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与糙汉(穿越)》 内容简介 《寡妇与糙汉(穿越)》作者:木妖娆 文案 社畜沈清音一朝穿成了一个年轻寡妇。 同时也继承了寡妇的面摊,以及一个十二岁的小叔子。 刚穿来不久,她就发现隔壁空院子住的是一个身强体健,气场强大,却又格外沉默寡言的男人。 * 周晟从军多年,回到家乡,因气场猛如虎,叫人不敢轻易接近。 直到他碰上寡妇,她的眼里没有半分的惧怕。 * 【预收《与失忆猎户在山村》】 *文案:周含玉在荷花池边拍汉服照,一脚踩空掉进了池中,等从水中起来时,与一个水中光着膀子的男人大眼瞪小眼。 男人身强体壮,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此时正在洗一把带血的刀,将周含玉吓得三魂没了七魄。 正欲逃跑时候,才发现岸边的一大头野猪……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主角视角沈清音周晟 一句话简介:现代社畜x古代身高体壮参军 立意:不管置于何种处境,初心不改。 第1章 穿成了古代寡妇 第1章 穿成了古代寡妇 江南平安小县。 天色刚亮,青石小巷便有骡车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声,以及骡子挂脖摇晃的铃铛声。 上工的人带着倦意从家门走了出来。 家中婆婆数落儿媳。 妇人骂孩童的叫骂音。 孩童高声吵闹或哭闹声。 沈清音被嘈杂声吵醒,睁开眼望到的是泛黄的帐顶,顿时叹了一口气。 昨晚入睡前,她还妄想着一觉醒来就能回到现代。 结果还是想多了。 这是沈清音穿到古代的第五日。 五日前。 沈清音还是一名社畜。 穿越前那一日发生的事,她都不记得了。 这几天,沈清音都在消化穿越的信息,也在整理原主残缺不全的记忆。 原主沈英娘,二十有一的年纪,是个守寡三年的寡妇。 五年前被继母以高彩礼嫁给了一个病秧子,没两年就守了寡。 一家子老人也不在了,就只剩下一个不到九岁的小叔子。 因着嫁来的这两年,丈夫待她极好,她念着丈夫的好,也一直没改嫁,而是开了个面摊,继续供养小叔子念书。 前些日子原主为了凑够小叔子的束脩钱,白日不仅摆摊,早间天不亮就去给人浆洗衣服,晚间还会做些针线活。 束脩一凑够,咬牙撑着的那一口气顿时泄了,整个人昏迷不醒。 许是人没了,沈清音就穿来了,但身体依旧虚弱。 她穿来的前三日都是浑浑噩噩的,烧退了又复烧,反复了几日,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她咬着牙运用了现代退热的知识,才让她从鬼门关踏出来。 恢复了精神气后,她也慢慢接受穿越了的事实。 沈清音掀开被衾,一股寒意侵入,让她一哆嗦。 四月的清晨寒凉,还需添衣。 她迅速下床穿上衣裳,再套上诃子才走到梳妆台坐下。 她望着铜镜中的妇人,还是很不习惯。 妇人长相明艳,一双眼睛微微往上翘,不用特意描绘眼妆也自带风情,唇色水润偏艳。 其实早年间原主不长这样,那时营养没跟上,虽然有两分姿色,但被继母苛刻,长期吃不饱,身体也干瘪,所以才避免了被卖去做妾。 沈清音望着镜子中的妇人,恍惚了好半晌才拿起梳篦梳头。 她虽然有些许原主的记忆,但梳头这样的手艺活,脑子会了,手却生疏,所以她挽的发髻也很简单。 头发及臀,编两股辫子,用布条缠住,再盘起来,用木簪固定住。 盘好头发,她才起身出屋子。 原主夫家姓陆。 陆家祖上是读书人,所以家中有些积蓄,陆家宅子也不算小,三间屋子,一间堂屋,院子里还并排搭了三间小屋。 分别是厨房、澡间、杂物房。 因陆家有积蓄,陆母在临死前才给儿子娶上了一门亲。 原主丈夫虽一直在病中,也能在病榻上抄书挣钱补贴家用,也能挣些买药钱。 一家子都是病人,沈清音都怀疑他们是不是有什么遗传病。 这个怀疑,她也验证不了,只能是日常多观察现在名义上的小叔子,看他有没有症状,有就及早治疗。 沈清音正要去盥洗,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声响。 没一会儿,一个十一二岁,身形消瘦,身穿藏青色短袍的少年从厨房走了出来。 这就是原主的小叔子,陆锦佑。 陆锦佑:“大嫂,你身体好些了吗?” 沈清音点头应:“已经全好了。” 依着原主对他的态度,继而道:“我已经病好了,你不用再请假在家照看我了,吃了朝食就去学堂吧。” 原主为了完成丈夫没能继续科考的遗憾,没日没夜地想多赚一些,就是为了供小叔子念书,能考个举人,到了最后,也成了原主执念。 陆锦佑:“我有在温书,不去几日也没事。” 主要也不放心嫂子一个人在家。 他几日前放散学回到家中,走进堂屋,就见嫂子的屋子没关紧,他去阖上门时候,透过微敞的缝隙,就见倒在地上的嫂子。 他惊惶地推门入内。 只见嫂子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他颤颤巍巍地伸手到鼻翼下方。 没有呼吸。 他浑身的血液都好似在一瞬间冷却了。 还未从震惊、悲伤中缓过神来,地上的“尸体”忽然就有了动静,似乎还有一口气在。 大夫说凶险得很,他也提心吊胆了好几日。 沈清音也不与他多说什么,就非常坚定:“去学堂。” 陆锦佑张了张口,想说明日再去,可见嫂子那严肃的表情,只得咽下去,应:“我收拾收拾就去。” 沈清音虽然与他不熟悉,但这几日得这小孩照顾,也念着他的好,就说:“吃了朝食再去。” “对了,束脩钱交了没?” 一说到这,陆锦佑低下头,抿唇不说话。 沈清音想到陆家的情况,而这些天她也是汤药不断,顿时明白了过来。 “束脩给我治病了?” 陆锦佑声音闷闷的:“嫂子的命比我念书重要。” 这话倒是没说错。 沈清音想了想,问他:“花了多少?” 她脑子里关于沈英娘最近的记忆,很清晰,也知道束脩要多少。 陆锦佑:“花了四百余文。” “我去的时候,收束脩的夫子不在,就带回来了。” 他很庆幸夫子不在,才有银钱请大夫。 沈清音仔细回想了一下。 城里的私塾是三个月缴一次束脩,一次是一贯五百钱。 这一病就用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束脩,沈清音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要是因凑不够束脩而休学,只怕原主沈英娘就是化为厉鬼都要回来质问她。 且不算原主,就说她自醒来后,这银钱是花在了她的身上,是有责任在的。 再说古代不好混。 陆锦佑念书有天赋,他要真能考到功名,日子就好过多了。 就只是秀才,也能去镇上的私塾当先生了。 若是考上举人,还能减免固定的亩地的田税呢,而且她这嫂子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挣钱也能容易些。 要是原主的记忆没有差错,她全身上下就五十文钱,还是为了做买卖给留的。 她与陆锦佑说:“你今日先带一贯钱去,与夫子仔细说原因,说下个月前一定会补齐剩下的束脩。若是夫子不同意,你回来告诉我,我去与你们夫子说。” 陆锦佑的课业素来都是优,夫子若惜才,很大可能会同意的。 陆锦佑点头应了声“好。” “我朝食也快做好了,嫂子你先盥洗,一会就能吃了。” 沈清音点头,去削了一小截的杨柳枝,敲打顶端成了纤维状,就当成牙刷使劲刷牙。 对于骤变的环境,她适应得也算好,不好又不能换。 条件就这样了,现在只想着弄钱,也没空闲自哀自怜。 她盥洗后,走进了厨房,对陆锦佑说:“我来做,你赶紧去收拾收拾,上学堂莫要迟了。” 毕竟以前家中也有这个年纪的堂弟堂妹,沈清音和陆锦佑相处了几日,倒也适应了。 陆锦佑起身出了厨房,回屋收拾。 朝食就是寻常的糙米粥与菜干。 古代盐金贵,可没有那么多的咸菜吃。 吃了朝食,陆锦佑挎上了布包,看着嫂子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说:“嫂子若是觉着不舒服,别再强撑了,该歇就歇。” 沈清音:“晓得了,快去。” 等刚认识不久的小叔子出门后,沈清音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还是怕露馅,怕被当成妖怪,所以即便在这小孩面前,也不敢掉以轻心。 呼了一口气,她想起这两日换下来的衣服,心道得洗了,不然可没衣服换洗了。 沈清音这几日昏昏沉沉的,都是隔壁婶子帮忙擦的身子,换的衣服。 而换下的衣服也没洗,反复高热出汗,衣服沾湿,现在都快馊了。 她这身体大病了一场后,不仅没有虚弱,反而像是如获新生一般,浑身轻快,且都是干劲。 她把衣服都放到盆里,拿上皂角和洗衣棒,她站在院子门口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打开院门迈了出去。 这是她穿来这么些天,第一回 踏出院子。 走在古代小巷的青石板上,看者孩童嬉闹追逐,妇人坐在门口择菜唠嗑,一派生活的气息。 很奇怪的感觉。 她遇上巷子里的邻里,他们都好奇地打量着她。 “沈娘子,你这病好了?”忽然有妇人问。 沈清音在脑海对应了这人的身份后,笑应:“昨日就好了。” 一路问一路答,终于走出了巷子。 巷口有河流分流,从岸边石阶走下去有一处平台。平日里,大家伙都是在这洗衣。 她来前,已经有两个妇人在洗着了,她们边洗边唠嗑着闲话。 “老周家大儿子,我昨日见了,可吓人了。” “不该呀,我记得这周大郎离家时,还是个长得挺英俊的一小伙,现在怎的长歪了?” “不是长相的问题,现在比以前更英俊了,就是那气场吓人得紧。” “你也不仔细想想,在军营里待了整整十年,还上过战场,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我都觉着他身上带着一股血腥味。” “浑身煞气,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一看过来好像杀人,可吓人了。” “以后见了,可躲远些,万一他杀人杀习惯了,把咱们也当敌人杀了。” 她们说别人也没压声,沈清音没有特意偷听,也听得一清二楚。 第2章 隔壁男人 第2章 隔壁男人 日光透过岸边杨柳树,稀疏错落在浣衣的美妇人白皙的脸上,好似在发光,引得过路人都不自觉多瞧几眼。 两个洗衣唠嗑的妇人后知后觉多了个人,往后一瞧,见是青石巷的沈寡妇,双双翻了翻眼白,见过路人停驻盯着她看,妇人更是鄙夷地“嗤”了一声。 沈清音虽是听见了,但心思都在琢磨该怎么挣钱上,也就没搭理她们。 她心不在焉地捶打着衣裳,琢磨着原主的面摊。 那面摊不是寻常摊位,而是官府搭棚的摊位,每个月得五百文的租金,有官府做靠,也没地痞流氓敢滋事。 面摊这个月租金已经缴过了,还剩下半个月,那她不能白白浪费了。 先前沈英娘的面摊,每日也就是只有六七十文的收入,刨去材料成本和租金,一个月其实只有六七百文利润。 若是日常花销,定是够的,但家里养了个读书人,就远远不够了。 她现在还找不出别的挣钱法子,只能继续经营面摊。 她虽不会做面,但原主的记忆里有一套流程,她多想想,再尝试几回,应该也能上手。 面食她肯定做得不如沈英娘娘,可汤底倒是能改进改进。 思索间已经把衣裳洗好了,沈清音端起木盆起身离开。 她走到岸上时,那两个妇人还没浆洗完衣裳,依旧在嘀咕着,她还隐约听到什么“就在她隔壁。” 沈清音脑子都在想着怎么改进汤底,没深探究。 回到家里,她就开始晾晒衣服。 今日天气好,日头熹暖,等到下午,衣服应该就能干了。 沈清音晾晒完衣服后,就挎上了篮子,拿着二十文钱出门。 她循着记忆往菜市场去。 沈清音想买骨头做汤底。 其实原主也是用骨头熬汤的,但舍不得柴火,所以这熬出来的汤也不够浓,甚至有时候还有些肉腥味,这也就是生意时好时坏的原因。 古代柴米油盐酱醋,柴火就排在了前边,可想而知,肯定也是一笔大花销。 一把柴就得十五文钱,陆家两口人,还要做买卖,所以最多也就只能用个七八日。 可舍不得柴火,也熬不出浓白的骨汤,更揽不来更多的客人,也挣不到更多的钱。 * 古代菜市,似与现代也无甚区别,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熙熙攘攘,热闹拥挤。 要说区别的话,便是菜品没有那么多种类。 沈清音直奔菜摊,望着被剔得干净的筒骨,问:“这骨头怎么卖?” “筒骨两文一斤,扇骨三文两斤。” 沈清音要了三根大筒骨,一称,整好的三斤重。 今晚开始熬浓汤,明早就可以出摊了。 买了骨头,她又要了几两肉。 虽现下缺钱,但也不能把身子熬坏了。 为了给小叔子凑束脩,陆家已经许久未见荤腥了,她觉着原主的身体就是这么被熬坏的。 她现在得补,那陆锦佑也得补补。 今早见了他,他那脸色都泛青了。 一下子花去了十二文钱,她又花了五文钱文买了青菜,以及一把葱花、几块姜。 带出来的二十文也快花完了,她便回去了。 她还特意绕去看了眼原主的面摊,省得明早太赶,走岔了路。 回到家中,沈清音就去厨房开始做面条。 许是熟能生巧,身体有了惯性,她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有了下一步的动作。所以依葫芦画瓢做的面条,出乎意料的成功。 做好的湿面晾到面架子上,等到明日便半干了。 晌午就用水煮了面来吃,加了少许炒香的肉沫,味道尚可。 许是一上午忙活了许久,身体有些遭不住了,她也就去歇了个晌。 忽然一声惊雷,将还在睡梦中的沈清音给吓醒累了。 她想起院子中晾晒的两身衣服,要是湿了,可就没有换洗的了。 匆匆跑出来,才发现天黑了,还刮了风。 她正要跑去收衣裳,就眼睁睁看着晾晒的头巾被风刮跑了。 好在,只是刮到了隔壁靠墙的枯树枝头去了,等会收了衣裳,再搬梯子拾回来就是了。 她匆匆收了衣服,再去杂物房搬来了梯子。 颤颤巍巍地爬上梯子,她正要伸手去拿枝头的头巾,却在看到隔壁院子里的让人血脉偾张的景象,顿住了。 只见院子里有一个男人。 光着膀子,正在擦身的男人。 四月的天不热,甚至有些凉意,可男人却是出了一身的汗。 汗水交融覆在起伏流畅的铜色肌肤上,叫人移不开眼。 结实的臂膀,还要微鼓胀的胸膛,块垒分明的腰腹,似乎蕴含着凶猛的力量感。 宽肩窄腰,大胸肌,腰腹紧实。视线顺着往下,那黑色的薄裤似乎也被水沾湿,黏在了皮肤上,一眼就能看到此人天赋异禀。 有句粗俗的话,在沈清音的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浮现。 这男人一看,就很会凿。 而且还是能凿出沫的那种。 沈清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半侧身的男人动了,他转过身,抬头。 沈清音还没意识到自己被抓了个正着,四目相对时,她竟还在感叹这男人身材好就算了,竟然长相也这么有攻击力。 男人有一双浓眉,五官硬朗深邃,凌厉双目更是自带不怒而威的威压。 他黑眸微眯,目光锋利地望向墙头上的人,慢慢启口,声音冷沉:“还没瞧够?” 沈清音到底是做了几年体面的社畜,也在文艺片上看过大场面的,所以在这一刻,依旧能维持着镇定。 她脸不红气不喘地指了指枝头上的头巾:“我拾东西呢。” 说着,就伸手去拿,没有再多看男人一眼,拿了头巾就立马退了下来。 下了梯子后,沈清音摸着自己心口。 心砰砰砰地跳,跳得有些快。 偷看被抓了正着,心跳不快才怪。 她呼了一口气,回了堂屋,倒了一盏茶压惊。 茶喝到一半,忽然顿了顿。 沈英娘的记忆中,隔壁早年租出去了,但租户今年初就搬走了。 难道是新搬来的住户? 不知为何,她忽地想起今早去浆洗衣裳时,听到的那些闲话。 最后听到的那句,“就在她隔壁”就是她的隔壁吧? 仔细想想,那个男人气场确实强大,而且周遭的气息都笼罩着一股子冷意,似乎真的有煞气。 眼神也死淬了冰一样,让人觉得可怕。 没准还真是那从战场上回来的周家郎君。 不过,是不是,好似对她都没有太大的影响,顶多是养养眼。 沈清音很快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她抬头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也不知道陆锦佑有没有带伞。 仔细想了想,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是没带伞的。 她还没琢磨好要不要送伞,刚还在打雷的天,乌云竟是慢慢散去,露出了曦光。 雨还没来就天晴了。 好了也不用纠结要不要去送伞了。 真真是莫名其妙的天。 沈清音去厨房做饭。 面已经晾得半干了,一会清水下锅煮熟再捞起,做葱香肉沫拌面吃。 正水煮面,沈清音就闻到一股焦味。 她低头看向水烧得沸腾的锅。 肯定不是自家做饭焦了。 前几天还在病榻上,脑子昏昏沉沉的,但每天暮食时辰都能闻到焦味。 也不知道谁家这么糟蹋粮食,天天都把饭烧焦了。 把面捞起来后,她把面汤舀出来,开始炒肉沫。 今日买的肉,有少许肥肉粘连,她就在锅底刷了一层油后直接下肉炒。 炒了片刻,放了小半碗勾芡过的水进去。 等快好了,再把切碎的葱花倒进去。 没一会,一股子肉香味就飘出了厨房,飘在小巷中,让人垂涎。 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用力吸了吸鼻子。 陆锦佑推开远门,从外走近,拱着鼻子用力嗅了嗅:“嫂子,你做什么,好香呀。” 沈清音从厨房探出头来,应道:“葱香肉沫浇头拌面,一会就能吃了,先去净手。” 陆家都是读书人,也讲究卫生,饭前会净手。 叔嫂坐到了饭桌上,面前都放了一碗卖相极好的面。 陆锦佑执起筷子,端起碗吃了第一口面,顿了顿后,吃面的速度都快了。 没一会,就已经吃完了一碗面,也没了先前的斯文。 他放下碗,满足地看向嫂子:“这面太好吃了!怎的以前没见过嫂子做这面?” 沈清音:“就自己瞎琢磨的。” “对了,关于束脩,你们夫子怎么说?” 陆锦佑应:“夫子说可以。” 沈清音闻言,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这个月就只剩下半个月了,不仅得挣陆锦佑的束脩,还得把下个月的摊位费挣出来。 这最少也得一贯钱。 是了,还没算笔墨纸砚和日常花销呢。 她在心底仔细算了一笔账, 古代一斤六百四十克,一斤米面六文钱,可做四碗素面。 素面一碗四文钱。扣了七七八八的成本,两碗面才能挣三文钱。 这起码得卖出去五十碗素面,才堪堪能收支平衡。 沈清音恍惚回到了刚大学毕业时,那时才两千多块钱工资,每个月都在为房租和饭钱,通勤而发愁。 她发愣间,陆锦佑帮忙收拾桌面。 他正要端着碗出去洗,好似想起了什么,忽然顿住脚步,转身提醒:“嫂子,隔壁周家的人回来了,听说看着不好相与,往后见了,咱们避着他点。” 听到是说的是隔壁男人,沈清音那为钱发愁的脑子,顿时被男人那一具血脉偾张的肉体占据。 该说不说,是真的带劲。 第3章 周晟 第3章 周晟 沈清音好奇,问:“隔壁那人,你认识?” 陆锦佑摇了摇头:“不算认识,我只听说他叫周晟,我两岁时他就去从军了。” “不过我阿兄是与他一块长大的,我阿兄提起过他,说他话很少,力气很大,以前也帮咱们家里挑过水,是个好人。” 沈清音好笑道:“你阿兄都说他是个好人了,怎的你还要避着他?” 陆锦佑闻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说道:“我没有真正了解过他这个人,而且十年过去了,好人也能变成坏人,所以警惕些也是防范未然。” 沈清音点了点头,笑应:“晓得了。” 还真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小大人。 日暮落下,屋中点上了油灯。 沈清音在屋中擦了身子后,就去厨房熬骨头汤。 正熬着骨汤,陆锦佑走到厨房门口,问:“嫂子,怎么这么晚熬骨汤,不都是四五更天才开始熬煮吗?” 沈清音:“我寻思着客人少,应是汤底浇头做得不够好,便想着尝试改改。” “用你们读书人的话来说,叫固什么,就没有长进。” 陆锦佑:“固守成规。” 沈清音:“对对对,就是这个词,以前你阿兄倒是教我认过一些字,但我这脑子总记不住。等你得空了,也教我认认字,不然你以后考上举人了,旁人该说你嫂子是个大字不识的无知妇人了。” 陆锦佑闻言,立马就不高兴了:“谁敢背后对嫂子说三道四,我便与那人断绝往来!” 沈清音望着他,笑了。 沈英付出的心血,起码并没有白费。 陆锦佑继续说道:“嫂子想何时学,我随时都有空闲。” “也不着急,每日教我认几个大字就好。” 陆锦佑闻言,立马跑回去拿书了。 沈清音为了日后自己会识字不显突兀,也磕磕绊绊地认了几个字。 “嫂子你去歇着,我来看火,顺道可以借着火光温书。” 沈清音不太赞成在这种暗光下看书,对眼睛不好,可一想,这时代要考取功名,都得拼。 你不拼,大有人拼。 沈清音到嘴的劝说,最终憋了回去,回堂屋拿了一盏油灯出来,点燃放在灶台上。 陆锦佑忙道:“嫂子,有火光就够了,不用浪费灯油。” “点着吧,太暗对眼睛不好,你以后还要科考,不能把眼睛熬坏了。” “这汤煮沸腾了,得文火熬上一个时辰,你若累了,就喊我。” 陆锦佑:“嫂子你歇着吧,往日我也会温书到到亥时,一个时辰都还没到亥时呢。” 沈清音听他这么说,也没有打乱他作息的打算,而是叮嘱便是时辰到了,也不用熄灭火,留着炭火温着骨汤。 她从厨房出来,到院子外洗手,往隔壁院子瞧了眼,男菩萨的院子还有亮光,竟也还没睡。 沈清音收回视线,摸黑回了屋。 古代没银子就没有任何娱乐活动,一入夜除了上床睡觉,也没旁的事了。 沈清音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才勉强将自己催眠入睡。 * 天色还没亮,鸡啼时,沈清音就醒了。 她起床点了油灯,收拾过自己才出屋子。 她盥洗时,隐约听到隔壁屋子传来一些声响,仔细听,好似是挥动什么东西的风声。 虽然好奇,但也不可能做偷窥的事。 没一会儿,陆锦佑屋子的油灯也亮了。 这孩子睡得晚,起得早,也真真是够拼的。 她刚盥洗好,陆锦佑也从屋子里出来了 “嫂子早。” 沈清音点了点头,让了位置给他盥洗。 她提着油灯进了厨房,揭开锅盖看了眼骨汤。 昨夜熬了一个时辰,又留了炭继续熬,所以汤水微微泛白。 还是不够浓白,但比起先前沈英的清水汤,已经好很多了。 也不知这锅汤要卖到何时,哪怕现在天气还算凉快,也怕放坏了,是以还是烧火煮沸腾了,这样能经放。 复熬汤时,她顺便把葱切成葱花,青菜也洗干净放好。 院中有一辆小板车,是原主用来拉桌椅板凳,以及锅碗瓢盆用的。 两个木桶装了七分满的骨汤,再用绳子绑实了桶盖,避免热汤溅出烫伤人。 两桶汤放到了板车上,陆锦佑也过来帮忙搬桌椅上板车,两人合力把桶和桌椅绑实。 天色微泛白,陆锦佑挎上了包,和嫂子一同出摊。 沈清音在前边拉板车,陆锦佑在后边推。 面摊离青石巷也不是很远,不用两刻就到了。 叔嫂二人把物件从板车上接下,搬到摊位上。 摊位摆上,沈清音让陆锦佑看着摊子,她则是去附近的菜市买葱、买一斤肉做浇头。 她回来得快,立马支起了土陶的风炉,清水下面。 捞出后,撒上葱花,再直接把热汤浇到面上。 她煮了两碗汤面做二人的早饭。 吃早饭后,陆锦佑还没到去学堂的时辰,便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温书。 路上的人越发多,沈清音便开始剁肉炒浇头。 只要飘出香味,就能引客。 肉末才开始炒,还没香味呢,摊前便来了客人。 “两碗葱香肉沫浇头拌面。” 声音冷沉,怪熟悉的。 炒着浇头的沈清音抬头,循声望去,就见侧对她而坐,身穿圆领黑袍的男人,他腰身挺直,双臂撑在腿上,踞坐如龙,气势骇人。 未见脸,沈清音就凭着这身材这气势认出来是隔壁男人。 昨日听陆锦佑说,好像叫周晟。 不过,她好像也没说他们家有葱香肉末浇头的拌面。 难不成是他昨日听到的? 生意来了,管那么多作甚! 沈清音立马笑吟吟地应:“好嘞,稍等片刻。” 想了想,她又补充:“葱香肉末浇头十二文钱一碗。” 周晟抿着唇不语,直接拿出钱袋,掏出二十四文钱放到桌面上。 沈清音也不好解释她是告知他多少钱一碗,不是说他吃不起。 不过有生意上门,还是两碗呢,她动作立马麻利起来。 香味渐渐飘在街道,有人循着香味坐下,但也只舍得点一碗阳春面。 浇头炒好,少油热锅翻炒几下葱花,炒出香味后,她才和浇头一同盖到面上。 陆锦佑要来帮忙,沈清音没让:“你温你的书。” 周晟微微侧目,视线落在了陆锦佑的身上,不过两眼就收回了目光。 沈清音将一碗面,以及撒了葱花的汤端到了男人桌前,端放到桌面上:“请慢用。” 她放下面后,抬头看向男人。 近看才发现,这男人鼻梁高挺,双眸也很深邃。 这么深邃的一双眼,瞧着却是没什么感情,很冷。 周晟抬眸,无甚表情地与她对视一眼。 昨日偷瞧被抓了个正着,沈清音也不尴尬,只当没认出来,笑着说:“面得拌着吃才好吃,一会儿再上另一碗面。” 周晟淡淡地“嗯”了一声,拿起筷子也不再看她。 沈清音心说身材和脸都长得那么有攻击性,竟还是个寡言少语的酷哥。 她拿了铜板回到做饭的桌前,心情极好地放进钱袋子里,继而瞧向男人。 男人搅拌过面后,吃了第一口,微微一顿,继而吃得又快又大口,许是那张脸在撑着,竟是一点都不显粗鲁。 见他吃得这么快,她立马把第二碗也做出来,送了过去,再把另一个客人的阳春面给煮了。 捞出来,撒葱花,浇骨汤,完事。 过路人看见男人吃的面,香得直咽口水,停下步子询问一碗这样的浇头拌面多少钱一碗。 一听十二文,都退而求其次点阳春面,来了几个人,才有一个点有浇头的。 有熟客来吃面,吃几口后,仰头就朝着摊前的妇人说:“沈寡妇,你家的面,似乎好吃了不少。” 沈清音一听这个称呼,都想冷脸了,但还是忍下来了。 她也没抬头,只应:“若是好吃,再点一碗。” 那汉子嬉笑道:“沈寡妇若请我,那我就再来一碗。” 沈清音:…… 谁和他开玩笑了! 她要是继续回话,别人还当她在调笑呢。 陆锦佑冷着脸朝汉子说:“要吃就自己花钱买!” 汉子立马黑了脸:“我说你们会不会做生意,摆出一副冷脸给谁看呢?!” 陆锦佑正要说话,吃完面的周晟便站起了身,看向汉子。 汉子察觉到他视线,只觉得汗毛竖起,感觉出男人不好惹,却还是挺起胸膛,佯装凶悍:“看我干啥?!” 周晟瞥了一眼陆锦佑的方向,再冷声警告汉子:“别闹事。” “你谁呀,管得着吗?” 沈清音也朝男人看了过去,没承想这么个冷脸男人,竟还挺热心肠的。 “县衙当差的。”说着,拿起了桌下的腰刀,看向汉子。 沈清音这才注意到他竟还带了一把刀。 原来是县衙当值的。 看到那把刀,都没人怀疑男人话里的真实性。 汉子顿时如鹌鹑般缩着脖子,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周晟走到陆锦佑跟前。 陆锦佑抬头看向高如巨人的男人,心头不由得紧了紧。 周晟低眸看向他,开口说:“你阿爹算我半个先生,我与你阿兄又有自小长大的交情在,若有麻烦事,可来寻我,我能帮则帮。” 说完,没等陆锦佑反应过来,就带着刀转身离去了。 沈清音看着男人离去,心想是熟人,还是在县衙当差的,就住在她家隔壁,这以后都不用怕宵小了。 前些年,原主丈夫没死多久,家中就一个柔弱貌美的妇人和一个九岁的孩子,自是有人心怀不轨。 有人只敢想想,有人则付诸了行动。 有人夜半爬墙头想要欺辱寡妇,原主拼了半条命,才砍伤了那恶人手臂,救了自个。 此后,原主的床头就一直放着一把菜刀,就是为了防贼人的。 沈清音从这些沉重的回忆中回过神来,继续忙活做生意。 这摆摊没半个时辰呢,就已经卖出了十碗面了,其中有三碗是十二文的。 这个是好的开头。 但好的开头后,过程却不尽如人意。 稀稀拉拉地来客人,均算下来,这半个时辰才来三个客人。 沈清音只能安慰自己,他们若是觉得汤面好吃了,之后肯定会有回头客的,到时客人也会慢慢多起来,时下不能操之过急。 守着摊子,很快就到了晌午。 晌午来吃面的人才逐渐增加,但基本都是要一碗阳春面。 沈清音看着锅里还剩下大半的浇头,心下发愁。 正忧愁,她视线里忽然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脸上立马堆上了笑,等那人带着两个同僚在她摊子坐定,她脸上的笑意更粲了。 “几位官爷想吃些什么?!” 除了那个叫周晟的男人衣袍没变外,另两人则穿着县衙的乌衣,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公门中人。 周晟开口:“三碗葱香肉末浇头。” “好嘞!”她应得欢快,脸上带笑,眼尾弯弯,本就明艳的脸上多添了一抹亮丽。 其中一个乌衣捕快盯着摊前的寡妇看,似是看迷了眼,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压低声说:“这寡妇模样生得真俏丽,身段也好,要是肯改嫁,指不定一大堆人排着队上门提亲呢。她要是肯点头,我也娶她回家做婆娘。” 另一个乌衣悄悄看了眼同桌冷漠的周参军,暗暗地用脚踹了一下同僚。 上峰都在这呢,竟还敢说这些没边没正形的话! 另一人挨了一脚,转头看向自己的同僚,一对视上眼神,就见同僚示意自己。 他也是恍惚了一瞬才倏然回过神来,立马意识到同桌吃饭的,不是平时那些能开荤腔的同僚。 意识到这点,衙差立马闭上了嘴。 沈清音端上三碗面,摆到他们面前,笑着说:“慢用。” 两个乌衣衙差看了眼自己面前的面,又纷纷瞧了对方的碗,最后齐齐落在他们上峰的碗中。 二人沉默了。 那一碗面,不管是分量,还是浇头,都比他们的要多。 这寡妇与他们上峰是认识的,还是因为他们参军那张脸? 方才还说想娶人寡妇的乌衣,更希望是后者。 若是前者…… 一个郎未娶,一个亡夫寡妇,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只是想想,后背就沁出了冷汗。 他们紧张惶恐,可他们的上峰似乎没有丝毫影响,脸色没有变化,执起筷子就吃面。 就好似天大地大都没有填饱肚子的事大,也不在意他们在瞎琢磨什么。 第4章 隔壁的焦煳味 第4章 隔壁的焦煳味 周晟吃了拌面,又多要了两碗汤面。 方还说想娶寡妇的乌衣埋着头吃面,连声都不敢吭,冷汗直流。 好不容易才味同嚼蜡地吃完了一碗面,也不敢再添。 周晟取出钱袋,道了声:“会账。” 沈清音正洗着碗筷,听见会账,忙放下碗,在围裙上擦了手上水渍,快步走过来。 她脸上带笑:“浇头拌面十二文一碗,阳春面四文。” 她心忖这男人是真的能吃。 胃口大好呀,以后每日都来她这里吃今日这样的五碗面,她就能净挣十来文钱。 思及此,她再瞧这个叫周晟的男人,眼神里不仅有对好看男人的欣赏,还有炙热。 于沈清音来说,这男人妥妥就是一个散财菩萨。 寡妇看着上峰时,眼里的炙热,两个乌衣不知道他们的上峰有没有察觉,反正他们察觉到了。 二人没有猫腻,他们二人名字都倒过来写! 周晟帮两个下属给了饭钱后,就起身离开了。 两个下属也紧跟其后。 离面摊远了,一个乌衣衙差走到周晟身后侧,旁敲侧击的问道:“参军,方才那面摊,要不要属下多让弟兄们来帮衬?” 周晟点头:“可以。” 似是知道他们脑子里那点龌龊想法,倏忽停下脚步。 他转头扫视了他们一眼:“我若在衙中听到一句我与那寡妇的闲话,只能是你二人传的,知道吗?” 二人顿时面如姜色,慢不迭点头应:“属下绝不会乱传!” 周晟复而转身离开。 等巡了街,便让他们二人自行回衙中。 等离开了周参军,二人才敢议论。 “你说这周参军到底在战场上杀了多少人,才能有这般不怒而威的吓人气场?” “肯定不多,多的话能遣到这么小县城做小小的一个参军?” “人家战功大的,都去当大官去了,可能是斩杀了什么小将领,才有战功。” “甭管是什么战功,人家到底是官,咱们是吏,天差地别,他要瞧咱不顺眼了,有的是法子来治咱们。” “你这张嘴呀,还是悠着点,别在周参军面前说那些有的没的。” “咱们这位周参军,可不是能插科打诨的主,严肃着呢。” 年轻的乌衣衙差拍了拍胸口,缓了缓后,继而问:“周参军除了行伍出身外,还有什么来头?” 年纪稍长的乌衣衙差道:“能有什么大来头,他爹以前当过镖师,他舅舅在咱们衙门当过捕头,他小的时候,我也见过,那会儿的性子可不像现在这么冷。” 仔细回想,笑道:“那时候嘴甜得很,见人就问好。” “那真的是上了战场后,才变化这么大?” 年纪大的乌衣衙差摇了摇头:“也不算,他去从军时,性子就偏冷了。” “他家那情况也挺让人唏嘘的,他爹押镖途中被山贼杀了,就是他那舅舅也死在山贼手中,最后他娘一下子没禁得住打击,垮了,同年也去了。” 年轻乌衣衙差闻言,沉默了。 刚刚还说了人家的不是,觉得周参军官小威大,现在知晓前因了,真想狠狠甩自己两巴掌。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抬头,猜测道:“那他回来,会不会想报仇,把山贼给剿了?” 老乌衣无奈笑了笑:“你以为是剿老鼠窝呢,说得这般轻巧。” “那些山贼在盘山岭盘踞多年,势力不知壮大几许了,且盘山岭易守难攻,哪是说剿就剿的?” “要真那么容易,哪至于让他们安生至此?” * 周晟下衙回到家中,望着冷冷清清的院子,漠然提着一条肉走进厨房。 拿起菜刀,利落地切成肉片,在锅里舀了一瓢水,就把肉全扔进了锅里,又切了一颗菘菜全丢了进去,上头蒸了一大碗米。 盖上锅盖,大火烧旺。 往里添了粗柴后,他便提着两个桶出去打水。 才到井边,就见隔壁那轻浮的寡妇也在井边打水。 她力气小,许久才费劲从井里打起半桶水。 周晟在数步之外等她打完水才上前。 沈清音费劲提着半桶水转身,就看到那隔壁的男人也来打水。 一看,人家拿了两个桶过来,连扁担都没拿,就打算徒手提水,再瞧自己半桶水,比不得比不得。 虽是邻里,但也知这男人冷冰冰的性子,她也就没打招呼,提着水就晃晃悠悠地归家。 路过隔壁屋子,院门没关,她往里瞧了一眼。 回到家里,刚好陆锦佑也散学了。 陆锦佑见她提水,忙上前接过,说:“嫂子你病才好,不宜劳累,这打水的活交给我就成。” 他将水倒进了缸了,又提着桶出门了。 沈清音则进厨房把今日剩下的些许浇头重新热一热,晚上继续吃面。 她正打算下水煮面,忽地又闻到了焦煳味。 怎的,这户人家每日不烧焦一次饭还不习惯了? 味道越发浓烈,她从厨房出来,仔细嗅着焦味的来源,一遍嗅一遍调整方向,等走到隔壁墙头下,她顿时明白了气味来源处。 隔壁男人那挺直好看的鼻子莫不是摆设? 这么大的焦糊味都闻不到?! 莫不是挑水还没回去? 又或是遇上陆锦佑,又说起话来了? 想到这个可能,她连忙出院子。 才走没几步,就见那男人轻松地提着一桶水往这边走,而他手里的桶,沈清音只觉得熟悉。 再定睛一看,陆锦佑则空手地跟在他的身后,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清音连忙朝着男人走去,在男人蹙眉疑惑的视线下,她急道:“你还打水呢,你家煮什么了,都一股子焦煳味,还不快回去看看。” 周晟闻言,一愣,随即提着水疾步从她身旁走过。 “哎,水桶放下呀……”沈清音连忙跟上。 男人没停,也没放下水桶,而是把水桶放到他们家门外后,才返回了自家。 叔嫂二人望着回了院子的男人,再低头看向地上快溢出来的水桶,他们一个人可提不动,二人合力抬回了院子。 沈清音压低声音问小叔子:“这几日的焦煳味,是不是都是从隔壁飘出来的?” 陆锦佑一言难尽地点了点头。 他心说到底是怎么样的厨痴,才能日日把饭烧焦。 沈清音琢磨了一下,便说:“锦佑,一会儿你端碗面去隔壁。” 陆锦佑微微蹙眉:“嫂子……” 沈清音与他道:“你昨日说他看着不好惹,离远些,可人家今日不仅连着帮衬了嫂子摊子两回,还给咱们撑腰了,这该回个礼。” “再者也别怪嫂子市侩,他是衙门的人,瞧着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咱们孤儿寡嫂,受人欺负的事也经过不少,日后有他这个熟人,没人敢再轻易欺辱咱们。” “总之与他交好没坏处。” 陆锦佑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想起嫂子这些年吃的苦,受的委屈,终是没说什么,点头应:“好吧。” 沈清音问他:“方才周家那位都与你说了什么?” 陆锦佑应道:“他大概问了我阿娘和阿兄何时不在的,又问了我现在在哪个私塾念书。” 沈清音点了点头:“人家已经表了善意,日后再见人家,可不能再躲着了。” 毕竟还是十一二岁的小孩子,虽也念了多年书,可有些人情世故的道理还是得教。 陆锦佑点了点头。 沈清音转身进厨房,继续煮面。 昨日做的面也没剩多少了,一会儿吃了暮食后,还得做面。 浇头少,她直接做成了汤面。 剩下的些许骨汤熬得更浓郁了,没一会儿院子就飘了香,与隔壁的焦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周晟望着桌上焦黑的菜,半晌,端起饭碗,执起筷子。 肉又苦又焦硬。 饭也是夹生的。 尽管如此,他也没放下碗,继而面无表情地进食。 正吃着饭,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周晟放下碗筷,起身往院门走去。 他打开了虚掩的院门,就见隔壁的陆锦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还飘香的面出现在门口。 陆锦佑有些拘谨,说:“我阿嫂说今日周家大哥帮了忙,该答谢,所以让我送来这碗面做谢礼。” 周晟视线落在那碗面上,汤汁乳白,小葱飘在上方,卖相极好。 他开口:“不用。” 陆锦佑一怔,正要张嘴解释,就见对方拿出钱袋,数起了铜板。 意识到对方是想给钱,陆锦佑忙道:“阿嫂说不用钱。” 周晟还是把十二文铜板放在了托盘上,似是不怕烫一般,直接端起了碗。 陆锦佑怔怔地望着他端碗的手,隐约可以看到他虎口处满是茧子。 难怪不怕烫。 “碗,我晚点还。” 陆锦佑怔怔然地“哦”了一声。 他返回了家中,就听见嫂子与他说:“净手吃饭。” 他走进堂屋,把十二文钱放到了桌面上。 沈清音瞧了眼铜板,抬眼看向他:“隔壁给的?” 陆锦佑点头:“我与他说,阿嫂让我送面答谢,他说不用,我以为是说不用答谢,让我把面端回去。” “没承想他直接掏了钱袋子。” 现在正缺银子呢,送上门的银钱,没道理不要。 沈清音:“给了就收着,你赶紧去净手。” 陆锦佑点了头。 吃过暮食,沈清音就开始熬汤,做面。 直到亥时,她才忙活完。 就只是忙活了一日,肩头竟然有些发酸了。 她擦洗后,扭动了几下手臂后,也就欢快地数铜板了。 今日有隔壁这个大客户在,压力也小了一些。 数完铜板,今日一共进账二百三十二文。 这起码得有一百文的利润呢! 要是天天都这么多利润,等到月底,不仅能给陆锦佑补上束脩,交上租金,还能有剩余呢! 激动之余,仔细想想,今日隔壁吃了六碗面,还带人来吃了两碗浇头面,总共进账六十八文,所以账面才会这么好看。 沈清音暗暗祈祷这人明日继续来她摊上吃面。 要是来的话,她就给他多加面多加肉! 第5章 无妄之灾 第5章 无妄之灾 摆摊的第二日,依旧是天色未明,沈清音就起床为出摊做准备了。 一想到昨日进账二百多文,她全身都是干劲。 盥洗时,还是能听见隔壁院子呼呼破风声。 她昨日看到男人有刀,估摸在练刀法呢。 沈清音也瞧不到,便没多想,踩着轻快的步子进厨房热汤。 陆锦佑也起了。 他盥洗后也过来帮忙。 昨日绑到板车上的桌椅都没有拆下,直接拉去出摊就成。 热了汤后,时辰还早,便在家里吃了朝食才出门。 昨日十二文一碗浇头面,除了隔壁的男人,也没几个人舍得点。 是以今日她买了豆腐和肉一块做浇头,成本不高,也能便宜一些。 菜买回来后,她继而将肉剁成肉末,和蒜一同炒得五六分熟后,添水再放进豆腐,盖上砂锅盖子焖。 砂锅焖出来的浇头,特别香。 等差不多可以了,再勾芡小半碗水,让浇头汤汁显得更浓稠。 香味四溢,引客来。 有客人坐下,似乎知道昨日的浇头拌面多少钱一碗,所以坐下后就只说来一碗阳春面。 沈清音脸上挂着笑,推介道:“今日做的豆腐肉浇头很香,可汤可拌,只八文一碗,比昨日的便宜四文钱呢,要不来一碗?” 客人吸了吸鼻子,确实很香。 踌躇几息,一咬牙:“成,给我来一碗。” 沈清音立马煮面,似有所觉,她抬起头往前一看,大老远就看到了朝她走来的高大男人,笑容顿粲。 财神爷可算来了! 周晟才要坐下,还未出声,锦佑他嫂子就笑得一脸粲然招呼道:“今日豆腐浇头八文钱一碗,要不一碗汤的,一碗拌的?” 他坐下的动作略一顿,微微蹙眉。 语气熟稔,好似与他旧相识一般。 可分明这才是他们第四次说话,四次说过的话,一个巴掌都能数得清。 在对方目光定定之下,他抿唇沉默了几息,才点头应了声“行。” 陆锦佑还在摊子边上,看到周晟的到来,没有像昨日那般当作不认识,而是听从他嫂子的话,朝着男人喊了声“周家大哥。” 周晟点头示意。 沈清音煮面,给客人先端上后,才做周晟的面。 为了不让其他客人看出端倪,她拌面下边放多半勺浇头,上边再与别人一样都是满满的一勺。 汤面则少汤多面。 等面端来,周晟拿起筷子搅拌时,才发现底下也有浇头。 周晟抬眼朝着摊前的妇人望去,便见她朝着自己笑笑。 锦佑他嫂子,过于热情了。 周晟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吃面。 今日的面,和昨日相比,不差。 就是做面的人过于轻浮。 吃完面,周晟把铜板放到了桌面上,道了声“会账”,也不等人来,起身就走了。 沈清音去收银钱进钱袋,朝着离去的背影瞅去,这人才刚走,她就已经开始期待中午,他的到来了。 只是到了晌午,几个穿着乌衣的衙差来吃面,却唯独不见那财神爷。 毕竟不熟,也不好过问这些衙差。 不过,这些衙差来这吃面,她猜想很有可能是因为那个男人。 毕竟在原主的记忆了,这些衙差去别人家吃饭,都是吆五喝六的,但这些人却是客客气气地坐下,逐一点面。 人没来,倒是把财运带来了,怎么就不算财神爷呢? 沈清音今日的面卖得好,没到申时就收了摊,路过肉摊,买了几根筒骨。 见还有肉,闻了闻,没味,她也买了些回去做菜吃。 整日吃面也不行。 毕竟这面粉也贵,还不如吃饭划算。 回到家中,歇了一会儿,就带着衣服去岸边浆洗自己的衣裳。 陆锦佑的衣裳也不用她操心,他每日散学回来,早早洗过澡后,就去提水回来把衣裳洗了。 正洗着衣裳,忽然听见了“哒哒哒”的声音,好似马蹄声。 她好奇地抬起头循声望去,便见大老远有一人骑黑马而来。 城中有令,寻常人不得在城中策马,所以那马晃晃悠悠的。 还没近,沈清音就能看得出来骑马的人是隔壁的周晟。 毕竟这身量和腿长,这附近她就没见过有第二个。 大老远就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阳刚之气。 不愧是凿哥,阳气就是足。 近了,沈清音也看得更清楚了。 男人依旧神色冷峻,一身黑色劲衣,腰间别了把刀,腰背挺直地骑在马背上。 黑色劲衣,显得胸膛挺拔,沈清音脑海里浮现了那日看到的大胸肌,手有些泛痒。 也不知是硬邦邦的,还是有弹性的。 莫名其妙地想偏了,沈清音轻轻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想得可真下流。 可身为正常人,谁又没点下流的想法? 这穿越到这地方,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每日都能养养眼了。 望了好半晌,男人似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扫了一眼过来,见是她,微微蹙眉,然后就移开了视线。 沈清音微微扬眉。 这人好似不太待见她。 她又不是人人都喜欢的银子,不待见就不待见吧,能让她挣银子,她依旧把他当财神爷供起来。 沈清音想得开,养过眼后,就继续浆洗衣裳。 等回了家,已然是半刻之后的事了。 正晾晒着衣裳,就听见隔壁院子传来妇人的念叨声。 她微微一顿,心生疑惑。 周晟家还有其他人? 不是说他家就剩下他一个人了吗? 这几日,沈清音也听了一些关于周晟的事,隐约能猜测出来他家就剩他一个了。 “到了下个月你就二十七了,你这个年纪的,都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了。” “听舅母一句劝,早些讨个媳妇安定下来,生两个娃娃延续周家的香火。” 真不是沈清音存心偷听,而是这院子就隔了一堵墙,且那妇人声量也没收着,所以那些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至于周晟说了什么,沈清音没听见,接着她就听见妇人拔高了音量。 “行了,你什么也别说了,等你休沐,你哪都不许去,我安排姑娘与你相看。” 沈清音闻言,心说催婚果然是从古至今都是一脉传承。 晾了衣物,天色还早,她索性蒸饭烧了水洗头洗澡。 洗了澡洗了头,陆锦佑也散学回来了。 她头发多,难干,是以趁着还有些许日头,抓紧时间晾晒,便让他先去蒸饭。 她朝着厨房的方向说:“米我已经煮过一回了,你直接就着热骨汤时一块蒸了。” 声量很大,也传到了隔壁。 周晟低头瞧向准备放进锅里和炖菜一起蒸的米。 那双素来冷峻的眼睛里,浮现了疑惑。 米还要再煮过一回再蒸? 不应该和菜蒸上小半个时辰就熟了? 难怪他次次蒸的饭,都夹生了。 周晟把锅里的菜全盛了出来,洗了锅,舀水进去煮米。 也不知道煮多久,他觉得可以就给盛起来,和着炖菜一起蒸。 今日锅中多放了一瓢水,总不可能再炖煳了。 等用饭时。 饭不夹生了,能下口了,就是太干了。 还有菜,没煳,却是一如既往的难吃。 软烂没有嚼劲,还很咸。 周晟已然习惯,闻着隔壁院子飘来的香味,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进食。 隔壁院子。 沈清音把饭菜端到饭桌上,用力吸了吸鼻子。 真稀奇,今日竟然没闻到焦煳味,有长进了呀。 …… 入了夜,全忙活完了,沈清音也就开始数铜板了。 今日账目和昨天差不了几个数。 要是每日都能挣够纯利润一百文,那过两三日就能把陆锦佑的束脩给凑齐了。 她单独数了二十五个铜板出来,用草绳串起,去敲响了对门。 陆锦佑开了门:“嫂子,怎了?” 沈清音将铜板递给他:“给你买纸笔。” 陆锦佑没接,道:“我还有纸用。” 沈清音拉起他的手,塞到他手中:“拿着,这两日生意好,再过些天就能凑够你的束脩。” “等下个月天热了,也别从家里带午食了,就在你们私塾的小食堂吃。” 平日里无论春夏秋冬,陆锦佑都是从家里带热水煮熟的面食,放点盐和酱油,等晌午时,就和温水拌着吃。 现在天凉还能放,可等天热,这早上的面放到晌午,都馊了。 陆锦佑知晓嫂子经营面摊辛苦,自己念书也花了不少银钱,便道:“小食堂的饭又贵又不好吃,尚不如我自己带饭去。” 沈清音也没多言,等到了那会儿,直接交钱就是了。 “你好好温书吧,旁的事,以后再说。” * 沈清音又摆了几日的摊,隔壁男人只有早上过来吃两碗面,晌午也不过来吃了。 就是那些衙差来了两日后,也没再来了。 生意比头两日差了些许,但还过得去。 明日就能把陆锦佑剩下的束脩交了。 早间忙碌过了上工的时辰,摊子便冷清了。 沈清音正百般无聊地拿着扇子赶苍蝇,忽然人群中有人惊叫出声,吓得她一激灵。 她连忙伸出脖子往前看。 一往外伸脖子就看到好些人慌里慌张地躲避。 沈清音的脑海里闪现过无数影视剧的经典桥段,危机意识顿时涌现,她立马拿起菜刀躲到桌子底下。 她躲到桌子底下没一会儿,就有个人影正巧飞砸到了她跟前,也就是不足三寸的距离。 顿时惊声四起。 摔倒底下的人是个中年男人,蓄着大胡子。 脸色狰狞地捂着胸口起来时,沈清音与男人来了个对眼。 沈清音立马亮了亮自己手中的锋利的菜刀,恶狠狠地瞪他。 要是敢学影视剧拿她做人质,她也不孬! 比沈清音戒备来得更快的,是一只脚。 一脚蓦地踩在了男人的胸膛上。 她惊得双眼圆瞪,循着那脚往上看,是周晟。 周晟没瞧她。 地上男人有同伙,见同伴被压制,有两人立马拿着棍子向着周晟挥去。 周晟踩着男人,也没动,而是拿着未出鞘的刀尾往摊子桌上的风炉耳一勾,一甩,几乎瞬间就把风炉甩到了其中一人身上,同时也避开了后边挥来的棍子。 他迅速握住挥来长棍,侧身反手一压就从歹人手中抢过了长棍,猛然往歹人的腰间一打。 两个歹人被击中,动作有几息迟缓,趁着这个空隙,周晟朝着脚下挣扎反抗的人一踢,那络腮胡汉子顿时昏死了过去。 他继而扔下长棍,朝着余下的两人挥拳抬脚,动作利落,力道刚猛凶悍,几乎叫人看不清他是怎么出拳的。 一个歹人被飞踹了出去,接着只听见,“呯”“嘭”的巨响。 沈清音扭头一看,人都傻了。 她的锅。 她桌椅板凳…… 都毁了。 很快,衙差都来了,纷纷压制歹人。 周晟这才收了劲站定,似有所觉,低头往摊子桌子底下一看,便与锦佑他嫂子四目相对。 那妇人又怂又勇。 怂在躲在桌下,勇在手中那把刀。 似是被吓傻了,整个人傻傻愣愣的,眼神呆滞,很是可怜。 好半晌,那被吓傻的妇人忽然颤颤开口:“会、会赔的吧?” 周晟:…… 第6章 两家往来 第6章 两家往来 沈清音脑子里全是今日的损失,所以在对上男人的视线,嘴比脑子快,问:“会、会赔的吧?” 男人沉默了片息,正要开口,就有衙差来打断了。 “周参军,属下等就先押他们回县衙了。” 听到对方称隔壁男人为“参军”,沈清音表情颇为诧异。 隔壁邻居竟然真是个官爷。 周晟点头“嗯”了一声。 继而扫视过被砸坏的桌椅,还有摔坏的风炉和陶锅。 视线最后落在从桌底爬出来的妇人身上。 等妇人钻出来站定后,他说:“申时正前到县衙定损。” 听到会赔,沈清音也不嫌麻烦,忙不迭点头。 周晟领着几个衙差把人押走了。 沈清音扭头看向一片狼藉的摊子,一声叹气。 这都叫什么事呀。 果然,影视剧里边,主角打架抓犯人出风头,小老百姓却要遭殃。 以前只觉得打戏精彩,现在自己也成了小老百姓,很难不共情。 现在还没到午时,炉子、锅、桌椅都被砸坏了,还摆什么摊,要赔偿去! 沈清音利落地收拾摊位,把摊位的东西拉回家中后才再次出门。 她走了小半个时辰方到县衙。 与衙差说明来意后,便领她进县衙去定损赔偿。 记账的衙差让她说都损失了哪些。 沈清音立马道:“桌子一张,两张杌子,一个风炉一个锅,我锅里还有没卖完的荤食浇头。” 衙差看了她一眼,便低头记下她说的损坏。 片刻后,他道:“旧桌一张十五文,旧杌子两张五文,旧炉子旧锅十五文,折旧价共三十五文,可有异议?” 沈清音沉默了。 合理是合理,可那些物件虽是旧了,她也没想过换新的。 一张新桌都得七八十文钱了。 而赔的也只够买一个风炉和两张杌子。 可她敢在王权之下对县衙有异议吗? 不敢有。 “可锅里的浇头也要好几文钱。” 衙差冷下了脸,说:“多算你五文钱,赶紧拿钱走人。” 她只能是吃下这个哑巴亏,接受了四十文钱的赔偿。 沈清音从侧门房出来,正巧看到从牢中审完犯人出来的周晟。 依旧是白日那身收腰劲衣,头发高束,一丝不苟,瞧着好似不近人情。 跟在周晟身后的年轻乌衣衙差,一看到是和上峰有猫腻的寡妇,忙不迭提醒:“参军,是面摊的沈娘子。” 周晟闻言,抬眼望去。 二人对视上视线,往常笑意吟吟的妇人,今日却是冷了脸,似是带了气,扭头就从衙门离开,连多余的眼风都没给他。 周晟蹙眉思索片刻,抬步往妇人刚出来的门房走去。 走进了门房中,整理赔偿的衙差只觉得有阴影投来,便以为是那妇人又回来了。 衙差语气极差:“你若有异议,大可去寻砸你摊子的人去!” “寻我?” 冷沉的嗓音传来,衙差蓦地抬头,看到是衙门的罗刹参军,顿惊,连忙站起拱手:“见过参军。” 周晟道:“那妇人的摊子是我抓犯人时砸的,赔了多少银钱?” 衙差正欲回话,却见参军身后的赵毅衙差对他挤眉弄眼,他不明所以,有些懵。 周晟扭头往后侧目警告,赵毅顿时不敢再耍小动作。 周晟转回头,问:“多少?” 衙差如实回话:“因是旧物,有折旧价,所以赔付了四十文。” 听到四十文,周晟顿时明白了过来,为何那妇人见到他时冷着一张脸了。 周晟点头,转身走出了门房。 衙差忙从桌后走出,拉住了正要跟着出去的赵毅。 他低声询问:“周参军为何这么关心那妇人的赔偿?” 赵毅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想起周参军的警告,只能是拍了拍衙差的肩膀:“我都自身难保了,你也自求多福吧。” 毕竟他可是当着周参军的面,说想娶他的相好。 * 沈清音带着气从衙门离开。 摊子还要继续摆,桌椅板凳修一修应当还能再用,炉子和锅就不能用了,得买新的。 气赳赳地走了一段路,气也消了。 起码不是被人故意砸摊子的,而是因抓犯人,摊子才被砸的,也算是情有可原。 虽然赔偿是少了点,但没有让摊贩自认倒霉。 想明白后,沈清音带着四十文钱去买炉子买锅。 最终讨价还价,花了四十二文钱把一炉一锅带回了家。 只是回到家中,看到那破桌破椅,顿感头疼。 这古代也没有可用的铁钉子,这四分五裂的桌面得怎么修? 沈清音摆弄许久,才想到办法,就是在分裂的每块木板的拼接边缘开两个小方口,再寻木条削成凹形,嵌进方口联接。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家里可没有趁手工具。 没法子,就只能是送去木匠铺子,给钱让人帮忙修了。 明日还修不好,摆摊就先将家里的桌椅带去。 沈清音把板车上的物件搬下来,再将坏掉的桌椅搬上去。 她抬头看了眼日头,这会应当约末是申时正。 这时辰木匠铺子还没关门,她便抓紧时间从家里出发。 才拉着板车到巷口,就遇上刚下衙回来,牵着马进巷的周晟。 周晟看了眼板车上的桌椅,第一次主动搭话:“拉去哪?” 毕竟对方是参军,沈清音也不能有丝毫不满,只应:“拉去木匠铺子修。” 周晟沉默了两息,说:“晚些时候,叫锦佑搬过来,我修。” 说完,就径直拉着大黑马从她身旁经过。 沈清音眨巴了一下双眼。 这么好心? 不过也是,他砸的摊子,他补救,应该的。 这人瞧着人品不差。 既然能省下银钱,她也不矫情,把破桌破椅又拉回了家中。 等陆锦佑散学回来,看到板车上的破桌破椅,又看到新的炉子和锅,他似联想到了什么,急忙询问:“嫂子,咱们的摊子被人砸了?!” 沈清音压了压手,让他收着声,别那么一惊一乍。 他的声音很大,估计隔壁都能听见。 她把今日发生的事都与他粗略说了一遍。 陆锦佑忙问:“嫂子你可有伤到哪?” 沈清音摇了摇头:“汗毛都没掉一根,就是桌椅砸坏了。” “方才想拉去木匠铺子修,正巧碰上了隔壁周家郎君,让你散学回来拉去他家里。” 陆锦佑:“太麻烦……” 沈清音:“就是他逮人时砸的。” 陆锦佑立马改口:“既然有他的责任,那他修也是应当的。” 沈清音:“你拉过去后,再回来一趟。” “今日骨汤有剩的,我用冬瓜豆腐熬了汤,给左邻右舍都送一些,周家那边就由你去送。。” 今日骨汤还剩了大半桶,自家肯定吃不完的,她就做了冬瓜豆腐汤。 冬瓜便宜,一大个也就是五六文钱,豆腐也是今日剩的,也留不到明日了,就干脆送人。 避免了浪费,也得了人情。 陆锦佑微微蹙眉,似乎在想对方砸了自家的摊子,为什么还要送吃的? 沈清音道:“虽说咱们的摊子被砸,他是最大的原因。但他那是为了抓坏人,而且衙门也赔偿了,他也愿意给咱们修桌椅,此事便算了。” “这人品德尚可,就当是寻常邻里往来。” 而且对方是参军,是官身,与之交好,百利无一害! 长嫂如母。在陆锦佑七岁的时候,沈氏就嫁到陆家,所以他素来是听嫂子话的。 他点头应:“那好。” 想了想,又问:“可万一他要给钱呢?” 沈清音:“他若给,就放回他家里。” 陆锦佑点了头,旋即拉着板车就出了门。 隔壁院门微敞,但他还是敲了门。 片刻后,周晟来给他开了门:“进来吧。” 陆锦佑拉着板车进了院子。 “放在院子里,今晚修好,明早你们出摊时过来拉。” 陆锦佑应了声“好”后,环顾了一圈,发现他连工具都拿出来放在檐下了。 他放下板车出了院子。 周晟看了眼他离开的背影,微微蹙眉。 他话还没说完,怎就走了? 沉吟片刻,还是先弯腰检查被砸坏的桌椅。 正检查着,又听到了细微脚步声,他抬头望去,就见少年端了吃食过来。 陆锦佑解释说:“今日骨汤没卖完,阿嫂便做了冬瓜豆腐汤,还有拌黄瓜,让我送了些过来,其他邻里也送了。” 不过其他邻里,也只送了冬瓜豆腐骨汤,青瓜只送了这一家。 周晟直起身,看向少年手上的托盘。 冬瓜豆腐汤色泽乳白,上边还漂浮着绿色葱花。 青瓜似是拍过,还放了酱油和蒜,看着很可口。 周晟没有拒绝,而是往厨房走去,半晌提着一条上好的五花肉走出。 他走到陆锦佑跟前,说:“今日砸了你嫂子摊子,这是赔礼。” 少年愣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晟则把托盘上的一碗汤拿起,把肉放在空处,再端起另一碟子青瓜。 周晟朝他抬了抬下巴:“还不拿回去?” “我阿嫂说不用……” “赔礼。” 少年有些犹豫。 这是给嫂子的赔礼,又不是给菜的银钱,他该不该收? 周晟端着两碗菜走进厨房,倒进了自家的碗中,舀水洗干净的两个海碗。 将碗拿出来时,陆锦佑还没回去。 他顺手放在了托盘上。 “还不回去?”他出声提醒。 陆锦佑只好先回去了。 沈清音差不多将暮食做好了,见他端着一条五花肉回来,人都懵了。 陆锦佑:“周家大哥说是赔礼。” 沈清音顿时想起了自己那小半锅浇头,笑了。 “行吧,既然是赔礼,那就收下了,今晚再添个菜。” 没有冰箱,也没地窖,更没有那么多盐做腊肉,这肉放到明日也不新鲜了。 这么好的五花,要是放到不新鲜了,可太浪费了,还不如直接做来吃了。 她切肉成片,往锅里放姜蒜,煸炒出油后倒进油罐子,再放少许水焖,满院子都是香味。 周晟闻到香味时,正在蒸米饭。 今日有现成的菜,他便不再为难自己吃那些难以下咽的菜。 蒸着饭,他便去修桌椅。 院中飘着肉香,不用猜也知晓是隔壁将肉料理了。 这时,院门又被敲响,他似知道是谁,头也没抬:“进。” 院门推开,便闻到了更明显的肉香,他这才抬起头看去。 陆锦佑又端了一碗肉过来。 他神色讪讪:“阿嫂说今日的事事出有因,赔礼就收一半。” 周晟望向那碗肉。 一来一往,交集便多了,也不知这是不是那妇人的用意。 不管是不是,寡妇门前本就是非多,他沾惹上就是流言缠身。 今日之后,还是少些往来,除非必要,他不会与隔壁妇人有交集。 第7章 霸凌? 第7章 霸凌? 周晟坐在饭桌前,端着一大碗黏稠得不像饭,又干不像粥的饭。 昨日饭太干,今日蒸的时候,他有多添水,谁承想还是放多了。 他端着饭,望着饭桌上色香味俱全的两菜一汤,有些许恍惚。 这还是在十五岁之后,这个家的饭桌上,第一次出现正经的两菜一汤。 白日的朝食和午食,周晟都是在外边吃的,只下衙回来会在家中自己做。 哪怕做得再难吃,他也坚持在家中生火做饭,让这个冷冷清清的家能有几分烟火气。 停顿半晌,周晟才动筷。 先尝了拌青瓜。 简简单单的菜,吃着却很是爽口。 不仅放有酱油和蒜,还放了醋,让人开胃。 便是炒肉,也是肥而不腻,比外边的食肆做得还要好吃。 自然,也比他做成炭一样要好吃得多。 周晟端起汤品尝,汤水入喉。 汤香浓郁。 他继而又喝了一大口。 不过一刻,饭桌上只留下干干净净的碗碟。 吃饱后,他便去继续修桌椅。 * 陆家这边也在吃着暮食。 陆锦佑逐一尝了今日的菜,眼神似乎都亮了。 吃了好半晌,才惊叹:“嫂子,你的厨艺什么时候精进得这般厉害了?” 沈清音淡定从容地应:“哪是我厨艺精进,而是先前咱们都没买过这么好的肉。” 说着,她给他夹了一块肉,镇定自若:“你觉得好吃,就多吃些。” 陆锦佑:“不仅肉好吃,拌青瓜也好吃。” 沈清音浅浅一笑:“那以后我多做些新菜式。” 吃饱喝足,陆锦佑去收拾,洗碗。 沈清音装装样子上前,似想要接过他手里的碗筷,说:“你去温书,我来收拾。” 说着还偏过头闷咳了两声。 陆锦佑紧张道:“嫂子你没日没夜地忙活,可不能再把身体熬坏了。” “这些家务活轻松,以后就让我做吧。” 沈清音为难道:“可你这双手是用来写文章的,嫂子苦点累点没关系,只要你能好好念书就好。” 以前原主总舍不得小叔子做这些。 但她舍得。 陆锦佑:“嫂子,书我会好好念的,这活我也能干。” 不由分说就拿着碗出了堂屋。 沈清音瞧着少年那坚定的背影,拍了拍手。 她也就真的装装样子。 两个人生活,肯定不能只有一个人挣钱做家务。 但她忽然改变行事作风,肯定会让少年怀疑,只能是一步一步地慢慢改变。 春夏交替的季节,入暮寒凉。 沈清音在灶房里忙活,也不觉得冷。 她一直忙活着,偶尔还能听见隔壁敲敲打打的声音。 她琢磨着应该是在修她的桌椅。 她打了个哈欠,忙活完后就回屋歇着了,也不知道隔壁的声音是什么时候停歇的。 一夜无梦。 天色未明,她和陆锦佑都起了,院门这时被敲响。 叔嫂二人面面相觑,暗道这么早,是谁呀? 沈清音拿了菜刀,示意陆锦佑边上去,但他也拿上棍子跟着她。 沈清音在门后警惕询问:“谁?” 门外传来低沉嗓音:“还桌椅。” 哦,原是隔壁的好邻居。 沈清音打开了门。 在昏暗的光线下,周晟视线微垂,落在那刀口向着自己,还泛着冷光的菜刀。 沈清音也反应了过来,连忙把菜刀藏到身后,讪讪笑道:“凿……周官爷怎的这么早来还桌椅,直接叫一声,让锦佑过去拉就是了。” 好险,险些就把“凿哥”两字喊了出来。 听到她奇怪的称呼,周晟微微蹙眉,倒也没有太大反应,说:“你们自行搬进去,我便不进去了。” 说完就转身离开。 沈清音和陆锦佑二人把桌椅搬了进来。 她去拿油灯仔细看了眼修过的桌椅。 除了桌腿还是自家的,上边的桌面都换新的了。 几块不知从哪据来的板子拼在了一起,成了新桌面。 桌子能用就行,她也就不好奇了。 出摊前,沈清音就先将准备好的束脩给到陆锦佑。 省得在外边给,招人惦记。 出摊后,沈清音就将菜买了回来。 她给陆锦佑煮了面,装进竹盒中,再将炒好的浇头放在小竹筒里。 陆锦佑装了晌食就去私塾了。 沈清音目送认识不久的小叔子离开后,视线一转,纳闷地望向了另一个方向。 奇怪了,今日她的财神爷怎么还没来? 该不是这么快就吃腻味面食了? 要是吃腻味了,和她说呀,她也是可以换着花样做的。 诶,可惜了,再也没有哪个能吃这么多,还舍得吃的客人了。 * 沈清音穿越的第十四日,已经慢慢地适应这个时代的节奏了。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浮现深处的记忆,怀念过去。 白日摆摊,顺道把摊位费缴了。 先前补上了陆锦佑的束脩,又缴了五百文的摊位费,手里就只剩下二百来文。 发家致富,任重而道远。 沈清音一如既往地摆摊,过了最忙的时辰,正想歇歇,却瞧见了好几日没碰面的邻居。 她正要抬手招呼对方来吃面,却不想那男人却是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沈清音撇了撇嘴,暗道果然就是对她有意见。 约莫第一印象不太好,才叫人家觉得轻浮了。 也不能怪她呀,要怪就怪那阵邪风,偏把她的头巾吹到隔壁了。 也怪他肉体太美好,叫人看痴了眼。 好好的人脉,偏生因为多瞧了两眼,就这么在手中溜走了。 沈清音闭上眼,往自己的眼皮子上拍了两下。 再睁眼,就看到周晟在街中茶楼外与一个中年妇人交谈。 那妇人瞧着有几分眼熟,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来她在七八日前见过这妇人。 似乎是周晟舅母。 没过一会儿,周晟和妇人就进了茶楼。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周晟和妇人就从茶楼出来。另外还有另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年轻的姑娘。 姑娘模样清秀,身上穿着亮丽的衣裳,此时正羞赧地站在周晟跟前。 沈清音也想起了那日听到的话。 这周官爷原来是在相看呀。 她弯眼笑了。 看来,不久后,青石小巷就要办喜事了。 不过,等这男菩萨成婚了,以后就不能再有任何带颜色的遐想了。 片刻之后,那几人就分开了。 周晟转头,正巧看到隔壁妇人视线灼灼地盯着他。 他微一蹙眉移开了视线,继续听着舅母的念叨。 “那姑娘模样生得俊俏,性子又好,家境也殷实,你别总冷着一张脸,把人家姑娘吓跑了。” “笑一下。”瞧着外甥那张冷脸,叹气道:“真白长一张这么好看的脸了。” 陈氏也放弃了让外甥温柔的想法。 “总归,要是那姑娘还满意,你们就快些定下,最好明年生个孩子,家里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冷清了。” 周晟开口道:“那姑娘怕我,成不了。” 陈氏闻言,顿时没好气道:“到底是人家姑娘怕你,还是你让人家姑娘怕你?或者说是你不想成家?” 周晟抿唇不言语。 陈氏叹气:“你这样总是不管不顾的,舅母也担心,你从军十年,没消息的时候,舅母每每想起你舅舅,想起你娘,都觉得对不起他们,当初没能把你留下。” “如今你回来了,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得先成家,让周家有延续的香火。” 周晟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舅母,我会成家的,最迟我会在三十岁前成婚,这两年你就莫要管我了。” * 沈清音做好暮食,却还没见陆锦佑回来。 她抬头看了眼入暮的天色,喃喃自语道:“今日怎这么晚都还没回来?” 沈清音等到饭菜凉了,夜幕笼罩下来时,也等不住了。 怕出事,她起身想出门寻一寻。 正要出门,院门蓦地打开了。 还没等沈清音看清楚,陆锦佑就飞快地从她身旁掠过,直奔他自个的屋子而去。 等沈清音追过去,看到的是紧闭的房门。 她连忙敲门:“锦佑,怎么了?” 虽然没看清楚,但也能看到他一身狼狈。 屋中没一会儿传出陆锦佑的声音:“嫂子,今日散学时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衣裳摔坏了,衣衫不整,只好入暮才回来。” “摔得严重吗?” “有些擦伤,不严重。” 沈清音在外等了一会儿,陆锦佑才换了一身衣裳出来。 她想查看他脸上的擦伤,他却有所闪躲,稍稍偏了偏脸。 虽然闪躲了,沈清音还是看到了他左边脸颊红肿一片,不像是擦伤,反倒像是……手掌印。 这个年纪的少年自尊心很强,追问反而适得其反。 沈清音佯装没有发现,说:“等会煮两个鸡蛋,你自己滚一滚,消消肿。” 见嫂子没有追问,陆锦佑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应了声“好。” “先洗手吃饭吧。” 陆锦佑走路去洗手,但脚似乎也伤着了,有些跛。 沈清音观察着他走路的姿势,眉头紧皱。 他这完全不像摔的,反倒像是——校园暴力。 脸上的巴掌印,还有他的闪躲,很像。 可这古代不是现代,不能直接去私塾询问夫子是怎么回事。 古代夫子地位德高望重,至于怎么看待打架斗殴? 很可能不管是过错方,还是非过错方,都觉得有辱斯文。 别到最后,她没给陆锦佑讨回公道,反倒让他在夫子跟前落了不好的印象。 时下得先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才能想法子解决。 陆锦佑许是不自在,暮食吃得比平时都快。菜没夹几筷子,就匆匆吃了碗里的饭后就说回房温书了。 第8章 消除偏见 第8章 消除偏见 早间出摊时,沈清音看过陆锦佑的脸颊,已然消肿了。 就是走路还有点跛。 沈清音道:“今日上午先别去私塾,一会儿天亮后,随我去医馆瞧瞧。” 陆锦佑忙说:“我没事,就是简单的擦伤,不用去医馆。” 他刚交了束脩,嫂子也刚交了摊位费,家中肯定是捉襟见肘了。 医馆费钱,去一趟就得被剥一层皮。 沈清音坚定:“必须去。” “钱没了可以再挣,身体熬坏了,再多的钱也救不回来,也挣不了再多的钱。” “等我忙到巳时就与你一块去。” 卯时正到辰时正这个时辰是最忙的时候。 陆锦佑还想挣扎一二:“真不用。” 她睨了他一眼:“去。” 反对无效。 摆摊过了最忙的时候,沈清音解下了围裙,请隔壁吃了一碗面后,让人帮忙看一下摊子,就领着陆锦佑去医馆了。 陆锦佑不说话,就默默地跟在嫂子的身后。 去了医馆后,沈清音让大夫察看陆锦佑的腿。 大夫让他撩开裤腿。 陆锦佑磨蹭半晌才把裤腿撩起来。 一撩起来,就看到小腿侧面一大块青紫。 沈清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大夫问:“怎么弄的?” 陆锦佑许是说谎了,有些磕巴:“摔、摔的。” 大夫到底是经验丰富,到底是怎么弄的,几眼就能看出来。 听到他应是摔的,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少年,但也没点破,只说“你这幸亏没伤着骨头,抹药酒就好。” 沈清音出声询问:“锦佑,还有哪里摔伤了,让大夫看看。” 陆锦佑摇头:“没了。” 大夫喊来药童,让他先给病人先上一遍药酒。 沈清音去给药钱的时候,压低声音顺口问了一嘴:“大夫,那伤真是摔的?” 大夫往那边的少年瞧了一眼,再看回妇人。 “像是被人踹的。” 沈清音转头看向咬牙硬撑着疼的陆锦佑,心里有数了。 虽然猜到是被人打的,但还不知道因为什么事。 看过大夫后,陆锦佑才去私塾。 沈清音下午收摊后,也没有再去市场买骨头,而是直接回去了。 等陆锦佑散学回来,他脸上虽没有再添新伤,但他装书的包明显是湿的。 “布袋怎么湿了?”她问。 陆锦佑道:“不小心掉水里了。” 沈清音问:“书呢?湿了吗?” 陆锦佑应:“捡得及时,没湿透,晾一晾就好。” “而且这些书我都背下来了,糊处,再写上去就好。” 前天被打了,今日放书的包又被扔水里了,霸凌的典型。 陆锦佑没有双亲,家中只有一个寡嫂,家境也不好,有些天生坏胚就会挑这样家庭的孩子欺负。 这不是现代,现代那套找对方家长,或是直接找老师都是行不通的。 沈清音认真且严肃地与他说:“你要是遇上什么麻烦了,一定要说出来,忍让只会助长别人的气焰。” 陆锦佑猜想到是嫂子知道了些什么,嘴角抽动了几下,脸上露出了勉强的笑意:“嫂子你多虑了,我没有遇上麻烦。” 沈清音默了两息,继而道:“我是说以后,若是遇上什么事,千万别自己扛,但凡解决不了的事情,就要借助外力,知道吗?” 陆锦佑嘴唇张了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应:“晓得了。” 二人没有太多交流便用完了暮食。 等了晚间,陆锦佑拿书出来帮忙时,发现灶台没有生火,便问晾衣的嫂子。 “嫂子,今日怎不熬汤了?” 沈清音应道:“明日想歇一日。” 束脩清了,也交了租金,终于能歇一口气了。 银子肯定是挣不完的,劳逸结合最重要。 当然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陆锦佑的事,休息是顺便的。 陆锦佑也不疑有他,只当嫂子是真累了,想休业歇一日。 * 翌日,等陆锦佑去私塾后,沈清音也出门了。 她去了县衙。 去县衙寻周晟。 青石巷都是熟人,她的身份又是寡妇,二人过多往来,只怕叫人说闲话。 周晟正相看,若因与她传出闲话而黄了,只怕他会记恨上自个。 在县衙外头等了好半晌,在想着守株待兔,还是直接去衙门找人时,忽然有个长相普通,年轻的乌衣衙差朝着她走了过来。 沈清音有些茫然。 等人来到跟前,衙差竟笑着问:“沈娘子可是来寻周参军的?” 这谁? 她认识? 沈清音懵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点头:“对,我就是来寻他的,他在衙门吗?” 那衙差客气道:“在的,你稍等片刻,我去与周参军说明。” 目送衙差离去,沈清音心下嘀咕这衙差人还怪好的咧。 …… 周晟皱眉:“你说谁找我?” 赵毅以为参军没有听清,再次重复了一遍:“面摊的沈娘子在衙门外,说要找周参军。” 周晟双唇一抿,眉头紧蹙。 他与她交集并不深,更是没说过几句话。 他们何时熟到能让她来此处寻他了? 赵毅见参军眉头紧拧,琢磨二人是不是吵嘴了。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充当一次和事佬。 “参军,那沈娘子瞧着很是焦急,似是真有什么要紧事。” 周晟略一思索。 想到有可能事关陆锦佑,便也就抬步往外走去。 赵毅见状,心说一听有要紧事就去了,周参军也没有看起来那么不近女色嘛。 * 沈清音等了片刻,便见周晟沉着脸从衙门中走出。 能看得出来,他不太高兴。 为了避免被轰走,人一到跟前,沈清音立即先发制人:“周官爷先前是不是对锦佑说过,若有什么麻烦都可以寻周官爷?” 周晟蹙眉,问:“锦佑有事?” 沈清音连连点头:“前日锦佑带伤回来,脸上有巴掌印,腿也伤了,听医馆的大夫说像是被人踹的,但他硬要说是自己摔的。” “昨日回来时,放书的布袋也是湿的。” “我仔细回想了一番,以前好似也有过这种情况,他也都说是摔的。” 周晟听了她的话,则思索了起来。 沈清音继而道:“他不与我说实话,定是因为对方小有来头,怕是染上麻烦,才会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我也是没法子,才觍着脸来寻周官爷帮忙。” 周晟回过神来,因着妇人确实有事,而不是特意来接近,脸上稍霁,问:“你想我怎么做?” “警告?还是把施暴之人抓了?” 沈清音摇头:“我只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妇人,来寻求官爷帮忙,自是任凭官爷做主。” 周晟“嗯”了声:“我既然答应过他,会帮忙,不会食言。” “这事我会帮忙解决。” 沈清音朝着他一福身:“多谢官爷。” “还有。”他补充。 沈清音抬头,疑惑地望着对方。 在她疑惑的视线之下,周晟道:“若非必要,你我二人最好就是不要有任何的往来交谈。” 沈清音:…… 大概早看出来了他对她有偏见,所以当听到这样的话时,她也没有任何惊讶和意外。 而且现在是她有求于人,对方大小是个官,小老百姓斗不过,她忍。 她低头敷衍着应:“民妇明白的,民妇是寡妇,会连累官爷的名声。” 周晟嘴唇微动,到底没有过多解释。 “你回吧,锦佑的事,我会帮忙解决。” 沈清音颔首,转身走了几步后,脚步却倏然一顿。 忍? 忍不了一点! 她蓦地又转身,两步重步走了回到周晟身前。 周晟脸上浮现莫名的疑惑:“还有事?” 话一落,就见对面的妇人抬起了双眸,眼神清澈磊落。 “民妇应当是有做得让官爷误会的事,官爷才会觉得民妇心思不纯,对吧?” 周晟眼底浮现了一丝错愕,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挑明。 难道不是吗? 沈清音左右张望,除了衙门里头有人伸出脑袋看外,附近也没有人,便控制着音量。 “若是因我爬墙头多瞧两眼,官爷就对我有偏见,那官爷心眼便小了些。” “民妇只知先前隔壁住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忽然出现一个生人半光着身子,民妇也是吓傻了。” 周晟听了她的解释,似是也说得通。 他抿了抿唇,定定地看着她,似要观微知相,观出她说谎的迹象。 但,她面上磊落,眼神清明,眼底没有半分心虚。 笑话,沈清音工作数年,早就已经在老板面前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能让他看得出是在说谎才怪。 她仔细想了想还有什么让他误会的。 想了一小会儿,想起他已经不来吃面一事。 她便又说:“若官爷想说我独独给你的面添了量,那还不是官爷舍得吃,而且每回都会吃两碗,或者好几碗,在民妇眼里,官爷就是妥妥的财神爷,自是要供着的。” “若是让官爷误会了,民妇以后不讨好就是了。” 见男人没有打断,就是说明已经信了七成。那同时也说明可以再接再厉,没准这人脉还能自己回来。 沈清音想了想自己穿越的事,努力憋出了一泡泪,捂着心口,似心痛地红着双目说:“我为亡夫守身如玉这么多年,便是心里一直挂念着亡夫,忘不掉他,也没人能取代他。” 周晟闻言,心下诧异。 她竟这么挂念亡夫? 可仔细回想,陆家大郎确实是温润的人,待人也和善,记挂他也是应当的。 沈清音继而以退为进:“若叫官爷误会而来,今日就当民妇没来寻过官爷,官爷也没有与锦佑说过要帮忙的话。” “总归,寡妇是非多,屡屡叫人误会,泼脏水,我也习惯了。” 周晟听闻妇人的诉苦,冷硬的心肠愣是生出了几分愧疚。 或许真如她所言,第一次见面便生出了偏见,以至于后边所观她一言一行,都似别有用心。 沈清音没走,而是埋头抹泪。 她得听听他怎么说,着急走了就听不到了,她得给点时间他消化消化。 她心眼跟明镜似的。 一个对发小弟弟还念着旧情的人,能是什么心肠冷硬的人? 因抓人而毁了小贩桌椅,身为官,本没什么表示,也无人敢说什么。可他也是亲自修好,这样的人,又怎可能是什么心眼小的人? 可这样的人,为什么在她说了一堆话后,连一声都不吭? 难不成是戏过了? 就在沈清音有些忐忑时,忽然听见一声“抱歉。” 听到这声“抱歉”,沈清音顿时松了一口气。 人脉说不准真要回来了,财神爷看可能也跟着回来了。 她只管抹泪不说话。 几息后,才听见男人继续说:“确实是我狭隘了,我承认你说没错,我确实有偏见。” 仔细想想,一个容貌尚好的年轻寡妇,也无儿无女,想要改嫁得更好也是易事,可却情愿守寡供小叔念书,试问一下,有多少个嫂子能做到这个地步的? 这样的人,又怎会是心思不纯的人呢? “锦佑的事,我会解决。” “方才后边我说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沈清音声音哽咽:“以后民妇还是会注意的。” 福了福身,转身便走,越走越快,好似真的像是被伤及自尊。 周晟定定地望着妇人远离的背影,闭上双目,呼了一口气。 须臾,他转身欲回衙门,却见扒在衙门边上的赵毅和另两个衙差,皆用看负心汉的眼神望着自己。 周晟:…… 第9章 她不惧他 第9章 她不惧他 周晟走进衙门,几个人正转身要走,他低声喝了一声:“站住。” 几个人都僵在了远处。 方才虽不知道参军与沈氏说了什么,但也算是看了一出无声的爱怨情深。 热闹虽好看,可这是他们上峰的热闹,瞧上头了,一时间都忘记跑了。 周晟厉声道:“转身。” 三人齐齐转过身来。 周晟环顾了他们一眼,解释:“我与方才那妇人没有任何关系。” 三人显然不信。 三双眼都睁得很大,好似生怕被参军看出他们不信。 他们什么想法,周晟一眼就能看穿。 好似越解释,就越解释不清。 他抿了抿唇,说:“她是我少年邻居故交遗孀,她来是为了我故交胞弟之事。” 竟还是邻居? 赵毅讶异了。 他心说方才那妇人如怨如诉的模样,可像是在埋怨。 他们参军虽然向来表情不多,可也看得出来刚刚好像是生出了愧疚。 他们的反应可不像是简单的邻里关系,故友遗孀的关系。 当然,这些话只能咽下去,不可言。 周晟看向赵毅:“下衙后,你陪我去一趟青云私塾。” 赵毅闻言,心下哀嚎。 这都下衙了,竟还要差使人! 他面上笑应:“好的,周参军。” * 县衙不当值,夏秋两季可在申时正下衙。 书院在这两季,则是酉时散学。 二人到私塾外,正正好散学。 赵毅跟在参军身后,问:“周参军,这沈娘子的小叔子怎了?” 周晟言简意赅:“撑腰。” 赵毅从这两个字释义出了大概经过。 “沈娘子小叔子挨欺负了?!” 惊诧后,感叹道:“这孤儿寡嫂的,无依无靠,也没个撑腰的,那些个混子就逮着欺负。” 周晟闻言,转头看向他:“经常发生这种事?” 赵毅回忆道:“我还记得好像是三年前吧,我刚进衙门的不久,那时陆家大郎才没了一个月,就有混子翻了陆家墙头,欲欺辱沈娘子。” “陆二郎被砸了头,沈娘子拼了半条命扎废了那混子一条手臂,才呼来人破门而入,救下了叔嫂二人,这事当时在平安县还传得沸沸扬扬呢。” 周晟听了赵毅所言,陷入了冗长的沉默。 那妇人都这么艰难了,他竟还心有偏见,觉得对方轻浮。 忽然,望着私塾的赵毅喊道:“周参军,沈娘子小叔子出来了。” 周晟敛了敛心神,转回头望去。 “跟上。” 他们二人若无其事地跟在了一众散学的学子身后。 * 一散学,陆锦佑就快速离开了私塾,却还是没能逃过被人拉进了巷中。 拦他的,有三人。 一个是屠户家的孩子,个高肥壮。一个则是酒楼账房的孩子,还有一个家境普通的狗腿子。 前几日,他带了银钱来交剩下的束脩,被他们看到了,他们觉得他家中肯定还有余钱,就想让他偷或是问,供他们花使。 嫂子那么起早贪黑才挣得几个钱,且小偷小摸为他所不耻,他自是不会做这种事。 左右两边被拦了去路,跟前是屠户家的胖子。 胖子拎着陆锦佑的衣襟,眯眼道:“我昨日就说了,今日让你问你嫂子要一百文,若问不来,就让你另一条腿也跛了。” 胖子力气大,轻松地就将陆锦佑拎起,双脚离了地。 陆锦佑咬牙瞪向他,愣是没有半点惊慌害怕。 胖子看不到他的畏惧,更生气了:“看来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 “宋大,直接打就是了,反正他和他那寡妇嫂子都窝囊得很,挨打也不敢吭声。” “挨打多了,他就乖顺了。” “打谁?” 冷沉的声音从巷口处传来。 四人都齐齐往巷口的方向望了过去。 是一个身高体悍的男人。 毕竟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见到大人,顿时有些慌了。 胖子忙不迭地把人放下,慌张道:“我们只是闹着玩的。” 说着话期间,三个人都往后退。 周晟朝陆锦佑说:“锦佑,过来。” 胖子几个听闻叫喊的名字,蓦地朝着陆锦佑望去:“你找来的帮手?!” 陆锦佑推开他们就朝着周晟跑了过去。 周晟偏身,让他躲到自己身后。 几个少年转头想往另一头逃跑,却见后边也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乌衣的衙差! 胖子不可置信地转回头,看向陆锦佑,声音颤抖:“你、你报官了?!” 陆锦佑看向了周晟。 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赵毅抱手看着他们,扯着嘴角笑道:“官是没报,但你们惹着事了。” “知道你们前面的人是谁吗?” 他咧嘴笑:“刚从战场上光荣归故里的周参军。” 虽不知这名号是谁,可就是听着介绍也知道杀过人,还是当官的,几个少年更是惊慌了,狡辩道:“我、我们就是与陆同堂闹着玩的,当不得真,是不是呀,陆、陆同堂?” 不等陆锦佑说话,赵毅继续笑眯眯地说:“你们知道陆锦佑与周参军是何关系吗?” 周晟对于赵毅的故意恐吓,也只是挑了挑眉,并没有制止。 必须让他们这几个小败类知道怕了,才会有所收敛。 “他兄长与周参军从小一块长大,他也算是咱们周参军半个弟弟,你们胆子可真大,还欺负到周参军亲戚头上来。” 以后周参军与沈娘子的好事要是成了,也算是半个小叔子了,怎么就不算是亲戚呢? 那几个欺负人的少年,脸色顿时煞白,脸上浮现了惊恐的神色。 陆锦佑也没说他有这么一个靠山呀! 周晟转头看向陆锦佑:“要我帮你?还是算了?只有一次机会。” 那几个少年听到这话,都哀求地看向陆锦佑。 “陆同堂,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这么与你闹着玩了,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我们这回吧。” 陆锦佑第一次在这几个嚣张同堂的脸上,看到这么惊恐的模样。 他很清楚,他们不是知错了,而是因为怕眼前的二人。 或许以后他们再也不敢欺负自己了,可曾经受过的欺凌,殴打时真真切切的。 而且他们就算不欺凌他了,也会欺凌旁人。 陆锦佑脑子里不经然地浮现了嫂子说的话,忍让只会助长气焰,要适当借助外力。 而现在这个外力,是隔壁的周晟。 只有一次机会。 他会珍惜的。 陆锦佑眼神坚定地对上了周晟沉着的双眸。 “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晟颔首:“揍他们一顿,还是……” 几个少年只觉得天塌了,腿也开始发颤。 “还是寻到他们家中,让他们家赔偿?”周晟补充。 这两者,对于他们来说,似乎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前者是被他们打一顿,后者是回到家中被家里人揍一顿。 若是惹了旁人,家里人尚且会包庇他们,可眼前的是当官的! 陆锦佑转头扫视了一眼三人,开口:“赔偿。” 打他们一顿,什么都得不到。 且若让夫子知晓,只怕日后举荐书院也会多了阻碍。 而赔偿的话,也能减轻嫂子少许重担。 * 沈清音怕自己再跑慢点就露馅了。 隔壁男人瞧人的眼神极具压迫性,好在她的抗压能力也在上辈子锻炼出来了,才不至于那么容易露怯。 但再对视一会,还真就说不定了。 她虽然和周晟认识不深,但从一些小细节看出来,他不会把事放到第二天再做。 比如她那桌椅,当天连夜给修好了。 所以她觉着,他估摸着今日就能把事情解决了。 思及此,沈清音浑身轻松,而后去菜市买菜,打算今晚做顿好的。 买了菜回来,沈清音搬了杌子坐在院子里,懒懒散散地晒太阳。 虽然穿越了,远离了亲人朋友,生活也难了些。 但人活着,就该活得乐观一些,这样的日子才会有幸福感,也才会想继续活下去。 沈清音懒散地过了一整日,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她才去做饭。 陆锦佑散学的时辰还没回来。 直至黄昏,他才归到家中,她仔细瞧了眼他的脸和布袋、衣服。 很好,今日平安无事。 陆锦佑站在院子里,神色踌躇地望向嫂子。 她想来,隔壁男人应该将她去寻他的事告诉了陆锦佑。 面对少年的不知所措,沈清音笑了笑:“什么都不用说,我晓得你不会犯错的。事情若是解决了,今晚就好好睡一觉,明早赶早起来与我出摊。” 陆锦佑闻言,压在心底下的大石头顿时被搬开了,他脸上也露出了笑意,重重点头。 他说:“明日休沐,不用去私塾,然后……申时家里会来人。” 沈清音诧异:“谁来?” 陆锦佑微微扣了扣手心,应:“那些人来赔礼道歉。” 沈清音好奇询问:“这么晚回来,可是与周官爷去了那些人家里?” 叔嫂两人都没有点破,但也都知道说的是什么事。 陆锦佑点了点头。 她就知道,那男人有事肯定不会留着过夜。 她笑道:“既然周官爷帮了这么大一个忙,就得请人家吃个饭,好好感谢。” 陆锦佑露出疑惑之色:“那明日请到家里来?” 沈清音抿唇一笑,摇了摇头。 …… 半刻之后,隔壁院门被敲响,周晟刚冲了澡,换了一身衣裳。 他来开门,就看到陆锦佑端着托盘,挎着篮子,里边都是饭菜。 他略一挑眉,问:“怎么?” 陆锦佑解释说:“嫂子说周官爷帮了大忙,得请吃饭感谢。” “但嫂子说她是寡妇,怕影响周官爷的名声,就不请去家里了。” 周晟沉默了。 这是在点他呢。 人人都有几分畏他,惧他,这妇人倒是不见她惧他。 毕竟,他在她眼中看不到任何惧意。 片刻后,二人面对面而坐,一度无声。 今日的菜肴很是丰盛,有韭菜炒河虾,有芋头炖排骨,还有油渣炒青菜。 菜色香味俱全,可陆锦佑却吃得不是滋味,尴尬得紧。 原本想要送过来就回去,但嫂子愣是说要他与周官爷打好关系,让他陪周官爷一同用饭。 周晟逐一尝过饭食后,评价:“你嫂子厨艺很好。” 陆锦佑见对方主动说话,聊的还是嫂子,他眼角有了笑意。 “嫂子刚嫁进来的时候,厨艺并不好,可后来为了让阿兄能开胃多吃一些,才开始琢磨的。” 陆锦佑无意中的话,让他嫂子今早在周晟演的戏,显得更真了。 周晟吃了口菜:“你兄长和你嫂子的感情似乎很好。” 陆锦佑:“是很好。” 说到此,他脸上有些沉默:“阿兄走的时候,阿嫂险些随他去了。” 周晟呼吸略一滞,下一息暗暗地呼了一口浊气。 他确实是误会了。 这样痴情的人,又怎会是那等轻浮的人。 许是陆锦佑的话题过于沉重,都沉默了片刻。 周晟依旧是率先打破沉默:“明日我下衙会直接回来,若是他们闹事,尽管来寻我。” 陆锦佑点了点头:“谢谢周官爷。” 周晟执筷的手一顿,抬眼看他:“像之前一样,叫周大哥就好。” 陆锦佑还记着嫂子千叮咛万嘱咐要打好关系的话,便硬着头皮喊了声“周大哥” * 沈清音歇了一日后,第二日继续摆摊挣钱养家糊口。 正埋头煮面,就听到小叔子一声“周大哥”。 眉头微微一动,心说财神爷还真回来了。 “一汤一干浇头面。” 低音炮传入耳中,沈清音也没抬头,只应:“好。” 面做好了,她喊:“锦佑,端面。” 周晟闻言,抬头看向煮面的妇人。 先前不避嫌,都是她端来的,现在却是过度避嫌了。 面端上来了,不管是面量,还是浇头的量都比先前少了好些。 不应该说是少了,而是恢复正常的量。 第10章 赠荔枝 第10章 赠荔枝 周晟下值,牵马过市时,瞧到已有荔枝上市。 初上市的荔枝比肉贵,一斤十五文。 周晟询问过价格,买了两斤。 他归至青石小巷,恰巧就碰上了拎着礼或是猪肉来陆家赔礼道歉的几家人。 那几家人一看到周晟,立马拘谨了起来,心生惊惧,却又不敢装作没看见。 笑话,威慑力强悍的这么一个人,还有这么大一匹马,咋可能看不见! 几个跟着家里人来赔罪的少年,也露出了害怕之色。 他们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青紫,显然昨日他们走后,都挨了他们老子一顿打。 其中一个妇人又惊又敬的问:“周、周参军,你、你也住在青石小巷?” 周晟颔首:“嗯,就住在锦佑隔壁。” 其中的屠户闻言,扭头恶狠狠地瞪了他儿子一眼。 那胖子被瞪得脖子一瑟缩。 周晟先牵马进了小巷。 看着一人一马的背影,屠户一巴掌拍到了肥头大耳的儿子头上:“你给我把皮绷紧了。” 四个大人带着三个孩子入了巷子。 昨日官爷带着陆锦佑,押着他们孩子归家时,说了事情经过后,也提出了去赔罪。 自然了,也仔细说了陆家的详细地址。 …… 周晟回到家中,才洗了一把脸,就听见隔壁有声音传来。 他边往晾衣绳上拉布巾擦脸。 正擦着脸,就听到沈氏热拢却也疑惑的声音。 “你们都是和锦佑同一个私塾的同堂吧,今日怎的过来?还带来家中长辈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周晟擦脸的动作一顿,扭头望向与隔壁相邻的围墙。 他想过她会情绪激动,会怒声质问,却唯独没想过她会装作什么都不清楚。 分明还是她去寻求他帮忙。 周晟擦了脸,将布巾重新挂起来,走到围墙边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有个妇人带着歉意道:“昨日有位爷寻到家里来,我和他爹才知道他在与同堂打闹嬉戏时,不小心过火了些,弄伤了你家孩子,是以今日特意上门赔罪。” “弄伤?!”沈清音惊诧。 惊讶的声音又传到了隔壁,周晟便听起了戏。 “锦佑,你说你是不小心摔,怎的……” 她恍然大悟:“难怪了,我就说你脸上怎么会有巴掌印,那你装书的布袋湿透了,脚跛了都是被他们弄的?!” 她的声音有明显的起伏。 先恍惚,接着惊讶,最后是愤怒。 周晟心说她不做戏子当真可惜了。 他听着她唱戏一般,心下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娘子你先别激动,这只是孩子们之间的打闹,也没个轻重。” “我们都已经把他们揍过一顿了,他们以后肯定也不敢这么没轻没重了。” “我们几家人商量过了,这次是我们几家人的赔礼,对了,还有陆同堂这下一季的束脩,我们三家都平摊了。” “这是赔礼赔银子的事吗?!” “你们孩子打了我家孩子,还只是一句只是孩子之间的打闹?” “我们……” “别急着解释,先听我说,我家孩子今日走路,都还是一瘸一拐的,大夫都说险些伤着骨头,若是再重些,以后走路都会有明显的跛脚!” 几个大人闻言,都愣了。 他们也不知道这么严重,昨日瞧见那孩子来的时候,走路确实有些许的迟缓。 “这、这孩子真不是……” “先别解释!我要是那时知道不是他自己摔的,而是被人打的,我当日就去报官了!” 沈清音妙语连珠,让他们一句话都插不进来。 陆锦佑不大会说谎,听到嫂子这么一说,立马把头低下来了,生怕被看出端倪。 他的腿其实也快好了,但嫂子说还跛着,那就再跛几天吧。 隔着一堵墙的另一边,周晟微微蹙眉。 昨日他问过陆锦佑,分明说只是踹伤了,抹几日药酒就好。 隔壁继而传来沈氏愤怒的声音。 “他们才十二三岁的年纪,怎么能做出这么恶毒的事!?你们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屠户脸色都是黑的,若是以往被个妇人劈头盖脸的骂,他定会嚷着个大嗓门吼回去。 可时下不行,那官爷就在隔壁院子,什么动静都能听得到。 那官爷摆明了就是要为陆家撑腰。 他倒是认识有县衙的人,但那只是寻常衙差、捕快,是吏而非官,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 他有气撒不出,一脚踹向自家孩子的后腿窝。 “跪下认错!” 那小胖子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跪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响和一声痛叫。 听声音就知道有疼。 沈清音没有一丝任何的不忍,只觉得他活该。 这么小的年纪就有暴力倾向,就应该受受教训。 另外两个惊惧得一激灵,也怕被踹,忙不迭地跟着跪了下来。 沈清音看得清楚,他们怕的是父母,他们父母怕的是当官的周晟,唯独没有对欺负者的愧疚。 不想再多演无用的戏,沈清音呼了一口气,扫视三个少年。 她语声肃严:“小人畏威不畏德,庸人敬恶不敬善,你们几人日后若继续想做小人、庸人,尽管继续恶下去,终究自食恶果。” 周晟听到沈氏的话,眼中似多了丝惊诧。 随而是赞同。 几个孩子的父母,听到她的话,脸上阵青阵白,也不知他们心中是何感想。 或觉得被寡妇说教,受了羞辱。 又或是觉得话不中听,敢怒不敢言。 她唯独没有在他们的脸上看到羞愧。 果真,家庭成长的环境真的很重要。 “日后再有此事发生,我定会报官,你们三人只要去一趟县衙,不管惩罚如何,日后也不能再参考科考。” 几个父母既能将孩子送去学堂,便是想着他们能有所出息,是以一听到这话,便急了。 “沈娘子放心,我定会对自家孩子严加看管,绝不会让他再做错事!” “对对对,我们一定严加看管。” 沈清音视线扫过他们,说:“此前的事我们不会再提,不过……” 她加了转折,几个父母定定地望着她。 “不过我家锦佑的束脩就不用你们了。” 她可不想让陆锦佑有所把柄在别人手上。 日后若是真得了功名,没准还被他们拿出来说。 说当初还帮陆锦佑交过束脩,绝口不提时和缘由,日子长久了,旁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陆锦佑也莫名地欠下人情。 几人听到沈清音的话,都惊讶了,便是锦佑和隔壁的周晟都不由得一怔。 “束脩虽不用,可药钱得赔。” 听到她这么一说,其中一个妇人忙应:“这肯定的,可不知药钱是多少。” 沈清音既没有少报,也没有狮子大开口。 “药钱一百文,休养补给八十文,带有羞辱的扇巴掌,还有各种欺辱,赔偿五百文,共六百八十文,你们有没有意见?” 她是解决问题,而不是把问题激化。 是以,狮子大开口肯定要不得。 众人一默。 这倒是比他们帮交下季的束脩还少了一半。 屠户最先反应过来,忙应:“没有意见,没有意见。” 他一出声,另外两个孩子爹、娘也附和应道没问题。 沈清音道:“我会让锦佑写上一份契书,只要他们不再欺负人,此事以后绝不会再提。” 有说明前因后果的契书,就是把柄。 那几人显然没有想那么深,只觉得有保密的契书,便不用担心他们再追究。 契书一式四份。 每人都在上边写上姓名,摁下手印。 此事已了,众人也纷纷离开。 他们带来的东西,自然也没有带走。 两个大猪脚,两只老母鸡,一篮子鸡蛋。 人走了,陆锦佑看了看那些东西,再看向嫂子,眼神中满是敬佩。 “嫂子,你真厉害。” 沈清音得意地一捋头发:“那是自然。” “嫂子,我能去隔壁与周大哥说一声吗?” 沈清音朝他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周晟听闻陆锦佑要过来寻自己,立马从墙角下走开。 不一会儿,门就被敲响了。 他站在檐下,应:“门没上闩,进来。” 陆锦佑推门而入,激动道:“周大哥,事解决了!” 周晟沉敛不惊:“解决了就行,若有下回,直接来寻我。” 陆锦佑想起他们方才惊惧的模样,道:“谅他们也不敢再有下次了。” “我过来就是给周大哥你说一声。” 周晟点了点头,随即道:“你稍等。” 他转身把方才在街市上买的荔枝拿出,递给他。 “同僚家中种有荔枝,他送了我一些,我吃不完也是浪费,你便拿回去吃。” 陆锦佑忙摆手:“这荔枝太贵重,还是留着周大哥你送人吧。” 周晟:“我时下不就在送人?” “昨日你请吃饭,今日这且算是回礼。” 都这么说了,陆锦佑便把荔枝带回了家里。 沈清音看了一眼,就知晓是隔壁给的。 她早间就看到街上有荔枝买了,但卖得贵,她便想着过些时候便宜一点再买来尝尝。 没承想倒是吃上了隔壁的了。 陆锦佑说:“周大哥说是同僚送的,吃不完就送了一些给我。” 沈清音闻言,仔细望向那一看就仔细修剪过枝叶,用草绳绑得整齐好看的荔枝,沉默了。 这般精致,显然就是街市上摆卖的。 还同僚送的? 除非同僚也是买的。 可这上边还带着特意洒湿的湿意,更像是刚从街上买回来不久的。 沈清音嘴角上扬。 这是愧疚了?也想赔礼道歉? 能让当官的愧疚了。 这是好事呀。 以后他也算是他们的小靠山了。 她择了两个荔枝吃。 刚上市的荔枝,甜度还不是特别浓,甚至还带着少许酸,但荔枝味浓郁,一口荔枝,满腔浓郁的汁水。 她今日心情还是挺不错的。 吃过荔枝后,沈清音便提着桶去水井打水。 陆锦佑脚还没全好,便没让他去。 巷子其他居户或早间挑了水,又或是还没到日暮做饭时,所以这个时辰极少人出来打水。 便是那么巧了,她竟还碰上了隔壁的周晟。 两人两两对视了一眼,没有旁人在侧的情况之下,只觉得尴尬。 “打水?”他问。 沈清音:…… 这不废话么。 提桶来井边不打水,她难不成遛桶玩? 周晟放下两桶七八分满的水,走到井边,扔桶下去。 他也不用那费时的辘轳慢慢晃上来,直接就用手给拉了上来。 沈清音看着他轻轻松松地就把水拉起来,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这力气可真大呀。 惊叹的目光顺着他手臂下移时,一瞬就看到了他束着皮革腰带勒得劲瘦的腰身,还有他往前微倾,格外显眼的翘臀…… 该说不说。 她有色心,想拍一下。 在周晟将水打上,转身时,沈清音面色恢复如常,俨然一个正经妇人。 第11章 夜半说话 第11章 夜半说话 周晟把水打了上来,提着水朝沈清音望了过去。 他吐出一个字:“桶。” 沈清音会意,却露出了为难之色:“周官爷,我觉得我们该避嫌的……” 周晟一默。 半晌后,直接把装了水的桶放在水井上沿,然后提起两桶水离去。 在经过她身旁时,低声说了声:“抱歉。” 如同她所言,小人畏威不畏德,庸人敬恶不敬善。 心不洁者,所见皆不洁。 周晟离开后,沈清音走到水井旁,费劲地将井上那桶水倒进自己桶中。 心说避嫌得差不多了,以后见着人,还是得打招呼的。 回到家中,沈清音便开始处理猪蹄。 用火烤了表皮的猪毛后,再在水盆里刮去焦黄的表层。 两个大猪蹄,今晚就开始焖卤,明日浇头就是猪脚面。 半勺猪脚汁用来拌阳春面,正正好。 半夜,青石小巷都飘着一股子肉香味,让人睡梦中都梦到了在吃肉。 周晟为了避免把饭蒸得不好,暮食只熬稀粥,里头放几块肉进去,水放得也足够多,这样也不至于把锅烧穿。 暮食喝粥,夜里也饿得快。 如今闻着隔壁飘来的肉香,腹中饥饿难耐,更是毫无睡意。 半晌,他起身拿了一个挂在梁上的干馕,随即转身走出屋子,准备煎两个鸡蛋夹着吃。 …… 沈清音刚沉睡没半个时辰,忽地闻到了焦味,迷迷糊糊中还惦记着自己还在锅中的卤猪蹄。 她猛然惊醒,都没来得及细想,踩上鞋子就直接往外跑。 凭着月色跑进厨房,蹲下一看,灶眼里的火光早就已经灭完了,只剩微微余温。 她又站起来,摸黑揭过闻了闻。 并没有焦煳味呀,那这焦煳味是从哪来的?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走出院子,用力吸气,然后看向了院墙。 默了。 竟还真是隔壁飘来的。 这是半夜睡不着煮宵夜? 还是说灶台的火没灭干净,又烧起来了? 厨房里都是干燥的木柴,可别烧起来了。 沈清音踌躇着要不要弄出个动静,从而让隔壁发现。 可万一是个误会呢? 不过片刻,沈清音就决定了。 管他呢,不怕万一,就怕一万,是误会就误会,事后解释就成,时下小心谨慎才最重要。 她捡了几块石头,朝隔壁院子扔了过去。 她想,既然周晟当了多年兵,还活着回来了,也没缺胳膊少腿,想必警惕力肯定是极好的。 两三块石子下去,肯定醒了。 沈清音往隔壁扔了一颗石子。 石子落地,在夜深人静之下,声音格外清脆清晰。 她靠墙仔细听了一会儿,也没有别的回声。 她担心隔壁听不见,后退几步,又往隔壁再扔了一颗石子。 只是这一回并没有石子落地的声音。 咋回事? 扔哪了? 咋没声呢? 下一息,沈清音听见了动静,衣袍翻飞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她一抬头,就看到了墙头上的半个人,吓她倒抽一口气,好在没惊叫出声。 她只是惊讶了一瞬,就从微弱的光亮认出来了是隔壁的周晟。 他因是站在他家的那棵枯树分叉上,一手还抓着树干。 看到是沈氏,周晟也愣了。 他刚好从厨房出来,就看到有一颗石子落到了院子中,将手中焦黑的煎蛋放置一旁,他朝扔石子的方向走了过来。 紧接着,又有一颗石子飞跃过围墙,手一抬就抓住了。 随即几步攀爬上树。 他倒是要看看,是谁这么晚了还在扔石子。 全然没想到这个人是沈氏。 “解释,为什么要往我院子扔石子?” 光线昏暗,沈清音也看不清周晟的表情。 她仰着头,讪讪开口:“我以为你家着火了,我闻着焦味了,想提醒你。” 周晟沉默了一声,应:“煎鸡蛋。” 沈清音:…… 她前些天没闻到焦味,还说他厨艺长进了,结果还是老样子。 她琢磨了一下,说:“你稍等。” 说着就走开了。 周晟看着她的背影,愣了愣。 好半晌,就见她端着两个碗出来,她抬头道:“虽然要避嫌,但锦佑的事我也没谢周官爷。” 她张口闭口都是避嫌,也不知是不是在故意揶揄人,周晟一时无言。 “不用。”他从树上下来了。 正要出门将就吃个夜宵,就听见隔壁似乎开了院门。 似是猜到了什么,他转身定定地看着自家的院门。 片刻后,敲门声不出意外地响了。 周晟沉默半晌。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相会,不好。 就在他犹豫间,隔壁院子的院门开了又合上了。 周晟走到门口,打开了院门,低头看去,果真看到了两碗吃食。 沈氏…… 确实很有分寸。 他把东西端起才看清一个碗里装了几块大猪蹄肉,还有酱汁。 另一碗是干面。 他端进院子,阖上了院门。 隔壁的妇人压低声音说:“面要煮,放两瓢水,水里放小半勺盐,水沸腾再下面,数三遍六十就可以捞起了。” “然后用那猪蹄酱汁拌着吃。” 似乎是生怕他连面都做不好,煮面的过程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沈清音补充:“一会儿吃完将碗放墙头,我明日拿。” “多谢。” 隔着一堵墙听到了道谢,沈清音学他:“不用。” 她交代后,就直接进屋去了。 要不是古代寡妇门前是非多,她肯定自告奋勇做他的厨娘来多挣一点银子。 …… 隔壁的周晟依着沈氏的方法煮面。 他以前皆是直接凉水下面,要么太硬,要么太软烂。 热水下面,放盐,数三次六十个数,捞起。 把面端到堂屋,油灯之下,猪蹄油光发亮,很有食欲。 他咬了一口,猪蹄很是软弹。 面条吸满了汤汁,很入味。 吃了一整碗面,周晟依旧意犹未尽。 他想,若是这面能放,倒是可以买些在家中放着,暮食和夜宵都可以煮面。 总归已经学会了,不至于难吃。 * 天色未亮,沈清音趁着陆锦佑还没醒,提着油灯,拿了个杌子到围墙下。 她看到了围墙上的碗,踩在杌子上拿了下来。 取下碗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些微沉,不像是空碗。 果然,拿下来一看,里边还放着好些铜板。 沈清音将铜板拿出来数了数,有二十枚。 她还想着送吃的来感谢他的帮忙,没承想他倒是把钱也给付了。 他倒是个正直的人。 沈清音笑了笑,将碗拿回了厨房。 出摊时,周晟竟也来吃了两碗面。 这一日单单吃的就得花几十文钱,一个月怎么也得两贯钱了吧。 这当参军的,月俸能有这么多吗? 但仔细一想,他那宅子都外租了许多年,就青石小巷的月租最少都得三百文了。 一年到头就有三千六百钱,这隔壁租出去也有七八年了吧,总和下来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周晟吃了面后,直接站在摊前。 沈清音抬头看他:“官爷还有事?” 见她不再揶揄避嫌之类,他低头看向桌上放有半干的面,问:“这些面能放多久?” 沈清音莫名,但还是应:“如今天气逐渐热了,这些半干面只能放三日。” “半干,若干的呢?” “起码能放七八日吧。” 她应后,反应了过来,问:“官爷想买一些放家里?” 周晟点头:“卖吗?” 沈清音眼神骤然一亮:“卖呀,官爷若是要干的面,等我今晚回去做,明日做好了再给官爷。” “银钱方面……”她压低声,用只有两人小范围能听到的音量说:“就按三文一碗的量,官爷你看如何?” 周晟点头:“行。” 他转身正要走,忽想起什么,顿步转而看回她。 “怎么不避嫌了?” 沈清音扯出笑容:“官爷说笑了,避嫌是在人少,只二人情况之下。现下这么多人,倒也不必。” “况且官爷与我谈的买卖,是正经事,自是不用避嫌。” 周晟望着妇人。 妇人态度看似很端正,称呼也挑不出错,但却是什么都敢说。 且说起这些买卖来,神采熠熠,显然挣钱比避嫌更为重要。 第12章 流言蜚语 第12章 流言蜚语 等周晟准备离开,陆锦佑也要去私塾了。 沈清音把他中午吃的面给到他:“现在天热了,过几日就在私塾小食堂吃吧,咱们现在荷包有钱。” 周晟也听到了这话。 他在煮面的台面上放下铜板,没说什么就转身去解开拴马绳。 才解开拴马绳,耳力极好的周晟,便听见陆锦佑压低声问他嫂子。 “嫂子,昨天半夜,我好像听见你在院子里说话,你在和谁说话?” 周晟脚步一顿,就听见妇人胡诌道:“夜里太想你阿兄了,睡不着,就到院子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吓到你了吧?” 周晟一默。 倒是个能胡诌的。 他在昨日就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牵马离开。 今日沈清音摊位的生意极好,主要还是猪蹄卖相好。 而且十文钱一碗就能有一大块的猪脚,也不亏。 再有今日的素面也放了酱汁,虽然没有肉,但有肉香味,吃着也香。 晌午没过完就已经把面都给卖完了。 想着要给隔壁做干面条,她索性早早收摊,去进货。 有六百八十文的赔付,还有先前余下的二百文左右,再攒几日就是千文户了。 不过,还真攒不了。 炎热夏日就快来了,得做夏衣了。 她也得做几身贴身的内衣,这古代的肚兜和亵裤她都穿不惯。 再有那陆锦佑也长个了,去年的衣服都短一截了,也该做新的了, 她收摊回到家中,歇了小半个时辰才再次出门。 先去布店挑选布料后,再去买油盐酱醋和米面粉。 东西买完后,便背着背篓回至青石小巷。 正好隔壁的邻居大娘在院子外择菜。 沈清音笑着打招呼:“黄婶子,这么早就择菜了呀?” 黄婶子也就是先前她病时,照顾她的大娘。 黄婶子应:“今日乡下的亲戚送了好些青菜过来,你等等,我也给你拿一些。” 沈清音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没事,拿了一箩筐过来,我们家五口人也吃不了这么多,还是得送人一些。” “那婶子这么说,我就收下了。” 黄婶子起身去拿了一把青菜,还有几根茄子,放进她后边的背篓。 放了菜后,黄婶子压低声音道:“英娘,最近我听巷子里的人说,说你们家与周家大郎走得挺近的,这是咋回事?” 沈清音从容笑应:“婶子你可别听他们瞎说。” 黄婶子:“他们都说看到你家锦佑这几日总往周家跑,而且也有好些人看到周家大郎总去你的面摊吃面,说你们二人有首尾,我也是担心你不知道这些事,才与你说的。” 沈清音心说都避嫌成啥样了,这还是没有杜绝流言蜚语。 好像只要是一个长得好看一些的寡妇,隔壁住了一个身体强壮的单身男人,话都没说过,都能传出各种风流韵事。 她看,这些人就是没有手机刷,给闲的。 她说闲话一样提起:“前些天,那周家郎君与我家锦佑说,说与他阿兄有从小长大的交情在,我已故的公爹也教过他念过几年书。” “他还与锦佑说,他念着交情,若是有困难便去寻他,他能帮则帮。” 提起往事,黄婶子也陷入了回忆,随即道:“你家大郎和周家大郎小时候确实玩得好,少时也在陆家念过几年书。” “这两家的交情确实是很好,只是这变化太大了。” 是呀,物是人非。 沈清音笑笑:“我也与那周官爷没说过几句话,他们要这么传,我总不能为了避嫌,让锦佑也不要与人家往来吧?” “有个在衙门当差的关系,可不能为了几句流言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黄婶子琢磨了一下,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反应了过来:“那周家郎君还真在衙门当差呀?” 沈清音疑惑:“你不知道?” 黄婶子应:“只是听说,也不确定。” “你是不知道,那几个长舌的,什么都说,一会说是什么赌坊的打手,让人远着些。一会儿又说在码头做小管事,都是没谱的。” “说你家和他家的闲话,也都是那些个长舌妇说的。” “这穿着,还有那匹马,瞧着也不是普通的小喽啰,既然他肯关照你家锦佑,那肯定不能因为几句闲言碎语就和人断绝往来。” 沈清音笑应:“晓得了。” 黄婶子往前边看了眼,说:“周家大郎他舅母来了,性子可厉害着呢,没准她听到那些长舌妇的话,当真了,来寻你麻烦,你避着她点。” 沈清音点头:“我省的。” 她回了家,没一会儿就闻到隔壁飘来的烟火气息。 这肯定不是周晟在做饭。 虽没有什么香味,但不至于像周晟那样,做饭跟放火似的。 她收起心思,到厨房做面。 正揉着面,她就听见巷子里传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轻缓的哒哒声。 没过一会儿,她又听见周晟舅母念叨他的声音。 “你家这锅底怎黑不溜秋的?” 沈清音听到这话,只觉得好笑。 她心说日日把菜都烧煳了,只是黑了锅底,锅没穿底就不错了。 片刻后,她又听周晟舅母提起相看的事。 她有些好奇这相看后续,便停下动作仔细听隔壁的说话。 隔壁院子里,陈氏没好气道:“你看看你这院子,空得好似没有住人一样,一点人气都没有。” “那么好的一个姑娘,你却板着一张脸去相看,黄了。” “人姑娘说你虽长得好,可你黑着一张脸,眼神也凶,和你坐在一块,大气都不肯喘一下,怕你,所以不愿意!” 当然也有怕的却愿意的。 可她就想着亡夫外甥能娶个好人家的姑娘,也是门当户对的姑娘。 如此,就不用应对各种想要攀关系的穷亲戚。 周晟去杂物房抱着饲料干草出来,应道:“我就是这样在军中待了十年,改不了。” 陈氏叹气:“你这样,有哪个姑娘家不怕你的?” 周晟心下暗忖是有的。 倒也奇怪,这青石小巷的妇人都对他敬而远之,唯独隔壁的沈氏不怕。 不仅不怕,还敢说他心眼小,更敢暗暗调侃。 “你上回说什么三十才成家,我觉得不靠谱。你到了那年纪,还整日黑着一张脸,还有哪户好人家肯把适龄的姑娘嫁给你这个老男人?” 周晟给马喂着干草,对舅母的话没有什么反应,只道:“舅母,下次再有相看,我不会再去。” 陈氏瞪他:“你这个年纪了,不肯说亲,是不是身体……”倏然压低声音:“有什么毛病?” 周晟:…… “没有。” 陈氏恼了:“那你老实说,你外面是不是有相好的?” 不然这个年纪的男人,正值血气方刚,怎么可能不想女人! 周晟无奈:“舅母你就别胡思乱想,我身体没有隐疾,外面也没有女人,只是我在战场上面对了那么多生生死死,现如今夜里还是枕戈而眠才能入睡。” “我尚需要时间来适应,方能过上正常日子,否则床侧有旁人,我夜半若是梦到那些血流成河的梦境,不小心伤了人,就是害了人。” 自然,这虽也是原因,但只是之一。 听他这么一说,陈氏也愣了。 她许久不说话,好半晌,才说:“行吧,随你了。” “若到那年纪,没有好人家的闺女肯嫁你,就降低些要求。” 到底没有再催婚。 “给你煮了饭,你好好吃一顿饭。” 周晟:“舅母不留下来一同吃?” 陈氏摇了摇头:“不了,回去了。” 周晟把干饲料放到食槽中,说:“我送舅母。” 陈氏摆了摆手:“也不算远,我自己走着回去就成。” 她收拾收拾,正准备回去,周晟取了一贯钱给她。 陈氏没接,没好气道:“你的银钱还是留给你自己讨媳妇吧。” “先前你这宅子的租金,我就拿了一些给你表弟讨媳妇,都还没还给你呢,哪还能再要你的银子。” 周晟:“这算是我孝敬的。” “至于那些租金,便不用还了。我有赏银,且加上先前舅母你给的几年租金,够用。” 陈氏依旧没接,皱眉:“够用也不是让你这么大方的。” 周晟:“只对舅母大方。” 起码就现在而言,他除了吃食和养马方面外,也没有别的大花销。 陈氏低低“诶”了一声:“还是得有个媳妇管着你才行,不然迟早坐吃山空。” 见舅母又说回了成亲这事上,周晟沉默了,便不再劝她收下银钱。 只等下回休沐,买些东西给她送去。 …… 沈清音听到周晟舅母说到身体二字后,便没了下文,肯定是压低声音说话了。 她都不用猜,也知道后边没什么好话。 周晟的身体肯定是没啥大问题的。 若是那处真有什么问题,这雄性激素少了,周晟也不能有那么强烈的硬汉气息了。 身体或许没什么毛病,估计就是有战后创伤应激综合症。 时下太平日子也只过了半年多,也就是说战后不过半年。 这古代也没个心理医生,周晟便是心理再强大,估计也要很漫长的一段时间来治愈。 她将面揉好了,便开始拉面做面条。 今日任务重,除了自家面摊的补给外,还要给隔壁多做几日的量。 隔壁男人的饭量惊人,五日的量,就得多做五斤面。 若是给他做了这干面,他早间估计就不来吃面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说过几回话,还吃过他送的荔枝后,让她觉得是熟人了,他日日朝食都花二十文钱,她都替他觉得心疼。 当然了,一码归一码,她心疼银子是一码事,但她每日早间还是盼着他这个大客户的。 第13章 隔壁冒黑烟了 第13章 隔壁冒黑烟了 不过五月上旬,沈清音就已经能感受到夏日的闷热了。 天气一热,早间吃热汤面的人都少了。 有浇头的拌面贵,没几个人舍得点,所以生意不怎么好。 唯一值得宽慰的,就是隔壁周晟还继续来光顾。 周晟付钱时,她问:“官爷,那面晾到下午就干了,等锦佑散学后就让他给你送过去?” 周晟点头:“行,多少银子?” 沈清音声音轻快:“是二十碗面的量,一共六十文。” 周晟又数了六十文放到了桌面上,转身时,还能听到她欢快的声音:“周官爷慢走。” 这妇人确实不怕他。 寻常底层老百姓,对上衙差都得敬三分,畏三分。 她敬有了,但畏依旧没有。 周晟从面摊离开,约莫一刻多才至县衙。 他前脚才进县衙,就见赵毅行色匆匆而来。 “周参军,大人让你到签押房去寻他。” 周晟颔首,调转方向往签押房而去。 他问身后侧的赵毅:“可知所为何事?” 赵毅应:“听说今日一大早,米行郑家的郑员外昨日去几个村子查看稻谷粮量,但入夜也不见回来,早间城门开时,随行小厮带着满身伤跑了回来,说是遇上了山寇,让其带回了口信。” 周晟脸色顿时一沉,迈的步子更大了。 赵毅的步子也跟着加快,跟在后头把知道的消息如实告知。 “从小厮口述得知,此次同行,加上郑员外,一共有四人,除郑员外与回来的小厮外,另外两名随从则丧命刀口。” “另,匪寇要在两日内得一千贯钱,不然就杀质。” 听到这里,周晟已然到了签押房外。 不过半刻,周晟从签押房出来,将所有当值的衙差都叫到了前院。 从中挑选了衙差十人,闲杂缉捕十五人,随他一同救人。 …… 日暮时分,陆锦佑拿着面去周家敲了两回门,都没人应。 他只好回家了。 进了家门,他与在院子里做针线活的嫂子说:“周家大哥还没回来。” 沈清音道:“估计还没下衙吧,不管了,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给他。” 天色渐暗,她穿针走线都有些吃力了,便把针线活放到一旁。 原本想省钱,依着这身体对针线的熟练程度做衣裳,但疲劳了一日,再做一会儿针线活,不仅眼睛干涩,就是手都酸了。 想起原主是怎么没的,她也怵。 命比钱重要。 除了内衣外,夏衣还是找时间花钱请人做吧。 她放下针线活,闭眼做眼保健操。 虽已记不得步骤手法了,总归怎么舒服怎么来。 陆锦佑进厨房烧水时,发现今日嫂子没有买猪骨回来。他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嫂子,今晚不煮猪骨汤了?” 沈清音摁着太阳穴,闭眼应:“天气热了,容易坏,便不做汤面了,做凉面。” 明日提前烧一锅水放凉,等面煮过后,再过一遍凉水,凉面就成了。 等再热一些,她再尝试做一下凉皮和石磨粉。 这两样做凉面最合适不过了。 沈清音有心将面摊继续经营下去。 现在的利润不仅能维持日常,也能给陆锦佑交束脩,还有所盈余。 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贵在稳定。 最主要的一点。 她大学念的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却是做了外贸,这两样对她在古代谋生并无大作用。 比起干些不知前景的买卖,现在就挺好。 不做汤面了,晚上自是也不需熬骨汤,早上更不用热汤,活也就少了,沈清音顿时轻松了。 早间在床上多赖了小半个时辰。 瞧着窗户透进的些许明亮,她才坐起伸腰舒展手臂,喟叹也一声后才从床下下来。 今日天热,也不用再穿柯子,里边就穿件肚兜,外边则是深红色的窄袖对襟短衫,短衫塞入半裙中,腰带裹紧就成。 而裙子里边还得再穿一条轻薄的裤子。 衣裳是麻布做的,轻薄透气,也不会热。 她梳头绾好发髻后,才慢腾腾地从屋子里出来。 陆锦佑今日起得比她早,已经去打了半桶水回来了。 “嫂子,我刚又去敲了隔壁的门,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沈清音:“那估计是一整晚都没回来,不着急。” 反正给了钱,也不怕他不要。 陆锦佑嘀咕道:“这怎么还夜不归宿呢,是不是有什么案子要查呀?” 他都不清楚了,她哪里会知道? 虽知周晟在县衙是参军官职,但具体是管什么的,她也不太清楚。 二人出了摊,沈清音去买肉回来炖酱汤。 肉炖的酱汤是用来拌面的,肉则做浇头。 素面用肉汁拌,还是四文钱一碗。 骨汤费柴,还能省点柴火。 路过的行人,有熟客,沈清音忙招呼。 熟客应道:“现在天闷得慌,不想吃热食。” 沈清音笑吟吟道:“今日做了凉面,也是四文钱一碗,要不来一碗?” 巴掌大的笼饼两文钱一个,两个才勉强能吃个五六分饱。 一碗面也是四文,也是差不多的六分饱。 熟客坐下:“那给我来一碗。” 沈清音煮面,过凉水后,再切了葱花和青瓜丝放在上边,酱汁一浇即可。 熟客看了一眼酱汁,调侃道:“这么舍得下本钱,别家可没有这么好的酱汁,都是直接浇的酱油。” 沈清音笑应:“少挣些,多卖几碗也能挣。” 薄利多销策略,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都通用。 虽说有凉面,但到底还没传出去,所以今日生意不太好,沈清音也能接受。 再说这面卖不完,就是多放几日也不会坏,自然不用担心浪费。 她早早收摊回了家。 拉板车拉出了一声薄汗,一回来灌了大半碗水后,她从竹簏里寻出夏日要用蒲扇,优哉游哉地扇着小扇子,吃着刚买的荔枝。 十二文钱一斤,她也只舍得买一斤。 前些天吃的荔枝还带有酸涩,今日的没有酸味,很是清甜。 吃了几个荔枝后就歇了个晌,再醒来,陆锦佑都已经散学回来了。 今日睡过头了,没做饭,暮食就简单吃了碗凉面。 再说隔壁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这人给了银钱,面还没拿走,现如今不在家,倒使得她和锦佑日日挂念。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给他备的面还是先用了,省得放坏了。 * 一晃而过就是三日。 早间飘了小雨,沈清音给陆锦佑拿了二十文钱,让他自己解决朝食和晌饭。 给了银子后,她又回去睡回笼觉了。 天给的偷懒借口,得双手接着。 她睡到了辰时正,又在床上磨蹭了许久,这才慢慢悠悠起来盥洗。 正盥洗好,她就听见了马蹄声。 一听这声音就知道隔壁邻居回来了。 她寻思着这会儿巷子里也没什么人,不妨问他要不要顺道把面拿回去煮。 她小跑去开门,周晟正好经过她家。 周晟听到开门声,一转头,就看到了忽然出现的妇人。 沈清音瞧清楚眼前人,一愣怔。 先前的硬汉俊男,如今胡子拉碴,眼底乌青,身上的黑衣也不知是被什么割坏了,好几道口子,同时被包扎着。 他冒雨赶回来,虽然雨不大,但显然淋了许久,身上全湿透了,头发也都是湿的。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更是暗色沉沉,身上似乎也笼罩着一股子消沉的气息,她忽觉得这男人有种颓废的美感。 周晟略一启口:“有事?” 他一开口,嗓音过于沙哑,甚至还带着疲惫感。 他这样的声音更有磁性了。 沈清音恍惚一瞬,瞬间回神,应:“我想问你现在要拿面吗?” 周晟:“拿来吧。” 沈清音:“我先给你拿一斤。” 她转身回屋,用油纸装了一斤面出来。 她递给他时,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周官爷你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无事。” 接过她递来的面,牵着马离开。 沈清音看了眼他离开的背影,而后用力嗅了嗅。 空气中,好似有股血腥味。 刚刚他在跟前时,最是浓郁。 沈清音颦眉。 这血腥味,是周晟的血? 还是别人的血? 算了算了,旁人的事少管。 她退回自家院子,将院门阖上,转身去做朝食。 下了一碗面,再煎一个鸡蛋,就是今日的朝食了。 从厨房端了面出来,忽然从蒙蒙细雨中飘来焦煳味。 她望向隔壁的方向,皱眉。 她心说不是教过他怎么煮面吗,怎么又是这死出? 端着面进堂屋,吃着面,那股焦味越来越浓,就好像火没有熄,还在烧干锅。 她吃完一碗面出来,就看到隔壁已经飘黑烟了。 她都惊了。 想起方才周晟的面色,看着就不太对,该不是晕过去了吧? 不然怎么可能厨房冒黑烟了都没人管?! 想到有这个可能,沈清音坐不住了,碗也不洗了,连忙跑出了院子。 可别烧了他家的厨房,连她家也给烧了! 沈清音跑到右边的邻居,敲门喊道:“婶子婶子,你在家吗?!” 里边的人听见声,黄婶抱着个孩子走到堂屋外:“咋了?” 沈清音语声急切道:“我方才碰上周官爷,瞧着他脸色不太对,而现在周家那边有股焦味飘过来,还冒黑烟了,我怕周官爷不省人事了。” 黄婶闻言,也是一惊:“这事可不得了,我和你一块去瞧瞧!” 黄婶立马放下孩子,喊大一点的孩子帮忙看着弟弟,然后戴上草帽小跑出来。 等黄婶出来,沈清音解释道:“我自己一个人过去,旁人肯定得胡说八道,只得喊上婶子。” 黄婶道:“你做得对,那些人见风就是雨,白的都能说成黑的。” 出了门,黄婶也看到了黑烟,也跟着急了。 走到了周家门口,黄婶大力敲门,大声朝里喊:“周晟,在家吗?” 敲了好几下,都没人应,两人相视了一眼。 沈清音想了想,说:“要不从我院子爬墙过去看看?” “正好周家有一棵老枯树,我直接从那树下去。” 黄婶琢磨了一下,说:“只能这样了,你去里边瞧一眼,有事你就往外喊,我去叫人。” 黄婶都五十好几了,自然是沈清音翻墙。 她第二次爬墙,没承想没有用在风流韵事上,而是用在了这莫名其妙的事上。 她爬上梯子,正要跨过墙时,一低头就与院子里的大黑马大眼瞪小眼。 她可不是贼! 马就拴在她要翻的树上。 她有些害怕地朝着大黑马说:“你可千万别拱我,我是来救你主人的。” 那马似乎天天见她,已算是熟悉了,所以只是掀眼皮瞧了她一眼后,继续埋头吃着食槽里草料。 见状,沈清音才暗暗呼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翻过墙头,提心吊胆地伸手扶着树枝。 哪怕小腿肚在发抖,她还是没有太过犹豫,就往隔壁的树杈上落了脚。 第14章 她是个很好的人 第14章 她是个很好的人 沈清音从树上平安落地时,双腿还打着颤。 她看着越来越浓的黑烟,也来不及平复心情,更来不及去给黄婶开门,而是着急忙慌地跑去厨房。 那黑烟就是从锅里飘出来。 锅里黑炭似的玩意,已经瞧不出原来煮的是什么了。 灶眼里的柴火都快烧到外头来了,再来晚一点,厨房都要烧起来了。 而且那灶里的两根木头很粗,所以才能这么经烧。 她连忙从水缸舀了一瓢水,直接往灶眼里浇了进去。 一浇水,呛鼻子的黑烟和灰烬就好似炮弹一半,猛地从灶眼里冲出来,让她避闪不急。 黄婶从门缝里看到滚滚黑烟从厨房散出来,吓得忙朝里喊:“英娘,咋样了?” 沈清音跑来开了院门,她全身上下,包括那张原本干净白皙的脸,都裹上了一层灰。 她闷咳了几声,说:“再晚点,厨房都要烧起来了。” 黄婶拧着眉道:“快瞧瞧周晟什么情况。” 算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也是有几分担心的。 沈清音忙不迭点头。 两人进了院子后,边喊边找。 才进堂屋,就看到左侧屋子门没关,一望进去,就能看到床上躺了个人。 黄婶在房门上敲了好几下,也没有吵醒床上的人,看来是真晕过去了。 沈清音心道这人生病了也不知道寻大夫,还淋着雨回来,真是太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了。 黄婶抬步正欲进屋查看情况,沈清音立马拉住了她。 黄婶疑惑地望向她。 沈清音:“周官爷怎么说也在军中待了十年,虽说现在可能昏厥过去了,但贸然近身还是太危险了。” “咱们还是得先喊个男人过来,同时也得去请大夫。” 二人从院子出去,沈清音回家拿了草帽后就去请大夫,而黄婶去寻人。 等沈清音把大夫找来,却见院子里坐了个一个三四十岁的汉子。 汉子黑着一张脸,满脸不悦。 黄婶也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些愧疚。 沈清音疑惑道:“咋了?” 黄婶望向她,眼中带着感激,她应道:“方才我叫了陈三过来瞧瞧周晟咋了,他才靠近……” 叫陈三的男人怒目圆瞪地接过话:“谁承想那个混账都昏厥了,还能睁开眼掐上我脖子,把我整个人摁在床上!” 沈清音:“……” 得亏不是她和黄婶去查看,不然被掐脖子摁的就是她们俩了。 大夫听了,有些忐忑地问:“那现在是咋回事?人醒着还是昏着?” “要是昏着,那得绑上,我再去瞧。” 黄婶应:“有些意识了。” 闻言,大夫才松了一口气。 黄婶领着大夫进去,沈清音也跟在后头。 但她没进屋,就站堂屋,往里瞧。 周晟披散着头发,松散着衣襟倚靠着床凭而坐,呼吸粗重。 他抬头望出屋外,视线从几人身上环顾了一圈,最终留在狼狈的沈氏身上。 那浑身烟灰的模样,好似刚救了一场火。 救火? 周晟想起自己煮的面。 他想,厨房应该是没烧起来。 若烧起来了,这几人,也不会只有她一人沾了一身灰。 大夫进了屋,手搁在他额上片刻,问他:“你身上有伤?” 来时,沈清音就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大夫。 他昏厥,有可能是身上的伤发炎了,引起发热,又淋了雨。 见大夫要检查周晟身上的伤,沈清音便与黄婶出了院子。 黄婶压低声问她:“你怎会猜到周晟会防着?” 沈清音:“就是我方才说的原因,他在军中待了十年,肯定很警惕。” 黄婶声音压得更低:“陈三也是在码头干苦力活的,一身力气,可我愣是没料想周晟都昏迷不醒了,竟然还能把陈三摁得挣扎不得。” 沈清音往那叫陈三的中年男人打量。 黑红的肤色上,还是能看得出来脖子和手腕处,多了一块更深色的痕迹。 周晟这个男人,太危险了,特别是在意识不清的时候。 不过片刻,大夫从屋子里出来。 黄婶问:“咋样了?” 大夫神色凝重,问:“他身上很多陈年旧伤像是从战场上回来的,可如今都太平了,最新添的刀伤,是怎么回事?” 黄婶一愣,一时不知道回什么话。 沈清音忙应:“他是在县衙当差的,几日不回来了,许是去抓逃犯去了。” 大夫听了解释,神色才放松下来,说:“他也是个狠人,手臂和胸口两处不算深的刀伤,但也是见了血的,他竟直接用烧烫的刀子烫向伤口止血。” 这也是战场上,止血药稀缺时,比较血腥暴力的止血方式。 沈清音只是听着大夫这么说,都觉得疼得慌。 恍惚觉得自己手臂和胸口也有不适感。 大夫:“听他娘子说他还淋了……” “我不是他娘子,我是他邻居。”沈清音立马打断。 屋子里的周晟穿上衣服,听到外边的谈话声,揽衣襟的动作微微一滞。 外边,大夫继续说:“他身上本就有伤,还淋雨,简直嫌命长。” “得亏他身体比常人要强悍,不然寻常人像他这么折腾,命都得没。” 沈清音:“那就是说没有性命之忧了?” 大夫:“难说,他现在发高热,得赶紧退热,晚上还得有人守着。” 说着,他环顾了一圈:“你们谁和我去医馆取药?” 陈三不说话,黄婶要看孩子,肯定是不能去的。 沈清音应:“还是我。” 她让大夫先行,她则先回家拿上银钱。 药钱她就先垫着,周晟肯定会还的。 她没敢多开药,就只让大夫开了两日的药。 两日的药和一剂退热的猛药,以及一罐涂抹烫伤的药膏,最后是看诊钱,共花了一百八十多文。 她回来时,经过黄婶家,就见她抱着孩子在屋檐下哄。 她朝里问:“谁在周家看着?” 黄婶应:“陈三还在。” 沈清音:“那我去熬药。” 黄婶嘀咕道:“也不知道他舅母究竟住哪,得叫人来照顾。” 沈清音想了想,说:“一会儿问问周官爷,若是他不太清醒,我待会儿熬了药,再去县衙问问。” 听说他已故的舅舅也当过捕快,肯定有人知道。 黄婶无奈:“我这家里有几个孩子要看顾,一时间走不开,辛苦你了。” 沈清音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走几步路的事。” 她回了家里,找出煎药的药罐子,将摆摊的风炉从板车上也取下,最后按照大夫叮嘱的法子煎药。 煎着药,她想起不能空腹吃药,便又去下了一大海碗的面。 瞧他锅里的黑炭,想也知道他还没吃早饭。 面和药都好了,她也不敢耽搁,就着小罐烫伤膏一同端到隔壁。 周家院门微敞,她用抬脚轻一拨开就进了院子。 陈三不在院子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屋子里,或者是走了。 周家的布局和陆家差不多,只是这院子很空旷,一棵老枯树旁边是一个小棚子,还有厨房外的水缸。 大黑马懒懒散散半卧休息,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这马怪温顺的。 她长这么大都还没骑过马呢,要是有机会,她也想骑一下。 她视线从大黑马身上移开,穿过院子,在堂屋外的屋檐下停下脚步,朝里喊:“周官爷你醒着吗?” 喊了声后,她伸长脖子往堂屋探头,才探入就看到周晟穿着没有束腰带的袍子,缓步从屋子里走出堂屋。 沈清音忙把脖子缩了回来。 她心说今早都昏厥过去了,这会儿都能下床了,这身体可真耐造。 周晟走到她跟前,哑着声说:“听黄婶说,是你先发现我昏厥的。” 沈清音解释:“今日的焦味比往前都浓,你家厨房还冒黑烟了,我这才发现不对。” 她想了想,到底没有忍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实在不行,周官爷你别做饭了,叫人做好送来,省得总糟蹋粮食。” 周晟忽然被说教,说教的人,还是知道他有官身的沈氏,他不禁一默。 她确实是一点都不怕他。 沈清音也不管他怎么想的,径自把手里的托盘递给他:“这是退热消炎的药,大夫叮嘱过了,赶紧趁热喝了。而且不能空腹喝,你把面吃了再喝药。” “喝药后,不能吹风,约莫小半个时辰会出汗,得及时把汗擦了,而且也得多喝热水。” 自然,最后一项叮嘱是她加上的。 她朝着托盘上的小陶罐说:“这罐是烫伤的膏药,那烫过的地方不要碰水,这膏药每天早晚涂抹一次。” 周晟没有打断她,等她叮嘱完了,才接过托盘:“谢谢。” 沈清音弯眸笑了笑:“没事,周官爷之前也帮过锦佑,这事算是扯平了。” 她的态度大大方方的,没有丝毫的扭捏。 “我家有药罐,晚上的汤药我来煎,不过我不太方便过来,我就让锦佑和暮食一同送过来。” 周晟:“麻烦了,药直接拿过来,我自己煎。” 沈清音听他说要自己煎药,表情有一瞬的耐人寻味:“还是不了吧,那锅和厨房得收拾收拾,再说周官爷你今日险些烧了厨房,我有些担心。” 周晟眉梢微微一抬,以为她说的是担心他。 但这想法才起,就听她说:“万一真烧起来了,我也担心火势会蔓延到我家里来。” 周晟想再次谢绝她好意的话,直接咽了回去。 “那你便做吧,药钱和面钱多少,我给你。” 沈清音:“面就不用给钱了,总归周官爷你买了面,也没有全拿走。而药钱则是一百八十四文,等锦佑回来了,周官爷再给他拿回来就成。” 她想要回去了,忽然想起来还有事情没问。 “对了,周官爷你舅母家在何处,我寻去把此事告知她,让她来照看你。” 周晟摇了摇头:“我无事,莫要与她说,省得她担心。” “可大夫说夜里要有人守着……” 周晟依旧是那句:“我无事,自己能行。” 见他不愿意,沈清音只好说:“那我便先回去了,周官爷你若是有事,就唤一声,这两家院子不隔音,我能听得见。” 她叮嘱后,也不等对方说话,转身就扎进了绵绵细雨中,跑出了院子。 周晟望着妇人匆匆而去的背影,顿足许久。 如今他才算看得出来,沈氏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她话语从容大方,没有任何讨好的意思。 好似,今日她做的这些,仅仅只是随手做了件力所能及的好事。 …… 沈清音回了自家院子,就搬了凳子在屋檐下缝内衣,同时也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 大半天过去了,隔壁也没有什么动静。 小雨停了,天放晴了,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等陆锦佑散学回来,她烧了一碗热水给他:“你给你周大哥送去。” 陆锦佑一愣:“周大哥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把今日发生的事给说了。 “他受伤发热了,大夫让他多喝热水。” 估摸着他自己也没烧水。 陆锦佑接过,正要去。沈清音连忙喊住了她。 “我与周官爷提过你要过去了,所以你直接进院子,但千万别直接进入家屋子,在外头喊了人,得了应允再进去。” “若是没应声,你也别进去,出来叫人帮忙。” 怕他不上心,她又将陈三的事说给他听了。 陆锦佑听后也是一惊,忙不迭点头:“我记住了。” 应下后,便端着水去了隔壁。 第15章 隔墙聊天 第15章 隔墙聊天 陆锦佑将热水送来时,周晟就知有人进了院子。 仔细听着脚步声,便从细节上知道是谁。 十数息后,外边传来陆锦佑的声音:“周大哥。” 周晟坐起,双腿探出床外,踩上鞋子,双手撑在了膝上,开口应:“进来。” 一开口,喉咙只觉干痒,便闷咳了两声。 陆锦佑端着水进来。 周晟只当他把药端来了,但端到跟前,才发现是冒着热气的清水。 他眼中浮现疑惑。 陆锦佑将碗递给他,解释:“先前我阿嫂也是热疾,便是多喝热水,出了热汗才好得快。” 周晟接过,问:“所以你就给我送热水过来?” 陆锦佑:“阿嫂让送的。” 周晟沉默。 确实她有叮嘱过多喝热水,他也只是一听。 他抿了一口水,水温恰好,便仰头一口喝了。 温水入喉,灼烧感也有所缓解。 他放下碗,说:“替我与你阿嫂说声谢。” 周晟站起身,把一串钱给了他:“这是药钱,还有今日你阿嫂做饭煎药的工钱。” 听到“工钱”二字,陆锦佑微微一蹙眉,说:“阿嫂不会收工钱的。” 周晟:“且拿着,这几日暮食就麻烦你阿嫂多做一份,若不要,我让旁人做。” 陆锦佑一听要另找人,忙接过,应道:“要说是今日的工钱,阿嫂肯定是不会收的,可若说是之后做饭的工钱,那她肯定会收。” 周晟点了点头:“若你阿嫂应了,一会儿过来拿粮。” 陆锦佑应了声好,继而问:“周大哥,你身体怎么样了?退热了吗?” 周晟应:“好很多了。” 陆锦佑:“那就好,我先回去了,一会儿再过来。” 周晟提醒:“碗,外边桌上的托盘和碗也一并端回去。” 待陆锦佑离开后,周晟才起身出院子。 今日睡了半日,除喉间不适外,身体松快了许多。 细雨已歇,他走过院子,站在厨房门口,沉默地望着一室狼藉。 难怪沈氏会担心烧了她家了。 厨房的青砖被熏得漆黑,且烟灰四散,厨房里所有物件都被裹上了一层烟灰。 锅里焦黑发硬的面还没清理,已然看不清是面还是炭。 地上也还有一滩水,整个厨房好似被摧残过。 周晟不禁沉思。 为了这个家里有些烟火气,日日吃猪食,还险些将厨房烧了,值不值当? * 陆锦佑从周家端着碗筷出来,碰上了巷子里的邻里。 那中年妇人伸长脖子,往没阖上门的院子里瞧去。 陆锦佑见状,忙把院门阖上。 那中年妇女收回视线,笑着打趣道:“陆二郎,你家何时与周家往来这么密切了?” 陆锦佑平静地应道:“我阿爹阿娘与周家交情素来很好,如今周家阿兄回来了,不过是延续老一辈的交情。” 说完后,阖上院门,回了自家。 妇人小声唏嘘道:“这两家愣是凑不出一个爹娘。” “便是哥嫂都不是一家的。” 陆锦佑回到家里,立马关上院门,省得外边的妇人跟着过来瞎打听。 他把托盘端进厨房,与正在做饭的嫂子说。 “周大哥把药钱、工钱交给我拿回来了。” 正炒菜的沈清音一愣,转头看他:“工钱?什么工钱?” “周家大哥说这几日的暮食和汤药,都要麻烦阿嫂了,若是阿嫂不得闲,他就请别人。” 沈清音心说周晟还真把她的话听进去了,终于舍得请人做饭了。 不过,她着实是没想到请的人是她。 “得闲呀,反正做一份暮食也是做,做两份也是做。” 有银子不挣才是傻。 而且这周大官爷出手阔绰,做几天饭,估摸着也能挣好些天的菜钱了。 做好了饭,她装碗后,就让陆锦佑先送给隔壁送去,隔半个时辰再送药过去。 周晟沉默地看着陆锦佑送过来的暮食。 用装汤的海碗盛了八分满的饭,剩下的两分几乎被菜盖过。 没有精致可言,只有朴素的一海碗。 周晟望着这大碗有肉有菜的饭菜,思索着要不要再添些工钱。 …… 夜里就寝前,沈清音将陆锦佑带回来的铜钱解开,数了一遍。 整整三百文正。 除却药钱,还余一百一十六文呢。 端饭过去后,陆锦佑便提着五日的米过来了。 周晟的意思,就是余下的四日都得麻烦她。 四日就只做一顿暮食,每日的菜和油盐酱醋柴,就算十五文。 四日也不过是六十文,还有五十六文工钱剩的。 不过是顺手多做一份饭,事也少,每日就能进账十一文钱。 这样的好事哪里找? 沈清音欢喜地把铜钱藏起来后,才上床睡觉。 今日虽没出摊,但因隔壁的事,上蹿下跳,东奔西走的,比出摊还累,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觉无梦,睡到自然醒。 盥洗过后,她和陆锦佑说不用跟着出摊,让他在家里下面做朝食,给隔壁煎药。 昨日大夫说要有人守着,但周晟倔得很,硬说他一个人也可以。 今日让陆锦佑送朝食和药,顺道看看他是否安康。 只要确定他人没什么事了,她也不管那么多了。 命是他自己的,他自己都不惜命了,她一个外人也管不了这么宽。 忙忙碌碌一上午,快要收摊时,面摊来了熟客。 这熟客也不是旁人,就是那日她去县衙寻周晟时,帮忙传话的乌衣衙差。 那衙差手臂用夹板固定住,吊在脖子上,他今日应是没有上衙,是以穿的事寻常服饰。 那衙差坐得板正,过于拘谨,她甚至还能看出点愧疚来。 愧疚? 愧疚什么? 她端上面,衙差便问:“沈娘子,周参军怎么样了?” 沈清音说:“官爷想知道周官爷的情况,怎不亲自去瞧瞧?” 赵毅舔了舔唇,才言:“我没脸去看周参军。” “周参军之所以会受伤,还是因为救我,才挨了一刀,从胳膊到胸膛。” “当时情况紧迫,他将刀烧红,烫了伤后,又继续剿匪。” “你们去剿匪了?” 赵毅点头,话题一转,问:“周参军父亲和舅舅如何没的,沈娘子可知道?” 沈清音:“听说过一些,好像都是被山匪所害。” 赵毅叹气:“所以周参军对那些山匪恨之入骨,那日去剿匪时,就好似没了理智,全然杀红了眼。” “我担心周参军受了伤,情绪也不对劲,想要看望,但也不知道家住何处,只能是来寻沈娘子了。” “找我问周官爷的住处?” 赵毅摇头:“周参军明说了不让人去寻他。” 他说着话,忽然又满含歉意道:“沈娘子,对不住,是我连累周参军受伤了。” 沈清音听得一脸懵。 “这与我又没有任何关系,你怎与我道歉?” 赵毅定定地看向她,不说话。 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沈清音立马反应了过来。 这人也认为她与周晟有一腿! 可问题是,别说一腿了,小手都没拉过,甚至是任何的肢体接触也没有。 这些人,可真眼瞎。 赵毅似乎是觉得二人在装傻,便也就配合他们,说:“周参军不让我们去探望,沈娘子恰好与周参军相邻,我想请沈娘子帮忙转达我的歉意。” 说着,他推了推桌面上摆放的七八样礼。 “还请沈娘子帮我将这些送给周参军,日后我定会给沈娘子介绍更多的生意。” 沈清音神色没有动容。 赵毅见状,便再接再厉:“县衙有数十人,每至晌午都会寻吃饭的地方,我会不遗余力地向他们推荐沈娘子的面摊。” 沈清音笑了笑:“虽然很有诱惑,但还是官爷你自己去更有诚意,虽然会被骂几句,但也不会少块肉。” 说完,她就转身去忙活自己事情去了。 沈清音觉得和周晟也不熟,以邻居的关系,得有边界感。 赵毅沉默了,望着桌上的面,也没有什么胃口。 他坐了许久,沈清音看得出来,他似乎想等她收摊跟着去。 反正她也不是说,要是跟着去的话,那就和她没关系了。 沈清音收了摊子后,赵毅便跟着她一同回了青石小巷。 她停在自己门口后,往隔壁看了一眼后就开门进自家院子了。 赵毅毕竟是衙差,比寻常人敏锐,一眼就知道隔壁是周参军的家。 沈清音进了院子,卸下板车上的锅碗瓢盆,就听见隔壁院子有敲门声传来。 片刻后就听见衙差喊:“周参军,是我,赵毅。” 须臾,叫赵毅的衙差进了隔壁院子。 这衙差和周晟都不是大嗓门,她在院子里洗锅碗瓢盆,也没听见隔壁的说话声。 不过,倒是没多久,就听见隔壁院门开阖的声音。 赵毅应该是走了。 毕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她也就没过多关注。 但过了片刻,墙壁另一边传来沙哑的声音。 “是你带赵毅来的?” 听到声,沈清音动作一顿。 声音很近,似乎就在墙后说的。 这应该是在和她说话吧? 毕竟,还真是她带赵毅来的,不是和她说,还能和谁说? 沈清音低声应:“这路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要回家,他要跟着我,我也拦不住呀?” 隔壁默了半晌,忽然传来几声闷咳。 她问:“周官爷喉咙可是不舒服?” 周晟哑声应:“无事。” “我不想让人烦,若是下回有人问你,我家在何处,你不说就是了。” “晓得了。”她应。 “不过,他们要是跟着我回来,我就没法子了,毕竟我也要归家的。” 周晟:“只要不说就行。” 说着话,又是几声干咳。 沈清音提议:“喉咙不舒服,可以泡些蒲公英喝,有用的。” 提了建议后,沈清音一怔。 先前还是避嫌的关系。 如今怎就熟到可以隔着一堵墙壁,也能聊起来的关系了? 而且还是隔壁主动的? 这避嫌可真是什么都没避着。 第16章 谢礼 第16章 谢礼 日暮时分,陆锦佑给周晟送来了今日的暮食里,其中有一碗蒲公英汤。 周晟望着那碗蒲公英汤,静默了片刻。 总觉得自己好似被沈氏看穿了。 提醒他喝热水,但清楚他不会烧。 提醒他喝蒲公英水,好似也知道他不会去做。 陆锦佑正要回去,周晟抬头喊了他。 “今日同僚来了家里,带了些糕来,我不喜甜,也无人可送,你帮我拿一盒给黄婶,一盒给你阿嫂。” 至于陈三那边,家中有酒,他用完暮食后再送一壶过去。 想了想,两盒糕礼太轻,又补充:“另外再转述他们,说过几日再宴请他们。” 陆锦佑寻思着黄婶也有份,那应该就是谢礼了,便把东西带回去了。 沈清音见陆锦佑又拎了东西回来,眼神带着些许的古怪。 自从误会说开后,陆锦佑从隔壁拎东西回来的次数是不是频繁了些? 频繁得只要是个正常人,都觉得这男人对寡妇有想法。 好在,沈清音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不是正常人,所以她敢肯定这个男人对她,是没有任何想法的。 陆锦佑:“嫂子,这是周大哥给的谢礼,说过几日再宴请你和黄婶。” 听到是谢礼,沈清音耸了耸肩。 她就说嘛,肯定是没想法的。 有点可惜。 要是有点想法,她说不定就顺势而为了。 先不说以后,就那样的极品,要是短暂拥有,那也很是不错了。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她也和陆锦佑去了一趟黄婶家。 黄婶一家子正好吃完暮食,一大家子在院子里纳凉。 黄婶接了糕点,问:“周晟咋样了?” 毕竟也是从小看到大的,也就直呼其名了。 陆锦佑应道:“精神头瞧着很好,脸上也有血色了。” 黄婶嘀咕道:“这身体可真抗造。” 陆锦佑也送了糕点,便说:“黄婶黄叔,那我先回去了。” 沈清音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我和黄婶说些事。” 陆锦佑回去了,黄婶看向沈清音。 “英娘你要说啥事?” 沈清音:“快六月了,我想做一身夏衣,而锦佑个子也拔高了,去年的衣裳也短了,我也想给他做两身夏衣。” “可我这白日要出摊,下午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做,我也怕我再操劳过度,所以我想问问婶子有没有时间,你给我做衣裳,我给你工钱。” 黄婶听到有活干,脸上笑意顿盛。 “我这日日都在家带孩子,自是有空的。” 沈清音笑道:“那行,我待会把布料送过来,再让锦佑过来量体裁衣。” “至于工钱,就按照一身三十文来算,黄婶你看行吗?” 她算过了,熟悉针线的,两日就能一身夏衣裁剪缝制出来了。 黄婶笑意应:“行行行,自是行的,你先量好再回去拿料子?” “也行。”她应。 黄婶招呼她进了屋,然后拿来量身的绳子。 “抬手。” 沈清音抬起双手。 黄婶给她量了手臂,然后就在一张纸做了个记号。 接着是腰背,身高,肩宽,最后才是腰臀和胸。 量到这三处,黄婶感叹:“你身上的这些肉可会挑位置长。” “腰细,臀翘,胸脯也丰盈。” 沈清音低头看了眼胸口,说:“我也这么觉得,这身段真好。” 黄婶“扑哧”地笑出了声:“我夸就得了,你还自己夸上了。” “那也是真的好呀。” 黄婶放下绳子,转头端详着她那张明艳的脸:“你与婶子说句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再嫁的心思?” 沈清音没有把话说死,只笑笑道:“锦佑还在念书,每年束脩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若改嫁了,后边那个也不会愿意与我一起供前小叔子。” 沈英娘忘不了亡夫,也不想小叔子连自己唯一个亲近的家人都没了,所以始终没想过改嫁的事。 黄婶叹了一声:“你还年轻,长得也俊,改嫁肯定能嫁得好。” “也不是说不管锦佑,但你也得为自己着想。” 知晓黄婶的好意,沈清音大方笑应:“我肯定会为自己着想的,若是遇上长得俊的,又肯和我一块供锦佑念书的,那我肯定乐意。” 黄婶揶揄道:“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 “当然了,看着好看的,吃干饭不用菜也能下饭。” “长得不好看的,就是山珍海味摆着,也毫无胃口。” 插科打诨了一会儿,沈清音到院子里,朝着自己院子里大声喊:“锦佑,过来一趟。” * 周晟回来的第三日就去上衙了。 沈清音会知晓,完全是因这财神爷一大早就来吃面了。 沈清音把面端上去,一言难尽地打量了他一眼。 周晟拿起筷子,抬眼对上她的视线,问:“怎么?” 沈清音:“周官爷这就去上衙了?” 周晟应:“得回去述职,述职后就归家。” 沈清音点了点头,说:“那官爷你慢用。” 她回到摊位上,没有客人就歇着,拿上蒲扇一晃一晃的。 这早间也开始闷热了,就只是煮个面,也能出一层薄汗。 周晟吃了面,放下铜板就离开了。 到了县衙,就立即被知县唤了去。 慰问了半晌,才从二堂出来。 赵毅今日也来县衙了,一见到周晟就走了过来。 周晟看了他的手臂一眼,说:“你不是有伤假,怎也来县衙了?” 赵毅:“我寻思今日周参军会来,我也来一趟,顺便……问问关于那两个弟兄怎么处理。” 剿匪哪有全身而退的,伤亡是必然的。 周晟抿唇默然半晌,说:“县衙给二十贯抚恤金。另,伤者按轻重,在赏银上再多添一贯到八贯。陈家也送来了一百贯,为了感谢相救。” “大人的意思,亡者家属多给二十贯,受伤的多拿一些,余下的再让弟兄们分。” 出了县衙,周晟才与赵毅说:“让你们藏下的脏银,也给亡者遗孀送去一半,余下你们自己分。” 剿匪后私藏些许,已是心照不宣的旧俗。 知县也知,但为了御下,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拿命来拼,虽有保家护国的责任在,但归根究底也不过为了碎银几两。 没银子,也没几个人会愿意拼命。 再说这土匪窝里的脏银有许多出处,若苦主能证明有自己的一部分,则会返还部分,其余充缴国库,或用于地方支出。 “周参军你呢?”赵毅问。 周晟思索片刻:“就给我留一贯钱吧。” 毕竟是赃银,若不同流合污,便是不合众。 周晟从县衙离开后,便归了家。 归家路过黄婶家门,正在檐下做针线活的黄婶听闻马蹄声,朝外边望了出去,见着人,低声唤了两声:“周晟,周晟。” 周晟闻声望进了院子:“黄婶有事?” 黄婶道:“你舅母来了。” 周晟转头往自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黄婶补充:“瞧着脸色不太好,她向巷子里其他人都打听了你的事,定是知道你受伤昏厥的事了。” 周晟沉思了几息,说:“黄婶我先回去了。” 他回到家门前,就见院门敞开。 舅母有他家中的钥匙,平时无事也不会过来。 他牵马进了院子,就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妇人抱着孩子从堂屋出来。 多年不见,他还是依着旧时记忆,认出了这妇人是他表妹李箐。 “表兄。”李箐唤了一声,随后解释道:“我今早回娘家时,在路上听说县衙前些天派人剿匪了,我以为阿娘知道,就与她说了。” 陈氏也出来了,瞪了外甥一眼:“我不来,你是不是都不会与我说你受伤了,还险些把厨房给烧了?!” 周晟把马拴好,才应:“没那么严重。” 陈氏不可置信道:“还不算严重呢?” “你瞧瞧你家厨房都成什么样了,我还听说你都昏死过去了,得亏隔壁发现及时,救了你家宅子和你的命。” 周晟默然,听着舅母的数落。 李箐劝:“阿娘你少说两句吧。” 陈氏:“边上去,你表兄这人得说才行。” 她呼了一口气,看向外甥,说:“还说不用我管你的亲事,要过两年才说。” “可你如今这样子,家中也没有一个人,病了昏了都没人知道,你让我怎么放心?” 说来说去,又说回了亲事上。 上回他那些话白说了。 陈氏没好气道:“顶多给你半年时间适应,半年后就去相看。” 见外甥要张嘴说话,她立马打断:“没得商量,若是你不愿,以后你别喊我舅母了,我也不来你这了。” 陈氏和丈夫,还有小姑子,也就是周晟她亲娘,是一块长大的,亲如姊妹。 是丈夫的外甥,也是闺中密友留下的孩子,她怎么能不关心,不担忧。 周晟看得出来,如今舅母在气头上,说什么都不好使,便默默地闭上嘴。 陈氏念完后,见外甥没有反驳,气也消了一些。 且比起生气,更多的是担心。 “刚从集市上抓了一只鸡回来,正在炖汤,晌午多喝两碗补身子。” 周晟点头应:“好。” 吃了晌食后,陈氏抱着外孙,李箐则是洗碗收拾去了。 陈氏压低声问他:“你与隔壁的寡妇怎么回事?” 正在喝水的周晟,听到这话,抬眼看向舅母,皱眉道:“前日是她翻墙过来熄的火,叫的人。” 陈氏愣了,还真不知道救人的是谁。 她缓了缓,继续道:“一码归一码,你如实说,你们俩有没有……” “没有。”周晟打断了舅母。 “我名声不打紧,别坏了人家妇人名声。” 陈氏拧眉:“若真没有什么,可为什么这附近的人都说你们眉来眼去,来往紧密,还说每日还去她家面摊吃面。” “我与那妇人没什么,不过是多舌之人乱传。” “旁人乱传且算了,方才那些话,舅母你不能与旁人说,说了就是坐实。” “若真坏了人名声,那我只能是娶了人家负责。” 陈氏立马瞪上双目:“那不行,你有官身,家底也丰裕,模样也俊,好好的姑娘不要,为何要娶一个二嫁妇?” “该娶门当户对的才是!” 周晟把剩下的水喝完,放下茶杯,说:“我就是九品小官,说起来也算不得什么。” “况且一嫁二嫁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人。” 陈氏听不进去别的,只听见外甥那句“一嫁二嫁都不重要”。 她忙抬手止住:“你若有这苗头,赶紧断了。” “我以后不说,也不提了,你也别提。” 周晟“嗯”了一声,算是不提了。 第17章 自来熟【一更】 第17章 自来熟【一更】 沈清音收摊归家时,在黄婶家门前停留了一会儿。 顺道唠了唠前几日在巷子里出了名的人。 “他家舅母气势汹汹地带着个年轻妇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人来寻仇呢。” 沈清音:“那这周官爷肯定是被骂惨了。” 黄婶小声说:“你还担心人家呢,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沈清音不解:“为啥要担心我自己?” 黄婶:“我可是听了一耳朵,那些人没提你救的人和火,倒是提了你和人家的外甥眉来眼去,不清不白。” 沈清音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指向自己:“我?眉来眼去?不清不白?” 黄婶点了点头。 沈清音冤得很:“我与周官爷连话都没说几句话,就传得有鼻子有眼了?!” “若真有事,那我也算是占便宜了,可没有的事,平白无故地被人说三道四,亏死了。” 黄婶不禁好笑地拍了一下她:“胡说什么呢,让人听了,还以为你肖想人家周晟呢。” 沈清音小声道:“周大官爷长得俊,又是当官的,瞧着脾气也好,人也大方,我肖想一下不正常吗?” 黄婶听到她的话,笑了:“嫁过人就是敢说。” “你这话说说给我听得了。” 沈清音朝着黄婶眨了眨眼,点头:“晓得了。” 黄婶:“周晟长得确实是俊,先前大家伙不了解他,避着他。现在都知道他是在衙门当差的了,问娶亲的事都给问到我这来了。” “不过我看,周家舅母眼光高,一门心思想给外甥相看个好的,小门小户还入不了她的眼。” 沈清音:“也不能说人家眼光高,毕竟周家官爷人也不错,值得配好的。” 黄婶点了点头,脸上挂上了笑意:“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心地良善着呢。” 黄婶这话,沈清音也是赞同的,虽然她与周晟往来不深,但就现在看来,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得了,婶子我不和你说了,我回去歇会儿。” “去吧去吧。” 沈清音拉着板车回了家,边收拾东西,边琢磨黄婶刚说的话。 这周家舅母什么情况? 别忽然有一天跑来她跟前质问。 她可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可不想继续做个受气包,忍是忍不了一点的。 万一话说重得罪了人,那舅母向周晟告状,人家肯定是会帮着自家人的。 那这人脉该不会又没了吧? 沈清音只觉得眼前人脉这根线扑闪扑灭。 不成,得把周家舅母找茬这个可能扼杀。 思及此,沈清音定定地盯着隔着隔壁的那堵墙。 她搬来板凳在围墙底下坐着干活,也就是枯树对过来的围墙下,拴马的地方。 她在院子里待了许久,终于听到隔壁有水声传来,她立马拿上棍子敲墙壁。 还没敲几下,就听见大黑马叫了两声。 周晟舀水正要冲洗马棚,就听见了敲墙声。 他起初没有在意,但响了好一会儿,像某种暗号。 他提水到树底下,开口问:“有事?” 这个时辰,陆锦佑还在私塾,那只有他嫂子在家。 沈清音见对上暗号了,便直截了当对着围墙开口。 “我听黄婶说周官爷的舅母今日来了,而且外边的人还在官爷舅母面前嚼舌根,说咱俩关系不清不白。” 周晟眉梢微挑,讶异于她的直白。 这段时日他对沈氏有了些许了解。 喜胡诌,但也直白,心善。 但凡有事,也会大大方方提出来,不会藏着掖着。 “是有这么一回事。”他道。 “我已然和舅母解释清楚了,她不会误会。” 沈清音:“你确定她不会忽然来警告我?” “我与你本就清白,她为何要去警告你?” “那还不是其他人乱说,三人成虎,万一官爷你舅母相信了呢?” 说到最后,她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嫌也避了,平日里我与周官爷你也没说几句话,怎就能传出这么些是是非非?” 周晟再次听到了“避嫌”二字。 沈氏似乎未曾把先前他对她的误解放在心上。 只是总不经意间,提醒他先前自以为是做的蠢事。 “清者自清。”他说。 话落,隔壁就传来妇人自嘲的语气:“说是这么说,可清者难自清,总归别让你舅母误会就是了。” 周晟:“这些流言若困扰到你,明日我便警告这些嚼舌根的人。” 沈清音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不阻止,只怕越演越烈。 “那就请周官爷适度警告一二,周官爷只需稍露官威,他们肯定不敢再胡说八道。” 周晟话少地应了一声:“好。” 有了暂时止住流言蜚语的法子,也说了最重要的事,沈清音心下松快了。 “那我去忙了。” 她留这下一句便真没声了。 周晟半桶水冲了马棚,正要拿扫帚清扫,隔壁倏然又传来声音。 “今晚炖猪蹄,以形补形。” 周晟肯定这话是与他说的,毕竟也没别人了。 “行。”他应。 隔壁又问:“那是想吃焖的,还是炖汤喝?” 想起厨房锅里还有一大碗鸡汤,周晟应:“焖的吧。” 周晟之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人在家,竟也能聊起来。 “好,那就做焖的。” “明日我早些去菜市,买条黑鱼回来,黑鱼有助于伤口愈合。” 她似是边说话边走开,声音也越来越小,不像是特意告诉他,倒像是想找个唠嗑,说说话。 周晟对方才的对话感到莫名。 怎么就熟悉起来了呢? * 暮食是焖猪蹄,说是焖,却不见酱色。 陆锦佑将饭菜放下后,解释:“阿嫂说有伤口,吃多了酱油会留疤的。” 周晟抬头看他,问:“我像是会在意这些的?” 陆锦佑摇了摇头,脱口而出道:“可是阿嫂会在意。” 这充满歧义的话一出,二人相顾无言了一瞬。 陆锦佑慌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阿嫂就是爱瞎操心,便是寻常喂给野猫的剩饭剩菜,也会特意用水泡过,免得吃了盐会不好。” 近来家里总有野猫出没,阿嫂便在院子里放了些剩饭剩菜喂食。 他怕对方不信,又补充道:“野猫为了报饭恩,今日一早还逮来了老鼠,三只排排摆放在阿嫂的房门外,阿嫂还被吓了一跳,呼喊着让我把死老鼠扔远一些。” 周晟闻言,才想起早间忽然听到的惊叫声。 他说:“我没误会。” 陆锦佑讪讪笑道:“我阿嫂就是爱操心。” 气氛略显尴尬,他又忙说:“那周大哥你先吃,我也回去了。” 周晟点了点头。 陆锦佑转身离开,步子越走越快。 待出了周家,立马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他方才的话着实是没过脑子,说得好像阿嫂在意周大哥会不会留疤一样。 下回可不能再这么没脑子了。 * 吃了暮食后,沈清音有意剩下少许剩饭剩菜,而后用清水泡洗。 泡洗之后,放到院子里的破碗中,小声嘀咕:“可别再送礼,我受不住。” 嘀咕完就起身去洗漱了。 入了夜,沈清音开始算家当。 方才用暮食时,陆锦佑提起了有可能要研学一事。 南山书院在几个县的私塾都发了考题,若是能通过考核,便能到南山书院研学十五日。 就是这短短半个月,对以后是否能进入南山书院念书,很是至关重要。 原主重视小叔子的课业,自然也知道这南山书院在整个宜州是最有名的书院,是要考科考的学子挤破头都要挤进去的书院。 陆锦佑聪慧,很大可能进南山书院研学。 研学的住宿是免的,但伙食费还是要算的。 谁知道那南山书院吃饭贵不贵,所以最少一日都得给他留三十文饭钱。 这半个月下来,伙食费就得四百多文了。 而且还得给他多添一些笔墨纸,同时也要留一些防身钱。 没有六七百文都下不来。 这古代,没点家底都学不了知识,更没有科考的敲门砖。 陆锦佑都已经学到这个地步了,而且还出类拔萃,肯定是不能半途而废的。 再说在现代人沈清音的思想里,再穷也不能穷教育。 这半大的孩子不在学堂念书,还能干得了什么? 她算了账后,又把全部家当都拿了出来清点。 铜钱都是五十文一串串好的,数了数,拢共才四百余文。 主要还是买了布,还请黄婶做衣裳,所以才剩这么些。 就算再过四五日才决定名额,这也不够呀。 怎么才能多挣一些钱呀? 沈清音琢磨来琢磨去,将主意打到了隔壁邻居的身上。 要是能像这几日一样,继续给周晟做暮食,拿工钱的话,说不定就够了。 想到这里,沈清音打定了主意,明日收摊回来就找人商量,不行再想别的法子。 * 青石巷有三条巷,所住居户有三十余户。 周晟从这三十余户中寻到流言蜚语的源头,不难。 不过是一个上午,他就把这流言蜚语的源头给查到了。 晌午时,人齐,正好是上门对质与警告的好时机。 一大家子正在吃晌饭,未阖的院门被人敲三下响。 中年男人暗骂了一声:“什么玩意儿,专挑吃饭的时候串门。” 可等转头看到院门外冗立的男人,全家人都愣了。 中年男人立马放下碗筷,站起,快步迎了出来,谄笑道:“周官爷怎么忽然来了?” 周晟环顾了他身后的人一圈,视线最终落在一个发福的中年妇人身上,眼神陡然凌厉,吓得那妇人一惊。 “我来找她。”他的声音冷得发沉。 男人就只是定定地站在院门外,威慑力也犹如洪水般扑面而来。 中年男人察觉到氛围不对,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周官爷寻我家婆娘做甚?” 周晟缓缓吐出了两个字:“算账。” 第18章 二更 第18章 二更 正值晌午,很多人都归家了。 看见周晟面无表情地站在李家门口,大家伙一传二,二传三,也都出来瞧热闹了。 李家是周晟从军后搬来的青石小巷。 两家此前也没有任何交集,周晟不会无缘无故来李家。 李家人听到周晟说“算账”,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李家中年男人忐忑的问:“周官爷要算什么账?” 周晟语调平缓得好像没有情绪:“近来巷子里很多人都在传我和陆家的沈氏不清不白,我查了查,源头便是你李家妇。” 中年男人闻言,表情有一瞬僵硬,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家婆娘。 一眼看过去,就见自己的婆娘脸色煞白,顿时明白了没有冤枉她。 虽没有冤枉,可这事不能认! 他转回头,讪笑道:“这里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周晟略一偏头看了一眼他,眸色冷冽:“你质疑我的能力?” 李家男人顿时不敢说话了。 且不说对方的身份是自己惹不起,就说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是真的会杀人的。 几息后,男人僵硬地扭动脖子看见自己婆娘:“你自己解释解释。” 妇人双腿一软,因扶着墙才没让自己瘫软在地。 “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众人听到这里也反应过来了。 他们就说这周家郎君才回来一个余月,平时早出晚归,也没碰上过他与陆家寡妇单独说过话,怎就忽然有不清不白的传言来了? 感情是没影的事,是瞎传的。 周晟抬眼,一字一顿:“听谁传的?在哪传的?我一一寻来对质。” 妇人嗫嚅半晌,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周晟轻一嗤:“怎么,说不出来了?” 他又说:“你在外边说我与陆家寡妇不清不白,既能得出这样话,那就应该有证据。” 说到此,他脸色蓦然沉了下来:“且说我在何时、何地与沈氏私下碰面,又是几时分开的?” “若是说不出所以然来,便是造谣朝廷命官,即刻随我去衙门。” 那妇人惯来是个嘴碎的,自己丈夫挣得几个小钱,且自家也有好几个兄长撑腰,是以没人能治得了她。 日子长久,这碎嘴越发过分,见风就说雨,谁家有些争吵,被她知晓了,都会被她往外编排上几句。 之前没人能治她,现在治她的人来了,其他人都想拍手叫好。 妇人听说自己造谣了朝廷命官,还要去衙门,她连墙都扶不稳了,扑地一下就瘫软在地。 她颤颤巍巍求饶道:“我、我以后不敢了,官爷饶过民妇这一回吧。” 眼泪都被吓出来了。 “所以,你承认你是没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就杜撰出这些子虚乌有的谣言?” 周晟始终没有踏进院子,他所说的每一言,外边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妇人哭啼着:“我、我真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让我饶过你也可以,明日晌午前去县衙缴一贯钱的罚银。” “若逾时不去,后果自负。” “另,若再有谣言从你这处传出,我会立即缉拿你回衙门,绝不姑息。” 说完,也不再看李家人和其他人是什么样的反应,转身就离开了。 * 沈清音收摊回来,遇见巷子里的熟人,都一脸古怪地看着自己。 她一琢磨,应该是周晟去警告了那些造谣的人,所以大家伙才会这么看她。 她行得端,做得正,看就看吧。 回到黄婶家前,朝里就将黄婶喊了出来。 她佯装不知,问:“今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一回来,大家伙都盯着我瞧。” 黄婶笑道:“你可错过一出好戏了,今日周晟寻到李家去了,找到了胡乱传你们二人闲话的长舌妇了。” “我先前就猜到是李家那长舌妇传的,但这也没抓现行,我也不敢乱说,没承想还真是她。” 沈清音暗暗感叹周晟效率高。 “那然后呢?” 黄婶:“不过几句话就吓那长舌妇瘫坐到了地上,一直说知错了。” “周晟还让她明日去县衙缴一贯钱的罚银。” “周晟一走,她就挨了他男人的打。” “经过这遭呀,她以后可不敢再胡说八道了。” 沈清音摇头:“谁晓得呢,这嘴都碎了这么多年,说不定安分一段时日,又旧态复萌。” 黄婶:“说得也是,狗改不了吃屎。” “不过今日这么一警告,是真的没人再敢乱传你的闲话了。” 沈清音:“最近南山书院似乎要招新学子了,锦佑学识素来在前茅,我可不想因为这些谣言,让他受到影响。” 文人风骨嘛,总过多注重名声。 回了家里,沈清音拿起棍子敲墙壁。 今日的事在预料之内,也没有什么可惊讶的。 她主要还是为了给隔壁那位武能要人命,厨艺也能要人命的财神爷当厨娘。 敲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得到回应,她寻思是不是人不在家里。 沈清音不晓得隔着一堵墙,周晟就站在那里。 周晟听觉敏锐,敲第一下他就听到了。 他从堂屋走了出来,神色莫名地看着那堵墙。 他今日才去杜绝了流言蜚语,但回来后,二人私下这么联络,显然不太正常。 万一有事呢? 听了半晌,在敲打声渐弱时,周晟才出声:“又有事?” 隔壁的妇人听到他回应,声音顿时雀跃了起来。 “原来周官爷你在家呀!” 周晟:“这次是什么事?” 隔壁的沈清音也不迂来,直接自荐:“周官爷你家缺不缺厨娘?若缺,你看我行吗?我可以给你做一日三餐,这样你也不用费那么多银钱去外头吃了。” “工钱我不要多,一个月就给我四百文就好,你看成吗?” 周晟闻言,才明白她是为了挣银子。 他舅母这些时日应该会盯着他,若与隔壁沈氏有太多牵着,只怕舅母真会去寻沈氏。 思索几息,他应道:“不用了,我早间还是会去你家面摊吃面,过些时日我会忙碌起来,常不在家,就不用再做暮食了。” 沈清音对自己厨艺还是很有自信的,所以以为板上钉钉的事,却不承想出乎意料地被拒绝了。 好半晌她都不知道说啥。 “那好吧。” 她的声音有些失落。 那边拒绝了,可陆锦佑的花销要怎么攒? 不过几息,她就有想法。 先给他带三百文,到时隔几日再送一趟。 总归正常出摊,每日最差也有六七十文利润,如此四五日也是能攒够了。 办法总比困难多,想好对策后,沈清音声音又恢复如常:“行,既然不需要,我就去忙了。” 周晟:…… 恍惚方才感觉她失落是错觉。 …… 傍晚,陆锦佑竟真送了炖黑鱼过来。 沈氏也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降低了他的伙食。 陆锦佑离开后,他方端起海碗,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很有弹性,没有一丝腥味,甚至还有淡淡的花香。 他往汤里看了眼,才发现放了玉兰花。 也不知道沈氏从哪里学了这么多的巧思,便是面食都比别家的要好吃。 周晟在军中待了十年,什么样的猪食都吃过,馊了臭了的,只要能填饱肚子,吃不死人的食物,他都吃过。是以自己做得再难吃,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可就这几日似乎被养刁了嘴。 若是让他再吃回自己做的饭菜,他似乎下不去嘴了。 吃着隔壁送来的饭菜,周晟不禁想,今日的拒绝,是不是过于草率了些? 第19章 周官爷阔气 第19章 周官爷阔气 今年格外热,不过五月中旬,艳阳已高照。 天气一热,蚊虫苍蝇就多了。 沈清音收拾碗筷时,摆手挥散苍蝇。 她洗了几个碗,正要歇一会儿,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两碗荤拌凉面。” 沈清音扭头看去,问:“周官爷这是打哪回来呀?” 前几日才因伤势晕厥过的人,今日再见,全然似从没受过伤一样,好得不得了。 周晟:“去了趟县衙,办了些事。” 沈清音擦了擦手,开始烫面,过清水,拌面。 边忙活边问:“是因为李家妇的事吗?” “是。” 沈清音把两碗面都端了上来,说:“今日快收摊了,还剩了好些荤食,就多舀了一些给周官爷,周官爷你可别误会。” 周晟:…… 他默了默,才说:“此前的事,别再提了。” 沈清音闻言,笑了,弯着眉眼,笑容甚是明艳大方。 “这也不是什么难堪的事,人与人之间的往来,总会有些误会和龃龉,解释清楚就好了。” 周晟闻言,有所恍然。 周晟定定望了她片刻,似乎意识到不妥,移开视线,拿起筷子。 “你不介意,那便好。” “你昨日说做厨娘的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日后要吃饭,便来你的面摊,不需要特意送来。” 沈清音笑应:“若是周官爷能常来,那日后我就便宜一些。” “不用,正常算价钱就行。” “周官爷阔气。” 随意搭了几句话,她也不再打扰人家吃面,便开始收拾,等他吃完就收摊归家。 过了小半会,她就听到周晟说“结账。” 沈清音转身过来收钱,却见他放了一个钱袋在桌面,却没有数铜板,她疑惑地望向他。 周晟:“李家妇嘴上无德,给你造成困扰,这便是赔偿。” 沈清音双目逐渐瞪大,神色惊诧:“不是说交给县衙的罚银吗?” 周晟:“不若那么说,麻烦就会牵扯到你身上。” “这是你应得的赔偿,无需有任何负担。” 沈清音问:“多少?” 周晟见她没有拒绝,知晓她会收,说:“自然是一贯钱。” 一贯钱啊…… 他虽然拒绝了她做厨娘的提议,可是! 他又在她瞌睡的时候送来了枕头! “一贯钱我可不能全要,我只是被造谣的其中一个,而且这事也不是我解决的,所以这一贯钱我只能要四成。” 在他开口前,沈清音又补充:“我说认真的,若是周官爷不要余下六成,那日后我定是会在别处补贴回来,如此就太麻烦了,还不如现在分好,省事。” 周晟看着她的眼神中多了两分探究。 说她爱财,可也是取之有道,绝不占半分旁人的便宜。 “随你。”他说。 沈清音笑了笑:“那周官爷先将这些拿回去分好,等今日锦佑送饭过去,再让他拿回来。” 今日就是最后一日送饭了。 周晟将钱袋收了回来,起身正要走。 沈清音忙提醒:“还没结面钱呢。” 他倒是给忘了。 继而数了十六文放到了桌面上才离去。 压在沈清音肩上的担子一下子轻了,心情顿时美得不得了。 趁着天色还早,她便拉着板车去了市场,瞧瞧还有什么菜。 其实早间也买了一斤肉,但因四百文的及时雨,压力小了,为了感谢隔壁好邻居,就多做两个菜。 菜场除了活鱼活鸡活鸭,也没别的肉菜了。 沈清音花了二十余文与旁人凑了数,要了半只鸭。 她甚至还花十文钱打了半斤的黄酒,就为了做个醉鸭。 东西买齐了,打道回家! 不到酉时,与陆家相邻的几家就飘着菜香了。 做着衣裳的黄婶用力吸了一鼻子菜香,隔着院子就喊:“英娘,你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做醉鸭呢!”沈清音也高声回应。 声音轻悦。 “下回你教教我怎么做。”黄婶也有分寸,没有提旁的。 “好嘞。”沈清音笑应。 作为陆家另一边的邻居,周晟也听得清晰。 今日吃的是醉鸭。 * 陆锦佑看了看饭桌上的醉鸭,红烧肉,鸡蛋韭菜汤,又看了眼嫂子。 “嫂子,咱们过完今日,明日不过了?” 据他所了解,他们家还没富裕可以一顿吃两个肉菜的地步。 沈清音放下菜,伸手轻了一下他的脑袋,笑着打趣:“想什么呢。” “今日有好事发生,所以庆祝庆祝,顺道感谢一下你周大哥。” 陆锦佑满脸懵:“为何?” 沈清音嘴角的笑意咧得更大了:“一会你送饭过去就知道了。” 等陆锦佑拿着银钱回来,他也是满脸错愕。 “发生什么事了,我怎都不知道?” 方才他问周家大哥,只让他回来问嫂子。 平日陆锦佑散学回来,也不出去玩耍,吃完暮食就回屋看书,温习。 就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也不知道这段时日,巷子里都在流传他嫂子的闲言碎语。 沈清音琢磨了一下,说:“我与你说了,你可不能因为这事而影响到考核。” 毕竟今日不说,明日他大概也会出去打听。 陆锦佑点头,应得很好:“自然不会。” 沈清音便粗略地说了一下自己和周晟的传言,然后再是周晟去寻李家妇的事。 陆锦佑脸色顿时就黑了,咬了咬牙,转身就要走:“不行,我得寻他们家理论!” 沈清音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 “都澄清了,你再去,只会让旁人把这没有的事再拿出来说。” “再说了,银子也赔了,只要不再乱传谣言,这事就过去了。” 陆锦佑胸口起伏明显,显然很生气:“他们凭什么就敢乱造嫂子的谣言!?” “等我考有功名,必饶不了他们!” 沈清音连连点头,哄道:“好好好,你好好念书,考取功名后,吓死他们。” 陆锦佑平缓了一会情绪:“嫂子,你为何什么都不与我说?我好歹也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丁,阿嫂被欺负了,我竟什么都帮不上忙。” 沈清音拍了拍他的肩,说:“我挨欺负了,我自会反击的。” 才十二岁的小萝卜头,个子都比别家同龄孩子矮了些,她哪敢让他帮忙。 她扬了扬手里的四百文,说:“你看,你去南山书院的花销不就有了。” 陆锦佑望着那刺眼的铜钱,说:“要用这个银钱,我用得亏心。” 沈清音笑容收敛了,认真的望着他:“和他们过不去就算了,你作甚要和银钱过不去?” “若你不想用,明日我就与人换了这些铜板,这样你用着也不亏心了。” 陆锦佑:…… 这有什么差别? 不都是因为嫂子被欺负了,才得的赔钱吗? “你若是不用,我可要就去多干一点活,再多挣一些了。”沈清音又演起了可怜样。 “用,我用,嫂子你别再去给人浆洗衣服了。” 想起先前嫂子累得命都没了半条,陆锦佑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沈清音应:“不去不去。” “你也别多想,好好将这次考核考好,你要是明年能进南山书院,那咱们巷子里的人见着我,都得捧着我。” 陆锦佑点头:“嫂子你放心,我会好好考的。” “行了行了,赶紧吃饭吧,不然饭菜都凉了。” 叔嫂二人也就在饭桌上坐下。 饭吃到一半,陆锦佑忽然道:“嫂子,你若要改嫁,只要对方待你好,你不用顾虑我。” 沈清音险些没将口中的那口饭给喷了出来。 她咽下后,目光复杂地看向他。 好好地,怎么就提起了改嫁的事? 陆锦佑低着头,扒拉着碗中的米粒。 “阿兄已经去了三载了,嫂子是可以改嫁了的,只是我现在势微,以后嫂子改嫁了,若受到新婆家欺负,我只怕我当不了嫂子的靠山。” 虽然他不舍嫂子,可真要嫂子好,便不能绊她,更不能让她守着阿兄的牌位过一辈子。 沈清音叹了口气,说:“别胡言乱语了,吃饭。” 陆锦佑抬头看向她:“我怎么是胡言乱语?” “怎么就不算了?你嫂子就是要改嫁,也得是你有功名了,能给我撑腰了再改嫁,而非现在。” 她没有把话说死,说不定哪天脑子一抽,真想嫁人了,也不至于懊恼当初的信誓旦旦不嫁人。 陆锦佑闻言,双眼略一睁圆:“可我连书院都还没进,更是还没有达到参考解试的地步。” 沈清音给他夹了一块鸭肉,朝他笑笑:“那你得努力了,争取让你嫂子在三十年岁前有份好姻缘。” 陆锦佑忽然压力好大。 三十岁,都好大的年纪了,哪里还能嫁得好人家? “嫂子,有好的人,不管我能不能有功名,你还是不要错过了。” “行行行,有好的人家,我就嫁了。”她应得也敷衍。 现在生活都还没稳定呢,谁能有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挣钱稳定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能自己挣钱,经济独立自由了,那才是一个人的底气。 今日菜做得有些多,她给吃撑了,余下些许饭菜,还是拿出去喂猫了。 最近有猫光顾家宅,连老鼠踪影都寻不着了。 * 清早,天色蒙亮。 沈清音打开房门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一眼。 就是这一眼,吓得她花容失色,猛地后退,大叫了起来:“锦佑,锦佑,快出来!弄走这死蛇!” “我再也不给它们留饭了!” 这些野猫,是不是觉得她不喜欢吃老鼠,所以给她换了口味呀?! ——隔壁。 周晟穿上衣服,单手套上护腕,再用嘴咬绑护腕的布绳打结时,忽地听到惊叫声,动作一顿。 他朝着屋子里的墙暼了一眼。 他与沈氏的屋子,竟也只是隔了两堵墙。 再说沈氏的尖叫声太大,想听不见都难。 听见隔壁隐约传来手忙脚乱的声响,周晟嘴角不禁勾了勾。 隔壁也不过只有两个人,却热闹得好似有一大家子,叫人艳羡。 第20章 明眸皓齿, 第20章 明眸皓齿,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陆锦佑的研学考核也考了,但卷子得全送到南山书院,要三日后才有结果。 等结果的这几日,沈清音能看得出陆锦佑的紧绷。 便是平时名列前茅的学子,等成绩,也是和寻常学子一样忐忑。 这几日,沈清音也没有说任何关于书院的事,也没有安慰。 其实她也有些紧张。 终于等到了结果的那日,她也在等陆锦佑散学。 陆锦佑散学回来,耷拉着脑袋,情绪有些丧气。 沈清音见状,安慰道:“没事,这又不是唯一一次进……” “考核过了。”陆锦佑把身上的挎包取下,但脸上却不见笑意。 沈清音愣了:“既然过了,怎的还这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陆锦佑把包放到了桌上,叹了一口气:“餐费就得五百文,一次交齐。” “还有五十文接送的车马钱,一下子就得出五百五十文,我高兴不起来。” 沈清音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听到这个数字,倒是没有太多惊讶。 她笑道:“银子已经备好了,只等你通过南山书院的应试了。” “刚做的两身新衣也派上了用场,一会儿你上身试试,瞧瞧哪里还要改,等明日再去添一些笔墨纸……” 话语一顿,她问:“那决定什么时候出发了?” 陆锦佑一想到要这么多银钱,还是开怀不起来,应:“后日一早出发,明日上午送银子过去,下午回来就准备去书院的行囊。” “那明日我就出早市,等你散学回来再一块去买笔墨纸,顺道再看看还要带些什么。” 她似想到了什么,一拊掌:“书院静谧,周边定然多花草树木,蚊虫鼠蚁自然也多,我还得给你准备两个驱蚊驱虫香囊。” 沈清音絮絮叨叨地数着要带什么,也算体会到父母送她去远方念大学时的心情了。 陆锦佑听着嫂子的絮叨,心情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心里发烫发热。 他每每看到形单影只的周家大哥,他都很庆幸自己还有大嫂与之相依为命,不至于饭桌上只有一人,看着颇为可怜。 用了暮食后,陆锦佑洗了碗,收拾过后,与嫂子说:“我去寻周家大哥。” 沈清音正在抓紧时间缝香囊,听他这么一说,点头:“你去吧。” 反正两家就两步路,也不用提醒他小心,有或是早些回来,有事张开喉咙喊一声就行。 陆锦佑出了门,沈清音停了停手里的针线。 心里暗自琢磨,他和隔壁周晟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了? 或许是前些日子送来了几日饭食,所以就熟悉了? 不过,他去寻隔壁的周晟做什么? …… 周晟在家。 陆锦佑进了院子,与他打了招呼,与大黑马跟前四目相对了一会儿。 他问:“周大哥,这大黑马叫什么?” 周晟坐在檐下喝了一口茶,应:“千军。” 陆锦佑转头看向他,好奇地问道:“那是不是还有一匹马叫万马?” 周晟视线落在与自己并肩作战数年的大黑马身上。 “没有,只是叫千军更有气势。” 那年刚从伍夫长升为百夫长,恰好有幼马出生,他就讨了一匹幼马做赏。 年少轻狂,也就给自己的坐骑取了“千军”这个名字。 他的视线从千军的移开,落在陆锦佑身上,问:“你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陆锦佑视线从千军身上挪开,走过院子,停在周晟面前。 “周大哥,我后日得离家半个月,我想请你夜里多留意我家院子的动静。” 周晟眉梢一抬:“你要去哪?” 陆锦佑:“我通过了南山书院的考试,可以去研学半个月,这半个月都不能归家。” 周晟虽离家多载,但也是知道南山书院这百年书院的。 陆锦佑继而道:“贼子太多了,我担心阿嫂孤身一个妇人在家,会被贼子惦记。” 闻言,周晟也想起从赵毅口中提起过的事。 两三年前,贼人欲行不轨一事。 周晟多斟了一杯茶,递给他。 陆锦佑接过,道了声“多谢。” 周晟道:“我也是男子,你托我,不怕坏你阿嫂名声?” 陆锦佑笑了:“我信周大哥你是个正人君子。” 周晟闻言,轻一笑,笑得自嘲:“我不是。” “君子没有我杀过那么多人。” 陆锦佑:“所谓君子喻于义,且内心坦荡,光明磊落,周大哥便是这样的人。” “你高看我了。我既不坦荡,也不光明磊落。” 陆锦佑嘴上没有再说什么,心下却说是非曲直,我自有定义。 “不过,你既然已经提出了请求,我会应下。若有贼子眼盲心瞎走错道,进了你家院子,我自会把他们的腿脚打瘸,废了他们。” 他说到废人,好似家常便饭一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陆锦佑放下杯盏,朝着周晟一拱手一躬身:“我在此谢过周大官爷。” 周晟眉头一皱:“别学你阿嫂。” 周大官爷在他听来,出自锦佑嫂子口中,总觉得有种打趣的意味在。 旁人分明畏他,敬他,到了沈氏那处,却是随心所欲,好似她自己高兴就成。 也似乎觉得他真的不会生气。 陆锦佑笑应:“好。” 周晟问他:“束脩可够?若不够,我给你取一些。” 陆锦佑应:“不需束脩,只需交伙食费,前些时日李家赔了一些,正好够用。” 他也不遮遮掩掩,直接言明。 听到少年的话,周晟似乎想起了什么,问他:“知道可去南山书院研学,是什么时候的事?” 陆锦佑仔细回想了一下:“也就是在给周大哥送饭的第四日。” 周晟恍然。 难怪第五日那沈氏忽然提起要给他做厨娘了,原来是为了给陆锦佑凑银钱去南山书院。 若不是有李家的赔偿,他也没应她,她又该从哪里寻这些银钱? 他拒绝她时,她也没将缘由说出来。 她应该是知道的,若说了前因后果,他就算不用她,也会把银子借给她。 但她还是没有透露半句。 周晟对沈氏又多了两分了解。 她有些小聪明,有些小市侩,却也不会用在利用旁人身上。 还真是有几分矛盾的妇人。 陆锦佑将事情都说了,便道:“我先回去温书了。” 周晟颔首。 目送陆锦佑离开,周晟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水喝了几口。 * 陆锦佑从隔壁回来,沈清音好奇地问他:“你与周官爷说了什么?” 陆锦佑也没瞒嫂子。 “我托周大哥照看一下我们家院子。” 沈清音在听到照看这一个词的时候,呼吸一屏,不由想歪。 这一般托男人照看家中寡居妇人都会出事。 但听到后边,不是照看阿嫂,而是照看院子时,沈清音呼吸又顺畅了。 她就说嘛,陆锦佑是有分寸的孩子,不可能做没分寸的事。 “为何忽然想到托周官爷照看咱们家院子,我照看不了?” 陆锦佑无奈叹了一口气:“嫂子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我不在家,放心不下。” 沈清音:…… 说到好似你在,就能放心似的。 要有贼人,还会像几年前那样,险些团灭。 不过陆锦佑的话也提醒她了。 得做好防范,等明日出门采买时,买几个铃铛回来。 放在院门、房门,以及屋里的窗户边上。 另外再多买一把柴,散落放在墙角下。 这样就算有人爬墙进来也会踩到树枝,从而发出声响,也能以此警醒她,让她能提前大声呼救。 一想到隔壁的周晟杀敌杀匪就跟割韭菜似的,她顿时安全感满满。 贼人来了算什么,只要隔壁翻墙过来,一拳就能撂倒一个。 * 沈清音这两日做了石磨粉,是以寅时正就得起来蒸粉。 她观察过整个平安县,都没有做这个粉的。 所以她觉得这石磨粉肯定能好卖,只等旁人一传二,二传四,传出去了。 今日只做早市,她也就做得不多。 早间出摊,客人竟比昨日多了。 等周晟来时,已经卖出去了一半。 周晟才寻得空位坐下,一大碗酱汁拌粉就放到了面前。 他诧异抬眼看向端来的人。 同桌的几人看了眼周晟的海碗,又复而看回自己的寻常饭碗。 “东家娘子,你可不能因为这郎君长得俊俏,就区别相待呀。” 沈清音没好气地笑道:“人家是常客,且常点两份,我不过是想偷懒少洗一个碗,便两碗并做了一碗,还是得收两碗量的银钱。” “你若是想要吃两碗,我也可以这么并。” “那我可没那么闲钱吃两碗。” 周晟也没说话,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等要结账时,站起走到摊前,拿出早已经串好的十六个铜板。 沈清音心说都吃习惯了,连铜板都给串好了,也省得一个个数了。 “今日做的全是素面,所以只需要八文钱。” 周晟似乎懒得再拆,便说:“那便留作明日的面钱。” 沈清音接过,笑应:“那也行。” 看她把银子收好,周晟再度开口:“先前说宴请你们,一直都没请,今日趁锦佑还在家中,便请了你们三家。” 沈清音闻言,抬起明亮的双眼,望向他,问:“去哪吃?” 周晟:“就在附近的酒楼。” 沈清音道:“酒楼又贵,量又少,还不如在家中做呢。” 周晟一默。 他似乎并没有这个本事在家中做宴。 沈清音笑道:“若是周官爷觉得方便,不若就请我做席,怎么样?” 周晟微微眯眼:“你?” 沈清音忙不迭点头。 “我的手艺,官爷你放心,而且还能给你省下不少银钱呢。” 最近花销大,总得想方设法的赚外快来填补花销。 当然,她也就顺嘴一提。 要是对方同意了,双赢。 要是对方不同意也没关系,也没有任何损失。 周晟思索了几息:“你若是不嫌麻烦,那你来负责。” 说着,他拿出钱袋,从中拿出了几粒碎银。 “这些便给你买菜做席用,工钱另结。” 沈清音笑容顿粲。 明眸皓齿,笑容好不惹眼。 第21章 心软【三更 第21章 心软【三更 周晟离开后,没小半个时辰,沈清音就把石磨粉都给卖完了。 她怕去晚菜市没有新鲜的菜了,便也不急着收拾,而是托人帮忙看顾摊子,拉着板车就去买菜。 买菜前,她得先去钱庄把碎银换成铜板,这样才好花出去。 周晟给的几粒碎银,她也不知能换多少铜钱。 拿去钱庄才知能换一千五百五十个铜板。 小小的几粒碎银,竟然能换这么多的铜板! 这全然冲着考验她这个社畜来的。 她的道德和贪欲打了一瞬间的架。 只一瞬间的想法,就止住了。 该花多少花多少,剩下的还是得如数还回去的。 预算充裕,她买起菜来也不手软。 一共四家人吃饭,但算起来,周陆两家加起来也不过是三个人。 再说黄婶家里是八口人,其中就有三个孩子,最大的都的也就八九岁。 陈三家里多少人,她还真不知道,回去得问问黄婶。 但总归是不会超过十个人的。 家中桌子小,那就要开三桌了。 每桌就九个菜,这银钱都能有很多剩余的。 猪蹄,鸡鸭鱼肉就已经是五个菜了。 再炖个龙骨淮山汤,炒青菜,拌黄瓜,最后再在家里蒸一个石磨粉,九个菜刚好。 再说沈清音许久没体会过不用担心价钱,而大肆采买了。 哪怕只是买办席用的菜,但还是花钱花得很是开心,买得很开心。 菜和油盐酱醋都买了,预算还剩下许多。 思来想去,她便又去买了一坛子酒。 卖酒的掌柜见妇人的板车上都是鸡鸭鱼肉,就知道是宴请客人,且家中小有富裕。 他极力推荐:“我们酒坊中还有适合女子喝的甜酒,如桂花酿,青梅酿,娘子可以买些回去尝尝。” 预算还剩许多,沈清音略一琢磨,问了一嘴价钱。 掌柜拿出了一个小坛子给她瞧:“不贵,这么一坛子也不过五十文。” 还不贵呢! 刚买的酒,二斤才五十文呢! 掌柜道:“若是觉得贵,可以只买一小坛回去尝尝,毕竟也不是时时都宴请客人的,热热闹闹,尽兴才是最重要的。” 是呀,尽兴才最重要。 周晟给了这么多银子,也没想着要省。 思及此,沈清音笑道:“那这两种酒都给我来一坛。” 错过这回,也不知道何时才小酌了。 反正就现在而言,她还舍不得自己掏钱买这么贵的酒。 买了酒,她又买了十五斤的荔枝。 现在荔枝旺季,一斤也已降到五文钱了。 东西买齐,便返回收摊,回家做菜。 沈清音回到家中,将东西放下,便跑到隔壁喊人。 “黄婶黄婶。” 黄婶抱着孩子出来,调侃道:“你这一天天的,怎净找我这年纪大的大娘玩耍,你就没有个亲近的小姊妹?” 沈清音从她怀里抱过香香软软的小团子,笑道:“日日为那几文钱奔波,怎还会有小姊妹?” 黄婶家最小的小孙子,还是个一岁不到的奶娃娃,浑身奶香味,身上很干净,脸蛋也白净,最重要的还是个爱笑的小团子。 她轻轻摸了摸小团子的肉乎乎的小脸,小团子也嘻嘻笑了起来,她也跟着笑,夸道:“真可爱。” 黄婶接话:“可爱就早些寻个好人家,自己也生一个。” 沈清音:“……” 不同时空,同样的催婚催育话术。 她逗了一下奶娃娃,转头问:“黄婶,周官爷可与你说了宴请吃席的事?” 黄婶点了点头:“提了提,但没仔细说在哪吃。” “要是远的话,拖家带口也不方便。” 沈清音道:“我把这活揽下来了。” 黄婶讶异:“所以是你来下厨,在周家办?” 沈清音连点了三下头。 黄婶笑道:“行呀你,胆子还真大,咱们这巷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怕周晟,你倒是敢凑到跟前去自告奋勇。” “不过你这手艺我可馋了,日日闻着香味,今日可算有口福了。” 沈清音:“周官爷给了办席的银子,还说了工钱另算。” “婶子你要不要过来打下手,到时候工钱也匀你三成,好不好?” 黄婶转身就往厨房走。 “诶,黄婶你去哪?” 这不会是觉得给的帮工钱少了吧? 下一息,只听黄婶大声应:“拿围裙,拿锅碗瓢盆。” 没一会儿,黄婶就端了一堆锅碗瓢盆出来:“我寻思着周晟才刚回来不久,家中也没添置什么东西,这些加上你家的那些应该一人够了。” “等到摆桌吃饭,再让那些个男人从我家和你家搬桌子过去。” 沈清音闻言,也就松一口气。 黄婶又问:“是了,现在先去哪?” 沈清音:“隔壁周官爷还没回来,就先在我家吧,等人回来再过去。” 黄婶点了头,喊上孙子孙女一块过去。 到了家里,黄婶开始帮忙择菜,洗菜。 沈清音则开始卤猪蹄。 一会儿还要烧水煮鸡,晚间做白切鸡。 鸡鸭鱼她都不敢杀,所以都在菜市喊人宰好才带回来的。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沈清音担心他们会磕碰到,便安排他们盯梢。 “你们就在院门这里盯着,周大官人回来时,你们告诉我们一声,我给你们糖吃。” 沈清音用自己的银钱买了半斤的梨糖,打算给陆锦佑带着去书院,低血糖的时候吃一颗。 还未到周晟下衙的时辰,一直在院门处盯梢的黄家大孙子,却是忽然大声喊:“奶,婶婶,周大官爷和大黑马回来了!” 听得清清楚楚的周晟:…… 不消想,这个称呼应当就是跟着沈氏学的。 他望着从陆家探出来的两颗小脑袋,一时沉默无言。 正看着两个小孩,下一瞬,一张明媚的脸也从院子里探出院门,猛然撞入他的眼中。 他与其对上了视线,他脚下步子微微一滞。 沈清音声音轻快询问:“周官爷,是你去家烧饭,还是在我家烧饭?” 想了想,她又补充:“黄婶也在帮忙。” 意思是不止她一个人过去,还有别人。 周晟继而牵马走了过去,走近后,停了停:“就来我家吧,不过,我家中没有那么多碗筷。” 院子里的黄婶应道:“我家和英娘家的也差不多够用了,实在不够用,一会儿我再去陈三家借。” 周晟道:“我去借。” “那就来我家烧吧。” 沈清音想了想,问:“周官爷你家厨房收拾好了?” 周晟颔首:“嗯,收拾好了。” 说了两句话,他也就先行回家了。 等他才拴好马,黄婶和沈氏便往他家里搬东西。 过了片刻,沈氏抱来了一个孩子,四处张望放孩子的地方,她看了眼檐下的地面,又看了眼孩子干净的衣裳,踌躇半晌,还是没放下。 “周官爷,你且帮忙看顾一下孩子。” 周晟还没来得急说孩子会怕他的话,一个大胖小子就直接塞进了他的怀中。 周晟:…… 周晟全身都紧绷了起来,僵硬着身体与怀里的小胖子大眼对小眼。 就在他以为下一刻这小胖子要哭出来时,白净小胖子嘴一咧,“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周晟一怔。 孩子似乎不怕他。 周晟盯着小胖子的肉脸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捏了一下。 很软糯。 手感极好。 周晟从未捏过这么软乎的东西,指尖没忍住又轻捏了一下。 院子又多了一个八九岁的男娃,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两人围着千军,很是稀奇,想靠近,但又害怕。 可若不出声制止,只怕再过一会儿就该摸上手了。 周晟偏头掠过小胖子,看向他们,说:“别靠太近,它很危险。” 正好黄婶也把菜端过来,听到这话,板着脸警告孙子孙女:“你们两个皮猴,敢捣蛋,我就让你们阿爹晚上拿藤条抽你们。” 兄妹俩齐齐辩解道:“我们才没有捣蛋!” 随即也没有再围着大黑马,而是开始追逐打闹。 整个院子都充斥着孩童的欢笑声。 周晟望了眼自己怀里的孩子,又转头环顾院子里另外两个嬉笑的稚童,视线一移,视线最终落在说说笑笑的沈氏和黄婶身上。 冷冷清清院子,没有半分征兆,忽然就热闹起来了。 好半晌,他抱着小孩,说:“我去一趟陈家。” 黄家兄妹俩一点也不怕他,也大声嚷:“我们也要去!” 周晟低头瞧了他们一眼,默了一瞬。 “行吧。” 他也就带着三个孩子一块出门了。 沈清音从门口收回了目光,问黄婶:“婶子,你家这几个孩子胆子怎么也这么大,竟是一点也不怕周官爷。” 黄婶笑道:“那几个皮猴哪知道什么是怕,他们就是两只馋猫。” “他们晓得先前好吃的糕是周大官爷送的,又知晓方才吃的荔枝也是周大官爷出银子买的。他们呀,定是觉得和周大官爷待在一块,就有好吃的。” 黄婶继而好笑道:“再说了,他们阿奶都不怕,他们怕什么?” 沈清音也跟着笑:“你家大孙子和二孙女不怕就算了,那不会说话的裕哥儿竟也不怕。” “方才周官爷抱上裕哥儿,我都能感觉到他浑身绷紧了。” 黄婶都不当一回事:“孩子他爹第一次抱他大儿子时也这样,多抱抱就好了。” “你方才不也瞧到了,没一会儿就抱习惯了。” “别看周晟整日冷着一张脸,心里可软了。” 沈清音好奇:“这么多年没见了,婶子你怎确定周官爷没变呢?” 而且都在军中待了这么多年,况且敌人和土匪也杀了不少呢。 黄婶笑笑:“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皮相再怎么变,经历的事再怎么多,那双眼睛可骗不了人。” “或许他对待恶人,心肠会冷硬,可对待弱者,对待予他一分好的人,心肠就可软了。” 说着话,黄婶也望向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你这双眼睛就很好看,清明光亮,笑起来的时候就好似会发亮,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就这一双眼,我就能知道你也是个好孩子。” 第22章 入梦【一更 第22章 入梦【一更 周晟回来时,陈三的婆娘和闺女也一并过来帮忙。 见有这么多人帮忙,沈清音琢磨着不能再要工钱了。 不然这得给多少工钱才够分? 就当是来帮忙了。 只不过黄婶那边得好好解释。 且说陆锦佑本晌午就可归家的,但夫子将他留下,叮嘱了许多事,便也就晚归了,约莫申时才到家。 归至家中,却空无一人,还以为嫂子出去串门,忘记锁门了。 但没一会就听见隔壁周家传来欢声笑语,他好奇地过去一瞧,巧了不是,他嫂子也在。 细问才知周晟为了感谢先前相救,今日特意宴请三家人吃饭。 周晟朝他喊了声:“陆锦佑,过来。” 陆锦佑便也就走了过去,但下一刻,怀里就多了个孩子。 他茫然地看向周家大哥。 周晟言简意骇:“你看孩子。” 陆锦佑:…… 周晟平日可以轻松提起百斤走数里地,也不会累,可时下只是抱了个不足二十斤的孩子,尚不足半个时辰,却觉得整条手臂都酸胀发麻。 日头逐渐偏移,上工的人也快要下工归家了。 沈清音除了青菜没炒,鱼还没蒸外,其他大菜都已经做好了,就等开席再热一下就可端上桌了。 黄家和陈家的人陆续归家,周家院子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大概是最近的十二年以来,人最多的一次。 人快齐了,也就可以搬桌搬凳开席了。 黄婶忽然大喊:“周晟,你刀肯定使得好,过来帮忙把鸡肉给切了。” 黄婶也没把他当成官爷看待,而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小辈。 站在檐下的周晟朝着厨房走了过去。 他一进厨房,原本还算宽敞的厨房,顿时逼仄了不少。 沈清音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 厨房内就他们二人,气氛有一瞬莫名地尴尬。 沈清音捞起了整只鸡,她干巴巴地问:“周官爷会切吗?” 周晟略一挑眉:“我厨艺不精,刀法尚可。” 很快,沈清音就意识到他口中的尚可,还是谦虚了。 要她来切,她得四五刀才能剁断鸡骨头,同时把肉剁得毫无食欲。 可周晟利落将鸡对半切开,再将鸡腿鸡翅卸下,看似没费什么劲,但块块鸡肉切得却是均匀好看。 沈清音没控制住,“哇”的一声赞叹就脱口而出。 周晟余光暼了她一眼,不解:“这是值得惊叹的事?” 沈清音:“我见过切鸡肉,但没见过切得这么干净利落,甚至还这么均匀的。” 她忙拿来碟子,让他放肉。 沈清音朝外瞧了眼,小声说:“等晚间我让锦佑写一张单子,对账后,把剩下的银钱还给你。” “还有,我也不要工钱了,大家都帮忙了,开开心心的吃上这一顿饭,也挺好的。” 周晟闻言,微微蹙眉,正要说话,几个孩子就跑了进来。 沈清音拿了鸡脚给他们分,她也跟着走了出去拿青菜进来炒。 热锅下油,爆香蒜头再将青菜倒进锅中翻炒。 周晟看着她炒菜的步骤,皱眉。 没有放水,却不会焦底,她是怎么做到的? …… 黄昏余晖洒落在院子一角,大家忙忙碌碌地帮忙摆正桌椅,放上碗筷。 一道道散发着香气的菜肴陆续被端上桌,几个孩子围在桌前,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加上在怀里的奶娃娃,院子里一共有十九个人。 黄家八口人。 陈三家里四个孩子,最大的是十八岁的儿子,加上二老,也正好是八口人。 男人一桌,妇人们一桌。 未出嫁的两个姑娘就和几个孩子坐在小桌。 男人吃席离不得酒,几杯酒下肚,便没了那么多拘谨。 陈三喝了几杯,也敢调侃周晟了。 “我那会儿都没反应过来,脖子就叫他给死死掐住,那时我还以为我得死在他家床上了呢!” 周晟端起酒:“先前的事,抱歉。” 陈三摆了摆手:“没事,我也没放心上。” 隔壁桌的沈清音听到这话,心说那会儿脸色黑得都想掐回去了,哪里像是没放心上的样子? 不过那会儿可能只当周晟在县衙是吏,而非官。 可只要仔细琢磨就会觉得不对劲,这能在军十年了,还能好手好脚,全乎返乡的,能是什么小喽啰? 和沈清音同桌的陈家妇筷子一直不停,也一直不停地夸赞:“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英娘你手艺咋这么好的?!有这手艺都可以开食肆了,还摆什么面摊!” 沈清音回神,笑应:“开食肆可得不少银子呢。” 现在面摊都得起早贪黑,开食肆岂不是能把人累死? 挣钱,累点是没关系,但没必要太累。 再说富贵人家吃的是酒楼。 而平头老百姓一个月就挣几百文,哪舍得经常下馆子? 食肆或许会比面摊挣得多,但那也会比面摊累上许多。 黄婶在旁道:“面摊哪差了?都能把锦佑供去念书,英娘可比咱们巷子里大多人都有本事多了。” 沈清音拿起酒坛给黄婶斟了一杯酒,笑道:“莫说这些累人的营生了,尝一下这桂花酿。” 给黄婶斟了酒,又给其他人斟。 主要是她也想小酌一下,但自己一个人喝,显得突兀。 给大家伙斟了酒,她端起抿了一小口。 酒味很淡,甜丝丝的。 挺好喝的。 五十文一小坛,要是不好喝,她明日就去酒坊找掌柜算账! 沈清音怕度数不高,可后劲大,所以喝了三小杯就不喝了。 即便只是喝了三小杯,但还是有些微醺,脸颊红润,双眼也跟着迷离了起来。 脑子是清醒的,可自己也不知乐什么,一会儿对黄婶憨笑,一会儿对着在阿娘怀里的裕哥儿笑。 筵席过半,众人都有些酒意上头了。 周晟在军中喝过更烈的酒,时下喝的酒与他而言,只是比清水好一些。 忽地一声轻叹呢喃“真美。”的声音落入了周晟耳中。 周晟抬眼朝着说话的人望了一眼。 说话的人是陈三的大儿子,十八的年岁,看着是个闷葫芦。 刚开席时候就闷头吃肉吃菜,被他亲爹灌了两盏酒后,似乎就醉了。 如今正双眼迷离地往女眷的方向望去。 周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顿时就明白他在看何人了。 烛火下的妇人许是喝醉了,两颊红润,弯着的双眸似有一层水雾,眼波流转,软着身子地倚在黄婶身上,勾着红艳的唇角说话。 周晟喉间不自觉上下一滚动,蓦地收回目光,重重放下了酒杯,桌子微一震,将陈家大郎回了神。 陈家大郎对上一双黑沉沉冷眸,心下一激灵,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眼神躲闪地低下了头,佯装吃菜,只是手忙脚乱暴露了他偷看的慌张。 夜色笼罩,才入夜不久,孩童也都犯了困,孩他娘便把孩子都带回家。 剩下的女眷则开始帮忙收拾。 沈清音拍了拍自己的脸,好让自己清醒清醒,也帮着收拾。 周晟出声:“我来收尾,你们回吧。” 黄婶道:“你自己一个人收拾到什么时候,我们几个人一会就收拾好了。” 沈清音看向有些昏昏沉沉趴在桌上的陆锦佑,走了过来,拍了他一下:“不会也喝了吧?!” 周晟看向她:“他抿了一口。” 沈清音闻言,皱眉道:“他都还是个孩子呢,竟敢喝酒!?而且明日就要出发去书院了!也不怕耽误了!” 周晟给陆锦佑解释:“他是被灌的,我制止时还是不小心喝了一口。” 黄婶瞧向喊不醒的陆锦佑,满眼都是担忧,她担心道:“明日可别睡过了,误了正事。” 沈清音也是担心的。 她不仅担心陆锦佑睡过头了,她也担心自己睡过。 她看向黄婶,开口请求到:“明早我怕睡过了,劳烦婶子卯时来唤一下我。” 多个人喊,多个保障。 黄婶点头:“行。” 看着醉酒的锦佑身上,黄婶骂道:“也不知哪个缺德的,竟敢给孩子灌酒。” 缺德的黄叔不敢说话,默默装醉。 沈清音道:“我先扶锦佑回去,一会儿再过来收拾。” 说着便拉上陆锦佑的胳膊:“醒了,该回了。” 虽然看着没几两肉,可半大小子还是沉得很。 沈清音连拖带拽才费劲地将人扶起。 黄婶见状,环顾了几个都醉醺醺的男人,眉头紧拧,视线最终落在双目清明的周晟身上。 “周晟,你帮英娘把锦佑送回去。” 周晟颔首,几步走到叔嫂二人身旁,一把拉过了半个身子倚在沈氏身上的陆锦佑,扛沙袋似的把他扛到了肩上。 沈清音忙提醒:“小心些,别让孩子给摔了。” 周晟:“摔不了。” 说着便脚步沉稳地扛着陆锦佑大步迈了出去。 沈清音也连忙跟上。 黄婶瞧着那三人。 笑了。 要是能成一家子该多好。 但随即晃了晃脑袋。 果然是喝醉了,什么事都敢想。 周晟他舅母可不乐意。 周晟以后讨了媳妇,舅母也是半个婆母,英娘要是真成了周家妇,周家可就不安宁了。 …… 沈清音给周晟开了院门。 这是周晟从军中回来后,第一次到陆家来。 似乎与旧时记忆中的没有什么差别,但细看之下,又有很多地方不一样了。 沈清音在前领路:“他屋子在这边。” 她打开了陆锦佑的屋子。 陆锦佑的屋子都是自己收拾的,干净清爽,东西也摆放整齐,从不让他嫂子操心。 “周官爷你将他放到床上去。” 周晟走到床边,将陆锦佑放了下来。 才将人放至床榻上,沈氏倏然挟着浓郁的桂花香靠近。 周晟起身的动作滞了一瞬。 沈清音弯腰给陆锦佑脱去鞋袜,扯了薄衾盖在他的腹上。 老一辈和新一辈都有的习惯——可以不盖被,但肚子一定要盖。 周晟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嗓子微哑:“我回去了。” 她头也没抬:“我一会也过去收拾。” 周晟转身便出了陆家,回了自家,倒了一碗凉水,一口饮下。 …… 沈清音洗了一把脸,酒意稍褪后,才过周家帮忙收拾。 黄婶和陈家母女都已经在收拾了。 沈清音也凑过去帮忙。 桌子收拾好,周晟则将桌椅都给两家搬回去。 沈清音小声和黄婶说:“婶子,我不打算要工钱了。” “不好意思,白让你帮忙了,明早我做石磨粉时,给你们家也送些过去,你也省得做朝食了。” 黄婶好笑道:“我压根就没想过要什么工钱,周晟能喊我一声婶子,那就是我半个侄子。” “侄子家办席,做婶子的来帮忙,还要什么工钱?” 闻言,沈清音心情也轻松了,不过石磨粉还是要送的。 黄婶是除了陆锦佑外,是她来到这个陌生时空,第二个对她露出善意的人。 很快,院子就收拾干净,大家也各自散去,各回各家。 周晟负手立在檐下,望着热闹散去,空了,也静了下来的院子,好半晌,收回目光,转身去冲了个冷水澡,驱散身上与心里的燥热后,也回屋歇息了。 夜半,他忽从梦中醒来。 周晟思及方才做的梦,双目无神地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半晌,手臂搭在了额上,呼出了一口热气。 怎么就做梦了? 偏梦到的还是锦佑他嫂子。 倒不是什么旖旎的梦。 雾蒙蒙的梦里,他就只记得沈氏一直在笑,托着腮在笑。 粉面桃花,笑意盈盈。 他想。 自己的年纪大概是真的大了,以前从没想过什么女人,现在竟然都做上梦了。 便是要梦,也不该梦到自己说过要避嫌的人。 想到此,周晟又呼出了一口气。 他翻身下榻,赤脚走出院子。 行至水缸前,舀了一瓢水,从头淋下,好让自己清醒。 第23章 他反悔了【 第23章 他反悔了【 天色还未亮,陆家敲门声响起,接着黄婶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英娘,锦佑,该起了。” 沈清音提着油灯,打着哈欠来开门。 黄婶见她一脸困倦,打趣她:“怎么,昨夜当贼了?” 沈清音问她:“婶子你没听见呀?” 黄婶疑惑:“听见什么?” 沈清音一脸疲惫:“野猫在屋后叫了大半宿。” 分明都不是春天了,怎还在发春? 而且还偏挑她家屋后叫! 黄婶闻言,笑了。 “昨日吃了几口酒,没成想一觉睡到了早间,也没起夜,好眠得很。” 沈清音羡慕了。 “我也喝了,怎就没这么好眠?” 黄婶:“大概是我年纪大了吧。” 说着,她往院子里探头:“锦佑醒了没?” “醒了。”里边传来陆锦佑的应声。 几息后,他从堂屋走出来,许是还没醒酒,所以有些呆呆的。 黄婶瞧着他这模样,提醒:“英娘,你待会给他煮些豆汤,让他醒醒酒。” 沈清音“嗯”了声,谢道:“多谢婶子来喊我们,等会我做好石磨粉,再给你送去。” 黄婶道:“你若不收钱的话,你就不用送过来了。” 沈清音顿时失笑道:“收收收,给个成本就行了。” 黄婶笑了笑:“那行,你们先忙。” 送走了黄婶,沈清音将房门阖上,转头和陆锦佑说:“你先盥洗,然后去收拾收拾。” 昨日陆锦佑就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她也给收拾了一份行囊。 有新买的笔墨纸,还有一些吃食,小件。 陆锦佑去盥洗时,她顺嘴问:“昨日谁灌的酒?” 陆锦佑吐了一口水,应:“黄叔祝我能去南山书院读书研学,所以敬了酒,盛情难却,我只能抿一小口。” 沈清音想起昨日黄婶骂的话,不禁好笑。 “后来陈叔也想劝酒,周大哥给拦了下来。”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周大哥让我在今日出门前,去寻他一趟。” 沈清音好奇:“叫你过去作甚?” 陆锦佑:“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给我,昨日人太多了,可能不太好给吧。” 沈清音愣了一下,想了想:“若是他给你银钱,你可不能收。” 陆锦佑笑应:“晓得了,我心里有数的。” 听他这么说,沈清音也就放心了,她也去洗漱,而后开始忙碌。 先炖绿豆汤,再蒸粉。 天色微亮,陆锦佑喝了豆汤后,她匆匆让他帮忙写一张昨日采买的单子。 她口述,他做记。 单子写好,她又装了一大碗切好的粉,就着单子和剩下的银钱,让陆锦佑送到周家去。 他出门前,沈清音还特意叮嘱:“还有,要是提起工钱的话,就说我不要,你也别收。” 陆锦佑点了头,出门去了。 周家院门敞开,周晟正在喂马。 陆锦佑敲了门才走进院子。 周晟朝他看去,视线落在他手上端着的粉上。 陆锦佑道:“阿嫂早间还没煮料汁,她说周官爷这边还有些余下的剩菜,热一下剩菜,拌一下就可以吃了。” 周晟想到昨日给了粉钱,便应了声:“知道了,放桌上。” 陆锦佑端进去前,说:“对了,还有昨日采买的单子和剩下的银钱,阿嫂也让我送了过来。” 周晟唇角抿了抿,说:“剩下的便给她当做工钱了,不用给我了。” 陆锦佑惊道:“那可不行,而且还剩下大几百文呢。” “阿嫂还特意叮嘱了,不要工钱,若是周大哥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就常来咱们家面摊吃面。” 当然,最后这句是陆锦佑自己补充的。 去哪吃都是吃,那还不如去他们家吃呢,也能让他嫂子多挣一点。 周晟闻言,思索几息:“那就当做提前给的面钱粉钱,日后吃面吃粉的时候再直接从里扣。” 陆锦佑还想说什么,周晟道:“快月底了,你阿嫂的面摊似乎又要交租子了。” 陆锦佑:…… 好像被拿捏住了七寸,拒绝的话说不出来了。 “那我一会回去与阿嫂仔细说说。” 周晟“嗯”了一声,将饲料和干草放进食槽,拍了拍手。 “你且等我片刻。” 他回了屋,不一会就拿着好些东西从屋里出来。 左手上拿着一个旧砚台,砚台上就放着几块大墨。而右手握着一把新的狼毫笔,腋下还夹着一厚厚的一卷纸。 周晟将东西递到陆锦佑面前时,他人都是懵的。 周晟道:“砚台是我十二岁那年,你阿爹得了两块好砚石,给我与你阿兄各送了一块,你阿兄那块似在你年幼时摔坏了。” “我想我应该给你留个念想,便将这块还给你。” “以及念书写文章费笔墨纸,这些就给赠给你,望你日后能高中。” “我……”陆锦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周晟:“并非银钱,收下吧。” 陆锦佑一怔:“周大哥听见了?” 周晟点了点头:“我耳力好。” 陆锦佑抿了抿唇,好半晌才言:“谢谢周大哥。” 又补充:“等日后周大哥有孩子了,我给他当启蒙先生。” 周晟颔首:“会有机会的。” 陆锦佑离开后,周晟洗手进堂屋用朝食。 人虽回去了,但也将单子留在了桌上。 周晟拿起单子,也没看,揉成一团放至一旁。 …… 陆锦佑带了一堆笔墨纸回来。 沈清音乐笑了:“我早该想到的。” 长辈送给还在念书的孩子,还能送什么? 自然是能用得上的文具了。 她暗自摇头:“我东西都白买了。” 陆锦佑将东西拿到堂屋放下,抚摸着砚台,笑着应道:“怎会白买呢,日后都能用得上。” 他放下砚台,将刚才拿去隔壁的那串铜钱又放到了桌面上。 “嫂子。” “嗯,啥事?” “周家大哥没收银钱。” 话声刚落没多久,沈清音就围着围裙走了进来,她看到了桌面上的铜板,又看向陆锦佑。 “怎么回事?” 陆锦佑将方才与周晟说的话转述了出来。 沈清音笑出了声,轻“呵”笑了一声。 这男人可真有意思,先前说给他做厨娘吧,他不愿意。 可现在又提前给日后的面钱,这与让她当厨娘,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他是提前交的伙食费,那我没道理不收。” 这里还有六百多文,荤面素面搭配,日日吃,也够他吃两个月了。 有这笔银钱,她交租子也不用那么紧迫了。 * 陆锦佑离开了家里,沈清音起初觉得没有什么。 可等吃暮食那会,一个人吃,也没个说话的人,忽然有种凄凄凉凉的感觉。 她一顿都熬不住了,也不知隔壁那男人怎么熬过来的。 或许这就是他话少的原因。 都没个人与他说话,话不少才奇怪。 她索然无味吃了半碗饭,还剩下一些。 天气热,剩饭剩菜饭菜不经放,她用水洗了洗,倒进破碗中。 陆锦佑不在,没人帮处理老鼠和蛇的尸体,她也不敢在自家院子喂。 她打算放到巷子里喂。 沈清音端着破碗出了院子,正蹲下放到围陆家和周家两家中间,就遇见打水回来的周晟。 四目相对。 周晟低头看她,又看了眼地上的剩饭剩菜,神色沉敛如水,问她:“你想让那些野猫向我报恩?” 沈清音杏眸圆瞪:“我哪有!” 当然了,她想着野猫再叼来野味时,最好不知道叼给谁。 周晟默了几息,说:“无所谓,我不惧。” 沈清音站了起来,一听他的话,立马试探性的问:“那往你宅子边上再放放?” 她这模样,有些得寸进尺。 周晟:“你最好放在围墙上,不然野狗也会寻来觅食。” “投喂多了,野狗会到这一处游荡,日后也会伤人。” 沈氏“啊?”了一声,有些茫然,显然是没想到会引来野狗。 周晟:“你且放着,我一会放在马棚上。” 沈清音问他:“周官爷也喜猫?” 周晟摇头。 “家中也有鼠,让它们来清一清鼠患。” 沈清音恍然:“那家中有剩饭,我就给周官爷拿来引猫。” 她又自言自语:“锦佑不在家,饭菜总会剩一些。” 说到这,她转头问:“是了,这几日都没有看到周官爷家中有炊烟,可是不打算自己做饭了?” 周晟应:“不想让厨房遭罪了。” 话一落,对面的妇人就笑了,眼前的人不知不觉就与梦境重合。 恍惚让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确实是得放过厨房,也放过自己。” “总是吃焦煳的饭菜,对身体可不好。” 她拍了拍手,说:“那这剩饭就交给周官爷了,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正要回去,他忽然道:“先前说给我做厨娘的事,可还作数?” 沈清音转身的步子倏然一顿,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这才拒绝还没几日呢。 周晟解释:“昨日的宴席,意犹未尽。” 沈清音为难了一下,说:“我也想多挣一些,可锦佑不在家,也没有人送过去,而且……” 话没说话,就有人从巷子走过,古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沈清音等人走了,压低声说:“院子里说。” 当然了,是各自家中的院子。 说着她就先进了。 周晟被拒绝也是他意料之内的事。 沈清音进了院子,等了片刻才敲了敲院墙。 周晟正将剩饭放到马棚上,就听见了围墙传来的声响。 他开口:“你说。” 二人隔着围墙,距离也不过两三尺。 沈清音压着声说:“就刚刚我与周官爷说几句话,旁人也会在意,锦佑不在,也不好总送饭。” “不过!” 她忽然来了个转折,是周晟没想到的。 “不过什么?”他问。 沈清音贴着墙壁,说:“不过朝食和晌饭可以在我那面摊吃呀!” “若是周官爷可以与我搭伙,晌午我也是可以在摊子上做饭的。” 听来,她真的很想挣他这笔钱。 周晟回想过往,忆起她热拢的态度,似乎真的只是奔着挣他的银钱来的。 短暂的思索,隔壁又传来妇人殷盼的声音:“周官爷,你看成吗?” 周晟回神,应:“好,就按你说的。” 第24章 说媒【一更 第24章 说媒【一更 沈清音早间出摊,顺道把晌午的菜也买了。 每日吃饭的花销三七分。 周晟胃口大,是以承担七成,她三成。 每顿饭,她就多收七文钱,作为工钱,以及油盐酱醋柴的损耗。 七日一结。 这些是昨日傍晚说好的。 她还承诺会仔仔细细的做账,绝对不会贪了一文钱。 当时那会儿周晟就只来了一句:“我信你不会贪。” 钱多事少,还不挑食,这样的食客最是省事舒心了。 趁着还没到晌午,客人不多,沈清音立马焖肉,顺道蒸饭。 一会儿再烫个青菜,放油盐就可以了。 饭刚好,就已经到晌午了。 吃面的客人逐渐增多。 四文钱一碗凉面,不归家的人都会来吃上一碗。 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薄利多销,也不做荤面了,就只做素面。 一日下来也能卖上个七八十碗。 主要还是粉不经放,怕卖不完,早间从不做多。 总归纯利日均收入都有百来文了,一个月都能有三贯钱。 这样的收入,已然远超很多商户了。 趁着现在能多挣点钱,也先多存一点。明年陆锦佑就要入书院念书了,束脩肯定会比现在要贵很多。 只等他考了功名,她这个寡嫂也能当上地主了。 有功名在身的举人,不仅能免了很多税,便是田地也能有好些份例的免税。 到时候她就只占少许的份例,购置几块田,再转租给别人,她就静静收租。 她越想越美,越美越有干劲。 将粉装碗,舀水汤汁,撒葱花,动作一气呵成,活似在这一行当干了十几年。 周晟与赵毅来到面摊前,便看到她行云流水的一套流程。 也没有位置坐,他们二人就站在一旁等着。 沈清音刚端上一碗粉,见着他们两人,便忙招呼:“来这边坐。” 她说的地方,是放灶台摊子后边,有两个板凳,约莫是平时她与陆锦佑歇息的位置。 她的意思是让他们坐在板凳上吃。 不过,周晟和赵毅二人也没什么讲究。 周晟还能对着一堆尸体吃饭,这对他而言,没什么要紧的。 二人刚一坐下,赵毅都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忽然多了一碗面。 赵毅:…… “沈娘子,我还没点呢。” 沈清音:“就只有一样,没得挑。” 赵毅:“行吧。” 他看了眼身旁的上峰,试探性地问:“周参军,要不你先吃?” 周晟暼了眼他碗里的面,漠然道:“不用,我的与你的不一样。” 赵毅:“?” “可沈娘子不是说只有一样……哦——属下明白了,沈娘子单独给参军加菜。” 周晟没说话。 等赵毅的面吃到一半,就看到沈娘子端了比脸还大的海碗过来。 他上峰接过,道了一句谢。 赵毅错愕地盯着上峰手里的晌饭。 大碗米饭上铺了一层肉和菜。 他抬头问:“沈娘子,周参军这一顿多少?” 沈娘子边忙活,边心算了一下,应:“十五文左右。” 今日买了十文钱的肉和两文钱菜。 可比两碗荤面要划算,而且还能换着口味,不会腻。 沈清音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朝着赵毅笑道:“官爷若是也想预订,可以和周官爷说,提前一日告诉我,我早间就多买些菜。” 赵毅望向周参军碗里的饭和肉,不禁咽了咽口水。 他家在乡下,就自己住在县衙的班房,平日里都是在外觅食。 他也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了,想到前些日子得了不少的赏银,他也该吃点好的了。 他应道:“那接下来这三日,麻烦沈娘子都给我准备一份饭食。” 想了想,又看了眼周参军手里捧的大盆,补充:“也不需要这么多,少三成就差不多了。” 沈清音笑应:“那行,若是你吃得比周官爷少,那就会便宜些。” 周晟听到这话,眉头微蹙,他开口:“我吃得很多?” 沈清音心道这还不多呀,我都怕您吃不饱。 她笑着说:“不多,正常男子的饭量。” 赵毅默默腹诽,他就是正常男人,也没见吃这么多。 这话也就只敢在心里说了。 沈清音还特别体贴的问:“周官爷若觉得不够,明日我再添多些米。” 明日多个人吃饭,就不能蒸饭了,要用煮的了。 周晟抿了抿嘴角:“够了。” 赵毅察觉到自己上峰不高兴了,也就没敢再吭声,默默地吃完了一碗粉,再向沈娘子要添一碗粉。 等粉时,四下环顾了一圈,忽地被街对面的一个中年妇人引去了注意。 中年妇人四十几的年纪,穿着打扮都很是喜庆。 那中年妇人一直观察这面摊,或者说实在观察沈娘子更为贴切。 粉来了,赵毅也就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二人吃完晌饭,付了银钱后,就从面摊离开。 等走了一小段距离,赵毅忽地停下了步子,朝着周晟喊:“周参军且等等。” 周晟停下,看向他:“何事?” 赵毅转身朝着面摊对面望去,说:“参军可看到了那个穿着喜庆的妇人?” 周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妇人,也敏锐地察觉到妇人在观察沈氏。 他神色一沉,眯眸沉声问:“她是何人?” 赵毅:“平安县的媒人,还挺有名气的。” 周晟眉梢微一动,转头看向赵毅。 “然后?” 赵毅带着些许震惊地看向自家上峰:“大人不紧张。” 周晟顿时明白他的意思,朝着那个妇人看了眼,视线一转,望向正在忙碌,压根不知有人盯上自己的沈氏。 他默了几息,才开口:“便是有人要向她说媒,与我又何关?” “最多便是在她改嫁后,再为我故友胞弟谋划一二。” 赵毅听到自己上峰的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嘴硬。 继续嘴硬! 方才吃晌食那会,都朝着人家沈娘子看了三回。 周晟转头,定定地盯着赵毅:“你方才,朝我翻了白眼,是吗?” 赵毅:!!! 参军你侧脸也有眼睛吗?! 赵毅立马讪笑:“大人看错了,属下怎敢。” 他忙转开话题,继续说:“大人还是得在意一二的,那媒人没少干坑骗相看人的缺德事,旁人不知,但衙门不少人都是知晓。” 他脸色一凝,“是吗?” 赵毅连连点头:“沈娘子长得好,性子好,还能挣钱,人也勤快,不知多少光着的汉子都在肖想。” 周晟仔细将赵毅所言对应上沈氏,所言确实不虚。 他应:“我知道,你也是其中一个。” 赵毅后背一凉,忙为自己辩解:“我那只是随口一说,参军你可千万别当真。” 周晟很平静,说:“一家有好女百家求,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赵毅闻言,心下浮现诧异。 周参军这是在夸赞沈娘子? 在周参军眼里,沈娘子的评价竟是这么高! 这一家有好女百家求的话,是用在云英未嫁的姑娘身上的。 沈娘子可都是嫁过人的了,还是有很多人在意的,难说得上是百家求。 周晟扭头再暼了眼媒人,收回目光,转身道:“别瞧了,走了。” * 过了晌午,客人逐渐少了,粉也卖完了。 沈清音正收拾摊子准备归家时,又来了客人。 她也没抬头,说:“今日的粉买完了,明日再来。” “我不是来吃粉的。” 沈清音闻言,抬头望去。 来人是个穿着红衣,头戴红绸飘带,簪着同色绢花的中年妇人。 看这装扮,很是眼熟呢。 沈清音一下子就联想到从古至今都有的职业——说媒行业。 不是来吃面的,那就是来给她介绍歪瓜裂枣的媒人。 不是她瞧不起人。 而是寡妇再嫁,条件肯定被他人放低了。 中年妇人笑容满面地打量着她,说:“近看,果真是个美人。” “沈娘子不过才二十一的年岁,就守了寡……” 沈清音拉着她坐下,先声夺人:“婶子可是要给我介绍好人家?” 媒人原本准备了满腹起话的说辞,再慢慢引入相看的话题,可这话都还没说上几句,就忽然被人开门见山点破了。 她迟钝了片息便立刻稳了回来,笑道:“沈娘子性子就是直爽,大大方方的,可真喜人。” 沈清音轻拍了一下媒婆的手臂:“婶子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过这可事关终身大事,我可不会绕弯子。” “婶子也先别急着与我说是谁家想娶我,我就先说说我的条件吧。” 媒人可算是反应过来,她这是被反客为主了。 媒人见她态度也好,便只好道:“沈娘子你且说。” 沈清音也就开始提出自己的要求了。 “我亡夫有个年幼胞弟,如今正在私塾念书,这应是知道的吧?” 媒人点了点头,问:“你总不会改嫁了,还帮衬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小叔子吧?” 沈清音用最温和的声音说着最无理的话。 “可不仅是帮衬,未来的夫婿得与我一同供养他念书,直至二十年岁。” “便是此后要成婚,也需得帮衬一二。” 瞧着媒人皱起了眉头,沈清音继续说:“明年我家小叔子就要去书院念书了,书院束脩与平时笔墨纸,以及吃穿用度,一年至少八贯钱。” “这一项不同意,我不会改嫁。且为了避免应下后不算数,提亲日要先给三十贯钱,让我家小叔子有所保证。” 媒人…… 人家黄花大闺女彩礼都不用这个数! 媒人默了半晌,才劝道:“沈娘子,便是亲弟弟,婆家也不可能愿意这么帮扶,更莫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前小叔子了。” 沈清音依旧维持着笑意:“可我没改嫁前都能供得起,为何改嫁后就供不起了?总不能以后的婆家也要花我的银钱吧?” 媒人顿时一噎,又听她继续说:“当然了,供养小叔子只是其中一项。” 媒人眼一瞪:“还有?!” 沈清音笑意盈盈,声音温温柔柔的:“嗯,还有。” “我虽二嫁,但我模样好,又能干,且脾气也好,宜家宜室,所以定是不会给人当妾室、继室、后娘的。” “当然了,我将来的夫婿不能超过二十八的年岁,且不能矮、不能丑,更得英姿俊朗,每月收入不能低于一贯钱,在县城中还要有自己的宅子,” 媒人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 她想走了,但手臂被死死拽着。 那做青天白日梦的寡妇还在絮絮叨叨。 媒人笑容僵硬道:“沈娘子你这要求……” 话没说完,又被打断:“婶子你莫劝我,我这要求挺合理,我也值得这么好的。总归只要有一条没达到,我就不可能改嫁。” “对了。”她瞧向媒人,说:“我隔壁邻居,是我亡夫从小到大的好友,现如今在衙门做参军,听说大小也是个官位的。” “他也敬我这个嫂夫人。所以我若要相看,我自是要托他的关系,让他帮忙打听那人的人品如何,若人品不好,我也不嫁。” 几句话把媒人心头火给浇灭了。 也把那些哄骗人的话术给堵在了口中,一句都说不出来。 “沈娘子,不瞒你说,请我来给你说亲的人,他不符合你所提的要求,是以我就不说是谁了。” “这样吧,以后若遇上符合沈娘子口中的男子,我必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娘子。” 沈清音拦着媒人的手臂,亲亲热热地道:“那就谢谢婶子了。” 媒人笑着用暗劲将手臂抽出,站起身来:“我这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了,不扰你收拾了。” 话一落,转身就走了,越走越快。 沈清音瞧着媒人离去的背影,拍了拍手,轻哂了一声。 几句话就被吓走了? 这样式,竟也还想哄骗她? 定是最近面摊生意红火,引来了不少想打面摊主意,更想空手套白狼的人。 有开头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她方才提出的要求吓退了媒人,等她的要求在媒人圈子中传开来,估计也能清静很长一段时间,更不再会有什么媒人来给她说亲了。 第25章 主动聊天【 第25章 主动聊天【 沈清音没有将媒人一事放在心上,回到家中,锅碗瓢盆都还没有清洗,就换了身自己缝的短袖短裤睡衣,上榻就寝。 这些天,天天寅时正就起来做蒸粉,每每过了晌午就犯困。 总归陆锦佑不在家,她暮食也可以随便应付,是以想睡到几时就是几时。 一觉醒来,都快日暮西山了。 她坐起,在床上醒了回神才下榻,换上衣裳出院子。 今日就吃得简单一些,煮先前做好的干面,再卧上一个鸡蛋。 她舀水准备煮面,可掀开水缸一看,水已经见底了。 她平日里用水量也大,日日都要去打水。 陆锦佑在时,他们俩都是换着去打水的。 现在他人不在,她只能自己去了。 这一水缸要七分满,她起码要来往返七八趟。 太费人了,沈清音琢磨了一下,将板车上的东西都卸了下来,再将三个木桶放到板车上,拿上绳子就出了门。 等到水井边上,正好陈三他家大郎也在打水。 陈家大郎瞧见人,低着头道:“沈娘子你先打。” 沈清音忙道:“你先来的,你先打吧。” 陈家大郎:“我不着急。” 他将水提了上来,然后就往板车上的木桶倒水。 沈清音倏然一顿,阻止:“真不用帮我,你先打水吧。” 陈家大郎:“无事,我力气大。” 沈清音:…… 这是第二次有人帮她打水了。 陈家大郎也没看她,只闷头将三个木桶的水打得满满当当的。 沈清音:“多谢。” 陈家大郎低头闷声:“不用。” “你这样不好拉板车,我在后头帮你扶着。” 沈清音扬了扬手里的绳子:“我拿了绳子过来,绑着固定就好。” 陈大郎没说话,帮她将水桶绑在了板车上。 这陈家大郎倒是个热心肠,只是特别内向,人都不敢瞧一眼。 木桶绑好了,沈清音小心翼翼地拉动板车。 “沈娘子你拉着,我在后面扶着。” 沈清音闻言,扭头看了他一眼。 这年轻人是不是热心肠过了? 拒绝这么多回了,依旧上赶着帮忙。 她拒绝多了,也不好再拒绝,只得任他在后头帮忙扶着。 板车的轱辘碾在青石石板上,声音很是明显。 周家院门时常敞开,周晟听见熟悉的板车声,转头即往院门外望了出去。 不过十数息,就看见沈氏拉着板车从自己门前经过。 正要收回视线,却看到跟在板车后头的人。 周晟双目微眯。 陈家大郎跟在后头,抬着头,定定地痴望着前边的人。 周晟想,今日那媒人该不会是他寻来的? 想法才出,他便否了。 此人胆小懦弱,没有胆量敢瞒着他阿爹阿娘去找人说媒。 不过片刻,周晟便听到沈氏拒绝的声音。 “你不用帮我了,我自己能将水挪进院子里。” “我没客气,是真的不用,家中就我一个人,不方便。” 听到沈氏拒绝的话,周晟大概明白了。 简而言之,用粗俗的话来说,就是狗皮膏药贴了上来。 沈清音拦在家门前,才没让陈家大郎帮她将水提进去。 陈家大郎将手里的两桶水放置地上,闷声说道:“大家都是青石巷的邻居,若有事,沈娘子无需见外。” 沈清音点头,应道:“晓得了,还是多谢你帮忙。” 陈大郎点了点头后,转身离去。 沈清音呼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弯腰伸臂,双手握住水桶把手,慢腾腾将装了水的桶挪进院子里。 装太满了,虽还洒了不少,可还是有八分满的。 这个时候,沈清音觉得家里还是得有个男人。 可当三桶水都挪进了院子,她双手掐腰,心说她这么能干,没个男人也可以。 她最后将板车拉进了家中,关上院门后,捶打着手臂往院子里走。 从院中走过,倏然响起两轻一重的敲墙声,她脚步蓦地一顿。 不可置信地望向围墙。 她蹑手蹑脚走到老地方,低声喊:“周大官爷?” 她忽然就觉得他们俩时下的举动,像是中共地下党接头。 她喊了之后,隔壁一阵无声。 难道不是周晟寻她,而是大黑马敲的? 她就说嘛,隔壁的周晟竟会主动寻她,这还是没有过的…… “在。” 低沉嗓音穿过墙壁,震动了沈清音的耳膜。 沈清音恍惚了一瞬。 又不是线上聊天,怎的还应“在”? 为了显得自己没有那么惊讶,沈清音学他。 “有事?” “嗯。” 你别嗯呀,倒是直接说呀。 “我听着呢,你说。” “别叫我周大官爷。”他说。 沈清音耳朵都贴到墙上去了,然后就给她说这事? “就为这事?” “不是,只是顺口一说。”他应。 沈清音:“那我以后尽量少喊。” 她怕应下后,有时候不经意就脱口而出了。 周晟又是片刻沉默,到底没再纠结这称呼。 “今日用晌食时,赵毅发现平安县保媒的媒人在你摊前观察你。” 沈清音应道:“我还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事呀。” 周晟望了眼围墙,微微蹙眉。 她倒是平静,语气也寻常,没有任何惊讶。 “那媒人所言,莫要信。” “赵毅所述,此媒口蜜腹剑,没有半句真话。” “我知道的。”沈清音笑着应。 “今日我还将这人给吓跑了呢。” “吓跑?”周晟语调带着少许疑惑。 “是呀,我与她说,我的未来夫婿要与我一块供小叔子念书考科举。” “要娶我,就先给三十贯钱我的小叔子,另外我不做妾室,也不做续弦。” “还有,所嫁之人的人品、相貌、家底,三者缺一不可,要长相俊朗,年纪不能太大,城中有宅子,月银至少有一贯钱。” 说到最后,沈清音都乐了:“媒人当时听完我的要求,再瞧我的眼神,好似在说我在做什么白日梦。” “我就琢磨着我样样不差的,若真要成婚,那必然是想过好日子的,可不是奔着助贫为乐,当牛做马去的,所以这些要求一点都不过分。” 听完她所言,周晟觉得赵毅白操心了。 沈氏心里与明镜无异,没几人能坑骗得了她。 “周官爷,你觉得我的要求过分吗?” 隔壁忽然一问,周晟下意识应:“不过分。” 她有这些要求,自是也瞧不上陈家大郎的,也就不用多加提醒了。 她得了赞同,腰板子也挺得更直了,更理直气壮了。 周晟问:“可知是谁家请的媒人?” 沈清音耸肩:“我说完那些话,媒人愣是没敢说出是谁家请她保媒。” 说到后头,喃喃感慨:“到底想给我介绍多差的人呐,听完我说的话,都没敢昧着良心说对方一句好。” 周晟静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若哪日我遇上符合你所言的良人,我便撮合你们。” “只希望日后你成婚了,也能继续把锦佑当家人。” 他孤寡过,所以知道身边没了至亲之人的感受。 沈清音心说周大官爷你就挺符合的。 可没敢开他的玩笑,万一他当真了,以后见着她就躲,没个好脸色,她就亏大了。 她笑着半真半假地应:“行呀,若是他日真因周官爷觅得良人,我就把周官爷你供起来。” 周晟:“大可不必。” 聊了许久,沈清音有些口干,便道:“稍等,我去喝口水。” “话说完了。”周晟开口,没等到回应。 约莫片刻,围墙那边传来声音:“周官爷你方才说什么了?” “我说无事了,你可去忙了。” 沈清音:“我倒是没什么可忙的,一会儿就煮个面吃。” “是了,周官爷,棚顶上的剩饭剩菜,可有猫来食?” 周晟看了眼,应:“吃了。” “那今早房门前就没什么蛇呀,鼠呀?” 周晟一默。 怎忽然又聊起来了? 她好似有永远都说不完的话。 他应:“没有,许是它们认碗不认地。” “你早间出房门时候当心脚下,别踩得满鞋底血污。” 沈清音听他说得浑身一哆嗦。 这话题还能不能让人好好聊下去了! 第26章 一更 第26章 一更 鸡啼声响起,沈清音也起了。 点了油灯,梳头扎髻。 等要出屋子时,忽地响起昨日隔壁那人说过的话。 她生怕房门外有什么,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门缝,伸手将油灯探出屋外,缓缓往下移动,眼珠子也跟着往下移动。 等看到空无一物的地面,提着的心顿时全乎落地,也松了一口气。 都怪隔壁那人,非要吓唬人。 从屋中出来,盥洗好便开始为今日出摊做准备。 天色漆黑,弯月和星辰都在天空挂着呢,这会儿很多人都在梦乡之中。 万籁俱寂,好似这天地就她一个人。 蓦地,隔壁大黑马打了个响鼻。 呀,也不是她一个人,还有一匹马陪着她。 她偏生是个话多的性子,闲不住,走到墙边,轻敲两下墙。 正欲练拳的周晟忽听到传来细微的敲墙声,眉头微一皱。 沈氏寻他也寻得过于频繁了。 走到墙壁正要回应,却听见她说:“大黑,早呀。” 周晟霎时默然。 他依着月色看向跟前的千军。 原来是和它打招呼。 他轻拍一下千军,它继而又打一个响鼻。 响鼻后,隔壁的妇人又自言自语了。 “这年头畜生都这么有灵性了,竟还会回应招呼了,真聪明。” 周晟:…… 静默数息,嘴角不由自主上扬。 * 晌午,沈清音忙碌中,大老远见到了周晟和赵毅,她马上盛好两大碗饭。 一碗八分满,余两分装菜。一碗则是六分满。 周晟和赵毅刚到,就见她从摊子底下拿出了一张小板桌支好。 “二位官爷快坐。” 赵毅见状,心说他也是沾上周参军的光了,才能有这种特别的待遇。 二人一落座,沈清音就立马端来了两份饭。 她说:“菜量是一样的,但是饭会少一些,而今日做的是焖猪蹄,所以贵一些,周官爷那份二十一文,赵官爷的二十文。” 半个猪蹄加上半斤腩肉,也花去了二十五文钱,还放了少许香料,所以也就贵了。 她不担心周晟,倒是担心这赵毅觉得贵,毕竟昨日周晟那份才十五文。 不过却是出乎意料。 赵毅望着还冒着热气,色泽橙红油亮的焖猪蹄,咽了咽口水,惊叹说:“太值了!” 他迫不及待地端起饭碗,夹起一块猪蹄来尝。 猪蹄没有半点膻味,入口香糯,嚼劲恰到好处,还会有些弹劲,不至于太软烂。 赵毅口齿不清地说:“这一份饭,放在食肆,二十文钱可吃不到。” 就街边小食肆,一份素菜都得五六文钱,更莫说是荤菜,这一份肉怎么也得二十文起。 这一算下来,有荤有素,估摸还贵几文钱。况且未必能做得这么好吃。 周晟看了他一眼,说:“没人与你抢。” 赵毅讪讪笑了两声:“沈娘子做得好吃嘛。” 沈清音爱听夸,眼眸弯着,笑意盈盈。 周晟余光扫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也端起碗与赵毅一同吃了起来。 有人瞧见他们吃得香,也来问价格。 沈清音道:“暂时不卖饭。” 她最多只能多做两个人的饭,再多两个人,那就太累了,肯定不行。 银子是赚不完的,得劳逸结合。 况且,和他们搭伙,她还能花少钱,吃好的。 “那为何又卖给他们?” 周晟停下筷子,抬头看向她,倒是想听听她那张胡诌的嘴能说出什么样的理由。 便是赵毅也竖起了耳朵。 沈清音笑应:“这哪能一样呀,这二位官爷可是帮过我大忙的人,我就是顺手多做两份。” 赵毅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硬要说帮忙的话,还真帮过,先前沈娘子小叔子的事,他就顺手帮过一回。 可这也算不上什么大忙呀。 不过管他的呢,这饭可真香。 待他们快要吃饱了,正好没什么客人,沈清音拿来碗,给他们一人倒一碗蒲公英茶。 “蒲公英入茶,能降火。” 赵毅道一声“多谢”后,就接过凉茶,灌了一大口,喟叹一声:“真好啊。” 好久没吃过这么满足了。 他转头道:“沈娘子,明日再给我备一份饭。” 沈清音应:“行,明日想吃些什么?” 赵毅:“都行。” 见两人自然而然的就聊上了,周晟嘴角抿了抿,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站起身,与赵毅说:“给钱,走了。” 赵毅忙不迭地掏出银钱,放到桌面上后,他抬头望向自家上峰。 一顿不给就算了。 昨天不给,怎的今天这顿也不给? 人家妇人起早贪黑挣钱可不容易! 周晟几乎瞬间,就从赵毅那隐藏着鄙夷的眼神中,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他脸上冷下半个度:“我七日一结。” 赵毅晓得误会了,咧嘴一笑:“那挺方便的。” 二人准备离开,沈清音:“二位慢走。” 周晟略一颔首。 下午收摊后,沈清音快要回到青石巷时,碰巧遇上了陈家大郎。 陈家大郎看到她,便走了过来,说:“沈娘子,我帮你拉板车。” 沈清音忙道:“不用不用,我这轻松着呢。” 让他帮拉回去叫人看见了,旁人指不定怎么说三道四呢。 前些日子传她与隔壁周晟的传言时,她没有那么在意,要是传她与陈家大郎的,那可就麻烦了。 陈家妇可不是个好惹的。 她儿子是老大,还是学木匠的,在一众平头老百姓中,她家儿子的活计还是很挣钱的。 这样有出息的儿子,她肯定不想让自己儿子娶什么寡妇。 有些人,不会觉得是自己孩子的问题,反是将问题全归错在对方身上。 陈家人多势众,到时围堵在她门口,她可打不过。 陈家大郎耷拉着脑袋,瓮声瓮气地问:“我是不是特别讨人厌烦,是以沈娘子见着我都躲着?” 沈清音要不是看过无数影视剧,看无数小说,还真的会安慰这小子。 这话一听,简直茶言茶语。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今天换任何一个男子帮忙,我都不会同意。” 想了想,又将话说得更明白:“还有呀,你也半大不小了,该娶媳妇的人了,可别总给我帮忙,传出去不好听。” 陈大郎倏然抬起头,看向她:“我不在意这些。” …… 这小子的心思有点野呀。 这她都看不出来什么心思,就真白活二十六年了。 沈清音立即沉下脸,冷声说:“你不在意与我何干?但我在意,要是谁坏了我的名声,影响到锦佑,我定饶不了他。” 不管是昨日,还是在这种时候,陆锦佑就是一块很好的挡箭牌。 警告完后,她也不在意对方什么反应,径自拉着板车离开。 她就纳闷了,近来的烂桃花怎么就这么多? 摇了摇头,决意不让今日这一茬影响自己的心情。 回到小巷遇见在院门前带孩子的黄婶,她便做停留。 她未将方才的事说出来,却是将昨日媒婆上门的事与黄婶仔细说了。 黄婶听完后,“呸”了一声,骂道:“连是哪家要说亲也不敢提,定是那歪瓜裂枣的丑东西。” “说不准人丑,还是个好吃懒做的懒货。” “英娘,你怼得好,省得总来给你说这些玩意儿。” 沈清音就喜欢和黄婶唠嗑,总能将她的情绪调动得满满的,不似隔壁的那位爷,都没什么反馈。 沈清音:“我琢磨着经过这回,估摸轻易不会有人再向我说亲了。” 黄婶冷嗤了一声:“那你可就想错了,总有那么几个丑人喜作怪,你就看着吧,定会有几个不信邪的自命良好,觉得你能为了他们,宁愿不要聘礼,甚至还会觉得你既然傻得能供养没血缘的小叔子,肯定也会甘愿供养他们。” 沈清音声量陡然增大:“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只是听一听,事情没发生,人影也没见着,就只是听黄婶这么一说,她只觉得气血都升上去了。 黄婶忙往下压手:“你小点声,小点声,让别人知道,还要不要名声了?” 沈清音:“那些人想娶我,还不允我正大光明地回绝了?” 黄婶道:“那倒不是,只是这样的人多了,旁人只觉得你配这样的,可就对你名声不好了。” 沈清音生气,可想到是古代,便没有将心中气话说出来。 “这世道真不公平。” 黄婶无奈哂哂:“和烂人搅和在一块,甭管男女,名声都会臭,只不过对咱们女人呐,确实苛刻很多。” 沈清音叹气。 黄婶继而道:“若是再有媒人去面摊寻你,你就装聋作哑。若是来家里,还是那些什么歪瓜裂枣,就唤我过去,我帮你骂回去。” 沈清音闻言,什么气都消了,笑吟吟地抱上黄婶胳膊:“婶子你真好,可真像我娘。” 她妈以前也是这么护着她的。 黄婶也跟着笑眯了眼:“我要是能有你这么一个心善,有本事养活自己,还供得起孩子念私塾的好闺女,我做梦都能笑醒。” 沈清音立马亲亲热热道:“要是婶子不嫌,以后我就当你是我半个娘,行不?” 在这个尚且陌生的时代多个在意的人,就多份念想,日后也不会轻易地被各种磨难打倒。 而且,她最怕孤独了。 黄婶一笑,乐了:“行呀,你我喊我一声干娘,我就敢应。” “干娘。” “诶。” 沈清音蹲下身子,和黄家的小姑娘说:“喊干姑姑。” 小姑娘眨巴了一下眼睛:“干姑、姑” 沈清音:…… 我还蘑菇呢。 与黄嫂插科打诨了一会儿,聊高兴了,沈清音也就将方才陈大郎的事抛之脑后了。 * 夜色深了,在南山书院过第三宿的陆锦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总担心自己不在家,没人与嫂子说话,她会将自己闷出病来。 也担心他不在家,嫂子懒得做饭炒菜,日日都应付着吃些没油水面食,将身体弄垮了。 更担心有浑人趁他不在,起了坏心思,给嫂子献殷勤,哄骗嫂子,最后却不想负责。 诶—— 离开前就应该多嘱咐嫂子的。 这样他也不会担心这么多。 第27章 二更 第27章 二更 沈清音可真一点都不会觉得闷。 东家唠完西家唠,左右两家都能聊一会儿。 她算算日子,陆锦佑去南山书院已有七日了,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更不知这半大小子能不能吃饱。 当初他出发时,她就应该多嘱咐他一句,不管研学研得怎么样,该吃吃,该喝喝,总归是交了伙食费的,也不用担心他人的白眼。 想那么多也无用,就只好等他回来,给他多做些好吃的,好好补补。 想到好吃,沈清音捏了捏自己的小肚子。 陆锦佑有没有吃好,她是不知道的,可她这几日的伙食是真不错。 托周赵二人的舍得,她这些日子的晌饭日日都不重样。 今日一早就去买了新鲜的河虾河鱼,七文钱满满地一大碗。 再买上两文钱韭菜,又是一道鲜香的好菜。 买完菜回来,从板车上将桌椅板凳卸下。 支好锅炒拌料时,一股邪风卷着树叶枯草吹来,她忙不迭地将锅盖盖上,免得一锅料都浪费了。 她等着这股邪风过去。 却不想,这风越刮越大。 路过的人与她说:“还摆摊呢,看这天是要刮大风了。” 一听这话,沈清音就愣了。 刮大风? 台风吗? 昨天夜里就起风了,可风不大,她也就没多在意。 要是真刮台风,她可不敢再摆摊。 没敢耽搁,利索地将东西收好,搬上板车归家。 至于今日做的石磨粉,只能是回去后,问问巷子的邻里要不要了。 不搭卤料,便是两文钱一份也不会亏本。 沈清音拉着板车回去的途中,正好遇上要去上衙的周晟。 她连忙喊了一声:“周官爷。” 周晟骑马到她跟前,翻身下马。 沈清音看到他利落下马,动作充满着力量感,又行云流水,不由地欣赏回味了起来。 周晟站在了她的跟前,对上了她那双呆滞的眼眸,问:“怎么?” 沈清音一瞬间回过神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武将下马呢,一不小心看痴了眼。 “没事,就是觉得今日这大黑马还怪俊的。” 周晟闻言,扭头看了眼千军,似与平时也没有多大区别,甚至还因今日风大,将它的鬃毛都吹乱了,显得有几分潦草。 他再而暼向她后边的板车:“要回去了?” 沈清音点头:“听说要刮大风了,就不摆摊了,周官爷还要去上衙吗?” 周晟点头:“要。” 沈清音:“那你小心点,这刮大风的时候,总会砸来各种东西,得把脑袋给护好了。” 她想了想,补充:“出门的时候,最好头上戴个硬实的护具。” 她说完,又看向大黑马,说:“也给大黑弄个护具戴戴。” 周晟沉默了两息,终还是没忍住纠正:“它叫千军,不叫大黑。” 沈清音倒是没听他和锦佑提过,也就不知道大黑叫什么。 她疑惑道:“那是不是还有一匹马叫万马?” 周晟:…… 不愧是叔嫂,连疑惑的问题都是一模一样的。 “没有,知道了,你快回吧。” 沈清音“哦”了一声,才拉着板车走了几步,又听周晟喊了她。 “等等。” 她停下,疑惑地回望他。 周晟问:“你今日备的粉打算作何打算?” 沈清音如实应道:“我打算问问邻里要不要,要就不配酱料,两文钱一份卖出去。” 周晟思索片刻,说:“占小便宜的人很多,你算便宜,他们会想更便宜。” 沈清音:“道理我都懂,可也不能浪费了。” 周晟道:“你留几份带回去,下午我去拿,剩下的你给我带去衙门,衙门人多,要的人也多。” 沈清音眨了眨眼,不太确定:“全都要了?” 周晟点头。 “可我这里有七八十人份,衙门应该没有这么多人当值吧?” “他们家眷多,每人要六七份,也不成问题。” 沈清音琢磨了一下:“那还是麻烦周官爷帮忙销一半吧,剩下的我送些给黄婶,再便宜卖给邻里,这量少了,也就很快都能卖出去。” 周晟:“也行,你且先装好。” 沈清音往篮子里铺了油纸,再将面都放上去,再盖上篮子递给他。 “若是卖不完也没关系,拿回来就成。” 周晟颔首,提着篮子就翻身上马。 看着他上马的动作,沈清音感叹腿真长。 周晟低头瞧她一眼,提醒:“今日刮大风,将院子易刮走之物收进屋中,风大时,也不要再出门。” 沈清音纳闷。 刚不是她在提醒吗? 这怎么又给提醒回来了? 算了,点头应就是了。 周晟见她记下,便骑马而去。 沈清音可没时间再欣赏男人骑马的英姿了,拉起板车赶紧往家赶, 即便距离刮大风还有段时间,但她得提前收拾好,预防台风。 这古代也没个预警,也不知道要刮多少级的台风,只能是按照最高规格来应对了。 紧赶慢赶回到家中,她装了二斤粉送给隔壁的黄婶。 黄婶原想给钱,她硬是不收。 黄婶见状,就与她拿着粉挨家挨户问,问要不要买一些。 这石磨粉倒也算是新鲜吃食,没一会儿几乎全给卖出去了,勉强能回本。 余下的一斤,是她留给隔壁的。 人家今日主动帮忙,这粉她也不打算再收钱了。 粉销完后,她就开始收拾院子了。 但凡能吹走的,她都往堂屋里放。 她还将易碎或是值几个钱的,都藏到陆锦佑屋里的床底下,省得瓦片吹落下砸坏。 她还把自己屋中床底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还用水擦了一遍,等风大时,就将席子放置在下头。 晚上她睡床底,上边多一层床板子护着,她也能安心一些。 收拾好,她找来绳子,将所有窗户都用绳子拉住,另一端绑在床柱子上,省得风大将窗也给吹飞了。 虽不知矮屋有没有这种困扰,但稳妥为上。 忙活许久,风也逐渐大了起来。 有衙役敲锣打鼓大声喊:“飓风凶险,小心坠物,莫要外出。” 沈清音听得心里一哆嗦, 这警示叫人心惶惶的。 * 早间时,周晟带了一篮子粉进了衙门。 看见赵毅,他将人喊了过来。 “周参军有何吩咐?” 周晟直接将篮子给到他:“借用小厨房,一会儿叫个手艺好的,做些酱汁,晌午给弟兄们加顿。” 赵毅接过,掀开一看,惊道:“这不是沈娘子家的什么石磨粉吗?!” 周晟点头应:“今日刮风,大家伙还得来衙门,辛苦了。” “正巧沈娘子不摆摊,我便将这些买来犒劳众弟兄。” 赵毅闻言,笑得暧昧:“周参军究竟是心疼咱们这些弟兄,还是心疼沈……”对上上峰那犀利且充满杀气的眼神,他将话咽了回去。 敢做,竟还不让人说了。 拧巴! 赵毅扯了扯嘴皮子,假笑道:“属下这就去。” 说罢,提着篮子就溜了,遇上人,还扬了扬篮子:“周参军带了好吃的来给大家伙加顿了。” 周晟望着赵毅不着调的模样,拧眉。 帮扶故友遗孀,为何落在他人眼中,总是不清不白? 可又想起了那个梦。 他算得上清白吗? 他就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周晟闭上眼,呼了一口气,再睁眼已经清明冷静。 不能有。 得扼止。 * 下午风越来越大,吹得隔壁那棵枯树摇摇晃晃, 沈清音有些担心。 担心那匹叫千军的黑马。 不过转念一想,它主人都能给它起名千军了,它的分量肯定很重,那么肯定是能进屋的。 想明白后,她又担心起在书院的陆锦佑。 山里的风应该没那么大吧? 胡思乱想之际,风声挟着敲门声传了进来。 她定定一听,发现是自家院子的门。 这会来寻她的,只能是周晟。 她拿起装了粉的竹筛,再拿过水缸上的木盖,举在头上才敢跑出院子。 一开门就看到是周晟。 周晟看到她谨慎滑稽的模样,不由一怔。 他问:“就这么怕?” 沈清音瞪大眼:“怎么能不怕?!万一倒霉起来,有重物砸到脑袋,就我一个人在家,连喊救命都没人能听见!” 周晟哑然几息,才应:“我耳力比寻常人好,若你真有事,便大声唤一声,我就立刻从隔壁翻墙过来救你。” 沈清音正要点头,忽然一顿。 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这还是当初那个要避嫌,连话都不想与她多说一句的周晟,周参军吗? 算了,这话不能挑明。 万一惹恼了对方,真出事没人帮,她连哭都没地哭。 “那就先谢过周官爷了,有事我一定大声叫喊。” “这是周官爷要的粉,用滚烫的水烫十个数捞起,放少许酱油拌着吃就行了。” 她方才的表情很明显,周晟看得一清二楚,也能瞬间猜得到她在想什么。 她不设防时,几乎什么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他没有解释。 在他看来,事关性命之事,男女之别就没那么重要了。 周晟接过粉,再将手中串好的铜钱递给她:“今日的粉钱。” 沈清音接过,感觉重量不对,她疑惑道:“好似数目不对,感觉多出了许多。” 这重量,至少有百来文。 周晟应:“四文一份。” “可这粉我原本打算只卖两文一份的。” 周晟面上表情平静,不显丝毫,只问:“能多挣些银钱,不好?” “也不是不好,就是……”有点不厚道。 周晟不等她说完,就道:“风大了,我回了。” 话落,转身离去。 说他怕吧,可他步子依旧沉稳从容,没有丝毫焦急。 反观她,那才叫真的怕。 时下这风云聚变的天,也容不了沈清音思考那么多。她听着呼呼作响的刮风声,顿时心慌慌,着急忙慌地又顶着缸盖跑回进屋中。 第28章 不能有的心 第28章 不能有的心 沈清音回了屋,为了分散注意,她就心慌慌地拆开铜钱串来数。 当数过一百枚时,心思确实不在外边的狂风上了。 整整一百五十文,这数目会不会太过于有零有整了? 况且今日她装的,顶多也就四十份。 周晟不会多收入家钱了吧? 而衙役因迫于他的身份,也只能给钱。 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等下回见到赵毅,避开周晟,再仔细问问。 若真是这样,到时多做一些粉,加上酱汁,让赵毅帮忙送去县衙。 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多许多客人呢。 将铜板放好,仔细一听,外边开始下雨了。 雨滴和风声都唰唰落下。 窗户和门板被吹得啪啪作响,便是顶上的瓦片都被吹得晃动,碰撞出清脆却吓人的“铛铛”声。 沈清音立马去陆锦佑屋子将席子取来,铺到了床底下。 她手能拿得到的地方,还放着缸盖子。 一有坠物,先护住脑袋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才酉时,外边就已经天昏地暗了,好似已经入了夜。 雨势哗然变大。 房屋的门槛虽高,可也不知道这雨势会不会将屋子给淹了。 要真淹进来,她连床底都没得睡了。 听着那些声响,沈清音害怕极了,怕得手脚都是冰凉冰凉的。 在这个时候,她无比怀念钢筋混凝土搭建的房子,起码台风暴雨天够安全。 害怕归害怕,她还是起了炉子,熬了些粥来当暮食。 等喝了粥,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她点着油灯,躲进了床底下。 许是上方多了层保护,心下才稍安。 听着狂风暴雨,她也闭上小憩。 没准一睡醒,这风雨就停了。 怀揣着这样的侥幸,她眯了一下。 但她睡得也不安稳,也没法安稳。 整个人依旧持续紧绷着。 忽然哐当的一声,窗户似被风砸开了一个口子,她睁开眼时,烛火不知灭了多久,整间屋子都乌漆嘛黑的。 沈清音一瑟缩,正要爬出来将烛火点燃,脚下忽然似触碰到了什么东西,温热的,毛茸茸的。 一声惊叫声淹没在这狂风暴雨天中。 隔壁的周晟正安抚着焦躁不安的千军,抚摸着它。 忽然听到透过风雨声中传来的惊叫声,他动作倏然一顿,没有任何迟疑,即刻转身打开堂屋门出去。 踏出堂屋,也没忘堂屋里有一匹马。 他用木棍卡上堂屋的门后,没有在意在空中漂着枯枝或飞木,大步迈入疾风骤雨中。 从枯树的位置翻墙而过,一跃而下,便入了隔壁的院子。 数步到了堂屋门前,拍门:“沈氏,开门。” 不过片刻,房门打开,他在漆黑中只能看见一个人影,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沈清音声音发抖,哆哆嗦嗦道:“有、有有脏东西在床底。” “先、先进来。” 周晟带着警惕进了屋,压低声问:“油灯呢?” 沈清音迅速将门关上,因风大,关门还费了很大力气,身后伸来双手,蓦地将门阖上了。 她快速转身,用身体抵住门,应:“桌子上。” 许是家里多了个厉害的人,她的血液回了些温。 “周官爷你先抵着门,我去点灯。” 她似感觉到周晟手撑在了门上,她才摸黑走到饭桌边,拿起打火石抖着手敲打了一会,才把火点燃。 屋中光亮渐起,周晟也瞧清了她的模样。 一头乌丝披散在胸前,脸上还残留着惊惧害怕,火光之下,异常柔美。 只一眼,周晟便挪开了视线,将门闩好,拿过她手中的烛台,入了房门敞开的屋中。 沈清音没敢跟进去,只敢扒在房门口观望。 周晟看清了屋中的情况,一阵哑然。 她竟怕得在床底安了家。 他走至床边,蹲下身子,油灯往床底探去。 恰在这时,沈清音隔壁传来黄婶焦急的呼喊声。 “英娘,你那边怎么了?!” 风雨掩盖住了大部分声音,但还是听到声音里的焦急。 沈清音心里有些触动,心下感慨左邻右舍都是好邻居呀。 她正要应,就听到屋里传来男人无奈的声音:“是野猫。” 她鹦鹉学舌大声应:“是野猫!” 怕黄婶听得不清楚,她又大声音再重复了一遍。 那边传来了一声“好”,她便歇了声。 她往里问:“真是野猫?” “嗯。” 她顿松了一口气,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 刚开门时,她被狂风吹了一遍,头发乱糟糟的,肯定像个疯婆子。 便是从屋子里出来的周晟,衣袍也湿了,身上还沾着树叶,脸上也净是水渍。 周晟:“你自己进去瞧。” 说着便把烛火递给了她。 沈清音接过,正要进去看看,“嘭”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倒了,吓人得紧。 她看向周晟,道:“周官爷你且坐会儿,等风小点再回去。” “总归这个时候也没人,也不用担心有人瞧见。” 周晟蹙眉:“最应该担心的人不是我,是你。” 沈清音耸了耸肩:“现在不说这些。” 有担心,但毕竟是现代人,总比古代人看得开。 她进了屋,趴下来往床底望去,影影绰绰间真的看见了一只野猫瑟缩地躲在角落里。 “呀,还真是猫。” 刚刚可吓死她了。 她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了几分,想到外头湿身的周晟,便将先前做衣还剩下的布寻了出来。 她从屋中出来,便见他望着房门,似乎在琢磨着离开。 沈清音走到跟前,将布递给他:“周官爷擦一擦。” 目光落在他胸口上。 单薄湿衣紧贴胸口,勾勒得胸肌尤为明显。 她只一眼就正正经经地收回了视线。 周晟也没有拒绝,接过布就往脸上一抹,顺带擦了擦束发。 “既然无事,我便回去了。” 沈清音胆战心惊了大半日了,现在终于见着了一个高个子,她哪能将人放走! 确认周晟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歹人,时下什么男女有别,在她眼里,都不是事。 “别,这外头没准从天而降一块砖头,将周官爷你脑袋砸了就不好了。” 现在这天,她觉得跟快要榻了无甚区别,极需一个高个子顶着。 周晟闻言,转头看她,眼神耐人寻味。 “天降砖头?” 沈清音想拍自己的嘴,想说天降木头,没想说秃噜嘴了! 她立马招了:“好吧,是我一个人待着害怕。” “若是周官爷得空,喝杯茶如何?” 周晟默然。 这样的天气,他能有什么活要忙? “孤男寡女,不适合。” 沈清音用他的话应了回去:“在生死面前,男女之别没那么重要。” 周晟蹙眉,心想她时下还有什么生命危险? 沈清音:“这外边凶险得很,方才还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 这才说着话,也不知道哪家房顶的瓦片被垂下来,砸到地面传来“啪啦啪啦”的声响。 沈清音听得心下慌慌,嘴角僵硬朝着面前扯出一抹笑,问:“喝茶吗?” 这些响动对周晟而言,远不到心惊的地步,但看到她脸上的惊慌,缓缓应道:“那就喝一杯。” 沈清音心下一松,说道:“周官爷你且先去锦佑的屋子烘干一下衣裳,床底有炉子,旁边就放了炭。” “等等,我先进屋拿个烛台。” 提着油灯进屋,点了另一盏油灯出来。 周晟接过了油灯,去了陆锦佑的屋子。 沈清音看着房门关上,关得严严实实的,好似现下该防的人是他一样。 时下家中多了个人,沈清音也没有那么紧绷了。 她将桌底下的炉子拿起来放到桌面上,再将蒲公英放进水里煮。 上回给周晟送去的蒲公英,是她在河岸边采的,家里还剩好些。 茶很快就煮好了,倏然,她屋子里忽地传出野猫的大叫声,声音有些凄厉。 沈清音心下一惊,她提着油灯进屋,蹲下身子,虽然知道猫不会答她,她还是轻声问:“猫猫怎么了?” 床底又传来一声叫声。 角落太暗,她看得不太清楚,她将油灯往里挪了挪,看到了猫旁边还有一小团会蠕动的黑东西。 她又是一惊,然后就看到那野猫在咬那团东西。 她忽然就反应了过来,这猫是在下崽,现在在吃包衣。 周晟停在房门外,没有进来,朝里问:“怎了?” 沈清音抬起头,朝着他望去,神色愣愣道:“在下崽子。” 似乎觉得这话没有主语,又补充:“是床底那只猫在下崽子。” 周晟:…… 他当然知道。 她满脸狐疑,喃喃道:“怎就跑来我家里下崽子了?按理说野猫只会寻安全的地方下崽。” 周晟应:“这巷子,估摸就你一家有剩饭喂他们,它兴许觉得这里最安全。” 沈清音眨了一下眼:“真是这样?” “大概。” 她又疑惑了几息,皱眉道:“也就是说,人家还挺着个大肚子给我捕猎?我竟还那么嫌弃?” 周晟:“或许不是同一只。” “我觉得是同一只。” “若是同一只,你便不嫌了?”他问。 沈清音:…… 她不说话了,又压低身子,朝床底说话。 周晟见她压下腰,腰臀尽显,眼神蓦地一变,猛然移开视线,退回堂屋。 站在桌旁,喉间上下滚动,双手渐渐收握成拳。 沈氏是锦程之妻。 便是锦程不在了,也不该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况且。 他如今的情况,也不允许他娶妻。 家仇未报是其一。 其二,多年来的厮杀,他还未从中抽离出来,定会伤了身边亲近之人。 周晟闭上眼,抑制躁动的心。 这躁动刚压下些许,却又听见沈氏温温柔柔说话的声音。 “下回别给我捕什么老鼠和蛇了,要是路上见到银闪闪金灿灿的银子金子,再不济中间有个洞的铜板也行,见着这几样,就叼来赠我。” 没一会,沈氏从屋中出来,与他说:“茶在壶中,周官爷自己倒。” 周晟睁开双目,看了她一眼。 沈氏跑进陆锦佑的屋子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碗。 她拿着碗,装了些今日剩下的肉粥,又进了屋中,嘴里还喃喃自语:“这生崽子可是体力活,得进点食才行。” 周晟在外坐了许久,也没再看到她出来。 方才还怕得胆颤心惊的人,这会儿忙着接生,也顾不上害怕了。 隐约还能听见屋子里头传来她的自言自语。 “呀,又生了一只。” “还得搭个窝!” 风势越发大,院子里忽然一声巨响,像是墙倒了。 屋子正在生产的野猫也被吓得浑身浑身炸毛,沈清音连忙安抚:“没事没事。” 安抚了一会儿,她从屋中出来,看见周晟站在门后,透过门缝望出院子外。 她问:“周官爷,外边怎么了?” 周晟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说:“我院子的树被风刮倒了。” 她恍然:“原来只是树倒了……” “把两个院子中间的墙压缺了一块。”他继续道。 沈清音瞪大双目。 疾步走了过来。 周晟往后退了几步,给她让了位置。 沈清音立马趴在门缝边上,往外看。 好家伙,墙真豁了个缸大的口子。 第29章 二更 第29章 二更 沈清音从门缝处看到外边那豁口,没辙了,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道:“日后送饭都不用锦佑送过去了,直接递过去就行了。” 那道豁口,她跳一下都能看到对面院子。 更别说是高出她许多的周晟,估摸都不用踮脚也能看见她家院子。 周晟与她说:“风停了,我再修补。” 沈清音叹气:“还好砸的是围墙……” 话音刚落,哐当的一声,有东西落在了屋顶上。 二人面面相觑。 沈清音连连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巴子。 “破嘴,可闭嘴吧。” 眼前人灵动,甚至有着很多人都没有鲜活劲,叫人不由自主被吸引。 周晟敛下视线。 一下静默无言。 沈清音忽然问:“周官爷你饿不饿,我这还有些虾粥,日暮时熬的,现在还能吃。” “吃些。” 吃些东西,饱腹后便不会有太多不该有的想法。 沈清音立马将桌底下的锅端了上来。 方才煮茶未灭炭,还有火星,她扔了几根干树枝进去,再放上锅。 “这河虾粥,得温一下,不然不好喝。” 温过粥,她盛上满满一大碗。 “今日本想着做韭菜炒河虾的,但没承想就会刮风,怪吓人的。” 一个人待着,她肯定很害怕,若不是周晟在这,她这会儿都躲到床底下和那母猫待一块了。 周晟低下头喝粥。 喝完粥后,便静坐片刻。 片刻他站起:“该回去了。” 这种鬼天气,沈清音自是不敢放周晟离开了。 一不当心,脑袋都得开瓢。 “别别别,周官爷你一走,我肯定会怕得爬床底,一宿都不敢出来了。” 周晟看向她。 沈清音:“要是周官爷你觉得不自在,便去锦佑屋里坐坐,我绝不打扰。” 见她说得急切,确确实实对这飓风天惊恐,他思索几息,点头:“也行。” 不在一个屋内待着便好。 他起身去了陆锦佑的屋子。 人愿意留下来,沈清音呼了一口气。 她转身回了自个屋,没忍住又趴到底下看野猫生崽的进展。 床底太黑了,实在看不清床底下那只猫长成什么样。 也看不清那些小猫崽是什么样的。 她数了数,好似还是两只小猫崽子,也不知会不会继续生。 床底就让给它们吧。 不敢太惊动母猫,沈清音轻手轻脚爬上床,用薄被将自己裹得严实,希望这样能带来一点安全感。 呼呼作响的风雨,噼里啪啦作响的动静,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似的。 等她挣到银子,非得在屋子里隔出一层小阁楼。以后就是再刮风,也不用那么担心瓦片砸下来了。 床底许久没声,好一会儿又传来舔食的声音,她想,应该是生完了。 想到床底还有三只活物陪着她,且吱一声也能把对门屋子的周晟喊过来,她的恐惧减轻了不少。 时间过得缓慢,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沈清音逐渐泛起困意,但不敢睡,只能硬扛。 过了不知多久,沈清音也不清楚是不是错觉,风声似渐缓,便是雨声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房门忽然被敲响,吓了她一跳。 随之门外传来周晟的声音。 “这风势似缓了,我担心家中的千军,便先回去。” 沈清音忙应:“周官爷你小心些。” “这回谢谢你,等下回请你吃饭。” 屋外默了一会儿,说:“你得出来关堂屋的门。” 沈清音也反应过来,忙不迭下床,穿鞋。 她屋子的门一开,只见她依旧是披散着发。 周晟只一眼就转身朝堂屋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似是想到什么,转头与她说:“明日若风停,下午我便跑一趟南山书院,看看锦佑那边是否有影响,你可有话对他说,或是什么要送去的?” 沈清音双眼一亮,应:“若是周官爷有空闲能去,便与锦佑说一声,家中无事,让他不用担忧,好好念书。” 周晟颔首,随即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出去后,沈清音还多瞧了一眼院子。 满院狼藉,今日过后,有得收拾了。 房门半阖,她看着周晟几步起跳,从厨房边上翻墙跃过,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她看完这一出,立马将门关死。 虽说这会儿风势小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送走了人,她又小跑回了屋,上床,裹被子,一气呵成。 许是天快亮了,这风也没那么吓人了,她也就敢眯一会儿。 等再醒来,就听见幼猫的叫声。 她趴在床上,垂下脑袋往床底看去。 母猫还在,正在给两只小猫崽舔毛喂奶。 等外边安全了,她再给它们挪出屋外去。 毕竟没有驱虫,且常在外边野,身上指不定有多少跳蚤和寄生虫,肯定是不能让它们再进屋的。 得去问问家中养了猫的人,听听他们怎么给猫驱虫的。 古法给猫驱虫,说不定更安全。 若是这几只猫留了下来,她就养着。 她都能养得起一个费钱的学子了,还养不起几只胃口小的猫? 她瞧了片刻,觉得有些脑充血,立马就缩回了脑袋。 她看向窗户,外边天亮了。又仔细听了一耳朵外边动静,虽有风雨声,但不似昨日那般风急雨骤。 她走到窗边,将绳子解开,打开窗户往外望。 风确实小了,毛毛细雨还在下着。 院子里什么都有。 不知是谁家没收的衣裳,都随着大风飞到她家院子里了。 以及许许多多的树枝枯草,还有砸墙落下来的石头。 隔壁院子的枯树还卡在豁口处呢。 这枯树一看就是死了的,也不知为什么至今没砍。 仔细想想,约莫是承载着周家一家子的回忆,所以才留到至今。 只不过如今是留不住了。 沈清音拿了油纸伞,打开门出了院子,打开了院门。 她走到黄婶家门前,往里喊:“婶子。” 没过一会,黄婶的儿媳妇徐氏出来开了门,迎她进屋。 一家子都在堂屋待着。 黄婶见着她,问:“你家没事吧?” 沈清音叹气应:“周家的树被风刮倒了,压在墙上,围墙也豁了个口子。” 几人都惊了,徐氏急问:“墙倒了?” “没,就豁了个缸大的口子。”她比划了一下手臂。 黄婶恍然道:“难怪昨日听到那么大响动了。” “等这风天太平了,就让周晟给切好,总归是他家树弄坏的,他不修谁修?” 沈清音赞同地点头。 她问:“你们家呢?” 徐氏应道:“就摔了些瓦片。” 原来瓦片声是他们家传来的。 黄婶说:“你昨日也肯定没歇好,总归你一个人在家,今日就在我们家吃晌食吧,省得倒腾。” 沈清音摇了摇头:“昨日的菜还剩一些,先吃了,不然放久会坏。” 昨日虾太多,她用些许油炸了,今日还能与韭菜炒来吃。 再说隔壁周晟今日肯定也不用上衙,给他也送一份过去,以表谢意。 黄婶:“那也行,你若是有事,直接喊一声。” 沈清音“嗯”了一声,这里人太多,她也没久待。 她回了家,关上院门后,走到围墙边上,小心翼翼地踩在掉下的石块上,往隔壁院子望过去。 周晟一推开窗户,便看到了围墙边上的油纸伞,还有探出来的脑袋。 那脑袋的主人眼珠四转,东张西望。 对上了目光,沈清音笑着朝他招手。 对上那盈盈笑意,他呼吸微一滞。 她招手打了招呼,又变了招手的手势,示意他过来,她有话说。 她真真是日日都有说不完的话。 昨天夜里,她与那不通人话的野猫都能唠起来。 真鲜活得没边了。 轻叹了一声,还是从窗户离开。 不过片刻,他拿着一根绳子从堂屋中出来。 沈清音不解他拿绳子作甚。 等他走来,停在倒下枯树的后边,与她说:“你退后,我拉开这树。” 闻言,她立马从石块上下来,退得老远。 周晟用绳子捆住粗树干,而后手臂陡然绷紧,抿着唇角用力往后拉。 看见枯树动了,沈清音有些懵。 他家里不是有那匹叫千军的马吗?怎的自己当牛做马,自己就把活干了? 瞧来他是真的心疼他家千军,这都不舍得用。 约莫半刻,枯树被挪开了。 他站在豁口处,那高度才到他脖子的地方。 沈清音:…… 人高就是好。 好在他能看得见她这边,她也不用再踩在石块上边说话。 周晟脸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覆着薄薄的一层。 他望向她,问:“何事?” 沈清音把目的说了:“今日还有余风,想来外边也不会有商铺开门,更不会有人摆摊,是以今日晌午我做饭,再从这处给周官爷你递过去。” 她都没想过,这豁口真有送饭这个用处,而且竟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周晟正要开口拒绝,沈清音痛痛快快道:“就这么决定吧,周官爷你忙,我回去喂猫了。” 话说完,转身就小跑回了屋。 她还是觉得外头不安全,先回屋躲着。 周晟张了张嘴,又给闭上了。 她嘴快得压根就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第30章 一更+二更一更【ps 第30章 一更+二更一更【ps 沈清音正做着饭,外边忽然传来敲门声。 她有些纳闷,谁这么闲,不在家收拾自家院子,跑来她这作甚? 沈清音嘀嘀咕咕地撑伞从屋子里走出来,大声问:“谁呀?” 正在清理院子的周晟,也听见了她的声音。 门外一直没人应声,周晟微微蹙眉,放下扫帚,行至院门处,往巷子里看去。 看到了敲门的人,微微眯眸,又返回院中。 沈清音:“到底是谁,不说话我就不开门了。” 墙忽然被轻敲了两下,沈清音转头望去,就见周晟站在豁口处。 她眨了眨眼。 周晟张口,无声地告知她:“陈大郎。” 才说完,外头就响起陈大郎的声音:“沈娘子,是我。昨日风大,我阿娘担心你自己一人在家,家中损坏多,让我过来瞧瞧。” 陈大郎话才说完,周晟便见门后边的妇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似乎一听就能听出外边的人在胡诌。 “那替我谢谢你阿娘,我这里没什么损坏的,也不需要帮忙。” 就算房子塌了,她也不敢让他进来。 再说了,不管是她,还是原主,与他娘都没几个交情,顶多是上回在周家吃喝了一顿,说了几句场面话。 如今家家都一片狼藉,黄婶家都没说要帮她忙呢,没什么交情的陈家还说要来帮忙。 她!不!信! 陈大郎默了一会,说:“那若是有什么帮忙的地方,沈娘子尽管使唤我。” 沈清音没应他这话,只说:“我这没什么要帮忙你,你回家去帮忙吧。” 外边也没了声,不知他走没走。 沈清音撇了撇嘴,一转身就与周晟对上视线。 纳闷他怎还在瞧? 以前怎就没瞧出这男人这般爱瞧热闹? 她也没与他打招呼,转身就进屋。 周晟也无言往门口望去。 人还没走。 半晌,察觉到人走了,他也从豁口处走开了。 将院子里的大件收拾走,望了一眼枯树。 或可以做成摆件。 …… 沈清音将饭做好,就一个汤碗将饭和菜装一碗,装到了篮子里头。 她走到墙边豁口下,踩上石块往隔壁探头。 压低声喊:“吃饭了,吃饭了。” 她可不敢喊名号,万一路过的人听到,她还可以说在喂猫。 周晟从堂屋中走出,便看到她站在墙头。 他走近,她便摇摇晃晃地举起了篮子,他连忙拿过。 “站稳些。” 沈清音扶着墙,呼了一口气。 她问:“现在好像没飘雨了,还要去南山书院吗?” 周晟:“一会去县衙看看情况,若事不多,我再抽空快马去一趟。” 沈清音劝道:“今日才大风过境,县衙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再说这会山路湿滑,且还会有很多断木,太危险了,还是等天放晴了再去也是。” “不担心锦佑?”他拎着篮子问。 沈清音应:“担心归担心,也不能让旁人冒险呀。” 说到这话,她眼中似有疑惑,她不解:“是了,好似是周官爷你主动说要去看锦佑的。” “周官爷你怎比我还紧张锦佑?” 周晟眉头微一动。 是呀,他为何这么紧张? 他自己都没琢磨明白,对面的妇人倒是给他寻好了借口。 “想来我这过身的公爹,定然帮了你许多,你才这么记挂他的好,帮衬陆家。” 周晟微微张嘴,又阖上了。 他点头,应:“嗯,陆叔人很好。” 沈清音饿了,说:“周官爷你先用饭,我也回了。” 她正要从石块上下来,他喊:“稍等。” 沈清音转回头,疑惑望向他。 周晟递给她一小包用油纸装的东西:“青花椒粉,少许掺在野猫的吃食里,能除它体内虫疥,再少量煮水抹在它身上可除跳蚤。” 他不消问,也知晓她定会养。 沈清音瞪大了双目:“周官爷你竟准备了这些,且你怎什么都懂?!” 周晟将粉包放在墙头:“少时养过,了解一些。” 沈清音有些惊讶,现在瞧着这么硬的硬汉,竟然还养过猫。 她拿过药包,面上带着为难:“这母猫刚生产完,应该得过两天才能用,再说我也不敢呀,万一挠我怎办?” 这古代也没有狂犬疫苗打,她也怕的呀。 周晟沉思片刻:“先将它们从屋子里赶出来,莫要同住一屋。” “等过几日我再帮你给野猫用药。” 闻言,沈清音眼神骤然一亮,可嘴上却说:“这样不太好吧,总是因为这些小事麻烦周官爷。” 周晟:…… 她那神色已然说明了,她说这话就是客套客套。 “若不需要,那便罢了。” “需要!” 生怕对方真的不帮忙了,她也不敢客套了。 周晟嘴角有一丝上扬的弧度。 “那过两日再唤我。” 沈清音连连点头。 “是了,周官爷你是给大黑马喂的干草吗?” “千军。”他再次纠正。 “对对对,千军。” 周晟:“有干草,要给猫搭窝?” 沈清音点头:“是。” “且等片刻。”他提着食篮转身离去。 没过一会,他装了满满一篮子的干草出来,从墙上递过来给她。 沈清音忙伸长双手捧下来,声音欢喜道:“谢谢。” 她拿了干草就欢天喜地的跑开了。 周晟静望片刻,也挪开步子回屋用饭。 …… 沈清音清理出了杂物房的一个角落,地面有些潮,她放了一块干燥的板子,再铺上干草。 这干草是喂马的,清理得很干净。 她放好了干草后,便将两块板子搭墙,形成一个有安全感的小窝。 她趁着母猫吃东西,进床底将两只小猫拎了出来。 母猫是白猫,头顶和尾巴有一小撮黄毛,看着毛挺长的,就是脏兮兮的,还不清楚颜值如何。 等熟悉后,非得给它收拾干净。 小猫虽然才出生第一日,颜值很好,白色毛发还有几团颜色很淡的黄色,脸上白白净净,没有杂毛。 她抓了两只小猫崽,喵喵叫出声,母猫连饭都不吃了,一直围在她脚底下焦急打转。 她抓着两只猫崽子往屋外去,它也跟着。 将小猫崽子放到了杂物房的角落里,母猫立马进去舔舐安抚。 也不知这次抓过之后,母猫会不会将猫崽子叼走。 她返回家中,将猫饭和水都放到了杂物房中。 做完这些,她便去吃饭。 吃完晌饭,她也就带上围裙,头裹布巾,撸起袖子收拾院子。 满院子湿漉漉的,又很脏,一个人收拾,真是个体力活。 第30章 一更+二更一更【ps(2/4) 第30章 一更+二更一更【ps(2/4) 更别说这会又准备要下雨了。 烦躁得紧。 正收拾,又有人敲了院门。 她眯了眯眼,大声问:“谁呀!?” 语气不算好。 要收拾这么多东西,脾气也好不了。 外边静默了几息,应:“周晟。” 沈清音一愣,纳闷地看了眼围墙豁口,有事不直接说,这么费劲跑到门口敲门作甚? 避嫌吗? 要避早上就该避了。 她起身拍了拍手,去开门。 她打开门,见牵着马的周晟,问:“周大官爷有事?” 每逢她在周官爷里加上一个“大”字,周晟便能听出调侃来。 她胆子是真大,对他也是真的一丝畏惧都没有。 像昨日的情形,留一个成年男人在家中,若想做些禽兽事,在那样的天气,任凭她如何呼救,也无力反抗。 可若说她心大,今早又没有开门放陈大郎进来。 “周大官爷?” 周晟回神,说:“沈娘子不用收拾围墙石块,待我回来再收拾。” 沈清音疑惑地微微偏了偏脑袋,点头:“晓得了。” 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周晟称她为沈娘子。 等人离开后,恰好有人问:“沈娘子,我怎么听周官爷说围墙石块,咋回事?” 听到这疑问,沈清音也反应了过来。 周晟这是把围墙豁口的事摆到明面上,省得传着传着,传成墙塌了,二人靠着这塌墙有首尾。 她应:“周官爷家院子的枯树倒了,把墙砸出了个口子。” 她将院子门打得更开:“你瞧瞧,都砸了这么大的一个口子,昨日听到响动,可真吓死我了。” 妇人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还真是,你可小心些,别离太近,万一整扇墙倒了,可就造孽了。” 说着,她叹气:“我家昨日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根竹竿,都将我家的屋角砸了一块,修缮也不知道要多少银钱。” 也不知怎的,也凑过来了几个居户,都说着自家都在这个飓风天遭遇了什么。 * 周晟骑马过街,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一片狼藉,好似经过一场混仗一样。 等到了衙门,便立马被喊去安排办事。 昨日有贼趁着大风去偷窃,好几户商铺都失窃了,门没关紧,损失严重,需得他去调查。 整个县衙都开始忙碌,清算飓风带来的损失,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 等周晟可以从衙门离开时,已然入夜。 回至家中,拴了马后,他从豁口处看了一眼隔壁。 厨房还亮着灯。 思索片刻,他敲了几下围墙。 没一会,沈氏匆匆跑出来,忙低声道:“别敲别敲,万一把墙敲塌了怎么办?!” 她离围墙几步远,低声说:“今日我仔细瞧了,墙还裂了缝,我担心会塌。” 周晟:“不至于。” “今天白日我瞧过了,还不至于这么容易就塌了。” “真的?”她走近了两步。 见她走近,他道:“你都未得答案,就信我说的?” 沈清音应得大方:“周官爷本事大,靠谱,我自是信的。” 周晟定定望着她,面上不显,心下却颤动了一下。 “是了,周官爷要说什么?” 说到这,打趣道:“怎不敲正门说话了?” 周晟默了一下,没有解释,只说:“今日忙碌,没能抽出空闲去南山书院,明日晌午我会去一趟。” 沈清音闻言,说:“那我明早起早做些吃食,劳烦周官爷给我送去给锦佑。” 周晟颔首:“好。” “衙门如今也乱得很,这围墙约莫要等几日才能砌。” 沈清音摆了摆手:“不碍事,周官爷什么时候得空了,再砌也不迟。” 她应完,又问:“周官爷这可是刚下衙回来?” 周晟点头。 “那吃了吗?” 周晟没应话,她就自言自语道:“今日下午街上都还在收拾,卖菜的都没几个,肯定是没吃,正好我要下面。” “周官爷你稍等,我回去添些水……” “不用了。” 沈清音看向他:“我收银子的。” “这几日估摸都不能出摊了,周官爷就多帮衬帮衬。” 周晟喉头一滚,将正要再次拒绝的话咽了下去,最终还是应下:“若收银钱,那便端来。” “好勒。” 她转身离去,没忍住笑了。 还挺别扭的一个人,生怕欠下人情似的。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的人有很强的边界感,也不用担心像陈大郎那样,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更不用担心会有什么情情爱爱发生。 虽然她肖想人家的肉体,但也只是用脑子想想,也不是真的想发生些什么。 她日后若真在这个时代与人结为夫妻,那另一方肯定很对她的三观。 可她也知道,在这古代,很难有三观契合的。 能结就结,不能结也能过。 ***** 待面煮好,周晟已然冲澡出来了。 他走到围墙边上,接过篮子。 他说:“先前几日晌饭也该结算了,你顺道把这次的面钱算进去,一会儿我还碗时再说多少。” “好,我一会仔细算算。” 反正她都记账了,等吃完面再核算就行。 周晟转身离去,提着装有汤面的篮子步入堂屋。 从篮子中将一大碗汤面端出桌面,上边铺了两个鸡蛋,还有一小撮葱花,色香味俱全。 他转身去厨房拿来一双筷子,坐在油灯下吃面。 整个家都安安静静的,唯有千军打两个响鼻,才让这安静的宅子显得没有那么死气沉沉。 一大碗面,吃得很快。 洗碗回来后,便进屋打开桌面上摆放的匣子。 匣子两寸长,一寸宽。 匣子中碎银子和铜钱装了大半匣子,其中还能瞧见几颗金灿灿的豆子。 周晟从匣子中将铜钱逐一挑出来。 看着匣子里逐渐减少的铜板,他心道又该换铜板了。 周晟也没数,就捡着铜钱串入绳中,系好出门。 走至豁口处,人还没出来,他也没敲墙,静等着。 约莫过了半刻,沈清音吃完面,提着油灯端着碗出来,看到墙口子的身影,便放下碗走了过来。 她讶然问道:“不烫吗?” “什么?” “我是说那么大的一碗面,这么一会儿就给吃完了?” 周晟应:“习惯了。” “这习惯可得改。”沈清音给他科普:“虽然你这会适应了这热度,可长久之后,你的肠子呀,胃呀,还有喉咙都会被灼烧损坏,最后会变成不治之症。” 周晟闻言,眉峰微动:“你从哪里听来的?” 沈清音:“锦程与我说的,他说医书上有记载。” 原主已故亡夫,倒是成了她各种见识的挡箭牌了。 周晟忽从她口中听到陆锦程,恍惚了一瞬。 他也想起许久之前,她为了澄清对他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便坚定不移,言之凿凿地述说对亡夫的念念不忘。 第30章 一更+二更一更【ps(3/4) 第30章 一更+二更一更【ps(3/4) 思及此,他不由得抿了抿嘴角。 沈清音继而道:“总归要多注意,若是不赶时辰,就慢些吃。” “千万要惜命。” “好。”他低声应。 见他能说得通,也不执拗,沈清音很欣慰。 “这些天的吃食,还有今日这碗面,多少银子?” 沈清音应:“拢共吃了六日,第一日是十五文……” 她逐一念出来,念到最后,说:“今晚这碗面就算官爷七文钱吧。” “两个煎蛋,不亏本?” “回本了的。” “一共是一百零八文。” 他递过篮子,她提着油灯,单手接过。 接到篮子的时候,险些没把篮子给摔了。 她拿稳后,惊讶:“怎的这么重?!” 待她把篮子放平后,看到篮子里的铜板,顿时无言抬头看他。 “怎么?”周晟不解。 沈清音无奈道:“周官爷莫不是忘了上回办宴剩下来的银钱?” 周晟倒是真的忘了。 他道:“那便将这些一同归进去。” 沈清音放下篮子,从中拿出铜板,踩在石块上,举过头顶递过去。 “不能……”脚下的石块忽然晃动,身形忽然不稳。 她一手拿油灯,一手递银钱,想要抓扶都腾不出手来。 眼瞅着要摔下来,一只干燥粗粝的宽大手掌蓦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清音一愣,立马借助这手重新站稳。 “下去。”他低声道,并未急着放手。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从石头上下来,她便小心翼翼地落地。 手腕被松开,似乎还留有余温。 酥酥麻麻的。 难道这就是沉稳靠谱的男人魅力? 沈清音有一瞬间陷入这种魅力中,两息就回过神来了。 “多谢周官爷。” 她看了眼手中的铜板,依旧举过去,说:“银子现在可不能收,不然我手里的银子多了,会架不住乱花的。” 这个时代的首饰那么漂亮,胭脂水粉什么样的她也没尝试过。 她想拥有,她想试。 她现在只靠着穷来支撑自己不乱买了。 等有钱了,可不得了了,她怕自己意志不够坚定。 周晟依旧能借着微弱月光瞧见那只莹白的手,手腕的肌肤很细腻。 他仔细看了眼,隐约可见方才被他握过肌肤,已经红了一小片。 太脆弱了。 他接过铜板,说:“若锦佑束脩不够,你可来寻我,莫要再旁敲侧击说要做厨娘了。” 沈清音收回手,听到他的话,讪笑道:“周官爷你猜到了呀?” “嗯,锦佑说要去南山书院时便猜到了。” “那时与周官爷不熟,便没好意思问借钱的事。” “以后呢?” 沈清音笑应:“好意思了。” “以后若有困难,准找周官爷。” “嗯。” 沈清音:“那我回去了。” 周晟似想起什么,又道:“陈大郎若纠缠你,便寻黄婶帮忙,或与我说一声。” 沈清音想起今日陈大郎来寻的事。 她不解:“周官爷从何处看出来他会纠缠我?” 周晟:“上回你们来我家中吃酒时,看出来了。” 沈清音皱起了眉头。 原来那会儿就被盯上了吗? 她抬头道:“行,若是见势不对,我就寻求黄婶帮忙。” “那我先回了。” 周晟点了点头。 他也从围墙边上走开。 垂落在腰侧的手,细细摸索指腹,却只余自己茧子的粗糙触感。 夜半躺在榻上,孤寡多年的男人,久久不能眠。 那细腻的肌肤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指腹之间。 让人心下躁动。 周晟呼出了一口气,抬手捏了捏鼻梁。 他总提醒自己莫要再接近,却总是忍不住被那团热烈光芒吸引脚步。 这样下去不行。 总觉得,他若再放任自己靠近,只怕陷进去难以抽出来。 * 翌日晌午,忙完后的周晟抽空回了一趟青石小巷。 才进家门,就见一个篮子放在围墙的豁口处。 他走过去拿开篮子,就看到在院子里晾晒席子的沈氏。 沈清音抬头望去,说:“刚就听到马蹄声了,就把篮子放那了,篮子里是我给锦佑准备的吃食,还劳烦周官爷帮忙带去。” 周晟不似昨日那般停留,拿了篮子道了一声“嗯”便转身走开了。 沈清音往那豁口多瞧了一眼,心下疑惑。 心说周晟这是在衙门受气了?所以心情不好了? 虽说隔壁的人态度忽然冷漠了,但她心情也没受多大的影响。 * 周晟取了篮子,回堂屋喝了一口水,便离家。 从院子走过,微侧头,看了眼隔壁院子,视线扫过那抹身影,便立马克制收回视线。 他出了城后,便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就到了南山书院。 南山书院也因这次飓风受损了,外头树木皆有倒地,或连根拔起,又或拦腰截断。 他拴好马,上前敲了敲书院的大门,片刻后有老翁来开门。 许是今日一直有人来看望自己孩子,所以老翁看到来人,一点也不意外,开口便问:“学子叫什么,哪个堂的?” 周晟应:“平安县来研学的学子,陆锦佑。” 老翁:“且等片刻。” 他阖上门便去叫人。 陆锦佑午休起来,正在洗漱,便听到有人来看望他。 他愣了一下,脸上立即染上了笑意。 定是他阿嫂担心他,所以才寻过来了! 陆锦佑立马朝着书院外跑去。 因飓风的原因,他一直担心家里,这两日寝不眠食,不下咽,总担心家中阿嫂自己一人在家,会不会遇上什么困难无人助。 可仔细想想,自己在家中,好似也帮不上忙。 陆锦佑急匆匆地奔跑出书院外,待他看到熟悉的大黑马时,一愣。 看到隔壁邻居又是一愣。 他嫂子呢? 周晟喊了一声:“锦佑。” 陆锦佑脸上的笑容没了,他走了过来,疑惑道:“周大哥,怎的是你?” 周晟看得出来他的失望,略一挑眉:“山高路远,你嫂子能来?” 陆锦佑一听,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理。 “那嫂子可平安?” 第30章 一更+二更一更【ps(4/4) 第30章 一更+二更一更【ps(4/4) 周晟颔首:“一切安好。” 甚至还在飓风天给野猫接生了。 虽然只是在旁看着。 还有就是墙豁了口。 这些都是小事,也没有必要说。 陆锦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缓过来后,又说:“因飓风,又因有学堂塌了,书院放了五日假,若是有家人来接,便可归家。” “正好周大哥你来了,我也可以归家住两日。” 周晟闻言,问他:“不研学了?” 陆锦佑道:“会补回来,我听负责教学我们的夫子说,可能还会多加十日。” 周晟点头:“行,你速去收拾,我要赶回平安县。” 陆锦佑道:“你得与我一同去见夫子,夫子允了才能回去。” 周晟便与他一同进书院。 * “嫂子!” 沈清音去菜市买了菜,回家的路上好像忽然听见陆锦佑喊她嫂子。 陆锦佑这会儿还在书院,哪可能回来? 她只当是幻听,也就没回头。 直到第二声“嫂子”传入耳中,她才转头看去。 她一转头,便看到周晟骑着大黑马,他身后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除了陆锦佑还能有谁?! 大黑在她跟前停下,高兴的陆锦佑想从马背下来,可一时被下马给难住了,无从下脚。 周晟侧身,就这么拎着他的衣服,将他给拎了下来。 陆锦佑:…… 沈清音:…… 孩子也是要面子的,下回可不能这么干了。 心下腹诽,没敢当着陆锦佑的面提。 还是那句话,孩子也是要面子的。 陆锦佑被拎下马后,面上有些涨红。 周晟从马上翻身而下,将空篮子递给沈清音。 “吃食我便做主赠给书院的夫子了。” 沈清音:“没事,总归锦佑也回来了。” 她看向锦佑,为了减缓他的尴尬,转移话题。 “锦佑,书院受飓风影响大不大?” 陆锦佑呼了一口气,僵硬着嘴角应道:“书院有课堂塌了,所以就放假了。” 沈清音闻言,惊道:“那可有人伤亡?” 今日去市集,她也听说这次飓风有人失踪,也有人丢了性命,听得心里直发堵。 陆锦佑摇头:“我们都没有去上课,便没有人受伤。” 沈清音顿时松了一口:“先回家再说。” 周晟道:“那我便回衙门了。” “多谢周官爷送锦佑回来。”她谢道。 周晟一颔首,遂翻身上马,策马离开。 沈清音瞧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今日的周官爷比往日都要冷淡了。 是错觉吗? 算了,不管了,总归也不是多亲近的关系,冷淡就冷淡点吧。 沈清音收起了疑惑,与陆锦佑说着话一同回家。 回到青石巷,遇上巷子的邻里,看见陆锦佑回来了,都要问一嘴书院的事。 陆锦佑大致说了一遍。 听到他说书院有学堂塌了,众人叹气道:“那还真巧。” 陆锦佑也不知话中真巧的意思,可等回至家中,他就明白了。 陆锦佑看着家中院墙壁豁了一大个口子,呆愣了许久。 这就是周大哥口中的——一切安好?! 这墙都快塌了! 哪里算是安好的样子了! 沈清音道:“是周官爷家的树倒了,砸坏的,所以周官爷说他会负责修好的。” “只是这几日衙门很忙,抽不开身,所以得等几日才能修。” 说到这,她又认真地与陆锦佑说:“周官爷虽然忙,可还是因为担心你,百忙中抽空去瞧了你,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周官爷。” 陆锦佑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点头:“下回见着周大哥,我再谢他。” 他与周家大哥才认识不到两个月,周家大哥竟这么关心他,还亲自去南山书院看他,这让他非常意外,也深受感动。 第31章 善变的男人 第31章 善变的男人 陆锦佑一直等着隔壁周晟回家,好送些吃食过去道谢。 可他和嫂子吃完了暮食,也没等到人回来。 沈清音寻思道:“衙门现在肯定还很忙,估摸着要很晚才能回来。” 他看着嫂子将少许肉汤端进杂物房,问:“嫂子你作甚?” 沈清音应:“喂猫。” 陆锦佑满脸疑惑。 “猫,杂物房有猫?” 难怪他在房中温书的时候,总听见猫叫,他以为是巷子里的野猫,也就没在意。 沈清音提醒:“你别跟着进来,不然这母猫见了生人,会把小猫叼到别处去的。” “还有小猫?” 沈清音在杂物房给猫喂饭,顺道揉揉小猫崽子,往外应:“是呀,就飓风那日跑进我屋子里,许是受到了惊吓,当晚就生了两只小猫崽。” 等沈清音从杂物房出来,瞧见陆锦佑一脸颓然的模样,问:“怎么了?不喜欢养猫吗?” 陆锦佑摇头:“我在书院时,担心在家里没人与嫂子说话,会憋坏了,如今看来,我在不在家,嫂子还是过得有滋有味的,怕是把我也给忘了。” 沈清音明白了。 孩子吃味了,得哄。 沈清音叹气道:“你是不知道你不在这些天,我日日都盼着你回来,饭都吃不香了。” 陆锦佑毫不留情戳破:“可是嫂子,你脸上长肉了。” 沈清音:“……” 看来最近真的是吃太好了。 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有吗,想是这几日雨水多,水肿了。” “嫂子你别胡诌了。” 他脸上没了吃味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轻松。 “见嫂子气色红润,能吃能睡,我在书院也就放心了。” 先前嫂子倒地不起的事,偶尔午夜梦中,也还是还会梦到那一幕,每每都会一身冷汗惊醒过来。 沈清音问他:“你们书院的伙食怎么样?” 陆锦佑:“比嫂子做得差多了,不过也比私塾的小厨房好很多。” “书院没有人欺负你?” “能去书院的,都是各个私塾名列前茅的学子,我们都生怕被人比下去,影响进南山书院,所以睡得晚起得早,都没有闲暇去欺负旁人。” 沈清音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眼陆锦佑,担忧道:“可你也别睡那么晚,万一长不高怎么办?” 陆锦佑:“怎么会,阿兄都能长得那么高,我差不到哪去的。” 沈清音:“可现如今你与同年纪的孩子相比,好似要矮一些。” 陆锦佑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沈清音:“你阿兄曾与我说过,这从十岁到十六的年纪,是长个子的最关键时期,是不能缺肉缺觉的,不然就难长个子了。” “学习可以补回来,可身量定死了就难补回来了。你晚上早点睡,晨间早点起,莫要与旁人争晚睡的个把时辰。” “且说咱们青石小巷的郭家举子,那身量与你嫂子差不多。听他阿娘说,不管寒冬酷暑,不到子时不睡,卯时正就起了。” 陆锦佑听了嫂子的一席话,心里也开始七上八下的。 万一真像郭家举子的身量,日后便是有大把才华,如今到了殿试那关,估摸也进不去。 越想越慌,便道:“那我日后早点睡。” 沈清音欣慰地点了点头:“等你从南山书院回来,我就去问问谁家养了羊,每日买些羊乳回来,让咱们两人都喝些,补补身子。” “身子骨比别人好了,学起来也比别人快,比别人强。” 到了这个时空,日子要过,也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的过。 陆锦佑连连点头,敬佩道:“嫂子说得有道理。” 沈清音笑笑:“既然觉得有道理,那就记牢了。” 陆锦佑坚定地“嗯”了一声。 …… 暮色渐暗,陆锦佑费劲巴拉地将豁口处的石块推到一旁。 小身板费劲巴拉的,看着就吃力。 沈清音瞧不过,也和他一块推。 推走了石块,陆锦佑搬来个半高的板凳,时不时来豁口处,踩上板凳往隔壁院子看两眼,瞧瞧灯亮了没。 那豁口虽大,可陆锦佑个子才到沈清音耳朵的位置,自是看不到隔壁院子,得借助外物踮脚踩着方能看到。 沈清音在准备明日摆摊的东西,瞧他翘首期盼的模样,笑道:“今日人家去看你一趟,你就这么心心念念了?” 陆锦佑转过头来,说:“虽说我对周家这位大哥一点印象也没有,可我常听阿兄提起,所以就好像认识了多年一样。”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我发现周家大哥也就是面上冷而已,心还是热乎的。” 沈清音笑了:“心不热乎,那可不是活人了。” 陆锦佑无奈一叹:“嫂子,我只是一个说辞而已。” “我的意思是周家大哥面冷心热。” 沈清音点头:“是是是,面冷心热。” “可你这样总跑出来,哪能温习得进去?不若等人回来了,我再喊你。” 陆锦佑点头。 他正要回屋去,忽然听到了马蹄声,顿时又扒拉在豁口处等人回来。 周晟开院门进院子时,一眼就瞧见了墙头上的影子。 他愣了一瞬,对方唤他一声“周大哥”时,他才发现不是他脑海里想的那个人。 他拴好马走了过来:“你怎也趴在这了?” 总觉得他们叔嫂二人,都对这个豁口很满意。 他视线从陆锦佑脸上偏几分,便看到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 “我在等周大哥你下衙回来。” 陆锦佑显然没留意周晟的话中多了一个“也”。 周晟的视线回到陆锦佑的身上,问他:“等我何事?” 陆锦佑开口就问:“周大哥你吃暮食了没?” 周晟:“……还没。” 和他嫂子一个样,开口便是吃了没。 陆锦佑转头:“嫂子,周大哥说还没吃。” 沈清音也抬起了头,望向围墙另一边的人。 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清楚。 “那你还不快点将你留的饭菜端过去。” 陆锦佑转头看向周晟:“周大哥你且等等,我热一下再端来。” 周晟喊住他:“不用了,我从食肆打了熟食回来,热一热就能吃。” 沈清音听到他打了吃食回来,不禁多瞧了他一眼。 昏暗中,好似与他对视上了视线,但又不敢确定。 陆锦佑愣了愣:“那今日的吃食岂不是浪费了?” 沈清音也担心浪费,便笑道:“周官爷便别拂了锦佑的好意,多吃一份吧。” 这人吃得贼多,多一份也不会吃撑。 周晟抿了抿唇角,几息后开口:“总归熟食不多,便端来吧。” 顿了顿,又说:“下回不用特地准备我的了。” 沈清音听了这话,很想问问之后的晌饭,但想了想,还是没问。 他没说,她就不提。 银钱都进口袋了,再让她拿出来,与剜她的心无异。 陆锦佑听见周晟同意了,便立马从凳子上下来,留一下一句“周大哥你稍等”,便快步去厨房热饭菜。 沈清音望向墙头,许是因为周晟今日的冷淡,让她觉得气氛有些僵凝。 她敛了笑意,随口问:“周官爷,衙门的事还有很多要忙的吗?” 隔着一堵墙的人“嗯”了一声。 见他依旧冷淡,沈清音也不多话了。 这种冷淡不似以往,有点像独对她的冷淡,她上辈子做过销售,对这种态度最是敏感,所以能感觉得出来。 明明前一天还挺好的,今日怎就这样了? 她不是那种没脸没皮的人,既然人家不搭理,她也就不热脸贴过去了。 她又转身去忙了。 在她看不到的视野之中,那围墙边上的那人,目光紧随她的身影。 他看得出来,他的冷漠,似乎将人惹恼了。 他视线落在板车上。 明日要出摊了? 他思来想去,还是开了口:“明日晌午两份饭。” 沈清音动作一顿,转头望去,中规中矩地点头应了声:“好。” 又是一阵无言。 陆锦佑从厨房出来,也与他嫂子一样,不走正门了,而是寻个篮子装饭,踩上板凳递了过去。 周晟拿过篮子,问:“你何时去书院?” 陆锦佑道:“后日上午就得去了。” 周晟点了点头:“后日辰时在面摊等我,我送你去。” “衙门不是很忙吗?”陆锦佑问。 周晟:“送你去书院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陆锦佑心下感动,可又想起今日下马的窘态,压低声说:“周大哥,下回下马,可别像今日这般提着我下来了。” 周晟闻言,看了他一眼:“那你要跳下来?” 陆锦佑:“……我慢点下也行。” 周晟点头:“也行。” 说完话,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没再多瞧一眼他的妇人,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这样也挺好。 交情不深不浅,便不会有过多接触,久而久之他也不会再被吸引。 回到堂屋,点灯后才看到隔壁送来的吃食。 许是因为锦佑回来了,所以暮食做得很丰盛。 有鸡有鸭。 刚热过的饭菜还散着热气。 这样一相衬,他从食肆带回来的冷饭,猪油凝固,在这夏日,顿时就让人没了胃口。 * 陆锦佑早间与嫂子一起出摊,吃了早饭后,又被嫂子赶回去温书了。 虽不让他帮忙,可却让他晌午到面摊吃晌饭。 再说沈清音今早的生意不咋样。 想是经过这次飓风,各家各户都有损失,是以便是一碗四文钱的面,都得衡量一二。 好在她也没准备多少,就五十来份,过了晌午也能卖得完。 她将晌饭做好,还疑惑周晟和赵毅怎么还没来时,人来了。 来是来了,不过只来了赵毅一人。 赵毅说:“周参军让我来取饭。” 沈清音将篮子拿了出来,说:“只能装一份,赵官爷可要吃了再走?” 赵毅点了点头:“也行。” 他坐下吃饭时,陆锦佑也过来了,他讶异地看了眼赵毅碗中的饭菜,再看嫂子装的大份饭菜。 他问:“这是给谁的?” 沈清音应道:“周官爷赵官爷在我这定了晌食。” 赵毅在旁心说他也是托了周参军的福,才能吃上这日日不带重样的吃食。 赵毅吃得很快,放下银钱后,就提着篮子飞快地离开了,似是怕饭菜凉了。 等人走了,陆锦佑疑惑:“这晌饭都在咱们家吃了,为何暮食却不吃咱们家的?” 这样他嫂子也能多挣一些。 沈清音将菜端到饭桌上,说:“你不在,总不能我送去吧?” “要是来来往往,就叫人嚼舌根了。” 陆锦佑也帮忙盛饭,说:“从哪豁口递过去不就行了?” 沈清音:“过几日就要修墙了,能送几日?” 虽然她也送了几顿,但肯定不能让这小孩知道的。 陆锦佑:“可我看,可行的。” “要是能多开一口子,那就方便多了。” 沈清音闻言,顿时好笑地调侃道:“你当探监呢,还递过去。” “还是等你回来后再提吧,周官爷若是愿意,便由你来送,若不愿意,就算了。” 第32章 【夜宵】二 第32章 【夜宵】二 赵毅兴冲冲地送饭回至衙门。 大家伙啃着烧饼,看到他篮子里的一碗卤肉饭,一个个都馋得口水直流。 赵毅看到一双双饿狼般的视线,忙护住篮子里的饭,说:“这是周参军的晌饭,你们可别打这饭的主意。” 一听是周参军的晌饭,大家也就歇了抢食的心思。 “这是哪家食肆的饭,看着就很好吃。” 卤肉一看就炖得软烂,浓稠酱汁浇在米饭上,看得众人直咽口水。 赵毅道:“你们去了也吃不着,不过等咱们哪日小聚浅酌几杯,倒是可以直接去取菜,不仅比酒楼便宜,还比酒楼量足好吃。” 沈娘子做的饭食是真的没话说,舍得放料,量也足。 若是能做一桌菜,沈娘子既能挣钱,他们也吃上好的,更比去酒楼便宜,岂不是一举三得? 有衙差应:“行呀,等忙完这几日,叫上几个菜,大家伙小酌两杯。” 另一个衙差道:“还等什么过几日?!这几日都忙活得那么晚,晚间也饿得厉害,我馋那日周参军带来的什么石磨粉了,要不今晚夜宵就吃这个。” 赵毅闻言,心说这可是给沈娘子挣银钱的好机会呀! 他立马道:“一份带酱汁的要四文钱,你们谁想吃就先给钱,等晚些时候,我再去取来。” “才四文钱,我晚间吃个夜宵都五六文了,给我来一份。” “等等,我先去给周参军送饭,一会儿再拿笔纸记着!” * 沈清音准备收摊的时候,赵毅又来了。 “怎的还特地走一趟还篮子和碗,明日来还也是可以的。” 赵毅笑着将一串钱放到了摊前。 “给沈娘子送钱来了。” 沈清音愣了愣,不解:“这是……” 赵毅解释:“最近咱们衙门总要忙到很晚,大家伙也要吃夜宵,也都念着前些天周参军请的石磨粉,所以就想从沈娘子这里订夜宵,不知道沈娘子可方便?” “自然是方便的,只是入夜我不便送去……”顿了一下,她反应了过来。 ——周参军请的? 赵毅道:“这入夜了也不安全,我来取就行,这里是十九份的银钱,还劳烦娘子做好,我晚些时候去青石小巷取。” 沈清音点了点头,然后试探地询问:“周参军上回请你们吃的石磨粉,谁做的酱汁?” 赵毅应道:“周参军借用了大人的小厨房,让会厨艺的去做的。” 沈清音试探出了答案。 她面上不显,笑应:“行,我先做好,赵官爷何时得空了,就何时来取。” 总归陆锦佑在家,回去时再和黄婶,以及邻里提一嘴她做了衙门的生意,省得夜里有个男人敲门,叫他们胡思乱想。 待赵毅走后,沈清音面上却没有笑意。 那周晟到底是什么意思? 热心肠是他。 冷脸的也是他。 怎的,唱了黑脸,又来唱红脸? 唱戏呢? 将铜板放进钱袋子后,她也收拾妥当,拖着板车去市集,顺道再买些骨头熬酱汁。 …… 待到戌时,院门敲响。 沈清音让陆锦佑去开门,她去热一下酱汁。 片刻后,她从院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以及一个用绳子捆吊着的砂锅。 她叮嘱赵毅:“石磨粉都在篮子里了,我装好了一份,就按着碗里的份量给大家伙分粉,锅里的汤,一满勺一份。” 她篮子里的量肯定是只多不少的。 “还有,碗里那份就送给周官爷,与他说这粉钱从先前的银钱里扣。” 赵毅连连点头:“记住了。” “这篮子和砂锅,我让周参军下衙回来时再顺道送回来。” 沈清音点头。 正好她也有事要问他。 * 赵毅回到衙门,一群饥肠辘辘的人都围了上来。 赵毅拍掉他们要抢食的手:“拿上碗,排队去。” 大家伙也就排起了队。 等分完后,赵毅看了眼篮子,嘴角偷偷上扬。 他这份还剩下很多。 给自己装了碗,剩下的酱汁倒进了自己和周参军那份里。 他提着两碗粉到周参军办公的曹廨外,敲门。 周晟看着文书,头也没抬:“进。” 赵毅进了曹廨,将篮子放在门口,再端起一碗粉,走到案桌旁,放下。 周晟余光暼到桌上的吃食,稍一偏头,便看到了熟悉的拌粉。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向赵毅:“怎么来的?” 赵毅笑呵呵地邀功:“今日大家伙都想念周参军先前请客的石磨粉,我便去寻沈娘子订了今日的夜宵。” 周晟嘴角逐渐拉平,眼神微暗,声沉如水:“所以你将我请客一事说了?” 赵毅察觉出了周参军的不对劲,立马敛去了笑意,绷着后背应道:“说、说了。” 周晟良久地沉默无言。 许久后,他问:“沈娘子可有说什么?” 赵毅如实道:“沈娘子就质问了酱汁是谁做的。” “还说这碗粉,从先前的银钱里扣。” “知道了,你出去吧。” 赵毅点了点头,但走了几步,还是转回身询问:“周参军是否不喜我给沈娘子介绍生意,若是如此,往后我便不自做主张了。” 周晟:“没有,你做得很好。” “只是……罢了,你出去。” 赵毅虽疑惑那“只是”后头的话,但也不敢多问,提上自己那份夜宵出了曹廨。 才出曹廨,又想起篮子和锅,只得硬着回头说:“周参军,容属下再多言一句。” 周晟抬头望去,无甚表情:“说。” “我与沈娘子说了,篮子和锅就让周参军顺道带回去,我放在班房了,周参军记得拿。” 说完这话,也不等他家的参军做反应就飞快地跑了。 周晟望着桌面上的夜宵,忽觉得有些头疼。 想到待会回去还要面对想躲开的人,他放下文书,整个人都朝着椅背靠去。 烦躁地抬手揉了揉眉骨。 他该如何解释才好? …… 周晟下衙回到小巷时,心下盼着沈氏已经睡了,如此他就将篮子和锅放到墙头,也不用面对她。 可事与愿违。 他进了院子,就看到点着油灯,趴在墙头守株待兔的妇人。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他忽然有些后悔没有早些修好这扇墙。 他拴了千军,继而拿着篮子和锅走了过来,无言地递过去。 沈清音接过,弯腰放到地上,又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她皱着眉,问:“周官爷这是何意思?” 没头没尾的,但周晟也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抿了抿唇,说:“锦佑花销大,若是直接给你们银钱,定是不接受的。” 沈清音:“便算是周官爷想帮衬,请旁人吃面,那也是给相应的银钱,而不是给得不清不楚,我拿着也不安心。” 说着话,她从腰间取下一串钱,啪嗒地一下放到了墙口处。 她脸上似有些肉疼,却给得果决:“我退回一半,七十五文,周官爷拿着!” 声音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周晟只好伸手将铜板取了回来。 沈清音继而道:“还有。” 周晟看向她。 沈清音:“周官爷先前说的话可还作数?” 周晟眼神带了疑惑。 沈清音道:“给猫除虫呀。” 趁着这个当口,先把这事提了,省得之后两人无话可说,就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她自己不敢。 也不敢叫同样弱小的陆锦佑帮忙。 他们叔嫂俩都弱得很,只怕没摁住猫,就先被挠了。 周晟一阵哑然。 就为这点小事? 周晟回来前想了许久如何解释。 可就是为了还钱。 就为了给猫上药除虫,在这等着他?! 他险些给自己想说辞的蠢模样给气笑了。 只有他自己在意。 这妇人压根就一点都不在意他究竟是什么目的。 “呵。”他忽然哂笑了一声。 听到他的哂笑,沈清音以为他不愿,表情顿时耷拉了下来。 “周官爷若忙,那便算了,我再唤旁人帮忙。” “明日。”他忽然开口道。 她疑惑地看向他。 “明日我早些下衙,回来再给你家的猫上药去虫。” 沈清音闻言,嘴角勾了勾,但立马又压了下去。 “那便劳烦周官爷了,现下就不扰周官爷歇息了,我回了。” 她从板凳上下来,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提着装着锅的篮子往厨房走去。 周晟看了空荡荡的院子一眼,叹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沈清音回了堂屋,正好陆锦佑出来喝水。 他问:“嫂子与周大哥商量好了?” 沈清音点头:“他说会给我多介绍生意。” 她借口说想让周官爷帮忙多介绍生意,是以陆锦佑便以为她等着人回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事。 陆锦佑道:“要是嫂子能多做县衙众衙差的生意,日后恶霸也不敢来嫂子的面摊寻衅滋事。” 是这个理。 沈清音赞同地点了点头,等明日赵毅来吃晌饭,得请他帮忙多揽些县衙的生意才行。 最多下回他来吃饭吃面,给他多盛一些就是了。 第33章 他被堵在了 第33章 他被堵在了 早间陆锦佑随着嫂子一同出摊,在摊子上等周晟。 沈清音将一个钱袋子递给陆锦佑。 “你们可能还要多研学十日,期间难回来一趟,我去也远,所以我在里头多放了三百文。” 她看到陆锦佑接过的时候,脸上有愧疚。 她便立刻严肃着一张脸道:“我可与你说了,你若是为了省银钱少吃,将身子养得手无缚鸡之力,我以后还能指望谁?” 陆锦佑闻言,低头瞧了眼自己,问:“嫂子,我瞧着真的又瘦弱又矮小吗?” 沈清音默了一下:“……也不全然,只是身形过于薄弱了些,你瞧瞧隔壁家的周官爷,那样高大威猛的,看着就很让人踏实。” 数步之外的周晟闻言,停下了步子。 热闹的早市,叫卖吆喝声遮掩住了很多声音,可妇人说的话,在这嘈杂中却异常清晰。 陆锦佑应:“可我也吃不成周大哥那样……周大哥!” 沈清音循着小叔子的视线转身望去。 见着了人,她不似之前那样热拢地笑,而是嘴角微扬,只是笑得客套。 “周官爷早。” 周晟颔首,在桌前坐下,说:“两碗面。” 沈清音弄好,让陆锦佑端过去。 周晟拿起筷子,与陆锦佑说:“吃完就送你去。” 陆锦佑点头。 待他吃完,正要给钱,沈清音开口道:“这顿不用,锦佑请的。” 周晟与陆锦佑齐齐望向她。 沈清音朝陆锦佑望去:“人家送你,你不得请人家吃个朝食呀?银钱从你的散用上取。” 她朝他伸了手:“承惠八文。” 周晟正欲抬手将自己手里的铜板递去,在她瞧来一眼时,便默默收了回去。 若非心下有些不该有的想法,他想,他不会纵着她如此。 陆锦佑便从刚得到的钱袋子里掏钱,边掏边说:“来来去去,回到嫂子手上,然后又花在我身上。” 沈清音拿过铜板,轻敲了他一下:“所以呀,花了银钱就该好好吃饭,好好念书。” “且不说能不能学会,先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周晟在旁,冷不丁地开口:“念书很重要。” 沈清音:…… 她教孩子呢! 周晟吃完面后,便送陆锦佑离开了。 这一来一回,估摸着也有近一个时辰。但晌午前肯定是能赶回来吃饭的。 但出乎意料,晌午来取饭的还是赵毅。 赵毅自己提了个大篮子过来,说:“昨日先吃便罢了,今日先取回去再吃,省得周参军那份凉了。” 沈清音心说你们周参军连焦黑的饭菜都能咽下去,凉了都不算事。 她边腹诽,边装着饭,问赵毅:“今日可要准备夜宵?” 赵毅想起昨日上峰的态度,不敢随便应,只说:“今日倒是没听他们说要吃粉,等明日我再问问。” 沈清音也不勉强:“那成,若吃便提前与我说。” 赵毅笑应:“好嘞。” 沈清音递给他篮子,似随口问:“最近衙门都还是忙得没空闲吃晌饭吗?” 赵毅口快应道:“已过了最忙的时候,出来吃个晌饭的时辰还是有的。” 沈清音明白了。 这周晟大概真是在躲她。 也不知道躲个什么劲,总不能还觉得她对他有非分之想吧? 赵毅应话过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自家参军可不就没来吃晌饭么! 他连忙找补:“咱们底下的人是可以喘一口气,可这上边的大人还是忙得焦头烂额的。” 沈清音闻言,心说难不成自己想多了? 这周晟真的是没空? 或者说是因为占用当值的时间送锦佑,是以晌午补回来? 想到有这个可能,她忽然有些心虚。 她让这么一个大忙人给猫驱虫,会不会太过大材小用了? 她看了眼赵毅,又不好让其传话说不用劳烦了,不然显得二人关系匪浅,届时真的理都理不清了。 赵毅取饭离开,一路疾走回至衙门。 敲门步入办公曹廨,他问:“周参军,我可否在你这曹廨用晌饭?” 周晟放下笔,抬眸暼了他一眼。 赵毅解释:“在外头吃,只怕那群衙役都抢食。” 周晟闻言,便点了点头。 他也不似文人那般讲究,有张桌子管他是办公还是作甚的,都能用来吃饭。 他收拾了桌面,示意赵毅将晌饭端到桌面上。 赵毅立马将篮子放置桌案上,将上头那层布掀开。 等布掀开,他动作顿住了。 他还不如在外边吃呢! 那份大的饭,份量未变。倒是小的那碗却是满满当当,覆在上面的菜都要溢出来了。 赵毅呵呵尬笑道:“许是昨日给沈娘子介绍了生意,所以今日的量给得格外足。” 周晟没有多言,沉默地将自己那份从篮子中取出。 他拿起筷子,问:“今日不订夜宵了?” 赵毅心说就昨日参军你那张冷脸,他哪还敢再定呀! 周晟端起大碗,说:“她一个妇人本就不易,还要供小叔子念书,若能帮衬,就帮衬一二。” 赵毅闻言,带着试探的意味询问:“大家伙说等忙完这两日,想小酌一杯,我就提议直接将菜送到衙门。” “我寻思着沈娘子做的菜不输酒楼,就想着给沈娘子介绍生意,周参军看可行吗?” 周晟动筷:“只要价格公道便可。” 似是觉得赵毅会误会,他抬头补充:“我的意思,是你们别仗着自己的身份压价。” 赵毅:“我们不是那样的人!” 他们哪敢呀! 周晟点头,低头吃饭。 饭吃完,空碗扔给赵毅:“今日我家中有事,申时下值回一趟家,半个时辰会回来。” 赵毅收拾碗筷,说:“其他曹廨的主簿和参军这两日到酉时就回去了,也就周参军你入夜才回去。” “今日便是到时辰下值,也没人敢说什么。” 周晟擦拭了一遍桌面,说:“贼还没抓到。” 他看了赵毅一眼:“晚间你也得陪我去抓贼。” 赵毅:…… 他就不该多嘴。 不多嘴就轮不着他大晚上的还要去抓贼。 * 周晟到时辰便离开了衙门。 户曹干活的衙差寻到赵毅,问他:“我们家户曹的杨主簿都没有下衙,怎的你家大人就下衙了?” 赵毅道:“周参军家中有事,先回去半个时辰,再回来。” 衙差疑惑道:“周参军不是一个人住吗?旷夫一个,家中还能有何事?” 这话赵毅就不爱听了,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自家参军是有主的。 “旷夫旷夫旷夫,你会不会说话?!你觉得就以咱们大人那张脸,还有那一看就天赋异禀的健硕身躯,像是会缺媳妇的人吗?” “不像,倒像是随时都要把床弄塌的……” 二人面面相觑,嘴角和眼角都不约而同地上扬,嘿嘿地笑了起来。 …… 沈清音一听到马蹄蹄铁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就知道隔壁邻居回来了。 既然回来了,就没道理不用。 她立马捏着两只小猫至锦佑的屋子,让母猫跟着,然后立马将母猫关在了里边,再把小猫放回窝。 要是带着周晟去杂物房看猫,必然会让母猫警惕,把猫崽转移到别的地方。 关好猫,她便立马走出院子,打开院门朝巷子前后看了眼。 除了在自家门口看孩子玩耍的,也没有行人,这样等周晟翻墙过来的时候,也不会被人瞧到。 她关好院门走到豁口的地方,朝着刚进院子的人招手,压着声喊:“这儿,这儿。” 周晟系好缰绳,转头看去,便对上那双带着期盼的眸子。 就好似,在期盼他回来。 周晟眸色微暗,抬步走了过去,低声道:“让开些。” 沈清音会意,立马从凳子上下来,顺道也拖着板凳离开。 她一走开,再抬起头就看到黑色衣袍翻飞,人撑着墙头翻了过来,她不由自主地“哇”了一声。 周晟听到那声惊叹,虽停滞了一瞬,但也还是平稳落地。 沈清音立马收住欣赏,正正经经的说:“母猫我给关在锦佑的屋子了,花椒水我也煮好了,就劳烦周官爷了。” 周晟闻言,转头看向她一眼:“你不进去?” 沈清音后退一步:“我怕它会记仇,不搭理我了。” “等周官爷你给它抹了花椒水后,我再进去救它。” 周晟闻言,轻嗤了一声:“让它觉得你是它的救世主?” 沈清音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周晟没有强迫她进去,只说:“行,好了再唤你。” 沈清音立马点头。 她去端来一碗花椒水,顺道将一块布递给他:“我没煮那么浓,是不是得隔几日再擦一遍。” 周晟接过东西,颔首:“差不多,半个月抹三遍也差不多了。” 她默默记住,然后提醒道:“它还在喂小猫崽,那个地方就别抹了。” 周晟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地方,“嗯”了一声便进了陆锦佑的屋子。 沈清音将耳朵贴在门外,仔细听屋里的动静。 没一会儿就听见母猫的呵气声,还有凄厉的叫声,听得她心里发颤。 要是外边有人经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在虐猫呢。 不过一会后,母猫就忽然安静了下来。 等了小半刻,周晟从屋中拿着碗出来,没等她往屋里看一眼,他就把门关上了。 沈清音好奇的询问:“怎么忽然就不叫唤了?” 周晟将手里的油纸递给她看。 沈清音一瞧,便发现油纸里头还包着好几条小鱼干。 她嘀咕道:“我都还没吃上鱼干呢,它倒是先吃上了。” “想吃?”他问。 沈清音连点三次脑袋,说:“想吃,咸鱼干炖茄子,用砂锅炖可好吃了,可是盐贵,卖咸鱼的人少。” 周晟思索道:“总归离海不远,有商贩从海边挑到平安县贩卖,我若看到了,便买一些。” “好……”她才应下,就奇怪地看向他:“周官爷这几日心情是不是不好?” 周晟一愣。 又听她说:“这几日似乎总冷着一张脸。” 她也没细说,这冷脸特别是对上她的时候,就更冷了。 周晟默了默,点头:“嗯,飓风天有几家商铺失窃,损失巨大,知县给时限短。” “那现在可是有眉目了?”她问。 周晟挑眉:“为何这么说?” 沈清音:“周官爷今日的话明显比前两日多了,也不黑着一张脸了。” 周晟有一瞬的愕然。 他忽然反应了过来,自己又与她聊上了。 也不知沈氏究竟有什么能力,总能让人与她在不知不觉间就聊起来。 “我一会儿还要回衙门,便先回去了。” 沈清音点了点头:“那周官爷你慢些。” 她正要送他出去。 但行至门口,前她一步的男人蓦地停下脚步,她也疑惑地跟着停了脚步。 她正要问怎么了,就看到他猛然转身,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沈清音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下一息,隔壁院子传来周晟舅母大嗓门的声音。 “这飓风到底怎么吹的?竟能将墙吹了这么大的一个口子。” “话说,这院门没锁,马也在家,阿晟去哪了?” 沈清音听到这声,人都懵了。 他家舅母怎挑这个时候来了? 外边巷子又有人,周晟这会儿该怎么回去? 第34章 二更 第34章 二更 二人相视了一眼。 沈清音压着声问他:“周官爷,你急着去衙门吗?” 周晟扬眉问:“你有法子让我出去。” 沈清音诚实摇头:“没有。” 周晟:…… 她又说:“现在这个时辰,大家伙都会在院子里带孩子,坐在门口择菜或做针线活,再过半个时辰,其他人也下工了,可以说天黑前,正面完全走不了。” 现在的情况,他便是插上翅膀,也不能飞。 周晟默然。 这点他也知道。 “周官爷舅母什么时候会走?”她问。 周晟从堂屋望出外头的天:“最早也得酉时。” 现在都没到申时正,最少还得等半个时辰。 沈清音琢磨了一下,提议:“总归一时半会也走不了,那坐会?” 周晟除了点头,也别无他法,毕竟也不能就站着。 他坐下后,沈清音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多谢。” “不用谢。” 一时间,气氛莫名地尴尬了起来。 她偷瞧了一眼坐得正儿八经的男人,男人恰好也抬眸,与她对视上了视线。 她立马咧嘴,露齿一笑:“周官爷要吃些东西吗?” 这诡异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话说前些日子,便是飓风天那晚都没现在这么尴尬。 大概,可能他们现在躲人的架势,像是在偷情? 联想到这,沈清音立马打住,生怕想下去就该是十八禁了。 周晟应:“不用麻烦了,你且忙你的。” 沈清音闻言,立马道:“那周官爷你自便,我去打水了。” 听闻她要去打水,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忍住话,问:“你平日用水多吗?” 沈清音听到他又问起自己,就停了步子,开始算道:“做饭,沐浴,要两桶水,洗锅碗瓢盆,再洗一遍今日用过的碗,也得两桶水,早间做粉,也得一桶水,一天下来,至少要五桶水。” “还是用板车拉?” 沈清音点头:“一次拉三桶八分满的,拉两回就够了。” “就是院门有门槛,放块板子也难拉得上来,就得慢慢挪进来了。” 他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问:“可要帮忙?” 沈清音摆了摆手:“不用不用,这点活我咬咬牙也能做。” 不出意外,他也如陈大郎一样被拒绝了。 “你若要帮忙,便说。” 他默了默,又补充:“你若怕误会,我夜里可以给你提水回来。” 沈清音笑笑道:“真不用,挑水的活,我还是力所能及的。” “我去打水了,周官爷你继续喝茶。” 说着,她便到院子里,将桶绑到了板车上。 周晟静静地望着她的一举一动。 坚韧,豁达通透,每每见她,脸上都带着笑意,就好似生活的苦对她造不成任何影响。 等她抬头时,周晟收回视线,低头喝茶。 沈清音去打了水,又碰上了那陈大郎。 他好似已经摸清楚了她打水的时辰,说实在的,她觉得他很烦人。 她自然想有个人帮自己干了这些脏活累活,可无亲无戚的,又没花工钱请,她定是不会用他们的。 更别提晓得陈大郎心思不纯,她更是不会让他帮忙了。 陈大郎打了水,想如法炮制地倒入板车上的桶中。 沈清音冷着脸道:“我说不用帮忙,那就真的不用帮忙。” 说着,在他倒进去后,她立马解开绳子,将里边的水当着他的面倒了出去。 陈大郎愣了,喃喃道:“我只是想搭把手。” 沈清音:“别装了,收起你那点不该有心思,我瞧不上你。” 她转身,将桶重新绑起来,然后自己去打水。 陈大郎闻言,暗暗握紧了拳头。 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蓦地转身离开。 沈清音见人走了,才松了一口气。 既然喜欢一个人,就要清楚他的举动会不会影响到对方。 她便不信陈大郎不清楚,不清楚他这样纠缠,他家里人会不会来寻她麻烦。 他家人他了解,肯定是清楚的。 可既清楚,却还一而再的接近,不就指望着被戳破后,让她迫于外边的流言蜚语,只能接受他了,然后就等他哪日和家里人抗争成功,再娶她进门。 不,也不一定是想娶她呢。 也有可能单纯地觉得寡妇好勾搭,想爬寡妇墙头。 她越想越气,窝了一肚子火,干活也贼有劲了。 她拉了水回来,怕外人看到院子里有男人,是以院门没敢打太开。 一桶桶从门外挪进来。 周晟倒是想要帮她提水进缸,但他个高,舅母从豁口一眼就能看到他,便是想,也不能去提。 沈清音拉一回水就得歇好一会儿,所以又把板车拉进院子,省得在巷子外瞧不见,被人拉走了。 她出了一身汗,额间碎发散落,贴在热得绯红的脸上,嘴唇张阖着喘息。 周晟只看一眼就觉得浑身燥热,立即垂下了视线。 真的很难不叫人肖想。 可周晟也清楚,他如今的情况,根本不配肖想。 她快步走进堂屋,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灌了下去。 “气死我了!” 周晟视线始终停留在杯口,不看她,嗓音带着一丝哑,问她:“怎了?” 沈清音张了张口,想说,但又觉得不合适说。 “没事。” 没事就是有事,他略一琢磨:“陈大郎?” 沈清音惊诧:“你怎么知道的?!” 周晟:“这巷子能惹你生气的,无非就是李家,但李家如今消停,自是不敢招惹你。再者就是他了。” 沈清音坐了下来,声音还是带着气的:“他若中意我,那就偷偷中意便好了,偏时不时往我这凑,好似我缺他帮忙似的。” “他若再来几回,指不定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被他娘指着鼻子骂了!到时候整个巷子都知道了,我就是清白的,都不清白了。” 周晟闻言,微微蹙眉。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他再来几回,被人发现了,那又将她置于何地? 以后不能再过来了。 “请黄婶帮你。”他说。 沈清音闻言,诧异地看向他:“怎么帮?” 周晟抬眸,定定地看着她的双眼:“直说,让黄婶提点他娘,说再不收敛,你便是不要这个脸面,也要在整个青石巷说清楚,免得日后讲不明白。” “谁先抓住先机,谁就有理。” 沈清音眼珠一转,蓦地站起身要走。 “去哪?”他问。 沈清音:“趁热打铁,找黄婶!” 她都给气糊涂了,都没想到这一茬。 她说完就往外走了。 周晟眼中多了一丝笑。 真是风风火火的性子。 她才出去不过一小会儿,又回来了。 他诧异:“这么快就说完了?” 这不像她爱说话的性子,他以为起码要一刻才能回来。 沈清音摇头,说:“我瞧见周官爷你舅母走了,看着她走出巷子我才回来的,现在安全,周官爷你快些回去吧。” 周晟闻言,便站起了身。 思索一二,他提道:“总归男女有别,我日后就不单独来你这院子了。” “下次若要给猫去虫,装笼子给我就好。” 沈清音闻言,愣了一瞬,点头:“也行。” 好像确实不合适。 她恍惚间反应了过来。 对陈大郎,她敬而远之。 反倒到了她和邻居这里,边界好像有些模糊了。 这个时代对男女界限还是太过苛刻了。 若是没有这么鲜明的男女界限,说不定她真的都还能周晟处成朋友。 * 周晟翻过围墙,回到了自家院子。 他看到堂屋的桌子上盖着竹盖,打开看了眼,是他舅母送来的鸡汤和饭。 周晟心底微熨。 不过他也该回衙门了,只能等下衙回来再吃了。 周晟洗了一把脸,冷静半晌,把心底的躁意压下后,才牵着千军出门。 只是周晟刚出门,一转头,就正好与忘拿篮子,又返回来的陈氏碰了个正着。 两两静止,四目相视。 陈氏满脸愕然。 似乎一时间还没想明白,为什么明明刚刚不在家的人,她只是出个门,才拐弯没多大一会,人怎么就回来了? 沈清音刚偷瞧了眼猫,然后再次出门,打算和黄婶细说陈大郎的事。 但当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就后悔了。 她怎就忽然横插在这妗甥二人中间了?! 陈氏视线在刚踏出院子的沈氏身上扫了一眼,最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再而震惊地望向自家的外甥。 那震惊眼神,就好似看穿了什么。 第35章 一更 第35章 一更 沈清音进退不得,感觉头皮都在发麻。 才过去几息,就好似过去了很久。好在这时,黄婶忽然喊她: “英娘,你要与我说什么,别说到一半就走了。” 黄婶的忽然出声,打破了静默,也救了她。 沈清音忙应道:“这不是来了么。” 说着,她毫无破绽地走到黄婶家里,拉着黄婶进屋说话。 她心说,果然就是大事小事都得靠自己,不然就像今日这样,容易出事。 下回再给猫抹花椒水,再怎么怕挠,也还是靠她自己吧。 即便她和周晟确实清清白白的,可就这个时代来说,往来确实过密了。 她对陈大郎倒是界限分明,可换成周晟,也不知何时起,竟一点也不设防了。 她想了想,大概是因周晟这个人总是冷冷淡淡的,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也不会让她感到有压力。 哪怕旁人觉得他这人威慑力十足,看着也很凶,可她就是能感觉到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 巷中,陈氏静默许久,才走过来,沉着脸与外甥说:“你别急着出去,与我进屋解释清楚你再走。” 妗甥二人与一匹马,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陈氏暼了眼围墙的豁口,静默地走进堂屋。 周晟拴马后也进了堂屋。 坐在桌旁的陈氏眼神示意他坐下,语调平平:“先吃饭。” 周晟:“我一会还要上值。” “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还是说你在别处吃撑了,吃不下了?”陈氏意有所指。 周晟只好卸下腰刀,坐下吃饭。 他吃得快,饭要见底的时候,陈氏才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有激烈的反应,但周晟却知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周晟扒完最后一口饭,将碗放下。 “我似说什么,舅母都不信,我便承认了,我确实对沈氏有心思。” 陈氏瞳孔骤然一缩。 她压抑着自己脾气的同时,也在压着音量:“你阿爹阿娘那么正直的人,怎会生出你这种爬寡妇墙头的儿子来!” 都不用再盘问,陈氏就已经认定翻墙的事。 也认定了是翻的陆家墙头。 周晟抬起头,定定地望着舅母。 “我与沈氏不可能,不是因为她的寡妇身份,而是我先前诓骗了舅母,我根本没有娶妻的打算。” 陈氏上下唇一颤:“你、你什么意思,意思你不想负责,所以才寻的沈氏排解?然后不、不想成家了?!” 周晟:…… 他只得说得更明白:“她不是那样的人,我与她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清清白白的,你翻她家墙头,你当舅母是傻子?” 周晟:“我回来不过片刻,沈氏又是出去打水,又是与黄婶说话避嫌,我能干什么?” “怎么,你还想干什么……”忽然话偏了,陈氏立马止住。 她方才确实看到那沈氏出来打水,还看到她与黄婶唠嗑。 “她在给你望风呢。” “况且你翻墙头怎可能就这一回?” 周晟一默。 话好似也没错。 周晟:“有心思的是我,她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我从战场回来,满身伤,能否活到寿终正寝还得另说。再说家仇未报,我还有魇疾,不适合娶亲,也不配。” 陈氏听得火大:“你这大男人,白长个子了?扭扭捏捏说什么不配!” “你有官身,嫁给你就是官家娘子!不比平头娘子好?” “你那什么魇疾,心窍受损,届时不睡一个屋不就成了?难道非得黏在一块睡才行?” “还有,你竟还提报仇,那可是土匪窝……也是,你连战场都偷偷敢上了,不过是个土匪窝,你怎可能不敢去?” 说到最后,陈氏忽然盯着他,惊道:“你这怕不是在转开话题,想把今日的事蒙混过去?” 周晟无奈。 他说了那么多,舅母依旧是不为所动,认定就是认定了。 他起身道:“舅母不信,便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进了屋中。 陈氏将信将疑地跟着了进去,待看到屋中情形,愣了。 先前她添置的新桌新椅,都多了许多损伤,细看是刀砍的豁口。 周晟挪开了桌面上的匣子,桌面上露出了一个拳头砸穿的豁口。 陈氏之前听外甥提过,他还没从战场血腥厮杀中抽离,她惊讶归惊讶,却没有亲眼看到这么震惊。 周晟抿直了唇角,说:“我做着这些是没有意识的,只要有一次意外,我便会伤到身边最亲近的人。” “舅母,若是旁人知道我有这种魇症,谁家好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我?” 陈氏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说什么。 她私心里肯定是偏向自家外甥的,觉得就算如此,也是可以娶妻生子的。 “舅母莫要去寻沈氏,以免给她造成困扰,为了让舅母安心,明日我便去庄宅牙行一趟。” “去庄宅牙行作甚?” “从这搬走,舅母也不用担心我与她好上,也正好断了我自己的念想。” 陈氏抿唇不语,有些不信。 许久后,她问:“那沈寡妇除了她亡夫和你,还跟过几个男人?” 周晟闻言,呼了一口气。 说来说去,还是不信他们二人没有任何逾矩。 “舅母觉得呢?” “我怎知……” “她亡夫数年,却三年如一日的供养小叔子念书,一年束脩几乎是一家人一年的嚼用了,可她也舍得,难不成留着自用不好?” “她若想依靠任何人,便不会三年如一日起早贪黑出摊了。” “舅母莫要看轻了她。” 陈氏闭上了嘴。 沈氏这点,她是钦佩的。 “舅父已去十一载,舅母自是知道外头对寡妇的言论有多冒失,有多看轻,所以还请舅母不要寻她。” “先是我以各种理由接近的她,今日也是,借着给她修补板车去了她家院子,舅母出现得及时,也给我提了个醒,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说给猫驱虫就翻过去,怎么听都像是在说假话。 话中八分真,仅掺两分假,那就是真的。 舅母哑然。 她虽不信二人间的清白,可同为寡妇,最能感同身受流言蜚语带来的伤害。 半晌,她应:“你且放心,我不会去寻她,但你娶妻……” 周晟道:“此事莫说了,今日我有抓贼的要事,耽误不得,明日我换了新住处,我便再去寻舅母。” 陈氏闻言,惊愕:“不是,你真打算租新宅子?!你、你钱多烧得慌呀!” 周晟从屋中走出,把腰刀重新挂到刀带上。 “舅母自便。” 他出了院子,牵着千军又出了门,只留下心情复杂的舅母。 周晟从黄婶家走过,往里瞧了一眼,而后收回视线,迈步离开。 …… 沈清音听到马蹄声渐行渐远,心里还有些惊魂未定。 她现在的心情,就好似当初高中时,差点就早恋上了,不过在暧昧期时被班主任暗示过后,早恋没萌芽就被扼杀了。 那时担心,惊慌。担忧被发现,怕被找家长。 虽然这会儿她也没有能说得上的家长。 可也是担心对方长辈找过来的。 墙翻了。 饭也吃上了好几顿。 让她来辩解,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不过,她总觉得,周晟应该是能解决这个问题的。 就只是单纯觉得他很靠谱。 “英娘,你意思是让我给陈大郎她娘说说?”黄婶问她。 沈清音回过神,点头应:“不然我担心等他娘发现时候,他再狡辩诬陷是我勾搭的他,我便是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黄婶听了这话,眉头紧皱:“这事确实得重视,也不说别的,这事你先提,便是那陈三媳妇觉得你胡诌,也算是先提个醒,她日后也冤枉不到你。” “成,我现在去说,省得你们方才在水井边上被人瞧见,先传到她耳朵里了。” “谢谢你,婶子。”沈清音很感激还有这么一个大娘站在她这边。 天知道,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就只能对陆锦佑,黄婶,还有隔壁邻居说话的时候,放松一些了。 黄婶嗔了她一眼:“说啥谢呢,都做了你五年邻居了,我能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若真想改嫁,早就在李员外要娶你做续弦的时候就嫁了,哪轮得到她家大郎肖想。” 沈清音愣了一下。 这李员外又是什么玩楞儿? 黄婶拍了拍她的肩头:“莫要多想,你先回去等着,我一会儿回来再与你说。” 沈清音也不管什么李员外了,轻点了点头。 等她与黄婶从家里出来,又遇上了准备离去的陈氏。 沈清音:“……” 这都什么缘分! 黄婶打招呼:“周家舅母,又来瞧你外甥啦。” 陈氏嘴角牵动,似笑了笑,视线扫过她身边的妇人,应:“今日家里杀了鸡,给他送些鸡汤过来。” “幸好周晟还能有你这么好的舅母的惦念。” 陈氏笑笑,说:“家里也快吃暮食了,我便先回去了。” “行,你先回吧。” 陈氏从她们身旁走过。 沈清音回头瞧了一眼。 这是解决了? 还是没有发现? 可方才周家舅母看她的那一眼,分明就是猜出来了。 应该是解决了吧? 沈清音觉得自己就是没在现代,也是体会上了一把坐过山车的感觉。 她缩了缩脖子。 回家回家,管他陈家妇,还是周家舅母,希望都别来找她。 她回家里随意煮面吃,刚煮好黄婶就回来了。 她去开门,诧异道:“这么快!?” 黄婶脸色不好,她道:“哼,那陈家媳妇说的话我不爱听,就回来了。” 沈清音问:“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黄婶进了院子,一看到那围墙豁口,问:“怎的还没修?” 沈清音:“不知道,周官爷好像一直都在忙。” “忙便叫人来修,他也缺不了那几个钱。” “先不说这个,先说陈家那破事。” 沈清音忙领黄婶进屋,倒茶给她喝。 “先喝口水消消气。” 黄婶喝了水,杯子重重放下:“陈家媳妇话里话外说你想多了,她儿子什么样的,她清楚,绝对不可能看上一个寡妇的。” “寡妇招她惹她了?!” 沈清音这个当事人忙给她顺背:“莫气莫气,嘴长她脸上,爱怎么就怎么说。” 黄婶睨了她一眼:“你倒是看得开。” 沈清音:“她这不是没当着我的面说,要是当着我的面说,我肯定也不乐意。” 黄婶呼了一口气,又道:“我也转述给她听了,说你讲的,若是陈大郎还纠缠你,你便不顾两家脸面,就此撕破脸了。” “这一次后,只怕她见到你后,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了。” “我与她家本就没有什么交情,也不需要做什么面上功夫,与其他日累及我名声,不若现在就做个决断。” * 陈家这边,陈三媳妇听了黄婶的话后,也气得够呛。 晚间吃暮食时,陈三媳妇只要一想起来,就能被气笑。 她在饭桌上说:“那黄婶竟然与我说,我家大郎看上那沈寡妇了,让他不要纠缠,不然就撕破脸。” “也是好笑,她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哪来的脸觉得配得上我家大郎?” 陈大郎在听到这话时,停滞住,低着头,抿唇不语。 “大郎,你说……”陈三媳妇在看到自家儿子的反应,一下子顿住了话头。 自己儿子,怎可能不了解,是以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 陈大放下了筷子,低着头说:“阿娘,我想娶沈英娘。” 整张饭桌,顿时噤声,便是吃饭的也都停了下来。 陈三媳妇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她声音发颤:“黄婶说的话是真的?你真去纠缠沈寡妇了?!” 第36章 二更 第36章 二更 沈清音自打那日周家舅母出现过后,她再也没再见过周晟了。 已经三日了。 晌午都是赵毅来取的饭。 修围墙来的也是瓦匠工,在隔壁院子修了就走。 那豁口修好后,她竟有些不习惯了。 就好像,没了一个能说话的朋友。 她本就朋友不多,能算得上的,勉强只有三个,如今没了一个。 望着修补好的墙,沈清音轻叹一声。 这回是真避嫌了,不只是说说而已。 不过,好在朋友没了,银子还在。 周晟还是继续在她这里订晌饭,这点对她来说,是最大的宽慰。 第四日,赵毅来取饭。 “沈娘子,今日吃什么?” 沈清音已经了解他来的时辰了,所以也已经把饭菜装好了。 “今日的排骨瞧着不错,就与山药一块炖了。” “排骨炖山药,好呀,补。” “对了,周参军让我拿这东西给沈娘子。” 沈清音疑惑:“是什么?” 赵毅从篮子里拿出一包用粽叶包着的东西。 “闻着像咸鱼。” 沈清音听闻是咸鱼时,想起前些天给家里的猫驱虫时,他就说过帮忙留意,他竟还真上心了? 忽然间,她有些不懂了。 若只是为了帮衬陆锦佑,可怎就对她的话这么的上心? 沈清音忽然间觉得自己有些自恋过头了,她在这么一瞬,竟觉得那周晟许是对她有几分好感。 “沈娘子可是要用这咸鱼做什么好吃的?” 沈清音回神,笑应:“咸鱼茄子煲,明日就做。” “明日……?” 沈清音:“明日怎了?” 赵毅道:“明日周参军休沐,不上衙。” “周参军破了大案。” “这些天周参军就回了一趟家,之后就一直歇在衙门的班房,知县晓得他辛劳,便允他多歇一日,等大后天才上衙。” 沈清音点了点头,难怪这几日都没听见马蹄声了。 赵毅忽然换了话题,问:“沈娘子今日下午可得闲?” 沈清音将两大盆饭放进篮子里,说:“且看是什么事了。” 赵毅笑道:“今日总算清闲了,我们弟兄们想要小酌一杯,就想着点些菜在班房里吃喝。” “若沈娘子得闲,帮忙做几个好菜,日暮前送来,沈娘子回去也方便。” “主要是今晚我要在衙门当值到酉时正,之前不得擅离。” 有生意,沈清音自是想做的。 “那我且问清楚你们的预算是多少,有什么要求,若是想让我做什么蛇羹,甲鱼的,我可不做。” “不用不用,就家常菜就好,我们每个人凑三十文,有八个人,沈娘子就看着来做几个下酒菜就好。” 八个人就是二百四十文,她拿二百去买菜,净挣四十文可一点都不过分,还非常有良心呢。 “行,那我估摸着酉时送去。” “沈娘子能忙得过来吗?”赵毅有些担忧。 她应得肯定:“能。” 赵毅想到什么,连忙将布袋拿了出来:“这银钱就在这里了,沈娘子且数数,若不够,送菜来时,我再补。” 沈清音接过:“赵官爷为人,自是让人信得过的。” 这话赵毅爱听,顿时咧嘴笑道:“还是得数数的。” 赵毅离开后,沈清音往装粉的箩筐里瞧,见没剩多少,也就不卖了。 不然去晚菜市,就没什么菜可买的了。 沈清音提着篮子就去了菜市。 不远,就走个半刻就到了。 猪肉摊今日的生意似乎不好,猪脚和猪头都还在。 沈清音要了一整只猪脚,就已经花去了五十八文。 她也要了一斤要十五文的肥肉。 肥肉榨油,油炸干黄豆,再将油渣子和黄豆放一些盐巴,也就是一道好下酒菜了。 油脂炒菜拌菜,剩下的还可以留着自家用。 她看向猪头的俩耳朵,与屠户道:“我要了这么多,这俩耳朵也切下来单独卖我,成不?” 凉拌猪耳也是一道菜。 屠户道:“你要了俩耳朵,我这猪头还怎么卖?” 沈清音抬头看了眼烈日:“这都中午了,你若再不买,再过个把时辰也是贱卖,还不如趁着新鲜买给我。” 屠户想了想:“一对猪耳,十文钱。” “八文。” “我帮衬了不少,就便宜些,以后买肉我就认准这个摊子了。” “好好好,八文就八文。” 一下花去八十来文,这接下来可要省着点了。 余下还买了黄豆,要凉拌用的青瓜,清炒用的莲藕、茭白,以及一整只鸭子。 杂七杂八的料再加到一起,便花了约莫一百七十文。 待回去再用自己的干面炒一盆肉面,也就差不多了。 这里算有四个荤的,三个素菜,一大盆面,拢共七样菜品,份量保足。 每人只需三十文,就能吃上这么多菜样,换作是她,也觉得物超所值了。 说不定日后这样的生意还能常有。 一想到能挣钱,她浑身都是劲。 …… 赵毅送饭回来没见着自家参军,只好把饭放在了曹廨。 等他站岗回来,饭吃完了,碗也洗好了,就是不知道人去哪了。他就是想与自家参军说沈娘子今日会来衙门送菜,也说不上。 他酉时还得值岗,只得寻旁人帮忙接应了。 再三要求,他不到不能吃! 一换岗,他立马飞奔回班房,大家伙正在搭桌子。 见他着急忙慌地回来,好笑道:“饭菜也才刚送来不久,你急轰轰个什么劲?” “你们这群活似没吃过饱饭狗东西,我还能不知道你们什么德行!” 他用力一嗅:“真香!” 丰富的菜肴一摆上,大家伙齐刷刷动筷。 吃了几口菜后,众人赞叹:“确实与酒楼的不相上下,最重要的比酒楼的量足!” “就这一大盆猪蹄,酒楼不得分成三份买,还得卖我们三四十文一份呢!” 赵毅正大快朵颐,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就听见身旁人感慨:“赵毅你可真好福气。” “方才那面摊的沈娘子还特意提醒了一嘴,说要等等你,等你下值再吃。” “瞧来那沈娘子对你也是有点意思的。” 赵毅愣了愣,接着就听到有人喊:“周参军,你真不吃一点?” 他筷子上的猪蹄“啪嗒”一下落在满是脏污的桌面上。 一旁的人眼疾手快,立马夹回赵毅的碗里:“还没超过三个数,还能吃,还能吃。” 赵毅:…… 这还是能不能吃的问题吗! 他僵硬着脖子在班房环视了小半圈,找到了坐在窗口底下擦头的周参军。 完了。 他家参军不会又误会了吧? 周晟转头,淡漠的眸子扫他一眼,才应:“不用,你们吃。” 赵毅只觉得后背一凉,如芒在背。 “那面摊的沈娘子虽是寡妇,可你看,做饭好吃,模样又好,关键还没孩子,配你可太绰绰有余了。” 赵毅往说话的那人瞪了一眼:“吃你的吧,连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家可是给我相看了一个姑娘,我们俩人都有些意思,你们那嘴可别给我搅黄了!” 赵毅生怕他家参军误会,连忙解释。 话声刚落,外边天骤然闪现一道闪电,接着轰隆地一声雷响。 旁人见状也不调侃了,只说:“飓风天这才过去几天,怎的又要下暴雨了?” “六七月本就是多雨季节,三天两头下雨也正常。” 夏日这个时辰,天还是明亮的,可这会已经暗了下来。 周晟望着外头的天,一抿唇。 他也不假思索,取过束发用的绑带,搂起还未干爽的头发,三两下就用绑带束紧。 拿起蓑衣蓑帽、油纸伞,便起身要出门。 见他要出门,挡在过道的衙差着急忙慌地让开位置。 周晟掠过,疾步出了班房。 见人匆匆离开后,众人才敢议论:“眼瞅着就要下雨了,周参军这匆匆忙忙的要去哪呀?” 赵毅呼了一口气,只有他自己能看穿,能猜到的事情,可又不能说,憋得可真难受。 第37章 一更 第37章 一更 大雨将至。 沈清音返回的步子再快,也快不过即将倾盆而下的大雨。 瞧着如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她也不赶,连忙找了个屋檐避雨。 走得急,一脚踩进了脏水窝里,鞋袜都浸湿了,还沾满了污泥。 沈清音瞧着那鞋子,一阵郁闷。 穿着黏哒哒,可又脱不得。 附近躲雨的也不是她一人,她就是想偷偷脱,擦一擦,都不行。 雷电闪烁,雷声吓人,片刻之后,大雨簌簌而下。 雨水落到屋顶,沿着瓦壑落下,淅淅沥沥地从屋檐落下。 沈清音望着眼前的雨幕,忽生出了几分孤独。 这么大的雨,家里没人等,也没有人给她送伞。 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谁。 沈清音这个名字最终也会被遗忘,或许十年之后,她对这个名字也将陌生。 她始终想不起自己穿越前的一天,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 她伸手接了接瓦楞水,随后将脚伸出冲刷。 将脏污冲洗去,她坐在板车边上,等雨停。 她希望这雨别下太久,这古代没有路灯,天太黑,走夜路她也是会怕的。 等再过几天,陆锦佑也回来,倒也不会那么无聊了。 只是估摸他也待不了那么久,最多半年也得去书院了,到时候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一趟。 若不然等她手头宽裕了,就去平安县的福幼堂领养一个小姑娘。 有钱有孩子,生活也能有奔头。 胡思乱想好半晌,看到雨幕中忽然出现一个身着蓑衣,头戴蓑帽的人,她心下感叹这身高身材还挺好。 身材高大颀长的人,还真穿什么都好看的话,连披着草衣都这么有型。 可到那人走近了,她才发现这人似乎有些眼熟。 定睛一看,这可不是她那好几天不见的邻居吗? 对了,他明日休沐,也应该是要回家的。 总觉得他这几日也有意避她,所以她衡量一二,还是决定不打招呼了。 只是,为什么她觉得他好像朝着她走来? 错觉吗? 不过片刻,她就确定不是错觉,因为人都快到她跟前了。 他走进屋檐下,这一屋檐只他们二人。 沈清音从板车上站起,抿了抿唇,问:“周官爷也回家吗?” 周晟点了点头:“嗯,回家。” 他将手里的伞递给她:“听他们说你刚回不久,想着可能会在路上遇上你,便多带了一把伞。” 沈清音目光落在那把伞上,莫名想起今日晌午收到咸鱼时,她那荒唐的猜想。 可一个独身男人对一个独身女人过度贴心,她还是免不得多想。 这伞到底是顺道送的? 还是特意送来的? 她给胡思乱想上,但面上一点都没表露出来,她接过伞,道:“谢谢,不过我还是等雨小一些再走,不然一边撑伞一边拉板车。” 周晟看了眼天色:“短时间这雨停不了,若等入夜,你一个妇人走夜路也危险。” 说罢,便弯下腰拉上板车:“我先回,你慢些走。” 沈清音张了张口,可看到黑漆漆的天,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她望着男人拉着那小板车入了雨幕之中,也打开伞随在其后五六步外。 伞很大一把,遮去风雨,只有少许雨气飘进伞下。是以上身有少许湿润。 只不过伞再大,脚下的鞋子、裙摆还是不可避免地湿透了。 但距离青石巷也不过一刻的脚程,回去就立马换,也不打紧。 前边的人步子迈得大,没一会儿就已经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沈清音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地走着。 若是没有遇上蹲点的陈大郎,她本就不爽利的心情就不会糟糕到底。 快至青石小巷,有一棵大树,他就着蓑衣蓑帽站在大树底下。 她真想骂人,这人到底有没有常识!都打雷闪电了,他竟都往大树底下躲! 她望向前边远去的人影,也不知周晟有没有瞧见陈大郎,又或是陈大郎有没有瞧见他。 陈大郎拦下了沈清音,不再唤沈娘子,开口便是:“英娘,我等了你许久。” 雨声沙沙作响,声音带着失真。 沈清音鞋袜都湿透了,难受得紧,现在也焦躁。 虽不喜陈大郎,但也还是提醒:“打雷天,雷电会劈大树,最好避开大树。” 陈大郎闻言,忽然笑了:“英娘你是在关心我吗?” 沈清音把该说的说了,也懒得搭理他,便快步离开。 陈大郎没皮没脸,紧跟在身后:“英娘,我与我阿娘说了,我想娶你,我会与她好好说的,你等我。” 沈清音脚下越发快。 等到巷口,便见到雨中有熟悉的身影等着她。 她几乎是跑着过去的,一点也没在意膝盖以下都是湿透了。 等她走到跟前,周晟道:“就几步路了,你可以自己拉?” 沈清音点头:“我可以。” 她稍稍转头,便看到陈大郎停在了一丈外。 她收回视线,道了声“多谢周官爷”后,一手撑着伞,一手拉着板车进了巷子。 周晟依旧未动,转头看向雨中的另一个男人。 不,十七八的年纪,未经历事,也没有做决定的能力,都还不能算一个男人。 陈大郎方才根本就没留意拉着板车,从自己眼前经过的人。 如今才发现那个人竟是周晟,而且也是现在才知道,他拉的板车,还是陆家的板车,沈英娘出摊用的板车。 他们俩怎么会一并回来了? 对了,英娘是县衙送菜,他们遇上是正常,都住在青石小巷,一并回来的,顺道搭把手,都是正常的。 是的,很正常。 自己安慰了自己,再抬头却对上了周晟的视线。 便是隔着模糊的雨幕,他也感觉到那眼神很犀利凛冽,似乎还蕴含着警告。 那一瞬间,他脑中涌现一个念头。 和周晟抢,他能抢得过吗? 周晟定定地看了陈大郎片刻,继而转身也步入青石小巷。 * 沈清音回到家中,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在屋檐下解开湿润的发髻,望着未有渐缓的雨势,想着今日的糟心事。 不过话说回来,这大雨天,天色昏暗,巷子都没人,周晟怎就停在巷子等她? 是故意给陈大郎瞧到的吗? 想到陈大郎,她就头大。 不管是原主,还是她,与陈大郎都没说过几句话,他冷不丁地献殷勤,说要娶她,不肖想她也知是见色起意。 心智未成熟,想要就要,自然不会深思有什么后果。 她叹了一口气,进厨房热了热特意剩下的饭菜。 几乎每样菜她都留了少许,留作今晚的暮食。 吃完了所有饭菜,有了小肚子。 她轻拍了拍,歇上片刻,又去厨房水煮鸭肝,捏碎去喂猫。 许是营养足,两只小猫崽没到十天就睁开眼睛了。 而且只是两只崽子,奶水足,所以两小只都有些肉乎乎的。 她上手捏住它们的后脖颈,然后放在腿上蹂躏。 母猫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继续埋头吃。 前些天母猫擦过一遍花椒水后,也顺道擦去了它身上的一些脏污,瞧着颜值都上升了。 她小心翼翼地朝着伸母猫的脑袋伸手。 母猫似有所觉,一抬头朝着她呵气,吓得她手微微一缩,正要缩回手时,母猫忽然往她的手掌蹭了蹭。 沈清音脸上漾出笑意。 野猫竟也给她喂熟了。 这一瞬间,好似所有的不愉快,都一瞬间抛到了脑后去。 “这个雨天,阴沉潮湿,怪让人烦得,好在还有你们三个小家伙陪着我。” 自说自话,又摸了摸母猫。 沈清音玩够后,从杂物房中出来,看到檐下的雨伞,转头看向修补好的围墙。 过两日,等赵毅来拿饭时再让他帮忙还吧。 隔壁。 周晟收拾了一些衣物,却迟迟没有装入包袱中。 若是没有陈大郎这人,他或许不会有太多迟疑。 今日这么大的雨,都在外头堵人。 若他没等在巷子,他是否会跟着沈氏入巷? 会不会趁着巷中四下无人,雨声遮掩之下,强硬强入陆家,欲行不轨? 周晟见过恶。 所以能将人想到最坏的程度。 周晟看着床上的衣物。 半晌,他拿起,扔回柜中。 左右过几日陆锦佑也就回来了,家中多一个人,那时再离开也不迟。 * 沈清音如平日一样,天未亮就醒。 她躺了半晌,爬起床,推开窗户的瞬间,黏糊潮湿就扑面而来。 她又把窗关上了,果断爬回床上。 黏黏糊糊的天气,让人懒散不想干活。 事实证明,她没有早起是对的。 她辰时起来时,飘了小雨。 凑合地吃了些朝食,就去隔壁串门了。 逗弄了一会儿裕哥儿,趁着另外两个小孩在堂屋外,沈清音道:“婶子,昨日我回来时,那陈大郎拦了我。” 黄婶闻言,脸色立即沉了:“这浑子真是一点都听不懂人话,都找到他娘那里了,竟还敢来寻你!” “他说了什么?” 沈清音捏了捏裕哥儿肉乎乎的小脸蛋,闷沉沉地说:“我见他站在树底下,又打雷闪电的,就没忍住提醒了他小心被雷劈,他竟觉得我担心他,还道已经和他娘说了要娶我的事。” 黄婶一拍脑门,又气又无奈:“讲不清的傻子。” “说不定你朝他翻白眼,他还当你是抛媚眼。” 沈清音赞同地点头。 所以昨天她连白眼都不敢翻,就怕被那傻子当成调情。 黄婶道:“这样下去总不是法子,得想个招让他死心才行。” 沈清音叹气:“我是真没招了。” 以前不希望别人误会她和周晟,这会儿她还挺想陈大郎误会的。 说不定他误会了,就会知难而退。 当然了,若是他不怕周晟,也有可能破罐子破摔。 但真的会不怕吗? 第38章 二更 第38章 二更 沈清音歇了一天后,又继续摆摊。 收摊回到巷子,黄婶立马扯她进院子。 “婶子你急啥,我东西还在外头呢。” 黄婶指使孙子孙女:“你俩快给婶婶看板车,婶婶给你买糖吃。” 听到有糖吃,两个孩子立马就坐在了门槛上,死死地盯着板车。 黄婶将人拉进了堂屋。 沈清音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瞧黄婶着急的模样,肯定是和她有关的。 黄婶压着声说:“陈大郎被打了。” 沈清音闻言,也不是很惊讶:“那种听不大懂人话的执拗性子,被打也挺正常的。” 黄婶:“你晓得被谁打的吗?” 沈清音摇了摇头:“我又没有通天眼,哪能知道是谁打的?哎呀,婶子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与我说是谁打的。” 黄婶:“你邻居。” 沈清音瞪大眼:“婶子你让黄叔,还是让裕哥儿他爹……” 黄婶敲了一下她:“想什么呢。” 沈清音反应了过来,惊讶道:“周官爷?” 黄婶点头。 沈清音心下震惊。 心中浮现一个念头——这该不会是因为她才大打出手吧? “婶子你知道陈大郎为什么被打吗?” 黄婶摇头:“不晓得,就知道周晟黑着一张脸,拖着鼻青脸肿的陈大郎从自家出来,再从巷子拖去陈家,现在整个巷子都在议论二人,也在议论陈大郎怎么得罪的周晟。” “等周晟将人拖回了陈家,门一关上,什么都听不见。” “就知道周晟走后,陈大郎他娘骂他鬼迷心窍,什么人都敢招惹。” 黄婶端详起她,问:“英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婶子?” 沈清音恍惚了一会儿,回了神:“就昨日下雨时,我在半道上遇上周官爷了,他帮我拉板车回来,然后被陈大郎看到了,这算瞒吗?” 黄婶微一愣,感慨:“十年了,周晟这后生还是这么热心肠。” 她解释:“以前他年少时,东家帮挑水,西家帮砍柴,也是常有的事。” 黄婶再仔细一琢磨,推断道:“许说不准,陈大郎误会了,但又不敢确定,是以胆大地寻到了周晟那里去,想问问你们二人到底有没有事。” 沈清音一歪头:“只是询问,也不能将人打得鼻青脸肿吧?” 黄婶也纳闷:“是这个理。” “但我问了他一嘴,他什么都没说。” “不过若真的因着这事去寻了周晟,这之后陈家人肯定将他看管得严实,不敢再来招你。” 听到这话,沈清音眼神霎时间亮了:“真的吗?” 黄婶见她这么期待,不敢保证,只说:“或有这个可能。” 沈清音表情一下又耷拉了下来。 黄婶摸了摸她的脸颊:“这小脸长得可真好看,别总皱眉头,容易老得快。” 沈清音:…… 她这身体才二十一,还比她上辈子小了五六岁,她现下完全没有这个担忧。 况且她也没心情担忧什么年纪问题。 她听了黄婶说的消息后,满脑子都是好奇周晟为什么打了陈大郎。 好奇使得她的心和脑子都痒得厉害。 她回到了院子,很是郁闷地看着已然修好的围墙。 早不修晚不修,偏在她最好奇的时候给修好了,想要瞧瞧隔壁有没有人都难。 要敲几下墙确认家里是否有人吗? 不行不行。 她连连否了这个念头。 他都已经在避免二人有过多接触了,她可不能再打破了。 可真的好好奇呀。 沈清音傻站在院子里,纠结来纠结去。 他到底为什么要揍陈大郎呢? 纠结许久,她到底没有再敲响那堵墙。 只是夜里,她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觉。 依旧被这事困扰。 …… 夜半。 周晟院子里有石子落地的声音。 还有砸到窗户的声音。 他霎时睁开眼,眼底有狠戾浮现。 什么死动静儿? 似想到了什么,那狠戾消失,他几度寻思,还是起床点灯出了院子。 一出院子,就看到了趴在墙头上的人影。 弯月正巧被乌云遮去大半,月色微弱,瞧不清那人影,只能看到那人披散着头发,不知道的还当是哪家子的女鬼。 周晟:…… 围墙都给堵上了,她竟还能趴在墙头。 “女鬼”似见着了人,忙停下了扔石子的动作,连忙招手。 他大步迈去,抬头看她:“你当心,下来。” 沈清音压低声说:“我扒着墙呢,不会摔的。” “我想问周官爷一件事,不问清楚,我睡不着觉。” 可去他的边界感。 天大地大,吃瓜最大。 周晟吐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先下来,我再与你说。” 大半夜不睡也要爬起来追问,她究竟得有多好奇? 沈清音:“这样听得清一点,隔着围墙听得费劲,周官爷你快点说,说完我就下来。” 周晟默了默,只好说:“今日一早,陈大郎找来,问我与你的关系。” 沈清音好奇死了,可为了能快点听到关键点,她也不敢插嘴。 “我懒得回应他任何话,他便自认为看明白了,恼羞成怒的质问问我是不是威逼了你,我官位再小,也是官,自是不能让他一个平头老百姓爬到头上撒野。” “我便教训了他一顿。” 沈清音眨了眨眼,不太相信:“就这?” 这就是困扰了她半宿的答案? 她咋就不相信呢? 周晟略一挑眉:“还需更多了理由?” “若是要理由,便是藐视官威,也算。” “说完了,你下去吧。” 沈清音没急着下去,只皱着眉道:“那他还会不会再寻我?” “大概不敢。”他道。 今早那陈大郎被打怕了,抱头求饶说以后不敢了,也不敢再缠着沈娘子了。 年轻人虽浑身是胆,但陈大郎身上就没有一个胆是大的。 或许陈大郎现在也还觉得他与沈氏不清白。 那就让他以为好了。 他今日的举动,确实也有警告的本意在。 大概答案太过简单,沈清音好奇心没有被满足,被卡不上不下, “夜深了,回去歇着吧。”他劝道。 沈清音点了点头:“对了,你的伞,是明日我让赵毅给你送回去,还是现在还你?” 周晟眉心微微一蹙:“赵毅这段时日估计没空。” “伞便先放在你那,我不急用。” “那晌饭呢?” 周晟:“我让另外的人去取。” “那不做赵毅的了?” “继续做两份,银钱先扣,等扣完了我再补。” “赵毅不是忙吗?他能抽得出空在衙门吃晌饭?要是抽不出空,这饭会不会浪费了?” 周晟抿唇沉默。 她今日提赵毅的次数似乎格外频繁。 又想起那日在班房听到的话,她似乎还特意提起了赵毅。 可,她便是在意赵毅,与他有何干? 但他就是见不得赵毅这厮再往她那里凑! “他不吃,会有人吃。” 沈清音顿时用看大款的眼神看向他:“周官爷出银子请别人。” 周晟觉得他应是,或在她眼里会成为冤大头,便摇头说:“你做的饭菜可口,又实惠划算,衙门自是有人抢着要。” “那行,我多做一份,若是无人吃,便支会我……豁!” “当心!”周晟心下一揪。 忽然一个矫健的小身影从一旁的跳跃到了墙头,把沈清音吓了一跳,好在她死死扒拉着墙头没敢松手,才没摔下去。 定睛一看,这不是她家的猫么! 她与周晟说:“周官爷,我没事。” 转头斥责母猫:“旺财,你吓到我了!” 周晟顿松一口气,听到母猫的名字,疑惑:“旺财不是狗名?” 这话沈清音就不爱听了:“只要能兴旺财运,谁都能叫这个名字。” “要是我能发大财,我也能把名字改成旺财。” 周晟:…… “对了,周官爷,改名字难不难?”她忽然问到。 周晟微一拧眉:“你真想改成旺财?” 沈清音:…… 忽然就聊不下去了。 “不是,我想改别的名。” 周晟闻言,心下也暗自松了松。 “户籍过所送去衙门,登记改名即可,若有人收费,你便让人来唤我。” 衙门差役若想收取钱财,大把名头。改名本不用花银钱,但他们要收,老百姓也只得给。 “好,我晓得了。” “我无事了,便去歇着了。今晚打扰到周官爷了,抱歉。” “无事。” 他看着她从墙头下来,没有任何意外,也放下心来。 抬头望了一眼明月。 乌云散去了一些,也明亮了许多,月色清辉也洒落在在他的身上。 有一瞬间,他嘴角是上扬的,但不过片刻又压了下来。 …… 沈清音早间出摊,遇上了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陈大郎。 少年的情是浮于表面的,就好像这陈大郎莫名其妙的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先前满眼执拗的陈大郎,在受过殴打,在青石小巷颜面尽失的屈辱后,再看她的眼神,有憎怒与屈辱,还有一丝不甘。 要不是她打不过,她也非得给他一巴掌。 打了他巴掌,他再来憎怒、屈辱才合适。 又不是她打的他,更不是她让他在青石巷没了面子,他有本事这样瞧周晟呀。 没本事,就只敢来这瞪她,糟心玩意儿。 沈清音可不会忍,她直接给瞪了回去:“瞪什么瞪,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给抠出来!” 陈大郎一愣,俨然现在才清醒。 沈英娘对他,好似就没有和颜悦色过。 他的一腔情意,全然喂了狗。 最后的一丝不甘,也没了。 他紧抿着嘴角,脚步加快,离开这让他难堪的处境。 沈清音瞧着人走远后,嘴角咧开笑意。 虽然今日一早就看到这糟心玩意,不过也还是有值得高兴的地方。 没有烂桃花了,天都晴了,真好。 第39章 一更 第39章 一更 陆锦佑在南山书院待了差不多一个月,终于要结束研学回家了。 书院用牛车将研学的学子们,逐一送归置本县私塾。 沈清音正要收摊,便看到陆锦佑挎着个大包袱,兴匆匆疾步而来。 待人走近了,沈清音上下打量了他好半晌,惊诧道:“呀,才半个月不见,你怎么好像长高了?身板子好似也厚实了?” 陆锦佑嘴角上扬:“在书院除了学习,夫子们也让我们习骑射,君子六艺,也要有强健的体魄。” 沈清音笑道:“夸你两句,你倒是得意上了。” “学了几日骑射,那敢骑大黑马吗?” 陆锦佑摇头:“那马比我们学院所有马都要高大,而且它是战马,性子还是烈的。” 沈清音道:“但我瞧着它性子还挺温顺,也挺通人性的。” 她与它打招呼,还会回应呢。 陆锦佑:“平时是瞧着温顺,懒洋洋的,但可不是谁都能上它的马背的。” 沈清音:“听你这么一说,这挺像个人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话题偏了,忙正回来:“莫提马了,既然你回来了,我一会去菜市,多买些菜,给你做好吃的!” 陆锦佑嘴角咧得更开:“谢谢嫂子。” 旁边摊位的大姐见他们有说有笑,便说:“你们二人不像叔嫂,倒像是姐弟。” 沈清音笑应:“他就是我弟弟。” 陆锦佑闻言,眼中迸出笑意,点头附和:“既是我嫂子,也是我阿姐。” 沈清音心情极好,先前家里只有三只不会说话,只会喵喵喵叫的猫,如今终于能有个说话的人了。 叔嫂二人将桌椅瓢盆都放上板车后后,陆锦佑自告奋勇拉板车。 沈清音见他要帮忙,也不拦着。 先前见他面黄肌瘦的,也就只让他做一些简单的家务活。 她第一眼看到陆锦佑时,面色发黄,身形也单薄得很。 陆家不穷,但供读书人,费钱。 陆锦佑也愧疚,所以平日里自己也会缩衣节食,拼命地熬夜苦读。这正长身体的孩子,自然经不住这么折腾,能长得高,长得壮实才怪了。 所以在她来后,便一直给灌输他少吃肉,少觉对什么长身体的影响。 看来效果还是挺好的。 当然现在长高,身体厚实些许,也有在书院锻炼的帮助。 以后让他和隔壁的周晟学两套拳,日日练拳,身体素质肯定就能远超同龄的少年。 叔嫂二人有说有笑地买菜归家。 路过黄婶家,裕哥儿正在院子里爬,她跑进去亲了他一口,把孩子逗得“咯咯咯”的笑,她将菜市上刚买回的糖分给了三兄妹,这才回家。 沈清音与陆锦佑说:“你不在家时,我收摊回来无事,黄家兄妹就会带着他们弟弟过来与我说话,还会帮我洗碗。” 陆锦佑讶异道:“以前我总能听到黄婶骂他们皮猴,我还以为他们很淘气呢。” 沈清音笑笑:“他们才多大呀,有些小淘气也是正常的,但本质还是乖巧懂事的孩子。” 陆锦佑放下板车,歇息了一下,转头往墙头一看:“这围墙什么时候修好的?” 沈清音将菜放到厨房,应:“修好有些天了。” “那以后给周大哥送饭,岂不是要走正门了?” 沈清音从厨房出来,说:“等你见着人了,再仔细问问你那周大哥,还要不要咱们给他做暮食。” 陆锦佑点头,积极应道:“成,等周大哥下衙我就去问。” 沈清音解开板车,说:“那也要等得到才行。” 陆锦佑不解:“难道县衙现在还那么忙?” “我听周大哥提起过,他也不管受灾这一些的,按理说这都过去快一个月了,应该不至于这么忙才是呀。” 沈清音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但多少都能猜到一点。 他在减少他们二人的往来。 东西放下,唤上陆锦佑一块出去打水。 有个人帮忙,打水也就不像先前那么费劲了。 两个人将水抬进院子,也不用她慢腾腾地挪了。 忙活完后,她去歇了个晌,醒来时,还能从院子的窗户,看到陆锦佑在温书。 黄昏时,吃上了丰盛的暮食。 饭吃到一半,沈清音琢磨了一下,出声道:“锦佑,你给我起个名吧。” 陆锦佑讶然看向嫂子:“嫂子想改名?” 沈清音点头:“前些日子遇上个神神叨叨的仙姑,请她吃了一碗素面,她就给我看相,说我命不大好,最好改个名,改改命数。” 陆锦佑听完,好笑道:“嫂子你还信这些呀?” “子不语怪力乱神。” 陆锦佑似乎不太信鬼神之说。 沈清音心说你还别不信了,你跟前就有一个怪力乱神。 “可她说很准,说我幼年没了娘,出嫁没多久就守了寡,她还说若是想以后大富大贵,就得改名。” 陆锦佑想了想,觉得嫂子安心最重要,便问:“那嫂子你想改成什么样的。” 沈清音:“我识字不多,也不知该成什么样的。” “不过我与你说,我总觉得最近的闲言碎语太多,我想耳朵清净,我想名字里有个清字。” “什么闲言碎语?谁又嚼舌根了?”陆锦佑稚气未脱的脸,顿时就严肃了起来。 “没事,就是那些长舌妇一直胡咧咧的闲话。” 但我还是想要耳朵清静,你说说看清字好不好?” 陆锦佑因为嫂子被说嘴,心里不是滋味,可还是应:“清字好,嫂子喜欢就好。” 沈清音想了想,又道:“旁人都叫我英娘,我若改了名,也不能一一与旁人解释,所以也寻思着你帮我找一个相似的字。” 闻言,陆锦佑也认认真真地琢磨了起来。 “嫂子想耳根清净,我也想以后嫂子所闻皆是温良好话,清音这个名字,嫂子觉得怎么样?” 沈清音见成功将人带入了自己的思路,她笑容顿粲,重复道:“‘清音清音,好听,我喜欢。’” 她笑盈盈的夸赞道:“‘锦佑你不亏是读书人,名字起得真好听。” 她没主动提,怎么怀疑,都怀疑不到这个就是她的本名。 陆锦佑被夸得嘴角上扬:“嫂子,一会我把这个名字写在纸上,等得空了就拿去县衙修改户籍。” “好勒。” 哪怕她现在的身份是沈英娘,她也要做沈清音。 她也是独立的个体,不会因为如今在这身体生活,就顺应自然的接受属于原主的一切。 暮食过后,陆锦佑把“沈清音”这几个纸写在了一张纸上,递给嫂子。 “嫂子,这就是你的新名字。” 沈清音拿着纸,弯着双眸定定望着那三个字,眼中是藏不住的惊喜。 陆锦佑只当是嫂子很满意这个名字,也没有多想。 眼瞅着天都快黑了,他才等到隔壁周晟回来。 沈清音将纸对折得整整齐齐,看着陆锦佑出门去寻周晟。 他还没去问,她的直觉就告诉她,这暮食的事成不了。 果不其然,过了小半刻,陆锦佑一脸失望地回来了。 “嫂子,周大哥说过两日要搬到衙门附近去住了,暮食就不用我们准备了。” 周晟拒绝她是不意外的,可听要搬走,她还是免不得一愣。 她转头看向陆锦佑:“隔壁不住了?还是要转租出去?” 陆锦佑摇头:“他说隔壁会留着,偶尔也还是回来一趟的。” 沈清音抬头望隔壁望去。 是因为要避开她吧,所以才要搬走的? 好似从他舅母那一次来过之后,他就一直避着她。 定是他舅母说了什么,他肯定是为了表决心,才会如此大费周章。 可…… 若真的问心无愧,又何至于要做到这个地步? 沈清音觉得自己又开始自恋,又开始多想了。 * 陆锦佑第二日休沐,是以也去摊子一边温书,一边帮忙。 沈清音趁着有他帮忙看摊子,在最忙的时间段过后,便拿着那张纸去县衙改名。 一到衙门,便有衙差与她打招呼:“沈娘子,今日怎有空闲来衙门?” 沈清音对问话的人很陌生,但想着有可能是来过摊子吃面的,也还是笑应:“想变更户籍上的些许讯息。” “那便去户曹办,直走到前边右拐,往前数第三间屋子就是了。” “谢谢。”她道了谢,便往前走。 “沈娘子可是来县衙找赵毅?” 又走过一个衙差,询问。 沈清音纳闷了,这一个个衙差她都陌生得很,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 可到底还是笑着应:“不是,来办些事。” 而且,好奇怪,怎会认为她是来寻赵毅的? 沈清音带着疑惑去寻户曹曹廨。 还未寻到,正巧就迎面遇上了行色匆匆的赵毅。 赵毅见着她,也很是讶异,问:“沈娘子怎来了?我家参军可知道沈娘子来了衙门?” 沈清音笑应:“我来又不是寻他的,我是来衙门是办正事的。” “对了,赵官爷往后还来不来我那摊子吃晌食了?” 到底是老顾客,她也就多问一嘴。 赵毅闻言,表情有些僵硬:“等忙完这段时日再说吧。” 多日吃干粮都快吃吐了,天知道他有多想念沈娘子的手艺。 可是,自不用他去取饭后,还被自家参军安排好些活,赵毅就知道坏了。 他敢确定,他现在这么忙,十成十是来自自家参军的报复。 他觉得是个男人都得报复。 毕竟平日再大方的男人,吃醋起来,心眼比针眼还小。 从旁人口中听到打趣自己心悦的妇人,与自己的手下的闲话,可不得报复? 他理解。 可他真的很冤枉。 他这亲得赶紧定下,不然他觉得自己会一直碍着他们参军的眼。 思及此,他也不敢与沈娘子多唠嗑,忙说:“沈娘子,我有急事禀告参军,你先自便。” 沈清音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后,才继续寻户曹的曹廨。 第40章 二更 第40章 二更 赵毅急匆匆地跑进曹廨:“周参军,沈娘子来衙门了!” 周晟不近不慢地从文书中掀起眼皮,瞧向他,眼神冷淡:“她来了,你这么激动?” 赵毅:…… 合着他现在就是喊沈娘子都是错的。 连着□□劳了七八日,赵毅也有了脾气。 “参军!那些混账话都是那些狗东西乱说的,我对沈娘子的心思可是清清白白的!再过一些时日,我也是要定亲的人了!” 周晟面上似乎无甚表情,冷冷淡淡地说:“我没说什么。” “参军你是没说,可你将大部分的活都派给我干了,这多少都有些私人恩怨在了。” 周晟放下文书,双手随意合起搭在桌案上,身体往后靠。 “赵毅。” 赵毅忽然被喊了一下,有些怂了,立马低下头。 “参军请说。” “你入县衙多久了?” 赵毅虽不明所以,还是应:“三年有余,仔细算算快四年了。” 周晟颔首:“你入衙门虽快四载,不过也才二十有三,尚且年轻,还能有所作为,你难不成真想想与那些中年衙差一样,十数年,甚至是二十数年,都只是个衙差,没有可出头之日?” 赵毅闻言,抬头愣愣地望向自家参军:“参军这话是何意?” 周晟:“兵曹二把手。” “你若有本事,能吃得了苦,再过一两载,做出些让人信服的功绩,兵曹底下的人服你,你便是在我之下,兵曹的头。” 赵毅听着自家参军给自己画的大饼,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仔细想想,周参军也不全然是为难他,交给他办的差事,也不是那些偷鸡摸狗的小事,而是与乡绅富商接触之事。 这不是提拔还能是什么? 越想心下越激动。 “是属下狭隘了,还以为参军是公报私怨。” 周晟挑眉:“我为何要针对你?” 赵毅张了张嘴,依旧没能忍住:“参军既心悦沈娘子,为何不敢承认呢?” 周晟唇角抿得平直。 赵毅:“周参军还在这犹豫不前时候,说不准就已然有人正要费心思入沈娘子的眼,等参军您反应过来,沈娘子的心都已然心系旁人了,后悔便来不及了。” 以前,赵毅觉得自家参军与沈娘子,二人肯定是互相有意的。 可这段时日看下来,他只感觉出了周参军对沈娘子的过度在意。 而沈娘子呢,似乎对周参军的态度,也只是仅比旁人多一些关照。 好感有,但似乎没什么男女之情。 周晟面沉如水:“说够了,便去忙活。” 赵毅不敢再多冒犯,点头:“那属下先去忙了。” 想了想,又补充:“沈娘子这会儿去了户曹,应当还没走。” 说罢,也不敢多看自己上峰一眼,就急匆匆地退出了曹廨。 周晟望着门口,许久都没有动弹。 最终也没有起身。 * 沈清音改名很顺利,也没有被为难,更不需要交付什么改名费用。 她拿过自己更名后的新户籍,欢喜地望向“沈清音”这三个字,她忽然觉得这是穿越后,对她来说应该是最脚踏实地的一日。 她从户曹走出,才到门口,就听见里边传来说话声。 “这沈英娘是周参军何人?竟还需他亲自来嘱咐,嘱咐说若这妇人来改名,就行个方便。” 沈清音脚步一顿,心下愕然。 她刚还感叹这古代改名比现代还快,可不成想,竟然是有人给她走了后门。 她那晚也只是对他随口问了一嘴改名的事,他都已经给她开了后门。 太上心了。 沈清音虽然没有什么感情史,可由于也不是小姑娘了,出社会数年,心思也早没有年轻时那么单纯了。 男女会有纯友谊,但这种纯友谊相处起来也是大大方方的,不像现在这个周晟这样,私底里做了好些事。 一是飓风天的石磨粉,分明他自己花钱买的,却骗她说是同僚买的。 二是飓风天她的一声惊叫,便将人叫了过来,好似他随时在关注一样。 三是陈大郎这事上。 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可能不够了解,可也知道他不是一个坏脾气的人,更不是会因为旁人的几句挑衅就动手的人呢。 他教训陈大郎,她就是觉得有她的原因在。 最后还有现在,特地为了一件还没确认的事,就给她打通了关系。 一桩桩,一件件结合起来,就不能说是他善心,乐于助人了。 更不能说是因为要帮衬锦佑,这分明帮衬的是她。 这周晟难不成真对她有什么心思了? 可为什么有心思了,不是追求,而是一味地避开? 难道是因为她现在寡妇的身份?所以在纠结。 若真是这样,那他也太肤浅了一些。 沈清音心情颇为复杂地走出了衙门。 出了衙门,快要到摊子时,沈清音直接将这些影响她心情疑问全抛到脑后去。 管他有没有意思。 不挑明,那就是没有。 挑明了,她也不一定接受,该为难纠结的也不会是她。 况且她漂亮,性子好,也有自力更生的本事,别人喜欢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只要这份喜欢,没有像陈大郎那样给她带来任何困扰,那就由着他们喜欢好了。 想明白后,沈清音立马拿着户籍,笑吟吟地给陆锦佑看。 “从今日起,我叫沈清音,还请陆锦佑学子多多指教。” 陆锦佑被嫂子逗笑了,说:“嫂子是长辈,得敬重,不能指教。” 沈清音小心翼翼地放好户籍过所,纠正他的想法:“不管是小孩,少年,大人,老人,都会犯错。” “不能因为对方小或是长辈,就避而不谈。” 陆锦佑笑意微敛,语气中多了几丝倔强:“在我这里,嫂子永远都是对的。” 沈清音:…… 难不成她杀人,他还觉得该杀,顺道帮她埋尸? “你这想法可要不得呀。” 陆锦佑:“我不听。” “……” 行吧,她以后少犯错就是了。 * 陈氏趁着外甥,还有沈氏都不在家的时候,来了一趟青石小巷。 她进屋看了眼,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动,但仔细一看,便能看到那墙补好了。 院中被吹倒的枯树也不在了。 那枯树是外甥与他爹娘一块栽种的,就是被风吹倒了,外甥也不可能舍得扔。 可枯树屋里屋外都不在了。 隐约猜到了什么,她立马出了巷子,向黄婶打听自家外甥这段时日回来的次数。 黄婶抱着裕哥儿,说:“许是衙门忙吧,这段时日好像真的没怎么看到周晟,也没有听到马蹄声了。” “也是奇怪了,我听人说他像要从青石小巷搬走,今早还拉了好些东西走。” “这青石小巷可是他土生土长的地方,怎可能要搬走,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陈氏抿了抿唇。 总不能说为了她能安心,他便搬走了。 “我也不知,我得仔细问问。” 她有些失神地离开了青石小巷。 回到家中,她嫁得不远的闺女又带着孩子回来串门了。 李箐见她阿娘失魂落魄的,问:“怎了?” 陈氏恍恍惚惚地抬起头,看向闺女,声音有些颤抖:“箐丫,你表兄说不娶亲,不成家了。” 李箐也愣了愣,随即笑道:“那是因为表兄还没遇上喜欢,且非娶不可的姑娘。” “可若是他喜欢的姑娘,我说什么都不同意,你觉得你表兄还会娶吗?” 李箐一阵哑然:“阿娘,你、你不会真的棒打鸳鸯了吧?” 陈氏没说话。 “他心喜的,是寡妇。” 许是因为自家阿娘也守寡多年,含辛茹苦地养大他们兄妹俩,所以李箐并不觉得寡妇再嫁有什么不好。 “阿娘,我知道你关心表兄,视他如亲子,可说到底我们不是真的一家人。” “我们离得远,不能总与表兄一块说说话,一起吃饭,所以不能算至亲,而且管得太过了,表兄往后一直孤身一人,最该后悔的是阿娘你自己。” “方才阿娘问,若是你不同意,表兄会不会娶喜欢的姑娘,我想他是不会娶的。” “我虽多年未见表兄,可我也明白表兄不会为了喜欢的姑娘而与阿娘决裂。” “自然,也不会为了阿娘,而耽误人家姑娘,让人家姑娘漫无期限地等他。” 听完闺女这么一大段话,陈氏嗫喏道:“我、我也没太过激,就是你表兄他一上来就说不娶亲。” “甚至为了断了他自己的念想,还从青石小巷搬了。” 她又细细说了周晟要报仇,还有魇症一事。 听完阿娘的话,李箐沉默好半晌。 也听出来了表兄喜欢的姑娘,或者喜欢的妇人是谁了。 “阿娘,若是表兄看上的是陆家的寡妇,你便别阻止了。” 陈氏定定望着闺女,不解:“为何?” “那是个极好的人,表兄的经历要比普通人坎坷复杂,寻常女子未必能接受,也未必能体谅。” “可一个能为亡夫守寡三年,还能供小叔侄的人,不是坏人,而且心志也坚定,说不定真能与表兄相互扶持过一辈子。” “表兄要报仇,若心无牵挂,只怕以命搏命都在所不惜,若让他娶一个喜欢的妻子,生养了孩子,让他心有牵挂,他日便是报仇,也会念着家中妻儿,不会以命搏命。” 闺女说的最后这一点,全然触动了陈氏的内心。 是呀,还有什么事能比性命更重要? 那沈氏唯一点不大好,不是初嫁。而她外甥则是头婚。 可若为外甥的性命着想,一嫁二嫁三嫁又有什么所谓? 想通后,陈氏立马不愁了。 “我想明白了!” 李箐一脸懵:“阿娘你想明白什么了?” 陈氏脸色尤为坚定:“撮合。” “你表兄既欲断了念想,那我就让他不能断!” 李箐默然。 总觉得她阿娘从一个极端,又一头扎进了另一个极端。 也不知她今日的开解,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第41章 舅母的算计 第41章 舅母的算计 周晟刚要下衙,就有衙差通传他舅母寻来了。 他猜测舅母是为了确认他是否搬家。 他刚出来,候在衙门外的陈氏就迎了上去。 “舅母。” 陈氏应了一声,问他:“最近公务忙不忙?” 周晟:“尚可,还能忙得过来。” 陈氏:“对了,昨日我去青石小巷寻你,听黄婶说你搬走了,你搬到哪去了?” 周晟应道:“离衙门不远,只需步行半刻。” 陈氏心说离得近有什么用,又不能省出更多时间给她寻个外甥媳妇,更不能给周家延续香火。 “舅母想去看看,行吗?” 周晟颔首:“自是可以。” 陈氏随着外甥七拐八拐,都不需半刻,就进了一座小宅子。 一进院子,陈氏哪哪都不满意。 “这院子也忒小了,都还没你家那个院子一半大,你那匹大黑马待得不憋屈?” “还有你每天早上不得练拳?这地方连手臂都伸展不开,能练什么拳?” 周晟也没有反驳他舅母的话。 陈氏进了堂屋环顾一圈,又到正屋门口往里瞧了眼,眉头皱得更紧了:“又小又旧,还阴暗潮湿,这地方怎么能住人呢!” 周晟应:“没有这么差,比我以前在军中住的要好多了。” 这话,陈氏是非常不赞同的:“军中是军中,那时没条件,可现在有条件了,为何还要过得这么差?” “你苦了这么多年,也该享福了。” 周晟给舅母倒了一杯茶水:“舅母,这话也是我想与你说的,如今表兄表妹均已成家,你也该享清福了。” “我倒是想享福,但你现在这样,我怎放心得下?” “你表兄表姐如今都有他们的媳妇丈夫相伴,我在不在都没事,我就担心你了。” “既然你不肯娶亲,那我便搬来与你一块住,往后给你洗衣做饭,也有个人能与你说说话。” 周晟没当真,只当舅母说说而已。 “我这地方小,且如舅母所言,阴暗潮湿,不适合舅母居住。” 陈氏顿时沉下了脸,说:“那就搬回青石小巷。” “你要是这也不愿,那也不愿,那你就给我相看去!” 周晟:“舅母,我这已缴了三个月房租。” “缴了就是缴了,你衙门应当也有挺多下属家住在很远的地方,你便当是收买人心,让他们住一段时间。” 听到这里,周晟确实察觉到了不对。 素来节省的舅母,竟让他将这宅子免费给下属住,甚至连租子多少都没有过问。 且听舅母的意思,不只是说说,而是真想搬来与他一同住。 周晟默了几息,问:“那舅母想住多长时间?” “这都还没开始住呢,就问我什么时候走,瞧来你平时说要孝敬的话,也是哄我的。” “行,你若不愿,往来我不来就是了。” 周晟颇为无奈,问:“舅母难道不担心我与隔壁沈氏会有什么?” 陈氏都担心他要当一辈子和尚了,现在最担心的反倒是什么不会发生。 可她这想法不能叫外甥知道了。若让他知晓,他定是不愿搬回去,说不定日后还会防着她的撮合。 “有我盯着,我就不信你们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翻出什么花来。” “我不想因为一个外人,让你离开多年生活的家,住这破地方。而且万一你这越见不着就越想着,那还得了?” “再说兴许过不了半年,沈氏就改嫁了,也不住在陆家了,到时你的念想自然而然地就断了。” 说到沈氏改嫁,陈氏明显感觉到外甥脸色暗了几个度。 要是她闺女没点醒她,她也看不清。 若是执意阻止,真等沈氏改嫁他人了,他真没了念想,更不愿意成家了。 到时真如闺女说的那样,没了牵挂,拼起来连命都不顾。 “我若是不搬回去呢?” 晓得外甥敏锐,她也不敢逼迫太甚,不然很容易就能看穿她想干什么。 她嫌弃地环顾了一圈:“不搬便不搬,我搬来这里住也是可以的。” 她又说:“你总在外边吃饭,我也心疼。” “等来了你这,我多给你做一些好吃的,给你补补身子,看看你现在这模样,都瘦了不少。” 周晟闻言,沉默。 这一个多月以来,自从自己不再下厨后,吃食恢复正常,每日晌午都有足够的饭和肉,腰量似乎都长了些许。 陈氏担心自己绷不住露馅,便转头看另一个屋子。 一开门,便立马捂住了鼻子:“霉味怎的这么重?” “得开门通通风才行,我明日再过来打扫,晚上就搬来住。” 周晟走到舅母身后,将房门关上。 “我搬回去。” “若是晚间舅母听到什么动静,也不要进我房中。” 舅母说了这么多,周晟约莫知道她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陈氏见得逞了,强忍着喜意点头:“我还怕你跑出来呢,你记着从里边锁上。” 就知道他这外甥舍不得她吃苦! 周晟颔首。 陈氏抿了抿唇角,说:“你今日就搬回去,我明日再收拾一些东西先搬过去。” “你也放心,我也住不了那么久,顶多住十天半个月就回了。” 周晟送舅母出门,到底没有追问为何执意要搬来和他一起住。 问了,她舅母也只会找更多借口搪塞他。 到了门口,陈氏转头看向他:“对了,那枯树呢?” 周晟:“运去木匠铺子做成木雕。” 陈氏:“难怪在你家没看着了。” 她看向他:“你赶紧收拾,这个时候回去还早。” 周晟应下,目送舅母离开后,他轻叹了一声。 既然应下了,也只能回去了。 他转身回院子,将那两身衣服又塞进了包袱。 将千军吃的干草又绑到马背上,牵着马出了院子。 * 沈清音将暮食做好,端到桌上,敲响陆锦佑的房门。 “出来吃饭了。” 陆锦佑从屋中出来,洗了手,才到饭桌前坐下。 吃着饭,他忽然叹气道:“周大哥怎么就搬走了呢?” 沈清音心里也愁。 周晟不知道中的哪门子邪,像是对她有好感的,可又避得厉害。 时下他留下的银钱,就只够五六日饭钱了,也不知道他日后还会不会继续搭伙。 因为他搭伙,她晌饭才吃得丰盛,也能叫附近的孩子跑腿给陆锦佑送一份过去。 若他不想继续搭伙,还想日日都吃得这么丰盛,那就不划算了。 叔嫂二人虽都想得是同一个人,可想的全然是两回事。 暮食吃到一半,隐约听见从巷子外头传来马蹄声。 叔嫂二人吃饭、夹菜的动作立马顿住,相视一眼后,彼此确定不是幻听后,都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边的动静。 马蹄声渐渐清晰,陆锦佑立马放下筷子出了堂屋。 沈清音虽然也很惊讶,但不至于像陆锦佑这么激动。 这孩子,像是把对兄长的感情寄托到周晟的身上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周晟这是回来拿东西的,还是回来小住的。 她只听见陆锦佑一声惊喜的“周大哥”后,便没了下文,让人怪好奇的。 陆锦佑过了小半刻才进来,脸上满是欢喜之色。 他坐下后才说:“嫂子,周大哥似乎要搬回来住了。” 沈清音好奇道:“知道怎么回事吗?” 陆锦佑:“我也问了,周大哥说他舅母要搬过来住一段时间,新租的院子不适合年纪大的人住,所以就搬回来住了。” “那这新租的院子,租金能退吗?” 要是不能退,那岂不是白白浪费钱了? 他摇了摇头:“这个我倒是没问。” 沈清音心说反正又不是她的银钱,她那么在意作甚? 只是想到周家舅母要做自己的邻居了,她这心里就有种莫名的不安感。 也不知会不会在某一日就来警告她,与她说,她这个寡妇配不上她的外甥。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但也有可能是她杞人忧天了。 吃完了暮食,陆锦佑去洗碗。 洗了碗后,他朝屋子喊:“嫂子,我去隔壁找周大哥。” 喝着茶的沈清音小声嘀咕:“见兄忘嫂。” 没一会儿,陆锦佑又折返了回来。 她问:“怎的又回来了?” 陆锦佑问:“嫂子,我可以拿一盏羊乳茶给周大哥尝尝吗?” 陆锦佑回来前,沈清音便托人找着门道买羊奶。 古代富人喜食羊肉,所以城中也有圈养的羊。 养了羊,自然就有需要喝奶的小羊羔。 羊奶膻,除膻麻烦,便也就卖得不贵。 三碗羊乳也不过是五文钱。 沈清音为了去除膻味,也舍得下血本,用了少许的桂花和蜂糖。 若是不这么弄,也喝不下去。 早间市场上常有山民带着蜂巢摆卖,蜂糖一小罐二十文。 许是近来挣的银钱多了一点,她竟然都忘本了,觉得二十文钱一小罐的蜂糖一点都不贵。 “一盏也太小气了,用碗装一碗过去。” 甭管周晟帮她的用心,她确实承了他许多人情,这点得认,一碗羊乳茶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陆锦佑便去厨房拿碗,倒了大半碗的羊乳茶才出门。 周家院门未关,陆锦佑唤了一声“周大哥”后,便端着羊乳茶进了院中。 周晟正在喂马,见他端着东西进来,说:“往后不用总给我送东西。” 他们家还有一个读书人,日子也过得勉强。 陆锦佑笑笑,随即道:“这是我阿嫂做的羊乳茶,没有膻味,周大哥你试试。” 听到陆锦佑提起他嫂子,周晟薄唇动了动,终还是没问他嫂子近来可还好。 陆锦佑:“周大哥你先洗手,我给你端到桌上。” 周晟将饲料放进食槽,便去洗手。 他进了堂屋,陆锦佑将羊乳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周晟望了一眼,随即才端起浅浅抿了一口。 带着花香的羊乳茶入喉,周晟眼中浮现诧异。 他喝过边境牧民做的羊乳茶,茶味浓郁才能盖过奶膻味。 这羊乳茶倒是没有那么浓郁的茶味,反倒有一股桂花甜香。 周晟垂眸,说:“你嫂子的手,很巧。” 陆锦佑丝毫没有察觉对方对自家嫂子的情愫,只一个劲地夸赞自家嫂子:“我阿嫂何止是手巧,脑子也好使。” “只是学过的字,只需教几遍,她能读也能写。” 周晟嘴角微勾。 确实聪明,从平日那种灵动,狡黠劲中便瞧得出来。 第42章 一更 第42章 一更 七月的夏日,好似焖锅,早间醒来,闷出一身热汗,浑身都黏黏糊糊的。 这大热天还要在厨房里蒸粉,一待就是一个时辰,汗水湿透衣裳,整个人好像也被蒸了一遍,脸都是红的。 帮忙烧火的陆锦佑也不遑多让,一头汗,身上都是湿淋淋的,脸色也闷红闷红的。 她与他说:“你赶紧去擦个澡,喝点水。” 陆锦佑擦了一把汗,热得不想说话,点头后进屋灌了两大杯水,才出来提水进屋擦洗。 沈清音也去擦了澡。 二人出摊,得拉着板车走小半个时辰才到闹市。 她心说等有钱了,她非得买一头驴给她拉车,也不用自己当驴了。 摊位支上,便立刻来了客人。 沈清音忙活着,再抬头便看到多日不见人的邻居。 远远地牵着马走。 她在猜,猜他会不会来她的摊子吃朝食。 躲归躲,饭还是要吃的。 既然要吃,去哪吃也是吃,那肯定是要帮衬熟人了。 见人朝着自己的摊子走来,沈清音脸上立马露出笑意。 周晟在木桩子拴好马,方回来坐下,还未说话,一大碗粉就放到了他面前。 他也习惯了这种迅速,道了声“多谢”,才拿起筷子。 等他这桌的人走了,沈清音抓紧没人的间隙,过来询问。 “周官爷。” 周晟抬起头,望向两颊被热得通红,额上沁着一层薄汗,笑意盈盈的年轻女子, 他指腹微一蜷缩,声音压低了半个度:“怎了?” 沈清音问:“晌午可还要继续在这取晌饭?” 他大抵明白了,点头:“继续取。” 说罢,取出钱袋,掏出了一粒碎银:“朝食的银钱也从这里扣,可够。” 沈清音笑容灿烂地拿过那粒碎银:“够,非常够。” 若他哪日真的明说心悦她,那她也会认真考虑,或许会与他谈上一段。 富有且慷慨,而且长得好看,也身强体壮的。 能谈上这样,一点都不亏。 不过话说。 该不是她多思了? 总觉得他这冷冷淡淡的模样,对她好像也没多少喜欢的样子。 应是有好感而已,不算喜欢。 她收起心思,继续去忙活,连周晟何时走的,她也不知道。 辰时正后,摊子冷清了,也能歇会了。 刚坐下,喝上一口茶,又来客了。 她起身招呼:“要吃粉吗?” 来人是一对夫妻,三四十岁的模样,环顾一圈后,视线落在用布盖着的粉篓上。 夫妻中的妇人开口询问:“东家,你这里的粉可否单卖?” 沈清音疑惑:“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单卖?” 妇人道:“我们也不瞒东家,我们也是做面摊的,不过我们是在城北那边开的面摊,影响不到东家的生意。” 男人开了口:“我们想从东家你这直接买粉去做买卖,当然,也希望东家能便宜些卖给我们。” 妇人又连忙补充:“我们离得远,肯定影响不到娘子的买卖的。” 沈清音:“二位让我想一想。” 她琢磨一下,又说:“一斤粉可以卖出四五碗粉,所以我一斤粉十文钱,一天估计最多只能卖十斤粉给你们。” 她一天二十斤粉,都要忙上一个快一个时辰了,这十斤粉都得多加半个时辰了,估摸还得找帮手呢。 夫妻二人在心底盘算了一遍。 若是不涨价,也是四文一份素粉,也是有得赚的只是少挣一点,可起码引客了。 再说也总有舍得吃荤,从这里多挣一些就是了。 夫妻二人点头:“行,十斤就是十斤。” 生怕对方反悔,忙道:“我们先给定钱,明日一早我们过来取!” “那就先给二十文的定钱吧。” 给了定钱后,夫妻二人欢喜地离开了。 沈清音盘算了一下。 十斤粉,每斤都还是有四文钱挣的。 只是她自己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天天一大早就让陆锦佑这么帮忙,他也累。她也担心他学习集中不了精神。 得找个人帮忙才行。 这个人,沈清音也有了人选。 她收摊回到青石小巷,还没回家,就将板车放在巷子外,就欢声朝着院子里喊:“婶子婶子!” 屋中的人听着满是朝气蓬勃的声音,诧异:“她一直都这么有干劲,中气十足?” 黄婶点头。 沈清音一进院子,就看到了堂屋里坐的人,步子蓦地一顿,笑容都僵了一瞬。 “婶子你有客人呀,那我就不打扰,先回去了。” 陈氏忙笑道:“沈娘子急什么,一会儿坐下唠唠。” “我做了些菜包,你快来尝尝。” 说着就非常热络地站起来,朝外走来。 看着走过来的陈氏,沈清音心里突突的,脚步都没忍住往后挪了挪。 “其实不用客气的。” 陈氏立马挽上了她的手臂,往堂屋里带:“做多了,你也尝尝。” 沈清音被陈氏突如其来的热情给弄懵了。 怎么回事? 沈清音坐下后,只得拿起筷子夹起芥菜包的菜包。 一层芥菜一层面,里边的馅是豆角、肉、木耳、白萝卜丝,料很足。 这么舍得下血本? 难道是周家祖传的大方? 也不对呀,周家舅母,也不是周家的人呀,咋也和外甥一样这么大方? 陈氏笑眯眯地瞧着沈氏,说:“多吃两个,你一会儿回去时,也拿两个给你小叔子尝尝。” 沈清音悄悄地瞧了眼黄婶,用眼神询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婶也是看得一惊一乍的,更是不知道陈氏这是几个意思。 陈氏笑容未减,念道:“晟哥儿从小就胃口大,早间我又是剁馅,又是和面,总生怕他不够吃,一不留意就给做多了。” “沈娘子你要是爱吃,我一会多送几个过去。” 沈清音忙道:“不用不用,你太客气了。” “都是左邻右舍,说什么客气话。” “我这段时间会在青石小巷住,也算是邻里了。” 沈清音昨日听陆锦佑提起过这件事,也不意外,她意外的是周家舅母的态度。 怪吓人的。 味同嚼蜡地吃完了一个菜包,她借口说:“我板车还在外头,也还要收拾,就先回去了。” “你忙你忙。” 望着人走了,陈氏自言自语道:“性子倒是和晟哥儿不一样,是个开朗敞亮的。” 黄婶在旁道:“周晟他舅母,你这在打什么主意?” 陈氏转回头:“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能打什么主意?” 黄婶目露怀疑:“你今日过来这会,一直向我打听英娘的事。” “你怎忽然对英娘这么好奇了?” 陈氏转头问:“用你的眼光看看,她和晟哥儿配不配?” 黄婶闻言,惊道:“你怕不是在说笑,你不是一直想让你外甥娶门当户对的吗?英娘可只是平头老百姓,没钱没势的,哪配得起你家外甥。” 陈氏说道:“家不家世的就不说了,只要晟哥儿愿意娶妻成家就行。” 黄婶好笑道:“好似说得只要是英娘,你家外甥就能同意似的。” 话落,看着陈氏也没反驳,而是像是默认的模样,瞪大了眼。 “可这完全就看不出来,你是不是看岔了?” 陈氏:“我外甥我能不知道?他爹常年走镖,我也经常去周家帮忙带他,他也算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他喜不喜欢我能看不出来?” 黄婶仔细回想了一下二人的交集,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有陆锦佑与他亲近一些,她摇头道:“那我还真看不出来。” “等你瞧出来,都谈婚论嫁了。” 黄婶哑然。 片刻后,黄婶说:“你别竹筒烧火,一时热一时冷,真等他们俩成了,又开始蹉跎起英娘来。” “你这话就不中听了,我又不是晟哥儿他娘,我还真当恶婆婆了?等他成家了,我都不用这么操心了,只要他能过好他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黄婶叹了一口气,说:“你也别嫌我话说得不好听,英娘这孩子这命苦了小半辈子,人还能这么明朗,善良,实属不易。” “我怕她连这明朗的性子都消磨了。” 陈氏讶异道:“你与英娘无亲无故的,这么关心她?” 黄婶笑了笑:“这孩子怪让人心疼的,而且心思单纯,我不关心她,她也只剩下一个小叔子关心了。” 陈氏有些触动:“这青石小巷,就属你这心最软了。” “当初晟哥儿没了爹娘,我恰好也没了丈夫,也顾不了那么多,得亏你帮衬,看顾晟哥儿一二。” 黄婶叹气:“哪是我心软,是他们都太让人心疼了。” 两个加起来有百岁的妇人,一时间也感慨颇深。 * 沈清音逃回了自家,刚喝口水,歇了一会儿,外边院门又响起了。 她想起方才周晟舅母说要给她送菜包,她一个激灵,往院门望出去,都有些抗拒。 因为她不知道对方的用意,过度的友好,反倒让她没底。 她呼了一口气,嘴角咧开,露出笑容才走出去开门。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晟舅母笑,那她也笑呗。 院门打开了,陈氏端着一碟子菜包,与她说:“这凉了,蒸一下再吃。” 沈清音道:“周官爷舅母,你不用这么客气的。” 陈氏拉起她的手,塞到了她手上,说:“不用客气,也不用这么生疏,叫我陈婶就好。” “听黄婶说你做的什么石磨粉,可好吃了,你明日早间多做些,我买些做朝食。” 沈清音应:“明早我让锦佑送过去。” 陈氏也怕太过热络吓着人,送了菜包后回去了。 沈清音阖上院门,松了一口气。 周晟知道他舅母这样吗? 她摇了摇头,也就没再多想,想着陈婶也不在黄婶家了,她才敢偷摸去寻人。 见她又过来了,黄婶问她:“你找我什么事?” 沈清音便如实说了:“我这面摊的粉总是不够卖,今日还有人来我这订了十斤粉,我总不能让锦佑帮忙,我担心他念书会分心。” “所以我就想在院子里搭个棚子,垒两个灶,请婶子一块帮忙,每日早上做粉。” 黄婶应道:“成,总归我早间也觉少,早早就醒了,就过去帮帮你。” “可不是帮,是请,我必须得婶子工钱。” 黄婶好笑道:“行行行,你看着给就好。” 说了正事,沈清音就开始说起方才的事来了。 “婶子,你之前不是有人在周官爷舅母面前,说起我与周官爷的闲话么,可为什么今日还对我这么友善,瞧着有些瘆人。” 黄婶半真半假道:“许是瞧中你了,想让你做她的外甥媳妇。” 沈清音立马摆手:“不可能。” “先前我可是听了一耳朵,她中意的,是好人家的闺女。” 黄婶睨了她一眼:“你不是好人家的闺女?” 沈清音摇头:“我是好人家,可我娘家可就不是什么好人家了。” “我若改嫁到更好的人家了,他们指不定如同水蛭一样又吸过来了。” “那你会让他们继续吸血吗?”黄婶问她。 沈清音扯开嘴角,皮笑肉不笑:“我现如今可不是当初那个待字闺中时,任人欺负的小姑娘了。” “他们若敢来,我骂不死他们。” 黄婶欣慰道:“那就对了,你又不帮衬他们,怕什么。” “若到时候你真嫁到周家去,该怕的并不是你,是他们,周晟可不是什么软骨头。” “婶子,都没影的事,你怎说得好像都要成了似的?” 她微微眯眼,怀疑道:“婶子,难不成周官爷他舅母真的有这个想法?” 黄婶耸肩:“我哪知道,我也是瞧她对你的态度太热络了,我就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想法。” “不过说真的,她真有这个想法,周晟也不拒绝,你怎么想?” 沈清音模棱两可应道:“我能怎么想?这都没影的事,等真有这么一天,那到时候再说吧。” 她确定了。 周晟舅母就是有这个想法。 怎么回事? 不要高门媳,反倒是想起她这个寡妇来了? 该不是周晟真有什么隐疾,她舅母退而求其次了吧? 第43章 二更 第43章 二更 周晟提水时,正巧看到叔嫂二人推车出来打水。 他问:“需要帮忙打水上来?” 沈清音想也没想,立马点头:“需要!” 周晟便放下自己的两桶水,给他们从水井打水上来。 趁着打水的间隙,沈清音在旁似不经意地提道:“今日我收摊回来,恰巧在黄婶家里遇上了周官爷舅母,周官爷舅母还很热情地招呼我进去吃了菜包呢。” 周晟打水的动作微微一顿,又听她说:“然后还送了一碟子过来,顺道订了明日朝食的粉。” “我寻思着今日吃了这么菜包,明日的粉我就不收银子了。” 周晟从水井打水上来,说:“该收多少,还是要收的。” 沈清音意在提醒周晟,提醒他舅母的古怪,也不纠结收不收钱。 “反正我今日收了这么多菜包,我是不好意思收钱的了。” 说到后头来了转折:“若是周官爷执意要给,那我就从早间的银钱里扣。” 周晟点头:“就从那里扣,扣完再与我说。” 陆锦佑本想搭话,见他们二人说得有来有回,他也就不插嘴了。 他静静地看着二人说话,忽然有种说不出感觉的融洽。 而且,他觉得嫂子和周官爷说话时,尤为自然,他也不知道嫂子有没有这种感觉。 沈清音继而道:“我算过了,你那银子朝食和中食,吃一个月都不成问题。” “下回我给你列个账目你就清楚了。” “不用这么麻烦,列了我也不看。” “那行,我就不列了。” 三桶水很快就打了上来,周晟顺道帮绑上绳子。 沈清音上前晃了晃,很稳固,一点也不像是她扎的,摇摇晃晃的。 * 周晟提着水回了家,他舅母从厨房探头出来:“再提两趟就能吃暮食了。” 周晟将水倒进缸里,又复而出去打了两遍水。 第三遍时,也遇上叔嫂第二次出来打水。 他也顺道给他们将水从井里打上来,倒进桶里。 他提水回来,将水缸装满,那边舅母也喊他过去吃暮食了。 暮食吃到一半,周晟开口:“舅母今日做的菜包似乎做得还挺多,还特地给陆家送了一份过去。” 陈氏一顿,思索两息,应:“英娘与你说的?” 周晟一默。 都唤上英娘了。 他早该想到的,想到他舅母如今的执念,就是想让他成家。 知道他无心成家,必然会心急。 一心急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哪怕之前反对,现在竟觉得沈氏也可以了。 “舅母你明日就回吧,不用折腾了。” 陈氏夹菜放进他碗中:“真真是吃饭都堵不住你嘴。” “不回。你便是赶我,我也不走,你若放心我一个人在这住,那你就回那破院子住。” “我要是摔了,或是少个人说话,我就去找英娘。” 她现在搬进来了,事没成,就别想她搬出去! “舅母,你这么热络,会让人害怕。” “哟,不是说要断了念想吗?怎还担心上了?我又不打不骂,就是寻常邻居往来,你担心什么?” “还有,既然想断就断得干净些,还给人家打水,你这么久都没回来,不是给人打水,还能是干嘛?” 板车车轱辘的声音早就传进了院中,陈氏还特地出院子瞧了眼,一下就知他们碰上了。 周晟语噎,无法反驳,因为他真的给人打水了。 陈氏冷嗤了一声,说:“你就继续嘴硬,继续自己欺骗自己,等哪日英娘改嫁,出嫁的时候,你别抢亲就好。” 说到这,她故意道:“也不知道是哪样的人家,能讨到英娘那样勤奋爱笑的妇人做媳妇,日子肯定会过得有滋有味的。” 周晟忽然就吃不下去了。 “舅母先前不是这样说的,变得真快。” 陈氏应得很快:“女子善变,这不正常?” “先前我也不是有偏见,只是觉得吧,得找一个能帮得上你仕途的岳家。” “可你表妹点醒了我,喜欢虽不能当饭吃,可能让人开心。” 还能让人牵挂更深。 陈氏将碗放下,认认真真地看向他:“你不能一味地抗拒。” “你说你有疾,怕累及家人,不肯成家。” “可两家这么近,你们成家不离旧家不就成了?或在墙上开个门,两家成一家,那也行呀。” “这简单的事,偏被你搞得这么复杂,等你自己反应过来,人家英娘都要生第二个孩子了。” 周晟沉默不语。 陈氏瞧着这又倔又轴的外甥,心说还是得要有个人逼一逼他才行。 但怎么逼? 又不能找个戏子来作戏,这做戏也只会坏人名声。 她瞧着英娘姿容甚好,性子也好,还能自己养家糊口,都能吸引到她家这冷性子的外甥,肯定也有旁人。 说不定之前也有,只不过是她拒绝了。 * 第二日天还没亮,沈清音刚起来洗漱,黄婶就过来帮忙了。 她没再让陆锦佑帮忙,让他在屋子里温书。 她和黄婶忙活了一个半时辰,才把粉做完。 她给了黄婶二十五文钱。 黄婶忙推脱道:“才忙活这么些时间,就拿这么多钱,我可拿得不安。” 沈清音道:“这活累,还热,婶子你就拿着吧。” 虽说只是增添了十斤粉,但黄婶帮忙做的可不是只有十斤粉。 “若是婶子不要,我请别人的话,也便宜别人了。” 婶子接过:“那我就拿着了,你可不能请别人。” “好咧。” 做完了粉,黄婶也就归家了。 沈清音准备出摊前,就让陆锦佑端着石磨粉到隔壁敲门。 陈氏来开的门。 陆锦佑昧着良心说:“我阿嫂说昨日吃了陈婶菜包,今日这粉便不用钱了。” 陈氏忙道:“一码归一码,怎能不花钱呢。” 她瞧了眼汤碗里的分量,微微诧异。 她昨日可没说要多少粉,可今日送来的,足够一家五口吃的了。 瞧来,他们叔嫂二人也是知道晟哥儿的饭量的。 她试探道:“平日里,我外甥他也吃这么多?” 陆锦佑点头应道:“平时周大哥去我阿嫂面摊吃面吃粉,有时两碗,有时三碗,后边我阿嫂嫌多洗一个碗,便用一个大海碗装两碗半的量。” 陈氏恍然点了点头:“这样呀……” 她倒是好心办坏事的了,若她今日不要这粉,外甥还会去面摊吃粉,大意了。 陆锦佑送了粉,就说:“我先回去和阿嫂出摊了。” 说着就跑回家。 陈氏忙在后头喊:“还没拿粉钱呢!” “这次不用!” 阿嫂都直接扣了。 他着实不明白,嫂子和周大哥两人,何时这么熟了。 他们拉着板车到摊子时,昨日沈清音见过的夫妇中的男人已经等在摊子前了。 她接了称来给他称了十斤粉,收了银钱后,男人也继续给定钱定明日的。 沈清音道:“定钱就不用给了,明日来了就直接称。” 男人拿了一次货,心安了,也就点了头。 等人走,客人陆续坐下。 正忙着,才抬头擦一把汗,就看到街对面一个眼熟的妇人。 中年妇人鲜艳的穿着,头戴红绢花,很让人眼熟。 这不是那日的媒人吗?! 怎的又来了? 视线稍一动,就看见那媒人身旁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娘。 那大娘倒三角眼,面颊骨偏高,嘴唇也很薄,这时正眯着眼在打量她这摊子。 打量了她的摊子,视线似乎也正要往她探来。 四目相对,沈清音挑了挑眉,没有半分怯弱。 沈清音看剧经验丰富,也看得明白。 若是没有意外,那估摸是光宗耀祖的亲娘来了。 她当时提了那么多的要求,都将媒人给吓退了,竟还将人给招来了。 黄婶当初预料得没错。 人贵有自知之明,但有的人,他偏生没有。 行,正巧她也无聊了,倒要听听对方打算怎么哄骗她。 第44章 一更。 第44章 一更。 陆锦佑前脚才去私塾,那对街的老妇人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媒人到摊前来了。 一见有空位,便一屁股坐下。 沈清音眉尾一抬,心说真真是来者不善。 不过,倒也能想得出来,若是个善茬,又怎么可能没有自知之明? 沈清音问:“二位想吃什么?” 媒人正要应,却被老妇人按了按手,转而定定地望向在摊前一动不动的沈清音。 “先上两杯茶。” 沈清音露出笑容:“隔壁茶摊一文钱一碗茶,二位想喝,我给你们唤一声。” 这一瞧就是摆谱,给她惯的。 老妇人闻言,眉头一皱,立马说教道:“你这怎做生意的,连茶水都不舍得给客人上一碗。” 沈清音笑道:“我这没茶水,隔壁有。” 她说罢就朝着隔壁喊:“丽姐这有人想喝茶。” 那边卖糕兼卖茶的大姐,膀大腰圆,嗓门也大,她一听就转过头来,大声问:“谁要喝茶?!” 那老妇人应当是舍不得钱的,话也没应一声。 沈清音见状,又笑应:“似乎又不渴了。” 丽姐大声嘀咕:“小气扒拉的,一文钱的茶都不舍得喝。” 丽姐有时说话难听,但给茶卖糕大方,平时大方,倒也没几个人会真和她红脸。 老妇人一听这话,脸色都黑了下来。 沈清音问:“你们二位要不要吃粉?不吃粉的话,可不要挡到后来的客人。” 老妇人抬头看过去,眯起眼,说:“先前我请了媒人来为我家三郎说亲,怎的,你不记得了?” 沈清音朝她身旁的媒人瞧了眼,那媒人许是心虚,眼神顿时游离了起来。 老妇人的声音不小,旁人也听见了。 沈清音:“你家三郎,谁呀,我哪知道?” “就算真来人说亲了,既然没了下文,那就是我拒绝了。” “既然不知道,我如今就与你再仔细说一遍。” “我们吴家在平安县也小有声望,家中一座二进宅子,有亲戚在县衙担任主簿,便是府城的府衙也有亲戚当差。” “我家三郎在酒楼里当账房,每月有一两三钱银子。” “你先前提的要求是在城中有宅子,月俸一贯钱,模样俊俏,我家三郎也符合了。” 因着那老妇人的一声“说亲”,忙着去上工的人也不着急了,隔壁茶摊也多了许多人喝茶。 “你先前还说聘礼三十贯钱,还得继续供养你前小叔子念书考科考,我们也同意,你看看何时合八字。” 众人一抽气,无数打量的目光都落在了沈清音的脸上,估计都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才敢提这样的要求。 沈清音算是瞧明白了,这是将她所有“过分”的要求公之于众,让他人知晓她有过分,往后她的亲事就更难了,说不准现在不应,以后也会妥协。 不过沈清音可不太相信这老妇人说的事,若这条件这么好,这老妇瞧着也不好想与,怎可能会看得上二嫁妇? 更别说先前那媒人连对方是谁都没说,分明有坑。 很有可能有个大窟窿要填呢,这样的最经不住查。 沈清音笑道:“条件好,我也不一定要嫁。” 老妇立即沉下脸,怒声斥责:“怎的,要求满足了,你又反悔了!?你在耍我们吴家!?” 沈清音:“老太太,是你在耍我吧。” “这满足要求的人这么多,我能嫁得过来吗?” “别张口闭口就说我的要求如何,让别人以为我有多贪心似的。我这面摊一个月少说也能挣个一贯钱,两三年就能挣到三十贯钱,我能提这个要求,也是基于我的收入如此。” “再说媳妇要宅子,有稳定的收入,不都是正常的,大家伙说是不是?” 话音刚落没几个人应声,但没一小会儿大家也反应过来了。 是呀,这听着挺多的,但人家也是有这个本事的,自然敢要求这么多。 “就是,人家面摊也能挣钱,未必想嫁到别家当媳妇受罪,说不准想找个郎君入赘也使得。” 老妇人见周围人有人附和,脸色越发的沉。 “我们既然都已经应下你的要求,你无论怎么说,都得见上一面,不然你当初就该直接拒绝,而不是提这些刁钻要求,故意骗人。” 沈清音听着老太太施压,却一点都不吃压力,眼间余光暼到大黑马的身影,她顿时有了主意。 她依旧笑意吟吟道:“相看倒是不成什么问题,不过我寻思着媒人应该没有与老太太你说清楚,我这相看之前,还得找人问问对方人品。” 老太太顿时笑了,笑里带着些瞧不起的讽刺。 “怎的,你还真认识有在衙门当差的?” “怕不是什么杂役吧?” 媒人自是说了这沈寡妇邻居是什么参军,与她家亡夫很熟。 若真认识当官的,她这个寡妇何至于起早贪黑摆摊? 再说市井寡妇还能认识当官的,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那你便寻,寻不出错处,你便应下相看。” 沈清音心说只怕相看一次,人清白就没了。 她转头就朝着人群中边喊边招手:“周官爷!” 清亮的声音穿透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入周晟耳中。 众人也顺着她的方向望去,虽不知她叫的是哪个,但目光很是有默契地落在最鹤立鸡群,最引人瞩目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牵着一匹威风凛凛的大黑马,他则也是一身黑衣,身姿挺拔,眉目英俊却也冷冽。 早间熹微日光落在他身上,都好似镀了一层柔光。 就,还挺赏心悦目的。 周晟今日在家中吃过朝食,出来就晚了些,本都不打算来沈氏面摊,却远远地瞟了一眼,便看到围了一群人。 这种客满为患的情形,不寻常。 周晟调转了方向,才往面摊走去,就听见沈氏喊他。 等他走近,人群自然而然地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这男人俊归俊,只是身上的气息太冷了。 周晟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座上两个妇人身上,其中一个还是先前遇上过的媒人。 他记得赵毅说过,这媒人良心一半是黑的。 他声音格外冷冽,问:“怎么回事?” 沈清音忙告状:“这老太太让我去与她儿子相看,不去就说我骗人。” “是了,周官爷你既在衙门做参军,可有一个姓吴的主簿,老太太说是她家亲戚。” 老太太看到来人时,愣了好一瞬,忽然听到寡妇的话,瞬间回过神来,后背挺直。 她家确实有亲戚在衙门做主簿,她不怕说。 就是眼前的男人真的是参军。 周晟凛冽的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倒是有个姓吴的主簿,等我去了衙门,便问问他,是不是有亲戚喜当街威迫人去相看。” 老太太被说得脸色阵青阵白:“我何时威迫了!分明是这寡妇先提要求,我们同意要求了,她又开始拿乔了!” 沈清音立马道:“瞧见你这老太太这般强势,嫁去也定会被磋磨,谁敢嫁去你们家!” 刚没靠山,说狠了,还真担心被掀摊,现在撑场子的人来,那她就不客气了! 老太太闻言,蓦地瞪去:“你一个寡妇,我们家能瞧得起你,你就应该烧高香了!还拿乔,小心嫁不出去。” “我嫁不出去,也不嫁到你们家去,就你这不讲道理的老婆子,你家三郎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你敢说我家三郎!”老太太蓦地站了起来,指着寡妇道:“若非我儿喜欢,你以为就你这样克夫……” “老太。”周晟沉声打断。 “你若闹事,我便以寻衅滋事带你回衙门。” 老太太转头看向男人。 男人眸色黑沉沉,一片阴郁,她忽地眯起眼:“你一出来就偏袒寡妇,莫不是与这寡妇有什么不……” “放肆!”一声厉声呵斥,镇得老太太和媒人一惊。 “朝廷命官岂容你诋毁,今日若敢说一句本官的不是,便传你入堂,当堂对质。” 沈清音望向周晟那冷冽表情,暗自叫好。 官威就是这个时候用的,用得好! 老太太虽不全信这男人是什么参军,可也有几分忌惮是真的。 她被男人震慑,就真不敢再将余下的话说出来。 沈清音骂道:“好呀,你这个老婆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还当着面造谣上我了。” “周官爷,我要报官,我要告她造谣!” 周晟定定地盯向老太:“今日之事,你需与这娘子道歉,不然便随本官回衙门!” 老太太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慌乱,她四下张望了一眼,随即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在衙门当差,怕不是哄骗我的,老婆子我今日就大人有大量,便不与你们计较了!” 说话间便跑了,拨开人群跑了出去。 被留下原地的媒人心里暗骂了一声,忙撇清关系:“我与她不熟,她说要来,我只能陪着她来!” 说着也赶紧拿起扇子离开。 瞧着人跑了,沈清音轻嗤了一声,朝着他们的背影大声道:“你们两个黑心肝的老婆子,下回再来,我拿水泼你们!” 周晟环顾了周围一眼,沉声一喝:“散了。” 众人生怕麻烦上身,顿时作鸟兽散,该上工的去上工,该叫卖的叫卖。 人散去,周晟嘴角紧抿。 走了个陈大郎,现如今又来了个欺软怕硬的老太。 这一个二个,真当沈氏是寡妇,身后无人撑腰,便肆无忌惮地来欺辱。 除了这二人,先前还有一个夜半跳墙而入的恶徒。 除了这些人,到底还有多少这种不知死活的人? 沈清音瞧见周晟的表情有些可怕,便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周官爷,要喝口茶水吗?” 周晟压下那股子暴戾,转头望向她,眸色幽暗:“喝。” 沈清音转头朝着隔壁摊子喊:“丽姐,来碗凉茶。” 给他下下火,别太气了。 沈清音亲自去端来凉茶,笑盈盈地端给他:“周官爷喝茶。” 他抬眸望向她:“你还能笑得出来?” 沈清音眉眼弯着:“为什么不能,我又没吃亏,被吓得落荒而逃的也不是我。” 她看向周晟,瞧着瞧着,忽然觉得这男人越来越有魅力了。 不仅长得俊,还有健壮的身体。 另外还富有且慷慨,同时还很是维护她。 她心下默默地加分。 第45章 二更 第45章 二更 周晟静默地牵着缰绳,坐在桌前喝了一碗茶水。 因着刚发生的事,一时间摊子也没什么客人。 沈清音在他对面坐下,问:“要不要再喝一碗?” 周晟放下茶碗:“不用。” 他抬眼看她。 她托着腮,明亮双眸就这么望着他,让人有一瞬的恍然。 好似在她眼里,只有他一人。 他敛神,正经叮嘱:“那老太再寻来,莫要搭理,直接叫人去衙门寻我。” 沈清音:“我担心等周官爷来的时候,我摊子都被砸了。” “砸了,一样不少的赔。” 他思索两息,继而道:“今日我会去打听一二老太的底细,若那吴主簿真是他们家的亲戚,倒也好解决。” 沈清音道:“先前陈大郎的事,也是周官爷间接帮忙解决的,这一回还得靠周官爷,我心里也过意不去,等解决了,我请周官爷吃饭。” 周晟点头“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不用”。 他站起:“我先去上衙。” 周晟正要走,忽想起什么,转头问她:“陈大郎还有没有再缠着你?” 沈清音摇头:“那倒是没有了,我这些天都没怎么见着人了。” “那就好。” 周晟便也就放心地牵马离开。 回到衙门,入曹廨时,正在拿着鸡毛掸子扫尘的赵毅问:“大人今日怎来迟了?” 此前点卯前都会到衙门,今日却是过了点卯的时辰才到的。 周晟问放下马鞭,应:“有事。” 顿了几息,吩咐他:“去看吴主簿可在工曹的曹廨。” 赵毅放下鸡毛掸子,应声出了曹廨,去工曹寻人。 半晌后去而复返:“参军,吴主簿在曹廨。” 周晟抿着唇角站起,朝外走去。 赵毅跟在自家参军身边已有数月,虽不敢说摸清了他的脾性,但也摸到了两分。 他能感觉得出来,他家周参军时下很生气。 吴主簿究竟怎么惹着人了? 赵毅好奇,也放轻脚步跟着参军身后。 虽同是九品同僚。 但整个衙门都知道周参军在戍边之时,功绩颇为斐然。 他会回平安镇任职芝麻绿豆的小官,也是他主动提的。 虽然人回到了小县,可也说不准在朝中还留有关系,所以在县衙中,便是知县也要给他几分薄面,更别说只是同品级的同僚。 周晟入了工曹曹廨,吴主簿站起身,问:“周参军可有事?” 周晟开门见山:“今日我路过面摊,听闻一老太说有亲戚在衙门当差,姓吴,为衙门主簿。” 曹廨外的赵毅一听面摊,顿时悟了。 原来是为了沈娘子的事情来的! 瞧着周参军脸色不好,肯定不是说什么好事。 吴主簿一愣,心有忐忑:“那老太叫什么?又做了何事?” 周晟似是平绪无波地开口:“妇人只说姓吴,也没做什么大事,就是威胁面摊做面的寡居妇人,若是不同意与她家三郎相看,便叫她好看。” 吴主簿懵了。 听着就是借着他的名号来威胁人。 周晟:“我与妇人亡夫有深厚交情,见不得他遗孀遭人这般欺辱,所以便出面帮忙说了几句,没承想那老太连我也敢编排。” “若是你家亲戚,便严加约束,如若不然,待我查到是何人,我便立刻传她到衙门中杖责。” 今日沈氏说报官,几句闲话,报官也只是轻轻揭过。 但传官吏流言,可杖打。 吴主簿连忙道:“周参军勿恼,我回去一定会查清是谁沾亲带故就仗势欺人,待查清后,一定会严加呵斥,与他家不相往来。” 周晟:“我需知道到底是谁。” 吴主簿应:“待查清,我一定立刻与周参军明说。” 周晟颔首,转身走出了曹廨。 看着人走了,吴主簿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气得一拍桌子。 到底哪个玩意儿敢借他的名头来欺压人!? 便是欺压了,欺压前也不晓得打听打听对方有没有背景! 蠢货! * 周晟从曹廨出来,赵毅连忙跟上。 “周参军,沈娘子被人胁迫了?”赵毅询问。 周晟“嗯”了一声,脚步倏然一顿,转头问他:“两年前,闯入陆家院子的贼人,最终如何判的?” 赵毅应道:“属下当时只是听了一耳朵,不是很了解。” “参军想知道,我现在就去架阁库去调阅卷宗。” 周晟:“我自己去。” 他转了方向,去了架阁库。 跟在身后的赵毅心想这般紧张沈娘子的事,这情意是不是要明朗了? 架阁库中属于青石小巷的旧案卷宗,不过片刻就寻到了陆家卷宗。 周晟站在架子后,在光照不到之处,脸色阴沉可怕。 丙子年间,七月十九,夜半子时发生的事。 卷宗仔细说了当时情形。 贼子潜入陆家,打晕稚童,欲对寡妇沈氏行不轨。 最终手臂被砍伤,众人听到呼救,入了陆家将贼子擒住。 贼子欲奸i淫未遂,杖打三十杖,监两年,至茂山采矿。 周晟沉着脸阖上卷宗。 手臂被砍伤,又杖打三十,便是不死,手臂很有可能已废。 两年刑期将满,此人也快出来了,尚未知会不会来寻仇。 周晟顿时觉得,沈氏待在他身边危险,不待在他身边,也危险。 且如今面摊生意红火,她又姿容出色,缠绕上来的苍蝇也越发多了。 她一个柔柔弱弱,只是嘴巴厉害的妇人,如何能应对一个个阴沟里的老鼠? * 沈清音与黄婶说了今日在摊子上发生的事。 黄婶啐了一声:“缺大德的老虔婆。” “要她家儿子真像她说得这么好,还缺讨不着媳妇?” 沈清音:“她还在大庭广众下,将我的要求大声宣扬出去了呢,就是想让别人指责我贪心,像用流言蜚语,舆论将我压垮,从而答应她呢。” 许是这戏码瞧多了,她都觉得小儿科了。 黄婶拧眉:“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黏上来了。” “英娘,若不然你还是寻个好人家,先将婚事定下,不管今年还是明年,或者是过两年再成婚,紧要的是先有婚事,那些歪瓜裂枣也不至于再肖想到你头上来。” 沈清音好笑道:“我怎么可能会因为这些事,而匆匆忙忙将婚事定下?那样太不负责了。” 黄婶:“怎的就不负责了?这肯定是极好的人,才能定下,不是说随随便便就找一个人。” 沈清音品出了别的意思,她笑眯着眼看向黄婶。 “听婶子的话,好像是有了极好的人选呢。” 黄婶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我瞧着周晟就挺好的,你们两家离得这么近,你要真嫁了,就好似没离家,还能继续照看锦佑。” “再说了,周晟家底丰厚,大小还是个官,你嫁过去就是官夫人,是奔着享福去的。” 沈清音心说——她就知道。 “婶子你说这么多,人家有这个意思吗?” “再说了,不说旁的,我要真做了官娘子,我也要继续挣钱,自己手里有钱,底气才足。” 黄婶也是个人精,听出了点门道。 要是真一点意思都没有,就以英娘的性子,肯定一开口就说不可能,哪还会谈什么对方同意,或是什么若真做官娘子之类的话。 黄婶再接再厉劝道:“我不信周晟没一点意思,你瞧他帮衬你家多少了,换作旁人,他能这么上心?” “你刚不说了,还是他给出面喝退了那老妇,他要不上心,能这么尽心尽力地帮你?” “婶子你就别说这些了,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他有意思就有意思,没明说,就别乱猜了。” 虽然她在心底也乱猜了。 “行行行,我不乱猜了,若周晟真向你表明了,你呀就别急着拒绝,好好考虑考虑。” 沈清音笑笑不语。 说实在的,若是陈大郎,她想都不会想,直接就拒绝。 但若是周晟的话,她还真会考虑一二。 只是考虑的方向却不同,比如周晟身体有没有毛病?或是他的创伤应激程度如何? 这二者对她来说,都是需要侧重考量的。 若身体有毛病,中看不中用,她以后就体会不到快乐了。 那直接是冷拒。 若是创伤应激的话,看程度吧。 有些假性的应激,渐渐地便会消失。 可有些则是伴随一生的,对身边人都会造成影响,那她也不会冒险。 来了这古代,总有一日,陆锦佑会娶妻生子。 或者陆锦佑一辈子会将她视为嫂子,可他妻子又如何作想? 受恩情的是陆锦佑,他妻子或许也间接受了些许益处。 可不能因为这些许益处,就让他妻子也将她供成婆婆,毕竟始终是隔着一层的。 将来他们若是渐行渐远了,她只孤身一人,也没有手机给她解闷,不得要个孩子来逗乐? 若是遇到顺心顺眼的,当然也可以寻个男人,体会体会做成人且快乐的事,不然她总觉得会有些许的遗憾。 第46章 一更 第46章 一更 沈清音没有被那两个老妇影响,她该挣钱还是得挣钱的。 许是见城北也有石磨粉卖了,所以也有不少人来问,都是一些别处的摊子,也影响不到她摊子的买卖。 沈清音见状,立马请了人,在家搭个四面通风的棚子,再在棚子下垒两口灶。 她白日还得出摊,黄婶便会帮忙监工。 沈清音收摊回来,黄婶便急着去茅房了。 那些干活的工人,多是底层人,嘴贱得很,瞧见大姑娘小媳妇都想调戏两句,更莫说是寡妇。 瞧着没了那老妇人,便朝着院子里容貌姣好的寡妇吹了一记口哨,再欲出言调戏。 只是口哨声才响,隔壁院子就有一个老妇人大声骂道:“干活就干活,吹什么口哨,是不是不想干了?” 沈清音:“?” 她都还没开始骂呢。 没一会儿,陈氏就从隔壁跑了过来。 院子敞开,她直接进来,往院子和堂屋扫了眼,不满嘀咕道:“这黄婶去哪了,怎留你一个人在这?” 沈清音:“她去上茅房了。” 陈氏忽然加大声量,说:“他们要是敢调戏你,你就换人干,他们不想干,有大把人想干!” 沈清音应:“陈婶放心,我也不会受气的。” “那最好了。” 正在盖屋顶的两个工人也不敢说话了。 整个下午,黄婶和陈婶都轮流过来看着。 陈婶一听到马蹄声,立马走出巷子。 见自家舅母从陆家出来的那一瞬,周晟还以为看岔了眼。 他那舅母怎就登堂入室了? 陈氏三步并两步走到自家外甥跟前,压着声说:“来干活的啥人都有,一会儿你去院子站一站,吓一吓他们。” 周晟眉头一皱,问:“怎了?” “还能怎的?就是看人家年轻貌美,调戏呗。” 话声才落,就见自家外甥脸色一沉,拽着马就大步流星往前。 陈氏轻嗤一声。 嘴比心还硬的臭小子。 嘴上说什么远离断念想,可身体却诚实得很。 周晟直接将马牵进了陆家院子。 沈清音瞧见他进来,也愣了一瞬:“周官爷,你怎么来了?” 周晟视线往帮工的两个汉子瞧去。 “我得空,帮你看着,你去忙你的。” 沈清音想说她现在也没什么可忙的,但转念一想,便点头:“那就麻烦周官爷了。” 约莫是他舅母与他说了什么,所以他才会来帮忙监工。 既然是好意,那就不要拒绝了。 她小心翼翼上手摸了一把大黑马的马脸,大黑掀开眼皮瞧了她一眼,微微往她的手掌偏了偏头。 沈清音很是惊喜:“呀,周官爷,你家大黑蹭我了!” 周晟转头望去,目光落在她那张绽放着笑容的脸上。 他想说,既然喜欢,若有机会,便让她试骑一骑。 可这话此时此处不合适。 沈清音摸了两把大黑马后,才去洗手回屋做些针线活。 她准备多做两件贴身的衣服。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伙食太好了,该长肉的,不该长肉的地方,都长了。 正在施工的两个汉子如今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动作比方才更利落了。 余光扫了一眼坐在院子里的男人,总觉得那锐利视线似化为了实质的刀子一样,唰唰地往他们身上扎。 他们只觉得头皮发麻。 陆锦佑散学回来,看到周晟竟也在自家中,有些惊讶。 “周大哥,你怎么会在?” 周晟视线往快要搭好的棚子暼去,言简意骇:“监工。” 陆锦佑闻言,望向院子里的棚子,当看到那两个光着赤膊,满身黏糊汗水的汉子,顿时反应了过来。 他嫂子确实不适合监工,这两个汉子也是的,家中有妇人,竟还敢脱了衣服! 有辱斯文! 要是嫂子一个人监工,也不知这两个汉子会不会口出污言秽语调戏! 棚子搭好了,两个汉子擦了一把汗,走到男人跟前,讪讪笑道:“爷,棚子搭好了,是否可以结算工钱了。” 周晟视线落在他们身上,面色冷峻:“穿上衣服再说。” 那两个男人忙去拿衣服穿上。 周晟这才与陆锦佑说:“叫你嫂子出来给工钱。” 话音才落,沈清音就从屋中出来了:“不用喊了。” 她拿出了早准备好的工钱。 周晟道:“稍等,我看看。” 他去检查棚子的稳固性,以及屋顶的防雨性。 那犀利的视线,瞧得两个汉子又出了薄汗。 得亏隔壁两个老妇人轮流盯得紧,他们也就没敢明目张胆地偷懒,自认为做得还是挺好的。 周晟检查完了,看向沈清音:“给他们结工钱。” 沈清音这才拿钱给他们。 等人走了,周晟也拉着马准备走。 “周官爷。”沈清音喊了一声。 周晟转头回望她。 她弯着眸子:“谢谢。” “举手之劳,不用谢。”他牵马出了院子。 陆锦佑目送周晟离开,目光又落到自己嫂子身上。 他今年十二,快十三了,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 周大哥和嫂子二人间的相处自然轻松,与异性往来而言,他们多了份旁人没有的熟稔。 他脑中不自觉浮现了一个念头。 若是嫂子以后要改嫁,对象是周大哥呢? 周大哥家就在隔壁,两家相邻,若是二人结为了夫妻,他是不是日日都能见到嫂子了? 沈清音转身回来,见陆锦佑好似失魂了一样,她在他眼前摆了摆手:“傻了?” 陆锦佑猛地回神,心虚地看向嫂子。 “怎了?”她问。 陆锦佑忙不迭地摇了摇头:“无事,嫂子,我先去做课业而来。” 沈清音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陆锦佑逃似地回屋去了。 沈清音走到棚子底下也检查了一遍。 有了这四面通风的棚子,再也不用挤在那又闷又热,还窄小的厨房了。 …… 周晟回到家中,给马喂水,陈氏喊他:“暮食好了,快洗手吃饭。” 周晟去洗手,进堂屋坐下。 自舅母搬来后,周晟暮食也没有在外边堂食,或是外带回来吃。 陈氏给他夹了肉,说:“明日晌午,要不要我给你送晌饭过去?” 周晟拒绝:“不用,我在……”顿了顿,改口:“我在一家食肆订了晌食,已经交付了一个多月的饭钱。” 陈氏闻言,不太赞同:“你手里是有些银钱,可你也得为以后着想,现在花完了,以后叫媳妇孩子陪你喝西北风呀?” 周晟埋头吃饭,应:“喝不了西北风。” 陈氏闻言,眉尾微微扬起,眼里浮现几分诧异。 外甥竟然不反驳了?! 他这是有所松动了? 怎么忽然就松动了呢? 是有什么契机,还是发生了什么? 纵使是满腹疑问,但也不敢打趣,生怕这些许松动,也会让这倔强的男人缩回蚌壳中。 “成吧,只要你心里有数就行。” 原本想着朝食不在家中吃,去面摊吃,好歹晌食能省些银钱,但瞧着他也不是很乐意,那也就随他。 吃了暮食,周晟去提水。 他到时,陈大郎也在打水,见着周晟,他脸色微微一变,水都不打就走了。 周晟暼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这人没胆量报复。 或者说清楚报复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周晟打了水回来,隔壁才开始推车出来打水。 他将水倒进已有六七分满的水缸中,复而又出了一趟门。 陈氏就在屋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蒲扇。 一双眼好似什么都看穿了,眼里也有笑意。 幸亏搬来住了,才能看到这么别扭的外甥,看到这么有趣的戏。 等外甥打水回来,她打趣:“缸里还能放得下吗?” 周晟:“洗马棚。” 陈氏“哦——”了声。 “既然洗马棚,那两桶水怎么够?一会儿冲了之后,再去提两桶回来。” 周晟没说话,朝着马棚就冲了一桶水。 用扫帚扫了一遍,又冲了一遍,继而又出去打水。 …… 沈清音和陆锦佑看着好邻居打水,打的还是他们家的水。 他将三桶水打好,“好了。” 沈清音:“真真太麻烦了。” “不麻烦。” 沈清音拉上板车前,转头看了眼还在打水的周晟。 真奇怪了。 这前些天还避她避得紧,怎的这几日都不避了? 今日晌午他亲自来摊子里吃晌食时,她都惊了。 难不成,还担心那个老妇寻她麻烦? 说那个老妇,她也好奇怎么了,竟然没再出现。 * 第二日,周晟与赵毅,还有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中年衙差来面摊吃晌食。 周晟让沈清音将两份饭分为三份,再多上三碗素面。 沈清音将饭端到桌上。 赵毅看向自家参军,问:“参军你与沈娘子有没有说吴家的事?” 沈清音闻言,诧异看向周晟,好奇地问道:“怎么样了,那老太是不是真有亲戚在衙门做主簿?” 周晟点头:“有,已经警告过了,不会再来了。” 沈清音望着他,有些不可置信:“没了?就没了?” 周晟不解:“事情解决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沈清音默了。 她望向赵毅:“赵官爷你仔细与我说说,这其中曲折。” 周晟觉得,好似被嫌弃了。 赵毅瞧了眼自己参军后,才开口道:“我也听说了沈娘子的事,那日来的老婆子,与咱们吴主簿不过是八竿子才打得着的亲戚,客气点也会喊一声叔婆。” “她家三个儿子,老大娶亲了,就下边两个还没娶。” “老二和老三没娶亲,老三确实英俊,也确实在酒楼当账房,家中租有小两进的宅子。” 沈清音更好奇了:“哪也算说谎了?” “不,沈娘子你是没想到,这谎可大了!” “我们起初也以为老太说的是实话,可谁承想我们参军留了个心眼,暗中让我去查这老三,一查才知道他家与酒楼大厨家私下见过了,也就是亲事就差临门一脚了。” 沈清音愣了:“都见过双方长辈了,怎的还会……”她似想到了什么,问:“老二如何?” 赵毅一拊掌:“沈娘子说到点子上了,老二长得矮,又胖,且是个游手好闲的,还爱小赌,亲事至今耽搁了。” “好人家肯定是不愿意嫁的,就是寻常人家,也是不愿意嫁给他的。” 沈清音接了话:“所以那吴家想了个阴损法子,李代桃僵,用老三来骗婚,实则嫁的是老二。” 赵毅点头:“就是这个理,沈娘子有本事,最重要的是身边也没个长辈帮衬,嫁过去之后木已成舟,就冤屈也没有人帮讨公道。” 沈清音听明白了,怒道:“呸,不要脸的老东西。” “你们就没有将这事说出去,省得别的姑娘被骗?” 赵毅正欲开口,被身侧的衙役用脚踢了踢,他立马止住了滔滔不绝的冲动。 他看向对面的人:“让咱们参军与沈娘子说吧,周参军最清楚了。” 沈清音看向周晟,抢先开口:“可别一两句话就交代了。” 周晟一默,随即才应:“只是交代了吴主簿,若是真发生了骗婚的事,这案子我管到底。” “吴主簿回去之后,应当也是教训了他那亲戚一顿。” “可是,那老太敢都敢借远戚关系来狐假虎威,难保不会表面做一套,暗地里做一套,日后说不定还会骗别的女子。” “所以,你想如何?”他问。 沈清音问:“那老太何许人也?住在何处?家中老三老二叫什么?” “我如实与旁人说我的遭遇,那也不算传谣言吧?” 周晟默了默,半晌,才应:“我们公职之人,不便说。” 沈清音眉头微微一蹙,但随即想到这里还有两个衙门的人,若是此事闹了,职责也在他。 他说公职之人,不便说。 那意思可是等他下值后,再悄悄说? 第47章 二更 第47章 二更 沈清音等着周晟下值。 一听到马蹄声便打开院门,朝外探头。 周晟才进巷,就看到了翘首企盼,好似在等家中丈夫归家的小媳妇。 他走到跟前,从一个草编的兜里拿了一把桂圆出来,递过去:“同僚家中种的,你们拿一些回去吃,一会我再让舅母给黄婶家中也送一些过去。” 沈清音道了声谢,感叹:“周官爷同僚家中又种荔枝又种桂圆,进项肯定喜人。” 周晟点了点头,继而又拿了一张叠着的纸条递给她:“这是你要的,莫要与旁人说,是我给你的。” 沈清音眼神一亮,连连点头,忙接了过来,都没问是什么。 “我就知道周官爷想要私下与我说。” 她边欢声说,边将纸团塞进腰带夹层中。 “你倒是懂我。” 低沉的声线落入耳中,沈清音动作微顿,抬眼对上了他幽暗眸子。 四目相对时,周遭似乎有一瞬的安静,且她总觉得他那双幽深的眼神中,好似有什么东西要跑出来。 她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发凉。 “做这么久邻居了,我怎会不了解周官爷嘴硬心软。” “你真这么觉得?”他问。 沈清音觉得,这对话和氛围好似有点暧昧。 周晟在试探什么? 她一笑,从从容容与他对视,应:“那当然。” 二人视线相触,隐约有些许浪意滚动。 巷中有人走动,周晟便收回了目光,低声道:“我回了。” 沈清音也推回了院中,瞧了眼手里的桂圆,笑了。 谁家同僚这么细心,送果子还将树枝剪平了,还扎得这么好? 回回都用一样的借口,也不知道改一下。 她将桂圆放到桌面上,剥壳偿了一个,清清甜甜的。 她多剥了几个来吃,不禁回想起方才二人间的氛围。 这算不算是开始撩了? 毕竟之前周晟可没有当面问过这些话。 问话的时候,眼神还那么有侵略性。 总归第一印象和对他的观感也不错,那她就等着看看他是怎么撩她的。 沈清音的眼神很清凉,还隐隐带着几分期待。 她吃过几个果子后便去洗手。 洗手回来,将方才的纸条拿出来看。 今天她问的那些问题,答案都一一列在上头了。 * 早间过了辰时,面摊就冷清了。 沈清音到隔壁茶摊叫了碗茶。 丽姐给她将茶端过来时,沈清音便道:“丽姐,你还记得前些天来我,一文钱茶水都不舍得喝,却说自己有亲戚在衙门当差的那个老妇吗?” “怎的不记得,事还闹得这么大,最近你是没听着,你收摊后,还有不少人向我打听你的事呢。” “都问你是怎么招惹上这样的人家的。” 沈清音瞪眼道:“哪是我招惹的,分明是那些苍蝇闻着肉腥味就过来了。” “那老太就是看准了我没有娘家可倚,婆家也没了长辈,想要欺负我呢。” 丽姐一听,忙问:“可是打听到什么了?” 沈清音点头:“我邻居是在衙门做参军的,也就是常来我这面摊吃面吃粉的那位官爷,你知道是哪个吗?” 成了婚又和离过的丽姐点头应:“知道呀,那个高,身体一看就忒有劲的那位官爷。” 沈清音心下默默道: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她也觉得忒有劲,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顺利谈上。 谈上后,能不能在婚前就上手感受一下。 毕竟得知道对方身体有没有隐疾。 “你别卖关子,赶紧说是怎么回事。”丽姐也着急了。 沈清音便道:“原来那妇人与什么主簿,只是同个祖宗,但已经出五服了。” “好像是在羊市巷租了小二进的宅子,旁人都叫她吴婆子……” 沈清音将那日从赵毅口中听到的,又都复述了一遍,只不过是将这些人对应上了名字。 丽姐听到后头,一拍大腿:“好个黑心肝的老东西,竟打的是骗婚的主意!” “用模样俊,有出息的儿子来骗婚,到时红盖头一盖,堂一拜,送进洞房后再发现被骗了,还能逃得出去?” “届时霸王上了弓,第二日一早不认也得认,这个老东西可真坏!难怪那日说得那么有底气了,原来真有个出色的儿子,但也是一个幌子。” 说到最后,丽姐又“呸”了一声:“那个小儿子若同意骗婚,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清音附应:“就是就是,一家子的坏东西。” “我担心我这边看穿了她,她又换个人哄骗。” 丽姐冷笑了一声:“我这茶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不将他们缺德事传得整个平安县都知晓,我跟他们姓!” 沈清音按住了丽姐的手:“别,这样容易将人得罪,逼急了,那些没心肝的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丽姐啐道:“怕什么,来了我就知道与他们干仗!” “人多,打不过。” 说着,她往周围看了眼,拉近丽姐,附耳说:“我的意思是,咱们俩就像现在这样说。” “我们只是在讨论,也不是故意传出去,对吧?” 丽姐瞧了她一眼,余光暼了眼竖着耳朵偷听的人,而后了然地点了点头。 丽姐笑了,说:“那行,等你快收摊的时候,我们再继续好好唠唠。” 那个时辰天最热,奔波忙活了大半天的人,渴得受不住,都能舍得花一文钱喝一碗凉茶。 人多了,才好将这些消息散布出去,让那老太一家名声臭了,再也干不出骗婚的勾当! 沈清音笑应:“行呀。” “不过话说回来,你那邻居娶了妻没?” “不过,以我老练的双眼看,看着像是寡着的。” 沈清音惊了:“这你都能瞧出来?” 丽姐没忍住朝她翻了个眼白:“日日来你这吃朝食,还在你这订了晌饭,哪个做媳妇能让自己男人这么花销?” “我瞧不出来才怪了,总不能瞧着他走路的姿势,我就能看出他是不是生瓜蛋子?” “丽姐你收敛点。” “咋?都是嫁过人的了,脸皮子还这么薄?” 她是脸皮子薄吗? 丽姐,这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不合适呀! 她要真荤起来,可是连自己都怕的。 丽姐不管她,继续道:“你寡着,他孤着,不是有句话,叫什么近楼台,先摘下月亮。” “那样的仙品,你就没半点想法?” 沈清音:“……” 怎好好的就忽然扯到她了? 那边有人来喝凉茶了,丽姐留了句“好好想想”就去忙活了。 沈清音暗暗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敏感了,最近周围好多人都想将她与周晟凑做堆。 难不成她和周晟瞧起来,就那么登对? * 周晟得了李府老夫人寿宴的帖子,便带着赵毅去吃席。 李府在平安县也是有名的财主乡绅。 周晟先前从绑匪手中救出来的,就是这李府的员外。 赵毅低声与自家参军说:“那李员外现年三十有五,家中富裕,保养得得当,且不蓄胡,瞧着不到三十。几年前丧妻,一直还未续娶。” 周晟睨了他一眼:“就你多话?” 赵毅默默闭上嘴。 心说这不是来了人家府上吃席,不得了解了解? 二人进了张灯结彩的李府,李员外听到下人来通传,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来了,便快步赶来。 一身新衣,身形颀长清瘦的李员外,倒也算得上清朗。 “周参军肯赏脸来家母的寿宴,真真荣幸至极。” 周晟将礼送上:“帖子到了,自是要来。” 李员外笑道:“来便来,不用准备什么礼。” “只是佛经,不贵重。” 李员外:“家母近来礼佛,定然会欢喜。” 自从他被匪绑过,平安归来后,他母亲便信佛了,日日都吃斋念佛。 李员外让下人拿了礼后,亲自迎人入席:“周参军先到席上看会戏,一会便开席,我再来敬周参军一杯。” 周晟颔首:“你忙,我自便。” 李员外拱了拱手,再去招待他人。 等李员外走了,身后便传来旁人低声说李员外为何还未续娶的闲话。 周晟也没有听人闲话的习惯,正敛神看台上的祝寿戏,便听到“面摊寡妇”四字,左耳微一动,微微往后侧脸,仔细听着后边的议论。 第48章 【醉】一更 第48章 【醉】一更 “李员外去年向一个寡妇提亲,人家不愿意。” “那寡妇好似经营面摊,买卖艰难,也不知怎想的,竟将这么好的婚事给拒绝了。” “都是去年的旧事了,就没有再相中旁人?” “谁晓得,兴许还没盼着那寡妇能同意呢。” 周晟抿了抿嘴角,再向台上望去时,心思已然不在祝寿戏上了。 * 今夜格外闷热,沈清音睡不着,就搬了两条长板凳放在院子的棚子里。 再熏了一把艾草,躺在长板凳上,打算眯一会儿再回屋。 有股子凉风吹来,舒服多了。 她看了眼陆锦佑的屋子,已经熄灯歇着了。 也不知道陆锦佑是怎么忍受得了的。 可仔细一想,下午那会儿,他那屋是阴的,她那屋则还有日头。 一天到晚都晒着,可不得热得像蒸炉。 唉,又是怀念空调的一天。 下半夜估计已散热,那会儿她再进屋睡。 睡意朦胧时,围墙边上忽然传来“咚—”的动静。 沈清音睁开了眼,满脸疑惑。 大黑弄出来的动静? “咚—”的又是一声响。 沈清音愣了愣。 “咚—” 她立马穿鞋跑到响动的位置,压低声道:“不管你是人是马,可别再咚咚响了。” 再咚几声,都能将屋子里的陆锦佑给吵醒了。 她说了话后,十来息都没再想起。 她隐约有了猜测,压低声喊:“周官爷?” 围墙的另一边低低地应了声“嗯”。 这隔墙地下党对接,也是久违了。 “怎了,周官爷有事?” 问完后,她还得贴着墙听。 如今两家都有旁人,她都怕被发现。 隔墙那边,周晟倚墙,抬头望着明月,幽幽开口:“今日我去清泉街李府李员外家吃寿宴。” 隔墙传来微弱的声音:“然后呢?” “我听说李员外好似向一个摆面摊的寡妇提过亲,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你。” 沈清音听到他的话,正要反驳摆面摊的寡妇可能又不止她一个,可忽然想起之前黄婶的话,反应了过来。 原来是这个李员外。 这也是神了。 她穿越才几个月,就遇上这么多桃花。 也不对,李员外是沈英娘的桃花。 “周官爷怎的会去李员外家吃席?”她好奇地询问。 周晟眉头微微一蹙。 她没有反驳,那就真的是她了。 好半晌,沈清音才听到沉闷的声音:“先前受伤,便是去营救被山匪绑走的李员外。” “竟有这么巧的事?!”她都惊了。 “你当时为何会拒绝?” “据我所知,李府家大业大,嫁过去就是富贵日子。” 晚风从左面吹来,隐隐挟着很淡很淡的一丝酒气。 沈清音皱着鼻子吸了吸,问:“周官爷今晚可是喝了很多酒?” 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冒失,竟敢在他舅母还在家中,就与她敲墙接头? 或许喝多了,又因为最近给她挡了太多烂桃花,今日又听到曾有人向她提亲,所以着急了? 这墙补得真碍事,不然都能瞧瞧他现在什么模样。 “喝了些许,许是酒烈,有些晕头。” “那周官爷舅母没煮醒酒汤?” “舅母孙子发热了,今日就回家去了,这几日应当不会回来。” 话到最后,他忽然问:“要过来坐坐吗?” 沈清音:……?! 这果然是喝醉了,都敢说浑话了! 她顿时没好气道:“怎就不是周官爷你过来坐坐呢?” 她的话落下后,那边没什么声了,几乎瞬间,沈清音想起自己在和半醉的人说话,立马出声:“别,我是开……”玩笑二字未出,上空衣袂翻飞,人就已经从院子另一边翻墙过来,稳稳当当落了地。 身手利落,真挺好的。 但不应该用来翻墙。 沈清音凭着月色瞧见人的时候,微张着嘴,人是懵的。 就,这么过来了? 周晟转身,眸色幽暗地望向数步之外的妇人,嗓音带着醉酒的哑意:“我过来了,在哪坐。” 做? 做什么!? 沈清音惊恐。 不过她脑子也只是荤了一瞬,便立刻清醒了过来。 她这脑子怎尽是这些玩意儿! 她晃了晃脑袋,随即上前。 靠近的时候便闻到了浓郁的酒味,这到底喝了多少? 她压低声警告:“莫说话。” 她拉上他的手腕,往厨房拉去,还以为会费些力气,却是轻而易举地就拉动了。 周晟垂下眸子,望向那抓着自己手臂的手。 这是第二回 。 将人拉到厨房门口,漆黑一片,什么都瞧不见,只觉得身后有炽烈热气隔着微小的距离,穿透过衣裳,覆在了肌肤上。 她转身退后几步,双手落在男人坚硬结实的后背上,将人往里推。 柔软温热的手心隔着一层薄衣,熨到了后背的皮肤,男人椎骨顿时升起了一阵麻意,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躯。 沈清音将人推进了厨房,低声叮嘱:“先待着,我去去就来。” 方才就想让人再翻墙回去,可这人都醉得胡言乱语了,万一翻回去摔了,她还得想法子过去救他。 她回屋点了油灯,拿了屋里有的蜂蜜、红枣。 才出堂屋,隔壁就传来陆锦佑呢喃不清的声音:“嫂子,怎么了?” 估摸是听见了些许动静,半睡半醒。 沈清音应:“肚子饿,做些夜宵吃,你要吃吗?” “我不吃了,我继续睡觉。” 孩子一会儿就没声了,沈清音也就松了一口气。 她拿着东西,提着油灯到了厨房,男人还是静站着不动。 火光映在了男人的脸上,眼神好似都是裹着一层迷雾,是迷离,幽暗深邃的。 她收回视线,低声念道:“等醒酒,有得你悔的。” 她往灶台上的风炉点了火,说:“我给你煮醒酒茶,莫要耍酒疯。” 男人定定地望着她,声音沙哑:“尚不算醉。” “都翻墙了,怎的不算醉?” “不是你唤的?”男人似是不解。 沈清音默,懒得与醉鬼掰扯。 周晟酒品尚且算好,不闹也不趁机轻薄,就静静地伫立在厨房门口,她也就不烦。 只是视线炙热,叫人难以忽视。 他又问:“为何当时不同意?” 沈清音切了些姜片和红枣一块放进锅里,听到他这么问,转身,手掌后撑着灶台,好笑地望着他。 “我们又是什么关系,我为何要向周官爷解释?” 周晟抿了抿唇角,正要张口,却见对方将纤细的手指放在红艳水润的唇边。 “嘘,酒醉后莫说浑话,有什么话,等清醒的时候再说。” 柔和昏黄的烛火之下,好似隔着一层轻纱薄雾,美人更美。 周晟闭上了嘴。 她转回身,继续煮醒酒茶。 厨房窄小,又烧了炉子,渐渐闷热,好似都能感觉到对方黏糊的热气。 沈清音隐隐沁出了一层薄汗,可她不敢在院子里待着。 陆锦佑只要一从窗户探头出来,就能看见这么大个身影,还不得被吓死? 煮着红枣姜茶,她跑出去将蒲扇拿了进来,扇了几下,瞧着那杵在门边上的男人也一头汗,便也给他扇了几下。 他忽地抬臂伸手过来,将她吓了一跳,往后一躲,但他的手却落在扇上。 他从她手里将扇子取过,朝着她的方向扇风。 一下子扇到两个人。 沈清音微微眯眸瞧他:“周官爷,你到底醉没醉?” 到底是真醉了? 还是借醉来试探? “我现在是清醒的。”他说。 沈清音探究似地盯着他的眼睛看,瞳孔确实没有涣散,说话也有逻辑,就是做事荒唐了点。 明白了。 五分醉,介于清醒与酒醉之间,这个程度,最能干出一直压抑着的事。 瞧他一会远离,一会靠近的,约莫也是被情所困,折磨不清。 沈清音嘴角上扬。 她觉得她自个有些双标。 被没有好感的人纠缠,让她倍感厌烦。 这有些好感的,竟觉得有趣。 她收回视线,转头搅拌醒酒汤。 煮开后,便盛出来,放到水盆里待滚烫热意消减,她才舀了两大勺蜂蜜进去搅拌。 端起醒酒汤,捧向男人:“喝了,会好受点。” 周晟抬手接过,又是一口闷。 沈清音好奇道:“按理说寿宴上的酒,应当是清酒,不易醉人的才是,周官爷你到底喝了多少,才喝成这样?” 周晟喝了醒酒汤,肠胃有所缓解,他放下碗,朝着她的方向扇风,应:“与你提过亲的李员外,拿了一坛珍藏的好酒出来招待。” 还特意提起提过亲的事,瞧来是吃味了。 她好笑道:“这一坛子酒,周官爷怕是喝了大半吧?” 周晟颔首:“嗯,虽比边疆的烈酒要绵柔,可后劲颇大。” “怎就喝了这么多酒。”她问。 男人视线缠绵绕在她的脸上:“听了些闲话,心里颇为不得劲。” 听了什么闲话,沈清音转头就能猜出来。 昏暗的厨房中,男人眼神太过直白,幽暗缱绻,饶是见多识广的沈清音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她稍稍偏开视线,低声说:“周官爷你若酒醒了,便回去吧。” “还没醒。” 沈清音:“可我觉得醒了。” 瞧他那对答如流的模样,哪里像醉了? 厨房内静默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问:“今晚,你可有生气?” 沈清音转眸瞧向他,似有一丝小心翼翼,唇角不禁漾出浅浅笑意:“没生气,就是有些惊讶。” 惊讶他竟然能干出这种事。 三更半夜邀她去坐坐。 她不去,他反倒过来了。 男人瞧着她眉眼弯弯,嘴角含笑的娇艳明媚的模样,他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往上扬。 原本翻墙来时,想问清楚李家员外怎么一回事,但现在却觉得无所谓了。 起码,她不会接受其他男人的好意,帮忙,可却会接受他的。 她不会让其他男人进院子,他翻墙进来,她却没生气。 若这些都不能表示她待他是不同的,还需要什么来证明? 第49章 二更 第49章 二更 “好了,很晚了,周官爷早些回去梳洗就寝吧。有什么话,等明日彻底酒醒了,再与我说。” 虽未醉到神志不清,但肯定是有几分不清醒的,还是得哄着。 周晟应:“好,我先回去。” 他转身要出去。 沈清音忙不迭拉住他的衣裳。 男人转头,似不解地望向她。 她做贼似的提醒:“先别出去,我去瞧瞧锦佑是否熟睡了。” 她蹑手蹑脚地出了厨房,走到陆锦佑屋子的墙角下,听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返回到厨房。 “周官爷你院子的门有没有上门闩?” 他应:“好似没有。” “那你走正门吧,别翻墙了。” “这三更半夜的,外边也不会有人,走正门安全些。” 就是一分醉,那也是醉。 “若是上了门闩,你再从外边翻墙回去,回了院子,在方才的位置再和我说一声,让我放心。” 她哄得轻声细语。 周晟只觉得耳根一阵一阵地酥麻,喉间发紧,很渴。 沈清音走在跟前,一边要防着被陆锦佑发现,一边又要防着外头有人经过。 她打开门,往左右两边瞧了眼,见没人,赶紧拉过男人,动作迅速地将男人推出巷子。 她朝着他摆手:“快回去。” 周晟深深地瞧了她一眼,才转身往自家走去。 沈清音一直探头。 周晟走到家门前,往回望去,还能看到担心的身影。 今日下半夜,他的嘴角就没压下来过。 “你也回吧。” 他声线压得低,沈清音还是听见了。 她将脑袋缩回院子,将院门关上,再快步走到墙下听动静。 片刻后,围墙另一头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我回了,你去歇吧。” “好。”她应。 她正要走,墙后忽地传来低低的“清音”二字,让她的脚步蓦然而止。 心弦似乎被轻轻拨动,眼眶也微微泛红。 他说:“这名字,很好听。” 她改户籍后,他肯定去看了,不然他不可能知道她改了什么名字。 哪怕她改了名字,锦佑依旧唤她嫂子,黄婶依旧喊她英娘。 便是认识的,都是一声沈娘子。 遇上没什么礼貌的,就是陆家寡妇,沈寡妇,没有人唤她这个名字。 她靠到墙上,两两背靠着墙而站。 沈清音轻轻地说:“你能再唤一遍吗?” 好想好想再从别人的口中,再多听几遍这个名字。 不过片刻,风中便传来“清音”二字。 声线低沉,却也很轻,轻轻飘落进她的耳中。 “哎。”她应。 真好。 还是有人喊她的名字。 “去睡吧。”他说。 “好嘞。”沈清音也不过是消沉片刻,又恢复以往的欢快。 她转身离开围墙,却不知男人靠在围墙另一边,久久不曾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吹散了大部分的醉意,周晟也从围墙离开,打了两桶凉水在院子里淋洗。 光着膀子,舀水淋在身上,往原本有一棵枯树的位置望去。 那个位置,是他与她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 满是斑驳旧伤,甚是丑陋,那时也不知有没有吓着她。 只要想起那时她定定望了自己许久,身体莫名燥热,躁动。 他自然明白这是怎么了。 他闭上眼,仰起头,从头淋了一瓢冷水,水顺着脸部轮廓缓缓往下流,顺着喉结锁骨,没入胸壑之间。 胸腔鼓动,呼吸粗沉地呼出了一口气。 …… 天色未明,周晟醒来时,隐隐听到隔壁院子传来忙碌的动静。 他揉了揉额头,几乎下一瞬间,关于昨日自己所作所为,犹如潮水涌现。 周晟望着漆黑的房梁,陷入了沉思。 分明未醉,但做出来的事却让他自己都匪夷所思。 难不成真是酒壮怂人胆? 周晟抬手捂着双目。 昨晚那个不要脸翻墙的人,竟是他。 * 沈清音清早出摊时,一直都有在人来人往中留意大黑的身影。 一眼瞧到大黑的马影,她立即抬臂挥手:“周官爷,吃粉了。” 周晟远远就瞧见了那欢快的妇人:…… 今日忽然就不怎么想吃粉。 只要过去,定会被她调侃。 尽管如此,周晟还是朝着面摊走了过去。 他才落座,大碗粉一如既往地放到他眼前的桌面上,那妇人还有意调侃问:“周官爷可醒酒了?” 周晟闷咳了两声,应:“醒了。” 沈清音瞧着他的模样,就晓得他酒醒,也悔了。 抿嘴笑了笑,到隔壁茶摊要了一碗清茶。 丽姐倒了茶水,抓住了她正要端茶的手,往那个男人身上暼了眼,低声说:“这官爷日日吃面吃粉也不见厌,到底是爱吃面吃粉,还是爱做面做粉的人?” 沈清音嗔了她一眼:“丽姐你可悠着些,别当着人官爷的面打趣,到时直接拉你去打板子。” 丽姐:“我就是悠着才敢打趣你,要我去打趣那男人,我才不去呢。” 她自是知道什么能惹,什么不能惹。 沈清音:“合着我好欺负?” 丽姐笑了:“你还好欺负呢?有吃面吃粉想赖账的,你直接就说要去报官,县衙有人。” “就是前些日子来骗婚的老东西,也没见你怕过。” “不与你说了,茶水我便端走了,一会儿再给钱。” “给什么给,快端走。” 两家离得近,不是我请你喝一碗茶,我请吃你一碗面。 “不是我喝的。”她说完就给端走了。 周晟吃着粉,眼前的桌面又多了一碗清茶。 他抬眸看她。 “清茶醒酒,能缓解宿醉。”她说完便转身去忙活了。 周晟视线再回到茶上,嘴角微扬。 丽姐在自个摊子前看得津津有味。 果然,瞧人谈情说爱,还是得看长得好与长得好的谈,才觉得有意思。 若是今日这男人是什么胖子,她都懒得瞧一眼。 不过话又说回来,以她这个过来人瞧来,这两人应该都有点意思,只是还没戳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周晟吃完面,喝净了茶,站起身往摊子前忙碌的年轻妇人瞧了一眼后,才离开。 与平日无差的时辰到了衙门。 入了曹廨许久,赵毅才姗姗来迟。 许是出门出得急,衣领都是歪的。 周晟抬眼瞧了他一眼,并未训斥,只说:“去班房整理好再回来。” 赵毅应了声,从曹廨走出来,嘴里还小声嘀咕:“这昨晚还一脸心情不畅的人,今日一早怎就天差地别了?还这么好说话?” 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等赵毅整理回来,却见自家参军已经穿戴好,按着腰刀,一脸沉色。 他不过就是出去了一刻,怎一回来又变天了?! 赵毅提心吊胆的问:“周参军要去哪?” 周晟脸色黑沉:“我需出城一趟,三到五日回来,兵曹的大小事暂由你来处理,若是极大的事,直接请示大人。” 说罢,他拿起马鞭便快步离开了曹廨。 赵毅一脸茫然地目送周参军离开。 过了好半晌,他从曹廨出来,问在外头洒扫的衙役:“方才可有谁来过?” 衙役应道:“好似有线报,说是什么滉山匪孽头目有眉目了。” 赵毅闻言,神色凝重了下来。 周参军来衙门数月,赵毅能打听到身世背景,都已经打听过了。 是以,他知道周参军亡父曾为镖师,十数年前,边疆战乱,山匪横行,护镖一行人被山匪所杀,死壮惨烈。 后来衙门剿匪,周参军舅舅也在其中,不幸殉职,也死在了悍匪刀下。 因死伤严重,州府才肯出兵相助,灭了滉山悍匪窝。 悍匪窝虽然剿了,但是仍有一些头目在逃。 大家都猜测周参军是为了复仇,才会回平安县做参军。 后来看知县对其还礼敬三分的态度,便知道这复仇一事,是真的。 这些悍匪在岭南盘踞多年,便是匪窝被灭了,当时逃离岭南,最终也还是会回来,再另起山头称霸称王。 周参军应当就是有了那些头目消息,才会这般急匆匆出去了。 只是为何不多带几个人,只一人,能打得过吗? 赵毅心下尤为担忧。 * 沈清音本还想着今日等周晟回来,再多打趣他几句。 可没等到人回来。 第二日,周晟没来吃粉,更没有让人来提晌食。 那几人份的晌食到底没浪费,最终分为四份,每份八文钱给卖了出去。 第三日,人还是没回来,早间也没见着人,她也就没再做晌食。 这情况就好似前些日子躲她时一样,跟失踪了似的。 这人莫不是又避着她了? 反反复复的。 沈清音忽然就有些厌烦了。 下回他再来撩拨她,她说什么都不会再搭理了。 第50章 一更 第50章 一更 月底了,该算盈利了。 沈清音的心思可都在盈利上。 这个月雨水多,虽有五日没出摊,但收入也没有减少。 有三家铺子从她这里拿粉,她都只是每家卖十斤出去。 每日除了多给黄婶三十文的工钱外,还是能多挣七十文的。 卖了半个月的粉,不算摊子挣的,也多了七百文的收入。 与摊子的总和,都有四贯多呢! 下个月肯定会更多。 沈清音看到美好的日子在向自己招手了。 她将钱一百文一百文的串起来,嘴角都快笑裂了。 一串又一串,满满当当的一大堆铜钱。 她从中又拿了二十串出来。 剩下的银钱存做陆锦佑念书的费用。 这二十串用来交租金,一个月的日常花销。 以及,她要做新衣裳,买胭脂水粉,买首饰! 她又算了一遍,最后只剩下五百文能让她挥霍的。 转念一想,相对比刚来时,五百文已经非常多了。 沈清音将铜板放进大钱袋里,提起来都有好几斤重。 拿着这几斤重的铜板去逛街,可还真有分量。 将铜钱都放好,拿起一串铜钱去敲向了陆锦佑的房门。 陆锦佑打开房门,她便把铜钱递过去:“给你散用的。” 陆锦佑看向递来的一串钱,惊愕道:“嫂子,咱们家发财了?” 沈清音用另一只手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哪有那么容易就发财,这都是嫂子起早贪黑挣来的。” “你也是个大孩子了,自己手里也要有点钱才行。” “我有饭钱,束脩也没到时候交,而且先前周大哥送的笔墨纸砚,还能用一段时间,也没个花钱的地方。” 她一股脑地塞给他:“让你拿就拿着,等哪日揭不开锅了,你手里要有点银钱,也能撑一段时日。” 陆锦佑闻言,默默地接过了银钱。 “好了,你别看太晚书,差不多就休息了。” 陆锦佑点了点头。 沈清音回了屋,因方才陆锦佑提了一嘴隔壁的男人,她躺回到床上,一拳砸向自己前些日子做的艾草枕上。 呵,男人。 * 沈清音只做了早市,到了巳时她就收摊,把东西放在摊位上,让丽姐偶尔看一眼,她就提着分量重的铜钱去买首饰和胭脂。 古代首饰多为铁和铜,银和金那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 铁易锈,不在沈清音考虑内,铜又比铁贵,沈清音只舍得买两支蝶恋花的绳编铜簪。 编绳精细好看,听说还是早些年从其他地方兴起的。 两支簪子就花了她一百八十文钱,虽贵,可戴进发髻中,左瞧瞧右瞧瞧,觉得好看,心情极好。 她又去买了一小盒的口脂。 便宜的粗糙,细腻清香的贵,一小罐子就得一百来文。 既然挣了钱,那就得对自己好点,自是要买贵的。 东西没怎么买,银钱就花了大半,衣服也是做不成了。 只能是再买两双鞋,她一双,陆锦佑一双。 她今早出门时,还特意量过陆锦佑的鞋子,在此长度上再买长些许,刚好。 等买东西回摊子时,已近午时。 她心情极好,可等快回到摊子,在丽姐茶摊前看到好几日见不着人的男人时,心情就不那么好了。 只一瞬,沈清音立马板起了脸,她也没打招呼,直接走过,将东西放到板车上,与丽姐打招呼。 “丽姐,我回去了。” 丽姐瞧了眼坐在茶摊上的男人,诧异挑眉。 吵嘴了? 周晟抬眼望向沈清音,发现她连个眼风都没给自己。 她将东西放到板车上,拉起板车就离开。 他也把两枚铜钱放到桌面上,起身随着她离开。 瞧着她板车上的东西摇摇欲坠,周晟出声:“东西要掉了。” 沈清音闻言,立马停下,转头瞧了眼,发现是自己没捆实板车,正要去重新绑一遍,便见男人上手了。 她冷着脸说:“我就不劳烦周官爷。” 周遭来来往往的人多,周晟便让了位置。 他感觉得出来,她生气了。 也是,前一晚他才做了越矩的事,后一日什么话都没有交代,就直接消失了四日,她生气是应该的。 一路不远不近地走着,回了青石小巷,听见板车轱辘声的黄家兄妹从家中跑出,一口一个婶婶叫着,还帮忙推车。 黄婶也抱着孩子从院子出来,瞧到英娘身后的男人,愣了一下,这二人怎就凑到一块回来了? 她朝着后边的人喊道:“周晟,这几日都没见着你,你去哪了?” 周晟应:“滉山贼孽有消息,我出城了。” 黄婶闻言,紧张询问:“可抓到人了?” 周晟:“只抓到了其中一个排行五的头目。” 沈清音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原来不是躲着她,而是外出公干了。 白气了。 不过,一声不响的也气人。 “抓到一个人也行,总能审出其他人的下落。” “那你呢,伤着了没?” 沈清音停在自己院门前,耳朵也不由自主地伸长。 “只是简单的皮外伤。” 沈清音闻言,腹诽这人怪不把自己身体当一回事的,上回伤成那样了,也还是硬扛着,谁知道他话里的皮外伤是轻还是重。 她拉板车进院子,要过门槛,身后的两个孩子也帮忙推。 正费劲地拉动板车,忽然一轻,她一拉就进来了,扭头一看,才发现门外的周晟弯着腰,一只手就将板车给抬起。 过了门槛后,他才放下。 全程一只脚都没有踏进院子。 她瞧一眼就移开目光,望向那两个小孩,温声谢道:“谢谢你们。” 黄家丰哥儿小大人一般,大气摆手:“不用谢。” 沈清音乐笑了。 周晟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几息,才抬脚转身回自家。 沈清音看着人走了,心下哼了声,跟个闷葫芦似的。 等她歇了一会,将东西卸下来时,地上哐当落下一个锦盒。 她愣了一下,拾起来查看。 她可不记得自己有买过这东西。 沈清音将盒子打开,里边躺着一对红色珠石的耳坠子。 她怔愣半晌,转头看向围墙,忽然就笑了。 真是个闷骚的葫芦。 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就敢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也不怕她昧下耳坠,当做没收到。 她拿起一个坠子,在日头下看,珠石透亮,很漂亮。 若是收下,就是默认了。 默认了二人往后有所发展。 可她要收下吗? 她将耳坠拿回屋子试戴。 为什么不呢? 对方脸和身材顶好的,公职,也有些银钱,还要宝马,自己的宅子。 最主要她对他感觉还是有些的。 反正都没到谈婚论嫁的哪一步,就先接触。 接触过后,没大问题就谈,能谈下来再顺其自然。 她坐在桌前,对着铜镜戴上耳坠,她瞧了半晌,伸手手指轻轻拨动耳坠,红色珠石一晃一晃的,也晃进了她的心湖中,泛起浅浅涟漪。 镜中的女子望着那晃动的耳坠,蓦地弯唇浅浅一笑。 真好看。 * 日暮时,沈清音拉着板车和陆锦佑出来打水。 前脚出来,后脚转头就看到隔壁拿着一个木桶在后头。 她睨了眼他手上的木桶,眼底闪过疑惑。 平日都是两桶水,今日怎就只提一桶水。 手伤着了? 她带着这样的疑问,走到了水井边。 水井边还有两个等着打水的人。 他们看到周晟,忙道:“周官爷你先打。” 周晟没动,依旧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不必。” 那两人面上有些挂不住,也就赶紧打水离开。 后边来打水的人瞧到周晟,也默默退走,打算等过会再来打水。 虽说有个当官的邻居挺好的,还能套上近乎。可这周官爷太冷,太不近人情了,与他说话,也是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叫人尴尬,更是不好套交情,大家伙也就不爱再往他跟前凑。 一时间,水井就剩下周陆两家人。 陆锦佑向他打招呼:“周大哥,这几日怎都没见着你?” 周晟应:“外出公干了。” 沈清音睨了他一眼,先前他倒是与黄婶解释得那么清楚,到了陆锦佑这里,只五个字就应付过去了。 先前到底是解释给黄婶听的,还是解释给她听的? 沈清音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上前拉起绳子绑住水桶。 正要打水时,周晟上前,伸手过去:“我来。” 沈清音提着水桶的手一偏,语声冷淡:“周官爷既然手臂伤着了,就养着,我自己也是能打水的。” 她一眼暼来,周晟只得默然后退两步。 沈清音顿时没了脾气。 不过是试探,还真是手臂受伤了。 水都不能提了,还能是小伤? 陆锦佑惊忧道:“周大哥你手怎了?” 周晟应:“只是些皮肉伤,不碍事。” 沈清音心道既然不碍事,怎就没提两个桶出来? 她收敛心神,和陆锦佑两人合力打满了三桶水。 叔嫂二人绑好水桶,只有陆锦佑与周晟说了声:“周大哥,我们先回去了。” 沈清音也没瞧他。 周晟颔首,等他们转身离开时,他才肆无忌惮地将视线落在妇人圆润的耳垂上。 并没有看到那抹红,也不知她有没有发现东西。 可板车上东西都拆了,怎会没看见? 喜欢? 不喜欢? 收下? 还是还回来? 周晟敛神,打水归家。 回至家中,随意将水桶放置在院子里,便回了屋。 将衣服脱下,手臂有纱布包裹,也不知何时何地牵动到的伤口,有血从纱布渗透出来。 他拿出金疮药和纱布,解开纱布后,打开金疮药的罐子。 伤在后侧,也瞧不清,便只凭感觉随意往伤口撒药粉。 撒过药粉,拿起纱布,嘴咬着一端,动作粗略缠绕过伤口包扎。 第51章 二更 第51章 二更 夜半三更,周晟睡不着。 一阖眼,便是今日那妇人冷漠的模样。 既睡不着,他也松散着衣襟起身出院子。 走到院中,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走到围墙底下,拿起木棍往墙上两重一轻地敲动。 敲了三遍,没有应声,他便放下棍子。 正欲回去,却听到隔壁院子隐约有响动传来。 他定定地望着围墙,半晌,墙头忽地冒出了一颗披头散发的脑袋。 …… 她的出现,总是让他惊奇。 他低声提醒:“慢些。” 沈清音拨开头发,也压声说:“梯子。” 周晟家中翻修过屋顶,也有一把梯子,但那梯子很高。 他压低声:“你先别动。” 他进屋将桌子扛出,另一手还拿着一个半高杌子。 沈清音依着月色看到他搬来的桌椅。 周晟皱着眉头,低声叮嘱:“你小心。” 沈清音心说她小时候山里野,三层楼高的树都爬过,还怕这七尺围墙? 她小心翼翼地翻过围墙,脚试探地往下探。 不期然,一只大掌就抓住了她的脚踝,稳当地放在桌上的杌子上。 她踩下后,才缓缓下来。 周晟的手扶着杌子,同时也在观察她的动作,若站不稳还能立刻稳住。 等她踩到桌子上,再从桌上跳到地上,他的心也落到了实地上。 周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翻墙妇人的墙,也会让她翻进自家中。 他低声问:“不怕锦佑发现?” 沈清音睨了他一眼:“周官爷前些天不也不怕锦佑发现。” 周晟语噎。 自然了,沈清音过来前,还特意跑到陆锦佑房门外唤了几声,等他没反应了,才搬梯子过来的。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过来,想,就付诸行动了。 “这样危险,下回别爬墙头了。” 沈清音闻言,立马转身爬桌子,一看就知道要做什么, 周晟立马拉住她的手腕。 沈清音转头睨他:“早知周官爷不乐意我过来,我就不来了。” 周晟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紧锁着她:“没有不乐意。” 沈清音这才作罢,瞧了眼他握着的手:“男女授受不亲,周官爷还想抓多久。” 周晟松开手了。 人都翻墙过来了,还与他说授受不亲? “周官爷不问我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周晟开口:“为了何事?” 才问,就见她拿出了一个锦盒,那个锦盒正是今日他抬起板车时,放在板车上的。 第一眼看见那对坠子时,他便觉得适合她。 明艳,动人。 周晟看着锦盒,眼神暗了暗,嗓音带着涩然:“不喜欢?” 沈清音将锦盒放到桌面上,也没说喜不喜欢,只说:“到底相识一场,我过来瞧瞧周官爷的伤势。” “别像上回那样,昏在屋中都没有知晓,还是我第一个发现。” 周晟视线从锦盒上离开,回到她的脸上,应:“没有上回严重。” “你若不喜,下回我便买别的。” 沈清音就是不接他这话,而是说旁的:“我瞧瞧,若是周官爷觉得不方便,那我就回去了,省得被人发现我在周官爷的院子就不好了。” 都在院子里了,谁还能发现? 除非是陆锦佑起夜,看到院子里的梯子,再去敲他嫂子的屋,没见着人才能发现。 “方便。”他应。 “那进去点灯。”她说。 周晟看向她:“不怕?” 前些日子他醉酒说胡话,请她过来坐坐,她也没过来。 沈清音朝着他扯了扯嘴角:“怕,很怕。” 周晟:“……” 他可没瞧出来她有半点害怕。 在她眼里,他究竟有多无害? 他转身先行进屋,点上油灯放到一旁的桌上。 沈清音跟着入了堂屋,等烛火亮起,她才发现自己这趟好像过来得挺值。 许是手臂受伤,不好盘扣,也懒得盘扣,周晟衣襟散开,露出了略隆的胸肌,块垒分明的一半腹肌线。 她看了两眼,抬头看脸:“你就这样衣衫不整地敲墙?” 周晟也才反应过来现在的穿着,他拢了拢:“不知你会过来。” 沈清音心说遮什么遮,看伤不用脱衣服? “不用遮,我不在意。” 周晟眉梢微挑,为何不在意? 是觉得他身体不如陆锦程? 他记得陆锦程自小身体就一直不大好,身躯单薄羸弱。 她喜欢那样的? “我瞧瞧周官爷的伤口,我也好安心回去就寝。” 周晟沉默几许,将拢好的衣服脱下。 男人衣衫脱下,沈清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脸,肉体双颜佳绝的男人,在她的面前宽衣解带。 那瞬间,沈清音觉得自己就像是秋日里膏肥的蟹,满脑子的黄。 周晟的胸肌喜人,腰腹紧绷,腹肌流畅分明。 是个人,都想上手摸一下。 只是看到肌肉后,也能看到他身上的旧伤。 刀、箭、枪,还有她不知名兵器留下的伤。 战场凶险,能留下性命,便不可能毫发无伤。 “可怖吗?”他问。 因为他这个问题,沈清音得以肆无忌惮地扫视他上半。 周晟何其敏锐,怎能不知她的视线在他胸口,在他腰腹多停留了两息。 他觉得,她应当喜欢的。 因为她的视线,他喉结上下滚动,也绷紧了发烫的身躯,血液更是沸腾滚烫。 沈清音走到他身后,皱起了眉头,说:“你那伤口都渗血了。” “那怎么办?”他的嗓音不知不觉多了几分哑意。 沈清音扬眉。 他这声音,有些欲。 “自然是拆纱布,上药,再包扎。” “周官爷家里应当是有纱布,有止血的药,放哪了?” 周晟起身,只着长裤往屋中走去。 沈清音视线落在他腰上。 劲瘦结实,瞧着就很有劲。 约莫片刻,周晟便从屋中拿了纱布,剪子,还有一罐子药出来。 沈清音从他手中拿过剪子:“周官爷坐下吧。” 周晟依言坐下。 沈清音站在他的背后,剪开纱布,怕剪刀伤及他,她手落在他的背上,定住。 才一触碰他的皮肤,整个人倏然挺直腰身,身躯也是一瞬间绷紧。 她所碰过的地方,叫人酥麻。 沈清音从身后瞧向那绷紧的下颌线,轻笑了一声。 “周官爷莫怕,我轻些,不会疼的。” …… 他是会怕那点疼的人? 她知道他不是,这话分明就调侃他。 但这样的她,也格外鲜活。 那日,在架阁库查看卷宗时,周晟便想明白了。 他身边危险,难道其它地方就不危险了? 那么多心思不纯,总想算计她的男人,他若是不好好护着,他日她不管是心被伤了,还是身体被伤了,他都会悔不当初。 既然日后会后悔,为何还要逃避? 舅母说得对,不睡着一块不就行了? 日后克服那魇疾后,再合宿一屋也不迟。 沈清音看到了伤口,抿了抿唇,叹了一口气。 她问:“滉山匪孽,可是害周官爷父亲与舅父的山匪?” 周晟低“嗯”了一声。 “我回来,是为了找到这些匪首,报仇。” 沈清音剪了少许纱布,轻拭伤口,温声道:“放松些,别这么绷着,流血了。” 周晟闻言,微微松开握成拳的手。 她道:“报仇固然重要,但别为那么些恶人葬送自己的性命。” “他们死不足惜,可不值得你以牺牲性命做代价。” 周晟默了片刻,才道:“好,下次我会提前部署好,不会让自己负伤。” 沈清音将沾血的纱布放到一旁的杌子上,打开药罐子,闻了闻,有药材味,不似劣质的金疮药,她才放心洒在伤口上。 没一会儿,那滋滋渗出的血就止住了,她拿过纱布:“抬手。” 周晟抬起手臂。 她压低身子,靠近他,气息也落在了他的脖颈、耳后。 周晟身体反应强烈,但并没有遮掩。 毕竟,时下遮掩也只会更显眼。 沈清音缠绕了三圈,说:“天热,纱布得常换,不然会滋生……” 她顿了一下,改口:“伤口会溃烂流脓。” “总归你身边有赵毅,就喊他帮忙。” “再不济,叫陈婶过来也可以。” 周晟:“别与我舅母说,她会担心。” “我又不知陈婶住哪,我怎么去说?” 剪掉纱布,系上蝴蝶结,好了。 “伤看了,伤口也包扎了,我得回去了。” 她放下东西,从他身旁走过时,手忽然被拉住。 她转头,望向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四目相对,似有什么东西在二人相触的视线中流转。 他喉间滚了滚,低声问:“我可有机会?” 没明问,意思却已明显。 此时比他高许多的沈清音微微抬起下巴,“瞧周官爷的表现,这回,周官爷悄无声息地离开数日,我非常不高兴。” “我知道。” “抱歉。” 沈清音点头:“好,这次我便接受了,下不为例。” 他站起,与她一同出了院子。 扶着杌子,叮嘱:“慢些。” “知道了。”她爬得谨慎,虽有爬树的经验,但现在她可惜命了。 等她爬过了围墙,周晟也松了一口气。 忽然就后悔将那墙补上了,这样,她若想过来也能轻易些。 沈清音落了地,压低声说:“过来了,我去歇着了。” 周晟压着声应:“好。” 他垂下视线,落在那锦盒上,轻叹了一口气。 日后等二人水到渠成再赠吧。 他拿起锦盒正抬步回屋,但似乎察觉重量不对,打开一看,锦盒是空的。 周晟无奈一哂。 果然,她不仅爱调侃人,还喜捉弄人。 礼,她收下了。 爱捉弄人的沈清音躺回到床上,很满意今晚自己看到的。 嗯,身体隐疾这一条可以摒除了。 就她目测到的阴影而言,他一点都不像是那个地方有隐疾的。 第52章 一更 第52章 一更 清晨,人来人往的闹市,面摊有客落座。 沈清音转头瞧去,触及男人视线,眼神多了几分亮色。 二人视线相触,也多了一丝往日的不同。 沈清音收回视线,嘴角微微上扬。 她将粉装好,浇上酱汁,再在上方放了两个煎蛋。 放到刚落座的男人桌前,似是与他说,又似与同桌的其他人说:“这煎蛋费油,多添四文钱。” 周晟嘴角上扬,颔首应:“好。” 他给她一种错觉,她就是说煎蛋二百文一个,他都能笑着点头。 吃完了面,他行至摊前,说:“晌午我过来吃晌食。” 沈清音抬眸瞧向他,说:“若下回没个消息就不来吃晌食,周官爷便去别处订晌饭吧。” 周晟颔首:“下回只要不是突发之事,我都会让人来说一声。” 如果他真在别处订,这估计她也不会再正眼看他一眼。 沈清音无奈叹了一声,问:“伤着了,还要去上衙?” “外出公干,皆需回去述职。” 沈清音想起上回也是,伤得比现在要厉害,也得回去述职,不过述职后就归家了。 “那周官爷赶紧去吧,别迟了。” 周晟颔首:“我先走了。” 沈清音目送走了男人,刚要收拾碗去洗,身后冷不丁地出现一道声音,将她吓了一大跳。 “昨日一句话都没有,像是吵架了,今日吃完粉后还说了那么久的话,和好了?” “丽姐你可真闲,说两句话都要盯着。” “我能不闲么?一大早也没什么人喝茶,最多就是多卖几片糕。”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怎么觉得你和你家隔壁的官爷,话多了好些。” 沈清音朝她招了招手,丽姐双眸顿亮,忙不迭凑耳过去。 “你家茶摊来客人了。” 丽姐:…… * 周晟到衙门述职后,便去寻了狱头,询问犯人可有供出其他匪孽的下落。 狱头摇头:“那匪孽就是不肯松口交代其他人藏身处。” 周晟抿唇沉默几息:“将匪孽关押至暗房。” 暗房暗无天日,也不会有任何人与其说话,以此摧毁意志,让其屈服。 狱头应声离开,赵毅也匆匆跑了过来。 “周参军,你没事吧?” 周晟见他来了,说:“你来了正好,给我换个药。” 赵毅惊奇了。 这先前剿匪受伤,也没见叫过谁帮忙上药。 赵毅去库房拿了金疮药和纱布才返回曹廨。 等他看到周参军身上的旧伤时,被吓了一跳。 看得出来,这些伤,也曾有致命伤。 不知不觉,赵毅心下对自家参军的敬佩之心,瞬间达到了顶峰。 走到身后,正欲将就纱布取下时,赵毅沉默了。 这么精细的打结方式,不可能他家参军自己打的。 也没见过哪家大夫是这种打结的方式,倒像是个女子打的。 虽说周参军有了仇人的消息,该高兴,但显然今日的高兴,或多或少都有些别的原因在。 这是和沈娘子面前使了苦肉计? “周参军,你这包扎还挺别致的。”他没忍住说了声。 周晟淡淡“嗯”了一声,没有旁的话。 赵毅解开了结,也就看破不说不说破。 换上药,周晟披上衣服,问他:“我不在的这几日,可有什么要事?” 赵毅摇头:“都只是一些偷鸡摸狗的小事。” 周晟颔首:“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要有什么事,直接去青石小巷寻我。” “对了,参军,前两日参军舅母来过衙门,我们只说参军外出公干了,归期不定,也没具体说去哪了。” 周晟闻言,默了几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从衙门离开,到菜市买了鸡鸭鱼,提去舅母家。 陈氏见他全乎回来,脸色也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将鸡鸭放到笼子里,说:“知道你外出公干,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担心。” “一会将鱼和鸡杀了,给你好好补一补。” 周晟眉头一动,说:“我晌午与同僚有约,就不在舅母家吃了。” 陈氏想了想:“也行,等下午我过去,顺道带过去。” 听到舅母还要来家里住,周晟问:“文哥儿好了?” 陈氏没好气道:“这都几天了,要是还没好,脑子都该烧傻了。” “怎的,不想我过去住?” 周晟摇头:“不是。” 是。 陈氏:“只要你肯成家,请我去住都不住呢。” “我会成家,但不是现在。” 陈氏忽地惊闻此言,抬头诧异看向他:“是真松口了?还是诓你舅母?” 周晟应:“我想明白了。” 陈氏眯上眼:“是吗,与舅母说说看,你是怎么想明白的。” 周晟自是不能如实说,说是因最近实在太多人想算计隔壁的妇人,让他生出便是与他在一起,也不是那么危险的想法。 “我觉得,周家不能无后。” 陈氏听到这话,愣了好半晌,才呐呐口:“你能想明白自是最好。” 周晟待了一会就走了。 他到面摊时,都还未到晌午,沈清音才刚开始做晌饭。 瞧见他来了,将蒲扇递给他,说:“天热,周官爷扇会。” “你呢?” 沈清音将团扇拿了出来:“我扇这个。” 她转动着手里绣有刺绣的扇子给他看:“我喜欢精致漂亮的小玩意儿。” 周晟默默将她这话记在心里。 到底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二人也不宜多说话。 待晌饭做好,周晟与她说:“不用托人给锦佑送,我去送,回来再吃。” 见他闲不住,沈清音便将饭菜装进篮子中,让他去送。 …… 陆锦佑出私塾取饭时,看到是隔壁的周大哥,脚步一顿了,愣了好一会才走过去。 “周大哥,怎是你送过来?” 周晟递过篮子:“正好去吃晌食,离得不远,就顺道给你送来了。” 陆锦佑接过篮子,道了声谢:“我不能在外太久,我就先回了。” 周晟点头。 陆锦佑提着食篮回了饭堂。 与他交好的两个同堂围了过来,问:“陆锦佑,方才那个人就是你常挂在嘴边,在衙门做参军的周家大哥?” 陆锦佑点头。 “他怎么对你这么好?” 陆锦佑应:“他与我阿兄从小一块长大,亲如兄弟,爱屋及乌,自然对我也是极好的。” 可仔细想想,不仅是对他极好,对嫂子也颇为关照。 先前他对嫂子再嫁,是支持的,可却总舍不得。 若嫂子再嫁,以后家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再想见嫂子一面,也得特意绕到面摊,才能与嫂子说上两句话。 若是只嫁到隔壁去,他就能日日见到嫂子,也都能和嫂子说上话。 这个念头自从出来后,就一日比一日强烈。 他心思飘忽地打开食篮,一旁就传来两个同堂的惊呼声。 “陆锦佑,你这吃得也太好了吧!” 陆锦佑也被他们叫回了神,低头一看,只见今日的晌食格外的丰盛。 黄豆炖猪蹄,还有水煮乌鳢,素菜都显得不值一提。 这平时都是一个肉菜,今日怎么就多煮了一个? 即便陆锦佑不当家,也知道这乌鳢骨刺少,且对伤口恢复很好,卖得也贵。 寻常鱼五六文一斤,乌鳢鱼将近二十文一斤。 瞧来嫂子摊子的生意是真的很好,才会舍得买这么贵的鱼吃。 …… 周晟回来,两张桌子都已经坐满了人,沈清音将小桌支起,舀了满满一大碗的鱼肉放在桌上。 她说:“鱼肉对伤口恢复好,吃完。” 周晟望着那一大碗鱼肉,心下愉悦的应了一声“好。” 又问:“饭钱可还够,若不够我再添一些。” 沈清音:“才吃几日,怎会不够?” 有人来吃粉,她也就没再与他说话。 吃完晌食,周晟问:“何时收摊?” “未时就收摊。”她压低声说:“不用你等我,你先回去。” 在这等,太显眼了。 周晟知道风言风语对她不好,也就应了声。 他回去时,路过卖扇子和帕子的摊子,想起她说喜爱精致的东西,他便顿下步子,挑了一把与她那般把形状不同的海棠团扇,还有两条有刺绣的帕子。 她若不喜欢,下次再换新的。 周晟带着团扇和帕子回了家中。 自是不能叫她再翻墙,且他如今手臂带伤,虽翻墙没有影响,可她定然不允,同时她也担心陆锦佑发现。 周晟思来想去,便用木盒装起团扇和帕子。待巷中无人时,用绳子甩过,挂在墙边,她一回来就能看见。 …… 沈清音回到家中,正想去喝一口气,便看到院墙边上悬挂着的盒子。 她:…… 这真是送东西送上瘾了? 她忙去将院门关上,然后才去解开绳子,看盒子里的东西。 她拿起团扇,转动了两圈,不由轻笑出了声。 她说喜爱精致的物件,又不代指团扇。 得亏不是那耳坠般贵重的东西,不然她肯定不收的。 既然是不值几个钱的,那她就收下,等明日收摊时再挑一样东西做回礼。 她将盒子里的帕子取出来,目光不由在绳子上停留。 隔墙说话总是不太方便,声音小了,听着也费劲。 要不,做个传声筒? 她觉得可行,随即就去陆锦佑的屋子,研墨,拿着毛笔写字。 她不擅毛笔,所以控笔力道不好,时轻时重,且繁体字还没学全,就用简体字替代。 纸上的内容,连蒙带猜,应该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写好后,等片刻,墨干后折起。 走出院子,拿了一根草绳,将纸条与指长的树枝绑起,往隔壁扔了过去。 周晟听见院中些许动静,便从屋中出来,空落落的院子,一眼就能瞧见地上的纸团。 他走过去捡起,拆开来看。 上边的字体既不端正,也不全乎,很多都缺胳膊少腿,可却是圆润喜人。 似是怕他看不懂上边的字,还特意在一旁画了几幅小图。 虽不知她要他与做竹筒做什么,可她既想要,那他就去寻。 将绳子拉过来,收好后便出了门,去寻粗竹。 等周晟拿了几个竹筒回来时,他舅母也提了暮食过来。 陈氏将暮食放到桌面上,说:“这几日你就好好休息,我就不过来住了,我在这里,你怕也是睡不好。” 周晟心下微动,应:“好,舅母想什么时候过来住都行。” 陈氏道:“你先吃着,我出去一趟。” 想了想,她伸手:“给我五百文。” 虽不知舅母怎忽然要银钱,周晟还是起身回屋拿了几块碎银出来。 陈氏就只拿了一块碎银:“这约莫就够了。” 她拿过银钱就出了门。 这个时候正是居户下工的时辰,巷子里人来人往,陈氏站在陆家的院子外,朝里喊道:“英娘。” 陆锦佑在家,院门也敞开着。 叔嫂二人正要吃暮食,听到叫唤声,都朝着门口望去,看到是陈氏,沈清音愣了一下。 周晟舅母回来住了,这传声筒还能派上用场吗? 不过,这个时辰,周晟舅母来寻她做什么? 第53章 二更 第53章 二更 沈清音从堂屋走出,问:“陈婶,有什么事吗?” 陈氏没进来,就站在院门外,视线往里探了探,问:“正在吃暮食呢?” 沈清音点头:“陈婶要进来吃些吗?” “不了不了,刚送暮食过来,一会儿与晟哥儿吃,吃完我再归家。” “家里孩子生病,要在家中照顾,也不能常过来,晟哥儿做饭犹做猪食,我也怕他吃坏身子。” “再说外边的饭食,也不知那些厨子去了茅房有没有净手,更不知会不会往菜里吐唾沫。” “沈娘子是经营面摊的,厨艺肯定好,我就寻思着请沈娘子晚间多做一份暮食,让晟哥儿自己来取,每日扣除饭钱后,再多给十文工钱,不知道沈娘子愿不愿意?” 沈清音:…… 陆锦佑:…… 所以周家大哥一日三餐都是嫂子来负责了? 陆锦佑飞快地在心底算了一笔账。 朝食且不算,就晌午和暮食,嫂子一日就能挣十七文钱的工钱。 一个月下来,光是周家大哥给的工钱,他的束脩都齐了。 陈氏的声量不小,路过的人都听见了她的话,便是黄婶家也听了一耳朵。 行人很是艳羡,只顺手做一顿暮食,就能挣十文钱的工钱,这么好的差事,怎就不叫他们去做呢? 不说十文钱,就是五文工钱,他们也会抢着做。 黄婶从家中出来,喊话道:“英娘你便应了吧,一日十文,一个月就是三百文呢。” 沈清音状似犹豫:“可要是我做的饭菜不合周官爷的胃口呢?” 周晟听见她舅母的声音,怕她被为难,便从屋中出来。 才到院门,忽然听见沈清音的话,默默地又退回了院子里。 她能应付,甚至还游刃有余,他出面反倒不好。 况且银钱也该是她挣的。 周晟只觉得十文钱的工钱,少了些。 陈氏道:“我在这住了一些天,天天都能闻到你家饭香,馋虫都被勾出来了,怎可能不合他的胃口?” “再说,猪食他都能吃得下去,不挑的。” 这话,沈清音是赞同的。 那男人过得糙,能果腹就行。 “我做暮食是没问题,但万一旁人说三道四的,怕是不好。” 陈氏大声道:“谁敢说三道四,你来与我说,我带上晟哥儿去和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既然陈婶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先干几日,若是周官爷不喜,我就不干了。” 陈氏立马将碎银拿出来,拉起沈清音的手,直接塞过去:“管他喜不喜,能有的吃就行了。” “这是半个月的工钱和饭菜,英娘你就自己瞧着做吧。” 沈清音应声:“好嘞,我一定会尽心的。” “那晟哥儿的暮食就交给你了。” 陈氏其实更想将“暮食”两个字去了,但现在还不到时候,不也不能操之过急。 沈清音笑着收下了银钱。 陈氏离开回到周家,坐下和外甥一同吃暮食。 “我银钱都给了,你也就别想着去讨回来。” 周晟默默拿起筷子吃饭,低头应道:“舅母都已经做主了,我还能如何?” 陈氏见他始终不抬头,以为他不太乐意,便说:“你知道就好。你既不想我来这住,那我肯定想让你吃好一些。” “这日日闻着陆家飘来饭香,想也知道英娘的手艺极好,总比你在外小食肆吃得要好,也更划算。” 周晟低垂视线“嗯”了一声。 这点不需舅母提醒。 阿音手艺如何,他是继陆锦佑之外,最清楚的人了。 * 隔壁陆家,叔嫂二人面面相觑。 须臾,沈清音说:“估摸着周官爷怕他舅母多想,所以也没有交代晌食是在我摊子吃的。” 陆锦佑:“我也不会往外说的。” 叔嫂二人达成共识,吃饭。 吃着暮食,陆锦佑踌躇片刻,才出声问:“嫂子,你觉得周家大哥长得如何?” 沈清音抬起头望向他,疑惑:“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问题?” 陆锦佑知道自己不善说谎,是以低着头,说:“今日周大哥给我送饭,我同堂也看到了,便说周大哥威风凛凛,英俊不凡。” 沈清音心说这不是明摆着? 不然,能在第一次见面就吸引了她的目光? “你这么一说,也确实几分英俊。” “那嫂子觉得周大哥为人如何?” 沈清音眉梢微微上扬,看向小叔子的眼神里带了些打量。 这分明是在试探。 是陆锦佑察觉到了什么吗? 可她都还没正式谈上呢,这要是都能发现,只能说他太敏锐了。 “人挺好的,总帮助你,也帮衬我摊子的生意。” 她答得不偏不倚。 陆锦佑点了点头,没了下文。 听嫂子的意思,是不讨厌的。 等下回他有机会,再探探周大哥的口风。 …… 入了夜,沈清音瞧着陆锦佑敞开的窗户,想要去拿竹筒都成问题了。 这样偷偷摸摸,总能让她提心吊胆。 好不容易熬到陆锦佑睡了,她才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 等她就着微弱的月色出到院子时,便看到挂在了墙边的竹筒。 她拿起竹筒,才发现底部绑了一圈纸和一圈布,中间还穿了一根绳子。 沈清音惊了,这古代也有传声筒?! 最让她惊奇的,是周晟竟然能猜到她想要竹筒做什么! 他真是神了! 她拽了拽绳子,下一息,墙壁传来轻微敲响声。 沈清音立马绷紧竹筒的线,而后将竹筒放在耳边。 耳边传来男人低沉有磁性的声音:“阿音,能听得清吗?” 阿音二字,犹如小石头落入湖中,涟漪一阵阵的。 沈清音听得出,是阿音,不是阿英。 她脸上笑容顿粲,她对着竹筒说话:“可以听见,很清楚。” 雀跃的声音从竹筒中传来,周晟唇角上扬。 “你怎么那么聪明,知道我要做传声筒?” 她的夸赞,让周晟很受用。 他应:“你要竹筒,且两头打穿,也只要两个,我起初不明白你要做什么,但仔细想想,也就明白了。” 他说完,提醒:“你要说什么,我听。” 沈清音又说:“你怎么知道有传声筒这东西的?” “在一些匠书上看过。”他并未问她如何得知的,他怕听到不想听到的名字。 以前不在意,可时下只要想到她先前与他说过,言之凿凿地说她忘不了亡夫,所以为他守节至今的话,他心中就发堵。 她现在已经松动了,只要持之以恒,不说会忘记亡夫,总能让他也占据一席之地。 沈清音看不见人,也听不出他一如既往的语声有什么变化,也就感觉不到男人心思已经百转千回。 沈清音提起今日他舅母寻来的事,与他说:“工钱我不收了,就全当买菜钱。” “为何不收?” “你想让我与你分得这么清?”她卷着自己的头发,问。 虽然她没有明确地与他说,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可都暧昧到明示了,与谈上也就差亲一下,抱一抱了。 周晟一默。 他自是不想分得太清。 沈清音继续道:“晌午那顿的工钱我就继续收,暮食的工钱我就不收了,当然了,平时买的菜,我和锦佑可都是要多吃几口的。” 周晟闻言,眼中浮现笑意,低声应:“好。” “还有,你想要什么,明日我去给你买,算是今日团扇和帕子的回礼。” 周晟正要应不用,话到嘴边改了口:“都行,若是可以,便选能随身携带的。” 沈清音想了想,问他:“荷包呢?” “可以。” 沈清音:“那就给你送个好看的荷包。” “我针线活不好,便不给你做了。” 一针一线,太费眼了。 他嘴角也噙着笑意:“都行,莫要太贵的。” 沈清音心说荷包再贵,还能贵得过他送的那对珠石耳坠吗? 聊了一会儿,沈清音总觉得这样见不着人说话,怪不得劲的。 又是想念墙头豁口的一天。 两边忽然没了话,静默半晌,隔壁有说话声,她忙把竹筒放到耳边。 “阿音,你可要添一头驴拉车?若想,我先将银钱借你,日后等你挣了银钱再还。” “不要。”沈清音果断回绝。 周晟眉心微蹙,问她:“向我借银钱,你觉得不好?” “那倒不是,先前我也想过买驴拉车,可一想到要给它铲粪便,我觉得我还是可以吃点苦的。” 一想院子里的粪便,她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周晟怎么也想不到,她拒绝的原因竟然是这个。 那边话又继续:“我一想到你每日都要给大黑马清扫马棚,我都觉得又累又脏。” “对了,我想骑一骑你家的大黑马,你何时有空,可以带我去郊外试一下吗?” 她已经肖想大黑马许久了,如今关系近了,也好意思提了。 谁不想一辈子骑一次马,策马奔腾,英姿飒爽一回? 旁人想不想,她不知道,反正她想。 上辈子景区的骑马收费,半个小时一百块,工薪阶层时舍不得,如今有机会,肯定得骑一骑。 突如其来的大方邀约,让周晟有一瞬的猝不及防。 若只有他们二人,算不算是幽会? 第54章 小修 第54章 小修 周晟因伤可在家休养五日。 这五日,朝食和中食,都岔开了客最多的时辰,也算是准点到面摊。 人不多,沈清音也清闲。 她视线落在男人的侧身上。 不由地叹气,能瞧得着,却是摸不着。 这几日,他们两人就在夜里靠着竹筒传声聊会,其余时间也没有单独相处过。 她年少时,没机会谈纯情,临了在有花堪需折的年纪,倒是谈上了。 都是成年人了,谁想谈纯的! 她若是不主动提去郊外骑马,瞧着血气方刚却保守的男人,根本不会提。 不是说非得做什么,但亲密些的接触总该有的,不然还谈什么? 谈什么时候提亲,成亲? 太早了太早了。 收摊回到家中,沈清音朝巷子前后瞧了眼,没有来人,她用绳子拴住了用布包裹的小物件,直接往隔壁甩了过去。 前几日说要给他准备的荷包,她昨日挑好,在上头给他多加了两针,算是诚意。 也不知道这个时辰人在不在,总归礼送过了。 沈清音拍了拍手,回屋午憩。 …… 周晟去配了新马鞍回至家中,便看到墙头挂着物件。 他拴好马,洗过手才过去拿起物件。 拆开外边的布,便看到了藏青色的荷包。 周晟眼底浮现浅笑,拿着荷包进屋。 仔细翻看,便在荷包背面发现绣有一个小小的“周”字。 “周”字端正,与她执笔写的字判若两人。 入了屋中,将用旧的荷包取出,将银钱倒进新荷包里,将旧荷包摒弃在一旁。 粗粝的指腹摩挲着荷包上的字,思索半晌,转身回屋,打开存放金银的匣子。 只取出十数两碎银,遂而添锁锁上匣子。 自行换药,歇息小半个时辰,院外便传来陆锦佑的声音。 “周大哥,我送饭过来了。” 周晟起身走出院子,将院门打开,接过陆锦佑手中托盘。 “不用送,我会去取。” 陆锦佑道:“我正好有事与周大哥说,所以打算和周大哥一同吃暮食。” 周晟闻言,低头瞧了眼托盘,饭菜的量确实多了些。 二人在堂屋中坐下。 周晟给了他一双筷子,问:“什么事?” 陆锦佑道:“明年春,南山书院便招新学子了,虽说先前去的那个月,夫子说我定没问题,但入学还是要考核骑术与箭术,我想周大哥肯定很厉害,就想请教周大哥。” 周晟:…… 他和阿音不像叔嫂,倒像是姐弟。 连骑马都能想到一块去。 他状似思索了两息,应:“行,你散学后便来我家中。” “我先教你箭术,骑术先学理论,等你过些日子休沐,再与你外出教学。” 陆锦佑笑应:“谢谢周大哥。” “有周大哥做邻里也挺好的,等日后阿嫂改嫁了,我也有个能说话的人。” 周晟听到“改嫁”二字,抬眼看了他一眼:“你不反对你嫂子改嫁?” 陆锦佑点头:“阿嫂还年轻,自是要再嫁的,我只希望阿嫂能嫁个好人家,不用再吃苦。” “最好是不要嫁得太远,我也能时常见到阿嫂。” 周晟眉梢微微一挑,没有应声。 会如他所愿的。 吃了饭,陆锦佑收拾碗碟归家。 出了周家的门,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到底是与周家大哥说明白了,他对嫂子改嫁是支持的。 等到了夜里,周晟与沈清音说:“锦佑今日过来,与我说了,希望你嫁得良人的同时,最好不要嫁得太远。” 沈清音闻言,扬眉:“他真与你这么说的?” “嗯。” “他似乎在提醒我,他对你改嫁一事,是赞成的。” 周晟敏锐,更别说陆锦佑稚嫩,转头一想就能知道这孩子的大概意思。 沈清音乐笑了:“所以,他是想撮合你我?难怪了,上回还问我,你俊不俊,为人如何。” 周晟闻言,心下好奇:“你是如何回的?” 沈清音:“我还能怎么回,我就说还可以吧。” “真的,就只是还可以?” 沈清音正想说什么,陆锦佑的窗户忽然打开,传来“吱呀”的一声响,她吓得直接扔下竹筒,做贼心虚地往前走了两步,离墙远一些。 陆锦佑揉着眼睛,朝着棚子的方向望去,声音带着倦意:“嫂子,你在与谁说话?” 沈清音应声:“我想阿娘了,便对月说几句贴己话。” 这时墙后有人,肯定是不能再说想他阿兄了。 陆锦佑想,嫂子还是太孤单了,不然这些天怎么一直在院子里自言自语? “嫂子,夜深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沈清音点头,往屋里走:“你也早些时候休息吧。” 墙壁另一头,忽然被冷落了的男人,不由得呼出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这样隔墙说话什么时候是个头。 等了许久,隔壁也没了声,他知道她不会出来了,无奈笑笑,也回屋了。 长夜漫漫,着实难眠至天明。 * 周晟休养数日,也该去衙门了。 衙门琐事多,虽不需事事亲力亲为,但也足够忙碌,同时还时常出城勘查周边山形地势。 若是回不来,皆会让人去面摊取饭。 十日一晃而过,伤势已结痂,好得差不多了。 周晟十日一休沐,正好可以履行诺言,教人骑马。 同时,周晟也想教她几招御敌防身术。 沈清音今日也就休息,不出摊了。 她打算这天招人,她便是有事不出摊,也能继续做生意,不至于让吃粉的人走空。 再说这两个月也算是挣了些小钱,便也舍得花两文钱做牛车到城门,周晟着拉着千军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 出城门后,周晟掠过牛车,走到了前头。 沈清音她下牛车后,挎着篮子跟在后头,也好似不远不近地跟着。 等附近没了人,周晟才在前头等她。 沈清音见着前边的一人一马,小跑过去,她跑近后,立马把篮子递给男人,声音激动:“可以上马了吗?” 第一次骑马,沈清音还是颇为激动的。 周晟提过篮子,说:“你上去,我牵着走。” 沈清音点头,她摸了摸马头,好声好气地与千军打着商量道:“回去给你喂好吃的,别把我颠下来。” 千军打了个响鼻,似是在应她。 沈清音:“你还真能听得懂人话?” 周晟:“千军确有几分灵性,且它愿意与你亲近,还有我在,不会让你颠下来的。” 他将篮子放到地上,与她说:“握住马鞍,从脚蹬踩上去。” “那你扶稳我,别让我摔了。” 周晟:“你上去,我看着。” 沈清音抓住马鞍,踩上脚蹬上去,余光瞧了眼,周晟的手臂虚空护着,似乎格外恪守男女界限。 大黑马见惯大场面,没有出现受惊的情况,更没有晃动,稳如一座小山。 上了马,沈清音环顾一圈,视野都开阔了。 “好高,原来在马背上是这个感觉。”她感慨道。 周晟提起篮子,牵着马缓慢向前:“千军比别的马要高大。” “那我可以骑着马跑吗?” 周晟:“现在还不行,很危险。” 沈清音策马奔腾,英姿飒爽的幻想破灭。 日头很晒,沈清音喊他,我篮子有个帽子,你递给我。 周晟掀开篮子,水和吃食一应俱全,好似出来踏青的。 他观察一眼,将那小帷帽拿出来,递给她,停下等她戴好。 沈清音戴好了自制的小帷帽,问他:“我们去哪?” 周晟:“附近有溪潭,要去?” 沈清音连忙点头。 都到古代好几个月了,都没有好好放松放松,太紧绷了。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到他说的溪潭。 周晟让千军自行玩水,他也将背上的背篓放到地上。 沈清音看向溪流,溪水清澈可见泥沙。 妇人将布铺在石头上,将准备的吃食都放在上头,然后脱去鞋袜就踩水,似乎全然不在意旁边还有一个男人。 周晟见她脱鞋袜,视线就挪开了。 可转念一想,她且大大方方,他躲闪却显得掩耳盗铃。 他转回视线,落回沈清音那明媚灿烂的脸上,目光并未往下。 沈清音将裤腿卷上,扎了裙摆就踩到了水里。 溪水清凉,脚踩在水里,好似全身都清爽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周晟:“你要不也下来走走?” 周晟确实需要走走。 很燥热。 有天气的缘故,也有男人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缘故。 只是余光扫到腿上的莹白,也能叫人浑身燥热。 周晟也踩入了水中,清凉确实驱散了些许燥热。 沈清音踩到水中滑石,脚下打滑,险些站不稳,身侧的男人眼疾手快地扶着了她的手臂。 “小心一点。” “吓死我了,还以为要摔了。” 她反手抓住了他结实的胳膊,下一瞬就能感觉到手下的肌肉顿时紧绷了起来。 她抬眼看向他:“周晟。” “嗯?” “你是不是从未与姑娘亲近过。” 碰一下就敏感成这样,可不像是亲近过的样子。 周晟面上如常,低声“嗯”了一声。 沈清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那这就有趣起来了。 沈清音一直没松开手,他也一直绷着手臂。 泡了一会儿脚,回到岸边拿起竹筒喝水。 沈清音喝着水,身旁的男人忽然开口:“阿音,有些事我想与你说清楚。” 她转头,好奇地看向他,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得也认真了起来:“你说。” 周晟斟酌一二:“你也知我在军中待了十年,期间我也上过多次战场。” 沈清音听到这里,约莫能猜到他想要交代什么问题了。 要是没有猜错,那要么是身体,不然就是心理,这二者中肯定有一个是有问题的。 第55章 二更 第55章 二更 “我有魇症。”他开了口,定定地望着她,不想错过她任何细微的反应。 沈清音:“什么魇症?” “睡梦中,会时常梦到还在战场上厮杀,甚至身体也会没有意识地做出凶残的反应。” 沈清音愣了愣。 还真是心理问题。 战争型创伤心理障碍。 就是不知道有多严重。 周晟在她眼神中看不到震惊,只有些许诧异。 他心想,她应当不知道魇症的对旁人来说有多危险。 他目光紧锁的她双眸,补充:“若当时有旁人在,我或会直接取了性命,很凶险。” 沈清音点了点头:“你与我说这个,可是想要说,我若是害怕,咱们就这么算了?” 周晟抿了抿唇,虽克制过,但最后还是本能胜过了理智。 “你拿决定。” 沈清音想了想,继而问:“那除了魇症外,还有没有别的,如忽然有人从你身后拍一下你,你会不会忽然也要了那人的性命?” “那倒不至于,只是最好不要如此。身体本能,会先于我所思,先制住那人。” 那还不算严重。 沈清音到底也有所预料,所以也还在接受的范围内。 “周官爷你毕竟在军中待了十年,若是稍有不慎,早就已经交代在战场上了。” “如今不过是还没适应过来罢了,等太平日子过久了,自然而然就好了。” 周晟呼吸微微一滞,似没想过她是这个反应。 “你真这么认为?” 他以为,她无论如何都会有些害怕,可她总是出乎自己意料。 沈清音双目坚定:“嗯,我是这么认为的。” 她应后,便继续喝水。 多大点事,又没成婚,更不用住在一起,这些暂时性的后遗症也影响不到她。 “你若是能接受,我找个好日子,找媒人向你正式提亲。” 沈清音刚喝进口中的一口水,“噗”地一下喷了出来。 她擦了擦嘴角,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提亲?!” 周晟微微蹙眉,似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你方才不是不介意我魇症之事?” “且你我二人互赠礼物,每晚夜话,已是定情了,也该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沈清音:…… 大意了。 古代男人的思维和她不一样。 都没亲上,也没抱过,就直接到最后一步,跳跃得着实大。 方才还觉得他没有与女子亲近过,肯定很好逗趣,可时下她觉得一点都不逗趣。 她复而喝一口水,压惊后,盖上竹筒,转头注视着他。 “周大官爷,你我且算定情了,可都还未真正了解对方呢,就这么快谈婚论嫁,未免草率了?” “我认真的。”周晟起身,将一旁背篓提了过来,从中提出一个匣子,放到石头上,递给她钥匙。 沈清音接过钥匙,问:“做什么?” 周晟:“你且打开瞧瞧。” 沈清音狐疑地打开了匣子,待看清里边的碎银和掺在碎银中的金豆子,似是能猜到他想干什么,吓得她蓦地盖上盖子,直接将锁扔给他。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周晟接住锁头,言简意骇:“聘礼。” 沈清音:“……” 真真朴实无华的聘礼。 这里少说都有几百两了,可能还不止呢。 他这是在利诱她。 但她禁得住诱惑。 “你不愿意?” 她瞪大眼:“这怎么愿意?太快了,在我看来,先是相处一段时日,若是你我适合,那再谈婚论嫁也不迟。” 周晟蹙眉:“一段时日是多长?” “起码要相处过今年,若是周官爷觉得这点时间也接受不了,我瞧我们还是算了吧。” 说着,她站起身,状似要走。 手腕蓦地被抓住,只听他低声应:“好,依你。” 他原以为,他们既然定情,就合该谈婚论嫁了。 不然偷偷摸摸,便是对她名节的轻视。 但她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沈清音坐了下来,暗暗松了一口气。 因着这求亲一事,二人静默了好一会儿。 周晟问她:“这匣子真不收?” 沈清音没好气地看向他:“今日收了,你信不信明日我就带着锦佑携款逃跑。” 周晟淡淡一笑:“锦佑不会同意,你也不会。” “你爱财,取之有道。” 沈清音:“你还挺了解我。” 她心情轻松了,又垂下双足到水中踢水。 她手撑在石头上,瞧了眼身侧规矩的人,喊他:“伸手,摊开。” 周晟依言伸手朝她伸开:“做……” 她将手放到了他的掌心之中。 她睨了他一眼:“你个大男人,怎的还要我主动亲近?” 周晟一怔:“你真是……总出乎我的意料。” 虽是这么说,但还是手握住的手掌,将那手握在自己粗粝的手掌之中。 与他满是茧子且粗糙的手掌不同,她的手相对他而言,很柔软,好似没有骨头一般。 没忍住捏了一下。 沈清音觉得自己的手掌酥酥麻麻的,她问:“怎么说?” 周晟:“就是与众不同。” “不觉得我轻浮了?” 沈清音回忆了一下,说:“我还记得你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瞧够了没,而且表情还特别吓人?” 周晟扬眉:“那吓着你没?” “哦,那倒没有。” “我寻思着,我就瞧几眼,你又不能把我怎么样,我怕什么?” “所以,你那时候是傻了,还是瞧入迷了。” “那当然是……你探我话?!”她瞪他。 周晟眯眸:“我只是想起,你当时来衙门寻我,口口声声说对我没有任何想法,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才谈上,她自是想要保留些美好的形象,是以瞪大眼道:“你觉得我是那么不正经的人吗?” 她想缩回手,一动却被他握得更紧。 “抓得这么紧作甚?不是你先说要避嫌的?怎不见你避了?” 翻旧账,谁不会呢。 周晟瞧着她灵动的表情,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笑意。 以前的日子枯燥乏味,就好像边塞的冬天,除了白茫茫的一片,偶尔能看到的血色外,也没有别的颜色。 可现在,湛蓝的天,盎然的草木,照映得这张脸是如此鲜活,好看。 见他脸上有笑意,她皱眉:“好端端的笑什么?” 周晟唇角噙着笑意:“很漂亮。” 沈清音愣了一下。 周晟:“黄婶说得没错,你的眼睛,很漂亮。” 沈清音眨了眨眼,被夸得忽然就凶不起来了。 “你怎知道黄婶夸过我的?” 她记得,黄婶夸她的时候,他不在。 “我刚走到外头,听见了。” 耳朵还怪灵敏的。 她问:“你说说看,是眼睛的形状好看,还是眼珠子好看。” 周晟:“不仅仅是外形,而是眼神,澄澈透亮,很干净。” 沈清音嘴角微微上扬。 但忍不住腹诽她眼睛干净,心里可浑浊了。 这才牵上手,她都已经在琢磨什么时候上下其手了。 她算是清楚了,出来工作后对男人心如止水,不是因为工作耗费了她的精神气。 而是因为身边的男人没有胸肌,没有腹肌,没法勾得她心神荡漾。 两手相握了一会儿,她晃了晃:“该松了,手心都是汗。” 周晟松开了她的手。 瞧出来了,他不用太过小心翼翼,担忧唐突了她。 沈清音洗了洗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水,望着湛蓝的天,闭上眼感受清风徐徐,很舒服。 她道:“下回你休沐,我们还来这里。” “嗯。” 周晟也很享受这种感觉。 能让人静得下心来。 晌午吃了沈清音带来的包子点心,便打道回城。 沈清音过了想要骑马的劲头,与他并肩走了一会儿才上马。 她骑在马背上,问他:“你要不要一块,能回得快些?” 要是他骑马,她坐在后头。 周晟摇头:“你我未成亲,不合适。” 沈清音没忍住小幅度翻了白眼。 他这么规矩,真真白瞎了他那么欲的肉体了。 山不见她,她自去见山。 且等等,等他们熟一点,她才好亲近。 自然了,她的亲近是正距离的,不是坦诚相见的那种亲近。 沈清音自觉好色,但不下流。 同时,在这个封建的古代,她也承受不了未婚先孕的后果。 快到城门时,沈清音下了马,先挽着篮子回城,周晟跟在后头。 回到青石小巷,也才是平时收摊的时辰。 黄婶带着孩子在巷子里与人说话,见她回来,问:“这一大早就不在家,去哪了?” 沈清音:“去庙里上香,拜财神去了。” 另外一个妇人开玩笑道:“财神可有给你什么发财的指示?” 她笑应:“自是有的。” 一匣子金银,可不就是指示,只不过她抗住了金钱的诱惑。 要是今日金钱加上美色,她还不一定能扛得住。 说着话,周晟也回来了。 黄婶问:“真巧了,你也回来了。” 周晟喊了声:“婶子。” 黄婶与他说:“你舅母过来了,说你今日休沐,本想带孙子过来陪你说说话的,但久久等不到你回来,就走了。” 周晟解释:“今日办了些私事,也就出了门。” “你们聊,我先回了。” 他牵着马从旁走过,他没看沈清音,对方也没看他。 黄婶纳闷地瞧了一眼周晟,又看了眼与妇人唠嗑的英娘。 这二人怎瞧着好像比先前还生疏了? 竟连一声招呼都不打了。 第56章 一更 第56章 一更 近来的天着实太热了。 沈清音效仿旁人解暑的法子,家里添了两个竹夫人,她与陆锦佑一人一个。 所谓竹夫人,就是竹子编制成长形圆体,中间镂空的竹制物。 竹子偏凉,中间镂空,凉风也可在其中环绕,夜里抱着睡,也能起到解暑的作用。 天太热了,除了竹夫人,沈清音也做了绿豆糖水,早早收摊回来,趁着白日日头大没人打水,吊在井中。 吊半个时辰再提起,喝进去透心凉,也能消消燥火。 沈清音拿着大蒲扇和凳子躲到阴凉地方盯着,以免被人拿走了。 黄婶家的两个孩子也嘴馋,就陪着她一块在旁边守着。 黄婶过来寻孩子,见着他们三个排排坐,好笑道:“为了这口吃的,你们也不嫌热。” 沈清音给自己扇风的时候,也顺道给两个孩子扇些余风。 她应:“我就想这一口吃的解暑了。” 黄婶凑到井边瞅了一眼,说:“你吊了大半桶,这么多?” 沈清音:“我打算给婶子家送些过去,又给周官爷端一海碗过去,自然也就多做了。” 黄婶早间就见她泡绿豆,说要做绿豆糖水,也要送一些给自家,也就没有什么可诧异的。 “说起周晟,你们两家事怎回事?” 沈清音许是心虚,腰背微微挺直,反问回去:“什么怎么回事?” 黄婶:“自是你与周晟了,这么些天,你们便是遇上了,招呼都不打一个,好似陌生人一样。” 沈清音心说避得太过,都让黄婶怀疑了。 “也没有婶子说得这样,平日里都是有打招呼的。” 黄婶:“不打招呼,瞧都不瞧一眼就走过,我都碰上三回了。” 沈清音撇嘴:“我下回改,见着周官爷的面就立刻打招呼,省得婶子还帮数着。” 黄婶也不疑有其他隐情,只说:“周晟也就看着面上冷,你若与他打招呼,他也会应。” “知道了知道了,一会我就守着周官爷回来,与他打招呼。” 黄婶:“真想敲你一下,可真气人。” 一点也不开窍,真想给敲开窍了。 这两人都没个进展,都给陈氏给愁坏了,上回带着孩子过来时,也寻她说了好些话,让她见缝插针帮忙撮合。 可如今二人连见面都不打一个招呼,也没缝给她插呀! 沈清音不解:“敲我作甚,我都应了打招呼。” 黄婶叹气,默默将不为人知的心思藏起来,随而问道:“你摊子可寻到人帮忙了?” 沈清音:“找了一个大娘,没干两天活,就一直想让我和她的侄子外甥,亲戚相看。” 黄婶:“……这也太没分寸了。” 沈清音继续道:“我让她第三天不用来了,还在我摊子上骂了好久,还是隔壁茶摊东家说我县衙认识了人,才将人吓唬走。” “昨天又来了一个年轻一点的大姐,话里话外一直向我打听这石磨粉怎么做的,今天我被问得烦了,让她明天也也不用来了。” 黄婶沉默了,半晌才道:“你这石磨粉也算是平安县里的头一份了,这城里的面摊,也就数你那摊子卖得最好,不盯着你,还能盯着谁?” 沈清音叹气。 估计之后,还是会有人琢磨出来做法,所以她只能趁着还没琢磨出来时,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先将银子挣了。 黄婶:“你若寻不着人,早间我也出去给你打个下手。” 沈清音摇头:“要真忙不过来,茶摊的女东家也会过来帮忙,再找找吧。” 人是好请,但就是想请个能让人省心的。 唠嗑了一会,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心想周晟差不多回来了,也就将水井里的绿豆糖水提起。 她提着水桶,和黄婶领着两个小尾巴回去。 正巧,就将巷子迎面碰上刚下衙回来的周晟。 沈清音立马扯着嘴角,笑喊:“呀,周官爷回来了。” 黄婶:“……” 周晟:“……” 她这忽然怎了? 平日里生怕旁人知道他们的关系,连眼风都不给他一个。 若换做以往,周晟点头便回了,但今时不同往日,颔首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沈清音应:“回周官爷的话,我们去井边吊绿豆汤。” 黄婶拍了她一下:“好好说话。” 周晟瞧着黄婶拍她,嘴微张了张,还是止住了要制止的话。 好好的,打她作甚? 沈清音顿时端正起来:“一会给周官爷送一些过去。” 周晟点头:“好,那我便先回去了。” 等他走开,黄婶说她:“你方才笑得太假了。” 沈清音:“我可真了。” 周晟闻言,嘴角微弯。 过了半刻,沈清音端了一大海碗的绿豆水敲响隔壁院子。 “周官爷,绿豆糖水好了。” 周晟从屋中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好像还冲了一水。 天热,从外回来,身上衣服都能背汗湿了。 沈清音将绿豆糖水递给他,低声说:“你搭好东西,我晚上过来。” 周晟眉梢跳了跳,低声说:“太危险了,且被人发现,对你名声有损。” 沈清音闻言,睨了他一眼:“不让我过来,那为了我的名声着想,我不过来,我们以后也别一同出门了。” 说完就转了身。 周晟也拿她没法子,只能说:“好。” 夜深人静,便是有人瞧见了黑影,也只当是小贼行窃。 若真如她所言,往后就隔着墙说说话,也不出门了,与先前又有什么区别? 沈清音转回头,说:“绿豆糖水还有些冰凉,你赶紧喝了。” 周晟点头,目送她离开。 见人走了,才端着一大海碗的绿豆汤进屋。 她送吃的,都是大份大份的送,就没送过小份的。 周晟喝了一口糖水,确实很清凉,应该在井中吊了许久。 …… 夜色渐深。 这几日陆锦佑散学回来后,还到隔壁院子练了小半个时辰的箭术,所以晚上也睡得格外早,而且还睡得很沉。 沈清音为了验证,还在外头轻声喊了他几声,没有回应后,她才放心爬过墙。 周晟已经在另一边等着了,她从围墙下来时,他时刻警惕。 她身形一晃,周晟立刻伸手扶,手掌落在纤细柔软的腰身上。 沈清音只觉得手掌覆在的地方,都是他掌心的温度,很热。 沈清音松开手,抓住他的手臂,从杌子慢慢下来。 周晟收了手,细细摩挲了一下指腹,想再深度触碰的念头很强烈。 他闭上眼,克制压抑下这龌龊的强烈念头。 “我去酒肆买了夜宵,可要吃些?” 沈清音拍了拍手,以及身上衣服沾上的灰尘。 “都有什么?我最近好像都胖了些,少吃一点。” 周晟闻言,回想方才的触感,却觉得刚好。 他说:“有卤鸭掌,酸奶酪,五彩元宵。” 酒肆掌柜说,这些都是女儿家喜欢的,他也就买了。 沈清音闻言,眼神都亮了:“吃!吃完这顿,往后少吃些就是了。” 周晟:“你吃得已经够少了。” 沈清音走到水缸前,舀水洗手,好似在自家一样,没有一点不适。 她睨了他一眼:“与你相比,我确实是吃得少。” “你太能吃了,还得是家里富裕,不然也经不住你这么吃。” 周晟:“……” 好好的,怎又扯到他了? 沈清音晃了晃手上的水渍,说:“你快去拿吃的,我来收拾桌子。” 周晟自是不会让她做搬物的重活,与他说:“吃食就在厨房灶台上,你去拿,我来搬桌椅。” 她去拿油灯,往厨房走去,小嘴叭叭不停:“下回我教你下厨,你可以不做饭,但不能不会。” “我可与你说了,你若要娶我,得会下厨,不然我才不嫁。” 周晟听到她说“嫁”“娶”,提着桌椅的动作一顿,眼神晦暗地往厨房看去。 还有半年之久。 沈清音欢喜地提着食盒从厨房出来,她提到桌子上,打开食盒,将里边的吃食端出桌面。 两个卤鹅掌的量很足,三个酸奶酪,一碗五种颜色的元宵。 沈清音忽然就想小酌了,问他:“我记得先前吃席时还剩了些桂花酿,你放哪了?” “你要喝酒?” 沈清音:“我想喝一小杯,不碍事的。” 周晟起身:“似放在厨房,我去取。” 他进厨房寻到了先前剩下的小半坛酒,倒在碗中浅抿了一口。 入口都是腻人的花香,几乎尝不出酒味,应当不会醉人。 他拿着酒和茶杯出来。 明知私下相约是不对的,但他也没有过多制止。 她只要一句话,他就能松口。 或者说,他也不是那么想制止。 他拿酒出来,见她端坐着,问:“怎么不吃?” 只见她笑吟吟,声音轻快的说:“在等你呀,人不齐,不动筷。” 她的话就好似裹上了蜜糖,准确地砸进了周晟心底。 周晟眼底翻滚着浓郁的欲望。 想要将人早早娶回家中的欲望。 第57章 二更 第57章 二更 清酒和卤鹅掌最配了。 喝完一杯,沈清音杏眸看向周晟:“再给我倒一杯,好不好?” 她一喝酒,那双黑眸就湿漉漉的,昏黄的光亮,映得柔光水亮,叫人没法拒绝她的要求。 周晟默默拿起坛子,给她再倒了一杯桂花酿。 总归也没什么酒味,喝了也无事。 她吃了一个酸奶酪和几个元宵,就吃不下了,剩下的全由周晟解决了。 酸奶酪和元宵太过甜腻,他许是吃过更难吃的食物,再不喜的食物,他也能面无变色的下咽。 夜宵吃完,周晟将食盒拿走,进屋倒茶水,就见她已经拿着酒坛子在灌酒了。 他几步上前,将酒坛子拿过时,才发现酒坛子已经空了。 他看向她,只见她弯着眸子笑:“就几杯酒,哪有这么容易醉人。” 周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你一会怎么回去?” “回去?回哪去?!”她睁大双眸,问得无辜。 他不过一时没盯住,她竟已经喝懵了。 “周官爷。” 周晟放下坛子,看向她:“怎了?” 先前就与她说,要不要换个称呼,她怕下回嘴瓢喊岔了,也就没换。 沈清音抱上酒坛子,笑着看他:“方才你摸我腰了。” 周晟没想她说的这个,喉间滚了滚:“我是扶你。” “可也是摸了,不是吗?” 周晟坐下,凑近,望向双眸迷离的她,美艳得叫人挪不开视线,他声音低沉的询问:“那你想如何?” 沈清音似乎等的就是他这话,她忽然就伸手过去,把手放在了他的腰腹上。 “摸回来!”她应得理直气壮。 周晟怔了。 男人二十有七的年纪,浑身燥火,又正值夏日,浑身的火气一瞬间就涌了上来。 偏那手还不大规矩,还揉了一把,周晟蓦地抓住了她的手,声音喑哑:“阿音,我们还没成婚。” 沈清音抬起头:“就摸一下,为何还要等到成婚?” “要是我们一年还未成婚,你还不让我碰了?”她盯着他,眼神带着质问。 周晟想她许是醉了,便哄道:“阿音,莫闹了,你该回了,我翻过去给你开门,你再从正门走。” 沈清音却是不应,反倒问他:“你想娶我?” “自是想的。” 她顿时来劲了:“那总归要成婚的,只不过是摸一下,为何不行,还是说你尚有顾虑,所以只敢幽会,不敢给碰?” 周晟对上她理直气壮的质问,顿时哑然,总觉得他们两人反过来了。 他成了被调戏的那一个。 他松开了桎梏的手,说:“只一下,我就送你回去。” 沈清音得逞了,顿时笑了,手再次落在他的腰腹上。 她问得天真:“你这腰腹的肉,怎这般紧绷?平时也是这么硬吗?” 虽然绷得紧,但还是能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肉带着弹性。 沈清音即便没有碰到胸口,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跳得很快, 她双耳也渐渐的染上了绯意。 她也是第一回 这么胆大。 周晟听着她无心的话,还有不可忽视的触感,膝上的手渐渐握拳,呼吸也几乎停滞,嗓音沙哑:“不是。” 她似乎好奇,温软的手掌腰腹上捏了几把,还戳了一下。 周晟似快绷不住了,低低唤了一声:“阿音……” 声音带着丝丝欲,呼吸似乎都粗重了些许。 沈清音放过他,收了手,低头道:“那我回去了。” 周晟暗自呼了一口气,端起方才端出来的茶水,一口灌完,方才杯子,蓦地起身走到围墙下。 “你且等等,我去给你开院门,送去你回去。” 沈清音得偿所愿,乖巧“嗯”了一声。 周晟身手利落,翻了墙,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闹出来。 只是开院门时,有细微的吱呀声传来。 沈清音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弯唇一笑。 手感可真好,原来肌肉是这种感觉。 这酒还真是好东西,还能让人借酒发疯。 也不知道上回周晟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是装醉。 第58章 有色心,也 第58章 有色心,也 一如既往的清晨,摊前来往都是行色匆匆,为生活所奔波的老百姓。 沈清音一眼就瞧见人群中的周晟,眼里顿时有了笑意。 瞧着大步走来了周晟,沈清音免不得胡思乱想。 周晟长得俊,且身高腿长。 要是有朝一日,她魂穿回家,他身穿跟着她回到现代,只要给他办得合理身份,他不仅能当等模特,还当得了演员。 让他演个杀手或将军,定然能红透大江南北。 但这些只能是她的美好愿景。 日后的日子如何,谁都无法预料,那就只能过好当下。 周晟走到摊前,也没看她,只管坐下。 沈清音端面放到他面前,因着有旁人在,也不好调侃他。 昨日她回了陆家,还在院子吹风醒酒,就听到隔壁传来水声。 阅文资深的沈清音,一下子就猜到了他在做什么。 她等水声停了,才往隔壁扔了几根树枝。 扔小石头太危险,稍有不慎就能将大黑马与它主人的脑袋砸破。 晓得周晟耳目聪明,她也没等他走近就直接说:“夏日虽热,也莫要贪凉。” 叮嘱完后,便回了屋,也不想隔壁院子的男人听了她的提醒后,是否还能睡得着,总归她睡得很香,一觉至天明。 这还未开过荤,甚至克制着婚前不逾矩的男人,只是被心上人撩拨几下,夜里不冲冷水澡,根本无法冷静入眠。 沈清音放下面便去忙碌了,周晟抬头看了她一眼。 颇为无奈。 周晟尸山血海都爬过,也没怕过,愣是怕她这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妇人。 或许已是妇人了,所以她胆大得很,也放得开。 周晟也并非怕臊的人,在军中,再荤的话都听说过,他躲着她,不过是不想让她看到他眼底藏起来的欲望。 朝食吃完,他走到摊前放了铜板。 “晌午我再过来。” 沈清音抬眸看向他。 她心说,可算是舍得正眼瞧她了。 “周官爷最近上火,晌午我便做些丝瓜汤,让周官爷去去火。” 周晟:…… 他听得出她是在揶揄他,揶揄他昨日夜半洗冷水澡的事。 他就知她不会放过调侃他的机会,还真是乘隙而入,见缝插针,逮了机会就揶揄。 周晟唇角上扬,随即又压下,俨然平日冷漠的模样。 “随意。” 二人交谈,就好似只是寻常的商客的关系,没有半分旖旎的氛围。 等周晟走了。 帮工的年轻妇人才问:“东家,我们面摊还做晌食?” 沈清音应道:“晌午就多做两三人份的晌食,多挣一些,也能平摊些伙食费。” 妇人点了点头,也没问多余的话。 这妇人是沈清音新招的帮工,与她现在的身份一样,也是个寡妇,叫柳三娘。 虽也是寡妇,但柳三娘是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 大抵最近因为这个身份饱受流言蜚语,所以她对对方也多了两分恻隐之心。 柳三娘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虽然长得好看,但因为寡妇的身份,打扮得非常朴素,身上的衣服都是灰扑扑的。 她来了两日,还挺合沈清音心意的,她也因此轻松了不少。 沈清音轻松,精力便也就旺盛,晚间也就睡不着了。 夜里睡不着,也没个人说话,翻墙头也就成了常态。 她刚爬到墙头,低头一看,凭着院子里的灯笼亮色,她一眼就看到叠放在墙边的几个木箱。 她诧异地看向院子里等着自己的周晟,语声惊讶:“什么时候弄的?” 周晟已然习惯了她翻墙头的举动,所以对于她突然冒头,也不惊讶了。 她便是什么都不干,也想寻个人说说话。 他站在一旁道:“先下来。” 沈清音翻过墙头,踩在一阶一阶的木箱上,稳稳当当地走下。 她问:“你摆成这样,也不怕下回你舅母过来时,看到这些箱子就想到咱们俩的事。” 他舅母的眼睛可毒着呢。 她可没忘,上次他翻墙头都没有抓个正着,他舅母一下子就联想到了。 周晟扶着她的手,说:“舅母就等着呢。” “若是发现了,无非就是让我去与你提亲,我若推脱,急的是她。” 沈清音从最后一层箱上跳下。 “反正我可与你说了,我今年不宜成婚。” 周晟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不宜,就喜欢这样。”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沈清音:“我没有。” 周晟默了一下,又说:“今晚买了烧鸡。” 沈清音:“你怎的又买了夜宵,我都胖一圈了。” “我几乎晚晚都吃独食,早间见到锦佑,我都觉得心虚。” 说起陆锦佑,沈清音也觉得奇怪,自从上一回险些撞破她和周晟聊天后,他便没有再出过声。 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现她和周晟的事,若发现了,她就如实说。 她坐下后,周晟给她扯了鸡腿。 她接过鸡腿,说:“你明日再去买些桂花酿回来,我还可以和你小酌两杯。” 周晟看了她一眼:“不买。” 没喝酒就已经让人招架不住了,上回喝了酒后,全然没有道理可讲,活似市井的登徒子。 沈清音撇嘴:“我小酌两杯,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周晟算是明白了,当初第一次见面,她没有被自己吓到,反倒是自己被她瞧了个遍。 她有色心,也有色胆,这是周晟这段时日的体会。 沈清音吃了一个鸡腿就不吃了,洗手后就去拿草喂大黑马。 千军也给她面子,递过来就吃,哪怕那根草还不够塞牙缝的。 周晟将剩下的烧鸡吃了,也去洗手。 沈清音也凑了过来,好奇:“你一个大男人,怎的还这么精致,竟要用澡豆洗手?” 周晟从一边的盒子给她拿了一颗新的。 “刚买的,以前不用。” 她接过闻了闻,除了淡淡草药味外,也没别的味道,她将澡豆放进盒子里,问:“怕我嫌你?” 周晟颔首“嗯”了一声。 “夏日我汗重。” 沈清音退后两步,在他洗手时候,蓦地从他后腰抱着了他,把脸埋进他的后背。 周晟不设防,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抱,浑身一绷,双手也蓦地抓紧了盆沿。 “阿音,莫要胡闹。” 硬实的后背上,最先感受到的,是女子身上无法忽视的软肉。 抵在背上,挤压摊平。 周晟喉头滚动,沉暗的热浪在眼底漫开。 一些龌龊,阴暗,甚至是欲念极深的念头在心底浮现、翻涌,可不过片刻,却硬生生让他压进了骨子里。 不可以。 若是没有了规矩,没有了克制,与那只会为了繁衍后代的野兽又有什么区别? 沈清音可不知男人脑海里的挣扎,她只管顺着自己的意,箍着他的腰腹,她用力闻了闻,说:“我没胡闹,我只是想与你说,我喜欢这味道,太阳热烈的味道。” 他洗过澡,身上干爽,有着特别阳刚的气息。 相对比斯文俊秀的男人,沈清音觉得他这样的更对她的喜好。 她觉得,她对周晟先于对异性的喜欢,更多的是生理性的喜欢。 想摸。 想抱。 想亲近。 但这男人太过古板了。 她不主动,他也不会进一步。 还是那句话,山不来,她便自行去见山。 见她没有松手的打算,周晟双手覆在她手背上,想要拨开她的手,便听她声音带着些许软糯:“就让我抱一下嘛,我喜欢这样。” 周晟感觉得出来,他所坚守的那堵墙,正在慢慢地被她侵蚀。 “周官爷。” “嗯?”声音喑哑。 “我能更过分一点?” “不能。” 沈清音睁开眼,立刻缩回手,顿时没好气道:“你怎就与那贞洁烈男一样,碰一下都不行!” 周晟呼了一口气。 险些被她的话给气笑了。 她还真像女登徒子。 他有时候都忍不住想,她与他在一块,到底是图他这个人,还是图他身子。 沈清音坐回桌边,拿了零嘴吃,嘟囔道:“可真没劲。” 周晟将手放进冷水盆中浸泡,平复半晌,才转身走回去。 给她倒了茶水:“我们这样已然不对,若是最后真没把持住,你先有身孕,不好的名声会跟随你一辈子。” 沈清音抬眼睨他:“谁要与你做那些事,你想得倒是美。” “我只是想与你亲近,好似说得我有多急色似的。” 她将杯子放下:“我回去了,怪扫兴的。” 她就不信了,一点一点的试探,他这石头早晚能凿穿。 周晟晓得她也没生气,就是埋怨两句罢了。 护着她翻了墙,等了片刻,知道她平安落地,才去收拾。 往常冷冷清清的院子,因她夜夜造访,墙角多了几个木箱,屋檐下也添了两盏照明的灯笼,院子也多了几盆花卉。 周晟呼了一口气。 虽说夜里多了个人说话,日子也有了生活的气息,可她也是真磨人。 * 清晨天色微亮,沈清音和黄婶将物件都绑上了板车时,院门就被敲响了。 沈清音说:“我让柳三娘来家里一块出摊。” 黄婶问她:“真定下了?” 沈清音应外边的人:“等会儿。” 她洗手,低声应黄婶:“我觉得柳三娘挺老实本分的。” 黄婶压低声:“瞧人可不能瞧表面。” 她擦手,点头:“我会注意的,若是苗头不对,就将人辞了。” 她去开了门,将柳三娘叫了进来。 给她介绍了黄婶。 柳三娘低头唤了声“婶子”,甚至都没有四处瞧,确实本分。 沈清音朝陆锦佑的屋子喊:“锦佑,你直接去私塾吧,不用跟我出摊了。” 陆锦佑拿着挎包出来,瞧见柳三娘,晓得有人帮嫂子推车,便应:“那行,趁着时辰还早,我去与周大哥练拳。” 黄婶打趣道:“不考文状元,要考武状元了?” 陆锦佑笑笑不语。 前些日子,周大哥找了他,与他提了几年前险些欺辱了嫂子的那个禽兽。 说是快要放出来了,为了避免再发生几年前的事,周大哥让他跟着他练一些防身术。 能自救,也能在危急关头拖延时间。 沈清音:“去吧,能强身健体,挺好。” 陆家的人短命,陆锦佑必须要有好身体才行。 陆锦佑出了门,去了隔壁。 周晟见到他,也不意外,便开始教他一些最简单防身术。 陆锦佑重复着动作,视线落在给千军喂干草的周晟身上。 “周大哥。” “何事?”他转头看去。 陆锦佑舔了舔干燥的嘴角,才开口:“教我练拳时,何不一并教了我阿嫂?” 周晟收回视线,应:“孤男寡女,不合适。” 陆锦佑默了好半晌,再度开口:“我时常喂猫,都发现梯子每日所放的位置有所不同。” “墙上有青苔,除却了修补过的地方外,还有一处很干净。” “且夜里我总能听到一些动静。” 周晟停下了喂马的动作,他拍了拍手,转头看向陆锦佑,很是从容平静。 “这事,你就当不知,别让你嫂子难堪。” 陆锦佑复而沉默了片刻,才带着不安,问:“周大哥,你会娶我嫂子的,对吧?” 周晟点头:“会。” “只要她应。” 第59章 亲戚 第59章 亲戚 晌午,周晟带着赵毅,以及另一个衙差到面摊吃晌饭。 赵毅许久没吃过沈娘子做的晌饭了,今日听到周参军叫上自个去吃晌饭时,天知道他心中有多激动。 这说明周参军不防着他了! 说不准,他很快就能吃上周参军的喜酒。 沈清音招呼他们去隔壁茶摊坐下,顺道帮衬丽姐的生意。 柳三娘往几个衙差那边瞧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询问:“东家,你先前唤的那位周官爷,真是当官的?” 沈清音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三个人里头,就数周晟最出类拔萃,便是坐姿也板正。 她点头:“虽是当官的,可那男人从战场回来还没半年,可凶了,你离远些,我来招待就好。” 柳三娘闻言,恍然道:“我就说怎觉得他们一来,我就觉得后背阴凉阴凉的。” 周晟看过来,两个妇人立马转开了视线。 前者心虚,后者害怕。 这古代未出阁的姑娘,喜欢的大多是斯文俊秀的男子。 成了婚后,大概会喜欢周晟这种,中看也中用的。 柳三娘手脚麻利,也勤快,她可不想日后因为周晟,而少了个帮手。 周晟略一蹙眉,虽未听到二人在说什么。 但依着这段时日与沈清音接触,对她越发了解。 她避开他的视线,显得心虚,十有八九是在说他,且还不是什么好话。 饭菜端过隔壁茶摊时,赵毅连忙端菜:“沈娘子你唤一声,我过去端就好。” 沈清音笑笑:“不过几步路,不打紧。” “对了,赵官爷不忙了?怎有空来吃晌食了。” 赵毅默默地看了眼自家参军,随即讪笑:“忙过了那阵,现在不是那么忙了。” 他看周晟的那一眼,沈清音自是没有错过。 她也饶有兴味地看了眼周晟。 莫不是因为醋了,特意公报私仇,所以不让赵毅再来摊子? 周晟给两个下属分了筷子,说:“别那么多话,吃完赶紧查案。” 沈清音笑了笑,朝着丽姐道:“给三位官爷上壶好茶,算我账上。” 赵毅立马谄媚道:“沈娘子大气。” 沈清音笑道:“日后还要做席,还叫我。” 赵毅连忙点头:“一定,一定。” 周晟看她:“若有席,我会与你说。我们两家离得近,不用舍近求远。” 赵毅看了眼自家参军。 对对对,他远,他远,就周参军你近。 沈清音应:“那就先多谢周官爷了。” 她端着托盘回了摊子。 有柳三娘帮忙,她再也不用不停地装粉舀料,甚至还能有空闲与人唠几句。 那边丽姐给他们上了一壶茶,便趁着空闲串到隔壁摊子,戳了戳沈清音的后背。 沈清音转头:“怎了?” 丽姐将她拽到一旁,压低声道:“你们二人真有情,便赶紧定下,那周官爷家底不错,还是当官的,你可得抓紧了,莫要错过了,往后你当上官娘子,还能照拂照拂我。” 沈清音:“没有的事,乱说。” 丽姐白了她一眼:“我是过来人,我能看不出端倪?你们平日是话少,可对上眼神就不一样了,一个裹了蜜,一个瞧旁人冷冰冰的,瞧你时,却又似水。” “夜长梦多,感觉先把这男人定下,才能万无一失。” 沈清音没想到还是被人看出了端倪,要是这样的话,在重名声的古代,还真得提前先把亲定了,成婚的事再另说。 她对成婚的事,没有太多抵触。 只是觉得没怎么相处久就谈论成婚,为时过早。 相处半年,顺其自然,能继续走下去就成婚。 周晟和赵毅他们吃完晌饭就直接离开了。 行至街市,周晟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脚步一顿。 “参军,怎了?”衙差询问。 周晟看着人群中转了身的人,摇了摇头:“许是看岔了。” 已故的人,不可能还活着。 大概只是有几分像的人。 周晟转头回望了一眼摊子上的妇人,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就是有几分像,他也不希望她碰上。 * 沈清音收摊,自己拉着板车回到青石小巷,经过黄婶家的围墙时,就听见院子传出说说笑笑的声音。 大概是有客人,她也就没有多想。 路过院门时,往里瞧了一眼。第一眼看见的一个清瘦背影。 许是听见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上的声音,院子里的人都转头往外看。 那清瘦男子也转过了头,他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模样清隽,让觉得眼熟。 沈清音与青年对上了视线。 望到那双眼睛,也不知怎的,身体忽然就有些走不动道了。 这双眼睛,有些熟悉。 应是沈英娘的记忆,让她觉得熟悉。 沈清音还在恍惚时,院子里的黄婶道:“英娘你可算回来了,你家的锦佑的姑母来了。” 陆锦佑的姑母? 这么些年,沈英娘的记忆里也没有亲戚来探亲,她还以为陆家已经没别的亲人了。 沈清音好奇地移开视线,环顾院子。 院子里,除了陌生的青年,还有一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小姑娘,以及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院中青年,以及那个妇人的眼睛,都和陆锦佑双眸很像。 记忆里,好像在陆锦程和陆母去世后,这姑母也来吊唁了。 只是这三年来,陆家姑母都不曾再来过,忽然出现,让人有些匪夷所思。 那妇人看向侄媳妇,上下看了眼,笑道:“锦程媳妇变化还挺大,我都有些不敢认了。” 沈清音不知对方只是来串门,还是为了其他事,秉着来者是客的道理,还是客客气气地唤了声:“姑母。” 陆氏颔首站起,转而与黄婶说:“既然英娘都回来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黄婶点了点头,不由得多瞧了两眼跟着陆氏来的青年。 俗话都说外甥像舅,也不是没道理的。 陆锦佑和他哥俩兄弟,最像他们亲爹的人,是陆锦程。 而眼前的青年,也就是何家二郎,像他舅舅,自然和锦程也很像。 黄婶视线从何二郎身上挪开,落在英娘身上。 这陆家姑姑以前是个好的,可二十几年过去了,期间也不过见过几面,寥寥几句家常,如今到底变成什么样了,也没人知道。 若是回来骗钱财的,就何二郎那张酷似陆锦程的脸,说不定真能把英娘哄得团团转。 黄婶的担心,从见着何家母子三人到现在,一直持续。 沈清音拉起板车回自家,过门槛时,何二郎也帮忙推了一下。 她转头道了声谢。 进了院子,沈清音领人坐下,倒了三杯茶。 “姑母你们先坐,我这一身汗,先去换一身衣裳。” 陆氏点头,态度不冷不淡:“你去吧。” 沈清音回屋换了身干爽的衣服,从屋中出来时,就见到陆氏不在堂屋,则站在堂屋门口打量着院子。 陆氏问:“怎忽然在外搭了个棚子,还弄了两个灶台?” 沈清音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解渴后才应:“面摊要蒸粉,厨房太小,不方便。” 陆氏点了点头,又问:“锦佑还在私塾念书吧?” 沈清音笑笑:“自然。” 她不信方才陆氏没向黄婶打听。 陆氏回来坐下:“那锦佑什么时候回来?” “夏日酉时才散学。” “姑母怎忽然来了,来前也没让人先说一声,我也好买些菜。” 陆氏:“快到你婆母和锦程的忌日了,就来了。” 她望向年轻的妇人,意味深长:“你也守孝三年了,快要出孝期了。” 沈清音一时不知对方提这做什么,点头应:“是有这么一回事。” 陆氏说了这话后,就没说其他的。 沈清音仔细回想,离陆锦程忌日还有好几天,且陆母也是继陆锦程半个多月才伤心过度去的。 这加起来差不多要一个月时间,他们总不能留下来一个月吧? 陆氏接下来的话,印证了沈清音的想法。 “我们要住一段时日,家里的屋子也够,二郎与锦佑一个屋挤挤,我和三娘就睡在偏房。” 沈清音面上也不惊讶,只为难道:“偏房早已杂物成堆了,收拾起来也麻烦,且我早间五更半就起来忙活,响动大,也怕影响到姑母休息,不若我另寻住处……” 还没等她说话,陆氏便截了话:“我这次回来,得住上大半个月,若去住客栈,不知要花多少银钱,杂物多,收拾就是了。” 陆氏继续道:“我们三人在这住,自然也不会吃白食,每日暮食的菜,我会去买。” 他们都这么说了,能赶人吗? 显然不太可能。 陆锦佑以后说不准能当官,既要当官就不能留下污点。 只要她们不曾撕破脸,那就还是亲戚。 既然她不嫌吵,想住那就住吧。 反正早间天不亮被吵到的人又不是她。 陆氏究竟只是单纯回来祭拜,还是有别的目的,很快就能明朗。 若是目的不纯,再撕破脸也不迟。 * 周晟下衙回到青石小巷,就看到陆家门前放了许多要扔的旧物。 他有些诧异。 牵马走近,就见一个青年搬了个半旧的柜子出来。 许是听到马蹄声,青年转头朝他望了过去。 待看到青年那张熟悉的脸,周晟脚步一顿。 定定地看着那青年。 恍惚间,他好似看到了年少时的陆锦程。 怔愣间,便听见女子念叨的声音:“那柜子擦擦还能用,不用扔。” 沈清音拿着抹布从院子中走出,就见何二郎定定站着,显得有些茫然。 她顺着何二郎的视线望去,看到了抿唇淡漠的周晟。 周晟视线从青年身上挪开,朝着她颔首,继而牵马从旁走过。 等人走了,何二郎才低声问:“表嫂,那男人怎回事?方才看到我,就停下不走了,冷沉着一张脸,好似我欠了他银钱似的。” 沈清音可不爱听这话,只应:“那是县衙里当官的官爷,他平时就是这样,只是不爱笑,人挺好的,还时常关照锦佑。” “还是个官爷?” 看着人进了院子,她也收回视线,说:“柜子搬回去,擦一擦就好。” 诶,这家里住了外人,夜里也不能去寻他了。 也不知没她的相陪,他能不能因此难眠。 第60章 难眠 第60章 难眠 陆锦佑散学回到家中,看到院中收拾出来的东西,愣了。 走过院子,到了檐下,便看到堂屋中有一个男子。 正要出声询问是谁,就见男子转过身来,他蓦地瞪大了眼睛,一声“阿兄”脱口而出。 只是喊了之后,他便清醒了。 眼前的人不是阿兄,只是有五六分像而已。 男子应:“我是你二表兄,三年前见过的。” 陆锦佑这时才想起,自己除了关系疏远的亲戚外,还有这么一门亲。 三年未曾有只言片语,也没有问候,忽然出现,只怕不是寻常的走亲戚。 虽与阿兄长得相似,可比起是来给嫂子添堵的来说,这几分相似不值一提。 陆锦佑回过神,也清醒过来了,他喊了一声:“二表哥。” 问:“我嫂子呢?” “锦佑。” 忽然,厨房那边传来嫂子的叫喊声。 没一会,沈清音就围着围裙从外走了进来。 “你家姑母来了,带着你二表哥三表妹一块来,你表妹在收拾屋子,你姑母串门去了。” “姑母要在家里住一段时日,等过完你阿娘的忌日再回去,这段时日你表兄暂时与你住一屋。” 陆锦佑闻言一怔。 这么久? 两三日还好说,可差不多一个月呢。 他平日在私塾,不会过多相处,可平日里招待他们不就成了嫂子的活? 白日天不亮就起来忙活做蒸粉,蒸粉后还得出摊,下午回来好不容易能歇会,还要应付他们,给他们做暮食。 想到这些,陆锦佑的表情险些在客人面前维持不住。 他应:“好,我去收拾一下屋子。” 陆锦佑没什么表情就进了屋。 沈清音自然瞧得出陆锦佑在隐忍着情绪,心里顿时安慰了起来。 起码比起有血缘的血亲,这孩子还是坚定站在他嫂子这边的。 片刻后,陆锦佑从屋中出来,叫上他表兄进屋。 虽然不喜,但陆锦佑骨子里还是有教养的,不会闹到面上去。 进了屋,陆锦佑与何二郎说:“表兄就将就与我同睡一榻了。” 何二郎瞧得出来便委婉道:“锦佑表弟,我阿娘来平安县是为了你,不是来添堵的。” 陆锦佑垂下眸子,不让对方看到他厌烦的神色,他问:“既然姑母是为了我,为何这三年了无音讯?” 何二郎惊诧道:“你不知,你阿嫂没与你说?” 陆锦佑抬头看向他:“我该知道什么?” 何二郎说:“我阿娘这么些年没来看望你,是怨舅母宁相信一个外姓人,也不相信你的亲姑姑。” 陆锦佑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可事实证明,他阿娘没做错。 嫂子三年如一日未曾变过,咬着牙也要供他入学。 可亲姑姑,仅是因为气阿娘,便一眼都没有回来看过,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 何二郎见表弟老神在在,似乎丝毫不好奇所为何事。 “表弟你不想知道是何事?” 陆锦佑应:“我只知我嫂子为了供我入学,几番累倒,我不想听一些给嫂子泼水的话。” “不管是谁,我都会与其翻脸。” 何二郎听得出,这话是在警告他们。 何二郎皱起了眉头,说:“且不说表嫂是真心,还是为旁的,可当初舅母弥留之时就有遗言……” 话还没说完,外边就传来陆氏的声音。 “锦佑回来了?” 何二郎的话被打断了,他只道:“让我阿娘到时与你说吧。” 因为这寥寥几句话,陆锦佑对这突如其来的亲戚生出了极度的厌烦心理。 既然三年未曾来过一会,那就一直别来,两两相安无事多好。 表兄弟二人从屋中出来,脸色不太对,陆氏一眼就瞧出来了。 “怎么了?” 何二郎摇了摇头:“无事。” 陆锦佑态度冷淡地唤了一声:“姑母。” 陆氏也感到了他的冷淡,原本还有几分期待的心情,顿时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也随着这态度冷淡了下来。 沈清音做完了饭,陆氏和她闺女也不知道来帮忙端菜。 第一天来做客,她忍…… 忍不了!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笑问:“姑母,丹娘在家是不是都不帮忙,只等着姑母做完饭才从屋中出来吃饭?” 要是寻常往来的亲戚也就算了,可什么礼不带就算了,态度也算不上热络。 而陆家姑母的态度,一来了就把自己往半个婆母的位置上摆。 算什么,算来当大爷? 她可不惯着! 陆氏表情微微一僵。 还没等她说话,何二郎朝着屋里喊:“丹娘,还不出来帮忙。” 那叫丹娘的小姑娘当做没听到,也没出来。 何二郎只能去帮忙。 饭菜上桌了,沈清音唤了声:“锦佑,把饭给周官爷送去。” 听到周官爷,陆氏一愣:“周官爷,谁?” 陆锦佑端上饭菜,应:“隔壁周大哥。” 说着就端走了。 陆氏也想起了隔壁周家有一个独子,先前听说去从军了,这是回来了,还混了个官当? “他没娶媳妇?怎的还是你给他做饭?” 沈清音:“未娶妻,他舅母怕他吃不好,花钱请我做饭。” 陆氏到底没见过隔壁男人,也没有多疑。 许是知道能吃饭了,那小姑娘就从屋子里出来了,沈清音讶异道:“呀,丹娘你在呀,我以为你不在呢。” 说到这的时候,母女俩的表情都不大好了。 沈清音当做没看见,自顾自的念着:“你这小姑娘家家的,都还没许人家呢,连端菜这点活都不干,以后咋找人家呀。” 与其让别人做极品亲戚,她先做了,省得欺负到她头上来。 何丹娘立刻红了眼,才落座又站了起来:“我不吃了!” 说着就跑回了屋。 陆氏也黑了脸。 “我们是客,有你这么对客人的?!” 沈清音朝着陆氏笑了笑,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姑母,我本来不打算说的。” “可是姑母来这么久了,笑都没有一个,你家丹娘更是招呼都不打一声,我也没有拿热脸贴人冷脸的习惯。” “姑母来,都知道不仅是为了祭拜来的,那还不如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我凭着自己本事吃饭,也没得到姑母一针一线,如今三年没来,忽然过来要住这么久,凭什么我伺候你们?” 陆氏冷着脸:“你以为我想来?” “你是明知故问是不是?” 沈清音微微扬眉。 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还是说,沈英娘的记忆里,有什么不重要的事被遗忘了? “若非当初我那嫂子不信我这个亲姑姑能教养好锦佑,我何至于生分至此!” 陆氏也站起了身:“这饭我也吃不下了!” 她也回了屋,屋中就剩下沈清音和何二郎。 她抬眼看了眼何二郎:“别说我不厚道,我不曾受你们任何的好,你们客气我也客气,你们没法好好说话,我也不会好好说话。” “你去拿碗,留些饭给你阿娘和妹妹吧。” 何二郎面上讪讪,只得点头,复而去厨房拿碗。 沈清音看了眼院门,暗道陆锦佑怎的还不回来? 仔细又想了想刚陆氏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是真有心养育陆锦佑,不可能三年未有只言片语,现在三年一满就过来了,肯定是有利可图。 沈清音闭上眼,仔细回想沈英娘的记忆。 奈何一下子也记不起来。 陆锦佑过了一会就回来了。 只剩下三个人吃饭,他也没问为什么姑母和表妹没出来吃饭。 沈清音给他夹了一块肉,算是奖励。 好孩子,沈英娘没白养他。 吃过饭后,何二郎还算有点眼色,自行帮忙去洗碗。 等他洗完了饭,沈清音才喊上陆锦佑:“去打水了。” 何二郎也跟着去了。 到底自家也要用,自然要去帮忙。 他们才到井边,周晟后脚就来了。 周晟去打水,不仅看到了想见到的人和陆锦佑,还见到了方才那个青年。 陆锦佑打了招呼,给二人介绍:“这是隔壁周家大哥,这是我表兄。” 晓得对方是官爷,何二郎也忙称呼对方一声官爷。 周晟朝着何二郎点了点头,视线从沈清音身上一略而过。 沈清音要去打水,周晟正要上前,何二郎更快。 “表嫂,我来。” 他直接上前,将先前周晟的活给抢了。 周晟紧抿唇站在一旁。 望着打水都费劲的何二郎,转头看向沈清音。 沈清音朝着他咧开嘴角一笑。 一笑之后,又立马正经了起来,不再瞧他。 周晟静默。 让他们朝夕相处大半个月? 不可能。 * 打水回到家中,母女俩也不出门了。 沈清音回屋,陆锦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嫂子,我有话说。” 沈清音:“进来吧。” 这孩子真有教养,和何家那个姑娘完全不一样。 幸亏当时没跟着他姑母生活,不然还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陆锦佑跨过门槛,往外瞧了眼,见没人后才轻阖房门,走了进来。 他走到嫂子跟前,压低声说:“嫂子,我不想他们住这么久。” 沈清音叹了一口气,说:“等过几天我寻个由头,让他们搬出去,最多给他们一些银钱住小栈。” 陆锦佑摇头说:“不用,方才我给周大哥送饭过去,他说先前租了一个院子,已经交了租金,如今还剩下一个月的租期,若是嫂子不愿与他们住,就让他们去那院子住。” 沈清音面露诧异。 “周官爷不是有院子怎的还……” 她话语一顿,忽然想起他先前为了躲她,可有段时间没回来,感情院子是那时租的。 他可真浪费钱。 都不住了还继续租着! 败家子! 她琢磨了一下,说:“等过两三天再提。” 早间她早早起来忙活,陆锦佑还好一点,如今不熬夜了,早睡早起才温习。 他们这几人肯定是不适应的,两三天后,也会被折腾够呛。到时再提,巴不得要走。 夜里梳洗回了屋子,沈清音躺在床上。 周晟有没有难眠她不知道,但她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这小半个月下来,几乎每晚都吃夜宵,调戏一下大龄纯情硬汉。 可现在夜宵没了,也没法调情了,有点不习惯。 唯一的夜间娱乐都没了。 烦人。 闭上眼,正要强迫自己入睡时,一些旧事记忆蓦地涌上了脑海中。 她睁开了眼。 算是明白陆家姑母为什么三年,偏挑这个时候来了。 三年前,陆锦佑母亲弥留之时,叫来了乡下的长辈做公证。 只要沈英娘守孝期满三年,也供锦佑继续念三年书。 待三年期满,她改嫁之时,这宅子可卖出,届时能拿走三成做嫁妆,余下的再给锦佑买一座小宅子,再留一些做束脩。 那时,陆锦佑也快十三岁了,也算是个小大人了,也能靠抄书挣些银钱。 这宅子有几间屋子,且院子也大,离闹市也不远,按照现在的价格,最少也能卖得四百贯左右。 她就是拿三成,也大概有一百多贯。 余下两百多贯,花一半买一处小宅子,也能有一半剩下。 只要陆锦佑能守得住这银钱,用做束脩和生活所需,也能用到十八岁。 事实也证明了,陆母看人是没错的。 沈英娘压根就没想过要卖宅子,也没打算再改嫁。 而陆家姑母也确实不是能托付的人。 陆家姑母就是因为嫂子的不信任,也因为这三成卖宅子的银钱没有到自己的钱袋中,所以一直记恨到现在。 也不知这次来。 究竟是防着她哄骗陆锦佑的银钱。 还是想从陆锦佑手中哄骗银钱。 不过,管他的呢。 只要不卖房,他们也骗不到。 且陆锦佑也不笨,心眼子多着呢,自然不可能被人骗。 想明白后,沈清音心下轻松了,闭上眼酝酿睡意。 只是过了小半个时辰后,本该入睡的人确实愤忿睁开双眼,抱着竹夫人在床上滚来滚去,就是睡不着。 她的夜宵,她的纯情硬汉! 第61章 长嫂如母 第61章 长嫂如母 沈清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便是睡得晚,还是早早就起来了。 这个时辰不过寅时,大多数人都还在睡梦之中。 青石小巷安静,只有一家发出柴火噼里啪啦响声,还有物件磕碰声,水声传来。 扰了院子其他人的清眠。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偏房屋中传来何丹娘烦躁的声音:“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黄婶听到这话,看了眼身旁一头汗的英娘。 沈清音昨晚没睡好,今日一大早又要出去忙活,燥得很,她直接就应:“睡睡睡,回你自家睡去,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不知道帮忙就算了,还嫌亲戚忙活吵到你,哪来这么大的脸!” 黄婶听着她一点都不客气地骂人,差些没笑出声来。 偏房里没一会儿就传来哭声,还闹着要回家的声音。 陆氏只好低声安慰,随后朝外道:“她一个孩子,你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又不是我家孩子,姑母不好好管教,有的是人管教她,再让我听见她埋怨一声,立刻走,我这庙小,容不下她这尊佛!” 隔壁周晟忽然听到她的声音,不由地一笑。 她是个不受气的。 这优点很好。 周晟望向隔壁院子,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 也不知道这何家人何时才搬出去。 当时那院子也没退,心里想着总归也不用多少钱,也就闲置着了,没承想还能派上用场。 陆家院子偏房的哭声更大了,似乎是从没有人这么说过自己,脸皮子薄,一时挂不住。 黄婶瞧见这动静,压低声问:“这才过去不到一天,就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沈清音:“还能是什么事,空手来之后,还高高在上地说要住到我婆母忌日之后,说暮食的菜他们负责,可我也不稀罕,再说现在才七月上旬,八月才走,我能不气?” 黄婶:“快一个月呢,你受得了?” 沈清音弯唇笑了:“我受不了,他们也别想过得舒服。” 黄婶:“还是你有办法。”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晓得他们来是干嘛的吗?这几年都不闻不问,不可能平白无故地过来。” 沈清音大概讲了一遍当年的事。 黄婶听完后,惊讶道:“锦佑他娘还做了这个决定!?” “那这宅子真要卖了?” “卖什么呀,现在又不是不能挣钱。” “我寻思着锦佑姑母这么早就过来了,就是防着我早早找好卖家,串通好,暗着高价,明着低价,挣差价。” 黄婶好笑道:“要是锦佑姑母知道你这面摊挣得的银钱,才知道自己多疑多虑了。” 沈清音想了想,又说:“若是她只是怕我贪多,也不图锦佑的银钱,我倒是对她没有多大的意见,也能高看她一眼。” “但若是也想着分一杯羹才来的,我没法不低瞧她。” 黄婶将面浆舀到蒸笼上,摊开。 “这银钱呀,是个好东西,又不是个好东西。” 沈清音拿着铁钳夹了夹炭火,说:“好好的,怪银钱做什么,分明是人没坚守好自己的底线。” 天色微亮,何家的人也起了。 沈清音也没叫人,只和陆锦佑说:“我留了粉,你就在家里吃了早饭再去吧。” 陆锦佑点了点头,实在不想让她们知道嫂子的摊子在哪。 许是说话难听的沈清音离开了,何丹娘才肯从屋子里出来吃朝食。 吃着早饭,陆氏便开了口:“锦佑,你还是防着些你嫂子,省得她昧下卖宅子的银钱。” 陆锦佑听着姑母的话,眉头紧拧,听到后边的话,抬头看去:“谁说要卖宅子?” 陆氏道:“你以为你嫂子是真的心甘情愿供你念书?” “世上哪有这么多无缘无故的好呀,还不是当初你娘不在前,找了人来公证。许诺沈氏,若能供你三年书,等她孝期一满,便可将这宅子售出,她可带三成做嫁妆改嫁。” “不然你以为她能任劳任怨供养你三年?” 陆锦佑眼神恍惚了一瞬,但仅是一瞬,又随之坚定了起来。 “所以呢,所以姑母这次过来,只是为了过来叫我提防嫂子?” 瞧着外甥冷着一张脸,陆氏也冷着脸:“我好心还被当成驴肝肺了?!” 陆锦佑面色严肃的说:“姑母,或许你是好心,但是我不想听到说我嫂子不好的话。” “你这孩子怎就这么轴呀!我还能害你不成?!”陆氏有些生气。 沈氏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母子俩怎就这么信沈氏, 陆锦佑端端正正地放下筷子,一脸正色地看着姑母:“姑母不了解,所以我会如实告知姑母。” “姑母说要我防着嫂子,可姑母可知一个寡妇要供养一个学子有多不易吗?” “面摊生意不好时,嫂子冬日会去给人浆洗衣裳,一双手洗得干裂,冻得发紫。” “夏日冒着炎炎夏日,她也会为了几文钱,顶着烈日随人去采花。” “她供养你,不过是为了这宅子的三成银。” “为了三成银,所以要把命搭上?” “什么意思?” 陆锦佑站起,一字一顿说:“就在今年四月,嫂子累倒了,在鬼门关走了一圈,险些没熬过来,昏睡了整整三日。” “若真依姑母你所言,那嫂子全然可以将我随意丢去村子里的小私塾,也花不了几个钱,可她没有,送我去的是最好的私塾。” “南山书院有研学,我去了,还用了一贯钱,嫂子更是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想问姑母,若当初是姑母抚育我,能否做到这个地步?” 陆氏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何二郎先开的口:“我们不知道这些。” 陆锦佑不疾不徐道:“不知道,所以我现在在告诉你们。” “姑母赌气,三年未曾有过只言片语,我不怪姑母,但也请姑母莫要抹黑这三年来一直含辛茹苦抚育我的嫂子。” “长嫂如母,我将嫂子当成母亲一样对待,若有人中伤,中黑,我会坚定不移地站在我嫂子那边。” “我吃完了,姑母,表兄表妹慢用。” 说着就转身离开了,也不看其他人的表情。 余下的母子三人都沉默了。 何丹娘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被宠得有些娇蛮,她撇嘴道:“阿娘,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待在这里。” 陆氏睨了她一眼:“闭嘴,这是在外头,不是在家里,由不得你耍小性子,往后你若是再怎么胡闹,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不仅被别人说,还被自己亲娘说,何丹娘一扔筷子,恼道:“不吃了不吃了,我要回家!” 陆氏一拍桌子:“闭上你的嘴!” 何丹娘捂嘴哭着跑回屋去了。 何二郎道:“阿娘,要不咱们等过了表兄的忌日就回去,等到舅母忌日再来。” 陆氏立刻坚决道:“不行,得盯着。” “再说了,我也是陆家的女儿,这宅子也有我一份,凭什么一个外姓人都能分得三成,我一文都不得?” 何二郎想了想:“万一这宅子不卖呢?” 陆氏抿了抿嘴,说:“若不卖就算了,若卖,一定要有我的一份。” * 沈清音频频往人群望去,待看到熟悉的人影时,眼神都哀怨了起来。 四目相对,二人好似都很平静。 周晟坐下后,她脚步轻快地端来粉,放下:“周官爷吃粉了。” 周晟点了点头。 为了她的名声,周晟抑制着想多看两眼,想多言两句的冲动。 可他觉得,这抑制似乎快要到边缘了。 昨晚,周晟一宿未眠。 天热是其次。 总忍不住多想,她若是多瞧几眼那何家二郎,会不会勾起她那些尘封数年的记忆? 原本她就难以忘怀亡夫,如今又多了个像亡夫的人,她会不会因此动摇与他在一块的心? 又会不会对何二郎多了几分对亡夫追思的寄托。 沈清音回到摊位上,瞧了眼男人。 诶。 瞧得着,摸不着,更碰不着。 日子一直这么持续了几日。 周家和陆家,就没有一个人是能睡得好的。 何丹娘也瘦了一圈,眼眶底下的乌青最是明显。 陆氏瞧着也心疼,可又不愿离开平安县。 可要是去住小栈,一宿一间起码要二十文,两间就是四十文,半个月下来就是六百文。 还要一日三餐,这大半个月下来,起码得一贯钱。 沈清音寻到陆氏,开门见山地说:“我也知你想做什么,我就明明白白地与你说,这宅子不卖。” “等到婆母忌日时,我会立下字据,你爱信不信。” “另外,锦佑拿了他存下来的散用,寻了个小院子,屋主同意只租一个月,他想让你们搬过去住。” 陆氏闻言,皱紧了眉头:“怎的,要赶我们走?!” 沈清音没好气道:“我叫你一声姑母,是因为我不想锦佑难做,至于你想干嘛我也不拦着。但你们睡不好,我们也歇不好,日日见着你那闺女黑着一张脸,我也烦得很。” “没准哪一日,我和她干架,也不是没有可能。” “再说,真要赶你们走,锦佑至于花那个冤枉钱给你们租院子吗?” “他心疼我这个嫂子,也还敬你们这亲戚,莫要把最后一点情分给消磨了。” “锦佑学习极好,将来就是不说当官,考个举子也是可能的,到时真当了举子,情分没了,你们也别来走动了。” 陆氏沉默地听着。 这几日她也听了儿子的话,说陆锦佑读书很刻苦,还去过南山书院研学,说是来年很大可能进入南山书院。 南山书院出来的学子,大多有所作为。 来时,她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宅子卖出去了,一定要有她的一份。 可现在待了几日后,想法也有了些变化。 她那份不能少,但也不能和外甥闹得太难看。 先不说日后能不能中举子。 就说时下,听巷子的人说,周家儿子从军回来后,在衙门当了个正九品的参军。 便只是九品,也是个官老爷。 而且这个官老爷还格外关照陆锦佑,有这个关系在,她也不能与外甥闹得太难看。 第62章 二更 第62章 二更 晚间,陆锦佑敲了嫂子的门。 沈清音开了门,往对门看了一眼,又看向他:“咋了?” 陆锦佑将手里的一串铜钱提了起来。 见状,沈清音露出了几分诧异:“你姑母他们给的?” 陆锦佑点了点头:“院子的租金,三百文。” 沈清音想了想,压低声说:“别要,还回去,麻烦人给的钱不能要。” 现在又不缺这三百文了,自然不能叫人落了陆锦佑将亲戚赶走的话柄。 陆锦佑晓得嫂子爱钱,要是说不能要的钱,那就是真的不能要。 陆锦佑过来没一会儿,又拿着铜板回去了。 沈清音松了一口气,既然能拿银钱过来了,就说明已然讲通,明日估计就能去看宅子了。 想着明日人一搬走,夜里又能约上夜宵,心情顿时畅快了。 晚上就寝时都没有那么难以入眠了。 早间出摊,因着柳三娘孩子发热不舒服,请了两日假,是以今日沈清音是自己出摊。 拉着板车出门,陆锦佑和何二郎也帮忙扶了扶。 何二郎道:“表嫂,若不然我给你拉板车吧。” 对这个面上还有些教养的何二郎,沈清音还是愿意给两分好脸色的。 “不用,我自己能出摊,不然难说得清楚。” 正说着话,就听到了马蹄声。 是了,早间做粉的时候,就听到隔壁开了院门,有马蹄声传来。 想是早间他睡不着,带大黑出去放风。 大龄单身纯情硬汉那哪都是硬邦邦的,晚上能睡得着才怪了。 沈清音抬头望去,打招呼:“周官爷这是打哪儿回来呀?” 周晟目光从何二郎身上掠过,回到她的笑容粲然的脸上,状似冷淡地应:“城中巡查了一周。” “周官爷可真尽责。” 他颔了颔首,看向锦佑,问:“可是要与你阿嫂一并出摊?” 陆锦佑摇了摇头:“不出摊,一会儿还是会去周大哥家练拳。” 周晟点了点头,从旁走过。 沈清音与表兄弟二人说:“行了,不用你们帮忙了,我自己一个人能出摊。” 周晟到了家门前,往拉着板车的瘦小身影瞧了一眼。 实在不行就先定亲,他也有名分帮她,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若是她嫌弃驴要铲粪,他来收拾。 总归铲千军的粪便一马也是铲,多铲一头驴也是铲,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进了院中,周晟洗了一把脸。 定定地望着那扇围墙。 片刻后,陆锦佑来敲门,他才收回视线。 他教陆锦佑练箭术,问:“你家姑母何时搬走?” 陆锦佑应:“昨日已经收拾东西了,一会儿我提前去私塾,先带他们过去。” 话到最后,他又说:“我阿嫂不是那么肤浅的人,不会因二表兄酷似阿兄,便会寄情于他人。” 周晟抿了抿唇角,心道他了解他阿嫂,却又不是很了解。 他阿嫂在对人外貌上,还是有些肤浅的。 他若长得普通,怕也入不了她的眼,更不会有现在,将来。 心下虽然清明,但面上还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 沈清音收摊回家,黄婶早早就坐在家门前的门砧石上坐着等她了。 她打招呼道:“婶子不在家里,在这坐什么?” 黄婶摇着大蒲扇,说:“自是乘凉,顺道等你。” “等我作甚?” 她停下唠嗑。 黄婶笑眯了眼:“你家姑母一大早就搬走了。” 沈清音虽然猜到何家今日会搬去周晟租的小院住,但心里也没个准数,现在真听到搬去了,也乐了。 她呼了一口气,说:“可算走了,这几日家里有外人在,我都不能好好睡一个整觉了!” 黄婶道:“事还没解决呢,你也别笑太早了。” 沈清音:“我管它呢,总归现在轻松了。婶子我不与你说了,我回去歇个晌。” 晚上好到隔壁去吃夜宵! 沈清音心心念念着晚上的夜宵,连暮食都没做,就让陆锦佑自己出去吃一碗馄饨应付。 顺道让他去与周官爷说一声,今晚不做暮食,让他自行解决。 “嫂子不吃吗?” 沈清音:“我现在还不饿,若是饿了,我晚间再起来做夜宵。” 陆锦佑约莫明白了些什么,也没说带一份馄饨回来留着嫂子吃。 入了夜,陆锦佑早早就熄灯上了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昏昏沉沉的陆锦佑隐约听到她嫂子试探地喊他的名字。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翻了身,没理会。 沈清音小心翼翼地提着油灯出了院子,瞧见隔壁的灯笼也亮了,脸上顿时挂上了笑容。 他也在等她。 她将收拾到院子的梯子搬了过来,爬上几步后,将油灯放到墙头,才继续爬上梯子。 视野开阔后,便看到了等在墙下的男人。 男人低声叮嘱:“慢些。” 沈清音从墙头翻过,踩在木匣子上,心思一动,在最后一个木匣子上,身体一晃,低声惊呼一声,直接往旁倒去。 周晟眼疾手快,一下就将人稳稳当当地纳入了怀中。 沈清音还在小小得意时,人已经被紧紧抱住了。 她眨了眨眼,不敢说话,怕打破这忽然起来的刺激。 男人抱得紧,炙热的体热穿透过轻薄的衣裳,两两相熨。 他微微弓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声音低低沉沉:“你又故意撩拨我,是不是?” 灼热的呼吸洒在沈清音的脖颈上,她整个人都酥酥麻麻的。 他的怀里很干燥,有她喜欢的炙热气息,让人感觉到很有安全感。 她喜欢。 “撩拨你又怎么了?”她的声音都带了点甜腻。 周晟:“没怎么,但只允你这样对我,不能拿这些对旁人。” “吃味了?” “嗯。” “你要是再不主动些与我亲近,说不准我明日就遇上比你更高更壮,更主动的男人了。” 话语才落,沈清音只见他抬起了脸,眸色黑沉沉。 下一瞬他凑近,沈清音还未反应过来时候,唇瓣被攫取,她瞪大了双目。 被刺激得开窍了!? 但下一瞬,下唇瓣被轻咬了一下,男人就带着克制离开了。 “不许。”他说。 沈清音回过了神来,推他:“放开,我回去了。” 都没半点劲。 半转身时,又被周晟拉了回来,一眼她就看见了他眼底压制着的情绪。 还没等她想明白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情绪,他的唇又落了下来,和刚才的蜻蜓咬人不同,这次又热又烈。 他大概不懂什么是温柔,十年战争只教会了他如何悍猛掠取。 唇被强势撬开,舌被缠卷。 水声清透,让人羞赧。 夜里似有凉风从墙头掠过,入了一方小院,吹动了檐下的两盏灯笼,烛火摇曳。 沈清音被亲得懵懵,紧紧抓着他的肌肉紧绷的臂肉。 哪怕这个时候,沈清音都能从晕乎乎的吻中抽出一分心神的想—— 凿哥阳气不仅足,还想吸走她的阳气。 或者说,这激烈的吻,活似要把她吞下去。 第63章 亲近 第63章 亲近 很香,很软。 他想要得更多,想要更深入,更亲近,想彼此血肉交融。 唇舌翻滚,津液相濡,吮声水声交织,让人脸红心跳。 柔软抵着结实的胸膛,似乎感受到彼此鼓动的心跳。 沈清音身躯滚烫,心也很热,也跳得很快很快。 许久后,嘴麻了,呼吸也不畅了,两人才缓缓抽离。 沈清音眼神迷离地望着抵在她额头上,呼吸粗沉的男人。 因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的眼神,看不清他现在的神色。 沈清音嘴唇红肿,今晚特意涂抹的口脂都晕染在了嘴唇边上。 因为被掠夺一样的吻,她眼尾泛红,呼吸急促。 她双手不知何时从手臂上移开,掌心覆在了那似打鼓的胸膛上。 缓和片刻,她似乎意识到了掌下是胸膛,双手动了动。 随之传来一声闷哼声。 “阿音……” 沙哑的声音中还带着无奈。 “怎么会这么……口口?” 她的声音中还带着惊叹。 她的话带有歧义,黑暗之中,男人喉间滚动间,手臂也倏然绷紧,手背青筋突起,暗自平复那股子热劲。 “阿音,别乱动。” 男人的声音又哑又沉。 沈清音的手没忍住再动了下,迟迟才放下。 不是想象中硬邦邦的,是结实有弹性的,说不明白的触感,但却让人上瘾。 周晟松开了她柔软的腰身,退后两步,背对她,低声说:“夜宵在桌上,我先回屋一趟。” 说着就快步朝屋中走去。 沈清音瞧着他匆急的背影笑出了声,看着他回去后,她也抬步欲走向院中的桌子。 只是才迈第一步,脚一软,身体一晃,她忙扶住了墙壁。 不中用呀不中用,就是被亲了一会儿,就软了腿。 暗自唾弃了自己,又缓了片刻,才走到院中的桌子旁。 桌面上已经摆上了夜宵。 有她爱吃的卤鸭掌,五味杏酪鹅,烧鸡,以及饮子。 沈清音瞧着口水直分泌,但也还是没有动筷。 她只端起饮子抿了一口。 甜滋滋的。 她想起方才激烈而刺激的吻,现在的嘴都还是麻麻的。 可能她有点特殊的小癖好。 接吻,她好像就喜欢这样的,炽烈,热烈,迫切的。 等了约莫一刻,周晟才从屋中出来,他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看到她还是没动夜宵,便说:“下回不用特意等我。” 沈清音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忍着笑,给他摆上碗筷,说:“明知你在家,怎能不等你。” 周晟问:“笑什么?” 她指了指他的唇。 周晟看到她的唇边晕开的口脂,顿时反应了过来,他转身去取帕子沾水沾了帕子,又从怀里取了一块新的,沾水过来递给她。 她吃夜宵时,不讲究斯文,用筷子不方便的,便用手抓着吃,有时嘴脏了,也是周晟帮她擦。 沈清音也意识到自己嘴边的口脂也晕染开了。 她接过擦着,轻声埋怨:“这么贵的口脂,都被你吃了。” 周晟视线落在她红艳的唇上,只觉得喉间渴得很,他低声应承:“我给你买新的。” 沈清音立马叮嘱:“别买和我口脂同一个颜色的,也别买玫红色的。” 男人的审美,她不太相信。 周晟颔首。 他想的却是,只要有的,他能买得起,每个颜色他都买一样。 她擦了嘴边,看向他:“你就没发现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周晟一愣,这才发现她今晚没有披散着头发,又或是只随意束在脑后,今晚却是特意斜着编了辫子,辫子还用了红色条顺着编下,一直编到胸口前。 与白日裹着布巾得发髻不同,这发髻显得她有少女的娇俏,且耳垂挂着他送的红色耳坠点缀。 “很漂亮。” 沈清音白了他一眼,不太高兴:“怎现在才发现?” 周晟答得正经:“只想着你,就没注意。” 沈清音顿时被哄好了。 周晟分着烧鸡,将鸡腿放进她的碗中,说:“何家的事解决了?” 沈清音摇头:“怎么可能,锦佑他姑母还盼着卖宅子分钱呢。” “卖宅子分钱?” 沈清音便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最后道:“这宅子不会卖的,日后留给锦佑娶妻生子。” 说到娶妻生子,周晟静默片刻。 “阿音。” 沈清音拿着鸡腿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应“嗯?” 周晟:“我先提亲,先把关系定下,不急着成婚,日后我也能帮你提水,也能与你在外边多说几句话,” 沈清音咀嚼吞了肉,朝着饮子努了努下巴。 周晟会意,拿起杯子给她喂了一口水。 喝了水后,她点头:“可以呀。” 应得利落,一点纠结也没有。 唯一的纠结,大概都在今晚摸到自己一直想摸的地方后,没了。 等定亲后,她可不想隔着衣服摸了! 她的反应,全然出乎周晟的意料。 他以为她无论如何都要考虑考虑,绝对不可能应得这么干脆。 她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沈清音看向他,说:“我应你,是因为我是认真的。” “不过事先说好,就是定亲了,如果我们在成亲前,有所不和,也会退亲。” 周晟在听到她说认真时,嘴角上扬。 “不会不和。” 沈清音:“怎可能不会了?” 她放下鸡腿,拿方才擦嘴的帕子擦了擦手, “我可与你仔细说了,我现在给你做饭时收了银钱的。” “等成婚后,你的银钱和我的银钱都是家里的一部分,到时候若是还要我一直给你做饭,我是不乐意的。” “对了,我或许会在你忙碌得脚不沾地的时候,给你浆洗衣裳,可你若空闲,还要我洗,我也不乐意。” 她所言,与周晟所知大有不同,可却觉得她说得在理。 钟情一人,又怎舍她困于灶台之间? “我寻个做菜师傅,好好学做菜,一日学不会便学两日,一个月不会就学两个月。” “浆洗衣物,你若是不想洗,我日后给你洗。” 沈清音睨了他一眼:“你现在上头了,自然是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说得好听。” 她说上头。 周晟回味一瞬。 确实上头。 “那我签字画押。” 沈清音没好气道:“这东西更不靠谱了。” “我只是想事先与你说好,便是成婚了,若有朝一日,我们相看两相厌了,也别伤害彼此,和和平平的和离。” “若有孩子……”她顿了顿,继而道:“姑娘跟我,哥儿在七岁前跟我,日后若想跟你,也可以。” 他们还未成婚,她便想了这么多,周晟并无不喜。 她这么多顾虑,便恰恰证明她很认真地考虑了他们的以后。 周晟定定地望着她,黑眸严肃认真:“我现在的保证,似也无足轻重,那就让日子长远来验证。” 沈清音点了点头,随即笑道:“我只是与你说清楚我的想法,你若有想法也可以说出来。” 周晟闻言,思索片刻,一字一顿的说:“别乱瞧。” “嗯?”她茫然:“什么别乱瞧,你倒是说清楚呀。” 周晟目光紧锁她:“若有更高更强壮,更俊朗的男人,你也不能移情,也不能乱瞧。” 沈清音:…… 都互吃嘴子了,还记着她故意气他的话呢? 她瞪大眼说:“那肯定不能呀!比你高比强壮,那还能好看吗!?” “你这样的就刚好。” 周晟:…… 他的重点是在不能移情上。 沈清音似是将他看穿了,朝着他笑弯了眸子,“当然了,我也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周晟是不信的。 但还是点头:“我会记住你的话。” 沈清音微眯眸:“你的态度,让我觉得我是个肤浅的人。” 他摇头:“不是。” 是。 沈清音轻呵了一声:“你最好是心口如一。” 周晟颔首。 “那我何时能提亲?” 沈清音想了想:“自然不可能我婆母的忌日一过,我就迫不及待的改嫁,起码等到九月,再寻个契机,理由。” 周晟算了算日子,也不是很久,两个月左右。 提起忌日,沈清音又记起陆锦佑他阿兄的忌日。 不管如何,还是尊重一下亡者的。 “还有再过几天就是锦佑阿兄的忌日了,我这几日就不过来了。” 周晟愉悦的心情,也在这时悄然褪去。 他点了点头:“应该的。” 应该尊重的。 可有些沉闷情绪却在心底慢慢滋生。 在阿音心中。 锦程与他,谁的份量会更重一些? 若是比相伴的日子,前者相伴两年,而他们不过两个月,感情肯定还不够深。 可若是三年,四年,五年之后,份量能超过锦程吗? 周晟暗自呼了一口气。 觉得自己的心眼似乎越发小了。 竟然和自己一同长大,且已经亡故的好友这般比较。 夜色渐深,沈清音吃饱喝足了,也在他这边院子走了好一会儿,消食后,也该回去了。 周晟提着油灯送她到围墙边上,沈清音要爬墙时,蓦地转回身抱住了男人。 周晟一怔,倒是没有推开她,任由她抱着,任由她把脸埋进自己的……胸膛,乱蹭。 他恍惚有种被调戏的错觉。 他一个身高体壮的男人,被一个身量只到他下颚女子调戏了。 他低声问:“喜欢?” 沈清音在他怀里蹭了蹭,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她觉得,她的癖好还真挺奇怪的。 周晟嗓音低低沉沉地诱道:“若喜欢,等成婚了,给你瞧,好不好?” 沈清音:“……” 嗯? 怎感觉她自己变成了好色那个,他反倒成了欲擒故纵的那个? 虽说现在反过来了。 她也清楚等婚后,她肯定会被凿穿。 念头才起,忽然有种又害怕又期待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第64章 扫墓 第64章 扫墓 沈清音的脸流连男人大胸半晌,才依依不舍从中离开。 眼神巴巴地瞧了他胸膛一眼,说:“别想着诱惑我,我不吃那一套。” 周晟:…… 倒是把那垂涎的眼神收起来再说这话。 “嗯,我知道。” 周晟没遇见她前,从不知自己竟是口是心非的人。 更不知,世上女子也可以这般好色。 沈清音收起视线,看向他的脸:“虽然我不能过来,但你朝食得来面摊吃,让我瞧两眼你。” ——解解馋。 真真可恶,一个男人竟然这么秀色可餐。 周晟将油灯放置在围墙顶上,站在一旁扶她上去。 沈清音翻过墙,踩着梯子上,压低声与墙下的男人说:“瞧你眼底的那两圈青色,这几日肯定是没睡好,你也别熬夜了,早些睡吧。” 周晟点头“嗯”了一声。 “你回吧。” 沈清音从梯子上下来,最后两阶时,拿下墙头的油灯,放好梯子后回了屋。 周晟站在墙边上,抬手,掌心覆在自己的胸口处,细细感受。 她那柔软的掌心落在上头时,分明能让他全身血液倒流。 半晌后,他眉头微一皱。 一点感觉都不曾有。 * 沈清音得偿所愿,晚间睡得很香甜。 甚至还做了个美梦,埋头在他胸口里啃来啃去。 等醒来时,再细细回味,一张小脸彻底通黄。 精神抖擞地起床,又开始忙碌的一日。 黄婶瞧着她精神头这么好,打趣道:“锦佑舅母和表兄妹走了,你就睡得这么好。” 沈清音:“那是自然。” 人走了,夜里翻墙饱腹了一顿,也吸够了阳气,自然精神了。 忙完了,她甚至还能得闲在家里吃早饭。 日日吃粉也厌了,她早间就熬了粥。 偶尔喝点白粥配些咸菜也好。 她与陆锦佑吃着朝食,便提起他阿兄的忌日。 “你提前请好假,到时早些去祭拜你阿兄。” 陆锦佑忆起亡兄,神色多了几分黯然,点了点头。 * 临近陆锦佑他兄长的忌日,沈清音也有所收敛,与周晟相视时,眼神不再飘忽,或带蜜,坚定得好似要入尼姑庵削发的尼姑。 周晟一默,昨日还流连忘返的人,今日正经得好似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到底是在装模作样? 还是说记挂着亡夫,连他这个新人都不理了? 吃了朝食,她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周晟紧抿着嘴角去上衙。 到了衙门,大老远的,赵毅见到自家周参军那抿唇冷脸的模样,有多远躲躲远。 身旁兵曹的同僚正要上前,也被他拉住了。 “你瞎呀,周参军周遭的生人勿近的气场,你没发现?” 那衙差一愣,仔细看了眼周参军,纳闷道:“这和平时也一样呀。” “所以说,你做不了周参军的心腹,就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他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瞧不见日头的天,感慨:“参军的脸,七月的天,说变就变。” 这几天翻来覆去的变。 要不是因为“情”字一事,哪可能这么多变? 诶,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也不遑多让,他的未婚妻不知怎的,忽然就不搭理人了。 周晟点卯,看过最新邸报,处理文书卷宗后,便带着两个衙差出门巡查街道。 巡到胭脂水粉的铺子,周晟看了眼,便移开了视线。 ——等下衙,再来买。 赵毅也察觉到了周参军的视线,循着望去,看到胭脂铺子。 琢磨了一会儿,想着未婚妻不搭理自己,肯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买些胭脂水粉来哄一哄。 嗯,等下衙的时候来买。 …… 今日衙门无事,下衙时辰准时。 赵毅于周参军后离开的衙门。 他寻到胭脂铺子的时候,迎面就与周参军碰了正着。 周晟睨了他一眼:“我来胭脂铺子的事,别往外说。” 赵毅连连点头。 恰好掌柜将六个颜色的口脂装在匣子中,打开着匣子,说:“客人,你要的口脂,一共是八百文。” 赵毅一听八百文,不由低低一抽。 这都快赶上他的月俸了,一看那六小罐口脂,很是惊诧。 他家参军为了哄沈娘子,这么大方的? 周晟直接扔了一贯钱,暼了眼赵毅:“余下的二百文,你自己挑。” 赵毅明白了,这是封口费。 周晟拿起匣子便离开了胭脂铺子。 掌柜笑吟吟地看向另一个客人,问:“客人你想要什么?” 赵毅回过神,问:“我要是也要那一匣子口脂,能不能给我算便宜一些?” 掌柜笑道:“前边客人已经算便宜了,若是客人诚心想要,我再送一个放胭脂水粉的小博古架子。” 赵毅点头,等掌柜取来口脂和精致架子时,他道:“这不能只送我呀,再给我来一个,我拿去送我上峰。” 上峰。 只有公门的人才会这么称呼。 听出了关键,掌柜也不敢怠慢,忙去多拿了一个。 赵毅付了银钱,连忙追上了周参军。 “参军,参军!” 周晟听见呼喊声,便停了步子转头望去。 等赵毅追到跟前时,问:“何事?” 赵毅将装好的小博古架递去:“方才胭脂铺子掌柜多送的,说是放胭脂的,很受妇人的喜爱。” 周晟接过,道了声:“多谢。” 赵毅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道:“我才要谢周参军。” 周参军道:“因为你做事认真,不似旁人那般懒散,我才会多顾着你几分。” 赵毅嘴角控制不住上扬:“承蒙参军关照。” 周晟颔首,牵着千军转身离去。 回到青石小巷,陆家院子敞开,他朝里瞧去,便见她在晾晒头发。 沈清音听到马蹄声,也抬起头去看了眼,朝他笑了笑。 一头乌丝披散,有日头光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好似在发光。 明眸皓齿地朝着他笑,那一瞬,周遭都好似失去了颜色,只有她一个人炫彩夺目。 周晟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跳如鼓。 巷中有旁人,周晟只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收敛下满眼的惊艳,以及暗涌的幽暗。 只是牵着缰绳的手收得很紧,很紧。 下回,她若想摸哪就摸哪。 只不过才过去了一晚,他就怀念了。 想她唇舌的香甜。 想她掌心落在胸口上,连揉带捏的触感。 只有周晟自己清楚,他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知道自己再憋下去,迟早要疯。 沈清音瞧着人回了院子,强忍着与他用传声筒说话的冲动。 没在一起的时候,周晟浑身上下都猛撞她的癖好。 在一起后,她觉得,他的性子和观念都很对她喜好。 与他过日子,肯定不会闷。 * 陆家长子忌日,沈清音的摊子歇业两日。 家中虽供奉牌位,但还是要去墓前上香。 今年清明才扫过的墓,不过三个月,野草又长高了。 陆锦佑态度强硬地让嫂子去树荫下歇着,他则去锄草。 何二郎也过去帮忙。 要锄草的坟,有五座。 爷祖辈的那些坟头,只有清明和重阳会扫。 一座座坟,看得人心里悲戚。 沈清音的视线落在陆锦佑那削弱单薄的身影上。 他的心智该多强大,才能在送走爹娘,阿兄后,还能这么坚强乐观的活着。 看到陆锦佑,她也想到了周晟。 两个都是很好的人,都很让人心痛。 她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 这几天只顾着尊重死人了,都没顾及活着之人的感受。 他肯定觉得她爱极了亡夫,而他则只是用来解闷的。 那可不是。 她虽不能明说心里未曾有过陆锦佑他阿兄,但她得让他知道,她是喜欢他的。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沈清音觉得今晚回去就和他认认真真地诉情。 人生苦短,自己快乐了,也尽自己所能,让自己爱和爱自己的人快乐。 心思定下,隐约听见啜泣声,她转头望去,便见垂头抹泪的陆氏。 也是,陆氏贪财和想念她爹娘也不冲突。 沈清音也难得没有与母女俩冷言冷语。 陆氏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拉着不情愿的丹娘去给外祖母外祖父扫墓。 沈清音想了想,也戴上草帽去帮忙。 陆氏边扫墓,边落泪。 望着几架坟,悲从心来。 仔细想想,她能做到狠心几年不来看陆锦佑这个侄子,也是因没有什么感情在。 至于大侄子,她倒是带过好些年,知道他不在后,也是整宿整宿地哭。 陆家似乎也没有她想念的人了。 她没有了阿爹阿娘,没了阿兄。 陆氏哭声骤大,趴在她阿娘的坟头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清音转头,悄悄抹去了眼角的眼泪。 还好,她爸妈还在世上,大哥二姐也都在。 只是,她和他们生离了。 这辈子没机会再见了,只愿他们能早早从悲中走出来,向前看,好好地过日子。 她虽不记得穿越前那一日的事了。 但仔细想想,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穿越,她上辈子的躯壳,很可能也已经成为一坛子骨灰了。 现在能活着,已经很好了。 她也会向前看,好好地过好这一辈子。 吃最好吃的肉,喝最好喝的酒,睡最俊的儿郎…… 这么一想,日子还真心不错。 沈清音顿时就不伤心了。 她收回心神,随着众人给陆家离去的人烧香火蜡烛。 心下默念——你们陆家的幺儿,我会好好看着他长大的。 等日至晌午,准备离去时,沈清音与其他人说:“我有话要与锦程说,你们先走。” 视线落在陆锦佑的身上:“你远些等我,别偷听。” 这周围都是坟墓,她也不敢自己一个人待着。 陆氏身心俱疲,也不在意她想做什么,在儿女搀扶下离去了。 陆锦佑则等在远处的树底下。 沈清音见人都走了,才跪在陆锦程跟前,在他坟前挖了一个坑,将沈英娘用过的梳子帕子,以及最珍视的一支木簪埋进了坑中。 “希望你们二人能在地下相聚,你们也别担心锦佑,我会供养他,这辈子会将他当成亲弟弟一样,做他的倚靠,家人。” 东西埋好,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转身离去时,清风徐徐。 云淡风轻,日头晴朗,很好的天气。 有落叶飞花随风而来,轻悠悠地落下,覆在了新土上。 第65章 想你,就来 第65章 想你,就来 给陆锦佑阿兄白日扫墓,天清气朗,天气极好,入夜后却是大雨滂沱。 沈清音想要爬墙诉情也因雨搁置。 下半夜起来,还飘着小雨。 沈清音直接躺下,等黄婶过来,再说今天不出摊。 但黄婶似是知道她下雨天不出摊,到时辰也没过来,她迷迷瞪瞪又睡过去了。 等到睡醒,光亮已经从窗户映入了屋中。 沈清音从床上坐起,舒展手臂,伸懒腰。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睡过懒觉了,感觉身体懒懒洋洋地。 她下床踩着鞋子出了屋子,抬头瞧天。 乌云散去,日头光亮。 这七月的天,瞬息万变,就是苦了晒谷子的农户。 好在,她没穿成农户女,不然这一天天的都是干不完的农活。 她去厨房准备做朝食,揭开锅盖就看到了锅里放着灌汤馒头。 她诧异了一瞬。 谁送来的? 周晟吗? 不然陆锦佑那个节省的,肯定舍不得买这么贵的灌汤馒头。 一笼灌汤馒头六个,一个不及她拳头大,都得二十四文钱呢。 除了周晟,也没人会送这么精贵的吃食过来了。 毕竟,平日的夜宵,没一两百文都下不来。 转念一想,这样吃下去,也不知等他们成婚后,那匣子银子还能剩多少。 他这一个月的花销,早就超出他月俸了。 这样下去总会坐吃山空的,今晚得劝他省省了。 她拢了拢活跃的心思,热过灌汤馒头,端进屋中。 这灌汤馒头有五个,正好是她的饭量。 早间陆锦佑肯定是吃过了的,而且也不会只吃一个。 周晟对他们一贯大方,估摸是买了两笼。 灌汤馒头和灌汤包差不多,都是内里含肉和肉汤。 很好吃。 吃完灌汤馒头,她在院子里一跳一跳的,想看看隔壁院子的光景。 但奈何个子矮,墙高,跳跃力不行,她什么都没看到。 倒是脚边叫来财的小白猫见她跳,也跟着跳,从一旁的梯子一跃上去,再跳上棚顶,慢慢悠悠地走到墙头上,懒散地趴在她经常翻墙的位置。 那位置蹭都被她蹭干净了。 沈清音见着它,念道:“你怎回来了,我还以为不要你两个崽了呢。” 养了两三个月,偶尔能看到它在墙头和棚顶晒太阳外,也只有在给崽子喂奶时候才会回来一趟,其余时间也不知在哪撒欢。 有时它一天不回来,她也得给它喂崽子。 它这娘当得可真轻松。 前些天陆氏带着儿女过来,来财见了生人,就把两只小猫崽叼去藏起来了。 人走后,又给叼回来了。 时下见猫回来了,她去拿专门晒给猫吃的小鱼干,给它喂了几条。 她猜这猫是觉得她不喜蛇鼠,甚至还觉得她很是富裕,打猎本事比它大,所以收养至今,只抓过三只幼鼠排排放在她门口前外后,就没再送过“大礼”了。 喂了猫,她又去寻黄婶唠嗑。 这才进院门,都还没来得及喊人,就先听见周晟舅母的声音:“呀,英娘来了呀。” 沈清音先前想躲着陈氏,可今时不同往日,既要与周晟在一块,那他舅母就是她舅母。 沈清音脸上挂着盈盈笑意:“早呀,两位婶子。” 她又低头和四个孩子逐一打招呼。 其中一个孩子,是周晟表侄子文哥儿,两三岁的年纪,白白嫩嫩,眼睛也大,奶呼呼的。 几个孩子都格外喜爱她这个婶婶,小的那两个更是伸长了手要抱抱。 沈清音轮流抱了一会。 陈氏:“瞧你还是挺喜欢孩子的,孩子们也喜欢你,趁着年轻赶紧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好好谋划。” 沈清音笑了笑:“不急。” 她揉了揉文哥儿的脸蛋,说:“我喜欢的是爱干净,还乖乖的孩子。” 文哥儿奶声奶气地说:“文哥儿爱干净,乖。” 几个人都被他给逗笑了。 沈清音捧着他的小脸蛋,声音轻轻柔柔:“是的呀,我们文哥儿最是爱干净,最乖了。” 陈氏看着她,越看越心喜。 没有接触前不了解,这接触后才发现这英娘的性子好得没话说,而且也不是由着人欺负的主。 性子好,却不软弱。 开朗大方,一点也不扭捏。 或许她以前的想法是错的。 与其让晟哥儿取一个文文静静的姑娘,还不如让他娶个心喜的。 若是文文静静的性子,她那外甥也是不爱说话的,这一天下来,也不知道能不能说上三句话。 话多点好呀,这样才不会闷,以后有了孩子也不会成为小闷葫芦。 唠嗑了一会,孩子要去茅房,陈氏也就先回去了。 沈清音心里却想着那几个箱子,也不知道周晟有没有挪好。 若是还按着晚上的摆放,眼睛毒辣的舅母一眼就能看出异样。 沈清音想想就觉得心惊。 但瞧着方才陈氏的模样,应该是没发现,也就宽心了 陈氏抱着孩子回了外甥家里,敲了眼堆在墙边两排齐平的六个木箱,心下纳闷。 也不知外甥要这几个空木箱装什么。 给文哥儿洗了臀,哄睡孩子后,陈氏又出了一趟门,不走远,还是去黄婶家里。 这会英娘也走了,说是要去菜市买菜。 人不在,陈氏也就开始和黄婶盘算起来。 “这两人这段时日,可有什么不同?” 黄婶道:“避嫌避得更疏离了,算是不同么?” 陈氏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该呀,天天吃着英娘做的饭菜,怎可能没个好脸色?” 她狐疑道:“你确定他们比之前更避嫌了?” 黄婶:“反正我这双眼瞧到的就是这样,饭要么是锦佑送过去,要么是他自己去端,院门愣是一步都没跨进去过。” 陈氏眉头紧皱,她肯定外甥肯定是喜欢英娘的,可现在为何什么进展都没有。 难不成那个混子说什么狗屁想通了,是骗她的?! 黄婶继而道:“我可与你说了,现如今英娘的守孝期就快满三年了,她模样俏,名声也不错,多的是人想娶她。”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平安县最大布商,李家员外去年曾找媒人来过,说要娶英娘做续弦,可英娘拒绝了。” 陈氏闻言,危机感瞬间就涌上心头。。 * 周晟回到家中,舅母也在。 陈氏道:“英娘方才与我说,我带孩子不方便做暮食,所以今日她顺道将我的暮食也给做了。” “你说说,哪里能找这么好的女子?” “她很好。” 他自是知道她的好。 “既然知道人家好,那你还不赶紧!” 周晟低头,不语。 还未到提亲的时候,还不能与舅母说清楚。 见到他这一副闷声不吭模样,陈氏气不打一处来:“你真是十棍子都打不出一个闷哼,你要是没媳妇也是你活该。” “你晓得不,人家英娘一点都不愁嫁,就平安县最大布行的李家,当家的那位都向英娘提过亲!” “去年的事了,她拒绝了。” 正说得起劲的陈氏忽然哑声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外甥:“你知道?” 周晟抬头:“先前去李家吃席,听席上的人提过。” 陈氏那点子刚升起的希望,顿时又破灭。 “你呀你呀,这英娘守孝一过,指不定那李员外又死灰复燃,我可听说了,李员外现在都没娶呢!” 周晟:“锦佑她嫂子先前不答应,之后也不会答应。” “我心中有数,舅母你别多虑多思了。” 正说着话,文哥儿啪嗒一下就抱住了表伯的腿。 周晟低头瞧了他一眼,弯腰将孩子抱起。 文哥儿顿时乐了:“好高。” 陈氏见状,愣了:“这文哥儿先前还是怕你的,怎么忽然就不怕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外甥,忽然道:“怎觉得你比刚回来时,更有人味了?” 周晟闻言,颇为无奈的看向舅母。 “舅母觉得我刚回来时,不像人?” 陈氏叹气:“也不是这个意思,是没有人气,浑身死气沉沉,好似……” 余下的话她也说不出来。 因为不是好似,而是事实。 他确实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说到后头,陈氏红了眼,撇开头拿着帕子抹泪。 “舅母,都过去了。” 陈氏转头看向他:“可是你能过去吗?” “你如今都还没缓过来呢!” 周晟:“我已经在慢慢克制了,魇症已经有所好转了。” 陈氏闻言一定,眼中带着期待:“真的有所好转了?” 周晟点头:“在慢慢好转了,屋中家具也没有再添新痕。” 陈氏顿时破涕为笑:“定是你阿爹阿娘在天上保佑着你呢。” 周晟挂上淡淡笑意,点头。 他如今每晚就寝前,都会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世道太平了,不需要打仗了,他日后会有爱人相伴,日子美满,不用再绷着了。 许是这些念想起了作用,又或是频繁与阿音夜话,就寝时想的已经不是战场上的那些事了,是以魇症发作得也少了。 “舅母,我与你保证,我定会成家,你也别太担心了。” “我能不担心……算了算了,都是那些没完没了的话,你听着也烦,我就不啰嗦了。” 瞧着外甥慢慢在变好,她心里也欣慰,便暂时不烦他了。 用了暮食后,周晟将舅母和表侄子送回家中后,才踩着暮色归家。 虽不知阿音今晚会不会过来,他还是买了夜宵,回到家中也点上了灯笼。 夜里又下了大雨。 周晟便觉得她不会来了,正要收拾好桌子,却听到雨声中似有别的声音,他立即走出堂屋,一眼就瞧见倚靠在墙的梯子。 他拿了伞疾步而出,朝着隔壁低声喊:“先别过来。” 声音才落,就见一颗脑袋冒出墙头。 戴着草帽的女子朝着他咧嘴一笑:“可是我过来了。” 说罢,她又笑着补充:“想你了,就过来了。” 她低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他则仰着头仰视着她。 那瞬间,周遭的雨声都好像没了声音。 周晟能看到的,是雨夜中灿然明媚的笑容。 能听到的,是一句“想你,就来了”,胜过无数蜜语的话。 第66章 好喜欢好喜 第66章 好喜欢好喜 沈清音小心翻过墙头,踩着木箱下来。 她一落平地,周晟立马用伞遮住她,伸手拉住她,十指相扣,牵她入堂屋。 在檐下放下了油纸伞,进了堂屋,不发一言地将她的草帽和蓑衣脱下。 她便是穿了蓑衣,可因着翻墙动作大,衣裳的袖子、衣襟,以及裙摆都被雨水浸湿了大半。 沈清音撩了撩湿润的发丝,说:“湿答答的,不舒服。” 周晟叹了一声,说:“这么大的雨,你怎还过来了?梯子湿滑,我也担心。” 沈清音歪了歪脑袋:“方才不是说了,想你了,就过来了,便是大雪也拦不住我,更别说只是一场雨。” 周晟闻言,眸色深了又深,他恪守的距离,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终是没克制住,手臂从她腰间缓过,猛然扣进怀中,握着她的后脖颈就吻了下来。 力道凶猛,唇齿相撞,激烈滚烫的气息似要把她融化。 沈清音被迫承受这激烈濡湿的吻,舌根发麻,但——她喜欢。 喜欢男人的失控。 喜欢男人的不再克制。 她双手也攀附上他的脖颈,回应着他。 感觉到了她的回应,周晟反应越发激烈,手箍得越发紧,似要将她与自己融在一起,不分开。 这个吻持续了许久。 二人离开时,唇上有银丝拉扯。 周晟埋在她的颈窝,平复这个比先前还要激烈的吻。 “黏黏糊糊的,不舒服。”她的声音发软。 何止只是身上的衣服黏糊。 只有在夜深人静看文艺片与肉香四溢的文艺小说时,才会有的反应,这时候也来了感觉。 周晟虽在军营听说很多荤素不忌的情爱,通晓很多,但却没有实践过,便觉得她说的仅是身上衣服黏糊,不舒服。 他呼了一口粗气,嗓音沙哑道:“我送你回去。” “不。”她这才来。 她翻山越岭似地爬墙过来,可不只是为了嘴一个就回去了。 “可你身上衣裳湿了,容易受风寒。” “穿你的,不就行了?”她应得理所当然。 周晟喉间一滚,低声问:“真要穿我的?” “昂。” 周晟松开她,视线落在那被自己亲得红肿的唇,停留了两息。 抬起手,指腹碾了碾她嘴角的湿润。 “好,随我来。” 他拉起她的手,进了屋中。 屋中家具已换,也不用担心她瞧到那些满是疮痍家具,从而害怕。 沈清音翻墙多次,还是第一次进入他的房中,踏足他最隐私的地方。 她环顾一周,他的屋子简单至极,只有一张床,一个柜,一张桌。 “你屋子东西好少,太冷清了。”不过也适合他沉稳内敛的性子。 周晟松开了她的手,走到柜子前,打开柜子取出一件黑色的外衫。 “以后,你想怎么添置都行。” 他转头时,呼吸一滞。 只见她已经坐在了他夜里躺着的床榻上,双足一晃一晃的,很是放松。 这幅画面,宛如婚后。 周晟将衣袍挡在了床上:“衣裳是我回来时,舅母做的,只穿了两回。” 沈清音道:“都行。” 周晟:“你先换,一会出来吃夜宵。” 她轻点了点头。 周晟退出了屋外,关上房门后,他几步走到桌前,连灌了三杯冷茶才稍稍平息燥火。 房门传来吱呀的声响,传来轻快的声音:“我换好了。” 周晟转头望去,顿时觉得那三杯茶水白喝了。 墨黑的袍子衣襟颇大,露出一小片白得发亮的肌肤。 她嫌袖口长,折了袖子露出一截小手臂。 外衫只到周晟膝盖下方,穿在她的身上却是快垂地。 他穿过的衣裳,如今穿在她的身上,紧贴着肌肤。 由不得他不多想。 沈清音在他眼前伸手一收:“回神了。” 周晟回过神,轻咳了两声,移开了视线,喉咙干哑道:“先吃夜宵。” 沈清音瞧见他纯情的神色,嘴角上扬。 她转而瞧向桌面,红烧乳鸽,桃酥,红豆莲子羹,还有一个精美匣子与一个精致小架子。 “这匣子和那小架子怎么回事?” 周晟顺着她视线望去,伸手将匣子推到她面前:“你打开瞧瞧。” 沈清音似乎想起了什么,猜测:“口脂吗?” 周晟点头:“打开瞧瞧。” 沈清音打开一看,惊了。 六个熟悉的瓷盒。 是她先前买过的胭脂铺子。 那铺子的掌柜说过,这口脂有六种不一样的颜色,她纠结许久才挑了一个最喜欢的。 六个颜色里,有两个是她不喜欢的,有一个她还有了。 这太浪费钱了…… “哇,你怎买了这么多!”她状似惊喜。 算了算了,买都买了,要给情绪价值,不然以后就没惊喜了,日后再让他节省,今日就憋着。 她拿起一盒,打开一看,虽是她不喜欢的颜色,但心里还是开心的。 她每样都打开看了一遍,指腹沾上口脂,涂抹到唇上。 才碰上唇,就觉得还有些发麻,果然还是亲得太狠了。 她抹上了口脂,问他:“好看吗?” 周晟视线落在那抹艳色上,唇角上扬,点头:“嗯,好看。” 吃完了夜宵,大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周晟收拾好了桌面,问她:“可要回去了?” 沈清音摇了摇头,说:“再待会儿,想与你说会儿话。” 周晟有些奇怪,今日的她,似乎有些不同。 好似比起先前,嘴上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蜜,格外熨帖。 周晟拉来椅子,坐在她身旁。 沈清音很自然就靠在了他的手臂上,手顺着他的手臂滑下,五指从掌心掠过穿插过指缝,相扣。 “我前日去祭拜锦佑他阿兄了。”她幽幽道。 周晟也回握了回去,可听到她提起亡夫,嘴角抿了抿:“我知道,我本该去的,但我想,他应该不大想看见我。” 沈清音只淡淡一笑,继而道:“我当时心想,为了尊重死去的人,就忽略了活着的人,这样不好。” “晟哥。” 听到那声不一样的称呼,周晟的手指微微一蜷缩。 他应:“嗯。” 随后,周晟听见了这辈子都不会忘的话。 她缓缓道:“过去的沈英娘心中只有亡夫,而现在和以后的沈清音心里都只有你。” 周晟蓦地收紧了手,紧紧扣住了她的手。 她就好似一块蜜糖,甜而不腻,每日都能让人忘记苦,尝到绵绵甜意。 大概就是因为她的存在,让他觉得这日子有盼头,每日都能忘却在战场上永无止境厮杀的痛苦记忆。 相互倚靠了许久,周晟望着外头的雨幕,忽然沉闷开口:“我不喜阴沉潮湿的下雨天。” 沈清音:“为什么?” 她看得出来,周晟似乎在与她慢慢交心了。 只是,他能与她交心,她却不能将心底最深的秘密告诉他。 周晟继而道:“传来父亲死讯时,是一个下雨天。” “舅父下葬那日也是下雨天。” “在战场上,与我关系最好的同袍,也战亡在一个雷雨天。” “雨天,都是一些不好的记忆。” “但今日,似乎多了一些好的记忆。” 沈清音听得出好的记忆,是与她有关的,顿时眉眼弯弯。 “那要不要再多点好的记忆?” “嗯?” 下一瞬,妇人就直接跨坐到了他的腿上。 周晟愕然。 沈清音捧上他的脸,在唇上重重地啄了一下。 与其说是啄,不如说是撞。 磕得两个人的牙齿生疼。 她自己也是疼得轻“嘶”了一声,再抬眸,二人碰上视线,都不由自主地弯了眼眸,眼底浮现出笑意。 这些,或许也是美好记忆的一部分。 沈清音继而捧着他的脸,高过他小半个头,收了力道,低头又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又一下。 啄了好几下,恍惚间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她忽然停下低头朝下方瞧去,而后错愕地抬起头,瞪大眼看向眼里有忍耐,面颊暗红的男人。 “你怎么……” 周晟没有给机会调侃自己,抬手摁上她的脑袋,压下亲去,堵住了她将要脱口而出的话。 她就是没说完,他也知她究竟想说些什么。 被亲地沈清音,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晟只好亲得更用力,将她的笑声堵得严实。 只是,那双温软的手缓缓从他脖子滑下,从后方的衣口而入,掌心触碰着他的后背。 男人浑身顿时紧绷。 他眼底的晦暗犹如海浪。 他松开了她,嗓音沉沉:“阿音,不能,待成婚后再……” 沈清音覆在他耳边,低声说话。 那瞬间,周晟眼底的戾色蓦地一狠,将人紧紧抱住。 ………… 彼此的呼吸交缠,绵绵长长。 “阿音。” “阿音。” “阿音。” 呼叫声,一声比一声沉。 一声声,好似叫进她的灵魂里。 沈清音眼神逐渐迷离,虚软无力地趴在了他的肩头。 屋外依旧大雨霖霖。 一双铁臂紧紧抱住怀里的人,也埋在她的颈窝处呼吸。 气息炙热滚烫。 许久许久,周晟将她抱起,稳步走进屋中,将她放置床上。 沈清音迟来的害羞,立马扯来被子,遮住了她满脸通红,以及含泪的双眼。 周晟隔着薄被子揉了揉她的头顶,低声说:“我去烧些热水,你先洗一洗,等雨停再回去。” 方才,他还想早些送她回去。 可现在,却舍不得她那么快回去。 周晟转身步出屋子。 沈清音感觉他离开了,才缓缓地拉下薄被,露出一双眼尾泛红的眼眸。 见没人了,她才呼了一口气。 她蹭了鞋子,想到方才的欢愉,顿时面红耳赤,激动地乱七八糟地踢着被子。 好刺激,好喜欢好喜欢。 失控的男人真的好!性!感! 第67章 锲机 第67章 锲机 周晟身上衣衫不能再穿了。 内里有他的痕迹。 外有女子的湿润。 烧着热水期间,周晟拎了两桶冷水在澡间冲洗。 冲洗间,他仰头闭眼,水从喉结滑落,思及今晚身心歡愉的记忆,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脑海里都是她潮红的脸。 在他膝上颤抖的模样。 今晚于周晟来说,似乎刺激过头了。 可同时,他对婚前亲密的底线也一退再退,或许在成婚前,不该做的确实没有做到最后,但仅此而已,该做的,估摸着不会少。 冲洗干净身躯,换上干爽衣衫,才回厨房舀热水,兑成两桶温水,提进澡间。 先前澡间失修,还是舅母来住的那几日,他才将其修缮好。 周晟回至房外,敲了几下才推开房门,接着只看到薄被一动,人又躲回了被下。 周晟嘴角勾起,眼里皆是笑意。 平日里色胆包天,看他,摸他都不见她羞,如今倒是知羞了。 她也就是个纸糊的老虎。 “热水好了,去洗个热水澡,去去寒气。” 还去寒气呢。 她浑身上下都像是被火烤了一遍,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不过,黏黏糊糊的,确实不大好受。 “衣裳。”她在薄被下,声细如蚊。 现在穿的是他的衣裳,就算是黑色的,但也有痕迹,压根没法穿出去。 周晟也与她想到了一并去,闷咳了两声。 “我烘一下你换下的衣裳。” 她“嗯”了一声,慢慢地拉下薄被,见他在笑,立马就不羞了。 她掀开薄被,瞪他:“不许笑。” 周晟立马敛去笑意,但眉目比平日多了柔和。 沈清音裹着被子,与他说:“你把鞋子给我。” 周晟脱了皮屐子,换上了布鞋,与她说:“外边还下着雨,得打伞。” 沈清音穿上他宽大的鞋子,在深色的皮子映衬下,脚趾显得莹白圆润。 她动了动圆润的脚拇指,诧异:“你的便鞋怎是皮子的?” 周晟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白嫩的脚趾上,应:“自己打猎打的。” “在军营十年,身边来来去去很多人,有打铁的,有打猎的,不打仗时就会谈天说地,便也从他们字里行间学了些皮毛本事。” “你喜欢,我给你也做一双。” 沈清音看了眼,越看越喜欢:“好呀,你给做一双。” 穿着不合脚的大鞋,哒哒哒地走到了屋檐外,将薄被拿开,塞给了周晟,取了伞就说:“我自己过去。” 周家的布局,她来多次后,也一清二楚了。 踩过覆了浅浅雨水的院子,进了放有油灯的澡间。 澡间放了杌子,叠着干爽的帕子,还放了澡豆。 …… 周晟回屋,将沾有女子香气的衣裙取去烘烤。 衣服只是沾湿些许地方,烘烤了一会儿也已然七八分干了。 他将衣服拿到澡房外,搭在门上:“衣服好了。” 沈清音“嗯”了声,喊他:“等我一会儿。” 周晟虽不解,但还是候在了外头。 片刻后,澡房的油灯熄了,穿戴好衣裳的沈清音打开澡间门。 她看向戴着草帽的周晟,拿了一旁的伞,打开。 “雨水脏,你背我过去。” 周晟陪着她闹,应了一声“好”,随之在她身前半蹲身。 沈清音趴到了他的后背,一手抱着他的脖子,一手撑伞。 她趴在他的肩头,问他:“你怎就这么听我的话,不怕别人说你惧内?” 周晟听闻“惧内”二字,露出浅笑。 “惧内之言不可畏,畏的是无妻。” 沈清音趴在他肩头,嘴角上扬。 “会说话,就多说一些,我爱听。” 周晟将她背进了堂屋,她却自己跑进了屋,上了榻,说:“等雨停喊我,我睡会儿。” 她闭上眼又睁开眼,扭头看向他:“你别睡。” 虽说对他轻微的创伤后遗症没有那么在意,但安全为上。 周晟颔首:“你睡,雨停我叫你。” 大概是身体有所满足,又洗了热水澡。 她竟犯困了。 没一会儿,她就在这满是周晟气息的床上睡着了。 周晟走到床边,伸手描绘她的眉骨,脸颊。 他觉得,他对她的情意,每一日都在递增。 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浅浅一吻。 雨声渐缓,天色还早,便让她睡,直至四更天正,他才轻摇她肩头:“阿音,该回去了。” 沈清音呢喃道:“雨停了?” 周晟“嗯”了一声。 她坐起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自然而然地就靠在他的肩头上。 “我缓会神。” 周晟便依她靠着。 缓了片刻,沈清音才穿上在熟睡时,他去给她烤干的鞋子。 送出院子,护着她爬墙时,周晟有那么一瞬,想靠着关系,提前将陆锦佑送进南山书院去。 * 沈清音回屋睡了半个时辰,黄婶便来了。 忙碌时,黄婶探口风:“英娘,你孝期就快满了,你什么想法?” 沈清音道:“想法呀,自是有的。” 黄婶忙问:“你说说。” 沈清音舀着白浆到蒸笼中,笑应:“就我先前与那媒人说过的那些条件呀。” 黄婶仔细回想她说过的条件。 “县城有宅子,有稳定工钱,面貌端正,身量高,还得在二十八岁间……” 这不正是周晟吗! “英娘,我若说周晟舅母想要撮合你和周晟,你啥想法?” 沈清音:…… 这么快就挑明了吗? 她转而笑道:“婶子你惯爱开玩笑的,我什么身份,周官爷什么身份,哪能放到一块说。” “婶子你可别与旁人,省得别人笑话我妄想。” “怎的就是妄想了!” “我就问你,若真的,你有没有想法!?” 沈清音状似思考,笑道:“周官爷长得高大威猛,脸又俊,还是官爷,若真有这么一回事,我做梦都能笑醒。” “说真的?” “还能有假?” “不过呀,怎可能,周官爷平时见着我,连眼风都不曾扫我一下,又怎会对我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沈清音偷偷地摸了摸自己的良心,还好,还在跳。 黄婶想起陈氏说的。 说她那外甥分明是对英娘有好感的,只是觉得愧对从小到大的好友,硬生生克制着。 若是英娘肯低头,这事就好办多了。 黄婶:“这情情爱爱的,哪有这么多配不配的?看对眼了,也管不得是杀猪的闺女,还是大户人家的闺女。” “你若是愿意,我便给你牵牵线。” 沈清音故作着急:“婶子你别,我婆母的孝期还没出呢,指不定要传出什么话呢。” 黄婶想了想,道:“也是这么个理。” “那明年呢?” 沈清音笑了笑:“再说吧。” 说是这样说,法子她早心中有数。 她谁都没说。 就是周晟都没有说。 她就等着陆锦佑母亲那日,陆氏来闹。 * 沈清音保持着三天翻一次墙头的频率。 除了雨夜那晚的逾越后,周晟却没有再做过分的事。 沈清音也不管他如何,想摸就摸几下。 她喜欢,她想要,她得到。 日子一晃,便到了“婆母”的忌日。 陆锦佑刚祭拜完兄长,又要祭拜母亲,这一个月下来,情绪相对消沉。 私塾夫子也知他家中情况,见他消沉,也读不进书,便多允了他两日假。 祭拜过后,第二日她收摊回来时,陆氏带着一双儿女,还有两个年纪稍大的老叟就在家中等着了。 陆锦佑冷着一张稚嫩的脸,那瞬间,她瞧着孩子的眼神,好似成长了。 沈清音将板车拖进了院子中,她说:“什么都先别说,劳碌大半日了,我喝口水,歇半晌再与你们掰扯。” 她的话一出,还真没人说话。 她洗手时,陆锦佑斟茶端来。 “嫂子喝茶。” 沈清音喝了一口水,进屋换了一身衣服才出来。 面上平静地走到他们的面前,开门见山地说:“我婆母曾立下字据,说我守孝三年,供锦佑念三年书,便可卖了这宅子,取了三成做嫁妆改嫁。” 两个老叟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我们做了见证,也立下字据。” 陆氏立马道:“这不行,我嫂子不姓陆,她凭甚安排我们陆家的宅子?” “我母亲自然可以。” 陆锦佑定定地望向她,字字铿锵有力:“我阿娘侍奉公婆半辈子,相夫教子,尽孝尽责,爷奶不在了,阿爹阿兄也不在了,那时她就是陆家的当家,她比谁都有资格!” “若是姑母觉得我母亲不可以,那现在我还姓陆,我也有资格安排。” “阿娘说三成,那我就说五成。嫂子改嫁,这卖宅子得的五成银,给阿嫂日后改嫁添妆!”话到最后,他说得斩钉截铁。 陆氏瞪眼:“锦佑你糊涂呀!你不用上学,你不用考科举了!” “我不是说不给你嫂子分,只是她这些年的付出,值不得这么多。” 沈清音闻言,暗自翻了个白眼,在旁凉凉道:“姑母三年不来,一来就说我付出不值得,感情就只占了姓陆的姑母,才叫值得。” “所以这三成还得分两成给姑母,就是锦佑的七成也得分两成给姑母是不是?” 全然被说中的陆氏,没有丝毫羞愧,反倒理直气壮:“我是陆家女,你不过是个外姓的,还要改嫁出去,你都能拿得,我凭甚拿不得?” 沈清音点了点头:“自然能拿得,毕竟不管是儿子,还是闺女,遗产都有份。” 她的话一出,其余人都愣了。 “嫂子!”陆锦佑喊出了声。 沈清音朝他压了压手,示意他少安毋躁。 她唇上浮现笑意:“可我也没说要将这宅子卖出去呀。” 沈清音继而道:“我日后就是改嫁,这宅子也不会动。” 陆氏闻言,忽然就笑了:“说得倒是比唱的好听,若日后你改嫁时,反悔了,哄得锦佑应下将宅子出售,冷不丁地拿了大半银钱出嫁,我又和谁说理去?” 沈清音听到这里,心说她的法子这不就来了? 陆氏的到来,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并非是麻烦,而是个契机。 第68章 如她所愿 第68章 如她所愿 “可我若立下字据,签字画了押,说明日后不会卖宅子,如何?” 陆氏听完后,轻嗤一笑。 她是不信的。 若是不为财,又怎会心甘情愿为没有血缘的小叔子操劳至此? 或许情分是有,但不足以让沈氏在明面上做得这般好。 陆氏:“信你,于我而言有什么好处?” “你能承诺不卖宅子,可锦佑呢,瞧他如今鬼迷三窍的模样,只要你一句话,他就能立马将宅子卖了。” “不仅如此,你便是哭诉几句,他还能将卖宅子所有银钱都给了你!” 还别说,这真是陆锦佑能干得出来的事。 沈清音皱起眉头:“怎的这不行那也不行?姑母是打定主意要将这三代人传承下来的宅子卖了,分了银钱才甘心?” “与其不清不白地落到外人手中,还不如现在就将其卖了。” 沈清音笑了:“说来说去,姑母就是想分银钱。” “可这宅子肯定是不会卖的。” “不卖也行,除非你当众立誓,此生不嫁,终身为陆家妇,那我便信你。” 陆氏还真毒。 陆锦佑第一个不乐意:“凭什么!” “我嫂子凭什么为了让你相信,从而终身不改嫁?” “在我看来,姑母还不至于有这般重的份量。” 陆氏被陆锦佑的话气得不轻,当场脸色黑如锅底:“是是是,就姑母不亲,你阿嫂亲!” “姑母这十二年下来,年均不过只见一面,如何抵得过我病时,照顾我,关切我的阿嫂?” “难不成靠的是那点不值钱的血缘?” 陆锦佑的嘴毒起来,能将人气死。 陆氏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道:“这不愿,那也不愿,不就是盼着我走了,然后把宅子卖了么。” 沈清音:“我自是不会为了姑母一句话,就终生孤独终老。” “姑母如此相逼,不过想要分钱,我只能说不可能。今日我就放话在这里了,这宅子不会卖!姑母要么就一直住在平安县,守着罢。” 陆氏立马站了起来:“你要耗着,那行,我就和你耗着,看谁能耗得过谁!” 沈清音深深地瞧了她半晌,随即转头就往外走去。 陆锦佑跟上:“嫂子你要去哪?!” 其他人也是一头雾水,也立马跟着走了出去。 沈清音走到了黄婶的院门外,大声喊:“婶子,婶子!” 声音很大,大到巷子里很多人都听见了,也有人探出头来看看是谁在叫喊。 看到巷子里有好些人,以为是有什么热闹瞧,都好奇地停驻。 黄婶从屋中出来,急问:“咋了咋了?” 沈清音拿自己的帕子擦眼,立马就红了眼,大声道:“婶子,你给我找一门亲,只要对方能给我五十贯聘礼,年纪相当,容貌尚可,我便嫁。” 原本焦急的陆锦佑,听到这,就不着急了。 他忘了。 他嫂子可不是让人欺负的主。 都着急了,也不忘多提后面两点。 ——年纪相当,容貌尚可。 这说的难道不正是周家大哥? 黄婶愣了,忙安抚道:“别冲动,先与婶子仔细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沈清音眼泪说掉就掉:“我姑母逼着我将宅子卖了,要是不卖,就逼着我终身为陆家妇。” 黄婶一听,顿时气上心头:“怎的出嫁女也管到娘家来了!?” 陆氏怒道:“沈氏你说话要凭良心!” “什么叫我逼着你将宅子卖了?!分明是几年前我嫂子去世前,脑子糊涂了,应允了她,让她守孝三年,供锦佑念书三年,这宅子便可卖出去,她可以带着三成银做嫁妆改嫁!” 大家伙听到这旧事,都不惊叹出声。 “原来是这样,我还寻思怎锦佑他嫂子怎会这么好,毫无怨言地养着小叔子。” 沈清音抹泪道:“瞧吧瞧吧,就因为这旧事,我就成了别有用心的嫂子,曾经付出过的那些,都被轻轻地揭过了。” “为了证明我没有贪图银钱,我改嫁,得来的聘礼留给锦佑当束脩,做日常花销。” “总归能拿得出这银钱的,家底也不会差,日后姑母也不用觉得我贪图那三成钱。” 陆氏轻嗤一笑:“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人家头次嫁的,也不过一二十贯钱,你一个二嫁妇,五十贯钱你也敢开口。” “二嫁妇怎了?!” “不就是五十贯钱,我们周家出得起!” 巷口方向传来说话声,大家伙都朝着巷口望了过去。 只见陈氏一手牵着个孩子,一手挽着篮子,急色匆匆。 陈氏前些天听黄婶提起陆氏留下来的目的,一下就猜到这两天,陆氏肯定会起幺蛾子,没准还会逼着人不带一文钱改嫁。 果不其然,还好她醒目,连着两日都过来了,果然被她蹲到了。 陆氏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周家舅母你就莫要添乱了,就你家那外甥,还愁没媳妇呢?” 陈氏笑道:“你外嫁女,管婆家管娘家,还想管到周家头上来?” “哼,你管我呢。” 陆氏一噎。 陈氏走了过来,松开孩子的手,把篮子放到地上,与孙子说:“瞧着篮子,别让别人拿走了。” 文哥儿声音响亮地应:“好!” 陈氏拿出帕子,给沈清音抹泪:“好孩子,莫哭。” “我家晟哥儿要相貌有相貌,要身份有身份,也小有积蓄,能拿得出五十贯钱,而且也有自己的宅子,不怕别人说你贪图前婆家的宅子。” “若你愿意,他能连着锦佑也一同养了。” 周家够冷清了,多一双筷子,也能热闹些。 若是他日,陆锦佑考得功名,也定会记挂着嫂子与她嫂子后丈夫的好。 陆锦佑知晓一切,是以在旁默不作声。 不管养不养,日后若还能同一张桌子吃饭,他便是让别人说闲话,他也是愿意的。 沈清音拿过她手里的帕子,自己抹泪抽噎道:“陈婶你莫要拿我开玩笑了,周官爷如何看得上我。” 陈氏自是不能当众说,说自己的外甥就是喜欢你。 她扬声道:“晟哥儿说过了,他的婚事由我来做主,我让他娶谁就娶谁。” “你这孩子性情好,品性也是有目共睹的,娶你进家门,定会百事兴。” “若是百事兴,我嫂子,我侄子他们……” “你闭嘴!”陈氏猛地朝陆氏一喝。 陆氏被一喝,嘴唇嚅动片刻,到底没敢继续说。 陈氏质问:“难不成是因英娘嫁给你侄子,你侄子才病的?” 众所周知,锦佑他爹在沈氏嫁来前早就亡故两年了。 且陆家大郎的身体本就不好,原本大夫就说他约莫就是二十来岁的寿元,这点陆氏不能拿来说事。 再说锦佑她娘,原本就因丈夫去了,大病一场,后来大儿子没了,受不住打击跟着去了,也说不得事。 陆锦佑盯着陆氏,沉着脸说:“姑母若今日胡说八道败坏了我嫂子的名声,这亲戚以后也没得做了。” “这宅子我就是卖了,咬死了也不会给姑母分一文钱。” 一个是当官的舅母。 一个是有大好前程的侄子。 两个都不好得罪,陆氏只得闭上了嘴。 但想了想,不忿道:“若是周官爷真同意娶你,我便信你不会卖宅子,我也不闹了。” 沈清音帕子捂脸呜咽出声,活似被逼得没法的小媳妇。 陈氏心说锦佑锦佑可真上道,这话说得她爱听。 她立马接话:“我明早就请人,上门提亲!” 陆锦佑:……? 发生什么了,这事怎么就定下了? 沈清音立马放下帕子,拉住陈氏:“陈婶你别让周官爷为难,我们家的事,自己会解决的。” “总归我话放在这了,我是绝对不可能卖了陆家宅子的,再苦再难,我也会供锦佑去念书,让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让泉下的公爹婆母,夫君宽慰。” 说完这话,她与身边的陈氏说:“婶子,这帕子我拿去洗干净,再还你。” “一条帕子算不得什么。” 沈清音抹着眼角就跑回了家,直奔屋子,房门一关一锁,连忙拿帕子蘸水擦眼。 这两日为了应付陆姑母,她捣蒜成泥,兑水泡帕子,为的就是今日一出戏。 周晟舅母出现得可真及时,也算是直接跳了一大截进程了。 方才天知道她多怕周晟舅母给她擦泪,拿着帕子回家一闻,闻到了蒜味,赶紧将帕子拿到了自己手里来。 擦了眼,缓过了劲,她直接趴到床上跷起小腿一晃一晃,乐呵呵的。 反正就算嫁,她也不会让自己背负着坏名声嫁的。 虽总是说不管旁人如何说。 可还是影响心情。 而且日后有了孩子,她可不想让孩子听到那些不好的话。 也不知周晟知晓她自己就将事情解决了,该有多惊讶。 不过,时下也不管他有多惊讶,她得和陆锦佑坦白了。 若不坦白,他该多担心呀。 估摸着觉都睡不好。 这一个月以来,他因阿兄和阿娘的忌日而情绪低迷了。 她在屋里待了许久,还隐约听到陆氏在外辩解。 管她的,说多错多,最后都知她是为了卖自家宅子才回来的。 她就是一个被逼改嫁自证的柔软小寡妇。 沈清音无聊地从抽屉里取出蜜饯和瓜子。 这零嘴还是周晟给买的,说是没人陪她唠,她又实在想说话的时候,就吃些东西解解闷。 他自己吃得多就罢了,买吃的也是一大包一大包的买。 一大袋蜜饯,她每天吃都能吃一整个月。 怕放坏了,她平日去和黄婶唠嗑时,也会带一些蜜饯和瓜子出去,谁来了都让吃一些。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吃过她家的东西,多少都会帮着说两句话。 陆氏除非连半点脸面都不要了,不然也不会一直纠缠。 第69章 大家一起快 第69章 大家一起快 沈清音在屋中闲得无聊便歇了个晌,醒来也不知什么时辰了。 从窗外透进的光已然昏黄,想来已近黄昏。 她仔细听了听外边的声音,什么声都没有。 按道理说,闹腾结束后,黄婶或者陈婶都会来开解开解她,可并没有。 奇怪了。 就是陆锦佑都没来。 外边没声,她便开窗户缝往院子外瞧。 院门从里阖上,说明只有陆锦佑与她在家。 只有他们两人在家,那她就放心了。 整理一二后,她从屋里出来,看了眼敞开的对门,屋里没人。 她出了院子,才看到在厨房忙碌的陆锦佑。 “锦佑,你在做什么?” 陆锦佑听见声,从厨房看了出来,他应:“我在做暮食。” 应声后,注意力又赶紧回到锅里。 沈清音走到厨房外头,往锅里看了眼:“你们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叫什么君子远什么厨吗?怎还进厨房?” 陆锦佑翻炒着铲子,应:“那就是一些想偷懒不干活的虚伪读书人说出来的,同样懒惰的人奉为真理罢了。” “再说日后嫂子出嫁了,我也得自己学会做饭。” “锦佑。”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这么平静,也没来安慰她,似乎心里有点数了,不然不会这么平静。 陆锦佑的动作一顿。 几息后,他望着锅里的菜,轻一点头“嗯”了一声。 沈清音:“也该发现的。” “若日后我真与你周大哥成了,墙上开个小门,日后吃饭在一锅,省得多做。” 陆锦佑翻炒了两下:“这怕不好。” “莫要口是心非,在我面前,想说什么都可以。” 陆锦佑转头看向她:“我想,可不能。” 沈清音走了进来,揉了揉他脑袋,说:“你真以为我是因为你阿兄,才对你这么好?” “不是吗?”陆锦佑疑惑。 沈清音摇了摇头:“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弟弟,而是因为你是家人,所以对你好。” “若日后我出嫁,这就是娘家,你就是我日后的仰仗,我若在婆家受欺负了,你还得给我出头。” 陆锦佑听着嫂子的话,心头微微一颤。 “可我打不过周大哥。” 沈清音:…… 也是,小胳膊细腿的,怎么打得过? “靠身份呀,你只要官做得比他大,你就能压他一筹。” “不过,锦佑你是不是长了个子,身板子也壮实了些?” 陆锦佑闻言,有些不确定:“不知道,但我好像跑着去私塾,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喘得厉害了。” “那就是真的长身体了,这个时候还是得多补补,我给你多弄些好吃的。” “平时已经吃得够好了,顿顿都有肉。” “这还不算好的……偏了偏了,话说回来,锦佑你是怎么看我与你周大哥在一块的?” 陆锦佑笑了笑:“比起其他人,我觉得周大哥就是良人中的良人,不管是人品,还是家底、身份,都值得托付终身。” “其次,周大哥就住在隔壁,我也可以日日见到嫂子。” 沈清音揉他的脑袋,说:“日后我不是你阿嫂了,就做你的阿姐。” 陆锦佑重重点头:“好。” 她看了眼锅,说:“加点水,快焦了。” 陆锦佑闻言,许是激动,添水都显得手忙脚乱。 她在旁提醒:“暮食少吃一些,今日带你去吃好吃的。” * 夜色深重,围墙另一边传来动静,周晟便候在围墙边上。 瞧着人冒出来,他一如既往地叮嘱:“慢些。” 沈清音从箱子上下跳下,朝着围墙另一边道:“可以上来了,慢点。” 周晟一愣,转头看去,就看见有些拘谨的陆锦佑也从围墙冒出了脑袋。 周晟:…… 拖家带口来幽会,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 陆锦佑落地周家院子,不敢瞧男人,只低声说:“打扰了,周大哥。” 周晟:“不会。” 沈清音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流转了一圈,恍然道:“你们俩早就通过气了,是不是?” 陆锦佑可不敢吭声。 周晟应:“早些时候,陆锦佑自己发现的,我没让他说。” 沈清音伸手掐他,但没掐动,他身上的肌肉既有弹性,却又结实,想拧都拧不动。 “亏我吃个夜宵,还天天做贼一般,要是知晓锦佑早就发觉了,我就能带着他一并来吃夜宵了。” 周晟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真的只是来吃夜宵吗? 大前晚过来,若不是他抓住了她的手,她已然色胆包天往下伸去了。 她为所欲为,只能硬靠他的理智再支撑着,才没有突破不该突破的。 陆锦佑不知他们的官司,也不敢胡乱细想。 今晚月色极好,所以周晟将桌子搬到院子中。 沈清音熟练地招呼陆锦佑过来坐下。 陆锦佑过来,一看桌上的夜宵,心说难怪嫂子夜夜都想着攀墙过来了。 烤乳鸽,酸乳酪,云吞。 沈清音看向周晟,叮嘱:“你以后省点了,夜宵别超三十文,我再在家里自己做一些。” 周晟点头:“好。” 见他这么一应,沈清音就知道他回她,只是回应听到了,但不一定能做到。 要不是陆锦佑在,她都想念——吃吧吃吧,娶了她回来,大家一起坐吃山空。 沈清音生怕陆锦佑不好意思,拿起筷子,给陆锦佑夹了乳鸽,又给他分了小半份的云吞。 她只往自己碗里拨了几颗,剩下都是周晟的。 吃饱喝足了,陆锦佑与她嫂子说:“嫂子我困了,我先回去睡了。” 沈清音道:“也行,我也……” 话还没说完,周晟道:“我有话与你说。” 陆锦佑:“嫂子,我就先自己回去也行。” 今日的事,估摸着嫂子也没有与周大哥事先商量。 陆锦佑回去后,周晟牵着她回了屋。 他将匣子给她:“这下能收了?” 沈清音也不推脱,抱着沉甸甸的箱子放到床上,拿着他的衣服垫着,将所有银子都倒了出来。 白花花中偶尔掺着金色,差些闪瞎了她的眼。 她将所有金子都挑了出来。 周晟道:“金子便拿去融了做首饰。” 沈清音抬头瞧了他一眼:“我可不敢带着真金出去,怕被抢。” 她将一把金豆子捧在手中掂了掂,起码得二十来两重。 古代一斤为十六两,一两金十两银。 这金子能换二百多两。 银子粗略看来,也有三四百两。 周晟:“家中还有几块地,租给了农户,每年也能收一些粮租,还有俸禄中每月三石粮,粮食不用买,甚至还能有盈余。” “另外,我回来时,买了个铺子,每月也能有两贯钱,加上月俸三贯钱,每月能有五贯钱进账。” 沈清音听着他算家底,嘴巴微张,好半晌才阖上。 有马有宅子有私产,年轻帅气,身体强壮,还有本事。 她不嫁他,嫁谁? 沈清音将金子和银子又全放进了匣子里,阖上。 “都还没成婚呢,这么着急给我做什么。” 她就是看到钱,忍不住手痒,想数。 之前才刚谈,她数都不敢数,就怕他突然来一句,我们什么时候成婚。 周晟:“婚后,你来管。” 沈清音:“那婚后再说。” “不过,今日我当众说的话,是说真的。” “我想留些银钱给锦佑,我的摊子虽然挣钱,但也还没攒下几个钱,所以聘金留给他。” 周晟点头:“我理解,但五十贯会不会少了些,多添一些?” 沈清音摇了摇头:“不用添,五十贯,我也给他存十五贯,也够他几年花销的,太多了,怕被惦记。” 虽然她现在还拿不出这么多,但还有小半年呢,她能存得下来。 说完银钱,周晟道:“你今日冲动了些,万一锦佑姑母不按你所想那般闹,我舅母也没来,你这戏唱不了。” 沈清音白了他一眼:“锦佑姑母肯定是会闹的,只不过我也没想过你舅母会出现得这么及时。” “我本意只是想宣扬一下锦佑姑母的胡搅蛮缠,我若是刚出孝就改嫁,有她相逼的原因在,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说难听的话了。” “虽然这法子是蠢了些,可有用就行。” 周晟颔首:“有用,怎会没用?今日回来,舅母就与我商量了明日一早找媒人去你家提亲。” “聘金一百贯,聘礼四台,大雁一对。” 沈清音:“聘礼和大雁且不说,可不是说好五十贯的?怎又多了五十贯?” 周晟应:“五十贯是给锦佑的,五十贯是给你的。” “没动匣子的银钱。” 沈清音:“那我要是将银钱花了,不嫁你了,你如何是好?” 周晟:“那不行,花了就得嫁。” 沈清音立马拉住了他的手,手指在他手心轻轻画圈。 “说好明年再成婚,我便不会提前。” “没让你提前。” 掌心茧子厚,却依旧能感受到酥酥麻麻地触感。 “你手指可真长,可真好看。”她话题忽然转开,手指也从他掌心移开,慢慢抚上他修长的手指。 周晟虽未曾有过经验,可耳熟能详。又已经习惯了她对歡愉直白,所以片刻后便能猜测到她想的是什么。 他蓦地弯腰抱上她。 低头在她耳边低声问:“你喜欢?” 沈清音搂着他的脖子,眯着眼,应得坦然:“喜欢呀,想要。” 好色,喜欢,想要,不丢人。 周晟坐在床上,让她躺窝在自己腿上、怀里,他低头在她的额上一啄,鼻尖,嘴唇,逐一吻下。 他将她发上的发带取下,一头青丝如数散开,娇艳动人。 她笑得欢快,一点也不羞,直言道:“你让我快乐,我也让你快乐。” 周晟闻言,一股子燥热涌上,无处宣泄,只能用力亲了下来。 她真就只三言两语,便能叫他失控。 第70章 提亲 第70章 提亲 沈清音快乐了。 但周晟显然放不开,没让她帮忙,自己去了小半个时辰的澡间。 她躺在床上,享受悠长的余韵。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侧卧看向门口,眉眼含笑,低声悠悠地打招呼:“晟哥,你回来啦~” 周晟:“……” 他呼了一口气,与她说:“先别说话,让我冷静会。” 沈清音有些贼嗖嗖地“哦~”了一声。 没有言语调侃,却比言语调侃还要直观。 周晟想,她在婚前敢这样,不知道婚后还敢不敢。 他走到床边,背对她坐下,拿着布巾擦脖颈的水。 沈清音坐起,趴到他的背上,柔声说:“都说了互帮互助,你怎么就这么轴呀。” 周晟拉住她的手,哑声说:“下次。” 虽不该做的也做了不少,但他还是想在定亲后,再深一步。 若非他坚持,他觉着就以她的性子,便是婚前就能做了夫妻。 若是不小心有了孕。 落了伤身。 不落伤的是名声。 况且他与她的孩子,他想爱护。 沈清音喜欢他因为自己而失控,也喜欢他为了自己而克制。 特别有成熟男人的魅力。 她趴在他的肩头:“日后我们成婚了,能不能在墙上开个门,一日三餐都叫锦佑过来吃,行吗?” 周晟摩挲着她的手,声音多了几分柔和:“自是可以,家里大小事,你做主。” “一个人的家,太孤单了,那样的日子,我也体会过。” 她笑问:“那现在就不孤单了?” 周晟摇了摇头:“不孤单。” “夜里有你陪着,早间还能听到你和黄婶唠嗑,很热闹。” 她打了他的胳膊一下:“你怎么能偷听我们说话呢!” 周晟:“我可没偷听,在自家院子里,怎算偷听?” “我听到有人说,我平日连一个眼风都不曾给她,我冤枉得很。” 沈清音伸头,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那都是骗黄婶的,我是什么样的,你还不知道?” 知道。 嘴裹蜜糖。 说的都是旁人爱听的。 但做不做得到,得瞧她心情。 即便知道,却也甘之如饴。 沈清音约莫子时才回的家。 陆锦佑的屋子暗了,应是睡了。 沈清音回屋,也睡了。 许是黄婶晓得今日有大事,是以也没过来帮忙做粉。 早间没了黄婶来敲门,沈清音也睡过头了。 熹微日光从窗口透入,梳妆台与地面上洒了一缕金晖。 喜鹊飞到了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出声。 还跳不高的两只小猫,在墙角下朝着喜鹊“喵喵喵”地叫。 巷子外头还隐隐飘来孩子扯开喉咙,大声嚎哭的声音。 沈清音便是在这些声音中醒来的。 她听到喜鹊叫,笑了。 今日确实是个好日子。 沈清音晓得今日会有人上门提亲,巷子其他人是不确定的。 昨日闹那么一出,整个巷子都想知道今天周家会不会上门提亲。 还是说,昨日只是给陆家英娘撑腰而已,并不会真提亲。 不仅是他们在意,就是陆氏也想知道。 她那侄子很明确地说了,宅子一个月到期,他们若想继续住下去,他们就自己去交租子。 她问过周围的人了,这宅子离衙门近,一个月就得八百文。 现在大半个月过去了,买菜买粮都花去三百多文了。 要是再住一个月,这花销就得一贯钱了。 要是周家真敢提亲,拿出五十贯钱,那这卖宅子是真没有指望,她也得回去了。 可她觉得不可能。 周家那位什么身份,可是当官的人,便是娶知县家的姑娘都娶得,为何要娶一个守寡的寡妇? 所以一大早,她就戴上有帽纱的帷帽,待在青石小巷的附近偷瞧。 瞧瞧是不是真的会有媒人上门。 约莫巳时,她便看到有穿着喜庆的中年妇人出现欢欢喜喜地朝着青石小巷而去。 在妇人身后,还跟了四人。 有两人各挑一担子,一人挑了一对大鹅,一人捧着一个匣子。 陆氏瞪大了眼。 真来了? 是巧合吧?! 她看着那些人走进青石小巷,停在陆家门前,悬着的心最终还是死了。 正要失望转身离开时,忽然听到那媒人高声道:“李家商行李员外请我来陆家,向沈娘子提亲。” 陆氏的步子猛然一顿,心下一喜。 不是周家!? 她顿时就不走了。 吃惊的不只是陆氏,还有其他瞧热闹的人家。 因为先前李家也来过,所以都知道李家是哪个李家。 有其他巷子的也跑了过来,问了旁人,听说是李家,惊讶道:“李家先前不是被拒了吗?” “许是昨日的事,也传到了李家那边了,所以李员外又想再试试。” 陆氏听到“李员外”这个称呼,喜色顿时沉了。 她见说话的人面生,也就打听了起来:“李家是哪个李家?” 那人也没回头,直接说:“平安县最大布庄的李家李员外。” “沈寡妇她婆母出孝期,又被她婆家姑母逼得卖宅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嫁。” “虽说李员外年纪大了些,可也才三十来岁,瞧着也年轻,家财万贯,便是做填房也是去享福的。” 没一会儿,有个在陆家门口探听的孩子跑回来,说:“李家说百贯聘金,还送两副头面,布帛六匹,大鹅一对。” 人群中传来抽气声。 也不知道谁来一句:“一百贯银钱呐,嫁过去也是享福的,怎还会惦记陆家宅子?那陆家姑母分明是自己想要分钱,逼得沈寡妇说嫁人证清白。” “陆家姑母也是连脸皮子都不要了,刚出嫁那会儿,她爹娘可给她准备了不少嫁妆,还是青石巷的头一份呢。” “如今还想着回来抢年幼侄子赖以栖身的宅子,是个黑心肝且不要脸皮子的。” 听到这些话,陆氏的脸色顿时黑了。 想要反驳,却因为是偷偷来的,一时怕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自己身上,也就没法反驳。 “要我说,沈寡妇就该去她婆家闹,闹到她婆家那边尽人皆知,瞧瞧谁还敢嫁去她家,谁敢娶她家闺女!” 陆氏脸色蓦地一白。 沈氏要真的去她婆家闹起来的话…… 后果她可不敢想。 就在陆氏心里忐忑时,又见有媒人样式打扮的人出现。 也是一样的人,一样的担子数,只是大鹅换成了大雁。 “呀,这又是谁家请的媒人?该不会又是去陆家的?” “该不会是周家吧?!” 陆氏眼睁睁瞧着这一拨提亲的人,也去了陆家。 那瞬间,她的心彻底冷了。 也意识到,沈氏想嫁,她就能嫁得很好,陆家的宅子,沈氏还真看不上。 且,不管是李家,还是周家,这两家她都得罪不起。 …… 沈清音早间听见喜鹊叫。 在媒人来时,她心情都是好好的。 只是在听到是李家后,懵了。 怎忽然多了个来提亲的? 她先将媒人迎进院子,礼则不让进。 她还唤上了黄婶。 黄婶人也是懵的。 昨日陈氏离开前,还拉着她的手,情绪激动地盘算着提亲都要准备什么。 咋还让人抢先了呢? 听见英娘唤她,她连忙过去拖延时间。 周晟是她瞧着长大的,英娘也是个好的,她可看好他们俩了。 这可不兴截胡呀! 沈清音与媒人说:“这是我干娘,她来与你说。” 说完,她就回房了。 李家也不好得罪,先拖延时间等周家请的媒人。 总归黄婶是站她和周晟的,不怕。 黄婶拿杯子给媒人倒茶水,递过去,说:“英娘脸皮子薄,我一会儿进去问问她怎么想的。” 媒人接过茶水:“我还寻思陆家没长辈,还得与沈娘子当面商量,有你帮忙传话也好。” 黄婶道:“先不说英娘是什么意思,且说昨日周家也说要来提亲,两家怕是要撞上了。” 媒人抿了一口茶水,说:“昨日的事我也听说了,那是周家长辈许的诺,周官爷也不曾应下,未必真的来提亲,不若就此应下李家,日后都是享福的命。” “李家老太太说了,日后沈娘子嫁入李家,只要诞下李家子嗣,便能接管李家中馈。” 听到李家老太太的名号,黄婶好奇:“不是李员外请的媒?” 媒人笑应:“是李家老太太请的,这恰恰说明李家老太太也是满意沈娘子的,如此,嫁过去也不用担心受婆母磋磨,日后婆媳融洽,夫妻恩爱,日子也就和和美美的。” “你既是沈娘子干娘,便好好劝劝,莫要空等不一定能等来的人。” 其实周家也不错。 若是周家来了,一个官,一个商人,李家还真没胜算。 是以,她才早早过来,且先应下再说,这样她也能拿一大笔保媒银子。 李家应的媒人钱可不少。 黄婶也不可能代人回绝,只能应:“行,我去与英娘好好说说,你且先等等。” 她敲门推开进屋,又将门阖上。 沈清音面带愁容地看着黄婶。 黄婶压低声问:“你咋想的?” 沈清音捏着帕子,低声说:“我以为是周家请的媒,说实在的,我是有几分期待的。” 黄婶:“明白了。” 沈清音疑惑:“婶子你明白啥了?” 黄婶应:“李家不合适。” “我在你屋里边坐会儿,拖一拖,没准一会儿周家请的媒人就来了。” “要是现在一口回绝了,等周家来了,又一口应下,只怕李家那边也得罪了。” 黄婶想了想,又说:“便是周家来了,你也别急着让人进来。” “我已经让人去衙门找周晟了,他救过李家员外,若他也想娶你,便会有法子解决这局面,不让你难做。” 黄婶的话音刚落,外头忽地传来大声呼喊:“周家来提亲了,周家真来提亲了!” 堂屋里的媒人闻声,立马站起走到檐下,往外一看,就与站在陆家门外的另一媒人两两相望。 同行看同行,彼此都瞧对方不顺眼,脸色都不大好。 第71章 亲事定下 第71章 亲事定下 黄婶被夹在两个提亲的媒人中间,左右为难。 虽她偏向周家,可面上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且还不能表现得偏私。 平常百姓家里提亲,都是私底下商量过的。 谁承想李家连句话都没有,就直接来提亲了。 也可能是英娘昨日当众提起改嫁一事,让李家觉得只要能拿出银钱,她就嫁,所以便急着来提亲。 这不,这么大的人家,连聘雁都没有,用大鹅来替了。 好在周家是聘雁,用心与不用心,一目了然。 她给周家的媒人倒茶,又给李家的添茶。 周家请来的媒人坐在一旁,抿了口茶,笑道:“昨日周家好歹提了醒,说今日上门提亲,李家怎地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好似笃定沈娘子一定会同意似的。” 做媒人这一行的都知道,李家员外不足三十便丧妻,如今已过快七年了,也不曾再娶。 李家老太太想儿子年老了,身边有个知冷热的,也就没少给儿子相看。 去年李员外似乎在老太太面前提起陆家寡妇沈氏,说人品与样貌都极好。 老太太旁敲侧击,知晓儿子有意,便直接找媒人上门提亲。 李家老太太认为他们李家家大业大,沈氏肯定是愿意的。 可不承想,沈氏竟说要为丈夫守节,不愿嫁。 李家老太太承诺了许多,沈氏也没应。 老太太当时便觉得也不是非她不可。 可一年又过去了,儿子还是没娶,又恰好听到沈氏放话要改嫁,这才再次叫人来提亲。 老太太认为周家说要提亲,只是长辈说的,在衙门当官的周参军肯定不会任由家中摆布娶寡妇,所以就直接寻了媒人来说媒。 媒人可没有李家老太太那么侥幸。 大户人家请媒,多少都是能听见一些风声的。 她提前来,想着沈氏点头应下了,周家媒人再来,也晚了,她的媒人红钱也是板上钉钉了。 却不想也就只是来早一刻。 李家媒人也是疑惑不解,按理说说媒都是过晌而来。 这样人家既吃过饭了,家中人也齐,也不至于跑空。 可周家怎的也这般着急? 还不容媒人细想,就听到同行那带着暗讽她不知礼数的话。 她立马回道:“一家有好女百家求,李家觉着沈娘子如此好,肯定有不少人想求娶,这不一着急准备提亲礼,便忘了这个礼数。” 周家媒人笑了:“礼数都能忘,我瞧着也不怎么上心。” “是了,我刚进来时,还瞧见一对大鹅,这么大的一个员外,怎就用大鹅代大雁呢?” 媒人磨了磨牙,捏紧帕子,面上依旧挂笑:“这时间着实紧迫,问遍了全县,也没有大雁,只得用大鹅来替。” 周家媒人拿着团扇掩唇笑了一下:“那周家怎就能拿得出一对大雁?” 李家媒人闻言,愣了愣,翘首从堂屋门望出去,似乎好像真看到了大雁,甚至听到了大雁的叫声。 见这聘雁比不过,就立马说:“李家虽在聘雁上不及周家,可百贯聘金,布四匹,头面两副。” 周家媒人慢慢悠悠地晃着扇子,不疾不徐地说:“周家家底虽不及李家家大业大,可也拿了百贯做聘金,布也有六匹,头面一副。” 外边瞧热闹的惊了。 黄婶也惊了。 陈氏昨日和黄婶说过提亲的事宜,明明当时说五十贯太正好,要多添十贯,聘雁也来不及,只能用大鹅替代。 怎到了今日,六十贯和大鹅,就成百贯聘金和大雁了? 思来想去,黄婶想明白了。 这最终点头的周晟,可不就是他给准备的! 黄婶这会儿,忽然就信了。 信陈氏说她外甥是钟意英娘的话。 李家都寻不来的聘雁,陈氏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有本事的,则是她那文武双全的外甥。 沈清音在屋里听着外边媒人的攀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李家媒人也是懵了好一会。 周家媒人继而道:“周家虽不如李家家大业大,可该有的家底还是有的。” “祖宅一间,一家铺子外租,每月都有收租,更别说周家还是当官的,吃穿皆不愁,一过门就当家做主,也不用说生了孩子,才能掌家。” “且周家的人还特意说了,便是成婚了,沈娘子若还想继续做买卖,也是可以的,周家不会过多干涉。” 说到后头,周家媒人笑问:“不知李家在这点上,是个什么意思?” 李家媒人笑了一声,道:“若过得好日子,谁愿意抛头露面吃苦?若嫁入李家,沈娘子必然不会再为生活奔波,掌管着家中上下,相夫教子便可。” “毕竟嫁入大户人家,也没有媳妇在外头抛头露面做买卖的道理?传出去指不定说李家养不起一个媳妇呢,让人笑话。” 周家媒人忽然就庆幸自己昨日多问了一嘴,说在家享福不好,为何非得出去做买卖吃苦。 “这可以不一样。” 周家媒人把团扇往手心里一敲,不慌不忙的将听到的话再复述出来。 “咱们求娶,自然是顺着沈娘子的心意来,不是按着咱们的规矩框着她。” “若是沈娘子想要在家中享福,自然是可以,可若是沈娘子还想做买卖,周家也不阻拦,只凭她喜好。” “可是李家,同意吗?” 李家媒人张了张嘴,方才都说得那么绝对了,自然是不能再说同意。 更别说,李家压根也不会同意,她也不能扯谎。 如今为两家说亲,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对方还是县衙周参军,可容不得有半句虚言。 李家那样的人家,自然不可能让自家儿媳出来摆摊的。 可当官的,脸面不是更重要吗? 为何还能同意? 黄婶道:“你们二人先少安毋躁,我先去问问英娘的意向。” 黄婶又进了屋中,阖上房门,看向沈清音。 “方才外边的话,你都听见了,你觉得谁好?” 沈清音偏开视线,轻声说:“钱财我自己能挣。” “我先前说过的,不做填房继室,年纪和样貌都得符合。” 黄婶笑了。 “我还不知道你,你呀,就是个好俊俏的。” “周晟模子那么俊,要我选,我也选周晟那样的。” “咱们待一会儿,等等。” 沈清音担忧道:“那两个媒人说话夹枪带棒的,会不会吵起来?” 黄婶:“大户人家最爱脸面了,她们做保媒的,最清楚不过了。” “拌嘴肯定的,但吵起来倒不至于,毕竟都代表着两家的脸面,她们吵了,就是失了对方的脸面。” 说着话,外头又继续传来两家媒人比自家聘主的好。 周家的说:“周官爷人俊,个高。” 还年轻力壮,一瞧就贼有劲了。 李家的说:“李员外儒雅,为人谦和有礼。” 周家的媒人只笑不语。 那笑容,经过事的妇人都能懂,李家气得又说:“李员外在平安县有织布,染布坊,还有五间商铺,在外也有商铺不下十间。” 周家媒人心说家财万贯,只舍百贯,如何算得大方? 但也只敢心下腹诽,可不敢说出来。 “周家官爷有官身,一嫁过去便是官家娘子。” 外边的攀比的话传进屋中,沈清音和黄婶面面相觑。 黄婶想到外边俩媒人,又愁了起来。 “你这到底咋办,周晟估摸着也没那么快解决,总不能叫两家的人一直在外候着,天这么热,怕是会中暑。” 沈清音琢磨一二,转身拿银钱,拿了两串银钱出来,递给黄婶。 “婶子你拿银钱给两家媒人,说我请大家伙去茶摊歇脚,喝口茶,再说我还需要考虑考虑,晌午时,我再给他们答案。” “到时便是周家还没解决,我也直接拒了李家,隔一两个时辰再答复,也显得我是有慎重考虑过的。” 黄婶皱着眉头说:“你是被求娶的,怎的还得让你出钱?” 沈清音笑笑:“花少钱能解决麻烦,也就别拖着。” 反正账肯定要算在周晟头上的。 黄婶拿过银钱,道:“行吧,我去与她们说说,能拖到李家退让,自是最好。” * 周晟一上午都无法安心办公。 他倒是没有怀疑阿音会不应,只是担忧生出变故。 这担忧从何而来,说不清,道不明。 当赵毅急匆匆跑来,转述青石小巷的情况时,他才知忧从何来。 赵毅也是惊了。 他家参军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直接上门提亲,让人惊叹。 “参军,现在咋办,是直接回去抢人?” 周晟面无表情,匆匆而出,应:“去李家商号找人。” 赵毅明白了。 堵人。 与其去抢,让人觉得二人早有私情,还不如直接找人。 …… 李员外听到周参军寻来,连忙出来相迎。 “不知周参军来,所为何事?” 周晟拉他到无人一旁,开口就问:“你向青石小巷陆家寡居妇沈氏提亲了?” 李员外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我家母确实是请了媒人,今日去提亲。” “我阿娘一直想让我续娶,沈英娘样貌与性情,人品皆不错,若为妻,也是极好的。” “不知周参军忽然问这些,可是有什么不对?” “那你可知前一日,我舅母已然当众说,今日也会聘请媒人上门提亲?” 李员外闻言,面色一惊,连忙解释:“此事我不知,若知道周参军要向沈娘子提亲,我定会拦着家母。” 周晟听着他并非全心全意提亲,只是因为母亲而提亲,不过尔尔,脸色也沉了沉。 “两家媒人已然碰到了一起,你看如何解决?” 李员外行商多年,自是最会看脸色,察觉到周晟脸色不好,便道:“我这就差人将媒人遣回来。” 他转身,朝着自己的管事喊:“过来。” 管事几步过来,他立马吩咐:“你赶紧去青石小巷,将我们家请的媒人叫喊回来,就说……李家有成人之美,沈娘子与周参军乃佳偶天成,天作之合。” 管事应声,立马带人前去。 李员外转回头看向周参军,赔罪道:“定是家母不知周参军与陆家有约,所以才贸然遣媒人前去提亲。” 他一拱手,一礼:“我在这,向周参军赔礼了。” 周晟扶住他:“不需要赔礼,我并没有放心上。” 李员外松了一口气,随而道:“待周参军与沈娘子成婚之时,我必送新婚厚礼。” 周晟颔首:“无他事,我便先回衙门。” “另外,我来寻过你之事,又为何事,还希望李员外莫要透露。” 李员外点头:“明白,明白。” 目送周晟离去,李员外也叹了一口气。 去年在茶摊喝茶,恰好碰上隔壁面摊的妇人被为难。 有妇人说她长得狐媚,用美色引得男人来吃面。 她则直接向那妇人泼了一瓢脏水,直言骂回去。 ——我貌好,你貌丑,心也丑。当街泼脏水,谁不会?要真打起来,我也不怕你。 她拿着一把菜刀,模样凶悍,唬得闹事妇人一愣一愣的。 将人吓跑后,却又藏到角落抹泪。 听茶摊的东家说她守寡两年,两年来风雨不改地出摊挣钱,就为了供养亡夫胞弟上私塾。 样貌好,性情坚韧,还心肠好,他确实对沈氏确实有好感,不然去年他也不会允阿娘差人提亲。 昨日母亲提起沈氏出孝期了,被陆家亲戚逼得当众说改嫁之事,母亲问要不要再去提一次亲。 他想起那日时而坚强,时而柔弱的妇人,心下微动,便应了。 可若知晓周晟早提前说好提亲,他必然不会再去提亲。 若是换成他人,他尚且有些许优势。 但若是周晟,便没了优势。 救命之恩也不该抢。 再言身份,若能嫁为官妇,谁愿成为商人妇? * 到了午时,有人跑回青石小巷,大声道:“李家走了,李家走了!” “周家是李家救命恩人,昨日不知周家也来提亲,今日才会碰上,时下知晓了,便回去了!” 声量很大,几乎整个巷子都听到了。 黄婶看向沈清音,笑了:“解决了。” “你也不用等了,待会媒人来了,我给你应了。” 沈清音偏头,轻点了点头:“劳烦婶子了。” “劳烦什么,倒是可别忘了给我家多送些喜糖。” “嗯,一定。” “不过,婶子你替我与媒人说一下,虽然已经出孝期,可我还是想出了孝年再成婚。” 黄婶想劝一劝,但一想也就几个月的事,便没再劝。 周家媒人时隔一个时辰后,又带着礼来提亲了。 这回没了阻拦,提亲很顺利。 不出半日,周家与陆家寡妇沈氏定下亲事就传遍了附近一带。 第72章 互帮互助 第72章 互帮互助 周官爷和陆家沈氏婚事定下。 青石小巷都在议论这事。 无非有人瞧热闹。 有人暗地里不看好。 也有人说二人是否在暗地里有所苟合。 议论的话没传到周家陆家耳中,毕竟谁都不想成为第二个李家。 李家妇先前嚼舌根,给衙门交了一贯罚银。 现在坐实了,也不能叫衙门将一贯钱赔回来。 万一叫嚣,官爷将她拖去打板子,得不偿失。 夜里,有人辗转难眠。 有人就等着幽会。 深夜,周晟等在院子里。 没等来人,便等来捆在树枝上的一团纸。 他解开来瞧,没有字,只有一副图。 两个人在院子里卿卿我我,外头画了一个大耳朵的人在偷听。 看到生动的图,周晟也没忍住笑了。 她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走上了两阶木箱,朝着隔壁院子望了下去,也与隔壁妇人对上了视线。 沈清音看到周晟,脸上笑容漾开。 “锦佑呢?”他问。 沈清音将手放在嘴边,压低声音应:“他情绪不大好,吃了暮食就回屋了,喊他一块吃夜宵,他也说不吃。” 虽说对这婚事,陆锦佑是赞成的,但毕竟叫了五年的嫂子,忽然要嫁出去了,怎可能一点都不难受。 “还有,你刚有瞧我给你的纸团吗?明白吗?” 周晟:“早就已经勘查过了,有动静会与你说。” 从军十年,这些事情早已做的驾轻就熟。 听到他所言,沈清音就开始爬梯子,周晟伸手拉着她的胳膊。 等她翻过来,周晟也下到平地了。 沈清音也没落地,是周晟背着她进的堂屋。 吃过了夜宵,沈清音去漱口。 不知不觉,这家中也有了她的一份洗漱用品,也多了一双皮子做的便鞋。 她兴冲冲地跑回来,对着收拾桌面的周晟说:“到下次了。” 周晟疑惑地望向她。 沈清音应得理所应当:“互帮互助呀。” 周晟:…… 许是习惯了,她就是语出惊人,他好似也没有那么惊讶了,但这话还真不好回。 “你回屋坐会,我去收拾。” 瞧着周晟快步走出了堂屋,沈清音在背后乐得笑出了声。 这个时候的男人最有趣了。 明明什么都懂,却还没有施展,同时还恪守防线。 他都不知道,他强忍克制时的神情到底有多欲。 她可爱看了。 周晟漱口回来,并没有看到活色生香。 她在翻着桌面的书,在看。 他问:“识字?” 沈清音应:“跟着锦佑学了点,连蒙带猜,还是能懂的。” 他走了过来,将她额边的一绺发丝挽到耳后,说:“这各地杂案纪要很是晦涩无聊,等过些时候,我寻些话本给你。” 沈清音恰好看到分尸案,好奇心才被勾起,应他:“我爱看这些。” 周晟:“爱看?不觉得可怕?” 她视线落在内容上,摇头。 不过晦涩也确实是晦涩,还得自己在脑海里将简短的一句话,再翻译一下。 周晟:“你若看不懂,就问我。” 见她似乎真对此有兴趣,也就不打扰她,也抽出一本陪她看,拿着蒲扇,朝着她方向扇去。 期间抬眸望了她几回。 她说的互帮互助,并没有实现。 沈清音在烛火下看得眼睛酸涩,打了个哈欠,在书中折了个角,阖上书后,起身。 周晟正想要送她回去,却见她转了个弯,坐到了床上,软绵绵趴在他肩上。 “困了,就送你回去。” 沈清音摇了摇头:“还有些事没问你。” “什么事?” 沈清音脑袋耷拉在他胳膊上,问: “夏季大雁都飞去北边避暑了,李家都只能用大鹅代替,你怎么能找来两只聘雁的?” 说起李家,周晟到底还是有些人沉默。 “我时常观察平安县周边地势,偶然知道哪里还有雁栖息。” 沈清音闻言,说:“总归我也不会养,也怕给养死了,等你休沐时,我与你将雁放回去。” “行。” 她拉起他的手,玩着他那有着厚茧子的手指。 “今日听到李家也来向我提亲,你怕不怕。” 周晟望着她玩自己的手指,便是什么不做,也觉得心下温软。 他声音徐徐:“你心向我,我怎会怕?就是担心你难做。” 沈清音:“不难做,就是拒绝了而已。” “过去的我,着实好,有人钟情,也属正常。” 周晟垂眸看向她:“为何是过去,现在不好?” “你觉得好不好?”她反问回去。 “只是好的,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总用过去与现在来区分自己。” “过去呢,是没认识你之前。现在呢,是认识你之后。” “认识你之后,我觉得我的人生似乎完全不同了,所以我想区分来。” 这也不算说谎,毕竟她和他认识的那日,和穿越那日也没相差几日。 周晟闻言,眉梢微微挑起:“所以你这是承认了,第一眼就对我有生出了邪念。” “而后在衙门前说对我没有半分想法,也是假的?” 沈清音的手,磨磨蹭蹭从他手臂一路摸到了他的胸膛。 “我也不想的,可是谁让你光天化日之下,露天擦澡呢。” 他点明:“我在自家院子擦澡。” “那我也在自己院子捡东西,不小心看了一眼。” “你是不知道,那会我瞧见你那……” 她的嘴被捂住了,胸字也被堵住。 沈清音抬眼瞪他。 周晟低声警告:“不许说。” 声音温和,没什么威慑力。 沈清音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晟将手松开的一瞬间,似乎有所预料,在她再度张口的下一瞬,径自低头,以嘴堵住她的嘴。 沈清音:…… 他学聪明了。 风残云卷的结束一吻后,他靠着她的额头,气息紊乱的说:“不是说互帮互助吗?来不来?” 沈清音缓过劲,嘴角上扬:“晟哥,你学坏了。” “嗯,跟你学的。” “我喜欢。” 她直白,犹如热烈的太阳。 周晟没忍住,猛地低头再度攫取。 吻渐渐变了味,湿润温热往下。 依僸松散,雪白一片。 衣料极少的亵衣之下,半边莹白丰润显在外。 沈清音一轻颤,晃得周晟映在眼底的美景也微一颤,荡起一小波浪。 失控也在一瞬间。 到最后,周晟还是回归了些许理智,给她拉好衣裳,哑着声说:“我去烧水,一会洗了,再送你回去。” 沈清音没什么力气,低声“嗯”了一声。 …… 沈清音出摊回来,换衣时,才发现自己的月匈口处都是红印。 有点状。 有指印。 很明显。 她大龄纯情硬汉已经不纯情了。 不,应该说压根就没纯情过。 他欺在她耳边说的话,简直不堪入耳。 他问—— 怎会这么白? 怎会这么车欠? 他说—— 阿音,我很爽快。 他又问—— 阿音,你呢?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粗哑声音叫唤得“阿音”“阿音”“阿音” 沈清音晃了晃荤黄的脑子。 还没入夜呢,可不能多想。 而且吃荤多了也会腻,便是不是全肥的也会腻,得缓缓。 昨夜太晚睡,今日又早起,今日在摊子上一直打盹,她换了衣裳之后就立马爬床上睡觉。 这些天,天天都觉得觉不够,肯定是夜里出去太频繁,耗去太多精力,是真得歇歇了,这几日就不过去了。 想着想着,意识飘离,她做了个梦。 梦到她回了现代。 梦到她在现代又遇上了周晟。 …… 沈清音梦醒时,已近黄昏。 从屋中出来,桌面上已摆上暮食,有红烧鱼,有红烧肉,色香味俱全。 恰好陆锦佑拿着碗筷进来,她惊道:“我这一觉是睡了一个月吗,你的手艺怎的就突飞猛进了?” 陆锦佑顿时没好气道:“嫂子你觉得可能吗?” 沈清音诚实摇头。 “这些菜,都是方才周大哥送来的。” 许是已定亲,也不再藏着掖着,都能光明正大地送吃食了。 “他怎知我今日来不及做暮食?!”她惊讶。 陆锦佑都不想点穿他嫂子昨夜是何时归的。 圣贤书常言:男女授受不亲,礼也。 可他又觉得,那是他至亲的嫂子呀,她苦了小半辈子,只要不触及律法,又是两厢有意,为何不能畅意些? 沈清音也后知后觉自己问得蠢。 昨夜晚归。 早起做粉。 收摊后必然要睡得昏天黑地得,肯定来不及做暮食。 坐下用饭,陆锦佑说:“今日散学后,我去了一趟后衙巷。” 沈清音闻言,抬头看他:“去哪做什么?” “我就是想去问问姑母他们,是否还要住下去。” 沈清音好奇:“你去时,有没有说昨日的事?” “没得机会说。” “嗯?” 陆锦佑说:“今日到时,院子是空的,听邻里说他们一大早就背着包裹离开了。” 沈清音笑了:“就这么走了,不再闹一闹?” 陆锦佑:…… “嫂子你真是不嫌事大。” “这不是走得太快了,想问问是否还觉得她会卖房骗钱的机会都没了。” 陆锦佑给嫂子夹肉:“嫂子觉得斗得不过瘾,兴许过不了多久,听到嫂子高嫁的沈家,也攀上来。” 沈清音闻言,顿时没了笑意:“吃着饭呢,净说些我不爱听的话。” 她用筷子拨了拨饭粒,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又笑了出来。 “来了也好。” 见嫂子又愁又笑,陆锦佑问:“嫂子你想到了什么,怎的忽然这么开心?” 沈清音朝着他笑眯了眼:“也没想到什么,就是想到今时不同往日,你周大哥可是为官的,岂能容一些泼皮无赖爬到头上来?” 沈英娘迫于多年的欺压,或被打压得不敢反抗。 可她敢呀! 最好来。 她有口气要出。 不是因为占了沈英娘的身而给她出气。 就是单纯瞧不惯恶毒的后娘,隐身的爹,还有恶劣的继弟。 全来了才好。 有周晟托底,不剥他们一层皮,他们别想离开平安县。 想到这,沈清音觉得今晚还是得继续去寻周晟! 是以。 晚间,本想等娇娘得周晟,却等到了穿着束身衣裳,眼神锐利坚定得好似要上战场的女将军。 他上下瞧了她一圈,甚是疑惑:“你这是想做什么?” 沈清音:“教我几招以一敌二,或敌三的招。” 周晟:…… 怎么,她还真要上战场? “你仔细与我说你到底想做什么,不然不会教,而且也没有什么速成的猛招。” 沈清音只好与他说了泼皮的娘家。 周晟闻言,道:“为何还要等他们来坏了自己名声?与其坐镇待敌,不如先发制人。” “所以呢,我们找过去?”她抬手,食指和中指在另一手的手背上做走路手势。 周晟颔首:“就是这个意思。” 第73章 周晟打人 第73章 周晟打人 周晟舅母陈氏见英娘已经同意了婚事,便想着两家合着操办定亲宴。 周晟:“定亲宴先不急,我想要与阿音回一趟娘家。” 陈氏听到“阿音”这个称呼,眯眼瞧了他一眼,到底是给外甥留了些脸面,没调侃他。 “我听黄婶说沈家可不是什么好人家,躲还来不及呢,你怎的还要去走动?” 周晟:“阿音与我说了,日后成婚时或是成婚后,沈家必然会黏上来。” “先解决了,省得日后再出现陆家姑母的情况,与阿音名声不好。” 陈氏闻言,仔细想想,觉得外甥说得也有道理。 “咋解决?” 周晟给舅母倒了一杯茶水,应:“道理讲不通,就来些拳脚。” 陈氏:…… 看来就是用武力解决了。 她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你既然都已经有了主意,那就去,不过你们俩只是定亲关系,这就结伴而出,会不会不太好?” 周晟:“想舅母打个掩护。” 陈氏笑了:“我说呢,你怎么忽然和我说这些,行行行,你想什么样,与我说一声就好。” 如今外甥肯娶妻,她对其他事也就宽容了。 “不过,话说,晟哥儿你是不是胖了些,这脸上的肉好像多了些。” 周晟闻言,默了。 看来,这夜宵不能多吃了。 这些天,都给陆锦佑多备一份,但陆锦佑都没有过来,而阿音只是尝尝味,剩下的都是他解决了。 阿音最喜的,莫过于他这身体,要真歪了,肯定会被嫌弃。 嫌弃其一,其二也不会那么主动了。 …… 沈英娘出生在平安县管辖下的一个小村落。 平安县出城北区五十多里山路,若步行得一两个时辰。 若马车,半个时辰左右。 周晟定下了时辰,租下马车的棚子去沈家村。 马车出现在青石小巷,还是熟悉的大黑马,旁人不免多瞧一眼。 便见赶车的是周晟,马车则停在了陆家门外。 周家舅母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朝着陆家喊:“英娘好了没?” 邻里问:“这是要去哪?” 陈氏应:“都定亲了,自然是得去一趟英娘的娘家。” 闻言,邻里的表情有些莫名。 能将闺女嫁给病秧子,五年不闻不问的,能是什么好人家? 可到底是人家未来官家娘子的娘家,着实不敢多言。 沈清音拿着几个盒子从院子里出来,周晟瞧了一眼她拎得轻松,没什么份量的盒子,便能从她的性子中猜到,十有八九是空盒子。 沈清音上了马车,朝着陈氏唤了声:“陈婶。” 陈氏“哎呀”了一声:“都定亲了,还唤什么陈婶,叫舅母。” 沈清音捏着帕子,难得温柔羞赧:“会不会太早了?” “早什么呀,都定亲了,最多在外人面前继续唤婶子,私地下就跟着晟哥儿唤舅母。” 沈清音状似犹豫了片刻,才唤:“舅母。” “哎!” 周晟赶马车时,听全了马车里的说话声,嘴角多了抹很淡的笑意。 马车渐渐驾离闹市,出了城。 城外,赵毅也等候一会儿了。 周晟与他一同赶马车。 震慑人,自是多带一人。 约莫半个多时辰,便到了沈家村。 沈家村离县城远,相对其他村子要更穷。 有高大且毛色油亮的马出现,拉着马车,车板子上还坐着两个无论是穿着,还是气场都不像赶车人的男人,村子里的小孩都追着马车跑。 马车停在村子里少有的夯土瓦片宅子外。 沈清音撩开帷帘瞧去,冷笑。 沈英娘的记忆里,沈家一直都是茅草屋。 这瓦片什么时候盖上去的,谁知道呢。 英娘后娘可是拿了陆家三十八贯的彩礼钱,一文钱都没给英娘。 曾经英娘被继母磋磨得软弱,但又因要养家糊口,抚养小叔子,逐渐坚韧。 若是这次是她回来,未必再会像以往,再对娘家予取予求。 周晟扶着舅母下马车,陈氏又扶着准外甥媳妇下马车。 从沈家里走出一个约莫三四十来岁的妇人,她的视线在几人身上环顾了一圈,见来人穿着打扮都极好,她笑问:“几位寻谁?” 沈清音笑吟吟的问:“后娘,你不记得我了?” 后娘……? 妇人反应迟钝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有个寡妇继女,顿时瞪大眼看向美妇人。 她惊瞪着双目,指着:“你、你是英娘。” “放肆!官家娘子岂容你这般无理!” 赵毅上前一步,怒目而视。 到底是做衙役,凶恶表情最是唬人。 “什么官家娘子?”杨氏一脸懵。 沈清音问:“怎的,我回娘家,也不请屋里喝杯茶水?” 沈家继室杨氏全然被唬住了,嘴唇嚅动半晌,才说:“那、那进来喝杯茶水吧。” 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心说这丫头不是嫁给了病秧子,两年就守了寡吗? 怎么忽然就成官家娘子了? 等众人进院子,杨氏的视线落在继女的身上。 怎几年不见,就长成这模样了。 要知道她能长成这模样,当初就多留两年了,没准彩礼钱能得更多。 而且…… 如今被她改嫁得这么好,会不会报复她这个后娘? 但转念一想,她爹还在,她肯定不敢。 水用碗端来,几人愣是没有一个人喝。 杨氏晓得今日的英娘不是当初好拿捏的继女了,便讨好笑问:“英娘,你怎不介绍介绍一下新姑爷?” 沈清音没应声。 杨氏的话落了空,有些尴尬。 赵毅寻了几个板凳来。 陈氏坐下后,看向杨氏,问:“你们这村子,用瓦片盖房也没几家,瞧来也是有些家底的。” 杨氏见她面善,且陪同来的,便以为是什么伺候人的婆子,便扬了扬下巴,颇为得意:“村子里就四家人是青瓦屋顶,我们家也算一份。” 陈氏挽着准外甥媳的胳膊,又问:“那这是在英娘出嫁前修的,还是之后。” 杨氏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沈清音应道:“当然是在我出嫁后,拿了我的彩礼修的,不然哪来的银钱。” 杨氏顿时瞪向了她。 “英娘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出嫁了,我们还了债,也没剩多少了,这都是你爹后来攒钱修的。” 沈清音瞧了一眼:“那我得去打听打听是哪一年修的了,若不是我出嫁那年修的,那我爹还真有本事。” 杨氏顿时哑然。 明白了,还真是彩礼修的。 沈清音转头和陈氏说:“婶子,我与你说,我打小日子就不好过,五岁没了娘,天一亮就要去挖野菜,喂鸡鸭,给继母和阿爹洗衣裳,冬寒夏暑,洗得手干裂,中暑,也不间断。” “后来继母有了孩子后,我又天天带着弟弟妹妹,给他们洗尿布,哄他们,他们打了我,我也只能受着,毕竟稍有不顺,我后娘就会拿棍棒招呼我!” “英娘!” “你怎么乱编排我?!” “我含辛茹苦地给你当娘,将你养大,你们能胡乱说话呢!我以前嘴巴是不饶人了一些,可也没做那些黑心肝的事!” 杨氏看向其他人:“你们大可问问村子里其他人,我有没有打她!” “我自有判断,不需问旁人。”周晟声音冷沉。 从听到她说小小年纪就吃了那么多苦,脸色已然阴沉得可怕。 杨氏瞧向面沉如水的男人,心下一憷:“你可不能仅凭这丫头三言两语,就说我是黑心肝的后娘!” 沈清音低声问:“不是吗?”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鸭嗓子的声音在院外响起:“阿娘,我听那个贱丫头回来了,好像还做了什么管家娘子。” “贱丫头在……”人刚到门口,整个人被踹了一脚,整个人被踹飞在地。 “我的儿!”杨氏尖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跑了过去。 沈清音和陈氏都惊愕地看向了周晟。 只一眼,沈清音就看到了他眼神中的浓浓的戾气。 以前在她面前都是脾气很好的。 他应该是很生气,所以才会这样。 沈家二郎捂着被踹的胸口,哭喊:“娘,娘,我胸口疼。” 震惊的不止他们,便是瞧热闹的村民也被吓了一跳。这不是新姑爷上门吗?怎么就忽然打起人来了。 周晟一步一步朝着他们母子二人走去,两人都白了脸,眼神中露出了惊恐。 周晟走近,落在沈家二郎身上:“再让我从你口中听到那三个字,我饶不得你。” 杨氏缠着嘴说:“不过就是个称呼,你、你怎么就打人了呢。” 杨氏哭喊道:“老沈你快回来,你家闺女带新姑爷回来欺负你婆娘和儿子了!” 在地里干活的沈父听说自家出嫁多年的闺女似乎改嫁了,还带了新姑爷回来,很是气派。 沈父将信将疑地扛着锄头回来,还没到家,就听到自家婆娘的话,怒气上涌,顿时拎着锄头怒气冲冲跑进院子。 “谁欺负我儿子!” 瞧见自己儿子倒在地上,喊着疼,他瞪向男人:“是你吧!” 杨氏指着周晟:“就是他!就是他踹的咱们宝贝儿子!” “来我家里耍横,你算哪根葱!”说着就挥着锄头而去。 沈清音心头一紧,但下一瞬,周晟稳稳地握住了锄头的柄,用力一扯,沈父一踉跄,险些摔倒。 周晟缓步朝他走来,拎着沈父的衣襟。 “袭击朝廷命官,该当如何?” 赵毅应:“蓄意袭击、持械行凶,轻则徒五年,流放千里。重则绞刑,财物充公,妻儿流放千里。” 沈父一怔,后知后觉:“什、什么意思。” 杨氏方才气血上头,如今稍稍回神,也想起方才男人随从的话。 真、真官家娘子? 不是唬人的? 赵毅仰头,抬起下巴,声音铿锵有力:“县衙兵曹参军,正九品命官。” 一家三口听到这,齐齐望向高大悍猛的男人,脸色霎时全白。 第74章 顺杆子爬 第74章 顺杆子爬 杨氏还是继续叫嚣:“你们说是官就是官呀!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诓骗我们的!” 赵毅一凛,沉声道:“管你信不信!行刺朝廷命官即刻可缉拿,谁敢拦,便当是同党!” 赵毅疾步朝着院子外走出去,旁人见状,连忙让开。 他回马车,将腰刀取回院子直接拔刀出来,满面肃严。 “若再敢持械行刺朝廷命官,可当场诛杀!” “不信,便反抗试试。” 杨氏顿时缩起了脖子,躲在丈夫后头,不敢再叫嚣。 沈清音可算明白周晟为什么要带着赵毅来了。 周晟的官威一下就上来了。 周晟面上冷峻,开口:“缉走回县衙。” 沈二郎胸口疼得好似火烧一样,可方才听到的话,好似一记响雷,他不可置信地瞧了眼院子里那个年轻的妇人,又颤着声音问:“阿娘,贱……不是管家娘子吗?” 贱字一出,瞧见前边的男人,畏惧得一瑟缩,声音都低得只剩下气声。 深山村落,这辈子都没见过什么大官,便是听到官家娘子,也当是管家娘子。 沈父哪敢赌,瞧着这气势,说不准真是当官的。 他立马瞧向几年不见,都快认不出来的闺女,喊道:“英娘,我是你爹,二郎也是你弟弟,你不能让你男人这么对我们!” 沈清音撇过头,说:“我本意回来瞧瞧阿爹的,可看到后娘,我就想起以前的旧事。” “且二郎从未当我是阿姐,打小他对我就极坏,朝我扔石子,挥刀相向,一口一个贱丫头,我没法当做没发生过。” 沈父一听就急了眼:“你问问有哪家闺女不干活的,干不好哪个不被骂的?!而且那会二郎还小,你与自己亲弟弟计较什么!” 似是十几年的习惯,哪怕五年不见,对这个闺女依旧没好脾气。 他大声质问:“难道你真要瞧着我们被抓进大牢才甘心吗!?” 周晟面色沉沉,几步挡在她面前,定眼看着沈父。 前一息盛气凌人的沈父,下一瞬就往后缩了缩,立马跪下来磕头。 “官爷,是我有眼无珠,看在我是英娘阿爹的份上,饶了我吧!” 杨氏也跟着跪了下来,一块磕头。 周晟垂眸瞧了他们半晌:“饶过你们也行,但你们得做一件事。” 沈父连连说:“官爷说什么我们都应!” 周晟在他们面前蹲下,虽几乎与他们平视,但气势不减。 “断亲。” “我不想我未过门的娘子,有你们这么一门亲。” “我们答应!我们答应!” 沈清音:“?” 嗯? 这么简单的吗? 她都已经准备好一番口枪舌战了。 沈清音懵懵然。 但仔细想想,也属正常。 九品末官,官不大。 可在古代的老百姓眼中,却是一座要仰视的山。 哪怕一个寻常衙役,也能叫他们畏惧。 纸张准备好,赵毅做记,寻来村长和村里老一辈来见证。 村长没和官爷打过交道,恭恭敬敬,不敢有怠慢。 知晓前因后果,只差没将人瞪死。 在沈家摁了手印后,周晟扔了一贯钱在桌面:“断亲钱和药钱,收下既两清。” 沈父忙不迭点头:“两清两清。” 陈氏在旁冷嗤:“两清了自是最好。” “若非你后边娶的媳妇,还有你那个废物儿子,你呀说不准也能和你闺女过上好日子,成为官爷岳父,可这辈子你注定就个泥腿子了。” 沈清音想叫好,但忍住了。 这话简直杀人诛心呀。 日后过得不好,夫妻俩肯定会生出怨怼,长久积怨,便不会再有平稳日子。 陈氏拉上准外甥媳:“英娘,咱们走。” 临走还扔下一句:“嫁汉当嫁良,娶妻当娶贤,夫诸事不良,妻当家不贤,倒八辈子霉。” 陈氏挽着准儿媳离开了沈家院子。 赵毅吹干断亲书的墨,递给周参军。 周晟折好了纸张,环顾了一眼沈家的人,抬步离去。 着实没必要在这些人身上浪费过多时间。 沈清音上了马车,陈氏忙与她解释:“晟哥儿平日没这么凶,他只是愤慨你自小的遭遇,所以才会那么生气,你别怕他。” 沈清音连忙摇头:“我不怕的。” “从小到大,也没人这么维护过我,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怕周官爷呢。” “还唤周官爷呢,这么生分?” 沈清音低头:“我与周官爷虽是邻居,但到底没怎么说过话,唤周官爷会比较自在些。” 周晟走到马车旁,听到的便是她这句胡诌的话。 她是真能胡诌,但也必须胡诌。 他们便是没在一起前,日日都有说不完的话,比他与亲人外的任何一个异性都要说得多。 现在回头想想,他们会在一起,是有迹可循的。 毕竟。 没有谁,能有耐心与话少的他说那多的话。 他也没有耐性,与哪个年轻女子说过这么多的话。 赵毅自是也听到了,因还没离开,要保持威严,也因自家参军在,愣是憋着没敢笑。 离开了沈家村,赵毅才敢笑。 “这沈家太孬了,不过是三言两语就给唬住了。” 周晟赶马,没应声。 并非只是吓唬。 只是因为不想阿音有个坐过大狱的父亲,才因此放过他们一马。 在听到她一字一字诉说过去受过的苦,周晟强迫自己克制着怒火。 现在不再是战场,若杀人,会惹一身腥,没必要为这些杂碎阻碍好日子。 回至城中,赵毅自己便回了。 周晟绕了一圈,先将沈清音送归家,再送舅母回家。 回到舅母家,陈氏拉着周晟:“英娘是个苦命的孩子,这定亲宴可不能马虎,也不能简单的就办了,得大办。” 周晟:“那在酒楼办?” “在什么酒楼,家里院子也能摆四五桌,堂屋也能摆两桌,这样宅子才能兴旺热闹。” “青石巷的人该请都请了。还有你衙门的同僚。你家这边的亲戚也得请,对了,嘴碎的那几个,我会去警告他们,要碎嘴,直接赶出去。” 陈氏絮絮叨叨许久,才让外甥离开。 又去还了马车,回到家中,已经过晌。 沈清音喊:“周官爷稍等。” 周晟在她远门外停下。 黄婶和人说话,听到声音也瞧去。 半晌过后,便看到英娘提着个篮子出来,瞧着像是吃食。 看着周晟提着篮子归家后,那邻里妇人低声与黄婶说:“你和英娘熟,问问她回娘家可还愉快。” 黄婶:“你好奇你去问。” “我这不是和英娘也不算太熟,哪好意思问。” “你还知道不好意思问,那还让我去问?也不怕我得罪人。” 问是要问的,但却是出于关心,而非说闲话。 妇人又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周家舅母怎的忽然就看上英娘了,先前不是眼高于顶的么?” “我记得谁家想将自己外甥女介绍给周家,周家舅母虽然笑着回绝了,可那意思都是自己外甥要配天仙。” 黄婶:…… 人家肯定没有这么说。 再说了。 在陈氏看来,外甥能应下娶妻,而且还不是年纪大的妇人,就已经不错了。 …… 周晟拿着篮子回到家中,拴马,洗手后,才提着食篮进堂屋。 将饭菜端出,才发现底下还叠着一张纸。 他打开来看,上边是一个黑衣服大汉揍人的小人,然后旁边是一个扎着双髻,眼冒金星的小姑娘。 周晟握拳在嘴边,轻笑出声。 她画技了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她想表达的是什么。 而且,比文字要生动许多。 他即便已经饥肠辘辘,却还是不急着吃。 拿着纸张回屋,拉开抽屉。 抽屉中放着传声竹筒,还有一个匣子。 匣子打开,再将纸张放进一种纸条之中。 周晟将手压在纸条纸上,嘴角噙笑。 只是想起今日听到的那些话,嘴角又不知不觉地压下。 这事并不能就这么算了。 等过些时日,瞒着阿音再夜奔沈家村。 存放好纸张,他出去吃暮食。 …… 夜里,周晟只准备了一份清淡的云吞。 沈清音诧异:“你这是终于知道节俭了?” 周晟颔首:“嗯,要娶妻了。” 事实是畏胖。 沈清音也只是吃了三四颗,余下的全让他吃了。 吃饱喝足,她搂着他的脖子,坐在他肌肉紧实的腿上,笑吟吟道:“你今日打人的模样,可真威猛。” 周晟对上她笑颜,不敢想象她这欢快性子的背后,到底受了多少委屈,受了多少的苦。 他难得温柔地低吻她的额头、眼、鼻,最后才是嘴。 没有往日的激烈,让沈清音感觉得了他的怜惜。 顿时就明白他在想什么。 肯定是在想今日听到的那些话。 那些沈英娘遭受过的,而非她所遭遇的。 虽然她的童年也被挨揍,但没有一顿打是无辜的。 可不能说。 总归她很可怜的穿越了,与亲人生离,离开高科技生活,他没怜惜错她。 沈清音顿时就心安理得了,更是大着胆子问:“我可以咬你两口发泄一下吗?” 周晟从她唇边抽离,虽不解,但还是点头:“可以。” 沈清音唇角勾起:“这里喔。” 她的手,压在他右边的胸口上。 周晟:…… “你真会顺杆子爬。” “杆子没爬过,可梯子我倒是爬了不少,你知道的呀。” “我今日的心情可差了,就像你不喜下雨天一样,我也需要一些美好的记忆盖过那些不好的记忆,到底给不给咬嘛?” 周晟:。 说来说去,八九不离那档子事。 周晟有一瞬间,都怀疑这辈子他们生错了性别。 他无奈,却又顺着她:“好。” 依僸被扒开,她趴在他的胸口上。 周晟垂眸看向那颗圆润的脑袋,满腔燥火往下窜。 他闭上眼不再看,双臂紧绷地往后撑在榻上,手背青筋暴起。头不自觉后仰,喉结上下滚动,牙后龈也不自觉地紧咬。 隐忍的汗水顺着脸轮廓流下,划过喉结,落到肩窝处。 他想,在婚前,他要是有哪一日真失控了,也是被她给逼的。 第75章 抓贼 第75章 抓贼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一晃眼便到了九月份。 九月最忙的不是沈清音,是陆锦佑。 陆锦佑得与夫子同去府城参加追悼名人大家,说白了就是作诗作词,显脸去的。 等九月初八回来,还要赶回老家给祖宗上香祭拜。 没小半个月回不来。 上半年去南山书院时,还担心嫂子自己一个在家,托隔壁的周大哥帮忙照看。 谁承想,照看照看着,就变成他家的了。 沈清音让周晟帮忙把半两碎银,敲打成了薄薄的三片银片,藏在陆锦佑的鞋垫和腰带上。 沈清音再单独给了他二百文:“住宿与伙食费已经给你们私塾交过去了,这二百文是散用,那些银片是给你应急用的。” “出门在外,莫要过于与人较真,免得遇上脾性不好动粗的人。” “万事小心。” 陆锦佑听着嫂子的叮嘱,心下熨烫。 嫂子并没有因为定亲,而忽略自己,而是一如既往的关心、担忧自己。 “嫂子,我会小心的。” 沈清音瞧向他:“有事可别想着自己解决,记得要找夫子。” 陆锦佑点头。 沈清音再三叮咛,见天色不早了,将两个包裹给他。 “大的装着你的衣物,小的是零嘴吃食” 至于文房四宝,都是放在书箧中,再背到背后。 出家门,周晟已经候在外头。 他接过陆锦佑手上的东西,放到了马车车厢中,再让他上马车。 周晟定做了马车的车厢,平日要载人时,便会将车厢按上。 沈清音看向周晟:“快去吧,别耽误你去上衙。” 周晟颔首:“我先送他去了。” 沈清音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后,才转身回院中。 巷子的邻里瞧见周晟送陆锦佑。 叹道:“我先前还当周家舅母只是说说而已,没承想周晟拿这未过门媳妇的小叔子,真当小舅子对待。” 一旁的人道:“也不能这么说,先前人家周晟,可不就是记挂着与陆家的交情,百般照顾陆锦佑,不然你以为沈氏和他,是怎么成的?” “还真以为就周家舅母两句话,这亲事就成了?” 马车驶出了青石小巷,躲在暗处有一双眼睛死死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 …… 陆锦佑去了外地,不在家,只剩下寡嫂一人。 入了夜,周晟从隔壁翻墙过来。 沈清音躺在院子的躺椅中,向他招手。 她的身边还有一张空躺椅。 躺椅是在中秋前做好的,她和陆锦佑有事没事就坐到院子的躺椅中,喝两盏茶,赏月纳凉。 周晟走到她身旁坐下,躺下与她一同看月。 沈清音:“先前锦佑离家,我都没有这么担心,这次离家,我总在想银钱有没有给够,他会不会被年纪长的孩子欺负。” 大概,感情越相处越深。 日夜相处,也有小半年了。 周晟坐起,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 “他已经十三,懂事了,会自己照顾自己。” “才十三。” 在现代,不过才是个初中生。 周晟也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水。 抿了一口,是他给她挑的花茶。 “十三不小了,我十三时,已经可以自己出门去府城了。” 沈清音端着茶转头睨了他一眼:“你怎么能拿自己与别人比。” “瞧你这身板,十三时肯定也像十八,给人感觉肯定也是一拳能打死野猪的程度。” 周晟笑笑:“倒不至于。” “哪点不至于?” “一拳打死野猪。” 沈清音:“……我那只是比喻,比喻你自小强悍。” 周晟伸手,揉了揉她头发松散的脑袋。 “我也不是自小强悍,而是打小寒冬腊月,严寒酷暑跟着父亲或是舅父练武,才会有这样的身躯。” 她拍了拍他的手,不喜:“别揉我头发,我好不容易才养得这么柔顺。” “这么说,我得感谢舅父和阿爹了。” 周晟嘴角笑意更浓:“不觉得叫得太早了?” 她斜睨了他一眼:“都不想说你,嘴角的笑意收收再说这话。” 周晟起身,想要俯身亲她,却被她抵住。 “这可不是你家,是陆家,咱们得注意点。” 可别气得陆家祖宗连棺材板都压不住。 周晟扬眉:“你还怕这个?” 他还以为她胆大妄为呢。 沈清音嗔了他一眼:“我怕呀,举头三尺有神明。” 一个无神论主义者,思想转变只需要一次穿越。 “我在,你还怕?” 沈清音瞧他还知道自己鬼见愁,乐了:“你在,我自是不怕的,但你不在时,我怕呀。” 说到不在时,周晟开口:“我从明日开始,得离开几日。” 沈清音笑容没了,问他:“凶险吗?” 周晟摇头:“不凶险,只是去勘查地形。” 沈清音不太相信,但也没追问。 “不管如何,万分小心,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周晟嘴角噙上笑意,问:“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沈清音想起了他喝醉,第一次邀她去他家的事。 她好奇的询问:“你先前喝醉翻墙那次,还记得吗?” 周晟:…… “怎忽然提起这事?” 想起自己曾为躲她,自制力却又差的往事,有些不堪回首。 沈清音:“我若那时去你家了,你会如何对我?” 周晟回想:“你若当时问我,与现在的答案不一样。” 她问:“你现在的答案是什么?” “将你禁锢在怀里,亲你。” 沈清音:…… 还真的不一样。 先前与他亲热,贞烈得很。 他现在和她学坏了,什么荤话都能说得出来了。 “那我一会去你家呢?” “将你禁锢在怀里,亲你。” 沈清音:…… 最终还是从正门去了他家。 周晟能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若有人,他肯定知道。 * 第二日一早,周晟出门,路过黄婶家中,将人叫了出来。 黄婶从厨房擦着手出来,问他:“咋了?” 周晟道:“我要出门几日,阿音还劳烦嫂子多照看。” 黄婶笑道:“还用得着你说呀。” “不过你到底要去几日?” 周晟:“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 “呀,你这一去就这么久,锦佑又不在家,英娘那张爱唠嗑的嘴,可不憋坏了?” 周晟眼里浮现笑意:“憋不坏,面摊有丽姐与她唠,回了家,也有婶子配她唠。” 说到这,黄婶叹了一声:“你们早些成婚,有自己的孩子,她也不至于没人陪。” 周晟笑笑:“不急。” “你不急,都把我和你舅母急得团团转。” 周晟道:“时辰不早了,我还要上衙,便不与婶子唠了。” “去吧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下午,沈清音收摊回来,也在黄婶家门前唠了一会。 黄婶与她转述周晟的叮嘱。 “你说你又不是几岁稚童,都已经二十有二的人了,会自己吃饭,会自己照顾着自己,他竟还这么担心你。” 沈清音扭捏一二,说:“这么说,周官爷心里还是有我的。” 黄婶:“有没有,你感觉不出来?” “三天两天给你和锦佑送东西,我们看的人都晓得他是冷脸心热。” 沈清音嘴角弯弯:“也是,我这么讨人喜欢。” “你呀,夸你两句,尾巴都翘上天了。” 沈清音笑容粲然。 说了会话,沈清音嘀咕道:“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这几日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黄婶闻言,笑意顿时没了,满脸严肃。 “要是一日有这种感觉,或许是错觉,但连着几日都这样,那就不是错觉了,你夜里可得把门锁紧来。” “还有,夜里也别睡得太死,你家那金银、珠宝叫得厉害时,得当一回事。” 金银、珠宝是沈清音家里的两只猫崽。 只从它们断奶后,它们的娘,一个月也就回来两三趟。 而它们是家养的缘故,倒是不爱往外跑。 沈清音点头:“我晓的。” 黄婶:“说不定就是见你家中就你一个柔弱妇人,未婚夫时常不沾家,这才盯上的你。” 沈清音也被说得毛毛然。 周晟不在,还真没了安全感。 等回到家中,沈清音往围墙周围都扔上一些树枝,起码有人翻墙时,能听见声。 等到夜里,她枕头底下放着她去订做的折叠小刀,床下地上也有一把用布盖着的菜刀。 夜色渐深,沈清音带着警惕缓缓入睡。 一连三宿,沈清音都是在这种状态下入睡。 直至第四宿。 她还在睡梦中,隐约察觉到有声响传来,她惊得猛然睁开眼,忙拿起床下侧的菜刀,满是警惕。 她躺在床上,菜刀就藏在薄被下方,继而死死地望着窗户和房门的方向。 可等了许久,没等到危险,反倒等到外头敲锣打鼓的声音:“抓小偷了,抓小偷了!” 沈清音一愣。 她忙放下刀,忙穿上鞋、衣裳,提着油灯出门。 出了院子,许是醒的人多了,还能从围墙上方看到巷子里光亮。 她打开院门,就见赵毅和另外两个衙差押着一个头套麻袋,被捆着还在挣扎的人。 那人衣衫褴褛,像个乞丐。 似乎被捂住了嘴,呜呜叫个不停。 赵毅看见她,便说:“叨扰诸位休息了,今日我奉周参军之命,去他家取东西,不巧遇上这胆大包天的贼子,竟敢翻进周参军的家中偷盗,被我等抓了个正着。” “如今贼子已经抓到了,诸位可回去安睡了。” 最后一句话,沈清音能感觉得出来,是对她说的。 这忽然生出的怪异感觉是怎么回事? 赵毅和另外两人押着人离开,她忽然看到小偷有一臂很是不自然的垂落,也没衙差管他那一臂。 这人是残废? 沈清音眉头微蹙。 总觉得这事透露着怪异。 而且太过巧合了。 赵毅他们不像是突然回来,反倒像是守株待兔了许久。 第76章 成婚前 第76章 成婚前 赵毅几人,押着人离开青石小巷后,才将贼子头上的麻布袋子卸下。 麻布之下,是个胡子拉碴,头发枯黄凌乱的男人,嘴巴被一块布紧紧塞住。 男人能视物了,恶狠狠地瞪向抓住他的衙差。 赵毅一掌拍在男人的头上:“瞪什么瞪!你这种人就该烂在泥里才好!” “明日等查过失窃之物后,再定你的罪。” 前边昏暗之处有个高大的身影走出,赵毅和几个衙差一拱手:“周参军。” 周晟面色冷峻地暼了眼被抓住的人,寒声吩咐:“带走。” …… 青石小巷有小偷出没,人人都开始清点家中财物。 有人说家中不见了几十文,百文。 有人说家中不见了银首饰。 这让家贼胆战心惊许久的烂账,忽然就有了替死鬼。 有人难过。 有人欢喜。 赵毅和几个衙差逐一盘问青石巷与附近的居户。 有人说好几日前就已经见到有鬼鬼祟祟的人,一瞧就不是什么好人。 逐一盘查后,赵毅看向账面上失窃的东西,嘴角抽了抽。 尤其看到有几家妇人值钱的首饰不见了,忍不住他在心底啐了声。 糟心玩意,连自己媳妇的首饰都偷去典当了。 盘问到陆家,见着人,都恭恭敬敬唤一声沈娘子。 赵毅问:“近日这附近有小偷,好多家都失窃了,沈娘子家中可丢了什么?” 沈清音摇了摇头:“都没有丢。” 赵毅点了点头,又问:“昨晚可有吓到沈娘子。” 沈清音如实点头:“有点。” 赵毅宽慰道:“周参军今日会归家,两家相邻,沈娘子今晚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沈清音闻言,疑惑:“周官爷回来了?” 赵毅见说漏了嘴,便找补道:“今日一早回来的。” 沈清音“哦”了一声,尾声拉得微长,好似看穿了什么。 赵毅让其他人先去盘问下家,待人走,他压低声道:“沈娘子且安心,这贼子小偷身份被钉死了。” “这一早清算下来,丢失的财物不小,他便是不认,就只爬朝廷命官院子这一项,罪也不小,定会挨棍杖。 “就算挺过棍杖,之后还有牢狱等着他。” 沈清音点点头:“辛苦了,等周官爷回来,再请大家吃酒。” 赵毅忙道:“不用不用,这是我们分内之事。” “今日还有许多家要盘查,便告辞了。” 赵毅走后,黄婶走了过来,嘀咕道:“我昨夜仔细瞧了眼,那人好似是个残废,一个残废能偷得了这么多家吗?” 沈清音:“谁知道是怎么办到,也有可能有些不是他偷的,也算到他头上了。” 黄婶仔细想想,说:“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过为何要蒙着那人的脸?” “我也不晓得。” 沈清音大概猜出了那人是谁了。 大抵是怕有人认出此人,会旧事重提,让她成为他人话柄,才会将贼人的面目遮掩起来,同时也堵住了嘴,免得他胡说八道。 黄婶担忧道:“你不是说这几日总觉得有人盯着你吗,没准就是这个人。” “不过也未必,你还是得多留意些,等周晟回来了,与他提一声。” 沈清音觉得黄婶也猜到了一些,但黄婶没点破,估摸也是不想她遭人非议。 她颔首:“我会与他说的。” “正好,听方才的衙差说,周官爷今日会回来。” “回来就好,你也能放心了。” 黄婶昨夜仔细想了想,两年前闯入陆家的贼人,好像是被关了两三年,也差不多到时候放出来了。 而且当时,那贼人满身血,手臂也被刀子砍伤,多半是废了。 若是放出来,对英娘怀恨在心,来报复也不无可能。 若昨夜被抓的人,正是两三年前的人呢,那英娘才算是高枕无忧。 …… 沈清音几乎大半日都在巷子等着。 约莫日落时分,周晟才姗姗归迟,瞧见坐在门砧上的人,步子快了些。 沈清音听到马蹄声,立马站起,朝着他望去,嘴角一咧,弯着眸子。 周晟眼里也有笑意。 因为未婚夫妻,也能正大光明地在外说话。 等着周晟走近,她才问:“吃暮食了吗?” 周晟摇头。 沈清音:“那我一会下些面,我给你送过去。” 周晟点头:“好。” “昨夜,有吓着吗?” 沈清音:“下回再与你说。” 所谓下回,也就是晚上。 二人匆匆几句话就各自归家。 沈清音煮半锅面,自己盛一碗,剩下的都装到汤碗中,放到托盘上,端出巷子。 邻里见了,问:“英娘,你这是要给周官爷送去?” 沈清音应得大大方方:“是呀,他刚外出公干回来,便给他做些面。” “这都是周官爷一个人吃?” 沈清音点头。 另一人应:“周官爷这饭量可以呀。” 周家院门敞开,她径自端面进去。 周晟刚从澡房出来:“我来端。” 他接过她手中的面,端进堂屋。 沈清音也跟着进去。 她不能久待,半刻左右就得回去。 “那人可是两三年前那个贼人?” 人已经抓到了,周晟点头承认:“是。” “那你是不是没有离开平安县?只是想引出那人?” 周晟见如今人抓到了,也就不再瞒他,如实点头:“夜里,我会回来,在家中守着,赵毅他们则轮流守在暗处。” 沈清音闻言,想到这几日自己睡不好,哀怨道:“那你怎么不与我说呀?” 周晟:“若早早与你说,你只会草木皆兵,惶恐不安,夜不能寐。” “但我已经草木皆兵,惶恐不安,夜不能寐了,你都不知道我这几个晚上怎么熬过去的。” “菜刀得放在探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枕头底下也得放小刀,我才能睡得着。” 周晟一怔,很是诧异:“怎会?” 沈清音坐下,没好气道:“怎不会?这几日总觉得有人盯着我,一次就算了,还是很多次都有这种感觉,我哪能掉以轻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这直觉还真准。”说到后边,她还自己夸上了自己。 周晟解释:“不告诉你,本意是想你能睡个好觉,却不想适得其反。” 沈清音仔细想了想:“不过不说也有不说的好。” “我不知道对方是谁前,我尚能睡上半宿,若是知道是谁后,我估计一宿都睡不着。” “不过,你是怎知道他一定会回来寻仇?” “凭分析,两三年苦役,手也废了,心中怨恨随着时间渐深,极有可能寻仇。” “是以他快刑满那些时日,我便差人盯着他了,他回到平安县,便知我所分析没错,他会寻仇,我就给他一个机会。” 听他的部署这般精密了,她忽然觉得他不说是正确的。 若早早就与她说了,她肯定会胆颤心惊许久。 沈清音双手放置桌面,双手托着腮,定定望着他。 周晟被看得莫名,问:“怎了?” “我就觉得,有解决困难能力的男人怎就这么有魅力!” “越看越俊,越看越喜欢。” 周晟闻言,微微低头,遮住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要得意也别藏着掖着,我又不会笑话你。” 周晟抬眼望她,眼底噙笑:“你和蜜糖罐子没有区别。” 沈清音小表情有些得意。 周晟眼神微暗。 寻常来说,在蜜罐子里长大孩子,才会有她这种性子。 可分明,她成长吃尽了苦。 她起身,说:“你赶紧吃面,不然就该坨了,我也回家吃面。” “晚上再聊。” 周晟颔首:“你先回去,晚上我再去寻你。” “还有,人已然抓住,我不会让他出来,你可安稳了。” 沈清音笑道:“晓得了晓得了,你赶紧吃吧。” 她轻盈转身离去。 知晓往后能安生过,她浑身一瞬通畅,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了。 * 周晟亥时过来时,堂屋亮着烛火,人却是趴在桌上睡着。 往常便是深夜,也精神抖擞的人,今日早早就犯困,看来这几日是真的受惊了。 秋夜寒凉,这么睡,睡久会着凉。 周晟走到身旁,弯下腰将人抱起。 刚抱起将人惊了,忙低声道:“是我。” 沈清音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缝,瞧了他一眼,又闭上眼,靠在他的肩上。 她呢喃不清道:“我睡半个时辰,你一会喊我。” 周晟低声应了声“好”。 他抱着她进她的屋子。 他动作轻缓地将人放到床上,脱鞋,给她盖上薄被。 做好这些,他坐在床边。 沈清音闭着眼拉他的袖子。 声音依旧含糊:“你也躺会。” 说完后,还往里挪了挪。 周晟闻言,也脱鞋躺到她身侧。 才躺下,她就挪过来,趴在他胸堂之上。 “记得喊我。” 周晟伸手轻抚她的后背,嗓音徐缓:“睡吧。” 沈清音在他胸膛中蹭了蹭,寻到舒适的位置后,才在他的安抚下安然入睡。 周晟不停抚着她的后背,手枕着头,望着帐顶。 成婚的日子已经定了,在正月初九。 离现在还有四个月整。 快了。 周晟蹲守数日,身体也很是疲惫,但他还是不敢睡,也不会睡。 虽魇症已许久未曾发作,但他不敢赌。 不敢赌不会再犯。 不敢赌自己在睡梦中不会伤害她。 他们也说好了,成婚后,她睡在新房,他则睡客卧。 分房一年后,若是他的魇症不再发作,便再尝试分床同住一屋。 慢慢磨合。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就过去了,周晟也没喊她。 三更末,周晟才将她挪开,坐起。 周晟穿上鞋,坐在床沿定定望她。 半晌,他欺身而下,在她的额头与唇上各落下一吻,继而在她耳边低语一声“好梦。”后,才起身离开。 第77章 日常 第77章 日常 沈清音一觉醒来,已是下半夜。 身侧已没人。 周晟没有叫醒她。 想到他有可能从离开时就守夜戒备,夜里也没个正觉,定累了,她就没有爬墙过去吵他。 第二日,一早出门去摆摊,周晟在外等着,帮她将板车拖出,拴上马。 沈清音也坐在板车上,看着他在前边牵马。 “呀,小两口一块出摊呢。” 巷中有些老一辈人,和黄婶差不多一样,都是瞧着周晟长大,也敢调侃。 周晟道:“还未成婚,阿音脸皮子薄,婶子莫要打趣。” 沈清音配合他的话,微微垂下脑袋,做羞赧状。 婶子笑道:“那你还不赶紧将人娶回家。” 周晟:“日子挑好了,等办酒再宴请婶子。” “好勒,等喝你们的喜酒。” 离开了青石小巷,周晟与她说:“想不想盘个铺子?有了自己的铺子,也不用日日这样搬。” 沈清音:“现在不想,等明年与你成婚了,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娘子,得注意些,不能让人看你笑话,到时候再盘。” 周晟闻言,转头看向她,说:“我不在意旁人,你若是不喜的事,也不用特意改变。” 沈清音:“那不行,这在什么位置办什么事,你大小是个官爷,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我是懂的。” 周晟:“小地方,不用这么讲究。” “才不是,小地方才更讲究。” 周晟也不争辩:“明年开铺子,得提前看。” 沈清音:“我早就瞧过了,就附近有两家铺子的生意都不大好,估计也撑不到年底,我时刻盯着他们退租,一退租我就续上。” “你有主意就好。” 将人送到摊子后,周晟才将千军身上的绳子解开。 他吃粉时,四下环顾一圈。 吃了粉,周晟往一家店铺而去。 沈清音好奇地望去,就见周晟和店家都往她的摊子看来。 而后便见周晟掏钱给那店家。 这是要做什么? 半晌后,周晟返回摊子上。 沈清音给客人端去粉后,才问他:“你与那铺子的店家说了什么?” 周晟:“我与他商量,让你将桌椅板凳放在他店中,每日给两文钱。” 沈清音诧异道:“我先前也找他说过,他都没应,他怎就应你了?” 话一出口,她就反应过来了,自言自语道:“你这人物,附近的人都知道你的身份,自然会应。” 四五个月前,周晟抓贼,大家伙都瞧了个热闹,且他日日来吃面,这附近的人想不认识他都难。 他是官,面子大,店家自是肯卖他这个面子。 不管如何,有地方放桌椅,她也不用拉这么多东西。 周晟去上衙后,约莫辰时末,他舅母到面摊寻她,问她几时收摊。 沈清音应:“晌午过后就可以收摊了,怎了?” 陈氏问她:“还问怎么呢,嫁衣可有着落了?” 沈清音也反应过来了,应:“还没呢,我还想着到时候去做成衣。” “便是成衣,好瞧的嫁衣,至少都要一个月才能完工,好的绣娘还得排着来,不一定能轮得到你,所以得提前。” 收摊后,沈清音就跟着陈氏一块去量身裁嫁衣。 裁缝量身,沈清音问:“舅母,周官爷的喜服呢?” 陈氏应:“他的喜服不打紧,半个月就能做好,不着急。” 她应了准外甥媳后,与裁缝说:“除了嫁衣外,还得做两身平日可以穿的,颜色亮眼一些。” 陈氏瞧着她身上的衣裳,说:“还这么年轻,老穿这么暗色的衣裳,总不能等年纪大了再穿。” 沈清音心说她整日做灶台的活,暗色才不显脏。 她家里也有两身亮色的,平日去寻周晟的时候才有机会穿。 等选好绣样,商定好样式,沈清音付钱时,陈氏忙道:“用不着你,晟哥儿早就将银钱给我了,让我带你来裁衣。” “一会再去看首饰。” 沈清音:……? 话说他到底还有多少私房? 不是说不动匣子里的银钱,那他怎还能拿得出这么多银钱? 若是也没什么银钱了,那他现在的日子是不是过得紧巴? 想到这,沈清音决定今晚从匣子里拿银钱做买菜钱,不让他再给了。 …… 日子白驹过隙,一晃就从深秋入了冬。 天气冷了,沈清音又开始做骨汤面了。 面摊生意虽不至于红红火火,但每日也是能稳定净利挣七八十文钱的。 这银钱也够花销了。 等来年开个铺子,摊子也继续摆。 让柳三娘看摊子,她看铺子,正正好。 若开了铺子,就要将菜谱丰富起来,就不能单一,不然铺子也挣不了几个钱。 晌午,刚做好中食,周晟就与赵毅一同过来。 沈清音看向赵毅,笑道:“赵官爷,许久不来吃饭,我还以为你有人给送饭,不来了。” 赵毅道:“过些日子就要成亲了,两家长辈不让我们见面。” “什么时候?” 赵毅将喜糖递给她:“这是给沈娘子的喜糖,诚邀沈娘子和陆小郎君大后日酉时来吃喜酒。” 沈清音接过喜糖,应:“行,一定到。” 她将周晟的晌食分成两份,再多上了一盆汤粉。 吃过中食,周晟起身收拾碗筷。 赵毅见状,连忙抢过:“周参军,属下收拾就好。” 周晟放下,让他收拾,转身将其他桌的碗筷收了。 今日忙完上午,人不多,沈清音就让柳三娘回家去了,所以这会也就她一人在忙。 入冬后,水凉得很,沈清音也不频繁洗碗,都会攒一些,再烧些热水兑,一次性洗了。 周晟将放进有十来个脏碗的盆中,袖子捋上,坐下洗碗。 赵毅刚将小桌收起,一转头就看到洗碗的上峰,眼珠子都快从眼眶中瞪出来了。 哪家男人在家里不是当土皇帝,等着自家媳妇伺候的? 周参军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他得多学学周参军,日后肯定一如既往地得重用。 赵毅也忙走过去:“周参军,让我来帮你。” 周晟睨了他一眼:“若无事,就巡街去。” 赵毅为难地看了眼盆里的脏碗,又看了眼气势强悍的上峰,真不搭。 “那属下先去巡街了。” 赵毅与沈娘子打过招呼便离开了。 沈清音转头看去,问他:“水会不会太冷了,要不要给你添些热水?” 周晟摇头:“边疆天寒地冻,水也能结冰,也是照样洗。” 闻言,她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有茧子,也有一些疤。 周晟正要洗第二遍碗时,她提着水壶过来:“边疆水冷我管不着,可这是在家里。” 接着,她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得到:“我可心疼了。” 周晟抬眼,眸色深深地瞧向她。 她低声说:“别这么瞧我,在外面呢。” 周晟收回炙热的视线,将手抬起。 沈清音将热水倒进盆中。 他们是七月定亲,八月他就来帮忙了。 周晟洗完碗,擦去手上的水,与她说:“我先去忙,暮食我来做。” 一听他要做暮食,沈清音心里嫌弃,但还是应:“好呀。” 不能打击一个正在学厨的男人。 虽然,他做的饭也就仅仅能入口,她和锦佑吃得也艰辛。 不过,比起初识时,他天天糊锅,已经好太多了,也不过是太咸或者太淡,没有半点香味而已。 …… 傍晚,叔嫂二人走正门去的周家。 邻里见他们串门,也见怪不怪了。 要么是叔嫂二人去周家吃暮食,要么是周晟去陆家吃。 叔嫂二人坐下,看向饭桌上黑不溜秋的炖猪蹄,皮都煎没了的煎鱼,还有干巴的青菜。 纷纷沉默。 猪白死了。 鱼也白死了。 青菜……算了,这个不值几个钱。 端起饭碗,周晟给她夹了一块肉:“尝尝有无进步。” 沈清音咬了一口,眉眼一弯,笑着夸:“好吃。” 陆锦佑也夹了块,尝了尝。 咸了。 差点就信了。 叔嫂二人回家后,猛灌水。 陆锦佑道:“嫂子,周大哥不是跟人学了厨吗?怎还做得这样?” 沈清音灌了一杯茶:“大概不是谁都有天分的。” “我们吃着都咸了,周大哥就不觉得咸吗?” 沈清音想了想,给自己未来男人找了个借口:“许是之前吃太多又焦又糊的食物,给吃坏了嗅觉。” 当然,也不排除有之前的吃食做对比,就显得现在做的饭食正常,他也就吃不出好坏来。 夜里太冷,她都不想离开被窝。 但一想到他会将屋子烘得暖烘烘的,而且还有热牛乳,她便艰难地裹上狼皮缝的大氅。 入冬后,她畏冷,好几日都不去寻他,他就翻墙过来,给她送来了皮氅。 说是他在边疆时打的狼。 南方冬日湿冷,入夜后,风里似裹着刀子,刮得人生疼。 好在裹上皮氅,戴上兜帽,便能隔绝刀子似的冷风,很暖和。 陆家院子也多了几个结实木箱,安全稳当,方便她翻墙过去。 陆锦佑偶尔也会跟着过去吃夜宵,只是深秋后,他也畏冷,宁愿宅在屋中,也不愿意在晚上出门。 沈清音才过去,还有两个箱子时候,周晟便一把将她抱下。 抱进烧了火盆,满室暖洋洋的屋中,他便褪去她身上的皮氅,欺身而下。 “今日在面摊时,我便想如此了。” 话一落,便重重吻下。 他们差了最后一步外,所有不该做,该做的,都做了。 先前还会隔依蹭蹭,后来便坦诚相熨。 他的体温很高,就好像是一个暖炉,与他相贴时,很舒服也很暖和。 昏黄的室内,满室情迷。 沈清音攀着他的健壮的胳膊,听着他贴在她耳边口口息,声音低沉地唤她。 “阿音。” “阿音……” 周晟已经迫不及待成婚那晚了。 如今就已然让他如此沉迷,若真做了夫妻后,那将会有多美好。 第78章 除夕 第78章 除夕 赵毅的婚宴,是在黄昏。 他家在乡下,沈清音和陆锦佑坐着马车去。 冬日寒凉,周晟在马车放了被衾和汤婆子。 坐着马车,沈清音也不觉得着冷。 再说陆锦佑明年春要参加南山书院的入学考试,且与赵毅不熟,所以一开始是不想去的。 沈清音就一句:“给了二百文红封。” 素来精打细算的陆锦佑:“我也去。” 吃回本。 村里的酒席很是热闹,小孩在席上嬉戏,在人群中窜来窜去。 刚下马车,就有一个与赵毅有两分像的男子来迎。 应是赵毅的兄弟。 “周参军,沈娘子,陆小郎君这边请。” 沈清音很好奇,这人是怎么认出他们的。 仔细一想,只要说气场最足,长得最俊的男人,还有一匹威风凛凛的大黑马。 身边还有一个妇人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这一对上,都不用怀疑了。 赵毅兄弟径自将他们迎到最好的位置。 “家里简陋,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周官爷,沈娘子,陆小郎君见谅。” 周晟:“不用特意来招待我们,你且忙你的。” 赵毅兄长还记得弟弟的叮嘱,说他上峰不喜旁人打扰,是以不用太过隆重。 是以,赵毅兄长没有过于热情。 不一会儿,赵毅父母过来打了招呼,有自己儿子的千叮咛万嘱咐,是以打过招呼也走了。 他们这一桌,都是衙门的人与其家眷,大家伙原本还聊得挺激动的,可因为上峰在,大家伙都不敢放声说话。 约莫黄昏时分,赵毅去接新娘回来。 门口有火盆,寓意祛除霉运,往后幸福美满。 火盆后两边各铺有一段红布,上边洒着五种粮食,寓意五谷丰登。 鞭炮声,唢呐丝竹声,孩童大人的欢声笑语,热闹非常。 沈清音望着一双喜庆新人,忽然就有些期待起自己昏礼了。 她转头看向周晟,才发现他也在望着自己。 二人目光相触,眸中都有笑意。 因为对方是周晟,所以她很期待。 期待成为彼此最亲密的人。 哪怕现在她和陆锦佑亲近,但他当她是他的嫂子,当她是那个五年如一日待他好的沈英娘,而非沈清音。 只有后来相识的周晟,他只因为她就是她,不是旁人。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新人身上时,沈清音悄然握住了他粗粝的手掌。 周晟微愣,但也反握了回去,十指相扣。 …… 临近年关,每日吃面的人骤减。 大家伙都想存钱过年,便不再舍得花钱吃面吃粉。 面摊不忙,柳三娘一个人也能忙得过来,而沈清音要准备新年年货,也要备嫁,所以将面和粉做好,让柳三娘过来拿。 周晟下衙归,沈清音拿着新衣就去寻他。 “舅母说我得给你做一身衣服,所以给你做了一套寝衣。你快试试合不合适。” 周晟喝了一杯水,转头看向她提在手上的衣服,诧异:“你做的?” 她手上的是一件黑色的里衣。 里衣走线整齐,做工也精细。 他觉得,她没有这么多的耐心缝衣。 沈清音一点也不心虚,理直气壮道:“料子是我选的,我还按照黄婶给画的线裁剪了,前边几针是我缝的,后边几针也是我来收尾的,怎么不算我做了?” 周晟一默。 他就知道。 她能吃苦,但她不会没苦硬吃。 周晟进屋去换衣,刚脱上衣,她就进来了,大大方方地坐到床上,也不避嫌了。 “快些换,别冻坏了。” 周晟只试上衣,宽松有余。 他低头看了眼,问:“为何领口这么低?” “好看呀。” 他披发时,露出胸肌,肯定带感。 周晟无奈一哂,也就无所谓,总归在她面前,穿与不穿都无甚区别,她开心就好。 看着周晟换回衣裳,她问:“年夜饭在哪吃?你家?我家?” 不管是让周晟,还是陆锦佑一个人自己吃,她都不舍得。 周晟思索片刻,说:“你们肯定不愿意在年夜饭吃我做的饭。” 沈清音:…… 他还算有自知之明。 周晟天生和厨房犯冲,学习两三个月,饭菜只是能吃,和美味压根就不沾边。 周晟继而道:“就去酒楼吃。” “行。”沈清音想都没想就应下。 她平时做粉做面就做得够了,也不想大年三十都围着灶台,但还是想吃顿好的。 “那要不要叫上你舅母和你表弟一家子?” 周晟摇头:“就我们三人,喊上舅母他们,锦佑会不自在,明日我去酒楼订席。” 沈清音叮嘱:“别点太多菜,够吃,有些许剩余就行。” “鸡和鱼一定要有。” 上辈子,家里每回过年都杀鸡,这是习俗。 吃鱼要剩,代表年年有余。 周晟将她说的记下:“好。” 她站起来,揽上他的脖子,笑吟吟地问:“还有十几天,咱们就是夫妻了,期待吗?” 周晟嘴角上扬,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准确地说,还有十四日,我每日都在盼着。” 盼着将人娶进门。 盼着名正言顺。 盼着婚后的日日夜夜 “期待归期待,我有件事要交代你,很重要的事。” 周晟闻言,直起脖子,表情认真:“何事?” 沈清音踮起脚,附在他耳边说。 周晟听到她的话,表情微一滞。 好半晌,才问:“你不想要孩子?” 沈清音拍了他胸口一下:“想,但不是现在。” “你想,我要是年初与你成婚,年末当娘,这中间一年可就不能同房了。” 周晟一默。 “行,明日我去寻。” 肠衣。 这东西真有用? 若真有这东西,那他忍耐的大半年,算什么? * 年二十八,陈氏来寻自己外甥。 “你和英娘也没成婚,婚前最好就是不见面,年夜饭就去舅母家里吃吧。” 周晟给舅母倒了温水,不禁好笑:“就在隔壁,如何能不见?” “总不能让英娘待家里,哪也不去。” 陈氏道:“那不行,她也不是能憋的性子。” “再说,我真要她这么做,不就成那给下马威的缺德长辈?” “主要你去他们家吃年夜饭,不合适,哪有未成婚的新姑爷,去人家前夫家吃年夜饭的?” “让锦佑过来,也担心旁人说他,他这孩子心里不好受。” 周晟解释:“所以两家都不在。” “我已在酒楼订了两间包间,在酒楼吃。” “两间?怎的,你还要自己一间?” 周晟:“一间是定给舅母,一间我们三人。”知道舅母节省的性子,他继而补充:“定钱已交,不能退。” 陈氏顿时没好气:“你这大手大脚毛病可要不得,得改改,不然以后咋样养媳妇孩子?” 周晟应:“省着了。” 平日除去吃食,也没别的花销。 如今除去夜宵,三餐的银钱,她都是直接从匣子拿。 再是从半个月前起,她说要成婚了,夜就不再吃夜宵。 如今连夜宵的银钱也省去,这两个月的月俸与刚得的三个月铺租都在手中。 陈氏暼了他一眼:“哪里省了?” 说着话,视线掠过他,望向他屋子的房门,问:“婚后,:“分房睡?” 周晟“嗯”了一声。 “安危为上。” 陈氏叹了一声:“分吧分吧,但新婚夜,你就是睁着眼,整宿不睡,也别分房。” 周晟颔首:“知道。” 他不会睡。 她也不会有机会睡。 陈氏:“行吧,既然年夜饭决定了,就说婚宴。” “宴请的帖子已经送出去了,就是英娘出嫁的事不能马虎,派头要足,还是得请轿子,吹着唢呐敲着锣沿着河岸走一圈。” 说到后头,陈氏脸上露出宽慰喜意,双手合十,抬头往上望道:“春华你和妹夫也能宽心了,晟哥儿很快就要成家了,以后不会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周晟已经许久没有孤零零的感觉了。 * 除夕日下午,沈清音早早就穿衣打扮,拉着锦佑坐着周晟的马车到酒楼。 周晟让他们先进包间吃热茶,随后再去接舅母一家,以及外祖父外祖母。 天寒地冻,老人和孩子都冻不得。 锦佑诧异:“不是说只有三人?” 沈清音解释:“不是一个包间。” 她想了想,又说:“我虽成周家妇,但我还是你嫂子。” “我是你家人,也是周晟的家人,所以我们都是一家人。” 陆锦佑笑道:“嫂子你放心,我已经适应了,不难受了,你也不用特意安慰我了。” 从嫂子定亲到现在,都已经过去小半年了,他已经能平常心对待了。 而且等出了正月,还会在墙上开门,这与先前也无甚区别。 周晟接人来了,饭菜上来,她主动叫上他,让他带去敬酒。 相比他们包间三人,这包间则是坐满了人。 周晟有两个舅舅,但走动的也就大舅舅一家,另一家在乡下,也鲜少走动。 虽走动得少,但因周晟有出息,嘴上还是一口一个外甥,外甥媳妇的叫着。 沈清音只管笑。 敬了一圈酒,也就先回去了。 等人走,李家二舅道:“周晟这未过门的媳妇,长得倒是好看。” 二舅母道:“要好看有什么用,得会持家才行,光好看能当饭吃?” 陈氏皮笑肉不笑:“人家可比你有本事多了,你要是说话再这么阴阳怪气的,就别吃了。” “这是人晟哥儿出的银子,是为孝敬他外祖父外祖母,你一个蹭吃的,话就别这么多了。” 李二舅转头瞪了自己媳妇一眼:“赶紧吃,好堵上你的嘴。” 也不瞧瞧现在周晟什么身份,还敢碎嘴。 他可是听说了周晟为娶寡妇,连未过门媳妇的前小叔子都养,可见多在意这媳妇。 要让周晟知道他们编排他未过门的媳妇,可不得急。 李二舅母撇嘴。 行吧,不说就不说。 沈清音出了包间,问周晟:“怎都没听你说过你还有一个舅舅。” 周晟道:“我阿娘与舅母是闺中密友,所以两家才更紧密。” “阿娘与二舅关系也不好,所以往来就少了。” “二舅二舅母人也不算坏,就是合不来,不用太在意。” 沈清音:“谁家没几个不靠谱的亲戚,我不在意。” 吃过年夜饭,已经入夜。 周晟先行将叔嫂二人送回家中,之后再返回送其他人归家。 沈清安拿着一个匣子去敲陆锦佑的门。 门一开,她就将匣子递过去:“这李有五贯钱,还有六十两的碎银。” 陆锦佑:“我不要,嫂子你带着去周家吧,日后我会去抄书,挣银钱。” 沈清音也不管他,直接端进屋中,放到他的桌面上。 一拍匣子:“勤工俭学虽是好品德,但学业更重要。” “我可不想你为了铜钱几文浪费时间,你有了功名,日后再慢慢还就是了。” “日后我出嫁了,你肯定不会再收。而我现在还是你嫂子,给你,你就收着。” 也不容他拒绝,说完话就径自走出屋外了。 陆锦佑目送嫂子回房后,转头看向桌面上的匣子,心下温暖。 嫂子,日后便不再是嫂子,也永远都是他的家人。 第79章 成亲 第79章 成亲 大年初八晚,家庭美满的黄婶过来给沈清音梳头。 一梳梳到尾,百首不相离; 二梳举案齐眉,夫妻和睦; 三梳儿孙绕膝,家宅兴旺; 四梳四时安康,富贵美满。 黄婶给她梳头,与她说:“你都是成过一回婚的妇人了,有些隐私的话,我就不与你说了。” 沈清音点头:“我懂的。” 避火册嘛,她前些天怕周晟不懂,只一味横冲直撞,所以还让他找了几本回来。 找来图文并茂得册子,他们俩是一块看的。 看得口干舌燥,二人四目相对,也不知谁先主动的,便又纠缠在了一块。 黄婶想了想,还是道:“说句荤话,周晟人高马大的,新婚夜你也别由着他胡来。” 沈清音想到他们二人早已坦荡荡了,小脸一红:“婶子你这话可真荤。” 黄婶:“这是为你好。” “总归悠着来,别伤着了。” 沈清音也不知道说啥,只能“嗯嗯嗯。”的应。 黄婶将放置一旁的小包裹取来,说:“我也没别的能给你,所以给你做了一身寝衣做添妆。” 沈清音闻言,心下温暖。 她从梳妆台前站起来,忽然抱住黄婶。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黄婶一愣。 “这是怎了?” 沈清音眼眶泛红:“谢谢婶子当我娘家人。” 所做的,也是娘家人做的。 黄婶拍了拍她后背:“明日就要出嫁了,可不能哭。” “没哭。” 黄婶笑了笑,说:“若是夫妻俩有什么矛盾,你也可以来寻我吐苦水,我给你们开解开解。” 沈清音松开黄婶,说:“若是他让我受气,我就回娘家。” 黄婶:“嗯?” 沈清音解释:“这就是我娘家。” 黄婶笑了:“没错,这就是你娘家。” 黄婶准备回去时,忽然问道:“也没听你说请妆娘,你莫不是想自己上妆?” 沈清音:“妆娘贵,便想着自己简单弄。” 黄婶没好气道:“平日也不见你省,偏在这大事上省。” “我心里有数的,婶子你就放心吧。” “行行行,不管你妆成如何,周晟都喜欢。” * 翌日天还黑着,隔壁就传来各种响声。 沈清音昨晚失眠,下半夜才睡的。 估摸着到现在,不过才睡一个时辰。 虽困,还是撑着起床梳洗。 出门洗漱,发现陆锦佑也起了。 瞧见他眼底下的乌青,问:“一宿没睡?” 陆锦佑诚实点了点头:“想着今日之后,嫂子就要嫁去别人家了,不舍。” 沈清音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舍什么,你在围墙喊一声,我都能听得见。” 陆锦佑:“那不一样。” 他也没说哪里不一样,又问:“嫂子,我日后怎么称呼你?” 沈清音笑应:“我与周晟商量过了,等成婚后,我和你一同认黄婶当干娘,然后我们就以姐弟相称。” “你唤我阿姐,我唤你阿弟,日后你也可以唤周晟姐夫,你觉得怎么样?” 陆锦佑点头:“我没意见。” “你赶紧歇会儿吧,我先去洗漱。” 她洗漱后,就开始护肤。 今日得要等近黄昏,才会过门。 周晟会先在外晃悠一圈,然后又接上她晃悠一圈,才回到青石小巷。 天色微明时,黄婶和丽姐,还有摊子帮忙的柳三娘都带着孩子过来。 陆家虽不办席,但也来了好多人,不会冷清。 晌午,陆家摆上两张桌子,从周家送来两桌饭食。 沈清音吃饱喝足后,歇个晌,便被黄婶催促赶紧梳妆换衣等花轿。 沈清音换上嫁衣,便坐到梳妆台前。 按照她说的法子,两个年轻的妇人给她梳发髻。 她则开始调制面脂,也就是粉底。 融化少许的蜂蜡,添入丝瓜露,蚌粉,茉莉花粉,少许红色蔷薇粉,搅拌成黏稠的粉状, 她先前试用过,夏日不能用,一出汗妆就化了。 好在冬日,妆能持久。 黄婶在旁,见她调制出粉白面膏,诧异:“你还真会呀?” 沈清音笑道:“那是。” 她抹上脸,好几个人都围了过来。 沈清音抹了一层面膏,用蚌粉定妆,口脂抹匀做腮红眼影。 烧了片刻小铁棒,然后放到眼睫毛,微烫卷。 墨粉醮少许丝瓜露,画眉又画眼线。 最后点上口脂,妆便好了。 众人瞧着她上妆,呼吸都不敢大喘一下。 给她梳头的,也都停了下来。 沈清音转头,笑问:“如何?” 众人才恍然初醒,丽娘道:“你这手可真巧,这直接成大美人了。” 沈清音闻言,笑容更粲。 丽娘捂着心口:“别笑这么明媚,我心肝都在颤。” 大家伙都被这话给逗笑了。 梳好发髻,簪上发饰,再说上小半个时辰的话后,便隐约听到唢呐声,外头有人大喊接亲的来了。 陆锦佑和几个同龄的少年拦门,出了好几个对子。 不承想,周晟早预料到有这一出,就将县衙的师爷请来帮忙。 没一会儿就将对子对出来了,赵毅帮忙撒铜钱,大家一哄抢抢,都没人拦门了。 周晟走至房外,便见黄婶扶着举扇子的沈清音走出。 她歪头从扇子旁露大半张脸,朝着他弯着眉目一笑,明眸皓齿,格外好看。 周晟一怔,定定望着她。 黄婶笑着调侃:“瞧傻了?还不拉上你媳妇出门。” 周晟蓦然回神,接替黄婶的位置,扶着沈清音的手臂,出门。 沈清音随着他一同出门,进轿子。 鞭炮声响起,轿子起。 陆锦佑望着嫂子出嫁,脸上也有了笑容。 虽不舍。 但嫂子是奔着幸福去的,不舍也就微不足道了。 * 迎亲队沿着小河绕一圈,约莫小半个时辰又回到青石小巷。 正好,已是黄昏时分。 成婚流程走完,沈清音就在新房中坐着。 一众妇人和小孩都进新房看新娘子,说说话。 等到吃席时,众人才从新房出来。 先前没见过沈清音的,都直说周晟娶了个貌美绝色的媳妇。 人都出来了,周晟便端着饭食回来。 “你先吃一些,填填肚子。” 沈清音早将扇子取下,问他:“我这样好看吗?” 周晟望着她的妆容,说:“好看,但平日也好看。” 沈清音闻言,嘴角的笑意都压不下。 她问:“都有什么吃的?” 周晟:“每样都给你夹了一些。” “也让人送了一桌饭食过陆家了。” 陆家也有一桌人,是丽姐和柳三娘、几个孩子。 他们是沈清音让留下来陪陆锦佑的,免得他一个人对着空落落的院子,失落。 沈清音点头:“我不用你陪,你出去招呼客人吧,还有,别喝太多。” “我叮嘱过赵毅了,让他在你喝的酒里兑水。” 周晟低声应:“好,我少喝。” 瞧他迟迟不动,她催促:“那你出去呀,别待着了。” 周晟从抽屉里拿出几本话本书:“给你新寻的话本,你无聊便先看看,或者我让人进来陪你聊一聊。” 沈清音打了个哈欠,摇头道:“我想吃些东西,再睡会儿。” 周晟:“那你睡一会儿。” 莫等洞房时犯困。 沈清音提醒他:“一会儿酒席结束后,你烧多些热水,我想擦一擦。” 周晟点头,给她拆下发饰后,才出去招待客人。 酒过三巡,明月当空,酒席渐散。 也没人敢闹周晟的洞房,所以大家伙早早散去了。 帮工的人收拾完院子,亥时才离去。 院子一下冷清了,周晟烧了热水,提进屋中。 人还在睡,他走过去将人唤醒。 沈清音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声音呢喃:“筵席散了?” 周晟:“散了。” “还饿?” 沈清音摇了摇头。 周晟道:“我提水进来了,也烧了火盆,炭盆。” 沈清音:“难怪我睡着睡着就觉得热了。” “你酒味好重,快去洗澡。” 周晟颔首:“我一会儿回来。” 周晟取了衣裳出去洗漱。 等人走了,沈清音将妆容卸去,擦澡后,穿上轻薄的寝衣上了床榻。 周晟回屋将水提出去倒,再返回屋中,阖上房门走至床边,掀开帐帘,坐到床边上。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眸色暗沉沉地与其相望,不用多言,他就欺身吻了下来。 周晟的吻素来都是猛烈的。 湿濡交缠,炙热滚烫。 热气落在沈清音的脖颈上,月匈口上,随之而来的是尖尖处传来的酥麻,温热。 温热一路向下。 “周晟你别…呀——”声音都变了调。 沈清音咬住了自己的手指,眼神也逐渐涣散。 氺声潺潺,听得人羞耻。 沈清音一头长发凌凌乱乱地散在床榻上,眼神依旧是溃散的,红艳的嘴唇也不停的翕动。 周晟坐起望向她,他嘴唇上覆上了一层透亮润色。 沈清音不好意思看,直接别开了视线。 周晟俯身下来,哑声问她:“阿音,如何。” 她直接抬手捂住他那双满是谷欠色的黑眸。 “别看我。” 感觉下一秒她就要被凿穿。 “好,不看。” 只做。 周晟身体力行。 只是中间有些不顺利。 先前只是浮于表面,但快乐。 如今真操实干,却是口径不合,叫人难受。 磨合半宿,才算是如愿以偿。 沈清音怎么也没想过,沈英娘和陆锦程竟是柏拉图。 但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长年汤药不离身的男人,确实很难行。 周晟似乎上头了,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日子长远,别、别好似吃了这顿没下顿,停一停,好不好。”她趴在枕头上,说话都是颤音。 周晟从她伸手握住她双手,十指反扣,沉沦上瘾。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不停,不好。” 沈清音都哭了。 她的报应来了。 早知当初,她就不该一二再的将人撩得几近发狂。 如今这人和当初的她一样,秋日蟹肥,脑子都是黄。 清醒与自制与他不再沾边。 第80章 婚后第一日 第80章 婚后第一日 沈清音做梦。 梦里有一只大狼狗一直在舔她。 一睁眼。 没狗。 但有人。 见她醒了,男人又拉开她的双膝,欺身而入。 沈清音声哑求饶:“够了够了,别再来了。” 周晟覆在她耳边,嗓音粗沉,喷热的气息落在她泛红的耳上。 …… 沈清音第三回 醒来,狠狠地咬了周晟一口。 现今饥肠辘辘,咬人也没什么力气了。 周晟任由她咬着玩,嘴角上扬,眼里噙笑,等她松开嘴,才迈腿下榻,套上衣裤。 他与她说:“你再歇会儿,我去给你做朝……”顿了一下,看了眼从窗口透进的日光,改口:“晌饭。” 沈清音可不想吃他做的饭,说:“我想吃年夜饭时吃的糖醋鱼,糖醋排骨。” 周晟闻言,取来发带,束发穿上外衫,撩开帐子,弯腰给她掖好被角,说:“好,我去买。” 等人走了,沈清音呈大字躺着。 胯又酸又胀。 近半年时间,看来他真的是憋太狠了,所以才这么不管不顾。 她脑子放空,双眼无神地躺了许久,忽然反应过来。 周晟担心会伤到她,所以说过分房睡。 可他除却出去烧热水,提热水回屋,好似一整宿都待在屋内。 该不会一宿没睡吧? 那他一早上又精神抖擞地耕耘,精力也未免太充沛了。 想起日后的夜夜日日,沈清音拉起被衾盖头,有点害怕。 她生怕一会儿又得在榻上度过,趁着周晟还没回来,赶紧起床洗漱。 起床穿衣梳头,再出院子。 现在周家院子里,这种感觉很奇妙。 已经来往小半年了,还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在周家过夜。 她抱着烫婆子在堂屋等着。 周晟许久才归,手上还提着食篮。 “你怎么这么迟?”她满满的怨念。 周晟提着食盒进院门,就看见巴巴等着他回来投喂的新婚妻子。 他心下一软,从院子走过,温声问:“饿了?” “废话,这都什么时辰了,我能不饿?”她语调满是怨念。 周晟进了堂屋,走到桌前放下篮子,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啄了一下。 “刚给锦佑送了一份过去。” 沈清音闻言,也就不说他了。 “怎的忽然想起给锦佑送饭了?” 周晟将饭菜从食篮中取出,应:“抢了他的嫂子,心里有些愧疚。” 瞧着菜汁凝固:“饭菜凉了,我去热一热。” 等他热来饭菜,沈清音连着吃了两大碗饭。 周晟与她说:“一会与我给爹娘上一支香,敬一杯茶。” 沈清音应:“应该的。” * 陆锦佑今日去上学,察觉到自己成了同堂的谈资。 晌午下堂,与他最要好的同堂凑过来,气愤道:“他们说得太过分了,说以前你隔壁邻居对你好,是因为你嫂子。” “如今娶了你嫂子,往后便不会对你像先前那么好了。” 陆锦佑倒是不在意:“嘴在他们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说到后头,补充:“只要不说到我嫂子,我就当听不见。” “可你嫂子,以后都不是你嫂子了。”同堂好友提醒道。 陆锦佑抬起下巴,颇为得意说:“我嫂子说了,等过些日子,认亲做姐弟。” “不管旁人怎么说,我嫂子也在我阿娘阿兄不在后的三年里,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同堂好友道:“是呀,你嫂子比我阿娘还好,起码不会打骂你。” 陆锦佑拆穿他:“那肯定是因为你闯祸了,或者随堂小考不好。” 同堂好友讪讪笑了笑,随而道:“我不信你就没有闯祸的时候。” 陆锦佑:“我嫂子都那么辛苦了,为何还要闯祸,惹她生气?” “你也是,你阿娘操持家里不容易,你得多体谅体谅。” 同堂好友顿时哑然。 “明明你与我同年,为什么忽然觉得你像个小老头一样?” 陆锦佑:“……” 二人正说着话,就有人来喊:“陆锦佑,你姐夫来给你送饭。” 同堂好友愣了愣:“姐夫,莫不是你隔壁那位官爷?” 陆锦佑有些许不确定:“应该是吧……” 他从书堂走出去,同堂都趴到窗口去看。 陆锦佑同堂好友看到还是之前的官爷,便在堂中说:“瞧瞧,瞧瞧,人家官爷就算娶了锦佑的寡嫂,还不是一样对锦佑好。” “以后还当亲戚往来呢,嫂子成了官家娘子,要是让锦佑听到一句不好的,直接与他嫂子说,看看到底谁遭殃。” 早上还在说闲话的人,顿时闭上了嘴巴,脸上皆是心虚。 陆锦佑接过还有温热的饭菜,问:“周大哥你怎么来了?” 周晟:“正好去酒楼外带,就给你带了一份。” “今晚散学别乱跑,来我家里吃饭。” 陆锦佑顿了一会儿,说:“今天就去,不太好吧?” 周晟倒是不在意:“没什么不好,你不过来,阿音也会记挂你。” 他拍了拍陆锦佑的肩膀:“别想太多,我不在意这些。” “不与你说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陆锦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私塾。 * 酒足饭饱,周晟带着沈清音到供着几个牌位的小屋,点好香递给她。 二人跪在蒲团上三拜,才起来插香。 沈清音站起时,腿一软,周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沈清音起身后,揉揉腿,继续上香。 等出屋,不肯走,定定望着周晟。 周晟会意,弯腰将人抱回了屋。 烧起炭盆,屋内没一会儿就多了丝丝暖意。 沈清音钻进被窝,见他也在屋中坐下,与他说:“你回屋歇会吧。” 周晟摇头:“不困。” 沈清音没好气道:“婚前一日你肯定也没歇好,昨晚一宿也没睡,怎会不困。” 周晟拿着铁钳翻动炭盆:“我最长可三日不眠不休,如今这两宿也睡了一两个时辰,足够了。” “你觉得足够了,那是你在燃烧自己往后的生命,赶紧去睡。” 周晟放下铁钳,也上了床榻。 “诶诶诶,你回你自己屋子睡,别在这睡。”她也惜命的好不好。 周晟钻入她的被窝,将人抱住,半阖眼地贴着妻子,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就抱一会儿。” 沈清音警惕:“抱就抱,不许干别的,我小身板禁不住你糟蹋。” 周晟闻言,立马睁眼:“用词不对。” 沈清音拍了拍自己的嘴:“嘴误嘴误,是禁不住狂风暴雨,风吹雨打。” 周晟哑然失笑。 “就抱一会儿,你先前的胆子都去哪了?” “胆子?我从昨晚开始就没了。” “还有,其实我不太相信你现在这个状态。”说着话,还稍稍挪远一点。 就他昨晚那不听不停的态度,谁敢信! 周晟不说话了,抱着人不撒手。 只是这么抱着,也很舒服。 也很喜欢。 很喜欢。 周晟渐渐有了困意,他松开了她,坐起:“我会歇会儿。” 说着,不舍地又啄了她几下,这才拿起有她气息的软枕出屋子,去隔壁补眠。 目送周晟离开,沈清音也拿了几本书来看。 瞧着时辰也不早了,就起身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菜。 天冷,菜也能放两三日。 昨日陈氏帮忙上下打点,厨房也给他们新婚夫妻留了菜。 一盆生猪蹄,半只白切鸡,还有剩下的青菜。 她正想将隔夜的猪脚焯水,周晟便起了,进厨房接替她。 “你说,我做。” 沈清音便坐下烧火:“倒进去焯出血水。” 周晟依言而做,她说捞起就捞起。 焖着猪脚,沈清音与他说:“你一会儿翻炒几下,不需要再添任何东西,火也是小火慢炖。” “我去隔壁瞧瞧锦佑在做什么。” 周晟点头:“去吧。” 沈清音从周家出来,邻里见了,都有点不适应。 这改嫁,嫁得可太近了! 沈清音笑吟吟地与他们打了招呼后,走回到陆家门前,她尝试能不能开门。 门没上闩,她径自打开,走入院子就喊:“锦佑,在干嘛呢?” 在屋中温书陆锦佑听见嫂子的叫喊,恍惚好像嫂子还没改嫁。 他起身推开窗户:“嫂子。” 沈清音笑着向他招手:“走,吃饭去。” 陆锦佑忙阖上窗户,从屋中出来。 她领着人到周家,与他说:“你坐会,喝杯茶就好了。” 陆锦佑看了眼在厨房忙碌的周晟,说:“我去帮忙。” 沈清音颔首:“那你去吧,我去泡茶。” 周晟见他进来,给他安排:“你烧火,小火即可。” 陆锦佑点头。 周晟翻炒猪脚,与他说:“我舅母说,这家里刚办喜事,且是正月,不宜穿墙凿洞,所以等过了正月,再在墙上开个门。” 陆锦佑:“不急,嫂……阿姐说,喊一声就能听得见。” 周晟望了他一眼,说:“你若想喊嫂子,便继续喊。” 陆锦佑眨了眨眼,疑惑:“周大哥不介意?” 周晟定定望着他,淡然从容:“周大哥也是大哥,便是继续唤嫂子,也是名正言顺。” 陆锦佑:…… 他就说怎么可能不在意。 “那我还是唤阿姐,唤你姐夫。” 这样显得他和嫂子也是一家的,而不是跟着他一家的。 周晟仔细想了想:“阿姐,姐夫也好。” 嘴角噙笑:“小舅子。” 陆锦佑被他叫得有些不好意思,埋头烧火。 低头时,嘴角是上扬的。 原本以为自己会面对冷冷清清的家,可不仅没有想象中的冷清,好像还多了一个家人。 沈清音端着两杯热茶过来:“喝口热水暖暖。” 周晟接过:“你回屋,我和锦佑两人就可以了。” “那好,等锅里的烧快没了,就可以装起来了。” “鸡肉就放点姜蒜蒸半刻就好了。” 她叮嘱过后,与锦佑说:“你盯着他,别让他乱放有的没的。” 陆锦佑点头应:“好的,阿姐。” 听到这声“阿姐”,沈清音愣了一瞬间,继而笑着催促:“你们赶紧做饭,我可饿了。” 第81章 婚后日常 第81章 婚后日常 暮食后,陆锦佑喝了两杯热茶才回家去。 等他回到自家院子,便听到隔壁传来嫂子的呼喊声。 “锦佑,明日记得去面摊吃朝食。” 陆锦佑愣了一下,回:“不是说成婚三日不用上工吗?” 沈清音:“柳三娘在摊子上做面食,我不去。” 周晟给千军喂食,看着二人隔墙传话,有些好笑。 如今他与她没有再隔墙传话,这两人倒是开始了。 话到最后,沈清音叮嘱:“早点睡,别熬夜。” “好。” 话题结束,沈清音也小跑过来摸一摸千军。 千军看了眼她,又继续嚼嚼嚼。 沈清音道:“千军这马这么好,要不给它找个媳妇配个种,生一匹小马驹。” 周晟道:“便是给它配种,也要找差不多的马匹,平安县也没几匹好马,得去郡城才有能看得上眼的。” 沈清音:“你正好有七日婚假,咱们去一趟郡城,先询问有无好马,问到后,等天气暖和了再去一趟。” 现在虽已开春,倒春寒也冷得人直打哆嗦。 周晟:“天气多变,不宜出门,你身体不好,容易感染风寒。” 周晟还记得刚住回青石小巷那几日,便听黄婶说锦佑嫂子不知道能不能扛得过去。 如今想来,心底莫名生出了后怕。 喂了马,周晟给她提水进屋擦洗。 沈清音白日睡多了,晚上也睡不着,继续看今日没看完的话本。 周晟坐在屋子里看书。 她坐着看书累,让他将油灯放到床边,让他坐在床上,她则枕在他腿上看。 周晟视线落在妻子的脸上,忍不住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沈清音推开他的脑袋,视线从书上挪开,暼向他,没好气道:“我的脸都被你亲秃噜皮了。” 周晟笑笑,在她的脸颊上又啄了一下。 沈清音捂住脸:“你癖好好奇怪。” “我脸上是有蜜糖,还是有让人上瘾的药,你怎么总亲?” 周晟说出最直观的感受:“香,软,让我不由自主地想亲。” 沈清音朝他翻了白眼:“不许再亲了。” 周晟没应。 这是身体的本能,等他亲去时,才反应过来。 夜色渐深,沈清音推了推他:“你该回去睡了。” 周晟:“我陪你,你睡了我再走。” “那你别睡着。” 周晟火气大,身体像是暖炉,热源,与他躺一块,被窝从来就没试过这暖和。 周晟就纳闷了。 夫妻俩刚成婚就要分房睡,她怎么就一点都不难过? “我已许久不犯魇症,若是三个月不再犯,我们试一试?” 他问。 沈清音睨了他一眼:“我都自己睡习惯了,你还没好全,就别勉强。” 周晟无奈笑道:“我看你就是害怕。” “怕还敢和我成亲。” 沈清音掀开被窝,坐起来亲了他一下:“好啦好啦,别生莫名其妙的气,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今晚……” 话还没说就被她打断:“想都别想。” “地都不能反复犁,更何况是人。” 周晟闻言,顿时失笑:“你这形容……” 沈清音:“话糙理不糙就行了。” 她驱赶:“我困了,你回屋去,这事过几日再议。” 周晟只能回屋。 独自一人躺在屋子里,翻来覆去难眠。 他想,应当将有她香味的软枕取来助眠。 周晟起身出房门,隐约可从对门门缝看到有亮光透出。 说困的人,怎小半个时辰还没睡着? 周晟走到门外,将房门打开,就瞧到床上的人,动作飞快地将本子藏到被窝中,装睡。 周晟:…… “我又不说你,怎像做贼一样?” 沈清音睁开了左眼,瞄了他一眼,又放心地睁开了双眼。 没法子,她就是工作后也是一直住家里,这样能省点房租。 但问题就是一熬夜玩手机,她妈为了她身体着想就会突击检查,都给她检查出条件反映了。 “你怎么也还没睡?”她转移话题。 周晟:“睡不着。” 他脱鞋上榻,再次将人拥入怀中:“等困了我再回去。” 沈清音叹气:“没成婚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黏人呢?” 周晟不说话,在她的颈窝处蹭了蹭。 沈清音:…… 当初那么高冷的一个酷哥去哪了? 这俨然像是一只看着高冷,却黏人的缅因大猫。 * 周晟七日婚假,沈清音陪着他在家中也厮混了七日。 等他上衙去后,沈清音也松了口气。 男人精力太好,也折磨人。 沈清音也闲不住,便出摊了。 柳三娘见着她,问:“娘子如今都是官家娘子了,怎的还出摊?” “那是她闲不住。”一旁丽姐点破。 凉茶摊子冬春两季不卖凉茶,改卖热茶汤了。 沈清音:“一个人在家,闲得很,我正好来瞧瞧附近的铺子。” 丽姐走过来,压低声说:“我可帮你打听了,那卖果脯零嘴的铺子过完年就关门了,我和那东家说好了,说参军娘子想要租铺子,你要真想租,赶紧的。” 沈清音:“肯定租呀,不然别人都该笑话我家郎君了,我还是要给他一些脸面的。” 丽姐道:“我可听说你家男人是有铺子的,又是参军,有俸银俸禄,你都可以在家享福了,怎还跑出来干活?” 沈清音:“可能我是天生劳碌命,闲不住。” “你还劳碌命呢,扯吧,你就是纯闲不住。” “既然你要租,等会儿我陪你去看看。” 过了半个时辰,早间人流减少,二人便一同去看铺子。 摊子到铺子,也不过是百八十步子,走一会儿就到了。 铺子不是很大,在门口支两口锅煮面煮粉也正好。 天冷,店内可设三副桌椅,天热时,也可在铺子外边摆上三四副桌椅。 询问过先前的租户,这里的租金是一贯二百钱一个月。 比她的摊子贵了整整七百文,也难怪这铺子干不下去了,租金贵,利润就少了。 丽娘与她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摊子能挣钱,但铺子就不一定也能挣钱。” “先前我就见过,摊子挣了许多,就开了个铺子,结果铺子没人去,摊子也被别人替了。便是后来再摆上摊子,风水也破了,挣不来钱了。” 沈清音道:“我摊子也继续摆着,就是多加一家铺子,只要每个月能有五百文的盈利,那也是挣的。” 丽姐翻了白眼:“那你这图啥?我瞧你那摊子,这冬日最冷清的一个月,也能有一贯钱。” 沈清音笑道:“方才不是说了,我闲不住呀。” “若是日日什么都不干,这时间该有多难熬呀。不然我就只能是日日盼着男人下值,那日子可就没意思了。” “好了,就定这里了。” 想了想,她有些担心:“你说房主会不会坐地起价,多要我租金?” 丽姐顿时无奈了。 “你现在什么身份,他还敢坑你?那可就是嫌日子过得太过平静了。” 沈清音:“你可不能这么说,显得我好似狐假虎威,拿着鸡毛当令箭,招摇过市。” 丽姐笑道:“你有这招摇过市的底气呀,要换成我是官娘子,我的派头指不定有多招摇。” “那我可不敢,我家郎君是司马参军,平日里也抓了不少恶徒,便是山匪也抓了不少,我怕报复。”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不能招摇。” “毕竟那些山匪都是杀人如麻,十恶不赦的恶徒,还是保命为上,莫要招摇。”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这么危险,你咋还嫁了?” 沈清音想到男人身上覆着一层薄汗,那失控的表情和喘息,她笑了。 “美色当头,谁都会昏头。” 丽姐用手肘抵了抵她:“我就说嘛,你当初就不清白了。” “要我说呀,也不止你昏头,你男人兴许也如你一样,被美色昏了头。” 沈清音想到这几日,周晟那日日都不舍得回自己屋的德行,心说可不就是被她迷昏了头,都快记不住当初自己怎么说的了。 当初还说半年后再试着同寝,这才几日,就想着过三个月就要尝试。 她敛了敛心神:“莫说这些了,说回正事,我今日就想定下来了。” 丽姐:“这一次可得交三个月的租金,你不考虑考虑,明日再作决定?” “铺子少,考虑则败北。” 丽姐好笑道:“你嫁了个从过军的,还学会用败北二字来形容了。” 沈清音:“这用我家锦佑的话来说,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二人相伴去寻屋主,丽姐在旁道:“你家锦佑可还好?” 沈清音点头:“挺好的,昨日还和他姐夫下棋了。” “姐夫……嫂子变阿姐,亏得你想得出。” 沈清音:“总要有个正当且说得清的关系,才能堵着好事者的嘴。” “我是不在意那些闲话,但孩子小,敏感着呢,我就担心他会钻死胡同,影响课业。” 丽姐:“我真的好生羡慕锦佑和周官爷,怎么就有你这么好一个阿姐,媳妇!” “那你只能下辈子做我的曾孙辈,才能有我这么一个好祖宗。” “你这嘴可真是能说得很,在家里,周官爷肯定说不过你。” 插科打诨半晌,寻到了屋主,租金如先前一样,也就直接定下。 时辰还早,她去市集买菜回来,做好晌饭后,想闲着也是闲着,就直接给周晟送去。 只是刚到衙门前,就看到他骑着马,整装领着七八人准备离去。 周晟看到她,惊诧了一瞬,便策马到她跟前。 翻马而下:“我要出城一趟,本让人去与你说了,没想你来了。” “多少日回来?”她问。 “快着两三日,慢着四五日。” 她依旧没问他要去干嘛,只叮嘱:“万事皆小心,我在家中等你回来。” 周晟点头:“你先回去。” 他重新上马,深深瞧了她一眼,才领着众人策马而去。 沈清音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间,心里头生出了空落落的感觉。 这是没成婚之前没有过的。 大概,真成了夫妻,牵挂也深了。 第82章 追杀滉山余 第82章 追杀滉山余 陈氏在外甥成婚的第十日,带着孙子,提着冬笋送去周家。 如今外甥成婚了,家里有了女主人,不能再在无人时直接进家了,所以等到外甥和外甥媳妇在家才过去。 到了外甥家,才知道外甥外出公干了。 听到外出公干,陈氏心事重重地问:“他有说出去做什么吗?” 沈清音:“衙门办事,我怕问了,会泄漏出去,影响到他们办事,也就没敢问。” “不过郎君倒是说了过几日就会回来。” 陈氏将笋从篮子取出来,说:“我给你切好泡好。” 拨开笋子外边的包衣,说:“晟哥儿心里有结,他有时候总是不管不顾的,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如今你们成家了,你好好劝劝他,别让他那么拼命。” 沈清音应:“我晓得的,我也会好好与他说的。” 但让她劝不报仇了,她不会说。 未经他人伤痛,不劝他人善。 陈氏将笋子拨开外衣,切成片,放水里浸泡。 “浸泡个把时辰,再煮一会,捞出来继续泡,一天要换几遍水。其他吃不到的,就先放着。” 沈清音问:“这都哪来的?” 有五颗笋子,要是周晟在家,一颗能吃两顿。 陈氏道:“晟哥儿表弟媳妇,也就是你表弟妹娘家送来了,也让我送一些过来。” “他们家好大的一片竹林,每年都有不少笋子。” 沈清音道:“那我也得回一点东西,毕竟人家还念着我和郎君。” “随你,不过别太贵重,让人有压力。” 沈清音想了想,说:“正好家里还有好些干面条,郎君也不在,舅母就先带回去,让表弟妹带回娘家。” 陈氏点头:“也行。” 沈清音去煮热了热茶,端进堂屋。 陈氏观察着两间屋子,见她进来才收回视线。 沈清音给她倒了热茶,遂而坐下,将文哥儿抱起放到膝上。 陈氏吹去热气,抿了口热茶才问:“你们是分房睡的吧?” 沈清音点头:“郎君怕在梦中伤及我,所以睡在偏房。” 陈氏原本怕外甥儿媳在意,可看上去,她似乎也不怎么在意的。 “我和晟哥儿去看过大夫了,大夫说他这心病不重,只是十年军旅太过紧绷了,需要一段时间来缓。” “晟哥儿也与我说了,他自与你成亲之后,就没有再犯过魇症了,你也别着急。” 沈清音笑道:“我不着急的,日日都能见面。” 陈氏想说不在一个屋,日后感情淡了怎么办? 可现在是自己外甥有问题,也危及安全,更是不能说,只能等过完今年再与自家外甥说一说。 陈氏坐了一会儿就要回去,沈清音想留饭,她也说不用了。 陈氏临走时,嘱咐:“晟哥儿回来了,你让他来我家里一趟,见着他人,我才能放下心来。” 沈清音应下。 送走陈氏,她便去做暮食。 陆锦佑过来陪嫂子吃饭,见嫂子心事重重,饭都是按粒吃。 “阿姐,你担心姐夫?” 沈清音也不否认,点头。 “他说三五日就回来,如今第三日了。” 陆锦佑安慰道:“三到五日,还没到第五日,阿姐你莫急。” 沈清音点了点头,要不是因为才成亲几天,也是成亲才深入交流,她都能将这多愁善感归于怀了。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边缘性就怀孕的例子。 她记得婚前最后与周晟有过这种行为,都快有两个月。 为了稳妥起见,也以防万一,明天还是去看看大夫。 * 滉山余匪又在郡城范围内作恶,强夺官银五千两,杀死官差逃入山中。 郡守下来,郡城辖内所有县城都派人去追查。 滉山山匪在十数年前,是邵平郡势力最大的山匪。 因太过猖狂,才被倾力剿灭。 但因官家出了叛徒,才导致头目逃脱。 这么多年过去了,头目以为风头早过,便想着回到邵平东山再起,不成想却是遇上了个周晟,追着他们杀。 也不知这小小的参军,哪来的这么神通广大,耳目众多,只要他们在邵平的某一个县与镇出现过,他便能追赶而来。 几番险些在他追杀下,全军覆没。 眼瞅着不是法子,便干了一票大的,直接抢了官银,再藏匿进山中,伺机招募在逃窜的逃犯。 可那承想,他们便是躲在山中,也被发现了,只能藏起大部分的官银,带着少量逃跑。 半道下,停下歇息。 “大当家的,你说这里山林众多,他们怎么发现我们在这山头的?” 说话的人,是一个三十来岁,贼眉鼠眼的男人,视线微眯地在十几个人身上流转:“大当家的,你说会不会咱们这些人中出了叛徒?” 被称为大当家的人,是个四十来岁中年男人,满脸大胡子,双目凶狠。 听到底下的人这么一说,眼神顿露杀意。 “你是说,我总能被发现,是因为有人通风报信。” 那人点头:“大当家你想呀,要不然怎会如此巧,那平安县的小参军总能紧跟身后。” 男人视线锐利的视线,都在众人的身上扫视了一圈。 他问:“那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是奸细?” 二人说话的音量不高,只有他们能听见。 贼眉鼠眼的男人,眼珠子贼溜溜地在众人身上转悠,说:“胡三好似当过兵,去年杀了人才跟着咱们混的,他最有可能。” “而后是六子,他好像就是平安县的人,与那周晟是老乡,他也有可能。” “大当家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呀。” 叫大当家的抽出刀,众人心中顿时一凛。 虽不知二人在说些什么,可看他们的眼神交流,还有打量众人的眼神,隐约能猜得到在商量何事。 很有可能,在说是否有叛徒。 他们有些是跟了十几年的,自是不怕的。 可能就这后边几年追随的,心底是慌的。 就在众人心下惊疑之时,大当家的刀刃蓦地一挥,身旁还在挑拨的男人,脖子顿时见了红。 死前还睁着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大当家,显然没想到,自己只是提醒,却挨了一刀。 众人顿时为之惊愕不已。 大当家拿着刀,在男人的身上抹了抹,站直身躯,身形近八尺有余。 他面色冷峻,眼神犀利:“大敌当前,最忌猜忌。” “此人在此挑拨离间,让我怀疑众人,居心不良。” “你们都是与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若因旁人的三言两语就生出怀疑,我也不配为你们的大当家!” 男人的一番言语,顿时让其余人心服口服。 一番言辞过后,其中有人道:“不好,追兵来了!” 众人只得立马离开。 不是他们不想反击,而是来追杀他们的人,都是训练有素,从战场上真刀真枪厮杀存活下来的,杀的人比他们杀的还多,也比他们凶狠的多。 半年前,他们还当叫周晟的小参军不足为惧,可后来才知他所带领的人,除却衙差,还有一小支精锐,是与他在战场的同袍。 他们还未跑远,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朝大当家的后脑而去。 大当家有感,身形蓦地一躲闪,羽箭猛地插进树干中。 他只一转头,就与追赶来的周晟对上了视线。 周晟眼神冷厉却又平静。 而男人则是目眦尽裂。 又是周晟! 又是周晟! 这人怎就这般阴魂不散!怎么就不能放过他! 既然周晟不让他好过,那他也决然不会让周晟平安过! 不是恨他杀他家人吗?! 只要他这次能逃脱,他就是死也要拉着他全部亲人陪葬,偏不杀他,让他孤独活在世上,让其每一日都活在痛苦,且追杀他的悔恨中度过! 可身后人依旧紧追不舍,根本不给他任何逃脱的机会。 * 平安县。 沈清音茶饭不思,还真去瞧了大夫。 当然,她将自个的症状说了。 大夫似乎很有经验,问她:“你家郎君可在家中?” 她摇头:“不在,出门好些天了。” 大夫心下顿时了然:“明白了,你这是心病,也就是犯相思了,等你家郎君什么时候回来,你这病就什么时候能好。” 答案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内。 沈清音没想过有朝一日,也会犯相思。 她以为她很理智的,不会为了哪个男人茶饭不思。 但仔细想想。 周晟那么好。 她想也是应当的。 为了不想自己想,她便开始忙碌了起来。 每日依旧早起在陆家做粉。 白日送粉到摊子上,再开始找人简单改一改铺子的格局。 这一忙就是三日。 三日一过,收摊后,她就到衙门询问有无周晟的消息。 得来的消息,是没有。 离开衙门时,她在衙门前看到告示。 有山匪杀官差,抢官银,还在逃。 近日莫要出城,便是城中众人,入夜后也早早归家,莫要在城中流窜。 看到告示,沈清音也猜到周晟就是去办此事了。 山匪心狠手辣,沈清音心下惊惶,不由地担心。 在心底祈祷了各路神仙,只希望他能无伤无痛,平平安安地归来。 回到家中,想了想,她收拾了两身衣裳回陆家。 周晟不在家,她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还是回“娘家”住,与锦佑有个照应也好。 第83章 惊吓 第83章 惊吓 沈清音被噩梦惊醒。 梦到周晟惨死。 她醒来后,给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清醒。 自言自语:“梦都是反着来的,梦里肯定是对方惨死。” 说服自己后,又闭眼躺下。 但一躺下,梦里周晟遭山匪砍了百八十刀的血腥画面又涌了上来,吓得她立马睁眼。 虽然梦境不可信,但可怕。 她没法睡了,索性起床,抱着已经没什么暖意的汤婆子去厨房,揉面做面条。 厨房放下帘子,烧旺灶台,没一会儿便暖意洋洋。 陆锦佑睡得迷迷瞪瞪,听到外边的动静,都没反应过来时下嫂子已经成了阿姐。 爬起床,穿上厚衣准备去帮忙。 缩着脖子,双手套进袖口中,冷得躬身出院子,隐约觉得今早格外地冷,甚至夜色还特浓重。 觉得不对劲,一抬头就看到高挂的明月。 看夜色,这会估摸都还没到寅时。 他走到厨房,撩开帘子,一阵冷风灌入,冷得沈清音一哆嗦,忙催促:“赶紧把帘子放下。” 陆锦佑进了厨房,吸了吸鼻子,问:“阿姐你怎么醒这么早?” 沈清音如实说:“还不是做了个噩梦,梦到周晟……总归很可怕的梦,睡不着。” 她也不敢说出口,就怕一语成谶。 陆锦佑明白了。 他说:“我回去拿书,陪阿姐。” 沈清音:“你别,还是回去歇着吧,不然明日在课上就该打瞌睡了。” 陆锦佑:“刚出来时候吹了冷风,这会清醒了,等会犯困再回去继续睡。” 说着就跑出去拿书去了。 陆锦佑没一会儿就返回,坐在灶台看着书,偶尔帮忙添些柴火熬骨汤。 忙活一个时辰,姐弟二人都逐渐犯困,便回屋歇着了。 沈清音早间醒来时,已日上三竿,想起粉没做,就是面和骨汤都没送过去,猛地一清醒,赶紧起床。 走到厨房,锅里的骨汤没了,蒸笼好似也用过,正在晾干。 她顿了顿,反应过来是陆锦佑和黄婶两人在没有吵醒她的情况下,忙完的这些活,心下不由得感动。 今日有熹暖的日头,也不冷,她提着篮子出门,打算去买个猪脚回来。 给黄婶家送大半,她和锦佑两人小半个就够了。 买菜回来,想着陆家的调味料不足,就直接到周家做。 顺道在周家歇了晌,待了一个白日,做暮食的时辰到了,就做饭。 猪脚做好,出门往黄婶家送去。 才出屋子,隐约觉得有些怪,往几个巷口看了一眼,然后歪了歪头,疑惑半晌还是回了周家。 暮色将至,老百姓下工归家,人渐多,怪异的感觉又没了。 沈清音挽着食篮回陆家。 夜里,自留菜刀,给陆锦佑一把柴刀。 陆锦佑看着柴刀,惊诧。 沈清音与他解释:“上回我觉得有人盯着我,结果就来了骗婚的婆子,后来又察觉有人盯着我,那个恶徒就出现了。” “今日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总归防着点准没错。” 陆锦佑闻言,默默地将柴刀放到床边。 沈清音琢磨了一会儿,说:“我寻思着两个院子都该养两条大犬了。” 陆锦佑道:“大犬也得从小养起,这样才会听自家人的话。” 沈清音点了点头,应:“等天气暖和了,我再去问问谁家有大狗的狗崽。” * 夜里,沈清音好半宿都没睡着,下半夜又起来忙活,忙活完,都没了精力,就托黄婶帮忙将粉送去摊子,她则去睡回笼觉。 人还没睡醒,感觉身边有人,才睁开眼睛,整个人就被抱起来了。 浓浓的血腥味窜入鼻息之中,但她没有推开,熟悉的触感告诉她,这人不是别人。 “怎么了?”她声音还带着些刚睡醒的含糊不清。 周晟不说话,就紧紧地抱着她,身躯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还是环住了他的腰,轻轻拍他的后背。 “没事的没事的。” 周晟闭上眼,身体依旧颤抖。 缓了许久,沈清音才问他:“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周晟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开了她、 看到周晟时,才发现他眼底一片猩红,都是红血丝。 她捧上他胡子拉碴的脸,似乎想起了昨日被人盯上的感觉,便温声问:“是不是以为我出什么事了?” 逐渐地,她看到了他眼眶湿润,她凑过去,也不嫌他身上的血腥味浓郁,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我没事呢,你看,我好好的。” 周晟蓦地又将人抱住。 “家里乱了,有血迹,我以为你出事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 “然后呢?”她问。 “我提刀出来时,遇上黄婶,似是发现我神色不对,问我怎了。” “我问她,有何人出入过我家中。” “她说不知,让我去陆家问你,我方知道你在这。” 沈清音轻抚了抚他的脸,继而道:“你别慌,深呼吸几下。” 周晟把她再次抱入怀中:“我无事,再缓一会儿就好。” 怀里拥着温热的身躯,才能确定是真实的,而不是像曾经无数虚妄的梦境。 父母去了后,他总会做梦,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梦醒来,不过是南柯一梦,依旧孑然一身。 “好吧,想抱多久都行,就是你现在身上有点臭,熏着我了。” 周晟松开她,说:“我回去洗洗,换一身衣裳……”他顿了顿:“你陪我。” “好好好,等我先穿上衣裳,简单绾好发髻才陪你回去。” “好,我在屋外等你。” 他说的屋外,是房门的位置,半开房门,视线依旧紧紧盯着妻子。 沈清音也不像平时那样,哆嗦半天才起床穿衣,她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裳,随意用发带绑了绑头发,戴上帷帽就跟着他回家去。 两家离得近,就是说一小段的距离,就一小会儿就到家了,也没碰上其他人。 回了家里,沈清音才发现院子围墙旁有带泥的脚印,跟着周晟进了堂屋,便见地上有零星血渍。 屋里也有打斗过的痕迹。 她道:“两家就在隔壁,昨天夜里我睡得晚,也没听到什么打砸声。” “还有这地上的血是谁的?” 周晟缓过劲了,他蹲下,指腹往地上的血渍一抹,放到鼻息下闻了闻,好半晌才道:“是鸡血。” “嗯?鸡血,这么大周章,图什么?” 周晟呼了一口气,站起道:“我前些日子去缉拿抢夺官银的山匪,发现就是当初杀害我父亲与舅父滉山余匪。” 沈清音闻言:“后来呢?抓住了吗?” 周晟脸色沉沉:“杀了。” “只是那贼首临死前说了让我无法不在意的话。” 沈清音问:“和我有关?” 周晟颔首,他不让她进屋,自己进屋拿换洗衣物。 “他说平安县有他的人,我在杀他的同时,我的至亲至爱之人,或也在遭遇不测。” 周晟几日就只睡了几个时辰,随后又紧赶慢赶地回平安县。 看到屋中凌乱,还有地上血渍之时,整个人险些失控,疯了,只想将还在押送去府衙的余匪全杀了。 是黄婶一句“英娘在陆家”,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看了一片狼藉,那这些怎么回事? “我瞧着不像是来杀我,反倒像是要吓唬人。” 周晟望着地上的血渍,面沉如水:“我会查清楚的。” “若平安县真有滉山余匪,我定会将其揪出来。” 周晟取了衣裳,想直接用冷水洗,沈清音不让,让他提水进厨房,烧上满满一锅,兑了三桶温热水。 他似乎不想让她离开视线之外,她便随着他一同进澡间,给他搓洗头发。 他的头发有干成块的血块,都黏在了一块,用澡豆使劲搓洗,才将头发理顺。 冲洗干净后,周晟便自行擦澡。 冲洗干净身体上的血污后,沈清音踮起脚尖亲了亲他,再次强调:“我没事,你别太紧张了。” 别又应激了。 他很坚强,却又很脆弱。 他可以无惧生死,却畏惧身边的人遭遇危险。 周晟径自坦着身体将人紧紧抱住。 身上的水珠也沾湿了她的依裳。 他吻着她,低声问:“阿音,我想偠你。” 她抚着他的头发,温声纵容:“可以的。” 用美好的记忆,遮去不好的记忆。 她是心疼他的。 被吓这么一吓,也不知道多久才能缓过劲来。 身上依裳如数被褪去,搭到放衣服的横木上。 他口勿遍了她身上的每一寸。 他让她做在他的腿上,双手穿过腋下,紧紧握住前方,有白皙柔嫩从指骨分明的五指中溢出,好似要爆开。 他总是那么粗野。 但她是喜欢的。 果然,她的癖好就很奇怪。 刚好,他也对上了癖好。 因天冷,小半个时辰就匆匆结束,他用依裳裹住她,将她打横抱进屋中。 许是潜进周家的人,只顾着捣乱主卧,是以侧卧并没有遭殃。 他将人抱进侧卧,放置床上盖上被衾,低声叮嘱:“等我。” 他将主卧的炭盆拿过来,烧起火盆,片刻便暖了屋子,他又开始新的一轮奔冲。 他的身体很疲惫很疲惫,可脑子却异常亢奋,异常清醒。 他想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又或是将自己融化进她的骨血之中。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直相贴相拥,永不分离。 第84章 怀疑的人选 第84章 怀疑的人选 一场情事缓过来后,沈清音望着周晟眼底的血丝,劝道:“你好好睡一觉,我去与你舅母说一声,说你平安回来了。” 周晟坐起:“我与你一起。” 沈清音推他肩膀,把他推躺下。 “不行,你必须睡一觉,你也不瞧瞧你眼底的血丝有多严重。” 顿了顿,又立马将他扯起来:“等等,你不可以在这里睡,你随我回陆家,在陆家睡。” 万一那歹人又返回来,那周晟岂不是就危险了? 二人穿戴整齐,又回了陆家。 周晟这么脆弱,离不得她,沈清音只好是花了些跑腿钱,叫了两个人。 一个去陈家,一个去衙门。 家里的情况,是一定要彻查的。 沈清音屋外缝袜子,嘴里也哼着歌,让周晟知道她在外头,好让他安心。 周晟这一觉睡得不久,就半个时辰就醒了。 可好歹睡了会儿,眼底的红血丝终于消了一些。 正好衙门的捕快也来到周家。 周晟与他们一并回去勘查。 查看过后,家具都没有磕坏的痕迹,显然是被人为弄乱的,也就是故意摆放成凌乱,遭贼的模样。 不然这些家具落地,不会没有磕痕,也不可能没有任何动静。 检查过后,捕快询问:“可有财物丢失?” 沈清音摇头:“没有。” 那匣子的银钱,都藏起来了,她检查过,都没有少。 捕快望向周晟:“禀周参军,这比起行凶,更像是唬人的把戏,至于是唬谁,还不能确定。” “不过能弄出这出把戏的人,定然晓得这家里没有住人,所以才敢过来。” 沈清音与周晟说:“昨日我就是有这种感觉,就感觉有人盯着我。” “不过除了黄婶还有这邻里,谁会知道我不在家住?” “巷子里虽然也有好闲话,长舌的人,可也不会逢人就说我不在家里住,而是回前婆家里住。况且以郎君的身份,他们也不敢乱议。” 周晟与捕快闻言,相视了一眼。 他继而与捕快说:“你们去盘查这两日,青石小巷可有出现生人,老人小孩也不例外。” 两个捕快领命,将家具摆正后,便离开周家。 等人走了,沈清音怀疑:“若是没有生人出没,这捣乱的人会不会就在青石小巷?” 周晟沉思片刻:“有可能。” 他转而看她:“我剿匪有功,还有七日休养假,这七日会争取将捣乱的人抓出来。” 捕快前脚才走,后脚陈氏就到了。 院门没关,她直接跑进来:“晟哥儿,英娘,咋了,怎会有捕快来家里?!” 陈氏心里七上八下。 莫不是晟哥儿伤重,他们将人抬着回来的吧?! 陈氏在看到外甥平安无事出现在自己眼前后,这念头才立马散了。 她快步走到跟前,上下左右环顾了一圈,随后望着满是血丝的双眼,还有眼底下的一轮乌青。 她心疼的问:“这是多久没睡了,眼睛怎成这样了?” 沈清音看向周晟:“有舅母在这里陪着我,你再睡一会儿吧,不然晚上你还是不会有睡意。” 陈氏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顺着她的话说:“是呀,不管发生了什么,你现在必须得去歇着了,养精蓄锐了,处理旁的事,也能得心应手。” “你就放心吧,我陪着英娘,等你醒了我再回去,” 周晟看了眼沈清音,说:“我再去歇会儿。” “去吧去吧。” 等周晟进屋后,陈氏才拉着外甥媳妇仔细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沈清音也没瞒,将今日的事都说了出来。 陈氏闻言,满脸怒意:“这都是什么缺德玩意。” “不是想吓你,就是吓晟哥儿。” “可谁胆敢做这种事?” “总不能是晟哥儿剿匪惹上的仇怨,报复来的吧?” 沈清音清醒道:“若真的是山贼报复,就不止是吓唬这么简单了。” “就好像要出一口恶气。” 她其实有怀疑的人。 比如先前纠缠过自己,而被周晟教训了一顿的陈大郎。 还有先前因为乱传她和周晟关系,而被赔了一贯钱的李家妇。 以及骗婚的吴家。 这三家都有可能。 但办事要讲证据,也不能因为怀疑就下定论。 究竟是不是,周晟会去查证,她怀疑,但没有能耐,还是歇着吧。 陈氏道:“你说会不会是陈家,或者是李家?” 合着也想到一块去了。 沈清音:“郎君会查的。” “只是郎君刚剿匪回来,看到满室凌乱,地上也有血迹,以为是我出事了,险些崩溃了,所以才不放心我一人。” 陈氏叹气,心疼地望向外甥的屋子,说:“晟哥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独独重感情。” “看到那一幕,我都不敢想他该有多绝望。” 说着话,陈氏眼眶就红了,逐渐有了泪意,偏过头拿帕子抹泪。 沈清音听得也难受。 周晟这一觉睡得也不安稳,睡半个时辰,就起来确认安全。 直至黄昏时分,他稀稀拉拉地睡了两个多时辰,陈氏才回家去。 陆锦佑不知家中发生什么事了,沈清音和周晟达成共识,没有与他说,让他能安心念书。 吃过暮食,陆锦佑又回去温书了。 沈清音今日也沐浴过了,便直接将人拉床上厮混。 周晟咬着她的耳垂,呼吸低促:“今日怎了?” 沈清音双肩耸动,呼吸不稳:“旷了那么久,想你了,不行?” “行。” “很行!” 久久之后,他躺床上,闭眼假寐。 沈清音指尖描绘着他的眉骨,鼻骨。 “周晟。” “嗯?” 他应声,她的吻就落在他眉骨上,鼻骨,唇上。 “我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周晟睁开了双目,与她相望,他在她的眼底看到了她对他的心疼。 “好。” “亲人仇已报,我不会让自己处于险境。” 沈清音勾起他的尾指,拇指摁上拇指:“那就一言为定了。” 周晟嘴角微扬:“嗯,一言为定。” “这次帮忙的,还有一些在战场上追随我的同袍,我成亲时,他们都在外帮我追查滉山余匪的下落,如今家仇已报,我想宴请他们。” 沈清音颔首:“这自是应该。” “你想在家中宴请,还是在酒楼宴请?” 周晟:“行军人都糙,他们嘴上没个把门,什么荤话都能往外说,便在外边宴请。” 沈清音:“可你为什么……”顿了一下,又转了回来:“你也没好到哪去。” 周晟低沉笑了一声,将人拉入怀中,拥着她。 “我只在你一人前说荤话。” 沈清音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把你给显的。” “既然在酒楼,那就去好一点的,我明早给你拿些银子。” “嗯。” * 周晟第二日才缓过劲来,没有昨日那般紧张了。 给她打下手忙活,而后将骨汤和面,粉都送去面摊。 也与她去看了一眼她租下的铺子。 二人正准备回家时,便遇上了赵毅。 赵毅道:“周参军,使坏的人可有怀疑的人?” 今早赵毅去了一趟衙门,听说周参军家里的事,就立马过来了。 周晟将人拉到一旁,仔细说了一些话。 过了片刻,话说完了,赵毅朝着沈清音道:“沈娘子,我便走了。” 沈清音点了点头,等人走,她才问周晟:“你给他安排了什么活?” 周晟:“只是让他找几个人,盯一盯我所怀疑的那几个人。” 沈清音望着他:“你说,咱俩会不会想到一块去了?” 周晟颔首。 “也就是那几家了。” “不为财,又胆小怕人听到动静,不会是恶匪报复。” 他就是那瞬间昏了头,后边就反应过来了。 是以今日才宽心了许多。 只是一日还未确定是谁,他便不能掉以轻心。 也有极小的可能是障眼法。 只要有可能,就得严防。 下午,夫妻二人待在家中,衙门捕快也寻了过来。 捕快禀告周晟。 “都盘问过了,这两日在家中,说除却货郎和卖油翁外,都没有见到生人。” 周晟颔首:“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捕快离开后,没半个时辰,赵毅也来了。 沈清音去煮茶,也没听他们怎么说。 赵毅与周晟道:“吴家名声在平安县臭了,也得罪了周参军和吴主簿,在数月前就举家离开了平安县。” “而陈家大郎,早些时候因与木工铺子与人起争执,伤了另外的学徒,被木工铺赶了出来,然后一直在做一些零工。” “不过有人说有段时间,看见陈家大郎与李家二郎走得很近。” 周晟眼底一片冷凝。 “查,他们二人昨日都在何处。” 赵毅颔首,又离开了。 沈清音端了茶水过来,让他喝一盏热茶再走。 赵毅喝过热茶便离开了。 沈清音端茶进屋,周晟也起身,从她手上接过托盘,放到桌上。 “我大概心里有数是何人了,现在只差他们承认了。” 沈清音叮嘱他:“若真是你怀疑的人,你想如何?” 她担心周晟失了理智,动用私刑,私刑过重,将人弄得半残。 周晟默了几息,才应:“我不会让他死或残,只是给他们一个教训。” “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话到后头,他眼神冷凝。 “可万一将人打伤,送去官府,仗刑之后,人残了,生出怨恨,又出现一个要报复的恶徒呢?”她问。 周晟思及那个手残的恶徒,沉默了。 沈清音将手放到他肩上,温声劝道:“我不是想饶过他们,只是想没有后患之忧,要么教训一顿,赶出青石小巷。要么扭送官府,让知县处罚,如何就如何。” “可千万别二者并罚,如此容易生出后患。” 第85章 平淡美满是 第85章 平淡美满是 赵毅寻了几个衙差,分别逮了陈大郎和李二郎逼问。 两个怂包,只稍一吓唬都承认了,说只是气愤不过,才会做出故意吓唬人的举动来泄愤。 前者说自己不过上门询问周晟是否和沈寡妇暗通,便因周晟恼羞成怒而遭了一顿打,丢尽颜面,被人耻笑,也因此丢了木工铺子的活。 后者也是气愤不过,他家阿娘也没说错,二人若不是早早有了首尾,怎会在半年时间就定了亲? 他们不仅赔了银子,还要夹着尾巴做人,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二人一合计就想了这法子出气。 李二郎狡辩:“比起周晟,我们也就只是进去弄乱了家具,滴了几滴鸡血而已,顶多就是入室盗窃未遂,杖刑二十棍。” 赵毅笑了:“你们还挺懂。” “不过你们说盗窃未遂,难道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偷盗?” 陈大郎瞪大了眼:“你们想要诬陷我们?!” 赵毅:“我可没有诬陷。” “你们只知盗窃未遂,杖刑二十棍,但你可知闯命官的宅邸,又是何罪?” 两个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慌了。 赵毅朝着他们笑了笑:“你们分明知道周参军剿匪,闹这一出不过是想嫁祸给山匪。” “你们想,若是沈娘子见了那一幕,肯定会被吓得战战兢兢,有段时间没法安生过日子。” “若是先让周参军见到这一幕,一瞬间没了理智,做了错事更好。” “你们甚至想好了最后的刑罚是什么,可唯独忘了,周参军是有官阶的。” “闯入寻常人院中才是杖刑二十棍,若是闯入寝室中,便加十棍。而闯入命官宅邸,刑罚加倍,再服役三秋。” “杖刑六十,我们这些弟兄打板子可不会轻,再服役三秋,也不知你们有没有命回来。” 听到后头,两人的脸色都瞬间煞白。 李二郎顿时跪了下来,磕头求饶:“我们也是一时糊涂做错了事,求官爷们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们计较!” 陈大郎这会儿也知道着急了,他急头白脸道:“我们也是以为周……周参军先不仁,我们才不义的!” 赵毅都想撬开这二愣子的脑袋瞧瞧,瞧瞧到底装的都是什么,才会在这个时候,还敢说出这种话。 真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不,只是占了个臭,一点都不硬,怂包一个。 “哟,嘴还挺硬,那算了,直接带回衙门,按公处理。” 陈大郎一听,忙求饶:“错了错了,是我们错了!” 赵毅给了几个衙差眼神:“给他们个教训,别太明显。” 二人被拽着暗处打了一顿。 而待入夜之后,被衙差拽回各家。 …… 周晟回来的第四日,沈清音从铺子回来,就看到有装着家具的板车拉离青石小巷。 她到黄婶家门前,问正在纳鞋底的黄婶:“婶子,这是谁家搬家?” 黄婶往外瞧了眼,纳闷道:“也不知咋地,这陈家和李家两家像是说好了似的,都在同一天,都是着急忙慌的搬家,好似惹了什么麻烦。” 沈清音试探的问:“可是我想的那个陈家和李家?” 黄婶点头,奇怪道:“若是他们真怕周晟报复他们,去年就该搬了,怎的这会儿才搬?” “听说两家都打算离开平安县,去外地谋生。” 沈清音听到是这两家,对几天前家里一片狼藉的始作俑者也心里有了数。 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两家的人了。 黄婶转了话题:“我早间去买菜时,看到告示了,说周晟剿匪,找回官银立下大功,都说他要升官了呢。” “你们这怕不是要搬去郡城了。” 沈清音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 黄婶也算是给她提了一个醒,若是周晟真升迁去郡城,她刚租的铺子咋办? 还有锦佑又咋办? 陆锦佑还有两个多月就要参加南山书院的入学考试了,不能因为这事而扰乱他。 夜里,沈清音给周晟解开小手臂上的黑皮臂鞲。 她问:“你立大功,是不是要升迁了?” 周晟低头看了她一眼:“谁与你说的?” 沈清音将拆下的臂鞲放到收纳的匣子中,应:“很多人都这么说。” 周晟笑笑:“那你想我升迁好,还是不升迁好?” 沈清音思索了片刻,道:“官越大责任越大,同时圈子也越复杂,活着也越累。” “我希望的是可以往上升,但官也别做得太大。” 周晟点了点头。 沈清音:“当然了,这只是我的想法,这是你自己要走的路,得你自己拿主意。” 周晟将外束带解开,坐下脱鞋:“我不想离平安县太远。” “原先我封的七品官,是我自己要回的平安县任职司马参军一职。” 沈清音讶异:“七品官就这么换成了九品小官?!” 周晟笑笑:“家仇一直是我的心结。” “可我也知道,以我一个平头老百姓,肯定是报不了仇的,所以我就去从军,立功。” “后来知道滉山被剿,匪首在逃,又有消息说这些人回到了邵平,我也想回家,就自降为九品参军。” “如今任职不过一载,还未到四年秩满之时,除非有过人的功绩,不然也不会这么快有变动。” 沈清音惊诧:“你这还不算大功一件呢?” 周晟:“算,但其他县也有立大功之人。” “况且要往上升,也没有空缺,怎能说升就升?所以你便放心,起码还要在平安县待三载。” 他去洗手,擦干水渍,走到她身前,双手落在她肩上,说:“便是要离开,也将锦佑带去,不会丢下他一人的。” 沈清音点了点头:“那就好,有你这话,我也能肯定地与锦佑说,我们这几年不会离开,就是离开也要带上他,让他安心。” 在这世上,对她来说,陆锦佑和周晟都已经是家人了,割舍不了。 周晟与她道:“你也莫要想太多,我去先去沐浴。” 沈清音拉了拉他:“陈家李家今日都搬走了。” 周晟轻嗤一笑:“搬得倒是挺快。” 沈清音:“你让他们搬的?” 周晟颔首:“是我。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心也难测,离得太近始终是隐患。” 人的恶意很多都是一点一点积累的,累积成山便会倾倒。 沈清音:“也是,今日刚闯空门唬人,他日就敢潜入行凶。” “诶”她叹了一声:“如果我们没有在一起,还算是理直气壮,可当初信誓旦旦说清白,现在又成了夫妻,好像腰板子都没法全硬。” 周晟正想劝慰她莫要想太多,又听她说。 “但是!这也不是他们报复的理由!” “我们当时确实没有苟且,他们就是造谣!” “陈大郎也纯属他臆想,觉着我不接受他,就是瞧不起他!” “我们没错,有错的是他们!” 周晟:…… 这反省转变的速度可真快。 快到他都没来得及劝慰。 她这性子挺好,看得开,不会让自己不开心。 做错会改。 但没错,谁都不能摁头让她认错。 周晟眼里含笑:“我去沐浴,一会儿回来,等我。” 她剜了他一眼:“等你作甚,今晚什么都不做。” 那眼神劲劲的,让周晟心痒得很,拽住正要上床钻被窝的妻子,摁在怀里亲了许久。 沈清音缓过劲来,佯装生气地锤了他几下:“要死了,像是把我的魂都吸走了。” “赶紧去洗澡,东奔西跑一天,脏死了。” 她嫌弃了两句,就软着腿爬上床。 她得缓缓,也得歇歇了。 这几天为了宽慰高大悍猛却脆弱得秀色可餐的丈夫,都熬了几宿夜了。 * 周晟立功,郡守差人送了赏到平安县。 有好布料八匹,银二百两,还有好些赏,什么吃食,首饰都有。 这些都是郡守私人赏的。 丢失官银是大过,是要问责的,郡守找回官银,将功补过了,自是欢喜。 沈清音将银子存进钱庄,省得总担心家里会进贼。 布料给锦佑选了一匹,等日后科考做衣裳穿。 如今穿,太打眼,不好。 两匹送去给舅母。 即将要认作干娘的黄婶,也孝敬了一匹。 余下的则留下自家用。 沈清音将东西都放到了周晟的屋子。 “有人住,耗子也不敢来咬。” 周晟瞧着她一副财迷的模样,提醒:“你家金银珠宝也不是摆设,自你住在周家后,它们两边跑,老鼠都被它们抓完了。” 沈清音转头瞧他:“有人看着,能稳妥,再说了,就是有贼……” 顿了一下,没再说,怕让人又应激了,半夜不睡跑她房门外守着。 周晟一默。 半晌,他说:“衙门养了大犬,正好要生狗崽子了,等过些日子,我抱两个回来。” 沈清音走了过来,坐到他膝上,揽着他的脖子:“如今仇人已然解决,捣乱的人也逮着,且离开了平安县。”她点了点他硬邦邦的胸膛:“你呀,就别总绷着了。” 周晟低头,与她靠头:“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沈清音用手指抵开他的额头,眼神定定地望着他:“你可别乱问,咱们用行动证明就行,言语是最虚的。” 当然,她主要怕立下许诺,立下一个倒一个,说不定还会招来反效果。 周晟不再问,而是用力将人抱得紧实。 “不问了,总归你去哪,我去哪。” 沈清音乐笑了:“旁人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换成你,反倒成了娶鸡随……啊呸,什么鸡鸭狗的。” 竟自己骂上自己了! 周晟肩头一震,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觉得日子能这么一直平淡却极有趣地过下去,就挺好。 什么荣华富贵,什么高官俸禄,都是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要日子过得美满,那才是真的。 第86章 克服 第86章 克服 三月,陆锦佑参加了南山书院的入学应试。 没有任何意外,应试通过,三月中旬便要入学了。 届时一个月只能回一趟家。 月休两日。 沈清音将被褥席子,所有生活所需用物都换成新的。 还炒了三罐小坛子装的肉酱,腌菜也有三罐。 核桃酥这些能放得久的点心,她也买了好些。 “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不能再拔高一些,就看这两年了。” 她转头看了眼:“去年到现在也长高了不少,身板子也厚实了。” “你进了书院,也别荒废了锻炼。” 陆锦佑将书放进书箧中,笑应:“知道,有强健的体魄,才能赢过别人一大截。” 沈清音:“那是自然,这春冬换季是最容易染上风寒的,那些身子弱的一着凉就染上风寒,身体不舒服,哪里还能静得下心温习?” “你身强体健,无病无痛的,也能静下心,这不就跑赢了别人一大截了?” 陆锦佑点头:“我省的。” 沈清音继而叮嘱:“你那些银钱都给你存银号里去了,你要用到你就自己去取。” “可别为了充大头,乱花钱。” 不过仔细想想,他们俩中,最容易乱花钱的,是她。 最节省的还属陆锦佑。 陆锦佑颔首:“我都听阿姐的。” 沈清音将东西收好,认真看向他:“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能学得进去就使劲学,学不进去就回来缓缓,稳住平常心。” 陆锦佑好笑道:“阿姐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么?” 沈清音撇嘴:“这不是怕你压力大,稳不住平常心么。” 外头传来马车的声响,半晌周晟走了进去,喊:“收拾好了?” 沈清音向他指了指要带的东西。 周晟上前去提,陆锦佑忙道:“我来我来,姐夫你歇着。” 周晟拿了重物:“省得你多跑一趟。” 东西都搬上了马车,沈清音也跟着上马车。 周晟和陆锦佑都诧异地看向她。 “阿姐你也去?” 也没听她提起过要一并去。 沈清音笑吟吟道:“临时起意,都开春了,我也想出去踏踏青。” 她也不坐马车,就陪着周晟坐在车儿板上。 有周晟在,安全也不成问题。 颠簸许久才到南山书院。 沈清音寻到了南山书院的内务夫子,询问了一些生活上的琐事。 问明白后,便寻到陆锦佑:“你们书院每月都有牛车送学生返乡,按路程长远收费,别不舍得,要是让我知道你没坐车回来,我就到书院给你交钱。” 来时还叮嘱他不要乱花钱,现在她倒是担心他不舍得花钱了。 翻来覆去地将在家里叮嘱过的话,不厌其烦地又重复叮嘱了一遍。 周晟也不催他,陆锦佑也不嫌烦。 许久,沈清音才止住了叮嘱,说:“假期一定要归家,我在家里做好吃的等你回来。” 陆锦佑重重点头。 她上了马车,还一直回头向陆锦佑招手。 等没了影,才收回了视线。 周晟笑她:“锦佑已经十三了,你还当他是几岁孩童。” 沈清音靠在他肩上:“我不多关心他一些怎么能行,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心思敏感,容易多想。” “我越是啰嗦,才越让他觉得我们是一家人。” 她望着绿意盎然的山林,问:“这附近会不会有菌子捡,竹笋挖?” 周晟:“这附近临近南山书院,不会有什么大型猛兽,若你想,我便与你一块进山走走。” 沈清音虽想,可一想到林中有蛇,顿时歇了心思。 “不了不了,还是回去吧。” 回了城中,她先让周晟送她去铺子。 铺子二月初开张,一个月下来,租子和工钱,还有成本除去,也能有两贯钱。 一个摊子一个铺子,一个月也能有四五贯钱。 虽挣得不比先前多多少,可她起码不需要那么累了。 沈清音和黄婶两个人也忙不太过来,也就将黄婶媳妇也请过来一块做活,早间做粉,下午做面。 三月月底一算账,沈清音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周晟从外边端水进来给她泡脚,瞧她脸上的笑意,走过来看向账本。 “这是挣了多少,这般开心?” 沈清音笑意盈盈道:“也不算特别多,但我和你的盈余全算进去后,就显得多了。” “你的月俸和铺子的租子,共有五贯钱,且拿一千五百文出来花使,也还有三贯五百钱。” “我上个月也有近五贯钱,便算四贯,多的用作花销,一个月也能存下八贯多钱呢,一年就是一百贯左右。” 周晟问她:“如今家中能挣这么多银钱,你想不想请个仆人?” 沈清音摇头:“我不习惯有人在家里伺候我。” “不过,倒是可以请人做饭。” 说到这,她感慨:“我也是过上好日子了,以前是给别人做饭,现在还能请别人来给我做饭。” 周晟哑然失笑:“你说的别人是我。” 他蹲下,给她脱鞋,将双足放进盆中。 沈清音:“你还说呢,什么好菜到了你手里,最后做出来的饭菜都平平无奇,是不难吃了,可也不好吃。” 不粘锅,不粘底,能吃,就好似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周晟:“是是是,是我的不是。” 沈清音:“也算了,每个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就像你让我练武,我也不可能练得连翻好几个跟头,估计一个都不行。” 周晟笑道:“那行,我去问问哪里有厨艺尚可的厨娘。” 沈清音:“晌食和暮食两顿,一个月五百文钱,你看行吗?” 银钱只存不花,还有什么意义? 既然挣了银钱,就在银钱充裕的情况上,该吃吃,该享受就享受。 周晟点头:“这个月钱够了,衙门打杂的也不过七百文一个月。” “那就行,不用你去寻,我得空就去问,我来试菜。” 她担心周晟除了吃她做的外,什么都能凑合。 她泡了一会脚,让他也一块泡,她踩在他宽大的脚背上。 “你这脚可真大。” 周晟望着与他粗糙不同的嫩白脚丫,笑道:“是你脚小。” “你脚大才显得我脚小。” 说着话,沾水的脚趾顺着他的脚背缓缓划上。 水渍沾湿了他的裤腿。 周晟意识到了什么,也没说话,只定定望着她,等着她下一步。 沈清音:“晟哥,要不要玩点不一样的?” 周晟喉结上下一滚,嗓音不知不觉间紧绷:“随你怎么玩。” 他都想不明白,她先前一个清白大姑娘,怎就能这么大胆,且懂得这么多。 但仔细想想,以她的性子,估摸着以前没少看带图的册子。 脚拇指轻轻触及时,周晟浑身一紧,不由地闭上双目,头往后仰,脖子上的青筋绷得尤为明显。 他想,他这一辈子都离不开她。 时而徐徐,时而重碾。 男人喉间不受控制地闷哼出声。 …… 周晟继而将锅里还剩的热水提进屋中,给她清理。 沈清音躺在床上,和他说:“你晚上留下来睡吧。” 周晟默了一瞬,应:“好。” 他将水倒了,再回屋后,取了一个粗针递给她:“你别在里帐上,若我夜里不对劲,你就用针扎我。” 沈清音默默接过,别在自己一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上。 “灯便不熄了。”他躺到了她身旁。 沈清音睡在最里侧,与他说话:“先慢慢适应上半夜,下半夜你实在睡不着,就回屋睡。” 周晟“嗯”了一声。 夜里,沈清音能感觉到他身体依旧处于一种绷紧的状态,显然是担忧会在梦中伤了她,是以没法放松,也就无法入睡。 别说周晟了,就是她,其实也在防备,久久未睡。 等到了下半夜,周晟坐起,弯腰在她额上轻一啄:“你睡,我回屋了。” 沈清音也不装睡,睁开双目看他:“好,明晚继续试,试多就习惯了。” 周晟笑了笑,颔首:“早些睡。” 他给她拉了拉被衾,而后撩开帐子下床,熄了油灯,摸黑回屋。 夜里两屋往返好几个月了,闭上眼也能走过去。 阖上房门,他身体才终于放松下来。 虽说已有半年不曾犯魇症,可还是担忧有万一,会伤了她。 屋里的沈清音,心想就这么试下去,他们俩都未必能扛得住。 得想个法子才行。 * 第二宿,等上榻时,周晟便看到了放在床上的绳子。 他转头看向妻子。 沈清音:“你怕伤了我,我也怕你伤了我,所以我就琢磨出了这个法子。” “你总该不能力大如牛,一下子就将这绳子崩开吧?” “多绑几圈,倒是不至于。” 沈清音闻言,立马脱鞋坐上榻,拿上绳子,朝他拍了拍床板:“上来吧。” 周晟只得让她将自己绑在了榻上。 双脚双手捆死,分别拴着床头床尾。 捆绑好后,沈清音则坐在床里侧,托着腮,笑吟吟地望着他。 周晟问:“不睡?” 沈清音:“就是觉着你这样,就好似是被我抢回来的美娇男。” 周晟听到她的称呼,眉头跳了跳,扬眉:“我,美?娇?” 三个字,好似只有一个“男”字是与他沾边的。 “你这想窄了,不是只有阴柔单薄才算美和娇。” “美有很多种,娇呢,在我看来,就是现在这样,毫无反抗之力,能让人为所欲为。” 周晟闭上眼,放松:“你想怎么为所欲为,都依你。” 沈清音乐了:“你应该羞恼反抗的才是。” 周晟应得从容,更应得毫无反抗之意:“羞恼反抗无用,享受便是。” 她拍了他的胸膛一下,揶揄道:“说好的,隔日做,你想得倒美,还想夜夜笙歌呢。” 她拉上被子,贴着他躺下,柔声说:“若是始终都无法克服,咱们一直分房睡也是可以的,你也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了。” 周晟一默。 他不想有妻,却还是夜夜孤枕而眠。 不管如何,都必须要克服。 第87章 意外 第87章 意外 捆绑周晟的成果,便是她能入睡了,而他也就是浅眠了半个多时辰。 这法子还是有效果,可以继续。 而继续的后果,便过于香艳了。 周晟对夫妻间的情趣乐不知疲。 哪怕她故意使坏,吊得他不上不下,也依旧乐在其中。 她笃定他没法挣脱绳子,便是想到什么招式都用到他身上,让他想要发泄却发泄不得。 若非怕她夜里睡不着,周晟也可以暗中用巧法解开绳子,反制于她。 只要能解开一次,她夜里便不能睡安稳觉。 周晟还是清楚的,若是自己没有意识,绳子没那么容易解开。 连着七宿,周晟每宿只睡一两个时辰,他白日还要上值,便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睡眠浅,凡事风吹草动都会醒来,可好歹每日都能多睡一会儿。 也有可能,纯属是累的。 第八宿,已然能睡上三个时辰。 沈清音早起做粉时,在烛火透过帐幔的微弱光亮下,能看到他闭着眼,呼吸绵长。 她和周晟以往都是熄灯入眠的,可时下二人同眠,有烛火总会安全些。 沈清音瞧着他还在睡,便不急着起床。 总归黄婶有陆家钥匙,她们会先做粉,她便不急着起床,免得将人惊醒。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嘴角浮现笑意。 假以时日,不用多久,他身上的绳子就可以解绑了。 就是有点可惜了。 这几日她可爱看他隐忍到极致时,情欲的潮红表情。 好涩。 好喜欢。 她不想打扰他,但周晟五感敏锐,不过片刻就睁眼了。 她趴到他身上:“我还想你多睡一会,结果你就醒了。” 周晟刚睡醒,嗓音沙哑:“什么时辰了?” 沈清音:“应该是寅时。” 平时她就是这个时辰醒的。 “帮我解绑。” 沈清音下床去拿来剪子,直接剪了死结的位置。 “手脚酸不酸?” 周晟坐起扭了扭手:“缓一会儿就好。” 许是今日睡得足,他的精神头也好。 沈清音见他醒了,她也就起床准备换衣,梳头。 这寝衣才褪下,身后便贴上来一副炙热的身躯。 她用手肘抵了抵他:“别闹,我还得去忙。” 周晟埋头在她脖颈间,气息灼热。 “偶尔睡过头了,也情有可原。” “那你快些。” 先前二人也没有在一块睡,也从没在早间宣霪过。 周晟五指一张一收,力道极大。 “我尽量。” 男人口中的尽量,就是最大的谎话。 等她出门赶过陆家时候,粉都快弄完了。 沈清音满是歉意地说:“我睡过头了。” 黄婶道:“你这几日的精神头都不是很好,怎了?” 沈清音心里有点儿羞耻,但面上愣是半点不显。 “这天气太怪了,盖被子热,不盖又冷,夜里反反复复掀了盖,盖了掀。” 黄婶儿媳道:“今年热得太快了,往年五月份才开始闷热,现今还没五月呢。” “几个孩子夜里也总是踢被子,我也怕他们染上风寒。” 婆媳二人也没怀疑她早间都干了什么,沈清音暗暗松了一口气。 下回可不能容着周晟胡闹了。 * 日子流逝如水,缓缓流淌,不知不觉间,陆锦佑已经入学一个月了。 沈清音算准了日子,早早就去市集买了鸡鸭鱼肉回家。 叫上干娘,也就是黄婶一家来凑热闹。 三家已然当作亲戚来走了,偶尔一块吃上一顿饭,也当是维持感情。 等陆锦佑回到家里,院子都已经支上桌子了。 几个妇人在围着灶台忙活着。 黄家几个孩子一见着他,一口一个“锦佑哥哥”跑了过去。 黄婶上下打量了一下,说:“这一个月不见,个子都拔高了。” 沈清音闻声,也从厨房探头出来:“还真是,等下回回来,怕是都比我高了。” 陆锦佑摸了摸后脑勺,笑道:“也没有长高多少。” 陆家上回这么热闹,还是他阿姐出嫁的时候呢。 他还以为这次回来,还是一如既往去周家吃饭,从未想过会在自家吃。 正恍惚时,脚步多了个黑色的小狗崽。 朝着他还奶声奶气地汪汪叫两声。 陆锦佑问:“阿姐,这狗崽哪来的?” 沈清音:“周晟从衙门抱回来的,这里一只,周家一只,看家护院用的。” “你这两日多逗逗他,让他和你熟悉起来。” 陆锦佑蹲下来摸了摸狗崽子。 沈清音与他说:“先别逗,赶紧把东西放下,洗洗手,一会儿就能吃上暮食了。” 陆锦佑这才进屋放行囊,狗崽子也跟着他一块进去。 一从屋中出来,三个孩子和一只狗崽子都围着他打转。 暮食好了,大人小孩十人一桌。 一上桌,纷纷询问陆锦佑在书院过得怎么样。 能不能学得进去? 同窗好不好相处? 饭菜好不好吃? 陆锦佑一一应答。 三家离得近,吃到入夜,收拾残局,这顿饭才散场。 沈清音与周晟回去前,叮嘱陆锦佑:“早点睡,别熬夜,我们走了,记着锁门。” 陆锦佑问:“嫂子不做粉了吗?” 沈清音:“有安排了,不用你操心,你呀,就好好歇着吧。” 她想陆锦佑这两日休息好,便与黄婶说好了,她们在自家做两日粉。 她也会在家里,和周晟做两日,等锦佑去书院后,才继续到周家做。 回了家里,夫妻二人打水盥洗。 盥洗过后,沈清音坐在梳妆台前揉肩。 周晟进了屋,见状,自然而然地站到她的身后,给她揉肩。 “累就歇歇,多请一个人。” 沈清音:“也不知怎的,这几日总是容易疲惫,甚至还容易犯困,胸口……”话语一顿,镜中的她面上浮现愕然之色。 周晟闻言,眉头紧蹙,关切道:“胸口怎了?” “不舒服明日就歇着,我去县衙告了假,就与你去瞧大夫。” 沈清音迟迟不应他,面上依旧怔然。 他动作一顿,半蹲下与她齐平,定定地望着她,问:“到底怎了?” 沈清音稍稍回神,抬眸看向他:“周晟。” 她神色怔怔。 周晟意识到这事定然很大,脸色便肃严了起来,握上她的手,低声应:“嗯,我在。” “我这症状,好像……” 她说了一半,又止住了话头。 周晟也不催她,只安慰道:“可能只是太累了,别自己吓唬自己。” 沈清音嗫嚅半晌,才道:“我的月事好似推迟很多日了。” 周晟整个人一怔。 听到这里,再无经验也能听出她想表述什么了。 他面上也多了几分愣然,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安抚她:“还没确定,明日我与你去看看大夫。” 沈清音的声音发虚:“可症状都好似对上了。” 周晟站起,将人揽贴在腰腹位置,轻抚她的发顶。 “不管如何,我都陪着你。” “若你……还不想要孩子,我们就再等等。” “我就是有点慌,不是不想生。就是一想到可能真怀了,就有种很莫名,很奇怪,很茫然的感觉。” 周晟:“没事的,我陪着你。” 沈清音有了怀疑,都没什么精神,更没有精力再捆绑周晟。 周晟怕伤着她,便找来席子和被褥,在床边铺上,在地上就寝。 沈清音睡不着,便让他上榻与自己聊天。 “我只想生一个,万一生了闺女,你会不会让我继续生?” 周晟侧头看向她:“你若只想生一个,那就只生一个。” “若是闺女,便让她以后招婿。” “有家底在,便是招婿,也能招上良人。” 有周晟的话,沈清音点头:“你可记住你说的话,若是你舅母催生,你来挡。” 周晟温笑:“好,我来挡。” 他伸臂过去:“躺过来,我哄你睡,等你睡着我再下去。” 沈清音蠕动几下,躺到了他的臂弯中。 轻声埋怨:“要真怀了,怪你,总是不喜用肠衣。” “勒,不舒爽。” 且厚,是以平时都是弄在外边,不曾想,还是有了意外。 沈清音朝他翻了个白眼:“只顾着自己舒爽,就不过我了,是不是?” 周晟沉默了。 默默将所有责任都揽下。 算起来,她也时常嫌不舒爽,不让他戴。 她时下情绪不对,自是不能说她,只能应:“以后都戴着,不解了。” “诶……”沈清音叹了一口气。 要是超薄的肠衣。 又或是有结扎和埋线避孕该多好。 又是怀念现代的一天。 夜色渐深,身侧的人已熟睡,周晟动作轻缓地抽出手臂,撩开帐子下床。 望了眼地铺与床铺的距离,默默地拉远,拉到门边的位置。 躺下后,望着房梁,久久不能眠。 兴许要做爹了。 是与阿音的孩子。 本该高兴的事。 可一想到这生产凶险,便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虽有所期待。 却又期盼着这只是她多虑了,并没有怀上。 * 早间,周晟没喊沈清音,盥洗过后,寻到黄婶家,说妻子不舒服,今日就多麻烦她们了。 说过后,便去衙门告假,辰时中才回到家中。 这会沈清音才刚洗漱完。 她与他说:“我看十有八九是真的,不然我怎么可能这么嗜睡?” 周晟在没有明确的答案前,也不敢随声附和她的话。 “先去看大夫。” 顿了顿,又问:“吃朝食了?” 她摇头:“刚醒没多久,饿。” 周晟:“那就先去吃朝食,再去医馆。” 吃过朝食后,夫妻二人才去的医馆。 许是昨夜已经慌过了,也有了心理准备,所以等听到真怀上了,沈清音也不惊讶了。 转头一看,反倒是周晟恍惚上了。 他恍惚好半晌,才追问:“真怀了?” 大夫笑应:“月份虽然还很浅,但可以确定是怀上了。” 大夫瞧二人反应,像是第一次当爹娘,便也不避讳,絮絮叮嘱:“如今月份浅,胎还未坐稳,还需忌房事,忌劳累,忌生冷,忌忧思多虑……” 作者有话说: 也有可能开的预收《与失忆猎户在山村》文案:周含玉在荷花池边拍汉服照,一脚踩空掉进了池中,等从水中起来时,与一个水中光着膀子的男人大眼瞪小眼。男人身强体壮,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此时正在洗一把带血的刀,将周含玉吓得三魂没了七魄。正欲逃跑时候,才发现岸边的一大头野猪…… 第88章 正文完结上 第88章 正文完结上 沈清音有孕,早间就不做粉了,她让周晟将表弟妹请来帮忙。 周晟下值后去寻了舅母,说明来意。 陈氏起初没有察觉,问:“英娘可是要去看铺子?” 周晟:“她近来得歇着,不能操劳。” 正在择菜的陈氏闻言,抬头看他:“英娘咋了?” 周晟含蓄道:“就这两三个月得歇着。” 陈氏到底都是过来人了,立马反应了过来,眼神都亮了:“是舅母猜的那样吗?” 她比划了一下肚子。 周晟点头。 陈氏见状,一拍大腿,喜道:“周家有后了!周家有后了!” 她立马起来,说:“等着,先别回去,我去宰一只老母鸡,你拿一半回去炖汤给英娘喝。” 说干就干,立马去鸡舍逮鸡,烧水杀鸡。 边杀鸡,边叮嘱许多孕期该注意、忌讳的事。 “这怀孕的妇人脾性大,要是骂你,念叨你的话,你就多忍忍。” “还有,天气快热了,别让你媳妇吃太生冷的东西,还有呀,你们可不能一块睡。” 周晟一默。 到底没有与舅母说,他们早已经住在一个屋子里头了。 毕竟,这防魇症的法子,有些不大光彩。 周晟道:“若是表弟妹不得空,我再请别人。” “得空!” “文哥儿她娘空闲多了去了,总归孩子有我带着,她可以去帮忙。” 周晟:“但这活得天不亮就干,所以得再青石小巷住,舅母还是先与表弟表弟妹商量商量,再决定也不迟。” “这工钱按日算,晨间一个半时辰,下午做一个半时辰,一日上工三个时辰,一日三十八文的工钱,因上工时辰不凑巧,所以只含朝食。” 上午卯时都做完活了,直到未时正才开始继续上工,申时就下工了,中食暮食还真不凑巧。 陈氏讶异:“这工钱怎的这么高,英娘还能挣得了钱吗?” 周晟:“去年就她一家卖石磨粉,也卖出了名声。” “虽说现在也有不少卖石磨粉,但她这浇头味道好,且量足,很多人还是愿意去咱们家吃的。” 陈氏闻言,感叹道:“你媳妇打理得了摊子,也管的了你,真真是个能干的。” “以前还是我想窄了,这么好的媳妇,你得亏没错过。” 周晟嘴角上扬。 陈氏将母鸡割喉接血,继而回到正题上。 “今日暮食我在与他们说说帮工的事,明日一早我过去寻英娘。” 一天三十八文,上工时辰也不长,还能多陪陪孩子,这么好的活上哪找去? 鸡杀好了,周晟对半切开,拿了一半回家,让厨娘炖汤。 回来的路上,顺道买了一份板栗酥。 他回来时问过在做饭的厨娘,晓得妻子还在睡,他便放轻动作回屋。 才进屋,她刚好揉着眼坐起。 “吵醒你了?” 沈清音摇了摇头:“我这个晌觉好像睡很久了。” 她鼻头皱了皱,闻着香味了,问:“有什么好吃的?” 周晟:“回来的路上给你买了板栗酥,还温着。” 她闻言,立马掀开薄被下床。 “热着吃最酥脆了!” 周晟湿了布巾让她擦手。 沈清音擦过手后,立马拿了一块吃。 吃了几口,递到他嘴边:“你也试试。” 周晟咬了一口,与她说:“舅母那里说过了,她今晚会与儿子儿媳商量商量,明早过来给答复。” “刚回来时,舅母给杀了鸡,带了半只回来,已经让厨娘熬汤了。” 她点了点头,反应过来,问:“你没空手去舅母家里吧?” 周晟应:“带了一份菜过去。” 天还不热,周晟下值时候,都还有菜买。 “那就行。” 周晟视线缓缓而下,落在她的腹上:“孩子有没有闹你?” 沈清音听到这话,险些被口中的板栗酥给呛到。 她忍俊不禁道:“你想什么呢,这会还没绿豆大小呢,还能闹什么?” 周晟一愣,随即道:“我听舅母说有的妇人初期会害喜。” 沈清音摇了摇头:“我暂时没有这种症状,能吃能睡,就是偶而会胸口闷。” 虽然计划有变,孩子来得突然,但她也只是忐忑了一宿,第二日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顺其自然吧。 周晟点了点头,随而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 “如今天也不冷了,我打算在堂屋按一张长榻,接下来这些时日,我就在外头睡,你喊我一声也能听见。” 刚吃完一个板栗酥,正要拿第二个的手一顿,她好笑地看向他:“怎的,还怕伤到我?” 周晟颔首:“我担心若是我旧疾复发,会伤到你,也会吓到你。” 沈清音拍了拍手伤的碎屑,双手搭到他肩上。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压根就没什么魇症,你之所以会梦中暴躁,只是因为你十年都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环境中养成的习惯。” “而忽然太平,回来了,起初只是没缓过来而已。” 相处久了,越看就越觉得周晟没有创伤应激后遗症。 要是真有这种症状,就不只是初初回来时犯病,也不只是在梦中暴躁。 真有这种症状,平时时常多少都会有所影响。 可周晟并没有这些症状。 而且有这种症状,真能大半年都不发病? 周晟道:“我不能赌。” 沈清音衡量了一下,说:“要不这样,将长榻放在屋子里,中间再放一扇屏风。” “如今你才刚适应与我一个屋,就搬了,那先前做的都成无用功了。” “日后月份大了,我夜里脚抽筋,或起不来,叫喊不出声怎么办?” 她的话,让周晟不由得多思了起来。 她继而道:“再说了,十月怀胎过后,孩子生下来了,你又怕伤到孩子,就留我一个人在屋子里照顾孩子?” “要是真这样,我可不依。” 周晟沉思好半晌,才道:“那就先按你说的来。” 接下来等长榻和屏风的这些天,周晟都是打的地铺。 原先已经慢慢习惯,也能睡上两三个时辰,如今担忧自己又犯病,周晟睡得极少。 沈清音也怕他熬坏了身子,是以隔两日就让他回屋歇一宿。 谁成想,他因担心她起夜会摔,更睡不着了。 等七八日过后长榻和屏风送来时,周晟已然眼底一片乌青。 他休沐时,陈氏带着文哥儿来寻他阿娘。 就见着外甥眼底的乌青,精神不济的模样。 晌午吃中食,周晟吃得也没有先前多了,胃口显然不佳。 陈氏就纳闷了:“坐胎的又不是你,怎的反倒你像是害喜了?” 沈清音瞧着他这模样,也心疼,便与舅母一同去医馆抓了安神药,让他夜里能睡个好觉。 夜里,周晟熬了药,端进屋中,问她:“这是什么安胎药?” 沈清音边拆发髻,边应他:“不是安胎药,是安神汤,给你喝的。” 周晟眉头微拧:“我不喝。” 沈清音闻言,转头瞪向他:“你且说说你这些天合起来才睡几个时辰,身体还要不要了?” “你太紧绷了,紧绷得觉都睡得不安生。” 她头发披散,走了过来,轻声哄:“喝了吧,喝了吧,你都不知道我这些天多担心你。” “你说你平日还要抓贼抓犯人,若是精神不济,有任何闪失,让我怎么办?” “我这日日担心,心里难受,你也不想看到我难受的,对吧?” 她越安慰,越觉得怀孕的症状,大多都在周晟的身上应了。 周晟默了许久,还是端起安神汤一饮而进。 “我将长榻搬到堂屋去。” 沈清音为了他能睡个安稳觉,点了头:“去吧去吧。” 周晟力气大,也不需要她的帮忙,一下子就将长榻搬出了堂屋。 她抱着他的枕头和薄被跟着出来。 周晟拿过,说:“你歇着,我自己来就好。” “这又不是什么重活累活,我还是能做一些家务的。” 虽然平时做得也不多。 周晟铺好了长榻,她也坐了上去。 他只好去将堂屋的门也关上,省得夜里凉风灌入,冻着她。 关门回来,他才坐下,她就让他躺下。 人一躺下,她手便不安分了,玩着他寝衣的系带,下一刻就要解。 周晟一惊,蓦地压住了她的手,哑着声说:“大夫说不能做,你忍忍。” 他晓得妻子是个好色的,不承想这个时候了,竟还想着那档子事。 沈清音:“我不要。” “那你……?” “我帮你放松放松,脑子放空了,这样安神汤的药效才能发挥到最大,你也更好入眠。” 周晟喉间咽了咽。 他们夫妻二人成婚数月,尚是新婚,平日便是一记眼神,便得勾得天雷地火。 可自知她有孕后,到现在已过了半个月,都是素着过的。 他违心道:“还是不了,我能忍。” 沈清音闻言,不过稍稍动手,便感觉有春笋拔地而起。 她眯眼笑了:“是吗,我不信。” 周晟:…… 她就是这么个爱使坏的性子。 可他却爱极了她这种只对自己使坏的性子。 他不狡辩了。 松开了手,声音又低又哑:“你若有任何不适,立刻停了。” 沈清音嘴角上勾着:“这不舒服的又不是我。” 她动作利落的拉开系带,开始玩好玩的。 她喜欢听男人粗沉的闷哼声。 她喜欢英俊硬汉男人情迷沉沦的表情。 许久。 他端来茶水让她漱口,细致地给她擦手指。 “下回别这么做了。” 沈清音没应,只望着低头待她如珍宝般,给擦手的男人,她开口朝着他喊。 “周晟。” “嗯?”他抬头望她。 她笑盈盈地说:“我好喜欢你。” “好喜欢。” 哪怕知道她的感情是真的,可当亲耳听到她的告白,周晟还是忍不住心底一震。 他站起手,双臂轻揽她入怀。声音徐而缓:“我也是,很喜欢。” 不止。 还很爱。 很爱。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章正文,然后育儿在番外。 第89章 正文完结 第89章 正文完结 陆锦佑知晓阿姐有孕一事,是在六月底回来时才发现的。 夏日穿着薄,看到阿姐微隆起的小腹,久久不能回神。 沈清音与他解释:“总怕你记挂,就没声张,就等坐胎稳了,才与你说。” 陆锦佑恍惚许久,才喃喃自语:“那我是要做舅舅了吗?” “快了,等年底就能当舅舅了。” 陆锦佑问:“是哥儿,还是姐儿?” 沈清音好笑道:“这才几个月,我哪能知道。” 陆锦佑恍恍惚惚地“哦”了一声,显然还没从这震惊中回过神。 沈清音有孕一事,与周家陆家相熟的,都能猜得七七八八,但都默契都没问。 未满三个月,不公布,不过问,是古往今来的默契。 见到她小腹隆起,才道一声恭喜。 陆锦佑两日休息,自回来知道阿姐有孕后,早间出门,下午和晚上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头。 沈清音担忧地与周晟说:“你说锦佑会不会是担心多了个孩子,将我对他疼爱分走了,所以不高兴了?” 周晟洗了一把脸,擦了脸,无奈道:“都快十四了,他的想法和为人处世都比同龄人多两三岁,不会这般幼稚。” 沈清音睨了他一眼:“这么说我往后把大部分关心都给到孩子和锦佑,你也不计较?” 周晟:…… 她是晓得问话的。 “我去探探他的口风。” 沈清音轻嗤一笑,揶揄:“不幼稚了?” 周晟方被她的话堵得无法反驳,只能道:“男人至死皆是少年。” “至死都幼稚。” “这么说,你也幼稚?” 周晟点头,顺着她的话:“嗯,也幼稚。” 沈清音被他的话乐笑了。 “你倒是不嘴硬了。” 抹周晟低头,浅啄她的唇。 “不嘴硬。” 没成婚前,便知道嘴硬对于他没有半分好处,只会受她折腾。 …… 等厨娘做中食时,周晟从墙上开的门过陆家院子,敲响陆锦佑的屋子。 “锦佑,是我。” 陆锦佑应:“姐夫你直接进来,我有话与你说。” 周晟推门而入,便见陆锦佑坐在书案前,将一个册子拿在手上。 陆锦佑站起走到周晟跟前,把册子递给他。 周晟接过,问:“这是什么?” 陆锦佑道:“这是我昨日前去查阅孕中该注意,该忌讳什么吃食,从而整理出的手札。” “等过些时日,我再将孕后期,产后月子的吃食,忌讳都整理出来。” 周晟一愣:“所以你这两日忙的是这事?” 陆锦佑很严肃:“这事很重要。” 周晟淡淡一笑:“好,我会仔细看的。” “你阿姐见你这两日不对劲,担心你,特让我过问你怎了。” 陆锦佑闻言,面上浮现愧疚:“让阿姐担心了。” 周晟:“你既然没事,她便会宽心,你也别太在意。” “中食快好了,你过一刻就过来吃吧。” 陆锦佑点了点头。 周晟见他无事,也就离开了。 回到家中,将小册子递给妻子。 “锦佑做的。” “什么?”她不解。 周晟:“你打开瞧瞧就知道是什么了。” 沈清音接过,打开阅览了几行字,脸上有笑意浮现。 “这两天忙的是这个?” 周晟“嗯”了一声。 “他很有心,不会因为你有了孩子,从而吃味。” 沈清音:“是是是,是我狭隘了。” 她将册子递给他:“锦佑准备得齐全,你可要好好瞧瞧。” 周晟接过:“我一定会仔细瞧。” 他拿着册子到了对门屋。 他如今虽与她一块住,但若是夜里要巡夜,他便会从陆家回来,住在这屋,省得吵醒她。 周晟拉开抽屉,将册子与先前他自己整理的孕中记录放到了一处。 自知道妻子有孕,周晟便开始留意了,再三确认,再将对的记起来。 关上抽屉,走出屋子吃中食。 中饭做好,厨娘也一并在家里吃。 吃过饭后,沈清音叫了陆锦佑,给了他一个锦囊。 陆锦佑拆开来瞧,里边放了好几张符。 平安符。 财运符。 金榜题名符。 他瞧着这些符放在锦囊里,顿时愕然。 沈清音道:“这锦囊你可要随时戴着,可别丢了。” 陆锦佑点头,不过他也好奇,问:“姐夫的是什么符?” 沈清音:“前两个一样的,后边的是辟邪符。” 周晟毕竟从军十年,手上也是沾了血的,她求了这个符给他,也是希望邪祟避让。 虽然周晟看上去一身正气,邪祟还有可能近不了他的身,但她也是求个心理安慰。 拿了锦囊后,陆锦佑也该去书院了。 一如既往,皆是周晟送他去书院。 陆锦佑月休是固定的,周晟为此还修整了休沐的时间。 将人送到了书院,陆锦佑下马车,走了几步后,转回头喊了一声“姐夫”。 正欲掉转马车离去的周晟,停下,看向他:“怎了?” 陆锦佑:“你多陪陪阿姐。” 周晟闻言,不由地偏头一笑。 转回头,笑看他:“得了,用不着你担心这个,快进去吧。” 陆锦佑:“要不是我来书院念书了,我也不会叮嘱你。” 周晟:“小孩一个,担心还挺多。” 陆锦佑叹气:“我不是小孩了。” 周晟朝他笑笑,随而驱赶马车掉头离开。 回到家中,已经是黄昏。 进了家门,便见到妻子坐在厨房门外,和厨娘唠了起来。 他想起陆锦佑的交代,心说他便不是日日陪着她,她也不会让自己闲着。 沈清音吃着零嘴,见着他回来了,立马起来:“你怎回来这么晚?” 周晟:“绕道去买了你爱吃的板栗酥。” 厨房的厨娘闻言,忙念叨:“这都要吃暮食了,还买零嘴,娘子一会都不想吃饭了。” 沈清音朝里说:“我留着暮食后再吃。” 厨娘回道:“我可不信娘子能忍得住。” 沈清音:“不吃不吃。” 说着,拉着周晟就回屋,立马拆开油纸抱着的板栗酥,拿了一个来吃。 周晟笑:“不是说不吃,怎的又吃了?” 沈清音睨了他一眼:“应何婶的话你也信?” “香味一直勾着我,我怎么可能不吃?我就尝尝味。” 说是尝尝味,结果还是吃了两个。 吃饭也比平日少了一些,厨娘没好气地与周晟道:“郎君莫要再这么宠着娘子了,这总吃零嘴,不吃饭,可如何是好。” 周晟不好反驳,只好应:“我往后少买一些。” 买还是肯定要买的。 沈清音心道:他少买,她就不能买了? 吃着饭的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好似都能猜得到对方的想法,暗暗地一笑。 * 沈清音生小团子,是在十一月底。 产期哪些时日,陆锦佑直接告假在家了。 不成想才第二日,他阿姐便要生了。 傍晚阵痛,周晟立即拉着马车去接稳婆和大夫。 平常人家都只寻稳婆,俩夫妻为了更稳妥,便是连大夫都早早订好了,只管去接。 黄婶知道干闺女要生了,忙过去安排热水,干净的白布,还有剪子。 瞧着镇定自若的产妇,和慌张的阿弟,都默了。 沈清音瞧见黄婶,说:“该准备的,都已经送到产房去了,热水一会去烧。” 按照常识,她羊水破了,现在阵痛,也不会那么快生,保持平常心,多走动,才能刚好的将孩子生下来。 黄婶好笑道:“也没见过那个要生的妇人能像你这么镇定的,刚才听到马车急匆匆出巷子,我就知道你要生了,我这才过来。” 说着话,上前扶住她:“我扶着你走走。” 继而转头看向少年:“锦佑你也别慌,赶紧的,和你黄叔去一趟陈家,将周晟舅母叫过来。” “她可天天念着,等英娘生时,一定要过来。” 沈清音转头看向有些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陆锦佑,说:“赶紧去吧,有干娘和七娘陪着我。” 七娘便是黄婶的媳妇。 陆锦佑看了眼阿姐,又看了眼黄婶。 黄婶:“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你紧张了,让英娘也紧张。” 陆锦佑闻言,这才出门,寻黄叔一并去陈家。 大夫和稳婆来得快。 来了,才发现产妇离生,还有好一段时间呢。 只得先喝茶等着,稳婆则时不时地关注着产妇的情况。 陈氏和儿媳儿子过来时,产妇都还在院子里走动。 大家伙都默了。 就没见过这么镇定的产妇! 等真有生的迹象,已夜深。 没有麻醉,沈清音受了大罪,才将孩子生下。 等一觉睡醒,一睁眼就看到一个陌生的小孩。 没有皱巴巴的,就是皮肤偏红。 这是闭着眼,没有什么动静。 她抬起手,放到了小孩子的鼻子下。 是有呼吸的。 她松了一口气。 见她醒了,正要出声的周晟,顿时一默。 她抬起头看向周晟:“男孩女孩?” 她好像有听见稳婆说,但是好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像是说了男孩,又像是说生了女孩。 她刚做梦都梦到自己生了龙凤胎。 “男孩。” 他弯下腰,低头在她额头上轻吻:“辛苦了。” 他直起身,用她教过的法子,倒了些许温水,用帕子醮水,抹在她唇上。 沈清音干燥的喉咙得了滋润,继而看向陌生的小孩。 “你看到这团团时,心里有没有柔软的感觉?” 团团,是她起的小名。 周晟默了一下,问:“要听真话?” “嗯。” “我心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 沈清音:“我就觉得好陌生。” 周晟给她捋了捋额上的发丝,温声道:“日后会熟悉起来的。” 沈清音望着酣睡的小不点,声音温柔:“我们一家四口,日后定会美美满满的。” 周晟又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在与她和孩子,也似是与自己说。 “嗯,我们一家四口,往后定会平安顺遂,安康美满的。”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了。主要是这是个小甜文~要是写长,就会有很多波折,我不想女主有太多波折,所以到这就好了~留言随机赠送100个红包~【ps,开文还未定,但会在接档预收中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