻颤如蝶。 白雪,青松,玉笛,黑甲,长身玉立的倜傥男子,轻轻松松绘成一幅稀世画卷,勾得人心猿意马,只想快快买回家珍藏起来。 笛音持续了半柱香,耳畔无征无兆地掺入了另一无法忽略的声音。 不是乐声,是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哒哒哒,哒哒哒。 自远逼近,越发清晰。 曲探幽收下浊清玉笛斜贯在腰间,聆着那声音望去。 浩瀚白雪中有一粒小黑点孤身一人奔策而来,骑着高头大马,红衣招展,宛如火焰燃烧,分外醒目。 马蹄所过之地迸溅星星点点的冰晶霜雾,白芒四散,雪浪拂面,青丝迎风荡漾飘在身后,与那些雪花纠缠不休。 鲜红似血的裙袍,珠围翠绕的发鬓,鬓边有几朵暗红灼灼的芍药花,蛇纹轻剑傍身,踏着马镫风风火火向林子这边驰来。 近了,近了,近到十米左右的距离。 曲探幽以为自己眼花了,出现幻觉,不曾想那红衣女子穿梭于风雪穷追多日,亟不可待跨下马背,踉踉跄跄跑近,一跟头扎入他的胸怀,他当即口不能言,僵硬不动。 怀中人吸吸冻得发红的鼻子,涟漪如波的眸子亮汪汪地注视着他,双颊绯红,艳似晚霞,不知是冷得紧,还是羞赧导致,她半是怪罪半是赌气道,“曲探幽,你要来蓝穹何以不跟我说一声?害我在灵犀盆地找了你很久,还一个人跟在曲兵后面苦苦追了你很久,冷死我了!” “春还?” 曲探幽心荡神驰,感到不可思议,眼里掠过喜色,“你怎会来此?孤不是让入鞘告知你无须寻孤吗?天寒地冻,感染风寒就得不偿失了。” 落花啼一拳猛锤曲探幽胸口,撇撇嘴,嗔怒道,“谁知道你一去蓝穹得多久才能回来?我放心不下你。” “是吗?” 曲探幽眯缝黑目,揽过落花啼一抖大氅为她遮去风雪,喉结一鼓,朗声道,“春还也有放心不下孤的时候,真是孤的荣幸。你不在焰焚,不怕焰焚出事?” “怕什么?曲朝答应金炼要休战,又是大雪封山,道路滑腻,又是气温极低,冻杀万物,你六哥大抵没充沛精力跋涉去焰焚作战。倒是你,冒着风雪去蓝穹,到底要做什么?”落花啼在曲探幽怀里不自然地蹭了蹭,依旧跋扈狂妄的言辞。 曲探幽道,“春还言之有理,六哥近日是不会起兵的。至于孤何以去蓝穹,既然春还跟来了,便与孤一起去蓝穹看看,届时就明晰了。如何?” “勉勉强强陪你去罢。” 她歪着头哼哧一声。 两人牵着手回到军队时,出鞘,绝命卫,曲兵们皆是如出一辙的目瞪口呆,不明白太子殿下不过是出去了一会就大变活人,变了个太子妃出来。 曲探幽没必要跟他们过多解释,只向出鞘抛了一句,“太子妃随行同去,一切照旧。” 休整了半个时辰,曲兵振作精神继续长途跋涉,队伍在天黑之前成功抵达蓝穹,一至蓝穹,出鞘奉命携上军队就与当地官员部署战略,连夜去包抄那些发动暴乱的蓝穹前贵族的府邸,打量来个瓮中捉鳖。 曲探幽,落花啼在曲官提前打点好的一座宅院住下,东南西北有重兵把守,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等曲探幽和那些官员赴宴见面,醉醺醺挟了冷风启门入内,蜷缩在床榻上睡得昏昏沉沉的落花啼甫一睁眼,就赫然发现曲探幽立在床边,居高临下俯视着她,逆光的俊颜掩在不浓不淡的阴影下,使得面无表情的他威慑震人,教人不寒而栗,如坐针毡。 落花啼咽一口唾沫,闪烁其词,结巴道,“怎,怎么了?事情非常棘手吗?” “你不沐浴吗?” 曲探幽答非所问,指了指内室的一池温泉,“天气冷,你泡一下会暖和些。” “……也好。” 落花啼瞟瞟一身酒气脸颊红透的曲探幽,背脊绷直,擦着床沿的边穿鞋下床,生怕被曲探幽神志不清给按在床上,她走到桌案旁倒一杯清茶送给他,体贴入微,“喝点茶,酒气太重了。” “嗯。”曲探幽点头,接过茶杯嗅了嗅,唇角掀起一缕戏谑的笑,“去吧,春还,待会孤来找你。” 落花啼不置一词,一步三回头地朝内室特设的花瓣形温泉池走去,脱一件外衫就回眸瞅瞅帷幔后有无人影窥探,心惊胆战地脱完衣服沉到热呼呼的水里,她甩去疲惫,靠着池壁闭目享受。 好暖,好舒服,真想一直这样泡下去。 暖意包裹着她,落花啼又一次迷迷瞪瞪睡着了,不知过去多久,她猛地听见帷幔前的珠帘被撩起发出清脆如玉碎般的碰撞声,她乍地惊醒,恐惧地瞪着那边,“谁!” “这屋子里除了你与孤,还能有谁?” 是曲探幽的声音。 隔着珠帘,隔着红色帷幔,落花啼看不清曲探幽的脸色,曲探幽同样看不清她的脸色。 她期期艾艾道,“我,我还没泡好,那个,你,你待会再来。” 曲探幽道,“嗯,春还泡好了就说一声,往常春还泡了澡都是孤抱着光溜溜的你出来,今天,也应该一样。” “……” 落花啼大惊失色,脱口而出,“是这样吗?” “春还不记得了?你分明喜欢这样的。” “哦……我想想,好像是,是我一时忘记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爬出温泉急急忙忙找绢布擦干身体,迅速套上衣袍,栓好腰带,腿脚发软后怕不已地走出温泉室。 曲探幽就抱臂闲闲地站在外面,见她衣着华丽地出来,上上下下端详几遍,冷笑道,“春还记性不大好,当真让孤头疼。” 他颦蹙眉山,一甩白袍踱步走远,头也不回,“孤还有要事,春还先歇息吧。” 落花啼拍一拍胸脯,死死地盯着曲探幽的身形消失在走廊转角,这才抖着手指关上门扉,滚到床榻拽过被褥把自己裹成蝉蛹状。 羞臊得面红耳赤,大呼一口气,愤恨地低低呓语道,“死曲狗,烂曲狗,贱曲狗!没想到你还是这样的无耻流氓!简直天诛地灭,等着,我会狠狠地替天行道!” 清流渠,焰焚军营。 牢狱。 “啰啰啰——吃饭了!” 狱卒“哐当”一声把装满残羹冷炙的破瓷碗甩进一间暗牢,用力太重,那瓷碗还没滑到狱中人的脚边就咔嚓分裂成七八块,里头稀嘟嘟的剩饭哗啦啦淌了一地。 那衣衫脏污,灰头垢面,黑紫色毒疮占领面容的年轻男子匍匐在地上,用胳膊肘移到剩饭前,呜呜咽咽地边吃边哭,黄黄白白的饭浆子沾着头发丝,沾到他脸蛋上,更显那凹凸不平的疮脸可怖如鬼怪。 狱卒看得胃里直翻涌,啐骂道,“慢慢吃!怎么跟野猪似的吃不饱?难不成是饿死鬼投胎?噎不死你!还曲朝四皇子,堂堂皇子会这般猪狗不如地抢食剩饭,滑天下之大稽!” “唔唔唔……唔唔唔!” 狱中人充耳不闻,吃得仿佛很尽兴,摇头晃脑,吃着吃着还乐呵呵地拍起巴掌,他抓着饭一个劲往嘴里塞,有时不经意把头发塞到嘴里,他会无意识地去拨嘴角。 拨一下,再拨一下。 “啪嗒!” 一块长满黑紫色毒疮的皮肉就跌落在铺满稻草的地面,像极了腐烂发臭的尸骨。 外头的狱卒瞥见这一幕,瞳孔收缩,看看狱中人,再看看地上的肉皮,再三比对,察觉出不对劲,惊恐万状尖叫道,“不好了!不好了!” “曲朝人质金蝉脱壳逃跑了!”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胡说,谁洗完澡让你光溜溜抱出来?曲探幽:如果你真的有这个习惯就好了落花啼:做梦去!曲探幽: 第203章 狡兔有三窟 哪里来的叫 第203章 狡兔有三窟 哪里来的叫 狡兔有三窟 (蔻燎) 枫铁屏, 枫有尽急匆匆奔进牢狱时,“曲瑾琏”已被几名狱卒绑在十字架上,粗暴地撕扯着脸上的黑紫色毒疮。 毒疮仿佛干涸结痂, 一撕就是一大片, 不出半刻就把“曲瑾琏”的面貌暴露无遗,就连他手臂腿脚上的毒疮也清除得一干二净。 看清毒疮下面的真实五官, 枫铁屏,枫有尽如同五雷轰顶, 身僵似蠹, 抽吸一口冷气,舌挢不下。 虽然他们没见过曲瑾琏未被毒疮迫害的容貌, 但他们凭借眼前之人畏畏缩缩贼眉鼠眼的德行就能断定, 这不是曲瑾琏。 曲瑾琏即便有毒疮,他的眉眼脸型是能依稀分辨出大致形状的, 何况身为曲朝皇子,总会有一种生人勿近傲气凌人的感觉。可惜, 这个人没有,没有。 他完全就是一位甘于现状, 不敢反抗,混吃等死的人,在被枫姓父子围观时,竟然承受不住压力哇哇痛哭,哭声震耳欲聋。 枫有尽上前掐住他的下巴,凝眸细看,发现其嘴里黑洞洞的空空如也,登时惊了一身冷汗。 狱卒疑惑不解道,“这曲朝皇子是毒疮好了吗?我记得他从前是毒疮破了又长, 脓水流得到处都是。” “你记错了。” 枫有尽戴着兜帽掩去半边骷髅脸,声音冷得毫无温度,一句话堵死狱卒的嘴,“你们下去吧,我们同曲瑾琏聊一聊。” 狱卒们抬脚走了几步,枫铁屏突然半道截住他们,威逼利诱,“这件事平常不已,他的毒疮是季节性的,时而严重时而好转,非是一成不变,何故大惊小怪。你们谁也不能乱嚼舌根,也不必告知王上,听明白了吗?” “是,听明白了。” 先不论枫铁屏是焰焚军营里颇得将领赏识的百夫长,单看枫铁屏那一身发达的肌肉粗壮的胳膊大腿,狱卒们也只有噤若寒蝉乖乖就范的份儿,哪敢擅自惹出事端。 得到满意的答复,枫铁屏才顺手放狱卒一伙人出去。 枫铁屏捡起地上的一截毒疮肉皮,食指摩挲,细细观察,眉峰拧得揉都揉不消,“这是……枫林仙境的手艺?” 枫有尽神色黝黑,眸中阴霭重重,活了大半辈子的他如何看不出这是锁阳人的易容技术,“有人在玩掉包计,还是利用锁阳人在玩。枫梧呢?她这些天去了哪?” 说起枫梧,枫铁屏也是一愣,他们经常来焰焚军营做事,只有回阴水府邸的时候会看望枫梧,算算日子好像数不清有多久没看见枫梧。 心房咯噔,父子俩俱是如坠冰窟,当头棒喝。 为了防止焚鹤鸣这个焰焚国王得知曲瑾琏逃走而恐慌,枫铁屏封住牢狱众人的嘴巴,一出狱门就吩咐藏匿在军队的锁阳人制作毒疮面具给那假货戴上,越快越好,假装还关着曲瑾琏,平稳军心。 只要曲瑾琏一时半会没跟曲探幽曲钦寒两人联系上,那他就是永远被关在焰焚这里。 枫铁屏,枫有尽马不停蹄赶回阴水府邸,怎么找也找不到枫梧,怎么找也找不到枯藤昏鸦,古道。如此一来,不难分析出曲瑾琏脱身的幕后主使是何人。 “枫梧,她到底要干什么!” 枫铁屏怒不可遏,枫梧若在面前,他真想把她关起来惩罚一顿,给她好好长个教训。 没回阴水府邸的时候,他还侥幸枫梧可能贪玩跟着落花啼去落花国了,可枯藤昏鸦古道也不见了,再想起曲瑾琏的掉包,他有理由怀疑枫梧在干一件恐怖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大事。 “来人,速去灵犀盆地周围搜寻大小姐的踪迹,一有风声立即来禀!” “遵命,少阁主!” 令声号下,一群锁阳人跪地抱拳,黑白斗篷一旋就无影无踪。 灵犀盆地。 阴水河被冻得硬邦邦,渡到河对面都不需要坐船儿了。 曲瑾琏披着单薄的黑斗篷,瑟瑟发抖,一步一脚印地向记忆里的灵犀盆地徒步,他出了牢狱就与枫梧等人分道扬镳,此时带着执念疯狂地要去曲兵军营得到救援。 “只要回去就好了,只要回去就好了……回去,我就能有办法翻身。” “等我翻身,曲探幽,曲钦寒,你们一个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他冷得牙齿打颤,说几个字就会喘上好几口,嘴里呵出的白烟鬼魂似的一飘就散尽了。 花了十几日,他一路啃树皮吃雪花,颤颤巍巍躲避着焰焚士兵的眼线,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曲兵军营的大门。 “来者何人?!” “退回去!” 军营正门戍守的众金甲曲兵蜂拥而上,细长尖锐的红缨枪直戳着曲瑾琏的头颅,喉咙,胸口,腹部等要害地方,蓄势待发。 曲瑾琏轻抬下巴,临危不惧地睥睨着数不胜数的银色枪尖,摘下头顶的兜帽,将帽子下纵横交错的黑紫色毒疮面孔显出,不容置喙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睛好好地看一看,我到底是谁?” 曲兵们面面相觑,愣了好半晌才隐约有低迷的猜测声从人群里钻出,“难道……是四,四皇子殿下?” 一曲兵站出来矢口否认,头头是道地分析,“不对不对!不可能是四皇子!四皇子殿下不是被俘虏在焰焚了吗?前不久焰焚还把四皇子拖出来准备给六皇子殿下表演凌迟酷刑,六皇子顾念旧情逼不得已便同意休战。” “是啊,我记得也是这样!四皇子一个人被擒住作人质,太子殿下和六皇子殿下为了保住四皇子殿下的性命,一直想办法能否平安救出四皇子,因而打仗时处处掣肘,事事顾虑。”第二位曲兵跳出来附和上一位的话,振振有词,摇头晃脑。 “听说焰焚抓住四皇子就绑在不见天日的地牢,四皇子连个帮手都没有,怎么可能独自逃出来,还千里迢迢跑回灵犀盆地?他不会是个冒牌货吧?我恍惚记得四皇子不长这样,他的衣服这么破烂,头发手脚没一点像,他,他看起来倒像个惨不忍睹的怪物……说不定是焰焚还是金炼派来的间谍奸细!” “我觉得有可能,现下的易容技术可比从前逼真多了,就算给一只猪换一张人脸,披上假发也轻易瞧不出来!” “嗐,你这说得有点夸张了!” “哪里夸张?我就是比喻一下子嘛,你懂我什么意思就行咯!” “好啦好啦,别扯有的没的,那眼前这个‘四皇子’是真是假?” 终于有一稍微老练沉稳的曲兵把话题重新绕回来,目不转睛打量扫描着曲瑾琏上下左右,不剜出个窟窿眼儿不罢休。 一波曲兵把曲瑾琏包裹得水泄不通,叽叽喳喳七嘴八舌聊得火热朝天,全然将之视为稀奇古怪的陌生人。 曲瑾琏忍无可忍,拳头握得咔咔脆响,“你们在质疑我的身份?叫你们的太子殿下和六皇子出面对峙,他们自会晓得我是真是假。” 那沉稳士兵好心好意答道,“这个,你来的时间有点不妙。六皇子殿下还守在清流渠未曾归来,太子殿下一个月前又去了蓝穹,如今军营里只有几名将军留守。” “……什么?都不在?” 曲钦寒不在灵犀盆地曲瑾琏能理解,但曲探幽也不在这是他不禁诧异的,他赫然想起与枫梧等人分别时,枫梧撂下的话是什么含义。 枫梧说,“你回曲兵军营吧,我等着你有能力干掉曲钦寒然后撤兵离开,交出灵犀盆地。至于曲探幽么,我得快马加鞭去追他的踪迹,再会!” 快马加鞭去追曲探幽的踪迹…… 看来枫梧早已打探到曲探幽前往蓝穹的消息,却不告诉他。 不过无妨,曲探幽不在曲兵军营,对他而言有利无弊。 他气得口干舌燥,不耐烦地命令,咆哮似雷,“那就叫你们将军出来见我!” 这一吼倒真唬着了几位曲兵,他们忖度一番也觉需要上报再处理这个面目可憎的怪异之人,两个曲兵颠颠儿回去通报,不时就簇拥过来三四名高大威猛,粗狂桀骜的青壮年曲将。 那些将军不巧的是,刚好就归于太子一派,曲探幽被刺杀痴傻后他们也是属于没叛变的一类,心底对曲瑾琏的憎恶不比曲探幽的少。 此时互相交换眼神,咕咕唧唧一阵,一俱盖棺定论道,“这是何人?哪里来的叫花子不成?胆敢冒充四皇子殿下,作死!” “来人!打五十棍扔出去!” “是,将军!” 曲兵们“哗”地冲上来箍着曲瑾琏就往远处生拖死拽,嘴里不忘嘀咕,“我就说他不是四皇子嘛!” 曲瑾琏太阳穴一跳一跳,饶是怒发冲冠,他使劲挥开曲兵,曲兵又“哗”地涌上,仿佛水底的游鱼逮住了难得的一块腐肉,不吃干抹净绝不松口。 他道,“你们仔细看看我是谁?我是四皇子曲瑾琏,曲探幽和曲钦寒的亲四哥!你们竟敢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一位将军催促道,“打发走!他再嚷嚷,乱棍打死!” “是不是四皇子我们能看不出来吗?” “就是。” 将军们嬉笑着,负手走远。 远到曲瑾琏听不见之时,皆是如释重负地笑出声,一人道,“太子殿下说了,只要焰焚那边没传出四皇子消失的声音,往后有自称四皇子的人来军营,一律当成赝品处置,无需理会。” “哈哈哈哈,还是太子殿下深谋远虑,神机妙算!” “太子殿下英明!” 这回是真真切切走了。 军营大门旁边的雪丘后,曲瑾琏被十几名曲兵按在地上一顿棍子抽,抱头鼠窜,血流不止,惨叫声此起彼伏。 “住手!” 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刻,曲兵们听闻这声音慢吞吞收了手。 咔嚓咔嚓,响起伤耳的踩雪声。 两抹黑影停在了面前,背对着曲瑾琏,他们朝曲兵道,“你们回去吧,将军让我们来结果他的命。” 曲兵们似乎认识来人,不多言语拎着棍棒走开,边走边叽叽歪歪低语着什么好笑的事。 “四皇子,你还识得我们吗?” 曲瑾琏懵然地把头颅从臂膀下抬起,眨眨血糊得刺痛无比的眼眸,盯着那两位略略熟悉的脸孔,怔了一怔,哑然失语。 那两人是在清流渠私自纵火烧山,害死金炼许多无辜百姓的黑羲国狡兔窟中人,舟自横的徒弟,静山与固山。 他们因为这事得罪了毫不知情的曲钦寒,曲钦寒大怒斥责他们不按军纪不听指挥,下令打了他们五十军棍赶回了灵犀盆地,两人回来养伤,目下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静山固山恨死了曲探幽不重用他们,恨死了曲钦寒不领他们的情,恨死了曲朝的太子皇子不把黑羲国的士兵当回事,恨得牙痒痒,恨得夜夜睡不着。 今儿走了狗屎运,居然看见四皇子被曲兵殴打,何其可笑! 曲瑾琏道,“是你们?” 静山道,“是我们,四皇子。” 固山阴笑道,“四皇子,你可还记得皇后娘娘覆掀雨,可还记得九皇子曲信诚?可还记得你对他们的迫害?” 言犹未尽,“砰”的一记重拳就猛然轰向了遍体鳞伤的曲瑾琏,曲瑾琏眼前骤黑,侧身歪倒在雪地里。 皑皑如玉的雪面上悄无声息绽放出一朵朵赤焰般的血莲,开得愈深,开得愈艳,开到了无间地狱。 作者有话说: 四皇子不被承认,还要挨揍,下一步会去哪里? 第204章 花冢卧金龙 孤忍得很痛 第204章 花冢卧金龙 孤忍得很痛 花冢卧金龙 (蔻燎) 落花啼上一次回落花国还是大哥落花鸣和大嫂曲柔忆病重去世, 这一次回来,落花国俨然面目全非,今不胜昔。 冲破落花国地界的那天, 正是深更半夜, 柔软的鹅毛大雪仿佛要尘封整个人世,极目所望的景象, 全是如出一辙的惨白。 她一至落花国,国内的花氏贵族早闻风声, 出动了数以万计的士兵穷兵黩武都要把她挡在花落知多少外面, 落花啼,花月阴, 花卧石, 雁旋,焰焚士兵, 天雍阁人几乎是一路杀到花落知多少,数不清陆续斗了几波。 “勿伤百姓一人!勿伤百姓一人!” “落氏与花氏, 登顶权力,无可厚非。然, 成王败寇,且看孰能胜出,再下定论!” “冲——”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无人能阻止她回落花王宫。 花氏士兵和焰焚士兵搅杀混合,从花落知多少城外日以继夜杀到了城内,从大街小巷杀到了王宫城门之下,杀得尸骸满道,横尸无忌, 血流漂杆,哀鸿遍野。 双方士兵慷慨赴死,抛洒热血,无有畏葸。 落花啼身先士卒抵御在前,身穿一件临走之前焚鹤鸣送给她的银色腾龙宝鼎明光铠,头戴兜鍪,手持绝艳,威风凛凛,震慑赫赫。 雁旋骑马紧紧跟着落花啼,回回千钧一发帮其挥剑挡下暗处敌人的偷袭招式,她来落花国的途中,一开始不敢杀人,可一天夜里偶然逢见妄图在半路上暗杀落花啼的花氏派来的死侍,眼见对方要刺中落花啼,她胆子瞬间涨大,一剑捅穿死侍的肚子。 那是太平剑第一次染血,第一次开刃。 眼下她也是亦步亦趋伴在落花啼左右,穿着甲胄雄赳赳气昂昂防止有人偷袭。 花月阴,花卧石在后方厮杀,每人分工明确,一步一步朝着落花王宫的方向奔去。 好在有花月阴的父亲花将军携了落花士兵来攻打叛贼,数量一多,花氏贵族的散兵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两方杀了三天三夜,花氏贵族的势力越发颓废,人手耗尽,败下阵来。 一时间丢盔卸甲,弃兵逃亡。 落花啼不给他们逃窜的机会,领人封锁花落知多少,把那些闹事之徒抓住,就地正法,杀鸡儆猴手刃干净。 直捣黄龙意图驱入落花王宫,到了王宫门口却见城门上方屹立了众多熟悉的身影,其中两位熟悉到落花啼如鲠在喉,像吃了苍蝇似的恶心。 红衣的红衰,绿衣的翠减,恰是菡萏荷叶的双生姐妹携着一众天相宗门人堵在上面,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落花啼不及言语,忙不迭把花天恩所送的哀悼山天相宗宗主的令牌抛给花卧石,道,“速去速回!” 花卧石一把接住令牌,顿悟落花啼的心思,调转马头突破士兵群直奔哀悼山而去。 一场恶战,避无可避。 “红衰,翠减,好久不见?” 落花啼抖剑指向上方衣袍猎猎的红衰和翠减,眼底的憎恶呼之欲出,毫无从前的敬重亲昵,讥鄙道,“你们在此,是否可以理解为,花下眠目前也在落花王宫里面?” 旁的落花啼都不在乎,但是一看见灵暝山天相宗的人倾巢而出守在城门上,她的心脏情不自禁收缩,一股油然生出的后怕席卷着浑身上下。 红衰翠减嘴角挤出冷笑,利剑斜指,居高临下俯瞰着落花啼他们,“赢了,进去。输了,请滚!” “哈哈哈哈哈,好笑,好笑!我是落花国的长公主,我父王母后是落花国的王上王后,落花王宫是我自幼长大的地方,是我的家,不管是输是赢,我都有理由堂堂正正走进去。” 落花啼挑眉,乐不可支,捧腹大笑道,“说到‘请滚’二字,用在你们二位身上更加合适吧?善恶不分,助纣为虐的两个疯子!” 红衰翠减眸色一黯,杀机暗伏,两人对视一眼,提剑“唰”地跃下城门,身后的大小天相宗弟子也一一随之飞下,好像完全不认识落花啼般一个个把剑尖戳向这边。 落花啼似笑非笑,跳下马背径直走向红翠二人,“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 红衰哼笑,举剑冲来和落花啼过招,她一剑一拳都是下死手想要对方的命,不料打了几个来回骤然发觉落花啼的功力长进不少,她单打独斗想拿下对方颇为吃力。 翠减则与姗姗下马的花月阴撞在一起,见招拆招,拳拳到肉,打得忘乎所以,不明天地为何物。 余下的天相宗门人便和花将军,落花士兵,焰焚士兵相斗,一群人混乱得人仰马翻,斗得不可开交。 不多时,花卧石邀来的哀悼山救兵如约而至,呜呜泱泱汇入厮杀圈,眼睛珠子就盯着灵暝山天相宗的人劈砍。哀悼山和灵暝山因彼此的宗主不合而多年不睦,之前还隐晦地互相看不起,眼下可算是有正经理由大干一场。 严格来讲,算得上天相宗两拨人在自相残杀,传出去在江湖上绝对是盛极一时的一大谈资,可惜,他们双方都不稀罕严格来讲。在他们眼里,对方的天相宗都是空有其名的破摊子,不值一提。 花月阴本就比红衰翠减厉害些,一对一打斗翠减时,没出二十招就把其踹在地上踩住后背不允起来,她一个手刀重重砍去,一举把翠减打晕扔上马背,朝她老爹花将军道,“爹,你帮我守着‘俘虏’,剩下的交给我们就成!” 花将军笑眉笑眼地看了看花月阴,又瞥瞥被花月阴甩在马背的翠减,捋捋美髯,一笑了之,“哎,你啊,顽皮极了。” 再顽皮的女儿,也是自己的女儿,他能有何怨言呢? 不远处的红衰远远瞧见翠减被花月阴打败,怒上心头,剑风狂舞,咬牙切齿地去刺落花啼的心脏,“我要,你死!” “噗嗤!” 雪亮的银剑畅通无阻地贯入柔软的腹部,红到发黑的血液沿着剑刃流泄,又“噗嗤”一声,血红的长剑抽了出来,红得能倒映出那极度震撼,难以置信的眉眼。 “唔……” 红衰瞪大了弧形漂亮的杏眼,僵硬地扭头凝睇着雁旋手里抓着的太平剑,嘴唇颤抖,被背后偷袭的她怒到极致,“小兔,崽子!找死!” “不准伤害太子妃,你敢伤害太子妃,我就敢杀你!” 雁旋惊慌失措,极力遏制,看着完好无损的落花啼,一颗心落在实处,她跑到安全距离躲起来,据理力争道,“你是坏人,太子妃明明待你们那么亲密,你却要背叛她。” “背叛?” 红衰仰天大笑,捂着腹部,一脸嫌弃地反问,“背叛,我们,从始,至终,不是……”她话未讲罢,就被后面出现的花月阴一掌打晕,随手丢给花卧石让他把人捆马背上。 但落花啼知道,红衰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我们从始至终就不是落花啼那一方的人,我们从始至终兢兢业业伺候听命着花下眠,何谈背叛一说? 花月阴摸摸落花啼的身体,见她毫发无伤,放下心道,“红衰翠减天天不把心思放在正道上,就琢磨着怎么对付你。没事,再等半柱香时间,我们就能冲进王宫了,你看!” 不知是花天恩比花下眠更胜一筹还是如何,明眼人都能看出厮杀圈里哀悼山天相宗门人压了灵暝山天相宗一头,这一点,单看花月阴和红衰翠减的悬殊,便能分晓一二。 红衰翠减败后,灵暝山天相宗门人失去信心,节节败退,回身折返跑进了王宫,似乎去里面向何人告状。 “冲!” 落花啼举臂高喝,带头领着落花士兵,焰焚士兵势如破竹闯进了被迫启开的落花王宫大门。 落花士兵,焰焚士兵一半冲进王宫,一半留在王宫外守卫。 长驱直入。 没有臆想中的乱臣贼子的其他军力,王宫里空空荡荡,除了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宦官宫婢在恐惧地啜泣,就只剩下阒然的死神莅临似的寂静。 落花啼迫不及待一径火急火燎跑向花筑宫,心脏砰砰擂动,“父王,母后,二哥!我回来了,我回来看你们了!” “父王,母后,二哥……” 扑到花筑宫正殿,小心翼翼推开半扇粉金色雕花门,落花啼步幅一滞,瞳孔收缩成黑点,她僵直如木,目不转睛凝视着殿中人。 她早该想到,她早该想到——所谓的花氏贵族引发暴乱妄图抢夺落氏政权,只是一个小闹剧,小乌龙。 花氏贵族就是被踢到明面上可笑的小丑小喽啰,真正的最大的敌人云淡风轻地候在花筑宫,懒洋洋,意兴阑珊地等着她。 花筑宫如以往别无二致,玉盘珍馐无穷,佳肴美食不尽,酿制精美醇香的酒水斟了满杯,满得溢了出来。鲜花酥和时令水果摆得五颜六色,惹人垂涎。 殿内的宦官宫婢低眉垂首,静静侍立在侧。 这副画面,奢靡华丽,是最正常不过的宴席模样。 可不正常的是…… 上首所坐的人却不是他的父王落花啸,母后花汲人。 是一位她前世今生都无处躲避,又爱又恨,纠缠不休的男人。 曲探幽。 怎么会是曲探幽呢? 那一瞬,落花啼喉咙浮上腥甜,险些俯身吐了一地,她撑着雕花门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动了动红唇,“你……” “春还,既然来了,何以不入座?” 上首的白底金纹龙袍裹身的俊逸男子莞尔一笑,音色疏朗,醉耳盈听,他目视落花啼,指了指身旁空着的一张金椅,道,“春还,过来,孤慢慢说于你听。” 顺着曲探幽手指的方向看去,落花啼无视那张椅子,看见了坐在下方一左一右的父母,二哥,他们面无表情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好像失了魂没有人气。 落花啼跌跌撞撞跑去摇晃她的至亲,摇了三四回,那三人都无动于衷,她惊恐得冷汗直流,喊道,“父王!母后!二哥!” 不应。 曲探幽抬手扫掉桌角的一杯瓷盏,砸地发出刺耳的脆响,撼天动地。他笑道,“春还,你不愿走到孤的身边吗?孤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以后,只要落花国是曲朝的,往后我们都永无后顾之忧了。” “砰!” 花筑宫的雕花门宛如山崩地裂般合上,瞬间把花月阴,花卧石,雁旋等人关在外面,橐槖橐槖,一阵排山倒海的脚步声凶猛滚来,不一会儿门外就响起了嘈杂残忍的厮杀声。 不出意外,有曲兵在暗处守株待兔,此时一听曲探幽摔杯为号的命令就出动包围住花月阴他们,想来个瓮中捉鳖,不遗活口。 “不!花月阴——” 落花啼反身去扳雕花门,想出去救场,绝艳出鞘狠斩大门,劈了两下手上一轻,绝艳被背后靠来的高大人影抢了过去。 曲探幽一手攥住落花啼的胳膊,一手擎着绝艳,俯视道,“对不住,春还,孤又骗了你。” 他滚喉道,“孤让入鞘告诉你孤去蓝穹平定暴乱,是不假,不过去的人是出鞘罢了。孤的目的是来落花国,擒住你的父母,逼迫你回落花国,只要你乖乖听话,落花国就不会有事。” 他定定地端视落花啼黝黑的眼珠,唇角噙笑,森森然露出白齿,活像嗜血的鬼魅。 这副样子,像极了上一世的曲探幽,让落花啼噩梦不止的曲探幽。 “春还,你知道孤何以这么做吗?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春还很不听话,事事违逆孤,处处悖逆孤,你明明是孤的太子妃却偏偏要与焰焚金炼为伍,与曲朝为敌。孤忍得很痛苦,孤再也不想忍了。” “所以,孤必须给你一个教训,叫你永永远远不敢和孤敌对。” “这个教训如果要刻骨,自然得从你的至亲上面下手,不对么?”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嗯?我到底在蓝穹还是在落花?落花啼:对啊,我到底在蓝穹还是在落花? 第205章 恩情从此绝 孤只想留下 第205章 恩情从此绝 孤只想留下 恩情从此绝 (蔻燎) 落花啼四肢百骸的血液悉数凝固, 如坠冰窟,她目眦欲裂,眼底血丝牵连, 转身不留情面地一耳光摔在曲探幽脸上。 “你疯了!” 手劲使得极大, 自己的手掌裂开般疼得发颤。 曲探幽脑袋偏向一边,唇角溢出淡淡红痕, 他漫不经心舔去血迹,欲颦还笑, 狂悖之辞信手拈来, “孤何错之有?自从你与孤成婚以来多少年过去了,春还可曾数过一两回?快五年了, 五年!五年的时间孤也无法把你的心给捂热吗?你身为太子妃, 心思不放在曲朝,一次又一次地和外人勾结, 胆大包天,胡作非为, 若不是孤在背后为你撑腰替你瞒着,你究竟死了多少次你清楚吗?” 他聚力将绝艳一扔, 扔得插在一根柱子上,反身扳过落花啼的肩膀,十指紧箍着她逃匿不了,眼眶蓄满清水,“春还,孤已不知该如何是好,你就听孤的话,回来吧,回到孤的身边, 不要妄想什么江山什么皇位,等孤登顶九五,你就顺理成章坐上皇后之位,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落花啼眼睫一抖,硬生生把泪水憋回去,字字咬牙,“你当初不是这样和我说的,你说江山就在那,不会跑不会走,有本事的人自然能得到。你忘了?” “孤当然没忘。有本事的人才能得到江山,此话不假。可是,春还,你算有本事吗?” 曲探幽冷笑,大手捏住落花啼的下颌,迫使她把眼神挪向宴席左右正襟危坐,缄默不动,充耳不闻的落花啸,花汲人,落花吟三人,不怀好意道,“他们如今的生死在孤的手里,而春还的生死,亦是如此。孤何尝不是凭本事把你哄回来,让你乖乖地低声下气,奴颜婢膝臣服于孤?” “低声下气,奴颜婢膝?” 落花啼怒极反笑,反唇相讥道,“曲探幽,你怕是做梦!” 她的面颊白得如同雪色,强自镇定的表情也显出皲裂的痕迹,语气藏着从未有过的暴怒,“你把我父王母后和二哥怎么了?他们为什么不能说话不能动,为什么!曲探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像前世那样折磨她。 眼前骤黑,喉头一甜,落花啼遏制不得地回想起前世的种种血腥画面,国破家亡,落花国血流成河,残尸枕藉,王室中人被砍首,活着的人失踪无数,她孤零零被押回曲朝供人取乐,活活在密室捱了七年之久,终归是没反抗过天意命殒逝去。 “我待你的真心,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良久,她自嘲道。 曲探幽腮边肌肉抽了抽,嗤笑道,“真心,春还有真心吗?春还待孤的心,孤琢磨不透,索性就置之不理了。如此意味不明的真心,低贱无用,不要也罢。” “孤目下只想留你这个人,真心假意日后再论,先将你困在孤的身边,乃是重中之重。” “闭嘴!” 落花啼怒火中烧,曲探幽的声音像恶毒的诅咒令她苦不堪言,浑身发毛,她扬起一拳使出全力砸向后者的下巴,但闻“嘭”的闷响,曲探幽脸侧霎时肿起了紫红色的山包,嘴角的血水也淅沥滴下。 落花啼疯了,她的脑子里仅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死曲探幽,斩断从前的所有过往,所有不堪回忆的噩梦。 一拳不够,再擂第二拳,一脚不够,再踢第二脚,她四肢并用纠缠着曲探幽在地面滚来滚去,两人一会儿把宴桌撞翻,一会儿把酒盏打碎,一会儿各自翻来覆去头晕眼花不分东西。 落花啼一直对曲探幽拳打脚踢,曲探幽一招也不还手,就拼命地搂着落花啼,唯恐她一下子就跑不见了。 不知落花啼折腾了多久,她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涌出,一串接一串,无止境的。 “对不住……花,春还,对不住,对不住……孤不求你原谅,孤只是想说对不住,可是孤必须如此做,孤不后悔。” “你哭了,我很难受,我最不忍心看你哭了,我多想把你护在怀里永远不受伤害,我多想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春还,对不住,害得你痛苦……假使一切能结束,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就都可以解脱了。” 曲探幽轻捧落花啼的整张脸,俯首吻一吻下方之人的红唇,食髓知味地眯起凤眸,靠得更近些,挑开对方的唇瓣压了进去,试探性地加深吻的力度。 落花啼扭头躲开。 曲探幽顿了一秒,勒住落花啼的腰强迫对方张嘴去迎合他,可他无论怎么挑逗,落花啼就是偏头一味躲避。 他道,“你不会原谅我了对么?以前因为‘花-径深’,现在因为落花国,你不会原谅我的。” “是,曲探幽,你这个善于伪装,阴险狡诈,言行不一的贱人!给我去死!” 落花啼攥紧打滚时乘机拔下的绝艳剑,反手自上往下朝曲探幽的脊梁扎去,牙关咬得咔咔响,不留一丝斡旋余地。 “哐啷!” 意料之内的曲探幽中剑的痛吟未出,反倒是落花啼半边胳膊麻痹无力,手里的绝艳凌空唰唰舞了几圈,铮铮然插-进了白玉地板。 向上一抬眸,血泉剑神出鬼没地悬在上方,咫尺之遥。 鬓乱钗横,妆容残褪,泪痕千万条的落花啼巍然不动地望着来人,一把推开曲探幽弹跳起来,捡起地上的绝艳与花下眠针锋相对。 曲探幽回过神看见花下眠,眉蹙青山,欲语还休。 花下眠嗤之以鼻,不屑与落花啼打斗,她旋腕收起剑,负手在背,悠哉悠哉绕过落花啼从正中央的宴席红毯上踱步一层一层拾阶而上,端端正正坐在了方才曲探幽坐的上首金椅。 斜乜下面落花啸,花汲人,落花吟那犹如槁木死灰的黯淡面容,胜券在握,洋洋自得,“落花啼,你瞧,男人便是这般依靠不住。你千辛万苦想利用情情爱爱去束缚他,控制他,怂恿他,想他和你一条心。如今呢?曲探幽不站在你那边,他仍然受我驱使,为我马首是瞻。” “你战胜不了他,也赢不了他,比起心狠手辣,你输得彻彻底底,因而你不可能成为千古一帝,最后的结局就是,你和花天恩都等着受死吧!” 落花啼芒刺在背,面对着眼前两位熟悉且陌生的人,她能做的就是握着绝艳时刻防范警惕。 她道,“花下眠,你错了。” “我从未用所谓的情情爱爱去束缚曲探幽,也从未想着去依靠任何一个男人,曲探幽他站不站在我这边,毫无干系。因为自始至终我就是一个人,我不怕一个人,我庆幸我是一个人。” “便是因为一个人,我才能做出许多离经叛道的事情,譬如——杀死曲朝太子,杀死天下第一的你!” 话犹未消,她踩着宴桌纵身跃起,剑尖猛刺,目标直指上首笑意森森的花下眠。 花下眠临危不惧,不轻不重一抬近前的宴桌,一掌就将放满金银器皿美酒佳肴的桌子拍向落花啼,落花啼侧身一避,举剑斩烂那张桌子,噼里啪啦一阵疯响,桌子爆裂四散,渣滓漫天。 “有长进。” 花下眠闲闲地评价道。 落花啼道,“你把我父王母后和二哥还回来,我们一决生死!” “就你?不配。” 花下眠翘起嘴角,道,“我来此处没心情和你这三脚猫打架,想让你父母他们恢复正常?想得到解药?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落花啼在我的眼前,自己剜出心脏,焚烧殆尽。我便将解救你父母的法子和盘托出,如何?” “你说什么?剜心?剜心……” 剜心。 前世的她就是死于剜心的残忍手段。 落花啼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在曲探幽登基之日潜入逢君行宫逮住她剜出心脏的黑衣人就是花下眠,她原本以为她接受了花下眠是撺掇引导曲探幽的黑斗篷,她已能无坚不摧,心如铁石,但,她还是没料到花下眠前世居然会亲自出手杀了她。 还是用如此歹毒的招式。 为了什么? 为了毁去她的帝王命格,断了她逆风翻盘的所有可能,保全并保护曲探幽的千古一帝身份,不惜做到如此地步。 她该赞叹花下眠城府暗设,心思缜密,还是该赞叹花下眠冷血无情,自私残暴? 落花啼看了看坐在宴桌边岿然如石的三位至亲,一想到她嫁去曲朝就聚少离多,连好好尽一尽孝的机会也没有,顿时走过去“噗通”跪在落花啸,花汲人膝下。 刚重生的时候,她一醒来就马不停蹄跑到花筑宫看父母,父母还是那么温柔慈爱,是她眷念的美梦,现下他们却神情木木的,黑洞洞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父王,母后,是孩儿不孝,未能常常陪伴你们……” 她缓缓抬起绝艳,倒转剑锋对准自己的左胸膛,道,“你可否说到做到?” 花下眠笑冉冉,黑眸幽邃,愉悦道,“绝非戏言。” “好。” 落花啼闭上眼睛,双手抓住绝艳往自己左胸重重一捅,滴答,滴答,血珠像成熟的红豆洒了一地,由小聚大,聚成浅浅的水洼。 “不行。” 一个声音道,“不行!” 曲探幽徒手钳制住落花啼的绝艳,在剑尖逼入皮肉千钧一发之时他半道截住,他的话语是说给落花啼的,眼神却凝着花下眠。 花下眠攒眉,“嚯”地站起,“莫要坏我好事!” 曲探幽一扯绝艳抛在地上,漠然地起身挡在落花啼身前,一字一句道,“不行,我说了不行!” “滚开!” “你没说要剜她的心脏,你怎能如此骗我?” “怎么?你还能后悔?”花下眠咥笑不止,“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语罢,她拎着血泉剑凛然地走下台阶,杀气汹涌弥漫,径直迈步走到落花啼身旁,“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自己动手,二是由我代劳。” “我一个都不选。” 落花啼站起来逆视着花下眠,二话不说提剑乘其不备划中花下眠的臂膀,曾经的师徒俩水火不容,在宴会里搅得彻天震地,血花纷飞。?????? 曲探幽想去帮落花啼,忽见一蓝白身影乍地翻窗闪现,冰蓝色拂尘一裹,裹住那血光璀璨的血泉剑,以柔克刚化去对方强悍的内力,瞬息间揽过落花啼掩在后方。 花下眠看着花天恩的脸孔,笑得癫狂,“哈哈哈哈哈哈,是你?你果然不一样了,竟然时时在外面游荡。” “出去。” 花天恩言简意赅,“我们打。” 此话一寂,花筑宫屋顶上方炸开诡谲的两道厉响,一粉一蓝的身形飘飘然飞了出去,骤然杳杳。 与此同时花筑宫大殿的正门“哗”地碎成四分五裂的残渣,木屑飞扬。 花月阴一脚飞踢一名曲兵滚进来,四下逡巡,看见落花啼还好好的,舒了一气,“完事了!外头都干得差不多了!曲兵的数量比我想象中的少多了,不到三千人呢。” 她的眸子一瞬瞥见曲探幽,“咦”了一声,摆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他,他怎么在这里?” 花卧石,花将军,雁旋和落花士兵,焰焚士兵血淋淋地堵在殿门口朝里张望着,皆是苦战半日的狼狈竭力。 他们甫一站定,眼前金光一曳,曲探幽不作留念,沿着花下眠花天恩出去的房顶洞口攀出,决绝地消失。 花月阴暗骂一句,扛着似锦剑跳上房顶循循去追曲探幽,奈何追了半刻,那金袍男子已在暗地接头的天相宗门人掩护下走得不遗痕迹。 “咔。” 一个硬物掉进瓦片缝隙,被花月阴的脚底一碾,发出刺耳的响声。 花月阴好奇一低头,应势捡起细看,盯着那似曾相识的镂花珠玑钗,她的眉梢皱得能拧出花儿来。 “这……” 作者有话说: 花月阴:我捡了谁的定情信物?花辞树: 第206章 艳冠百花场 福雍万载, 第206章 艳冠百花场 福雍万载, 艳冠百花场 (蔻燎) 花月阴折返跳下花筑宫屋顶停在地面时, 首先听见的是落花啼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花下眠,花天恩她们将走,落花啼就跪在地上去唤落花啸, 花汲人, 落花吟,唤了好多好多声, 唤到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回。 没有人回答,没有一个人在回答她。 他们就那样呆呆地坐着, 从正午坐到日暮, 然后——“轰”地倒下了。 这一倒下,就变得柔软, 不再硬邦邦, 僵硬的肢体渐而舒展开,紧绷的眉目也缓和了几丝。 “父王!母后!二哥!我是花啼, 我是花啼啊!” “……” 倒下去的三人嘴角携着诡异的淡笑,直勾勾注视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破了巨大的洞,洞外的天空是昏黄黯然的。 一颗血红的西日徐徐下坠, 照得世间蝼蚁都红得十分可笑。 落花啼去抱自己的母亲,一抱,突觉不对,花汲人的身体冰冷得可怕,她难以置信地去摸摸父亲落花啸和二哥落花吟的手背,皆是毫无区别的冰冷。 落花啼本以为父母二哥只是被下了药不能动弹,可她想错了。 不是简单的下药导致不能动弹,而是下了一种死于无形的僵毒,再被花下眠用特殊秘术定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宛如行尸走肉,时辰一到他们就会像死尸一样没有支撑地摔下去。 没想到曲探幽还是这么心狠,和前世无甚区别。 是她太单纯太愚蠢,心存侥幸以为他们会对父王母后手下留情,原来说什么只要她剜心就给解药救她父母二哥,全是假的。她的父母二哥在她进花筑宫之前就死去了,花下眠不过是想骗她自剜心脏,焚烧成灰,享受着变态而刺激的凌虐。 “曲探幽,花下眠,前世今生,你们的血债我必加倍讨回!” “咳咳!” 落花啼眼睛模糊一片,热泪灌满眼眶,一刻不歇地往外淌,她脸颊上爬着湿漉漉的泪水,突的咳嗽一声,张开五指看着手心。 手心一滩污血。 她眼睑纤颤,一股越发跋扈的血液堵上喉头,眼前漆黑,力有不逮地往后倒去。 “落花啼!” “太子妃!” 乱七八糟的呼喊声齐齐奔来,嘈嘈杂杂,离她愈发遥远,远到再也听不见。 那一天,曲探幽,花下眠,花天恩不见踪影,红衰翠减也被天相宗门人带着跑了,落花王宫归于宁静,士兵打扫残局,清洗血迹。 造反的花氏贵族大多被抓住,入狱的入狱,抄家的抄家,在落花啼雷厉风行地处决下,那些残留的妄想也被压制得死寂一片。 落花啼提拔花月阴的父亲,升官进爵,并允许他起兵剿灭灵暝山的天相宗,然而得到的答复是,灵暝山天相宗的所有人几乎一夜之间全部人间蒸发,徒有空空荡荡的宗门房宇。 人去楼空,荒诞不经。 落花啼打发下去的落花士兵也在国内搜了不下三四遍,统一回复道,“禀告长公主,没有发现曲朝太子的踪影!” 很好,来无影去无踪,当真是很好。 落花啼心知要抓到曲探幽和花下眠一行人绝非易事,姑且先按下内心的愤懑仇恨,花了大半个月专注置办落花啸,花汲人,落花吟三位至亲的葬礼,力求风光,巨细无遗。 忙罢丧仪,落花啼整整瘦了一大圈,肩胛骨都凸显得格外清晰,她不思茶饭,一天到晚都忙碌各种政务,还得去兵营卫所亲临现场训练落花士兵,将他们汇聚起来一通号令,命他们需要养精蓄锐,枕戈待旦,时刻迎接战斗。 落花国毫无依傍的未来,她便成为了落花国唯一的依靠。 花月阴,花卧石则天天领着士兵在落花国大小角落搜索着残留的曲兵,或是搜索曲探幽,花下眠,红衰翠减逃离的痕迹,然而事与愿违,依旧无果。 一日,天幕阴濛濛,细雨斜斜飞,犹如寒□□针遍刺着无辜的人世大地。 落花啼骑着高头大马,在花月阴,花卧石姐弟俩的陪同下一路缄默地去了阔别许久的灵暝山天相宗。 天相宗里已无人影逗留。 荒芜敞开的正门外有零星的枯槁落叶晃着旋儿铺了薄薄一地,被落花啼一脚踩过去,压成碎屑。 很久没回来了。 物是人非,时过境迁,大抵便是如此了。 回想起幼时在灵暝山习武,跟着师弟“花-径深”切磋,练累了会偷偷跑去花谷赏花晒太阳,仿佛没有任何烦恼痛苦。 走到天相宗的一座插耸云霄的楼宇前,仰望上方高悬的“迎仙楼”三字,落花啼有一刻的恍惚,她顿住脚步,痴痴地凝视着那张黑漆银纹的匾额。 不知为何脑海里顿时掠过她刚重生时跑来天相宗找花下眠的一幕,花下眠无暇分身,乃因与客人手谈,而那个客人和花下眠同坐在迎仙楼最高层,在随风舞动的飘飘帷幔下,容貌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仔细一想,粉白道袍的花下眠对面所坐的客人不正是蓝白道袍的花天恩吗? 当时初见,落花啼看不见花天恩的脸,也不认识她的衣裳服饰,可后来与花天恩时常接触,落花啼对这套蓝白道袍熟稔无比。 说不清道不明,落花啼深陷进可怖的被掌控感之中,她无可奈何轻叹一气,道,“查封吧,灵暝山天相宗连同曲朝贼子叛逃乱国,罪不容诛。此地不可再留,即刻查封!” 尾随在后的一队落花士兵点头应是,拿着早有准备的封条不出半刻就把天相宗里里外外封得结结实实,白花花的封条桎梏着大小门板,像强迫为其堵住了嘴巴。 远离天相宗骑马走到半山腰,花月阴捏了捏袖中藏好的那柄镂花珠玑钗,踌躇不决,似是想到什么,欲言又止。须臾,她才状如无意道,“落花啼,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王上王后,太子殿下皆不在,你下一步……” 落花啼目视远方,望着那葱郁葳蕤的连绵青山,直截了当,不容置喙,“我要登基,我要称帝。” 她说的不是“称王”,是堂而皇之喊出了“称帝”。 花月阴,花卧石双双舌挢不下之时,落花啼扬鞭驱马,红袍招展,意气风发地向山下冲刺,徒剩下一抹鲜艳如血的孤独背影。 回到落花王宫,不出三日,落花啼力排众议,召集文武臣子拟写了诏书,当即不顾一切颁诏称帝。 戌邕三十八年,早春,三月初。 南部落花国新帝落花啼即位,年号福雍。 即位当日,天幕出现了罕见的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的奇景,天色瞬息擦黑,日月嵌合在一起,又缓缓分离开,重现了浩瀚的光明。 哀悼山天相宗门人故意言之凿凿大说其说,说落花啼称帝乃是圣女降世,救扶苍生,天命所归。挽百姓于水火,创千秋之盛世,逐之,福雍万载,代代不灭。 落花国自是一呼百应,欣喜万分。 此举此景顷刻间不胫而走,山河为之一震,世间哗然不休。 在曲朝独霸的时刻落花国私自有人称帝,还自封“福雍帝”,称帝时还有诡异的日月合璧五星连珠的天象,俨然狗胆包天,挑衅并觊觎威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落花啼不在乎,她的至亲眼睁睁死在面前,她和所谓的曲朝已无任何牵绊关系,她就是要昭告天下,她落花啼称帝的意味便是要与曲朝针锋相对,血战到底。 “戌邕四十,戌邕帝死,戌邕一死,太子临朝,太子残暴,业障缭绕,不及一年,曲朝坍倒。戌邕四十,戌邕帝死,戌邕一死,小国崛翘,征伐曲朝,功德高高,不至一载,新朝颁诏。” “此乃曲朝即将覆灭的谶言,是上苍的意思,是不可阻挡的朝代更迭,是落花国一统天下的契机!” 身披粉金色特制龙袍的落花啼坐在名为“天花宫”的前花筑宫所修葺的大殿中央的金椅上,眉目端肃地对下面的文武百官侃侃而谈。 殿门外是密密麻麻单膝跪地的落花士兵,俯首称臣,马首是瞻。 她道,“智者尽谋,武者竭力,仁者播惠,信者效忠。在落花国,只要诸位一心一意为了落花开疆辟土作出累累功绩,朕绝不会薄待诸位,封侯拜相,岂非一念之间?曲朝专横百年,弱国苦不堪言,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言语铿锵如兵刃,振聋发聩,教人壮志抖擞,满目期待,“众军听令,福雍万载,千秋不灭,为落花而战!落花万岁!” 众军既受其鼓舞,又对天象深信不疑,纷纷喊动,宛如天崩地塌,山摇海闹,“福雍万载,千秋不灭!” “落花万岁!” “为落花而战!” 天花宫周遭呼啸着雷鸣般的吼声,激昂勃勃,撼动人心。 银河落凡,星垂万里。 难得的一个晴朗夜晚,簌簌的微雪还没褪散,跋扈地统领着蓝穹的城池。 稀疏的梅树枝桠上隐隐有绽放的油黄色腊梅,馥郁浓稠的梅香是一经过它就会沾染上分毫,轻易拍不散的。 曲探幽,出鞘花了一月多就压制住蓝穹的暴动,一半的蓝穹贵族四下逃窜,隐匿踪影,一半的蓝穹贵族头目倒霉地被捉住严刑拷打,哀嚎彻天。熬了不下半月,那些人挨受不住酷刑折磨,吞吞吐吐道出了实情。 一言蔽之,是有江湖势力在背后煽风点火,引得他们出面闹事,妄图侥幸抢回蓝穹领地。 出鞘再三勒问,答曰,“是一男一女,身穿黑红色衣袍,那女子手腕上还缠着毒蛇,男子则喜欢叼一根草叶含在嘴里,还有很多人跟着他们……他们不愿说出真实姓名,只道是老天派他们来助蓝穹。” 查出背后之人,其中一人喜欢随身携带一条毒蛇,又是黑红色衣着,主仆俩瞬间想到了天雍阁。 出鞘拧眉,瞟两眼曲探幽的神态,又瞟瞟院落一扇窗后灯火照出的窈窕身影,忐忑道,“太子殿下,难不成是太子妃手里的天雍阁门人所为?” 站在腊梅树下,夜雪覆身,掩住了曲探幽肩头的金色龙纹刺绣,他仰头遥望孤月,负手在后,不置一语。 太子殿下不答话,那必然心里有了答案。 出鞘不会像弟弟入鞘那样口无遮拦,非得问个好歹出来,他低声告退,撤步淹没在夜色中。 曲探幽瞳眸点缀着漫天星辰,清澈无暇,他伸手拨一拨梅枝上的残雪,挑起开得盛极的腊梅,敛睫,“咔嚓”折断枝干,将一枝梅花执在手心。 旋身,走向那灯火辉煌的一间房屋。 还未推门,门板竟被另一股力量自里而外地拉开。 一袭红衣的落花啼走来,扫了扫曲探幽手中的腊梅,压下几欲上翘的嘴唇,道,“你也有如此雅兴?” “春还,明日我们启程回灵犀盆地。” 曲探幽答非所问,择一椅子落座,习惯性往桌上的玉白瓷瓶插-入腊梅枝,瓷瓶里的腊梅已有七八枝,枝枝艳丽,花香染衣。 “真的?” “嗯。” “太好了,我以为要在蓝穹这破破烂烂的鬼地方待半年呢……咳咳。”意识到语词的粗糙,落花啼脸色一变,不自然地搔搔鼻子。 半晌,她莫名其妙问道,“早晨我叫人送去的鲜花酥你吃了吗?我叫厨叔教我做的。” “一时不得闲,没能吃到。”曲探幽定定地注目着落花啼,音如玉碎,“想来夜间与春还一俱吃,方是相宜。” 他话音未罢,门外传来敲门声,在曲探幽应允后,一位小厮端着托盘进来,放下托盘上的一盘鲜花酥,一壶美酒,两只酒杯,便识趣地阖上门走了。 看着早上送出的鲜花酥原封不动搬了回来,落花啼撇撇嘴,背地里在曲探幽看不见的地方狠狠剜了他一眼,圆溜溜的杏眸射-出凛冽寒光。 曲探幽视若无睹,兀自斟了两杯酒,手指轻轻一推把酒杯推向落花啼,莞尔道,“这是春还最喜欢喝的酒,孤刻意让出鞘打听许久才在蓝穹买到的。尝尝,味道可还合心意?” “什么酒?” 落花啼捏起酒杯低头嗅了嗅,又偏头看看那壶酒的壶身,等她瞄见了酒壶上描绘的斑驳陆离的糜烂毒蛇,她“啊”地尖叫。 再看见杯中酒水里起起浮浮的几片反光透明的蛇鳞,她胃里滚滚翻涌,捂着嘴巴努力遏制着疯狂作呕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我要当皇上!曲探幽:当!当一千年一万年!宝贝们五一快乐!玩得开心!吃得开心!喝得开心! 第207章 龙腾啸凛风 速速集结军 第207章 龙腾啸凛风 速速集结军 龙腾啸凛风 (蔻燎) 落花啼僵硬地戳在椅子上, 笑得像个木偶娃娃,硬邦邦道,“这是, 哈哈哈哈, 这是蛇,蛇酒?” “正是, 春还平素最爱,孤记得真切, 不敢忘却。” 曲探幽若无其事地举杯一饮而尽, 倒扣酒杯示意落花啼也喝。 “……”落花啼笑道,“是, 没错, 我最喜欢喝蛇酒了。你,你有心了。” 她勉为其难把酒杯挪到嘴边, 恶心得皱起眉,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平平无奇,没有落花国的有滋有味。” 曲探幽挑了挑眉, 眸光停滞在那盘花瓣形状的鲜花酥上,“春还先吃鲜花酥吧。” “我不饿,我方才刚吃了晚饭,还没消食,要不把它当夜宵?” “行。” 曲探幽并不强迫落花啼,他一把拽过落花啼拉得更近,“嘎嘎”的椅子擦地声刺耳至极,落花啼一个重心不稳,上半身荡进了曲探幽的怀抱。 曲探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音质蛊惑,“明日就出发回灵犀盆地,今夜,孤留下来陪你,可好?” “这一月多,孤有要事锁身,冷淡了你,还望春还莫要怪罪。” 他一面说着抱歉的话,一面大手抚上落花啼的腰肢,温柔得能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落花啼腰间一颤,下意识推拒着对方越发俯低的胸膛,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俊颜,她上下一滚喉咙,不知所措,宛如惊弓之鸟,“等等,我……” “等什么?” 曲探幽道,“沐浴么?孤抱你过去。” 说着,落花啼只觉身子一轻被他打横抱起,羞怯难当,两只手死死攥住后者的龙袍,眼见着要走过一道珠帘,落花啼头皮发麻,一骨碌从曲探幽怀中滑下,左摸摸右拍拍自己的腰板,一步步后退到墙壁。 “在找什么?” 曲探幽不恼不怒落花啼跳下去,还一副见鬼的神情畏惧着他,他不依不饶地居高临下踱步走向风声鹤唳的落花啼,笑意盎然,蓦地自背后拎出一根细细长长的红色鞭子,抖了抖道,“是在找这个吗?” “枫林余孽,枫梧。” 听到此处,靠着墙壁的枫梧难以置信地怒目圆睁,寻找缠在腰上的红鞭的手即刻僵住,仿佛被万年寒冰冻得融化不了。 她微张红唇,看着越逼越近的曲探幽,脚底板被钉子钉住般动弹不得,磕磕绊绊道,“你,我不是,我是,我就是落花啼……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你凭什么是春还?” 曲探幽眸色陡厉,瞬息间掐住枫梧的纤细脖颈,暗暗收绞力道,怒极一笑,“枫梧,孤给过你机会,上一次在灵犀盆地,孤没把枫林仙境里承受的折辱加倍还到你身上,你就应该感恩戴德,不再惹是生非。而你呢?你不但不收手,还敢披着春还的脸皮来孤眼前搔首弄姿,嫌你死得还不够快吗?” “唔……” 被恐怖的手劲扼喉,呼吸困难的枫梧白眼一翻,怒怼道,“放屁!你,你怎么——” “孤怎么看出你不是春还的吗?”曲探幽冷冷地撕掉枫梧的人皮面具,欣赏着枫梧垂死挣扎时逐渐惨白的脸蛋,讽笑道,“实在是太简单了。因为春还绝对不会为了想和孤在一起,抛下一切独自纵马跟来蓝穹。一开始孤还拿不准心中猜测,便在到了蓝穹的头一晚借沐浴温泉一事试探你。” “实不相瞒,春还每次沐浴都没有让孤光溜溜抱出来的习惯,孤随口一说,你竟毫无反驳,硬是认下此举。那一刻,孤就笃定你是假的。可假皮之下的人是谁?孤亦是茫然没有头绪。因此孤不想打草惊蛇,日日随你折腾,数次下毒,数次下迷药,数次挥刀想暗杀孤,孤都看在眼里,一一防范,清清楚楚。” “枫梧,一个多月,孤又给了你一个多月反悔的时间,只要你及时停手,悄无声息离开,孤既往不咎,权当不知你来过。可是,你偏偏贼心不死,屡次往枪口上撞。试问,何人的耐心能经得起你如此反复折腾?” 曲探幽掐得枫梧面色紫涨,随时可能断气殒命,他好心地放松力度,枫梧眼见获得呼吸,反手掏出袖中的短刃,使出浑身解数朝曲探幽胸口捅去。 “砰!” 曲探幽一记手刀劈去,枫梧手里的短刃就唰地坠下插-在地面。 “啪!啪!啪!” 三声不轻不重的点穴音灌入耳膜,反应过来的枫梧已保持着一个动作僵立在场,眼眶里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向曲探幽,怒不可遏,“曲狗,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对我做什么,我大哥一定不会放过你,他一定会杀了你的!枫林人世世代代都不会让你好过!曲狗迟早要死在——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骂声未绝,接踵而来的是一长串痛至骨髓的悲戚惨叫,如泣如诉,哭音袅袅。 “嘭……” 枫梧俨然被剔除骨头的兔子软趴趴地倒在地上,手脚筋脉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被曲探幽的缚龙剑一一挑断,十多年的武力一夕之间化为泡影乌有。 唰唰唰一阵冷风袭面,暗红的数截东西从高空跌落,定睛一看,竟是自幼伴在身侧的红鞭也让曲探幽无情地斩成拇指长短。 枫梧浑身疼得发颤,想跳起来砍死曲探幽,奈何被定了身的她只能无休无止地谩骂,“曲狗,我恨你!你居然敢这样对我!我要杀了你!” 曲探幽恍如未闻,低头拿着帕子默默拭净缚龙剑上的鲜血,嗤之以鼻,“这已是对你最好的处置,你千万别不识好歹。” “哐当!” 开门声骤响,三道高瘦的身影翻下房顶,手持锁阳刀把曲探幽围在中心。 地上疼得面色青白的枫梧见状,歇斯底里道,“枯藤,昏鸦,古道,杀了他!我要他立即死在我眼前!快点!” “是,大小姐!” 一直尾随潜伏在枫梧周围的枯藤昏鸦古道,本来起初要留一人去监视着离开地牢的曲瑾琏,但曲瑾琏所要去的灵犀盆地的曲兵人多势众,极易被察觉。他们也都放心不下枫梧,全部跟在大小姐身后,隐藏痕迹。 此时一听大小姐暴露身份,被曲探幽折磨,恨得牙痒痒。 枯藤昏鸦武功被废,只得使一些飞叶成锋去对付曲探幽,可惜没了武功根本就没有内力,飞叶成锋的实力大打折扣,飞出去不到一半绿叶就自己掉在地上,连碰一碰曲探幽的汗毛都做不到。 古道倒是还有武功,可嘴里没有舌头,说不出话,眼下看见砍了自己舌头的罪魁祸首完好无损地睥睨着他们,气得鼻孔冒烟,大刀乱舞去斗缚龙剑。枯藤昏鸦则抓着锁阳刀趁乱想给曲探幽划拉几下。 屋里顿时人仰马翻,狼藉遍地。 曲探幽笑道,“自投罗网。” 枯藤昏鸦很快被曲探幽踢翻在地,唯有古道还能“唔唔唔”和曲探幽过上几招,枯藤昏鸦赶忙跑去抱起手脚被挑的枫梧,枫梧一动四肢就疼得慌,抑制不住闷哼。 跫跫的脚步声震耳欲聋地泼来,防不胜防。 出鞘携着一群曲兵和绝命卫堵在门口,迅速加入厮杀,曲探幽便自然地退出圈子,坐在一边冷眼旁观。不多时,古道一人力竭,在绝命卫的团团围攻下“噗嗤”挨了一刀,张着血洞洞的大嘴一跟头撂在地上。 闭上眼的前一刻还颤抖着喷出一口血沫,“唔唔……” 枫梧知道,那是古道在向她道别。 “古道!” 唯一能打的古道倒下,枯藤昏鸦背着枫梧迎难而上,锁阳刀左劈右砍击退一波曲兵,下一秒曲兵又蜂拥而来,连续不断,教人心灰意冷,绝望已极。 枫梧趴在枯藤背上啜泣,眼泪混着嘴角咬出的血迹斑斑驳驳浸透了衣领,她抽噎着,“不要,不要!” 身子一歪,紧接着她也骨碌碌摔了下去,原来是枯藤昏鸦的肚子都被绝命卫的长剑贯穿,他们的肩膀手臂还中了数根箭弩变成了筛子般,肠穿肚烂的他们却没让枫梧流一滴血。 两人砸在地面后,呕一口血,喉咙塞堵,呼吸不畅,他们伸手死命地想把枫梧推到屋外去,推出去了就仿佛可以让枫梧逃出生天。 枫梧被定了身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她看着枯藤昏鸦泡在血泊里的脸庞,想起了从前一起在枫林仙境长大的日子,哭得缓不过气,“不,不要,你们不要死,不要死,枫林还没复国,你们怎么能死?枯藤,昏鸦,古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是我没能保护你们,是我无用没杀死曲探幽,是我无用……不要死,求求你们不要死!” 枯藤昏鸦推啊推,怎么推也把枫梧推不出去,泪水自眼尾滑出,比冰雪还冷。 箭弩上的毒挥发到全身,枯藤疼得皱眉,喃喃细语道,“大小姐……对不住,不能把你带回去见,见阁主,和,和少阁主了。” 昏鸦按着肚子上汩汩流血的洞,凄然道,“大小姐,你,你要活着,回去见,阁主他们……” 一语未了,曾经叱咤风云的两名摧花神判,静悄悄地咽了气,只是那一双双澄澈如星的眸仁还亮得出奇,睁得圆圆的。 “啊——” 枫梧痛哭流涕,动也动不了,看着近处陆续死去的三个是下属也是玩伴的人,她白眼翻动,怒火攻心昏死过去。 方才打斗之时,不知谁不小心掀掉了桌上的白瓷瓶,瓶子噼啪碎裂成蛛网状,瓶中插的几株腊梅花重重跌下,淡黄色花瓣零落伏地,似有若无的死去的苦香环绕不去。 出鞘瞥瞥枫梧昏迷的身形,抱拳道,“太子殿下,她,该如何处置?” 跟着曲探幽多年来出生入死,什么怪事没见过,一瞧这场面就顿悟“太子妃”是潜在身边的枫林余孽,真正的太子妃说不定还留在阴水府邸养伤呢。 枯藤昏鸦古道一死,曲探幽将好慢条斯理擦干净缚龙剑,收剑进鞘,头也不抬道,“明日离开蓝穹,无须带上她,留她在此地听天由命,自生自灭。” 他道,“孤再也不想与枫梧有任何瓜葛。” 起身提剑,倏忽折出门去。 出鞘点点头,吩咐几名曲兵把枯藤昏鸦古道的尸体找地方挖个坑埋了,旋即大步流星跑去追曲探幽,甫一跟上太子殿下的步伐,却见太子殿下滞在走廊下面,对着一位神出鬼没打探消息归来的绝命卫,岿然不动。 那绝命卫面戴黑巾,气息紊乱,一副疾跑归来的慌忙架势。 曲探幽的声质透着诡异的匪夷所思,“你说什么?太子妃怎么了?” 绝命卫低眉垂眼,恭恭敬敬重复一遍,“回太子殿下,属下得到确切情况,太子妃一月前就回到落花国,拨乱反正平定落花国的花氏暴动,期间落花王上王后,太子被歹人所害,皆已死去。太子妃悲痛欲绝,操持丧事后就……就,太子妃就顺势称帝了,年号为‘福雍’。” “……” 那一刻,不远处的出鞘虽然看不见曲探幽的正脸,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曲探幽整个人周身的气温骤降到冰点,暮冬的寒冷都不及其十中之一。 出鞘屏住气息,暗叹不妙。 “出鞘!” 前方传来一声喝。 出鞘道,“属下在,请太子殿下吩咐。” “事不宜迟,速速集结军队,出发去落花国。” “现下?” “现下。” 曲探幽扭紧拳头,不容置喙。 作者有话说: 枯藤,昏鸦,古道:杀青领鸡腿了,我吃吃吃。瘦马:哎呦,我等你们很久了枯藤,昏鸦,古道:…… 第208章 铁马金鞭遥 帮我,帮他 第208章 铁马金鞭遥 帮我,帮他 铁马金鞭遥 (蔻燎) 喘息, 心脏几乎跳出喉咙眼的急促喘息。 呜呜泱泱一群天相宗门人跋山涉水避开眼线逃出花落知多少,一路向北准备往灵犀盆地而去,绕过盆地爬上卧女山脉, 那里自有他们的另一洞天福地。 ???????????? 待风平浪静后, 终有一日会重回灵暝山天相宗的。 眼下歇在一毗邻灵犀盆地的原始密林里,整顿休息。 花下眠废了一番力气才成功甩掉狗皮膏药似的花天恩, 领着宗门中人暂且远离落花国,若外人旁观, 必会认为她这是自讨苦吃, 竹篮打水一场空。毕竟落花啼乘此机会还自称为帝,举兵要剿灭灵暝山天相宗之人。 红衰腹部中剑, 翠减沿路又是背又是抱才把她拖到此地, 宗门弟子在一小溪边打水奉与宗主,大师姐, 二师姐喝,每人脸带倦色, 却不敢嘀咕半句。 好端端地何以非要去杀害落花王上,王后, 还有太子殿下?眼下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曾经风光无限的天相宗也不能回去。 诚然,这些话他们只敢私底下发发牢骚,明面上一点不敢透露出来叫花下眠听见。 他们不敢说,不代表没有人不敢。 花辞树追了花下眠好几天,一身红袍溅满泥点子,他猛地一把撕烂脸上的人皮面具掷在地上,勃然大怒地冲上去揪住花下眠的衣领,疾言质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想要花啼的命?为什么非要让她剜出心脏给你看?你到底要做些什么?” “你分明说只是暂时迷晕王上王后和太子,他们日暮前就会清醒,可他们那样子看着明明就是死了……你骗我,你利用我去伤害花啼,花啼如今无父无母,大哥二哥接连死去,你为何要如此残忍地对待她?我不过是想把这件事栽赃嫁祸给曲探幽,让曲探幽和花啼老死不相往来,让他们永无和好的时日,仅此而已……” 花下眠戏谑地瞥视花辞树拽自己衣领的手,嗤笑道,“现在问这些还有意义吗?没有你的襄助,落花啼会失去这么多亲人吗?你做了就是做了,找一千个一万个虚伪的借口也无用。花辞树,你无从回头,要想保持你在落花啼心里的印象,你必须一个劲把曲探幽在她心里的印象搞得面目全非,乌烟瘴气。” “这些,还需要我教你吗?” 她赫然拍掉花辞树的手,看着像不用一丝力气,打在花辞树手臂上却不亚于被巨石砸中。 花辞树默然,眼底迷雾乍起,分不清应该如何做才是正确的,他声调幽滞,双眸平视花下眠那皮笑肉不笑的脸,自嘲道,“事到如今,我不明白你得到了什么,花啼称帝,你像只无家可归的野狗到处流窜,何必呢?” “不,我所要得到的,不久就会出现。” 花下眠冷笑,“曲探幽和落花啼撕破脸后,再无斡旋余地,届时曲探幽才会心服口服跟着我,听我驱使。而落花啼这一时称帝,无非是昙花一现的假象罢了。说到这,就得发挥你的作用了,花辞树。你觉得曲朝的戌邕帝曲远纣得知落花啼在落花国称帝,他会有何种反应?” “花舫撷红几时归?香泥沃土养君徊。落花糜谜斩天开,帝王降世谁睹还。虎视屏野决剑鸣,诸侯云集翻覆来。扶摇金龙共风起,民徒仙棺葬花骸。福雍圣临骋英才,河清功名君王寰。‘花舫’‘撷红’‘落花’‘花骸’,‘福雍’……最重要的还是‘福雍’二字,不正是应了这首诗?哈哈哈哈哈,千古一帝啊千古一帝,里面的落花国依旧脱颖而出,落花啼还真把‘福雍’作为年号。此行此举,该当如何?” 她伸手戳一戳花辞树的胸口,字字珠玑,“让那混入皇宫的曲水后裔把这些一五一十告诉曲远纣,最好能添油加醋说得严重些,我要让曲远纣起兵攻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落花国。曲探幽现下舍不得攻打,借他老子之手也未尝不可?” “……你做梦!” 花辞树懒得和花下眠争论,只想赶快远离此人,他旋身握着心惩匕首,迈步走远,无意识去掏随身携带的镂花珠玑钗,孰料一掏竟摸了一空。 在他无比惊慌珠钗遗留在何地时,脑后“砰”地被硬物一砸,眼前发黑倒了下去。 身后的翠减抓着银剑,以剑柄趁其不备出乎意料地招呼上去,砸得花辞树脑后湿漉漉血淋淋的。 她回身道,“师父!” 花下眠抿唇道,“甚好。” 走过去蹲在花辞树身边,花下眠扳过对方的脑袋,血泉剑划伤掌心,红色剑刃的剑心吸饱血水,兀自往剑尖聚成一团黑红闪亮的血珠,血珠越聚越大,终于坠不住“啪”地滴入花辞树的嘴唇,以肉眼难察的速度钻进喉咙,潜入肺腑,发散到四肢百骸。 花下眠笑得瘆人,取一滴掌心血按在花辞树印堂中央,低低呓语几句,只见那滴血霎时干涸成黑点,仿佛其中的血红全部不知不觉吸附进对方体-内。 花下眠抚摸花辞树那俊美得不可方物的容颜,哂笑道,“我不忍心把他变作傀儡,对你,还是舍得的。” “有了祭语,你得帮我,也得帮他,彻彻底底毁掉落花啼。” . 白墙金瓦,龙池水碧,凤阁灯青,琉璃花窗透人影。 昭阳暖煦,柳条初绿,桃花幽放,恰似春来发几枝。 崇礼殿,正殿。 曲远纣一大早上完朝,将一回到殿内,便得一曲兵屁滚尿流跑来禀报了一个举世瞩目的震惊消息。 那曲兵道,“皇上,千真万确,无可置疑,落花国那边有人胆大妄为地称帝了!这可是视皇上您为无物啊!” “而且,称帝之人乃是,是……是太子殿下的太子妃,落花啼!” “什么?你再说一遍!是谁称帝?” 曲远纣气得发笑,一掌掴在桌上,下巴的胡子跟着一抖一抖,语调拔高数倍,“落花啼?怎么可能?太子妃不是一直好好待在逢君行宫吗?每隔半月都会进宫和双蛾闲叙家常,你们莫要胡言乱语!” 曲兵颤巍巍,缩头缩脑,噤若寒蝉。 一旁安静剥橘子的泫儿搁下橘子皮,取一瓣橘肉喂到自己嘴里,笑靥如花地咀嚼,道,“皇上,是真是假还不好验证吗?不如把逢君行宫的太子妃唤入皇宫向您请安,不就能探查一二?倘若太子妃待在行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传言便不可信,倘若太子妃不在行宫,那就值得推敲这谣言是如何煽动起来的。” 曲远纣正有此意,顺坡下驴命令曲兵,“去!带人去逢君行宫把太子妃召入皇宫,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耍奸计。” “记住,落花国有人称帝这件事,务必在曲朝封锁风声,不允人们口耳相传,流言不止。” “遵命!”曲兵答是,快如闪电般飞出了崇礼殿。 一出宫门就撞见来向曲远纣问安的长公主曲双蛾,曲双蛾身后跟着桃镯和乔装成宫婢模样的纸鸢,她见曲兵和一众带刀侍卫风风火火往宫外赶,不由好奇道,“等等,是出了什么事?如此大张旗鼓要做什么?” 曲兵含糊道,“参见长公主殿下,是皇上要见太子妃。” 说着,一溜烟儿跑远了。 曲双蛾颦蹙细眉,顿觉不妙,落花啼和弟弟曲探幽闹得不欢而散,她是打心里知道现在逢君行宫里的“落花啼”是弟弟找红药伪装的,本来瞒了数月无伤大雅,为何父皇毫无预兆要见落花啼。 她转头看看纸鸢,低语道,“纸鸢,你出宫去探探消息,若有问题,便去锦王府寻十一皇叔相助。” 纸鸢抱拳颔首,英气十足的眉眼低垂,“是,长公主。” 两个时辰,曲远纣和泫儿在崇礼殿左等右等等了近两个时辰,等得厌烦惫倦,心火怒燃。 曲远纣吹胡子瞪眼,在殿里踱来踱去走了七八圈,殿外的张回通禀道,“皇上,锦王殿下求见!” 他怎么这时候求见? 曲远纣脑海划过一念,负手走回金光璀璨的龙椅,手掌按着扶手,焦头烂额道,“就说朕今儿龙体欠安,让他下回再来。” “回皇上,锦王殿下说,事关阴水河畔的战况,有太子殿下书信一封。” 曲远纣眉毛扭得死死的,憋着一股邪火道,“让锦王进来。” 锦王曲中论在宦官们拉开两扇大门时,大步流星,气宇轩昂地跨步走来,俯首一一为曲远纣和泫儿见礼,他通身雅致,气质温柔,眼眸亮如春水吹皱绿波,令人羞于对视。 泫儿望望曲中论,一向寡淡的表情有了些许神采,目不转睛凝着她曾经跟随的锦王。 曲中论无视泫儿的眼神,把信封双手奉上,道,“皇兄,此是探幽自阴水遣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事密报,臣弟下朝出宫偶然碰见信差,见其神态肃然,恐有大事,特意折身回宫把信递给皇兄,请皇兄过目。” ?????? 曲远纣哼嗤一声,从张回手里接过捧来的信,拆开一目十行,念念有词,“焰焚金炼想联盟,探幽和钦寒专心对付金炼,金炼拿瑾琏作威胁要挟他们休战?荒谬,小小焰焚金炼居然真的把朕的儿子挟持成人质,还敢如此狗胆包天谈条件?可笑,遭了天灾的焰焚金炼不过是负隅顽抗,探幽迟早能把它们收入囊中,瑾琏也不会蠢到在焰焚等死。” “朕的儿子们都不是吃素的,不出一年半载就得把焰焚金炼拿下。” 他竟是对信中黑羲国的静山固山二人放火烧山一事毫不在意,似乎觉得渺小得不足挂齿。兵不厌诈,能打败敌方的任何计谋都不必苛责,即便伤害了百姓也无关紧要,这就是他一贯的作风。 一大早被好几件事刺激得心口骤痛,曲远纣扔了信纸甩桌案上,阴沉着脸,“老十一,难不成探幽的战事情况总会率先告知你了,你果真是半路上拦住信差的?” “如有虚言,天打雷劈。” 曲中论不卑不亢道,“臣弟无心政事,若非皇兄要求不会久住曲水沣都,皇兄不信臣弟,臣弟即日便收拾行囊幽居山野。” 曲远纣知道曲中论的脾性,一不开心就跟泥鳅似的滑溜溜抓不住,他叹了口气,“行了,朕玩笑话而已,你又何必介怀。” 曲中论缄默。 此时门外一小太监尖尖的嗓音飘来,针扎般戳进耳朵,“皇上,太子妃和长公主求见!” “进来。” 俄而,殿门开,一袭华丽粉紫长袍的曲双蛾亲热地挽着一袭红绿色太子妃服饰的落花啼入内,两人面色红润,雍容华贵,同频率向曲远纣,曲中论,泫儿施礼。 “儿臣见过父皇,见过泫娘娘,见过十一皇叔。” 泫儿装模作样地示意她们无须多礼,扫扫红药几眼,脸上现出复杂神色。可曲远纣却定定不挪地拿黑眼珠端详打量着红药所扮的落花啼,怎么看怎么是太子妃的样子,没一丝端倪。 曲双蛾柔柔道,“父皇,儿臣今日准备去行宫看望小花啼,刚好见小花啼被父皇召入宫,索性陪小花啼一起来看看父皇您,寂闲如今不在身侧,我们理该多多为父皇尽孝的。” 曲远纣仍旧看着红药,冷漠地忽略了曲双蛾的嘘寒问暖,三言两语把今天早上得知的落花国胆敢称帝的事和盘托出,犀利地抛出疑问,“落花啼,你觉得是真还是假,那称帝的人可是有名有姓叫‘落花啼’,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作者有话说: 红药:完啦!太子殿下救命!曲探幽:挺住!再坚持坚持!红药:宝贝们,打滚求收藏!下本开《猫师祖也想挤进十二生肖》美人狸花猫x糙汉大老虎 (体型差,糙汉文学,年下,甜宠,猫虎师徒,双洁,he)  文案↓君撷夜有个惊世骇俗的野心——她要成为统领十二生肖的主神。  为此,她浴血修炼千年,从一只野性难驯的狸花猫,杀成了猫界霸主。  世人笑她猫胆包天,她便用利爪撕碎那些嘲讽。  直到她阴差阳错捡了只要死不活的“小橘猫”,对方成为她挤进十二生肖的一大助益。  虎生威长得体格壮硕高大威猛,打斗时凶煞恐怖,偏偏是个血气方刚的恋爱脑。  他拍着胸脯发誓:“师祖!弟子愿助您成为十二生肖主神,夙愿不成,誓不罢休!”  君撷夜骑在虎生威的脖子上晃悠着尾巴,打个哈欠,“看在你这身板当坐骑当得不错,准了。”  她以为这只是傻老虎随口的表忠心,谁知他竟是来真的。  抢圣物?他冲得最快。  挡天雷?他扛得最稳。  打神仙?他锤得最猛。  就连她想挤进十二生肖,他都恨不得把整个天界翻一遍给她铺路。  君撷夜终于觉得不对劲,“虎东西,你如此殷勤,到底图什么?”  虎生威把她圈在怀里,毛茸茸的大脑袋蹭来蹭去,声音低沉而大胆,“图师祖身子软,图师祖心地善,图……想被师祖骑一辈子。”  君撷夜:“!”  很好,这徒孙,该起锅烧油一举炖了。 第209章 吾将斩龙首 这一称帝, 第209章 吾将斩龙首 这一称帝, 吾将斩龙首 (蔻燎) 红药抬眸, 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气度,笑道,“儿臣对此的看法是四个字——荒唐至极。儿臣是太子殿下的正妻, 荣华富贵,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儿臣很满意这种生活。儿臣从太子殿下离开曲朝就没走出过曲水沣都这片地方, 不知父皇何以觉得称帝的人会是儿臣,难道儿臣有通天遁地的分身术不成?” 曲远纣拢了拢黝黑的眉峰, 目色幽幽, 但笑不言。 曲中论适时道,“皇兄, 此事一看就是危言耸听, 是有人刻意编造出来气皇兄的,恰如上一回的曲朝覆灭言论, 臣弟略有耳闻,甚绝荒诞不经, 入不得耳。想来,这一次也是一样。” 扯到曲朝覆灭的谣言, 曲远纣稍有动摇,将信将疑。 曲双蛾亦出面分析道,“父皇,寂闲这么多月都会书信回来,他的信上一个字没提什么落花国称帝的事,可见传言无稽,无有根据,必是暗地里有不轨之人造谣生事,一而再再而三想要乱了父皇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 这些话不亚于说到曲远纣的心坎里, 他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泫儿见太子妃果在行宫,一时找不到对方的纰漏,隐忍不语。 须臾,曲远纣寒浸浸道,“你们说得有道理,但是事出突然,朕还是放心不下。之前第一个千古一帝传言就直指落花国,眼下落花国又处于风口浪尖之上,朕,不得不细细查明,讨一个心安。” “若称帝是真,落花国便留不得了!” 崇礼殿内鸦雀无声,心跳如鼓。 曲双蛾,曲中论,红药面面相觑,绷直嘴角,闭口似蚌。 星夜,月儿钩如镰刀。 天花宫。 秉烛夜读的落花啼近一月没正常入睡,眼下乌青愈浓,脸颊瘦得凹陷下去,她没日没夜地批阅堆积许久的奏折,批得聚精会神,茶饭不思,仿佛只有靠这种方式才能遗忘天花宫里曾经发生的事情。 还好,还好妹妹落花蕊还留在阴水府邸养病,否则落花啼不敢相信她的至亲全部弃她而去的场景,她很难做到置之不理,轻轻松松。 想起前世如出一辙的遭遇,不过今生的方式换了一种,那种孤独凄凉的苟活,使人痛不欲生,恨不得一头撞死随他们而去。 “想逼我发疯发狂,自寻死路?想看我颓废潦倒,一蹶不振?想看我败得一塌涂地,给曲探幽让出宽阔道路?” “花下眠,我告诉,你这辈子绝对奢求不到!” 重活一世,落花啼绝不会像上一辈子那样输给花下眠和曲探幽,她即便斗上一生也得亲手把花下眠与曲探幽师徒俩埋葬在地底,让他们跪在父母兄长的陵墓前赎罪,世世代代不能投胎。 “皇上。” 门外有软软的声音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落花啼。 冥思苦想,心神不宁的落花啼被这声音唤回,哑着喉咙道,“怎么了?雁旋。” 雁旋自从进入落花王宫,就和落花啼住在西风愁坞,落花啼不回去过夜的时候,她就会抱着太平剑在天花宫外面蹲着守夜,和那些带刀侍卫一样兢兢业业保护着落花啼的安危。 就算又冷又困,她也在所不惜。 她知道,这时候的落花啼最需要有人陪伴,有人近距离地跟随。 雁旋隔着门窗,在外用甜甜的声音哄道,“太子妃,哦,不对不对,是福雍帝……你还记得坞山蝗灾吗?这段日子我住到西风愁坞,看见那个‘坞’字,就不由自主想到了坞山,想到了蝗灾,这是不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呢?我和娘亲受灾千里迢迢去曲水沣都讨吃的,是你在街头施粥给我们,是你进谏皇上修建金秋村给我们活下去的地方和自力更生的可能,我铭记着你的大恩大德,虽然娘亲后来不在了,但我也没有忘记你对我们的好。” “皇上,我觉得你就是未来的最好的皇上,你一定能比那戌邕帝厉害。我明白失去娘亲的痛苦,我真的明白,如果你特别难受就哭出来吧。我为你唱一首歌,我的嗓门够大,能掩盖你的哭声的。我唱了,我开始唱咯!” 落花啼不说话,鼻尖酸楚,眼眸也酸涩难忍。 雁旋清了清喉咙,不一会儿门外就响起嘹亮清冷的歌声,带着她的一点坞山乡音,飘飘渺渺扑了过来,“山高高,路遥遥,春来踏青去,枫叶翠如河,阿娘提竹篮,为我摘刺泡,刺泡酸又涩,酸倒大牙了!山高高,路遥遥,秋来赏林海,枫叶红胜火,阿娘背竹篓,为我拾拐枣,拐枣甜蜜蜜,甜到心里去!” “山高高,路遥遥,阿娘何时还,小女驻山间,乖乖静悄悄……” 年仅十四五岁的雁旋丧母多年,凭借着信任和报答落花啼一饭之恩的执念,坚持天天露出笑颜,把无家可归的孤女心思藏得不叫任何人发现。 落花啼手中的奏折重若千斤,她抹掉脸上的水痕,端坐在案,无声地泣下,眼瞳红得如同滴血。 雁旋唱着唱着,抑制不住地哭出声,起初声音还隐隐约约荡在殿外,没多久就像决堤的洪水滔滔不断地奔涌,哭得外面的带刀侍卫都禁不住朝她瞥了瞥。 “呜呜呜呜……娘亲,春天你不在,秋天你也不在了……” 雁旋缩在墙壁边,把自己团成一小坨,脑壳塞进臂膀间,呜咽的哭音弯弯曲曲从下方钻出,被挤得变了调,更显可怜可爱。 “吱呀——” 轻微的开门声在背后掠来。 落花啼拭净泪水,走到雁旋身边蹲踞着,揉揉对方的小脑壳,柔声软语道,“雁旋乖,我们都不哭了好不好,往后只要有我在,落花国就是你新的家乡,是你随时可以依靠的避风港。” 雁旋感受到落花啼的抚摸,泪水越发肆意,她不好意思抬头让落花啼看见她鼻涕眼泪糊满脸的样子,在胳膊下期期艾艾道,“我,我……我不是故意哭的,我明明要安慰……” 怎么还没完成安慰别人的任务,自个儿倒哭得乱糟糟的,这么一想,雁旋的脸蛋滚烫绯红。 落花啼忍俊不禁,一下一下抚着雁旋的肩膀后背,呢喃道,“也不知跟着我是福是祸,雁旋,你可知我这一称帝,便是向世人宣示着与曲朝为敌,天下怎能容忍有两个皇帝?往后就有连绵不绝的战火即将到来,是我想停止都无法停止的了。” “皇上,无论你做什么,雁旋都会紧紧跟着你的步伐,我相信你是最后的胜利者,你绝对可以打败你的夫君,那个曲朝太子曲探幽的!然后你写一封,那个,哦哦,写一封那个休书,你把他休了,你们就没有一点瓜葛,他也纠缠不了你了。” 雁旋根本对曲探幽没什么大的印象,因为她拢共就没正面和曲探幽接触过,仔细捋一捋,好像一次也没有,她凭感觉认为曲探幽不是落花啼的对手,在她眼里,落花啼就是独一无二的千古一帝,她愿意誓死追随,永不离弃。 落花啼笑得更深,听见曲探幽这三个字,饶是做了心理准备,面色还是僵了一瞬,“但愿如此罢。” 她正欲拉起雁旋回西风愁坞休息安寐,不远处的甬道转角折出一帘朴素的道袍身影,跑得寒风阵阵,一径刹到落花啼脚边才止步,行礼道,“皇上,有急事!” 跟着花卧石来到落花王宫城门上时,黑魆魆的夜晚渐渐淡去,天角透出朦胧的青灰色冷光。 薄月弯弯地挂在头顶的苍穹,攀爬了一半的毛绒绒的太阳用肉眼看不出的速度往月亮的方向接近。 一日一月,当空而照,颇有诡谲奇异的宿命之感。 落花啼立在城门围墙后,居高临下俯瞰着下面的两抹风尘仆仆的熟悉身形,如鲠在喉,双手警惕地拽住绝艳剑。 花月阴,花卧石一左一右站在落花啼身旁,看着把生死置之度外,把军队歇在灵犀盆地和落花国交壤地,没带一兵一卒,只有贴身心腹出鞘相伴的曲探幽。 他们千方百计混入严防死守的落花国,为了什么? 就为了见一面落花啼吗? 这个理由,花月阴,花卧石无法相信,诚然,放在落花啼这里也是无法相信,甚至是觉得可笑已极。 曲探幽在城门下吹了一夜冷风,终于说通花卧石去通传,可通传过来的落花啼却像木雕石头般怔怔地盯着他,不发一语,那眼神,跟看恨之入骨的仇敌别无二致。 他滚了滚喉结,看见落花啼瘦削惨白的面孔,心口一揪,“春还,你开城门见一见孤,可好?这些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何以骤然自封为帝?此事若是传入孤的父皇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春还,下来见孤一面。什么事我们都可仔细商榷,你不能冲动行事。” 落花啼冷笑,笑得眼角一酸,她讥嘲道,“曲探幽,落花国发生了什么,你不知晓?我父母二哥如何死的,你心知肚明,眼下在这惺惺作态有什么意思?” “是我眼瞎,再次看错了你,这看错人所付出的代价太过沉重,我实在是承受不住。至于我称帝会迎来的后果,我奉陪到底,我绝不退缩。独食不肥,曲远纣想独霸天下,那是天方夜谭,他就该认命把天下让出。你曲探幽也没机会继承曲远纣的权力和地位,因为,你这个曲远纣的第四子,别想活着回曲水沣都!” “来人!放箭——” 话一毕,城门上陡现一群弓箭手,将弓扯成恐怖的满月状,尖尖的箭头无一不对准下方的曲探幽和出鞘。 出鞘见状,上前挡住曲探幽的身体,高声道,“太子妃,你冷静冷静!兴许其中存有误会,太子殿下这几月去蓝穹镇压暴乱,无暇顾及落花国,太子殿下的确不知这边的具体事故。” “镇压蓝穹是假,目的在于落花国,这句话可是他亲自告诉我的,我会冤枉他?曲探幽,从前我不相信你,是你慢慢让我相信你,现在,对不住,我已不会再傻乎乎地相信你这个暴戾恣睢的恶魔!” 落花啼眸子猩红,眼泪夺眶而出,两世的恨意铺天盖地,她一把抢过一位弓箭手的弓箭瞄准曲探幽的头颅,“嗖”地发出,怒喝道,“给我放箭!” 那柄乌黑的毒箭擦着边自曲探幽耳畔斜飞而过,若不是他身手矫健快速避开,指不定被射爆脑袋,一击毙命。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落花啼,额上青筋直抽。 “嗖嗖嗖——” 密密匝匝的箭雨遍野洒落,像极了上苍给的惩罚,逃不掉,躲不了。 出鞘暗骂一声,一吹口哨,伏在夜色阴影里的绝命卫顿时如夜枭浮现,手腕上的箭弩毫无虚发地回击着城门上的弓箭手,两拨人各自在掩体后互相攻击,坚硬的箭弩之雨磅礴汹涌,威慑可怖。 曲探幽,出鞘好在轻功了得,翻墙跳跃避在了对面的楼宇之后,一时难以出面,只得等这场箭雨停歇。 出鞘道,“太子殿下,不对,属下总觉得有古怪,太子妃上一次和太子殿下在乌篷船上相会,不是这种态度的。” 曲探幽如何不知,如何不晓落花啼对他的反应大相径庭。 虽然从前她也不冷不热地恨着他,可恨里还掺杂着零星的爱意,目下,目下落花啼的眼睛里只剩下恨意,无边无际的恨。 而那本就稀薄的爱意更是少得轻飘飘如空气一般,愣是如何费尽心血寻寻觅觅也找不出来一丝。 约摸过了半柱香,一绝命卫跑过来道,“太子殿下,太子妃他们走了,不过弓箭手和落花士兵在城门周围聚集得越来越多。必是轻易进不去了。” 出鞘提议道,“太子殿下,不如我们先乔装留在花落知多少,查明期间发生的事情,再求见太子妃也不迟。” 曲探幽捏捏眉心,同意这个无奈之举,“你速去查清,孤和春还之间有何误会。” 出鞘点头,一群人飞檐走壁远离了落花王宫的位置,天色逐渐亮起来,他们走后的巷子一角,孤零零探出一块瘦弱的红袍人影。 苍白的脸,苍白的唇,苍白死寂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哭哭,老婆拿箭射我,伤心t_t落花啼:射不死你曲探幽: 第210章 生死两茫茫 孤的这颗心 第210章 生死两茫茫 孤的这颗心 生死两茫茫 (蔻燎) 回到西风愁坞的落花啼没睡上半个时辰就自噩梦中惊醒, 梦里的父王母后,大哥二哥围在她床榻边,低低啜泣, 哭了一脸血泪。 落花啼去抱他们, 想让他们莫要哭了,每次扑过去一抱, 总是抱了一个空。 再一狠狠去抱他们,“噗通”摔下床, 四肢百骸痛得呼不出声, 她就那么躺在地上,任由眼泪融入鬓角, 湿得水淋淋。 住在西厢房的花月阴, 雁旋闻声赶来,七手八脚拉她起来, 扶她坐在一张椅子上。落花啼呆呆地捧着茶盏喝两口,呆呆地问, “曲探幽呢?弓箭手把他射-死了吗?” “没有。” 花月阴忧心忡忡道,“他们不见了。不过城门前总有绝命卫鬼鬼祟祟的, 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我教人挨家挨户查花落知多少客栈的住宿,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皆会上报给你。” 落花啼道,“他不会那么容易死心的,这一次我必须让他给我的父母兄长陪葬。” 花月阴低头,捏紧袖子里捡的镂花珠玑钗,凝视着落花啼的半边侧颜,眸光闪烁,张了张嘴, 犹豫再三,还是按下不表。 整整三日,曲探幽和出鞘整整三日连续求见落花啼,夜晚在凄风里屹立枯等,白日又销声匿迹,杳如黄鹤。 第四日,主仆俩照例过来求见福雍帝落花啼,本以为会得到同样的拒绝,不料听见城门上的花卧石传话道,“可。” 曲探幽道,“既然同意相见,不妨打开城门。” 花卧石抱着银剑,似笑非笑地俯视他们,幸灾乐祸的情绪遮掩不住,道,“皇上说答应见你,可没答应邀你进落花王宫见面,你的身份,不配!” 曲探幽腮颊肌肉一硬,强压怒火,恨声道,“那你说,你们的福雍帝打算如何见孤?” 花卧石指了指花落知多少城外的一处连绵高耸的山地,一言蔽之,“故地重游,独你一人,仅此一次。”说完,撇过脸去,潇潇洒洒拂袖下了城门。 曲探幽按照花卧石指的方向眺望,首先看见了黛绿的青山,浩瀚的花海,随之看见了山间上美轮美奂的一方浅色建筑,他的凤眸登时点燃星火,粲然笑道,“孤明白了。” 正午,阳光明媚,鸟雀叽喳鸣叫,山野道路两旁的野花开得娇艳欲滴,五彩缤纷,色色俱有。 湿润的雾气环绕在层层群山,唯有两座毗邻极近的嶙峋大山能比雾气还高还苍美,直直插-到了九重天顶。 曲探幽很久没来灵暝山天相宗,准确来说,很久没以曲朝太子的身份来此地,以往借着花-径深的皮囊在天相宗逗留度日,那些和落花啼相处的时光都恍然如一场缥缈无依的奢靡梦境。 从山脚走向天相宗的一条隐蔽的小路,曲探幽再熟悉不过,游刃有余,他缄默地走在前方,出鞘步步紧随在后方,遥远的路途上唯有他们两粒小黑点。 出鞘一边走一边巨细无遗把这几日打探的消息讲给曲探幽听,前方的太子殿下听了后一字未语,眉间颦出细纹。 落花啼答应见他的要求就是,只能他一个人去天相宗,什么心腹下属,什么绝命卫一个也不能带,若发现有闲杂人等,落花啼会无情地折返回落花王宫,再不会相见。 曲探幽脚步滞在天相宗正门口,挥手示意出鞘躲在密林深处,没有唤他切莫出来,出鞘应一声,不放心地皱眉走开。 一抬眸,望见天相宗正门上不合时宜格格不入的雪白封条,曲探幽顿了顿,忍不住伸手撕下,扔在泥地上。 他轻轻推开门板,踏着石阶而下,天相宗的正殿院落前铺了枯萎的槁叶,细细尘埃积在窗柩上,无人打扫的宗门竟也像垂垂苍老的耄耋之人,孤零零匍匐在山腰,等待着被人彻底遗忘风化成沙的那一刻。 “花-径深,师父给你抓的药我帮你熬好啦!就是水放的有点少,里面的药渣子都熬黑了。没事没事,我还能倒出小半碗的,这样算不算把草药的所有精华浓缩了呢?” 眼前蹦蹦跳跳跑过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身着干练简短的武装,两只白嫩的手握紧帕子捧着黑漆漆的药罐,急匆匆把罐子放在一只矮桌上,然后手忙脚乱地往一瓷碗里倒。 矮桌旁手足无措站着身穿沧浪青衣袍的年轻男子,脸戴黑铁面具,习武归来的他瞥见这一幕忙把苍霭剑丢掉,冲过来抢药罐,半是担心半是好笑道,“公主殿下,这些不是你该干的事,仔细烫着你。” 他情不自禁拉过落花啼的手,揉揉她微微泛红的掌心,揉了两下,突觉不合礼数,骤然收回手,黑铁面具下的脸蛋红得能烤熟世间一切。 落花啼笑得水眸又亮又润,张牙舞爪蹦上前去取花-径深的面具,戏言道,“你害羞了吗?我看看,我看看嘛!” 两人就那么一个人疯狂追,一个人疯狂躲,在院子里转着圈玩闹,笑声贯穿整个天相宗的高空。 跑着跑着,笑着笑着,那两抹身形随着曲探幽的渐而靠近,“哗”地碎成一泼幻影,淅淅沥沥雨点般散落,无痕无迹。 曲探幽环视着熟悉且陌生的各个角落,长长太息一口气。 橐槖橐,马踏草地的声响自不远处袭来,如闷雷滚至,无处可逃。 “咴咴!” 马匹的嘶鸣声穿透空气,仿佛近在咫尺。 曲探幽折身回眸,不偏不倚撞上落花啼翻身下马,背负长剑,朝着他缓缓走来的画面。 落花啼也是一个人,一人一剑一马,并无第三人阻挡在他们中间。 四目相视,顾盼默然。 落花啼扫了眼曲探幽,极快挪走视线,好像多看曲探幽一秒她就如芒在背,心烦意乱。她阖上大门,拎着绝艳昂首挺胸走到曲探幽近前,冷冰冰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之所以选择在天相宗,是想有始有终,什么地方开始,什么地方结束。你以为如何?” 她盯着曲探幽的黑目,不带一丝笑意,后者的眼神自她出现就半刻不离地扎在她身上,此时眼睑一抖,睫翼覆下,曲探幽声线一冷,“什么叫最后一次见面?” “简而言之,你我之间在今日,是最后心平气和地交流,往后不是兵戈相见就是战场对峙。” 落花啼绕着曲探幽踱步,眸色藏着化不掉的悲痛,眼白牵满了血丝,她质问道,“曲探幽,你现在开心了?痛快了?我无父无母,大哥二哥相继去世,如今只剩下花蕊一个妹妹,你心里舒坦了?” “春还,你的意思是,落花王上,落花王后,落花太子之死与孤有关?”曲探幽握住落花啼冰冷的手,尽量放柔声音,极力解释道,“你不相信孤?孤承诺过不会再伤害你不会再欺骗你,孤怎会为了天下去算计你父母他们的生死?孤不至于杀伐暴戾到此等地步!” 他道,“孤与出鞘去蓝穹镇压暴乱,前不久才知晓落花国的变故,这便夜以继日赶了过来,你却口口声声说孤和花下眠杀了落花王上王后和太子。孤就一句话,孤何必如此?” “别说了!” 落花啼崩溃地甩开曲探幽的手,避如蛇蝎,“你别再演戏了!我要疯了,我要疯了,我真的快要疯了……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说了,当时在花筑宫你是如何对待我的,如何和花下眠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害死我至亲的,我亲眼目睹。你果真以为我傻吗?不要用你那恶心的借口来搪塞我糊弄我!” “你何必如此?因为你觉得我事事违逆你,处处悖逆你,你想给我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叫我不敢和你敌对,不敢同你抢夺天下。所以从我的至亲上面下手,如何?还要我说得更清楚些吗?” “曲探幽,是我的错,错在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错在以为你还有心,你根本就是个杀人如麻,冷血恶毒的怪物!从今往后,我绝不会相信你,你去死吧!” 她震怒无比,“咻”地拔-出手中的绝艳,咬牙聚力朝曲探幽心脏刺去,跟着花天恩增长武力数月,落花啼的一招一势不同往日,精准地刺中曲探幽的侧胸,若不是后者躲避及时,当真会被一剑穿心。 曲探幽见状挥出缚龙剑鞘抵挡,他不抽剑,一味防守后退,心知眼下落花啼什么都听不进去,落花国王王后太子的死对她打击过于沉重,她已没耐心去思考真真假假,只想快点把内心的怨恨苦楚发泄出去。 两人在天相宗见招拆招斗了半晌,宗门里的摆设窗户被劈得渣滓狂飞,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尘土飞扬。 玉器陶瓷铿锵碎裂,房顶瓦片爆炸四溅,曾经端穆风光的天相宗正殿快要夷为平地。 坍塌的墙面像他们互相坍塌的,不复存在的信任和重视。 曲探幽挡不住落花啼要他命的跋扈力道,忍气吞声默默承受了数道绝艳捅刺的大小伤口,不出半个时辰浑身上下血淋淋的,他见缝插针道,“孤从未与花下眠谋划害死你的家人,背后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孤可以死,但死的时候得清清白白,没做过的事孤不会认下,也请春还给我一个查明真相的机会。” “春还,你还记得吗?当初在曲水沣都,你联合古道瘦马伪装了一个‘假太子’去蒙蔽父皇,这件事你参与其中,你难不成不知道会有人故意扮作孤的模样为非作歹?春还,你想一想,好好想一想是不是有——” 他话未讲完,银色蛇纹轻剑刹那间抵在他喉头,千钧一发,生死一线。 落花啼眼蓄浊泪,绷出一缕苦笑,充耳不闻,号令明确道,“自己动手吧。” “什么?” “剜出你的心脏,自己动手。” “……” 曲探幽一脸莫名的神情,喉结一鼓,不可思议地确认,“你说什么?” “剜出你的心脏,死在我眼前,我们便两不相欠。” 就像前世我死的时候那样,右胸空空荡荡的,帝王命格断,才保了他一世英伟霸业。 曲探幽嗤笑,不知是气到极点还是伤心到极点,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悲凉道,“也不是不行。” 他直视落花啼的眼睛,一字一停顿,“孤可以死,但得春还来下这个手,只要春还能活生生挖出孤的心,孤心甘情愿就这样死去。” 他“啪”地弃掉缚龙剑扔在一边,张开双臂,闭上眼眸,摆出引颈就戮的姿态。 落花啼怒笑道,“你以为我不敢?” “孤从未怀疑过你不敢,只是,春还,你当真深信不疑是孤所为吗?” “……不是你,还能有谁?” 落花啼捂着耳朵,拒绝听曲探幽的狡辩,单手提着绝艳旋腕一抖,纤细剑尖划开龙袍捅进了曲探幽的胸口,陷入了小指头那么深的距离。 至此,落花啼宛如泥塑般岿然不动,呆在原地,剑身不往前,也不后拔。 她刺的不是他的心脏,下手之前仍然鬼使神差地歪了两寸方向。 滴答…… 霏霏淫雨似的血珠吧嗒啪嗒坠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染红了他们脚下洁净的青砖,血水沿着砖缝的沟壑扭曲地爬行,比毒蛇的糜烂尾巴还要瘆人。 曲探幽寂静地睁开眼,目不转睛地凝睇落花啼,唇角微启,“春还,孤的这颗心,生前身后,都只属于你。”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巴巴的来跟老婆秘会,老婆却要杀我落花啼:……还没怎么着呢曲探幽:太子殿下拥有前世记忆倒计时!——进度30% 第211章 愿郎君千岁 老天有眼, 第211章 愿郎君千岁 老天有眼, 愿郎君千岁 (蔻燎) “曲探幽, 我该怎么办呢?” 落花啼知道,不是什么鬼使神差,是她自己半道上要停手的。 她恨曲探幽, 她恨花下眠, 可她就是做不到像花下眠那样残忍地剜出曲探幽的心脏,这种魔鬼才会做出的歹毒招式, 她干不出来。 落花啼怔了须臾,倏忽拔下绝艳, 厉声道, “我不是花下眠那样不择手段的人,我即便要赢, 也不会使出这般做法。曲探幽, 今时今日,我已不再是你的太子妃, 我是落花国的福雍帝,我的余生就是为了击垮曲朝, 取而代之。让曲朝的万千铁骑尽管踏来,我会奉陪到底, 光明正大地致曲朝覆灭!” “今天,就留你一条狗命。下回再见,我们就是战场上的敌人,除非你死我活,否则永无宁日。” 她将欲转身,猛地被一股力量拽回,脚步一错,就那么扑进了曲探幽的怀抱。 曲探幽没穿黑金甲胄,就一身锦绣的白底金纹龙袍, 现已浸满斑驳的红色,黏黏糊糊的血液融在二人间,像奇异的物质把他们粘在一起,永不解脱。 曲探幽仿佛胸口没有被刺一剑,不痛不痒地一个劲搂紧落花啼,血水染脏他们的衣袍,他抱住她,使出全部力气,嗓音沙哑道,“春还,孤不要与你为敌,孤不要那样。” “我们共同对付花下眠,不要分道扬镳好不好?” 落花啼冷静地趴在曲探幽怀中,僵硬道,“曲探幽,很多事情你不明白,我根本没法回头。” 前世,今生,两辈子的仇怨,是她不可能轻易抛弃的。 她拨掉曲探幽的手,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天相宗大门,跳上马背,曳住马缰,一骑绝尘朝着灵暝山的山脚奔去。 马蹄声逐渐遥远,藏在密林的出鞘忙不迭出来寻找太子殿下,闻见浓稠的血腥味,他如临大敌,风风火火奔进一片狼藉的天相宗,看见曲探幽血肉模糊的胸膛,惊骇道,“太子殿下!” 出鞘包扎的经验丰富,扯下自己袍子匆匆忙忙为曲探幽处理伤口,堪堪止住那汩汩的血,他直言不讳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如今对你非同往日,继续接触恐有不测,不如我们连夜赶回灵犀盆地再做打算?先离开落花国为妙。” “恕属下出言不逊,太子妃和太子殿下的误会还需徐徐解开,非一日可达。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嗯。” 曲探幽眉峰攒动,没有异议。 主仆俩在黄昏时依着来时路而下,走了七拐八拐的山间小径,皆是心照不宣地一字不语。 来到山脚,出鞘去旁边林子牵两人的高头大马,曲探幽捂着胸口驻足休息,眼底蓦地晃出一道高挑瘦长的女子身影,窈窕婀娜,步履款款。 红袍,黑发,面目苍然,丝丝寒泪挂在腮边。 竟是落花啼原路折返,悄无声息地在山脚地带等着他们。 曲探幽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落花啼。 落花啼走近曲探幽,一个熊抱揽住他的腰,心疼得热泪滚滚,言辞不乏后悔,“对不住,曲探幽,对不住,我不应该这样的……是我不好,我……” 说着,就把脸蛋埋在曲探幽肩窝处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牵马走来的出鞘瞧见这一幕,与曲探幽交换眼神,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曲探幽道,“春还,你别哭,我们慢慢谈一谈。” “谈?” “谈什么?” 落花啼抬起哭得红通通的眼眸,笑容诡异,“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 话声未绝,她反手掏出袖中的一柄匕首,间不容发地捅进曲探幽的左胸,正中心脏位置,不等曲探幽和出鞘反应,她癫狂肆笑,匕首用布带绑在掌心,一下一下又一下连捅了曲探幽三刀。 “唔……” 曲探幽咬紧牙关,一掌聚力打开扒拉在自己身上痛下杀手的落花啼,嘴角流出黑血,眉心蹙死,“你不是春还,你到底是谁?” 出鞘飞奔过来,一脚踢倒那拿着匕首还欲奋发跳起去刺杀曲探幽的红衣女子,腕上箭弩一射,射中对方的右腿。 那红衣女子披着落花啼的一张脸倒在地上,拖着伤残的腿依然坚持不懈要爬来把曲探幽大卸八块,嘴里厉声嚷嚷,“曲狗,我要杀了你!”???????????? “枫梧,是你!” 曲探幽突感窒息,热血不停地从他心脏和唇瓣泄出,不止不歇,他艰难道,“你怎会跟到这里来?” “哈哈哈哈哈,老天保佑,我没有自生自灭死去,你是不是非常失望?曲探幽,为了杀你,我可以拼命跟在你们后面,喝臭水嚼草根睡山坡,我都要设法杀了你,哈哈哈哈哈,只要你死了,我就算下到地狱也毫无怨言!曲探幽,你死定了——我在匕首上抹了砒霜,你即便不会流血而死,也会毒发身亡!” 枫梧披头散发,手中匕首插进泥土又拔出,借以爬行,中了箭弩的腿流了蜿蜒的血河,她一会抚掌大笑,一会哭哭啼啼,俨然与疯子无异,“老天有眼!老天有眼,曲狗终于要死了!哈哈哈哈,他终于要死了!” 出鞘面色煞白,扶着曲探幽的手都颤抖得控不住,他强忍怒意,取下腰间的长剑准备给枫梧一个痛快,此时一匹汗血宝马哒哒哒疾驰而来。 一名红衣女子,和枫梧如出一辙的红衣女子跃下马,看了看枫梧,看了看曲探幽,额筋抽-搐,脸上血色全无,“这,这是……” 驾马快跑到花落知多少城内的落花啼,放心不下曲探幽,心里突然生出一个计划,花下眠最在乎的就是曲探幽,不如先把曲探幽哄进天花宫软禁,威胁要挟逼出花下眠来谈条件,想到一出她便折回灵暝山,孰料亲眼目睹了“自己”捅杀曲探幽的荒唐一幕。 枫梧看见落花啼出现,那笑声比鬼魅还刺痛耳膜,“哈哈哈哈,落花啼,我帮枫林人杀了曲探幽,也帮你杀了你讨厌的夫君,你终于可以和我大哥在一起了,你不高兴吗?曲狗一死,谁都能得到好处……” 她话没说完,忍无可忍的出鞘一剑砸在枫梧后背,直把人敲得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出鞘道,“太子殿下!” 托起曲探幽欲去骑马,落花啼过去抢曲探幽,道,“跟我走,落花王宫有药!” 出鞘一胳膊撞开落花啼,隐忍的泪水流出,“不用,多谢太子妃,既然太子妃不信任太子殿下,何必在意太子殿下的死活呢?” “从前属下以为太子妃和旁人不一样,多多少少会对太子殿下存有真情,现下看来,太子妃和他们毫无二致。枫林余孽会伤害太子殿下,太子妃也会伤害太子殿下,你们二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请太子妃让路!” 出鞘把中毒昏迷,唇色发紫,失血过多的曲探幽扶上马背,自己踏上马镫,一甩鞭子,扬长而去。 落花啼来不及与出鞘争论,眼前发黑,好不容易忍住眩晕,拽起同样昏过去的枫梧扔到自己马背上,撕下她脸上的面具,恍然大悟,后悔不迭,“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会变成这样?” “春还,你还记得吗?当初在曲水沣都,你联合古道瘦马伪装了一个‘假太子’去蒙蔽父皇,这件事你参与其中,你难不成不知道会有人故意扮作孤的模样为非作歹?春还,你想一想,好好想一想是不是有——” 曲探幽方才在天相宗的拳拳心语在脑海里闪回,落花啼心口空落落的,自言自语道,“我,真的错怪他了吗?” 她亟不可待带上枫梧,紧追不舍去跟出鞘。 好在出鞘身为哥哥,性子更稳,明白大局为重,只是稍微赌气,在落花啼追上他后说清楚轻重缓急,曲探幽需要速速解毒,否则九死一生。出鞘便在到了落花王宫时,领着绝命卫堂而皇之尾随落花啼进入宫闱。 先是把曲探幽和枫梧送到天花宫安置,唤了医侍各自检查伤势,枫梧相对来说伤得不重,就是被打得晕厥,出鞘也在落花啼威逼下给了箭弩上毒素的解药,枫梧吃下后睡上一夜即可。 曲探幽心脏处的伤口血流如注,躺在床榻上不到半刻就濡湿了身下的被褥,红艳艳,灼得人眼疼。 落花啼一回王宫,下达命令刻不容缓地封锁任何有关曲朝太子在落花国的消息,不允谈嚼舌根。 花月阴,花卧石,雁旋自然极为震惊曲探幽死气沉沉的景象,在乱成一锅粥的天花宫里啧啧称奇,小声追问落花啼发生了什么。 落花啼眼眸红肿,恳求道,“月阴姐姐,曲探幽怕是命不久矣,能否请花宗主出面救他一命?” 她也知道这个请求有点过于荒诞可笑,但她目前能想到可以救曲探幽的人唯有花天恩。 花月阴明晰落花啼对曲探幽的复杂情谊,回顾捡到镂花珠玑钗的时候,心知肚明那件事并非曲探幽真的插手进去,她捻捻秀眉,踟蹰犹豫,拍着落花啼的肩膀,突然笃定道,“你放心,我这便去找她。” “卧石,留下来照看着,有什么事你就帮着干。” 走之前还不忘吩咐弟弟多点眼力见。 花卧石答应道,“好,姐你速去速回!” 花月阴点头,携着似锦剑脚下生风窜出了天花宫,银紫色背影云彩一般飘不见了。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醒一醒!” 后殿乍得刺来出鞘焦急的呼喊声,不乏悲怆。 落花啼一怔,拨开人群冲进去细看,落花国的老太医们满头大汗地处理曲探幽胸口的伤,一波人忙着止血,一波人忙着开药解毒,屋子里乱得下不去脚。 曲探幽的血从一开始的红色,变成了暗红,直到变成了漆黑,幼蛇似的攀满他的身躯,他的唇色白如新纸,眼圈青黑,毫无生气可言。 出鞘半跪在曲探幽床边,拿着纱布重复去堵那血水,一团团白纱布瞬息吸饱了黑血,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落花啼心腑窒痛,一把揪过一名太医的衣领,情绪失控道,“怎么样?能不能救下来,砒霜的毒可以解的吧?是不是?是不是可以解?!” “回,回皇上……砒霜的毒剂量不大,解倒是能解,可是,可是他的体内还有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异毒,把砒霜的毒压制吞噬下去,受其催发,从而导致他的血液骤然变成黑色……这毒,臣不曾见过。” 太医回避落花啼那犀利勃然的眼神,温声说出心中疑虑。 “异毒?” 落花啼丢开手,颓然地坐到床沿,看着曲探幽死意缭绕的俊脸,胸膛闷得她难以喘息,她搜肠刮肚回忆着曲探幽除了多年前被覆掀雨下过无情思的毒,还有什么毒会存在体内。 不,无情思的毒已被花下眠解去,那曲探幽身体里还有什么毒? 花下眠……花下眠! 是花下眠在解无情思之时就暗中悄然给曲探幽种下的新毒祭语。 原来祭语果真会影响曲探幽的血液,会蚕食他的生命,勒令他不得不为花下眠驱使。 “祭语,是祭语吗?”落花啼对那些太医道,“你们查查太医院有无关于祭语毒素的记载,查查看!” 太医们称是,一小撮人出了殿门回太医院翻阅典籍。 出鞘骇然道,“祭语?是那个细如发丝的血虫,寄生在人体,下毒人不起咒唤醒,便无大碍,一旦起咒,血肉筋骨就会被万蚁噬咬的祭语?长此以往,血液粘稠,五脏六腑腐烂发黑,躯壳中空……” 上一次入鞘守在曲探幽身旁与花下眠对峙,出鞘大抵还没从弟弟那得知曲探幽被花下眠偷种祭语,此时目眦欲裂,双拳硬如石头,“太子殿下怎会身有祭语这样的毒?这该如何是好?” 祭语罕见至极,大多数人只是有所耳闻却无从见得,如今一见,又哪里有能耐解褪此毒。 落花啼搓搓头发,泪珠夺眶淌出,病急乱投医,她红着眼攥紧绝艳就欲出殿去寻花下眠的踪迹,甫一奔至殿门,一股强烈的罡风把她拍了回来。 冰蓝色拂尘一甩,软软搭在臂膀间。 花天恩迈步跨入天花宫,白纱斗笠下的绝色容貌不染纤尘,蓝白道袍无风自荡,仙风道骨的冷冽气度扑面袭来。 她面向落花啼,斟酌字词,无情无绪道,“我只问你,当真要救他?”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掉线中……申请连线ing落花啼:接收对方信号中……太子殿下拥有前世记忆倒计时!——进度40% 第212章 长伴君闲侧 若不及时挽 第212章 长伴君闲侧 若不及时挽 长伴君闲侧 (蔻燎) 是啊, 当真要救他吗? 曲探幽可是上一世害得你家破人亡,无人问津,惨死密室的仇敌, 真的就愿意把他救回来吗? 救回来做什么, 继续互相为敌,互相争夺天下? 前世花下眠为了曲探幽能当千古一帝, 不惜在曲探幽登基那日徒手剜走落花啼的心脏,焚烧成灰烬, 断她命格, 毁她人生,冷酷地把她踩到脚下。 今生, 枫梧代劳了落花啼捅伤曲探幽心脏的活计, 只要落花啼顺水推舟置之不理,曲探幽就会无声无息在落花国的天花宫逝去, 曲朝和其他国度都不可能得知真相。 曲探幽死后,对付曲远纣, 曲钦寒等人,可不是越发顺风顺水? 但—— 落花啼犹豫徘徊了。 花天恩道, “回答我,救,还是不救?” 出鞘急得站起来,拳头扭得咔咔响,“太子妃?” 花月阴倚着雕花门和花卧石面面相觑,雁旋也紧张地绞绞手指头,屋内的太医,宫婢都齐刷刷望向落花啼,心鼓雷动, 惴惴不安。 良久,久到天荒地老般,落花啼绷直唇角,掷地有声道,“救。” “花宗主,有太多谜团还没解开,我无法接受曲探幽就这样死去,就算让他死,我也得弄清楚来龙去脉再让他死。” “请花宗主成全!” 花天恩闻言,意料之中地笑了笑,沧泪拂尘一晃,道,“屏退多余人,我需要安静。” 把一众太医宫婢放出去,天花宫后殿剩下落花啼,花天恩两人。连出鞘,花月阴,花卧石,雁旋都被赶到外面待着,不能靠近分毫。枫梧则被安排在一间厢房沉睡,有专门的士兵守卫保护。 花天恩坐在床边的一只红木椅上,撩开曲探幽龙袍凝看胸膛那遍体鳞伤的刀痕,食指蘸一点黑血迎到鼻尖一嗅,白纱下的面容结出淡淡寒霜,“确是祭语。” “祭语本来在曲探幽身体里相安无事,可砒霜直入心脏,激发了祭语的毒性,它便自保般吃着曲探幽的血,一并把砒霜吃了去。若不及时挽救,曲探幽活不过今夜。” 落花啼眼眸酸涩道,“花宗主可有法子医治?” 花天恩默不作声在曲探幽身上重重点了几道穴,她从腰间锦囊取一粒白丸喂曲探幽服下,潺潺流淌的血水肉眼可见地减缓变慢,似乎停止了往外奔涌。 沉吟少顷,花天恩道,“祭语的毒我暂时无法清除,只能控制血虫不蚕食他的血肉,心脏不受祭语和砒霜的影响,让他处于‘静止’的蛰伏状态。而且,时间仅能保持一月有余。” “这一月内,需要怀桃的丹药辅助他愈合肉-体,重塑心脏体魄。” 她的语气永远淡淡的,“我有在研究解褪祭语的方法,但是收效罕微,也没十拿九稳的把握,因而还得做两手准备。我已写信传给怀桃,他若得知情况,必会赶来落花国。” 李怀桃是花天恩的徒弟,他擅长炼丹,堪称为天赋异禀的奇才,如果能得到他的丹药襄助,必定事半功倍。曲探幽变傻时服用的回息丹就是李怀桃刻意炼制的,效用也威力极大。 “多谢花宗主,落花啼感激不尽!”落花啼喜不自禁,心腑稍微舒坦些,刨根问底道,“花宗主所想的解除祭语之毒的方法是什么?” 花天恩莞尔道,“你想试一试?” “嗯,我相信花宗主的法子定能成功,我愿意一试。” “其实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花天恩道,“这个方法,我可以用,你也可以用,那便是随时潜伏在你身边的毒蛇群。” “何解?”落花啼纳闷道,“为何与毒蛇有关?” 花天恩三言两语讲述一遍,一言蔽之,原来花天恩回到哀悼山天相宗之后,没有忘记落花啼在阴水府邸求她帮忙解祭语的话,她在天相宗日日查阅古籍,寻求可以根除祭语的办法。 找来找去,找到一个邪门歪道的下下策。 就是利用特意炼就的血蛇,咬住曲探幽的四肢,吸食他体内带有祭语的黑血,再把活人的鲜血输送到曲探幽身体里,日复一日地坚持,花上两月会有成效。 但最终结果是好是坏,曲探幽会活下来还是会死去,花天恩不能肯定,毕竟这是一场还未实验过的穷凶极恶的法子。 无人知晓结局。 且,秘密炼造血蛇,指挥血蛇吸毒,输送活人血液,三个差事就得耗费大量功力修为。 目下花天恩堪堪把血蛇炼出一批,养在哀悼山天相宗里,但血蛇能否吸出祭语,就另当别论了。 落花啼单膝敲地,抱拳一礼,“花宗主,我愿试试,届时就以我的血去输给曲探幽,倘若曲探幽能摆脱祭语,往后不愁无法击败花下眠,还请花宗主召出血蛇。” 叹息,花天恩目不旁视地注目落花啼许久,颦眉道,“我知道他对你而言,有恨,有爱,我无意去阻拦你们的纠葛羁绊,希望这一次你能得偿所愿,再不落败。” 关于花天恩时不时云里雾里高深莫测的话语,落花啼疑窦丛生,刚想深入问一问,又觉不合时宜,敛眸不语。 花天恩控住曲探幽不再流血,可胸膛上那三刀,刀刀致命,捅穿胸膛的刀印血呼呼地烙进落花啼的眼睛,她取过太医留下的针线,抖着手指去缝对方的心口。 等她缝了三四针,花天恩召出的一大波水流般的血蛇四面八方地钻着犄角旮旯弯曲而出,有些在房梁上悬挂下来,有些从墙角爬出,有些自窗口户的缝隙翻进来,啪嗒啪嗒掉地上。 扭扭柔韧的细腰,丝丝滑滑地溜到花天恩脚边,吊起小脑壳聚精会神看着主人,粉色分叉舌头“嘶嘶”吐出,又“嘶嘶”缩回去,颇为可爱。 说是血蛇,却并非血色的蛇身。 它们仍然是落花啼熟悉的五彩斑斓的蛇鳞,只不过在光影下鳞片上会反射出疑幻似真的血红光晕,加上它们的竖瞳是红色的,是名副其实的血蛇,相较普通毒蛇群有了些许区别。 花天恩低低念咒,血蛇们乌泱泱攀上床榻,环绕着曲探幽整个人,挨挨挤挤趴成一个圈,你争我抢地张嘴去咬曲探幽裸露在外的肌肤。 修长的尖齿“咔”地扎入曲探幽的手臂,胳膊,小腿,看得落花啼都有些吃疼。 那群血蛇就像很久没喝奶的襁褓婴儿,吮吸着甘甜的人类血液,美滋滋地摇头晃脑,还亢奋地摆动蛇尾,那叫一个惬意非常。 血蛇吸毒,落花啼就闷闷地给曲探幽的胸口缝针,缝一下看一下血蛇的情况,唯恐血蛇没控制力道把曲探幽吸得干瘪了。 在花天恩的偶尔提点下,落花啼顺利完成缝合曲探幽伤口的任务,这时候血蛇们也吸得肚皮圆滚滚,从一根根小木棍变成了一棵棵大树根。 花天恩看看落花啼,淡漠道,“该你了。” 落花啼一头雾水,茫然道,“花宗主,我应该怎么做?” “先躺上去。” “好。” 落花啼听话地爬上床,睡在里侧那曲探幽血液浸泡得湿润的床面,自觉地捋起衣袖和裙摆。 花天恩把那群吃饱喝足的血蛇屏退出去,重新召了另一群进来,第二波血蛇进来后不去吸曲探幽,开始“咔嚓”一大口含住落花啼的肉,咕咕咚咚喝了起来。 出生以来落花啼还没被毒蛇咬过,那又长又尖的牙齿戳到皮肉深处,简直不亚于被人贯了一刀,冰冷的剧痛铺天盖地,言喻不得。 她偏头觑觑曲探幽的面色,曲探幽依旧静悄悄的一动不动,两只胳膊平放在身侧,发丝凌乱,眸仁紧闭,眉心轻蹙,胸膛的起伏羸弱而渺茫,弱到不仔细观察都发现不了。 他会死吗? 她不知道。 如果没亲眼看见枫梧披着她的脸皮捅了曲探幽三刀,落花啼可能还会固执地相信曲探幽联合花下眠害死了父母兄长,会像枫梧那样伺机把曲探幽的性命夺走。 落花啼浑浑噩噩,太多真假难辨的事情混淆视听,搞得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假使曲探幽没杀害她的亲人,那么,当时在花筑宫威胁自己的“曲探幽”又是何人所扮?为何还能与花下眠同时出现,关系密切,那人演得入木三分,猖狂狠厉,神鬼难辨。 “曲探幽,你如果被冤枉了就一定要活着醒来,你得告诉我,你是无辜的,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我,我再也不会固执已见地怀疑你,我应该安安静静听你讲清楚,证明你的清白。” “一连失去三位至亲,我昏了头,我当时什么都不相信,其实,我是不忍心看着你去死的。” “……” 曲探幽的浓眉皱拢的弧度仿佛深了两分,他抖抖苍白的唇,想挣扎着说出什么,却无能为力地归于死寂。 落花啼眼尾划下一串串热泪流进耳畔,痒得她哭意汹涌,她伸手抚摸曲探幽破败不堪的胸膛,哭腔掩盖不了,“不要离开我,醒过来,好不好?” 乖乖吸血的血蛇吃了落花啼的血,肚子圆滚得不像话,好像一挤压它们就会“砰”地炸出源源不断的血水,有几条吃饱了的想溜之大吉,被花天恩一拂尘抽得头晕眼花,灰溜溜地爬回来。 花天恩低喃几句,血蛇们嘶嘶地翻山越岭游荡过落花啼,继而扒住曲探幽,又是一口咬上。 随着时间的消逝,血蛇的肚子从圆咕隆咚的粗壮模样逐渐缩小成方才没吃没喝的扁平姿态。 看样子,是顺利把落花啼的血送到了曲探幽的四肢百骸中。 这一批血蛇显然没第一波血蛇赚了,空着肚子可怜兮兮地被花天恩打发走,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舔了舔落花啼和曲探幽的脸颊。 落花啼哭笑不得,半撑上身道,“花宗主,如此坚持两个月就可大功告成吗?” “结果,未必。这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花天恩摇摇头,道,“你先休息,多吃些补血的食物养养身体,等怀桃来了落花国,曲探幽的破损心脏才能有契机愈合。这一个月我会每隔三日来传送功力,保他躯体不腐不烂,不会断气。” 落花啼形容不出对花天恩的感激之情,恨不得给她磕几个响头,她刚下床想答谢,花天恩的蓝白道袍一旋,早已启门出了大殿。 花月阴,花卧石去送花天恩,出鞘,雁旋挤进来看曲探幽的情势,前者忧心如焚,后者除了好奇还是好奇。 看见落花啼比将才白了几度的憔悴脸孔,出鞘瞟瞟落花啼,盯盯曲探幽,焦灼道,“如何?太子妃,太子殿下有救了吗?你怎么看起来也不太舒服的样子。” 落花啼言简意赅把救治方法告知出鞘,并嘱咐他写信给曲水沣都的曲双蛾,让曲双蛾劝说李怀桃速来落花国。李怀桃能得曲双蛾催促的话,赶来落花国的脚程只会快,不会慢。 出鞘了然,不可置信道,“太子妃,你果真为太子殿下输血了?” 他一撩袍子单膝跪下,眼眸一润,“对不起太子妃,先前是属下出言不逊,太子妃莫要怪罪。多谢太子妃能救太子殿下,有太子妃如此关照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必会平安苏醒。属下立马去写信传给曲水沣都的纸鸢,她会把一切告诉长公主的。” 落花啼“嗯”一声,扶出鞘站起,“你去吧。” 出鞘一走,雁旋抱着事先备好的一床新被褥,眨巴大眼睛道,“皇上,我来换一下床褥吧,上面全是血,他躺着会不舒服的。” 雁旋对曲探幽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听见落花啼会为了曲探幽把自己的血输给他,又觉此人或许没有自己臆想的那么不堪,落花啼愿意这般对待的人,再差能差到哪里去。 落花啼谢了雁旋的好意,目视殿外黑沉沉的夜幕,戚戚道,“不了,他有自己的居所可住。”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身体里流着老婆的血!落花啼:我可以理解为你是我的儿子吗?曲探幽:也不是不可以落花啼:……太子殿下拥有前世记忆倒计时!——进度50% 第213章 情痴风与月 我就杀曲探 第213章 情痴风与月 我就杀曲探 情痴风与月 (蔻燎) 风竹幽居。 绿竹猗猗, 翠云冉冉。 曲探幽被移到阔别多年的落花国为他特设的殿宇住下,落花啼帮他换了一身素雅银纹的白衣,让他睡在干净柔软的大床上。 出鞘, 绝命卫把风竹幽居裹得一只苍蝇也飞不进, 轮番哨岗,时刻警惕。 落花啼刚把被褥盖在曲探幽身上, 雁旋在门口禀道,“皇上, 枫梧姐姐她醒了!她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就问我, 说什么那个曲狗死了吗?我说,我说……我说死了, 然后她才心满意足地喝了一碗粥。” “太子殿下根本没死!” 抱着剑伫立门口的出鞘听不得有人说曲探幽死了, 即便是糊弄枫梧的假话,他也忍受不住。 雁旋哼哧道, “我要不这么说,枫梧姐姐跑过来又杀你们的太子殿下, 那该怎么办?” 出鞘道,“她现在杀不了太子殿下, 她若没易容成太子妃她不可能伤到太子殿下,而且太子殿下把她武功都废了,把她的红鞭也给斩成数截,她眼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 雁旋剪断话语,阴阳怪气道,“手无缚鸡之力,手无缚鸡之力都把你们太子殿下捅成这样,如果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你们太子应该没机会躺在这吧?” “你好大的胆, 别狗仗人势!”出鞘平时是个雷厉风行,沉稳可靠的心腹,但眼睁睁看着曲探幽在自己面前重伤成这样,他的稳重荡然无存,只想破口大骂,更想把枫梧撕成碎片。 没有落花啼保护,枫梧早在绝命卫的伺候下转世投胎了。 “好了!” 落花啼打开门,止住两人的争吵,“我去看看枫梧。雁旋,你回去睡觉吧,这里让出鞘他们守着就好。” 雁旋嘟着嘴,向落花啼道别走出了风竹幽居。 落花啼转身看着出鞘,惊愕道,“曲探幽废了枫梧的武功?为何?” 出鞘提起枫梧就怒不可遏,火气蹭蹭涨,胳膊环胸,横眉竖眼,“太子妃,你不知道,太子殿下去蓝穹的路上,枫梧就扮作你的模样接近太子殿下一直跟到蓝穹,和太子殿下朝夕相处了数月,每次不是偷偷下毒就是偷偷设机关,太子殿下都提防着避过了。她还想趁太子殿下不注意时暗杀太子殿下,好在太子殿下从第一天接触她就知道她是假的。” “戳穿她的真面目后就顺手把她武功废了,目的就是不想与她多做纠缠,太子殿下比起以前已经很仁慈了,没有杀她,不料这一次心软就给了枫梧反击的机会,真是悔不当初!” “竟有此等事?”落花啼的确没想到枫梧会冒如此风险去杀曲探幽,不知她的父亲大哥有没有参与进来。 出鞘道,“所以太子殿下就怀疑,太子妃你在落花国遇见的‘太子殿下’是假的,属下拿命担保,太子殿下那段日子就在蓝穹,绝不会分身跑到落花国。我们一得知落花国的噩耗,风餐露宿跑来见太子妃,太子妃却把我们拒之门外,还……还……” 说到落花啼把曲探幽引去灵暝山天相宗,两人在里面大打出手的事,出鞘挫挫牙齿,闭口如蚌。 “我明白了。” 落花啼捋捅曲探幽这边的遭遇,心房颤动,她咽口唾沫,魂不守舍地去天花宫偏殿见枫梧。 枫梧在偏殿刚用过晚膳,伤腿包扎了厚厚的绷带,绷带还沁了血丝,她一手支颌赏着窗外的寒月,心情愉悦,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警惕地回眸。 瞧见来人是落花啼,大呼一口气,囅然笑道,“大嫂,你来了!曲探幽死了你高不高兴?我终于为枫林人报仇雪恨了,曲探幽在灵犀盆地欺负我,我一报还一报让他付出代价,你以后也不用担心他会抓你回去,你能和我大哥在一起了!” 落花啼关上门,故作镇静地走到枫梧面前的软榻上坐好,答非所问道,“枫梧,你想你的父亲和大哥吗?”???????????? “想啊,我目下好想告诉他们曲探幽死了的消息,他们听了会非常开心的。” 枫梧还沉浸在凭一己之力害死曲朝储君的喜悦中,丝毫不察落花啼黯淡的眼眸,激动得搓搓手,“大嫂,没想到你这么快称帝了,你的胆量不比我的小啊,我们从前真是小看你了。大嫂,那你以后也能很快帮我大哥和父亲重建枫林国,对不对?” 落花啼道,“曲探幽没有死。” “……” “曲探幽没有死,他没有咽气,他还活着。” “……” “枫梧,我好像很久之前与你讲过,曲探幽是我的人,这辈子他是死是活都归我管,你想左右他的生死,得等到下辈子去,你莫不是忘了?” “……”枫梧的笑容戛然而止,她吞吞口水,懵懵地盯着落花啼愀然色改的怒颜,芒刺在背地后退两寸,如履薄冰道,“你,你什么意思?他还没死?他怎么还没死?你不想他死?你在救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救他!” “为什么?那你又为什么要假扮我去刺杀他?枫梧,适可而止吧,这笔账我还没同你算,我只想你收手回阴水府邸,不要惹出其他麻烦事。我再说一次,你父亲大哥的敌人,那覆灭枫林的最大敌人是曲远纣,曲探幽还排不到第一名。” 落花啼抬手捏住枫梧的肩膀,手劲一大,捏得后者骨骼咔咔脆响,疼得额冒密汗,她道,“你到底是恨着曲探幽是曲远纣的儿子,还是因为这一层身份,恨着曲探幽是你无法得到的敌国太子?你对他是恨,还是爱而不得?你自己心里清楚。否则你拼了命要接近他,当真只是因为枫林国的仇恨吗?” “算到底,覆灭枫林的罪魁祸首是曲远纣,你不想办法杀他,就逮着曲探幽去杀,还披上我的脸皮,我已无话可说。” 落花啼松开手,不容置喙道,“明日天一亮,我就送你离开落花国,你若不听,我不介意暂时把你幽禁在落花王宫,防止你再趁乱惹出祸事,倘是闹出危及你性命的事情,我无法向你父亲大哥交代。也请你——抛弃掉再次伤害曲探幽的想法,不然,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你!” 枫梧面色绯红,鼓圆眼珠,不知是恼羞成怒得发红还是气得够呛导致的红,她语无伦次,竭力狡辩道,“你就这么护着他?在枫林仙境是这样,出了枫林仙境还是这样,我就看不得你护着他,我看不得曲探幽过得舒坦!曲探幽纵容他的手下杀死了锁阳人枯藤昏鸦,古道,他们都为了保护我而丢了命,我就杀曲探幽一个人去偿命,有何不可?” “你说什么?枯藤昏鸦古道他们死了?”落花啼倒吸一口凉气,语塞心间,太阳穴的青筋跳了跳。 她不能想象曾经跟着自己在落花流水店劈柴打杂的枯藤昏鸦就那么死了,还是死在和枫梧共同计划的刺杀曲朝太子的过程中。 枫梧一鳞半爪不提她潜藏在曲探幽身边下毒设陷阱谋害曲探幽的话,半真半假描绘着锁阳人惨死之事,义愤填膺道,“没错!是曲探幽干得好事,他不想枯藤他们溜走通风报信,在我眼前活活打死他们,把他们打成一滩烂泥,面目全非,像他这样的男人,和曲远纣有什么两样?” 落花啼说不出一句话。 枫梧再接再厉,竭尽所能刺激着落花啼紧绷的神经,她捂着嘴羞赧含笑,嗔道,“对了,落花啼,还有事我没和盘托出,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怕伤了你的心,但我转念一想,还是告诉你比较好,毕竟你以后会是我的大嫂,我们推心置腹是理该的。” 她目不转睛凝视着落花啼青白交错的脸庞,笑得诡异,“我去蓝穹假扮你的那几个月,曲探幽对我真是呵护备至,疼爱有加,一口一个‘春还’地唤我,听起来酥酥麻麻极了。我每次泡完温泉,他都会亲力亲为抱我出水,那时候,我是身无寸缕光着身子被他抱上-床……他把我当成真正的你,那几月我们差不多夜夜都会颠鸾倒凤,翻云覆雨。不得不说,你方才讲对了一半,如果曲探幽不是曲远纣的儿子,我倒真想和他这样永远过下去。” “落花啼,你应该知道的吧?曲探幽在床上的功夫,哈哈哈哈哈,还真是不错呢。” “枫梧!” 落花啼脸上一阵黑一阵白,她出言打断枫梧口无遮拦的话,揉揉眉心,感觉呼吸不过来,“别说这些,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曲探幽会分不清真假,也不相信你会抛下心里的死疙瘩和曲探幽行苟且之事。这种话我全当只字未闻,你往后也勿要再提。” 枫梧的假笑凝固了,僵着神情,怒火攻心,“我都说出和曲探幽有夫妻之实,你也能不恨他不怨他?” “他做没做过,我是能看出的,他不是沉迷女色来者不拒之人,自然不会背叛我。即便背叛,也不会对我造成困扰,你说的话若是真的,被困扰的人应是你才对。” 落花啼有气无力,眉心细纹都挤了几丝,道,“枫梧,曲探幽被你捅成重伤,已算是死过一次,希望你能停手,让他平安醒来。后面重建枫林的事,我不会食言的。” “不行!他没死,那我就——”枫梧大失所望,面红耳赤地一掌拍桌。 她话未说罢,落花啼失去耐心猛地掐住枫梧的脖子,冷冷道,“枫梧,最后说一次,曲探幽即便是死,也是死在我手里,由不得你来捷足先登。你敢再动手,我可保不住你的命。” “来人!看好枫梧大小姐,明日送她回阴水府邸!” “是!” 门外的带刀侍卫应道。 枫梧见落花啼一去不返,气得捶胸顿足,拖着伤腿在偏殿横冲直撞,腿疼得厉害。她闹腾一会发觉不值得,竟抓过殿内的瓷器摆件一个个砰砰砸在地上,砸完瓷器不解气,又使出浑身解数去抬椅子砸窗户,想攀着窗跑出去。 武功被废,腿脚中箭的她今非昔比,体力不支,大汗淋漓,一面破口大骂一面拿着那只好腿去踹殿门,涌泪道,“放我出去!凭什么关着我?落花啼,你关着我是什么意思?我不回阴水府邸,我要看着曲探幽去死,有我在他绝对别想活着!快放我出去!” 忍得烦躁不已的一名带刀侍卫隔着门板,爆喝道,“闭嘴!消停点!” 这一出言,顷刻间点燃了枫梧的倔脾气,她瘫坐在软榻上就那么和外面的带刀侍卫你来我往地对骂,直直骂了半个时辰才收口。 三更半夜,待到她疲惫犯困,强撑着自己单腿爬上-床躺着,扯过被子盖在身上,顾影自怜地低低啜泣,哽咽着哭着哭着睡着了。 迷迷糊糊睡了不到半钟头,突听殿外“砰砰砰”几记重物倒地的震响,还有轻微的刀戈相磕声,枫梧猛然自梦境惊醒,缩在墙角试探性道,“喂?你们搞什么呢?我正睡觉能不能别发出噪音?” 前不久她刚和这些侍卫骂了一通,眼下单单以为他们在故意打扰她睡觉。 晦暗的月光胧了银白的纱,窗柩上静悄悄折出十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形剪影,黑魆魆的,高大壮硕,几乎遮天蔽日把渺渺的月光挡得泄不进来一缕。 作者有话说: 枫梧:曲探幽为什么没有死!我白杀了!曲探幽:因为我老婆爱我。落花啼:太子殿下拥有前世记忆倒计时!——进度55% 第214章 金炉香烬残 长姐若不嫁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215章 旧事如天远 如你所料, 第215章 旧事如天远 如你所料, 旧事如天远 (蔻燎) 天知道, 在曲朝的生活,曲双蛾和曲探幽姐弟俩自幼都一致认为对方是唯一的至亲。 曲远纣呢?不在他们考虑接纳的范围之内。 李怀桃焚香的手一顿,香炉里的白檀木气息水浪般席卷开来, 蓝白的缕缕烟气, 熏得马车里香雾阵阵,安神宁心。 他柔声安慰道, “长公主无须担忧,我会用尽毕生所学救治太子殿下……” 话至一半, 马车倏地一停, 车身剧烈摇晃须臾才堪堪稳住,只听外头暴来一声狂吼, 粗粝狠辣。 “站住!此路是我开, 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 留下买路……” “啊啊啊啊啊!” 那粗声粗气的声音还没讲完,就被外面的纸鸢翻身下马一剑抖去, 削掉了胳膊上的半边皮肉,疼得哇哇嚎叫。 纸鸢道, “有土匪,莫要出来!” 说着挥剑就与那密林里汹涌钻出的一群五大三粗的野土匪缠斗,出身暗卫的纸鸢对付这些人简直小菜一碟。 土匪们常年在偏僻道路上抢劫,看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就觉得会大赚一笔,想着劫财劫色之后就杀人抛尸,不料竟一下子遇见了硬茬,被纸鸢揍得哭爹喊娘,鼻青脸肿。 奈何他们人多势众,打退一波又有一波不要命地冲上来, 一个胡子拉碴的胖土匪看着胸口的剑痕,嘴里叫嚷道,“哎呦!不得了的小姑娘,有点皮毛嘛!” 纸鸢嗤之以鼻,“是你们太无用!” “操!老大,她骂我们无用,那今儿非得把他们全部杀了!” “杀!杀了后看谁抢得最多,这马车金碧辉煌的,里面肯定有好东西!” “你们去对付这白衣女子,我去瞧瞧马车里!” 一瘦巴巴的年轻小土匪喜滋滋扛着大砍刀朝马车走去。 纸鸢心道不好,刚想转身去打那小土匪,却被胖土匪堵着去路,贼眉鼠眼笑道,“小姑娘,你不但长得漂亮,剑也使得漂亮,真是难得一见啊,如果你给我求饶,我今天就不杀你,放你离开,嘿嘿嘿!” “放你大爷!” 纸鸢啐他一口,一剑刺入胖土匪腹部,愤懑之下不忘旋腕搅动,把剑身贯得更深。 与此同时,小土匪也跑到马车边,撩开帘子准备一探究竟,还没伸长脑壳,“嘭”的一声,他鼻梁骤疼,一只雪白锦靴冷不防踢来,踢得他四仰八叉倒在地上,鼻血冒了一脸。 来不及爬起来,眼前白影闪动,一抹高大的人影立在面前,纤细的银剑抵在他喉结处,千钧一发就会砍下来。 小土匪捂着鼻子,半张脸都红透了,翻身跪地道,“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不敢了,别杀我!” 那边的胖土匪好不容易从纸鸢的剑上取下自己,按着受伤的肚子闷哼不迭,胖土匪眼见战况不妙,见好就收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跑吧!” 一伙人跟马蜂窝似的密密麻麻出现,又密密麻麻跑得一干二净。 李怀桃剑指的小土匪自然也跑了,李怀桃没想动杀意,吓跑这群乌合之众后,赶忙回马车去看曲双蛾,道,“长公主,你可有大碍?” 曲双蛾摇摇头,控制发抖的动作,捏着软帕道,“无事,就是闻着血腥味有些恶心。” 李怀桃便把燃烧白檀木香片的香炉往她那一推,“长公主无事便好,长路漫漫,累了就休息吧。” 纸鸢亦坐回马车上,瞥瞥长公主的状态,见她毫发无损,安心地继续驾马前行,一路上脚程加快,愈发警惕。 曲双蛾喝几口茶,在颠簸的马车内缓了缓脸色,压下作呕的欲-望,含笑道,“怀桃,是我太矫情了对吗?我既不能打打杀杀,也不会驾驶马车,这路途遥遥,恐会一直累着你们。” “长公主何出此言?” 李怀桃道,“矫情一词,如何也用不到你身上。” 曲双蛾眼眸一亮,上下端详李怀桃,敛敛睫羽,意有所指道,“可是,我还是会犯‘矫情’的毛病。怀桃,容我这样叫你的名字,我,我送你的香囊,你是不是不喜欢?何以不傍身携带?我……” 李怀桃一呆,眼仁闪烁,片刻后从袖中掏出那绣着类似他神态的桃子香囊,想解释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曲双蛾一见他随身带着她送的香囊,心房甜甜的,抛掉将才的纠结惆怅,勾起唇角。 马车轱辘仿佛碾了一块碎石,车身朝左边倒去,曲双蛾脚下不稳身子一偏就那么倒进了李怀桃的胸膛,她的腮颊瞬间酡红,尴尬得僵硬不动。 李怀桃的状态不比她好到哪去,身体绷直,呼吸一滞,好半晌道,“长公主。” 曲双蛾依偎在李怀桃肩头,壮着胆子伸手去搂对方的腰身,豁出去了般,“怀桃,不要推开我,就这样抱一会吧。” “我不会要求你什么,你修道炼丹,不染红尘,我都不在乎,我也不会阻拦你。” 她闭上眼,一滴泪划下,“我就想实实在在留住我所眷念的人。” “那眷念的人,有你,也有寂闲。” “你们,都不要推开我。” 她就这样说着,昏昏地疲惫睡去。 李怀桃一宿没睡,保持着板正的姿势让曲双蛾靠着,直到半夜时分,他才徐徐抬手回抱上曲双蛾的腰。 吐息温热,声质清冷,“我不会的。” . 金鸦西沉,血霞铺天。 风竹幽居里,落花啼第三次利用血蛇吸走曲探幽体内的祭语,再把自己的鲜血输给他,忙活完之后,她软绵绵躺在曲探幽身边,嘴唇白得不像话。 看着一坨一坨血蛇鼓着肚子梭走,落花啼强撑上半身去盯曲探幽的面孔,见其眼睛阖紧,唇线抿死,肤色白皙得像无法见阳光的鬼魂,双臂放在两侧,岿然不动。 她忧虑道,“花宗主,他仿佛有好转迹象了?不是我的错觉吧?” 什么好转迹象,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罢了。 坐在椅子上品茗的花天恩扫了曲探幽一眼,“时间不够,等怀桃来了,等两月后,方有分晓。” 落花啼缄默,她看向花天恩,问出了折磨她一月的猜疑,道,“花宗主,你为何愿意帮我救曲探幽?按你从前所言,你推演出我是千古一帝,你事事帮我,我能理解,可曲探幽是花下眠所推演出来的千古一帝,按理说你不应该帮我救他……我不明白,难道真的是因为我这一层关系吗?没有其他原因?” 花天恩如果光看在她的颜面上来救曲探幽,那她的颜面得有多大多厚啊? 花天恩笑道,“你所问之辞,在你身上表现的话,我亦能问出。” “什么意思?” “不瞒你说,因为我自始至终知道曲探幽是被冤枉的。” 花天恩将茶水一饮而尽,轻轻放下,回眸凝睇着落花啼,好似做了一个决意,微笑的弧度神秘莫测,“前世他有苦衷,非是完全嗜血嗜杀的恶人,今生他也置身权力漩涡,难以逃离。你重视他,我重视你,我愿意为了你去重视他,就如此简单。” “为了我去重视曲探幽?额……等等,什么前世,什么今生,你——” 落花啼惊骇交错,如鲠在喉,尖叫关头捂紧自己的嘴巴,瞪圆了眸仁。 她没听错吗?花天恩说了前世和今生,难不成,花天恩跟她一样是重生一世的人? 花天恩看出她心中所想,点头道,“如你所料,我们都不是这一世的人,乃是重活一遍的死人。” “你想问我何以得出这个结论?” “落花啼,你可还记得你第一次使唤毒蛇是什么时候?戌邕三十二年春,那时是我将好把霸王蛇酒派花卧石送进落花王宫,你喝了后没多久就有毒蛇去主动接近你。你做的是什么事?你把千古一帝的谣言改了,依靠毒蛇衔信去传播新的千古一帝谣言,那时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你身为公主,这千古一帝的诗句对你而言不过是一种谈资,你为何会去设法转移世人视线?我想了很久很久,得出一个结论,那便是——你知道这谣言会害得你家破人亡,所以千方百计去改变。” “……”对此,落花啼无言反驳,张了张嘴,算是默认了。 花天恩语气淡淡的,像古筝鸣音,盈盈动听,“算起来,我比你早重生那么一两月,当时我一醒来就去找花下眠,我与她在灵暝山天相宗的迎仙楼手谈,我看见你在楼下要求见她。那一天,正是我与花下眠谈论千古一帝传言散播两年之久的情况。我本想劝说她停止这场赌局,可花下眠不是好相与的,她太想我去死了,因而严词拒绝。我们每每三言两语就会开打,棋局下了一半就动了手,我不想闹出太大的阵仗,只得快速离去。更何况,这赌局岂是说停就能停的呢?” “我发现你可能是重生的人后,就让花月阴,花卧石替我参加曲朝的中秋宴,哄你去武林大会展露头角,你比我想象中的有主见,会自己在江湖立足,也会在曲朝捞好处。我确定你是重生的事情就是你对于嫁给曲探幽的态度,你明明不愿意却还是嫁给他。你的冷漠和厌恶绝非随意演出来,你恨他,为何恨呢?独有一个,因为他在前世戌邕三十三年灭了落花国,而覆灭落花国的导火索是你写去曲朝的退婚信。” 花天恩眸子亮亮的,感慨中隐藏着凄凉,“笃定这想法后,我便一心一意助你,助你能独当一面统治落花国,直到统治全天下。” 落花啼如遭雷击,头皮发麻,虽然她内心早已预料会是猜想的这样,可得到验证的一刻她还是有点恍惚,感到匪夷所思。 花天恩怀疑并试探她是否重生,她也怀疑并试探花天恩是否重生。 很好理解,因为在前世的记忆里,落花啼只有花下眠一个师父,她从来没见过花天恩这个哀悼山天相宗的宗主,而这一世花天恩却自己来接近她,为她谋划布局,未雨绸缪。给她一批活死蛇,弄出龙鳞花引来曲探幽,提醒她远离花辞树和花-径深,教她习武,弥补前世武功太差的缺漏……诸如此类,太多太多。 她当时就觉得花天恩为何要对她这么好,想来想去,想破脑袋都得不出答案。 一直到她在灵犀盆地偷听曲探幽和花下眠密会谈话,她才得知前世的花下眠不是她想象中的好人,是她悲惨一生的幕后推手,随后她就联系起来猜测花天恩是不是重生。 她有大致的一个方向,缥缈无依,却能处处串联。 她咽咽焦灼的唾沫,小心翼翼问道,“所以,花宗主,你重生后愿意帮我,是因为你前世在这场赌局中……输,输给了花下眠?” 只有这一个答案,也必须是这一个答案。 前世花下眠既争又抢,而花天恩是与她截然相反的性格,两人虽然推算出来的千古一帝大相径庭,迥然不同,但她们还是互相坚持自己的推算结果。 不一样的是,花下眠为了让曲探幽当上千古一帝,可谓是费尽心血,无所不用其极,相反,花天恩前世推崇“无为顺天”,相信真正的千古一帝自会按着命运轨迹踏上权力之巅,可她想不到的是花下眠从中作梗,干出许多阴险恶毒的事迹,活活害死了落花啼,毁去她的命格,成功把曲探幽送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花天恩前世输给花下眠,结局可想而知,肯定也没有一个好下场,她和落花啼都惨死,死得太难看才有了重生的一天。 花天恩重生后,不再信奉“无为顺天”,开始像花下眠那样为落花啼布局,于是有了如今的一幕幕画面。 面对落花啼的疑问,花天恩但笑不语,缓缓点了点头,应和了她的话。 果然没错。 落花啼和花天恩前世都各自输给了曲探幽和花下眠,所以今生她们才会冥冥之中努力走到一块,共同抵御曲探幽与花下眠,阻止前世的悲剧发生。 想通后,落花啼颇有“他乡遇故知”的惺惺相惜之感,跳下床不顾仪态地抱住花天恩,一把鼻涕一把泪道,“花宗主,原来是这样,是这样……你知道落花国前世覆灭的惨状对不对?你懂我这辈子苦心孤诣谋划一切的用意,只有你懂我,也只有你会懂我。” 花天恩扯出苦笑,抚抚落花啼的鬓发,“嗯。” 落花啼吸吸鼻子,眼眶红润润的,“你愿意帮我救曲探幽,是不是知道他没有覆灭落花国,背后另有其人?” 花天恩犹豫一秒,瞅瞅平躺昏死的曲探幽,语重心长道,“他虽不是纸那般清白,但太多罪孽的确不是他所为,其中过于复杂,就像祭语这种东西,是他身不由己,摆脱不掉的。” “花宗主,那背后之人,除了花下眠,还能有谁?” 花天恩颦眉蹙额,一甩拂尘,还没回答,风竹幽居院落里响起一串欢快的脚步声,“皇上,好消息!好消息!” “曲朝的那个李道长和灵华长公主她们到落花王宫城门口了!马上就进宫门啦!” 作者有话说: 曲双蛾:我弟弟变成睡美人了小花啼快去吻醒他落花啼:哈?还能这样。曲探幽:乖乖等吻中太子殿下拥有前世记忆倒计时!——进度70% 第216章 幽尽梦醒时 不管是前世 第216章 幽尽梦醒时 不管是前世 幽尽梦醒时 (蔻燎) 李怀桃, 曲双蛾,纸鸢三人快马加鞭在一月内到达落花国,戴着斗笠掩去面容, 被花月阴, 花卧石迎到风竹幽居。 落花啼和花天恩,还有禀告情况的雁旋早已等候多时, 紧张得手心汗湿。 走进风竹幽居,曲双蛾慌忙不迭摘下头顶的斗笠, 一张担惊受怕饱经忧虑的脸蒙上乌云, 看见落花啼的第一时间就无声泣泪,拉过对方的手, 泪眼婆娑, “小花啼,快!带我去看看寂闲。” 落花啼心疼曲双蛾为了弟弟瘦了大半个身子, 她微扶后者一把,都能碰到硌手的骨头, “好,双蛾姐姐随我来。” 李怀桃见了花天恩, 自是俯首向师父一礼,花天恩淡笑视之,“进去看看情形,可有把握?” 李怀桃道,“药已按师父嘱咐提前炼好,大抵有五成把握。” “甚好。” 花天恩丢下一句,转身走向风竹幽居的主殿,李怀桃亦步亦趋跟上。 花月阴,花卧石, 雁旋,出鞘,纸鸢等人则在外守着,东拉西扯,无外乎是揪着纸鸢询问有关曲朝的事,譬如戌邕帝现下如何,纸鸢便把所知的内容一一轻描淡写说完,倒算是变相地转移注意力不去担忧曲探幽的生死。 正殿,寝屋。 曲探幽身着素白长袍,静静睡在床榻之上,俊颜苍然,灰白得毫无血色,手脚上各有细细密密的孔状伤痕,乃是血蛇留下的齿印。 曲双蛾腿脚一软,“噗通”就力有不逮地跪倒在床边,双肩耸动,泪眼汪汪,模糊了视线。她抓住曲探幽的一只手掌,一霎时想起几年前曲探幽在华龙山遇刺后的惨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寂闲!寂闲……姐姐来了,姐姐来看你了,寂闲,你万万不能丢下姐姐撒手人寰啊!” 落花啼褪下袖子遮住被血蛇咬出的痕迹,上前拉起曲双蛾坐在椅子上,安慰着对方仿佛在安慰着自己,“双蛾姐姐,你别哭,李道长既已来此,他便有能力救活曲探幽,你相信李道长也相信曲探幽,好不好?” 曲双蛾含着哭腔点一点头,让出位置方便李怀桃靠近去查看曲探幽的症状。 李怀桃坐在床沿,捏住曲探幽的手腕把脉,一摸就摸出曲探幽受损的心脏在花天恩的内力支撑下保持着如正常人无异的活力,虽是微薄得不易察觉,但并没有彻底坏死。只需要劫生丹去修补心脏,养上月余便有机会痊愈。 他翻出怀中的一方锦盒,取出黑色药瓶,倒出一粒黢黑的葡萄大小的丹丸,接过落花啼送来的清水,扳开曲探幽的下颌将药推了进去,小心翼翼喂了几口清水。 曲探幽无意识地喉结一滚,把那黑糊糊的劫生丹咽入腹中。 李怀桃收拾锦盒,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擦手,回眸对花天恩道,“有师父极力稳住他的心脏,弟子方能借丹药愈合他的伤势。劫生丹吃后需得观察三日,三日过去若无大碍,想来他就会逐渐痊愈,恢复如初。三日后倘没有醒来,我亦会去哀悼山再炼几副旁的药备用,其他相应的补药也会补齐,确保他往后如常人一样没有遗症。” 花天恩不咸不淡道,“尽力而为便好,怀桃,借一步说话。” 李怀桃明白,这是要特地为曲双蛾,落花啼两人留出谈话空间,低声应下,淡扫曲双蛾一眼,启门离去。 曲双蛾,落花啼一俱在后答谢,送了二位出去。 “真的能医好寂闲吗?” 人声远去,曲双蛾将信将疑地看着落花啼,软帕湿漉漉地揩不完她的泪。 落花啼俯首看向寂静的曲探幽,心里也没底,佯装镇定道,“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曲探幽在华龙山那一次都能大难不死,他这一次也一定能活下来。”她牵紧曲双蛾的手,眼尾划下一滴泪,“我们等他醒来。” 随后两人肩挨着肩围着曲探幽细语,曲双蛾挑起话头追问是哪个枫林余孽要杀寂闲,那枫林余孽现在何处,又问落花国发生了什么,你真的称帝了么……如此云云。 落花啼只能半真半假掩饰过去。 接下来把曲双蛾,纸鸢移去别的宫殿住下,李怀桃回哀悼山天相宗歇息。他们每日一早来看曲探幽,夜深便回去,在众人心石悬起的三天时间,食不下咽,茶不得饮,好不容易挨过三天,曲探幽没有出现抗拒药物的情况,便确定劫生丹炼对了。 第四日夜里,落花啼刚用血蛇给曲探幽换了一波鲜血,整个人头重脚轻走起路来摇摇欲坠,眩晕不止,她倚在床架上想缓一下头脑不适,没想到一缓就那么晕过去,岿然不动。 出鞘打水为曲探幽擦拭手上腿上被血蛇咬过的伤口,贴心地为主子拢好被褥,瞥见落花啼在那闭目养神,过去托着落花啼躺在曲探幽身边,重新把被褥仔细盖在两人身上。 道,“患难见真情吗?如果能捱过这一关,希望他们都能得偿所愿。” 轻手轻脚阖上殿门,端着水盆走了。 床上,落花啼和曲探幽紧紧依偎,暮春夏初的微暖夜风透过窗缝,丝丝缕缕飘进来,吹得他们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搅成一泓黑水,割舍不开。 浓黑的漫漫雾气开天辟地,天幕无一星光芒,一条曲折迂回的小径铺到远方,遥遥望不到尽头。 落花王宫里里外外血流成河,成千上万的平民百姓身缚枷锁,哀嚎声此起彼伏,像等待死神斩杀的卑微蝼蚁。 落花啼被五花大绑吊在城墙上,凄泪流淌,“太子殿下!饶了落花百姓吧,看在我们有过几面之缘的份上,不要杀他们。对不起,当年的退婚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擅作主张让你失了颜面……” 橐橐的马蹄声响起,赤兔宝马驻足在城门下方。 马上的甲胄男子扬起了那绝艳俊颜,眼神含着睥睨天下的倨傲,“落花国已破,日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归曲朝所有!” 落花国已破,日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归曲朝所有…… 落花国已破? 曲探幽难以置信地望着吊在城门上的落花啼,额角青筋暴突,“春还!” 可落花啼没有看他,反而把祈求的目光挪向了另一个方向,正是凝视着那马背上的甲胄男子。 她满脸是泪,眼肿如核,“求你放过我的子民们,他们皆是无辜的。” 甲胄男子手持长弓瞄准束手被绑,无处可逃的落花啼,阴森的冷笑迭起,“你的子民?” “春还公主,你怕是忘了,落花国已不在,何来你的子民呢?” “……” 甲胄男子把玩着手心的箭羽,他拉弓搭箭,猛的将箭尖对准落花百姓,眯起狭长黑目,“常言道,过刀山,下火海,可窥探一丝真诚。火海就罢了,可刀山嘛——你若想表明忠心,保全剩余百姓,便从这刀山上踏过。” “孤自当会信守承诺。” 下一刻,城门口地面上横七竖八排列了长短不一的刀剑,直直铺了一条小路。 落花啼苦笑,毫不犹豫地点首,“只要你留百姓们一命,我愿臣服曲朝!” 曲探幽心房窒息,疯了般要奔向落花啼,可他一动却骤然发觉自己轻飘飘如同无物,低头一觑,他的膝下竟只是一团黑雾,而自己的双手也非血肉所塑,不过是比膝下的黑烟有更清晰的轮廓。 他……是死了吗? 他死了? 这是什么地方,为何他能看见落花啼,落花啼却看不见他,他真的被枫梧杀死了吗? 曲探幽无法接受,他拼命蹿向落花啼,想帮她解开束缚手腕的绳索,奈何一触碰,他的手就穿过了绳索,一次一次地试过,皆是如此。 他既解不开绳索,也触碰不到生死攸关的落花啼。 绳索被一位曲兵在城门上方斩断,落花啼自高空摔下,她爬起来立马褪去锦靴,面不改色地踩到数米长的铺地刀锋上。 脚下血水淋漓,白骨森露,鲜血染红了她脚下的一片土地,而那位甲胄男子就眼睁睁噙笑盯着她。 没有要停止的想法。 曲探幽怒不可遏,他飘向那位甲胄男子,想看清对方的五官面目,甫一停滞在对方眼前,曲探幽僵住了,魂魄状的身躯似乎顷刻间就会烟消云散。 那张脸…… 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 曲朝太子曲探幽。 杀伐暴戾之气过盛,双目锐利凛然,嘴角衔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曲探幽遍体冰冷,思绪混乱,咬牙出拳去砸对方的脸,想将之脸下的真面目扯出,不出意料,他还是扑了一空,硬是虚打一拳。 甲胄男子不痛不痒,全然未觉有曲探幽这号阴魂,他意趣盎然地看罢落花啼走过刀山,大发善心地翻身下马,径直走向落花啼一把将人捞进怀里,看着失血过多昏死的落花啼,笑得复杂莫测,“对不起,孤知道你很痛苦,但是,对不起,我必须要这么做。” 怀里的落花啼双足血红,脚尖滴滴答答垂着血泪,被甲胄男子抱上马背,一骑绝尘远去。 曲探幽紧追而上,一阵狂野的罡风“哗”地把他刮倒,再一抬头,就听见了排山倒海般的人语声,嘈嘈杂杂,聒噪不休。 “落花国余孽!去死!敢跟曲朝抗衡,还有脸退婚,我们的太子殿下是好欺负的吗?活该!” “落花国都被灭了,她算什么公主?砸她!砸她!” “卖国求荣,她怎么不下地狱?要是换成我,早没脸见人了!” 肮脏事物劈头盖面地泼在落花啼身上,她缩在角落,抱着臂膀不吭一声。 天幕擦黑,游街示众结束了。 士兵上前打开囚车,粗鲁地兜过落花啼的衣领将人从车上拖拽下来。 落花啼足下伤残,无法站立,重心不稳将要倒在地上。 甲胄男子站在一边冷眼旁观,走过去提起落花啼的后领子,把人拖进了一间黑黢黢,臭烘烘的封闭屋子。 伸手以钥匙敲了敲铁壁,朗声道,“对不住,春还公主。你是死是活,还待父皇给个准话。” 他说,“倘若天亮之前,无人过来开门,你就只能在这里自生自灭了。” 一日过去,天亮后。 落花啼换上新衣,以亡国公主的身份作为丑角,去曲朝的皇家宴会供人欣赏观看,践踏羞辱。 她像一个破败娃娃,用双膝着地,跪行一圈,给在座的每一位曲朝的皇亲国戚斟酒,好像尊严颜面什么的在她这里不值一钱,更不值一提。 那甲胄男子摆手,不太愿意看见落花啼这种苟且偷生的德行,冷冷道,“不必了,退下。” 曲探幽站在宴会上,所有人都看不见他,所有人都在欺负落花啼,他恨得磨牙凿齿,想要用自己那孤魂野鬼般的黑雾去揽她入怀,带她逃离此地。 奈何,奈何他根本碰不到她的身体。 “春还……” 一刹那,曲探幽赫然记起当初在落花国,他和落花啼奋力逮捕龙鳞人曲跃鲤,找到了曲跃鲤在蛇盘峰山洞的藏身之地,他们发现一株幽蓝冰封的龙鳞花,等待花开之时,他捡到了一坨皱皱巴巴的宣纸。 纸上写着——赤足踏遍刀山,囚牢游街示众,跪地斟酒戏乐…… 他那时嗤之以鼻,以为是落花啼闲时编造的东西,不曾放在心上,可是,为何他在这里亲眼目睹了落花啼遭受这些残酷的折辱。 这是他做的吗? 他会这样对待落花啼吗? 落花啼明明是他捧在掌心呵护如宝的人儿,他怎会干出此等卑鄙无耻,龌龊恶劣的事情! “孤很好奇,你为何对孤爱答不理?从前我们也见过几次面,你不是这种态度。” “因为你面相不善,与你待久了,你会克本公主。” “去死吧!去死吧!本公主夜夜做梦都想让你死!曲探幽,你个天良丧尽的大恶人!大人渣!” quot;我不会说的,因为你根本没资格知道。我要你这一生都活在我的算计和敌对之中,受尽痛苦,无能为力。quot; “曲探幽,我恨你,我恨你!” 原来如此,一切通畅明晰。 落花啼不是今世之人,她是上一世的人重活过来,她带着落花国覆灭的仇恨醒来,面对自己的时刻就遮盖不住的怨恨嫌恶。 也是如此,她才会勾结枫林余孽的锁阳人想替换他这个曲朝太子,也是如此,她记得逢君行宫密室的机关,更是因为如此,她对他的感情爱恨掺半,时常使人摸不透她的心。 如此等等的疑团,瞬间迎刃而解,曲探幽感受到的不是解决疑团的喜悦,而是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 他知道,他辜负了落花啼。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辜负了她。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宝宝受苦了,以后打我出气吧!落花啼:等你醒来把你揍成大包子!曲探幽:揍成馒头,饺子,馄饨也没关系落花啼:你是面粉做的吗?太子殿下拥有前世记忆倒计时!——进度80% 第217章 欲知前世因 莫非果真是 第217章 欲知前世因 莫非果真是 欲知前世因 (蔻燎) 落花啼被关进逢君行宫密室的时候, 曲探幽也跟着飘了过去。 他知道,把落花啼藏起来的作法是他一人所为,偏执而疯狂。他瞒着所有可能会伤害落花啼的人, 把她当成一块稀世宝玉, 遮盖她的流光溢彩,让她永生在黑暗中, 不见天日。 就这样利用所谓的保护,硬生生困了落花啼七年。 看着前世的曲探幽搂住畏光惧寒的落花啼, 无微不至地喂她喝水吃饭, 落花啼是喝一口啐一口,吃一口吐一口, 弄脏了裙袍, 也弄脏了曲探幽的龙袍。 她扬手一巴掌掴在曲探幽脸上,歇斯底里, 眸仁赤红可怖,“杀了我!杀了我!” “春还, 再等等,孤马上能放你出去, 明日就是孤的登基大典,等孤登基称帝,你就能自由了。” 曲探幽不在乎落花啼动辄挥来的巴掌,半边脸红得仿佛沁血,他搂得愈紧,承诺道,“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她答应过孤,孤一旦称帝一统天下, 就不会对你下手,孤赢了,你就自由了。孤会亲自领你出这间密室,让你去外面沐浴阳光,赏雪听雨,让你做曲朝的皇后。” “只要孤称帝,她是不会继续对付你的。” 落花啼在曲探幽怀里痛苦地合上眼,咳嗽几声,拍开后者的大手,破罐子破摔地躺在地上打一个滚,努力把自己弄得肮脏不堪,戏谑道,“她?她是谁?你别找借口来掩饰你犯下的滔天罪孽,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放过你!曲探幽,我恨你,生生世世都恨死你了!” 曲探幽静默。 他走出密室,“哐”地合上石门,鬼魂形状的曲探幽紧跟着他飞了出去。 翌日,新帝登基。 曲朝戌邕四十年,先帝病逝驾崩,同年,太子探幽即位,年号天弈。 举国欢庆,无敢悖逆。 登基大典一经结束,曲探幽连口茶水也未喝,便起驾御辇急匆匆赶往曲水沣都外的逢君行宫。 位临九五至尊的他,得到了天下人的祝愿钦服,顶礼膜拜,唯独单单得不到她的一丝祝愿,甚至是半点笑容也求不来。 “皇上,已至逢君行宫。” 小太监俯首在外恭敬道。 曲探幽疲乏地捏捏眉心,不置一词,撩了龙袍走下御辇。 目光聚焦到行宫大门时,他浑身一震,目眦欲裂,连带着周围的太监宫婢侍卫也一俱哑然失色,瞠目结舌。 “皇上,难不成有刺客?快!来人——速速保护皇上!” 带刀侍卫一见此状,纷纷拢成三四圈,把曲探幽包裹得密不透风,生怕暗处飞出利剑飞镖伤及一国之君。 曲探幽看着大门处横七竖八歪斜死去的行宫侍卫,见那汩汩淌动还未干涸的腥血,喉咙骤然像被无形的毒手所扼制,无能呼吸。 一摆手示意带刀侍卫稍安勿躁,拨开人群径直走向行宫大门。 道,“包围此地,发现可疑之人立即就地处死!” “遵命,皇上!” 侍卫们将一呼毕,一抬眸,皇上已大步流星奔入逢君行宫,踩着血肉模糊的尸山,疯了般只身犯险。 “春还!春还!” 他一路赶往正殿方向,越是跑,心底越是空落落得可怕,教他接近窒息,来到正殿门口,却见出鞘入鞘两个心腹一左一右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唇瓣染满血迹,饶是伤得不轻。 四周也晕死了不少身强力壮,武力勃勃的绝命卫。 出鞘入鞘自幼跟他多年,绝不是只有花拳绣腿的三脚猫,他们的武功在江湖上也是可圈可点的,甚至能训练出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绝命卫,怎会败得如此一塌涂地? 来者绝非简单人物。 曲探幽来不及查看出鞘入鞘的伤情,拖着焦急的步伐直奔正殿的密室。 “春还——” 密室的门开了。 不是自里向外打开的,而是被一种暴力从外狠狠敲烂,碎了半面白墙,堆累了一座砖山,像个荒芜的孤坟包。 走到密室的曲探幽心急如焚,慌张不安的情绪瞬间被兜头泼了一桶冰水,寒冷觳觫,僵硬不动。 他看见被藏在密室七年,鲜少出来的落花啼。 他知道,落花啼手脚捆了铁链是无法自己逃跑的,他知道,他也相信落花啼没有跑,他相信的。但是,为什么……她会岿然不动地趴在密室那被人轰毁的甬道口呢? 上半身沐浴在窗柩透过来的金灿灿阳光里,下-半-身却还是浸泡在凛冽冽的阴影中。 仿佛只是耍赖要跑出来晒一晒太阳。 “春还……” 曲探幽犹豫了一分钟,不知作了一番何等痛苦的挣扎,斗着胆子一步一步表情沉重地挪向落花啼。 一掀龙袍,双膝跪地。 手指颤抖地去抚摸落花啼的后背,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撩开她掩在面上的汗湿的发丝,哽咽道,“春还?朕是皇上了,朕来接你走,为何?为何你不再多等一等呢?朕马上,马上就能让你离开这密室,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朕答应过你,要许你下半辈子无忧无虑地活着……你为什么不相信朕?莫非果真是天道难违,命运难改?” “我们,终究是无法在一起。” 他清理干净落花啼挡在脸上的乌发,定睛一看,对方绝美的眼眸睁得圆滚滚的,两道蜿蜒的血泪挂在腮边,惨不忍睹。 曲探幽屏气,伸手试了试落花啼的鼻息。 毫无温度,毫无热气。 他泣不成声,压抑的泪水肆意跌落,已然猜想到是何人所为,一把圈起落花啼揽入怀抱,却赫然发觉对方的四肢软绵绵得不像话。 竟是被人恶意地捶打,导致筋骨尽断,宛如无骨的游鱼,死意萦绕。 龙袍在拥抱落花啼的时候湿漉漉一大片,在胸膛位置印下一团不合时宜的惨红之色。 曲探幽后知后觉地把眸子投在落花啼的左胸,这一看,后槽牙险些一口咬断。 落花啼死了。 不是死于筋骨断裂,而是死于惨无人道的剜心毒手。 “花下眠,滚出来!给朕滚出来!” “你不是说好,朕登基称帝你便放春还一命?你何以言而无信,不守承诺?滚出来!” “春还也是你的徒弟,在天相宗口口声声叫你师父,这么多年你一点旧情不念,非得将她害成这般模样你才能善罢甘休?” “花下眠,你等着!朕如今统一天下,有的是军队人手来对付你。你杀害春还,就得一命抵一命!” “朕一天不死,天相宗就别想过一天好日子!” 寂静。 曲探幽抱着落花啼倚在墙壁边,感受着怀中人的冰冷僵直,声嘶力竭地咆哮呐喊,吼了半柱香时间也未等来花下眠的一根汗毛。 他明白,花下眠背着他趁着登基大典时潜入逢君行宫打伤出鞘入鞘一行人,残忍地杀死落花啼,早已是孤注一掷,笃定不改,她不可能这么快就出面与他对峙。 她不出面,不代表她不会躲在暗处咥笑窥探,以达心口的变态快-感。 那一天,曲探幽毕生难忘。 他抱着落花啼,抱了一天一夜,清醒过来的出鞘入鞘与旁的侍卫下属把战场打扫,一次次试探着希望皇上放下落花啼,吃一口饭,喝一口水。将人入土为安再报仇也不迟。 看着鼻青脸肿的出鞘入鞘,曲探幽只道,“是她吗?” 出鞘入鞘面面相觑,点了点头,“嗯,是天下第一的花下眠,所以……” 所以,他们才灰溜溜地打不过,挨了好一顿伺候,也没能力保护落花公主,就被打得昏过去。 曲探幽扯出一缕狞笑,“是她,是她,朕绝不轻饶她这个无情无义,出尔反尔的贱人。” 出鞘入鞘两人离去,曲探幽捧着落花啼的头颅,蹭蹭对方冷冷的脸颊,凝视那死不瞑目的空洞眼睛,喉结一动,心痛似绞,“春还,你放心,朕一定亲手杀了花下眠,把她的心脏挖出来给你填上,不……她的心脏太腌臜了,她不配与你相提并论。” “朕要杀死她,让她跪在你坟前一千年一万年给你赎罪。” “春还,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还是白白等了一遭。千防万防,也依旧防不住她的歹毒心思。” “早知如此,我何必要这所谓的天下?或许一辈子伴着你到老,是比当皇上更令人愉悦的事情。” “可惜,再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春还,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野心太甚,以为能得到天下的同时还能一起得到你,是我的错,你千万不要原谅我。如果有来生,你便随意折磨我欺负我伤害我,我都无怨无悔,只要有来生,有来生就好……” 他低头一遍遍蜻蜓点水般轻吻着落花啼的额头,鼻尖,脸庞,嘴唇,仿佛如此就能唤醒死去的人儿。 落花啼黝黑的眸仁直勾勾瞪着天花板,天花板被金光笼罩,天花板被橘色晕染,天花板被黑暗侵蚀,天花板五彩斑驳,映照得她的眉眼也时亮时暗。 时间一天天过去,落花啼的脸色一天天灰暗,曾经新鲜的血迹发干发黑,僵硬的身体愈发搂不住,就连如瀑的黑发也枯槁得散落一地,比野地里的杂草还渴望雨水的灌溉。 在密室门口不吃不喝多日,曲探幽魂不守舍地横抱着落花啼走出正殿,一出殿门,他力有不逮眼前发黑就倒了下去。 怀里的落花啼“砰”地摔在他身上,两手撑开在左右,以一副搂抱曲探幽的姿势覆在上面。 守在外面同样茶饭不思的出鞘入鞘一群人蜂拥而上,齐齐架着曲探幽进入一间厢房,奉上茶水饭菜喂其用过,险险救了主子一命。 曲探幽睡在床上,容色煞白,死去多日的落花啼两手交叠,瞪着眼睛笔直地躺在他身边,左胸碗口大的黑红色血-洞如同无间地狱的入口,使人不敢直视。 这一觉睡得痛苦不堪,噩梦迭生,一环接一环。 梦里的落花啼背对着自己在哭,哀哀欲绝,如泣如诉,“曲探幽,我死了,你终于高兴了对么?世界上唯一的落花国王室死了,你永无后顾之忧了。我无法报仇,你就能心安理得的坐拥天下?” “不行,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如此潇洒地活下去。” “你——也必须死!” 语罢,转头伸着血红的尖利指甲来掐曲探幽,无神的眼睛,黑红的胸口,俨然厉鬼化形。 “春还!” 曲探幽惊叫一声,半坐而起。 他四下逡巡,寻觅着梦境里的女人。 一扭头,却在窗边瞧见了他极度厌恶的一个人。 那人一袭红衣,腰挂黑玉蹀躞,一柄匕首心惩系在上面,黑靴踩地,风度翩翩,容貌俊逸,昳丽无边。 他的怀里正死死抱住了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逝者落花啼,羽睫湿漉漉,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坠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滴打的下方地面都有一片水渍。 情深难掩,伤心欲绝。 窗户半缄,习习凉风穿入,吹得那人的青丝飞扬浮动,更添几分寥落悲凉。 曲探幽横眉竖目,怒不可遏,操起缚龙剑劈头盖面一招捅去,“你还有脸来此!” “锵!” 一剑劈空。 花辞树一面单手抱紧落花啼,一面斥出心惩见招拆招与曲探幽打斗,恨声道,“我早让你放手花啼,放手后那疯子就不会如此动作了,你一意孤行偏是不听,眼下局面都是你一人造成,你害死了花啼,你何以不下地狱为她陪葬?” “花辞树,你的武力精进不少啊,难不成是讨好花下眠,低声下气为她做事,还反过来对付朕,所以她会倾囊相授助你提升武力?”曲探幽感觉到花辞树的力量更胜从前,瞬间猜到花辞树这些天消失的原因。 “论起下地狱,你花辞树也不遑多让,花下眠谋害春还之时你又在何处?你不是一直跟着花下眠的吗?她跑来逢君行宫作恶,朕不信你不知晓!” 花辞树咽口唾沫,怔了怔,字字珠玑道,“我不知道!她骗我说只是看你登基,叫我陪她一块,她,她不过是中途去买了一坛酒……我也没防到她会如此急不可待。明明你已经是千古一帝,统一了天下,明明花啼威胁不了你什么,可她还是不给花啼活命的机会。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花下眠疯了,春还不死她的心魔不灭,如此代价你还要跟着她混下去?”曲探幽闻言冷笑,一剑刺破花辞树的手臂,把落花啼从对方手里抢过。 花辞树忍无可忍,捂着手臂咬了咬牙,嗤道,“花啼死了,是我防不胜防的,但是,你的生死,我却能够赌一把!曲探幽,你也下去陪花啼吧!” 心惩“嗖”地斜飞,划出一道灼眼的冷芒,直戳曲探幽的咽喉之处。 “砰!” 心惩半道被恐怖的力度击飞,噗通砸在地面。 眼前红光一闪,血色流连,一把内力汹涌的血剑冷不防插-在他们中间。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太子殿下拥有前世记忆倒计时!——进度90% 第218章 往事已随风 孤真的该死 第218章 往事已随风 孤真的该死 往事已随风 (蔻燎) 视线上移, 一袭熟悉的粉白道袍倏忽映入眼帘。 快得不及眨眼。 曲探幽和花辞树心照不宣后退一步,因为现在的花下眠不同往日,她的眼神阴险狠毒, 一股狂热的嗜杀气息环绕她的周身, 褪散不了,涤荡不净。 她浑身血腥, 仿佛刚刚经历一场恶战,粉白道袍半边都是暗红的血, 像极了地狱的妖莲一朵朵绽放。 花下眠幽幽地拔-出插在地面的血泉剑, 不阴不阳的喉音不忍卒闻,她睥睨一眼被曲探幽抱在怀里早已咽气的落花啼。瞥视那胸口黑洞洞的窟窿儿, 亢奋难描, 直视曲探幽的凤眸,“怎么?你不喜欢这个结局吗?” “落花啼死了, 你毫无后顾之忧,你应该毕恭毕敬来答谢我的好意, 何以一副气急败坏的表情,你在恨我自作主张要了她的命?” “她若是不死, 活着就有可能逆风翻盘把你踩在脚下,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闭嘴!”曲探幽忍无可忍,将落花啼平放在一软榻上,缚龙剑抵准花下眠,勃然大怒,“朕正四处找你,你自投罗网就休怪朕不给面子。” 他命令道,“出鞘入鞘,包围逢君行宫。花下眠和花辞树, 通通杀无赦!” “遵命,皇上!” 出鞘入鞘等一众带刀侍卫,绝命卫恭候多时,蜂拥而至地裹死正殿前后的门窗,噼里啪啦跳进来围着花下眠,花辞树就出招夺命。 曲探幽则专心致志去打花下眠,花下眠面对曲探幽的攻击和出鞘入鞘等人见缝插针地挥刀相向,并无一丝左支右绌之感,反而兴致勃勃地玩乐般漫不经心地回招,不出半刻就削倒了一片侍卫。 花辞树原本还时不时帮曲探幽挡上几招,后面不知想到什么反手提刀来砍曲探幽,讥鄙道,“花啼死了,你凭什么活着?你保不住花啼,有什么资格得到天下?” 曲探幽反唇相讥,冷笑道,“花辞树,朕已把曾经的曲水国疆土交由你管理,你就是曲水王,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难道你是故意任由她杀害春还,想看着朕不问政事,郁郁寡欢,你想取朕而代之?从前作战时分在朕重伤之时你私自顶着朕的脸皮去为她办事,你还没顶替过瘾?” “朕看你也根本不爱春还,如果真的爱到骨子里,你何以能袖手旁观春还踏过刀山,又是游街示众又是跪行敬酒?你到底是爱着她,还是享受着控制她拿捏她的一种快感?你自己能回答出来吗?” 花辞树怒极一笑,心惩劈向曲探幽,恶声恶气道,“爱?你爱花啼你会关她七年之久?你我之间有何处不同!” 两人纠缠,曲探幽却无心和花辞树打斗,他想杀花下眠的心情无可抑制,缚龙剑聚了全力冲向花下眠的心口,下一秒,曲探幽的胸膛深处乍起一股绞痛,喉咙涌上腥甜,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腥血一半吐在衣领上,一半吐在了花辞树脸庞上。 花辞树眼底闪过寒光,嗤笑道,“你也有今天。” 花下眠一刀抹了一侍卫的脖子,闲闲自在道,“曲探幽,莫要与我斗,你斗不过的,你别忘了你体内的祭语闹腾得正欢呢。” “不听我的话,你会死得很惨。” 她瞟瞟曲探幽,盯盯花辞树,笑得古怪,“我已赢了赌局,成功逼死花天恩,成功手刃落花啼,胜负已定,我无所畏惧!你再敢违逆我,我能让你滚下帝位,捧花辞树上去。” 说这些话的时候,曲探幽听到花下眠那不男不女的沙哑声音比以前严重了许多,对方双目发直,眼下乌青,猜想到她铁定练武练到走火入魔,自负自满,容不得任何人悖逆她。 他打量揪着花下眠血拼到底,花下眠却无心恋战,抓着花辞树一同踏着侍卫的头颅,翻窗逃走,迅疾无伦。 带刀侍卫们鱼贯奔出,凭着最后的模糊残影去捕捉二人,将才还壅塞堵挤无处下脚的殿内顷刻间空空荡荡,只剩下曲探幽,出鞘入鞘,还有死寂冰凉的落花啼。 出鞘入鞘本想跟着去追花下眠和花辞树,但实在放心不下曲探幽,兄弟俩一左一右站在皇上身旁,定睛一看,曲探幽唇角溢出的黑血不可控地蜿蜒淌泄,晕湿了那金光闪闪的龙袍。 “皇上!” 曲探幽“唔”地再次吐出一大口血,他单膝敲地,撑着缚龙剑才稳住身形不倒下去。 他道,“不必管朕,追……” 一字未罢,他心脏钝痛,力有不逮地昏倒在地。 死去多日的落花啼就躺在软榻上,睁着一双死气浓浓的星眸,可星眸里再也装不进任何人,静悄悄地让人害怕。 魂魄状的曲探幽无能为力地旁观着这场荒诞戏码,脑门青紫的筋暴跳鼓动,周身的黑烟滚滚不息。看着出鞘入鞘大叫一声去抱起前世的他冲出殿门找太医,殿中空旷死意的气氛俨然地狱。 曲探幽不关心前世的自己,他飘到软榻上落花啼的身边,没有温度的泪水夺眶而出,颗颗饱满的泪珠挂满下颌,滴下来就跌入渺渺的虚空,没有水渍的痕迹,悉数散为飞灰。 他如今变成鬼,连哭的权利都没有,真是可笑至极。 “春还……孤不要这样的结局,孤不要你死。” “对不住,前世今生都是孤对不住你。” “孤真的该死,你恨孤怨孤理是应当的。” “对不住……” 风啸啸,云绕绕,天际黑似鬼蜮。 前世的曲探幽厚葬了落花啼后,第一件事就是起兵攻打灵暝山天相宗,扬言要屠尽花下眠,花辞树,天相宗的每一人,教之血债血偿,付出代价。 派出数万曲兵跑遍天涯海角,没日没夜地追杀花下眠,花辞树,红衰翠减等人,先是杀尽功力较弱的天相宗门人,再是红衰翠减,花辞树这些稍微强劲的人,杀到花下眠孤立无援,风声鹤唳。 他耗费了近四五年的兵力财力,追得花下眠犹如过街老鼠无处躲藏,最后花下眠逃无可逃,连喝口水都会被曲兵的刺杀打乱,她精神崩溃,走火入魔屠了一座城,此举人神共愤,断不可容。 曲探幽联合江湖其他门派围攻剿杀花下眠,何人能杀花下眠何人能得万两黄金,竟是下达了一支追杀令。 花下眠就在曲兵和江湖门派的双重追击下,被数不清的刀剑劈斩,狰狞发狠,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死的那一天,她逃回了灵暝山天相宗,跑去那埋葬花憾阶的花谷下的石铸墓宫,周身筋骨寸断,血水迸溅,眼眸失明,耳朵失聪,唇舌僵直,七窍流血地伏在墓宫里。 血液铺了一地,踩上去都黏糊得膈应人。 杀掉花下眠,曲探幽所中的祭语自是无药可解,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常去落花啼墓前恸哭,眼泪滴打在墓碑上,直到咳出鲜血昏迷过去被人送回皇宫。 自那以后,曲探幽再没有来落花啼的墓宫看过一次。 因为没过多久,天羿六年冬,天羿帝疾病缠身,郁郁而终,特拟旨立诏,传位应王曲钦寒。 此后,大一统的曲朝,海晏河清,千秋万载,亿兆百姓同归寿。 成为魂魄的曲探幽就这样亲眼看着落花啼死去,亲眼看着“自己”死去,亲眼看着荒诞不经的闹剧结束落幕,他怅然若失,不明白这一切有何意义,为何前世的自己偏偏醒悟不了。 偏偏妄想着江山和美人两者得兼? 为何要如此贪心不足? 为何! 曲探幽跪在落花啼墓前抱着头嘶吼,一声鬼魅的厉号刺破天霄,片刻后天空的乌云压顶垂来,带着摧枯拉朽毁坏万物的巨力。 在第一记恶雷砸至人间的空隙,曲探幽魂魄一荡,来不及细看落花啼的坟墓最后一眼,灰飞烟灭般了无印记,消散于天地间。 轰隆! 轰隆轰隆…… 六月的初夏,雷雨交加,暴雨如注,银蓝色闪电舞动似蛇,无情地鞭笞着人间。 风竹幽居宫宇的院落里种下的连片冷箭竹,起初是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黛绿色山峦似的引人注目,此时也在夜晚的暴雨摧残下被打得枝叶萎靡零落,稍细点的幼竹被“咔嚓”掀倒,不堪重负地早夭在狂风狠雨里。 竹影狂摇,叶坠如花,婆娑的竹林仿佛在与恶劣天气搏斗,即便被折磨得遍体鳞伤,依然宁折不弯,直挺挺伫立,不减分毫铁血风度。 好几缕纤细修长的竹叶顺着风雨漾进了半掩的窗户,簌簌地歇在地板上,湿冷的气息席卷着殿内。 落花啼正欲下床去关窗,手臂一动,一阵强烈的刺痛袭来,她才后知后觉胳膊腿脚上攀爬了数条血蛇,贪婪地吸食着她的鲜血。 床榻另一旁,是吃下劫生丹后心脏伤口逐渐愈合,但仍旧闭目不动昏睡了一月的曲探幽。 落花啼自言自语道,“曲探幽,你冷吗?冷也忍一忍吧,等血蛇吸完我的血,给你输过去,我就下床把窗掩上。这个天气不方便叫宫婢做事,她们也怕雷电的。” 曲探幽呼吸均匀,仿佛酣睡了般,听不清落花啼的声音。 橘黄色辉映灯火下,床上都暖融融亮堂堂的,落花啼偏头去瞅曲探幽的侧颜,百味杂陈,独自嘀嘀咕咕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花宗主说这个办法或许能成功,或许不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可是我不想准备,我绝对相信你可以醒过来。” “……” 曲探幽不语。 血蛇吸罢落花啼的血,转头去咬曲探幽的皮肉,鳞甲闪烁的小尾巴时不时打个圈儿,时不时晃来晃去。 落花啼揉揉蛇牙印出的小孔伤口,支起手肘凑过去凝看曲探幽的正脸,曲探幽不是肤黑的男子,他素来生得白,久病多月,眼下白得不像活人。两条剑眉浓淡有度,黑中含黛,加上那两扇蝶翼般纤长微翘的睫毛,更是衬得他的肌肤白似新纸,无血无色。 高挺的鼻梁起伏得异常漂亮,唇形也好看得使人过目不忘,可惜现在白惨惨的没有颜色。 下颌线清晰紧致,往下是鼓鼓的喉结,摸上去硬硬的很好玩。 “什么时候能醒呢?” 落花啼逡巡着曲探幽的脸蛋和脖颈,来来回回不知多少遍,她欲躺下去睡觉,往下躺的一瞬,余光不经意瞄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在动。 不,应该是说,他的眼珠在动。 曲探幽的眼珠在缓慢地转动,胸口剧烈起伏,额心冒汗,仿佛挣扎着想启开眼缝,费着九牛二虎之力。 落花啼心里山倒江翻,按捺不得,她激动得端正曲探幽的脸,一声一声呼唤道,“曲探幽,曲探幽,是我,我是落花啼,你睁开眼睛好吗?曲探幽,曲寂闲,水沧粼,曲大药罐,曲大傻子,只要你醒来,我愿意听你解释我们之间的所有误会,我不再冲动地把你推开,只要你醒来……曲探幽?” “……嗯。” 间隔数月,初次从曲探幽喉咙里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是在回答,他在回答她的话。 落花啼喜极而泣,捧着曲探幽脑袋的手颤抖如筛糠,热泪盈眶,“嗯什么嗯?听见了就睁开眼啊,不然信不信我揍你一顿,我天天打你,夜夜打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打你,让你不敢不听我的话。你会听我的话,对不对?” “嗯。” 这一声,比方才的有力,比方才的清晰,比方才的笃定。 落花啼敢万分肯定,绝对不是她听错,曲探幽实实在在千真万确回答着她的问题。 她哭得恣意,泪水好像比窗外的暴雨还收不住,泪珠啪嗒啪嗒砸在曲探幽的额角,烫似炭火。 “曲探幽,没想到你挺过来了,不枉我日夜相伴了两个月,对不住,是我没有坚定地相信你,是我的疏忽你才会着了枫梧的道儿被连捅三刀,如果我相信你,如果我领着你离开灵暝山,枫梧就没机会杀你。对不住,我应该好好听你说清楚的……”落花啼一边陈情哭诉,一边抬袖擦擦眼睛,忙得不可开交。 窗外震雷凶猛,有撕裂苍穹的恐怖力道。 “对不住……对不住的人,是,是孤。” 在暴雨闪电的噪音下,在落花啼的低低泣语下,一道久违的朗朗音质裹了进来,悸动心湖,防不胜防。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终于能“起床”了落花啼:太子殿下拥有前世记忆——进度100%已达成! 第219章 感君缠绵意 孤不求别的 第219章 感君缠绵意 孤不求别的 感君缠绵意 (蔻燎) 落花啼僵住了。 她俯视着下方不知何时抖开眼帘, 目不转睛凝着自己的曲探幽,忘记了抹去眼尾的泪痕。 曲探幽的眼眸极黑,黑得亮亮的, 像是被泪洗出来的, 又像是重获新生焕然一新了,他用那深邃干净的眸眼定定地回望着落花啼, 睫毛一眨就悄无声息流下泪来。 落花啼还在哭,一串串珍珠泪接踵滚向曲探幽的脸, 不亚于冷雨的滴落。 曲探幽扯出比哭还难看的一丝笑, 道,“你在为孤哭泣吗?春还。” 他想伸手去拭走落花啼的眼泪, 手一动却传来诡异的疼痛, 转头一看,看见了四肢上面吸附的毒蛇, 吃了一惊,茫然地盯着落花啼。 那些蛇大抵已把血输送进曲探幽体内, 摇摇尾巴朝落花啼道别,爬过曲探幽就丝滑地钻到角落去, 不一会就出了殿。 落花啼眨眨眼,只字片语不提血蛇是吸了自己的血又转给他用,颤声道,“它们是为你治病的,治完就走了罢了,你不必在意。” 曲探幽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能猜个七七八八,瞥一眼落花啼手臂上同样的蛇齿印记,心腑绞痛, 在后者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猛地坐起来死死抱住落花啼的腰,将人包裹在自己胸膛里。 虽然很久没动作,抱的时候力度使得太重,听见落花啼的轻哼后他就放柔了几分,但依然用那种差不多能勒死人的手劲去抱落花啼。 不松手,不松手,永远都不要松手。 “春还,对不住,对不住,是孤对不住你。” 落花啼一呆,曲探幽的声音哭腔极浓,肩头也传来湿润的温热,她恍然大悟,曲探幽在哭,而且哭得非常悲痛。 昏死多月的曲朝太子殿下一醒来就抱着太子妃哭,一直哭一直哭,仿佛要和外面的雨声比较胜负。 落花啼不敢动弹,两手亦紧紧搂住曲探幽的后背,柔声安抚道,“怎么了?何以这样难受,是不是胸口还很疼?或是做了什么噩梦吗?” 曲探幽摇摇头,一味地重复着,“对不住,对不住,春还,对不住。” 电闪雷鸣照亮黑暗的风竹幽居殿内,狂风暴雨吹刮着墨绿的冷箭竹林,蓝色闪电和滚雷爆裂的刹那,映出两人相拥的身影。 落花啼道,“曲探幽?” 曲探幽道,“抱着孤,不要放开,春还,是孤对不起你,这一世,孤一定不会让你惨死。” 落花啼一头雾水,只当曲探幽睡了太久脑子发懵,笑着轻轻推开他,“好了,跟小孩子似的,我不会放开你的。你现在心口还疼不疼?花宗主专门找李道长炼药来治你的伤,又借血蛇换掉你血里的毒素,你还没好全,躺下去休息一会,我去告诉出鞘他们……” “不疼。” 曲探幽听不进这些话,固执得大手一揽又将落花啼揉到怀里,死活不让人喘息,神神叨叨的,“春还,或许孤真的做了一个噩梦罢,不过,这梦,孤会让它真正变成虚妄的梦,而非现实。” “春还,你想听一听吗?” “听,你讲我就听。” “嗯。” 曲探幽沉默了一会,斟酌语言,一五一十精炼简短地把他化为鬼看见前世所为的经历全盘托出,末了道,“春还,孤知道你非是今生的人,从前你对孤的种种不忿怨恨,孤眼下都明白了。以后,孤发誓绝不会再让你重现上一世的结果,孤因祸得福能得知前世的罪过孽债,是老天在提醒孤要向你赎罪。” “孤不求别的,只求此生护你周全,保你登顶九五。” “你……你说什么?你有了前世的记忆?” 听罢,落花啼闭口无言了须臾,难以置信地用手臂挡开曲探幽,她直视对方的瞳孔,瞠目结舌,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没骗我?当真,当真吗?” 曲探幽没有骗她,落花啼也十分相信以及肯定曲探幽没有骗她。 因为前世的记忆除了她和花天恩是重生的人能拥有,曲探幽是不可能拥有的,然而他重伤濒死,好不容易活下来却能侃侃而谈说出前世的事情,这不是能随意捏造作假的。 曲探幽确实有了前世的记忆。 难不成,是因为她这两月每隔十日给曲探幽换血,两人之间有了冥冥之中的影响羁绊,在他生死关头,阴差阳错叫他记得了上一世的所作所为。 落花啼头皮绷紧,舌挢不下,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不清,她暗忖半刻,面向曲探幽逐字逐句道,“那,那你目下是什么想法?你……” 如此荒唐的事,她还有点接受不了。 曲探幽握住落花啼的手掌,两人十指相扣,他掷地有声,无比正经道,“孤说了,今生能记起前世,就是为了赎罪,前世孤虽不是坏到离谱,但也难辞其咎干了很多对不住你的事。孤愿意穷极一生为你谋划,你能当上千古一帝,便是孤毕生追求。” 话已坦坦荡荡说到此处,落花啼何须虚与委蛇,她勾起唇角,掐住曲探幽的下巴,“是吗?这可是你自己承诺的,余生就看你的表现吧,表现得不尽人意我不介意抛弃你。” “春还,不会有那一天的。”曲探幽一把兜住落花啼塞进他的怀抱,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知到自己还活着,他发自肺腑道,“前世的孤是畜生,把你关在密室七年之久,最后还是没保住你,所以这一世孤必然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让你抛弃孤的。” 落花啼鼻尖一酸,心房空空的,不知是高兴曲探幽能记起前世,还是迷茫曲探幽能记起前世。她重生以来明明把曲探幽当成敌人在对待,如今曲探幽记起前世的一切,他已不是她心目中合格且合适的敌人。 因为他们都知道,真正的敌人现在指的是谁。 两人就那么抱着,从坐着的姿势到躺着的姿势,抱得犹如生长成一个人,愣是落花啼如何扒拉曲探幽,曲探幽都跟狗皮膏药似的粘着她不放。 委屈道,“孤怕你不见了,就让孤抱一抱吧。” 他亲眼目睹落花啼前世死去的画面,那死不瞑目的凄惨样他一生难忘,他生怕现在的落花啼也会变成那样。 从黑夜抱到天光明媚,从暴雨抱到晴空万里,从清醒异常抱到昏昏欲睡。 “咚咚咚!” 日上三竿,敲门声也应势灌了进来。 落花啼迷迷糊糊,揉揉眼睛,“谁?” 出鞘在外道,“太子妃,灵华长公主来看望太子殿下,已在院中等了半柱香。” 落花啼猛地惊醒,着急忙慌穿着衣裙要跳下床,习惯性避开曲探幽这名伤员,奈何还没下床脚踝被人一拽又拖了回去,她转头一看曲探幽半坐起来,脑海一懵,“你,你是……” “啊!” 她尖叫一声,顿时回忆着昨夜的经历。 曲探幽活过来了! 他真真正正活过来了! 出鞘焦急地询问,手忙脚乱去推门,“太子妃,怎么了?是太子殿下出了什么问题吗?” 此时曲探幽挪回看向落花啼那笑意冉冉的眼神,撂下一句话,“出鞘,待会再来,叫人伺候洗漱,太子妃需要整理仪容。备些洗澡水,孤要用。” “……” 这回换殿门外的出鞘脑子懵然,怔了怔,喜不自禁,“是!属下这便去叫宫婢准备!” 太子夫妇洗漱完毕,太子殿下也沐浴更衣,洗去病气,看着身体上大大小小的蛇牙印,瞥瞥落花啼手腕上的,曲探幽的眸子敛暗几分。 夫妻俩换了新衣出门,等得心慌意乱的曲双蛾看见曲探幽精神焕发地踱步走出,一时没忍住啜泣着拉过对方的手,“寂闲!” 众人坐下,曲探幽从出鞘口中得知了他昏迷时曲双蛾,李怀桃,纸鸢千里迢迢送药之事,落花啼亲自借花天恩训练的血蛇帮助他替换体内毒血的事,还有枫梧现下被幽禁的事,云云。 曲探幽感谢曲双蛾这个从没有出过曲朝的姐姐来落花国寻他,眼睛湿润,待听到出鞘说落花啼用血蛇祛除他的祭语,他遏制不住地颦蹙眉宇,拳头不自觉地拢在袖中捏得死紧。 “春还,这般伤身体的事情,你为何要做?” 落花啼不以为意,笑道,“不试试的话,你岂不是就死了。” 你不能接受我死去,我又如何能接受你死去? 这句话,她咽入了肚子。 落花啼不说这句,曲探幽也能听懂,他没来由地生气,生气自己又冥冥之中折磨了落花啼,生气自己明明说好不要伤害她,却还是在无意识地伤害了她。 好在曲双蛾出言打了圆场,把两人哄了一通,这事暂且翻篇揭过。 不出半日,落花王宫内部得知曲探幽醒来的消息,花月阴,花卧石早有预料,不觉如何。雁旋抽吸一口凉气,躲在落花啼背后窥视曲探幽,啧啧嘴不说话。 花天恩,李怀桃在哀悼山天相宗,知道此事仅是但笑不语,写了几副药方让落花啼,曲探幽两人一起煎熬喝下,补血养气,有利无弊。落花啼,曲探幽一一道谢。 随后就是落花啼和曲探幽日日喝药,日日戳在一块形影不离,曲探幽要分分秒秒牵着落花啼的手,落花啼做什么他都寸步不离要跟着,倘若落花啼半盏茶时间不在他身旁,他就会惴惴不安,在落花王宫四处乱窜找人。 用雁旋的话来说,那就是“曲朝太子好像脑子有点毛病,到底是心脏受伤还是脑子受伤?” 想了想,又记起曲朝太子以前的脑子真受过伤,雁旋便心满意足地抿嘴笑了。 感叹道,“还是花哥哥更配皇上的,这曲朝太子我不喜欢。” “花哥哥目下在哪呢?他过得好不好呢?” 警世司。 连续的暴雨过后,院中的各式花草被雨滴那劈头盖脸地敲打蹂-躏得折烂腰肢,悲哀地伏在地面,等待着腐烂化泥的那一天。 正厅外的一排石阶上生了湿润的薄薄青苔,纵横交错,几名仆从拿着扫帚铲子在清理脏苔,扫尽烂叶败花。 一双黑色锦靴踏着石阶而下,鲜红的袍子垂坠,仿佛一泼血水织成了帘幔,凭空含带着肃杀冷漠之意。 黑靴驻足停在了花坛边,离那些被风雨摧残的花草一步之遥。 花辞树居高临下看了许久,默不作声地弯腰拾起一枝较为完整的月季花,半晌,“开得再娇艳又如何,能抵得过天意的惩罚吗?” “连暴雨都撑不住的废物。” 哗。 残花被他一抛,抛到了堆积如山的垃圾里,被仆从们一扫帚给刮进了铲子。 花辞树心力交瘁,他已甩掉了花下眠,红衰翠减一行人,由着他们去卧女山脉重建势力,他灰溜溜一人跑回警世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数月,有时候连出来晒晒太阳都会畏惧,渐渐地沉默寡言。 他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改变不了他所害怕的东西。 落花国前不久大乱,落花啼费尽周折拨乱反正,却在乱局中失去了亲人,而警世司在他的示意下稳如泰山,一个人也没出面。 他不知如何和落花啼面对,也不知如何把事情解释清楚,他已不敢去见落花啼。 自从落花啼得知花-径深那件事,他就失去了落花啼的信任,他讨厌自己无法获得对方的真心,讨厌自己把许多事情变得糟糕透顶,挽回不了。 不知不觉地沉思忖度,花辞树负手走回正厅,坐在椅子上,一手支起额头,抵睫发呆,神思游走。 俄而,一名警世司人脚底抹油跑来,行礼道,“花司主,门外有一位女子求见,她说她是和你关系非常好的朋友,你不会拒绝的。” “敢问花司主,是见还是不见她呢?”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要抱着老婆一辈子!落花啼:(被勒成人干状) 第220章 更有痴儿女 可是,没人 第220章 更有痴儿女 可是,没人 更有痴儿女 (蔻燎) 花辞树眉尖一跳, 坐直身子,眼眸掠过亮光,旋即极快隐去, 恢复为冷凛的黯淡。 警世司的人不可能不认识落花啼, 如果是落花啼来见他,称呼就不会是“一位女子”, 应是新近自封为帝,明目张胆和曲朝作对的“福雍帝”。 福雍帝, 落花啼。 花辞树还是不习惯这个称谓, 总觉得活在梦境中。 他揉按太阳穴,轻描淡写道, “什么女子?不见。” 警世司门人道, “花司主,她说你必须见她, 因为她手里有你所丢失的重要之物。” 花辞树揉着太阳穴的手一滞,脑中一闪而逝他摸索腰间珠钗的景象, 登时如坐针毡地站起来,心底一根精弦拽得几欲折中断裂, 他走近揪起警世司门人的衣领,气怒道,“那女子长什么样,是何打扮?” “回,回花司主,她扛了一把利剑,身穿银紫衣裙,长得很漂亮,就是看着, 看着挺不好惹的……” 花辞树嗤笑,丢开手,重重地一拍对方的肩膀,语气阴沉,“让她进来,她确是我的朋友。” “不过,关系并没有她说的那么好罢了。” 看着警世司门人去接人入内,花辞树面无表情地复又落座在椅子上,左脚搭在右脚上,微仰下颌,双臂环胸。 “哇!原来鼎鼎大名的警世司里面长这样啊!种这些花草倒有雅兴,可惜都被这几天的大雨冲刷得面目全非了。” 没过多久,熟悉的紫衣女子循着走廊拐来,提着一柄银剑好奇勃勃地左顾右盼,眼神瞟来瞟去,笑靥如花。 身段颀长,容貌秀美,气质斐然,通身一股凛凛正气,忽视不得。 她走到花坛边,仆从们已扫去了地上的枯枝败叶和受损花朵,她便轻轻抚正花坛里那微微折腰将欲倒下的几株花木,徒手把乱糟糟的泥土洒到花根下,左压压右松松,三两下就把那些花木给端正了。 手上满是泥土有点脏,她则走到屋顶檐下,借着滴滴答答的积水洗了洗手,一副自己才是警世司主人的绝顶松弛感。 洗完一扭头,才恍然发现正厅里的花辞树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花月阴甩甩手上的污水,脚下一点跃过花坛径直飞到正厅内,在花辞树半米远的距离找椅子坐下,“啪”地把似锦剑摔在桌上。 旁的警世司门人和仆从听见声响一俱回头瞅来,花辞树朝他们扔一眼色,那些人便各自屏息退下。 花辞树看向依然打量周围陈设的花月阴,率先挑起话茬,明知故问道,“你来此地,所为何事?” “你猜猜?” 花月阴学着花辞树翘起二郎腿,摇摇脚尖,收回视线专心致志望着对方,语调不乏戏谑。 花辞树一看见花月阴就知道准没什么好事,耐心耗得极快,闷闷道,“不猜。若无事,请离开。” “不猜就不猜,给我摆什么脸色。那我把这个东西还给你,算不算有事呢?” 花月阴看清花辞树向她翻白眼,内心的小火苗蹭蹭往上涨,好在努力压制住,她取出胸口装着的一支璀璨夺目的镂花珠玑钗,伸到花辞树面前一晃,言笑晏晏,“如何?” 花辞树看了看花月阴手里的珠钗,有所准备的心脏还是狠狠一收缩,五指攥拳防止自己露出破绽,眼里泛出寒意。他拧拧眉头,声音有失而复得的喜悦,抬手去接珠钗,“怎么会在你这?我以为来落花国的时候它掉在阴水河了。既然你捡到了就物归原主,多谢。” 怎料他去接,花月阴却狡黠一笑,迅雷不及掩耳地一勾手掌把珠钗揣走,“哦?是以为掉在阴水河吗?难道不是掉在落花王宫吗?这可是我在追那所谓的曲朝太子时跟在后面捡到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花辞树哑然,“或许是旁人窃走,你机缘巧合捡到了也未可知。” 花月阴笑得前仰后合,斜睨花辞树,亢奋道,“好了好了,你别装了,我知道你背地里干了什么事,何必在我眼前还遮遮掩掩。这镂花珠玑钗可是你口口声声说的你与落花啼的定情信物,定情信物丢了你不可能不找,为何找不到呢?因为丢的地方是你难以再次踏入的落花王宫。” “花辞树,你就坦白从宽,落花国大乱之时,挟持落花王上王后太子的曲朝太子曲探幽到底是不是你假扮的?你在阴水府邸告诉我你回落花国有急事,你的急事就是回来害死落花王室,教落花啼痛不欲生悲切沧然么?” 花辞树咬咬牙,眼眸赤红如血,手背的筋脉凸起如山,微微弹跳。 他道,“你胡言乱语什么?我怎会做出这种事?” “做没做过,上苍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你自个儿也心知肚明。掩耳盗铃非是正举,那是自欺欺人。说吧,什么时候去给落花啼认罪伏诛?” 花月阴哼笑,把珠钗搁在桌角,苦口婆心道,“花辞树,我可是为了你没把这事兜到落花啼那去,但你要知道,落花啼不是傻子,等她自己发现你在背后如此算计她,你看她会如何对待你?” 花辞树的眸仁移向镂花珠玑钗,喉结一滚,心不在焉道,“多谢你的好意。” 他起身踱近花月阴,两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花月阴桎梏在自己圈出来的阴影里,唇角上扬,“你对我好,我一直记得,那么,你能替我永远瞒下去吗?我是逼不得已,你帮帮我,一次,就一次。” 花月阴抬目直勾勾凝视着花辞树,举手一捞对方的脖子把其俊脸压下,迎上去堵着嘴唇吻了吻,笑道,“瞧你,吓得浑身紧绷,小脸白白的,怪可爱的。” 花辞树道,“你能帮我吗?” 他一面说一面不露声色地去抢那镂花珠玑钗,孰知花月阴早已预料,指尖一挑就把珠钗攥住塞进了胸脯,那速度非比寻常。 她搔搔鼻头,嬉笑道,“你的花言巧语的确厉害,美人计也很对我胃口,我十分受用。但是——做错事就得受到惩罚,如果包庇你,那就是对你不负责,会害了你。我喜欢你是不假,可没有人愿意喜欢一朵剧毒的花,如果要真的得到你,第一步,我得先帮你祛了毒,这样握在手里才不会‘毒发身亡’。你以为如何?” “你……”花辞树面红耳赤,像是羞愤的,又像是被激怒的,“我无法保证你会守口如瓶,既然你不乖乖交出珠钗,休怪我不通情达理,置你于死地。” 一道冷光锐气划过,心惩匕首出鞘刺来,直逼花月阴的要害之处,俨然是下了死手。 眼见花辞树身上的杀伐气息忒重,跟腌入味的毒药罐子似的,花月阴“啧”一声,颇有劝恶从善失败的遗憾感。她不惯着花辞树想杀谁就杀谁的臭毛病,似锦剑拔出就“咔”地格挡住心惩。一刀一剑抵得死死的,力道一层一层往上加,两人皆是横眉怒目,牙关紧咬。 黝黑淬毒的心惩反射出花辞树狠厉的眼眸,他直言道,“交出珠钗,饶你不死!” “好大的口气!姑奶奶今儿非要揍得你磕头认错不可!” 花月阴鄙夷不屑,似锦一退再往前一贯,聚了强劲力度去打心惩,左手成拳擂中花辞树的腹部,两招一前一后不容轻视,花辞树挡了似锦剑没及时挡住那一拳,饶是疼得眉毛攒起。 两人打斗,花月阴明显占上风,毕竟花天恩的大弟子不是吃素的,花辞树在花月阴手里落不着好,前前后后挨了不下十招拳打脚踢,白嫩的俊脸都染上青紫淤痕,使人产生怜悯爱惜。 正当花月阴想一举拿下花辞树,把人打得跪下时,警世司对面的房顶上不知何时立了一抹红影,幽幽地俯瞰这边的厮打。 冷声道,“你们,闹够了吗?” 无人知晓她是何时来到,无人知晓。 花辞树,花月阴一同呆若木鸡地望着房顶上的落花啼。落花啼点地无声,红袍摇曳,拎着绝艳剑向他们二人迈步走来。 喀——喀—— 银剑拖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尖锐噪音,犹如鬼魅的嘶嚎。 花月阴把剑负后,眯了眯眼,“你怎么来了?” 花辞树则情不自禁后退一步,躲闪着落花啼看来的眼神,嘴边的血迹淌出。 落花啼看看花月阴,看看花辞树,答非所问,淡淡笑道,“月阴姐姐,你来警世司的时候,我就跟来了,只不过故意让你们叙叙旧,聊聊天。我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了么?” 其实落花啼并不是刻意尾随花月阴来警世司找花辞树,在落花王宫发生暴乱,父母二哥惨死后,落花啼沉浸在悲痛中,一意孤行相信是曲探幽作恶,不曾想过背后可能是他人伪装为之。前些天曲探幽痊愈醒来,从他口里得知前世的事情,与她前世的经历拼拼凑凑能对上。 她不得不相信一个早该相信的事实,花下眠身边的帮手,除了曲探幽和红衰翠减,还有花辞树。 而花辞树就是趁曲探幽在战场上重伤养病时,故意戴着曲探幽的面具,心无旁骛,毫无波澜地屠杀她至亲的罪魁祸首。前世,今生,无差无别。 在挣扎踌躇数日后,落花啼选择来警世司与花辞树对峙,即便结果她承受不住,她也要来弄个明晰,为逝去的亲人和无辜受难的士兵百姓讨个公道。 她也没想到她来找花辞树的时候,花月阴会先一步过来,好巧不巧就听见了他们谈论镂花珠玑钗。 镂花珠玑钗是花月阴那时在花筑宫追索逃跑的“曲探幽”和花下眠于房顶上捡的,她分明已猜出背后之人,硬是一句不提,落花啼对此还是有点愠怒的,但眼下质问此节,不是最重要的。 花辞树很紧张,这种紧张被他轻而易举遮住,他藏起心惩拢在袖中,挤出一丝柔笑,“花啼,别来无恙,我听闻落花国出了大事,我也是刚回落花国不久……你来此寻我,是有什么事?” “花辞树。” 落花啼随意坐在一张空椅上,睇眄着花辞树被花月阴打得鼻青脸肿的侧颜,轻飘飘问道,“我记得你离开阴水府邸是因为警世司有棘手之事,我前后左右看了看,没发现警世司哪里有问题,是已经解决了吗?什么棘手的事?如何解决的?” 花辞树眸珠颤动,面不改色道,“警世司那时是有棘手事,有几名曲水后裔在曲朝想混入皇宫暗杀曲远纣,被发现后险些丧命,是我跋山涉水去曲朝把他们从牢狱里救出,收拾烂摊子。这段日子刚回落花国,至于落花国中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落花啼道,“哪个曲水后裔?姓甚名谁?救回来了吗?怎么救的?人在哪?如果没救回来,那人呢?死了吗?尸体呢?埋在何处?” “……” 一席诘问,堵得花辞树哑口无言。 救什么呢?他随口撒的弥天大谎,所谓的差点被发现的曲水后裔只是莫须有的托词假象。 他自然也不可能全盘托出真的有曲水后裔水泫安插在曲远纣身边,伺机而动。 他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落花啼对视上花辞树的双目,瞳孔犀利,她脸色苍白,憋着一口郁气,“为什么要假扮曲探幽?为什么要害死我父母和二哥?为什么要让我这样痛苦?为什么?我痛苦了,你便高兴了?还是说,你巴不得我因为这件事杀死曲探幽?” 花辞树摇摇头,矢口否认,“不,不是,我没有做,我当时在曲朝,我根本没有参与这件事。花啼,你不相信我?” “够了!” “别说什么相信不相信的鬼话了,你扪心自问,你值得我相信吗?花辞树,你觉得,一个能眼睁睁逼死所爱人的至亲的男人,值得被人相信吗?”落花啼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气得脑海发晕。 花辞树眼眶蓄了水雾,血丝浮现,他据理力争道,“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做就是没有做。仅凭一支珠钗盖棺定论,是否过于简单敷衍?难道就因为在落花王宫捡到珠钗就断定那个曲探幽是假的?是我所扮?” “花啼,你不觉得荒唐吗?能跟花下眠鬼混的人除了曲探幽还能有谁?花下眠与我所见的次数还比不过花下眠见过曲探幽身边的入鞘多,你就那么相信这些一面之词?”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口吐鲜血):遇见打不过的女人怎么办?花月阴(生龙活虎):那就乖乖挨揍!花辞树:宝贝们,过几天等我存完稿就恢复日更,直到完结!我会弄很多番外的,嘿嘿!谢谢宝贝们一直支持,感激不尽!下一本《猫师祖也想挤进十二生肖》,感兴趣的小宝贝们点个收藏吧!野心勃勃顽童美人狸花猫x黑白切换暴君糙汉大老虎  (体型差,糙汉文学,年下,甜宠,猫虎师徒,双洁,he)  文案↓  四百年前。  君撷夜,九尾狸猫,呼风唤雨的猫界霸主,为了跻身十二生肖设法杀死了天界的巳蛇仙君。  不料引发众怒被生肖十一神围剿而死,轰轰烈烈一世落了个变成原形,断掉一尾,魂魄四散的下场。  由此声名狼藉,成为六界笑柄谈资。  四百年后。  再次拥有意识的君撷夜沦为一只普通小猫,每日吃,喝,睡,晒太阳,怎知大意之下被卖入集市去给人类当宠物?  岂有此理!  在她遁逃之后,意外被一位俊美男子捡入怀中,看着对方皮囊下的异瞳老虎真身,君撷夜尾巴一摇,“啧,这臭小子仿佛在哪见过?”  虎生威捏着君撷夜的猫脸,爱不释手,“小狸奴,往后我做你的主人可好?”  “好你大爷!”  “你个背信弃义趁火打劫的孽徒!”  她一爪子挠了他五道血痕,扬长而去。  猫界权力更迭,物是人非,君撷夜下定决心,重操旧业——她要成为统领十二生肖的主神。  让那些弄死她的生肖一个个付出代价!  可是……为何屁股后面总有一头老虎尾随呢?  虎生威:“你墨绿色的眼睛好熟悉,我一定与你有过渊源。”  君撷夜一脚蹬他脸上,“别来沾边!”  她逃,他追,他死缠烂打,她被迫掉马。  虎生威来劲了,笑得欠不愣登的,“师祖,弟子愿助您成为十二生肖主神。”  君撷夜骑在虎生威的脖子上,打个哈欠,“看在你这身板当坐骑当得不错,勉勉强强准了。”  她以为这仅是傻老虎随口的表忠心,谁知他竟是来真的。  抢圣物?他冲得最快。  挡天雷?他扛得最稳。  打神仙?他锤得最猛。  恨不得把整个天界翻一遍给她铺路。  君撷夜终于觉得不对劲,“虎东西,你如此殷勤,到底图什么?”  虎生威把她圈在怀里,毛茸茸的大脑袋蹭来蹭去,“图师祖身子软,图师祖心地善,图……想被师祖骑一辈子。”  君撷夜:“!”  很好,这徒孙,该起锅烧油一举炖了。 第221章 出入君怀袖 譬如此钗, 第221章 出入君怀袖 譬如此钗, 出入君怀袖 (蔻燎) “这不是一面之词。” 落花啼道, “真真假假,我自有定论。你现在咬死不认,没关系, 我会从花下眠那撬开话, 届时让你在我面前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她转头看看花月阴, 深吸一口气,“月阴姐姐, 对不住, 请把那柄镂花珠玑钗还给我,我送出去的东西, 我有权利收回。” 花月阴低低地啧了啧, 无视花辞树目眦欲裂的表情,掏出镂花珠玑钗扔给落花啼, 千钧一发花辞树冲来硬抢,落花啼执着绝艳横劈而去。 “锵!” 镂花珠玑钗被绝艳剑砍得折弯, 珠玑碎裂,以诡异的扭曲姿势跌落在地。 花辞树的左边小臂也被绝艳一剑砍伤, 不多时,泉眼般的血液汩汩从伤口处冒出,潺潺地流不停,他的袖子瞬间湿得滴出一串红豆珠子。 红珠砸在地上,嗒,嗒,嗒,诡谲可怖,震耳欲聋。 落花啼好像没看见花辞树受伤, 更像没注意她让花辞树受了伤,她只是举起绝艳继续对着镂花珠玑钗的残躯狠狠一劈,莹白的珠玑迸溅弹飞,碎得像干涸的泪。 花辞树就那么站着,垂着伤臂看见落花啼亲手毁掉了珠钗,他如鲠在喉,眸子红红的。 落花啼自嘲道,“花辞树,你应该有所耳闻,我已和花下眠断绝师徒关系,我能和她毫无瓜葛,同样,我也可以与你恩断义绝,毫无瓜葛。” “譬如此钗,再无修复可能。” “我父母二哥的死,你必须付出代价。” “……”花辞树缄默,手臂处的血在脚边聚了一洼水潭,他神智发昏,怒不可遏道,“花啼,你没有证据能证明那是我干的,你不能因为一点猜疑就和我恩断义绝,你不觉得很残忍很不公平吗?” 他眉山压眼,气得额心青筋跳动,周身发抖,手里的心惩折出寒光,“不公平!花啼,这不公平!” “明明我和曲探幽都是花-径深,明明我和他都犯了错假扮着花-径深欺骗你,为什么你能原谅他,你不能原谅我?别以为我不知道曲探幽眼下在落花王宫,他差点死在枫林余孽手里,我自有耳目告知这些事,我不明白,我想不明白。花啼,你是怎么对待他的?你在救他!你为什么救他?你忘记他以前欺骗你的事了?既然能忘记,你何以要死死揪着这一点来折磨我?” 落花啼头痛欲裂,胸闷气短,艰难地喘息,“花辞树,曲探幽再如何不堪,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戕害我父母兄妹的心思。而你,花辞树,你做出了世界上最歹毒的事情。我们不可能再有瓜葛,别说恩爱的伴侣,连普通朋友都不可能。” 花辞树仿佛当头棒喝,眉毛搅死,苦笑道,“是吗?我什么都没有做,你偏偏就是不信。我自认为除了假扮花-径深一事有错在先,旁的,我绝无任何指摘的地方,如今你却要捕风捉影给我扣上杀害落花王上落花王后落花太子的帽子,对不住,我不能接受!” “为了证明清白,我能以死明志。” 说时迟那时快,落花啼和花月阴将一听清他话中内容,花辞树已倒调心惩匕首,对准自己的腹部就是一捅。 捅-进去。 拔-出来。 来来回回,他竟一次性捅了自己三刀,刀刀重创。 心惩上有毒,第三刀捅下后,花辞树薄唇发紫,眼前一黑就摔了下去。 这一举动,搞得落花啼和花月阴措手不及,一俱自我怀疑是不是真的错怪了花辞树,纷纷跑过去查看花辞树的伤情。 花月阴心口发慌,大呼小叫喊来了警世司的人,警世司众人面面相觑,惴惴不安地围了上来。副司主见状,忙不迭利索地翻出一粒解药喂下,惊骇无极道,“这,这是怎么回事?花司主他……” 花月阴见花辞树血色渐无的面孔,眉梢捻了捻,“别问了!不关你们的事,快!带我去你们司主的寝殿,他需要止血救治。” 副司主点头如捣蒜,引着抱起花辞树脚下发软的花月阴去了后院,一群人呜呜泱泱跟了过去,如出一辙的焦头烂额。 落花啼岿然,屹立在血泊边,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淹没入廊下,闭上眼睑,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 “真的,不是你吗?” 警世司外,攀檐垂下一帘碧绿的枝叶,几朵在暴雨里存活下来的淡粉淡黄的月季绽放得艳丽,暗送香雾。 戴着斗笠,身着便衣的曲探幽从花枝的掩隐后翻下房顶,作壁上观这一切,冷笑了之,“拙劣的苦肉计。” 出鞘亦是同样装扮,一撩斗笠的白纱,警惕道,“太子殿下,他会死吗?” “故意在警世司自杀,不就是笃定他的属下有解药救他么?不过是想博得春还的恻隐之心罢了。” 曲探幽负手在后,走入大街上的人海,讥鄙之气不加掩饰。 出鞘愤愤不平道,“太子妃不会心慈手软的,可惜没有确切的证据,花辞树还能空口狡辩,当真气煞人也。” “不急,孤迟早会让他下地狱给春还的亲人赔罪。” 曲探幽眸仁黯然,望了望浩瀚穹宇,道,“离开灵犀盆地太久了,是时候回去了。” . 严夏多雷雨,轰轰烈烈连续下了半个月。 曲水沣都仿佛被泡在了雨水里浮浮沉沉,城中百姓都对瓢泼大雨感到麻木恐惧,闭门不出。 下雨不可怕,奇怪的是今儿一早下起了冰雹,冰雹夹杂在密雨中,唰唰敲砸着大地,打得屋瓦地面砰砰作响。 有些初次看见冰雹的幼孩好奇地开门想去捡几粒冰雹吃吃,被父母一把揪回了屋斥骂一顿。 抱着幼孩的丈夫道,“奇了怪了,好端端的怎么下冰雹了?已经几十年没遇见这种天气了,莫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百姓们对鲜少遇见的恶劣气候总会报以迷信的揣测,议论纷纷是不是不祥之兆。 “唉,这可如何是好,这样大的冰雹雨若不赶快停歇,今年的粮食收成怕是惨了……”妻子望着窗外噼里啪啦坚硬的冰雹飞溅弹起,砸得地面碎冰成片,忧心忡忡地抹起了眼泪。 民以食为天,倘若粮食被糟蹋活不了,他们来年吃什么喝什么,又哪里有余粮缴税。 聊到此处,妻子和丈夫相看一眼,愁眉苦脸地叹息。 曲水沣都的大街小巷无一不被冰雹雨袭击,这场堪称凶恶的冰雹一直坠到了皇宫之中。 倚在崇礼殿窗柩边扶额沉思的曲远纣瞧着外头的阵仗,两弯黑眉搅成一股花。 曲水沣都的冰雹雨还在承受范围内,昨儿早晨时有官员上书奏折,其他稍远地区的冰雹有鸡蛋那么大,一夜就能摧残半个村落,数万百姓无家可归,流离失所。 他不得不拨一点钱去救灾,奈何东补西缺,心力交瘁。没想到曲水沣都竟也会遭受如此天灾,不可谓是百年难见。 “难道——是上天在暗示朕什么?暗示什么?” 曲远纣越发恐慌,深觉突如其来的冰雹雨非同小可,不是能含糊忽视过去的。 他负手远离窗柩,张回便迅速掩上窗,堵住那凉丝丝的寒气。 曲远纣回身端坐在一方龙椅上,身边的泫儿就贴心地为他奉一杯热茶,瞟瞟地面上跪得板板正正的三抹身影,泫儿柔笑道,“皇上,眼下要紧的不是冰雹,是太子妃在向你行礼,你不让太子妃平身吗?” 曲远纣何尝不知他特命带刀侍卫去逢君行宫“请”入皇宫的太子妃落花啼正跪在金砖地板上,他却心无旁骛地去研究冰雹,不过是迁怒般在使下马威。 地上跪的人正是伪装落花啼穿得雍容华贵,珠围翠绕的红药,还有两名大宫婢将离,余容。三人臻首低垂,颔胸不语,静静等着曲远纣的发话。 曲远纣很渴似的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茶水,“砰”地重摔茶盏,茶盖跌在桌上打了几个晃儿才伏下不动。 他鹰隼般的眼神勾在红药的脸上,打量,打量,再打量,眉心的细纹蹙得深刻,“太子妃,太子可曾同你书信过?” “太子殿下宵衣旰食,夙夜不懈,重视国事胜过儿女私情,甚少写信归来。”红药目不旁视,毕恭毕敬道。 “甚少写?那也是写了,把信拿出来给朕看看。” 红药早在进皇宫就被侍卫要求带上太子殿下的书信,皇上想过目一观,她只得携带过来,眼下自袖里取出交由张回递到曲远纣手上。 曲远纣一张一张地捋开看,三封信确是曲探幽的笔迹,内容就是夫君对妻子的嘘寒问暖,半字不提战争情况。 索然无味。 曲远纣扔了信,直勾勾瞪着红药的脸蛋,一针见血道,“太子妃,近日落花国的奇事闹得沸沸扬扬。落花王上,落花王后,落后太子无故暴毙身亡,‘你’,就是‘你’,在落花国不知天高地厚地称帝,连年号都取为‘福雍’,当真是胆大到天地都揽不住!” 红药目瞪口呆,猛地抬头,慌慌张张的神情天衣无缝,“皇上,这怎么可能?儿臣的父王母后和二哥明明都好好的,儿臣也在逢君行宫日日期盼太子殿下回来,儿臣连曲水沣都也没出去过,怎么可能干出称帝如此荒诞的事情?求皇上明查!还儿臣一个清白!” 她情真意切,字字珠玑,俯首摆出蒙受奇耻大辱的震怒,身后的将离,余容异口同声道,“求皇上明查!” 曲远纣充耳不闻她们三人的话,斜睨一眼泫儿,笑了笑,走下龙椅款款来到红药面前,不怒而威,“朕派去落花国的密探得到确切消息,太子妃落花啼就是在平定落花国内乱后自封福雍帝,那一片的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他大爷敢欺瞒着朕!好大的胆子!” “如果落花国的太子妃是假的,那她怎敢顶着你的身份招摇撞骗混入落花王室,还能赢得众人的信服和推崇?” 他伸手掐住红药的下颌,扳正后者的脸令其眼睛看向自己,胡须跟着声音抖动,“如果落花国的太子妃是真的,那你就是假的。说!你到底是谁?在听何人的命令胆敢假扮曲朝太子妃?替人包庇掉包?” “……儿臣……” 红药吞口唾沫,下颌被掐得淤青,动弹不得,她眼珠转动想寻找托辞掩盖,不料上座的泫儿一拂水袖,笑盈盈地煽风点火,道,“皇上,太子妃的陪嫁丫鬟名为银芽,侍卫们回话说在逢君行宫全然找不着此人的影子,而太子妃极度喜爱的一把绝艳剑也不在逢君行宫。现在的这个太子妃身边没有银芽,也无绝艳,奇怪得紧。臣妾听闻,太子殿下还住在东宫之时有四名大宫婢,簌珠,红药,将离,余容。簌珠在多年前因惹太子殿下不悦被逐出宫闱,那么还剩下三人。” “一,二……目下臣妾数着只数到了两人,将离,余容皆在,那位名唤红药的女子去了何处?嗯?” 一番话,不亚于把谜底揭露在明面上,完全不给红药反击的机会。 曲远纣头也不回,仍旧大手掐得死死的,掐得红药额心冷汗涔涔,如同垂死之人浑身冒虚汗。将离,余容偷偷觑了觑曲远纣的黝黑面孔,大气不敢出,极力缩短脖子。 红药道,“不是,不是这样。” 曲远纣道,“告诉朕,谁教你偷龙转凤瞒天过海的?” 红药闭口如蚌,咬死不答。 曲远纣怒火攻心,反手一掌摔过去,红药不堪重负倒在地上,一群侍卫涌上来箍着红药的手脚,七手八脚去撕扯红药脸上的东西。 撕了须臾,薄如蝉翼的肉色人皮面具支离破碎地掉下,红药畏葸的真容暴露无疑。 曲远纣不知是怒还是喜,眸子里滑过诡异光芒,醍醐灌顶,“好啊,好啊!果然在欺骗朕!好啊!落花啼竟真敢称帝,朕明白了,千古一帝的传言指的不是落花王室的男子,指的就是落花啼这个女人!” “来人!把红药,余容,将离这几个贱婢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他怒不可遏,声音都在发颤,目仁赤红似血,“再把二皇子,五皇子和明将军等人喊来,朕要即刻起兵攻下小小落花国!” “记住,这件事绝不能传到灵犀盆地太子的耳朵里。” “遵命!皇上!” 崇礼殿外的黑影齐齐跪地,喊声如雷。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挨三刀,你也挨三刀,学人精是吗?花辞树:关你什么事?我想捅三刀就三刀曲探幽:宝贝们,六一快乐!从星期三恢复日更哈, 第222章 啼鸟空遗恨 我也不知道 第222章 啼鸟空遗恨 我也不知道 啼鸟空遗恨 (蔻燎) 风竹幽居的竹林如一帘墨绿的瀑布, 深浅的叶流顺着墙瓦淌下,在阳光的照射下印出碧绿的阴影,仿佛天神的罗裙猎猎荡漾。 竹风袭面, 清香怡人。 凉亭下, 一男一女对酌。 “算算时辰,应该出了花落知多少城门罢。” 落花啼喝一口李怀桃这些天专门为他们夫妻俩研制的补血药酒, 苦得她一个激灵,鸡皮疙瘩都突起来。 自从曲探幽死里逃生活了下来, 李怀桃和花天恩就制定了精密的补养身体的药膳药酒, 逼他们两人日日食用,不得有误。毕竟被血蛇咬了近两月, 双方元气大伤, 非得仔细调养回来。 曲探幽凝眉,放下手中药酒, 心神不定,答道, “嗯,长姐与李道长已平安出了城, 过上一两月就可回到曲水沣都。” 堂堂曲朝长公主离开曲朝许久,再不回去就容易引起嫌疑,今晨曲双蛾,李怀桃,纸鸢与众人告别,踏上了回京之路。 落花啼道,“无妨,我派了人手暗中保护,双蛾姐姐和李道长不会有事的, 再说了还有你的暗卫纸鸢,他们绝对能安全到达曲朝。” “孤自然相信。” 曲探幽若有所思一会,突然道,“春还,我体内的祭语果真……” 果真利用血蛇釜底抽薪解决干净了? 落花啼犹疑道,“这我不清楚,不过你体内的砒霜肯定被清理了,花宗主说要看祭语会不会‘死而复生’,还得多多观察你几日。” “可孤等不及了。”曲探幽意味深长道,“春还,有些事不能再拖,孤明日会与出鞘启程回灵犀盆地,恐怕没时间让花宗主观察。” 曲探幽醒来在曲双蛾的组织下特向花天恩,李怀桃二人登门答谢,送了金银表示感谢,算是尽了微薄的报答之心。他深谙落花啼的话是何意义,但他不能在落花国坐以待毙,留在落花国,绝不是上上策。 “你要回灵犀盆地?回去打金炼焰焚?”落花啼直起腰杆,语气郑重。 曲探幽摇摇头,笑道,“孤的重点不在焰焚金炼,春还不必担心,春还唯需遵循你的本心去做便是,孤不会阻拦分毫。” 这话说得有些朦胧,落花啼琢磨不透曲探幽到底是什么心思,但看他不像是撒谎的模样,想了想也觉把曲朝太子关在落花国不合时宜,不合规矩,“好,那你去吧。” “你同意?” “嗯,同意。” “春还,不瞒你说,孤实话告知你。” 曲探幽轻笑一声,扛不住落花啼的视线,不再拐弯抹角,肺腑之言侃侃而出,“将才孤刚收到十一皇叔的信,信上说父皇已在召集军队,遣了二哥,五哥和几名曲将来攻伐落花国,逢君行宫的红药等人被父皇关押。此事刻不容缓,孤不能眼睁睁看着父皇派兵来围攻落花国,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红药她们斩首示众,所以,孤必须回灵犀盆地召上军队……” 落花啼脑门一紧,隐隐猜到曲探幽的弦外之音,“你想做什么?” 曲探幽一言蔽之,不容置喙,“孤要召上军队回曲水沣都一趟,和父皇倾心交谈。” 言及此处,落花啼瞬间了然曲探幽的想法,她咳了咳不接话茬,不自然的左顾右盼,默认了对方的计划,她道,“我知道了,这一步是你前世也走过的,不过,真的是为了我吗?” “孤说过,不会让落花国覆灭,只要父皇坐在龙椅上一日,落花国就一日会危机四伏,而孤,不会给父皇吞噬落花国的机会。”曲探幽直视落花啼的眉眼,抬手握住对方被风儿吹得微凉的手掌,摩挲着为其取暖,莞尔一笑,“春还能为孤献血救命,孤保下春还的国度作为答谢,有何不可?” “那就借太子殿下的光了。”落花啼端起药酒和曲探幽一磕,斜杯入喉,笑意莫测。 她反手拽紧曲探幽的手,起身走几步挨着曲探幽坐下,脑袋懒洋洋搭着他肩膀,享受着两人十指相扣的微妙惬意,她眯上眼睑,“希望我们所走的路都能正确吧。曲探幽,假如事情非常凶险棘手,你就无须执着,保住自己的性命最重要,明白吗?” “孤的这条命是春还给的,孤可舍不得死。” 曲探幽偏头吻了吻落花啼的额心,音质朗绝,动听悦耳。 落花啼含糊不清地“嗯嗯”两声,手臂攀上曲探幽的脖子,脑壳直往人胸膛钻,“你喜欢风竹幽居这座宫殿吗?喜欢的话,我就把这宫殿为你留一辈子。” “喜欢,风竹幽居里若每日有春还相伴,便更喜欢了。” 曲探幽拦腰一搂,把落花啼搂到自己腿上 ,两人四目相接,就那么望着望着,情不自禁靠上去压住彼此的唇瓣。 急切凌乱的索吻,亲得杂乱无章,好险要把对方一口给吃掉。 落花啼脸庞酡红滚烫,啄啄曲探幽的喉结,嘬出了淡淡的红痕,她笑得明媚,“我会想你的,你走之前要让我多一份想你的回忆。” “正有此意。” 曲探幽嘴角噙笑,轻轻揉捏落花啼的红唇,俯首堵上去肆意吮吸,天雷勾地火抱着互啃半刻,他双手一捞,打横抱住落花啼就朝风竹幽居的寝殿走去。 雪白的长袍摇曳,像一缕白云落到人间。 两扇殿门相撞闭合,太子夫妻已麻利地滚到了软床上,青色帷幔缓缓下降,帐内影影绰绰的男女交缠扭动,压抑的吟语悄然如水浪泄出,难以遏制。 一场酣畅淋漓的相嵌,最后下床一看,床腿不知不觉移了位,在玉石地板上划出大片磨痕。 旦日,天蒙蒙亮。 曲探幽吻别了落花啼,领着出鞘和一群绝命卫离开落花王宫,依着地图马不停蹄往灵犀盆地赶。 曲探幽一走,落花啼当即去书房写了两封信送去焰焚,第一封是写给焚鹤鸣的,言简意赅,解释了落花国发生的乱事和自己称帝的原委,并将带来落花国镇压暴动的剩余的焰焚士兵归还回去。准备了一些军饷粮草作为供应,还多加了一万落花士兵去阴水襄助焰焚作战。 她要求焚鹤鸣派人把落花蕊,银芽,花卉护送到落花国,不暗做手脚,如此两国邦交,永不背弃。 第二封信是写给枫铁屏的,在焰焚士兵落花士兵听命去阴水时,落花啼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把幽禁在西风愁坞数月的枫梧一道儿送回去交给枫铁屏。坦言枫梧策划了刺杀曲探幽的事,她先发制人告知枫铁屏,扬言曲探幽已死过一次,承受了枫梧的怨恨。冤有头债有主,枫林人要继续复仇就得找曲远纣,不要纠缠曲探幽。 希望枫铁屏能在战火频发之时,管好枫梧勿要惹是生非。 两封信塞进毒蛇嘴里,打发走毒蛇后,落花啼没有歇息,反而唤了花将军等落花将领,扔出一道命令,“厉兵秣马,三日后,兵攻蓝穹!” “兵攻蓝穹?” 花将军不解,捋一捋修长飘逸的美髯,犹疑道,“末将听闻戌邕帝已动了对付落花国的心思,我们何以不枕戈待旦防御曲朝,为何要去攻打蓝穹?” 落花啼徐徐图之道,“曲朝要防,蓝穹也要拿下。花将军有所不知,得到蓝穹后,才能更有胜算拿下毗邻蓝穹和落花的灵犀盆地,得到灵犀盆地,那么东南西北的疆域都归落花所有,落花一强大,曲朝是没那么容易打倒落花的。何况,你们无须担忧,去了蓝穹自会有人来联系你们,当地的旧贵族和民兵会助你们一臂之力,这一役,多利用蓝穹旧贵族复国之心,联手屠尽曲官,逼退曲兵,蓝穹唾手可得。” 花将军恍然大悟落花啼的野心,他本以为落花啼称帝就是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的,是犯了大错招来了曲朝的冷眼和注意。没曾想她居然不是头脑一热的决定,竟想要吞并其他国家,心中不由一凛。一本正经道,“遵命,末将这便去办。只是,拿下蓝穹后,蓝穹是还给蓝穹旧贵族,还是……” 落花啼唇角上翘,耐人寻味笑道,“既然是落花帮他们脱离曲朝,蓝穹自然要向落花俯首称臣。” “末将明白!” 花将军应一声,旋身欲与众将军出殿,落花啼蓦地叫住他,问了一句,“月阴姐姐还是每日往警世司跑么?” 警世司。 花辞树自捅三刀后没得到落花啼的怜悯和原谅,在花月阴的抢救下止住血从濒死状态中脱身,他睁开眼没看见落花啼的身影,一个字不说,郁郁寡欢。 一天下来除了喝药吃饭,就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除了脚不沾地照顾他的花月阴偶尔能与他说说话,靠近几分,旁的警世司中人一律不敢近距离接触他们的司主大人,就连最喜在警世司溜达的钱钵溢也怕被殃及池鱼受到责怒,半个月没胆子来警世司露面。 对于花月阴漫山遍野挖草药给花辞树治病一事,花卧石气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甚至拿出花天恩来压制自家姐姐,苦口婆心劝慰道,“姐,你干什么救那个小白脸,师父都说了他非是善类,让你少和他来往,你为何不听呢?就因为他的漂亮皮囊吗?天底下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在跑,你一个个挑选都够挑半辈子了,何必苦苦吊在他这棵不明恩情的坏树上?” 花月阴给弟弟翻个白眼,铁锄头翻起一根药,眼前迷雾森森,恍惚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不想看见他死。虽然,认识他这么久,他的确干了很多不是人干的事。” 就像世界上剧毒的蛇类,带刺的恶花,斑斓的毒蘑菇,外表往往昳丽美好,内里却潜藏着恐怖的万劫不复的陷阱。就是如此,这些事物变得极其吸引人,反而比普通的事物更夺人心腑。 花月阴明明知道花辞树不是纯善的人,她也能把他恶的一方面契合在他身上,慢慢看顺眼去。 花卧石抠抠头,愁得眉毛都硬了,“姐,可是花辞树很可能就是杀死落花公主三位至亲的幕后帮凶,这样,你也能接受他?” “他做的坏事我不会帮他粉饰,我也不会助纣为虐,我……只是,想让他活着,仅此而已。” 花月阴提上竹篾篮子,把一篮草药挂在臂间,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犯蠢做这些事,好像身体里有奇怪的东西在控制她的举止,她苦笑着摇头,“走吧,该下山了。” “恩恩怨怨何时了,或许花辞树此时命不该绝,我就是他命不该绝中的一环,往后他的生死自有天定,我便不阻挠了。” “卧石,你能明白吗?” 花卧石诚恳地摆摆脑瓜子,疑窦丛丛,“我不明白。” 花月阴自嘲自讽道,“我好像明白了落花啼对曲探幽的感情,明明知道不可以,却还是要陷进那深不可测的泥沼。” “真是够愚蠢好笑。”在药房煎药的花月阴想起方才在山上采药时和花卧石的谈话,坐在小马扎上盯着药罐发呆,自言自语,等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沸气扑了她一脸,她才如梦初醒收起神来。 抓过帕子揭开药罐盖子,见药已煎好,熟稔地寻一瓷碗倒了半碗黑糊糊的药汁。 捧着托盘来到花辞树的卧房,花月阴叩叩门,道,“醒了吗?该喝药了。” 屋内半晌无人应答。 花月阴以为花辞树还在昏睡,转身欲走,一记低沉的喉音掠来,无波无澜,疲惫苍然,“她,还没来警世司吗?”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卧床养病中,伤心……花月阴:落花啼:曲探幽: 第223章 花缺伤难缀 我什么都没 第223章 花缺伤难缀 我什么都没 花缺伤难缀 (蔻燎) 得到花辞树准允, 花月阴推门步入,将一进去就闻见了苦涩浓稠的草药香,混着淡淡的丝丝血腥气。 花辞树面容煞白地仰躺在床上, 只穿了下半身的黑色锦裤, 上身为了更好养伤而不着寸缕,除去包扎腹部刀伤的沁血绷带, 再无其他。 他本就生得瓷白,白中泛着冷意, 眼下裸露的肌肤因失血过多变得比从前更白了不下三度, 仿佛一只鬼魂化了人形,虽有人身, 却无人的血色。 黑发散开枕在身下, 柔软的发丝搁浅在颈部,像黑蛇蜿蜒在那蛰伏酣睡。眉宇精致, 鼻梁挺拔流畅,弯翘的睫毛小扇子般覆了半只眼, 唇色淡得看不出。 鼓鼓囊囊的胸肌和腹肌在穿衣的时候倒没如此分明,褪了衣袍的身材百里挑一, 展露得恰到好处。 他一只腿平放,一只腿支起,听见开门声时转首望来,下意识去护胸口,护了护又觉大惊小怪没必要,反正花月阴已经看过不知多少次,因而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拿开了手。 重复一遍,语调像渴望吃到糖果的稚童,惹人怜惜, “花啼还是不肯来看我一次吗?她相信我作恶,是吗?” 花月阴把药物搁在床边的矮柜上,坐于床沿,先扶花辞树半坐起来,倒一杯清茶想喂他喝下,花辞树一手推开。只好点点头,无情道,“她很忙。” “忙?” 花辞树冷笑,眼神骤黑,讥诮道,“忙,忙着和曲探幽耳鬓厮磨,你侬我侬?我险些丧命,她也能不痛不痒和曲探幽执手恩爱?我在她的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花月阴没来由蹿了火气,把茶盏一敲,“你险些丧命是败谁所赐?不是你咎由自取吗?你大难不死就应该感到庆幸,这时候别奢望落花啼会来看你。你们之间已隔了血海深仇,再不是花-径深这一件事挡着。” “……” 花辞树胸膛起伏,饶是气怒到极点,他一手挥开花月阴熬好的药打翻在地,哗啦啦碎了一地残渣,迸飞了雨点似的药汁。眼里血丝拉满,彻骨的绝望令他头晕眼花,呼吸一窒,勃怒道,“你也不相信我?那你管我的死活做什么?滚!这里不需要你,你也滚!我死了就好……” ?????????????????? “啪!” 一耳光猝不及防掴在花辞树脸颊,不出半秒脸侧就肿起了高山,红通通的五指印无比清晰。 花辞树脑袋向右一偏,通身僵硬地凝固许久,凝了近乎半钟头他才机械地扭头看向花月阴,嘴角的血丝划下,流到了白嫩的脖颈,有种另类变态的美。 花月阴向来习惯了说打就打,眼见花辞树被一巴掌扇懵了,勾住对方的下颌,亲昵地抹去那些血,哄小孩般道,“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她说,“落花啼不在意你的死活,我在意,我不想听你说‘我死了就好’这句话。” 花辞树启唇言语,唇畔血丝就溢出,他瞪大了眼,透明的水液涌出眼眶,灼热地滴在花月阴的手背上,“我早该死了,曲水国覆灭的那一天,我就该跟着死的。我恨曲远纣,我恨曲探幽,我恨曲探幽抢走花啼……我不后悔,我不后悔,只要让曲探幽身败名裂,痛不欲生的事,我都不后悔!” 他全身颤抖,泪水恣意,情绪波动过大,腹部的伤似乎裂开了,花月阴肉眼看见那可怖的温血打湿了绷带,快把白绷带染成暗红。 花月阴心房抽痛,赶忙去翻箱倒柜找绷带要替换,刚一动,一双手就倏然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花月阴感觉自己的衣袍都被对方的鲜血晕得湿漉漉,暖融融的。 她惊愕道,“怎,怎么了?” “我什么都没有,连死的权利也不能给我吗?” “花辞树?” “无人真正的关心我,从始至终我都是躲在面具后阴魂不散的恶鬼,可是,我也想见见太阳,我也想拥有挚爱……但我什么都没有。”花辞树面对面抱着花月阴,在对方看不见的位置放纵地哭泣。曲水灭国之后,他从来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即便所抱之人不是心中所想的落花啼,他也愿在此时放肆地哭出声。 花月阴头一回看见花辞树这般模样,心口最软的地方狠狠揪痛,她伸手揽住花辞树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打,“对不住,是我打疼了吗?我只是……” “我知道。” 花辞树吸吸鼻子,泪眼模糊,“你在关心我,我知道,就像我知道你是第一个出来找我回去阴水府邸的人。” 他突然放开花月阴,泪水打湿的俊脸别有一番姿色,俨然梨花带雨的楚楚美人,动人心魄,“所以,你能理解我的处境,你会愿意站在我这边,永远不离开吗?” 这一瞬间,花月阴盯着花辞树深邃的眼眸,她恍然发现花辞树给她设下了一套精美的天罗地网,捕她入内,困她难行,诱她作为他与落花啼中间的磨合人,保他为非作歹还能有一线存活的生机。 花辞树利用她的心,在为他日后的所作所为提前讨一个能收拾烂摊子的人,而她就是最合适的工具,既能拦住落花啼,又对他无能为力。 花月阴眉颦青山,她拭去花辞树嘴边被她打出的血迹,哭笑不得道,“你真的不愿回头吗?” 这问题,多此一举。 花辞树对曲探幽的恨意,对落花啼的执念就像他所说的藏在面具下的阴魂一样,根本无从连根拔起,怎是三言两语就能哄骗说服过去的? 花辞树不答,指了指腹部红透了的绷带,顾左右而言他,道,“疼得慌。” 花月阴“啧”一声,用剪刀剪掉带血的绷带,打湿帕子擦干净他的伤口,细致入微地敷好药,找出新绷带一圈圈缠了上去。 她缠得很认真,花辞树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目不斜视,神态无动于衷,眸如枯井,空洞死寂。 清风拂柳,烈日贯空。 阴水河水浪滔滔,鱼虾潜在底部,悠然自得地穿梭于巨石缝隙间。 突的,一阵剧烈的搅动声响起,人肩宽的一条颀长的粗韧身影在水下翻滚着,巨大的棕褐色蟒尾一拍就能拍死一群小鱼。 忙忙冬眠后就喜欢在融化的河水里打滚撒泼,往往游龙戏海似的把阴水河的生物折磨得苦不堪言。 它“哗”地破水而出,滑向了河畔边的主人枫铁屏,拿大脑壳去蹭蹭枫铁屏的腿,蛇信子吐得虚影连连。 枫铁屏正在看一封信,抽空摸一摸忙忙的头颅,旋即聚精会神看着落花啼写的内容,越是看脸色越是黑得离谱。信中不止交代了落花国的大事,落花啼称帝等等,还交代了枫梧的去向和枫梧冒险所干的事情,差点杀死曲探幽,差点死在出鞘手里,云云。 最后,落花啼提议焰焚联合金炼去对付曲钦寒,伺机抢夺灵犀盆地。 这三大震撼消息,一次次把枫铁屏雷得外焦里嫩,头皮发麻,甚觉荒诞。不过枫梧还活着,这个消息足以让他和枫有尽安心不少。 “春还公主,原来你帮助焰焚金炼,乃至帮助枫林,不仅是痛恨曲朝,还动了一统天下的心?” 他五味杂陈,“你是我毕生所遇唯一让人摸不透又不得不佩服的女人。” “可惜,曲探幽居然还活着?” 枫铁屏晃了晃头,负手朝着阴水府邸走去,去了府邸和焚鹤鸣一通消息,双方收到的信封内容相差无几,焚鹤鸣信里面的无非多了有落花士兵过来,要求焚鹤鸣把落花蕊等人送回落花国的话。 焚鹤鸣久病缠身,劳累国事,咳血症一日比一日严重,看清落花啼的信,一个没憋住就喷出一大口热血。他难以置信落花啼回去后会无视戌邕帝曲远纣称了帝,这无异于自引祸事,惹火烧身。但看在落花啼援助的落花士兵和军饷粮草,他又强行忍住落花啼的做法所带来的冲击。 焰焚金炼遭遇火山爆发,从前积攒的很多粮食用品都被岩浆毁了,打仗打了一两次就兵黩粮绝,士兵青黄不接,非得借助外力不可。他们是靠着落花国的帮助才能支撑到现在,否则无法抗衡曲朝的战火,眼下他们两国已然成了依附落花国的弱势。 他叹口气,下令道,“明日起,出四队人马护送花蕊公主等人回落花国!” 他们只需等待援兵到来,届时与清流渠的曲钦寒斗得你死我活。 过了约摸一月多,焰焚士兵,落花士兵,军需物资到达了阴水府邸,得到助益的焚鹤鸣一不做二不休,当即吩咐枫铁屏,枫有尽和将领们去打曲钦寒。冬季过去不久休战就结束了,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枫铁屏,枫有尽和侥幸回来的枫梧一打照面,揪着人就去了军队,一边骑着马奔跑,一边言辞教训枫梧说走就走消失不见的举动,一行人领着军队离去。 枫梧过阴水的时候打探消息,发现曲瑾琏没有混入曲兵军营,暗道他这个废物,要不他是没本事,要不就是在耍她。枫有尽微微愠怒枫梧一出去就折了枯藤昏鸦古道三个锁阳人,和枫铁屏一拍即合把枫梧关禁闭,枫梧每天必须反省自身,数名锁阳人守着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清流渠的曲钦寒开春后就对金炼发起攻击,曲兵,黑羲士兵狗皮膏药似的粘着金炼咬死不松口,金炼节节败退,无奈让出几十里疆域。 曲探幽去蓝穹的日子里,曲钦寒坚持打仗,等曲探幽回到灵犀盆地与他书信交谈后,他才得知七弟就差毫厘死在枫林余孽手里,想起簌珠被枫铁屏抹了脖子,曲钦寒对枫林余孽的憎恶更上一层楼。 他嘱咐将领看守好清流渠阵营,马不停蹄连夜跑回灵犀盆地,和风尘仆仆归来的曲探幽碰面,上下打量七弟的身体,见其安然无恙,吁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活着就好。” 曲探幽坐在桌案边,直入主题,“六哥,阴水这边的战役就有劳你了。” “这是何意?” “孤要带走五万曲兵去打落花国,六哥想必也耳闻过一些风声,落花国蠢蠢欲动,再不动手岂非让父皇日夜难眠?余下的近五万士兵就由六哥来对付焰焚金炼。”曲探幽随意撒了谎,不愿曲钦寒得知他领兵的真实意图。 曲钦寒也没多想,的确听过落花国有人称帝的疯狂传言,他同意曲探幽的做法,又道,“太子妃正是落花国人,她会忍受你如此对待她的国度吗?” “孤若不打,等着父皇去打,那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也是。” 曲钦寒捏捏眉心,疲惫道,“七弟,你可知晓前不久有自称四哥的人找来了军营?” 曲探幽自然知道,他一回灵犀盆地,留守在军营的入鞘就一五一十把这些告诉了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坦言那就是曲瑾琏,只不过被曲兵们打了一顿赶走了,不知去向和死活。 曲探幽笃定那人是曲瑾琏,如果单看这件事他可能拿不准,但联系到枫梧假扮落花啼,刚好曲瑾琏就逃出来找到军营,一前一后严丝合缝,他有理由怀疑是曲瑾琏勾结枫梧金蝉脱壳才能逃出焰焚。然而目下曲瑾琏到底死了还是活着,无人得知。 “留个心眼吧,四哥若没死,必会想办法卷土重来。”曲探幽音色沉然,“如今焰焚没泄露四哥逃走的消息,那就静观其变,他们如果还想借‘四皇子’威胁你,你就不理会。” “好。” 曲钦寒道,“你这一去,珍重。” 曲探幽道,“珍重。” 当日傍晚,曲探幽,出鞘入鞘号令上五万曲兵,一众绝命卫走出灵犀盆地,自南向北渡过卧女关,径直往遥远的曲水沣都行近。沿路警惕至极,时时注意有无其他军队南下。 若有发觉,立马半道截住厮杀,绝不能让他们冲向落花国。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怎么你跟花啼都喜欢打人耳光!花月阴:你欠打落花啼:我很喜欢打人耳光吗?曲探幽:(鼻青脸肿,嘴角流血),没有啊,你从来不会动手的。落花啼:我就知道。 第224章 丹砂神仙诀 不知舟娓公 第224章 丹砂神仙诀 不知舟娓公 丹砂神仙诀 (蔻燎) “他醒了。” “快, 倒杯热水来。” 陌生的女子嗓音时远时近,似远似近地回荡在耳畔,像蜜蜂嗡嗡得聒噪。 曲瑾琏头痛欲裂, 无意识地伸手去抓, 抓了个虚空,人声环绕在周遭, 密密匝匝拥堵着他,害得他头疼得愈发厉害, 太阳穴抽动。 微凉的玉手带着冰雪般的寒意贴上了他的脸, 呵气如兰,软声细语, “嗯?还在睡么?是本公主用药的剂量搁多了吗?” 旁边好像有宫婢在答话, 咕咕唧唧地听不清。 曲瑾琏感觉到被人用手拍打着脸,眉心拧死, 被迫抖开了一丝眼缝,浑浑噩噩地溜动眼珠子逡巡四面环境。待瞧清床榻边正襟危坐, 珠钗满鬓,身覆黑衣的妙龄女子, 他如雷轰顶“噌”地僵坐起来,迟疑两秒,恍然回过神。 华丽的黑色宫宇,几柄银烛垂泪静照,闭合的窗户透过窗纱能望见外面的飒飒雪白,灰绿色帷幔荡在殿内,像鬼魂在无依无傍地飘摇。 面前的黑衣女子锦服华裳,披着厚密昂贵的墨狐大氅,大氅上还有未融化的雪花, 显然是刚自殿外进来。 女子肤色冷白,目仁黝黑,眉淡如烟,唇色和形状像极了梅花,一颦一笑都撩拨人心,美得如花仙降世。 她身后立了两排宫婢和宦官,每人都恭恭敬敬束手待命,其中几人拿着托盘,托盘上放着黑漆漆的药罐瓶子,他们看见曲瑾琏醒来,偷偷睃上两眼,忙不迭低下头颅。 曲瑾琏呆呆地觑着黑衣女子,觑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捏捏绷紧的眉心,“你怎么又守在我床边,很瘆人的。” 他一捏眉心,指尖传来粗糙的沙沙手感,两指一搓,一块薄薄的黑紫色毒疮轻松被他揭下来,他捻在手掌定睛一看,不可置信地看向黑衣女子,“舟娓,这,这……” 曲瑾琏大喜过望,跳下床奔到殿内的一面铜镜前把脸照了一遍,边照边去撕脸上纠缠折磨他多年的黑紫色毒疮,一撕就撕下一大片,没出一分钟就把脸孔上的毒疮全部撕干净。 毒疮消失后,他许久未见的真实俊颜浮现出来,曲瑾琏喜极而泣,激动得讲不出一个字。 “本公主说了,能解你的无情思就能解你的无情思,何故大惊小怪?” 舟娓身为舟自横的独女,自幼接触黑羲国的众多毒药,对覆掀雨的无情思也是学了一手,如何下如何解,简直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 无情思是一种掺了美人泪的毒,以年轻女子所哭的眼泪为药引,没有解药,只能以毒攻毒,用另一种极其强悍的毒药去替代压制无情思,同时要泡在灼热的泉水里七七四十九天,方能一点点化去无情思的威力。 舟娓给曲瑾琏下的剧毒,名为“无终”,此毒能压下无情思,但服毒之人的寿命会减少三十年,而且夜夜梦魇无法入睡,这是曲瑾琏清醒时分一口答应的。 不过舟娓在这件事上撒了谎,她骗曲瑾琏会减少寿命,只是减少三年,曲瑾琏一听这条件,区区三年能永除无情思,便欣然接受。 曲瑾琏在曲兵军营被静山固山暴揍一顿昏死过去,静山固山想在舟自横眼前献殷勤,唤了几名黑羲士兵连夜秘密把这个谋害过覆掀雨的恶人送去了黑羲国的王城夜乐宴,交由舟自横处置。 舟自横第一时间的确想杀了曲瑾琏泄愤,但看曲瑾琏如今惨不忍睹的怪物模样,不知不觉想到了死去的曲跃鲤,他突发奇想要培养第二个曲跃鲤,受他操控,为他肝脑涂地。 他给出的好处就是治毒,相应的曲瑾琏必须替他办事。 黑羲国派去帮曲朝打仗的黑羲士兵被曲探幽,曲钦寒两兄弟贱用,把他们当冲锋陷阵的炮灰使,舟自横对此怀恨在心,积怨颇久。 现下得到曲朝四皇子困在黑羲国,他便打算利用曲瑾琏以全新的身份,譬如黑羲国的“舟将军”混入曲兵军营,暗中打败曲探幽,曲钦寒,帮黑羲国抢夺领土。 他会竭力辅佐曲瑾琏登上太子之位。 诚然,这句话是假的。 曲瑾琏在曲朝浸淫多年,不是个单纯无知的傻子,他一听就听出舟自横的弦外之音,但他佯装不知,任其出谋划策。他想改变被无情思侵蚀的容貌,也想借黑羲国的军队回灵犀盆地对付曲探幽和曲钦寒,既然有人帮助,何乐而不为。 因此曲瑾琏来了夜乐宴苏醒的第一夜就与舟自横,舟娓达成合作协议,他答应听命舟自横去寻机和曲探幽作对,舟娓便花了月余为他解毒,两全其美。 但曲瑾琏留了心眼,毕竟覆掀雨的九皇子可是死在他手里的,他也畏惧舟自横来日找他算账。 撕完脸上的毒疮,他撕着手臂上的,看着镜子里舟娓的貌美容颜,笑道,“我已好全,不日便能出动去灵犀盆地搅乱曲兵军营,不知你父王意下如何?” 舟娓起身走向曲瑾琏,两手抄胸,戏谑道,“父王自是为你备好人手,你只需要设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曲钦寒曲探幽死……你的脸……” 舟娓走近几步赫然看清了曲瑾琏毒疮遮挡下的俊逸五官,剑眉星目,挺鼻薄唇,脸型流畅,在乌发披肩的衬托下竟好看得夺人眼球。 周身一股皇室子弟浑然天成的华贵气质,引得殿内的宫婢太监都一俱看痴了,呆呆地瞅着他。 舟娓没想到曲瑾琏有这样一张漂亮脸蛋,话至半截硬是咽了下去。 曲瑾琏嘴角翘起,回身牵住舟娓的手,唇红齿白,笑达眼底,蛊惑道,“我会努力作战的,若是能为黑羲国开拓新领地,不知舟娓公主能否纡尊降贵同曲朝联姻?” 舟娓一愣,突觉指尖灼烫得慌,移开目光,不置一词。 星空。 澄黄的一粒粒星子像打翻的豆子落满了天幕,东一簇西一茬,一明一暗闪烁不止。 曲探幽,出鞘入鞘,绝命卫,曲兵在潺城一带的空地歇脚,燃上篝火围着取暖。 曲探幽盯着跳动的火焰,面目笼上淡淡赤红,他低声询问出鞘,“你事先派出的一批绝命卫可有到曲水沣都?” “回太子殿下,算算日子,他们很快就到了,届时等候太子殿下指令,故技重施伪装成锁阳人伺机而动,必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 出鞘擦拭着长剑,铿锵有力道,“而且孽海的一波军队也正悄然往这边赶来,怕是过几日就能汇合。” “甚好。”曲探幽一贯放心出鞘做事,点了点头,再无下文。 入鞘行军的这些日子每每缠着出鞘给他讲述曲探幽是怎么被枫梧捅伤,又是怎么救治成功,捋清楚来龙去脉的他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嚷嚷着差点见不着太子殿下,逗得曲探幽和出鞘忍俊不禁,不得不出言抚慰他。 这时入鞘挑了木棍戳一根红薯烤着,专心致志烤完了就第一个送给曲探幽吃,他急着取下滚烫的红薯,耳朵蓦然一动,机警地拽上弓箭,道,“有动静!” “啪”地扔了红薯,趴在地上听着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 出鞘亦是发觉异常,眼神一使,穿着曲兵服饰的绝命卫都跟着入鞘用同样的动作听着地下的声响。 少顷,一行人一致道,“太子殿下,北方有数以万计的马蹄声滚滚而来!” 北方?马蹄声?数以万计? 难不成是曲远纣安排攻打落花国的人马? 曲探幽攥紧双拳,怒目圆睁,道,“熄灭篝火,自东西南三方向设下埋伏,假使是曲水沣都来的曲兵,围堵诛杀,不可教他们继续南下!” “是!太子殿下!” 曲兵们迅疾地几脚踢灭火焰,洒了泥土覆盖上去,在黑魆魆的山间密林里潜伏藏匿,静候来人。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北方果然由远及近奔雷似的撞来轰隆隆的马蹄踏地声,震耳欲聋,难以忽视。 借着稀薄的月光星芒去眺望,一条浅金色龙形蜿蜒的队伍沿着不宽不窄的僻静山路朝这边冲来,为首有三四名重要之人,看甲胄和兜鍪就与普通士兵截然不同。 “五皇子殿下,什么时候能休息一会啊?坐在马背上颠得妾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屁股疼得紧呢。” 一匹马的前方坐了位瘦弱无骨,妩媚多姿的华服女子,噘嘴向五皇子曲贤渠撒着娇,似乎真的受不了颠簸的山路。 曲贤渠一手控着马缰,一手腾出来飞速揉揉爱妾的屁股和腰肢,眉飞色舞,戏语道,“屁股很疼吗?是哪里疼呢?给我说说呗!” 爱妾面红耳赤地一拳轻锤曲贤渠的胸口,含羞带怯地咬咬嘴唇,“五皇子,讨厌!你太坏了,妾身不是那个意思啦。” “那是什么意思呢?哈哈哈哈哈!” 曲贤渠一掌不轻不重刮在爱妾的屁股上,半是抱怨半是无奈道,“忍一忍吧,等打下落花国就能回曲水沣都了,届时你想骑马都不给你骑呢。也不知父皇到底怎么想的,偏偏让我去打仗,我看起来很像能打仗的人吗?也是,打的国家是七弟的太子妃的家乡,他肯定不想七弟知道,所以让我们来干。烦死了!谁想风餐露宿连夜跋涉去那么远的地方!” 说着他就来气,恨不得收拾东西回曲水沣都过着那悠闲自得的舒坦日子,奈何圣旨不可抗,他也只好忍气吞声跟过来。所谓建功立业什么的荣誉,吸引不了他。 二皇子曲纭边就在旁边和曲贤渠并排骑行,山风吹过来,把那爱妾的脂粉香扑到他鼻腔里,他侧头打个喷嚏,无言以对,没好气道,“五弟,早跟你说了不要带女人,你是出来作战的,不是出来游山玩水谈情说爱的,整日没个正经样儿。” “你懂个屁!我这叫有情有义。”曲贤渠面不改色狡辩道,“我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婉婉会想我的。” 婉婉甜笑道,“嗯嗯,五皇子殿下最是有情有义了。” 曲纭边拳头捏硬,给曲贤渠滚了个白眼。 两兄弟就这样斗嘴斗到了曲探幽他们方才歇息的位置,大抵是那一片相对平坦,适合安营扎寨睡一晚上。 曲纭边道,“就地歇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继续出发!” 他好不容易得到曲远纣重用派出来攻打落花国,浑身干劲,仗着身份地位在军队里呼风唤雨,痛快已极。 数万人马寻地方坐下,不一会儿,明亮的一团团火焰摇摇晃晃燃烧起来,士兵们烧水的烧水,做饭的做饭,盯梢的盯梢,各自忙活。 曲纭边坐在一棵树下捏着水囊灌了一通,转头想和曲贤渠说话,看过去,将好误打误撞看见曲贤渠抱着婉婉往一丛郁郁葱葱的灌木走去,他一时气笑了,低骂一句“狗改不了吃屎。” 明将军和曲纭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吃着烤热的干粮,计划着去了落花国如何动手。 曲纭边侃侃道,“先去蓝穹驻扎,从蓝穹边境往西南而去,只要能避开灵犀盆地的七弟,我们就有胜算,小小落花国能抵挡得了吗?” 明将军点点头,摇摇头,“二皇子,你说得有道理,但是如何避开灵犀盆地就得好好商榷,这么大的队伍想无声无息从灵犀盆地边上绕走,怕是极容易打草惊蛇。太子殿下一旦发现,我们如何找理由遮掩过去?” “那该如何是好?” “到了灵犀盆地周围先按兵不动,免得引起太子殿下的注意。我们还得派密探去落花国摸一摸底,冲动攻过去非是良策,作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地利是非常重要的。” “明将军所言极是,我确是没有实战经历,还得明将军多多提点……” 话犹未了,蹲在篝火边添柴的一名曲兵闷哼一声,捂着中箭的喉咙砰然倒地。 热乎的血液溅在了曲纭边,明将军二人脸上,一刹那唬得他们拎着武器躲到树后,道,“来人!有刺客!” “杀刺客!” 作者有话说: 曲瑾琏:我的帅脸终于好了舟娓:但是你命不长了曲瑾琏:…… 第225章 天子曰天子 太子殿下他 第225章 天子曰天子 太子殿下他 天子曰天子 (蔻燎) 瞬息之间, 如蝗箭雨接踵而至,密能遮天。 暗处的曲兵箭无虚发,对着明处的曲兵就是一通杀伐, 曲纭边, 明将军忙不迭用盾牌挡着毒箭,他们手下的曲兵则赶紧找地方躲避, 纷纷瞄准发箭之地射-出箭矢。 两波人有来有回地过着招,铺天盖地的箭只在头顶上方飞来飞去, 织出了一盖屋瓦般, 叫人觳觫害怕。 腥风血雨,抵挡不得。 “啊啊啊啊, 怎么回事!” 灌木丛后的曲贤渠急急忙忙套着衣衫甲胄, 情不自禁大叫一声,刚一叫完就有数柄毒箭朝他贯来。 他眼疾手快拖着婉婉一起匍匐在地, 快速在黑暗里挪动到曲纭边的大树后。曲纭边见状丢给他一只盾牌和防身的刀剑,道, “你武力不行,躲好点!” ??????? 曲贤渠道了句“多谢二哥”, 他小心翼翼捡起被曲纭边的利剑扫掉的毒箭,翻来覆去看了看,瞠目道,“二哥,这箭看着好像是曲兵的箭?对方难不成也是曲兵?” 这一提问倒提醒了曲纭边和明将军,两人一俱查看暗处飞来的箭只,一经辨别,果不其然正是曲朝特制的金纹鹰尾羽箭,心下一惊, 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镇定发现此节的忐忑,几道黑影蓦地跃出,剑尖抵喉,挟持着躲在树后的曲贤渠和婉婉就神龙见首不见尾地淹没进黑暗中。 曲纭边眼瞪如牛道,“五弟!” “救我啊!二哥,唔唔唔——” 不远处响起曲贤渠的求救声,下一秒就朦朦胧胧听不清。 随后那密密麻麻的利箭铺空的阵仗也弱了几分,直到再无利箭射来。曲纭边和明将军相视一眼,火烧眉毛般唤上曲兵往那方向去追,追了不知多久,队伍停在了一片茂密的枫林里。 枫林深处有一碧波涟漪的水潭,深不见底,周边雾气腾腾,视物不清。 “五弟,五弟!你在哪?五弟!” 曲纭边头皮都快炸了,还没抵达落花国就丢了一名皇子,传到曲水沣都他还有什么脸见人,心急如焚,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蹿。 众人漫无目的寻寻觅觅良久,分毫不见曲贤渠的一根汗毛,芒刺在背,焦头烂额。 “来者何人?胆敢擅自闯入枫林仙境!” 水潭边雾气散去,三四名身穿黑白阴阳八卦斗篷的锁阳人乍现,每两人手里扣着昏迷的曲贤渠和婉婉,横剑在前,“受死吧!” 语毕,就欲调转剑锋捅入曲贤渠的身体。曲纭边惊呼道,“且慢!你们是锁阳人?这里就是枫林仙境?” “你们放开他,否则休怪我们把这里夷为平地!” 一位锁阳人不屑一顾,嗤笑道,“是吗?那就让这皇子先一步陪葬吧!” 说着就要去刺曲贤渠,曲纭边和明将军怎能眼睁睁看着曲贤渠死在锁阳人手里,届时如何回皇宫向曲远纣复命,两人心脏收缩,不及思索拔剑奔向水潭边的锁阳人,身后一群曲兵乌泱泱跟上,势不可挡。 “啪!” 一兜死沉死沉的铁网从天而降,准确无误地网住了曲纭边与明将军,一时之间,网面收缩被暗处的绳索一拽,曲纭边和明将军瞬间被拖到了龙怨潭,让铁网裹得结结实实。 众曲兵群龙无首,一群人不知所措地跑上去和锁阳人搏斗,一群人则想办法去潭水里捞人。 天上又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毒箭飞射,簌簌簌的破风之音使人不寒而栗,无数的曲兵中招倒地,一命呜呼。 那些锁阳人携着曲贤渠,婉婉,还有被另一股力量扯到潭岸边在铁网里苦苦挣扎的曲纭边,明将军。开门见山地威胁着数万的曲兵,“退后!否则你们的主子即将死无全尸!” 曲兵们面面相觑,如履薄冰地后退一两步。 曲纭边道,“不必管我们,杀了这些该死的枫林余孽!” 话未说完,一锁阳人蹲踞在岸边,邦邦两拳就给他敲晕过去。 曲纭边再次醒来,是在一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残破的木屋里,屋外遍地种着树盖如云的枫树,绿草如茵,水流汩汩,乃是一绝妙的桃花源般的好地方。 他动了动四肢,发现手脚都套了铁钳捆在床柱上,玄铁所制的大铁链子把他绑得毫无反抗之力,他破口大骂,咬牙切齿道,“操!枫林余孽,你们想做什么?有本事手起刀落来个痛快,就这样算什么意思?余孽,出来!别大爷躲着!” “二哥,好久不见,你还是这般暴脾气。” 一记熟悉到诡异的低沉男音涌到耳朵里,不亚于晴天霹雳劈在了脑壳上。 曲纭边动作停滞,鼓着匪夷所思的眼睛瞪向木屋的门口,心脏激动得快从喉咙眼蹦出来。 俄而,一抹身长玉立的高挑身影拾阶而上,云淡风轻地踱步入内,在曲纭边目眦欲裂的神情下缓缓落座在一张藤椅上。 曲探幽翘着二郎腿,瞟瞟曲纭边,轻描淡写地笑道,“如何?二哥,这从前的枫林仙境可还值得一览?” “你……七弟,你何以在此?” 曲纭边舌头发硬,一口气塞住险些说不出话,磕磕绊绊道,“五,五弟呢?明将军呢?他,他们……” “他们还没醒,所以孤先来看看二哥。”曲探幽的语调还是那么悠闲自在,凤眸黑得看不出神色。 曲纭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失措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不对,你不是在灵犀盆地吗?你怎么在这,这个枫林仙境,你想干什么?七弟,你在干什么?” “二哥,我们来谈个条件吧。” 曲探幽道,“枫林仙境是枫林余孽举族逃亡时被迫弃下的躲藏之所,这里安全无虞,只要不出龙怨潭,无人能找到此地。孤要二哥,五哥,明将军在枫林仙境生活最多三月。三月后,孤会命人放你们出去。” “这三个月里,二哥带来的曲兵顾及你们的性命不敢违逆,暂时由孤带去灵犀盆地所用,不劳烦二哥和五哥辛辛苦苦去浴血奋战。” “二哥,你以为如何?” 舌挢不下,曲纭边自幼和曲探幽非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关系,他知道曲探幽不是好惹的角色,因此曲探幽变傻后他也有点幸灾乐祸,幸灾乐祸归幸灾乐祸,他也没有落井下石暗害曲探幽,他自认为他没有什么地方妨碍了曲探幽,对方为何要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把曲朝皇子囚禁在曾经的枫林仙境,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不对,不对! 难道曲探幽是因为知道了他们会去攻打落花国,所以提前埋伏要抓捕他们,阻止他们去落花国? 曲纭边虽然生得五大三粗,四肢发达,但却不是空无头脑的蠢货,稍微一捋就顿悟过来,脸色黑糊糊的,“七弟,你疯了!你在违抗父皇的命令!看来落花啼称帝是真的,你在包庇她?七弟,我告诉你,即便我不去打落花国,父皇也会让其他人去打,你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你别因为情爱而胳膊肘往外拐!放开我,快点放开我!” 听着曲纭边挣扎发出的锁链碰撞声,曲探幽挑眉一笑,“谁说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孤自有办法防上一世。” “二哥,这三月,你就别瞎折腾了,孤留的人手可不少,你若惹孤生气,囚你们在枫林仙境一辈子也不是难事。” 他站起来一拂衣袖,迈步走出木屋,候在外头的出鞘入鞘迎上来附耳言语,曲探幽听罢,敛眸含笑,“好,即日出发回曲水沣都。” 曲探幽,出鞘,绝命卫,曲兵会在逆兽道附近与自孽海过来的一波曲兵汇合,届时北上至曲水沣都。入鞘则留一些能假扮锁阳人的绝命卫和几千曲兵待在枫林仙境,看守着曲纭边,曲贤渠,明将军,婉婉,防止他们在曲探幽去曲水沣都后闹事。 枫林仙境的入口唯有龙怨潭,龙怨潭外有绝命卫时刻哨岗,枫林仙境里又有入鞘和曲兵严防死守,曲纭边等人只能戴着镣铐过着犹如罪犯的日子。一旦曲探幽成功,他们才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刻。 曲探幽也不想如此对待至亲兄弟,但眼下绝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他若放过他们,他的胜算就大打折扣,甚至是为自己遗留后患。 别了入鞘等人,曲探幽,出鞘披星戴月跋山涉水前进,在逆兽道与孽海曲兵碰面汇上,再花不到一月时日就来到了曲水沣都。 他们前脚跨进城门,后脚就看到一群身披黑白八卦斗篷,面覆黑白八卦面具,手擎锁阳大刀的人影飞檐走壁直往皇宫而去,鬼魅般迅疾似电,一眨眼就钻没了影。 曲探幽,出鞘四目相对,把一围曲兵留在城外悄然包裹着曲水沣都,他们则大张旗鼓领着曲兵冲进去,扬言替皇上抓捕罪该万死的锁阳人。 城门口守卫的士兵见状不妙,壮着胆子凑过来拦住曲探幽的黑马,震惊道,“太子殿下?你无诏回京恐会冲撞皇上,请太子殿下在城外等上一等,属下叫人去皇宫禀报一声……” “滚开!” 出鞘横眉怒竖,呵斥道,“多管闲事,太子殿下回来自然是得到皇上的秘诏,岂是什么事都能让你知晓的?” 士兵畏葸地退到边上,灰溜溜地看着太子殿下带了数不胜数的曲兵往皇宫进发,声势浩大。 百姓们万人空巷,争争挤挤看热闹,男女老少都一俱凝望着曲探幽逐渐远去的背影,啧啧称奇。 一位耄耋老先生顺了顺花白胡须,耐人寻味道,“看样子,有事情要发生啊。” 街头卖瓜的妇人来了兴致,追问道,“老头,你说说,会发生什么事?难道是——” “嗐,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哦。”老头咳嗽着,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了。 “这死老头,一天到晚装疯卖傻,神神叨叨的,故弄什么玄虚!呸!”妇人哼哧着,抱着胳膊撇撇嘴。 虽然无人敢在大街上议论纷纷,但心底深处不约而同想到了那荒唐的猜测。 橐槖,橐槖,脚步声杂乱无序,震出伤耳的重响。 “不好了!不好了!皇上!锁阳人又来偷袭皇宫了!” 张回连滚带爬跑进崇礼殿,一进去就不合时宜地撞见曲远纣和泫儿在贵妃榻上纠缠的身影,吓得心脏骤停,脸色煞白,闭上眼睛战战兢兢逃出殿外。 曲远纣一拳捶桌,怒不可遏,“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找死……你说什么?锁阳人!” 泫儿懒散地穿衣,听到此节亦是一怔,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道,“锁阳人?是那个刺杀皇后娘娘的锁阳人?他们这是卷土重来?” 曲远纣咆哮如雷,怒焰沸腾,三两下套上龙袍,号令道,“来人!戒备森严,不允一个锁阳人跑到皇宫里,发现一个,诛杀一个!” 殿外整齐跪着身强体壮的带刀侍卫,得令后脚下生风去布防逮捕。 曲远纣打心里畏惧着枫林余孽,先不论里面有他最憎恨不愿见面的枫有尽,单论锁阳人杀害覆掀雨一事他就夜不能寐,时常心焦肺枯,苦不堪言。 固若金汤的皇宫他们都有办法进来,怎一个叫人安心得了? 他在殿里来回踱步,负手不语,泫儿就那么盯着他,似笑非笑。 不多时,一阵激烈的厮杀声在皇宫的甬道乒乒乓乓响起,残血溅得比天高,残肢铺了一地,刀戈碰撞声不绝如缕,骇然不已。 曲远纣原以为是侍卫们在击杀锁阳人,心神不宁,但也没多么焦急,可听着听着就觉不对劲,厮杀的声音太大了,人群太多了,不像是应对一群锁阳人的状态。 除非,锁阳人多达万人? 不可能! “皇上!” 张回手脚发软地跌进大殿,屁滚尿流,满脸是血,惊恐道,“皇上!来了,来了……” “锁阳人来了?还没杀干净?锁阳人到底来了多少!” “不,不不是,皇上,是,是太子殿下来了。” 张回抹去脸上不小心迸溅到的血迹,抖如筛糠,指着殿门外道,“太子殿下,带着曲兵,杀,杀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曲远纣:我靠靠靠!曲探幽: 第226章 天子弑天子 儿臣不会杀 第226章 天子弑天子 儿臣不会杀 天子弑天子 (蔻燎) 血。 死人的污血。 曲远纣走出崇礼殿,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河流般的血,自宫墙的一角聚成毒蛇那扭曲的身形,悄悄地, 悄悄地往这边吞噬侵蚀。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 熟悉得曲远纣脑筋抽搐,眼前发黑, 猛地回忆起几十年前他领兵攻入皇宫,弑君夺位, 亲手捅穿先帝腹部的那一天。 发自肺腑的恐惧摧枯拉朽席卷着他的身心, 他脚下一软,忍不住后仰着要跌坐在地, 好在及时扶住一扇金纹斑驳的雕花门, 堪堪站直身子。 “逆子!就这般等不及!” 先帝死前痛吟出声的话竟然滑稽地从他嘴里说了出来,轮回似的。 他强自镇定地呼唤皇宫侍卫源源不断地堵着攻势, 自己折身关上殿门,拔-出挂在墙面上的一柄多年不见血迹的伏龙宝刀, 紧紧攥在掌心自保。 泫儿也拎着自己的剑,藏在他背后, 小声道,“皇上,怎么办?太子殿下是想干什么……谋朝篡位么?” “他敢!” 曲远纣怒火冲天,爆喝道,“朕正值壮年,怎是他想篡位就篡得了的?逆子,逆子!” “就算他杀进来,朕也能让他败在朕的手里!” “是吗?” 泫儿道,“皇上果是真龙天子, 臣妾也相信皇上能挫挫太子殿下的锐气,太子殿下骤然回宫,莫不是知晓了皇上要攻打落花国的计划?” 曲远纣在听见曲探幽回曲水沣都的一瞬间就想到了这一点,如果说起初他怀疑曲探幽知道落花啼称帝,那么眼下他就能笃定曲探幽知道,并且还推崇包庇着落花啼不可一世的做法。 “花舫撷红几时归?香泥沃土养君徊。落花糜谜斩天开,帝王降世谁睹还……福雍圣临骋英才,河清功名君王寰。难道,曲朝真要亡于落花国不成?” 他的观念受到巨大的颠覆,摇晃脑袋想抛掉这种想法。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崇礼殿较好,可又怕一出崇礼殿就与曲探幽在别处撞个正着,犹疑不定间,背后的泫儿手持雪亮剑刃,剑身反出冷冷的寒光,她眯了眯美眸准备趁乱出手。 下一秒,“轰”地一声雷响。 崇礼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张回骨碌碌摔了过来,随之而来的是遮天蔽日的黑色箭雨,示威般把曲远纣,泫儿周围的金砖地板扎成了矮小的山林。 毒箭擦着边将皇上和美人包在了一个圈内,像是简易的牢笼,杜绝他们生还的可能。 泫儿不动声色收了剑,缩成一团躲在曲远纣背后,垂眸不言,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曲远纣看清曲探幽的脸,心口咯噔,极力遏制怒云,胡子气得一颤一颤,“探幽,你在做什么?” 曲探幽信步走来,金靴上是星星点点的红色血花,他拍拍手,出鞘就扔了几位看似锁阳人的男子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俨然束手就擒之姿。 他挑着一边眉峰,音质剔透如玉笛飞声,又似毒针刺耳,刺得人脑仁剧痛,天衣无缝地笑道,“儿臣不才,忧心父皇安危,特意千里迢迢归来,血洗一遍皇宫为父皇捕了几个锁阳人,希望父皇龙颜大悦,再无忧虑。” “你!你……” 曲远纣指着曲探幽,怒极一笑,发出愀然色变地诘问,“你这是要造反吗?你就如此亟不可待?” “造反,这个词,似乎用在父皇身上更为妥当。” 曲探幽道,“父皇能造先帝的反,儿臣如何不能造父皇的反?这个想法在很多年前就有了,只是刻意压制得不显露出来,没想到父皇要去攻打落花,倒激起了儿臣的叛逆桀骜。儿臣,等不及了。” 他闲闲自得地在箭羽圈外踱步,语词不兴波澜,说出的内容却扎人肺腑,刺痛人心,“父皇,认命吧。儿臣回来的路上截住了二哥,五哥,明将军的军队,杀遍了想要赶来通风报信的斥候和暗卫,眼下大军包围着整个皇宫,宫外的官员皆被控制,远处的军队不得诏令无法回京,他们根本不知这边情况,即便来了儿臣也自信能打服他们。父皇,因此无人能出面救你,你孤立无援,只能听儿臣的话去照做。” 曲水沣都的固防士兵已在疯狂的厮杀中败下阵来,曲远纣是叫破喉咙也不可能得到救援。 曲远纣一听此节,喉头堵着腥血,张张嘴想反驳谩骂,愣是心脏骤缩得憋不出一个字。 曲探幽嗤笑,淡然自若地按着腰间血色浸泡的缚龙剑,偏头向出鞘示意,出鞘立即呼了一绝命卫去抢过泫儿拖出了崇礼殿,叫人把泫儿送回到锦王府。并把那几名锁阳人一同带了出去。 毒箭围成的圈子里仅剩下九五至尊曲远纣。 曲兵和绝命卫收小包围圈,密不透风,把曲远纣逼得无处下脚。但他活了这么多年不是吃素的,生死关头还能挥剑拼死拼活地搏斗,披头散发和曲兵们打了半个时辰,殿内血溅三尺,地板全部血红黏腻,他竟凭借一己之力杀了近百人。 曲兵的尸首堆在他脚下,他也遍体鳞伤,累得气喘吁吁,伏龙宝剑支在地面强撑着自己不倒下,华丽的龙袍绽放着无穷无尽的血莲,前胸后背的大小刀伤不胜枚举。 嘴里的血挂了满下巴,滴答飞入血泊,血泊中倒映着他狼狈不堪的苍老容颜。 殿里的曲兵,绝命卫并没有乘机上前将他一刀毙命,反而得到某种指令携着武器退出大殿,“砰”地阖上开满红梅的雕花门。 曲远纣竭力地抬目一瞭,正正对视上曲探幽居高临下俯视的冷漠眉眼。 殿中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曲探幽没有走,也没有抽剑夺命,他就负手立在不远处,脚下的血河打湿了锦靴,仿佛踏着烈焰地狱而来的死神。 曲远纣道,“来吧,我们斗一回。是死是活,且看天意。” “不必。”曲探幽一口拒绝,咥笑道,“儿臣虽想‘子承父业’,但这般结束的方法太过血腥残忍,儿臣还是做不到。” 他走近几步,近距离凝睇曲远纣那张血痕遍布的衰老脸孔,转动着手上那曲远纣从前御赐的金玉扳指,声调似近似远,冰冷凛冽道,“父皇,你总说儿臣是众多子女中最像你的一人,幼时儿臣也十分认可,笃信不疑,等儿臣渐而长大,儿臣慢慢觉得儿臣与父皇不像,一点不像。父皇,你知道最不像的一点是什么吗?” 他取下金玉扳指,摘了胸前的那条紫金凤尾戒指,对着窗外的光芒照了照,两块金色耀眼的物件在手里把玩着,“最不像的一点是,父皇为了一统天下能亲手屠尽正妻的国家,能背弃曾经托举你当上太子登基称帝的兄弟,能眼睁睁看着继后残害你的亲生骨肉,能嗜杀成性地作尽暴戾恣睢不择手段的各种事情……儿臣,和你截然不同。你所做的这些事,儿臣实在是学不来。” “就拿造反一事说,儿臣也不会像父皇杀死先帝那样杀了你,儿臣只会让你自己写下诏书,退位给儿臣,儿臣尊你为太上皇,让你在皇宫锦衣玉食活一辈子。看着你的江山不再属于你,失去一切呼风唤雨的权力,永久煎熬,垂垂老矣,直到死去。” “哈哈哈哈哈,果然,你果然没忘记曲水国灭国之事!” 曲远纣癫狂疯笑,撑着膝盖颤颤巍巍站起来,使出浑身解数手仗伏龙宝剑去捅曲探幽,但闻“哐当”一声,曲探幽的缚龙剑千钧一发格挡住那杀气蓬勃的剑身,劲力一推,曲远纣力不从心地摔在墙上,“噗”地吐出一口黑血。 曲探幽将缚龙剑插在脚边,戏谑地斜睨着曲远纣,冷冷质问道,“忘记?怎么可能忘记?母后是如何被你逼死的,曲水国如何被你覆灭的,你让儿臣如何忘记?” “忘记什么?曲水国公主水绫衣嫁给你之后过得是什么日子,国破家亡,夫君迎娶新的皇后,任由新后把她残忍杀害。这些父皇你能忘记,儿臣永远忘不掉!儿臣只记得母后死了没多久,你就沉浸在覆掀雨的温柔乡,你忽视儿臣和长姐,儿臣大病一场险些一命呜呼,垂死挣扎活下来,你有记得过吗?母后离去,本以为父皇会像我们一样悲戚痛苦,可惜,可惜父皇你没有,你毫无感觉,甚至没意识到母后的离世是多么大的打击。” “你说,这叫儿臣怎么能忘记?母后死了这么多年,儿臣就怨恨了你这么多年,儿臣每每看见你和覆掀雨牵手相伴的画面,儿臣恶心得食不下咽。忘记?你给儿臣什么理由去忘记!” 曲远纣仰头大笑,不知是悲哀绝望还是无力回天,笑声如锥子刺痛耳膜,他恶狠狠道,“那又如何?若不这么做,曲水国能纳入曲朝疆土吗?朕做的这些是历代帝王推崇的,不是你能随意指手画脚来谴责朕!逐鹿天下就是要心狠手辣,必要时就算失去某些东西去当祭品,朕也不觉有误。探幽,你还年轻,优柔寡断,自是不能理解,朕的做法才是一个皇帝应有的格局眼界!水绫衣死了,的确在朕意料之外,朕没想到她如此不懂朕的雄图伟业,还同朕怄气找刺客来杀朕,哈哈哈哈,活该她死!” “闭嘴!” 曲探幽眼眸黑如死井,无一丝生气,“你没资格如此评价母后!” 他拎着缚龙剑缓慢地走向墙壁边咳血不停的曲远纣,手背青筋浮现,努力平息怒火,杀人诛心道,“父皇,大易丸吃着可还受用?自从儿臣恢复正常后,那泫儿被十一皇叔送进宫,你的大易丸就被调包了,你吃的是赝品,李怀桃的丹药出了紫云观就落不到你的手中,里面的金属铅毒怕是把你五脏六腑都侵蚀黑了。” “……你!你竟敢对朕的大易丸做手脚,难怪朕这些年感觉身子骨每况愈下,是你!” 曲远纣不听这些话还好,一听大易丸被换,咳嗽的力度凶猛得压不住,“唔”地又呕了一大滩黑糊糊的脏血,他费力地喘气,不可思议地瞪着曲探幽。 曲探幽皮笑肉不笑,凝视着曲远纣仓惶畏葸的眼仁,扔出一个晴天霹雳,“哦,对了,父皇,还有一事儿臣未能告知你。眼下时机正好,儿臣一并坦白吧。” “继后,覆掀雨之死,不是枫林余孽锁阳人的手笔,是儿臣干的。不为别的,只为迟来的替母复仇的心。继后死了,父皇仿佛比母后死了还要痛心疾首,看来父皇果然还是适合和与你相似的蛇蝎之人混在一起。” “……” 曲远纣脑袋挤得快爆炸,他难以置信覆掀雨的死也是曲探幽在暗中操纵,且把他糊弄得毫不察觉,如此匪夷所思的城府,硬是教他这一国之君寒毛倒竖,“好,好啊,朕的好儿子,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眼看着曲探幽离自己越来越近,曲远纣背脊蹿上挥之不去的凉意,他横举剑锋对准曲探幽,自保道,“你,你想做什么?弑父不成?” “父皇何必大惊小怪,弑父的戏码你可是在几十年前亲自上演过一遍,十一皇叔出生那一日就无父无母,这也是拜父皇所赐。儿臣说过了,儿臣不会杀你,你何以怕得如此厉害?” 曲探幽语调是轻松的,手上狠劲一使,“哐”地一剑扫飞曲远纣手里的伏龙宝剑,嗡嗡嗡弹到墙上插着,他剑尖抵着对方喉咙,威逼道,“去书房,写传位诏书。” 崇礼殿正殿的偏室就是书房,里面笔墨纸砚俱全,是曲远纣有时候把奏折搬到此地打发时间批阅的地方,他看看喉间锐利反光的墨色长剑,颦眉怒目,拖着伤残的身躯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坐在蟠龙金椅上,提笔研墨,曲远纣咬死牙关在曲探幽的胁迫下笔走龙蛇,一挥而就把传位诏书写好。 金线穿梭的圣旨上言简意赅地写明意思,戌邕帝久病缠身,不堪政务劳形,愿退居幕后作太上皇,特传位太子探幽,一月后举行登基大典。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父皇乖乖写诏吧!曲远纣:我嘞个好儿子,有你是我的报应。 第227章 酒醉花下眠 一山不容二 第227章 酒醉花下眠 一山不容二 酒醉花下眠 (蔻燎) 戌邕三十八年, 夏,八月,戌邕帝传位于太子, 太子即位后年号为天羿。 自此, 便是天羿元年。 与福雍前前后后隔了五月,同年称帝。 曲探幽清楚地记得前世的曲远纣是四十年时被他逼下皇位的, 吃了太多重金属的大易丸毒发身亡。今生他却故意提前两年,因为他知道, 再不动手, 曲朝和落花国难逃一战。 曲远纣写了诏书后就被数百的曲兵前后左右包裹着崇礼殿,一只苍蝇蚊子腿儿都塞不进去, 曲探幽对外声称太上皇缠绵病榻, 为防歹人行不轨之事,特派重兵把守保护。 并扬言, 让太上皇好好地在崇礼殿颐养天年,衣食住行不会刁难他。 说好听是颐养天年, 说不好听就是要把他囚禁到死。 曲探幽登基那日,曲远纣在崇礼殿乱砸一气, 扯着喉咙大骂一通。自从那日对峙,崇礼殿就没有一寸铁器可用,除了陶瓷就是木头,他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加上身受重伤,体内铅毒太浓,他的身体日薄西山,每日闹上一阵就体力不支昏死过去。 就算如此,曲探幽还是好心地每隔三日遣了新太监去伺候太上皇吃大易丸,不吃的话自会有带刀侍卫前去辅助。 对于从前的首领太监张回, 曲探幽直接打发他一笔银两,将之放出宫门在民间经营小本生意,永不许踏入皇宫半步。 锦王曲中论对此虽觉惊世骇俗,但并无过多想法,偶尔去崇礼殿探望逐渐疯魔的曲远纣,随后就殚精竭虑帮曲探幽对付朝中略有不满妄图惹事的官员,好在忙活一段日子就险险控制下来。 弟弟登基,身为姐姐的曲双蛾自然可喜可贺,喜极而泣,她和曲探幽一条心,表面上对曲远纣有着若即若离的父女情,私底下恨曲远纣简直是恨到了骨子里。 曲探幽坐上龙椅后,没忘记飞鸽传书叫入鞘把曲纭边,曲贤渠,明将军放出枫林仙境,送回曲朝监视防范。 亦是在登基大典结束了就立马将被曲远纣打入天牢的红药,余容,将离三人救出,安抚一顿,赏赐金银绸缎,让她们回逢君行宫养养身子。 入鞘一回曲水沣都,便和兄长出鞘一起被封为三品武胜将军,可谓是扬眉吐气,实至名归。 泫美人一出皇宫在锦王府住了几日,没过多久就留下书信感谢曲中论的佑护,不辞而别。 虽然登顶九五,但曲探幽还是喜欢去逢君行宫安寐。 一日忙罢政事,他在出鞘入鞘和曲兵,绝命卫的保护下回到了多日不见的逢君行宫,在那已经没有落花啼存在的正殿入睡。 看着空空荡荡另半边床榻,曲探幽辗转反侧都睡不着。 窗柩半敞,夏日的熏风暖暖袭击着窗板,打着旋儿卷到了殿里,冲刷走那疲倦忧虑的情绪。 俄而,风声中蓦地多了一种微不可察的奇怪声音。 曲探幽拽住枕头下压着的缚龙剑,鲤鱼打挺坐起身逡巡四下,眸子定定地注视着窗台上鬼魅般蹲踞的人影。 猎猎招展的袍子抖在半空,簌簌摇晃。 不用猜想也知道来者是谁。 血泉剑横亘在窗边,粉白道袍莲花般摇曳生姿。 曲探幽直勾勾瞪着花下眠,花下眠恍然无人地跳下窗,环顾着殿中事物,不男不女,半阴半阳的嗓音充满了亢奋愉悦,目色灼灼,“曲探幽,你这一次干得真不错,出乎师父的意料。看样子是在枫林余孽手里九死一生后顿悟了,听师父的话,再接再厉,此时你应该像你父皇那样起兵拿下落花国。落花啼都自称福雍帝,你还能忍着?” “一山不容二虎,何况是皇帝这种掌控天下的地位?” 曲探幽没有下床,也没有拔剑,就那么一腿支起,一手握剑,懒懒地瞥视着花下眠,凤眸黑沉,不乏抱怨道,“是,朕知道师父的良苦用心,过往是朕目光短浅。不过,男女有别,你总是如此不打招呼来寻朕,是否不太体面?” “哈哈哈哈哈!男女有别?” 花下眠不知想到什么,乐不可支,眸珠敛去光泽,寒声嘲讽道,“男女有别这个词,我不喜欢,若如此算来,我与天底下任何人都有别了。” 曲探幽笑而不答,开门见山道,“你来此,还有什么事?” 花下眠道,“无事,就是来看看你这位年轻的天羿帝,你放心,你登基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蚕食周边小国,这些师父都会帮你。” “特别是,西南方向的落花国。” 曲探幽闻言,唇角掀起一缕促狭而憎恶的弧度,他冷笑道,“是吗?” . 暮夜,香炉灰未烬,杯杓酒未停。???????????? 落花蕊,银芽,花卉回到落花国没多久,落花国上上下下都得知了一个如遭雷击的消息——曲朝太子登基称帝,戌邕帝甘愿当太上皇,不问朝政。 此事如石惊水波,一层层漾开涟漪,不胫而走,世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落花啼得知曲探幽成功篡位登基当上天羿帝,内心是半喜半忧,夜夜不寐,常常批阅奏折批到三更半夜,以酒为友,拉回逐渐迷惘的思绪。 她知道,他们两人真正的斗争马上来了。 蛇酒一杯接一杯灌满肚子,落花啼却感觉不到醉意,她脸色红烫,一头敲在桌上,脑门肿了个大包她也无知无觉,喃喃自语道,“天羿帝,前世的天羿帝吗?” “下一步,你又会做出何种决定?嗯?天羿帝?” 分不清是醉话还是梦话,落花啼嘟嘟囔囔就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 翌日,天一亮,银芽和雁旋就在外急匆匆禀声道,“皇上,皇上!” “有消息传来!” 落花啼迷迷糊糊道,“什么?进来吧。” 银芽,雁旋蹦蹦跳跳兴高采烈地推门走入。银芽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是去蓝穹作战的花将军所送回的,雁旋手里拿的则是一条毒蛇,毒蛇嘴里衔了信纸,大抵是在蓝穹的叶一片,茗香传回的信息。 落花啼枕着胳膊凑合睡了一宿,衣服褶子印压了半边红通通的脸,她甩一甩麻痹的手,忙不迭站起来接过二人的东西,一个一个巨细无遗地翻看,笑如云染,眸光熠熠生辉,“太好了!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蓝穹失守,蓝穹脱离曲朝的掌控,花将军果然不容小觑!” 两方的信上内容洋洋洒洒,总结概括下来就是叶一片,茗香,天雍阁门人使用了间谍计划打入曲官内部,偷窃情报,再和花将军里应外合,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死了驻守蓝穹的多名重要曲官。 消息被窃的曲官们每次的作战计划都被敌方识破,数次战役惨败收场,又因蓝穹暴动如春风吹又生席卷而来,蓝穹乱象频频,曲官死后那些曲兵无人指挥丢盔弃甲往北逃窜,花将军即带着落花士兵占领了蓝穹。 如今蓝穹得到重建国度的可能,不过需要倚仗着落花国的相帮,还得养精蓄锐缓缓元气,一时掀不起风浪。 花将军,叶一片,茗香暂时守在蓝穹,避免曲兵的反攻。 临了,他们同时道,“陛下,后续应当如何?” 落花啼提笔写就,答曰,“固守蓝穹,不可让权。朕将攻伐灵犀盆地,击退穷凶极恶的曲兵。” 对于蓝穹贵族蠢蠢欲动的立国之心,现在局势动荡,落花啼只能设法按下,蓝穹的首要任务是保住疆土,而非权力更迭。 落花啼不会杀光蓝穹贵族,反而会给予他们极高的礼遇,并且自掏腰包为蓝穹修路,通商,两国友好经济相绑,让他们不得不依赖落花国。 她还不忘嘉赏花将军,叶一片,茗香,许下诺言待天下大统,她会为其给出应有的功名地位。 毒蛇衔信上还有一句话,自从火山爆发后,焰焚金炼受难,天雍阁第一个出面救济灾民,这件事世人记在心尖,不少的江湖青年才俊想方设法要拜入天雍阁,愿为天雍阁唯命是从,马首是瞻。叶一片,茗香就负责挑选合适的人,扩大门人数量,落花啼对此也是欣然应允。 雁旋笑眯眯道,“天雍阁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门人啦,说不定我们会把天相宗给比过去呢!皇上,百姓们眼睛雪亮,知道哪些门派是好的,哪些门派是坏的!” “门派哪有好的坏的,立场不同罢了。” 落花啼放下手中的两封信,心情颇为愉悦。 雁旋眨巴大眼睛道,“可是那个狡兔窟就不是什么好门派啊,天天研究这个毒那个毒的,噬天山爆发后他们也置之不理,就眼睁睁看着灾民们流离失所,我听说曲朝太子……不不不,额,天羿帝从前就被狡兔窟的皇后下了毒,咳咳,都是过去的事了。皇上,我去给你泡一壶新茶吧!” 在这个节骨眼提了不该多嘴提的话,雁旋尴尬地找借口准备溜走,抱着茶壶罐子就要跑。 落花啼道,“无妨,他的名字还不至于不能说。” 雁旋腆颜一笑,抓着银芽的袖子一起出了大殿。 落花啼重新入座,揉揉跳跃得泛疼的太阳穴,对外厉声道,“来人!传文武百官来见朕,朕要议事和焰焚金炼联盟。” 清流渠。 “报——六皇子殿下,曲水沣都有一封圣旨传来!” 一名曲兵带着几位太监火急火燎飞驰过来,跑出密密的尘灰,领头太监满头大汗地在帐外卑躬屈膝,双手呈上一份自皇宫八百里加急的明黄色圣旨。 曲钦寒道,“进来。” 太监听罢,恭恭敬敬掀了帘子入内。 走到甲胄裹身倚着椅子闭目养神的曲钦寒面前,弓腰一礼,低低道,“六皇子,六皇子?有圣旨传来。” 曲钦寒闭着眼睛“嗯”了一声,顿了顿,冷不丁睁开眼,“你说什么?” 他定睛一看对方手中的圣旨,心口一动,一抖威风凛凛的大氅,跨步折出案桌,单膝敲地,俯首道,“儿臣接旨。” 太监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快速把旨上词句读了一遍,曲钦寒越听越不对劲,怎么圣旨上一口一个“应王”,他琢磨不透道,“你确定是曲水沣都送来的圣旨,无有歹人造假?莫不是有人戏耍我?” 曲钦寒不等太监结结巴巴回话,一骨碌站直身体,猛地夺过圣旨瞅了两眼,登时舌挢不下,双手发颤,“什么?七弟登基了,封我为应王?父皇呢?是死是活?这是怎么回事?!” 信息量过于庞大,一直戍边在清流渠和焰焚金炼交战的曲钦寒疑幻若真地分不清现实虚妄,他好像断了线的风筝独自在外飘扬,对人间的大事毫不知情。 “七弟啊七弟,你说去落花,怎的杀回了皇宫,你的如意算盘果真无人能及。” 事已至此,曲探幽以正统身份即位,对外百姓都认为是戌邕帝主动退位,他这小小一个六皇子远在天边,即便心有不甘也无能为力,只得憋着闷气咽下此事。 造反么? 七弟能造反,兴师动众,大张旗鼓,至少还有太子身份掩饰,能干干净净收场。他这皇子身份若去造反,届时就会被世人打成篡位的贼子,名不正言不顺也罢了,结局也不一定能像七弟那般成功圆满。 曲钦寒选择忍气吞声,毕竟以他和曲探幽的多年交情,他自信这应王是个好位置,是他或者曲探幽当皇上,他都能接受,只要不是那个不知死到哪里去的曲瑾琏便好。 失魂落魄把圣旨卷好,曲钦寒突觉冷冰冰硬邦邦的甲胄坠得他喘不过气,面上一暗,“罢了罢了,应王也好,应王也好。” 此时帐外又响起曲兵的通禀声,干净利落,“六皇子殿下,黑羲国王上特派了一位舟将军来襄助攻打焰焚金炼,舟将军正在外面候着。” “舟将军?舟自横的人?” 曲钦寒简直烦得要死,一掌拍桌,怒气冲冲道,“寻个帐篷安置他,我没时间见!黑羲国的什么臭鱼烂虾都往这边塞,信不信我把他们一个个剔出去!” 曲兵默了默,实话实说斗胆道,“舟将军说,他带来了狡兔窟的秘毒,可助曲朝兵不血刃屠尽焰焚金炼的士兵。”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天羿帝,你好你好(握手握手)曲探幽:福雍帝,你好你好(握手握手)花下眠:不准握手!落花啼,曲探幽:谁管你? 第228章 抽刀断水流 天羿?哼, 第228章 抽刀断水流 天羿?哼, 抽刀断水流 (蔻燎) 一听此言, 曲钦寒攒紧的剑眉愈紧一分。 “让他进来。” 曲钦寒刚回身坐在帐中央的上首,厚实的军帐帘子便被一只惨白的大手撩起,一位生得高挑的清瘦男子穿着黑甲, 戴着兜鍪, 大步流星向他走来。 通身漆黑的黑羲国将领铠甲,一柄长剑傍在腰间, 剑身旁边挂着一枚黑羲国的令牌,行动间端的是气宇倜傥, 风度翩翩。 那人低颔头颅, 抱拳行了礼,声调沙哑, “末将见过六皇子殿下。” 曲钦寒一摆手, 看到对方的脸庞时,震了一震。 舟将军从头到脚都是黑色, 只有脸上不一样,本应暴露在外的脸庞掩了一张煞白胜雪的面具, 白得如融化的雪泥,白得与那些黑甲格格不入。神秘莫测之时萦绕着诡谲的死气, 教人有一种遇则不详之感。 曲钦寒哼笑道,“装神弄鬼,摘下你的面具。” 舟将军道,“容貌被毁,无法视人,但请六皇子见谅。” “如何被毁?” “战场上杀敌,被敌人削去了半边脸。” 曲钦寒点点头,将信将疑,沙场奋战难免有士兵会遭受奇怪非人的毒手, 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或是没了下半身,比比皆是。能抗过痛苦坚持活下来的,乃是当之无愧的英武人士。 他也不能当揭人伤疤的变态,一笑泯之,把话语拉回正题,“原来如此,战场上刀剑无眼,能活着就是因祸得福了。对了,舟将军,你此行前来有什么作战计划,不如详细地讲一讲?” “狡兔窟有一毒,名曰‘黄泉’,入水即化,无味无色,饮者会在一天之内七窍流血而亡,不着痕迹。” 舟将军的眸仁透过苍白面具斜睇着曲钦寒,暗暗攥着拳头,徐徐图之道,“倘若将此毒从清流渠上游洒下,水过之处会波及下游的阴水,如此一来,焰焚金炼岂有逃乎?” 曲钦寒抄着手臂,反问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曲兵军营挨着阴水河,如果没用这些毒弄死焰焚金炼,曲兵们也无水可喝,岂非得不偿失?” 舟将军似乎料到曲钦寒会有这一问,敛敛眸子,道,“想把灵犀盆地的军营保全好,末将还有一计,便是在灵犀盆地那段的阴水河开挖一条支流引进盆地内部的水泊,等可用的水足够支撑半年之期的战争,立即封死闸口,断了河水。然后再从清流渠下毒,就不会伤害到曲兵了。不知,六皇子意下如何?” 曲钦寒沉吟,权衡利弊道,“开挖河道需要人力和时日,你估摸着得花多久时间,安排多少士兵去做?” “三百士兵,一月足矣。” “好!这件事交由你去办,办好了再来见我。” “是。” 舟将军道,“六皇子,那末将今日便去灵犀盆地?” “不要叫六皇子了,我现在是曲朝的应王殿下,我想你们的王上应该不比我知道得晚,世事大变,如今曲朝是天羿帝把持朝政,非是戌邕帝。”曲钦寒其实没把舟将军说的这个方法当回事,只是想找个借口把此人支远点,不要在眼前晃荡,一身黑漆漆的,看着就晦气。 舟将军惊愕得僵住,白色融化般的粗糙面具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黑点,他不可置信道,“天,天羿帝是——” “从前的曲朝太子。” “……” 舟将军目眦欲裂,胸膛起伏不定,须臾才撤步退出了军帐。 在曲兵的带领下,他走到属于自己的单人帐篷里,坐在椅子上,一拳头敲得桌上杯盘磕碰出脆响,声调愠怒,熊熊烈焰烧而不灭,“曲探幽,你竟敢堂而皇之夺位,莫要欺人太甚!天羿?天羿?哼,与天对羿,你玩得过吗?狂悖至极!” “只要我不死,曲探幽,曲钦寒,你们就等着死无葬身之地。你们以往如何对待我的,我怎能不讨个说法?” 他独自在帐中压低喉咙碎碎念,发了一顿牢骚,片刻后,帐外兀自雄赳赳气昂昂走来两道身影,亦是穿着黑羲国的甲胄,吊儿郎当地抬着下巴。 “呦!末将们正在军营大门候着舟将军呢?没看见人影儿。不料舟将军一声不吭来了清流渠,理都不理我们就见过现在的应王殿下,看来是末将们位卑职小,不得舟将军青睐在意?” “谁说不是呢?当初的救命之恩他怕是忘得烟消云散,不是我们突发奇想帮他一把,他有机会变成舟将军接近应王殿下么?” 来人是养好挨了军棍的伤势后,从灵犀盆地赶到清流渠听命曲钦寒差遣的黑羲国狡兔窟门人,静山,固山。 “救命之恩?”曲瑾琏忍无可忍,寒声笑道,“你们分明想我死在你们王上手里,不过没想到我会活了下来,别扯得那么伟大无私。” 静山,固山面面相觑,嘻嘻一笑,五官透着阴邪不正之气,跃跃欲试道,“过去的事就过去吧,重要的是,我们得帮你下毒。” 他们兴致高涨,仿佛急不可耐想让人世间沾满血腥死意,尸山堆垒,亢奋得眼冒狞光,“放火烧山一事没把金炼除掉,那么何不借‘黄泉’将焰焚金炼一网打尽?一石二鸟,岂不快哉!” 曲瑾琏岔开腿大马金刀坐着,斜眼睥睨着静山固山二人那邪恶的神态,绷出一丝惬意的笑,“此事若成,我必能时时近身接触曲钦寒,日后想杀他,便是小菜一碟了。” 他愁云渐舒道,“今夜就出发吧,去灵犀盆地挖渠引流。” 忙活了一月有余,干净水源在灵犀盆地储存够了后,曲瑾琏,静山,固山领着一波黑羲士兵趁着月黑风高偷偷地在清流渠最上游抛了数十斤的“黄泉”毒药,足足抛了四五日。 叮叮咚咚的清流渠的支流往下汇聚进了阴水河,又叮叮咚咚奔腾着流向了金炼,焰焚两个国度。 没过多久,不出意料,焰焚金炼陆陆续续出现了士兵百姓暴毙殒命的事件。 甚至是焰焚国王上焚鹤鸣也中了招,乃因他患了操心国务的咳血症,每日得服用大量药物,一不小心喝到了掺有黄泉的河水熬出的药,毒发后卧床不到半日就呕血,呕到天黑后撒手人寰。 死的时候还紧紧牵着弟弟焚煜的手,像是念叨像是交代遗嘱,艰难道,“保,保住,保住焰焚,不能失去……” 经此一事,焰焚上下大为震惊,宣王焚煜悲痛欲绝,发疯发狂哭了三天三夜,他疾速下令彻查是何人下毒,何人戕害一国之君,最终得出的结果是水有问题。 水源可谓是军队作战时,重中之重不可或缺的命脉。 待医师去阴水河捞了水验证后,焰焚和金炼恍然大悟,原来那些无故死去的士兵百姓不是身有顽疾才猝死,竟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捣鬼。 身为亡国之君的枫有尽深谙此事严峻,当即说服宣王焚煜下令封锁水源,严禁任何人靠近阴水河畔,此为第一道命令。第二道则是明令指出,禁止百姓士兵渴到极致去偷喝毒水,违者斩立决,以达到杀一儆百,牢固森然军纪的效果。 第三道,枫铁屏带领士兵捕了一些鸟兽做实验,让它们喝下有毒的水后,观察其毒发的时间,症状,联合军营的军医去研究解毒的法子。 金炼那边得知,便效法学之,也堪堪止住中毒的范围和趋势,然而天下生灵无不饮用水源,如此下去根本不是长久之计,久耗着必会渴死一大片人。 为了稳固军心,振奋斗志,焚煜这个混吃等死的宣王都在枫有尽枫铁屏的严肃游说下逼不得已答应“御驾亲征”,届时会出面带兵迎接曲兵的战火。 因为这件事,焚煜是悲上加悲,恐上加恐,一天到晚不是哭焚鹤鸣的死,就是哭自己会不会一下子死在沙场,但眼下不是他撒泼打滚的时间,焚鹤鸣一去,他只能咬牙抗起焰焚国生存的重任。 焚煜,枫铁屏,枫有尽,枫梧等人将一把焚鹤鸣的丧事操持好,曲钦寒的万千铁骑就横渡阴水践踏前来,势不可挡,磅礴恐怖。 焚煜当即命人把牢狱的曲瑾琏拖出来当挡箭牌,将他绑在十字架上故技重施要挟曲钦寒退兵,勿要前进。孰料这一次失算了,曲瑾琏在架子上疯疯癫癫地咿呀咿呀说不出一个正常的字眼,身形也因长久关在狱中瘦削如干柴棍子。 曲钦寒的军队一上岸,瞧见架子上的人,一眼识破不是曲瑾琏,冷笑道,“他不是我的四哥。” 木架上的人“呜呜呜呜”地叫着,仿佛在哭泣,仿佛在狂笑,总而言之使人不忍卒闻,堪比魔音伤耳。 曲钦寒义正辞严道,“你们把我的四哥弄到何处去了?你们杀了他?这人怎会是我的四哥,四哥的眼神不会有这种畏畏缩缩之态,他还不会说话,难不成是少了舌头。说!曲瑾琏在何处?倘若死了,焰焚必须付出代价!” 语罢,他扬手拉满弓弦成满月状,“咻”的一箭射穿十字架上的假曲瑾琏的眉心,箭无虚发,那人一击毙命,连感觉痛苦的机会也没有就僵硬地动也不动,两只浑浊的眼珠死鱼似的往上翻了翻。 瞧这气势,明眼人都知道曲钦寒是打算借此强攻焰焚,不留余地。 左边骑着马匹的舟将军曲瑾琏暗暗瞥了瞥曲钦寒,白色面具下的嘴角绷得笔直,眼孔冷寂,攥着马缰的五指骨节生生泛着青白色。 一身惨白孝服的焚煜缩在一众焰焚士兵落花士兵的盾甲后,小心翼翼扯了扯枫铁屏的衣袖,瑟瑟发抖,披麻戴孝的额上汗雨密密,期期艾艾道,“什么,什么意思?他说这不是曲瑾琏?怎么可能呢!我们明明把曲,曲瑾琏,关得好好的啊!怎么办?怎么办啊!他现在全无顾虑了,完了!完了!谁能救救焰焚,本王的二哥不在了,焰焚该怎么办!不会要亡在本王的手里吧?” 枫铁屏缄口,双手环胸,不答一字,他静静地瞟一眼枫梧。 枫梧骂一声“操”,朝着曲兵那边滚个白眼,揶揄道,“看来是被他们兄弟俩耍了!难不成是在里应外合,曲瑾琏才有机会逃跑?曲瑾琏现下在哪?我怎么没看见他?”她怀疑是曲瑾琏,曲钦寒合伙在骗她。 枫有尽用黑布束着骷髅脸,仅留半边正常人脸,他眺眺一望无垠的浅金色曲兵,拧着眉头道,“拦不住他了,必有一场死战。动手打吧!” 曲钦寒早有此意,扬臂一挥,黑压压的曲兵便如鬼似魅地冲向焰焚和落花士兵,不及三秒,双方的军队就在阴水河畔厮杀连天,互拼刀戈。赤,粉,金三股颜色混合搅动,杀得血流如河,湿润了脚下的泥土。 焚煜是未来的焰焚国王,虽还没进行册封,但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极度惜命地在一队士兵的护佑下抱头鼠窜,屁颠屁颠蹿到最远处的安全地带,一边焦急万分地看着战斗,一边狠拍大腿根叫苦不迭。 枫梧没有武力无法去杀敌,只得被锁阳人们护着跟去了焚煜的身边,远观战事。 枫铁屏,枫有尽得先王焚鹤鸣重视,此时也是领兵的一大重头,数不清的焰焚落花士兵甘愿跟随着块头强壮,虎背熊腰的枫铁屏作战,志气高升,视死如归地去拼杀。 曲钦寒,曲瑾琏,静山,固山搅在人群里,对着赤色粉色的士兵横劈竖砍,几乎是一招制敌,不出半刻血水就溅湿了甲胄一角。 静山固山又是使大刀又是甩毒镖暗器,忙得不亦乐乎,两人一回头,就恰好看见曲瑾琏步步紧随在曲钦寒身后,曲钦寒去东他就去东,曲钦寒去西他就往西。看似在保护曲朝应王殿下,实则明里暗里在给曲钦寒使绊子。 譬如,曲瑾琏砍杀敌人的时候会不经意砍中曲钦寒座下的宝马,宝马腿脚一折,嘶鸣一声“噗通”摔在地上。马背上的曲钦寒眼疾手快地一手撑着马背翻身跳下,稳稳停在地面,好险没被敌军趁机砍成稀巴烂。 他舞剑刺死几名焰焚士兵,扫扫那位舟将军,心下暗生疑窦,不料那舟将军却是向他伸出一只手来,道,“应王殿下请上马!” 一把将他拉上马背,两人同骑一马,奋力在厮杀圈里浴血。 曲钦寒没心情在此时去质问舟将军的所作所为,他坐在后面相对不怕对方的偷袭,正欲去抢一曲兵的战马骑上去与最为骁勇难以对付的枫铁屏硬打,耳畔出乎意料掠来“咻咻咻”的羽箭破空之声,迅疾如雷电,爆鸣撼人。 他循声遥望,登时毛发根根倒竖,瞪圆了星眸。 阴水河畔不知何时奔策了密密麻麻的千军万马,  壮观浩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这边飞驰,乱石迸开,尘土飞扬。 马上的士兵身穿粉金色甲胄,持弓搭箭,眯细眸子正对着曲兵的头颅。 而那军队的领头之人,是戎装覆身的曲朝太子妃,落花啼。 作者有话说: 曲钦寒:舟将军?什么玩意?曲瑾琏: 第229章 白骨乱蓬蒿 花啼不想看 第229章 白骨乱蓬蒿 花啼不想看 白骨乱蓬蒿 (蔻燎) 曲钦寒目瞪口呆, 一时忘了动作,倏忽之下就被冲上来的焰焚士兵一刀斩伤了手臂,他疼得闷哼, 立马清醒过来, 反手一剑贯穿那焰焚士兵。 拔高喉音道,“注意后方!有一大群落花士兵!” 经他提醒, 曲兵们纷纷转头一望,芒刺在背, 皱拧眉毛。 离曲钦寒不远的枫铁屏, 枫有尽父子俩顺风听见这句话,一前一后朝那粉金色海潮般的军队瞧去, 又惊又喜, 登时浑身来了劲。 焚煜也看见了落花啼,兴高采烈地手舞足蹈, 挥臂道,“有救了!焰焚有救了!老天有眼, 真是老天有眼!” 枫梧瞥见落花啼的身影,撇撇嘴, 不乏埋怨地哼哧一声。 落花啼渡过阴水河,第一时间就让落花士兵对着曲兵进行两翼包抄,直把曲兵堵在了严丝合缝的圈子里,难以折身反逃。 她此次赶来阴水是隐瞒着落花国人,留下妹妹落花蕊替她暂代政务,无人得知福雍帝在外御驾亲征,因此这边战斗的众人皆是大吃一惊,震撼不已。 落花士兵直捣黄龙刺入曲兵内部,联合焰焚士兵互帮互助地屠戮曲兵, 有了助益的焰焚士气大振,胳膊抡圆了去招呼曲兵,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大快人心。 原本他们渴了数日,力有不逮,俨然落于曲兵下风,眼下得到落花国数万大军的襄助,如虎添翼,颓靡之气一扫而净,就算口干舌燥也压不住内心对敌军的怨恨。 半个时辰后,曲兵明显有了招架不住的势头,无头苍蝇一般在落花士兵的包围圈里横冲直撞,想要破个口子遁逃。 阴水河畔尸首如麻,血流漂杆,烂骨烂肉堆满了脚下泥地,泥地是诡异的黑红色。 血染疆场,哀鸿遍野。 落花啼,花月阴,花卧石这数月的经历已能征惯战,杀起敌军信手拈来,三人直奔曲钦寒而去,意欲像活捉曲瑾琏那样把曲钦寒给活捉了。天高皇帝远,灵犀盆地如今仰仗依靠着曲钦寒,他若一倒,灵犀盆地的曲兵岂非一盘散沙,随意击败。 奈何曲钦寒不是曲瑾琏,他早有预料落花啼他们三人的目的,一脚踢翻静山抢占其马匹,疾驰着混入眼花缭乱的士兵里,如同游鱼入水顷刻不见。 落花啼,花月阴,花卧石扑了空,退而求其次去捕方才和曲钦寒同坐一马的白色面具人曲瑾琏,曲瑾琏毛骨悚然,一夹马腹在静山固山的双双掩护下跟着曲钦寒跑进了曲兵的阵营里,刹那躲避起来。 落花啼道,“他们真跟泥鳅似的!莫不是害怕曲瑾琏那样的前车之鉴?” 花月阴促狭道,“我想是吧,看那曲钦寒对你避之不及的态度,怕是也知道你和曲探幽各自称帝的事,能躲则躲了。” “那有什么?如此更好斗下去不是?” 落花啼死死盯着曲钦寒,抓耳挠腮想把其生擒在手。 曲钦寒眼见曲兵节节败退,继续僵持下去非是良策,不宜恋战,率先屠了几名落花士兵开出一漏洞,领着曲兵呜呜泱泱往灵犀盆地跑去。 众曲兵见状,马不停蹄跟随主将落荒而逃。 落花啼对着接近过来的枫铁屏,枫有尽道,“追!不能让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枫铁屏看见落花啼的第一句话却是,“春还公主,你无恙便好。”语罢,携上一群士兵穷追不舍着曲兵的踪迹。 曲兵训练有素,战斗时虎虎生威,逃跑时也绝非俗人,竟是撇下一小簇自告奋勇的曲兵善后,拖延时间助军队跃过阴水,走得一干二净。 待杀尽那簇曲兵,曲钦寒的队伍已成功回到灵犀盆地曲兵军营,那里人数众多,如若强攻,十有八九会深陷圈套,无路可退。 落花啼,枫铁屏便及时打住,唯恐有调虎离山之计,赶忙回去阴水河畔与焚煜会面,一见焚煜穿了通身素白,额上绑了白色孝布,落花啼心房一紧,“宣王殿下,这是,你这是怎么了?” 安排一波落花士兵在阴水河畔驻兵,一并清理战场上的尸体,挖坑埋在土里,倘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让落花士兵来阴水府邸禀报。 落花啼,花月阴,花卧石则跟着焚煜,枫铁屏,枫有尽,枫梧他们回到了久违的阴水府邸。 一入府门,满眼的惨白。 空气里有挥散不掉的浓浓香烛纸钱味,黄色的纸钱被风吹得飘起又落下,仿佛在欢迎着来人。 荒凉,死气,不复从前。 回来的路上落花啼得知了焰焚金炼被敌军在水源下毒一事,焚鹤鸣久病缠身就是因为此事永久地阖上双眸,没能等到落花啼的援兵到来就悄无声息地死去。 走到焚鹤鸣的灵堂前,落花啼默默地点燃香,眼里浮了薄薄的水雾,对着灵堂拜了几拜,鼻尖酸涩,胸口沉闷道,“焰焚王上,对不住,是我来晚了。” “多谢你借我一万兵力,我才能平定落花国的内乱,而我本欲亲自同你道谢,却不知你已驾鹤仙逝,对不住。” “王上,我会帮你守住焰焚,让百姓们能安居乐业,无忧无虑地活下去。你身前为百姓操劳费心,百姓们都铭记于心的。若不是战事频发,他们一定会来为你祭奠。” 她的眼核红红的,泪眼婆娑,“你安息吧。” 她将手中的香插-进炉中,旋身巨细无遗地盘问罢有关毒水的事,得知枫铁屏枫有尽推崇严厉做法控制士兵百姓去阴水河喝水,但不能釜底抽薪,想要真正解决问题,非得把阴水河变成以前甘冽无毒的水源。 对此,落花啼给出了两个法子。首先是落花,焰焚,金炼三国联盟,共同抵御曲兵,要抵御曲兵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好毒水的迫害。如何处理?三国可以各自在地盘上寻找能挖出地下水的位置,打井取水,利用明矾沉淀法分离杂质或有毒之物,只取最上层的清水,再把清水煮沸,随后用木炭过滤一遍水,再来饮用。如果饮用后仍旧无法彻底弄净脏物,就得抠喉咙催吐排出。 这法子一旦成功,就不易被曲兵们拿捏生死,此为其一。 其二,用计谋去博得敌军的黄泉之毒的解药,洒入阴水河,毒素一除,饮水一事自然迎刃而解,轻轻松松。 那么如何取得解药呢? 落花啼道,“眼下灵犀盆地里有黑羲国狡兔窟的人,比如静山固山,此二人在卧女山脉武林大会时我曾见过,他们都是黑羲国王上舟自横的徒弟心腹,被派来跟着曲钦寒曲探幽打仗,当然不是混日子的。我想那毒就是他们二人下的。” “诚然,阴水河的水流日日冲刷,毒素不可能永久存在,但是我们不能赌河水有毒无毒,因为他们必定会一次又一次偷偷下毒。” 枫铁屏听到此处,豁然开朗,冁然笑道,“春还公主的意思是,趁他们再次下毒时,提前埋伏,把他们逮个正着?” “正是。” 落花啼笑意盎然,“届时严刑拷打,逼问他们解药何在,就能顺利破解毒水带来的迫害。” 花月阴赞同第二个办法,虽然第一个也值得一试,但第二个显然更容易达到效果,她推测道,“落花啼,你说得有道理,而且他们下的毒能危及焰焚,还能危及金炼,金炼在焰焚上面,那只能说明——他们下毒的地点就在清流渠附近。如今曲钦寒等人回了灵犀盆地,清流渠那边的曲兵必然少了很多,我们只需去蹲点几日,绝对能大有收获。” 言之有理。 落花啼点点头,笑道,“月阴姐姐一语中的,我也推荐去清流渠试试。择日不如撞日,我们这便收拾一下去那蹲蹲。” 这办法凶多吉少,一旦暴露就会被曲兵发现,因此去的人不在多而在精,半夜三更之时,就落花啼,花月阴,枫铁屏,花卧石四人领了一小队落花士兵紧赶慢赶到了清流渠。 夜晚黑漆漆的,独有一弯钩月高悬,抖下清冷的光。 带够了干粮和净水,掩在勃勃生机的高大灌木丛后窥探着清流渠四面的情况,蹲了近三日,为了打发无聊时间四人会说些悄悄话。 枫铁屏实在是好奇得紧落花啼去落花国后当上皇帝的事,当时落花啼写信给他,他也只知道七七八八,没有全面了解。在听见落花啼一夕之间丧失了父母二哥,遭到灵暝山天相宗的背叛,历经了曲探幽被枫梧捅杀又千辛万苦救回来后,枫有尽更多的是心疼,第二才是浓浓的拈酸吃醋。 他心疼落花啼失去至亲,他也吃醋落花啼会不顾一切救活曲探幽的决心。 他道,“既然曲探幽为你所救,他何以又回到曲水沣都逼父退位坐上了龙椅?你们天各一方,是否还有机会再续前缘?春还公主,你到底对他的心是……” 落花啼托着腮欣赏头顶的银色月亮,心池的涟漪微微荡漾,她说不清道不明,因为她也没有答案。沉默许久,淡淡道,“这就是我和他的宿命吧,明明心里记挂着对方,却不会松手舍弃至高无上的权力地位。” 她望向枫铁屏,字字铿锵,“少阁主放心,我会助你和阁主抢回灵犀盆地,也希望你们冤有头债有主,不要再像枫梧那样残害曲探幽。好吗?” “明明心里记挂着对方”,“不要像枫梧那样残害曲探幽”……好吗?能好吗?他可以说不好吗? 枫铁屏现在后悔极了,他后悔没千方百计把曲探幽困在枫林仙境,让他永世不能恢复正常,永永远远是个毫无威胁的痴傻之人。 可是,天底下哪里有所谓的后悔药呢? 枫铁屏浓眉攒死,两拳捏得硬如铁砣,他叹息一记,算是无可奈何的一种回答。 蹲在边上的花月阴看似聚精会神地盯着清流渠的风吹草动,实际魂魄飘离体外,悠悠然不知在思忖着什么,眸仁空洞无神,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她在想花辞树,她离开落花国的时候花辞树腹部的三处刀伤还未痊愈,每日除了下地走几圈就得躺回床上养精蓄锐,整个人活生生瘦了一大圈,摸摸他的肩膀都有骨头硌手。 走的那一天,她没告诉花辞树自己会去做什么,只买了几大包补药嘱咐他叫人熬好了按时吃下,花辞树那天第一回 主动地牵上她的手,把她揽到怀里,嘟嘟囔囔道,“别走,好不好?” 花月阴摇头,“我非去不可。” 花辞树道,“……你去帮花啼打天下,我很高兴,我做不了的事,你去也好。花啼是不想看见我的,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你口口声声没做什么坏事,怕她不原谅你什么?” “花月阴……” “行了,不提这一茬了。你好好养伤,希望我回来后你能活蹦乱跳的。”花月阴揉乱了花辞树鬓边的黑发,俯身在他唇瓣上印下轻如羽毛的一吻。 花辞树没有反应,抬起一双摄人心魄的绝色桃花眸,顾盼生辉道,“希望罢。” 手背上痒痒的,花月阴被迫抽回神思,定睛一看,突见一只绿色毛毛虫在手背上一鼓一鼓地蠕动,花月阴不寒而栗,一甩手就欲挥拳头去暴揍身后不怀好意搞恶作剧的花卧石。 花卧石还没开始笑就感觉到姐姐的勃勃怒火,一屁股挪远点,抱着脑袋作出鸵鸟状。 花月阴的拳头却迟迟没擂到他身上,花卧石懵懵地一扬首,竟见姐姐的嘴巴被落花啼捂住,拳头也被按下。落花啼朝花卧石小声“嘘”了下,众人一俱蹑手蹑脚攀着灌木丛顺着落花啼手指的方向瞅去。 有人。 一群鬼鬼祟祟的黑衣人。 作者有话说: 曲钦寒:被夫妻俩一起玩,我谢谢!落花啼:曲探幽: 第230章 春心托杜鹃 至此,三国 第230章 春心托杜鹃 至此,三国 春心托杜鹃 (蔻燎) 枫铁屏心中数了一数, 凝视那群人中间最为吊儿郎当,一副监管姿态的人,道, “他们有十五人左右, 每人手里一大包黑色包裹,为首的两人颐指气使, 大抵就是静山和固山了。” 落花啼也观察到了静山固山雄赳赳气昂昂指挥那些黑羲士兵的跋扈样,屏息敛声, 低低道, “就是他们!今天必须拿下他们,让他们给私自纵火烧山, 下毒害人的恶举付出代价。” 她低念咒语, 连吹几声悠扬的?哨,继续躲在灌木丛后瞪着静山, 固山。 阴森森的蛇信嘶嘶声自远及近,穿梭于密叶间, 循循往清流渠岸边扭曲过去。 静山,固山抄着腰专心致志吩咐黑羲士兵打开包裹把那些毒粉抛到河水里, 稍微动作慢些的黑羲士兵不得他的眼就会被猛踢几脚踹进水里。 “一个个粗笨至极!这么简单的活都干不利索?能不能快点!” 静山又是一脚踢下两名黑羲士兵滚进清流渠,那些士兵觳觫畏惧,在满是毒粉的水里慌里慌张地往岸上爬,爬一次就被静山踹回去一次。 固山皱皱眉头,在一边烦闷道,“好了,消停点,折腾他们干什么?” “消停点?我是该好好消停消停的,操!曲瑾琏他凭什么跟大爷似的不出来, 还使唤我们来清流渠投毒,他知不知道他也是咱们王上养的一条狗罢了!”静山似乎憋了一股邪火,在此时爆炸开来,声调都忍不住高了三四分。 固山附和道,“那是,没有我们,曲瑾琏能治好毒疮吗?我们可是他的救命恩人。没有王上,曲瑾琏能重新回来……啊!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固山声音颤抖,猛地一跺脚甩开扒在脚脖子上的一条柔韧冰冷的活物,垂眸细看,瞳孔收缩成黑点,瞠目结舌道,“蛇!有蛇,不会有毒吧?” 他立即捋起裤管蹲下身查看脚脖上的伤?,两粒红豆似的小洞正往外淌着黑血,他心里咯噔一下,面孔“唰”地惨白,结结巴巴道,“毒,毒蛇,是毒蛇!” 静山风风火火跑去看固山的伤势,脚下被什么软物一绊,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如浪似潮斑驳糜烂的毒蛇群俨然势不可挡的腐水从四面八方泼来,不多时就将他们十几人堵在一逼仄的草坪上,无处可逃。 黑羲士兵还没洒完毒粉,一见这情形,俱是身躯一震,纷纷挤在一起拔出刀剑拼了命和毒蛇搏斗。 毒蛇太多,太多了,多得数都数不清,一个不小心就被其蹿上来咬一?,众人叫苦不迭,汗如雨下。 静山眼见固山嘴唇黑紫,浑身发抖,冷汗流了一串又一串,心道不妙,手足无措地撕下裤脚去包扎勒死对方的脚脖子,背起人准备往灵犀盆地跑,嘴里道,“固山,忍一忍!咱们什么毒没见过,不就是毒蛇吗?我一定有办法帮你逼出毒素!” “……” 固山昏昏沉沉趴在静山肩头,不到半钟头整个脸蛋都肿成了滑稽的猪头。 “唰——” 数枚箭矢从黑暗深处射出,扑簌簌下雨般威逼过来,不少的黑羲士兵防不胜防中了招捂着胸?啐血倒下。 静山如临大敌,反手掷出一大片黑糊糊的密集毒镖,爆喝道,“来者何人?滚出来!” 箭矢和毒镖对峙,噼里啪啦撞出清脆的鸣响。 不等静山设法逃走,落花啼,花月阴,枫铁屏,花卧石带着士兵包抄而来,一瞬挡住了静山的去路,再唰唰一阵箭雨,那残存的黑羲士兵捧着黄泉毒药,呜呜咽咽地中箭倒地不起。 徒留静山和被毒蛇咬后苟延残喘的固山二人孤零零地被落花士兵和毒蛇群围在正中央。 静山看了看落花啼,登时了然中了计,他知道寡不敌众,徒劳挣扎不是个办法,眼珠一转,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无非是为了黄泉的解药?” 落花啼冷笑道,“你还挺聪明,既然如此,还不快快拿出解药!” “我若是不给呢?” “不给?不给就眼睁睁看着你的朋友死在你面前。” 落花啼笑冉冉地掏出袖中的一只瓷瓶,在静山眼前一晃,不着痕迹地威逼利诱,“哎,那我这毒蛇的解药也没人能享用了。” 此言一出,静山的脸刹那间黑如锅底,连上面的五官都轻易看不见,他犹豫再三,瞥瞥气若游丝面庞都逐渐发紫的固山,纠结道,“你,你好狠的心,你想互换解药?你确定你瓶中之物能解毒?” “你想要解药我就给,不想要我就不给,不相信就算了。当然,你得到解药的代价是,把黄泉的解药给我。不然——”落花啼作势要把瓷瓶扔进清流渠滚滚流动的活水里,指尖一挑,瓷瓶悬空,欲坠未坠。 “等等!” 静山头皮发麻,忙不迭喊道,“我给!我给!” 落花啼来劲了,嗤之以鼻,“你的解药我又如何相信是真的呢?除非你喝一?毒水再吃下解药给我看看,否则我不会把毒蛇的解药拿给你。” “你……” 静山额筋气得一蹦跶,恨不得冲来掐死落花啼,按理说狡兔窟中人,若是遇见同伴殒命的事,他应该及时止损冷漠地弃人离开,这个道理他明白,他也自幼贯穿始终。但他能如此对待其他狡兔窟中人,却难以对待固山,固山是与他同一日拜入狡兔窟有二十多年交情的挚友。 他想舍弃的,他能舍弃的,但是为什么还是做不到独善其身扔下固山一走了之。 固山仿佛感受到静山的犹豫不决,浑浑噩噩的挤出一丝清醒,呼出的气息灼热如焰火,舌?焦乏,“你跑吧,快跑,他们,他们人多……不必,不必管我……王上,还等你做……” 一语未罢,固山抑制不住呕了一滩黑色淤血,全部吐到了静山的后背上。 静山终于下定决心,他轻轻放下固山平躺在草地,一位落花士兵拿水囊灌满了毒水递给静山,示意他大喝几?。静山平复呼吸,抓着水囊踌躇须臾,鼓起勇气昂起脖子咕嘟咕嘟豪饮三大?,随后拿出腰间的一包白色药粉,指尖蘸了一点含在?中润下。 他道,“满意了吗?我既喝了有毒的水,也吃下了解药,你们还不把毒蛇解药给我?” 枫铁屏道,“再等等,且看你会不会毒发。” “不能等了,固山他要是死了,黄泉的解药我绝对不会给你们!” “是吗?大不了把你杀了,抢过解药不就成了。” “你们!” 静山腮帮子抽搐,咬牙切齿地怒瞪着落花啼他们。 半盏茶时间过去,静山还好端端地蹲在草坪上,落花啼朝几个落花士兵使了眼色,士兵们粗暴地持刀上前搜遍了静山,固山,黑羲士兵身上的所有解药,加起来不过寥寥可数的五六包。 随后落花啼勉勉强强把毒蛇的解药丢给静山,道,“喂他吃吧。” 静山来不及思考,拔了塞子一股脑把瓷瓶中的药水倒进了固山的嘴里,急切道,“一会就好了,我们还得给王上复命,你可不能死啊!” 固山吃下药后,呆滞地看看静山,喉咙里全是污血,含糊不清道,“呃……呃。” “固山?” “唔……” 固山回答不了一个字,他的喉咙如同汩汩不休的泉眼,咕嘟咕嘟往外喷着黑血,无止无尽的,这情况明明比方才糟糕了不知多少倍。 静山下意识去抹掉固山溢出的鲜血,浑身鸡皮疙瘩爆起,不可置信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固山瞪直了双眼,?不能言,全身一颤后就戛然而止地僵硬不动,归于血腥的死寂。 “固山!落花啼,你在骗我!你到底给固山吃了什么?”静山目眦欲裂地站起来,恶狠狠地凝睇着落花啼。 落花啼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道,“没吃什么啊?就是瓶子里装了点掺有黄泉的阴水河的水罢了。忘了告诉你,毒蛇的解药我根本没有。喂他喝点水有什么问题?这些水不是你们自己污染的吗?自作自受。” “你大爷地耍我!我要你给固山偿命!” 说着他奋袂而起,袖中数枚毒镖飞出,直袭落花啼的面门,来势汹汹。 花月阴上前一步三两下就打落了毒镖,把落花啼护在身后,嗤笑道,“雕虫小技。” 枫铁屏亦是怒不可遏,道,“速速结果他!” 落花士兵闻言,齐刷刷搭上弓弦,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就“嗖嗖”飞出密密匝匝的箭雨,悉数捅进了静山的前胸腿脚,静山无能反抗,硬是被扎成了刺猬,跪地垂头。 血水无声地从他嘴角流下,砸在死不瞑目的固山脸上,两人的脏血以荒诞的形式汇聚在一起。 固山死了没一分钟,静山紧接着死了。 两个作恶多端,怙恶不悛的狡兔窟中人,残害了数不清的黎民百姓和军中士兵,终于,终于下地狱去了。 落花啼如释重负地展颜笑了笑,掷地有声道,“来人,把这两人的尸体抬走扔到曲兵军营的大门?,让曲钦寒和那些曲将们好好地看看,卑鄙无耻,罄竹难书的恶人就该得到这种下场!” “是,皇上!” 落花士兵整齐地单膝跪地,抱拳高呼。 落花啼等人则干净利索地把黄泉的解药从清流渠上游洒下,洒完后连夜骑马跑回了阴水府邸,并把夜晚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告诉了焚煜他们。 二日,天一亮。 落花啼就唤人去阴水河畔打一碗水,她以身犯险亲自为金炼,焰焚,落花三国的士兵试毒。无论众人如何劝阻反对,她也毅然决然地把一大碗水一点不剩地喝到肚子里,在每个人心惊胆战得生怕她七窍流血死去时,落花啼一整天跟没事人一样一会爬房顶上晒太阳,一会儿骑着马到处闲逛。 一天过去,她依旧神采奕奕,精神抖擞,活得好好的。 试毒成功。 众人悬而不坠的心石堪堪落地,长长吐一?气。 阴水河的水能正常饮用的消息很快传入了金炼,金炼十分感激落花啼的帮忙和试毒,那边的百姓士兵能心安理得地喝水吃饭。 经过落花啼试毒,焰焚落花金炼的士兵被其举动深深感染,油然而生了共患难的真心,三国的军心牢固,坚不可摧。至此,三国联盟抗曲的决心达成一致。 落花啼在沙盘边思考着如何打倒曲钦寒,想着想着突然记起静山固山死的那一天交谈的话语。 “……操!曲瑾琏他凭什么跟大爷似的不出来,还使唤我们来清流渠投毒,他知不知道他也是咱们王上养的一条狗罢了!” “那是,没有我们,曲瑾琏能治好毒疮吗?我们可是他的救命恩人。没有王上,曲瑾琏能重新回来?” 曲瑾琏?他们在说曲瑾琏? 枫铁屏不是说曲瑾琏金蝉脱壳跑了吗?他怎么会和黑羲国扯上关系,还治好了毒疮,他现在何处? 那天打仗没看见曲瑾琏,他是在灵犀盆地,还是在别的地方? 按按太阳穴,落花啼思索半晌毫无头绪,只得压下不表。 她盯着沙盘里绘有曲朝的曲水沣都的四个黑绿色大字,心情复杂难描,伸手抚摸那个“曲”字,呓语般悄然道,“你过得如何呢?曲朝那边应该有很多棘手的事吧。” “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1章 滋味在心头 朕会攻打落 第231章 滋味在心头 朕会攻打落 滋味在心头 (蔻燎) 曲水沣都, 皇宫。 拙政殿。 身为帝王的曲探幽宵衣旰食,不舍昼夜地面见大臣,批阅奏章, 一日下来精疲力尽, 甚少有机会回逢君行宫安寐。 他夜里时常就近宿在拙政殿的书案上,一觉醒来晕头转向, 四肢酸痛。 今夜依旧燃了几支油亮的银烛,伴着低垂的蜡泪兀自批着一本本积压成山的奏折, 其中臣子们大多数不约而同提到了前不久下的几场百年难遇的冰雹雨。 正是曲远纣在位时的凶恶天象, 那冰雹雨在挨近曲水一带的村落城郭下得最多,天降横祸, 从最初的豆粒大小逐渐加大成鸡蛋大小, 砸得百姓们庄稼地里烂如泥泞,粮食毁了不下八层, 怕是来年会颗粒无收。 民以食为天,倘若粮食的问题不解决, 恐会影响后续作战的军饷粮草供应。 曲探幽深谙其害,迅速在与大臣商讨后, 给出了相应的合理对策,不求力挽狂澜,但求将损失降到最低。 由于新帝登基,最是需要做出功绩稳定百姓们的心神,何况他登基的方法不大光彩。 他首先蠲免赋税,若是冰雹过后的庄稼绝了收成,曲朝可免除当年的田税,若是有些田地的庄稼部分受损,还能挽回, 便缓收半年他们的田税。 随后,受灾极其严重的地区,曲朝会主动开仓赈灾解决食物问题,发放银两帮助百姓修葺房屋。 最后,赶紧在冰雹后抢先播种晚熟的农作物,譬如荞麦,萝卜,晚稻等等,培土施肥,促进生长。 这些方案一经达成,他便安排了几位朝廷重臣去办,务必把灾民的怨声消去。 民间甚嚣尘上,沸反盈天谈论着冰雹雨会否是戌邕帝在位时,上苍给的一种惩罚,而天羿帝一即位就给他老子擦屁股,众说纷纭,神乎鬼乎。不了解登基实情的百姓只当天羿帝是来处理戌邕帝留下的烂摊子,求之不得。 他们一直就比较青睐年轻俊美,文武双全的曲探幽,曲探幽是太子殿下时,就算变傻了他们也没有如何讨厌,如今太子顺利当上帝王,他们有种看着自家儿女长大的错觉。 曲探幽对此,不置一语。 自从曲远纣被幽禁在崇礼殿,日日被迫服用大易丸,在身心的双重打击下,他苍老如木,简直比鬼怪还悚人,除了曲中论偶尔会带上美酒去见见曲远纣,曲探幽完全把其当成死人一样不闻不问。 他遣散了曲远纣的后宫,杀遍了朝廷上曲远纣的心腹臣子,雷厉风行,杀伐果决,唬得文武百官上朝时大气不敢出,一个个噤若寒蝉,缩头缩脑。 “皇上!” 入鞘的声音在殿外道,“远方有密报!” 曲探幽揉揉眉心,疲惫地应着,“拿进来。” 入鞘小心翼翼推开门,三步并两步小跑着过来,笑得唇红齿白,他将手里的一封信函递出,道,“好像是六皇子,不对不对,是应王殿下写的。” 曲探幽接过信函拆开细看,一瞬扫完上面的内容,不知是喜是忧。 信上内容围绕着落花国,蓝穹,是曲钦寒得知了蓝穹被落花国强占的消息后,大为震惊,迫不及待写信追问曲探幽是否需要出兵惩戒落花国。 看信上的遣词造句,看那熟悉的语气,曲钦寒似乎对曲探幽登基之事已然接纳,兢兢业业想在外打出一番事业。 蓝穹失守成为落花国的囊中之物,曲探幽第一时间是惊喜的,随之而来的是无关痛痒。 当年蓝穹败在他的手里成为曲朝的疆土,眼下却又败在了落花啼手里成为了落花国的领地,该说是蓝穹可怜被他们夫妻玩弄于股掌中,还是该说蓝穹大抵本来就属于落花国。 曲探幽嗤笑,发自肺腑为落花啼感到高兴,“朕就知道,春还非同小可。” “那……皇上,要给应王回信吗?”入鞘见曲探幽阴沉许久的脸色有了缓和,适时道。 曲探幽道,“嗯,得告诉应王,静观其变,不必动作。” 他随意拽一张宣纸草草提笔写了几行,抛给入鞘叫人送去灵犀盆地。 入鞘拿上信撤步跑了几米,蓦地停下环顾四周,压低喉咙道,“皇上,她们还在吗?” 曲探幽不答,挥手打发入鞘出去。 入鞘将一走,拙政殿帷幔帘子后就折出了两抹修长的人影,一红衣,一绿衣,双双负剑在侧,一左一右杵在曲探幽身边。 曲探幽视若无睹,扔一本奏折在桌上,满不耐烦道,“朕说过,不日会起兵御驾亲征攻打落花,叫花下眠放一百个心。你们,给朕滚远点!” 红衰翠减冷冰冰的脸庞不兴波澜,低睫道,“最好,这样。” 话罢,两人神出鬼没翻出了窗,一径远去。 深秋。 灵犀盆地的枫林渐次红了半边天,军营的帐篷顶上时不时会有脱离枝头的枫叶趴在上面,像一条条赤色鲤鱼游戏在海底。 一大早天蒙蒙亮,曲兵军营的大门口就传来一声彻天动地,如雷轰鸣的惨叫。 曲钦寒吃了败仗,夹着尾巴逃回灵犀盆地就夜不能寐,顶着一对黑眼圈掀了帐帘,疾言厉色,“谁在鬼吼鬼叫?” 一群曲兵去大门口探了虚实,马不停蹄奔回来向曲钦寒禀报情况,此时曲瑾琏也穿戴整齐自另一帐篷钻出,款步走到曲钦寒身侧,一同听着曲兵的话语。 简而言之,军营门口一夜之间多了两具尸骸,死状惨烈,恐怖如斯。 曲钦寒拂袖大步流星走向目的地,一顿足,赫然看见那被曲兵翻过身,五官狰狞,面色发黑的两名男子尸身,登时哑然。 死的居然是黑羲国派来的小将静山,固山二人? 固山全身肿胀黑紫,脚脖子处有一蛇齿遗留的印记,而静山相比之下死得更凄惨些,身中数箭,跟只刺猬般侧倒在地,两人死的时候圆瞪着眸仁,仿佛怨气蓬勃。 “舟将军,这是怎么回事?这可是你们黑羲国的人,不明不白死成这副德行,你不打算解释一下他们的死因么?” 曲钦寒负手不动,偏头斜睨几眼曲瑾琏面具下的眉眼,又瞥瞥对方光滑干净的双手,不知在思索什么,眉间隐隐蹙了蹙。 ?????? 头一回听说死了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质问死人的上司是怎么回事的。 曲瑾琏一头雾水,他还想反问曲钦寒这是怎么了,曲钦寒却腆着脸问他。他饶是憋着火气,强颜欢笑道,“回应王殿下,昨夜末将不过是吩咐静山固山去清流渠继续投毒,按理说他们投完毒就会立马回来,竟不知稀里糊涂会落得如此下场。” “还在投毒?” “应王殿下有所不知,黄泉毒入水后一直冲刷向下,倘不及时补给,阴水河过上一月就会被上流的曲水洗净。末将只是不愿有半分差池,才让他们把毒再加一些。末将绝对想不到他们会遭此飞来横祸……” “你的意思是,他们夜不归宿去投毒,阴差阳错被某股势力给杀了?” 曲瑾琏拿脚尖拨拨固山脚上的毒蛇咬印,敛眸忖度一会,道,“这是毒蛇所咬。”又扯下静山背后的一根羽箭,看着箭杆上鎏金的层叠花纹,豁然开朗,“这是落花国的箭只。” “毒蛇,落花箭。”曲钦寒反应过来曲瑾琏的话中意思,他摸摸下巴,感慨道,“原来是落花啼的手笔,她一来帮焰焚,这么快就杀了投毒的人,怕是阴水河的毒也被他们解了吧?” “……许是如此。” 亲眼看见静山固山的尸体,曲瑾琏是窃喜又烦忧,窃喜从此之后在曲兵军营里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担忧的是往后与黑羲国联系就颇显棘手了。 “既如此,那就劳烦舟将军亲自为士兵们试毒,一直喝刚挖不久的湖泊里的死水不是办法,舟将军以为如何?” 曲钦寒收回俯视静山固山的目光,郑重其事地提问曲瑾琏。 神游天外的曲瑾琏没料到会得曲钦寒的这一番指令,冷冷道,“什么?” “来人,舀一瓢阴水给舟将军解解渴,且看舟将军能否为了大义以身试毒。” “……” 这俨然把他架在火堆上烤,孰人能忍! 曲瑾琏讥诮道,“应王就是如此对待黑羲国中人吗?末将刚失去两个得力助手,应王就想卸磨杀驴叫末将中毒身亡?” “在河水里下毒的计划是你提出的,本王帮你贯彻,但天违人愿,静山固山办事不力叫落花啼杀了,那么,后果得有人承担。河水如果无毒,说明落花啼已解了黄泉的毒,河水如果还有毒,那说明你的计划还能继续实施。这个结果总得有人去试验,你不试毒,是打算让本王试一试吗?” 站在曲探幽统一战线的曲钦寒刚封应王不久,如日中天,趾高气昂,连巧舌如簧的能力也大有长进,哪里有零星一点曾经跟着曲瑾琏鞍前马后,一口一个“四哥”的模样。 曲瑾琏牙齿挫出脆响,看着曲兵拿一葫芦瓢捞了满满当当的阴水朝他走来,他情不自禁后退几步,想起中了黄泉毒的人七窍流血的死状,畏葸道,“等等!应王殿下,末将是黑羲王上派来的人,你怎可随意羞辱?” “哦,不能羞辱吗?那让你们王上亲自过来试试毒,也未尝不可。” “你,你……” 曲瑾琏真想一巴掌掴在曲钦寒脸上,他知道曲钦寒恨他,难道他就不恨曲钦寒的背叛戏弄吗? 曲钦寒一指那端水的曲兵,再点了几个五大三粗的曲兵,简单明了,“按住他,喂他喝。” “不!不!放开我……唔唔唔,咳咳!” 曲瑾琏刚要拔腿就跑,魁梧的曲兵就冲上来钳制住他的手脚,另一人掐着他的下巴,硬是疯了般往他嘴里灌着河水。 被逼无奈呛了好几口寒凉的水进喉咙,曲瑾琏对着那些曲兵拳打脚踢,极力挣脱着,与此同时,他猛然看见曲钦寒信步朝他走来,伸出一只手要来摘他的煞白面具。 他头皮一炸,捂着面具使出浑身解数向一旁的曲兵脑门上一撞,两人同时眼冒金星,葫芦瓢也在拉扯中“啪”地跌洒在地。 曲瑾琏一跟头撂在地上,死死地按着面具,低头抠着喉咙眼进行催吐,可惜他怎么抠就是吐不出来,整个脖子红通通的不正常。 曲钦寒见曲瑾琏的阵仗闹得如此夸张,笑了一下,挑了挑眉锋,毫无情绪道,“再喂他喝一瓢,这瓢打翻了,自然得重新喝。” “应王,你不该如此待我!” 曲瑾琏面红耳赤,歇斯底里地低吼,不知是在发泄曲钦寒勾结曲探幽致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毒疮样子,还是在发泄曲钦寒丝毫不顾念从前的儿时旧情要用这种方式置他于死地。 曲钦寒莫名其妙道,“本王公事公办,何错之有。舟将军,你觉得本王应该如何待你?把你捧在手心,供在神坛吗?” “喂他喝!” 一语方毕。 第二波阴水河的水就强行灌进了曲瑾琏的嘴巴,这一次他被人压在地面动弹不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地喝了一肚子。 等曲兵散去,他蜷缩着身子,一个劲颤抖,仿佛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蜷缩着,蜷缩着,把自己抱成了球状。 曲钦寒坐在士兵搬来的一方椅子上,直勾勾地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从早晨到正午,从正午到夜幕,曲瑾琏没有七窍流血,反而呆呆地爬起来,劫后余生,不可置信地看着曲钦寒。 曲钦寒道,“舟将军,你看,河水无毒了,你的计划也不过如此。” “来人,把静山固山的尸身卷个草席运给黑羲国,人死如叶落,怎么着也得归根罢。” 他丢下命令,一撩袍子,起身踱步走远。 前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曲瑾琏的瞳孔猩红似血,他念念有词,“我不会放过你,我不会放过你……”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什么?你会攻打落花国?曲探幽:闹着玩的,谁敢!落花啼: 第232章 人间留不住 清流渠驻地 第232章 人间留不住 清流渠驻地 人间留不住 (蔻燎) 天羿帝登基后, 世间有人欢喜有人愁。 枫铁屏好几天没吃下饭,每次听见周围人谈论“曲探幽”,“天羿帝”云云, 他就没理由地胸口发闷, 恨不得把耳朵给割掉。 枫梧更是气得上房揭瓦,破口大骂了千百遍曲狗不得好死, 诸如此类的恶毒诅咒,几月过去, 鬓边发丝都怄得白了几根。 相比枫铁屏, 枫梧的憎恶态度,作为父亲和龙门阁阁主的枫有尽却出人意料地发自内心笑了起来。 笑里带着讥鄙, 带着幸灾乐祸, 带着无边无际的快意。 旁人都知道枫有尽笑的人不是曲探幽,而是被曲探幽逼得退位的曲远纣。三十多年, 曲远纣叱咤天下三十多年,先后覆灭了枫林国, 曲水国,蓝穹国, 他不可一世,目空一切,到头来落了个滑稽的悲哀下场。 这不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么? 枫有尽快活地一天能喝三顿酒,顿顿拿花生米下酒。 和曲钦寒在阴水河畔打过一战后,回来阴水府邸的枫有尽自顾自收拾了行囊,把半边骷髅脸用人皮面具挡上,脑袋裹了布巾,领了十余位锁阳人就向枫铁屏,枫梧兄妹俩道别。 “道别?” 枫梧蹲在台阶上, 抱着膝盖,抬眸用圆溜溜的大眼看着父亲,吃惊道,“爹,你说的道别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阴水府邸目下是最安全的地方了,我们也能慢慢打退曲兵抢回灵犀盆地,你,你这是准备去哪啊?” 枫铁屏倚着廊柱,听此言语也是以为自己听错了,粗眉一抖,“爹,你为何要离开阴水?” 枫有尽道,“我得去找一位故人,了结此生的纠葛。” “他如今大势已去,恐怕活不了多久,我必须在他活着的时候去送他一程。” 言于此处,枫姓兄妹心照不宣理解了枫有尽的意图,明知道劝不住他,仍然不死心道,“爹,曲朝皇宫戒备森严,哪是那么容易进去的?倘若出了意外,又该如何是好?” 枫有尽启唇笑道,“在知道曲探幽登基后,我便遣人去曲水沣都打探消息,现在曲远纣如同困兽,没有一兵一卒,他被幽禁于崇礼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已然无力回天。我仅仅需要设法乔装潜入崇礼殿即可,就算和他同归于尽,也无关紧要。” 曲远纣亡了枫林国,不教他付出代价岂能心安? 否则,届时下地狱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又有何颜面去见死去多年的薇妃尤汐。 枫铁屏,枫梧明白枫有尽下定决心的事情不易悔改,他们只希望枫有尽去曲水沣都没办法进皇宫,然后灰溜溜平平安安地回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劝了几回就被枫有尽勃然喝退,教训他们莫要多管闲事,他自有分寸。 目送着枫有尽与一队锁阳人拎着包裹挥手告别,枫铁屏沉沉一叹息,背着手进了门去。枫梧则热泪盈眶,扁着嘴角,压下了凶猛的哭意。 阴水府邸的一院落,落花啼揪着焚煜商议着下一战。 焚煜在焚鹤鸣死的那天就从兄长口里得知天雍阁阁主颜辞镜是落花国的春还公主,因此落花啼带着落花士兵来救急时,他除了感叹落花啼的真实容貌,并没有多么大的讶异。 还处于孝期的他穿得不同以往那样花枝招展,华彩熠熠,一身素白的锦袍自有相得益彰的贵气,他蹭蹭鼻头,看着落花啼摆在桌面上的地图,时不时“啊”一声,疑惑不解道,“真的吗?真的可以这样吗?” “那当然。” 落花啼拍拍桌子,字正腔圆道,“如今焰焚,金炼,落花已成联盟之势,曲钦寒围攻金炼的军队早就退回灵犀盆地,这时候不主动去攻击灵犀盆地,更待何时?” 她用食指戳戳牛皮地图,有理有据道,“你看,金炼位于清流渠,在灵犀盆地的西北偏上的位置,焰焚在灵犀盆地的西边位置,落花在灵犀盆地的西南偏下的位置。而蓝穹,现在也有我的兵力,蓝穹就在灵犀盆地的东边。灵犀盆地的北边是什么?是卧女山脉横亘在那,我们联同蓝穹那边的军队,四个方向去打灵犀盆地,岂非是包得密不透风?” “那这样打下去,你觉得曲钦寒还能往哪逃?” 焚煜似乎认认真真思索了一秒,歪着脑壳道,“额,他只能往卧女山脉上跑?” “……” 落花啼太息一声,忍不住扶额,道,“你说得对,也不全对。他的确只能北上了,不过他不会上山去,山上嶙峋危险,能避一时避不了一世,不是驻军的好地方。他会领兵北上渡过卧女关,直往曲朝逃窜。宣王殿下,你懂我说的意思吗?” “好像懂了。” 焚煜耸耸鼻子,眨眨眼,一本正经道。 落花啼道,“我要说的就是,我必须把曲钦寒打得屁滚尿流,让他拼命过了卧女关逃走,再也没有机会南下来伤害焰焚,金炼,落花,甚至是蓝穹。” 焚煜点头附和,抚掌道,“落花啼,我懂了,就是只要把曲钦寒打得北上过了卧女关,焰焚就安全了!” “嗯,孺子可教也,此计乃抱团计。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乃焰焚未来的主人,我当然想你能守住你的领地。这些具体内容我和枫铁屏商量过了,也写信告诉了金炼,蓝穹,十天过后他们按计而行,随时等待我方的信号弹,必要时汇合作战。”落花啼斗志昂扬,稳操胜券,字字珠玑。 “这一战,必赢。” 十日后。 寒秋空旷,落叶如蝶。 赤红掺黄的汪洋林海迎风摇荡,卷起千堆浪,翻出万层涛。 天际微明,一颗鸡蛋黄还没探出山巅,阴水河上游的清流渠一带就爆发了势不可挡的滔天战火。 金炼苦曲兵久矣,群情激愤,怒不可遏,且不论曲兵放火烧山,水中下毒等等恶举,单是被曲兵围困了长达半年之久,已是积累了一肚子火气,熊熊燃烧。 解决了毒水隐患,得到焰焚士兵支援的金炼,二话不说在天未亮之时去偷袭清流渠另一岸的曲兵驻地,扬言要把他们赶回灵犀盆地方能罢休。 曲钦寒不在清流渠驻守时,那里只留了不足五千的曲兵,金炼焰焚的士兵涉水过河杀到他们营地,他们大惊失色,似乎难以预料到被欺负得不敢啃声的金炼焰焚会主动出击。 慌忙不迭摆阵迎战,奈何数量不敌对方两国的几万余人,没出一个时辰就悉数被剿灭干净,仅有几个刚开战就溜之大吉往灵犀盆地报信的曲兵活了下来。 此战的领军是枫铁屏和花卧石,两人把清流渠曲兵驻地占领后,不忘吩咐士兵拿长枪大刀对着曲兵尸体补刀,以防万一存有活口。 他们帮着清理战场,不时与金炼将领套套近乎,聊一聊他们王上和宰相的近况,正谈得欢实,不远处震来山崩地裂般的滚滚马蹄声,越奔越近,近得要踩到脸上来。 枫铁屏,花卧石不谋而合循声环顾,寻找那马蹄声飘来的方向。 待他们弄清楚马蹄声自何处来,心房凉了半截。 不是南面传来的,竟是从北方传来。 看着北方黑压压一群军队朝着金炼所在地奔策,溅飞满地尘土,焰焚金炼的士兵都把心悬在嗓子眼,抽上一口寒气。 花卧石眯了眯眼极力想看清,脱口而出道,“那是什么士兵?黑糊糊地瞧不真切。” 枫铁屏眉宇笼上乌云,瞠目结舌,再三确认道,“不好!看着像黑羲国的军队!” “众将听命,绝不能让他们助纣为虐,杀戮焰焚金炼一人!” 黑羲国的军队,何以莫名其妙南下? 难道是来助阵曲兵吗? 此言出,焰焚金炼的士兵勠力同心,举着武器速速结阵,严防死守狠狠瞪着那逐渐逼近的黑羲士兵。 “报——应王殿下,清流渠驻地被抢!清流渠驻地被抢!请应王殿下派兵救援!” 灵犀盆地的军营连滚带爬骨碌碌摔进了一位骑马骑得脸红脖子粗,气喘吁吁的曲兵。 曲兵和马一起滚在地上,撞出一声夸张的闷响。 曲兵脚底抹油滑到曲钦寒的军帐,得到准允后,单膝抱拳,声泪俱下道,“应王殿下,清流渠驻地被焰焚金炼合起伙来偷袭霸占,这该如何是好?” 曲钦寒让那士兵稍安勿躁,询问了来龙去脉后勃然大怒,愠色道,“金炼的胆子何时变得这般大?若不是有焰焚相帮,他们敢主动作战?来人!集结三万军队,本王要踏平金炼,不说拿回清流渠驻地,金炼整个国家都得成为囊中之物。” “遵命!应王殿下!” 曲兵得令便与旁的将领去准备。 得闻风声的曲瑾琏跟着曲兵到帐篷,暗暗听罢,面色不怒不喜,他拂袖欲走,背后突然响起曲钦寒的声音,“既然来了,何不入内?” 曲瑾琏一呆,几不可察地叹息,旋身撩了帘子走进去,俯首见礼,“应王殿下。” “你都听见了?” “……嗯,不小心听见的。” “你对此有何看法?” 曲瑾琏讶然,不解地瞟瞟曲钦寒,“王爷的意思是……” “金炼现下仗着有焰焚落花两国撑腰,胆敢目中无人如此羞辱曲兵,你觉得该如何处置他们才能给个教训?”曲钦寒自桌后站起,取了红缨枪拿帕子擦拭,头也不抬地丢出一问。 曲瑾琏道,“末将以为,应该对金炼再实行一次纵火烧山的手段,秋日天干物燥,最易惹火,他们的山峦逢上烈火,士兵一时招架不住只能溃散四逃,再让曲兵攻之,便是轻而易举小菜一碟拿下金炼。” 曲钦寒手指一滞,笑得意味深长,“不愧是黑羲国的人,你和静山固山当真如出一辙。” 他道,“本王不喜欢这个方法,残暴不仁,视人命为草芥,不是仁义之举。舟将军,本王还是喜欢真刀实枪去干战,不玩这种阴的,放火烧山,水里下毒都非本王的真实想法。” “舟将军,你是黑羲国的将军,不如同本王去征伐金炼如何?前几日你说黑羲国会派军队,怕是也快到了。你此时不表现,届时怎么向你们王上讨赏?” 曲瑾琏笑弯了面具后的一双澄眸,硬邦邦道,“王爷所言极是。” “黑羲国必助王爷,助曲朝一统天下。” 半钟头不到,灵犀盆地就蜿蜒了一条修长的浅金色队伍,三万士兵去清流渠对抗焰焚金炼士兵,余下两万多士兵守卫曲兵军营。曲钦寒,曲瑾琏二人领头在前,疾驰在红色叶幕下,并辔齐驱。 路过前往清流渠必经之地的一段密林,一柄淬毒的弩箭擦着曲钦寒耳畔掠过,他扬起手臂挥动红缨枪一挡一晃,把那毒箭插在一株枫树的树干上。 不等曲兵反应,铺天盖地的如蝗箭雨齐射奔来,其势浩瀚,气焰嚣张。 “小心!有埋伏!” 话音一落,“噗通”,“噗通”,“噗通”几记震耳欲聋的重响陆陆续续迭起。 不知何时枯枝败叶下暗藏了数条坚韧如铁的绊马索,在曲兵经过时猛地绷直拉扯,一大波曲兵连人带马轰隆倒下。 在他们倒地的当儿,巨大的铁网自天空投下,瞬间捕捉住曲兵裹成粽子,一拖一拽,在地皮下倒插的刀锋上一划拉,众多曲兵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开膛破肚,血染甲胄,呜咽一声断了气。 曲钦寒“操”一句,登时明白中了计,只得勒令曲兵切勿胡乱走动引发机关,“摆阵!盾牌防守,弓箭手射击!勿要自乱阵脚!” 训练有素的曲兵立马把圆盾方盾朝着箭雨射来的方向一抵,形成密不透风的半圆形,将曲钦寒,曲瑾琏保护在其中。 弓箭手则以树干为遮掩,不停地抽箭搭弦,以牙还牙射了回去。 “轰!” “轰!” 擂鼓敲天,震撼如山塌海啸。 不多时,一群粉金色步兵、骑兵从四面八方冲出,团团包围着曲兵,数万的弓箭直直瞄准最中央的盾牌阵。 身穿红衣,猎猎招展的年轻女子一曳缰绳,勾唇,怡然自得道,“啧,秋天气候凉爽,适合喝几杯蛇酒小憩一会的。” 作者有话说: 曲钦寒:七弟,看看你的太子妃干的好事!曲探幽:咳咳落花啼:下本开《猫师祖也想挤进十二生肖》求收藏!美人狸花猫x糙汉大老虎 (体型差,糙汉文学,年下,甜宠,猫虎师徒,双洁,he)  文案↓四百年前。  君撷夜,九尾狸猫,呼风唤雨的猫界霸主,为了跻身十二生肖设法杀死了天界的巳蛇仙君。  不料引发众怒被生肖十一神围剿而死,轰轰烈烈一世落了个变成原形,断掉一尾,魂魄四散的下场。  由此声名狼藉,成为六界笑柄谈资。  四百年后。  再次拥有意识的君撷夜沦为一只普通小猫,每日吃,喝,睡,晒太阳,怎知大意之下被卖入集市去给人类当宠物?  岂有此理!  在她遁逃之后,意外被一位俊美男子捡入怀中,看着对方皮囊下的异瞳老虎真身,君撷夜尾巴一摇,“啧,这臭小子仿佛在哪见过?”  虎生威捏着君撷夜的猫脸,爱不释手,“小狸奴,往后我做你的主人可好?”  “好你大爷!”  “你个背信弃义趁火打劫的孽徒!”  她一爪子挠了他五道血痕,扬长而去。  猫界权力更迭,物是人非,君撷夜下定决心,重操旧业——她要成为统领十二生肖的主神。  让那些弄死她的生肖一个个付出代价!  可是……为何屁股后面总有一头老虎尾随呢?  虎生威:“你墨绿色的眼睛好熟悉,我一定与你有过渊源。”  君撷夜一脚蹬他脸上,“别来沾边!”  她逃,他追,他死缠烂打,她被迫掉马。  虎生威来劲了,笑得欠不愣登的,“师祖,弟子愿助您成为十二生肖主神。”  君撷夜骑在虎生威的脖子上,打个哈欠,“看在你这身板当坐骑当得不错,勉勉强强准了。”  她以为这仅是傻老虎随口的表忠心,谁知他竟是来真的。  抢圣物?他冲得最快。  挡天雷?他扛得最稳。  打神仙?他锤得最猛。  恨不得把整个天界翻一遍给她铺路。  君撷夜终于觉得不对劲,“虎东西,你如此殷勤,到底图什么?”  虎生威把她圈在怀里,毛茸茸的大脑袋蹭来蹭去,“图师祖身子软,图师祖心地善,图……想被师祖骑一辈子。”  君撷夜:“!”  很好,这徒孙,该起锅烧油一举炖了。 第233章 身死为国殇 你伤势未愈 第233章 身死为国殇 你伤势未愈 身死为国殇 (蔻燎) 这声音, 曲钦寒怎会听不出是何人。 他如鲠在喉,暗道大意失荆州,被曲探幽的太子妃给摆了一道。令人胆寒的箭雨持续了半柱香, 落花士兵的攻击才减弱下来。 曲钦寒顿悟落花啼在利用分割围歼, 拦头、截腰、堵尾的战术。 一队人在前拦路,一队人斩断末端, 主军从两侧“截其腰”,把曲兵阵形切割成数段分散开, 首尾难相顾, 更容易被击溃。 隔着盾牌阵,曲钦寒拳头扭紧, 高声道, “本王不明白,实在是不明白太子妃你的做法, 与曲朝为敌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早些收手,还能有后悔的余地。” 落花啼捧腹大笑, 乐不可支,戏谑道, “曲钦寒,你好像忘了,曲探幽已经登基为天羿帝,我也是落花国的福雍帝,‘太子妃’这个称谓,似乎错漏百出?” “不是与曲朝为敌,而是为了心底的宏图伟业。你若继续在前挡路,我不介意把你清理掉。” 她朝落花士兵一示意,士兵们立即架起弓箭一面射杀曲兵, 一面寸寸向前挪近,俨然死神地莅临。 曲钦寒,曲瑾琏也不甘一直躲在盾牌后,身先士卒领着曲兵和落花士兵融汇在一起。 双方的箭矢密集,如雨狂下,中箭人变成了无辜的刺猬伏地痉挛,颤抖无休。 宽阔的砍刀对着敌人一通劈刺,脖颈处的鲜血如泉水朝着天幕喷薄,按都按不住。 战马的嘶鸣,甲胄的磕响,兵器的碰撞,血肉的断裂,空中弥漫着浓烈到作呕的血腥味和杀戮味,呼吸一口都像在吞咽铁锈,噬吃人肉。 血溅五步,鲜红飞洒。断肢残臂遍野皆是,尸山血海顷刻铸造。 人间炼狱亦无法相比。 为了战胜曲钦寒,落花啼还召了密密麻麻的毒蛇群去伺机啃咬曲兵,力求将曲兵队伍一网打尽,逐一歼灭,无力回天。 曲钦寒疯了般厮杀,杀来的方向直奔落花啼,落花啼毫不畏惧,随手砍倒几名曲兵,正面迎上曲钦寒的武器,她笑意森森,杀人诛心道,“曲钦寒,想必你已知道焰焚金炼拿下清流渠是为了引你出兵援助,你不妨猜一猜,你出来援助,灵犀盆地会遭受什么?” “调虎离山?你想抢夺灵犀盆地!” 曲钦寒心如刀绞,红缨枪猛地戳向落花啼的心脏,磨牙挫齿,“落花啼,七弟待你不薄,你何以要这般背叛他?你这不是寒了他的心吗?” “我和他的事情,不劳你关心了。” 落花啼嗤笑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即可,同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曲钦寒与落花啼来来回回过了几招,他却没打算真下杀手弄死落花啼,到时候不好和曲探幽交代,他心里惦记着灵犀盆地,对着浴血奋战,忙得大汗淋漓的曲瑾琏一使眼神,便欲打道回府往灵犀盆地赶去。 然而往南冲了几步,南边的苍穹上方在他们战乱的焦灼情况下骤然飘起了蓝色,粉色的淡淡烟雾,像两坨祥云纠缠着混沌不分。 曲钦寒喉结一鼓,匪夷所思地瞪着眼,“这是?” 曲瑾琏的吃惊不比曲钦寒小,惨白的面具仿佛要裂开了,“这是……信号弹?” 曲朝的信号弹是金黄色的,不是这种蓝不蓝,粉不粉的颜色。 看着烟雾飘出的位置,曲钦寒和曲瑾琏面面相觑,一俱想到了是自灵犀盆地军营里飘出的。 落花啼一摊手,早有预料得眉梢一轩,半是打趣半是无可奈何,吟吟笑道,“月阴姐姐果然是将门之后,已成功带着落花士兵,蓝穹士兵长驱直入灵犀盆地,哎,我这边也不能懈怠了!” 曲钦寒红缨枪指着落花啼,怒极反笑,“你!” 落花啼道,“你想回灵犀盆地吗?去吧,大不了我陪你们一起回去,只不过回去后,你这个应王殿下就要变成我们的人质了,就像曾经的曲瑾琏那样。” 戴面具的曲瑾琏静悄悄睃了落花啼一眼,撇了撇嘴。 曲钦寒自然不会被三言两语给唬住,灵犀盆地何等重要,三十多年前曲远纣好不容易攻下的领地,假如一夕之间就变成别人的,先不说他无颜回曲水沣都面见曲远纣,他连面对曲探幽的脸皮也没有。 “灵犀盆地在,本王在!灵犀盆地不在,本王也必须在!曲兵听令,冲——” 他指挥着剩余两万多的曲兵调转方向去灵犀盆地,落花士兵就尾随在后,他明知道这样下去会被两面夹击,但仍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灵犀盆地失守。 骑着高头大马冲刺,身心颠簸得都快散架,此时一只手猛地拽住他的马缰,拖得他和马儿因惯性都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 曲瑾琏死死揪着缰绳,愁眉苦脸道,“王爷,灵犀盆地眼下回不得,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你忘了?黑羲士兵会南下,我们应该往北去与他们汇合,整顿休息后卷土重来,不愁打不败这些刁钻的国度。” 曲钦寒充耳不闻,置之不理,一拳砸开对方的手。 跑了十里地,曲钦寒遥遥一望就望到灵犀盆地那边的燎烧战火,还有憾天彻地的厮杀声,无情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新鲜湿润得让人胃里翻腾不止。 他失魂落魄道,“不对,怎么还有蓝穹的人?焰焚,金炼,落花,还有蓝穹,他们合起伙来对付本王?” 战场上两国联盟就不是善茬,更何况是四种势力的联手。 灵犀盆地就夹在落花国和蓝穹之间,想来这一战灵犀盆地是难逃一劫了。 郑重思量着,曲钦寒还是拼死要去力挽狂澜把灵犀盆地保住,他一声不吭继续往前跑着。 曲瑾琏翻个白眼,暗地里把曲钦寒的十八辈祖宗翻来覆去问候一遍,骂完了才反应他和曲钦寒是同一个祖宗,又气又恨。 他本想形单影只找个机会溜出曲兵队伍,独自去跟黑羲士兵汇合,可惜后面穷追不舍的落花士兵和毒蛇们潮水般严丝合缝地逼近,他根本无暇分身,苦着一张脸跟随着曲钦寒。心念,到时候千万别管曲钦寒最后是死是活,他都得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溜之大吉。 灵犀盆地果然被落花,蓝穹的士兵给剿杀得作鸟兽散,里头的将领被花月阴,花将军打得丢盔弃甲,重伤哀嚎,惨不忍睹。 拼杀声不绝如缕,曲兵们源源不断地和落花,蓝穹士兵对抗,从士气昂扬到士气低落,中间不过两个时辰。 曲钦寒纵马冲去,乒乒乓乓和花月阴斗在一块,花将军见自家女儿受欺负,一脚踢翻一个曲兵奔过来就朝着曲钦寒后背砍了一刀。一对二,打得曲钦寒节节败退,力不从心。 曲瑾琏装模作样和敌军杀了几回,瞥见曲钦寒受伤,心底没来由涌上一股快-感,他佯装不知,坐视不理。 灵犀盆地的曲兵得到曲钦寒这边的曲兵接应,稍微多了些斗志,咬着牙杀红了眼珠子。 落花啼则和花月阴,花将军来了个瓮中捉鳖,两方的士兵形成前后包抄之势把曲兵堵在军营里跑也跑不出来,逃也逃不掉,就这样疯狂地杀,疯狂地打,从天亮打到天黑,从天黑打到天亮。 不知哪国和哪国的士兵的鲜血流淌成一条条血河,大小支流一会聚集一会叉开,仿佛地面上生长了一棵枝杈纵横,遮天蔽日的血树。 落花啼的手腕用力过度都麻痹无感,前胸后背的衣衫甲胄被鲜血浸泡,水淋淋粘在身上难受至极,她遍体鳞伤,感觉不到疼痛,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何处有伤,又何处在流血。 在第三日天明时,灵犀盆地军营大门口蓦地多了一支前所未有的黑衣人,不分青红皂白挤进厮杀圈对着曲兵就是狂殴猛捅,帮着落花啼,花月阴,花将军杀了足有千余人。 落花啼把眸子凝向那群黑衣人的首领,看见那刻骨铭心血液般暗红的衣袍,瞧着那苍白憔悴的俊颜,她脊梁骨攀上诡异的寒意,难以置信地瞅了瞅花月阴。 花月阴同样目瞪口呆,手中的似锦剑被血水糊得黏腻不已,她动作一停,恍惚地盯着来人。 花辞树的心惩匕首一刀抹了一曲兵的脖子,他状似无意地扫扫落花啼和花月阴,努力绷出一丝淡然的笑,自嘲道,“我就是路过帮个忙,不会连这个机会也不给吧?” “……”落花啼移开视线,就当没看见花辞树,她跟花辞树的账不是在战场上算的。 花月阴把曲钦寒丢给花将军收拾,大步跑到花辞树身旁,左看看右看看,颦眉道,“你伤势未愈,跑出来孔雀开屏做什么?想死是吗?” 花辞树道,“我来赎罪。” 四个字,他说罢便闭口不言。 “噗通!” 阴水河里骤响一声重物落水的动静,众人一看,竟是曲钦寒中了花将军的一刀,又被紧随而来的花辞树一掌贯在脑后,猛然踢到了水里。 苦苦坚持了三天的曲钦寒还是没能护住灵犀盆地,浮尸般在冰冷的阴水里起伏,不一会就顺流飘走。 落花啼赶忙遣人往下游追击,找到曲钦寒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也得有个交代。 灵犀盆地里加起来还有多达两万的残兵,一见应王殿下生死不详,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软绵绵没了干劲。 但他们依然不轻易受降,硬是在没有将领的带领下和落花士兵,蓝穹士兵,警世司门人周旋硬抗了近两天两夜,最后抵挡不住,少数人自刎谢罪,以报效国家,多数人溃不成军接受现实,被当成俘虏困在盆地里,忍辱负重。 灵犀盆地失守。 灵犀盆地终于不再属于曲朝了。 占领了灵犀盆地,处理俘虏和洗清战场后,落花啼让毒蛇衔信告诉清流渠的枫铁屏这个好消息,等了几日,枫铁屏回信了,信上激动万分,落花啼能看出他写字的时候手都在颤抖,以致于写出来的字比平素略略颠来倒去。 枫铁屏说,“春还公主,十分感激你的恩情,枫某不知如何言谢。我很快来与你们相汇,只不过,清流渠这边也遇见棘手的情况——黑羲国的军队已驻扎在卧女关一带,为首之人是舟自横,他亲自领兵,正一小簇一小簇试探着来助曲兵,好在我命人设法挡住。” “但挡不了多久,黑羲国惯喜用阴损的招式,焰焚金炼士兵苦不堪言,不堪其扰。” 落花啼没料到黑羲国会这么迫不及待要帮曲朝打仗,而且还出动了一国之主舟自横,她的头皮痛得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揪扯起来,眼睑一跳,回信道,“小心为妙,舟自横野心勃勃,上次在武林大会就能看出,他非是善茬。” “枫铁屏,你尽快回来接收灵犀盆地,我会派人去清流渠帮你顶着。” 忙罢,落花啼揉揉抽动的太阳穴,疲惫地闭上了眼。 灵犀盆地的军帐跟从血水里捞出似的,腥臭难闻,眼下物资匮乏,做不到花金银更换这些东西,只能让士兵打水冲刷干净,凑合着用上一用。 坐在曲钦寒从前的军帐里,听着帐外士兵们拿刷子“哗哗哗”刷帐布的声音,落花啼昏昏欲睡,趴在案上一不留神就睡了过去。 夜以继日地杀敌,四肢百骸,筋骨血肉重塑似的累得抬不起来,她就那样抛去所有可能发生的危机,放下警惕提防,把脸埋在臂弯间,睡得时不时呓语两句。 “曲探幽……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呢?” “她有欺负你吗?” “曲探幽,我拿下灵犀盆地,你会生气吗?” “我……”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脸侧被衣袖压出的红痕像绽放了一朵淡红的小花,“我有点想你了。” 少顷,一只温热的修长大手轻轻地抚在她的额头,替她拨去了多余的碎发。 挺拔似竹的倜傥身影悄无声息地坐在落花啼的身边,揽住她的腰背,乌黑的瀑发柔韧地垂下,有好几缕痒痒地荡在落花啼的鼻间。 落花啼无意识地伸手一搔鼻子,伸出去的手却被那人的手重重握住。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谁握住了我? 第234章 无力百花残 得到她,不 第234章 无力百花残 得到她,不 无力百花残 (蔻燎) 军帐里点了三四支明烛, 油亮的暖暖光芒笼罩着整个帐篷,昏黄而朦胧。 烤熏得血腥味越发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教人心神不定。 刷帐篷的士兵忙完活计, 接连提着水桶走开。 入夜的灵犀盆地仿佛没有经过惨绝人寰的地狱厮杀,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儿呼啸, 枫叶摇曳。 落花啼真的做梦了,沉迷在那虚无缥缈, 如幻如真的梦境里, 当她感觉到有人抓住她的手掌,她非但没有惊醒, 反而一把回握住对方的手, 呢喃低语,“我想你了, 你想不想我?” “想。” “很想很想。” “白日会想,夜里更想, 每天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是想你。” 花辞树惊喜万分,落花啼攥紧自己手掌的手微凉, 他一愣,忍不住拿另一只手包裹住她的两只手,慢慢摩挲为她取暖,嗓音低得像极了在梦境里萦绕。 他知道,落花啼所想的那个人不是他。 因为知道这一点,他才更加恨极了曲探幽。 他能忽视落花啼嘴里呼喊的名字不是他这个事实,他能忽视,甚至是能忽视一辈子,只要落花啼愿意触碰他, 愿意给他一点好脸色,他都能接受。 花辞树怜爱地托着落花啼的手背,迎到唇畔吻了一吻,黑沉的眼眸烙印般烙着对方的每一寸肌肤,他喉结上下一滑,“花啼,是不是世界上没有了曲探幽,你就能记得我的好,就能敞开心扉接纳我了?” “天羿帝,呵,天羿帝,真当世人不知他这个皇帝是如何坐上的?逼父退位的逆子罢了。花啼,为什么你就不肯回头看看我,偏要一意孤行同他拉扯?你们两个‘皇帝’,斗来斗去会有什么下场?你们不会有结果的。” 花辞树完全不顾自己腹部的三处刀伤在砍杀曲兵的时候太过用力而挣开,眼下腹部血肉模糊,绷带都浸成了与衣袍别无二致的暗红,他却毫无波澜,不痛不痒。 一遍一遍抚摸落花啼的脸颊,抱住对方的身体,俯下头颅,抬手轻触那魂牵梦绕的红唇,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亲了亲。 落花啼拧一拧纤眉,俄而舒展开,好像还以为在做梦,傻乎乎地笑了一声,“痒。” 花辞树简直不知拿落花啼怎么是好,温柔地在她唇瓣上流连忘返了许久,随后下定决心撬开后者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加深这个吻。 他内心积压已久的情愫,爱慕,珍惜,占有,控制,不甘,委屈,难过,癫狂,求而不得,像杂乱无章肮脏泥泞的波涛洪水一举冲破堤岸,一泻千里。 吻着吻着,花辞树的眸珠变得赤红,眼眶里蓄了湿润的水汽,好像在与自己作对,又好像在和落花啼作对。 心腑里有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蛊惑力和煽动性无人能抵,“得到她,得到她,不要再把她交给曲探幽。” “反正她现在以为你是曲探幽,你为什么不顺理成章得到她?兴许她会改变对你的成见也未可知?” “得到她,快点得到她!” 花辞树怔了好一会,停滞的吻很快恢复了强硬的势头,他把落花啼抱起来走向军帐里的床榻,将人平放在床上,欺身压下,食髓知味地吮吸着落花啼被其啃肿的双唇。 大手情不自禁去褪落花啼的腰带,大抵是这个动作给了落花啼不好的预感,落花啼如芒在背,猛地从梦中醒来,撩开眼缝就正正撞上了花辞树那炽热到可怖的视线。 落花啼噎了下,张了张嘴,脑子发胀一时没理解过来怎么回事。 看看花辞树覆盖在自己身上,又看看自己躺在床上的姿势,一股火气从脚底板蹭蹭冒到头顶,烧得她怒不可遏,扬手一巴掌刮在花辞树脸侧。 她之前经常这样打曲探幽,已经打得练就了一巴掌就掴出清晰五指印的水准。 她坐起来推开花辞树,气得眼前一黑,“你在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花辞树极少,甚至是从来没有被落花啼打过耳光,半边脸麻得没有知觉,嘴巴也淌了血迹,他眼见事已至此,破罐子破摔道,“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花啼。” “……” 落花啼如今可没有以前对花辞树的信任和耐心,她一骨碌滑下床想走,听见这句话不知是气还是笑,如鲠在喉,好半晌憋着一口气,道,“你疯了?我跟你说过,我们不可能!我父王母后二哥的死你逃不了干系,我现在没证据让你承认,不代表我就忍受你的一次次得寸进尺!请你,花辞树,从我的眼前离开!离开!不要来折磨我了好吗?” “折磨?” 花辞树眼睛红得叫人害怕,他一手拽住落花啼的肩膀狠狠将人摔回床上,两腿压着对方不允逃跑,漆黑的眼珠鬼洞般凝睇着落花啼,愀然色变,“我对你的感情在你心里是一种折磨?那曲探幽的呢?你是觉得折磨还是觉得享受!” “你们果然是表兄弟,都他大爷的各有各的疯魔!滚开!” 落花啼饶是头晕眼花,劲力挣脱花辞树的禁锢,反手一拳对着花辞树旧伤复发的腹部擂了过去,花辞树闷哼一声,疼得松开了手,落花啼再接再厉翻身上去两只膝盖压着花辞树的双腿,不停地挥拳朝着花辞树的腹部一顿伺候。 足足打了不下十次,打得自己的拳头都被对方裂开的伤口的血迹涂红,她才放他一马。 花辞树自然在被落花啼殴打的时候,没有还过一次手,原本伤得极重的三个刀痕死而复生地汩汩流着血液,他只是皱了皱眉峰,躺着一动不动。 他道,“花啼,真的回不去了吗?” 落花啼把拳头上的血擦在床单上,站起来提着绝艳就走出了帐篷。 出帐前,她冷冷道,“花辞树,从我父母二哥离世的那一天,就回不去了。” “如果那次的‘曲探幽’是曲探幽,我也会如此对他,可是……那个人,是你。” “……” 花辞树讽刺地笑了,阖上眼睑,感受着身体里的血水往外流逝,等落花啼离开帐篷,他才低低道,“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放手。” 一日后,枫铁屏回到阴水府邸把枫梧带上,兄妹俩连夜骑马赶到了灵犀盆地。 他们喜极而泣,是边跑边哭到军营门口,下了马还恍恍惚惚不敢相信,忙不迭飞鸽传书告诉父亲枫有尽这个好消息,希望他赶快回来,莫要去曲水沣都只身犯险。 白鸽飞走,不知何时能传到枫有尽手里。 枫铁屏,枫梧对落花啼和花月阴感激不尽,承诺愿意一辈子追随落花啼,借以报答她的巨大恩情。落花啼一笑了之,推辞说是互帮互助,没有枫林后裔帮焰焚金炼的话,焰焚金炼乃至落花蓝穹就不可能帮助他们攻伐曲朝。 在落花啼的催促安排下,枫铁屏,枫梧和一众锁阳人,枫林人草草重建着覆灭三十多年的枫林。 这一大喜事,落花啼却没有看见阁主枫有尽,不免会问上一句,枫铁屏给出的回答是,“家父去远方见一位故人,大概不日就能归来。” 落花啼点点头,不多加追问。 余下的日子,焰焚,金炼继续防范着黑羲士兵,落花和蓝穹的士兵就驻扎在灵犀盆地,帮着枫林建设,也帮着看守曲兵俘虏,倒还相安无事。 阴水河在秋凉时节不乏寒冷之意,碰一碰就会冻红手。 在激烈的战争中,曲瑾琏装死倒在尸堆里,趁无人在意的空隙跳下了阴水河,憋气游了一段路,刚想钻出来再好好地透透气,脑壳不小心磕到一硬物,他不由得抬起头。 这一看,曲瑾琏脸上的面具都“咔”地掉了下来。 他捂着想尖叫的嘴,一个劲往后退去,奈何那团庞大的活物尾巴一卷就把他轻轻松松捏小鸡般逮了回去,箍在丝滑黏腻的蟒腰里,动弹不得。 “啊啊啊!救命!” 堂堂曲朝四皇子这几年简直是度过了许多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可怕日子,又是被下毒长疮,又是被两个弟弟抛弃当敌国人质,又是低声下气投靠黑羲国当棋子,又是逃命途中遇见了比人还粗的网纹蟒。 曲瑾琏感觉自己快窒息了,抖如筛糠,双手狠狠捶打着忙忙的蟒身,他挣扎了须臾,忙忙却一脸享受他按摩的表情,粉嫩的信子吐得更欢实。 “救命!谁来救救我——这里怎么会有这种怪物!” 曲瑾琏崩溃了,摇头晃脑对着忙忙拳打脚踢,忙忙舔了舔他的脸,把他抛起来丢水里,又捡起来重新抛一次,玩得不亦乐乎。 几经凌虐,曲瑾琏不被忙忙玩死也要被忙忙扔水里呛死,在他以为忙忙玩够了要一口把他吞吃入腹,曲瑾琏泪流满脸,似在对人世作最后的道别,“岂有此理,我曲瑾琏再怎么也是曲朝的皇子,难道最后要被这死畜生吃了吗?不公平!老天,凭什么这样对我!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这样死去!” “吵死了。” 一个声音道,“你还是这样,情绪激动就大喊大叫的。” 是人? 是人在说话? 反正不是这条棕褐色奇丑无比的网纹蟒在说话! 是谁? 曲瑾琏瞠目结舌,扭动脖颈逡巡四周,想找到声音的主人,转了一圈,在阴水河畔一团枯树枝和乱石堆旁看见了一抹人影。 那人穿着曲朝将领的金黑色甲胄,浑身是血泡在水里,仿佛也是从上游随波逐流飘下来的,飘着飘着,无力爬上岸,只能借着河中巨石挡住自己不再往下飘,他身子周围的河水都染红了一大片。 可能是嗅见了浓稠的血腥味,忙忙扔了曲瑾琏,摇着腰肢滑向了石堆后的受伤之人,尾巴一捞一卷就把其勒起,好奇勃勃地盯着对方。 曲瑾琏大骇,被忙忙扔下后他腿软得划不动水,想跑都没劲,攀着一河中石看着那人。 那人朝他一笑,唇齿都红了,“怎么?不认识本王?” 曲瑾琏道,“我……” 曲钦寒死到临头还能挤出释然的笑,不过笑得很是苦涩,“灵犀盆地失守了,我对不起父皇,对不起七弟。” 他似乎全身痛得厉害,连在忙忙蟒腰里挣扎都没有一丝力气,懒洋洋地等着被巨蟒吞噬。 曲瑾琏犹豫半晌,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说着准备转身扎个猛子逃之夭夭,与此同时,不远处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粉金色落花士兵沿着阴水河来巡视,忙忙听见这声音,烦躁地扭头看去。 尾巴不耐烦地在水里摆来摆去,一会高一会低,尾巴上的曲钦寒就那么被忙忙拍打在水面,一会看得见一会看不见。 落花士兵何曾见过水里有这种毛骨悚然的玩意儿,远远看见就吓了一身冷汗,别说继续往下游走,身下的马儿都不听使唤地要往回跑,一群人生怕被忙忙注意到,马不停蹄地调了方向逃得无影无踪。 忙忙这才把不耐烦的尾巴晃动的频率慢了些,但这一来一回曲钦寒差点死在水里,呛得直咳嗽。 曲瑾琏本想逃跑,一见落花士兵来了赶忙入水躲避,等士兵走了他又破出水面,手脚打滑要往岸上爬,狼狈得像流落街头的野狗。 忙忙听见他爬动的水流声,再一次看见了曲瑾琏,眼放精光,大尾巴松卷,一下子把两个人紧紧卷在尾巴里。 蟒身的肌肉收缩着,绞紧着,勒得曲姓兄弟面孔发紫,直滚白眼。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花辞树你找死,敢偷吻我老婆!花辞树:就吻,气死你!落花啼: 第235章 容颜泪先枯 很久没见四 第235章 容颜泪先枯 很久没见四 容颜泪先枯 (蔻燎) 曲瑾琏心里一万个谩骂脏词闪过, 恨不得把忙忙生吞活剥抽了蛇筋剥了蛇胆泡个蛇酒喝,他呼哧喘着气,“死畜生!要是以前我铁定让你死上一千回, 炖了, 炒了,煮了, 泡了,炸了, 烤了, 让你死无全尸!” 忙忙眨巴眼睛,歪歪脑壳子, 好像在努力理解曲瑾琏说的话, 它能听懂枫铁屏,枫梧, 枫有尽,落花啼, 锁阳人的话,可他听不懂眼前这个不认识的人说的不熟悉的话, 因为枫铁屏他们绝对不会对它说譬如“炖了,炒了,煮了……”这样不善良的话。 曲钦寒睇眄着曲瑾琏的脸庞,笑了笑,道,“我腰上有把小刀,你取下来使劲揭开这蟒蛇的鳞片,它吃疼就会松开了。我现在没力气,你可以试一试?” 曲瑾琏不应, 只是伸手过来摸索一阵,果然摸到一把刀,忙不迭朝着忙忙的鳞片刺去,蛮力一挑,一片五彩斑斓的蛇鳞就落进了水里。 忙忙嘶鸣一声,一甩尾巴,但仍然没把他们丢开,仿佛捡了两个好玩具,被小玩具戳了一下,无伤大雅,依旧爱不释尾。 曲瑾琏没好气道,“它不松啊,如果激怒它,一下子挤死我们就得不偿失了。” “那不挺好?”曲钦寒不嫌事大道,“死了就死了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着嘴,下一秒,阴水河上游又传来马蹄声,只不过声音没有方才的剧烈,听这震颤程度,大抵就是一个人。 一位身穿枫红色裙袍的女子信马由缰奔来,嘴里吹着口哨,偶尔喊道,“忙忙!忙忙!回家了!给你吃好吃的哦!” “忙忙!听话,不准吃士兵的尸体,以后都不准吃了,以后我们有很多比尸体好吃的东西给你吃!” “忙忙!我带你去灵犀盆地看看吧,那里是我,大哥和父亲真正的故乡呢!也是你的故乡!” 忙忙一听对方的声音,顿时对曲瑾琏曲钦寒两玩具索然无味,尾巴一摇扔了他们,在水里荡了荡就逆流向上,很快梭上了岸,跑到那女子脚边挺直上半身蹭了蹭。不知他们嘀嘀咕咕什么,不到半刻一人一蟒就遮进了密林。 看来红衣女子把他们这两个要死不活的人当成忙忙捡的尸体了,不过还好,网纹蟒终于不蹂-躏他们了。 曲瑾琏,曲钦寒一前一后慢吞吞挪上了岸,皆是力有不逮地躺在岸边气喘吁吁地均着呼吸,大难不死,劫后余生的刺激感让他们头皮发麻,心脏砰砰狂跳。 良久,曲钦寒含着嘲笑含着感慨,咥笑道,“很久没看见四哥的真实容貌了,如今一看,当真陌生得紧。” 此言将出,曲瑾琏的呼吸一滞,僵硬地偏头瞅一眼曲钦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白色面具不知何时不见了。他紧张得摸摸脸颊,怒目圆睁,眼里血丝极度明显,“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舟将军?你看着我做戏很好玩是吗?你看着我孤零零一个人被关在焰焚牢狱里,你坐视不理,你和曲探幽都等着我被敌人玩死!很好玩吗?曲钦寒,我恨你!恨你对我这么残忍!我母妃是害了你的母妃,可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何尝害过你一分一毫?你却跟着曲探幽把我折辱到这种地步!” 他越想越气,跨过去骑在曲钦寒身上,反握刀把对准曲钦寒的心口,字字泄着怨恨,“你说,你说啊!为什么你能这样对我?我们这么久的兄弟感情难道没有一点是真的吗?我在焰焚等着你们来救,你们救了吗?我母妃死了,覆掀雨也死了,我不知道我和你还有什么仇你能眼睁睁看着我去死?曲探幽就算了,我差点害死他,他巴不得我死,我可以理解。可你呢?我从小就庇佑着你,我们形影不离,到头来你却站在曲探幽那边来对付我……你说,你能说出个所以然吗?” “仇人之子,死不足惜。” 曲钦寒直视曲瑾琏的眼孔,逐字逐句地鞭笞着他,“你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曲瑾琏道,“……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我随时一刀你就会断气,我当然会让你痛快,你急什么。” “哦。” 曲钦寒视死如归,不受曲瑾琏的恐吓,居然悠闲地与他聊起了天,瞥瞥曲瑾琏光滑白皙的俊脸,“咦”一声,“四哥,你的无情思毒疮是怎么好的?不可能是无缘无故好的吧?谁给你解毒了?让我想想……舟将军,黑羲国的,哦,是黑羲国的人给你解毒了?哈哈哈哈哈,怪不得你能有这个怪里怪气的身份来接近我。” 他絮絮叨叨,像个夜里应该乖乖睡觉却舍不得睡觉偏要聒噪说话的小孩子,道,“从你出现的第一刻起,我就觉得你很熟悉。如你所言的那样,我们从小到大十几年接触,彼此太过熟悉了,熟悉到你眨一下眼我就知道你会说什么话。后面我就试探你,故意让你吃瘪,故意让你喝毒水,哈哈哈哈,你吓得要死,逗死人了!” “真的很奇怪,你知道吗?我想你死,又不太想,当时七弟让我杀你,我还把你留着带到了阴水河畔来。可你被焰焚俘虏了,我还是能狠心不去理会你的死活,你说,人怎么能自相矛盾成这个样子呢?” 和落花士兵,蓝穹士兵不休不止杀了近三日的曲钦寒,累得精疲力竭,浑身上下大小不同的伤口加起来多达四十几处,每个伤口都在往外无声地流着血泪,不知不觉间,他的血水就洇湿了曲瑾琏的袍角。 连身下的草地烂叶都被渲染得黑红,腥血如同赤链蛇般钻入了潮湿的泥地,在下面千丝万缕地连成网状,滋润着莽莽的大地。 曲瑾琏再愚钝也发现曲钦寒的伤势严重到华佗在世也救不得,那胸口腹部的刀剑伤痕纵横交错,入目悚然。更何况,他并不是愚钝的人。 指尖一抖,曲瑾琏抓着刀的手抖得抑制不了。 曲钦寒还在侃侃而谈,似乎有说不完的话,笑得朗逸,“四哥,你说我是不是没福气啊,七弟当了皇上,给我封了个应王殿下,我还没当够半年呢,还没回曲水沣都向他谢恩,还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做完,为什么,我感觉我回不去曲水沣都了……咳咳,四哥,你不知道,我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子,就是簌珠,我来阴水打仗,其实存了一个私心,我想把杀死簌珠的枫铁屏给杀了,但是,我打了这么久,很少与他正面对上,也没设奸计去暗害他,我有点后悔,我应该设计把枫铁屏杀了的,这样,死了,咳咳,都觉得还不错……咳咳!” “四哥,灵犀盆地被抢走了,我是不是特别无用呢?死后到了地府,我都没脸给母妃说这件事,我,我行军打仗,还把疆土打丢了……哈,不过,我终于能去见我的母妃了。” 他说着,无征无兆抓住了曲瑾琏的手腕,在其毫不防备的瞬间,猛地将那柄小刀贯穿了自己的心脏。他紧紧抓着对方的手,不准对方松开,两人都攥着刀柄,眼看着雪白的刀身一寸寸没入他的胸膛,直至半点雪白也瞧不见。 曲钦寒戚戚一笑,白齿变成了血红,喉咙眼遏制不住地一直往外冒血,冁然道,“多谢,四哥,给,给个痛快。” “……” 曲瑾琏懵了,他难以置信曲钦寒干了什么,更难以置信自己真的亲手结束了曲钦寒的性命。 他身形一倒,呆呆地盘坐在地上,看着曲钦寒在眼前咽了气,看着曲钦寒睁着漂亮剔透的眼睛,静悄悄地望着逐渐日暮的长空,仿佛只是躺在草地上欣赏着天际的云霞。 日暮到深夜,深夜到凌晨,凌晨到拂晓,拂晓到正午。 曲瑾琏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坐在曲钦寒的尸首边,彻夜未眠,眸子盯着对方胸口上的那把刀,好似如在幻梦中。 想杀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他应该大快人心的,可是为何他感觉不到快乐,反而觉得可悲可叹。 幼时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六弟,终于还是魂归天地了吗? 坐了一夜的曲瑾琏浑身骨头僵硬发酸,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俯视着血液凝固的曲钦寒,回以一句对方说过的话,道,“死了就死了呗。” 旋身,面向阴水河跳了进去,摸摸索索废了半天功夫,捡回了惨白面具扣在脸上,一步一脚印朝着上游走去。 晚云弄巧,流风蔽月,寒星缀空。 崇礼殿之中灯火葳蕤,紫烟升腾,暗香盈袖。 雕花金纹窗后印下一帘黝黑的人形剪影,腰背佝偻,一手支桌,一手执着酒盏,一杯接一杯地昂首往喉咙里灌。 秋暮,夜风刮得窗摇枝颤,丝丝凉意直朝殿里扑,殿中人却察觉不到冷般,岿然坐着,机械性地饮酒。 身为太上皇的曲远纣依旧穿着金色龙袍,让宫婢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发鬓整洁,但盖不住那逐渐增多的惨白华发,头戴金龙冠,但掩不了冠上黯然的明珠颜色。 除了每日被幽禁在四角的天幕下,重兵把守,难涉朝政,足不出户,可他仍是过着皇上时期金尊玉贵,万人逢迎的日子,面对宦官宫婢摆着皇帝架子,常常拿其发泄怨火。 气不过就整日辱骂新帝曲探幽,骂其狼子野心,骂其为子不孝,骂其死了下十八层地狱。 骂累了,就守在桌边疯狂喝酒,夜夜都得借酒劲麻痹自己才能安然入睡。 崇礼殿大门轻启,宦官提着灯笼开出一条明亮道路,一抹高大的浅金色龙袍身形负手踱来,立在崇礼殿窗外,默默瞧着那窗后喝酒的男人。 一宦官正欲高声通禀,却见天羿帝举手一摆,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出几步。 “探幽,既然来了,何不进来见见朕?” 曲探幽走了不到十余步,骤然听见窗柩处掠来曲远纣苍老疲乏的声音,他足下一顿,微而侧目,不置一言。 曲远纣道,“朕知道你不杀朕是何意图,不就是想活活折磨死朕吗?失去权力的帝王残了此生,何其可怜。探幽,朕的好儿子,这几日朕总会梦见水绫衣,她说如果能重来一次,她选择永不和朕相见相识……探幽,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他不提水绫衣还好,一提水绫衣这三个字,曲探幽犹豫不定的心神转瞬即逝,他冷笑,头也不回地带着仪仗走了。 人群簇拥而去。 不晓得是被曲远纣的几句话刺激到了,还是旁的政事烦身,曲探幽莫名其妙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焦躁不安,心湖空空荡荡,总有不好的预感。 出了崇礼殿,一撮御膳房的宦官拎着食盒走来,迎面撞上曲探幽,个个卑躬屈膝战战兢兢道,“奴才参见皇上!” 其中一领头宦官道,“皇上,这是太上皇喝酒时特意吩咐做的下酒菜。” 语罢,回头示意屁股后面的一群人一一揭开食盒给曲探幽看看,还不忘拿银针演示一遍饭菜无毒。贴心道,“皇上,我们会为太上皇试毒,绝不会有人敢在里面做手脚。” 曲探幽唇角一翘,淡笑不语。 入鞘见那宦官挺伶俐,笑道,“你倒是想得周到,太上皇的安危自然要顾好。” 出鞘道,“既然如此,你们进去伺候吧。” 御膳房的人便在三四名侍卫的带领下跨进了崇礼殿大门,如履薄冰地推门走入。 须臾,放下饭菜后,宦官们陆续拿着空食盒出了殿。 曲远纣喝酒吃菜时,会留一位宦官为其试毒,把每一盘下酒菜尝一口,在旁边待着确保无恙后,再亲自伺候曲远纣吃喝。 自从被幽禁,曲远纣在殿内做什么都会有一名侍卫不近不远地跟着,眼下正是一宦官为他试毒,一侍卫监视着他。 他早就习惯了被曲探幽派来的人当猴子一样戏耍,无视他们的存在,等宦官吃了后没有中毒死去,他方大胆地吃下去。 用完膳,曲远纣醉得不省人事,脑壳“砰”地敲在杯盘上,又一瞬被疼得闷哼。 他揉着额面抬起头来,赫然发现桌子对面坐下了一道人影,腰背挺拔,两臂交叠,正以一种审视罪孽的眼神,死死地瞪着他。 曲远纣惊骇,咽了咽口水,酒气悠悠散了一大半。 作者有话说: 曲钦寒:哦豁,我下线了。曲探幽:我的应王这么早就死了?曲朝以后怎么办?曲钦寒:你加把劲吧。曲瑾琏:你们两个怎么不一起死曲探幽:滚! 第236章 寒灯思旧事 国丧三月, 第236章 寒灯思旧事 国丧三月, 寒灯思旧事 (蔻燎) “远纣, 一个人喝酒,不怕寂寞吗?” 桌对面的陌生脸孔竟说出了绝不陌生的熟悉言辞。 那一秒,曲远纣的酒气荡然无存, 飘得一干二净。 他以为自己喝醉了出现幻觉, 禁不住后缩两步,看看眼前这个将才为他巨细无遗试毒布菜的宦官, 又看看一旁携剑抱臂站得雄赳赳气昂昂的侍卫,怎么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曲远纣脑子要炸裂般剧痛难忍, 他一手按着太阳穴, 呆呆地凝视着对面不苟言笑的人影。 这个声音是谁?为何他听着如此熟悉,好像很多很多年都不曾听过, 又好像在脑海里刻下了很多很多年。 是谁?会是谁? 他拼命地想记起声音的来源, 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远纣,我们曾经在仙云误荡城内喝过许多次酒, 彼时正当年少,推杯换盏, 潇洒恣意,往往是一喝就喝到了天明。” “你第一次喝酒喝到哭的时候, 告诉我,让我帮你除掉你的心头大患,曲朝太子,你的大哥……” 桌对面的人云淡风轻平铺直叙地娓娓道来,眼眸钉子般戳在曲远纣脸上,似笑非笑,“你说要当一辈子好兄弟,何以出尔反尔?” “枫……枫,枫有尽?你, 你还活着?你到底是人是鬼?” 听清这些话,曲远纣俨然当头一棒,脑壳晕晕乎乎,他深觉匪夷所思,在曲朝皇宫怎会遇见枫有尽。如果枫有尽死了,那眼前的就是他的鬼魂在兴风作浪,如果枫有尽活着,为何他的脸蛋长得却不是记忆里的样子。 他牙齿相磕,期期艾艾道,“你,你到底是谁?胆敢装神弄鬼!来人——” 话未喊出,那名侍卫猛地上前伸手堵住他的嘴巴,扭住他的身躯无法动弹,曲远纣目眦欲裂,拼命挣扎要甩开侍卫的桎梏,奈何他旧伤在身,那侍卫又力大如牛,轻松把他制服得不能反击。 曲远纣动作间瞟见侍卫帽子下耳朵上戴的银色枫叶耳坠,被发丝遮盖得恰到好处,不仔细瞧根本瞧不出来,他恍然大悟来人是死性不改积怨颇深的枫林余孽,浑身鸡皮疙瘩激出,冷汗涔涔,坐在椅子上僵硬如石。 枫有尽则抬手摩挲着耳畔的皮肤,嘴里徐徐道,“曲远纣,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打点金银买通关系才混入御膳房,等的就是送膳时与你一见。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没见面了,你变了,变了太多太多。原来你也会畏惧也会垂垂老矣,原来不可一世的你也会成为自己亲儿子的阶下囚?这何尝不是风水轮流转,你当年害死你老子,目下你儿子用同样的方法对待你,你没有资格叫嚣。” 随着枫有尽蒙混过关进来的那名锁阳人此时提着剑横在曲远纣喉头,松开捂住他嘴巴的手。 曲远纣额心汗珠密密匝匝,一颗颗饱满地划下挂在腮边,瞥一眼压在脖子处的锋利剑刃,吞一口唾沫,怒发冲冠,犀利道,“你想做什么?朕想不到,你命如此之大,还能苟活在世!朕就恨没把枫林余孽全部剿杀在龙怨潭,只要杀干净,你怎么可能跑到朕的地盘为非作歹!” “苟活?” “是,的确是苟活。” 枫有尽摩挲耳朵的手指一滞,旋即“哗”地几不可闻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将下面的半边骷髅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曲远纣眼底。那骷髅脸是三十多年前在修建坞山一带被洪水冲垮的横江大桥时,被心如蛇蝎的曲远纣设计的火药木材炸毁受伤的,即便多年来吃了无数的药用了无数的法子修复,也不能恢复到正常。 他把人皮面具一甩,恰好撞倒了一壶酒,酒水打翻弄湿了桌面,沿桌向下聚起一条小瀑布,“滴滴答答”淌在曲远纣一动不动的双-腿-间,宛如毒蛇蜿蜒爬上,使人毛骨悚然。 但最为毛骨悚然的,还是曲远纣看见了枫有尽那残破到鬼怪般可怕的真容。 这才是枫有尽的脸,这怎是枫有尽的脸? 一半人类的面孔,一半怪物的面孔。 曲远纣虽然怀疑过枫有尽在横江大桥爆炸后捡回一命,组织着枫林余孽妄想复国,但他死也没想到枫有尽活下来了,却是以这样一副鬼德行活了三十多年。 他一时语塞,如鲠在喉,险些眼前发黑晕倒。 枫有尽笑了,半边骷髅脸跟着扭曲颤抖,他不知是恨到极点,还是可悲到极点,眼里蓄着湿润的水光,“你说得对,我就是苟活着,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曲远纣,你欠我的还得清吗?你骗我情意,灭我国家,将我赶尽杀绝,你一桩桩一件件还得清吗?” 枫有尽像是怒火攻心,“蹭”得站起来,推开锁阳人,一把掐住曲远纣的脖颈,五指狠狠绞紧,居高临下俯视道,“你怎么还清?说!你能怎么还清?天底下怎么会有你如此卑鄙龌龊的人活着?曲探幽比起你来还不够无耻,他居然还留着你的贱命,像你这样天理不容的恶徒就该下地狱!曲远纣,我要你死!给覆灭的枫林国陪葬!” 曲远纣越发感到窒息,眼珠爆突,面色通红,他下意识反手去掐枫有尽的脖子,背后猛地挨了锁阳人一刀,为避刀刃他侧身一倒向地面滚去,连带着枫有尽一起在地板上打滚。 锁阳人擎着刀剑适时寻机会去捅曲远纣,碍于两人滚得太快,他一时看不清谁是谁。 突然,曲远纣松了掐死枫有尽喉咙的手,他冷不丁拔下金冠上横插的腾龙金钗,反握在手,迅雷不及掩耳的当儿,“噗”地捅-入枫有尽的左侧脖子。 枫有尽未及防备,被曲远纣阴毒的一招刺中,手上一停,两人滚动的速度变慢。 锁阳人见机行事,看着自己的阁主被伤,二话不说对着曲远纣的腹部就是一刀贯穿,曲远纣暗骂一句畜生,空手抓着刀身颤颤巍巍爬起来要去对付锁阳人,锁阳人哼哧一声,抬脚把他踹翻在地。 曲远纣“砰”地砸向膳桌,桌上的酒水盘碗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动静极大,殿外的侍卫低低言语几声,浩浩荡荡握着刀剑朝这边奔来。 曲远纣癫狂大笑,“哈哈哈哈!想杀朕,朕要你们一起死!” 锁阳人见势不妙,赶忙扶起脖子受伤,血流不止的枫有尽,两人意图翻窗逃走,不料枫有尽前腿踩上窗台后腿就被厉鬼般的手爪钳住,硬生生把他拖了回去。 枫有尽回眸瞅见曲远纣那如鬼似魅的夸张诡笑,心底闪过一念,一掌推向锁阳人,道,“快跑!” 他蛮力合上窗板,滚回去与曲远纣纠缠,两个血淋淋年纪相当的人摸着什么就往对方身上砸,什么椅子什么酒壶什么奇奇怪怪的盘子,皆是擂得雷鸣不止,四分五裂。 千钧一发,带刀侍卫闯入的一刹那,枫有尽掀倒一烛台,银烛摔进了酒洼里,瞬间无法遏制地燃起泼天烈火,不至半刻就把全身滚满酒水的枫有尽,曲远纣吞噬其中,包裹成红光潋滟,灼热诡谲的赤色火球。 ?? ??? ??? ? 带刀侍卫本想快刀斩乱麻逮住刺客,不料推开门看见这一幕,悉数舌挢不下,忙里忙慌道,“走水了!快来人!走水了!” “太上皇?太上皇你没事吧?” 一群人打水扑火,一群人想分开那扭成一团的两个火人,然而被火舌一烤,吓得退了回来。 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坏的焦臭味,刺入鼓膜的惨叫挥之不去,夜色淋漓下,崇礼殿的上空灰烟阵阵,如同毒雾恶魂贪婪着人间,不愿离去。 皇宫久未失火,一场突如其来防不胜防的大火在众多侍卫宦官齐心协力地提水浇火下,终于熄灭了,中间过去了半钟头。 火灭后,殿中残垣断壁,焦黑砖石上躺着两具尸体,身形相当,年龄相当,以抵死缠斗的姿势共同殒命。 曲探幽闻声从拙政殿马不停蹄赶来时,刚好是大火被灭,他难以置信前一秒还金碧辉煌的崇礼殿后一秒变成了黑糊糊的残殿,而殿中掏出来的两个男尸,其中一人正是他的父皇曲远纣。 “皇上,属下在皇宫甬道逮住几名鬼鬼祟祟的人,看着不像是皇宫里的人,且他们耳上坠了枫叶形状的……” 一带刀侍卫领着一队属下押了三四名行迹有异的年轻男人走来,齐刷刷控着他们跪地。 出鞘入鞘走过去拨了拨那些人耳朵上的枫叶耳坠,登时明白怎么回事,他们如实把内容告诉缄默的曲探幽,等着曲探幽的命令。 曲探幽头疼得厉害,不知是接受不了曲远纣以如此方式死去,还是早已料到此事是何人闹出的,他攒着眉峰,“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侍卫们按着锁阳人走了,锁阳人似乎也不敢相信枫有尽和曲远纣都死了,走一步三回头,眼珠子红红的。 两具焦尸被抬出来辨认,依借还没完全烧毁的龙袍服饰能看出哪一个是曲远纣,可另一个却是穿着御膳房宦官的服饰,面目……面目无比陌生。 皇宫中人,无一认识此人是谁。 火势虽大,但烧得时间不长,不足以把人碳化,更不足以把人骨头烧出来,仅是皮肉外面一圈被火焰烟雾燎得黝黑起泡。说到底,这两人是呛死在飞烟中,而不是死于大火地无止境炙烤。 曲探幽看着另一人脑袋上不正常的半边骷髅脸,心旌一动,眯了眯深邃的凤眸,顷刻间明白对方是枫林仙境的龙门阁阁主枫有尽,他竟是千里迢迢跑来曲水沣都找大势已去的曲远纣报仇,不惜放弃自己性命,与之同归于尽。 看了看以往称霸狂傲,野心勃勃的曲远纣,又看了看到死都没能亲自重建枫林国的枫有尽,曲探幽内心五味杂陈,百感交集,说不清道不明到底是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默了半晌,他道,“枫林余孽忌恨太上皇,胆大妄为混入皇宫刺杀,事情落败,打翻烛台与太上皇淹没火海,一俱赴死。” “朕,悲痛欲绝,问罪枫林余孽,誓不罢休,乃为太上皇讨回公道。择日将太上皇风光大葬,国丧三月,举国齐哀,莫不能忘。” 三月倏忽过去,戌邕帝的丧事操办完成。 天羿二年一月,也是福雍二年一月,寒冬昼雪,鹅毛大雪扑簌簌跌落,轻盈而沉重地覆满了人世间。 皇宫的金瓦披上了雪衣,莽莽的一片白,一望无垠。 曲探幽今日上朝毫不设防得知了一个震惊至极的消息——应王殿下身死,灵犀盆地失守。 曲探幽自从回曲水沣都逼曲远纣退位,他就一直处于被花下眠监视一举一动的局面中,他按捺着写信联络落花啼的冲动,落花啼也十分配合地与他扮演着“撕破脸”生死不愿相见的戏码。他得到这战况时,知道落花啼拿下了灵犀盆地,但也意料不到曲钦寒会死在这一战。 他记得前世的曲钦寒当上应王还活得好好的,甚至是他死了曲钦寒还能继位称帝,今生曲钦寒怎会死得这么早? 难不成其中有什么变故? 是什么变故,还是有歹人在背后暗动手段? 难道这一世的曲朝当真会如覆灭谣言那般岌岌可危,不久就轰然倒下? 曲探幽下了朝就郁郁寡欢,后续三日不食一米,派人去灵犀盆地找到曲钦寒的尸身,运回来厚葬。曲钦寒的死对他而言自然比曲远纣死了打击更甚,他绞尽脑汁都想弄清楚曲钦寒死的时候是何人在场,可惜他离得太远,所有的猜测都毫无证据。 文武大臣都极力上书,请求天羿帝遣人出兵讨伐不知天高地厚的落花,焰焚,金炼,蓝穹,再把丢失的灵犀盆地夺回。 曲探幽捏捏眉心,郑重其事作了一个决定,“朕明白,此事非同小可,朕愿御驾亲征去打服四个小国,让他们为应王的死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老婆,我要来了!落花啼:来攻打我是吗?曲探幽:不敢不敢 第237章 花落人亡魂 先帝已死, 第237章 花落人亡魂 先帝已死, 花落人亡魂 (蔻燎) 曲探幽决定起兵攻打落花等国度, 当天便和出鞘入鞘,曲将们商议对策,先去卧女关与守在那的黑羲士兵相汇, 再从离得最近的金炼下手。 他若不在曲水沣都, 锦王曲中论代为摄政,对此, 百官们无有异议。 准备好一切,半月后曲探幽就御驾亲征, 随之前往的有出鞘入鞘, 曲将,近十万大军, 还有灵暝山天相宗的花下眠, 红衰,翠减三人。 御撵内, 眼下恐怕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天相宗宗主花下眠敢与天羿帝同乘,面不改色心不跳, 还在茶桌对面盘腿打坐,闭目养神, 运功调息。 曲探幽冷冷打量花下眠的身形,对方额角沁了热汗,面颊微红,仿佛在与某种力量作抗衡,神情时而放松时而狰狞,时而斗志昂扬时而气势汹汹。 “怎么,想找出我的破绽?” 花下眠幽幽掀开眼帘,眸光锥子般钉死曲探幽。 她说这句话时,不阴不阳的嗓音比以前更加明显, 不像女人的声音,倒像男人的声音。 曲探幽挑了挑眉,端着茶盏喝一口,反问道,“你会有什么破绽,这般害怕旁人看出?” 花下眠道,“你便是如此和师父谈话的?” “那你便是如此与一朝皇帝谈话的?” “曲探幽,我没心情同你玩笑,你这次御驾亲征,首要目的是攻下落花国,焰焚金炼蓝穹这些往后捎一捎,你能否明白?” “师父教诲,自然明白。” 曲探幽朗绝浅笑,漫不经心搁下手中茶盏,胳膊环胸倚着车壁闭上眼睛小憩。 两月后,暮冬。 曲兵抵达卧女山脉的关口卧女关,和驻扎在卧女关一带的黑羲士兵会面,就地安营扎寨。 曲探幽与舟自横攀谈之后,得知这几月黑羲一直断断续续与落花,焰焚,金炼,蓝穹等碰了几碰,双方都没讨着什么好,黑羲士兵的军饷粮草不太够用后就节节败退,不得已缩头不出,等曲兵来援。 在军帐内设的小酒宴上饮酒细语,舟自横得知戌邕帝跟枫林余孽同归于尽,眼珠闪过精光,颇有大喜过望的意味,他敛去喜色,作出悲伤拭泪状,感叹道,“竟不知戌邕帝死得这般壮烈,还能把枫林余孽的首领一并带去,只可惜,他正当壮年,千秋伟业未完。” 曲探幽瞥他一眼,嗤道,“先帝已死,千秋伟业自有朕为之代劳。你又何必忧虑?” “皇上怕是不知落花的狡诈,拉拢其他三国坚不可摧,饶是费尽心血也不易打倒。” “既如此,黑羲王上何不早早归国,安享晚年?战事劳心费神,怕你实在是吃不消。” “……”舟自横僵笑一下,长吁一气揭过不表。 宴会上,曲探幽位于上首,舟自横在右侧一桌,桌边有一位脸扣白色面具的男子,一语不发,仿佛元气大伤有病在身,只默默地夹菜品酒,偶尔以微不可察的速度睃上曲探幽一秒。而右侧一桌坐了花下眠,红衰翠减立在她身后,三人面色严肃,漠然地望着舟自横那边的人。 舟自横不经意撞上花下眠的眼神,吃了一惊,似是不明白江湖上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的花下眠何以会紧随不舍跟在曲探幽身侧,他心口嘀咕,悄悄和旁边的曲瑾琏对视。 曲瑾琏花了数月沿着阴水河畔向上,胆战心惊躲开敌国视线和黑羲士兵联系上,一层层上报终于见到舟自横,这才在军营休养生息不到两月,曲探幽就率领军队南下,气焰嚣张,目空万物。 他恨得牙痒痒,攥着拳头轻飘飘挪回眼光。 舟自横假模假样和花下眠说了些客套话,他可没忘记在武林大会上两人打得不可开交的画面,心想还是少与其接触为妙。 他看向曲探幽,字字珠玑,“皇上,落花啼害死了本王的两位徒弟,静山固山,本王来打落花他们不只是为了帮皇上统一天下,还想为徒儿们报仇雪恨!不知皇上……” 一语方了,曲探幽还没回应,帐外陡然响起曲兵禀告的洪亮喉音,略略急促,“皇上!敌方有动静!” “应王殿下的尸身被焰焚的士兵所捡,那福雍帝把应王殿下尸体装进枫木打造的棺椁,派了一群人往这边走来,说,说是要,交给皇上运回曲水沣都安葬。” “皇上,我们要不要去接应王殿下归来?” 曲探幽听罢,猛地起身走出帐篷,心脏狂跳不止,“在哪?她……应王殿下的尸体在哪?” 曲兵赶忙把具体位置说出,乃是清流渠金炼的河岸边。 曲探幽道,“入鞘,唤上一万曲兵,随朕去接回应王的尸身。” 清流渠河岸,两岸聚集了颜色不同的铠甲士兵,西岸是金炼士兵和落花士兵,东岸是曲兵和黑羲士兵,中间隔了一条阴水河。 金炼那一岸的士兵前,站着落花啼,花月阴,花辞树,枫铁屏,地面还摆有一尊枫木棺材,棺材里放的正是死去数月做了防腐处理的曲钦寒。 花辞树,枫铁屏不约而同地眸子如箭射向曲探幽,忌惮厌恶之情不言而喻,但有落花啼在场又不得已隐忍。 曲探幽只淡淡地瞟了花辞树,暗暗挫牙,一想到对方用自己的身份去残害落花王室,他的怒火蓬勃不熄。至于重建枫林的枫铁屏这个猿人,曲探幽一向是置之不理,扫了扫就当没看见。 他定定不移地注视曲钦寒的棺椁,不由自主心口揪痛,转头直勾勾望着对岸的落花啼,看着后者久违的容貌,想展颜笑一笑,却因六哥的死多了些阴翳无奈,最终还是扯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曲钦寒死了,他不怪落花啼,这笔账算不到她头上,是他疏忽大意,单以为曲钦寒会像前世长命百岁,寿终正寝,因而把作战重任全部交给他。却忘了今生的许多事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差别,曲钦寒的死也会冥冥之中进行了更改,难以挽回。 “福雍帝,好一个福雍帝,朕的六哥死在你们手里,你就拿这么一个破棺材收殓他?是否不把朕放在眼里?” 曲探幽的语调剑拔弩张,横冲直撞,眼仁却极度温柔地凝望着落花啼。 落花啼先是觑觑那眸色冷戾的花下眠,佯装镇定,双手叉腰,随后瞄着曲探幽的俊颜,哼笑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拿什么木材去收殓应王?金丝楠木?阴沉木?杉木?不好意思,我们没有曲朝财大气粗,整不出来昂贵的木材,只能随便凑合了。” “曲探幽,你们想拿回曲钦寒,可不能白嫖,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曲兵和黑羲士兵必须在一日内往北撤退五十里,否则,我大可把曲钦寒的尸体丢进阴水河泡着。” 曲探幽挑眉,拍拍手呼人抬来一具黑木棺材,启开棺盖将里面同样作了防腐的乌黑发焦的尸体展现给对岸看,“对不住,怕是不能如福雍帝的愿了。” 他直言道,“应王的尸体朕得拿回来,但朕也不会撤退五十里地,因为,朕想与你们作个各取所需的交易,一人换一人,朕拿此尸换应王的尸体。如何?” “什么?” “那是什么尸体?曲探幽那的尸体是谁?” 花月阴不明所以,蹦跳着向前几步去眺望。 曲探幽的话一出,落花啼这边的人聚精会神去细看黑木棺材里的人,左瞧瞧右盯盯,从迷茫不解到背脊寒凛。 入鞘此时出面解释道,“诸位!前不久曲朝皇宫潜入一群枫林余孽暗杀戌邕帝,为首之人与戌邕帝纠缠惹发火灾,两人共葬火海,这便是那人的尸身。用他来换回应王殿下,难道还不值得吗?” 心口咯噔一声重响。 枫铁屏面孔“唰”地白了,白了又变黑,黑了又变绿,他把沙包大的铁拳一砸,眼眶里飘了几缕水汽,“胡言乱语!怎么可能!你莫不是随意拿一尸体来糊弄我们?如此卑鄙的手段,你们也能使出来!我父亲绝不会和曲远纣一起死了,我写信告知他抢回灵犀盆地了,他肯定在回来的路上……” 前半段他还理直气壮,不卑不亢,后半段说着他就泄了气,自我怀疑起来。 是吗? 灵犀盆地一得手,他和枫梧就飞鸽传书要求枫有尽回来,这一来一回怎么着也应该收到枫有尽的信,或者枫有尽已经原路返回……可是,快五个月,过去了快五个月,期间他们的确知道戌邕帝被枫林余孽杀死,他也以为是父亲枫有尽成功了,没想到,竟是同归于尽。 两方的船只就栓在各自岸边,枫有尽内心极度想得到答案,他大手一举就“轰”地暴力抬起装有曲钦寒的棺材,纵身跳上船把棺材横倒一放,朝着曲探幽那边一招手,“我要验明身份,不然就把曲钦寒的头颅斩下,你不信试试?” 他将腰上大刀抵在曲钦寒那灰白色脖子上,绝非在开玩笑。 曲探幽道,“随你验。” 曲兵在入鞘的指挥下呼哧呼哧抬着黑木棺材搁在他们的船只上,随后曲探幽,入鞘一同上了船,几名曲兵划着木浆往枫铁屏那荡去。 枫铁屏亦是取了栓船的绳索,拿桨欲划,落花啼抓着绝艳跳上船,夺过船桨道,“我来划,你千万不要自乱阵脚。” 枫铁屏感激地点点头,鼻尖一酸,心道还好没把枫梧带过来,她要是知道枫有尽不在了恐怕会崩溃。 两人正要划船去与曲探幽碰面时,立在花月阴身旁的花辞树感到心脏一阵绞痛,他捂着胸膛下意识与对岸的花下眠四目相撞。鬼使神差地,他仿佛得到某种可怕的暗示和号召,猛地一推花月阴,在落花啼的船儿游出去快两米时,奋不顾身跟着跃了上去。 花月阴惊骇道,“花辞树,你干什么?回来!” 花辞树充耳不闻,走到落花啼身边不顾落花啼的阻拦抢着划起桨,埋头不语,心脏的痛感波涛般一浪接一浪地袭来,疼得他呼吸一滞。 落花啼眼下无心和花辞树争论,赶忙旋身去安慰枫铁屏,没过多久,两方的船只在阴水河中央碰面,抛了锚泊定在水面上。 由于两岸的士兵各持武器瞄着船上人,双方都无法轻举妄动,因而两船相接,枫铁屏就横跨一步踏上曲探幽的船,一径冲向那黑木棺材,扒着棺沿向里张望。 破损烧坏的衣物,打卷焦黑的头发,半边骷髅脸和记忆里的人无限重合相叠,不管是外形身量,还是细微处的手指,都无一不在提示着枫铁屏,这就是他的父亲枫有尽。 那熟悉的半边骷髅脸,每一处伤痕的弧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不会是有人作假。 这是他的父亲,这是他的父亲……这是枫林国的王上枫有尽,是那宁愿和曲远纣共死也不愿怀着仇恨继续苟活的枫有尽。 “爹,孩儿该为你开心,还是伤心呢?” 枫铁屏轻手抚摸着枫有尽被火药炸伤三十多年的脸,心疼得快要窒息,“爹,你能杀死曲远纣,你做到了。孩儿也在春还公主的帮助下重建了枫林,只等你回来和我们慢慢壮大,你怎么不回来了呢?” 他恍若无人地抱着棺材无声泣泪,魁梧高壮的身躯一抖一抖。 曲探幽叫几名曲兵和入鞘盯着枫铁屏,他则去另一只船上接落花啼,船身的两边垂了密密的锦帘,岸边的人会因为帘子遮挡而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落花啼本要紧跟着枫铁屏去看黑木棺材里的人到底是不是枫有尽,她习武多年轻功了得,如同蜻蜓点水飞到曲探幽的船上,刚要拉上曲探幽伸过来的一双手。 背后寒风习习,不等反应,一抹红袍身影紧随而至,大手一捞就把落花啼揽入了怀,随即拔出心惩便向曲探幽捅去。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差一点点就抱到了!谁在捣乱!花辞树: 第238章 入骨相思意 春还,这么 第238章 入骨相思意 春还,这么 入骨相思意 (蔻燎) 曲探幽早有防备, 单手截住花辞树擎着心惩匕首欲图不轨的手腕,电光石火间,反手一巴掌掴在对方脸颊上。 “啪!” 清脆似玉碎, 震耳欲聋。 一巴掌的响声, 不但震惊了花辞树和落花啼,连不远处的枫铁屏, 入鞘也闻声向这边瞅了瞅。 花辞树微微侧脸,无可置信地瞪着曲探幽, 受了奇耻大辱, 他忍不了这口气,疾言厉色道, “你居然会打我?你有什么资格打我?曲探幽, 你欠我那么多,只有我打你的份, 没你打我的理由!” “你做了些什么腌臜事你不记得了?要让朕一字一句回顾一遍细细告知你?落花王上王后和太子怎么死的,你脱得了干系?” 曲探幽丝毫不松攥着花辞树手腕的狠劲, 另一手拎着缚龙剑,字字诛心。 “住口!” “你休要胡说!”花辞树眸珠猩红渗血, 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无所畏惧,他竭力挣脱出手,心惩的刀刃猛地劈向曲探幽的颈部,但闻“铛”的一声,心惩砍在了一条雪色蛇纹轻剑上,被其化去了杀劲。 落花啼冲出来挡在他们中间,对着花辞树道,“不准伤他!” “不准伤他?”花辞树气笑了, “那你就可以看着他伤我?” “花辞树,你回岸上,这里不用你跟来。”落花啼给足了花辞树脸面,她现在不想在船上争执这些。 花辞树显然不领这个情,眼珠红得颇为诡异,嘴角上扬的弧线也鬼魅般渗人,“花啼,你这是在告诉我,你坚定地选择了他,对吗?” 落花啼不予回应,扬臂挥剑弹回心惩,想速速把花辞树赶回河岸让花月阴看着他不要惹是生非,奈何刚一把心惩弹走,花辞树一言不发掉了刀锋劈头盖面去刺曲探幽,仿佛只要把曲探幽刺死他就能获得无止境的慰藉。 曲探幽手疾眼快以缚龙剑格挡心惩,曲花二人就那样针锋相对在船身里斗了起来,彼此的成见像一堵厚硬的高墙把他们分割开,永无翻越融洽的一天。 落花啼只得见缝插针去帮曲探幽挡上几招,急得焦头烂额。 伏在棺材边的枫铁屏确定了棺中人是枫有尽,好不容易整理了情绪,提着大刀就朝曲探幽奔来,咆哮如雷,“曲探幽,父债子偿,你也休想好过!” 入鞘,曲兵鱼贯而来拦住枫有尽,一霎时,船上两波人斗得船身在阴水河上摇摇晃晃,摆摆荡荡,俨然风中残叶无依无傍。 “轰隆——” 摧枯拉朽的一道恐怖的爆鸣,船底被一股巨力擂出一个大喇喇的黑洞。 阴水河的河水咕嘟咕嘟倒灌进来,船上立马被水淹得站不住脚,摇摇欲坠愈发往下沉去。 枫铁屏拿刀抵挡曲兵的同时,还能抡起船上的摆件猛贯,不知他的力气太大还是如何,竟是凿出夸张的几处面盆那么大的洞。 他生怕枫有尽被淹,举起棺材往背上一扛,绕过曲探幽和花辞树去了金炼的船上,把枫有尽的棺材往岸边一抛,嘱咐花月阴帮忙看着,这便又折身回来要对付曲探幽。 花月阴被那巨响唬住了,心忧不已,紧随着点水飞跃上了船,想找到花辞树把人拖走。 落花啼见况不妙,再这么打下去,花辞树和枫铁屏铁定要左右夹击弄死曲探幽,她花了两月为曲探幽输血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怎么能教他们如此伤害欺负。 她灵机一动,蓦地抬起手臂指着远处,作出畏葸姿态,“花下眠,你别杀我!别杀我!” 这一句话,果不其然把曲探幽,花辞树的注意吸引过去,两人愣神寻觅花下眠踪影时,落花啼悄然牵住曲探幽的手,拽着人走到船尾处“噗通”地扎进了深水。 等花辞树回过神,眼睁睁看见落曲两人成双成对地入了水,杳然无痕,他咬牙切齿,“骗我!” 这时枫铁屏,花月阴赶到花辞树身边,来不及询问多余的话,就被围上来的入鞘和曲兵一网打尽,不得已与他们厮打。 岸边的花下眠瞥见船上的动静,眉梢一拧,偏头吩咐红衰翠减过去探探情况,红衰翠减答应着,神龙见尾不见首地飞上船,定睛一看,里面没有曲探幽,也没有落花啼,她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对方的船上把曲钦寒的棺材带回了岸上。 红衰抱拳道,“师父,天羿,皇帝,不在,船里。” 翠减俯首道,“福雍,一样,不在,船里。” 花下眠漠然拂袖,神态阴郁,“都不在?落花啼玩什么把戏?” 红衰翠减相望一眼,闭口如蚌。 舟自横,曲瑾琏凑过来看棺材里的曲钦寒,两人面面相觑,交换眼色,前者很满意应王殿下的离世,至少是少了一位曲朝相对来说比较得力的皇子,后者却表情复杂,惴惴不安的同时心口空落落的,僵硬地绷出难看的笑容。 少顷,阴水河面上的两只军船承受不住暴力袭击,噼里啪啦震烂成碎屑,像被炸弹轰了几遭似的破烂不堪。 花辞树,花月阴,枫铁屏打退入鞘和曲兵,身轻如燕地回了岸,入鞘也在船破的刹那一个翻身跳到岸上,只是曲兵就有点不如意了,掉到水里湿成了落汤鸡,狼狈地往岸边凫水游动。 入鞘上岸后就寻找曲探幽的影子,逡巡了三四遍没看见人,冷汗一冒,“皇上呢?皇上哪去了?!” 舟自横漠不关心,道,“未见皇上归来,许是也落了水。” 曲瑾琏不嫌事大,启唇道,“我方才仿佛看见有两抹身影入水不见,不知是不是你们的皇上?” 入鞘记起好像曲探幽和落花啼是一块不见的,极有可能下了水,慌忙不迭招呼曲兵去阴水寻人。 花下眠适时道,“我去找即可。” 一语罢,负着一柄血泉剑,领着红衰翠减就朝阴水河下游走去。 虽说如此,入鞘还是不放心地让曲兵找一找,他望着花下眠离去的背影,手心的汗濡湿了手掌,声音低如蚊呐,“千万不要被她找到……” 至此,一场荒唐的以尸换尸的游戏终而谢幕。 入鞘深得曲探幽青睐,拿回曲钦寒尸身就遣人马不停蹄送回曲水沣都以王爷之礼安葬。枫铁屏那边也出动人手寻迹落花啼的下落,他们亦是收了军队拖走黑木棺材。 岸边就剩下花月阴,花辞树寂静地伫立,好像在苦等不归人。 花月阴叹息一记,“走吧,落花啼会水,肯定不会出事的,你在这等着也看不见她,她就算出水也是在下游了。” “我不会放弃的。” “什么?” “阻止花啼和曲探幽相爱一事,我不会放弃的。” 花辞树道,“即便花啼不属于我,不接纳我,那也轮不到曲探幽这个贱人。我是一念之差走错路,做错了一些事,但曲探幽难道就是清清白白完美无缺的良善之人?花啼为何像猪油蒙了心般看不真切呢?” 花月阴摇了摇头,好言相劝道,“猪油蒙了心?我看你才是猪油蒙了心,你犯下的错可不是小错。好了,腹部的伤势可有缓和?别又被震开了口子,给我看看。” 她指指花辞树那自捅三刀的腹部,作势要抽下对方腰上的黑玉蹀躞,花辞树猛地拽住花月阴的手,喉结一鼓,“已然愈合,多谢关心。” 花月阴一笑了之,嗤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前不久你自荐枕席要爬上落花啼的床,我不小心路过看见了,顺风听了些,落花啼表明了和你不会有结果,你为何执迷不悟,不肯回头呢?” “……你,你知道这件事?” 花辞树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水,哑然半刻。 花月阴拍了拍他的肩膀,见怪不怪道,“那有什么,听见了如何,没听见又如何,左右我不会笑话你,我只是想劝你莫要不撞南墙不回头,仅此而已。” 她扛着似锦剑,潇潇洒洒地旋身走了。旋过身,嘴角的笑容戛然收起,敛暗了水眸。 花辞树岿然不动,心不在焉地盯着花月阴逐渐走远的身形,看着水面上倒映的扭曲影子,迷惘无措。 水面上粼粼波光潋滟不散,大浪冲刷石头,冲出一串串白花花的水珠泡沫。 泡沫在空气里存活不到一刻,不需外力动作就会“啵”的一下爆开碎裂,化为乌有。 “哗啦……” “哗啦……” 一先一后的两道破水之音响起,落花啼和曲探幽露出水面,两人紧紧相拥,唇齿相贴,在水底互相渡气挨到了靠近焰焚的阴水河下游。 许久不见,实在是许久不见,拥抱在一起时都觉得像做梦一般,十分不真实。 他们上了岸就情不自禁搂得更紧更紧,湿漉漉的衣袍粘着身躯也不影响,就那样抱着,自额头吻到嘴唇,怜爱而珍惜。 冰凉的河水几乎把他们冻得轻颤,可他们拥抱着却万分温暖,分毫不觉一丝冷意。 落花啼勾住曲探幽的后脑,主动侵-入对方的薄唇,使出浑身解数去搅动那柔软的舌头,亲得呼吸不过来也不舍得放开。曲探幽难得受落花啼垂爱,亢奋地把人压在草地上,若不是在野外,他简直想就地与其云雨一番,眼下忍着欲-火疯狂地和后者品吮着润泽的唇瓣。 好像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把他们数月的思念交付给对方。 良久,曲探幽俯视着下方的落花啼,笑道,“春还,这么久不见,你可曾有想过我?” 落花啼扁扁嘴,哼哧道,“谁想你?你是谁?想你作什么?” “真没想吗?” “没想。” “哦,那我可真是太可怜了,我是日日想,夜夜想,每每做梦都会梦见春还,没想到在春还这里,我竟是如此不重要。” 曲探幽眨眨凤眸,委屈巴巴地在落花啼胸前狗儿般拱了拱,拱得落花啼揉着他的脑袋笑出了声,“想,很想,我也是时时刻刻在想你。” 她的嗓音有着淡淡的哭意,“想,想死你了……曲探幽,你不知道,你去曲朝的这几个月,我生怕你出意外再也见不了面。” 虽然她相信曲探幽能把曲远纣逼下位,也相信他能在花下眠的眼皮子底下伪装得无懈可击,但她还是没来由地会产生后怕的情绪,害怕曲探幽惹怒花下眠被其控制,害怕他不肯就范而受伤,甚至是失去性命。 曲探幽明白落花啼的意思,他蹭蹭她有着淡雅花香的白皙脖子,张嘴咬了一口,道,“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让你见不了我。” “你最好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曲探幽咬咬落花啼圆润可爱的耳垂,脸庞红扑扑的,咽一口唾沫。 他望望四周,四周除了汩汩不断的阴水就是墨绿的密林,还有连绵柔韧的黄嫩草地。 落花啼皱拧眉毛,警惕道,“不行,我总有不好的感觉,这里不行。” “嗯。” 曲探幽虽有失落,但并没有死缠烂打,就是恋恋不舍地扒拉在落花啼身上,一会儿嗅嗅发丝,一会儿吻吻胸脯,忍耐得苦不堪言。 数月未见,心爱之人就在身边,他却看得见吃不着,这难道不是对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的折磨吗? 好半晌,他才收了心思,扔出一句正经的话,“春还,花下眠今生已然有了走火入魔的迹象,我与她相处的这几月,她大多数时间都不见踪影,一般是红衰翠减监视着我。我想,我们得找个时间把她走火入魔的程度激发得更严重些。” 前世的花下眠在后期走火入魔,疯癫如怪物,出手灭了江湖上好几个门派和屠了几座无辜的城郭,惹得人人得而诛之。曲探幽孤注一掷置生死于度外,起兵围剿天相宗,杀了四五年追来追去才把花下眠逼得爆体而亡。 前世曲探幽因为落花啼的死,不服花下眠,得罪对方后被其摧发了祭语,祭语蚕食曲探幽的五脏六腑,花下眠死后没多久,曲探幽就跟着死去,并把皇位传给了应王曲钦寒。 今世曲钦寒死了,算不算没有一丝退路呢? 曲朝后续真的会像覆灭谣言那样,分崩离析,倾覆不存,成为历史过去。 这些,曲探幽隐隐有了汹涌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抱抱落花啼:曲探幽:啃啃落花啼:花辞树:枫铁屏: 第239章 相见语依依 晦明,指的 第239章 相见语依依 晦明,指的 相见语依依 (蔻燎) “走火入魔, 你可知她修的什么武功导致她走火入魔?” 落花啼一听聊到了花下眠,精神抖擞半坐起来。 曲探幽撑起上半身,手臂圈着落花啼的肩膀, 思索须臾, 严肃答道,“我前世也没弄懂, 她行事都防着我,不过恍惚记得那武功的名字叫‘晦明’, 这是她独自修炼的秘法, 红衰翠减二人也无权修行。” “晦明?晦,明, 这是什么武功?我好像没有听过。” 曲探幽沉吟一会, 猜测道,“晦明, 大抵指的是两种相对立或是相反的东西,譬如黑夜与白昼, 月亮和太阳,诸如此类的阴阳相对的……春还, 我有一个较无根据,但是很想说出的推测,你想听一听吗?” 落花啼点头如捣蒜,好奇道,“想!你给我讲讲!” 曲探幽拢拢眉峰,斟酌了词句,循循道,“春还,我怀疑, 花下眠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的身体里有阴阳两股截然不同的真气,这个真气不是后天修炼出来是,是先天就拥有的。从前我和黑斗篷装扮的她打交道,她的声音就是男音更重,而作为天相宗宗主时,她就是女音更重。在曲朝的数月,花下眠有了走火入魔的趋势,她那不阴不阳的声音越来越遮盖不住。所以,我觉得花下眠可能不是简单的女人,她的体内还有另一个男人存在。” 最后一句话模棱两可,云遮雾绕,落花啼一瞬明白曲探幽想说的其实是,花下眠大概率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而是一个雌雄同体的阴阳人。 因而她必须依靠着“晦明”武功压制着体内的“阳”,如此保持着天相宗女宗主“阴”的外貌身形。 惊天动地的猜想,顿时震撼了落花啼和曲探幽,奈何他们只是猜的,没有证据去断言花下眠是雌雄同体的人,如果想了解清楚,怕是还得找到花天恩打探一通。 落花啼把这有点虚无缥缈的想法姑且抛却,开门见山聊起来新的话茬,“曲探幽,我有一法子能让花下眠走火入魔的速度加快。” “春还,愿闻其详。” “上一次武林大会距今已过去快四年,是时候脱颖而出一位新的天下第一,现在身为天下第一的花下眠岂会坐视不理?” “花下眠上次是天下第一,这次不出意外她也不会输给其他门派,你能确保她会去参加吗?她若是不去参加,那就无法引她入局。” 落花啼点点头,摇摇头,“曲探幽,你忘了,上次的武林大会有一个人没有参加,那么可以这样理解,真正的天下第一大抵不是花下眠。” 曲探幽眯缝黝黑的凤眸,笑道,“花天恩?你想借花天恩去参加武林大会把花下眠引过去,然后让花天恩逼花下眠情绪不稳,露出破绽?春还,你果然心思缜密,聪慧过人。” 他用食指戳一戳落花啼的腮颊,笑意冉冉。 落花啼心房暖暖的,假意打开曲探幽的手,“这事我会暗中联合其他门派开始筹办,届时把花天恩参加其中的消息放出去,花下眠绝对会跟着参加,她巴不得在江湖众人的眼前把花天恩打败。” 曲探幽附和地一展笑靥,把人搂得快要压到胸膛里去,“春还,那我会再安排一件事去激怒花下眠,总而言之,会让她吃一个不小的瘪。” 夫妻俩咕咕唧唧谈着话,阴水河里蓦地翻起了哗啦啦的一道密密水帘,两人只觉腰间一紧,身子一轻,在半空一晃就“噗通”摔进了河水。 视线聚焦看去,棕褐色网纹蟒忙忙兴奋地用大尾巴卷住他们拉下了水,似乎发现了久违的朋友,激动得在水底把粗壮的蟒腰扭来扭去。 粉色蛇信舔一舔落花啼,又舔一舔曲探幽,可能曲探幽当时被血蛇治疗过,身上的蛇味气息也不轻,搞得忙忙这次把他也当宝贝似的舔了个够。 曲探幽抹一把忙忙那黏糊的蛇涎,颦着浓眉大有憎恶之感,刚想出言叫这蟒蛇松开他们,余光冷不防瞟见河岸上游缓步走来的三抹身影。 一粉白,一红一绿。 落花啼目光敏锐,在曲探幽看见来人的上一秒就察觉到花下眠他们,如芒在背,赶忙急中生智对着忙忙道,“忙忙,快!入水!” 忙忙把落花啼当成半个枫铁屏和枫梧那样的主人,言听计从,“哗啦”地在水里打了个滚,修长壮硕的躯体游刃有余地梭行在水底,丝滑得比鱼儿还潇洒自如。 落曲二人只得迅速闭气,在水下睁开眼睛互相比了几个手势。 落花啼比比划划道,“我让忙忙带我走,不能叫花下眠知道你和我在一起,这样你会安全些。” 曲探幽沉默一会,摆出“好”的手势,随即从忙忙的尾巴里拔出双腿,拉着落花啼的手十指相缠,依依惜别般扣住对方的后脑勺,在水下遏制不得地吻了半刻,直到两人都快无法呼吸的时候才不得不分开。 落花啼指指上面,“去吧,万事小心。” 曲探幽莞尔,不时就游到了水面。 忙忙也在落花啼手掌的轻拍下在水里甩了甩巨尾,快似电闪般卷着落花啼向离焰焚最近的河岸飘去。 曲探幽甫一翻身上岸,花下眠,红衰翠减三人就悄无声息站到眼前,眸孔扫视着曲探幽面上的细微表情,她们看了看曲探幽,转头顺着方向看了看下游,只看见水面下有一团黝黑的暗影渐而模糊远去。 花下眠狐疑地凝睇着曲探幽,一点不拐弯抹角,“你和落花啼单独见面了?” 曲探幽甩了甩水淋淋的衣袍下摆,道,“何以见得?” “如若不是,凭你的武功会甘愿在水里漂浮如此之久?” “此处有枫林余孽散养的一条巨蟒,不慎被其纠缠,耽搁了些许时间方才挣脱。”曲探幽拧拧袖子的水,不动声色地掠过花下眠往上游走,“朕得回去见见应王,你们如果想在这里多待,随意。” 花下眠冷笑,偏头对红衰翠减低语,红翠二人得令去下游转悠一圈,跑回来复命。 红衰的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寒毛倒立,“师父,真有,蟒蛇。” 翠减也一股恶寒,“师父,蟒蛇,水里,嬉戏。” 花下眠问道,“可有看见落花啼的身影?” 红衰翠减一俱摇头,“不曾,许是,跑了。” 花下眠目仁一凛,眼底火苗跳跃,眉间怒色甚浓,“雕虫小技。” 荒诞滑稽的以尸易尸的戏结束,曲探幽安排一队人马连夜把曲钦寒运回曲水沣都安葬,枫铁屏也按照枫林旧俗将枫有尽入土为安,全枫林皆哭成泪人,食不下咽。 枫梧得知噩耗昏厥过去,醒来后就一味地落泪,在灵犀盆地里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成天念叨着父亲死得冤枉。 在与曲钦寒一战后,赢了灵犀盆地,也俘虏了近两万的曲兵,这些曲兵一旦和外界联系后果不堪设想,枫铁屏,枫梧兄妹俩便借枫有尽生前绘制过的枫林王宫仙云误荡的规格图纸,把那些曲兵俘虏变成壮丁修建被毁三十多年的仙云误荡。 一来能麻木曲兵的脑子,二来能消耗曲兵的气力,暂时将他们控制着,还能一举两得把新宫殿修好。 枫铁屏,枫梧白天黑夜都全身心投入到此事,一忙碌起来倒能忘却伤心事。 落花啼有时也去灵犀盆地看看修建进度,半月后,她收到了一封来自圣童教的信,圣童须弥在信中道,“皇上,武林大会比武地,比武时间已商议定好,乃在黑羲国犬牙山脉上的一座雪巅殿进行,四月中旬开始。” 跟曲探幽河水里分别,落花啼一回阴水府邸就写信给须弥,让他想办法联络江湖各大门派举办一次武林大会,过去了快五年,是时候换一位天下第一了。 须弥接到消息就出动关系,在半个月内把事情办好,不可谓是效率极高。 天雍阁,天相宗,圣童教自不多言,肯定会去参加。罄竹派,青史学府,狡兔窟亦然,上一次输得太惨烈,亟不可待想一洗耻辱,争取天下第一的独一位置。 不过此次不同的是,枫林人龙门阁也会参加,参加入便是前少阁主,现阁主的枫铁屏。 何况,这一次武林大会,曾经避世不出的花天恩也会前往,众江湖门派巴不得有好戏看,一个个睁着圆咕隆咚的大眼睛争争挤挤想观看花下眠和花天恩比武打斗。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场面,自从天相宗创始人花憾阶死后,花下眠与花天恩水火不容十几年,却没有正儿八经在武林大会上厮杀过。 不知她们二人动起真格来,孰高孰低,孰胜孰败? 细细一捋,上一回花天恩没参加,说不定花下眠斗不过花天恩,真正的天下第一其实另有其人? 带着强烈的好奇心,各门派收拾行囊东一簇西一坨地千里迢迢赶去了黑羲国。 四五年一办的武林大会,天下门派争相参与,舟自横作为狡兔窟宗主抽签担任了承办之人,他要求武林大会之时,曲朝,落花,焰焚,金炼,蓝穹,加上黑羲,都不准偷偷动一兵一卒,暂时休战五日,比完武再大动干戈也不迟,算是残忍战争中的渺小安慰。 这一点各国都遵守,然而舟自横作为这一次比武的主事,比武场地又选在他的地盘上,该害怕被偷袭中伤的国家怎么也轮不着黑羲的。毕竟狡兔窟狡诈阴险,黑羲国又会好到哪里去? 没过多久,四月中旬荏苒而至,各门派陆续进入黑羲国,在狡兔窟门人的引领下攀爬上犬牙山脉。 犬牙山脉不同于卧女山脉,卧女山脉是自西向东横亘的巍峨嶙峋的山群,一年有四季,季季景不同,且属于曲朝的疆土。犬牙山脉是自西向北斜着排列的皑皑雪山,一年四季覆雪,冷彻骨髓,是黑羲国的疆土。 至于为何选在此地,其一是出于对雪山的新奇,其二是增加比武难度,其三就是单纯想换个比武场地罢了。 天相宗,天雍阁,罄竹派,青史学府,圣童教,狡兔窟,龙门阁,七大门派在雪巅殿相对应的住所歇息,养精蓄锐,等着明日的第一回 合比赛。 各门派不乏年轻弟子,多数都不曾来过雪山,兴奋得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有些孩子心性的就地打起了雪仗,一个雪球滚过去一个雪球砸过来,不一会就把平滑的干净雪地玩得泥泞不已。 本也不是大事,可守卫在雪巅殿的狡兔窟门人颐指气使地甩出数枚淬毒的密针,“唰唰”朝那群打雪仗的弟子们掷去,颇有仗势欺人的意味,一人道,“雪巅殿是王上特意修出来观景的地方,岂容你们在此胡闹?” 密密麻麻的毒针飞来,那些弟子赶忙扔出雪球挡住毒针,险险躲过一劫。 一位磬竹派的弟子气不过道,“不就是玩会雪吗?瞧你们小心眼儿的样子,又没把雪巅殿怎么着,更没爬上冰封台,你给我们摆什么臭架子?” “就是就是!早就听说狡兔窟的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坏家伙!当时噬天山火山爆发,焰焚金炼受灾,我们可都是出了人手去救灾,你们狡兔窟呢?非但不帮忙,还趁机浑水摸鱼去欺负灾民,抢人家的救命钱,这不是强盗土匪吗?”一青史学府的弟子接着话茬,滔滔不绝数落起狡兔窟的罪行。 “怪不得被世人骂为魔门,不干好事,还天天研究着这毒那毒,一股子妖邪之气!呸!” “你说什么?你有种再说一次!看我不把你大卸八块!”那名狡兔窟门人争论不过,只好招呼出一群同门来壮势,乌泱泱的黑衣人立即把那些年轻弟子堵住。 “去!给他们个教训!否则还以为咱们狡兔窟好欺负?” “是!” 话一落,两团人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扭打着,须臾,“咔”的骨头错响,随即重物撂地声扑来,溅起星星点点的雪沫。 有人怪里怪气尖叫,“啊!杀人了!狡兔窟杀人了!” 作者有话说: 花下眠(教导主任版):怎么有种抓早恋的错觉?曲探幽:你知道就好。落花啼:咳咳,同上。花下眠:…… 第240章 蝶寒方敛翅 和你的绝情 第240章 蝶寒方敛翅 和你的绝情 蝶寒方敛翅 (蔻燎) 七大门派的人哪里能料到小辈们打打闹闹会伤了人命, 在雪巅殿饮茶的他们心口骇然,抢步冲出来。 殿门正前方十余米的地方,瘦瘦弱弱的男子按着脖子在抽-搐, 雪白的地面被他的热血浸泡成刺目的暗红, 仿佛云层里开出了一朵朵血莲。 窜天高的一柱血水喷薄而出,持续许久才缓然减小, 他咳嗽着,痉挛着, 痛苦地张着血红的嘴, 怒目圆睁,死死地瞪着那个狡兔窟门人。 那狡兔窟人指缝还夹着几枚毒镖, 而其中一枚飞镖就那么直直贯进了罄竹派弟子的喉咙, 见血封喉,一举夺命。 多年不见, 罄竹派宗主编梦仿佛没有变过,还是一如既往的气度不凡, 她走过去,人群主动让出道路。 狡兔窟人挤眉弄眼, 戏谑道,“得罪了,编宗主,你的弟子出言不逊,我乃为咱们宗主替你教诲。一时没控制力道,失手了。编宗主不会介意吧?” 比武前夕狡兔窟就给了众门派一个歹毒的下马威。 七大门派里,灵暝山和哀悼山的两位宗主还没出面,只来了红衰,翠减, 花月阴,花卧石和余下弟子。 天雍阁的人来了落花啼和一些弟子,茗香与叶一片远在蓝穹做事,无暇分身,便没来参加。花辞树被落花啼找了由头“逐出师门”,不属于天雍阁,他便以灵暝山天相宗弟子身份跟在红衰翠减身后。雁旋在落花国帮助落花蕊处理政务,未曾跟来,也无法参加。 罄竹派来人有宗主编梦,还有门派弟子。罄竹派的曲朝二皇子曲纭边因天羿帝即位后被留在曲水沣都禁足思过,虽然不知思什么过,总之是来不了。 青史学府的宗主墨井道人愈发苍老枯瘦,来的弟子都无什么大名声的。从前还有五皇子曲贤渠顶着青史学府的名号比武,眼下也如二皇子一样,在曲水沣都禁足。焰焚国的宣王焚煜,曾经也是青史学府的人,可惜焚鹤鸣刚死没多久,他悲痛欲绝,也慢慢对武林大会不感兴趣,婉拒此事。 圣童教来了须弥,乐惠等人。 龙门阁则是枫铁屏和锁阳人,枫梧没有武功,只能观看。 狡兔窟则是舟自横为主,掺杂了狡兔窟弟子。 眼下,各派重要人物皆在场,狡兔窟的人堂而皇之杀死了罄竹派的人,简直是目中无人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众人觑觑舟自横洋洋得意的面容,瞅瞅脸色铁青的编梦,鸦雀无声地旁观他们如何处理这件事。 良久,编梦确定弟子难以抢救,已然失血过多死去,痛心疾首地捏紧拳头,怒而看向舟自横,“舟宗主,你的弟子没大没小视人命如草芥,该当如何?” 舟自横不咸不淡地斜睨编梦,根本不把对方和对方的弟子放在眼里,“你想如何?晚辈们小打小闹,不足在意,是你弟子技不如人,难道还怪本王的人不让着他?” “一条人命,就以你的一句‘技不如人’而结束?恕我不能接受。”编梦胸膛一起一伏,暗暗攥死手里银剑。 “不能接受也得接受,狡兔窟素来杀人不眨眼,在雪巅殿比武就得听本王的规矩,你以为这是卧女山脉?”舟自横瞥一眼编梦的动作,嗤之以鼻,毫不留情地讥讽。 “对不住,我也不能接受。”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人群中乍起,被雪风吹刮着灌入每人的耳膜。 众人循声去瞧,还没瞧见讲话人,骤闻一记剑身插-入皮肉的清晰撕裂声,温热的血腥味紧接着飘散在半空,熏得人心弦一惊。 “砰!” 那个作恶多端的狡兔窟门人俨然山倒房塌般摔在了雪面上,他呜咽着啐出几口血,后背多出了黑红的肉-窟-窿,正潺潺似流水往外淌着鲜红。 落花啼漫不经心把绝艳剑一抖,抖掉多余的恶心血液,露齿淡笑,“舟宗主,不好意思,我也不能接受。如此桀骜狠毒的弟子,若是无人教育是与非,我落花啼愿意完成这个举手之劳。” 噤若寒蝉。 在场之人都把注意力放在落花啼身上,一颗心悬在高空。 舟自横缄默了半刻,不知忖度到什么,深呼吸一气,突的嗤笑道,“落花啼,你别不识好歹。”他蹙眉,憋着火气拂袖而去。 狡兔窟门人赶忙把那中剑的弟子拖走,找偏僻地挖坑埋了。 编梦也让人把弟子背回住所,等比武完毕带下山回宗门,她略带感激地向落花啼言谢,身为名门正派的罄竹派将才陷入两难,要是像狡兔窟那般血腥杀戮,不就是和狡兔窟毫无区别。不料天雍阁的落花啼甘愿背负骂名也要用同样的手段杀死舟自横的人。 落花啼笑道,“不必客气,我遵从本心罢了,世间为恶者,死不足惜。” 编梦“嗯”一声,别过落花啼与弟子们离去。 花月阴过来攀着落花啼的肩膀,道,“干得不错,就该给舟自横那家伙回一个礼,不然他真把我们当病猫了……” 她话音未完,不远处猛地激来一阵内力汹涌的罡风,一粉一蓝的身形自一角雪山后折出,两人中间隔了十万八千米的遥远距离,却是同频率地瞬移到了雪巅殿。 来人正是花下眠,花天恩。 她们居然误打误撞在半道上偶遇,因而势如水火地一边走一边过招。 狡兔窟门人们见人下菜碟屁颠屁颠跑去迎接两位天相宗宗主,逢迎谄媚地为她们介绍居所位置,笑眯眯要带她们去。花下眠睥睨那狡兔窟门人,一言不发就是一掌打得人滚在地上,狂吐污血。 她霎了落花啼,花月阴,花辞树等人一秒,冷哼着负手走入雪巅殿准备的灵暝山天相宗的院落,红衰翠减见状,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花天恩和落花啼,花月阴打一照面,神色如常地挽着拂尘入殿,倏忽不见。 花月阴看她们走远,估摸着听不到声音,压低嗓子道,“落花啼,没想到师父真的来了,你用什么办法把她哄来参加武林大会?她以前可是对这些丝毫不在意不上心的。” “因为花下眠。”落花啼道,“因为花下眠这个人,我们总该想办法制服她。” 她顿了顿,抬眸盯着站在后边默默无言的花辞树,道,“其实你不必来参加武林大会,搅进来只会更让我讨厌。” 花辞树直视落花啼的眼眸,心尖揪痛,“你是讨厌我参加武林大会,还是讨厌我用灵暝山天相宗弟子的身份参加武林大会?我做什么不做什么,你会对我有任何改观吗?” “不会。既然你知道,何必作这些无用功?” “花啼,你当真如此绝情?” “和你的绝情比起来,我是小巫见大巫。” 落花啼咥笑,把绝艳剑在雪泥里洗干净,收剑回鞘,后退一步走了。 雪巅殿在犬牙山脉最高山峰的一处稍微平坦的地方所造,整个建筑漆黑如夜,像一粒黑墨滴在了净水中,格格不入。 暮色四合,暗夜降临。 山体海拔越高,仿佛离九重天就越近,头顶上面的月亮星子都亮闪闪的,伸手一捞就能捞到怀里。 鹅毛大雪斜斜坠落,把本就厚实的雪地堆得高了几寸,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雪巅殿前的冰封台是一轮明月般的圆形,高达十米,上面绘了黑白阴阳八卦,现也被夜雪遮蔽,变成了诡异的死白。 落花啼屏息运气跳上冰封台,拿绝艳扫出一块干净地坐下去,抱着剑孤独地望着月亮。 雪巅殿里说热闹也不热闹,无非是吃茶喝酒,可殿外却是一点不热闹,除了簌簌跌下的片片白雪,呼啸奔过的雪风,便寂静得犹如地狱。 蓦地。 金光辉闪,蜿蜒盘旋,如一条金龙腾飞在雪海。 萤火般的火把光照亮了来路,把最前方骑着黑色骏马的男子映得愈发明晰,刻入心房。 落花啼站了起来,红色裙袍猎猎乍响在风雪中,她怔怔地看着曲探幽骑着高头大马领了曲兵跋涉到雪巅殿前。 她喜不自禁,猛地跃下冰封台向他跑去,牵着对方的手爬到马背上,在其怀抱里安心地笑了,“你来了,为何不白日过来,大晚上又冷又黑的。” “明天便开始,再晚就赶不上了。” 曲探幽勾住落花啼的腰把她按进斗篷,嘴唇吻着她的耳朵,“花下眠呢?” “在殿内。你先进去和舟自横见面吧。” “不必理会他。” 曲探幽道,“我来此地看比武,已是给足他面子,他还想如何?” 落花啼道,“这可是舟自横的地盘,寄人篱下得避其锋芒。” “他有什么锋芒?撇开用毒的下三滥伎俩,不过是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 曲探幽提起用毒一事,就想到了死去的覆掀雨在自己身上下过的无情思,覆掀雨能有这些五花八门的毒,不就是舟自横在后面替她打点。 两人在黑暗的雪丘后耳鬓厮磨一会,曲探幽无奈地看着落花啼下了马再一次翻上冰封台,而他则像没遇见过落花啼似的,携上入鞘和曲兵走向雪巅殿,不时就被狡兔窟门人大张旗鼓迎进去。 众人在舟自横的款待下推杯换盏到半夜,草草结束宴会,各门派回院子安置。 “啊啊啊啊啊!” 旦日一早,雪巅殿爆发一声伤耳的咆哮。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怎么使不出一丝力气?我以前可以一剑斩断巨石的,怎么现在没精打采连根死木头也砍不烂?是我喝酒喝太多了吗?” “我也是,我也是!我从昨晚上睡觉就感觉浑身不得劲儿,是不是被冷风吹着了?怎么办?这样下去我还如何比武?” “完了!不会真的染上风寒吧?我脑袋晕晕的,四肢酸软无力,骨头都是酥的,我怎么这么倒霉,好不容易参加武林大会……” “不对!”一位弟子道,“不是风寒,不是喝多了酒,是——有人给我们下药了!” “下药?!” 众人抽吸一口冷气,你瞟瞟我,我瞄瞄你,深觉极有可能。 心里有这念头,门派里有略懂医术的人替他们把脉,确定体内有类似软骨脱力散的药物存在,登时怒不可遏。 他们蜂拥而出,冲到狡兔窟门派的院子前讨要说法,振振有词道,“卑鄙!你们昨儿在宴会的饭菜酒水里下药?真是太肆无忌惮了!” 刚来犬牙山脉的第一夜,狡兔窟就接二连三给他们吃了两次下马威,使人憎愤愠怒。 曲瑾琏戴着雪白面具,一袭浓墨黑衣裹身,拨开狡兔窟门人,行到最前方,讥鄙道,“岂不闻‘自以为是’四个字?你们有什么证据是狡兔窟在饭菜中下药?若无证据,就不要在此喋喋不休。” “好啊,还不承认!狡兔窟就是这么做事的?果然够阴险,还有没有天理!” “动手,打他们!” 门派里一位年长的弟子率先提剑去刺曲瑾琏,一群人顿时打得鼻血飞舞,哀嚎遍野。 “住手!武林大会比武时间马上开始,你们在闹什么?” 几名狡兔窟弟子刚从冰封台扫完雪归来,“各门派宗主已去,难不成还要等你们就位吗?” 一青史学府的弟子道,“狡兔窟私自下药暗算我们,叫我们如何比武?” “哼,何谈暗算,不过是一种筛选罢了。” 曲瑾琏弹一弹衣袖上的飞灰,鄙视的眼神透过面具比炭火还灼人,“宗主说了,为了节省时间,故意在酒水中下软骨脱力散,功力低微者喝了就乏力酸软,功力高深者一闻就能闻出端倪,自然不会喝。即便喝了也不会对他们造成影响。如此做法,是想快速把一些庸庸之辈剔除出去,将第一赛打斗的时间缩到最短。” “宗主还说,如果第一赛能在正午前完成,下午便进行第二赛,最好两天就把天下第一拼出来,他实在是太想亲眼目睹花下眠和花天恩的殊死搏斗。” 他杀人诛心,促狭道,“看这样子,你们都是些庸人。” “武林大会不需要庸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1章 蹁跹影惊鸿 放马过来, 第241章 蹁跹影惊鸿 放马过来, 蹁跹影惊鸿 (蔻燎) 雪巅殿前的正中央, 十米高的铁铸擂台“冰封台”被清扫得不染一缕白雪。 裸露的黑色铁面与四周皑皑白雪形成刺目对比,台面上那轮精美的黑白八卦仿佛山神的巨眼,透着森然寒意。 日头惨白, 粗糙的光芒照在冰封台那从前刀剑劈凿横七竖八的印痕上, 触目惊心。 四周临时搭建的看台高悬入云,七大门派分列而坐, 人人表面看似平静如水,实则暗流汹涌。 曲探幽端坐于正中最好的位置, 他刚死而复生, 面容尚带几分病态的苍白,身体仍需静养, 不宜武斗。他不愿以青史学府弟子的身份去, 更不愿以天相宗弟子的身份去,只袖手旁观着赛事。 入鞘, 绝命卫与曲兵如铁塔般戍守四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八方。 金炼国的金秋愁与金珞郎对江湖纷争兴致缺缺, 历经战火折磨的他们兢兢业业守在金炼,无心江湖。 枫梧没了武功, 也不能以龙门阁弟子前去参赛,坐在看台上,喝一口茶就狠狠剜一眼活得好好的曲探幽,咬牙切齿得差点把茶杯子咬碎。若非中间隔着曲瑾琏与舟娓,她恐怕早已忍不住冲上前去,就算杀不死曲探幽也得让他受一顿气。 初赛准备期间,曲瑾琏向身后一名狡兔窟门人递了个眼神。那门人面色一僵,慌张地垂下眼睑,捧着托盘如临深渊般颤巍巍地走向曲探幽, 欲献上一壶美酒。 此时,黑羲国的公主舟娓鼻头微耸,拿香帕捂着脸,红唇半掀,“这是什么酒?为何不递于本公主尝尝?” 那门人如临大敌,面色霎时灰白如石,结结巴巴道,“这,这是给,皇上,皇上的……” 舟娓挪开香帕,羞涩地朝曲探幽含笑道,“皇上,舟娓可以喝点你的酒吗?” 曲探幽目不旁视,噙笑道,“无妨。” 门人觑了觑曲瑾琏,灰溜溜转身把酒壶搁在舟娓的桌上,一步三回头地退下。 舟娓笑意嫣然地举手为自己斟酒,提起酒杯送到鼻底一嗅,弯眉捻死,孰料一只被冰雪冻得微凉的大手按住她的手背。 “公主,烈酒伤身,还是饮茶吧。”曲瑾琏把一盏温茶推给舟娓。 舟娓看也不看曲瑾琏,反握住对方的手向桌下一拉,悄然在其手心写下,“切莫轻举妄动,招来祸端。” 舟娓自幼在黑羲国长大,对狡兔窟的各种毒药烂熟于心,那门人的酒里分明掺了剧毒,她若不及时阻止,曲探幽死在黑羲国的话,黑羲国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各国有堂而皇之的理由来讨伐他们。 她知晓曲瑾琏不会想不到这一层,不过曲瑾琏已被积攒多年的仇恨和忮忌蒙蔽了心神,抱着破釜沉舟的想法都要置曲探幽于死地。 曲瑾琏一愣,良久抽回自己的手,目视远方,后槽牙挫得咔咔响。 两人拧巴别扭的一举一动,曲探幽都静静收入眼底,不置可否地嗤笑,他斜睨半晌曲瑾琏的白色面具,又上下打量对方的身段气质,挑起一边眉毛 。 眼前晃过一星白意,定睛一看,不知何时天穹飘来飞雪,席卷着犬牙山脉的每一寸地表。 冰封台赛事准备完毕,主持比赛的点香敲锣人“砰”地挥起铁锤砸中铁锣,声如洪钟,嘹亮激昂,“初赛——开始!” 犬牙山脉的武林大会与卧女山脉的比赛规则如出一辙,别无二致。 同样是采用残忍的淘汰制度,历经初赛,复赛和决赛,一天一赛,过时不候,生死由天,毫无反悔退缩的可能。 初赛乃为门派弟子间的个人赛,每两个门派各出一个弟子过招,赢者留,输者下,再由另一门派上去一人继续对打,直到弟子们都能比上一圈,赢了的弟子才有资格参加复赛,和门派宗主进行比试。 每赛时间一炷香,间隔休息半盏茶。一人只有一次机会,失败了就无缘下一赛。 预赛比想象中的要有难度,冰封台是全铁塑造,在高耸的雪山上是又硬又滑,加上突逢风雪,视物模糊,擂台四周空空如也没有一根护栏,比武者全凭各自内力来固稳地盘。 众多弟子昨夜喝酒中了软骨脱力散,上了冰封台脚底打滑不到三招就滑溜溜地滚下十米高的台面,摔得鼻青脸肿,头晕眼花。 饶是打得力不从心,苦不堪言。 不超过两个时辰,预赛就以夸张的速度过完了所有的门派弟子。圣童教的乐惠,哀悼山天相宗的花卧石便是着了雪天滑腻和软骨脱力散的道,颜面尽失地止步于初赛。 须弥倒没有表现出失望,在乐惠摔下来的时候用赤金锡杖把他一挡,拦腰扶住对方,道,“尽力即可,不受伤就好。” 乐惠感激道,“多谢圣童体谅。圣童,千万小心,上面有很多新下的白雪,极容易滑倒,且冰封台四野光秃秃的,凶险异常。” “嗯,我明白了,我会小心的。”须弥深谙这一次武林大会比卧女山脉更难,站在落花啼旁边揉了揉太阳穴。 落花啼和花月阴齐齐在半空接住掉下擂台的花卧石,差不多听到了乐惠告知须弥的相似的话,她嘟哝道,“不行,得想办法不让冰封台这么滑。” 初赛比预计的时间快了半日,舟自横出言决定将复赛提前到第一日下午,七大门派并无异议。众人回雪巅殿用了午饭,休息半钟头,便又来到冰封台,迎接愈发激烈的复赛。 复赛,是七门派的宗主和初赛赢了的弟子们全部来抽签,随机性分配一对一的对手,按抽出的木签顺序来排列比武顺序。 “复赛——开始!” 第一场,青史学府的墨井道人和灵暝山天相宗的红衰比试。 距离上一次武林大会过去五年,墨井道人已年愈六十,硬胳膊硬腿立在冰封台上略有吃力,但是年长有年长的老辣,武力深厚不在话下,不是能随意轻视的。 红衰知道与墨井道人硬碰硬不是办法,她前半场仗剑防守,后半场专攻对方下盘,剑剑致命地去砍脚踝,妄图把人打倒一脚踢下冰封台。 墨井道人执剑格住红衰的银剑,感觉到对面女子的浩瀚杀意,抽身闪躲,中途猛然变势一掌击中红衰的胸口,红衰应势后退几步,脚底板堪堪擦在台沿,再多一寸就会跌落。 她急中生智,“哗”地脱下鲜红外袍扔在冰封台上,足下聚力踩着自己的衣袍稳住身形,剑气回荡,乒乒乓乓和墨井道人交手数回。 一门宗主到底是一门宗主,有样学样脱下外袍把地面变得相对好踩些,墨井道人在红衰手里也吃了几记血口子,最后还是侧身一脚趁其不备把人踹下去,这才险胜。 红衰坠地时在半空旋身,轻盈地歇在一处雪丘上,被天相宗门人搀扶着走到看台坐下。 第二场,罄竹派的编梦对灵暝山天相宗的翠减。 两人像上一场那样飞到台面就脱下袍子掷在脚下增加摩擦,以防脚底打滑。 编梦和翠减一斗,明眼人能瞧出编梦是在碾压翠减,毕竟“杀戮双花”红衰翠减在一起的时候威力会更上一层楼,一旦把她们分开效果就大打折扣。 双方见招拆招,剑光寒影使得眼花缭乱,最终还是编梦用剑绞烂翠减脚下的外袍洒到台下,翠减重新陷入不可控地湿滑中,坚持打了几回被编梦一剑挑了下去。 第三场,狡兔窟宗主舟自横和圣童教圣童须弥登台打擂。 舟自横看着比自己矮上半个身子的圣童,嗤之以鼻,居高临下地戏谑道,“请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 圣童礼貌性回了一嘴,握着赤金锡杖就跃上冰封台。 舟自横紧接而来,他一上来就“唰唰唰”丢出密雨般数不胜数的毒镖,毒镖直挺挺插在台面上俨然是一片缩小的森林,他则悠哉悠哉立在毒镖之上,竟是以此作为行走的摩擦。 须弥本也想依葫芦画瓢脱衣服,但见舟自横的毒镖成林,他也顺坡下驴站在毒镖上,左右他比舟自横还轻上一半,轻功如燕,便笑着接纳此举。 点香记时后,两人鞠躬见礼,一言不发拳拳到肉地开打。 舟自横擅用毒镖毒针,往往不需近身就能伤敌一千,眼下他也是极力掷向须弥的面门,黝黑的暗器防不胜防。 须弥抿唇,赤金锡杖舞动如风,残影连连,犹如张开的一只铁伞“哐哐”几下就扫掉密集似雨的毒镖毒针。 舟自横眼见须弥非是善茬,一面扔毒镖,一面一步步逼近须弥,如扇大掌张开劲力一拍,在须弥举起锡杖抵挡之际,他赫然声东击西伸出另一只手,五指成钩猛地扣住须弥的头颅,朝下重重一箍。 竟是要利用重量把须弥的脚底板捅-入下方根根直立的毒镖之上! 须弥见势忙不迭歪身一蹲,锡杖朝上一顶,撞至舟自横的下巴,借着锡杖在毒镖空隙中一撑,身体如陀螺般旋转,两脚甩出连环重踢,把舟自横踢得不住后退,不小心踏在自己的毒镖上。 舟自横勃然大怒,不避反进,大手一捞出其不意攥住须弥的两只脚在空中旋了旋,须弥身形矮小失去重心被其当布娃娃揉圆捏扁,赤金锡杖脱手而出的同时,须弥也跟只孤雁“咻”地抛下了冰封台。 舟自横也迅疾跳下去接过门人取出的解药吃下,这才没被自己的毒镖毒死。 中间休息的半盏茶时间,狡兔窟门人爬上冰封台把毒镖一个个剔除干净,清扫台面。 少顷,第四场。 乃是哀悼山天相宗的花月阴与灵暝山天相宗的花辞树对打。 花辞树上一回虽是天雍阁身份参加,却是易容蒙了面纱的,现下以真容示人,不知情的众门派单以为是重名重姓之人罢了。 看台上传来不高不低的讨论声,夹杂着嗑瓜子嚼花生的咀嚼声,聒噪如蝉,嚷嚷不休。 “咦?这灵暝山何时有了一个叫花辞树的弟子?以前从未听过,不过长得倒真是好看,唇红齿白,身量高挑,是个秀色可餐的美人呢!” “我只听过天雍阁有人叫花辞树……哎?天雍阁的那个花辞树好像没来呢?不会是退出江湖了吧?” “啊!这么年轻就退出吗?可惜啊!” “哎呦哎呦!你们快看,那花月阴咋还上手摸那花辞树?他们两派不是一向势不两立吗?怎会动手动脚的……” 众人依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银紫色衣裙的花月阴搂抱着红衣猎猎的花辞树,两人还没上台时,花月阴就拢共把对方的俊脸捏了不下三次,看得人群啧啧称奇,眼鼓如牛。 花月阴戏弄够花辞树,弯腰在锦靴上捆了几层铁链,在脚底增添摩擦力,她笑如云染,“花辞树,你也试试?这是落花啼想出来的法子,在冰封台上面就不怕滑倒了。给你!” 她从身后掏出一截冰冷结霜的锁链,花辞树犹豫再三,回头看了看正在往鞋上绑铁链的落花啼的背影,眸仁黯然,默默接过铁链自己也绑了几圈。 花月阴拍着花辞树的胸膛,笑达眼底,“放马过来,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说着,银紫色影子一闪,瞬息间就跃上冰封台。 花辞树纵身一跳,红衣在风雪中飒飒翾舞,宛如一团燃烧的焰火,能一举将周围的白雪烫成水流。 两人脚下的铁链与冰封台铁面摩擦,发出致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 点香人依例点了香,一敲铁锣示意比武开始。 花月阴身形一定,抱拳向花辞树微而颔首,花辞树闷闷地回了一礼。 “动手吧!” 花月阴招呼一声,嘴角衔笑,淡紫色似锦剑不等花辞树反应就挟着破空之声飘然抖来,嗡然啸鸣,势不可挡。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老婆加油!落花啼:嘿嘿 第242章 末路惊风雪 这是比武, 第242章 末路惊风雪 这是比武, 末路惊风雪 (蔻燎) 花辞树神色清冷, 拔出通体漆黑的心惩匕首,刃上泛着幽蓝的寒光。身形如电随风一偏,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似锦剑锋。 那剑擦着他的鬓角掠过, 带起的韧风刮得他面颊生疼。 “花辞树, 拿出你的全力来。你若打得过我,以后我就不缠着你了, 如何?” 花月阴难得和花辞树在这么正式的场合打斗,不乏兴奋有趣, 挑逗之辞信手拈来, 剑尖如狂风骤雨般连绵不绝,招招不离对方的要害, 却又总在关键时刻留下余地。 花辞树冷笑, “你最好言出必行。” 花月阴脚下云步旋动,叫人眼花缭乱, 似锦剑一掀,剑身笼起一层淡紫色的光芒, 她反手斥出,“成,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她一边逗弄花辞树,绕着对方斗剑还能寻着空隙去挑一挑对方下颌,简直没把武林大会在场观众放在眼里,花辞树更是面颊发烫,戒备非常地与其拆了数十招。 花辞树提气,借着铁链在台上游刃有余地躲避着花月阴不老实的手,一跃而起,他手腕疾翻,手中匕首顺势下劈。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 冰封台上的积雪被他们的内力震得四处飞溅,铁链划拉着台面,刻下新的刀剑糙痕。 直到花辞树一刀封出想刺中花月阴的胸口,花月阴却脚底打滑“哎呦”一声拽着花辞树的红袍往地上滚去,说时迟那时快,花辞树绑着铁链的双脚硬是被花月阴拖得一颤,紧接着重心不稳“啪”地摔在了花月阴身上。 两人就那么正大光明叠在冰封台上,看得七大门派的男男女女狠吸一口冷气,舌挢不下,窃窃私语。 “这是比武,还是‘比武招亲’啊?我就说花月阴瞧上这花辞树了,你们还跟我犟嘴!”一名罄竹派弟子磕着糖瓜子,津津有味打量着台上的花姓两人。 另一青史学府的弟子挤眉弄眼笑道,“谁犟了?我可没反驳。我的天,这样子差点就亲上了!” “原来看比武还能看见别人打情骂俏啊!真是收获不小呢!” 圣童教的须弥和众僧人双手合十,低低道,“阿弥陀佛。” 枫梧撇撇嘴,丢一把瓜子壳到看台下去,道,“搞什么?再不打香都要燃完了!哎,我要是还有武功才不会坐在这里干看着!” 瓜子壳好巧不巧泼了一狡兔窟门人的脑袋,他破口大骂,“是谁干的?在黑羲国不准乱扔垃圾!当我们好欺负吗?” 枫梧嗤笑,又是一把瓜子壳摔过去,“就欺负了,怎么着!” 落花啼与曲探幽互相瞅了瞅,摇摇头,一笑了之。 花下眠,花天恩二人在人海中亦是缄默地朝对方的位置冷冷一瞥,一鳞半爪的话也不言,面目端肃。 “你……” 冰封台上的花辞树僵硬半天,撑着手臂想爬起来,花月阴却出人意料一个翻身反客为主压制住花辞树,似锦剑“咔”地击飞花辞树手中心惩,俏然道,“这玩意儿有毒,我不喜欢!” 心惩像一条冻得梆硬的死鱼,斜飞着滑出一道半弯的弧线坠到冰封台下,插在雪丘里。 花月阴趁势欺近,似锦剑抵紧花辞树咽喉,再往下一寸就能割破皮肉,她笑声明媚,“花辞树,你输了。看来我还是要一直缠着你了,你看,老天也不舍得我们无缘错过。” 花辞树没了武器,顿悟中了计,花月阴这样的狠角色怎么可能在比武时摔倒,他登时压力倍增,化掌为拳,劈面去砸花月阴。 下一刻。 “铛——” 点香人倏然道,“香尽!比赛结束!” 花辞树低睫,一气之下推开花月阴,起身跃下冰封台,奔入下方的皑皑雪地,捡了心惩插回刀鞘,淹没入看台人潮。 接下来第五场对决,是龙门阁阁主枫铁屏与哀悼山宗主花天恩的打斗。 风雪如刀,空气仿佛都被冻结成硬物,夺取了人们呼吸的权利。 枫铁屏与花天恩相对而立,他脚下的铁链深深嵌入积雪,与铁面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点香人快步上前,将炉中那根燃尽的香取出,换上一根崭新的香。 鸣锣开场,“第五场比武,开始!” “花宗主。” 枫铁屏礼数有加地向花天恩拱手。 花天恩道,“枫阁主。” “请!”枫铁屏一招手,他自知不敌花天恩,但仍不愿放弃,估摸着先发制人搏一搏彩头,因而率先发难,一柄厚背薄刃的大刀裹挟着呼啸雪风,如泰山压顶般劈向花天恩。 刀锋所过之处,飞雪瞬间被荡开,轻盈地往周边溃逃。 花天恩的冰蓝色沧泪拂尘轻轻一扬,柔韧丝线在空中弥散,她不与枫铁屏硬碰硬,身形陡闪,如鬼魅般绕到枫铁屏身后。 枫铁屏反应极快,大刀回扫,刀背重重砸向花天恩。花天恩拂尘一甩,冰蓝色丝线竟如钢针般根根竖起,精准地缠住了大刀。 阴寒的内力顺着拂尘传来,枫铁屏只觉手臂一麻,大刀险些脱手。 “果然是隐世多年唯一能媲美花下眠的高手,一把拂尘玩得炉火纯青!”枫铁屏心中暗惊,由衷地赞叹艳羡。 他双臂一扯大刀试图挣脱拂尘的束缚,然而花天恩却借力打力,顺着他的力道向前飘去,同时拂尘猛扫,无数丝线如暗器般扎-向枫铁屏的面门。 枫铁屏急忙举刀挡住,孰料他正欲还手之际,花天恩已如影随形地出现在他左侧。 拂尘顺势向上卷住了枫铁屏的脖颈,手劲一拉,枫铁屏顿时俨然蟒蛇绕颈,整个人呼吸困难被迫向后仰去,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枫铁屏猛然蹬地,脚下的铁链与铁面擦出裂裂噪音,他借力翻身,大刀再次劈出,这一次,刀势更加凶猛,仿佛要将整个冰封台斩成两半。 花天恩却不慌不忙,未给他喘息的机会,拂尘朝天空一扬,直接连带着把枫铁屏这魁伟壮硕的男人抛到冰封台边。 枫铁屏只觉恐怖的失重感传来,自己被吊在台沿,摇摇欲坠。大刀也脱手而出,斜贯在远处雪地。 他咬紧牙关,试图爬上台面,光溜溜的冰封台根本抓不住一分,饶是力不从心,半刻后,手上一滑就仰面落下去。 恰好那一秒香断烟散,一场武赛谢幕。 花天恩站在台上,面不改色地收起拂尘,旋身云霞般飘飘然跃下冰封台。 “大哥!” 枫梧一个大跨步从看台蹿过来,帮着枫铁屏捡回大刀,扶住自家大哥去座位休息,“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一山更比一山高,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坐到位置上刚喝了两口茶,不经意就瞥见隔了不到三四米的地方,曲探幽眯缝黑眸,两指曲起叩着桌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笑里隐隐有鄙夷不屑,竟用唇语说了句,“空有力气的猿人。” 硬拳扭紧,枫铁屏哼笑一声,无视曲探幽挑衅的眼神,在人群里寻觅落花啼的身影。 落花啼自枫铁屏下擂台就起身朝这边走来,询问他身体可有不适,分毫不知枫铁屏和曲探幽打了一遍眼神战,“少阁主,若有何处受伤就去雪巅殿让医师看看,犬牙山脉严寒无比,不能把伤势拖着。” 枫铁屏受宠若惊地站直,原地在落花啼眼前转了一个圈,展示自己仅有些许不打紧的皮肉伤,笑道,“有劳春还公主挂心,我一向皮糙肉厚,倒无大碍。” 他乘机看向曲探幽,果见那边的天羿帝稳如泰山的身子也风声鹤唳地动了动,眉峰轩起,目光炯炯,警惕万分地凝着这边。 枫铁屏得逞且心满意足地扳回一城,翘翘唇角。 “那就好。”落花啼笑靥如花道,“花宗主仁善,一般不会对武者下死手的。” “嗯,春还公主言之有理。公主,你何时比武?是与——” “花下眠。” 落花啼道,“下一场,我和花下眠。” 不是冤家不聚头。 第六场比武,便是天雍阁阁主颜辞镜,即福雍帝落花啼与灵暝山天相宗宗主花下眠的一决高下。 犬牙山脉之巅的冰封台如一块巨大的玄铁镶嵌在雪域。雪势渐烈,朔风席卷,天地仿佛被莽莽雪怪所吞噬侵蚀,看不清边际何在。 呼吸一口,都好像把雪花吸进肺腑,刺痛彻骨,冰得血液都快凝固。 冰封台上,一红一粉,两道身影相对而立,静默无言。 落花啼脚上绑着粗重的铁链,襄助她站得稳当,挪动起来叮当脆响,像一种奇异的乐声。她一手擎着蛇纹轻剑绝艳,另一手握着千秋铁鞭,剑身鞭身皆泛着冷冽的光泽。 花下眠一袭粉白道袍,在风雪中显得愈发孤傲出尘,通身暗红的血泉剑傍在身侧,如赤龙临世,震慑山河。她的眼神冷漠,特别是看向落花啼的时候,眼底深渊仿佛要一口拆吃了落花啼,不剩一根骨头。 落花啼佯装不兴波澜,昂首挺胸,直勾勾与其四目相撞。 点香人把一根手指粗的一米长香插-在炉身中,“嘭”地贯响铁锣,掷地有声道,“第六场比试,开始!” 话犹未了,花下眠身形骤动,粉白道袍漾起一道凌厉的残影。血泉的剑芒暴涨四泄,如地狱的勾魂刃携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迅雷不及掩耳地捅向落花啼的左胸。 落花啼不敢大意,左手千秋铁鞭横扫而出,试图荡开这致命一击。“铛”的巨响,铁鞭竟被血泉剑上蕴含的霸道内力震得高高弹起。未等她回神,花下眠的剑势已如暴雨倾盆般刺来,快得看不清剑身,只觉漫天皆是血色红霞。 落花啼身形凌空,绝艳剑与血泉剑擦身而过,剑尖在血泉剑上划出一串赤黄破碎的火星子。 花下眠眉头微皱,血泉剑横挡身前,一把架住绝艳在半空绕了几绕,再一猛地发力,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剑锋传至绝艳,以诡谲的速度和力道弹飞了落花啼。 落花啼摔了个趔趄,颤颤巍巍立在冰封台边缘,下意识低念咒语,吹响口哨。 “嘶嘶嘶……” 蓦地,四面八方陡颤出酥酥麻麻的蛇鸣声。 由远逼近。 不一会,修长匀称,鳞片斑驳,吐着蛇信的一波波毒蛇矫健地从雪地里钻出,蜿蜒扭动着攀上冰封台。 密密匝匝如铁水灌来,多得无处下脚,阴差阳错把滑溜溜的台面给铺满了蛇肉地毯,轻易不会摔倒。 这些毒蛇是花天恩帮落花啼改良炼制的新蛇,专门训练过适应雪天环境,在特殊的抗冻药水中泡过七七四十九天,如此能够于极寒里保持灵活。 花下眠不屑一顾,血泉一抖,剑花如暴雪掠来。她脚下未动,身形却如鬼魅般在毒蛇之间穿梭,竟丝毫不受其影响。 她睥睨那些在铁面上纵横错乱密密麻麻游走的毒蛇,厌恶之色呼之欲出,讥诮道,“堂堂落花国福雍帝,竟要靠这些半死不活的畜生来取胜?花里胡哨,哗众取宠,无用至极!” 落花啼冷笑,千秋铁鞭猛地甩出,“与你何干?你不曾真心教我武功,还不许旁人教我?我便要用这些毒蛇与你好好斗一斗!” 花下眠侧身避过,血泉趁势下劈,剑锋直戳落花啼额头,“雕虫小技罢了。你背叛师门,与花天恩勾结,难不成不是欺师灭祖?今天,我就来替天行道,彻底给你一个教训!” “背叛?”落花啼眼中闪过一丝憎恶,怒极反笑,“若不是你逼我害我算计我,我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花下眠,你欠我的罪孽,我要一点点连本带利讨回来!让你为我的父母兄长谢罪!拿命来!” “哈哈哈哈哈,天大的笑话!你想杀我?怕是还不够资格!蠢货,再练上一百年吧!” 花下眠戏谑大笑,眼眸凛冽,血泉剑舞得密不透风,剑光如网,将涌来的毒蛇逐个斩杀。鲜血洒满冰封台的铁面,瞬间被霜雪冻硬,绽出一枝枝森然死寂的红梅。 血泉剑划过一条毒蛇的七寸,鲜血溅在她的粉白道袍上,像红豆子撒了一地。 一滴血不小心迸溅到她的眼睛里,刹那间浸红眼球,使她看着分外恐怖。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能不能好好比武!请不要揩我油!花月阴:男人说不要就是要,我懂我懂花辞树:是这样的吗?花月阴:是的是的! 第243章 落花似坠楼 花天恩,花 第243章 落花似坠楼 花天恩,花 落花似坠楼 (蔻燎) 哀哀风声鬼哭狼嚎, 伤人耳膜。 花下眠抹一把眼尾渗下的崎岖蛇血,偏头啐一口,“恶心。” 落花啼与花下眠相对而立, 十步之遥, 却似隔着万仞山渊。逮此空隙,绝艳斜指过去, 剑芒如霜似雪,一声不吭就奔上去招呼花下眠的胸口。 两剑相抵, 爆出刺耳的锐声, 激荡的声波震得周围飞落的雪花都为之停滞,悬与半空, 好一会才缓缓坠下。 落花啼咬紧牙关, 催动内力稳死脚底,缠满铁链的双脚踩在蛇群缝隙里, 更是加固了一重保障。她与花下眠有来有回地打斗,又是绝艳攻上, 又是千秋挥舞,那些毒蛇就见缝插针去偷袭花下眠, 冰封台上一时热闹得目不暇接。 剑影,鞭影,蛇影,影影交叠。 拳风,掌风,腿风,风风狠厉。 斗了不知多久,落花啼挨了好几拳,小臂也被划伤两剑, 红袍破损,褴褛地挂在腕上,脚下堆积着断成数截的蛇尸,她双腮晕染了蛇血,不住地被花下眠想办法往冰封台下逼去。 花下眠的血泉剑骤然高举,剑气冲天暴涨,俨然血色光柱直捅云霄。 她朝看台上的曲探幽瞥一瞥,旋转血泉毫无预兆地向下一贯,剑尖如蛇头般要咬住落花啼的心脏位置,“你必须死!” 曲探幽见状“蹭”地蹿起,唇色煞白,吓得满头大汗,正想疾呼一声控住花下眠的招式,落花啼却不惊不惧就地在蛇堆里打了个滚,自下而上一剑刺向花下眠。 花下眠何等能力,撤步一摇就轻而易举躲去,反手一掌“轰”地擂向落花啼的后背,落花啼来不及避闪重重受了掌力,龇牙咧嘴,被其击飞到冰封台的边缘。 身形如断线风筝摇摇晃晃悬而不坠,岌岌可危。 她试图以千秋铁鞭稳住身形,可铁鞭挥出去根本没有东西可缠绕,除了花下眠那个活物,然而,以花下眠的武功是不可能被她缠住的。 扔出去的鞭身很快叫花下眠的血泉剑一搅就甩到台下,弯折如弓,残损不已。 俄而,一双白靴踱步行来。 无情地碾压着落花啼攀爬在冰封台上的一只手,咔咔响动,一秒就踩出了淤红,骨节碎掉般麻痹无力。 她剑锋轻挑,不阴不阳的怪异喉音嘲讽道,“胜负已分。服不服?” “不服!” “就是不服,你这个变态!疯子!怪物!” 落花啼单手握住绝艳拼尽全力朝上一捅,花下眠后退一避,没有半分犹豫,手腕一翻,血泉剑带着凄厉的破风声刺下,瞬间把摇摇欲坠的落花啼给轻轻松松刺了下去。 花下眠腮面的肌肉抽搐颤抖,不知思忖到什么,眼泄-精光,愤懑难忍,“滚!” 绝艳轻剑脱手飞出,斜插在雪缝深处。 落花啼也狼狈地砸在了柔软的雪地里,被扬起的漫漫雪沫糊了一脸。 “锵!” 沉闷的锣声骤然炸响,震得众人鼓膜都疼得慌。 点香人高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不易察知的畏葸颤抖,“第六场,花下眠胜!” 花下眠冷哼,收剑回鞘,居高临下俯视着躺在雪地里发丝凌乱的落花啼,再转头凝望着正襟危坐,眉宇凝愁的曲探幽,看了两遍二人的反应,嘴角一弯,拂袖扬长而去。 花下眠前脚进入雪巅殿,后脚曲探幽,花辞树,枫铁屏,花月阴,花卧石,枫梧等人就跑过去拉起落花啼,心惊胆战,忧虑担心。 落花啼感觉四肢百骸都被打断了,站不直腰,面向曲探幽,吁气道,“我,我……她并没有被我影响。” 言下之意,她没能把花下眠走火入魔的状态引出。 在场之人只有曲探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他不顾旁人的阻拦,众目睽睽之下俯身拦腰抱起落花啼,头也不回地无视那些人,无微不至,细语道,“无妨。或许只有花天恩知道她深埋心底的秘密,届时才好对症下药。” “她会有什么秘密?” “春还,你忘了?天相宗创始人花憾阶的死因,在世间可是传了很多版本的。花天恩,花下眠都深陷其中,摘不干净。” 曲探幽拭去落花啼脖子上溅的几滴蛇血,心疼得想把花下眠碎尸万段,咬牙道,“你眼下是福雍帝,其实也可以不参加武林大会的,何必把自己弄成这样。现在哪里疼?我们去看医师。”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你侬我侬地走了。 入鞘领着一行人尾随而上,拉开了遥远的距离。 身后的枫梧哑然失笑,跺了跺脚,双瞳翻白,怒骂不绝,“天杀的曲狗!他如今还活得和以前一模一样,我真的要气死了!大哥!怎么才能把他除掉?你不是喜欢落花啼吗?你赶快想办法把她抢回来成亲啊,我宁愿落花啼是我的大嫂,我也不想看见她和曲狗在一起!” “别说了。”枫铁屏的面目比枫梧还黑了三四度,简直把五官都淹没在墨色中,他气塞胸腔,甚觉曲探幽和落花啼离去的背影比烈火还灼眼。 花月阴,花卧石倒是见怪不怪,耸耸肩表示无奈。 花辞树在原地滞足,呆呆地立了片刻,十指成拳,握得手臂青筋都根根浮现,突跳不息。 “不是,不是真的……她选择曲探幽,都不愿意要我?” 红衣一掠,他已三步并两步去追,追了没二十步,后衣领猛然被一股力道拽住,硬是把他“啪”地压在冰封台侧面那冰冷刺骨的铁皮上。花月阴恨铁不成钢道,“收手吧!跟过去有什么用?落花啼会给你好脸色?” “收手?那你能不能收手放过我?” “我不收手,今天我们比武,你输给我了,你就要说到做到,允许我一直纠缠着你。” “你不收手,凭什么让我收手?我不会放弃花啼,我势必要把她从曲探幽那慢慢夺回来,我会让她接受我。” 他一把拨开花月阴的手,提着心惩折入了冰封台的后面,很快被黑黢黢的铁面所覆盖,再寻不见。 日暮时分的大雪不见示弱,反而有了狂风的加剧挺腰,下落得愈发跋扈嚣张,不到半钟头就把冰封台和看台罩上了雪白。 昏暗的蓝灰色夜幕自天空的边边角角往中间合拢,想要霸占着白日里最后的明亮。 第一日比武,初赛,复赛提前完成,在急促而激烈的一场场对打中结束。 七大门派众人在雪巅殿用了夜饭,早早入睡,等待第二日的决赛。 翌日,辰时。 朔雪覆界,冰封台在风雪中愈发显得森冷肃杀。 昨日厮杀的残局也被连夜打扫完毕,回归光溜溜的铁面。 “锵——锵——” 决赛的铁锣声撕裂风雪,袅袅不散地回荡在犬牙山脉的高空。 看台上已聚集了各门派,在相应的座位上勾长脖子,探头探脑,好奇勃勃。 此赛规则残酷至极,在复赛中获胜的六人进行混战。三炷香后仅留两人,再以三局两胜决出天下第一。 这已非单纯的比武,倒像一场养蛊般的生死搏杀。 弱者跌下冰封台,胜者屹立为王。 六道人影陆续跃上冰封台,各自占据有利位置。 花下眠手持血泉剑,目光死死锁定在花天恩身上,粉白道袍猎猎舞动,像蝴蝶纤颤的翅膀,有种绮丽的妖冶美。 花天恩蓝白道袍随风飞扬,冰蓝拂尘摇曳摆荡,眼眸漠然,仿佛这世间一切纷争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误入者。 花月阴紧握淡紫色似锦剑,警惕已极地扫视着众人,蓄势待发。 编梦手持长剑,神情凝重,草木皆兵。墨井道人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一拳紧握,一手擎剑。舟自横则嘴角噙着冷笑,袖中暗器飞镖若隐若现。 第一炷香燃起,混战瞬间爆发。 舟自横率先发难,数十枚毒镖毒针如暴雨骤雪般射-向众人,密能遮天。墨井道人双拳挥舞,内力激荡,强自将毒镖毒针尽数震开,同时身形一闪,欺近编梦,一拳轰出。编梦挥剑反挡,却被墨井道人深厚的拳风震得后退两步。 花月阴趁机抖剑刺向编梦的后背,编梦回剑相撞,被花月阴一剑刺中肩膀,鲜血喷涌,热腾腾的血腥味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花天恩拂尘轻摇,丝线如毒蛇悄无声息缠上花月阴的手腕,花月阴只觉一股阴寒内力袭来,急忙抽身后退。两人剑拂相交,激起阵阵气浪,凶险异常。 就在此时,舟自横的毒镖毒针再次风风火火地袭来,数量比上次只多不少。 墨井道人见机不可失,趁舟自横丢出武器时,硬拳如风轰去,同时手里银剑不忘横劈而上。 舟自横侧身避过,一枚毒镖飞向墨井道人的喉咙。墨井道人急忙舞剑一扫,却还是被飞镖划破手臂,鲜血直流。 花天恩把拂尘猛地一甩,冰蓝丝线绞紧编梦的长剑,用力一拉,编梦顿时失去平衡,腹背受敌,被伺机许久的花月阴掀起一脚给踢下了冰封台。 第一炷香燃尽,第二炷香续上。 花月阴见编梦已败,立刻挥剑刺向花下眠。花下眠身形极快,轻而易举抽身躲避开去,血泉剑行云流水封出几剑拦腰把花月阴“砰”地敲向了墨井道人。 墨井道人出于自保一拳砸向花月阴,花月阴半空旋身踩着舟自横的肩膀借力落在台上,不料甫一站稳,胸口钝痛,墨井道人倏忽奔上前出剑要刺她心腑,她左支右绌之下被花下眠一掌击中背后,喷出一口鲜血,掉下冰封台。 墨井道人刚和花下眠不谋而合解决了花月阴,舟自横的毒针毒镖飘了第三波,墨井道人疯狂地挽着剑花,一一打飞那些暗器,却被花下眠趁机抬脚踢中膝盖,踉跄后退,戳在台沿上悬而欲坠。 花下眠血泉剑直指墨井道人的脖子,墨井道人一手撑在台面想翻身跳入中央,花下眠嗤笑一声,举手捉住对方的脚踝把人拉回边缘,由上至下猛地“噗嗤”一剑刺中墨井道人肩膀,鲜血喷涌,满目红雨,墨井道人呜咽一记,力有不逮地坠落冰封台。 第三炷香燃起。 此时的冰封台上还剩有花下眠,花天恩和舟自横三人。 舟自横见两人皆是高手,不敢大意,手中毒镖和毒针如蝗虫般射向两人。花下眠执剑相挡,逐一反击回去,花天恩拂尘轻扬,冰蓝丝线将毒镖和毒针兜住,再手腕一转顺势把暗器“唰唰”送给舟自横。 舟自横略有焦急仓惶地险险躲掉自己的暗器,心知速战速决方有可能赢得胜利,脚步迭换,闪身欺近花下眠,双拳一擂,气势逼人。花下眠眼眸的轻蔑浓稠似雾,血泉剑绕了几个诡谲难辨速度如电的剑花,步步靠近三下五除二就在舟自横不知不觉间削了对方数块皮肉。 舟自横一瞬间肩膀前胸血痕遍布,衣袍下摆淅淅沥沥滴着猩红的血珠子。 他欲还手对付花下眠,防不住花天恩瞬移至他背后, 冰蓝拂尘对着他脚踝一抽,舟自横顿觉双脚仿佛被砍刀砍断,下盘一松失去平衡,在花下眠和花天恩一前一后的夹击下身中数剑,脚底被拂尘拽住一拖,滑溜溜如泥鳅般梭下了冰封台,连反抗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花下眠一人就足以碾压舟自横,何况还有一位多年来避世于哀悼山,神神秘秘的花天恩合手对付他,舟自横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摔回雪面的时候,舟自横恨得看咬碎牙齿,在狡兔窟门人掺起来后,不甘心地抬头望了望上方仅剩的两人。 三炷香接连燃尽,台上仅剩花下眠和花天恩两人。 一粉一蓝,于苍苍雪势中,孤独地对望。 接下来,便是花下眠和花天恩这两位同门的博弈,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动手。” 花下眠血泉剑一横,嫌弃憎恶地挑着眉,眼神阴冷,“花天恩,今日我必败你,让你被我永世踩在脚下!” 作者有话说: 花下眠:花天恩:落花啼,曲探幽:打起来!打起来!花下眠:…… 第244章 阶前暮雪深 当年你趁师 第244章 阶前暮雪深 当年你趁师 阶前暮雪深 (蔻燎) 此话将出, 看台上的落花啼,曲探幽,花辞树, 枫铁屏, 花月阴,花卧石, 花天恩,加上七大门派的宗主和大小弟子皆是正襟危坐, 目不转睛盯着冰封台上的两人。 一颗心抖抖索索浮在空中, 连口唾沫都不敢轻意咽下。 ?????? 台上的花天恩却是人淡如菊,全然不把花下眠的话语搁在心里, 她把沧泪拂尘轻飘飘搭在臂弯间, 道,“我会全力以赴的。” 点香人适时出面敲击铁锣, “现在采用三局两胜,每局一炷香时间!第一局——开始!” 他颠颠儿地把炉中长香插稳, 刚一插好,一道诡异的寒风刮起了他的黑袍。 一扭头, 台上剑拔弩张的两人未等他插香就双双出手,招式狠毒,无一不是奔着对方性命而去。 那架势堪称为摧枯拉朽,天地摇撼,山崩地裂,俨然真神的比斗,原来方才在冰封台上有旁人碍眼,耽误了她们二人的真正厮杀。 点香人啧啧称奇,一张嘴, 一坨冰雪就被恐怖的内力震得砸向他,他忙不迭抱头鼠窜躲进入群中。 花下眠素日争强好胜,先发制人,血泉剑化作漫天剑影,殷红似血笼罩着花天恩的身形,她的剑招狠辣无情,每一剑都带着力贯千钧的气势,好似要将心中积压多年的愤懑与怨毒全部倾注于剑锋之上。 花天恩拂尘猛地一甩,不去故技重施缠裹花下眠的手腕,反是出奇制胜“啪”地用拂尘抽了花下眠一耳光,此举出乎意料,不止是花下眠防不胜防难以置信,看台里的众人都瞪大了牛眼睛。 舌挢不下,惊骇乱嚷道,“天!我的天!我看见了什么?” “我眼睛没花吧?花天恩居然用拂尘抽了花下眠一巴掌,这是真的能发生的事吗?太匪夷所思了!” “我也看见了,我也看见了!千真万确啊!没想到花天恩的速度这么快,居然能打天下第一的脸……” “哎呦!以后的天下第一花落谁家可说不准呢?来来来!我们赌一赌,今天武林大会最后的赢家是谁?我押花天恩!” “我也押花天恩!” “我也押,我也押!”说着,有些人就掏起腰包翻出几锭银子下注。 仍有一群人谨慎保守地选择花下眠,丢出一袋子钱,“我觉得还是花下眠会赢,她可是天下第一!将才就是不小心,没有防备,谁能料到花天恩一上来就打人的脸?还有没有武德了!” “兵不厌诈!怎么打都成咯,反正看谁能拿下天下第一!” 台下撺哄鸟乱,沸反盈天,聒噪不已。 台上的两同门斗得昏天黑地,不问外界。 花下眠被花天恩那羞辱的一巴掌激得怒发冲冠,眼神中多了几分癫狂,剑尖犹在泣血,瘆人可怖,“你敢如此羞辱我!找死!” 花天恩的一把柔软拂尘炼得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刚柔并济,无人能及。 在愈发激烈的打斗下,冰蓝拂尘凌空一荡,“嗖”地蹦出藏在柄中的一把不亚于银剑长短的银刃,这把银刃嫌少被她使用,如今来应付花下眠却是使了出来,可见今日一战,绝非儿戏。 噼里啪啦清脆相磕的兵器碰撞声不绝如缕,粉蓝两抹身躯交织成一具无从分辨的诡影,台下人只听到乒乒乓乓的刀剑声,一时分不清谁更占于上风。 花下眠没想到花天恩的拂尘竟如此厉害,比从前打斗时强了一两层,自己的剑招竟完全无法近身,她心底骇然,不由地凝着眉宇。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她们表情听不见她们声音的冰封台上,花天恩环绕着以拂尘中的暗剑去捅花下眠,花下眠严防死守地抵御着,不给一丝一毫下手机会。 花天恩突然用只有她们两人才听得清的喉音道,“花下眠,师父死了这么多年,你就一点不觉愧疚吗?” “你说什么?” 花下眠一剑劈去,冷笑,“我凭什么愧疚?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师父如何死的,你最清楚不过,当真只是死于练功有误导致的走火入魔吗?” 花天恩自袖中取出一包香囊提到花下眠眼前,手中拂尘暗刃不减力道地招呼着,“你可还记得这奇香?” “……” 鼻尖嗅到一缕十多年未曾嗅过,花下眠想用余生去忘却的香雾,脑海一滞,手中动作也情不自禁慢了一拍。 “唔……” 待她一回神,拂尘丝线里的暗刃毫无征兆地捅入胸口。 “铛!” 点香人把铁锣敲得砰砰响,尖声道,“第一局!花天恩胜出!” “休憩三分钟继续第二局!” “不用休息!” 花下眠徒手抓住那暗刃从自己胸口拔-出,居高临下冷冷威逼道,“接着来,不用休息!” 点香人畏惧地缩缩脖子,回头看了看舟自横,舟自横默认地点点头,点香人便用铁锤子一贯铁锣,嗓音高亢道,“第二局——开始!” 这一失神败了一局,花下眠怒不可遏,话音未落就斥出,和花天恩一来一回地死拼。 不多时,两位高手都头一回在这么多人眼前挂了彩,看得台下所有人津津有味,结结实实过了一把瘾。 花下眠挫齿道,“贱人!你从何处得到‘孽果’的?” “你离开灵暝山天相宗,我去迎仙楼寻出的,原来你还记得此香名为‘孽果’,原来你还知道师父……”谈及失去多年的师父花憾阶,花天恩神情严肃,声音更低几分,不愿周遭的闲杂人等窥听只字半语。 “贱人,灵暝山不是你的地盘,你再敢私自进去,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花下眠,你已弃了灵暝山游荡在外,还不许旁人接近灵暝山?” “我还会回去的,你最好滚回你的哀悼山一辈子别出来,这才像你从前畏畏缩缩的性格呢!” 花天恩莞尔,不置一词,默默念了口诀吹出口哨,召了一群又一群五彩斑斓,花纹昳丽的剧毒蛇,那些蛇不畏严寒地爬上冰封台,把花下眠和花天恩围在一个圈内。 圈子不断垒高扩大,快垒成半人高的小墙。 它们不同于落花啼的毒蛇,单从块头粗细和鳞片的闪烁程度就更胜一筹,更为恐怖的是,这些毒蛇一个个都能弹射跃出,跟条弯曲的铁棍般飞向花下眠的四肢躯体,不到半刻就把花下眠裹成粽子。 花下眠面对这些腥臭且面目可憎的死畜生是不留一丝情的,血泉剑手起刀落就是一顿斩,数条毒蛇寻机咬上花下眠就不松口。 即便花下眠斩断它们的七寸,鳞片斑驳的三角脑袋还死死咬着花下眠。 撇开它们喜欢弹射,余下的一群毒蛇还能原地不动喷射毒液,“哗哗”的一柱柱液体直往花下眠的眼睛耳朵里射,好在花下眠轻功高超,惊险已极地躲过。 她掰掉咬住自己手臂的蛇头,从中间撕成两半,蛇血溅了一脸,她扬手“砰”地把碎烂的蛇头扔向花天恩,胸膛剧烈起伏,“你知道的,你的毒蛇杀不死我,师父单独教你的臭招式,至于一遍遍向我炫耀吗?” “它们的毒是毒不死你。” 花天恩淡淡道,“因为你已经是世间最凶的毒。” 她道,“师父当年不就是被你这‘剧毒’给毒死了吗?她死去这么久,我一日都没有忘记她的死因,而你,你有过一次忏悔醒悟吗?敢问,你对得起师父吗?” “住口!住口!” 花下眠眼眸猩红,不阴不阳不男不女的声音响彻天地,血泉剑横劈竖砍削断数十条毒蛇,身形鬼魅般迭现在花天恩对面,红剑抵着对方喉咙,按出了一线暗红的弧线。 “住口!我说了住口!” “别再提师父!别再提师父的死,我都说了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害死师父!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要用审问犯罪之人的口吻来诘问我?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你个贱人!” 花下眠显然疯魔欲狂,把花天恩步步逼到了冰封台边缘,甫一要割破对方喉管时,点香人间不容发擂出震耳欲聋的铁锣声,道,“第二局,花下眠胜出!” 他明白台上两人是争分夺秒想分出高低,赶忙顺坡下驴重点一只香,“第三局——开始!” “我住口了,事实就会被掩埋在地底?如此,是否太过对不起师父了。”花天恩哼笑,沧泪拂尘的暗刃悄然对准花下眠的腹部,旋即一掌把人打开,两人回归冰封台正中央,见招拆招血雨腥风打得难分难舍。 花下眠封出几剑招招夺命,然而花天恩的拂尘却如铜墙铁壁般,将她的剑招逐个化解击破。 盛怒之下,花下眠想杀了花天恩的欲望只增不降,她骤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血泉剑上,剑身瞬间泛起诡异的红芒。 她念念有词,一股强大的内力从她体内爆发出来,周围的剔透雪花瞬间被震飞,碎裂,融化。 “晦明!” 这一声,花下眠喊出时,根本就是男人的清朗音调。 下一秒,难以言喻的痛苦席卷了花下眠的全身,她的身体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她的经脉仿佛被无数把利刃切割,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地抽搐膨胀,骨骼发出叫人齿寒的“咯吱”声,快要撑破皮肉。 原本纤细的脖颈上,喉结竟突兀地生长出来,伴随着一声声不是女人的喉音而上下滚动着。 他恨声道,“别把师父之死的脏水泼给我!我没有错!” 粉白道袍下的身躯迅速变得魁梧,手臂上的肌肉如虬龙般盘结,青筋暴突,充满了狰狞的雄性力量。 “啊!” 花下眠发出痛苦的惨叫,双眼充血,赤红一片,理智在剧痛中崩塌。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有一团烈火在横冲直撞,要将他整个人从内部撕裂,烧成碳灰。 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一个女人活生生变成了一个男人。 “操!” 台下众人目睹这半人半鬼的骇人景象,惊恐的浪潮席卷全场。 惊呼声,倒吸气声,踉跄后退的混乱声响成一片。 大惊失色,议论迭起。一名年轻弟子脸色煞白,手指颤抖着指向台上,“这……这是怎么回事?花下眠怎么变成这样了?她是男的还是女的?” “天呐!这是练了什么邪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怪物!他是个怪物!” 墨井道人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这绝非寻常邪功,而是邪功撞上了走火入魔!分明是阴阳二气逆冲,经脉尽毁之兆!花下眠到底修的是什么邪功?这难道是……是‘晦明’?他为何会炼晦明,这不是失传已久的阴阳同体之人才能……” “什么?‘晦明’是阴阳同体之人才能修炼的武功?你是说——” 不远处的落花啼顺风听见墨井道人的话,脱口而出,话至一半她惴惴不安地看向了曲探幽。 曲探幽不知何时已来到落花啼身后,他握住她的手,低声抚慰道,“嗯,前世我有所猜测过,本也拿不定,现在看来,花下眠的确不是普通的女人,也不是普通的男人。” “那他这疯狂样子,花宗主一人能斗得了吗?我们要不要上去帮忙?” “春还,这是她们两人之间的较量,让她们自己解决吧。” 落花啼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忧心忡忡地看着上面的花天恩。 花天恩的视线凝睇着犹如野兽般逐渐失控发狂的花下眠,“‘晦明’术早将你炼成半人半鬼的怪物。你还要继续执迷不悟吗?” “闭上你的贱嘴!装什么好心?你又不是我,你懂我的苦衷吗?” 花下眠狂笑,声音沙哑而粗犷,与他那身不再合适的粉白道袍格格不入,“师父当年偏心于你,将我置于何地?我不过是想得到她的关注,她的真心罢了。” 言毕,血泉剑与沧泪暗刃相撞,撞得两人手掌麻痹得毫无知觉。 花天恩摇摇头,眼底藏着水雾,“花下眠,修炼‘晦明’终会入魔,这不是师父想看见的。你这阴阳同体的身躯,‘晦明’能压制一时,却压不了一辈子,这又是何苦呢?” “花下眠,当年你趁师父闭关,潜入迎仙楼地宫……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师父闭关,迎仙楼地宫…… 闻言,花下眠抱紧脑袋,如鲠在喉,瞳孔缩成黑点,嘴里涌起腥甜。 久远的记忆如毒蛇噬心吞魂,遗忘不得。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我的前师父,居然是女装大佬?曲探幽: 第245章 万籁此都寂 酒醒只在花 第245章 万籁此都寂 酒醒只在花 万籁此都寂 (蔻燎) “师父?” “师父呢?” “为何一连几个月我都不知她去了哪?怎么什么都要瞒着我?她是不是在刻意躲着我?” 花落知多少城内, 花下眠拽住前面负剑而行的花天恩,语气飞扬跋扈,手劲也极重地掐着对方的胳膊。 花天恩眉间一耸, 敛低睫羽, 瞥瞥花下眠的手,与世无争的表情看得花下眠越发火大, 她淡然道,“大师姐, 师父在迎仙楼地宫闭关修炼, 已进去两月有余。” “你怎么知道?” 花下眠掐的力道不由自主加重,看着花天恩皱紧的眉梢, 她不止觉得快意, 还多了些愤愤不平的嫉妒,“我才是天相宗的大弟子, 为何师父闭关修炼这件事告诉了你,却不告诉我?我还以为师父外出去游历了。你是不是又偷偷在师父面前谄媚卖乖?我就知道, 你总会在师父那装可怜装善良!我一心一意忠心师父,师父却视而不见, 弃如敝履,世道真是不公平!” 她一掌推开花天恩,转身提剑就走。 花天恩道,“师父说要我们除掉花落知多少城里的采花大盗,大师姐,你不去了吗?” 花下眠咬牙切齿,头也不回道,“你去西边搜,我去东边搜搜, 这样事半功倍。” 走在大街小巷上,花下眠越想越气,五指攥着血泉剑都突起了青筋,她表面佯装风平浪静,实则内心已窜起滔天骇浪,气鼓鼓道,“师父难道还因为我擅自为她写情诗而生气吗?她还不原谅我?怎么办?” 花下眠自幼是个孤儿,无父无母,长到七八岁时都是满世界流浪,走到哪乞讨到哪,整日担惊受怕,食不果腹。 流落街头活了这么久,她养成了自私自利,唯我独尊,谁欺负她就百倍奉还的杀伐性格,就算年龄小块头小她也敢和别人拼命。 一日,她在一条深巷子枯坐,脚边摆了一破瓷碗,抄着胳膊缩成一团闭目养神,睡觉吧,睡着了就不会饿了。 也不知睡着了还是没睡着,花下眠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感觉身体痒痒的,她一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被几名十五六岁的小混混拦腰抱起,他们一边抱着自己一边七手八脚在她身上摩挲,色眯眯地低笑着。 身体轻盈地飘在半空,失去了本就稀少的安全感。 花下眠疯了般在他们手里扭动,尖利的爪子嵌入对方肌肤,又是踢踹又是抓咬,“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好白净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孤零零地要饭呢?” “就是,多可怜啊!要不跟着我们少爷,我们少爷会给你吃给你喝,不会饿死你的!” “少爷,把她抬回府里还是找个偏僻地方?” “废话!”那位穿着锦衣玉服的少年没好气道,“抬回府里想本少爷被老爷教训一顿啊?长没长脑子!抬去河边先把她洗刷干净,长得模样倒不错,就是脏兮兮的,看着恶心!不洗干净怎么行?” “是,是!还是少爷会享受!” 那些小厮就任由着花下眠嘶咬,忍着疼捂紧她的嘴巴把人挪到了河畔,“噗通”丢下去,按着她的肩膀扒了衣服急匆匆冲干净了灰尘。 花下眠不到十岁,不懂他们在做些什么,只知道乞丐衣服被扒,身体被看光摸光,她恼羞成怒,爬上岸就扭着那少爷一阵挥拳头。 可她没学过武功,身上力气也少,少爷挨了几拳头跟被挠痒痒似的,一笑了之,翻身就把她压在草地上。 少爷道,“喂!小乞丐,我观察你很久了,虽然每天蓬头垢面,但无论是五官还是手脚都生得极为漂亮,比我爹府里的小丫鬟还俏丽。” “你就乖乖从了我吧,我保证不会亏待你的!” “快!帮我按着她!” 小厮们涌上来乱哄哄地压制住花下眠的四肢。 花下眠挣扎得快把少爷从上面颠簸下去,她仰头一口咬住对方的脸皮,鲜血淋漓滴下,疼得少爷大喊一声,抬起拳头砸了下去。 花下眠闷哼一声,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就在她头昏脑涨时,少爷褪下她的裤子,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东西。 “啊啊啊啊啊!什么鬼?” 少爷惨叫道,如避蛇蝎地连滚带爬从花下眠身上摔下来,跌在草地上磕磕绊绊道,“她,她……她不是个女人吗?怎么,怎么会有……” 小厮们也好奇地凑上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见了鬼似的后退三步。 一人道,“少爷,这,这好像是传说中的雌雄同体的人?如此尤物可遇不可求啊!” “……”少爷想了想,深觉言之有理,这样稀奇古怪的人可是百年难遇,他若得手养在身边,怎一个快活了得。 于是又兴致勃勃起来,亢奋地要去抱花下眠,花下眠此时头晕的状态恢复好,一跟头跳起来扑过去掐着少爷的喉咙,死死地掐住,仿佛不掐断对方的喉管誓不罢休。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身下的少爷瞳孔翻白,口不能言,缺氧导致他脸红脖子粗,一个字蹦不出来。 一群小厮见状冲过来要打花下眠,还没跑出去身体就砰砰砰挨了闷棍,陆陆续续软绵绵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花下眠快把少爷掐死时,一只温暖的大手抚在她背后,“莫破杀戒。” 那人的手掌覆在花下眠手上,不动声色地移走她的手,声音仿佛有着某种神秘的魔力,使人心安神定,“杀了人,就什么都回不去了。” 花下眠转头,呆呆地看着浑身素白,手仗一剑,蹲身一旁的花憾阶。 花憾阶太像神仙了,通身气度遗世独立,五官精致却有着怜悯世人的多愁善感,笑起来的时候如同仙人降世。 她把花下眠从少爷身上拉入怀中,对那苟延残喘的少爷斥责一通,将其两只胳膊打成脱臼。 随后脱下自己熏了花香的雪色外袍披在矮小的花下眠身上,牵着她的手边走边道,“你叫什么名字?” 花下眠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嗅嗅那馥郁的衣服,衣服混着花瓣香和对方特有的体香,她痴迷得恍惚了,半晌,期期艾艾道,“我,我没有名字。” “那你可还记得家住何处?” “我,我……没有家,我不知道我是哪里的人,我跟着陌生人逃难的,我没有爹娘,我一出生他们就不要我了……” 花憾阶似有不忍,抱起花下眠坐在臂膀上,柔声道,“既然你无父无母,无家可归,那你可愿跟着我?我会教你武功,往后遇见歹人你便能保护自己。你作我的第一个徒弟,如何?” “……真的可以吗?” 听到这些话,花下眠第一时间是不可置信,下一秒眼眶就红了。 花憾阶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跟!我跟你!我要一辈子跟着你!” “好,随我回天相宗拜师吧,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你无名无姓,不如随我姓‘花’,花,就叫‘花下眠’如何?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师父喜欢喝酒,希望你长大了能陪师父喝几杯。” “多谢师父!” ???????????? 花下眠从花憾阶怀里跳到地上,宽袖宽袍里的她小小的一团,她跪地面向花憾阶郑重其事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徒儿花下眠会誓死追随师父的!多谢师父救命之恩,多谢师父收留之恩!” 花下眠太高兴了,拜入天相宗后她刻苦修炼,事事努力,事事出头,花憾阶也十分喜爱她,几乎是倾囊相授,把她当成半个女儿看待,还把珍爱不已的血泉剑送了她。 花下眠以为她能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大,长大了就能陪师父喝酒了。 事与愿违。 没过几年,花憾阶在外又捡了一名孤女,取名花天恩,花天恩成为了花下眠的师妹。这是花下眠始料未及,从未设想过的。 一夕之间,花憾阶对她独一的感情慢慢被分出去了一大半。 花天恩和花下眠的性子截然不同,她安安静静,不争不抢,不哭不闹,平平淡淡得像一缕清风。每次修炼都能得到花憾阶的夸赞,而且旁的弟子们也都喜欢与她相处,因为她是永远专注自己,从不搞欺凌等事。 花下眠不一样,她要求花憾阶对她好,只能对她好,花天恩没入宗门时她是宗门里炙手可热的唯一存在,她曾经借着这一层身份没少欺负其他弟子。花憾阶看在眼里,也曾出面教导过她几次,让她莫要心浮气躁,要与同门们和谐相处。 花下眠做不到,她从小受尽欺负,现在学了武功,她变成了刺猬害怕被别人欺负,就先一步去欺负别人。 她改不了,她觉得这样自己才是真正的活着。 直到花天恩越来越得花憾阶的重视,花下眠再也忍无可忍,她会偷偷约花天恩去花谷比武,名曰比武,实际上单方面去修理花天恩。 等花天恩召出了她不会的毒蛇秘术,花下眠怒了,“凭什么你后来居上?凭什么师父教你这个却不教我?师父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你什么时候能去死!” 花天恩不作解释,默默被花下眠打了一顿。 花天恩不知道的是,花下眠是一个雌雄同体的人,他垂涎着花憾阶,他想霸占控制着花憾阶的情感喜好,甚至是不择手段,到了无法自拔夜夜难寐的变态程度。 回去宗门,花憾阶知道一切自然就惩罚了花下眠,在花下眠跪地时,花憾阶居然和花天恩在殿内喝酒,她们喝着蛇酒,推杯换盏,俨然无所不谈的忘年知己。 这一次,花下眠崩溃了。 “就叫‘花下眠’如何?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师父喜欢喝酒,希望你长大了能陪师父喝几杯。” 希望你长大了,能陪师父喝几杯…… 为何,为何我渐渐长大,你却同旁人喝酒呢? 为何? 是我不配吗?那她花天恩又凭什么配? 这一幕,实实在在刺激到了花下眠,她苦苦想了一夜,绞尽脑汁想用某种方法彻底拥有,或者说是彻底得到花憾阶,让那该死的花天恩有多远滚多远。 她想到了一个兵行险招的办法。 她把拳拳心意脉脉爱意写了一首诗,悄悄塞在了花憾阶的枕头底下,或许是冲昏了头脑,总而言之,她就是干出了如此疯狂的事情。 花憾阶看见情诗后,初次在天相宗发了火,把那情诗当着众人的面烧成灰烬,道,“修道之人,理应心无杂念,怎可欲-念缠身?何况我已年过七十,与你们非是同辈,你们莫要再干这种蠢事。” “下不为例!” 花憾阶年龄七十有二,然外表看着只有而立之貌,无人能轻易抵挡得住她的外貌身段,无人能。 花下眠是第一个弟子,是花憾阶手把手教着写字的,花憾阶一看那字迹就明白是何人写的,她不在明面上揭穿,留了一丝薄面,但是从那之后她就有意疏远花下眠,时常把紧要事交给花天恩去做,能不见花下眠就不见。 花下眠自知理亏,以为花憾阶气上几天就会理自己,没想到过去几个月花憾阶还是在避着她。 “卖药啦!男人的支柱,女人的美好,一闻就神魂颠倒,醒来全然忘了!买药啦——” 街道上传来一句吆喝,不经意拉回了花下眠的思绪。 她循声望去,看着那中年男人药铺的招牌上写着“合欢奇香,妙手回‘春’。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花下眠足下一滞,站在人海里犹豫踟蹰了半个时辰。 卖药男人努力地吆喝,好几个男人蒙着脸过来买了几包脚底抹油跑了,生怕被人瞧见。 “老板,来一包。” 一个声音蓦地响起,蒙了黑色面巾,换上黑衣黑袍的花下眠指了指其中一种药,“‘孽果’,我就要这个。” 花下眠改头换面,一袭黑衣,头梳男人的发髻,披上黑斗篷瞒着在花落知多少城内抓捕采花大盗的花天恩和众弟子,一个人轻车熟路赶回了灵暝山,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去了迎仙楼的地下密宫。 她变成了所有人都抓不到的采花大盗。 作者有话说: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引用自明代唐寅的《桃花庵歌》 第246章 化蝶去寻花 他们皆是棋 第246章 化蝶去寻花 他们皆是棋 化蝶去寻花 (蔻燎) 花下眠潜入地宫, 打伤一众同门中人,吹了孽果迷烟把闭关修炼身心俱弱的花憾阶迷晕,乘机将人占为已有, 食髓知味, 恋恋不舍地沉沦了数回。 那日地宫深处,花憾阶闭目盘坐在石床上, 周身真气流转如霞,映得她面目美如神明。 花下眠羡慕花憾阶的得道之姿, 更恨其偏爱花天恩, 竟在癫狂中撕碎理智,侵-入师父身体。 她忘记了。 她忘记了花憾阶为何明明是落花国的公主却一心修道脱离王室不染红尘, 她忘了花憾阶当初救她就是因为她差点被人迫害, 她忘了花天恩她们下山是去惩奸除恶逮捕采花大盗,她忘了她干着一件禽兽不如的事情。 她忘了要报答花憾阶的救命之恩, 收留之恩,教武之恩, 养育之恩。 她忘了,她全部都忘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她, 还是他,他已经不是人了,或者,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个人。 “师父……对不住。” 花下眠吻了吻花憾阶惨白的嘴唇,怜惜地为对方穿好衣物,起身出了地宫,杳如黄鹤。 他很快换了衣服去花落知多少与花天恩汇合,花天恩已把作恶多端的采花大盗抓住交由官府处理,师姐妹一同回了天相宗。 回去之后, 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等地宫受伤的守卫弟子醒过来报了此事,并去地宫看了花憾阶,花憾阶昏死过去,眉目发黑,唇瓣没有血色。 显然是闭关修炼途中遇见意外走火入魔,神智不清。体内阴阳二气失控,反噬自身,经脉受损。 花天恩当即让人搜查花憾阶闭关时有无外人闯入,天相宗的人巨细无遗地严查此事,得出的结果只有,一个黑衣男人闯入,蒙着面目看不清长什么样。 只不过他们从花憾阶的身上闻见了一种异香。 花憾阶会用花瓣熏衣,无人不知,但是,那股馥郁到浓稠的香味绝对不是花香。 是那黑衣人的香? 花天恩每日忙着去花落知多少查证据,曾经怀疑过是不是那采花大盗的同伙,终无所获。 而花憾阶走火入魔后就一直昏迷不醒,移出地宫睡了半月,这半月就是大弟子花下眠日夜照顾守护。 其他人都没有资格接近花憾阶。 花下眠短暂地拥有了花憾阶半个月,半个月里,他每天都搂着花憾阶睡,一口一口地道歉,说是自己的错,害得师父走火入魔,但是,花憾阶听不见。 花憾阶失去意识的半个月,花下眠畜生一样占有了她半个月。 半月后醒来的花憾阶失去了闭关修炼时的所有记忆,连弟子们说有黑衣男子闯入地宫为非作歹,她也全无印记,只吩咐众人往后加强守卫力度,务必阻拦天相宗外的人擅自进来惹是生非。 花憾阶苏醒之后就察知了身体大不如前,元气大伤,她不得不重新闭关修炼,想改变走火入魔的局面。 然而,花下眠不给她复原成从前遥不可及,无法掌控的一门宗主花憾阶。 他故技重施,屡屡借黑衣男子的身份去欺辱花憾阶,一次次把花憾阶逼得体内真气失控,反噬经脉,逐渐堕入魔道。 花憾阶一出关必失忆,身体也愈发不好,一闭关就会被家贼难防的花下眠凌辱,伺机迫害,如此轮回几次,花憾阶彻底抑制不住地走火入魔。 她不想以这种状态教世人知晓,她再一次明令闭关修炼时,并没有修炼,反而是一剑自刎,结束了这无法挽回油尽灯枯的荒唐发展。曾经天纵奇才,年少成名,独创门派的花憾阶在江湖上可谓是呼风唤雨,若被旁人知道她最终是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对她来说太过残酷。 因而她选择自杀,自杀在了自己一手建立的天相宗。 花下眠化身黑衣男人惯例去找闭关修炼的花憾阶时,赫然看见对方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地盯着上方,上方悬着一盏明灯,透着稀薄到渺小的昏黄微光。 花下眠瞠目结舌,不敢相信地确认着花憾阶的离世,他思索须臾,赶忙趁机溜走,把花憾阶的死状摆出被人所杀,而非自杀的姿势。 花憾阶仙逝的消息不胫而走,江湖为之一震,各大门派纷纷派人前来问候吊唁,花下眠和花天恩作为花憾阶的亲传弟子,沉重悲痛地处理了后事。 后事处理罢,各门派的人走完,一向淡然自若的花天恩便挥动拂尘和花下眠打了起来。 花下眠一头雾水,勃然大怒与其对打,“你抽什么疯?师父刚死你就想以下犯上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 “师父的死,与你有关!” 花天恩自从花憾阶第一次闭关失忆,身体每况愈下时,她就兢兢业业寻找着细小的证据,她从那独特的奇香入手,终于在花落知多少城内找到了那个卖药的中年男人,得知此香名为“孽果”,是让人闻了就失去神智,醒来什么都不知情的迷情春-药。 很多卑贱的男人都会用这种方法霸王硬上弓。 花天恩不相信花憾阶会遭遇这件事,她到处查那黑衣人的下落,也曾吩咐弟子暗暗埋伏守株待兔,然而这些方法黑衣人仿佛都能探得风声,只要一埋伏他就不会出现。 直到,花天恩搜遍天相宗,在花下眠房内搜到了一只密封的箱笼,箱中正好藏着一套黑衣,一包孽果药。 她瞬时顿悟三番五次打伤师父和门人的黑衣男人是花下眠假扮,因此对方总能知道她们埋伏的计划,暗中避过。花天恩气得眼前一黑,按耐不住来找花下眠对峙,两人便大打出手,你死我活。 花天恩只是猜测花下眠对花憾阶干了什么坏事,但是她不知道花下眠会是阴阳人,能用下三滥手段霸占花憾阶。 等她知道这些时,为时已晚。 因为后续花下眠改不了强占别人的习惯,他会易容打扮成摧花神判去审判坏人,审判恶人的同时,他也流连花丛和女人翻云覆雨。 枯藤昏鸦没有假扮摧花神判之前就有这个传说,那传说中的摧花神判便是花下眠,后来花下眠慢慢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渐而鲜少露面在世人眼前。 真正的摧花神判销声匿迹,这才有了后面的锁阳人枯藤昏鸦两人出现,借这个身份杀死许多怙恶不悛的曲官。 花天恩为了花憾阶的声誉和感受,特意隐瞒花憾阶的真实死因,十多年来闭口不谈。时间一长,花天恩更加痛恨花下眠,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僵,一见面就打得血水直流。 花下眠怀疑花憾阶喜欢花天恩,因为花憾阶更加宠爱花天恩,好功夫都先教给她,对她也十分有耐心,还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宠爱。 花天恩痛恨花下眠侮辱师父,害得师父走火入魔,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最后含恨而死。 两人本来就性格不合关系不融洽,花憾阶死后更是无人管控她们,从此之后闹得撕破脸皮,反目成仇,每次一见面,立即打得头破血流,恨不得杀死对方,以此泄愤。 最后,她们把天相宗一分为二,各占一座山,相看两厌,将花撼阶的尸骨埋在灵暝山和哀悼山之间的花谷底下。 犹记得,花憾阶自杀之前曾把她们二人邀到一起,让她们各自发誓要永远作师姐妹,团结和睦,花下眠和花天恩都不能杀死对方,一旦某人动了手,她就算是死了变成鬼也会把其逐出师门,不认其当徒弟。 花下眠,花天恩爱戴钦服花憾阶,将她的话奉为圭臬,因此这么多年来两人打得血雨乱飞,腥风扑面,也没有真正杀死过对方。 花憾阶还刻意留了一个任务,说戌邕三十年至戌邕四十年会有一个千古一帝降世,要求她们推算出千古一帝所在,尽力辅佐其成为一统天下的帝王。 花天恩,花下眠答应此事,花憾阶死了没多久,两人提起这件事,一俱推演,却得出了大相径庭的人选,然而她们重新推演无数次,所算出来的人还是不一样。 花下眠算出的人是曲探幽,花天恩算出的人是落花啼,两人有了迥异的辅佐之人。 花天恩和花下眠想到了一个能杀死对方的办法,不用自己出手,让对方心服口服地“自杀”,那就是打赌千古一帝最终的胜者是何人。 她们赌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珍禽异兽,而是彼此的性命。 若一方打赌的千古一帝在戌邕四十年内无法登顶九五统治天下,那么打赌的人和那所谓的千古一帝就得交由对方处置生死。 譬如前世花天恩和落花啼输了,花天恩就得承认自己输了,必须自废武功,三跪九拜给人道歉认错,然后把性命交给对方处置。花下眠命令花天恩自剜心脏而死,而落花啼就是被花下眠防止逆风翻盘而亲手挖心死去。 同理,若是今生花下眠和曲探幽输了,花下眠就得听花天恩的命令用某种方法去自杀,而花天恩也有权利去处死曲探幽。 十年为期,一切厮杀,全是两位道长在戏赌人间。落花啼和曲探幽他们皆是棋子,身不由己,黑白不相融。 无能还手,无能阻拦此赌局的发生。 花下眠因为自小的特殊体质成为他心性扭曲的借口,亦是他无法自控的致命弱点。 花憾阶之死,无异于成为花下眠的心魔根源,亦是他与花天恩决裂的导火索。 他为了能压制雌雄同体中的“雄”,专门习练晦明这种歹毒的武功,虽能藏起男人的特质,提高武力,但坏就坏在这个武功越练越不受控制,会慢慢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花下眠眼瞳红如赤焰,怒火三千丈,熊熊燃烧,她桀桀怪笑道,“花天恩,你又不是我,你能懂得我的苦衷吗?我只是想像个正常人那样活着,我只是想追求我心中所爱,仅此而已!我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口诛笔伐我!” 晦明一用,他俨然身强力壮虎背熊腰的男人,戾气暴涨,块头壮了一圈,血泉剑翻舞如蝶,教人眼花缭乱,避之不及。 花天恩稳稳地斥出暗刃抵挡,毒蛇潮兀自包围着花下眠攀檐飞壁般游满他的身体,花下眠去解决毒蛇时花天恩的暗刃就一挥而来。 她道,“你既然知道你干的事情天理难容,那就休怪我来口诛笔伐,我不仅口诛笔伐,我还要为师父报仇雪恨!” “哈哈哈哈!你有这本事吗?你别忘了落花啼还只是个落花国的福雍帝,而曲探幽亦是天羿帝,论起他们二人所占的疆土,论起眼下是天羿二年,从前的戌邕三十九年,还剩下一年多的时间,你觉得落花啼能把天下抢到手吗?哈哈哈哈哈,我告诉你,落花啼迟早会输得很惨!” “而你——” 他指着花天恩,戏谑而冷漠,“也会成为我的手下败将,死无全尸!” 花天恩不语,面目冷然地与花下眠对峙,花下眠现下一招比从前力道重了三倍,花天恩在其手里吃了不少苦头,光是被其拳打脚踢就数不胜数,更遑论中了几剑血泉。 两人斗得血水淅沥,红成了惨不忍睹的血人,看台上众人紧张得一动不动,仿佛木雕石塑保持着僵硬的姿势。 “砰……” 花天恩被花下眠一剑刺破侧腰,摔倒在毒蛇盘踞的冰封台上,蛇群们嘶鸣着吊起上半身作出攻击状,把花天恩掩在后方。 花下眠擎剑挥去,“死畜生!滚开!” 糜烂鲜艳的毒蛇机灵地一矮脑壳,惊险之下躲过一劫。 “师父,如果你还在世,你愿意看见他变成这般鬼样子吗?”地上的花天恩仿佛力竭,临死之前在回忆着花憾阶的音容笑貌。 花下眠瞳孔的疯狂与赤红满得快溢出来,极度的痛苦也纠缠其中,他不知是设想到什么,眼前恍惚浮现了花憾阶久违的背影。 那背影道,“花下眠,为师的一世英名全被你毁了,你还有脸见为师吗?为师没有你如此卑劣的徒弟。” “师父!我……” “啊啊啊啊啊啊!” 花下眠头痛欲裂,张嘴“唔”地喷溅出如墨般黢黑的污血,内心伪装的镇定寸寸瓦解,下一秒,一柄拂尘暗刃寂静地捅入她的腹腔。 黑血沿着拂尘丝线滴答滴答流淌,仿佛是谁哭泣的声音。 他单膝跪地变成了双膝跪地,冷笑着凝视花天恩,嗤道,“你也会偷袭啊,装了这么久的善人,终于装不下去了?” 花下眠仿佛浑然不觉痛楚,五指攥死血泉剑直劈花天恩的头颅,此时,点香人“嘭”地一锤铁锣,高声道,“时间到!花天恩胜出!” 花下眠笑得抖动肩膀,喉结和肌肉慢慢萎缩,脸色愈发苍白,嘴角不断吐出黑血。 他怒喝一声,起身跳下冰封台,一把拽住那点香人“咔嚓”扭断对方的脖子,“多嘴多舌!” 点香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瞪着眼睛仰面倒地,四肢抽搐须臾就归为平静。 台下死寂。 作者有话说: 花下眠:落花啼:太好了,你终于吃瘪了! 第247章 似被前缘误 对不住,你 第247章 似被前缘误 对不住,你 似被前缘误 (蔻燎) “花下眠, 你何必如此滥杀无辜,他做错了什么?” 花天恩跳至雪地,急匆匆过去检查点香人的情形, 可花下眠动手何等阴毒, 一招致命,点香人兢兢业业了两天就那么绝望死去。 花下眠的下颌挂满黑糊糊的血迹, 他露齿一笑,阴森瘆人, “怎么?成为天下第一你就要摆架子?你不过是乘人之危罢了。” 花天恩不答, 就静静看着点香人的眼睛逐渐涣散,失去聚焦, 眉心蹙拢。 舟自横脸色漆黑, 唤了几名狡兔窟门人把点香人的尸体抬走寻地掩埋。 七大门派都被花下眠的走火入魔的状态和杀人暴举所震撼,噤若寒蝉, 大气不敢出,连悄声议论的勇气也没有。 历时短短两日的武林大会提前落下帷幕, 花天恩在新一届武林大会中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 七大门派的比试结果,天相宗依然是第一宗门, 只是换了个宗主当第一。随后是狡兔窟,青史学府,罄竹派,天雍阁,龙门阁,圣童教。 狡兔窟出面清理冰封台,各门派暂时回雪巅殿歇息,翌日启程离开犬牙山脉。等到了雪巅殿,点着人数才发现花下眠, 红衰翠减和灵暝山天相宗的弟子们风雪般杳如黄鹤,不留痕迹。 落花啼捧着暖乎乎的热茶,猜测道,“看来他走火入魔的程度不简单,否则不会这么快就不见了。” 曲探幽点点头,“春还言之有理。” 两人对视半晌,勾唇淡笑。 当夜,曲探幽,落花啼,花辞树,枫铁屏,花月阴,花卧石,花天恩等人没在雪巅殿入睡,与旁的门派一一道别,连夜出动下了犬牙山脉。 由于福雍帝与天羿帝立场相悖,不宜多加接触,曲探幽,入鞘和绝命卫,曲兵还是回到了卧女关的驻扎地。落花啼,花月阴,枫铁屏,枫梧,花卧石去了阴水府邸。 花天恩不辞而别,不知去向。 花辞树也一时不见踪影,大抵还留在雪巅殿。 卧女山脉。 阴风怒号,残阳如血。 花下眠,红衰,翠减与一众天相宗门人回到卧女山脉临时修建的天相宗,想提供无人打扰的安静地方闭关修炼,压制并愈合走火入魔带来的创伤。 一至宗门口,浓烈刺鼻的热熏熏血腥气就扑面而来。 几名弟子匍匐着趴在地上,身下一滩缓然干涸的血浆。白衣被沁红,死意缭绕。 往里走,一条条血路铺就,尸横遍野,残垣断壁,大火燎烧未尽,吞噬着半边惨白的天相宗建筑,像厉鬼在嚼食无能逃窜的活人。 如此景象,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有人趁花下眠去犬牙山脉参加武林大会,借着大时机血洗了天相宗。 留守在卧女山脉天相宗的门人死伤无数,唯有一两个还苟延残喘,痛苦地咳出血沫子。 见到宗主归来,仿佛看见了神明,激动得抬起头颅,“宗,宗主……救,救我……” 花下眠怒不可遏,眸珠猩红,道,“怎么回事?这是谁干的!” 那门人奄奄一息,努力喘了几口气,竭尽所能道,“是,是曲兵……出鞘带来曲兵,还,还有明将军,一,一万人,我们,斗不过……咳咳!”他好不容易断断续续把话吐露干净,猛地咳出一大口血就“啪”地靠着尸堆咽了气。 迎头棒喝。 花下眠眼前骤黑,怒气冲天,胸腔喘息不得,那滋味简直比死还难受,他一剑插-在地里,无法忍受,“曲兵?出鞘?是曲探幽?他敢违逆我!他敢干出此等恶毒的事?” 红衰蹲身去翻了几具尸体,找出了身穿浅金色铠甲的人,定睛一看,的确是曲兵军营里的曲兵。她咬牙道,“师父,正是,曲兵。” 翠减也从其他地方看见了横七竖八的曲兵尸体,面色一变,“皇上,为何,如此?” 为何?她们明明都是在帮助皇上,皇上怎么恩将仇报呢? 花下眠一言不发,容色愀然发黑。 他对曲探幽是有着辅佐千古一帝的手下留情的,他连伤害曲探幽都会考虑考虑,曲探幽却背着他屠戮天相宗,残杀了他的所有宗门弟子,这样的手段他如何能忍气吞声,视而不见。 好,好啊。 曲探幽在骗他,一直以来都在假惺惺地骗他! 落花啼的父母兄长的死没搁到曲探幽头上?他们为何还能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为何还能做到里应外合。 “想利用人海军队来围剿我?切断我的后路?做梦!” 花下眠眼白红得与血液无异,她的胸口起伏愈快,擎着血泉剑的手疯狂抖动,腮面上的肌肉僵硬地绷紧,眼睫低垂,俄而,一掀眼帘,精-光迸射,“红衰,翠减!” “师父!” 红衰翠减,天相宗门人乌泱泱跪了一地。 花下眠笑得比鬼还悚人,横眉立目,“随我去潺城,我要给曲探幽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遵命,师父。” 众人起身,负剑跟上花下眠鬼魅般的步伐。 三日后。 卧女关的曲兵军营。 出鞘和明将军回来把血洗天相宗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曲探幽,天相宗的人死了三分之二,眼下花下眠的势力大不如前,宛如过街老鼠无处躲藏,一时毫无迹象。 曲探幽听闻消息,并没有感到多么喜悦,反而眉梢紧锁,似乎隐隐不安。 “皇上!不好了!大事不妙了!” 入鞘火急火燎地不顾通禀就抖开军帐帘子着急忙慌地跑进来,弯腰施礼,语无伦次道,“皇上,皇上,潺,潺城被,被——” “被怎么了?”出鞘出言提醒道,“速速说完,你这不是闹皇上的心吗?” 入鞘看了看曲探幽,字斟句酌道,“回皇上,方才有潺城的守卫士兵死里逃生传来消息,潺城被,被花下眠,红衰翠减他们屠,屠尽了!” “屠城?” 曲探幽颦眉蹙额,一掌拍在桌案上,拍得自己的骨头都仿佛快裂了,他遏制着暴怒,“花下眠屠了潺城,他是知道朕的用意,特意以牙还牙用这种招式来回报朕。花下眠!” 前世的花下眠走火入魔后为了发泄就顺手屠了一座城,可那是一座不知名的小城郭,今生花下眠被血洗天相宗给结实地刺激到了,居然突发奇想去把潺城屠了。 曲探幽现在恨不得把花下眠五花大绑,碎尸万段,让他为无辜的潺城百姓赎罪。他沉默了好一会,痛心疾首地下达号令,派一些士兵去为潺城百姓收尸,给那些死去人的亲戚们发放抚恤金,加强潺城的防守,同时坚固旁的城池的防守力度。 重中之重的是,颁发圣旨起兵全世界搜寻花下眠的人影,一旦抓捕,围剿至死。还针对江湖上的门派或侠义之士贴出追杀令的告示,何人能夺得第一杀掉花下眠,何人能得万两黄金。 江湖上的各大门派在武林大会亲眼目睹花下眠走火入魔的失控之态,想一战成名的人多如牛毛,自然跃跃欲试,何况若是打败花下眠,不仅声名大噪,还能拥有万两黄金,何乐而不为。 至此,血洗潺城的花下眠,红衰翠减等人一夕之间流落街头,无处可躲。 一夜。 曲探幽写了书信交由一条毒蛇衔在嘴里,让其钻出军营交给远在阴水府邸的落花啼。 曲探幽自从回曲朝逼迫曲远纣退位当上皇帝,他就一直将计就计跟花下眠演戏,演得无比痛苦,装都装不下去。 在武林大会上弄清楚花下眠与花天恩赌局的原因规则,他和落花啼就一致认为得先夺得天下,只要让落花啼成为千古一帝,那么花下眠就会输给花天恩,花天恩便有资格决定花下眠的生死。 只要花下眠能死,他的性命也无关紧要。 “死畜生,浑身是毒,还干起了送信的差事?” 思忖间,一记熟悉的不阴不阳男女掺半的嗓音阴魂不散地飘入耳膜。 抬眸望去,粉白道袍的花下眠如入无人之境地赫然浮现在曲探幽的军帐中,一脚踩着那条正欲出帐的毒蛇的七寸,劲力碾压,但闻“咔嚓”一声,毒蛇的脊骨应声断裂,原本还死死挣扎扭动的蛇身硬邦邦地伏地不动。 花下眠俯身拾起毒蛇口里的信纸,捋开瞧了瞧,戏谑道,“啧,你和落花啼的感情看样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我还真是后知后觉啊,当初你差点死在枫林余孽手里,落花啼拼命把你救回来,那时候你们是不是就和好如初了?” 他一步步走向曲探幽,一把撕碎信纸洒得漫漫飞舞,杀伐气息挥之不去,黑眸如墨,“花辞树想方设法要毁了你在落花啼心里的印象,不惜被落花啼猜疑憎恶,而你,你却轻轻松松就让落花啼再度相信你。我不明白,是你给落花啼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落花啼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能堂而皇之与我为敌!” 花下眠在武林大会上败于花天恩的暴怒,卧女山脉天相宗被血染的仇恨,加上曲探幽和落花啼从未断过联系的背叛,一桩桩都如铁锤般敲击着他的脑袋,痛不欲生。 五指成爪,迅雷不及掩耳地掐住曲探幽的脖颈,暗收力道,眼底凶光乍泄,“我问你,我待你不好吗?为何要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说!” “我为了能如你的愿望助你当千古一帝,我呕心沥血,事事以你为重,你呢?你变傻了之后果真脑子有问题,愚蠢至极!什么都不听我的,什么都不按我的去做,什么都要与我作对!难不成你要拱手把江山天下让给落花啼那个贱人吗?” “当千古一帝?” 曲探幽丝毫不畏惧花下眠掐着他的脖子,因为花下眠不可能下手杀了他,他死了,那就证明花下眠失去了与花天恩博弈的棋子,而花下眠绝不会以这种局面输给花天恩。 他嗤笑道,“到底是你想让朕当千古一帝,还是朕想当千古一帝?你自己分得清楚吗?” “你不想吗?你是曲朝太子时就野心勃勃要统治全天下,那时候你亲口告诉我你想当千古一帝,我在帮你,我做得不对吗?” 花下眠扭紧脖子的手劲重了几分,曲探幽眉峰攒动,直勾勾逆视着花下眠,无动于衷。 他道,“很久以前,朕的确想一统天下,把父皇未尽的宏图伟业做完,可现在,朕没那么强的执念了。天下何人为千古一帝,与朕无关。” 这句话显然出乎花下眠的意料,他以看傻子的眼神盯着曲探幽,嘲笑道,“你果真被落花啼搞得五迷三道,你若这般不听话,我没耐心和你东拉西扯。” 她咬破食指流出一滴暗红的血珠,趁曲探幽被他松开脖子获得呼吸的刹那,一指点上对方的额心,口中念念有词着某种玄秘的咒语。 曲探幽就那么冷冷地揉着脖子,凤眸斜睨着花下眠。 花下眠道,“从今天开始,你必须听我所言去做。” “比如?” “现下提笔拟诏写旨,发动十万大军攻打落花国,把落花啼抓起来关进暗无天日的密室,她就不会危害你的处境。” “哦。” 曲探幽抬袖漫不经心擦拭着额头的那一滴血,举止不掩厌恶,促狭道,“还有要说的吗?” 花下眠哑然,因为那本该融进曲探幽体内的血滴仍然是普通的血滴沾在他额上,没有一丝消失的痕迹。 他不可置信地上前逮住曲探幽的手腕一摸,心口揪起,“你,你的祭语呢?你怎会解了祭语?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祭语是他用自己的鲜血和世上的毒物糅合炼就,威力巨大,世人罕知,恐怕连花憾阶死而复生都没办法破解他的祭语,曲探幽不过是他的弟子,又是如何静悄悄地就把祭语逼出体外。 曲探幽不会出言解释此事,他抽出藏在身后的缚龙剑,起身指向花下眠,一字一句,“单说你屠杀潺城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一件事,朕就不会与你同流合污。那千古一帝朕当不了,对不住,你的棋子就是如此不听话。” “出鞘!入鞘!拿住花下眠!” 一言出,周围的出鞘入鞘领着一群久候多时的曲兵风风火火包裹着主帐,一波人冲进来和花下眠厮杀。 花下眠只身一人潜入军营,本意就是激发曲探幽的祭语,不料对方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他的祭语抽丝剥茧剔除干净,饶是气得不轻。 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在与曲兵们搏斗半钟头后,飞檐走壁神龙见首不见尾地匿迹在夜幕下。 作者有话说: 花下眠:我的天相宗!孽徒!曲探幽: 第248章 望君君不至 最后,诱敌 第248章 望君君不至 最后,诱敌 望君君不至 (蔻燎) 落花啼一行人南下回阴水府邸, 途中会路过金炼国,在金炼与国王金秋愁,宰相金珞郎打了一个照面。 不打照面不知道, 一打照面方得知在犬牙山脉进行武林大会的时候, 黑羲国就派了两万大军来偷袭金炼,金炼险些被其抢走几十里地, 好在后面反杀回去,黑羲士兵眼见讨不着好就收兵停在卧女关。 这便是典型的我不犯人, 人偏犯我。 朱色衣袍的金秋愁起初对落花啼这号人不那么当回事, 直到听见落花啼在落花国称帝,还是在曲远纣没有死的期间, 她顿时肃然起敬, 多了几分欣赏和敬佩。 后面曲探幽即位为天羿帝,她就更加对落花啼十分好奇, 看着眼前容貌绝艳,气度不凡的女子, 她情难自禁笑道,“天下哪里见过有这样的事?曾经的夫妻都一前一后当了帝王, 恐怕说书先生都不敢编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故事。岂不闻一山不容二虎乎?” 落花啼道,“不急,这二虎总有一只会落败的。” 金秋愁眯缝眸子,笑意盎然,“那你觉得,你是赢的那只虎,还是输的那只虎?” “王上。” 挨着金秋愁席地而坐的俊美男子金珞郎用胳膊肘捅一捅对方,颇觉此言唐突,“不如我们来商讨一番如何把黑羲覆灭, 黑羲一灭,曲朝就无左膀右臂,往后便能全心全意去对付曲朝。” 众人的思绪一瞬被拉回正轨。 落花啼不乏欣慰地瞥瞥金珞郎,“金宰相,以你之见,该如何谋划布局?” 金珞郎沉吟,展颜一笑,侃侃道,“面对黑羲国这种苦寒之地,得对症下药。黑羲常年风雪不断,领土的一大半都是冰川,虽然民风剽悍,好斗好争,但他们的百姓与金炼焰焚相较,相对稀疏,且资源匮乏,不得不依赖曲朝存活。若要斗倒黑羲,最忌讳和其硬碰硬,需要用困杀蚕食之计。” 此言一出,坐在宴席上的落花啼,金秋愁,花月阴,枫铁屏,枫梧,花卧石等都竖起了耳朵,聚精会神地看着金珞郎,心里不由发出感叹,能混到金炼的宰相位置的男人,自然不是光凭美色上位,确有可圈可点的智慧。 落花啼无比赞同金珞郎的一席话,她所思所想的与对方相差不差,便接着讲下去,“金宰相果然绝非俗物,金炼能有你辅佐王上是百姓的福气。我同意你的话,黑羲遍地严寒,不宜种植农作物,他们本就吃不饱,为了活下去,打仗时往往是不要命的。想要一举覆灭且不伤筋动骨,八个字——‘断其外援,耗其内虚。’简单来说,就是从黑羲的粮食上面下手,耗死他们,同时要防备他们的军队四处抢粮,若有士兵抢粮,就得让他们有去无回。设下层层埋伏,瓮中捉鳖。” 枫铁屏一面鼓掌,一面微笑,眼珠子定定不移地注视着落花啼的侧颜,道,“春还公主一针见血,黑羲一旦没了粮食作战,届时便好对付多了。为了防止曲朝给黑羲提供粮草,攻打黑羲的时候也不能松懈攻打曲朝,适时得半道上截胡曲朝送去的粮食。” “大哥!说得有道理!”枫梧小抿一口甜酒,目光笑盈盈的。 花月阴,花卧石亦是举手赞成落花啼和枫铁屏的话,两人喝酒喝得脸皮红扑扑的,有点晕晕乎乎,但在关键时刻还记得附和一两句。 “其实。”落花啼道,“武林大会何以选在犬牙山脉,也是我和各门派投票决定的,圣童须弥与旁的门派关系密切,帮着拉拢了不少人,他们便一同答应去犬牙山脉。我借武林大会一事,让黑羲国主持操办,一部分是可以过去摸摸黑羲国的底,一部分就是想消耗一些他们的食物和金银,减少对军队的供应,虽然可能微乎其微,但于军队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众人没料到武林大会选择在犬牙山脉还有这么一线意思,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只是宰相金珞郎在听见圣童须弥的名字时,唇角一绷,脸孔冷了冷。 落花啼把如何攻下黑羲的步骤巨细无遗地全盘托出,力求合作团结,速战速决把黑羲给覆灭。 首先,利用离间计,斩断依附。简而言之,切断曲朝对黑羲的供应,把应王殿下曲钦寒之死的原因归结为在灵犀盆地的黑羲士兵们保护不力,或是那所谓的舟将军率先弃军逃跑,导致了曲钦寒一人抵挡千军万马,最终力竭而亡。把黑羲和曲朝生出嫌隙,久而久之,曲朝会抛弃黑羲这个养不熟的吸血鬼,此为一招。 也可让焰焚金炼枫林落花在曲朝的各种大小边境制造摩擦,让曲朝自顾不暇,顺理成章断了对黑羲国的援助,那么,严寒彻骨的黑羲国就会慢慢是他们的葬身之地,此为二招。 然后,倘若黑羲主动攻伐,坚持避其锋芒,以不动作为回应。因为缺粮,他们的士兵凶猛,急于求战,必是想以最快的速度打赢。对此,只需要做到,绝对不出战。将边境百姓和粮草全部迁入内地或坚固的城池,烧毁边境一切带不走的食物和房屋。 届时黑羲士兵一来抢不到东西,二来得不到曲朝支援,士气便会从凶猛降为恐慌,内部迟早崩溃瓦解。 最后,诱敌深入,聚而歼之。 当黑羲在断粮,受冻,且发现曲朝不再支援时,军心必乱。他们会面临两个选择,撤退或拼命。 这时候焰焚金炼枫林落花的军营就能故意示弱,留出看似可以抢掠的城郭,将之引入提前埋伏的包围圈,随后主力大军压上,一举歼灭,易如反掌。 三套步骤下来,黑羲国覆灭便是世事所驱,难以转圜。 宴会上的人一俱认可这些作战方法,并打算兵分两路。金炼和枫林按照上述法子去对付黑羲,重在拉长战线,消耗对方粮草和诱-惑敌人进入埋伏圈。落花和焰焚对付曲朝,重在离间黑羲曲朝和制造曲朝边境摩擦。 议罢,落花啼等人便与金秋愁金珞郎道别,夜以继日赶回阴水府邸,枫铁屏,枫梧回到了灵犀盆地。 在阴水府邸和宣王焚煜寒暄几句,落花啼别了花月阴,花卧石,去了自己的院落,躺在房内软榻上闭目养神。 忽听“嘶嘶”的蛇鸣,她猛一睁开眼,看见房梁上半垂脑壳的一条五步蛇,心里嘀咕着这不是自己派出去的第一条,竟是第二条。 朝毒蛇一挥手,吹声口哨,五步蛇就蠕动着斑驳的华丽花纹梭下柱子来到落花啼脚边,吐出嘴里的一封信。 落花啼拍拍五步蛇的小脑壳,翻出床下的一只箱子,拿出两只野鼠丢给五步蛇吃,在五步蛇两口吞下老鼠的间隙,落花啼就看完了曲探幽写的内容。 一言蔽之。 花下眠的天相宗被曲探幽屠了,花下眠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曲探幽母亲水绫衣曲水国曾经的国都潺城也给屠了。花下眠后来发现曲探幽的祭语不存在,怒不可遏,杀气腾腾地遁迹。 目下曲探幽身为天羿帝,重兵保护,花下眠想像以前那样经常出入,自然非是轻易的事。曲探幽刚称帝的时候还保持着假装的“尊师重道”,曲兵和绝命卫就会看上面主子的脸色行事,如今两人撕破脸闹得不可开交,曲兵和绝命卫只会严加防范,杜绝天相宗的人接近曲探幽。 加上花下眠失去了那么多的门派弟子,元气大伤,自己也走火入魔,大概率会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养精蓄锐后再重新出来。 人到底是人,不是神,不是仙,无法凭一己之力与数万士兵抗衡。花下眠想继续辅佐曲探幽当千古一帝,赢得赌局,绝非简单事,曲探幽不受他控制,他一时半会又接近拿捏不了曲探幽,不知会否气得吐血。 落花啼像是在隔空回复,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潺城遭此无妄之灾,希望你不要过于自责,祸首是花下眠,我不会放过他的。” 武林大会一毕,蠢蠢欲动的黑羲国果然打着为曲朝一统疆土的旗号,再次南下穿过卧女关朝金炼出兵,意图拿下金炼继续往下拿下焰焚。孰料攻打金炼之时发觉有一波新建的枫林士兵出面抵挡,两军挡着黑羲士兵不准吞噬一寸金炼的土地。 双方生磨死耗,花了近四五月的时间,中间黑羲士兵弹尽粮绝,支撑不住节节败退,回头去向曲朝寻求支援,曲探幽只丢出一句话,“自顾不暇,先忍着。” 原来黑羲和金炼枫林打仗时,曲朝正和在边境故意挑衅的焰焚落花一起对战,黑羲一看这曲朝不顶事,怎么也不能把他们置之不理,然而国内的食物养不起庞大的军队,不得已动了歪心思去偷金炼的粮食。 在月黑风高之际,黑漆漆的军队破釜沉舟地攻入金炼抢夺粮食,却被金炼士兵打着打着引进了事先浇了酒水的干草堆里,火折子吹亮一抛,一圈圈干草就迎风迅疾地燃烧,无穷无尽地火舌卷曲而伸缩,炙烤着圈中的黑羲士兵。 置身火海的舟自横,曲瑾琏叫苦不迭,一味地躲避在士兵背后,调转着马头想找到出口逃走。奈何这个火圈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士兵一进去就被裹住,大火烧起来更是视物不明,眼前的东西皆被赤红和烟雾所替代。 站在隔离圈外的枫铁屏,金珞郎执着箭羽,带头领着士兵往敌军里狂射,黑压压如蝗虫过境的箭只飞在半空中又朝下跌落,扑簌簌下雨似的动听。 枫铁屏厉声道,“如若投降,饶你们不死!” 投降? 这两个字舟自横从出生就没听过,更没把这两个字灌入耳朵过,在他的意识里,只有失败,而无投降。 他冷笑,死到临头还能故作镇定地甩出一阵毒镖雨挥向枫铁屏和金珞郎的方向,嗤之以鼻,“黄口小儿,莫要自以为是!” 曲瑾琏甲胄下的一角袍子被火星子燎了个洞,他惊骇道,“不行,不能死在这里,你不是说要助我当皇上?我们还没杀了曲探幽……不,不能死在这!” 许是想到了前不久曲钦寒的骤然离世,许是想到了曲探幽高高在上成为天羿帝,曲瑾琏心里有太过不甘不服气,眼眸赤红,惨白面具下的五官绷得如石头般坚硬,“灭火,怎么才能灭火?水,水!哪里有水?” 舟自横看着愈加缩小的圈子,圈子外全是敌军在射箭,圈子里全是黑羲士兵苦苦挣扎,许多士兵中箭要死不活的,许多士兵还完好无损地挡在他们身前。 “水……” 没有水。 火圈里怎么可能有水! ???????????? 怎么办?怎么办! 曲瑾琏怔了怔,看着黑羲士兵被箭射中时溅出的血水,瞳孔收缩,他看向舟自横,笑出了比鬼还可怕的声音,“我知道怎么出去了!” 舟自横不愧是能与曲瑾琏沆瀣一气的人,看了看曲瑾琏又看了看受伤的黑羲士兵,豁然开朗,两人竟对着四肢健全的黑羲士兵说出了恐怖的话。那就是,把那些苟延残喘的士兵捉起来割了喉咙统一在北面的位置放血,借着人血熄灭火焰。 黑羲士兵愕然不已,以为自己耳朵有毛病,表情充满畏葸。 在看见舟自横和曲瑾琏亲自示范,的确能用血液去扑灭大火,他们纠结一会,处于想苟活下来,流着眼泪抱起那些将死未死的军中兄弟,道一句抱歉,手起刀落“哗”地割喉。 窜天的血柱喷泉般一个比一个喷得高,空气里的焦臭味渐渐被呛人的血腥味所覆盖,黑烟伴随着血水蒸发的作呕味无孔不入地袭向枫铁屏,金珞郎和金炼士兵枫林士兵。 他们不知火圈里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火焰的跳动舞蹈,以为是里面在自相残杀来博得喘息的空间,事实上,也相差无几。 良久,一名眼尖的金炼士兵过来焦急道,“宰相大人,火圈的北面被血浆子熄了一条小道,舟自横带着没死的黑羲士兵都,都北上逃跑了!” “什么?” 枫铁屏和金珞郎异口同声,拳头扭紧,无法想象对方灭火的办法居然是用人血,还是用自家士兵的血,如此惨无人道,怎能作一国之君。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又和老婆异地恋了落花啼:摸摸狗头曲探幽: 第249章 零落为谁开 很多人需要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250章 世乱识忠良 错在,一次 第250章 世乱识忠良 错在,一次 世乱识忠良 (蔻燎) “花啼, 武林大会结束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思索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我承认,我被仇恨忮忌蒙蔽了双眼, 我做出了无法饶恕的罪孽。” “我不祈求得到你的原谅, 我只想用余生来弥补,能弥补一点是一点。” 黑羲王宫廊下, 花辞树与落花啼并肩而立,隔着阑干望着飞雪翾舞的远方, 唇角无声无息泄出一缕红到发黑的血线, “实不相瞒,我体内有曲探幽曾中的毒, 祭语。花下眠在武林大会上命令我尾随着你继续潜在阴水府邸, 在你们与别国作战时从中作梗,务必把战事搅黄, 让你无法联合他国对抗曲朝。他还让我混在人群中伺机杀死枫铁屏,焚煜, 金秋愁,金珞郎等等这些愿意和你拴在一起的人, 我若是做得好,他就会大发善心为我解毒。” 他笑了笑,血线沿着下颌聚成一颗红珠,滴进了本就灼眼的红袍,一瞬不见。 “这一次……我拒绝了。” 他揽过落花啼的肩膀,对视上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儿的眼睛,一张嘴说话,黑血就控制不了往外溢出,“我想了很久很久, 我后悔了,我知道自己错了,我错在不该因为一己之私去与花下眠那个言而无信的人接触,错在不该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把落花王上王后和太子给残忍害死,错在你得知真相后还疯了般咬死不承认……错在,一次又一次失去了你的信任。” 他眼眶蓄满清澈的水痕,纤长的眼睫一眨,圆滚滚的泪珠就坠下,流到血液里融化成污浊的暗红。 “花啼,我不会再帮花下眠了,真的,你相信我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我会赎罪,我会站在你这边,即便日日对抗祭语,即便就此血液黏稠躯体腐烂死去,我也心甘情愿。” 花辞树盯着落花啼,落花啼也盯着他,两人明明离得很近,却仿佛隔了天涯海角,朦朦胧胧看不清对方。 “……”落花啼叹口气,她如今看见花辞树在自己面前吐血流泪,她第一时间不是慌张不是心疼,反而是警惕性地怀疑他是否在撒谎演戏。 她不怀疑花辞树身中祭语的真假,她相信花下眠对花辞树做的出这种事,可她仿佛被万千铁锤敲打过的一张牛皮,身经百战,但无有生机。 伸手摸摸花辞树嘴角,抹下一滴血细看,落花啼喃喃道,“花辞树,你说,弑父弑母弑兄的罪孽,一辈子还得清吗?” 喉头梗住,花辞树眸子一暗,强压多日的祭语血虫似乎疯狂想叫他动手杀人,他气怒攻心,“唔”地弓腰咳出一口黑血,抬袖擦擦嘴,笑得凄惨,“一辈子不够,那就下辈子,下下辈子,直到全部还清。我可以等,我可以做到,只求花啼给我这个机会。” 落花啼默然,把指尖鲜血搓罢,旋身走向了长廊深处。 花辞树在看不见落花啼身影的时候,支撑不住地扶着阑干跪地,剧烈地咳了几口,手心全是黑血,他仿佛如释重负,又仿佛身负千斤,除了淡淡一笑,再无他法。 “花啼!” 朝着那听不见声音的长廊喊了一声,花辞树眼前发黑侧身重重摔倒下去。 “来人!花司主又晕倒了!” “快!快!快把他抬回屋里安置。” “唉,这可如何是好?三天两头晕倒一次,身子骨这样下去铁定要废了?” “副司主,咱们花司主是怎么了?” “不知道,大抵患了咳血症吧,肯定是操心劳神曲水后裔的事情……” 窗外,影影绰绰的黑色剪影一窝蜂聚集,一窝蜂散去。 窗内浑浑噩噩在战场上被一剑柄敲晕的曲瑾琏揉着后脑勺慢吞吞攀着墙壁坐起,茫然地逡巡四周,这一看,就看见了坐在对面,泪流满面,眼核红红的舟娓。 他膝行着爬过去,牵住舟娓的手把人前后左右看了一遍,“你有没有受伤?这是哪?王上呢?” 这是哪? 这句话曲瑾琏脱口而出后就顿悟了这是哪,他在黑羲王宫养过伤,对这里的黑色建筑和陈设颇有印象,一看此地就知道自己还在黑羲国,并且,是被人刻意关在王宫里。 舟娓凝着被曲瑾琏握紧的手,避之不及地抽开,冷笑道,“你别装了,我父王死了,黑羲国覆灭了,你还装模作样来与我亲昵,不觉得累吗?” “是挺累的。” 曲瑾琏不是傻子,他知道舟娓从一开始就瞧出他粘着她的用意只是为了拉拢她,而今黑羲国不复存在,舟自横也魂归西天,舟娓对他的作用自然等同于没有用了。 他下意识触碰自己的脸颊,登时发现那日夜戴着的白色面具荡然不见,如坐针毡地环顾四下,额头冷汗直冒。 舟娓阴阳怪气道,“如你所想,你装死看着我父王被那么多人围攻殒命,他们补刀之时发现了你,又把你打晕……那个落花啼可是见过你没得无情思毒疮的模样,她认出你的真实身份,就把你留了下来,说什么要把你亲自交给曲探幽处置。哈哈哈哈哈!你千防万防想活着,想不到后面还是会羊入虎口,哈哈哈哈!” 舟自横的死显然让身为独女的舟娓神经兮兮的,说话专挑夹枪带棒的难听的话。 曲瑾琏哑口无言,原地坐了半晌,难以置信道,“你说真的?我……” 舟娓道,“还能有假?如果你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普通的黑羲国将军,你还能留一口气在这和本公主大眼瞪小眼?你个恩将仇报,自私自利的小人,贱人,歹人!你明明可以去救我父王,能帮他抵挡一会,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去救?为什么你要装死?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方式苟活!” 她一气之下突地扑过来压住曲瑾琏在地板,伸出两只养了修长指甲的手死命地掐着曲瑾琏的喉咙,歇斯底里道,“把我父王的命还给我,你个懦夫,你个自私鬼!枉我还救过你,帮你解了无情思,你便是如此报答你的救命恩人的?” 曲瑾琏刚一苏醒没多久就被舟娓扼喉,气得额角筋脉一突一突地跳,他咬牙翻身反客为主按住舟娓,两只大手亦回掐着对方,艰难喘息道,“你疯了?现在不想办法逃出去,你还窝里横?能不能冷静冷静!” “懦夫!贱人!该死的人是你!” 舟娓松开掐着曲瑾琏的手,一耳光抽了上去,“本公主救你的命,不是让你看着我父王去死的!” “他该死!” 曲瑾琏手上也松了一两分,巧言如簧,回击道,“那么多人围着他打,我一个人过去能救下吗?你不知道宁可负天下人,也不准天下人负我的道理?我为自己活着有什么错?我是曲朝的四皇子,我忍气吞声这么久我不应该傻乎乎死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难道不对吗?舟娓,我还年轻,你爹不一样,他活得够久了,就像我父皇一样,死得其所。我比他们年轻那么多,我不应该好好地活下去吗?” “哈哈哈哈哈!” 舟娓放声大笑,眼里精-光闪得人不敢直视,她笑眯眯道,“你年轻,你是比他们年轻。哈哈哈哈哈!但是——但是,你活不了他们那么长!可怜啊可怜!” “什么?你说什么?!” 曲瑾琏喉结一滚,怒目圆睁,居高临下瞪着舟娓,两只大手复又合力去绞舟娓的纤细脖颈,好似想借此逼迫对方说出实话。 舟娓被曲瑾琏一掐,一张脸红透,她呼吸一窒,喘不过气。 曲瑾琏道,“说!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活不了他们那么长,你是不是偷偷给我下了什么药?你敢耍我!” 舟娓眼里亮晶晶的,磕磕绊绊道,“我,没,没给你下毒,哈哈哈,我是好心,给,给你解无情思啊……你不知道,无情思没有,没有解药,必须以毒攻毒……我,用的另一个毒,叫‘无终’,你……哈哈哈哈,自从无情思好了,就,活不过三年。” “……” 曲瑾琏如遭雷击,当头一棒。 他记得,舟娓解无情思的确告诉他方法是以毒攻毒,用名为“无终”的毒素去吞噬无情思,但服毒的人会减少三年的寿命,夜夜梦魇,他以为减少三年无伤大雅,难不成,从始至终舟娓就在骗他。 无终,无终,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名字,他怎么还相信了呢? 大概率不是减少三年寿命,是比三年更长的十年,三十年,甚至是四十年……所以她说他活不过三年,并非有误。 霎时,曲瑾琏如坠冰窟,眼孔红似滴血,他咆哮道,“骗我!为什么要骗我!曲探幽和曲钦寒合起伙来骗我,连你也骗我!舟娓,你父王既然死了,你又何必独活呢?去死吧!” “你不得好死,你也别想活在世上!” “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十指收拢,扣死,绞得下方人的脖子仿佛都断了,红淤一片,双目涣散无神,直勾勾翻着天花板。 曲瑾琏许久没有这般暴怒,他接受不了自己的一生会如此荒唐地落幕,曲钦寒死了,可曲探幽还悠哉悠哉地当着天羿帝,他原以为自己卧薪尝胆,养精蓄锐终有一日能打败曲探幽,把他赶下龙椅自己得偿所愿坐上去。 可事到如今,舟娓却告诉他,他活不了多久…… 老天就是如此给他开玩笑的吗? 等曲瑾琏恢复理智,身下的舟娓连反抗的动作也没有,静悄悄地睁着眼睛,如愿以偿地走了。 嘴角隐隐约约挂着一丝淡笑。 曲瑾琏咽一口唾沫,低声唤道,“舟娓?舟,舟娓?” 无人应。 他抬手试试对方的鼻底,立马回缩,整个人连滚带爬瘫倒在黑砖地板上,不停地呼气匀气,浑身汗毛都一根根立了起来。 把呼吸调整正常,曲瑾琏脱下外袍扔向舟娓,盖住那死不瞑目的脸,随后在屋里翻箱倒柜寻找有什么称手的东西可以帮他逃离此地,翻了翻,连一个有用的尖锐的东西都没看见。 “操!我绝不会坐以待毙。” “咚,咚,咚。”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曲瑾琏噤若寒蝉,盯着那扇雕花门,背脊抵着墙面。 门外一声音道,“敲个蛋敲,直接进去活捉!” 但闻“咔嚓”一声,雕花门的锁落了地,四五个彪形大汉遮天蔽日地跨步走来,瞧见地面上多了一具女尸,大吃一惊,看向曲瑾琏,“他干的?怎么一眨眼他就把人杀了?” “这么狠啊,我们刚准备把他们分开关着呢!这下完了,要被训斥一顿了!” “服了!你都被关起来了就不能消停会吗?” 其中一个大汉被曲瑾琏的所作所为气得两眼一抹黑,走过来对着曲瑾琏的脑门就是梆梆两拳,一气呵成将躲避不及的四皇子揍得再次晕死。 一大汉道,“把他关到哪去?还是黑羲王宫吗?” 扛着曲瑾琏的大汉道,“你长个耳朵当摆设吗?说了要把他送去卧女关,交给曲朝的那什么天羿帝处置,我真想给你一拳头!” “对哦,咱们阁主和福雍帝正在满黑羲剿杀着狡兔窟的人,一时顾不得这边。” “走吧!去卧女关。” “吱呀”一声,雕花门一启一关,曲瑾琏被驮在大汉背上,意识不清地折入转角。 再“吱呀”一声,雕花门一开一合,地上的舟娓被几名落花士兵拖走,与那舟自横放在一起,择日将他们父女葬入黑羲国的王陵。 作者有话说: 曲瑾琏:我要长寿!我不想死那么快!舟娓:不急,我等着你下来曲瑾琏:…… 第251章 教君恣意怜 不做九五至 第251章 教君恣意怜 不做九五至 教君恣意怜 (蔻燎) 历时近十日, 落花啼,枫铁屏,金珞郎在黑羲的东南西北搜寻逃窜的狡兔窟门人, 按照他们手臂和手背上的阴月刺青为线索, 逐个找出歼灭。 把为祸一方的魔门狡兔窟彻底在江湖上清除。 金珞郎起身与金炼士兵回清流渠复命,落花啼和枫铁屏暂留时日处理安排接管黑羲的大小事宜, 忙活了快一个多月。等花月阴,花卧石领兵赶过来接手黑羲的管辖事, 落花啼就马不停蹄去了卧女关, 乔装打扮成曲兵,在出鞘入鞘的掩护下大摇大摆走入曲探幽的军帐。 舟自横一死, 黑羲群龙无首, 百姓们不是不能接受朝代更迭,只要下一任帝王能为他们提供更好的生存环境, 他们便不会闹出阵仗。 曲探幽得知黑羲覆灭的消息,不可谓是欣喜异常, 旁观者或许觉得曲朝失去一臂,但曲探幽早就不想与黑羲扯上关系, 在他这里根本没有失去一臂的意思,只能是终于摆脱了毒瘤的吸血。 最重要的是,他庆幸甚至是支持着落花啼夺到天下,得到本该属于她的权力和地位。 “我是不是做得不好,我应该把舟娓和曲瑾琏分开关着的,我没想到曲瑾琏会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下此毒手。” 落花啼一到曲探幽的帐篷就跟进了自家后花园似的,左踱踱,右溜溜,好几次曲探幽想把她捉过去捞到怀里都没碰着一角袍子。 “春还。” 曲探幽一把攥住落花啼的手掌, 劲力一拉把人拉到腿上坐着,捏着对方的下巴,温柔道,“此事不怪你,你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这段时间我有去见过四哥一面,他说舟娓为他解无情思的时候还偷偷做了手脚,我问他做了什么手脚,他就背过身去不搭理我。想必,舟娓所做的手脚与花下眠对我所做的不遑多让。” “是这样吗?难怪曲瑾琏如此暴怒,原来是被舟娓算计了。”落花啼坐在曲探幽的两只大腿上摇了摇,勾住后者的脖子,在唇瓣上啄了两下,“恶人自有恶人磨。黑羲王室擅长用毒,曲瑾琏与他们合作就应该知道会被暗中留一手,可惜他太想借旁的势力来对付你,忙忙碌碌,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曲探幽不予置评,把落花啼聊曲瑾琏的话全当耳旁风给刮了过去,他在落花啼啄完他嘴唇后,一手扣住她的头堵上那柔软的红唇,不顾鲜红的口脂染红两人的下巴,又是亲吻又是啃咬,直把人吻得喘不过气。 落花啼推着曲探幽的胸膛,好不容易偏头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登时感受到某人的某处变化,她没好气一巴掌拍在曲探幽肩头,“干什么?没个正形。” 两人黏黏糊糊抱着,亲着,不把对方生吞活剥根本过不了瘾。 曲探幽眼睫一眨,道,“你难得来主动找我,就只是想谈谈曲瑾琏吗?他不配成为我们的话题。” “我们来谈点更有趣的事,如何?” “什么更有趣的事?”落花啼左顾右盼就是不看曲探幽的眼睛。 话音一休,落花啼就觉身子一轻,曲探幽的手挎住她的腿弯把她悬空抱了起来,大步流星走向了军帐内的软床。军营主帐的面积不容小觑,帘子对过来是一片商议要事的地方,左右位置设了两间房,一间寝房,一间书房,此时落花啼就那么被曲探幽抱去了寝房。 落花啼面孔酡红得不正常,小声挣扎道,“哎,我来这不是搞这个的,我……” “我知道。” 曲探幽道,“但是你来这,我就不能白白让你跑一趟,我得尽一尽作为丈夫伺候妻子的责任,还请春还不要拒绝。” 他俯下身用鼻尖蹭蹭落花啼的鼻尖,“相思之苦,这世间,唯有春还可解。” 落花啼明白曲探幽的意思,他们如今身处对立的战场,想要一见不亚于登天之难,不得不鬼鬼祟祟遮遮掩掩。 曲探幽每每看见她都只能看着,她也是每每看见他也只能看着,双方都是年轻气盛的人,何以能忍得了。 自从曲探幽死过一次,两人心结解开,她就对曲探幽爱不释手,欲罢不能,奈何还有棘手的事情需要二人处理,儿女私情不得已被往后捎捎。 踌躇一秒,她嗤笑一声,按着对方的后背把人压低,指尖的温度都升了些,“那要看你怎么伺候了,若是不得我心,下回我就不亲自来见面了,让你和毒蛇接头。” 曲探幽嘴唇抵着落花啼的嘴唇,使坏地啃一口对方的红唇,啃得落花啼哼了哼,他道,“保证春还无比满意,回味无穷。” 语罢,他埋下身含住下方人儿的耳垂,肆意挑逗吮吸。 衣衫渐褪,靴子坠地。 …… 良久。 “春还,等时局一定,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不做九五至尊,只当你一人的夫君。” 两人平躺在床互相搂抱时,曲探幽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 落花啼浑身软绵绵,脑壳搁在曲探幽的肩膀上,“嗯?” “你说,我们会有那一天吗?” 落花啼道,“会的,肯定会的。”???????????? 曲探幽缄默,笑了笑。 落花啼没注意曲探幽的眼神,撑起上半身,突发奇想道,“花下眠呢?这些时日你有他的消息没?” 曲探幽扯过一旁的衣服盖在落花啼身上,防止她着凉,摇摇头,淡声道,“没有。派去的曲兵一无所获,江湖各门派也在穷追不舍,大抵是花下眠躲得太深,一时寻不见他的踪影。不过他躲也躲不了一辈子,终会有暴露的一日。” “他在武林大会上失利,加重了走火入魔,又屠了潺城成为众矢之的,想必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出面。”落花啼“嗯”了下,复又躺回去,揽住曲探幽的胳膊,“我们得趁此时速战速决,不给花下眠休养调息的太多时日,届时把他引出来一网打尽,以解心头之恨。” 曲探幽侧身搂紧落花啼的腰,目黑如墨,朗然道,“自然,因此我们还得多多配合,演一出好戏唱给花下眠看,等局势无可更改,他自会窜出来的。” “嗯。” 落花啼附和着,默了一秒,她陡换话锋,不合时宜道,“曲探幽,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何事?” “有关花辞树的。” “……”曲探幽眯缝着凤眸,手上的劲儿不由加重。 落花啼言简意赅道,“花辞树体内也有祭语,他在我攻打黑羲时出现了,告诉我他不会跟着花下眠,希望我给他将功赎罪的机会,想慢慢弥补过错。他现在日日咳血,不像是装的。” “春还是什么想法?”曲探幽的声音在自己都未察觉的状态下冷到极点。 落花啼叹息,敛敛睫翼,“我当然不会忘记至亲是如何惨死的,花辞树是花下眠的帮凶,我一日也没有忘记。所以我把花辞树留在黑羲,让他自生自灭,后面花月阴过去接管黑羲……她可能会想办法救花辞树。但是祭语的毒本就无解,你能解了祭语都是依靠花宗主的血蛇,花月阴没有血蛇,她根本无法……” 她想说的是,大概率花辞树会死在祭语的折磨下,如果他坚持不听从花下眠的命令,他迟早会血液凝固黏稠,身体空空荡荡而亡。 因为花天恩自武林大会之后,就杳如黄鹤,花月阴联系不上她,她又怎会出来救花辞树。 良久,曲探幽轩眉一动,不惊波澜道,“春还,这是花辞树自己种下的果,你不要插手进去,也不要想着以德报怨。究根结底,花辞树是太过恨我太过爱你才犯下滔天孽罪,这些,是他自己要承受的报应,你无须理会。” 一席话,落花啼听得哑口无言。 她知道花辞树犯的错难以挽回,可她又总是一遍遍不经意想起从前,从前花辞树为他做过的许多事,保护她,支持她,他们一同参加卧女山脉的武林大会,花辞树帮他组建天雍阁,花辞树会为了她奔波劳碌留在曲朝的落花流水糕点店。 明明以前,他们是很要好的知己,如今怎么变成了这般面目全非的样子。 落花啼如鲠在喉,“我不知道怎么去为父母二哥报仇,对于花辞树,我对他漠不关心就是最大的惩罚。而真正的罪魁祸首花下眠,今生必要他付出代价。” 曲探幽道,“自然。” 离开主帐后,落花啼和曲探幽结伴去了关押曲瑾琏的牢狱。 出鞘入鞘在前带领,落曲二人尾随在后,绕了七拐八拐的几个弯,来到了曲瑾琏所住的狱房。出鞘入鞘对视一眼,悄无声息立在左右,闭口不言。 曲瑾琏没想到自己终有一日还是会落在曲探幽手里,这比被焰焚关成人质的时候还要痛苦百倍千倍万倍。他听见了熟悉又陌生的两串脚步声,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头也不抬,动也不动,佯装不知。 直到狱兵手里擎的油灯照得狱房亮如白昼,他才慢吞吞地挪动屁股,变了一个姿势倚着墙面躺着,两手抄在胸前。 曲瑾琏这间牢狱相对来说算是比较干净舒适,不是普通的肮脏血污的牢房,里头还摆了张木床,床上有被褥,地面正中间有一方木桌,桌上有茶水点心,已是曲探幽大发善心叫人布置的。 毕竟是曲朝皇子出身,给点体面无伤大雅。 可曲瑾琏有床不躺,偏是反其道而行之躺在地上,一身衣袍脏得看不清原样。 他瞟瞟落花啼,瞅瞅曲探幽,先发制人冷笑道,“七弟好心情,居然带着前太子妃来咥笑我这个四哥?” “怎么?终于下定决心要杀了我?” 落花啼,曲探幽坐在狱兵搬来的椅子上,和狱中的曲瑾琏面对面而望。 曲探幽盯着曲瑾琏那恢复如初的完好容颜,似乎有点不习惯对方生满黑紫色毒疮的形象一去不复返,他似笑非笑道,“朕可以不杀你,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将会被送回曲水沣都戴上镣铐关押一辈子,直到死去。” “一辈子?哈哈哈哈,一辈子!” 曲瑾琏不知在笑还是在哭,脸庞狰狞,喉音尖锐如刀割,声嘶力竭道,“一辈子,我的一辈子有多长?我还有一辈子吗?我的一辈子?哈哈哈哈……” 想起舟娓死前所说的话,曲瑾琏背脊发凉,全身鸡皮疙瘩都凸了起来。他瞳孔骤红,缓缓站起身,拖着叮叮当当的铁链镣铐走向落曲二人,一声比一声刺痛鼓膜,“曲探幽!你以为你现在是天羿帝就可以主宰我的生死?你别忘了,你的龙椅是如何坐上去的,你逼死了父皇!你个谋朝篡位,弑君夺权的孽障!” 出鞘入鞘赶忙拔剑护在曲探幽和落花啼面前,曲探幽摆手示意他们无须在意,手无寸铁的曲瑾琏翻不了天。 他声质冰冷,无情无义,咄咄逼人道,“谋朝篡位?弑君夺权?曲瑾琏,你莫不是犯了臆想症,朕从前是太子,父皇病逝驾崩,朕顺理成章坐上皇位罢了,有何不可?” “倒是你,作为曲朝四皇子时就联同黑羲国的继后覆掀雨和狡兔窟的曲跃鲤,残害手足,将朕在华龙山打成重伤,还在翘首围场杀死了年幼的九弟曲信诚,又与黑羲国舟自横勾结,借着所谓的‘舟将军’身份哄骗六哥利用黄泉在清流渠下毒……试问,两两相较,你算不算是孽障,该不该死上千万回?”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落花啼:写点恩爱就违规,删了许多,修了多次才能发出来 第252章 命随年欲尽 朕会声称你 第252章 命随年欲尽 朕会声称你 命随年欲尽 (蔻燎) 曲瑾琏一愣, 语塞当场。 他疯狂大笑,扣着镣铐的手伸出去噼啪脆响,他指着曲探幽的脸, 一字一咬牙, “对,没错, 我就是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但那又如何?我至少没逼死父皇, 我至少不是千古罪人, 不像你,起兵攻回曲水沣都, 没多久就称帝了, 你真当我是傻子不成?我如今就后悔,后悔那时候在华龙山没让跃鲤在你心口捅上几刀, 看你还能不能活下来!” 曲探幽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落花啼适时出言道, “曲瑾琏,许多事情你毫不知情, 莫要血口喷人,曲远纣是和枫林龙门阁阁主枫有尽同归于尽的,不是曲探幽逼死的。”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有什么区别?他不篡位的话父皇会被枫林余孽害死?” 曲瑾琏俨然要把害死曲远纣的帽子按在曲探幽头上,充耳不闻,固执己见道,“曲探幽是什么好东西?那什么枫林余孽能混进皇宫和父皇对峙,曲探幽会一点不知情?我看就是他故意为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那枫林余孽去逼死父皇,他好堂而皇之把父皇解决了, 不沾腥味。哼,这些伎俩以为我看不出来?还有,覆掀雨如何死的,真的是锁阳人干的吗?锁阳人对曲朝皇宫的布局根本不清楚,怎么就轻飘飘混入又轻飘飘跑了?没有你曲探幽的指引包庇,他们有这能耐?” “曲探幽啊曲探幽,当时你不小心误入枫林仙境,是不是就对锁阳人了如指掌。我可不可以这样猜上一猜,那时候你口口声声说是锁阳人假扮了你这个太子,闹出轰动一时的乌龙,随后你就以正常状态坐稳太子之位,那些扰乱曲水沣都的锁阳人,不会也是你搞出来的障眼法吧?你啊,真是把父皇和我们唬得找不着北!我那时也深信不疑是锁阳人干的,现在捋一捋,颇觉不对劲,曲探幽,你真是我的好四弟,父皇的好儿子啊!哈哈哈哈哈!” 他的分析头头是道,精准无误地戳穿了曲探幽的计谋,可惜发现得太晚了些,曲远纣已死,曲朝帝王更迭,无人能帮他主持公道。再说了,他也没有任何公道可言。 落花啼,曲探幽对曲瑾琏滔滔不绝的质问回以漫不经心的态度,他们越是如此不当回事事,曲瑾琏越是怒火攻心,气得捶胸顿足。 他狠狠地抓住牢狱大门晃动着,癫狂道,“曲探幽!你关着我有什么意思,要杀要剐直接动手给个痛快!你以为我怕你吗?我告诉你,我活不了多久,舟娓解我的无情思以毒攻毒在我体内下了‘无终’,我活不了几年,最后的这几年我也不要像狗一样关在牢狱里,你杀了我,杀了我!成王败寇,我愿意死,杀了我!” 曲探幽颦眉,拉着落花啼的手准备起身离开。 曲瑾琏赫然疾呼道,“等等!曲探幽,等等!我实话实说,哈哈哈哈哈,曲钦寒根本不是战死的,他的致命一击是我给的!” “你说什么?” 曲探幽怒不可遏,死死瞪着曲瑾琏那惨白苍然的脸孔,一口气郁结在心间,“六哥是你杀的?” 落花啼感觉到曲探幽手掌传来的微颤,忍不住抬手覆在他手背,无声地抚慰。 曲瑾琏见曲探幽果然对曲钦寒的死耿耿于怀,瘆笑道,“我说,曲钦寒是我杀的,我朝他心口捅了一刀。” “曲钦寒为了保住灵犀盆地受了重伤,掉进河水奄奄一息,他本来还有□□气的,倘若及时救治,说不定还能活着。可他流血过多,觉得自己活不了了,我,我就及时送他一程,你不知道,那一刀几乎捅穿他的身体,他就在我手里死去的。应王殿下,应王殿下死了,哈哈哈哈哈!快活,快活极了!我手刃了该死的曲钦寒,我怎么也得把你手刃了!曲探幽,你不杀我,我早晚也要杀你,不信你等着瞧!” “只要我有机会逃出去,我势必会像捅死曲钦寒那贱人一样捅死你!你们两个欺兄灭父的狗杂种!狗杂种!” “住口!” 曲探幽额上青筋一跳,眼底恨意汹涌,他如何也没想到曲钦寒临死之前会被曲瑾琏这样结束性命。 在他的眼神下,入鞘冲上前伸手一把揪住曲瑾琏的衣领,对着脑壳就是一拳砸过去。 曲瑾琏在牢狱关了许久,体力不支,硬是被一拳头撂倒在地,他半坐着,舌头一顶腮帮子,偏头啐出一口血沫,冷冷道,“狗奴才,连你也敢打我!” “咔嚓。” 狱门被打开,一群狱兵鱼贯涌入,听命出鞘入鞘的指示,围着曲瑾琏就是一顿暴雨如注的拳打脚踢。 惨叫声震耳欲聋,血水淅淅沥沥淌了一地。 等狱兵收手陆续散走,曲瑾琏抱着脑袋头尾相靠缩成一团,满脸血红,他还在念念有词,“曲钦寒该死,曲探幽更该死,都该死,两个贱人……” “曲瑾琏。” 蓦地,一记女声穿入耳朵,让神智昏昏的曲瑾琏讶然,他回头看去,却发现是落花啼站在近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落花啼笑道,“你借着‘舟将军’的身份带领静山固山在水里下黄泉的毒,你知道你毒死了多少人吗?眼下我有一个法子,可留你一命,放你出牢狱,不过——你得和我们赌一把。” “什么,什么意思?你会放我走?” 曲瑾琏费力地爬起上身,盯着皮笑肉不笑的落花啼,不知所措道,“你想赌,赌什么?” 他话一说毕,几名狱兵就捧出一托盘,盘上放了两杯水,皆有琉璃盏盛着,里面的水白净至极,平滑似镜。 白水旁边还有一盒骰盅,一粒骰子。 落花啼看了看曲探幽略带严肃的脸色,郑重其事对曲瑾琏道,“赌命,我和你赌。” “什么?!” “黑羲覆灭,我在黑羲王宫搜出来许多毒药,其中就有你们当时用过的‘黄泉’,黄泉无色无味,剧毒无比。我恰巧拿了一些过来,没想到能派上用场。”落花啼指着狱兵放在桌上的两杯水和骰子,一言蔽之,“我们来玩骰子,点数大的人先选水,这两杯水中有一杯是无毒的,你若能成功选择无毒的水,我和曲探幽立马放你离开曲兵军营。诚然,你我若是选了有毒的黄泉水,我们就接受自己的死亡,如何?” “春还。” 曲探幽出言打断,眉宇笼上黑云,“勿要玩闹。这种游戏有何意义,你怎能自己犯险?” 落花啼胳膊抱胸,自信满满道,“放心,我肯定不会输给曲瑾琏的。” 曲瑾琏哼笑,讥鄙道,“果真吗?我若赢了就放我走?” “一言为定,绝不食言。” “好。”曲瑾琏阴恻恻笑道,“我愿意赌,但是……” 他话茬一转,目视曲探幽的方向,字字珠玑,“我要曲探幽和我赌命,我就算是输了,也心服口服,但我要是没输,搭上一个天羿帝,岂不是赚翻了?哈哈哈哈!” “不行,是我和你比。”落花啼皱起眉毛。 曲探幽站了起来,牵住落花啼往身后掩,温柔道,“春还,我来吧,他恨的人是我,我与他比无可厚非。” “可是……” “没有可是。我来比,让我和他做个了结。” 曲探幽安抚着落花啼,命人拿银针在两杯水中试了试,一杯的水导致银针发黑,一杯的水与银针毫无变化。狱兵试过毒,立马背过身去把两杯水来回调换,改了位置。 曲探幽来到曲瑾琏狱房里的木桌前坐下,看着对面鼻青脸肿鼻血横流的曲瑾琏,把骰子装入骰盅,推给对面,道,“四哥为长,你先摇。” 曲瑾琏警惕地摆头,拿着骰子和骰盅研究了半天,没看出做了什么手脚,一把将骰盅推了回去,“七弟为幼,理该让你,七弟先来。” 生死关头,命运赌博,曾经斗得不可开交要死要活的两人居然讽刺地称兄道弟,兄友弟恭起来。 曲探幽也不虚与委蛇,笑着接过骰盅拿起使劲晃了晃,旋即掀开盖子一看,点数为“五”。 曲瑾琏稍微皱眉,面色不虞,赶忙紧张兮兮地把骰子装进去“轰隆轰隆”摇了四五个来回,屏息凝神,把骰盅盖子一撬,众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点数为“六”,正好比曲探幽的大了一位。 他心腑一安,汗如雨下地舒了一口气。 曲探幽摆手道,“四哥选一杯吧。” 曲瑾琏咽咽口水,察言观色曲探幽的面部表情,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端倪方便他挑中无毒的水,他仔细打量两个琉璃杯,无论是外形还是花纹或是水面的高低,几乎做到了一模一样,难以看出任何不同。 他料想曲探幽也分不出哪杯有毒哪杯无毒,惴惴不安的心神有了些安慰,闭着眼睛默念几句,视死如归一指,睁开眼睛,他指了左边的一杯白水。 “这个吧。” 曲探幽答应道,“好,那朕就要右边的。” 曲瑾琏看了看曲探幽,转头又看了看落花啼,见两人的神态都各有各的慌张,丝毫不见得逞的笑意,料想自己应是选对了,喝之前不忘道,“曲探幽,你为什么敢和我比这个?你如果死了,不就无法当天羿帝了?” 曲探幽道,“四哥,有时候,权力地位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诱-惑人,有些东西比权力地位更打动人心。” 他云里雾里说了这一句,扬首倾杯入喉,一饮而尽。 落花啼扑过来,惊慌道,“曲探幽,你没事吧?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曲探幽摇摇头,须臾,一根血线钻出嘴角,抑制不住地滴到甲胄上。 出鞘入鞘一俱惊恐道,“皇上!” 曲瑾琏见状,乐不可支,兴奋得大笑道,“哈哈哈哈,曲探幽,我说了你赌不过我,你去死吧!你已经输了!” 他抬起琉璃水杯“咕嘟”一声把杯中水一气呵成灌进肚子,目光如炬地瞪着曲探幽缓然黯淡的容色,激动道,“你喝了有毒的黄泉水,你的帝王命要戛然而止了,哈哈哈哈,蠢货,和我比?比得赢吗?你当了皇上又如何,还不是输给我了,还不是要死!哈哈哈哈,我,呃……唔,唔!” 他话至一半,喉头突感窒息,一股蓬勃澎湃的血腥味直往上翻,他嘴唇一张就一泻千里吐了一滩黑血,整个人痛苦地蜷缩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目眦欲裂,难以置信道,“怎么,怎么回事?你们,你们在骗我!不是说好一杯无毒,一杯有毒吗?为什么,唔,咳咳!为什么骗我!” 落花啼从背后拿出一杯解药喂曲探幽喝下,把曲探幽所中的黄泉毒给及时祛除,她回眸笑道,“我们没有骗你,两杯水的确一杯无毒,一杯有毒,有毒的这杯被曲探幽喝了,我已喂他喝了解药。”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中毒,还说没骗我?” 曲瑾琏唇色发黑,苦不堪言地在地上捂着腹部打滚,脑门上虚汗密密。 落花啼看着曲探幽慢慢恢复的血色,心口一安,耐心解释道,“我没骗你,两杯水有一杯无毒,你喝的那杯水的确无毒,这哪里骗你了?只不过,我在杯沿上也抹了一层黄泉,仅此而已。这一点,我可没骗你。” “……骗子!你们玩我?” 曲瑾琏算是明白了,不管他如何选择他都会死,要么是喝了有毒的黄泉水,要么是碰到有毒的杯沿,总而言之,落花啼和曲探幽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他继续活着,两个人还在他面前你推我推地演戏,从一开始他们就心知肚明在有解药的情况下是死不了的。 曲瑾琏毒至肺腑,又遭遇刺激,怒火中烧,一口一口的黑血哇哇控制不住地咳出,不一会就把他身下的地面涂成红色。 他力有不逮地喘息,直勾勾瞪着曲探幽云淡风轻地拭去嘴角的血,太阳穴抽搐骤疼,喉中呛出浓稠的淤血,“曲探幽,你,你不得好死……” 曲探幽唇畔噙着一抹讽笑,置若罔闻,寒声道,“四哥,好走。” “对外,朕会声称你浴血奋战,不幸战死沙场,请你安息。” 作者有话说: 曲瑾琏:下线吃鸡腿了,e=(′o`*)))唉曲探幽:多吃点,永远不见!曲瑾琏:曲钦寒:哎呦,四哥这么快也下来了,哈哈哈!曲瑾琏: 第253章 花丛懒回眸 我若是突然 第253章 花丛懒回眸 我若是突然 花丛懒回眸 (蔻燎) 黑羲王宫, 夜乐宴。 烟云如霭,晚霞化虹。 花辞树醒来后,首先看见的是一片陌生的雕刻精美的漆黑天花板, 上方的珍奇瑞兽雕得栩栩如生, 仿佛炯炯有神地俯视着他。 殿内的陈设布置是清一色的黑,门窗帷幔都是深浅不一的黑, 好像不小心掉进了墨池之中,再不逃出去就会被染得与之一样黑魆魆。 雕花门外有影影绰绰的人, 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可避免地传来。 似远又似近, 听不真切。 “什么?找不到师父?师父没有回哀悼山吗?那她去了何处?” 一女子焦急的嗓音先一步透过雕花门,隐隐带着忧虑焦灼。 另一少年清朗的声音道, “姐, 哀悼山的同门信上就是这样写的,花宗主自从武林大会后就没回哀悼山, 许是跟着其他江湖门派正满天下到处追捕花下眠呢。” “……卧石,你说得有道理, 可是我等不及了,再拖下去花辞树怎么办?” 花月阴急得在外来回踱步, 一拳砸在手心,无计可施道,“我不会驭蛇,落花啼会驭蛇,可她没有血蛇,师父有血蛇也会驭蛇,眼下却找不到师父。这可如何是好?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花辞树一天一天形销骨立,直到惨死吗?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着他死。” “怎么办?还能有什么法子可以解了祭语?该死, 花下眠怎能对花辞树下如此毒手。” “姐,要不我帮你去满世界找宗主,说不定我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找到了呢?”花卧石一边把剑插在腰间,一边跃跃欲试准备走。 花月阴忙不迭拽住他,厉声道,“不行!黑羲现在需要人手,何况外面乱糟糟的,你还是不要乱跑了,我会安排士兵去找的。” “哦。” 花卧石道,“姐,你为何就那么在意那个小白脸呢?如果没有他帮着花下眠,花下眠能一下子杀死落花公主的三位至亲吗?他助纣为虐,为虎作伥,这是他应得的……” “我知道。”花月阴的声音第一次染上违和的哭音,她吸吸鼻子,悲痛道,“我知道他做得不对,他应该得到惩罚,但是我就是不能看着他死,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即便他要受到惩罚,活着承受才是对的,死了不是便宜他了吗?” “我也觉得,让他死了真的便宜他了。”花卧石一本正经地接口道。 花月阴气不打一处来,哭笑不得道,“好了,你也去休息吧,但别睡太死,小心防范黑羲有人想反抗。” “好,姐你也早点休息。不要傻乎乎守在小白脸床边看着,人家又不知道,可不会领你的情。” “快走!哪那么多废话?” “哦。” 花卧石嘟哝一声,撅着嘴去了一间他临时住宿的偏殿。 花月阴则“吱呀”推开殿门,携了一阵凉风步入,径直走到了花辞树床边。 花辞树仍然盯着天花板,听见花月阴靠近,不动声色道,“不必帮我剔除祭语,我听天由命即可。” 他说,“有点渴。” 花月阴忽略花辞树的上一句话,抿唇坐到床沿,端起矮桌上的一盏温茶,扶起花辞树喝了几口,硬邦邦道,“你醒了就喊我,何故偷听我们说话?越发欠揍了。” “揍吧,左右被你揍过多少次了。” 花辞树低头捧着茶盏喝光,抬袖擦掉水渍,笑里藏着苦涩,“花月阴,我从未想过,经历这么多,唯一担心我生死的人,还是你,还是你一人。” 这些天他在黑羲晕倒了不少三次,有一次醒来得知了花下眠一怒之下屠了潺城,花辞树眼前发黑一口血吐出就昏死了。 花下眠血洗潺城,一来能刺激曲探幽,二来,不就是为了刺激他,报复他不听话的举动。 花月阴眼眶微润,有气无力道,“可是,我没有办法解了祭语。曲探幽的祭语能解,是需要我师父的血蛇襄助。我没有血蛇,我也找不到师父,早知如此,我也应该求着师父学一学驾驭毒蛇的秘术。” 看着花月阴如此畏惧他的死,花辞树心腑莫名多了些琢磨不透的情愫,然,为时已晚。 “生死有命,且看天意罢。” 花辞树似乎对自己的性命无甚重视,他玩笑道,“若不叨扰,在我余下的时光,你能相伴陪着,也挺不错。时不时被你敲敲打打,疏通筋骨,不失为一种乐趣。” 他背靠着床架,眯起漂亮的黑目,懒洋洋道,“以后,我若是突然死了,你就伸出援手帮我收尸吧,我就一个愿望,将我葬入潺城的曲水王室的地下陵墓,让我陪着父王母后一起。” “这样,就不会太孤独了。” 花月阴不语,垂下脑袋,一滴滴热泪静悄悄地砸落,烫得花辞树的手背宛如被碳星给灼烧,无处躲避。 . 两月后,福雍三年五月。 曲朝孽海一带突发了史无前例的海啸灾害,伴随着摧枯拉朽的地震,冲刷摇垮了孽海的数以百计的城郭村落。 一夕之间,百姓流离失所,过得水深火热,纷纷聚伴往相对繁华的地段迁徙。 加之曲水河周边骤下起寒雨冰雹,又是一轮伤筋动骨摧毁庄稼的灾厄,雨水哗啦啦决堤倒灌,引发了恐怖至极的洪灾。稼田里的农作物仅需一夜就被糟蹋地烂如泥泞,众多百姓叫苦连天,跪在田地里声泪俱下,愁得头发都白了。 落花啼得知这些情况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震惊,不可置信。 前世她被锁在密室,对于曲朝的天灾完全不知情,没想到算下来在戌邕四十年五月左右曲朝会遇到这么多难以抵挡的自然灾害,免不了心口一抽。 然而就在如此艰难的内忧下,曲探幽前世还能在花下眠的辅佐下攻伐了落花,蓝穹,焰焚,金炼,黑羲等国,不可谓是神勇无敌,天之骄子。 但有所不同的是,前世戌邕四十年时,曲探幽已经拿下了落花,蓝穹,焰焚,金炼,只是一对一来攻打剩下的孤零零的黑羲,他有很多时间和精力去处理曲朝的天灾。今生局势截然相反,曲朝丢失了蓝穹和灵犀盆地,还得在内忧外患中和落花,焰焚,金炼,蓝穹,黑羲所有的士兵对抗,已然不是一对一的状况,而是曲朝一对多。 落花啼不想乘人之危,可曲朝难得遭受了类比焰焚金炼那火山爆发的天灾,不亚于是在给他们这些国家一个反客为主的机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她必须趁曲朝内部逐渐国库空虚,周转不开,捉襟见肘时一举攻下,绝断他们反击的能力。面对一个日渐衰弱,积贫积弱,遭遇恶劣天灾的朝廷,这是千载难逢的吞并良机。正因为曲朝是称霸一方的大国,哪怕它病入膏肓,那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硬吞容易消化不良,甚至引发暴乱。 落花啼当即召了枫铁屏,焚煜,花月阴,金秋愁,金珞郎商议伐曲之事。落花,焰焚,金炼,蓝穹,黑羲等地各自出五万士兵,把二十五万士兵收编成一股伐曲兵,一起出兵先发制人攻打曲朝,不给对方回旋余地。 众人皆无异议,按计把二十五万士兵凑齐,整装待发,厉兵秣马,在一晴朗的艳阳天时,兵分三路,一群士兵擎着武器雄赳赳气昂昂地北上迎去卧女关,一群士兵往东去孽海较薄弱的守卫处作战,一群人从黑羲的地盘横渡曲水,再南下去卧女关,与北上卧女关的士兵接应汇合,把卧女关的曲兵军营包裹其中。 只要卧女关一攻破,便可直捣黄龙杀去曲水沣都,届时冲入皇宫插上旗帜,岂非指日可待。 灾情一出,曲探幽会与曲朝的皇室一同出手制定救灾事宜,安抚百姓,压制暴动,确保不影响外部战争。 大灾的破坏力非比寻常,曲朝是左边补一个窟窿,右边又破一个窟窿,金银财宝流水似的哗哗哗淌走,灾民不减反增,一伙伙渐渐吃不饱饭的百姓开始折腾闹事,揭竿起义去抢夺近处官员的府邸。 曲中论,曲纭边,曲贤渠等人不得已亲自出面去控制灾害的力度,把灾民移到繁华地段,解决温饱。没过多久,灾民与当地百姓就摩擦出火花,灾民嫌朝廷没给相应的房屋居住,只能大街小巷躺着,当地居民厌恶灾民们随地大小躺,觉得他们身上脏兮兮的恶心。 两波人吵来吵去,吵着吵着就开始动手,往往不把对方打得头破血流誓不罢休。 乱七八糟的大小琐事搞得曲朝皇室焦头烂额,曲探幽深谙如今的天灾来的不是时候,他已不是前世那样占于上风,落花啼绝对会趁此做出手笔来对付他。 他眼下身处卧女关,一时不在曲朝,许多事情力不从心,斟酌思虑了三日,他决定回曲水沣都把国内灾事控好,再迎接纷飞战火。 奈何天违人愿,他刚要起兵回京,落花,焰焚,金炼就大军压境,势不可挡。 曲探幽只得迎难而上,带着出鞘入鞘和明将军浴血奋战杀了一天一夜,终于还是抵住了敌军闯过卧女关。 没多久,出鞘收到孽海军队的书信,上言道,“蓝穹里的落花士兵和蓝穹士兵合起伙来打孽海,统帅是落花国的花将军,还有天雍阁的叶一片,茗香,他们攻势极强,防不胜防。孽海本就遭了海啸,狼藉满野,百姓死伤无数,士兵更是死了不少,眼下,怕是挡不住落花和蓝穹的战力……” 入鞘一听这话,面孔“唰”地白了,急匆匆道,“这不是趁火打劫吗?明明知道孽海现在脆弱,偏挑这个地方去打!” 出鞘拢眉道,“他们是在讽刺曲朝在焰焚金炼被噬天山火山爆发弄得狼狈时起兵攻来,刻意为之。” 风水轮流转,可不是在讥讽他们的作为? 打赢了卧女关这边的战役,孽海那边却受了重创,曲探幽浓眉深锁,沉吟须臾,“传令下去,速速征兵召集三十万大军,朕要和他们好好地斗一斗。” “拨五万士兵去孽海襄助,势必抵挡花将军的攻入。” “是!皇上!” 出鞘入鞘躬身一礼,旋身出了军帐。 荏苒三月一晃而过,曲探幽把曲朝的精兵强将聚了三十万,又征了十万曲兵去护佑曲水沣都,这便专心致志和落花啼对战。 孰料落花啼这边没有任何动静,军队就驻扎在卧女关南部的地带,每天除了架起铁锅煮点稀粥,就是倒在草地上呼呼大睡,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懒散样。 落花啼明知曲探幽等着与她对峙,她却反其道而行之,下令守在营地,不上前不退后。 实际背地里已安排了一队天雍阁门人和锁阳人混入了曲朝的受灾地。曲朝眼下虽然天灾不断,但百姓的凝聚力自尊心仍强不可摧,若是粗暴地大军攻去,说不定百姓会比曲兵还难应付,他们绝对会抱团死磕,硬着头皮成为民兵来助曲兵。 这是落花啼最不想看见的。 因而她打着救援灾民的旗号,让天雍阁门人和锁阳人借“落花”的名义去送救命粮食,药物,御寒衣物等,并煽风点火蛊惑灾民,“你们的朝廷无能无用,连饭都给你们吃不饱,药材也都供不上,反而在这紧要关头还和外面打来打去,根本没把你们这些百姓放在心里,俨然是逼着你们活活饿死!” 长久的绵绵阴风吹刮,数不胜数的底层百姓会慢慢对曲朝彻底失望,反而会把落花当成救民于水火的救星。 落花不止是收买民心,还把矛头指向曲朝的官员,特别是受灾地的官员,一辆辆救灾物资运进去解解他们的燃眉之急,久而久之,他们会放松警惕,把其视为恩人。 一旦地方官员开始抗命,或者百姓乍起暴动,曲朝这个庞然大物就会犹如被毒虫啃咬的巨树,从内部蚕食解体,最终崩溃成泥沙,再难复原。 作者有话说: 花月阴:还没死就不准说不吉利的话花辞树: 第254章 君心似我心 天羿帝已死 第254章 君心似我心 天羿帝已死 君心似我心 (蔻燎) “皇上, 曲朝人心大乱!数以万计的灾民四处惹事,扬言要打进曲水沣都自力更生讨饭吃。” 明将军一大早滴水未沾就来了军帐和曲探幽研究沙盘,他耳闻了曲朝的近期消息, 半是忧愁半是不甘道, “皇上,这是落花啼在玩施恩计和挑拨离间计, 她就想看着曲朝乱成一锅粥,绝对不能让她得逞!” 曲探幽不置一词, 拔起一根浅金色小旗插在了卧女关关口, 点了点头,算是作了回应。 明将军年过而立, 下巴蓄了薄薄的一茬美髯, 此时气咻咻地捋着胡子,看着曲探幽摆弄着沙盘里的旗帜, 道,“皇上, 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吗?” “怎会?” 曲探幽意味深长道,“你告诉出鞘入鞘和众曲兵, 即日起,每天减少军营一万的锅灶数量,每天往北移动五里地。” “这是为何?难不成我们要不败而逃?” 明将军摸着胡须的手一顿,思忖一秒,登时了悟,眉开眼笑道,“……示弱诱敌,原来如此,末将这便去办!”大氅一甩, 马不停蹄冲出了帐篷。 “报——皇上!曲兵的队伍大量向北逃亡,袅袅炊烟都渺了几簇,卧女关的军营空空荡荡,只剩下帐篷。敢问皇上,眼下是否出兵追击?” 一名落花斥候气喘吁吁奔入落花啼的主张,单膝跪地,抱拳禀告道。 落花啼正拿软帕擦拭着绝艳的剑刃,闻言笑了一笑,眼眸平静如水,“哦?可是真的?” “真的!回皇上,曲兵他们已朝北行了不下三十里地,若追捕而上,便能把他们赶回曲水沣都……” 落花斥候恭恭敬敬道。 落花啼眯着眼,噙笑道,“甚好。来人!事不宜迟,今日便追击曲兵,务必与黑羲的一支军队合围曲兵,来一个瓮中捉鳖!” 她低头呢喃道,“减灶计么?那就赔你玩玩吧。” 落花啼抛下笨重的步兵与辎重,亲率轻装的精锐骑兵,昼夜兼程,与枫铁屏,金珞郎径直一头扎向卧女关,企图一举歼灭溃逃的曲兵。 卧女关戍守的曲兵确是比往常少了一半人手,厮杀一阵就破了关口,划船渡过卧女关来到了曲兵军营。 果然人去楼空。 担心设有埋伏,枫铁屏安排几名锁阳人检查军帐里可有曲兵逗留,翻翻找找一通,除了军营里的一些普通物资,譬如地毯桌椅,便再无旁的东西,更别说有人了。 “报!” 一士兵骑马赶来,显然是打探了什么战况,“皇上,曲兵们就在北方不远处,正在逐步后撤,是追还是不追?” “再往前是什么地方?”落花啼眉蹙青山,若有所思问道。 士兵答道,“再往前就是逆兽道。” “追!” 落花啼一声令下,疾言厉色,“不能让他们走过逆兽道,否则再难将其拦住。” 曲兵是真撤退还是假撤退先不论,他们过了逆兽道就进入了曲朝戍兵多如牛毛的地界。且逆兽道是人工凿穿的一座大山形成的古道,陡峭如削,危机四伏,其内黝黑如夜,不宜作战。唐突跟过去,届时对方必会利用地势把他们一网打尽。 ?????? 赶往逆兽道的一段路,两侧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凉风阵阵习来,更添诡谲之感。 四野阒静,撇开士兵们前行的马蹄声,连鸟叫声都死寂,诡异得叫人恐慌。 “咔嚓……” 马蹄不经意踩碎一硬物,发出清脆的骨裂声。 金珞郎循声低头一看,他的马匹竟是一脚踩烂了一只躺在草皮下肉身腐烂,徒留白骨的马尸。 “砰!” 遥远的半空骤然炸开金色霞云,丝丝缕缕飘散开。 说时迟那时快,来不及仔细观察马尸,“咻”的一声寒芒掠来,金珞郎突觉耳畔响起夸张的破风声,旋即听到“铿”的重响,一把大刀格挡住密林里斜飞而出的箭弩,一挑一斩,箭弩凌空断成两截,坠向地面。 金珞郎握紧腰间银剑,心有余悸地转头向枫铁屏道一句“多谢”,枫铁屏道,“小心为上”。 话停,怎知一箭方断,一箭又至。 这一箭没有射向人头,而是瞬间插在了一根树干上,摇摇晃晃,摆动不休。 落花前锋驾马跑到那树下,取了箭矢上栓着的一页信纸,把信纸小心翼翼递给落花啼,落花啼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尔等今日皆葬身于此”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枫铁屏瞥瞥那字迹,嗤笑道,“这么狂?那看看今儿是我们葬身于此,还是曲兵们丢盔弃甲屁滚尿流?” 落花啼笑而不语,撕碎信纸抛向天空,洒了白花花的微雪。 刹那间,密林两侧万箭齐发,箭矢如飞蝗般带着尖锐的啸音倾泻而下,将狭窄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两军阵前,沉闷的战鼓赫然擂响,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 数万支羽箭带着尖啸声遍野地砸落,前排的士兵甚至来不及举盾,就被射成了刺猬,殷红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焦土。 “是曲兵!” “操!果真是埋伏!” 士兵们叽叽喳喳议论着,气煞心间。 他们慌慌张张举好铁盾,警惕防范,庇护着后面的落花啼,枫铁屏,金珞郎。 曲兵偃旗息鼓在撤退途中,早在逆兽道两侧密林埋伏了万名弓箭手,此时他们的轻骑队伍如一条金色游龙蜿蜒折出逆兽道,声势浩大,不可忽略。 落花,焰焚,金炼士兵忙不迭依托周遭的灌木丛和树木作为掩体,张弓搭箭,朝着对面箭矢射来的方向进行仰射反击,试图压制曲兵的火力。 中军大旗一挥,双方步兵方阵如两座移动的钢铁山岳狠狠撞在一起,人马俱碎。 盾牌与长矛猛烈撞击,利剑战刀应声劈砍,火星四溅,残肢与破碎的甲胄在人群中翻滚,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泊与尸体之上,血腥恶心。 落花啼,枫铁屏,金珞郎身先士卒执剑冲上去与曲兵厮杀,没一会曲兵队伍里就策马奔来一道熟悉的身影,黑金甲胄裹身,眉宇深邃,凤眸幽然。 枫铁屏低骂了模糊的脏话,拎刀要和御驾亲征的曲探幽硬碰硬打一场,眼前红影一闪,落花啼一掌拍向枫铁屏座下马儿的屁股,将之冲刺的方向一改,自个儿攥着绝艳朝曲探幽跑去。 出鞘入鞘围在曲探幽左右,把主子保护得不遗贼人得逞的一点空隙。明将军也在奋力杀敌,眼眸红通通的,来者不拒。 曲探幽不顾出鞘入鞘阻拦,缰绳一勒就上前将缚龙剑一横,“咔”地磕在落花啼的绝艳剑上。 落花啼道,“我们来谈判一番?” “如何谈?谈什么?” 曲探幽反问道,笑意盎然。 落花啼道,“用真心来谈,谈曲朝向落花投降。” “向落花投降?”曲探幽一面与落花啼见招拆招,一面不着痕迹道,“这真是大言不惭,不过,从春还的嘴里说出,那还挺合契的。” “那你愿意向我投降吗?” “曲朝永不投降,何况你有什么能耐让我投降?” 落花啼笑了,指了指腹部,动动嘴唇,无声道,“两月有余的它,算不算能耐?” “……” 曲探幽默了一秒,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真的?” 落花啼不予回语,眉梢一凝,冷冷道,“准备好了吗?想让我和它平平安安活着,你准备好了吗?” 曲探幽似乎很惊喜,似乎很坦然,似乎心甘情愿,他收起缚龙剑,直勾勾盯着落花啼的眉眼,“嗯,尽力一搏吧。杀了我,春还,杀了我,花下眠才会输得彻彻底底。”话毕,他再次扬起缚龙剑朝落花啼的胸膛砍去,来势凶猛,避无可避。 落花啼却没有要躲的意思,她敛暗眸珠,咬咬牙,反手刺出一剑,几不可查的皮肉开裂声响在耳畔,在战场的鬼哭狼嚎的喊声下微乎其微,弱到根本听不见。 可落花啼听见了。 只有她一人听见了。 一柄纤细的蛇纹轻剑不声不响就捅入了曲探幽的腹腔,曲探幽低睫觑了觑伤势,一启唇就有汩汩的暗血纵横淌下,他笑着握紧绝艳剑,身形摇摇欲坠,艰涩道,“等,等我……” 话犹未了,曲探幽不堪重负流血过多,眼前发黑从马背上一摔而下,腹部的绝艳随着动作仿佛插得更深几分。 落花啼一脚踹开几个想上来补刀的士兵,跳下马背捡起绝艳,扶起曲探幽振臂高呼道,“诸位!曲朝天羿帝已伏诛在我手里,你们还要执迷不悟苦战下去吗?” “皇上!” “皇上!” 出鞘和入鞘回眸一看,心惊肉跳,脸色煞白,骑马赶来想抢走曲探幽查看伤情。 一瞬间,战场上的各方士兵停止了杀戮,呆若木鸡地看着福雍帝捅死了天羿帝,而天羿帝腹部的血滴流泄不尽,把地面的泥土都浸泡成血红。 落花啼目眦欲裂,眼眶有外人看不出的湿润水汽,她扯出一抹笑,“天羿帝已死,落花万岁!”?????? “落花万岁!” 落花士兵们自豪地接了话茬,喊声如雷。 落花啼哼笑,指着出鞘入鞘和明将军,掷地有声,“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退兵让出通往曲水沣都的道路,我把曲探幽的尸身还给你们,二是你们继续作战苦熬,我将曲探幽的尸体大卸八块,碎尸万段。现在,选一个!” 出鞘入鞘,明将军面面相觑,心底作着艰难的挣扎,他们望一望身后的几十万曲兵,喉头一梗,说不出话,再看看对面毫无血色死气沉沉的曲探幽,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枫铁屏不信曲探幽这么快就死在沙场,来到落花啼身旁,指尖搁到曲探幽鼻底一试,他怔了怔,不敢相信地一连试了三次,三次都是冰冰凉凉,毫无气息。 曲探幽死了?就这么死了? 枫铁屏心中百味杂陈,有兴奋有无奈有震撼,就是没有放松,他皱眉道,“春还公主,这……” 落花啼不理会枫铁屏,郑重其事地看向出鞘入鞘等人,重复一遍,把剑身横在曲探幽喉头,威逼利诱道,“再不回答,我就斩了他的首级!” “慢!” 出鞘伸手阻止,汗如雨下,“太子妃……不,福雍帝,请你三思!把皇上还给我们!” “皇上,皇上!”入鞘一激动就掉眼泪珠子,拿着剑泪眼汪汪的,“不要砍皇上的脑袋,你们好歹夫妻一场何必这样。” “回答我!”落花啼懒得和他们东拉西扯,直入正题,开门见山,“到底选哪一个?” 少顷,出鞘入鞘,明将军三人围着商量一圈,深呼吸一口气,做出了被逼无奈的举动,“我们要皇上的尸体,我们会撤步离去,绝不在逆兽道设埋伏。” 落花啼心知要以曲探幽去胁迫几十万大军投降不是易举,能得到冲破逆兽道攻进曲水沣都的时机,已是难能可贵,她“嗯”一声,“拿出你们的诚意来!” 她抱着曲探幽上马,凝望着曲兵们规规矩矩地让出道路,等着落花啼的军队成功走出逆兽道,并与从黑羲地界翻山越岭南下的花月阴,花卧石军队汇合后,落花啼才把曲探幽丢给出鞘入鞘。 出鞘入鞘一得到曲探幽,二话不说就发令叫曲兵去围追堵截落花啼的军队,眼下就是落花啼等人领兵朝曲水沣都攻去,曲兵们尾随在后,呜呜泱泱,紧迫而滑稽。 逆兽道。 走在最末端的出鞘和入鞘把曲探幽抬入一辆马车,捏一颗药物塞进对方唇瓣,贴心地倒上一杯水喂下,手忙脚乱地包扎着后者的伤口。 入鞘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泣道,“哥,皇上不会真死了吧?这‘灯枯’不会过期了吧?怎么没动静呢?” “闭嘴!” 出鞘目露担忧,佯自镇定,压低喉音道,“绝命卫特制的‘灯枯’不容小觑,吃下后会昏死,鼻内淤塞血浆,进气呼气减少,很难被探出气息。你以为是大街上坑蒙拐骗的杂药?皇上这是失血太多了一时昏迷,再等等,再等等!”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落花啼:曲探幽:不死也要爱 第255章 君王意气尽 这一世,合 第255章 君王意气尽 这一世,合 君王意气尽 (蔻燎) 夜未央。 钩月如霜, 寒星寥落,孤云独闲。 绝艳轻剑撕破气流一记捅入曲探幽的腹部,仿佛把所有剑刃都没了进去, 银白的剑只变成了血红, 红得能倒映出落花啼惊骇恐惧的神情。 曲探幽喉咙哽咽一声,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整个人软绵绵地跪倒在地,身下是一片汪洋般的无涯血海, 快把他吞噬殆尽, 沉溺坠底。 他的呼吸愈发的低沉,微弱, 直到凑近都听不见。 他死了。 “曲探幽, 不要!不要死!” 落花啼握着剑柄的手疯狂颤抖,极力摇着头, 她扑过去抱住曲探幽,眼中氤氲的水液顷刻间就滑落如珠玑, 她后悔不迭,“不要死, 不要死,求求你了,曲探幽,我怎么能对你下这样的手呢?我不应该这样做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被我捅一剑…… 你个傻子,傻子! “曲探幽!” 落花啼惊吓过度,趴在马背上休憩的身体一跟头直挺挺起来,冷汗涔涔冒了全身,她眼神失焦地环顾四下,茫然地寻找着噩梦里的那道人影。 她记得清楚, 梦里的曲探幽分明被她一剑毙命,那种感觉太过真实可怕,教她寒毛直立,毛骨悚然。 虽然知道曲探幽提前吃了出鞘给的“灯枯”,但她也是结结实实捅了对方,如若不能及时救治好,曲探幽大概率也生死攸关,命悬一线。 想了想,这么多年,曲探幽一直在受伤,前有华龙山遇刺,伤了头颅和腹部,后有枫梧连刺心脏的三刀,现在又被她清醒着给了一剑,怎么他永远都在被人伤害,最重要是她还参与其中。 当日在曲兵军营和曲探幽一见,曲探幽就要求她在战场上杀了他,让曲朝的天羿帝彻底死去,在天底下除名,以此为她后续一统天下铺路。只要曲探幽这个皇帝死了,朝政瘫痪,曲朝就会群龙无首,各地的军队就会变成无头苍蝇,更容易击溃。 重中之重,曲探幽想借此引出逃亡在天涯海角匿迹不出的花下眠。 曲探幽是花下眠与花天恩对赌性命所押的千古一帝,他要是一死,花下眠的局面就岌岌可危,她不得不出来确认曲探幽到底是死是活。 花下眠,花天恩打赌把各自推演的千古一帝送上真正的至高无上的地位,他们只能辅佐襄助自己的人选,不能破坏规矩去杀对方的棋子,除了定下输赢后才能决定对方棋子的死活。 眼下千古一帝还没脱颖而出,曲探幽和落花啼没有分出胜负,那么曲探幽就不可以死。可落花啼不是花天恩,她未和花下眠打赌,她有理由也有资格去杀曲探幽,恐怕这是花下眠都始料未及的,曾经的一国公主落花啼敢这般欺辱他的人。 落花啼倘若成功杀死曲探幽,花下眠失去棋子,接下来的千古一帝就只能是落花啼,那么胜利的人也只能是落花啼和花天恩。 这一招,前世的花下眠并不是没想过,奈何前世的曲探幽严词拒绝,他发觉了花下眠对落花啼的杀意敌意,硬是诓骗着花下眠把落花啼关在密室藏了七年。 “春还,我这一‘死’,怕是很久不能与你相见了。” 在军营帐篷里,曲探幽的大手覆着落花啼的手背,他温声细语道,“到时候,在战场上,你朝这里捅,我问了太医,这里捅进去不是要害,你下手不要留情,使劲便是……后续战役,你就尽你所能去打,时机一到我就会来找你。” 他说,“这一世,合该我感受国破家亡的滋味,这是我应得的报应。只是,春还要善待曲朝的黎民百姓和文武官员,他们皆是无辜的。” 他们皆是无辜的。 多么熟悉的一句话,不正是落花啼在前世苦苦哀求曲探幽的话么? 她哭音重到掩不住,回握住曲探幽的手,一张嘴豆大的泪珠就颗颗滚下,滴在两人手上,烫得心间一揪,“不,我不想这样,我不要杀你,我们还能有其他办法的,我们好好想一想。曲探幽,你怎么能如此残忍,让我对你痛下杀手呢?” “我要攻打曲朝,也得堂堂正正地打,你这不是在帮我吗?” “春还玩笑话。”曲探幽伸手抹去她眼尾的泪花,温柔得不像话,“今生与前世的战局大相径庭,春还厉害极了,已然联合了焰焚,金炼,蓝穹,黑羲,枫林,多国同时攻伐曲朝,曲朝早晚力不从心败于你手中……我不想百姓受太多战乱带去的苦,等春还当上千古一帝,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什么天羿帝,什么死不死,都是不重要的。” 落花啼明白曲探幽所言不无道理,他们两人明明不想打仗,可身为棋子走到这一步早就身不由己,若不快速分出胜负高低,百姓们就会遭受更久的战火折磨。 而曲探幽死去,是对战争最快的收尾,是对花下眠最沉重的打击。 那一日,落花啼拗不过曲探幽,无可奈何地应允了。 回忆着亲手捅伤曲探幽的那一幕,恍恍惚惚眯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落花啼就惊醒过来,坐在马背上望着远处的虚空,呆呆地出神,眼孔灰蒙蒙的无精打采。 良久,她才用低如蚊呐的声音道,“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根本没有怀孕,所谓的两月的胎儿,只是骗你的托词。” 心知肚明即便她不拿出怀孕一事哄骗曲探幽,曲探幽也会无怨无悔死在她剑下,可她还是说了这么一句,看着他高兴的眼神,仿佛砍下的一剑就不会那么痛了。 “曲探幽,我还是一个坏女人啊,你喜欢的我就是如此,如蛇蝎如恶花,你会不会后悔呢?”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 落花啼复又翻身平躺在马背上,仰头眺望着头顶的月亮。 士兵们东一坨西一团歇在林子里,把半座山都裹住了。枫铁屏,金珞郎围在篝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花卧石在火堆上烤着什么食物,一股发焦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花月阴心不在焉地打了个盹,也是似睡未睡,醒来后看见一棵大树后马背上睁着眼睛的落花啼,好心地拽一只水囊,拿上两块花卧石烤得跟石头一样的饼子走过去。 “喏,喝口水,吃点东西。” 她把水囊和饼子递给落花啼,眨眨眼,“怎么?还在担心曲探幽?天羿帝身死的消息不胫而走,想来曲朝内部马上就得知了,不正合你的心意。” “没有。” 落花啼跳下马,接过水囊咕嘟咕嘟喝两口,咬着铁板般的饼子费力地嚼了嚼,不动声色挪转话题,道,“月阴姐姐,你不在黑羲王宫,花辞树现下如何?” “他如今比以前听话许多,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谈起花辞树,花月阴眼眸有了一星亮光,她笑道,“除了每日会咳血,身体越来越差,他倒没整什么幺蛾子,乖乖在王宫养病。看样子是真的和花下眠断绝来往了。我临走之时,他还说了句‘万事小心’,真是破天荒。” 落花啼笑而不言,想接口聊下去又记起至亲的死与花辞树脱不了干系,堵在喉头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现在能救花辞树的人唯有花天恩,花天恩又和花下眠如出一辙地消失无痕,而她亦是无从开口去求花天恩借来血蛇把花辞树体内的祭语换出来。 她尴尬地笑了笑,“月阴姐姐和花辞树似乎比以前融洽些。” 花月阴不置可否,答非所问道,“下一步如何?攻去曲水沣都?” “嗯,一鼓作气。必得趁士气高涨一举……” 一语不尽,黑暗处猛然射出密能遮天宛如流星的火箭,“嗖嗖嗖”地垂落在地。 火箭一跌至草地,上面浸了火油的箭头就势同燎原的燃烧着,肉眼可见地烈火蹿高,比鬼魅还可怖。 枫铁屏风声鹤唳,弯弓搭箭朝着火箭射来的地方贯去一箭,道,“是曲兵!他们追上来了!” 金珞郎严肃道,“全力回击!” 落花,焰焚,金炼士兵枕戈待旦,本也没认真睡觉,一见这场面顿时精神抖擞,爬起来聚力和暗处的曲兵有来有回地扫射。 两方箭雨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曲兵那边销声匿迹,一名落花士兵来报,“皇上!是曲兵,不过他们人手不多,现已被悉数歼灭。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落花啼收起弓弦,追问道,“还有什么事发生?” “皇上,将才是有一波曲兵来偷袭我们,他们就一两千人,在我们与其对抗时,数十万曲兵伺机抄了近路绕过我们的军队往前赶去……他们,他们带着天羿帝的尸身率先向曲水沣都行近……”落花士兵战战兢兢如实相告。 落花啼沉思,“无妨,曲兵们走在前头总比跟在尾后好一些,让他们回去安葬天羿帝,我们再送曲朝最后一程。” 枫铁屏,金珞郎,花月阴一俱听落花啼的话,二十五万大军在夜幕时分继续按地图出发,一路上所到之处就与当地的曲官曲兵打上一通,一边打一边向北,竟是来来回回打了十几次大小不同的战,消耗了两月之久的时间。 在接近曲水沣都时,落花啼的军队就近在远方十里地驻扎,她则和花月阴,枫铁屏乔装打扮前去打探情况,留金珞郎,花卧石管理着众多士兵。 三人易容改貌,身穿不那么惹人注目的黑衣,伪装成普通商人想过城门一观,可惜曲朝最近战火连天,曲水沣都的城门口管控得特别严格,落花啼他们被挡在外面盘问许久都不放进去。 落花啼指指几匹打猎剥下来的狐皮貂皮,塞一粒银子给那守兵,狡辩道,“我们就是进去卖东西,官爷行行好,给个方便成吗?” 花月阴亦附和道,“官爷,这样吧,我们免费送你一张狐皮如何?这可是我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打的赤狐……” 那守兵把长枪一横,轻蔑地一瞥他们,哼哧道,“以为我会被你们贿赂到?我是那么定力不佳的人吗?”嘴上这么说着,手脚麻利地把银子和狐皮往衣领里塞。 枫铁屏无语至极,白了守兵一眼,一针见血道,“城内管得这么严,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我记得从前进去做买卖没有今天管得严。” “可不是出了大事?你们不知道?天羿帝死了,就是从前的太子殿下,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一月前刚被运回来,这些天都在操办他的丧仪,所以闲杂人等不准进曲水沣都。城内已净街和戒严,有禁卫军手持武器站成人墙,避免百姓冲撞龙驾。周边城郭的商贾都收到消息不能进来,他们都懂事地不来了,你们咋还故意往枪口上撞呢?” 守兵许是收了甜头,笑呵呵的,不理旁边的小兵羡慕的眼光,颇为大胆地解释着,“今天是国丧出殡,乃是丧仪里最为壮观最为劳师动众的,你们待会最好离远点,小心冲撞着天羿帝的棺椁下葬,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严重点会被砍头的!” 说着,他还扒拉一下鬼脸吓唬着落花啼等人。 “国丧?” 枫铁屏,花月阴异口同声重复一遍,心照不宣地扭头看向了表情不自然的落花啼。 在他们眼里,这时候的落花啼应是悲痛欲绝,伤心难耐的。 实际上,落花啼的确如此。 她虽知道曲探幽大抵不会死,但与之断了接触的她又会忍不住猜测,是不是自己真的下手太重,真的把曲探幽杀死了,真的,真的亲手把他送进了棺椁中,真的导致了他的丧事重办。 她手心汗湿,低垂臻首,一动不动,喉管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制,喘不过气,发不出一点声音。 “啪!” 一道爆雷鸣空般的皮鞭掷地声掠来,震耳欲聋,躲无可躲。 尖锐的嗓音划破天幕,穿透力极强地传来,“肃静——闲人闪避!勿冲龙驾!” “勿冲龙驾!” 伤耳的鞭声和炮声不绝如缕,此起彼伏,仪仗队高喊着“回避”,锣鼓唢呐奏出的哀乐如泣如诉,使人不忍卒闻。 漫天飞舞着金光璀璨的黄纸钱锡箔纸,蹁跹似蝶,摇曳无依。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欢迎大家来参加我的葬礼花辞树:你最好真的死透了枫铁屏:附议曲探幽:放心,死了你们也上不了位花辞树,枫铁屏:…… 第256章 人生长别离 丧仪中的主 第256章 人生长别离 丧仪中的主 人生长别离 (蔻燎) 顺着城门看去, 落花啼瞧见了白花花的丧仪队伍朝着城外而来。 而丧仪中的主角是她亲自杀死的夫君,曲探幽。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挥散在心湖,落花啼就那么怔忡地望着白色队伍, 呼吸受滞, 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平躺在棺材中面无血色的曲探幽。 心脏绞痛,她周身发抖。 随着丧仪的逐渐靠近, 城门口戍守的众多士兵赶忙目不斜视,低头俯首作出默哀的悲痛样, 弃掉兵器跪在地上。 落花啼目瞪口呆站在原地, 花月阴和枫铁屏见势一把将她拖进了城门口周围的一处草丛里掩藏着,在郁郁葱葱的绿色草帘后, 如履薄冰地看着丧仪缓然走出城门。 “闲人回避——冲撞龙驾者, 杀无赦!” 城内所过之地,百姓们等队伍走远后争先恐后地抢着地上的金色纸钱, 他们认为这是帝王龙气所沾染过的物品,捡到了能沾沾龙气, 辟邪保平安。 即便许多警戒的侍卫阻拦他们如此行事,还是被百姓们一窝蜂给一抢而光。 沿途跪拜送葬的文武百官和获准瞻仰的百姓, 会在自己跪拜的地方抛撒纸钱或者焚烧纸钱,以示哀悼之情。 道路之上纸灰飞扬漫漫,愁云惨雾幽幽,如同下雪蒙烟。 何其凄凉悲戚。 蜿蜒的送葬队伍绵延数里,遥望不尽。 有一百二十八名人手共抬龙棺,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华龙山皇陵,因为天羿帝即位不至三年就溘然驾崩,打得曲朝一个措手不及,于是他的陵墓都没来得及修建, 只得葬入祖辈所设的皇陵区。 曲中论,曲双蛾,曲纭边,曲贤渠,曲自怡,年幼的曲愉宸被宦官抱着,一行人跟随仪仗身着素衣白袍前行。每人的表情迥然不同,颜色不一,喜怒各异。 曲中论和曲双蛾泣泪涟涟,湿透衣衫,曲纭边和曲贤渠则面无表情,似悲似喜,难以看清。而曲愉宸才三四岁,咿呀咿呀地呓语,根本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出鞘入鞘,明将军等文武臣子随行在左右,于翾舞翻飞的黄纸下默默垂泪,憔悴难掩。 很快,丧仪队伍就路过了落花啼他们所待的草丛,一径往华龙山的方向赶,哀乐渺渺远去,白色人群遥遥不见。 直到白色融入了碧绿的山峦,落花啼的啜泣声低低地响起,她捂着嘴,泪水肆意攀爬在脸颊上,心口堵闷得慌,仿佛缺了一个再也补不好的血口子,那血口子会跟着每一次呼吸哗啦啦流淌着温热的鲜血,直到把四肢百骸的血液全部流干净,方能止歇。 “他不会死的,不会的……” 落花啼太想跟上丧仪掀开棺材看一看里面躺着的到底是不是曲探幽,她太想了,未知的恐慌将她嚼食着,她有些承受不住。 若不能去确认一番,她很难说服自己曲探幽还活着。 花月阴轻叹一声,“落花啼,我们先回去吧,目下不是时候,等风平浪静我陪你去看看。” 枫铁屏闭口似蚌,一脸接受曲探幽离世的神态,但见落花啼泪流满面,心中不是滋味。 落花啼没有回答,她的余光瞟见了华龙山山脚乍现的三抹熟悉的身影,转瞬即逝晃入了密林。她一愣,冷冷一笑,站起身就走向士兵们驻扎的营地的方位,花月阴和枫铁屏对视一眼,默默尾随。 三更半夜,夜色晦然。 华龙山历经一天,把天羿帝成功埋葬进皇陵,墓宫里堆满了陪葬品,金银珠宝,字画瓷器,金铸车马等等,一应俱全。 棺椁安放好,众皇室和侍卫一一退出,厚重的石门紧紧阖闭,并以自来石顶死封好,从此之后,墓宫里墓宫外,阴阳两隔,再无牵绊。 封门填土后,皇陵墓宫上方会堆出宝顶形,种上一年四季常青的松树柏树,寓意象征着江山永固,山河不灭。 墓室里静悄悄地燃着长明灯,幽幽的灯火羸弱地跳跃,好像行将就木,时日不多的濒死之人在苟延残喘。 昏黄色灯光映出半壁彩墙,墙上绘了细腻复杂的壁画,画中无外乎是宣扬着天羿帝的一生功绩与作为,线条流畅,人物丰神俊朗,简直栩栩如生,恍然活生生伫立眼前。 “喀……” 一声闷响。 壁画上龙袍裹身的曲探幽的面目瞬间裂出了密密匝匝的蛛网,自额角沿势裂至了心脏,瘆人已极。 “轰!” 诡异的厉响接踵而来,一扇彩墙被诡谲的力道砸出了一个人肩宽的黑洞。 黑洞另一边的墓室也亮着长明灯,照出了洞后的一袭粉白道袍的身形。 那人灰头土脸,两只拳头血淋淋的,拎着血泉剑,身上全是泥土灰尘。想来是大费周章挖了一条墓道通向墓宫,边摸索边寻觅边对付机关暗器,千辛万苦找到了停放曲探幽尸体的主墓室。 “师父,这里!” 翠减斗胆从洞口探出头,翻身跳入,执剑环视走了一圈,确认此地无误,也没有类似流沙或箭弩的机关,兴奋道。 红衰紧接着跨过洞口,仔仔细细研究着墓室,笃定没有危机,恭敬道,“师父,安全!” 可见他们三人在墓宫没少被机关偷袭,衣裙破烂,手臂上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居然有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畏手畏脚感觉,好在他们武功高强,总能轻松避过,不伤性命。 花下眠冷笑,面上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暴怒神色,负剑大步流星迈进主墓室,围着棺椁踱了一圈又一圈,看着壁画上的曲探幽,磨牙吮血道,“你们相信他死了吗?” 红衰翠减面面相觑,道,“不信。” “开棺!” “遵命!师父!” 红衰翠减答应一声,一左一右站在棺椁边,拿手里银剑去撬棺椁的缝隙,奈何皇家棺椁做得严丝合缝,两人使劲撬了半天才顶开了一根钉子。棺椁不痛不痒地搁在那,看不到其中的神秘。 “废物。”花下眠急躁地一掌打开红衰翠减,上前一步,血泉剑插进缝隙狠力一挑,“砰”地就撂了棺椁盖子,一不做二不休“咔”地推开棺材盖。 与此同时,棺材启盖的霎时,墓室的四面墙壁砖石一动,蓦地连珠射出蝗虫般席卷不休的毒箭,黑压压地如乌云镇顶。 心下警惕的花下眠,红衰翠减早有防备,挥剑迅疾地扫落那些毒箭,花了好一阵功夫才把那一连射出三波的箭雨给清理干净。 等他们调整心态去看棺中人时,棺材外已被扎得像刺猬般箭林遍布,不过好在他们防御毒箭的时候也抵挡毒箭射向棺材里面,以致于棺材里的人还是完好无损,没有被一根箭给误伤。 “师父……” 红衰翠减往棺中瞄了两眼,倒抽一口冷气。 是曲探幽。 是曲探幽的尸体。 花下眠也看见了腹部有伤,俊颜苍白,死寂不动的曲探幽,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皱眉蹙额,旋即忖度到什么,抬手去试试对方的鼻息,又伸手按在心脏位置感受是否有跳动。 没有。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眼前的人是个实实在在的死人。 花下眠目眦欲裂,他牙关咬死,不死心地狠狠去撕扯曲探幽面颊与耳朵的地方,想撕下一块人皮面具,无论他多么用力拉拽,那皮肉就是紧紧贴合着骨头,根本没有被人易容替代。 “曲探幽!你就这样死了?你要致我于何地?起来,给我起来!” 怒急攻心,花下眠不知不觉口溢黑血,额面的青筋蹦跳暴起,他一把攥起曲探幽的衣领将人拉得半坐,歇斯底里吼叫道,“你居然敢死?你居然用这种办法去帮落花啼?你信不信我把你挫骨扬灰!你个孽障!恩将仇报的孽障!” 他猛地把曲探幽自棺中拖出扔在地上,曲探幽岿然不动地躺着,凤眸闭死,俨然没有灵魂的布娃娃可以随意折腾。 花下眠吐一口恶气,眼前黑雾浓浓,手臂上的青紫色血管凸起如绵延山峰,眼珠从清澈变得浑浊,血丝牵连密布,提剑欲斩断曲探幽的头颅发泄怒火。 红衰翠减眼见师父又走火入魔,临渊履薄地冲过去拦住对方道,“师父,三思!三思!” “没有,天羿,真的,完了。” “我们,可以,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花下眠猩红的眼仁无底洞般要把红衰翠减二人吸附入内,她胸口一起一沉,阴森森道,“什么起死回生?丹药?秘术?” 红衰摇摇头,单膝下跪,豁出去般扔了个馊主意,“天羿,未死,他能,醒来,天下,重新,了解。” 她一本正经道,“师父,可让,花辞,树木,继续,成为,天羿……” 翠减跪下安抚道,“师父,此计,可试!” 一言蔽之,红衰翠减的想法是让死去的天羿帝“复活”,而复活的那个人选就是远在黑羲养病的花辞树,这天底下只有一人能学曲探幽学到十中有九的相似,用他糊弄天下人,是唯一的法子。 荒谬绝伦,荒诞不经,荒唐至极。 然,这是花下眠绝处逢生的唯一契机。 他不要输给花天恩,他不能失去曲探幽这个棋子,她不愿意死在花天恩手里。 没有棋子,那就创造一个棋子,总之,他会速战速决打败落花啼和花天恩,至于“天羿帝”是真是假,“千古一帝”是真是假,于他而言,已是无关紧要。 他要的,是致花天恩于死地,致落花啼永无翻身机会。仅此而已。 “哈哈哈哈!好!好!花辞树如果不听我的,那就让祭语蚕食他!” “落花啼,花天恩,你们以为杀了曲探幽就大功告成,痴心妄想!没有曲探幽,我还能有另一个‘曲探幽’,就算他的命格不是帝王,我也会把他捧上千古一帝的位置,只要我所捧的‘曲探幽’成为千古一帝,那么你们就是输了!哈哈哈哈哈!” 欲癫欲狂的咆哮回响在主墓室,胜过鬼哭狼嚎。 花下眠蹲踞而下,俯视着冰冷的曲探幽,捏住后者的下颌,恨铁不成钢道,“曲探幽,你如此不听话,害得师父麻烦一茬茬地来,不是被花天恩羞辱,就是受你背叛,你就这般一身轻松地死了?是否过于解脱了?” 他调转血泉剑,准备一剑斩下曲探幽的头颅,红衰翠减见状,膝行过去阻止道,“师父!留他,全尸,求求,师父!” 不知出于什么心情,红衰翠减觉得曲探幽罪不至此,到底是一国之君,死后被他们挖了墓道摧毁墓宫也就罢了,还要被砍了头颅泄愤,此举当是会遭天谴。 经红翠二人提醒,花下眠如梦初醒般回神,掐的手指改成了抚摸,抚摸着曲探幽的脸和脖子,喃喃道,“这副皮囊真不错,如果我能拥有你这样的皮囊,师父是不是就会接纳我了?” 他有一副堂堂正正的男人身躯,而非不阴不阳的人,花憾阶大抵不会绝情地拒绝他,他也不会情痴成魔去玷污她。 如果……世界上没有如果。 轰隆! 几声不亚于滚雷炸开的巨响爆裂,花下眠的铁拳挥烂一堵堵石墙,领着红衰翠减拐来拐去回到了地面,点足飞跃,身轻如燕地擦入了林子,无影无踪。 半个钟头后,主墓室墙壁的黑洞处跳入两位高挑的身影,身形相当,年龄相仿。 黑衣黑袍,面覆黑绸,左顾右盼确定无外人,三步并两步跑到地砖上的曲探幽身旁,手指颤巍巍地掏出一瓷瓶,倒出两粒白丸塞到对方嘴里。 入鞘气鼓鼓道,“操!哥,气死我了!花下眠他们果然来了,一群疯子,差点耽误救皇上!” 出鞘取出水囊给曲探幽喂了喂,把药丸顺下去道,“还好皇上提前让我们找李怀桃道长要了遮掩心跳的药,否则光靠灯枯混淆鼻息,花下眠是不会上当的。” “花下眠那个死变态,什么时候能彻底去死!” “咳咳……”撩开眼帘的曲探幽浑浑噩噩地盯着墓室的石壁,看了看出鞘入鞘,心神一定,抛下一惊世骇俗的话语。 “他们,贼心不死,想利用花辞树‘借尸还魂’,让天羿重现人间。”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真是愚不可及。”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坏端端地被盗墓花下眠:偷你金银财宝了吗?曲探幽:你们侮辱尸体!花下眠:你死了吗?曲探幽: 第257章 欢情与离恨 我们——再 第257章 欢情与离恨 我们——再 欢情与离恨 (蔻燎) 落花啼和花月阴在月黑风高时来华龙山的皇陵, 首先看见了皇陵外守卫的士兵齐刷刷倒了一地,像是被神秘的高手一记打晕,不省人事。 她和花月阴对望, 心道不妙, 两人在皇陵周围转了转,鬼使神差找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墓洞, 吹亮火折子爬进逼仄窄细的甬道。 曲曲折折爬了很久,膝盖都磨破了皮, 她们终于潜入了曲朝皇陵内部。 墓宫里仿佛经过恶战, 石壁坍塌好几堵,流沙暗箭的机关皆有前人栽树替她们试过, 她们这才畅通无阻地寻来了曲探幽的主墓室。 因为曲探幽的墓室是最新的, 壁画也是匆匆忙忙画上去的,颜色较其他墓宫的有了极大的区别。 棺椁被暴力毁坏, 地上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全是毒箭。 落花啼心惊肉跳, 畏葸觳觫地伸长脖子去看棺材里面,孰料棺材里空空如也, 只剩下金银财宝堆积在角落,而那本应躺在其中的曲探幽却不翼而飞。 落花啼喜极而泣,悬空的心石得以稳稳挨地,她抱着花月阴放声大哭,“他没死!我没杀死他,太好了,我没有把他杀死……” 花月阴拍拍落花啼的后背,安抚道,“嗯, 他没死,你放心,你别哭,他会找地方静静养伤等你去见他。” 两人皆心照不宣地明白,曲探幽暮室的惨状是因何而起,不出意外是花下眠得知了曲探幽驾崩的消息,一边躲避着世人追杀,一边马不停蹄奔来皇陵验证曲探幽究竟是死是活。 如此一来,曲探幽的尸体消失,到底是他自己离开的,还是花下眠识破他的伪装强行把他抓走了? 心下惊骇,落花啼的哭声止住,后怕感油然而生,就在她想在墓室多寻觅些有关花下眠的痕迹时,突闻熟悉的“嘶嘶”声飘入鼓膜,近在咫尺。 有毒蛇。 落花啼竖起耳朵,旋身环顾左右,眼珠来回扫视。 “嘶嘶……” 声音很近,从底部传来。 落花啼和花月阴一俱低头查看,下一刻,竟看见棺材的宝石堆里钻出一条黑白相间的银环蛇,那蛇似乎故意蛰伏在金银珠宝里,等瞧清来者何人便乖乖地探出脑袋。 它的蛇嘴里赫然衔着一页信纸。 这是落花啼专门留给曲探幽用来为他们二人联络的毒蛇,这是曲探幽在给她留下想说的话。 落花啼亟不可待地揉揉银环蛇的头,取了信纸匆匆默读,看罢,容色愀然,欲语还休。 花月阴疑惑道,“怎么了?上面写了什么?” 她自然地接过落花啼手里的信,一目十行地掠了一遍,看后的表情黑如墨滴,“什么?怎么会这样?这……” 简而言之,曲探幽信中所言的内容可归为两个重点。 其一,花下眠似乎相信曲探幽身死之事,急中生智要利用假扮曲探幽能至天衣无缝的花辞树让天羿帝“死而复生”,重新制一个傀儡受他操控,只要花辞树顶着曲探幽的脸一统天下,他就有理由杀死花天恩和落花啼。而目下曲探幽是不是真正的曲探幽,他已考虑不了,他要的就是花天恩输给他,然后去死。 曲探幽还说,若是在曲水沣都或皇宫周围看见四肢健全,完好无损的他,千万不要相信。遇上之后,杀了对方也无妨。 其二,曲探幽对于他的藏身之处,只写了八个字“紫气东来,云意缭绕”,并言,愿春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早早统治全天下。 落花啼看出来弦外之音,曲探幽是说他很好,莫要分心担忧他。 曲探幽平安无虞,无异于是最大的慰藉,可落花啼没想到花下眠令人发指到此等地步,他居然想破坏打赌规则去另外铸造一个假的天羿帝。 花月阴犹如迎头棒喝,痛击脑髓,她怒目圆睁,一把攥皱了信,六神无主道,“落花啼,不行,我要去黑羲的夜乐宴一趟,不能让花下眠伤害花辞树,也不能让花辞树再干违心的伤天害理之事……对不住,我先走了,卧石就劳烦你照顾一下。” 她撂下话,不等听到落花啼的回言就沿着来时的甬道翻出了皇陵。 落花啼亦是焦头烂额,心知此事非同小可,花月阴去黑羲阻拦也是好事,但她眼下分身乏术,必须关注对曲朝的战役。咬咬牙,合上棺材盖子,领着那银环蛇爬出墓宫,隐入了浓淄的夜色。?? ??? ??? ? 黄昏似血,涂染人间天地。 夜乐宴被落花士兵重兵把守着,死寂如鬼蜮。 大殿正中央的金椅上,花辞树懒懒散散地侧躺着,一手支颌,一腿曲起,面目瓷白,眉峰黛黑,漂亮的花瓣唇没有一丝血色,他就那样魂不守舍地发呆,不知在看何处。 腿上摆了一本黑漆漆封面的书典,里面张牙舞爪龙飞凤舞的字迹铺了满篇。 殿内歌姬乐师吹拉弹唱着各种歌谣,换着法儿地要逗眼前的红衣男子开心,奈何对方像眼瞎了失聪了般置之不理。 自从曲远纣死了,水泫别过曲中论,千里迢迢按着警世司人的飞鸽传书找来了黑羲,与多年未见的司主大人逢面,每日为他亲自熬煮调养生息的补药,冥思苦想练了几套剑舞跳给他看,花辞树每每都心不在焉,无精打采。 像冬日的花朵被严霜冰雪所覆盖,羸弱地苟活着,等待着哪一天死亡的莅临。 水泫舞毕了剑,收剑回鞘,盯着花辞树憔悴的俊脸,犹豫再三启唇道,“花司主,你有什么烦心事吗?不妨告知属下们,属下们能为你排忧解难必会全力以赴。” 花辞树瞟她一眼,叹口气,“无事,你们退下吧。” “你是在忧虑花月阴,还是忧虑落花啼?” “这是你该问的吗?” 水泫到底是伺候过曲远纣的人,伴君如伴虎的处境都感受了数次,非但不怕花辞树凛冽的语调,反而笑吟吟道,“花司主,你如果是有情感方面的疑难,属下会帮你想办法……” 她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重响,殿外一名警世司门人和落花士兵齐刷刷跟破布袋似的飞了进来。 梆梆两下砸到花辞树和水泫面前,抽搐着断了气。 歌姬乐师大叫着抖抖索索躲到柱子后,水泫则拔剑一横与其他警世司门人一窝蜂围成半圆挡在花辞树身前,万分警惕地怒瞪着殿外。 殿外杀气腾腾,阴冷的罡风席卷着乌黑帷幔。 花辞树处变不惊地坐直身子,目不转睛凝视着正殿大门。 俄而,三抹身影鬼魅般浮现,剑尖的鲜血下雨似的淅淅沥沥坠落。 “花辞树,好久不见?” 为首的粉白道袍裹身的花下眠戏谑地睥睨着花辞树,环顾着大殿的摆设,阴阳怪气地讥诮,“我没记错的话,黑羲是落花啼和枫铁屏他们打下的,你何以住在此地鸠占鹊巢,难不成果真投靠了落花啼,博得她的怜悯原谅,得到了一丝荫蔽?不过,我曾经的乖徒儿落花啼可不是这么容易原谅人的主儿。” “那么,只剩下一种,你死皮赖脸黏在这,妄想着找机会和落花啼重修旧好?我告诉你,不可能。” 花辞树抿唇,哑口无言,一字不答。 水泫和警世司门人虽然心知斗不过花下眠,红衰翠减,还是拼了命冲上去与其打斗,他们无法近身花下眠,被一拳一脚轻松揍得摔倒在地,随即就被红衰翠减堵着殴打,无暇顾及他们的司主大人。 花下眠暴虐恣睢地屠杀了不胜枚举阻拦他杀进正殿的士兵,血泉剑红得发黑,她毫无阻碍地步步逼近金椅上正襟危坐,波澜不惊的花辞树,一挑血泉剑的剑尖抵在对方喉结处。 “你上次不辞而别,不听我的号令,吃了不少苦头吧?现在有没有回心转意?我们——再做一件好玩的事儿,如何?” 花辞树忤逆着花下眠的眼神,冷笑道,“我宁愿死在祭语的摧残下,也不会和你沆瀣一气,你死了这条心吧!” “哦?是吗?” 花下眠森森然笑道,“看来你待在黑羲太久,消息闭塞,还不知道曲探幽死了?” “……你,你说什么?” 曲探幽死了? 花辞树死活想不到这句话会从花下眠嘴里听见。 他之前臆想过曲探幽死在枫梧手里,救不回来,可曲探幽还是侥幸活了下来,而今,在他出乎意料无征无兆之时,花下眠却告诉他曲探幽死了。 荒谬。 他难以置信,“死?怎么死的?” “落花啼亲手在战场上结果了他,我去曲探幽的陵墓看过,他的确死了。” “……” 晴天霹雳。花辞树“蹭”地站起来,煞白的脸愈发煞白了,“怎会?花啼怎会杀曲探幽?她不是喜欢他吗?为何会这样?” “对啊,他们两人明明互相喜欢,为何还要杀了其中一人呢?”花下眠诡异地扯出狞笑,“他们以为我会蠢到看不出他们的小伎俩?天羿帝明面上死了,我就失去一个和花天恩决斗的棋子,笑话,曲探幽不听话,我可以找一个听话的棋子,我即便用假棋子也能赢了花天恩,随后再找该死的曲探幽算账!我会叫他眼睁睁看着落花啼死在自己面前,这就是他违逆我的代价!” “你到底在说什么?曲探幽是死了还是活着?你在戏弄我?” 花辞树饶是云里雾里,花下眠一会笃定曲探幽死了,一会又推翻这想法,咬死声称这是曲探幽和落花啼的计谋,他后退一两步,如避疯子般避着花下眠。 花下眠道,“很简单,大不了我将计就计,借你去做一些事,等你为曲探幽铺好路,我再把他捧上去,他当了千古一帝,我还是一样能赢。有你这把刀去对付落花啼,我用起来得心应手。这时候就让曲探幽他们闹,且看能闹出什么花儿来?” “你……” 花辞树瞳孔猩红,他无声地抽出心惩,挥刀一斩,道,“我说了,我不会与你为伍,滚开!” 花下眠一剑击散心惩的威力,严肃地变了脸,“那可由不得你!” 她眼黑似井,一手拽住血泉剑的锐刃,冷不丁划破掌心,翻腕弹出一颗血珠溅入花辞树眉心,花辞树痛叫一声捂着头颅,心脏骤停般传来遏制不了的剧痛,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力有不逮地昏死过去。 嘴角的黑血淋漓不尽,蜿蜒如蛇。 “花司主!” 水泫,警世司中人见状,怒不可遏地要奔来,被红衰翠减拦得结结实实,无能为力地看着花下眠如履平地踩着他们的头颅掳走了花辞树。 红衰翠减打伤一众人,提剑紧随而上,倏忽无痕。 三人扛着花辞树离开黑羲,途中偶遇了追赶他们的圣童教须弥,青史学府的墨井道人,还有罄竹派的编梦等人,与之缠斗了几个时辰,好不容易甩了这些狗皮膏药,风风火火回到了曲朝。 花下眠,红衰翠减杀死了四五个圣童教,青史学府,罄竹派的门派弟子,杀鸡儆猴地挂在了树上。须弥,墨井道人,编梦嫉恶如仇,恨得牙痒痒,一起把自家弟子的尸体摘下来放在平地上。 三门派围了个圈为那死去的弟子超度,将一超度完,星夜兼程,栉风沐雨从曲朝孤身一人赶来黑羲边境的花月阴撞上这一幕,好奇地上来询问。 须弥双手合十,唉声叹气道,“花下眠已非常人,实该速速除掉!” 墨井道人应和着,“他眼下无尽杀戮,真当世间没人奈何得了他?只要能发现他习练晦明的破绽,他的死期就不远了!” “那晦明功法的破绽是什么呢?除了走火入魔爆体而亡,还有什么可以让花下眠自取灭亡?”编梦阖上弟子死不瞑目的眼睛,喟叹道。 花月阴接了话茬,惴惴不安道,“墨井道人,你见多识广,你可知晦明有什么破绽?” “晦明,晦明,破绽大概就跟这功法的名字有关,不过我也不得而知,毕竟从前极少有人会练如此丧心病狂的魔功。” “……好吧。对了,你们碰上花下眠,红衰翠减,他们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 花月阴想起自己跋山涉水跑回黑羲的目的,忧心忡忡地问道。 编梦道,“有,好像有一位年轻男子被花下眠驮在肩头。” “那男子我们都见过,在犬牙山脉雪巅殿武林大会的时候,他不就是以灵暝山天相宗弟子的身份参赛的?想来应是花下眠新收的徒弟罢。” “不。”花月阴摇摇头,矢口否认,眼眶荡起水雾,“他不是花下眠的徒弟,他根本不想和花下眠产生任何纠葛!”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曲探幽要是真的死了就好了曲探幽:去你的! 第258章 色相皮囊多 皇上不是死 第258章 色相皮囊多 皇上不是死 色相皮囊多 (蔻燎) 天羿帝下葬不足两月, 曲朝又与落花,焰焚,金炼的士兵发起了战火。乃是因为敌军已攻入了腹地, 不可坐以待毙。 摄政王曲中论, 二皇子曲纭边,五皇子曲贤渠, 明将军,出鞘入鞘领着数十万曲兵夜以继日地与落花等士兵作战, 曲水沣都周边狼烟四起, 硝烟不绝。 曲纭边和曲贤渠再三确认曲探幽的死亡,并且亲眼看着七弟进棺材入皇陵, 压在他们头顶二十几年的密密乌云终于有了烟消云散的一日。 两人跟着曲中论鞍前马后, 处处表现,事事关心, 想要在矮子里面拔高个,脱颖而出成为下一个帝王。 曲中论道, “如今曲朝身处危机,先解决外患, 再议储君一事。” 话已如此,他们也没有怨言,帮着曲中论处理大小政事,忙得晕头转向。 一日,兄弟俩刚与曲中论商量完下一步作战方案,舌闭口焦,疲惫不堪地在拙政殿偏殿喝茶歇息,你一句我一句地没话找话聊着天。 突然一道尖锐如针刺锥扎的音嗓戳进耳朵,惊得两人同频率一个趔趄。 殿外小太监高声禀告道, “二皇子殿下,五皇子殿下,摄政王有请——” “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又要过去?十一皇叔在搞什么,能不能一次性把想说的话说完?”曲贤渠在椅子里歪来倒去寻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刚窝了没半刻,就听曲中论想见他们,没好气地撅着嘴。 曲纭边倒是对此无甚在意,起身一拂袖,雄伟的背影丢给五弟,“你不去无妨,我去和十一皇叔见面。” “哎!谁说我不去了?” 曲贤渠虽然从前在曲远纣那不怎么得宠,也对皇权不感兴趣,但那是因为头顶上方有七弟和四哥顶着,现下不一样了,四哥战死,七弟也战死,撇开才十三四的八弟曲自怡,三四岁的十弟曲愉宸,就只剩下他和曲纭边有资格争一争。 于是,曲贤渠也对龙椅有了一点点动心。 他动心的不是权力地位,而是肤浅地动心了皇帝可以拥有的三宫六院,数不清的嫔妃美人。 一想起这个,曲贤渠浑身干劲,拔腿跳起蹿到了曲纭边屁股后面。两人一齐折入拙政殿正殿,一一俯首向曲中论拜了一礼。 曲中论本也不是当皇帝的料,三十多年游山玩水幽居山野养得他性子疏放,不擅朝政,曲探幽一死他也是赶鸭子上架接了这个烫手山芋。此时焦头烂额地捏按着眉心,一脸劳累,但那通身的儒雅气质依然水流般流动不息,掩盖不去。 曲纭边,曲贤渠问他到底所为何事,曲中论放下手,目视下方的兄弟俩,用最平静的语调说出了最恐怖的话语,他道 “老二,老五,告诉你们一件事。探幽,他……他回来了。” “如今正站在宫门口,等着我们把他迎进来。出鞘入鞘已率先去见人,完全看不出旁人伪装的端倪。” ??????????????? “什么?!” 曲贤渠怪叫着,舌挢不下,“七弟,不是,皇上不是死了吗?死了还能‘回来’?这,怎么可能!” 曲纭边眉头一跳,不可置信,“一定是有歹人假扮,我分明看见皇上重伤死亡,也分明看见他葬进了华龙山……” “事已至此,我们都去城门口看一看,是真是假,也得亲眼目睹才是。”曲中论缄默须臾,无可奈何提议道。 曲水沣都,皇宫城门口。 一位身长玉立,挺拔如竹,风度瑰然,貌若天神的高大男子负手立在城门下,凤眸微敛,不笑不悲。 他穿着一袭华丽繁复的殓服龙袍,袍上绣了日,星,月,山,河,龙,云,美不胜收。外有金银丝线编缀玉石所制的精美的金缕玉衣,映衬得那张脸俊美已极的同时多了几分诡异和妖冶。 乍一看,仿佛不是人,而是妖邪鬼物。 曲水沣都万人空巷,男女老少滞堵在那男人的前后左右,直把人包在一个圆圈里,斗着胆子上前细看。 倒抽冷气声一个比一个粗重,一个比一个响亮,一个比一个啧啧称奇。 “这是皇上?这是皇上没错吧?是我的眼睛出问题了还是正儿八经撞见鬼了?” “皇上不是下葬了快一月吗?咋还能死而复生?来个人打醒我,我肯定在做梦!”一愣头青扒拉着眼皮子,面目扭曲。 “啪!” 不知哪个好心人真的一耳光刮在那愣头青脸上。 愣头青被打了之后,半边脸红肿,他哇哇乱嚷,一拳挥过去,“靠!使这么大劲?你存心找事是不是!” 两人滚作一团掐来掐去,滚得身穿殓服的男子瞥了他们一眼,冷漠地移开了两三步。 “你们看!你们看!他还能走路呢!我小时候听我姥姥说,有一种鬼叫僵尸鬼,死了会诈尸,身上会长白毛毛,但是硬邦邦的不能动。也有可能我记错了,总之,这个人,他会动,他会像人一样走路!”另一个半大小子兴冲冲指着那男子,滔滔不绝道。 其他人叽叽喳喳聒噪道,“难道他真的不是鬼?他是活人?皇上死了啊,天底下的人都看着他的丧仪队去了华龙山!” “就是就是,我也看见了!我记得我还捡了几片黄纸钱沾龙气,现在还垫我枕头底下呢!” “有病吧!把纸钱放枕头底下,你脑子长狗屎了?” “你脑子才长狗屎了?你懂个屁,皇帝的纸钱能是普通纸钱吗?那上面有龙气,龙气你懂吗?” “上面有死气才对吧?你又不是皇上,捡个纸钱就跟捡了金子似的,怪可怜的!” “你!你大爷才可怜!” 骨碌碌,又是一对人抱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舍,哀嚎四起。 然而无论人群怎般闹腾,或是有人偷偷摸摸上前扯一把男人的衣摆,摩挲一下男人的手指,后脖子,他也巍然不动,不痛不痒地伫立在原地。 “肃静!肃静!退后——退后些!” 一记粗狂的吼声跌入人群,人群闻言,一抬头看到乌泱泱浅金色带刀侍卫携着肃杀气走来,吓得缩缩脑壳,战战兢兢往后挪了十余步。 愣头青道,“官爷!你快来看看,这是不是咱们曲朝的皇上?皇上这是复活了吗?难不成皇上果然是天子,要活一万岁的么?” “滚开!” 一带刀侍卫一手拍开挤过来的愣头青,把愣头青的另外半边脸也打得猴屁股般红艳艳。 侍卫们开道后,走来了两名高挑的年轻俊男,铠甲披身,腰悬利剑,剑眉星目,五官外形有七八分相似。 两人走至殓服男子半米的距离,仔细端详打量,不知如何开口。 “出鞘,入鞘,朕回来了,你们不开心吗?” 少顷。 曲探幽似笑非笑地盯着出鞘入鞘,“朕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仙人临世,他告诉朕大业未成,不能脱身死去,须得回凡完成一统天下的使命。” “……” “……” 出鞘入鞘面面相觑,看了看曲探幽,深思熟虑道,“且慢,等一等。” 等,等什么? 片刻后,一侍卫从曲水沣都的长街深处驱马飞驰而来,滑下马背朝出鞘入鞘行礼,斩钉截铁道,“出鞘大人,入鞘大人,属下带人去华龙山皇陵查探过,里面……里面的皇上不见了。” “啊!皇上真的复活了!这就是天子吗?” “天子果然和我们不同,死了还能梦见仙人活下来,太厉害了!” “太好了!天羿帝没死,害得我哭了一个月,眼睛都肿了。” 百姓们撺哄鸟乱,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出鞘入鞘点了点头,屏退那侍卫,不一会,有一小太监附耳传话,出鞘入鞘一听,笑了笑,展臂道,“请皇上移驾回宫!” 曲探幽敛去发红的眼眸,在侍卫的簇拥之下,大步流星迈进了皇宫城门,甫一进了城门,厚硬的两扇金铜巨门砸得阖上,曲探幽就看见了曲中论,曲纭边,曲贤渠三人的轿撵。 三人就候在城门后,目不转睛凝着他步入。 “十一皇叔,二哥,五哥。别来无恙?” 曲探幽唇角噙着一抹高高在上的倨傲淡笑,黝黑的瞳孔深不见底,语气里的不可一世浓得人呼吸不得。 像。 太像了。 简直如出一辙,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曲中论,曲纭边,曲贤渠三人大眼瞪小眼,踌躇踟蹰了半晌,还是曲中论第一个下了轿撵,泪水横流,抑制不住垂泪,牵过曲探幽的一只手握住,道,“探幽,探幽,真的是你吗?” “是朕。十一皇叔,此事有些意外,我当时应是服了药暂时未显露呼吸,被你们以为朕死了。无碍,如今朕回来了,朕必会助你们攻退落花,保护好父皇和祖辈打下来的江山。” 曲探幽回握住曲中论的手,笑得唇红齿白,俊逸朗绝。 曲贤渠脸颊肌肉一抽,撇撇嘴,直言直语道,“七,七弟?你,人死不能复生,你莫不是不轨之人刻意假扮?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若是答不上来,就等着斩首示众吧!” 曲探幽道,“五哥,随意问便是。” 曲贤渠清了清嗓子,“第一个,你的母妃给你画了几幅画像,每一幅画像是什么内容?” “母后为朕拢共画了十二幅画,一年一幅。” 曲探幽丝毫不惧,行云流水道,“第一幅画的是嗷嗷待哺的朕;第二幅画了朕第一次穿龙袍;第三幅,朕会提笔写‘水’字;第四幅,朕为母后画了一朵牡丹花,虽然不怎么好看;第五幅,朕在向父皇背三字经,千字文;第六幅,朕和长姐玩捉迷藏;第七幅,朕首次拉弓搭箭射下一只白头翁……第九幅,朕收到了母后绣的披风和龙形玉佩……第十二幅,朕和长姐一起期待着母后肚子里的妹妹弟弟。只有十二幅,朕十二岁之后就没有了,因为那一年,母后因曲水国覆灭,心灰意冷,不愿见朕和长姐……没过多久母后就溘然长逝,撒手人寰。” 曲贤渠和曲纭边四目相视,默默蹙了眉毛。 曲贤渠又道,“好,第二个问题。你一共有几个练武师父?” “两个。第一个师父是青史学府的墨井道人,第二个是天相宗的花下眠。第二位,是因为巧合所拜。” “……行。那第三个问题,你的第一个女人是谁?” 曲探幽挑了挑眉,狡黠道,“五哥,这也算是问题吗?朕仿佛与五哥的性子大相径庭,五哥喜欢浪迹花丛,朕可不是。” “那你说,你第一个女人是谁?” “朕的第一个女人,也是最后一个女人,正是春还。不像五哥,十五岁就和宫婢翻云覆雨,惹得父皇怒斥。朕未与春还成婚前,朕没有和别的女人厮混,这些,二哥和五哥,乃至亡故的四哥六哥皆可作证。” 曲探幽眼仁一暗,似乎百无聊赖,忍到了极点,“五哥,还有要问的么?” “没有。”曲贤渠碰了一鼻子灰,尴尬地干笑,避开曲探幽的灼热视线偏头咳了咳,心里越发没底。 曲探幽笑得仿佛很亲和,言辞却冷冰冰的,“五哥,朕答得对与不对呢?” “额……没问题,对。” “既然对,何以说朕不是朕呢?眼下,能让朕进宫吗?” “不行!”曲纭边站出来把曲贤渠往旁边推一个趔趄,粗胳膊粗腿挡在前方,“还得跟我比划比划,看看你的武功有无作假的成分!” “二哥,那朕就如你所愿。” 说着,曲探幽顺手抽出入鞘腰上的长剑就和曲纭边在宫门甬道下斗了起来,双方一招一势快如电闪,重若山倒,纷纷晃出诡谲的残影。 刀剑的寒光冽冽飞溅,如月华泄空,美丽却危险至极。 “哐!” 最后还是曲探幽一脚踹倒曲纭边,斩落对方手里的刀,这场兄弟间的比试才结束。 曲纭边灰头土脸站起来,不可否认,他确实在对方身上试出了两门派的不同武艺,一下子无话可说。 但让他们接受死去的七弟卷土重来,饶是不亚于喊他们吞下一块永不能被消化的铁砣。 他们把求救的眼光投向曲中论,曲中论揉揉太阳穴,眉头攒起,许久方道,“先回宫吧,探幽能归来,说不定是上苍垂怜,我们应该高兴才对。” “多谢十一皇叔体谅。” 曲探幽朝曲中论含笑,把剑插进入鞘腰上的剑鞘,头也不回地走在前方,曲中论示意一队太监扶皇上坐在御撵上,将人抬回拙政殿。 看着人影逐渐远去,曲纭边不甘心道,“十一皇叔,他虽然对答如流,应对自如,但我总觉得他不是七弟,你是不是也能发现这种感觉?” 曲中论沉吟,瞥瞥一旁的出鞘入鞘,吞口唾沫,愁眉苦脸道,“将才我与他握手,他的手上除了习武留下的死茧,少了一种难以伪装的东西。” “什么?” 曲纭边,曲贤渠异口同声道。 曲中论望着折入拐角的那殓服背影,突感十分荒诞,音色盈盈悦耳,“探幽自幼随我学习乐器,他独爱吹笛,十几年习练下来,指尖会留有薄茧和压痕,而这个人,他的指尖没有吹笛的压痕。” “他来皇宫,恐是故意祸害曲朝。” ???????????? “此人,绝对留不得。”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大家好,我是曲探幽二代,请多多关照!曲纭边:曲贤渠:曲中论:咳咳! 第259章 痴情断肠人 凭什么,凭 第259章 痴情断肠人 凭什么,凭 痴情断肠人 (蔻燎) 天羿帝死了, 世间哗然不已。 天羿帝活了,世间为之一震。 如此戏剧性,甚至是不应该发生的恐怖事件, 竟然在曲朝实实在在发生了, 且曲朝上下还把此事传得神乎鬼乎,言称天羿帝是名副其实的“天子”, 是为了帮曲朝统一霸业而复活的。 花月阴紧赶慢赶,累得头晕眼花赶回落花啼的军营时, 屁股还没坐到地面就听闻堪称噩耗的信息, 她“腾”地弹起来,抓住落花啼的手, 一遍遍质问, “真的?真的?假的天羿帝已经混进曲朝了?花辞树何以又跟着花下眠作恶!我,我还是去晚了一步, 我没见到他人,他就被花下眠掳走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应该如何把他掰回正轨?他身体里有祭语, 他不听花下眠的话他会死的……落花啼,你说实话, 你想看见花辞树死吗?我们怎么才能把他弄出来?” 关心则乱,花月阴已然口不择言,慌得眼眶湿漉漉的。 曲探幽在墓室的毒蛇信纸上曾言,若是遇见假的他,杀了也无妨。如果皇宫里的人察觉花辞树是假的,他们会不会把花辞树给杀了呢? 会的话,她岂不是真的要帮花辞树收尸了? 呸呸呸! 不会,没有那一天,也肯定不会有那一天。 落花啼软言安抚花月阴莫要恐慌, 坦白出鞘入鞘两人是知道花辞树不是正主,但他们也不会轻举妄动,正好暗中看看花下眠有何意图。简单来说,花下眠的意图不难发现,他就是想利用花辞树去稳住曲朝,然后打下其他国家,把疆土统一,再让真的曲探幽上位,仅此而已。 因而,曲朝眼下是不会有危机的,出鞘入鞘就不会把花辞树如何。 落花啼对天发誓,她会设法利用毒蛇联系花辞树,套一套花辞树的口风,再作打算。 花月阴听了分析,心口砰砰乱跳的感觉才减缓些许,她一来一回都没怎么正常睡觉,在落花啼的细语下软绵绵靠在其肩膀,坚持不住睡了过去。 花卧石心疼地点燃篝火,守在姐姐身边徒手抓蚊子,那手掌往往一扑就是一只,比焚香还好使。 休整了半月,落花重整旗鼓,再次蓄足力气猛攻,这一连打仗就打了近四五月,从夏日打到了冬日。 曲朝在天灾人祸地双重夹击下,防御的力度日渐溃败,粮草兵力一次次消耗,有了捉襟见肘的局势。蓝穹那边极力攻打着孽海,卧女关一带又被枫林打得节节败退,如今最重要的曲水沣都也岌岌可危,犹如危楼终有轰塌一日。 凛冬,朔雪飘飘,阴风号号。 曲朝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琼树玉枝悬冰雪,高楼宫宇裹银装。 就在严寒的冬季,落花啼发起了破釜沉舟的一攻,二十多万大军不攻入曲朝皇宫誓不罢休,强劲的军队如同打了鸡血浩浩汤汤向皇宫奔去。 落花啼,花月阴,枫铁屏,金珞郎,花卧石身先士卒,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血溅三尺。尸山骨海,无涯无际。 曲朝皇宫这边有三十万大军与落花的军队对峙,他们的将领是天羿帝曲探幽,二皇子曲纭边,五皇子曲贤渠。军队把曲水沣都包裹着,防止落花军队寻空隙攻进去。 三人在战场与敌军拼杀,甲胄泼满热血,重得压着肩头,手中刀剑抡圆了去砍,无止境的,无止境地杀戮,杀着杀着,打着打着,分不清到底为何要打,为何要杀,又是为何要战。 这就是战争吗? 为了抢夺领地,为了权力地位,为了所谓的虚无缥缈的一统天下,要这样像死神般恶毒地夺走活人的生命。如此冠冕堂皇,恶心作呕。 所以,这就是战争吗? 这就是该死的战争! “杀!” 曲探幽和曲纭边,曲贤渠杀红了眼,敌人的血水迸溅在眼里,火辣辣得刺痛,他们背对背而战,不消片刻就砍死了千人,血淋淋得比地狱的阎王爷还可怕。 “小花!” 蓦地,厮杀声里幽幽响起一久违的呼唤。 曲探幽愕然地转首,入目是敌军身份的落花啼和花月阴,不远处的枫铁屏与金珞郎分身乏术,无暇顾及这边。 曲探幽不知为何愣住了,好像是被那称呼影响,又好像被眼前的落花啼和花月阴影响,他笑了笑,眼尾划下一滴泪,泪水混着血,变成了红色的肮脏之物。 如鲠在喉,真的是如鲠在喉,很多话想说,很多话都说不出来。 落花啼虔心诚意道,“小花,回头是岸,走到我们身边来。一切还能有转机。” 花月阴心腑揪疼,道,“花辞树,我知道你身不由已,但是不能一错再错了。” 花辞树无声哽咽,转头深呼吸一气,冷声道,“闭嘴!你们这些肆意犯上的边陲弱国,岂是能与曲朝相之抗衡的?趁早收手吧!届时还能留个全尸!” 语罢,他拎剑指着对面的两人。 落花啼和花月阴对视一眼,齐齐驾马向花辞树奔去,与此同时,花辞树背后的曲纭边迎风听见这一茬,瞥见花辞树专心致志对峙着前方的落花啼,花月阴。他脑中精弦绷紧,思虑一番,眼珠一溜,调转马头直往花辞树而跑,手中利剑划破气流,舞出了诡异的破风寒声。 簌簌的飞雪漫天萦绕,像融化不了的浊泪要祭奠在悲哀龌龊的人间大地。 “铛——” 长剑和长剑相挡,花辞树早有防备,回身一剑斥去和曲纭边的武器格住,他眉峰一挑,恶狠狠道,“我本不想对你们下手,但是——你是曲探幽的兄长,曲远纣的儿子,该死!” 一手持剑,一手翻出腰间暗藏的心惩匕首,在曲纭边防不胜防的间隙近距离贯进了对方心尖,“砰”,曲纭边手里的剑无力地坠在惨白的雪地,嗒,嗒,嗒,一滴滴鲜血落到雪面,绽放了一株血梅。 曲纭边怒吼道,“你个假货,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真货还是假货,又如何?你都玩不过,不是吗?” 花辞树看着曲纭边唇色发紫,抖如筛糠,无情地拔下心惩,一掌将之打落马背,曲纭边一滚到地面就被蜂拥而至的落花焰焚金炼士兵“噗嗤”给了几刀,来不及自救就殒命当场。 一直在战场东躲西藏,避而不打的曲贤渠不经意撞见曲纭边被“曲探幽”杀了,瞠目结舌,吓得一个劲往后跑,想拼了命跑回曲水沣都城内。 花辞树看了看落花啼,花月阴,纵马去追曲贤渠,俨然勾魂索命的厉鬼浮现,周身的阴司气息挥之不去。 花月阴狐疑丛丛,“他在做什么?他为何要杀曲朝皇子?” “我想,他是在给我们一个回答。” 落花啼心房郁结,不知该喜还是该忧,联手花月阴奋力抵抗着曲兵,一点点朝花辞树的方向挪动。 霜风刺面,冷至骨髓。 “救命啊!来人!来人——有人要杀我!” 曲贤渠骑着马跌跌撞撞向军队后方躲,眼看着花辞树快挨着自己,肝胆欲裂,许是畏葸的气息感染到身下的马匹,马儿一个足下不稳,“啪”地带领着曲贤渠摔了个狗吃屎。 一把还没杀敌干干净净的剑也敲在了雪地。 曲贤渠连滚带爬去捡剑,“哗”,一泼热腾腾的血液洒到他脸上,一位衷心护主的曲兵要来救曲贤渠,被紧随其后的花辞树一刀毙命。 马蹄停在眼前,正正踩住了曲贤渠捡剑的手背,他痛得闷哼,想抽出手却怎么也抽不出来,那马儿扬起另一只蹄子重重地踏在他的手腕上,一阵细微的骨裂声荡到耳畔,曲贤渠悲痛欲绝惨叫道,“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我早说他不是七弟,完了完了!我要死了,救命……” “是,我不是曲探幽,所以你们这几月找人暗杀我,我一一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向你们算账,你有怨言?” 花辞树居高临下俯瞰着面容青白交错,苦不堪言的曲贤渠。 曲贤渠和曲纭边在把花辞树留在皇宫后的第二天开始,就一起谋划了多达十起刺杀事件,不是在花辞树用膳时下毒,就是沐浴更衣时让婢女割喉,如此等等,不可枚举。然而花辞树自从进入皇宫,就如履薄冰防范着背后有人动手,自是小心躲过。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以为你是七弟,是该死的曲探幽!所以,所以才对你……不对不对,那不是我们干的,你找错了人!放过我吧,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你想干什么?我可是曲朝五皇子,你敢杀我?你信不信你……” ?????? 曲贤渠看花辞树软硬不吃,觳觫发抖,狠狠去抽马蹄下的手背,此时花辞树蓦地勒马抬起了前蹄,曲贤渠一个使劲把自己甩出去一米远,正欲逃走,一柄修长的银剑隔空掷来,准确无误地插入他的胸腔,把他扎在了城门石壁上,无法动弹。 “……你,不得好死!” 虽然他和曲纭边都不知道“曲探幽”脸皮下的人究竟是谁,但他们临死之前都要发出最歹毒的诅咒,以此让自己死得值得舒服些。 “多谢祝愿。” 花辞树笑得像是在哭,“我知道我的下场。” 一语了。 他居然堂而皇之用天羿帝的身份扫荡走拦在城门口的众多曲兵,朝十几位提前伪装成曲兵的警世司门人下达命令,“轰隆”一声,直接从内部启开了城门。 “轰隆——” 雷鸣似的震耳欲聋的巨响袭向天幕。 远处与枫铁屏,金珞郎,花卧石对抗的出鞘入鞘,明将军一行人闻声回眸,不可思议地傻了眼,不知所措。 枫铁屏,金珞郎,花卧石也是一脸莫名,怀疑是否有诈,但城门已开,即便有诈也得进去杀一杀,“冲!冲入曲水沣都!拿下曲朝皇宫!推翻曲朝,势在必得!” “推翻曲朝,势在必得!” “势在必得!” 落花焰焚金炼的士兵在枫铁屏,金珞郎,落花啼的默许下,士气振奋,亟不可待地杀退曲兵,目的明确地往城门挤去。 在城门口斗了半个钟头,落花军队长驱直入,直捣黄龙捅进了曲水沣都城内。 势如破竹,神佛来了也无处遁地。 这一幕,落花啼和花月阴明白了花辞树的做法,也证实了他心之所向。 两人没有跟着去曲水沣都,反而火急火燎跑去找花辞树,奈何混在曲兵里的花辞树,好像一滴白水流到了清池中,轻易窥不见影。 找啊找,找啊找…… 终于在血染的雪面上看到了坠下马背,不止地咳血吐血,被一群曲兵围着的花辞树。 那些曲兵似乎怒不可遏,但又无力回天,聚在花辞树身边七嘴八舌追问着皇上为何要这样,为何要引狼入室害得曲朝万劫不复,对于这些问话,花辞树皆是同一个回复——笑。 嘲笑,讽笑,讥笑,幸灾乐祸的笑。 “哈哈哈哈哈!” 他像是为自己和曲水国报了仇,笑得血色咳了半边脸,他依然在笑,浑身颤抖,“曲朝?哈哈哈哈哈,曲朝!没错,我就是千古罪人!记住了吗?我!曲探幽是千古罪人!” “骂吧!骂死我!反正曲朝马上覆灭了,哈哈哈哈!” “花辞树!” 花月阴曳马止步,跳下去抱起花辞树揽在怀里,看着他喉咙里不停地冒出黑血,知道他又在与祭语作对,眸中水汪汪,掩着哭音道,“说好了在夜乐宴等我回去,你怎么又食言了?” 花下眠交给花辞树的任务,要么是去曲朝夺权,干掉二皇子五皇子和曲中论,断绝后顾之忧,要么是一心一意攻打落花势力。但,绝对绝对不是打开城门放落花军队进去,这只能是花辞树及时止损,自作主张选择的一条道路。 落花啼紧跟着跳下马,跑到花辞树和花月阴身边半蹲着,手足无措地望着花辞树白胜新雪的脸,还有那汩汩如泉的黑血,心中闪过一念,“……我,花辞树,小,小花,你……” 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花卧石也没进曲水沣都,而是放心不下姐姐,眼下围在三人周围环视着伺机跃来偷袭的曲兵。 花辞树费力地一笑,道,“花啼,你别担心,我没事。你潜入皇宫的毒蛇,我,我见到了……其实,没有那毒蛇,我也,我也不会再,和你作对。因为,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和你作对,我只是……” 他呛了一口血,差点喘不过气,咳得眼泪暗涌,“花啼,你知道吗?花下眠让我保住曲朝,为曲探幽铺路,我,不想,非常不想。凭什么,我要给曲探幽铺路?他算什么狗东西?” “我,偏偏要毁了曲朝。”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勒个豆好表弟,有你这么坑表哥的吗?花辞树:庆祝!曲朝完啦!曲探幽:…… 第260章 总是离人泪 就算死了, 第260章 总是离人泪 就算死了, 总是离人泪 (蔻燎) 他一掀唇, 源源不断的黑血淌得到处都是,浸透了花月阴的甲胄和衣袍,两人抱在一起, 像是泡在了同一池血水中。 花辞树看向泣泪涟涟的落花啼, 眼眸亮了亮,笑道, “花啼,这一次, 你是在哭我对吗?你终于, 有了之前在意我的感觉了。” 他说,“花啼, 打开城门, 是我能帮你做的最后一件好事了。对不住,你父母和二哥的死, 是我当时脑子一热冲动的后果,我猜想不到花下眠动手会如此狠, 我以为他只是迷倒王上王后他们,对,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我对不起你这一点。你,能原谅我吗?” 落花啼的泪水模糊了眼,她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始料未及,我知道,我因为这件事恨了你很久, 但是我清楚罪魁祸首不是你……小花,你坚持住,我们会把你交给花宗主,她有法子救你的。” “不,不一样……太晚了,我的五脏六腑都烂了,我能感觉到。我活不了多久,我明白。” 他呢喃如梦呓,轻飘飘地教人听不真切,“花啼,你能原谅我,我真的,很高兴,就算死了,也是一只高兴的鬼。” “花啼,花月阴,走到这一步,全是我咎由自取。不过,今天的这一战,我觉得我干得不错……哈,你们大抵知晓,我恨曲朝,恨毒了曲远纣灭了曲水国,恨他害得我家破人亡,流浪天涯。我也恨,恨曲探幽,恨他是尊贵无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恨他欺骗我复国曲水,却没有帮我做到,也恨,恨他残忍地从我手里抢走了你……花啼,明明我和他都是花-径深,为何,为何你就只喜欢他,不喜欢我呢?” 他说着说着又开始笑,是那种苦到极致的笑,“所以,我就假意听命花下眠,披着曲探幽的这张脸,亲手打开曲水沣都的城门,放敌军进去。哈哈哈哈,我要让曲探幽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他‘流芳百世’,‘名垂青史’,让后面的世世代代都在骂他,哈哈哈哈哈!想起来,都感觉很愉悦……这就是幼稚且恶毒的我。” “所以,你才不会喜欢我的……” “……”落花啼泣不成声,捂着脸撇过头去,千言万语全都汇成热泪。 花月阴已然泪水肆意,她一面啜泣一面拿手忙忙碌碌地去揩走花辞树嘴角的血,擦得整只袖子都湿成了暗红,“别说了,我带你走。你不会死的,有我在,你不会死的!” “月阴。” 花辞树甚少如此喊花月阴的名字,他抓住花月阴欲图抱起他的手,摆摆头,有气无力道,“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最痛苦最难受的时候守在我身边。我不是个好人,你却能事事纵容我,你口口声声说只是喜欢我的脸,我一开始也这样以为,对你避之不及。后来慢慢和你相处,发现你不是那么肤浅。我身上可能还有你看得上的其他好地方?不过,也不重要了。” “嗯。花辞树,你知道你长得像个妖精吗?就那种毒蘑菇,带刺玫瑰,剧毒无比的彩蛇,你就像他们一样漂亮又危险,我就喜欢漂亮又危险的你,我就喜欢你这个妖精。你是个顽皮,意气用事,会躲起来哭,会孤零零无人依靠的小妖精,我就喜欢你,我要把你圈起来关着,我要一个人养着你这个小妖精……我不要你死,我不要我的妖精就这样死了……” 花月阴说一句话,脸颊上挂的泪珠就啪嗒啪嗒砸在花辞树额头,烫得后者眯了眯睫毛纤长的桃花眼,花辞树哭笑不得道,“我居然在你眼里是妖精,可你呢?你不像是坐怀不乱的唐僧呢?” “废话,我干嘛要坐怀不乱,我是坐怀必乱,坐怀很乱。你要是能活着,我让你知道我不是唐僧,我是猪八戒,大开色-戒的猪八戒。” “哈哈哈……” 花辞树被逗笑了,难得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 他倒在花月阴怀里,定了定神,像是在承诺一种永远实现不了的誓言,“嗯,能活着的话,我倒想见识一下。” 他看着落花啼和花月阴,突的思及什么,艰难道,“我,我在黑羲王宫的时日,曾无聊翻阅过他们百年来的毒典,无意间看见了一个能击溃‘晦明’的歪门邪道的办法,我琢磨了一下,仿佛能试一试。” “这个方法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十分难。因为,因为要近身花下眠,并且速度极快地伤到他。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能近身花下眠。” “是什么方法?”落花啼紧张道。 花辞树思索着,一字一停顿,“晦明这类邪术,皆有弱点,顾名思义,‘晦明’,要想攻破晦明,就得让阴阳无法运转……” 言犹未尽,突听几声惨绝人寰的死前悲鸣,几记重物撂地声此起彼伏,旋即一道扑面疾风刮来,裹挟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三人一律转头,登时看见了熟悉的另外三个身影。 那三人全身是血,杀了众多士兵,踏着尸山血海步步逼近他们,发丝飞扬在风雪中,像鬼怪的厉爪,使人不寒而栗,如坠冰窟。 “花辞树,你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我?看样子你存心找死,那么我何不如你的意愿?” 匿迹在暗处的花下眠,红衰翠减本想看着花辞树打退落花啼的军队,不料亲眼瞧见花辞树主动敞开城门放落花军队进去,饶是气塞心胸,忍不住跳出来杀到眼前。 落花啼,花月阴,花辞树皆未预料到花下眠等人会现身在曲水沣都城门口,大吃一惊,回过神来连忙护住花辞树在背后。 花卧石首当其冲迈步上前与红衰翠减缠斗,歪头吩咐道,“姐,快带人走!” 花月阴哪里能放心花卧石一人抵挡三个疯子,一把扶起花辞树想驮在背后,似锦剑紧握不松,在她搀扶花辞树的一瞬间,血光飞溅,花下眠的血泉剑猛然朝面门刺来。 她举剑一挡一劈,使出浑身解数把血泉剑击了回去,疼得手掌麻痹无感,半只胳膊都失去知觉。 落花啼道,“你带小花走,我来拖一拖!” 她奔过去与许久不见的花下眠一对一打斗,尽可能把花天恩所教授的招式全部用出,即便如此,她对付上花下眠还是颇为吃力,十下有七下要挨一剑。 花下眠鄙夷不屑,划破落花啼的粉金色铠甲,嗤之以鼻道,“孽徒!你和曲探幽玩的把戏以为我不知情?等我杀了花辞树,下一个就是处理你!” “痴心妄想,这辈子你都办不到!” 落花啼冷哼,咬死牙关狠狠地接着花下眠力贯千钧的招法,唇边溢出血迹。 花月阴想过来帮落花啼,被落花啼一手推开,她踉跄一下,突感肩头湿了一大片,侧眸一看,花辞树的状态比将才严重许多,仿佛是花下眠的到来催发了他体内祭语的活跃程度,他压制不住喉咙里冒出的黑血,整个人神智混乱,眼眸迷离。 “花辞树!”花月阴声音吓得变调。 花辞树道,“带我,回潺城……你答应过我的,我死了,把我埋到潺城去,我想,见,见我的父王母后……” “花辞树,不,我不答应,我没有答应过,我没有答应!我不做,你休想就这样死了!” 花月阴眼睛酸涩,一眨睫毛就扑簌簌掉下一串串剔透的珠泪,她哽咽道,“我才不要为你收尸……” 那边花下眠一脚踢倒落花啼,落花啼腹部骤疼,好半天爬不起来,等她一抬头,红衰翠减二人不知何时打伤花卧石站在她面前提剑要劈,而花下眠已甩了落花啼直扑花辞树和花月阴。 落花啼千钧一发回剑挡死红衰翠减的攻击,就地翻身打个滚,呼上城门外的零散士兵围堵着红衰翠减,她便去救花辞树,花月阴。 士兵们自然不是红衰翠减的对手,很快兵阵就被破了一个大豁口,红衣绿衣飘飘然飞出穷追不舍着落花啼的背影。 花下眠来到花辞树周围,来势凶猛地连踢带踹,连砍带斩地不下十招就把花月阴打得血肉模糊,力有不逮地和花辞树一起摔倒在地。 花下眠的晦明已练到出神入化的恐怖程度,他的阴阳二气糅合成一股,身穿女子的粉白道袍,可身上明显多了夸张的男子特质,喉结暴突,肩膀宽了几寸,就连某地也诡异地鼓了出来,简直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花月阴打不过花下眠,但仍死死地把花辞树护在后面,临渊履薄,警惕至极。 “你以为他今天能逃过一劫?做梦!” 花下眠森笑道。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血泉划破手心,猛地把一滴血掷到花辞树的额面,那血俨然带有腐蚀的毒药一挨到花辞树,花辞树就痛不欲生地捂着心脏大叫,等那滴血在他额头干涸发黑,侵入到皮肉,他已一动不动。 花月阴不知花下眠催使祭语的方法是利用自己的掌心血,她一时没防住那渺小的血滴,瞠目结舌地看着花辞树在自己身后寂静了。 “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花月阴不敢去试花辞树有无鼻息,她血脉喷张,怒发冲冠,擎剑就去捅花下眠,奈何一靠近对方就被汹涌的内力震飞,重重砸回地面。 落花啼听见花月阴的悲声,一转头看见花辞树侧倒在地七窍流血的画面,头皮炸了般发麻,周身过电似的起了鸡皮疙瘩,“小花!” “唔……” 在她分心之时,红衰一剑削去她的甲胄,剑身扎穿了臂膀。 落花啼道,“你们这些疯子!该死!” 红衰道,“奉陪,到底。” 翠减道,“送你,归西。” “归西?” “那得看你们有没有如此本事了?” 一道熟悉且陌生的男子喉音在嘈杂的厮杀声中脱颖而出,悦耳至极。 红衰翠减逐一扭头,就在那旋身的刹那,一柄通体漆黑金纹密布的缚龙剑就贯穿了翠减的肚子,随后再一声“噗嗤”,另一把雪亮的银剑也扎穿了红衰的胸口。 在战场一对二欺负落花啼的红衰翠减没把其他士兵当回事,往往是士兵一接近她们就能出招弄死对方,殊不知,会有另外两人神不知鬼不觉轻功了得地无声无息站在她们背后,给予了致命一击。 来人的武力必定不输红衰翠减,甚至略高几筹。 两位皆是男子,皆是一袭素雅的白袍。 其中一人落花啼认识,正是紫云观的李怀桃道长,他领着一群紫云观道人来襄助。另一人戴着雕刻有水纹的银色面具,白衣倜傥,手持一把墨黑的缚龙剑。 落花啼瞥瞥那只剑,顿时了悟对方是谁,眼里的欣喜藏不住。 红衰翠减大意失荆州挨了一剑,但仍旧顽强不倒,忍着疼痛和李怀桃,花卧石,紫云观人纠缠,无暇顾及一旁的落花啼。 落花啼本也欲去助李怀桃,可见李怀桃和红衰翠减过招时游刃有余,漫不经心,就知道他肯定能应付得了。 她担心花辞树和花月阴,脚下一转就要去救人,下一瞬,手腕被不轻不重的力度擒住,就势被那银面具的男子拉到了怀抱里。 对方道,“站在我左右,小心身子。” 落花啼动了动嘴唇,“曲探幽?我……” 我,我其实没有怀孕,小心什么身子。 曲探幽扫一眼落花啼过去四五个月依旧平坦无比的小腹,怔了怔,柔笑道,“我知道。” “你知道?” “无妨,以后总会有的,我不在乎你诓骗我。” 他拉紧她的手,“先把花下眠打退吧。” 落花啼心头的酸甜苦辣乱七八糟的感觉挤满了身体,她支支吾吾道,“嗯,额,好……小花,花辞树他……” 曲探幽凤眸一眯,“他怎么了?” 落花啼刚想回答,蓦地望见曲水沣都城外四面八方涌来了服饰各异,亢奋难掩,潮水似的奔腾而来的密密人影,一下子就把这边的战势里里外外包裹住。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穿回类似花-径深的装备,(无毒疮版)落花啼:喜欢这未来皇夫版曲探幽:我有名分了! 第261章 千古兴亡事 这就是他该 第261章 千古兴亡事 这就是他该 千古兴亡事 (蔻燎) 所来之人不是一波, 而是颜色各异的三波。 定睛一看,居然是前不久一直追杀花下眠,红衰翠减的圣童教, 青史学府, 罄竹派三大宗门的人。 他们沿路寻迹花下眠的踪影,死缠烂打赶来了曲水沣都, 却不知这里正上演着震撼人世的大战。 须弥一眼就瞟到了落花啼,举臂挥了挥, “落花公主, 我们来助你!” 墨井道人,编梦和须弥一同唤上自己的弟子急匆匆加入战斗, 帮着李怀桃教训红衰翠减, 余下的人就长驱直入往花下眠的方向跑。 花下眠刚杀了花辞树,正提剑欲斩花月阴, 突见一群群其他门派的弟子鱼龙混杂地游到自己面前,顿觉不妙, 逡巡一番,竟看见了圣童教, 青史学府,罄竹派,紫云观的人。看见了李怀桃的身影后,他竟情不自禁猜测着花天恩是否潜在暗处。 他环顾四野,没看见花天恩的影子,也没嗅到对方身上的气场,心下一静,全神贯注要杀花月阴,奈何各门派的人手拥上来, 又是棍棒又是刀剑,逼得他不得不先捏死那些蝼蚁。 花月阴便赶忙趁此机会背起花辞树,在人群的掩映下逃之夭夭。花卧石时时关注花月阴的动静,见自家姐姐终于要离开厮杀,忙不迭向李怀桃要了十几个紫云观道人,跟上去掩护花月阴,不一会他们就跑到了远处的山峦里,杳杳消失。 花下眠嗜杀成性,不到半刻就捏断七八个人的脖颈,他怒不可遏,喝令道,“红衰翠减,拿下落花啼和曲探幽!” 他竟一眼识破了曲探幽的伪装。 风风火火踩踏着士兵的头颅要来擒走曲探幽,而李怀桃,须弥,墨井道人,编梦四人一俱出手迎击花下眠的攻势,在对方每每要逮住曲探幽之时,总能及时拦住,为落曲二人夺得一些逃命的生机。 李怀桃敛眉道,“快走!远离此地!” 落花啼和曲探幽点点头,事不宜迟转身就跑,下一秒,红衰翠减紧随其后,恨不得一剑把两人割喉,可惜他们被多个门派宗主围殴一阵,稍有力不从心之感。 剑招的力量远远软了太多,速度也慢了一拍。 落花啼眼见这两人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他们,心房一狠,手腕翻动,绝艳“咔咔”两下一前一后把红衰翠减再一次刺中,“滚开!” 她丢下一句话,念咒吹哨召来毒蛇把红翠两人团团围住,抓着曲探幽的手就足下生风跑入了曲水沣都城内。 边跑边给曲探幽解释了今天的战事,如何如何开打,二皇子五皇子如何如何死的,花辞树又是如何如何打开城门的,听得曲探幽面具下的脸黑成了墨池,但他只字片语不谈,一味地点头和摇头。 这就是国破家亡,生离死别,至亲殒命。 这就是他该承受的苦果,报应,孽债。 曲探幽苦笑,无力地叹息。 曲水沣都里面,战事吃紧,出鞘入鞘,明将军和枫铁屏,金珞郎他们浴血奋战,曲兵节节败退,落花军队势如破竹往皇宫中心攻去。 打了一天,曲兵颓势渐显,不少人弃甲曳兵,狼狈躲闪。 落花啼很快和枫铁屏,金珞郎汇合,她派了一万士兵去城外剿杀花下眠,旋即想让曲探幽回紫云观避一避风头,一回眸,方才还紧紧与她十指相扣的人却悄然不见。 亲眼所见曲朝的覆灭,愣是如何曲朝皇室也做不到面无表情,无动于衷。曲探幽无法抛下顾虑帮她打败曲朝,于是只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落花啼整理心情,聚精会神和枫铁屏,金珞郎率领士兵跟曲兵们周旋,甲胄灌满血水,沉甸甸地压着肩膀。整整十日,泼洒热血,奋战厮杀了整整十天十夜。 无穷无尽的落花军队击败了曲兵,杀进了曲朝皇宫,迅速控制皇宫,各大官道渡口,各城的粮仓钱庄。 直捣黄龙,势不可挡。 曲朝与落花,焰焚,金炼,枫林,蓝穹一战,在内忧外患,天灾人祸的摧残下,苦苦支撑了一年多,最终还是为了天下百姓,不愿再增加伤亡,以摄政王为首的曲朝皇室和文武百官向落花投降。 当日,落花啼接到了战报,蓝穹的花将军,叶一片,茗香拿下了孽海一带,至此,整个曲朝收入囊中,归为落花所有。 粉金色旌旗插满曲朝皇宫,落花啼骑着马威风凛凛地走入宫门,径直去了拙政殿,堂而皇之坐在了曾经曲远纣和曲探幽坐过的金碧辉煌的龙椅上。 看着下方俯首称臣的曲朝官员,枫铁屏,金珞郎,直言不讳,“若有不服者,尽管向落花宣战,落花会时刻迎接。” ?????? 诚然,这些话不是说给曲朝人听的,是说给枫铁屏,金珞郎的,他们两人帮着落花啼打仗,最后却是一个女人坐上皇位,到底心里会不服气的。 然而落花啼不会给他们不服气,甚至是造反的机会,因为从始至终她都是第一个伐曲的人,更是对枫林,金炼有恩,轮也轮不到他们抢占功劳。 手指摩挲着代表至高无上权力的腾龙金椅,落花啼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周围。 双喜临门。她攻入皇宫之时,还得到了落花士兵的消息,那就是城门外的花下眠被各门派和源源不断的士兵一刻不停地杀伐,体力不支,逃匿离开。 而灵暝山天相宗的红衰翠减也失血过多,身中数剑,死在了战场上,被士兵拖走扔去了乱葬岗掩埋。 对此,落花啼笑了笑,“花下眠,你看见了吗?这一世,我落花啼才是一统天下的人,如今你失去左膀右臂,届时还有什么能耐置我于死地?” 福雍三年十二月,正是前世的戌邕四十年,十二月。 落花啼一统天下,合并疆土,改曲朝为华朝,特设分封制,将曾经的枫林国,焰焚国,金炼国,黑羲国,蓝穹国,曲水国的领地和称呼改头换面,打乱重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譬如黑羲接壤金炼,黑羲的一半领土变成朝廷的,一半和金炼融合成为新的“黑羲域”,以此类推,多余的土地归朝廷管辖,各地就变成了枫林域,焰焚域,金炼域,黑羲域,蓝穹域,曲水域。每域有一名域主,域主可世袭三代,若其中一代犯了无法饶恕的大罪,则夺走世袭制,改换他人做域主。朝廷对此有绝对领导权和集中权。 华朝会有三年时间试验域主的治理效果,如有人想反,福雍帝会竭尽全力去说服,必要时借用武力解决问题。 此诏一颁布,世间哗然又安静。 以枫铁屏为主的枫林,就是枫铁屏当枫林域主,那时候灵犀盆地都是落花啼帮着他抢回来的,枫铁屏,枫梧感激不尽,没有野心要谋反。 焰焚和金炼也遵守此律,臣服华朝,不为别的,只为当年噬天山火山爆发是因为落花啼提前让他们逃跑,险之又险避过一难。因而焚煜,金秋愁都觉得落花啼对他们有救命之恩,再造之恩,自不敢反。 蓝穹早已被落花控制住,当地贵族得知能选拔出域主自治,跃跃欲试,虽然还是寄人篱下被管辖,但总好过从前被曲朝收入囊中后一点权力也没有。也是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黑羲那鸟不拉屎穷乡僻壤的冰川地带,目下能得到金炼的一半土地,能够自给自足丰衣足食地种地插秧,高兴还来不及,岂会拒绝。 妹妹落花蕊接手落花域作域主,雁旋作副域主。花将军升为正一品骠骑大将军,茗香,叶一片也封了四品将军,暂时留守在蓝穹域和落花域。 除去把每个国家改为“域”,还将不同域的百姓们登记在册,以各域的第一个字编纂“民证”,加上名字,村落城郭,加上编号,即张三若是生在焰焚,他的民证就是“焰张三,某某村,某某号”。如此一来,不同地方的百姓有属于自己的华朝身份证明。 落花啼坐拥天下,百域来拜,万部来参。她忙着交接各种政务,晕头转向,好在有曲探幽时时在旁边给她讲解前曲朝的政事情况,官员结构,手把手教着她如何治理全天下,算是退居幕后的贤内助。 虽然保不准他们后续想造反,即便要反,也不是现在这个节骨眼。往往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闹上一阵就被压下去了。 想让刚攻下的国家彻底臣服,不再造反,光靠武力镇压是远远不够的。不止得征服,还得融合。让他们觉得新朝安全可靠,有利可图,如此才会真心实意,不整幺蛾子。 就这一点和治理全天下而谈,落花啼和曲探幽共同商议对策,从各方面力求达到至善至美。 其一,保留曲朝皇室和各国王室的体面,存亡继绝。不杀光旧皇室王室,而是将他们迁往各地都城,给予极高的礼遇,譬如封为侯爵。可以消除底层百姓对亡国的恐惧,只要旧君主或旧贵族活着且体面,百姓的反抗心就会大大降低。 并且选拔贵族或士大夫,进入华朝的行政体系。让他们享受了新政权的好处,就会成为最坚定的维护者。一言蔽之,把他们变成利益同盟者,一根绳上的蚂蚱。 其二,惠民策略,保证百姓过得比以前好,就能避免他们造反的心。刚上位,下诏“免除三年赋税”或“税率减半”。推行休养生息政策,减徭薄税,减轻赋税,开仓赈济受灾百姓。 国库充盈,百姓富足。推广新农具、新品种,治理水患。再大兴修路、通商,将各域纳入华朝的商贸,逐渐依赖到离不开。让百姓直观地感受到好处。 其三,思想与文化的同化步骤。从最普通的统一文字与度量衡。目的是消除交流障碍,促进交流,潜移默化地抹去“异国”的概念。建立学校,教授语言和历史,从下一代开始,让他们在精神上成为华朝的子民。 其四,虽然要怀柔,但手中必须有剑。 迁徙豪强,把各国的豪强、富户、旧贵族强制迁徙到京都的附近,切断他们与当地的联系,无法组织造反。还得展示武力存在,对于造反头目,必须雷霆手段,斩草除根。 其余还有,求贤若渴,采取科举武举、制举和自举等多种方法。不遗余力,广泛招揽人才组织文人学士。以文取士,诗歌散文繁荣发展。让寒门子弟有机会进入统治阶层,把天下读书人的心都笼络住。 治理水灾,兴修水利,灌溉农田,促进粮食增产。稳定户籍,安抚流民。 云云,枚举不得。 “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争驰在君无事可以尽豫游之乐,可以养松乔之寿。鸣琴垂拱,不言而化……” 落花啼日日不是研究政策,就是没完没了地批阅奏折,空下来的时间还要孜孜不倦地读书。 此时躺在龙椅上看书,看着看着头脑昏昏欲睡,劳累过度趴在曲探幽胸口打盹。 曲探幽小心翼翼取下她手里的书放在桌案上,拦腰抱起落花啼去寝殿将人平放在床上,仔细掖好被角。看着对方熟睡的脸儿,沉声道,“你已是名副其实的千古一帝了,下一步,就是找他清算总账。” “咚咚咚。” 叩门声响起。 曲探幽甫一走到殿外,就听出鞘入鞘两人恭敬道,“皇……公子,锦王殿下要归隐山林,想和你再见一面。” “眼下在祸泉之属的酒楼里等你。”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从今往后,一起治理天下吧!曲探幽:荣幸之至 第262章 流芳宜千古 那么,该去 第262章 流芳宜千古 那么,该去 流芳宜千古 (蔻燎) 落花啼新建华朝, 对待曲朝的王爷官员都是仁慈大度的,特别是锦王,更是从无一点苛责和迫害。 许他做一世的闲散王爷也毫无影响。 但曲中论显然是不想苟且偷生在华朝, 他本也对朝政不感兴趣, 曲远纣死了之后他一心想着辅佐曲探幽,等曲探幽能独当一面他立马钻到林子里去。只是他没意料到, 曲探幽会“死”,然后又“活”, 最后摇身一变成了福雍帝身边的一位小小笛待诏。 闲暇时吹笛为乐, 博得帝王的欢心笑脸。 没错,曲探幽为了掩藏前朝天羿帝的身份, 将会永生永世戴着银色水纹面具, 一辈子隐姓埋名,站在落花啼背后的阴影里, 无法现身。 他想让落花啼少一分烦忧,特意主动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职位伴在她身侧, 以求掩人耳目,无人在意。 前朝天羿帝自发大敞城门放敌军入内, 他已经是背负骂名的罪人,何德何能与名震天下的福雍帝并肩而立。即便,即便打开城门的人并不是他。 出鞘入鞘如今在华朝生活,也得蒙面行走,两人驾马出宫,将马车停在了久违的祸泉之属门口。 过去了数月,祸泉之属没有了历经血战的狼狈,重新修葺,焕然一新。 曲探幽, 出鞘入鞘一道上了楼,在小二的指引下去了一间厢房。 还没入内,就听闻戚戚然的笛声,如泣如诉,幽怨孤冷,像一杯苦酒灌入喉咙,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曲探幽默了默,示意出鞘入鞘守在外面,自己一身素衣,推门步入。 “十一皇叔。” “探幽,你来了。” 悲凉的笛音戛然而止。 曲中论起身拉着曲探幽挨坐在一块,绷出一丝笑,“你二哥和五哥也一一安葬,八皇子被封了地离开曲水沣都,不,现在应叫华都,十皇子年幼,还是养在深宫罢。我这些天遣散了王府众人,只带几名心腹亲信……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你。” 他和曲双蛾都云里雾里,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曲朝已天翻地覆沦为他人的囊中之物,而那所谓的他人还是从前的太子妃落花啼。他起初是有些气愤曲探幽的所作所为,可他也阻拦不了什么,与其活在自责痛苦中,不如退避三舍躲到阒然无人的山野去。 曲探幽颦眉,如鲠在喉,“对不起,十一皇叔,是探幽不孝,违背了列祖列宗,把江山天下拱手相让。你不必原谅我,只管遵从你的心便是,往后十一皇叔若有事寻我,我自会鼎力相助。” “探幽,没事,事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呢?左右皇兄逝去,我在这里撇开你与双蛾,倒无牵无挂了。往后,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他端起一杯祸泉酒,仰头斜杯入喉,“此酒甚妙!探幽,你也喝!” 曲探幽无言可对,缄默着与曲中论推杯换盏喝了一宿,喝尽兴了就互相为对方吹一首笛子,仿佛是在送别。 等笛音寂静,曲中论也醉得不省人事。 看着手里的浊清玉笛,曲探幽恍惚道,“十一皇叔,再会。” 繁烟缭绕,迷雾茫茫。 深冬的紫云观披上雪衣,周边的树林也皑皑一片,虬曲的树杈子张牙舞爪地伸展着,迫不及待地捧着上空下坠的雪花。 落花啼和曲探幽来紫云观时,李怀桃正跟曲双蛾围炉烤火,一起读着经书,点焚白檀木,空气里全是沁人心脾的悠悠香气。 曲双蛾一看见落花啼,星眸一暗,撇过脸去。 李怀桃道,“皇上。” 这一声皇上,不知叫的是何许人也。 落花啼微笑道,“李道长何须拘礼,我们之间就不用如此喊了。双蛾姐姐?我来看看你,听说你前不久染了风寒,可有好些?” “劳烦堂堂福雍帝挂念,我自然很好。” 曲双蛾不知情前世曲朝覆灭过落花国,她只看见了落花啼身为曲朝太子妃,背叛曲朝,联合其他国家一起攻下曲朝,把弟弟逼得假死,自己稳坐九五至尊的高位。 在她的视角里,她所看的就是这般残忍血腥,不近人情。她不能理解落花啼为何如此心狠手辣,心系权力,欲罢不能。就算是眼睁睁看着曲探幽下葬进华龙山皇陵,落花啼也能依计而行,冷漠无情到令人害怕。 这还是她之前认识的小花啼吗? 亦或者,从一开始她就没真正认识过小花啼? 落花啼明白,眼下局面千言万语去解释也无济于事,只能依靠荏苒时光去打磨,让曲双蛾重新接纳她,认可她。 曲双蛾似乎还是怄气,好端端的曲朝遭受灭顶之灾,她连多看曲探幽一眼也胸闷气短,起身就走出了正堂。李怀桃留下来与落花啼,曲探幽闲聊两句,旋即去追曲双蛾,细语安抚对方的情绪。 落花啼揪住一小道童问道,“月阴姐姐何在?那位名叫花辞树的人目下如何?” 花月阴和花辞树都不在紫云观了。 当日,花月阴背着花辞树一步一脚印爬回紫云观,不知翻了颗什么药丸喂花辞树吃下,花辞树竟匪夷所思地存了一口气。就凭着一口气,花月阴笃信花辞树还没死,愣是不顾花卧石的阻拦,把自己的功力传入花辞树的身体,为其续着那微弱的呼吸。 生拖活拽驾着马车要把人挪回哀悼山天相宗,想方设法要救人回来,花卧石无奈之下只得跟随过去。 落曲二人接连吃了两回闭门羹,灰头土脸地离开紫云观。 两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踏着白茫茫的雪地,各怀心事。 落花啼伸手接住一片薄雪,看着雪花在手掌里慢慢融化,化成一滩透明的水渍,像泪。道,“你不后悔吗?” 曲探幽的大手包住落花啼的手,将后者的手暖一暖,不假思索道,“后悔什么?” “你后悔假死,失去天羿帝的身份,后悔自己经历国破家亡,变成了一个名不经传的笛待诏吗?” 她呢喃低语道,“后悔……为了我,把自己搞得世人唾骂,成为千古罪人。” “那你后悔吗?”曲探幽不答反问,脑袋搁在落花啼的肩窝,蹭了一蹭,“你后不后悔得到天下,成为千古一帝,有机会找花下眠报仇?” “不后悔,我这一世就是要花下眠输得彻底,让他惨死在我眼前。” “那就对了。我也不后悔,春还,我所做的这一切,目的和你一样——都是为了让花下眠死。” 曲探幽轻轻吻着落花啼被冰雪冻得发红的耳垂,怜惜至极,“我不后悔,不后悔假死,不后悔不是天羿帝,不后悔被世人唾骂,不后悔成为千古罪人。这些,都对我不痛不痒。我只需要重视的是,这一世,春还,你还活得好好的,你没有被花下眠杀死,这才是让我高兴的。” 他说,吻着落花啼那脖子后的芍药刺青,痒痒的,“再说了,你当千古一帝,我们俩都能治理天下,百姓们安居乐业,不愁吃不愁穿,能自给自足活得舒心惬意。这便是我们所有的价值,有什么可后悔的?” “嗯,此言不差。” 落花啼鼻尖一酸,扭头亲着曲探幽的下颌,从下往上亲到嘴唇,笑道,“我会给你名分的,以后对外你就是我的夫君,水沧粼。何人能有异议?什么笛待诏,这不是你的归宿。”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皇上的抬爱了。” 曲探幽心湖涟漪浮起,笑着勾住落花啼的上半身,两人就那么旁若无人地在雪地里接吻,好像感觉不到冷似的。 雪花蹁跹着从他们脸颊滑落,凉丝丝的,仿佛在温柔地抚摸。 大雪封山。 世间白得没有一缕温度,直从皮肉冷到了心尖,寒毛竖起,面目灰紫。 屹立在哀悼山和灵暝山两山之间花谷的花下眠,从一位天相宗弟子口中得知了近段时间天下的剧变,待听见了落花啼统一天下,改曲朝为华朝,成为当之无愧的唯一帝王。 他心腑钝痛,一口血喷薄吐出,淋漓了地面的白雪。 红衰翠减死了,他只剩下孤零零光秃秃几个天相宗门人,俨然过街老鼠四处逃窜。 而落花啼居然就这么打败曲朝,替代曲探幽作了千古一帝。 这是真的吗?这真的不是做梦吗? 他没听错?他没听错一字一语? 他……他输了?输给了花天恩和落花啼这两个贱人? 不! 他不接受,不接受! 假的!都是假的! “唔……” 一时憋不住,他眼眸猩红,撑着一棵树弯腰呕了一地污血,“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输?还没结束,没结束,我一定能把曲探幽捧上千古一帝的位置,曲探幽,曲探幽你个蠢货!现在好了,落花啼赢了你,你就是想害死我是不是?哈哈哈哈哈,你以为我死了,花天恩会放过你?” “我们当时赌的可是两条人命!我一旦死了,曲探幽,你也别想活着!”?????? 他啐一口血,拎着血泉剑负在背后,周身杀气盘旋不去,提步朝花谷深处踱步,粉白道袍被朔风刮得猎猎作响,像在故意摔人耳光。 那几个天相宗门人道,“宗主,你要去何处?” 花下眠不理,孤身一人越走越远,直到渺小成一粒黑点,淹没在白色风雪中,一眨眼,就如同人间蒸发般,杳如黄鹤。 哀悼山,天相宗。 花月阴把花辞树扛回来不到三天,消失快半年的花天恩紧跟着归来。 花月阴立时撒泼打滚求着花天恩救救花辞树,并把花辞树启开城门助落花啼一臂之力攻下曲朝的事情和盘托出,还帮他解释从前落花王上王后太子三人的惨死非花辞树所愿,乃是他意料之外的。 他只是帮凶,不是主谋,如今也得到应有的惩罚,希望花天恩网开一面给他活命的机会。 花天恩瞥瞥花辞树躺在床上的样子,不亚于当时奄奄一息的曲探幽,提出一个要求,淡淡道,“可以救,但救活后,我要让他变成废人,武功全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花月阴以泪洗面,踌躇一秒,点首道,“师父,只要他能活着,这些都不是问题。我能保护他,他没有武功,还有我,我可以保护他一生。” 花天恩无奈地蹙起眉梢,须臾,念咒掐诀招来一波花里胡哨,五彩斑斓的血蛇,血蛇睁着红色竖瞳,身覆似有若无的血色光晕,从犄角旮旯的缝隙钻出。 不消片刻就密密麻麻趴在了花辞树的周围,黏在那手腕脚踝裸露的皮肤边,张开血盆大口,吐着分叉蛇信,蓄势待发。 花天恩向它们一下命令,血蛇们争争挤挤去咬花辞树的手脚,激动得小尾巴晃来晃去,时不时打一个卷儿。 花月阴坐在床沿,凝睇着花辞树白如纸面的脸,一声不吭,眼眶里的透明水花静静淌出,挂满了腮面。 花天恩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品茗,突觉脚下有一软物碰碰自己,低头一看,一只花纹繁复的五步蛇缠着她的腿脚,尾巴以时快时慢的幅度摆动着,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 花天恩驭蛇十几年,早就和毒蛇们沟通无碍,一见此状,半是欣喜,半是复杂道,“果真?” 五步蛇小脑壳点了点,尾巴重重一摇。 花天恩道,“来人,伺候笔墨。” 冬雪寒肃,鸟雀尽藏,人声幽寂。 华都,皇宫。 落花啼一睁开眼就看见了寝殿的拔步床上方的木架悬了一条毒蛇,那蛇的块头比她养的毒蛇大了三倍,不知使了何等办法梭进了宫门,还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殿宇。 曲探幽在旁也目不转睛看着那毒蛇,狐疑不解地道,“春还,这不是你的毒蛇吗?” 落花啼道,“我想,应该是花宗主的吧。” 她抖着胆子去拿毒蛇口里的信,好在那毒蛇对她没有进行攻击,把信纸一吐就完完全全溜走了。 落花啼,曲探幽四目相对,一起展开信纸,笑如云染。 “太好了,找到花下眠的躲藏之地了。” “那么,该去把赌局的最后一步走完。”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是时候收拾花下眠了!曲探幽: 第263章 故人何处也 她赢了,她 第263章 故人何处也 她赢了,她 故人何处也 (蔻燎) 天穹铅灰, 日头黯然。 铺天盖地的鹅毛骤雪密密垂下摇摆晃荡的银帘子,斜斜的白毛风一刮,能掀起银帘的一角恰好窥视着被冰雪裹挟的人世间。 万籁俱寂, 唯有雪花坠落的轻盈沙沙声, 像人在梦中呓语,轻得听不清。 灵暝山和哀悼山被大雪尘封, 从绿意盎然变成了银装素裹。 天知道,落花域几乎有五十多年的冬天不曾下过雪, 眼下的一场大雪略略显得仓促陌生, 不合落花域氛围。 像极了一种审判花朵的刑罚,没日没夜下了快三日。 两山之间有一花谷, 往常落花域一年四季如春, 花谷的花朵儿红橙黄绿青蓝紫色色俱全,能开出浩瀚无垠的花海。 而今, 花谷被白雪覆盖,徒剩下死意的苍白。 跫跫的足音响彻在幽邃的地下墓宫, 一位天相宗门人手捧不知从拿得来的几块冻得硬邦邦的鲜花酥,小心翼翼在转角处滞步, 道,“宗主,该用饭了。” 花谷之下有一墓宫,正是天相宗创始人花憾阶死后所葬的埋骨地,眼下墓宫被花下眠占领,在她的主墓室里闭关修炼,时常一进去就大半月不出来。 天相宗门人见宗主这一次待了快两月,心下畏惧对方是否还活着,特意借送食物的理由试探风声。 以往她们过来无论说什么, 花下眠都不会理会,今儿刚一说罢,只听厚重的石门缝隙里泄出一丝微弱的声音,“放那吧,退下去!” “是,宗主。” 门人得令,确认宗主还活着后,拍拍胸脯走出曲折的甬道。 主墓室里俨然冰窖,乃是花下眠与花天恩共同埋葬花憾阶时决定的,借用寒冰铸了一套冰棺,其内的四面墙壁也做了冰墙,如此把花憾阶的遗体完好保存。 过去了快二十年,花憾阶躺在棺材里容颜不改,栩栩如生。身着天相宗宗主的素净白袍,双手交叠在胸口,闭上眼睛仿佛只是在沉睡,稍微大声一点就能吵醒她了。 坐在冰棺旁的蒲团上,暗运内力,蓦地抖开眼缝的花下眠长吁一气,好不容易压制住体内折磨他的晦明,在寒冷的冰室里他居然满头大汗,唇色微紫。 “师父。” 他看向冰棺里死寂的花憾阶,语调阴阳怪气,“你是不是也期盼着我输给花天恩那贱人?我知道,你一直更青睐她,你当然希望她能赢。可是,我才是你的第一个徒弟,你为何不能永远只有我一个徒弟,偏生要把花天恩捡回来?天恩,天恩,好狂的名字!是上天的恩赐么?” “你回答我!回答我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自言自语间,“蹭”地蹿向花憾阶的棺材,“轰”地一手推开那重若千斤的冰棺盖,俯身把脑袋伸入,念念有词道,“你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自杀?活着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要自取灭亡!” “是不是你瞧不起我?因为我不是正常的男人,也不是正常的女人,所以你瞧不起我!你宁可死,也不愿意接受我,也不愿意承认你被我睡过,是不是?” 他赫然揪起花憾阶那冰冷如铁块的衣领,把人拉起上半身,嗓子恶狠狠,眼眸红得犹如野兽在凝视猎物,“你说!你说啊!你是这样的想法吗?和我翻云覆雨过的你,觉得这是耻辱吗?我是你一生洗不掉的污点,对么?” “师父!师父……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死!” 花下眠不知是练功练到心神不宁,还是控制不住走火入魔的趋势,他竟翻身跳入冰棺,揽着僵硬且结了一层薄薄冰霜的花憾阶入怀,眼眶藏了浊泪,在他眨动眼睫的刹那划下面颊。 他自说自话,好像在与花憾阶的尸体窃窃私语,拳拳心语诚恳至极,“师父,我没想害死你的,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我当你一辈子的徒弟,你作我一辈子的师父,仅此而已。但是,花天恩的出现,把所有的规划都改变了,你慢慢远离我,这是何等的酷刑折辱?” “师父,如果我不趁你修炼欺负你,你就不会死了,是不是?” 墓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除了花下眠自己的呼吸声,再无任何声音可作回应。 花下眠紧紧抱着花憾阶,像一条蟒蛇缠着一根枯朽的树木,他神神叨叨着,手指勾住对方的脸,凑过去吻着那如冰雪般阴寒的嘴唇,碰到了刺骨的冰霜。 “师父,我输了。” “曲探幽没有成为千古一帝,他倒戈跟着落花啼里应外合,他欺骗我,也背叛我,如今落花啼是炙手可热一统天下的福雍帝……你会为花天恩高兴吗?她赢了,她可以光明正大杀死我这个手下败将。” “你死前叮嘱我们不要互相残杀的话,似乎要随着这赌局的结束而烟消云散。” 他又俯首烙下一吻,如同蜻蜓点水,“师父,我和花天恩,必有一死。” 咚咚咚,咚咚咚。 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从墓宫甬道深处掠来,寥寥可数的十几名天相宗门人一律在外斗胆拍打着石壁,呼唤道,“宗主!不好了!不好了!我们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花下眠抚摸花憾阶头发的手一顿,恶声恶气道,“到底怎么了?慌慌张张像什么事?” “宗主,目下有浩浩汤汤的落花士兵往灵暝山和哀悼山而来,看那阵仗,多,多达五万……重甲骑兵,强弩阵列,数不胜数……我们该怎么办?宗主!” 此话一休,花下眠放下花憾阶迈步跨出冰棺,打开石门,不可置信道,“你确定是落花士兵,是朝灵暝山哀悼山过来?” “宗主,我们不敢欺瞒你,士兵们都往山上跑了,难不成又要血洗一遍天相宗?”一天相宗门人觳觫地拿着剑,腿脚发软。 上一次卧女山脉的天相宗就是被两万曲兵灭了门,如今的士兵只多不少,面对五万的人马她们这些肉体凡胎又岂能逐一打退? 结局可想而知,必死无疑。 花下眠听罢,没有太多的反应,此事在他意料之中,落花啼一旦统一,接下来不就会找他算账,他绝不会被士兵的人数吓到,大不了血战到底,死也要让花天恩去给他垫背。 众人出了花谷的墓宫,一到地面就远远瞟到乌泱泱的军队一波一波往花谷赶来,不去灵暝山和哀悼山的其中一座,反而目标明确地向花谷行进。 为首最前的两人骑着骏马,恰是落花啼与曲探幽。 他们身后的五万士兵成半圆势层层递进,踩踏得白雪都沦为肮脏的泥泞。 而落花啼,曲探幽身旁悄无声息又多了一位女子,骑着一头毛发油亮,花斑清晰的梅花鹿,蓝白道袍,臂间挽着冰蓝色拂尘,三人并驾齐驱,目色如炬。 花下眠仇恨的眼神在这三人脸上轮番鞭笞,目仁赤红,现在他已无路可退,若是夹着尾巴逃走便会被世人耻笑,何况他根本难以逃出五万大军压境。 门人们在旁抖如筛糠,毛发竖起,惴惴不安道,“宗主,我们怎么办?会不会像红衰翠减师姐那样,被士兵围攻致死?” “闭嘴!” 花下眠目眦欲裂,反手摔去一刮子,忍无可忍般将人抽得撂倒在地。 半晌,落花军队已在花天恩的引领下停在了花谷中央,墓宫上方。 花下眠和花天恩一起为花憾阶处理丧事,他明白,就是花天恩把墓宫的位置告知了落花啼和曲探幽,硬生生要把他逼到绝境。 他屹立在朔雪中,粉白道袍猎猎浮动,血泉剑傍身,领着不到二十名天相宗门人,就那么和五万人马面对面,表情不惊波澜。 花下眠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落花啼所穿的龙袍,又扫了扫曲探幽穿的素雅白衣,突觉眼前两人权力颠倒,颠倒得有些可笑。他恨铁不成钢地怒瞪曲探幽,“我头一回见有人不醉心皇权富贵,拱手把本该属于自己的江山交给一个女人,曲探幽,你觉得我应该以你为傲,还是以你为耻?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曲探幽道,“你对我的评价不值一提,我倒是觉得你最为可耻。” 花下眠疯狂大笑,笑声像极了尖刀捅入耳膜,还恶毒地搅了搅,痛到了骨子里。 落花啼愤愤不平花下眠羞辱曲探幽,睥睨道,“花下眠,你输了。今日就是来让你履行承诺的,成王败寇,你必须死在我和花宗主手里。” “哈哈哈哈哈,落花啼,你只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若没有曲探幽假死帮你一把,你能这么快拿到天下?我死?我可以死,但是——曲探幽也得跟着我死!这可是当时定下的赌约,难道,你和花天恩要反悔不成?你们要反悔,我亦可以反悔!曲探幽不死,我凭什么去死?” “什么?” 落花啼转头看了看花天恩,头皮绷紧。 花天恩淡然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前世的你我是怎样,今生的他们也该……” “不!” 落花啼严词拒绝,“不行!曲探幽已经‘死’过了,天羿帝早就死了,他现在是水沧粼,我的夫君水沧粼,我一定会让他活着,陪着我到老到死。花下眠得死,曲探幽得活!” 花天恩缄口不言。 曲探幽心房一暖,眸光温柔地望着落花啼,道,“春还,不要被花下眠影响,我不会死的,我答应过你,要和你共同治理天下,你忘了?” “我没忘,我知道,我相信你。” 落花啼牵住曲探幽伸来的手,使劲握住。 冷静了须臾,落花啼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发动军队去围剿花下眠,即便把灵暝山哀悼山和花谷掀个底朝天,也必让花下眠尸骨无存,挫骨扬灰。 众士兵闻令,怒吼一声,擎着刀枪剑戟宛如决堤洪水泄出,摧枯拉朽向花下眠等人席卷过去,气势磅礴,犹如天塌了般叫人避之不及。 花下眠起初还和天相宗门人奋力抵抗,奈何士兵们连绵不断,源源不息,杀退一百就又来一千,就算他武功卓绝也没有无穷无尽的力气。 杀了半钟头,血染道袍,成了名副其实的血人,他咬牙切齿,恨恨道,“进墓道,他们若敢跟进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全部给花憾阶陪葬!” 语毕,众人按原路返回,耗子似的钻入墓道,疾行了十几米,豁然开朗,随后眼前骤现一尊巨大的花憾阶的人形石像,石像手里执着一柄长剑,剑柄上有昂贵的暗红宝石,一压宝石就能启开密道。 花下眠按动红宝石后,机关震天彻地抖动不止,他眼一敛,血泉剑劈向那红宝石,把唯一的机关摧毁掉。 “轰隆!” 密道开,花下眠与门人先后入内。 “轰隆!” 密道阖,断绝了外界通往里面的道路。 等落花啼,曲探幽,花天恩和一群士兵跟至石像前,却不见花下眠他们的身影,石像的脚边只有一粒鸽子血的红宝石。 前世花天恩和落花啼死的时间没隔多久,她未曾参与过曲探幽带领军队围剿花下眠的过程,本是不知花下眠会躲在花憾阶的墓宫,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乎情理。 她参与过修建墓宫的进度,自是知晓花下眠毁了进入墓室的开关,眉心蹙死,把此事讲出,“宝石已脱离石像,怕是得寻其他办法。” 曲探幽前世花了四五年围杀花下眠,更是亲自在这墓宫里看着花下眠爆体而亡,他不懂墓道里乱七八糟的开关,但他提前准备了一样东西。 道,“出鞘入鞘何在!” “公子!” 出鞘入鞘从人群中走出,抱拳施礼。 曲探幽道,“拿火药,炸开这些墙!” 作者有话说: 花下眠:师父,你看,花天恩果然想害死我!花天恩:颠倒黑白!花憾阶:已死,勿扰。花下眠:…… 第264章 夺我之爱幸 把阴阳中的 第264章 夺我之爱幸 把阴阳中的 夺我之爱幸 (蔻燎) 火药的剂量控制好, 是能做到把石像周围的墙面炸烂,并且保证墓道不会坍塌。 出鞘入鞘取出腰上备好的几坨火药包,将人群疏散到安全地段, 把火药搁在几个墙角, 点燃导火索,马不停蹄跑开。 “砰!砰!砰!” 奔雷般的闷响贯入耳朵, 在场之人或多或少有些耳鸣,甩了甩头才好些。 定睛一看, 石像左边的一堵墙被炸出一个黝黑的窟窿, 窟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花天恩神色复杂地盯着被炸毁的花憾阶的石像,微不可察地太息。 入鞘喜不自禁, 抚掌道, “皇……公子,炸开了!现在就进去吗?” 曲探幽不置可否, 先是让士兵燃几只火把伸到洞口一试,见火把兀自燃烧没有熄灭, 得知里面的空气大抵没有毒素。但依旧不大放心,喊来士兵把今早抓到的野物丢到里面去试探, 没过多久,簌簌几阵阴风袭来,四面八方射出密密麻麻的毒箭,一下子把那些野物戳成了刺猬状。 众士兵大开眼界,纷纷感叹还好他们没冲动地去探洞。 为了确保后续安全和接应,也为了防止花下眠逃出墓宫,曲探幽安排出鞘入鞘二人和余下的数万士兵守在墓道入口,若是过去一天一夜他们没出来,再进来一探究竟。出鞘入鞘虽有不舍不安, 但拗不过曲探幽,只能应下。 曲探幽靠得是前世的记忆,这才能未雨绸缪防范机关,花天恩参与过修建墓宫,对里面的机关也铭记于心。他们两人联手,率领着众人险之又险躲过各种五花八门的阴险暗器,什么流沙积石,什么巨石封夹,什么淬毒伏弩,什么塞门刀车,诸如此类。 杀到主墓室时,蛰伏在暗处的天相宗门人鼓着勇气跳出来刺杀,在众多士兵的反扑下不幸逝世。 甬道里登时弥漫着温热的血腥味,无孔不入,躲无可躲。 花天恩在墙面摸索良久,寻到了打开主墓室石门的空砖,聚力一按,“咔咔”两声,石门应声敞圆,暴露了里面寒冰地狱般的冰室。 花下眠似乎后知后觉有花天恩存在,落花啼和曲探幽进这墓宫如履平地,他嗤笑着,坐在冰棺边,血泉剑插在冰砖中。 他的怀里,抱着的正是死去近二十年的天相宗第一任宗主,花憾阶。 花天恩目不转睛把视线扎在花下眠的举止上,看着花憾阶那本该安息的身体被对方抱着,心底恶寒,勃然道,“花下眠,放开师父!” 落花啼与曲探幽俱是一愣,不明所以地望望花下眠和花天恩,他们只知花下眠,花天恩二人积怨已久,但不知他们的怨恨来源于花憾阶,更是在武林大会上没资格听见对方关于花憾阶的恩恩怨怨。 毕竟这是有损花憾阶一代宗师声誉的恶心事,花天恩一鳞半爪的话也没告诉落花啼和曲探幽。 花下眠充耳不闻,置之不理,抱紧花憾阶,仿佛要勒断那冻得脆弱的脖颈,含情脉脉道,“师父,你看,花天恩来了,她要来杀我。还有落花啼,她是落花国的公主,是和你有血缘关系的后辈……你睁开眼睛看看他们,看看我,你难道就想让我死在他们手里?” 花天恩素来平静的心也刮起暴风暴雨,她不能忍受花下眠在花憾阶死后还这般侮辱对方,横眉怒竖,“花下眠,别碰师父,师父死了还得不到清净吗?难道,这么多年你都偷偷潜入墓宫来折磨师父?师父已经死了,你何以冥顽不灵,执迷不悟?” “死了,师父死了!我知道!” 花下眠猛地把红通通的眸子射-向花天恩,声嘶力竭道,“都是因为你!你害死了师父!如果你没来天相宗,师父怎会冷落我?我又怎会做出那些事?你就是罪魁祸首,你该死!” 对方颠倒黑白之能无出其右,花天恩怒极反笑,她无法忍受花憾阶的尸体躺在花下眠怀里,沧泪拂尘“唰”地一抖,冰蓝色丝线里暗藏的银刃刺破气流,直逼花下眠的喉结。 落花啼,曲探幽双双对视,拔剑提步而上,一左一右夹击着花下眠,帮着花天恩拦住花下眠逃离的步伐。 怎料花下眠并未逃跑,反是将花憾阶的尸身直挺挺往面前一挡,竟无赖地用冰尸作盾牌抵御杀伐之力。 花天恩果然下不了手,半道截住沧泪,“师父之躯,岂容你如此亵渎?” 花下眠粗声讽刺道,“你装什么良善人,虚伪清高的贱人!你们想杀我,先斩了花憾阶的尸体再说!” “你!” 落花啼谩骂道,“说到底,她都是你的师父,你如此做法对得起她吗?” 花下眠咥笑道,“对得起?我对不起她的地方多了去了,不过,我不后悔,哈哈哈哈哈!落花啼,你还不知道吧,你的亲姑婆花憾阶到底是怎么死的?花天恩那贱人没跟你说么?她不说,我就大发善心告诉你咯!” 花天恩气怒攻心,喉咙憋着一口气,“花下眠,闭嘴!不准说出来!” 花下眠越挫越勇,兴致勃勃对落花啼和曲探幽这两位毫不知情的人绘声绘色讲述道,“我是雌雄同体的人,想来你们也猜到了,哈哈哈哈,我迷恋着花憾阶,她虽是我的师父,我还是无法自拔地迷恋她……所以,趁她闭关修炼,最是容易受伤的时候,我给她闻了迷药,然后把她强占,她醒来之后全部忘记了,却因为这件事走火入魔,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别说了!” 花天恩道,“花下眠你疯了吗?” “我是疯了,难道你们一个个没疯吗?曲探幽疯了,把天下让给落花啼,落花啼疯了,以为自己能成为千古一帝。你!花天恩,你也疯了,你觉得你可以替天行道杀死我?疯子!绝无可能!”花下眠的笑声诡异刺耳,不忍卒听。 落花啼,曲探幽捋清花下眠话中含义,立时明白花天恩这么多年何以要与花下眠为敌,又何以要参与这荒诞不经的对赌,为了就是合情合理地杀死对方,帮死去的花憾阶洗雪逋负,报仇雪恨。 她血气上涌,绝艳横劈斥去,“花下眠,你就是害死我亲姑婆的恶人!你真的该死一千次一万次!” 她打出的一剑快接近花下眠的时候,花下眠又卑鄙地借花憾阶去挡,落花啼心下一惊,不得不半路收力,险些因惯性摔倒,好在曲探幽及时扶住她。 若是花憾阶的尸体一直在花下眠手里,他们三人就会束手束脚,难以发狠去招呼,如此下来就成了弱势一方。 花天恩深谙此理,她瞟瞟落花啼与曲探幽,默了一秒,一副脱力颓然的姿态,“花下眠,师父的苦心,全被你浪费了。你届时有何脸面去与她相见?” “……什么苦心?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花下眠搂着花憾阶,听到此节,莫名其妙地一挑眉毛。 花天恩道,“其实,自从你第一次玷污师父,师父就知道是你,只是她假意失去记忆,只求保住你和她二人的颜面,也避免你被旁的弟子讨伐定罪,她忍气吞声隐瞒着,一切都是为了你。” “而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她,导致她武功一日不如一日,身体也每况愈下……你,对得起她吗?” “什么?”花下眠难以置信,“师父她知道?怎么可能?她明明说她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她是在给你体面,你何以想不明白呢?” “不可能!你在诓我?” 花下眠无法接受他干的这些坏事花憾阶都知道是他所为,头痛欲裂,瞳孔爆红,“不会,不是这样……是吗?是这样,所以,她就是因为知道,才选择了最后一次闭关修炼的时候自杀……哈哈哈哈哈!她真的在嫌弃我,她肯定厌恶死我了。” 在她黯然神伤回顾过往种种画面时,曲探幽,落花啼悄无声息绕到一旁,不谋而合挥剑去砍花下眠。 花下眠的武力在江湖上屈指可数,唯有花天恩能与之抗衡,他耳朵一动就防范着二人的攻击,甩出花憾阶一挡,落花啼刺出的一剑刻意歪了半寸,擦着花憾阶手臂的边去捅花下眠。 花下眠拔起血泉剑抵住,“喀”地刹出一条淡蓝的火星子。 与此同时,曲探幽不去打花下眠,反而缚龙剑一顶一撬把花憾阶的尸体往外拨了三四米,花天恩见势滑过去举手拽住对方的身体,在花下眠还欲动手时,狠狠一抽将冰冷的尸体抱到自己胸口。 三人配合默契,几乎不到半刻时间就把花憾阶夺了过来,花天恩把花憾阶转抱为背,让花下眠无从抢回去,只留花下眠歇斯底里地咆哮,“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花天恩,我都说了多少次,师父是我一个人的,你为什么不懂?把师父给我,我饶你不死!” 他已是气到极点,喉结鼓动,身形比方才壮硕了一圈,必是激起了晦明的气流,剑随人舞,快如闪电就杀了挡路的数名曲兵,瞪着血眸要结果花天恩的性命。 “你输了赌局,该死的人是你!” 花天恩抖动拂尘,荡去银刃和花下眠的血泉剑相击,两人打斗时如同天崩地裂,山倒海啸,恐怖如斯。 落花啼,曲探幽只能见缝插针去偷袭几剑,让花下眠百忙之中防不胜防。 蓦地,落花啼瞅瞅花下眠残影纷飞的粉白道袍,又觑觑对方鼓鼓囊囊的喉结,突发奇想回忆着花辞树在曲水沣都城门口说的一席话,“我在黑羲王宫的时日,曾无聊翻阅过他们百年来的毒典,无意间看见了一个能击溃‘晦明’的歪门邪道的办法。” “这个方法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十分难。因为,因为要近身花下眠,并且速度极快地伤到他。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能近身花下眠。” “晦明这类邪术,皆有弱点,顾名思义,‘晦明’,要想攻破晦明,就得让阴阳无法运转……” 想要攻破晦明,就得让阴阳无法运转。 阴阳无法运转?这是什么意思? 她挪步躲到曲探幽背后,压低喉咙把这些话告诉曲探幽,曲探幽一听,眉峰锁死,联系前世的情况,醍醐灌顶,道,“我知道了。” “该怎么做?” “春还,多亏你提醒。” 曲探幽一语中的道,“阴阳无法运转,那就是把阴阳中的一个给彻底毁掉。” 前世的花下眠爆体而亡就是有一个契机,他回想着,花下眠死之前好像被砍中了某处地方,随后没坚持半盏茶功夫就七窍流血死了。 “把阴阳中的一个毁掉?怎么毁?” 落花啼还是没联想到曲探幽所言的内容,好奇道。 曲探幽低头在她耳畔低语几句,落花啼顿时哭笑不得,大为震惊,跳开数丈道,“什么?还能这样!” 曲探幽道,“试一试,如何?” “好!” 落花啼了然于胸后,便和曲探幽,众士兵一起没完没了地去攻击花下眠,要的就是消耗对方的体力精神,为花天恩一招制敌创造条件。 然而,他们与士兵们呜呜泱泱冲上去砍杀的手法有所不同,他们是统一了劈砍的范围。 那就是,花下眠的胯-下之物,那本不符合他身体的多余东西,也是罪孽深重的根源。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落花啼:地下墓宫一日游中……花下眠:能不能滚远点!曲探幽:不能。落花啼:不能。花下眠: 第265章 白发悲花落 你是我的皇 第265章 白发悲花落 你是我的皇 白发悲花落 (蔻燎) 在落花啼, 曲探幽的第一次试探斩向花下眠胯-部时,花天恩顷刻间顿悟。 三人齐心协力去对付花下眠,花下眠一对一打花天恩还能讨个平手, 此时被三人围攻, 加上络绎不绝的落花士兵,有了点左支右绌的感觉。 他气怒曲探幽和落花啼共同杀他, 血泉剑封出,“砰砰”把二人的肩头划拉出血口子, 翻腕一旋, 一记捅穿三名士兵,血肉横飞。 “哗!” 一拔剑, 窜天的血浪直泼上头顶的冰层, 不到一会就冻成了血冰。 曲探幽见势,命令落花士兵无须近战, 远处放箭即可,士兵们把弓弦拽成满月状, 在一眼望到头的冰室里聚力朝花下眠的身影射去,唰唰唰, 遮天蔽日的箭雨悉数往花下眠一人落去。 花下眠奋力拿血泉扫掉,奈何体力不济,倏忽间中了几箭,小腿大臂插着粉金色箭羽,痛不可言。 花天恩,落花啼,曲探幽三人趁花下眠负隅顽抗时,再次攻上去,花天恩为主, 落曲二人相辅佐,硬是困住花下眠无处可逃。 “落花公主,我们是不是来晚了?不晚吧?” 三人与花下眠斗得汗如雨下,墓宫甬道里冷不防传来熟悉的嗓音。 落花啼回眸一看,竟是圣童须弥和圣童教的许多教徒,拎着棍棒下了墓道,他们身后还有青史学府的墨井道人,罄竹派的编梦,早在落花啼赶来落花域之前就借毒蛇衔信通知他们来襄助。 落花啼笑道,“不晚!不晚!快来帮我们一把!” 须弥,墨井道人,编梦点点头,三大门派的人抓着武器呼啸而至,喊杀声震天,又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围圈裹着花下眠。 花下眠犹如笼中困兽,逃出生天的机会渺茫至极。 他眼中凶光毕露,利用晦明壮大气力招法,以一敌十杀红了眼。 须弥道,“还我宗门弟子的性命来!” 赤金锡杖挥去,扬起飒飒的风声。 墨井道人和编梦不言不语,就是闷着头要把花下眠除掉,届时想着能讨得当时追杀令上的万两黄金。 多了一波武力强劲的高手,花天恩,落花啼,曲探幽专心致志去攻花下眠的下盘,狭小的墓室里乱如一锅粥,花下眠一人苦苦支撑近一个时辰,终有吃不消的时刻。 在他咬牙对抗墨井道人和须弥时,花天恩跟落花啼心照不宣举着银刃银剑无有预兆地朝其一捅,血光乍现,毫不留情地斩断了花下眠的胯-部之物。 随着一声诡异的微响,花下眠痛不欲生地惨叫,后退十余步,接着又被曲探幽一剑贯心。 他“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挥散在空气中变成朦胧血雾。晦明瞬间凝滞,功体受损而心神俱乱,彻底失控,疯狂侵袭着花下眠的脑海与经脉。 他的喉结慢慢消失,身形也缩水般变得瘦弱,手脚的力道骤降,他半跪在地,弓腰不停地呕血。呕了一会,眼睛开始流血,耳朵开始流血,鼻孔开始流血……浑身都在流血。 粉白道袍被数条刀痕剑痕撕裂成褴褛,心口的剑伤咕嘟咕嘟往外冒血,惨不忍睹。 最致命的是,他的发丝无声无息从乌黑变得花白,雾蒙蒙的,仿佛覆了飞雪。 其状恐怖,其态可悲。 喧嚣的厮杀声骤然掐断,四周噤若寒蝉,无一不骇然地盯着一动不动的花下眠。 须弥,墨井道人,编梦维持着出招的姿势僵在原地,神情统统凝固成了惊愕与茫然。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死了?这是……死了么?” 没人作回应。 一名士兵如履薄冰走过去探探花下眠的鼻息,兴奋道,“皇上,他断气了!” 落花啼,曲探幽四目相撞,抿唇不语。没想到花下眠会这么快就死了,阴阳运转一阻拦,他的晦明不攻自破,连带着伤及内里,难以斡旋。 墨井道人长舒一口浊气,满是不可思议,“没想到……他竟是以这种方式收场。晦明反噬,爆体而亡,花下眠终究是没能扛过这一劫。” 花天恩背着花憾阶,大有摆脱一生阴影的舒心,可舒心里又掺杂了旁的复杂情绪,她笑也笑不出,哭也哭不出,只想早早结束闹剧,把花憾阶重新郑重地安葬。 落花啼摸摸曲探幽的四肢,担心道,“沧粼,你没事吧?我们现在出去吧,这里太闷了,全是血味。” 曲探幽欣喜落花啼再次叫他“沧粼”,情不自禁含笑道,“我无事,你呢?方才见你气势汹汹,我生怕你受伤。” “我也没事。” 她挽上他的手,十指紧扣,明媚道,“沧粼,我终于为父母兄长报了仇,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空落落的。我们回皇宫去,你陪我喝点酒好吗?” “嗯,是喝蛇酒吗?” “怎么?你不喜欢吗?” “喜欢,自从跟了你,像蛇酒这些东西不喜欢也会喜欢了。” 落花啼撅撅嘴,品味着曲探幽嘴里的“跟了你”,笑靥如花,“那是,你如今是我的皇夫,当然得‘妇唱夫随’了。” “自然。”曲探幽揩去落花啼脸上溅到的一滴血,柔声细语道,“走吧。”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各自收拾着要走出冰室时,孰料下一秒异变突生。 一道血色残影鬼魅般乍来,如恶鬼索命般扑向落花啼! “春还!” 剑势如电,致命一击。 曲探幽的惊呼声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挡在落花啼背后,千钧一发,以背部硬是撞向剑尖。血泉剑像毒蛇钻髓,自左肩贯穿而出,迅猛已极。 皮肉破裂的细响涟漪般漾开,却震耳欲聋让所有人毛骨悚然,耳膜嗡鸣。 血水迸飞,洒在冰面之上。 曲探幽喉头微甜,强行咽下涌来的腥血。 “沧粼!”落花啼惊恐地揽住曲探幽踉跄欲坠的身子,眼里的水液不受控地啪嗒啪嗒淌下,她看着那本该气绝,又回光返照的花下眠,怒不可遏道,“疯子!疯子!我要杀了你!” 她起身抽出绝艳自上而下在花下眠无力反抗的时候一剑“砰”地斩落对方的头颅,“你早该死了,怪物!疯子!” 她手起刀落把花下眠分了身,又跌跌撞撞回来紧紧搂抱曲探幽,泪水恣意,“沧粼!对不住,是我疏忽,对不住……” 肩头血如泉涌,曲探幽却强撑着笑容,抬手揉揉落花啼的鬓发,打趣道,“春还,我说了,不会,不会再让你受伤害,我,算是,做到了吗?” 话音未消,他眼睫一颤,垂下头昏死过去。 人群瞬间死寂。 花下眠死了,但按照那个残酷的对赌规矩,曲探幽也必须死,花下眠就是死之前也要拖着一个人去垫背,落花啼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花天恩叹息一声,看了看花下眠的残躯,又看了看受伤的曲探幽,道,“去哀悼山吧,此伤未及心脏,比上一次好治。” 冬季的哀悼山比平常端穆肃冷更甚,高耸的斗拱飞檐被雪色掩埋,插在半山腰,像梦境里可望不可即的海市蜃楼。 回到哀悼山,暴雪变微雪,淅淅沥沥雨点般打在人面上,寒丝丝的。 落花啼拒绝出鞘入鞘兄弟俩的帮忙,只身背着曲探幽从花谷的地下墓宫走进哀悼山,她却像感觉不到疲惫,绷着一股劲将曲探幽平放在一间厢房。 花天恩叫天相宗门人拿出止血丹丸和李怀桃上次留下的修补伤口的药丸,倒了清水一一喂曲探幽吃罢,她便出门去正殿招待圣童教,青史学府,罄竹派的人。 三门派从来没踏入哀悼山的地盘过,一进来就东张西望,啧啧称奇,说了好一通恭维奉承的话,花天恩往往一笑了之。 门派众人喝了茶水,识趣地下了哀悼山,在花落知多少城内安置,免得打扰他们救治伤员的节奏。 落花啼亲自为曲探幽清洗肩头的伤,洒下药末,轻手轻脚地包扎,许是不小心碰到剑伤的位置,曲探幽眉头紧锁地睁开眼,环顾周围,望着泪痕斑驳的落花啼和担心不已的出鞘入鞘,喉结一鼓,“春还,我无事,以后,我们都能毫无后顾之忧了。” 落花啼见曲探幽醒来,一点头泪珠就簌簌掉下,“沧粼,我等着你好全,你还要陪着我让天下海晏河清,百姓无忧无虑,我等着,我们一起。” “好。” 曲探幽嘴唇苍白,含笑道。 出鞘入鞘瞅见主子无甚大碍,舒一口气,转身出门。 落花啼拉着曲探幽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打湿后者的手背,“花下眠死了,真的死了吗?我好像云里雾里的,总感觉像一场梦。” 曲探幽道,“他死了,他死在你的剑下,他不会再有机会欺负你了。春还,你做到了,你赢了他。” 落花啼眼眸水汪汪的,剔透的泪蜿蜒不绝,“他死了就好,不然我一辈子都不会开心的。沧粼,我和花宗主谈过话,她说虽然当时是赌的双方的两条命,但你已经中了一剑,她可认为抵消了,她不会杀你的。何况,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不能杀你,如果花天恩要为难你,我,我也会拼死去保护你的。” “春还保护我吗?” 曲探幽笑意冉冉,肩膀处的剧痛刺激着他的神经,他也甘之如饴,“那我此生就让春还保护吧。” 他大手一攥,应势把落花啼拉到他胸膛上,他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和背脊,呵气如兰,“还好,还好你没有像前世那样死去,我所做的这一切才有了意义。” 他朗声道,“福雍帝,能与你结为夫妻,我即便是死,也是死而无憾。” 落花啼不想听见那个不吉利的字眼,赶忙幼稚地伸出手压住曲探幽的嘴巴,佯怒地瞪着他,在其预料之外的当儿,俯首吻住对方的软唇。 她捏住曲探幽的下颌,侵略性极强地去挑逗吸吮,还使坏地咬咬他的舌头,道,“不准说那个字,下不为例。” 她一手握住曲探幽的致命处,狡黠道,“不然,我也会‘大发雷霆’的。” 曲探幽的黑目亮极了,眉峰挑起,他不说一个字,而是默默用行动去言明,继续扣着落花啼的脑袋与之缠绵唇齿,流连忘返。 须臾,药效一上来,曲探幽沉沉睡去,落花啼开门出来,去见了花天恩道谢一番,又安排了落花士兵去落花王宫找落花蕊要了些金银珠宝,送去花落知多少的三个门派的客栈,往后有时间会登门拜访,以作致谢。 对于答谢花天恩,她愿意出钱重修花憾阶的墓宫。 花天恩并不虚与委蛇,坦然接受,不过把墓宫换了地方,从花谷转移到哀悼山的后山下,她会监管后续修建的进度。经此一战,天相宗不再是两个宗主,灵暝山和哀悼山顺理成章合并,从此之后,天底下只有一个天相宗,而不分山峰来区别。 暮色四合。 落花啼要去看曲探幽的病情,甫一走到长廊就看见出鞘入鞘正与一名天相宗的人攀谈,三人围在不远处嘀嘀咕咕着什么。 “真的假的?花下眠被砍了……还被落花公主砍了头颅?这么精彩的事我咋没去呢!后悔死了!” 这声音,听着好像是花卧石。 “谁没事骗你呢?要不是我们和军队守在地面,我肯定也会去补一刀,那花下眠以前打人忒狠了,我都被他踹过好几脚!” 入鞘抱着剑,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描述着,“我和我哥还专门去墓宫开开眼界,眼睁睁看着花下眠尸首分离被士兵抬出来,那花宗主给了花下眠体面,吩咐人寻个空地入土为安,我觉得,他根本不配入土为安!他死之前还偷袭我们皇上……我们公子!” 花卧石大惊小怪地倒抽一气,“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们能来哀悼山歇脚,如果是从前,你们完全不可能进来,宗主最讨厌外人来哀悼山了!” 入鞘“切”一下,嗤之以鼻,“谁稀罕来似的,不就一个天相宗吗?又不是皇宫,对了,你进去过皇宫吗?井底之蛙!” “进没进去过皇宫又如何?我可是跟着落花公主攻打过你们的皇宫。” “你!” 入鞘鼻子都要气歪了。 花卧石很久之前就见过曲探幽身边的出鞘入鞘,心知肚明这两人和屋里的病人是什么身份什么关系,眼下刻意戳人心窝子。 出鞘在旁听着弟弟和花卧石互相找茬的对话,按按眉心,“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走开,声音这么吵公子还怎么安静养病?” 入鞘道,“哥,这家伙在阴阳怪气我们!” 出鞘道,“不管他,把他轰走,比麻雀还聒噪。” 花卧石不服气道,“哎,这里是天相宗,花宗主的地盘,你们寄人篱下还轰我,凭什么?我来这是……” “是找我的吗?” 落花啼徐徐走近,适时发问道,“是你找我,还是你的姐姐花月阴找我?”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以后我也是有老婆保护的人了落花啼:你就乖乖当我的小皇夫吧哈哈哈哈!曲探幽:求之不得 第266章 芍药凝肤开 前世,今生 第266章 芍药凝肤开 前世,今生 芍药凝肤开 (蔻燎) 曲探幽所躺的厢房隔了一堵墙的另一边, 就是花辞树昏迷不醒的养伤之地。 在得到准允后,落花啼推门而入。 视线第一时间看见的是憔悴黯然的花月阴,她半坐在花辞树的床榻外侧, 花辞树静静地躺在里面, 两人的手脚上都多了许多清晰的蛇齿印,大抵刚刚结束了一场换血。 花月阴揉着手腕上的红痕, 大大咧咧道,“落花啼, 你随意坐吧, 我这段日子失血过多,总喜欢卧在床上。” 落花啼再熟悉不过那换血的感觉, 拽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摸摸花月阴冰冷的手背,看定床上面无血色, 唇瓣灰白的花辞树,迷惘道, “如何?” 花月阴难得地露出苦笑,秀眉一捻道, “过去四五个月了,仿佛,血蛇的法子对他不太有用……我也不知道还要怎么做他才能醒过来。师父帮他存了一口气,可花辞树与我换了不下十次血,他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 “难道……” 难道祭语将他的五脏六腑侵蚀到极致,已然借用血蛇也无力回天? 她这句话死死咽了回去。 落花啼柔言安慰道,“我想应该是时机未到,许是再坚持坚持就有成效了。月阴姐姐,你别怕, 有花宗主在,小花会醒来的。” 花月阴长吁短叹,不多纠结,挪转话题道,“听说花下眠死了,可喜可贺。等花辞树哪一日苏醒,我就带着他来找你,继续为你赎罪,让他像头牛似的没日没夜帮你做事,这样他心里会舒服些,我也更高兴些。他能消解那些仇恨,对我们都是好事,对不对?届时你得摆出好酒好菜接待我们,我们会赖在你身边不走了。” 随着花下眠的逝世,落花啼对花辞树的感情变得复杂,要她说一点不恨,好像实在是讲不出假话,毕竟花辞树前世披着曲探幽的脸皮干出了擢发难数罄竹难书的恶事,她不可能做到悉数忘却。 可要说她没动过恻隐之心,她也不敢一口笃定,因为今生的花辞树没有前世坏得彻底,还在她攻打曲朝时主动开城门放落花军队进去,是立了不小的功劳,并且在她刚重生没多久,一直以来是花辞树在忙前忙后为她办事,陪她参加武林大会,全心全意给她招揽天雍阁门人,如此云云,多多少少的恩情也是不能忘记的。 落花啼不知该如何面对花辞树,是完全原谅,还是存有芥蒂,她还没拿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听到花月阴的一席话,她沉默半晌,模棱两可道,“他倘若能醒来,曲水域的域主位置还空着,就让他为我效劳,洗净罪孽。” 花月阴笑了,握紧落花啼的手,喜极而泣,“落花啼,多谢你,有了你的话,他活下来后就会有盼头了,多谢。” 落花啼知道花月阴的目的就是帮花辞树讨好处,这两人一路来对她都有过助益,她就破例给一次机会,希望花辞树不负众望,能把曲水域治理好,能推崇她坐稳千古一帝。 在哀悼山休整了两日,落花啼和曲探幽就移驾去了落花王宫。 身为落花域域主的妹妹落花蕊等候多时,备了轿撵接二人入宫。 落花蕊还是一袭蓝紫色裙袍,不过裙袍上多了金线所绣的凤凰纹样,她的鬓发珠围翠绕,脑后簪一朵绣球绒花,颦笑间动人心弦,在天花宫正殿低首向姐姐和姐夫一礼,笑吟吟道,“阿姊,姐夫,你们回来了,风竹幽居与西风愁坞都打理得一尘不染,你们今夜是住哪一处?” 落花啼道,“都行,两个地方我们都喜欢。对了,花蕊,落花域的政事可还应付得了?” 落花蕊如实告知道,“多谢阿姊关心,有雁旋在旁辅佐相伴,很多事情处理起来倒挺得心应手的。” 雁旋一脸兴奋地看着落花啼,小脸红扑扑的,“皇上,好久不见,雁旋想你得紧。” 落花啼拍一拍雁旋的肩,道,“雁旋,我也想你,你能助花蕊做事,不如以后就陪她把落花域经营好,历练历练。” “嗯!皇上,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能把落花变得越来越好,是我毕生所求。” “雁旋长大了。我能认识你,何尝不是毕生所求的幸事呢?” 落花啼感慨万千,转身看见哭得眼眸红肿的银芽,走过去擦干净对方的眼泪,哄道,“银芽,别哭别哭,以后随我去华都,可好?” “好,好!奴婢永远不想和皇上分开了!” 银芽扑进落花啼的怀抱,抽抽噎噎地啜泣。 曲探幽在出鞘入鞘两人的搀扶下坐到宴桌后,众人落座用了晚膳,嘘寒问暖,谈天说地,时至薄暮时分才分别。 落花啼,曲探幽去了风竹幽居,银芽领着宫婢奉上泡好的花茶,玫瑰菊花月季等等,花茶装在白色琉璃盏内,自外向里能清晰地看到朵朵花瓣漾水绽放,栩栩如生。 芬芳的花香环绕在殿中,像天然的安神香,闻者沁人心脾,烦恼皆忘。 西窗下,风摇翠竹。 夫妻俩挨坐着品茶,欣赏着窗外随风摇曳的冷箭竹笼上蓝黑色夜幕的光芒,墨绿的程度有些发黑。风儿一荡,几缕月亮似的竹叶飘进了窗户,在浅碧色帷幔的抚弄下,飘飘然歇在了桌角。 曲探幽骨节分明的手指一勾,将之拿起细看,“始怜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阴待我归。风竹幽居的冷箭竹是当之无愧的点睛之笔。” 落花啼喝一口玫瑰花茶,眸光熠熠,“看来沧粼很喜欢此地了,那还舍得回华都吗?” 曲探幽道,“春还去何处,我便去何处。天下已无曲探幽,我来去自由如风,而春还就是那呼风唤雨的人。” 落花啼心间暖暖的,踌躇道,“这样会委屈你的。” “这些苦,和你前世的比起来,微乎其微,春还不必在意。” 前世的记忆有太多不美好,落花啼赶紧换个话题,掷地有声道,“沧粼,我有一个想法,就是回到华都后便操作一下。我想修书立说,召集天下英才学者,编纂一本总结历朝历代各方面文化学识的巨著,譬如儒学,天文,术法,农耕,建筑,医学……把千百年来积累的丰富知识整理清楚,作为后世传播并发扬的不可或缺的财富。我把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福雍天典》。你以为如何?” 曲探幽凤眸一亮,发自肺腑地赞叹,“《福雍天典》,甚好。春还的想法非常可行,能为后世留下如此财富,你不愧是名副其实的千古一帝。你一心记挂天下百姓,百姓如何会不爱戴你?我极力支持,回华都我们就开始准备。” “沧粼,有你支持,我现在浑身都是劲。” 落花啼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花茶,兴奋道,“我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从前的曲朝律法可以修进部分内容,比如在保障女子的权益方面,还待完善。女子和男子都能拥有休掉对方的权力,一方背弃就得净身出户。如果妻子被休或者丈夫死亡,丈夫要如数归还妻子从娘家带来的财产田宅,还得让妻子恢复户主身份。” “整顿吏治,严格考核,奖惩分明。打击门阀,削弱贵族势力;维护各域关系,维持和平;要全力保障老人的赡养律法;严厉打击人贩子,买卖两家同罪……太多了,我脑子里满满当当的,一时说不完。” 曲探幽笑着把落花啼搂到怀里,低头亲一亲她的额心,宠溺道,“春还果有治国之才,说不完我们就写下来,我陪你。” 说干就干,两人在风竹幽居的书房坐下,曲探幽带伤研墨,落花啼就一气呵成写了洋洋洒洒几大篇,两人从晚上忙到天亮,正午时才上床安寐。 在落花域耽搁了半月有余,曲探幽肩膀的伤口有愈合趋势,落花啼的律法也差不多快要完善,他们一拍即合敲定启程回京。 去哀悼山和花天恩,花月阴,花卧石道别,又跟落花蕊,雁旋道别,领着五万士兵千里迢迢往华都赶去。 两个月后,成功抵达华都。 暮冬尽,初春至。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草长莺飞,美不胜收。 落花啼和曲探幽,众文武大臣商议重修了律法,并将在后面的科举中挑选鹤立鸡群的文武人才,为后续治理华朝,编纂巨著蓄备人手。 落花啼每日上朝下朝,曲探幽就在拙政殿等她,落花啼会把与官员谈论的事讲给曲探幽听,曲探幽会偶尔提点几句,但一般情况落花啼都做得毫无纰漏,曲探幽会由衷地夸赞她,绝不吝啬。 两人每隔半月会回逢君行宫住几晚,有空闲就去紫云观看望曲双蛾和李怀桃。 曲朝覆灭后,曲朝皇室还是贵族,曲双蛾依然有着不同百姓的身份地位,一座奢华的公主府。但她在曲朝落败后就没回过皇宫,也不去公主府,就待着紫云观虔心地帮助李怀桃打理道观,日日诵读经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期间,李怀桃劝着曲双蛾回公主府生活,道观每天闲杂人等太多,来来往往不太清净,不适合一国公主久留。 曲双蛾听到这话,眼泪控制不住淌下,“我如今不是没地方去,只是‘心’还飘摇无依,我不愿回那吵吵闹闹的都城,就想在观中伴你左右,别无他求。如若你也赶我走,我又何去何从呢?” 她破釜沉舟道,“怀桃,难道我做到如此地步,你也不能接纳我,就只是住在紫云观,不影响你炼丹修行,也不可吗?” “……” 李怀桃当即哑口无言,好半天道,“我,我只是不想毁了长公主的清誉。” “这些我不在乎。眼下寂闲还活着,我能放心了,没有什么忧虑事。曲朝一亡,我已不是公主,你就把我当一个普通的女子便是。清誉不清誉,难道还抵不上我这么多年的……” “可是……”李怀桃道,“我不想你无名无分。” 曲双蛾一怔,呆呆地凝睇李怀桃,不知所措。 李怀桃注视着曲双蛾,抬手抹去对方脸颊的水渍,“长公主,紫云观的日子不比皇宫奢靡,你若何时腻了烦了,随时可去。” “我……会给你名分,让你以我夫人的名义留在观中,你,你愿意吗?” 李怀桃本身没打算牵扯红尘,也没打算娶妻生子,诚然,这些都是在没认识曲双蛾之前,在他开始送曲双蛾白檀木香片时,他就已然动摇了那所谓的坚不可摧的磐石之心。 而今,磐石转移,心扉敞开。 他不能再避讳,自欺欺人地一退再退。 曲双蛾眼角划下泪痕,“我愿意。” 没过多久,落花啼和曲探幽得知此事,着手操办了曲双蛾跟李怀桃的婚事,按着曲双蛾的要求不能太引人注目。办了酒宴,宴请了宾朋,匆匆拜天地,各执一份鸳鸯礼书,他们便成为了真正的夫妻。 曲双蛾大喜之日,也和落花啼说开了心结,改朝换代乃是天意不可违,她即便不理解落花啼的做法,但也做不到苛责对方太久。 亲眼看着曲双蛾与李怀桃成双成对在一起,喝得醉醺醺的落花啼趴在曲探幽背上,迷迷糊糊地抱着他的脖子,两人明明带了马车来,就是不上去,急得出鞘入鞘和银芽焦头烂额。 他们从紫云观的山间小径往山下走,曲探幽背着落花啼,落花啼在后面含糊不清地唱着歌。 歌声回荡在静僻的山林,山林的树木迎风颤动,似乎在回应她的歌谣。 “流水汤殇逝追兮,静聆山空,雁去茕茕云。落花催闲残红兮,零落不归,杳去绵绵影。 探花,探花,叩金门,声线怨。 多情只为离人临,不妨踏尽泥泞花。 落花啼笑不堪扰,惊飞夜莺语晚风。 流水汤殇逝追兮,静聆山空,雁去茕茕云。落花催闲残红兮,零落不归,杳去绵绵影。 探花,探花,白头褪,青丝留。 侍以香泪伴君逢,萧风满楼君误至。 深院幽庭闭春欲,红雨簌簌秋寂寂……” 她大着舌头,满面酡红,笑呵呵道,“探花,是你和我吗?曲探幽,落花啼,都是中间的一个字呢。落花啼笑不堪扰……落花啼,你写给我的诗,我好喜欢啊,我好喜欢,从前嘴硬不承认,现在我向全天下宣布——我喜欢曲探幽写的诗!我喜欢曲探幽!” 我喜欢曲探幽—— 这五个字在崔嵬的山峰密林里来回震响,传出了空灵的幽幽回音。 曲探幽莞尔道,“我听到了。” 他说,“春还,我听到了。我也喜欢你,喜欢得舍不得松手,想要一辈子缠着你。” 前世,今生,缠着你,永生永世不放开,不分开。 快马加鞭回了逢君行宫,落花啼与曲探幽屏退多余人不准跟随,两人浑身酒气滚上了宽阔的床榻,燥热地去褪彼此繁复的衣袍,恨不得用内心的火焰将衣物烧成灰烬。 落花啼妆容微残,红唇被亲得深浅不一,涂脏了下颌,舌头也被某人用力过猛咬出了血来。 她登时疼得一把推开曲探幽,哼哧道,“沧粼,你目下越来越过分了,不给你家法伺候,你就要尾巴翘上天了!” 曲探幽被推开后茫然无措,不解其意道,“春还,我错了,我下次不那么使劲,但是我忍不住。” 落花啼笑了笑,笑得坏坏的,“你知道错了就好,那就跪地求饶吧。” 她不知从哪掏出一手心的金丸洒下,指着地面道,“你火急火燎不听话,罚你跪半个时辰再上-床。” 曲探幽嗤笑,明白了落花啼的小伎俩,他乖乖地“哦”一声,撩开白袍跪在金砖地板上,随后,眸珠定定不移地凝视着落花啼,嘴角噙笑,伸手“啪”地弹开一粒金丸。 膝行着压过数颗金丸,堂而皇之挪向床边,大手一捞,攥住落花啼的脚踝一拖,把人拉到近前。 他低下纤长浓密的睫翼,温柔无比地脱下落花啼的锦靴,暧昧缱绻地摩挲着对方的小腿,一点点捋起那暗红的裙袍,道,“我认错,不过,我不要跪在地上。” “可不可以跪在床上?” 语罢,不等回答。 他长腿一迈翻身上床,堵住下方人的红唇,小鸡啄米般吻得极轻,仿佛下了一场独属于落花啼的微雨,麻酥酥的,无处可逃。 落花啼呼吸急促,抱住曲探幽的腰,两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黑发纠缠成一股,难舍难分。 天在旋转,地在摇晃,帷幔在翻飞。 风声习习,叶舞窣窣,日头往西掉。 殿外有早春的凉意,殿内唯剩下旖旎的暖融融。 黑夜降临,酣畅淋漓的两人才分离开,各自躺下。曲探幽收紧双臂把落花啼箍到怀抱中,在她发顶印下一吻,“睡一会,我再抱你去温泉。” 逢君行宫有大小温泉,他们的正殿后面就有一池小温泉,只是从前他们闹得不太愉快,从来没去使用过。 落花啼往曲探幽怀里钻了两下,正想闭目小憩,猛地记起曲探幽曾经试探枫梧真假时说过的话,“光溜溜抱着去温泉”。立时如临大敌,瞪圆眼珠子,往后一躲道,“等等!我自己可以去。” 曲探幽笑了,把她往回一拽,“这时候就不要脸皮薄了,我们朝夕相处的时间还很长。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 落花啼还没反应过来,身子轻盈地悬空,曲探幽扯过她的外裙披在她身上,将人打横而抱往温泉池走去。 落花啼再次醒来已是旦日的下午,她搞不清自己睡了多久,一掀眼帘,率先听到了绵绵悠扬的缥缈笛音。 吹的是那首合了她与曲探幽名讳的《探花情》,正吹到了末尾的“侍以香泪伴君逢,萧风满楼君误至。” 她扭头看向坐在窗边横笛在唇,心无旁骛吹奏的曲探幽的身影,扫视着对方被阳光镀亮的绝色侧颜,心满意足地浅笑。 曲探幽察觉到她醒来,回眸一笑,俊美无双,“春还,今日你我睡得太久,早朝上不了了,我已派人向百官解释,朝中也无大事禀报。你无须忧心,明日再上朝吧。” 落花啼安心地点点头,顾左右而言他,道,“很好看。” “什么?” “你别动,在窗边坐着,就像一幅画,很好看。” 曲探幽忍俊不禁,“春还,你啊。” 落花啼真心实意道,“沧粼,你是我一个人的画,一个人的曲子,一个人的夫君。” 曲探幽道,“嗯,我是,永远是。” 春暖花开,岁月静好。 窗外各种各样的花朵争奇斗艳,红黄粉紫蓝,生机勃勃,夺人眼球,就像他们越发璀璨的未来。 往后余生,花开不尽,曲鸣不休,情深不绝。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始怜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阴待我归。”引用自 —— 【唐】 钱起《暮春归故山草堂》完结了!撒花撒花希望落花啼和曲探幽在他们的世界里永永远远幸福下去!希望宝贝们万事如意!身体健康!越来越好!接下来日更九个番外,就全部结束啦!我们下一本见——《猫师祖也想挤进十二生肖》,感兴趣的小宝贝们点个收藏吧!野心勃勃顽童美人狸花猫x黑白切换暴君糙汉大老虎  (体型差,糙汉文学,年下,甜宠,猫虎师徒,双洁,he)  文案↓四百年前。  君撷夜,九尾狸猫,呼风唤雨的猫界霸主,为了跻身十二生肖设法杀死了天界的巳蛇神君。  不料引发众怒被生肖十一神围剿而死,轰轰烈烈一世落了个变成原形,断掉一尾,魂魄四散的下场。  由此声名狼藉,成为六界笑柄谈资。  四百年后。  再次拥有意识的君撷夜沦为一只普通小猫,每日吃,喝,睡,晒太阳,怎知大意之下被卖入集市去给人类当宠物?  岂有此理!  在她遁逃之后,意外被一位俊美男子捡入怀中,看着对方皮囊下的异瞳老虎真身,君撷夜尾巴一摇,“啧,这臭小子仿佛在哪见过?”  虎生威捏着君撷夜的猫脸,爱不释手,“小狸奴,往后我做你的主人可好?”  “好你大爷!”  “你个背信弃义趁火打劫的孽徒!”  她一爪子挠了他五道血痕,扬长而去。  猫界权力更迭,物是人非,君撷夜下定决心,重操旧业——她要成为统领十二生肖的主神。  让那些弄死她的生肖一个个付出代价!  可是……为何屁股后面总有一头老虎尾随呢?  虎生威:“你墨绿色的眼睛好熟悉,我一定与你有过渊源。”  君撷夜一脚蹬他脸上,“别来沾边!”  她逃,他追,他死缠烂打,她被迫掉马。  虎生威来劲了,笑得欠不愣登的,“师祖,弟子愿助您成为十二生肖主神。”  君撷夜骑在虎生威的脖子上,打个哈欠,“看在你这身板当坐骑当得不错,勉勉强强准了。”  她以为这仅是傻老虎随口的表忠心,谁知他竟是来真的。  抢圣物?他冲得最快。  挡天雷?他扛得最稳。  打神仙?他锤得最猛。  恨不得把整个天界翻一遍给她铺路。  君撷夜终于觉得不对劲,“虎东西,你如此殷勤,到底图什么?”  虎生威把她圈在怀里,毛茸茸的大脑袋蹭来蹭去,“图师祖身子软,图师祖心地善,图……想被师祖骑一辈子。”  君撷夜:“!”  很好,这徒孙,该起锅烧油一举炖了。 第267章 曲水汤觞兮 我也给你取 番外 曲水汤觞兮 番外 曲水汤觞兮 (蔻燎) 听说母后的落花国好友会来曲朝赴宴, 皇宫上下老早就准备着宴会。父皇得了一颗犹如夜明珠大小的孽海珍珠和稀世珊瑚,邀了落花王室一同观赏。 母后还说,有一位小妹妹会来, 她和我定了娃娃亲, 是我的未婚妻,她叫落花啼。 落花啼? 我在心底默念一遍, 突然想起来一首诗。 崇梵僧,崇梵僧, 秋归覆釜春不还。落花啼鸟纷纷乱, 涧户山窗寂寂闲。 她叫落花啼,而我的字又叫寂闲, 当真是巧了。 我开始期待着和那名为落花啼的女孩见面, 时不时会明里暗里向母后套几句话,打探落花啼何时能来曲水沣都。但母后一眼看破我的小心思, 会捏捏我的鼻子,溺笑道, “探幽亟不可待想见自己的未婚妻吗?你才十二岁呢,害不害羞?” 我狡辩道, “我没有,我不想见。” 脚下生风跑远了。 出鞘和入鞘是母后水绫衣从曲水国挑选的贴心侍卫,他们自六七岁就跟着我读书跟着我习武,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我这位曲朝太子殿下。我们三人日夜都如影随形,他们是我最相信的心腹和兄弟。 我在书房捧着《史记》闷闷地看着,心不在焉地发呆。 入鞘关心道,“太子殿下,你在想什么?” 入鞘总是这样,直言直语, 好像还没习惯皇宫的规矩,不明白有时候不可以随意猜测主子的心事。他被出鞘一胳膊肘怼了怼,摸摸鼻头不说话了。 我倒没太在意,道,“落花啼。” “什么?” 出鞘入鞘莫名其妙道。 我说,“名字很好听。”语罢,把书盖在脸上,在任何人看不见的地方笑了。 时间荏苒而过,落花王室终于千里迢迢来到曲水沣都,进入了皇宫的阆苑殿同父皇母后赴宴。 我跟姐姐曲双蛾坐在宴桌后,好奇地盯着殿门口徐徐走来的一群人,两名成年人,后面随了四位孩子。 落花王上落花啸和落花王后花汲人携了子女向父皇行礼问安,那些子女也一一躬身施礼,自报姓名。 我听见了第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名为落花鸣,是落花国的太子殿下,第二位是落花国二王子落花吟,年十五。 第三位,是落花国长公主落花啼。 “落花啼参见皇上,参见皇后,愿皇上皇后万福。” 在我期待许久后,我真正第一次看见了传说中的落花啼,那一瞬,我的视线仿佛被她剥夺,再也无法轻易挪走。 她比我小六岁,长得却并不矮,身形在同龄人里算是较高,发鬓上簪了一朵暗红的芍药花,几只素钗点缀乌发,不过于张扬奢靡,也不显得朴素小气。 她的裙袍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红袍绿裳,手臂上挽着翠金色朦胧飘带,动静时昳丽多姿,明媚可爱。 眼神犀利,傲骨凛凛,就像一只倔强的牛。 落花啼例行规矩地向父皇母后见礼,又领着她的五岁妹妹落花蕊来朝我与姐姐打招呼,随后大摇大摆坐在了姐姐旁边。落花太子和二王子就坐在了我旁边。 姐姐平素就和颜悦色,温婉可人,她主动跟落花啼等人攀谈,巨细无遗地为他们介绍曲朝的特色菜肴和茶水,引着他们吃喝。 我自然不能卸了曲朝皇室的面子,游刃有余地与落花鸣,落花吟二人谈天说地,聊得热火朝天。 聊了须臾,我又开始了套话,“落花太子,听闻落花国花海无垠,四季如春,什么样的花卉都有,那你们最喜欢什么花呢?” 落花鸣毫不设防,“我的话,大概最喜欢凌霄花,喜欢那灼灼的颜色。” 落花吟比起落花鸣来说,他就极度抵触在这么多人的宴会上久待,此时已露出疲惫之色,懒懒散散地垂眸,“我不知道喜欢什么花,能吃的花就是好花。” 落花鸣颇为无语地瞟了瞟落花吟。 我淡笑了之,顺理成章笑道,“想来你们落花国人都爱凌霄花,皆有凌云之志。” 落花鸣果然反驳我,有理有据道,“太子殿下,非也。我父皇喜爱君子兰,母后喜欢牡丹,花啼妹妹喜欢芍药,而且是最红最艳的芍药,花蕊妹妹喜欢绣球花,我们虽然是落花国人,但爱好却非一样。” “原来如此。” 我笑着附和,眸子不着痕迹地掠了一遍落花啼的身影,瞥视她鬓发间的红芍药,越发笃定了内心想法。 落花啼此人,看一眼,就觉得她像一种热烈张扬的红色花朵,比牡丹国色,比玫瑰绮丽,比彼岸花旖旎,比虞美人还灼灼多姿。 在这世间,唯有危险迷人的红芍药最合契形容她,她也十分明确地表示自己的桀骜。 观赏过孽海珍珠和珊瑚后,我们这些半大孩子都陆续出了大殿在皇宫里溜达,落花鸣得陪着落花王上王后和我父皇母后交谈,落花吟借口身子不适钻去了为他们布置的宫宇休息。 我与姐姐领着落花啼,落花蕊游逛着皇宫,出鞘入鞘等一队侍卫尾随在后。 落花啼一口一个“双蛾姐姐”喊着我姐姐,姐姐非常高兴,拉着她同落花蕊的手走在前方,嬉笑声时高时低。 我则默不作声地走在后面,看着她们三人的背影,不知如何开口。 身为曲朝太子殿下的我,从来没有遇到不会说话的时候,我很是恼怒自己今日不合格的举止,认为我不够沉稳,思虑得太多。 白底金纹龙袍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流光溢彩的华芒,我低头数着腾龙周围的瑞云,突然撞上一道硬物,鼻息间涌入淡雅的花香。 一抬眸,就见落花啼笑眯眯站在我面前。 目光直勾勾凝着我。 我一怔,对视上她的眼睛,鬼使神差道,“春还。” “春还?” 落花啼眯眯形状完美的眸眼,嗤道,“你在叫谁?我是落花啼,落花国的长公主,我不是春还。” “崇梵僧,崇梵僧,秋归覆釜春不还。落花啼鸟纷纷乱,涧户山窗寂寂闲……‘春还’二字很配你。” 我脱口而出这些天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积攒的一句话,说出来了就有点后悔,焦急地看向了姐姐。 姐姐太懂我的心思了,细心地解释我的弦外之音,“小花啼,寂闲是在夸你,花开时节,春还人间,可不是合了你的名字?我觉得这‘春还’很好听,不如就作你的小字吧。” 落花啼似乎对此也没有特别大的反感,欣然接受,念念有词地重复着,“春还,春还?不错嘛!我也给你取个名字,就叫曲幽幽,好听还顺口……” 她没说完就伸手摸摸我胸口上的一团龙纹,惊叹道,“好逼真的龙啊!我能穿这种衣服吗?” 童言无忌,好在她年纪小,不会被有心人计较。 我眼神示意那些侍卫离远点,对落花啼道,“这是曲朝皇帝和太子才能穿的,你不能。” “凭什么不能?” 落花啼想不明白一个绣着龙的衣服为何还得分谁穿,她气鼓鼓地变戏法般从腰间掏出一包东西塞到我手心,“不稀罕。虽然你这个曲朝太子说话不好听,但我都备好了送给你和双蛾姐姐的贺礼,还是送你了。” 她不再管我,走到姐姐跟前,又掏出一大包放在姐姐手里,两人就此愈走愈远。 落花蕊走之前瞅了我两眼,不知是在瞅我还是在瞅我手里的纸包。 入鞘道,“太子殿下,这是什么东西?闻着香香的。” 出鞘也道,“嗯,好像有花香。” 是很香,不是香囊的那种香,是食物的芬香。 我小心翼翼揭开纸包,纸包里不是别的,是几块金黄酥脆的糕点,做出了花朵形状,颜色不一,惹人食指大动。 我道,“这是……” 出鞘道,“太子殿下,听说落花国有一种特产就是鲜花酥,他们那里的人会吃鲜花喝鲜花茶鲜花酒,就像天上的神仙般不食人间烟火。” 出鞘说的话我也略有耳闻,心头不由一暖,原来落花啼来曲朝还专门为自己带了鲜花酥,我拿起一块正欲咬一口,入鞘冲过来一把抢走,苦口婆心道,“太子殿下,小心有毒,还是属下先吃一吃吧!” 眼见他就要把鲜花酥扔嘴里咀嚼,我当即猛然夺了回来,呵斥道,“不会有毒的!” 跨步走远,甩下出鞘入鞘,带着无比郑重的心情咬下一块玫瑰花形的鲜花酥。 外皮酥酥的,内里是微微湿润的玫瑰花瓣,混着淡淡的甜味,刺激着味蕾,我如获至宝地吃了一个,心底的甜味仿佛被鲜花酥裹得更浓更稠。 鲜花酥,很好。 落花啼,很好。 落花啼,落花蕊和姐姐逛完欢漪殿,一起玩了会踢毽子和围棋,她们就走来了我的东宫。 我在东宫里与出鞘入鞘练剑时,突听落花国的两位公主来参观东宫,脚下一崴,不可置信。 我准许宦官邀她们入内,精神抖擞地陪着她们把东宫里里外外走遍,落花蕊扬言有些口渴,姐姐便拉着她去找宫婢们泡茶喝。 落花啼没跟去,蹲在台阶上抱着我的一把未开刃的剑,费力地举起,摇摇晃晃对我笑道,“你看!我能拿起剑了!” 她才六岁,能凭一己之力将铁剑提起,实在难得。 我道,“你喜欢剑吗?” 落花啼道,“喜欢,我父王母后说,等我再大一些就让我跟着灵暝山的宗主习武,到时候我就能有自己的一把剑了。” “为什么喜欢剑呢?” “想成为可以保护至亲的人,当然得会武功啊,学武功没有剑多遗憾?” “保护至亲?”我从她口中听到这个答案,禁不住一愣。 落花啼点点头,上下打量我几眼,看看四野没多余的人杵在身边,她凝睇着我的脸,“曲探幽?曲寂闲?” 我道,“怎么了?” 她说,“很多人告诉我,你是我未来的夫君,那你怎么在这么远的地方,为什么不在落花国呢?夫君,夫君到底是什么东西?可以用来练剑吗?”她一边说一边举剑在半空胡乱刺了两下。 我笑了,“不是,夫君不是这样对待的。” 她不解道,“那什么是夫君?应该怎么对待?” “我也不知道,但是不可以用剑去刺。” 我轻手取回剑放在背后,落花啼愠怒地来抢,我把剑掷在地上,摊开一只手掌搁到她眼前,道,“喜欢吗?” 一朵我悄然折下的红芍药卧在掌面,暗红似血,如火如荼。 落花啼被芍药花吸引,接过花儿迎着太阳一照,笑靥夺目,“是芍药哎,你刻意送我的吗?” 我“嗯”一声,诚恳道,“多谢你的鲜花酥。” “这么客气干什么?今天认识你相对来说我还是开心的,你比我想象中长得好看多了,白白嫩嫩的,嘴唇像花似的红红的,如果你以后是我夫君,也还不错。” 我想提醒她小小年纪不要把“夫君”这个词挂在嘴边,可想到她只是随口说说,或许下一秒就全部忘干净了,实际根本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一时忍俊不禁,“你不讨厌我就好。” 落花啼把那朵红芍药别在了发间,将好落花蕊喝了茶出来,姐妹俩觉得时候不早该去阆苑殿找父母兄长,我就与姐姐把她们送去阆苑殿。 三天后,落花国王室走了。 落花啼走了。 但这个人,这个名字,这个像红芍药般绝艳出尘的人已然烙在我的心房。 时光飞逝,残酷如刃。 过去了半年多,我突闻一个噩耗——曲水国覆灭了。 当即从书桌后“蹭”地站起,马不停蹄跑去朝凤宫见母后,母后比我和姐姐早知道这个消息,她疯了般去质问父皇何以如此,乃至气急把腹中胎儿滑掉。 母后因为冲撞父皇被永久幽禁在朝凤宫,一辈子不准踏步出来。 除了我与姐姐去求见她,任何人不得靠近。 久而久之,母后连见我和姐姐都不愿意了,她恨父皇,一并恨着体内流有父皇鲜血的我们。 我跪在母后的殿门外,一声声请求她开门,母后道,“探幽,你不能像你的父皇那样做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情,你明白吗?” “如果娶妻生子只是一场利用,那么这种人就不配成为帝王,应该沦为无间地狱的恶鬼,永世不得轮回!” 我泣泪涟涟,摇着雕花门道,“母后,我不会的,我做不到,母后你出来看看我们,看一眼就好……我会听母后的话,作一个好人,你能看看我们吗?” 曲水覆灭,母后痛不欲生,我与姐姐亦是痛苦至极,母子连心,母后所遭受的劫难作为子女的我们又如何能毫无波澜? 过了一段时间,母后刺杀父皇失败,彻底被厌弃提防,父皇很快就新娶继后,继后成为后宫之主就把幽禁在朝凤宫的母后逼死。 母后死的那一天,我晕厥过去大病一场,缠绵病榻了近两三月,消瘦如枯竹,就连出鞘入鞘都坦言害怕我就此殒命。 母后死了,我好像也跟着死了。 曲朝太子病愈后,阖宫皆知一件事,太子殿下性情大变,往日还算和善温润的人变得拒人千里,倨傲冷漠,看谁都一副看畜生的眼神,俨然和戌邕帝一模一样。 我忘不掉曲水覆灭,忘不掉父皇为了天下欺骗折磨母后的手段,我愿一生蛰伏去为母后报这个仇。 可是失去母后失去母族的我,被那该死的继后盯上了,她太想除掉我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我立即死了为她日后的儿子腾出太子之位。 我怎能让她如愿? 数年来与继后斗来斗去,和姐姐一直生活在无边无际的尔虞我诈中,千辛万苦才保住性命。 直到…… 直到三哥曲阳曦联合继后覆掀雨向我酒水里投毒,我身中无情思,浑身长满了黑紫色形同鬼魅的毒疮,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曲朝太子,曲朝未来的帝王绝对不会是一个怪物。 这是覆掀雨想兵不血刃击败我的恶毒方法,我开始称病去逢君行宫静养,只带了出鞘入鞘在天涯海角寻找着解除无情思毒素的奇药。 无情思并非不痛不痒,疼起来时是从皮肉疼到骨髓,会发疯发狂到处乱撞,我不想出鞘入鞘看见我痛苦的样子,独自跑到一陌生的山地把自己往石头上砸了无数次,只要疼晕过去就好了,晕过去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的脑海就这么一个想法,晕过去,熬过去,坚持过去。 再次醒来,我躺在陌生的床榻上,一个陌生的人喂我喝药,他说他叫花下眠,是灵暝山天相宗的宗主,他有办法治好我的无情思。 只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我必须拜他为师,跟着他习武,事事听他安排,不得违逆。 我答应了。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居然走遍多国来到了落花国,落花啼的故乡。我不知是喜是忧,戴上黑铁面具下山告知了出鞘入鞘我拜师学艺的事情,并让他们乔装打扮遮蔽踪迹,等我毒疮一好,就速速回曲水沣都。 距离我第一次见落花啼已过去六年,我没想到我再看见她时会是在灵暝山天相宗。 原来她也是花下眠的徒弟,还是我的师姐,她一出现就震惊我的毒疮,但没有表现出憎恶,反而心疼地问我这是怎么了。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撇过脸去,心里万般难受无奈。 她问我,“师弟,你叫什么名字?” “……花,花-径深。” 从那之后,我以花-径深的身份伴她左右,她还是像以前那样活泼,如今拿剑的姿势和力道比六年前老练许多,能把那柄蛇纹轻剑甩得虎虎生风。 我享受着与她练武的日子,因为能时时看见她,心里多了番慰藉,我以为,我会永远这样和她当师姐弟,直到解了无情思。 但我是曲朝太子,我不能消失太久,我不得不想办法寻找一个替身去曲朝伪装我,在我医治无情思的时候掩人耳目。 天可怜见,我在落花国偶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和记忆里很像很像的人。 红袍黑靴,倜傥风流,俊美丰神。 我怀疑他是曲水后裔,在他追捕恶人的途中截住他打了一架,我开门见山喊他“水涎玉”,他果然难以置信,踌躇一秒立即反驳我。我便自爆身份,三言两语说清楚我现在的处境,并且要求他和我谈一个条件。 他若助我成功祛毒,我就会帮他复国曲水。 花辞树是不接受且不相信我的,他害怕我是父皇派来诛杀他的人,可念及从前在曲水国相处的情意,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我。我教给他花下眠教我的易容术,让他帮我去逢君行宫戴着人皮面具装病,我若回曲朝他就去灵暝山陪伴落花啼,我们互相折腾互相掩饰,仿佛变成了一个人。 花辞树从一开始的抵触到慢慢如鱼得水,甚至会抢着利用花-径深的身份去接近落花啼。 他说,“我喜欢落花公主,你看,我演你演着演着都欲罢不能了。” “你和曲远纣欠了曲水那么多,你会把落花啼让给我吗?我的表哥。” 我自然不会。 落花啼是我的未婚妻,即便我不借花-径深的皮去见她,她也是我的未婚妻,是我唯一的太子妃,世界上任何人都没资格染指她。 花辞树,也是一样没有资格。 可,谁也没有预料到,落花啼明明是我曲朝太子曲探幽的女人,她却明晃晃大胆爱上了花-径深,并向我说,“花-径深,我不想嫁给曲探幽,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说,“公主殿下,曲朝太子才是你正经的夫君。” “我不要他,我就要你,我会告诉父王,大不了退婚,我要给你一个名分……” “……” 那日,我如鲠在喉,说不出半个字。 因为我发觉,我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我亲手用一个不存在的幻影把自己完全替代了,亲手把落花啼推得越来越远。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选择如实坦白,大抵落花啼会帮我掩盖太子身份,帮我一同解毒,我们会提前相知相识相爱。 不过,真的会有重来的一次吗?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哎呀,这就是少男心事吗?曲探幽:不准看我的秘密!落花啼:哈哈哈哈曲探幽: 第268章 只见花,不见水 那你不要跟 番外 只见花, 不见水 番外 只见花, 不见水 (蔻燎) 我叫花辞树,我也不叫花辞树,因为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水涎玉。 世界上没有多少人知道我的真名, 他们都唤我花辞树。喊的人多了,我就慢慢失去了水涎玉这个名字。 没有人叫我水涎玉, 我是放松而又绝望的,好像天底下的人都默认了曲水国王室皆殒命在那场与曲朝对峙一年的战火中, 我早该死去, 随着父王母后共赴黄泉。 然而,我活着, 王室之内只剩下我活着。 一个孤零零可笑可悲的亡国太子。 在落花国面见了母后的爹娘, 我的外祖父外祖母,外祖父是落花国的宰相, 他得知我离开曲水跋涉到落花,机缘巧合躲过死劫, 他便发誓要护我周全,保我平安无虞的长大。 为了我在落花国立足, 他谎称我是母后的侄子,给我易名“花辞树”。 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无动于衷,漠然地接受了新名字,新人生。 外祖父出钱让我读书,聘人教我习武,我一天天长大。后来不知他怎么与落花王上谈话,竟把我闲暇时提出建立一个警世司暗中收集流亡在外的曲水后裔的想法记在心底,适时向落花王上提及, 半遮半掩说是组建效率更高能监察官府的探案机构,得到了落花王上的准允。 我通过层层筛选一步步踏上警世司司主的位置,开始全心全意派人四处搜寻曲水后裔,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慢慢找到了很多曾经的曲水人,将他们笼络在我的警世司。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养精蓄锐报复曲朝,仅此而已。 “花司主,那偷窃杀人的盗贼往花落知多少城外跑了!” 警世司门人焦急地奔到我眼前,恭敬禀声道。 我皱眉,不容置喙道,“追!今日必须将那盗贼捉拿归案!” 我领着警世司门人紧追不舍跟着盗贼的身影来到了一座甚少接触的山峰,灵暝山,山上有落花国最为重视的天相宗门派。我对这些门派不感兴趣,依然和门人抓捕盗贼,在多人的围攻下,那盗贼寡不敌众被揍得鼻青脸肿,束手就擒,我吩咐门人把他五花大绑捆回警世司棍棒伺候,说完就要转身下山。 一刹那,余光瞟到了一抹身形,鬼魅般沿着山间幽径走来,沧浪青衣袍,黑铁面具覆脸,腰悬一柄不太贵重的普通铁剑。 我扫了那怪人一眼,不由猜测他是否盗贼的同伙,打发走门人先下山,自己要好好和这怪模怪样的男子打一架。 我提着心惩逼近他身前,先发制人挥出一刀,“你是谁?难不成也是偷鸡摸狗的盗贼?” 心惩在半空被对方一剑撞歪,发出的疑问也没有收到答复。 那人只轻飘飘漫不经心地唤了我一声。 他说,“水涎玉?你是水涎玉?” 水涎玉? 水涎玉…… 这个名字好熟悉,熟悉的同时又陌生得令人畏惧。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人的黑铁面具,心底泛起疑虑,“……你,你胡言乱语什么,我是花辞树。” 对方笑道,“不,你是水涎玉,我小时候见过你很多次,你的五官百里挑一,世间很难有与你百分百相似的人。” “小时候见过?” 我懵住,缓缓收了心惩,在脑海里回顾着小时候能见过的落花国人,想来想去也找不到能和眼前怪人对得上号的,登时狐疑满腹,后退三步道,“怎么可能?我怎会见过你这样的人?” 我看向他下半张脸,脖颈,手腕,手背暴露无遗的密密麻麻的黑紫色毒疮,情不自禁胃里翻涌来去,恶心至极。 对方却完全不在意我目光里的厌恶鄙夷,笑了笑,自顾自讲述着许多在曲水国潺城内发生的故事,譬如曲朝太子和曲水国太子爬上城墙喝花茶抓鸟雀;譬如两人在宫墙下踢蹴鞠,玩投壶,射靶子;譬如他们依偎在一张软榻上玩得太累相拥而眠;譬如他们因为一个小小的打赌而闹得不欢而散,纷纷躲起来哭鼻子…… 黑铁面具讲得很慢很仔细,堪称是细致入微,每一件事都能让我有模模糊糊的回忆,每一件都有。 我恍惚地望着黑铁面具,声音因不可思议而重了几分,“你是,你是……表哥?你怎会在这里,你怎么会来落花国?你的脸你的皮肤,这是发生了什么?” 自从曲水灭国,我就在世人眼里是死去的人,我数年来不曾见过曲探幽,更无法相信他会变成毒疮怪物委身在落花国。 他的确是曲探幽,是父王水渡川的妹妹水绫衣所生的孩子,也是罪该万死,怙恶不悛的曲远纣的儿子。 我对他是又怀念又怨恨,又排斥又靠近,一边想血洗亡国仇恨,一边却能默默听着他把一切缘由说清楚。 他说他被奸人所害,跑出曲朝来寻药治病,误打误撞被灵暝山天相宗的花下眠收入门下,云云,末了他道,“水涎玉,你最近过得可好?这么多年我一直遣人寻你踪迹。” 我冷冷道,“我不叫水涎玉,曲水已灭,还有什么水涎玉?我现下是落花国警世司的司主,花辞树。” “花辞树?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的人找不到你。” “……” 我没接话茬,直勾勾与曲探幽的瞳孔碰撞。 片刻后,我再次拔出心惩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劈头盖面朝他身上砍,他并不还手,一味地退避,承受着我无边的愠火,待我打累了发泄够了,他的肩膀手臂早已血水斑驳,不堪入目。 我太想他死了,他死了曲远纣那狗贼肯定会非常难过,可是,我还是脑子一抽取出袖里的黑瓶扔了心惩毒素的解药给他。 他吃下后,坐在我身边继续同我说话,说水绫衣临死之前嘱咐他一定要找到水涎玉,保护他一辈子,他说现在他找到了,他会保护我,帮我把曲水国重建。 我盯死曲探幽的脸,想从他脸上察觉出一丝一毫的狡黠伪装,可他没有,他说得虔诚,字字珠玑。 我垂下眼睑,半个字不回。 曲探幽的承诺信手拈来,“等我登基,便会把曲水交付给你,而你,眼下只需要帮我一个小忙。” 他说的小忙,的确很小,但却危机重重,他作为曲远纣的儿子居然让我假扮成他回逢君行宫装病,给他在灵暝山养伤创造一些时日。 我说,“不够。” 曲探幽极快明白我的意思,朗声道,“你放心,在我未保证你得到曲水之前,我会帮你搜寻曲水后裔的下落,亦会给你众多人手。金银钱财什么的,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随后他还说我不止得去逢君行宫伪装,必要时还得去天相宗当“花-径深”,这个“花-径深”是花下眠的四徒弟,也是落花国长公主落花啼的师弟。 听到落花啼之后,我有点动摇了,久闻公主大名却不曾见过,不知公主是何模样?好不好相处? 我犹豫不决了半日,思前想后做了决定,我答应了曲探幽所提的荒诞无稽的要求。 接下来我时常秘密与他会见,我在他的教授下学会了天相宗的易容术,还通过练习改动了声音,以求达到真假难辨天衣无缝的诡谲效果。 在第一次贴上曲探幽的脸皮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跳得好快好快,快到要从喉咙眼吐出来。 我知道我在激动什么,我马上去曲朝了,我马上以曲朝太子的身份去逢君行宫待着,我马上,马上有机会见到那该死的曲远纣。 出鞘入鞘作为曲探幽的心腹,为保万无一失他们和许多下属随着我回曲水沣都,我进入陌生的逢君行宫,感受着数不胜数的宫婢宦官对我卑躬屈膝,享受着一国太子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本该就是我一生要过的奢华日子,为何如今却要披着另一人的脸才能短暂地感受?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曲远纣! 他该死! 我卧病在床多月,曲远纣时不时会派太监张回来探望送药,每隔一两月他就会亲自出宫来看我,真是可笑,曲远纣那老狗可曾知道自己所看的“儿子”不是儿子,而是一位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油炸烹煮的仇人。 “探幽,身子可有好些?” 面对曲远纣的嘘寒问暖,我恍了一恍回过神,强自扯出一抹笑,“儿臣,儿臣比前不久好多了,多谢父皇关心。” 父皇? 他配我如此喊他吗? 那一天,我袖中的心惩匕首蓄势待发,只要曲远纣再靠近一分,我就自信能手起刀落将之割喉,让他喷血而死,正在我欲仗刀劈出时,那该死的出鞘站了出来,一两句话就把曲远纣哄去看曲探幽以前写的几首诗,扬言教太子殿下多加休息。 曲远纣走了,就这么堂而皇之在我眼皮子底下死里逃生。 等一行仪仗远去,出鞘入鞘兄弟俩就回殿内同我颐指气使地怒骂,哥哥骂完弟弟骂,两人轮番夹击说我冲动行事会害死自己,更会害死太子殿下和逢君行宫的所有人。 我心念,曲远纣只要能死,就算拖上几十条人命又如何?曲远纣当初攻打曲水的时候难道手下留情了吗?我又何必优柔寡断在意旁人的死活? 出鞘说,“你若今日杀了皇上,你根本逃不出逢君行宫,你想看着曲水唯一的王室就这样死了?那些曲水后裔怎么办?曲水国复国的愿望怎么办?” 入鞘也道,“太子殿下都说了会帮你,你怎么能背底里给太子殿下找麻烦呢?你想死,太子殿下和我们可不想死!” “闭嘴!” 我气得跳下床,狠狠踹了出鞘入鞘一人一脚,“你们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在曲朝生活久了就忘了你们是从曲水国出来的人?没有水姑母把你们挑出来伺候曲探幽,你们也会葬身在战争中,现在倒跟我叫起板来了?忘记我是你们曾经的太子,曾经的主子?有了曲探幽这曲朝太子就忘了曲水国太子?” 出鞘入鞘屏息,低下头颅。 两人不再出言不逊,不过在后续的时间里盯我的一举一动盯得愈紧,时刻防范我对曲远纣设下杀招。他们白白防了多月,我也白白准备了多月,因为曲远纣国务繁忙很少来逢君行宫,我失去了一次机会,再也等不来第二次机会。 在我打量着要不要告知曲远纣自己病好了主动入宫去见他,可想了想,如此不亚于羊入虎口,不管曲远纣会不会被我刺杀身亡,我届时必会死无葬身之地。 想着想着,我收到了落花国送来的一份信,曲探幽叫我速回落花国,去当那位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花-径深”。 我权衡一番,心知杀曲远纣不是儿戏,仅凭一己之力俨然登天之难,不如先借曲探幽的帮助扩张势力,等时机成熟再下手也不迟。 我星夜兼程跑回落花国,穿上沧浪青衣袍,覆上满是黑紫色毒疮的人皮,戴上黑铁面具,和曲探幽悄无声息换了身份。 曲探幽的毒疮居然被花下眠治好了,看着他那神似曲远纣五分的脸,我攥紧了拳头。 曲探幽把落花啼的脾性喜好都一五一十告诉了我,把他们二人相处的大小事情也一并复述,我一面听,一面心里窝着火。 凭什么他能比我先一步认识落花国公主? ??????????????? 凭什么他的命总是比我好? 凭什么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我却只能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面具下无法视人的鬼? 我带着忮忌和怨毒,目送着曲探幽,出鞘入鞘三人走出灵暝山,一甩袍子大步流星往天相宗走。 我本以为天相宗的宗主花下眠会发现我是假的,可我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半个月,他竟毫无察觉,到底是毫无察觉,还是与曲探幽沆瀣一气,想来其中原因我还得一点点顺藤摸瓜捋一捋。 没过多久,落花国长公主来了。 她一进天相宗大门就抱着剑扑过来,我趔趄着后背抵到墙壁,惊慌无措地俯视下方容色秾丽,气质天然,美若神人的落花啼。她在对我笑,毫不设防的那种笑,唇红齿白,星眸璀璨,简直一举就夺走了我的注意力。 我呆呆地凝睇她,喉结悄悄鼓动,心脏砰砰跳动,不知是为了什么。 落花啼伸手摸摸我脸上的毒疮,指了指身后银芽和侍卫带来的瓶瓶罐罐,嫣然道,“花-径深,我给你新买了很多药,你涂着试一试,说不定毒疮很快就好了?” 我摆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喉咙发出花-径深的音色,故意局促道,“公主殿下,你又破费了,我的脸怕是好不了……” 落花啼摇摇头,柔声道,“怎么会?花-径深你这么善良,老天怎么舍得让你一辈子如此?有我在,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多谢公主。” 我不敢对视她的眼睛,尴尬地避开。 落花啼走到花下眠那嘀咕几句,花下眠意味深长看了看我,不置一词,落花啼就牵着我的手去了灵暝山和哀悼山之间的花谷。我知道这里,曲探幽告诉我,这是他和落花啼练武的地方,也是他们两人单独相处联络感情的地方。 曲探幽还说,“落花啼是孤的未婚妻,你只可以用‘花-径深’接近,不准做出逾越的动作。” 什么是逾越的动作? 抱她?吻她?得到她? 我在心里冷笑,仇恨的情绪控制着我,我想,真真正正抢走曲探幽所爱之人,即便利用“花-径深”这个幻影,我也不要曲探幽拥有落花啼,因为他不配。 他不配有落花啼这样好的人。 我势必要让曲探幽后悔这个决定,让他生生世世都后悔不迭。 我开始万分殷勤地对待落花啼,几乎能讨她欢心的事我都会干,陪她练武,做饭给她吃,编花环给她戴,在花海里舞剑给她看,如此种种,我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落花啼真的很喜欢和我相处,次次都能笑出月牙眼,拍着手欣赏我舞剑的身影。 我清楚她很喜欢的其实不是我,而是“花-径深”这个连喘气都做不到的虚假的名字。 我大胆地猜想着,等自己和落花啼水到渠成,彻底拥有她后,我就摘下面具告诉她,我是花辞树,是警世司的花辞树,我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才借花-径深躲在天相宗,希望她原谅我,然后恩爱下去。 我如果手脚够快,花-径深就是我一个人所扮,曲探幽就无法凭此拉近和落花啼的关系。 可是……我恐惧着,恐惧落花啼得知真相后翻脸不认人。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一旦发现被骗,难以回头。 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公主殿下……”坐在花海的密密花朵下,我侧目看着落花啼躺在花丛的绝色容颜,苦笑道,“如果我做了一件错事,你会,你会原谅我吗?” 落花啼折了一枝花,粉红的,我不懂那是什么花,她拿着花眯起眼睛,将花抛到我怀里,“那要看什么错事了,非常严重的话,我就不会理你了。” 那朵花明明轻盈无比,却犹如万斤铁砣砸到我心口,我言语不出,长吁一气。 她见我不对劲,半坐起来,“怎么了?” 我说,“不知道,就是冥冥之中感觉你以后会厌弃我。” “不会的,不会的,我厌弃谁都不会厌弃你的,花-径深,你实在是想多了。” “那你不要跟曲朝太子成亲,好不好?”我偏执地引导着落花啼对曲探幽产生反感厌恶,不允他进入落花啼的心房。 “好,我以后和你在一起,我会与那曲探幽退了婚约的。” 落花啼果然觉得我比曲探幽重要,她凑上来抱着我的脸在唇上小啄两口,眼底光芒亮极了。 我的心险些滞住,惊慌地瞪大了眼,欲言又止。 落花啼不知道的是,我不是花-径深,她又如何做得到不厌弃面具下的我呢? 我看着她,小心翼翼捧上她的脑后,把人往自己这边一带,低头吻了上去。 花海的花太多了,多到把我们遮在里面,外面谁也看不出。多到风吹花摇,掩盖了我们彼此混乱的心跳。 我就那样奢求着亲吻落花啼,食髓知味,回味无穷,吻着吻着,眼尾就划下一滴泪。 我以为我会一直和曲探幽像不见天日的老鼠一样偷偷摸摸接触着落花啼,等待一日将这些和盘托出,届时等对方做出选择。 奈何。 造化戏人。 天下蓦地传开了一种言论,得到龙鳞花的帝王能亘古长青,江山不败,亲眼看见龙鳞花的人会成为下一代帝王,这个传言就像从前的千古一帝传言,不胫而走,人人皆知。 很快,曲探幽被曲远纣派来落花国寻找龙鳞花,他首次以真实面容来落花国见落花王室,和……落花啼。 而我,还得流连在灵暝山和警世司,知道这一消息的我,如临大敌,我怒不可遏写信交给随行而来的入鞘,把曲探幽大骂一顿,骂为何不告知我这些,突如其来杀个措手不及。 曲探幽把我的污言秽语置若罔闻,写了几个字,“皇命不可违。” 去他大爷的皇命不可违! 他分明就是想用他完好的俊脸过来勾-引落花啼,在落花啼心里种下好印象,然后打败“花-径深”,成功迎娶落花啼去曲朝。 他的如意算盘我如何不知? 这就是我的表哥,自私自利,倨傲冷漠,不择手段的表哥。 好,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在我五次三番让曲探幽自己去找龙鳞花,不要时时刻刻粘着落花啼后,曲探幽都充耳不闻,借身份便利一次次跟在落花啼左右,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好在那段时间“花-径深”要跟着花下眠去远处游历治疗毒疮,我才得以脱身不去灵暝山。岂料一天晚上,落花啼与曲探幽剑拔弩张地从城外归来,他们在花落知多少城中的“全是羊”牌匾下发现了一位死人,那死人被制成生肖怪物,血腥可怖。 正是警世司这些天较为棘手的案子,我因那时候去灵暝山去的太勤,不怎么亲自经手此案,导致凶手杀了六七名无辜老百姓。 当落花啼把羊尸从匾额后弄下来,询问酒楼老板城中发生多少起惨案时,我便携着一队警世司门人走来,毕恭毕敬向落花啼行礼。 “警世司司主花辞树,见过公主殿下。” 我说着,眼睛看向脸色不虞的曲探幽。 他没料到我会擅作主张跑出来用真容认识落花啼,他明显慌了,却还是泰山崩于前色不改,装得人模狗样的。 我见他吃瘪,心里痛快淋漓,笑意冽冽。 那一刻,我越发笃定,我要抢走落花啼,我要让我这恶心的表哥痛不欲生,我要他为曲远纣造的孽债付出代价。 我要真正获得落花啼的身心,即便做出天理难容的恶事,我也在所不惜。 只是,折腾来折腾去,我好像并没有得到想要的,我是不是走错了一步路?真的走错了吗?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早知道就不和该死的曲探幽重逢认识了!或许我还是个乖宝宝。曲探幽:你以为我想重逢你?花辞树: 第269章 昔时执黛闲画眉 方才跪得伤 番外 昔时执黛闲画眉 番外 昔时执黛闲画眉 (蔻燎) 曲探幽跪金丸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白天跪, 晚上跪,一跪就半个时辰起步。 自从落花啼把曲探幽的皇夫身份以“水沧粼”为名告知天下人,曲探幽的腰杆一下子就挺得跟铁板似的, 在皇宫和逢君行宫来去如风, 昂首挺胸,不可一世。虽然戴了银色面具掩去真容, 但被他路过的人都能感受到一阵阵凛风。 天羿帝曲探幽死了,落花啼名义上的夫君埋骨入土。水沧粼这位“新”皇夫就接着稳稳坐上了落花啼夫君的宝座, 发动自己的绝命卫把此消息昭告天下, 就差没把“我是落花啼夫君”这几个字烙在脸上。 落花啼和曲探幽一明一暗处理政务时,不可避免会与枫林域的枫铁屏打交道, 枫铁屏在枫林仙境就听过落花啼叫曲探幽为沧粼, 俨然心知肚明眼前戴面具的男人究竟姓甚名谁。 但他假装不知,毕竟曲探幽已经国破家亡, 无权无势,落了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当然,撇开落花啼这个妻子。他对枫铁屏而言, 是被报仇了的对象,自然不会使用下三滥的计谋去暗害曲探幽。 只不过,枫铁屏每次要见落花啼议事,落花啼的屁股后面就紧紧跟着一袭白衣的曲探幽。 落花啼,枫铁屏对坐在案前,谈论着仙云误荡宫殿扩建的最后一步,枫铁屏提议在宫殿里加一座“天花殿”,以备日后落花啼去枫林域所住的特设之地。 曲探幽坐在他们二人中间,“铛”地把酒盏往桌上一敲, 毫不留情地给枫铁屏滚白眼,皮笑肉不笑道,“不稀罕,少自作多情。” 当夜,曲探幽就被落花啼罚跪金丸。 暮色似墨,正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闪忽闪,摇曳身姿。 曲探幽只穿了一身雪白中衣,有些僵硬地跪在殿内正中央的金砖地上,他面前的贵妃榻上,斜倚着昏昏欲睡的落花啼。 落花啼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粒金丸,笑冉冉道,“曲探幽,你可知错?” 曲探幽喉结滚动,不卑不亢,道,“春还,枫铁屏那猿人对你还是死心不改,我断绝他的妄想,何错之有?” “你我已是夫妻,枫铁屏不可能撼动你的位置,你做什么时时把人家当敌人?” “是吗?在春还眼里,枫铁屏比不上我?” “朕不是这个意思,你别歪曲。” “那是什么意思?他难道比得上我?他如果比得上我,春还是不是就会对他有其他感情?” 曲探幽虽跪得直挺挺,但言辞犀利,不依不饶道,“如今时过境迁,春还是无人能及的福雍帝,不知有多少俊男靓女想博得你的注意,你会只要我一个人吗?” 落花啼哭笑不得,“你无理取闹了,朕何时给过其他男女暧昧的脸色,你不能生这种莫须有的气。” “自古以来当皇上的人,岂非都是三宫六院的,你眼下是只有我一人,往后呢?你会不会纳个三啊,四啊的……” 曲探幽不否认他的危机感比从前还浓还重,唯恐哪一天落花啼就丢弃了他,另寻他欢。 落花啼“嗯”一声,顺坡下驴道,“啧,你说得好像挺有道理的,朕一统天下快两年了,是时候充盈后宫了,明天朕上朝的时候提一嘴,让那些文武官员把家里年龄合适的美男送进宫让朕瞧瞧可还喜欢。” “落花啼!” 曲探幽甚少直呼落花啼的全名,此时气得不轻,语气里滚着熊熊火焰,“你敢!” “怎么了?这不是你期望的吗?” “……” 曲探幽磨牙凿齿,腮颊的肌肉都抽了抽。 落花啼噗嗤一笑,看着曾经在曲朝呼风唤雨,雷厉风行的男人因为自己偷偷吃酸醋,心头一软,下了贵妃榻径直走向对方,向他张开了双臂。 “起来吧,地上凉,别真把膝盖跪坏了。” “我哪里会要别的男人,我只要你,曲探幽,你还不相信我吗?” “你个傻瓜,从前傻,难道现在还是傻的吗?” 曲探幽凤眸澄亮,被落花啼抱住后,绷不住笑了,他完全不需要她扶,自己便借力站起来。由于跪得久了,身形微而一晃,落花啼条件反射赶忙去揽他的腰。 随即,天旋地转,眼前黑影覆来。 他反手一揽,直接将落花啼顺势带进了怀里。 没有丝毫犹豫,双臂收紧,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独特气息。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融为一体。 他的声音闷闷的,沙哑而缱绻,朦脓而旖旎,“不准有后宫。” 落花啼笑道,“不会有后宫。” “只要我一人。” “只要你一人。” “我是你夫君,唯一的。” “嗯,唯一的。” “唯一的什么?为什么不说完整?” 落花啼被曲探幽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推开,抬手拍着他宽阔的后背,扬起温柔的笑意,哄小孩般道,“你是我唯一的夫君,我是你唯一的妻子,不准再胡思乱想了……快松开,压着重死了。” 嘴里嫌弃着,双手却环上了曲探幽的腰腹。 曲探幽得逞地挑挑眉,嗤道,“这还差不多。” 他一把打横拦抱起落花啼朝软床走去,戏谑道,“方才跪得伤心又难受,你得好好弥补我。” “帮我,揉一揉。” 言于此,落花啼的脸蛋“轰”地仿佛被炭火烤熟了,红通通的,她张口咬上曲探幽的喉结,咬了咬,改成了吻。 痒痒的,抓心挠肝的痒。 曲探幽哪里能被如此刺激,直接抱着落花啼滚上了床,两人干柴烈火一点就燃,三两下撕扯烂多余的衣物。 拥得紧紧的,脖颈交缠,吻意绵绵。 次日,温煦的阳光透过窗纱,洒在一片狼藉的拔步床上。 落花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想翻个身,却发现自己的腰上横着一只结实沉重的手臂,整个人被牢牢地圈在滚烫的怀抱里。 她动了动,身后的人像是有所感应,不仅没松手,反而收紧了力道,把脸搁在她的肩头蹭了蹭,“再睡会儿。” “天都大亮了。”落花啼胳膊肘撞撞他,“起来上早朝。” 曲探幽坐起身,随势将落花啼拉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含笑道,“我来帮皇上更衣。” 落花啼拗不过他,只好认命地展开双手,懒洋洋地让曲探幽取过架上的龙袍,自里而外一层层地为她套上,仔仔细细栓好金玉带,整理着衣襟。 凝视曲探幽专注的神情,厚密的睫羽纤动如蝶,当真俊美得世间独一,落花啼心池浮起涟漪,禁不住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印了一吻。 曲探幽神采奕奕,“这是给我为你更衣的奖励吗?” “算是吧。”落花啼笑道。 曲探幽道,“我很喜欢。” 语罢,回了落花啼一个轻轻的吻,恰如雨打芭蕉,击溃心湖。 两人在逢君行宫用了膳,坐着马车去了皇宫,上完早朝后落花啼就在拙政殿批阅折子,曲探幽会在旁研墨倒茶,时不时会与落花啼共同研究着稍显棘手的政事。 福雍帝统一天下后,焰焚域,枫林域,蓝穹域倒与华朝相安无事,落花域更不消说,落花蕊是落花啼的亲妹妹,自是唯姐姐马首是瞻,努力管理着落花域。 黑羲域动过造反的心思,奈何他们地广人稀,土地贫瘠,百姓自己吃的粮食都刚刚好,很难多出来供军队吃喝,当然,这也是落花啼和曲探幽提前算计控制好的。 反倒是曾经受过落花啼恩惠的金炼域第一个跳出来蹦跶,他们沉寂了一年多就按耐不住偷偷招兵买马准备抢回划给焰焚的一半领土。 落花啼想都不用想,一瞬明白必是金炼域从前的宰相金珞郎在域主金秋愁耳畔煽风点火,引得金秋愁蠢蠢欲动。 她当即安排了枫铁屏和焚煜两人联手去打压金炼域,枫铁屏是通过落花啼才得到故国土地灵犀盆地,焚煜亦是因为落花啼才在火山爆发中侥幸活下来,更在后续战役里托落花啼的福保住了焰焚。他们得知命令,二话不说就汇聚一波士兵把金炼域刚刚燃起的斗志给浇了个透心凉。 金秋愁吃了几场败仗,赶忙灰溜溜写了几份奏章向落花啼道歉认错,发誓再也不动反叛之心,若有第二次她愿送上头颅。 落花啼不要她的头颅,只是下令她的域主身份暂时摘了,做一个代域主,金秋愁需要将功赎罪好好治理金炼,后三年交上翻倍的税钱金银,表现好了就把域主位置还给她。 金秋愁思索再三,答应了,然后就朝金珞郎发了一通火,两人如今气氛紧张,犹如闹了矛盾的夫妻。 看罢金秋愁的奏章,落花啼往后仰在龙椅上,揉揉太阳穴,闭目养神。 曲探幽知她日日劳累,抬手帮她轻揉,道,“春还,过几日就是中秋,你想如何过?” 皇家过中秋不外乎是大摆宴席,大吃大喝过把瘾,落花啼重生后没多久就到曲朝参加了中秋宴,还荒唐地喝了好几罐子肾脏酒,现在想起来还恶心。 她对过节什么都毫无兴趣,觉得年年都相差无几,无甚新意。 道,“就不设宴了,百姓们之前受洪水冰雹灾害等等还没缓过劲,我不应太过铺张,把钱留着对灾区多些补助改造。中秋节吗?就喝酒,吃月饼,睡大觉,这样过吧。” 曲探幽捏捏落花啼的脸,把人闭着的眼捏得睁开,“不如,在中秋来临前,我们先把政事提前处理好,给文武臣子放三天假,我们也出宫玩一玩。” “微服私访民间,如何?我选了几个地点,春还挑一下?” “微服私访?”落花啼来了精神,一跟头砸进曲探幽怀里,将后者撞得差点摔倒,好在及时扶住,“去哪?” 曲探幽笑着说出几个地名,皆是还没大一统时曲朝受灾的地方,曲南,云城,栎山。 看来曲探幽和自己想到一处,都时刻挂念着灾地的百姓,落花啼心头暖融融的,攀着对方的脖子就蹭蹭,“去曲南吧,好像是被冰雹砸得最严重的。” “好。” 曲探幽莞尔。 两人为了在中秋节前后悄然离宫,没日没夜地批奏章,最后给大臣们放假,自己也乔装打扮成一对民间夫妻,领着出鞘入鞘二人和躲在暗处的绝命卫就瞒着华朝上下跑去了曲南。 落花啼穿着朴素的粉绿色衣衫,簪上一支银钗,钗上珠玑点缀,她走起路来粉绿色荡来荡去,像莲花初放,莲叶田田,又像一只桃子成了精,一举一动,颇为撩人心弦。 她也是头一回穿这些颜色浅淡的衣服,脱了艳丽的红绿衣裙后还有些不适应,提着裙摆来回踱步,抬头询问曲探幽,“好看吗?” “好看,春还穿什么都好看的,眼下你不是皇上,是一位温婉可亲的小姐。” “温婉可亲?确定我很温婉吗?” 落花啼斜睨着曲探幽换上同样淡雅的锦衣,看着他蓝白色的袍子,腰束得窄细,更衬肩膀宽阔,袍边有渐变的淡蓝,往上是银色暗纹,简直与主人相得益彰,俊美得让人眼前一亮。 曲探幽过来给落花啼把淡绿腰带正了正,瞥见他们互相拥有一枚的龙形玉佩,嘴角一翘,伸出食指点点她的额头,笑道,“对我而言,你就是既可温婉,也可桀骜。” 落花啼“哼”一声,小声揶揄道,“那你不穿龙袍的样子,像极了粉雕玉琢引人采撷被狠狠欺负的良家夫男。” 她实话实说,不穿白底金纹龙袍的曲探幽多了很多很多亲和朗逸,少了太多太多拒人千里的孤傲。 曲探幽难以想象会从落花啼嘴里听见这些词句来形容他,挑眉的次数快比过跪金丸的次数了,“粉雕玉琢?引人采撷?狠狠欺负?春还,你真心如此描述我吗?需不需要再斟酌一番言辞?” 落花啼理直气壮,乐在其中道,“不需要,在我眼里,你就是如此。” 说着乐不可支,笑得眉眼弯弯。 曲探幽溺笑着摇摇头,“那你来狠狠欺负我?” 他大手一捞把人箍到胸前,俯首含住那柔软的红唇,正欲恣意品尝,门外传来入鞘煞风景的声音,“皇上,公子,你们好了吗?可以出发了!” “……” 曲探幽想把入鞘的嘴巴撕了的心更胜一筹。 他不死心地复又低头堵上落花啼的唇,两人抵在墙上抱着啃了一会,这才整理仪态走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 入鞘:我又撞见了什么!救命!曲探幽: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儿!入鞘:下次一定!曲探幽:…… 第270章 今朝对镜懒成妆 但愿人长久 番外 今朝对镜懒成妆 番外 今朝对镜懒成妆 (蔻燎) 曲探幽, 落花啼假扮富商夫妻,前来曲南购置茶叶布匹,出鞘入鞘假扮他们二人的随从, 坐在外面驾马。 “夫人, 老爷,到曲南了。” 不知过了多久, 出鞘在马车外道。 曲南,顾名思义, 就是曲水之南, 由于地理位置每年夏季多洪灾,更易因恶劣天气惹上冰雹。灾后重建花了不少钱财, 好在把那些破损的房屋楼宇修葺一新, 抓紧新种的农作物也长势喜庆,只不过元气大伤, 想要变成以前的富饶水平,还得加把劲坚持经营。 简而言之, 曲南经过一年多的拯救,就如寒冬有了回暖之意, 但速度很慢。 落花啼答应着,跟着曲探幽下了马车。 曲南离华都不近,当地百姓没有见过戌邕帝曲远纣,更没见过天羿帝曲探幽,也同样没见过福雍帝落花啼,因而在曲南的时候曲探幽没有覆上银面具,而是露出真容,成双成对和落花啼逛着长街。 长街上人群络绎不绝,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铺摊子, 尖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桂花酒了!喷香喷香的,不香不要钱!一喝栽一扑爬!爬起来还要喝!” “月饼!月饼!圆圆嘞月饼!吃了甜蜜蜜,吃了睡不戳,睡不戳都要吃!” “卖野果啦!吃不死人,吃不死人,想死可以来试试……” 这些五花八门的吆喝立马吸引了落花啼的注意力,她挽着曲探幽的胳膊兴致勃勃首先冲到卖桂花酒的摊子前,听着那好玩的吆喝,笑道,“给我来一坛!我倒要看看能不能把我喝得栽一扑爬。” 她转头看了看曲探幽,曲探幽便演起了财大气粗的富豪,从腰包拿出一锭银子,十分霸道道,“来五坛,我家娘子爱喝。” 出鞘入鞘面面相觑,脸孔憋得通红。 那酒铺老板吼了一上午就卖了两坛,没想到眼下遇到贵人,一次就卖出五坛,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激动地搬出五坛密封严实的桂花酒,然后识趣地用自己开封的酒倒了两小碗递给落花啼和曲探幽,笑眯眯道,“夫人,老爷,你们尝尝好不好喝?如果好喝的话,不如再多买几坛?” 果然无奸不商,逮着空隙都要多多赚钱。 落花啼喝之前还寻思着不好喝就只买一坛,才不要让老板强买强卖,一口把桂花酒闷了,喝到嘴里的刹那她就后悔了。 好喝。 苦中微甜,甜而不腻,芳香怡人,入喉甘冽,喝过一口就欲罢不能。若说落花国的蛇酒在落花啼这排第一,那这曲南的桂花酒就是名副其实的第二。 曲探幽不是特别迷恋酒水的人,但是一喝也喝出了不同之处,确是比寻常酒水要不错。 落花啼道,“有点东西,怎么酿出来的?” 那老板好不容易得到有人吹捧夸赞,絮絮叨叨解释道,“嗐,因祸得福呗。这是一年前酿的酒,越久越醇嘛,我跟旁人不一样,我没有用曲水酿酒,我是趁那时候冰雹下过后,跑到房外捡的大冰雹塞到酒坛酿出来的。你们说,天上掉下来的无根之冰,能是地上滚淌的水可比的吗?” 水还有高低贵贱之分?还分天上和地下。 落花啼忍俊不禁,不过笑了一秒后就绷直嘴角,说到底,还是天灾的影响,不然谁会想到捡冰雹来酿酒呢? 思到此处,她叹息着。 曲探幽俨然与落花啼一体同心,落花啼一个表情一个语气他都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于是对那老板道,“再来五坛,我娘子爱喝。” 又是一锭银子敲在桌上。 酒老板眉飞色舞,喜气洋洋快速搬出后五坛,笑容满面地目送四人远去。 落花啼,曲探幽走去了月饼摊,出鞘入鞘在后面呼哧呼哧各自抱着五坛桂花酒,亦步亦趋跟着前面的两人。 月饼是自幼都吃的,但每个地方的月饼却大同小异,有些是喜甜,有些喜咸,有些是酥皮,有些是油润的,曲南的月饼便是属于可甜可咸的油润类型的。 摊前精致地搁着大小不同的圆形月饼,每个月饼上印的不是花纹,而是诗句。 诗句? 竟有如此巧思? 落花啼笑如云染,低头认真念读着月饼上的诗,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喃喃道,“能把月饼和诗句联系起来,你们做生意的脑子挺好使的。把这几个月饼都包了,我要了!” 老板美滋滋地拿油纸给落花啼包,一边包还一边嘴甜地夸着夫妻俩,“哎呦,初次见到这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璧人,真真是女娲在炫耀她的宝贝,把你们夫妻捏得那叫一个漂亮!啧,你看看,小娘子长得花团锦簇,小郎君长得龙飞凤舞!” 曲探幽刚想放下银子的手听到最后两句不禁指节一颤,好半天才抿唇把银子塞月饼老板手里。 出鞘入鞘饶是憋得脸红脖子粗,赶忙把脸望上了天。 落花啼直言不讳道,“老板,有你这么夸人的吗?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不怪不怪,你们明明就是我脑子里……” 唯恐老板还要讲一些奇怪的遣词造句,落花啼忙不迭勾住曲探幽的手走了,出鞘入鞘紧跟着拿上一包月饼尾随。 四人走到卖野果的摊子前,看了两眼,全是一些青涩得硬邦邦的不知名野果子,和那吆喝声所说得没啥区别,说不定吃了真会死人。 落花啼想买一个尝尝,曲探幽直接拖着她就走了。 落花啼只得回身去拿入鞘手里的桂花酒,打算拆一个边走边喝,刚把酒坛抱到手上,突然眼前一黑,一道人影猝不及防猛地撞上落花啼的肩膀,一并抢走了那坛桂花酒。 “我的酒!” 活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从她手里抢东西的! 落花啼不打招呼就要拎着绝艳去追那黑影,与此同时出鞘入鞘也是碰到相同的待遇,不知从哪鱼贯而出一窝蜂的乞丐,密密麻麻围上来争夺出鞘入鞘手里的酒坛和月饼。 由于出鞘入鞘不得擅自伤害平民百姓,而且酒坛堆垒着极容易滑下,只听“砰”的脆响,一坛香喷喷的桂花酒摔了个粉碎。 那些乞丐见状,抢了两三坛酒和那包月饼,拔腿就跑,他们太过熟悉当地的大街小巷,没一会就不见踪影。 落花啼本想去追,但见那些人都瘦巴巴像小猴子,年纪也不大,跑了两步就停下。 出鞘道,“夫人,我们去把他们抓回来?” 入鞘被打碎的酒溅了半身水渍,气不打一处来,揪着袍子上的酒水,“曲南怎么这么多乞丐?还敢当街抢劫,怕是想掉脑袋?气死我了!” 落花啼道,“不对劲,我记得曲南的灾民分明是下旨好好安顿的,怎么还有这么多的乞丐?” 她道,“出鞘入鞘,你们务必找几个小乞丐过来,千万不要弄伤他们,我有话要问。” “是,夫人。” 出鞘入鞘点点头,把酒坛放地上,旋身钻入潮流般的人海。 曲探幽则和落花啼就近在一家饭馆坐下,点了小菜等着出鞘入鞘二人,没一会,出鞘入鞘就提小鸡般提着两名半大小子走到饭馆里。 那两小孩畏葸地缩着脖子,看着也就十一二岁,在出鞘入鞘兄弟俩手里胡乱挣扎着,额心吓出了汗。 落花啼示意出鞘入鞘把他们放了,让两小子坐在桌边吃饭,小孩盯着落花啼和曲探幽看了看,下一刻就拿着筷子狼吞虎咽。 等他们吃完,落花啼直入正题道,“你们是冰雹灾的灾民?” 大一些的哥哥谨慎地点头,弟弟躲在哥哥背后,眨巴着眼睛打量着落曲二人。 落花啼又问,“朝廷拨下来的抚恤金和赈灾粮你们没收到?” 谈到这,不知怎么点燃了哥哥的怒火,他一拳擂桌,怒气冲冲道,“什么抚恤金?什么赈灾粮?如果有的话我父母就不会被冰雹砸伤脑袋无钱医治而死了,如果有的话我和弟弟又何以流落街头,天天要饭抢吃的?哼!福雍帝再怎么也不是曲朝从前的皇室,她是小小落花国爬起来的外人,她不可能真心实意对待我们这些曲朝百姓!我看当时天羿帝死得蹊跷,肯定是有人谋害他,他也不会死了又活过来打开城门放落花士兵进去,这些事里面有疑团!全是很大的疑团……” 他话未说完,出鞘捂住他的嘴,恶狠狠道,“住口!当今是福雍帝的华朝,你扯什么曲朝,想死是吗?” 曲探幽冷冷地瞥着那哥哥,似乎也愠怒那小子口无遮拦,默许了出鞘对其动粗。 落花啼推开出鞘,看向哥哥道,“你的意思是,你们没有收到抚恤金和赈灾粮……那说明……” 曲探幽道,“说明有人媚上欺下,中饱私囊。” 语毕,他看向了落花啼,落花啼也看向了他。 他们掏出银子送给那对兄弟,让他们去和其他乞丐朋友饱餐一顿,随后问他们想不想习武,想不想闯一番事业,若是想,就能跟着出鞘入鞘干,日后扩充绝命卫的数量。 那些小乞丐都不懂习武,只想着有吃有喝,争争挤挤答应了,出鞘便让一群绝命卫把他们收了,找客栈叫他们洗澡换衣服,教授规矩。 落花啼,曲探幽下令出鞘入鞘和绝命卫暗查曲南的官员对于朝廷下发的赈灾粮的处理,果然顺藤摸瓜揪出两名贪赃枉法的官员,将每次的赈灾钱贪得一干二净,害得许多百姓家破人亡,有苦说不出。 于是把他们名字记在心底,回到华都就把他们捉拿归案,严惩不贷,杀鸡儆猴,力求减少此等恶事恶迹。 等中秋节一过,就是这些贪官的死期。 一日后,中秋节至。 曲南的中秋与华都无甚差别,夜色四合,天空飘起了花灯,街头的商贩兢兢业业地吆喝,男女老少吃着月饼赏着月亮。 落花啼和曲探幽没有逛街,他们坐在高高的屋顶上,脚边有四五坛桂花酒,一盘香气四溢的月饼。 两人对酌,共食月饼,吹风赏月,惬意不已。 出鞘入鞘,绝命卫在远一些的屋顶上喝酒吃肉,守护着二位主子的安全。 落花啼一手支颌,眯眼遥望着凌空悬着的一轮黄灿灿的大月亮,仿佛被那月亮包裹在里面,她一气喝了三坛酒,头晕脑胀,眼前发花,“我才不会栽一扑爬,才不会……这该死的曲南官员,该死的乱糟糟的世界!我要吟诗一首,我要骂死他们,骂死他们!吟什么呢?吟——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天下的贪官污吏都是该死之人!” “该死,他们都该死。” 曲探幽摩挲着落花啼喝醉的热乎乎的脸蛋,应和道,“我们回去就杀他们,也不枉此行。” “嗯,必须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春还,你醉了么?” “没有!我喝不醉!我永远喝不醉……” “春还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不止是喝酒,还有旁的地方。”曲探幽扳正落花啼的脸,轻磕着对方手里的酒杯,喉音悦耳,“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话一休,他倾杯入喉,饮尽酒水。 落花啼定定不移地注视曲探幽的黝黑凤眸,舔舔嘴唇,“但愿人长久,但愿,生生世世皆长久。” 她笑着,用鼻尖蹭了蹭曲探幽的,两人愈抱愈近,唇齿相贴,吻不尽,爱无边。 夜未央,月正明。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看月亮,看你,看不腻。落花啼:品酒水,品你,品不腻。出鞘入鞘:腻死我们得了。曲探幽,落花啼:“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引用自——《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宋·苏轼)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引用自——《春江花月夜》(唐·张若虚)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引用自——《十五夜望月》(唐·王建)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引用自——《蜂》(唐·罗隐) 第271章 糜艳残红 救下我又如 番外 糜艳残红 番外 糜艳残红 (蔻燎) 花辞树在哀悼山天相宗躺了半年, 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睁开眼睛之时,他醒过来了。 祭语折磨他的五脏六腑,侵蚀他的血液神智, 把他毁得快要葬身地狱, 是花月阴每隔十日为他换血,如同他的再生父母将他从死神的手里夺回。 第一眼, 花辞树看见的人就是伏在床沿沉睡的花月阴。 她好瘦。 瘦如枯槁,手腕的骨头都突了起来, 皮肤白得不像话, 没有一点当初元气蓬勃,气焰嚣张的样子。 花辞树没有说话, 一滴泪比他还要快地发泄着情绪, 湿漉漉滑到耳畔。 在第二滴泪要坠落的刹那,花月阴仿佛有所感应, 又仿佛自梦境中惊吓,她“腾”地站起身, 捂着自己的脑袋疯狂摇晃,“他不会死, 不会!” 甫一喊完,她瞠目结舌,看着床上眼珠转动,颦死浓眉的花辞树,疑幻疑真道,“你,你……” 话未言罢,她就扑上来抱住花辞树的腰,欲语泪先流, “花辞树!花辞树!” 好像除了叫他的名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话。 花辞树喉头一滚,强撑着身体的酸痛半坐起来,环顾四下,茫然道,“这是何处?我没死?” “你死个屁!你想死还得求着姑奶奶同不同意呢?” 花月阴松开花辞树,倒了一杯温茶喂他喝下,巨细无遗讲述了如何救治他的过程,他如今能活着,是借血蛇的功劳,不过花天恩愿意借出血蛇,条件就是吸走了花辞树的所有功力。 一言蔽之,花辞树侥幸活着,却是内力全无的废人,除了一些花拳绣腿,他和普通人无异。 花辞树对此反应倒没特别大,毕竟他都认为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居然还能死里逃生,没了武功就没了吧,何足在意。 只是…… 他问到了如今天下局势,落花啼的安危情况,花下眠是死是活。 花月阴如实告知,花辞树听完,阴阳怪气道,“好极了,只要不是曲探幽统治天下,我怎么都能接受。更何况花啼比曲探幽合适一千倍一万倍。至于花下眠,死得好……” 花月阴不置一词。 花辞树身子羸弱,苏醒过来没坚持多久又昏死了,再一次醒来他就回到了警世司,他需要静养身心,眼下走几步路都要喘上几口气,身体状况较之从前犹如正午与薄暮的对比。 他知道,这是上苍的惩罚,作恶多端的人不配有好结局,他注定不能拥有无忧无虑的未来。 花月阴扶着他来院子晒太阳,为他披一件大氅,道,“落花啼让你去曲水当域主,位置一直空着要留给你,你不打算回她一个字?” 花辞树道,“不当。” 能活多久都是问题,何苦扎身进权力纠缠中。 花月阴坐在他对面,托腮望着他苍白的脸,心疼道,“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从前再如何也是能笑出来的,自你醒来这么久,你一次也没有笑。” 花辞树漠然地看向花月阴,反问道,“那你呢?” “我?我怎么了?我哪里有问题吗?” “你就没有像变了一个人吗?” 花辞树伸出一只手,花月阴不明其意地把自己的手举过去,花辞树握住她的手腕,反复握了三遍,哽咽声低到听不清,“那你呢?你就没有变吗?为何,为何要因为我这个恶人把自己的身体毁成这般模样。我花辞树何德何能得到你如此重视?我是该死的人,你这是在与天斗,救下我又如何,我能给你什么?我……” 他一面说,一面眼眶里就簌簌坠下小水珠,哭得梨花带雨,仿佛被谁欺负了。 花月阴震惊花辞树为她而哭,劲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对方攥得死紧,她道,“怎么了?我不是好好的吗?你也会好好的,我做的这一切不是徒劳无功,你能活着,就是有意义。” “你以前没有这么瘦的……都怪我……” 他像无家可归的稚童终于找到了能托付一生的人,眼泪止不住地泄下,湿了半张精致的俊脸,“我真的值得你这样对待吗?” “傻瓜,这是什么破问题?” 花月阴揩去他眼尾的泪,放柔嗓音道,“原来你是小孩子心性,得一点点哄着来。你放心,值得,很值得,而且绝不后悔的值得。” 花辞树叹息,泪水越发肆意,须臾,他一遍遍道,“你瘦了,怎么瘦成这样。” 两人都瘦了很多,不过每个人看向对方时,只在意对方的瘦。 后续花卧石就跑来警世司担任起厨师的角色,变着法的给花月阴做饭吃,那什么花辞树,只能是顺带上蹭饭的小白脸,他才懒得伺候。 往常花辞树没醒,花卧石做什么花月阴都不吃,他还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厨艺太差,尝一口,“唔……”,是挺难吃。 所以他就在花辞树昏迷的半年里精进厨艺,对那种家常便饭的做法手拿把掐,轻松烹饪,没想到他厨艺大成还没去花天恩那献一波殷勤,就被花天恩点拨着先去警世司把亲姐和小白脸喂胖,花天恩还教他做几种补血的药膳,送了几坛补血药酒。 他伺候自己姐姐当然没关系,但是伺候花辞树他就想摔盘子撂挑子,好在忍住了。 当他在厨房噼里啪啦忙活一阵,把韭菜炒猪肝,芹菜炒牛肉,黑豆乌鸡汤,红枣猪血粥端上饭桌时,花辞树首先不给面子作出欲呕状。 花卧石鼻子都要气歪了,转头给花月阴告状,“姐!你看他!好心当成驴肝肺。你怎么不揍他,把他揍一顿给我消消气。” “干嘛揍?他现在不禁打。” “……” 花卧石“哐”地把碗笃在花辞树面前,花辞树还是一脸嫌弃地捂着鼻子,指着那黑漆漆红惨惨的粥,难以置信道,“这是什么?真的能吃吗?” 花卧石挺直腰杆,自信满满道,“红枣猪血粥,补血的好东西,你就吃吧!” “太恶心了,我不吃。” “操,你什么毛病?公子病吗?装什么装!” “我不吃,你能怎么着?” “你,我……” 花卧石拳头痒得厉害,太想把现下手无缚鸡之力的花辞树按在地上殴打。 但他知道他要是打花辞树,花月阴的拳头就会接踵而至挥在他身上,他气鼓鼓地夹了一大碗菜到自己碗里,端着碗去院子角落的台阶上蹲着吃,时不时拿眼神剜两下花辞树。 花辞树见花卧石走了,面不改色抓起筷子吃了几口,脸上不掩嫌弃,嘴里却嚼得起劲,“竟不知这小屁孩还会烧饭,卖相不好看,吃着还凑合。” 虽然知道他口里的小屁孩也快二十岁了,但比他小的男人就是小屁孩。 花月阴嗤笑道,“我就知道你满肚子坏水,折腾他做什么?” “碍眼。” 花辞树道,“眼不见心不烦,我们两人吃饭就行了,他总杵在眼前多招人烦。” 我们两人…… 花月阴一怔,觉得自己多想了,孰料下一刻花辞树就挑了几片大块的牛肉放在她碗里,模棱两可道,“多吃点,再瘦下去就只剩骨头了,到时候我即便没有武功也能打败你。” “你也多吃点,走两步就喘,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某些地方太虚呢?” 花月阴起初是想反唇相讥把花辞树后一句揶揄她的话激回去,脱口而出后她就顿悟这句话不对,不应该如此光溜溜说出来。 果然,花辞树吃饭的手顷刻间顿住。 他扭头盯着花月阴的脸,眉宇黑糊糊的,“什么?祭语把我的……也影响了?” 他竟然相信了花月阴打趣的话,目瞪口呆,饭也没吃完就钻回卧房去了,不知在里面用何种方法进行验证,半个钟头后,花月阴把饭都吃饱了他才红着脸走出来。 喜不自禁,傻乎乎笑道,“没事,我很好,祭语没……咳咳,我不虚。” 花月阴差点把嘴里的一口乌鸡汤喷出来,一时之间不知该说花辞树有趣还是该说他傻,她捧腹大笑了半天,笑得肚子疼得慌,“你,你也是小屁孩,跟卧石不相上下。” 蹲在石阶边把饭吃空,准备过来倒碗汤喝的花卧石冷不丁听见姐姐把自己和小白脸作比较,登时把碗掷桌上,“姐,我和小白脸哪里像?别欺负人!” 他一气之下把几盘饭菜全部端走了。 花辞树没吃到饭,反而还遗失了某些东西,目下肚子空空如也,咕噜噜叫不停,花月阴把他扶回屋子,去厨房端来装满菜的一碗饭,道,“吃罢,你进屋去我就给你夹好菜温在厨房里,对了,你在里面干什么呢?” “……咳,没干什么?我去洗把手。” 花辞树面红耳赤,绕过花月阴推门出去,好半天才平复脸上的温度回来,大口大口吃完饭。 祭语逼出体内,但祭语对花辞树肺腑的伤害还没解决完,他得日日喝药修复伤势,直到痊愈,而这个过程太过漫长,许是得用一生去完成。 在落花域的日子,花辞树和花月阴一个月会去天相宗的花谷里赏两次花海,平躺在地酣睡一场,聆听鸟语啾啾,环绕在馥郁花香中,抛去杂念烦恼,全身全心得像蝴蝶般栖息在花丛里。 忘却前尘旧梦,臆想余生安宁。 一开始,他们两人躺着的距离隔了三个人,慢慢的,变成了隔了两个人,再变成隔了一个人,直到中间什么也没有阻隔。 他们衣袍叠在一块,双臂枕在脑袋后,眯缝眼眸望着渺渺的长天,你不说话,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得沉沉入睡。 看到,睡醒后就不知不觉拥抱了。 花月阴先醒的。 她趴在花辞树胸口,一睁开眼就能看见那渐渐有了血色的漂亮嘴唇,笔直挺拔的鼻峰,眉毛浓淡相宜,形状完美的眼,闭着的时候也好看至极,黑翘的睫毛覆在上面,像羽毛蛰伏不动。 肤色白如净瓷,仿佛一敲就碎。 她小声道,“花辞树?” 花辞树的胸膛起伏有度,睡得正深。 花月阴笑了,撑起手肘俯身在他唇上吻了吻,把自己的红色口脂印在上面,花辞树的唇瓣便恢复了常人血色。她悄悄把手臂横过他的腰板,倒下去继续装睡。 她将一阖上眼睑,花辞树就无声无息撩开眼帘,侧眸凝睇着花月阴微笑的脸庞,喉结鼓动,欲语还休。 他盯着天,天光刺目,他闭上眼,大手自然地回搂着花月阴的腰肢。 花辞树是先醒的。 作者有话说: 花卧石:我是变成了闪亮亮的大灯泡了吗?花辞树:有自知之明是好事。花月阴:哈哈哈哈 第272章 金枝玉叶七仙男(一) 你怎可随意 番外 金枝玉叶七仙男(一) 番外 金枝玉叶七仙男(一) (蔻燎) 云拂缥缈, 彩霞溢光,凤凰与金龙恣意翱翔,卷起一层层灵浪, 漾出了微凉的轻风。 天界的众多宫宇耸立在云端, 金碧辉煌,仿佛一坨坨金疙瘩落到了雪地, 美轮美奂,耀眼夺目。 风竹殿。 帝君的第七子, 七仙男曲探幽临窗而坐, 手里卷了一本书细细看着,时不时端过身旁的两位仙侍出鞘入鞘侍奉的茶水喝两口, 看了须臾, 百无聊赖地把书籍一抛,“索然无味。” 他朝入鞘一使眼色, “把我的凡俗镜拿来。” 入鞘“啊”一声,犹豫不决道, “七殿下,帝君不让你经常看凡俗镜, 说你长久下去不务正业,若是做不到学富五车,文武双全,以后不好赘出去。” “我是帝君的儿子,我会怕赘不出去?” 入鞘瞥瞥自家哥哥出鞘,出鞘拳头抵在唇边咳嗽着,入鞘便去内室取出一把流云环绕的仙镜,恭敬地捧给曲探幽。 曲探幽把凡俗镜悬停在半空,一挥手, 那原本云雾缭绕的镜子里就闪现出了数道人影,其内来来去去络绎不绝走动的都不是神仙,而是人类。 人类。 凡俗镜不是什么厉害法宝,就是一个可以看见人间百态的镜子。 而曲探幽喜欢看这把镜子,准确而言,他喜欢窥探下方人界的细碎琐事,借以打发无聊时光。 出鞘入鞘嘴上说着看凡俗镜不好,实际曲探幽看的时候他们的脑壳凑得比谁都近,都快把曲探幽挤到边上去,曲探幽冷冷睨他们一眼,他们才后退几寸。 人间真是个有趣的地方。 街道上鱼龙混杂,又是有人表演胸口碎大石,又是有人驾着马车疯狂奔策,又是男男女女情情爱爱闹出来的八卦破事,又是有人卖身葬父……等等,卖身葬父? 曲探幽初次瞧见这种事情,不觉指尖一拨,把那跪在地上悲恸啜泣的白衣女子低垂臻首的身形放大几倍,道,“她无依无靠,要把自己卖掉为父下葬?” 那人类女子正披麻戴孝,弱不胜衣,抬袖掩面哭泣,额上绑着惨白孝布,鬓间插了几根草叶,身前挂了个木牌写着“卖身葬父,甘愿为奴”八个扭曲大字,身后不远处有一具死气沉沉的男尸裹着草席。 如此场景,如此画面,怎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数不清的男女老少从她面前路过,偶尔大发善心扔几粒碎银,而那女子哭得泪眼朦胧,声声凄切,令人动容。 入鞘简直说出了曲探幽的心里话,“天啊,她好可怜啊!一个弱女子身无分文只能这样为父亲处理后事,还没有人愿意帮她……” 出鞘一胳膊肘捅捅入鞘,恨不得让他把嘴巴缝上,他朝入鞘一眨眼,两人同时看向曲探幽。曲探幽跟被勾了魂般一心就盯着那素衣女子,眉峰拧死,不置一词。 三人聚在一块看了许久,那女子也没有把自己卖出去。 曲探幽心不在焉,不知是被其孝心打动还是单纯觉得对方可怜兮兮,连用膳之时都不舍得关闭凡俗镜。在他以为人间天黑之前女子会一无所获,灰溜溜带着父亲离去,此时出现了一位红衣男子,锦绣华服,风流倜傥,容貌俊美,一看就是钟鸣鼎食簪缨世族出来的公子。 他路过守孝女子时,亦是被其孝心所感,情不自禁蹲下身,手中匕首挑起对方的下颌,“你叫什么名字?” “落花啼。” 那女子眼核红红的,楚楚可怜,眉目艳丽张扬,美撼人心,一身素白衣裳更衬得天姿国色,难有匹敌。 红衣男子一怔,收回匕首插在腰间,“我帮你葬父,你随我走吧。” 他叫随从搁下四五锭银元宝,拉着落花啼起身,落花啼感激不尽,装好银元宝拢在袖子里,一个劲弯腰道谢。 她反手握住红衣男子的双手,哽咽不止,期期艾艾道,“多,多谢公子的大恩大德,不知,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往后随,随公子报答恩德,也好有个明白。” 那人道,“我叫花辞树,你就叫我小花吧,不必公子来公子去。” “不,不敢。” 落花啼抹了泪痕,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凝视着花辞树。 花辞树心口一紧,赶忙撇开眼神。 落花啼瞪圆眸仁,突然看向花辞树身后,大惊失色道,“娘!娘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等我回去的吗?” 花辞树和随从一俱循声而望,大街上人烟扰扰,密匝如河,他不知落花啼喊的娘具体指的是谁,转头问道,“敢问落姑娘……” “公子!他们跑了!她和她爹都是骗子!” 随从比花辞树先一步回眸,一刹那撞见落花啼拽起草席里的男尸拨开人群宛如游鱼入海跑得无影无踪。 花辞树不可置信,看着地上剩下的一张脏兮兮的草席子,无法接受自己被骗了,怒极反笑。马不停蹄按着落花啼逃走的方向奔去,一行人在人群里艰难地追索,恨不得掘地三尺。 前头的落花啼托着父亲落花啸一边跑一边幸灾乐祸地嘲笑,“爹,这次赚翻了!可以和娘躺上一年半载,届时咱们再换个地方骗人,一辈子都不愁吃不愁穿啦!” 落花啸习惯了跟着女儿胡闹,只是老胳膊老腿跑起来略略吃力,气喘吁吁道,“快走吧!小心他们追上来!方才那年轻男子看着不像寻常人,怕是会点武功呢。” “那又如何?他来了我就打,定要打得他求爷爷告奶奶跪地求饶!” 父女俩轻车熟路出了热闹的城镇大门,美滋滋地咬着银锭,咬得牙齿生疼,不得不相信这些银子货真价实,没一个是假的,两人拍拍屁股就要去渡口坐船回家。 下一刻,一声爆喝传来。 竟是花辞树的随从扔出一柄大刀丢了过来,“哪里逃?!” 落花啼,落花啸惊骇,目光交接后,狡黠一笑,纷纷扎身跳进了水面,“噗通”就不见了。 花辞树追到河边一看父女俩杳如黄鹤,咥笑道,“好啊,落花啼?我记住你了,别让我逮到你。” 落花啼和落花啸回到河对面的一处小村子,把今日收获的钱财小心翼翼放进钱箱里,父母二人在屋内准备饭食,她扛着锄头准备去田里挖点红薯烤着吃,悠哉悠哉哼着小曲儿,惬意得不得了。 哼了一会,冷不防回想起花辞树生气的俊脸,嗤笑道,“小白脸,虽然长得很好看,但是对我来说,还是钱更重要。花,辞,树……嘁,以为我是你五锭银子就能买到的人?做什么梦呢?还想逮我,滑天下之大稽!” “那得多少银子才能真正买下你呢?” 蓦地,一记陌生而空灵的幽幽嗓音掠入耳膜,像丝丝夜风,像竹叶摇曳,也像笛声绵扬。 落花啼草木皆兵,环视四周,警惕道,“谁?” 她没看见有人,谁在和她说话? 半晌,她觉得自己听错了,开始呼哧呼哧挖红薯,一锄头砸下去,余光赫然瞄到田边的槐树后踱步走出一抹身影。 奢靡的浅金色长袍,袍上绣着云纹,腰坠龙形玉佩,肩宽腰窄,黑发如墨,玉冠金钗,眉眼深邃似画,鼻梁挺直,唇瓣绯红而形状漂亮。 活脱脱像极了画中仙人,美不胜收。 落花啼没想到一天之内就看见出尘拔俗的两个美男,前者红衣似火,后者金光璀璨,无论如何比较,似乎都难以分出高下。 “嘭……” 锄头凿进泥地,截断了一根大红薯,露出里面黄灿灿的薯肉。 落花啼心疼红薯被砍断,啧一声。 那画中仙却徐徐走近,不依不饶道,“我问你,你需要多少银子才能买下?” “管你什么事?我无价之宝,谁也买不了!你是哪里来的,我怎么没在村子里见过你?”落花啼气不打一处来,任何人听见对方一次两次问出这种欠揍的话都不会有好心情的。 曲探幽全然忽略落花啼的后半段话,寒声道,“既如此,那你何以要骗人钱财?还是利用卖身葬父这种博人眼球的做法,坑蒙拐骗,赚取同情,真是不可理喻!” “和你有关系吗?又没骗你,你还来劲了。” “把钱还给他。” “什么?” 落花啼怀疑耳朵出问题了。 曲探幽一字一句道,“把钱还给他,将才的红衣男子花辞树。” “为何?我凭本事骗的钱干嘛要还给他?” “你若不还,你就应该去给花辞树当奴隶,这是你卖身葬父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的。” 落花啼挑挑眉,举起锄头扛在肩膀上,努力平复怒火,“所以,你跟那花辞树是亲戚?你在帮他出气?” “不是。不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你骗他的钱,理该还给对方,这是为人处世之道,做坏事天上的神明是看得很清楚的。” “是吗?” 落花啼道,“有多清楚呢?” 话音未寂,她猛地一锄头敲向了曲探幽。 曲探幽醒来后,四肢被五花大绑,身上的衣服也被全部扒下,只剩下雪色中衣,他轻轻一挣就震烂绳索,站起来怒气冲冲要抓着落花啼教训一顿,这般恶事做尽的女人实该得到天谴。 “砰!” 他一脚踹开门,登时哑然。 木头搭建的房屋中央摆了几张小木桌小木凳,凳子上坐着十几个七八岁的幼孩,手里捧着半新不旧的书,正跟着站在大槐树下的一女子有模有样地读书。 槐树的树干上有一块木牌,牌上用木碳灰写了三个大字,“千字文”,千字文下面还有没擦干净的“卖身葬父,甘愿为奴”几个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孩子们的读书声随着曲探幽的踹门声戛然而止,小小的黑脑壳一俱好奇地望着他。 有小孩窃窃私语道,“他怎么不穿衣服啊?羞不羞?” “先生,他也是你的学子吗?怎么长得这么大了,这么大还要读书吗?” “先生,这就是你刚刚说的捡回来的漂亮哥哥吗?他跟先生很配呐,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啊?” “对啊对啊,什么时候成亲?我娘亲说先生早就可以赘个男人回家干活了!” “咳咳,肃静!”落花啼拿教棍戳戳地面的泥土,先前吊儿郎当的表情一扫而尽,随之而来的是严厉。 那些孩子果然还是畏惧她的,乖乖地继续读着《千字文》,摇头晃脑,好不认真。 落花啼绕过桌椅走到曲探幽面前,猛地合上门板,压低喉咙道,“你干什么?没看见我教小孩读书吗?怎么能就这样推门出来?” “是你脱了我的衣服,你还说我‘就这样’出来?”曲探幽算是见识到此人厚颜无耻的能力,贼喊捉贼,倒打一耙的功夫也无人能及。 “你倒在田地里,衣服脏死了,帮你洗一下而已,瞧你张牙舞爪的样子!” “你怎可随意脱男人的衣服?你!” “脱都脱了,你难不成还要死要活?放心,除了我,没有别人看见。” “……” 曲探幽头有些晕,饶是憋不出来一句话。好半天,他上下打量着落花啼,又透出窗缝瞅着外面的孩子,他不可思议落花啼这个骗子私底下居然会是村子里的教书先生,瞠目结舌后就顿悟过来,“你每次骗的钱,就是为了筹办私塾所用之物?” “私塾?别给我戴这么大的帽子,顶多算是一微不足道的小学堂。我们村子就我从前读了点书,后面家道中落就回来这里生活,村里的小孩没钱读书,总不能一辈子不识之无,我就想着帮他们一点是一点,但是你也看见了,我们家就这德行,除了木头就是木头……行骗之事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别告诉孩子们,我以后有钱了会还给那些人的。” 落花啼说着说着,把头颅压得愈低。 曲探幽本想一拳头把这人类暴揍,可见此情形便收住手,他是七仙男,不可打人不可打人,不如静观其变看看对方说的是真是假,倘若她再欺骗他,他就要把她亲自送给花辞树当奴隶。 曲探幽道 ,“我的衣服呢?拿给我。” 落花啼盯他唇红齿白的脸,“还没干。要不穿我的衣服?”语罢就欲脱外袍那布衣。 曲探幽连忙打住,“男女授受不亲,不准脱!” 他越是不让脱,落花啼越是要反其道而行之狠狠地脱,没想到脱到手臂之时,屋外爆发一声吼,穷凶极恶。 “有人吗?滚出来!” “小孩们,打听一下,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位身穿金衣的帅哥哥?”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参见七仙男,拜见七仙男!曲探幽:咳咳,严肃点!落花啼:我要把你拐回家曲探幽:来吧! 第273章 金枝玉叶七仙男(二) 从今往后, 番外 金枝玉叶七仙男(二) 番外 金枝玉叶七仙男(二) (蔻燎) “不好, 不会是花辞树的人找来了吧!” 落花啼极速把衣服穿好,躲在曲探幽背后,脑袋搁对方肩头偷偷瞟着窗外影影绰绰的黑衣人。 一小孩莫名其妙道, “你们是谁?” 屋外一人回道, “别管我们是谁,有没有看见穿金衣的帅哥哥?” 另一人道, “小孩们,你们如果看见的话, 可以告诉哥哥们吗?” 那些小孩不知自幼被落花啼灌输了什么想法, 一见对方面目陌生,问其身份却闭口不谈, 于是皆充耳不闻, 乖乖地拿着书抑扬顿挫地诵读,“龙师火帝, 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 有虞陶唐。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外头的两人见无人搭理他们, 扯着喉咙喊道,“七殿下,七殿下!你在何处?七殿下——” “出鞘入鞘!” 曲探幽一听见两人的声音就知道他们是谁,眼下顾不得穿没穿衣服,再一次踹开门走出去,含笑道,“你们怎么下来了?不是不让跟来吗?” “七殿下,你……” 出鞘入鞘看着衣衫不整的曲探幽,又看见后面缓缓走出来的女人落花啼, 舌挢不下,“你们……” 落花啼道,“你们是谁?这里没有什么殿下不殿下的,走开,别耽误我上课。” 入鞘指着曲探幽,据理力争道,“他就是我们的七殿下,你是不是对我们殿下做了什么不好的事?都说人间女子最是会调戏男人……我们殿下的衣服呢?赶快交出来!” 落花啼疑惑最近是天上掉馅饼还是踩了臭狗屎,怎么这么多年轻男子找上门来,她抄着胳膊,不以为然,“哦,我懂了,你们是他的仆从。” “你知道就好,把衣服拿出来,我们要带殿下回去。” “不好意思。” 落花啼伸出一根手指头摇了摇,戏谑道,“你们的殿下走不了了。” “什么意思?” “因为,我趁他被锄头砸晕后,就与他生米煮成熟饭了。” “……” “……” “……” 曲探幽,出鞘入鞘三人面面相觑,颦眉蹙额,惊讶不已。 一旁读书的胖小孩插嘴道,“什么熟饭?先生已经把饭做好了吗?我想吃红薯稀饭,又香又甜。” “读书!” 落花啼尴尬地命令孩子们读书,千万不要注意他们,随后四人被朗朗书声所包围。 曲探幽率先回过劲,死死瞪着落花啼,一把揪住后者的衣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什么生米煮成熟饭?不可能!你是人,我是仙,人仙怎么可能在一起!又怎么可能做……做那种事?” “你是仙?” “自然。” “嗯,画中仙,我相信的。” “我说我是仙,真正的天上的仙!” 曲探幽怒不可遏地指着头顶上方,咬牙道,“懒得跟你理会,出鞘入鞘我们走。” 三人正欲乘风离去,身后冷不丁飘来一阴森森的笑,“走吧,走了我就把你的衣服一把火烧了。” 曲探幽立即折身,走向落花啼掐着她的喉咙,“你别不知好歹,得寸进尺。”衣袍烧了倒没事,可衣袍腰带上栓着的龙形玉佩绝不能受损一分一毫。 落花啼临危不惧,笑盈盈道,“好了,不逗你们了,我不会烧你的衣服,我是那么坏的人吗?这样吧,你们帮我把柴房一年的柴全部砍了,我就把衣服拿出来给你,否则,我把衣服烧了去煮红薯稀饭,顺便,分你们一杯羹啊?” 不能杀人,不能杀人,神仙不能杀人。 曲探幽心里默念几句,笑得极度勉强,他丢开手,“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我将这房子给你拆了。” “谢谢,我暂时还不准备换一座大房子。” 落花啼笑眯眯地耸了耸肩。 于是乎,七仙男和自己的两个仙侍就在柴房边伴着清脆的读书声砍了一下午柴火,好在他们是神仙,不一会就把人类能烧一年的柴砍完摆好,天知道他们自生下来就没干过这种事。 他们砍罢柴,小孩子们也下学陆续回家,外出农作的落花啸和花汲人背了两箩筐的红薯回来,一入家门竟见三位又高又俊的男子围着落花啼嘀嘀咕咕说话,心下一震,忙不迭上前询问怎么了。 落花啼敷衍地给父母解释,曲探幽三人是她认识的朋友,帮她砍了柴,能不能留下他们来吃顿饭。 落花啸,花汲人热情地去烧水泡茶,连连引着三人到屋里坐坐,曲探幽,出鞘入鞘面对落花啼还能硬气些,但是看见年老的人总会多些怜悯尊敬,踌躇着一动不动。 落花啼道,“进去坐会又如何?你们去坐,我去拿衣服。” 三人默不作声,顿了顿,走入了木屋。 落花啼则去自己的卧房把洗干净还没晾好的衣袍折叠好,她洗了衣服确是不怀好意,打算找个时间把衣服卖了,没想到曲探幽醒得这么快,她连去当铺都还来不及,眼下恋恋不舍地把衣服抱出屋,去木屋丢给曲探幽。 曲探幽接过后第一时间去摸龙形玉佩还在不在,摸到那硬物后,才瞪了落花啼两眼,一气呵成穿好衣袍,“告辞!” “哎呦,莫急莫急,吃了饭再走吧,你们都是花啼的朋友,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教你们饿着肚子离开?” 三人想速速脱身,不料被落花啸,花汲人连拖带拽拉了回去坐好。 曲探幽道,“不好意思,肚子不饿。” 出鞘道,“不好意思,不是朋友。” 入鞘道,“不好意思,我们想走。” 落花啼捧腹大笑,端着一碗红薯稀饭一面吃一面哄着他们,“尝尝吧,很甜的。我知道你们都是身份贵重的富家子弟,瞧不上我们贫苦百姓的吃食,可没有我们贫苦百姓,富家子弟年年又能吃什么喝什么?不还是依靠着农人吗?” 一席话,使得曲探幽,出鞘入鞘心房颤动,欲言又止。 没错,这就是人间,这就是人间疾苦,这比单纯地通过凡俗镜所看所领悟地令人刻骨铭心多了。 既然来了一回人间,尝一尝人类的食物又如何? 即便下了毒,左右毒不死他们。 出鞘入鞘瞟瞟曲探幽,曲探幽喉结一鼓,目不旁视,道,“尝尝?” 话一落,三人拿起筷箸夹一块煮得软烂绵密的红薯吃了一口,好甜,仿佛比天界的任何食物都甜,再吃一口熬得香喷喷的米粥,好香,从嘴巴香到心间去。 这就是人类吃的饭吗? 虽然味道不错,却只是普普通通的红薯和大米煮出来的,搭配一些咸菜,便是一顿饭了。 这就是落花啼每天都吃的一日三餐吗? 曲探幽吃了十几口,目光悄然凝向了坐在身边大快朵颐的落花啼,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模样,突然感觉她没有那么不可理喻,反倒,有一丝微妙的可爱。 捧着木碗往嘴里扒拉米粥的时候,腮帮鼓鼓的,眼眸黑亮,像一只嚼着菜叶的兔子。 其实这个人,并没有他想象中的不堪入目。 她仿佛无恶不作,坑蒙拐骗,但她又会支起一片小学堂,竭尽所能去教幼孩读书,她仿佛轻佻嚣张,脾性狂野,但她吃饭的时候又会有别样风格。这就是人啊,这就是他在凡俗镜里故意放大就为看清的人啊。 她叫落花啼,她是落花啼,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善有恶的普通人。 一顿饭很快吃完,曲探幽和落花啸花汲人聊了会,便与出鞘入鞘同他们道别离去。 三人走到木屋外的一棵大槐树边,落花啼立在灯光葳蕤的廊下,挣扎许久还是唤了一声,“等等!” 曲探幽回头。 落花啼笑道,“我叫落花啼,你呢?我们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了,留个名字日后也好相见。你以为如何?” 曲探幽没回话,转身投入了黑暗。 上到天界仅是一瞬之间,曲探幽一入风竹殿就去内室捧出凡俗镜,寻到那渺小的村落里渺小的木屋,他倚着窗户目不转睛地望着镜中人,心脏悬起。 落花啼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黑夜把村落吞噬完毕,直到根本看不见曲探幽的一点背影,她才回屋收拾碗筷,把碗筷抱到屋外的水井边,打水洗碗,洗完放回厨房,又一个人把教学的桌椅拖回屋子,防止下雨给淋湿。 忙罢一切,她去了曲探幽醒来前躺着的屋子,将里面的物品归位安置,嘟嘟囔囔,“真小气,连名字都不说,我也不稀罕。” 曲探幽不知道,他看到这里时,嘴角无意识地勾起。 他看了很久,看到落花啼进屋熄灯入睡,他才如梦初醒把凡俗镜搁桌上。 喃喃道,“我很小气吗?” 接下来的时间,曲探幽废寝忘食地盯着凡俗镜,他不再看别的人类会发生什么故事,他只盯着落花啼看,看她起床洗漱,去田里耕耘,在院子里教书,去厨房做饭,乖乖吃饭,吃完了洗碗,日复一日。 入鞘不太理解七殿下痴迷的样子,小声揶揄道,“有那么好看吗?七殿下,难不成她真的把殿下煮成熟饭了?不会吧……唔唔!” 他话至一半,出鞘抬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挪出了殿。 两人刚一出去还没议论此事,骤然听见曲探幽焦急万分道,“不行!” 兄弟俩闻声赶进去,风竹殿里空空荡荡,他们的主子又一次丢下他们不见了。 白云无依,蓝天湛湛,鸟雀旋飞,细语叽喳。 落花啼和父母在田地里松土,挖累了就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翻出包里装好的半个窝窝头啃着,啃一口噎得翻个白眼,就着凉水才咽下去。 今儿太阳挺烈,照得她脑袋顶有点热辣辣的,她揉揉头,有一口没一口嚼着窝窝头,看着远处父母躬身劳作的画面,吃的速度加快,想过去为父母多干一些活。 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咽到肚子里,落花啼眨巴眼睛,突觉头顶的热度降了一半。 她狐疑地抬目望望天上的太阳,太阳还是那么亮那么热,快把她烤干了,可是,为什么感觉头顶上面凉丝丝的,她也没坐在树下啊? 纳闷间,落花啼旋身去抓靠在田埂的锄头,还没扭头,背后就蓦地响起近在咫尺的喉音。 是一个男人。 对方道,“好久不见。” “我的小奴隶,落花啼。” 落花啼瞠目结舌,将要出声呐喊让远处的父母听见,嘴巴登时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身子一轻被高高打横抱起,她看见一片血红,还没来得及谩骂就被七手八脚拽离了田地。 在她挣扎期间,花辞树的随从已用绳子捆好她的手脚,将布团塞到她嘴里,抬着她要装进一只巨大的麻袋,她狠狠地乱动乱蹦,像只捉不住的鱼滑溜溜地在四五个人的手里扭动,想博得一线生机。 可惜寡不敌众,她被绑了后实力大减,没一会就被塞进了袋子。 花辞树掌心旋着匕首,兴致勃勃地俯视落花啼怒火中烧的表情,促狭道,“怎么?小奴隶,你拿了我的钱,不就是我的人了?我可是打听了很久很久才找到你的。” “这一次,绝对不会让你跑了。” “唔唔唔,救命……呜呜!” 落花啼努力蹦跶,眼见麻袋要被封口,她惊了一身冷汗,直拿脑袋去顶那些想把袋子封住的手,与此同时,花辞树似乎吃痛地闷哼一声,环视四野道,“谁!” 没等他看清来人,腹部又迎来力大无穷的一拳,直接把他贯到地上,但闻“砰砰砰”几声重响,几名随从应声倒地,哀嚎遍野。 花辞树额筋一抽,忍着剧痛爬起来一看,一阵飓风刮过,装有落花啼的麻袋消失了,地面除了他们莫名被打的几人,再无旁人。 而他的脚边,却悄无声息多了五锭银元宝。 “到底是谁?竟有如此武功?” “呸!” 他偏头啐一口血,恨恨地一挫后槽牙,捡起银元宝扔得远远的。 “哎呦!” 落花啼只觉天旋地转,身子骨碌碌滚了一圈,嘴里的布团随着掉落,她惨叫道,“花辞树,你想杀了我吗?有本事我们打一架,别玩这种伎俩!” 窸窸窣窣的响动,麻袋被一双手褪得低些,落花啼一抬头就看见了身穿浅金色华美衣袍的曲探幽蹲在眼前,不苟言笑地为她扒下麻袋,两手抄着她的胳肢窝把她提了起来。 落花啼难以置信,又惊又喜,“是你!” 她看了看周围,是离田地很远的一处密林,林子里的树木遮天蔽日,投下寒冷的墨绿。 曲探幽道,“是我。” 落花啼扭扭手臂大腿,扭得骨头咔咔响,她愤愤不平道,“多谢多谢,要不是你花辞树就真的把我带走了,我可不想当他的奴隶。” 曲探幽低睫“嗯”一声,温和道,“你不是他的奴隶,我已帮你还了钱。” “从今往后,你是我曲探幽的人。”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怎么在这里曲探幽也要来捣乱!曲探幽:怎么在这里你也觊觎我的春还?花辞树:…… 第274章 金枝玉叶七仙男(三) 我只听过七 番外 金枝玉叶七仙男(三) 番外 金枝玉叶七仙男(三) (蔻燎) “曲探幽?原来你叫曲探幽?” 落花啼喜出望外, 心旌摇荡,扑过去抱住他,“你终于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了。” 曲探幽周身一震, 低头俯看对方毛茸茸的头颅, 落花啼长得并不矮,属于高挑瘦削型, 站起来与曲探幽相比能抵到他的肩膀,这么一撞一抱, 就严丝合缝地嵌入了胸膛。 仿佛, 本来他们就应该如此生长,像藤蔓般死死缠绕。 曲探幽没有推开落花啼。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伸手去推她, 反而缄默无言, 缓缓举起胳膊回搂住落花啼。 落花啼在他怀里朦朦胧胧道,“我以为这辈子都再也看不见你了, 我知道我不是那种高风亮节的人,我是个骗子, 我骗了花辞树才惹了这么多麻烦……可是,你走了这么久, 我每天都恍惚会看见你,劳作之时总感觉你会从槐树后走出,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偷偷地窥视我。” 她笑道,“我告诉我爹娘,他们笑话我芳心暗许了,你明白什么是芳心暗许吗?” 她把头望起,黑亮的水眸能照出曲探幽心猿意马的眼神。曲探幽踟蹰半晌,模棱两可道, “我,我不是人。” “啊?” “我不是人。” “你不是人,什么意思?你是在提前申明你以后会是个烂人贱人坏人大人渣吗?先说你不是人,然后对我做各种过分恶劣的事情?我听过这种渣滓的做法,他们会利用‘我不是好人’来哄骗女孩子,你也是这种人?” 落花啼回忆着乡邻里听的男女情爱的八卦,万分警惕地盯着曲探幽。 曲探幽摇摇头,矢口否认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不是人,是天上的神仙,我是帝君的第七子,传闻中的七仙男。” “……”落花啼松开抱着曲探幽的手,目光上下端详后者的身形面孔,似乎在查找他有无一丝脑子有病的迹象,她撇撇嘴,乐不可支道,“七仙男?我只听过七仙女,没听过七仙男,你不会这里不对劲吧?” 她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诚恳已极地发问。 “你不信?”曲探幽拧拧眉宇。 “不信……啊啊啊!你干什么?啊!” 落花啼前两个字“不信”刚脱口,下一瞬就觉自己身子拔地而起,犹如轻盈的羽毛飘飘然荡向了天幕,脚下的草地逐渐淡去,那片绿色海浪般的密林缩小成绿色的斑块,白色流云漾在四周,触手可及。 下方的房屋村落一簇簇挤着,田地青黄,河流如墨,她离地面越来越远了! 落花啼脑门青筋一迸,目瞪口呆地看看下-面,又看看曲探幽的脸,害怕得紧紧挂在他身上,闭上眼睛道,“救命!太高了,我不是做梦吗?只有做梦才会这样的!” “你想去哪玩,我带你去。有我在,不会把你摔下去的,当然,你要是不抓紧我,自己掉下去就不好说了。”曲探幽嘴角微翘,半是恐吓半是溺笑。 落花啼赶忙双手双脚扒死曲探幽的腰腹和大腿,疯狂摆头,急切道,“我没有想去的地方,你放我下去,我相信你是七仙男了!七仙男,让我回去吧!” “好,那下次带你去玩吧。” 他淡淡一笑,揽着落花啼俯冲而下,不到三秒落花啼就踩到了实地上,她腿脚一软一屁股坐地上,气咻咻地揪着草根转身不看曲探幽。 曲探幽道,“生气了?” 落花啼道,“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你不是一贯嘴里滔滔不绝吗?” “不想说。” “怎么了?落花啼。” “你是神仙,而我是介凡人,我若说我喜欢你,那就是不识好歹,痴心妄想。既然这样,你走吧!不要让我看见你,也请你用什么仙术把我脑子里的记忆全部毁掉,我忘记你好了!这样我日后与别人成亲就不会惦记你了……呜呜呜。”落花啼背过身去,情到深处自然而然哭出声,两手一个劲揩着泪水。 曲探幽没想到会听见落花啼说喜欢他,心池涟漪起伏,他扳过落花啼的肩头,不乏欣喜道,“我为何要抹去你的记忆?” “你是神仙,怎么会喜欢人类呢?人仙殊途,看样子我是得不到你了。” “你不努力努力,就这般笃定得不到我?”曲探幽轻拍她的额头,捏捏她的脸颊,“你如果得不到我,真的会和其他男人成亲吗?” “不然呢?你会和我在一起吗?”落花啼瞟瞟曲探幽,大眼睛一眨就滚下一滴豆泪,梨花带雨,伤心欲绝。 曲探幽莞尔道,“我不想你嫁给其他人。” “什么意思?” 落花啼边哭边瞅着曲探幽的表情,明知故问道,“我不明白。” 曲探幽道,“我也喜欢你。” 他语罢,一手撑地,一手攀上落花啼的后脑,勾着对方的脑袋,堵上那柔软的唇瓣,蜻蜓点水似的印下一吻。 落花啼眼底滑过一闪而逝的狡黠,她扑向他,搂着对方的脖子重重地啃了上去。 不知是她的动作剧烈带起了惯性,还是曲探幽故意随她玩闹,她一下子把曲探幽扑倒压在草地上。 她把曲探幽的下半张脸啃得红通通的,泪眼婆娑道,“你可不可以赘给我当夫君?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曲探幽揉揉她的唇,单手枕在脑后,嗤笑道,“好。” 两人这便以天为证,来到第一次见面的老槐树下,借那老槐树做媒,私定终身。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百天好合,早生贵子。 在他们不经意间,没听清修为不高的老槐树错把“百年好合”说成了“百天好合”,匆匆忙忙拜了堂的两人跑回了木屋把喜讯告知了落花啼的父母。 落花啸,花汲人兴奋地取出过年才吃的腊肉炖了一锅好菜,四个人围桌吃饭,齐乐融融。 入夜。 新婚夫妻坐在婚房里大眼瞪小眼,你摸摸鼻头,我觑觑鞋尖,皆是不知所措。 落花啼道,“你冷吗?” “不冷。” 也是,神仙怕什么冷? “那我熄灯了。” “嗯。” 落花啼走到桌边吹一口气把那豆灯熄灭,屋里黑漆漆的,仅有银雾茫茫的月光透过窗缝钻进来,照亮地上的泥土。 落花啼刚想转身上床,后背就抵上一堵高墙,她没说话,只感觉一双大手圈住了她的腰。 旋即,温热的呼吸喷薄在脖颈处,痒丝丝的。 雨点般细碎的吻啄着她的后颈,脖子,耳垂。 那些吻很烫,很烫,烫得落花啼的身体也跟着灼热。 身子一旋,曲探幽把她扶正,再次低首吻上她的唇。 落花啼呼吸急促,心底却亢奋不已,“曲探幽。” “我在。”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嗯。” “好。” 她挑住他的腰带,一拉一拽,金带坠地,发出细微的脆响。 曲探幽喉结鼓动,拦腰抱起落花啼就滚上了床。 屋子里黑极了,但他们却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的眼睛里闪烁的亮芒,像星辰拂光,像月亮泄华。 曲探幽噙笑,“你喜欢,就摸摸吧。” 落花啼才不要摸,她只傻乎乎地咬咬他的喉结,道,“来吧。” 曲探幽微不可闻地应一声,俯身压了上去,两人像濒死的海中人眼里只有彼此,身旁只有彼此,抓紧,抱紧,阴阳交合,要从两人变成一人。 落花啼觉得人真的很神奇,她体内缺了一块,他恰好就长出来一块,翻云覆雨的过程就是把缺失的一处地方弥补了,自此,就是真真正正一双人。 两人欲罢不能,如置云端,在一方小木床上孜孜不倦探究着对方,直至天亮。 落花啸,花汲人不打扰小夫妻的甜蜜,老早起床去了田地。 落花啼,曲探幽一觉睡到正午,迷迷瞪瞪间听见外面传来几声喊,猛地吵醒了他们。 “七殿下!” “七殿下你在吗?” 出鞘入鞘? 曲探幽穿衣下床,掖好落花啼的被角,兀自开门出去,“何事?” “七殿下,你在就好,我们在天界找不到你,这才……”入鞘的声音戛然而止,后知后觉曲探幽从落花啼屋里走出,扫见主子脖上的红淤,瞪大了眼珠子。 出鞘亦是大吃一惊,“七殿下,你……” 曲探幽三言两语解释来龙去脉,末了让出鞘入鞘速速离开此地,但出鞘入鞘怎么可能放任曲探幽一个人在人间,死活要赖着不走,意图找机会把七殿下弄回天界。 落花啼睡了个回笼觉,一醒来去水井想打水,入鞘就提着水桶“砰”地扔进去,又“砰”地扯着绳索把水桶拽上来狠狠敲在地上,溅出的透明水花迸了落花啼一脸。 他干巴巴道,“请用!” 落花啼和出鞘入鞘有过一面之缘,没有大惊小怪,道一句“多谢”就洗完脸,本想自己去厨房做饭吃,一到厨房就见出鞘已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蒸了几个窝窝头,虽然窝窝头看着很不像窝窝头,但至少熟了。 曲探幽则坐在炉火边,捧着落花啼教书的书籍一篇篇翻看。 见她走过来,温柔道,“他们愿意留下来为你作活,他们可以不吃饭的。” 落花啼懂了,这是买一送二啊,赘了一个夫君得到两个年轻力壮的仆从,她巴不得呢。 草草吃完难吃的早饭,落花啼当即拿出锄头背篓吩咐出鞘入鞘去南边的田地帮忙挖红薯,最好一天挖五背篓回来,再去山里砍十抱柴火,随后去田埂上掘一盆鱼腥草回来凉拌。 出鞘入鞘苦哇哇地凝向曲探幽的脸,曲探幽装模作样把书举高挡住视线,只作不理。 两个天界仙侍立马摇身一变穿上粗布麻衣,又是扛锄头又是背竹篓,踩着乱糟糟的泥土下了田,那脸色,堪比锅底灰。 落花啼拉起曲探幽,两人十指相扣去了村子里的小集市闲逛,她逢人就说这是我赘的夫君,曲探幽。以后不要再给她说媒了,她一律拒绝。 村子里的人哪里见过神仙般丰神俊朗的人物,打眼一瞧见落花啼和曲探幽郎才女貌站一起,沸反盈天讨论着落花啼撞了什么大运,何以蓦地就变出这么完美的夫君。 落花啼笑冉冉听着他们的谈论,拿出五个铜板买了只大黄狗牵回家看门。 她道,“给狗叫什么名字好呢?” 曲探幽道,“安安吧,取自平平安安之意。” “汪汪!” 安安似乎听懂了,狂摇尾巴往曲探幽身上扑,两只黑黝黝的眼眸可爱极了。 落花啼点点头,应和道,“好,就叫安安吧。安安,我们是你的主人,你要好好保护家园哦!” 新婚燕尔的夫妻每日操持家里,张罗着教幼孩读书,闲时去田里播种,倒也充实有趣。 曲探幽虽然是天界七殿下,金枝玉叶,身价万千,但他没公子病,心甘情愿跟着落花啼天天吃糠咽菜,除了窝窝头红薯稀饭就是凉拌鱼腥草,他也甘之如饴地吃着,只要落花啼在身边,他都不觉得苦。 两人会去山里挖草药卖钱,帮着花汲人织布卖钱,把丰收的粮食背到集市去卖钱,总归能补贴家用。 平平淡淡的幸福日子过了半年,在任何人都防不胜防的一日,小木屋外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二,三,四,五,六…… 走在最前背了满背篓药材的出鞘入鞘心神一慌,手中的小锄头“啪”地砸在地面。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春还,他们愿意留下来帮你干活。入鞘:是的,我很愿意!出鞘:差不多,愿意吧。曲探幽:落花啼: 第275章 金枝玉叶七仙男(四) 从一开始, 番外 金枝玉叶七仙男(四) 番外 金枝玉叶七仙男(四) (蔻燎) “汪汪汪!汪汪汪——” 安安的犬吠声晃荡在高空, 尖锐刺耳,叫人心乱如麻。 落花啼没好气道,“哎, 别摔我锄头!” 出鞘入鞘恭恭敬敬朝那群人道, “参见大殿下,二殿下, 三殿下,四殿下, 五殿下, 六殿下!” “……” 此话一出,走在末端的曲探幽笑容僵硬, 掠过出鞘入鞘的肩头望见了久违的兄长们。 落花啼不解其意, 扒开出鞘入鞘上前几步,还没发话, 首先就瞧见六个身着华服,眉目俊朗, 风度翩翩,气质迥然的年轻男子。 她心口咯噔, 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忍不住后退十几步把曲探幽护在背后。 “七弟,好久不见,竟不知你留恋凡尘,还与凡夫俗子结为夫妻?真是笑掉人大牙。” 四殿下曲瑾琏冷笑,轻蔑地打量着落花啼,嗤之以鼻。 六殿下曲钦寒忧心忡忡道,“七弟,随我们回去吧, 再闹下去父皇知道就为时已晚。” 大殿下曲靖木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二殿下曲纭边,三殿下曲阳曦,五殿下曲贤渠则是幸灾乐祸,一副笑看好戏的德行。 但,他们的目的却是一致的。 带走曲探幽回天界。 曲探幽不置一词,一把将落花啼拉回身后,交给出鞘入鞘二人保护好。他召出缚龙剑先发制人劈头盖面掷去,那六位见状深谙曲探幽不肯回头的道理,相视一眼,合力围攻曲探幽。 出鞘入鞘放心不下曲探幽,扔了落花啼加入战局,一群人乌泱泱杂乱无章地斗来斗去,尘土飞扬,刀剑流银,使人目不暇接,分不清谁是谁。 落花啼浑身发抖,不是害怕他们打斗,而是害怕彻彻底底失去曲探幽。 她操起身边能用的棍棒拼了命去打那六个人,还没靠近就被一股力量激开,猛地拍回地上。 曲瑾琏瞥见落花啼孤零零一人,抽身出来掐住落花啼的喉咙,威逼利诱盯着曲探幽,“七弟,还不乖乖束手就擒,你若继续挣扎,我便让这不知天高地厚觊觎天界仙男的女人死无葬身之地!” 曲探幽心弦绷紧,额心沁出冷汗,他停下手,怒不可遏地瞪了瞪不听话的出鞘入鞘,音调勃然,“四哥,天神不可滥杀无辜,你要违背天规不成?” “七弟,我可以不杀她,但我能把她弄去见父皇,你想她灰飞烟灭永世不能投胎吗?不想的话,就随我们回去!” “你!你这是在公报私仇?” “是又如何?好不容易逮住你的把柄,难道还要善良地放过你?”曲瑾琏仰面大笑,五指攥得更紧几分。 曲探幽心急如焚,喝道,“放开她!我跟你们走!”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搞得我们衣服都脏了。”曲瑾琏得逞地笑了笑,示意曲钦寒等人先挟持走曲探幽,他再放下落花啼。 “嘭!” 曲瑾琏丢开落花啼的手劲不小,直把她往墙上砸,落花啼头晕目眩一举昏死过去。 醒来已是薄暮。 掌心痒痒的,一抬头,只见大黄狗安安低哼两声,仿佛很担心她,热情地舔舐她的手掌,落花啼回过神来,一骨碌爬起,眸子四顾,寻觅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曲探幽!曲探幽!你在哪?你……丢下我回天上了吗?” 她昂头看着天,天上有乌云密布,太阳渐而滑到山腰后,天地慢慢陷入死寂的昏暗无光。 落花啼感觉心脏骤停般快窒息了,她抱着安安哭泣,泪水湿透脸庞,她没有做梦,院子里还有方才他们打斗的痕迹,她没有做梦,没有做梦,曲探幽走了,曲探幽回去当他的七仙男了。 抛下孤独的她望眼欲穿。 “我不是人,我是天上的神仙。” 曲探幽的声音环绕在耳畔,仿佛近到了心间。 落花啼哭得眼前模糊不清,她扁着嘴,唇齿颤抖,“我就知道,你说你不是人,就是提前申明你要抛弃我,你不要我了,我上哪找你去?曲探幽,你才是骗子!” “花啼?花啼?这是怎么了?何以睡在地上?” 自田地归来的落花啸,花汲人来不及放背篓就过来抱起落花啼,心疼道,“怎么了?跟曲探幽吵架了?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说清楚就过去了。” 他们一看木屋里黑黢黢的,没有一盏灯,院子里只有女儿抱着黄狗躺在地上,心慌意乱道,“这……是有劫匪来了?” 落花啼心灰意冷,半阖眼帘,泪痕蜿蜒淌流,“他走了,我终归还是失去他了。” “爹,娘,他走了,他走了!” 她张开嘴巴嚎啕大哭,哽咽道,“曲探幽走了!我舍不得他,我舍不得他,我想他,我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我想和她在一起一辈子。” 曲探幽跪在华光四射的大殿,面向曲远纣掷地有声道,“父皇,我想和落花啼在一起一辈子,请你成全。” “一辈子?” 上首的曲远纣怒极反笑,一掌拍桌,气得胡子抖动不休,“探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神仙,她是个人,她可能一百岁都活不到就死了,你的一辈子和她的一辈子能是一样吗?” “请父皇成全!儿臣愿意被贬下凡为人,陪她一生一世。” “住口!”曲远纣额角青筋暴突,怒发冲冠,咆哮道,“来人,把七殿下押入风竹殿幽禁,不准擅自离开半步!” 曲探幽甩开那些冲过来的天界侍卫,一撩袍子站起,冷冷道,“滚。” 一径自己走向风竹殿,出鞘入鞘尾随在后。 风竹殿里里外外结了数道界,曲探幽难以出门,他便时时抱着凡俗镜看,看着人间的落花啼失魂落魄地睡觉,吃饭,哭泣,还有……想他。 隔着凡俗镜,曲探幽想触摸落花啼的脸,却也是无法碰到,他喃喃自语,“对不住,没能坚守承诺。落花啼,你会不会怪我?” “曲探幽,我不会怪你。” 坐在槐树下的落花啼眺望着远处的青天,憋出一抹苦笑,慢声细语道,“我只怪我自己没有能力留住你,没有能力保住你,更没有能力让我从头到尾忘记你。可是,若真的让我忘记,我还是不愿意的……” 三个月过去了,你还会回来吗? 我会等你,一直一直等下去。 不管是三天,三月,三年,三十年,我都会永远等着你。 落花啼假意没认识过曲探幽,天天教书,天天挖地,天天啃红薯,一日复一日的生活。 期间,花辞树第二次伺机来掳走落花啼,碰巧遇见正义侠客花月阴截胡救人,花月阴把落花啼放走,将花辞树拖走强占,如此一来,花辞树就歇了火,再也没有来打扰落花啼。 落花啼想起当初自己就是骗了花辞树五锭银子,天上的曲探幽看不下去,刻意下凡来打抱不平,要求她把钱还回去。 如今花辞树还在人间,人间再也找不到一位姓曲名探幽的人了。 不过,从一开始,他就不属于人间的。 三年后。 大黄狗安安下了一窝崽,肥嘟嘟,跑起来屁颠屁颠的,深得落花啼的喜爱,她蹲在地上给每一个不同花色的小狗取名字。 指着那斑斑驳驳的黑棕色小狗,“你就叫烧土豆,那种外焦里嫩的土豆。” 指着一只纯黑的小狗,“呃……你叫什么呢?你叫烧火棍算了,贱名好养活!” 指着一只白花花的小狗,“你叫白米粥,黏黏糊糊的那种。好了,你们都有名字,以后要和安安一起看家,知道吗?如果有外人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扑上去就咬,咬死他!” “汪汪汪!汪!” 小狗们跃跃欲试,摇着尾巴围着落花啼转悠,叫声嘹亮,穿透力强。 跫跫的足音袭来,碾压着沙石碎叶。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耳力敏捷的安安和小狗们闻声蜂拥而上,“汪汪汪”地堵着一人在小路上狂吠。 安安吠了几下就静了声,蹦跳着去爬对方的大腿,兴奋地呜咽着,小狗们还认认真真去咬那人的靴子衣袍,挠痒痒般拽扯着不让对方靠近木屋。 落花啼去水井边舀了一瓢水洗手,把手甩了甩,往这边看来,“安安!是谁来了?” 安安哼唧两声,跑过来咬落花啼的裙角。 落花啼的视线挪向那条小路,看到了一道高大的身形,素衣,黑靴,头戴斗笠,正抱起三只小狗搂在怀里,一步步朝她走来。 落花啼僵住了,像被寒冰冻了千年。 她直勾勾盯着对方,欲言又止,眼尾的泪水比主人还先动容,扑簌簌跌落。 那人走近落花啼,摘下斗笠,展颜而笑,音色朗朗,“这么久不见,你也不来路口接我?” 他揉揉怀里的小狗,又摸了摸安安的脑袋,眼眸凝睇着落花啼,微含哭腔,“你,是不是忘记我了?” “曲大骗子!” 落花啼忍不住张开双臂狠狠抱紧多年未见的曲探幽,压得中间的小狗们嚎叫了两声,曲探幽也几不可查地闷哼一声。 曲探幽把小狗放下,用力箍住落花啼的身躯,两人拥抱着,在互相看不到的时候潸然泪下,眼眶红润。 他道,“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落花啼喜极而泣,握着他的手使了全部力气,唯恐一丢开,对方就刹那消失,道,“可你是神仙,你不是人。” “我怎么不是人呢?我是人,我要陪你一辈子,神仙哪有人好啊?” 他脸色有些苍白,笑容里夹杂着疲惫,牵上落花啼的手掌,俯首轻吻她的额面,铿锵道,“我是你的夫君,我不在你身边,你找别的男人怎么成?” “所以——” 他点了点她的鼻头,溺笑道,“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们要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直到……” 直到死去。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不是人?落花啼:你不是人。曲探幽:那我是啥?落花啼:你是我的安安曲探幽:!(好吧,我愿意当狗??? - ?)完结啦!全部完结啦感谢每一位追更的宝贝,感谢感谢!我们下一本见吧!求收藏!——下一本开——《猫师祖也想挤进十二生肖》  野心勃勃顽童美人狸花猫x黑白切换暴君糙汉大老虎  (体型差,糙汉文学,年下,甜宠,猫虎师徒,双洁,he)  文案↓四百年前。  君撷夜,九尾狸猫,呼风唤雨的猫界霸主,为了跻身十二生肖设法杀死了天界的巳蛇神君。  不料引发众怒被生肖十一神围剿而死,轰轰烈烈一世落了个变成原形,断掉一尾,魂魄四散的下场。  由此声名狼藉,成为六界笑柄谈资。  四百年后。  再次拥有意识的君撷夜沦为一只普通小猫,每日吃,喝,睡,晒太阳,怎知大意之下被卖入集市去给人类当宠物?  岂有此理!  在她遁逃之后,意外被一位俊美男子捡入怀中,看着对方皮囊下的异瞳老虎真身,君撷夜尾巴一摇,“啧,这臭小子仿佛在哪见过?”  虎生威捏着君撷夜的猫脸,爱不释手,“小狸奴,往后我做你的主人可好?”  “好你大爷!”  “你个背信弃义趁火打劫的孽徒!”  她一爪子挠了他五道血痕,扬长而去。  猫界权力更迭,物是人非,君撷夜下定决心,重操旧业——她要成为统领十二生肖的主神。  让那些弄死她的生肖一个个付出代价!  可是……为何屁股后面总有一头老虎尾随呢?  虎生威:“你墨绿色的眼睛好熟悉,我一定与你有过渊源。”  君撷夜一脚蹬他脸上,“别来沾边!”  她逃,他追,他死缠烂打,她被迫掉马。  虎生威来劲了,笑得欠不愣登的,“师祖,弟子愿助您成为十二生肖主神。”  君撷夜骑在虎生威的脖子上,打个哈欠,“看在你这身板当坐骑当得不错,勉勉强强准了。”  她以为这仅是傻老虎随口的表忠心,谁知他竟是来真的。  抢圣物?他冲得最快。  挡天雷?他扛得最稳。  打神仙?他锤得最猛。  恨不得把整个天界翻一遍给她铺路。  君撷夜终于觉得不对劲,“虎东西,你如此殷勤,到底图什么?”  虎生威把她圈在怀里,毛茸茸的大脑袋蹭来蹭去,“图师祖身子软,图师祖心地善,图……想被师祖骑一辈子。”  君撷夜:“!”  很好,这徒孙,该起锅烧油一举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