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他也能做娇妻吗》 第1章 《啊?他也能做娇妻吗?》作者:大阿疯【完结】 简介: 【明艳直男大猫受vs腹黑绿茶小狗攻】 生逢乱世,兰鹤出身草莽,以手中刀剑为刃,立求斩破世间不平事。 嵇缚贵为大邕国的皇太孙,却是世人眼中的已死之人,一生注定要为皇权争斗不休。 少有人知,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隐于市井中,与寻常夫妻无二。 兰鹤蓦然发现,自己竟是书中人,小说中的嵇缚是龙傲天主角,而自己则是舍弃龙傲天后被狠狠打脸的拜金初恋。 待嵇缚真实身份曝光之后,第一个被打脸的就是兰鹤,最终死无全尸。 下一秒,兰鹤就听到了屋外传来一群人的脚步声,兰鹤疑心是小说中嵇缚被认亲的桥段来了。 兰鹤当即冲了出去,抱紧了嵇缚,哭唧唧说道,“夫君,我不要你给我买好看的衣服和金灿灿的镯子了,我也没有和其他人勾勾搭搭,你别不要我!” 嵇缚擦擦兰鹤脸上的眼泪,看着自家宝贝衣不蔽体,露出白皙肌肤的模样,嵇缚眼底深了一分,替兰鹤拢紧了衣服,才道,“给你买的东西都已经到家门口了,你不试试?” 兰鹤迷茫又惊喜的瞪大了双眼。 后来,兰鹤自觉,既然世人都说他贪慕虚荣,那他就要傍上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于是兰鹤拍了拍嵇缚的脸,娇横道,“你得努力点,我的人设就靠你维持了。” 兰鹤愚蠢,嗯,他天生神力,可于万军中取敌人首级,若有人惹他不爽直接梆梆两拳。 兰鹤恶毒,嗯,他驱使起嵇缚来简直令人发指,嵇缚最穷的时候都得给兰鹤买好的穿好的,哪怕嵇缚衣服上都有补丁呢。 兰鹤贪慕虚荣,嗯,他不仅搬进了世上最华丽的宫殿,还变成了世上第一尊贵的人,虽然是并列第一。 一心养老婆,拼命养老婆,死劲儿要给老婆最好的一切的恋爱脑——嵇缚,突然抬起头,由衷的表示,“感谢老婆愿意让我养。” 兰鹤笑,离了你谁还把我当娇妻? 【阅读提示】 1.本质双强互宠!攻腹黑龙傲天,酷爱养老婆,受武力值顶天,不爱动脑不是没有脑。 2.感情线很甜,超级长嘴的主角!剧情大概初中生权谋叠加一点江湖。剧情感情五五分! 3.强调:受只对攻娇,其余时候大杀器来的。攻一直黑化中,但在受面前装得很乖。攻受人设加粗版:斯文败类攻vs狂暴恶犬受。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系统 治愈 龙傲天 主角:兰鹤 嵇缚 一句话简介:养老婆就要给老婆最好的 立意:爱人如养花 第1章 入京 风雨雷动,天色如瀑,细密嘈杂的雨声中掺杂着咿咿呀呀的唱曲声。 兰鹤抹掉最后一个人的脖子,借着哗啦的雨水冲刷掉软剑上的血渍。 兰鹤看向地上四仰八叉的刺客尸体,漂亮的眸中无甚波澜,软剑已经重新别在腰间。 兰鹤转而低头看向自己被雨水打湿的衣衫,眼中划过丝莫名,轻功一点,便跳上了围墙。 围墙之内,正是近来颇有盛名的泉氏戏班。 班主乍一瞧见兰鹤,心都快跳出来了,大喊道,“我的祖宗也,下一场就是你上台了,你怎么还这身打扮啊!快些去换衣服啊!!!” 兰鹤挑了挑眉头,顶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从熙攘的戏台中穿过。 正在换衣服的当儿,一群胸口绣官字、身穿蓝袍的官差砸开了门。 兰鹤脸上刚刚勾了一半的妆,手却稳得出奇,在那群官兵骂骂咧咧、翻箱倒柜之际仍然稳稳勾勒了眼角的妆线。 兰鹤忽从昏黄的镜面中瞧见有一个官差提着刀朝自己走来,面上不以为意,微微垂下眸子似乎在看桌面上的梳妆盒。 顷刻间,官差的大刀直直插向兰鹤身前的梳妆镜中,梳妆镜登时便哗啦一声破成碎片,残破的镜片四处凌空飞溅。 碎落在桌上的一堆残缺镜片映出官差狰狞的笑脸。 下一刻,官差的笑容僵硬在脸上,恐惧瞬间攀爬上官差的眼角细纹,渗入官差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兰鹤浅浅的笑颜。 兰鹤梳着武生的妆,面白如纸,唇红如血,原本一双狭长的勾魂眼因着妆容的修饰莫名圆润起来,看上去显出几分怪异的亲切。 兰鹤笑得轻,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一大块破碎的镜片,手的位置刚巧停在官差的脖颈处。 兰鹤漫不经心说道,“官爷,可得小心啊。” 浑黑的天际一道惊雷响起,炸破云霄。 房中气氛瞬间凝固起来,其他官差纷纷握住了手中的刀。 兰鹤笑容稍稍大了些,“还好我平日功夫练得好,替官爷你挡下了这碎片,若是我稍稍晚那么几息的时间,只怕官爷你今天就得把命留这儿了。” 兰鹤收手,将手中的大块镜片放在桌子上,好奇问道,“不知几位爷到此是为何啊?” 暴雨下得更烈了,几乎叫人淹没在一片哗啦的声响中。 其中一名年约四十、模样老成的官差站了出来,朝兰鹤身前那名年轻却面皮干瘦的官差暗中瞪了一眼,而后才对兰鹤说道,“你们戏班子最近有什么异常吗?有没有外来闲杂人员?” 兰鹤装模作样的想了一下,解释道,“我是两个月前才加入戏班的,而且只是暂时借住在戏班中,平时缺人了找我顶一下而已,我与戏班的人也不怎么认识,不过就是刚好顺路罢了。” 中年官差追问道,“顺路?你要去哪里?” 兰鹤脸上蓦地泛起红晕,略显羞涩地说道,“辉京,我与夫人久别,我对他日思夜念,可谓望穿秋水,只恨不得能立刻飞到他身边去,与他双宿双飞。” 说罢,兰鹤又叹了一口气,“若非我实在没有现银了,也不会在戏班兼职挣钱,这慢慢吞吞赶路的速度,真是苦了我了。” 兰鹤叹完,又不经意问道,“可是戏班出了什么事?” 领头的官差只道,“只怕你是不能赶路了,戏班外有命案发生,一切可疑人员都需要配合我们的调查。” 兰鹤轻轻“啧”了一声,面上颇为无奈,“希望官爷早日破案。” 官差们推门而出,外面潮湿的雨气顷刻间扑入房中,兰鹤看向外面凝成一片白色雨幕的世界,莫名弯起嘴角。 官差走后没多久,又有人破门而入,破旧的木门嘎吱一声,镇得兰鹤掀了掀眼皮。 兰鹤闻道一阵甜腻的香粉气味,便知道对方的身份,不免微微叹气,出声说道,“你给了多少银子给那个官差?办事毛手毛脚的,真是浪费钱。” 来人冷哼一声,柔媚的脸上布满怒气,“你既然已经知道是我买通那个官差想要划烂你的脸,就该早点滚出戏班,你我之间,只能留一个!” 天雷轰隆一阵,吞没了两人之间的声息。 直到雷停了,兰鹤才徐徐说道,“我从来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戏班的过客,到了辉京,你我也不会那么容易再见,你真没必要花这个钱。” 兰鹤透过桌面上一堆残破的镜面,窥见了自己干净完整的妆容。 兰鹤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细声说道,“但是我夫君最舍不得我受伤了,他若见到我受伤,定然又会和我生气的。” “一年不见,我不想一见面就和他吵架。” 兰鹤的声音被外面狂烈的暴雨声吞没。 兰鹤话落之际,手中握着的一小片碎片已经划破了来人颈侧的皮肉,绽出细密的血纹来。 来人捂着脖子的惊叫声再次被天雷炸破的声音掩埋。 兰鹤挪步到这个屋中的不速之客身边,语气平淡,“一个小小的教训,下次,就不单单只是蹭破你一点儿皮这么简单了。” 来人登时面色惨白,看向兰鹤的目光中惊惧交加,连跑带爬的离开了兰鹤的屋子。 兰鹤幽微的叹息声亦被隔绝在了重重雨幕之中。 戏班子被耽搁了几天,最后官府也没找出嫌疑人,只能发放了通缉令。 兰鹤趁着无人的间歇,在通缉令的右下角处烙下了一枚赤金色的兰花暗纹印。 戏班子又走走停停了半个月,期间兰鹤统共稀稀疏疏演了两场,其余都被兰鹤以风寒在身为由拒绝了。 好不容易到了辉京,兰鹤捏着手中那张被揉得发皱的信纸,傻笑着将信纸压在左心房的位置,心中憧憬着和嵇缚的重逢。 烈阳正好,告别戏班后,兰鹤一路疾行,中间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便躺在树冠之上小憩。 耳边的知了格外聒噪。 兰鹤下意识挥了挥手。 忽身后数道飞刀朝兰鹤飞来。 兰鹤本就警觉,下意识躲避,与其中一道飞刀擦身而过。 兰鹤跳下树,方见面前数十位黑衣蒙面的刺客,各个手带尖刀,目光森森,兰鹤心中一凉,下意识抽出软剑,目光冷然应之。 第2章 兰鹤率先冲了上去,一边和数十名黑衣人过招,一边观察他们的招式。 兰鹤惊觉,现在攻击他的这批刺客和之前在戏班攻击他的刺客用的是同一种招式。 兰鹤心中一紧,他清楚的知道,他被某条蛰伏在暗中的毒蛇盯上了,而对方迫切地想要他死。 兰鹤与一众刺客们斗了个昏天暗地,软剑上血渍斑斑,剑身亦磨损严重。 直到昏黄的落日余晖晒在兰鹤脸上,映出一张无憎无爱的冷清面庞。 兰鹤受了重伤,鲜血顺着指尖滴滴掉落在地,绽出一朵朵血色花朵。 乌黑的长发凌乱,一身赤色锦袍沾染上大片斑驳的血痕,兰鹤勉强靠着软剑的力量站立。 地上杂陈着纵横交错的尸体,兰鹤心中并未觉得快慰,反而有种哀伤,凉意自心底蔓延至四肢,令兰鹤迫切的想寻求一处温暖地。 兰鹤捡起碎成渣的信纸,依靠记忆前往嵇缚的所在地。 途中,兰鹤寻到一处破庙暂时落脚疗伤。 夜色深重。 篝火冉冉升起。 兰鹤给自己缠好了绷带,确认伤口不再流血后,才换上了他十分中意的梅青色大袖雀金裘。 兰鹤对镜,见自己头上别着莲花玉簪,腰间佩戴白玉佩,面容清逸出尘,整个人一副神仙公子般的打扮,才稍微放下心来。 铜镜中,兰鹤面上忽然浮起几分忧思。 兰鹤低声喃喃说道,“我曾在信中答应夫君,说我在四月初一前必然会赶到辉京与他团聚。” “而今,已经四月初五了,若再等我伤养好了才和他团聚,只怕他会恼了我。” “可他若见我一身伤,定然也会生气,气我没有照顾好自己。” 兰鹤踌躇不决。 夜风袭来,吹得篝火欲灭。 破庙实在是冷。 兰鹤不由得裹紧了身子,心中愈发怀念起嵇缚温暖的怀抱来。 天空中骤然下起小雨。 滴滴点点,浇湿了土地,将篝火中还剩下的那么点火星子全然吞没,顷刻间,破庙陷入黑暗中。 兰鹤的面容就此寂灭于铜镜中,与破庙一起沦为黑暗的养料。 只余肆虐的狂风呼啸不止。 吹得整个破庙摇摇欲坠。 倾盆的大雨砸得山林欲裂。 兰鹤眸光微凝,不再有任何犹豫,披起雨衣,顶着满头落雨,逆着呼啸寒风,朝嵇缚而去。 兰鹤轻功行于重重屋檐之上。 一路风雨成刀剑,将兰鹤浑身打湿得斑驳不堪。 最终,兰鹤在一处三进三出、装潢雅致的房子前驻足。 此刻,风停雨歇。 兰鹤取掉雨衣,对镜整理,见镜中自己唇色苍白,兰鹤还为自己添上了一抹鲜红的唇脂。 确认自己衣衫完好后,兰鹤屏息,上前拨起门叩,扣响了房门。 骤然间,兰鹤便听见院落中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兰鹤的心顿时悬在尖上。 房门瞬间被打开。 兰鹤看向来人,顿时红了眼眶,低低唤了一声,“夫君。” ==========作者有话说:========== ps:攻受都是纯古人,且双强!!! 兰鹤:人前叫夫人,人后叫夫君。 正在家中等老婆归家的嵇缚:老婆怎么还不回来? 第2章 夫夫合(修) 嵇缚的怀抱很温暖,像烈日暴晒下暖烘烘、香喷喷的被子。 兰鹤沉溺在嵇缚怀抱中,却忽然被嵇缚拦腰抱起。 兰鹤静静靠在嵇缚宽阔温热的胸膛中,神情难得的安静和放松。 此刻,兰鹤正低垂着眸子,细细倾听着嵇缚左胸膛砰砰砰的心跳声。 兰鹤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赤足行走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游人,骤然见到一片布满水源的绿洲,他只想尽情在湖泊中饮水和玩耍,而不去思索未来。 从大门走到卧房的路好像很遥远,兰鹤从没觉得月亮像今晚这么又白又圆。 当月光洒在兰鹤身上时,仿若为兰鹤拢起了一件轻薄的银色外裳,驱逐掉了夜晚的清凉之意。 月光如水般包裹住兰鹤。 兰鹤莫名露出一个笑容来。 兰鹤的发顶被人轻柔的抚摸,随之而来的便是嵇缚沉稳中带着几分关切的声音,“夜里风急雨大,怎地不原地休息?” 兰鹤忽然察觉自己的面皮烧起来了,便微微垂下了头,躲避开嵇缚的视线。 兰鹤顶着泛红的面颊,下意识捏住了自己的腰带,“因为想早点回来见你。” 嵇缚的胸膛十分宽广,当这温热的胸膛骤然远离的时候,兰鹤下意识伸手搂住了嵇缚的脖颈。 而在兰鹤还未来得及动作的时候,兰鹤又已经被嵇缚安稳地放到了床榻上。 兰鹤坐在床榻边,瞧着周遭陌生的环境,无意识捏紧了衣袖。 面前的嵇缚生得一张隽秀白皙的斯文面皮,一双眸子漆黑深邃,如银河般充满了令人迷醉的星光亮泽,却又满布暗屿,危险深藏。 每当嵇缚看向一处时,总是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仿若心底满是爱意,活脱脱一个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俊俏书生,能够引得主角为其舍弃世俗偏见,与之大胆私奔。 此刻,嵇缚便用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看着兰鹤,神情带着几分莫测。 兰鹤偏偏正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衣着有无不妥。 “我去打盆水来。”嵇缚静静看了兰鹤几息,旋即说道。 兰鹤骤然抬头,呐呐点头,“好。” 不多久,嵇缚推门而入,端着热气翻滚的木桶朝兰鹤走来。 兰鹤不自觉往后坐了些。 在兰鹤的记忆中,他和嵇缚以前经常一起泡脚。 而且,嵇缚还有独家的泡脚秘方。 兰鹤曾经问过嵇缚到底都掺了些什么药在里面,每次嵇缚都只是神秘一笑,却不告诉兰鹤。 兰鹤也不得不承认,嵇缚弄的秘方的确很有效,每次兰鹤泡完脚都能睡得很香。 面前,嵇缚试了试水温,开始解兰鹤的鞋袜,而后用那双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兰鹤雪白的足。 当温热的水轻轻浇上兰鹤的足踝、淋过足面时,兰鹤温暖得汗毛轻轻颤栗,仿若一路风尘仆仆的凉意都被散去了。 水光晕晕间,热气扩散在两人之中,兰鹤被风霜冻得有些苍白的面颊逐渐红润起来,额头更是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渍。 兰鹤本就雪肤花容,是上天精雕细刻的美人,此刻美人眸光水润,面颊红晕,仿若一下子就从那尊清冷无情的神像壳子中掉出来,掉进了嵇缚为他一手织就的滚滚红尘结、万千情丝网中,掉进了嵇缚满是星光的眼眸中。 嵇缚用干净的帕子擦拭掉兰鹤雪足上的水渍,惯来玉掷的声音却突然带了几分喑哑,面色仍一如往常,“今晚好好休息,你一路奔波,身体受不住的。” 兰鹤翻身滚进了被窝,在嵇缚转身离开的时候兰鹤已经将床榻来回滚了两圈。 直到嵇缚关上房门,兰鹤才停住动作,特意伸长脖子朝外面瞧了瞧,确定嵇缚已经走远,兰鹤才如松了一口气般,赶紧脱掉了身上那件光鲜昂贵的雀金裘,换上了嵇缚叠好在床边的白色丝制寝衣。 兰鹤趁着嵇缚还没回来,迅速钻进了被窝,本以为会被冻得发抖,没想到被窝之中暖和得很,几个热乎的汤婆子仍在被窝中散发着余热。 兰鹤搂住其中一个汤婆子,心中百般滋味。 兰鹤用被子将自己裹得很紧,不仅如此,兰鹤害怕暴露自己身上的伤势,还特意将寝衣的腰带打了一个死结。 兰鹤远远听着嵇缚在外忙活的动静,盯着床顶发了一会儿呆,莫名的,倦怠的睡意来势汹汹,兰鹤又撑着身子盯了会儿门口,还没等到嵇缚回来,兰鹤便放弃了抵抗,陷入沉沉的睡眠中。 “嘎吱——” 忙活完的嵇缚关上了门,看向裹在被窝中的兰鹤,眸光沉沉。 嵇缚坐在床边,见兰鹤用被子将全身包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张白皙、惹人疼爱的小脸,不免宠溺又放任地轻轻叹气。 嵇缚刚伸手替兰鹤掖了掖被子,下一秒便被沉睡中的兰鹤伸出手来握住。 而兰鹤原本紧紧裹着的被子,也露出了一个大口子,凉风呼呼的往兰鹤的被窝里钻。 似乎是被冷到了,兰鹤翻了个身,握住嵇缚的手又从嵇缚手中缩回到被窝中。 被子又被兰鹤压得严严实实。 嵇缚哭笑不得,害怕惊醒兰鹤,只得轻手轻脚地脱衣,却蓦然听得兰鹤轻声呢喃,“夫君?” 嵇缚扭头,见兰鹤一副睡眼惺忪、意志昏沉的模样,眉眼松下来,点点柔光散开在瞳孔中。 嵇缚点头道,“嗯。” 兰鹤忽然蹦起来,死死扒住嵇缚的身子不松手,活像一只八爪鱼般盘旋在嵇缚身上。 兰鹤抱了一会儿,忽而默默流下一行眼泪,也不知是呓语还是诉苦,声音细如幼犬,带着几分撒娇和委屈,“夫君,有人欺负我。” 第3章 嵇缚眸光瞬间冷凝。 嵇缚刚想追问,却见兰鹤仍睡得酣熟,平日里艳光四射的一张面庞此时却透露着几分脆弱,长长的睫羽上还挂着泪珠。 兰鹤好看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仿若正在经历一场噩梦。 嵇缚心中一软,掀开被子,将兰鹤抱进了怀中,将人死死锁住,又用手轻轻按开兰鹤紧蹙的眉头。 盯着兰鹤不太安稳的睡颜,嵇缚眸光似水。 兰鹤的面庞愈发红润,似乎被热到了,开始踢被子,露出了半截白色的寝衣来,兰鹤又挣扎着想要离开嵇缚的怀抱,往一旁凉快的地方呆着。 嵇缚自然不许,一边替兰鹤盖被子,一边将人圈在自己怀中,就在此刻,嵇缚瞧见了兰鹤寝衣腰带上打的死结,目光一凝。 嵇缚想上手确认是否是自己看花了眼。 哪里知道兰鹤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两只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腰带,硬是不让嵇缚碰半点。 兰鹤踹人时用的力气轻,但双手捂住腰带时用的力气可太大了。 嵇缚掰不开,也不想真的闹醒兰鹤,只盯着腰带上的死结看。 就在嵇缚放弃盯死结之后,又盯上了兰鹤的睡颜。 方才挣扎之间,兰鹤的寝衣松垮了些,露出了兰鹤纤长白皙的脖颈和脖颈之下大片粉白的肌肤。 除此之外,星星点点的血渍透过白色寝衣浸出来,就像初冬时分,雪地里悄然生长起来的梅花苞,美丽又疼痛,格外刺人眼。 嵇缚怔在原地。 心脏像被揉碎成了渣滓一般,绞得嵇缚生疼。 嵇缚沉甸甸的目光扫视过兰鹤裸露在外的躯体,心尖猛颤。 嵇缚从来知道,兰鹤性野,不喜管束,就像一只流浪霸王猫,平日里在自己的地盘上称王称霸,为非作歹就算了,也喜欢去抢别猫的地盘,还经常将别猫揍得死去活来,叫他们俯首称臣做小弟。 征服和掠夺令兰鹤这只霸王猫感到安心和欢喜。 哪怕会伤痕累累。 嵇缚也知道,对兰鹤来说,嵇缚像是一只令霸王猫感到安心的两脚兽。 偶尔,霸王猫也会朝嵇缚露出柔软的肚皮,也会撒娇打滚来渴求玩耍,也会发出“唔唔唔——”地声音来吸引他的注意。 但是,霸王猫只将嵇缚当做被征服掉的领地中的一块。 想歇便歇,歇够了就走,走累了就回来。 是个安心的好去处。 但不是唯一的去处。 思及此,嵇缚复杂的目光锁在了兰鹤的脸上,心中猛然滋长出许多不能言明的幽微情绪,脸上尽是风雨欲来的暗影。 急速膨胀的情绪顷刻间就填满了嵇缚的胸腔。 不得安眠。 兰鹤起床时已经日上三竿。 兰鹤睡饱了,懒洋洋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兰鹤猛地低头检查自己的寝衣,确认寝衣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痕迹之后,兰鹤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一倒头又钻入了温暖的被窝中。 外面灿烂的阳光射进来,落在被子上,留下了窗户花纹的阴影。 空气中满是太阳的味道。 像极了嵇缚的怀抱。 兰鹤神情餍足的眯了眯眼。 突然,兰鹤脑中蹦出来一句顽皮的童音,听不出男女,“恭喜宿主成功绑定龙傲天拯救系统!werwerwerwer——报错——报错——报错!!!剧情正在猛烈生长中——错错错错错——剧情生成成功!!!” 兰鹤皱着眉头,“什么?” “错、错、错、误误误——werwerwer——正在绑定中,请稍后——” “你,是始乱终弃龙傲天的拜金初恋。” 兰鹤眉头紧蹙,忽觉大事不妙。 那童音仿若初初识字一般,念得毫无感情和波澜。 “本世界的龙傲天嵇缚出身寒门,因为贫寒的出身,在处处都是天龙人的国子监中经常被人瞧不起,以外,龙傲天还有一个心心念念的初恋,也就是你——” 童音难得拖长了一下,略显机械和稚嫩的声音继续在兰鹤头脑中响起。 “你是一个贪慕虚荣,愚蠢恶毒的草包美人,头脑空空,虚有美貌,不仅酷爱金银俗物,还时常在外招蜂引蝶,但是,龙傲天依然很爱你。” 童音刻意轻咳了一声,“然而,在你肆意挥霍龙傲天真心,叫他给你买衣服、买首饰、买大房子的同时,却转头勾搭上了龙傲天有权有钱的同窗,令彼时尚未发达的龙傲天沦为众人笑柄。” “自此,龙傲天走上黑化复仇之路,待龙傲天真实身份曝光,你的结局更是凄惨无比,不仅筋脉尽毁,沦落到了花街柳巷,还死无全尸。” “你,就是那个被龙傲天报复致死的拜金初恋。” ==========作者有话说:========== 嵇缚(为了不让老婆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偷偷拿着小剪刀把老婆的寝衣剪了,然后给老婆换上了一件新的寝衣):“不想变成没老婆的野老公。” —— 啊啊啊啊才发现少复制了一段到正文里,现在补上 第3章 黑化值67(二修) 兰鹤吃惊地瞪大了眼眸,不由得拢紧了身上盖着的锦被,锦被之上还残存着嵇缚的气息,令兰鹤因这诡异童音而泛起的鸡皮疙瘩得到了舒缓。 突然,一块白色玉佩从衣架上兰鹤的雀金裘中腾空飞出,飞到了兰鹤面前。 吓得兰鹤将锦被捂得更紧了。 “请宿主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拯救龙傲天,从你做起!” 带着几分谨慎和疑心,兰鹤问道,“拯救龙傲天,从我做起?我需要做什么呢?” 童音磕磕绊绊回答道,“大概就是不要贪慕虚荣,不要抛弃龙傲天,不要背着龙傲天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还有,唔,不能乱花钱,要替龙傲天的前程谋算,唔,最重要的是要爱龙傲天,要让龙傲天幸福,唔,还有,唔——” “反正!总之!你要做一个贤惠的妻子!你不知道,在我们那里,你这样朝三暮四、拜金虚荣的妻子,是要被净身出户的!你一分钱也别想要,连带你的嫁妆和彩礼都得统统还回去,还要遭受世人的口水和鄙夷,哼,你个无耻的拜金男!!!” 兰鹤匪夷所思地盯着悬浮在半空中的白玉佩,当即便认出了这是嵇缚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他佩戴两年了,却从未出现过如今日这般的异象。 白玉佩大吼道,“宿主!若是你不改掉那贪慕虚荣、花心败家的习惯,最终仍使得龙傲天黑化的话,你会死得很惨的!所以,从现在起,你得听我的!!!” 白玉佩轻轻转了一个圈,本着苦口良言的想法说道,“宿主大大,你得老老实实走救赎剧本,你呢,就当一个对龙傲天辛苦奉献、且始终真心不改的未婚妻。你柔弱,善良,坚韧,美好,是龙傲天心中最纯白的茉莉花。” 兰鹤眉目一蹙,死死盯着白玉佩,目光莫测。 白玉佩原本停在兰鹤面前,忽然飞到兰鹤发间,像顺毛一样蹭着兰鹤的乌发。 “宿主大大,只有完成了拯救龙傲天的任务,你才能避免死无全尸的下场噢——” 兰鹤微微挑眉,正欲说话,忽然听闻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像是来了许多人的模样,兰鹤稍一分神,注意力全关注外面去了。 白玉佩骤然急得在空中翻跟斗,“宿主大大!一定是他们来认亲了!!!天呐,怪我苏醒得太晚了!现在剧情竟然已经进行到龙傲天恢复身份了吗!!!天呐,宿主大大,你快些出去给龙傲天认个错啊,不然就要死翘翘啦!!!” 兰鹤拧紧了眉头,看着在空中急得翻跟头的白玉佩,神情莫名。 兰鹤至今仍能回忆起昨夜与嵇缚团圆时的幸福,他不信,他和嵇缚最终会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兰鹤当即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雀金裘,随意的披在身上,大跨步朝外间跑去。 白玉佩跟在兰鹤身后跳跺脚舞,急切说道,“宿主大大!你对本世界龙傲天的影响是核弹级别的!你是造成龙傲天黑化的罪魁祸首!只有你才能拯救龙傲天!!!你千万要和龙傲天好好说话啊!!!” 兰鹤的手刚挨到门把上,闻言一顿。 白玉佩趁此机会赶紧回到了兰鹤的腰间,严严实实挂在腰带上。 兰鹤凝眉,旋即拉开门,已然换上了另一幅表情。 兰鹤满脸楚楚可怜,瞧见嵇缚站在众人之首,立马就冲了过去,抱着嵇缚,哭唧唧说道,“夫君,我不要你给我买好看的衣服和金灿灿的镯子了,我也没有和其他人勾勾搭搭,你别不要我!” 兰鹤将嵇缚抱了个满怀。 兰鹤深深一嗅,嵇缚身上仍然是那熟悉的温暖味道。 兰鹤靠在嵇缚肩膀上,莫名安心下来。 嵇缚揉了揉兰鹤的发顶,柔声哄道,“说什么胡话呢?做噩梦了?” 兰鹤甫一听到嵇缚的温言软语,万千心绪化为感动,兰鹤莫名红了眼眶,晶莹的泪珠划破脸颊,滴落到嵇缚手背上。 第4章 兰鹤狠狠点头,“嗯。” 嵇缚瞧见手背上的泪滴,眼底轻晃。 嵇缚抬手擦拭掉兰鹤脸颊上的泪痕,继续说道,“我昨夜见你行李中衣裳不够,又多是薄衫,担心你冷着,辉京地处北方,常年严寒,是以一大早起来,我便去集市中买过冬的衣服,这辉京一天天冷起来了,你昨夜又是吹风又是淋雨的,我怕你病了。” 嵇缚见兰鹤衣衫也没有好好穿,雀金裘随意套在身上的模样,眼底更是心疼。 嵇缚为兰鹤拢紧了雀金裘,恰到好处的为兰鹤遮掩住了露出来的白色绷带。 嵇缚的手指特意停在兰鹤脖颈处裸露出来的白皙皮肉处,微微一摩挲,眼底深深,“夫人,给你买的东西都已经到家门口了,你不试试?” 兰鹤欢喜的笑起来,只眼底有几分迷茫。 嵇缚叫人将买的东西都提进院子里面去。 兰鹤站在一旁一箱箱的数,见足足有十个箱子,兰鹤惊喜的瞪大了双眼。 兰鹤看向身旁的嵇缚,眼泛泪花,“夫君,你到底买了多少啊?” 嵇缚将兰鹤揽入怀中,“首饰衣物,应有尽有。” 兰鹤眼冒星星。 十几个箱子抬完,兰鹤的世界终于清净了。 兰鹤整个人已经彻底扎在衣服堆了,快活得就像一只在大海中肆意游玩的鱼。 尤其是嵇缚买的款式大多都是兰鹤喜欢的,兰鹤便更高兴了。 两人大致将新买的衣服首饰都分门别类的放好了,兰鹤才抬头看向嵇缚,撒娇问道,“夫君,你会不会嫌养我太花钱了呀?” 嵇缚轻挑眉头,“挣钱就是给你花的呀。” 兰鹤笑着投入了嵇缚怀中。 嵇缚眸底星光幽微,“去泡个澡,等你出来就吃饭。” 兰鹤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桌子上摆放着嵇缚买回来的肉菜,里面有他喜欢吃的大闸蟹,还有烤鸭,兔肉等等。 兰鹤敞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牵着嵇缚的手蹦蹦跳跳起来,“夫君对我最好了!” 兰鹤扬眉,曦光璀璨,不及兰鹤看向嵇缚的半分目光。 嵇缚提着肉菜去了厨房,而兰鹤则带着心仪的衣服钻进了浴房中。 兰鹤将整个人浸入浴桶中,而后咕噜咕噜的吐出泡泡,又嗖地一声钻出水面。 兰鹤甩甩湿润的黑发,随手扬起浮在水面上的花瓣,玩闹般地蹬了蹬水,顷刻水花四溅,蒸腾起来的白雾很快模糊了兰鹤的视线。 一片白雾朦胧中,兰鹤忽然听见白玉佩疾呼,“宿主大大,我们检测到本世界的龙傲天一直在黑化中,极有可能会堕落成大反派,所以才派我来拯救龙傲天。” 兰鹤轻轻挑眉,捞起一片花瓣,又轻轻吹到水面上。 白玉佩停在浴桶边缘,在浴桶边缘上滚了一个完整的圆圈,又停回原处,“宿主大大,从嵇缚黑化开始的那一刻起,天道就已经在重新选择新的龙傲天了,不论那几个备选的龙傲天是否能够真的取代嵇缚,他们和嵇缚的关系,都是注定不死不休的。” 兰鹤敛眉,神情淹没在腾腾升起的白雾中。 白玉佩重新飞回到衣架上,“宿主大大,若嵇缚最终黑化为大反派,整个世界极有可能发生巨大的剧情偏移。” “宿主大大,我希望你能够尽全力拯救嵇缚,不然,等到嵇缚沦为天道的弃子,将会承受天道最严苛的惩罚——就此化为灰烟,湮灭于世间。” 兰鹤猛然从水中打起一个浪花,“胡言乱语!” “werwerwerwer——” “宿主大大,紧急情况!!!”白玉佩忽然喊道。 “龙傲天嵇缚,初始黑化值45,留存黑化值20,新增黑化值2。” “龙傲天嵇缚,总体黑化值67。” 兰鹤瞪大瞳孔,惊诧道,“67?!” 白玉佩慌忙解释道,“初始黑化值是我来到本世界之前就已经有的了,留存黑化值是我在嵇缚和你身边但是还没苏醒时产生的,新增黑化值就发生在刚刚!” “宿主大大,快去看看龙傲天吧!他为什么突然增加了2个黑化值!” 兰鹤匪夷所思,疑问道,“他明明在做饭啊!” 白玉佩忽地“嗡嗡嗡”颤抖起来,抖了没几下,倏然停了。 白玉佩焦急的对兰鹤说道,“宿主大大,我刚刚查了龙傲天的位置,他就在你们的卧室!” 兰鹤凝眸,随手抓了一件衣服,轻功一点,兰鹤就飞到了卧室外。 兰鹤耳力极佳,确实听到卧室中有声响,兰鹤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轻手轻脚走到卧房外。 兰鹤戳破一个小洞朝里面看去,见嵇缚正背对着门窗,低头站在兰鹤昨夜放行李的地方。 嵇缚将兰鹤行李中的衣服拿出来,再一件件折好,最后有理有条的摆放进了衣柜中。 兰鹤呼吸微窒,他竟然忘了将行李中的衣服摆进衣柜去,他的行李中,可还有过所呢,过所上十分清楚的记录了兰鹤在和嵇缚分别的一年里都去了哪些地方。 兰鹤下意识摸进内裳口袋,糟了,他那枚印章—— 兰鹤一口气缓过来,心中产生几分微妙情绪,便索性直接推开了房门,朝嵇缚笔直的背影喊道,“夫君,你在卧室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双强互宠,但两人都爱在对方面前装弱 第4章 黑化值64(修) 嵇缚转身,手中还拿着一件兰鹤的白色寝衣。 嵇缚微笑,晃了晃手中的寝衣,“替你整理衣服,今日装了一柜子新衣服进去,倒是遗忘了这处旧的,以后你是要在这里常住的,总不能还从行李中拿衣服吧。” “再者,破旧了的衣裳,该扔还是得扔,反正有足够多的新衣服。” 嵇缚放下寝衣,朝兰鹤走来,“差不多了,该吃饭了。” 兰鹤心一松,手下意识放在两侧,这才想起那枚印章就在自己换下的衣服里。 那枚赤金色的兰花暗纹印章是兰鹤作为捉刀人的专属图鉴,只要是被兰鹤抓到的江湖通缉犯,兰鹤都会在犯人的通缉令上烙下一枚金印。 就像猫猫在标记地盘。 至今为止,江湖上都少有人见过这枚赤金色兰花暗纹印章的主人的真面目,对这枚印章主人的身份更是众说纷纭。 兰鹤一方面害怕嵇缚察觉,一方面又怕江湖人找上来,虽然,更多的是担心嵇缚博闻广识,也听过些江湖事。 兰鹤缓缓放下心来,和嵇缚走着,行到拐角的时候,兰鹤身体微顿,又似不经意般朝卧房的方向看去,刚巧看见那件被嵇缚放下的白色寝衣。 兰鹤目光深了一分。 兰鹤蓦然记起,那件寝衣上有好几道破开的口子,应该是他在对战刺客时留下的,只是兰鹤还未来得及缝补。 那嵇缚看见了吗? 兰鹤旋即跟上嵇缚的步伐,心中思筹着,就算嵇缚看见了,衣裳破旧的口子和被刀剑砍出来的口子只有些许细微的区别,而嵇缚是一个纯粹的读书人,他应该瞧不出来这两者间细微的区别。 兰鹤捏了捏腰间的白玉佩,心道,“应该没事。” 白玉佩乍然绽起青色光芒,一闪而逝。 一路上,兰鹤心情颇好的打量起这座小院来,小院样式雅致,红花绿柳相互映衬,白墙灰瓦,屋里外摆放的家具都是用上好的红木做的。 兰鹤跳上嵇缚的后背,缠着嵇缚背自己,好不容易兰鹤在嵇缚背上呆安稳了,两人也差不多走到厨房了。 嵇缚挑眉,将兰鹤放下地,突然附身凑到兰鹤耳侧,轻轻咬了兰鹤的耳垂一下,柔声说道,“夫人,不乖。” 兰鹤捂着耳朵跺脚。 两人忙碌到大半夜,才终于再次躺在舒服的大床上。 兰鹤扭扭捏捏绕着自己的衣带玩,目光不经意间与嵇缚相对,兰鹤唰地一下脸红了,当即别开脸,绕衣带的手不自觉更紧了些。 嵇缚靠近,宽厚的大手揉了揉兰鹤柔软的乌发,轻声问道,“在外面还好吗?” 兰鹤乖乖任嵇缚揉发顶,闻言只是轻笑,“当然好。” 嵇缚闻言,停下手,认真说道,“我当时不该逼你与我一起来到辉京备考,辉京虽繁华,却实在艰难,要你陪我受苦实在不应该,如今正好,你游完山川大海,我也有了扎根在辉京的能力,以后,你就留在辉京陪我好吗?” 兰鹤心中蓦然一紧,当初他们两个因为去留问题大吵一架,嵇缚想要兰鹤与他一同到辉京来备考,而兰鹤心思野,不甘心拘泥于一处,最终两人选择独自前行,各自安好。 兰鹤下意识抿唇,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嵇缚温热的唇便吻了上来。 衣裳被层层剥去,还是那异常熟悉的气息和身体。 兰鹤的感官像被嵇缚剥夺一般,全然将自己化成了一淌水,容纳嵇缚给予的一切。 恍恍惚惚间,兰鹤回想起他们成婚那段时间,那时他和嵇缚并不熟悉,甚至可以说相当陌生,只是,嵇缚需要一个妻子,而兰鹤需要一个容身之处,两人协议约定假成亲,适时再找机会和离。 第5章 一眨眼,假夫妻成了真夫妻,本该如胶似漆却又天各一方。 兰鹤闭眼的时候在想。 世事真奇妙。 也美妙。 兰鹤醒来的时候已过了晌午,只觉浑身酸软,嗓子疼得厉害。 “恭喜宿主!龙傲天黑化值减少3个!合计黑化值64!” “奖励即刻生效!宿主力量值增加5,合计力量值85,解锁力大无穷,隔山打牛成就!” 白玉佩开心得在半空中转圈圈,尾巴根的玉坠子更是开心得翘了起来,“宿主,我们终于有奖励啦!太好啦!” 兰鹤实在没力气搭理白玉佩,又躺了会儿,兰鹤起床,习惯性的掀开锅盖,将清粥小菜一干而净。 仍有些腹饿,兰鹤又想下馆子,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出去找吃的。 “宿主大大,龙傲天今天不回来吗?”白玉佩弱弱问道。 兰鹤捏了捏白玉佩,“昨天他特意向书院请假陪我一天,今天就该正常上课去了噢。” 白玉佩又“嗡嗡嗡”几声,向兰鹤推荐了十全楼,称十全楼乃是辉京综合排名第一的酒楼。 兰鹤立马奔向了十全楼。 兰鹤在大厅坐等上菜,突然听到白玉佩的紧急提醒,“werwerwer——检测到关键剧情人物:抢走龙傲天初恋的天龙人同窗。” 兰鹤蹙眉。 “阿米!是你吗!阿米!” 兰鹤猛然回头,愣在原地。 兰鹤与祝嗔对坐,面面相觑。 兰鹤打破僵局,主动给祝嗔倒茶,“真是好久不见啊。” 祝嗔的目光一瞬不错的盯着兰鹤,捧起茶杯,“好久不见。” 祝嗔一副典型的贵公子打扮,衣衫上下无不华丽,又生得一张棱角分明、攻击性十足的俊朗面庞,剑眉星目,气质相当出众。 两人相对无言,祝嗔便捡些有的没的和兰鹤瞎聊,旁敲侧击打听兰鹤如今的生活情况,兴趣爱好之类。 兰鹤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祝嗔闲聊,实则脑海中的白玉佩已经吵翻天了—— “宿主!就是这个男人让你对龙傲天始乱终弃的啊!” “天龙人number1,祝嗔,出身大邕四大世家之首的祝氏家族,祖父庆国公,生父祝熔为祝氏嫡脉嫡支,却因生母早逝,被继室排挤,祝熔从边缘州县的小官做起,一步步做到一州之长的位置,而后与家族和解,顺利升调入京,自此官运亨通,最后做到了丞相的位置。” “而祝嗔生为祝熔的嫡长子,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要相貌有相貌,要文采有文采,要家世有家世,不仅从文转武,还是偌大一个庆国公府的最终继承人。” 白玉佩嗓音高昂,“就是这个家伙,勾搭上你之后害得龙傲天黑化。” 而面前的祝嗔仍与兰鹤叙着旧篇章,最终说道,“你幼时最活泼烂漫,明明是你出的鬼点子,我只是跟着你玩闹,别人却都以为是我的过错。” 茶杯上空热气缭绕,透过那层模模糊糊、似有还无的白色薄雾,祝嗔的面容变得愈□□缈,声音如隔世云烟,穿破幼时纯真散漫的童年,一箭射中兰鹤的心中。 兰鹤目光幽微一瞬,嘴角抿起,沉默良久,才对祝嗔说道,“若我没记错,我们已经绝交了吧?” 兰鹤站起身,“我的性格你是清楚的,本来想着多年不见,念在一起长大的情谊上,与你说会儿话也没什么,可我的如今,与你有什么干系?” 刚好小二上菜,兰鹤便直接打包离去。 独留下一脸晦暗不明的祝嗔。 兰鹤忽听见一阵掌声如潮水,兰鹤循声而往,绕进人群热闹处,见到了一群穿着玄衣朱裳、执戈扬盾的傩师。 傩师们各个都带着青鬼面具,正在念咒语、跳驱邪舞。 待人群渐渐散去,主人家出来给傩师交付完银钱,兰鹤才凑上前去,主动问道,“你们班子还差人吗?我会跳傩舞。” 倒数第二排的一位傩师摘下甲作面具,露出一张清秀面庞,面带震惊地看向兰鹤,不由得喊出声,“羲合?” 兰鹤亦满脸诧异,问道,“云义?你怎地到辉京来了?” 云义爽朗一笑,“我一个散户,东家做完做西家,也是瞧着这班主人不错,对我也还行,索性就跟着这个班子走了,反正走南闯北,哪里都去。” 云义很是干脆,“既然我们俩遇到了,我可就要拉你喝酒了,班主那里,你放心,我去跟他说,有你这么个人才加入,他肯定很开心。” 兰鹤随即笑开,“也行。” 两人喝到日落西沉,才摇摇晃晃的分离回家去。 白玉佩适时出现,“宿主,龙傲天好像有点不开心哦——” 兰鹤听完一头雾水的抬头,醉眼朦胧,下一秒就对上了嵇缚沉甸甸的眼眸。 兰鹤只得一笑,直接就撞进了嵇缚宽厚的怀抱中,朝着面色沉沉的嵇缚说道,“夫君,我找到活计了,我不用你养噢。” 兰鹤被嵇缚拦腰抱起,颠簸使得兰鹤胃里反复,兰鹤很是不舒服地蹙起了眉头,“夫君,你不高兴吗?” 兰鹤将头靠在嵇缚的脖颈处,低声说道,“我今天遇到了两个老朋友。” 兰鹤像只小猫似的不停蹭着嵇缚的脖颈,想要寻求安抚。 嵇缚将兰鹤搂得更紧,简单给兰鹤擦洗了一下,才放兰鹤上床睡觉。 兰鹤睡得不是很安稳,眉头紧蹙,双手死死抓住嵇缚的手不放,似梦到了什么难过的事情,嘴里还一直嘟囔着“为什么你们都要离开我!” 嵇缚看得心疼又火大。 嵇缚将兰鹤搂进怀中,柔声劝慰道,“我不离开你,我永远不离开你。” 日子一晃就是半个月。 兰鹤日间在外跳傩舞驱邪。 嵇缚日间在书院读书学习。 两人夜里回到小院,共枕一榻。 每当兰鹤躺进温暖的被窝,便油然生出一种满足来。 兰鹤最喜欢趴在嵇缚硕大的胸肌上睡觉。 有次,兰鹤摸着嵇缚的胸肌,满脸惆怅,“夫君,你背着我偷偷做运动了吗?” ==========作者有话说:========== 嵇缚(捏着老婆的寝衣叹气):唉,错漏百出的老婆。 第5章 黑化值60(二修) 嵇缚阖眸假寐,闻言未睁眼,反握住兰鹤不安分的手。 “我成日在书院读书,只偶尔课下锻炼会儿身体罢了。” “好了,睡觉,明天还有早课。” 兰鹤却是不太相信,他觉得嵇缚一定瞒着他偷偷锻炼了却不承认! 他暗戳戳问白玉佩嵇缚白天在外面干什么。 白玉佩轻叹,只道,“宿主,龙傲天背着你在外面和人悄摸接触,一天天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还有啊,虽然身强体壮是主角攻的标配,不过龙傲天未免有点不太符合他读书人的人设,他完全不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宿主,我建议你严查一下龙傲天。” 兰鹤满头问号,“你是说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可嵇缚白天一整天都在书院,一下学就回家,晚上都和我在一起,怎么会!” 白玉佩汗颜,“宿主大大只要时刻留意就行了。” 经过兰鹤半个月的“努力”,目前龙傲天的黑化总值已经退化到了60个点。 兰鹤也得到了奖励,一柄绝世宝刀,由万年寒铁练就而成,经七七四十九天的烈火锻造,刀身上还有繁杂精细的花纹,赤金色的刀柄更是绚丽,既华丽美观又能削铁如泥。 兰鹤对其爱不释手。 还专门为其取名“炽韧”。 为此,白玉佩羡慕不已。 兰鹤扶额,转移话题,问道,“对了,如果我要送礼物给夫君,可以送什么?” 白玉佩甩了甩身子,唱起歌来,“噢——我美丽的宿主大大!送什么呢?我的宿主,美丽又大方,就是口袋空空如也——噢,真是贫穷又美丽啊!” 兰鹤满头黑线,直接将白玉佩捂进了被窝,“闭嘴。” 兰鹤气得立刻爬起来,翻箱倒柜的找自己藏起来的现银,结果兰鹤无比沮丧的发现,他的确很穷,虽然豪奢华贵的衣服首饰有一堆,但他找遍了自己所有的行李,也只找到三十个铜板的现银。 他没有现银! 兰鹤咬咬牙,“罢了,我去挣就是了。” 刚到傩戏班,云义就拉着兰鹤走,“有笔大买卖,你和我一起去!” 兰鹤眸光一亮。 兰鹤随云义等几个戏班成员一起到了工部侍郎府上,据说侍郎府上有厉鬼,整得府上人心惶惶,于是找来傩戏班驱鬼。 兰鹤跳完一场,侍郎府的人来结账,并对兰鹤说道,“我们家少主很是青睐傩师,希望傩师能赏脸后院一叙,商量下次驱邪的时间。” 来人附上了厚厚的一沓铜钱。 兰鹤接过,也不扭捏,“那便领路吧。” 兰鹤并未取下自己的傩师面具,随来人拐进了一处安静的院落。 第6章 院中有一人正背对着兰鹤,穿一身月白色锦服,莫名有几分潇洒之气。 带路的人已经退下,兰鹤眼底染上几分莫测,开口询问,“阁下可是侍郎府的少爷?” “啊啊啊啊啊啊——宿主!!!”白玉佩忽然惊呼起来。 在白玉佩嘈杂的吵嚷之中,院中那人已经转过身来,正对兰鹤。 赫然是祝嗔。 “阿米,我找你找得好辛苦。”祝嗔说道。 兰鹤蹙眉,“祝嗔,我以为,我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祝嗔不答反问,“五年不见,你过得好吗?我很担心你,你还当我是朋友吗?” 兰鹤闻言,深呼吸,认真说道,“人心易变,祝嗔,你我曾经是朋友。” 祝嗔目光一沉,他本就长得格外俊俏,冷峻的气质更为他添得几分攻击性,此刻看向兰鹤的眼光中莫名带了几分压迫感。 祝嗔说道,“阿米,我有一份薪酬高昂的活计给你做,比你当傩师赚得还要多,你可以考虑一下。” 兰鹤眼底戒备,“我考虑看看。” 祝嗔道,“我缺一个护卫,我知道,你武功很好,在傩师戏班待着实在是太屈才了,我希望你能够保护我的安全,最近府中闹鬼,我日夜担惊受怕,只要你答应,我给你开五两一月的工钱。” “宿主大大,千万不要答应啊!!!他想要勾搭你!!!”白玉佩惊叫。 但兰鹤着实对五两一月的工钱十分动心,而且,他也对祝嗔太过了如指掌。 兰鹤计算着,只要他干几个月的侍卫,就可以给嵇缚买一份昂贵礼物。 兰鹤略一思忖,反而对祝嗔说道,“你还记得温曲吗?他爹是信州首富。在我心里,曾经的温曲跟哥哥差不多,他性格温和,乐于助人,对我也很好。” 祝嗔笑容一顿,“温曲?他如今如何了?似乎许久没他消息了。” 兰鹤状似无意笑笑,“温家早几年就不是信州首富了,因为,温曲把家败了。” 祝嗔微微诧异。 兰鹤继续说道,“在来徽京之前,我路过信州,温曲很热情的招待了我,并且非常主动邀请我投资他个人经营的店铺,甚至许诺我,如果我参加的话会给我分红。” “我很爽快的给温曲投资了三千两银子,差不多一个月后,温曲邀请我出去吃饭,并且谈分红的事情,我自然同意。” “结果,温曲在饭菜里给我下了迷药,想要把我卖到信州当地最大的人口贩子手上,赚一笔大的。” 祝嗔不可置信地看向兰鹤。 “我跑掉了。而且,我还从别人嘴里得知,温曲沾染上了赌瘾,短短几年时间,已经将温家输掉了大半,温曲的父母已经断了温曲日常开销用的银子,所以温曲根本不可能做生意,也不存在所谓分红。” “他只是仗着曾经帮助过我,仗着我会顾及旧情,仗着我不知道他沾染上了赌瘾,单纯的想从我手里骗三千两银子去赌而已!” “他甚至根本拿不出分红,因为他全的钱部都输得精光!因着从我手里骗到了钱,他才会又把主意打在我头上!” “他想卖掉我!为了继续赌!” 兰鹤冷笑,看着祝嗔说道,“温曲也是故人,你也是故人,温曲叫我投资他的店铺,你叫我给你当侍卫,你们都许我高薪,但是,祝嗔,你值得信任吗?” 兰鹤眼底戒备深藏。 祝嗔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神情甚至带着几分痛苦,“阿米,我与你,怎么会与温曲一般?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我只是想帮助你,没有任何的恶意,你甚至也可以当做是我对你的补偿。” “毕竟,当年是我没有帮你,是我的懦弱伤害到了你,我很后悔。” 祝嗔的神情变得十分认真,他盯着兰鹤说道,“我一直为当年没有保护好你,感到很歉疚。” 兰鹤神色动了几分,心中百转千回。 兰鹤决定最后相信一次祝嗔。 兰鹤说道,“你不需要抱歉,因为跟你没关系,保护我,并不是你的责任,不要把我当成你的负担。” 末了,兰鹤似看在月银的份上接受了,轻笑道,“罢了,还是由我来保护你吧。” 祝嗔的神情瞬间变得惊喜。 “我答应做你的护卫保护你,但是只限白日,因为夜里我要回家休息,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已经成亲了,我怕家里人担心。” 祝嗔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复杂。 祝嗔强扯动脸上的肌肉,保持着笑容温和的模样,“是吗?恭喜你。” 兰鹤大大方方接受恭喜,“谢谢,”并说道,“希望以后合作愉快。” 祝嗔咬碎了牙才维持住脸上的笑容,直到送别了兰鹤,祝嗔再也维持不住表情。 祝嗔恨恨说道,“成亲?!对方是什么人呐,你就敢跟他成亲?!” 祝嗔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兰鹤就这样混成了祝嗔的护卫。 兰鹤通常巳时到达工部侍郎府,而后就提着剑站在祝嗔身旁,瞧着祝嗔读书、练字、骑马、射箭等等。 兰鹤才知晓,祝嗔已经成了举人,如今在家中备考明年的春闱,只偶尔回国子监一趟。 偶尔闲着无事,兰鹤也会在工部侍郎府里逛一逛。 兰鹤从下人嘴里打听到工部侍郎府就在庆国公府隔壁,因着两家的特殊关系,特意敲碎了中间那堵墙,于是两家便彻底合成了一家。 而真正闹鬼的地方并不是侍郎府,而是一旁的庆国公府。 兰鹤气呼呼赶到祝嗔面前,质问道,“你唬我,侍郎府里根本没闹鬼。” 祝嗔面色不改,正挽着袖子挥毫洒墨,边写边说道,“一笔写不出两个祝字,庆国公府闹鬼,焉知不会有池鱼之祸?” 兰鹤抿唇一默,又想起最近府中下人忙成一团的模样,问道,“要办什么宴席吗?我见府中采购了大批量的食物,还经常有客人上门拜访,仆人们也喜气洋洋的,似乎是有什么大喜事。” 祝嗔笔未停,“十三堂妹出嫁在即,府中自然喜气,加上前段时间鬼闹得厉害,正想借着这桩喜事冲冲煞气呢。” 兰鹤点头,又看向祝嗔书案上有序摆放着的一堆书,兰鹤佯装无意说道,“这些书好玩吗?可以借我看一段时间吗?等我看完了还你。” 祝嗔笔尖微顿,原本行云流水般书写成的一页字像是突然断开一个口子,虽微小却格外碍眼。 祝嗔提笔继续写,只道,“好。” 兰鹤已在祝嗔身边当了半个月的侍卫了,每到酉时必然准时下值。 兰鹤背着一袋子的书兴冲冲的离开了侍郎府。 直到日落西沉,祝嗔终于写完了手中那副字。 祝嗔看向面前跪地说话的黑衣人,面容笼罩在黄昏的余晖中,模糊不清,祝嗔问道,“可查到阿米在哪里落脚?家中有几人?” ==========作者有话说:========== ps:其实小鹤不是没钱,他只是没有现银。 第6章 黑化值58 黑衣人摇头,“属下无能,对方实在是轻功了得,属下又害怕跟得太紧打草惊蛇,故而迟迟寻不到对方的踪迹。” 祝嗔的目光移向方才摆着一堆书而今却空落落的书案,微微点头示意黑衣人下去。 待黑衣人走远,祝嗔才一手按向书案,喃喃自语,“阿米啊阿米,你可不是一个喜欢看书的人呐,搬那么多书回去做什么?” 兰鹤正兴致高昂的收拾着嵇缚的书柜,将从祝嗔那里搬来的书摆放在了书柜上最显眼的位置。 兰鹤心情颇为愉悦,用拧干了的湿帕子一点点擦拭着书柜中的每一本书。 白玉佩出声,“宿主,你天天都搬这么多书回来,还一本都没还呢。” 兰鹤觑了浮在半空中的白玉佩一眼,“你懂什么?这书又不是给我看的,夫君和祝嗔都是明年的春闱,祝嗔所能接触到的资源肯定比我夫君读的那个劳什子书院的资源要好,刚好追赶一下进度。” 白玉佩无语,“宿主大大,他们俩是同窗,都是国子监的,还都是同一届、同一个班的,同样的夫子和课本,能有什么差距?” 兰鹤故自擦着书本,不多解释,“世家的底蕴,到底不一样。” 而等嵇缚回来的时候,兰鹤像一只轻盈的蝴蝶飞了出去,“夫君,你看,我给你借了好多书回来!你闲时看一看,可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嵇缚在兰鹤面颊落下一吻,微笑道,“多谢夫人。” 兰鹤面颊微红,拉着嵇缚便往里面走,“秦伯终于回来了,我想念他做的饭菜好久了,今晚秦伯还准备了你喜欢吃的烧鹿肉和虾丸鸡皮汤,可香啦!” 秦伯是嵇缚家的老仆,一直跟在嵇缚身边,管理嵇缚的生活。 秦伯生得眉眼开阔、浓眉大眼模样,年约四十,此时瞧见兰鹤和嵇缚二人相拥而来,笑容浮现,眼底慈光泄露,“少爷,夫人,快些净手,准备开饭啦。” 第7章 兰鹤忙不溜秋跑到嵇缚跟前,率先去净手,而后转身将手中水渍洒向嵇缚,不待嵇缚有任何反应,兰鹤已经哈哈笑起来。 一溜烟的功夫,兰鹤就已经跑到了饭桌上,坐得身形端正。 兰鹤看向从里间出来的嵇缚,一脸无辜模样,“夫君,怎地净个手还打湿了衣服?” 嵇缚无奈笑笑,没说话。 兰鹤背对着秦伯偷偷朝嵇缚吐舌头。 夜色深下去,兰鹤与嵇缚躺在床上,兰鹤忽然问起嵇缚学业相关的事情,“夫君,我听说可以在家中备考读书,不用天天去书院的,但是需要成绩特别好才行,对不对?我好希望夫君在家中陪我,可是我又怕耽误你的学业。” 嵇缚摩挲着兰鹤柔软乌黑的细发,望着床顶说道,“倒不需要成绩好,只是书院中有许多举世罕见乃至于绝版的藏书,而家中是没有的。” 兰鹤转而趴在嵇缚的胸膛上,洗软的长发摩挲着嵇缚的肌肤。 兰鹤眨着扑闪的漂亮眼睛看向嵇缚,追问道,“那我以后多给夫君借点书来好不好?” 嵇缚抱紧了兰鹤纤细的腰肢,“不用,书太重,怕你背着累,且有夫人这般如花美眷在我身边,实在是令我无心学业。” 兰鹤嗔了嵇缚一眼,随即气哼哼说道,“那我以后不给你借了,省得你没时间看。” 嵇缚见状,起身走到书柜,从下往上,纤长的五指从书侧封上一本本划过,最终停在了最顶层最中间的书。 嵇缚取下书册,边走回床边,边翻阅书册,嘴角莫名弯起弧度。 直到走到床边时,嵇缚的目光才离开书册,浓墨般深沉的目光凝向兰鹤。 嵇缚将书册内容正对着兰鹤,展示道,“这便是夫人为我精心挑选的藏书?” 兰鹤略带赌气的看向嵇缚手中大拉拉展开的书本,只见翻开的两页赫然是两个浑身赤裸、体肤相接且分不清男女的人。 兰鹤面皮一红,急忙为自己辩解道,“这书的壳子上分明写的是什么御览通鉴,怎地里面会是这个内容!黑心的商家!” 嵇缚带着通鉴躺回了被窝,当着兰鹤的面儿逐一翻阅,并逐一展示给兰鹤看,“夫人喜欢哪种?” 兰鹤咬唇,“都不喜欢。” 嵇缚笑着抬头,看向兰鹤,眸光灿烂,“可我都想试试呢。” 嵇缚的手骨骼分明,白皙修长,甚是好看,此刻那双好看的手正放在被翻开的一页书上。 嵇缚沉声说道,“夫人的心意,为夫笑纳了。” 等第二天兰鹤腰酸背痛的起床时,兰鹤心中痛骂祝嗔,“王八蛋,坑煞我也!!!” “恭喜宿主,龙傲天黑化值减少2,目前黑化总值58。” “奖励即刻生效!宿主美貌值增加4,合计美貌值90,解锁佳人无双,美貌倾城成就!” 兰鹤微微瞪大了双眼。 紧赶慢赶,点卯的时间还是迟了,等兰鹤到了工部侍郎府,才从祝嗔院中的一名仆人织云那里,得知祝嗔还未回来的事情。 “兰侍卫,公子昨晚去了净水亭与好友赴会,至今未归,刚刚我接到了净水亭送来的花销账单,你我便一起去找公子吧。” 兰鹤点头。 等到了净水亭,兰鹤方知晓何为穷奢极欲、醉生梦死。 净水亭修饰得雕梁画栋模样,内里人物无论男女各个皆是眉眼如画,便连小厮都眉清目秀,往来豪客各个都是锦衣玉食、出身不凡之辈。 兰鹤轻轻嗅了一口,只觉空气中都是金钱弥散的味道。 身旁的织云噙笑朝龟公递去一沓厚厚的钞票,“这是我们少爷的渡资。” 龟公整张脸笑作菊花状,“祝公子在三楼茹香姑娘房间呢。” 兰鹤微微挑眉,一边好奇的打量四周,一边随织云上楼。 虽是白日,但净水亭中依然有许多人散客,三五成群,周边更有佳人相伴,可谓寻欢作乐,日夜不停歇。 兰鹤的眸光忽然一凝。 他在这一众散漫堕落的人群中,瞧见了江湖通缉榜上排名第三的人物。 兰鹤脚步不停息,心中却已经打算起来。 兰鹤和织云到的时候,祝嗔正在往身上套外裳,一脚已经迈出了门口。 祝嗔瞧见兰鹤,先是一愣,随即问道,“阿米,你为何来此?” 兰鹤下意识看向织云,却发现刚才还在他身边的织云已经不知踪影,兰鹤神情莫名,“自然是有人带我来的。” 兰鹤注意到一群锦衣公子哥儿正气势汹汹地朝他和祝嗔的方向走来,打头的一个公子哥儿身穿紫衣,神情嚣张,面貌上与祝嗔有三分相似。 紫衣公子哥儿当即大叫出了声,“呦呵,这不是我七堂弟嘛!天呐,这是从谁房里出来!竟然是茹香姑娘嘛!哎呦喂,活了二十年了,头一次见小子睡老子的女人睡得这么正大光明的!!!” “谁人不知道茹香姑娘被我大堂叔包下了啊!你们侍郎府,真是藏污纳垢,丢尽了我庆国公府的脸!!!” 兰鹤凝眉,发现紫衣公子背后跟着的一群公子哥儿各个都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眼神更是到处扫,瞧谁都一副出来卖的蔑视模样,可谓刻进骨子里的猥琐。 祝嗔沉声说道,“五哥,休要胡言乱语。” 紫衣公子也就是祝威,叫嚣得更大声了,“我说错什么了吗?你不是衣衫不整地从茹香姑娘房中出来吗?” “茹香姑娘不是你爹的老相好吗?七堂弟啊,你面上好端端瞧着像个人的模样,怎地背地里如此龌龊啊!” “纵然茹香姑娘是红倌人,但那也是你爹睡过的女人啊,你怎么能如此唐而皇之的对她下手呢!!!” 净水亭白日里虽然客源不错,但并不嘈杂,是以祝威的声音引来了一大堆看好戏的看客,甚至还有许多衣衫不整的客人从雅间中探出半个身子来看戏。 祝威继续吵嚷道,“你说这事,要是大堂叔知道了,该多生气啊!” 祝嗔握紧拳头,“五哥此言差矣,我并未在此留宿” “笑话!大家伙听听!头一次听说有人来净水亭不留宿的!哈哈哈!当净水亭开的是善堂吗?还是当我们大家都是傻子!” “我们来净水亭可是来消遣的,跟我这位衣冠楚楚的七堂弟可不一样!人家可是来净水亭学习的!!!”祝威嗤笑道。 满场哄堂大笑。 祝嗔眉眼逐渐沉下去。 祝威又扫向一旁的兰鹤,阴阳怪气道,“我这位七堂弟啊,可是一个荤素不忌的主儿!他旁边这位,就是他最近的新宠,听说日夜都带在身边,焦孟不离呢!” 兰鹤眯眼,只觉拳头有点痒。 “什么辉京四公子!也就哄哄那些不知情的无知少男少女罢了!吹得他们几个天上有人间无的!结果连自己老爹的女人都不放过!”祝威开大嘲讽。 人群中有人起哄,“祝五公子,怕不是你嫉妒你七弟得了辉京四公子的名头,所以特意陷害祝七公子吧!” “谁人不知辉京四公子,不仅文貌双绝,而且个顶个都家世响当当,前段时间南桥生写的关于辉京四公子的话本子都卖断货了!” 祝威连连呸了好几口唾沫出去,“什么玩意儿!我嫉妒他?他都这样了值得我嫉妒吗!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现在见识到了祝七公子的真面目了吗?就这样还能评上辉京四大公子之一,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 ==========作者有话说:========== 兰鹤有很多副业,但猜猜他的主业 第7章 辞工 祝威说着,眼神却格外嫉恨的瞪向祝嗔,眼中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彩。 祝威忽然看向兰鹤,双目灼灼,祝威起了心思,不怀好意地对祝嗔说道,“要想我不告诉大堂叔这件事也行,那就把你身旁这个大美人儿送给我就行了!我保管守口如瓶,还有底下这些人,我会去一一打招呼,保管这事儿密不透风。” 祝嗔还没说话,兰鹤率先笑出了声。 祝威还以为自己得了美人欢心,笑得愈发张扬,“怎么,美人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投入本公子怀抱了?哈哈哈哈,聪明,有眼光!” 兰鹤低低笑了两声,眸光微凉,“比聪明更可怕的是,自作聪明。你可真是又蠢又毒,怎么会想出这样一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主意啊,没见过你这般把庆国公府的脸面狠狠摔在地上,任凭其他人踩踏的,你要不仔细看看,别人的脸上都是什么表情啊?” “他们都在看你的笑话!” 祝威面色猛地一变,扭头一看,恰巧看见身边跟着他的几个公子哥儿脸上还没来得及收拢的笑容。 祝威又扭头看向四周,发现每个人都正笑着看向他,仿若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各个都恨不得嗑碎了手里的瓜子皮。 兰鹤转了转手腕,摇头说道,“打你,我都嫌浪费力气。” 兰鹤扬大了声音,“行了吧,都散了,别看咱们这位五公子出丑了,好端端给大家上演一出猴戏,再看就要收费了啊,不给钱的我就挖了你们的眼珠子!” 第8章 兰鹤说罢,便拉着祝嗔往下面走。 有那存心看笑话、刻意在兰鹤两人跟前拦路的,兰鹤便作势上手去挖人眼珠子,谁知那些人像被风吹倒了一般,直直往后面倒去。 有几人就不慎摔下了栏杆。 兰鹤瞠目。 白玉佩欢脱起来,笑道,“宿主大大!你看,我是有用的!” 一楼有那不明真相的看客,瞧见有人摔下楼,又在地上疼得吱哇乱叫,当即大喊起来,“杀人灭口啦!庆国公府杀人灭口啦!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一楼看客此起彼伏地喊起来。 兰鹤满头黑线,好不容易出了净水亭,兰鹤仍然紧拉着祝嗔的衣袖,“走快些,小心点。” 祝嗔盯着兰鹤攥住自己衣袖的手,点头道,“阿米真厉害。” 兰鹤微微仰头,自得道,“那是。” 兰鹤就像是上天精雕细琢的玉美人,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 那张白生生、俏嫩嫩的小脸蛋上全都是五官,深邃立体的五官又恰到好处的镶嵌在皮骨上合理的位置,以至于兰鹤的整张面庞就像熠熠生辉的明珠,走到哪里都灿烂夺目。 哪怕是放在净水亭那样美人如云的地方,兰鹤依然是最夺人眼球的那个。 兰鹤将祝嗔护送到工部侍郎府门口,主动打破一路的沉默无言,说道,“我之前一直以为你们这种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人生根本没有什么烦恼,就算是考科举,对于你们来说也不过是做官的其中一种途径罢了,没想到,家事烦人呐。” 祝嗔立即说道,“不是我这种人,阿米,我和你,并不是两种人。” 兰鹤轻笑,“可我们生来就不是一种人,你是知府公子,出身豪爵世家,而我不过是教你习武的武先生的儿子,更别说父母先后辞世,就连父亲留给我的镖局也早就倒闭了。” “这些年我四处谋生,虽潇洒快意于江湖,却也日常穷困潦倒,唯一有幸,便是遇见我夫人,我很珍惜与他在一起平淡幸福的日子,所以,” 兰鹤顿了片刻,看向祝嗔的目光复杂,“我不想搅合进你们这些富贵人家争权夺利、兄弟阋墙的把戏中,也对此没有半分兴趣,很抱歉,我要辞职。” 祝嗔想要挽留兰鹤,“阿米,我从未想过要将你牵扯进这些纷争里面。” 兰鹤依然摇头,只说道,“若你身边只是闹鬼,我还真不怕,如你之前所说,我并不相信这世间有鬼神,更不谈惧怕,可人,比鬼可怕多了。” “你是怎么遭你那位五堂兄算计进的茹香姑娘房间,我又是怎么被骗去的净水亭,这些都不说了,他们是你的家人,但不是我的,你总是要与他们有个好的相处之法的。” 兰鹤勾起嘴角,眼底凉意,“我总不能为了每月五两银子,毁掉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生活,弛跃,祝弛跃,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我也深知,这样的幸福很容易被摧毁,可我的幸福不能有一点闪失,所以,我真的该离开了。” 兰鹤转身之际,对祝嗔说道,“人只能在有限的选择中做选择,我以为,从你和你爹选择和庆国公府重归于好的时候,就有面对现在这个局面的觉悟。” 白玉佩欢喜大叫,“宿主大大做得好!早就该辞职啦!” 兰鹤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次难得祝嗔没有派任何人跟踪,是以兰鹤很悠闲的在外面转悠。 路过街边小摊贩的时候,兰鹤掂了掂手中的二两白银,又瞧见小葱实在是水嫩嫩,便掏钱买了些晚膳需要的肉、菜。 夕阳金黄的余晖洒满大地,兰鹤踩着一地的日光,提着菜篮子,想着家中的嵇缚,脚步愈发轻快,甚至愉悦地哼起了小调。 就在兰鹤一只脚踏进小巷的拐角时,数只暗箭“嗖嗖嗖——”地朝兰鹤射来。 兰鹤戒备不足,不慎被一只箭羽射中左手臂,一股酥麻之意从中箭的部位蔓延开来,手中提着的菜篮子也当即掉落在地。 兰鹤捂住左手臂,强打起精神来,才骤然发现他的四周围了大约三四十个黑衣刺客,兰鹤目之所见的世界愈发模糊起来,像蒙了一层灰扑扑的雾霾。 兰鹤拔出炽韧,朝东方突袭而去,炽韧威力巨大,刀锋所过,血肉飞溅,面前的刺客皆留下一道长且整齐的伤痕。 就在和刺客缠斗的时候,兰鹤忽然从袖口中甩出数十根银针,借着刺客们躲闪暗器的时候,兰鹤撕开一个口子冲了出去。 兰鹤施展轻功藏身于破败旧屋中,能够清晰的察觉到四周隐藏着许多人的气息,但是兰鹤实在是头疼欲裂,他更惊觉,一向敏锐的感知力在逐渐消退。 兰鹤眼中的世界,渐渐成了一堵灰蒙蒙的墙。 “抓到你了!” 兰鹤只觉面前站了数个刺客,他们各个都杀气凌然,他们手中冰冷的刀锋更叫嚣着要杀人饮血。 兰鹤竭力挥动起已经失去感觉的身体,与刺客们进行缠斗,他唯一能够感知到的是,那尖锐的刀尖划破衣衫时响起的刺耳哗啦声,以及身上的血溅出后的难闻铁锈味。 直到这点声息和味道也无。 兰鹤将炽韧插入地里,勉强靠着炽韧站立,他只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不停在泄水的容器,而他即将因为水流失殆尽而枯竭死去。 余晖照耀不到兰鹤所在,兰鹤被笼罩在一团乌黑烟云中,鲜血的流失使得兰鹤面色苍白。 兰鹤险些拔不出来刀。 生死关头,兰鹤只觉遗憾。 他才和爱人团聚没几天。 兰鹤心中升起万般不甘。 忽一道劲风袭来,兰鹤若有所感,下意识抬头。 “小九啊,幸福会让人麻痹。” “你太大意了。” 可惜,兰鹤瞧不见,听不见,闻不见。 兰鹤瞪着一双空蒙的眸子,与来人虚空对视。 兰鹤被人披上了干净的衣衫。 又被人拦腰抱起。 兰鹤没有察觉到来人身上的杀意,下意识伸手抚摸来人面庞上的骨骼脉络。 兰鹤的神情逐渐由疑惑转为惊喜,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兰鹤唤道,“三哥” 当即兰鹤便不省人事。 “启禀侯爷,目标被人救走了。”黑衣刺客单膝跪地请罪。 黑衣刺客身前站着一位身穿朱紫华服的贵人。 贵人正在点香,烛火微光,蕴气袅袅,贵人跟前,是齐齐整整五排牌位,牌位上面刻写着这个世勋贵胄之家诸位列祖列宗的姓名。 贵人点完香烛,朝众牌位叩拜三下。 祠堂中灯火幽微,将贵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长长的人影完全将黑衣刺客遮掩在一片黑暗之中,黑衣刺客依然跪地不起,唯握紧刀鞘的手心攥满了汗渍。 贵人终如大赦般开了口,“下次若失败,提头来见。” “对了,夫人最近如何了?”贵人捻着手中掉落的香灰,神情虚渺。 “启禀主子,夫人最近瞒着下人们偷偷出门,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 贵人轻轻点头,神情莫测。 第8章 黑化值65 待黑衣刺客退下之后,贵人才看向祠堂中供奉着的众牌位,眼底深处全然是杀意和轻蔑,冷声哼道,“这孽种,倒是命硬。” 嵇缚早早回了家。 秦伯朝嵇缚递来一封书信,神情略沉重,“少爷,廿五死了。” 嵇缚拆开书信,扫了一遍,便将书信付之一炬。 嵇缚神情淡淡,“真是穷追不舍,我那位好六叔,是真不打算放我一马了。” 嵇缚话音落地,眼底深藏杀机。 秦伯面带担心,“老奴只担心少夫人,他性情禀直率真,爱憎分明,又极为有自己的主意,如今在工部侍郎府上当差,只怕很容易出差错。” 嵇缚面色微沉,“羲合在信州的故人身上已经跌过一跤了,这个祝嗔,不过仗着与羲合有几分旧情,便想将羲合控制在自己手中,真是异想天开。今日十全楼这一出闹剧闹得这般难堪,以羲合那散漫自由的性情,定然会远离祝嗔。” 秦伯眉宇间仍有忧色,“正是因为如此,老奴才担心,待少爷你真实身份现于人前那一天,少夫人会选择离开,毕竟,他已经离开过一次了。” 嵇缚握紧双拳,眸光沉沉。 秦伯继续说道,“少夫人是不喜拘束之人,注定走上与少爷你截然相反的道路。老奴自幼陪伴在少爷身边,更知晓少爷为了今日的一切筹谋与付出了多少,如今好不容易走到辉京,走到那群恶鬼面前,老奴不希望你因为任何人放弃。” 嵇缚觉出秦伯的言外之意,眸光一冷,只道,“羲合与我,绝不分离。” 秦伯突然掀开衣袍,朝嵇缚跪地叩首,情真意切地说道,“少主,十数载卧薪尝胆,决不能因男欢女爱毁于一旦呐!老奴虽然希望少夫人能带给你快乐,但若是他动摇了少主你的复仇大计,请恕老奴决不能容忍!” 第9章 嵇缚神情震怒,愤而起身,失声叫道,“秦伯!” 秦伯仍固执跪地,坚定的神情中藏着深深的执念,秦伯语气坚决,说道,“若真有那日,任凭少主打杀了老奴!” 嵇缚咬牙,脸上骤起青筋,血丝爬上眼眶,“我绝不能失去羲合。” 秦伯晃了晃身子,神情复杂。 嵇缚双手扶起秦伯,晓之以情,“您是陪我最久之人,是我深深敬重的长辈,我自然明白你一心都是为我打算,可我真的太孤单了,直到遇见羲合。” “我告诉自己,我要他,我不用他替我筹谋什么,我只求他能陪在我身边,我便很满足了。” 秦伯似乎被嵇缚说服,不再多言,只看向窗外的落日,“少夫人该回来了。” 嵇缚也看向大门处,眉微蹙,疑惑道,“这个点,他早该回来了。” 嵇缚察觉不妙,立刻说道,“叫埋伏的探子动起来,我要知道羲合现在的位置!” 秦伯不再劝,只拱手告退。 群雁翱翔在蔚蓝的天际,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天上的云朵变幻各种形状,直到骄阳偷偷从云朵身后冒出了头,一片灿烂的光辉顷刻洒满大地每一个角落。 亦映照在了兰鹤的半边脸颊上,映出兰鹤一张翡翠妖颜,肌如玉,眉如画。 兰鹤的眼睫轻轻颤动。 “小九,我知道你醒了。” 兰鹤不再装昏迷,缓缓睁开眼,眼前所见景状由一片白雾蒙蒙的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世界仿佛被染上了各种绚丽斑斓的颜色。 兰鹤亦瞧见了坐在自己身畔的人的脸。 身畔人眉眼如鹰,锐利而深藏锋芒,鼻若鹰钩,唇薄如纸,五官线条流畅而立体,两鬓留有两根须发,宽袍长衫,衬得其人带有几分洒脱之气。 兰鹤不免心虚了一分,低声唤人道,“三哥。” 阚慈长眉微挑,“睡了十天了,可睡安逸了?” 兰鹤尴尬挠头,“多谢三哥救命之恩。” 兰鹤思及嵇缚定然在家中等他久已,便迫不及待想下床离去,谁知刚一踩在地上,便觉双腿发软,险些直接倒在地上,还好兰鹤死死扒住了床沿。 阚慈袖手站在一旁,瞧兰鹤的样子打趣道,“着急忙慌去哪里?莫不是背着我藏小情人了?小九啊,你最近似乎有点太幸福了。” 阚慈眯眼,“我告诉过你,沉浸在幸福中是很危险的事情。作为捉刀人,我们的脑袋随时悬在刀尖上,你若再这般掉以轻心,换了下次,我可救不了你。” 阚慈说到最后,神情变得有几分严肃。 兰鹤敛眉,未语。 阚慈将炽韧递给兰鹤,“刀就是我们的性命,这是一把宝刀,希望你别折辱了它。” 阚慈忽然大力拍向兰鹤的肩膀,拍得兰鹤晃悠了两下身子。 阚慈哈哈大笑起来,神情也由严肃变得舒展,“怎么,还是上次那个小情人吗?还没和他断?就这么舍不得吗?” 兰鹤接过炽韧,仔细抚摸着炽韧的刀身,神思幽幽。 兰鹤抬眸,看向阚慈,“三哥,我和他已经拜过天地了,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不是我的小情人,我是很认真的。” 阚慈闻言,收敛了笑意,眸光瞬间变得危险,“小九,一个文弱书生,只会拖累你,我虽不知道你喜欢他什么,但读书多是负心人,他话里的弯弯绕绕,你能听得明白吗?” “不是我对读书人有偏见,是朝中文官大多如此,满口文章仁义,却一肚子男盗女昌,你那位心上人,凭什么不一样?” 兰鹤抚摸炽韧的手一顿。 “我信他。” 兰鹤目光坚定的看向阚慈,“我相信我的眼光。” 阚慈挑眉,开玩笑道,“上一个这么坚定的人坟头上的黄土都已经三尺高了。” 阚慈坐到床沿上,“小九,你到了京城,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你在害怕什么?怕老头子责怪你吗?还是怕你那位心上人承受不住你的真面目?” 阚慈掰正兰鹤的身子,逼迫兰鹤正面看向自己,继续说道,“镖师,唱曲儿,跳大神,算命先生,你还打算给自己弄一个什么身份?” “噢,对了,你当时骗他说,你是趟子手,没走镖,为什么呢?是因为你害怕他担心你,还是因为,你害怕被他知晓,你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捉刀人?” 阚慈目光如炬,“也是,读书郎,哪里见得血?你自然可以在他面前装得百般骄纵胡闹,好像一个千娇百宠长大的小少爷,但是,你们两个又能有多长久呢?” “小九啊,不要因为一时的幸福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对任何人、事都要保持警惕,这是身为案板上的鱼肉,能够存活下来的唯一原因。” 阚慈说罢,递给兰鹤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兰鹤接过,一饮而尽。 阚慈笑道,“你不怕我下毒吗?” 兰鹤白眼,“那就毒死我好了。” 阚慈勾唇,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兰鹤若有所思的看着阚慈离去的方向,心中难得有几分迷茫。 “宿主大大。”白玉佩蓦然钻了出来。 “你还好吗?”白玉佩问道。 兰鹤捏了捏白玉佩,“没死。” 白玉佩“噢”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问道,“宿主大大,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龙傲天啊?你失踪了十天,他的黑化值已经累积到了65个点了,我们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白玉佩的声音很是沮丧。 白玉佩说话愈发小声,“惩罚也下来了,你将失去武功六个月,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还有,一年内,你不能杀生,若违规,将会加倍受伤。” 兰鹤眉头蹙起,“不能杀生?没有武功?!” 兰鹤难以置信,“你知道我有多少江湖仇家吗?现在还有一条毒蛇对我穷追不舍,要我非死不可,现在夺去我的武功,还让我不能杀生,是要我送死吗?” 白玉佩“呜呜呜”了几声,“宿主大大,我也没办法啊,现在惩罚已经生效了。” 兰鹤尝试着发动内力,却发现自己的丹田里面空空如也,完全使不出一点内力。 兰鹤颓丧了半天,终于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 兰鹤叹气,“你简直是来要我命的帮凶。” 白玉佩委屈得使劲蹭着兰鹤的头发,好似要把兰鹤蹭秃噜皮。 兰鹤将白玉佩强硬地塞进了衣服里,才躺在床上思索,他该编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嵇缚相信,自己是因为有正事要办,而不是因为受了重伤躲起来了。 兰鹤想着,烦躁的揉起了自己的头发。 又待了两天,兰鹤不顾阚慈的阻挠决意回家。 临行前,阚慈问道,“当真不见老头子吗?” 兰鹤瞪了阚慈一眼,“不见!你不许告诉他我在辉京城!” 阚慈弯了弯唇角,“对了,小九,那群袭击你的刺客,貌似跟庆国公府有点关系,他们最终消失在了庆国公府里面。” 兰鹤微微挑眉。 “多谢三哥这段时间来对我的照顾。”兰鹤冲阚慈抱拳说道。 阚慈不客气道,“行了,快走吧,你那心上人找你都快找疯了。” 推开门,兰鹤探头探脑的四处瞧,却发现院中空无一人,于是兰鹤放心大胆的关上了。 甫一关上了门,兰鹤便听背后传来声响,“夫人,舍得回家了吗?” 第9章 归家 是嵇缚。 兰鹤提起一口气,扭头便是笑容满面的模样。 兰鹤小跑着投入嵇缚的怀抱,撒娇似地蹭了蹭嵇缚的脖颈,方才说道,“夫君,之前的仇家来找我寻仇,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甩掉对方,我不是故意要向你隐瞒消息的,实在是分身乏术,这不,我一甩开他们就飞奔回来了。” 嵇缚的眉头狠狠皱起,上下打量了兰鹤一番,一脸关切问道,“可受伤了?” 兰鹤可怜巴巴的点点头,还特意掀开右手的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臂来,上面有几道伤痕。 兰鹤委屈说道,“夫君,我疼。” 兰鹤心知自己受的一身伤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嵇缚去,便半真半假的向嵇缚说明情况。 兰鹤知道,他无需用伤痕来换取嵇缚的怜惜,甚至,他还需要向嵇缚隐瞒伤痕以减少嵇缚对自己的担心,但兰鹤更知道,嵇缚心细如发,对他的事情样样关心,若他仍向嵇缚撒些拙劣的谎言,只会令嵇缚伤心。 何况,他失踪十天,音讯全无,究竟得是什么样的情况才会令他如此行径呢? 只能是兰鹤不得不如此。 嵇缚搂住兰鹤腰肢的手更紧了。 嵇缚轻轻抚摸上兰鹤的伤痕,柔声问道,“是那伙山贼找上你来寻仇了吗?” 兰鹤觉得伤口处酥酥麻麻的,下意识抽回手,衣袍遮挡住白皙的手臂,兰鹤才悻悻说道,“你也知道,我从前跟随镖师到处走镖,难免会得罪一些道上的朋友,虽然我现在已经不做趟子手了,但是从前的仇家还是记我仇的。” 第10章 嵇缚拉着兰鹤的手朝卧房走去,边走边说道,“之前你与我说,你在京中找到了活计,是当傩师,是不是跳傩舞的时候被人发现了?我瞧着,当傩师也不是一个稳妥的活计,不若你先辞了吧,近段时间就在家中好好休息?” 兰鹤心头猛跳,“夫君,可是在气我?” 嵇缚脚步一停,转身面向兰鹤,“夫人何出此言?” 兰鹤直言,“你认为我不能保护好我自己,气我又受伤了。” 嵇缚无奈看向兰鹤,眼中是化不开的浓黑,“夫人说错了,我是怪我自己无能,不能令你锦衣玉食,还要你在外辛苦奔劳,更气我自己,不能为你断绝后患,害得你受伤不说,还要你费心在我面前遮掩,我只恨自己——” 兰鹤伸手捂上了嵇缚的唇。 “夫君,忘了告诉你,我早就没当傩师了,我在京中遇到一位故友,如今受聘于他,干的活计很安全,一点危险也没有,而且月银很高,夫君不用为我担心,更不要自责,夫君对我已经很好了,不仅事事顺我心意,还为我诸多打算。” 兰鹤说罢,垫脚吻上了嵇缚。 “可我哪里是闲得住的性子?你看我现在已经活蹦乱跳了对不对?就让我出去做做事情吧?好不好?夫君——” 兰鹤的唇被嵇缚封住了。 两人拥吻在一起,唇齿间火热。 嵇缚拦腰抱起兰鹤朝卧房走去,“夫人,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兰鹤红了眼眶,缩进嵇缚怀中,半天不吭气。 嵇缚将兰鹤安稳放在床上,才蹲下来,替兰鹤脱下鞋袜,“若你实在想出去玩,便带着仆从一路,我过会儿就去街市上买个仆从,好听你使唤。” 兰鹤微扬下巴,“可是哪里有人做工还带着仆从的?” 嵇缚却道,“是叫你出去玩,不是叫你去做工,夫人,无需为我操心,我自有挣钱的法子,你便安安心心的出去玩,不要有负担,好吗?” 兰鹤握住了嵇缚抚摸他鬓角的手,反问道,“夫君,是什么挣钱的法子?可千万别是什么旁门左道,万一被人抓住了把柄,可会得不偿失。” 嵇缚笑笑,“不过是仿名家字画出去卖罢了,这座大宅子,也是因此租来的。你夫君我仿字画的本事可谓炉火纯青,夫人不必担心。” 兰鹤知晓嵇缚才华横溢,而兰鹤则对琴棋书画了解不多,是以兰鹤也不清楚嵇缚所谓的仿字画能挣多少钱,但是兰鹤从来没怀疑过嵇缚挣钱的能力。 故而,在兰鹤的眼中,嵇缚靠着自己的才华便足以挣得大笔银钱。 有时,兰鹤还会暗暗羡慕嵇缚的挣钱才能,觉得嵇缚足不出户,就能站着把钱挣了,比他成日里在尸山血海中挣钱可轻松太多了。 同时,兰鹤也知道,嵇缚这种能一边读书一边挣钱的人是极其少见的,因为大多数读书人,都得举全族之力供养才行。 兰鹤靠在嵇缚肩膀上,嘟囔道,“夫君,离了你我可怎么办啊?” 嵇缚揉揉兰鹤柔软的发顶,“浑说什么呢?又想与我两地分居?夫人只管吃好喝好玩好,其他的自有我去操心,你在外一年,我没有一天不担惊受怕的,尤其是接到你寄来的那封信,我恨不得立即赶到你身边去!” “瞧瞧,你现在都瘦成了什么模样?索性你来到京城了,日后可得叫秦伯好好替你补一补!” 兰鹤眨了眨眼,“好。” 兰鹤窝在嵇缚宽阔而温暖的胸膛中,渐渐睡去。 等兰鹤再一睁眼,嵇缚已经领来了仆从。 嵇缚向兰鹤介绍道,“他叫季七,日后跟着你。” 季七生得瘦弱矮小,只堪堪到兰鹤肩膀的位置,面容亦是极为普通,放在人群中完全找不到的样子,季七沉默寡言,闻言只对着兰鹤点头。 兰鹤微微诧异的看了嵇缚一眼,但还是对着季七礼貌打了一个招呼,“季七?你以后就跟着我了,放心,我不是那等为难奴仆的主子,你只要做好分内事就行,也不用成日在我面前幌,尤其当我和夫君在一起的时候。” 嵇缚揽住兰鹤的腰肢,“夫人的话,便是我的话。” 季七点头。 嵇缚叫季七下去,随即才捏了捏兰鹤的脸颊,“夫人,可是不太满意?” 兰鹤只道,“这人瞧着太过木讷。” 嵇缚微笑,“胜在老实,没坏心思。” 嵇缚自然不会告诉兰鹤,季七乃是他手下数一数二的暗卫,无论是刺杀还是打探消息,都极为厉害,别看季七看上去毫不起眼,但杀伤力极为惊人。 当然选择季七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嵇缚知道兰鹤喜欢长相俊美、身形高大健硕的男子,为防兰鹤在朝夕相处之间有了旁的心思,故,嵇缚特意选择了季七。 嵇缚虽自信于自己对兰鹤的吸引力,但他不喜欢有任何意外。 兰鹤将头埋进嵇缚宽博的胸膛中,深深嗅了一口,眷念说道,“夫君,我送你去书院吧。” 嵇缚伸手挑起兰鹤的下巴,迎着兰鹤不舍的眼神,在兰鹤唇间落下一个绵长的吻,而后吻到兰鹤的面颊、眉眼,又落到耳垂之上,温热的呼吸缠绕着兰鹤。 嵇缚细细啃咬着兰鹤的耳垂,语气暧昧,“多谢夫人。” 兰鹤被臊得面颊微红,小幅度推拒着嵇缚,“好了,快走吧。” 嵇缚愉悦的笑出声,揽着兰鹤朝外走去。 走出门,兰鹤才见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而季七正坐在车头驭马。 嵇缚快步上了马车,伸手朝向兰鹤,“夫人愣着作甚,还不快些上马车。” 兰鹤搭上嵇缚的手,进了马车车厢后,兰鹤内心莫名惴惴不安,“夫君,花销这般大,家中真的不会缺银钱吗?” “傻瓜,安生享受就是了,日后,你走到哪里都坐着马车,便不用担心走在路上被往日的仇家认出来了。” 嵇缚说话时,眸光幽微。 嵇缚手底下的人查到,兰鹤在失踪之前曾在回家的路上遭到过一伙人的截杀,兰鹤与那伙人发生了异常激烈的打斗,并且,经过勘测和模拟现场痕迹,他们发现,除了刺客和兰鹤之外,还有第三个人的影子。 嵇缚猜测,现场出现的第三人是兰鹤的同伙,趁兰鹤被人追杀之际对兰鹤出手相助。 而令嵇缚不安的是,他并不知道那第三人是谁,甚至从未听兰鹤说过。 嵇缚探查过兰鹤的身世,他知晓兰鹤是信州恒泰镖局总镖头兰衡山之子。 但自从兰衡山死在山匪手中以后,恒泰镖局便一蹶不振,没过多久,信州新任知府又走马上任,兰鹤失却了祝嗔这个前任知府公子的助力,便愈发难以支撑镖局,很快,兰鹤就解散了镖局众人,关门大吉。 此后,兰鹤开始浪迹江湖。 因着兰鹤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故而在兰鹤遇到嵇缚之前的经历,都异常的难以寻找。 哪怕时至今日,嵇缚都无法将兰鹤过去的动线完全掌握。 而在嵇缚认识兰鹤以后,因着兰鹤异常的警觉,故而嵇缚也不敢叫人跟太紧。 但无论嵇缚的人有多小心,只要跟兰鹤久了,都会或多或少露出些许马脚,而兰鹤甫一察觉,便又失去了踪影,叫嵇缚的人跟无可跟。 嵇缚有时既庆幸兰鹤的警觉,又不喜欢兰鹤的警觉。 嵇缚一想到这世间还有不为他所知的第三人的存在,便格外的心情郁郁,此刻,亦然。 嵇缚悄然握紧了兰鹤的手,面上仍一副宽宥体贴的模样,柔声说道,“夫人,我先行去书院了,你好好逛一逛,有什么要买的叫季七提着就是。” 兰鹤与嵇缚吻别,一吻绵长,两人依依不舍,兰鹤最终红着脸说道,“夫君,我等你回来。” 目送嵇缚走进国子监,兰鹤才对季七说道,“去十全楼。” 兰鹤打算主动出击,借着祝嗔这根枝头,找出庆国公府中是谁想要他的命。 运气正好,兰鹤到十全楼时,祝嗔正坐在他二人在京中初遇的那张餐桌前。 兰鹤坐下,笑对祝嗔,“怎地坐在这里发呆?” 第10章 庆国公府 祝嗔眼中一闪而逝的惊喜,“阿米?!” 兰鹤微微一笑,直言道,“我此番还有一事要求你。” 祝嗔眸中划过一丝失落,“但凡阿米所求,我必尽我所能达成。” 兰鹤歪头,“你家还缺小厮吗?” 祝嗔不明所以,仍说道,“若是阿米愿意,仍然做我的侍卫可好?” 兰鹤眨眨眼,“可能不太好。” 祝嗔神情一滞。 兰鹤旋即说道,“出了点事,现在我没有武功,拿侍卫的月银,我得之有愧。” 祝嗔连忙抓住兰鹤的手腕,强硬的给兰鹤诊脉,随即眉心紧蹙,“阿米,你果真毫无内力,可是出了什么事?是否需要我帮忙?” 兰鹤点头,睫毛扑闪,连忙收回手,“我缺钱,想在你们府上打工,可以吗?” 第11章 祝嗔抿起嘴角,露出一个笑的弧度,“自然。” 兰鹤绽放大大的笑颜,“谢谢。” 祝嗔顿了片刻,才道,“你我之间,无需言谢。” 兰鹤再次回到工部侍郎府,这次的身份是祝嗔身边的二等小厮,负责采买花草笔墨之类的,算是祝嗔院中的一个小管事,手底下管着几个跑腿采买的下人。 兰鹤这个职位还算清闲,是以兰鹤忙完手头上的事情便开始在府中到处晃悠,再找找府中的仆人们聊聊天,露个脸,半个月下来,兰鹤也差不多混了个脸熟。 一日,兰鹤在招呼下人栽种花草,隔壁庆国公府来了一个管事,笑呵呵的,整张脸都快笑出了褶皱,对着兰鹤说道,“这位小哥儿,可否先把这几盆南海珍珠借给我们?近段时间来天气忽晴忽雨的,我们府里的南海珍珠都开死了,不日十三姑娘又要出嫁,府里还得大摆宴席呢,小的若是没把六王爷心仪的南海珍珠摆出来,可得要了奴才的老命咯!” 兰鹤近来打听到,庆国公府的十三姑娘将在下月中旬嫁给六王爷为继室,据说六王爷下的聘礼足足有八十一抬呢,可见六王爷对这桩婚事的郑重。 兰鹤眨眨眼,“我初来乍到,不知这南海珍珠的来历,莫非很是稀奇?” 管事一拍大腿,激动起来,“小哥,这可是六王爷送给我们十三姑娘的聘礼!再说了,南海珍珠可是特别稀有的花种,只有皇家的御花园和农场才有,咱们庆国公府得了这花,那可得供起来,当初国公爷也才拿了三株出来。” 兰鹤点头,“原来如此啊,”故作犯难,“既然这般珍贵,我得禀明了主子才行。” “不用了,陆管事,将这花直接拿去吧。” 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男音。 兰鹤转头,见一身穿浅紫官袍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身形瘦削挺拔,颇有威严,虽然年纪上去了,但面容仍然十分俊朗。 管事行礼,“多谢大爷。” 祝熔看向兰鹤,面不改色,“来了这么久了,竟然都不与我打声招呼?” 兰鹤抿唇,压下心中愤愤,旋即也学着管事行礼,喊道,“参见大爷。” 祝熔与祝嗔生得有三分相似,祝熔身上已然全部都是浸淫官场几十年留下来的威严和不可侵犯,而祝嗔则还留着几分书卷气。 随之便是沉默。 祝熔站在一旁看着管事招呼下人刨土,又小心翼翼地将南海珍珠从花坛中移出来,转移到花盆之中,几个下人仿若捧什么珍宝一般带着挖出来的南海珍珠离开了。 兰鹤低头数着鞋底的蚂蚁。 管事向祝熔告退,兰鹤也忙不停蹄地告退,却被祝熔叫住,“你随我走走。” 兰鹤憋着气,“是。” 祝熔边赏景边说道,“我知你心中有怨气。” 兰鹤目视前方,“不敢。” 祝熔站定,直视兰鹤,“我确实委托你父亲押送进贡之物,但我当时仍派了官兵打掩护,好让道上的劫匪都以为进贡之物就在那群官兵手上,奈何官府中有人走漏了风声,最后害得你父亲身死,我有责任。” 兰鹤这才将目光移向祝熔,“大人当时处置了那个叛徒,就已经补偿过我了,再说,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命哪里金贵?如今我还全仰仗大人和少爷生活呢。” 兰鹤朝祝熔行礼,“若大爷无事的话,小的先下去了,还有一应事宜要忙呢。” 祝熔眉心微拧,凝望兰鹤离开的背影。 不知站了多久,祝熔朝身旁的管家说道,“叫少爷来书房。” 祝嗔推门而入,朝祝熔说道,“父亲。” 祝熔背对祝嗔,一半脸隐没在阴影中,“你可知为何我没阻拦你收留他?” 祝嗔低头不语。 祝熔继续说道,“因为你答应过我,你有分寸。我相信,你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重新面对他,你也不再会是那个手足无措、满心羞涩的少年。” 祝熔转身,面沉如水,“你是我祝熔的儿子,绝不会是一个耽于情爱的废物。” 祝熔忽然大声叫道,“抬起头来!看着我!” 祝嗔攥紧了手心,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沉静面孔,“是,父亲。” 祝熔眯眼,“我知道,年少情衷很是难得,所以他在你心中也很难得。但时移世易,人是会变的,而记忆是最会蒙骗人的,或许他如今已经不如你记忆中美好了。” 祝嗔喉咙微动。 祝熔倏然笑起来,“没关系,再美丽的花朵,得到了,都会褪色。他已经在你跟前了,得到他,俘虏他,然后,抛弃他。花的宿命,便是为观赏者献祭生命。” 祝嗔的手心握得更紧了,从喉咙中挤出来一个字,“是。” 祝熔扯了扯嘴角,微微摇头,目光意味不明,“这便是我叫你多去秦楼女支馆的原因,经历得多了,便不会再把这种情窦初开的欢喜放在心上了。” “美人嘛,看似千姿百态,但衣衫尽褪,也不过榻上玩物。” 祝嗔沉默。 祝熔又关心了一番祝嗔的学业,临到了,才说道,“茹香倒是与我打趣,说你起来时见到她便慌不择路的跑了,连衣衫带子都没拿,你下次去净水亭,替我送些礼物给她,好好谢谢她,若非她当时救下你,还不知道你得被老五那个家伙送去哪里。” 祝嗔点头,又说道,“被祝威打点的那几个下人和净水亭的小厮已经处理好了,父亲不必为我担心,我不会再因祝威愚蠢而轻视他。” 祝熔点头,“长了记性就好,下去吧。” 祝嗔推开门,顷刻间被吞没在日光暖洋洋的包裹中。 兰鹤这厢借口给管家搬花,顺势溜进了庆国公府,兰鹤不时打量四周,心中暗自记下地形。 “叮——解锁支线任务:找出庆国公府闹鬼的真相!” “宿主大大,支线任务是用来扼制备选天道之子的,只要任务成功,就会相应降低备选天道之子被天道选中的几率哦!” 白玉佩上流光一闪。 兰鹤微微挑眉。 见管家正招呼着下人们移栽南海珍珠,兰鹤果断遁走,一人悄悄潜行在庆国公府中,躲避过一波波巡查的暗卫,兰鹤已走到一僻静角落,顺势藏于假山背后。 假山之前,有一对衣裳富贵的男女,正在卿卿我我,而在离这对男女不远处,则站着十来个身穿黑色侍卫服、气势汹汹的侍卫,侍卫们正在四处张望,像在望风般。 兰鹤耳力极佳,此刻假山前那对男女的对话一字不漏的落尽了兰鹤耳中,听得兰鹤直蹙眉头。 “王爷,你都要娶了十三妹妹了,还来找我作甚!我人老珠黄,自然比不上十三妹妹年轻多姿,瞧瞧世子殿下,一到府里就紧着他未来的母亲,连你这个爹爹都懒得顾呢!哼,罢了,我到底还是祝家妇,以后你又成了我妹夫,是是非非都理不清楚了,我看啊,你我日后还是别往来了!” 说话的女子二十余岁,面容姣好,一身橘黄色长裙,显得袅袅动人,此刻话中带着诸多缱绻和委屈,更是作势要往外面走去,一阵推拉的动作之后,男人说话了。 男人四五十岁,身宽体胖,很是富态,但一身朱紫亲王服衬得其人颇为贵气。 “你走什么!黄毛丫头,哪里比得上你茹娘贴心?你明明知晓这是一桩联姻罢了,如今庆国公府里没几个成器的男丁,你家公爹慌了,才想着将那小丫头嫁给我做继室,近年来父皇一直在抑制世家的势力,大力提拔寒门子弟,祝家更是首当其冲被打击的对象,祝家与本王联姻,也是向父皇卖好低头啊。” 随即又是衣裳簌簌声,男人才说道,“再说了,你我的关系,他们当真不知情吗?若是不知情,怎地那些下人们每次都那么知趣的退下?茹娘啊,本王也想将你纳入王府中,但你家那瘫子还没死呢,你我如今又多了一层身份,” 女音打断了,“你分明是觉得更刺激了!难道那瘫子死了,我就可以入得了你静王爷的王府吗?呜呜,你分明就是唬我,欺负我!!!我一个弱女子,拿得了你堂堂静王爷怎么样!呜呜呜,我苦啊——” 兰鹤眉头紧蹙,忽然觉得,以祝威的脑子,能想出那样的法子大闹净水亭来毁坏祝嗔的声誉,原也是有源法可依的,很显然,这对男女的龌龊事,庆国公府内知道的人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人主动给他们打掩护。 兰鹤只觉聒噪恶心,好不容易盼得那对拉拉扯扯的男女走了,不远处又走来了一对男女,这次倒都是一对青年男女,只是紧随其后的男子眼底青黑,脚步虚浮,哪怕穿了一身华贵异常的衣衫,也显得像一只青天白日里不该出来的饿鬼。 “十三娘子,日后入了王府,你我可得多亲近亲近,我怎么也是要唤你一声母亲的!待来日那个老东西西去,你能依靠的可就只有我了!我身为堂堂王府世子,定然会好好孝顺母亲,只要母亲,识时务便好!” 第12章 青年男子快步走上前,堵住了女子的去路,“哼!敬酒不吃吃罚酒,等你入了静王府,看我怎么收拾你!但是,本世子一素怜香惜玉,只要母亲肯服软,本世子自然不会与你一介小女子计较!嘿嘿嘿嘿!” 被堵住路的十三娘子怒目圆瞪,狠狠一脚踩在静王世子的脚上,不顾静王世子的叫嚣,愤然离去。 兰鹤蹙着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在识海中问白玉佩,“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竟然享万民香火,得衣食无忧?!成日只知声色犬马,他们当真懂得心忧天下苍生吗?尊贵如亲王,豪奢如祝家,也都如此败絮其中,这偌大一个大邕朝堂,难不成全都是如此尸位素餐、德不配位之人吗?!难怪这些年来,路之所见,流民遍野。” 兰鹤攥紧手心,“真想将这群蠹虫杀个干干净净!” “宿主大大,国有国运,人有人运,拯救天下苍生,便是天道之子存在的意义。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坚持拯救天道之子的原因,世道混乱,天道之子也会受其侵害腐蚀,也会堕落黑化,但若天道之子不能用天道赐予的力量和福泽来反哺万民,便会魂飞魄散,将从天道那里得到的一切机缘和福泽重新还给万民。” “这时,得到机缘最大的人便是新的天道之子,他同样肩负着拯救天下的宿命。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黑化的天道之子了,他们虽然曾备受天道的青睐,但在崩坏的世道中,他们逐渐丢失了道心,也成了这德不配位之人。” “魂飞魄散,是他们罪有应得。既然他们拥有天道的偏爱,就应该用这强大的力量来做更有意义的事。” 兰鹤忽然问道,“为何当初天道选中嵇缚?他有什么不一样吗?” 第11章 黑化值80 白玉佩骤然爆发出一阵浅银色的光芒,剧烈的抖动起来。 “宿主大大,嵇缚身上有很大的祝愿之力,或许这便是天道青睐他的原因。” “祝愿之力?” “是的,或是有很多人为他祈福,也或是有很多人供奉他亲族的牌位,总之,他祖辈为他积累下了深厚的福泽,而这福泽令天道看到了他。至少可以确定一点,他祖辈中出了一个甚至不止一个大善人,功载千秋,福泽万民。” 兰鹤捏了捏眉心,微微叹气,“嵇缚曾对我说,他父母早亡,家中财产尽数为亲戚所夺,他被逐出家门,只得孤身一人求学,这样的家族,怎可能出得了大善人?若这家族中真有一人存一分慈悲心,便不会累得嵇缚小小年纪便独自在外求生。” “这天道难不成也会瞎了眼?”兰鹤喃喃自语。 白玉佩说道,“或许正是因为其他人都太糟糕了,所以才将这家族的福泽给嵇缚了呢?天道做选择,自有他的道理,但嵇缚的黑化值,却不能再高下去了。我又修复了部分记忆,宿主大大,一旦嵇缚达到70个黑化值,将会触发天道禁制。” 兰鹤手心攥紧,“现在还差5个。” “是的,所以无论如何,请宿主大大拯救他。” 兰鹤本来打算今晚夜游庆国公府,试探一下庆国公府里的深浅,但此刻,他只想见到嵇缚,他想问嵇缚,他心中到底在恨什么,又在怨什么,是恨那些夺了他父母家财、又将他扫地出门的亲族吗?还是怨这一路走来遭受过不少世人的冷眼? 兰鹤想告诉嵇缚,这些他都遇到过,但他并不恨他们,因为那些人,不值得,那些曾抛弃他的人,不值得他去伤心,也不值得他去怨恨。 兰鹤还想告诉嵇缚,以后,他都会陪在他身边,他们都不会再是孤单一人。 兰鹤连点卯都没点,直奔回家中,可家中却空无一人,连秦伯都不在。 兰鹤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连忙向白玉佩询问嵇缚的位置。 白玉佩嗡嗡嗡响了一阵,说道,“宿主大大,查到目标在城东清河巷六号,也就是在静王府附近,而庆国公府在清泰巷,与清河巷隔着一条街,步行两炷香时间。” “静王府?!他在那里做什么?!”兰鹤吃惊。 “目标正在移动中,预测目标正在离开清河巷,宿主大大安心在家等待即可。” “werwerwer——警报警报警报——检测到龙傲天嵇缚黑化值已达80!!!天道禁制已强制开启!!!werwerwer——龙傲天嵇缚成为头号危险人物!!!” “备选天道之子任务已强制启动,请宿主找出最有可能成为继任天道之子的人!!!主线任务已重置为找到新的天道之子!!!” “拯救龙傲天任务已重置为拯救大反派任务!!!支线任务已开启,请宿主劝导大反派向善!!!” 兰鹤仰头望向苍天,眼底一片猩红,“不是说不这么早放弃他吗?!为什么这么早就放弃他了?!早点的时候你做什么去了?!这世道的崩坏能怪他一人吗?!” “对此心生怨愤,便也全是他的错吗?!你为什么要将他捧成天道之子,又因为他达不到你的要求便轻而易举的将他放弃!!!” “如此生杀夺予,与草菅人命有何区别?你给予了他什么?!是给予了他十数年如一日的流浪和孤单吗?还是给予了他贫贱、卑微的出身?” “你如何让他一人面对皇亲强权、面对世家贵胄这般庞然大物般的存在!你如何要他一人与天下抗衡!你不曾予他高贵的出身,不曾予他钱权名利,你要他一个读书人,如何对抗?!” 九霄之上骤然泛起波澜,电闪雷鸣不止息,大片大片墨卷似的乌云聚拢,遮蔽了天光,轰鸣不歇,数道白光雷电炸响在天际,犹如要炸开这片天。 兰鹤握紧手心,指天长骂,“既然选择了他,为什么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突一道闪电狂飙直下,朝院中一棵百年老树劈下,登时老树断成两截。 “宿主大大,冷静一点,只要还没到最后,嵇缚现在就还是天道之子!”白玉佩赶紧窜出来,死死勾住了兰鹤的腰带,不让兰鹤再有任何的举动。 兰鹤死死瞪着乌云滚滚、电闪雷鸣的天幕,眼中一片清明,“嵇缚可曾做过什么祸害万民之事?他可曾身处高位却尸位素餐?他可曾身处低位却媚上欺下?” “他可曾杀过无辜之人?他可曾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他可曾通敌叛国害得国土失守?他可曾大肆吞并土地屋舍害得百姓流离失所?他做过吗?!!!” “可我方才列举的桩桩件件都有人做!他们做这些的时候你去哪里了?你不是天道吗?你不是自诩公允吗?!为什么做这些的恶人都活得好好的,都长命百岁,吃香的喝辣的,都踩在万民的血肉之上,受尽你的偏爱!!!” 天上又降下一道雷,直直劈在院门上,将院门劈了个稀巴烂。 兰鹤却仍一副面色无惧的模样,“人人心中都有恶念,我亦是,我不止有恶念,我还做了!江湖上叫我袖里红,意为我满手鲜血,洗也洗不清,我这般血债累累的恶徒,为何你不来惩罚我?!不将我劈个魂飞魄散!” 天雷轰鸣愈烈,仿若要打碎整个大地,落在人耳朵里,只觉神魂都被撕裂了。 “都说大道无情,这天下苍生于你不过蝼蚁,你怎么会在乎蝼蚁的善恶呢?” 兰鹤仰头大笑。 “唯有嵇缚,他被你选中了,你便格外关注他,所以,你在乎他的善恶,你将他心底的善恶看得很重,一旦超过你所能接受的范围,你便要将他彻底抹杀!可是人类本就是如此啊,渺小,浑浊,没有什么是彻底纯粹的!善恶,不过是一念之间。” “你是天道,你可以自认为纯白,但我们是人呐!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会因一念之差做错事,也会因一念之善行好事,你所谓的黑化,到底是指什么?” “嵇缚爱我,因我会起得失心,会贪嗔痴,会嫉妒,也会怨恨,但同样,他也会喜,会乐,会释放善意,这叫拯救。如此看,黑化与拯救,如同善恶一般,本就是硬币的两面,他会因我贪嗔痴,也会因我喜乐安,我能拯救他,也能令他黑化!” 兰鹤低头,轻轻抚摸腰间的白玉佩,眼底逝过一分柔和。 兰鹤举起白玉佩,大声说道,“嵇缚如今有80的黑化值,如何不意味着他还有80的拯救值?如今只是恰好他的恶念占了上风罢了,但他不曾因为他的恶念做出任何有损他人之事!” “便是做了,又如何呢?善恶到底如何分辨?如果杀一人,可救苍生,那他将那人杀了,是善是恶?” 天空中雷电阵阵,时有白光划破天际,骤然降下大雨,大有将山河倒挂之势。 兰鹤顶着瓢泼大雨,继续说道,“我一介凡夫俗子,今有一问,欲问苍天。” “昔年,我路过长州,见一十五六岁少年倒在路边,他身穿常服,重伤濒死,见我如见救星,从他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要我送到硫州薛家军军营去,随即气绝而亡,我得信,马不停蹄赶路到硫州,原来,长州有变,北梁集结十万大军陈兵边境,并且夜袭长州城,就在我递信的时候,仅剩三万官兵死守长州。” 第13章 “这是一封求援信。” “数年前,昭德太子贻误战机,使得十万凌家军全数战亡,使得秦州以南七座城池尽数沦为南离国土,使得七城大邕百姓至今仍在南离的奴役下艰苦求生。” “昭德太子自戕谢罪,而这其中,差的却是一封永远也没有递到他手中的求援信。” “情况如我在长州所见一样,信使皆被敌方屠杀殆尽,无一活口。” “我揣着那封信,犹如握着长州城十万军民的命。” “跑死了五匹马,我终于将信传到硫州的薛家军手中。大战一起,动辄上万人加入战场,后来,传出捷报,我大邕惨胜,长州守城官兵,十不存一,城墙之上,裹满了鲜血,敌人的,我方的,刷也刷不干净,最后便就那样放着了。” “至今走到长州,你都能看见那堵城墙,看见那上面血迹斑驳,满墙血污。”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我且问苍天,这便是你们一手塑造的人间吗?国与国之间水火不容,黎民百姓平白葬送在战火中,就为了这群身在辉京中的高官显贵高枕无忧,纵情声色!就为了高位者无限膨胀的权欲与野心!!!” “你看不见吗?!底层百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生活在这样的世道里,你竟然敢叫我不怨、不憎、不恶!!!可笑之极!” 兰鹤突觉五脏六腑在剧烈震颤,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暴雨如注,几乎吞没了世间所有的声音,更将兰鹤吐出的鲜血一扫而空。 兰鹤擦拭掉嘴角鲜血,勾起唇角,冷眼怒怼苍穹,“原来这就是你的手段。你如此有本事,为何不杀光那些尸位素餐的蠹虫!为何放任他们作恶人间!” “嵇缚真是不幸,不幸为你瞧见,便连心中恶念都存不得。我真想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天道之子,心若莲花,神似菩提?呵,可惜,这样的世道,养不出你要的天道之子!” “你只会养出我这般睚眦必较、心狠手辣的恶徒。普天之下皆是刑场,自有判官断其善恶,可是,被押上刑场的,未必都死有余辜,刑台之下的,也未必各个都干净磊落,你,”兰鹤单手指天,“根本不配做这个判官!!!” 天地风云骤起,雷声大得似要撕裂了这片天地,甚至还伴随天摇地动之感,高远深邃的天穹之上,一片混沌白光,叫人一抬头,恍若白昼。 黑沉深邃的天穹异常的亮,雷更不曾歇过分毫,妖风吹得大树拔地而起,整个世界一片混乱,雨下得更大了,打在身上,只觉像在挨拳头。 兰鹤猛地跪地,又吐出一口鲜血来。 白玉佩飞出来扶着兰鹤,让兰鹤不彻底趴在地上。 兰鹤摸了摸白玉佩,“没事,我不过要这天道明白,他根本不懂人有多复杂。” “只凭黑化值来断嵇缚的死生,根本不公平。” “它若有本事,就该劈死那些真正做了恶的恶人,就算包含我也没关系。” “至少也还这个世界一点清净。” 兰鹤又吐出一口血,“可既然它自诩天道无情,万物平等,就不该插手人间事!” 兰鹤忽晕厥倒地,意识最后刹那,只见嵇缚和秦伯推门而入。 只是,嵇缚看向他的神色,很淡,淡到没有任何情绪。 仿若陌生人。 ==========作者有话说:========== 兰鹤眼中的嵇缚:被家族扫地出门的文弱书生,不幸被贼老天选中的倒霉蛋。 第12章 黑化值40:失忆! 兰鹤醒来,已是五日之后。 白玉佩正衔着他的衣角狂蹭。 兰鹤睁眼,摸了摸白玉佩,“嵇缚呢?” 白玉佩一个猛扑冲向兰鹤,最终停在兰鹤脖颈间,猛蹭兰鹤的脖子。 兰鹤揪住白玉佩,又问道,“嵇缚呢?” 白玉佩大哭,“宿主大大,出事了!” 兰鹤凝眉,待白玉佩哭哭啼啼说完,才知道在自己昏迷的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又或者说,在嵇缚黑化值达到80之后发生了什么。 嵇缚失忆了。 简单来说,天道设下的第一道禁制,就是封存嵇缚的记忆,令嵇缚回到黑化值只有40的时候。 而这个时候,无论是白玉佩,还是兰鹤,都不曾来到过嵇缚的生活,换言之,嵇缚遗忘了关于自己和兰鹤之间的所有事。 “宿主大大,这已经很幸运了,将嵇缚的黑化值降低,说明天道在给嵇缚机会,换成我以前遇到的那些天道之子,基本上都开始厄运缠身了,因为天道在收回福泽,并且需要天道之子将从前的庇佑加倍还回去。” 兰鹤心中空空,闻言,默了半天,最终只说,“还真是一毛不拔啊,这铁公鸡,从来只有它占人的便宜,还真没有人能占到它的便宜。” “只怕是记恨上我了。”兰鹤翻身,背对着白玉佩,眼眶湿润。 兰鹤轻轻擦掉眼角的泪滴,只觉心脏绵密的疼痛,嵇缚失忆了这五个字一直盘旋在兰鹤脑中,回忆中那些与嵇缚的点点滴滴浮现在兰鹤眼前,愈发痛心彻骨。 兰鹤正无声哭着,背后突然传来人声,“你醒了?” 兰鹤停止抽噎,轻轻回了声,“嗯。” 兰鹤知晓是嵇缚在他身后,他只是不敢回头,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嵇缚的陌生眼神,那夜昏昏沉沉间,嵇缚看向他的寡淡眼神,已在兰鹤的脑海中盘旋良久,念之则伤,如今嵇缚真人就在身侧,兰鹤更不想看了。 兰鹤在心中痛骂天道,他毫不怀疑,这是天道给予他的惩罚。 “起得来吃饭吗?秦伯已经做好了饭,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兰鹤摆摆手,也不想在与嵇缚说话,害怕自己一说话就破防。 “既然醒了,还是去吃些吧,若是你懒得动,过会儿我给你送进来。” 一只手搭在了兰鹤的肩膀上。 兰鹤听着嵇缚温和的语气,心中一酸,直接扑入嵇缚怀中,任由泪水打湿了嵇缚的胸口衣裳,兰鹤抱着嵇缚哭了会儿,也没说话,反而直接下了床,“走吧,我们一起去吃饭。” 饭桌上,兰鹤缠着嵇缚给自己夹菜,嵇缚也不挣扎,任由兰鹤拽住自己的手臂,只一双眼睛沉静地打量着饭桌上的菜,似乎在思考兰鹤喜欢吃哪一样。 秦伯连忙打圆场,“少爷,这是夫人最爱吃的烧蟹,要戴手套给夫人剥,上次啊你差点被划伤了手,那手套可是夫人专门出去买的。” 嵇缚戴上手套,专心给兰鹤剥起蟹来。 兰鹤将头靠在嵇缚肩膀上,眸光微淡。 一顿饭吃完,兰鹤回房,把玩着白玉佩说道,“嵇缚不曾对我提起失忆一事,就连秦伯也诸多掩饰,他们俩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白玉佩只能蹭蹭兰鹤的手,“宿主大大,你们人类的感情,我也不理解。” “宿主大大,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敢那么跟天道说话的人,而且天道回应你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但是我觉得,应该不是坏事,至于嵇缚为什么要瞒着你,我猜是怕你担心吧,再说,他没有那段记忆,可能也没理清楚对你的感情。” “无法说出口吗?”兰鹤喃喃问道。 秦伯正在洗碗。 嵇缚走过来,看向那盘蟹渣,问道,“我娶的妻子,竟然如此娇气?就连剥蟹都还要我剥吗?你当初说我与他乃是两情相悦,就连母妃传给我的遗物我都送给他了,但我实在是难以理解我对他的感情。” “我承认,他确实生得好看,但再美的蓝颜最终不过一具骷髅,我实在匪夷所思,我竟成了贪恋美貌之人吗?” “你说他不通文墨,喜欢舞刀弄枪,平素里还喜欢逗猫惹狗,吃酒猜拳,可这些都是纨绔习性,我与他成婚这么久,他竟然都没有改过来吗?” “我从前总以为,我会娶一个温婉淑女,然后琴瑟和谐,举案齐眉,结果,我不仅娶了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喜欢舞刀弄枪、无半点温婉气质的男人!” “秦伯,你告诉我,他到底给我灌了什么迷魂药!” 秦伯洗碗的手一顿。 秦伯歪头看向嵇缚,“少爷,少夫人的档案你不是都已经完完整整翻完了吗,你没有半点感觉?这可是你辛辛苦苦才收集来的。” 嵇缚微蹙眉,“一堆死书而已,我能有什么感觉?” 嵇缚默了半晌,才说,“那晚回到家,见他一个人凄惨惨躺在地上,心中是有些可怜,虽不知他大晚上做了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但实在可见他并非是一个能照顾好自己的人。” “再从今天这顿饭看来,也是如此,连蟹都要我剥,初初醒来还抱着我哭,下地走路的时候眼眶都还红着,走起路来也有气无力的,瞧着是要我抱他。” “实在是太娇惯他了!成什么模样了!我如何能抱他!” “他一点内力都没有,说是喜欢舞刀弄枪,只怕全都是好看的花架子。” 第14章 “他虽生得高挑,却也瞧着没几两肉,只怕是挑食的骄纵性子,又一副离了我就不行的样子,吃个饭都要将我抱着,从前的我真是太溺爱他了!” “怎么能把一个手脚双全的人成日留在家里呢,还专门买一辆马车送他出行,马夫还是季七!简直是疯得离谱!” “我确实该给他找个活计做做,省得他日夜缠着我。” 嵇缚给秦伯念了一大堆,最后越发坚定了要送兰鹤去上班的决心。 下午,嵇缚打了许久的草稿,终于敲响了兰鹤的房门。 兰鹤正在照镜子,已经换了一身青绿色长衫,衬得兰鹤飘逸非常。 兰鹤先问道,“何事?” 嵇缚愣了一下,“你要外出?” 兰鹤点头,“是啊,旷了几天工,总要去给人家一个交代。” 嵇缚握拳,“旷工?你有做活计?” 兰鹤点头,正低头栓腰带,却怎么系也不对,“对啊,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本来是想等稳定了再说的,不过旷了几天工,也不知道会不会把我给辞了。” 嵇缚走进来,伸手替兰鹤捋了捋腰带,而后帮兰鹤系上,“这样才对。那你放心去吧,如果实在没了,再找就是。记得,早点回来。” 兰鹤顿足,“我今晚可能得晚点回来,如果活计还在的话,我得把之前没做的都补上,也有可能晚上不回来了,你不用等我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兰鹤打定主意今晚要夜探庆国公府,顺便,避开和嵇缚的尴尬夜晚。 兰鹤看出来了,嵇缚目前没打算和他同房。 嵇缚呐呐回答了一个“好”。 兰鹤先到工部侍郎府去找了祝嗔,却得知祝嗔和几位好友一起外出了。 与兰鹤说话的小厮很是开朗,又是兰鹤手底下的人,便与兰鹤多说了几嘴。 “几位公子每月都会有一日约出去玩的,每到那天,大街上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毕竟那可是响当当的辉京四公子啊!” “我们家公子排第二,第一位呢是太傅家的慎淙慎三公子,第三位是武威侯府的小侯爷兰璞,第四位就是德阳侯府的九公子宗政亭,总之,都跟咱们公子一般是云端上的人物!” 兰鹤点点头。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兰鹤换了身夜行衣,悄然潜入庆国公府内。 守夜的侍卫开始的时候还很勤快,到了子时左右也惫懒起来。 趁着守夜的侍卫们打瞌睡之际,兰鹤拿着小铁锹便开始挖起花圃来,概因之前兰鹤在移栽南海珍珠的时候就发现庆国公府花圃里的土有经常翻新的痕迹。 果然往深处挖了不到一尺,便碰到了硬物件,兰鹤放下铁锹,用手拂去硬物件上面的尘土,赫然露出了硬物件原本的模样,森光凛然的一截白骨。 兰鹤蹙眉。 “宿主大大,有人来了!” 白玉佩被兰鹤要求望风,是以白玉佩察觉到有人靠近便立刻发出警告。 兰鹤匆匆恢复花圃的模样,便躲到了一旁,眼瞧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长条麻袋走近花圃,随后将麻袋往地下一扔,也用铁锹挖起土来。 他们并不似兰鹤这般轻手轻脚,甚至弄出了动静,还惊扰到了打瞌睡的守卫。 守卫提着刀走过来,一见花圃前的两名小厮,立马将刀放入鞘中,转而笑起来,“哟,又加夜班?三爷最近炼丹炼得勤啊,天天往这抬人,当真有成效吗?” 其中一个高个儿小厮说道,“主人家的事情,还能跟咱说。哎,你说这姑娘还挺好看的,三爷真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就这样把她的血肉拿来炼丹,要我说,在炼丹之前把她送给我们这些属下玩玩也好啊。” 另外一个胖个儿小厮说道,“你可想得真美!这些都是三爷好不容易寻来的处女,你没听道长说嘛,要处子之血炼出来的丹药才是最上乘的,只是可惜了这些姑娘,花儿一般的年纪,就这么做了花肥。” 守卫踢了踢麻袋子,没想到麻袋动了几下,守卫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好几步,最后才用刀挑开了麻袋,露出了麻袋中的女子。 女子气若游丝,一只手无力的抓住了高个儿小厮的衣角,“救救我——” 高个儿小厮一脚踹开女子,“滚开!” 胖个儿小厮盯着女子瞧,又看了看两人,说道,“怎么办,她没死?三爷交给我们的任务完不成,总不能将她放这儿吧?等老太爷知道了肯定会问罪三爷的,但若是将她直接埋了,似乎,也不太好吧?” 守卫摆摆手,“那是你们的事儿,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巡逻去了。” 守卫说罢赶忙溜了。 徒留原地上高个儿和胖个儿大眼瞪小眼。 兰鹤摸了摸腰间的利刃,准备出手。 “宿主大大,又有人过来了!” 兰鹤脚步一顿,突然四周响起一阵哀怨又尖利的哭声,似女鬼的凄凄诉苦,那哭声时而近又时而远,哭了一阵又疯狂大笑起来,声音诡异而惊悚。 兰鹤驻足,遥望四周,“对方在哪个方位?” 白玉佩嗡嗡嗡转,“宿主大大,在你后面。” 第13章 遇鬼 兰鹤猛然回头,却见身后一道白衣黑发的鬼影正疾速朝他扑来。 兰鹤仰身躲避,鬼影飞扑之际恰与兰鹤正面相对。 借着月光,兰鹤瞧见了对方那头黑长且干燥的头发,鬼影整头黑发蒙面,只露出一道小缝隙,仅仅可以透过缝隙窥见底下那张涂抹了厚厚白色脂粉的脸。 兰鹤与鬼影错开,而鬼影已经飞到了兰鹤身后,直直朝着那两个小厮而去。 两个小厮吓得魂飞魄散,其中高个儿当场吓呆在地,尿流了一地,而胖个儿却拿起了铁锹,颤抖着手,将铁锹对准了那道白衣鬼影。 兰鹤再次隐入暗处,他知道,庆国公府的鬼出来了。 白衣鬼影倏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嚎叫,仿若一头陷入绝境发狂的猛兽。 惊得兰鹤捂住了耳朵。 胖个儿出其不意用铁锹朝鬼影猛地拍去,发出了“哐——”地一声巨响。 鬼影骤然灭了声息,而胖个儿的脸上却浮现了骇人的笑意。 就在一锹头即将再次落到鬼影身上的时候,原本站着不动的鬼影突然抬手,接住了那一锹头,并且突然迸发出极为诡异的尖笑声,“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鬼影力道之大,一点点将贴近他头皮的铁锹扳到了胖个儿头顶。 随着距离愈近,胖个儿的表情变得愈发惊惧,甚至求饶起来,“饶了我吧大仙,我上有老下有小,若你今日放过我,我日后定然日日给你烧香祈福,祝你早日轮回。” 鬼影的动作一顿,就在胖个儿眼中泛起希望的光芒时,鬼影松开了铁锹,铁锹坠落在地,发出“嘭——”地一声。 下一刻,鬼影的手就捏上了胖个儿的脖子。 鬼影捏住胖个儿的脖子,将胖个儿整个人提了起来,胖个儿脚离了地,踹着空气挣扎不休。 鬼影则站立原地不动,见胖个儿逐渐因缺氧而满脸胀红,额头青筋暴起,才一下子捏碎了胖个儿的脖子,将人像破抹布一样扔了出去。 刚好扔到了在地上爬行开溜的高个儿身上,高个儿发出一声爆鸣,“啊——” 鬼影大笑两声,背着地上的麻袋少女离开了。 兰鹤立刻跟上去,奈何失却武功之后的他追不上鬼影。 兰鹤跑得大汗淋漓,才勉强跟到一处荒僻院落,确认彻底跟丢了鬼影之后,兰鹤才气喘吁吁的观察四周。 这院子诡异得很,门口居然挂了一盏红灯笼,四周都隐没入黑沉的夜色中。 院落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呻吟声,似有女子调笑,“死鬼!” 兰鹤耳力极佳,自然明白院中有一对野鸳鸯正在苟合,而且好巧不巧,正是之前遇到的静王爷和那美妇人的声音。 兰鹤转身离去,心道,正好,静王不在王府中,想来手下的侍卫都会偷懒。 他真想知道,嵇缚那日到底在静王府受了什么刺激。 步行两炷香,兰鹤在夜色中疾驰,到达静王府不过半炷香。 “帮我查,我要知道那天晚上嵇缚到底在哪里。”兰鹤握紧了白玉佩。 白玉佩“嗡嗡嗡”地转动起来,“宿主大大,你跟我走。” “向左转,走五十步,直走一百步,右转,走十三步,停!就是你右手边这条小巷子,然后继续右转,走二十四步,就是这里!” 兰鹤站定,面前是一扇小门,仅能容纳一人通行。 兰鹤眯眼,跳上墙头,眺望四周,才发现这里是静王府的东北角,而进入这扇小门,也便是进入了静王府。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兰鹤问道。 白玉佩检索了一番,说道,“宿主大大,这扇小门是大户人家专门留给倒夜香的工人走的,因为夜香味道很大,某些比较讲究的人家会觉得倒夜香的走门很晦气,认为这会影响他们的财运,所以大户人家会专门开辟一个角门,如果有善于风水的先生布局,还会将此处设置为排泄孔,将所有的秽气都在此处排出。” 第15章 “我观静王府的布局,便是如此。” 兰鹤心中了悟,突然角门从内里被打开,率先走出来一个衣着干净的小厮,一幅睡眼朦胧的模样,小厮冲着里面哈气,“动作搞快些!今天怎么来这么晚!我的瞌睡都被你打搅了,你走快点啊!” 角门里推出来了一辆倒夜香的车,车后面跟着一个走路颤巍巍的老婆子,满脸疤痕,头发干枯发黄,头顶更有大片白发,满头污糟,老婆子不笑,也没走快,仍然不疾不徐的推着夜香车往前走。 小厮翻了个白眼,不耐烦的继续呵斥着,“快些走!” 老婆子的身子刚刚离开角门,小厮便迫不及待的钻了进去,然后“嘭——”地一声关上了门,老婆子扭头看,而角门已经关死了,老婆子便站定不动了。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老婆子扭回头,一脸诡异的笑容,眼中尽显癫狂神色,裸露出来的牙齿残缺不齐,大门牙更是缺了一半,像是被人活生生扳断的一般。 老婆子低笑着,口中喃喃自语道,“都去死,都去死,都给我去死——” 兰鹤从阴影中走出来,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宿主大大,我们还要进去静王府看看吗?” “上次嵇缚有进去吗?”兰鹤不答反问。 “没有,上次嵇缚在这里呆了足足有半个时辰,除此外,静王府他没有踏足过。” “那就跟着这老婆子去看一看。” 兰鹤直觉,嵇缚见过这老婆子。 跟了一路,从城东穿到城西,从世勋贵胄之家穿到辉京最落魄的贫民窟,兰鹤终于跟着老婆子到了她的家中。 老婆子进了趟家门便推着夜香车继续往前走去,而兰鹤径直翻进了老婆子的家里。 甫一进门,兰鹤难以自持的用绢帕捂住了口鼻,无他,实在是太臭了,整个家就像是垃圾堆一般,四散着各种古怪的恶臭,更是随处可见的脏东西。 兰鹤恶心到完全不想下手去沾染。 “白玉佩,你能帮我检视一下这里吗?看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白玉佩从兰鹤腰间飞出来,在空中持续转圈中,倏然,白玉佩停下来,对兰鹤说道,“宿主大大,真的有惊喜!” “检测到与当前环境价值不符的朱钗一只!” “检测到无色无味的剧毒一罐!” “检测到与当前环境干净度不符的人物画像一幅!” “检测完毕!” ==========作者有话说:========== 断章 第14章 回忆 白玉佩向兰鹤指明以上三样东西所在,兰鹤强忍恶心,隔着一层手帕摸到了这三样东西。 朱钗如今虽然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但款式考究,上面甚至还点缀得有一颗夜明珠,只是表面被脏污所染,泛黄泛黑。 是的,兰鹤反复确认过,他断定朱钗之上就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兰鹤凝眉,又看向装有剧毒的罐子,兰鹤不免觉得白玉佩措辞有误,因为眼前的一罐,不如说是一大缸,还是泡菜缸,而且打开缸以后,显露在兰鹤眼前的是小半缸如水般的液体。 兰鹤刚想伸手去摸,就被白玉佩喝止,“宿主大大,碰不得,这是毒!” 兰鹤左瞧右瞧,始终觉得这就是水,于是,兰鹤问道,“这是什么毒?” “应该是来自南离巫师一脉的千机毒,无色无味,乃是一种慢性剧毒,中毒者会日渐虚弱下去,最后五脏六腑尽数为毒液腐蚀,死状凄惨,症状多为七窍流血。” 兰鹤沉默,南离?这老婆子来头不小啊。 兰鹤旋即展开了画像,盯着画像上的三人,更加沉默。 画像被保存得很好,里里外外都干干净净,完全没有一点脏污痕迹,但是画已经彻底花了,画中三人皆被人用鲜红色的笔墨填涂在人脸之上,以至于兰鹤完全无法辨认出画中的人物,只隐约凭借身高体量和题词来判断,这是一幅亲子图。 画中一男一女,中间站着一个到大腿高的小孩,衣着都很是富贵。 除此之外,画像之上还有很多点状的褶皱,看上去就像是眼泪滴落在画像后干涸形成的,整幅画像都布满了这样坑坑洼洼的褶皱,还有那异常鲜红的涂抹。 兰鹤深觉这老婆子有古怪。 “宿主大大,有人来了。” 兰鹤将一切物归原位,径直跳上墙头离开。 回家的路上,兰鹤只想着,嵇缚啊嵇缚,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兰鹤和嵇缚相识于三年前。 彼时兰鹤昼夜赶路,中途十几里杳无人烟,终于寻到一家客栈,但没想到,那是一家黑店。 夜里,兰鹤腹饿难耐,便起身寻找吃食,恰好遇见掌柜和店小二在厨房剁肉。 兰鹤只觉空气中血腥味过于浓厚了些,出自江湖人的警惕,兰鹤放缓了脚步,躲于房柱之下观察厨房的动静。 店小二生得高大,相貌平平,举着把砍刀,将砧板上的骨头剁得稀烂。 掌柜则是一位身材曼妙的美貌女子,眉心画有一颗妖异的红痣。 就兰鹤下午所见,掌柜和租住在这里的客人们都有说有闹的,甚至不乏包藏色心的男客人,他们用荤话调戏着掌柜,更有甚者还对掌柜动手动脚。 对于这些,掌柜都只轻浮笑笑,还专门哄着那些男客们买下她店中独门秘制的酒。 兰鹤一向觉得,人在江湖,各有其生存之法。 他不爱管闲事,同样,他也不会看不惯任何一种生存之法。 毕竟,生存嘛。 兰鹤稍有点印象,是因为当时那掌柜还特意来问兰鹤,要不要买下她的酒。 掌柜还说,看在兰鹤俊俏的份上,可以给兰鹤打一个七折。 但兰鹤只是轻轻摇头,提着行李就上了楼。 而此时呢,厨房里灯火昏黄,掌柜就站在店小二旁边,目光痴痴盯着大锅炉中煮着的骨头,笑得一脸妩媚,只眼底闪着几分异样的光芒,“又是一锅好肉呢。” 随着掌柜掀开大锅炉的锅盖,一阵诡异的肉香蔓延到了兰鹤的鼻尖。 兰鹤蹙着眉头,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刀,正欲将刀拔出鞘,却突觉背后一阵凉意,兰鹤当即转身,便被人捂住了嘴。 捂住兰鹤嘴的人比兰鹤高半个头,生得俊俏风流,一副读书人打扮,但是身量体格瞧着并不弱,宽肩窄腰,很是健硕。 来人将食指放在唇中间,眼神示意兰鹤离开此地。 兰鹤摸不清敌友和实力,便先跟着来人回到了二楼,才知对方就住他隔壁。 “你我二人势单力薄,打不过他们。” 嵇缚向兰鹤介绍完自己姓禾后,才跟兰鹤提起如今的局势。 兰鹤不屑,“整个客栈住了三四十人呢,大家一起上还打不过那两个疯子吗?” 嵇缚神情平静,一下吹灭了兰鹤方才点好的蜡烛。 “可他们今天下午都喝了酒,我猜,那酒中被掌柜和小二下了药,我右手边房间里住的是一位彪形大汉,可他如今气息微弱,武功尽失,身体情况比之普通人还不如,已然是一条砧板上的鱼了。” “我就更是一个读书人了,一点武功都不会,你一个人,对两个疯子,悬。” 兰鹤凝眉,反问道,“掌柜风姿绰约,你怎么没买那酒?” 嵇缚抿唇,“一张好皮囊而已,我又不缺。” 兰鹤轻“啧”了一声。 “要我说,直接杀出去。” 兰鹤的目光甫一触及到楼下厨房中那点昏黄的灯火,便神情一肃,握刀的手跃跃欲试。 第15章 初识1 “鲁莽。” 月光映照出嵇缚半张脸。 “这座酒楼,不止他二人。” 兰鹤瞪大了眼,“哪里钻出来的其他人?” 月光隐没下去,嵇缚彻底笼罩在黑暗中,嵇缚于黑暗中轻笑一声,“地下。” 乌云瞬间散开,刹那间,一楼外面的空坝陡然从内里打开,月光照耀下显露出长长的楼梯,乌泱泱一群人踏着长梯从地底的隧道中钻了出来。 那群人各个手持武器,生得肥头大耳,异常高大,更是各个都长得满脸横肉,走起路来身上的肉都要抖三抖,找不出一个像人的模样来。 这群人一出来,便大声喧嚣,旁若无人般与周围人说笑。 兰鹤握刀愈紧,但他眼底更多却是惊喜,他瞧见了好多通缉令上的老熟人。 为首的彪形大汉是江湖通缉令上排名第二的段飞刀,以一手飞刀扬名,杀人无数,初初扬名江湖便是他要了一镇三千人的性命,以一己之力杀穿小镇,生平以杀人饮血为乐。 无数绿林好汉想要除了这恶徒,却都被他要了性命,自此恶名远扬。 排二三排的也有不少人兰鹤都见过,大多都是江湖通缉令上排名前列的恶徒,各个手中血债累累,而今这群恶徒聚在一起,难不成是来喝人肉汤的吗? 第16章 兰鹤心下一惊。 兰鹤粗略的数了数,这群恶徒约莫三十人,加上厨房里两个还在做饭的,的确以他一人之力无法抗衡,就算今日酒楼里所有客人都没有被下药迷晕,只怕也不一定能打得过这群恶徒。 兰鹤悄声问道,“你如何知晓今夜还有其他人?” “酒窖里没有酒,都是大缸,里面都装满了人。” 嵇缚离兰鹤较近,轻轻揉了揉胳膊,“既然人是食物,那准备这么多食物,岂不是打算要请客吃饭?” 兰鹤一阵恶寒,“你这书生,平白无故去酒窖做什么?偷酒喝?” 嵇缚转身朝房门移动,“我们得早点离开,若是被抓到,只会沦为他人盘中餐,你应该感谢我,若非我当时拦下你,等他们出来,你连逃都没地方逃。” 兰鹤跟上,“总有人没喝她的酒,酒楼这么大的动静,其他人不是该醒了吗?” “那正是他们要的。”嵇缚脚步不停。 猎杀猎物的喜悦。 兰鹤还没想明白,楼上便已经传来客人的叱骂声,“老板娘,大晚上的,叫那些人小声一点,胡闹什么!不知道我们明天还要赶路吗!” 随即响起应和声,“是啊!大晚上的,吵死了!” 兰鹤蹙眉,楼下突响起一阵狂笑,气势浩大,声破云霄,“兄弟们,他们嫌咱们吵?咱们吵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等会儿就让他们吵得比咱们还大声!” 兰鹤脑中划过什么,已经被嵇缚抓起袖子往前面冲了,两人将将行到一楼,又赶忙借着旋梯的角落来遮挡身形。 “嘭——”地一声大门从外面被推倒,紧接着是一群人的脚步声,他们大步流星朝楼上走去,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哭喊声。 两人聆听着楼上的动静,眼底思索各异。 兰鹤突然拽住嵇缚,拖着嵇缚朝大门的方向跑去,恰好楼上兵荒马乱,两人的离开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兰鹤翻找着自己的包裹。 嵇缚愣了一瞬,当即问道,“你在找什么?还不快骑马走?” 兰鹤不理,找到东西便扭头往回跑。 “你回去送死吗?”嵇缚在身后喊道。 兰鹤冷哼一声,“他们不是喜欢吃人吗?小爷就把他们炸成肉饼!” 转瞬之间,兰鹤已经冲进了那座狰狞的酒楼中,酒楼上挂着喜乐酒楼的牌匾,此时已经歪歪扭扭地倒下来了,大半悬在了半空中,只剩一个“吉”字仍钉在原地。 嵇缚站在原地,任由夜风吹过。 “真是蠢呐。” 四字无情,飘散夜风中。 嵇缚就近找到一个地方歇下,又从周围的包裹中翻出来一些伤药,一把撕开左手的衣衫,露出来一大片斑驳的血肉,皆是被刀剑所砍。 嵇缚打开药瓶,不带一丝犹豫将药粉洒在伤处,从头到尾面不改色,只额前汗渍细密,唇色惨白。 嵇缚用撕下的衣衫裹完左手臂,又褪下上身的衣衫,也没几块好皮肉,嵇缚继续上药,一通折腾下来,浑身大汗淋漓。 嵇缚好不容易给自己上完药,才发现喜乐酒楼已经起了大火,火势迅猛至极,不过眨眼之间,大火已经吞噬了半座楼。 嵇缚的眼眸里倒映着喜乐酒楼的熊熊火光。 骤然,几道人影从火海中冲出来,他们倒映在嵇缚的瞳孔中,由最初的一点细微的黑影逐渐扩大为一团具体的人形,最终,嵇缚的眸光全然被一张艳丽夺目的面孔占据,那张面孔笑得甚是肆意潇洒。 亮过身后那场大火万倍。 嵇缚绷直了身子,那几道身影已经瞬移到嵇缚跟前。 “喂,呆子!照顾好这几个孩子!”兰鹤丢下几个孩子便又转身冲进了火海。 嵇缚直直盯着兰鹤的背影,不曾有片刻移开,直到再也不见兰鹤的身影。 身边是几个哇哇叫的孩子。 嵇缚左看看右看看,捏了捏眉心,从怀中取出一块手绢,递给其中哭得最大声的孩子,难得软了几分语气,“别哭了。” 黑烟滚滚直冲云天,半边酒楼已经彻底烧穿了。 几个孩子都已经逐渐不哭了,也不见兰鹤从火海中出来。 嵇缚抿紧唇,眼底泛起一丝凉薄的冷意,“果真是蠢货。” 嵇缚瞧了周边几个孩子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却依然决绝转身,向前走了几步,突身后传来“轰隆——”一声,似是酒楼垮塌的声音。 嵇缚倏然握紧拳头,脚步不歇,仍向前走去。 “快看!是爹娘!” “爹娘!!!” 身后传来几个孩子欢呼雀跃的声音。 嵇缚不可置信的转身,却见一群人互相搀扶着从酒楼背后走出来,酒楼仍然烧着,火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火势已经渐渐小了,而人们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每个人眼中都噙满了泪水,与自己的亲人团聚在一起。 嵇缚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某个影子。 直到在人群最后,有个人跌跌撞撞走出来,手中还提着一个包裹。 嵇缚无意识间往前走了好几步。 “咦?你还没走啊?你这书生,胆子还挺大。” 兰鹤抬起头,露出一张明艳娇颜,正冲嵇缚笑着说话。 嵇缚站定,瞧着兰鹤的目光十分复杂,默了半晌,才说,“等你。” 兰鹤快步走到嵇缚身前,脸上挂着笑,疑惑问道,“等我?你等我做什么?” “我们是一起出来的,自然等你一起走。”嵇缚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兰鹤挑眉,似是很疑惑,盯着嵇缚瞧了好几眼。 似被兰鹤盯得浑身难受,嵇缚突然发问,“你不怪我没跟你去救人?” 兰鹤摇摇头,目光澄澈明亮,“我为何要怪你?我与你不过萍水相逢,我要打杀了他们,也是我一人的决定,你不同意就算了,我也没指望你,再者,你一个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的,跟我进去不是拖累我嘛。” 嵇缚垂眸,“哦。” “你带了什么进去?你是怎么打倒那群人的?”嵇缚问道。 兰鹤摆摆手,露出一个笑,“火油。” “不过是见到那群恶徒就朝他们身上洒罢了,虽然多废了些功夫,但是也将那伙恶徒打杀得七七八八了,在他们燃起来之前,我就已经让住客们往后面那个水塘坝子跑了,不然到时候烧起来根本走不掉的。” “算命先生说过,我这人天生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再说了,我们这些跑江湖的,总有些自己的保命手段。” 兰鹤拍了拍嵇缚的肩膀。 “你这书生,倒是比那些读书人瞧着顺眼一点。” “不过——”兰鹤靠近嵇缚,右手很是亲昵的搭上了嵇缚的右肩膀,兰鹤几乎将自己的半个身子都搭在嵇缚身上,左手却用小刀抵住了嵇缚的后腰。 兰鹤仿若在与嵇缚谈笑,时不时又对着那群被他救下的住客们笑一笑。 可当兰鹤与嵇缚咬着耳朵说悄悄话的时候,声音却淡漠得很,“我正对面站着的那个汉子才是我隔壁房的住客,你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三哥说得对,读书人,惯会说谎话,瞧你,如今还面不改色的。” 兰鹤将小刀往嵇缚后腰抵得深了一寸,“说!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嵇缚目视前方,“逃命。有人要杀我。” 嵇缚一把揽住兰鹤的腰肢,硬生生转了一个面,嵇缚背对众人,向兰鹤挽起了左衣袖,露出了斑驳的伤痕。 “为了躲避追杀,我于昨夜潜入酒窖中,没想到发现了酒窖的秘密,白日里人多眼杂,我走不掉,反而可能会惊动店家,便想趁着夜色溜走了,没想到我一出来就看见你准备对店家动手,我怕你打草惊蛇,招惹祸端,才将你及时拦下,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兰鹤眯眼,打量着嵇缚的神色,见嵇缚面无半分慌张,最终将抵在嵇缚后腰的小刀收了回来,“也罢,今夜我难得欢喜,懒得追究你。” 嵇缚却说道,“我却有一事相求,我希望你能保护我,直到我到琼州府城。” 兰鹤不曾犹豫,“不去。” 嵇缚加价,“五百两,只要你一路保护我的安全,到了府城我给你五百两。” 兰鹤定了一秒,看向嵇缚,“成交。” 第16章 初识2 “这小子生得皮薄肉红的,看上去很香啊!” 对面龇牙裂嘴地笑着,眼底闪烁着猩红之意。 “大哥,小的们这就为你把人擒来!” 众恶徒排成一排,成合围之势将兰鹤团团围在中间。 兰鹤眼见众恶徒扔下了住客朝他围拢,面上并不惊惶,他攥紧了袖中的火油,只待这群恶徒围得更近。 就在千钧一刻之际,兰鹤凌空跃起,将袖中所藏火油全数扔向围拢来的恶徒,又紧接着朝众恶徒扔出火星子,趁众恶徒奋力灭火之际,兰鹤冲出重围,提着刀劈向众恶徒之首的段飞刀。 第17章 段飞刀硬生生抗下这一击。 兰鹤大跨步跳向对岸,冲着段飞刀射出了袖箭,数箭齐发,段飞刀躲闪不及,又中了十来根袖箭,兰鹤趁机提刀飞向段飞刀,直直朝段飞刀的脖颈砍去—— 鲜血溅出,段飞刀的人头凌空掉落在地,脑袋被摔得稀烂。 兰鹤猛然惊醒。 一旁的嵇缚悄然睁眼,朝兰鹤的方向瞥了一眼,又闭眼假寐。 兰鹤自那晚以后,夜夜都会被这个梦惊醒,仿若他又回到了那个火烧酒楼、手斩恶徒的嗜杀夜晚。 兰鹤起身,捧起湖水朝自己的脸上泼去,夜风消得几多凉,兰鹤的神志回笼,见嵇缚在树下安然睡着,便独自坐在湖边望月饮酒。 “琼州府城庆乡快到了。” 身后传来嵇缚的声音。 兰鹤不曾转身,继续饮酒,“我以为你睡着了。” 嵇缚已然坐到了兰鹤身旁,伸手递向兰鹤,“还有酒吗?” 兰鹤盯了一眼嵇缚,将酒壶递给嵇缚,“你还会喝酒?没看见你喝过啊。” 嵇缚仰头饮下,“自然是不敢大意,酒是世间第二麻痹人的东西。” 兰鹤不吭声。 嵇缚反笑问,“我以为你会问我什么是第一麻痹人的东西。” 兰鹤仰头看月,“文绉绉的,烦人。” 嵇缚自问自答,“当然是感情。父母之爱,朋友之义,夫妻之情,皆可断肠。” 兰鹤只觉莫名其妙,“怎么今晚这么伤感?” 嵇缚摇了摇手中的酒壶,对月将壶中酒倾倒在地上,空气中散发出一阵浓郁的酒香,“我的伙伴为了保护我,尽数遭难,贼人始终穷追不舍,我时常不知道,我活着到底为了什么,为什么要让我见证他们一个个为了保护我而死去,他们每个人都告诉我,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嵇缚将酒壶还给兰鹤,“但有的时候,真的觉得活不下去了,没意思。” 兰鹤接过酒壶,打量着嵇缚的神情,见嵇缚眼底神伤,便说道,“那你希望我帮你做什么?” 嵇缚直视远方雾气森森的密林,“杀了我。” 兰鹤动作一顿,“你只给了我五百两,要我安全护送你到庆乡,就算你没钱,也不至于赖账到要我杀了你吧。” 嵇缚抿唇,“我再给你五百两,等你送我到庆乡以后就杀了我。” 兰鹤蹙眉,“我不接。” 嵇缚转头看向兰鹤,“为什么?我给你钱了?” “不想接。”兰鹤拒绝得很果断。 嵇缚垂眉,“我的家人都想要我死,因为我能继承我父亲的遗产,在那群所谓的血脉至亲眼中,我是不应存在于世的人,所以他们拼尽全力地绞杀我,而我父亲的属下则想我活着,想要我讨回属于我父亲的那一份,所以他们拼尽全力地保护我,我是谁,在他们两方人眼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父亲是谁。” “我就好像是我父亲的影子,追随他的人将我也当成信仰,仇恨他的人则将我视作此生尽敌,一方要我活,不择手段的活,一方要我死,死无葬身之地的死。” “没有人在乎我是谁,我想要做什么,我希望过什么样的生活。” “此去琼州,还要陷入那段恩仇之中,我只觉得厌倦。”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非得是我?为何不能是旁人有这样的宿命?” 嵇缚抬头,直勾勾盯着兰鹤,“等到了琼州,你就杀死我,我死了,我所代表的宿命就结束了,所有的恩怨情仇,也都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动力。” 兰鹤动手弹了嵇缚一个脑门子,“你在想什么?你死了,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你觉得你是你父亲的影子,但是若你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那些追随你父亲的人也早就散了,正是因为你有你父亲的本事,能叫他们心服口服,他们才愿意跟着你,才愿意保护你,你怎么能将他们对你的保护视作束缚呢?” 兰鹤捡起石子,朝湖面扔去,打了一个水漂,石子冲出去数米之远才坠入湖中,兰鹤摸着下巴,说道,“我还羡慕呢,至少还有人愿意保护你,你可不知道,我爹死了以后,曾经跟随我父亲的那些人都走了,有的还联合外人来算计我。” 兰鹤眼底惆怅,“也是我那时年轻啊,被他们算计走了父亲留给我的家业,还险些连清白也丢了,哎,但那又怎么样呢?不就是背叛我吗?不就是觉得我弱小可欺吗?不就是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立得起来吗?我偏不信邪,我偏要叫他们看看,我兰鹤才不是任人欺凌之辈,欠我的,早晚都要给我还回来!” 兰鹤眼底燃起了星火,“我若是还有一群人生死相随的伙伴,做梦都会笑出来,你啊,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你根本不知道,患难与共时的真心,能有多可贵。” 兰鹤话锋一转,“你要想死,我不拦着,但得等你付给我五百两银子之后,听见没有啊你!在我将你平平安安送到庆乡以后,你才能寻死!现在你连寻死的念头都不能有!要是你敢做任何出格的事情,我都会将你打晕捆起来!” 嵇缚哑然失笑。 “好,我听见了。”嵇缚眉眼染上几分笑意,眸中浸满星光。 “这还差不多,老实说,到了庆乡真有人付给我五百两银子吗?”兰鹤发出了心底最诚挚的一声疑问。 嵇缚拍了拍衣摆,站起身,“我不会骗你。” 嵇缚转身回到刚才小憩的地方躺下,“我一定会给你五百两。” 兰鹤见状,翻身跃上树桠,躺靠在树桠上,“行吧。” 嵇缚突然起身,问道,“为何你非得睡我上面?你不能下来吗?” “站得高,看得远,你不懂。”兰鹤翘着腿,漫不经心说道。 嵇缚歪头,“是吗?”随即沿着树冠往上爬。 兰鹤扫了一眼,皱眉说道,“你就在下面老实呆着不行吗?” 嵇缚摇头,“不行,我从不屈居人下。” “你往那边去!不要到我这根树桠来!它撑不了我们两个人!”兰鹤大喊。 嵇缚不信,硬生生跟兰鹤挤到了一根树桠上,“可我觉得还行啊。” 兰鹤气恼,扭过头不想搭理嵇缚。 “老实说,我瞧你吃穿用度都不错,为什么咱俩不能住客栈啊?”嵇缚问道。 “你打算一路白嫖到底啊!现在咱俩用的可都是我自己的钱!”兰鹤瞪了嵇缚一眼,“你还想住客栈?我都想呢。那不是我囊中羞涩嘛!” 嵇缚点头,学着兰鹤的样子翘起腿,双手撑着头,仰头看天,嵇缚感慨,“我还从未以这般姿态看过星空,而今方觉宇宙浩瀚,星河无垠。” 兰鹤长叹一口气,“你别告诉我,长这么大,你还没爬过树?” 嵇缚认真的点头,“他们都说,我要知书识礼,不可做这般粗俗举动。” 兰鹤抿紧下唇,看向嵇缚的目光不太友善了,“粗俗?” 嵇缚点头,浑然不觉,只全神贯注于仰望深邃的星空。 兰鹤只觉得手有点痒,猛然一个鲤鱼打挺便起了身,哪知道刚刚还能承载两人的树桠瞬间就断掉了,慌乱之间兰鹤只抓住了嵇缚的手,不幸的是树桠刚好断在嵇缚身下,于是两人齐齐从树桠上掉了下去。 嵇缚压在了兰鹤身上。 兰鹤连打带踹的想要推开嵇缚。 嵇缚幽不可查叹了一口气,下巴刚好抵在兰鹤脖颈处,吐出去的气挠得兰鹤脖子痒痒的,嵇缚只说道,“我的手好像断了。没感觉了。” 兰鹤僵硬的看向嵇缚,“不是吧?” 嵇缚点点头,“是的。” 嵇缚的唇色更白了。 兰鹤摇头,不敢置信,只能发出一声长叹,“啊——” 兰鹤只好连夜启程,将嵇缚拖上马之后,自己也跳上马,因为嵇缚一只手骨折了,兰鹤还专门弄了两块木夹将嵇缚的左胳膊夹住,又怕嵇缚一只手扶不住自己,还撕下了自己长袍的下摆做绳子,将嵇缚与自己牢牢拴在一起。 兰鹤驾马,准备启程,“坐好了?” 嵇缚懒散地靠在兰鹤的后背上,一只手虚扶住兰鹤的腰肢,闻言轻轻点头。 “到底坐好没有?”兰鹤催促。 嵇缚仰头,瞧见兰鹤耳垂圆润,莫名生出逗弄之心,便挺直了身子,将下巴枕在兰鹤肩头,冲着兰鹤左耳吐气,“坐好了。” 惊得兰鹤连忙歪了身子,避开和嵇缚的接触。 嵇缚愉快地笑出了声。 “你这厮。”兰鹤小声骂道,随即夹紧马腿,扬起马鞭,朝庆乡赶去。 嵇缚靠在兰鹤后背,瞳孔中倒映出天边那轮圆月的影子,嵇缚勾起唇角,眼底泄出几缕柔光。 昼夜赶路,终于在翌日下午到达了庆乡。 嵇缚正在里间看病,兰鹤在外间转悠,时不时瞧中几瓶伤药,待嵇缚出来时,兰鹤已经买了一篮子伤药揣行囊里了。 “你后面有什么安排?”嵇缚正完骨之后,询问兰鹤的去向。 第18章 兰鹤笑,“当然是收钱啦!等那五百两一到,小爷我就胡吃海喝去,瞧上什么金银首饰就买什么,挣钱嘛,就是用来花的!怎么享受怎么来!” 嵇缚打趣,“没看出来,你还挺会享受的。” “不然呢。”兰鹤推着嵇缚往前走,“赶紧走,我的银子在哪里!” 嵇缚被兰鹤推着往前走,无奈一笑,“总不会骗你。” ——骗子。 兰鹤站在家门口,念及嵇缚向自己隐瞒失忆的事情,心中愤愤。 ——嵇缚,你真是一个大骗子! 第17章 真稀奇 兰鹤冷着脸推开门。 嵇缚正在喝粥。 兰鹤目不直视,径直走回卧房中。 嵇缚的目光追随了兰鹤一路,但不发一言。 兰鹤将自己关在卧房中,瞧着打整得干干净净的床铺,想起之前他和嵇缚成日在床上颠鸾倒凤、体息相接的场景,兰鹤又望着书案发呆,想起嵇缚在灯下读书作画、而他在一旁靠着嵇缚的肩膀睡觉的情景,兰鹤再次看向衣柜,想起嵇缚为他买回来许多颜色华丽的锦缎丝绸的场景。 这卧房里到处都是嵇缚和他的影子。 可是现在嵇缚却什么都忘了,忘了他们如何相识,相爱,相亲。 嵇缚如今只将他当做一个需要堤防和戒备的陌生人,兰鹤平白担着一个妻子的名头,此刻却与嵇缚是天底下最疏远的两个人。 门外传来嵇缚的声音,“昨夜没休息吗?竟然干了一晚上的活计吗?餐桌上还有秦伯做好的粥和咸菜,你若是饿了便出来吃一点。” 兰鹤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嵇缚的人影烙在门上,兰鹤心中叹息,也不算是完全无可救药,至少还会关心他。 兰鹤还没想好如何回复嵇缚,嵇缚的人影便已经消失不见。 兰鹤一下子更气了。 气了没多会儿,兰鹤又把自己哄好了,他才懒得跟失忆的嵇缚去计较。 兰鹤确实有些累了,昨晚彻夜未眠,又长途奔波,此刻眉眼间的倦怠之意已经压制不住了,兰鹤换了身干净的睡袍便躺进了被窝中,陷入深沉的睡眠中。 兰鹤睡下没多久,嵇缚在外侧敲门,见屋中仍然无人一应答,索性直接推门而入,见到兰鹤正在休憩的时候,嵇缚微微一愣,跨在门槛上的脚不知是该往前落下还是往后落下。 嵇缚最终跨进了卧房中。 嵇缚将手中端着的热粥放在桌上,而后径直走向床边,在床沿坐下。 嵇缚清楚的记得这方床榻之上另外一个人的气息。 床被上,枕头上,他的睡袍上,都还残留着对方的香气。 而今,兰鹤与这香气关联到一起,莫名令嵇缚心头跳动快了几分。 嵇缚记得,那夜他一睁眼,方知已经是景明六十九年。 他缺失了整整三年的记忆,这短短三年里,他已经从东南富庶之地琼州走到了大邕最繁华的辉京城,他也已经中举,即将参加明年的春闱,甚至,他已经娶妻,就连秦伯都告诉他,他与夫人十分恩爱。 初初见到兰鹤的时候,他惊诧于自己竟然娶了一个男人。 虽然大邕开放,南风盛行,但娶男妻的还是少数,不过法无禁令,虽然少却也不算稀奇,只是当娶男妻的变成了自己,嵇缚就有些难以接受了。 而见到兰鹤的第二个念头,则是对方实在是长了一张祸水妖颜,简直漂亮得像一个妖精,他那时暗自痛恨自己为色相所迷惑,不过对方可怜得很,正是风急雨骤的时候,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晕倒在了地上。 浑身湿漉漉的,眼神瞧着倒是异常的倔强。 而今,嵇缚不知为何伸出了手,想要去抚摸兰鹤的眉眼,下一秒却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当即收回了手,嵇缚瞧着兰鹤的睡颜,心中只道兰鹤睡着之后倒是很乖觉,并不像白日里与他说话那般有些矫揉造作。 嵇缚至今很难相信兰鹤是自己主动求娶的,并且,听秦伯说他当初还颇废了一番功夫,甚至兰鹤还不想嫁给他,是他趁人之危,借口向兰鹤提起成亲一事,兰鹤才勉为其难答应的。 真是匪夷所思了。 嵇缚甚至荒唐地怀疑过秦伯变节了,而兰鹤是敌人塞过来的探子。 嵇缚有过那么一个阴暗的猜疑,秦伯与兰鹤联起手来给他下药,将他弄得失去记忆,而后两人再一唱一和的出现在他身边,叫他对他们两人放松戒备,最后再从他身上谋取可观的利益。 可是再没有比直接杀死他能得到的利益最大了。 让他失忆,看上去没什么必要,又或者,是所图更大。 嵇缚眼底神色深了一分。 嵇缚再次伸手,这次放的位置是兰鹤的脖颈处。 嵇缚尝试着捏紧了兰鹤的脖颈,温热的肌肤相触,嵇缚只觉得兰鹤脆弱得犹如一只小猫,他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兰鹤平稳有力的呼吸,而兰鹤的脖颈那么细长,好像只需要他稍微一使力,便能够将兰鹤掐死。 嵇缚不明白,为什么他娶的夫人如此娇弱? 这样美丽娇弱的花儿,该被人圈养在金笼中,束之高阁,辅以锦衣玉食来饲养,再以琼脂玉露来浇灌,而不该跟着他一个朝不保夕、满腹仇恨的恶鬼。 真稀奇。 自己为什么会娶他? 除了一张漂亮脸蛋,兰鹤到底有什么值得他看中的? 也稀奇。 如兰鹤这般姿色的美人,又非富贵出身,却仍养得这般娇弱的脾性,却仍非常命不好的嫁给了他这样一个贫寒出身的读书人。 嵇缚可以想见,在兰鹤过往的人生中,想必曾有过数之不尽的人朝他抛去橄榄枝,只待兰鹤点头,便可轻而易举衔上高枝,自此飞上枝头变凤凰。 虽然大多数的结局,不过是沦为权贵□□玩物,辗转床榻之间。 稀奇啊,兰鹤为什么会嫁给他呢? 难不成,这美人也还是有点脑子的? 嵇缚轻笑出声。 不,定然是兰鹤脾气太坏了,也太娇气了,吃不得那等伺候权贵的苦,也做不来那等伏低做小的事,更受不了与人争宠吃醋的气。 嵇缚觉得自己想对了,但凡是有些傲气的美人,都是不肯做人玩物的。 那么自己呢,自己娶兰鹤为什么? 嵇缚想不通,便也将之抛于脑后。 嵇缚端起桌上的冷粥,离开了卧房。 ==========作者有话说:========== 嵇缚(失忆版):夫人略有些矫揉造作 嵇缚(匪夷所思):我怎么可能是主动求娶的那个!我怎么可能是趁虚而入的那个! 第18章 黑化值50 等兰鹤再次醒来,已经夜上阑干。 兰鹤吓了一跳,尤其是发现嵇缚就躺在他身畔的时候。 兰鹤盯着嵇缚瞧,没想到嵇缚悠悠转醒,一见兰鹤就问道,“醒了?” 兰鹤反问,“你怎么在这里?” 嵇缚神情莫名,“这是你我的卧房,我不在这里还能去哪里?” 兰鹤咬唇,你不是失忆了吗?你不是不认识我了吗?如今倒是坦然。 兰鹤垂下眸子,说道,“只是以往夫君都不与我同床共枕的。” 这下轮到嵇缚讶然了。 兰鹤泫然欲泣,一手拉住嵇缚的袖子,面上楚楚可怜,“夫君,你以前每次都是与我行房以后便自行到窗边小榻去睡的,你嫌我夜里太爱动了,闹得你睡不清净,你害怕我影响你白日学习,所以每次都独自睡小榻上的。” 兰鹤死劲捏了自己一把,逼迫自己哭得有点泪花,“每次都是这样,都不与我同床,除了,”兰鹤面色羞涩一瞬,“行房之外,你都不太与我接触的。” 兰鹤攥紧嵇缚的袖子,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眸,问道,“夫君,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啊?” 嵇缚僵在原地,他手足无措的摸上兰鹤的脸,想要擦掉兰鹤眼底的泪,只是兰鹤的眼泪始终没落下来,反倒显得嵇缚有些许慌张。 眼见兰鹤眼圈越发红了,嵇缚终于忍不住将兰鹤抱进怀中,闻着鼻尖萦绕着的熟悉的香气,嵇缚不觉握住兰鹤的手,嵇缚神情认真,说出心底话,“我既娶你为妻,对你就必然是认真的,我从来不会用自己的婚事来做任何交易。” 既然你是我妻子,就必然是我心中很重要的人。 嵇缚虽然失忆,却从来不会怀疑自己。 他是有许多不明白,不理解,但当他瞧见兰鹤哭的时候,心底丝丝的抽痛是真的,他的身体,比他的记忆更先想起兰鹤。 嵇缚抱紧兰鹤,莫名地觉得这怀抱很温暖,很让他眷恋。 嵇缚很不理解,自己怎么会在行房之后就独自一人去小榻上睡呢,简直匪夷所思,嵇缚有点不太理解失忆前的那个自己,有时他觉得那个自己未免为色相所惑,可有的时候又觉得那个自己实在是一个苦行僧,毅力已然卓绝。 第19章 嵇缚冒出一个念头,难不成那家伙将兰鹤娶回家,就是为了考验自己的意志力的吗?不,这太奇怪了,但,也好像是自己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毕竟,嵇缚实在太懂得如何折磨自己。 嵇缚突然松开环抱住兰鹤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兰鹤的眉眼。 兰鹤生得玉貌雪姿,肤白如瓷,瞧着是那么细腻又柔和,兰鹤也有一双特别漂亮的眼睛,瞳孔乌黑又圆又亮,仿若能盛得下满天星辰,当兰鹤或哭或笑的时候,兰鹤的眼尾会微微上挑,就像世人常说的狐狸眼,蛊惑中又带着那么点漫不经心。 兰鹤也总是不自知的,不知自己瞧人时那么魅,也不知自己只是呼吸就能轻易夺人目光,更不知自己的存在能为旁人带来那么多的欢喜。 兰鹤总是懒散的,却又总是傲慢的,他瞧人时,永远印不到眼底。 嵇缚用大拇指一点点舒展开兰鹤微微蹙着的眉目,也顺带着想要将自己的身影彻底烙印在兰鹤眼中,好叫兰鹤眼中全然都是自己。 嵇缚做到了,他离兰鹤很近,近到鼻息相接。 嵇缚用鼻尖轻轻碰着兰鹤的鼻尖,说道,“夫人,我万分确定,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娶你的。” 兰鹤心中一动。 兰鹤瞧着近在眼前的嵇缚,忽然阖上了眼眸,朝着嵇缚前进一寸,唇齿与唇齿相接,温热的呼吸交换着,兰鹤攀上嵇缚的脖颈,语气缠绵,“吻我。” 不待兰鹤睁眼,嵇缚便以一种更为生猛的力道吻上了兰鹤的唇,来势汹汹。 身体里的火好像被点燃了。 两只冒着火星子的火柴碰到了一起。 最熟悉不过的躯体。 纵然失忆,也无法阻挡从前千万次做、爱练就的身体本能。 嵇缚由着最赤裸的冲动来主导自己的理智,将心中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放下,全然沉浸在肉、欲之欢中,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漫游在大海中的舵手,他身体中那纷杂猛烈的情欲是澎湃汹涌的大海,而兰鹤,则是那只承载着舵手的小船。 舵手在大海中流浪,而小船,承载着舵手远游的所有梦想。 没有小船,舵手哪里都去不了,他只会淹死在汹涌的大海里。 尸骨无存。 “夫人,阿鹤,羲合——” “羲合,我心悦你——” ...... “恭喜宿主大大,反派黑化值降低10点,目前总黑化值50。” 兰鹤浑身酸软,朦朦胧胧之间便听见白玉佩在报道嵇缚的黑化值。 兰鹤揉了揉眉头,意识逐渐清醒,这才问道,“之前失忆时嵇缚的黑化值不是40吗?怎么黑化值降低反而升到了50?” 白玉佩甩头,“宿主大大,之前天道只是抹去了嵇缚的记忆,但如果嵇缚从旁的途径得知了令他黑化值增加的事情,最终的结果都只会是一样的,至于为何我没有实时播报嵇缚的黑化值进度,是因为他现在只是支线任务而已。” “宿主大大,希望你明确我们的主线任务,不要被支线任务绊住太多手脚!” “寻找新的天道之子才是我们的主线任务!目前任务进度:2%” 兰鹤沉着脸,一股无形的威压释放开来。 白玉佩瞬间敛了气息,“宿主大大,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乾坤未定,一切都还有转机,而且一般支线任务是和主线任务紧密关联的,只有先发制人,才能绝处逢生!宿主大大,让我们一起加油吧!” 兰鹤仿若静止一般,坐在床沿,目光遥遥望向窗外,又似没有聚焦一般散着。 直到门外嵇缚推门而入,兰鹤才瞬间活了过来。 兰鹤笑着看向嵇缚,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嵇缚耳根红透了。 嵇缚走近兰鹤,直接将兰鹤拦腰抱起,再将兰鹤放在梳妆凳上,嵇缚拿起木梳,给兰鹤梳发,嵇缚的力度不重,甚至恰到好处,兰鹤静静坐在梳妆台前,从梳妆镜中瞧着身后嵇缚的动作。 嵇缚手指骨节纤长,的确是读书人的手,好看,矜贵。 嵇缚的手指无意中抚过兰鹤的黑发。 时光恍若静止在了这一刻。 窗外日光正好,照耀在嵇缚和兰鹤身上,莫名染上几分温暖的余韵。 兰鹤很安静,从头到尾都任由嵇缚为自己梳发。 直到嵇缚为兰鹤戴上玉簪,替兰鹤挽好了头发,兰鹤才开口说话,“我很喜欢。” 嵇缚一怔。 兰鹤直直看向嵇缚,说道,“我很喜欢你替我挽的头发,我也很喜欢一早起来就见到你,喜欢听你左胸膛的心跳声,喜欢你认真读书的模样,也喜欢你为我大手一挥买衣服的样子,我喜欢你,一直一直都很喜欢你。” 嵇缚呼吸微滞,心跳如雷,只觉他之所处所在,皆在兰鹤眼中。 兰鹤握住嵇缚的手,继续说道,“我们是夫妻,刀山火海,我陪你一起。” 嵇缚心中一方天地瞬间只凝于眼前方寸之间,或者说,只在兰鹤眉眼中。 嵇缚久久凝望着兰鹤,反手覆上兰鹤的手,“便是有刀山火海,也是我先替你淌过去,不会让它们沾染你半分。” 嵇缚扬起一抹笑,“好了,秦伯在等我们吃饭了。” 兰鹤却坐着不起,将手从嵇缚手中抽回来。 兰鹤故自望着梳妆镜,问道,“夫君,你这几日对我怪好的,倒叫我内心惴惴不安,就像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急着对我弥补一般?” 兰鹤侧头,看向身旁站着的嵇缚,“夫君,你有吗?” 嵇缚心中一惊,却仍摇头,“不曾。” “夫君当真不曾有什么隐瞒于我?”兰鹤加重了声调。 嵇缚定定看着兰鹤,嘴唇微动,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思绪,最终湮灭于无。 嵇缚仍摇头,“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事,夫人不问,我也不会提。” “我如今问了。”兰鹤紧追不舍。 嵇缚将唇抿成一条直线,神情有些郑重,“夫人,待时机成熟,我自会相告。但你千万放心,我所隐瞒的事,绝对无关风月。” 兰鹤骤然笑开,但眼中笑意浅淡,“罢了,我之前与你互相约定过,要给彼此留足够的空间,就算是夫妻之间,有秘密也很正常。” “我都尚且做不到,又如何能要求你对我完全赤诚以待?” 兰鹤起身,与嵇缚牵手,“没关系,你只需知道,无论如何,我都在你身边。” 嵇缚点头,眸中划过几分暖意。 目送兰鹤出门,嵇缚转身回到家中,秦伯从厨房走出来,主动问道,“少主,那个女人动手的份量太重了,会不会太早显出端倪?” 嵇缚神情寡淡,“他们多活一天,都是上天仁慈,怎么能说份量下重了呢?” “我很期待,他们一家三口团聚的那天。” 嵇缚勾起抹冷笑。 “少夫人那里,不会有问题吗?毕竟他如今在祝府,老奴怕他掺和进去。” 嵇缚沉默片刻,答道,“首先保证他的安全。” 秦伯神情一变。 嵇缚不欲多说,“事可以再谋,人死却不能复生。” “秦伯,你该比我更明白,失去的感觉。” 嵇缚冷冷睨向秦伯。 秦伯骤然低下头,掩盖掉瞬间狰狞起来的面目。 ==========作者有话说:========== 感觉写完心情淡淡的 第19章 好大一家子人 兰鹤这次上工,倒是刚好遇见祝嗔。 祝嗔正在练剑,赤裸着上身,身姿如行云流水。 兰鹤正巧走到小院门口,而祝嗔已经挥舞着剑朝兰鹤方向刺来。 兰鹤站定不动,祝嗔脚尖一点,与兰鹤错开身来,四目相对,波涛暗涌。 祝嗔及时收了剑,看向兰鹤,面上并无笑意,“你昨日又旷工做什么去了?” 兰鹤为自己开脱道,“家中出了急事,旷工的费用就算在我月钱上就行了。” 祝嗔转身朝院内走去,伺候的下人连忙上前为祝嗔穿衣擦汗,祝嗔取下宝剑交给其中一个下人收好,另外一个下人已经开始给祝嗔按起肩膀来。 兰鹤走近祝嗔,站在一旁,问道,“少爷打算如何处置我?” 祝嗔登时看向兰鹤,“你希望我如何处置你?你分明知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为什么你老是故意引起我的怒火?你的目的不是留在祝府吗?把我惹恼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兰鹤微微吃惊,一时分不清楚祝嗔这话是在试探还是已经确定兰鹤另有所图。 “很难猜吗?那日你言之凿凿与我说要辞工,结果没几日又跑来找我给你份工作,你一向不会为难自己,既然走了又为什么会回来?多半是另有所图。” 祝嗔放在桌案上的手微微握紧。 “前天晚上府中出了些事,不知道与你所图有没有关系?” 兰鹤挑眉,“出了什么事?” 第20章 祝嗔勾唇,“总之,无论什么事,我都希望你不要牵扯进去,你在侍郎府胡作非为我还能保你一把,到了庆国公府,我说话却是不顶用的。不管你是想为谁打抱不平,又或者那颗侠义心肠作祟,一心想要劫富济贫,我都劝你一句,谨言慎行,那边的水太深了,我尚且吃力,你一个外人,只会更难。” “我不曾——” “行了,你之前有句话说得很对,我很了解你的脾气秉性,阿米,庆国公府不是任你莽撞的地方,若是你还继续如此,只怕我这里也容不下你。” 兰鹤凝眉,“知道了,少爷。” 祝嗔再次看向兰鹤,“你下去吧。” 兰鹤点头,毫不犹豫转身,心中却想,他得赶快行动了。 兰鹤回到花房,看似在安排花房的伙计给花卉浇水,实则内心在与白玉佩交谈,“之前黑化值减少不是有奖励吗?为何这次没有?难道是因为拯救龙傲天变成了支线任务?但我主线任务不是也已经完成2%了吗?奖励呢?至少给我把武功恢复回来啊!没有武功我如何行事?” 兰鹤与白玉佩一番讨价还价,最终白玉佩说道,“宿主大大,我努力替你争取到了奖励,就是恢复你的武功!但是短时间内你还是不能杀生噢。” 兰鹤点头,这还差不多。 兰鹤小试牛刀,轻而易举跃上了一棵百年老树的树冠顶。 兰鹤俯瞰整个祝府,循着前晚的记忆看到了那夜他跟丢鬼影的地方,兰鹤拿出他根据下人们闲谈时得出来的祝府地图,一一对照,最后兰鹤发现,那边是庆国公府二房住的地方,里面住着祝家二老爷祝祥和他的一干妻妾子女。 兰鹤摸着下巴,回忆起下人们讨论的主子闲话。 “二少爷真是可惜了,二老爷在二少爷身上倾注了那么多心血,就指望二少爷能够承担起整个庆国公府,本来二少爷都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少将军了,结果他现在成了一个瘸子,而今七少爷又这般能耐,我看啊,二房以后是彻底没戏了。” “二少夫人才不是一个安份的,好多次都看见她和静王爷眉来眼去。” “十三娘子才倒霉呢,静王爷都四五十了,底下还有好几个已经成年的子嗣,十三娘子不过及笄的年岁,比继子都还小几岁呢?她嫁过去啊,难哦。” “七少爷最近是不是常带着一个侍卫,那侍卫长得挺俊俏的,该不会他们说的是真的吧?七少爷房中连一个通房都没有,不会真喜欢男人吧?” “你们发现没有,三老爷最近看上去真的年轻了很多啊,看来他炼丹很有成效啊,要是他能大发善心,赏我们一点油水就好了!” “别了吧,三老爷最难伺候了,每年都数他那院子里进的人最多。” “嘿,你们撞见了吗?前些日子老太爷身子不行,一直叫乌姨娘伺候,那柳姨娘想要去献殷勤,结果连门都没进,直接被乌姨娘轰出去了!柳姨娘当时气得,连脸都青了呢!真是叫人开心!谁让柳姨娘平素里作威作福的,终于有人收拾她了!” “我瞧不是,乌姨娘这样嚣张,早晚会被柳姨娘收拾,你想想,老太爷接连娶了两房大太太,但两房都死了,只有柳姨娘陪在老太爷身边最久,柳姨娘再不济,还有三老爷这个子嗣,那乌姨娘呢,是年轻,但她烟花出身,根本生不出来孩子了。” “你们奇不奇怪,大老爷丧妻多年,怎么一直不再娶啊?难道他与前头那位夫人感情很深?但我听前辈们说,当初大老爷根本不想娶大夫人,他另有心上人,据说那位是武威侯家的小姐,可惜死得早哦,偌大一个家业,都留给了外人。” “你们不知道吗?如今这位武威侯,其实是老武威侯收养的,后头改姓的兰。” “七少爷可真俊俏啊,听说最近在相看丞相府的小姐。” “二少夫人不愧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前段时间静王府送来聘礼,她瞧着眼馋得很呢,要不是当初二少爷断了腿,哪里轮得到她嫁进来?” “老太爷克妻怕是真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多年没再娶呢?难不成大老爷也是一个克妻命格?毕竟,二老爷也克死前头一个了,如今这个继室端庄虽端庄,瞧着也病恹恹的,我觉得,这祝家的男人啊,克妻哦。” ...... 兰鹤思绪乱乱的,祝府真是好大一家子人,人际关系实在是太复杂了。 兰鹤咬着笔尖,比划着每个主子住的院子,在思索那天晚上他到底去了谁的院子,祝家的布局一素很有规律,比如,祝家二房中间的院子是祝二老爷的,而左边的院子是三位少爷的,右边的院子是几位娘子的。 兰鹤描了又描,最终确认他那天夜里去了左边院子。 祝二老爷祝祥有三个儿子,分别是二少爷祝深,五少爷祝威,和尚在襁褓中的十五少爷,其中,祝深和祝威都是祝祥已经过世的原配所生。 兰鹤思及那日和静王幽会的女子口中提及的瘸子,只怕就是这位祝二少爷。 兰鹤施展轻功,来到了祝深的院子,兰鹤站在墙头,四处眺望,发现祝深院子的下人们都战战兢兢的,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都低头做事,生怕触了眉头。 兰鹤朝里去,越往里仆人越少,到最里面,人烟都无。 “滚出去!滚!”里面厢房传来男人的怒吼声。 很快走出来一个女人,正是之前与静王幽会的那个女人,女人“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还怒气冲冲朝里面吼道,“你神气什么?你有本事休了我啊!我告诉你,轮不到你嫌弃我!我做的一切,都是被你爹默许的!我要是出什么事,就把这桩丑事闹大!我看你祝深要不要脸!” 女人正在气头上,叉腰大骂,“祝深,你没有心!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不嫌弃你瘸了废了,对你不离不弃!我到底欠了你什么!是,当初是我非要嫁给你,是我年轻愚蠢,是我不懂事,都是我自己的错,我认了!但是你扪心自问,我在这些年,到底有没有对不起你过半分!” 女人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红着眼眶,说着狠话,“我不欠你什么,祝深,我已经为我自己的年少轻狂付出了代价,而今我只想要活得像一个人一样,想有人爱,有人疼,哪怕在你们眼中,我和他是如此的难容于世,但是他却能给我你给不了的东西!祝深!你才是那个最冷漠无情的人!十年了,怎么都捂不热你的心!” 女人说完,一滴泪掉落,女人最后再往屋内瞧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我不会再来了。” 待女人走了以后,屋内突然传出来一声咆哮,仿若穷途末路的困兽。 兰鹤略微迟疑,跳到了祝深所在房屋的屋顶,掀开一块瓦片,往下看去。 地上趴着一个人,披头散发的,根本瞧不清楚面容。 祝深突然笑起来,声音又尖又利,笑着笑着开始拿头撞墙,撞得砰砰响。 光白的墙面就此被撞出来一道道血痕。 突然,祝深不动了。 兰鹤屏住呼吸,仔细凝望下面。 祝深的手指动了动。 祝深往前爬了两下,忽然歇斯底里的笑起来,隐隐有几分那夜鬼影的感觉。 祝深坐起来,捂着脸大笑不止。 笑够了,祝深一只手扶住桌子,一只手撑着地,轻巧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兰鹤惊得嘴都没合上。 祝深站起来了。 然后很是悠闲地在房中散步。 突然,祝深抬头往上看,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正好与兰鹤四目相对。 兰鹤吓得当即覆上瓦片,施展轻功飞离庆国公府。 回到祝嗔的小院时,兰鹤仍然意识游离,直到祝嗔站在兰鹤面前,唤了兰鹤好几声,兰鹤才骤然回神,询问祝嗔找他什么事。 祝嗔摇着折扇,目光探究,“陪我去净水亭。” 兰鹤面露疑惑,“我?” 祝嗔点头。 ==========作者有话说:========== 嵇缚:克妻还想跟我斗? 第20章 辉京四公子 兰鹤随祝嗔上了净水亭三楼。 小厮推开门,兰鹤便见屋中坐有三个丰神俊朗的俊俏郎君。 左手边一人身穿郁青色宽袖锦袍,上织飞鹤祥云金纹,长发披肩散落,仅簪一根白玉簪,肤白鹤貌,背脊挺直,气质如竹,不染凡尘。 中间一人身穿烫金色的宽松款式长袍,仅一根腰带束缚勾勒出蜂腰蜜臀的好身材,头戴紫金冠,气度高华,更难得是那张脸,貌若好女,眉眼细长如狐。 右手边一人身穿月白色镶黑边的骑装,头发高高竖起,却长了一张俊俏的娃娃脸,眼神清澈明亮,看上去很是磊落肆意的模样。 兰鹤脚步一顿,身前的祝嗔却已经迈步进了包房,“倒是我来迟了。” 祝嗔坦然坐下,又朝兰鹤招手,“阿米,过来。” 兰鹤能看见对面三人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兰鹤挺胸抬头,随他们打量。 第21章 坐中间的金衣男子在瞧见兰鹤的时候眸光深了一瞬,不动声色说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侍卫?瞧着也没什么意思,无非脸好看了点。” 祝嗔笑道,“你们可别欺负他,他是我的人。” 兰鹤盯了祝嗔一眼。 左手边的青衣男子笑着说道,“难得见弛跃如此护短。” 右手边的娃娃脸跟腔,“就是,老祝,你当我们是什么,欺行霸市的纨绔吗?还生怕我们吃了他!我们不过就是想见一见祝威口中你那个男相好罢了!” 娃娃脸的脸上带着几分调侃,说完顾自笑起来,“嘿,这可不能怪我们,谁让你上次跟我们打赌输了,你可要愿赌服输啊!” 祝嗔这时回头看向兰鹤,“阿米,此间无事了,你先回去吧。” 娃娃脸的视线在祝嗔和兰鹤之间扫来扫去,不怀好意,“老祝!人来都来了,就让他留下跟我们一起玩呗!” 祝嗔看向左边的青衣男子,眼神求助,不待青衣男子发话,中间的金衣男子率先开了口,“既然人都来了,不若就留下一起吧,省得每次都我们四个人玩,有点太没意思了。” 娃娃脸开心得鼓掌,“可以!老祝,就这么说定了!” “既然多了一个人,就来玩点大的吧,输了的人,就站在那里当靶子,而其余人就遮住眼睛盲投。”金衣男子说话时,眼神似无意般停留在兰鹤身上。 “你们啊,瞧把弛跃吓得,还是不了吧。”青衣男子说道。 祝嗔微微握拳,兰鹤抢先一步按住祝嗔的肩膀,站出来说道,“既然要我参加游戏,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我倒挺想知道你们平时玩什么游戏的。” 兰鹤说完,直接拉开椅子,一脸天真无畏地坐了下来。 金衣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眸光喑哑,“好啊,不过就是赌马游戏,赌哪匹马最终会赢,谁要是押中了输得最惨的那匹马,那谁就是最终的输家。” 祝嗔开口说道,“阿米,我上次赌输了,所以他们想要见你一面,规则是不能打破的,输了,就必须罚。” “你初来乍到,不想玩,也没关系的。”祝嗔按住兰鹤的手。 娃娃脸仍然笑着,“老祝啊,这就护上短啦?难不成祝威那厮说的是真的?” 祝嗔面色微凝。 “好啊!我还挺感兴趣的,在哪里赌马啊?”兰鹤眨眨眼,显得很天真。 娃娃脸笑着鼓起掌来,“老祝啊,你这小侍卫比你上道儿啊,走!” 娃娃脸率先起身,却没有朝门口的方向走去,而是朝着床榻走去,一手按住床榻右侧的灯盏,逆时针旋转九十度,突然靠床的整面墙开始轰隆隆地向右边移动,移动完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石阶小路。 兰鹤讶然,看向祝嗔,正好与祝嗔对上视线,只是祝嗔的神情不算好看。 娃娃脸一马当先,直接走下了地道,还不忘回头调侃,“小侍卫,睁大眼睛,可别跟丢哦。” 娃娃脸迈着轻快的步伐,小跳步地顺着石阶离开,逐渐消失在兰鹤视线中。 坐着的四人随即跟上。 祝嗔和兰鹤走在最后,祝嗔向兰鹤介绍今日遇见的三人的名姓,兰鹤才知,他们就是鼎鼎大名的辉京四公子,为首的金衣男子乃是武威侯府的小侯爷兰璞,青衣男子是太傅嫡三子慎淙,而娃娃脸则是德阳侯府的九公子宗政亭。 兰鹤心底腹诽,瞧这藏头露尾的样子,想来去的地方也见不得光,就这,还辉京四公子,依他看,是纨绔四鼠还差不多。 兰鹤随他们走完长长的地道,只觉一直在向下走,却也不知走了有多深,直到霍开天光,到达了目的,兰鹤才瞧清楚,根本就不是光,而是灯烛的光辉,如今所处的这个地方仿若宫殿一般金碧辉煌,更是灯火通明,随处可见带着面具、穿黑色斗笠的奴仆,每个奴仆都低眉顺眼的,不敢轻纵半分。 兰鹤随着祝嗔几人往前走,奴仆便为他们递上面具,每一个人的面具都是一样的,一整个大白脸,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这面具却又区别于奴仆脸上的面具,他们的面具是一整个大黑脸,只有眼睛鼻子是露出来的,没有嘴巴的位置。 祝嗔伸手拉住兰鹤的衣袖,带着兰鹤往前走。 兰鹤紧跟着他们踏上了旋梯,待登上旋梯,兰鹤才瞧清楚,眼前是一座巨大的斗兽场,他们这些看客高居顶端,环绕四周,而中央则是一整块巨大的场地,场地与座位之间由铜墙铁壁区别开来。 宗政亭看向兰鹤,“小侍卫,我瞧你胆子不小啊,一路跟过来都没哭的。” 实则兰鹤衣袖之下的手已经攥紧了,兰鹤咬着牙说道,“我才不哭!” 宗政亭干笑了两声。 五人坐下,兰鹤坐在五人最左侧,眼底深沉的情绪不断起伏,兰鹤对于这个环境实在是太了解了,他完全预料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有多少人的性命沦为这些看客的一场赌注牺牲品。 兰鹤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尝试将头脑中那段阴魂不散的记忆驱逐出去,但此刻身临其境,兰鹤却对那段发霉的记忆有了更深刻的印象。 甚少有人知晓,兰鹤走投无路时,曾进入斗兽场谋生。 鲜血与暴戾如影随形,软弱和眼泪是最无用之物。 登上斗兽场,踩在死亡的边际线,每一次都是在和死亡博弈,血,拳拳见血,杀,搏命厮杀,兰鹤曾在斗兽场浑噩度日,每日一睁眼见到的就是尸体和鲜血,他生活在一堆腐朽之中,身旁触目可及都是绝望的眼睛。 兰鹤骤然阖眸,强压下内心翻滚的嗜杀之意,忽听闻一声哨响,兰鹤猛然睁眼,露出一双杀意骇然的眼睛。 祝嗔察觉动静,关切问道,“阿米,你若是不舒服,不若先行离开吧?” 兰鹤的思绪被祝嗔拉回到现实之中,顿时垂下眼帘,又听闻宗政亭说道,“哎呀老祝,你担心什么?这马上就要开始了,你现在心疼起你的小情人啦?” 祝嗔沉声警告道,“宗政亭。” “好,我不说了。”宗政亭小声嘟囔着。 兰鹤眼底的猩红已经褪下去,目光平静的直视斗兽场即将上演的生死大戏。 兰璞轻笑,“诸位,是不是该下注了。” 斗兽场上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二十个人,小的十二三岁,大的五六十岁,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个衣着褴褛,脸上都带着脏污,看上去与大街上的路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们站在各自的方位,神情是如出一辙的麻木,仿若失了魂一般。 兰鹤这时环顾四周,才发现整个看客台都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五个人。 兰鹤下意识看向居中的兰璞,心中猜测,这地方的所有权人到底属于谁。 兰璞率先开了口,“我押东南方四刻钟方向。” 是一个身材精猛高大、身上遍布伤痕的四十来岁的大汉。 宗政亭站起来,朝外面探头探脑,仔细选了一番,说道,“我就正北方那个。” 是一个看上去不足十三岁的单薄少年。 慎淙面色微凝,抿紧唇瓣,“西北十刻钟方向。” 却是一个二十七八岁、衣着暴露、神情妩媚的女子。 祝嗔往兰鹤这边瞟了一眼,小声说道,“阿米,你选正东方。” 祝嗔所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五肢健全,身体康健。 兰鹤摇头,“你选择就好了,我选西南方五刻钟方向那个。” 兰鹤选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断臂青年,胡须邋遢,眼神死寂。 兰鹤扫视场上一圈才发现,这些上台来挑战的人都很独特,缺胳膊少腿的有,看上去正常的也有,小的十二三岁,眼神瑟缩,老的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皮肤的褶皱比茧子都还多,这些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人,最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可他们都在。 兰鹤思索兰璞提及的游戏规则,斗兽场上的赢家只有一个,但游戏的赢家却不止一个,只有押中了输得最惨的那匹马,才是唯一的输家,问题来了,何为输得最惨?死亡?但这些人,经历殊死搏斗之后,未必只会死一个,若恰好押中的马都死了,结果如何界定呢? 兰鹤想到一点,表情很不好。 又一声哨响,斗兽场上的二十个人都动了起来。 兰鹤右手搭在左手上,将两手合起来放在下巴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的发生的一切,只是场上的一切跟兰鹤印象中的斗兽场全然不一样,没有殊死搏斗,只有一团散沙地各执一地,有人赖在原地不动,有人小声哭起来,有人走到旁边与其他人谈笑,有人就地打坐,总之,各色各样。 兰鹤疑惑。 又一声哨吹响。 场上的情况顷刻不同。 原地不动的猛然暴起,割了周围人的脖子,小声哭泣的被人一刀捅入腹部,正捂着自己的肚子想要阻止鲜血流出来,与人谈笑的合伙作案,将周围人杀了个片甲不留,就地打坐的在一干厮杀中仍然坐在原地,却没人敢去动他。 第22章 不多时,场上只剩下五个人,刚好是他们选中的五个。 兰鹤看见这个结果,眉头狠狠皱起。 再一声哨响。 五个人厮杀起来。 十三岁的少年被精壮大汉抹了脖子,妩媚女子将刀插入了健康青年的心脏,断臂青年仍在打坐,妩媚女子跳上了精壮大汉的肩膀,两人像座小山似地朝断臂青年走来,精壮男子仍抬手抹掉了断臂青年的脖子,而断臂青年没有丝毫挣扎。 兰鹤猛然站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断臂青年倒地时仍闭着眼。 妩媚女子已经将刀插进了健壮大汉的脖颈。 一声哨响,终。 兰璞意兴阑珊,“阿淙,你又赢了。” 慎淙垂眸,“你输了。” 祝嗔一把拽住兰鹤的衣袖,说道,“阿米不善于扔飞刀,不若由我来替他?” 话却是对剩下三人说的。 慎淙抬眸,眸光不起波澜,“弛跃,原来你真喜欢他。” 祝嗔慌乱中瞧了兰鹤一眼。 兰璞说道,“没事,我一个被扔飞镖的人都不怕,你怕什么?对不对?” 兰璞看向了兰鹤,狭长的眉眼中潜藏着不为兰鹤所知的情绪。 兰鹤安抚似地拍了拍祝嗔,然后说道,“在这之前,还劳烦你们解惑,这场斗马的规则我很不理解。” 宗政亭挠头,看兰鹤的眼神像是找到了知音,“你看!终于有人跟我一样玩不明白了吧!我也是好久才明白过来的。首先,我们押中谁赢,那么我们押中的人就必须在第一轮活下来,并且除掉那些没有被押中的人,然后就剩下我们押中的五人了,他们斗完,最后活下来的就是赢家,输家嘛,就看谁输得最惨咯。” “那大汉赌那个女人不得杀他,他赌错了,输命又输心,双重打击,当然是输得最惨的了,死在陌生人手中,哪里比死在自己心爱的人手里输得更惨呢。” “那个断了手的,他自己不想活了,别人杀死他,那叫求人得仁,若这样算起来,赢家你得排第二。” 宗政亭惊喜地看向兰鹤,“你小子可以呀,这游戏我从来没赢过。” 兰鹤已然明了,这座斗兽场,杀人不是目的,诛心才是。 第一轮,二十人必死十五人,只因被看客押中的马不是他们,他们知悉规则,当没有被选中成为马时,他们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或许曾经有人挣扎过,想要对抗这个规则,但他们的下场定然令人麻木。 第二轮,五人之中决出胜负,若想要达到诛心的目的,就必须有感情链接,或是亲情,或是友情,或是爱情,看客只能猜测谁与谁有情,然后根据其他人的选择将与之有情的人押做马,如此才能达到以马克马的目的。 从兰璞选择大汉开始,慎淙就在那二十人中寻找与大汉有感情链接的人,慎淙选对了,而他们都失败了,当然,若兰鹤所选的人能克制其他人选择的马,也能达到同慎淙一样的目的。 “你为什么选健康的那个人?”兰鹤问道。 祝嗔眉目轻敛,“他应该是大汉的弟弟,眉眼之间有相似之处。” 兰鹤又问宗政亭,“你呢?” 宗政亭答,“他上台前护了少年一下,我以为那是他儿子,结果不是。” 兰鹤攥紧了拳头,心一下沉到谷底。 这证明一件事,所押上来的二十人全部都是有关联的,他们这群高台上的看客,看的不是人与人之间拼死搏杀的乐子,而是爱人反目、血亲相残的戏码。 兰鹤只觉遍体生寒。 兰璞目光幽微,看向兰鹤说道,“小侍卫,你觉得这游戏有趣吗?我还真有点期待你当时选的是健康的那个呢,没想到你选择了断臂的。” 慎淙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看向兰鹤,暗自打量起兰璞和兰鹤的相貌来,微微瞪大了双眼,面上倒是掩饰得十分好。 兰鹤冷着眉眼,忍住给对方一拳的冲动,没有搭理兰璞。 兰璞突然笑起来,笑声愉悦,本就精致的眉眼舒展开,却像是一只食人血肉的艳鬼,“弛跃,你这小侍卫还挺有趣?不若忍痛割爱,将他留在我身边呆几天?对了,小侍卫,你叫什么名字?” 祝嗔抿唇,不语。 “兰鹤。”兰鹤扫了兰璞一眼,强行压制住内心暴戾揍人的冲动。 “竟然与我同姓吗?”兰璞摸着下巴,意味深长。 “巧合而已,再者,我随母姓。” 兰鹤话语落地,兰璞的目光瞬间阴冷下去。 ==========作者有话说:========== 受的身份线索给得很明显了 明天继续出场两个新人物,一个受的亲人,一个受的桃花、攻的情敌 顺便把在角落里不停搞幺蛾子的嵇缚拉出来遛一遛 攻的身份线索其实前面也有提过 第21章 搜查 “那可真是,少见啊。” 兰璞盯着兰鹤的面孔,目不转睛说道。 兰鹤察觉到兰璞视线中的恶意,直接说道,“既然输了,那就请受罚吧。” 宗政亭站出来,嬉皮笑脸道,“老兰这个家伙,就是嘴贱,玩飞镖就玩飞镖吧,他还非要盲投,我说这次就算了吧,大家还是别遮着眼睛投,出个啥事就不好了。” 兰鹤挑着眉头看向宗政亭,“算了?” 宗政亭点头,“不盲投。” 兰鹤瘪嘴,“那这游戏多无聊啊,我还以为大家都遵守规则呢。这种没意思的游戏,不若以后就此作罢吧,无聊。” 兰鹤眼带嫌弃,半点不遮掩。 兰璞低低笑了出来,直直看向兰鹤,“无聊?” 兰鹤点头,面上一脸无害,“是啊,多无聊,单方面遵守规则,就只是一种强权霸凌而已,结果一点挑战性都没有,到底哪里好玩了?我觉得这样的游戏一点都不好玩,因为无论什么结果,都是在你们的掌控之下的,一点都不刺激。” 祝嗔拉了拉兰鹤的衣袖,兰鹤回头,仍无辜表情,“我说错了吗?这些人,在你们眼中都只是底层的贱民罢了,他们是死是活,只是你们一句话的事情,哪里刺激了?就算他们靠厮杀来博取你们的快乐,想来你们也已经看腻了吧?所以才想出这个法子,但是,我瞧着,也还是很无聊啊。” 兰鹤挥开祝嗔拉住自己衣袖的手,继续说道,“本来这个惩罚有点意思,结果兰大公子怕死,便也彻彻底底无趣了。” 兰璞的视线危险起来,“我怕死?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游戏有趣?” 兰鹤摸着下巴佯作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哪里有比一群心比天高的大少爷爬在地上狗叫更有意思的游戏呢?” 兰鹤话音落地,兰璞笑得更大声了,但笑却始终是低沉的,“噢?” 宗政亭变了脸色,“你想什么呢?” 兰鹤又瘪下嘴,“哎呀,我又不是说的你们,整个辉京城,纨绔堆里随便找一撮不就行了?那些家伙,一个个眼睛长在天上,我光是想一想,他们在地上爬来爬去狗叫的样子都兴奋呢?哈哈哈哈。你们啊,太无聊了。” 兰鹤一直在肆意挑衅兰璞的底线,他就是要看兰璞狗急跳墙的样子,更是打算从这方面入手,引得兰璞停掉斗兽场中这个恶毒的游戏。 兰璞眸光幽微,“听上去,你玩过啊?” 兰鹤笑着点头,眼带挑衅,“是啊。” “你这侍卫,哪里来的狗胆?”宗政亭大骂。 兰鹤瞪了宗政亭一眼,“玩不起就算了,至于飞镖,还投什么呀投,直接走吧,你们真是不嫌无聊。” 兰鹤说完,还故意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 “老祝,你不管管他?!”宗政亭不敢置信地看向祝嗔。 祝嗔沉着脸没说话。 兰鹤率先朝前大跨步迈去,临行到旋梯附近,兰鹤扭头看向站在原地僵持着的四个人,明知故问,话中带着点奚落,“你们不会是还要继续扔飞镖吧?” 兰鹤说完甩甩头,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大步流星离去。 身后传来宗政亭的怒骂,“我去!谁给他的脸啊,头一次有人敢这么甩小爷的面子!老祝,这你都能忍?你是给自己请了一个祖宗回来?啊!看小爷我不收拾他!” “够了。”兰璞沉着声音说道。 “你好端端地提什么不再盲投?规则就是规则,这规则从制定下来就没有被破坏过,任何人都一样,包括我!”兰璞厉声朝宗政亭说道。 宗政亭气笑了,“合着我做好人还做错了呗!那是以前我们都没玩这么大过!你非要搞什么盲投?谁能百发百中啊!自己把自己玩进去了,我好心给你解围!” “行了,别吵了,别因为一个侍卫伤了大家的和气。”慎淙发话了。 宗政亭气愤地扭过了头。 慎淙看向祝嗔,“他一向如此胆大妄为、目中无人吗?” 第23章 祝嗔抿紧唇,算是默认。 慎淙眼带深意,看向祝嗔,“他哪里来的底气?” 祝嗔登时看向慎淙,“没有软肋,便是他的底气,他孤身一人,了无牵挂。” “他有父母的时候,也是这般?”慎淙咬紧祝嗔不放。 “他的父母,便是他胡作非为的底气,”祝嗔冷了眉眼,“他是家中独子,父母恩爱,自小便被捧在手心,生怕他伤了、摔了、病了,这般千娇百宠大的孩子,自然比起一般人来脾气要不好一些,我自小与他相处,都习惯了。” 兰璞的面色冷了一分。 “这嘴,可真逗人恨。”宗政亭愤愤说道。 祝嗔垂下眼,“他招人喜欢的地方,你也不明白。” 宗政亭冷不丁打了一个寒战,“老祝,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是纯有病啊。” “行了,走吧。”兰璞说道。 宗政亭吃惊,“真不投飞镖了?” 兰璞睨了宗政亭一眼,“都无聊了,还玩什么?” 宗政亭追上兰璞的脚步,“那下次真玩那小侍卫说的那个?” 兰璞没有说话,大跨步朝前走去。 祝嗔和慎淙走在最后,离前面两人距离很远,祝嗔说道,“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你明明很讨厌到斗兽场里面来,却一直陪着兰璞这个疯子胡闹,到底是为哪般?” 慎淙面白如玉,闻言眉眼微动,反问道,“那你呢,堂堂大邕第一世家祝家的七少爷,又为什么要陪着兰璞胡闹呢?难道是怕初来乍到,不合群吗?” 祝嗔凝眸,“慎三公子好一张利嘴,端的是一副圣人心肠,却也随了令尊,假模假样,假仁假义,假慈假悲。” 慎淙微微变了脸色,“祝嗔,你以为你能护那个侍卫到何时?你都知道兰璞是一条疯狗,他对兰鹤那么明显的敌意,你察觉到了吗?被兰璞盯上,可不是好事。” 这边厢,兰鹤钻出了包房,随手从路过的小厮手里拿来一颗苹果啃咬着,兰鹤走了没几步,便瞧见下面涌进来一群官兵,为首的一人身穿大红色官袍,三十余岁的模样,长身玉立,面如冠玉,神情凛然。 兰鹤似不可置信般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三瞧了瞧领头的官员,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苹果,兰鹤一脸恍惚地呆立原地,直到底下的官员若有所感地抬头往上看,一双洞察秋水的眼睛扫视过净水亭上下,所到之处无所遁形。 兰鹤此时已经蹲在地上,靠着栏杆隐藏自己的身形。 兰鹤深感自己倒霉,怎么会在这里遇上对方? 兰鹤迈着小蹲步寻找躲藏的地方,他可不想在这里被对方抓住,丢人。 兰鹤自然认识那官员,那官员姓洛名平夷,乃是兰鹤少时的教书夫子,是教过兰鹤最长的一任夫子,可以说,兰鹤大多数的文学功夫都传自对方,后来洛平夷赴京赶考,高中状元的消息传回信州后,兰鹤神气了好久。 多年来,兰鹤都始终保持着和对方通信的习惯,虽然说的大多都是家长闲话。 但兰鹤却并未告知过洛平夷自己已经成婚并且来了辉京城的消息。 此刻,兰鹤又身处花楼,他知道,洛平夷本人最是正直端方的君子,若是让洛平夷在花楼中瞧见自己——兰鹤赶紧甩了甩脑袋,天呐,他完全不敢想。 若说兰鹤此生唯二怕过谁,一便是他死去的老爹兰衡山,因他爹也是教他习武的夫子,二便是楼下那个洛平夷,教他习文的夫子。 大底学生怕夫子是正常的,对夫子的恐惧,实则并不会随着长大而减少。 尤其,还是兰鹤这种不好好学习的调皮种子。 兰鹤迈着小蹲步随意进了一间房,瞧着房中无人的模样,兰鹤才终于站起来活动自己的手脚,还特意将门闩锁死了,兰鹤转身走进屋中,劫后余生一般叹了口气,而后顾自倒了一杯茶水给自己喝。 兰鹤正侥幸自己逃过一劫的时候,身后传来声响,兰鹤猛然扭头,才发现身后凭空出来一个人,而床边的暗门还没彻底关上。 兰鹤与出来的人四目相对,兰鹤尴尬的笑了笑,“你好啊。” 来人穿一身殷红蹙金凤纹绸缎,宽袍宽袖长衫,头戴和田玉蟠龙翼善冠,腰佩白玉雕狮子纹璜,眉眼间颜色极淡,却压得住满身风流豪奢,只因他容颜美极,似天上谪仙般高远疏离,一双眼似有情,能盛得下满江春水,却又似无情,琉璃琥珀般漂亮的眸子里空空如也。 兰鹤喜欢锦衣华服,自然瞧得出眼前这个男人身份地位不一般。 门边传来官兵敲门盘查的吵嚷声。 兰鹤看着眼前的男人,很是礼貌,“抱歉,我是撬门进来的,我见这门锁得这么死,外面的官兵肯定进不来,我最开始以为这里是什么宝库呢。” 兰鹤低头,委委屈屈说道,“我只是一个小贼罢了,实在是怕官府追查到我,这才躲了进来,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才刚刚进来,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吧。” 对面的红衣男子瞧了兰鹤一眼,“出去。” 兰鹤不依,“外面正查人呢,我不出去,你要是非让我出去,我就把这个暗道的事情抖落出去,你也讨不着好,还有你也别想杀我,我会武功,挣扎起来,事情就会闹大,到时候,不知道你兜不兜得住底。” 兰鹤抬头,眼底划过一丝暗芒。 红衣男子勾唇,“那就闹大好了。” 兰鹤始料不及,红衣男子将手中酒杯掷出去,登时将门闩打烂,打开了大门。 兰鹤惊诧看向男子,同时官兵已经推门而入,直接说道,“例行检查。” “发生了什么?”检查的官兵看向地面上打碎的酒杯问道。 兰鹤将手掩在鼻尖,哭唧唧说道,“他意图欺辱于我,我誓死不从。” 大门外传来声音,“好一个逼良为娼,老鸨,你怎么解释?” 兰鹤身子一僵。 洛平夷跨进门口,兰鹤将头压得更低,生怕洛平夷看见。 兰鹤暗恨自己失策。 兰鹤便听见老鸨急匆匆解释一堆,而洛平夷很快就打断了老鸨的话,“容王殿下怎么会在此处?” 兰鹤认命地闭上了眼。 红衣男子也即容王说道,话中带着几分调侃,“逼良为娼。” 兰鹤顿觉好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抬起头来。”洛平夷唤道。 兰鹤咬着牙不抬头,实则气得发抖,他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抬头啊,小贼。”容王亦说道。 兰鹤真想找个洞钻下来。 洛平夷直接动手将地上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的人拉起来,兰鹤下意识捂住脸。 “咦?奴家院子里好像没人穿这身衣服,身量也没有,这人不是奴家院子里的!大人你可要为奴家做主啊!奴家做生意那是清清白白,从来没有逼良为娼啊!”老鸨察觉不对,尖利的嗓子嚎起来。 “露出脸来!”洛平夷沉声道。 兰鹤生无可恋,紧闭着眼,放下了遮住脸的手,低低喊了一声,“大哥。” 洛平夷的脸色当即青了。 洛平夷气得用手指着兰鹤,食指连着朝兰鹤的方向指了三次,咬着牙,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面色铁青,吓人得很。 兰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睛眯成一条缝,慢慢觑开一点,借着光瞧见洛平夷面色铁青,又当即闭上了,梗着脖子愣是不睁开眼睛。 “兰鹤。”洛平夷咬牙叫道。 兰鹤一抖,颤颤说道,“大哥?” “给我解释一下。”洛平夷甩袖将手放下,双手背在身后。 兰鹤一抽鼻头,缓缓睁开眼,然后挪步到洛平夷身边,拉住洛平夷的衣袖,甩了两下,隐头去委地将自己来净水亭的事情说了个大概。 容王饶有趣味地看着兰鹤,嘴角若有似无地弯起。 洛平夷半信半疑,但容王还在此处,他不能揪着兰鹤太久,大致听完兰鹤说的,洛平夷向容王解释,“舍弟顽劣,不慎冲撞了王爷,我替他向王爷道歉,”洛平夷又冲兰鹤看去,兰鹤立马附和道,“对不起,王爷,我不是有意诬陷你的。” 容王勾着下巴,问道,“亲弟弟?你们好似不是一个姓?” 洛平夷说道,“认的义弟罢了。” 容王道,“本王自然不会追究他的诬陷之责,只是,本王不能放他离开,因为——”容王狭促地看向兰鹤,“他是本王的重要人证,需要被保护起来。” 兰鹤一脸莫名。 日头已经彻底黑下去。 嵇缚坐在卧房中已经许久了。 嵇缚手中攥着一张信纸,神情隐在黑暗中晦暗不明。 信纸顶上,赫然写着“成婚协议”四个大字。 总共有三个条款,一:对外伪装恩爱夫妻,对内不得干涉彼此任何私生活;二,合约期三年,到期由甲方付给乙方五十两黄金;三,合约期内一切费用由甲方负责,双方不得骚扰对方身体,违约者罚款一两黄金。 第24章 嵇缚低垂着头,头发散落两肩,喃喃道,“假成婚?” 嵇缚嘴里发出一声轻呵。 ==========作者有话说:========== 鹤鹤遇见洛平夷的场景,无异于学生喝花酒却撞见了自己的老师来扫黄。 鹤鹤(社死jpg):不敢见人。 嵇缚(天塌了):我居然会假成婚?居然是假的!!!(抓狂ing) 第22章 入狱 兰鹤坐在凳子上百无聊赖地摆弄自己的指甲, 一旁的祝嗔眉眼略微阴沉,一双沉静的眸子无时无刻不在观察四周的情况。 一批又一批官兵涌入三楼,带着一串又一串衣衫褴褛似乞丐模样的人下来。 兰鹤伸出纤长的右手,借着净水亭大厅顶上流光溢彩的水晶吊顶, 慢慢欣赏自己的右手。 兰鹤不无感叹, “可惜有一道小小的疤, 真是美中不足。” 兰鹤五指纤长白皙如青葱豆腐, 纵然常年拿刀剑, 却因兰鹤注意保养而看上去像一双不曾劳作过的纤纤玉手。 只除了兰鹤右手掌心处有一条纵横蜿蜒的伤疤,似乎沿着右手掌纹线割开一般,十分显眼。 祝嗔侧头看向兰鹤, 眉间隐隐有些无奈,“阿米, 你可知你替容王做人证,是什么后果?” 兰鹤不曾分神给祝嗔, “最坏无非就是死呗。” 祝嗔一噎,眉眼间疲惫更甚,“你既然知道如此,又为什么要帮容王呢?你与他素昧平生, 一不知他脾性秉性,二不知他所图为何,三不知背后恩怨纠葛, 你这样贸然站队,又不会得到容王的庇佑, 被你得罪的人不就直接找你的麻烦了吗?” 兰鹤若有所思, 放下手,看向祝嗔, 带着一点疑惑,“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呢?保持沉默,做一个麻木不仁的看客?如你一般,左右逢源,互不得罪?” 祝嗔沉默地看着兰鹤。 兰鹤继续说道,“我认识的祝弛跃,虽然有时候过于谨慎,显得有几分懦弱,却一直都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在信州的时候,你从来不曾以身份欺压过谁,更不曾如那些纨绔子弟一般沾了吃喝嫖赌的爱好,你也算洁身自好,是一个大好儿郎——” 兰鹤话锋一转,看向祝嗔的目光隐隐带着探究,“只是我不知,我认识的祝弛跃到了辉京以后,怎么会和他们那几人狼狈为奸,与他们一起杀生取乐,饮酒悦宴,毫无半点心理负担和君子风范?” 祝嗔神情一滞。 兰鹤抖抖肩,神色清明,“难不成你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上吗?” 祝嗔倏然站起身,阴影笼罩在兰鹤身上,祝嗔甩袖,“休要胡言!” 祝嗔看向不远处端坐高堂、面上一派风轻云淡的容王,强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逼迫自己坐下,刚一坐下,便见洛平夷从三楼下来,面沉如水。 祝嗔眼底轻晃,笑着看向兰鹤,“阿米,时移世易,你又以为你这位好夫子,还是从前那般性情吗?他如今已是大理寺卿,圣眷优渥,而今容王要将事情闹大,他夹在容王和武威侯之间,也是左右为难,你说,他会不会怨上非要横插一杠的你?” 兰鹤目光不曾掀起波澜,只是静静看着洛平夷下楼之后走向了容王,兰鹤微微勾唇,“我早已习惯故人变得面目全非,难得的是,故人从未改变。” 兰鹤眉眼神色浅淡,“我所作所为,但求无愧于心。” 祝嗔眼底骤起波澜。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以前,申时三刻。 容王拦住洛平夷带走兰鹤,“本王的猫丢了。” 兰鹤讶异地看向容王。 容王看向兰鹤,“本王在找猫的过程中看见他了,他是人证,必须得留下,待本王找到猫,才能放走他。” 洛平夷问道,“不知王爷的猫走失在了何处?” 容王指向床榻的方向,“本王在此小憩的时候,它溜了进去,本王才发现,在本王休息的床边竟然有一处暗道,洛大人,本王常年包下这间房,除本王以外甚少能有外人进出这里,可就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一处暗道。” 容王加重了语气,“暗道甚至就在本王的床榻之后!” 洛平夷的目光随着容王所指看向床榻背后那堵墙,心中有了思量,洛平夷略一拱手,“王爷的担心下官明白,只是下官不明白,义弟为何成了人证?” 容王扬起下巴,微微一笑,“自然是因为本王在暗道中看到了他。” 洛平夷神情一肃。 容王扯着嘴角看向躲在洛平夷身后的兰鹤,眸光近似于审视,“令弟在暗道中迷了路,瞧着也与本王一般是误入此间,可是本王的猫还没找到,偌大一个暗道,本王只瞧见了令弟,自然得留下他找到本王的猫才是。” 兰鹤眉心微蹙,容王这话表面是在说自己与他一样迷了路,但实际上并没有坐实兰鹤的身份,因为容王声称他在暗道中只看见了兰鹤,那么兰鹤到底是与容王一样迷路了,还是与暗道背后的人有关系? 兰鹤心中思索,容王身为一品亲王,在他休憩的地方多出来一条他所不知道的暗道,疑有刺杀之嫌,若容王紧抓这点不放,将兰鹤当做要刺杀他的刺客拿下也是完全可以的,容王的这番说辞,纯粹是在威胁自己配合他。 兰鹤嘴唇微微翘起,真好,与他不谋而合,他早在斗兽场的时候就想一把火烧掉那个鬼地方了,容王想要端掉斗兽场及斗兽场背后的人,甚合他意。 兰鹤站出来,佯装思考状,“我迷路了,在下面转悠了好久都没转上来,说来也巧,我迷迷糊糊间是听见了几声猫叫,断断续续的,但是我确实也没见到那只猫,不能断定它到底在哪里,若是王爷想找到猫,我可以给你们带路,如果它胆子很小的话,应该就在那附近还没走吧。” 容王点头,眼底深了一瞬。 洛平夷看向兰鹤,神思复杂,“带路吧。” 而后兰鹤就带着容王和洛平夷以及一干大理寺的官差去到了斗兽场。 兰鹤装傻充愣,“哇!这是哪里啊,我又迷路了吗?” 洛平夷看向斗兽场地上堆积着的尸体,面色沉沉。 按照大邕律例,斗兽场不得以人相斗,若掳掠良民作斗,罚两千金,关停斗兽场,主事之人流三千里,从者递减,不得以金银赎罪,若掳掠贱民作斗,罚千金,关停斗兽场,主事之人流一千里,从者递减,可以金银赎之。 容王轻声“啧”了一声,“本王的猫在哪里?挖地三尺,也要给本王挖出来!” 容王带的人手到了,听得容王下令,立即展开了地毯式搜索,将那潜藏在斗兽场中的人全部都找了出来。 “交给你了,洛大人。”容王如是说道。 祝嗔打断兰鹤的回忆,“阿米,你果真肆意妄为!你之前说你业已成家,你不怕因此得罪武威侯府,而惹得你家中的夫人无端遭受牵连吗?武威侯在京中风评甚差,皆是因他打压异己,手段残忍!又奈何他手眼通天,圣上对他偏听偏信,你得罪于他,可曾考虑过你家中夫人?” 兰鹤一愣,又听得祝嗔说道,“容王战功赫赫,权势彪炳,你莫因他那张美人面而小瞧了他,你当他阎罗王的称号是怎么来的?!他二人神仙打架,你去掺和什么?你真当自己有九条命?!还是你想借这阵东风,搭上容王府的快船?” 祝嗔探究地看向兰鹤,“我宁愿你是图财谋权,也不希望你只是因为看不惯。” “就是看不惯又如何?”兰鹤凝眉。 祝嗔笑着连连摇头,“这天底下那么多脏事烂事,你管得过来吗?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你一无功名,二无靠山,三无财富,你拿什么管?” “阿米,我留不下你了,你早些回去,带着你夫人离开辉京。”祝嗔长叹。 “我爹从小教我,行走江湖,义字为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既然看见了,就不会不管。” 兰鹤歪头,神情执拗,“我不认为父亲教我的是错的。” “就算今天没有遇见容王,我也打算等明天白日里客人少些的时候潜回来,将斗兽场里面的人都放走,然后一把火将这里烧了。” 祝嗔不可置信看向兰鹤,“你疯了?” 兰鹤摇头,只觉得眼前的祝嗔无比陌生,冷静说道,“我觉得你才疯了。” “你不考虑你夫人的性命吗?!”祝嗔质问。 兰鹤微笑,眼神无比坚定,“他是我的软肋,但他绝不是我的拖累。我与他,夫妻同心,我相信,他会明白我。” 祝嗔瞬间红了眼,瞧着兰鹤从容的神情,心底一阵撕痛,蓦然笑了出来,“是吗?你就这么相信她?” 兰鹤还没来得及回话,洛平夷便已经站在了两人面前,洛平夷看向兰鹤,“阿米,可能要先委屈你一段时间了,”随即洛平夷看向身后的官差,“带走。” 兰鹤坦然地戴上了官差扣上来的枷锁,目光与洛平夷交错。 兰鹤不曾说话,戴上枷锁走出净水亭的时候,惊诧于外面竟已经天黑了,漆黑深邃的夜空充满了诱惑,点点星火缀于夜空,与净水亭里的灯火通明截然不同。 第25章 兰鹤轻声说道,“看来,又没办法一起吃晚饭了。” 祝嗔站在原地,一直望着兰鹤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兰鹤,祝嗔才骤然握紧了掌心。 祝嗔喃喃自语,“父亲,你说错了,你说兰鹤会变,我也以为,他会因为穷困潦倒而变得市侩粗俗,会因为孤立无助而变得谄媚讨好,但没有,他没变,变成这样的人反而是我,呵,反而是我。” 祝嗔陷入了魔障。 兰鹤被押入大牢,因为洛平夷的打点,所以兰鹤一人住一间。 兰鹤既来之而安之,很快就陷入了梦乡,睡得昏昏沉沉之际,兰鹤觉得眼前站着一个人,身材高大健壮,蜂腰蜜臀,甚至还将手伸了进来,摸他的脚。 兰鹤一个激灵,清醒了,面前果然蹲着一个人,双手正捧着他的脚。 透过清白的月光,兰鹤看见了嵇缚,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夫君?” 嵇缚低着头,闻言,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无甚表情的脸,“夜里冷,你最是容易四肢发冷,我给你捂捂。” 兰鹤怪觉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嵇缚沉默地看着兰鹤,目光幽深。 嵇缚突然说道,“我有钱,所以你放心,我不会缺你的。” 兰鹤笑了,“你干嘛说这个?我也有钱。” 嵇缚站起身,“行了,我确认你在这里就好了,要什么叫人给我传信,我给你带来,门外那几个衙役我已经打点好了。” 兰鹤点头,朝嵇缚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夫君。” 嵇缚的目光在兰鹤的笑颜上多停滞了几息,便很快错开。 兰鹤又沉沉睡去。 从大牢深处的阴影中走出来一人,看向嵇缚离开的方向,眉眼阴鸷,“夫君?” 祝嗔看向安睡的兰鹤,眼眶通红,眼底却是临近崩溃的疯狂和沉甸甸的嫉妒。 祝嗔恨恨问道,“阿米,他配吗?” 嵇缚,一个穷书生,他算什么东西?! 祝嗔缓缓挪步,贴在铁栏外,想要靠近兰鹤。 祝嗔贪婪地凝视着兰鹤的睡颜。 “阿米,定然是他欺你天真无知,将你哄去了。” “没关系,我会让你看见他的真面目。” “阿米——” 祝嗔想要触碰兰鹤,奈何兰鹤将自己裹成一团,任祝嗔伸长了手,也只能触碰到兰鹤裹着的被子。 “阿米。” “我原谅你。” ==========作者有话说:========== 其实鹤鹤就是很义气直率的性格!有他爹娘言传身教的影响吧!本文就是,大家都在简单权谋里斗生斗死的时候,鹤鹤一个人拿江湖侠义剧本 第23章 记忆 外面日头大得很, 嵇缚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小跑几步到镜子面前,瞧见镜中的自己穿了一身鸦青色薄纱,梳着书生冠, 面貌却瞧着比自己稚嫩几分。 “嵇缚!嵇缚!嵇缚!快过来!” 嵇缚听见外面传来兰鹤的声音, 嵇缚一把将窗户打开, 猛烈的日光瞬间照射进来, 晒得嵇缚直接用手挡住了眼睛。 待逐渐适应光明以后, 嵇缚瞧见兰鹤正站在院落中冲凉,赤裸地上半身白皙异常,漂亮纤细地腰身上有着恰到好处的人鱼线, 些许水渍仍残留在兰鹤肌肤上,莫名看得人口干舌燥。 嵇缚想要拉下窗户, 双手却不听使唤,嵇缚再次尝试了几次, 甚至最后一次双手腾出幻影来,仿若他只是一具游离在外的魂魄,而不能操纵自己的身体。 嵇缚想要捏一捏自己的脸,却只有虚幻的双手在移动, 肉身则直接倚靠在了窗边,目光片刻不离地盯着在外面冲凉的兰鹤。 嵇缚拧了一下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嵇缚!快下来冲凉!这水洗着根本不冷!”窗户外面的兰鹤侧头过来, 冲嵇缚大声喊道,边喊, 手上冲洗的动作不停。 嵇缚刚想说有辱斯文, 没想到自己的肉身已经冲着兰鹤点头,大跨步朝外面走去。 嵇缚留在原地, 一脸诧异地瞧着外面,小院只有一层两间屋的样子,院落中间栽种了一棵大树,树干圆粗,树冠硕大,密密麻麻的绿叶点缀着树冠,恰好将兰鹤遮蔽在日光底下,叫兰鹤晒不到什么太阳。 嵇缚蓦然想起,他在琼州租住的院落里便有一颗硕大的古树,他竟然回到了琼州?! 不!不对,他在琼州的记忆根本没有兰鹤,可是,秦伯说,他与兰鹤是在琼州相识并且成婚的,这难道是他脑海中缺失了的那段记忆?! 嵇缚猛然抬眸,盯着外面两人瞧。 兰鹤正在擦身子,兰鹤的身体纤长而苗条,腰腹间人鱼线格外亮眼,一身精瘦的肌肉线条很是利落好看。 只是兰鹤身上有很多纵横交错的伤疤,其中有一条伤痕格外的深长,从兰鹤右肩膀的位置蜿蜒至兰鹤的左腰侧,几乎横穿了兰鹤整个上半身,但那条伤疤已经在缓慢结痂了。 兰鹤擦干了身子,就近在树下的凉椅上躺下了,两条腿大敞着,拿着扇子给自己扇风,兰鹤仰面朝天,时不时翘一翘二郎腿,间或朝嵇缚看去。 而当时的自己,也在冲凉。 嵇缚拧紧眉头,光天化日,不遮不掩,竟然就直接脱了衣服冲凉了!这人还是自己吗!都是兰鹤带坏的! 兰鹤忽然坐起身子,摸着下巴,说道,“你小子身子不错啊!没脱之前,完全瞧不出你竟然也是一身腱子肉,你们书生现在都开始锻炼身体了吗?” 嵇缚扫了窗外的自己两眼,果然见自己停下了动作,并且对兰鹤说道,“我一人也不能代表全部书生,只能说,我必须得保证自己好好活着,良好的身体素质是做好一切的根本,我还想长命百岁呢。” 兰鹤啧啧两声,“哟,之前不是还要我杀了你吗?现在后悔了” 兰鹤笑开,笑容明媚,胜过春色几许。 嵇缚点头,开始擦身子,“是呀,后悔了。” 嵇缚动作一顿,看向兰鹤,却见兰鹤已经躺了回去,将大拇指圈成圆圈,正朝天比划着太阳的大小。 嵇缚静静看着兰鹤的动作,微微一笑,笑容很是温柔,低声说了一句,“你也是呀,要好好活着。” 兰鹤恍若没听清,歪头看向嵇缚,“你刚刚说什么?” 嵇缚笑着抿唇,“我说,我们一起好好活着。” 兰鹤闻言一笑,“废话!小爷我才不想死呢。” 兰鹤笑容倏然一顿,眼中多了几分认真,看向嵇缚说道,“谢谢你回来救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嵇缚挑眉,“不用谢我。” 待嵇缚擦干了身子,随手捞起一件外裳披在身上,见凉椅之上的兰鹤用扇子遮面,似在遮挡日光。 嵇缚直接坐在兰鹤身旁,神情有几分忧愁,“羲合,不若你日后别行走江湖了吧?就跟在我身边,我可以保护你,好吗?你行事冒进,难免被殃及无辜,你看你这次受伤多重,羲合,你觉得呢?羲合?羲合?” 嵇缚连连唤了好几声,又怕惹得兰鹤不快,连忙扭头朝身后仰躺着的兰鹤看去,见兰鹤还是刚才的姿势,下意识唤道,“羲合?” 嵇缚略一迟疑,伸手将兰鹤握在手中的扇子拿开,露出了兰鹤安静的睡颜。 嵇缚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小坏蛋,竟然睡着了。衣服都不穿。” 兰鹤只穿了条白色亵裤,上身仍赤裸着,肤白如玉,脖颈纤长,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似睡得有几分不安生。 嵇缚低头,静静凝视着兰鹤,目光粘稠而深沉,仿若一望无垠的墨潭。 嵇缚轻轻抬手,缓缓朝兰鹤面庞的位置移动,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直到一片绿叶随风飘落,将要落到兰鹤脸颊的时候,嵇缚伸手握住了绿叶。 嵇缚脱下自己的外裳给兰鹤披上,又用从兰鹤手中取走的扇子挡在兰鹤面前,扇子离兰鹤的脸还有几寸距离,却刚好遮挡住从树缝中泄露下来的日光。 嵇缚从善如流地躺了下来,只要一侧头,便可看见兰鹤安静的睡颜,兰鹤眉眼细长,眉若春山,唇若秋花,肤白如雪,再凑近一点看,脸上还有细小的绒毛。 嵇缚轻轻地刮了刮兰鹤的鼻头,眉眼柔和下来,小声呢喃道,“真可爱。” 而在屋内旁观一切的嵇缚,却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不可置信地低语道,“竟然还是我先喜欢上对方的吗?” 瞬间,天光骤亮,很快就充斥了嵇缚目之所见的整个世界。 嵇缚睁眼,眼前已经不是方才那个小院,而是嵇缚在辉京的卧房里。 “少主,不好了!少夫人被带到大理寺去了!” 门外传来秦伯焦急的声音。 嵇缚披衣起身,打开房门,冷静问道,“怎么回事?” “听说是在净水亭的底下发现了私建的斗兽场,少夫人好像也进去过,所以被大理寺的人抓回去问话了,现在就关在大理寺的监牢里。” 第26章 “准备银钱打点,我先去见他。”嵇缚动作不停。 待嵇缚打点完衙役,急匆匆赶到兰鹤面前的时候,却发现兰鹤已经睡着了。 嵇缚站在关着兰鹤的大门前,低声笑道,“真能睡啊。” 嵇缚又见兰鹤裹紧了被子,似乎有些冷意,嵇缚蹲下身,就着最近的距离触摸到了兰鹤的脚。 嵇缚为兰鹤脱下鞋袜,才发现兰鹤脚底凉得很,嵇缚微微摇头,宽厚的大掌直接握住了兰鹤的脚,手掌的热意传了过去,兰鹤渐渐松开了被子。 嵇缚离开监牢时,隐隐觉得身后有一道视线跟随自己,是以并没有走远,而是出了大理寺之后躲到了一旁的阴影处,嵇缚静候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才看见一衣着华贵的人从大理寺监牢走了出来。 嵇缚读过所有与兰鹤相关的档案,祝嗔的画像也在其中,自然一眼就认出了祝嗔,嵇缚眸光乍闪,“祝嗔?有意思。” 第24章 出狱 香烟袅袅, 一幅硕大的落地惊涛图悬垂于书房之中,一绯衣华服的男子正执笔泼墨,笔下栩栩绘出一幅万鸟朝圣图,仅仅渲染了水墨之色, 再无其他点缀。 “找到那家伙了吗?”容王凝神瞧着笔下的绘图, 只觉得不太满意。 容王面前的黑衣人跪地禀告, “殿下, 已经将人抓回来了, 他藏在斗兽场那群奴隶之中,趁着大理寺将他们押送回官府的时候想要逃跑,还好属下一直叫人暗中盯着才没让那人跑了, 现在已经被属下押进了水牢之中,待好好磨一阵他的性子, 便可令他吐口了。” 容王眉心微紧,“时间紧迫, 大理寺那边有查出些什么新东西吗?” 黑衣人摇头,“净水亭的东家已经认了罪,因罪行严重,被判处流放三千里, 净水亭也已经歇业整修了,并没有攀扯出其余什么人来。” 容王挑眉,“是吗?我记得那东家姓白对吧?是武威侯府白管事的远方亲戚来着, 那东家膝下可只有一个儿子啊,你确定将孩子的手送去了?怎么那东家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这, 都不愿意攀扯出兰璞来?” 黑衣人扼首, “属下无能,无论属下用那姓白的亲眷、宠妾还是家中钱财威胁, 姓白的都咬死不肯指认兰璞,甚至还险些在监狱之中咬舌自尽,幸亏被拦下了。” 容王瞬间收回手,将毛笔放在竹架上,墨渍溅出星星点点的痕迹,容王垂眉俯视书案上铺开的画作,倏然轻笑道,“这武威侯府培养的莫不是死士?不要钱不要命,不要亲属不要爱情,就图给他武威侯府卖命!” “本王不信!”容王长袖一挥,书案之上所有的东西皆被付之一炬。 黑衣人低头讨罪,“属下无能,还请殿下息怒!” “传令下去,势必要从林川口中得知南离在军中安插了哪些探子,若林川不说,便将他的所有血亲带到他面前去,让林川看着他们怎么一点点死去的,千万别忘了,把他的四肢都给本王砍了,就留他一张嘴就行了。” 容王扬眉,眼眸深处涌动着嗜杀血气,“这便是背叛本王和大邕的代价!” 黑衣人退下之后,又走上来一赫衣男子,赫衣男子朝容王禀告,“启禀殿下,武威侯府近日并无异动,一切如常,但属下查到一件事,之前武威侯府接连派出了三四批死士,却都折戟而归,而今,属下已知被武威侯追杀的那人是谁。” 容王端坐在书案前,双手放在两端,右手两指时而轻轻敲一下书案,发出“嗒哒”两声,容王不语,但敲书案的手指明显急躁了几分。 赫衣男子说道,“正是昨日与殿下相撞的那名小贼,属下再三核对过那名小贼与被武威侯府死士追杀的那名江湖人士的相貌,非常确定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容王嘴角微勾,眼底莫测,“若本王没记错的话,那小贼姓兰,单名一个鹤字,你说,这两个兰,会不会是一家人呢?有意思。” 容王抬手摸了摸下巴,“这样吧,你去传话给大理寺卿,就说那小贼应是与本王一起误入斗兽场的路人,本王替他担保。等他出狱了,就将那小贼请回王府来。” 赫衣男子当即称是,却面带迟疑,“殿下,那小贼与庆国公府有纠葛,目前在工部侍郎府上当差,听说还与祝七公子挺亲近的,要是直接将人请回来,会不会引得无端端地猜测?陛下并不希望看见殿下与辉京权贵走得近。” 容王嘴角笑意凉了几分,“老东西早该入土了,如今成日沉迷长生之道,底下的权势早就被我那几个好哥哥分得差不多了,我在边关多年,甫一回京,定是最势单力薄的那一个,依照那老东西隔岸观火的性情,定然希望我能够咬下其中某个哥哥的一大块肉,好叫他报得被这几个儿子架空权力的大仇。” “如此,老东西只会偏袒于我,任我胡作非为一段时间,不是吗?”容王歪头。 赫衣男子顿首,“殿下深谋远虑,是属下考虑不周。” 容王眸光微凉,“毕竟,从我三皇兄死了以后,诸位兄长也看清了那老东西凉薄的本性,自此,老东西便再也压不住那群豺狼虎豹了,唯有三皇兄活着,老东西才有几分善终的可能,而今嘛,就看他日后到底能死得有多惨了。” 容王说罢,低低地笑出声。 “可惜啊。” 最有良心的那一个,死得最早。 武威侯府却并非容王想象中那般风平浪静。 兰璞正跪在祠堂之中,身后站着两个高大莽汉,两个莽汉手中皆握着一根小腿般粗大的铁棍,正一棍又一棍地抽打在兰璞后背上。 兰璞跪在蒲团之上,双手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指甲深深陷进大腿肉里,兰璞低垂着头,眼底一片狰狞和血红,兰璞咬紧了下唇,始终不吭声。 离兰璞一步之遥,有一人背对兰璞,正面朝向祠堂中供奉着的牌位,正是武威侯兰高异,兰高异身形高大魁梧,面貌英武彪悍,身高足有九尺半有余,就算在大邕朝堂众多武将之中,也是最佼佼者。 兰高异袖手背于身后,神情寡淡,待到兰璞二十杖军棍打完,兰高异才沉声问道,“你可知你错在哪里?” 兰璞后背已然血淋漓,满头大汗,却始终咬牙说道,“儿子没错!儿子只是受够了!父亲,你我到底还要当那对父子的替身多久!我要杀了那个孽种!!!” 兰璞恨恨说着,眼底翻滚起剧烈的波涛来,眸子黑沉沉的,像从地狱里杀出来的恶鬼,非得要将地狱烈火重现人间,令人间生灵涂炭才罢休。 兰璞话语刚落,一道力道十足的耳光带着风便扇落在兰璞脸颊上,红肿得很。 “这便是你最错的地方!你可以暗地里杀他千百次,面上都要维持好笑容,保持对他的友好,这样,等你母亲有朝一日想起来,才不会将他的死怪在你我头上。” 兰高异一只手拧住兰璞的脸颊,将兰璞拧出一个惨烈的笑容来,“记住,要笑,兰璞,你一向都知道自己与我那些庶子的区别在哪里,你也知道,我有多在乎你母亲,你是我与她唯一的血脉,你是我此生最重视的孩子,未来也将是整个武威侯府的主人,你千万不能像一条疯狗一样在那里乱吠!” 兰高异放开了对兰璞的钳制,“你的身上流着武威侯兰氏一族真正的血脉,比起那个孽种,你是最有资格继承武威侯府的人,而不是像条疯狗一样到处去咬人,你记住,兰氏一族并不差于祝氏,它本就是大邕四大世家之一!” “只是那些世家并不认我的血,也不认为我有资格与他们坐在一起,但那又如何,我照样压祝家一头!压那群鼻子长在天上的世家一头!世人不将武威侯府认为是第一世家便罢了,但你心底不能忘记这件事!因为你是真正的兰家人!” 兰高异说罢,又轻轻拍了拍兰璞的肩膀,轻声细语说道,“为父言尽于此,你好好思索,还有,在你母亲那里,不要露了马脚。” 兰璞垂着眼,半晌才点头。 待兰高异离去之后,兰璞才抬起眼眸,露出一双阴鸷至极的眸子。 兰璞晃晃悠悠站起来,拒绝掉任何人的搀扶,顶着满背鲜血,大跨步朝外间走去,见到自己的贴身小厮逐风,兰璞说道,“传信给慎淙,叫他今晚来见我。” 逐风面露诧异,却不敢有丝毫违背,立马去做。 兰璞站在原地,阴阴地笑起来。 被兰璞在心底里扎了千万次小人的兰鹤,此刻方才懒懒的翻了一个身。 窗口处洒进来了许多温暖的日光,叫兰鹤恨不得赖在小榻上不出去。 兰鹤裹紧了被子,嗅了一口阳光的气息,翻了一个身子继续睡。 哪知道几个衙役来到关押兰鹤的牢门之前,打开了锁链。 “六十七号,可以出去了。” 兰鹤暼了他们一眼,再在榻上翻了个身,将身子背对着几个衙役。 “六十七号!经过大人的巡察,你无罪释放!你可以出去了!”衙役不满地用取下来的锁链敲打着牢门,发出“嗙嗙嗙——”地敲击声。 第27章 兰鹤被吵得烦了,怒而坐起,瞪着牢门口几个衙役,目光如刀。 “羲合,收拾好了吗?我们走。”声音由远及近,是嵇缚的。 兰鹤一下子两眼放光,盯着牢门口的方向不动,直到嵇缚逐渐走进了兰鹤的视线,兰鹤的眼眶中瞬间盈满了惊喜,嘴角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来。 嵇缚避过门口的衙役,跨进来,见兰鹤仍坐着不起,瞧着自己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哀求,嵇缚微微侧头,眼神询问兰鹤,“你要干嘛?” 兰鹤坐直了身子,朝嵇缚伸开双手,所求拥抱,“背我。” 嵇缚挑眉,微微摇头。 兰鹤一下子便不笑了,装可怜说道,“睡了一觉起来浑身无力,我走不动。” 嵇缚闻言,当即便嗤笑出声,笑得兰鹤抬起头瞪了嵇缚几眼。 嵇缚这才收敛笑容,果然蹲下身,“上来。” 兰鹤一下子便跳上了嵇缚的背,这次靠在嵇缚的后背上,兰鹤觉得安逸极了。 看得一旁的几个衙役瞪大了双眼。 嵇缚无视他人看热闹的目光,直接背着兰鹤朝外面走去,走了没几步,便听见背上的兰鹤凑在自己耳边说道,“夫君,我好饿啊,我们去吃大餐吧!” 嵇缚脚步轻快,“都依你。” 直到走出大理寺、站在日光下时,嵇缚才觉得自己真的疯了,他背着一个四肢健全的人走出了大理寺,还要背着对方去找东西吃。 嵇缚偶感,自己果真是被下降头了吗? 身后背着的兰鹤扯了扯嵇缚的衣领,“夫君,你这衣服我怎么没见过你穿啊,你啥时候买的?我咋不知道,不对呀,你怎么会穿这个款式?我不喜欢你穿这个。” 兰鹤扯着嵇缚的衣服,眉头锁起来了,“你这是今夏出的新款式,价值不菲,整个辉京都没有几件,你啥时候买的啊?为什么不叫我呢?” 嵇缚抽回被兰鹤揉来搓去的衣裳一角,心中却想,糟糕,他竟忘了这事。 嵇缚将兰鹤放到马车上,朝赶车的季七使了一个眼神,随即钻进车厢,对兰鹤说道,“就是偶然一次衣裳被弄脏了,然后就近进了一家衣裳铺子买的,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没告诉你。” 兰鹤盯了嵇缚几眼,盯得嵇缚心里打鼓。 兰鹤好似相信了嵇缚的说辞,转而思考起来去十全楼吃什么。 “都可以。”嵇缚掀开车帘,透风。 兰鹤在和嵇缚吃饭的时候,腰间的白玉佩一直在瞎闪,闪得兰鹤没了吃饭的心情,匆匆对付几口,又送嵇缚去书院之后,兰鹤才一把拿出白玉佩,恶狠狠问道,“你安静一点行不行啊!” 白玉佩放声大“哇”了出来,“宿主大大!出大事了!” 这话一出,兰鹤只觉自己眉心直跳,上一次,白玉佩这样说,嵇缚失忆了。 兰鹤略生无可恋地看着白玉佩,“慢慢说。” “我们升级了!!!”白玉佩大哭。 兰鹤反复思索,“这是坏事?听上去,还行啊。” “可是我是小菜鸡啊!我没有出过新手村!可是我们现在变成了开放性世界,任务线索全部都靠自己自由摸索!我曾经得到的提示都已经out了!现在,我们只有一个大主线任务,除此以外,都靠我们自己摸索!” “天塌了宿主大大!我从来没有在开放性世界待过!反正,总之,就是很难很难很难!自由度虽然高,但是惩罚和奖励的上限也很高!总之,就是很难!!!” 兰鹤从一堆听不懂的词语中挑了几个理解,然后问道,“那之前的剧本,不算数了吗?还是说,更复杂了?我没做什么啊,怎么世界还会自动升级吗?” “是的!”白玉佩崩溃尖叫,“我修复自己的过程中,才逐渐发现整个世界其实不只有一个剧本,而是有很多个!!!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就在那个时候,小世界突然自动升级了,从完全由剧本主宰的世界,升级为了开放性世界!” “天道运行中会产生无数种推演,之前拿到的拯救龙傲天剧本,便是天道推演出来的本世界最有可能的发展方向,没想到宿主大大你既不像剧本里一样抛弃龙傲天,又不完全按照我规划的来拯救龙傲天,反而直接和天道杠上了!” “可能就是如此,让天道看见了这个小世界自主开放的可能性,给它升级了。” “但是还好!我也升级了!!!根据我综合本世界无数个剧本的走向来看,接下来我们有一个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重要节点,那就是静王大婚当天!!!” 第25章 新剧本 离静王大婚还有十八天。 兰鹤垂眸, 眼底思索,随即问道,“我想,天道寻找新的天道之子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维持本世界长治久安, 平平稳稳, 用我的理解, 老天爷是想要为这方小世界寻一个明主。” “如今三大国割据鼎立, 分别是大邕、南离、北梁,而三大国各有附庸小国,零零散散算下来这片大地上约莫有二十多个国家。” “自从前朝大离皇朝灭国, 大离皇室嫡支一脉死绝,前朝旧臣拥立皇室旁系为帝, 建国南离,自认天命正统, 视大邕与北梁两国皇帝为乱臣贼子,将近一百多年来,三国之间,从无和平。” 兰鹤抬眸, 眸中隐有杀意,“我的理解,所谓的天道之子, 便是天下之明主。” “逐鹿群雄,问鼎天下, 好大的口气!我且问你, 嵇缚何德何能,当得天下之主?我又何德何能, 能令天下之主走向不可救药的堕落?你且告诉我,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嵇缚,到底是什么身份!” 兰鹤目光冰冷,审视着白玉佩,“若你不说,今日便是你玉碎之日。” 白玉佩抖了抖身子,“宿主大大,我确实有一条线索,但我并没有隐瞒你,而是在小世界升级的时候逐渐察觉的。” “我之前说过,天道所谓的剧本,只是一种推演,之前天道的推演中嵇缚成功的可能性最大,但一切都是变化的。” “剧本会因为剧中人的变化而变化,因此随着嵇缚的黑化值逐渐增大,由他主导的剧本成功的可能性亦降低,所以才有了我和宿主大大你一起来拯救嵇缚。” “其实,小世界升级只会导致一种可能,强者愈强,弱者愈弱,自由度的提升反而会使得成功可能性本就较大的推演拥有更多的机会。” “经过我综合多重数据模拟出来的剧本之中,目前嵇缚仍有胜算,只是,宿主大大,如今有一个人,胜算比嵇缚还大,我想问宿主大大,你确定还要坚持押宝在嵇缚身上吗?” “宿主大大,这个问题很重要,我希望你能够摒除情感因素,用理智思考。” 兰鹤眯眼,“那个人,是谁?” “大邕国,容王奚邢。” “虽然大邕乃是大离皇朝的叛臣所建,但自大邕建国一百多年以来,国泰平安,百姓安居乐业,较之南离国来说更加强盛。” “容王奚邢身为大邕第二任皇帝景德帝的十三子,虽生母出身卑微,却天资聪颖,少时慷慨从军,靠着一身军功爬到少将的位置,在四年前与北梁一战中以少胜多,大败北梁,自此北梁与大邕签订和平协定,至少二十年之内,大邕邻北梁边境不会再有战事。” “我揽阅宿主大大生平之时,意外发现宿主大大也是当年对战北梁的参与者,你作为送信官替远在长州的驻军朝硫州送去了一封求救信。” “而容王当年正在长州驻军之内,此为容王一战成名之战,也是宿主大大你与容王的因缘纠缠之根。” “之后容王被调往南境,迎战南离,又是四年戍边生涯,直到近日,容王得景德帝命令回京赴命,又有了你和容王在净水亭一面,你与他,再次站在同一立场。” 白玉佩声音无邪,却娓娓道来,“实不相瞒,宿主大大,我这里还有另外一个版本的剧本,主角是你和容王,而反派,则是嵇缚。” “我之前也曾接收到过一些关于这版剧本的信息,但我那时也尚懵懂,只以为是自己出了错误,是以我也从来不曾告诉过你,但其实,现在来看,这版剧本已经隐隐占了上风,所以才被我识别到。” 兰鹤蹙紧眉头,“什么意思?” 白玉佩解答,“宿主大大不是疑惑嵇缚在外做什么吗?他身为举子科考在即,自然需要到处奔走打点关系。” “其中,嵇缚尤得当朝太傅慎和的青睐,也或者说,嵇缚苦心孤诣地接近太傅慎和,想要得到慎和的重用。” “当然,嵇缚出类拔萃,一切自然如嵇缚所想,不止于此,太傅慎和甚至还有意将膝下独女嫁给嵇缚,至于婚约,自然也待嵇缚明年科举事毕再行商议。” “胡言乱语!”兰鹤大声斥责。 白玉佩甩甩身子,“宿主不是问嵇缚今日穿的那身衣裳是哪里来的嘛,我可以回答你,之前嵇缚与那慎太傅之女慎筱在外游玩之时,突然遇到一伙歹徒打劫,嵇缚英雄救美却受伤严重,衣衫上都是斑斑血迹。” 第28章 “为了进城的时候不引人注意,慎筱将自己为哥哥慎淙做的衣服送给了嵇缚,说来,刚好是宿主你在净水亭与容王相遇的时候的事情,而在那天早上,嵇缚还为你挽发——” “够了!”兰鹤大叫道。 “我不相信。”兰鹤斩钉截铁道。 “宿主大大,你和嵇缚签有成婚协议,约定三年期满则和离,对不对?” 兰鹤骤然攥紧了手心,眼底轻晃。 白玉佩继续说道,稚嫩的童音中带着几分不忍心,“你们约定三年为期,可明年春闱之后,不正是三年到期之日吗?” “到那时,嵇缚与你和离,再娶太傅之女为妻,而你,不就是被他抛弃的那个原配吗?” “如果你想把事情闹大,但嵇缚拿出协议,而协议之上清清楚楚写了嵇缚到期会付你银子,那就不存在你被欺骗的事情了,你和嵇缚的这桩婚事,纯粹是一笔交易。” “而你,应该利落的拿钱走人,没有人会在意在这过程之中你和嵇缚是否产生了情谊,嵇缚又是否背叛了你们二人的情谊,世人只会说你是一个见钱眼开之人,落到那一步,全是你咎由自取。” “宿主大大,这个剧本,是你被嵇缚始乱终弃,成为状元郎的糟糠之妻。” 白玉佩说完,飞到兰鹤肩膀之上,陪伴着兰鹤。 兰鹤听罢,久久地沉默,神情晦暗不明。 直到兰鹤捂着脸大笑,肩膀剧烈的抖动,白玉佩不得已飞到了半空中。 兰鹤笑够了,才抬起一双清明的眸子,看向白玉佩,“剧本,也不过只是推演的一种罢了,之前让我做那移情别恋、抛弃嵇缚的拜金之人,如今,又让嵇缚做这个为了凤凰腾达抛弃糟糠之妻的无情之人,说到底,为什么天道和你都不看好我和嵇缚啊。” “我很想知道,在上一个剧本里,嵇缚的结局又是什么?他被我抛弃,在黑化的路上一去不复返,按照你说的,天道给予越多,在收回的时候也愈多,那嵇缚的结局定然不会好,大反派?你们是这么叫他的吗?” 兰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此刻轻轻擦掉眼角的泪滴,继续说道,“之前还勉强给嵇缚一个主角的身份,却让他走向反派的结局,而在你现在提供的这个剧本中,嵇缚则直接以反派的身份出现,最终呢,结局也是很糟糕吧?” “你们都认为嵇缚已经无可救药了,是吗?”兰鹤喃喃自语道。 “宿主大大,认清现实,你没发现吗?如今的一切,正在按照最新的这个剧本走下去,而且,你在这个剧本里的结果是非常好的。” “最开始的时候,你确实惨兮兮的,甚至因为你死缠着嵇缚不放手,导致嵇缚对你痛下黑手,在你将死之际,容王救下了你,没错!” “你将会和容王在一起,你一边对嵇缚各种打脸复仇,一边和容王产生了感情,最终容王登基一统天下,而嵇缚失去一切凄惨死去。” 兰鹤听着,笑出了声。 “宿主大大,你不信吗?可是这个剧本的内容已经应验了部分了啊!嵇缚就是偷偷背着你和慎筱在一起啊,就是处心积虑想要接近太傅慎和啊!” 兰鹤突然捋出一丝奇怪,“等等,你还没回答我,嵇缚的身份。” 白玉佩轻轻咳了一声,“按照套路,嵇缚是抛弃你的渣攻,而容王,是你的新任老攻,那么,现任和前任,毫无疑问,是叔侄。” “没错,容王是嵇缚的小叔。” 兰鹤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得出了什么结论?” 白玉佩掐着嗓子,“宿主大大你就不懂了吧,在我们那里,这是一个基本公式,算了,其实这个结论,也是我综合我拿到的所有剧本推演出来的,至于是不是真是如此,你得找嵇缚核实,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个答案的准确性有百分之八十!” 兰鹤揉了揉眉心,“所以到底是什么身份!你还要藏什么!我对皇室一点都不了解!直接说嵇缚的身份是什么就好了吗!” “依我的推测,嵇缚的真实身份应该是已逝昭德太子的儿子,大邕国的皇太孙奚婴,一个本该在十三年前死在东宫那场滔天大火里的人。” 兰鹤一瞬间愣住了。 昭德太子的儿子? 昭德太子,曾于朝野中颇有声望,世人说其为人贤德,君子风范。 世人都曾经以为,有昭德太子亲自坐镇前线,又有凌家军这支猛将,与南离对阵就算不会赢,也不会惨败。 可是谁也不曾料到,一朝之间兵败如山倒,凌家军阵前脱逃,致使七城沦入南离之手。 昭德太子愧疚于心,竟自尽于阵前,景德帝大怒,当即治了凌家军叛国之罪,将凌家军主帅即镇国侯凌尉五马分尸,镇国侯府上下百余口人尽数问斩。 没想到此举激得残存的凌家军反了,他们于深夜里攻入辉京,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更是火烧东宫,使得东宫上下几百口人尽数丧生。 至今,东宫所在,仍是一处废墟。 兰鹤轻轻颤抖,嵇缚,竟然是昭德太子的孩子? “我就好像是我父亲的影子。” “没有人在乎我是谁。” “为何不能是旁人有这样的宿命?” “我死了,我所代表的宿命就结束了。” “杀了我。” ...... 回忆起嵇缚曾经说与自己的话,兰鹤如遭当头一棒。 兰鹤心脏猛地一疼。 白玉佩以为兰鹤是在为即将被嵇缚抛弃而伤怀,赶忙安慰道,“宿主大大,你也别太伤心了,你的幸福还在后头呢,你看,说什么来什么,容王的人来找你了,你可千万要答应他的请求啊,这可是你和容王增进感情的好时机!!!” 白玉佩说完就钻进了兰鹤的腰带缝中,面上一道幽光逝过。 兰鹤正在愣神之际,面前有人已经走到兰鹤身前,来人一身赫衣,气质肃杀。 来人冲着兰鹤拱拳,“兰公子,容王殿下有请。” 兰鹤压下眉眼间的不耐烦,冷冷扫了赫衣男子一眼,“没空。” 兰鹤转身欲离,赫衣男子直接伸手堵住兰鹤的去路,并对兰鹤直言道,“殿下说了,要将兰公子请回王府,小人也是奉命行事,若是兰公子不愿随小人回府,就别怪小人请的方式有些粗暴了。” 兰鹤顿足,一瞬之间,他能察觉四周多了三四十个人的气息,而且那些人的武功都很不错,观身形气息像是常在军中锻炼的汉子。 兰鹤轻哼一声,嘴角微微勾起,“有你们这么对待贵客的吗?我还真就不走了,你去回话,就说你们王爷有什么要与我谈的,亲自来见我。” 兰鹤垂眸,“我这人,一素不喜欢别人在中间传话。” 兰鹤与赫衣男子擦肩而过的时候,以迅雷之势点住了赫衣男子的死穴,“小小提醒,我不喜欢别人威胁我,尤其,还是威胁我说要对我动粗。” “让这些人都滚,否则,我就将你的头拧下来送给你们王爷。” 兰鹤眼底一片冰凉。 事实上,兰鹤在听完白玉佩的一番话之后,心情非常的不好,甚至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无论是关于那个新剧本写的他被嵇缚抛弃了的事,还是从白玉佩口中得知了嵇缚可能的身份,都令兰鹤有一种濒临失控的不愉悦感。 兰鹤只想要安稳的生活。 虽然他的日常就是刀尖舔血,浪迹江湖。 兰鹤以为,每一个在江湖上引起腥风血雨的人,比如他自己,心底里都深深地渴望着能够退隐江湖,不问世事。 只是兰鹤自觉,自己还没修炼到那种自得的程度,他还需要历练,历练到有一天他终于能关紧自家门,不再过问江湖事。 那他就可以和嵇缚一起过安生的日子了,平平淡淡的安生日子。 可是呢,嵇缚的身份注定了不能安生。 嵇缚的心里,有太多恨,也有太多牵绊。 嵇缚放不下。 嵇缚不会选择和他一起归隐江湖,过采菊东篱下的生活。 兰鹤明悟这点后,心底陷入了巨大的空落落。 兰鹤扪心自问,他没有资格阻止嵇缚复仇,可是,他又不愿意嵇缚去复仇。 兰鹤不怀疑嵇缚对自己的真心,但他也不怀疑嵇缚复仇的决心。 无论是白玉佩提示中不断增长的黑化值,还是天道推演出的剧本中嵇缚总是无可救药地滑落到反派角色,都在向兰鹤侧面证明,嵇缚心底的恨越来越深了。 兰鹤回忆和嵇缚的来时路,发现嵇缚在他面前总是温柔的,宠溺的,也是放纵他的,那样的嵇缚,却好像是这些剧本里根本不会存在的形象。 就好像,兰鹤所拥有的嵇缚,才是彻头彻尾的假象。 兰鹤心中冰凉,哀哀想道,至亲至疏夫妻,古人诚不欺我。 兰鹤阖眸,掩盖掉眼底的冷。 赫衣男子被兰鹤按中了死穴,正尝试着冲破穴位的封锁,脸上青筋都爆起了。 第29章 兰鹤扫了一眼暗处里蠢蠢欲动的暗卫们,直接伸手掐住了赫衣男子的脖颈,手掌逐渐收紧。 兰鹤面无表情,瞧着赫衣男子在自己手中逐渐青了脸,才冲着四周说道,“滚!” 赫衣男子挣扎之余朝外面使眼色。 待周边暗卫退去,兰鹤才松开了对赫衣男子的钳制,“我今日心情不好,倒不是故意想要杀你的,你回去告诉容王,无论是什么合作,我都没兴趣。若是他不高兴,尽情派人来杀我,但来一个,我杀一个。” 兰鹤轻轻拍了拍赫衣男子的脸,直接大跨步离开。 白玉佩叫了起来,“宿主大大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你怎么又不按照剧本走啊!啊啊啊啊你已经毁掉一个剧本了呀!天呐!” “还有,短时间内你不能杀人!之前的惩罚还作数!” 兰鹤脚步一顿,“那嵇缚不再是天道之子,会魂飞魄散的事,也仍然作数?” “自然!!!”白玉佩大叫。 兰鹤一下子就笑了,“那我还是选择——嵇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白玉佩崩溃了。 兰鹤笑开的瞬间,心底想着,若是嵇缚看见他方才的模样,只怕也会吓一跳吧,毕竟在嵇缚眼里,自己柔弱骄矜,爱金银财宝,爱耍赖撒娇。 怎么可能会是专门与江湖通缉令上的恶徒打交道的捉刀人呢? 能够在江湖通缉令上榜上有名的人,无一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而捉刀人,一方面被江湖人骂作朝廷的走狗,另一方面却是专门猎杀这群穷凶极恶之徒的存在。 兰鹤如今也不甚清楚了,他和嵇缚的以后,到底会是个什么模样。 只是兰鹤始终记得,在兰鹤想要独自面对那群穷追不舍的山匪的时候,早已经离开的嵇缚骤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时,嵇缚一把将他从众山匪的围攻中捞起,对他说,“我带你走。” 兰鹤犹觉,对嵇缚心动的伊始,始于那次。 自从父母离世之后,兰鹤再无被任何人那般坚定的选择过。 这一次,他也想,坚定的选择嵇缚。 ==========作者有话说:========== 之前因为鹤鹤的身份,可能写的内容偏武侠江湖一点,但这部分之后,大概就是朝堂和复仇的剧情比较多了。对了,小情侣99。 第26章 吻 离静王大婚还有十三天。 这段时间, 兰鹤照常前往工部侍郎府点卯。 庆国公府是越发热闹了,兰鹤这些天忙得团团转。 祝嗔对着兰鹤比以往沉默,很多时候都只是静静看着兰鹤,眼中耸动着兰鹤所不明白的烟火, 一簇一簇的, 有时候兰鹤对上祝嗔的眼神, 都莫名心惊。 这日, 祝嗔叫住兰鹤, 令兰鹤陪他去一个地方。 兰鹤点头应是。 兰鹤仰头望着头顶銮金色三个大字“寻芳斋”,不禁暗自咋舌,净水亭才关了几天啊, 这么快就有新东家将这地方都接手了。 寻芳斋内人烟寥寥,想来前段时间大理寺将这地方给封了还是有点影响。 兰鹤甩甩头, 跟在祝嗔身后进去了。 两人上了二楼,刚好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在与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倌争吵, 小倌脸上敷着艳白的粉,厚厚一层,脸动起来的时候有些褶皱,看上去像是有些年纪了, 但五官底子应该还不错。 而书生弱不禁风的样子,本来清秀的面貌却在与小倌争执的时候显得有些狰狞,书生骂道, “这钱是你自愿给我的,我还没嫌这钱赚得脏呢!当初明明是你说自愿资助我读书学习的, 都是你自己乐意给我的, 那些钱我都已经用来交学费和买笔墨纸砚了,哪里还有剩的!你好歹毒的算计, 此刻翻脸不认人,分明是要毁坏我的清名!我与你之间清清白白,难道我可曾与你许下什么海誓山盟不成!” 小倌气得都要哭了,眼眶红红的,“分明是你话里话外透露着喜欢我,愿意为我赎身,才哄得我将银子都给你的,你怎么如此无赖!我以为,你至少也是喜欢我的,你每次来我这儿,都与我说你读书有多么不易,原来全都是你在卖惨啊!我真是瞎了眼,怎么就相信了你说的鬼话了!是,你是从来没有直言过,但每一句都在暗示我,都在给我希望,哄得我心甘情愿为你投入!” 书生冷笑一声,“你承认了,你是自愿将那些银子资助给我的,还有,我不是喜欢你,我是看在你自愿资助我的份上,同情你的遭遇而已!” 小倌的眼睛一下子红得像只兔子。 书生甩袖,“罢了,看在你对我有几分情谊的份上,若我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定然会尽力帮你一把的,你好自为之吧。” 书生决绝离去,小倌搀扶着栏杆,慢慢滑落在地,眼泪流个没完。 “阿米,你瞧,这些个穷书生,为了赚钱什么都做得出来,既然这么恶心与小倌接触,又何必伸手接人家的银子,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说不定啊,那穷书生还觉得自己没有卖一个好价钱,光是卖给个小倌卖便宜了呢。” 祝嗔冷嘲热讽道,“他们惯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的,算计完那小倌手中的钱财,说不定又去找新的财主去了,用完即弃,最是无情。” 兰鹤瞥了祝嗔一眼,目光淡淡。 “多少话本子写了,辛辛苦苦花钱供情郎读书,结果情郎一朝富贵,转身就先休了这个糟糠妻,为何都说糟糠之妻不下堂,正是因为这般有良心的人少啊。” 祝嗔继续说道,“这钱呐,花在自己身上最好,花到别人身上,就是傻,要是还指望着你为之花钱的这个人给你回报点什么,就更是傻得无可救药了。你说,这小倌省吃俭用、忍辱含垢地攒钱给了那书生,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是那书生,成日花天酒地,过得不知道有多潇洒,所以啊,千万不要傻傻地心疼对方。” 祝嗔绕了一圈终于将话题绕到了兰鹤身上,“阿米,你亦是如此,虽然你已经娶妻了,但你也不能光为别人打算,你也得存点钱替自己想想,你说但凡对方有一点心疼你,都不会让那么喜爱自由的你来天天点卯打工,对不对?一个和谐的家庭应该是夫妻双方共同努力的结果,可不能光你一个人付出。” 兰鹤眉头微蹙,嗯? 兰鹤莫名有种被祝嗔内涵到的错觉。 和谐的家庭应该是夫妻共同努力的结果? 貌似嵇缚努力得更多,当初兰鹤为个人欢喜执意要去游历他国,无论嵇缚怎么拦都拦不住,最终嵇缚孤零零一人踏上了来辉京城的路,兰鹤也不知,嵇缚初来辉京是如何生根发芽的,但等兰鹤回到家时,却发现家中被嵇缚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这一切,兰鹤都没操什么心。 千万不要傻傻地心疼对方? 貌似嵇缚为他担惊受怕更多,从嵇缚与兰鹤认识起,嵇缚就知道兰鹤在镖局当趟子手,时不时兰鹤从外面鬼混回来,身上就会添几道伤痕,嵇缚最是看不得,每次看见了都会与兰鹤发生争执,但又总是会在生完气之后默默拿着药膏来给兰鹤上药,一边上药一边心疼,直到兰鹤最终终于同意辞掉所谓镖局的工作。 钱花到别人身上真是没救了? 貌似嵇缚确实救不了了,嵇缚自有他挣钱的法子,大多数时候,嵇缚交完书塾的学费和买完必备的工具之后还剩有多余的银子,但嵇缚很少用在自己身上,比如嵇缚身上的衣裳都是穿了多年的,少有新潮款式,实际上,嵇缚剩下的银子基本上都变成了兰鹤头顶的玉冠、腰带的玉佩、身上的锦衣华服,等等。 兰鹤罕见的沉默了。 貌似,听起来,他更像是祝嗔嘴里的穷书生,而嵇缚则像极了这个虽身处囹圄却始终能够怀着一颗爱人之心、将自己所得不多的钱财慷慨相赠的小倌。 祝嗔以为自己的一番话使得兰鹤动摇,继续说道,“阿米,人得为自己打算,难道你希望在自己忍气吞声的时候看见自己喜欢的人正在花天酒地吗?” 祝嗔话音刚落,就像老天开眼了般,一楼突然出现了嵇缚的人影。 兰鹤瞬间呆滞了。 祝嗔却嘴角弯弯起,“你看楼下那个书生,多半和刚才那个是一样的,大白天的也不知道是来打哪家的秋风?你信不信,我与你打赌,他也是来要钱的。” 兰鹤呆呆望着嵇缚,见嵇缚背着一个长长的、形如画轴模样的包袱,穿着一身淡青色书生长袍,袍子却都有点洗得发白了,面上却磊落得很,没有半点不自在,兰鹤眼见着嵇缚被小厮引进了后院,身影渐渐有些远了。 “阿米,赌不赌?”身旁的祝嗔再三询问道。 兰鹤忙不迭地跟上去,“赌!” 兰鹤与祝嗔跟到后院,却有些迷路了,突然一间厢房之中传来缥缈悦耳的琴声,两人对视一眼,迈步朝那间厢房走去。 祝嗔率先在窗户纸上戳了两个洞。 兰鹤凑近,从小洞的缝隙往里看,见里间床上躺着一位衣衫半褪的美人,美人穿了一身红衣似火的薄纱,裸露出来大半个胸膛和两点茱萸,白皙的皮肤如脂膏一般亮莹莹的,此刻眉眼浅笑,正对着他面前的男子说笑。 第30章 兰鹤微微侧眸,便看见嵇缚端坐在小书案前,右手执笔,面容沉静,一丝不苟的模样,目光正打量着床榻上的美人,执笔之手不停。 兰鹤瞳孔微震。 “我去!宿主大大,你看他!”白玉佩突然冒了出来。 “阿米,你瞧,他们可真是郎情妾意。”祝嗔在一旁意味深长道。 兰鹤握紧拳头,直接跑到大门处,一脚踹开了门。 祝嗔连忙阻拦,“阿米!” 兰鹤却已经闯进去了。 “你们在做什么!”兰鹤气势汹汹问道。 嵇缚骤然转身,面上不见半点惶恐不安,反而有点吃惊,问道,“羲合,你为何在这里?” 兰鹤横眉道,“你都能在这里,我为何不能?” 嵇缚更加不解,“我来此,是为挣钱,你来此作甚?” 兰鹤一听这话,思及祝嗔方才提及的打秋风,兰鹤又看向嵇缚身后那个衣衫半露的红衣美人,心中匪夷所思,“挣钱?!你挣他的钱?!” “天啦噜啦,嵇缚卖身养你?!”白玉佩惊讶到无以复加。 兰鹤只觉一股气直冲天灵穴,便听嵇缚说道,“作美人图,而后将作好的美人图售卖给书铺老板,我之前不曾告诉过你,《兰草集》里面的画尽是我所作,我与书铺之间六四分成,如今已经出到《兰草集》第二卷了。” 兰鹤一愣,他怎么觉得《兰草集》这名字这么眼熟呢? 哦,那不是民间流传甚广的美人集锦图吗?据说辉京城内的秦楼楚馆中的伎人大多以能上《兰草集》为荣,因为绘作《兰草集》的画师极为挑剔,唯有真正的美人才能值得他提笔一画,就算拿金银财帛也不能收买画师。 再者,画师画技极为精妙,不仅能抓住美人的皮相之美,还能抓住每个人的不同神韵,堪称妙手佳作,是以《兰草集》第一卷一经问世便风靡一时,很快就遭人哄抢一空,至今坊间已经绝版了。 兰鹤张了张嘴,最后问道,“你怎么早没告诉我?” 嵇缚淡然一笑,“这般俗事,何必劳烦夫人烦心呢?” 嵇缚身后的红衣美人轻笑道,“原来这就是画师大人的相好啊,的确相貌一流,难怪能令见惯了美人的画师大人为之倾倒呢?奴家自愧不如。” 嵇缚出声,“瑶音。” 瑶音妩媚一笑,“奴家的画,画师大人可要上心啊。” 嵇缚点头,一手揽过兰鹤的腰肢,边带着兰鹤往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嵇缚仿若才注意到祝嗔一般,侧头询问兰鹤,“夫人,这人与你一道的吗?” 兰鹤连忙说道,“对,我,”兰鹤顿了一下,“朋友。” 嵇缚笑着冲祝嗔点头,无视祝嗔眼底的阴沉,“初次见面,希望我夫人没有烦扰到你,他一素直率可爱,就连方才也是,真是叫你看笑话了,不过你既然是我夫人的朋友,想来也不会介怀?” 祝嗔攥紧了手心,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哪里的话。” 兰鹤下意识回头看向躺在床上正撑着脑袋往外看的瑶音,总觉得瑶音的神情像是在看好戏,兰鹤不喜欢这种感觉,连忙拉了拉嵇缚,“你还继续作画吗?” 嵇缚点头,拉着兰鹤到另外一边,揉了揉兰鹤的脸蛋,“你还不曾告诉我,你为何来这里?总不会是来寻花问柳的吧?” 兰鹤立马否认,“当然不是。” 兰鹤悻悻,这下好了,嵇缚在这里辛辛苦苦挣钱,而他居然跟着祝嗔来这里找乐子,虽然,他其实也只是跟着祝嗔而已,并不是真的要找乐子。 兰鹤眼中浮现出一丝懊悔。 嵇缚已经捧起了兰鹤的面颊,朝兰鹤的嘴唇轻轻烙下一个温柔的吻。 嵇缚倏然抬眸,目光挑衅地看向站在一旁、目光快要把他洞穿的祝嗔。 嵇缚轻轻将兰鹤拉入怀中,不自觉加深了这个吻。 ==========作者有话说:========== 祝嗔:我是小丑 嵇缚:拿捏 兰鹤:啊老公背着我在外面做——画? 第27章 奖励 兰鹤脸蛋红红的, 只觉快要喘不过气来。 嵇缚放开了对兰鹤的束缚,又非常亲密地替兰鹤整理发冠和衣襟,余光恍若不经意间暼向站在一旁咬牙切齿的祝嗔,嘴角微微勾起。 “羲合, 玩够了记得早些回家。”嵇缚最后又抚摸上兰鹤的鬓角。 兰鹤心中甚觉怪异, 颇为别扭的别开了脑袋, 他还是有点不习惯和嵇缚在光天化日之下表现亲密, 尤其还是寻芳斋这种场所。 内室里那双戏谑如看戏的眸子始终凝在兰鹤身上, 兰鹤若有所觉,目光下意识朝内室看去,床榻之上那位红衣半露的美人正在缓步朝外走来, 衣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肩膀上,大半片如玉色的肌肤裸露出来, 他却浑然不觉。 瑶音对上兰鹤的视线,朝兰鹤妩媚一笑, 随后倚靠在门边,戏谑道,“画师大人对夫人这般依依不舍,不若今日作画就作罢吧, 画师大人陪夫人正好。” 兰鹤心头涌起一股不适感,他总觉得,这个男人与嵇缚的关系很亲密。 兰鹤知晓嵇缚面上温和, 却实际待人疏离,很难与旁人亲近, 可他总觉得, 嵇缚与面前这个男人应该认识很久了,久到有一种少见的放松感。 兰鹤将不适压在心底, 又被嵇缚捏了捏脸颊,兰鹤抬起一双如水般柔软的眼眸望着嵇缚,面上神情略显几分懵懂。 嵇缚笑着说道,“发什么愣呢?不是还要出去玩吗?” 兰鹤微微扬眉,“对啊,”兰鹤微微看向身后的祝嗔,“那我们就先走了。” 兰鹤与祝嗔行至拐角处,脚步一顿,侧眸看向嵇缚的方向,却发现嵇缚已经随瑶音进了内室,瑶音面上带着笑意,已经又躺回小榻之上,而嵇缚止步于书案之前,已经坐下,面容隐藏在光影之中,令人瞧不清楚。 兰鹤收回眼光,耳畔传来祝嗔的声音,“阿米,你就那般相信他吗?” 兰鹤轻轻弯唇,“那不然,相信你吗?” 兰鹤直直看向祝嗔,目光轻幽,“你难道忘了当年我们是为何绝交的吗?” 祝嗔神情一滞。 “我相信他,若有任何后果,自然都是我承担,毕竟,也没有旁人会替我承担了啊。就如当年,新任知府上任,见我年少无依,又觊觎我颜色,想将我强抢入府里给他当小妾,我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你,你却闭门不出,我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你,最终我放弃了,我在祝家大宅前与你割袍断义,自此两决。” “我是——”祝嗔想要为自己辩解。 “那时候,你父亲已经率先一步赴京上任,只留下你与祝家老仆还留在信州,收拾行囊,清理田产,没多久新任知府便到了,你莫与我说,是你父亲拦着你,不要你出来救我,也不要与我说,你有什么苦衷,因为我不在乎你的苦衷。” 兰鹤垂下眸子,“祝嗔,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确实也不在意了,但你若觉得我还能将你当成多好的朋友,与你再推心置腹,却是不可能的,当然,就算我这样做了,你也不会信啊。” “阿米,我!”祝嗔咬紧牙,攥紧了手心,却始终没有再说什么。 沉默在僵持,最终祝嗔说道,“阿米,当年是我不对,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后悔,真的,我很后悔当时没有帮你,我后来派人去打听你的消息,才得知你老早就跑出了信州,我也想找过你,可是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你的消息。” 兰鹤轻轻一笑,“其实我知道,帮我是情分,不帮我,也不是过错,所以我说了,我从来不怨你们,无论是权衡利弊之下舍弃我,还是反复犹豫之后选择见死不救,我都习惯了,我唯一只会珍惜,在本该抛下我的时候,选择留在我身边的人,嵇缚,对我来说,就是那个人。” “所以啊,祝嗔,不要在我面前说他的不好。”兰鹤目光微凉。 因为,你没有资格。 兰鹤彻底没了虚与委蛇的兴致,“我也与你直说了吧,你就当帮我一个忙,让我留在工部侍郎府做工,直到我不需要留下的时候。”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 但兰鹤知道,在他提及过往之后,祝嗔不会拒绝他这个请求。 祝嗔阖眸,眼眶红了,“如果这是你所求,那便,好。” “多谢。” 话语刚落,兰鹤便急匆匆离开,只在行到寻芳斋门口的时候,兰鹤又见到了那个江湖通缉令上排行第三的人许舟,兰鹤略微沉吟,掉转方向,紧跟着许舟。 “宿主大大,你跟着这家伙做什么啊?”白玉佩蹦出来,问道,“这家伙跟支线都没有任何关系啊。” 兰鹤凝了目光,“我是在为民除害,再说,我是一名捉刀人,这是我的职责。” 许舟从寻芳斋的小门出去,七绕八绕绕进了西城一处简陋的房子。 兰鹤趴在屋顶,观察下面的情况。 第31章 许舟正在与一带着黑色斗笠的人说话,“你要我准备的火油都已经准备好了,你只需要把许诺我的三千两银子给我就行了,爹爹的,现在官府对火油查得很严,我要不是有专门的渠道都拿不到那么多火油。” 黑衣人从怀中拿出一沓银票递给许舟。 许舟抹了抹口水,笑得贪恋而油腻,开始一张张数起银票来,边说还边拿眼睛往黑衣人身上瞟,“我说兄弟,你要这么大份量的火油,是要搞一出大的啊,若是兄弟你不嫌弃,可以叫我也参加一下,不瞒兄弟,你老哥我生平最是喜好杀人,你这么大的火油量,只怕都可以烧死半个辉京城的人。” 许舟来瘾了,表情极其猥琐地笑道,“兄弟,真的不需要哥哥我帮忙吗?” 黑衣人摇头,许舟面露遗憾,继续低头数钱。 变故瞬间发生,黑衣人直接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抹掉了许舟的脖子。 许舟双眼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黑衣人见许舟死透了,沉着嗓子冷声说道,“真巧,我也喜好杀人。” 黑衣人收回匕首,在许舟身上擦完血,大跨步朝外走去。 兰鹤随即跳下房梁,只瞧了一眼许舟的尸首,便一路尾随黑衣人。 直到兰鹤眼见着黑衣人从庆国公府的小门翻了进去,兰鹤才停住了脚步。 “恭喜宿主大大,庆国公府闹鬼支线进度已达60%!” “正在随即抽取奖励中——” “恭喜宿主大大,抽中无坚不摧、铁骨钢筋一具!拥有此筋骨,宿主大大便有了金刚不坏之身,刀枪不入,蛊毒不惧!” 兰鹤微微勾唇,总算,白玉佩也有了点用。 “你猜,这人会是谁?”兰鹤低声道。 白玉佩摇晃脑袋,伦家不知道。 兰鹤眸光微闪,火油啊,我也喜欢。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以后不怕受伤啦 第28章 夜战 兰鹤循着记忆找到阚慈。 兰鹤笑得一脸乖巧, “三哥,我有好东西想与你分享。” 阚慈眯眼,眸中一闪而逝的光亮。 是夜,兰鹤和嵇缚已经窝在床上安眠。 兰鹤倏然睁开眼, 趴在嵇缚的胸膛之上, 轻轻朝着嵇缚的耳边吹气, 小声问道, “夫君?夫君?夫君, 你想吃东西吗?我有些饿了。” 嵇缚毫无反应,吐息仍然平稳有序。 兰鹤仍怕嵇缚半夜醒来,是以特意将点燃的迷香放在嵇缚鼻前吹了吹。 兰鹤做完一切, 直接换上了夜行衣,跳上了屋顶, 一路踏着轻功来到庆国公府西侧院子,而阚慈带着十余个黑衣人正埋伏在屋顶之上。 阚慈打招呼, “小九,这么多火油,你想要分多少?” 火油是金贵物件儿,在市面上有市无价, 大多归属于朝廷管控,仅有部分火油的生产落在私人手上,如今庆国公府有如此大批量的火油在, 兰鹤和阚慈自然都起了夺宝的心思。 当然,阚慈本身也在朝中任职, 身为琥金卫旗长, 维护辉京城内的治安稳定也是阚慈的分内之事。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这批火油的用途定然不利于民。 兰鹤磨刀霍霍, 确认整个西侧小院都已经被他们包围,而屋内安眠的祝府二少爷祝深也已经被迷香药倒。 他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将这座院子里的火油搬空。 乌云悄然给月亮蒙了面。 已经搬走了四个大箱子,兰鹤正掀开第五个箱子细细检查里面的火油是否泄露,异变突生,数支箭羽如大颗雨点般砸了进来,兰鹤当即闪身躲避。 阚慈持刀迎着箭矢的方向砍过去,兰鹤也立马跟上,其中偶有箭矢划破兰鹤的肌肤,也在顷刻之间恢复如初。 兰鹤毫无所觉。 兰鹤抢在阚慈之前冲了上去,便见屋顶之上趴满了带着弓弩的弓箭手,而射箭手之后甚至还有一排持盾的黑衣人。 在持盾的人之后还有一排持刀剑之人,对方来势汹汹,兰鹤只粗略计算,这座小院都布置了约莫有四五十人的样子。 兰鹤心中一紧,到底是哪里走漏的风声,还是说,这便是祝深的背后之人? 兰鹤许久不曾拔刀,手上却没有半点生疏,他很少会使用炽韧,但是今天,他却打算用这群人的鲜血来给炽韧开开封。 炽韧通身花纹复杂瑰丽,看上去像一把精致的玩具。 “宿主大大,千万不能杀人啊!半年之期还没到呢!”白玉佩似瞧穿了兰鹤的心思,及时提醒道。 兰鹤垂眸,敛去浑身翻滚的战意,对白玉佩说道,“知道了。” 就算不要他们的性命,他也要让他们在短时间之内失去战斗之力。 兰鹤睁眼,直接朝趴在屋顶的那群黑衣人发动攻击。 炽韧威力巨大,兰鹤亦挥发毕生的力气,一刀砍在了屋顶的房梁之上,当即整间房摇摇晃晃起来,屋顶更是开始大片大片地掉落瓦片。 很快,趴在屋顶上来不及逃窜的黑衣人便随着瓦片一起掉落了下去,而逃开的黑衣人则趁机转移到了另外一间房的屋顶。 兰鹤环顾四周,发现这座小院四四方方整齐得很,但是又因身处在最里面,所以连房屋垮塌的声音都没有惊动在外院居住的下人们。 兰鹤嘴角微勾,立马明确了作战方法,他朝阚慈微微点头,两人交汇了眼神,随即兰鹤顶着从其余三方射来的箭矢,分别从西、南、东三个方向发动对房梁的攻击。 因着屋顶垮塌,不少黑衣人都摔落到了地面上,亦有许多黑衣人直接跳到地面上,与地面上阚慈的人进行对打。 兰鹤转到向南屋顶的时候意外发现,这群不速之客的头领被他们保护在最后面,当房梁垮塌的时候,黑衣人们还维护着那人。 兰鹤找到了“主帅”,佯装不知,很快也加入了地面的厮杀。 此刻,除了那堆掉落下房顶之后便躺在地上哀嚎的黑衣人外,对方依然在战斗的黑衣人还剩下不到一半。 而反观兰鹤这边,因阚慈所带的每一人皆是琥金卫里精锐中的精锐,战斗力惊人,此刻虽有擦伤,却并没有亡失。 兰鹤冲入其中,如一头灵活的猛兽,杀伤力惊人的时候行动也格外矫捷,偏偏他也不杀人,只是毁掉那些黑衣人的行动能力,比如伤腿、伤手等等。 就在此时,兰鹤眼尖的发现,竟然还有一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正在偷偷将火油搬运出去,而且已经得逞了好几个大箱子了,兰鹤怒从心起,立马不再与小兵纠结,直接提刀冲进敌人的阵营,朝着头领进攻。 兰鹤刀锋凌厉,如入无人之境,顷刻间就到了头领身侧。 头领也不是吃素的,非常灵巧的避开了兰鹤的进攻,甚至立马一个后点脚翻过身来,随即直直飞向兰鹤。 头领手中并无任何武器,只简单凝成一个掌型,挥动内力朝兰鹤胸膛的位置一挥。 “噗——” 兰鹤受头领一掌,只觉五脏六腑翻覆,当即吐出一口血来。 但很快,这种五脏六腑俱痛的感觉便消失不见,兰鹤苍白的神色也瞬间回暖,趁头领以为自己得手之际,兰鹤掩去眼底暗藏的肃杀,以出其不意的速度挥动炽韧朝头领的胸膛处刺去。 刀尖甫一进入,头领已经挥动全身的内力朝兰鹤攻击来。 兰鹤仓促躲闪,不慎被内力打中,直直被打到对面的白墙之上,兰鹤猝不及防又吐出一口鲜血,而后身子如一条直线般垂直滑落。 兰鹤心中又惊又气,惊的对方内力之深,江湖罕见,气的是自己竟然打不过。 兰鹤扶住炽韧,勉强站立起来,抬眸朝头领那边看去,却见头领胸前已经沾染了一大片鲜红的鲜血。 那些黑衣人如潮水般褪去,褪到头领身边,很快就将头领围得密不透风,黑衣人们掩护着头领离去,生怕兰鹤他们追来。 兰鹤原本急促的呼吸骤然平缓了,只觉通身的疼痛都失去了踪影。 兰鹤眼中带有异色,面上仍然装得一副受了重伤的模样,随即看向阚慈,“他们带走了差不多二分之一的火油,你要不要派人去追?这群人来头不小。” 阚慈形容亦狼狈了不少,身上脸上都带着斑斑的血迹,“先带走这里的火油再说,倒是你,小九,你怎么没有想要杀了他们?仅仅只是重伤了他们?” 阚慈看向兰鹤的眼中带了几分探究。 兰鹤仓促间咳了几声,“三哥,我的目的是那个头领,没必要在杀小虾米身上浪费功夫,你别说,那头领至少有七八十年的内力,放眼整个江湖,我实在是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就算有,也该化作一堆白骨了,我也不敢想,这样的人物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兰鹤成功岔开了阚慈的注意力,阚慈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郑重说道,“这件事,我必须得告诉老头子,至于你,后面自行找老头子解释。” 第32章 兰鹤不再答话,又虚弱地咳了起来,一副身受重伤的模样,兰鹤点头,“那好,我先行回家疗伤,我怕被家里人发现我出来了的事情。” 阚慈抿紧了唇,神情带有几分不认同,“随你。” 半轮弦月偷偷钻出乌云的庇护,露出了脸庞。 轻柔的月光倾泻而下。 洒在嵇缚苍白的脸色上。 嵇缚的胸膛处受了刀伤,贺大夫正在为他诊治。 车厢之中颠簸得很,瑶音连忙叫驾车的季七慢一点。 嵇缚却撑着身子摇头,“不,快些,我怕他发现。” 马车仍然疾速行驶中。 瑶音满脸焦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担心他发现?你当他闻不到你身上的血腥味吗?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给你止住血,也不知道那把刀上沾了什么东西,怎么这血像是止不住一般。” 嵇缚没再说话,脑中却回想起刚才在庆国公府西侧小院的那幕,对方总共十来个人,各个皆黑衣黑面,瞧不清楚模样。 其中有一个人力大无穷,最开始像掏宝贝似的掏出来一把样式华丽的刀。 嵇缚最初时不以为意。 只当这实在是一伙不入流极了的小毛贼。 谁能想,那家伙就用那把跟个漂亮玩具似的刀直接砍穿了房梁,令他带来的人大多都摔下了房梁。 而后那家伙又加入了地面战斗中,招式简洁凌厉至极,看得出来是一个武功高手,虽然刀像是把花架子,但是他的身手没有半点花架子。 那家伙有能够杀人于无形的本事,却诡异的一个人都没杀。 最终那家伙直接朝着他来了,逼得他使出了五成的功力对付他。 可是更匪夷所思的来了,那家伙吐出一口鲜血之后,动作不见半点受伤的迟缓,反而仍如全盛时期一般给他杀了个回马枪。 甚至,那家伙直接用那把玩具似的刀捅到了他胸腹的位置。 若非他使出全部内力朝那家伙奋力一挥,只怕以那家伙的武功,已经将他捅了个对穿。 嵇缚始终忘不了,他将那家伙摔到墙上之后,那家伙仍然站起来了。 就像一个打不死的怪物般。 嵇缚很久没受过伤了。 也很久没见过这么难杀的人了。 嵇缚的心中久违地升起一点失控感。 那个怪物,到底是哪里来的? 嵇缚脑中残存着这个疑问,眨眼已经到了目的地。 瑶音将嵇缚扶下马车,送嵇缚进了卧室,一言打断了嵇缚的思索,“少主,少夫人依旧不在屋内。” 依旧? 嵇缚瞬间抬眸,果真见卧室内空无一人。 嵇缚敛眉,问瑶音道,“我身上可还有血腥味?” 瑶音摇头,“贺大夫医术高超,自然万无一失。” 嵇缚正欲寻找兰鹤,却听闻兰鹤的声音从院落中传来,“可是我吵醒了夫君?怎地卧房中点起了蜡烛?” 嵇缚瞬间与瑶音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嵇缚: 我要被捉奸了吗 兰鹤:哈!老公怎么醒了 我该怎么狡辩 瑶音:我就不该进来 第29章 师父 兰鹤回到家的时候率先去了一趟浴房, 简单冲洗了一下,正好也掩盖掉身上的气味,没想到洗完出来发现卧房亮着,兰鹤心中一慌。 兰鹤先发制人, 冲着屋内的嵇缚询问情况, 而嵇缚却直接打开了卧房的门, 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朝兰鹤走过来。 兰鹤身上全然是沐浴完之后的香味, 兰鹤迎上去, 揽住嵇缚的胳膊,“夫君,我刚才把你吵醒了吗?” 嵇缚反握住兰鹤的手, “只是醒来没见你。” 兰鹤微微一笑,“原来是关心我啊。” 兰鹤正欲带着嵇缚往卧房的方向走去, 嵇缚却一把揽住了兰鹤的腰肢,将兰鹤朝小院的方向带, “羲合,今夜月色正好,不若在此赏月吧。” 兰鹤诧异,“夫君今日好有雅兴, 可会影响你明日早起读书?” 嵇缚将兰鹤带入怀抱中,两人的身影密不透风的重合在一起,嵇缚的下巴抵住兰鹤的发顶, 双手将兰鹤束缚在怀中。 嵇缚摇头,轻嗅兰鹤的体香, “自然不会。” 在两人身后, 一抹黑色身影融入风中,消失不见。 兰鹤又抬头看向一望无垠的夜空, 发现月亮又已经偷偷躲进了云层的怀抱,兰鹤皱了一下眉头,“可是夫君,现在没有月亮了。” 兰鹤没有等来嵇缚的回答,稍微抽离嵇缚的怀抱才发现嵇缚已经闭着眼睛假寐了,兰鹤用手在嵇缚跟前晃悠了两下,“夫君,要不我们进去吧?” 兰鹤见嵇缚没反应,又担心夜色寒凉惹得嵇缚伤寒,起身准备回房拿衣服,没想到却被嵇缚一把捞入怀中。 嵇缚深邃的眸子锁在兰鹤身上,眼底深深。 兰鹤不觉心虚,刚想说话,便被嵇缚拦腰抱起,兰鹤挣扎两下,“你作甚啊,没有月亮还要赏月,夜里这么冷还要在外面睡觉,真是无聊。” 嵇缚步履不停,闻言失笑,“夫人啊,你还真是半点风情都不解。” 兰鹤诧异,“我哪有不解风情?” 嵇缚此刻已经走到了卧房门口,用脚勾上门,顷刻便将兰鹤笼罩在一片由他阻挡的阴影之下。 嵇缚打量着兰鹤眼底困惑而认真的神情,不觉摇头笑道,“一素如此。” “我记得你我尚未成婚之时,隔壁家有个小子跟我一样是个秀才,每每在你面前献殷勤,时不时给你送些瓜果点心啊,给你写写藏头情诗啊,总之都是些温存小意。” “约摸是些在下雨天提醒你带伞,若你忘了便亲自来给你送伞之类的小事。” 兰鹤更加诧异了,“罗大哥?他怎么啦?他人挺好啊。” 嵇缚嘴角的笑意愈发大了,“至今你都只觉得对方人好,我便知道,这招打动不了你,顶多被你认为是个好人。” 兰鹤歪头思索,“你刚刚说藏头情诗?不对啊,他分明是叫我给他看他作的诗对得好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对这东西不太感冒,所以我都拿给你了呀,我怎么会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兰鹤反应过来,“噢——你那个时候就知道他喜欢我?但是,不对啊,他怎么可能喜欢我呢?我和他之间不是在正常的来往吗?他哪里表现出来喜欢我了?” ”在江湖上,朋友有难,出手相助,那是道义,我和朋友们都是这样越发相熟的,我一直以为他是感谢我在他被别人欺负的时候出手相助呢,原来不是吗?” 嵇缚已经将兰鹤放到了床榻上,“夫人的理解很对,但你那位罗大哥却并不是一位不求回报的君子,他对你好,自然是对你有所图,并且希望你能看见他的付出,再给予他相同甚至更大成本的回报。” 兰鹤眉心微蹙,“我不觉得他是那样的人。” 嵇缚并未继续反驳,只是说道,“后来他是否待你没那般热络了,再不久就传出他和一位富家小姐的婚讯?并且之后对待你也都是淡淡的?” 兰鹤思索,“这很正常啊,他喜欢那姑娘,自然百般心思都在那姑娘身上去了,所谓见色忘友,不过如此。” “我那些朋友都是这样的,他们成婚之后也不太能约得出来玩了,一门心思都在老婆孩子热炕头,除了从前的江湖往事,现在的生活琐碎,大多便都是在谈论自己的妻子儿女。” 兰鹤随即加了一句,“他要是成婚之后关心我比关心他妻子多,那才可怕。” 嵇缚动作一顿,嘴上说道,“夫人说得有道理。” 兰鹤看向嵇缚,瞳孔圆睁,一本正经问道,“所以我哪里不解风情了?” 嵇缚瞧见兰鹤眼中的认真,一下子笑开了,嵇缚用吻代替回答,一双手已经抚上了兰鹤的青丝,嵇缚细细地亲吻着兰鹤,从眼角到眉梢,随即是逐渐红润起来的脸颊,再是发烫的耳垂。 嵇缚轻轻咬上兰鹤的耳垂,“在我眼中,夫人自是万般风情。” 兰鹤瞬间脸热了。 离静王大婚还有七天。 兰鹤曾经叫阚慈派人去找过那个倒夜香的婆子,却被告知那个夜香婆子已经消失了约莫半个月了,之前那个破败的屋子也早已经人去楼空。 兰鹤也没得到那夜那堆抢走火油的黑衣人的消息。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这日,兰鹤从祝府下值,正在糕点铺前晃荡,兰鹤买下了好几种品类好看的糕点,正准备付钱,突然一掏荷包才发现荷包不见了。 兰鹤扫视人群,立马跟上一个跑得只剩下个模糊黑影的人。 兰鹤追人追到小巷,心中防备,高喊道,“快出来吧,我都看见你了。” 兰鹤突然被人从后猛地一敲脑门子,一道苍老又似顽童的声音响彻兰鹤耳畔,“死小子!你到了辉京竟敢不跟我联系!偷偷摸摸地来辉京干什么啦!” 第33章 兰鹤捂住脑袋,神情吃痛,转身看向身后敲他脑门子的人,委委屈屈说道,“老头子,你打我!你居然打我!太过分了!我还是不是你最喜欢的徒弟了?” 被兰鹤唤做老头子的人名叫阚钥,满头乌黑,形容并不苍老,但行为跳脱,颇有一副顽童的模样。 此刻,阚钥瞪大了眼睛,气得狂摸胡须,双手叉上了腰,一脸被抛弃的愤怒,“我巴不得没收过你这个徒弟!还最喜欢!你就这样气我的!” 兰鹤摸了摸脸颊,撒娇道,“嗨呀师父,你是我最爱的师父啦!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你介绍我家那位嘛,我和他成婚,本就仓促,而且当时还是假的,我都没有请你,结果现在弄假成真了,我反倒是不知道跟你怎么开口了。” 阚钥呵呵笑了两下,不理会兰鹤故自朝前走去,“现在就去!我倒想看看,对方是个什么人,竟然还能诓走你小子!” 兰鹤一脸诧异,眼睁睁瞧着阚钥走在前头,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带路。 兰鹤和阚钥站在门口,迟迟未进门。 阚钥横了兰鹤一眼,“你个臭小子磨蹭什么呢?进去啊,你嫌老头子我见不得人,还是嫌弃你家那个臭媳妇见不得我啊!” 兰鹤摇头,生无可恋脸,“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介绍你们两个认识。” 阚钥不可置信,“这还用介绍吗!他直接跪地给我磕三个头,跟着你一起叫我师父就行了呀!怎么,他还想不跪!” 阚钥说到最后,陡然提高了音量。 兰鹤一个抖擞,他就知道,阚钥和洛平夷,简直就是摆在嵇缚面前的两座大山,唯有嵇缚得到他们两个的认可,嵇缚和兰鹤的这桩婚事才算彻底落实。 阚钥是个爱开玩笑的小老头,但对兰鹤有实打实的救命之恩和知遇之情。 阚钥闯荡江湖多年,行事作风颇带江湖气,平日里招朋引伴,最喜欢热闹,也最喜欢当老大哥,无论是底下哪个兄弟有事,阚钥都喜欢帮忙。 但这层之下,阚钥对读书人以及官僚群体有着深深的厌恶。 嵇缚读书人的身份,将会遭到阚钥的极大反对。 而洛平夷,虽然是进士出身,官拜大理寺卿,但为人正直古板,最是刚正不阿,也最是遵从道德礼法,自然也信奉三纲五常,阴阳相济。 毫无疑问,无论嵇缚身上有多少与洛平夷相似的共同点,光嵇缚是一个男人这件事就会遭到洛平夷最大的反对。 兰鹤太了解他这两位敬重的师长,也正因兰鹤深知他们的喜好脾气,才迟迟不敢将嵇缚带到他们两人面前,只因他知道,全是反对。 而一旦闹开了,鸡飞狗跳的日子便开始了。 首先,阚钥会对嵇缚动用死亡凝视,叫兄弟们无时无刻不盯紧嵇缚,只要一抓到嵇缚有任何的错误,阚钥便会将那堆证据甩在兰鹤面前,叫兰鹤分手。 其次,洛平夷会成日叫兰鹤到他那里去转悠,或直接或间接地向兰鹤传输何为正统、何为纲常、何为阴阳的知识,不念得兰鹤洗心革面,绝不罢手。 最后,两人要是轮番上阵,那这日子,真是别过了。 兰鹤深深的叹气。 自古有丑媳妇不敢见公婆,而今,嵇缚啊嵇缚,进了我兰家大门,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做丑老公见不得师长。 兰鹤愁啊。 阚钥已经一推手,直接将兰鹤推进了门。 “叫他出来见我。”阚钥大摇大摆进了门。 兰鹤一个踉跄,不想回头。 谁知,兰鹤这一跌刚巧撞到了嵇缚宽博的胸肌之上。 兰鹤索性直接将脑袋埋在了嵇缚胸膛上。 兰鹤生生扒着嵇缚不放手。 呜呜。救命啊。夫君。 死老头来要你命啦。 ==========作者有话说:========== 嵇缚想要和兰鹤好好过,首先得过娘家人那关。 第30章 回忆 阚钥端坐着, 目光扫向对面小心翼翼坐着还互相使眼色的两人,阚钥下意识咳嗽了一下,才清了清嗓子,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家中几口人?” 兰鹤在桌下踢了一脚嵇缚。 嵇缚立马站起身, 恭恭敬敬朝阚钥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拜礼, “晚辈嵇缚, 拜见师父。” 阚钥挑眉, 上下打量了一下嵇缚,眼底透露着几分挑剔,太高了, 居然比他家那臭小子还要高半个头,看起来太壮实了, 胸部鼓鼓囊囊的,一对比他家那臭小子简直瘦得跟个竹条似的, 还有这家伙看起来太精明了,又太善于掩饰情绪,就他家那臭小子的耿直脾气,哪里是这家伙的对手? 阚钥看上看下, 越看越不满意,眉头皱得都能夹起一根筷子了。 兰鹤捂着小心脏,悄悄抬头, 一瞧阚钥那表情,心中一凉。 兰鹤赶紧说道, “师父啊。” 话还没说出口, 阚钥朝兰鹤一招手,“你, 过来。” 阚钥将兰鹤招到一边,认真问道,“你看上他什么了?他长得比你还高还壮,看上去就是一个十分工于心计的人,就你那点小心眼,都不够凑数的。要我说,还比不上阚慈呢,你与阚慈从小一起长大,你父母又有恩与他,阚慈呢,知根知底的,又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怎么也比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好吧!” 兰鹤一个头两个大,“师父,你别乱点鸳鸯呀!” 阚钥怎么看嵇缚怎么不顺眼,“我没胡说,你想啊,阚慈是不是被你爹娘收养的,是不是跟你从小一起长大,是不是知根知底,这家伙呢,说什么父母双亡,你连人家的根在哪里都不知道呢!他的心思太重了,绝不是一个单纯的人。” 阚钥看人的眼睛毒辣得很。 兰鹤轻叹。 阚钥一眯眼,“臭小子,你到底看上那家伙什么了?我从瞧见他就知道,我不喜欢这种人,我跟他对付不来,别看他嘴上甜得哦,跟着你叫我师父,实则将情绪藏得滴水不漏,这种人心思太深了,我怕你玩不过他。” 兰鹤凝眸。 “师父你说三哥靠得住,可是,他不一样丢下我去参军了吗?” 兰鹤勾唇,神思追忆往昔。 彼时,兰衡山死于土匪之手的消息传了回来,兰鹤不敢置信,却在看见被抬回来的兰衡山的尸体的时候,顷刻之间崩溃不已。 他的父亲兰衡山,一素是兰鹤心中的英雄。 在小的时候,兰衡山会用那健壮的肩膀抬起兰鹤,也会严厉地教导兰鹤习武,每天敦促兰鹤卯时起,练习马蹲和基础功,刀枪剑戟,样样都会让兰鹤上手练习,每日戌时睡,兰衡山会与兰鹤讨论怎么样才能使武器发挥最大的效果,也会贴心到关切兰鹤是否在习武中受伤,该怎么保养才能使伤痕恢复得快一点。 为了开拓兰鹤的眼界,兰衡山在兰鹤七岁之后开始带着兰鹤走镖,用身体力行的方式教导兰鹤如何在野外生存,如何与人打交道,如何防范陌生人的算计,每当走镖的时候,其实是兰鹤最开心的时候,因为他可以骑在父亲的肩头,看遍那些他不曾在家中看见的风景,见识他乡的风土人情。 每当兰鹤求知若渴的时候,兰衡山总是会一脸欣慰的笑着,用那双宽厚的大手抚摸兰鹤的脑袋,在兰鹤的认知里,他的父亲是一位勇士,他战无不胜,总是担当着戏本子里英雄一样的人物,会在路上救济弱小,也会强势打击拦路打劫的流寇,好像没有什么能够成为父亲眼中的障碍。 兰鹤深深地濡慕着父亲。 直到兰衡山破败残缺的尸体被大喇喇地抬回了家门。 兰衡山断了两条腿,被砍掉了双臂,身体如破洞窟窿般到处都是已经凝干的血迹,腰腹处更是破了一个大洞,就连一素英俊的脸庞,都被刀剑划得斑驳不堪。 母亲尖叫的嘶吼在兰鹤耳畔响起。 兰鹤愣愣地瞧着父亲的尸体,心脏猛烈的抽痛。 对于十四岁的兰鹤来说,丧父之痛已经是人间极苦。 不想,才过了两个月,一向体弱多病的母亲也追随父亲而去。 顷刻间,兰鹤从父母的掌中娇儿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家寡人。 如此小的年纪,继承了父亲留下的镖局,如何能弹压得住镖局中那群走南闯北的江湖老人? 小小的少年,偏偏有一张随了母亲的美丽面庞,在一群膀大腰圆的粗犷大汉中,少年的美丽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成为了他们轻视少年的理由。 财富与美貌,都成为了少年的罪过。 没多久,就有人被别家挖去了,而留下的,却谋算着如何将镖局从少年手中夺过来。 可当时的兰鹤太年轻,纵然聪明,也难免对这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叔伯伯轻信,再加上,兰鹤接连遭遇丧父丧母之痛,正是最脆弱不堪的时候。 他想依靠这些愿意留下来坚守镖局的叔伯们。 也不怪他轻信。 可离开的未必不好,留下的也未必全是真心。 第34章 恰这个时候,与兰鹤最亲近的朋友祝嗔即将随父亲上任辉京,那种情况下,兰鹤不想烦扰祝嗔,那么,仅剩能令兰鹤全心依靠的便是自幼被父母收养的阚慈。 少年唯恐自己单薄的肩膀挑不起镖局的重担,想恳求阚慈留下来,与自己一起将镖局开下去,好不辜负父亲的威名。 阚慈拒绝了。 阚慈说,他要去参军,他要去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 阚慈说,阿米,你要学会坚强,你要学会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阚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阚慈还说,阿米,你愿意随我一起去参军吗? 兰鹤当然拒绝了,毫无疑问。 如果他有他的路要走,那毫无疑问就是继承父亲的镖局并将镖局发扬光大。 阚慈说,后会有期。 兰鹤特意去送别阚慈,兰鹤生平第一次明白,别人是不可被依靠的。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别人不可能舍弃了自己的路,来渡你。 阚慈走了没多久,新任信州知府走马上任。 新任知府觊觎兰鹤美貌。 而被兰鹤予以信任的镖局旧故,却直接将兰鹤反手卖给了新任知府。 兰鹤绝望奔出,第一个求助的人便是祝嗔。 结果祝嗔闭门不见。 兰鹤再一次明白,就算别人有余力帮你,但也不一定会选择帮你。 兰鹤与祝嗔也有好几年的情谊,兰鹤将祝嗔当朋友,却原来,情谊一文不值,至少在祝嗔眼里,比不过得罪新任知府,也比不过祝嗔的怯懦本性。 兰鹤一贯知道,祝嗔做人有些软弱,祝嗔不敢与他人正面对抗,以往,兰鹤充当这个站在祝嗔身前的人,而今,兰鹤需要祝嗔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祝嗔仍然不敢站出来。 兰鹤更明白了一个道理,要别人帮忙,也是要看这个人本性的。 懦弱如祝嗔,你对他再好,他也不会冒这个险,而对逐利的人来说,只要利益足够大,那就可以冒足够的风险,对于重情义的人来说,只要你对他足够重要,他也可以为你冒风险。 最终,兰鹤卖掉了镖局,将大部分银钱交托给黑市的掮客,找了一伙亡命之徒将自己带了出去。 中间有一个小插曲。 兰鹤差点被人发现。 这个时候,与兰鹤相交不错的另外一个好友温曲,偷偷将兰鹤私藏下来,并且掩护兰鹤到了与黑市掮客约定的出逃地点。 这个恩情,兰鹤记住了。 可若干年后,兰鹤又在温曲身上明白一个道理,人是会变的,当初对你鼎力相助的人,也会在有朝一日往你背后捅两刀。 真情,也只在当时那一刻是真的。 ...... 兰鹤掩去眼底略显伤感的神色,“师父,我想要的是一个能与我并肩作战、共同厮杀的伴侣,或许我们走的道路不同,方向不同,但我们始终牵挂着彼此的心是共通的,或许有一天,我们会豁然发现,竟然殊途同归。” “师父,对我来说,只要没走到最后拔刀相向的那一步,背叛都不成立,我只相信切实存在的背叛,而不相信任何捕风捉影的传说。” “许是因为我自大,我自认为,我可以承担得起任何人的背叛。” “所以,我从不吝啬给予他们信任。” 兰鹤如是神色清明的说道。 阚钥的目光复杂了一瞬。 兰鹤继续说道,“师父,我愿意相信嵇缚。” 直到不再相信嵇缚为止。 阚钥砸吧了一下嘴,“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小子!” 阚钥没再搭理嵇缚,只给兰鹤留下一句话,“走出去,记得说你是我徒弟!” 兰鹤也没想到阚钥能这么快被自己说服,望着匆匆离去的阚钥的背影,兰鹤蓦然叹了一口气,却并非是舒缓,今日阚钥上门,反倒是提醒了兰鹤,嵇缚的事情要早日与洛平夷说,不然越拖到最后,越容易引起洛平夷的反感。 兰鹤计划着,他该带着嵇缚去拜访洛平夷了。 兰鹤蓦然被人从后面抱住。 嵇缚亲昵地蹭着兰鹤的鬓发。 “夫人,师父果然不太喜欢我呢。”嵇缚语气中带了几分故作的委屈。 嵇缚将兰鹤转身,而后将兰鹤轻轻往自己怀中一带,“夫人,我很伤心啊。” 嵇缚拉起兰鹤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夫人,你摸,是不是伤心了?” 兰鹤感觉到嵇缚砰砰直跳的热烈心脏,却并没有抽回手。 “嵇缚,你当时为何要回来救我,我分明叫你离开了?” 兰鹤瞳孔黑白分明,直直看向嵇缚。 第31章 静王大婚 嵇缚一愣。 他丢失的记忆并没有找回来。 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兰鹤。 于是, 嵇缚眼见着兰鹤的眉眼耷拉下去,眼见着兰鹤用一双略带忧郁的眸子瞧着他,眼见着兰鹤静静望着他却不发一言。 嵇缚心中蓦然一痛,他想要挽留住兰鹤, 却只得到兰鹤一脸倦怠地甩开自己的手, 而后一言不发地走向卧房, 嵇缚远远望着兰鹤离去的背影, 一颗心脏像被人狠狠拿捏住了一般, 揪得他生疼。 兰鹤已经关上了卧房的门。 嵇缚犹不死心,缓缓挪动到卧房门口,静静屏息站着, 嵇缚透过模糊的窗纱观察内里的情况,却隐隐只瞧见兰鹤已经躺在了床榻上, 屋内只有兰鹤平稳的呼吸声,嵇缚抿紧唇, 眸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嵇缚犹豫再三,最终扣响了房门。 屋内没有回应。 嵇缚不信邪,再敲了几下,屋内依然没有声响。 嵇缚转身, 往前走了几步,却突然站定,随即转身快步走回去, 没有一丝犹豫地推开了卧房的门。 门并没有锁,就如同兰鹤从未将嵇缚拒之门外一样。 嵇缚意识到这点, 嘴角莫名带了几分笑意。 “羲合, 我有事要告诉你。” 嵇缚走到床边,而兰鹤正巧背对着嵇缚在的方向。 嵇缚坐下来, “羲合,我失忆了。” “我失去的记忆中,有着我们从素不相识到相知相爱的记忆。” “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告诉你,因为,我并不信任你。” 嵇缚袒露内心,神情中有颇多挣扎。 “我对你的认识,只是那一沓沓信纸上潦草记载的生平,是来自于我身边的人对你的熟悉,也是来源于不受我思想控制的身体。” “你与我的事情,都是我在各种版本的叙述中,在他人的言谈中,逐渐了解的,以一个不相干的他者视角,以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视角,以一个漠然的看客视角。” “可是你明明活生生生活在我面前,我却对你视而不见。” 嵇缚蓦然攥紧了手心。 “我知道你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毕竟你是我的枕边人,是将我放在心上的人,你对我那些细枝末节里面的变化,定然知晓非常。” “我竟然还以为,我们两个可以继续装傻下去,我装我没有失忆,你装你不知道我的不对劲,但这就像一根刺,不深不浅,但是它就留在肉里,让人怎么也不舒服,总想要将它拔出来。” “所以,我向你坦白,我的确失忆了。” 我只希望能够拔出你心中这根刺。 嵇缚略显丧气的垂下了脑袋。 嵇缚说罢,卧房仍然一片静然。 久到日头都西斜了,兰鹤才起身,敏锐的目光直直看向嵇缚,“我很高兴你愿意与我谈到这个话题,但其实我并不是气愤于你骗我,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在尽心尽力的扮演着一对恩爱的夫妻,好给自己一个充满了欢笑和爱的家。” “一个在我们感到悲伤痛苦的时候,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在我们无处可去的时候,有着归属感,能够遮风挡雨的家。”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家。嵇缚。” 兰鹤说着,蓦然红了眼眶。 “很多事情我选择视而不见,很多时候我选择无条件相信你,只是因为,我很想保护这个家,但是,嵇缚,你在乎这个家吗?” 嵇缚眼底布满细碎的星光,他颇为心疼的抚上兰鹤的面颊,温柔擦去兰鹤眼角的泪滴,而后将兰鹤深深拥入怀中,感触着怀中兰鹤温热的体温,嵇缚猛然阖眸,喃喃说道,“对不起。” “待我做完这件事,我必然将全部事情都告诉你。” 兰鹤在嵇缚怀中闭上了眼睛,一滴泪珠悄然滑落。 静王大婚当日。 兰鹤兢兢业业做着一颗工部侍郎府的螺丝钉。 庆国公府客似云来,大红的红绸挂满了两个祝府的每个角落。 约莫巳时三刻的时候,静王身穿大红婚服,带着一串长长的迎亲队伍,来到了庆国公府门前,根据大邕礼仪,静王需进门等候,直到新娘亲近的父兄背着新娘出来,再将新娘交到静王手上。 第35章 但过了足足一刻钟,众人都没有等来新娘。 反而等来了一场大火。 火势烧得很迅猛,滚滚的黑烟直冲云霄。 兰鹤原本混迹在送亲的队伍之中,却没想到一抬头就看见了滚滚黑烟。 “祠堂走水了!祠堂走水了!”有仆人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迎亲和送亲的队伍们赶紧动了起来,找到就近的水井打水去祠堂灭火。 等众人救完火,已经是午时两刻了。 更准确的说,并非救完火,而是实在没法扑灭祠堂的火,无论倒了多少桶水,火势仍然没有半点偃旗息鼓的意思,反而烧得越来越猛,呛人的烟熏得四周都看不见了,到处都弥散着浓烟。 众人无法,只得躲远些,静静看着祠堂烧成焦炭。 兰鹤注意到,庆国公府的老太爷因为受惊过度已经晕倒了,此刻被安置在侧间,大夫正在为老太爷把脉,而二房老爷祝祥则一副愁眉深锁的模样,死死盯着被烧毁的祠堂方向,三房的老爷祝道只是一个劲的摇头,眼底却没有什么惋惜的,莫名透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反倒是祝熔父子,气定神闲的坐在一边,一副闲事不关心的模样。 就在此时,迎亲队伍中有人喊道,“王爷去哪里了?王爷呢?!” 兰鹤一愣,立刻巡视四方,确实没有见到静王的身影,别说静王,女眷之中也没有那位二少夫人的影子,而在火烧起来之前,兰鹤才看见她。 祠堂的火仍烧着,众人开始寻找静王。 兰鹤没有离开太远,目光一直在人群之中。 忽然,兰鹤瞳孔一缩,他竟然在人群之中看见了那个倒夜香的老婆子。 兰鹤瞬间回忆起,嵇缚对他耳语说着,等事情结束之后。 到底是什么事情? 兰鹤立马涌上去,想要抓住那个老婆子一问究竟,没想到兰鹤跑到一半的时候,那个老婆子突然对上了兰鹤的眼眸,目光中藏着吞噬一切的疯狂。 老婆子只瞥了兰鹤一眼,便立马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兰鹤跟了上去,最终在祝深的院落前跟丢了。 兰鹤下意识掏出怀中的小刀,试探性的推开了门,兰鹤小心翼翼地检视四周,在走进最内里的院子的时候,兰鹤发现了一堆被捆绑起来的下人。 兰鹤立即给他们解开了绳索。 下人们神情恍惚,看起来受了不小的刺激。 兰鹤询问下人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个小厮说道,“是二少爷!二少爷站起来了!他竟然站起来了!他还把我们都打晕了!然后我们就不知道了!” “对了!火油!二少爷还有顺子他们手里都提了火油!有至少四五桶火油!” 兰鹤眉头紧皱,火油?祝深院子里的火油不是都被他和之前那伙黑衣人带走了吗,怎么会祝深还有火油?短短几天时间,祝深从哪里弄来的火油? 兰鹤又问道,“你们可看见祝深从哪个方向走了?” 下人们皆摇头。 兰鹤继续追寻老婆子和祝深的线索。 兰鹤行到厨房附近的时候,听见有人细如蚊蝇的碎碎念,“剁了你!” 兰鹤脚步一滞,缓缓靠近厨房,戳开一个小孔,兰鹤从外往里看,发现老婆子正在磨刀,而一旁则是被五花大绑、吓得惊慌失措的静王。 兰鹤直接踹开了门,一边接近静王,一边用匕首对着老婆子,问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和嵇缚到底想要干什么!你们在密谋些什么!” 老婆子磨刀的动作顿住了,目光阴阴的盯着兰鹤,直到从兰鹤耳朵里听见嵇缚的名字,老婆子才像一个卡了壳的木偶玩具一般,从嗓子里吐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以贞,以贞,你看见了吗?我要为你报仇了!以贞,看看我啊!啊哈哈哈!” 老婆子癫狂大笑起来。 兰鹤趁机抓起静王就往外面跑。 跑到一半,兰鹤突然将小刀对准了静王,目光狠厉,“说!以贞是谁!” 静王神色骤然巨变。 静王始终摇着头,不停对兰鹤说,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兰鹤瞧静王这幅窝囊的模样便来气,登时踢了静王好几脚。 兰鹤并没有给静王松绑,而是揪着静王的衣领继续往大厅的方向跑去。 身后的老婆子提着把菜刀就跟着追出来了。 兰鹤揪着静王使劲儿跑。 兰鹤冲进大厅的时候,老婆子猛地一掷,菜刀在空中盘旋十八转,最终落到了静王的左肩之上,静王当即凄厉大叫,“啊——” 大厅中还剩下些人,下人们大多都散开去找静王了,而祝府的几房主子大多都在这里,但大厅里的气氛依然凝滞,尤其是二房夫妻的脸上,可谓愁云密布。 兰鹤和静王的到来使得大厅中凝滞的气氛诡异起来。 老婆子阴魂不散的跟了进来。 静王痛得站也站不起来,偏偏老婆子朝静王步步逼近,静王一面痛得面目都扭曲了,一面又害怕老婆子接近自己,连滚带爬地往前走,生怕老婆子找到自己。 祝熔连忙叫在场的祝家下人去制服老婆子。 老婆子哈哈大笑起来,又从怀里抽出来两把菜刀,眼神癫狂至极,吓得那群下人没一个敢靠近她。 老婆子笑够了,冲着在被祝熔扶起来的静王吼道,“奚青,我还没死呢!你要娶谁进门!” 众人面色各异,静王妃不是已经死了很久了吗! ==========作者有话说:========== 删掉兰鹤遇见祝深的事情 第32章 静王大婚2 静王一脸惊恐地看向疯癫的老婆子, 眼底的惊惶毫不遮掩,“你到底是谁!” 老婆子仰天长啸,“夫妻二十余载,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 静王吓得跌坐在地上, 不可置信道,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婆子大笑, “奚青啊奚青, 是你巴不得我死吧!这样你曾经做下的丑事就不会有人知道了!但是老天有眼啊, 留我一命,为的就是要你曾经做下的丑事叫世人知晓!” 静王抖了抖。 就这时,大厅外突然涌进来许多百姓, 各个都带着笑颜,嘴上说着恭喜祝贺之词, 手上拿着大封红包,而且还有新人源源不断从外面涌现进来。 只是众百姓到了大厅跟前, 见着这时的场面,一时不禁有些许踌躇。 老婆子冷笑一声,眼底闪烁着猩狂的杀意,“奚青啊奚青, 这里的百姓本来是来祝贺你今日大婚的,但从今以后,他们将会成为你罪迹斑斑的见证!” 老婆子扬声说道, “我乃静王先皇妃李静荷,于二十三年前嫁给静王奚青, 次年诞下长子, 奚青此人荒淫无度,喜怒无常, 日日纵情声色!” “十三年前,昭德太子自戕,独留下太子妃季氏及不到七岁的皇太孙,而你们眼前这位静王爷却觊觎寡嫂,想要逼,女干太子妃,可惜东宫守卫森严,他便使尽了百般手段,最后将心思动到了我身上!” 李静荷说完,兀自流下一滴泪,眼底伤痛难掩,而听到此处的众人难免震惊。 “我与太子妃季以贞乃是闺中密友,自幼相识,相交莫逆,她视我如姐妹,待我甚好,我那时年少,日日困于所嫁非人的痛楚之中,却对她又憎又妒!” “我与她一般家世,一般性情,只容貌稍逊于她,名声不及她会经营,最终她嫁给昭德太子,夫妻恩爱和谐,昭德太子言行出众,德表上佳,身侧更无旁人,可我所嫁之人却只是一个胸无大器、满肚子男盗女娼的废物!我恨,我怨,我妒!” 李静荷说到此处,眼底的痛悔溢满了眼眶,更是不停地拍打着心脏的位置,“我悔啊!老天爷!我悔啊!当这罔顾礼法的孽畜找到我时,我竟答应了,我拿着他给我的药,打着安慰以贞的幌子,将药下在了以贞的药汤里!” 一语出,石破惊天。 兰鹤站在人群中,不觉攥紧了手心,所以,当初嵇缚的黑化值迅猛增加了20,就是因为从李静荷嘴里得知了静王夫妻对太子妃做的事情。 李静荷哭得撕心裂肺,“我悔啊!以贞那么相信我,我却亲手将她送上了绝路!我最初还以为那药只是类似迷药之类的东西,只是为了以贞没有力气反抗这畜生,可是奚青却日日都要我下在以贞的汤药里,我没追问,还是照做了。”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畜生给以贞下的是来自南离巫师一脉的千机毒,无色无味,却会逐渐腐蚀人体内脏,最终中毒者会暴毙而亡!” 李静荷哈哈大笑起来,“他是觊觎以贞的美貌,却更想要以贞死!他不止想要以贞死,还想要皇太孙死!所有东宫从属,皆被下了毒!” “当年跟随我进入东宫的人中有一个名叫张奇的侍卫是奚青的心腹,他曾示意我给他打掩护,而他则偷偷潜入水井附近,给水井中倒入了大量的千机毒药!” 第36章 李静荷一手指向静王,眼底恨意昭彰,“东宫中人日夜饮用此水,自然中毒颇深,每次你都会往水井中倒入新的毒药,以千机毒的药性来说,不到半年,整个东宫上下必然无一幸存!” 兰鹤心中猛地一震。 李静荷一双眼睛瞪得死大,死死盯着奚青,盯得人头皮发麻。 静王大声为自己辩驳,“你这疯妇!胡言乱语,本王岂是你可以随意攀诬的!来人!来人!将这疯妇拖下去,给本王乱棍打死!来人!” 静王声嘶力竭的喊人来救,之前追随静王进来迎亲的下人果然都从四面八方追了出来,守护在静王身旁,一个个严阵以待的看在李静荷。 李静荷从怀中掏出半块玉佩,“我这半块玉佩与世子身上佩戴的半块玉佩合在一起乃是同一块,而世子身上那半块玉佩,了解的人都知道那是我送给他的。” “哈哈哈哈哈哈!”李静荷大笑,“奚青啊,我还知道,你与宫中那位丽贵人有染,十七年前陛下宫宴那日,是我费尽心思替你二人遮掩,毕竟你这个畜生,不仅觊觎寡嫂,还觊觎你父皇新纳入宫的妃嫔,若是被世人知晓,我与我儿该如何自处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为你们父子做了这么多,最后,你们两个却将我弃若敝履,哈哈哈哈哈!这就是我的报应啊!嫁给一个大畜生,生下一个小畜生,哈哈哈哈哈,我的报应啊!!!” 人群中爆出一阵惊诧声。 静王的脸彻底绿了,“快把这疯妇给本王就地斩杀!快上啊你们这群废物!” 静王气得直接踹了身前的下人一脚,见众下人犹犹豫豫,静王心中生出无尽的怒气,随机从身边人那里抽了一把刀出来,大叫着就朝李静荷砍去。 “你这疯妇!本王今天就斩杀了你!省得你妖言惑众!!!” 兰鹤轻轻弹出一颗石子,绊在静王脚下。 静王跑得太快,直愣愣地就摔了下去,额头磕得全是血。 百姓哄笑一声。 兰鹤侧眸看去,发现来到庆国公府的百姓越来越多了,人人手中都拿着一个大红封,像是专程来吃酒祝贺的一般,而如今百姓的脸上却都是义愤填膺的表情,见到静王摔了一个狗吃屎,脸上的愤怒才转变为畅快。 李静荷盯着静王,目光狰狞阴狠,“我猜,丽贵人肚子的孩子也是你的吧,那孩子排名十五来着,他到底该叫你爹呢还是叫你哥哥呢?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我快被你这老畜生笑死了,对了,以贞的事情还没说完呢。” 李静荷谈到季以贞的时候,神情瞬间温柔了许多,“以贞是我见过最温柔得体的女子,不失男儿的豪情,也不乏女儿的细腻。她的身体在千机毒的作用下越来越虚弱,不到两个月,便只能缠绵病榻,卧床不起。” “小皇孙便日夜陪伴在以贞身边,还亲自给以贞熬药,可是他不知道,他熬药用的水,也是出自那全是毒药的水井。” 李静荷眼底悲凉,“我不知道啊,我那个时候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毒药,我更没有想过要要以贞的命!” “我是嫉妒以贞,羡慕以贞,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以贞死,因为以贞是除了我父母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不!甚至以贞比我父母还要替我考虑,她早就知道静王的名声不堪,她劝我早日定亲,莫要嫁入皇室,是我爹娘,他们贪图皇家的富贵,贪图静王妃的名号,硬生生将我嫁入那火坑!” 李静荷忽然猛地摇头,“不!也或许是我,存了心思想要和以贞一较高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是我啊!是我!!!” “是我年少无知,是我嫉妒虚荣,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以贞,给了你这个畜生害死东宫上下的机会!” 李静荷神情激动,指着静王,眼眶红透了,大声说道,“你是不是害怕你下毒的事情暴露,所以才叫人放火烧了东宫!那场火到底是不是你放的!是不是你!不然怎么会那么巧,以贞毒发的当夜,整个东宫便被人放了一场火!!!” “是不是你!是不是只有将他们烧得面目全非,才能够掩盖你下毒的事情!!!” 李静荷突然扑上去,拽住了静王的衣领,将静王从地上提起来,“一定是你!肯定是你!就算你不是主导,你也一定知情!那场大火,你一定知情!!!” 人群中交头接耳,“天呐!东宫的那场火居然不是叛变的凌家军做的吗!” “静王不仅下毒想要害死太子妃,还居然是东宫大火的知情人!” “昭德太子太惨了,死了没多久,一双妻儿连同东宫上下都没了。” “东宫大火背后一定有冤情!我们要去给昭德太子伸冤!我是定州人,当初若不是昭德太子亲赴定州赈灾,我们一家人早都饿死了!” “我也要去给昭德太子伸冤!我也受过昭德太子的恩惠!” “走!我们去给昭德太子伸冤!” “你们难道忘了,是因为昭德太子之过,才导致大邕丧失了七城国土吗!” “昭德太子都已经自戕谢罪了!为什么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昭德太子的家人!难道当年昭德太子贻误军机的事情也另有蹊跷吗!这分明是对昭德太子一脉赶尽杀绝啊!我们要求重查当年的旧事!!!” “对!重查当年的事情!有人不想要东宫的人活着!肯定有鬼!!!” 一群百姓乌泱泱朝着敲皇宫的方向去,路上接到大红封来贺喜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乍一见到一堆人拥挤着朝皇宫的方向去,稍加打听后,又分了一部分人流加入到去往皇宫门口叫嚣伸冤的百姓中去。 嵇缚坐在十全楼之上,瞧着一堆人朝皇宫的方向走去,而身旁的几桌正在热情的谈论着庆国公府大婚闹出的事情,流言以一传十、十传百的速度涌动着。 嵇缚对身畔的季三说道,“可以发动了,我要静王毒害太子妃及东宫上下一事,皇城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季三领命告退。 嵇缚缓缓给自己斟一杯热茶,低声说道,“父亲,你当年名声显赫,朝野内外莫不歌颂,险胜皇帝,昔年你积累下来的声名,儿子今日便借用了。” “若他们狼心狗肺,不恋你半点好,那儿子的心,可真是凉透了。” “还好。” 否则,他便直接屠尽一座城,要那高台之上的帝王,俯首认罪。 “我是你的儿子,总得给你留几分名声,省得后人提及我,辱没了你。” ==========作者有话说:========== 嵇缚已经是黑透了,除了在兰鹤面前, 他其实啥都能干出来。只是之前提及的黑面少,不过黑化值可见一斑。 第33章 剖白心思 时间回到巳时三刻。 祝深来到了祠堂。 祠堂威严屹立, 祠堂中供奉着祝家自传家以来数十代祖宗的牌位,这里昼夜有人为其供奉燃烛,不曾有片刻熄灭。 祝深身后跟着一个瘦弱的青年,青年说道, “少爷, 只用一桶火油就能将祠堂烧穿了, 剩下的那些火油该怎么办呢?” 祝深目光深了一瞬, “我知道你背后有人。” 青年神色慌乱了一瞬。 祝深轻笑, “那天早上起来我的整个院子经过了一番打斗,我便知晓定然有人在我的院子里斗法,目的就是我手上的火油。” “所幸你的主子替我保住了, 他派你来到我身边,无非也就是怀疑十几年前秦州城破的事情, 对不对?” 祝深转身,看向他这个跟在他身边多年的小厮顺子, “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当年也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加入凌家军,守卫边关, 疆场厮杀,是我从小到大的愿望。” “凌将军与我家有些来往,是以也算照顾我, 我在军中待得不错,尤其和军中的兄弟们建立了非常深厚的感情, 甚至, 比我在庆国公府十余年与这些所谓的血脉至亲的关系都还要紧密。” 祝深嘴角笑意愈发嘲讽,“你说可笑不可笑。” 祝深看着仍完好无埙、香火鼎盛的祠堂, 说道,“小时候祖父常带着我来祠堂祭拜,他说,我是庆国公府的嫡长子,论嫡论长,庆国公府都合该由我来继承。” “祖父对我寄予厚望,从小请文武师傅到家里专门教习,又在我十五岁的时候送我上战场,他告诉我,祝家本身是武将起家,只是早年间将兵权上交,后便再未于武一道费心。” “祖父说,咱们这位皇帝登基几十余载,年岁愈大,忌惮愈多,一边提拔寒门,一边打压仕宦,如今大半个朝官都被寒门子弟占了根脚,世家空有名号和富贵,却无实权,就连我们祝氏,父亲也不过一介微末小官,对着那群寒门出身的高官还得鞠躬行礼,真是荒唐啊荒唐!!!” “祖父期盼我能于沙场驰骋,祖父说,唯有像武威侯一样掌握实权,才能叫那群人看得起我们,祖父觉得,文官到底太弱了,还是得有兵。” 第37章 祝深捂着脸大笑,“我信了,然后我去了秦州,投奔凌将军,我也见到了昭德太子,他果然德馨仁厚,我也如凌家军中的将士一般,日夜戍边,虽然苦,但是总有希望在钓着我,我苦得安之如怡。” 祝深侧头看向顺子,“我只能给你和你的主子提供我所知道的一件事,那就是,在太子殿下坐镇秦州期间,更准确一点的话,是秦州城破前两天,我接到一封来自庆国公府的信,信中说我祖父病危,要我尽快启程,赶回京城。” 祝深说完,嘴角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信了,我立马动身往京城赶,赶路的第三天,我就听说了南离大举进犯,秦州城危的消息,我立马赶了回去,等我赶到的时候,秦州城已经破了,城内的南离人大肆搜捕着在逃的凌家军,而百姓而如猪狗一样被南离人捆束在一起。” “我的腿,也是断在那时,我想救人,却没救出几个,然后就是一路逃啊逃,直到被南离人抓住,腿也被打伤,一直没有得到治疗,病根就此落了下来。” “腿是真的断过,现在也只是能站起来走路了。” 祝深微笑,“后来我抓着时机溜回了大邕,找到了庆国公府派来寻我的下人,才得以回到辉京。” 祝深嘴角的笑意不坠,“这么多年来,我深深怀疑庆国公府及背后的主子在背地里干了通敌卖国的勾当,才害得我那些兄弟一腔热血都作了土。” “我一直在等,等庆国公府的人抛弃我,漠视我,等他们磨干我对他们的最后情分!” “而今,我终于等到了,等到他们像丢弃一颗弃子一样丢弃我,终于,我可以问心无愧的说,我不欠他们了。” 顺子面露惊诧。 祝深淡淡一笑,“我只是不希望我做那一个撕破脸皮的恶人,便只好一副残废凄惨的模样,让他们先抛弃我,先对不起我,这样,我才可以毫不留情的抛弃他们,替我那些惨死在秦州城的兄弟们报仇。” “我和你背后的主子,目前应该是同样的目的。” 祝深说着,轻叹,“剩下的那些火油,就拜托他了,唯有如此做,高坐帝台的那位才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才会思索,到底有谁要害他,才会让这出大戏唱得红红火火,就让这场大火,烧出那群魑魅魍魉的真面目!” “带我去见他,”祝深最后说道,“当年的凌家军,还剩下部分追随着我。” 顺子惊讶中颔首。 “祝深!”一女子尖锐的嗓音划破天空。 祝深侧目,眼底毫无波澜,只一步步走向满面震惊的二少夫人,他名义上的妻子。 祝深衣袖底下滑落出一抹锋利的刀锋,“你都听见了?” 二少夫人满怀的痛恨和凄苦,看向祝深的眼眶都红透了,“我嫁给你这么多年,对你百般柔顺,你当真没有半分感动?祝深!你骗得我好惨!!!我要——” 二少夫人话还没说完,祝深袖中的刀已经捅进了二少夫人的心脏处。 祝深眼底似有一丝悲悯,用左手捂住二少夫人看向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满满是怨毒、不甘和仇恨。 祝深不带丝毫犹豫的将刀从二少夫人心脏中抽出来,鲜血溅了自己一脸。 祝深捂着二少夫人的眼睛,将人平直放在地上,而后将二少夫人的眼睛覆下,令她看上去好似安然死去的一般。 祝深用二少夫人的衣袖擦拭小刀,脑中突然回忆起初见二少夫人那日。 城中兵荒马乱,她穿一身鹅黄色长衫,抱着十岁的弟弟在人群中逃难,她不慎跌倒在地,眼见着一辆逃难来的马车就要从她身上压过,祝深从马上飞奔下来,一杆长枪,一双铁拳,打偏了马车的方向,将她从马车救下。 第二次见她,却是他已经断腿,而对方一身嫁衣,满面娇怯,对他说道,“郎君,我是真心诚意的愿意嫁给你,我愿对郎君,不离不弃,只盼郎君,怜我一生。” 而后,却是十来年的憎恨与折磨。 祝深哈哈大笑,怜她一生?那谁又来怜他这一生?这老天,可曾放过谁? 祝深看向祠堂中的牌位,倒完了整整一桶火油,随即跟着顺子头也不回的离开。 而此刻,兰鹤站在人声鼎沸的大厅里,只觉人生如荒腔走板,全是不可求。 突然,白玉佩说道,“恭喜宿主大大,完成庆国公府闹鬼支线!主谋祝深已经自首!” 兰鹤惊诧,而眼前李静荷揪着静王的衣领已经不够了,双手已经掐上了静王的脖颈,看样子是要活生生掐死静王。 兰鹤犹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静王不能死,也不能死得这么轻易,当即奔了出去,一掌劈晕了李静荷。 兰鹤看向静王的眼神黑沉沉的一片。 兰鹤准备带走李静荷,却被祝熔拦下,兰鹤看向祝熔,质问道,“祝大人,此人是当年东宫纵火案的重要证人,需得妥善安置,我即刻带她去见官,叫她将供词画押全部留下,祝大人你拦着我,难不成是要与奚青共存亡吗?” 兰鹤身后站着乌泱泱一群百姓,各个神情愤怒,见对面的祝府及静王府下人似有要出头的样子,百姓们纷纷站了出来,“这么多人都看见了,难道你们还想要灭口不成!我们这么多人,你们杀得完吗!” 果然,祝熔退步了。 兰鹤带着李静荷直奔皇城门口,他本打算叫李静荷敲响登闻鼓,却没想到登闻鼓前已经有人了,却是祝深。 凡大邕百姓敲响登闻鼓,需受二十杖杖刑,滚过钉板后,才能直达天听。 祝深刚刚从钉板上下来,浑身是血,唇色惨白。 此刻,祝深强撑着力气拿起了锤子,开始朝登闻鼓敲击。 登闻鼓前已经聚集了大批的百姓,皆是得知太子妃及东宫上下被静王毒害而愤愤不平赶来伸冤的百姓。 “嘭——” “嘭——” “嘭——” 一锤一锤,敲击在登闻鼓上,如同敲在众人的心尖。 “罪臣祝深,凌家军赤字营营长,前任飞云将军,有冤要诉,特请面见皇上!!!罪臣祝深,凌家军赤字营营长,前任飞云将军,有冤要诉,特请面见皇上!!!” 祝深一个头接一个头地在地上磕着,直到磕得头破血流,皇宫那扇大门才打开了。 走出门来的是一群太监,为首的一人掐着尖利的嗓子叫道,“是何人敲响的登闻鼓?皇上宣来人进殿,一诉冤情!” 兰鹤按住李静荷,强迫李静荷抬头看向自己,兰鹤说道,“你若当真于心有愧,便要与祝深一起进去,那登闻鼓,你也得敲!” 李静荷双眼发直的看着兰鹤,倏然低低笑起来。 兰鹤皱眉,李静荷却冲着兰鹤诡异一笑,“你长得很像兰傲心,你与兰傲心是什么关系?” 兰鹤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李静荷已经挣开了束缚,直接冲到宫门口去了。 李静荷朝着太极殿的方向叩首,“罪妇李静荷,前任静王妃,请求拜见皇上!罪妇要自首!罪妇也要检举静王意图谋害太子妃及皇太孙!罪妇检举静王谋害太子妃及皇太孙!罪妇李静荷,富安侯嫡女,前任静王妃,检举静王谋害太子妃及皇太孙!!!” 李静荷反复重复着罪状,一直磕头不停。 宣旨的太监立马朝身后的小太监使眼色,小太监快速跑进宫中禀告。 李静荷一直磕头不停,而祝深往李静荷方向看了看,也站着不走了,像是在等着李静荷一起进宫觐见皇帝一样。 兰鹤眺望皇宫,只觉皇宫深深,人心不可测。 兰鹤的右手忽然被人握起,兰鹤下意识回头看,却见嵇缚站在他身侧。 兰鹤一愣。 嵇缚微笑瞧着皇宫前那一幕,凑近兰鹤耳侧说道,“羲合,我便是那位早该惨死大火的皇太孙,你可愿意陪我走过这一路刀光剑影、前途未卜?” 兰鹤耳畔同时炸响另外一道提示,“恭喜宿主大大解锁反派90信任值!随机奖励:体力值翻倍!与人对打时,宿主大大体力翻倍,且对方对宿主大大的伤害值减少一半!请宿主大大继续自由探索,目前主线进度35%。” 兰鹤神情微动,他看向嵇缚,回想起李静荷说的事情,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兰鹤细细打量嵇缚的眉眼,用手指描摹着嵇缚脸部的线条和骨骼,趁着众人对皇宫门前的事情议论纷纷的时候,兰鹤垫脚,轻吻上嵇缚的额头。 一滴泪水划过兰鹤的右面颊。 “嵇缚,若我只想要你好好的呢?” 嵇缚敛眉,为兰鹤擦去脸颊的泪水,“莫哭。” 嵇缚微微将兰鹤揽入怀抱,“怪我,我如此身世,本就不该来招惹你。” 嵇缚揽入兰鹤的手更紧了,“可我既然已经招惹了,便绝不会放手。羲合,我希望往后余生有你在侧,但我也害怕,你余生的风雨,全是由我带来。” “这一路坎坷流离,我独自承受已然习惯,有了你以后,我开始害怕孤单,害怕失去,害怕背叛,我想给你遮风挡雨,但我这一生,注定不会如此安稳。” 第38章 “我知你有退隐江湖的想法,我也知你毕生所求不过安稳,但我却执意要来招惹你,用尽手段诓你与我假成婚,费尽心思要你爱上我,我知我不堪狼狈,却偏偏想要留你在我身边,要你与我来一起承受这不属于你的人生风雨。” “羲合,我承认我万般不好,我更承认,我最贪心不过,什么都想要,羲合,你可愿意陪在我身边,与我一起撕开这片注定风雨飘摇的天,为我们的未来求一个安稳的晴天?” 兰鹤抬眸与嵇缚对视,兰鹤眼眶逐渐红了,微微垂眸敛去眼角的泪珠,“嵇缚,我也闯很多祸,惹很多事,我的人生也是麻烦一大堆,没比你好哪里去,所以不要觉得你拖累了我,没有,真的。” 兰鹤一吸鼻头,“你我只是在各自躲雨的时候碰见了,又在本来该分开的时候没分开,但这就是缘分啊,你我的缘分。” 兰鹤感触,“你可知,在我的人生里,有多少人在我面前来来去去,可最后,我还是孑然一身,只有你,只有你嵇缚,愿意与我相约走到最后,无论到最后结果如何,至少我们两个愿意一起走下去。” “所以,我会珍惜这段路,无论它有多长。” 兰鹤回抱住嵇缚,泪水沾上了嵇缚的衣衫,“若遇风雨,我们一起扛。本来一个人走的路,变成两个人走,只会越走越宽敞,越走越明亮。” 嵇缚抚上兰鹤柔顺的长发,心尖一阵瑟瑟麻麻之意,像是拥抱住了一团温暖的云朵,耳侧鼻尖都是太阳的气息,温暖极了。 第34章 黑化值60 “皇上有旨, 宣祝深和李静荷觐见!”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吵嚷的人群。 兰鹤和嵇缚隔着重重人海,看向宫门口那两个形容狼狈的人,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巍峨的宫墙之内,兰鹤才收回视线。 quot;恭喜宿主!解锁隐藏任务:昭德太子之死。请宿主大大寻找害死昭德太子的真凶!目前大反派黑化值60, 请宿主大大密切关注大反派的活动!quot; quot;我们回去吧。quot;兰鹤无视白玉佩的提醒, 对嵇缚淡然说道。 兰鹤牵住嵇缚的手, 逆着人流往回走。 行到一处三岔路口的时候, 嵇缚却被人从后面叫住。 “嵇公子!” 兰鹤脚步一顿, 扭身回看,见一名衣衫华贵、容貌娇艳的女子从一辆富贵香车之上缓缓走下来,莲步轻移, 端的是姿态款款,风仪万千。 “宿主大大, 这就是太傅慎和的嫡女慎筱,也就是剧本中嵇缚娶的新妇。” 兰鹤目光一深, 见慎筱果真与慎淙有两分相似,兰鹤凝眉,下意识看向嵇缚,却见嵇缚已经展露了笑颜, 兰鹤压下眉头,狠狠捏住了嵇缚的手。 嵇缚握紧兰鹤的手,带着兰鹤往前走了几步, 嵇缚笑时眉眼疏朗,柔情栩栩, 对着莲步而来的慎筱说道, “慎小姐,你怎地也在此?” 慎筱眸光明亮澄澈, 瞧着嵇缚时异常有神采,只在触及嵇缚和兰鹤牵着的手时微微一凝,慎筱抿唇浅笑,“听闻有百姓聚集皇宫闹事,通往清泰巷的路现在被堵得水泄不通,我已经堵这里有一会儿时辰了,倒是嵇公子,瞧方向竟好似刚从皇宫那边来,难不成也去看热闹了?” 兰鹤直直看向慎筱,却发现慎筱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往自己这边看,心中轻笑,他这算是被彻底无视了吗? 嵇缚说道,“我与夫人跟着去瞧了一会儿热闹,倒是出乎意料得很。” 慎筱看着嵇缚,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下一刻便说道,“嵇公子,明日你与父亲约定过府一叙,你可要好好劝劝他,省得他一天天盯着国事,头发都愁白了!我与他说这些,他是一点不在意,却好似颇为看重你的看法。” 慎筱冲着嵇缚一笑,笑容明艳,“明日再见。” 嵇缚亦笑之告别。 白玉佩颇为愤恨不平,“宿主大大,你看看他们!当着你的面儿,完全没把你当一回事啊!我就说新剧本没问题!” 兰鹤歪头看了嵇缚一眼,见嵇缚虽笑着,眼底笑意却不达,兰鹤最是了解嵇缚,他知道温和的微笑不过是嵇缚疏离的伪装,兰鹤虽然不明白嵇缚想要做什么,但此刻却难得的不开心起来。 兰鹤重重地甩了一下嵇缚的手,“还看!人都上马车啦!” 嵇缚诧异地看向兰鹤,“夫人?” 兰鹤轻哼,“你还知道我是你夫人。” 嵇缚轻轻捏了一下兰鹤的脸蛋,“不仅我知道,她也知道,不仅她知道,我的所有同窗都知道。” 兰鹤闻言,神色不自然地挑眉,“是吗?都知道我是你的夫人?” 嵇缚摇头,轻笑,“他们都知道我英年早婚,家有悍妻,是以从不敢在外夜宿,更不敢在外拈花惹草,在背地里都嘲笑我惧内。” 兰鹤一下子瞪圆了眼,气道,“你毁我名誉!” 嵇缚笑着揽过兰鹤,“我也没办法啊,夫人是不知道为夫有多讨人喜欢,光是为夫的同窗,就有好多想让家中的姐妹与我说亲,我若再不广而告之,我是有主之花而非待撷芳草,那我一天天地可应酬不过来。” 嵇缚刮了一下兰鹤的鼻头,“我道夫人方才怎地一声不吭,原是醋了。” 兰鹤面对嵇缚的调侃,气鼓了脸庞,“谁让她故意无视我的!” 嵇缚勾了勾兰鹤的腰带,将兰鹤往怀里拉了拉,言辞温和,眼底却带着深不可见的复杂,“她确实对我夫人的位置有所图谋,但她并非喜欢我。” 兰鹤翻白眼,“你还挺自信?人家太傅家的嫡女,还觊觎你一个穷书生的夫人的位置?你唬我也要有个分寸吧?那些世家公子哥儿,不是任由她选择吗?” 嵇缚眯眼,用大拇指揉了揉兰鹤的眼角,“夫人这话可就妄自菲薄了,我夫人的位置,可不是光看出身高低就能坐的,非得我喜欢才行。” 兰鹤神色略微不自然,只“哼”了一声。 嵇缚拉着兰鹤继续往家里走,“慎筱已有婚约,在当初订婚的时候,两家人也算是旗鼓相当,两人呢看起来也像是金童玉女,但她的未婚夫在十几岁的时候不慎落入水中,自此寒气入体,伤了根基,身子更是不大好了,活生生一个病秧子,大夫说她的未婚夫可能活不过二十二岁。” 嵇缚的目光看向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如今慎筱的未婚夫也没几年活头了,你说,慎筱会愿意嫁进去吗?” 兰鹤摇头,“不能退婚吗?” 嵇缚道,“他们两家关系不错,退婚伤情谊,何况慎太傅一素是个信守诺言的君子,岂能在男方无过错的情况下做出退婚这种事情?虽然对方是病秧子,但如今人还活得好好的啊,以什么理由来提退婚?这有损慎太傅的名声啊。” 嵇缚说着,眼底寒凉不可测,神情略带几分讥讽。 兰鹤蹙眉,“难不成为了他自己的名声,就可以牺牲女儿一辈子的幸福吗?” “羲合,人活一世所求不同,慎和恰恰最看重的就是他那清正廉洁、满身正气的好名声。人人都道慎太傅乃是大邕朝的中流砥柱、国之基石,朝野之中言及慎太傅也全然是称其有着不畏权贵的铮铮傲骨,更将慎和比作大邕寒门官员的代表,如此一个荣誉满身的人,会为了区区一介女儿身的幸福,闹出退婚这种丑事来吗?” “那一堆耀眼夺目的名头,早已经是慎和的枷锁。” 早晚有天,也会成为勒死慎和的最后一根锁链。 嵇缚掩去眉目间的凉薄,“所以,慎筱不过是在寻找谁能帮她解脱这桩婚事而已,恰好,她觉得我有可能。” 兰鹤下意识看向嵇缚,嵇缚瞬间展开一个无奈的笑容,揉了揉兰鹤蓬松的发顶,打趣道,“夫人,你不会真觉得高门贵女会如同话本说的那样头脑发热看中一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然后义无反顾的跟那书生私奔吧?” 兰鹤抿唇,“可那也是在歌颂跨越世俗的爱情啊。” “是,可在高门后宅之中,能活得好的人,都不单纯。” “夫人还想吃西湖醋鱼吗?”嵇缚调侃道。 兰鹤甩开嵇缚的手,气呼呼说道,“我不吃醋!” 嵇缚笑开。 嵇缚再次紧紧拉住兰鹤的手,“回家。” 就在二人头顶不远处,十全楼三楼的窗户悄悄开了一条缝。 雅间内,兰璞盯着兰鹤的身影不放,他虽然听不清楚兰鹤在与嵇缚说什么,但见两人举止亲密,心中多了几分猜测。 兰璞看向身后端坐着的慎淙,问道,“那小子我好像见过,是不是经常到你们府里面去?貌似是你家老头子近段时间很看重的一个举子?” 慎淙静静喝了一盏茶,闻言半掀眼皮,“你是不是太关心那小侍卫了?” 兰璞大跨步走进来,一把捏住慎淙的下巴,逼迫慎淙仰头直视自己,兰璞说道,“你装什么?你不是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了吗?” 慎淙瞳孔放大。 第39章 兰璞看似轻柔的用手指划了一下慎淙的右半侧脸庞,“毕竟,我可太了解你慎三公子了,你稍微一个眼神,我都知道你脑子在想什么。现在你是不是很想摆脱我?” 兰璞的手指最终停在慎淙的嘴唇上,然后狠狠捏了捏,玩味的笑道,“可惜啊,除非我不要你了,否则你休想摆脱我。慎淙,谁让你倒霉呢。” 慎淙脸色发白,绷直了身子,不发一言。 兰璞松开对慎淙的钳制,打量慎淙的目光如同打量一条野狗,“脱掉。” 慎淙白着脸,一只手摸上了衣领扣。 第35章 回忆1 “见字如面, 嵇缚,我有事先走一步,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过得很开心, 对了, 记得帮我给那丛合欢花浇水。” 兰鹤留下信, 离开了嵇缚在庆乡的住宅。 兰鹤接到阚钥的通知, 江湖排行榜上第一的人物罗飞刀重出江湖, 近来在琼州城内犯下了多桩灭门惨案。 兰鹤决心抓住罗飞刀。 如今整座琼州城戒严,官府到处张贴罗飞刀的通缉令,但仍然没找到罗飞刀的下落。 而阚钥自从知道罗飞刀重出江湖以后, 就一直叫人盯紧近来出现在琼州的陌生面孔,没想到还真叫阚钥找到了罗飞刀的行踪。 阚钥得知兰鹤在琼州逗留以后, 立马传信给兰鹤,叫兰鹤务必拦截住罗飞刀, 他则会率人马朝琼州赶来。 兰鹤虽只负责盯梢,但也害怕无端端连累嵇缚,故才和嵇缚告别。 罗飞刀的藏身之处正是庆乡城外的驿站,那地乃是进入庆乡的必经之地。 正当兰鹤在发愁如何混进驿站的时候, 嵇缚竟蓦然出现在驿站之中。 兰鹤大喜,对嵇缚谎称自己身上的银两被人偷光了,没处落脚, 希望嵇缚收留。 兰鹤又问嵇缚,“你为何在此处?” 嵇缚中举没多久, 应该正是约着三五好友吃喝玩乐消遣的时候, 怎么出了远门。 嵇缚答,“我欲寻找作画的灵感, 便来此处小住些时日,你不若就跟在我身边,对外就说你是我的书童,这样当差的也不会为难你。” 兰鹤觉得甚好。 罗飞刀在驿站扮做马夫,平素不爱说话,性情冷僻的模样,每日都很正常的上工,甚至正常到兰鹤开始怀疑是不是阚钥找错了人。 直到大理寺少卿刘忠到达驿站的那天晚上。 兰鹤自浅眠中醒来,扑鼻而来全是血气。 兰鹤方知出了大事,立马叫醒昏睡在床榻上的嵇缚,“你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记住,千万不要贸然出来。” 兰鹤出包房之后,才发现驿站中已然是一片尸山血海。 一只手拉住了兰鹤,气若游丝地祈求兰鹤道,“求求你救救我们家大人,他被一群贼子掳走了。” “定然是我们的晚饭被下了药!我们都睡得很死!” “他们有三五个人,那个马夫,厨子,小厮,他们都是一伙的!他们掳走了大人!” 兰鹤点头,顺着那人指的方向追去。 兰鹤顺着脚印,追到密林深处,发现此处满地泥泞,湿润的泥土上面全然都是密密麻麻的杂乱脚印,看上去就像是那伙贼人在此地汇入了大部队一样。 光凭脚印,已无法知晓他们的去向。 兰鹤踌躇,突从密林中蹿起一道火红的烽烟,直冲云霄,在夜空中绽出绚烂的光彩。 兰鹤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信号烟绽放的瞬间,照亮了整座山林,亦照出了那些在深山中埋伏的人影,他们密密麻麻如蝼蚁,正有条不紊地朝着山顶移动。 兰鹤立即跟了上去。 倏然身后传来动静,兰鹤屏息,锐利的目光朝身后看去,兰鹤握紧刀,悄然朝身后移动,就在这时,嵇缚从树后钻了出来。 兰鹤松了一口气,却诧异问道,“你来做什么?” 嵇缚说道,“听闻刘少卿在巡查琼州的时候查到了梅县县令知情不报、隐瞒县中有人身患疫症的事情。” “不仅如此,梅县县令为防瘟疫扩散,直接坑杀了那些与瘟疫病人有过接触的人,甚至将那群病人关在村内,等他们自取灭亡。” 兰鹤微惊。 嵇缚信步朝兰鹤走来,“刘少卿已经掌握了证据,正待回京禀告此事,而且,近来琼州发生了几起灭门案,那几家的主人全都是在琼州府衙门当差的官吏,高至一州之推官,低至小小的贱役仵作,他们都曾亲赴梅县查探梅县之事。” 兰鹤恍然,“你是说罗飞刀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而罗飞刀背后的人不想要梅县的事情捅到辉京去,更甚至,对方十分猖狂狠辣,他之所以选择灭门这种手段,分明是想要警示府衙里剩余的官吏,管好自己的嘴巴,不然就会跟那些人一样!” 嵇缚点头,“朝堂与江湖之间自古有一条俗例,便是朝堂不管江湖厮杀,而江湖人不管朝堂诸事,那罗飞刀隐匿多年,一朝出山却是为官府卖命,可见朝堂与江湖之中多有勾连。” “我虽不曾有一官半职,却好歹也是举子之身,懂得百姓疾苦,罗飞刀背后这股势力先是滥杀无辜,又是残忍灭口,所图所谋,于国于民有害,所以我才会来此处探查消息。” 兰鹤迟疑,“边走边说,他们要去山顶。” 嵇缚点头,“虽然官府到处张贴罗飞刀的通缉令,也到处派人在巡逻,但管理十分松散,检查也不严格,就像在走个过场一般,没有半点严阵以待的模样,我那时便心有怀疑,后来遇到从梅县逃出来的难民,才得知这其中缘故。” “那刘少卿岂不是危在旦夕?”兰鹤忧心。 嵇缚却摇头说道,“未必,他们只想销毁刘少卿从梅县百姓手中得到的证据,再没有找到证据之前,刘少卿暂且还死不了,至于刘少卿那群奴仆,我猜测,是他们刻意留下来想要引出刘少卿隐藏在暗中的同党。” 兰鹤脚步微顿,“同党?他们怀疑证据被刘少卿交给了同党?真有其人?” “不得而知,若真有同党,应该如你我一般正在赶来救刘少卿的路上。” 嵇缚说着,眸光微深,看向身侧兰鹤的神情带了几分揣测。 兰鹤毫无所觉,“那我们得快些了,若是刘少卿抗不过那群人的酷刑就糟了。” 嵇缚别开眼,“嗯。” 两人终于赶上了那群绑走刘忠的歹徒,此刻他们正在烤火燃炉,即将开饭。 而罗飞刀一身膘肉,随身带着一把长约七寸、宽厚两寸的大刀,正站在一个被绳子紧紧捆束着的清瘦中年男子身旁,目光警惕地看向四周。 兰鹤朝嵇缚使眼色,此处位于半坡,地势陡峭,仅这里有一块平地可供歇足,罗飞刀和刘忠被围在人群中心的位置,而这群歹徒总共有二十来个人,各个瞧着皆有杀伐之气,看上去像是一伙血债累累的恶徒。 兰鹤示意嵇缚,让嵇缚先发出些声响引开部分人,他再用迷烟偷袭,趁乱之际他会冲上去救走刘忠。 嵇缚凝神,突然按住了跃跃欲试的兰鹤,用手指指向山顶的位置。 就在这时,从山顶方向走下来十来个人,那十来人先和那群恶徒打了个招呼。 为首一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大袋子,递给了罗飞刀,罗飞刀掂了掂袋子之后很是爽利地给这群人让出了路,而这群人立马带走了刘忠。 兰鹤瞪圆了眼。 罗飞刀领着一群歹徒下了山,而那群人则带着刘忠上了山。 兰鹤望了望刘忠的方向,又看了看罗飞刀的方向,攥紧了手心,他本来是想要抓捕罗飞刀之后回去揭了那张通缉令的,没想到横生枝节,此刻,兰鹤倒是有些犹豫到底该往哪边走了。 嵇缚却是不曾犹豫,紧跟着山顶那群人就打算往上走,走的时候看着兰鹤,“羲合,你有什么打算?” 第36章 回忆2 兰鹤犹豫, 罗飞刀此人奸诈凶狠,若今晚不逮住罗飞刀,依照罗飞刀这么多年狡兔三窟的习性,只怕今夜之后就很难找到罗飞刀了。 可若是不管刘忠, 以嵇缚一个读书人的能耐, 又不知山上敌人的情况, 根本就是送死, 再者, 刘忠是好官。 兰鹤咬牙,“我跟你一起!但你得事事听我的,万万小心!” 嵇缚点头。 越往上走, 山中雾气愈加弥漫,就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使得兰鹤越加小心起来。 中途好几次没有避开对方在地上设下的障碍,有次还差点踩中陷阱掉进坑里去, 还好嵇缚走在后面,使力气拉了兰鹤一把,才把兰鹤拉上来。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但之前带走刘忠那群人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兰鹤心中焦急,面上不显,两人摸索着朝前走, 走了没多时,便见到前方闪耀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在夜色中尤为显眼。 前方是一个山寨, 城门之上还有人看守,但显然他们都疏于看守, 此刻那些守卫正聚在一起喝大酒,经常还有划拳的声音传出来。 第40章 兰鹤和嵇缚小心翼翼地从这群看守身边溜进了山寨之中。 两人挨家挨户寻找那伙人的踪迹,幸好夜里许多人都歇下了,屋中不曾点灯,是以兰鹤二人迅速检索完了大半个村寨,终于在一座装修得格外奢华的房屋的侧屋里找到了刘忠。 兰鹤扶起刘忠就往外面走。 出山寨大门的时候,看守们摇骰子划拳的声音仍然不绝,兰鹤扶着带伤的刘忠走得小心翼翼,身后却突然响起了一道醉醺醺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 兰鹤警觉,回头看去,身后站着一个衣衫松垮的看守,裤腰带解了一般,满脸陀红,喝得烂醉如泥,此刻正举着一罐酒瓶,目不转睛地盯着兰鹤三人。 兰鹤骤然奔出,劈晕了看守,但此刻已然来不及了,原本在屋中候轮子的一名看守探出了脑袋,看见了兰鹤三人,立马大叫,“有人来救走了那个当官的!” 警示钟被敲响,看守们跑了出来,而山寨之中的灯火瞬间亮成一片。 兰鹤带着刘忠狂奔,嵇缚也很跟得上,但身后追兵太多,刘忠又身受重伤,完全跑不快,反而拖累兰鹤的速度,眼见着越来越的追兵围上来,兰鹤当机立断,叫嵇缚带走刘忠,而他留下断后。 嵇缚接过刘忠,深深看了一眼兰鹤,“你” 嵇缚不曾将话说完,兰鹤便大喝,“快走!” 说罢,兰鹤飞身上去,正面迎战那群追兵。 嵇缚只再瞧了一眼,便立即带着刘忠离开。 山寨里的人如源源不断的臭虫,不停奔赴战场与兰鹤厮杀。 兰鹤的长刀饮满了鲜血,浑身更似浴血一般,浓重的血腥味覆盖了兰鹤的所有感官。 兰鹤目之所见尽是红通通一片,就连遥远黑沉的夜空都变成了黑红俱灭的深红,像极了一大片已经干涸凝固的黑红色血污。 兰鹤力竭了,他记不清楚他杀了多少人,也不记得来了多少人。 兰鹤摇晃着身体,勉强站立,遥远的天际骤然破开一道金光,兰鹤下意识眯眼,心中想的却是,天,竟然快亮了吗? 真好,嵇缚他们定然已经安全了。 山寨中人各个手持长戟,成合围之势,逐渐逼近兰鹤。 兰鹤已没了反抗的力气。 就在山寨中人缩成一个小圈,即将用手中长戟刺入兰鹤的身体之时,一声马蹄急促,兰鹤意识昏沉之中,下意识往那侧看去,却见嵇缚骑在马上,正朝自己的方向疾速奔来。 兰鹤眼底透着几分不解,怔怔看向嵇缚朝自己奔过来。 狂奔的骏马冲开了围困住兰鹤的山寨人。 嵇缚下马,将兰鹤拦腰抱起,骑马离开。 ...... 嵇缚从沉睡中醒来,曾失却的记忆骤然复得,那些关于兰鹤的记忆如潮水般席卷了嵇缚整个大脑。 嵇缚缓了一会儿,才看向在他身旁睡颜安稳的兰鹤,眼底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可,这次的梦境,似乎是随着兰鹤的视角来进行的。 这是兰鹤记忆中关于他的回忆吗? 嵇缚疑惑,难道这就是世人所谓的同床共梦吗? 真奇怪。 拍了拍脑袋,嵇缚凑在兰鹤唇边,轻轻啄了一下兰鹤的唇。 “你之前问我,为何回来救你。” “因为,舍不得。” “我舍不得你这样灿烂的人死在漆黑的夜里。” ==========作者有话说:========== ヽ(°▽°)ノ以后兰鹤也会梦见嵇缚视角的 第37章 嵇缚自白 在嵇缚的记忆里, 兰鹤嚣张、热烈,如一朵永不倦怠的向阳花。 嵇缚永远也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人光是吃吃喝喝就能心情开朗,也不需要特别矜贵的土壤, 不需要小心翼翼的呵护浇灌, 他自己就能成长, 饮雨水, 迎灿阳, 好像不管什么样的恶劣环境,他都能向阳生长。 嵇缚不理解,直到遇到兰鹤。 兰鹤是嵇缚过往岁月里从来不曾见过的颜色。 最初, 嵇缚认为兰鹤愚蠢,天真, 轻信。 在兰鹤将嵇缚送到庆乡之后,在秦伯的热情邀请下, 碍于嵇缚的不习惯直接出言拒绝,兰鹤顺利成章地在嵇缚家住下了,并且还在庆乡逗留了好一阵。 那段时日,嵇缚对兰鹤有了更一步的了解, 他认为,兰鹤爱热闹,喜欢乐于助人, 性子直来直去,爱憎分明。 嵇缚认为, 在兰鹤眼里, 世界就是黑白分明的。 嵇缚也观察到一些兰鹤的小习惯。 嵇缚发现,兰鹤跟他在水镇养过的一只猫差不多。 猫喜吃荤腥, 完全不爱吃素菜,挑食得很,一天少食多餐,但凡碗里的粮食有点不新鲜了,便跑到人面前喵喵叫,边叫边引着人走到他的碗边,然后就老老实实蹲在碗边,仰头一脸乖巧地看着你。 兰鹤尽挑着大鱼大肉吃,好不容易等嵇缚看不下去了给他夹几筷子到兰鹤的碗里,兰鹤嘴上说着谢谢,却一点也不动,等过了会儿豁着吃剩的肉骨头将素菜压在下面一起剔了出来。 当兰鹤想吃什么却懒得动的时候,便趴在嵇缚的窗户下面,悄摸摸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眨巴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摇晃着身后并不存在的猫尾巴,“嵇缚!你睡了吗?你饿了吗?家里还有什么吃的吗?” 呵,笨蛋。当他不知道吗?他只是懒得与兰鹤争执罢了,若是他不起来,兰鹤就会一直趴在窗户下面瞪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跟他曾经养的那只猫一样! 嵇缚还知道,兰鹤有秘密,每次兰鹤穿得一身光鲜亮丽的出去,然后一身伤痕累累的回来,但是兰鹤面上没有什么疲惫的神色,反而精神还不错。 嵇缚曾在古书上翻到,有种名叫艳鬼的精怪,常在夜间出没,靠美色俘虏凡人,吸取人的阳气为食,嵇缚虽知道兰鹤是人,但老觉得兰鹤像艳鬼一样,昼伏夜出,像吸满了人的阳气一样回到家之后精神很好。 嵇缚很不理解,然后闹了一个大乌龙。 某天晚上,月明星稀,一切都跟之前的凉夜没什么区别。 只是月光下的小人儿啊,梦到了不寻常的事情。 嵇缚陷在床榻之上,不停往后面缩,而嵇缚面前的兰鹤赤裸着半个肩头,露出大半截白皙光滑的右腿,正像小猫走路一样朝嵇缚爬过来,背后还似乎有根长长的猫尾巴正一摇一晃的。 嵇缚捂着被角大喊,“你不要过来!我是不可能给你吸食阳气的!” 兰鹤笑得一脸魅惑,莹白的脸庞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兰鹤缓缓攀上了床沿,“嵇郎,地上好冷啊,你抱奴家上去好不好啊?” 嵇缚抖了两抖,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得四肢血流涌动,浑身发热。 嵇缚咬着牙,“你这个妖怪!离我远点!” 兰鹤却已经爬到了嵇缚面前,一改之前的魅惑神态,瞧着可怜巴巴的,眼眶里都噙满了晶莹的水渍,“嵇郎,奴家好冷啊,你抱抱奴家好嘛?奴家冷嘛~” 尾音颤颤,眼底眉梢尽是意犹未尽的勾引。 瞧得嵇缚小脸噗噗红。 嵇缚觉得自己浑身烫得吓人,愣是一句话都没憋出来。 兰鹤见嵇缚老是不上钩,好似有些伤心,哀婉说道,“嵇郎,奴家好伤心啊,呜呜呜,若是嵇郎不要奴家,奴家便去找别人啦~” 兰鹤作势要离开,嵇缚脑袋乱哄哄的,各种兰鹤被别人搂抱在怀里的画面都出现了,嵇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只手就拉住了兰鹤的衣袖。 兰鹤眼睛一亮,“嵇郎!” 嵇缚耳根红透了,嘴上顺着就说出来了,“我的阳气都给你,你别去找别人!” 兰鹤噗嗤一笑,就朝嵇缚扑过来了。 嵇缚全身红透了。 从梦中清醒过来的嵇缚活生生像一只大闸蟹,熟透了。 嵇缚暗中找到秦伯,向秦伯诉说烦恼,顺便将被子也洗了。 秦伯摸着胡须,笑得一脸慈祥,“我们家少主这是长大了。” 嵇缚不明所以,“为何羲合在我梦中竟成了吸我阳气的精怪,我感觉我全身的阳气都快被他吸干了,他也不肯放过我。今天早上看见羲合,他瞧着神清气爽,还嘲笑我起晚了,说我赖床。难不成羲合真会在半夜里化作精怪来找我吗?” 秦伯仍然笑眯眯的模样,“少主还有何疑问?” 嵇缚迟疑道,“羲合若是艳鬼,那他晚上去别人那里,是不是也会这样?” 嵇缚神情中隐隐带着几分失落和说不清楚的复杂,紧紧攥紧了手心,“我不想羲合吸别人的阳气。” 秦伯开怀大笑,“我们家少主,这是情思萌动了呀!少主,这都是正常的,你这个年纪的少年,早该有此一梦,之前少主未有此反应,我还不知道如何向少主你开口呢,如今正好,你血气方刚的年纪,我也该教与你了。” 嵇缚自此扒着图谱看了好久。 而一墙之隔的始作俑者,毫无所觉。 第41章 此后,嵇缚观察兰鹤,不再比拟做一只猫,一只鬼,而是一个人。 一个与他一般,血肉生长,灵魂俱在,个性鲜活的人。 嵇缚想要了解兰鹤,凑近兰鹤,然后如梦里一般狠狠拥抱兰鹤。 实际上,嵇缚走到最后一步,走了很久。 在嵇缚的世界里,没有众生百态,没有人间烟火,只有一场燃透了他灵魂的大火,那火烧得嵇缚的整个世界都成了一堆飞灰,荒凉的断壁残垣,挣扎求生的枯骨,彻夜不停的嘶吼嚎叫,搅得他的世界不得安宁。 没有人知道,那夜东宫的大火,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是如何的绝望窒息。 曾几何时,嵇缚希望兰鹤是一只艳鬼。 因为嵇缚的世界,只有鬼才能走进来。 嵇缚本身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担负累累血债,只为将仇人剥皮吞骨,跟随在嵇缚身边的人,亦是如此,他们的至亲至爱,都沦丧在那场大火里。 在人和鬼之间,毫无疑问,他们是一群在世间早已湮灭了姓名的孤魂野鬼。 此生,唯有他们自己知道自己的名字。 没有墓碑,没有在世亲故,没有后人惦念。 他们是一群寂灭了姓名的在世亡人。 可兰鹤闯了进来。 闯进了嵇缚眼中那片空空荡荡、一堆死灰的世界。 兰鹤爱好锦衣华服,衣服如七色彩虹一般多彩,每天一个颜色,每周换一个款式,服饰奢华在兰鹤身上得到了极致的体现。 嵇缚学着,开始扔掉衣柜里那些灰扑扑、黑黢黢的衣服。 嵇缚尝试着,和兰鹤并肩走在一起,一起逛街,一起外出,一起吃东西,一起买衣裳,一起晒太阳,一起爬山。 嵇缚最喜欢,和兰鹤并肩躺在树下晒太阳,他爱看兰鹤闭眼小憩的模样,令他觉得,人生幸福,最多不过如此了。 嵇缚尝试了许多,直到蓦然问起秦伯,“秦伯,你当初,为什么要收留兰鹤?他虽然送我抵达庆乡,但也只是拿钱办事,你让他住在家中,会不会不方便?” 秦伯笑眯眯说道,“我看得出来,兰公子是一个侠义心肠的人,这个世道,像他那样纯粹的人很少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少主你很喜欢和兰公子待在一起,不是吗?虽然你经常和兰公子拌嘴,但,你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想过不活了这件事了?” 嵇缚一愣。 曾经,嵇缚想死,经常性地。 嵇缚觉得,人生全是痛苦,他不知道该怎么坚持活下去。 嵇缚身边陪伴着他的人也都知道。 而最开始发现嵇缚这个念头的人,是秦伯。 他们并非一直都在庆乡落脚,恰恰相反,其实他们一行人来到庆乡也不过才半年的时间。 而半年之前,他们掩藏在桐县。 而在一年之前,他们藏在水镇。 总之,在嵇缚过去十几年的岁月中,他父亲的部下们带着他这个遗孤东躲西藏,四处流浪,几乎没有在哪一个地方久呆过。 多次的迁徙使得嵇缚没什么朋友,也不善于结交朋友。 身边同龄的伙伴,也都父母的教诲下不敢在嵇缚面前放肆。 嵇缚的倾诉对象很快就变成了影子,但影子从来不回话,只倾听。 何为影子,便是嵇缚父亲的下属特意寻来的与嵇缚身形、相貌等相似的孩子,影子学习嵇缚,模仿嵇缚,日夜跟在嵇缚身后。 但嵇缚并非只有一个影子。 准确的来说,嵇缚的影子一直在扩充中,但往往,影子死得更快。 因为针对嵇缚的刺杀从来没断过。 而奸细,毫无疑问是有的。 背叛与嵇缚如影随形。 真正令嵇缚心生死志的背叛,来源于嵇缚最信任的人,嵇缚的奶娘。 嵇缚从未对人言说过,奶娘在他心里,已经是如同母亲一般了。 生母的音容笑貌他已然忘却,而奶娘那张朴素的面庞,却夜夜陪着他安眠。 是奶娘哄着嵇缚睡觉,是奶娘陪在高烧不退的嵇缚身边,是奶娘像母亲一样给嵇缚缝制衣裳,是奶娘温声细语过问着嵇缚的功课...... 而他视作母亲的人,要杀他。 奶娘是嵇缚的母亲从娘家带过来的心腹,甚至,东宫大火那夜,是奶娘抱着嵇缚逃离东宫,逃离那个烈火地狱。 奶娘跟随着嵇缚无穷无尽的躲,无穷无尽的逃,在逃的路上,奶娘的男人死了,孩子死了,最终剩下奶娘一个人。 有人找到了奶娘,要奶娘背叛。 奶娘同意了,原因很简单,她受够了这样永无止境活得像下水道老鼠一样的生活。 当奶娘握着刀插入嵇缚的腹部的时候,嵇缚满脸的不可置信。 直到被这个因逃亡生活而疯了的女人拿着刀一次一次地捅向自己,嵇缚才彻底确认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嵇缚看着满腹的鲜血,和溅落在女人脸上的鲜红血珠,直视女人眼底赤裸无疑的憎恶和厌倦,终于反应过来了。 嵇缚夺下奶娘的刀,一刀干脆利落的捅进了奶娘的心脏。 刀深深地刺穿了奶娘的后背,穿透而出。 嵇缚走出门的时候,当时跟着他的那个影子十八,站在门口看着他,眼底满是惊恐与悲伤。 嵇缚静静看了一眼十八,不知道怎么笑起来,“你是不是也想我死?你是不是也跟她一样想要背叛我!” 十八慌张的摇头,却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嵇缚面上冷得很,心底却空荡荡的,他觉得自己仿若一具幽魂,明明早该下地狱,却又被人死死拽住手脚,令他不得往生。 游荡在地狱与人间之中,既做不成人,又当不成鬼。 嵇缚惨然一笑,那把沾满了奶娘鲜血的刀,又再一次被嵇缚送进了影子十八的心脏。 十八与他长得有七分相似,其实还比嵇缚小一岁,面容稚嫩,此刻圆圆的一双眼睛,瞪得鼓鼓的,似是不明白自己没有背叛,为什么还是要被杀死。 嵇缚憎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因为他清晰的从那双眼睛中瞧见了自己的模样,一身血迹斑驳,披头散发,形容凌乱不堪,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神情却阴狠如恶鬼,满目狰狞。 嵇缚被那双眼睛中的自己吓到了。 嵇缚猛地后退一步。 十八直挺挺地朝身后倒去,死不瞑目。 匕首仍插在十八的心脏处。 嵇缚崩溃大叫。 等秦伯带人找到嵇缚的时候,嵇缚正躲在房间里的柜子中,而房中则赫然躺着奶娘和影子两具尸体。 自那以后,嵇缚肉眼可见的不爱说话了,常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不然就是经常不见人影,而等秦伯他们找到嵇缚的时候,嵇缚要么站在人迹罕至的高处,要么静静望着深不见底的湖面,一副像丢了魂的模样。 秦伯如何看不出来嵇缚的异常。 最后那次,嵇缚一步步走向湖中央,水已经漫过了他的大腿,他整个人却毫无知觉般,继续往湖中心走去。 秦伯带着人赶到,立马就跪了下来,“少主!少主啊!老奴求你回来吧!少主,你这样我们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父母啊!” 秦伯哭得老泪纵横,而秦伯带来的人已经脱了衣服下水。 快被接近的时候,嵇缚突然转过身,拿出一把刀架在自己的脖颈处,“你们别过来!” “我就是你们的拖累和负担!若是没有我,你们根本不需要到处躲避追杀,也根本不会为了保护我而死这么多人!你们早就可以找一个安生的地方隐姓埋名活下去了!只要我死了,你们就可以好好的活下去了!” “我根本就不该存在!要是我早就死在那场大火里,他们是不是统统不用死!你们是不是也可以早点解脱了!我要是死了就好了,我也不用承受这些。” 嵇缚说着,持续地往后退着,大水已经漫到了嵇缚的腰腹位置。 秦伯吓得双眼通红,“少主呐!这不怪你,都不怪你!怪那群人利欲熏心、不择手段!若不是当年有叛徒泄露我们的行踪,哪至于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追着不放!少主啊,我知道奶娘的背叛对你影响很大,但是你看看我们啊,我们还在,我们愿意陪着你,少主!湖里太冷了,我心疼!” 嵇缚面上带了一丝犹豫,就这犹豫的档口,嵇缚的刀已经被前来救援的人打落到湖底,而嵇缚也已经被牢牢钳制住。 他们带嵇缚往岸上游来。 秦伯见状,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苍天无眼呐!苍天无眼呐!” 那次之后,秦伯叫人密不透风的盯着嵇缚,生怕嵇缚想不开。 可绝望是会蔓延的。 厌倦逃离的不是只有奶娘一个人。 背叛的也不会只有奶娘一个人。 在秦伯带着嵇缚从水镇转移到桐县,没多久据点又被端掉了。 第42章 秦伯带着嵇缚转移到庆乡。 中途,嵇缚生母为他留下的白玉佩被叛徒抢走了。 嵇缚不顾秦伯的阻拦,带了一小伙人暗中脱离队伍,去寻找那块白玉佩。 嵇缚给秦伯留下遗言,叫他们别再派人来寻找他,若他此次回不来了,那他们就隐姓埋名去过各自的生活,不要再执着于复仇。 嵇缚决绝的离开,虽然抢回了白玉佩,但死伤惨重,最后影子二十护着他离开,却将全部的生机与活路留给了嵇缚,自己舍身引开了那群追兵。 而嵇缚,一路逃到了喜乐酒楼,遇到了兰鹤。 在嵇缚此生最为绝望之际。 遇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光。 嵇缚开始妄想活着,妄想和兰鹤手牵手站在阳光之下。 嵇缚不再安于逃,也不想要再藏。 他跟秦伯说,“我要回京。” 秦伯红了眼,“好。” 回京,站在阳光下,告诉世人,他们是谁。 一直以来,嵇缚认为,兰鹤是光,而他哪怕是飞蛾扑火,也要与兰鹤纠缠在一起,不死不休,所以,他会小心藏起所有暗面,装作一个翩翩君子,隐藏起那颗铁石心肠,学着兰鹤眼见众生。 嵇缚学着读话本,学习话本人物如何谈情说爱,嵇缚学着描摹人像,精准拿捏每一个人物的性格,嵇缚学着不断调试和兰鹤的相处方式,以衬得他和兰鹤有多天生一对。 嵇缚的脑海中,仍残存着与父母相处的光影。 嵇缚读过千本话本,画过万幅人物,最终觉得,他和兰鹤,可以成为如他父母一般恩爱的夫夫,嵇缚很感谢他的父母,为他奠定了非常良好的感情观,以致于在过去十几年的人生中,嵇缚否定了他们言传身教的大部分观念,都仍然保持着对忠贞感情的向往和笃定。 最后,嵇缚认为,兰鹤是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 对方就像一只刺猬,所有人都看见兰鹤坚硬的铠甲,只有嵇缚注意到,兰鹤铠甲之下伤痕累累,被裹在铠甲之下的软肉,其实很柔软。 当嵇缚看见兰鹤一人被那群山匪围困的时候,嵇缚险些停止呼吸,他用了此生最大的力气冲到兰鹤面前,踏踏的马蹄将不少土匪都碾成了肉泥。 嵇缚抱着兰鹤离开,犹如拥抱着世间最昂贵的珍宝。 嵇缚担心,也怨憎,兰鹤总是如此鲁莽,提着一把刀就敢见义勇为,兰鹤也总是如此正义,明明大贪官的事情跟他没有半分关系,他却非要来插一脚,兰鹤总是这样令他惴惴不安,生怕哪天兰鹤就死在江湖烽烟中,尸骨无存。 可偏偏这是嵇缚最爱兰鹤的地方。 爱他赤诚无畏,爱他光明磊落,爱他永远乐观、永远爱世间。 嵇缚知道,兰鹤也如他一般遭遇过许多背叛和抛弃,但兰鹤始终如一。 嵇缚抱着兰鹤一路下了山。 嵇缚想,纵然他们都离开你,我也绝不会离开你。 我要阴魂不散缠你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嵇缚纯纯阴湿小狗来的。 第38章 落定 承极殿中气氛肃穆, 景德帝高坐龙椅之上,头顶的冕旒轻轻晃动。 殿中跪着祝深和李静荷,站着几位朱紫朝服的官吏。 方才祝深和李静荷已经陈述完所要上达天听的话,此刻, 列位朝臣皆一副眼观鼻口观心的模样, 等待着这位登基六十多年的帝王发话。 祝深告庆国公府私通南离, 李静荷告静王谋害太子妃及皇太孙。 他二人所告, 虽有人证, 却没有物证。 此事,全看景德帝想不想查,又怎么查。 想查, 将相关人等统统发落,总能从活着的人嘴里撬出点什么来, 不想查,直接将二人以诬告的名头打一顿, 轰出去就行。 反正十多年了,该死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该毁灭的证据也都毁得差不多了。 被景德帝喊来的几位朝臣,为首的一位紫袍官员, 一头鹤发,面容却年轻得很,瞧着不过二十余岁左右, 长身玉立,容颜妖异阴柔, 眼眶深邃, 眼神邪肆,漂亮得像只艳鬼。 此人名崔不活, 乃是琥金卫司长,是景德帝手中最锋利的刀。 与鹤发男子相对而站的另一位紫袍男子年约四十,背脊挺直,容颜保养得宜,与慎淙有几分相似,气质如松如竹,乃是当朝太傅慎和。 龙椅之上的景德帝仍旧没有发话,唯有帘幕之后微微抖动的身躯,似乎在昭示景德帝此时复杂难明的心情。 慎和见状,率先说道,“臣以为,二人所状告之罪,当查。理由有三,其一,通敌叛国乃是大不逆之罪,无论是否属实,都应当慎而重之。” “其二,祝深乃是庆国公府二房的人,又在多年前为秦州城驻军,却在秦州城破前两日接到来自庆国公府的家书,说庆国公病危要他快速回京,此事可查十三年前庆国公府的问诊病案,或者询问一应大夫,确认是否有其事。” “其三,祝深自告家族,乃下了破釜沉舟之决心,背后是否真有隐情,需查。” “故老臣以为,祝深状告庆国公府私通南离一事,当查。” “另,李氏乃前任静王妃,世人都以为其亡故于五年前,却死而复生,状告静王,事涉皇亲国戚,更涉及已故的太子妃与皇太孙,应当慎之又慎,如今百姓围堵宫门,叫嚣着兄弟阋墙的丑闻,也急需查出李氏所控真伪,维护皇室的名声,安抚民心!” 慎和说罢,剩余的几位绯袍官员纷纷附和,“臣附议。” 崔不活眼眸觑向慎和,眼底嘲讽。 崔不活的目光越过那层轻薄的帘幕,落在龙椅之上的景德帝身上,心中冷笑,这群文官哪里知道,景德帝此刻呼吸有序,心跳平缓,分明是睡着了! 崔不活眼底划过一瞬的阴鸷。 高台之上的帘幕微动。 是景德帝身边的大太监康顺回来了。 康顺轻声唤醒了景德帝。 沉睡的帝王醒来,睁开了一双浑浊的眸子。 康顺的声音在抖。 康顺说,“皇上,静王府起火了,静王爷,也在里面。” 景德帝蓦然站了起来。 殿中官员皆看向景德帝,却见那位积威甚重的帝王身子猛烈的摇晃了两下,然后一下子瞪大了瞳孔,直直地昏倒在地。 承极殿一片兵荒马乱。 李静荷哈哈大笑起来,眼眶都红透了,嘴角咧开了一个极大的弧度,几乎快够得上半张脸了,笑容极其的诡异。 李静荷猛地站起来,朝天大笑,“哈哈哈哈,今年今日,便是静王府的死期!哈哈哈哈,以贞,你快看啊,看看这群恶人的报应,我给你报仇啦!哈哈哈哈——” “押下去,快把这个疯女人押下去!”康顺尖细的嗓音划破天幕。 静王府不知被谁放了一把火。 火烧得极旺。 大火产生的黑雾和浓烟盘旋在大半个辉京城头顶,久久不散。 最初起火的时候,还有幸存者从静王府爬出来,但幸存者最多只爬到府外几步,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鲜血仍旧汩汩地朝外冒着,最终七窍流血而亡。 中间人们尝试过救火,可偏偏老天吹北风,静王府位于下风口,火越烧越旺。 最后人们等火熄灭,等了足足五天。 静王府彻底变成一堆黑灰,整个王府烧成平地,找不到一点其他影子。 世间再无静王府。 崔不活离开皇宫的时候,途径静王府,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 景德帝昏厥了三天,等景德帝醒来的时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静王府烧成灰烬,景德帝下令,要将害死静王的李静荷五马分尸。 李静荷却早已经自刎于大牢中。 景德帝最终采纳了慎和的建议,重启调查,无论是祝深提及的庆国公府私通南离的事情,还是当年整个东宫被纵火的真相,而负责调查的人,正是崔不活。 崔不活此行要去庆国公府,如今,整个庆国公府的人都被关押在府中,与庆国公府有干系的祝熔也被停职留用了,严禁外出。 崔不活到的时候,属下禀告,静王尚未过门的静王妃不在府中,据说在静王大婚当天就不见了踪影,祝府的人也找了祝十三娘子很久。 崔不活扬眉,感慨,“这位十三娘子,命真好。” 而命好的十三娘子现在又准备爬墙离开了。 兰鹤叫住十三娘子,“姑娘,你独自一人,打算去哪里?” 十三娘半挂在墙上,回头瞧了兰鹤一眼,“可是全城的官兵都在找我,要是我被搜到了,岂不是连累了你?之前你带我离开祝府,我已经很感谢你了,不能再继续麻烦你了,我该走了。” 兰鹤在静王大婚当天,还发现了这位想要逃婚的新娘。 他当时问她,你逃婚之后,该怎么养活自己? 十三娘子半是犹疑,“我会刺绣,”然后,神情慢慢变得坚定,“我带了一些银子走,我想,日后开一家绣庄,招收女子做工。” 第43章 兰鹤凝眸,“围困于宅院之中,虽然只有四方天地,却胜在安稳,行走于江湖之间,虽天高海阔,却毕生奔波,你,确定不后悔吗?” 十三娘子咬唇,最终点头说道,“我既拼了命想逃离那里,又怎么会再回去过那仰人鼻息的生活?我不后悔。” 兰鹤便将十三娘子安置到了隔壁小院。 十三娘子已经翻到了墙头之上,冲着兰鹤爽朗一笑,“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要离开了,后会有期。” 十三娘子行将转身,欲言又止,最终对兰鹤说道,“我有一件事,实在是难以启齿,便写成信,留在床头了,信中只是我的一点猜测,没有任何根据的。但是,我希望你知道,毕竟,万事无巧不成书。” 说完,一个跟头就不见了踪影。 兰鹤静静瞧着虚空,实际上,他从十三娘子身上,瞧见了母亲的影子。 他的母亲,不仅在父亲外出的时候将镖局的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还专门开了一家酒楼,并且将酒楼做大成信州第一酒楼,因着母亲的成就,反而激励了很多女子从商,加之信州本就地处偏僻,民风彪悍,对女子的束缚也不多,是以信州男女商人的比例一度达到了惊人的六比四。 兰鹤蹙眉,可是,他那样坚强精干的母亲,却因为父亲的死郁结于心,最终拖得病情恶化,很快也随父亲去了。 兰鹤知晓母亲身体一素不好,但母亲也是经年累月用昂贵的药材保着的,怎么会那么快就病情恶化? 兰鹤不认为,他的母亲,会是那么脆弱的人。 兰鹤耳畔似响起了李静荷的那句话,“你与兰傲心是什么关系?” 兰鹤敛眉,兰傲心? 他曾听过,父亲唤母亲,心儿。 可是母亲的名字,叫兰炘,那么,兰傲心与兰炘,会有什么关系? 敲门声响起。 兰鹤打开门,门外站着一队官兵。 兰鹤下意识看向十三娘子离开的墙头。 为首的官兵称,兰鹤曾在工部侍郎府上工,对祝府的情况很清楚,需要一并带回工部侍郎府,并且等候调查,待调查结束之后再行释放。 兰鹤恍然,没有挣扎,给嵇缚留下一封信,就随官兵走了。 兰鹤被带到了祝嗔的院子。 祝嗔正在院中摔东西。 伺候的下人们纷纷跪在地上,低着头。 待兰鹤走近,祝嗔猛地抬头,看向兰鹤的眼中饱含着被背叛和辜负的痛苦,祝嗔红着眸子,瞪向兰鹤,“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原谅我!我如今这样了,你是不是很开心!兰鹤,你就是故意报复我!亏我想和你重归于好!我真蠢!” 兰鹤猝不及防,“祝嗔,当年的事情我已经不介意了,我之所以来到庆国公府,也不是特意针对你,这件事背后的隐情,同样超出我的想象。” “那么多人坏事做尽,怎么你不去那里见义勇为!怎么非就缠着我不放!你不是蓄意针对是什么!你分明就是挟私以报,根本没有你自己说的那样光明正大!你跟你娘一样,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骗我!骗我!都骗我!!!” 祝嗔声嘶力竭地朝兰鹤吼道。 兰鹤发懵。 “你们都骗我!!!骗子!!!啊啊啊啊!!!”祝嗔捂着脑袋崩溃跌倒在地。 兰鹤不明所以,他母亲能骗祝嗔什么? 以前祝嗔喜欢到他家里来窜门,所以祝嗔的确很熟悉他家中的一切,比如他的父母,比如他的师兄,还比如镖局。 但,哪一次祝嗔来家里做客,兰鹤的父母不是悉心准备吃食,有哪次苛待过祝嗔吗? 根本不可能啊。 可瞧着祝嗔崩溃的神情,兰鹤蓦然觉得,或许祝嗔和母亲之间,还存在着他所不知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这条支线的结局也终于交代了,但这条支线的结束,只是下条支线的开始。 嵇缚(冒个脑袋 ):没想到吧,我一边想老婆,一边杀人放火。(完了每次还都隐身 ) 第39章 炼丹 “容王接旨!” “惊闻静王骤逝, 朕心甚痛,尤记少时吾儿承欢膝下、兄友弟恭的模样,无奈时光飞逝,昔日垂髫小儿今却一副枯骨, 朕白发人送黑发人, 忧思寡欢, 昼夜难寐, 特召吾儿进宫陪侍朕左右, 以解忧苦。” 景德帝下旨,邀诸子进宫伴驾,以慰藉他的丧子之痛。 容王跪地接旨。 待送走宣旨的太监, 容王“啪——”地一下将手中的圣旨摔在地上。 “真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好一个丧子之痛!我没瞧见他半点伤痛,反倒是瞧见了他急不可待的想要将我们这些儿子玩弄在股掌之中!” 容王神情冷峻, 看向一旁的方潭,又问道, “静王府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方潭,也就是之前来找兰鹤的赫衣男子,乃是容王麾下的军师。 方潭微不可查的摇头,“幕后之人遮掩得太过干净, 至今也找不到线索。” 容王沉吟,“军师,你说, 近来接二连三几起与三皇兄有关的案子,莫非东宫还有后人存世?可对方如此大张旗鼓的伸冤, 不怕打草惊蛇吗?我之前老以为老东西最疼爱的人是三皇兄, 可如今东宫的案子闹得这么大,老东西却没半点反应, 未免太令人唏嘘了些。” 方潭见容王面露感伤,安抚道,“殿下,毕竟太子已经死了十三年了,对于皇上来说,至今还活着的儿子,永远比已经死掉的儿子,更值得在意。加之,皇上年纪已高,静王的去世,应该对他的打击很大。” 容王只轻轻挑了一下眉头,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听循云观的探子禀告,那野道最近炼得了一批神丹,老东西服用之后精神大好,就连身子骨也利落不少。” 方潭接过话茬,“是的,皇上甚至特意询问了夏贤道长此神丹中添加了何等神仙妙药,没想到夏贤道长当时便跪地不起,恳求皇上饶恕他的罪过才肯起来。” “夏贤道长说,是丰王得到一张古方,方中记载,需用服药之人至亲血脉的鲜血为引方可使得神丹大成,而且献血者的内心越虔诚,最后炼出来的神丹效果越好。” 方潭微微屈膝,“夏贤道长推说是丰王的一片孝心感动了上苍,才使得这批神丹的效果很好。” 容王面色更冷了一分,“原来老东西明面上叫我们进宫去侍疾,实际上是想要测试我们这些儿子对他孝不孝顺,若是谁的血炼制的丹药没有奇效,怕是得被老东西嫉恨上,真是好一招引君入瓮啊。” 方潭接话,“夏贤道长是安王引荐入宫的。” 容王瞥了方潭一眼,“看来这野道左右摇摆,想做墙头草啊。” 容王的视线再次注意到地上那副明黄色的圣旨,不由得冷笑道,“老东西真是寻丹问药疯魔了,听信一个野道士的鬼话,要我们献血炼丹不说,还要我们几人比试谁的血更有效果!简直是贻笑大方!” 末了,容王闭上眼,掩盖住额角绷起的青筋,“真是越老越糊涂。” 方潭弯腰捡起被容王扫落在地的圣旨,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说道,“殿下,只怕明日入宫之后没这么简单,丰王和德王尚在辉京之中,安王只怕接到圣旨之后也会赶往辉京城,到时候四王聚首,皇上的意图,倒像是要看你们斗啊。” 容王轻哼一声,“他如今也就指着我们斗起来了,唯有我们斗,才会有求于他,才会令他找到一丝存在感,可我回京,却不是想要在辉京这个地方和自己人斗个你死我活的,南离和北梁至今仍虎视眈眈,我们上次查到林川通敌,将我方军营布防图出卖给南离,害得我们险些全军覆没,若非” 说到此处,容王红了眼,眼底全然是狠戾之色,“本王根本不可能活着回京!” 方潭摸摸下巴的胡须,“殿下,正是因此我们才确定京中有人与南离里应外合,行通敌叛国之事,查到林川背后的主子,才是我们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容王猛然阖眸,“本王知道。” “那个崔不活,有几分值得信任?”容王问道。 方潭微叹,“我看不透他真心渴求什么,钱权名利,色酒食用,他似乎都不放在心上,此人心机城府极深,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虽人人都将他视作皇上手中的一把利刃,但这把刀,我觉得现在的皇上,握不住。” “与他合作,得时刻提防他背后捅刀。”方潭最终下定结论。 崔不活此刻正在庆国公府内,清查庆国公府的所有资产、账册、往来信函等,而一干祝家的主子和下人们,则被官兵团团围在一起,崔不活边看账册,边观察院中祝家人的各色反应,嘴角似勾还无。 “对了,将隔壁的祝家人一起带过来,一家团聚才好。”崔不活笑道。 兰鹤被推搡着来到了庆国公府的大院子中,乌泱泱站满了人,兰鹤被挤到了最外围,兰鹤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才双手抱胸,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站着。 第44章 忽然兰鹤察觉一道强烈的视线盯着他的背后,兰鹤猛然回头,发现是祝嗔正一脸怨恨的盯着他,仿佛兰鹤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一般。 兰鹤眉头猛蹙,他方才和祝嗔不欢而散,留下祝嗔独自跑到树上打盹去了,没想到祝嗔对他的恶意还是这么大,兰鹤实在不明白祝嗔在想什么,他当时追着祝嗔问他的母亲到底哪里欺骗祝嗔了,要祝嗔这么讨厌她,但祝嗔就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一般死活不说,但就是一脸他们欠了他的样子。 兰鹤当时没计较,此刻却莫名不爽起来,狠狠朝祝嗔瞪了回去。 祝嗔反而一副被兰鹤的反应吓到的样子,好似他认为兰鹤理所应当承担自己的怨憎,而不该有任何反抗。 兰鹤扭过头,心中气道,没张嘴就锯掉好了。 崔不活坐在红木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两个小童给他打扇,茶盏中还浸泡着上好的雪峰茶,桌上放着十全楼最出名的红訫糕点,崔不活此刻翻阅账册信函的模样,就好像在家中翻阅闲散杂书一般,悠闲极了。 兰鹤见状,兀自翻了个白眼,此刻天大亮,日头也晒得很,这人将所有人都叫在大院子里来站着,自己一个人躲在阴凉处,又是喝茶又是吃糕点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来度假的,哪里有半点抄家的样子! 崔不活像是察觉到兰鹤的视线,突然抬眸对上兰鹤的眼,“你这小厮,可有什么隐情要报?若你检举得当,本官便特赦了你。” 兰鹤乍然被点名,第一反应是摇头,“我只是祝家的短工罢了,对这些大户人家的阴私并不清楚,大人若有疑问,不如直接询问院中的主家?自家的事,总是自己更清楚,旁人有时捕风捉影,岂不是平白冤枉了别人,也对大人的名声不好。” 崔不活笑起来,他本就是鹤发妖颜,在人群中出挑极了,此刻一笑,颇有几分艳鬼要拉人下地狱凑数的感觉,“既然如此,那,祝侍郎,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崔不活看向人群中的祝熔。 祝熔面不改色,“崔大人好大的威风,虽然庆国公府被收监在府,但罪名一日未落,便一日是大邕的一等公爵之家,崔大人竟然这么有自信会找到祝家的罪证吗?” 崔不活眸光微深,笑容弧度不变,“本官方才叫错了,忘了祝侍郎已经停职调查了,现在你也不过一介白身,见到本官,竟如此无礼,你这么有自信祝家无罪?” 祝熔眼皮动了动,冲着崔不活行了一个见礼,“我搬来此地,尚不足两载,你若要问我,我却是不知情的。” 祝熔意为,他和庆国公府从前有嫌隙,和好也才不到两年,庆国公府的人根本不可能对他暴露什么阴私,他与庆国公府的交情也完全不深。 崔不活吃下一块糕点,目光在众人的脸上徘徊,他好似很欣赏众人脸上流露出的恐惧、迁怒、憎恶和害怕,直到欣赏够了,他才叫了一个站在边缘、两股颤颤、面上大汗淋漓的小厮出来,“你有什么要对本官坦白的吗?” 兰鹤往那边瞧了一眼,当即就认出了那小厮是祝深扮鬼那晚上逃走的高个儿。 兰鹤轻啧了一声,看来祝深把这小厮的胆子都吓破了,稍微威逼一下,便完全抗不住压力啊,兰鹤还没感叹完,那高个儿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朝着崔不活砰砰地磕着头,“奴才检举揭发,三老爷为了炼丹药害死了很多人!” 崔不活来了兴趣,随手一挥,旁边一个官兵就带着高个儿朝三房的位置走去。 人群中的祝家三老爷祝道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立马就抄起鞋底朝高个儿扔去,“狗奴才,白眼狼!” 崔不活的视线凝在了祝道身上,右手食指往下一弯,又一个官兵出列带着祝道往三房的方向走去,期间祝道尝试着挣脱,像只猴儿一样窜来窜去,可惜没挣掉。 祝道叫骂的声音越来越远,“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奴才!我可是祝家三老爷,谁允许你们这样对待我的!等我出去了一定要找你们算账!!!” 崔不活这次的视线凝在了祝家老太爷身上,“老国公爷,你的孙子祝深敲击登闻鼓,指证十三年前你虚报病情将他骗回辉京,有私通南离之嫌!如今的你是不是恨不得从来没有给祝深写过那样一封信,你是不是在想,当初就不该救下祝深,就该让祝深跟随凌家军和太子殿下一起死在秦州!” 祝家老太爷年逾古稀,满头华发,皮肤褶皱多如鸡皮,站也站不稳,半倚靠在年轻貌美的乌姨娘身上,才勉强站住,此刻这位祝家老太爷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声音沙哑,说道,“我听不到,你大声点!” 崔不活不语,目光移向一旁的乌姨娘。 乌姨娘低头轻笑了两声,抬头的瞬间,一只手推开了倚靠在自己身上的祝家老太爷,害得祝家老太爷一个没站稳直接跌倒在地。 乌姨娘面容娇美,身上带着几分妩媚的风尘气。 她平素都一张笑脸迎人,哪怕对着下人也都一副笑脸。 她的笑容像焊进了灵魂里,连平素与柳姨娘互呛都是笑咪咪的。 此刻,乌姨娘的嘴角平直,脸上没有一点笑意,那张失却笑容的脸庞,平白流露出几分厌倦和疲惫来。 乌姨娘对上崔不活的目光,一字一句说道,“我检举,当年是祝家二房老爷祝祥派人给祝深送去的信。” 第40章 梅县瘟疫案 被点到名字的祝祥猛然抬头, 呲目欲裂,“你这妇人,休要胡言!” 乌姨娘并未给予祝祥半分关注,而是径直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条, 对着崔不活说道, “这是我从老国公书房找到的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字:拖, 但这张纸条却被老国公藏在暗室里的佛龛下面, 与这张纸条放在一起的乃是一本账册,里面记录了这么多年来庆国公府贪污受贿的明细。” 祝祥见状,立马朝乌姨娘冲过来, “你这疯妇,到底在说什么!” 乌姨娘面不改色, 继续对着崔不活说道,“纸条我可以给你, 暗室我也可以带大人,但民女有一事相求,还望大人应允。” 崔不活摸了摸下巴,似在思考, “你先说你所求什么?” 乌姨娘当即跪下,“民女希望大人能为梅县三千百姓申冤!” 兰鹤瞪大了瞳孔,梅县?! 崔不活颔首, “本官乃琥金卫司长,直属于天子, 民告官的事情该找大理寺, 不过你既然找到本官,本官可以替你交一道折子去大理寺。” 乌姨娘握紧了双拳, “多谢大人,只是民女还有一事相求,此事绝不能交托给刘忠!因为刘忠亦是民女要告之人!” 崔不活眯眼,“刘忠已于一年前致仕回乡为母守孝,如今已不在大理寺任职,本官且问你,你所要告之事,究竟是何事?” 乌姨娘眼眶红透了,神情却很是倔强,“民女要告当年的梅县县令姚穆用活人试药,整个梅县三千余百姓,到最后活着的不过五十人!甚至,姚穆为防试药的事情败露,竟然声称梅县的百姓都得了瘟疫,将所有人都圈禁在一起!而大理寺少卿刘忠面上打着监察百官的名头,却在收到我们状告姚穆以人试药的万人血书后,选择和姚穆狼狈为奸!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所有还活着的人,都被官兵杀死了。” 兰鹤蹙眉,不对!分明是刘忠手中有梅县县令隐瞒瘟疫的证据,而遭到一路的追杀,中途还被兰鹤和嵇缚救下,后来兰鹤找阚钥确认过,阚钥说刘忠将证据上报朝廷后,梅县县令姚穆就被判处秋后问斩了,其近亲家眷也被流放千里。 兰鹤眉头深锁,完全不对劲,嵇缚和阚钥不可能骗他,而且后来梅县的县令还换了人,兰鹤离开嵇缚游走江湖的一年里,曾途经梅县,那时的梅县已经迁入了很多外乡人,新任县令也将梅县打理得井井有条,整个梅县都像重新焕发了生机,只是,兰鹤找不到一个本地的梅县人。 那时,兰鹤还以为是瘟疫的缘故,导致大多数土生土长的梅县百姓都死了。 兰鹤目不转睛地盯着乌姨娘瞧,耳畔突然响起白玉佩的声音,“恭喜宿主大大解锁隐藏任务,查清梅县瘟疫案的来龙去脉。温馨提示,完成以上两次隐藏任务后主线进度会达到惊人的80%!请宿主大大再接再厉,丰厚的奖励在等你!” 兰鹤下意识捏了捏白玉佩。 崔不活漆黑的瞳仁中正倒映着乌姨娘的身影。 崔不活倏然笑开,“此事本官会替你禀告皇上,求皇上彻查此事,只是,你手中的那张字条,只有一个简单的'拖'字,如何能够指证是祝祥写信提醒祝深的?再者,你的仇人既然是姚穆和刘忠,为何你却对祝家的事情刨根问底?老国公书房的暗室,想来是极为隐蔽的,若你不花一番功夫,怎么可能进得去?” 乌姨娘瞳孔猛地一缩。 崔不活继续说道,“姚穆已然被判处死刑,生为梅县人,你不可能不知道这点,而刘忠也早在一年前离开辉京,可你至今仍留在祝府,”崔不活看向乌姨娘的目光十分锐利,“作为证人,若是你的动机可疑,那么你的证词和证据都将作废。除非你能解释明白,否则本官不会采纳你的证词。” 第45章 乌姨娘下意识咬紧了唇。 祝祥趁此机会喊道,“这一切定然是这疯妇为了与我祝家脱离关系而编造的谎言!她就是我父亲从花楼里赎出来的一个女支子而已!他们这种人为了活下去,什么谎话都能说得出来!崔大人,多亏了你慧眼明断才能识破这疯妇拙劣的谎言,崔大人,你可千万不要听信她的胡编乱造啊!” 乌姨娘狠狠瞪向祝祥,咬牙喊道,“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并非刻意隐瞒,我只是,在等,等他们搜完祝道的院子回来!” 乌姨娘话音刚落,一伙官兵带着祝道和高个儿小厮就回到了院中。 崔不活扬眉,目光看向乌姨娘,却没说话。 乌姨娘似得到了鼓励,鼓起勇气看向祝道,眸中恨意翻滚,“民女怀疑,祝道炼的丹与当年姚穆在梅县用人试的药乃是同一种东西!” “民女曾在梅县见过祝道身边的高管家,他当年时常出入衙门,而且出手极为阔绰,在民女和家人被姚穆圈禁在一起试药的时候,这位高管家更是来去自如,看守我们的官吏都对他十分客气,他和姚穆的关系,就好比,高管家是从上面派来的监管者,而姚穆则是下面的执行者。” “而祝道,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乌姨娘恨恨看向祝道,“这么多年,我终于找到你了。” 祝道低着头,令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乌姨娘立刻看向崔不活,说道,“我想大人不若问一问你带来的这些官差,在祝道的院子里都搜到了什么吧?光是我在祝府的这些年,每月送进来供祝道炼丹的少女都不下五个,她们的尸骨最后都被丢在了祝道院落后的竹林枯井中。” 崔不活抬眸看向带队搜查的李武,李武冲着崔不活点头,并说道,“我们还发现了祝道与循云观夏贤道长的往来书信,二人引为知己,经常讨论丹方,而这些书信和丹方都被非常妥善的保管在道门师祖的雕像之下。” 乌姨娘闻言,低低笑起来,“我就说!肯定是你!” 兰鹤旁观许久,忽然询问白玉佩,“祝道是梅县瘟疫案真凶的白手套吗?” 兰鹤并不觉得,祝道一个无官无职、常年躲在府中炼丹的老头能调动得了这么多人为他所用,这背后,定然还有更深层的势力,只是,看祝道如今的模样,说不定会认下这桩罪。 兰鹤看向祝道,自从祝道被带回来之后就一直低着头沉默,与他方才离开之时肆无忌惮的猖狂模样完全不一样,像是中间发生了什么。 白玉佩默了一瞬,“恭喜宿主大大,验证正确。” 兰鹤不觉得侥幸,只觉前路迷雾重重。 崔不活正在看李武递给他的书信,面上的神情比之刚才略显凝重。 此时,乌姨娘一手指向祝祥,“大人方才问我,为何凭借这一个‘拖’字就认定是祝祥传的信?因为当年祝祥是押送军粮到秦州的粮草官!我有位恩客也是粮草官,我打听过几句,按照大邕军队的脚程,从辉京运送粮草出发,达到秦州,至少需要半个月,但至多也只有25天,可是当年祝祥押送粮草却足足用了30天!” “本来,祝祥送达粮草的日子,该是秦州城破前一天,可因着路上的耽搁,等秦州城都破了,他也还没到!祝祥当初也是因此事遭贬谪,花了大量银钱打点才得以入得翰林院当一个小小的编修!” “大人觉得,这个'拖'字,不是指的祝祥,又是指的什么?!”乌姨娘反问。 崔不活从书信中抬起头来,看向颤颤巍巍的祝老太爷,说道,“国公爷,看来你是真羡慕武威侯啊,接连把儿孙往战场送,本来是想靠着他们重现世家的荣光,结果,现在却成了倒悬在你一家老小脖颈上的刀。” 祝祥立马反驳,“大人,当年延迟送粮草的事情早有记录,我也已经为此受到过惩罚,这么多年来在官场上不得存进,只止步于一个小小的七品官,我受到的惩罚还不够吗?怎么,这也成了你们如今要妄加在我身上的罪名了吗?!” 祝祥说着,抹了一把眼泪,端着一副慈父心肠,继续说道,“深儿是我的孩子,我没想到,他会因为一念之差,走错了路,闹到如今手足相残的地步!都怪我,是我没把他教好,我从来都不知道那孩子为什么会怀疑我们通敌?那封信更是不知从何谈起啊!定然是有人栽赃嫁祸给我祝家!我们是冤枉的!那孩子被人误导了呀!” 祝祥喊冤,“崔大人,你可千万要明察啊!自从深儿断腿以后,便一直郁郁寡欢,对我们这些亲人都怀着恨,我知道,他在内心怨我们,怪我们劝他去前线建功立业,他断了腿,有怨恨,我理解,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孩子断腿之后心性便彻底歪了啊!他纯粹是为了报复我们啊!崔大人,明鉴啊!我一个粮草官,哪里会知道秦州城会守不住啊!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巧合!!!” 兰鹤眉眼微冷,这祝祥表现得就好似一个深爱孩子却被不听话的孩子深深伤害的父亲,将祝深所检举的一切都当作是祝深为了报复他们的管束而行的污蔑之举,黑与白,在祝祥的嘴里,顷刻翻覆。 崔不活站了起来,捏着手中那堆信纸,面容沉静,“祝深和乌氏所检举的事情还有待核实,但本官确定,你祝家满门,安生不了了。” 众人一愣。 崔不活说道,“祝道与夏贤道长往来的书信中提及,他二人炼制的丹药中均有一味药,名为返魂草,而据本官所知,皇上日常服用的药膳中有一味药,名桔危,若与返魂草混合使用,少量则会使得食用者神志清醒,如病木回春,量多,则会使得食用者昼夜难寐,神经虚弱,想睡但睡不了,最终活生生困死。” “本官这就进宫禀告皇上!”崔不活来去如风,顷刻不见人影。 那位言说自己听不见的庆国公,瞪大了眼,捂着心口直挺挺倒下去。 ==========作者有话说:========== 草药是虚名,只记住这个功效就行了~ 第41章 景德帝 嵇缚剪掉杂余的花茎, 爱抚地摸了摸合欢花,“羲合肯定喜欢。” 秦伯将目光挪到嵇缚身旁的朱樱合欢树上,“我记得,少夫人最喜欢红羽合欢, 开的时候大片红艳艳的, 可好看了, 可惜红羽合欢难寻, 有这朱樱合欢也不错, 少主特意移栽了一棵合欢树到院中,等少夫人回来瞧见定然很开心。” 嵇缚轻轻点头,“嗯。” 秦伯又说道, “乌倩被琥金卫的人带去大理寺了,洛平夷将亲自负责此案, 幸好乌倩终于找到了祝祥私藏的信条,也不枉当初少主救下她一命, 没想到琥金卫的人在搜查祝府的时候会有意外之喜,这下祝家背后的人怕是坐不住了。” 嵇缚轻轻吹了吹合欢花,合欢花的绒瓣随之微微摆动,好看极了。 嵇缚说道, “意外?这天下哪有这么多意外。” “那药师是父亲留在宫中的暗桩,自父亲死后就攀附上了丰王,我回京之后便开始清理东宫埋在各处的钉子, 很多都如这个药师一样变节了,我稍废了点心思将这些钉子收了回来, 将他们摆放在他们原本应该在的位置。” 嵇缚合掌, “药膳中的桔危乃是我让药师放的,因为乌倩暗查祝道的院子的时候发现了祝道和夏贤之间的通信, 我才想起曾经读过的一本古志杂谈中提及,桔危和返魂草混合有危及性命之效,这才叫那药师特意添加的桔危。” “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夏贤和丹药的事情,可与我无关。” 秦伯吃惊,“少主,若是查到,那药师会不会?毕竟他突然换药,也很可疑。” 嵇缚歪头,“谁让他背叛过我父亲呢?如今我给他机会,继续为我做事,让他能够作为东宫的属臣死去,而非作为一个叛徒死去,他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秦伯,你放心,我告诉过他,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家眷,他明白的。” 嵇缚轻轻抚摸着合欢花的绒瓣,心里想道,“真脆弱啊,羲合怎么会喜欢这么脆弱的东西?” 秦伯不语,盯着嵇缚的侧脸瞧,心中纷乱,少主变了,从前但凡有什么谋划都会与他商量的,像回收钉子这么重要的事情,少主却从来没有对他提过,而且现在少主已经将辉京的钉子全部收回来了,可是在少主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却一无所知,难道少主在防备他吗? 秦伯微微握紧拳头,难道之前少主将他打发回琼州,就是在避开他吗? 嵇缚问道,“秦伯,还有事吗?”嵇缚在问秦伯怎么不走。 嵇缚正在给合欢树浇水松土,修剪掉每一支显露出枯败迹象的花茎和绒瓣,他希望兰鹤回家的时候,能够看见一树开得极盛极美的合欢花。 秦伯艰难开口,“少主。” 秦伯却说不出任何话,他该问什么,问为什么嵇缚做决定的时候不同他商量,问嵇缚是想要撇开他单独做事吗,问嵇缚是不是不信任他了,问嵇缚叫做事的那些人值得信任吗,问那些人是谁,问嵇缚又有什么计划? 第46章 可,他能问这些个话题吗? 嵇缚,是少主啊,他是主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里需要与他商量。 秦伯猛然阖眸,一瞬间明白嵇缚方才告诉他桔危一事的原因了,嵇缚在告诫他,做人要牢记本分,万不能越俎代庖。 秦伯心中悲喜交加,喜的是嵇缚终于愿意一肩抗起少主的责任了,曾经那个躲在他背后的少年终于长大能独当一面了。 悲的是少年不会再如从前一般依赖他了,自从进入这座皇城以后,一切都开始阶级分明起来,他不再是少年眼中那个值得信赖和尊重的长辈,而仅仅是一个可以托付信任的属下。 他的少主,需要的是各司其职的属下,而不能容忍对方以情感绑架越权。 秦伯离开了。 嵇缚突然叫住了已经离开三尺远的秦伯,“秦伯,你永远是我心中最尊敬的人,这一点不会改变,只是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劳烦你替我操劳这么多,该我走的路,终究旁人替代不得,尤其是,我已经打算以皇太孙的身份,回去了。” 秦伯蓦然站定,转身,眼眶一片湿润,“少主,你何时有的这个打算?” 嵇缚眨眼,“自我决定回京那一刻,我就在筹谋,要以皇太孙的身份回到奚氏皇族,我决不会在暗地里躲一辈子,而且,因着静王府的事情,我那几位好皇叔只怕都已经猜到,东宫的人,回来了。” “毕竟他们追杀了我这么多年,我也想见一见,他们到底长什么样子,是不是都披着一副像模像样的皮,长着一张大慈大悲的嘴,做了一堆猪狗不如的事。” 秦伯抬手擦眼泪,鬓边的风霜显得秦伯有几分凄苦模样,“我明白了。” “我会永远守候在少主身后,只要少主有需要,我万死不辞。” 嵇缚颔首,“秦伯,多谢你。”这么多年,谢谢你。 目送秦伯离开,嵇缚侧身远眺距此十来里的魏巍皇宫,见皇宫金碧辉煌,隐有云雾缭绕,此刻落日余晖洒满大地,金黄色的光映在皇宫的建筑上,更显其庄严。 嵇缚伸出手掌,因距离之远,嵇缚视线里一掌便可握住整个皇宫,嵇缚猛地一握,将皇宫牢牢“握”在手中。 这天下,我要! 先杀一王,再废二王,最后剩下我与二王,皇祖父,你喜欢吗?你想要的三足鼎立、朝堂平衡,将是孙儿送你的七十大寿贺礼。 你总不会嫌弃孙儿给你剩的儿子太多了吧。 嵇缚勾唇,松开手掌,朝手掌轻轻吹了口气。 那口气仿若追随着晚风进了皇宫。 承泽宫是大邕两代帝王的寝宫。 此刻,景德帝躺在龙床上,眼眶中泛着深红的血丝,眼底更是一片青黑。 景德帝想要闭上眼睛,但一闭上眼,脑海中便不停浮现前半生死于他手上的人的脸,好不容易甩掉了那些人脸,脑袋中空荡荡一片的时候,景德帝又惊觉,他的五感尤其的敏锐,连根针掉落在地上的动静都能听见。 这段时间,景德帝已经打发走了很多值夜的太监和宫女,无他,景德帝觉得他们值夜的动静太大了,最后无法,景德帝免去了承泽宫前的值夜,只将带刀的侍卫守在承泽宫的外墙之外,因离得远,景德帝听不到他们的动静。 结果,景德帝又发现,连风吹过的声音,蚂蚁在地上爬的声音,他都能听到,甚至连他躺在床上,哪怕床被上卷起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疙瘩,他都能感觉到。 景德帝已经快四天没睡觉了。 人一旦睡不着,就容易胡思乱想,景德帝也是如此。 何况景德帝一个七旬老人,四天没睡觉,简直是折磨。 景德帝想啊想,就觉得有人要害他,可是谁有胆子害他呢,害了他又能够从中得到巨大利益的,也唯有他那几个不孝子了。 景德帝在夜里又是哀叹人老了不中用了,又是伤心自己的儿子要自己的命。 想不通的时候,景德帝难免情不自禁的哭了起来。 如此,景德帝的精神状态更糟糕了,就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景德帝最后下召,将那几个不孝子全部喊到他跟前来,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不孝子想要他的命! 日头稍微落下去了。 景德帝看了看外面,叫大监康顺将丹药端上来。 康顺端着三个盘子进来,盘中皆放了一颗丹药,最左侧的盘子上贴着丰王的标签,中间的盘子上贴的是德王,最右侧的盘子则是容王。 康顺恭敬说道,“皇上,这是用三位王爷的血炼制而成的丹药。” 景德帝瞥了一眼,眸光沉沉。 康顺继续说道,“三位王爷已经在偏殿歇下了,安王爷离辉京也还有一两日的路程,夏贤道长炼制丹药的时候奴才全程在旁监督,没有人动手脚。” 景德帝点头,“将人叫进来。” 康顺领着三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进殿,看着他们三个分别服下三个盘里的丹药,才转身对景德帝说道,“皇上,他们已经服下了丹药。” 景德帝点头。 景德帝怀疑是丹药有问题,尤其是夏贤道长进献有丰王血的丹药之后,最初他的确精神,整个人飘飘然,就连在床上都比以往尤其□□,可过了没两天,他就发现自己太精神了,他命太医看过,对方说他的身体一切正常。 可景德帝是知道自己不对劲的。 首当其冲,景德帝就怀疑丰王,但,景德帝也没有直接认定是丰王的问题,毕竟这里可操作的环节太多了。 历数他仅剩的这几个儿子,老四丰王最喜欢显摆从他这里得到的恩宠,和拍他的马屁,收买夏贤道长向他夸耀自己主动献血炼丹的功绩,是老四干得出来的事。 老五德王从小心眼子就多,长大后更喜欢藏,虽然看着不冒头老老实实的,但他知道老五背地里收买了不少官员为自己所用。 老九安王是个耿直性子,心眼漏得跟个筛子似的,他也算喜欢老九他娘,有了太子的前车之鉴后,他将老九打发到了封地,算是一种保护。 十三容王,那孩子的眼睛,像狼,倔,狠,他从来没把这个儿子放在心上过,也不过一个宫婢生下的孩子,但偏偏那个狼崽子到边境之后屡立奇功,十三班师回朝的时候他见过几次,杀伐气太重,但也不是一个背后使阴招的脾气。 至于十五,那是老六的孽种,已经被他打发到最偏远的封地了,毕竟也是老六仅存于世的血脉,老六死了,反倒十五能活。 总之,景德帝捋了一圈,没捋出名堂来,心头莫名心悸的同时,也在暗自兴奋,自从老三死了之后,剩下的这群不孝子他没一个看得上的,他屁股下这把龙椅,他始终觉得他们不够格,可如今,好像出现了变数。 随着年纪越大,景德帝也在思索,到底谁能坐呢。 大邕江山,不能后继无人。 景德帝兴奋得眼皮抖了抖。 死不可怕,大邕江山毁在自己手上,才可怕。 第42章 弃子(一更) “皇上, 崔大人求见!”康顺说道。 景德帝睁开眼,浑浊的眸子泛出精光,“宣!” 承泽宫偏殿。 容王靠在小榻上闭眼小憩,德王坐在椅子上随手翻着从书架上取下来的书, 丰王则不停在门口踱步, 时不时偏头朝外面看去, 双手不停合十又分开。 丰王瘦高个儿, 小麦色皮肤, 眉眼细长,却是双眼皮,尖下巴, 鼻梁高挺,胡须飘逸, 有几分美髯公的模样,刚刚年过四十。 丰王远远窥见康顺将崔不活接进了正殿, 面露诧异之色,丰王本想找人说话,一转身却见自己的两个兄弟安然处之的模样,丰王以一种不成器的眼光看着两人, 狠狠跺了几下脚,恨铁不成钢的说道,“父皇今日可都采了我们的血, 若是父皇日后要将我们都留在宫中,供他炼丹长生可怎么办!” 德王身材较为丰润, 肚子却不大, 只是也生得很高,脸圆若银盘, 眼睛也圆溜溜的,瞳孔黑白分明,皮肤较白,看上去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与丰王一身腱子肉比起来,德王更像长了一身软肉,年龄比丰王小两岁。 德王惊讶地瞪大眸子,一下子松开了手中的书,“四哥,你说什么呢?” 丰王咬牙,“都怪老九!若不是他告诉夏贤,在丹药中加入至亲之人的血可以使得炼丹的效果加倍,我也不会轻易尝试!这下好了,父皇尝到甜头了!” 德王起身,不可置信的问道,“你是说父皇要圈养我们给他炼丹!不可能!父皇怎么会这么做?四哥,定是你误解父皇了,父皇不会这么对我们的。” 丰王闻言冷笑,却不再说话了,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德王,“老五,少在这里装傻,你敢说你不知道?既然你们都不愿意开口与我谈,那就别谈了。” 丰王气冲冲甩袖,背对着德王和容王。 偏殿中的气氛瞬间陷入凝滞。 第47章 容王轻轻翻了个身,同样背对着丰王和德王。 被同时背对着的德王无奈地拍了拍桌子,“哎呀,你们这是干什么嘛!大家都是兄弟,有话好好说,万一后面还要在宫中久呆呢,你们真不打算说话啊?” 德王说罢,见容王和丰王还是没搭理他,索性自己也将身子背过去对着两人。 康顺开门的时候,就见三人互相背对着,一人躺在榻上,一人坐在椅子上,一人不停踱步,康顺脚步微滞,哟,这是怎么了? 康顺端起一副笑脸,“三位王爷,皇上有请。” 丰王是个急性子,立马就走到康顺面前,从袖中掏出一个袋子寄给康顺,丰王笑道,“大监,父皇召我们去,是有什么吩咐吗?” 康顺嘴角维持着笑容,却轻轻推了推丰王的袋子,没接受,“王爷去了就知道,奴家可不敢多嘴。” 丰王心下一咯噔,康顺竟没收他的银子?要知道,康顺这家伙最是会见风使舵,也最爱出卖消息敛财,但康顺有二不收,得罪皇帝的不收,救不了的不收。 丰王额头冒起大汗,难道父皇都知道了吗? 容王和德王已经起身,跟着康顺走了几步了,丰王僵立在原地,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直到走在前头的康顺连唤了他好几声,丰王才跟上。 等到了正殿,景德帝坐在高台,崔不活站在左侧,康顺站在右侧,一旁还站着三个小脸耷拉着的小太监,其中一个眼睛闪着异常的光芒,而大殿正中则跪着夏贤和一个药师打扮的人,瞧着情况有些不太对。 景德帝的目光十分不善,落在三位王爷身上如同带着剃刀一般。 丰王蓦地攥紧了手心。 “老四,这丹药是你特意孝敬朕的?”景德帝黑洞洞的目光最终落在丰王脸上。 景德帝将那个“你”字咬得格外的重。 丰王冷汗直冒,丹药,难道父皇发现了丹药的事情! 丰王慌不择地跪下,“父皇,这并非儿臣一人之功,儿臣意外从九弟那里得知了炼制丹药的古方,见父皇因六弟之死日夜忧愁,是以才斗胆试用此方,儿臣不敢居首功,父皇可等九弟到达辉京之后再行嘉赏他就是。” 景德帝笑了,“真是怪了,以往最爱往自己身上揽功的人,今天倒是谦虚了。” 景德帝抬眸,“朕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将老九接回来了,这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既然你说是老九的功劳,过会儿朕就问问他。” 丰王双手撑着地,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落到手背上。 丰王犹豫再三,最终高喊道,“启禀父皇,儿臣有罪!” “那丹药本该是九弟在您寿宴上献给您的神丹,儿臣买通了夏贤这老道,提前得到了九弟要献上的寿礼,儿臣,儿臣有罪!儿臣见这神丹效用奇佳,就起了截胡的心思,所以提前将这神丹献给了您!父皇,儿臣错了,求父皇宽恕!” 丰王将头磕得砰砰响,他怎么也不明白,景德帝为什么会知道这神丹原本该是老九献的,丰王忽然看向了夏贤,大声说道,“父皇,都是这老道的错!是他平日里从儿臣的手中得了许多钱,为了敲儿臣更大一笔银子,才主动将消息卖给儿臣的啊!父皇,儿臣不是故意抢九弟的风头的!儿臣错了!” 景德帝微微垂下了眼。 “报!安王爷到!”承泽宫外的哨兵喊道。 安王约莫三十余岁,身长体纤,面貌周正,剑眉星目,非常端庄的美男子长相,安王大踏步走进来,先朝景德帝行礼,再依次对着几位兄弟拜了拜。 丰王挤了挤眼泪,榨出一小滴眼泪,看向安王,“九弟,皇兄对不起你,皇兄不该抢夺你的寿礼,皇兄已经知错了,你就原谅皇兄吧!” 安王挠头,一脸莫名,“五哥,你说什么?我的寿礼是一副万里千山图,是我派出了数名画技优秀的画师,走遍大邕南北,才画出的一副贺寿图,此刻就在我带来的行李中,我进宫前还特意瞧了一眼呢,你啥时候抢走的?” 丰王一愣,猛地看向夏贤,呲目欲裂,“你这老道,竟敢骗我!” 夏贤吓得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怕丰王冲上来找他的麻烦,夏贤又冲着景德帝的方向连连磕头,“皇上,奴有罪啊,奴错在贪财啊,当时丰王来找奴打听安王的寿礼,奴哪里知道啊,奴只是想借机坑丰王一笔而已!” “奴便对丰王说,安王的寿礼乃是为皇上您特制的神丹,等丰王先献上神丹,安王的寿礼就必然会更改,无论到时候安王拿出的寿礼是什么,丰王都不会知道,那其实是安王本身就要献上的寿礼,而只会以为是安王临时找的寿礼。” “你这老道,好大的胆子!”景德帝一咪眸子,身旁的康顺就冲着夏贤喊道。 夏贤磕头如捣蒜,始终不停。 直到景德帝抬手,康顺才叫夏贤停下。 安王一脸莫名的站在旁边,脑中隐隐有些明白来龙去脉,他这分明是遭他的这位好五哥算计了啊,安王呲牙,“五哥,你可真是我的好哥哥!” 丰王可没功夫管安王,他只在乎景德帝的态度,可景德帝不再说话。 崔不活开口问道,“夏贤,你方才承认,丹方乃是你与祝家祝道一起商讨出来的结果,既然明明是你改良了丹方,为何要欺骗丰王,需得他的鲜血炼丹呢?” 丰王听了火大,“什么!夏贤,你活腻了!” 夏贤缩在一角,退无可退,“奴想着,既然是献寿,就得有个好的彩头,古有佛祖割肉喂鹰,今丰王献血救父,不就是一段佳话吗?奴好歹拿了丰王那么多银子,自然得替他把事情办周到,这样日后才能继续往来嘛。” “安王也不会知道我收了丰王的钱,两不得罪,两不得罪。”夏贤说道。 丰王气得直咬牙,嘴里发出嘣嘣的声音。 崔不活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药师,“李力,你方才承认,你接受了丰王的打点,为此才改善了药膳的方子,对不对?” 药师李力点头,“丰王出手阔绰,日常都会往太医署打点,因着皇上为静王爷的事情忧思过度,丰王曾在私下的时候对我说过,皇上精神不佳,要我能为皇上分忧,是以我日夜都在药房中钻研,想要研究出更好的药膳来缓解皇上的症状。” 丰王察觉出不对,立马叫道,“本王替父皇分忧有什么错!不过就是关心了两句而已,父皇之前精神不佳,依本王看,就是这些太医道行太浅了!” 崔不活直接面向景德帝回话,“皇上,依微臣之见,今日的事情,纯粹就是一场意外。” 景德帝缓缓抬头,终于说话了,“意外?” 崔不活点头说道,“神丹一事纯属夏贤道长为从丰王手中榨取巨额钱财而为之,丹方乃是他和祝道两人共同研究,无第三人知晓,而药膳乃是丰王因孝父之心提点了药师李力,最终由李力一人研究出,夏贤与李力之间素未相识,更无钱财关联往来,是以,微臣认为,纯属意外。” 景德帝忽然朗声笑起来。 景德帝笑完,黑沉沉的眸子一一扫视过在场的几个儿子,心头百感交集。 景德帝叫康顺拟旨,“丰王仁孝慷慨,忧思朕身,自请去皇陵为朕祈福,朕心甚悦,特赐良田千亩,金银万两,着令丰王携其家眷一应随行!” 丰王瞪大了双眼,张皇叫道,“父皇!父皇!儿臣做错了什么!你为何要如此惩罚儿臣啊!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父皇,求父皇不要贬儿臣去皇陵!父皇!” 丰王大脑一片混乱,只觉得自己被人暗地里算计了,但他现在完全没有头绪,只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扒拉住安王的裤腿,“九弟,是不是你!夏贤是你的人,是不是你给我设局,是不是你!” 安王气得瞪大了双眼,“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想截胡我的寿礼呢!若我真的是丹药,而你已经提前献给了父皇,那岂不是我要落好大一个面子!五哥,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非要这么害我!” 景德帝清了清嗓子,继续拟旨,“安王纯善勇武,颇得朕心,特令安王辖制边州,护一州百姓安康,莫负朕茵茵期盼之心!” 安王僵在原地,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蛋,神情震惊,心理咆哮,啊啊啊啊啊!边州!边州!那个在北方犄角旮旯里、连鸟都不去拉屎的鬼地方!父皇竟然要他去边州!啊啊啊啊!本王的疏州啊!美人!美酒!啊啊啊啊!本王想回疏州去!!! 康顺连吭了两下,死劲给安王使眼色。 安王终于反应过来,他隐隐感觉自己误入了一场搏杀局,而他和丰王是棋盘上最显眼的两颗棋子,也是最先出局的弃子。 安王垂下头,任命似的跪地,“谢父皇赏赐!儿臣定当不负父皇期待!” 景德帝微不可察的点头。 景德帝继续拟旨,“夏贤道法不精,用心不正,贪赃枉法,枉为国师,今贬其为庶民,褫夺全部家产,永不得回京!李力用药不当,心思不纯,逐出太医署,永不录用,永不得回京!” 第48章 景德帝深沉的目光看向崔不活,崔不活立马明白,微微点头。 景德帝又道,“祝道与夏贤狼狈为奸,褫夺家财,永不得录用为官!联同祝深所检举之事,一应交由大理寺,由大理寺卿洛平夷调查,经由三司会审后公告天下!” “钦此!”康顺尖细的嗓音落下的同时,明黄色圣旨上盖下了玉玺的章。 “退朝!” ==========作者有话说:========== 其实皇帝的心思不难猜,他已经老了,不想儿子再死了,这俩太废了,很容易被弄死,不如他将这两个儿子打发得远一点,省得其他儿子来要他们的命。这场背后,当然另有黑手啊。 稍晚还有一更,鹤鹤出来了。 第43章 大理寺外巡(二更) 圣旨一下, 祝府的人不再被禁闭于府中,而是被押到了大理寺的监牢之中。 兰鹤也在其列。 兰鹤和一堆工部侍郎府的下人关在一起。 隔壁关着祝家几房的主子,男女分开。 兰鹤算了一下,他们这批人, 约莫着填了七八间牢房。 兰鹤叫住其中一个衙役, 随手递过去一点银两, “小哥, 你还认得我不?我之前进来过啊, 我就关在前面,你们洛大人还特意为我打点的单人间。小哥,你能帮我找一下你们洛大人吗?我和他认识的, 真的,不信你去问其他人!” 衙役没接钱, 对兰鹤的话充耳不闻,径直走过。 兰鹤在背后大喊, “喂小哥!要不你问问其他差爷,万一他们认识我呢!你就问问呗!我之前住那前面!单人间!小哥!” 衙役的身影越走越远,兰鹤随之滑落,背靠在地, “服了,怎么连钱都不要?” 祝府的下人都用一种莫名的眼光看着兰鹤,直到最后有人冒头, 问道,“你之前蹲过大牢?大理寺的大牢?你真跟洛大人很熟?” 兰鹤轻哼一声, 抱着胸膛不说话。 见到兰鹤这个样子, 其他下人也不说话了。 有胆小的已经哭起来了,“呜呜呜怎么办啊?要是主家遭殃, 我们这些下人就要被拖到集市上发卖了,呜呜呜呜,要是遇到不好的主家怎么办啊?呜呜呜呜。” 兰鹤微微挑头,“发卖?什么意思?我只是短期工啊,也要被发卖吗?” 有下人白了兰鹤一眼,“你的工期到了吗?没到,你不还是祝家的奴才,不一样要被发卖吗?不过可能跟我们这些土生土长在祝家的奴才不一样,你应该是活契,我们和祝家签下的都是死契。” 兰鹤微微吃惊,他记得,他当时上工时和祝深签的三个月的合同,算算时间的话,还有五天才到期,等等,五天!居然还有五天! 兰鹤坐不住了,不是吧,他还真要去集市上走一遭啊! 兰鹤环顾四周,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垂头丧气的模样,兰鹤深吸一口气,铆足了力气朝外面大喊道,“有没有人啊,有人晕倒了!快来人啊!” 来的衙役还是刚才那个,生得浓眉大眼,人高马大的,一身黑不溜秋,左半边脸太阳穴的位置上还有一道长约半个拇指长的伤疤,显得有几分狰狞,此刻,这名衙役正一脸不善的盯着兰鹤瞧,说道,“若再寻衅滋事,将你拖出来打一顿。” 兰鹤微微一凝,这人身上官气少,匪气重,怎么进的大理寺当衙役? 而且,兰鹤再次嗅了嗅,他非常确定,他在对方身上闻到了酒的味道。 兰鹤心下不服,心道,上差当值期间,竟敢饮酒!这大理寺当差这么轻松吗? 兰鹤轻笑一声,挑衅道,“那你就放我出来,我们俩打一架啊!” 衙役闻言,很是轻蔑的看了兰鹤一眼,立即打开了锁链,将兰鹤放出来,并且对兰鹤说道,“你若能接下我一拳,我便将你放回去,不然直接拖你去打板子。” 兰鹤笑,“我还赌你在我手下过不了三招呢。” 兰鹤话音刚落,对方便冲兰鹤挥来一拳,拳风力道极大,似在空中掀起层层涟漪,兰鹤迅速侧身躲避,堪堪避开一拳,心中立马对对方的实力有了猜测,至少是不输于他的功力,如果是没被系统强化时的兰鹤遇到此人,堪堪能和对方打平。 但现在嘛,兰鹤立马旋身回踢,趁对方用拳头阻挡兰鹤的脚的时候,兰鹤立马从腰间掏出软剑,朝对方刺去,直冲面门,就在兰鹤的剑即将擦破对方右半边脸颊的皮肉的时候,一道声音大喊,“兰鹤,武晋,你们两个给我停下!” 是洛平夷的声音。 兰鹤立即将软剑偏了一寸,削掉了对方半缕头发。 而武晋的拳头刚好落在兰鹤的膝盖处,立即偏了一寸,余波打中了兰鹤。 兰鹤与武晋纷纷停下,两相对峙不下。 兰鹤察觉到膝盖处微微的酥麻之意,心知对方是个强手。 洛平夷走上前,沉沉地目光看向两人,“你二人,随我来。” 一路上,兰鹤揉着膝盖撒娇,“大哥,这个家伙他打伤了我,你可不要放过他!我让他帮我问问你,结果他都不理我的,害得我险些要被发卖去集市了!” 就兰鹤来说,也幸亏这是大理寺,换其他牢房,他早越狱了,无非只差五天而已,但偏偏这是大理寺,洛平夷在这里当大理寺卿,兰鹤便不能跑了。 武晋一声不吭,抱着胸,闷头朝前走。 洛平夷目不旁视,也没接兰鹤的话,直到走到公房,洛平夷坐定之后,才分别看向兰鹤和武晋,先是对武晋说道,“武晋,你又在当值时饮酒了。” 洛平夷用的肯定句。 武晋抿唇,不语。 洛平夷接着看向兰鹤,说道,“武晋所做符合大理寺的规定,并无过错,我知晓你想找我,从你一进来大理寺,我便已经知晓了。” 洛平夷略带审视的看向兰鹤,“你与崔不活是什么关系?” “他将祝府的一行人带到大理寺后,特意提醒我,祝府的下人中有一个特殊的小厮,与祝府只签了为期三月的短工,如今离工期结束还有五天,崔不活还说,你武功很好,不像普通的小厮,说不定我可以招安你,将你聘为大理寺的编外人员。” 兰鹤惊讶中摇头,“我不认识他。” 洛平夷敛去审视的神情,说道,“崔不活此人亦正亦邪,被他注意到,不是好事,你真不认识他也好,日后更要少与此人打交道。” 兰鹤点头。 洛平夷双手合十呈握拳状,“但他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洛平夷看向兰鹤,神情认真道,“你如今也没个正经活计,成日游手好闲也不是好事,我既然当了你的老师,便该对你这个学生尽责,之前你不在辉京,我也管不到你,如今你既然来了,又成日在外惹是生非,我确实该管管你了。” 兰鹤心道不好,果然,下一刻就听洛平夷说道,“大理寺明日有一场招聘,打赢全部参赛者,即可加入成为大理寺的编外人员,简称外巡。” 兰鹤登时一个头两个大,“大哥,我觉得我生性自由,受不了这日日点卯下班的苦,这个机会千载难逢,还是让给其他人吧。” 武晋出声,“等你出去了,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兰鹤微微疑惑,而后洛平夷才解释道,“外巡是只针对大理寺在押囚犯的,每年一次,从中决出最优胜者,即可加入外巡,薪资与大理寺正式官员同样的待遇,区别是他们是改邪归正、愿意配合官府抓捕犯人的囚犯,日常只能穿着小吏的工服。” 兰鹤这下听明白了,这外巡看似端的官家饭,其实吃饭的人自己就是个贼,说着工钱与官员同等,结果却只能穿小吏的工服。 简直是大理寺中最不伦不类的人好伐,兰鹤微微吐槽,但又一思索,发现这活计的性质其实与捉刀人很像。 容易被同类骂作是官府的走狗,却也没被官府中人当成自己人。 洛平夷神情颇为认真,“兰鹤,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在大理寺当差,温饱不会愁,也能有个体面,不用整日在外奔劳,更不用担心主家出事祸及自身,毕竟你吃的官家饭,就算是我出错了,也不会牵连你,除非你与我同流合污。” 兰鹤闻言,干笑两声,他这大哥,说话真好玩。 但洛平夷一般对他直呼其名的时候,说的话都很郑重。 “那我考虑一下。”兰鹤最终说道。 洛平夷点头,“你出去吧。” 兰鹤未走远,隐隐听到身后的动静,“武晋,交份报告上来,解释一下为什么当差期间饮酒,还有,我会同步扣除你的月银,我没记错的话,你这个月的月银已经扣光了吧?你打算付费上工?” 兰鹤走得快些,心道,他要是来大理寺上工,那岂不是一直都得受大理寺规矩的束缚?尤其他大哥这么铁面无私一个人,他要是迟到缺勤了,岂不是天天扣钱? 兰鹤一直摆着脑袋回到了牢房中。 不去,坚决不去!!! 第49章 周望的祝家下人围上来,问道,“刚刚那位大理寺的大人你真认识啊,那你岂不是很快就要出去了?你能帮我给家里人带信吗?” 兰鹤没有拒绝,实际上,五天的时间,祝家不一定就会被判刑,那他也不会被拖去发卖,而等五天一过,他就可以出去了,自然可以帮他们把信带出去。 兰鹤在等嵇缚来赎他。 而晚间,嵇缚果然来了,手边带了一丛漂亮的合欢花。 兰鹤双眸一亮,接过合欢花,放在手心中,轻轻抚摸着合欢花的绒瓣。 兰鹤蓦地红了眼眶,“夫君。” 嵇缚揉了揉兰鹤柔软的发顶,轻笑道,“怎么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兰鹤很是不好意思的避开嵇缚的抚摸,毕竟,周围还有这么多祝家人呢。 不知从哪发出一声,“嵇缚,你成日进出大理寺牢房,不怕影响你明年的科举吗?别忘了,你一个寒门考生,走到现在这步,可不容易。” 兰鹤这才寻到了声音的源头,在离他三个牢房远的地方,祝嗔发出来的声音。 兰鹤拧起眉头,还没说话,嵇缚已经回握住了兰鹤的手,并对祝嗔说道,“比起这些,祝公子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的处境吧,一家老小,可不容易。” 祝嗔变了脸色,正欲说什么,猛地低下了头。 兰鹤这才发现,祝嗔对面是他老爹祝熔,应当是祝熔喝止了祝嗔。 祝嗔不再说话,嵇缚心疼的捏了捏兰鹤的脸颊,“怎么感觉几日不见,就瘦了这么多?我问衙役,暂时不能用银钱赎人,所有与祝家相干的人,需等判决下来之后再动,甚至,哪怕你签的短约,也必须得等尘埃落定之后才分配,现在都动不了。” 兰鹤微惊,怎么刚才大哥没与他说这件事?也不对,大哥说的是,崔不活说他的工期还剩五天,可没说他五天之后可以放出去! 嵇缚凑近兰鹤耳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等再过几天,守卫稍微松懈了,我便叫人来接应你,你只需要等我的信号就好。” 嵇缚摸了摸兰鹤手中的合欢花。 兰鹤蹙眉,担忧的看向嵇缚,“我可以等祝家的事情商定了来。” 嵇缚眉宇微沉,“洛平夷不日就要前往梅县确认乌倩所言是否属实,当年的案子哪是那么快就查下来的?还有祝深检举的秦州城案,更是牵连甚大,岂是一年半载就有结果的?本朝有过一桩悬案,活生生耗了二十五年,耗得所有在押人犯都死光了,也没有得到定罪,最终都只是疑罪羁押状态。” “祝家现在,事涉十三年前秦州城惨败,涉及太子自戕,涉及镇国侯谋逆,涉及七城百姓沦为南离奴隶,谁敢轻易判决?谁又知道祝家会被羁押多久?我如何能看着你在牢中待那么久?” 兰鹤瞪大眼,“二十五年!怎么会关这么久?!” 嵇缚声音压得更低,“那桩悬案,与当今皇上夺嫡之争有关,谁敢判?” 兰鹤咬唇。 嵇缚微叹,蹭了蹭兰鹤的脸颊,“乖,听我的,到时候准备好。” 兰鹤微微摇头,“不行,你救出我,万一牵连到你怎么办?你明年就要科举了,你还要查当年的事情,我如何能拖累你?” 嵇缚加大了声调,“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在牢中受苦吗?!” 兰鹤神情挣扎几分,终于明白为何洛平夷认为他需要去参加明日的比试了,因为就连洛平夷本人,都不知道何日才能够宣判祝家,宣判十三年前那一切。 兰鹤最终对嵇缚说道,“我有办法了,我去参加大理寺明日的选拔。” 第44章 流言 比武场上, 兰鹤右手背在后,左手垂在侧,一双冷静如水的眸子扫视过台下每一个人。 兰鹤似不经意间擦去脸颊边溅到的血珠,眸光深处暗藏吞噬一切的火焰。 兰鹤微微抬眸, 沉声问道, “还有谁要来挑战我?” 四下噤声, 皆不敢抬头直视兰鹤的眼睛。 就在刚才, 他们已经见识过兰鹤的实力, 现在比武台上站着的这个男人,战斗力简直是恐怖如斯! 自从兰鹤第一个站上比武台,就连番对战挑战者, 从早上打到下午,打了整整五十九场!别人被他揍得半死不活, 他却越战越勇! 简直是恐怖! 兰鹤微勾唇角,“如此, 我便赢了吗?” 洛平夷作为最终裁判人,点头说道,“恭喜你,正式加入大理寺外巡。” 洛平夷领着兰鹤去到外巡队的地方, 向兰鹤介绍一个正在磨刀的高大男人,“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队长江辉, 以后,整个外巡队员都将是与你生死与共的同僚, 也将是战场上能够互抵后背的战友。” 兰鹤微抿唇, 看向洛平夷,显然对洛平夷最后的措辞有些不满, 不过兰鹤并没有明面上反驳,而是接下了话茬,“你们好,我叫兰鹤,同僚们,今后多多关照。” 江辉身高九尺三,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存在,再加上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显得格外有威慑力。 江辉是单眼皮,眼略小,皮肉却很紧实,紧贴着脸颊,一张国字脸,古铜色的肌肤,完全硬汉型的大块头。 江辉冲兰鹤友好笑笑,“小兄弟,功夫不错。” 兰鹤微笑点头。 兰鹤从江辉那里得知,整个大理寺外巡小队有23人,除了1个队长外,还有4个分支长,每个分支长下面配备6个队员。 “兰兄弟,我将把你分到老武下面,他们分支现在人最少,你去了刚好。” 兰鹤点点头,便见站在江辉后面的武晋面色僵了僵,紧接着就听武晋说道,“老江,我不要新人!新人难带,让他去别处!” 江辉犯难,“老武,别倔!你们队只有三个人,需要补充人手,不然如何出任务?到时候就凭你们三个,能做什么?还是你想要你们分支被并入其他分支吗?” 武晋沉了脸,漆黑的瞳孔紧紧盯着兰鹤,熬了半天,终是对江辉说道,“我带他可以,但他的生命安全我可保证不了,参加了外巡,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生死由命,” 说罢,武晋才对着兰鹤说道,“到时候别怨没人来救你。” 兰鹤微微凝眉,“我的命,我自己会保,不劳别人费心!” 武晋的脸更黑了,直接别过头去,不再看兰鹤。 江辉打圆场道,“兰兄弟别见怪,老武这人就是吃亏在嘴巴上,没有坏心思。” 兰鹤笑,“我一向度量大,不随便与人计较。” 但我若计较起来,可不随便。兰鹤心道。 兰鹤从江辉手中领到了外巡队的工牌并在大理寺官吏册上登记之后,才终于得到许可踏出了大理寺。 甫一踏出大理寺,寺外灼热的日光便照耀到兰鹤脸上,闪得兰鹤下意识闭紧了眼。 忽觉得眼皮上的光亮失去了焦点,兰鹤骤然睁开眼眸,才发现嵇缚站在自己面前,右手高高举着,宽大的袖袍遮蔽了射来的日光,留下一片阴影。 兰鹤微惊,“你一直在外面等我?” 嵇缚拉起兰鹤的手,边走边上马车,“你既然说要参加今日的比武,我便在外面等候你凯旋归来,羲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在外巡队里久呆,只要你脱离了囚犯的身份,便不再符合做外巡的条件。” 兰鹤轻轻点头,待上了马车,兰鹤将头枕在嵇缚右肩,紧握着嵇缚的手,目光流连在窗外。 马车缓缓行驶在人群中,透过掀开的车帘,兰鹤眼前滑过许多画面。 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抱着个奶娃娃,丈夫手里正拿着拨浪鼓,想要逗笑正在哭闹不休的孩子。 一位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老人脊背已经弯成一座小山样,肩膀上却还挑着沉重的扁担,两头扁担中都装满了水嫩可口的大白萝卜,正在沿街叫卖。 一名客栈的小厮正叫嚣着将蹭吃蹭喝的客人赶出门,而客人毫不犹豫朝客栈的方向吐唾沫...... 炙热的阳光洒满大地,将所有的光鲜亮丽与肮脏不堪一一照耀。 不像大牢里,常年阴暗潮湿,唯有头顶上一正方小口,堪堪漏进来几缕阳光。 兰鹤的视线最终从窗外逐渐回到车窗内,从那浅白的帘布,到身前嵇缚俊秀的侧脸,兰鹤仔细凝视着嵇缚的侧脸。 因着嵇缚五官深邃,是以就算从侧面看,嵇缚的侧脸也很立体,还有那双总似含情、亮若星河的璀璨眸子。 兰鹤一直都觉得,嵇缚的眼睛很斑斓好看,可从侧面看着,少掉那层星光,嵇缚的瞳仁其实非常黑,就若一处深不见底的漩涡一般,漩涡深处,全归于虚无。 嵇缚的眼睛,是冷的,它的表象,欺骗了世人。 嵇缚忽然侧目,直接对上兰鹤发愣的神情,嵇缚右手将兰鹤抱得更紧了,左手轻轻揉了揉兰鹤的脑袋,“瞎想什么呢,我们快到家了。” 兰鹤眨巴了两下眼睛,长长的睫羽随之抖动。 第50章 “听说妄殊兄住在此处,我们是妄殊兄的同窗,特来拜访。” 有对话声传进来,马车还没停下,兰鹤就瞧见了自家门口站了两个书生模样的人,正旁若无人的说着话,偏偏自家大门紧闭着,不知道他们说话是说给谁听。 兰鹤眼带疑惑的看向嵇缚,似在询问嵇缚,我们要和他们见面吗? 嵇缚摇头,看向家门口的不速之客,目光冷了一下,“季七,继续走。” 兰鹤轻声问道,“为何不见?” 嵇缚答道,“没那么熟,点头之交。” 身后突然传来某人的大喊声,“妄殊兄,你当真不在家里面吗?!我们听闻你最近经常往大理寺跑,是不是家里有困难啊!” “妄殊兄,我听说你是去大牢里看你夫人,说是你夫人曾经在祝家做工,若是妄殊兄你实在缺钱赎人,我们可以帮你呀!哈哈哈哈!” “不过,妄殊兄,赎了夫人出来,可要仔细检查一下哟,听说牢房里藏污纳垢的,这娇滴滴的美人进去,可不得受尽磋磨吗!” 兰鹤攥紧了拳头。 “方栢兄,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妄殊兄的夫人可是一个悍妇!不仅是行为粗鄙,还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母老虎,哪里可能是娇滴滴的美人!” “真要是娇滴滴的美人,我们聚会的时候妄殊兄就该大肆吹嘘自己夫人的美貌和贤惠了,怎么会每次提到夫人都是三缄其口,但一提到要夜宿便拿夫人当借口呢!” 兰鹤一个眼风瞪向嵇缚,嵇缚颇为无奈的抖肩。 “哈哈哈,可怜慎家小姐妙龄佳人,余生却要错付一个瘸子了,而妄殊兄,明明才华横溢,却摊上了一个进过大牢的夫人,真是倒霉到一起去了呀!” 兰鹤冷笑,瞬间明白了门外那两人是来做什么的。 兰鹤气呼呼地踩了嵇缚一脚,径直走下了马车。 兰鹤气势汹汹走到家门口,两个方才还在嬉笑的书生,登时看向兰鹤,眼中划过一丝惊艳,随即又一脸惊喜的问兰鹤,“这位公子,你可认识妄殊兄?” 兰鹤弯唇,“当然认识,你们是谁啊?” 其中一名书生说道,“我姓方,乃是妄殊兄在国子监的同窗,听闻妄殊兄的夫人入狱了,害怕妄殊兄心情不好,我特意来宽慰妄殊兄。” 兰鹤皮笑肉不笑的看了姓方的一眼,“宽慰?嵇缚的夫人才进去,你就这么上赶着来宽慰嵇缚,咋地,你想给嵇缚当小妾?” 方栢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你说什么!我与妄殊兄清清白白,哪是你说得那种关系?我只是觉得妄殊兄的夫人实在是配不上妄殊兄而已!” 兰鹤笑了,“那谁配得上?你口中的慎小姐?!” 方栢的神情一瞬间慌乱了,立马反驳道,“当然不是,你别辱她清誉!” 兰鹤歪头,“你眼睁睁瞧见嵇缚的夫人进大牢了吗!你见过嵇缚的夫人吗!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粗鄙不堪,他就配不上嵇缚!你跑到别人家门口,张嘴就来玷污嵇缚夫人的清誉,又是何居心呐!” “我还说你八成是看上了嵇缚呢,就等着把自己洗干净打包扔床上,好给嵇缚当小妾呢!” 方栢气得脸都歪了,骂道,“你这人,简直有辱斯文,我们一片好心特意前来关怀同窗,却被你说得这么不堪,你到底是什么人!太过分啦!” 兰鹤一个冷眼就给过去了,“骂了我这么久,连本尊站你们面前,都不认识吗?” “我不是被关进大牢了嘛,在牢中的时候就非常害怕有人对我夫君心怀不轨,所以特地越狱出来看他,哪里想到,还真撞上你们两个小妖精想爬床啊!” 方栢面露惊恐,“你,你,你,你居然越狱!!!” 兰鹤轻轻一笑,左右手各提溜住一个,兰鹤将两人向上提起,“这么喜欢造谣,我看你们两个很是般配,不若就在这里拜个天地吧!” 兰鹤说着,按着两人的头往中间撞,撞得两人眼冒金星,额头都磕出血来。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兰鹤松开了手,两人直直坠落在地,晕得人事不知。 兰鹤撒完气,嵇缚才从马车后面现出身影来,嵇缚走向兰鹤,看都不曾看地上两人,问道,“现在可高兴了?” 兰鹤双手环胸,很不爽,“她不想嫁,就去找她爹啊,来对付我做什么!平白牵连我的名声,虽然我的名声本来就不好,但之前没多少人知道啊,现在可好了,以后他们都会笑你,娶了一个蹲过大牢的夫人!” 兰鹤说着眼红了。 “明明是我的夫人与众不同,该他们羡慕才是。”嵇缚说道。 兰鹤立马瞪圆了眼,“你就哄我吧!我都知道别人怎么看!” 嵇缚揽着兰鹤进家门,“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了,大不了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我就上去敲他们一人一棍子,然后捆着他们拜堂,夸他们八婆碎嘴,天生一对!我们以后就改做媒,看谁造谣就捆着他们拜堂。” 兰鹤登时笑开了,“那得凑成多少对良缘呐。” 兰鹤的肚子突然咕咕叫起来,兰鹤尴尬地吐了吐舌头。 嵇缚刮了下兰鹤的鼻子,“与其在意别人的话,还不如现在吃一顿饱饭呢。” 兰鹤轻哼一声,心底却柔软了。 ==========作者有话说:========== 八卦版:自从姓方的两个书生在门口吼了一遭以后,四周的街坊们议论纷纷。 “喂你们知道吗?隔壁家那个白白净净的书生,他家媳妇儿刚蹲了号子出来!” “天呐,他是怎么进去的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住这家儿隔壁太危险了!” “听说是犯了事,说是那书生在外面有人啦,那家媳妇儿找上去沙人啦!” “才不是,那家媳妇儿长得水灵,听说是被哪个权贵看上了,那媳妇儿烈性啊,誓死不从,反沙了权贵!” “不是,听我的...”“不,听我的...” ——不信谣不传谣! 第45章 出发前 是夜, 嵇缚推开门,见房中只余一点烛火葳蕤,双排小蜡烛从门口一直摆放到里间。 嵇缚微微挑眉,顺着蜡烛的方向走, 最终来到床前。 嵇缚眸光微深, 眼前的兰鹤横卧在床前, 一头柔顺如瀑布的长发披挂在两肩, 下面是一身浅薄的白色丝质睡袍, 睡袍松松垮垮的,露出大半个白皙如玉的肩头。 兰鹤此刻正单手撑着头,一副闭眼假寐模样, 长长的睫羽轻轻颤抖着。 嵇缚喉头微动。 似察觉到嵇缚的靠近,兰鹤睁开了眼, 眼中朦胧还未褪去,兰鹤红唇微张, 迷迷糊糊地唤道,“夫君?” 嵇缚轻声回应,“嗯。” 兰鹤微微起身,方才还挂在肩头的睡袍瞬间就滑落到了兰鹤的手臂弯处, 一身亮白如玉的肌肤在烛火的映照下愈显剔透。 兰鹤状似无害的眨了眨眼,紧接着就扑进了嵇缚的怀中,撒娇诉苦道, “夫君,我好想你, 还有我们的床, 你不知道,牢房的地有多冷, 冻得我夜里睡不安生。” 兰鹤蹭了蹭嵇缚的胸膛,却被嵇缚捏住了脸颊,兰鹤吃惊,漂亮的眸子立马瞪圆了看向嵇缚,似在无声质问嵇缚为什么要捏他的脸蛋。 嵇缚却凑到兰鹤耳边说道,“你这妖精,根本就不是我夫人,真当我没看见你后面藏着的白色尾巴吗?你这小兔妖,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假扮本道长的夫人!” 兰鹤一下子红了脸,这混蛋,倒是眼尖。 兰鹤很上道,立马扮做一副可怜相,“呜呜呜求道长不要收了我,我才化形,呜呜呜,只要道长放过我,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嵇缚轻哼一声,“化出你的原形来!” 兰鹤从被子下摸出一对兔耳朵,飞快的戴在头上,一脸可怜巴巴地看向道士说道,“道长,这便是我的原形,照着你夫人化的,我,好看吗?” 小兔妖红着脸,一双亮晶晶的漂亮眸子有意无意扫向道士,一被道士回看便立马羞涩的低下头,头顶一对可爱的兔耳朵微微抖动。 娇怯的小兔妖再次大胆的看向年轻俊朗的道士,却发现道士嘴角挂着抹笑意,这次小兔妖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小兔妖拉住道士的衣襟,长睫扑闪扑闪,似在向道士表达衷心,说道,“道长,我愿意陪在你身边,做你的契约灵宠。” 道士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兔妖,说道,“你一个刚刚化形的小妖,竟敢妄想与我签订契约,真是胆大妄为,我今日就要好好教训一下你。” “呜呜呜呜,不要啊!” 道士按住小兔妖,啪啪啪地拍打小兔妖的屁股,“老实不老实?” 打的时候,道士还十分恶趣味的捏了捏小兔妖的尾巴,只觉得毛茸茸的。 小兔妖眼眸带泪,“呜呜呜,道长欺负我,道长坏。” 道士一把抱起小兔妖,将小兔妖圈禁在怀中,故意捏了捏小兔妖的屁股,“知道痛了吗?不听话的兔宝贝就要被打噢。” 第51章 小兔妖朝着道士的手背狠狠咬了一口,“最讨厌道长啦!” 道士笑得肆意,“看来你这小妖还是不乖。” 道士将小兔妖扔在床上,小兔妖吓得往后躲,“呜呜呜,臭道士,欺负兔兔!” “想做我的契约灵宠啊,好啊,坐上来。”道士脱了道袍,直接躺在了床上,徒留一边衣衫不整的小兔妖缩在一旁。 小兔妖壮着胆子,不顾自己身上的那层白纱堪堪只能遮挡住某点部分,颤着腿爬到道士身上,眼眶都红透了,不知道是羞的,还是臊的。 “真可爱。” 恶趣味的臭道士捏了捏小兔妖的脸颊,手十分不老实的往下滑落,像在小兔妖身上弹琴一样,时不时拨一下,又时不时挑一下,手法利落极了。 小兔妖像是被道士弹出了一首不成曲的吟唱,双手抱紧胸脯,唧唧呜呜地求着道士收他做灵宠,一头如瀑的黑发涓涓落在身前。 道士仍是不满意,“你到底道法低了些,吞下这枚丹药,可助你快速修行。” 道士递给小兔妖一枚药丸,端的是一本正经,“需得坐化炼入才行。” 小兔妖的脸颊通红,活生生像是被道士逼良为女昌的良家妇女,“我不要吃这个东西,呜呜呜,臭道士你欺负我!我不当你的灵宠了!” 小兔妖拔起腿就想跑,道士哪里会让他跑,一手抓住小兔妖的脚踝,直接将险些跌倒的小兔妖团团抱进了自己的怀中,“好,乖兔兔,我们不吃,我还有一种方式可以助你快速修行。” 小兔妖瞪大了双眼。 道士捧起小兔妖的脸颊,以口渡气,道士说,这叫做吸纳之法,由他将修炼得上佳的仙气渡到小兔妖体内。 小兔妖最开始老老实实地承受着道士的渡气,直到要渡气的地方又多了一个,小兔妖捂着尾巴想跑,道士哪里愿意半途而废,连哄带诓地抱着小兔妖,骗得单纯的小兔妖傻傻的露出了尾巴给道士看。 道士乘胜追击将药丸喂给了小兔妖,气得小兔妖连连踹了道士好几脚。 道士棋高一筹,渡仙气正是最紧要的关头,哪里容得小兔妖放肆,自然狠狠按住了小兔妖,将小兔妖亲得晕头转向,最后还是任由道士的仙气狠狠灌入了小兔妖的身体。 原本白白软软的小兔子登时变得粉粉嫩嫩的,被道士抱在怀里好一番爱抚,道士捂着小兔妖噗通跳动的心脏,问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灵宠了,要与我寸步不离,听到了吗?” 小兔妖刚刚吞食了大量的仙气,正是神志不清的时候,还不是道士说什么就是什么,小兔妖懵懵懂懂间点个头。 道士又轻吻小兔妖的手背,轻声说道,“那就说定了,我们签的可是生死契,生死与共。” 道士心满意足的搂着小兔妖睡着了。 等兰鹤醒来的时候,已经巳时五刻了。 兰鹤吓了一大跳,急匆匆朝大理寺赶去,没想到刚好赶上洛平夷来视察工作,洛平夷蹙着眉头教训了兰鹤一番,兰鹤只能连连点头,直到送走洛平夷,兰鹤才松了一口气。 兰鹤心道,都怪嵇缚,不要脸的臭道士! 武晋这时候走过来,冷着一张脸对兰鹤说道,“你莫仗着洛大人与你相熟,便胡作非为,大理寺点卯的时辰是辰时三刻,你迟到了一个多时辰,按例应扣掉今日一半的工钱,洛大人此人最是公正,他不会偏袒你,也希望你不要拖他的后腿,平白招惹别人的闲话。” 兰鹤抿唇,错在他,他不会否认。 武晋见兰鹤没有顶嘴,又多说了一句,“日后莫要再迟到了,你一人迟到,我们整个分支都得等你,外巡出动,缺一不可。好了,现在快去换工服,换完跟我们一起去街上巡逻,刚好接第四分支的班。” 算上兰鹤,第一分支总共四个人,武晋与林杉走在前面,兰鹤与左田羊走在后面。 林杉是个身材瘦高的青年男人,约莫三十余岁,眼神冰冷,而左田羊则是一个黑帅的小伙,二十来岁,生得高高大大的,笑起来有一股质朴气。 虽然兰鹤身上穿着小吏服,但这还是兰鹤第一次明目张胆地带着佩刀走在街上,兰鹤莫名觉得,这种感觉还挺新奇的。 巡街的过程中,兰鹤从左田羊口中了解到几位队友的背景,比如,左田羊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农户,因遭了灾,家里无力支付给地主的钱,最终发生了争执,左田羊失手打死了两个派来收债的打手,就此进的大牢。 还有武晋,武晋是军户,从前线参军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媳妇被恶霸欺凌,带着刀去上门理论,没想到恶霸死不知错,武晋就解决了恶霸,自己锒铛入狱。 左田羊提醒道,“林杉那家伙你得小心点,他跟我们不一样,他这里有问题。” 左田羊指了指脑袋的方向,“听说他专门猎杀恶人,犯下了数十桩案子,最后是被洛大人抓到的,本来都快被押上断头台了,结果参加比试得了第一,就此成为了外巡一员,而且他还是第一届外巡,比队长和分支长的资历都老。” 兰鹤疑问,“第一届外巡?” 左田羊一拍脑袋,“我们外巡是洛大人上任之后才有的,至今也不过十年,听说是因为洛大人得皇上信任,特例开办的。” “早些年的时候,外巡进的人很多,能力参差不齐,我听说最鼎盛的时候有足足七八十人呢,后来洛大人限制了加入外巡的条件,加之外巡死的人也多,所以现在就剩下这么点人了。” 兰鹤疑惑,“外巡很容易死吗?” 左田羊很是惊奇的看向兰鹤,“我们干的是大理寺最脏最不能见人的活儿,你说容不容易死,反倒是你,看着娇生惯养的,怎地会进外巡?你犯了什么事儿?” 兰鹤张张嘴,“是比你们差点,没犯死罪。” 兰鹤心道,怪哉,这几人居然全是死囚来的,死囚竟然可以参加外巡吗?我大哥怎么会弄出这么一只奇怪的队伍出来,而皇帝竟然也准了? 兰鹤转念又想,他们这些捉刀人,若是按照朝廷律例判处的话,也该是死刑。 兰鹤看了左田羊一眼,心道,如此,这地方竟然还意外的适合他呢。 兰鹤又问道,“我们的工作,除了这明面上能见人的,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左田羊这下警惕了,“等安排下来你就知道了,不该问的不要多嘴,只当自己是一个聋子、瞎子就好了。反正,我们都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命的人。” 兰鹤点头,继续随着三人巡街,挨到第二分支来接班,也差不多到下工的时间了,兰鹤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四肢,一天下来,感觉还行。 “羲合!羲合!你小子现在混得不错啊!”兰鹤被人从后拍了一肩膀。 兰鹤回头看,发现云义正一脸带笑的看着他,只是笑得有几分勉强,而且云义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很差,手中还攥着一沓纸,鬓边竟有了白发。 兰鹤一惊,委婉试探道,“云义,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要早点告诉我,我们是好兄弟,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帮你。” 云义看了看兰鹤身前的几人,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拉着兰鹤到了一旁。 云义垂眉说道,“羲合,我弟弟失踪了,你知道的,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我这么努力挣钱就是为了供他读书,可是,我已经有足足一个月找不到他了,我去报过官,官府也立了案,但就是没有结果,我每次去询问进展,他们都说没找到。” 兰鹤凝眉,他知道云义有个弟弟在读书,但是他从未见过云义的弟弟,此时兰鹤只好安慰云义,“你将他的信息告诉我,我尽力帮你找一找。” 兰鹤顺手拿下云义手中的纸,发现上面是寻人启事,有云义弟弟的相貌和特征,但是画得一般,兰鹤又说道,“我认识一个朋友画技超群,你随我去找他,这个画像识别度太低,就算别人遇见了你弟弟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待兰鹤下值,便带云义找到了嵇缚。 嵇缚点头,“好,你说,我画。” 嵇缚提笔。 笔墨未干,云义瞧见嵇缚落于纸下的画像,方圆脸,杏仁大眼,高鼻梁,厚唇,额前碎发遮到眉前,面容较为清秀,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 云义登时红了眼眶,“对,这就是我弟弟,这就是我弟弟,谢谢,谢谢你们!” 云义抱着画像大哭。 嵇缚沉着眉头不语。 兰鹤又宽慰了一阵,送走云义后,兰鹤感慨,“这种情况,家人最是着急。” 嵇缚开口,“这人我认识,他是我隔壁班的一位同窗,姓云,名秋,成绩在我之后,他曾向我询问课业,所以我有点印象。” 嵇缚握住了兰鹤的手,“这样吧,我明日去打探一下云秋的情况,他在国子监读书,平白失踪一月有余,会被记旷课,对于日常成绩影响很大,夫子肯定会联系云秋的家人,但是,除了云义却没人报失踪,很是奇怪。” 第52章 兰鹤吃惊,“国子监的学子吗?” 因着昨日闹上家门的两名嵇缚同窗,兰鹤对国子监莫名有一种恶感。 兰鹤理不清头绪,只好说道,“辛苦夫君多为云义打听了,”兰鹤笑道,“有你真好。” 翌日嵇缚打听回来的消息却不大好,云秋的同窗及夫子都说云秋是回乡丁忧去了,没有一两年不会回来,而且云秋还将所有的行囊都带走了。 兰鹤蹙眉,心中古怪感越发浓烈,“云义说过,他父母早亡,和弟弟相依为命。” 兰鹤神情踌躇几许,最终说道,“暂时不要告诉云义这个消息,我怕他冲动行事。” 嵇缚点头。 兰鹤又跟着武晋三人巡了几天街,趁机也到处去张贴云秋的寻人启事。 可惜没什么结果。 就在第五天,洛平夷将第一分支叫到了跟前,“回家收拾行李,即日出发前往梅县,任何人问起,务必保密。” 洛平夷神情严肃,仔细嘱咐道,“你们随我一起去,皇上已下令叫我查梅县当年之事,暗中的人肯定有所动作,也会将咱们盯死不放,总之,这一路上,都机警点。” 兰鹤点头,心道,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他之前还在疑问皇上叫大哥查两年多前的梅县瘟疫案,怎么大哥一直都没有动静呢,原来是想来个出其不意,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兰鹤到家的时候嵇缚还没回来,兰鹤只得留信一封,告知嵇缚自己忙公务去了,不用为他担心,等他回来即可。 兰鹤甚至还专门送信一封给云义,说自己被外派了,若有事相商可拜托嵇缚。 待打包好行李,兰鹤与洛平夷等人汇合。 一行人六人快马加鞭,不到七日便赶到了梅县城外。 洛平夷暂时不打算进城,他想先从四周百姓处打探一下两年多前的事情,顺便了解一下这位新任梅县县令的作风。 一行人暂宿在风雅客栈。 只是,住客栈的第一个晚上,他们就遇到了诡事。 外面似有无数颗小石子被砸到了他们住的窗户上,砸得窗户噼啪作响。 兰鹤推开窗户,发现那些小石子都是从客栈外密密麻麻的草笼子砸过来的。 夜里漆黑一片,而客栈外的草笼子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兔妖挥舞着鞭子,啪啪打在道士的身上,“叫你打我屁股!本妖如今已是千年大妖!你这个臭道士,可打不过我了!” 道士伸手,“你我可签订了生死契,我死,你也别想独活!你我注定是要一生一世纠缠在一起的!到死才能分开!” 道士狠狠在兔妖脸上吧唧了一口。 第46章 山神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 “山神来了!山神来了!快躲起来呀!” 兰鹤的房门被扣响,外面传来店小二焦急的声音,“客人,请躲在床下, 或者随我们到地窖去, 山神发怒, 后果可不是你们这些外乡人能承担得起的。” 兰鹤微微蹙起眉头, 立马随店小二躲藏到地窖中。 此时地窖中挤满了人, 空气燥热,数双黑亮亮的眼睛隐匿在黑夜中。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兰鹤在人群找到了洛平夷,轻声问道, “大哥,有人在外面朝我们扔小石头, 只是夜色太深,我看不见有多少人。” 洛平夷轻轻点头, 眼神示意兰鹤注意周围的百姓。 兰鹤当即环顾四周,发现有半数之多的百姓正双手合十呈拳状,低头小声祷告着什么,兰鹤细细聆听, 发现他们在祈祷山神庇佑,而剩下半多百姓都如他们一般,无措惊疑地看向四周。 这时一个高大的汉子站出来, 振臂高呼,“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冲出去, 定然是有人故弄玄虚, 哪里有什么山神爷!” 大汉此话一出,像是捅了马蜂窝, 刚刚还低着头祷告的那群人此刻全部抬起头来,用一种憎恶的目光瞪着大汉,“将这个惹怒山神大人的外乡人赶出去!用他来祈祷山神大人的原谅!外乡人,轰出去!外乡人,轰出去!” 他们各个眼中绽放着奇异的光彩,看向大汉的眼里全然是抵触和排斥。 兰鹤捏紧手心,刚想出去替大汉说话,却被洛平夷拉住,洛平夷口型说道,“静观其变。” 大汉已经被几个踊跃站出来的百姓团团围住,正准备将大汉架起来往地窖外面赶。 与大汉随行的一个青年男子站出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方才分明是有人故意拿石头扔我们的窗户,我们应该直接冲出去跟他们干一架,你们既然说那是山神,怎地山神不保护你们,反而攻击呢!” 围住大汉的百姓不说话,站在人群之中的客栈老板突然出了声,“山神是在保护我们,他只会攻击干坏事的人!你们这群外来人中一定有恶人!否则我们安定了这么久,怎么会突然引得山神发怒!” 兰鹤见状蹙眉,大哥翻阅完梅县历代县令呈上来的地方县志后就向他们交代了一些梅县的地方风俗,其中并没有提及梅县有山神的传说啊。 掌柜说完,梅县本地的百姓纷纷应和,“就是就是!我们都安生这么久了,是在你们来了之后才出现的问题!” “通常两三个月才见得到山神发怒,而且每次几乎都是你们这些外乡人引起的!每当你们被扭送到官府后,就被发现其中有罪人!要么是逃犯,要么是贪官,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人!你们这群人里面,一定也有恶人!” “对!你们这群外乡人里面一定有恶人!” 以掌柜为首的梅县本地人各个都义愤填膺的看着兰鹤这群外乡人,两群人之间甚至空出一块泾渭分明的空地。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地窖上面突然传出些许动静,紧接着地窖出口就从外被打开了,昏黄烛火跳动的火把瞬间就将地窖出口塞满了。 经过从黑暗到光明的适应,众人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地窖出口的位置站着一队持刀的官兵。 掌柜周围那群人欢呼雀跃,“是山神叫来了官兵!是山神庇护!山神庇护!” 兰鹤微微蹙眉,对上洛平夷略显凝重的神情,兰鹤凑近洛平夷身畔,说道,“梅县确实很古怪,等下我们就跟着他们,看这群官兵会把我们带去哪里,大哥,如果后面官兵想要对我们动手的话,我可以狠狠揍他们吗?” 洛平夷摇头,“若到那时,直接公布我们的身份,我们的行踪多半已经泄露了。” 兰鹤和洛平夷随着大部队离开了地窖,这才发现自己的三个队友正被官兵推搡着从楼上带下来。 兰鹤冲着他们仨打招呼,只有左田羊回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为首的一名官兵面向所有人,说道,“今日到这里住宿的客人有多少?统统站出来!” 兰鹤见洛平夷微微点头,便也跟着洛平夷站出来,不多时,风雅客栈大堂中零零散散站出来了二十来个人,官兵一声令下,“带走!” 兰鹤脚步一顿,犹豫着要不要拔刀,就在兰鹤犹豫的时候,之前在地窖中吵闹的大汉已经掏出了刀,“我看你们谁敢动!放我们走!” 大汉和青年两人背抵背,以防御性的姿态拿刀对着官兵,为首的官兵面色沉静地看着他们二人,说道,“放他们出去。” 大汉面露喜色,和青年两个狂奔出去。 兰鹤心中的古怪感越加浓烈,下一刻就听闻客栈外传来两道撕心裂肺的叫声,“啊!救命啊!有鬼啊!啊!!!” 几乎所有外来的人脸上都呈现出迷茫的神情,不少人眼底还深藏着畏惧。 为首的官兵名叫李鹅,此时冲着所有人说道,“这就是山神的惩罚!除了他们两个,还有没有其他人也想要出去看看的,没有的话,就统统跟我回衙门登记备案,若查实无罪,衙门自然会放人!” 洛平夷给了兰鹤等人一个安心的眼神。 夜行,队伍中不少人很害怕,纷纷朝官兵们递上银钱,打听山神的来历和忌讳。 兰鹤竖着耳朵听了一路。 梅县的山神才成神不久,约摸是听见了两年多前梅县百姓的怒嚎和咒怨,为了保护梅县不再重蹈覆辙才现世的。 梅县土生土长的人都没了,现在的梅县百姓都是从周围村县搬过来的。 山神庇护善良淳朴的百姓,从来不会为难他们,山神只针对怀有歹心的恶人。 自从山神现世以后,梅县县衙的破案率得到了大大的提高,近段时间,梅县甚至已经达到了夜不闭户的地步。 梅县百姓近乎盲目的相信是山神在保护他们,而山神发怒,一定是山神在提示他们有恶人出现了! 梅县的百姓甚至会自发的将触怒山神的外来人扭送到县衙门,而县衙门甚至也习惯了山神老爷的存在,但凡有异动,首要做的事情便是捉拿一切有可能触怒山神的人。 兰鹤总结完信息,心中复杂,山神?开什么玩笑? 第53章 兰鹤捏了捏白玉佩,“我们这个世界,有妖魔鬼怪的存在吗?” 白玉佩答道,“宿主大大,你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并没有灵气,不存在妖怪。” 兰鹤又问,“这山神,是不是就跟当年梅县的事情有关系?如果真有山神,为何不早点保护两年多前备受折磨的梅县百姓,非得等到一县三千人都死绝了才出现。” 白玉佩亮了一下,说道,“宿主大大,你猜对了!山神与梅县瘟疫案的相关性达到惊人的99.99%,可以说他们就是同一件事。” 兰鹤点头,这才看向方才解答山神来历的那群官兵,“山神如此神通,我真想去拜一拜他老人家,求他保佑我一生顺遂!你们这里香火最鼎盛的山神庙在哪里?我想去山神庙里供一点香油钱。” 李鹅突然出声,“山神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等到县衙一一核对了你们的户籍过所后,若是没问题,整个梅县,你们爱去哪里去哪里。” 兰鹤点头,“那是自然。” 兰鹤心道,看来,梅县还真有山神庙,也真收香火钱,呵,装神弄鬼的家伙,说不定就是这县令借机敛财,给百姓造了一个神出来。 一行人到达梅县县衙后,等了没多久,一群人就被押到了大堂之上,高坐在县令之位的县令年纪轻轻、面容白皙清秀,气质温雅。 县令甫一看见洛平夷,便面露惊喜,大跨步走向洛平夷,朝着洛平夷十分恭谨的行礼,“下官拜见洛大人!下官姜辰,乃是景明六十五年的进士,当年正是大人你作为考场的监考官,令下官一见难忘。” 洛平夷面色无波,只上下打量了姜辰片刻,方说道,“我并非以官员的身份到访县衙,你无需向我行礼,不过本官此次前来的确是公务在身,想来你接管梅县两载有余,对梅县诸事还是有所了解。” 姜辰姿态端得更恭敬,“下官愿为大人解惑!不过,下官还得先审了他们来,大人可先行下去休息。” 洛平夷摆手拒绝,又拒绝小吏送上来的凳子后,带着兰鹤一行人站到了旁边。 兰鹤抱着刀站在一旁,见姜辰逐一盘查,细细询问,纵容脸上一脸疲惫,却还是轻声细语,有条有理。 兰鹤对姜辰的态度有点反复,等姜辰审查完二十多人的户籍过所后,原本黑漆漆的天空已经现出一条鱼肚白宽的光亮。 李鹅就在这时执行了姜辰的审查结果,将带来的二十多人全部释放。 李鹅向姜辰抱拳说道,“先前有两个人拒捕,被山神大人处罚了,想来昨夜触怒山神的就是他们二人。” 姜辰点头,这才面带歉意地朝洛平夷的方向走过来,行了一个慎重的大礼。 “都怪下官耽误了时辰,竟然害得大人舟车劳顿之后也没休息好,都是下官的错,下官这就为大人安排食宿,还希望大人能给下官一个赔礼道歉的机会,下官三日后在万舟渡设宴,希望大人能来。” 兰鹤眯眼,这姜辰态度并不谄媚,甚至还有点愣头青的模样,光是忙着审案而将自己的上官撂在一旁这件事,就显得这人有点愚钝,换做其他官员早就大发雷霆给姜辰一个厉害瞧瞧了。 但,姜辰遇到的是洛平夷,洛平夷不仅半点没有发脾气,还全程很安静的旁观,可见洛平夷内心是不计较的,甚至隐隐有点欣赏。 兰鹤疑惑,到底姜辰是不懂拍马屁的实干家,还是深谙人心算计的阴谋家。 洛平夷说道,“本官自然不会计较,听闻你是慎太傅的亲传弟子,果然如太傅一般为官有道,爱民如子,对了,你是景明六十五年的进士,岂不是与前任县令姚穆同为一届?本官记得,姚穆是六十五年及第的探花,你与此人,可熟识?” 姜辰听闻姚穆这个名字,当即一脸悲痛愤慨的神情,“实不相瞒,其实姚兄当年与我私交甚笃,甚至我与他想要一同拜入老师门下,但最后老师并没有认下姚兄。” “不过姚兄还是不负众望的中了探花,只是下官也不曾想到,姚兄做官以后会变成如此模样,令下官觉得好陌生,就好像从未认识过他一般!” 姜辰面上叹惋,“自我接任梅县县令以来,更是对姚穆的所作所为深有体会,足足三千人呐,他怎么下得去手!” “初初上任之际,下官忧思惊惧,害怕接不好梅县县令这个担子,害怕辜负老师和梅县百姓对我的期待,更有姚穆这个前车之鉴,如悬梁之锥时刻提醒和警示着我,下官半点轻率不得。” 姜辰眼含热泪,“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有了山神大人的庇护,加上下官还算得上勤恳,终于将死气沉沉的梅县恢复到如今的模样,下官实在是太过明白一县父母官的重要性!” “无论洛大人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下官都愿意配合洛大人,只要洛大人要下官做的事不伤害百姓,下官必定万死不辞!” 洛平夷闻言,久久看着姜辰,最终只是将右手重重放在了姜辰的肩膀上,“辛苦你了,趁机回去休息吧,公务重要,自己的身体也重要。” 姜辰重重点头,“下官多谢洛大人!” 洛平夷和兰鹤一行人被安排到了县衙右侧小院中,兰鹤趁机询问洛平夷对姜辰的态度,“大哥,你觉得这姜辰的话,可以信任几分?” 洛平夷说道,“一分。” 兰鹤非常吃惊,“我还以为大哥你很欣赏他呢。” 洛平夷眼中沉沉,“慎和的学生,总不会是一个愣头青,那姜辰是景明六十五年的进士不假,却排三十五名,而姚穆是六十五年的探花,慎和放着姚穆不收,却要收一个排名三十五的进士做徒弟?可见姜辰此人必有所长。” “且不说,这梅县传得神乎其神的山神,可是他当县令期间才出现的。” 洛平夷眼底深处暗藏深意,“阿米,这几日你们在城中多加走动,打探消息,不过,也不用将听来的消息太放在心上,是真是假,日后自见分晓。” 兰鹤点头,出去转了几圈,听来的消息无非都是歌颂山神的,姜辰那个县令的存在感相对来说低非常多,甚至就连有些百姓都觉得姜辰是沾了山神的光。 总的来说,无论是姜辰的好还是不好,都很少有人说,概因姜辰总体存在感不强。 城里的妇人家聚在一起喜欢谈八卦,其中有谈到姜辰的,说姜辰喜欢看戏,多半是和戏班子里那个唱旦角的有首尾,除此外,姜辰就再没其他消息了。 兰鹤站在戏班子门前,一眼就瞧见了一堆老熟人,说来也是凑巧,这戏班子竟然是兰鹤之前搭便车顺路去辉京的那个戏班。 兰鹤感叹着,一脚迈入了门槛,戏台上正唱到高潮,引得满堂掌声雷动。 兰鹤到处走着,边走边在人群中寻找姜辰的身影,直到瞧见二楼正中房间半开着的窗户后暴露出来的一道侧影,兰鹤确定,那就是姜辰。 兰鹤很有耐心,等戏散场了,兰鹤来到后台找到正在卸妆的旦角阮苏。 兰鹤站在阮苏身后,梳妆镜中映出半截兰鹤的身子,倒是吓得阮苏瞪大了双眼,惊讶大叫出声,“你来这里干什么!” 兰鹤状似无意的笑笑,“当然是来找你啊,老朋友,我还记得,当初可是你买通了官兵想要划花我的脸——” 阮苏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气势嚣张,实则内里胆怯。 阮苏妆卸了一半,威胁兰鹤说道,“怎么你现在想要报复回来?我告诉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在梅县可是有人罩着的!你就算再强悍,遇到地头蛇,也得老实窝着!” 兰鹤得到答案,继续试探道,“地头蛇?说出来吓唬吓唬我,谁啊?” “我也告诉你,我这次可是跟着大官一起来的梅县,就算是他梅县县令见到我家爷,那也得恭恭敬敬行一个礼!所以,我才要警告你,你给我老实点,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 阮苏神情惊了一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兰鹤眯眼,这反应?果然被他猜中了吗?姜辰和阮苏?兰鹤嘴角微勾。 兰鹤得到答案就离开了戏班。 兰鹤走后,姜辰进了后台,阮苏的妆此刻已经卸干净了,见到姜辰进来,阮苏立马泪带梨花,边哭边扑进姜辰的怀中,“阿辰,有人欺负奴!” 姜辰抚摸着阮苏的长发,从阮苏哭哭啼啼、断断续续地描述中,姜辰知道了来龙去脉。 姜辰眸色微深,旋即问道,“那个叫兰鹤的,你可了解他的底细?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既然敢欺负你,就该做好被我收拾的准备。” 阮苏抽噎着说道,“当初我们班子打算离开信州的时候,那个兰鹤找上了班主,递给班主大笔银子,要班主顺路载他到辉京,我是不愿意的!” “阿辰,你是不知道那个兰鹤在信州的名声有多差,我可听说他傍上了巨富温家的公子,哄得那温家公子为他花了足足一万两的银子!” 阮苏擦去眼角的泪滴,眸中划过丝嫉恨,“温家放出话说绝对不会放过他,他才因此灰溜溜的离开信州的!就他那张狐媚的脸,可会迷惑男人了!” 第54章 “不然这才多久,怎么就又傍上了从辉京来的官儿!那大官儿到底是来梅县做什么啊!” 姜辰眸光愈深,嘴角勾起抹笑,“你是说,那个姓兰的是洛大人养的男宠?” 阮苏点头,戳了戳姜辰的胸膛,撒娇道,“不然呢,你外出办公这么久,身边不带一个贴心人呐!他如今仗着那位大人的权势,日后还不知道怎么欺负奴呢。” 姜辰笑着亲了阮苏一口,“苏苏,你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啦!” 阮苏微惊,姜辰笑着解释道,“你是不知道,那姓洛的平日里官声好极了,端的一副冰清玉洁的圣人模样,看得人来气!从前可没人知晓那姓洛的喜好男色!” “难怪啊从前有人给他送绝色佳人,想要贿赂他,他都给人退了,原来是没送对性别啊!哈哈哈哈!谁能够想得到啊,大邕朝中最为古板的老学究洛平夷,竟然是个断袖!哈哈哈哈哈!” “如今我知道了他的把柄,可知道怎么拿捏他了!” 第47章 私会 万舟渡在江边, 是一栋高约六层楼的绰约雄壮的建筑。 兰鹤站在六楼,俯瞰缭水,迎着水面吹拂上来的风,兰鹤忽然高呼一声, 随即爽朗地大笑起来, 风声飒飒, 与笑声相互打着节拍。 身后传来洛平夷和姜辰彼此应酬的声音, 时不时还有阮苏柔软的笑声。 兰鹤双手撑在栏杆上, 感受着江风拂过脸颊,舒适的闭上了眼。 兰鹤在外面,隐约听了几耳朵, 无非就是打官腔那一套,兰鹤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倏然看见江边缓缓驶过来一艘小船,船上坐着个白衣戴帷幕的年轻男子, 远远看去身姿疏朗,长身玉立,男子手中还拿着根竖笛。 小船离岸边越发近了,那白衣男子便吹起竖笛来, 笛声悠扬,带着几分洒脱快意,兰鹤便撑着下巴, 趴在栏杆上听白衣男子吹笛。 不知何时,洛平夷几人也出来了, 洛平夷赞扬道, “声声入耳,很不错。” 姜辰嘴角微勾, 看向小船上的白衣男子,眸光深深。 一阵江风吹过,吹起了白衣男子头顶的帷幕,露出一张芳兰如玉的脸庞,漆黑深邃暗藏晚星的眼眸绚烂极了,无论瞧谁都似溺满了深情,鼻梁高挺,薄唇红透,额前一缕碎发垂下,随着江风飘起,显得其貌更加俊美不似凡人。 兰鹤微微张大了嘴巴,嵇缚!他来这里做什么!这身打扮又是在做什么! 兰鹤鼓着下巴,正好对上嵇缚看向自己的目光,兰鹤瞪圆了眼睛,似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仿佛在对嵇缚说,小心我拎你回家去好好收拾你! 姜辰的表情瞬间有点不太好,死死盯着嵇缚,似是不明白这家伙哪里来的。 嵇缚眼底划过丝笑意,却未说话,那阵风过去,嵇缚的脸庞又彻底被帷幕遮掩,嵇缚一身宽袍大袖的白衣,黑发如墨披在身后,整个人如明月般疏朗洒脱。 嵇缚将竖笛别在腰间,故自走进了万舟渡。 看热闹的百姓散去,洛平夷几人也回了包间,兰鹤心底痒痒,他有很多话想问嵇缚,于是兰鹤随便找了一个理由溜了出去,他要去找嵇缚! 兰鹤才走到五楼,便迎面对上了头戴帷帽的嵇缚,兰鹤没有贸然上去相认,而是径直转身上楼,随便进了一间空房间。 兰鹤细数着时间,不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兰鹤抵在门口,轻声问道,“这位客人,你是来做什么的呀?” 门外传来嵇缚的声音,“路过口渴,想讨茶一杯。” 兰鹤轻笑一声,没有开门,“可是我房间没有茶呀,倒是有烈酒,不知道客人你饮酒可会伤身?若是伤了,可别找我的过错噢。” 嵇缚反问道,“不知道店家可方便借某一杯酒?” 兰鹤骤然打开了门,看着嵇缚笑道,“自然方便,只是,客人生死自负哦。” 嵇缚瞬间进入了屋中,房门啪嗒一下关上,嵇缚则已经拥吻上兰鹤,将兰鹤抵到了墙上,嵇缚单手扣住兰鹤的下巴,逼得兰鹤微微扬起了头。 嵇缚不断褫夺着兰鹤唇齿间的空气,仿佛一根缠绕在兰鹤腰身和唇齿上的藤蔓,唯有彻底的寄身在对方身上,才能满足他的占有欲。 直到兰鹤有些喘不过气,嵇缚才又蜻蜓点水般在兰鹤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 嵇缚坐下,将兰鹤圈在怀中,感受着兰鹤略显凌乱的呼吸,嵇缚很有耐心地把玩着兰鹤的发尾,喟叹道,“夫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兰鹤脸颊微红,嘴唇更是格外殷红,兰鹤却浑然不知,只嗔视嵇缚,带着几分疑惑,说道,“你怎么来了这里?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 嵇缚揽住兰鹤的腰肢,令兰鹤在自己大腿上好端端坐着,嵇缚说道,“我也是今日才到这里,无非是想在众人面前露个脸,哪里知道会瞧见你在六楼待着吹风,想来你有些无聊,这才为你吹奏竖笛解闷。” 兰鹤点头,又说道,“你还没回答我第一个问题。” 嵇缚将下巴抵在兰鹤的发顶,轻轻蹭了蹭,“我得到一个消息,梅县县衙中藏着当年梅县瘟疫一案的证据,特地前来寻找。” 兰鹤吃惊,旋即说道,“你对梅县瘟疫一案也有兴趣?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嵇缚沉吟了一下,见兰鹤面有尬色,才开怀说道,“自然可以,你连我的身世都已经知晓,这桩事也没有必要瞒着你。” 嵇缚道,“或许当年那件事,前任县令姚穆是冤枉的,我要找的,就是姚穆留下来的证据,但是地方肯定很隐蔽,毕竟县衙每日夜都有这么多人来往,藏得稍浅一些,人们日常办公就会发现,不过,我觉得证据应该还在。” 兰鹤凝眉,“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对方可信吗?” 嵇缚直言,“那日你在寻芳斋遇见的红衣男子,瑶音,便是姚穆的弟弟,姚荫。当年姚穆被判处斩立决以后,由太傅慎和亲自监斩,其家人皆被流放三千里,姚穆的一双父母在流放途中得病走了,等我到的时候,只剩下姚荫了。” 嵇缚又道,“羲合,两年前遭遇瘟疫的梅县百姓应该还有幸存者,只是他们藏起来了,若想要知道两年前的真相,必须得找到他们。” 兰鹤点头,“我会留意的,你也要小心一些,还有现任县令姜辰,我总觉得他很奇怪,但是我没有找到他的马脚,也可能是我误会他了。” 嵇缚骤然又吻上了兰鹤,边吻,还边抱起兰鹤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兰鹤眼神疑惑,嵇缚只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兰鹤立马明白。 嵇缚作势拉下帘帐的瞬间,兰鹤从怀中掏出一枚暗器朝门口的方向射去。 “啊呀!” 门外传来一声惨叫。 兰鹤立马冲了出去,门口只留下一道淅淅沥沥的血迹,而没走几步,血迹就消失不见了,兰鹤没有再追,这层楼统共也就六间房,还有两间空置的,而离他最近的一间房里,正是洛平夷和姜辰阮苏三人。 兰鹤面色微沉,他和嵇缚认识的事情不能暴露,这会影响到嵇缚后面的行动。 嵇缚跟了出来,将手搭在兰鹤肩上,冲着兰鹤摇头,“没事。” “或许我们可以演一出好戏给他们看。”嵇缚勾唇,眸光溢彩。 ==========作者有话说:========== 每到周五就是这么码字困难~ 第48章 捉奸 姜辰在书房中发了好大一通火, 而姜辰面前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粉衣男子。 男子生得容貌秀丽,此刻泪眼盈盈,为自己辩解道,“大人, 奴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奴家本来是想要上船的, 可是有个穿白衣服的公子花重金买通了船夫, 船夫便先拉着他先走了, 奴家本来想着晚一会儿到也没什么。” 姜辰的怒火还没败下去,“晚会儿到没什么?!你倒是动动脑子去吸引洛平夷的目光啊!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好意思自封花魁, 我好不容易将你放进包厢,你倒好, 故意往洛平夷身上撞,还指望他来扶你啊!这么低劣的招数, 你以为洛平夷瞧得上吗!” 姜辰冷哼一声,“若是你这么明显的勾引洛平夷都能上钩,那也不至于这么多年来都没人知道洛平夷是断袖这件事!” “我对你千叮咛万嘱咐,你倒好, 你把洛平夷当成是平素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嫖客吗!含蓄!要含蓄!你真是蠢!” 粉衣男子捂着衣袖低声哭泣,姜辰见状气不打一处来,哭得姜辰烦了, 最后只得叹气,“你啊, 罢了!洛平夷那相好就住在后院, 你就扮成小厮去端详端详那人的性情脾气,看看洛平夷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然后你再去你们院里找一个与他类似的,下次派他去勾搭洛平夷。” 粉衣男子面有委屈色,却还是扭扭捏捏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奴家知错了,下次奴家一定不会犯错了。” 姜辰带粉衣男子去往东院,吩咐道,“记得你是装成小厮,小厮!别妖里妖气的!” 第55章 “那里,就是兰鹤的房间,进去之后小心露了馅。” 粉衣男子顺着姜辰所指的方向看去,连忙叫住了姜辰,“大人,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人在爬墙,想要离开县衙!” 姜辰看过去,立马认出了那是兰鹤的背影,只见兰鹤已经爬到了围墙之上,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烟尘,然后就从墙头跳了下去。 粉衣男子借着月光瞧见了兰鹤的侧脸,面色蓦地一白。 粉衣男子下意识拽住了姜辰的衣袖,神情非常紧张地说道,“大人,奴家见过他!他就是今日伤了奴家的人!” “奴家当时刚从包厢出来,正准备离开,便听见有人谈到了你的名字,奴家心生好奇,就凑到了门口准备偷听,还没来得及等奴家听真切,又看见包厢中那两人亲上了,其中一个男人就是今日抢了奴家船的白衣男子!” 粉衣男子咬牙说道,“奴家绝不会看错!而房间中另一个男人,就是刚刚爬墙离开县衙的人!今天下午,就是他们两个在包厢中亲亲我我,还谈到了大人你!” 姜辰面露诧异之色,“你确定?刚才离开那人,与下午那个白衣服在包厢中偷、情?而且他还打伤了你!” 粉衣男子很肯定的点点头,“奴家绝不会看错!就是他二人!” 姜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有意思,你快去跟着他,看他到底去哪里,最好你能够想办法接近他,和他打好关系,再从他嘴里套话。” 粉衣男子眼带热泪,一个劲儿地摇头,“不,大人我不行的,他会用暗器!” 姜辰冷哼,“废物!” 姜辰立马朝着兰鹤离开的方向追去,姜辰跑了没多久,便追上了兰鹤。 姜辰保持着刚好的距离,在背后跟踪兰鹤,又跟着兰鹤绕了几条巷子,才看见兰鹤停在一户人家面前,“笃笃笃”地敲响了房门。 姜辰瞪大了眼,只见房门打开,开门的果然是下午那个白衣男子! 姜辰眼见着兰鹤扑进了白衣男子的怀中,两人在门口腻歪了一阵,才关上门。 姜辰看得真切,目光微微诧异,似在疑惑兰鹤的奸夫怎么敢跟过来的,还明目张胆的出现在洛平夷面前。 转瞬之间,姜辰的目光又变成了发现兰鹤把柄的窃喜。 身后忽然传来动静,吓得姜辰立马警觉起来,“谁!” 姜辰转过身就看见了畏手畏脚的粉衣男子,对方手上还带了一根棍子。 姜辰面上警惕的表情登时放松下来,冷声质问道,“你跟过来做什么!” 粉衣男子委屈说道,“奴家担心大人,害怕大人出事。” 姜辰轻蔑一笑,随即又冲着粉衣男子说道,“盯好这户人家,尤其是那个白衣男子,本官不管你用什么手段,都务必从他们两个的嘴里撬出一点有用的东西来!” “实在不行,便写信威胁要将他二人的奸情泄露出去!这样,你明日就派人去给他们送信,就说你要五千两银子!” 姜辰勾唇,“哼,这么多钱兰鹤自然拿不出来,到时候你就再提另外的要求,要兰鹤替你做事!哈哈哈!真是没想到啊,堂堂洛大人,养的小玩意儿还是个背主的东西!” 粉衣男子面上犹犹豫豫,最终说道,“大人既然掌握了他们两个的奸情,不如直接去威胁兰鹤,叫兰鹤为大人所用,将那位洛大人的底细和把柄都向大人你抖落个干净!” 姜辰当即扇了粉衣男子一耳光,骂道,“你懂什么!不过一个男宠,轮得到本官亲自去威胁他吗!” “再说了,这桩奸情早晚都要暴露的,本官想将洛平夷拉到本官的阵营,自然得要洛平夷觉得亏欠本官。” “你过几日将少量砒霜拿给兰鹤,叫兰鹤下到洛平夷的饭食里,到时候本官再救下洛平夷,将这对奸夫淫夫沉塘,必然叫洛平夷承下本官的恩情!” 姜辰颇为自得的说道,“待本官成了洛平夷的救命恩人,他总归碍于情面,不会来查本官的毛病,到时候本官就随便拿什么东西将他糊弄过去,让他有得交差就行。” 姜辰心道,当年的事情牵扯重大,饶是洛平夷也自知得罪不起背后之人,若非洛平夷被皇上指派了这桩苦差事,他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既然洛平夷和本官都是不想惹麻烦的人,那很多事情就好商量了呀,等本官救下洛平夷,再与洛平夷推心置腹的谈一谈,很多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嘛。 姜辰如此想着,嘴角笑意更大,冲着粉衣男子说道,“你啊,若是办好这件差事,本官定给你赎身。” 粉衣男子闻言,感动得无以复加,跪下连连给姜辰磕了好几个头,“奴家定为大人赴汤蹈火,多谢大人!” 直到姜辰摆摆手离去,粉衣男子才抬起头,露出一张冷漠面孔,粉衣男子眼底讥哨,盯着姜辰离去的背影,嘴角翻起一抹冷凝的笑意。 翌日一早,县衙东院。 兰鹤打着哈欠推门而出,便瞧见门下面放着一个白色信封。 兰鹤环顾四周,没看见一个人影,兰鹤便弯腰捡起信封,这时,兰鹤又见到洛平夷从隔壁房中走出来,便笑着冲洛平夷打了一个招呼。 兰鹤这才拆开信封,低头看向信封上的内容,面色瞬间变得煞白。 洛平夷此行除了第一支队,还带了一个贴身侍卫洛安,以保护他的安全。 就在兰鹤看信的同时,洛安连同第一支队的三位队员从门口走进来,他们身前是县令姜辰和师爷谭关。 姜辰和谭关面上都带着笑,尤其是姜辰,笑得一脸柔和,此刻面带惊诧的看向兰鹤,好奇地问道,“咦?这位小兄弟手中拿的是什么?” 兰鹤慌忙将手中信纸藏在身后,微微低头,说道,“没什么,不过是我打发时间乱画的玩意儿罢了。” 兰鹤旋即将信纸揉成一团,扔向垃圾堆,才看向众人,说道,“你们起得可真早,还有县令大人,大清早的,你怎么也来我们这院子了?” 洛平夷立马喝止了兰鹤,“不可无礼!” 随即,洛平夷对姜辰说道,“手下人不懂事,姜县令勿怪。” 姜辰仍笑得温和,朝洛平夷行礼,说道,“哪里哪里。” 姜辰眼底藏锋,“多半是这位小兄弟昨夜没休息好,我瞧见他的精神不大好,想来是这几日为百姓奔波辛苦了,我又怎么会怪罪他呢。” 姜辰心道,可不累嘛,他回去之后就派了李力去监视兰鹤的动向。 后来李力回来汇报说,兰鹤在昨夜那处人户里待到丑时两刻才离开,又一路小跑着回到县衙东院,到时已是丑时四刻,回到东院后兰鹤又钻进了洛平夷的屋子,待了约摸半个时辰,也就是快到寅时的时候,兰鹤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直到现在卯时三刻,兰鹤统共才睡一个半时辰。 姜辰心中不无戏谑道,那洛平夷可真够快的,难怪养的小宠要背着他偷人,呵呵。 姜辰想着,看向洛平夷的目光中闪着几分异样的光芒。 看得洛平夷莫名蹙起了眉头。 姜辰打哈哈笑道,“下官特来找洛大人商议祭拜之事,山神乃是我梅县百姓的守护神,前去参拜需得沐浴焚香才是,且人人都得准备好所求之事,因向山神祈福得虔诚,不可如以往拜神般心中无所挂念,若无挂念,山神便无法感应。” “下官已经令人备好马车,待各位准备好之后,便可随下官一起前往山神庙。” 洛平夷微微点头,“好。” 姜辰走时,下意识留意兰鹤的动静,余光瞥见兰鹤的目光紧紧盯着方才被他扔出去的纸条,姜辰心中有了成算。 看来鱼儿已经上钩了,兰鹤,再好好活几天吧,待过几天你对洛平夷下了毒,本官就送你和你的奸夫一起去沉塘! 姜辰挥袍离开。 接近巳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前往山神庙。 ==========作者有话说:========== 玩的晚了,明天补更 第49章 沉塘之后 甫一进入山神庙, 兰鹤便觉出不同,这座山神庙内里装潢复古华丽,到处都雕刻着诡异的异文符号,遍布穹顶。 此外山神的模样也十分奇异, 青面獠牙, 浑身青黑, 后负千手虚幻影状, 体型健硕无比, 足足五尺高,呈顶天立地之势。 姜辰言说道,“一个个进去祭拜, 切勿冲撞了山神。” 等到兰鹤进去的时候,兰鹤先是摇了摇签, 再拿签向山神祈求解惑,“信男愿半年内不杀生, 求山神保佑我和季郎能顺顺利利,厮守余生。” 突然,兰鹤眼前的山神爷似动了动,一道雄浑的男音从山神像中发出, “小小人族,休要欺哄吾,且将实话道来, 汝可有甚冤屈需要诉?” 兰鹤眉心微动,立马俯首说道, “山神大人!信男确实有冤!” “信男与季郎自幼相识, 早就互许了终生,可恨门外那姓洛的恶官见信男生得貌美, 不仅硬生生拆散了信男与季郎,还用信男的家人威胁我,逼我从了他!否则他便要杀了我和季郎以及我们两家家人!” 第56章 “信男不得不从,可是,我没想到,季郎还愿意来找我!” 兰鹤说着,眼角挤出两滴泪,“那恶人乃是大理寺卿,奉皇命前来探查两年前梅县闹瘟疫的事情,可是他这几日却和那县令狼狈为奸,成日里纵歌饮酒,好不快活,应是半点没把皇上的命令放在眼里!” “甚至,信男还听见他们打算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就交了差去!只怕等那姓洛的逍遥快活够了,信男也命不久矣了。呜呜呜。” 兰鹤哭得用袖子抹了抹眼泪,余光觑着山神像背后,只觉背后似乎站着个人。 “无耻恶徒!吾必将给予他们神罚,你,退下!”山神像怒嚎道。 自从山神庙回来,兰鹤等人又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兰鹤那日得到的纸条上让他拿五千两银子买断消息,但因得了山神的承诺,兰鹤并未动作。 果不其然,在第四天,兰鹤的门口又出现了一张纸条,兰鹤这次慌不迭的跑去找了嵇缚。 傍晚时分,兰鹤借口买了大鹅去厨房帮忙,正当新鲜炙口的老鹅汤被兰鹤端上餐桌的时候,姜辰带着师爷谭关来了,美其名曰蹭饭吃,洛平夷当然没有拒绝。 兰鹤低着头,一碗碗为众人打着鹅汤,鹅汤之上还浮着一层黄油,闻着味道香极了,香得左田羊直直对兰鹤竖起了大拇指,“兄弟,不错!” 兰鹤抿唇笑,双手却不自觉拧紧了手中的帕子,目光不时注意着洛平夷的方向,眼见着洛平夷已经将汤碗放在了嘴边,兰鹤紧张得直直盯着洛平夷看。 洛平夷即将饮下一口的时候,姜辰突然出声叫住了洛平夷,“洛大人,这小厮面容慌张,方才一直盯着你看,依下官看来,定是他心中有鬼,为以防万一,还是先检查一下你手中的鹅汤吧,来人!银针查毒!” 兰鹤吓得连忙往后面退了一步,可那验毒的大人已经走到了洛平夷面前,一根银针放入洛平夷碗中的鹅汤处,立马就由银白色变为了通体的黑色。 姜辰先声夺人,“来人呐,将这小厮拿下!大刑伺候,审问清楚他为何要谋害洛大人!” 姜辰这时对着洛平夷说道,“下官早就察觉这厮有古怪,经过追踪发现他与一人私下多番接触,疑似密谋不轨,此刻下官的人已经将那人绑了来,请大人一起处罚!” 没多久嵇缚也被押了进来,兰鹤双眸含泪地看着嵇缚,冲着洛平夷痛斥他对自己犯下的恶行,直听得洛平夷额头青筋冒起。 姜辰适时进言,“洛大人,民间有古例,奸夫淫夫可以沉塘,下官不才,愿为大人解忧!” 姜辰见洛平夷面上似有犹豫之色,立马攻心道,“大人忘了吗,这贱婢刚才可是给你的饭食下毒啊!还请大人放心,下官做事一向牢靠,此事除了在座各位,决不会再向外泄露分毫!下官愿为大人马前卒,为大人效这犬马之劳!” 洛平夷捏紧了拳头,咬牙说道,“好!” 姜辰面露喜色,“大人请,下官这就安排将他二人沉塘,好叫大人心中痛快!” 兰鹤和嵇缚各自被绑上了一块大石头,因姜辰吩咐不能泄露风声,周围的百姓都被散开了,围观沉塘的只有洛平夷和姜辰几人。 兰鹤心中难得生出几分悲哀之情,看向一旁的嵇缚,眼角凝出了几道泪滴,嘴角却是笑着,“这般走向,我从未想过,但和你一起,很开心。” 嵇缚下意识想握住兰鹤的手,奈何两人已经被各自押进了猪笼中,嵇缚回头久久看着兰鹤,目光深深。 “浸!”岸边一声令下,两个笼子被踢下了水。 甫一浸入水中,兰鹤当即闭了眼,挥动全身内力维持闭气呼吸。 倏然,水中深处涌来一股力,好似有什么东西骤然拉住了兰鹤的笼子。 兰鹤下意识睁开眼,抬头看去,借着水波虚渺,兰鹤隐约瞧见了一道人影,只是那人影却好似生了许多只手。 兰鹤又觉底下一轻,远远瞧着,方才还拴在牢笼之外的石头已经往水底沉去,而拴着石头的绳子却漂浮在水中。 恍惚中兰鹤在底下瞧见了几道影子,正朝着和他们相反的方向游去,只剩阵阵涟漪。 兰鹤被带出了水面,同时嵇缚的笼子也浮了上来。 兰鹤下意识环顾四周,却已经不见洛平夷等人的身影。 兰鹤立马朝笼子上方看去,却只看见一道白色烟雾冲他们洒过来,兰鹤瞪大了眼,当即便失去了意识。 兰鹤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面前唯有嵇缚守着一簇篝火。 兰鹤发现他们身处山洞之中,面露疑惑,“这是哪里?我们不是被沉塘了吗?怎么这里,会是山洞?” 嵇缚看了看外面的方向,凑过来摸了摸兰鹤的脑袋,“我们被人救下了,他们特意让我们在这里休养几天。” 嵇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在兰鹤耳畔低语,“找到他们了,幸存者。” 兰鹤眸光微亮,立马冲嵇缚一笑,顺着嵇缚方才的话说道,“我们,被救下了?真的吗?太好了,季郎,我终于可以和你在一起了!呜呜呜。” 兰鹤说着钻进了嵇缚的怀抱中,兰鹤耳力很好,他听见有脚步声朝他们走近,于是兰鹤继续说道,“季郎,救我们的恩公在哪里?我们可要好好感谢对方。” 身后传来一道气势十足的声音,像极了兰鹤曾遇见的故人,“感谢就不用了,待你们休息好以后,就尽快离开这里,我们不养外人。” 兰鹤转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李捕头?!是你救了我们!” 李力束手背在其后,没有回答兰鹤的话,而是看向身后人,“这几日照顾好他们,不要让他们乱跑,等他们修养好了,记得送他们安全离开。” 兰鹤这才注意到李力身后跟着两人,左边是疤脸女子,半边脸都有被火烧过的痕迹,甚至伤疤还顺着脖子在往下蔓延,右边则是个断臂的独眼男子,男子生得高大,左眼却用眼罩遮了起来,右手衣袖空荡荡的。 李力说完便走了,剩下这一男一女,朝兰鹤和嵇缚简单介绍完自己的名姓,便守在了山洞之外。 兰鹤轻轻拉了拉嵇缚的衣袖,眼底略有几分担忧。 嵇缚眼神安抚兰鹤,又用手在兰鹤的右手上写道,“他们既然救下我们,便不会伤害我们。” “接下来,我们需要取得他们的信任,若非我们之前实打实地演了一出苦肉计,根本摸不到他们的老巢。” “我刚才观察过,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可见他们还有更加隐蔽的躲藏地。” 嵇缚又写道,“但不用担心,大理寺和我带来的人马都在暗处盯着,就算他们中途跟丢了,识踪鸟也会跟随我的气息找来,最多不过一二日。” “现在难的是要他们信任我们,如果我猜测得不错的话,当初姚穆藏在县衙的证据应当是被李力拿走藏起来了,我们必须得骗李力将证据交给我们,有了姚穆的证据,我们才有可能指证背后之人!” 嵇缚说到紧要处,神情一肃,眼底划过道暗芒。 兰鹤躺在嵇缚腿上,目光一直盯着外面两人的动静,一面又和嵇缚表现得格外亲密。 闻言,兰鹤在嵇缚手中写道,“有没有可能,我们和他们开诚布公的谈一谈,用真心换取真心,他们既然愿意出手相助,就说明他们本性不坏!” 兰鹤眸光微动,“想来,梅县出现的山神,也是他们的手笔,这两年多的时间他们能够在官府和百姓中斡旋,应该是废了许多功夫的。” “我担心,若是他们知道我们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们,只怕会被他们撕碎,到时候就更难解释了!” 嵇缚摇头,目光沉了沉,写道,“羲合,我们演的这场苦肉计,从来就不是给姜辰看的,他们,才是真正的观众。” “我最初设计这一局,赌的就是这群幸存者才是山神背后真正的操纵者!” “赌这群幸存者对无辜受难的百姓仍心存善意,愿意在危难关头出手相助!也是赌,梅县县令姜辰才是助纣为虐的恶人!” 嵇缚神情严肃,眼底翻滚着暗涌,“事实证明,我们赌对了,但是,山神愿意出手相助的前提,是我们是无辜的百姓,若你仍是大理寺的官差,而我是有功名在身的书生,你觉得,他们会帮助我们吗?” 嵇缚沉着眉眼,抚了抚兰鹤柔顺的发尾,继续在兰鹤手掌中写道,“羲合,我们面对的这群幸存者是受过官府惨痛欺骗和愚弄的普通百姓。” “两年前的人间地狱何种模样,他们是亲身经历者,再清楚不过,他们对官府,或者说这个大邕朝廷,有着超乎你想象的厌恶和排斥,无论前来的官员是好还是坏,在他们眼中,都绝不会帮官府的忙,他们巴不得天下的官都死绝!” “这也是为什么,在当初设定计划的时候,我要你将洛平夷塑造成一个好色狠厉的脏官,这不仅符合他们对官府官员的想象,也符合他们对我们这两个无辜受害的人的想象。” 第57章 “唯有如此,他们才愿意帮我们,因为帮助我们,就是帮助曾经被无良官府欺负的他们!” “而这,也是姜辰至今能够存活的原因,因为姜辰并没有表现出冷酷压榨百姓的一面,只是作为一名庸庸碌碌的官员,当着一个名存实亡的县令,也就是说,幸存者和姜辰之间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安全界限。” “我想,这界限的划定,也是埋伏在县衙内部的探子与姜辰在两相博弈中最后决出来的结果,毕竟,山神的存在,在梅县太过特殊了,若非姜辰默许,山神的信众绝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规模,其中经过多少困难不提,至少目前来说,梅县很安稳。” “而这安稳,恰恰就是这群幸存者想要的。就连我们这次落水,他们也是在姜辰等人离开以后才将我们救起来的,可见,他们并不想要打破这个短暂的平衡。” 嵇缚凝眉,“那么,我们的破局之机,便是逼得他们不得不打破这个平衡,与姜辰正面对上,待取得他们的信任,我们就将证据送入京中!” “信任一旦破损便很难恢复,唯有等到我们替他们昭雪的那日,再来祈求他们的原谅。” 嵇缚眼底仍存一分慈悲,“到底,是大邕亏欠了他们。” 兰鹤神情动容,反握住嵇缚的手,眼神十分坚定的点头。 兰鹤和嵇缚在山洞中休息了两日,也开始向外走动,兰鹤发现他们身处大山之中,山清水秀,景色十分秀丽,就在离山洞不远,甚至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 兰鹤正在小溪中抓鱼,好不容易用木棍刺中一条鱼,兰鹤嘴角的笑容还没彻底绽放,便见一直李力带了一群人从密林中蹿出来,边跑边冲兰鹤等人说道,“快带他们藏进山中,官府的人在搜山!” 兰鹤反应不及,这两天一直跟着他和嵇缚的一男一女就拉起兰鹤两人跑进了山中。 兰鹤不时回头看,透过层层树林的阴翳,兰鹤瞧见了大批官府的人。 兰鹤下意识看向一旁奔跑着的嵇缚,眼神询问,这是你派来的人吗? 嵇缚却没有回应兰鹤的眼神,只拉着兰鹤朝前面跑去。 兰鹤不时回头看,他听见了风中传来的刀尖相接的声音,还有人喊着冲锋的声音,兰鹤瞳孔微微放大,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侧的嵇缚。 兰鹤一掌挥开了嵇缚牵着他的手,不顾另外两人还在一旁,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官兵来到这里!” 嵇缚还未说话,疤脸女子抢先回答道,“说是有猎户在山上失踪了,猎户的家人去官府报了案,所以官兵派人来搜山,只是没想到,官兵竟然刚好在李大哥请假的时候来搜山,你放心,他们只是装神弄鬼,把那群官兵吓唬走就行了。” 疤脸女子一把拽起兰鹤就继续跑,“快些,先藏起来,不能让官兵发现你们!否则会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 兰鹤被拽着继续跑,不时看向嵇缚,只是嵇缚选择了沉默。 终于,疤脸女子停了下来,兰鹤这才发现,面前是一道高耸入云的大瀑布。 疤脸女子耐心说道,“我们带你们过去,上岸之后路有些湿,需要小心。” 兰鹤恍然明白,他们的隐藏之处,就在瀑布后面。 等进了瀑布之后,断臂男子冲里面吹了三声哨子,才带着兰鹤和嵇缚进去里面。 兰鹤和嵇缚走在后面,不时观察周围的环境,途中兰鹤有话想说,都被嵇缚指了指嘴唇的地方,兰鹤便将一肚子疑问憋在心里。 只是走着走着,兰鹤却也没了心情和嵇缚计较,因为随着深入腹地,兰鹤见到了这里的幸存者们。 他们并没有隐于世外的安乐和闲适,反而每个人的神情都带着惊恐和排斥,更令兰鹤惊诧的是,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完好无缺。 或是四肢有缺,或是为火所伤,或是部分肌肉不正常的青黑,最奇异的是,有一人竟然长了四只手! 而那人正靠在树荫下睡觉,多出来的两只手微微动了一下。 兰鹤骤然回想起在水底下将他和嵇缚拖上去的那个人影,原来不是他的幻觉! 嵇缚突然开口,看上去十分激动,“原来乌娘子说的是真的!你们是不是梅县本地的百姓!原来你们没有死!原来乌娘子检举当年的大理寺少卿刘忠助纣为虐,虚构梅县发生了瘟疫,是真的!若真有瘟疫,你们怎么存活下来的!” 正在树下睡觉的那人翻了一个身,目光阴冷,直直看向嵇缚,“这里为何会有外人来!李力是脑子有病吗!竟然叫你们两个将外人带进来!” 嵇缚立马说道,“山下有官兵追来,李捕头应该也不是故意的,主要是县令和大理寺的那位大人要杀死我们,若非被李捕头救起,只怕我们两个已经死了。” 那人气得嘴皮都翻起来了,“救你们不代表要将你们两个带上来!给我滚出去!” 嵇缚为难摇头,“若我们下山,必然会被官兵发现,到时候问题更大,再说,我们不会将你们说出去的。” “我认识乌娘子,她从前也是梅县人,侥幸逃到京城去了,前段时间乌娘子因为状告官员被留守候审了,那个姓洛的,就是此次朝廷派来查清楚乌娘子状告事情的官员!” “我们都是被官府欺压无家可归的人,我们只想暂住此地,等搜查的官兵离开了,我们也会立即离开,你可以相信我们,我们与那姓洛的和姓姜的也有仇,等日后找到机会,必然会杀了他们!” 嵇缚攥紧了拳头。 那人阴冷如毒蛇般的目光扫过嵇缚和兰鹤,反而说起另一个话题,“我们知道官府派了大官来查两年前的案子,那又如何?难道他们真指望那群人给我们一个公道吗?或者说,你觉得,我们还需要公道吗?” “呵呵,我们现在是梅县百姓眼中的山神,无所不能,救苦救难,这很好啊,姜辰是个惫懒的,对处理政务也不上心,成天就只想着怎么找到我们这群幸存者,然后杀人灭口,哈哈哈,蠢货啊,我们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却不知道。” “这大大方便了我们啊,以山神之名,惩罚有罪之人!” “现在就很好啊,不需要谁给我们什么公道,也不需要世人来同情我们,反正,人是最会遗忘的生物,除了亲历者,再深的血海深仇,都只不过是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罢了。” “过去的事情,不若就让世人遗忘吧,我宁愿以山神的身份存活于世,也不想以试药失败的悲惨药人身份苟活人间!我们不要公道!” “乌倩那个蠢女人,自以为是,却愚蠢至极!她自个儿全须全影儿的逃出去了,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人到底该怎么面对世人的眼光!你看看我!看看我身上多出来的东西!” “就为了试验止血药有没有效果,硬生生将四肢从别人身上砍下来,装到了我身上,让我变成了现在这样的怪物模样,哈哈哈哈哈哈!” 兰鹤心底一沉,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眼底都浮现出血气,仿佛残害他们的仇人就在眼前,兰鹤从未想过,乌姨娘口中的试药,从来不是让人们服下毒药这么简单! 兰鹤攥紧了拳头,心中怒气滔天。 兰鹤抬眸,目光锋利无比,“你错了,你们残缺的身体从来不是世人同情你们的把柄,而是幕后之人对你们犯下恶性滔天的罪证!你们应该站出来,找到那幕后之人,杀了他,以泄心头之恨!难道你们甘心幕后之人逍遥快活吗!” 四手男人沉着脸,目光比之前更危险了,“那又如何!谁会相信我们的话!就凭我们现在不人不鬼的样子吗!你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他在世人的心里是如神邸一样不可侵犯的存在,而我们,却只是一群缩在山神壳子下的怪物!” 嵇缚适时开口,“你说的那个人,是慎和吗?” “大邕太傅,寒门天骄,门生遍布朝野,名声政绩斐然,若我说,我有办法扳倒他,你们愿意帮忙吗?” ==========作者有话说:========== 攻就是冲着慎和去的。 第50章 血书 嵇缚和兰鹤带着他们想要的证据下了山。 兰鹤看向嵇缚怀中的证据, “你之前说逼他们一把,就是让官兵与李力他们正面对抗吗?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已经苟延残喘了,万一激过了头, 该怎么办?” 嵇缚轻笑, “能咬着牙活到现在的人, 哪里会轻易被我激怒?” “他们只是缺一个能替他们办事的人而已, 姚穆留下来的证据, 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留给我们废物利用,说不定还真成功了。” 兰鹤垂眉, “好像得手得有些太轻易了,方才那个人, 本来对我们很有敌意。” 嵇缚从怀中拿出证据,展露在兰鹤面前, 说道,“因为这上面并没有能够直接指证幕后之人的证据,全部都只是姚穆根据自己亲身的经历,进行的猜测。” 兰鹤侧眸, 只见整张纸用鲜血写满了字,这是姚穆的血书! 第58章 “当年,姚穆初来乍到, 发现梅县中确实存在以人试药的现状,他本想管, 但当时的师爷谭关提醒他, 说背后炼药之人权势滔天,非他一介寒门所能得罪, 而且需要人试药的药馆都是付了银子给百姓的,并不存在强买强卖,也没有影响其余百姓的生活。” “姚穆实地考察了一番,发现确实都是自愿的交易,是以姚穆并未再放在心上,很快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如何改善民生以及提高政绩之上。” “姚穆察觉蹊跷,乃是在上任的第二年,他发现百姓的失踪率较之往年更多了,经过姚穆和李力的探查,他们发现这些失踪的百姓失踪前,都曾是各家药馆的常客。” “姚穆动念,要一查到底,却遭到了警告,先是有人仍死猪死狗来示威,最后升级到只要姚穆家有人外出,就会出事的程度。” “虽多是小伤,但也令姚穆心惊,他走投无路之下,想起了自己的同窗好友姜辰乃是慎太傅的高徒,是以,姚穆想借那点同窗之情,求姜辰到慎太傅那里替自己周转一二。” 嵇缚瞧着血书,眸光微微沉下去,叹气道,“可惜,他找的救兵,刚好就是背后一切的主谋,他所有的求救和弹劾折子,没有一封递到过御前,所以,姚穆就成了那个隐瞒疫情不报的罪人。” 兰鹤微微蹙眉,“我记得当时刘忠是在各处巡查旧案是否冤判错判,姚穆察觉背后之人来势汹汹,定然也会借机向刘忠求助,只是,他没想到刘忠也是慎和的人。” 兰鹤轻叹,等姚穆终于明白过来一切关窍,发现自己找的救兵居然都与幕后之人沆瀣一气,该是何等的绝望? 嵇缚继续看下去,“刘忠到达梅县之后,告诉姚穆,梅县有瘟疫在蔓延,需要立即隔离病患,姚穆心知是大事,不敢疏忽,立马吩咐手下人去办,还亲笔书信一封呈上奏折,希望朝廷赶快派人来梅县支援,但是姚穆没想到,他永远也等不来援兵。” “姚穆记载,不过两三天的时间,有部分被隔离的百姓就闹着要出来,还和官兵发生了冲突,而刘忠带来的人则将那群闹事的人全部镇压了。” “姚穆召集大夫研制治疫的药,没想到,其中有位大夫告诉他,他们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被隔离的病患,完全不知道如何研制药方,于是姚穆找到了刘忠,希望让那些大夫进去救治病患,而刘忠则直接就将姚穆关押了,理由是故意怠慢治病之机。” “后来李力来救姚穆,姚穆才得知被隔离的百姓已经全部都被刘忠放火烧死了,姚穆大怒大悲,写下此绝笔血书,决定要上京御状,和李力一起跑了。” 嵇缚将血书收起来,眉宇幽幽,“血书之后发生的事情,却是姚穆被刘忠带回辉京斩首示众,而李力仍留在梅县做总捕,但李力却将姚穆的血书保存了下来。” 兰鹤凝眉,“姚穆既然已到辉京,为何半点不为自己辩驳呢?我可以李力是在忍辱负重,但姚穆呢,他们已经将所有脏水都泼到了姚穆身上,为何姚穆不反驳?” 嵇缚目光深幽,“除非,去辉京砍头的姚穆,已经不是写血书的姚穆了。” 兰鹤气得咬牙,“真是一群狂徒!什么梅县瘟疫案,全是他们一手炮制的假事!他们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嵇缚垂眸,“既是试药,自然是用药来救人,你觉得,这药得是给谁服用的,才值得牺牲这么多条人命,浪费这么多人力物力?” 兰鹤倏然握紧了拳头。 嵇缚阖眸轻叹,“人命,纵有贵贱,但这,未免太过了。” 兰鹤与嵇缚下山,与洛平夷等人汇合,双方决定,由左田羊和武晋两人陪洛平夷留在梅县,混淆姜辰的视线,而林杉则和兰鹤、嵇缚两人先行回到辉京。 没想到兰鹤和嵇缚刚到家,云义便找来了。 云义一把抓住兰鹤的手臂,“羲合!你一定要帮我!我整理阿弟留下来的书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被阿弟藏得严严实实的小匣子,我打开后就是这些东西,跟阿弟平素的书稿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特意将他们保留下来。” 云义睁大了眼,眼泪簌簌落下,“这匣子里面的东西一定很重要,因为阿弟有次对我说过,他最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青石板下面的匣子中,这就是那个匣子!” 兰鹤接过云义递过来的匣子,看向嵇缚,随后三人开始翻阅匣子中的书稿,兰鹤紧皱着眉头,没瞧出其中有半分不妥,反倒是嵇缚的神情有些许古怪。 嵇缚轻喝一声,看向云义说道,冷着眉眼说道,“我知道令弟被谁带走了。” 云义大惊,“真的吗!我阿弟现在在哪里!” 嵇缚拿着手中的书稿说道,“他替人代笔文章,只怕是背后的人想要斩草除根,但只要没有找到尸体,就不可断定令弟出事了。” 云义惊诧至极,发出一声“啊!” “而且,令弟很聪明,将构思时的所有废稿,还有完整的诗句全部都留了下来,有了这些修改作废的痕迹,我们就可以指证背后之人找人代笔文章,并且杀人灭口!到那时,令弟若逃离了他们的追捕,自会光明正大的站出来,可若他没有,便只能,望你节哀。” 云义瞳孔极具扩大,“你是说,我阿弟替人代笔,还可能被人灭口了!” 云义紧张地抓住了嵇缚的衣袖,“那人是谁!到底是谁!” 嵇缚面色无波澜,轻声吐露二字,“慎淙。” 云义激动至极,“那是谁!我要杀了他,找到我弟弟!” 兰鹤赶忙拦住了云义,边拦边对嵇缚说道,“为何你断定是慎淙?” 嵇缚目光微凝,“历年斗诗大会上对得好的诗句都是会被公告张贴的,这里面好些诗句我很熟悉,你若是拿到诗会上去,任何一个读书人都能认出来,因为公告榜上张贴得有!而署名,定是慎淙无疑!” 云义震怒,“原来如此!我要去宰了他,竟敢伤我阿弟!” 兰鹤见云义实在说不动,直接一掌朝云义后颈处劈去,“等你冷静再说!” 兰鹤微微叹气,又见嵇缚正拎着几张书稿思索,兰鹤问道,“怎么了?这几张稿子有问题吗?” 嵇缚摇头,“没问题,只是刚好有大用。” 嵇缚迎着兰鹤不解的目光,“再过四日便是斗诗大会了,你猜,慎淙会不会采用这几张纸上的诗句?毕竟,它们应该是云秋为这次斗诗大会准备的,还没用过。” 兰鹤瞳孔圆睁,面上带有丝喜悦,“若是他敢用,定撕开他这张博学的皮!” 嵇缚勾唇,“是啊,也巧呢,按照洛平夷的脚程,过几日也该到了。” 一时风急雨骤,雨水绵绵不绝,接连下了三四天。 洛平夷单独觐见了景德帝,向景德帝报告了在梅县的进程,以及发现的姚穆血书。 洛平夷道,“臣请旨,将大理寺前少卿刘忠抓回来审问,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 “再者,臣从人证李力处得到了现任梅县县令姜辰贪赃枉法的证据,并且,多项证据指向姜辰也参与了两年前的案子,若陛下应允,臣请将姜辰一应带回京审问!” 景德帝闻言,笑着看向洛平夷,“你啊,若想带姜辰回京,何必等到现在来询问朕的意见呢?你是在害怕,他们是在为朕做事,对不对?” 洛平夷绷直背脊,眼眸微微一暗,“臣不敢。” 景德帝笑着笑着叹了口气,“朕身边的臣子,也就只有你敢说真话,若你都不敢,那朕身边,还有什么人可以用呢?你的担心,朕知道,朕虽然沉迷丹药,但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这个份上,朕既然授权你查,你就给朕查到底!” 景德帝的笑容瞬间收敛,眼底涌动着危险的光芒,“朕也想知道,朕还没死呢,谁敢在朕的江山干下这等十恶不赦的事情!给朕查出来,办了他!” 洛平夷心下一松,立即朝景德帝拱手行李,“臣遵旨!” 景德帝点头,“朕听崔爱卿说,你有个弟弟,前段时间蹲了大牢,然后参加比试获得了头名,正式加入了外巡,这次你也带他去了?” 洛平夷眼底疑惑,仍答道,“是,第一支队上次损失惨重,正是缺人之际。” 景德帝状似满意的笑了笑,“崔爱卿呐,求到朕跟前,想要你弟弟去琥金卫做事,朕想着,他毕竟是洛爱卿你的弟弟,兄弟齐心,力断万金,自然没有答应。” 景德帝话锋一转,“可朕听说,你那弟弟姓兰,这个姓,在大邕算少见呐。” 洛平夷反复思索景德帝话中之意,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见景德帝疲倦地冲他挥了挥手,“行了,洛爱卿,你下去吧,过阵子,有得忙呢。” 洛平夷敛去心底的百般思索,恭敬低头,“臣告退。” ==========作者有话说:========== 这段情节快结束了,攻快恢复身份了 第51章 共梦 这是兰鹤回到家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59章 梦里他和嵇缚仍在琼州庆乡的小院中居住。 兰鹤自被嵇缚从山贼手中救下以后, 就一直在家中修养,赖得嵇缚为人仗义,是以一直供着兰鹤的吃穿用度和疗伤用药。 梦中画面倏然一转,兰鹤在别院中舞剑, 招式凌厉, 又不失美感。 而与兰鹤一墙之隔, 嵇缚正在勤学苦读。 兰鹤练了会儿剑, 心思便又活跃起来, 用剑尖轻轻挑起一片绿叶,而绿叶之上正停着一只翩飞的蝴蝶。 兰鹤保持着剑端的平稳,蝴蝶犹如未察觉般, 竟顺着绿叶飞到了兰鹤的剑尖之上停下,兰鹤莞尔, 用手轻轻触碰蝴蝶的扇翼,瞬间蝴蝶便飞走了。 兰鹤抬头追寻蝴蝶的踪迹。 “少主, 快午时了,是否该叫他们上门了。”身旁是端着果盘走近的秦伯。 兰鹤正讶异自己怎么突然到了屋中,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双手中竟握着一册书卷, 将将翻到第十页,一旁的笔墨已经干涸。 兰鹤正奇怪的时候,便听到了嵇缚的声音, 冷漠得没有丝毫起伏,“让他们进来, 若是演砸了, 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兰鹤惊觉自己好似正附身在嵇缚的身体上! 秦伯告退,而嵇缚索性直接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站起身来,目光越过那栋低矮的围墙,直接落在正在追寻蝴蝶的兰鹤身上。 嵇缚轻笑,“真是小孩心性。” 附在嵇缚身上的兰鹤瞪圆了眼睛,心中反驳道,你才小孩!要不是你当时成日以我重伤在身不宜过度运动为由将我困在院中,我哪里会闲得去抓蝴蝶!偏生你这厮将我看得紧,连我偷偷溜出去都能知晓,我能怎么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嵇缚挥了挥衣袖,走到梳妆镜面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仪容,才大跨步朝院外兰鹤的方向走去。 彼时兰鹤已经跳到了那棵百年老树的树桠上,正半靠在树桠上,脑袋枕在手上,一条长腿垂了下来,口中正吹着不成曲的小调。 嵇缚就近坐在大树下,抬头冲着树桠上的兰鹤说道,“羲合,我有一不情之请,略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冒昧一提,若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 树桠上的兰鹤坐了起来,两条小腿一摇一晃地荡着秋千,“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事情,必定会帮你,谁让这段时间你这么照顾我呢。” 嵇缚无意识间握紧了拳头,背脊停得绷直,可惜树桠上的兰鹤往下看的时候只能看见嵇缚低垂着的脑袋,远不及此刻以灵魂状态游荡在嵇缚身侧的兰鹤瞧得清楚。 其实此时的嵇缚非常的紧张,他的神情中有忐忑,担忧,以及害怕。 兰鹤其实对这一幕也很有印象,但当时他的惊诧大过了一切,哪怕时至今日,回忆起那番场景的时候,兰鹤脑中也唯有对嵇缚建议的惊讶以及翻来覆去的考量。 兰鹤记忆中那句话和嵇缚此时说出来的话重合了,“羲合,你可愿意做我的未婚妻?” 树桠上的兰鹤还在惊诧,大树下的嵇缚已经攥紧了拳头。 嵇缚哽咽下口水,强硬地逼迫自己冷静,似乎起了那么点效果。 嵇缚将背脊绷得笔直,说道,“自我中举之后,便老有富户想将他家的儿女塞给我,盼能与我结姻亲,我心有不愿,却无父母高堂能替我搪塞一二,若是我断言拒绝,又恐得罪这些人,于是我便编造了一个谎言,说我双亲离世之前曾为我许下婚事,是以我已有未婚妻。” 嵇缚阖眸,此时的气息已经完全平稳了下来,“谁知这家富户缠得紧,非说要一睹我未婚妻的真面目,替我把把关,我知他有意为难,但时间太短,我也实在不知道该找谁帮忙了,思来想去,才想着来麻烦你。” 嵇缚立马解释道,“羲合,若是你觉得为难,你可以当做从没有听过我这番话。” 是了,这番话完全与嵇缚当年与他说的一模一样。 兰鹤思忖,他当时听完在想什么呢? 兰鹤失笑,他在想,嵇缚对他挺仗义的,不仅在土匪手下把他救出来,还一力担负他受伤养病这段时间所有的费用,嵇缚果真是一个值得结交的好兄弟。 现在这个好兄弟难得有求于他,他也不好拒绝,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帮兄弟一个力所能及的小忙,其实也没什么嘛,不就是假扮未婚妻嘛,多简单的事。 现在的兰鹤只想一拳垂在自己的头上。 树桠上的兰鹤果然点头了,“好呀,小事,包在我身上。” 嵇缚站在树荫之下,一脸惊喜的抬起头,明亮的眸中全然倒映着兰鹤的身影。 嵇缚流露出一丝不加遮掩的笑意,“羲合,你待我真好。” 兰鹤捂嘴笑道,“嗨呀,都是兄弟!” 嵇缚目光凝了一瞬,笑容未有半分消减,“嗯,我和羲合,是最好的朋友。” 谁都不能拆散我和你。 嵇缚看向大门的方向,秦伯已经领着一位富态老爷和一位锦衣少女进来了。 嵇缚说道,“羲合,他们来了,我们一起吃个午饭吧。” 兰鹤纵身跃下,打量着不远处被秦伯牵引着到了饭堂的那对父女,对着嵇缚说道,“我知道他们,在庆乡城可是恶名在外啊,你放心,我一定给他们一个好看。” 兰鹤说着冲着嵇缚拍了拍胸脯。 而灵魂状态的兰鹤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兰鹤凝眸,“原来这只是一场你精心策划后演给我看的戏!” 接下来,那对父女极尽刁难之势,而嵇缚劝着兰鹤一忍再忍,忍得兰鹤憋屈不已,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将那对父女赶出门去。 但为了嵇缚,兰鹤到底还是忍住了。 谁知,那对父女得寸进尺,得知嵇缚和兰鹤还未完婚,仍然贼心不死,竟然说他与嵇缚尚未行过正式的娶亲仪式,可以更改。 那富户说,他愿意将女儿嫁给嵇缚做平妻,在大婚之日,与兰鹤一起嫁给嵇缚,让嵇缚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 兰鹤深觉这对父女烦人,额头已经被气得青筋暴起,为了反驳他二人的建议,兰鹤直接替嵇缚拒绝了,并且扬言说,他和嵇缚不日就要成婚,所有的婚娶礼仪都已经走完了,到时候欢迎他们去参加他和嵇缚的成亲之礼。 兰鹤放话,此刻再加一个平妻进去,已然不合礼数,你们的提议,就此作罢。 最终那对父女败兴而归。 嵇缚一脸犯难地对兰鹤说道,“羲合,如今可怎么办?你邀约他二人来观礼,难道我们还要真的举行一场婚宴不成?” 嵇缚紧接着说道,“我当然没有意见,我只是怕你觉得,为了帮我,损失太多,羲合,实在不行,我就去向他们道歉,将一切如实以告。” 灵魂状的兰鹤扶额,深觉大势已去,心中怒道,嵇缚,你好一招以退为进! 这方法对兰鹤果然有用,只见兰鹤一手揽住嵇缚的肩膀,对嵇缚说道,“没事,为兄弟两肋插刀,这才哪到哪啊!” 兰鹤气得直嘶嘶牙。 一个天旋地转,兰鹤就清醒了过来,触目所见,已是在辉京的卧房中。 兰鹤一偏头,嵇缚正搂着他睡得安稳。 兰鹤气得深呼吸,但还是压不住火,横眉对着嵇缚大骂道,“嵇缚,你个王八蛋!” 兰鹤气得直接将嵇缚踹下了床。 嵇缚在半梦半醒间从温热的床榻瞬间掉到了冰冷的地面。 嵇缚醒了,一脸莫名,“夫人,怎么了?” 兰鹤咬牙,重重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 第52章 赴婚宴 嵇缚摸不着头脑, 只是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又坐回床榻,从背后抱住兰鹤。 嵇缚将下巴抵在兰鹤肩头,柔声哄道, “夫人, 今日我一位同窗娶亲, 特意邀请我与家眷前往, 本来以为来不及赶回京中赴宴, 但既然回来了,不若夫人随我一起去?正巧让他们看看,我的夫人是如何貌美如花, 如何善良大度,让他们羡慕死。” 兰鹤别开头, 双手抱胸,气呼呼说道, “哼,你准没安好心!” 嵇缚轻笑,“我只承认我对夫人没安好心,对别人, 可没这个心思。” 兰鹤一把推开嵇缚,“你怎地这般油嘴滑舌!闭上!跟谁学的!” 嵇缚微愣,摸摸头, 书上不是说人都喜欢听好听的话吗?怎么他夫人倒不是很喜欢,难道是他用力过度了吗? 兰鹤眼尾微抬, “看在你这么诚心邀请我的份上, 我就准了吧。” 嵇缚骤然笑开,跑到衣柜面前拿起一件华裳到兰鹤跟前, 献美道,“夫人,这件衣服,整个大邕决不会有第二件,绝版货。” 兰鹤打量嵇缚手中的长衫,长袖宽袍,形容飘逸,只用一根腰带系起,月白色内衬瞧着如月光般丝滑,鸦青色外裳融合了勃勃生机,中和了清冷反倒有了几分灵动之色,兰鹤摸上手,只觉面料极好,乃是市面上少见的月光缎。 第60章 兰鹤果然欢喜,瞧了又瞧,见外裳上的纹样乃是白鹤祥云纹,且是双面绣,内里更像是一朵孤芳自赏的兰,亭亭玉立,兰鹤拉着嵇缚问道,“你从哪里挑的好货?” 嵇缚嘴角笑意愈大,“精心挑选的绸缎,我自己绘制的绣样,命令秦伯送到秀坊为夫人独家打造,整个大邕,决找不出第二件。” 兰鹤微微吃惊,看向嵇缚的表情愈发微妙。 嵇缚没察觉出异样,只笑着向兰鹤讨赏,“夫人可欢喜?若是欢喜,可看在小的为夫人鞍前马后的份上,给予小的一些赏赐?” 兰鹤嘴角微勾,心中却笑骂道,嵇缚这王八蛋又要他陪他玩角色扮演小游戏,哼,他才不应酬他,一天惯得他。 兰鹤径直捞过衣裳,“不是还要赴宴吗?耽误了时辰,看你怎么解释。” 嵇缚眼见着衣裳从自己手里滑落到兰鹤手里,只得点头,“是,夫人说什么都对,那为夫便去换衣裳了。” 兰鹤瞥了一眼已经走远的嵇缚,心道,奇怪,换个衣服躲着他作甚? 等兰鹤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检查的时候,突然被嵇缚从背后抱住,兰鹤失笑,随即眸光一顿,兰鹤这才发现嵇缚与他穿的衣服款式颜色如出一辙。 兰鹤看向嵇缚,疑问道,“咱们俩这样,真的不会太招摇吗?” 兰鹤摸摸下巴,“会不会抢了新人的风头啊?毕竟,我长得这么好看,本来就是人群中最吸引人的存在了,如今你还和我打扮得一样,岂非更招人眼球?” 兰鹤将嵇缚扳过来正对着自己,上下打量一番,又发现了些许细微的差别,兰鹤用手指戳了戳嵇缚衣裳上的纹样,“你这纹的是什么?瑞兽?内层呢” 嵇缚一把抓住兰鹤的手,“夫人,我这同窗恰好与我有仇,今日请我,是特意为了奚落我,我可不会给他留面子。” 兰鹤张唇,“啊?” 嵇缚点头,说罢便拉着兰鹤朝外走去,“夫人,差不多了,再晚就要跟那对新人一起进大门了。” 兰鹤纳罕,心中断定,这厮今日绝对要坑人。 兰鹤与嵇缚到了地方,发现果真来了不少人,大门的牌匾上写着“周宅”。 待兰鹤和嵇缚进了里面,发现周宅的排场摆得极大,约莫有百十来席,虽然兰鹤一个也不认识,但感觉进出之人衣衫华贵,各个非富即贵。 小厮在前面引路,兰鹤偷偷问嵇缚,“你这同窗,家里是干什么的啊?” 嵇缚淡淡答道,“农户出身,靠原配刺绣养活,不过,原配已经下堂了。” 兰鹤微愣,继而笑道,“噢!那他真是接连嫁到好人家啦!” 嵇缚不置可否,“嗯,这次的岳父是德王府的管家,他算是高嫁。” 小厮将嵇缚和兰鹤二人带到一桌全是年轻人的酒桌前,“两位公子,请就座。” 嵇缚拉着兰鹤的手就近坐下,并向兰鹤介绍道,“这几位便是我在国子监的同窗,这位,是我的夫人。” 兰鹤左右笑着打招呼,却对几人的长相记不清楚,只觉得难以留下印象。 兰鹤右侧的学子说道,“妄殊兄,那方栢果然是个小人,趁你这几日不在书院,大肆传播关于你和你夫人的谣言,真是过分,还好日后不用再见到他了!” 嵇缚状似无意,“方栢?他今日怎地不在?我记得他和唐丰可是好朋友啊,唐丰成亲,方栢竟然没来?” 那学子答道,“苍天有眼呐,原来那方栢没入京之前曾做过杀人越货的勾当,那苦主寻找方栢的多年,终于找到方栢了,立马就将方栢告上衙门了,现在,方栢还关在大牢里听候判审呢!” 嵇缚左侧的学子跟腔道,“方栢那人嘴碎便罢了,居然能干出那等恶事,可见其人骨子里就坏掉了,妄殊你也莫要为这等人烦心,方栢嘴里能有几句实话?真是可恶,方栢之前还大肆传播你和你夫人的谣言,说什么你夫人蹲过大牢,哼,他自己现在倒是进去了!” 右侧学子也跟了上来,“就是,尊夫人如此品貌,堪称佳人如玉,怎么可能如方栢说的那般是几进几出大牢的恶徒?亏他有脸来可怜你。” 左侧学子点头,“对啊,我原本也还在想,妄殊的夫人到底是哪般的女子,”学子笑得腼腆,“今日得见,虽然不是女子,但也是佳人。” 兰鹤笑得尴尬,眼神求救般看向嵇缚,夫君,怎么办啊,解释啊。 嵇缚大手握住兰鹤,却全然笑纳了,“我待夫人之心,如明月,夫人待我亦是,我和夫人的感情,又怎么会是方栢那种人能懂的?” 嵇缚说话间,新郎已经迎了新娘进来,场面正是热闹之时。 门外传来小厮唱礼,“德王送玉如意一对,世子送百年好合玉佩一对!” 周宅主人连连叩谢感恩。 当然,只见送礼,不见人。 场面喧闹了一阵,周管家很是满意的看着一切。 嵇缚的目光直直看向周管家,眸光深不可测。 宴席正热闹,嵇缚借口不胜酒力,被兰鹤扶到了一间客房休息。 外面无人看守,兰鹤拍了拍嵇缚的脸颊,问道,“说吧,你想做什么?” 嵇缚坐起,凑到兰鹤唇边小啄了一下,笑道,“夫人果然懂我。” 嵇缚继续说道,“梅县的事情,定和慎和脱不了干系。皇帝日复日的衰老下去,偌大一个江山总要有人继承,可是那几位王储也逐步走向衰老,只除了容王最是年富力强。” “能动用如此大的人力物力在梅县进行炼药实验的人,必然能通过实验牟取巨大的利益,为了这利益,他们不惜一切,哪怕泯灭人伦。” “如今,成年皇子中唯有德王已年过四旬,正在感受衰亡,而至今仍坐在高位上的皇帝,便是垂在德王头顶上那把刀,对于德王来说,他至少得活得过皇帝,才能谈以后。” 兰鹤凝眉,“只凭这点,你便猜测是德王?这不是你的性格。” 嵇缚抿唇笑,目光幽微,“自然,我追他们很久了。” 嵇缚的目光深下去,笑意温凉,“十三年前,他们全都参与了那场针对东宫的围剿,皇帝,丰王,德王,静王,还有诸如慎和之流的东宫叛臣!他们,以及站在他们背后享受荣华富贵的他们的家人,没有谁无辜!” “我父亲的死,秦州七城的沦丧,东宫大火,镇国侯的谋反,造成这一切,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份!虽然其中的来龙去脉我不清楚,但也只怕再不能查清楚,他们将证据毁灭得太干净,干净到我只能怀疑,只剩下怀疑!” 兰鹤宽慰地握住了嵇缚的手,“没关系,他们总会漏出马脚。” 嵇缚点头,“是啊,此刻,慎和的尾巴,就捏在我手上。” 兰鹤微惊,嵇缚勾唇笑道,“消失的云秋,就在周府之内!” 兰鹤大喜,“你如何查到的?” 嵇缚道,“我有眼线在慎府,为防打草惊蛇,确实跟得不近,是以我才怀疑云秋出事就发生在慎淙甩开眼线之后,于是我派人寻访慎淙的行踪,结果得到意外之喜,原来,云秋和慎淙曾前后出现在风雨阁中,而慎和在慎淙离开之后也曾出现在风雨阁,并且云秋就是自那日之后彻底失踪。” “云秋有一个好哥哥,几次三番为他闹去衙门,背后之人或许的确想过杀掉云秋以绝后患,但慎淙还未科举完毕,若提前杀了云秋,使得慎淙作出的诗风与现在太过大相径庭,也未免引人怀疑,于是,背后之人起了将云秋永远养在暗处的心思。” “背后之人谨小慎微,容不得丝毫纰漏,不能杀死云秋,便要找一个稳妥之地安置云秋,而慎府明面上中立,但实际上却偏向德王。” “今日,周管家嫁女,最是人多眼杂,送进来的贺礼如山堆,哪怕将一个大活人藏在礼物中,也不会引起人们的怀疑,所以,无论云秋之前在哪里,今日,定然会被送进周府之中,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兰鹤眼底轻晃,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嵇缚到底做了多少事? 兰鹤心中叹息,轻轻靠在嵇缚肩膀上,“嗯。” 第53章 斗诗大会 “王爷, 林川死了。”影一禀告。 容王瞬间睁开眼,眼中杀意盎然,“怎么死的?” “影五行刑时下手太重了。” 容王眉头蹙起,“影五?给本王查!” 影一离开后, 容王看向左手侧的军师方潭, 眸中划过一丝冷凝, “本王竟不知道就连身边的暗卫都被对方渗入了, 影五跟随本王多年, 更曾替本王挡过一刀,就连他都背叛了本王!” 方潭垂眸,“殿下, 当初留下林川一命,就是为了引出埋伏在我们身边的探子, 既然目的达到了,不论对方是谁, 都莫再介怀了。” 方潭摸着胡须,目光深渊,“南离贼心不死,打着大离皇朝正统的幌子, 有一统天下之心,十三年前大邕惨败,未免没有南离奸细从中作祟, 只是对方藏得太深,加上昭德太子自缢后大邕皇室内部一直沉沦于内斗, 诸位皇子间剑拔弩张, 根本没有余力来应付外敌入侵,只怕这些年南离的奸细已经在大邕朝内根深蒂固了。” 第61章 方潭目光一转, “但如今皇上膝下只余德王与殿下两位成年的皇子,待皇上驾鹤西去,新帝登基,终归能够整肃朝纲,只是,臣惶恐,为时晚矣。” 容王抿唇,对上方潭的目光,微微叹气,语气软了三分,“老师,你知我并无夺嫡之心,我更喜欢边塞的自由,驰骋于天地,纵横于沙场,马革裹尸,是我唯一夙愿,”容王静了一瞬,“但若五皇兄实在不堪贤良,我自会取而代之。” 容王揉了揉眉心,“大邕在内乱上耗费了太多时间。” 容王眉眼中一丝悲哀,“这朽国的蛀虫,太多了。” 方潭不语,只朝着容王行礼告退。 外面唢呐吹笙,兰鹤与嵇缚已经摸到了周管家的库房中,两人搜寻了一圈,终于找到一个足以藏人的大木箱,打开一看,内里放着一尊约摸两尺高的玉佛雕塑。 嵇缚搬开玉佛,敲了敲箱子的底层,果然找到了隔层。 嵇缚破开隔层,当即露出一个昏迷的书生模样的人,青衣白冠,穿得十分朴素。 兰鹤大喜,“是云秋!” 嵇缚一声暗哨,叫来季七,将云秋带走了,而嵇缚则带着兰鹤回到喜宴上,与众人说笑玩乐,复又参加完晚宴以后,两人才离去,只是离去的时候周宅的看守明显戒严了,大门口更守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大汉。 兰鹤与嵇缚相视一笑,心知周府的人已经知晓云秋失踪了。 周管家不敢明目张胆的查,只好摆出一副笑颜,叫诸多侍卫护送宾客回家,兰鹤自然没有拒绝,毕竟,他们可是要彻底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呢。 到家后,云义直直冲上来,差点就要给兰鹤和嵇缚跪下感谢,还好兰鹤及时拦住了,兰鹤一拍云义的肩膀,“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不许哭!” 云义尴尬地擦了擦眼泪和鼻头,说道,“谢谢你们,我才能找到我弟弟!” 兰鹤微笑,“行了,云秋现在休息得怎么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秦伯领着三人一起到云秋休息的客房中,“那位公子从回来睡到现在,刚刚才吃饭,等他吃饱了有力气了,自然会告诉我们的。” 兰鹤进门的时候,云秋已经狼吞虎咽下一碗蛋炒饭,桌上的一荤两素都被席卷一空,兰鹤见状微怔,云秋却非常不好意思的脸红了,登时弹跳起来,对着兰鹤和嵇缚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兰公子,多谢妄殊兄,云秋必定铭记两位大恩。” 兰鹤摆摆手,很是随意,“不用等到以后,现在你就可以还。” 云秋一愣。 兰鹤轻笑,“你和慎淙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 云秋神情挣扎,目光来回扫视兰鹤和嵇缚,最终停在一旁关切看着自己的哥哥云义身上,云秋面上最后一丝彷徨都褪去,只剩一脸镇定,“当时我生了重病,兄长也不在京中,我险些病死,是慎淙替我找大夫来看病,我很感谢他,可是,慎淙却提出希望我能够帮他做诗,渡过难关。” 云秋眉眼沉沉,“慎淙成绩还行,但于诗词一道实在不精通,可以说是他几门课业中最差的一门,我最初不愿作这背后之人,慎淙也没强求,但不多久,我身上就开始出现怪病,经常昏昏欲睡,那段时间我精神不太好,便去找大夫拿药,但是那能缓解我病症的药的价格奇高,我实在无力负担,又不想拖累我哥哥,本想放弃,但那大夫竟说他可以借我银子,只是利息收得比外面高一些,我那时真是昏头了,竟然同意了。” 云秋神情瞬间变得愤恨不平,“直到要债的找上门来,我才知道那大夫是在替权贵放贷!根本就不是大夫自己借我银子!权贵豢养的打手不仅手段下作,还威胁我若不能及时还钱,便要将我欠钱的事情闹到国子监,毁掉我的功名!” 云秋握紧了拳头,眼眶红了,“慎淙找上我,再次提出要我帮他作诗,那时,我才明白,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针对我设下的圈套!可我没办法,我不能与慎淙撕破脸皮,只能装作毫不知情,借帮慎淙作诗得到的钱来还那笔高额的药费!” 兰鹤蹙眉,“左手倒右手,真是好计策,唯一要套的就是你这只小羔羊!” 云秋的面目狰狞了一瞬,“可恨我入了这圈套,被慎淙拿捏住了把柄,只得乖乖听慎淙的话,直到前段时间,我终于还完了那笔银子,又趁慎淙不注意的时候将我做的诗词显于人前,好叫别人能够洞悉我与慎淙所做诗词的相似之处。” “没想到这引起了慎淙的警觉,他在风雨阁将我拦下,警告我不要再动这些小心思,乖乖给他当一辈子的狗,他还说,说不定他会看在我听话的份上,多赏赐我一些银子,到时候在太傅府的帮助下娶个家境不错的媳妇,彻底改换门第。” 云秋干笑两声,“我那时慌了,我从慎淙的话中听出了他不会允许我科举入仕的意思,还不敢置信,直接大声质问了出来,没想到慎淙一副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般的神情,他看着我一直笑个不停,最后说,你当了我的狗,还打算科考不成?” 云秋仓皇的闭上眼,“夺人前程,如杀人父母,我绝不可能接受,好一番挣扎最终还是被慎淙带的下人按趴下了,我更没想到的是,慎和也会出现在风雨阁!” “我心底竟对慎和存着一分幻想,世人都说,慎太傅乃是寒门表率,他自己也是从寒门子弟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的,他怎么会不清楚,科举及第对于寒门子弟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拼了命闹出动静,闹到了慎和面前,我想要他给我一个公道!” “我想着,慎和未必知晓自己孩子的所作所为,但父母总有偏袒之心,我便对慎和发誓,说只要让我继续科举,我绝对会将替慎淙作诗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永远不会有外人知晓!” 云秋一滴热泪落下来,“世人都错了,再大公无私的慎太傅,也不过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他选择彻底偏袒他犯了错的孩子,而将我囚禁起来,不见天日。” 云秋双手覆在脸上,隐有哭音,“我差点以为我这辈子就要这样过去了。” 兰鹤眼底轻晃,一巴掌按在云秋肩上,险些拍得云秋站不稳,兰鹤一拍胸脯,向云秋保证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嵇缚幽幽看向兰鹤,轻笑道,“夫人说得对,我们会帮你。” 到了斗诗大会举办那日,兰鹤跟随嵇缚到了风雨阁。 兰鹤悄声询问,“夫君,万一慎淙不敢来怎么办?他们肯定都知道云秋被人救走了,为防有政敌害他们,肯定都小心翼翼啊,我们这招引蛇出洞,有用吗?” 嵇缚凝眸,“他一定会来,因为他要先云秋一步抢夺下这些诗的著作权,任日后云秋无论如何挣扎都再不能翻起浪。” “今日主持斗诗大会的人是崔不活,他素来不亲近朝臣,更不会为慎和隐瞒,只要事情闹大了,未尝不可能闹到御前去。” 嵇缚讥讽一笑,“寒门出身的太傅,亲手掐断寒门学子的科举路,只为给自己的儿子腾地方,这消息一出,慎和将为天下寒门子弟之耻,有些错,别人可以犯,但端着寒门表率这个碗吃饭的慎和,绝对不能犯。” 兰鹤微微一笑,“夫君,你这么讨厌慎和,真是难为你整日凑在慎和面前了。” 嵇缚一怔,顺着兰鹤的视线,就看见了来到风雨阁的慎淙和慎筱兄妹,旁边还跟着一位紫衣华服的男子,往那一站,就连慎淙都得避其锋芒。 兰鹤呲牙,“那个家伙,叫作兰璞,非常讨人厌。” 慎筱已经朝着嵇缚的方向过来了,兰鹤直接挽上了嵇缚的手臂,微微靠在嵇缚臂弯处,“夫君,三个讨厌鬼扎堆了,真碍眼。” 嵇缚将兰鹤往怀里一带,“那就不看。” 高台之上突然传来声响,“接下来将由本官主持第五十六届斗诗大会,诸位学子请准备好各自的诗词,小厮将一一收取,待两炷香之后,各位便可看见我大邕学子的诗词挂满风雨阁!” 兰鹤看向高台,发现果然是崔不活。 崔不活冷声提醒道,“注意遵守斗诗大会的规矩,若违规,不管你是谁,本官绝不会手下留情。” “现在,斗诗大会,开始!” 两炷香之后,风雨阁中已然挂满了在座学子递上去的诗词长轴,兰鹤仰头一望,只觉一片白花花黑条条,晃得他眼睛有点疼,兰鹤揉了揉脑袋,叹道,“晕书。” 嵇缚轻笑,用手帮着兰鹤按揉太阳穴,“很快就完。” 嵇缚话音刚落,风雨阁中就有人指着一副长轴,惊讶大叫,“天呐,你们看,这首诗和那首一模一样!只是字迹完全不一样!天呐!到底谁抄谁啊!” 那人的话如一滴水掉入油锅中,登时引爆风雨阁。 众人议论纷纷,“真的!那两首诗,竟然真的一模一样!风雨阁举办斗诗大会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热闹!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第62章 崔不活的表情冷了下去,只一挥手,跟随崔不活而来的数十琥金卫便亮出了噌亮儿的刀锋,刀尖上甚至还散发着缕缕寒气。 一瞬噤声。 崔不活无视众人,径直走到被指出有古怪的两张长轴面前,将两张长轴取了下来,静静看了会儿,朗声喊道,“三十五号,六十七号,站出来!” 风雨阁按小厮收取诗作的先后顺序给出号码牌,并不直接将作诗人的名字显出来,此刻,每位提交了诗作的书生手中都握着一个号码牌。 兰鹤看了看嵇缚手中的号码牌,发现写的二十一。 兰鹤看向坐在他们对面的云义,云义扬起了手中的号码牌,“我是六十七号。” 兰鹤又看向慎淙,见慎淙已经起身,一副疏风朗月的模样,“我是三十五号。” 风雨阁众人张了张嘴,很想议论,但顾忌高台上站着的崔不活,以及亮出刀锋的琥金卫,最终整个风雨阁还是安静得像一片死地。 兰鹤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没想到被崔不活一个眼风警告了。 兰鹤当即扭身就将头埋进了嵇缚的胸膛中。 嵇缚眼中几分笑意,轻轻拍打着兰鹤的后背,似在安慰。 崔不活沉着脸说道,“大庭广众之下,注意风化,不得举止有失。” 嵇缚拍背的动作慢了一拍,看向崔不活的眼中带着几分深究。 崔不活的目光已经挪到云义和慎淙身上,“你二人对此有何解释?若是你们不能给本官一个满意的交代,本官便将你二人请入我琥金卫的地牢中,挨个试试刑具!” 云义抖了抖身子,当即跪地,磕磕巴巴喊了个“拜见大人”之后,说道,“这首诗作的确不是草民自己做的。” 崔不活眯眼,“六十七号,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云义点头,“草民知道。” 崔不活看了看慎淙,目光绕回云义处,“你如今是承认你剽窃了三十五号的作品吗?三十五号,此人你可认识?你是否能给本官一个答案?” 崔不活按了按眉头,“在本官面前,绝不可说谎,一旦被认证谎言,本官便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为自己辩解,若有隐情,现在大可直接招来。” 慎淙躬身敬礼,“启禀崔大人,在下并不认识六十七号,更不知他从哪里抄来了在下的诗作,在下属实觉得很冤枉,在下恳求大人能为在下做主!” 云义抢声高喊道,“大人,草民冤枉啊!草民并没有剽窃三十五号的作品!草民是代替弟弟来参加斗诗大会的!草民弟弟染了重疾,行动不便,但足足盼望斗诗大会三年了,本来弟弟不想拖着病体来参赛的,是草民想满足弟弟的心愿,草民大字不识一个,根本搞不懂这首诗写了什么,只是不想让弟弟空留遗憾!” 云义将头磕得砰砰响,“大人,草民错了,草民不该打晕弟弟,不顾弟弟的意愿代替弟弟出门来参加斗诗大会!草民更不知道为什么这诗会和三十五号一样,草民真的不知道啊!求大人给草民和弟弟一个公道!” 崔不活眉宇冷淡,“六十七号,你可知,斗诗大会禁止替人参赛?” 云义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草民,草民,草民不知。” 云义恨不得将头埋到地上去,说话声也越来越小,云义一个劲儿地朝崔不活磕头,“草民有错,草民有错,请大人不要责罚我弟弟,这事与我弟弟无关,请大人饶恕我弟弟,全都是草民的错!” 崔不活眉头微挑,看向慎淙,问道,“三十五号,这首诗作,到底是谁作的!” 慎淙躬身,“大人,此首诗作,乃是在下所作。” 崔不活反问,“你是六十七号的弟弟?” 慎淙一愣,“在下并不认识他。” 崔不活道,“那可真是奇了。” 突然一名琥金卫跑到崔不活身边禀告,崔不活只看向门外,毫不犹豫说道,“来人,将人请进来。” 云秋被人用担架抬着进了门,众人看向云秋的视线中都带着好奇。 兰鹤凑在嵇缚耳边说道,“那药有效果吗?万一被崔不活检查到没问题,今天这出戏可就演不下去了。” 嵇缚握紧了兰鹤的手,“放心,不会影响你看戏的雅兴。” 云秋面色惨白,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此时更是连连咳了好几声,似是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阵仗,吓得云义连忙赶到云秋身边,“哎哟,弟弟你怎么来了?” 云秋刚想说话,却硬生生咳出一道血来,满座皆骇。 崔不活扬声问道,“六十七号,这就是你弟弟?” 云义猛地点头,高大的汉子眼泛泪花,“是,这就是草民的弟弟,他期待这次斗诗大会很久了,夜一宿一宿的熬,才终于得出这首诗,谁知道他前段时间犯浑,说什么他不来了,说他活不了多久了,没有必要给别人惹麻烦,大夫都劝我让他想开点,我问他还有什么遗愿没有完成的,他半天不说话,就盯着挂在墙上的这首诗瞧。” 云义一抹眼泪,“草民没读过书,没半点慧根,但我弟弟从小就聪明,家里便供我弟弟读书,我知道,他嫌弃我这个大哥,他与我没话聊,我认了,但我爹娘死得早,就给我剩一个弟弟,可谁想他也要先我一步走了呀!” 云义说着,眼泪就哗啦下来了,“我就想让我弟弟走得安安心心的,我知道你们这些个文人有个斗诗大会,我就想,把我弟弟熬了那么多夜写出来的诗拿出来比一比,万一他写得好呢,说不定拿个第一回去,我弟弟也开心。” 云义说话的空当,崔不活身旁的一名琥金卫走到云秋身边,仔细为云秋检查脉搏,并向崔不活禀告道,“大人,此人的确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云义反倒震惊了,“你说什么!受伤!我弟弟不是生病了吗!怎么会受伤!” 崔不活目光冷厉,吓得云义当场闭了嘴,崔不活看向躺在担架上的云秋,问道,“这首诗作可是你所作?” 云秋猛烈的咳嗽起来,又咳出一道血,却是冲崔不活猛烈的摇头,偶然瞧见慎淙像是瞧见恶鬼一样,吓得浑身剧烈颤抖,任是谁看都觉得蹊跷。 崔不活失了耐心,“若是说谎,本官绝不轻饶,哪怕你快死了。” 云秋吓得僵住了身子。 云义猛地扑在云秋身边,“这怎么会不是你的诗呢!你天天都盯着它看!我还能看错吗!就算我看错了,我还带了一堆你写的诗呢!不信你看!” 云义在背的布袋子中翻出来一沓书稿,云义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书稿中翻找,一张张对着取下的长轴诗作做对比,直到一张的线条内容与长轴诗作重合了,云义才惊喜地喊道,“你看,这张是不是一模一样!大人,你看,我弟弟这里还有好几张!” 云秋动作着像要阻止云义一样,可惜崔不活已经亲自下台来接过云义手中的书稿,又将云义拿出来的一沓书稿仔细翻阅,最终,崔不活看向慎淙,冷声说道,“三十五号,有此诗的六张废稿在此,你还有要什么狡辩的吗!” 废稿,众所周知,没人写诗会一蹴而就,都是经过反复修改钻研来的,崔不活找到了六张废稿,每一张都是最终成诗的前影。 云秋状似颓然地垂下了手臂。 慎淙此刻已经冷汗涔涔,他今日前来,本是做好了万全的打算,慎府的下人会在风雨阁外拦截掉任何一个长得像云秋的书生,但他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云义。 风雨阁有严令,斗诗大会严禁替人参赛,违者将永远被斗诗大会除名,还将永远背上恶名,这对今后入仕为官都不好,违规,放在任何一个文人身上,都是不可承受的恶劣影响,是以,慎淙认为,云秋会亲自前来拆穿他。 直到两首一模一样的诗作出现,慎淙陡然发现,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 当看着云义那张陌生的面孔出现的时候,慎淙忽然窃喜,没想到云秋真的不敢亲自来,既然云秋叫人替赛,就算最终裁定慎淙抄袭,云秋也不会有好下场。 何况,云秋有什么依据能证明他抄袭呢?本就是云秋自愿卖给他的诗。 慎淙以为云秋没有证据,只能与他打口水战,他本想凭着他以往的好形象能够直接将云秋淘汰出局,却没想到,云秋的这个哥哥三言两语将他锤得死死的,还给云秋塑造了一副受害者的形象! 这让他怎么接! 慎淙垂在侧的右手轻轻发抖,他此刻,该怎么做? 是承认自己抄袭云秋的诗作,还是扯出自己拿钱让云秋替自己作诗的事情? 不,他两个都不可能承认!!! 慎淙硬着头皮,说道,“启禀大人,在下对此并不知情,定是有贼人要害我!请大人严查!在下愿意配合大人的调查!” 崔不活目光锐利地看向慎淙,随后一扬手,“将他们都带回琥金卫!” 斗诗大会延期举行。 风雨阁中的人都散开了。 第63章 兰鹤摸了摸肚子,赖在嵇缚怀中,“夫君,戏看够了,可肚子饿了呢。” 嵇缚挽着兰鹤出门,谁料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槛处伸出来一只脚,兰鹤重重地踩了上去,当即脚的主人就出现在兰鹤面前,恶狠狠说道,“你竟敢踩我?!” 兰鹤无辜地努努嘴,“没看见啊,我好端端的走路,哪里知道这里有只脚呢?” 兰璞冷笑,“你是用了什么招数从大牢里出来的?祝嗔全家人都还在大牢里蹲着呢,你这个祝府的小厮,倒是混得比主子还潇洒!” 兰鹤眨眨眼,“是啊,谁让我背后有人呢,怎么,羡慕?” 兰璞轻哼一声,不再说话,径直从兰鹤面前离开。 兰鹤远远看着崔不活带着云义兄弟和慎淙一干人离开,慎筱乘坐的马车却反方向朝慎府的方向快速驶去。 嵇缚盯着兰璞的背影,说道,“他对你很有敌意。” 兰鹤点头,“是啊,我也瞧他很不顺眼,那家伙,仗着自己出身高贵,便不将人命当一回事,是我最讨厌的人的类型,换我以前的脾气,非得潜进他家的府邸,将他的家底全部搬空不成,让他嚣张!” 嵇缚莞尔,“这倒是个好主意,择日不如撞日,今夜如何?” 兰鹤瞪大眼,吃惊地看向嵇缚,“夫君,你当真?” 嵇缚点头,“我也瞧他很不得劲,夫人开心,我也开心。” 兰鹤挣扎两下,“一来他家的赃物定然不好销货,若是不小心砸我们手里了那可不好了,二来他家的守卫很森严,夫君你没有武功,到时候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三来他的确很欠揍,我们搬的时候要不要顺带揍他一下?” 兰鹤看向嵇缚,真诚发问。 嵇缚瞬间笑开,“夫人思虑得当,是为夫欠考虑了。” “一来我们可以将拿来的赃物还之于民,二来我虽无武功,却有他家的地形图,虽然细致的格局可能更改了,但大体方位应该没变,我可以叫人来帮你,三来,记得将他装在麻袋里打,打完以后伤痕不会很明显,让他没法叫冤。” 兰鹤听完,眼睛冒星星,“夫君,感觉我们俩好坏啊。” 嵇缚揉了揉兰鹤的发顶,“我们分明是为民除害。” 第54章 夜袭武威侯府 洛平夷一拍惊堂木, “堂下人犯,你可认罪!” 姜辰穿着一身发白的囚衣,被衙役按着跪在地上,面目狰狞。 姜辰怒嚎道, “我没罪!洛平夷, 你竟敢私设刑堂!洛平夷, 我再怎么样也是官, 你如何能按着我下跪!你这是草菅人命!你这是滥用私刑!你这是排除异己!” 姜辰坚决不认罪, 继续咆哮道,“你分明就是害怕你强娶民男、杀人父母的事情被我曝光,所以才故意来冤枉我!本官无罪!洛平夷, 我不认罪!你休想审我!本官无罪!我要见太傅!我要举报你!洛平夷,你休想屈打成招!” 洛平夷面色沉静, “你要见太傅?” 姜辰没想到自己嚎了这么多嗓子,洛平夷只抓住这一点问, 当即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道,“我乃太傅门生,你为官不正, 做人不义,妄图将我屈打成招,我自然要向我的恩师求救!你休要借我攀扯慎大人!本官绝不会如你的意愿!” 姜辰梗着脖子, 一脸傲气的说道。 洛平夷目光淡淡,只嘴角微微勾起, “来人, 请慎太傅来大理寺一趟,就说他的学生状告本官为官不正, 做人不义,要将他屈打成招。” 洛平夷站起来,目光直直看向面色开始变得有些慌乱的姜辰,“既然你当堂状告本官,本官自然不能再做你案件的监审官,本官这就上报皇上,请皇上裁决!” 姜辰僵在原地,似不明白洛平夷这是在闹哪一出,姜辰慌张地想道,正常情况下,犯人被押上来受审,不都是会喊冤嘛,怎么,难道他就喊不得了,怎么他喊一喊,洛平夷就要去禀告皇帝?这还得了! 姜辰立马跪得端端正正,惊慌大叫道,“洛大人!下官只是喊冤罢了,喊喊而已,你当什么真啊!何至于真的将慎大人叫到这公堂上来!下官不服气,只是因为下官没有亲眼见到洛大人你抓捕下官的证据罢了,下官就算死,也总要死个明白吧!” 洛平夷已经走到姜辰面前,用余光瞥向跪在地上的姜辰,“你既然仍对本官心有不满,本官自然要找皇上要一个公道,最好再与慎太傅当场对峙,省得朝官以为大理寺成了本官铲除异己的一言堂,这个罪名,本官可担不起。” 洛平夷抬脚往前走,谁知刚提起脚就被姜辰一把抱住。 洛平夷低头,看向姜辰,似有不解,“姜氏人犯,你要公平,本官便替你找公平,怎地你如今拦住本官干什么!你在梅县犯下的罪,自有人证和物证可以凿实!你要找慎太傅,本官也如你的意,你若再横加阻拦,休怪本官治你一个扰乱公堂之罪!” 姜辰死死拽住洛平夷的脚不松手,方才的嚣张跋扈瞬间变成了一张谄媚的笑脸,“洛大人,下官知错,下官再也不敢玷污大人的清誉,烦请大人不必劳烦慎大人了,慎大人他素来公正言明,朝野皆知,若是因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学生进了大理寺公堂,慎大人他会沦为世人笑柄的!下官别的不敢说,唯独最尊敬老师,万万不敢让老师受这样的屈辱!” 洛平夷轻哼一声。 姜辰左右的衙役非常有眼色的将姜辰扒开了。 洛平夷拍了拍官服长摆上的灰尘,大跨步径直朝外走去,边走边摆手道,“我大理寺,无辜之人,想进也进不来!” 姜辰的面色一下子灰败下去,他已然明白,洛平夷此番就是冲着慎和去的。 洛平夷离开大理寺后并未朝太傅府去,而是直奔皇宫。 入夜时分,辉京宵禁,街上空无一人,唯有一个提着锣鼓打更的白发瞎眼老头。 似有一阵风从老头头顶拂过,老头摸了摸头顶的小毡帽,感叹道,“这风刮得真大,难不成要下雨了吗?” 打更人步履匆匆朝前方走去。 实际一溜儿似的黑衣人施展轻功漫步于房檐之上,黑色的外壳隐没在夜色中,一条长如蛇尾般的队伍悄悄在深夜中扭行,溜着溜着就溜上了武威侯府的墙头。 兰鹤站在众黑衣人之首,露在面罩外面的一双眼似鹰般锐利。 兰鹤依据嵇缚提供给他的地形图,正在预估方位,兰鹤确定武威侯府的库房在西南方位以后,便挥手示意他身后的几个黑衣人前去勘察地形。 底下传来几个小丫鬟说话的声音,“今夜侯爷不在府中,夫人那里就不需要安排汤药了,夫人喝不惯那药汁的味道,若非侯爷盯着,夫人是不会动的。” 另外一个声音稚嫩的小丫鬟惊讶道,“那可是侯爷为了夫人的病特意寻来的昂贵药材,夫人说不吃便不吃了吗?若是叫侯爷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 “主子的事情,你我少打听,总之,你记住,侯爷非常重视夫人,你伺候在夫人身边,如果你犯了错,夫人仁慈,不会直接处罚你,但是侯爷一定会要你半条命。” “啊!可是侯爷看上去很宽和啊,反倒是夫人,总是冷着一张脸,生人勿进的样子,还整天在佛堂里待着,都不知道关心侯爷。” “我奉劝你收起你的小心思,想爬侯爷床的丫鬟很多,最终都被侯爷打发走了,就连府里那几位庶出公子小姐的生母,也早被打发到乡下去了,侯爷的心里,只有夫人,无论夫人如何,她都是整个侯府的唯一的女主人!” 此话一出,场面一寂。 方才还叽叽喳喳吵闹个没完的几个小丫鬟,都闭上嘴不再说话了,几人提起灯笼,昏黄的灯光照亮前路,几人依次朝前走去。 兰鹤瞧了瞧几人离去的方向,发现前面就是佛堂。 兰鹤来了兴趣,兰璞那个狗东西的娘? 兰鹤心头涌起些坏心思,他觉得能生出兰璞这个恶种,还一直在佛堂里吃斋念佛的女人,多半也是个伪善的女人。 或许,就是因为对方生平恶事做尽,才需要整日祈求神佛的保佑呢? 不若顺带烧掉那尊庇佑这群高门显宦的佛像吧! 趁着去库房探路的那几人还没回来,兰鹤又散开手下的黑衣人,叫他们挨个去勘察一下武威侯府的情况,然后到佛堂汇合。 兰鹤打算亲去佛堂放火,将祸水东引。 兰鹤抢在那几个小丫鬟前面到了佛堂,趴在屋檐上,轻轻掀开一块瓦。 佛堂里暖黄的烛光透了出来,兰鹤瞧见底下跪着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夫人,贵夫人手中的佛珠一直转个不停,香烛燃起,烟气不断朝上浮动。 贵夫人微微低垂着头,看上去好像正在念经,兰鹤瞧不见贵夫人的相貌,便将目光移到了贵夫人身后站着的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身上,因着光线的原因,兰鹤只看见对方半边脸,但仅仅靠这半边脸,兰鹤就知道了年轻人的身份,兰璞! 第64章 兰鹤心道,真是巧了,兰璞竟然也在佛堂。 贵夫人应是终于念完了一遍佛偈,此刻对着兰璞说道,“你这孩子,更深露重的,何必来佛堂等我?你父亲不在家,你也早点回房休息吧。” 兰璞表现得像个孝顺儿子般,微微躬下身子,神情谦卑地说道,“母亲,你日夜皆在佛堂颂佛,已经足够虔诚,就算今日没有念完这篇佛偈,佛祖也不会怪你的,夜深了,就让儿子扶你回房休息吧。” 贵夫人没有起来,双手合十地看向佛祖,“虔诚?我虔诚吗?我若虔诚,当你父亲打死那些下人的时候,佛祖就该听见我的呼唤,让你父亲停手,我若虔诚,当你仗着身份在外面横行霸道的时候,佛祖就该听见我的祈祷,让你学着做个行善积德的好人!我还不够虔诚,至少不够虔诚到让你们父子俩悔改!” 兰鹤心中泛起丝异样的涟漪,这位侯夫人,倒还不像他想的那样坏。 兰璞眸中骤起波澜,下意识握紧了双拳,“母亲,你又听哪个下人在胡说八道?我与父亲何时做过恶事了?父亲管家严厉,难免招得一些下人的不满,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胡编乱造,还将这话传到了母亲的耳朵里!母亲,真是冤枉!我更是没做过什么欺男霸女的事情呀!儿子得了辉京四公子的称号,母亲不仅不替儿子开心,反倒一门心思劝导儿子要积德行善,难道儿子在母亲眼中就这般不堪吗?” 贵夫人手中的佛祖又开始转动起来。 兰璞瞬间泄了气,神情中竟带了几分委屈,“母亲,小时候你最喜欢我,为何等我长大了,你却对我如此疏远?难道你忘了吗?小时候我们一家人有多开心?母亲,你不能为了一些外人的中伤之言,疏远了我和父亲!” “我们才是一家人!”兰璞放大了音量,盯着贵夫人的眸光中隐隐有异光在窜动。 兰鹤微微抬头,前去勘察库房的几个黑衣人已经回来了,冲兰鹤打手势,示意现在库房周围的守卫都很松懈,可以行动了。 兰鹤点头,又等散出去的那些黑衣人全部回来,兰鹤才比划道,他们去库房搬东西,他和几人留在佛堂放火,兵分两路。 兰鹤没有伤人之心,打算等兰璞走后就打晕底下那位贵夫人带出去,等火烧起来,整个武威侯府的下人都会来佛堂救火,到时候库房就会失守。 大半黑衣人已经隐入夜色中,消失在兰鹤的视线里。 兰鹤身边留了四人,都在等兰鹤一声令下。 兰鹤看向佛堂里面,兰璞的话并没有引起贵夫人的任何情绪,贵夫人那双白皙纤嫩的手仍然在有条不紊地转动着佛珠,半点不受兰璞的影响。 兰璞似一拳打在泥土里,无处发泄心中的苦闷。 兰璞微微垂下头颅,对着贵夫人说道,“母亲,那儿子就先告退了。” 贵夫人这才轻轻“嗯”了一声,回答了兰璞的话。 兰璞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兰鹤的视线中。 兰鹤示意黑衣人可以放火了。 兰鹤轻轻跳下去,步步逼近正在向佛祖祷告的贵夫人。 就在兰鹤的右手接近贵夫人的脖颈时,贵夫人突然转身,动作迅猛至极,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就这样横在她和兰鹤中间。 兰鹤一瞬间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贵夫人长了一张很美丽的脸,皮肤若天上月光般白得熠熠生辉,眼尾狭长,状似丹凤眼,却比丹凤眼更圆润一些,瞳孔漆黑明亮,那双漂亮的眼睛是整张脸最出彩的地方,红唇小巧玲珑,鼻梁微俏,勾连起整张风姿绰约的面庞。 竟与兰鹤记忆中母亲的模样一模一样! 兰鹤喃喃念出了声,“母亲?!” 未待兰鹤反应过来,贵夫人持着匕首就朝兰鹤刺来。 身后突一阵飓风,兰鹤被一黑衣人抱开,堪堪避过了贵夫人的致命一击。 黑衣人施展内力,重重一拳朝贵夫人打去。 贵夫人被打出一口血。 兰鹤慌忙制住了黑衣人的动作。 “走!现在就走!”兰鹤大喊。 黑衣人抱起兰鹤朝外飞去。 大火已经烧起来了。 烟雾从佛堂四角快速浸入佛堂中。 兰鹤回头看去,发现那贵夫人已经走出了佛堂,正仰头看向他们离去的方向。 贵夫人身后,是熊熊烈火燃烧的佛堂。 兰鹤等人已经离开了武威侯府,在约定的撤离地等待搬运库房的那行黑衣人回来。 兰鹤头脑中却乱麻麻一片,那贵夫人的面孔占据了兰鹤全部的思绪。 时而是母亲抱着自己写字画画的场景,时而是父母牵着自己的手,三人并肩走在大街上的场景,时而是母亲靠在父亲怀中嬉笑打骂的场景。 最后定格在母亲扑倒在父亲的棺材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场景。 兰鹤难得地陷入了沉默,盯着水坑中微弱的月光倒影发愣。 “人齐了!我们将东西搬走大半了,武威侯府反应得太快了,佛堂的火还没被扑灭,就有人带着府兵来库房巡查,不过这趟也算大丰收!”说话的黑衣人笑得爽朗。 兰鹤收敛思绪,点头道,“辛苦你们了,只是今夜的任务还没完成,我们要将从武威侯府抢来的脏物,全部送还给百姓!” “那些金贵的物件儿等后面融了,银子那些易销发的,今夜先全部发出去!” 兰鹤一声令下,所有黑衣人都动了起来。 只唯独方才抱他离开的黑衣人还站在兰鹤身侧。 兰鹤问道,“你为何还不动身?我准备先行回去了,省得被兰璞盯上。” 黑衣人冲兰鹤比划道,“少主让我来保护夫人。” 兰鹤微怔,“好,那你先跟着我。” 待兰鹤到了家门口,黑衣人才转身离去。 眼见着兰鹤翻墙进了屋,黑衣人才取下面罩,露出嵇缚那张俊脸。 嵇缚闪身跃入卧房,将一身黑衣藏在床下,刚好赶上兰鹤推门而入。 嵇缚穿着一身雪白寝衣,从床上走下来,关切问道,“夫人,行动可顺利?” 兰鹤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嵇缚将兰鹤揽入怀中,捏了捏兰鹤的面颊,“夫人怎地好像不开心?” 兰鹤心事重重地说道,“夫君,你相信这世上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 嵇缚沉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未尝没有可能。” 兰鹤蹙起眉头,“可我觉得,她就是那个人,该怎么办?” 嵇缚帮兰鹤舒展开眉头,“既然疑惑,那就去验证,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兰鹤将头埋进嵇缚的胸膛中,紧紧抱住了嵇缚,“夫君,我忽然有点害怕。” “怕什么?我们一起面对,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嵇缚安慰道。 兰鹤不再说话,只是眉眼沉沉,思绪繁杂。 嵇缚的目光深邃漆黑,与黑夜融为一体,似越过重重屋檐,直抵武威侯府那间小佛堂,佛堂里有个女人,正在吃斋念佛。 第55章 公审慎和 “啊!金子!是金子!” 城西是辉京最贫穷的街巷, 里面鱼龙混杂,贫民百姓苟且生存。 但这是不寻常的一天。 一大早,起床忙碌的城西百姓,就在自个儿家里捡到了黄金。 而在城东头的武威侯府, 却是一片低沉沉的气压, 武威侯咆哮道, “给本侯找!谁敢偷本侯的家产!找出来杀了那个胆大包天的贼!” 鸡飞狗跳的一早上, 兰鹤卡点到达大理寺, 寺外面围了一圈示威游行的书生,一个个卷起了袖子,气势汹汹地吼道, “支持太傅!支持太傅!支持太傅!” 大理寺的大门紧紧关着,有那控制不住情绪的书生开始朝大理寺门口扔书本、笔墨等等东西, 兰鹤被困在人群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糟了,他要迟到啦! 兰鹤绕到大理寺后门,翻墙而进,飞奔到点卯处时, 书吏已经收好了笔,合上了记录本。 兰鹤一巴掌按住书吏手中的本子,下一秒神情却变得十分乖巧, “兄弟,拿起你的笔, 替我再写一笔呗。” 书吏抬眸看了兰鹤两眼, 在记录本上写上了兰鹤的名字,“下不为例。” 兰鹤笑开, “多谢兄弟!” 兰鹤躲过众人的视线,溜进了第一支队,本想缩在自己的工位上当个鹌鹑,没想到支队长武晋叫上了兰鹤,“你,跟我们出去维护治安。” 兰鹤嘴角抽了抽,往椅子后背一躺,“不会是要去维护那群书生吧?” 武晋摇头,“一半对,我们是要去大理寺公堂,今日大人要审理梅县一案,听说有重要人物会来到大理寺旁听,我们先出去维护好围观百姓的秩序,再去保护那位大人物的安全,记住,不要对百姓下手,不要伤害到他们。” 兰鹤眉头一挑,点头道,“好。” 兰鹤他们到时,那群书生叫得最厉害。 武晋一马当先,拎着一对流星锤站在了众人的面前,武晋生得魁梧,此刻吼着大嗓门道,“安静!今日大理寺公开审案,尔等勿要吵闹,否则定治尔等一个咆哮公堂之罪!” 第65章 兰鹤一脚踹开了大理寺的门,并用凳子将门固定好,“不要吵不要闹!大家排好队,洛大人审案,大家都能看!个子高的自觉往后面走啊!不要挡路!” 武晋瞥了兰鹤一眼,兰鹤未有所觉,继续喊,“在场有没有讼师!有没有读书识字的!站到前排来!不要急不要挤!你们要将接下来看到的审案过程原原本本向不懂大邕律例的百姓们阐述清楚!摆事实讲道理!今天这出戏,马上就要开锣咯!” 武晋一把将兰鹤挡在了后面,瞪了兰鹤一眼,“尔等不可喧哗,不可吵闹!” 兰鹤这一嗓子吼完,围起来看热闹的百姓多了些,方才一群闹得最凶的读书人反倒安静下来了,概因兰鹤那番话下来,他们这群斯文书生再吵下去就要斯文扫地了。 原本挤在最前面的一个青衫书生最为推崇慎和,他自幼家贫,靠食百家米长大,活得很艰难,但偏生古道热肠,最喜打抱不平。 他曾大放厥词,大邕皇朝的官吏皆是些尸位素餐之辈,唯有慎和慎太傅是国之栋梁,寒门荣光! 青衫书生立志要成为一个像慎和一样的好官! 青衫书生在早起温书的时候听到议论,说是慎和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原因是因为慎和在三年多前砍了梅县那个贪污渎职的县令的脑袋! 青衫书生气得咬牙,这不是纯纯欺负人嘛!慎太傅砍一个脏官的脑袋有什么错!那姓洛的自诩好官,但都与慎大人为敌了,还能是什么好官!污蔑!肯定是污蔑! 青衫书生气得咬牙,气势汹汹就跟来大理寺要公道! 此刻青衫书生站在最前排,立马就响应了兰鹤的话,“我们会原原本本将今天公审的一切宣扬出去,定不让恶人有半分挣扎狡辩之机!” 青衫书生恨恨想,你们最好早点跟慎大人道歉! 兰鹤勾唇一笑,站在武晋身后没说话,见前来围观的百姓都站好了,兰鹤捅了捅武晋的胳膊,“我们是不是该进去了?那位大人物,似乎已经到了。” 兰鹤看向身后威严的大理寺公堂,公堂的左内侧边已经架起了一道长长的弯曲状屏风,能够隔绝四周的视线。 武晋崩紧了唇,“走。” 兰鹤等人绕到公堂里面,再从小门出来,这才进到了屏风里面。 屏风内只有一人坐着,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气势威严,老者周围是二十来个披坚执锐的官兵,盔甲泛着冷光。 兰鹤认得站在老者右侧的那人,是崔不活,兰鹤又将目光移向了老者,已然知晓,这人就是大邕现任皇帝景德帝。 兰鹤微微垂下眸子,这就是嵇缚的祖父,掌权大邕六十年的皇帝。 兰鹤听到了洛平夷拍响惊堂木的声音。 “犯官姜辰,知情不报,藏匿罪证,意图陷害前任梅县县令姚穆,你可知罪?” “下官无罪!下官与姚穆乃是同窗好友,又怎么会陷害他!再说,姚穆的事情当年已有公断,大人凭何说下官知情不报!下官在三年多前还不曾在梅县任职,又谈何说下官知情不报!下官冤枉!” 洛平夷的声音沉稳有力,并不急躁,“本官手中有姚穆亲笔写下的血书,血书中提及他在梅县任职时有百姓无故失踪,他前去查案,却遭人威胁要他全家性命,他与你关系亲近,曾亲笔修书一封,告知你此事,并且向你求救。” “犯官姜辰,到底有无此事!”洛平夷提高了声调。 “没有!下官从来没有收到过姚穆写给下官的求救信!下官闻所未闻!” “来人,请人证,梅县总捕李力。” “李力拜见洛大人!小的可以作证,当初姚大人曾经向姜辰去信一封,希望姜辰能够借太傅弟子的身份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梅县掳掠百姓,致其失踪!” “不仅如此,姚大人还曾向巡查州县的大理寺少卿刘忠禀告此事!刘忠来到梅县探查一番之后,却告诉姚大人说梅县有瘟疫蔓延!刘忠要姚大人尽快作准备,不得耽误疫病的蔓延!” 围观百姓一片哗然。 “胡言乱语!简直是胡言乱语!我何德何能,能够替他姚穆查清楚!至于所谓梅县百姓失踪一事更是子虚乌有,我闻所未闻啊!” “来人,带犯官刘忠上来。”洛平夷很有耐心。 “刘忠,本官且问你,你是否自愿签下认罪状书?中间有无遭受他人胁迫?认罪状书上所列举的桩桩件件,是否都是你本人亲笔写下,并且诚心承认?” “是,下官辜负大人信任,无颜得见大人,下官惭愧。”刘忠的声音低低的。 洛平夷发出微不可查一声叹息,继而说道,“刘忠在认罪书上承认接到了来自前任梅县县令姚穆的求救信。” “姚穆在信中坦言有百姓去过药馆之后失踪,并且他遭到了威胁的事情,且刘忠还保留有姚穆的求救信,堂下人犯姜辰,你如何辩解!” 姜辰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话,翻来覆去念叨着,“我是冤枉的!” 洛平夷又道,“刘忠在认罪书中承认,梅县并没有瘟疫,而是受人指使,要将那批用来试药的百姓全部关在一起,方便杀人灭口。” “不仅如此,刘忠也承认他擅自关押了前任县令姚穆,更为了让那些试药的梅县百姓彻底闭嘴,将梅县有瘟疫一事坐实,刘忠便放火烧村,美名其曰不让瘟疫蔓延出去!” “大胆姜辰,到如此境地,你竟还不承认你知晓姚穆求救一事!” “下官”、“下官”姜辰哆嗦着,半天吐不出来一句话。 “李力的证词可以证明,你自上任梅县以来,便不思进取,成日里只顾着寻找三年多前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的幸存者,你找幸存者,是为了灭口吗?”洛平夷问道。 围观的百姓们怒气冲天,纷纷朝姜辰口吐芬芳。 “不是!下官是!下官——”姜辰言语中明显慌乱,失了分寸。 “啪!”惊堂木狠狠拍下,“大胆姜辰,到底是谁指使你到梅县杀人灭口!” “下官冤枉!”姜辰反复喊着冤枉。 洛平夷冷笑一声,“你无可救药!所幸,刘忠已经承认,他嫁祸姚穆,隐瞒梅县闹瘟疫,以及放火烧死那些试过药的梅县百姓,都是受慎和的指使!” 此言一出,就连围观审案的百姓都议论纷纷,其中一名青衫书生更是大声喊了出来,“不可能!慎大人是好官!你们诬陷慎大人!慎大人肯定是无辜的!” “肃静!慎大人,对于刘忠的指控,你认是不认?”洛平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稳。 一道亲和疏朗的声音响起,“洛大人,刘忠犯下诸多恶事,自然该罚,但本官实在不知他为何要攀咬本官。” “当初刘忠上报姚穆隐瞒瘟疫并且放火烧村一事,经本官查证的确罪证确凿,再加上当初姚穆是认了罪的,故就算今日翻案,那些罪证也全都是由刘忠呈上来。” “洛大人身为刘忠的直属上司,对刘忠负有失察之责,本官作为梅县案的监审官,也对刘忠负有失察之责,既然洛大人愿意为自己曾经的过错翻案,本官自然也不会推卸属于本官的责任,但是,不属于本官的责任,本官不会认!” 洛平夷轻笑两声,声音中却没有一丝笑意,“那本官倒是很好奇,为何刘忠要指认慎大人了?” “刘忠乃是景明五十九年的状元,寒门出身,却是在慎大人你的一力提拔之下才坐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这里有你赏赐给刘忠金银珠宝,田地屋宅的证据。” “最重要的是,刘忠身边唯一为他诞下子嗣的女子乃是从你太傅府出去的,契约文书一应在此,慎大人,为何刘忠要背叛你啊,还是你们根本一丘之貉!” “人人都说刘忠不受贿赂,至今在辉京城中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舍家宅,可谓两袖清风,但是本官的人追到刘忠的家乡,才发现在刘忠母亲的名下有良田千亩、屋舍百间,更藏着堆积如山的黄金白银!” “经过追查来源,这些东西可都是经过好几道手,转来转去,最终从慎大人你管家的手上转给了刘忠的母亲!这些文书也都是证据!” 洛平夷冷声说道,“往往只听闻下官需要孝敬上官,但像慎大人这般体恤下官的上官倒是百闻难得一见!今日本官算是开眼了,只是不知道,慎大人这是体恤下官,还是收买笼络啊!” 围观百姓中爆发出一阵唏嘘声,也有人格格不入,那青衫书生大声咆哮,“不可能!这是阴谋!慎大人定然是被冤枉的!一定有阴谋!” 有百姓跟着迎合青衫书生的话,“对!肯定有阴谋,慎大人是好官,肯定是有贪官瞧慎大人碍着他们的眼了,联合起来给慎大人下套!慎大人是冤枉的!这其中定有隐情!刘忠是诬陷!肯定是诬陷!” “啪!”洛平夷惊堂木一拍,“难道慎大人想说这全部都是管家一人所为吗?那本官很是好奇,贵府的管家哪里来那么多银财收买刘忠?还是你太傅府的俸禄不一般?” 第66章 慎和的声音一如方才平稳,“本官的确不知情,许是那家奴仗着本官的权势在外大肆索贿,又为谋求一己之私而贿赂刘忠,本官愿意将那家奴交到洛大人手上,请洛大人务必好好审一审那家奴,看看他这些年仗着本官的势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兰鹤站在屏风中,心中微微叹息,慎和真是八风不破,光凭刘忠的证词,看来很难打倒他,还得再加一把火才行。 兰鹤用手肘刻意捅了捅身旁的武晋,小声说道,“诶,你知道吗?昨日慎大人家的公子在斗诗大会上因为抄袭被人带走了,被抄袭的书生可怜得很,都被打成重伤了,听说活不了多久了,你说这慎家都什么人呐,下手这么狠!我看啊,这管家也跟那位慎公子一样,是有样学样,仗着慎家的权势,了不得呢!” 崔不活倏然侧眸看向兰鹤,眼中划过丝无法琢磨的情绪,“安静!” 兰鹤登时闭了嘴,反倒是崔不活身旁的老者仰头,看向崔不活,问道,“真有此事?慎和的儿子,抄袭别人?还打人致重伤快死了?!” 崔不活答道,“慎淙抄袭确实罪证确凿,但将那书生害得重伤的却并非是慎淙,微臣查到,当日慎大人的车驾曾出现在风雨阁中,而那书生亦是在慎大人的马车离开之后,才在风雨阁中失去了行踪,直到多日后再次出现在人前。” 老者沉声道,“再仔细查查。” 崔不活垂眸,眼中划过丝幽光,“是。” 屏风外洛平夷的声音又传了进来,“既然慎大人一口咬定是管家所为,便请新的人证上堂!” “学生嵇缚,参加大人!” 兰鹤蓦地一惊,顷刻看向屏风外那个模糊的人影。 洛平夷说道,“梅县案包来裹去,实质最核心的内容就是以人试药,那么梅县案背后之人到底想要炼制什么药?” “梅县地形崎岖,四面环山,一年四季皆为阴云笼罩,常年少光照,是以作物贫瘠,一年粮产较少,但偏偏是一种药材最适宜的生长地。” “便是琼黄,味略苦,喜雨水,恶光照,本官能查到的不多,接下来便由你说。” “是!学生自幼父母双亡,于多地辗转求生,有幸得太傅大人看重,时常进出太傅府中,着实对太傅感恩在心,但学生有一事不解!” “只因学生在太傅府内见到过琼黄,这种早该在大邕境内绝迹的药材!学生不解,便去查,一查,便更加心惊。” 嵇缚的声音不骄不躁,恰当地安抚了兰鹤心中的烦躁。 兰鹤不知嵇缚今日为何出现在这里,甚至嵇缚从未对他提起,这令兰鹤莫名的火大和烦闷,但他又觉得,嵇缚一味都是做那戏台幕后的人,很少走到台前,这是兰鹤第一次见到嵇缚主动现身人前,背后必定不寻常。 嵇缚说道,“琼黄罕见,其生长环境极其苛刻,但药用价值极高,乃是治疗骨骼有缺的奇药,它只生长在秦州密林深处,十年难遇,光是大拇指长短的一株琼黄就可在市面上售价百两。” “而学生说它在大邕绝迹的原因,却只有一个,就是琼黄只生长在秦州!” 兰鹤瞳孔一缩,秦州?那地不是十三年前就被南离占领了吗! “本官自认为对你得起,你到底收了谁的好处,空口白牙来诬陷本官!” 慎和出声了,方才洛平夷甩出那么多证据都没逼得慎和声颤,但这次,兰鹤很明显从慎和的声音中听出一丝气急败坏。 嵇缚依然条理有序,“学生没有,只是学生不能看见大人一错再错!自从秦州城被南离抢去之后,琼黄就在大邕境内绝迹了,学生万分不理解,这早该绝迹的琼黄为何会出现在太傅大人府中!偏偏,梅县又长出了琼黄。” “黄口小儿!你休要随意攀咬本官!”慎和动怒了。 门外围观的百姓亦议论纷纷,“天呐,难道慎大人和南离的人有勾结吗?所以那琼黄才会被送到慎大人的府上!可是他要琼黄做什么啊!” “污蔑!子虚乌有的事情!我就从来没听说过世上还有什么叫琼黄的药!” “你自己见识短,还怪别人!有没有,总之,慎大人得给我们一个解释!” “肃静!”洛平夷再拍惊堂木。 嵇缚将自己内心的困惑全部吐露,“可是,梅县境内从未长出过琼黄,那现在的琼黄是怎么长出来的?若没有琼黄种子,若没有人精心培育,纵然梅县的环境与秦州再相似,却到底不是秦州!学生越想越害怕,唯恐大人做错事啊!” 嵇缚似乎真的很困惑,“学生从小颠沛,也曾在秦州城生活过一段时间,学生至今仍记得,当年秦州城内有人高价收购琼黄,最贵时甚至卖到了一千两一根大拇指长短的琼黄,据说,就是当时来到秦州城的太子殿下特意为他的老师求的!” “学生私下打听才知道,原来太子殿下的老师就是慎大人!而且,学生也得知了一桩隐秘,原来慎大人家族患有遗传病,岁至青年后便会骨头疼,这种病很罕见,但因无药可医,所以慎大人的族人往往只活到三四十岁便离世了。” 围观百姓发出一声惊呼,“天呐,慎大人好可怜!” “学生的疑惑本该得到解答了,慎大人手中的琼黄种子是太子殿下送的,可是,” 嵇缚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下去,“学生深刻的记得,那段时日正好是太子殿下率领凌家军在抵抗南离大军入侵,军情紧急,秦州城的百姓都在迁居,包括我,难道太子殿下还能分心叫人将琼黄种子送到千里之外的辉京城吗?!可是,根本没几天就城破了啊!” “学生百般思索不得,今日到公堂之上,就想问慎大人一句,那琼黄种子,到底是什么时候送到大人手上的!” 兰鹤微微挑眉,什么时候送到慎和手上的?若是秦州城破之后送到慎和手上的,那自然蹊跷,可以怪罪慎和有私通南离之嫌,可若是在秦州城破之前送到慎和手上的,那不就是太子送的吗?太子只需吩咐下人一句就行了呀。 兰鹤蹙眉,总感觉嵇缚这个问题太模糊了。 出乎兰鹤意料,慎和一直没说话。 洛平夷拍响了惊堂木,问道,“慎大人,这么简单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围观百姓纷纷应和,“对啊!慎大人,到底啥时候送到你手上的啊!” 那青衫书生喊得最大声,“慎大人,是不是就是太子殿下送给你的琼黄种子啊!那肯定是城破之前啊!他们真是疯了,居然敢怀疑慎大人你私通南离!真是不可理喻!怎么可能嘛!慎大人可是大邕的筑国基石!” 青衫书生喊得越来越来劲,“光凭一株琼黄的草药,就想将梅县发生的一切攀诬到慎大人头上!哈哈哈失算了吧!没想到琼黄是太子殿下送的吧!哈哈哈!慎大人怎么可能会为了服用琼黄,而用人来试药呢!慎大人才不会这样做!” “肃静!”洛平夷再次按住了躁动的百姓。 “太傅大人,请回答这位证人的问题。” 一直沉默的慎和开口了,“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很熟悉,或许是来讨债的,果然,应验了。” 兰鹤歪头,这话,像是对着嵇缚在说诶。 洛平夷扬高声调,“慎太傅,还没考虑好吗?” 慎和说道,“梅县的事情,是我指使刘忠做的。” 此言一出,青衫书生直接傻眼了,大叫道,“慎大人,他们要是威胁你,你就眨眨眼!我一定会帮你伸冤的!慎大人,不能让他们的奸计得逞啊!大邕少了你不行!” 慎和继续说道,“琼黄珍贵,虽然治疗骨头有奇效,但世间医者少有用此行医的,再加上我家族病症特殊,多年来未曾有过解决之法,因此我使用的时候慎之又慎,年少的时候不觉得,可随着年龄的增长,那种疼痛如噩梦一般伴随着我,我开始思索,怎么才能彻底解决这个家族遗传病。” “开始找人试药的时候,都控制得好好的,直到负作用出现,那些参与试药的人最终都骨头坏死,瘫软得如一团烂泥,我没办法,只能一边叫人不断调整药方,一边收拾这堆试药者的烂摊子。” “后来我才知道原因,来试药的都是身体健全、没有骨骼问题的人,他们试了药,反而会出现问题,可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失踪的人太多引起了姚穆的警觉,甚至他还写信找姜辰求救,我只能叫刘忠去对付他,再将梅县的一切都收拾干净。” “一步错步步错,为了解决一件坏事,我做下了无数坏事。” 慎和的声音变得平稳,“我认罪。” 兰鹤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嵇缚正等在门口,面上似有缅怀之意。 兰鹤走上去轻轻抱住嵇缚,“夫君,辛苦了。” 嵇缚摸了摸兰鹤的发顶,不语。 兰鹤问道,“夫君,为什么你那个问题慎和完全没法回答啊?” 嵇缚眼底浮现丝冷意,“因为,无论他选择之前还是之后,都会死,前者,谋害储君,死无葬身之地,后者,背上通敌之罪,阖族尽灭。” 第67章 “承认梅县案是他做的,是其中最小的罪名。” 第56章 黑化值80 “那青年人, 就是方才在朝堂上指证慎和的人?” 一方灰褐色小轿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遍布风霜的脸,老者正在询问小轿外站着的鹤发妖颜男子。 崔不活看向大理寺门口的兰鹤与嵇缚,两人已经手挽手离去, 背身离他们越来越远。 崔不活垂眸, “是, 那书生名叫嵇缚, 乃是明年参加春闱的举子, 他旁边那位就是大理寺卿的弟弟,微臣想要讨要来琥金卫的兰鹤。” 老者眼中划过丝轻蔑,“我大邕朝, 何以男风如此猖獗!罢了,许是那书生误打误撞, 勘破了太傅的隐秘,也亏得老三心善, 哪怕远赴疆场,也还挂念着他千里之外的老师,费尽心力给慎和求药。” 老者说着,眼中杀意盎然, 却是如何也遮掩不住。 “今夜,你去提审慎和,朕要知道十三年前老三为何会去到秦州坐镇!是不是有他慎和的手笔!慎和背后指使之人到底是谁!”老者动了杀念。 “是!”崔不活低头行礼, 眸中晦暗翻涌。 小轿起,老者坐在轿中, 凝眸望天, “朕当年是不是真错了?” 是夜,崔不活带着圣旨来到大理寺监牢中提人。 小吏忽然从大牢深处连滚带爬跑出来, 眼中惊惶万分,“人!人没啦!!!” 崔不活立马走向关押慎和的牢房,却发现牢房中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半分人影! 崔不活拔剑高喊,“罪犯慎和,私逃大狱,意图不轨,全员捉拿慎和!本官即刻进宫禀告皇上!” 崔不活跑了两步便被祝熔叫住,“崔大人,罪臣有事禀告,事关我祝家所犯之罪,更关乎慎和逃跑,请大人带上罪臣一起进宫向皇上陈情!” 崔不活看向出声的祝熔,立马砍断了锁链,“你随本官出来,若是敢有半分虚言,本官定叫你祝家满门陪葬!” 祝熔连忙低头,“罪臣不敢。” 等进了皇宫之中,崔不活率先向景德帝禀告了慎和逃狱之事,引得景德帝雷霆大怒,“将慎家所有人全部关起来,严刑拷打,定要从他们嘴里逼问出慎和的下落!” 崔不活点头,“是!” 祝熔连忙叩头,“罪臣有事要奏!那慎和乃是在崔大人到来之前一刻钟被劫走的,而且来人打着大理寺提审的名头,定是提前走漏了风声!” “罪臣还要奏,臣弟祝道与夏贤狼狈为奸,为皇上炼制长生丹药,皆是受德王爷驱使!罪臣斗胆猜测,慎和背后之人,亦是德王!” 景德帝呲目,“你可知诬陷皇子是何等罪名!” “罪臣不敢随意攀扯!祝道平日里只蜗居一角,并不与人多加来往,只是臣自从和庆国公府重修旧好以后,便对祝府的事情多了几分上心,因此才发现了一些蹊跷。” “祝道炼丹药所需资金庞大,以庆国公府的月银,并不能填补这项空缺,更别提祝道院中月月都会出现美貌的炼丹女,单凭祝道一人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弹压住那么多被他抢走女儿的百姓!祝道背后定有人相助!” “罪臣唯恐被祝道拖累,便格外上心,叫下人私底下去探查祝道的金钱往来,终于被罪臣发现,祝道与刑部侍郎薛云、钦天监司长万华、循云观夏贤道长皆有私交!” “薛云为其镇压弹劾祝道强抢民女炼制丹药的案子,万华为其寻找天材地宝,夏贤与之一起商讨炼制丹药的丹方!其中,薛云乃是景明五十四年的探花,世人皆知,他师承慎太傅,是慎太傅门下七大高徒之一!” “罪臣那时便知,祝道与慎太傅有牵连!而万华能够上任钦天监司长,乃是由德王的母家舒安侯府一手举荐!如今两位王爷已经被逐出辉京,只余德王和容王在京中,储位之争,可见一斑!” “罪臣来京不过五年,京中党派林立,皇亲权贵之间的关系更是错杂复杂,罪臣不敢轻忽,更不敢怠慢,之前罪臣一直缄默不言,正是因为惧怕慎太傅和德王以及背后舒安侯府的权势,可如今,慎太傅已经落网,罪臣便想为自己和儿子搏一搏!” “罪臣有罪,但请皇上念在罪臣请罪立功的份上,饶罪臣及吾儿一命!”祝熔深深跪拜叩首,匍地不起。 殿中静了几息。 景德帝不语,突然大监康顺急匆匆赶进来,凑近景德帝耳边低语,当即景德帝面色大变,甚至变得有几分扭曲。 景德帝立马冲崔不活说道,“你立刻放信号烟请援兵来助,叫你手下的琥金卫堵住所有进宫的大门,老五那个孽障,竟然反了!” 崔不活神情一肃,“下官领旨!” 崔不活冲出大殿,高呼道,“德王于今夜起兵造反,琥金卫诸人,随本官镇守四大宫门,务必将那反贼诛灭于宫门之外!” 崔不活又朝天发射信号烟,一道火红的焰火冲上云霄,顷刻间深黑的夜空中显出一条火红的五爪金龙,将那方天地映得天光大白。 “杀!!!” 白光之下,皇宫内一万精兵分五路出发,四路守宫门,一路护在皇帝左右。 白光缓缓消失,京中人似察觉异动,纷纷打开窗户,惊叹天现异象。 容王凝眸看向天际,此刻已经恢复一片深黑,容王却觉内心不宁,容王思及那条五爪金龙出现的位置,惊疑不定,“这是皇宫方向?” 容王立马叫人唤来府中幕僚,问道,“今夜京中可有异动?” “禀告王爷,皇宫戒严,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京郊大营动了,洪镇带了五千精兵离开了军营。” “内卫也动了,康马带着五千内卫正在朝皇宫的方向前进。” “德王于半刻钟之前离开了德王府,府中留了三千卫兵防护。” “王爷,德王,要反了!”军师方潭跪地,“请王爷尽快拿定主意!” 容王握紧拳头,沉吟片刻,“那道信号烟,来得很蹊跷,不是吗?” 方潭瞳孔微动,“王爷是说,皇上已经知晓了?” “是,德王先机已失,等待他的必定是皇城内一万琥金卫的以死搏杀,只是父皇这道信号烟,必然也会惊动德王,叫德王知道父皇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父皇还是执意燃放这信号烟,说明,父皇还有后手,他在向那群人求助!” “若本王不去救援,坐看他们斗得你死我活,说不定能趁机坐收渔翁之利。” 容王凝眉,“若是父皇胜,他膝下便只有本王一个成年儿子,若是德王胜,我大可用德王弑父谋反的名义反了他。” 方潭突然出声,“王爷可是在犹豫什么?” 容王眸光沉沉,“可到时国土两分,大邕陷入内乱,外敌必然来犯,我大邕百姓,经得起多久地战乱?难保不会得了皇位,却失国土于外敌。” “当年大离皇朝便是在诸侯王四分五裂之后走向灭亡的。” “本王不能做那千古罪人。” 方潭抱拳,“王爷,你可是想出兵援助皇上?皇上既有后手,就说明他从来没有指望过你啊!” “他明明知晓你手中有十万兵权,却非要你在入京之后只能带百余侍卫随行,就连此刻,他也没有想过派人来寻你出手,可见就算皇上赢了,他也不曾属意你坐那储君之位!就算救了皇上,谁知他寿数几何?待那几位小皇子成年,王爷今日所作所为,岂不是替他人做嫁衣!” “卑职希望王爷三思啊!”方潭热泪纵横。 容王阖眸,“便再看看。” 两刻钟之前。 兰鹤正尾随在嵇缚一行人身后,眼底怒火滔天。 兰鹤很想冲上去,揪着嵇缚的衣领子问问,到底嵇缚那一身轻功哪里来的?还有嵇缚带着一伙人将慎和从大理寺大牢中劫出来做什么!嵇缚竟还在他的饭食里下迷药! 若非白玉佩提醒,兰鹤早就将那带着迷药的饭食干完了,此刻说不定正呼呼大睡呢!兰鹤思及此,眼底怒意更加炙热! “宿主大大,检测到嵇缚黑化值已达80%,天道正在追溯因果,动用因果之力来诛杀这位已经黑化彻底的天道之子!” “请宿主大大早做打算!现在回头选择容王,还来得及!不要和反派共沉沦啊!” “闭嘴!再聒噪,将你扔了!我想教训自己的夫君,还轮不到天道来插手!” 兰鹤潜藏在嵇缚身后约莫百来米的位置,靠着大树遮掩身形。 兰鹤见嵇缚一行人终于停在了一处断崖瀑布边,慎和也被季七狠狠摔到了地上。 季七取下慎和嘴里的抹布,冲嵇缚说着什么,兰鹤听不清,捏住白玉佩,“你给我解释他们到底在讲些什么,我这里听不见。” 白玉佩挣扎了两下,无果,“宿主大大,季七在说,慎家所有人都绑来了。” 嵇缚一脚踩在了慎和的脸上,将慎和的一半侧脸深深踩进了泥土中,嵇缚取下季一刀鞘中的佩刀,将刀架在了慎淙的脖子上。 第68章 白玉佩继续翻译,“说说你当初是怎么背叛我父王的?不然,你这唯一的儿子,可就要死在我手上了。” 兰鹤微惊,再看过去的时候,嵇缚已经抹掉了慎淙的脖子,鲜血溅落在嵇缚脸上,嵇缚尤为不觉,而被嵇缚踩住脸的慎和正在地上像条卑贱的蛆虫般扭来扭去。 “你为何杀了他!你竟敢杀了他!”白玉佩模仿慎和大叫着。 “哦?我以为你没想好呢,怎么这次想好了吗?” 嵇缚狠狠踹了慎和的肚子一脚,嘴角噙着一抹笑。 “令千金还这么年轻,你舍得吗?” 嵇缚靠近了慎筱。 慎和扭动着爬到了捂住脖子倒地不起的慎淙身边,盯着嵇缚,呲目欲裂。 下一刻,嵇缚又抹掉了慎筱的脖子。 “我没有耐心,下次,先说话,不然,我的刀,可不会停。” 兰鹤一愣,死死盯着瀑布边嵇缚的人影,眼中不可置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白玉佩学完嵇缚说话,又继续模仿慎和的尖叫。 嵇缚走到了一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身前,低头看了仍在嚎叫的慎和一眼,抹脖子。 “我说!我说!你不要再杀了!” 嵇缚堪堪停住手。 “十三年前,太子本来被皇上派去巡察盐务,意外得知镇国侯军中有奸细,因太子与镇国侯交好,太子唯恐军中大乱,便在整治完盐务以后偷偷前往秦州,助阵镇国侯。” “太子害怕朝臣攻诃他有结党营私之嫌,是以一路隐姓埋名,连皇上都不知道,还以为太子仍在治理盐务,只给我来了一封信说明来由,望我在京中替他拖延三分。” 嵇缚歪头,看向慎和,又抹掉了一人的脖子。 “我要的是实话,不是这等遮掩之词。” 嵇缚笑着,再次一脚踩在了慎和的脸上。 “剩下的慎氏族人,都非你血亲,想来你也不在意他们的死活,那么,我便只好将你这一双儿女和年老的母亲都跺碎了喂狗,若你还不说实话,我便将你做成人彘挂在辉京城的墙头,还有这群慎家人,他们吃了那么多琼黄炼成的灵药,身上担负了那么多梅县百姓的血债,我就将他们送还给梅县的幸存者,你看怎么样?” 兰鹤握紧了拳头,眼底隐藏着担忧。 “哈哈哈哈哈!太子殿下多么一位仁德之主,你身为他的儿子,竟然如此狠辣心肠!啊哈哈哈哈!你就算将我做成人彘,也休想从我嘴里知道当年的一切!你杀了我的一双儿女,杀了我的老母,我定要看看你最终落得个什么下场!” 嵇缚轻笑着摇头,冲身边的暗卫使眼色,几名暗卫立马领命,掏出柴刀,不顾慎和的阻拦,将慎淙、慎筱和慎和母亲的尸首拖到一旁,开始大刀砍起来。 “警告!警告!反派嵇缚黑化值不断上升!宿主大大你看见了吗!他已经无药可救了!请尽快和容王汇合,抓住成为容王一党的机会!” 兰鹤没搭理白玉佩,而是施展轻功,一瞬之间便来到密林最外围。 嵇缚说的话恰好被兰鹤听到,“我父仁慈?呵,你既知他是仁慈之主,又为何肆无忌惮的背叛他?那你告诉我,仁慈何用!既然仁慈无用,我仁慈来做什么!给你们这群叛徒再次背叛我的机会吗!” “什么人!” 一道强劲的内力冲兰鹤而来。 兰鹤闪身躲过,立马冲出密林,现于人前。 嵇缚眼底慌忙,方才冲兰鹤甩出内力的手还未收回来,又下意识看向一旁拿着柴刀的暗卫,嵇缚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 兰鹤走上前,一把握住嵇缚的手,“别为了这些叛徒愤怒,他们不值得。” 嵇缚眼底轻晃,绷紧了脊背,“你,不害怕我?” 兰鹤摸上嵇缚的额头,轻轻摇头,“我之前骗了你,其实我在镖局,不是做趟子手,是当镖师,我手下也沾过人命,身处乱世,苟活不易,若不能为刀俎,便只能当鱼肉,他背叛你的父亲,害得你这么多年流离失所,你有怨恨,很正常。” 嵇缚咬唇,“你,不觉得我残忍?不觉得我骗了你!” 兰鹤余光瞥向被砍成不像人样的那三具尸体,忽然摸着下巴,作苦思状,“在你眼中我到底是什么人呐?人人都会说谎,谁也不可能找到一个全然说真话的人,就算是再真诚的人,也会为了善意而说谎,我不在乎你的谎言,我只在乎你说谎的目的,至少,你说谎,不是为了背叛我,也不是为了要我的性命,那我也就不和你计较。” “我也恨,恨杀死我父亲的那群山匪,于是我将那群被抛尸乱葬岗的山匪的尸体搬出来,鞭尸数百下,方才解了恨。” “对待敌人,若是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尤其慎和这种人,他明知你父亲乃仁慈之主,却还是背叛了他,亲手推他去死,他那个时候,怎么没顾及你父亲为了他的病特意在秦州花高价买琼黄?怎么没顾及你尚且不足八岁,只是一个需要父母照料的孩子?怎么没顾及你们东宫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 “我想,静王动了手,不代表慎和没动手,也不代表慎和背后的主子没动手。” “我若因这群害你至亲惨死之人而害怕你,远离你,那我与他们有何区别?针没扎到自己身上,当然不知道痛。” “你杀了慎淙和慎筱,杀了慎和的母亲,只是为了让慎和痛苦。” “其实,当年的真相,你大概已经知晓个七七八八了,对不对?” “你只是想要看慎和痛苦,想要知道慎和为什么背叛你父亲,想要慎和一个发自真心的道歉,对不对?可是,慎和给不了你想要的这些。” “因为他不觉得自己错了,也不承认自己错了。” 兰鹤将嵇缚轻轻揽入怀中,拍了拍嵇缚的后背,“好了,我现在知道了你的委屈,我会帮你一一讨回来的,不要再做这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了。” “他们,还不配牵动你的情绪。” 嵇缚被兰鹤抱在怀里,忽然心底涌上来一股暖流,眼眶随即也红了。 嵇缚闭上眼,将眼泪蒸发在内里。 兰鹤抱着嵇缚,摸了摸嵇缚的脑袋,才看向那几名暗卫,“不用砍了,养几头猪,饿几天,再把他们扔进去就行了,自然一切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兰鹤又看向趴在地上面容扭曲的慎和,“我且问你,为了毁尸灭迹,纵容刘忠以瘟疫之名,烧死梅县三千百姓,你认是不认?为了永绝后患,你派人假冒朝堂命官姚穆上京受审、制造冤假错案,还有,买通罗飞刀杀害知晓梅县内情的朝官、佯装刘忠被追杀的假象,你认是不认?” 慎和面无表情,像一尊内里空空的雕塑,仿若被掏空了所有情感。 “恭喜宿主大大,终于理清楚了梅县瘟疫案的来龙去脉,该隐藏任务的进度已达到惊人的100%!同时恭喜宿主大大,昭德太子之死的任务进度为50%!有效缓解大反派黑化值30%!此刻嵇缚的黑化值为50%!” 兰鹤的脑海中倏然响起白玉佩的声音,不由得一愣。 “正在为宿主大大结算奖励,恭喜宿主大大获得随身空间一座!本玉佩现在可以无限收纳物品!恭喜宿主大大获得空间灵泉,可以依靠灵泉养活动植物!” “望宿主大大再接再厉!及时回头是岸哦!” 兰鹤敛去眉眼中的情绪,继续对慎和说道,“你最在乎名声了,你可知道,今天你被抓走之后,还有一堆被你蒙蔽的百姓围在皇宫外替你叫冤,虽然你亲口在公堂上承认了一切,但他们却一口咬定你是无辜的,你是受人威胁,不得不这样做。” “我现在不会杀你,我要你活着,要你亲眼见到你自己声名狼藉,要这世间再无一人信你,再为你说话!” 兰鹤松开嵇缚,替嵇缚整理了一下衣领,“那群慎家的人就如你所说,全部送到梅县的幸存者那里去吧,毕竟我们欺骗了他们,也算是求得他们的原谅,至于慎和,你就听我的,他这种人,最爱权力名声,杀了他的孩子,也没有比让他遗臭万年,来得更痛苦了,你要叫人盯好他,不要叫寻死。” 嵇缚深深望着兰鹤的面庞,重重地点了头。 “听见少夫人的安排了吗?他的话,就是我的话,你们只管照做就是。” “是。” 倏然,远处天际燃放一道绚烂的烟火,烟火燃尽之际,天空中留下一道火红色的五爪金龙图像,天际亮得惊人,片刻之后,才恢复一片混黑。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德王反了,他知道我被抓了,今夜打算奇袭皇宫!哈哈哈哈待德王登基,你死定了!” “哈哈哈哈你以为抓到我就能查清当年的事情吗!我告诉你,我在狱中就将你是太子遗孤的消息传给了德王!待德王登基之后一定不会放过你!哈哈哈哈!”慎和盯着天,笑得猖狂而扭曲。 “啪!”兰鹤直接甩了慎和一耳光,“你真的很吵。” 第69章 兰鹤冷眼看着慎和,“虽然我不杀你,但我会命人天天扇你的耳光,还要你日夜跪在太子夫妇以及东宫属臣的灵位面前,永远站不起来。” 兰鹤又看向嵇缚,“德王反了,你,有准备吗?” 嵇缚轻笑摇头,“我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但我知道,狗咬狗,早晚的事。” “警告!警告!宿主大大,天道施加的因果之力正在反噬!虽然嵇缚的黑化值已经下降,但是他引起的反噬之力已经生效了!请宿主大大做好准备!” 白玉佩的声音刚落,漫天的箭雨便冲嵇缚一行人而来。 “大胆凌氏余孽!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嵇缚哭唧唧抱住兰鹤:呜呜呜呜,夫人,有人欺负我,呜呜呜呜 兰鹤抱住嵇缚,摸摸脑袋:乖,我帮你报仇 (嘿嘿一点相处模式小反转 ) 至于为什么梅县瘟疫案的剧情奖励在这章,是因为昨天没有提到罗飞刀是被慎和买通,且那几桩轰动的灭门案是因为他们知晓没有瘟疫这个内情,而不是知晓有瘟疫却被隐瞒不报。 同时,所谓的刘忠被追杀其实也只是假象,因为其他官都死了,刘忠也要装作被追杀。就算没有兰鹤救刘忠,也会有其他人救刘忠,所以刘忠被抓那出戏才一直都在状态中。 只是没想到兰鹤他们救人直接把整个寨子干废了。 第57章 斩杀世子 德王正在军营中踱步, 骤然看见遥远的天际绽放一道绚烂的烟花,德王神色一冷,叫来亲近的谋士,神情冷凝地说道, “父皇出手了。” 谋士名叫越文, 此时神情谦卑, “我方三路大军正朝皇城出发, 再加上崔大人与我们里应外合, 皇宫不过就是王爷您的掌中之物,唯一值得在乎的就是皇上的底牌,那是皇上最后保命的杀招, 肯定不会那么好拿下。” 德王盯着天际那道金龙残影,神情骤然变得狠辣, “父皇啊,就请你为了儿子的霸业, 去死一死,好吗?” 越文佯装没听见德王的低喃,又说道,“世子已经带着死士去追杀那位了, 世子临走之前,要属下转告王爷,他定然会将那位的项上人头送给你做登基贺礼。” 德王微微蹙眉, 忍不住说道,“东宫余孽而已, 不足挂齿!待天下都是本王的, 那群余孽又算什么!他竟不顾本王的命令去追杀那小子,真是糊涂!” 德王到底不放心, 嘱咐道,“你再带三百死士去援助世子,那群东宫余孽很是狡猾,本王追杀他们多年都没能彻底剿灭他们,记住,你的任务是保护世子的安全,万事以世子安危为先。” 越文颔首,“属下遵命。” 漫天箭雨,升于沉沉黑夜,宛如夜空张开了血盆大口。 兰鹤瞬间抬头,脑中响起白玉佩的声音,“叮!检测到可收纳物箭矢!请问宿主大大是否将箭矢收纳进空间?” 兰鹤大喊,“收!” 顷刻之间,夜空恢复一片寂然,众人大眼瞪小眼。 兰鹤心虚地四处看了看,突然发现密林中火光耸动,一只箭矢穿破层层云波的阻拦冲出密林,直直射向嵇缚的面门,兰鹤旋身而动,赤手握住了箭矢,最终将那只离嵇缚面庞只有一指之距的箭矢截停。 兰鹤反手将箭矢扔了回去,密林中传来一声惨叫。 嵇缚拉住兰鹤,眼中有几分凝重,“对方来了不下五百人,我们先走。” 兰鹤侧眸看向被绳子栓住的慎家人,又看了看嵇缚带来的四十多个属下,还没来得及点头,随着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数十位骑着高头大马、披坚执锐的士兵便出现在兰鹤等人面前。 为首一人高喊,“活捉凌氏余孽者,本世子重重有赏!” “杀!!!” 骑兵身后,是正持刀朝兰鹤等人冲来的步兵,他们如遍布的蚂蚁般,不知从密林何处钻出来,成多面夹攻之势将兰鹤等人团团包围在中心。 兰鹤凝眉,心知,此刻就算艰难突围,慎家那群人也决计是带不走了。 兰鹤在识海中询问白玉佩,“他们手中的刀兵我可以全部收纳吗?” 白玉佩点头,“可以的宿主大大!只要不是有生命之物,都可以收纳进来。” 兰鹤弯唇,“那就——收!!!” 五百兵卒手中的武器瞬间消失不见。 原本气势汹汹的一群豺狼,瞬间就被卸了利爪。 五百兵士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一股惊惶自心底升起。 兰鹤嘴角弯得愈大,“现在,轮到我了!” 兰鹤与嵇缚四目相对,瞬间就懂得了对方的眼神,兰鹤一马当先,率先朝前方突围,兰鹤拳打步兵,脚踢骑兵,三下五除二,就冲到了为首的德王世子面前。 兰鹤嘴角笑意绽放,起跳,弧度优越,跳至半空中时,兰鹤伸出右手,狠狠给了骑在马上的德王世子一个大逼兜。 随即,兰鹤落到了马上,一只手掐住了德王世子的脖颈,兰鹤挟持住德王世子,威胁道,“谁再敢动一步,我就杀了他!” 追随德王世子而来的五百兵士左顾右盼,最终给兰鹤一行人让出了一条路。 嵇缚叫暗卫将所有的马都抢了,嵇缚带着数十暗卫,拖着慎家那伙人,骑在马上,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五百兵士的视线。 待离开密林后,兰鹤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五百兵士皆气喘吁吁地跟在他们后面。 兰鹤当即勒住缰绳,掉转马头,骏马吐出喷薄的热气,险些吓得那群兵士摔倒在地。 兰鹤骑在马上,德王世子被他捆住绑在马鞍前,兰鹤居高临下,看着众位兵士,十分善解人意地说道,“德王意图谋逆,你们身为德王府的卫兵,若随德王一意孤行,最终难逃人头落地的下场,但你们很幸运,因为你们遇到了我,我不会杀你们,只要你们自此脱离德王府,我将不会追究你们之前对我的冒犯。” 德王世子被打横拴在马鞍处,十分难受,闻言,气极败坏地叫嚣道,“尔等敢!若是放他们离开,本世子必然禀告父王,将你们通通治罪!还不快杀了他们!!!” 兰鹤嫌德王世子聒噪,一耳光拍过去,“老实点!” 兰鹤忽觉地动之感,身后似传来大量骑兵急行军的声音,兰鹤失了耐心,刚想一脚将德王世子踹下去,却被嵇缚按住,兰鹤动作一顿,嵇缚就在顷刻间手起刀落,空气中弥散着鲜血的腐败铁锈味。 德王世子人头落地,死前面目狰狞,瞪大的瞳孔中怒意和狠辣还未消散,就此彻底定格。 兰鹤微微低头,便见德王世子的身体仍然被他绑定在马鞍处,而德王世子的脑袋已经被嵇缚提了起来。 兰鹤晃了晃心神,嵇缚却已经开口说话了,“德王世子已死,你们再不赶紧逃,死前可就没法再见你们的家人最后一面了。” 方才还犹豫不决的五百兵士顿时如走兽散去。 嵇缚将头扔给季一,转身解开捆绑住德王世子身体的绳子,而后一把将德王世子的身体拉到马下。 嵇缚毫不犹豫,翻身上马,从背后抱住了兰鹤。 “驾!”嵇缚夹紧马肚,一手死死搂住兰鹤的腰肢,快速朝前方驶去。 嵇缚一群人离开后,越文带来的救兵终于赶到,只是地上空余一具无头尸体。 越文瞳孔震颤,颤颤巍巍地检查起尸体的着装打扮,随身器物,面色愈发惨白。 耳畔的风在呼啸。 兰鹤的心躁动不已。 兰鹤看着眼前不断变幻的风景,问道,“夫君,你要回京吗?” 嵇缚轻轻点头,“嗯。” 兰鹤又问,“此去,所求何为?” 呼啸的风划过兰鹤耳侧,身后的嵇缚似说了什么,却都全部散入风中,兰鹤没听清楚,便再次问了一遍,这次,嵇缚的声音坚定而缓慢,“一个真相。” 兰鹤垂眸,“好。” 行至路口,嵇缚决定兵分两路,叫季一带十几人先将慎家族人全部送到梅县去,而剩下的人则全部随嵇缚入京。 中途休息。 慎和怨毒地看向嵇缚,叫嵇缚蹙了蹙眉头。 嵇缚便取下慎和嘴里的抹布,似笑非笑地说道,“慎和,你这副模样,若叫人看去,指不定以为你是恶鬼转世呢。” 慎和恨恨说道,“你杀了世子,竟然还敢回辉京城!德王在辉京布下了天罗地网,你竟然蠢到自投罗网!” 嵇缚嘴角浮起一丝凉薄的笑意,“你这老鬼,死到临头了还想打听我有什么底牌,难不成你知道了以后,还能长了翅膀飞到德王身边去吗?”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无非让你们尝一尝丧子之痛,便这般受不住吗?”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这一路颠簸,你一双儿女的尸首本就不成人样了,要是再放两天,那就该馊了,味道可不好闻,我又岂能让我的手下受这样的苦?” 第70章 “传我命令,沿路若看见哪里有诸如猪圈粪坑之类的腌臜地,就将他们安置了。” 慎和呲目欲裂,反被嵇缚扇了一耳光,听到异常清脆的一巴掌,嵇缚先笑了,“我终于知道夫人掌掴人时的心情了,应该很爽。” 嵇缚堵住了慎和的嘴,转身朝正在饮水的兰鹤走去。 嵇缚从后将兰鹤圈在自己怀抱中,用下巴蹭着兰鹤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微不可查的撒娇,“夫人,我好累。” 兰鹤抽出一只手,摸了摸嵇缚的脑袋,心中回想起嵇缚斩首德王世子的果决,叹息道,他至今还是很难接受自己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夫君其实是一个手起刀落的刽子手。 兰鹤转念又一想,大底这世间的夫妻,唯有臭味相投才能相处绵长。 嵇缚搂住兰鹤腰肢的手倏然紧了。 兰鹤挣扎两下,“夫君,你弄疼我了。” 嵇缚猝然间在兰鹤面颊上留下一道香吻,“嗯。” 那吻落下即离,轻得像阵风,而吻的主人也如疾风般离去。 徒留兰鹤握着水壶,饮水的动作将要进行却迟迟没有饮下去。 兰鹤远远嗔了嵇缚一眼。 一路风尘,终于在丑时一刻赶到了辉京城墙外。 嵇缚盯着城墙的方向,说道,“我们先入城,再与秦伯他们汇合。” 兰鹤拽了拽嵇缚的衣袖,将嵇缚拉到一边,小声说道,“你不好奇德王世子偷袭我们的时候,为什么那些箭矢突然之间消失了吗?” 嵇缚眸光微动,“与夫人有关?那我便放心了。” 兰鹤拧紧了嵇缚的袖子,“我把收缴他们的弓箭拿出来,让你的人先攻进去,不然仅凭我们手中的刀剑,根本连城墙都打不进去。” 嵇缚垂眸,“夫人,你如此不藏私,倒是令为夫我很汗颜。” 兰鹤暗暗翻个白眼,心道,放眼天下,能杀死他的人屈指可数,更别提他还能在遭受攻击时回血了,何况这其中蹊跷处嵇缚多半都猜到了,他藏不藏有什么意义吗? 兰鹤一卷嵇缚的衣袖,“你干不干!” 嵇缚点头,“干!” 兰鹤心中默念白玉佩,登时被收缴入玉佩中的那五百兵士的武器就出现在兰鹤身边,散落了一地。 兰鹤随手捡起一把弓弩,朝着城墙上那面高高竖起的“德”字军旗射去。 箭矢无声息划破夜空,却在瞬间将那迎风飘扬的军旗拆成了两半。 “敌袭!有敌袭!敌袭!!!” 城墙上登时有了动静。 ==========作者有话说:========== 谋反这部分好难写啊 第58章 圈套 容王府被包围了。 洪镇领着五百精锐冲在最前, 将预备出府的容王困住。 火炬迎风飘扬,昏黄的火焰映照出容王肃杀的脸庞。 “杀。” 神情冰冷的容王轻启薄唇,将硝烟和血腥还于刀尖。 一笼乌云罩在了浅薄的月亮上,将夜间的五分辉敛去三分。 阴影在暗处悄然滋长, 铁锈味蔓延在鼻尖, 迎着愈发斑驳浅淡的月光, 有人倒下, 有人顶上, 阴影重重处,死亡在生长,慈悲的月亮俯瞰大地, 映得人间遍野红。 兰鹤已经冲上城墙,将那弯折的军旗踩在脚下。 泛着寒芒的刀锋, 照出身后前仆后继跟来的影卫,亦照出重重叠错的尸骸。 直到刀的主人, 将那刀尖指向长空,扬声吼道,“城破了!随我进城!” “杀!”气势喧天。 兰鹤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剑指皇宫, 嵇缚隐于最末,悄无声息于夜空燃放一道金色硝烟,许多匿在暗处的影子望风而动, 如同一张织得密密麻麻的蛛网,嗖然收紧。 与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不同, 承极殿灯火通明。 景德帝端坐龙椅, 双手不停地抚摸两侧的龙头,面上紧绷, 眼底深处却藏着极为悸动热烈的情绪,整个人仿若一尊饱受大火煎熬的瓷器,外里是坚不可摧的泥塑,看上去无喜无悲,内里却是汹涌澎湃的烈火,藏着吞噬一切的决绝。 大监康顺站在景德帝身边,低眉顺眼。 承极殿内悄然出行一队幽灵队伍,为首一人朝景德帝鞠躬,“参见皇上。” 景德帝洞明的目光平缓地移向那黑衣首领,轻轻颔首,“去吧。” 黑衣首领恭敬行礼,随即如风烟消失。 景德帝的面容在满室光亮中骤然失了焦,“康顺。” 康顺小心翼翼唤了一声,“皇上?” 景德帝问道,“圣旨准备好了吗?” 康顺强压下眼底的情绪,答道,“已经准备好了。” 景德帝状似点头,又似无。 说话间的功夫,皇宫西侧传来一阵喧天的欢呼。 景德帝眉头微动,眼底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德王率领大军已经攻破了西侧的宣德门,带着队伍长驱直入,目的地正是承极殿,德王骑在马上,爽朗大笑,“尔等今夜随本王拿下承极殿!!!” “冲!!!” 德王笑得肆意,眼中绽放出赫人的光芒。 嗒哒马蹄溅起满地尘烟,煌煌宫墙不见昔时宫人。 蓦然,德王勒紧了马缰,战马扬天嘶吼,原地停住,德王身穿一身甲胄,从马上落地,抬头看向头顶挂着“承极殿”三字的牌匾,眼中是志在必得的精光。 德王一脚踹开了承极殿的大门。 这个间歇,兰鹤遇到了一个异常难缠的敌人,对方似乎对他的招式十分熟悉,无论兰鹤想出什么招,对方都能恰当地避开他的攻击,就好似预料到了兰鹤的预料。 兰鹤难得的觉得头疼。 正当兰鹤想着如何攻破对方的防线的时候,对方却突然揭开了戴在脸上的面具。 青铜獠牙面具之下,是一张妖异艳丽的面庞,五分邪肆,五分漫不经心,那鬓角遮掩不住的斑白鹤发,却是此人最好身份的证明。 “小九,你好啊。”崔不活笑着对兰鹤说道。 兰鹤握刀的手一顿。 眼前是崔不活那张漂亮面孔,可却与兰鹤印象中阚慈那张锐利面孔莫名地重叠在了一起,“小九,你不乖啊。” 兰鹤被吓得几乎往后倒退几步。 长着崔不活脸庞的人,用着阚慈的语气和声音,对兰鹤说道,“小九,回去吧,今夜的皇宫,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兰鹤再次提刀,对准了崔不活,冷声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崔不活轻笑,“我是阚慈,也是崔不活。” 兰鹤蓦然攥紧了刀柄,“你说是就是!” 崔不活微微偏头,“小时候,我第一次到你家中来,是在九岁的时候,你母亲拉着我的手,向你介绍,说我是你的表哥,要你以后叫我表哥。” 兰鹤神情微滞。 崔不活继续说道,“就此我在你家中住了下来,你父亲负责教导我们武术课,那个时候,你唤我师兄,过了约摸四五年,你家中出事,我远走参军,后来再遇,是我的师父收你做他的九弟子,你对我冷了几分,跟着其他人一起喊我三哥。” 崔不活的语气微不可查地失落,“我们认识的事情连师父都只知道个皮毛,我便只好跟着其他师兄弟唤你小九,其实,我最想你唤我表哥。” “表弟,愿意听我一句吗?今夜的皇宫,只是一个圈套。” 兰鹤对上崔不活的眸子,眸中纷乱,手却半点不抖,“你到底长什么样子?从我记事起,我表哥就是阚慈的模样,你与阚慈长得没有半分相似,性格也全然不同,若你只是伪装,那你藏得倒是真深。” “枉我自诩认识你多年,而今却觉得我从未认识过你。” 兰鹤微微垂眸,“你既然说是圈套,可愿意告诉我到底怎么一回事吗?” 崔不活看向兰鹤身后跟着的数百影卫,“为何不叫你的夫君一起来?不过喝杯茶的时间,你们愿意听一个小小的故事吗?” 嵇缚缓缓从众影卫中走出来,走到了兰鹤身旁,嵇缚牵起兰鹤的手,“好啊。” 三人直接跃上了屋檐顶。 月光清寒不胜暖,兰鹤心底亦微微发寒。 “从前,有一个富有的财主,他不忿旁人比他有钱,便扮作小偷模样去别人府里偷银子,可他发现无论他怎么偷,对方都还是比他有钱,就心生毒计,既想要了那家人的性命,又想要了那家人的财富,还想要自己清清白白。” “于是财主派去自己最得力的心腹,去到那家人家里做卧底,甚至还叫自己的儿子与那家人交好,财主心中嫉恨,面上却伪装得极好,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以为财主是一个心胸宽大之人,以为两家的交情好极了。” “财主终于忍不住想要对那家人动手,一方面提前给了心腹命令,叫心腹早做准备,在关键的时候釜底抽薪,另外一方面财主见自己的儿子竟然真的信以为真,也不想戳破自己在儿子面前精心伪装出来的父亲形象,便借口叫儿子外出游玩。” 第71章 “哪里想到,财主自己后宅不宁,其中一个儿子与心腹有所勾连,两人狼狈为奸,准备将那外出的儿子和隔壁家富户一网打尽。” “他们的奸计都得逞了,财主害死了隔壁家富户,侵吞了对方的财产,还将对方的名声踩得一塌涂地,心腹和另外一个儿子的奸计也得逞了,他们将计就计,借财主的手杀死了财主最心爱的那个儿子。” “这么多年来,财主一直都被心腹和另外一个儿子瞒在鼓里,以为是自己的一己之私连累了心爱的儿子惨死,直到心爱的儿子的孩子找上门来,财主蓦然发现,自己的心腹早已经背叛了自己,还和另外一个儿子一起骗了他这么多年。” “财主本就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他容不下隔壁的富户比他有钱,更容不下心腹和另外一个儿子对自己多年的欺骗,于是,财主打算名正言顺杀了他们。” “财主买通大夫,要大夫告诉那个儿子,说财主身强力壮,寿命延长,仍有十数年可以活,而那个儿子却得了病,就算好生将养,也最多只有十个年头可以活。” “就是盼到死,那个儿子也盼不到自己的父亲退位。” “财主将那个儿子的心腹下狱,摆出一副要清算的样子,逼迫那个儿子动手。” “果然啊,那个儿子红了眼,不甘心一辈子止步于父亲之下,连个家主都当不到,当即中了财主的圈套,联合下人一起逼迫财主退让家主之位。” 崔不活话音刚落,在皇宫那头的承极殿外,骤然万箭齐发,全部朝德王射来。 德王躲闪不及,被射成了筛子。 死前瞳孔绽开到极致,浑圆的眼球似要从眼眶中跳出来一般,面上的表情惊怒交加,欣喜的神情更是还未从脸上褪去,大大咧开的嘴角完好的显露出内里黄嫩的两排牙齿,一切却恰好终结在此处,以最大的笑脸,最敞怀的情绪,死在踏进承极殿前最后一步,甚至那只右脚才刚刚抬起到半空中,不曾踏实落在地上。 德王直直朝后面倒去,死不瞑目。 承极殿的门“啪——”地一声关上。 德王带来的兵皆面面相觑,倏然,一队黑影悄然包围了他们。 门内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门外瞬间血流成河。 崔不活话锋一转,“财主刚愎自用,又贪心不足,多年前为残害邻家,最终连累自己最疼爱的孩子惨死,而今又为了掩饰当年的过错,想要将一切的错处都推到那个被他亲手布下陷阱杀死的儿子头上。” “财主觉得,他若灿阳,光辉煌煌,永远没错。” “若说财主这番苦心是为了什么,自然是想要与自己的孙子共享天伦。” “错都是旁人的,他只是一个慈爱的祖父罢了。” “表弟,若遇上这样的祖父,还是有多远跑多远才是。” 崔不活看向兰鹤,“这样的家族,就是一个火坑,人不能明知前面是火坑,还要往里面跳,如果你父母在世,他们会很心疼你。” 嵇缚倏然夺过兰鹤手中的刀,将刀架在了崔不活的脖颈处。 嵇缚眸光幽深,“你是凌璨!” “是也不是?!” “镇国侯府出事那年,嫡长子凌璨时年八岁,被镇国侯旧部救走,后惨死于平乱军马蹄之下,尸体面目全非,无法辨认。” “你与羲合,到底是什么关系!莫叫他表弟,他与你们凌家人没干系!” 兰鹤倏然僵立。 崔不活,也就是凌璨,用手挑起架在自己脖颈处的刀锋,轻笑,“小九的母亲与我母亲乃是闺中密友,最是亲近,当初母亲走投无路,为了护住我,便将我送到了兰姨身边,我才得以隐姓埋名多年,存活至今。” 崔不活看向兰鹤,眸光中似有丝不忍,“小九,兰姨还活着,你知道吗?” 兰鹤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崔不活敛眸说道,“兰姨就在武威侯府中,只是他认不得我们了,那武威侯对她下了蛊,叫她不得想起旧日记忆,否则神志牵动,蛊毒便会发作。” “武威侯对兰姨看得极严,我至今也才短暂接触过兰姨两次,我观她情形,觉得她自己是知晓其中古怪的,只是她也不敢轻信我,更不敢信武威侯父子。” “那位财主家的心腹,不是慎和,实则是武威侯兰高异。” ==========作者有话说:========== 故事中那个儿子的心腹指代的才是慎和,财主的心腹,是武威侯。 阚慈才是最会叠甲的。 第59章 皇太孙 一缕晨光破开万顷黑夜。 兰鹤早早点卯, 就被武晋拉壮丁到大街上巡逻,外巡的人几乎倾巢而出,等待兰鹤他们的是辉京城触目可及的遍地疮痍,分不出敌友的士兵尸体横尸街上, 顽固暗红的血渍凝在地面、墙面, 被损毁破坏掉的店铺、器具胡乱瘫在各处。 有百姓坐在地上哭嚎, 身旁是他亲人的尸体, 那一张张绝望哀嚎的脸庞, 倒映在兰鹤眼眸中,令兰鹤心中很不是滋味,兰鹤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看向身旁的武晋,问道, “我们需要做什么?” 武晋说道,“援助伤员。” 兰鹤点头。 维持战乱后辉京城的治安并非简单之事, 清点损毁倒塌房屋等建筑,以及援助在战乱中受伤害的百姓,都是重中之重,兰鹤他们这组分配的任务是援助伤员, 首先得将伤员集中在几处,然后将官府下发的粮食和药品派发给伤员,同时防止有人闹事。 兰鹤这一忙, 就忙到昏黑,顶着噌亮的月光, 兰鹤才终于推开了自家的大门。 兰鹤仰头望月的时候, 心中生出一瞬的恍惚感,昨夜他和嵇缚还在拼力厮杀冲进城内, 今夜他竟然就在做这座城的保护者,从杀人到救人,真是变化极快。 兰鹤被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怀抱的主人抵着兰鹤的发顶,轻声说道,“那人来找我了,昨夜我们破城的事情被他发现了,他明日要召见我们。” 兰鹤心中微动,“早有预料,今日大街小巷都贴满了皇帝宣告德王谋逆的诏书,整个天下都知道了德王谋逆失败,反而被诛杀的消息,如今京中只剩一个容王,只怕朝中的官员都坐不住了,该不会是准备叫皇帝立太子吧,毕竟皇帝年纪太大了。” 兰鹤深深嗅了一口嵇缚的气息,“皇帝这个时候找到你,是准备将你的身世公告天下吧,毕竟如果皇帝不想立容王为太子的话,就必须得从自己的子孙中挑出一个人来和容王打擂台,我稍微动脑子都知道,皇帝是挑中你了。” “无论是静王府的事情,还是慎和的事情,再是昨夜我们进城的事情,都足以令皇帝知晓东宫有后人存世,我甚至怀疑,昨夜那么乱,是因为皇帝想要将你引出来,因为他知道德王若是谋反了,你肯定坐不住。” 兰鹤微微叹气,“皇帝亲手把水搅乱了,才抓到了你这只妄图浑水摸鱼的老鼠。” 嵇缚摸了摸兰鹤的发顶,“羲合明日可愿意陪我走一遭?” 兰鹤无奈笑道,“去呗,反正我也没见过皇宫长什么样子。” 翌日一早,家门口就停了一方小轿,兰鹤和嵇缚进入轿中,小轿不疾不徐地穿行在人群中,德王谋逆第二天,辉京城的街道上总算恢复了点人烟,早起摆摊叫卖的,赶集买菜的,和伙伴玩耍嬉闹的,大街上男男女女,有老有少,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那么点劫后余生的欢欣和庆幸。 兰鹤望着轿外的一切,唇角微勾,心中却在想,就为了一个请君入瓮的计策,打扰了那么多人的安宁生活,真是罪该万死。 轿子停了,外面的小太监很是客气,恭敬地请两人下轿。 小太监领着两人进了皇宫。 兰鹤亲身走在皇宫深院中,环顾四周,发现路过他们的太监和宫女都低着头,迈着匆匆的小碎步行走于宫苑之中,而这座由红墙绿瓦、至高皇权、世间极贵铺就而成的宫殿就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将来自大邕各处不同角落的人们网罗进这张蛛网之中,从一个自由自在的生灵变成了依靠蛛丝存活的蝼蚁。 蛛网正中心,便是承极殿。 今日景德帝罢朝,承极殿大门虚掩,小太监将兰鹤和嵇缚带到大门前,直到殿内传来一声“宣——”,小太监才带着两人进去。 兰鹤进殿发现,殿中稀稀疏疏站着几个朱紫华服的官吏,其中有崔不活,也有一个相貌肖似兰璞的高大男人,还有之前遭遇过的容王,剩下几人兰鹤都不认识。 高坐在龙椅之上的帝王笑得很和善,那双浑浊沧桑的眼睛在看见嵇缚后,便莫名红了些许,皇帝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看着嵇缚说道,“你便是阿婴吗?祖父很高兴,德王作乱的时候你愿意来救我,阿婴,上前来,让祖父仔细看看你,瞧瞧,当年那个不足朕半腰的小崽子,都长这么大了。” 嵇缚沉默地行了一个礼,而后才挪动脚步朝景德帝走去,在走到台阶前的时候,嵇缚停住了脚步,看向龙椅上坐着的景德帝,嵇缚亦很是亲昵地喊了一声,“祖父。” 第72章 景德帝大喜,眼眶微红,“好孩子,走上前来,让祖父看看你。” 嵇缚低头看向脚下的台阶,若再走上台阶,便是走到龙椅附近了,嵇缚略显犹疑,景德帝又催促几下,嵇缚这才跨上台阶,走到景德帝身边,喊了一声,“祖父。” 景德帝一把拉过嵇缚的手,仔细描摹着嵇缚的轮廓,终于从嵇缚的眉眼中瞧见三分太子的影子,景德帝喜不自胜,连连说了四五声“好”,才叫嵇缚回去。 兰鹤冷眼望着殿那头的一切,倏然对上了崔不活的视线,蓦然想起那夜崔不活说的景德帝只是想做一个好祖父罢了的话,心中嗤笑,嵇缚的老爹和亲娘都没了那么多年了,但凡景德帝存着一分嵇缚没死的心思,都会费心去寻找嵇缚,可是景德帝并没有,反而是嵇缚一直遭到那几位所谓叔伯的追杀,可凭着景德帝的眼线,未必不知道东宫尚有遗孤存世,但景德帝这么多年却从未出手相助,而今景德帝借着德王谋逆将嵇缚引到人前,又和嵇缚演这么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真是不知所云。 兰鹤冷眼归冷眼,倒是一直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在最低。 但那极具威压的眼神很快就到了兰鹤身上,兰鹤只稍稍抬头,便对上了景德帝那双浑浊却泛着精明狠厉的眸子,兰鹤微微蹙眉。 景德帝问道,“阿婴,跟你来的这孩子可是你的小厮?他跟你多久了,倒是个忠心耿耿的,该赏。” 兰鹤压了一下眉头。 嵇缚禀手答道,“皇祖父,这是孙儿娶的妻子兰羲合,他并非是孙儿的小厮,孙儿与羲合已经成婚两载有余,感情甚笃,孙儿今日特意带羲合来见皇祖父。” 景德帝的神情瞬间淡了几分。 景德帝看向兰鹤的目光莫名重了几分。 景德帝到底笑了笑,“你这孩子,平白说什么胡话?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需得敬告祖宗,上览天意才行,你父母早逝,你的婚事也就我这把老骨头能替你看顾一二了,你身为朕的孙儿,婚事礼数不周全是万万不可的。” 嵇缚正欲说什么,景德帝一挥手,向身旁的康顺说道,“拟旨,向全天下宣告朕的皇太孙回来了,这是一桩大喜事,阿婴这几日就暂时留在宫中,康顺,将澄明殿收拾出来,让阿婴暂住,顺便叫钦天监的看个良辰吉日,朕要宴请群臣,共贺我孙儿回归之喜。” 康顺诺诺点头,“是。” 景德帝摆摆手,神情疲惫几分,打了个哈欠,“罢了,宫宴的事情就交给贵妃处理吧,诸位卿家,今日朕叫尔等来就是为了让你们见一见阿婴,行了,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依次退出承极殿。 兰鹤见嵇缚出来,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狠狠拧了一把嵇缚的手背。 带路的还是那个小太监,兰鹤就在后面跟嵇缚咬耳朵,“你那个祖父是不是不打算认我了!太过分啦!他还嫌我们的婚事没有问你的祖宗,也没问贼老天!” “这分明是打算卸磨杀驴了!”兰鹤恨恨说道。 嵇缚眸中耸动着幽火,“无妨,我们也与他周旋不了多久。” 第60章 飞鸟 承极殿内, 景德帝看向嵇缚离去的方向,目光不觉凝重了几分,“康顺,那孩子是否在怨朕?他乃是大邕的皇太孙, 却娶一名男子为妻, 历数历代皇室子孙, 鲜少出过如此离经叛道之辈, 他是在用自己的名声和前程来表达对朕的怨恨。” 康顺眸光中划过丝不解, 接着景德帝继续说道,“罢了,到底少年心性, 阿婴流落在外多年,应是沾染了不少乡野习气, 而且他那妻,瞧着也不太上台面, 等阿婴小子再适合些许皇族的规矩,便知道他应该做什么决定,到那时,朕自会替阿婴选一门上好的亲事, 朕的亲孙儿,自然不是那什么阿猫阿狗能配得上的。” 景德帝满意地摸了摸胡须,“康顺, 你暗中替朕搜寻重臣家适龄姑娘的资料,务必考查她们私下的品性, 大邕的太孙妃, 非品德良善、心性坚韧之人不能做。” 康顺掩饰掉眼底的惊骇,面上恭顺地点头, “老奴遵命。” 一只幼鸟伸展翅膀,从承极殿右侧小窗的窗沿飞出,飞上湛湛蓝天,越过重重屋檐,停在一处粗壮的树桠上面,轻轻啄了一下树上的爬虫。 幼鸟欢快地啄起爬虫来,吱吱喳喳的叫声惊动了在树下休息的兰鹤。 兰鹤躺在嵇缚为他搬出来的凤榻上,紧闭的眼眸微动,只右手指轻动,一道流光射出,打下来一片树叶,刚好落到幼鸟的头顶,却惊得幼鸟扑哧扑哧飞走了。 兰鹤翻身,倏然听闻宫殿内有动静,兰鹤用手撑着头,睁开一双漂亮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从宫殿内走出来的嵇缚。 嵇缚环顾四周,眸中情绪翻滚,突然说道,“这是父王还未搬进东宫时的旧居。” 兰鹤起身,快走几步,轻轻搂住了嵇缚,兰鹤将身子靠在嵇缚胸怀中,听着嵇缚平缓的心跳声,兰鹤说道,“看得出来这里常年都有人打扫,可见你父王并没有被那人遗忘,夫君,德王死了,但与德王狼狈为奸的人还在,皇帝还没有处置那人。” “嗯,我们也该去武威侯府看看了。”嵇缚目光幽微。 被兰鹤惊走的飞鸟死劲儿在空中扑腾,可惜刚刚吃撑了,身子显得有些肥重,一直压在低空中飞行不说,中间好几次差点飞不起来,就在幼鸟死劲扑腾的时候,它一头撞进了一抬小轿中。 容王见到误闯进来的幼鸟,提起幼鸟的双翅,伸手戳了戳幼鸟圆溜溜的肚皮,倏然展开一抹浅淡的笑颜,幼鸟挣扎着,羽毛簌簌地掉,容王直接松开了手,幼鸟骤然就蹿了出去,徒留一地羽毛,容王凝神看向幼鸟飞向天空,眸光浅淡。 小轿很快出了皇宫,停在了容王府前。 容王回到书房后,与府中谋士商量,“本王准备回奉州。” 军师方潭站出来反对,“殿下,前夜与叛将一战将士们都元气大伤,而且如今辉京城中只有你一位成年皇子,皇上年迈,终究得考虑身后之事。” 容王微微摇头,“他已经考虑好了,他将我三皇兄的儿子找回来了,不日就要举办宫宴,向全天下宣告对方皇太孙的身份。” 一位灰衣谋士语气愤恨,“这未免也欺人太甚!当夜德王围困皇宫,是殿下你突破德王布置在容王府的防线,一路杀到宫门口,就算后来我们闯进皇宫,发现皇上早已经被人救下,但也不至于一点功劳也不给殿下你记啊!这都几天了,连德王一干人等的罪状都昭告天下了,可是殿下你救驾的封赏却是一点没下来!” 容王神色淡漠,“本王救驾,只是出于天下大局考虑,封赏于我,不过锦绣添花罢了,本王看得出来,皇上心中的储君已经有了人选,反倒是最近南离异动频频,令本王很是忧心南离狼子野心,会突然进犯我大邕边陲,而今辉京城内的南离奸细在本王的围剿下都收缩了手脚,隐藏得更深,却也后患更大。” “所有的线索都在查到与武威侯府相关的人后断了,既然本王决意离京,就必须在离京之前给大邕铲除这颗有可能危及江山稳固的毒瘤。” 方潭听罢,径直问道,“殿下,你可甘心?” 容王轻笑,“从未有过心思,谈何甘心与不甘?那座皇城,对旁人来说是至高无上权力的代表,对本王来说,却只是一段挥之不去的旧日梦魇,每每身处其中,那些狰狞的面目就浮现在脑海中,唯有守在边陲的时候,望着那方一望无际的天地,才觉出一点乐趣来。” “世人观皇帝,觉得高不可攀,本王却觉得,一辈子都被困在那处狭小的四角天空之下,日复日过着死水微澜的生活,年复年地与一众朝臣勾心斗角,很是可怜。帝王看似坐拥四海,使万民臣服,实际耳目堵塞,根本看不见皇天之下的黎民百姓,那座皇城,看上去是专为皇帝而设的乐园,实际只是一座束缚自由的牢笼而已。” “我那父皇,有多少年没出过皇宫了?他名为皇帝,实际连整个大邕都不曾走遍,他知晓大邕有三百万面积的国土,却终其一生只在一座五千面积的皇宫生活。” “既然他觉得那皇位是很好的东西,要传给他最看重的子孙,便传吧。” 方潭闻言,面露恍然之色,对着容王深深鞠了一躬,“殿下,是属下多思了,既然殿下想要在离京之前引出南离的探子,将他们一网打尽,不若就在太孙归来宫宴那日,令影卫假扮德王府的余孽去袭击太孙,然后将火引到武威侯身上。” 方潭压低了声音,“属下打探到一条隐秘消息,是从琥金卫传出来的,据说德王生前与武威侯颇有勾连,甚至传闻说昭德太子乃是为他二人合谋所害。” 容王侧目,“你是想将这个消息透露给皇太孙,令皇太孙去撕咬武威侯?你又怎知,皇太孙不知道?你忘了静王府当初闹得那场阵仗了?本王那侄儿来势汹汹,心思叵测,你这样的算计,他只怕一眼就看明白了。” 第73章 “若传言为真,现在最想武威侯死的人,不是本王,是他。” “切勿自乱阵脚。本王想要的是安全回到奉州守城,可不是和手足自相残杀。” “你们先行整理调查出来的所有与南离奸细有关的线索,或许派得上用场,德王一死,朝野人心浮动,那些暗地里的毒蛇迟早忍不住,这个时候做得越多错得越多,暂且以不动应万变。” 容王阖眸,“你们退下吧,只做好有朝一日离京的准备即可。” 方潭走在最后,主动关上门,特意朝门里看了一眼,便见容王捏了捏眉心,一副眉眼倦怠的模样,方潭敛去表情,快步离开。 “军师,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们真要放弃吗?那个狗屁的皇太孙,才回来几天?就想代替我们王爷,你说这可笑吗?对方有什么军功或者政绩吗!就因为那个狗日的皇帝老儿偏心,我们王爷就要受这么大的委屈吗!”一粗犷大汉不甘骂道。 方潭瞥了大汉一眼,“你可小声点,王爷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当然要服从王爷的意思!合着不是你坐在那个烫屁股的位置,你还替王爷操起心来了!你当这江山是这么好坐的?就算皇帝想给,也得看对方接不接得住!” 方潭眸光一深,最终只道,“尘埃未落定,前途不可知。” 在空中扑腾了半天的幼鸟最终再次落在了一处屋檐之上,底下是散发着肉香的厨房,幼鸟瞧准时机,一个俯冲就飞下去叼走了半块煮熟的瘦肉。 厨房里煮饭的婆子大骂,“该死的鸟!滚出去!” 幼鸟叼着肉飞走了,只是飞得太快,抖落不少羽毛。 婆子骂骂咧咧没完,刚巧厨房门口进来一位面容清秀、容貌端庄的婢女,婆子见到婢女的瞬间就咧开了嘴,谄媚道,“兰香姑姑来了,夫人的药膳马上就好了,兰香姑姑稍微等等,老奴这就再加把火。” 兰香点头,扫视了厨房一圈,状似不经意走到正烹着的一处陶罐面前,问道,“这可是少爷要的粥膳?好似有些火太小了。” 婆子连忙抬头,“兰香姑姑,那是侯爷的粥膳,近来天冷了,侯爷喜欢吃热食,是以侯爷的汤食一直都用小火热着,生怕冷了侯爷的肠胃。” 兰香点头,“原来如此,你有心了。” 婆子谄笑,“哪里哪里,府中谁不知道咱们夫人才是侯爷心中最看重的人,兰香姑姑你如今是夫人身边的一等侍女,小的们可全靠姑姑看顾了。” 兰香微微笑,假意在厨房四处转了转,趁着厨房众人都在忙碌的时候,兰香往那陶罐中加了一袋赤红色的药粉,药粉一入陶罐,顷刻与粥膳融为一体。 等婆子将武威侯夫人的药膳递给兰香后,兰香才从厨房离开。 兰香步履平缓,迎着湖面吹来的风,走到了身处湖心亭的武威侯夫人身边。 “小姐,事情办好了。”兰香小声说道,声音随风淡去。 武威侯夫人生得一张极为出挑的面容,此刻面上无半分笑意,“好。” 武威侯夫人将目光移向泛起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崔不活的话,你信几分?” 兰香凝眉,“奴婢不敢替小姐做主。” “那孩子的确与我生得有几分相似,也很像那个人。” 兰香将头压得更低。 武威侯夫人继续说道,“你是我旧日的奴仆,与那群兰高异放在我身边的探子不一样,你知道那个人的事情吗?与我说说吧,我总觉得我遗忘了很重要的人。” 兰香咬唇,“奴婢只知道小姐未出嫁时曾与祝家有婚约,与兰家几位收养的公子关系一般,更与衡山公子之间瞧不出任何异常来。” 第61章 宫宴1 武威侯夫人幽长地叹了一口气。 很快景德帝专门为嵇缚准备的宫宴就到了。 在此之前兰鹤与嵇缚还被景德帝派人教导了宫中的规矩。 昭德太子有遗孤存世的消息已经被景德帝公告天下, 景德帝大宴群臣,就是为了给嵇缚的身份过一个明路,同时强势告诉众人,他对这位回京的皇太孙很是看重。 澄明殿内, 仆从环绕, 嵇缚已经换好了衣裳, 门口的小太监焦急地催促嵇缚离开, 嵇缚却只坐在桌前, 面色沉静,看着众人问道,“羲合何时回来?” 今日一早, 兰鹤便被景德帝派人叫走了,至今未归。 嵇缚看向天外的霞光万丈, 说道,“我等羲合一起。” 有那聪明的小太监急忙起身朝殿外跑去, 嵇缚余光微动,仍是沉默。 不多时,小太监回报,“殿下, 兰公子已经在席宴上了,殿下快些赴宴吧。” 嵇缚微抿唇角,“那便走吧。” 嵇缚到时, 只除了景德帝还未到,满座已经坐满了, 嵇缚被引到右手侧第一排的位子坐下, 正对面坐着容王。 嵇缚举杯,朝容王敬了一杯酒。 容王回敬之。 跟在嵇缚身后的小太监见状擦了擦额头的汗。 嵇缚却突然出声了, “羲合在哪里?” 小太监浑身紧绷,“启禀殿下,皇上说今日是您的大日子,不能叫旁人打扰了,皇上说兰公子会安然无恙地待在承极殿中,请殿下务必放心。” 嵇缚垂眸,饮下一杯酒,嘴角勾起丝若有还无的嘲讽笑意。 “皇上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景德帝今日一消疲态,面色红润,看上去气色好极了。 景德帝寒暄了几句,很快就将嵇缚拉到了台前,一番声泪俱下地诉说他多开心昭德太子还有血脉存世,又谈起嵇缚在民间生存的辛苦,对嵇缚赏赐了诸多金银珠宝和田宅地契,最终说起,他自觉亏欠嵇缚,给嵇缚封了一个崇郡王的爵位,还赏赐了府邸。 景德帝一番动作下来,不少官员打量嵇缚的目光活络了不少。 嵇缚淡笑示之,宠辱不惊,反倒令许多官员皆高看了嵇缚一眼。 宫宴进行到中场,众人喝得有些多了,开始纷纷找嵇缚敬酒。 场面上的歌舞也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一曲天女散花,一位身穿白衣如神女模样的舞姬便从空中脚踏白色长绫而来,漫天花瓣随风飞扬,歌女唱着最激昂的曲调,惊艳了众人,场上响起一阵如潮水般的掌声,还有三三两两高呼精彩的叫声。 那白衣舞姬一伸手,白绫便随着她的舞姿自由变幻方向,她又踏绫而上,活似天仙一般在空中表演了一段婀娜的舞蹈。 此刻舞姬伸手挥舞白绫,方向朝着嵇缚而去,舞姬随后踏上她刚才挥舞的白绫,身轻如燕,眨眼间就来到嵇缚面前。 正当众人以为舞姬要向嵇缚献酒的时候,舞姬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数十根银针,如那白绫般顷刻变幻方向朝高坐龙椅的景德帝射去,银针如绽开的飞花般盘旋成圈,在空中又扭成麻花状散落,瞬间就杀死了挡在景德帝身前的太监宫女们。 危急关头,康顺挺身而出,挡在景德帝面前,替景德帝挡下了要命的银针。 “有刺客!保护圣驾!”崔不活高呼,场上的琥金卫全部向景德帝方向靠拢。 嵇缚顺势登上高台,护在景德帝身前,却什么动作都没。 原先还在表演的歌舞姬已经从怀中掏出刀剑,与场上的琥金卫厮杀起来,另不知从何处窜出一伙黑衣蒙面的刺客,约摸上百来人,也加入了和琥金卫的厮杀中。 嵇缚站在台上,见容王和武威侯已经加入了战斗,崔不活也正与刺客搏斗,嵇缚缓缓挪步悄无声息地靠近景德帝,随之将一把锋利的长刀架在景德帝脖子上。 “都停下!再不停手,我便杀了他!”嵇缚冷声道。 宫宴上的众人纷纷露出惊诧的神色,一时间全都没了动作。 景德帝面上不可置信,“你!为何啊!” 嵇缚沉声说道,“今日,我便要替我父王和死在秦州的数万军民讨一个公道!” 时间回到德王攻打皇宫那夜。 崔不活向嵇缚和兰鹤讲了一个财主的故事,他们都明白那故事中的财主是指景德帝,而被景德帝害死的邻居则是镇国侯府凌家,被德王和兰高异合谋害死的就是昭德太子。 十三年前的故事,在那一刻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拼图。 景德帝忌惮凌氏一族功高震主,早有除掉之心,授权心腹兰高异截断秦州城向外的一切通讯,并且不再向秦州支援粮草和兵卒。 景德帝用计狠辣,为残害凌氏一族更不顾江山安危,打算将凌家军活活困死在秦州城,那时南离来犯,若凌氏一族弃城逃跑,景德帝刚好名正言顺地以叛军之罪治罪,若凌氏一族选择誓死抵抗,更是可以借南离的手不费吹灰之力废掉凌氏一族。 总之,镇国侯府十三年前面临的是死局,他们效忠的君王为了要他们死,甚至不惜借敌国的手,而这死局之中,昭德太子的出现是意外,却也是人为。 第74章 昭德太子本被景德帝派去了别处治盐,但兰高异已经和德王狼狈为奸,兰高异向德王透露了景德帝的算计,而德王计上心头,令作为德王府奸细的慎和专门去书一封,向昭德太子告知镇国侯府缺粮缺兵的事实,并透露出军中有奸细的事情。 依照昭德太子和镇国侯的交情,昭德太子中了计,带着粮草和兵马赶往秦州救援。 许是昭德太子以为,自己在秦州这件事会阻止景德帝放弃对镇国侯府的围剿,或许昭德太子会赌对,但显然德王等人更胜一筹,他们将昭德太子在秦州的消息瞒得死死的,慎和更是还向景德帝汇报昭德太子预备回京的消息,将景德帝瞒在其中。 景德帝仍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中,却没想到,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连同镇国侯府和秦州城内的十万百姓全部被他自己舍弃了。 是以当嵇缚在公堂之上揭破慎和知晓昭德太子当年就在秦州的事情时,景德帝对慎和动了杀心。 崔不活勾唇讽刺一笑,“不仅于此,皇上在知道是慎和动手之后,立即就锁定了慎和背后的人,毕竟昭德太子走了十三年,这十三年来慎和与德王府的关系愈发密切,并不能完全瞒过琥金卫的耳目。” “毕竟这些年几个王爷斗争得极为厉害,那些暗中相助的蛛丝马迹无法隐藏,而我身为琥金卫的首领,自然也会将底下探子得到的消息如实上报,慎和就是德王党,皇上知晓。” 兰鹤听完崔不活的分析,恰时出声说道,“原来如此,既然皇帝知道是德王在背后做手脚,就逼德王谋反,好顺理成章地对德王动手,这样又不会损毁自己的名声,还能将当年的事情全部埋掉。” “可是,既然皇帝当初只吩咐了武威侯做这个事情,那么为什么皇帝不顺带着处置掉武威侯呢?” “武威侯是叛徒这件事已经铁板钉钉了,为什么皇帝还没动手呢?是找不到借口吗?咦,今夜德王谋反,武威侯有参与其中吗?” “若他什么都没做,那可真是不好找他的把柄,而且,武威侯作为皇帝的心腹,只怕手头也有很多皇帝的把柄,所以皇帝还真是暂时不能轻易动他啊。” 兰鹤明悟。 崔不活摇头,“那老狐狸精得很,德王收买的几路兵马都动了,唯有武威侯府紧闭大门,整个侯府守卫得如铁桶一般,我的探子也传不出来任何消息。” 嵇缚出声,“他不是不能动,是动了要伤筋动骨,所以他不能亲自动,对他来说,最好的刀,不就是我这个东宫遗孤吗?” “唯有我对武威侯下手,才能迫使武威侯更加依赖皇帝,这样武威侯手中皇帝的把柄才会被完好无损的保护,而皇帝也能借我的手,顺势收回他赋予给武威侯的权柄和兵马。” “到时候武威侯只会将一切的矛头指向我,于我斗个你死我活,而皇帝端坐钓鱼台,坐收渔翁之利,最终我和武威侯两败俱伤,而皇帝那个时候再悄无声息地弄死武威侯也顺利多了,甚至还能将这当成是对我的恩宠,施恩与我。” 嵇缚眼底深处藏着憎恶和讥讽,“真是好一出帝王心计,将制衡玩得真好,我的存在,不仅对武威侯是一种威慑,对容王亦是,对我那位祖父来说,武威侯是肯定要死的,而我和容王的相互斗争,也能让他这个仍在帝位上的皇帝稍微安心些。” 兰鹤蹙眉,“那个狗皇帝真是好算计!这不是要将你们几个扒皮吸髓嘛!你们在那里斗得死去活来,他稳坐钓鱼台,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情!” 嵇缚看向兰鹤,笑容变得有些落到实处,“是啊,羲合,帝王之术重在平衡,本就是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没有什么好玩的,尤其是皇帝那个位子,看着光鲜,实际要做最脏的事,心计要比谁都毒,为了打击敌人不择手段。” “不然随时可能帝位不保,被人从帝位之上踹下去,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所谓功高震主,不过就是皇帝怕了,怕坐不稳屁股下的位置,怕被人踹下去,从皇帝忌惮开始,臣子就已经是敌人了,对付敌人,自然无所不用其极,他的确卑鄙无耻,但历朝历代,被君王亲手埋葬掉的臣子少了吗?” 嵇缚看向崔不活,“我那位皇祖父想得很美,但我却没打算这样玩,这样太慢了,人的一生何其短暂,我已经在仇恨中耽误了十三年,不想再有下一个十三年了,更不想陪这群人玩什么君臣躬亲、其乐融融的戏码,我有一计,你可愿意与我合作?” “你与我一样隐姓埋名活了这么久,为的不就是最后手刃仇敌吗?” 崔不活,也就是凌璨,看向嵇缚,说道,“你打算借用我手中琥金卫的势力。” 嵇缚看向崔不活身后皇宫的方向,镇定说道,“我那位皇祖父是个老不死的妖精,存活的底牌不会少,那道信号烟召来的想来应该就是他最信任的底牌。” “我虽不知道你是怎么混成琥金卫首领的,但我觉得,你应该与他背后那张底牌有点关系,不然他不会信任你这样没有来头的人,我更倾向于,你就是出身于那里。” “少时,我曾听我父王提过,皇室中有一只隶属于每任皇帝的暗卫,仅限于皇帝本人使用,而我父王能知晓也不过是因为他侥幸见到过暗卫救下皇帝。” “而且,我清楚地记得,琥金卫是在我那位皇祖父在任第二十年的时候创立的,我如果拥有一支见不得光的队伍,又想要不引人怀疑地招人为我卖命,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其中一部分人摆到明面上,再将一部分人彻底隐在暗处,我说得对吗?” 崔不活眸光暗含一丝危险,“你果然是皇家的人,对你们家的阴私勾当了解得真清楚,你方才所言的确不假,皇帝手中是有一只暗卫,暗卫的领头人我想你也见过,就是我和小九的师父,阚钥。” 话语落地,兰鹤惊讶地瞪大了瞳孔,“那个老头子?真的吗?他哪里瞧着像暗卫啊?一般的暗卫不都是一本正经、严严肃肃嘛,那个老头子他哪里像啦?” “不对啊,那老头子是暗卫的首领,我又是他的徒弟,那我不也成暗卫的一员了吗?可是我对此完全不知道啊!我做的事情都是在为民除害,从来没有——” 兰鹤蓦然瞪圆了眼睛,突然死死攥住崔不活的衣领,“你告诉我,你们查到的那些所谓的江湖消息,是不是都是真的!你们是不是利用我达成你们自己的目的了!” “回答我!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是打算利用我做什么!”兰鹤神情激动。 崔不活看向兰鹤,轻轻拍了拍兰鹤的手,“表弟,我不会害你,老头子也没有,出于保密的需要,我们会招揽一些江湖人为我们做事。” “当然,我们并不会告诉他们我们到底是为谁做事,像表弟你这样的人,在组织中也是有很大一部分的,毕竟培养死士实在是太消耗人了,更多时候,我们会选择隐瞒部分事实。” “什么隐瞒,分明就是欺骗!”兰鹤听完更激动了。 “严格来说你们这样的只是组织中的外门,不过老头子看在我的面子上,加上他实在很喜欢你的脾气,你的武功天赋也很高,他才会收你做徒弟的。” “本来,身为他的亲传弟子,你该知晓真相,但是我替你拦下来了。” 崔不活微微叹气,“我希望你过简单一点的生活。” “可惜,你还是被他卷进来了。” 第62章 宫宴2—黑化值30 德王谋逆那夜, 三人达成了合作。 崔不活暗中联络武威侯夫人,同时想办法获得阚钥身上的暗卫密令,嵇缚则顺应景德帝的意思恢复身份,同时寻找德王残党留下来的证据, 而兰鹤负责从旁协助, 必要时候充当刺客首领。 宫宴那日, 兰鹤被景德帝派人提前叫走了, 并且还被关押在承极殿中, 期间有小太监来打听消息,兰鹤便知嵇缚准备行动了,随即, 兰鹤就打晕了看守他的小太监,悄然摸进了御花园。 武威侯夫人正在御花园中赏花散步, 身边只跟着一个婢女,周围再无旁人。 兰鹤上前, 盯着记忆中那张非常熟悉的美丽面庞,心中微动。 兰鹤张口欲言,却难得生出些许别样的酸涩情绪,他从崔不活那里得知, 现在这位武威侯夫人是武威侯的续弦,出身于小门小户,于五年多前和武威侯成婚, 平素不怎么喜欢出来参加宴会,很是神秘。 兰鹤算了算时间, 五年, 正是父亲离世,母亲紧跟着病故的时间。 兰鹤心中有很多疑惑, 明明是他亲自给她和父亲下的葬,为什么她却还在?她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真见到了人,兰鹤却什么也问不出口,他只为她开心,开心她还好好活着,开心自己还有母亲。 兰鹤的眼眶蓦然红了,一言不发地看着武威侯夫人。 武威侯夫人也在回望着兰鹤,脑中似有什么不受束缚的撕咬着她,叫她疼得头痛欲裂,可越是痛苦,她却越觉得欢欣。 第75章 她觉得她找对了,眼前站着的这位漂亮青年,对她来说肯定是很重要的人,重要到只需简单见一面,就能令埋藏在她体内的蛊虫奋起抵抗。 武威侯夫人瞧着青年发红的眼眶,心中一涩,快步走上前去,拉住了青年的手,语气颤颤,“孩子,你可曾知晓我?” 兰鹤的眼泪瞬间如泄了闸的洪水喷洒而出,“娘亲,我是阿米啊!” 武威侯夫人神情震颤,小心翼翼问道,“你,你真是我的小阿米?!” 兰鹤点头,哭着抱住了武威侯夫人,“娘亲,阿米好想你。” 武威侯夫人爱怜地摸了摸兰鹤的发顶,不由得哽咽了,“好孩子,娘亲的好阿米,是娘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我一直将那对父子认成是你们,是娘对不起你和你父亲,是娘害了你!” 兰鹤摇头,“与娘亲没关系,都是兰高异的错!” 武威侯夫人抱着兰鹤哭到失声。 直到守在一旁的婢女提醒道,“夫人,貌似宴会那边有情况,我们要不要赶紧走?” 兰鹤这才记起他们的计划,今日他来见武威侯夫人只是其中之一,更多是来完成宫宴上的刺杀任务。 兰鹤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刀。 “娘亲,过会儿我会挟持住武威侯,趁他现在对你还不设防,可以再给他下点药,只要他挥动内力超过一刻钟,便会浑身瘫软如废人。” “娘亲记得要保全自己,虽然他暂时失却武功,但保不齐身上藏着什么要命的暗器。” 武威侯夫人,也就是兰傲心,点头,眸中划过一丝冷凝,“好,我也很想知道,他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兰鹤施展轻功快速赶到宴会上,黑衣蒙面,顺利混入刺客队伍中。 兰鹤主动对武威侯发起攻击,一直不停地消耗着武威侯的内力,直到高台之上的嵇缚将刀架在了景德帝的脖子上。 兰鹤随大流停了手。 有那忠心的官员挺身而出,“皇太孙,你竟敢挟持皇上,真是胆大包天,此罪形同谋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还不快放了皇上!” 嵇缚轻声笑了出来,笑意中带着些许嘲讽,“谋逆?怎么,你还想诛我九族?” 嵇缚适时看向兰鹤,兰鹤当即意会,心念一动,除了嵇缚手中那把刀,其余武器全部被他收纳入了空间之中。 众目睽睽之下武器凭空消失,令众人惊魂不定。 武威侯突然跪地不起,面色难堪至极,兰鹤只瞥了一眼,便知方才武威侯打算催动内力耍阴招,结果体内的药效发动了。 兰鹤看向武威侯身旁站着的兰傲心,只见兰傲心朝自己轻轻点了个头,兰鹤便知,兰傲心下手成功了。 兰鹤将武威侯如拖狗一样提起来,正往回走的时候,一道长风划过,兰鹤侧身躲避。 原来是兰璞准备背后偷袭兰鹤,而兰鹤还没来得及回手,兰傲心就已经锁住了兰璞的四肢,不让兰璞挣扎半分。 兰璞神情狰狞极了,死死盯着兰傲心,像发疯的狂犬一般冲着兰傲心怒嚎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永远这么偏心!你为什么不爱我!明明我也是你儿子!为什么你只记得他那个野种!为什么!” 兰傲心面色微沉,桎梏着兰璞没说话,反而撕下袖子堵住了兰璞的嘴。 兰鹤听见动静没搭理,继续拖着武威侯兰高异往前走。 直到走到大殿中心,兰鹤才放开兰高异,看向被挟持住的景德帝说道,“皇帝,这可是你最信赖的心腹,他于十三年前奉你之命将镇国侯一家逼入死局,这件事,有人证、物证可以作证。” 兰鹤一拍手掌,一个灰扑扑的男人便被趴在墙头的刺客踹了下来。 兰鹤拽起男人的头发,逼迫男人的脸露在人前,虽然男人长得很普通,但京中认识此人的不少。 兰鹤便说道,“此人便是德王府的军师仇雨,侥幸没被灭口,带我们找到了,他带我们提前去到德王府的地下密室,拿走了当年的罪证。” 兰鹤从怀中拿出一沓信纸,向众人展示,“这是德王与武威侯的联络信,信中提及了他们如何切断镇守秦州的镇国侯府与京中的往来,和他们如何截断的粮草,如何将那批本该送去秦州的粮草贪下并且送到自己私兵那里,更有他们谋害昭德太子的来龙去脉!” 兰鹤举着信纸,看向景德帝,“听闻德王被诛杀当晚,皇上派了崔大人去到德王府抄家,想来也是想要找到这叠证据的,毕竟,武威侯在信中可是明晃晃的说了,他对镇国侯的行为全是授命于陛下!” 兰鹤将手中的证据拿给季一,由季一将这些证据递给在场的大臣一一传阅。 每个接到信纸阅览完毕的朝臣,面上都惊惧不已,其中更有面色灰败者,满眼苦痛地看向高台之上的景德帝,似是在无声地质问为什么。 嵇缚只是勾着嘴角,目光看向大殿中心的兰鹤。 兰鹤看向艰难支撑着身体的武威侯,后者正用一双黑亮亮的眸子看向远在席上的兰傲心,神情阴沉不定。 兰鹤当即踢了兰高异一脚,“武威侯,你还有什么争辩?” 兰高异不吭声,那双锐利如刀的眸子瞬间瞪向兰鹤,如盯一只濒死的动物,“你这孽种,当初就该杀了你,不该看在她的面上留你一命。” 兰鹤直接甩了兰高异一耳光,“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要胡扯!我问你,是不是你授命于皇上,对镇国侯一家赶尽杀绝!” 兰高异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小杂种,轮不到你来审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无非就是因为我杀了你爹,抢走了你娘,所以憎恨于我!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竟然挟持皇上,想要逼我就范,让我承认我不曾犯下的罪过,休想!” 兰鹤的心尖猛地一颤,饶是他预料到父亲的死不简单,可如今兰高异亲口承认,到底还是让他心头酸涩。 兰鹤猛地攥紧指尖,咬着牙说道,“骨头真硬,无论你认不认罪,都已经罪证确凿,你无可辩驳。” 兰鹤取出四把刀,狠狠贯穿兰高异的四肢,将兰高异钉死在地上,如一条将死的鱼。 “罪犯兰高异,业已定罪,其屠戮功臣,谋害忠良,私自蓄兵,贪污腐败,因一己之私害得大邕沦丧七座城池,数十万百姓沦为南离奴隶,依照大邕律例,应处以极刑,三族尽灭,九族流放,永世为奴,不得赎出!” “接下来,带慎和!” 兰高异死死盯着兰鹤,“孽畜,你以为你能拿本侯如何!你这叫动用私刑,你这是蓄意诬陷,本侯不认!孽畜,早晚本侯要弄死你!” 兰鹤使劲甩了兰高异一个耳光,扇得兰高异右半边脸都红肿起来了,“闭嘴,在座诸位都看着呢,我有人证,也有物证,全都指认你,容不得你狡辩。” 慎和被带了上来。 “这是十三年前德王与慎和沟通联络的密信,如实记录了德王与慎和二人谋害昭德太子的罪证!人犯慎和也已经签字画押,季一,拿给众人传阅。” 兰鹤将证据交给季一,随即看向被押解跪地的慎和。 “慎和,世人皆以为你身为昭德太子的老师,是无可争议的太子党,但其实你多年前就已经另投德王门下!因为德王手中掌握有你还未登科及第时杀害同窗,且为灭口屠戮同窗一家十口的证据!” 慎和神情微震,似是没想到兰鹤连这个证据都有。 兰鹤眼带讽刺地看向同样跪在地上的仇雨,“这一切都归功于这位仇大军师,若不是他带着我们直捣德王府的老巢,我们根本不会发现这些证据,也该感谢你们这群人一个个都心思深重,生怕被对方清算和背叛,都喜欢留着对方的把柄。” 兰鹤微微一笑,笑意冰冷,“这能怪谁呢?只能怪你们都不够信任对方。” 仇雨面色凄苦,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兰鹤冷哼一声,冷着一双眼睛看向慎和。 “慎和在故乡定州就读的时候,时常遭到书院有权有势同窗的欺凌,那年恰逢定州大旱,四处有百姓起义,慎和便设计杀人,佯装是起义的农民杀死了那位同窗。” “为了斩草除根,在那位同窗的家人搬离定州的时候,慎和将那家人身怀巨富的消息泄露给山匪,最终那家人悉数死于拦路抢劫的山匪手中。” “就算是放在如今来看,我也得夸慎大人一句,好手段,好一个兵不血刃,好一个无毒不丈夫。” “慎和,那同窗欺辱于你,你杀他也算情理之中,可我且问你,昭德太子视你为恩师,就连身在秦州危急之地,他也挂念着你,派人不远万里将救治你祖疾的解药送到你跟前来,你却要送他去死。” “他救了你全族,你却恩将仇报,将那个信任你、关心你的人害死在秦州,你可会为他的死亡心痛半分?” 兰鹤与嵇缚对视,目光中牵绊重重,“说到底,你是害怕当年杀害同窗的事情败露,从此仕途尽毁、名誉扫地,于是便心甘情愿地做了德王的走狗,你说,你这样狼心狗肺、半分风骨也无的人,配得上做天下寒门子弟的表率吗!” 第76章 “你不配!为人臣,你不忠,为人师,你不仁,为人子,你不孝,为人父,你不悌,你这样一个不忠不仁不孝不悌的狗东西,凭什么做他人的表率!” 兰鹤沉着一双眸子扫视过在场所有人,见有人不可置信,有人鄙夷地看向慎和,也有人高高挂起、生怕兰鹤找自己的麻烦。 兰鹤不由冷笑,“罪犯慎和,业已定罪,害死储君,知情不报,买凶杀人,结党营私,草菅人命,依照大邕律例,应处以极刑,九族永世为奴,不得赎出!” 兰鹤再取出四把刀,将慎和的四肢钉死在地上,叫慎和挣扎不得。 慎和形容枯槁,只因近段时间被嵇缚二人折磨得精神衰竭,身躯破败,此刻就连喊冤的力气都没了。 兰鹤站定,背脊挺直,目光看向高台上的景德帝,沉默在蔓延。 众人心中惴惴不安。 兰鹤突然开口说道,“要审你,不该由我出手,但!” “你贵为帝王,却漠视百姓性命,把国土与百姓当做你争权夺利、陷害臣子的手段,此为大罪,你不配为君。” “十三年前,因你一己之私,害死镇国侯府满门,牵连东宫满门,拖累秦州十万百姓,使得秦州以南七城尽数沦陷为南离国土,如此遗臭万年的功业,合该将你挂在史书的 耻辱柱上,令你为世人口诛笔伐,若你还有半分良心,便在此刻下罪己诏,公告天下你的罪行,之后自行退位让贤,跪在列祖列宗面前祈求被你害死的亡灵饶恕你的罪孽!” 兰鹤目光洞察,语如刀锋,自有一番凛然正气。 景德帝纵然被嵇缚挟持着,此刻依然嘴硬,他不信邪,只一个劲儿朝站在底下的众臣子使眼色,希望他们其中有人能站出来反抗兰鹤与嵇缚这伙暴徒,但景德帝的眼睛都眨抽搐了,也没有人搭理他。 景德帝不甘心,咬牙喊道,“十三!帮朕杀了他们,若你能把这群叛逆尽数伏诛,朕便封你做储君,以后大邕江山,朕都给你!” 被景德帝喊到的容王,神情似有一瞬的冰裂。 容王凝眸看向景德帝,只问道,“父皇,三皇兄当真是被你私欲所害?” 景德帝神情僵紫,大声叫嚣,“怎么可能!朕最是疼爱老三!他是朕一手教养大的储君,朕可能想要害死他!” 容王不再说话,眼底哀色,只朝景德帝行了一个臣礼,“请皇上下罪己诏!” 景德帝呲目欲裂,大骂道,“养不熟的白眼狼,朕可是你亲爹,你竟敢叫朕下罪己诏!朕在位六十余载,兢兢业业,自问对得起苍天和列祖,朕没做错!” 景德帝又看向束手站在一侧的崔不活,“崔爱卿!替朕杀了他们,朕将武威侯手中十万的兵权交给你!” 崔不活挑眉,微微歪头,看向景德帝,倏然笑开了,“我三十万凌家军的血债,你难道不打算还了吗?” 顷刻间,那抹绽开的鹤发妖颜似染上了血色,叫人看之丧胆。 景德帝一张脸变得五彩斑斓,各种错综复杂的神情皆有,叫人瞧不分明。 景德帝的身子在发抖。 嵇缚感受到了,轻笑出声,“我的好祖父,你再找一找,看这满朝文武还有谁愿意替你说话?” 兰鹤紧跟着说道,“你是在找我师父吗?不好意思,他被我和师兄捆在家里了,根本不知道今日的情况,你想等他如神兵天降般来救你,怕是不行了,顺便再说一句,我师兄拿走了师父身上的令牌,听说你的那伙暗卫只认牌子不认人,可怎么办呢?他们现在只听我师兄的。” 兰鹤嘴角漾起丝怜悯的笑意,“对了,我师兄,就是你口中的崔爱卿呢。” 景德帝气得眼睛直翻白眼,浑身抽搐,嵇缚眼疾手快取来一根银针扎在景德帝的要穴上,将景德帝扎醒了。 “好祖父,快些找人来帮你啊,若是找不到人,就该下罪己诏咯。” “好可怜啊,祖父,你的臣子们全部都背弃你了,偌大一个朝堂,竟然连一个站出来支持你的都没有。” 嵇缚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景德帝被刺激得用那双浑浊的双眼一点点扫视过殿中百官,最终在洛平夷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只是,对上洛平夷那双满是失望和愤怒的眼睛后,景德帝甚至不敢开口。 景德帝一口气没缓过来,险些被活活气死过去。 还好嵇缚又多扎了景德帝几针,勉强吊着景德帝的命。 “皇祖父,想好了吗?” 嵇缚却也没真给景德帝准备的时间。 “来人!备纸墨,皇祖父准备好了。” 嵇缚早就放下了挟持景德帝的刀,负手身后,目光淡然地扫过底下百官,一副沉竹在胸、江山尽在掌握的模样,气场强大,令人不敢小瞧。 兰鹤站在殿中仰视嵇缚,眸光微亮。 恍然间,兰鹤好似回到了德王谋逆那夜。 嵇缚说要与崔不活合作,崔不活开始时并没有答应,觉得太过仓促。 而嵇缚却说道,“你手中有一万琥金卫,足以将整个皇宫都掌握在手中,至于满朝大臣,也只有几个武将需要费心对付。” “德王谋逆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解决不完,到时候朝堂上会空出来一大堆位子,各家都忙着抢地盘,哪里想得到我们会继续谋逆呢?” “我们就应该趁火打劫,打他们一个猝手不及,你再将我的事情刻意放出去,看老东西准备怎么对待我,要是他打算收我回来,就必然要给我一个名分,那就更好了,谁也不会想到皇太孙的回归宴上有人敢造反。” “若他不打算收我回来,那么我们就主动制造混乱,但我跟你打赌,他定然是要我回来的,所以回归宴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嵇缚说得信誓旦旦,但崔不活,也就是凌璨却犯了难。 凌璨踌躇,“太快了,武威侯手里还有皇城军,师父手中也有暗卫,当然,对我来说主要提防的就是我师父率领的那群暗卫,他们战斗彪悍,以一当百,我深知那伙人的厉害,而且在辉京城的容王也不可小觑,你这样太冒进了。” 嵇缚反唇相讥,“我倒觉得你太稳健了,天赐良机,你竟不敢放手一搏?” “我手中也有人,造反,赌的就是一个时机,而我赌,没有人会想到我这个还未站稳脚跟的皇太孙会在回归宴上造反,到时候由我来挟持住皇帝,若是我失败了,你再继续当你的走狗也无所谓,可若是我成功了,你又该如何?” 凌璨垂眸,沉思半晌,“你真是个疯子。” 嵇缚很是受用,“我就当你是在皇宫生活久了才变得这般步步小心翼翼,但适当放手一搏,也未尝不可。” 嵇缚的目光遥遥看向德王府的方向,“德王伏诛了,今夜这场动乱,却还没结束,依附德王的党羽会被一一清扫,而德王府也会片甲不留。” “我想,德王府中肯定有很重要的东西,尤其是这么多年来德王与那些大臣私相授受的证据,崔大人,那可就麻烦你了,当年的东西,找到了便扣下来。” 嵇缚看向凌璨,“你只需叫我的人跟在你的亲信身边,一起去搜查德王府余孽就行了,好了,你该回去了,想来你那替身也已经出宫了。” 凌璨敛眉,“聒噪。”说罢却是瞬间消失不见。 凉风悠悠,屋顶上只余嵇缚和兰鹤两人。 嵇缚执起兰鹤的手,察觉兰鹤指尖微凉,小心替兰鹤暖着手,“羲合,你是否觉得我太过狠辣了?” 兰鹤疑惑,“嗯?” 嵇缚眼底深藏的试探顷刻间烟消云散,化作一抹带着柔情的笑意,“羲合,你可知为何凌璨不敢反?” 兰鹤摇头。 嵇缚伸手将兰鹤揽入怀中,“因为他不姓奚。” “皇室中人谋反,再如何斗,论起来也是家事,这大邕江山最后到底是奚氏皇族的江山,可若是外姓人谋逆,便是国祚山河的彻底崩塌,国号朝代全部被换了个彻底,更别提朝堂上那群老家伙了。” “虽然老东西做错了很多,但到底大邕富强的底子还在,底下盘根错节的关系还在,就冲着那层密密麻麻的利益网链,冲着这份安稳平凡的生活,大邕也暂时不会亡。” “人的本性是求安稳的,除非乱能给他们带来好处。” “但天下大多人能得到的最大程度的好处,都诞生于太平年代。” “大邕离亡国还太远,凌璨想要谋逆,只会死路一条,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不然他不会选择扎根在大邕高层,挑拨几位皇子的关系,就单说德王,德王今夜的惨败,跟凌璨绝对脱不了干系。” “德王将凌璨当成了追名逐利之徒,却不知道,凌璨想要的,从来只是德王府阖府上下的性命。” 嵇缚替兰鹤拢紧了外衫,“你这位师兄啊,可不简单。” 兰鹤心头沉重,闷闷答道,“师兄也很辛苦。” 第77章 嵇缚眼中危险一逝,将兰鹤的脸扳到跟前,不依不饶道,“你只许心疼我,不许心疼其他人,哪怕其他人比我还要惨,我都不允许。” 嵇缚的行为反倒将兰鹤逗笑了,“你这人,真是太小气了。” 嵇缚轻哼,“我一向如此。” 嵇缚如孩子气般玩笑的面容只余残影留在兰鹤脑海中,眼前的嵇缚是逼君写下罪己诏的乱臣贼子,却气度雍容,像是天生适配这座巍峨的皇宫。 兰鹤眼底晃了晃,到底没再说话。 嵇缚跟前的景德帝像是瞬间苍老了数十岁,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般。 “皇祖父,请下罪己诏。”嵇缚简单行了躬礼,语气中是不可置疑的绝对。 景德帝颤抖着手,提起笔,豆大的墨点在提笔者的摇晃中弄脏了明黄的圣旨。 “伺候皇祖父笔墨。”嵇缚只道。 已经没人敢忤逆嵇缚,哪怕现在高台上只有嵇缚和景德帝两个人,哪怕场上还有手握重兵的容王和凌璨。 一连换下几张空白圣旨,景德帝终于写完了罪己诏。 “叮!恭喜宿主大大,完成昭德太子之死任务,目前进度100%!恭喜宿主大大获得一颗发财树,百倍返现!往发财树上种下一枚铜板,即可收获一百枚铜板!” 就在景德帝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兰鹤脑中同步出现了白玉佩的声音。 兰鹤犹自恍惚,这便是彻底尘埃落定了吗? “叮!检测到主线寻找新的天命之子的进度已达90%!目前容王和嵇缚的天命值不相上下,请宿主再接再厉!恭喜宿主大大获得衷心的祝福,只要别人真心给予宿主大大的祝福,最后都会成真!” “叮!检测到支线拯救大反派任务进度已达90%,目前嵇缚黑化值30!恭喜宿主大大获得额外的十年寿命!” 哐哐一顿奖励砸得兰鹤头皮发麻。 嵇缚已经走下来,牵起兰鹤的手,一起朝高台走去。 第63章 黑化值0 嵇缚牵好兰鹤的手, 朝向众人,说道,“我自知今日所为虽在情理之中,却亦有不敬皇室, 犯上作乱之嫌, 除去皇室的身份, 皇上于我更是血肉至亲的祖父, 而今我为报父母之仇, 却公然大义灭亲,令祖父神伤,身为子孙, 我不算仁孝,身为人臣, 我不够忠义,故, 我自请废黜郡王之位,就此变为庶人!” 兰鹤蓦然一惊,猛地看向嵇缚,眼中不可置信。 “不孝孙奚婴今日向祖父辞行, 望祖父千秋万岁,大邕国祚永昌!” 嵇缚倏然松开兰鹤的手,转身跪地, 向靠在龙椅上呼吸细微的景德帝深深伏拜,而后才起身说道, “望祖父日后莫再为我这个不孝孙儿担忧, 能此身长康,寿数绵长。” 嵇缚垂眸, 敛尽眸光的寒凉,嘴角却止不住地微微勾起,心中想道,让一个亲口承认自己谋害忠臣、害死储君的年老昏聩之君继续呆在这个位置上,让他活着见到世人对他的责难,才是对景德帝最大的惩罚! 嵇缚看似谦卑地低头,心中却无半分谦卑之意。 景德帝乍一闻嵇缚所言,当即捂住心口,却还是忍不住喷出一口老血来。 张着猩红的唇,景德帝不顾礼节,一把拉住嵇缚的手,景德帝瞪大了瞳孔,神情难得有些狰狞,冲着嵇缚怒吼道,“你要走?!你要去哪里!你是朕的孙儿,朕不许你走!你今日将天捅了个窟窿,要我向天下赔罪,要将十三年前的真相公之于众,朕都不追究你!” “你作为皇太孙,作为大邕储君唯一在世的孩子,你应该留下,替朕守住这座皇城,守住我奚氏的江山!你做的一切朕都不怪你,你只是想要替你父母、替秦州百姓要一个公道罢了,朕是皇帝,朕错了,便认,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说!但你,你不能走,朕要将江山传给你!!!”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嵇缚微垂着头,令人瞧不清楚他的神情,嵇缚说道,“皇祖父,孙儿惭愧,不敢担负皇祖父的期望,孙儿如今只想和夫人一起去拜见父母的灵位,告诉他们大仇已报,天下朗清。” 景德帝仍然死死攥住嵇缚的臂膀,双目赤红,“朕不许!朕说了,朕要传位给你!” 嵇缚一手握住景德帝攥住自己的手,动作强硬的将景德帝的手掰开,嵇缚声线不带一丝起伏,“皇祖父,孙儿心意已决,你又何必强求?” 嵇缚退后几步,忽然看向台下的容王,“十三皇叔守卫边疆,为大邕立下汗马功劳,手中更有数十万兵马,孙儿以为,十三皇叔比起孙儿更适合做大邕未来的君王。” 嵇缚忽然朝景德帝行拜礼,“请皇祖父深思!莫为了一己私心而轻率择定,储君之位事关国本,依照孙儿来看,如今整个奚氏皇族,没有比十三皇叔更合适的人选了!再恳请祖父三思!” 突然被点到名的容王猛然看向嵇缚,眼中情绪翻滚,不自觉攥紧了手心。 方潭眸光一闪,当即高喊一声,“请皇上三思!” 一响百应,容王党纷纷高喊出声,“请皇上三思!” 景德帝再次口吐鲜血,直接当场晕厥。 景德帝被带回到寝宫休养,太医院的全部太医围在景德帝身边,生怕出个好赖。 嵇缚等一应皇室子弟守在内殿,臣子侯在外殿,几乎大半个朝堂的官员都在。 容王趁着太医救治景德帝的空档,派人来请嵇缚移步偏殿说话。 嵇缚本欲带着兰鹤去,却被兰鹤拒绝了,“那是你们的家事,我去不太好吧。” 嵇缚笑着敲了一下兰鹤的脑袋,“傻瓜,这也是我们的事情。” 嵇缚不由分说地拉着兰鹤朝偏殿走去。 嵇缚推开门,见容王正端坐着饮茶,嵇缚唤了一声,“皇叔。” 容王侧目多看了嵇缚带来的兰鹤一眼,放下茶杯,说道,“你我便开诚布公谈一谈吧,你回来不久,我对你也不算了解,今日你为何要举荐我?” 嵇缚坐定,“因为我发自内心觉得皇叔很合适,也发自内心想要祖父的算盘落空。” 嵇缚微笑,“皇叔可知,为什么今日我犯下塌天大祸,祖父反而想要立我为储君?” 容王神情微凝,嵇缚笑答,“因为在祖父心中,皇帝可以冷血无情,可以残害手足,可以枉顾忠良,可以为天下人所不敢为,也可以败得一塌涂地,但唯独不能退,不能让,不能对不起屁股下坐的皇位,也就是说,为了守住那张龙椅,皇帝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容王蓦然攥紧了手心,眼底逝过一丝痛楚。 嵇缚无视容王的神情,继续说道,“其实我的父王也并非皇祖父心中合适的储君人选,对于皇祖父来说,他觉得我父王太过仁慈端方了,手段也太过光明磊落了,为这他不止一次将父王单独叫去说话,每次回来后父王的心情都不太好,甚至有次,父王抱着我,含着眼泪问我,他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做太子,是不是他永远也不能得到皇祖父的满意了。” 兰鹤惊讶,下意识握住了嵇缚的手,眼中带着几分忧心的看着嵇缚。 嵇缚回兰鹤一个没事的眼神,才又看向容王,说道,“皇叔,我们这位皇祖父啊,当初可是跟着太祖父一起背叛了大离王朝建立起来的大邕国,若皇祖父骨子里是一位忠君爱国的人,大邕便也不会存在了,我们奚氏的皇位本就是从大离皇族手中抢过来的,他对那些功高震主的臣子自然是要多提防有多提防,无论凌氏忠心与否,对皇祖父来说都不重要,因为皇祖父决不会给自己和后代留下任何一个隐患。” “更不容许自己重蹈大离王朝的覆辙,如太祖父和祖父这样亲手抢走别人东西的贼,当然瞧谁都是贼,可是现在贼老了,想要守好自己的窝,如果你是这个贼,你会选择谁来守?” 嵇缚将问题抛给容王,容王瞬间明白,面色略有些发白,容王哑着嗓子说道,“若是德王谋逆那夜,我也趁机反了,杀进宫去,是不是父皇后面就根本不会迎回来你了?” 嵇缚点头,“是啊,若是皇叔当夜浑水摸鱼反杀进皇宫,不仅杀死德王,还能趁机掌握皇宫的话,皇祖父定然会高看你几分,毕竟,对于一个皇室子孙来说,屁股底下的位子都不想要,在那里装什么仁义忠孝,未免太看不过去了。” 容王苦笑两声,笑容有些许苦涩。 嵇缚沉声说道,“其实皇叔当夜的时间很多,但是皇叔并没有把握住,反而太过于犹豫了,想来皇叔也知晓,战场上的成败,往往就在一息之间。” “皇祖父今日见我大闹一场,恼怒定然是恼怒的,但另外一方面,他也很满意,其实祖父没有慎和那边在意名声,毕竟我奚氏江山是从乱臣贼子起家的,他虽恼怒自己多年经营的名声付诸流水,但也开心,自觉为奚氏找到了后继之人。” “可是,我为什么要如他的意?”嵇缚一脸认真的反问道。 “德王都死了,可是背叛皇祖父的兰高异却没有被处置,原因很简单,皇祖父想要将兰高异当成一块磨刀石,磨砺未来的储君,若是我连一个小小的兰高异都收拾不了,还谈什么掌握大邕江山,谈什么面对文武百官?若是一个皇帝被臣子逼到绝处,那这个皇帝也该做到头了。” 第78章 “我对付兰高异,是因为他该死,而不是为了完成皇祖父对我的试炼。” “皇祖父对我的所作所为越满意,我越是不会让他如意,他越想要将储君之位传给我,我就偏偏不答应,我要他眼睁睁看着他自己满意的继承人不要他辛辛苦苦守护了那么多年的江山,要他以为他多年的心血将付之一炬,我要他死也觉得愧对列祖列宗,死也死得不安心。” 嵇缚说完,兀自笑了一声。 “皇叔,侄儿今日对你说的这番话,当真是推心置腹之语,言语中多有冒犯之处,也请你体谅侄儿,侄儿是决不会让皇祖父如愿的,但同时,侄儿也是真诚的觉得唯有皇叔你可以坐上那个位置。” 容王凝眉,“若本王告诉你,我本打算将南离的探子都拔完就离开辉京呢?” 嵇缚一怔,随即又说道,“难道皇叔打算将皇位留给皇祖父膝下那几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孩子吗?我倒是不介意,毕竟我日后未必会呆在大邕,但是皇叔你守卫大邕那么多年,总不愿意见到大邕内部混乱不堪吧,就那几个小娃娃,背后的母族也不够强势,迟早被那群臣子吃干抹净,到那时,皇叔你守卫的大邕可就真不太平了。” 容王眉心微微蹙,“你还要离开大邕?” 嵇缚点头,而后看向兰鹤,面上的笑容带了几分柔情,“是啊,我夫人是一位性情潇洒、爱好自幼的侠客,这座小小的皇宫若将他困住,多半他会不要我了。” 兰鹤微惊,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随即兰鹤捂住了嘴巴,面上难得有几分赫色。 嵇缚眸中情绪复杂了一瞬,“从我赴京赶考,你不愿意随我一路起,我便知道,这天下没有谁能够阻拦你离开的脚步,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只是因为你暂且累了,你不会为我放弃自由,你是爱我,但你有更难以舍弃的东西。” “我不想要让你为难,更不想要你在自由和我之间做选择。” “所以,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选择,既不会让我皇祖父满意,也会让你留在我身边,我们可以一起去游遍天下的大好河山,而不再顾忌我的皇室身份。” 兰鹤心中感慨极了,望着嵇缚的眸子,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容王神情复杂的看看嵇缚,又看看兰鹤,最终说道,“你和小时候真的很不一样,也和三皇兄很不一样。” 嵇缚笑了,“我倒觉得,皇叔和我父王很像,毕竟,我父王也带过皇叔很长一段时间,相对我来说,你更像是父王养育的第一个孩子,也更肖似父王。” “皇祖父觉得我父王不适合做储君,我却不觉得,我总觉得,当皇帝的人,底子得善,皇帝可以手段凌厉狠辣,但得看见苍生的苦,也得怀着对众生的慈悲。” “可是我的心被仇恨侵染太久了,根本不在乎那些,我只想要和夫人长相厮守,如今我大仇得报,也想要好好感受一下这人间的烟火气息,尝尝酸甜苦辣的滋味,看看我不曾看见的风景,我尝试着,让我的心大一点,大到能看尽这片天地的风景。” 兰鹤蓦然哽咽了,直接投入嵇缚的怀抱,将嵇缚抱得死死的。 嵇缚安慰似的摸了摸兰鹤的头,继续说道,“父王母妃在世的时候,我觉得我是天下最幸福的孩子,他们恩爱有加,待我也好,他们曾对着佛祖祈愿,愿我长岁安康,幸福无忧,他们并不曾祈求我大权在握,我想切实完成他们的遗愿。” 容王眸光深深,手心攥紧又松开,终是说道,“幼时我受过三皇兄庇护,若非三皇兄,我活不到出宫,你既然唤我一声皇叔,我自然愿意尽好一个长辈的职责。” 嵇缚亦回之一笑,笑容中多了几分暖意,“我也一直记得小时候保护我的十三皇叔,我们年纪相差不过四五岁,你却对我很是照顾,所以,我真诚地请求十三皇叔考虑一下储君之事,我知晓十三皇叔心中自有天地,但没有人比你更合适那个位子。” 容王目光一凝,“我明白。” 嵇缚牵着兰鹤离开了。 容王望着二人的背影,神思万千。 走出门,兰鹤问嵇缚,“你不怕有朝一日他秋后算账吗?” 嵇缚淡笑,“无所谓,反正到时候我们不知道在哪里,他想找也找不到。” 兰鹤笑开,笑容灿烂,“你啊,居然偷偷摸摸瞒着我这么大的事情,真是讨厌。” 嵇缚搂住兰鹤,“那怎么办呢,夫人以后天天见着我,都讨厌我,岂不是会很不开心,可是谁叫夫人已经嫁给我了呢?所谓嫁鸡随鸡,夫人只能跟我一辈子咯。” 兰鹤狠狠拍了嵇缚一掌。 嵇缚忽然带着兰鹤拐弯,没朝着内殿的方向走,反而敲摸溜出了景德帝的寝宫,嵇缚小心翼翼说道,“夫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啊?” 兰鹤瞪大眼睛,“我们现在就跑路吗?” 嵇缚点头,搂紧了兰鹤,施展轻功,踏于皇宫梁檐之上,“是啊,我那祖父瞧着一时半会儿死不掉,多半还想要留下我做储君呢,我可不得跑快点嘛,再说了,我跑了也刚好可以逼我那位皇叔一把,让他为继承大邕江山做个心理准备!” 兰鹤抬头,见嵇缚嘴角挂着切实的笑意,心中蓦然暖洋洋的。 “好啊,夫君,你说我们先去哪里玩啊?” “先回家收拾行李,变卖资产,解散仆人。” “夫君,你还说我不解风情,你也差不多!” “哈哈哈!先去找秦伯他们,他们陪了我多年,也该过自己的日子了!” “嗯,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日子。” “叮!检测到重大剧情变化,大反派黑化值降低为0,将不再受到天道追杀,原属于他的天道气运将不再被剥夺,现阶段嵇缚仍旧为大气运者,恭喜宿主大大完成拯救大反派任务!随机抽取奖励中,恭喜宿主大大抽取到好运buff,从此霉运远离你!” “叮!检测到新的天道之子已经产生,确定为容王奚邢!因宿主大大在其中起到十分关键的作用,故恭喜宿主大大完成本次找到新的天道之子的主线任务!随机抽取奖励中,恭喜宿主大大抽取到无病之水,只要饮下此水,便可无病无灾!” 兰鹤惊讶地瞪大了瞳孔,“任务,都完成了?” 白玉佩十分激动,“是的,宿主大大,因为嵇缚彻底不黑化了,所以天道也不再惩罚于他,而嵇缚本身还留存的气运也仍然属于嵇缚,宿主大大不用担心嵇缚被天打雷劈、魂飞魄散啦!而且容王因为有了帝王之气的加成,一跃成为新的天道之子,嵇缚原本被剥夺的气运都去容王那里了,而且两人也没有变成不死不休的关系!宿主大大,你可谓是圆满的完成了任务!” 兰鹤轻笑,“是吗?圆满吗?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主要是嵇缚他自己想开了。” “才不是啦!宿主大大,你对嵇缚行为的影响很大很大,所以最开始剧本设定你抛弃他的话,他才会彻底走向黑化之路,还好宿主大大你美丽善良,对嵇缚不离不弃,这才迎来了你们两个幸福的今后。” “宿主大大,任务完成,我也要离开了,希望你好好的!吃好睡饱!” 兰鹤心底泛起丝丝波澜,“好的,祝你一路顺风,也多谢你!” 兰鹤送走了白玉佩,也刚好跟着嵇缚回到了家中。 嵇缚叫来秦伯以及跟随在他身边的一众影卫,他们各个都红着眼眶,秦伯更是说道,“少主,老奴已经看见官府张贴的告示了,我们东宫的仇,终于报了!” 嵇缚点头,“今后你们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旧日的梦魇已经过去,新生的喜悦正在等候你们,从此以后你们可以正大光明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以自己的名字。” “想要离开的,我绝不阻拦,还会给你们一笔丰厚的遣散银子,足以令你们度过富裕的余生,想要留下的,便继续经营我们之前盘下的店铺,亏损的可以先变卖了,再看看能不能打通商路,去其他国家经营。” “我打算即日就离开大邕,你们想要随我一起出发的,也可以与我一路,而剩下的人就继续照看铺子,如往常经营就行。” 秦伯率先说道,“少主,老奴留下照看铺子,出门在外,银钱少不了的。” 嵇缚点头,待一一安置好各人的去路,兰鹤已经收拾好包裹出来了。 兰鹤冲着嵇缚粲然一笑,“夫君,可以出发了!” 嵇缚点头,“那我们就先去南离?人人都说南离乃是大邕劲敌,我倒想瞧瞧,内里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好啊,我也没去过南离!”兰鹤兴致昂扬。 景明七十年,景德帝退位,令皇十三子即位,封号邕武帝,改年号天瑞。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祝家一干人等也被放了出来。 天瑞二年,经三司会审后,邕武帝公告天下,武威侯兰高异乃是南离安插在大邕的奸细,本是南离贵族之后,改名换姓来到大邕做内奸,刻意引起大邕内乱,蓄意谋害昭德太子,致使大邕损失七城,判处通敌叛国死罪,诛九族。 第79章 其中,因武威侯夫人勇于检举,提供证据,故免去死罪,加封诰命。 已经走出南离境内的兰鹤与嵇缚二人,闻言倒是没多意外,兰鹤只感慨,“母亲来信说,当初外祖父的死,也跟兰高异有关系,当初外祖父本来是打算等我母亲和祝熔解除了婚约,再将我母亲许配给父亲的,结果兰高异在其中横插一杠,令我母亲以为外祖父决意要将她嫁给祝熔,逼得母亲不得不假死脱身。” “就连那武威侯之位,外祖父也是看中我父亲的,若非兰高异那贼子,我父亲也不会和我母亲远走高飞,最终令我外祖父郁郁而终,爵位也落到了兰高异手上。” 嵇缚揉了揉兰鹤的脸蛋子,“好了,如今真相大白,我们也该向前看,想来岳母亲手将仇人送上断头台,内心也是快慰的。” 兰鹤刮了嵇缚一眼,“我要回大邕,我要去见母亲!” 嵇缚无奈笑,“好,近来怕是不太平了,回大邕也好。” “嗯?”兰鹤疑惑。 “既然兰高异是南离贵族,那么皇叔就可以顺理成章发动对南离的攻击了,理由都是现成的,不是吗?” 兰鹤垂下眉眼,“南离的百姓还是很热情的,风景也不错,可惜了。” “没事,等天下太平,我们再来。”嵇缚搂住兰鹤。 “夫君,我想捐银子给皇叔,打仗很花钱的。”兰鹤心中想,刚好我有摇钱树啊。 “可以。”嵇缚唇角弯了弯,“我还可以陪你去参军。” 兰鹤大喜,“当真吗?” 嵇缚点头,“我只是不想要做皇帝,不代表我不再为大邕付出了,你我身怀高强武功,也该报效一次这片养你我长大的土地。” 兰鹤吧唧一口亲在嵇缚脸上,“夫君,你真好!” 嵇缚眉眼柔和,似春风。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