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在怀》 内容简介 书名:珠玉在怀 作者:章晚昀 简介: 百年世家袁府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丑事! 袁老太太寿诞之日,将自己的贴身大丫鬟赏给了常年游历在外的袁六爷袁宋。 可当夜那丫鬟却哭哭啼啼同他交代,自己同袁家三爷早有了首尾。 袁宋也不恼,趁着月黑风高带着丫鬟敲开了老三的房门。 “君子有成人之美,我自不能夺堂兄所爱,只是祖母年事已高,伤了她老人家的心可不好。” 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说着不为难的话,却毫不客气地为难。 三爷自知理亏:“你嫂嫂院里的丫鬟多,你挑一个走,就同祖母说,你早有心仪之人。” 袁宋凤眼一挑:“也好,就那个叫珠儿的丫头罢!” 此话一出,门外“当啷”一声,珠儿手中木盆应声落地。 人物设定: 女主朱瑜/珠儿:假丫鬟真千金 男主袁宋:无心仕途探花郎 标签:言情小说 古代言情 权谋 强强 宅斗 甜宠 第1章 “你可想好了” 第1章 “你可想好了” “阿瑜,你可想好了?过了明日,舅父便再也护不住你了!” 说话的是名中年男子,额前尽是焦虑的愁纹,厚重的马车帘子在他的手中拧得变了形。 “你若是担心被他们找出,舅父可以把你送得远远的,你大可不必……” “舅父。” 数月前的大火,至今还在朱瑜的脑中无边无际地烧着,只要一闭上眼,便是满目的火光与满耳的呼救。 “您为了我,已然做了不该做的事。他们手眼通天,迟早会发现我是假死。与其天南地北到处躲藏,不如躲进他们死对头的老家,以求一线生机。” 外甥女的话令他无力反驳,男子强忍心痛,终究还是放了手。 “你暂且在袁府忍耐一年,待舅父来年上京述职,终有不惧他们的那一日。” 朝堂盘根错节,若真能一朝翻身,她家又岂会因拒亲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只是朱瑜不愿舅父为难,努力点头道:“嗯,阿瑜等着舅父接我返家。” 男子拧成结的眉宇终于舒缓了一些,又低声叮嘱:“你记住,进了袁府是避难,不是翻案。” “做下人的,难免拜高踩低。你可以凭着伶俐博得夫人们的看重,免得受人欺侮。” “至于府中那些爷们,能远则远,莫要叫人……” 他望着眼前才过笄年的外甥女,实在难以启口,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叹息:“莫要叫人多瞧你一眼。” “舅父放心,我省得的。” 见外甥女垂下眼睫,眉宇间隐有怅色,他一时后悔,不该将这浓重的愁绪尽数显露出来,遂打起精神,道:“你路上都没怎么吃下东西。方才路上有个汤圆摊儿,舅父带你去吃一碗,也算讨个圆满的好意头。” 男子口中的汤圆摊儿,就在当地最有名的酒楼——楼外楼边上的巷口处。 楼外楼仿的是京城酒楼的样式,两层木楼临街而起,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端的是金碧辉煌,气派非常,迎的自然也是达官贵人之流。 而那些升斗小民,则是汤圆摊儿的常客。一顶油布帐篷下,架着两口大锅,摆上三四张木桌,便是一门生意。 酒楼与小摊儿,你摆你的筵席,我卖我的小吃,各自有各自的红火。 为了不惹人注目,朱瑜与舅父在街角处下了马车,步行前往。当他们经过楼外楼,向汤圆摊儿走去时,二楼雅间临街的那扇窗被店小二“吱呀”一声推开。 街边的喧闹声随之涌入,原本静谧的雅间忽然添了几分烟火气。 “瞧你这风尘仆仆的模样,难道你还未回府,便先把我叫了出来?” 坐在桌旁的刘显话一出口,便觉此话多余。 恣意潇洒的袁六爷,自然是想怎样就怎样。若不是其祖母——袁老夫人六十大寿,想必也难将他从游山玩水中唤回。 “你这个年纪也该娶妻生子了。莫说你家长辈们,就连我夫人还有我那外甥女——” 话至此处,他忽地收住,似觉不妥,便笑着掩了过去:“总之,大家都盼着你早日成家。” 袁宋早已将茶水饮尽,拇指与食指不自知地沿着边儿,转着空荡荡的茶盏,似因刘显那没说完的“外甥女”三个字而失神。 然而这样的失神只是一瞬,只见他那双丹凤眼忽而一挑,嘴角擒笑,道:“听闻师兄在京城做得顺风顺水,难道师弟我听的皆是传言?实则师兄的吏部侍郎做不下去,要改行做冰人了?” 他一面调侃,一面放下茶盏,又抬手拦下正欲上前替他斟茶的茶博士。赏了一块碎银将人打发走后,便自己拎壶倒茶,哪还有世家公子的气派,全然一副闲云野鹤之态。 刘显也不恼,似是习惯了袁宋的口无遮拦,只见他顺着袁宋的话,难得地胡言乱语道:“旁人的冰人我不愿做,倘若是你袁探花的冰人,我倒乐意做上一做。” “你如今已近而立之年,再不赶紧成婚,难道真要老夫少妻,来个一树梨花压海棠吗?” 袁宋听了直皱眉,拿着茶盏再次一饮而尽时,听见窗外传来叫卖声。 “甜汤圆、咸汤圆——热乎乎的汤圆,三文钱一碗哎——” 他微微一怔。 离家数月,倒是有些想念这一口软糯的吃食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小厮庆余叫来,朝巷口指了指:“去买一碗玫瑰豆沙馅儿的来。” 庆余才刚应声,袁宋的目光已落在那汤圆摊儿上。 只见一中年男子领着一名少女立在摊前。 那男子神色憔悴,递钱时似乎强作轻松,像那支起油布帐篷的长杆子,虽能撑起一片天,却早已被风霜压弯了腰。 而那少女,显然才过及笄之年。 只见她双手接过摊主递来的汤碗,正呼呼吹着热气,两腮微鼓,白软如新出锅的汤圆儿。 热气氤氲,却挡不住那唇红齿白的秀丽面容。 袁宋目光停了一瞬,觉得有些意思,忽地轻笑了一声。 师兄口中的老夫少妻,莫非便是这般模样? 见他立在窗前不动,刘显心生好奇,走近一看,“咦”了一声。 窗外行人寥寥,除却那汤圆摊儿上的少女,再无引人注目之处。 袁宋已收回目光,斜睨他一眼:“怎么?师兄也起了觅海棠的心思?” 刘显瞪了他一眼,不与他计较,只抬了抬下巴,指向少女对面的男子:“那人,是九江府星子县县令沈行之。” 本朝地方官,等闲不得离开辖地。 袁宋眉头微动,目光在沈行之身上停了片刻,便淡淡收回:“师兄这吏部侍郎,果真做得名副其实。” 朝堂之事,与他何干? 刘显却看了他一眼,道:“你当真一点印象也无?他当年可是与你同科。” 话音落下,袁宋神色微黯。 刘显叹了一声:“你啊,一提当年,便是这副了无生趣的样子。”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依我看,还是早些娶妻为好,省得那心,总吊在一处。” 第2章 可惜了! 第2章 可惜了! 沈行之心中有事,舀了几口汤,将粘在喉中的汤圆咽下后,便放下调羹,不再去动。 心中盘算着,是否已将打听来的事尽数说与外甥女听,摊前忽然来了个机灵的小厮,引得他多瞧了一眼。 那小厮显然是见惯世面的,察觉有人打量,不躁不怵,反而大大方方迎上沈行之的目光,微微颔首致意。 沈行之眉目一挑,心中赞许了声:“好家教!”便将目光收回。 待他再抬头时,那小厮已走进楼外楼,沈行之忽然想起一事。 “阿瑜,”他开口道,“舅父只顾着同你说袁家的大房,还未同你提起过他家的二房。” 朱瑜微微一怔,为何舅父好端端地要提起这不相干的二房? 此次卖身入袁府,本就是冲着袁之叙袁阁老去的。 袁老夫人生有二子,袁之叙为长子,因他久居京城,未能在母亲跟前尽孝,故将成婚的两个儿子都遣回老家侍奉母亲。 其长子袁寅如今接任袁家家主之位,处理袁氏一族大小庶务。 幼子袁宁则无甚出众之处。只是近日新添一女,依当地习俗,这位于孙辈之中行三的三爷要携妻带女随父一道进京的。故而朱瑜此番入府,首要之事便是想法子进到袁三爷的院中,这样便能随主进京,届时再多一层庇护。 至于这二房…… 只听沈行之唏嘘道:“袁之叙的两个儿子都不是读书的料,他那位侄儿袁宋却天资极佳。从童试起便一路顺风顺水,解元、会元皆如囊中取物。当年,谁都道他状元势在必得,不想殿试之上,却被圣上钦点为探花。” “登科不过一月,他竟上书自请,说不愿与伯父同朝为官,以避结党营私之嫌。圣上不怒反赞,袁阁老因此更得器重。而袁宋则顺理成章辞了翰林院编修,自此纵情山水,游戏人间。” “旁人寒窗苦读十余年都未必能得的,他说辞就辞,说弃便弃!” 说到这里,沈行之摇头苦笑:“我与他同年,只是依他那高傲的性子,多半也认不得我。不过此人聪颖非常,入得袁府之后,能避则避,以免叫他瞧出端倪。” 然而,当朱瑜随着牙婆从袁家的角门而入时,便觉得舅父的提醒似乎言之尚早,这袁府远比他们以为的还要难进。 朱瑜低眉垂首,双手交叠,才跨入偏院站好,便听有人道:“刘婆子,这些便是你千挑万选的丫头们?” 话音带着笑,却威压十足,闻声便知,这是府里顶事的嬷嬷。 “吴嬷嬷这是哪儿的话?给咱们袁府送人,可不得千挑万选?嬷嬷您瞧瞧她?” 牙婆趁机将朱瑜从一排丫头中拉了出来,这是舅父使了钱的缘故。 下巴被粗糙的手指猛地抬起,朱瑜也看清了眼前之人。 这位吴嬷嬷,面如白玉盘,耳戴鎏金环,腰间系着把小银剪子,一副干练模样。 直到看清朱瑜,嬷嬷原本挑剔的面容才有了几分和颜悦色。 “叫什么?多大了?” “凌珠儿,十七。” 这名字,她在心中已默念过无数回。 “瞧着模样不错,是老夫人喜欢的。” 吴嬷嬷起身,眼角因笑堆起细细密密的纹。她走到朱瑜跟前,左看看,右瞧瞧,之后便拉起朱瑜的手摸了起来。 “咦?”仿佛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吴嬷嬷不信似地,又将朱瑜的手抬起,细细瞧了一番。 “这细皮嫩肉的,你家人怎舍得?”吴嬷嬷奇道。 “家中原有个铺面,去岁水灾,父母落了难,舅父舅母便收了那铺面……” 这本是同牙婆说好的说辞,谁知吴嬷嬷听了后,面色却是一沉,“啪”的一下便将朱瑜的手丢下。 “其他人呢,有谁是父母双全的,站出来!” 牙婆同舅父说,袁府老夫人心肠极软,既欢喜聪敏的丫头,也爱模样周正的,若再是个可怜见的,便更容易入她老人家的眼。只要能留下,往后再想法子进袁三奶奶的院子便是。 可眼下,怕是连留都留不住了。 朱瑜只好拿眼去瞧牙婆,牙婆会意,忙将吴嬷嬷拉到一旁,背过身去,低声说起话来。 “嬷嬷,可是我记错了?今次不是为老夫人院里添人?” 她说着,已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 “嗐,”手中忽而一沉,吴嬷嬷心中便有了计较,嘴上却道:“是为老夫人挑人无错,只是你也是常为袁府办事的老人儿,怎的这一回却犯了浑?” 见牙婆一脸不明,吴嬷嬷无奈,只得再往前点了一句: “老夫人如今盼的是人丁兴旺、子孙满堂,这回又逢六十整寿,自然欢喜有福气的丫头。” 说罢,便挣脱牙婆的手,朝那几名站出来的丫头走去。 一个,两个,三个,吴嬷嬷边瞧边问,一连挑中了四五个。 “行了,今儿就这些个罢,你把其他的先带出府去,再回来算帐。” 吴嬷嬷从襟侧掏出条帕子,轻轻拭去额上的薄汗,指着朱瑜等人,对牙婆说道。 然而,就在她点手之际,褙子下摆微微卷翘的一角落入朱瑜的眼中。 牙婆哈腰应声,转身时却见朱瑜黑白分明的双眸正望着吴嬷嬷,一动不动。 料她心有不甘,正欲劝说几句,便听她喊了一声:“嬷嬷请留步。” 声音清亮悦耳,倒是与往常那些初入府中哆哆嗦嗦、战战兢兢的丫头们有着天壤之别。 吴嬷嬷脚步一停,回头望向朱瑜,非但不恼,面上反倒有几分宽和。 “凡事讲究个缘分,强求便不好了。” “嬷嬷说得是。” 朱瑜经过那选中的四五名丫头,走至吴嬷嬷跟前。只见她低身跪下,从腰间取下一只荷包。那荷包料子上佳,只是有些年头,色泽暗了些许。 “你这是……” “方才见嬷嬷抬手拭汗,不小心瞧见褙子下摆的卷边露了些许线头。想必嬷嬷事忙劳累,未曾顾及。可巧珠儿带着针线,嬷嬷若是不嫌,我这就给您收几针,不耽误嬷嬷做事。” 吴嬷嬷微微一怔,低眉瞧了瞧自己的衣裳,别说,还真是脱了线。 见嬷嬷没有回绝,朱瑜便从荷包里取出几缕丝线,比了比颜色,挑出一根相近的青线。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沿着卷边收了几针,又在两端回针固定,原本微微翘起的衣摆便服帖了下来。 朱瑜起了身,连膝下尘土也未来得及拍去,便朝嬷嬷敬道:“嬷嬷事忙,珠儿不敢耽搁,只用平针收了几针,线脚也留的是活线。瞧嬷嬷这石青色的褙子,应是杭绫做的。待嬷嬷空闲下来,请务必交代做针线的姐姐,料子细软,莫用密针,免得伤了丝。” 话说完,朱瑜便行了个礼,重又经过那四五个丫头,回到牙婆身后,低眉垂首,懂事得很。 “多好的丫头,可惜了!” 吴嬷嬷瞧了她一眼,心中暗叹,可终究没再说些什么,只领着选中的丫头们离开偏院。 说不失落,自是哄人的。待吴嬷嬷离去,朱瑜低着首,垂着肩,也随在牙婆身后出了偏院。 路上尽是搬着箱笼的小厮和捧着各式匣子的丫鬟。牙婆瞧这阵仗,忍不住向那引路的小丫头打听:“可是府里来了贵客?” 小丫头却噗呲一下笑出声来:“哪是什么贵客,是咱们府里的六爷回来了!” 第3章 海棠花 第3章 海棠花 说起六爷,小丫头满脸得意:“咱们六爷每回出游,总会带好些好东西孝敬老夫人!” “六爷?” 牙婆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高声道:“哦,是那个探花郎袁六爷!” 谁知牙婆这一句,竟吓得小丫头一脸慌乱,只见她忙捂住牙婆的嘴,低声道:“你这婆子,六爷最忌讳的就是这仨字,可千万莫要再说了!” 话音才落,前头忽而闹哄哄起来,引得牙婆与小丫头都把方才之事抛在脑后,两人不约而同掂脚眺望。 “是六爷!” 小丫头一声惊呼,吓得牙婆忙挥手让朱瑜她们站到路边,只是朱瑜有些心不在焉,婆子见她未动,遂一把将她拽到身旁,硬生生让开了道儿。 此刻的朱瑜,心思早随着吴嬷嬷去了。虽说尽人事听天命,可有时尽了力,却无力回天时,反倒比什么都不做更叫人难受。 耳边此起彼伏的一声声“六爷”,朱瑜置若罔闻,只盯着脚下那青石板缝隙间钻出的丁点儿绿意出神。 昨日,袁宋在楼外楼同师兄刘显用过茶后,并没有回府。而是同刘显一道去了书院,拜见刘显的岳父、他二人的恩师——荣老先生。 这十余年来,袁宋不仅辞官,还迟迟不肯成亲,令向来只由他性子的父母也渐渐有了微词。 他不愿甫一返乡,便听祖母唠叨,又听母亲唉声叹气,索性在书院住了一宿,直至今晨才回府。 心知祖母定会派人,甚至会派个颜色、身段皆佳的丫鬟在垂花门候着他。他才特地从角门而入,只想落个清净。不成想,却忘了他那一船好东西本就晚一日到达,如今角门处闹闹哄哄,反倒不如径直从府门进入要来得干净利索。 眼下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只得大步穿行在下人们一声又一声的问候之中。 路上尽是搬运箱笼、手捧匣子的小厮与丫鬟。他原也无甚在意,只是忽然察觉有道既谄媚又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眉头一皱,顺着目光望去,却见不远处,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老婆子立在道旁。 那婆子两眼冒着精光,一副市井之气,反倒衬得她身旁的女子肤白胜雪,显得格外超凡脱俗。 只不过一眼,袁宋脚步便微微一滞,并非因那女子的颜色,而是不知为何,明明她垂眸敛容,看不清十分长相,却偏偏让他生出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就在这时,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袁宋收回目光,望向来人。 只见祖母院中,那常跟在管事吴嬷嬷身边的小丫头正快步前来。 袁宋双眉一挑。 如今在他跟前贴身伺候的,除了庆余并无旁人。今晨,他明明交代庆余,只管好好清点船上的物品,莫要理会其他。难道这家伙又卖主求荣,提前让祖母与母亲知晓他将在此时回府? 心中暗暗记下一笔,面上却丝毫不显,不疾不徐地向前,颇有风度地问道:“老夫人可是在前厅?” 那小丫头像是领了什么命,双眼直勾勾盯着脚下的路,走得匆匆忙忙。听到这突如起来问询后,整个人唬了一跳,仿佛才发现他似的,忙欠身道:“六爷怎的在此?老太太才叫了秀竹姐姐去垂花门迎您呢!” 袁宋闻言,眉眼一松,原是错怪庆余那小子了。 既然不是为着他,为何这小丫头这般慌慌张张地往前赶? 算算日子,伯父从京中返乡尚十日有余,眼下整座袁府,怕是再没有比他回府更要紧的事了。 一声轻笑哼出,他佯作无事地挥了挥手,让那小丫头先去。 自己则双手负后,漫步行至不远处的一棵雪松下,饶有兴致地当起了看客。 只见那小丫头朝他行了个礼后,匆匆跑到黑脸婆子跟前,气喘吁吁道:“还好你们没走远,吴嬷嬷让我来传话。三奶奶那边还缺个外院的使唤丫头,嬷嬷说,让那个叫凌珠儿的去那儿罢!” 牙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欢喜地推了一把仍望着青石板出神的朱瑜,道:“珠儿,珠儿姑娘,你的造化来了!还不快跟着这位姐姐去!” 垂着首的朱瑜,被牙婆这么一推,向前踉跄了几步,终是神思归位。她不可置信地抬头,问道:“您说什么?我去谁的院里?” “哎哟哟,吴嬷嬷还夸你心灵手巧,绣的一手好针线呢!怎的连这点话都听不清?”小丫头蹙眉盘手,不耐地说道:“吴嬷嬷说,三奶奶的院里缺个外院的使唤丫头,喊你去哩!” 朱瑜怎会想到,前儿个还阴雨密布、毫无转机,转眼间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竟然误打误撞便进了三奶奶的院中! 心砰砰跳得厉害,虽和预想的大相径庭,却也遂了心愿。朱瑜望向牙婆,想让她给舅父传话,可眼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又被小丫头催促着,朱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牙婆也是个精明的,她瞧出朱瑜的心思,忙道:“姑娘只管好好做活儿,其余的,老婆子我自会知会,就说姑娘您如今有了好去处!” 一句话安了朱瑜的心,她遂不再犹豫,朝牙婆致谢后,便在小丫头的催促声中跟着去了。 心咚咚地还来不及平复,脚下也随着小丫头快步走着,谁知才行了没多远,小丫头猛然一停,道了声:“六爷。” 朱瑜抬眼一看,这才发现不远处,一名男子正立于一株高傲挺拔的雪松之下,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与小丫头二人。 方才她心不在焉,并不晓得眼前之人便是舅父口中让她务必退避三舍的探花郎袁宋。当然,小丫头的一声“六爷”,也让她知晓他是府里的主子。朱瑜遂随着小丫头行至雪松之下,朝他行了一礼。 眼下堪堪入春,晨风尚凉,待行礼之人缓缓抬首,袁宋一怔,不慎将那凉意吸入。 怪道方才觉得眼熟,这雪白的面容,这朱红的唇瓣,不正是昨日汤圆摊儿前的那株海棠花吗? 昨日,她明明同师兄提到的那位星子县县令沈行之同行,怎么眼下摇身一变,竟成了穷人家的女儿? 看她那模样,竟还为当了堂嫂院中的粗使丫头而喜不自胜? 心头那点因不想面对长辈催促而生出的躁意,被那微凉之意揉散。 袁宋忽然觉得,此番回府,倒也未必全然无趣。 第4章 铁树开花 第4章 铁树开花 “沈阔,字行之,祖籍闽西延平府,永明一十四年二甲进士,现任江西九江府星子县县令。” 刘显万万没有想到,前夜才在书院借宿一晚的师弟,今晨竟又折返回来。既不是问候老师,也不是为他明日返京送行,而是问起前日在汤圆摊儿见到的沈行之。 “就这些?” 听完师兄说出沈行之的履历,袁宋似觉不够,追问道:“他有几房妻妾?子女几个?家中可有十六七岁的女子?” 刘显失笑,道:“你当吏部是专理官员家谱的吗?我之所以对他知之甚详,只因赴京前,曾在九江做过几年父母官。” 可转瞬他似又明白什么,一掌拍在袁宋的肩头:“你可是瞧上了那日与沈行之同桌的女子?” “那日我只顾着想,他沈行之在浙地无亲无故,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倒未细瞧那女子的长相。” 刘显颇有些后悔,可转眼间又兀自安慰道:“不管怎样,能令你这棵铁树开花的,必定不是凡人。莫急,待我去信一封,一问便知!” 说罢便立即铺纸,可才将纸展开,袁宋的大掌便放在纸中央,阻拦道:“你要如何问他?说你瞧见他擅离职守,因此要问问与他同行至此的女子是谁?” 刘显先是一愣,继而笑了:“你果真瞧上了那女子!” 方才那一番冲动行事,实为试探,只因他深知师弟在“情”这一字陷得颇深,一旦心有所属,便情根深种,无法自拔,要不然,当年又怎会亲手断了自己那似锦的前程。 如今师弟好不容易主动问起旁的女子,刘显自然要试探一番,只见他如释重负道:“你啊,早该如此。” 为了襄助师弟,他一点私也不藏,径直道:“沈行之这三年政绩颇佳,来年进京述职,晋升必定有望。凭我对他的了解,他绝无藏污纳垢之嫌。我知他有一儿一女,且女儿尚在襁褓之中。昨日所见之女子许是他的亲眷?我在江西尚有几名信得过的旧友,请他们帮我从旁打听,倒是不难。” 说到此处,刘显又顿了一顿,道:“只不过,我明日便启程返京,满打满算,你至多还得等上一月,才有消息。” 谁知袁宋却摇头:“一月太长,至多半月,请师兄务必在祖母寿诞、伯父返京前给我回信。” 正在浆洗衣裳的朱瑜,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没成想,她这一声竟引得身旁一个叫做青梅的粗使丫头嗤笑:“凌珠儿,我怎么看,你都不像个会干活的,说吧,你到底塞了吴嬷嬷多少银子?” 朱瑜揉搓衣裳的手未停,无波无澜地瞧着那脏沫子在水中漾开之后,才回道:“青梅姐姐洗衣是把好手,珠儿洗一件的功夫,姐姐能洗十件。可是——” 她微微一笑,抬眸望向青梅:“可是五指尚有长短,姐姐又怎知珠儿没有旁的长处?”说着,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来。 “怎么,你想动手不成?” 青梅见她拎起空桶,心中一紧,遂也举起洗衣的棒槌,摆好架势准备迎战。 一抹无奈的笑意从朱瑜的眼中一闪而过,只见她走近青梅,抬起下巴颏轻点,道:“姐姐手中这件衣裳可不是一般料子,看成色应是湖绫。湖绫易皱,姐姐千万莫使蛮力搓揉绞拧,且晾晒时也要十分小心,切记平铺阴干,勿要挂晒。否则,这衣裳洗后就见不得人了。” 说罢,便朝着青梅相反的方向而去,打了一桶水后,稍显吃力地拎回,“哗啦”一声,将水倒入盆中。 青梅怔愣地望着手中的衣裳,这才想起杜鹃姐姐的吩咐:“这是三奶奶给我的好衣裳,我等着老夫人寿宴那日穿。你手劲儿大,洗的时候千万仔细!要是洗坏了,可莫要怪我告到三奶奶那儿去!” 她吓得恨不得将那衣裳揣在怀里洗,可没想到,来了浆洗房,一见那新来的、举手投足像个小姐似的凌珠儿,便将杜鹃姐姐的嘱咐忘了个精光。 半晌之后,当朱瑜抱着洗净的衣裳步出浆洗房时,身后则是青梅及其他粗使丫头们同她热乎告别的声音。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或许从今日起,往后在外院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沾了水的衣裳,比干时重了不少。离三奶奶的外院还有半程路时,她终是扛不动了,遂放下装着湿衣的木盆,倚在月洞门旁歇脚。 才歇了片刻,便听不远处传来纷杂的脚步声。朱瑜有些奇怪,这才晌午,按理说主子们都在歇午觉,为何有人如此喧哗? 她循声望去,只见几名小厮围着一男子,如众星拱月般而来。那男子本就身形高大,加之小厮们皆哈腰恭敬,便更显得他高人一等。只见他昂首阔步,尤其一双丹凤眼衬得面目清隽,朱瑜心里咯噔一声。 初进府那日,她在雪松前见了他一回,听小丫头唤他“六爷”时并未多想。如今进府数日,也多少认清或听说了府中各位主子,这才知晓,原来那人便是舅父口中,让她多加避忌的探花郎袁宋。 她所在的月洞门,是府内穿梭各院的必经之路。方才以为晌午无人,才想着抄近路。如今后悔是来不及了,躲更是无处可藏,只得垂眸静静立于门边,指望着这位袁六爷继续昂首阔步,目中无人。 然而事与愿违,早在她听到声响之前,耳聪目明的袁六爷便已瞧见了她。 月洞门之所以称之为月洞,皆因其形似满月。好端端的月牙钩儿上倚着个人,叫人不想瞧见也难。 “你是哪个院的?怎的在此?” 一名在前开道的小厮望见朱瑜,喝声道。 “我是三奶奶院里的丫头,凌珠儿。” 袁宋走近,脚步几不可闻地停了一瞬。 一大盆衣裳就在脚边,红通通的十指交叠在身前,一看便知不常碰凉水、做不惯粗活之人。 袁宋望着她那乌云般的发顶,双眼微眯。 他突然有些后悔,给师兄那半个月时限,还是给得宽了。 第5章 见招拆招 第5章 见招拆招 才歇了晌午觉的袁老夫人,神思还有些昏沉,听得小丫鬟隔帘来报:“六爷来了”,立时便来了精神。 “秀竹,快去迎一迎六爷。” 秀竹正给老夫人揉肩,闻言微微一怔,遂应声朝着门帘子走去。 其余在场的丫鬟们无不羡慕,这明摆着,是要把秀竹塞进六爷的屋里。 片刻后,门帘子被掀开,谁知,不仅是六爷来了,三爷也一并入了内。 “孙儿给祖母请安,祖母安好?” 袁宋与堂兄袁宁并肩,大步走向半倚在用罗汉床前的袁老夫人,二人撩袍跪地,整整齐齐地给老人家磕了三个响头。 “行了,行了,又不是年节,行那么大礼作甚?快把少爷们扶起来!” 袁老夫人嘴里嫌弃,脸上却藏不住笑意,忙招呼丫鬟们去把俩孙儿扶起。 秀竹是跟在两位爷们身后进来的,因离三爷袁宁更近一些,听了老夫人的话后,便就近去搀三爷。另一位大丫鬟秀梅,则从老夫人的身后走了出来,去扶了袁宋。 两位丫鬟都有些羞涩,尤其是秀竹,因她肤白,脸上的红霞尤为显眼,教人一望便知。 老夫人见此,倒是欢喜的很。他们袁家男儿的长相都随了夫君,不仅身姿如松柏,眉眼更如点墨。尤其是宋儿,将夫君当年的风姿承了十成十,要不当年怎会在殿试之中被圣上钦点为探花。 可一思及“探花”二字,老夫人那原本欢起的心便忽地一沉,他们袁家明明可以伯侄二人同朝为官,却被孙儿一时任性,竟瞒着长子,自请辞官,使得佳话就此打住。 心中不免遗憾,连带着笑意化为了责备:“宋儿,你回来几日,便出去几日,你这是躲祖母呢还是气祖母呢?” 袁宋才刚落座,便听祖母斥责,只见他不慌不忙望了立于身后的庆余一眼,庆余便机灵地跪到老夫人的跟前,双手奉上才从楼外楼取来的香气四溢的点心匣子。 “祖母,错怪孙儿了。” 袁宋起身,又朝着袁老夫人一揖,道:“祖母每日诵经侍佛,必先沐浴焚香,以示敬重,孙儿亦然。” “这两日,孙儿不仅去书院,以书香之气涤净赶路的尘土。还去楼外楼,让他们用孙儿亲采的好食材,做祖母最爱之糕点。” “祖母,您来尝尝,这个茶香莲子糕可与您平日吃的有何不同?” 袁宋让意欲上前接过点心的秀梅退下,亲自挽袖,拈起一块糕,递自祖母的嘴边,道:“这糕中莲子,采自朱子故里的塘中莲,这扑鼻的清香,则来自白鹿洞书院的庐山茶。孙儿走这一趟,可不是游山玩水,而是重走祖父当年的拜师之路。” “你啊,你啊!” 糕儿入了口,老人家的气也消了大半,谁道他袁宋最知祖母心中所念。 一旁的袁宁笑着摇头,脸上却佯装争宠,也命身后的小厮奉上食匣子,道:“六弟这番用心,倒叫我媳妇儿亲手做的点心拿不出手了!” 谁知他这一句却让老夫人想起什么,只见她拍去袁宋递来第二块糕的手,嫌道:“这莲子糕再好吃,也比不上你三嫂亲手做的有孝心!” 袁宋也不恼,揖身应道:“祖母说的是,自是比不得三嫂。” “你三嫂给你新添了一个侄女,回来这几日可有去瞧?” 老夫人命秀梅收下两名孙儿各递来的食匣,便忙着赶人:“宁儿,你现下就带着你这个好弟弟,去见见灵姐儿,让他好好瞧瞧何为初为人父之乐!” 说着便朝着一旁的秀竹挥了挥手,道:“秀竹,你去把六爷带的糕点分一分,送一份去三少夫人屋里。再送一份去二夫人那儿,莫急,跟在六爷身后送去便是。” 之后,老夫人又朝着袁宋瞪了一眼道:“身边也没个可心的伺候,还得祖母我替你张罗人手!” 袁宋则凤眼一挑,好似未懂祖母弦外之音,道:“难道,孙儿在祖母的眼中竟是这般小心小性之人?” “孙儿可从不曾顾此失彼,这茶香莲子糕不仅祖母有,母亲和各位嫂子也各有一份。还有……”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了个金线缝制的荷包,只见他拿着荷包在手中掂了掂,那荷包金光粼粼却纹丝不动,可见份量不轻:“祖母不说,孙儿也正打算去瞧瞧我那刚满月的小侄女。三嫂同三哥下月便要随伯父上京,祖母还是先替三嫂张罗人手罢!” 老夫人却不吃袁宋这一套。十年来,她这个孙儿推三阻四,不仅撤了院中所有近身伺候的丫鬟,连外院的丫头也一并清了干净。原本她想着,他自有他的母亲,她这个做祖母的,手不能伸得太长。可一年又一年过去,她终是等不得了。 袁老夫人不动声色地见招拆招,道:“秀竹,既然六爷已差人送了糕点,你便放下食匣,去我库里。前儿个不是挑了几匹亮色的湖绫吗?你送去给三少夫人,让她拣喜欢的做春裳。” 秀竹颔首应了声“是”,正要转身离去,又被老夫人叫住。 “湖绫送去后,别着急回。再跟着你六爷去二夫人处捎句话,就说六爷回来了,她这做母亲的少不得忙活,让她不必日日前来请安。” 袁老夫人不紧不慢地吩咐着,却是连瞧也不瞧孙儿一眼,那意思再明了不过,不许他插科打诨说一个“不”字。 袁宋自然不会与祖母硬碰硬,只含笑听她说完,才喊住秀竹,道:“如今春暖花开,我同三爷正好边走边赏院中的西府海棠。你且慢慢寻那湖绫,我等你便是。” “是,六爷。” 袁宋与堂兄袁宁肩并着肩,秀竹行礼答话,再抬首时,那双颊便像晕了层胭脂,红扑扑的。 老夫人端起茶盏,唇角这才松了几分。 待袁宋与袁宁一齐行礼告辞,她只佯装不耐,放下茶盏,挥手让他们快走。 与此同时,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所有衣裳晾晒的朱瑜,还未来得及放下衣袖,便见管事陈嬷嬷朝她招手。 第6章 春意闹人 第6章 春意闹人 这位陈嬷嬷是三奶奶院中的管事嬷嬷。 起初,她同春梅一样,以为这个名叫珠儿的丫头,是吴嬷嬷收了银子,硬塞进来的人。 只是碍于吴嬷嬷的面儿,她不好随意将人退了。是以,这两日她有意让朱瑜将外院的脏活、累活全都干了一遍,好找出些由头,既能把人退回去,又不伤及吴嬷嬷的脸面。 可干着、干着,陈嬷嬷便发现,珠儿这丫头虽不是那手脚最麻利的,却是做事最有聪敏用心的一个,比起那些只靠蛮劲干活的丫头,实在省心不少。 更重要的是,她还听话、知分寸。但凡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只需说上一回,便不再犯。 于是陈嬷嬷决定,从今日起,便给珠儿一些内院丫鬟嫌累不愿做,而外院丫鬟又不擅用心的活计,比方说,伺候花草。 “……总而言之,这院里的花花草草都是咱们三奶奶的心头宝,你可要照顾仔细了,一棵树、一株花都不能少、不能漏!” 陈嬷嬷事无巨细地将这活计交代了一遍,生怕朱瑜记不清,还特意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再同你说一遍?” 朱瑜则笑着摇头,朝嬷嬷欠了欠身,恭敬道:“嬷嬷讲的清清楚楚,珠儿记心上了。只是谨慎起见,劳驾嬷嬷您再受累听上一听,看看珠儿有无遗漏之处?” 不急着应,也不闷头做,陈嬷嬷瞧着朱瑜的乖巧劲儿,对她的喜爱便又多了几分,遂温声笑道:“你说罢,我听着呢!” 朱瑜颔首,上前一步,道:“珠儿这回要做的,是照顾三奶奶内外院的花草。” “尤其要用心的,是厅堂南面的一对白玉兰同北面的那株金桂,这是三奶奶最为看重的金玉满堂。其次,内院花窗东边的翠竹,西边的腊梅,还有南边的芭蕉都要细细顾到。特别是那芭蕉,春日里才堪堪卷出叶芽来,极为娇嫩。除却这些,客院的那片西府海棠这几日正值花期,也要顾及。” 初春时节,万物生长,冻了一冬的鸟雀因闹人的春意而鸣啭活泛起来。 袁宋方跨入堂兄的院中,便听得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响。他脚步一停,却见一名身着粗布衣裳的丫鬟,正对着坐在石上的老婆子,娓娓道来。 没想到,才过了半个时辰,那凌珠儿便换了一副样子。一张巧嘴灵动胆大,竟比那鸟雀还能叽叽喳喳,全然没有月洞门前,被人发现时的怯懦畏缩。 看来,他还是小觑了她。 原以为,她不过是一株被人娇养、随人摆弄的海棠,眼下细看,却觉那花影之下,似还藏着别样心思。 而立于袁宋身旁的三爷袁宁,自然也被那动听的嗓音吸引,他只拿眼那么一瞧,便忍不住吸了口气。 春风吹拂,粗布裙摆随风轻荡,隐约勾勒出朱瑜稍显青涩又初显玲珑的身形。目光缓缓而上,尚有水渍未干的青色围裙掐在腰间,一眼便知,那腰身堪堪一握。还有那因挽袖而露出的一对雪白藕臂,袁宁只觉口舌甚燥,啧啧,他这院中何时来了这么个妙人儿? 只是堂弟在侧,不好露出色急之相,袁宁微微咳了一声。 “是谁在此喧哗?”身后小厮最是懂得主子之意,狐假虎威地便把石前陈嬷嬷与朱瑜二人叫了过来。 “给三爷、六爷请安。” 陈嬷嬷拉着朱瑜一路小跑而至。 再见袁六爷的朱瑜,心下微觉诧异。她不过是三奶奶外院的粗使丫头,三爷今日尚且是头一回见,偏这六爷袁宋,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遇上。 她觉得舅父的提醒一点儿无错,这个探花郎有一双似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每每遇见,她都不自觉地想要避开那灼人的目光。 她不敢多想,怕被瞧出什么,只佯装懵懂,跟着陈嬷嬷叫人行礼。可才欠身,便听得一道宽和的声音叫她无需多礼。 她也是做过主子的,哪有丫鬟礼未全,便叫起的。心中生疑,不敢起身,只拿余光瞧着陈嬷嬷,嬷嬷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那宽和的声音见她未起身,倒也不怪,问向陈嬷嬷,道:“你们方才在那儿作甚?” 陈嬷嬷答:“回三爷,奴婢在教新来的丫头伺候花草。” “你胆子怎恁的大,新来的丫头便叫伺候花草,莫不是被人使了银子?” 那宽和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吓得陈嬷嬷拉着朱瑜一齐跪地:“三爷错怪奴婢了,这丫头虽是新来,却着实乖巧伶俐,凡事一教即会,又吃得了苦,奴婢这才派了伺候花草的差事。” “哦?”袁宁趁机命道:“抬起头来,让我瞧瞧怎么个乖巧伶俐法儿!” 朱瑜无法,只得抬首,眸子却始终垂向地面。 今日又是洗衣,又是晾晒,朱瑜这一头乌云似的秀发即便梳得再齐整,也因劳作而松散开来。 一缕发丝散在光洁的额前,拂过轻颤的眼睫,经由秀挺的鼻梁,滑过朱唇后,便停至圆润的下颌,就那么一眼,那发丝便化作黑色长羽,挠得袁宁心儿发痒,痒得连话音都发了虚。 “瞧着……是……是有一股伶俐相。” 似乎也察觉自己嗓音空洞,不想叫身侧的堂弟看出端倪,袁宁特意清了清嗓子,粗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朱瑜始终垂眸:“凌珠儿。” “好好听嬷嬷的话,干得好了,自有你的赏!” 袁宁这一番装模作样,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袁宋。 师兄说,沈行之绝无藏污纳垢之嫌? 不见得罢。 能得耿直稳重、向来不偏不倚的吏部侍郎一句夸赞,又能让身边女子一入袁府,便进了下月就要进京的堂兄院中。 望着堂兄一脸藏也藏不住的垂涎之态,袁宋眼中的眸色微不可察地冷了几分。 沈行之这一手,分明是剑指伯父。 只是,费了这么大周章,仅仅是为了上京述职后讨个肥缺? 袁宋摇了摇头。 余光瞥见堂兄那缠人的目光仍停留在朱瑜面上一动不动,袁宋有些不耐,道:“三哥,我怕扰了嫂子与小侄女,还是派人通传一声为好。” 第7章 污糟事 第7章 污糟事 经袁宋这么一提醒,袁宁迷离的双眼便返了些许清明,只见他似醍醐灌顶又似心有余悸,忙点头答道:“六弟提醒的是。” 袁宋看望侄女是真心,应承祖母让秀竹随行则是假意。 他若是那么容易便被祖母拿捏,这十余年来,他的院里早就不知进了多少像秀竹这样的丫鬟。 约莫一刻之后,袁宋告辞了嫂子与堂兄,正要往母亲院中去。 却见秀竹仍坐在廊下候着,他从她身边走过,连看也未看一眼,只淡淡道:“你回去罢,不用同我去二夫人那儿了。” 秀竹起身去追:“六爷,奴婢就这么回去,老夫人定会起疑,到时问奴婢,怎么那么会儿便回去了……” 袁宋闻言,停下脚步,似笑非笑道:“你若连这点法子都想不出,我真要想想你是怎么成了祖母贴身大丫鬟的?” 说罢,便大步朝着外院而去。 秀竹见六爷如此无情,愁得直跺脚,手中的帕子也被绞得不成样子。 当她稀罕去六爷的屋里不成? 一股委屈涌上心头,秀竹拿起帕子捂脸哭泣,可哭了几声,又似怕被人听去。她不敢往外院去,怕跟在六爷身后,遭他嫌弃。左顾右盼之后,索性往偏一些的客院跑去。 才跑了没几步,忽觉腰间一紧,一双滚烫的大手便缠了上来。 “是谁?” 她吓得要喊,那大手却将她身子一转,一双丹凤眼便入了她的眼中。 “三爷!” 一双与六爷极为相似的丹凤眼,却少了几分凉薄,多了几分情浓。 秀竹恨极,攥着帕子的手握成拳儿,敲在了袁宁的胸膛。 “三爷这是作甚?难道三爷那么快就厌了秀菊姨娘不曾?” “怪道这么些时日你见我就躲,原是气的这个?” 袁宁方才在袁宋面前,与悍妻上演了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戏码,可五脏六腑早就被那新来的丫头给撩得躁火丛生。 袁宋前脚告辞,他后脚便借口有事出了屋。因妻子崔氏生性多疑,他特地让随身小厮留在廊下,以示他只是去去便回。 没成想才走了几步,便望见秀竹扭着腰肢,哭哭啼啼,捂脸而去。 这一扭,便把他的魂儿从外院那新来的丫头身上又勾了回来,想起方才给祖母请安时,秀竹满面红霞的娇羞模样,便忍不住追了上去。 “气?三爷说笑吗?秀竹区区一个奴婢,主子说给谁便给谁,感念都来不及,何来的气?” 想起自身所遇,秀竹悲从中来。 老夫人身边,梅兰竹菊四大丫鬟,就属她最为出挑。本以为老夫人会把她给大爷,没成想,老太太竟把她们四个中,那只锯了嘴的葫芦——秀兰给了大爷。 做不成家主的屋里人,总归还有个三爷可指望吧? 每每三爷来给老夫人请安时,他的目光总在她身上逡巡,从前她只装作不知。直至大爷那里无望之后,才渐渐迎上了他的目光。 那时三爷新婚,她自知这事急不得,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三奶奶胎像不稳,无法伺候三爷,需要有人搭把手时,谁知,老夫人却把那模样最寻常、最木讷的秀菊塞进了三爷的屋中。 想起当日,三爷连瞧都不瞧她一眼,便朝老夫人下跪谢恩,秀竹便恨的牙痒痒。 “三爷再不放手,秀竹可要喊人了!” 秀竹声娇身软,抱在怀中软玉温香,欲火焚身的袁宁又怎会轻易被她一声“喊人”唬住? 他一把抓住她的粉嫩小拳,放在嘴边又亲又啄:“我的可人儿,你可知我想你想的彻夜难眠?你要喊便喊吧,正好让人瞧见,我好求祖母把你给我。” “呸!”秀竹气得一脚踩在袁宁的皂靴上,道:“您要是想我,为何那日老夫人把秀菊给您时,您却提也不提我的名字?如今,我要被老夫人给了六爷,您又上赶着来找我,这又是何苦来哉?” “我的心肝儿,我知你心中有气,你瞧瞧六弟,哪怕他再不中意你,也不能在祖母面前说个不字。你说我当日,即便想你想的去了半条命,又怎能忤逆祖母,不要秀菊要你?” 三爷这话倒是说的无错,连恣意妄为的六爷都不能逆了老夫人的意,恐怕这以后,她都要面对六爷的冷脸过余生了。思及此,秀竹整个人便蔫了下来,沮丧悲哀得再也没了气力。 袁宁见状,趁势将她打横抱起,诱惑道:“自从秀菊跟了我,你便处处躲着我。我以为你厌了我,我也只能死了这份心。可是今日,在祖母的屋内,你几次三番与我目光触及,旁人以为你是因六弟而情怯羞赧,只有我知,你心中还有我!” 眼前是一片开得正旺的西府海棠,一团又一团如朝霞般的艳粉,在日光的照耀下,仿佛笼上一层光晕,让人一时分不清哪处是花,哪处是径。 袁宁凭着记忆,抱着秀竹绕过花树,一脚将无人居住的客院门踢开。 “谁都知晓,六弟的心早在当年便跟着荣老先生的外孙女去了北地,他为了那女子,连探花都不要了,又怎会将你放在心上?你若真跟了六弟,同守活寡还有何分别?早知如此,当日我便该大着胆子,把你和秀菊一并要了去!” “三爷此话当真?” “真,比珍珠还真!秀竹,你我心意相通已久,如今,这层窗户纸到了该捅破的时候了……” 原本还一问一答的对话,渐渐缠作一处,化为气喘与呻吟,飘荡在空旷的客院之中。 就在这时,隔壁的一间屋子,“吱呀”一声,开了一条门缝。 朱瑜怎会想到,才给西府海棠浇完水,打算坐在客院的石阶上歇一歇,竟然会遇见袁三爷和丫鬟间的污糟事。 朱瑜终于明白舅父当初为何说什么都不愿让她走这条路自救。 可是,这世上除了袁阁老,还有谁能挡住那个有贵妃撑腰的裴家呢? “三爷,我怕是受不住了,您行行好,停一停罢!” “这才哪儿到哪儿?我的乖乖,你再忍一忍,待会儿便知这其中精妙!” 污言秽语入耳,朱瑜不能再待,遂提着水桶逃出客院,谁曾想,那脚迈的不够,被门槛绊了下,不仅她整个人趔趄了好几步,那木桶也哐当哐当地顺着石阶滚了下去。 “谁?是谁在外头?” “都是三爷惹的祸事,这要是被人告去老夫人那儿,我也不活了!” 听着客院内三爷与那女子急喊,朱瑜吓得连木桶都来不及捡。她一路小跑,穿过海棠,绕过假山,回到内院廊下,又急急奔至外院。 她跑得慌乱,还时不时地回头,生怕被人追上,才刚跑出外院没几步,就在她再次回头之际,整个人撞进了一道坚实的胸膛。 第8章 海棠花精 第8章 海棠花精 才刚迈进母亲院中的袁宋,忽然发觉腰间少了一枚玉质私印。回想起方才抱起小侄女时,衣摆似乎被什么给扯了一下,许是在那时私印便被勾断。 袁宋思忖片刻,决定还是亲自折返,请堂兄替他在三嫂屋中寻找一番。 正值午后,路上鲜见人影,返回堂兄的外院,正欲转至内院之时,胸口便猛地一疼,好似什么活物撞入怀中。 他凝眉低首,只见怀中多了一个满是艳红花瓣的身影。若不是此刻日头正盛,他真要以为,方才是不是下过一场海棠花雨。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随着怀中人的抬首,而映入他的眼帘。他如同看到一只被猎人追赶的小鹿,惊慌失措却又无辜至极,若不是认出她是谁,他真有一种将她护在身后的冲动。 短短一日,他便见了这凌珠儿三回。第一回,她贴在墙根,畏畏缩缩。第二回,她立在石前,伶俐至极。 这第三回,却是慌不择路,犹如逃难。 一日里见了她三副面孔,志怪中的妖精,也不及她这般多变。袁宋冷哼一声,不知她究竟玩的是何把戏。 正要将她推开,便听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他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这凌珠儿便倏地一下躲在了他的身后。 他有些不耐地循声望去,却见袁宁发髻松散,衣襟半敞而来。 袁宋虽不曾娶妻,却也不是一无所知,见袁宁如此孟浪,又忆起他从前丑事,脑中便上演了一出“小丫头有心似无心,三少爷荒淫入局”的荒唐戏码。 “三嫂才哄小侄女睡下,你便如此急不可耐。”袁宋冷哼一声,质问道:“老三,你真是越发出息了!” 见袁宋既不称他三哥,也不直呼其名,只不屑地唤他一声“老三”,袁宁便知,袁宋这回是真动怒了。 他这位堂弟,自小聪慧过人,我行我素,眼里从无长幼之分,只有是非曲直,谁也别想欺到他头上。若真将他惹急,一顿好打还算轻的。他最厉害的本事,便是阴人,且阴得光明正大,让人明知是他所为,却偏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既无凭无据告不了状,又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思及此,袁宁不由得一阵哆嗦,方才因被人坏了好事,而一时不管不顾追出的他,这才清醒过来。 “六弟,你怎的回来了?”袁宁一面拉上衣襟,一面赔笑。 谁知袁宋却不睬他,反而转身对着身后之人训道:“你胆子也忒大了,才入府不过几日,便在光天化日之下,三奶奶尚在内院之时勾引三爷?” “你当袁府是什么地方?有利可图之地还是献身求荣之地?你当真以为,你们那点心思,无人知晓?” 躲在袁宋身后的朱瑜,本不期望得到他的庇护。只是想趁着躲避,能有喘息的片刻,以想好应对之策。 没成想,这袁六爷在未弄清前因后果之时,便将她定了罪。 “不管你是谁选入府的,就说是我袁六爷不要的你。收拾东西,离府!” 这突如其来的驱逐出府犹如一计闷棍,令朱瑜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位袁六爷可知他在说些什么? 什么献身求荣?什么勾引三爷?他不是探花郎吗?舅父不是说他聪颖非常吗? 清澈无辜的眼眸,盛满了不可置信,失了血色的面容,亦多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意。 望着眼前这般惺惺作态的女子,袁宋更是确信,她就是一只海棠花精,花样的面孔会百千种变化,专会迷惑人心。 思及此,他遂不再看她,而是朝着候在不远处的庆余轻点,庆余便立刻心领神会走上前来,将朱瑜带了下去。 见朱瑜默默随在庆余身后,没有一丝争辩地离去,袁宋心中微微闪过一丝异样,他眉头一紧,转身看向袁宁,一脸淡漠。 威压之下,袁宁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心虚地喊了袁宋一声“六弟”。 “老三,我知你行事荒唐,可如今,你有妻有女,又有妾室伴身,怎的还是如此毫无防备,肆意妄为?” “今日是甫一进府的侍女,明日可会是青楼画舫的妓子?莫忘了你父亲可是当朝阁老,你若不多加收敛,终有一日,你的胡作非为会害了袁氏阖族!” “袁宋!你,你,你,你还当我是你堂兄吗?” 见袁宋越说越重,再能屈能伸的袁宁也觉脸面丢尽,遂气得手指袁宋。 可话一出口,便见袁宋怒意骤消,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望而生寒的灿烂笑意,袁宁心中咯噔一声,当场便萎了下来。 “我,我是说,为兄知错了,你,你好歹给我留些脸面,莫要拿我当狗一样训斥。” 袁宁不敢再激,只和颜悦色道:“你怎么回来了,可是找我有事?” 袁宋实是看不惯袁宁这副模样,不愿久留,遂径直说道:“腰间闲章丢失,恐是落在三嫂屋内。” 袁宁望着袁宋腰间一截断了的丝线,心下了然,遂点头道:“好说,好说,你随我入内,我俩一同去寻。” 袁宋却站定脚步,眼中透着不屑,道:“你不怕我见了三嫂,把你方才丑事抖落个干净?” “我六弟,本朝探花郎也,怎会如此言而无信?” 袁宁本意缓解二人之间剑拔弩张之氛,却见袁宋颜色微变,又赶忙赔罪道:“说笑,说笑,六弟切莫当真,为兄我这就去替你寻那闲章。” 袁宋不愿和他多言,见他一路小跑而去,全然没有袁家三爷该有的体统,思及若是他一人去见三嫂,恐令三嫂生疑。想了想后,还是抬脚迈入内院。 然而没行几步,便听得偏僻处有喁喁细语之声。他本不屑去听,却发觉那声音似是袁宁,心中生疑,遂停下脚步。 女子嘤嘤泣声与袁宁的轻声安慰纠缠在了一处,原有些不耐的袁宋心中一滞。 脑海中忽然掠过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眸,那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似有千言万语,却始终不得开口。 第9章 另有其人 第9章 另有其人 原来,那个有心似无心,勾引少爷荒淫入局的,另有其人! 一双丹凤眼,因冷笑而变得更加狭长。眸中的寒光像把利剑,似要将眼前挡路的花草斩个干净。 袁宋当即转身,欲将那躲在暗处的狗男女揪出,谁知才迈开了步,便听得有人“咦”了一声,道:“六爷,您怎的在此?” 他冷冷地回头,不想,那丫鬟竟是三嫂身边那个叫杜鹃的贴身侍女。 杜鹃见六爷神情不悦,还以为是自己方才那句问话惹了六爷不喜,忙瑟缩解释道:“六爷莫怪,是三奶奶听到外头有声响,才让奴婢特来瞧一瞧。” 一句“三奶奶”,让本欲将袁宁落了个没脸的袁宋,忍住怒意将脚收了回来。 “可是把灵姐儿吵了?” 想起离去时,三嫂正命奶娘哄着小侄女歇觉,袁宋问道。 杜鹃为难地点了点头:“不瞒六爷,小小姐自出了月后便夜夜啼哭,白日里又长睡不起。是以,这晌午觉既不能睡多,也不能不睡……” 许是听见袁宋与杜鹃的对话,此时衣裳已整肃完好的袁宁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他不知堂弟为何又改了主意踏入内院,于是赶忙命秀竹收住哭声,莫要出来。 心虚的人嗓门总是最大,只听袁宁道:“哪儿来的声响?都是你三奶奶胡思乱想,太把灵姐儿娇宠之故!” 为了让人快些散去,好让秀竹赶紧离去,他忙赶人道:“六爷的私印闲章怕是落在灵姐儿的屋里,你快去找一找,莫让六爷久等。” “这……”杜鹃哪敢应承,向来泼辣的三奶奶,本就因小小姐的作息而比往日更加不饶人,她若听了三爷的话,这不是火上浇油,专往马蜂窝上捅吗? 可是三爷也是个只顾逍遥,不顾旁人性命的。杜鹃左右为难,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一双脚一会儿朝东,一会儿朝西,这地都快被她转出个圆儿来。 袁宁可不想让自己的丑事暴露,见杜鹃宁肯打转也不回去,便高声骂道:“好你个翻了天的小蹄子,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说着便“啪”的一声,一掌打在杜鹃的脸上,道:“快去把六爷的闲章找出来,否则,我现在就喊人把你捆了送出府去!” “老三!” 袁宋凤眼一凝,一个箭步挡在袁宁和杜鹃之间,道:“好大的威风!” “闲章丢了便丢了,哪有灵姐儿歇觉紧要。杜鹃,你回去同你奶奶说,就说六爷我发现了个好玩意儿,特邀三爷去那处瞧瞧,待搜出个花儿草儿的,便带来与她一同赏赏!” 说着便揪着袁宁的衣领往偏僻处行去。 袁宁这才知晓,六弟这是知晓同他翻云覆雨的另有其人,只是不知方才他同秀竹的低语,六弟听去多少?听他话音,许是不知那人是秀竹,否则看在祖母面上,他也不能如此张狂。 “六弟,六弟!” 袁宁求饶,双手抱住袁宋揪着他衣领的手,道:“我错了,我知错了,你饶了我这一回罢!” 袁宋却不依,讥讽道:“三哥说的哪里话?我倒听不明白了?方才小弟我听见有人啜泣,三哥不若同我走一遭,做个救美的英雄可好?” 袁宁心中叫苦不迭,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给挑了出来。这要是让他那悍妇知晓,非得揪着他与秀竹,到祖母面前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不可。届时满府皆知,等着他的便是返乡的父亲的一顿好打。本就不愿上京的他,原想借灵姐儿体弱之故,求父亲免了或推迟他们入京一事。可这事若闹将开来,只怕上京一事则是铁板钉钉,日后便同坐牢一般。 “六弟,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袁宁当即便萎了下来,只得承认,道:“六弟有所不知,你三嫂是屋里的霸王,将我拿捏的死死。未有身孕时,便将我看得甚紧。有了孕后,那脾气更是上了天!” “正因为此,祖母为了让她好生安胎,才将那木头似的秀菊给了我。可那样的人……唉!”他咬了咬牙,声音压低,“我也是一时糊涂,才会做出这等事来。” “方才见你训斥丫头,我一时心虚,怕被我那母老虎知晓,这才一言不发,听之任之。如今被你瞧出来了,我也不敢再有隐瞒。只求六弟你,看在你小侄女的份上,看在祖母寿辰将至的份上,饶了我这一回。” 袁宁说完,却不曾见自己的衣领有松懈的迹象,他又拿眼偷偷去瞧袁宋,只见他这个六弟一脸冷意,嘴角带着讥讽的笑意,却未答一言。 这可如何是好?惧内之事,他都不留脸面的坦承,还把祖母同满月的女儿也搬了出来,他还能拿什么,令这向来得理不饶人的六弟放他一马? “六弟,你放心。这事儿是我做的不对,我自会去向你三嫂请罪,都是我的错,害六弟劳心劳神。还有,还有那丫头,我也会让媳妇儿知晓,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的……” “不光是与我有私的丫头,还有方才被我追赶的那个丫头。她也是无辜的很,此事与她无关,我现下就派人把她叫回来!” 袁宁的话似是提醒了袁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便听脚步声匆匆而来。 “三爷,三奶奶说杜鹃去了许久没回,又说您也消失无影,小小姐才睡下半刻钟,又开始闹腾了,三奶奶拍桌子叫小的寻您呢!” 来人是袁宁的小厮,是那个特地为了瞒着媳妇而放在廊下望风的小厮,听他声音哆哆嗦嗦,袁宁便知那悍妇九成要发作,更是苦苦求道:“六弟,为兄真的知错了,你且让我回去,同你三嫂回个话?她若是逞起能来,祖母的头风,怕是又要犯了!” 片刻宁静之后,袁宋终是开了口,他一把松开袁宁的衣领,让一时没有防备的袁宁差点跌坐在地上。 “老三,我可是看在祖母的面上,再有下回——” “再有下回,我就是那水池里的王八!” 袁宁指天发誓,见袁宋脸色稍缓,便急着要回屋。可刚走没几步,又想起他方才的承诺,于是忙对身旁的小厮吩咐道:“去,快去外院,拦下庆余,就说爷气消了,让那个丫头——” “到了此刻,你还想做个好人?” 袁宁话未说完,便本袁宋声声打断,只听他冷冷丢下一句:“此事我自会处置!”便大步朝着外院而去。 见袁宋这尊活菩萨终于离去,袁宁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本还满脸求饶的可怜样,立时凶狠起来,只见他对着早已吓得不轻的杜鹃与身边小厮,说道:“方才我与你们六爷言说之事,你们谁都不准同三奶奶说一个字!” 第10章 “ 咱们袁府赶人,是个什么章程?” 第10章 “ 咱们袁府赶人,是个什么章程?” 带着朱瑜往下人房行去的庆余,还是头一回见自家爷冲着一个外院丫头动那么大气。 方才他离得虽远,却也瞧见了来龙去脉。先不说别的,端看这丫头是如何撞到六爷身上,便知她是慌不择路。加之三爷又是那副模样,谁迫的谁,谁又躲的谁,一目了然。 他不明白,为何向来明辨是非的六爷,这回连问也未问,便大动干戈将人赶走。府里打发下人,可从来不是这么个章程。 望着眼前这安安静静、默默跟随的丫头,庆余不禁叹了口气。若换作旁人,怕是早已跪地哭求,大呼冤枉。 谁知,庆余这一摇头叹息,竟引得朱瑜站定,认真向他道了声:“多谢小哥。” “多谢?”庆余眼睛睁大,奇道,“我可是奉命要赶你出府的,你多谢我?” 朱瑜点头道:“不管小哥这声叹,是叹六爷不该如此上火,还是叹我这丫头时运不济,我都该谢谢小哥,是为我的遭遇而叹。” 庆余闻言,看向朱瑜的眼神顿时有了些许不同:“六爷他……” 毕竟不是当年那个陪着袁宋从浙地上京科考的愣头小子,庆余还是及时收住了口。无论如何,万万没有在他人面前承认主子不是的道理。 朱瑜将庆余的迟疑看在眼里,心中便有了底。 方才,她未有抵抗便随着庆余离去,不是软弱,而是自知。如今她以一个外院丫头的身份,又怎能在主子气头上据理力争?更何况,边上还有个气急败坏、正要拿她是问的三爷,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做打算。 “敢问这位小哥,咱们袁府赶人,是个什么章程?” 庆余着实没有想到,眼前的小丫头竟然胆大如斯。一时之间,他竟有些不知如何回答。他不是不知晓这里头的章程,只是若真这么说了,不是明摆着说六爷的不是吗? 庆余的怔愣,自是在朱瑜的意料之中。只见她上前一步,声量也高了几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寻常人家打发个下人,也要给个缘由,过个身契。咱们袁府高门大户,便更没有一句话将人打发出去的道理。” “哦?那你说说,袁府这样的高门大户,该如何将人打发?” 话音中带着高人一等的傲慢与玩味,朱瑜还未来得及循声望去,便见庆余迅速回转过身,道了声:“六爷。” 袁宋也不知为何自己不寻个小厮,去把庆余叫回,此事便到此为止,而是亲自来了外院的下人房。没多久,便听到朱瑜的质问。 原本还有些愧意的他,顿时又起了趣致。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想揭穿这个凌珠儿的真面目,再有凭有据地赶她出府,而不是如今日这般,让她带着冤枉离去。 “你若说得清,说得对,今日出府一事,便就此作罢。” 袁宋的话带着鼓励,又似带着诱惑,目光亦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面上,等她露出破绽。 朱瑜当然不晓得袁宋心中所思。她只当这位袁六爷是被自己方才的话说动了,以为他虽有世家公子的傲气,可毕竟与父亲、舅父一样——读书人最执着的,便是以理服人。 回想起这数月来,舅父为了她,不仅不顾官身买通各路,还擅离职守将她送来浙地,朱瑜便再也没有之前的谨小慎微。 “下人有错,便是当场拿住,也该先留人查问。” 她顿了一下,语气更稳:“待查证原委之后,再由管事呈报主子。主子则根据错处大小,再来定夺是将人发卖还是退身契打发。” 说到这里,她看向袁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若连个查证也无,只凭主子一句话就定人生死……便是衙门里的老爷,也不能如此断案。” 尽管比袁宋矮了半头,可朱瑜挺直腰背、据理力争的气势,却丝毫不逊于他。 黑白分明的眼眸带着让人一眼就望到底的澄澈,她想留下来,她不想被赶走。 然而,随着话音落下,这位袁六爷却迟迟不作回应,而那双那如墨般的瞳仁却越来越深不见底。 朱瑜原本怀着抵抗、力求争取的心,就在他审视的目光下,一寸一寸慢慢下坠,没了着落。 半晌之后,那似笑非笑的唇角终是有了回应:“说得着实在理,这么说,无凭无据便将你赶走,确是不对。不过——” 他拖长了尾音,话锋一转。 “你有这般见识,做个粗使丫头着实屈才。依我看,还是同你三奶奶说一声,把你放出府去,更有一番作为,如何?” 朱瑜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 “原来六爷是拿定了主意想要赶珠儿走,方才那些,不过是六爷寻珠儿开心罢了?” 朱瑜终是明白,为何舅父宁愿将她送去天涯海角,都不愿把她送进袁府。她再聪敏机智,可终究是个养在府中的千金小姐。 这世上千人千面,她又怎能事事应对得当? 她自小以为,读书人都应像父亲、像舅父那般,说话做事温文尔雅,对待平民百姓更是和善有礼,从不轻易冤枉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可这当朝探花郎,却如孩童一般,恣意妄为,随性而发。难怪舅父让自己避着他一些,只可惜,还是避之不及,这才遇上几回,便不分青红皂白将自己驱逐出府。 思及此,朱瑜眼眶便泛了红,不是委屈,而是不甘,是情急,是为了父亲的冤狱,为了舅父的舍身,也为自己的无用。 袁宋原只想将朱瑜逼急,逼她露出狐狸尾巴。见她方才头头是道,说出些不该是寻常丫头有的见识来,已然露出些许狐狸毛,不成想,这只小狐狸竟这般经不起激,听他仍是要赶她走,居然哭了? 说是哭,却又不算哭。 那双明亮的眼眸先是泛红,继而一点一点蓄起水来。随着她声音起伏,那水意在眸中轻轻晃着,恰似天井里的太平缸,逢了雨,便无声无息地蓄得满满当当。 偏她这一双眼,又生得比旁人大些,水光盈盈,亮得几乎能映出人影来,却硬是一颗也不往下掉。看 书 +vx【wzxs2021go】 “六爷真是好命,想怎样便怎样。只是珠儿有些好奇,六爷这辈子可曾遇到过何人何事,让六爷不顺心过?” 第11章 “你倒是会断人” 第11章 “你倒是会断人” 丹凤眼中的玩味在顷刻间消散,嘴角勾起的笑意也在刹那间凝固。那压在心底的回忆,如同一团又一团的柳絮,被风一吹,便散得到处都是,抓也抓不回来。 “袁宋,都是你,我要是从此以后写不了字,就考不上状元了!” 小姑娘满手是血,吓得哇哇直哭。 年幼的他也吓得不轻,可谁叫是他带来的那个名叫“状元红”的二踢脚,才刚点着火,便在她的掌中炸开。 “萤儿,别怕,我这就带你回书院,找大夫去。” 见萤儿还是哭个不停,他也急了,学着平日里父亲哄着母亲的话,起誓道:“萤儿,若你真写不了字了,大不了日后我考个状元给你。从此以后,你的是你的,我的还是你的!” …… “萤儿,你从小在书院长大,才情不输男子。你难道就无一刻怀疑,为何他杜珩夺了状元之名,却被圣上派往北地,而非先入翰林?” “他身后无权无势,无名无派,分明就是圣上制衡陆裴两家的那把刀。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跟着他,可有安稳可言?” 当年的小姑娘早已亭亭玉立,听他尽述肺腑之言后,眼眸却依旧清亮,未有一丝动摇。 “袁宋,你为何定要娶我?”她问。 “自然是我钟情于你!” 当年气盛的他觉得萤儿这是明知故问,从小到大,他对她的情谊,天地可鉴。 谁知,萤儿在听到他的回答后,那双眼眸便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她的话也带着温柔似水的情意。 “我嫁给杜珩,也是因为我钟情于他!” …… 朱瑜似是没有察觉袁宋唇角的微滞,径直说道:“想来是不曾,若是有,六爷便不会如此这般随心所欲。” 庆余的脸在朱瑜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变得煞白,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家爷,又时不时地看向这个不知何时变得牙尖嘴利的丫头。 你这是要六爷赶你呢?还是要六爷留你? 庆余拼了命地朝朱瑜眨眼,可惜这丫头却目不转睛地直视六爷,一点余光都不给他。 正当他手足无措之时,一名传话的小厮匆匆而来,打破了僵局。 “六爷,您在这儿呢,让小的一通好找。” 小厮年岁小,说话跳脱,似是常与六爷这般玩笑。 “何事?” 袁宋收回目光,冷声问道。 小厮一愣。六爷向来和善,今日这般冷淡,倒是少见。他下意识看了庆余一眼,心中已明白几分,忙收起笑意,恭声道:“二夫人歇过晌午,请您过去商议老夫人寿诞事宜。” 袁宋点了点头,这才又看向朱瑜。 只见他向前一步,用着只朱瑜一人能听的声量,说道:“你倒是会断人。” “既然如此,不若我也替你断上一回。” 朱瑜心头一紧,不由后退一步。 然而她向后一步,袁宋便又向前一步,不紧不慢,却步步相逼。 “规矩倒是样样清楚,教训起人来,也是头头是道。” “我瞧着,你倒不像是个做丫头的。” 话锋至此,却忽然一转,那双丹凤眼又恢复了往日的张扬: “既然你那么愿意留在袁府,那便继续做你的粗使丫头罢,不过——” 他微微一顿,目光沉了几分:“日后,可莫叫我瞧出些什么来。” “否则,到时候可就不如今日这般轻易便允你出府了!” 二夫人蔺氏听闻小丫头来报“六爷来了!”便望向门帘子处,没曾想竟看到一张硬邦邦的冷脸,便忍不住打趣问道:“可是有人给我儿气受?” 袁宋却好似不曾听见,径直走向案边,拿起清单,问道:“单上有一半是按照母亲吩咐,为此次寿宴采买的物件,这另一半则是孩儿自己为祖母所备,不知母亲还要再添些什么?” 见幼子闭口不谈,蔺氏也不愿刨根问底,只道:“这些年,你做事越来越周全,哪有什么要添的,我只是想让你摘出几样而已。” 袁宋不明:“哪几样?” 蔺氏道:“你从江西带来的歙砚、徽墨、文港笔,还有从福建买的建阳兔毫盏与武夷岩茶。” 袁宋点头笑道:“当初见母亲给的单子上有这几样,还想着祖母见了是否要生怒。” 袁老夫人出身金陵书香世家,可唯独她身为家中幺女,不读书、不刺绣,反而打得一手好算盘,把家里店铺、田产打理得井井有条,年年进益。当年老夫人的父亲择婿,别的不看,偏偏只选离家近的,为的就是生怕离了老夫人,家中进项减去一半。 袁老太爷按袁老夫人的话来说,当年就是个除了读书,旁的皆不会之人,只因占据天时地利之便,把袁老夫人这尊聚宝盆给娶进门,这才使得袁家的百年基业不受朝代更迭的影响,蒸蒸日上。 袁宋之话显然是打趣,袁老夫人虽不善琴棋书画,却十分鼓励家中孩儿念书。不仅男子念书,也让女子念书,只是老人家自己对文房四宝无甚太多喜爱。 “你命人将这几样摘出去,明日同我去灵泉寺上香。” 袁宋何等聪明,当即就明白母亲用意,只见他转了转颈项,仿佛出门数月的劳累尚未消散,叫苦道:“母亲,祖母只道孩儿这一趟是游山玩水,只有您知晓我这是为了祖母寿辰亲自寻遍各地。常言道,心诚则灵,孩儿相信,母亲的诚心足以打动佛祖,保佑我阖府安康。孩儿若去,怕是会令这诚心减半,不好,不好!” 蔺氏闻言,忙嗔怪道:“瞧你这张嘴,说旁的也就算了,怎的拿佛祖顽笑?该打!” 袁宋却道:“孩儿句句真心,何曾顽笑?” 只见他不紧不慢撩袍落座,端起方才丫头送来的热茶,轻轻掀盖,悠悠吹去茶沫,品上一口后,才徐徐答道:“母亲一人去,是上香敬佛,自是诚意十足。孩儿若去,上香便是幌子,自然诚意减半,佛祖能不怪罪?” 蔺氏特意避重就轻地只拿上香说事,为的就是不想让幼子知晓,她已安排好了人家,让二人借上香之时,看看是否投缘。 谁知只是轻描淡写地让他摘出几样物什,便将相看一事漏了馅。 蔺氏耐心劝道:“如今你已二十有八,尚有两年便是而立。从前如何,我未加干涉,只是如今,不能再由着你这般。” 回想起这些年的纵容,蔺氏便后悔不已,声量也不由高了几分。 “你扪心自问,哪一回我曾逼过你,迫过你?我不愿同你说那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话,做母亲的,只盼望你夜里冷时,有人暖着,外出之时,有人念着。” 袁宋笑道:“儿子夜里冷时,有庆余备的汤婆子,儿子外出之时,不仅祖母念着,还有母亲念着。” 蔺氏正说到痛心处,泪意即将涌出,却被幼子的笑谈煞了风景,她顿时便没了好气。 “汤婆子有冷的时候,你母亲我也有寿终正寝那一日!” 蔺氏话音渐重,连带着手也颤抖了起来。 “袁宋,这一回你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除非你此刻便同我坦言——你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我这就上告列祖列宗,从此不再提亲事二字,也免得误了人家女儿的一生!” 袁宋见母亲难得这般动怒,心知这一回怕是难躲,遂未及多想,便脱口而出:“娶妻一事不是儿戏,若母亲执意,可否允孩儿先留个贴身的丫……” 第12章 “六爷才回府几日,这是从何处看上的 第12章 “六爷才回府几日,这是从何处看上的人?” 说到此处,向来舌灿莲花的袁六爷竟微微一顿。只因“丫头”二字差点脱口而出。 神思因这突如其来的念头而混乱,他定了定神,许是今日有太多的事与“丫头”有关,这才让他说出不该说出之话? 静默几息之后,只见他神色坦然地朝庆余问道:“庆余,方才夫人说的那几样物件,你放在哪儿了?” 静候在门边的庆余先是一愣,旋即会意,忙应道:“记是记住了,只是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还请爷指点。” 见庆余同自己如此默契,袁宋唇角似有一抹笑意一闪而过,面上却沉了下来,嫌弃道:“走!” 说罢,便朝蔺氏一揖,歉然道:“庆余做事粗疏,孩儿去去便回,再听母亲教诲。” “你——” 蔺氏才说出一个字,便见幼子已然出屋。 她本想将茶盏重重端起又放下,以泄心中闷气。可才端起茶盏,似又察觉到了什么,一时之间,那端着茶盏的手便悬在了半空。 “福顺家的,你可瞧出了点什么?” 福顺家的原是二夫人的陪嫁丫鬟,之后被赐给了袁二老爷袁之进的小厮福顺,夫妻二人,是袁家二房最有头脸的一家。 福顺家的并未立刻答言,而是接过夫人手中的茶盏,朝一旁的丫鬟鹊枝使了个眼色。 鹊枝会意接过,遂朝屋内伺候的三两丫鬟扫了一眼。片刻后,屋中便只余福顺家的在旁伺候。 “老奴瞧着,这一回六爷心里头,似是有了主意。” 只见蔺氏眼前一亮,忙拉着福顺家的手,道:“你也这么觉着?” 福顺家的点头道:“六爷性子傲,要便要,不要便不要,多少头牛都拉不回的主儿。如今能说出一句收个贴身的,怕不是心中已有了人选?不过——” 蔺氏边听边颔首,心下已信了七八分。只是听到这句“不过”,心中一紧,忙问:“不过什么?” 福顺家的略一踌躇,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不过,六爷才回府几日,这是从何处看上的人?” 蔺氏听明白了。 福顺家的意思,是怕幼子是在出游途中看上的女子。而这样的女子,多半是…… “不会!” 蔺氏不再往下细想,斩钉截铁地摇头道:“宋儿看似随性,却孤傲得很,外头的女子,等闲近不得他身。” 说着,又有几分迟疑,道:“可是,若是府里的?” 她又摇了摇头。 这个幼子,自小便不喜丫鬟近身,又怎会瞧上府中的人? 见夫人一时皱眉,一时摇头沉吟,福顺家的已猜出了大概。 “夫若让老奴悄没声去打探一番,看看六爷这几日在府中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再作推断?” 蔺氏闻言,眉宇顿时松了几分,道:“快去,快去。” 人一旦心中有事,这光景便慢得如老龟负壳,急也急不得,快也快不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让蔺氏心口发急。 “嬷嬷回来了!” 蔺氏忙朝门处看去,只见帘子一掀,福顺家那喜滋滋的满月脸便现了出来,连带着蔺氏也有了期待,忙道:“他可是瞧上院里的哪个?” 福顺家的用眼神将屋里的丫头遣了出去,才走近蔺氏跟前,欠身道:“也说不上是瞧上还是瞧不上,许是六爷这一回顺了老夫人的意?” 蔺氏不明:“此话怎讲?” 只听福顺家的说道:“这几日六爷除了自己的院子,只去给老夫人、您还有老爷请安。唯一不同的,便是今日——六爷竟破天荒地带着秀竹去了三爷院里,像是奉命去看望小小姐。” “夫人您想,六爷何曾这样与丫鬟同行?细细想来,他口中说要留下伺候的,便是秀竹那丫头了。” 蔺氏听罢,仍半信半疑:“我倒是听母亲提起,她有意要将秀竹指给宋儿。只是宋儿那性子,母亲这番打算多半要落空,故而我也未放在心上。” “话说回来,母亲这些年给寅儿、宁儿添的人,我瞧着倒都妥当。若这一回宋儿当真听了母亲的话,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只是秀竹那丫头,模样瞧着不错,不知品性如何?” “嗐,老夫人身边调教出来的,那还能有错?夫人,您就安心吧!” 福顺家的话似一颗定心丸,让蔺氏不再心焦。只见她松了一口气,道:“但愿他知道个好歹,早日成亲。” 似乎又想起什么,蔺氏又道:“明日灵泉寺,便不用六爷同我一道去了。不过,也不能这么轻易便饶过他。” 说着,蔺氏招了招手,让福顺家的凑近。 “你去同六爷说,我要去灵泉寺住上几日。老夫人寿诞一事,咱们二房便由他出面,让他好生听从寅儿媳妇儿的差遣。再告诉他,这些事本该由他媳妇儿操持,只是他尚未成亲,连个知冷知热的都无,只好由他亲自出面。他若言苦说累,我这做母亲的,便立马给他娶妻纳妾!” 福顺家的掩嘴笑道:“是,夫人,老奴定一字不差传给六爷。” …… 话说回朱瑜处。 驱逐出府一事,随着袁六爷及其随从的离去而化作云烟消散。 然而袁六爷最后的那句“莫叫我瞧出些什么来”,却让她生出一丝不安。 他可是察觉了什么? 朱瑜摇了摇头。若把进府那日算上,也不过见了这袁六爷三回。 区区几面,他又能看出些什么来? 想起之前那六爷仿佛手握铁证、断人罪名时的滔滔之态,朱瑜心中反倒生出几分不以为然。 说到底,不过是个善于辞令之人罢了。 探花之名,原就重在风姿。若说文章出众,未必便有几分真才实学。与其说他断得准,不如说是会说话、会装样,叫人听着便像那么回事。 他与父亲、舅父那般体察民情、审慎行事的人相比,终究还是差得远了。 思及此处,心中那点隐隐的不安,也慢慢压了下去。 她总归不过是三奶奶、三爷院里的外院丫头,等闲见不到他院之人。再说下月便要上京,此后天各一方,更是再难相见。 既如此,又何必多想。 于是,朱瑜便将此彻底按下。 然而有人却不似朱瑜这般拿得起、放得下。 才步出母亲院落的袁宋忽然停下脚步,让跟在身后的庆余一不留神便撞了上来。 第13章 种芭蕉 第13章 种芭蕉 庆余摸着头,才刚“哎哟”一声,便察觉爷的目光瘆人,遂放下手,闭上嘴,静候吩咐。 “你明日便启程,去一趟闽西延平府。” “啊?” 庆余瞪大双眼,只觉自己是不是因方才那一撞,耳朵有些不灵光了。 袁宋却对庆余那茫然视若无睹,只径直吩咐道:“延平一县之地,若有人考中进士并入朝为官,便是想藏也藏不住,更何况是与我同年的进士。” 多亏了凌珠儿那一问,倒让他忆起当年一桩动荡朝堂的旧事。 当年伯父与北地巡查杜珩联手,查出裴家虚报冒领军饷一事。此事方上达天听,裴家人便已负荆请罪,还呈上连杜珩都未曾查出的其他证据。 圣上念及裴家护国有功,又念及与贵妃年少情分,只命裴家交出冒领军饷,率部迁往闽地。此令一出,满朝皆知,这是留其性命,却不再重用。 然而裴公不仅交出军饷,甚至连军权也一并交出,与自断双臂无异。 之后,裴氏一族只余百余名沾亲带故的旧部,冷冷清清迁至闽地。 这数年来,袁宋游走于各大书院,与各地学子、大儒辩文。途经闽地,只觉常去常新。尤其是此次在泉州府停留采买,更觉海防日益壮大。这裴家在闽地,再也不是当年伯父以为的,只为苟活的丧家之犬,他们早已在多年的卧薪尝胆之下东山再起。 如今伯父行事愈发谨慎,裴贵妃又为圣上诞下皇子,局势已然斗转星移。 思及此,袁宋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眉头也随之蹙结。 他原以为,沈行之将凌珠儿送入袁府,不过是为求仕途进益。可眼下再想,他先前的判断,未免过于浅显。 能令刚正不阿的师兄为其言尽好话,未必是他沈行之棋高一筹,或许他本就如师兄所言,为人正直、绝无藏污纳垢之嫌。那么,能逼得他擅离职守,将凌珠儿送入袁府,必有迫不得已的缘由。 祖籍闽地的沈行之,在闽地起复的裴家,朝堂上下唯二能让裴家忌惮的伯父……袁宋只觉这其中有一条无形的线将各方串联在了一起。 请师兄往江西去信未必不对,可派庆余去闽地查探打听,更能一击即中。 心中一定,袁宋的声量更沉了几分:“你此去,一是打探沈行之亲族家眷,二则访一访可有何街知巷闻的稀奇事,尤其是与裴家有关之事。” “记着,每打探一样,便去驿站发信,我要日日收到你探听的最新消息。” 袁老夫人寿宴当日。 身为外院粗使丫头的朱瑜,虽凭着聪明伶俐得到伺弄花草的活计,从而游走于三奶奶的内外两院。然而,她还是那个干着粗活的丫头,等闲近不了主子的身,更别提,有机会接近那才回府不久的袁之叙——袁阁老。 提起袁阁老,朱瑜的心便是一沉。 袁阁老返乡回府的第一日,便命人卸了为贺老夫人大寿而比平时多挂的那几盏红灯笼,就连围在石狮子身上的那几道红绸也一并除了去。之后,一副写着“谢绝访客”四个大字的牌匾便竖在门外。 不仅如此,袁阁老前脚入府,后脚便令家主袁寅撤了欲分发各处的请帖,将大请宾客的寿宴改为了仅袁氏两房嫡支的家宴。 朱瑜依此推断,三奶奶怕是不能将院子里的所有下人尽数带去京城。 如此一来,就逼着她不得不再做不出点什么,让三奶奶注意到她。否则,随行下人的名单里可不会有她这个只会伺弄花草兼浆洗衣物的粗使丫头。 于是,她特意选在老夫人寿宴当日,各位主子都在忙着穿戴准备之时,带着铲子、锄头来到小小姐的屋外。 “杜鹃,你去瞧瞧外头是何动静?” 三奶奶崔氏听到窗外似有动土的闷声,眉头一紧,朝着杜鹃吩咐道。 昨夜灵姐儿不哭不闹,似是睡了一夜整觉,待她梳洗妆扮之后来到女儿屋中,果然见到襁褓中的灵姐儿正朝着她咯咯直笑。 “真是我的好闺女,知晓今日是你曾祖母的寿辰,所以昨儿一觉睡到天明,是吗?” 见女儿如此乖巧,崔氏便想着是不是该在她身上加些金首饰? 老人家敬佛又爱热闹,自然是将灵姐儿打扮成菩萨座前的童子,才能得她老人家欢心。正在琢磨是给灵姐儿添个金项圈呢?还是在她肉乎乎的小脚腕上套个金脚环时,却听得窗外好一阵动静。 杜鹃出屋片刻之后,返回禀报:“奶奶,有个丫头在窗外种芭蕉。” 崔氏啧了一声,道:“老夫人寿宴之日,她种什么芭蕉?这等事你还需回禀于我?还不快把她赶走!” 杜鹃一凛,忙转身出屋,可就在这时,奶娘却犹豫地开了口:“三奶奶……” 崔氏做事泼辣爽利,最见不得这般吞吞吐吐:“有事就说!” “不知三奶奶有无发觉,小小姐这几日是越来越能睡整觉了。” 崔氏一怔,她只当是灵姐儿出了月子,越来越长之故,难道是奶娘做了什么? “你带灵姐儿带的越发好了,我会赏你的。” 奶娘却摇头道:“奶奶,奴婢伺候小小姐应当应分,怎敢厚颜向您领功。实不相瞒,小小姐如今能睡整觉,屋外那个丫头功不可没。” 见崔氏并未不耐,还抬手将杜鹃招了回来,奶娘遂大着胆子继续说道:“奶奶因小小姐睡得轻,半个月前特地命人种了几株金边瑞香在窗下。起初几日,确有成效,可是随着春日渐暖,小小姐又开始夜夜啼哭。” 这些崔氏都知晓,她还为此特地又让人多移来几株瑞香,只是再也没有初种时的效用。 “自那丫头在窗下垫了几把干草之后,小小姐便睡的越发香甜,哪怕半夜偶尔醒来,也只需轻拍几下,便又睡下。” 崔氏越听越奇,她闲时最爱摆弄花草,正因为此,才晓得瑞香助眠。可是不知为何,那瑞香却渐渐没了效用,哪怕多栽也无济于事。 一个丫头凭着几把干草便能成事? “杜鹃,把那丫头叫进来。” 第14章 聪明还是不聪明? 第14章 聪明还是不聪明? “你快些,莫让三奶奶等!” 杜鹃最知晓崔氏的脾气,止不住地小声催促。 朱瑜点头应声,却还是坚持将脚下的泥蹭净才进屋,她握着干草的手心微微汗湿,或许错过今日,便再无上京的可能。 “奴婢凌珠儿,请三奶奶的安。” 屋内一名身着海棠红织金长褙子、头插金凤钗的妇人正逗弄着奶娘怀中的婴孩,听到朱瑜请安后,并未转身,而是朝着奶娘与杜鹃道:“还是选那金镶玉的项圈罢,灵姐儿若是不适,摘下也容易些。” “是。” 看着女儿被抱进里屋换裳,崔氏这才将目光落在那双膝跪地的身影之上。眸子在朱瑜身上巡了数回之后,她猛然开口: “何时何日不能动土,非得选在今时今日?!就连老实巴交的奶娘也能为你说话,真是个厉害丫头!” 谁知这下马威一出,不但没吓着眼前人,却将在旁伺候的杜鹃唬了一跳。 府中上上下下,谁不知她三奶奶的厉害,这丫头倒是镇定,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上,低眉顺目,居然没有一丝颤动。 崔氏冷哼一声,这才哪儿到哪儿?只听她继续厉声道:“说!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若是有半点假话,我立刻命人将你打出府去!” “奶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奴婢想来内院伺候。” 朱瑜朝着崔氏规规矩矩地磕了一头后,这才抬首答了一句令崔氏一怔的话。 崔氏从未料到又或是说从未见过能将心思照直说出的丫头。 她原以为这个凌珠儿会矢口否认所做的一切。又或是故作聪明,卖弄自己是如何让灵姐儿一夜好眠。然而这耿直又不加修饰的答话,倒是让她对这丫头生出几分兴致。 “既然要往高处走,往爷们跟前凑未尝不是条捷径。你却偏偏要与那泥巴为伍,还要请动奶娘为你说话。这些招数使出来,怕是三五日都不见得够。”崔氏摇了摇头,终是轻笑出声:“我该说你聪明呢,还是不聪明呢?” 朱瑜见崔氏眼中含笑,再无凌厉之色,心中稍稍一定,只见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继而答道:“奴婢是陈嬷嬷派来伺弄花草的,嬷嬷说奶奶颇为看重这些花啊草啊的,奴婢就想着,只有把它们伺候好了,奶奶才能看见奴婢的好。” “也不知是天气渐暖之故,还是瑞香花香浓之故,奴婢发觉只有小小姐的屋子窗下虫蚁甚多。那日奴婢瞧见有好些虫蚁似要钻入窗缝之中,是以才同奶娘说了要在窗下放置干草一事。” “干草吸湿,还能挡虫蚁,奴婢只想试上一试,没成想却歪打正着让小小姐安眠。奶娘前几日夸了奴婢,奴婢便又大着胆子想再试试别的法子,看看是否能让小小姐歇息得更好。” “所以……你才想着种芭蕉?” “嗯。”朱瑜点头道:“陈嬷嬷交代奴婢,要好好照顾南面花窗的芭蕉。说奶奶夏日里最喜欢听那雨水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奴婢想着小小姐那窗正朝着东面,日头长了之后,天亮得也早,不如种上芭蕉,等叶子舒展开便能遮些光亮,小小姐也能睡的长一些。待到夏日,就算没了那瑞香花,小小姐也能听着雨声入睡……” “真是个自作聪明的傻丫头!” 听着这一番诚实作答,崔氏忍不住笑道:“你说窗上挂的竹帘子是作何之用?我若是嫌日光太盛,用那帘子便是,哪还需用到芭蕉?再者说芭蕉只有种在南面,哪有种在东面的道理?” “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瑞香花助眠,却也应如药般讲究用法用量。你的这些干草确实是歪打正着,不仅挡了蚊虫、吸了潮气,还使得香气也减了半。” 说到这里,恰逢杜鹃同奶娘抱着戴上金项圈的灵姐儿出来,崔氏站起身来,伸手接过。 “倒是有几分机灵,却也耿直得过了头。” 崔氏在怀中逗了女儿片刻,这才又望向朱瑜,道:“你先下去罢,过几日再看。” 淡淡的话音落在耳中,朱瑜心中一松,那一番稍显笨拙的直言,果然是做对了。 虽然袁老夫人的寿宴因袁之叙临时改为了家宴,然而袁府门前,却依旧门庭若市,送礼恭贺的车马不多时便排起了长龙,引得过路百姓驻足。 只是袁府大门紧闭,马车无一能入得府中,一些人只好从马车下来,亲自拿着拜帖或是贺礼敲开侧门。 “府中有庆,不纳贺礼。” 正当侧门前马上要堵着一堆前来恭贺之人时,门房在管事的招呼下,又搬出了一副牌匾,同之前的“谢绝访客”并排立在大门前。 “各位请回罢!” 然而,车马未动,谁都不愿因这两张牌匾而轻易放过向袁阁老示好的机会。似乎早已料到这些人不会那么容易便离去,管事朝内挥了挥手,便见一群小厮手捧着装满荷包的托盘鱼贯而出。 “袁大人感念各位一路辛劳,这是大人给各位的路费,不能让大家白跑一趟。” 礼没送上不说,还要拿袁阁老的钱?那些本想赖着不走,死活都要把礼送上的人家,眼见着小厮们捧着装着银两的荷包而来,吓得调转马车而逃。 “高处不胜寒,望母亲体谅孩儿的不孝!” 听闻管事来报“门前已清”的袁之叙,当着袁家两房众人之面,给袁老夫人下跪。 “为官不易,你做这些也是为了咱们全族阖府的周全。” 老夫人怎会怪罪为袁家支起这一片天的长子,老人家忙让身为家主的长孙袁寅与长孙媳妇屈氏将儿子扶起。 不料长子才起,长孙与长孙媳妇又一同跪了下来。 “祖母、父亲,此次是儿子、儿媳不孝,未考虑周全,便大肆操办祖母寿宴。幸亏父亲及时回府,阻了儿子即将分发各处的帖子,否则,儿子便是铸下大错!” 袁之叙则亲手将长子扶起:“此事怪不得你,寿宴一事你早已写信报于我知,只是朝局变化之快……” 说道此处,袁之叙顿了一顿,两房众人皆聚于此,显然不是细说之时,于是调转话头道:“开席罢,莫误了吉时。” 身为家主的袁寅自是听懂父亲话外之意,再者说,他与媳妇毕竟是袁氏一族的家主与主母,有些错认了便是,再多言语,则失了身份。 门外的冷清是做给外人看的,寿宴该有的热闹却一概也不能少。 袁老夫人端坐上位,笑眼弯弯地接受子孙们的跪拜。 不知不觉,寿宴已过大半,酒也喝了几巡,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让袁老夫人红光满面。于她老人家而言,这世上再无比眼前子孙满堂的盛景更让她欣慰之事。 然而,在场的子孙之中,唯一那个形单影只的孙儿袁宋在此时端着酒杯上前,令老人家心中一动。 “秀竹,还不快去扶着你六爷,莫让他喝多了!” 第15章 郎有情,妾有意 第15章 郎有情,妾有意 跟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秀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推到六爷跟前。 一阵酒香扑面而来,她的目光却越过六爷,落在了正携妻与袁二老爷敬酒的三爷身上,也不知是被那酒香熏染,还是心早已飞去,她的双颊如醉了酒一般,嫣红一团。 那日被六爷险些撞见,她便吓得逃回老夫人的院中,然而隔日三爷便派人悄悄送了她一只缀了珍珠的银簪子。 她禁不住三爷一句又一句的指天发誓,一口又一口的“我的可人儿”,终是放下心中惴惴,寻着空儿便与三爷颠鸾倒凤。 “崔氏好不容易下个蛋,却也只得个闺女!那秀菊又是块木头,叫人没得兴致!我的可人儿,你再忍上一忍,待祖母寿宴那日、皆大欢喜之时,我便向祖母讨你,量那妒妇不敢言语!” 今日便是三爷许诺的讨她之日,她特地选了一身绛色衣裙,又插了那只珍珠簪子。旁人只道她是为老夫人寿宴而扮,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身,是扮给三爷看的。只为他爱极了她身穿绛色肚兜,头插珍珠簪的妩媚样儿。 袁宋本想哄祖母高兴,再敬她老人家一杯,谁知祖母竟将秀竹推了过来。 他微微侧身避开,脸上却笑意未改:“这才几杯酒,祖母也太小瞧孙儿了!” “哼,我老人家从来不听酒醉之人所言,我只同你母亲说!老二家的,你来!” 老夫人不理他,招手便把蔺氏给叫了来。 “瞧瞧宋儿,这么大了,还由着自己性子胡来,待会儿下了宴席,你定要给他送碗热热的醒酒汤来。” “母亲说的是,只是,那醒酒汤做好再送去他屋里,怕是早凉了。” 蔺氏说着便往儿子那儿瞟了一眼,只单单一眼,便令袁宋失笑,看来祖母与母亲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借他敬酒的当口,搭起了戏台。 “你瞧瞧,屋里没个人儿就是不行,连个醒酒汤都喝不上热的。” 袁老夫人佯装无奈,往周遭那么一扫,目光落在秀竹身上,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蔺氏的手,道:“秀竹这丫头跟着我多年,是个好的。既然宋儿屋里缺如就让她去他屋里伺候罢!” 未等蔺氏答言,秀竹先慌得跪了下来,只听她话音带着哭意,喊了声:“老夫人!” 老夫人只当她喜极而泣,前些时日她老人家只想让秀竹在宋儿跟前露露脸。谁知,半日之后,老二媳妇儿便来同她请安,说是她那秤砣心的孙儿终是转了意。 “好了,好了,从今往后,就好好跟着你六爷罢。”说着便将秀竹招到跟前,道:“来,给你二夫人磕个头。”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皆心中一跳,老夫人明摆是给秀竹抬位份,只要六爷愿意,她就不是丫头,而是姨娘。 袁宋眉头一皱,握着酒盏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被祖母一句话压了回去。 “人呐,知足才得常乐,如今宋儿屋里也热闹了,我这日后便只有天天乐呵的份儿了!” “祖母乐呵,便是咱们孙辈最大的福气!” 不知何时,三爷袁宁走上前来,一副替他这位六弟张罗说话的好模样。只见他指着袁宋手中的酒盏催促道:“酒未尽,情未至。六弟还不快快饮下此酒,以谢祖母爱护之心。” 夜已深沉,秀竹的心却还停留在寿宴之上,三爷喜滋滋地催促六爷饮酒致谢的那一刻。 “秀竹姑娘,当心!” 经灶台上的婆子那么一提醒,她才恍过神来,然而一切发现的太迟,就如她太迟看清三爷的面目一般,后悔也来不及了。 滚烫的醒酒汤汁满溢,顺着桌角流下,溅洒在她特意挑选的素锦缎的鞋面上,她吃痛惨叫,手中煎汤的瓦罐也摔在地上。 泪水夹杂着恨意滚落,她有错,明明知晓老夫人有将她赏给六爷之意,却还是猪油蒙了心,想从三爷身上找出路。 想起三爷那张似乎比六爷还欣喜万分的脸,秀竹便恨不得立即冲到他面前,用他给的珍珠簪子刺向他的胸口,看看他到底有心没心! 明明他什么都知晓,明明他可以不招惹她,若不是他信誓旦旦,她又怎能如此死心塌地,相信他定会向老夫人开口,将她要了去。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她咬着指甲胡思乱想,她是不是该去寻些鸽子血或是鸡血,万一六爷要碰她身子,她好有个交代? 可是,三爷同她总是说来便来,让他用个鱼泡子他都不愿,只推说迟早要将她收了房,算算日子,怕是下个月便知好歹,她又有些迟疑慌张。 左思右想,越想越乱,眼看着醒酒汤冒的腾腾热气就要消散,心乱如麻的秀竹恨得一跺脚,只得先端着汤碗往六爷屋里去。可才至门前,便被小厮拦了下来。 “秀竹姐姐,这汤羹您给小的便是。” “这是老夫人让做的醒酒汤,你这粗手粗脚的,我不放心给你。” 哪怕再心焦,她也是府里一等一的大丫鬟,况且眼下,她还是老夫人名正言顺赏给六爷的人,岂有被人拦在门外的道理? 只见她立时竖起半个主子的威风,斜睨了眼这没眼力的小厮,昂首推开屋门。 “谁让你进来的?”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秀竹尚未看清周遭,便被六爷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惊得一怔,那汤汁亦因此溅了几滴在她的手背。 方才在灶间,她便哭了几回,这一烫,反而将她好不容易压下的委屈又透了出来,连带着话音都嗡嗡地带着哭腔。 “奴婢是来给六爷您送醒酒汤的……” “你下去罢。” 袁宋没等秀竹说完,便将她赶走:“往后,你就在外院伺候。” 外院? 秀竹瞪大了双眼,似是不敢相信:“六爷,奴婢是老夫人派来伺候您的。” 袁宋轻笑:“怎么?老夫人派来的就能自作主张不听我吩咐了?” 六爷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秀竹尚存一丝希望的心上。她原想着,只要六爷今夜不碰她,她应还有转圜、遮掩的余地。谁曾想,六爷竟连老夫人的面也不顾,要把她赶到外院?!这同发卖到别处又有何区别? 端着醒酒汤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与其在六爷这里永无出头之日,还不如—— “六爷,求求您给奴婢指条生路罢!” …… 袁宋修长的手指,在秀竹哭哭啼啼的诉说声中,依旧有节奏地拍打着桌案。 嗒嗒,嗒嗒,那一声声的,不仅敲在书案上,也敲在了秀竹的心上,越敲越令她心慌。 正当秀竹快要受不住时,敲击声戛然而止,只听六爷轻笑出声,道: “既是郎有情,妾有意……我自当成全。” 第16章 月黑风高,成人之美 第16章 月黑风高,成人之美 “喜登!” 夜半三更,袁六爷撩袍而出,身后则跟着那似被雨打风吹过的丫鬟秀竹。 “爷,咱们这是去哪儿?” 被唤作“喜登”的小厮一脸迷茫,若不是已近三更,他真要以为六爷这般是要去踏青赏春。 “自然是去三爷的院里!” 漆黑的夜色藏不住袁宋眸中轻蔑的笑意,袁宁,看来,我对你还是太菩萨心肠了! 喜登自是瞧不见六爷的神色,只点头应声,听话地打起灯笼。 当他快步走到六爷身前,欲在前开道时,却被六爷一把制止:“今儿可是个好日子,多叫些人来,不打灯笼,点火把!咱们热热闹闹地给三爷送礼去!” “是,六爷。” 然而此刻,袁三爷的院里却是安静无声。 夜风吹得院门上的灯笼左摇右晃,于漆黑的夜色中,划出一道又一道昏黄的光影。 守门婆子亦随着那风吹灯影,渐渐有了睡意,她朝朱瑜晃了晃手中的钥匙,打着呵欠道:“你快去快回,别误了下钥!” 端着木盆的朱瑜点头,道了声:“不会耽误您歇息的。”遂跨入内院之中。 今日因老夫人的寿宴,各房各院都较往日繁忙,就连内院丫鬟们的换洗衣裳也只能等夜深人静时才能收取。 丫鬟们的住处有些偏,好在朱瑜如今已是熟门熟路。尽管夜色深沉,一盏茶的功夫,她便收齐所有待洗衣物。 往回走的路上,朱瑜不经意地抬头,一眼望见天上悬着的一撇月牙,心口便似被扯了一下。 父亲曾说:“京中月圆,边地月瘦。” 今夜的月格外清瘦,不知流放西南的父亲所见之月,是否比她现下所见还要凄楚? 她不敢往下细想,只对着月牙轻声念道:“父亲,女儿一切安好,很快便能随袁阁老一家上京。” 她停了片刻,似在为自己鼓劲,又似在对月许愿:“只要裴家人信我已不在人世……舅父他们便能安稳。” …… 在宴席上喝多了的袁宁,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屋外窃窃私语,他双眼未睁,嘴里便骂道:“三更半夜吵什么吵,不要命了?” 正听守门婆子慌张来报的杜鹃被三爷吓的一颤,赶忙回到屋内,哆哆嗦嗦地回禀:“三爷,六爷说要见您和三奶奶。” “他来作甚?不抱着新收的丫头困个好觉,来我的院子做——” 话说到一半,袁宁登的睁开双眼,心中暗叫不好,难道是六弟发现秀竹不是雏儿,秀竹把他给供了出来? “他……” 袁宁一面穿鞋,一面结结巴巴,想问又不敢在媳妇儿面前问,索性闭上了嘴,赶忙出屋。 可才走了几步,又速速折返,对着正穿衣的崔氏道:“许是六弟有事问我,你好生歇息,我去便好!” 崔氏见夫君神色慌张,便知不是好事。她点头佯装无事,待夫君离去后,便伸手把杜鹃招来,问道:“六爷可说了为何?” 杜鹃答:“六爷说,他是给奶奶和爷送大礼来的。六爷还说,此礼过了三更便做不得数,请奶奶和爷速速前去。” 慌慌张张行至前厅的袁宁,果然在六弟的身后见到了梨花带雨的秀竹。 “六弟,你这是——” “三哥。”袁宋扬眉打断,笑问,“三嫂呢?弟弟特来给您二位送礼,怎的只见三哥一人?” “六弟,是哥哥对不住你,此事就不必惊动你嫂子了。” “三哥这话说的。”袁宋笑意更深,“难不成,是想将弟弟这份礼独占了?” 袁宋望着他,眼底却愈发冷了几分:“三哥,你自小便又馋又贪,怎么成了婚、有了孩儿,还是这般小儿心性?不好,不好——这毛病,今夜弟弟便替你改了。” 他话音一落,笑意尽敛,走到袁宁身前,附耳说道:“去把三嫂请来。否则——” “六弟,是什么大礼非得三更半夜,如此兴师动众来送?” 正当袁宁脊背发凉,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他的夫人——袁三奶奶崔氏,在杜鹃搀扶下,缓缓走入厅中。 袁宋见崔氏前来,朝着她拱手一揖,却不打算就此放过袁宁。 只见他双眉一挑,道:“嫂子勿怪。小弟我此时前来,实是无可奈何,逼不得已。” 说着便往侧一让,将身后的秀竹亮了出来。 “君子有成人之美,我自不能夺堂兄所爱,更何况秀竹早已是三哥的人!” 事到如今,秀竹也只这一条道儿可走,遂双膝跪地,整个身子贴在地上,对崔氏哭求道:“奶奶,奴婢这条命都是奶奶的,奶奶要打要骂,奴婢毫无怨言!” 好一个命都是我的,你倒是不怕我把你发卖出去? 崔氏眯着双眼,望着脚下正哭得我见犹怜的秀竹,心中冷哼。然而在抬首之际,却见身旁那不成事的夫君,仍贼心不死地往秀竹腰身上瞄了一眼又一眼。 崔氏心中微微一动。 自从生了灵姐儿之后,她便越发不喜男女之事,只是受不住夫君一个劲儿地馋她身边的人,这才默允了祖母插手。谁知那秀菊是个木的,根本留不住人。若不是她将夫君看得甚紧,只怕连杜鹃都要被他得了手。 这秀竹……崔氏细细打量,倒是颜色、身段颇佳,而且,亦有些胆色与手段。 立在崔氏面前的袁宋,将三嫂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见她似有动容,心中一哂,道:“秀竹自是不能再留在我处,只是祖母年事已高,三哥、三嫂总得有个交代,否则伤了她老人家的心可不好。” 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说着不为难的话,却毫不客气地为难:“此事还请二位尽快定夺。否则,一旦过了三更,这事就变成一婢事二主的丑事。此事于我、于三哥自是算不得什么,可是于伯父……” 听到袁宋提起父亲,袁宁吓得六神无主,不顾崔氏便径直说道:“六弟,你嫂嫂院里的丫鬟多,你挑一个走,就同祖母说,你早有心仪之人。” “你原是打的这个主意才如此胆大包天?”袁宋冷哼。 袁宁忙摇头否认:“我怎敢打六弟的主意,我只是不想让祖母心焦……” “禀三爷、三奶奶,老爷遣人来问,发生何事?” 袁宁话未说完,守门婆子气喘吁吁来报,一句话吓得袁宁双脚瘫软。 “呀,怎么把伯父给惊动了?” 袁宋一脸无知无状,可眼中的促狭却无遮无拦,只见他双肩一耸,道:“既是伯父过问,小弟我就帮不了三哥了。只是祖母那儿……” 袁宋顿了一顿,似有些无奈地叹道:“罢了,祖母那儿,便依着三哥你的说辞——” “就那个叫珠儿的丫头罢!” 此话一出,却听门外“当啷”一声,朱瑜手中木盆应声落地。 第17章 龙潭虎穴? 第17章 龙潭虎穴? 朱瑜端着木盆经过,见前厅灯火通明却无人看守,还道是哪个丫头忘了灭灯。 谁知,才至门前,便听三爷与六爷寥寥几句,就将她换了去处。 方才那抹惨淡的月影掠过心头,才生出的那点安稳,顷刻便落了空。 她的手一松,装满衣裳的木盆,掉落在地。 “谁在外头?!” 袁宁一肚子的窝囊气正无处发泄,听见门外声响,便趁机发威。 谁知门一打开,却见凌珠儿面色苍白地立于门前。 凄凄夜色,楚楚人影,袁宁那张狰狞的面孔顿时松垮如泥,双眼似中了定身术一般,黏在朱瑜的身上一动未动。 袁宋本就识不得几个丫鬟,更别提记着她们的名字。 方才道出“珠儿”二字,也不过是不想叫袁宁当真将三嫂的丫鬟们一一唤来。 毕竟,今夜要失脸面的是袁宁,不是他袁宋。 然而此刻,他却觉得,方才的随口一提,倒是正正好。 看看眼前这道被月色浸染的身姿,再看看袁宁那副毫不掩饰的贪婪模样,这身份存疑的凌珠儿是决计不能留在老三的院中。 思及此,袁宋大步行至门前,对着朱瑜说道:“时候不早,快同三爷与三奶奶行个礼,随我走罢!” “六爷。” 朱瑜双膝跪地,朝着袁宋磕了个头,道:“一仆不事二主,请恕奴婢不能随您前去。” 她说这话时,目光牢牢锁在地上,哪怕袁宋看不清她的神情,却也听出了她视死如归之意。 直到此刻,袁宋才真的笑了:“我那住处可是龙潭虎穴?” 朱瑜正欲摇头,却听三奶奶的话音逼近:“一个做丫头的,听命便是,还由得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朱瑜闻言抬眸,这才发现三奶奶崔氏已不知何时走上前来,只听她狠声道:“你若不愿随六爷去,我这院子也容不下你!” 话音落下,崔氏便不再理会朱瑜,而是朝着袁宋,用只他一人能听得见的声音,道:“六弟,此事是你三哥做得不对,三嫂在此向你赔个不是。既然——” 言及此,崔氏叹了一声,继续道:“既然父亲已然知晓此事,六弟是否能看在灵姐儿的份上,就此打住。” 高门大户,亲眷众多,袁宁不要脸面,可尚在襁褓中的灵姐儿却要。崔氏早对袁宁凉了心,若不是为着女儿,谁又愿意在这世家大族之中,摆出个不好相与的模样来。 袁宋自是听出崔氏话中之意,他深吸一口气,向不远处的袁宁投去厌恶的目光。随后对着三嫂拱手一揖,径直出了内院。 袁宋腿长步阔,没几步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崔氏垂首看着仍跪地不起的朱瑜,终是轻叹了一声,眼中早已没了方才的厉色:“你自己也说了,先前所为,不过是为自己博个前程。既是个明白人,那便随六爷去罢。” 说罢,她不再看她,只命杜鹃将门合上。 不多会儿,秀竹的哭声又起,朱瑜不能也不愿为三奶奶添乱,只得默默离去。 …… 夜风微凉,朱瑜的心也凉的难受,这突如起来的变故,让她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守门的婆子此时已慌得瞌睡全无,见朱瑜走来,不敢言语,只朝她眨巴眼睛。 可朱瑜却并未察觉,她茫然地朝婆子行了个礼,便跨出内院,谁知便撞进那等在门外已久的六爷怀中。 “你这是宁愿一头撞死,也不愿做我的丫头?” 朱瑜来不及疼便惊诧着后退,她万万没有想到,六爷竟然还在? 既然六爷已瞧出她的不愿,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六爷,奴婢愚钝,实在想不出有何可取之处,竟能入得六爷的眼。” 她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开口:“奴婢能得六爷应允伺候,自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是奴婢听闻,六爷院中向来不设丫鬟,想必爷用人自有一番道理。奴婢区区一个洗衣浇花的粗使丫头,恐怕难当其任,白白辜负六爷一番提拔之意。” 朱瑜仰头望向袁宋,一时忘了,身为丫鬟的她是不能如此直视主子。 月色虽然浅淡,却依旧将袁六爷的面庞衬得发光,令朱瑜在这漆黑的夜色之中得以看清他俊朗的眉眼。 微蹙的眉宇,浅含肃色的双眼,六爷似乎真将她之所言听进耳中。 沉吟半晌,袁宋终是点头说道:“你之所言确实在理,我的院中一不少浆洗衣物之人,二不用伺花弄草。只不过……” 他看向朱瑜,似在认真与她商讨:“只不过我常年游历在外,身边只有庆余一人,若多你一个在旁帮衬……” 朱瑜立时明白,他是想让她随行伺候。心中一定,速速想好对策,回道:“奴婢听闻六爷时常出游各大书院辩文讲学。不瞒六爷您说,奴婢既不通诗文,也认不得字。莫说伺候笔墨了,若六爷要人在旁理纸记事,誊文抄录,奴婢更是一窍不通,只会忙中添乱!” “好个理纸记事,誊文抄录!” 陪着朱瑜装模作样半晌的袁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虽说不认字,不通文,倒是对辩文讲学要做之事懂得颇多。” 朱瑜一惊,暗叫不好。 父亲闲暇时最喜听学者辩文,他常言:“女子亦当通晓世情,虽不需贯通四书五经,却也不宜为《女训》《女戒》束缚手脚。” 故而她自小便常扮上男装,随父前往书院听讲,自然对辩文讲学所做之事熟稔至极。 谁知,一时疏忽,竟说漏了嘴,朱瑜悔得咬唇,尽力遮掩解释,故作粗鄙道:“嗐,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奴婢目不识丁,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袁宋目不转睛地盯着朱瑜,自是将她面上的悔意瞧得一清二楚。然而她的竭力掩饰,不过是欲盖弥彰,越描越黑。 既然她未发现他的作弄,袁宋便继续陪她做戏,佯装她蒙混过关,顺着她的话道:“也是,庆余自幼随我出入书院,平日里若想扮个吟诗作对的文人,也是能蒙骗不少。” 朱瑜见状,以为六爷果真被她说服,大松一口气后,为免再生枝节,只求尽快了结。 “蒙六爷青眼本是天大的福分,可奴婢自知粗鄙不堪,实是难堪大用。珠儿不愿六爷为难,明日自会向三奶奶请罪,枉顾主子们的一番好意。” 说罢,便佯装可惜地叹了一声,随后便要双膝跪地,朝六爷一拜谢罪。 然而,她才俯下身子,手腕便被握住,一股带着热意的力道将她带起,那含着笑意的话音亦随之而来。 “慢着,谁说你难堪大用的?” 朱瑜被迫起身,仰头望向说话之人,许是月光之故,那双丹凤眼亦带着皎洁的光亮。 “正如方才所言,六爷我既不缺粗使丫头,也不少研墨理纸之人。然而我的屋内,却没个知冷知热的在旁服侍。” 紧握朱瑜的手并未松开,反而轻轻一带,便将她拉至身前。 袁宋唇角微勾,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凌珠儿姿色颇佳,身段窈窕,来我院中,既无需出力做活,亦无需认字识文,只需随侍左右,替我暖床更衣,便是大用!” 第18章 六爷的通房 第18章 六爷的通房 袁宋说这话时,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一点都不给朱瑜挣脱的机会。 他饶有兴味地望着眼前之愿错过她任何的神情变化。 “怎么?很为难吗?” “事到如今,若不跟我走,莫说你三奶奶了,就是其他主子也不会要你。” “还是——” 他似在为她思虑:“还是我还你自由身,今夜就离开袁府?” 他倒是希望这凌珠儿识时务,她若趁早离去,也省得他为了查出她的真实身份而费的那些心力…… 心力? 袁宋眉间一蹙,他怎会用此二字形容? 可似乎又找不出其他替代之词。 可不是?都动用到了吏部侍郎,又将自己的左膀右臂遣去了闽地…… 思及此,他的身形忽地一滞,似被方才那一念自嘲所怔。 他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竟已为眼前女子牵扯了如此多的心神! 真是可笑至极! 心底突生一丝躁意,抓紧朱瑜手腕的那只大掌也随之一松,只听他冷声道:“你在此候着,我即刻命人将身契给你,今夜就离开袁府!” 他不待她答,又或许根本不愿听她言语,连看也不看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夜色愈发浓重,袁六爷那冷漠宽大的背影,落在朱瑜眼里,仿佛一道铜墙铁壁将她推拒。 她不能走,她怎么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京城去不了就罢了,可是袁府她不能离开! 失去袁家的庇护,手眼通天的裴家迟早会发现假死的她! 丧身于大火的数条人命,蒙冤发配西南的父亲,她不能再让舅父一家因她而生出半点差池! 清白——在人命面前不值一提! 朱瑜心一横,在那背影即将消失在夜色的那一刻追了上去。 “六爷!” 夜风将他宽大的衣袖吹起,朱瑜才得以抓住那点衣角,直到此时,她那存在骨子里的坚韧才彻底失了底气。 “六爷,奴婢能得六爷青眼,是奴婢的造化。” “奴婢愿意随侍六爷左右,为六爷暖床更衣,做六爷的——” 说到这儿,她闭上了双眼,似乎只有这样,才有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做六爷的通房丫头。” 风吹得她好冷,冷得声音都打起了颤,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生怕因止不住的颤抖,而让六爷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被月色浸染的高大身影在她拉住他衣角时便停了下来,只是直到此刻才回转过身。 “你可想好?” 夜风在此时忽然叫嚣起来,他听不清她的答言,却清楚地看到她点头时露出的那截雪白脖颈。 朱瑜见六爷一言不发,以为是她答得太轻,便又仰起头,尽力高声道:“六爷,奴婢想好了。” “应得倒是快!” 骤然回神的袁宋,来不及细想,话已先一步出口。他冷哼一声,转身欲走,忽然间,只觉衣袖一紧,遂低头看去。 这么一牵扯,朱瑜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手竟一直牢牢抓住六爷的衣角没有松开过。 她吓得一松手,再抬眸时,却见袁六爷已然走远,遂快步跟了上去。 就这样,朱瑜从三爷的外院来到六爷的内院,亦从一名低等的粗使丫头成了袁六爷屋里唯一的通房。 通房除了床笫之事,还要做些什么? 朱瑜虽曾掌家中中馈,可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姐。况且这三更半夜,突然就换了院落,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正怔神间,只听脚步声逼近。 “还愣着做什么?” 话音落下,一团衣袍便落入她的怀中。朱瑜下意识抱住,抬眸之时,才发现袁六爷不知何时已褪去外袍,径直进了浴房。 还是经喜登的指点,她从那描金雕花的黑漆箱笼里取出一套素白中衣。 行至浴房,轻敲门扉,里头却无人应声,只听得哗哗水响。 她心一沉,硬着头皮入内。 和预想中的不同,浴房内只闻水声却无一丝氤氲热气,朱瑜这才惊觉,六爷是在用凉水洗身。 “六爷,凉水伤身,奴婢请喜登给您打些热水罢?” 她与他隔着一道绢面屏风,六爷的身形若隐若现,她撇过头,不敢去望。 “把巾帕拿来。”屏风的另一侧,传来六爷的声音。 手中的中衣差点就掉在地上,她强自镇定,道了声是,将中衣挂在架上,接着取下了巾帕。 许是她的动作太慢,只听得“哗啦”一声响,踏踏几声后,六爷便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眼前忽然一暗,朱瑜下意识地别过头,只觉手上一轻,巾帕便被六爷取走。 “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回内室等我。” 内室?她脚步微滞,却也不敢细想。 内室有两盏灯,床前一盏,桌案上一盏。心慌之下,朱瑜想也未想,便走向桌案。她颇费了些功夫,才颤抖地将那灯点燃。 果然,只点一盏灯是对的。 梨花木的拔步床内,仅隐约瞧见那锦被上用银丝绣的花纹,至于绣的什么却看不清明。朱瑜的心因此安了些许,待会儿,能不看清便是最好。 她俯下身来,学着记忆里水琮同苏茜伺候她的样子,抻平褥角,摊开锦被。 之后,又放下那勾起的帐幔。 “做得不错。” 耳畔忽然响起六爷的夸赞声,朱瑜惊得一跳,抬眸便发现六爷近在眼前。她吓得后退,却忘了自己本就贴在床沿,根本无处可退,身子这么向后一仰,反倒跌在了方才铺好的锦被之上。 她惊呼一声,没成想却被跟着倒下的六爷捂住了嘴。 袁宋支起身子,又竖起食指挡在朱瑜的唇上,他看她满脸惊慌,嘲弄道:“喊什么?替主子暖床本就是通房分内之事,你这般不愿,为何方才让你走却不走?” “奴婢……奴婢只是没想到六爷站在身后,奴婢那声喊……并不是不愿,而是……” 她说着说着便没声了,只因袁六爷慢慢俯下身来,朝着她越来越近。 当她从六爷那双丹凤眼中看到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之时,便认命地闭上双眼,而那紧攥锦被的双手,还是出卖了她的不愿和不敢。 一口气悬在嗓子眼许久,几近难支之时,忽觉周遭安静了下来。 朱瑜有些迟疑,却又不敢睁开双眼。屏气等了片刻,直到确认耳畔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后,她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没成想,六爷早已起身,正盘着双手立在床前嫌弃地望着她。 “瞧你这身粗裳,没得把我的床榻弄污。快把喜登叫来,让他把被褥都给爷换了!” 望着朱瑜一副不知所措却又不可置信的模样,袁宋啧了一声,道:“你要睡在这儿吗?还不快起!” 终于明白过来的朱瑜,脸上挡也挡不住那重获新生般的光彩,晃得袁宋有些后悔,不该那么快就放了她。 “慢着!” 朱瑜疑惑地回眸:“六爷?” “明日若夫人或老夫人问起,你可知如何回答?” 第19章 究竟是何人? 第19章 究竟是何人? 果如袁宋所料,翌日清晨,用完早膳没多久,便有仆妇来传话:“老夫人让珠儿姑娘过去一趟。” 袁宋恍若未闻,悠然品茗。片刻之后,才似发现朱瑜望向自己的目光。只见他双眉一挑,凤眼斜睨,道:“祖母让你去便去,瞧我做什么?一点儿规矩也没有。” 说罢便又继续饮茶,一副事不关己之态。 然而他这一番行止落在仆妇眼里,却别有一番滋味。原来咱们六爷疼起人来,那嘴还是不饶人的。 朱瑜自然不比仆妇,察觉不出六爷不寻常之处。当她听到“老夫人”三字时,便将打了一夜的腹稿反复斟酌。也不知老夫人会问她些什么,难道真如昨夜六爷所说,会问到那些事? 她若有所思地跟着仆妇出屋,就在迈过门槛之际,忽听六爷在身后问道:“我怎么没在老夫人跟前见过你?” 这自然问的是那仆妇。 仆妇一怔,赶忙欠身回禀:“六爷时常出游讲学,不记得奴婢也是有的。奴婢是大奶奶的陪房,家里那位是大爷的随从六喜。大奶奶这会子在老夫人那儿请安,便遣了奴婢来传话……” 话未说完,便见六爷嫌呱躁似地大手一挥,仿佛他只是随口一问。然而这无心之问却是让朱瑜脚步一滞,除了老夫人,大奶奶竟然也在? …… “六爷,六爷!” 朱瑜前脚才跟着仆妇离开,喜登后脚便匆匆而来。 袁宋才放下茶盏,正倚案翻书,闻声眉头一蹙,卷起书册便往喜登头上敲。 “慌什么?你是好的不学,偏学庆余那最不受人待见之处!” 喜登被敲得一缩脖子,却不敢耽搁,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京中来信。” 袁宋一眼便认出师兄刘显的字迹,伸手接过后,忽而顿住,问道:“庆余去闽地已有些时日,怎的至今无信?” 看着喜登一脸茫然,袁宋又忍不住敲他,可这一回喜登却机灵地闪过,只见他摸了摸脑袋,赔笑道:“六爷莫恼,庆余哥临行前同小的说了,小的不比树风蠢,只是做的事儿少。他交代小的,要趁他出门这些时日,多给您办些事儿。待事儿做得多了,便能像他那样独当一面!” 一番话逗得袁宋失笑:“好,好,好,既然如此,这事还非交待你不可了。” 袁宋眼中笑意收敛,正色道:“你听着。” 喜登挺直腰杆,应声:“是,六爷!” “我要你去驿站打听打听,为何庆余至今无信?你一不能说咱们袁家有人等信,二不能说有信即将从闽地而来,余下的你自己动脑,明白了吗?” 望着喜登从惊喜万分到豪情万丈,再到听完他交代之后张着嘴、冥思苦想,袁宋斜睨地道了声:“快滚!”便把喜登赶了出去。 屋内重归宁静,袁宋展信细读,信中是师兄借职位之便,摘抄的沈行之履历。 “永明一十四年二甲进士,授南直隶青阳县知县。 任内三载,修堤防、清漕渠,岁无水患。 永明一十七年,调任闽地建宁县知县。 在任期间,清理积案,田赋归册,乡里称平。 永明二十年,迁江西九江府星子县任县令。 因山多田薄,民渐流逝,其劝农兴垦,减徭薄赋,三年之间,民业得复。任满之后,未即赴调,留任一年。” 沈行之十年仕途尽显眼前,袁宋阅之,不由轻叹一声。 难怪师兄对其赞不绝口,此人为官之路与师兄颇为相似,他们皆从地方官员做起,三年一轮换,勤勤恳恳,并不急于升迁。携家带口,一县又一县,踏踏实实地为百姓谋事,政绩颇佳。 此等仕途,循回往复,最是磨人。于沈行之与师兄这般无门无派之人而言,却是唯一通途,需得耐住性子,方有出头之日。然此路虽艰,却一步一个脚印,一旦登峰,便无人轻视,师兄便是明证。 不知何故,于那么一瞬,袁宋心头忽地升起一丝说不清的念头,若他当年并未请辞,将会如何? 是如杜珩一般,临危受命,亲赴北地,掀动朝局?还是如席岳一般,左右逢源,交游广阔,连伯父都另眼相看? 思及此,他摇了摇头,想来不过是伯父数日里连寻他两回,才令他生出方才那些念头罢? 伯父望他出仕之心,年年有之,然而今岁尤甚。 伯父寻他的第一回 ,闲谈时局,询问近况,夸赞他虽未入官场,却因出游讲学,在仕林之中积攒了不少清誉。 第二回 ,则旁敲侧击,明里暗里提及,男子谋事,莫要为儿女情长所累,劝他重新出仕,他只作未闻。 十余年来,旁人总以为他因萤儿而亲手斩断仕途,又因她嫁与杜珩而耿耿于怀多年。然而当年,萤儿于雁荡山中、龙湫瀑布前,与他言明之时,他便已彻底放下。 他只是一味厌弃那些有意无意拿他家世做文章之人。纵然那会元、解元皆是他堂堂正正考取,也总有人借伯父之名加以讥诮。至于当年杜珩一举夺魁,他则被钦点探花,其中或多或少有圣上顾忌之意,他亦心知肚明,这才决意请辞。 归根结底,一切皆出自他本心,与萤儿、杜珩夫妻二人,毫无干系。 长长叹出一口气后,袁宋继续览阅,目光停在信纸末段。 “经查,沈行之有一姊,早年病逝。其夫朱亚宁曾任闽地兴化府同知,因贪墨于年前发配西南。此案卷宗,涉及闽地海防,尚无法调阅。除此之外,沈行之府上并无亲眷与此前所提女子相符。” 看到此处,袁宋不由抬眸,他的目光停在案前的雕花窗棱之上,久久不曾挪动。 难道是他想岔了?凌珠儿与沈行之非亲非故? 回忆起昨夜,他试探地命她走入浴房,又故意将她逼退至床榻之上。她躲闪的目光,青涩的应对,怎么看都不像是通晓男女情事之人。 她既不是沈行之亲眷,又不是其姘子。那么,她究竟是何人,能令沈行之不顾官身,亲来浙地,将她送入袁府? 思绪至此,似再难往下。 第20章 狼与羊? 第20章 狼与羊? 从六爷院中出来,朱瑜便跟着六喜家的一路分花拂柳。先过月洞门,再上抄手游廊,绕过一个花园子后,便见一重院落。 一道门,两道门,约莫一盏茶过半,终见一座由两侧廊庑环抱的高敞正房。 六喜家的领着朱瑜走的是供客往来的西侧廊道,清清静静鲜有人往。而东侧则热闹得多,几名衣着比寻常人家的女儿还要讲究的丫鬟们正三三两两聚在廊下。 “快瞧快瞧,她便是六爷找三爷要的那个粗使丫头?” 一名穿着翠色衣裙,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用手肘拱了拱边上正埋头打着络子的丫头,随后又嘟囔了一句,“秀竹姐姐真是命苦,就算跟了三爷,也是六爷不要的。” 打络子的丫头,显然年岁大些,她抬头望了朱瑜一眼后,便又继续手中的活计,冷道:“秀竹要你替她打抱不平?还是先操心操心你自己,日后是嫁给府里的小厮好,还是让你老子娘给你找个外头的好?” “呸!” 廊上挂着几只鎏金的鸟笼,笼中鸟雀的叽喳声未将丫头们的窃窃私语全然盖住,随着朱瑜走近,那语声便断断续续飘进她的耳里。 昨夜之事在她们的嘴里怎的换了样貌?莫不是因此,才惊动了大奶奶? “你先在廊下候着,等喊你了再进去。” 六喜家的嘱咐了一声后,便进了屋,留下朱瑜一人候于门前。 许是离得近了,方才私语的丫头们都收了声。她们佯作无事,继续打着络子、逗弄鸟雀,只是那一双双眼睛,仍时不时地往朱瑜身上瞟。 朱瑜微微蹙眉,本不欲理会,奈何那些目光愈发肆无忌惮。她索性抬眸迎去,谁知才一对上,那一个个偷瞧她的眼神便如受惊的鼠儿般,倏地缩回了地洞。 几息之间,廊庑便静了下来,只闻鸟雀叽啾,再无人敢暗中窥视。 “凌珠儿!” 帘栊一掀,一个小丫鬟探出头来,唤她的名儿。 朱瑜应声,缓步而入,甫一入内,便见厅堂正中突兀地立着二人。 她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滞。那二人,一个是因心软将她挑入三奶奶院中的吴嬷嬷,一个则是助她入府的牙婆子。 她压下心中惊疑,面色从容地经过那立于厅前的二人,只见袁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还有大奶奶端坐其上。 “奴婢凌珠儿,给夫人们请安。” 她跪下磕头,规规矩矩,坦坦荡荡。 然而话音落下已有片刻,厅堂之上却静得落针可闻。 朱瑜眼观鼻,鼻观心,主子不叫起,她便静静跪着,如同一只落入狼群的羔羊。 “时候不早,咱们也无须拐弯抹角。凌珠儿,我问你,你费尽心机卖身入府,意欲何为?” 朱瑜不用抬头,便知说话的是大奶奶屈氏。四位夫人中,她虽辈分最小,却是当家主母,且厅上站着的吴嬷嬷又是她最得用之人,由她发问,再适合不过。 “奴婢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卖身为奴,只为进个好人家。”她朝着屈氏又是一磕。 她不知她们知晓多少内情,只照着凌珠儿的身世去说,以不变应万变,方是上策。 “敬酒不吃吃罚酒!”屈氏冷哼,“牙婆子,把你方才说的,再当她的面说一遍。” 屈氏作为当家主母,早已习得喜怒不显。只是方才吴嬷嬷当众认下收银之事,终究让她失了几分体面。更何况,与个通房丫头当堂周旋,未免有失身份,她遂喊了牙婆与朱瑜当面对质,只求速速了断此事。 “是……是她舅父找上门来,说是要把她送进袁府!谁家都不去,就、就只来咱们府里!” 牙婆那张黝黑的脸,吓得虚汗直冒,她瞧也不瞧朱瑜,为着日后生计,咬了咬牙,索性将所知一切全都吐了出来。 “他还打听老夫人的喜好,让奴家给他外甥女编个好由头。奴婢就按着老夫人平日选人的规矩凑了个身世给她,说她父母双亡,被舅父舅母吞了铺面,吃了绝户。实则——” 牙婆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因紧张而酸涩的嗓子后,又继续道:“实则她那舅父一副读书人的样貌,对我这老婆子也恭敬有加,不像是个会卖家中子侄之人。” “而且,”牙婆猛然间想到什么,又赶忙添补道:“而且他出手阔绰,一出手就是百两银子,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奴家这才昏了头,大着胆子给吴嬷嬷递了银子……夫人们,奴家也是一时贪念作祟,求夫人们念在看 书 +vx【wzxs2021go】奴家为府上效力多年的份上,饶奴家这一回吧!” 因师兄刘显的书信而思绪停滞的袁宋,终是将目光从雕花窗棱处移开。不经意间,又瞥见案头香炉的香已燃尽,只余一丝青烟,他这才发觉凌珠儿去了祖母院中良久。 想起那仆妇自称是大嫂身边的人,心中有了一丝疑虑,遂朝门外唤了一声:“喜登。” “六爷,喜登出门去了。”来的却是一名叫树风的小厮。 袁宋凝眉,自己方才将人遣去驿站,怎么转瞬便忘却了?今日,似乎诸事皆不在他掌控之中。 片刻之后,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掀开案上小匣的铜扣,将信收于其中,便一言不发,起身出屋。 经过月洞门,踏上抄手游廊,便听身后树风小跑了几步,凑近身旁,问道:“爷,需要小的去老夫人那儿通禀一声吗?” 直到此时,袁宋那冷然的凤眼才多了一抹笑意。此处离祖母的院中尚有一段脚程,他方才不发一语前往,显然是临时起意。树风在此刻发问,不仅规矩得很,更是在探问他是否真要去祖母处请安。 “老夫人院中可有你相熟之人?”袁宋试问。 “爷想让小的悄默声地瞧瞧珠儿姑娘?” 见树风闻音知意,袁宋心中熨帖,索性寻了一处坐下,大手一挥,让树风自去打听。 果然,他的院里不养闲人,一会儿的功夫,树风便匆匆奔来,话音带着气喘,显然有事发生。 “六爷,牙婆子供认珠儿姑娘是花了银子进的府,珠儿姑娘被说来路不正,怕是要赶出府了!” 第21章 认过 第21章 认过 “赶她出府?” 倒也正合他意! 袁宋并不想帮凌珠儿,也巴不得她被赶出府。可他骨子里的傲气,却不容许自己在未明真相之前,便草草将人驱逐,否则便如吃了败子一般。 听完禀报之后,他也不知怎的,竟随着树风一番兜转,就这么不为人知地绕过廊庑,来到祖母厅外的一扇窗下。 既然来了,那便不妨听上一听,只盼她莫要让他失望,否则此前所做一切便成了笑话。 谁知才往前凑了一步,便听凌珠儿一口认下使钱入府之事。 “牙婆说的无错,奴婢的舅父确实使了百两银子,奴婢也是非袁府不进!” 话音落下,不只是窗外的袁宋,就连厅堂前端坐着的夫人们,都被她这番直认不讳惊得失了仪态。 正端起茶盏饮茶的大奶奶,原本打算听听这丫头如何狡辩,没成想她那么快便认下一切,手上一抖,险些砸了茶盏。 袁老夫人则心中有气。 昨儿个她老人家舒舒心心地睡了一夜,原想让身边的仆妇一大早去老二媳妇那儿,让她探探宋儿屋里如何,谁知老大媳妇和长孙媳妇先一步进了她的门。 “宋儿怕是早看上了宁儿院里的丫头,宁儿媳妇二话不说便把她给了宋儿。就是担心母亲这里说不过去,当夜就去了我院里请罪。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就是宋儿这三更半夜的来要人,有些荒唐了。” 老大媳妇柏氏在京城做惯了官夫人,到她面前也改不了这拿腔拿调、说句话恨不得拐了十几个弯的毛病。她这一番话,明摆着在说,宋儿看不上秀竹,不顾她老人家的面儿,自作主张、不顾礼数强行要了宁儿院里的人。 袁老夫人心中冷笑,她是老了,却不糊涂,这几个孙儿什么样,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等馋猫偷腥之事,若是安在宁儿身上,再寻常也不过,可是安在宋儿身上,她是一百个也不信。 “这个宋儿,怎么那么不懂事!来人,把二夫人叫来!” 袁老夫人佯装发怒,却把柏氏吓了一跳。 昨夜夫君听见宁儿院里闹闹哄哄,遂派人去问。过了许久,却见宁儿媳妇哭哭啼啼而来。夫君以为是宁儿夫妻俩吵嘴动手,遂摆手让她去。不成想,却是宁儿犯下荒唐事,宁儿媳妇为了不让夫君知晓,这才一路啼哭,好叫夫君厌烦误会,将此事瞒下。 宁儿在她腹中时,正是夫君忙着同还是皇子的圣上谋位之际,她跟着四处游走,害得宁儿早出了两个来月。柏氏心里觉得亏欠,自是对他百般娇宠。他如今成了这般模样,她逃不开责任,可一想到他刚出月时,那细小如猫崽儿的模样,柏氏的心便怎么也硬不起来。 她遂让宁儿媳妇先行离去,天未亮便将寅儿媳妇给叫了来,商议对策。 她同寅儿媳妇商量妥当,打定了主意把事悉数推到宋儿身上,她心知婆母偏袒这个自小就聪颖的孙儿,当年他瞒着夫君辞官,气得夫君返乡动用家法,却被婆母拦下。而她那个妯娌,素来知进退、懂忍让,只要她们在婆母这儿先把理占了,此事也就过去了。 可谁知,她们的如意算盘竟被婆母一把掀翻,柏氏忙打圆场道:“母亲,媳妇儿只是不想瞒您,才说了这事儿,并不是要怪宋儿。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往后秀竹就在宁儿屋里,宁儿媳妇也点了头,宋儿也得了他想要的,皆大欢喜!” “好一个皆大欢喜!” 袁老夫人冷哼一声,道:“我给的人,说换就换,谁欢喜了?是宋儿欢喜了还是宁儿欢喜了?把二夫人叫来,我要问个清楚。” 二夫人蔺氏也才得知儿子半夜换人之事,正打算着人去问,却被婆母唤了来。袁老夫人当然知晓蔺氏一无所知,她这么做,只不过是不愿遂了柏氏的意罢了。 老夫人让蔺氏坐下,转头便问大奶奶屈氏:“寅儿媳妇儿,你是管家的,我不问旁人只问你,宋儿看上的丫头是哪个?老子娘是谁?” 屈氏心中暗暗叫悔,她不是不知道祖母的厉害,只是婆母难得返乡,她总要做出个好媳妇的样儿来。况且一个通房丫头罢了,她也没细想,便点头应了婆母的吩咐。谁知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越闹越大。 就这么一番牵扯,竟把朱瑜才进府半个来月的事翻了出来。袁老夫人原本只想借此压一压柏氏,没想到宋儿竟真看上一个新进府不久的丫头。结果越问越深,拔出萝卜带出泥,竟是一个也脱不了干系。 朱瑜认下之后,周遭一片寂静。 还是大奶奶屈氏先稳住心神,她将茶盏一放,道:“既如此,那便简单了!来人,把她赶出府去!” 朱瑜却不见慌张,只见她轻轻抬眸,似有些不解地问道:“奶奶,哪家哪户卖身为奴,不都得尽力打点,只求去个好人家吗?” 这句话倒是把人给问住了。 是啊,这府里的家生子想去个好去处,都得打点一番,更何况是外头来的。只是这外头来的,大多走投无路,穷困潦倒,没几个出得起银子,因此倒显得这出得起钱的别有用心了。 朱瑜见夫人们神色微动,遂定了定心神,又磕一头,道:“舅父指明要来袁府,只因咱们袁府是十里八乡有名有姓的大族。他使的那百两银子,则是奴婢上一家主子给的遣银。” 说到此处,她轻叹一声,便将家中之事与凌珠儿的身世掺在一处,真真假假地说了出来。 “不瞒夫人们,奴婢自幼父母双亡,只与舅父相依为命。舅父确如牙婆所言,是个读书人。只是他数次落榜,又因赶考欠债,弄得家徒四壁,最后只得将奴婢卖去为奴。” “奴婢命好,被一位官老爷看中,买去给府上小姐做贴身丫鬟,奴婢跟着小姐倒也享了几年福。谁知去岁府中遭难,奴婢恰巧奉命,远去他县给舅老爷家送信,这才避了祸。只可惜,我那小姐……” 水琮和苏茜便是在那夜一个丧命、一个重伤。她后来无数次想,若当初父亲出事那几日,她不是执意留在府中,而是早早遣散了府中人等,那场火……是不是至少,就不会吞了那么多人命? 她眼眶泛红,鼻中泛酸,话音也带着哽咽,听着让人不免跟着伤感:“舅老爷为人清廉,不能留我为婢,便赏了奴婢百两银子,让奴婢返乡。奴婢舅父怕巨债连累奴婢,又怕奴婢只身一人被人欺负,这才同奴婢商议,再次卖身为奴。他只想着替奴婢寻一户比先前更好的人家,是以才一门心思送奴婢来此,将那百两纹银尽数用于打点之上。” “奴婢的小姐曾掌府上中馈,这些打点的规矩,奴婢从前便见惯了,因此并不觉得有何见不得人之处。至于方才牙婆说的捏造身世,奴婢只想说,正是这胡诌的身世,才令奴婢失了来老夫人院中伺候的机会。” 她的目光依旧柔顺,脊背却已微微挺直:“奴婢思来想去,除却这桩没得半点好处的诓人之外,实在不知犯了何错?” “大奶奶若要赶奴婢,奴婢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奴婢当真未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还望奶奶能给奴婢一个机会,让奴婢留在六爷院中,好好伺候六爷,以赎奴婢诓人之过。” 第22章 一锤定音 第22章 一锤定音 朱瑜的一句“六爷”,倒叫老夫人一下从气头上缓了下来。 且不说到底是不是宋儿强行拿秀竹去宁儿院里换的人,单凭宋儿那性子,他若不愿,便无人强迫得了他。 思及此,老夫人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名叫凌珠儿的丫头。一身素色衣裳衬得那面庞分外地唇红齿白。眼眸低垂,自带一股娴静之态。话音不高,却字字句句落得分明,犹如潺潺流水,舒缓而过。 牙婆子的哽咽声时不时地响起,吴嬷嬷则脸色惨白,两相对比之下,这个丫头,倒是沉稳得太多。 怪道一向不喜丫鬟近身的宋儿,竟突然之间转了性子。莫说是他了,就连老夫人自己也对这丫头高看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 忽听一声轻脆瓷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老夫人不知何时已端起茶盏,恍若无事一般,用茶盖一下又一下地轻拨茶沫。 大奶奶屈氏见状,心中一动,遂不急于发声,只静静候着。 别看屈氏此刻面上无波,实则内心惊诧,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叫凌珠儿的丫头竟四两拨千斤地将事化小。说到底,吴嬷嬷是她的人,此事越快了结,于她这个当家主母便越有好处。 于是她亦端起茶盏,静候祖母的一锤定音。 果不其然,当袁老夫人饮了一口茶汤之后,便啧了一声,蹙眉道:“这茶水怎的这般凉?” 屈氏闻言,悬着的心终是放下了些,她忙命丫鬟撤茶,又趁机朝身后仆妇使了个眼色,让人将吴嬷嬷与牙婆子一并带了出去。 谁知,茶才端出屋外,便听有人啧道:“这是哪来的茶?” 接着帘栊一掀,袁六爷撩袍而入,只见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即眉宇一扬,朝着袁老夫人笑道:“祖母,可愿尝尝孙儿从闽地带来的铁观音?” 老夫人并未答言,而是冷眼瞧着她的幺孙装模作样。 然而袁宋却似浑然不觉,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仿佛当真只是来给祖母请安。 静默半晌,还是老夫人先松了口。 罢了,罢了,这个凌珠儿虽比不上家生子知根知底,但好在有身契在手,得空派人查查,大抵是做不了假。瞧着这丫头干干净净、清清秀秀的,老夫人终是笑着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总比宋儿一辈子把心挂在那早已开花结果的树上要好得多! “既是有好的,还不快快拿来!”老人家斜睨着他,冷哼道,“私藏倒是不少!” “都让祖母知晓了,不敢再藏了!” 袁宋笑着朝祖母又是一揖,随后看向跪在地上的朱瑜,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将铁观音给老夫人送来!” 在一旁静观的袁二夫人蔺氏,也在此时明白了所有,她朝着跟着她来的福顺家的望了一眼,那眼神再明白也不过,谁叫当日是福顺家的说——六爷看上了秀竹。 见福顺家的有些羞赧,蔺氏也就此打住,亦忍不住意有所指地对儿子说道:“是藏得够深的,就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都不知你藏了这么些好物什。” 随后又接着吩咐道:“福顺家的,你待会儿同珠儿一起去。把他带的好茶全都取来,一点儿也别给他留!” 既然老夫人与二夫人都说了话,旁人再说则有些不相干了。正当大家伙儿都以为朱瑜这事到此为止时,老夫人却重重地咳了一声,让众人将目光重又投向了她。 “凌珠儿!” 朱瑜一凛,不敢多想,忙低头应是。 “既进了六爷屋里,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行事。我不管你之前是谁家的婢女,曾如何受器重。既然来了袁家,便要同从前断个干净,守袁家的规矩。” “外面如何我不管,在我们袁家,是不容许这些明里暗里的打点,哪怕一分一厘都不行。念你坦诚认错,罚你半年例银,你可愿意?” “奴婢愿意!” 没有委屈得哭天喊地,也没有大喊老夫人英明,这个叫凌珠儿的丫头,又是规规矩矩地磕了一头。一场闹剧下来,雪白的额前早已有了粉色的印记,然而那面容、那声音却始终乖巧如一。 忽然间,老夫人有些于心不忍,未及多想,便对二夫人蔺氏发了话:“瞧瞧这丫头,水灵灵的,府里规矩多,得空你多教教她。” 说着便要起身,蔺氏见状忙上前搀扶,而本就立于一旁的大奶奶屈氏,也赶忙上前。就这样袁老夫人由二儿媳妇和长孙媳妇一左一右地搀扶起身,朝着厢房缓步而去。 “这大清早的,便扰得我不得安宁,我要去歇息一会儿。今儿个午膳,都在各自院儿里,谁也别来扰我。” 袁老夫人仿佛只是自顾自地说话,可话音落下,却又在经过大儿媳妇柏氏时瞧了她一眼。柏氏见状,面色讪讪,无地自容。 老夫人见目的已达,便不再停留。可是走了几步之后,又似想起什么,转身对着袁宋说道:“听见你母亲说的没?把你带的好茶悉数送来,一件都不能留,算是对你隐而不报的惩罚!” “孙儿听见了,都是孙儿的错,祖母好走!” 直到祖母离开厅堂,袁宋那双凤眼才又起讥诮之意。方才在窗下,听到向来做事圆滑的大嫂如此不留脸面地要把凌珠儿驱逐出府,他的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之后祖母明里暗里对伯母的冷落、敲打,更是验证他心中所想。 他本就不愿插手后宅之事,只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因着老三收住了手。不曾想,她们却一个两个不顾脸面地非要寻他不快。 于是他想也未想便拦下那脸色不佳、正欲离去的伯母柏氏,笑问道:“伯母,伯父此刻在何处?侄儿想去给他问个安,不知昨夜是否吵到伯父?侄儿需得同他请罪才是。” 柏氏一听,脸色愈发难看,只见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忙摆手道:“宋儿,我正要同你伯父说你三哥之事,此事伯母自是有数,你放宽心。” 袁宋闻言,眸中笑意更深,道:“既如此,侄儿便静候佳音了。” 柏氏走后,老夫人的厅堂之上便只余袁宋与朱瑜二知怎的,袁宋见仍跪在地上的朱瑜,心中便有一股无名之火窜出。 聪明?伶俐? 只有一张骗人的嘴罢了! 什么舅父?!什么舅老爷?! 他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起,她尚未站稳,他便俯身附在她耳边,沉声问道: “说!沈行之究竟是你何人?!” 第23章 “奴婢不做六爷的通房丫头了!” 第23章 “奴婢不做六爷的通房丫头了!” 朱瑜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从六爷的口中听到舅父的名讳,一抹惊惶之色从眸中悄然闪过,却还是被袁宋抓了个正着。 她与他贴的极近,自然也瞧见了六爷眼中那抹终于发现她露出破绽后的自得之色。 她这才发觉,原来她已于不经意间,掉入了为她设好的陷阱之中。 此刻再摇头否认,无异于自投罗网,她索性顺着震惊的情绪,开口问道:“六爷您……您识得舅老爷?” 眼睫簌簌颤动,就像一只不慎淋雨的雏燕被人救下,她慌慌张张地抖落身上的雨水,无措有之,惊慌有之,疑问亦有之。 袁宋双眼微眯,亲见这凌珠儿的眸色由惊惶变为讶异,之后又变化成了疑问,这一气呵成地变幻,真是堪比戏台上的名伶,让他不得不为她叫一声好! “哦,原来他是你的舅老爷啊!” 悠长的语调尽是讥讽之意,袁宋尚想进一步问话,却闻帘栊掀起。 来者正是之前廊庑下打着络子的两名丫鬟。 二人见夫人们已去,便端着托盘而入,打算收拾厅堂。不曾想,甫一入内,便见六爷正握着那顶替了秀竹的丫鬟的手腕,近身低语,身姿亲昵得让人脸热。 翠衣丫鬟怔得止住了脚步,一张脸刷地变得通红。 而那稍长一些的丫鬟,倒是反应及时,她忙低下头,用手肘拱了拱那翠衣丫鬟,随后二人一齐欠身,道了声:“六爷。” 袁宋眉宇微拧,却不得不放开朱瑜,轻扫了那二人一眼后,便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朱瑜暗暗松了口气时,却觉身上一凉,她这才发现,六爷已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正掀起帘栊,冷冷望她。 春光正盛,清风拂面,袁宋与朱瑜二人,一主一仆,一前一后,无暇赏春,各自怀揣着心思,缓步而返。 屋门在二人相继入内之后,由一路默默跟随的树风轻轻合上。他早就察觉出六爷同珠儿姑娘之间那无声胜有声的暗流涌动。守在门前的他算了算时辰,想着喜登也该回来了,便暗暗告诫自己,待会儿定要拦住那个咋呼的傻小子,绝不让他吵着六爷同珠儿姑娘。 此时,袁宋已落了座,他慢悠悠地抬起指尖,一下又一下地轻敲书案,等着瞧她还能变幻出何种花样。 而朱瑜却似毫无察觉,她垂首而立,规规矩矩地将双手交叠于身前,乖巧柔顺地仿佛能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一辈子。 嗒嗒,嗒嗒,指尖的敲击声成了此刻唯一的声响,他们谁也不愿开口,仿佛谁先沉不住气,谁便落了下风。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笑终是从袁宋口中而出,他竟有些自嘲,什么时候,他居然同个丫头争起了输赢。 “我既能说出沈行之这仨字,你便该知道,我所知晓的远不止这些。” 他收起指尖,轻握成拳,抬眸望向朱瑜。 “眼下我不问,是在给你机会。” “至于你说不说——” 他冷笑一声:“看你自己。” 朱瑜自是不会轻易将一切和盘托出,只是方才回来的路上,她已隐隐看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老夫人厅堂前的那番对峙,看上去是因她的诚恳认错而既往不咎,实则是袁老夫人看在她是六爷亲口索要之人的份上,借由她的说辞给了个事了的台阶而已。 说到底,她只是个来路不明,靠着银钱贿赂进府的丫头,若不是因为六爷,她早已被驱逐出府。 她唤了一声六爷,便跪了下来,语气诚恳又卑微:“奴婢从前只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对舅老爷之事知之甚少,不知六爷想问些什么?奴婢若是知道,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成想,她这恭顺听话的模样却是惹得袁宋不快,不知为何,他忽地想起汤圆摊上,与沈行之同桌而食时的她来。 只听他冷声道:“站起来说话!” “你从前在府上也是这般一问便跪吗?我怎么瞧着你对你的舅老爷可不是这般模样!” 他遂不再兜圈,径直问道:“既然你只是沈行之亲眷家的丫鬟,为何能请动这位在星子县任父母官的沈大人,令他为你这么个小小婢子,从江西至浙江,擅离职守?莫非——” 说到此处,袁宋冷然一笑:“莫非你救过这位沈大人的命?” 朱瑜强行压下心中惊疑,她没想到六爷竟然知之甚多,他不仅知晓舅父的身份,还知道是舅父送她而来。 难道是路上泄了踪迹?又或是他亦知晓父亲之事? 然而此刻并不是细细思量的时候,不管六爷知道多少,除了一口咬定舅父就是她的舅老爷外,其他同裴家有关的一切,即便袁阁老亲自来问,她也不能那么轻易便将一切说出口。 “奴婢未曾救过舅老爷,但是奴婢确曾救了自家小姐一命。” 每当想起那夜,朱瑜的心便像被人揪住,心痛得连声音都带着颤。 “那夜,奴婢同舅老爷派的管事一同回府,原本是准备连夜将小姐接走,谁知还没到府上,便见火光冲天。” “奴婢带着管事,冒着浓烟,前往小姐最常待的绣房,这才将她救下,只是去时已晚,小姐的容貌……” 她将丫鬟苏茜的遭遇换到自己身上,这原本是她为防裴家察觉自己未死,早早备下的一番说辞,不曾想,如今竟先用在了六爷身上。 “六爷,方才奴婢在老夫人面前扯了谎,奴婢不是因为舅老爷才返的乡,是小姐不愿连累奴婢,才让奴婢走的。奴婢也不知,为何舅父再次卖奴婢为奴之事会被远在江西的小姐知晓,奴婢也不明白,为何舅老爷会特意赶来。舅老爷本是受小姐之托来拦阻奴婢的,可当他听到奴婢要来的是袁府,便又突然不拦了,他还同舅父说,他会帮忙打点,送奴婢入府。”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今的她只是个丫鬟,有些事只要她答不了,懵懂地说一句不知道,要比硬生生扯出个理由来,更让人信服。 “六爷,方才老夫人命奴婢要同从前断个干净,舅老爷送奴婢入府前也同奴婢这般交待。是以,奴婢才未在老夫人面前提及小姐之事。” “奴婢自小跟着小姐,她教奴婢认字,教奴婢学文,凡是她会的,都愿意教给奴婢。说句不敬重的话,在奴婢眼里,小姐早已不是小姐,而是奴婢的亲姐姐。她如今遭了那么大的罪,奴婢未能在旁伺候,已是罪过,又怎能再同旁人说道?” 朱瑜一声声念着“小姐”,眼前则是与水琮、苏茜主仆三人在府中相伴的恬静日子。 不知怎的,压抑已久的委屈在此时破了口,她头一回不管不顾地说道:“自奴婢入府,六爷便不喜于我,奴婢无论说什么,六爷都不信。” “奴婢后悔了,奴婢不做六爷的通房丫头了!” 第24章 “那位朱家小姐,品行应是极佳。” 第24章 “那位朱家小姐,品行应是极佳。” 话一出口,朱瑜心中的委屈与酸楚便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这一回,泪水蓄得太急、太快,待她察觉时,泪珠儿早已一颗颗垂落下来,止也止不住。 袁宋自方才发问起,便一直盯着她的眼眸不放,唯恐错漏她眸中闪过的半分异色。 谁知却教他亲见她眉间越聚越重的愁云,还有眸中越凝越厚的水雾。 当一颗颗泪珠无声掉落时,倒叫他这个从无惧色的袁六爷一时之间没了言语。 他怎会想到,不过是问了一句沈行之而已,竟教这凌珠儿委屈成这般模样。 带着微微鼻音的话落在耳中,听得那叫一个酸楚。更别提她那泛红的眼角与鼻尖。 她说她不知晓沈行之为何亲自送她入袁府。 她说她自幼跟着那位小姐识文认字。 难道……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沈行之不过是念在外甥女的情分上,照看一个忠心旧仆罢了。 而她之所以与寻常丫鬟不同,也只是因为那位小姐教导得好。 袁宋瞧着她那安静垂泪的模样,只觉胸口一阵憋闷。 既然她认了沈行之是舅老爷,既然她提了府中遭难,待庆余传信回来,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他又何苦为难一个丫头? “你,” 一个“你”字才说出口,其余的话便堵在喉中,出也出不来,咽也咽不下。 从前萤儿嚎啕大哭时,他还能劝上一句莫哭,不曾想,这凌珠儿更胜一筹,哭得无声无息,倒叫他这张善辩的嘴毫无用武之地。 “你又不是头一日做丫鬟,身契都不在自己手里,还能说不做便不做?” “不过是问你几句话罢了,怎的倒像我欺负了你一般。” 可那些话在他心头滚过一遍之后,便被他嫌弃不用。 这些年,他游走于各大书院辩文讲学,便是那些自命清高的文人墨客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地唤一声袁六爷。 是以,他怎能如此不要颜面地去哄一名小小婢子? 可他又实在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泪流满面。 忽然间,那由工匠精心打制的黄花梨木椅子仿佛竖着一根刺,让堂堂袁六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只听他咳了一声,说道:“这么说来,那位朱家小姐,品行应是极佳。” “您说什么?” 朱瑜一怔,抬起含泪的眼眸望向六爷,此刻的他因她眼中的水雾而朦胧模糊,朱瑜看不清他,也听不明白他话中之意。 袁宋见她望向自己,不再自顾自地委屈垂泪,这才了悟,原来只须多说些她从前主子的好话,便能顺了她的心意,教她止泪。 于是他心中一定,正了正身姿,摆出在外讲学时的端正模样,继续说道:“能教你这个旧仆念念不忘,又能令沈行之为她这个晚辈不顾官身,亲赴浙地。可见这位朱家小姐,对上敬重有加,对下关怀备至,待人接物必是周到有礼。” 说到此处,他便深以为然地点头,肯定道:“可见这朱亚宁,教女有方!” 朱瑜怎会想到,这袁六爷不仅知晓舅父,就连父亲的名字也能轻易道出。愕然之余,又忍不住期待道:“六爷,您认得父——” 心中一吓,朱瑜随即改口道:“府上老爷?” 好在她的话尚余嗡嗡鼻音,袁宋并未察觉她的失言。 他见她收住了泪,心中不可察觉地一松,否认道:“不曾,只是知晓他是沈行之已故亲姊的丈夫,曾任闽地兴化府同知。” “那么,六爷可知府中发生何事?” 许是太过期待,又许是未曾想过袁家人会主动提及蒙冤的父亲。朱瑜说这话时,早已忘却自己如今只是一名被主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丫头。 一身素朴衣裙掩不住她的端庄自持,然而眼角鼻尖尚带着方才哭过的淡淡红晕,倒是为她这娴静模样添了几分明媚之色。 她仿佛又做回了那掌管一府中馈的当家小姐,身姿挺立,下巴微扬,注视着座上的袁六爷,等待着他的答话。 不知为何,“绝世而独立”一句便这般现于袁宋的眼前,与这窈窕清秀的身影融为一体。 他凝视着她,嘴角亦含着笑,问:“若要知晓,倒也不难,不过,你想让我知道吗?” 凤眼闪过一抹兴致,似乎并不急于听到她的答言,只见他稍稍后仰,靠在了那花纹繁复的木椅之上,指尖复又落至书案,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敲击。 她想,她当然想,只不过不是他袁六爷,而是那不日便要返京的袁阁老,袁大人! 她稳住了心神,不愿将自己的心思曝露,只见她轻轻摇了摇头,眸光也从他的面上缓缓垂落。她望着鞋面上的素纹,淡淡道:“府上的事,六爷不知也罢。” “老爷下狱,小姐遭难,是该说你从前的主子运道不好呢?还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之人?” 他轻描淡写,仿若闲谈,却字字句句,一语中的。 “六爷。” 朱瑜倏地抬眸,眸光既是震惊又带着隐隐的惊喜与期盼。 袁宋自然将她面上的数种神色尽收眼底,他似乎极为受用她有如此反应。 他双手合握,置于膝上,身姿也从仰靠变为了前倾,只见他饶有兴趣地对着朱瑜说道:“沈行之为官十年,规规矩矩,勤勤恳恳。哪怕再疼爱晚辈,也不至于为了她擅离职守。” “你方才提及,他听说你要来袁府为奴,不但不阻,还主动相助。想必在沈行之的眼中,我们是能够护着你的。” 说到此处,袁宋刻意一顿,望向朱瑜的眼中,尽是深意:“看在你是我通房丫头的份上,我着人去闽地探查一番也未尝不可。只是你如今不愿在我屋里待着,我总不能单单因着自己一时好心,便为了那素未谋面的朱家小姐,做这等吃力不讨好之事。” “依我看,不如这样——” 说着他便起了身,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只见他双手负后,缓缓俯下身来,低声道:“你收回之前的话,从今往后在我屋里好生待着。届时,看在朱家小姐教出了你这么个还算合我心意的丫头份上,六爷我尽一份心,好好替她查探一番,可好?” 第25章 难怪牙尖嘴利,原来肖狗! 第25章 难怪牙尖嘴利,原来肖狗! 袁宋朝朱瑜抛出了个不容她拒绝的诱饵之后,便耐心地等着她答言。 他离她极近,近到看得清有一缕青丝垂落在她耳畔。 那青丝随着他说话时的气息轻轻颤动,时不时擦过她雪白细腻的脸颊。 也不知她难不难受? 正当他忍不住想伸手,要替她将那缕青丝拂至耳后时,她却先一步抬手,利落地将那发丝捋了回去。 只听她摇头道:“舅老爷好歹是有官身之人,他尚且无能为力,更何况……” 话说到一半,方觉不妥,朱瑜忙改口道:“六爷的好意,奴婢替朱小姐心领了。” 说着,她便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二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道:“奴婢如今是六爷的丫鬟,自进府那日,便与朱家断了干系。方才是奴婢没了规矩,请六爷放宽心,奴婢哪儿也不去,定会好生待在六爷屋内,服侍六爷左右。” 此刻的她,眼眸清明,面色沉静,哪里还寻得见方才的泪痕?她的确很想请袁家相助,若是方才那话是袁阁老说的,她定感激不尽,只可惜,说话的,是辞官多年且无权无势的袁六爷。 她暗暗地叹了口气,压下心中升起的期待。 给父亲翻案本就难于登天,袁六爷不插手还好,若是插手此事,引得裴家人的注意,反倒徒生枝节。 要杀一名流放的罪臣,对他们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思及此,朱瑜心中一定,主动转了话头,道:“六爷,奴婢这就去把铁观音找出来,给夫人们送去。” 她朝他欠了欠身,便退了下去,独留袁宋一人,难得无言地立于原地。 “树风小哥,您可知六爷带回的铁观音放在何处?” 袁宋来不及细想,便听屋外传来一道甜美又有礼的声音。 “珠儿姑娘,随我来。” “小哥客气了,您日后唤我珠儿便是。” “那,那珠儿姑娘也莫唤我小哥了,叫我树风便好。” 你一句,我一句,好一个彬彬有礼,你问我答。 袁宋凤眼一凝,朝着屋外就是一喊:“树风!” 树风带着歉意望向朱瑜,请她稍等片刻。 朱瑜则含笑摇头,道了声“不妨事”,谁知六爷又是一声喊:“凌珠儿,你也进来!” …… 此时的袁六爷早已坐回到那张黄花梨木的椅子上,只见他神色凝重,好似有令要下。 “来,你二人在此顺下齿序。” 朱瑜与树风闻言,俱是一愣。 好在树风反应的快,只见他躬身答道:“爷,小的十六,属猪。” “你呢!”袁宋看向朱瑜,没好气地问。 朱瑜自然也察觉到六爷不满的目光,她有些不自在,却也没法,吸了口气,道:“奴婢十七,壬戌年的。” 难怪牙尖嘴利,原来肖狗! 袁宋暗哼一声,道:“在我屋里,不仅要有礼有节,更要长幼有序,称呼是万万不能乱的。”说罢,便望向树风:“凌珠儿长你一岁,你该如何称呼她?” 树风答:“小的应称她一声珠儿姐。”说着便朝六爷看了一眼,见六爷神色缓和,树风暗松一口气后,又机灵地朝着朱瑜拱手道:“珠儿姐,方才多有冒犯,请姐姐原谅。” 朱瑜刚想摇手,又思及六爷方才所提之规矩,便缓缓放下手来。 也是,她管家的时候,不也有自己的规矩吗?于是,她点了点头,也回了句:“树风。” 齿序就此排完,朱瑜正想同六爷言说一声,去取铁观音时,却听喜登一路喊着“六爷”,闯进屋内。 没规没矩,好似特地来扫他颜面。 “规矩呢?爷教你的规矩去哪儿了?!” 袁宋狠狠地敲了敲喜登那不争气的榆木脑袋。 “哎哟,六爷,我,” 喜登有些吃痛,双手捂头,可又似有话要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先说哪个。 袁宋沉住气,反手用指节敲了敲书案,先问道:“喜登,你多大了?” 喜登一愣,自是不知六爷为何问起年岁,只愣愣答道:“啊?哦!小的下个月就满十八了!” 谁知,这一答,竟让袁六爷无言以对。 好在这世上并无多少让袁六爷哑口无言之事,须臾,便听他正声道:“从今往后,凌珠儿便掌管我屋内之事。今后若我不在,你们便要听她差遣,明白了吗?” “是,六爷。” 树风应声,可喜登却还闹不明白,于是树风用手肘拱了拱他,低声道:“咱们要敬重珠儿姐姐,不能直呼其名。” 喜登似懂非懂,挠着头反问:“待庆余哥回来,他也得叫珠儿姐一声姐吗?庆余哥可都娶媳妇儿了呢!” “庆余哥同咱们不一样,他是管事,自然唤珠儿姐姐一声珠儿姑娘便好,至于珠儿姐,她有事吩咐,便是六爷有事吩咐,她唤庆余哥一声庆余便是。” 袁宋望着树风,气顺了大半,遂大手一挥,让珠儿同树风去取茶,独留了喜登问话。 谁知,听来的却是闽地无虞,并无异样的消息。 “小的没同驿站的人提咱们在等信,也没说有人要从闽地给咱们寄信。小的只旁敲侧击地问了问,若近日去信粤地,路上可还安稳。” 喜登自觉聪明,满脸期待地望向六爷,只等他一句夸。 袁宋听罢,却是神色微沉,既一切安稳,为何庆余至今没有半点消息?然而这些并不是喜登该知晓担忧之事。 他遂收敛心神,终究还是夸了喜登一句:“不错,这回倒真动了脑筋。去信粤地需经闽地,你能想到这一层,算有长进,待会儿去账房领个封赏。” “哎!小的谢谢六爷!” 喜登喜滋滋地应了声,整个人都欢快了起来。正当他转身欲跑时,却又被六爷叫住。 “你且等上一等,再去驿站替我送封信,回来领赏也不迟。” “是。”喜登立时老实站好。 只见六爷起身提笔,几乎未曾停顿,便洋洋洒洒写完一封信。 “此信送往京城刘大人处。” 喜登双手接过,却听六爷又道:“今日之事,莫同旁人多嘴。便是树风与珠儿,也不许提。” …… 喜登前脚离去,后脚便有人来传话:“六爷,大老爷请您去祠堂一趟。” 第26章 老狐狸与小狐狸 第26章 老狐狸与小狐狸 当袁宋听到“祠堂”二字,嘴角便浮起一丝冷笑,看来伯母这一回倒是忍下心,的确将老三之事报于伯父知晓。 只不过伯父这回倒是动了真格,竟连祠堂都开了。 “我知道了。” 他淡淡回了一句,却不答去或不去,倒是让传话的小厮一时之间不知是该退下,还是继续候着。 袁宋也不看他,只坐在那黄花梨木椅上,习惯性地用指尖敲打着书案。 嗒嗒,嗒嗒,那声响听得小厮心慌不已,他该不该提醒六爷一句,老爷还在等着呢? “六弟!”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袁宋竟等来了袁家家主——大堂兄袁寅,只见他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笑意,起身相迎。 “大哥,您怎的来了?” 袁寅入了屋内,轻扫了那杵在一旁的小厮一眼,小厮身形一颤,忙行礼退下。 人退下后,袁寅这才望向袁宋:“明知故问,你这是得理不饶人了!” 家主出马,袁宋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只见他伸出手,做出个“请”的动作,便同袁寅一同往祠堂而去。 …… “哎哟——” “父亲——” “饶了儿子罢,儿子知错了——” 祠堂大门敞开,显然有意为之。 而袁宁的惨叫,则一声弱过一声,可见这打,并不是见他来了才有的,应是打了好一阵子。 “再打下去,老三的命便没了,如今能劝得动父亲的,只有你一人。” 一路未曾言语的袁寅,在临进祠堂前终是开了口:“你嫂子眼下正安抚你伯母,我不是为老三说这些话,而是为了我的母亲。” 这一句,倒是让本欲置之不理的袁宋停住了脚步,只见他望向袁寅,若有所思。 然而片刻之后,他眉宇间的那点迟疑便消失无影,取而代之的是洞察世情的通透,只听他笑道:“嫂子是该好好劝劝伯母,‘慈母多败儿’这话,既能自古流传,自是有它的道理!” “你!” 袁宋说完,便径直走入祠堂,并不理会袁寅尚未说完的话。 沉闷的杖声,令人闻之皱眉,当袁宋走进,才发觉,目之所及既在他意料之中又在他意料之外。 老三袁宁仅着中衣趴卧在木条凳上哀哀叫唤,只见他满头虚汗,发髻散乱,那散落的发丝因汗而黏在脸上,只让人瞧得见他那一张一合的大嘴,像极了一尾离水已久、濒临死亡的鱼。 袁宋不愿往他那似浸了血的身下瞧,遂朝旁看去,不成想,那手执家法杖的,竟然不是健硕的家丁,而是伯父本人。 他这才加快步伐,行至伯父身旁,一把抓住伯父那已僵硬如石的手臂。 “伯父!” “父亲!” 袁寅也在此时步入,只见他快步上前,欲从父亲手中夺过家法杖,可袁之叙却冷冷望了长子一眼,袁寅无法,只得放手。 “宋儿,这个交代你可满意?若是不能,伯父便将他的双腿打断。” 此话一出,瘫软如泥的袁宁复又哼哼了起来,然而袁之叙却面不改色,只望着袁宋继续道:“除了那双腿,只要你愿意,伯父还能废了他那双无用的手!只是,他这条命,我还得留着,以免被人以弑杀亲子为由,于朝堂上对我不利!” 此话一出,袁宋便知,他这是落入伯父为他亲设的陷阱之中。 看来,今日之事,他还是意气用事了。 袁之叙见袁宋一语不发,并不着急,只复又朝着袁寅望了一眼。袁寅心领神会,恭敬地接过家法杖交于家丁,又着人将半死不活的胞弟带了下去。 已历百年的黑漆木门由家主袁寅亲手合上,独留袁之叙与袁宋——袁氏一族最出众的二人,对立于祠堂之内。 “你莫要以为我不知你心中所想,你也莫要以为只要你不愿,我便说不动你!” 言及此,袁之叙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说起当年之事。 “你以为,十年前你擅自辞官,全凭你的聪明才智?你以为,那辞官的折子当真如你所设计那般,绕过我的眼睛,送至圣上面前?” “彼时圣上已怀疑我与陆家结党,对我渐失信任。为了保住你——咱们袁家孙辈中唯一的顶梁之人,我这才睁一眼闭一眼,亲见你自以为天地不知一般,凭着你所谓的人脉将辞呈递上。” 袁之叙所言冷淡至极,甚至有些将袁宋看穿的嘲笑之意,然而那双日渐苍老的眼却藏不住对侄儿从未消退的器重。 “你虽不是我亲生,却比寅儿、宁儿更似我当年。” “旁人道你恣意妄为,我却懂你只是不愿在那些无谓之人事上虚度光阴。你那三两至交好友,如今皆在朝堂之上得圣上器重,我不信你未曾被他们如今所成动摇过内心。” “宋儿,伯父允你游山玩水十年,是时候该为家族出力了!” 不知何时,袁之叙已朝袁宋更近一步,大掌重重落至侄儿肩头。 似乎对他而言,这个侄儿就如掌中之物般,当用不到或需韬光养晦之时,自是可放在一旁,由着他去。可当他需要取用之时,则不容旁人觊觎,更不容他自行逃离。 “你难道不奇怪,庆余这忠心耿耿的奴仆竟然一封信也未曾送来?” 袁之叙这只老狐狸紧盯着袁宋。 话音落下,果见侄儿神色微动,淡漠细薄的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他这才缓缓松开手,宋儿这只小狐狸,终究是逃不掉了。 “才回府不到半月又让他前往闽地,还乔装打扮,不以袁家之名,你这是作甚?” 袁之叙失笑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你以为我在京城,就当真对祖宅里的一切一无所知?” “您将庆余如何了?”袁宋忍怒问道。 然而袁之叙则好似未曾听见侄儿的问话,只止不住赞叹道:“不得不说,这十年来,你长进不少,就连身边的人也调教的不错。庆余的嘴怎么撬也撬不开,就是不说你派他再往闽地所为何事。” 袁宋心中一沉,伯父对亲子尚能痛下毒手,对一个下人——他不敢往下细想…… “公子,公子,会元,会元!” 十年前,杏榜揭晓当日,随他入京赶考的庆余,雀跃欢呼。 “六爷,您这些年去的书院,比您那会儿读书时去荣老先生那儿的次数还多!” 这一回在白鹿洞书院,已被其他小厮尊称为管事的庆余,在灯下,挑破脚上的水泡,嘿嘿笑道。 袁宋不得不承认,这一回,伯父擒住了他的七寸。 …… 见袁宋那双丹凤眼没了往日的凌厉,袁之叙满意地拍了拍侄儿的肩头,道:“近日会有人举荐你为国史编撰,你积攒的十年讲学清誉,足以让圣上对你重新刮目相看。” 见袁宋并无应答,袁之叙又加重了一句,道:“庆余出发闽地当日便遇山石滚落,索性性命无忧,只需卧床休养数月。待你我上京之后,他自会前往,你无需挂心。” 第27章 你——最懂规矩!(5月28日修) 第27章 你——最懂规矩!(5月28日修) 袁六爷不日便要随大老爷上京的消息,是在数日之后才传遍袁府上下的。 “珠儿姑娘,当初见您,就知道您是个有福之人!” 朱瑜去灶上给六爷取午膳,往日里取完便走的她,却被灶上的婆子拉到一旁:“大家伙儿都在传,六爷这回,是要去京城做大官的,是也不是?” 见朱瑜一脸无动于衷,那婆子讪讪道:“姑娘莫怪咱多事,咱也是好意,要知道,这通房可不是长久之计,趁六爷疼您,早日做成姨娘,这日后啊,才有倚靠!” …… 然而,六爷要上京的消息,朱瑜也是临出门时,才从树风口中得知:“六爷不提,我也不敢先提。只是今日,怕是有不少婆子、丫鬟要与您亲近,我想了想,还是先同您和喜登说上一嘴的好。” 朱瑜不怪树风,主子跟前的仆人,总有个亲疏远近之分。她虽顶着“通房”的名头,却与贴身丫鬟无异。这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只是这上京一事…… 她本应欢喜,自打进了袁府,这看似事事不如她所愿,可桩桩件件却总能柳暗花明。 然而这一回,她却有所犹疑,这几日,六爷虽如往常那般嘴不饶人,可眉眼之间,却不似从前张扬恣意。 朱瑜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上京一事,怕是不能成行? 许是心中有事,临进屋时,朱瑜不慎于门槛处绊了一下。提着漆木食盒的手一松,只听“乒乓”几声脆响,菜肴四溅,汤汁洒落,白瓷汤盅的圆盖咕噜噜滚了几转后,最终停在了六爷的皂靴边。 “怎么?你也觉得灶上做的太过粗糙,入不得爷的口?” 朱瑜抬头望去,心中的犹疑终是在这一刻得到印证。 此刻,尽管六爷嘴角噙笑,可那笑意却未曾入眼,反倒乌沉沉的,压着几分说不出的情绪。 还未来得及答言,朱瑜便见六爷站起身来,朝她走近。 “听闻老夫人和诸位夫人赏了你不少衣裙布料?” 他微微俯身,几乎贴着她耳畔,低声道:“去,挑件体面的换上。” “爷带你去楼外楼,见见世面。” …… 六爷说得无错,夫人们的确赏了她不少衣裳鞋履,只是其中几件贵重得有些扎眼。 大夫人赏的妆花云锦裙,颜色富丽,纹样华贵,即便是六爷的正经夫人穿上,也未免太过张扬。 还有大少夫人送的缂丝软履,更是精贵非常,那样的鞋履,本就不是她一个丫鬟该碰的东西。 倒是老夫人与二夫人赏的最为合宜。 朱瑜思量再三,最后换上了老夫人给的鹅黄色湖绫衣裙,又配了二夫人送来的同色缎面翘头履。如此一身,既不失体面,也不至于越了规矩。 待她重新回到六爷跟前时,只见他眉梢微挑,目光自她身上缓缓扫过,虽未开口,眸中却多了几分满意之色。 只见他抬手示意她近前。 一旁伺候的树风立时会意,亦将手中的玉扣革带递到了她的手中。 朱瑜这才明白过来,六爷这是要她束带。 纵然只是束带,可男女有别,即便在名义上她已是六爷的通房,却到底还未习惯这般近身伺候。 只见她微微咬唇,不敢教六爷瞧见自己的羞怯。 双足站定,硬是不肯再往前挪上半步,只尽所能地探出身子,伸手环过六爷的腰间。她的翘头履离六爷的乌缎皂靴,尚有足足一尺的距离,尽管双手环绕,左手却总是够不上右手。 片刻之后,只听头顶传来“啧”的一声。 忽然间,一只温热的大掌覆上她的背,倏地往前一拢。 朱瑜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依在六爷的怀中,她的脸颊紧贴在微凉的缎面上,左手与右手也终于搭到了一起。 咚咚、咚咚,心慌乱得厉害,这是她的心跳声?还是,六爷的? 玉扣革带不比寻常系带,她又从未替男子束过带,朱瑜顾不得去分辨到底是谁的心跳声,额前已沁出一层薄汗。 “连个带子都不会束。” 低低的调侃声自胸膛震入耳中。 “真不知那朱家小姐平日里,究竟做了多少不该自己做的事。” 好在那贴面的缎料沁凉,总算压下了她面上的热意。 她好不容易替他将革带束妥,正暗暗松了口气,向后退开之时,却见树风又递来一枚白玉佩与一方青玉闲章。 “珠儿姐。” 树风拿眼瞧了瞧六爷腰间,朱瑜便明白过来。 她只得重又向六爷近了一步。 她微微屈膝,低头替他整理腰间配饰,侧首垂眸间,却叫袁宋一眼瞧见了她耳垂中央那一点细小圆痕。 “夫人们没赏你首饰?” 朱瑜一怔,不知六爷为何忽有此问。待将玉佩与闲章挂妥后,又往后退了一步,才低声答道: “夫人们赏的皆是衣料上佳的衣裳鞋履,这些已是贵重之物。首饰这样的东西,奴婢是万万不能收的。” 谁知,却听六爷恍然似的轻笑一声,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人听得清。 “我倒是忘了——” 他垂眸望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你——最懂规矩!” …… 朱瑜本以为六爷会带上树风与喜登,谁知六爷却将他二人留在府中,只允她一人上了马车,随侍左右。 清脆的马蹄声、车轴缓缓转动的吱呀声,还有街巷间越来越盛的喧闹声,叫朱瑜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兴化府的日子。 父亲从来不曾拘着她。自她十四岁掌家之后,更是时常出门走动。她本就喜欢绣活裁衣,久而久之,便成了布庄衣坊的常客。 然而世事难料。 那日她不过是想替父亲寻一匹适合做常服的好料子,不曾想,却遇上了由福州返回泉州,途经兴化府歇脚的裴世子裴焕。 “朱小姐,您来了。” 布庄掌柜娘子似乎正在向客人介绍料子,余光瞥见朱瑜入门,忙笑着招呼了一声。 “娘子您先忙。” 朱瑜微笑应声。 话音落下,那原本背对着她、正听掌柜娘子解说的高大身影,忽地转过身来。待看清她的模样后,那人身形微顿,目光竟停在她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朱瑜也没料到那男子会如此失礼,她眉头一蹙,当即,便带着水琮与苏茜离开了布庄。 …… “想什么呢?” 不知何时,原本闭目养神的六爷已睁开双眼,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与此同时,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 朱瑜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便要先行下车。 谁知,才刚起身,手腕忽地一紧,又被人按回了座上。 “急什么?还怕席面跑了不成?” 并不待她答,袁宋便先一步下了马车。 待朱瑜撩起车帘时,竟见六爷立于车下,并未离开。 怔愣之间,只见他伸出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只轻轻一带,便叫她稳稳落了地。 然而,更令朱瑜意外的还在后头。 下车之后,六爷不仅未松手,反倒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在小二躬身问候声中,带着她一路上了二楼雅间。 “六爷,小的给您把窗支上。” 小二殷勤地请二人落座后,便连忙跑去窗边,依着六爷的规矩,将支窗的木杆撑起。 街边汤圆摊的叫卖声立时传入耳中。 只见袁宋笑望着朱瑜,却对小二吩咐道:“先去给爷买两碗汤圆来,要玫瑰豆沙馅儿的。” 第28章 烽火戏诸侯 (5月28日修) 第28章 烽火戏诸侯 (5月28日修) 朱瑜的丫鬟身份,袁宋已信了六、七分。 这余下的疑心,便落在了那玫瑰豆沙馅儿的汤圆之上。 他在想,但凡她有一丝心虚,定会有所掩饰,或许佯装不知,仿佛从不晓得此处还有个汤圆摊儿。 当然,凭这丫头的聪明劲儿,袁宋更倾向于她会大大方方地道一句:“难怪奴婢觉得似曾相识,进府前一日,舅老爷曾带奴婢来吃过这汤圆儿呢。” 然而,令他未曾想到的是,这凌珠儿的反应竟游走于两种猜测之间,倒是让他分辨不出真假。 只见她先是微微侧首,似被那窗外的叫卖声吸引,而后,便像只灵巧的小雀儿一般,忽地飞至窗台。 她稍稍探首朝外一望,那张俏脸之上,便似明晃晃地写着一句:“原来是这儿。” 她不发一语,身形神色却如此灵动鲜活。 袁宋那颗自祠堂那日便一直沉甸甸的心,终是在此刻松快了许多。 罢了,他幽幽地想着,余下的那几分,便暂且如此吧。 他硬生生止住心中思绪,只因此刻,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凌珠儿。” 他倏地起身,一面唤她,一面快步而来。 立在窗边的朱瑜见状,心内一颤,还当是自己方才那故作轻松的举动漏了馅儿。 “六爷。” 她喃喃应了一声,有些不知所措。 雅间即便再大,也不过放着一桌数椅,须臾之间,六爷便行至她身前,而朱瑜却退无可退,只得双手抓住窗沿,一动不动。 朱瑜发觉,似乎从下了马车开始,不,应是从六爷要来楼外楼开始,六爷便像换了个人。 眼前的他,像极了那些世家大族里,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举手投足间,皆透着一股荒唐放纵。 就拿方才来说。 他于众目睽睽之下,便对她“宠爱有加”,仅是从酒楼门前行至二楼雅间这一路,便已引得不少人频频侧目。 此刻,他又与她双双立于窗前,不仅她能瞧得见窗外过往的行人与时不时经过的马车、轿辇,反之,路上的行人过往,也皆瞧得见他与她的亲昵之态。 “哟,那不是袁家六爷嘛?” “谁说不是呢!哎,倚在他身前的是……” 朱瑜不信六爷听不见窗外那纷纷议论之声,脸臊的通红,又有些恼怒,她顾不得其他,只拿双手去推,急道了声:“六爷自重。” 可谁知,六爷却将她的手捉住,并不让她逃离。 “珠儿,六爷我今日怕是要对不住你了!”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难得一见的柔和,朱瑜怔愣地抬眸,便堪堪撞进了六爷那双清明的凤眼之中。 此刻,那双凤眼早已不再覆着沉沉暗色,清明得令朱瑜一怔。 他不再调笑,而是望着她认真问道:“珠儿,那朱家小姐可曾告诉过你何为‘烽火戏诸侯’?” “什么?” 朱瑜的心没来由的一颤。 而袁宋却从她迟疑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只见他点头笑道:“那么今日便委屈你做一回褒姒,助六爷我扮一回周幽王!” 朱瑜尚未来得及答言,身后便传来小二“噔、噔、噔”的上楼声。 下一瞬,她的手腕便忽地一紧,被六爷一把拉入怀中。 “别动。” 六爷的话刚落至耳畔,便听“吱呀”一声,雅间的门被人忽地推开。 “六爷,您的汤——” 小二那殷勤讨好的笑还挂在脸上,话音却已戛然而止。 此刻的朱瑜,正被六爷半搂在怀中。 只见他一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自她发顶一路往下,缓缓轻抚着她的脊背。 “好了,好了,不就是丢了个耳坠子嘛?” “有什么可哭的?爷再给你买一套便是。” 小二端着那盛放玫瑰豆沙汤圆的托盘站在门口,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进去还是该退出去。他只觉自己像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瞧见的事,连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而袁宋则像是这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个人似的,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随即,朱瑜便感觉六爷在她身上拍了拍,之后便将她放开,只是那声还是极尽宠溺之意。 “瞧,你素爱的汤圆儿来了,莫要再哭了,快去尝尝。” 方才那一抱实在太紧,朱瑜险些喘不过气来。 此刻骤然得了松快,她便不自觉地喘了好几口气。然而,她这眼尾微红、气息不稳的模样,倒真像是刚在六爷怀里哭过一场。 袁宋瞧着她这般,凤眼里的笑意顿时更深。 他虽松开了怀抱,手却未曾松开。 那只原本轻抚她后背的手顺势滑下,与她十指相扣。 随后,又径直拉着她坐下。 只是,这坐,并非坐去一旁,而是直接将她按坐在了自己怀中。 人声鼎沸的酒楼、见惯贵客的店小二、还有窗外热闹的街市。 缓过气来的朱瑜,虽不知六爷意欲为何,却已明白了他此前话意。 只是,即便她知晓褒姒是何许人也,可她又怎知,该如何去做那位“亡国妖姬”? 袁宋似乎瞧出她的为难,只见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碗汤圆上,提点道:“看来我的珠儿是真伤心了,连最爱的汤圆儿都不想吃。来,六爷喂你!” 说着便要伸手去拿调羹。 朱瑜立即会意,忙道了声:“六爷,我自己来。”便顺从地拿起调羹,舀了一颗汤圆。 忽然间,她那拿着调羹的手一滞,之后,便似下定决心一般,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她并未张口去吃那颗汤圆,而是轻轻吹散热气之后,将那汤圆送至六爷嘴边。 这一下,倒令袁宋微微一怔。 他着实没想到,凌珠儿竟会做出这番举动。 他知道,让这个不经情事的小丫头去装一个得宠的通房确实为难,这才处处主动。可这丫头偏偏机灵得很,他不过提点一句,便知该如何去做,甚至比他想象中还像那么回事。 只见他双眉微挑,凤眼俱是亮色,道:“你先吃,爷若是想要,自会从你口中讨来。” 此话一出,却让朱瑜险些松了调羹。 羞意一路烧上耳尖,红得几欲滴血,瞧得袁宋开怀大笑。 那笑声震得朱瑜险些要从他的腿上跌落,那只没拿调羹的手便不自觉地攀向了他的颈项。 此情此景,倒不像是周幽王与褒姒,反倒更像一对成婚不久的小夫妻,时而羞怯,时而浓情蜜意。 片刻之后,袁宋见时机成熟,凤眼深处忽地掠过一抹只有坐在他怀中的朱瑜才能瞧见的暗色。 下一瞬,他便自怀中掏出一个荷包,随手朝小二抛去。 “接着。” 小二眼疾手快,忙将托盘放下,双手一拢,稳稳接住那荷包。只见他掂了掂手中分量,顿时便乐得见牙不见眼:“六爷,您尽管吩咐,小的定件件给您办妥!” “好!” 袁宋朗声笑道:“爷就爱听这话!” “去,把附近叫得上名儿的银楼、翠阁掌柜,全都给爷请来。” “就说六爷我要给屋里的丫头挑首饰。” “金的、银的、翡翠的——只管往楼外楼里送!” 第29章 牵连 第29章 牵连 楼外楼本就在乐清府最繁华的街市,周遭多有银楼、翠阁。小二喜滋滋地收下荷包,双腿捣得飞起,不一会儿,雅间便站满了特来给袁六爷献宝的掌柜与伙计们。 “都出去,都出去,吵得六爷我脑仁疼,你们一个个来!” 朱瑜见状,迟疑了一瞬,还是起身绕到六爷身后,替他轻轻按起额角。 若是此刻,她是站在六爷跟前,便能瞧见他嘴角那微微扬起又被强行压制的笑意。 那些掌柜们都是人精,六爷发了话,自是老老实实往门外去,不争不抢,只依次候在门外。 “六爷,小的是天顺银楼的李林生,咱们银楼的好货向来只放在店内,不过对袁府则无此规矩。今日带来的几样,皆是京城时兴的样式,请您掌掌眼。” 第一位掌柜身形瘦削,留着长须,说话时颇有几分矜气,加之众多店家,偏偏他在头一个,朱瑜便知这家银楼在乐清府的地位。 只见掌柜微微侧身,一名捧着托盘的伙计躬身上前。 金钗玉镯,珠花耳坠,无一不精巧华贵。 向来只对绣工熟稔的朱瑜,见了都不由赞叹一句,美不胜收。 “珠儿,有你欢喜的吗?” 朱瑜怎会想到,六爷会在这时转头问她,两只原本按着额角的手,突然撞在一起,她愣道:“啊,这,” 支吾了一声,才想起她此刻扮的是褒姒,于是她强装娇嗔道:“就没有更好的吗?” 娇滴滴、软绵绵的声音,倒是与往常的伶牙俐齿相差甚远。 袁宋庆幸自己手上没有茶,否则…… 他佯装咳了几声,强压下笑意,道:“听见了吗?李掌柜,就没更好的了?” “有,有,有!” 李掌柜连声点头,心中直道万幸,之前听楼外楼的小二说,那探花郎袁六爷要给丫头选首饰,心中便犯起了嘀咕。 袁家是乐清府的百年大家,这嫡支一脉又出了两届探花,其中一位更是当朝阁老,尊贵非常。虽说府里也有些通房、姨娘,只是这挑首饰一事,向来是夫人们将店家叫进府里,从来就没见过爷们带着丫头在酒楼里等着的。 李掌柜有些迟疑,这丫头到底是受宠呢,还是名不正言不顺? 于是乎,他并没有带上那真真拔尖儿的好物件,临出发前,还是身旁的伙计提醒了一句,这才将那对红宝石雕花耳坠一并带上。 “六爷,劳您往这儿瞧。”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锦盒,又从袖中寻摸出两条洁净帕子罩在手上,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打开,放在了伙计捧着的托盘之上。 “这对西府海棠耳坠,是用鸽血红宝做成的花瓣,花蕊缀以东珠,花枝则由金丝缠绕而成。想必小的不说,六爷也知晓,鸽血红宝虽然鲜有,但不是寻不到。只是舍得将红宝雕作花瓣的却少见,费料不说,还考验师傅的手艺,没个三十年经验的老师傅做不得。还有这东珠,小的也得说上一说。六爷莫看它小小一颗,放在光亮处一瞧,便知这是上等极品。更别说这金累丝缠枝的手艺……” 谁知,掌柜还在滔滔不绝之时,便听一阵“噔噔噔”的上楼声,一个朱瑜瞧着面生的小厮,匆匆而来。 “六爷。” 他躬身行礼,在得六爷点头应允之后,便将屋内无关人等都赶出雅间,随后才禀报道:“六爷,大爷请您回府一趟。” 袁宋却不着急,反而执起茶壶,自顾自地斟茶,还朝朱瑜招了招手:“累了罢,快坐下歇歇,爷给你倒茶吃。” 他有心晾着小厮,只等幕后之人现身,果然,一盏茶之后,又有小厮上门。 门开之时,店小二的脸都白了几分,加之门外早无那列队等候的掌柜伙计,袁宋索性起身,走至窗前。 他的马车旁,不知何时又停了驾乌木马车,从楼上往下望,那马车通体玄黑,唯有车帘被风轻轻吹动时,偶尔闪现的粼粼金光,才知其中奥妙精贵。 袁宋冷笑一声,果然,伯父来了。 他当即收回目光,把小厮赶了出去,随后行至朱瑜身前,眼角眉梢俱是肃色,再无笑意。 “珠儿,六爷我本不该连累于你,只是事出紧急,眼下唯有拿‘风流’二字做文章,才能尽快惹得满城皆知,又不至真的伤筋动骨。我身边向来无侍女在旁,如今除了你,着实找不到第二人选。回府之后,你少不得会受牵连,不过,六爷我在此向你保证。” 说着,袁宋便又向朱瑜更近一步,认真道:“我定会尽快将你摘出此事,我今日所为,不论事成与否,都欠你一个人情。今后无论何事,只要你凌珠儿开口,六爷我必尽我所能。” “记住,回去之后,不论谁问你,你都摇头说不知,把一切推在我身上,是六爷我拉着你来的楼外楼,是六爷我要给你买的首饰,喜登同树风都能为你作证,一切都是六爷我一时兴起,与你无关。” …… 一时之间的变故,令朱瑜有些无措,六爷交代完后,便不再理她,径直下了楼。 他前脚离开,方才传话的两位小厮便又进了来,脸上皆无之前的恭敬,一脸冷漠地将朱瑜带下楼去。 朱瑜心中不由起疑。 别看这两人一副小厮打扮,眼下这么一瞧,却比寻常小厮多了几分强势与严肃。她是见过府衙的捕快,也见过舞刀弄枪的兵卒,这两人,越看越不寻常。 她刚由那两人带出楼外楼,便见六爷上了那玄黑马车,朱瑜似乎猜出什么。 …… 果然,马车回了袁府之后,她所见的,既不是袁家内宅的主心骨老夫人,也不是六爷的母亲二夫人蔺氏,而是大夫人柏氏,还有当家主母——大奶奶屈氏。 “来人呐,快快把这不知廉耻的丫头的衣裳鞋履卸干净了!” 大夫人柏氏双眼泛红,脸上早无今晨在老夫人屋里时的端庄贵气,只见她一脸恶相,瞪着双眼,似要把朱瑜生吞活剥。 第30章 妯娌 第30章 妯娌 那日,柏氏为免宋儿在夫君面前添油加醋,只得亲自将宁儿占了宋儿丫头之事说于夫君听。 她只说是那丫头先勾的宁儿,又说宁儿早就同他媳妇说好,要向老太太要了那丫头。 谁知,还未来得及让老太太知晓,那丫头便被送到了宋儿的屋里。 “只能说一切皆是阴差阳错,孩子们也不能在婆母寿宴上驳了她老人家的脸面不是?” 柏氏接过丫鬟递来的参茶,亲自送至夫君跟前,她见夫君神色如常,暗暗松了口气,道:“不过,也是无巧不成书,原来那宋儿哪,早瞧上了宁儿院里的丫头。婆母这一回,倒真是点错鸳鸯谱了!” 柏氏捂嘴笑着,实则心内喟叹,这事儿好歹就这么遮掩过去了! 可谁曾想,只听“啪”的一声,夫君竟一把将那参茶砸在地上。 柏氏惊道:“夫君,你这是为何?” 可袁之叙却不睬她,只见他伸手招了小厮:“去把大爷请来,让他把祠堂开了。” 柏氏心知不好,正欲上前阻拦,得来的却是夫君冷冷一眼。 她与他夫妻三十余载,只一眼,柏氏的心便凉了半截,踉跄地坐回椅上。 …… “夫人,老爷把三爷叫去祠堂了。” “夫人,大爷发了话,今日祠堂发生一切,谁若让老夫人知晓只言片语,一律发卖。” “夫人,六爷去了祠堂,三爷,三爷他……” …… 今日,当柏氏路过夫君书房,得知夫君因宋儿在楼外楼抱着丫头荒唐而大发雷霆之时,她双手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之中。 “既然宋儿我动不了,他那个丫头,我总能动得罢!” 于是乎,她趁夫君下命时,也急忙遣人去将大儿媳妇唤来,便有了朱瑜眼前这动私刑的场面。 柏氏指着朱瑜,声嘶力竭地下令,原就在朱瑜左右的仆妇,便朝朱瑜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那些仆妇身强力壮,用的却是蛮力,只见朱瑜向后一退,灵巧躲过,那俩婆子便扑了个空,撞在了一起。 “大夫人,大奶奶,请恕奴婢无礼,不知奴婢所犯何错,竟惹得大夫人如此动怒?” 此刻不是示弱的时候,只见朱瑜挺直了脊背,高声问道。 大奶奶屈氏也没想到,婆母在见到六弟丫头的第一眼便失了气度。她本想着帮着婆母出出气便了事,谁知婆母竟然要褪了那丫头的衣裳。 屈氏心中暗叫后悔,这不是上赶着去打六弟的脸嘛? 好在这个凌珠儿机灵,闪身躲了过去,屈氏稍稍吐了一口气,便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道:“你方才做什么去了?自己做了何等令你六爷蒙羞之事却说不知?” 朱瑜本想着,无论两位夫人说她什么,她都会依先前六爷所交代的,拿六爷当挡箭牌。毕竟她再有错,头上有六爷,万万没有旁人来训斥惩罚她的道理。谁知,这大奶奶却棋高一筹,先一步指责她做了对不起六爷之事,这么一来,大奶奶作为当家主母,倒是有由头来管束她了。 准备好的说辞无法再用,朱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是,不管怎样,她都不会顺着大奶奶的话,自己往陷阱里头跳。 “奴婢奉命随六爷出行,未曾离开过六爷半步。可否请大奶奶示下,奴婢究竟做了何等令人蒙羞之事?” 朱瑜说一半,留一半,听在屈氏耳里,却是再明白也不过。这丫头是在说,自己言行举止皆在六弟眼皮子底下,六弟这个做主子的,都没觉得如何,他们倒先训斥上了。 屈氏冷笑一声,六弟倒是给自己选了个好丫头。 然而未待屈氏发话,柏氏却坐不住了,只见她一掌拍在案几之上,指着方才那俩仆妇骂道:“没用的东西,还杵在那儿作甚?!还不快动手!” 原本凑在一处捂头的仆妇俩,在听得大夫人这么一吼后,便各自顶着头上大包,争先恐后朝朱瑜扑去。 其中一个个儿高,步子也长,先一步上了前。 许是方才那一撞撞得太狠,她原本是要伸手去扯朱瑜衣领的,却头昏昏、手一歪,竟抓住了朱瑜的发髻,一把青丝就这么被生生揪了下来。 而那个儿矮的仆妇,虽然落在后头,却胜在力气大。只见她大力推开那个挡她路的个儿高仆妇,大步上前,一手按住朱瑜的手臂,一手就要去扯她的衣裙。 好在那仆妇只按住了一只手,朱瑜空着的那只手便死死护在腰间的系带上。 那仆妇也不是吃素的,照着朱瑜的手又是掐又是抓,最后无法,干脆一脚将朱瑜绊倒,坐在了她的身上。 此时,那个儿高的仆妇扔了手上那一大撮头发,跟着扑了上来。 这两仆妇一人要扒朱瑜的衣襟,一人要褪朱瑜的衣裙,千钧一发之际,听得有人高声喊道:“侄儿媳妇,珠儿那丫头可在你处?” 朱瑜只觉身上一松,那原本坐在她身上的仆妇便被人拽起身。 头发被扯得生疼,手也伤痕累累,她努力睁着双眼想要看清来人之时,只觉手臂一热,那人亲自将她扶坐起身。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我让你陪着六爷去天顺银楼取那几样我早就定好的首饰,怎的跟被人劫了一道似的?” 二夫人蔺氏伸手将朱瑜凌乱的发丝捋在耳后,又亲手将她的衣襟扶正,在轻整她腰间系带时,又发现了朱瑜那满是伤痕的手,蔺氏不由得身形一滞。 “二婶。” 蔺氏突然到访,令柏氏和屈氏毫无准备,好在屈氏反应得快,先一步上前叫人,令柏氏趁机收敛怒色。 然而蔺氏却不理屈氏,她将朱瑜交到随在她身后的福顺家的手里后,便绕过屈氏,径直朝柏氏走去。 此时,柏氏与蔺氏这俩妯娌一坐一立。看似柏氏身为兄长之妻端坐其上,蔺氏作为幼弟之妻立在一旁,但在众人眼里,却明显地感受到,此刻,向来无争的二夫人正俯视着独坐椅上的大夫人,寸步不让。 “嫂子,听闻宋儿一回府便被大伯叫去,这珠儿也是一回来就入了侄儿媳妇儿的院中吗?若是如此,弟媳我倒有一问,我那首饰去哪儿了?” 第31章 朦朦胧胧 第31章 朦朦胧胧 “原来是弟媳让宋儿出的门?” 柏氏终是在此刻稳住了阁老夫人的气度。她当然不会任由蔺氏如此压制,只见她并不请蔺氏落座,而是缓缓抬首,继续说道:“弟媳怕是不知宋儿在楼外楼做了些什么?” “乐清府才多大的地界儿,宋儿前脚刚出府,那风言风语便传进了夫君耳中。咱们妇道人家,朝堂上的事不知道也就罢了,但既然宋儿已决定返京,弟媳还是该规劝着些,不能再教他如从前那般,由着性子胡来。” 看着柏氏如此“云淡风轻”,蔺氏却笑了。 “嫂子,您怕是没听清,我在问您,我的首饰哪儿去了,您怎么同我说起旁的了?” 蔺氏也不待她答,转身走向屈氏。 “侄儿媳妇,你婆母听不清无妨,问你也是一样。珠儿是一回府便来的你这儿吗?” 屈氏怎会想到,二婶说着说着便又转向了她,心中顿时叫苦不迭。 她自是知晓,首饰一事乃二婶特意布下的迷魂阵。此刻,她虽也盼着二婶能赶紧将珠儿带走,此事便这么揭过去,可她却也不愿平白无故被栽赃,于是并未多想,便急忙撇清道:“二婶,珠儿来时便是两手空空,要不您问问她?” “是嘛?那我倒是要问问了。” 只见蔺氏转过身来,意味深长地望向朱瑜。 朱瑜这才明白,六爷那双凤眼原是肖了二夫人。 “珠儿,你这一身的伤,可是来时便是这样?” 只是二夫人的眸光,却比六爷多了几分安抚之意,朱瑜心领神会,当即顺着二夫人的话答道: “夫人,奴婢的伤,是方才那两个婆子打的!” 她抬起手,直指那一高一矮两名仆妇,没有半分退缩。 而她这一指认,不仅让那两名仆妇吓得当即瑟缩在一起,更是让原以为朱瑜不敢声张的屈氏与柏氏齐齐变了脸色。 “那倒是蹊跷了。” 蔺氏淡淡开口:“你好端端替我办事,一回府便挨了打、受了伤。” 说着,眸光便缓缓扫过柏氏与屈氏,继续道:“究竟是谁,非要同这么个入府不久的小丫头过不去?” 一时之间,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无人应答。 “寅儿媳妇。” 最后,还是蔺氏打破了寂静,只见她目光沉沉地望向屈氏,语气却依然温和。 “既然这两个伤人的仆妇就在此处,那便劳烦你这个当家主母,替婶子好好查一查罢。” 蔺氏说罢,便不再理会屈氏,连告辞也无,便带着众人离开。 二夫人不说话,其他人等自是不敢言语,只将朱瑜牢牢护在当中,跟随着二夫人一路浩浩荡荡回到二房自己的地盘。 …… “说吧,到底发生何事?” 二夫人在福顺家的伺候下落了座,瞧着丫鬟鹊枝替朱瑜的手上了药后,才沉声问道。 朱瑜闻声便跪了下来。 她很想回答二夫人,以回护今日相救之情。可是她也不知究竟发生何事。又或者说,她心中已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只是在二夫人的面前,她又怎能将那无凭无据之谈,当作实情禀报? “哟,也是个嘴紧的呢!” 没想到朱瑜的无言以对,惹得二夫人发了笑,只听她调侃道:“宋儿的眼光倒是毒,这一个两个的,都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倒是忠心耿耿。” 说到此处,她似又有些无奈。 “罢了,瞧你这可怜兮兮的模样,赶紧回去好好收拾一番。等你六爷回来,记得请他过来同我说个明白。” 朱瑜规规矩矩地给二夫人磕了个头,应了声“是”,这才退了下去。 可是,就在丫鬟鹊枝掀起帘栊之时,朱瑜却听得二夫人同福顺家的抱怨道:“这几日,除了那日来同我说愿随大伯上京之后,便未再来请安。今日出门前,又只派了个面生的小厮来递口信儿,回了府,更是让车夫偷偷来寻我。就不能把话说得明白些吗?” 说着,她似仍有余怒,声量不由高了几分:“幸亏我各留了眼线在角门与正门,这万一我有什么疏漏,瞧柏氏那阵仗,这丫头可还有活路?!” 许是鹊枝察觉到了朱瑜的停滞,只见她轻声提点了一句:“珠儿姑娘好走。”便将帘栊放下,将内外隔了开来。 朱瑜自知失礼,低声道了句告辞,便不再停留,径直往六爷的院子去,可内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原来,这便是六爷口中的“尽快将她摘出去”吗? 听二夫人方才那番话,显然大夫人是存心要拿她开刀。难道,是六爷做了什么惹怒大夫人的事? 还有六爷在楼外楼的那一出“烽火戏诸侯”,不过片刻,便引得大爷的小厮来请。 不仅如此,还有那两个怎么看都不像小厮的小厮…… 忽然间,她又想起了楼外楼门前,六爷登上的那驾玄黑乌木马车。 难道这一切,当真同她所想一般,只因六爷不愿同袁阁老上京为官? 朱瑜只觉眼前似蒙着一层薄纱,分明有光,分明有形,却始终朦朦胧胧,叫人看不真切。 于是,她不由加快了脚步,她想,树风与喜登一定知晓答案。 似乎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又似乎已在门前候了许久。朱瑜才行至院门前,那门便被树风同喜登二人从里头打了开。 “珠儿姐,六爷呢?” 他们将朱瑜迎进屋中,门刚关上,喜登便忍不住急声问道。 然而这一问,却叫朱瑜心头一慌。 “你们不知六爷已经回府了?” 喜登一听,也顿时变了脸色。 “六爷出门前,只交代我俩老老实实在院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他还说,若有人来问,不管是谁,只说他带着珠儿姐你去楼外楼用膳,再去银楼翠阁挑首饰……” 喜登越说越急,嘴里叨叨个不停。 可朱瑜却注意到,一旁的树风并不像喜登那般慌张。又或者说,树风只在瞧见她身后无人之时,慌了那么一瞬,随后便重新沉静下来。 “珠儿姐姐,可是六爷出了何事?” 见喜登如此心焦,又见树风始终沉默,朱瑜忽地想起,六爷要随袁阁老上京一事,还是树风亲口告诉她的。心头猛地一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只见她故作轻松地弯了弯唇,道:“六爷怎会有事?” 第32章 “珠儿姐姐您好好想想,咱们是什么人 第32章 “珠儿姐姐您好好想想,咱们是什么人?” “树风,六爷可是同你交代了什么?” 朱瑜以取晚膳为由,将喜登支开,此刻她已断定,树风知晓更多内情。 “珠儿姐,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树风一脸木色,回答完后,便拿起一把笤帚,哗啦哗啦地清扫起院门前的那块青石地。 也不知是不是树风故意,本就干净无一物的青石地,被他三两下扬起一阵尘土,朱瑜抬起衣袖挡面,便瞥见院墙的一角,长了些许绿色的青苔。 那墙角照不到日头,有青苔不稀奇,若是绕到内院后头,那更是常年照不到日头的地方,青苔怕是早已连成一片。 思及此,朱瑜心头一跳,想起树风那裤膝处的两道青色痕迹。 “六爷不让你出门,你为何不听话,要去后院爬墙?” 耳边还是树风哗啦哗啦的扫地声,她皱起眉头,上前抢过树风手里的扫帚,质问道。 “我,我哪爬墙去了?” 树风心虚,用力拉回扫帚,却听朱瑜“哎哟”了一声。 朱瑜方才情急,习惯性地伸出右手,不想那右手便是此前在大奶奶院中,被那仆妇抓伤的那只手。虽然已上了药,可与树风的一争一夺间,那伤不免又撕扯到了。 疼是真的,那声“哎哟”却是有意为之。 “珠儿姐,对……对不住。” 果然,树风慌了。 朱瑜趁机上前,将手上的伤露了出来,当察觉他躲闪的眼神被那伤给怔住时,朱瑜收回手,道:“六爷此前怎么同你说的,若是他不在,你要听谁的话?” 树风不再抵抗:“听您的话。” 朱瑜暗暗松了一口气,不愿错过:“那我问你,你为何爬墙?可是要给六爷报信?” “不是报信儿,是替六爷传信儿还有收信儿。” 树风见朱瑜不明所以,索性通通说了出来:“六爷不想我同喜登出门,是为了防大爷和大老爷的人盯着我俩。” “珠儿姐您有所不知,我爹爹是府上打更的,娘亲则在浆洗房做活儿。我自小就在外院给人跑腿,久而久之,竟比那护院还知晓府中捷径。可是,凭我爹娘的本事,我本凑不到六爷跟前。那一年,老太爷喜丧,全府守孝,爹娘也被派到了别处。不满八岁的我,肚子饿的咕咕叫,只好趁人不备,爬墙钻洞,只为去灶上偷一口吃的。不想,我叼着包子才从狗洞钻出,便被路过的六爷逮了个正着。六爷见我年幼无知,又知晓那么多暗道,便将我收在了身边。” 树风其实未将话说全,六爷当时还夸了他一句:“这袁府上下,没有我不知的捷径,你倒是好,连狗洞都门儿清,你在我身边,继续爬墙钻洞,给我把这府里大大小小全都摸透,日后必有大用。” 似乎察觉自己的话跑偏了,树风主动将话头收了回来:“六爷的身边,就我们几个,外院倒是有不少人手。只是那些人,大多是大奶奶那边过来的,而二夫人和老夫人选进来的人,用起来又太过显眼。” “那唯一可用的一两个,自是不能摆在明面上,所以只能由我来替六爷传话。今日是我一时疏忽,倒是忘了膝上蹭的青苔。” 树风本就机灵,听到朱瑜说他爬墙,便知定是那青苔叫自己露了馅。 朱瑜点头道:“这么说,给二夫人传话的小厮,便是你叫去的?” “正是,因我与喜登皆不在六爷身边,您便是最受注目的那个,六爷担心有事发生,便给夫人传信儿,若有万一,夫人定能护您周全。” 朱瑜倒是不明白了:“六爷为何断定,我会有事发生?府上可是有何我不知之事?” “大老爷为迫六爷上京出仕,将三爷打去了半条命。” 此话一出,一切皆已说通,她终于明白,为何大夫人见到她,便似发了疯一般,失了阁老夫人的气度。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所以……六爷大费周章闹这一出,归根结底,只为自毁名声,不上京,不出仕罢了。” “珠儿姐姐,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原本对朱瑜恭敬有加的树风,被她这一句话给说恼了。 “六爷又不是第一回 被大老爷逼着回京,他若是不愿出仕,自是有千百种法子拒绝。他这么大费周章,只为救出下落不明的庆余哥!” “珠儿姐姐,我虽不知您同六爷出去做了什么,可六爷临出门时,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为的就是万一您出了事,夫人能护您周全。珠儿姐姐您好好想想,咱们是什么人?咱们不过是六爷身边的丫鬟、小厮罢了,给主子卖命本就是天经地义,哪敢求得主子为我们思前想后?!” 树风似乎越说越替六爷鸣不平,两只眼睛眨巴眨巴,顿时便红成了兔儿眼。 而站在树风面前的朱瑜,却被他那一番义正言辞说得哑口无言,尤其是他那句“替主子卖命天经地义”竟惹得朱瑜臊红了脸。 可不是吗?水琮便是这样没的性命,苏茜便是这样伤的面目全非,她没能护到她们,还连累她们一死一伤。 “珠儿姐姐虽然有伤在身,眼下却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可是六爷此刻却不知尚在何处?珠儿姐姐请莫再说六爷所作所为只为他自己的话了。否则,请恕树风我不能再尊您一声珠儿姐姐!” 说罢,树风便又拿起了笤帚扫起了青石板,一边扫着,一边抬起手肘时不时地去抹眼角掉出的泪。 刺耳嘈杂的哗啦声入耳,仿佛是一记记耳光打在朱瑜脸上。 朱瑜立在原地,羞愧难当,垂首片刻后,便主动上前,拍了拍树风的肩头。 “我回府前,亲见六爷上了一驾乌木马车,想必大老爷定坐在其中。依你所言,六爷既是为查庆余下落,便不会忤逆大老爷。反之,大老爷为让六爷心甘情愿出仕,亦不会真触了六爷逆鳞,对庆余下手。咱们稍安勿躁,且安心等着六爷回还。” 说到此处,朱瑜顿了一顿,望着树风的双眼,诚挚道歉:“方才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请你见谅。” 其实树风早已后悔,珠儿姐不知发生何事,有此想法自是再合理也不过。他见朱瑜不但宽慰于他,还同他致歉,脸一时羞得通红,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珠儿姐姐,是,是我不好。” 片刻之后,二人之间再无罅隙,喜登也提着食盒回来。 三人回屋继续等着六爷,于一室寂静之中,树风又回想起朱瑜方才的话。 咦?为何这珠儿姐姐宽慰起人来,同其他丫鬟不大一样?听起来文绉绉的,倒像同六爷一般读过书似的。 第33章 夕阳之下(5月29日修) 第33章 夕阳之下(5月29日修) “我才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夸你有长进,怎的这几日,手法倒是拙劣了?” 乌木马车内,伯父袁之叙端坐其上,闭目养神。 对面的袁宋轻笑出声,懒懒往后一靠,这才开口道:“伯父说的什么?侄儿倒不明白了?” 袁之叙哼了一声,继续闭目:“不明白?我看你明白的很。各个庄子都派人搜了个遍,如今找不到人,便为丫鬟一掷千金,闹得满城风雨,迫我来寻你。” “伯父既然明白,还不快把庆余还我,好让侄儿安心陪您回京。” 袁之叙此刻若是睁开双眼,便能见到袁宋那双凤目俱是寒意,只可惜,他没有。 “我已同你言明,待你上京后,人随后便到。看你如此情急,不如明日便随我启程,待国史编纂一职定下,我心安,你心也安。” 说罢,袁之叙才缓缓睁开双眼,只见他撩起车窗帘子,道:“原打算这些时日慢慢同你将朝堂之事说个清楚,看来是来不及了,你且随我回府,其余的,返京路上再谈。” ……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袁宋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最了解他的,正是伯父。他知道他曾经逃避的是什么,如今,压抑不住的又是什么。 只是,他不愿被给予。 他向伯父告辞,转身之际,忽听伯父说道:“事既已定下,你的婚事也应提上日程。待上京后,你伯母自会替你相看。只有成家立业,这仕途才能走得顺遂。” 说到此处,袁之叙停了片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道:“你那个通房就别带去了,今日这一出,若给有心之人知晓,参你我一个家风不严,虽不能伤筋动骨,却也落得一身虱。” “明日启程后,便让寅儿媳妇把她与老三院里的那个一同发卖,日后若真有人拿此说事,也好歹有个处置的说头。” 袁宋身形一滞,唇角几度上扬,却始终未能如愿,他索性不再继续,而是冷道:“不过一个通房而已,伯父想怎样便怎样,只是侄儿还是得说道一句,这些皆为后宅之事,伯父未免过于小题大作!” “时候不早,侄儿先行一步!”说罢,便大步而去。 与此同时。 喜登与树风不敢频繁出门,便一左一右地守在内院门后。他们时不时将耳朵贴在门上,只为听那外头的声响。 朱瑜在屋前站了半晌,终是默默退回了内室。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打开那扇柜门,开始用心归置起六爷的衣袍,就像从前在家中,为父亲整理衣物那般细致用心。 一件又一件,直裰、道袍,各式常服依序重新挂好,新裁的、半旧的,她一件件翻看,把需要缝补的给拣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朱瑜又瞧见那件袖口磨了边儿的天青色直裰,手上的动作才骤然停下。 这件直裰,她分明早已挑拣出来,预备拿去缝补,怎的又挂了回来? 怔愣片刻后,她不再收拾,只缓步走到窗前。 不一会儿,夕阳倾洒,清风入内,一室闷气就此散去。 倚在窗前的朱瑜,望着那西沉的日头,忽地想起了什么。她快步走出内室,急忙打开喜登提回的食盒,果然内里热气全无,饭菜早已冰凉。 她提着食盒,迈出屋门,那西斜的日光便正正落在她的面上。眼前忽地被光亮笼罩,她忙抬起手挡在额前。 可就在此时,内院的门,忽地被人从外一把推开。 门开得突然,恰巧将守在门后的树风与喜登一左一右挡在了门边。 夺门而入的袁宋,抬眼的第一瞬,便瞧见了那立在夕阳下的凌珠儿。 红霞漫天,微风轻拂,清丽的少女,在余晖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起伏的胸膛恢复了平稳的节奏,袁宋停下脚步,不愿惊扰眼前的美景。 即便用手挡着,朱瑜还是被那日光晃得看不清脚下。她低下头,摸索着下了石阶,可就在这时,喜登的一声惊呼:“六爷,您回来了!”令她脚下一歪,不慎踩空。 “小心!” 六爷的声音骤然响在耳畔,朱瑜只觉整个人被一双大掌稳稳托住,高大的身影于转瞬间挡住了刺目的日光,一双凤目便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眸中。 许是方才被日光晃得难受,朱瑜的双眸在与六爷四目相对的刹那,涌出潮意。 袁宋见她那双眸子又似蓄起了泪,双眉一蹙,掌上的力道不由加重了几分。 “你——” 食盒打翻在地,洒落的汤汁溅湿了鞋面,让有些恍惚的朱瑜骤然看清眼前之人。 她也说不清是为何,只觉得无地自容,从六爷的搀扶中挣脱后,便急急地向后退了一步。 “六爷怕是饿了吧?饭菜凉了,奴婢这就去灶上给您拿新的来。” 她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却对那溅洒一地的饭菜视若无睹,就连食盒也未捡起,便匆匆出了院门。 话未问出口,便见她仓皇而逃,然而思及伯父所言,袁宋自知时候不多,遂压下思虑,迫使自己收回视线,声音也在这一刻变得冷肃。 “消息打探得如何,可曾发现异样?” 树风连忙应声,同六爷一道进了屋。 “您前脚出府,外院的鸣声便借口去茅房,偷偷溜去了大爷的书房报信儿。期间,天蓝借故寻过他,却被铭辉挡了回去。这鸣声与铭辉,皆是两年前老夫人院里调来的。真没想到,他们竟都是大爷的人。” “这有何想不到的?”袁宋冷笑一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罢了。” 树风道了声“是”,继续说道:“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有人回府报信,先是大爷屋里派人出府,过了不久,大老爷便动了身。” 然而这都不是袁宋想听的,只听他问道:“除了这些呢?就没有其他人出府?” “有的,三四个大爷的人换了身不打眼的衣裳便往雁荡去了。我依您的吩咐命人远远地跟着,待回来时,便多了一辆油布马车。” “好。”袁宋暗自松了口气,道:“总算不枉楼外楼走一遭!” 连日来的大张旗鼓,皆是做给伯父与大堂兄看的幌子。偌大的乐清府,他们既有心藏人,他又如何能找? 虽然伯父面上不显,然而能迫得他临时决定明日返京,袁宋便知自己那一出荒唐戏码奏效。他等的就是他们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喜登,你进来!” “是,六爷!” “你与树风好好吃上一顿,今夜,有你俩忙的时候!” …… 朱瑜原想将食盒交给树风或是喜登,却发现这二人不知哪里去了。 犹疑之间,却听屋内一声喊:“你从前在兴化府时,也是这般让朱家小姐忍饥挨饿的吗?” 第34章 依随本心? 第34章 依随本心? 方才在灶上,朱瑜又被婆子拉到一旁,听了许多姨娘好过通房的益处。她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脱身,却还是误了时辰。 六爷那么一声喊,朱瑜自知理亏,只得提着食盒进屋。 然而,甫一入内,她便愣住了。 满满一桌菜肴,冒着氤氲热气,像是才送来不久。细看之下,桌上竟还摆着两副碗筷。 似在……等她? “六爷,您这是?” “终于愿意瞧我一眼了?” 此刻的袁六爷,凤目微挑,嘴角噙笑地望着她。 他的双眼本就狭长,这般瞧人时,总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慵懒与狡黠。 朱瑜忽然想起从前绣过的一幅扇面。 扇面上,一只红狐卧于海棠花下,半阖着眼,似睡非睡。当她执针引线时,曾无数次想过,若那红狐活过来,会是何等模样。 如今再看六爷,只觉那狐狸若当真醒来,大抵也不过如此。 念头才起,朱瑜便觉失礼,忙垂下眼去。 可才垂下眼眸,便见六爷那双缎面皂靴停在自己的绣鞋前,鞋尖对着鞋尖,不可言说地亲近。而她的鞋面上,却还沾着方才打翻食盒时溅上的汤汁。 心头又羞又窘,朱瑜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谁知,她退一步,那皂靴便更近一步,始终都要与她的绣鞋,尖儿对着尖儿。 朱瑜无法,只得继续后退。 一步、两步,直至后背忽地抵墙,再无可退之时,便听得头顶传来“啧”的一声。 手上的食盒被夺走,片刻之后,双手便被抬起。 “让我瞧瞧,伤的是哪只手?” 朱瑜一怔,六爷怎知自己受伤之事?可转念一想,又见这满桌的菜肴,朱瑜便不再吃惊,想必六爷定是见过二夫人了。 果如朱瑜所料,当她去灶上之时,袁老夫人便遣人来请。原来,在袁宋离开书房不久,伯父便派人将明日启程一事通知了各房各院。 袁老夫人虽舍不得袁宋这个最会讨她欢心的孙儿,却也知此次上京,不仅关乎袁宋个人前程,更关乎整个袁氏一族的兴衰。叮嘱了几句后,她不敢再令孙儿费神,便打发他去了父母院中。 袁宋的随性肖了父亲袁之敬,袁之敬忙着与同好吟诗作对,只同他说了一句“万事随心随意”,便出门呼朋唤友去了。 袁宋无奈地笑看父亲离去,也有了与母亲独处的机会。 也是因此,他才得知,凌珠儿回府之后,是如何被伯母与大嫂磋磨。 此刻被他握在掌中的,是一双秀气柔美的手。 一只白皙细腻,唯有指根那点点浅窝透着淡淡粉色,叫人忍不住想要握在手中。另一只,虽然依旧白皙柔嫩,却是血痕遍布,那一道道红痕在雪白肤色的衬托下,狰狞尽现。细看之下,还有几处甚至已经结了褐色的血痂。 袁宋顿觉胸中血气翻腾,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伯母与大嫂,哪个不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所做之事,竟比乡野村妇还要粗劣!” 方才听母亲提及时,他心中尚且压着几分怒气。此刻再见这双手,哪里还猜不出当时是何情形。 “你让人给我传信儿时,我便心知不妙。你这一回太过草率莽撞,他们拿你无法,可是拿你身边的人,却是易如反掌。庆余便是个好例子,你怎么还敢让那丫头陪你闹这一出?” 母亲的斥责犹在耳边回荡,伯父那看似随口一提的发卖,更是让他不得不重新思量,他该拿凌珠儿怎么办。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合拢在掌中,连话音都不由放轻了几分。 “我明日便要上京,日后这等事怕是层出不穷,除非……” 话至此处,他忽地一顿。那个不知何时生出的念头险些脱口而出,却终究还是被他压了回去。 “你之前曾说,再次为婢,不过是想寻一处好人家,莫叫你舅父还有你从前的主子忧心。” 他垂眸望着掌中的那双手,缓声道:“你与其跟着我,日日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倒不如去伺候我母亲。我母亲待下人宽和,尤其喜欢你这样聪慧又……” 话到一半,他忽地咳了两声,似连自己都觉出了不妥。 “总之,你去我母亲身边,要比在我这儿好得多。” 朱瑜万万没有想到,有一日,六爷会这般同她说话。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竟忘了自己的双手,还一直被他拢在掌中。 “六爷,我……” 袁宋未曾想到,她竟这么快便有了答案,眉间不由一紧,当即出声将她打断:“我说这些,并非要你立即应下。你尚有一夜工夫,好好思量。待明日启程前,再答也不迟。” 然而朱瑜却摇了摇头,好似当即就要给他答案。 “六爷,有些话,奴婢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便是。” 朱瑜点了点头,抬起那双清澈的眸子,望向神色似有不耐的六爷。 她问:“六爷此番上京,可是依随本心?” 袁宋一怔。 他原以为,凌珠儿是急着表明心意,要去母亲身边伺候。谁知她张口所问,竟不是问她自己,而是问他。 他有些意想不到,能言善辩的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作答,只不自觉地喃喃重复她所问的话。 “依随本心?” 真真是个好问题。 他从小天资聪颖,自开蒙后,便一路顺风顺水。无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读书,也无人问过他可有旁的志向。他是袁氏子弟,是袁家这一辈最出众的人。所有人都认为他就应该走伯父的那条路,成为继伯父之后,袁氏一族的倚靠。 好在,他有一双好父母。当伯父要将他带往京城养育时,他们以“宋儿的天资在哪儿都一样”为由,不顾伯父的反对,执意将他留在身边。他们把他送去了雁荡书院荣老先生处,也令他的少年时期,有了一段最惬意难忘的时光。 “奴婢听树风说了,楼外楼那一出烽火戏诸侯,为的是救出庆余。” “奴婢从前以为,六爷行事恣意,只凭自己高兴。如今才发觉,六爷看似处处由着性子,实则顾念的,总是旁人。” 当初他大发雷霆,逐她出府,是如此。 老夫人寿诞那夜,是如此。 如今为了庆余,也是如此。 “所以奴婢才斗胆有此一问:六爷此番上京,究竟是随自己心意,还是为了旁人而去?” 第35章 “所以,凌珠儿,你可愿随我上京?” 第35章 “所以,凌珠儿,你可愿随我上京?” 凤目中的少女,目光坚定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心中那片开裂干涸已久的地方,忽然间,细雨绵绵。 凌珠儿,你究竟是谁? 为何偏偏是你来问我,是否随心? 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裂缝流入心底,尚未来得及浸润,便见狂风大作,刹那间暴雨倾盆。 袁宋的手不自觉地松开,继而朝朱瑜的脸庞伸去。他很想看看她的面上是不是有一张不用心便无法发现的面具,而面具之下的,才是真正的她,那个参透人心的海棠仙子。 然而,修长的手指在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刹那,便突地收回。他有些不想去看清,又有些不愿去探究,那副面具之下的,真正的她。 “凌珠儿,我收回方才的话。” 他望着她,如获至宝,目光灼灼。 “我要你随我一同上京,陪我入朝为官,做我十年前想做却未做之事。” 他一面说着,一面俯下身来,只为将她的双眸看得更清。 却不想,那目光里的灼意,竟叫朱瑜心慌难抑。 她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何要同六爷说那些话,那些本不该从一个丫鬟口中说出的话。 此刻,身形高大的六爷立在她的身前,像一张缓缓收拢的大网,将她牢牢笼罩其中。后悔已然不及,此刻除了逃,好似再无旁的法子。 身后是一面墙,身前便是六爷,唯有左右两侧尚有可退之处。 可六爷离她太近了,近得瞧出了她心中所想。 只见他抬起手臂,撑在墙上,堵住她一侧去路。紧接着,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亦不让她从另一侧逃脱。她既已问出了那句话,既已剖开了他的心。他又怎能让她这般轻易逃离? “凌珠儿,你之所问,我已回答,眼下,该我问你了。” 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忽然加重了力道。 “你方才问我是否依随本心,想必你自也不愿受人所迫。方才所言,是我本愿,至于你去还是不去,自是由你来定。” 言及此处,他深吸一口气,才又缓缓问道:“凌珠儿,你可否愿意随我一道上京?” 话至耳畔,朱瑜的心便不知为何化成了水,无形无状,不能自主,随便由什么一盛,便是什么模样。 “我……” 一个“我”字才堪堪出口,袁宋心中突然一紧,才发觉向来无甚可惧的他,竟有些听不得她的答话。 “你不用着急回我。” 他将她打断,可片刻之后,又忍不住开口。 “时隔十年,重新入仕,我虽不知入京之后能谋得何职,但十年的仕林清誉至少能助我重回翰林。翰林虽无实权,却有查阅旧档之便,我或可趁此,翻查你旧主一案。” “至于大老爷与大夫人,你则无需顾虑。虽然去我母亲身边,能免去不少麻烦。但是,只要你愿意随我上京,我自有方法令他们动你不得。” 他言尽一切,只为换得那一句他想要的答案,可话至此处,却再也说不出旁的来。 一声轻叹之后,他终是停下,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沉声问道: “所以,凌珠儿,你可愿随我上京?” 心慌得难受,似乎下一刻便要跳出胸膛。六爷方才说的入京之事,分明就是她卖身入袁府之所图。可如今,那“愿意”二字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一般,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朱瑜,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在心中责问自己,心底深处似有一颗意外生出的小芽儿正试图破土而出。可她却不愿让它生长,或者说,她怕它生长,怕有朝一日,连她自己都无法阻拦。 两只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贝齿下意识地咬住唇瓣。 这般迟疑落在袁宋眼中,似乎已无需答案。 心下忽地一沉,凤目中的灼意亦被失望浇熄。 就在这时,喜登的一句“六爷”打破了二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袁宋收回撑在墙上的那只手,道:“我知道了。” 不知是在回答喜登,还是回答她,他不再望她,转身而去。 可惜喜登忙着高兴,未曾察觉六爷神色有异,他蹦跶至六爷跟前,道:“六爷,树风找到庆余哥的下落了!” “各房各院都在为您和老大爷明日启程忙活。我和树风本想借着给您打点箱笼的名义,去车马处寻找可疑踪迹,没想到大老爷从京城带来的守卫也在那里收拾整备。还是树风机灵,想着他们忙了东家便忘了西家,就带着我偷溜去了大老爷的院子。” 喜登拿胳膊肘拱了拱静默一旁的树风,催促道:“你怎么跟个哑巴似的,快些把你看到的告诉六爷,咱们好快点把庆余哥救出来!” 原本同样欣喜的树风,一迈进屋中,便瞧出了不对。 他许久不曾在六爷面上见过如此低落之色,哪怕在得知庆余哥被大老爷所挟,六爷都不曾如此恹恹。余光瞥见珠儿姐逃也似地躲进内室,树风一时迟疑,难道是六爷这般是因为珠儿姐? 思忖之间,喜登那不分轻重的肘击让树风回神,此刻,六爷最担心的应是庆余哥,于是他不再分神,拱手回禀道:“大老爷的院中常年无人,几处能藏人的地方无非就是后院空着的柴房,还有原来下人住的偏院。想来京城来的那些护卫和下人们应宿在偏院,我就钻了狗洞,先去柴房瞧了一瞧!” 树风省去了他是如何用几个石子儿,把看守柴房的老刘头岔开的,而是径直说起了见到庆余之后的事:“庆余哥的一条腿折了,旁的倒还好。” 之后,他才将顾虑说出:“那看守柴房的老刘头好糊弄,就是出了狗洞之后,如何才能避人耳目把庆余哥带出府?大老爷的那些守卫如今都在车马处张罗,小的想着,是不是把庆余哥装进箱笼,可搬着箱笼又着实碍眼……” “谁说要把庆余带出府的?” 只听袁宋轻笑一声,问道:“庆余是犯了家规还是触了王法?” 喜登和树风虽然不明六爷所问何意,二人却不约而同地摇头否认。 “那不就是了!既然他不犯家规也不触王法,那么我袁六爷的人,自是正大光明地在袁府走动,谁还能阻了他不成?” 第36章 “您让六爷一个人静静罢!” 第36章 “您让六爷一个人静静罢!” 朱瑜也不知是为何,当六爷回了喜登一句“知道了”后,她便如做了坏事的孩童一般,逃也似地躲进了内室。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庆余哥”三字,朱瑜想了想,还是合上内室的门,以免扰了他们。 “事不宜迟,树风先潜回柴房与庆余一处,喜登随我从大房正门要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是,六爷。” 树风先行一步,从后院翻墙而出。 喜登则按六爷所定计策,大张旗鼓地召唤数名小厮,在院外恭候六爷。 二人离开后,屋内顿时静了下来,袁宋张扬的眉宇一沉,望向了那紧闭的内室门。 她竟是这般不愿与他一道上京? 袁宋自嘲一笑。 原想着,惦念旧主的她在听到他允诺调阅旧档时,会立即点头答一句“奴婢愿随六爷上京”。 可眼下,那一桌特意从楼外楼叫来的,早已凉透的席面,让他知晓,一切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转身欲走时,忽觉怀中被什么硌了一下,袁宋脚步一滞。他这才想起,与席面同时而来的,还有天顺银楼的那对红宝耳坠。 他袁六爷可不是什么小气之人!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只锦盒,快步走向内室。 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乍起,让在灯下缝补那天青色直裰袖边的朱瑜一惊。 血珠子从指尖冒了出来,她怕弄脏六爷的直裰,又觉得吃痛,慌乱之下,倒是有些手忙脚乱,就这么误了开门的时机。 袁宋的屋内有一座算时辰的滴漏,平日里那轻得听不到的滴水声怎的在此刻如此嘈杂?那声响一下,袁宋的心便沉下一分。 她可是连见都不愿见他了? 当袁宋的心已无处可沉之时,那扇令他心烦意乱的内室之门终是被打开。 “我明日便将启程,今夜你就去二夫人处罢!” 他不去看她,只将那锦盒朝前一送:“这是天顺银楼的那对耳坠。” “六爷,我……” 六爷这是怎么了? 朱瑜被袁宋这突如其来的一番举止怔得愣在原地。 六爷这般,难道是因为她未能回答他之前所问?她虽然未将那“愿意”二字说出口,可也未说自己不愿。 然而朱瑜的迟疑,却令袁宋以为她连那锦盒都不愿要,他只觉心下烦躁。 “做戏做到底,你不愿收也得收下!” 庆余还等着他,他没有功夫与她拉拉扯扯。 “你这就去二夫人处,就说我让你去的。” 说罢,便将锦盒塞进她怀中,转身而去。 …… 常言道,有所失必有所得,此话用在今夜,再恰当也不过。 一切皆如袁宋所定之计,树风再次潜入柴房,那老刘头本就耳聋眼瞎,更何况这夜色沉沉之时。 袁宋敲开伯父院门,声称自己方才来时,丢了一件随身之物。 “此物伴随侄儿多年,若寻不见‘他’,侄儿明日恐怕无法成行。” “荒唐!” 见侄儿说出此等黄口小儿之话,袁之叙气得吹胡子瞪眼。 袁宋却笑道:“伯父稍安勿躁,那物非死物,侄儿此前去往白鹿洞书院时,偶得一癞头和尚指点,获赠此铃铛,与那物结了契约。” 说着便往身后的喜登瞧了一眼,喜登当即从怀中掏出了一串,不知从那儿寻摸出来的铜片铃铛,送到他手中。 叮铃铃,叮铃铃,那铃铛在袁宋的手上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声响。 “你说什么?那物身在何处?” 袁宋侧耳倾听,好似同那铃铛说话。此般模样竟吓得同在屋中的大夫人柏氏身子一颤,忍不住扯了扯夫君的衣袖。 皱着眉头的袁之叙,被夫人这么一扯,分了心神,待察觉不对时,已然晚矣!只见侄儿袁宋已往后院走去。 “来人啊!快拦着六爷!” 袁宋这十余年纵情山水,并非只是四处游走讲学,那癞头和尚一事虽是编撰,他确也识得不少世外高人。儿时为强身健体所学之武艺,在高人指点之下精益良多,三五个京城带来的护卫虽不能敌,以一挡二却是不在话下。 好在那些守卫与奴仆正连夜准备明日的出行,留在伯父身边的不多不少,正好两名。 其余的都是府内家丁,喜登还有候在外头的小厮蜂拥而上,将人尽数挡在了六爷身后。 就这样,袁宋如入无人之境,于柴房寻得随身之“物”。 “多谢伯父,侄儿之物失而复得。” 狡黠的笑意于凤目中一览无遗,袁宋双手抱拳,朝袁之叙一揖,道:“时候不早,还望伯父伯母早些歇息,勿要误了明日行程。” “你!” 袁之叙手指着袁宋,话不成句。 …… 今夜的袁府,各房各院,皆因明日之行,或喜或忧,或怒或急。当然,也有如袁六爷这般,人前得意,人后无法言说之郁郁。 “树风,六爷这是……?” 见六爷身形落寞地步入内室,庆余以为六爷为免大老爷事后为难,从而违心应承入京一事。心中懊悔不已,想让树风扶他去内室,给六爷下跪赔罪。 “庆余哥。” 树风赶忙上前搀扶正欲起身的庆余,摇头道:“庆余哥,您让六爷一个人静静罢!” 见庆余一脸不明,树风无奈叹道:“我也不知猜得对不对,此事说来话长。” 话音落下不久,树风忽地想起庆余已有家室,那原本低垂的眉头猛然抬起:“庆余哥,您是过来人,或许您听了我说的,便知是何缘故!” …… 为尽早前往杭州登船,天色尚未大亮之时,袁府的马车便已一驾接着一驾,整装待发。 “孩儿不孝。” 袁之叙携妻,跪在袁老夫人身前,拜了三拜。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没有你,便没有我们阖族的安稳。寅儿,快扶你父亲起身。” 袁老夫人对长孙袁寅说道,自己则亲手将长媳柏氏扶起。 “叙儿的身子就由你照顾了。” 老夫人说这话时,眼中已然泛泪,握着柏氏的手不由紧了一紧。 原本因婆母的敲打而介怀的柏氏,在此刻也不免伤感了起来。平心而论,自成亲以来,她便一直跟随夫君在任上,婆母从未留她在身边一日。此番不过回乡短短数日,那点敲打,又算得了什么? 柏氏有愧,瞧见婆母眼中之泪,也禁不住红了双眼。 老夫人自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摇了摇头,宽慰道:“有你陪在叙儿身边,我放心。” 母子话别之后,袁之敬携妻蔺氏,与兄长袁之叙及嫂子柏氏告别。 一番兄友弟恭之后,只见蔺氏对柏氏言道:“宋儿顽劣,身边之人又是一个比一个的粗心。” “这丫头我欢喜的很,就让她随宋儿一道上京罢!” 第37章 “六爷去哪儿,奴婢便去哪儿。” 第37章 “六爷去哪儿,奴婢便去哪儿。” “奴婢珠儿,给大夫人请安。” 清丽的嗓音如鸟雀鸣啭,落入耳中别样动听。 被祖母拉至一旁千叮咛万嘱咐的袁宋,便这样听到了那道一夜未曾入耳的话音。 昨夜,他命树风与喜登搀扶庆余跟随在后,自己则率先一步迈入内院。 那时的他,以为会在门前瞧见那道自以为是的倔强身影。 可迎接他的,却只有屋中一盏尚未熄灭的油灯以及那一桌早已凉透的席面。 她是随母亲来送行的吗? 他心中冷哼。 难道她忘了,昨日是谁对她极尽羞辱? 眼瞧着她朝着伯母柏氏行礼之后,又对长嫂屈氏行礼,袁宋只觉无语凝噎。 “宋儿?祖母说的你可记清了?” 袁老夫人不放心的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却发觉孙儿心不在焉。她老人家不悦,抬手便敲了敲这个让她费尽心神的幺孙。 “祖母,手下留情。” 袁宋收回目光,视线落回由丫鬟搀扶的祖母身上。 祖母年岁已高,他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能回还,神色黯了一瞬后,袁宋便做出怕疼的模样,彩衣娱亲。 时候不早,为了尽快赶往杭州登船,袁之叙下令启程。 袁宋最后拜别祖母与父母之后,便登上了马车。 谁知,才落座不久,那车帘子便动了几下。 他以为是树风,啧的一声道:“要进便进,磨蹭什么?” 谁知,车帘掀动,一道纤柔的身影入了车内。 朱瑜望着他,道了一声:“六爷。” …… 马车摇摇晃晃,眼前的袁六爷,没好气地斜倚在软垫之中,闭目不语。 朱瑜并膝坐于对面,这原本是树风的位子,当二夫人亲自将她送至六爷马车前时,树风便极有眼色地抱着包袱,自请去了后一辆马车,与喜登一同照顾受伤的庆余。 望着六爷这般爱答不理的模样,朱瑜想起了昨夜的二夫人。 “他让你来,你便来了?” 二夫人蔺氏的凤眸中尽是玩味,只听她调侃道:“你在大夫人同大奶奶跟前的那股聪明劲儿哪去了?怎的到了他那儿,竟这般乖巧听话?还是说——” “你在同你六爷赌气?” “二夫人,奴婢怎敢?” 当宋儿听闻她是如何将珠儿救下之时,那紧握成拳、强忍怒气的模样犹在眼前,蔺氏亦是到那时才发觉,宋儿竟是如此看重这个叫做凌珠儿的丫头。 他确曾提及,是否将这丫头送到她身边,由她护着?以免真的被屈氏发卖出去。然而此话一出,便被她一口否决:“连自己人都护不住,你还上什么京城,做什么官儿?你母亲我今日已为你出手一回,难不成还有第二回 ,第三回?” 知子莫若母,他虽不发一语地离开,可那眼神分明有了动摇。哪怕他嘴硬会将珠儿送来,可她相信,儿子终会改变主意。 可谁曾想,珠儿竟真的来了,还是独自一人前来。 一心想抱孙的她,恨铁不成钢。 “既不是同他赌气,那便是听了他话。我倒想听听,你那六爷是如何同你说的,你又是如何听他话的?” 许是今日二夫人把她从大夫人那儿救回而生的感激之情,又许是她内心深处一直渴望有一位像二夫人这样的母亲。朱瑜并未多想,便将她与六爷之间的话,统统说与二夫人听。 谁知,二夫人听后,气不打一处来,连连说了好几个“笨”字,也不知是在说她还是六爷。 “这么说你还未回答,他便把你赶过来了?!” 朱瑜垂眸,不知如何作答。 “好,眼下换我问你,你可愿随六爷一道上京?” …… “六爷。” 朱瑜轻声唤道。 然而,那愈发嘈杂的车轴滚动声与马蹄踢踏声,却盖住了她的声音。 二夫人的话似又回荡在耳边:“你这个六爷,脑筋是一等一的好,可唯独有一处,却未曾开窍儿!” “你若真想上京,就同他说一句你愿意,既免得他误解,也免得你平白受气。” 朱瑜抿了抿唇,起身离座,来到了六爷身前。 车行颠簸,她只能双手把着座沿儿,屈膝半蹲。 “六爷。” 她又唤了一声,这一回,六爷的眉头蹙在了一块儿,她知道,六爷这是听见了。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六爷座上那软垫绣着的银丝云纹,只听她缓缓说道:“昨夜,奴婢的话未说完,六爷便急着去救庆余了。” “虽然二夫人把奴婢送了来,可奴婢还是要同六爷说上一句。” “奴婢本就是六爷的丫鬟,六爷去哪儿,奴婢便去哪儿。” 说到此处,她顿了一顿,一声叹息先于话音而出。 “奴婢,并非不愿随六爷上京,只是……” 袁宋的双眼早已睁开。 相比于充斥耳畔的车行声,凌珠儿的话语倒像是炎炎夏日里忽然涌出的一股清泉,缓缓流入心间,将那一夜积压于胸中的郁气尽数冲散。 他原以为她是不愿。 原以为昨夜那迟迟不出口的答案,便已是答案。 可如今,她说的是“并非不愿”。 此句入耳之后,他便再也听不清她还说了些什么。 朱红色的唇瓣在眼前轻轻开合,像极了一朵摄人心魄的花朵,教人挪不开目光。 她似乎有些紧张。 雪白的贝齿从口中羞怯地探出,轻轻咬住娇嫩的下唇。 袁宋不禁伸出手,缓缓抬起她的下巴。 “珠儿,你疼吗?” 始终垂眸的朱瑜,并不知晓六爷早已睁开了双眼,当下巴被忽地抬起,她便这么毫无准备地与六爷四目相对。 心头惊得一颤,那贝齿便松了开来,放过了唇瓣。 淡淡齿痕落入眼底,袁宋心神已乱,正当他情不自禁便要俯下身时,马儿嘶鸣声乍起。 马车骤然停下,屈膝半蹲的朱瑜便不受控地向前倒去,幸亏袁宋离得近,一把将她护在怀中。 好在袁府的车夫经验甚笃,马车晃动了几下之后,终是停了下来。 “六爷,您无事罢?” 车夫在车外忧心问道,过了半晌,袁宋似才反应过来,松开手,口干舌燥道: “我下去看看,发生何事。” 第38章 “珠儿,你可曾见过海?” 第38章 “珠儿,你可曾见过海?” 袁宋才撩起车帘,便见车夫脸色发白,握着马鞭的手仍在微微发颤。 “三爷那车的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突然扬蹄嘶鸣。幸亏小的勒缰勒得及时,要不然两车撞在一处,只怕——” 话至此处,车夫猛地住口,差点犯了忌讳。 袁宋瞧出他的不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无妨。 此时,后头的喜登与树风也已赶来:“六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袁宋道了句:“过去瞧瞧。”便朝袁宁所乘的马车走去。 谁曾想,几人才走出数步,便听前方传来一声丫鬟的惨叫。 紧接着,袁宁带着怒气的骂声从车厢里传了出来:“你们这是要三爷我的命吗?!” 袁宋闻言眉头一皱,他并不上前,只让树风把车夫唤到跟前问话。 “三爷一路喊疼,让小的驾得慢些,可小的驾得慢了,三爷又恼说何年何月才能抵达。” 袁宋抬手,示意车夫不用再说,径直登上马车,把车内那两名吓得面无人色的丫鬟赶了下来。 车帘落下,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袁宁的衣襟,将人从软垫上拽起。 “老三,这世上有千百种法子可让你不用上京,可惜,你一个都想不出!” 袁宁见袁宋一句便戳破他的心思,又惊又惧,可还是嘴硬道:“你……你莫要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都是一样的鸟儿,咱们谁也别说谁。我不过是被父亲关在竹笼子里不受待见,而你——”袁宁破罐子破摔,反而胆子大了,只见他嗤笑一声,道:“你不过是被我父亲装进一个更大的鎏金鸟笼罢了!” “好一个鸟笼之说!看来,伯父的那顿打,还是有效用的!” 袁宋自不会被袁宁这三两句挑拨得徒生怒气,只冷冷一笑,道:“既知自己受人圈养,便应安分守己,何必做这砸笼毁粮之事?” “不过——” 袁宋凤眼微眯,忽地松开袁宁的衣襟,转身从一旁摆放瓜果小食的案几上取过一把小巧银刀。 “六弟,你、你这是要作甚?!” 袁宁慌了。 他有伤在身,本就站不稳,见袁宋持刀朝自己走来,双腿顿时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 谁知,袁宋却是不紧不慢地取过一只果儿,慢悠悠削去果皮,又用银刀尖儿挑起一块果肉,送至袁宁唇边。 “不过,三哥倒是提醒了小弟。” 袁宋说着,又将那果肉往前递了递。 “烦请三哥快些追上伯父车马,替我传一句话。” 袁宁后悔不已。 早知如此,他便不该嫌热,让丫鬟将瓜果沁在水桶之中。 那果肉贴到唇边,冰得他一个激灵,连说话都带了几分颤意。 “不就是传话嘛?”袁宁咧嘴惨笑:“你三哥我如今腿脚不便,可动动嘴的力气还是有的。” “那就多谢三哥了!” 一抹光亮自袁宋凤目中一闪而过。只见他将那块果肉径直塞进袁宁口中,笑道:“那就劳烦三哥替我同伯父说一声。” “侄儿十年前不愿受伯父庇护,十年后也同样不愿。” “从杭州一路北上虽稳却慢,侄儿还是更愿意从温州入海,海上风浪虽大,却可乘风而行。侄儿先走一步,届时京城再会!” …… 过了半晌,朱瑜脸上的红晕才渐渐退了下去。 她这才发觉,自己竟坐在了六爷方才坐着的软垫之上。那软垫仿佛骤然生出了尖刺,惊得她一下站起身来,匆匆坐回那方寸大小的下人位。 可才一落座,神思便又不受控地飞了出去。 手不自觉地摩挲着下唇边缘,眸光也随之低垂,她有些不知所措,接下来的日子,她和六爷会是如何? 从前,无论六爷对她做了什么,似乎总有缘由。 譬如做戏,譬如束革带,又譬如方才的车行颠簸。 可是,若没有方才的意外,马车一路平稳前行呢? 她分明瞧见,六爷已向她俯下身来…… 想到此处,朱瑜的心忽地乱了几分,而与此同时,车帘亦被人倏地撩起。 四目再次相对,心境却已大大不同。 “珠儿,你可曾见过海?” 话才出口,袁宋摇头笑道:“怪我,怪我,你从兴化府而来,又怎会未见过海?” 爽朗的笑声,清俊的眉眼,朱瑜忽然觉得心中有一处上了锁的地儿,“嗒”的一声,开了。 “六爷,您是要带我去看海吗?” 没有小心翼翼,没有思前想后,更没有愁云惨雾,俏丽的少女,顶着羞红的双颊,坐在车内,侧首含笑而问。 “是要带你去看海,咱们改道温州,坐船入海,再北上赴京!” “什么?入海?” 望着少女睁大清澈的眸子,袁宋萌生捉弄之心,伸出手便将她拉近身旁,道:“马车太慢,六爷我迫不及待上京赴任,可是马匹不够,你可愿与我共乘一骑?” 他未待她答,便将她带下了车。她这才发觉,道旁已无其他车马,只余两驾马车和此刻树风手中牵着的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树风正欲上马,先一步抵达温州,没曾想,六爷却拉着珠儿姐的手下了马车。还好,昨夜与庆余哥一番详谈之后,心中困惑已解。 他只当什么都没瞧见,拱手对六爷道:“六爷,小的这便出发。” 谁知,六爷却将他拦下,道:“庆余有伤在身,喜登一个人照料他,我不放心。” “温州码头你也不如庆余熟稔,船舶之事由我来定,你把马车看好便是。” 树风愣在原地,六爷方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温州码头你比谁都熟稔,你先行一步,把船舶定下,我们随后便到。” 怎么不过片刻的功夫,这话便颠倒个个儿了? “来,我扶你上马。” 清风徐徐,将六爷和煦的话音飘送入耳。 树风循声望去,只见六爷似附耳同珠儿姐又说了什么,随后便扶着珠儿姐的腰侧,将她托送至马上。 许是珠儿姐头一回骑马,被六爷托举之时,不由得惊呼一声。 六爷则道了声“莫慌”,跟着翻身上马,拉紧缰绳的双手正好将珠儿姐护在怀中。 …… “树风小哥,咱们出发吗?” 马儿绝尘而去,怔愣原地的树风终于回过神来,“啊,走,走,这就出发,可千万不能让六爷在码头久等。” 可话一出口,又觉得好似哪儿说的不对? 第39章 渐入佳境 第39章 渐入佳境 乐清隶属温州,若是快马加鞭,三两时辰便可至温州码头。因顾及朱瑜,袁宋走走停停,待瞧见码头入口的那座茶摊时,已近申时。 “店家,来壶平安茶。” 袁宋寻了张空桌,带着朱瑜坐下。店家手脚麻利,二人才刚落座,一壶茶并两只粗瓷茶碗便已摆上桌来。 “来,喝口平安茶。”袁宋提起茶壶,一边倒茶一边笑道,“开船时,也好让海龙王多看顾咱们一眼。” 黄褐色的茶汤自壶嘴缓缓倾入碗中,浮起几根粗茶梗。 朱瑜望着那粗瓷茶碗,又见六爷说起海龙王时如此自然,不免有些讶异。 她原以为,金枝玉叶的六爷是不会在这等连店面都算不上的小摊落脚的。哪怕是一时兴起,就像那日想吃玫瑰豆沙馅儿的汤圆,也不过是在楼外楼用膳时,遣人送来一碗添个趣致罢了。 然而眼前这一幕,却叫朱瑜觉得,她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六爷。或者说,她所以为的六爷,不过是他众多模样中的一面而已。 他会在码头茶摊讨一壶平安茶,也会同船工一般提起海龙王。若换下那身世家公子的锦衣华服,旁人说不得真会将他认作往来南北的行商。 念头才起,朱瑜又暗自摇头。 不会的。 莫说其他,单是六爷那双凤目便与旁人不同。 那凤目平日里总带着狡黠笑意,认真起来却又凌厉迫人。今日不知为何,竟添了几许她从前未曾见过的温柔。 哪怕换上粗布短打,也掩不住那一身与生俱来的气度。 她想着想着,唇角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谁知,她这一会儿蹙眉,又一会儿含笑的模样尽数落入袁宋的眼中,看得他趣意横生,他不由笑问:“有何趣事,不妨说来听听。” 六爷这么一问,倒叫朱瑜又窘又羞,她怎能告诉六爷,方才她的思绪里尽是身着粗布衣裳的他。 “没,没什么。只是没想到温州也有平安茶一说。” 她端起茶碗,茶汤的热气顺着唇边升腾,暖的她双颊粉扑扑的,眸子也是湿润润的。 如此模样,看得袁宋心中欢喜,他不禁想知道更多有关她的事。 “兴化府与温州府虽隶属闽地与浙江,但相隔不远,习俗自然相近。依你所知,兴化府除了平安茶,发船前可还有旁的规矩?” 见六爷未再追问她方才所思,朱瑜也少了几分羞赧,只见她放下茶碗,微微侧首,仔细回想。 父亲从前虽为兴化府同知,却从不曾借职务之便带她出海。那些走船的风俗,不过是从前出游时才得知的。前尘往事,早已是过眼云烟。 思及此,她淡淡一笑,道:“我也是道听途说罢了,只记得,除了平安茶还有压船饼。” 袁宋见她神色一黯,以为她是想起那朱家小姐,遂安慰道:“我之所以带你走海路,一是想尽快赴京,二也是想让你看看海之辽阔。万物生灵之于天地,不过沧海一粟。你如此牵挂旧主,可见他们为人良善,这世道虽浊,却也不是暗无天日,会有雨过天青的那日。” 人来人往的码头,迎来送往的茶摊,六爷意有所指的轻声安慰,怎能教朱瑜不知他之所言皆出自真心。 心中动容,眸光也因水意而更加清亮,只见她轻点了点头,应道:“六爷,我晓得的。” 见她如此温婉乖巧,袁宋唇角微扬,不自觉又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这粗制的茶汤本应苦中带甘,谁知才刚入口,便尽是清爽甘甜。 “店家,你这平安茶里,可是放了冰糖?” 好在此话只是在口中转了几转后,便随茶汤咽了下去。否则一旦问出,定是丢了他堂堂袁家六爷的脸面。 他自嘲一笑,却也压不住心中惬意,只见他朝店家招手,问道:“店家,除了这平安茶,你家可有压船饼?” 话音方落,不知哪一桌的茶碗掉地,店家带着歉意望了袁宋一眼,便朝着那桌而去。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袁宋倒也不急,端起茶碗继续饮茶。 店家给那桌客人换了一壶新茶新碗,又拿着笤帚将碎瓷片清扫。待一阵忙活之后,才端了一盘糕点至袁宋与朱瑜的桌前。 “大人恕罪,让大人久等了。” 只见那店家恭敬道:“小的没有压船饼,倒是有小的婆娘自制的鱼糕饼,大人若是不嫌,只管尝尝。” 袁宋向来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遂没有推拒。他接下店家的好意,将那碟鱼糕推至桌子中央,对朱瑜道:“来,咱们尝尝店家的手艺。” 鱼糕饼白净润泽,飘着香气,朱瑜与六爷各自夹了一块放入口中。许是因茶摊靠着码头,能日日买得最鲜的鱼儿之故,那鱼糕饼入口之后,竟出人意料的弹滑,轻轻一嚼,口中便尽是鱼肉香甜之气。 口中有物,自不能言语,然而四目相接,却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惊艳。 世人都道酒逢知己千杯少,然而此刻在朱瑜和袁宋的心中,食逢知己,亦是千盘万盘也不嫌多! 二人相视一笑,以茶代酒,只为感慨一番,世间美食竟出自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茶摊。 “六爷,珠儿姐,你们真的在此?!” 正当袁宋欲将那碟中最后一块鱼糕饼给朱瑜时,却见喜登一阵风似地奔至跟前。 “庆余哥说六爷您定是比咱们晚到,还说您定会来茶摊饮茶歇息,小的不信,还同他打赌哩!” 说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朱瑜只觉喜登再说下去,她就要羞于见人之时,谁曾想,六爷已先一步将那鱼糕塞进了喜登的嘴里。 一顿咀嚼之后,喜登早已忘了自己前来所为何事。 还是六爷找店家又要了一只茶碗,待喜登咕咚咚喝下一碗茶水之后,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 “庆余哥着树风去订船,可是今日来的皆是商船,最近的一艘客船也得三日之后,庆余哥怕误了行程,特地让我来寻一寻您。” 袁宋道了声“知道了”,便示意喜登噤声,茶摊不比酒肆、茶楼,这声音一大,旁人不想听见也都尽数听了去。 “店家,你这鱼糕饼做的极好!” 袁宋给了店家两倍的茶资后,便让喜登引领,往庆余他们歇脚的地方而去。 “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如今便在码头,有何可急?” 只不过晚三日而已,十年都这么转瞬而过,区区三日,他等得起。 打定主意后,袁宋便命众人先去码头附近的客栈歇脚。然而才将朱瑜送上马车,便见一人小跑而来。 “请问,是大人您要订船上京吗?” 说话之人,穿着短褐,腰间挂着船牌,一看便是码头替人牵线揽客的中人。 袁宋不疑有他,道:“正是。” “方才是小的疏忽,最近的客船的确得三日之后,倒是有家商船尚余几间客舱,不知大人可愿同行?” 袁宋轻笑一声,不答反问:“你连那船是哪家商号都不曾提过,便来问我愿不愿同行?” “怎么,是那船主的货收不满,急着拉人凑数?还是你收了旁人的银子,专挑生面孔下手?” 第40章 “姑娘若是不嫌,唤我一声楼公子便是 第40章 “姑娘若是不嫌,唤我一声楼公子便是。” “大人说笑了,小的怎敢?” 那中人并不惧怕袁宋的质疑,而是上前一步,赔笑道:“不是小的不提,而是船主不让。否则,哪至于出发前还空着舱?” “不过有一样,大人倒是说对了。小的的熟客还真不会坐他家的船。他家虽是商船,可价钱却比寻常客船高出数倍。小的方才也是瞧见了大人,才知错过真神。大人若是着急赶路,上他们的船是再好也不过。” 一番诚恳作答倒是把袁宋的疑心打消了七八成,也是,偌大的码头,还怕人做局不成。 “既然船主不让提商号,那船总得让客人瞧上一瞧罢?” “让瞧,让瞧。”中人忙伸手比了个请字:“大人,请随我来。” 袁宋却一动不动,而是唤了声“树风”,便转身入了马车。 树风办事利落,约莫半盏茶后,前来禀报:“六爷,确如中人所言,虽是商船,却一应俱全。” …… 许是一路奔波之故,朱瑜有些疲惫。借树风与六爷张罗订船、登船之事,便一直歇在马车内。待六爷亲自牵她下了马车,来到一艘比邻旁船舸高大许多的褐色商船前时,她的心忽地一沉。 “累了罢?”袁宋见她脸色发白,拍了拍她的手,道:“上了船后,你只管歇息,路上用不着你伺候。” 朱瑜“嗯”了一声,以笑回应,心里则暗暗自责。出海的商船哪个不都是这般模样,自己倒有些大惊小怪了。她稳了稳心神,不再多想,只随在六爷身后。 船首高高翘起,她必须仰首才能瞧见那桅杆上悬挂的商旗,只是离得太远,看不甚清。直到踏上甲板,才看清那迎着海风猎猎作响的黑底红边商旗,当中一个“楼”字,赫然在目。 “我说为何船主不让中人提自家商号,若是楼家的船一切便说得通了。”袁宋转头问向朱瑜,道:“这楼家在闽浙两地颇有名气,你在兴化府时,可曾听说过?” 朱瑜却摇头:“六爷,奴婢只是个在府中伺候的丫鬟,什么楼家、房家的,奴婢不知。” 话音冷冷淡淡,听着倒像那么回事,袁宋也不过随口一问,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朱瑜话音堪堪落下,一道儒雅男声便传了过来。 “听闻贵客登船,楼云特来迎客。” 一名身着竹青色长袍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立于甲板之上,正朝他们缓步行来,身后则跟着一名端着托盘的随从。若非自称此船主人,袁宋险些以为是哪位赴京赶考的举子。 “以我楼家的习俗,凡登船之人皆要吃一口压船饼,以蒙海祖娘娘看顾。” 说着,他侧身让开一步,示意身后的随从上前。 “大人,请。” 那压船饼不过掌心大小,分别盛于小碟之中。那名自称楼云的男子从托盘中取出一碟,亲自送至袁宋手中,随后又取了一碟,缓步行至朱瑜身前。 竹青色长袍的袍角已有些泛旧,脚上的皂靴也显出几分陈色,却仍一如往常那般洁净。 “这压船饼是在下母亲亲手所制。” 他将瓷碟递至朱瑜面前,温声道:“豆沙馅儿的,一点儿花生碎都不放,不硌牙。” 小小的压船饼已递至身前,可朱瑜的手却沉得抬不起来。 袁宋见她半晌未动,遂伸手欲替她接过。 谁知楼云却像早有所料一般,手腕微转,那盛着压船饼的小碟已轻轻避开。 袁宋眉头一蹙,抬眸望向对方。 楼云却面不改色,朝他点头致意,谦逊解释道:“大人莫怪。” “咱们这些出海讨生活之人,向来敬畏天地。这压船饼既是求海祖娘娘庇佑,便须由本人亲手接过,再亲口吃下。”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笑:“是谁的,便是谁的。” “无人能替。” 一句话迫得朱瑜无处可藏。只见她倏地抬头,望向看 书 +vx【wzxs2021go】那张许久未见的温润面庞,低声道:“多谢这位老爷。”说罢,便将那碟压船饼接了下来。 “老爷?” 楼云微微一怔。眸中那一闪而过的黯淡快得仿佛只是错觉,只见他拱手笑道:“姑娘若是不嫌,唤我一声楼公子便是。” 说罢,他也不再于朱瑜身前久留,转身又从托盘中取过几碟压船饼,分与后头的树风等人。 待分完压船饼后,楼云再次来到袁宋跟前。这一回,他敛去笑意,郑重其事地朝袁宋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入乡随俗。在下楼云,拜见袁大人。” “你认得我?” 袁宋略感意外。 楼云答道:“袁大人此前曾在福州府鳌峰书院讲学,学生有幸受过大人教诲。此次学生借自家商船赴京赶考,未曾想,竟会在此处——”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袁宋,看向他身后的朱瑜,才缓缓续道:“会在此处遇见大人。” “一年前,学生家人故去。学生悲痛难当,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之后学生接手部分家业,行商四海,心境方才渐渐开阔。直至今年,才终于鼓起勇气,为践当年与家人之约,上京赶考。” 楼云说着,再次朝袁宋拱手:“今日有缘再见袁大人,想来是天不绝学生,欲助学生一臂之力。” 一番言语,听在耳中,却是山一重水一重。那灼人的目光哪怕隔着六爷,却仍觉刺目难避。朱瑜不由地往袁宋身后挪了几步,然而就这丁点动静,便引得袁宋回转过身。 袁宋见她似有些摇摇欲坠,便转身对楼云说道:“楼公子过谦,既然一路同行,公子可随时来寻袁某讨教。袁某的丫鬟身体不适,请恕袁某失陪。” 说罢,便伸手揽过朱瑜,命树风带路。 谁知,才行数步,便见楼云赶上前来,语带急促,道:“袁大人,请恕学生无礼。” 袁宋蹙眉,回身望向楼云。 楼云却似毫无察觉,拱手道:“海上规矩良多,尤其忌讳男女失礼。这位姑娘既是袁大人的婢女,又非妻妾之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袁宋揽着朱瑜肩头的手上,道:“还请袁大人,莫要惹得海祖娘娘不喜。” 第41章 “我是该给你过明路了。” 第41章 “我是该给你过明路了。” 一番看似正大光明的诉求,听在袁宋耳里却是莫名荒唐。 然而楼云却早已收回落在朱瑜身上的视线,双手合握,俯身朝袁宋致礼。 如此磊落,倒叫袁宋觉得,那些自见到此人后便若隐若现的念头,许是他多虑了。 他不是未出过海,也不是不晓得海上百姓对海祖娘娘的虔诚之心。只见他沉了口气,便抬起了落在朱瑜肩头的那只手。 “失礼”二字尚未道出,却见身旁身影闪动,只见珠儿上前一步,朝楼云行礼道:“楼公子,您不愿惹海祖娘娘不喜,奴婢亦不敢欺瞒海祖娘娘。” “我家大人朗月清风,有些话,大人不说,可是奴婢却要说上一说。” 袁宋闻言微怔。 楼云亦是一怔,然而一个“阿”字才说出口,便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忙收敛心神,改口道:“姑娘无需多礼,但说无妨。” 只见他上前半步,欲将朱瑜扶起。谁知,她却侧身避开,倒叫他双手悬在半空,片刻之后,才缓缓落下。 “楼公子误会了,奴婢不仅是袁大人的丫鬟,还是大人过了明路、记在名册的通房。” 朱瑜望向楼云的目光坚定,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方才大人待奴婢,并非失礼,海祖娘娘若是知晓,想来也不会怪罪我家大人。” 说罢,便不再望向楼云,而是转向袁宋,只见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轻轻左右摆动。 “六爷,奴婢累了。” 那声儿轻轻的,柔柔的,还带着不知因何而起的嗡嗡鼻音,落在袁宋耳中,竟教人狠不下心肠说一个“不”字。 炽热的手掌翻过衣袖,径直握住了她勾住衣角的指尖,几不可闻地重重一握之后,便正大光明地转身,拱手致礼。 “楼公子,若再无其他规矩需让袁某知晓,请恕袁某失陪。” 话音落下,他亦不待楼云答言,再次点头致意之后,便牵过朱瑜的手,命树风领路,往客舱行去。 …… 望着那出现在梦中不止千回百回的身影,就这么随着旁的男子渐行渐远,楼云痛苦地闭上双眼,喃喃自语。 “阿瑜,你这是在惩罚我吗?” 身后随从的托盘忽地被掀翻在地,尚余的数碟压船饼也尽数掉地,饼面沾了尘灰,再也无法入口。 …… 客舱内。 树风前脚才将门合上,朱瑜便见六爷径直朝她而来。 她还以为自己身上有何不妥,下意识低头去瞧身上的衣裙。谁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六爷打横抱了起来。 “六爷?!”她惊呼。 袁宋则凤目灼灼:“不是你说累的吗?我抱你去榻上歇息。” 朱瑜伸手抵在六爷胸膛,摇头祈求:“六爷,您放奴婢下来罢,奴婢自己能走。” 可话一出口,她便后了悔,六爷方才才说,要将她抱至榻上,她说自己走,是自己乖乖走到榻上吗? 思及此,她羞得无地自容,朝旁撇过脸,不敢再看六爷。可她却忘了,她本就在六爷怀中,这侧头躲避,倒更像是往他怀里钻。 自将珠儿抱起,袁宋的目光便落在她的面上,他自是将她这般害羞逃避的模样,尽数收入眼底。 此刻的她,像极了一只挣扎的小兔儿,慌张懵懂,惹人生怜。只可惜,他是个猎人,没有恻隐之心。任她百般挣扎,只会令他更生收服之意,更何况,他早已大发慈悲,隐忍多日。 喉头克制不住地滑动,半托半抱着娇软身躯的手臂亦暴起了青筋,袁宋心中忽地冒出不耐之意,这客舱虽隔出内外两室,却也不过一箭之地,怎的迈出数步,仍不见床榻在何处。 他不舍地将目光从娇弱羞涩的面上收回,环视一周之后,终是寻见了那靠于舱壁旁的一张木质床榻。 …… 他将她轻轻放下,随后也倾下身来。 “方才是谁当着生人面前,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六爷我的通房?” 想起方才她说话的模样,袁宋不由含笑,他以为通房二字她羞于出口,不成想,竟会在旁人说他失礼之时,站出来维护于他。 心中欢喜,遂伸手抚上那说出令他心动之话的朱红唇瓣,拇指亦沿着柔美的唇线轻轻描摹,他忍不住逗她道:“还过了明路,记了册?六爷我怎么不知?” 炙热的呼吸随着他的调侃,烘热了她的双颊。 “六爷,我……” 袁宋只将她的欲言又止归咎于她的羞涩,他忍不住又开始逗弄。 “不过,你那话倒是提醒了我,我是该给你过明路了。” 然而,在说到“明路”二字时,他却收起了眸中的玩味。 …… 他知道她的唇很软,方才拇指的摩挲已让他知晓。可他却没想到,当他用唇瓣去轻吻之时,她的唇竟柔嫩得令他心悸。 他忽地便想起今日马车之上,她咬唇时留下的那道浅痕,她还未答他,疼或不疼。 然而,答案已不重要,当他亲自感触她的柔软之时,便知她是疼的。 心疼顿时泛起。 “珠儿,以后莫要再欺负她了。” 他一面轻吻,一面叮嘱。 然而,此时的朱瑜早被吻得如坠迷雾之中,六爷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听得她云里雾里,于是她张开迷蒙的双眼,似乎只有看清了,才能听清六爷说的是什么。 可是才一睁眼,便与六爷四目相接,思及唇上早已留有六爷的气息,朱瑜急忙闭上眼睛,不敢再想,羞涩之下,下意识地又张开贝齿,往唇瓣咬去。 袁宋怎会料到,他才告诉她日后莫要再欺负这张他都舍不得咬的唇瓣,下一刻,她便违抗他的命令。 “你怎的这般不听话?又再欺负她!”袁宋没好气道。 双眉微微蹙起,六爷说的“她”究竟是谁? 朱瑜不明白,可这一回,她却不敢再睁眼。一筹莫展之间,贝齿松开,朱唇微启。 不出所料,一道浅痕如约而至。 一声轻叹随之而起,袁宋心疼不已,只好上前独自温柔安抚。 …… 第42章 “原来是凌姑娘。” 第42章 “原来是凌姑娘。” 呼吸声、亲吮声与海浪声交织,朱瑜只觉一阵眩晕,便伸出双臂环住了六爷的颈项。 “发船了。” 袁宋也察觉到了船身的起伏,安抚的吻落在她的耳边。 可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笃笃敲门之声。 他告诉过树风,好好同喜登收拾箱笼,待天色暗下,再来伺候。可眼下不过黄昏,他顿了一顿,眉头微拧。 当楼云见到由随从引领而来的袁宋,以及他身后的朱瑜时,紧绷的神色终是缓和下来。 “袁大人。” 他上前致歉,请袁宋上座:“大人走后,学生越发觉得失礼。特命人备了一桌酒菜来给大人请罪。只是船上物资缺乏,有照顾不周之处,还望大人见谅。” 袁宋却答:“楼公子这是哪儿的话,客随主便,自是要入乡随俗。” 楼云则道:“大人见外,学生表字云帆,大人唤学生云帆便好。” 楼云说这话时,目光再一次望向立于袁宋身后静默无声的朱瑜,笑道:“不怕大人笑话,学生的字并非老师所赐,而是家人所予。学生当年,一度在家业与学业之间左右为难,还是她一封手书,解了学生之困。‘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学生的字便是出自此处。” 定了亲后,她终是放下了几分疏离,借他胞妹之手,转送他由她亲手抄写的李太白的《行路难》。 这封手书,此刻便在他的怀中,而亲手书写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位姑娘,方才诸多失礼,若不嫌弃,也请入座。” 他亲自拉开杌凳,朝朱瑜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一程短则十日,长则半月。你我总有相遇之时,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在下姓名,以免遇见再有失礼之处。” 他说的在情在理,倒叫朱瑜不好无动于衷,她只好回礼道:“楼公子客气了,奴婢只是丫鬟——” 可说到此处,朱瑜又觉自己咬了舌头,明明之前她拿“通房”来警示楼云,眼下又要拿“丫鬟”二字保持距离,实是前后不一。心下一横,遂不再顾虑,道:“奴婢凌珠儿,给楼公子见礼。” 说罢,便未有推辞,坐在了楼云方才搬出的杌凳之上,只是她又亲自将那杌凳往六爷身旁挪了几分。 “原来是凌姑娘。” 他缓缓道出这陌生的姓氏,嘴边的笑容也因她方才的举动而僵硬。好在,随从在这时端上了一盘新菜,让他想起此番宴请的目的。 落座开席,他与袁宋推杯换盏,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朱瑜身上,忍了许久的问题,终于在此刻问出口。 “学生不敬,不知可否知晓,大人此番上京所为何事?” 袁宋放下酒盅,避重就轻:“上京访友。” “访友?”楼云诧异:“这么说,大人还是要返乡的?” 袁宋见他神色如此惊诧,反问道:“怎么,云帆以为我此番上京所为何事?” “学生以为,大人是上京赴任。” 与阿瑜退亲后不久,楼云便听闻朱大人下狱之消息。他以为阿瑜会同镇国公世子定下婚约,谁知朱家却未乘风而起,反而急转直下。 得知消息后,他立即登门,阿瑜却闭门不见,与他划清界限。 偏偏此时,父亲监货时摔伤了腿,而庶弟才从粤地督船归来。作为嫡长子的他不好推拒,只得代父监船,亲自出海。 临行前,他暗中替朱家上下奔走。得到的消息却是,朱大人一案不过是得罪权贵,对方意在逼其就范,并非真要将他治罪,故而他心存侥幸。 谁知待他归来时,朱大人早已发配西南,而阿瑜也已香消玉殒。 今日得以再见,他激动得无以复加。然而阿瑜却对他视而不见,只拿“通房”二字将他逼退。 他以为,她是寻得了袁宋及其身后的助力,他更以为,她委身于人只为朱大人翻案。然而,一番试探之下,竟是这般情形。 “大人,您不觉得可惜吗?” 握着酒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那满满的酒液也因他收紧的力道,倾洒了些许。 可他却一无所觉,只定定地望向那垂首不语的身影,道:“大人与学生不同,大人不仅功名在身,身后更是有袁阁老的助力。大人若有心仕途,凭您多年积累的清名,加之袁阁老从旁襄助,何愁不能重返朝堂?” “如此前程,学生求而不得,大人竟弃之如敝履?学生不解,学生着实不解。” 说罢,便一口将酒盅那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待放下酒盅之时,他的双眼已泛起赤色潮意。 这是朱瑜头一回见楼云如此失态。 她与他相识,只因他的胞妹楼四小姐是她的闺中好友。 欢快洒脱的楼四,上头有三位兄长,可唯独将这位长兄挂在嘴边。 “阿瑜,不是我自夸,我家大哥是这世上顶顶好的男子。” 每每说起兄长,楼四总是一脸骄傲。 “我娘说,咱们家从祖辈起就没个读书人,上香拜佛也从来都是绕着文曲星走!可偏偏出了个我大哥,别人读书是苦熬,他读书却像鱼儿见了水,越读越欢喜!” “你也知道,我家以船为生,每回出船归来,家中都会摆酒敬神。可唯独我大哥,哪怕喝醉了,也只会安安静静地坐着,一点儿声也不出。” “我娘笑称,我家大哥定是上辈子得罪了某位神仙。他原是要投生书香门第的,却被人一脚踹进了我家的大船上!” 楼四说这话时,总会笑得前仰后合。 起初朱瑜不以为意,只当是楼四对兄长的偏爱。直到有一回楼四生辰那日,她见到了楼云亲手为胞妹书写的百寿图。 她自幼读书习字,虽称不上精通书法,却也看得出其中颇费功夫。最难得的还不是字,而是心意。 一百个寿字,一百种写法。若非翻阅诸家字帖,细细揣摩推敲,又怎能写得如此周全? 那时她方知,楼四口中的“大哥”,并非只是学问出众,更是个肯为家人耗费心神之人。 也许,便是这样,当父亲同她提及,那行船的楼家欲与她结亲之时,她想也未想,只羞涩地道了一句:“但凭父亲做主。” …… 此刻的朱瑜,只觉眼前的楼云好似变了个人,她忽然觉得不安。 “六爷,我想回去歇息了。” 第43章 “你六爷我,从来就想要你!” 第43章 “你六爷我,从来就想要你!” 直至朱瑜起身,楼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欲起身拦阻,却被袁宋冷然的目光止住了脚步。 这个楼云,从登船伊始便行止有异,口口声声尊称他为大人、老师,可几次三番有意无意地为难,令他早已起了疑心。 本以为楼云对他有敌意,可当得知他只是上京访友后,这楼大公子一番“怒其不争”,倒令袁宋有些看不穿了。 “楼公子,请留步。” 袁宋心系朱瑜,只好将心中的疑问暂且放下,这一路还长,他不急着探究。 然而,朱瑜却没有六爷的耐心,尤其当听到楼云一口一个“可惜”与“不解”时,她便开始仓皇不安。 旁人听不清,可她却听得明明白白,何为楼云口中的“可惜”与“不解”。 他可惜的是她的委身于解的是她委身于那无心仕途的六爷,可他又有何资格说这番话? 当得知裴世子对她有意之后,他未做任何争取,便在裴家还未如何之时,从了父母之意,允了退婚。 “阿瑜,你莫要怪我大哥,他一日也未好过过!” 楼四一见她,泪珠子便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大哥将自己关在房中三日三夜,滴水未进,待我父亲归来,将他房门踹开时,满屋满地全都是他写的这句‘天高任鸟飞’!” 天高任鸟飞? 朱瑜至今想起,仍觉失笑。 商贾出身的楼云,自幼入读书院,那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令他向来不争不抢,也不敢擅自做决断。无事之时,旁人只道他品性温润如玉,可一旦有事,他的懦弱便暴露无遗。 在考取功名与继承家业之间难以抉择时是这般,面对裴家稍稍施压是这般,如今退了婚了,仍是这般! 什么天高任鸟飞,他以为他的退婚是在成全? 一切都不过是他对自己自卑的遮掩而已! …… 朱瑜不晓得,这样的楼云会在何时将她的身份揭露。若是从前,她或许不在意,卖入袁府,她本就蓄意为之,哪怕被揭,大不了再寻他法。 可如今,她开始怕了。 房门合上的刹那,朱瑜便主动吻上了袁宋,似乎只有这样,心中那一块失落害怕便能填补。 袁宋自是被这突如起来的吻而一时愣怔。 她这个傻丫头,是在为他不值吗? “旁人说旁人的,能说掉六爷我一块肉吗?” 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停下,只见他凤目含笑,以无伤大雅的玩笑宽慰于她:“我要是在乎旁人说的,这十年怕是要自挂东南枝千百回了。” 话音落下,六爷眼中的笑也一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朱瑜从未见过的幽沉深邃。 “凌珠儿,朱家小姐可曾告诉过你,你看似规规矩矩,实则木讷懵懂,对主子之意,连个两三分都不能领会,实是朽木难雕。” 夜幕降临,六爷的话音低沉地犹如此刻正拍打船舷的海浪,船身随着海浪缓缓摇曳,摇得朱瑜神思不明。 然而,六爷的话,还在继续。 “你六爷我,从来就想要你!你这个笨丫头,怎的到今日才知?” 捧着她面庞的双手,忽地将她拉近,在吻落下的同时,六爷的低笑亦落在耳畔:“不过,这等事,还是六爷我来的好!” …… 他那如簧的巧舌,在唇瓣碰触的一刹那,便闯进她的口中,像只才吃了点荤腥便被迫忍耐的野兽,待铁栅再次开启之时,便轻车熟路地沿着之前的路径,凶狠地朝猎物猛扑而去。 逮住那幼小柔弱的小兽之后,他似乎心生怜悯,并不急于将她啃噬殆尽,而是轻柔的舔舐,亲吮,仿佛是在安抚。 谁知,他的一时怜悯,却令那小兽趁机逃脱,他一时失察,遂奋力追逐,不消须臾,便又将她擒获。 这一回他没有半点怜悯,只一味地纠缠,交叠,肆意品尝那沁人心脾的甜蜜,欲罢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那小兽似被他驯服,竟尝试回应。轻舔,轻吮,甚至轻轻交缠,无论何种回应,都似一点火星坠入荒草之中,将他心中的那片平原燎烧殆尽。 一声低吼之后,他遂将她抱起,大步行至榻上。 “革带你系的不好,解你可会?” 他将她放下,自己则随之而来,他的唇附在她的耳畔,伴着浓重的呼吸声,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间。 此刻,哪怕会也成了不会,早已被袁宋问得浑身柔软无力的朱瑜,连回答都觉困难,除了细细碎碎的嘤咛,仿佛再也说不出旁的来。 然而袁宋却不急,含笑的凤目望着眼前早已化作一池春水的人儿,边吻边道:“不会也罢,我来教你。” 他的大掌附在她的小掌之上,顺在他腰间的革带逡巡往复,此刻会与不会,又如何? 不仅仅是革带,那大掌带着小掌,又攀上了衣襟,还下探至…… 那小掌似受了惊吓般,不再往前。 一声轻笑,随之而起,他将小掌轻轻拾起,安抚的吻,一个又一个地落下。 “不难为你了。” 一件、两件,除了他的,自是还有她的。夜幕沉沉,月光却皎洁无暇,当所有衣物都如羽般垂落之后,她的洁白美好在他面前一览无遗。 发自内心的喟叹堪堪落下,他又忍不住轻抚上她轻颤的眼睫。 “珠儿,你为何闭着眼睛?” 他轻笑:“是害羞吗?” 她羞得抬起手臂遮住本就紧闭的双眸,贝齿又不自觉地咬住了柔嫩的唇瓣。 袁宋哪里看得这个,原本还在“她”周围轻柔安抚的“他”,就这么不受控地长驱直入。 如泣的嘤咛声犹如天幕上散落的星子,细细碎碎,零零乱乱,随着海浪起伏,有节奏地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亮。 柔弱无骨的双臂应他所言,环绕于他的颈项,船身亦顺着海浪摆动。 许是海风渐强,海浪渐猛,那船身也比方才摇晃的厉害。 蒙上一层细腻香汗的藕臂,忽地无力垂落,像只随波逐流的小舟,任凭海浪将她摇曳。 …… 第44章 “难怪你的名儿里带着‘猪’字,沉沉 第44章 “难怪你的名儿里带着‘猪’字,沉沉睡了一夜,摇都摇不醒!” 夜风徐徐,船身随着浪头轻轻摇晃,初历人事的朱瑜,在一番云雨之后,便化成一池春水,偎在六爷的臂弯之中。 清清浅浅的呼吸声恰似落叶掉入水中泛起的圈圈涟漪,引得软玉温香在怀的袁六爷,不禁又回想起方才那一幕幕旖旎。 珠儿自是千万般美好,而他…… 向来自傲的袁六爷,内里难得的生出几分惭愧。 他只觉方才的自己像是误入了镇元大仙的五庄观,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那人参果的滋味,便囫囵一口将那仙果吞了下去。 然而此念方起,便被他哼地一声从鼻中嗤出。 他袁六爷岂是那等唉声叹气、自怨自艾之人? 他的珠儿自是比那人参仙果儿矜贵千倍万倍。他与她来日方长,往后他有的是时日,将她的滋味慢慢品、慢慢尝。 如此一想,心中顿时舒坦不少,他遂低头望向怀中的人儿。 一头青丝如雾般散在他的臂弯,小巧可人的脸蛋紧贴他的胸膛。就在这时,入了梦乡的她,忽地翻转个身,轻薄的衾被便从她肩头滑落。肩背细腻的肌肤顿时因凉意起了一片战栗,将此美景尽收眼底的袁宋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伸出手拉过衾被,就这么触碰到那雪白圆润的软绵。 所谓美人入怀,英雄气短,堂堂袁六爷,此回真真是陷入温柔乡无法自拔! …… 夜色沉沉,袁宋终是起身,只因他思及珠儿未吃上一口晚膳便回了舱房,之后又…… 他握拳抵唇,轻咳了几声,好不容易压下的念头,可不能在此刻又起。他想给珠儿寻些能入口的吃食,以免她夜半醒来,饥肠辘辘。 下人的舱房在船的另一端,袁宋需上甲板,再沿梯而下。才走了几步,袁宋便发觉,他势必要同树风与喜登定下规矩。否则在海上的这些日子,怕是有所不便。 海浪声遮盖了袁宋的脚步声,却未曾掩盖船工日久而成的大嗓门。 “那么好的甜饼子,大爷怎的全都不要了?” 船工甲左右手开弓,抓着那巴掌大的饼子往嘴里塞。 “可不是嘛?大爷身边的陆白说,饼子都沾了灰了,让我统统往泔水桶子里倒。我瞧着好好的,倒了可惜,就偷偷留下来,给咱们兄弟当夜宵!”船工乙为自己的聪明伶俐得意洋洋道。 二人吃得欢畅,当察觉袁宋走近时,均唬了一跳,尤其是那一口一个饼子往嘴里塞的船工甲,一个不留神,噎着了。 船工甲抻长颈子,惨白个脸,左一拳、右一拳地往胸口猛捶,只为把那卡着嗓子眼的饼子捶下肚去。 而船工乙则手足无措,他虽不知袁宋何许人也,但瞧见他锦衣华服,便知不可轻忽。他想同袁宋见礼,可又着急船工甲,左右为难。 袁宋自然将二人窘境瞧在眼里,心中不耐,这时候孰轻孰重,还分不清? 只见他大步上前,双手环于船工甲的腋下,双掌合握,一下又一下地挤压船工的腹部。片刻之后,那吃了半块的,还未多加咀嚼的饼子便被吐了出来。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船工甲乙双膝跪倒,对袁宋千恩万谢,袁宋则不以为意,摆了摆手。 他原想问问那俩船工,树风他们的舱房在何处,可见他二人劫后余生之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你俩莫要谢我,要谢便谢你们的海祖娘娘,这压船饼也是能狼吞虎咽的?” “压船饼?” 船工甲乙二人,面面相觑。 袁宋双肩一耸,问:“怎么,你们启航前,没吃这压船饼吗?难怪海祖娘娘要罚你俩呢!” 然而袁宋的话却令船工二人更是纳闷,只听他们喃喃道:“咱们启航前,只需喝过平安茶,再给海祖娘娘敬香便可,这压船饼是何物?咱们没听说过。” “你们没听说过?” 已走出几步的袁宋折返而回,打趣的话音倏地往下沉了好几分。 …… 一夜好眠,朱瑜是被清晨的海浪声唤醒的。 原本散落一地的衣裳不知被谁挂在榻旁的椅背上,可念头才起,双颊便如朝霞一般升腾。这屋子里,除了她便只有六爷,既然不是她,还能是谁? 藕色的肚兜,月白色的亵衣亵裤,她的衣物依着序,由内而外地挂放齐整,朱瑜的脸便更是热得烫手。 昨日六爷说,这等事该由他来,可他却牵着她的手,去解了他衣裤。直至衣衫半褪,六爷才不迫她,亲自解了她的衣裙。 一件,接着一件,褪下后,便散落在地。她以为六爷不拘惯了,还寻思着,待之后捡起。可谁知,她这一睡便睡到天明,六爷早已将她的贴身衣物一一拾起。 心中泛起阵阵酸软,她安静地起身,双臂挡在胸前,踮起赤足,如蜻蜓轻点水面,小心翼翼地行至椅前,拈起那件藕色肚兜儿。 她弯下洁白的颈项,双手交于颈后打了个简易的花结儿,而后取过垂于腰间的细带,绕至身后。 当她于腰后,正要打上第二个花结儿时,肩头被人轻咬一口。 “啊!” 她轻呼了一声,身子便被扭转,整个人便掉入了六爷深邃的眼眸之中。 “难怪你的名儿里带着‘猪’字,沉沉睡了一夜,摇都摇不醒!” “六爷,奴婢伺候您穿衣罢?” 她羞得不敢看他,轻轻浅浅的声儿一出口,听到耳中便变了味儿。 袁宋拿手拨弄着她的唇,幽幽道:“你身上,也只比我多了一块布而已……” 滚烫的大掌攀上了她的后颈,她的花结儿打得简单,只需寻到系带的一段,轻轻一拉,那藕色的肚兜儿便如展翅的蝴蝶儿飞落。 “你看,眼下,你同我都一样了,这可怎么办?是我来替你穿,还是你来替我穿呢?” 那大掌从颈后顺势而下,沿着背脊滑落,一路滚烫燃烧至两团圆润的瓣儿,掌力猛地向上一抬,她整个人便被抱起旋转。 骤然腾空的她,双手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肩头,细长白净的双腿亦箍在了他精壮的腰间。 “六爷!” “怎么?” “若是让人知晓,奴婢与您白日里还……” 宣淫二字,朱瑜羞于出口。 袁宋却意有所指:“珠儿,在我面前,再也莫要自称奴婢……” 第45章 你这是听话呢,还是原本就不习惯以“ 第45章 你这是听话呢,还是原本就不习惯以“奴婢”二字自称? 朱瑜怎知,原来站着也能做那起子事。 六爷的那句“莫要再自称奴婢”才堪堪落下,朱瑜便见他眸光一闪,露出意气风发之笑。 过了一夜,袁六爷果真长进不少,他再也不似昨夜那般,如脱缰的野马在漫无边际的草原上肆意驰骋。而是犹如一匹经过试炼的战马,傲立沙场,只待号令声响。 他把着她双腿的大掌突的一上劲儿,那战马便扬蹄杀入,使得朱瑜原本要问出口的话,便碎成了如泣的娇吟。 许是半个时辰,又许是更长,朱瑜已无力睁开双眼,她由着六爷抱她回榻,二人赤诚以对,相依相偎。 落在胸前的一缕青丝,被六爷有意无意地把玩。 拇指与食指拈起青丝滑至发尖后,食指便将那青丝缠绕打圈儿。一个圈儿、两个圈儿,三个圈儿,而后突然松开,那青丝便迅速地回转,继而又安安静静地落回细腻雪白的胸前。 “珠儿,听船工说,这几日东南风劲,又恰逢顺潮,不日便可抵达通州码头,这几日你就在这舱房待着,哪儿也不去,可好?” 昨日与楼云的短短两面,便令朱瑜心底生厌,正愁着这些时日应如何避开此人,没曾想,六爷的一句话,便解了她的忧愁。 她伏在他的胸膛,强劲如擂鼓的心跳声震荡入心,她轻轻点头,乖巧地道了声:“我听六爷的。” “真是听话。” 嘴角荡起笑意,搂着朱瑜的那只手,在她肩头疼爱地拍了一拍。 那么快便改了口,不自称奴婢了。你这是听话呢,还是原本就不习惯以“奴婢”二字自称? 袁宋轻叹了声,应是后者罢! …… 既是定下在舱房内足不出户,自是要找些事情去做。可还未等朱瑜说出口,六爷便似早有主意一般,命树风他们从箱笼里拣出文房四宝。 只见袁宋撩袍坐下,将宣纸于案桌中央展开。因身旁除了文房四宝并无其他器具,他遂以砚台为镇纸,压于宣纸的一角。 朱瑜明白六爷要做什么后,便顺势取来一盏清茶。 每年,她都要随父亲去郊外的香檀寺为母亲祭奠。寺内俭朴,自是除了文房四宝并无他物,研墨时,父亲便常唤她以清茶入墨。 从小便做惯了的事,加之心境不同以往的松弛,朱瑜自然而然地端起清茶行至六爷身边。只见她熟稔地提盏轻点,一滴滴清茶便缓缓落入砚台之中。 袁宋余光见珠儿行来,遂有意停下看她动作。没曾想,她竟是主动为他研墨。 凤目柔情似水,嘴角含尽笑意,他一动未动且不发一语,只静静地由着她行云流水般地做她原本就会做之事。 只见她左手轻托右手的衣袖,倾茶入砚,之后,便取过墨锭,轻按缓磨。 不多时,茶香混着墨香一同散开。 墨已化开八分,墨色亦乌黑润泽,又听研墨声沙沙入耳,袁宋闻之,便知此刻正是下笔之时。 只见他压袖提笔,以墨尖入墨。待将笔抬起时,墨汁沁入笔锋,却一滴未落,袁宋见之,忍不住夸赞了一句:“此墨研磨得恰到好处!” “我,我只是——” 六爷一声赞叹,倒令朱瑜后知后觉,她着急辩解,却听六爷先一步说道:“你只是从小跟随朱家小姐而已,这等研墨之事,自是不在话下。” 朱瑜闻言暗暗松了口气,点头应声:“正是如此,就同庆余他们一般,想必庆余研墨也有一手。” 谁知六爷却摇头笑道:“他呀,与你相差甚远。” 说罢,便收起笑意,屏气提笔,一脸肃色地开始书写。 只见他先以短撇起势,双横平直,竖钩微起,左撇右捺,依序书写之后,收势如燕尾舒展。 一气呵成写完一字,他才转身笑望向朱瑜,道:“待入京之后再谈朱府一事,为时晚矣,不如趁此把你所知,统统说与我听。” 六爷此刻的笑,像极了冬日里的暖阳,将围困朱瑜内心的冰化了个干净。只是,碍于她如今的身份,说得太深太多无异于自曝。咬唇暗叹一声后,她只得拣那不会引人生疑的说起。 “六爷,我替朱大人还有朱小姐,给您道谢。至于府里究竟发生何事,我知道的也不详尽,总之,我尽力而为。” 朱瑜欲朝袁宋行全礼,可刚一屈膝,便被袁宋扶住了双手:“你我之间,哪需这些?” “六爷,正是如此,我更要向您致谢。” 朱瑜摇头坚持,袁宋只得作罢,片刻之后,那如鸟雀鸣啭的清丽嗓音,伴随着海浪声,娓娓入耳。 “朱大人任闽地兴化府同知多年,为官清廉,勤勤恳恳。一年前却被以‘贪墨盐税、失察民乱’为名下狱。朱小姐曾托人奔走,却无人敢言,唯独一狱卒,昔年曾得朱大人相助,特寻人至府上传话。” 朱瑜思及当日情形,止不住眼眶泛红。 “朱大人请小姐莫要为他散尽银钱,大人自有保命之法。只是他担心小姐,望小姐尽快投奔江西舅老爷处,以免生出枝节,令大人忧心。” “谁知那意外来得如此之快,隔日夜半,府上便燃起大火。” 听至此处,袁宋对朱大人所涉一案已知其略,只见他轻蔑地哼笑道:“构陷他人,以护己力。看来,护国公去了闽地之后,已无甚长进。许是闽地没有陆大将军与他作对,让他越发安逸了。” 见六爷听闻寥寥数语,便已猜中嫁祸之人,身子便因心内升腾的希望而颤抖不已。可是,她此刻只是个曾经伺候朱小姐的丫鬟,她不能径直答六爷一句,您猜得无错,便是裴家做的孽! “傻丫头!” 袁宋笑话她,可心内却止不住地心疼,只见他将笔放下,一把将朱瑜搂在怀中。 身子都颤成何样了,你还顾忌着你那不敢让我知晓的身份吗? 只见他抬起一只手,伸向她的发顶,他一面轻抚,一面低声安慰道:“重提旧事,必然心伤。你有我在,此般磨难,必不会再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怀中的她不再战栗,他才将她放开,可是那手却不曾离去,而是将她的手牵起,牵至桌案旁。 “朱大人之事,我已知晓大概,这朱小姐,我却知之甚少。” 只见他重又提笔蘸墨,凤目灼灼地望向朱瑜,问道:“不知朱小姐闺名是哪字?” 第46章 “如今,你可是最知我能耐之人了!” 第46章 “如今,你可是最知我能耐之人了!” 朱瑜原以为,六爷之所以写下那个“朱”字,只是为了问清父亲的冤案而随手写下。 谁知,他下一句要问的,竟是她的名字。 怔愣之间,只听六爷又道:“怎么?朱家小姐的闺名,六爷我不能知晓?” 醒过神来的朱瑜连忙摇头,可尚未开口,却见六爷眉目深沉,连话音也黯淡了几分。 “珠儿,你从前是不是以为,朱大人之事,只有我那身为阁老的伯父才能相助?” 他神色不虞,眸光逼人。 “难道六爷我在你的眼中,竟是如此没有能耐吗?” “六爷,您误会了!” 方才朱瑜未能及时答复袁宋,只因他那句问话令她心生惆怅。她以为,自那场大火之后,她的名字也已随之化为灰烬。怎会料想,还有被人问起的一日? 谁知,她那一时的怔愣,竟令六爷如此不悦。 她生怕六爷误会,匆忙解释道:“天下学子,如海茫茫,能入二甲者已是凤毛麟角,三鼎甲之位更是万里挑一。这世上,运气与人脉不过是一块垫脚的石头,若无真才实学,踩上了石头也比人矮上三分。” “六爷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还是永明迄今为止最年轻的探花郎。若说六爷没有能耐,这天下有能耐之人,怕是一只手也难数!” 袁宋那沉沉的面色,本就是为了逗弄朱瑜而为,却不曾想,竟惹得她说出那么一番令他动容的话来。 须臾之间,便见他眉眼舒展,嘴角噙笑,道:“我的珠儿字字珠玑,六爷我亦深以为然。” 说着,便顺势一拉,将朱瑜拉至身前。 只见他俯下身子,贴在她耳畔轻声道:“如今,你可是最知我能耐之人了!” 说罢,便不顾朱瑜那通红的双颊,放声大笑。 朱瑜这才后知后觉,她这是被六爷捉弄,遂攥紧拳头向袁宋捶去。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 片刻之后,袁宋单手捉住她那握成拳的小掌,柔声道:“你若再不说朱家小姐的名讳,我这笔上的墨可要干透了!” 那温柔话音入耳,竟叫她心头一甜,朱瑜垂眸,缓缓道出自己的名字:“小姐她,单名一个‘瑜’字。” “可是‘瑕不掩瑜,瑜不掩瑕’之‘瑜’?” 袁宋说这话时,轻轻抬起朱瑜的下巴,那双素来张扬高傲的凤目,收起了如火般的双翅,栖息在朱瑜似水的眸中。 她轻声答道:“正是‘怀瑾握瑜’之‘瑜’。” 袁宋闻言,莞尔一笑:“极好!” 只见他将朱瑜带至案前,自己则立于她身后。 双手环过她的腰间,随后覆上她的手,将笔交到她掌中。 二人合握一笔,开始书写:玉字做旁,人字为天,一为中,月左刀右。 她自幼听从父亲安排,跟着女先生读书习字,临摹最多的便是号称天下第一小楷的《灵飞经》。 她原以为,六爷必定同父亲与舅父一般,公文篇章书以楷体,行文作诗则惯用行草。 怎料,六爷写的,竟是那颇具风骨的瘦金体。 她虽不知他当年究竟因何辞官回乡,可眼前这一笔一划锋利如金钩的字体,却似乎给了她答案。 “凌珠儿,我要你随我一同上京,陪我入朝为官,做我十年前想做却未做之事。” 六爷当日邀她上京的话,似乎仍在耳边回响。 她愿意陪着六爷,一展抱负,去做他十年前未能做成之事。 …… 此次航行海天澄澈,长风不断,难得的顺风顺水。 而楼云的心,却随着时日增长,愈发波涛汹涌。 尤其是当他数日不见阿瑜,就连袁大人也不曾现身之时,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如何?袁大人可有回话?” 见小厮陆白灰头土脸地回来,楼云忙迎上前问道。 陆白委屈得不行,哭丧着脸答道:“大爷,袁大人的那几个随从忒不像话!连话都不让小的说完,便将小的赶出来了!” 楼云气极,抬手指着陆白,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办?怎么办! 眼见着就要抵达通州,可他却一连数日未能同阿瑜说上一句话。 思及此处,楼云重重放下手,长叹一声。 阿瑜啊阿瑜,你往日的聪慧哪里去了?你难道看不出那个袁大过是个浪费天资的纨绔?! 你之于他,无异于厌了便弃的玩物。 他能给你什么?难道你当真只为寻个藏身之所?! 左思右想,瞻前顾后,楼云浑浑噩噩了数夜,终于下定决心,在抵达通州之前,敲开了袁大人的房门。 …… 船上的日子着实无趣。 六爷与珠儿姐也不知整日在做些什么,喜登只时不时地听见内室传来二人的欢笑声。 正寻思着该如何打发时间,忽闻一阵敲门声响起。 喜登被唬了一跳,起身开门一看,却见来人正是六爷明令禁止的楼云楼公子。 他连忙侧身走出房门,又将门反手合上。 “楼公子,请问有何贵干?” 他抱拳朝楼云行礼,嘴上却说得吊儿郎当。 楼云闻言,眉头急不可闻地皱了一下,压下心中不喜,彬彬有礼道:“在下有事想请教袁大人,烦请通传一声。” 谁知,喜登却将嘴巴一撇,说道:“我家大人事忙,闲杂人等勿要侵扰。” 说罢,便欲转身回屋,一点也不给楼云说话的机会。 好一个刁奴! 楼云气得一连说出好几个“你”字,可喜登却不睬他,只自顾自地开门。 楼云见门已拉开,喜登马上就要进屋,情急之下,上前一把把住门框,道:“你家大人可知你平日如此刁钻吗?” “你难道不知,有你这样的刁奴在外横行霸道,会令你家大人颜面尽失!” 话音刚落,那房门忽地自内被人一脚踹开。楼云猝不及防,被那股力道带得跌坐在地。 只听一道爽朗笑声自屋内传来:“是谁在门外说话?又是谁颜面尽失?” 偏在此时,船身忽地摇晃起来。楼云双手撑地,才要站起,却又跌坐回地,如此往复数回,实是狼狈不已。 片刻之后,他终是起身,却顾不得整理衣袍,只朝袁宋拱手说道:“袁大人,学生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大人可否割爱?” 第47章 “楼公子与珠儿可是旧识?” 第47章 “楼公子与珠儿可是旧识?” “割爱?” 袁宋哼笑一声,冷眼望着眼前这位仪表堂堂、温文尔雅的楼公子,道:“袁某此番上京,轻车简从,身无长物,竟还有楼公子能看得上眼的东西?倒是稀奇得紧。” 楼云闻言,只当袁宋果然如自己所料那般,是个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世家公子,心底那点犹疑顿时散了个干净。 只见他挺直脊背,道:“袁大人家学渊源,有些物事在您眼中不过寻常,在旁人眼里却是如珠如宝。” “哦?”袁宋似乎对楼云所言充满了兴致,只见他不紧不慢地挑起了眉,笑问道:“那袁某倒想听听,楼公子究竟看上了什么,非要来袁某这里讨要,还要如珠如宝地供着。” 只可惜,楼云未曾发觉,袁宋特意在“如珠如宝”四字加重了话音。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自内打开,待看清来人后,楼云一个激动,喊了声:“阿——” “瑜”字尚未出口,袁宋便抢先一步,只见他笑望着朱瑜,仿佛无事发生似地,朝她伸手道:“来,给楼公子见礼。” …… 楼云与树风争吵时,朱瑜正替六爷在内室研墨。 门外喧闹不断,六爷这才搁下手中的笔,起身出门查看。可他偏不许她跟着,倒叫她心中愈发不安。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终是忍不住走到了门边。 果然,楼云还是从前那个楼云。 当她听到那“如珠如宝”四字之时,心头猛地一沉,想也未想,便径直打开了门。 她不能让楼云在六爷面前揭穿自己的身份。 她不敢去想,若六爷知晓,她当真如他先前所疑那般,隐瞒身份、另有所图,他还会不会如今日这般待她? 谁知,门一打开,楼云便朝她走来,嘴里唤出的第一个字,便叫她心惊。好在,六爷恰巧在此时命她行礼,打断了楼云的话。 “楼公子,奴婢凌珠儿,给公子请安。” 她刻意说了一遍那顶替的名字,然而话一说出口,便后了悔。 她如此急着提醒楼云,难道不是欲盖弥彰?他若原本还有所顾忌,可见她这般反应,会不会反倒更加笃定,要将一切和盘托出? 念及此处,朱瑜只觉后脊阵阵发凉,然而后悔已来不及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楼云将她的身份与来历尽数说破的准备。 “姑娘免礼。” 楼云情不自禁上前搀扶,谁知却被袁宋不动神色地阻挡在外,眼前能见的只有朱瑜那抹裙角。楼云终是按捺不住,拱手道:“袁大人,学生想要的,正是大人身旁这位珠儿姑娘,只要大人愿意,学生愿出十倍卖身银。” 说到此处,唯恐诚意不足,他又改口道:“不,二十倍,只求大人将她让与学生。” 话音落下半晌,耳边除了海浪声,便再无其他,楼云心焦难耐,抬头望向袁宋。 此刻的袁宋,眉宇舒展,唯独一双凤目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眸光,只见他才了悟似地,缓声说道:“哦?原来楼公子这是要买珠儿?” “大人若嫌银钱俗气,学生亦可为大人另寻美婢。” 楼云迫不及待上前,哪里还有此前那一派云淡风清。 “京中牙行遍布,莫说寻个识文断字的婢子,便是通诗书、善歌舞的,也并非难事。总之,只要大人愿意割爱,学生定替大人寻来比她更得心意之人,以谢大人成全。” 一番话说得楼云心绪激昂,抬头望去,竟然发现袁宋侧转过身,将阿瑜推到了他的身前。 楼云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一喜,望向朱瑜的眼神也充满了说不尽道不完的情意。 阿瑜,你看到了吗?袁宋不过就是个世家纨绔,我只用寥寥数句,便令他改换了心意。阿瑜,跟我回去吧,忘了袁家,忘了裴家,从此以后,只有你与我。 朱瑜自是看懂了楼云那自以为深情的眼神,只是她看不懂六爷,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楼公子的诚意,袁某已然知晓,只是袁某有一事不明,想向楼公子讨教讨教。” “袁大人但说无妨。”楼云心中越发笃定袁宋会让步,心头一松说道。 袁宋望了望楼云,接着又将目光投向朱瑜,随后轻笑一声,仿佛只是闲时无趣而发此一问:“楼公子与珠儿可是旧识?” 朱瑜闻言,心口仿佛被一只兔儿蹬了一下。 楼云也是一怔,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然而袁宋却嘴角噙笑,继续说道:“珠儿曾在闽地兴化府罪臣朱亚宁处,任侍女多年。楼家商号在闽地也是小有名气。自登船那日,袁某便发觉楼公子行止有异。而向来在我身边规规矩矩,安安静静的珠儿,头一次在楼公子面前没个丫鬟的规矩。” “今日楼公子上门要人,且不惜为珠儿这一区区丫鬟一掷千金。想来,唯有旧相识三字,方能解了袁某之惑!” “故而,袁某想得楼公子一句答言。请问楼公子,您是否与闽地兴化府罪臣朱亚宁私交甚笃?以至于熟稔到连他府上千金的贴身丫鬟都识得!” “这……” 楼云万万没有想到,袁宋竟然问的是这个,一时之间,手脚冰凉。 “罪臣朱亚宁,贪墨盐税,失察民乱,至今还有银两尚未追回。他下狱期间,府上突逢大火,逃生者寥寥,虽说此案已有定论,可袁某尚存疑虑。” 只见袁宋上前一步,逼近楼云,咄咄问道:“袁某以为,兴化府作为泉州海防的供给,朱亚宁这一小小同知是如何做到贪墨多年且不为人知?莫不是有人帮衬,袁某想不出还有何缘由!” “那场大火看似将朱府烧为灰烬,可朱亚宁贪的却是真金白银。岂是一把火便能烧干净的?怕不是还有人从旁协助,比如——” 袁宋特意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比如像楼公子这样,打着出海行商的旗号,账面上记着数万两货物,实际装船的不过寻常杂货。银子在海上兜了一圈,再回来时,便成了正正经经的商利。” “楼公子,你说袁某猜得可对?” 第48章 “六爷,奴婢不认得此人。”(6月17 第48章 “六爷,奴婢不认得此人。”(6月17日修) “袁大人,您在胡说些什么,什么商利?什么相识?” 楼云好似见了洪水猛兽一般,不住地踉跄后退,深怕朱瑜沾上他一点。 “我,我只不过是见这丫头长得好,一时鬼迷了心窍罢了。袁大人不卖就不卖,说这些不相干的作甚?” 袁宋闻言,冷哼一声后,望向楼云的眸光藏不住的鄙夷。 这几日,他早已察觉楼云与朱瑜二人,一个看似深情款款,一个则避之不及。他虽琢磨不清二人之间曾有过何种情谊,可每每见到楼云那一副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的模样,便心生不快。 袁宋心中清楚,无论情深情浅,若此人继续对朱瑜心存念想,日后必是祸害。他必须一招制敌,将对方的嘴在入京前堵死,才能免于后患。 只见他乘胜追击道:“楼公子,大丈夫一言九鼎,认得便是认得。怎么袁某才提了几句罪臣朱亚宁,你就成了这副样子。” 袁宋啧啧几声,继续说道:“可莫要因你即将下场,而口出诳语,不好,不好!” 此刻的楼云嘴巴一张一合,他极想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可脑子里却被袁宋那一番罪臣帮凶言论给吓得思绪混乱,愣是一句整话也说不出口。 袁宋则一点不急,只见他缓缓走向楼云,像只狡猾的狐狸一般,精心为他的猎物,设下一个又一个的陷阱。 “袁某也是为楼公子着想,科考在即,与其榜上有名之后被人揭发你与罪臣有牵扯,不如在下场前主动报与朱家的关系。若是楼公子担忧因认下此事而误了功名,袁某倒是能助楼公子一臂之力。” “此前楼公子不是问袁某上京所为何事?袁某答言上京访友,而这些友人,正是袁某的同年。这十年间袁某无所事事,可这几位好友却平步青云,如今皆为朝堂栋梁。” 言及此处,袁宋刻意停了一停,让楼云有所领悟之后,再继续说道:“袁某可向楼公子保证,只要楼公子实话实说,待官府查验你与朱亚宁之案毫无关联之后,必会立即放你下场。若还有人借机抹黑栽赃,袁某不会放过,袁某的友人们也必不会放过,定为楼公子保驾护航!” 楼云又怎会听不出袁宋这看似好心,实则步步紧逼,寸步不让的威压。 此刻的他真真是欲哭无泪,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在那茶水铺前,听了胞妹曾经与朱瑜打趣而胡诌的压船饼的趣话,便以为他与朱瑜是情缘未了。 他更不该为了一己之淫欲,想也未想便买通中人,将朱瑜他们带上商船,企图以他惯会的情深似海,与她再续前缘。 而他更万万不该的是,在听到朱瑜声称自己已是袁大人通房之后,便以为只要他开口便能从袁宋这个纨绔手中重获隐姓埋名、沦为孤女的朱瑜,企图将她偷偷带回闽地,做他的外室。 他怎么忘了,如今最紧要的便是他的功名前程。 他怎么忘了,过去那一年的浑浑噩噩,早已还完了因退亲而自责的情债。 所谓的情深款款,在此刻成了拖累,他一下清醒过来,恨不得斩断所有与朱家的关联。 “袁大人,我真的不认得这个丫头。更不认得您口中说的什么朱家。我楼家生意遍布闽地,且游走永明各地,总不能说但凡有听说我楼家商号的,便同我们有瓜葛?” “袁大人,学生错了,学生真的错了,学生之前不该妄议大人,今日更不该色迷心窍从大人身旁讨人。” 楼云越说越害怕,竟然顾不得脸面,双膝跪下,哭求道:“袁大人,看在学生自幼寒窗苦读的份上,放学生一马罢!” “六爷!” 袁宋胜券在握,正要一招制敌之时,却见朱瑜一脸惆怅而来,只见她未待袁宋应允,便径直开了口,好似迫不及待。 “六爷,奴婢不认得此人,也不记得朱大人与他相识,六爷若无需奴婢在此,奴婢便回房去了。” 朱瑜说这话时神情恹恹,似乎多待一刻,都会浑身不适,她朝袁宋行了个礼后,便径直回了屋,头也不回。 “大人,您听到了吗?!” 楼云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双眼冒着欣喜的光亮,扒住袁宋的裤脚,急急道:“大人,您听到了吗?这位珠儿姑娘也说了,她同学生素不相识,更与那朱亚宁毫无瓜葛……” 袁宋本想让朱瑜好好看看,他是如何为她扫清障碍,杜绝后患的。谁知,她却先一步,为那不值一提的楼云挡下了他为她射出的“箭矢”。 房门在身后合上,袁宋只觉耳畔呱躁,他不再似方才时的不紧不慢,只见他骤然闭上双眼,待再睁开眼时,周身便充满了戾气。 他一把揪住楼云的衣襟,将对方拉起身,冰冷的嗓音落在楼云耳畔,令其浑身发颤。 “既然不认得,那就给我继续不认得。我方才说的每字每句,你都好好记在心里。若是哪日食言,必然有你好看!” “滚!” …… 回到房中的朱瑜,自是听见了六爷最后的那声吼。 她之所以在最后那一刻主动开口说不认得楼云,并不是为了帮对方,而是为了尽快结束方才那一场闹剧。 自退婚那一日起,她便看清楼云的懦弱及楼家的趋炎附势。她早已知晓对方的伪善,也早已预见他的狼狈哭求。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再看一回?故而她才会说出那“不认得”三字,且不待袁宋回应,便厌恶地离开。 然而这一切,她又怎能向六爷和盘托出,可若什么也不说,又太过自欺欺人。于是,当六爷回房时,朱瑜便主动唤了一声:“六爷”。 眸色晦涩不明的袁宋,一言不发,只冷冷瞧着朱瑜向他走近。 可惜朱瑜在唤了他一声后,便垂眸而来,并未察觉他的冷淡。 当六爷那缎面皂靴落入眼中时,她才咬住唇瓣,鼓起勇气道: “那位楼公子曾经与朱家小姐有过婚约,但是在朱大人出事前便已主动退亲。奴婢也没想到会再次遇见此人。先前未同六爷言明,只是因为奴婢觉得那是朱小姐的私隐之事,不该由奴婢言说罢了。” 话音方落,便听六爷道:“好一个私隐之事,无法言说!” 夜幕已降,只点了一盏烛火的舱房更是昏暗,朱瑜未能瞧见六爷眼中的失望,只将那句冷言听入耳中。 第49章 发了狠忘了情(6月17日修) 第49章 发了狠忘了情(6月17日修) 月白色的绣鞋踯躅了半晌,终是循着六爷离去的方向往内室走去。 然而堪堪行至门前,她又不由地停下脚步,只因那原本铺在桌案中央的画纸,已不知所踪。 那是这几日,六爷怕她闷在舱中无趣,而特意将她入画所作的《醉卧美人图》。 此前他还笑言,待今夜将画中人的眉眼再细细描摹一番,便可大功告成。 可眼下? 朱瑜望着那空荡荡的桌案,心也空落落的。 六爷方才那句话说得再明白也不过,他这是在怪她,到了如今还对他有所隐瞒。 思及此,仅剩空壳子的心便被歉疚填满。 六爷,楼云之事当真是个意外,可若是您知晓,我就是那朱家小姐,怕是到时连埋怨都变得奢侈了罢? 怔愣之间,内室忽地暗下,思绪被打断,她这才收回那落在案上的目光,朝内里望去。 眼前漆黑一片,朱瑜闭目适应片刻,再睁开眼时,才隐隐望见已侧卧于榻上的六爷。 和衣而卧的袁宋,自是没有睡着。 方才正是他将榻前那盏孤零零的烛火吹灭,只因朱瑜仍似个榆木一般立在内室门前一动不动。 一室漆黑,静谧无声,他的耳力倒是越发敏锐。 他听见了她既轻且缓的脚步声,他也听见了她那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她似乎在榻前踌躇良久,这几日已刻入他心的幽幽体香,就这么绕上颈项,钻入了他的鼻端。 他既不想开口,也不愿睁眼,可他那早已习惯拥她入怀的身子,在闻到专属于她的香气时,便再也静不下来。 …… 朱瑜褪去衣裙,尽可能轻缓地躺下,她以为六爷已入睡,自不愿扰了他,奈何这床榻太过窄小,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 心头忽地一跳,素来喜洁的六爷,竟然和衣而卧? 本就不安的心,在此刻更如受了惊的蜂子一般四处飞逃,她咬住唇瓣,尽可能地束着身子,试图与六爷隔着一拳之距。 她那缩手缩脚的举动,合上双目的袁宋自也有所感知,眉宇拧转成结,仿佛他是何凶猛野兽一般,只需轻轻碰触便会万劫不复。 思及此,本就郁郁的心底霎时窜出一团火焰,他猛地翻转过身,便将她压在身下。 朱瑜惊呼一声,再睁开眼时,便见六爷眼中那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沉重热烈的呼吸凶狠地扑在她的面上,不同于往日的打趣逗弄,这一回,六爷简直静默地可怕。 他舔舐着她惯爱轻咬欺侮的唇瓣,随后撬开她的贝齿,他狠狠地在她口中搜索,寻到那小巧的舌尖之后便几近疯狂地纠缠吮吸。 “嗯——” 舌根被那蛮力吮得一抽,朱瑜忍不住哼了一声,却引得他更加地肆无忌惮。 裂帛声起,衣裳零落,早已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床榻的吱呀声由慢至快,由轻至重,早已盖过船行的水流声。 若不是朱瑜克制,怕是要被人听出个好歹来。 可是袁宋却无所畏惧,他全程只望着身下的朱瑜,不愿错漏过她一分一毫的神色变化,恨不得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 他自是相信她与旁人再无瓜葛,他也相信她对他身心皆许,可他却还是不可抑制地因那一层无法捅破的窗户纸而纠结、矛盾、怒意沉沉。 他知晓她不能承认自己便是那朱家小姐,他也知晓一旦朱瑜承认,他与她之间便会变得既难堪又难言。 可是,她不该如此不信任他! 失望逐渐被怒意取代,理智也被怒火燃烧殆尽,以至于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起,任何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令他发狂。 他不容她有一刻的舒缓,只发了狠忘了情地在她身上攻城略地,似火的凤目亦是一刻不停地于黑暗中找寻她面上哪怕有半分的不愿。 然而,入了眼的,只有她的温柔顺从,还有偶尔压抑不住的轻喘呻吟。 …… “公子!公子!” 被袁宋吓得卧床不起、闭门不出的楼云,在听到随从陆白的疾呼后,顿时如惊弓之鸟一般从榻上跳起。 “怎么了?可是袁大人又找上门了?” 惊慌之下,额间系着的那条祛头疼的锦纹抹额掉落在地,他顾不上去捡拾,忙不迭地道:“无论袁大人说什么,你只管应下,千万莫让他进门!其余旁事,待他们下了船,你再来报。” 陆白却连连摇头,上气不接下气:“不,不是袁大人,是码头,码头上——” 楼云一听同袁宋无关,整个身子便松懈了下来,可转眼间又疾言厉色道:“既是码头上的事,让船工照常装卸便是。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旁的事等送走了瘟神再报,你的耳朵长到哪里去了?!” 陆白着急委屈,可气没喘匀,只好劈头盖脸地挨了公子一顿骂后,才喏喏道:“码头上停了好几驾马车,咱们才定锚靠岸,便有人要登船接人。” “什么?官府?” 才松了口气的楼云,心又提了起来,双脚软得支撑不住,手四处寻摸着,终是扶着榻,勉强坐了回去。 “他,他这是告了官府,这,这是有人要来抓我了?!” 一时之间,楼云面色惨白,哀嚎连连。 “不,不,不,他们不是来抓您的!” 陆白见公子如此,吓得不敢再耽搁,赶忙道:“不是衙门的人,是京中几位大人府上的管事。” “舷梯才放下不久,便来了三位管事。他们自称是杜阁老、刘侍郎,还有席参议府上之人。因几位大人正于车内等候御史大人,便让通传一声,他们要登船迎接。” 此刻的陆白总算喘匀了气,可楼云听罢,却愈发六神无主,脑中嗡嗡作响。 “你,你,你再说一遍!” 可惜,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仆人,陆白并未瞧出自家公子只是被吓得不可置信,还真就老老实实又说了一遍。这一回,他认真回想,尽力将那几位管事的话原封不动报与公子。 “他们说,他们是杜珩杜阁老府上的管事、吏部侍郎刘显大人府上的管事,还有一位则是通政使司参议席西岳席大人府上的管事!” “眼下,这几位大人正在马车内候着,等着迎接监察御史袁宋袁大人!” 第50章 监察御史袁大人(6月18日重写完毕) 第50章 监察御史袁大人(6月18日重写完毕) “袁大人这是迫不及待,马不停蹄呐!” 刘显等人在得了管事回禀后,便接连下了马车。虽说在官职之上,刘显远没有杜珩高,可于私,他是袁宋的师兄,杜珩妻子苏萤的姨丈,且又比袁、杜、席三人早出仕数年。在此迎友人归京的场合,以他为首,头一个开口,倒也合情合理。 谁知,才下船的袁宋却一点不领情,只见他讥诮道:“依我看,迫不及待、马不停蹄的是你们罢!” 见刘显一顿,显然没听明白,袁宋又补了一句,道:“显见各位被参得还不够,还要再多添一道‘结党营私’之名方能收敛。” “我呸!” 此刻,留着八字须的席西岳走上前来,一掌大力拍向袁宋肩头,骂道:“真真是个不识好人心之货!” “刘显兄是你亲师兄,亲来码头迎接你这个启程时便与伯父分道扬镳的小师弟,简直救人于水火,你不道声谢也就罢了,还倒打一耙!” 席西岳佯装怒意,接着道:“我可没刘兄那么好脾气,我就是个路过看热闹的,眼下热闹没看着,只见到个嘴不饶人之人,着实无趣的很,我还是回去罢。” 席西岳说着便要转身离去,没曾想,才迈开步,便被刘显一把拉了回来。 刘显将席西岳拉到身旁,同袁宋说道:“此次你能顺利授官,头一个要谢的便是老席。咱们这几人中,没有比他消息更灵通的了。正是他先得知都察院有监察御史出缺,这才赶忙递了消息给我。”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我,不过是在吏部替你跑了几趟腿,递了几份文书罢了。” “凭你积攒的士林清誉,若是愿意重入翰林,做个国史编撰自是不在话下。你伯父连路都替你铺好了,可你偏不肯走,放着清贵翰林不要,非要往都察院里钻。” 刘显说着,朝一旁始终未曾开口的杜珩扬了扬下巴。 “都察院的缺位盯着的人可不少。此次授官的奏疏送入内阁之后,正是杜珩替你周旋。今日圣上朱批下来,内阁用印完毕,他便将告身文书带了出来。” “老席替你寻来了机会,我替你跑断了腿,可若没有杜珩点头,这监察御史的缺,未必轮得到你。” 说到最后,刘显不由笑骂一声:“如今倒好,我们几个巴巴地跑来码头接你,你张口便是结党营私。早知如此,我收到你的信后,就该一把火烧了!” 谁知,还未等袁宋说话,那自始至终立于一旁静默不语的杜珩终于在此刻走上前来。 “监察御史靠的本就是一张嘴。”杜珩淡淡开口,答的是刘显,看的却是袁宋:“那些人争不过他。” 说着,他自袖中取出告身文书,递到了袁宋面前。 可袁宋却并未伸手去接,而是认真地望着眼前这与他年岁相近,鬓边却已些许斑驳之人。 十年之前,春闱之上,他与杜珩,一个探花,一个状元。 十年之后,码头之上,一个方才授官,一个则早已位极人臣。 “萤儿怕你无家可归,收拾了间客院与你,你方才那句‘结党营私’倒是提醒了我,待回府后,我写张租契与你,也好免得落人口实。” 果然,此话一出,袁宋凤目之中难得的落寞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与身俱来的高傲。 “客院?”只听袁宋哼笑一声,道:“不会是当年萤儿寄居你处,住的那处偏院罢?” “我记得那院子原是嫂子所居,逼仄的很,若是如今还留着,倒也算杜大人念旧。” 袁宋特意在说“嫂子”二字之时,望了眼刘显,之后才从杜珩手中取过文书。尽管他嘴上满是讥诮,那告身文书却是用双手接过。文书拿在手中,他不由地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后,才郑重收入怀中。 见他如此,杜珩眼底终于浮起几分笑意,道:“是不是那处偏院,待你见到萤儿后,亲自问她去。” 袁宋难得语塞,顿了一顿之后,才高声说道:“杜大人贵人事多,怕是忘了袁某当年便在京中置有宅院,还请杜大人替我谢过杜夫人好意。” 其实,当萤儿命人将客院清扫之时,杜珩便已知袁宋不会前来,只是他不愿驳了爱妻之意罢了。这拒绝之话,自然要他袁宋亲说出口,得了话的杜珩,心里有底,自是不再坚持。他遂朝刘显望去。 一旁的刘显当即会意,拉着席西岳一同上前:“你那宅院我已命人清扫过一遍,可终究只有三两名老仆,用起来难免不甚便利。你既不肯去杜珩府上暂住,至少让我们替你添置几名粗使下人。莫要推辞,再推辞下去,我们几个当真要走了。” “那便听师兄安排。” 袁宋拱手一礼。 刘显满意点头。 席西岳也终于笑出了声:“我已在醉仙楼定好了席面。此处离京城尚有数个时辰,待入了城,我等再续。” 众人各自散去,唯有刘显仍立在原地未动,只因他此次特意多备了几架马车,正好留给袁宋一行人使用。 他领着袁宋走到马车前,这才留意到袁宋身后不远处跟着的几名下人。 庆余他自是认得,师弟来信中早已提及,袁之叙正是以其为要挟,逼得师弟不得不入仕。 因此,当见庆余需人搀扶时,刘显并未太过惊讶。 然而,真正令他意外的,却是庆余等人身旁站着的一名似丫鬟打扮,却又比寻常丫鬟更胜一筹的女子。 明眸善睐,唇红齿白,肌肤胜雪,比起数月前,于楼外楼雅间那惊鸿一瞥,更添一股娇媚动人之色。 这……? “她,她不是那同——” 沈行之的“沈”尚未出口,便见袁宋一把将他拉开,半推半送地送上马车,随之大掌拍向马臀。 马车疾驰而去,刘显这才反应过来,只见他迅速拉开车窗帘子,回头望向袁宋那卑鄙无耻的身影,腹诽道:“好你个袁宋,你的手脚真是快,我才从江西同僚处得了沈行之的消息,你便已将人放于身边!” 然而想到此处,他忽又觉得不对。 这女子跟随在沈行之身边时,可不是丫鬟打扮,这到底发生了何事? 不行,他得派人给夫人传个口信,今夜怕是要归家晚矣! 第51章 “欢迎归来。” 第51章 “欢迎归来。” “你老实交代,那丫鬟是不是就是那日同沈行之一道的女子?” 刘显在马车上越想越是那么回事,到了醉仙楼之后,他便借口内急,在酒楼门前将姗姗来迟的袁宋拉到一旁。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师兄为他探查沈行之,袁宋自不好瞒他,只是他与朱瑜之间,却不是一句话便可言说得清的,于是乎,他模棱两可,不置可否。 “所以,她可是沈行之的什么人?” 见师兄如此急迫,袁宋斜睨道:“她是沈行之何是我请师兄代为探查的吗?师兄未曾查出,我自也无从知晓。” 刘显见袁宋同他打哑谜,便没有好气,道:“我是查不出她是何过,要不了几日,你便能知晓。” 袁宋眉头一紧:“师兄何意?” 刘显道:“沈行之政绩卓著,被特调入京,具体官职尚未落定,但想来不会太低。” 说到这里,刘显特意一顿,道:“到时你亲自问他,不就真相大白了。” 话音落下,却见袁宋有些心不在焉。刘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醉仙楼堂前的戏台上,不知何时已登上两名优伶。一人做青衣打扮,一人则饰老旦。 “咱们江南时兴唱曲儿,北面则时兴唱戏。”刘显笑道:“京城但凡叫得上名号的酒楼,皆养着戏班。今日赶巧,倒让你碰上了。” “老席定的雅间正对戏台,走,我这便带你上去。”说着便要将袁宋往楼上引。 谁知,就在此时,铜锣骤响,戏台开场。只见那青衣踩着密集鼓点,水袖翻飞,拖腔起唱。 “无媒无聘私相许,有情有义难分离——” “只恨双亲怒不允,棒打鸳鸯各东西——” 两句唱罢,青衣便扑通一声跪倒在老旦跟前,凄凄楚楚,哀哀欲绝。 一时间,满堂宾客都不由地为青衣所饰角色动容,而袁宋却立在原地,眉头微蹙,神色晦暗不明。 刘显见状,只当他是被方才那锣鼓震得头疼,遂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怎么,还是觉得咱们南边的小曲儿更入耳?” “这些戏来来回回唱的,无非都是些夫妻离散、有情人难成眷属的故事。听得多了,也就不觉得吵了。” …… 酒过三巡,众人皆有些薄醉,刘显再次举杯,问道:“你从来便有抱负,入仕是迟早的事。我不明白的是,为何那么多地方可去,你偏偏要一头扎进那督察院?若不是正好督察院有出缺,难道你就要干等到老吗?” 似乎是酒意所致,又浮现出自那夜之后,便柔柔顺顺像只白兔儿的朱瑜。一想到她那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口便有郁气在翻涌。他抬头一仰,便将师兄才斟满的酒一饮而尽。 “我想查裴家!” “什么?!” 刘显与席西岳酒醒了大半,只有杜珩仍是静默无声,似漠不关心,却又似深不可测。 刘显皱眉道:“可是你伯父要动裴家?” 十年前,无人知晓袁之叙身后站着的是皇后所在的陆家。可如今,朝堂上下却无人不知袁家与陆家的关系。 当年杜珩与袁之叙奉旨联手,打破了北地裴、陆两家多年相争的局面。只是那一次,裴家运气差了些,先被陆家抓住把柄,最终借袁之叙之手失势离去。 可若当年先露出破绽的是陆家,那么今日的局面怕是早已颠倒。只因当年,皇上在意的,从来不是谁胜谁负。他要的,只是北地不再由两家争锋。 如今裴家重新起复,同样是皇上的意思,一南一北,遥相牵制。皇上不愿陆家一家独大,自然也不会让裴家彻底沉沦。 所以此时若有人想动裴家,自然而然想到的,便是——陆家。 然而袁宋却摇了摇头,道:“我若认同伯父所行之路,十年前便不会辞官。” 他端起酒盏,轻轻转了转,望着其中晃动的酒液,道:“人人都道大树底下好乘凉,却不知,即便参天大树也有遭风摧雷击之时。与其依附他如自己长成一棵大树。” 话音落下,他竟难得地主动提起酒壶,亲自为杜珩斟了一盏酒。 杜珩抬指轻叩桌面,以示谢意,待将杯中酒饮尽,他方才缓缓开口:“要做一把替皇上削病枝、去虫叶的刀,便不能有依附从众之心。” 说着,他便望向袁宋,眸光刹时锐利了几分:“这条路,不好走,你可想清楚了?” 袁宋闻言一笑:“我想了十年。” 他边说,边举起酒盏,朝杜珩微微一扬:“你说我可想清楚了?” 杜珩先是一怔,随即也笑了,这一次,轮到他提起酒壶,为袁宋满上一杯:“欢迎归来。” …… 在院门前的石阶上坐着的喜登,已然迷迷瞪瞪打起了瞌睡。朦朦胧胧中似听见脚步轻响,以为是自己爷回来了,眼还未睁,便道了声“六爷”。 “喜登,是我。” 珠儿姐的声音从来都是这般好听,喜登的瞌睡虫被赶跑了半只,只见他站起身,接过朱瑜手中的灯笼,道:“珠儿姐,六爷还没回呢!” “我知道六爷没回,我是来让你去睡的。” “可是……” 码头之上,六爷临行前明明说了,让珠儿姐独住一处,无需再如从前般伺候。这要是六爷回来了,非得让他吃排头不可。 朱瑜安慰道:“六爷还说今夜他归来得晚,莫要等他呢,你怎么还等?” 见喜登一愣,朱瑜笑道:“你同树风自进了这宅子,便没有歇下来的时候。六爷要你伺候,你也得精神头伺候才行呐!就快三更天了,你快回去歇着吧,六爷既然无需我再伺候,那么便由我来候着,他若是来了,我就把你唤来。” 喜登本就困得不行,被朱瑜这么一通说,脑筋也就不会转了,听着是这么个理儿,便朝朱瑜点头:“那珠儿姐,我就在边上的耳房歇着,六爷来了,您唤我便是。” 朱瑜点头答应,见喜登迷迷糊糊又踉踉跄跄地去了耳房,这才坐回了石阶上,将灯笼置于一旁,静静等着六爷归来。 如今已是夏季,夜半虫鸣阵阵,朱瑜侧手托腮,不知不觉,合上了双眼。 第52章 “从前的你哪儿去了?” 第52章 “从前的你哪儿去了?” 迷迷蒙蒙间,朱瑜被沙沙声响所怔醒。 抬眸远望,却是一片化不开的墨色,可那时轻时重的脚步声却愈发地清晰入耳。 是六爷回来了。 朱瑜顾不得那不知何时被吹熄的灯笼,忙起身循声而去。 带着一身微薄酒气的袁宋,只觉耳畔嗡嗡,头脑沉沉。看门老仆递来的灯笼,不知为何只觉晃眼,他摇头拒了,便独自一人踏入如墨的夜色之中。 许是没有灯笼照亮前路,又许是他已呈醉态,走着走着,便觉脚下软绵,随之肩头一震,这才发觉自己已不知何时撞了墙。 脚下是墙根生出的杂草,肩头似挂了些蛛网,袁宋晕乎乎地扫了一眼,无动于衷,心里却是自嘲。得亏他这是醉了,若是醒着,素来喜净的他定要把这看守宅院的下人们个个叫起,让他们好好把杂草拔个干干静静,将蛛网一扫而光。 思绪好似也被蛛网缠绕,袁宋发觉,即便他继续朝前走着,这肩头怎么还时不时地磕到墙?心中啧啧,往后这酒还是少喝为妙。 他闭上双眼,站定片刻,只为换得几分清明。可谁知,再一睁眼,却发现,眼前出现了那张他就算气极,也忍不住想要亲近的秀丽面庞。 夜色深沉,看不清前路,她那双眼眸却像星子般熠熠生辉,朱唇微微张合,却听不到半点声响。 本就昏昏沉沉的袁宋忽而笑了起来,他明白了,他这是醉得发了梦。 “六爷,我扶您回房。” 朱瑜双手搀着袁宋的一只手臂,却发觉六爷动也不动,她不解,遂抬眼看去,却见六爷一双凤目,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知为何,六爷醉意朦胧的目光让朱瑜觉得既近又远,他仿佛是在看她,又仿佛是在透过她找寻着什么? “从前的你哪儿去了?” 那个被他戏耍,忍着眼泪也要反唇相讥一句“六爷这辈子可曾遇到过何人何事,让六爷不顺心过?”的她。 那个被他逼问沈行之是她何人时,她终是委屈落泪,道了声:“奴婢后悔了,奴婢不做六爷的通房丫头了!”的她。 还有那个应他那句“烽火戏诸侯”之邀,而俏生生、娇滴滴说出那句:“还有更好的吗?”的她。 总之,绝不是那个在商船窄榻之上,逆来顺受,温柔顺从的她。 六爷带着醉意的嗓音,比寻常多了几分沙哑,听入耳中,只觉心口被砂纸摩挲,朱瑜停了半晌,才回过味来。 从前? 若从进府算起,她与六爷相识也不过堪堪三月,六爷这声“从前”可是在问她? 然而,朱瑜的迟疑却让本就以为身在梦中的袁宋愈发笃定,眼前一切皆是梦境。于是他忍不住伸出手,抚上那抹朱红的唇瓣,继续喃喃着他绝不会在清醒时,同朱瑜说的话。 “你自是什么都不认的,对吗?不认也好,认了……你我又成了什么?” 袁宋低笑一声,只是那笑,带着朱瑜从未在他面上见过的苦涩。 “无媒无聘私相许,有情有义难分离,只恨双亲怒不允,棒打鸳鸯各东西……”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戏词写得极好?” 面对六爷的问话,朱瑜越发听不明白了,六爷这是在说谁?他又是在同谁说这些话? “六爷,是我,我是珠儿,您醉了,我扶您回房!” “珠儿?” 梦里的人儿竟然出了声儿? 看来他这一回,真是醉得惨了,连梦中的她也不肯同他说实话。 “你不是珠儿!” 他脸色一沉,甩开朱瑜的手,摇头道。 话音落下,便见他自顾自地朝前走去,望着他那微有摇晃的背影,朱瑜沉默半晌。再看向他时,眸光已不同以往。 “喜登,开门!” 其实袁宋方才醉得撞墙之处,离正院不远,加之袁宋本就步履蹒跚,朱瑜不消几步便越过他,很快回到正院,敲开了耳房的门。 “珠儿姐。” 喜登睡得迷糊,揉着眼睛开了门,却见眼前的珠儿姐,神色肃然,不容质疑,似乎,似乎有一种当家主母的气势。 许是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醒,喜登这才反应过来,探头往外寻:“可是六爷回来了?” “他喝醉了,眼下正不分东南西北四处乱走,你快去将他扶进房。” 朱瑜不容喜登细问,在言明袁宋醉酒之后,便对喜登下了吩咐。 “哦,哦,我这就去。” 喜登应声,忙往外跑,可才跑出几步,便听珠儿姐在身后又道:“记得树风说,你们都学过功夫。若是他不听你的,便掌击他后颈,将他打晕。” 堪堪转身的喜登,闻言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您要我把六爷打晕?” 朱瑜点头,冷然道:“酒醉之人,最忌的便是言不由衷,身不由己,他此刻便是这般。” “你若不能拦阻,他轻则丢脸,重则负伤。今日码头之上,你可听见,那几位管事是如何称呼他的?他如今已是有官身之人,在自家宅院丢脸便算,若是磕着碰着,带了皮肉之伤,如何穿戴官服,如何见人?” 珠儿姐一番话说的振振有词,不容置疑,再一次让喜登觉得眼前之人,仿佛是乐清老宅那些说一不二的夫人们。只见他身上一抖,再也不敢多嘴,“哎”了一声,便跑了出去。 好在,当他找到六爷时,六爷只是嘴上嘟囔,却由着他搀扶进屋。喜登不由松了口气,虽然珠儿姐说的都对,可是真要让他一掌劈晕六爷……,光想想他就觉得后背一凉。 “珠儿姐,六爷来了。” 喜登搀扶六爷进了屋,老老实实地禀报。 “这是中衣,替他换上,更衣时注意细瞧他身上是否有伤,我去煮醒酒汤,去去就来。” 朱瑜交代后,便转身离去,才没走几步,似又不放心,道:“他若是吐了,你便让他吐,吐得干净了,那醉态反倒去得快。衣裳脏了便换,其余的等我回来收拾。” 喜登点头应声,不敢迟疑,一一照做,没曾想,果然在六爷的肩头发现一片青紫。 喜登不由暗叹:“珠儿姐这哪儿是丫鬟,明明就是个管家娘子嘛!” 第53章 “那一夜六爷回来后,便喝醉了酒。” 第53章 “那一夜六爷回来后,便喝醉了酒。” 朱瑜端着醒酒汤进屋时,正好撞见拿着药膏子的喜登。 她还未开口,喜登便急急迎了上来:“珠儿姐,您说对了!六爷果真受了伤!” 喜登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顿时叫朱瑜心头一紧,她忙将手中的醒酒汤放下,快步往内室奔去。 谁知才进内室,便被眼前的宁静止住了脚步。 屋内并无她以为的一地狼藉,床上之人也无她想象中的药布缠身。入眼的,只有六爷合目而眠的安静睡颜,何来的伤情? 见珠儿姐带着疑问回头看来,喜登还以为她是在问六爷伤在何处。于是他忙将药膏子递给她,而后蹑手蹑脚地拉开六爷衣襟,“喏”了一声道:“就是这里,好大一片淤青!” 说到“好大”二字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朱瑜顺着他所指望去,顿了片刻。 确实,好大一片。 可那又如何?谁让他喝成这般模样? 回想起方才他说的那些莫名之话,朱瑜心中冷哼一声。难怪父亲从不饮酒,原来醉酒之人竟是如此不知所云,又不知所谓。 她压下心头那点恼意,并未将药膏还给喜登,而是示意他将衣襟再拉开一些,由自己亲自上药。 见六爷睡得安稳,喜登这才慢慢放下心来。他一边看珠儿姐用心地为六爷涂药,一边忍不住小声嘟囔:“六爷这是怎么了?往日可不会这样。” 喜登这句无心之言,倒叫朱瑜抬起了头:“六爷从前未曾醉过?” “那倒不是。”喜登摇头,“六爷酒量极好,即便醉了,也同平日没什么两样。”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庆余哥说,咱们六爷是翩翩君子,便是饮醉了,也像什么山……”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愣住了:“那话怎么说来着?” 他本就没念过多少书,那本千字文还是被庆余逼着学的,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只得悻悻作罢:“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说六爷醉了也是个君子。” 朱瑜闻言,却是笑了。 此刻,六爷肩头已涂上一层薄薄的药膏,那药膏带着淡淡凉香,闻之颇为舒爽安心。 她静静瞧了一会儿,见六爷呼吸平稳,气息也比方才更匀顺几分,便朝喜登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随自己一道出去。 “庆余那句话,应当是说六爷即便醉了,也如玉山倾倒吧?” 她将药膏递还给喜登,笑着说道。 “对!对!对!就是那个玉山!” 喜登忙不迭地点头,可话一出口,又察觉自己声音太大,急忙捂住嘴,侧耳听了听内室动静。待确认六爷没被惊醒,他这才放下心来,道:“珠儿姐,我送您回厢房。” 这一句倒是提醒了朱瑜。 只见她停下脚步,沉声道:“喜登,若是六爷醒来问起,记得莫要提我的名字。” “今夜,是你在石阶旁候着六爷,也是你扶六爷回房的,其余的话,便莫要说了。” 喜登连连点头:“珠儿姐放心。” 见朱瑜神色稍缓,他这才挠了挠头,老实道:“其实珠儿姐,您便是不说,我也不会提您的名字。” 朱瑜闻言微怔。 喜登早已将她当成了自己人,遂把六爷的忌讳一股脑说了出来:“方才的话我还没说完。” “庆余哥说过,六爷若醉成今日这般,定是遇上了什么解不开的烦心事。六爷最不喜的,便是旁人知晓他的私隐。他若是醒来得知,自己又一次酒后失态,定会生怒的。所以,这事自是越少人知晓越好。” 见朱瑜眉宇渐渐蹙起,神色也愈发凝重,喜登忙又补了一句:“珠儿姐莫慌。咱们六爷可不是一般人,我也没见过六爷这般醉过,今夜亦是头一回。” “听庆余哥说,上一回六爷醉成这样,还是十年前的事呢。” “十年前?”朱瑜动作一顿。 “嗯。”喜登点头:“此事说来话长。” 只见他顿了一顿,才道:“码头上那位杜大人,您还记得吧?” “杜大人是京城人士,当年中了状元之后,便被圣上派往北地,任云州知府。上任之前,他特意来了乐清,在乐清迎娶了杜夫人。” “这位杜夫人呢,便是咱们六爷的老师——雁荡书院荣老先生的外孙女。” “杜大人与杜夫人成亲的第二日,便离开乐清,赴云州上任,还是六爷亲自去送的哩。” “庆余哥说,那一夜六爷回来后,便喝醉了酒。不过从那以后,六爷便再没醉过了。” 喜登絮絮叨叨一路,终于将朱瑜送到了正屋边上的厢房。朱瑜嘱咐他快些回去歇息,待脚步声渐远,她才缓缓合上房门,坐到了窗下的杌凳上。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一灯如豆。 她原以为,六爷今夜那一番不知所云,不过是饮醉后的胡言乱语。 可听了喜登说起那段十年前的旧事之后,那些原本她未曾在意的胡话,不知不觉地回荡在耳边,令她思绪万千。 六爷说,“从前的你哪儿去了?” 她本就觉得这“从前”二字不似在说她,入得袁府短短不到三月,何来的从前?此刻,她似明白了,六爷所说的“从前”也许说的是十年前,或是更早。 六爷还说,“不认也好,认了……你我又成了什么?” 她虽对六爷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可却把该说的都说了。就连楼云,她也从未说过不认得。所以,六爷口中那个不认之人,怕是另有其人? 还有六爷无意吟唱的戏词,什么无媒无聘,什么棒打鸳鸯?! 心砰砰地胡乱跳着,连带着手脚都打着颤。 她明知不该胡思乱想,可喜登与舅父的话,却不受控地交替回响: “那一夜六爷回来后,便喝醉了酒。” “登科不过一月,他竟上书自请,说不愿与伯父同朝为官,以避结党营私之嫌。” “旁人寒窗苦读十余年都未必能得的,他说辞就辞,说弃便弃!” “六爷最不喜的,便是旁人知晓他的私隐。” …… 一个荒唐的念头蹭地冒了出来,朱瑜心头一跳,却是怎么压也压不住。 第54章 “这两日将你冷落,是我的不对。” 第54章 “这两日将你冷落,是我的不对。” 袁宋再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 昨夜难得畅饮,他知他醉得不轻,迷迷糊糊记得,他似乎同朱瑜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心中一惊,坐起身来。 他饮酒素知分寸,甚少有醉态,只因喝醉之后,常常口吐真言。 年少时,他曾自傲这般豪爽不羁,然而,随着年岁增长,他越发明白,真言即便真心,却也要分时分地。 “来人。” 片刻之后,喜登端茶而来。 似乎与记忆有差,袁宋微微蹙眉,问道:“昨夜是你伺候的?” 喜登闻言,即刻想到珠儿姐的交代,毫不犹豫地点头答道:“是,昨夜是小的坐在石阶旁等的六爷,也是小的扶六爷回的房,换的衣裳。” 说到这里,喜登忽地想起六爷肩头那一片青紫,忙道:“六爷,您昨夜不知怎的,肩上好大一片淤青,您要不动一动,看看还疼不疼?” 袁宋一怔,只见喜登盯着他的右肩,于是他扯开衣襟,低头望去。 淡淡药香尚存,他却对这淤青毫无记忆,加上喜登愣头愣脑的回答,他自是将一切归咎于醉酒发梦之上,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一杯酽酽的六安茶下肚,宿醉消去了大半。方才放下的心,却又沉了下去。只因他忽然想起,昨夜令自己失了分寸饮醉的缘由——沈行之。 解酒的六安茶本就又苦又涩,入了口后,就连唇边那抹笑意也透出几分自嘲的苦涩。若换作自己是沈行之,在接到调任文书的那一刻,怕是比此时的自己还要百味杂陈罢? 作为江西一地县令,他自是无法与裴家抗衡。为了护住自己的外甥女,只得将她送进袁府。不仅替她更名换姓,还擅离职守,亲自一路护送。无论哪一条被人翻出来,他头上那顶乌纱帽都保不住。 可如今,却大不相同了。 一旦入了京城,纵然只是芝麻小官,也是在天子脚下。裴家的手即便再长,也不敢伸得如此肆无忌惮。 那么,沈行之此刻最想做的,必是将长姊留下的独女朱瑜接回。 思及此,袁宋顿觉时不我待。若不赶紧着手,只怕即便朱大人的冤案平反,沈行之也未必肯将朱瑜交给他。 “喜登!” 六爷忽地一声喊,倒把喜登吓了一激灵:“六爷。” “替我更衣,我要出府一趟。” …… 朱瑜所在的厢房,本就在正院之中,正对着正屋通往外院的必经之路。 坐在窗下,一夜无眠的她,听见屋外传来的响动,终是起身打开了房门。 谁知门一开,她便后了悔。 此刻,穿戴齐整的六爷恰好经过。听见开门声,他不经意地侧首望来,两人的目光便这么撞在了一处。 握住门边的双手不由一紧,再将门关上已然来不及。她只得僵在原地,进不愿进,退也不能退。 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跟前那道低低的门槛之上。 月白色的绣鞋尖儿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轻轻踢触那被岁月磨得发润的槛边儿,直到那双黑色缎面的皂靴停至眼前。 袁宋在见到朱瑜之后,原本急切的心绪忽而化作了水,蜿蜒流向厢房门前那道令他心动不已的俏丽身影。 “昨夜,歇的可好?” 若朱瑜此刻抬头,定会发现那双凤目里,再无前些日子的冷淡与疏离,而是带着与话音同样的暖意。可她偏偏连半分抬头的意思也无,听见问话,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待反应过来六爷问的是何事,又轻轻点了点头。 积在心头的闷气,忽然间什么也不是。袁宋瞧着朱瑜这副低头不语的模样,头一回对自己生出了几分不满。 她不就是在自己想彻底堵死楼云那张嘴时,先一步上前阻了而已。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发怒时是什么模样。树风见了躲,喜登见了怕,哪个不是规规矩矩,连大气都不敢喘。 偏偏轮到她时,他却总觉得怎么都不对。 她越是顺着他,依着他,他心里的火反倒烧得越旺。以至于下船时不闻不问,到了京城,又将人单独安置在厢房,不许她再近身伺候。 他简直是个——混账! “我要出门一趟,待会儿让喜登将你的衣物搬到正屋去。你好好歇歇,待我回府,再同你细说。” 他眉眼柔和地望着眼前人,见她仍低头不语,也无半分不耐,只含着笑,静静候着。 谁知半晌之后,抬起眸的,竟是一张清冷的面孔。只见朱瑜神色淡然,说的话也淡然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六爷,奴婢在厢房歇得极好。若是六爷想奴婢来伺候了,奴婢这便去正屋候着。至于衣物什么的,断没有奴婢的衣物置放在主子屋内的道理。” 袁宋一听,不怒反笑。比起逆来顺受,眼前这副模样,才是他认识的朱瑜。 可见这几日,确实将她委屈狠了。 只见袁宋轻笑一声,伸手拂过朱瑜发顶,话音软得不似寻常。 “这两日将你冷落,是我的不对。那些衣物不想放,便不放了。” 他的手自发顶缓缓滑落,掠过耳畔,最后停在她颊边,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始终低着头的人望向自己。 “珠儿,六爷我对你的承诺从未变过,我说了要替你查朱大人的案子,便一定不遗余力。昨日码头上那些大人们,我还未曾同你言说。他们皆是我的挚友,其中一位杜大人如今已入了内阁。” “朱大人的案子因涉及海好轻易调阅。且因裴家压着,若是莽撞查阅,必会打草惊蛇。我眼下前去,便是借杜大人之手,不动声色翻查。此事尤为紧要,不好耽搁,你好好在府中等我归来。” 四目相对,那双总是灵动的眸子,此刻却安静得出奇。 袁宋心头微软,俯下身,轻轻捏了捏她圆润的下巴尖儿。 “待事情办妥了,我再去问问杜夫人。”说到此处,他眸中的笑意更甚:“她应当知晓不少京城时兴的成衣铺子与脂粉铺子。到时候,我带你好好置办一番。” 说罢,便收回手,转身离去。 他走得匆忙,只为待沈行之要人之时,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以表自己的诚意,却未能及时察觉身后之人的异样。 朱瑜倚在门边,望着六爷消失在晨光之中。 她缓缓垂下眼眸,心中最后那一丝侥幸,也随之散去。 第55章 “我听说这一回,你带了个丫鬟?” 第55章 “我听说这一回,你带了个丫鬟?” 修沐在府的杜珩,案牍上仍是公文,待见到袁宋由随从引领入内之后,他才放下手中之笔,道:“昨日码头之上,你唯恐有结党营私之嫌。今日你却亲自登门,不正是坐实了这一罪名?” 杜珩言语淡然,只是那眸中多了一分笑意。 “你莫要在我面前摆起阁老的谱。” 袁宋不待杜珩请他落座,便撩袍自顾自地坐下,只见他哼了一声,道:“我是替我的老师来给萤儿送东西的,送完之后,还要去师兄那儿再送一份给嫂子。我向来尊师重道,老师之命不可违,何来的结党营私?” “我作证,袁宋就是来给我送外祖母缝给灵儿与犀儿的衣裳与鞋袜的。他只是顺道来你这儿坐坐,一会儿便走。” 谁知话音刚落,便听有人附和,那嗓音婉转动听。 杜珩眼中的笑意这才无遮无挡。 苏萤笑嗔了夫君一眼之后,便端了一盏茶递给袁宋:“我知道你嘴刁,京城的水不合你的口,这是往日里搜集的雨水烹的毛尖,你尝尝罢。” 袁宋未接,只看了看苏萤身后,见那丫鬟端着的盘中再无别的茶盏,才心情惬意地接过茶来。 见妻子替袁宋说话,杜珩也不恼。他向来不背着妻子谈话,于是径直问袁宋道:“你寻我何事?” 袁宋一听,便将茶放下,道:“我要借用你的人——” 话说到一半,苏萤出声:“这几日天热,蚊虫也日渐多了,我去把门窗关上,待会儿让人送些冰来,也不至闷热。” 说罢,便将书房留给了夫君与袁宋二人。 待苏萤将门合上,杜珩问道:“你要用我的人查裴家?” 袁宋答:“是,也不是。” “此话怎讲?” 袁宋本就不打算绕弯,径直答道:“裴家如今称霸一方,要查可不是那么容易,总要有个缺口,才能管中窥豹。” 他停了停之后,再次望向杜珩的双眸,多了几分坚定:“我要动用你的人脉,去查闽地兴化府同知朱亚宁贪墨一案。” 杜珩皱眉:“你什么时候同闽地的官员有了牵扯?” 袁宋停了片刻,镇定自若:“家中有人为他喊冤。” 说到此处,他便不再多言,站起身走向窗旁,窗外一棵火红的石榴树,花儿开得正艳。 杜珩见状,也不多问,只道:“近日登州等地接连发生数件人口走失案,你若是不急,可否缓上几日?” 袁宋闻言,终是将目光从那儿红彤彤的花儿处收回,转身道:“我暂且不需你的人亲往闽地,只需把那压着的卷宗调出来给我便好。” “此前托师兄去查,那卷宗被以涉及海防为由,无法调阅。否则,也无需请你出手。” 杜珩一听,眉头蹙起。 袁宋见他半晌不语,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杜珩向来不会将不确定之事说出口,于是伸手拍了拍袁宋的肩头,摇头道:“无妨。” 谁知这一掌竟拍在了他那片淤青之处,袁宋忍不住倒吸了口气,正巧被带冰而返的苏萤撞个正着。 “这是怎了?” 苏萤上前关心,袁宋摇手:“无事,只是一片淤青。” “淤青可大可小,给我瞧瞧。” 袁宋望向杜珩,那眼神明摆地在说,管管你家夫人,可杜珩却笑道:“听萤儿的罢,她自为人母后,最见不得磕磕碰碰,淤青皮破。” “我又不是你家那对双生小儿——” 然而话说到一半,苏萤便让夫君动手,将袁宋的衣襟扯开。杜珩乐见袁宋吃瘪,佯装无可奈何地说着:“此为我夫人之命。”手下却是一点也不含糊。 谁知,肩头才堪堪露出,苏萤眼神便有些不同。 杜珩见状,问道:“可是不对?” 苏萤一顿,片刻之后,笑着摇头:“哪有不对,是我多虑了,这淤青啊,我瞧着挺好!” 她让杜珩放过袁宋,片刻之后,才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听说这一回,你带了个丫鬟?” 袁宋整了整衣襟,闻言看了一眼大嘴巴杜珩,杜珩只佯装未见。 堂堂阁老,竟是这般惧内! 袁宋忍不住瞟了杜珩一眼,谁知苏萤却上前一步,不让袁宋那眼风扫过夫君。 袁宋无奈,敷衍道:“此次入京常住,自是要齐全。” 说着便要走,可才走了几步,想起今晨与朱瑜的约定,只好折返,问道:“京城可有好的成衣铺子?” 苏萤见他故作不在意的模样,心中已然明白,只见她莞尔一笑,似未听出旁的意思,答道:“京城最好的成衣铺子,多聚在玉河街一带,其中尤以香衣坊为最。明日正是一月一次的上新之日,好样式一日之内便会售空。我往常都得赶在巳时前去,不过,上个月才买了几件好的,这个月就不去凑那热闹了。” 说到此处,苏萤顿了一顿,才又不经意地补了一句:“怎么?可是伯母让你捎带些京城时兴的衣裳?” 袁宋笑笑,不置可否,随即拱手告辞。 杜珩见妻子难得没有出言挽留袁宋一同用膳,刮了下苏萤的鼻子,笑问:“夫人这是……?” 只见苏萤附在夫君耳边,道:“他肩头那处药膏涂得均匀细致,必出自那丫鬟之手。若是寻常丫鬟,他何至于如此遮遮掩掩?他这个人呐,从小便是这般,越是在意,越是嘴硬,我已下了个套儿,就看他入不入我为他设好的瓮了!” 杜珩自是知晓自家夫人的聪慧,笑道:“为夫静候夫人佳音。” …… 翌日。 朱瑜拗不过袁宋,被他带入马车。 “六爷,成衣铺子都是给京城的贵夫人和小姐的,哪有带奴婢去的道理?” 昨夜六爷回府,便告知她,不日她父亲贪墨案的卷宗便能调阅,她既欢喜,却又有种说不出的低落。 六爷对她分明句句守诺,可酒后的真言也做不得假,她不明白,为何六爷的一颗心能掰成两半,而她却是不能? 袁宋只当她还为那几日的事置气,也不怪她,道:“既是贵夫人与小姐去得,你便去得!” 第56章 “护国公世子竟是如此平易近人!” 第56章 “护国公世子竟是如此平易近人!” 说话间袁宋眉宇一扬,不由分说地将朱瑜带入怀中。朱瑜一时失衡,下意识地伸出手,不偏不倚正巧抓在他的肩头。 袁宋疼得吸了口气,眸光忽地一闪,哎哟哟地叫唤道:“我的珠儿真是好狠的心呐!” 说着便当着朱瑜的面拉开衣襟,露出肩头那片青紫,道:“瞧瞧你这手劲。” 朱瑜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六爷不知昨夜之事,以为她并不晓得他肩头的这片伤。明白他这是故意逗弄于她,心头一酸,想也未想便照着他那片青紫咬了下去。 谁知,这一口下去,六爷反倒不哎哟了,只听他在她耳畔柔声问道:“气消了吗?若是没有,便再来一口!” 话音方落,咬在肩头的那点力道便忽地消失。袁宋松了口气,可才欣喜了一瞬,便觉肩头湿漉漉的。他这才发觉不对,忙将朱瑜身子扳正,一张带着泪水的面容就这么映在他的凤眼之中。 马车内有些暗,反倒显得那一颗颗泪珠子晶莹莹的。袁宋忍不住伸手去擦,没曾想,朱瑜自己抬起手背一拭,伤心泪便化作眼角的一抹红,倔强得让他无法触及。 “六爷觉得奴婢的心狠,六爷可知自己的心?” 袁宋一怔,不知朱瑜为何这么问,他正要开口,才行了没多远的马车便被人拦了下来。 “六爷,大老爷派人来请。”说话的是坐在车夫旁的喜登。 好在,任职都察院一事已是板上钉钉,纵是伯父不喜,也无法更改。 思及此,他便觉周身自在,望向朱瑜的眼中亦带着笑意。他只当朱瑜没消气,于是捏了捏她的脸颊,道:“我的心,你难道不知?” “今日怕是陪不了你了,莫要那么早回去,让喜登陪着你在京城逛逛。待我回来,再接着让你消气。” 说着,便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肩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 袁宋下了车后,同喜登交代了几句,便坐上了袁之叙派来的马车。 朱瑜则沉浸在袁宋那句话中,待反应过来时,车外已是一片喧闹。 “珠儿姐,前面就是街市,马车进不去,咱们下车罢?” 朱瑜根本无心游走,可听喜登如此兴致勃勃,也不好扫兴,只得跟着下了车。 谁知还未走入街市,那如唱山曲似的叫卖声便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臭豆腐咧饶香油,酱豆腐蘸窝头咧!” 不知怎的,还未见那臭豆腐,光听那叫卖,朱瑜便觉得好似闻到味儿,她忙拉着喜登朝另一边走去。 走了几步,又见一西瓜摊儿,那摊主单手托着西瓜,高声吆喝道:“红的瓤儿高啊,黄的瓤儿甜咧,吃到嘴里赛糖疙瘩,月饼馅儿也不如它哎——” 朱瑜见喜登走不动道儿,便从怀中掏出铜板给他买瓜:“若是好吃,就买几个带回去。” 喜登喜滋滋地应声,买了一瓤吃了起来。朱瑜见他吃得欢快,心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她举目四眺,发现不远处有个布庄,便交代喜登慢慢吃,自己去去就来。 这京城的街市不仅热闹,人也多得不比寻常,明明那布庄几步便到,可人群熙熙攘攘,她走走停停,恁是走了半盏茶的功夫。 布庄近在眼前,她正要往店铺门前去,不知怎的,忽然人潮涌动,有官兵出来清道。 “让开,让开,冲撞了护国公世子爷,可有你们的苦头吃!” 原本被人潮挤到边上的朱瑜,一时之间,怔愣原地,像是人海中的一片树叶,随着人潮不自主地飘荡。 “护国公?我只听过镇国公,何来的护国公?” 一无知老妇手挽着菜篮子被挤得七荤八素,嘴巴忍不住念道。 “哎哟喂,您老人家嫌命长,可别连累咱们。” 一背着箩筐卖药草的半大小子,顶着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道:“这可是闽地来的护国公世子,贵妃娘娘的亲侄子!您说的镇国公,是北地的镇国大将军,皇后娘娘的兄弟!” 半大小子突然噤了声,两只大拇哥儿对在一处弯了弯,道:“他们可是——这个!千万别浑说!” 老妇本就耳聋眼花,她听不甚清,瞧也瞧不见。正要开口再问,人潮忽地一涌,老妇一个不慎被挤了出去,那菜篮子也掉落在地,几根青白萝卜骨碌碌地滚到了道中央。 “哎哟,我的萝卜!” 此时马蹄声越来越近,老妇人不听劝,偏要去捡那几根不值钱的萝卜,只见一匹通身黝黑发亮的高头大马疾驰而来。 眼见着那老妇下一刻便要被马撞翻之时,那黑马忽地一声嘶鸣,马身随之直立,待两只前蹄落下,那马已转了个身,马蹄原地踏了几下,便停了下来。 人潮顿时安静一片,一是被这化险为夷的场面惊得噤声,二则是被那黑马主人的举动所怔。 “老人家,对不住,我扶您起来。” 黑马主人翻身下马,亲自将老妇扶起,待老妇站稳,又拾起那摔落在地的菜篮子。片刻之后,他的随扈便将那四散滚落的萝卜尽数放入篮中。 “老人家,请问您家住何处,我派人送您回去。” 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分量不轻的荷包连同着菜篮子一并交到老妇手中:“我本该亲自送您返家,可惜圣命不可违,请老人家宽恕。” 老妇原本还有些迷糊,待手中放上那沉甸甸的荷包之后,才似清醒了一般,恍然道:“你,你,你就是镇国公世子?” “老人家,我不是镇国大将军,我是护国公世子。这是我的随扈,我会让他送您回家,这些银两您收下。” 说话之人温和有礼,与之前驱赶人潮的那些官兵犹如天上地下,原本安静的人群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护国公世子竟是如此平易近人!” “谁说不是呢!上回镇国大将军来,有个小娃儿窜了出去,他爹眼疾手快将人抱起,可还是惊了镇国大将军的马。那娃他爹,当场便挨了一鞭子呢!” “对,对,我也听说了呢!还以为这老婆子要撂在这儿了!啧啧,护国公世子不仅心善,人也俊朗不凡!” 私语声渐渐地如潮声般涌进耳中,裴焕闻之一笑,在随扈接过老妇人后,便朝道旁两侧的百姓拱手致礼,随后翻身上马,往皇宫而去。 随着一辆辆献礼的马车消失眼前,人潮又开始四散,独留朱瑜一人立在原地。 …… “停下,快停下!” 沈行之一声吼,惊得身旁因舟车劳顿而闭目养神的沈夫人睁开双眼,问道:“夫君,你这是怎的了?” “我瞧见阿瑜了!” 第57章 “你若只是为了儿女私情,才执意去动 第57章 “你若只是为了儿女私情,才执意去动裴家,我劝你不如到此为止。” “阿瑜?” 沈夫人喃喃重复了一遍,才反应了过来,却见夫君已然跳下车去。她跟着掀开车帘,随着夫君的身影四处眺望。此处街市四通八达,人来人往,哪里还有朱瑜的身影。 见夫君丧气而回,沈夫人宽慰道:“夫君怕是看错了,虽说当初阿瑜让牙婆子传话,说她如愿进了三奶奶的院中。可即便她真到了京城,如今身为丫鬟的她又怎会在街市上逛荡?” 沈行之闻言,不由点头道:“夫人说的在理,许是我忧心过度,看走了眼。” 沈夫人自是知晓夫君说的“忧心过度”为何意。他们才过了城门没多久,便被官兵拦下让道,轰隆隆的车马阵仗而过,那开道的两名骑兵举着“裴”字大旗,触目惊心。 “这里是天子脚下,他们总不敢胡来。”沈夫人宽慰道,可她自己却未察觉,她的话音已然带着几分轻颤。 沈行之见状,自责不已,哪怕他再忧心忡忡,也不该让妻子与他一同承担。他握了握她的手,宽慰道:“夫人说得对,方才听人说,裴焕是给小皇子贺寿来的,要不了多久便会离京。阿瑜在袁府定是无风无浪,明日我便遣人去袁阁老府上打听打听,只要能给阿瑜递上话,待寻到了宅子,便接她回来。” 他若是知晓三个月后便能上京,是怎么也不会将阿瑜送入袁府的。 心中暗自叹道:“求老天保佑,保佑阿瑜在袁府的这三个月无病无灾,待将她接回,于袁府为奴的一切便是过往云烟,永不再提。” …… 然而此刻的袁阁老府中,却未如沈行之所想的那般无风无浪。 “你这是宁愿去督察院当狗,也不愿走我给你铺好的路,是吗?” 当袁宋堪堪踏入伯父的书房,一方砚台便与他擦肩而过,墨汁溅洒在那袭牙白直裰之上,他垂眸瞧了一眼,轻笑而入。 然而袁之叙见到袁宋如此冥顽不灵,气的手指发颤,他指着袁宋道:“你别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告诉你,杜珩此人绝无你想象中的刚正不阿,他不过是逢迎圣上的喜好罢了!” “你又不是不知他如今同我争那首辅之位,他是巴不得你入那督察院,成为一条疯狗四处咬人。如此一来,那些人只会将你咬人的帐算到我的头上!” 说到此处,袁之叙苦笑摇头:“你以为你下了一手好棋,实则,早已落入杜珩为你我设下的棋局之中!” 然而,如今站在袁之叙面前的袁宋,早已不是当年一激即怒的少年郎,只见他望向伯父,凤目平静无波,道:“难道伯父以庆余逼我出仕,不是伯父的棋局?难道伯父未将我看作是您棋盘上的一颗棋?” “杜珩是圣上亲手扶植的一把利刃,伯父如今只靠陆家,怕是难争首辅之位。裴家与陆家势同水火,既不会帮您,更不会帮杜珩。那么,伯父还能找谁,才能赢得首辅之位?” 袁宋上前一步,轻描淡写地说道:“国史编纂一职,怕不是只为给侄儿留个清名如此简单罢?” “伯父口口声声是为了袁氏一族,可侄儿瞧来,这其中怕也有伯父为自己的考量。伯父放心,侄儿不会成为杜珩的棋子,更不会成为您的棋子。侄儿做的每一件事,只因侄儿想做,绝不会为人或事所迫。” “时候不早,请伯父早些歇息,侄儿明日即将赴任,先告辞一步。” 袁宋拱手致礼,转身而去,然而在他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却听伯父一声叹道:“好一个绝不会为人或事所迫,希望你到时还能说出同样的话。” …… “我前脚才从伯父府中出来,你的人后脚便来请,你这是做给我伯父看,告诉他我这个侄儿已是彻底入了你的麾下是吗?” 袁宋看似调侃,眼中却无任何笑意。 杜珩明白他话中之意,淡淡回道:“我不用做这些,你伯父亦早这么想了,既然如此,何须顾忌?” 说着便指着案桌上的一卷卷宗,道:“你要的朱亚宁案。” 袁宋眉目一挑,也不言谢,径直落座翻阅。可谁知,不过片刻,便听“啪”的一声,只见他将卷宗掷回案上,冷声道:“既然证据做到了这个地步,哪怕找不回那批贪墨的银两,朱大人也该死了。” 杜珩点了点头:“可他没死,只判了流放西南。” 一时之间,二人再无言语,各自陷入静默之中。 袁宋本以为,朱瑜的父亲怕是手握裴家海防的罪证,这才惨遭诬陷。可如今看来,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还打算继续吗?” 杜珩望向袁宋,神色平静:“首辅程大人告病在家已有半年之久,朝堂上下皆认为,下任首辅将在你伯父与我之间选出。哪怕我不争,他亦早已将我视作劲敌。” “今日萤儿去了香衣坊,却不见你前往。你那个丫鬟是谁,刘显兄虽未同我言明,我亦猜出了大概。”说到此处,他停了停,才继续道:“你若只是为了儿女私情,才执意去动裴家,我劝你不如到此为止。” “你伯父绝不会允许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动裴家这个十年前便已结下的旧敌。” “更何况,此案若继续查下去,便绝不是查出一两个贪官污吏那么简单。再往前一步,动的便不是裴家,而是整个朝局。” 谁知,袁宋想也未想,便径直反问道:“你劝我到此为止,那么你呢?” “你如今既已知晓朱大人一案并非如表面那般,你会因忌惮朝局生变,而停止调查裴家吗?” 袁宋轻笑一声,道:“你若不会,我亦不会。” 说罢,便静静望向杜珩,不再言语。 片刻之后,杜珩眼中终是浮起一层淡淡笑意,只见他抬手拍了拍袁宋的肩头,道:“好,那便趁裴焕留京的这段时日,动一动朱亚宁罢。” “裴焕?他在京城?”袁宋一怔。 杜珩点头:“为贺小皇子生辰,今日抵京。” 第58章 “我年岁应比沈大便叫您一声沈兄。子 第58章 “我年岁应比沈大便叫您一声沈兄。子松,是我的字。 袁宋与杜珩二人谋划至深夜,期间苏萤亲自送了一回宵夜。杜珩心知,只要他不歇息,妻子便会一直等他,遂就此打住。 “如今三更已过,我这儿离吏部不远,不若在客院将就一晚?” 袁宋凤眼一睨,道:“你都说是将就,还要我留宿?” 转念一想,若是此刻回去,必定惊扰宅中众人。他可不是杜珩,三更半夜还要夫人端茶递水。肩头没来由地一疼,那个哭得无声无息,却又狠得下心咬他一口的俏丽面容,忽地浮现在眼前。 罢了,可不能再折腾她了。 袁宋轻笑一声,遂改口道:“我信不过你,却信得过萤儿,那便叨扰一晚罢!” 翌日,袁宋辞了杜珩欲送他前往吏部的好意,只借了一匹良驹,自行前往。想着天光才亮,兴许到得早了,没承想,吏部衙门内等着办事的官员早已排成了一列。 民间常说,在京城随便扔个石子儿,便能打到一个官儿。此话却是一点儿不假。地方上无论大小官员,到了吏部都得按规矩列队等候。而那小小的衙役则成了山中霸王,坐在案前对那些官老爷们点卯叫名,呼来喝去。 听见有人入内,那衙役不耐烦地抬眸,正欲抬手让人排队,却在望见袁宋之后,眯成缝的眼睛顿时一亮。 “请问,阁下可是袁大人?” 袁宋道了声:“正是。” 那衙役“哎哟喂”了一声,连忙从案桌后钻了出来,一路小跑至袁宋跟前。 “袁大人怎的到得如此之早?袁大人辛苦了罢?快随我来!” 此等特殊礼遇,在袁宋看来算不得什么。他只当是师兄提前打过招呼,便未多想,道了声谢后,便由着那衙役引领,越过一个个列队等候的地方官员。 那些官员虽心有不满,却无人敢轻举妄动。都是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能在吏部衙门有此待遇的,身后必有依仗。故而,虽然无人作声,可一道道目光却都落在了袁宋身上。 袁宋似有所觉,下意识地迎了上去,却见众人似避猫鼠儿一般纷纷收回目光,唯独有一道视线,自始至终未曾移开。 他抬眸望去,只见一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的男子正朝自己看来,细细一瞧,那眉眼竟还有几分相熟。 “袁大人好!在下沈阔。” 对方见他停下脚步,也不避讳,径直上前朝他拱手行礼。 这下袁宋哪里还会认不得。当初汤圆摊儿那一眼,他先瞧见的便是沈行之,再望见的朱瑜。只是未曾想到,短短数月,沈行之又苍老了几分。 袁宋这一怔,倒令沈行之误以为他认不得自己,也不觉奇怪,又自行解释道:“沈某曾有幸与袁大人同场赴试,当年杏榜前,见过大人一面。” “沈大人。” 袁宋见沈行之如此客气,一时之间竟有些难得的不知所措,只因他望着眼前的沈行之,想的却是朱瑜,以及与她的将来。 衙役见袁宋停下脚步,还以为他是觉得径直越过众人有所不妥,遂上前解围道:“袁大人,他们都是未领告身文书的,您不一样,您的文书已在手,无需等候。” 然而,这句话却提醒了袁宋。只见他朝沈行之抱歉地笑了笑,才转身对那衙役说道:“这里可是只有你一人在此接待?” 那衙役不知他为何这么问,迟疑了片刻,嘴里才慢吞吞地说出一个“嗯”字。 袁宋等的就是这句,只见他道:“既如此,那便更该先来后到,请。” 说罢,便径直走到沈行之身后,安心等候。 衙役没辙,只好应了声“是”,又坐了回去,开始按部就班地办差,只是心中仍有几分忐忑,时不时拿眼偷瞄袁宋。 “沈大人,请恕在下冒昧,您此番可是调任?”袁宋问道。 “袁大人客气了。”沈行之回道:“此番确是受调入京,只是还不知授的是何职。” 说到此处,沈行之似想到了什么,望向袁宋的目光也有了些许不同。 “方才听那衙役说,袁大人告身文书已入了手,袁大人此番……” 沈行之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虽说十年前袁宋身为新科探花郎,辞官一事轰动朝野,可自己这么一问,倒是有些唐突。 犹疑之际,却听袁宋毫不避讳,径直说道:“不瞒沈大人,在下今日便会前往都察院。” “都察院?” 袁宋答言大大出乎沈行之预料。身为袁之叙亲侄的袁宋,又有探花之名,重新入仕无甚出奇,只是没想到居然去了这么一个得罪人的地方。 见沈行之神色变化,袁宋心下稍安。此刻两人的对话,哪怕再小声,也难免落入旁人耳中。换作从前的他,可不会在此种场合随意言说自身之事。然而此刻却是不同,遇上沈行之,不仅是巧合,更是机会。 “正是。这十年间,在下虽未为朝廷出力,却也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百姓疾苦。若再回翰林,从头学起,倒觉可惜,不若先去都察院历练几年。沈大人以为如何?” “袁大人所言极是。只有体察民心,才能监察百官。袁大人好抉择!” 沈行之心中不免感慨。他一直以为,像袁宋这样天资聪慧的天之骄子,功名利禄唾手可得,故而说放弃便放弃。十年前袁宋辞官,他不仅不觉得意外,还有些说不清的轻视,只道世家公子便是如此。然而今日一番交谈之下,他才知袁宋此人并非孤傲自负,相反,耐得住功名之诱惑,才舍得十年无官身之路,洗尽铅华后重新出仕。相比较自己,十年寒窗,为的就是榜上有名,勤勤恳恳为民办事,也多少存了几分官声之念。如此一比,倒显得狭隘了许多。 思及此,沈行之不由惭愧道:“和袁大人一比,在下着实不堪。” “沈大人这是哪里的话?”袁宋神色肃然,诚恳答道:“沈大人十年地方父母官,远比在下更知百姓冷暖。” 沈行之心中一动:“袁大人怎知我这十年在地方为官?” 袁宋不动神色:“在下见沈大人风尘仆仆,又是在此候领告身,便斗胆猜了一猜。” 沈行之低头瞧了眼身上的衣袍和那双磨旧了的皂靴,并不怀疑袁宋的话,道:“叫袁大人笑话了,此番调令来得突然,在下拖家带口,昨日才至京城。” “这么说,沈大人如今还歇在驿站?” 说到此处,袁宋靠近沈行之,轻声道:“沈大人若是未找到住所,在下倒是认得几处空闲又便宜的宅子赁售。” “京城宅院,多半寸土寸金。可有些宅子,主人家宁愿空着,也不愿租给生人。我倒认得几位主人,他们不在意价钱,只在意租住之人是否爱花惜草。我与沈大人一见如故,大人若是信我,宅子一事便可交由我来相助。” “这……” 袁宋见沈行之迟疑,更是一派轻松,道:“你我同年登科,也算一场同年之谊。叫大人未免生疏,我年岁应比沈大便叫您一声沈兄。子松,是我的字。” 沈行之只觉来了京城之后,除了第一日见到裴焕令人晦气之外,似乎都是喜事,心中一定,便道:“那我便厚着面皮称一声大。宅子的事好说,我倒想问问子松另一件事。” “沈兄请说。” “是这样的,为兄家中一名旧婢如今在袁三奶奶跟前做事。我家中之人对她甚是挂念,打听一番才知,袁三奶奶如今也到了京城。不知子松可否替我打听打听?” 第59章 可偏偏,那是阿瑜。 第59章 可偏偏,那是阿瑜。 沈行之见袁宋有些迟疑,心知像袁府这样的高门大户,各房各院怕是相去甚远。只道自己是太想阿瑜了,有些不知轻重。还未等袁宋开口,便主动说道:“是我失礼了,一个奴婢而已,子松怎会知晓。” 袁宋忙摇头道:“我如今未与伯父同住,不过,倒是可以派人去伯父府上问上一问。” 沈行之大喜过望,忙将阿瑜的假名道出:“那丫鬟名叫凌珠儿,三个月前入的府。” 话一说完,又觉自己太过急切,忙又补了一句:“也不是什么急事,就是略想知些近况,子松能帮忙打听一句便好。” 袁宋见沈行之不住道谢,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可他若此刻开口,说你沈行之要找的外甥女如今同我一处,沈行之怕是连杀了他的心都有。 思及此,袁宋不免有些心焦,也不知杜珩此刻是否已依计将折子上奏。 “裴家如今比你我以为的还要手眼通天,此计无异于火中取栗,你可千万将府中安顿好,以免旁生枝节。” 昨夜,他与杜珩定下计策之后,素来冷面的杜珩竟忍不住提点。袁宋自是明白对方的好意,可如今沈行之已然入京,他与朱瑜之事,再容不得徐徐图之。 …… 内阁大学士杜珩以近日登州海防人口失踪案与当年闽地旧案多有相似为由,奏请调阅闽地海防旧档。圣上朱批准奏,着都察院详查。 新任监察御史袁宋奉命查阅旧卷,发现前兴化府同知朱亚宁贪墨失察一案,判决与《永明律例》多有不符,随即上奏。 “朱亚宁所犯罪名,按律当斩,而原判仅发配西南,与律例相悖。臣请提审朱亚宁,重核此案。” 圣上准奏,命都察院提审朱亚宁。 …… “这袁宋今日可谓是一鸣惊人哪!” 户部尚书张弛与户部侍郎吴检下了朝后一路噤声,二人互看了一眼,终是在踏入户部衙门之后道出了这一句。 此时,新任户部主事沈行之从二人身旁行礼而过,张弛忽地想起什么,把沈行之叫住。 “行之,听说你与那监察御史袁大人同年?” 那日沈行之与袁宋在吏部初见,二人相谈颇为投契。事后,沈行之发觉,此后一应事宜都出奇地顺畅。回到驿站与夫人谈起,才被贤内助一语点醒:“夫君这是遇见了贵人。” 沈行之不解,问妻道:“何以见得?” 沈夫人笑答:“吏部衙门,官员云集。袁大人主动与夫君攀谈,又认了同年,这便是在众人跟前抬举夫君。” 沈行之摇头笑道:“说来惭愧,我今晨与他攀谈,一心只想着阿瑜,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倒是之后细细想来,才觉自己从前看错了人。” 故而当上峰问起他是否与袁宋同年时,沈行之谦逊道:“下官有幸与袁大人同年,学识眼界却远在袁大人之下。” 张弛闻言笑了,大掌落于他的肩头,道:“这杜阁老与袁大人都是你的同年,行之往后的前程,怕是不可限量啊!” 说罢,便负手而去。 沈行之不解,望向侍郎吴检。 吴检笑着将他拉到一旁,把今日朝堂之上所见一一说与他听。 本以为沈行之会一脸欣喜,或更是谦逊,谁知他听罢之后,脸色骤然一变,忙朝吴检拱手道:“下官家中突有急事,可否告假一日?” 吴检一怔,虽不明所以,却还是点了点头,道:“去吧,家事要紧。” …… “大人,都察院到了!” 车夫的一句话倒是如一盆冷水,把心急如焚的沈行之浇醒。 他这是在作甚?来找袁宋兴师问罪? 可是,袁宋又怎会知晓自己与朱亚宁的关系? 人家不过是秉公办事,又不知其中冤情。他怎么能只因听见“按律当斩”四字,便急得公私不分,径直寻来都察院? 踌躇犹豫之际,沈行之掀起车帘一角,恰巧见到袁宋出了都察院大门,登上了自家马车。 眼见马车缓缓离去,沈行之牙一咬,心一横。那便腆着脸登门拜访一趟,也总比眼睁睁看着姐夫再度蒙冤的好。 “跟上前面的马车。” 沈行之吩咐完车夫后,便仰靠在座上,眼望车顶,想着入京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在袁宋的帮助下,他不仅顺利赁了间不错的宅子,就连长子就读的书院也很快有了着落。虽说阿瑜的消息还未打听出来,可他相信,子松说到做到。 思及此,他再一次掀开车帘,远远望着前方那驾乌木马车。 “停在此处便是,莫要上前。” 见袁宋的马车停了下来,沈行之也让车夫停下。这一路跟随本就太过失礼,他打算亲自下车,走到子松跟前。 然而,就在他掀开车帘的一刹那,府门前两名小厮满脸喜色地迎了出来,围在袁宋跟前嘘寒问暖。而袁宋却越过众人,将目光落在门边那道纤细俏丽的身影之上。 沈行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如云如雾的青丝束成一条麻花辫垂于胸前,朱唇未启,却因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添了几分欲说还休。清风渐起,吹动她月白色的衣角。她双手不安地交握在身前,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只见袁宋快步走到那女子身前,抬手替她拂去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低声说了句什么,眉眼之间尽是藏不住的温柔。 那女子似要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却在指尖将要触及时,又生生收了回去,转身进了宅院。 若不是知晓那女子是谁,若不是知晓袁子松尚未娶妻,他沈行之真要以为,方才所见,是一对小别重逢的新婚夫妻。 可偏偏,那是阿瑜。 “沈大人,小的扶您下车?” 车夫见沈行之手挑着车帘,半身探出车外,却迟迟未迈出脚,终是忍不住开口。 然而,沈行之却恍若未闻,只怔怔望着前方,不知过了多久,只见他那只挑着车帘的手缓缓收紧,终究握成了拳。 “啪”的一声,车帘倏地放下,沈行之退回车内,克制地颤声说道:“回府!” 第60章 “傻丫头,哪有这个时候说话的?” 第60章 “傻丫头,哪有这个时候说话的?” “夫君,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哄着小女儿的沈夫人听到下人说老爷回来了,她还不信。直到亲见夫君一脸木然地进了屋子,她才将手中的调羹给了奶娘。 她忙替夫君换下官服,谁知,夫君抓住了她的手,手凉的瘆人。 她朝奶娘看了一眼,奶娘识趣地抱着小女儿退了出去。 “云娘,我犯了大错!” 沈行之紧握着妻子的手,不仅冰凉而且带颤,话一出口,他便痛定思痛,将自己的悔恨化成决绝:“命下人收拾箱笼行囊,明日我便找人退了这宅子。还有闵儿的书院,不能再上了。” “夫君,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夫人吓得不轻,在京城安顿下来有多么不易,且不说这宅子,地段上佳,租金合理,还有长子闵儿入读的书院,更不是想上便能上的。 然而沈行之却道:“听我的,这些都不是我们该得的,无论是这宅子还是闵儿的书院,多一日,便是多一层罪孽,我到了黄泉,都无颜见我的长姊。” 沈夫人摇头不解:“这宅子,这书院,同长姊有何关联?” 沈行之痛不欲生:“这一切,都是拿阿瑜的清白换来的,我罪该万死!” 沈夫人听完沈行之将亲眼所见述说之后,久久未曾言语。她相信夫君不会看错,却也同样相信阿瑜的品性。沉默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夫君,此事事关阿瑜清白,决不能贸然行事。夫君若是信得过我,便让我去一趟袁大人的府上?” 沈行之闭了闭眼,方才在袁府门外,他之所以强忍着没有上前相认,为的便是阿瑜的名声。如今经妻子一提醒,他胸中翻涌的悔恨之意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云娘,我沈行之得贤妻如你,此生无憾。” “夫君,这是说哪里的话,咱们夫妻本就一心,你不过是因为阿瑜关心则乱罢了。” 退宅子,换书院事小,接阿瑜回府事大。 待天色暗下,沈夫人在沈行之的护送下,来到袁宅门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 朱瑜哪儿会想到,那日在马车之上,狠下心咬了六爷一口之后,便足有五日未曾相见。待见到他时,六爷的第一句话却是:“我要离京数日,这几日你好好待在府中,等我回还,我有话要同你说。” 她不知为何六爷的眼神如此笃定,而自己却是心慌难抑,想伸手拉一拉六爷的衣角,告诉他小心裴焕,可刚一伸手,便不知从何说起。她道了声:“我给六爷收拾衣物。”便逃也似的往屋子去了。可才走了几步,就被追上来的袁宋打横抱了起来。 “五日不见,我派人传话,你是一句未回,你这气不消便罢了,怎的日益见长?” 连日查阅旧档的疲累令他的话音带着一丝沙哑,可听在耳中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强势。只见他抱着朱瑜,一脚踹开屋门,三两步便行至榻前。他把朱瑜放在榻上,自己则跟着压了下来。 “你的气性是越发大了,日后若是成——” “婚”字差点说出了口,袁宋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也未曾料到,赴任当日,便在督察院住了下来。翻阅旧档才知,朱亚宁的案情比所知的还要牵扯甚多。他自然不会将这些告知与她,他不需要她知道这些,她只需安安静静,欢欢喜喜地等他回来,待一切天清气朗之时,穿着嫁衣做他袁宋明媒正娶的妻子。 于是乎,他捏了捏朱瑜的鼻子,改口道:“我若不对你小惩大诫,这趟公差回来,你不得反了天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瓣,本就娇艳欲滴的唇色在他的搓揉之下,更是红得诱人。已做圣人数日的袁六爷哪里还把持得住,一口便将那朱红吃了下去。 衣裳散落,锦被翻飞,只见一只强壮有力的大手伸向帐幔,纱幔垂落,将二人化不开的浓情困在了这床榻之上。 “六爷,我有话要同您说。”看 书 +vx【wzxs2021go】 她才开口,便被袁宋拉得坐起,他把她抱在怀中,在她耳边轻喘:“傻丫头,哪有这个时候说话的?” 他惩罚似地咬了一口她的肩头,可才堪堪下口,便又不舍,那轻咬便成了亲吻,从肩头到了胸前,从惩罚变为了一浪接一浪的索取。 …… “珠儿姐,外头有位夫人,说是来找您。” 自六爷走后,便坐在窗下失神的她恹恹地望向前来的树风,直至树风将手中的那张她亲自绣给舅母的帕子递到她面前时,那怅然若失的心一下子收紧。 沈夫人在厅堂坐了片刻,便听见了声响,她循声望去,便看见了由小厮引领之下的,数月未见的外甥女。 脂粉未施,素衣在身,却仍挡不住她的一双含情目,一身婀娜姿。沈夫人的心咯噔了一下,看来夫君是一点儿也没瞧错。 她不敢吓到阿瑜,只佯装一无所知地上前牵住朱瑜的手。 “阿瑜。” “舅母。” 沈夫人竭尽克制,可还是在触碰到外甥女柔弱的双手时,掉下了眼泪。 “袁大人可在?待我同袁大人言一声谢,你这便同我归家罢?” 来前,沈夫人便已想好了说辞,只要袁大人不为难,她绝不会撕破一切。只当是接回了寄居在袁府的亲戚,其他的一概不提。 “舅母,六爷他——”朱瑜话一出口,便难堪不已,她忙改口道:“袁大人奉命办差去了,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这样。”沈夫人点了点头,扯出了一抹笑,道:“既然袁大人不在,你便先随我家去,待袁大人回还,再让你舅父登门致歉便好。” “你怕是不知罢,你舅父已调任入京,如今是户部主事,你不用再东躲西藏了,那,那裴家人管不到京城来。” 朱瑜却是摇头:“舅母,袁大人如今是监察御史,他应承我不日便会查父亲的旧案。那日我在街市瞧见了裴焕,如今没有比袁大人的府上再安全的地方。我不能连累舅父舅母。” 沈夫人本以为阿瑜一直蒙在鼓里,一时惊讶:“袁大人同你说了他在查案?他可同你说了,他是如何奏请圣上的?” 见朱瑜一头雾水,沈夫人不忍道:“袁大人上奏,说你父亲本该问斩却从轻发落,他此番便是要将你父亲重新提审,你父亲这一回怕是死罪难逃!” 第61章 “袁大人为何答应替你翻案?他知道你 第61章 “袁大人为何答应替你翻案?他知道你是谁?他知道所有的事?” “不会的,六爷是为父亲翻案,怎会让父亲死罪难逃?” 朱瑜下意识地摇头,怎么也不相信舅母的话,然而她却忍不住回想。 父亲的冤案似乎在入京之后,便未曾听六爷提及过。她以为,六爷才赴任不久,自是忙着熟悉公务,这才一连数日无法回府。 她不觉得六爷会对她隐瞒。哪怕案中诸多细节不便让她知晓,也总该告诉她一句——他已着手调查。 可若当真如舅母所言,此番他奉命前去,正是为了父亲一案。朱瑜一时怔住,她不明白六爷为何连提也不提一句? 回想起临行前六爷说的,待他回还,他有话要同她说。 难道,六爷打算待一切尘埃落定,再让她知晓? 沈夫人见阿瑜答得如此笃定,自是相信外甥女说的不是假话,可是夫君也不可能无中生有。 左思右想,她问朱瑜道:“阿瑜,告诉舅母,袁大人为何答应替你翻案?他知道你是谁?他知道所有的事?” “他——” 舅母一句话便问着了关键之处,是啊,六爷为什么就答应了她。 是那日她被他逼问,沈行之是她何人时,她进退无法,只得耍起无赖,哭着说不当六爷丫头的那一回? “看在朱家小姐教出了你这么个还算合我心意的丫头份上,六爷我尽一份心,好好替她查探一番,可好?” 还是她见楼云言语轻视六爷,对六爷敞开身心的那一回? “待入京之后再谈朱府一事,为时晚矣,不如趁此把你所知,统统说与我听。” 脑海中浮现她与六爷之间谈及父亲冤案的种种,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舅母所问。 沈夫人见朱瑜神色有异,心知她是问对了。她知晓她这聪慧的外甥女,不会因三言两语被轻易说动,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让阿瑜自己去想。 “那袁大人可知你就是朱家大小姐?那袁大人可知朱亚宁便是你的父亲?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只当你是一名丫鬟,哪怕你再怎么忠心耿耿,袁大人为何要替你去查一名不相干的人?” “或许这袁大人就是那么良善,就是因为看重你,愿意为你查案?” “阿瑜,既然袁大人不在府上,你便同我回去罢。这些问题咱们可以等袁大人回府后一一问他。” 说到这里,沈夫人说出了最后一句令朱瑜再也无法拒绝之话。 “你如今这个身份,是你舅父买通地方主簿顶的死人的户籍。你多用这身份一日,他便多一日风险。” “阿瑜,就当为了你舅父,先跟舅母回家,好不好?” …… 喜登和树风听见朱瑜说要走,吓得脸色变了,赶忙把还在养伤的庆余抬了出来。 庆余跟着袁宋十余年,说话做事自是成熟不少。他望向朱瑜身旁的官夫人,恭敬道:“这位夫人,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自是做不了大人的主,更何况大人眼下又不在府上。若是珠儿姑娘,不,朱小姐真要走,可否允我们送上一程。届时大人回来,我们也好告知朱小姐的去处,免得大人挂心。” 沈夫人为的是带朱瑜走,见他们并未蛮横拦阻,自也不会为难他们,点头道:“这位管事说的在情在理,是要让袁大人知晓的。那就劳烦管事派人送我们一程,待袁大人回来,也烦请通传一声,我们也好亲自上门同袁大人道谢,多谢他这数月对我们阿瑜的代为管教。” 说到此处,则无需再多言语,沈夫人拉着朱瑜的手朝宅院大门走去,庆余见状,便同树风使了眼色,树风二话不说,走向前去,恭敬带路。 在巷口久候的沈行之,见夫人带着阿瑜出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忙叫车夫将马车行至袁府门前,可刚喊了一声“阿瑜”,便见夫人同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即刻明白过来,强忍着激动,默默地掀开车帘,让夫人与阿瑜上车。 …… 来时天色已暗,回时夜色沉沉。 沈行之为了让夫人能照顾好阿瑜,特地同车夫坐在了一处。他回头瞧了眼赶着空马车跟随在后的树风,心中便是一沉。他闭了闭眼睛,当做不见,只命车夫加一道鞭子,让马儿快些跑,与那袁家的马车能离多远便离多远。 车夫“驾”的一声喊,马儿着实快了不少,可不怎的,片刻之后,那马儿便慢了下来。他探首望去,前方火光通天,好似有官差举着火把架设关卡拦路。 “车上何人,统统下来!” 沈行之虽为户部主事,却上任不久,他不愿惹事,只和气说道:“车上是家中女眷,下车有所不便。” “叫你下,你就下,哪里来的那么多话!” 沈行之闻之蹙眉,只好亮出身份,问道:“你们是何人?天子脚下,岂容你等蛮横无礼?” 那人却不以为然,哼道:“不过是个小小主事,也敢如此顶撞。宫中失窃,难道不该查吗?快些下车,否则有你好看!” 说着便径直上前,要去撩开车帘:“什么女眷跟香饽饽似的,统统给我下来!” 沈行之气得上前抓住那官差的手:“休得无礼!” 谁知官差却将身侧的刀拔起,架在了沈行之的肩上:“阻拦官府查车,你要命不要?” 朱瑜听见车外的争吵声,心知不妙,遂掀开车帘,却见舅父被人用刀威胁,她一时没忍住,高声道:“堂堂天子脚下,竟有人对朝廷官员无礼,你们这是有人撑腰,还是无法无天?” 谁知,话音落下,便听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一高大的身影在数名护卫的簇拥之下前来。 “你们这是作甚?本世子只是让你们代为查验过往车驾,什么时候允你们用刀用枪欺负平民百姓?!” 刹那间,便有人上前缴了那官差架在沈行之肩上的刀,那官差也同时被人反绑着双手带了下去。 “抱歉,惊扰各位了。” 那人朝沈行之抱拳,随后又望向马车旁的朱瑜与沈夫人,夜色深沉,他从容地从身旁护卫手中接过火把,缓步走上前来。 火焰映照着朱瑜的面庞,也晃得她不禁微眯双眼,只听一道令人心惊的声音幽幽响起:“朱小姐。” 第62章 “我只知道,今夜见到的裴焕,与我这一年来想像中的他,判若两人。” “朱小姐。” 朱瑜适应了火光,抬眸望向说话之人,只见对方唇角含笑,语气温和,仿佛只是与故人寒暄。 “在下原以为,朱小姐早已隐姓埋名,自此远离尘嚣,不会再出现在裴某面前。” 他顿了一顿,仿佛自嘲似地摇头轻笑:“看来,是在下想错了。” 朱瑜竭力克制内心的颤抖,正要开口,舅父却抢先一步插在朱瑜与裴焕之间。沈行之以身护住外甥女与妻子,朝裴焕拱手道:“下官沈行之,见过裴世子。” “原来是沈大人。” 裴焕微微颔首,并未因对方贸然阻拦而有半分不悦,反倒主动后退一步,与几人拉开距离。 “朱大人曾与在下提过沈大人,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他望了朱瑜一眼,唇边笑意依旧,“如今见朱小姐与沈大人在一处,在下倒也安心了。” 裴焕拱了拱手,温声道:“方才真是抱歉,时候不早,沈大人还是早些带着夫人与朱小姐回府歇息吧。待裴某事了,定登门拜访,以叙往日情分。” 说到这里,他似想起什么,又缓缓补了一句:“京城终究不比闽地,人心难测。沈大人既已接回朱小姐,往后……可要护好了。” 语罢,他便将火把递回护卫手中,淡淡道:“放行。” 两旁官差立刻退至两侧,让出一条道路。 沈行之心中惴惴,却也不敢多留,忙扶着夫人与朱瑜登上马车。 临上车前,他回头瞧了眼也将车停在一旁的树风,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向领头官差说道:“后头那辆,也是沈某府上的车驾。” 已转身离去的裴焕闻言停下脚步,目光淡淡扫过之后,便又继续前行。 领头官差这才抬了手,一并将树风也放了行。 片刻之后,裴焕转身,目送着载着朱瑜等人的马车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他轻叹一声,朝旁看了一眼,方才那被反绑着带下去的官差又被领了上来。 只见裴焕亲手替那人解了绑,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了声:“受累了。” 那官差连忙道着“不敢”,可手中还是被人塞进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转眼之间,关卡尽撤,火把尽熄,只余裴焕与随扈立于夜色之中。若从远处望去,一时竟分辨不清,是夜色将他们吞没,还是他们本就属于这片黑暗。 裴焕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轻声叹息道:“怎么就那么不听话呢?” “既然让你走了,又何必回来?” …… “孩子才回来,你让她好好歇息罢。” 沈夫人自下了车后,便发觉夫君神色有异。夫妻多年,夫君想些什么,她怎会不知。将阿瑜安顿好后,她见夫君几度想踏出屋门,又戛然收回,便忍不住劝道。 “云娘,你是不是也瞧出了什么?” 沈行之不是不愿意相信阿瑜,只是在见到裴焕之后,之前所知的种种便在心底渐渐松动。 “夫君,这人是好是坏哪是一时半会儿便能瞧准的?你做了父母官那么多年,审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犯人,究竟有几个是脑门上写着‘坏’字,闹上门来让你抓的?” “不。” 沈行之见妻子以他在地方为官的经历打消他的念头,反而令他更加确定自己的疑心不是无中生有。 “咱们接到阿瑜派人送来的信时,姐夫已被下狱多时。信上说,姐夫让阿瑜莫要使银钱救他,让她尽快投靠于我。因此,我连夜派了老吴去闽地,待阿瑜来时,一切便已是定局。” 沈行之至今想起,当他揭开马车帘子的那一刻,外甥女抱着那浑身遍体无一块好肉的丫鬟苏茜时泣不成声的模样。以至于在听到老吴的话后,他未及多想,便立即将阿瑜藏了起来。 因姐夫自幼失去双亲,他沈行之成了朱府唯一的亲眷。在接到兴化府认尸的请求后,便告假去了闽地,将那惨死在绣房的丫鬟水琮认作阿瑜。他想见姐夫一面,却听闻他人在泉州府羁押,心中便更是认定,姐夫此番是被护国公所害。 好在兴化府知府出手相扶,疏通了人脉,暗中送他去泉州府的狱中见姐夫最后一面。他佯装悲痛,告知姐夫阿瑜命丧大火,却趁人不备,在姐夫的掌心写了一个“活”字。而姐夫在得知阿瑜未死,只一味地赶他道:“沈行之,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你们沈家在我妻离世之后,便强行带走她一半嫁妆。别以为我不知你还惦记着那另一半,阿瑜没了好,家烧光了更好,只要我活着,你们谁也别想——拿到!” 姐夫那最后半句的竭力嘶喊,他又怎能不明白话中之意。他给姐夫写了个“活”字,姐夫回他的——也是“活”着。 回到辖地之后,他便利用职务之便,买通了主簿,让阿瑜顶了一个因病去世的同龄少女,让她“活”着。而姐夫之后也真的如他所言,流放西南,活着! “仔细想来,从我去了兴化府,再到泉州府,最后回到管辖之地,我未曾受到任何阻碍,反而处处顺遂。” 说到这儿,沈行之抓住妻子的手,道:“云娘,你瞧见了吗?这是京城,不是闽地,可那裴世子竟然能随地立起关卡,差遣京中守卫。他在京城都有此能耐,在闽地更是只手遮天,若真是他害了姐夫,害了阿瑜,我又怎能如此畅通无阻地去到泉州府的牢狱,把话传给姐夫?” “还有那裴世子见到阿瑜时说的话。” 思及此,沈行之握着妻子的那只手不由地加重了力道:“他见到阿瑜,一点也不意外。他说,他原以为阿瑜早已隐姓埋名,不会再出现于他的面前。仿佛他从来都知道阿瑜没死,也从来都知道阿瑜身在何处。” “若真是如此,我们这一年来的提心吊胆,又算作什么?我们担惊受怕,生怕裴家寻来,这才把阿瑜送到了袁阁老的老家。可是你瞧见了吗?若他当真知晓阿瑜的下落,为何迟迟没有动手?甚至我们将阿瑜送至袁府,他都没有出手。” “今日,他更是有机会将我们扣下,可他却放我们离去。” 沈夫人听后,眉头渐渐蹙起:“夫君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沈行之苦笑一声,道:“我只知道,今夜见到的裴焕,与我这一年来想像中的他,判若两人。” “或许是我想多了,亦或许,还未到时候。”沈行之放开妻子的手,似乎在说服自己:“你说得对,今夜阿瑜是该好好歇息,你我都该好好歇息,其他的待明日再问。” 第63章 “裴世子,在下唯有一问,朱府的那场 第63章 “裴世子,在下唯有一问,朱府的那场大火是否与您有关?” 然而,这满腹的疑问过了一夜之后,更是不知该从何问起。 问阿瑜是否怪错了人?问阿瑜是否信错了人?可无论哪句都不是他这个没将外甥女护好的舅父能问出口的。 沈行之收回几度欲往阿瑜厢房而去的脚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会尽快另寻一间宅子——” 沈夫人明白夫君的欲言又止,她点头道:“一切皆由夫君做主,如今没有比阿瑜在咱们跟前更重要的事了。时候不早,夫君还是快些去衙门罢。” 是啊,衙门,也唯有在衙门,他才能得知姐夫的消息。沈行之不再犹豫,与沈夫人对望了一眼后,便离了家门。 也不知是心中有事,还是旁的,沈行之只觉今日去衙门的这条道儿难如登天,原本只需一刻钟的路程,却是过了半个时辰还未到。 打起车帘,便闻前方哭声不断,只见一把又一把如雪片般的纸钱在空中飞撒,原是有户人家出殡。 他遂叫停了车夫,自行下车:“此处离衙门不远,你回去罢。” …… “娘啊,前几日您才说自己享了福,坐上了皇亲国戚的车马,怎的这好日子才起了头,您就撒手去了啊——” “祖母,孙儿还想吃您做的萝卜墩儿,祖母,呜呜——” 沈行之立在街旁,心里不是滋味,压制在心中的悔意又冒出了头。若当初他狠下心来,拒了阿瑜,姐夫至少还能在西南苟活,阿瑜也清清白白的。如今难未避成,反倒雪上加霜。沈行之痛苦的闭上双眼,仿佛这漫天纷飞的白色纸钱,便是老天对他的惩罚,给他的预兆。 一个人走走停停,终是到了户部衙门,然而刚要迈过门槛,却听身旁有人低声道:“沈大人,世子爷有请。” 他脚步一顿,才发觉,不知何时身旁竟多了一名寻常装束的男子。沈行之顺着那人的目光,瞧见了衙门边上停着的一辆乌木马车。与那日城门所见的张扬不同,马车除了形制大于寻常马车之外,并无任何惹人注目之处。没有裴家的旗号,也没有随行的护卫,若不是那人眼神坚定不似百姓,又从怀中掏出了裴氏腰牌,他怎么也不会相信,裴世子正坐在车中候他已久。 “沈大人。” 裴焕见沈行之上了车,便放下手中书卷,含笑致意:“昨日惊扰到沈大人,裴某着实难安。本应上门致歉,又怕朱小姐她——” 说到这里,裴焕轻叹自责,仿佛有所亏欠一般,止住了口。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文书,交到了沈行之的手里。 “我知晓沈大人对我敬而远之,这封文书权当是昨夜惊扰大人的歉礼,请大人务必收下。” 沈行之带着疑惑展开手中的那张纸,只一眼便又将其折下,警惕地望着裴焕。 裴焕见状,无奈道:“沈大人,这份文书既交到大人手里,便任由大人处置。难道大人以为,我这是欲以文书挟制沈大人吗?” 言及此,裴焕轻笑着摇头道:“沈大人,您也太小瞧裴某了罢。” 手中的文书只不过是一张薄纸,拿在沈行之的手中却有千金之重。只因这文书不是别的,正是他在江西时,买通主簿让阿瑜顶替的那名早夭少女的户籍文书的誊录。 昨夜的疑问,似乎在这一刻没有再询问的必要,沈行之深吸了一口气,拿着文书的手亦不受控地颤动。 “裴世子,在下唯有一问,朱府的那场大火是否与您有关?” 裴焕平静无波的神情到了此刻才有了一丝凝重,只见他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道:“不知沈大人对朱大人之案知道多少?” 沈行之以为裴焕或矢口否认,或避而不答,却没想到,裴焕竟主动提起姐夫的冤案。 然而,裴焕并不期待他的答言,而是继续道:“若裴某说,朱大人之案若无裴某插手,他不仅死罪难逃,就连朱小姐也会惨遭牵连,沈大人信或不信?” 沈行之身形一怔,不可置信地望向裴焕:“裴世子,在下听不懂您话中何意。” 裴焕却道:“沈大人是听不懂裴某话中之意,还是不敢听懂?只可惜,朱大人的卷宗在下无法交与大人,否则,大人阅后,必定与监察御史袁大人有着同样见解。” 说到此处,一抹苦笑从裴焕的嘴角漾开,只见他摇头道:“都怪裴某太过自信,以为一场大火,既能保住朱大人之命,也能让朱小姐免遭牵连,哪怕裴某被朱小姐误认为是朱府一切苦难的始作俑者,但想到她自此能在沈大人的庇护之下远离磨难,裴某也甘之如饴。可是——” 一声叹息从裴焕口中而出,犹如一把铁斧向沈行之的心头砍去,沈行之痛不欲生,追悔莫及。 “昨日听闻那新任监察御史袁大人要重审朱大人之案,裴某便心有所觉,怕不是陆家又要借袁家之手对我裴家不利。” “只是裴某不解,这袁大人是从何处知晓朱大人之事。直到昨日,裴某所带给小皇子的贺礼失窃,见到了朱小姐,裴某才知,怕是沈大人之故。昨夜着人探查一番,才知沈大人同袁大人不仅同年,且关系匪浅。” 裴焕停了一停,神色比方才多了几分肃然。 “裴某不是挑拨离间之人,更不喜危言耸听。只是裴某要劝一劝沈大人。” “这袁大人与袁阁老虽分府而居,可终究同出一脉。裴某只怕沈大人这一求助,不仅救不成朱大人,反而令朱小姐受尽牵连,最终成了袁家替皇后害我姑母的又一把利刃。” 裴焕说到此处,便不再多言。 不知过了多久,沈行之方才起身告辞。 裴焕也未挽留,只静静坐于车中,目送沈行之踉跄而去。 待那辆乌木马车缓缓驶远,沈行之胸中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是泄了。他脚下一软,整个人直直栽倒在路旁,不省人事。 …… 数日之后,消息传来: “监察御史袁宋奉命提审罪臣朱亚宁,押解途中,朱亚宁畏罪,投江自尽,经数日打捞,尸身腐胀,遂就地掩埋。” 第64章 “世子爷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 第64章 “世子爷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 消息传来不久,本就告病在家的沈行之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吐在了帕子上。 “快,快叫老吴去请大夫——” 沈夫人一句话还未吩咐完,便见奶娘抱着哭哭啼啼的小女儿前来。她担心地瞧了一眼夫君,便示意奶娘出屋再说。可才将女儿抱进怀中,忽觉胸前湿漉漉一片,低头一看,竟是女儿呕奶,呕了她一身。 “玉姐儿怕是惊了风,老吴——” 沈府下人本就不多,此番调任,沈行之又遣散了一批不愿随京的仆从。如今管事只有老吴一人,可替夫君看诊的大夫与擅长儿科的大夫,却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沈夫人望着怀中啼哭不止的玉姐儿,又回望了眼丫鬟手中那方染血的帕子,情急之下,眼前一黑,整个人摇摇欲坠。 才替舅父煎好汤药的朱瑜,在丫鬟苏茜的陪同下赶来,与奶娘一左一右扶住了舅母。只见她扫了一眼乱作一团的众人,沉声道: “奶娘,你抱着玉姐儿回去候着。锦苑,你陪夫人去厢房歇息。余晖留在屋里伺候老爷,老吴,你随我来!” 她没有功夫去哀恸,也不能让舅父、舅母瞧见她心底的悲伤。她自是不信裴焕同舅父说的那些,可她却无从反驳,更寻不到旁证。 还有那个说等他回来,有话要同她说的人。 朱瑜呼吸一滞,似乎只要他的身影在脑海中掠过一瞬,便已让她承受不住。 “表小姐,咱们先去东边还是西边?” 老吴这一问,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只见她敛了敛心神,冷静道:“舅父尚有药汤撑着,玉姐儿却不能等,先去西边。” 老吴应了一声,先去备马,朱瑜也不愿耽搁,径自出了宅门。不成想,宅门前竟已停了两架马车。 “珠——朱小姐。” 其中一驾她再熟悉也不过,只见喜登吐出嚼到一半的草根儿,小跑而来。 他是他,喜登却是什么也不知,朱瑜狠不下心置之不理,于是问道:“你怎么来了?” “庆余哥说,怕珠儿姐,不,朱小姐——” 喜登挠了挠头,显然没叫惯:“他怕您没个照应,便让我白日里来门前候着,说万一小姐想回去了,我好接应。” 朱瑜闻言,心中一哂,庆余果然跟随他多年,心思活络,巧话连篇,与他——如出一辙。 她还未来得及回应,便见一旁的乌木马车的车帘被人撩起,一道竹青色的身影向她款款而来,一如既往的朗月清风。 “你若是听我话,此刻、立即回府!”眼见裴焕越走越近,朱瑜低声急道:“你若是不听,我便叫六爷扣你月钱!” 原本还在犹豫的喜登,听到“六爷”二字便败下阵来,终于在裴焕到来之前,从朱瑜的身旁离去。 裴焕好似知晓朱瑜心意一般,未将方才那幕放在眼里,只见他缓缓行至朱瑜身前,拱手道:“朱小姐,在下欲派人前往西南将朱大人带回,总不能眼见着朱大人客死异乡。只是在下不愿自作主张,特来问问朱小姐还有沈大人,意下如何。” 朱瑜不愿抬首,只冷冷望着脚下,道:“父亲既已安葬,我这做女儿的也不愿他不能安息。世子爷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 “朱小姐。” 一声长叹落下,若是朱瑜抬眸,定能瞧见裴焕眼中破碎的眸光:“朱小姐,自布庄惊鸿一瞥,在下便心有所属。虽说你我有缘无分,我却从不曾强迫于你。那场大火是在下命人所放,却只为给小姐一线生机。不想火势失控,在下愧疚难当——” “世子爷无需多言,您之所言,舅父均已转达。眼下,小女子只有一问。” 裴焕眸光一闪,道:“朱小姐请讲。” “父亲所涉之案,小女子托人也仅知皮毛。怎的我舅父因病卧床不起,偏偏还有人将提审之事一一传入府中?” 说到此处,朱瑜忽地抬眸,径直望向裴焕,道:“不知此举是好心,还是有意?” 然而裴焕却并未被她突如其来的一问怔住,反而眼中尽是深意,道:“既是好心也是有意,只为朱小姐与沈大人安心。” 话音落下,便见老吴与车夫驾着马车前来,裴焕知趣告辞:“在下便不叨扰小姐了,只是——” 裴焕停了一停,似乎是克制不住地情之所至,道:“在下的府门永远为小姐而开。” …… 这几日,喜登因日日前去沈家门前候着,对京城也从好奇到了无甚稀奇。他一点儿也不留恋地快马加鞭,当马车拐至巷口,便见府门大开,喜登打了一个激灵,怕是六爷回来了?! 才从督察院返回的袁宋,一刻不停地策马而回。他敲开了大门,便径直往内院行去,待树风听到声响时,他已推开了朱瑜之前所住厢房之屋门。 “珠儿呢?” 一件缝补了一半的常服躺于枯灯之下,好似被人匆匆搁下? 他接着往里寻找,又见床头规规矩矩摆着一只锦盒,像是有意放置? 不用打开便知,盒中放着的,是那对海棠花样式的红宝耳坠。 她这是又生气了? “珠儿姐她——” 树风的欲言又止令袁宋心惊,只见他上前急道:“她怎么了?” 此刻,喜登扶着庆余及时出现,解了树风的围,只见庆余拄着拐杖,将他离开后所发生之事一一禀报。 “不是让你们守着宅院,莫要让生人进府吗?” 他又急又悔,什么都不该知晓的她,怎么就在他离府的下一刻,便知晓了所有? 然而喜登却误解了六爷之意,只见他道:“沈大人是珠儿姐的舅父,不是生人。六爷您莫要挂心,珠儿姐好好着呢。” …… 朱瑜将擅治小儿的大夫请进府后,又着老吴去将舅父的大夫请来。 “贵府小姐尚在襁褓,药石能免则免。好在老夫来得及时,未到必须用药的地步。” 大夫临上马车,又回身交代:“方才老夫教的那套活络之法,一日三回,小姐惊风之症隔日便消。” 朱瑜向大夫致谢,目送马车缓缓离去。然而,就在她收回目光之际,不远处的街角旁,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第65章 “不过是同了几回房,前尘往事,您都 第65章 “不过是同了几回房,前尘往事,您都忘了罢!” 不似朱瑜,在送别大夫之后才发现街角处的袁宋。 当一抹月白色的衣裙跨过门槛之时,他的凤目便定在了她的身上。 如云似雾的青丝,不再束成麻花辫儿垂在胸前,而是挽成一个柔美的垂髻。耳边一对圆润的珍珠耳铛轻轻摇曳,将她原本便细腻白皙的面庞衬得愈发温婉。 她举止端方,进退有度,聆听大夫嘱咐时,神情安静且专注。往日那份刻意收敛却偶尔在他面前流露出的端庄气度,于这一刻,再无半分遮掩。 他那自策马而来时便一直紧绷着的心绪,仿佛终于在这一刻松快了几分,嘴角不由地扬起一道弧度。 然而,当她低首向老大夫行礼致谢时,发髻间那朵素白孝花便这么赫然映入眼帘,他那抹堪堪浮现的笑意便生生僵在了唇角。 方才那一瞬的失神,竟令他忘了,她早已知晓那些他不愿她知晓之事。 更令他忘了,自此刻起,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将言不由衷。 当袁宋收敛心神再次望向朱瑜时,只见她带着清冷,向他昂首而来。 …… 朱瑜原以为,再见到他时,她会游移不定,忐忑不安,会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该从何说起。 然而,当她向街角迈出第一步后,却忽然明白。 她这是做“凌珠儿”做得太久,久到她险些忘了——真正的朱瑜,从来不会委曲求全、隐忍避让。 她的步履比她以为的还要坚定,片刻之后,她便来到他的身前,仰起脸,望向他。 他曾说过,待他回来,有话要同她说。 如今,却是她先开了口。 “您……去了西南?” 她不唤他六爷,也不故作生疏地唤他一声袁大人。此刻的她,只想听他说真话。 “是。” 袁宋眉头微拧,言简意赅。从前的潇洒恣意烟消云散,只余酸涩在胸中翻涌。 “您此番前去,是为了提审我父亲?” “是。” “也是您奏请圣上重审此案,只因您认定我父亲理应问斩?” “是。” 她问,他答,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半分犹豫。直到最后一个“是”字落下,她才停下脚步,冰凉的手指紧握成拳,指甲尖儿更是深深刺进柔软的掌心。 “那么,您说回京后,要同我说的话又是什么?” 沉默半晌,她再次开口,只是这一回,话音冰冷,而他,却久久未答。 不知何时,原本铺满街头的夕阳余晖渐渐退去,最后只吝啬地落在了他与她的身上。 朱瑜只觉那余晖晃眼,不愿再抬眸望他。可就在她垂下眼眸之时,却忽然觉得,自己为何还要站在此处? 该问的都问了,这最后一句哪怕不答,也已无足轻重。 她遂转身欲走,却在转身之际,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珠儿——” “袁大人。” 朱瑜并未回转过身,月白色衣裙上用银丝绣成的如意纹,在余晖的照耀下,发出刺目的光。 只听她打断他的话,淡淡回道:“六爷,您同珠儿不过是同了几回房,前尘往事,您都忘了罢!” …… “世子爷,您这是上哪儿去了,叫奴才一通好找!” 乌木马车才停至护国公在京中的府邸,便见一手执拂尘的黄门快步迎了上来。 这是姑母跟前最得力的管事太监余得水,眼下黄昏已过,这个时候来,显是要事,于是裴焕问道:“发生何事?” 余得水顾不得擦去一头的细汗,躬身道:“您给小皇子送的那只哈巴狗儿吃了宫女喂的食儿后,便不愿再同小皇子亲近。如今他正在宫中哭闹,贵妃娘娘头疼,唤您进宫想辙儿哩!” 裴焕倒是一点儿不急,轻笑了声后,便坐回车内,命人放下车帘。 余得水大松了口气,便坐上了宫里的马车,紧随在后。 车马到了宫门前便不得入内,余得水在前恭候。裴焕下了车后,见随扈欲言又止,于是停下脚步,问道:“还有何不明?” 随扈拱手:“属下不知,是即刻前往西南,还是就此作罢?” 显然这随扈是听见了朱瑜拒绝他,要将朱亚宁尸身带回安葬的好意。 裴焕闻言,冷笑一声,道:“你当真以为我是要你去给朱亚宁收敛尸身?” “属下愚钝。”随扈的头埋得更低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都舍不得他朱亚宁死,他们又怎会舍得?” 天色渐暗,罩在裴焕面上的那一层暖意,终是被夜色驱赶。他冷冷地望着不敢抬头的随扈,道:“下回,这种蠢话便不要再问了,我见不得蠢人。” “是,属下知错。” …… 贵妃所在的庆熙宫坐落在皇城西侧,离宫门尚有一段很长的路。余得水似乎早有预备,待裴焕进入宫门后,便见一只软轿停在宫道一侧,似乎等候已久。 裴焕瞧了软轿一眼,又回望了眼宫门守卫,才对余得水道:“于礼不合。” 余得水却笑嘻嘻地道:“怎能不合?合,都合!怒伤肝,忧伤肺,世子爷再不来,贵妃娘娘就要给小皇子请御医了。咱们得小皇子可是圣上的心头宝,放眼这京城内外,也只有世子爷您一人,才能解了贵妃之痛,圣上之忧。” 说着便将手臂伸到裴焕身前,请他搭在自己的手上轿:“世子爷,您请!” 软轿一刻不歇,终是停在了庆熙宫前,裴焕下了轿,便听表弟哭闹声喧。待进了宫内,他朝姑母行礼之后,便见一旁有个宫女双颊红肿,瑟瑟缩缩地跪在一旁,一只白毛哈巴狗在她膝前蹦跳坐卧,哈哈吐舌,就是不往表弟的跟前凑。 “你终是来了!”坐于上首的裴贵妃,扶额叹道:“这只哈巴儿狗可是你送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表弟若是再止不住闹腾,我便罚你留宿宫中陪他到天明!” 裴焕笑着拱手,目送姑母离去,随后上前牵起表弟,又命那宫女抱起哈巴儿狗,一同去了庆熙宫一侧的那处花草丛中。 “表哥,白毛就是不同我玩!只同鸢儿好!” “所以你就当着它面,让你母妃罚了鸢儿?” 小皇子低头不语,可嘴却始终翘得老高儿。 “可怜的丫头!” 裴焕上手摩挲着宫女鸢儿那片红肿的脸颊,怜悯道:“都怪本世子把这畜生送了来,叫你没得受了罚。” “这畜生不是东西,我知晓你恨它,方才你受了多少耳光,都尽数还给这畜生罢。” 鸢儿身子颤抖,不知如何是好。 裴焕却极为耐心,他不紧不慢,循循善诱:“莫怕,此处有我,你想怎么便怎么。” 也不知是裴焕怜惜的眼神,还是惋惜的话语,只见鸢儿似受蛊惑一般,当真如裴焕所言,将方才所受的罪,全都撒在了怀中这只哈巴儿狗上。 她好恨,明明她才是人,可这畜生却比她活得更像个人! 她拧它,她扇它,起初还抱在怀中,后来索性一把将它摔在地上。哈巴儿狗吓得嗷嗷直叫,鸢儿则更停不下来,正当她就要一脚踹在狗儿身上之时,裴焕喝了一声,命人将鸢儿捂住嘴带了下去。 才两三个月大的畜生,在裴焕眼里,就同表弟无甚区别,除了会哭会叫,连逃也不会,便更别提咬了。 见那狗儿吓得躺倒在地,裴焕才对表弟道:“快去把他抱起来,轻点抱,再顺顺毛。” 看着表弟照做,他又继续教他道:“再去喂它点吃食,从今往后,这畜生便只同你好了!” 第66章 “袁府失窃,丫鬟逃脱,有人证,有画 第66章 “袁府失窃,丫鬟逃脱,有人证,有画像,不找你找谁?” “当初一把火烧干净多好,瞧瞧这事闹的,惹了多少麻烦?” 换下宫服的裴贵妃,懒懒地倚在罗汉榻上。在听了余得水的禀报,她那好不容易得来的皇儿已心满意足地搂着哈巴儿狗睡下时,斜睨着方踏进寝殿的侄儿裴焕,嗔怪道。 见裴焕不出声,连瞧也不瞧她一眼,她便知这个好侄儿是动了怒了,只见她冷哼一声,道:“你怕不是真瞧上了朱家那姑娘?” 直到这时,随意翻动寝殿一侧书架的裴焕,才转身望向他这位风韵犹存的姑母。 斜倚在榻上的身姿妖娆曲致,单手支着白皙的面颊,衬得朱红的长甲格外鲜艳夺目,看得出姑母是费尽了心思,不仅要与皇后斗,更要同旁的年轻女子,争奇斗艳。 “姑母是忘了当初父亲是怎么在北地让陆家抢占先机的?” 裴焕取了一本书册,行至裴贵妃的罗汉榻前,撩袍坐下之后,便将书册交到裴贵妃那朱红长甲的手上,道:“这书架既是为了圣上所设,姑母得空总是要好好读上一番的。侄儿瞧姑母今夜无事,不如让侄儿同姑母好好讲一讲那隋炀帝是如何落得众叛亲的。” 余得水闻言,便默默退了下去,只留了一名宫女在殿前伺候。临出寝殿之前,只听贵妃娘娘叹了一声道:“你若是欢喜那朱家姑娘,那便去罢,相比公侯贵女,她总是好拿捏一些。” …… 数日之后,沈行之病情虽未加重,却仍不见好转。朱瑜见舅母日益消瘦,心中担忧,遂瞒着舅母当了她从家中唯一带出的玉镯,延请京中名医为舅父诊治。 为免舅母忧心,朱瑜事先便已同大夫说好,无论诊出何种脉象,皆请他去书房开方。待出府之后,再与她细说。 于是,当大夫迈出宅门,临上马车之时,他才摇头叹道:“沈大人之病,在于心。心结难解,百药无医。” 此言何意,不言而喻,父亲无法再生,朱府荡然无存,而她仍不得不以“凌珠儿”的身份苟活于世,这桩桩件件皆无可解。 换言之,舅父此病,无药可医。 马车远去,只余朱瑜一人立于道旁,怅然若失。 随侍在旁的苏茜,忍不住唤了声“小姐。” 然而话音堪堪落下,便闻一阵纷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刀鞘碰撞的脆响而来。 朱瑜与苏茜俱是一惊,只因这声响与当年父亲被捉拿下狱时如出一辙。她循声望去,果然,数名官差来势汹汹。 苏茜害怕地抓住朱瑜的衣袖,朱瑜则拉过她的手,将她带到一旁。不曾想,那群官差却在她们身前停了下来。 “是她吗?”领头的官差冷冷望她,张口问身后的手下。 只听“哗”的一声,一名手下展开画像,比照了番,道了声:“是她!” “抓起来!” 话音落下,便见两名官差凶神恶煞地大步上前,分别抓住朱瑜的肩头,将她反手擒住。 朱瑜忍着痛,问:“官老爷,您可是认错了人?” “认错?”那官差冷笑一声,道:“你可是姓凌?” 朱瑜心中一紧,却仍镇定道:“便是姓凌,也该有个缘由。官府办案,要讲证据。” “证据?”官差闻言,冷笑出声,只见他将手一抬,画像便在朱瑜眼前展开。 “袁府失窃,丫鬟逃脱,有人证,有画像,不找你找谁?” 那画像的笔触,她再熟悉不过,朱瑜心底骤然一凉。 “带走!” 官差哪容朱瑜开口,当即命手下将她带走。一旁惊住了的苏茜这才回过神来,冲上前去,欲将朱瑜拉回。 “光天化日,蒙着脸作甚?定与她是一伙,抓!” “住手!” 然而朱瑜才喊出口,撕扯之下,苏茜的面纱掉落在地,她面上的伤痕一览无遗。 “这副鬼模样,瞧着便晦气。” 官差连连呸了几声,原本欲上前捉拿苏茜的两名手下,也似避瘟疫一般收回了手。 “罢了。”领头官差嫌恶地挥了挥手后,指着朱瑜,道:“把她带走!” …… 朱瑜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入顺天府大牢。官差似是早已得了吩咐,连堂都不曾过,便径直将她拖进刑房。 刑房昏暗,阴冷得令人发抖,只见一名细瘦的牢头仿佛等候多时。他从官差手中接过双手被绑、口中塞布的朱瑜,笑眯眯地带着她一一观摩满墙的刑具。 那些刑具形式各样,有尖如刀刺,有形同头罩,更有一条铁链,一端连着套牲口用的脖圈。 朱瑜每经过一件,心便抖了一抖,只因那些刑具均布满了斑斑驳驳的褐色印迹。 “姑娘莫怕。” 那牢头经验丰富,带着朱瑜转了一圈之后,笑眼弯弯道:“只要姑娘好好答话,这些东西便用不到姑娘身上。” 说着,便把她口中的布拔了出来。那布塞得太深,拔得又太急,朱瑜忍不住猛烈咳嗽。 “瞧瞧这可怜见儿的。” 那牢头似怜香惜玉一般,摇头啧啧,却不给朱瑜喘息之机,径直问道:“你父朱亚宁畏罪自尽前曾供认,有一份载录兴化府船只航运的册子被他私藏。你可知那册子在哪?” 朱瑜一怔,却在一瞬之后,便冷静道:“这位官爷,您怕是弄错了。小女子姓凌名珠儿,家父自是姓凌,何来的姓朱?” “你这小娘子,怎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牢头那笑眯眯的双眼登时泛起寒光,拖着朱瑜来到一旁蓄满水的大瓮前。 “我再问你一遍,兴化府那本船册在哪?” “官爷若是不信,大可去问将小女子抓来的官老爷。他们可是问过小女子姓名,才将小女子抓来的。”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既如此,就让你尝尝我这‘清水出芙蓉’的滋味!” 牢头话音未落,朱瑜便被按入水瓮之中。她屏住气息,尽量令自己莫要慌张。就在近乎气尽之时,只觉脑后一疼,便被扯出了水面。 她心头一松,正欲大口喘息,却又被牢头按入水中。 然而磨难才堪堪开始,只因方才她张口时,便又突然浸入水中。她胸口本就未曾存气,此时凉水灌入,只觉憋胀晕眩,犹如被人死死扼住咽喉。 她用尽全力挣扎,却仍无法挣脱,头被死死按在水中。 正当她近乎昏死之际,终于又被人从水中拉了出来。 整个人瘫倒在地,咳得昏天黑地,模模糊糊间,听那牢头恭敬地道了一声:“袁大人!” 第67章 “逃?你逃得了吗?” 第67章 “逃?你逃得了吗?” “袁大人,您请。” 那牢头将刑房内唯一一张太师椅搬到袁之叙跟前,他拿衣袖卖力地擦着椅面之后,躬身请袁之叙落座。 袁之叙却一动未动,只拿眼瞧着那倒在瓮旁,脸色苍白的朱瑜,一言不发。 牢头立即会意,小跑几步,架起瘫软在地的朱瑜,将她拖到袁之叙跟前,随后识趣道:“小的就在门外,随时恭候大人吩咐。” 袁之叙闻言点了点头,待牢头退出刑房,掩上房门之后,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方折叠整齐的洁净素帕,俯身递到朱瑜面前。 朱瑜才缓过劲,胸口仍旧猛烈起伏。她望了眼那方素帕,却没有去接,而是冷冷说道:“袁阁老,您的心意,小女子已然受过,这帕子,就免了罢。” 说罢,她便将目光自那方素帕上移开,眸光落在那阴暗潮湿的地面之上。 袁之叙微微一怔,望着那方悬在半空无人去接的素帕,片刻之后,方才明白朱瑜口中的“好意”,指的是牢头方才对她的刑讯。 只听他冷哼一声,笑道:“你这丫头瞧着柔弱,实则坚韧,难怪宋儿会着了你的道儿!” 说着,他便将那帕子扔到朱瑜跟前,随后撩袍坐在了牢头搬来的那张太师椅上,只见他往后一靠,开口说道:“不过也好,他自幼顺风顺水,若不是你,他怕是到如今也不知红颜祸水是何物!” 朱瑜见袁之叙说话九曲八弯,遂打断道:“想必袁阁老如此大费周章将小女子抓来,绝不是为叙旧那么简单,袁阁老有什么不妨直说。” 袁之叙闻言,随之大笑起来,道:“好,袁某就喜欢同聪明人说话!” 只见他不再仰靠于太师椅上,身子稍稍前倾,望着朱瑜肃声道:“如今宋儿因你父自尽一事遭人弹劾,为今之计只有找出你父所藏船册,查出背后贪墨真相,才能保住仕途。” 说到此处,袁之叙顿了一顿,意有所指道:“你与宋儿主仆一场,想必也不忍见他仕途暗淡罢。” 谁知朱瑜却不为所动,道:“若真是为了查案,袁阁老大可以我父之案为名传我问话,又何必以袁府失窃将我拿来?小女子既不知什么船册,更不知袁阁老何意。阁老既不肯以实相告,恕小女子无话可说。” “放肆!” 只见袁之叙一掌拍在太师椅上,“腾”地一声站起,道:“你以为我不会以朱亚宁从犯之名抓你入案?!若不是宋儿想予你与沈行之一线生机,你以为你同沈行之还能苟活?!” “这船册找或不找,你父朱亚宁都已罪名确凿,你身为罪臣之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宋儿念你侍奉过他一场,不愿你没入乐籍,这才央我仅以府中失窃为由将你入案问询,奈何你如此不知好歹,宁可眼睁睁看他前途尽毁,也不愿交出这船册。” “好,好,好!既如此,我也不用再做顾忌,来人呐!” 牢头闻声赶来:“是,袁大人!” “此女身份存疑,怕是惯偷,你务必好好讯问!” 袁之叙说罢,便转身离去,再未多看朱瑜一眼。 “大人放心,小的别的本事没有,教人开口说话却是一长!” 牢头朝着袁之叙的背影躬身敬道,待再起身时,那副点头哈腰的模样转瞬便被阴狠所取代。 只见他一把揪起朱瑜,带着她前往那满墙的刑具,幽幽道:“小娘子,我方才都听见了,你这张嘴啊,瞧着红艳艳,水灵灵的,却不太会说话!” 说着,便从那墙上取下一把火钳一般的东西,径直朝着朱瑜的唇贴了上去。 一股冰凉的锈味直冲朱瑜鼻端,她忙转开脸,怎奈她双手被缚,又被牢头紧紧扣住,根本无法躲开。 “瞧瞧,这才比比尺寸,你都慌张成这幅模样,待会儿来真格儿的,你可怎么办?” 那牢头笑眯眯地将火钳放下,随后拉着朱瑜来到一架火盆前,只听滋啦一声,那火钳伸入火盆中,火星飞窜。 “小娘子放心,我不会将它照直往你嘴上贴,糊住了可不好说话。” 见朱瑜身子颤了一下,牢头那双细目更是弯得只剩了条缝,道:“我呀,只把它放到你的上半张嘴。你若是想到了什么啊,也好动动下半张嘴,把话都说了不是?” 他将火钳从碳中取出,左右翻动了下,又将它放回。 随后抬眸又道:“火候差不多了,这样罢,我也不是那不讲理之人。要不小娘子好好想想,或许就想起了什么?这后面的事啊,也就免了。” 谁知,朱瑜却道:“阁老祖宅有小女子的身契,不若请你把袁阁老再叫回来,让他派人去把身契取来,小女子身份存不存疑,一看便知。”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见朱瑜闭口不答船册之事,只故意拿袁大人说的“身份存疑”故弄玄虚,那牢头遂拿起火钳,往朱瑜的面上伸去。 朱瑜双手被绑,双腿却未受束缚。即便心知难逃,却也不愿坐以待毙。只见她猛地一脚踢向牢头裆下,一声惨叫顿时响起。 她趁势朝门口冲去,欲以身撞门。不想,那门竟自外头落了锁,任她如何用力,也纹丝不动。 “逃?你逃得了吗?” 牢头一手捂着裆下,一手举着烧得通红的火钳,满脸狰狞地扑了上来。 火钳带着灼人的热浪,当头落下。 朱瑜退无可退,只得紧紧闭上双眼。 电光火石之间,身后的牢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打开,她只觉身子向后一倒,整个人便骤然跌入一个温热而宽阔的怀抱。 紧接着,意料之中的巨疼并没有传来,耳边却响起皮肉灼烧的“滋啦”声。 朱瑜心头一颤,猛地睁开双眼。 只见一双手臂牢牢护在她的身前,那烧得通红的火钳,正死死烙在那人的臂上。竹青色的衣袖焦黑卷曲,空气中尽是衣料与皮肉烧焦的气味。 她顺着那只手臂缓缓抬眸望去,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第68章 “在下今日是特来给沈大人报喜的。” 第68章 “在下今日是特来给沈大人报喜的。” 朱瑜刚要挣脱,便觉环着自己的那双手臂微微一颤,耳边随即传来一声压抑的吸气声。她低头望去,才知自己方才竟不慎碰到了裴焕那被火钳烫伤的手臂。 裴焕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遂不着痕迹地将那只手负于身后。他似乎不愿叫她瞧见,只见他嘴角含笑,道:“好在这一回,在下没有来迟。” 与此同时,一群护卫鱼贯而入,顷刻间便将那牢头死死按在地上。其中一名护卫拾起那把烧得通红的火钳,径直便要往牢头脸上烙去。 牢头顿时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口中直喊:“世子爷饶命呐!小的只是奉命办事!” 裴焕带着歉意望了朱瑜一眼,而后走上前去,沉声问道:“你奉的谁的命,为谁行的事?光天化日之下,刑讯逼供良家女子,是何居心?” 牢头一听,命吓掉半条,忙摇头道:“是……是袁御史府上报了失窃,袁阁老便命小的严刑讯问!小的只是奉命办事,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裴焕一听,不由担忧地望了朱瑜一眼,很快他便收回视线,给手下递了个眼色,那牢头的嘴便被堵了起来。 “朱小姐,此腌臜之地,不宜久留,在下带小姐出去罢!” 说着便伸出那未受伤的手,对朱瑜做出了个“请”的手势。 朱瑜对裴焕始终存着戒心,却也确实不愿继续留在这刑房之中。只见她撇过脸去,避开他的手,径直离开。 裴焕却并未因她的无视而恼怒,只望着她那倔强的背影,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并不着急去追,而是转头望向那个已被护卫松绑的牢头。 牢头见裴焕眉眼舒展,唇边带笑,喜滋滋地上前跪拜,果然,听到裴焕淡淡地道了一声:“赏他!” 谁知那“多谢世子爷”的“多谢”二字还未出口,牢头便听得“扑”的一声。 他最擅长的就是刑讯逼供,自然也对这声响再熟悉不过,这是刀锋入肉的声音。他不可置信地低头望去,只见自己的腹部露出一截染血的刀尖,鲜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地落在泥砖之上。 他睁大双眼,正要开口,却又听“扑”的一声。 这一回,他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了。整个人无力地倒在地上,仰头望着刑房幽暗的房顶,至死也未合上双目。 …… 朱瑜凭着记忆,独自一人步出顺天府大牢。仿佛是在昏暗的刑房待得太久,她竟被外面的天光晃得一时睁不开眼。 片刻之后,她才渐渐适应,抬眼望去,只见顺天府门前视野开阔,一眼便认出了来时之路。 然而,双腿终究比不过四蹄,加之她在刑房又受了一番折磨,才行了几步,便被裴焕的马车追上。 “朱小姐,让在下送你回去罢。” 马车横在朱瑜面前,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裴焕从马车上下来,依旧温言暖语,眉宇含笑。 “裴世子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 朱瑜说着便要绕过马车,谁知裴焕却在身后说道:“在下的人已从西南返回,朱大人的尸身,如今就在义庄。” 见朱瑜身形一滞,裴焕趁势快步行至她的面前,道:“在下还有一些事关沈大人与小姐前程之事需要告知沈大人,既是顺路,朱小姐不妨便上了在下的马车罢。” 似是顾忌男女大防,裴焕停了一停,又道:“请小姐安心坐车,在下骑马护送小姐回府。” 说着便径直走到一旁,翻身上了一匹高大的白马之上。而朱瑜,在沉默片刻之后,终究还是登上了那辆等候已久的马车。 …… “表小姐回来了!” 蹲守在宅门前的老吴,见到下了马车的朱瑜一脸欣喜,只见他小跑上前,观朱瑜无碍之后,便转而行至裴焕跟前,热络道:“多谢世子爷救小姐一命,我家大人命小的在门前等候,请世子爷随我来。” 裴焕道了声“客气”,却并未撩袍跨入宅门,而是回身望向有些怔愣的朱瑜。 只见他柔声同她说道:“在下原本就是来此同沈大人报信的,谁知却听闻朱小姐被人栽赃陷害。” 说到此处,裴焕意有所指道:“今日之事,倒像是天意使然,让在下有了营救小姐之机。” 朱瑜听后,神色依旧清冷,然而眸光却还是落在了他那条受伤的手臂上。 片刻之后,那眸光便收了回来。朱瑜转身,径直朝内宅而去。 许是老吴让小厮传了话,她还未走几步,便见舅母迎了上来。只见沈夫人双眼含泪地拂过朱瑜的脸庞,又拉起她的双手左右细瞧,终是忍不住哽咽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沈夫人。” 裴焕有礼地一声唤,令沈夫人忙放下朱瑜,只见她着急拭去眼角的泪后,便上前同裴焕致谢。 裴焕摇头说着“哪里”,拱手道:“劳烦沈夫人带在下拜见沈大人,在下实是有要事同大人倾谈。” 沈夫人闻言,遂不再耽搁,将裴焕引至沈行之的病榻前。 “沈大人重病在身,无需多礼。” 裴焕进了屋后,便开口挡了强撑着起身的沈行之。 “在下今日是特来给沈大人报喜的。”说到这里,裴焕似心有愧疚道:“若早知沈大人病重,在下便该早些登门。” 倚靠在榻上的沈行之脸色如同白纸一张,闻言后,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自嘲道:“沈某愚钝无能,不仅看错了人,还误判了事,这世上怎会还有对沈某而言的欢喜之事?” 裴焕却道:“沈大人何出此言?沈大人心善人正,不仅冒着遭人弹劾的风险收留朱小姐,还为了朱小姐做了许多有违官箴之事。沈大人这份舅甥之情,天地可鉴,老天自不会薄待于您。” 沈行之不解:“裴世子,您这是?” 裴焕笑道:“闽地传来急报,兴化府知府陈延年投案自首,已将当年构陷朱大人一事尽数招认。” 沈行之闻言,猛地撑着床榻坐直了身子,声音发颤,道:“您……您说什么?” 裴焕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封加盖官印的公文,道:“在下是说,朱大人一案已经洗清。自今日起,朱大人沉冤得雪,而朱小姐——” 说到这里,裴焕脉脉望向身后沉默不语的朱瑜,柔声道:“朱小姐从此也不必再隐姓埋名。” 第69章 “袁大人打得一手好算盘,此番出仕, 第69章 “袁大人打得一手好算盘,此番出仕,怎的偏去了督察院!” “苍天有眼哪!” 沈行之顾不得自己卧榻已久的病体,强撑着要起身向裴焕致谢。 裴焕又怎肯受他这一礼,连忙上前制止。二人一个执意起身,一个伸手相拦,推让之间,沈行之不慎抓住裴焕那只受伤的手臂。 沈行之只觉抓在手中的衣料破破烂烂,还有焦脆之感,深感不对,遂低头望去。却见裴焕的那只衣袖焦黑一圈,再细看下去,焦黑的破烂衣衫之下竟是鲜红翻起的皮肉。 “裴世子,这是——” 裴焕摇头轻笑,不发一语地将手收回,而后缓缓负在身后。 沈行之见状,心下了然。只见他又是惭愧,又是自责地说道:“裴世子的恩情,叫我沈行之如何报答的完。” 裴焕闻言,忙道:“沈大人这是说哪儿的话,这些俱是在下分内之事,谈何恩情。” 沈行之见裴焕如此,心中更是过意不去,忙沉声对朱瑜道:“阿瑜,你是怎么对恩人的?还不快给裴世子上药去。” 沈夫人闻言,也忙伸手推了推朱瑜的背,轻轻唤了声:“阿瑜。” 朱瑜纵有千般疑虑,此刻也不能再无动于衷。只见她低垂着眼眸,微微屈身,道:“裴世子,请随我来。” “那就有劳朱小姐了。” …… “裴世子,府中用药简陋,只能暂且包扎。还请世子尽快延医,以免加重伤情。” 朱瑜在厅堂给裴焕上完药后,淡淡交代一句,便转身将案几上用过的剪子、白布、獾油放到了苏茜捧着的托盘上。 裴焕哪能听不出她话中的驱赶之意,思及从前种种,不由叹了口气。 当初在闽地时,他怎就轻易放了她?他当她是只惊了弓的鸟儿,吓一吓便逃了、躲了,再也不会言声。没曾想,竟然是只浴了火的凤凰。 好在,一切还来得及。 “你可是朱小姐身边的苏茜?” 手捧托盘的苏茜一惊,好在朱瑜扶住了她的手,盘中的物件才没有掉落。只见朱瑜转过身,将苏茜护在身后,防备道:“裴世子,您有什么问我便是。” 直到这一刻,朱瑜的目光才真正落在裴焕的面上。 裴焕面上不显,心中却有了定数。只见他站起身,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沈大人说还不了在下的恩情,在下却觉得,是在下赎不了自己的罪孽。” “事到如今,有些话,在下不得不说了。” 裴焕上前一步,神情无奈而凄凉。 “小姐是不是一直以为,朱大人之案,在下亦难辞其咎?如今朱大人沉冤得雪,也是因在下另有所图?” “在下若说,这一切皆是陆家所为,朱小姐是信,还是不信?” 裴焕根本无需她作答,径直说道:“裴氏一族祖祖辈辈扎根北地,不想被奸人所害,不得不背井离乡,远走闽地。若不是家父遵循祖训,生要为永明王朝守护疆土,死亦为永明王朝镇守亡魂,十年前那场无法辩白的栽赃,他早已以死明志。” “哪怕沦落闽地,只要我裴家尚在一日,便被人盯上一日。不论兴化府还是泉州府,到处都有盯着我裴家的眼线。” “只是没想到,他们的手竟伸得那样长。那一回在布庄,在下见到小姐,便已被陆家的人知晓。” 说到这里,裴焕再次苦笑,道:“好巧不巧,小姐又偏偏是朱大人的千金。” “朱大人为人正直清廉,从不依附权贵。他拒了在下的提亲,在下毫无怨言。可也正因为如此,给了陆家谋害我裴家的机会。” “朱大人一案做得天衣无缝,除了他的上峰——兴化府知府陈延年,再无人知晓内情。也正因如此,当朱大人下狱之时,在下纵然翻遍卷宗,也瞧不出半分可疑。” “小姐怕是不知,陈延年几次三番逼朱大人开口,只要他说出‘护国公’三个字,朱大人便可全身而退。朱大人仁义,心知自己遭人栽赃,却仍不愿我裴家沉入泥潭。而在下能做的,也不过是施压陈延年,使朱大人免于死罪,改判流放西南。” “那场大火,本是为了助小姐脱身,从此隐姓埋名,谋得一线生机。没曾想,却害了无辜之人。” 说着,他带着歉疚望了蒙着面纱的苏茜一眼。 “不瞒朱小姐,自朱府出事之后,在下从未停止追查。直到近日,方才抓住陈延年的把柄,迫使他投案自首。然而陆家的动作实在太快,在下自陈延年口中得来的线索,到头来,全都成了无用之物。” 一声叹息缓缓落下,裴焕沉默片刻,方才缓缓说道:“朱小姐,您与在下的命运,早在布庄相见之时便已纠缠在一起。既逃不过,也放不下,可否请朱小姐给在下一个机会,让在下护小姐一生,以赎在下犯下的罪孽?” 朱瑜护着苏茜的那只手始终未曾放下,只是听完裴焕这一番话后,却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管事老吴打破了厅堂中难以言说的静默。 只见他一脸慌张,道:“表小姐,督察院来人,说是要寻您。我让他等等,可他偏要——” 话未说完,便见一高大身影自老吴身后走出。来人一双凤目冷冽,一对剑眉斜插入鬓,一副来势汹汹之态。 朱瑜当然知晓他是何人,数日不见,一身官服的他,竟比往日更添几分官威。 “袁御史。” 裴焕先一步上前,将朱瑜挡在身后。 “督察院办案,裴某本不该置喙。只是听闻袁御史近日因朱大人一案遭人弹劾,如今您还能因公务前来,倒叫裴某有些意外。” 袁宋从迈入厅堂的那一刻,目光便落在朱瑜的身上。然而裴焕却一步行至他的面前,阻了他的目光,他这才收回视线,平视着裴焕,冷笑道:“这有何意外?” “朱亚宁之案本就是袁某提审,如今他沉冤得雪,自也是袁某了结此案。” 说罢,他便道了声“失礼”绕过裴焕,来到朱瑜跟前。 他的眸光自她沾染泥尘的绣鞋缓缓上移,掠过衣裙,又落在她泛着青紫的指尖,最后停在她苍白的面容上。 “请问小姐可是朱亚宁朱大人之女?” 朱瑜心中一哂,冷冷回道:“正是小女子。” 袁宋却似未曾发现她的目光有异,公事公办地沉声说道:“在下督察院监察御史袁宋,此次前来,是请朱小姐协助了结朱亚宁大人的旧案,以及认领朱大人的尸身。” 此话一出,朱瑜再也无法佯装心平气和。她怎么也没想到,父亲曾受的冤屈,竟然就这么从袁宋的口中无波无澜地道出。 心凉如水,就连手也冰凉地没有一丝温度。 曾经的信任与托付,在此刻终于彻底死去,毫无留恋。 “袁御史真真是会做事。” 她欲开口冷斥,谁知裴焕却抢先一步,只见他当着袁宋的面牵起她的手,再一次将她拉至身后。 “裴某前脚才命人将朱大人的尸身带回京城,袁御史后脚便以督察院之名将此事归于己身。” “袁大人打得一手好算盘,此番出仕,怎的偏去了督察院!” 第70章 “瞧你这副模样,便知朱小姐无碍,不 第70章 “瞧你这副模样,便知朱小姐无碍,不过,她可是让你吃了苦头?” 话音落下,裴焕嘴角含笑地望着袁宋,似在等着从他的面上瞧出些许不寻常的神色。 袁宋低眸瞧了一眼裴焕牵着朱瑜的手,只那么轻轻一扫,目光便又回到了裴焕面上。 二人身量相当,相对而立,皆带着淡淡笑意。若有人从旁经过,只会当他们是寒暄叙话,断然瞧不出二人言语之间早已暗潮汹涌。 袁宋缓步上前,与裴焕之间不过咫尺之距。他微微扬起下颌,凤目之中掠过一丝冷冽笑意。 “若下官没有记错,今日,应是下官与世子第一次真正相见。” 裴焕闻言,眸光微微一动,旋即含笑道:“袁大人何出此言?” 袁宋唇角微扬,缓缓说道:“下官认得世子,自是情理之中。” “只是世子才从闽地入京不久,却对下官关心备至。不仅知晓下官何时出仕,去了何处任职,竟连下官昨日方遭弹劾之事,也了如指掌。倒叫下官——” 他顿了一顿,望着裴焕的笑意更深:“受宠若惊。” “袁大人。” 裴焕眸光微滞,唇边笑意却是未减,他甫一开口,袁宋便已先一步抱拳,淡淡道:“世子若还想知道下官些什么,改日下官自当奉陪。只是今日,下官公务在身,便不陪世子闲谈了。” 说罢,他再次绕过裴焕,望向朱瑜:“朱小姐,请随下官走一趟罢。”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也随之垂落,落在朱瑜那早已挣脱牵制,而交叠于身前的双手之上。 然而朱瑜却站在原地,一步未动。只见她淡淡望着袁宋,缓缓开口道:“御史大人,您可有公文在身?” 袁宋微微一顿。 “御史大人说,要小女子协助结案,认领家父尸身。只是小女子既非案犯,又非证人,督察院传唤于我,总该有公文示下。” 说到此处,她的话音愈发清冷:“小女子虽未见过什么世面,却也知道,官府请人,可不是凭一句话,便能将人带走。” “若大人没有公文,那便请您明日携了公文再登门罢。” 厅堂内一时静了下来。 苏茜捧着托盘,动也不敢动。 朱瑜神色未变,下颌微扬,冷冷望着袁宋。 裴焕见之,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而袁宋,却只是静静望着朱瑜,半晌,才缓缓抱拳。 “既如此,下官明日再来。” …… 袁宋离开沈宅,翻身上马。他果真回了督察院,只是待到月上柳梢,才再度离开。 他没有回去自己的宅院,而是去了此前刘显替他接风的那家醉仙楼。不同上回的雅间,因未曾事先相约,小二带着歉意,于大堂寻了一处僻静的桌子。 他草草点了几样酒菜,听着台上唱的仍是上回那折《棒打鸳鸯》。只略动了几筷子,便自顾自地饮起酒来。没多久,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拒了小二替他叫马车的好意,独自一人策马回府。 兜兜转转,弯弯绕绕,本就半个时辰的路,生生花了快一个时辰才到。 夜深人静,“啪啪啪”的拍门声响彻整条巷子。 看门的老仆打开门,一见是六爷,便唤来了树风。 “六爷,您怎的喝的如此之醉。” 树风小跑而来,架着袁宋便往内宅去。 才跨进门,袁宋便站直了身子,凤目中的浑噩之色顷刻间恢复清亮。 只听树风躬身禀报:“六爷,杜大人的马车在后巷恭候多时。” 袁宋点头,遂大步走向事先开启的角门,登上了一辆看似寻常的油布马车。 …… 杜珩的书房内,放着一碗夫人苏萤做好的醒酒汤,袁宋才落座,杜珩便将那碗推至袁宋面前,道:“我不同酒醉之人商议大事。” 袁宋冷哼一声,却还是端起碗,一饮而尽。 杜珩见状,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难得勾起嘴角,道:“瞧你这副模样,便知朱小姐无碍,不过,她可是让你吃了苦头?” 苏萤做的醒酒汤掺了乌梅与山楂,虽盖住了醒酒汤的苦味,却满口酸涩。袁宋闭了闭眼,脑海里全是朱瑜那双清冷的眸子,他遂睁开眼,拎起茶壶,不拘地径直倒入方才盛着醒酒汤的碗中,又是一饮而尽。 半晌,袁宋终是开口道:“今日之事,多谢。” 杜珩提笔的手就此一顿,思及袁宋说的应是今日他派人告知朱瑜被抓入顺天府一事,于是摇了摇头,道:“你手上没有太多可用之人,派人去沈家看着,是我应做之事。” 说到这里,杜珩停了一停,又道:“没想到裴焕在京城居然有那么多人手,你今夜姗姗来迟,怕也是为了迷惑裴焕的眼线罢。” 见袁宋不置可否,杜珩道:“你说的无错,裴家这十年的蛰伏,怕是要在朝堂掀起风云。我们要在出事之前,将他们查清。不过——” 袁宋闻言,哼笑一声道:“你是担心我伯父?” 杜珩也不掩饰,点头道:“今日若不是让人跟着朱小姐,我也不会想到你伯父竟然那么快登上了裴家的船。” 袁宋则不以为然道:“他有我这个逆侄,同裴家走到一处不稀奇。他身后,可支持他坐上首辅之位的,只有陆家可不行。说到底,还是你这位在圣上跟前红极一时的杜大人害的!” 杜珩道:“不过,我劝你还是莫要同你伯父交恶,万一真查出裴家有异心,我不想你受牵连。” 袁宋蹙眉,道:“我倒觉得,我伯父同裴家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十年前,他们便栽在了你与伯父手中。十年后,他们又怎会重蹈覆辙?所以——” 杜珩问:“所以,你要如何?” 袁宋摩挲着汤碗的边沿,思虑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所以,我要应下伯父为我许的亲事,博得他的信任之后,从他口中知晓他同裴家达成了何种默契。” 杜珩道:“你可莫要后悔。” 袁宋胸有成竹:“我只是应下,这亲事成不成,不是他一人说的算。” 说到这里,袁宋想起一件重要之事,于是忙转移话头,开口问道:“朱大人,可是醒了?” 第71章 “知晓我与她之事的,除了那一位,再 第71章 “知晓我与她之事的,除了那一位,再无旁人!” “醒了,不过他的伤势严重,一路又是藏在箱笼之中返的京城。眼下,还是少让他动些心神为好。” 说到这里,杜珩忍不住调侃道:“婚姻大事,戒急戒躁。你费尽心思助朱大人假死脱身,他若不让你做女婿,还能让谁做?” 袁宋斜睨了他一眼,刚想说些什么堵住杜珩这张死嘴,忽然想起今日裴焕当着他的面牵起朱瑜的手时,那副耀武扬威、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凤目微微一沉,忽然道:“你不觉得,裴焕对我与她的事,知道得太快,也太多了吗?” 杜珩敛了笑意,抬眸望向他。 我之所以以‘理应问斩’为由奏请重审朱大人一案,其一,是为了尽快接手此案。其二——” 袁宋停了一停,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由朱亚宁亲手默出的纸张之上,道:“其二,便是为了打草惊蛇,逼那幕后之人露出马脚。” “对方会半路拦截,本就在我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连沿途驿站,也早已安插了他们的人。” 袁宋至今回想起那日场景,心中仍不免一阵后怕。 朱亚宁自见他伊始,便闭目不视,闭口不言,一副铁了心的模样。 袁宋见状,便知流放之地定是有人监视朱亚宁,于是他也只字不提,迅速启程,押解其回京。 为了尽快抵京,他们沿途不歇,唯有在夔州驿站停留。 只因,过了夔州驿站,便要从陆路改水路渡江。渡江的船乃杜珩亲自安排,换言之,只要登上那艘船,旁人便再难插手,他们相当于已一脚踏入京城。 夔州驿作为此行唯一歇脚之地,自然也是对方最后一次下手之机。他早已在朱亚宁屋外设下埋伏,只等揪出对方安插的耳目,谁知最终算漏的,却是驿站中人。 他们在送给朱亚宁的米粥之中,掺了一颗染血的珍珠。朱亚宁见之,便知裴家是拿朱瑜的性命做要挟,于是便将自己吊于房梁之上。 因担心朱亚宁仍如赶路时那般不吃不喝,袁宋决意趁等船的前一晚,隐晦地告知朱亚宁,朱瑜在他府上,好让他安心随自己登船返京。也正因如此,在他推开房门时,发现了悬于房梁之上的,尚存一口气的朱亚宁。 “直到那一晚,朱大人才松了口,亲手默下了这一纸船名与时日。” 说到这里,袁宋起身,取过那张纸,指着上面的几艘船名,对杜珩说道:“朱大人说,他也是偶然察觉,每逢海防军需拨付之日,当夜,总有数艘商船离港。” “起初他并未在意,直到翻阅数月港册,才发现一个规律。福安号、天顺号、永昌号这三艘船,从不同时离港,却总有一艘夹杂其中。官册所载,三船运送的皆是闽地时令鲜果,去处也俱是温州港。” “朱大人为此翻遍了船引、税册、货单,查不出半点异常。而我们这几日,也翻阅了温州港的港册,所卸货物,亦皆是时令鲜果,并无差错。” “闽地既在护国公治下,货单做些手脚并不困难。只是温州港纵然也有他们的人,毕竟不如闽地,不可能年年月月都将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袁宋顿了一顿,只见他眸色忽地一沉,继续道:“今日我从沈宅出来,便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何裴焕对我的事如此了如指掌,甚至连我与她的关系,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伯父比我还晚几日抵京。即便他与裴家早在返乡之前便有了往来,可我与她之事,却是伯父返乡之后才发生的。” “那么,知晓我与她之事的,除了那一位,再无旁人!” 此时,袁宋的凤目似要穿透那带着船名与船期的纸张,抓住那个他后悔轻易放过之人。 “此次返京,我带着她临时改道,自温州港登船。我们阴差阳错搭乘了楼家的商船,那船主便是楼家长子——楼云。” 说到这里,袁宋冷笑出声,道:“放眼东南海域,若论船只、水手,以及海上调运货物,除楼家之外,再无第二家。” “我们之所以查遍两处港册,均无发现异常,只因真正有问题的,不是那三艘船,而是与它们同日抵达温州港的楼家商船。” “楼家的船,远比寻常商船高大,船舱亦非一通到底。若要在船中夹带货物,又不叫码头察觉,简直易如反掌。” 紧接着,袁宋又指着朱亚宁默下的船期,道:“所以,接下来,我们要查的,不是兴化府港口的港册,而是要重新翻阅温州港的港册,找出哪家楼氏商船曾与这三艘船中的每一只于同日抵达温州港,之后,再查出,那艘船此后去处。” “若是同去一处,答案便近在眼前。” 袁宋话音落下,嘴角勾起笑意,望着杜珩,等待着他的答言。 杜珩并未立刻答言,而是从袁宋手中取过那张纸,思虑片刻之后,应声道:“照你说的办。” …… 第二日,督察院的公文果然送至朱瑜的面前,然而前来之人不是袁宋,而是他下属的一名书吏。 “奉袁御史之命,请朱姑娘前往义庄认领朱大人尸身。” 裴焕今日请了御医前来给沈行之看诊,且带了数种名贵药材登门。沈行之留他在府中用膳,书吏前来之时,他便主动陪在了朱瑜身侧。 当听到书吏所言后,还未待朱瑜开口,他便先道:“昨日袁御史还说,要请朱小姐协助结案。怎么今日,只剩认领了?短短一夜之间,袁御史便自行将此案收尾,他这是有多迫不及待要了结朱大人之案。” 裴焕望了朱瑜一眼后,继续意有所指道:“看来,弹劾一事于袁御史而言,着实不轻。如今急着了结此案,想来也是不愿因此误了仕途。” 然而朱瑜面上却不见喜怒,仿佛袁宋此人早已与她毫无瓜葛。 裴焕见她神色淡漠,便知火候未到,他若再挑拨下去,只会适得其反,遂神色一敛,道:“朱大人尸身由我的人护送回京,他如今情形如何,我比旁人清楚。虽说督察院做事不近人情,但是为了朱大人——” 裴焕一顿,望着朱瑜的眼神诚挚且心疼,道:“还请朱小姐,让朱大人早些入土为安的好。” 第72章 “朱大人身上,可有什么旁人一眼便能认出的印记?譬如伤疤、胎记,或是痦子之类?” “裴世子,若是没有您的出手相助,我怕是再难见父亲一面。朱瑜在此,谢过裴世子。” 裴焕原以为,朱瑜会继续淡漠,谁知等来的,却是她郑重地朝自己福身一礼。 今日,她依旧挽着一个简单的圆髻,除了髻间那支素银簪,再无半点珠翠。她眼眸低垂,屈身行礼,神色凄楚而幽静。 裴焕眉梢微扬,果然,知了人事之后,她的身段越发的妖娆可人了。 “阿瑜,哦,不,朱小姐,这些都是在下应当应分之事,朱小姐不必如此客气。” 他似一时情难自禁,脱口唤出了她的闺名,又似惊觉失礼一般,连忙改口。不同于昨日牵住她的手,他只是虚虚扶了一把,便又收回了手。 时进时退,既似一往情深,又始终谦谦守礼。果然,这一回,他并未从她面上瞧出半分异样。 裴焕心中满意,于是又进一步关切道:“义庄阴气太重,我同沈大人说一声,陪你一同前去。” 朱瑜低头颔首,虽未看他,却顺从应道:“那便劳烦世子爷了。” 裴焕眼底笑意愈深,心中暗道:再咬人的小兽,也终有温顺之日。 …… 有裴焕相陪去义庄认领姐夫尸身,沈行之自是再放心也不过,看着裴焕与外甥女并肩离去的背影,他叹了一口气,道:“真没想到,裴世子对阿瑜如此一往情深。此前,我真是大错特错了。” 夫君的病情才刚好转,沈夫人不愿他再过多忧虑,遂拍了拍夫君的手,宽慰道:“阿瑜是个有福的,夫君您且好好养病。” “话是这么说,不过——” 沈夫人听出夫君未言之意,她知晓夫君担忧的是什么。 “去看看大人的药煎好了没?” 她出声将丫鬟遣了出去,坐在榻前,对夫君低声道:“夫君,您觉得,裴世子是知晓阿瑜在袁府的事,还是不知?” 沈行之蹙眉,不知夫人所言何意。 沈夫人也不怪他,只软声道:“夫君是忧思过重,又因病气缠身,没了往日的机敏。我瞧着裴世子知晓的,只怕比你我要知晓得多。瞧他那意思,只要阿瑜人在便好。不过,这事咱们不能轻易做主,还是要先问过阿瑜为好。” 沈行之点头,道:“夫人说的对,且待阿瑜从义庄回来再说罢。” 言及此,他又不由自责,道:“阿瑜一个姑娘家去义庄……” 沈夫人则道:“有裴世子在,万事无忧。” …… 义庄门前,裴焕翻身下马。 此时,坐在车夫身旁的老吴,禀报:“小姐,义庄到了。” 朱瑜掀开车帘,只见裴焕已候在车旁,伸手相扶。她微微颔首,扶着他的手臂下了马车。 裴焕心中得意,面上却是担忧与心疼,在迈入义庄大门的前一刻,他停下脚步,对朱瑜道:“朱大人身上,可有什么旁人一眼便能认出的印记?譬如伤疤、胎记,或是痦子之类?” 他见朱瑜望向自己,一点也不惊慌,而是温声道:“朱大人的情形有些不好,我不想你见了伤心。若有什么容易辨认之处,你告诉我,由我替小姐把余下的事办了便是。” “裴世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朱瑜欠身道:“身为子女,哪怕父母逝去的样貌再不同以往,也没得不亲自相认的道理。” 裴焕点头,道:“朱小姐所言极是,是我失礼了。” 朱瑜摇头,却未再言声,裴焕亦不再开口,二人跟着那书吏,在义庄庄头的引领下,走进了一间屋子。 朱瑜并非未有准备,只是听闻父亲身亡,与亲眼见到父亲尸身,到底是截然不同的感受。躺在眼前的,早已不能称之为人了。 青灰、肿胀、虚浮、扭曲。 她不认为那是父亲。 她数度作呕,腹中抽痛阵阵,双眼亦被泪水迷糊。 就在她想认,却又无从可认之时,裴焕开口道: “朱小姐,你来看这里。” “朱大人的脚踝,可曾断过?” “还有腰侧,可有一颗痦子?” “手臂这里,可曾留过寸长旧疤?” 朱瑜闻言心惊,擦去泪水,忍着腹痛,顺着裴焕所言,一一去查看。 然而,父亲是投江自尽,尸身收殓后又被人带回京城,无论是痦子还是疤痕,她一样也看不甚清。至于那脚踝,断处藏于浮肿的皮肉之中,她更是无从得知。 朱瑜心中不由生疑。这具尸身已如此浮胀,纵是仵作验尸,也需细细翻检方能辨认旧伤旧痕。裴世子又怎会一眼便知,该查看何处? 裴焕见朱瑜望着尸身不语,似是有所警觉,双眉渐渐蹙起,连话音都不免夹带了一丝寒意:“朱小姐,你若是认不出,便说认不出,如若朱大人并未有我方才说的那三处。那么朱小姐眼前所见,便不是朱大人。” 朱瑜身形一滞,回望向裴焕,只见他神色冰冷,似有怒意隐于眉间。 “裴世子,不知您的人将我父亲尸身带回时,可曾发现什么物件?” 只见朱瑜拿眼又瞧了瞧那具尸身道:“世子您也瞧见了,‘父亲’身上除了盖着这一块布,衣物全无,叫我怎么去认?” 裴焕一听,心中认定是杜珩与袁宋动了手脚的怒意,才稍稍缓了下来。只见他瞧了一眼,同在屋内的庄头,那庄头即刻会意道:“有的,有的,不仅有衣物,还有一只木簪。” “可否让我瞧一瞧。” 朱瑜听见“木簪”二字,话音不由打了颤。 庄头望了一眼裴焕,便应了一声:“小的去去就来。” 未过多久,庄头便拿来一个包袱,他当着朱瑜的面打了开。 只见,一只磨得发亮的乌木簪子置放于带着泥沙的衣裳之上。 朱瑜颤抖地取过,左瞧瞧,右瞧瞧。 簪上刻着的“情深不寿”四字,让她见之落泪。 这是父亲在母亲过世后亲自纂刻,小时的她尚认不得字,却已知晓,簪上那纹路,是父亲对母亲的思念之情。 “这些衣物小姐若是想要,带去便是。只是这衣物不比身上的印记来的真切,朱大人若是有方才我说的那些印记,咱们便早些认下,尽快让朱大人入土为安罢。” 手捧着木簪的朱瑜终于在此刻望向了裴焕,她的双眸因泪而让人分辨不出她的喜怒,只听她道:“裴世子,这是我父亲的尸身。他的脚踝却曾受过伤,臂处有一道寸大的疤痕,至于那腰际的痦子,纵是父女,也无法知晓。” 只见裴焕眉宇一松,道:“朱小姐所言极是,腰际的痦子,即便是家人,不知也情有可原。不过,这脚踝与臂处,既然朱小姐认定,那必是朱大人尸身无疑。” “此处不宜久留,我送小姐先回府罢。” 第73章 “这份嫁妆,是你母亲去世后,经你父亲、你外祖与我三人商议,方才存入银号。” “这么说,那还真是朱亚宁的尸首?” 斜倚在罗汉榻上的裴贵妃,听侄儿讲述义庄之行后,懒洋洋一整日的她,终于有了些精神头。 “杜珩这一回,可算是看走了眼,挑了袁宋这么个蠢货!” 她的案几边,放着一盏几乎未饮的药汤。药汤边上还有一盘剥了壳的荔枝,她手执银签,双眼微眯,仿佛盘中那晶莹剔透的果肉便是她裴家的宿敌。 “不过这倒是桩好事,杜珩想借机找寻咱们的错处,却被袁宋这马前卒坏了事。我听闻你已着人弹劾他二人,如今大可趁此机会,令杜珩失了圣心,压得他再无喘息之机!” 裴焕闻言却无动于衷,只是淡淡地望了眼那荔枝旁的药汤,道:“这几日,还需姑母继续旧疾复发,侄儿还想在京城多待上几日。” 裴贵妃闻言,坐直了身子,只听“叮”的一声,她将那银签扔回果盘,道:“听说,你让楼家回去送信,告知你父亲,不日你便要去向朱家那丫头提亲?” 似乎觉得自己有些急迫,她特意放缓了语气,说道:“姑母这一回绝不阻着你了。上一回是姑母的不是,明知你不喜那单薄的素身子,却还是担心你被朱家那丫头的脸迷惑了心窍。这才越过你,同你父亲商议,把那朱亚宁下了狱。” “只是这一回姑母要劝你,好不容易寻了个杜珩失察之责,你更应乘胜追击。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亲,着实分了心神。” 见裴焕沉默不语,裴贵妃以为她的宝贝侄儿终是听进了她的话,于是伸手将他拉至身旁,继续道:“你的表弟还小,太子却已成人,咱们的路还有那么长,还是尽快扫除眼中钉的好。” 裴贵妃自觉点到即止,却未得侄儿回应,他越默不作声,她心中越是没底,忐忑之间,终是听得一声叹息。 “姑母,侄儿之前同您讲的那些史书,您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吗?” 只见他从榻上起身,言语冰凉:“十年前,咱们已输了一回,这一回若是再输,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姑母只需记住一件事,您所要顾及的人或是事,从来都只在这座皇宫之中。” “外头的事,姑母该知晓的,我都会让您知晓。旁的,姑母则无需从旁打听,多听无益。” …… 朱瑜请来的大夫果真说的无错,沈行之的病在于心。 在朱亚宁沉冤得雪,尸身入殓,以及朱瑜恢复身份之后,他便气色大好,不久便返回户部。 重新上任的第一日,他便听闻不少消息,回府后,忍不住告知妻子。 “苍天有眼,袁子松此人妄想以姐夫之案,树立官威。不曾想却引火烧身,这下可好,他被停职自省,非召不得复任。” 沈夫人正替他更衣,闻言便往门处望了望,才道:“那袁子松的事,便这么过去罢,夫君莫要再提。” 沈行之认同夫人所言,可是心中还是因外甥女而对袁宋起了怨恨,于是他压低声音道:“他袁子松就是个道貌岸然之人,你可知他被停职之后,做了什么?” 沈夫人摇头,不愿听。 可沈行之以为夫人这是在说不晓得,于是冷哼一声,继续道:“袁子松闭门数日之后,终于忍受不了仕途暗淡,如今已搬回袁之叙府上,且正与首辅大人的孙女议亲。” “夫君!” 沈夫人不由地掐了一把沈行之的臂处,蹙眉道:“都同你说了,莫要再言,怎的还说?” “姐夫入殓已有些时日,依照家乡风俗,明日便要去京郊的普济寺上香还愿。待会儿阿瑜便要来了,被她听去,可如何是好?” 谁知,话音刚落,便听丫鬟禀报:“表小姐来了。” 沈夫人放下了整理夫君衣襟的手,对丫鬟道:“请表小姐进来。”便同夫君一同坐下,等着朱瑜的到来。 “给舅父、舅母请安。” 朱瑜福身行礼后,沈夫人便将她拉到身旁。 “阿瑜,舅母叫你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明日去普济寺上香,你可都准备好了?” 沈行之痊愈后,沈夫人还是将一半的管家权交给了朱瑜,一是朱瑜本就做的极好,二则,她在为阿瑜日后嫁入裴家做打算。 “巧了,我方才刚和苏茜把明日的所需之物清点。舅母不妨帮外甥女瞧一瞧,以免漏了什么,好有时间填补。” 朱瑜朝跟随她而来的苏茜微微颔首,苏茜便将手中的一本册子送到沈夫人的手上。 沈行之坐在一旁不语,时而瞧瞧外甥女,又时而瞧瞧自己的妻子。妻子是个掌家好手,外甥女原跟着姐夫,也是自小就掌了一府中馈。见妻子满意的神色,沈行之忽然觉得,此刻便是向朱瑜提及亲事的良机。 于是,待她们将明日上香一事商定之后,沈行之便开了口。 “阿瑜,兴化府的宅子虽付之一炬,好在你的嫁妆因存于银号,得以保全。之前因未明你父冤案之幕后真凶,故而不曾将你嫁妆取出。直到近日,我才得以知会银号点验,再请镖局一路押送入京。” 见朱瑜一时愣怔,沈行之只觉外甥女还是记忆中那个牙牙学语的小娃儿,心头不免软了几分,将原委一一道出。 “这份嫁妆,是你母亲去世后,经你父亲、你外祖与我三人商议,方才存入银号。” “你父出身贫寒,与你母亲成亲之时,尚未高中。你外祖与母亲自是看重你父亲,可总避不了一些风言风语,说你父亲靠的是你母亲的嫁妆贴补家用。” “你父出仕之后,依旧两袖清风,俸禄仅供府里开支,未有存余。你母亲随着你父四处任职,终是日子好了,却因病去世。” “你父遂将我找来,当着你外祖之面,将你母亲的嫁妆原封不动还来。你外祖自是不肯,你父却道,他之所以如此,只为一己私心。” “他请你外祖勿要将你接走,他立誓终身不娶,要独自将你抚养成人,黄泉路上好与你母亲再见。” “商议之下,这嫁妆便存入银号,你父可继续存入,取则只有我一人能取。” 言及此,沈行之不由叹了一声,道:“那日牢狱相见,不曾想竟是最后一面,如今回想起来,才知你父亲为何要说那样之话。” 第74章 “朱漆食盒本该配朱漆盖子,竹编食盒 第74章 “朱漆食盒本该配朱漆盖子,竹编食盒本该配竹编盖子。” 朱瑜当然记得,火场逃生之后,舅父确曾去狱中探望过父亲,还偷偷将自己活着的消息,书写在父亲的掌心之上。 那时,所有人心里想着的皆是如何活命,根本没有在意父亲到底说了什么。 朱瑜心头猛地一跳,隐隐有种预感,这几日萦绕心头的一个个谜团,或许都将在今日解开。 她无法克制话音中的颤抖,问道:“舅父,父亲说了什么?” 沈行之以为外甥女这是忆起亡父,心中伤怀,遂叹了一声,道:“你父亲当时张口闭口皆是嫁妆,说什么让咱们沈家莫要惦记,一把火烧掉最好。我知你父亲是另有所指,你的嫁妆我们从未放在府里,一直寄存于银号,十年如一日。” “舅父,您的意思是,父亲自始至终,只提了嫁妆?” 沈行之不解外甥女为何一再确认,却还是点头答道:“是的。你父亲在知晓你还活着之后,又说了一句,谁也别想拿到你的嫁妆!” 只见朱瑜上前一步,道:“舅父,那嫁妆可已到了京城?” …… 沈行之不知外甥女为何如此急切地想见到那份嫁妆,只是他对阿瑜心疼有之,自责亦有之,于是没有半分犹豫,交代了夫人一句,便带着朱瑜出了门。 开元银号不愧是遍布永明朝的大商号。那份嫁妆不过前日才抵京,如今便已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间单独的库房之中。 掌柜开了门,便躬身退了出去。 沈行之望着满屋子的嫁妆,感叹道:“你父亲这些年,又陆陆续续替你添置了不少物件。他每存一样,都会知会我一声。”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箱笼前,道:“这些漆色鲜亮些的箱笼里,放着的都是你父亲后来替你添置的。那些颜色暗些的,则是你母亲原先的嫁妆。” “有些大件的嫁妆,诸如五子登科拔步床,你父亲想着待你亲事定下之后,再着人打制。” “舅父,这是什么?” 谁知朱瑜却未跟着舅父的脚步。她看也未看那些箱笼,目光径直落在角落里一只落了锁的乌木匣子上。 “哦,那个啊。”沈行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道,“那里头放着的,便是你父亲这些年替你攒下的银票。方才说的那张拔步床,日后便是从这里取银子打制。” “舅父,这开锁的钥匙在哪儿?” 沈行之一怔,从怀中取出一把铜匙,答道:“你父亲留了两把铜匙,一把在他那里,一把在我这里。” 说罢,他俯身将铜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乌木匣上的铜锁应声而开。 舅父说得无错,这确是存放银票的匣子。只是那一叠叠银票之上,竟还放着一本册子。 朱瑜心头猛地一跳,在沈行之惊讶的目光中,将那册子取了出来,缓缓翻开。 果不其然,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船名与船期。 她飞快翻阅,只见册中的记录一直写到父亲出事那段时日,便再无后续。 “这册子是何物?你父亲从未与我提及。” 沈行之说着,便欲伸手接过。 朱瑜心头一紧,下意识将册子合了起来,道:“这是父亲写的嫁妆明细,我想……回去慢慢看。” 袁之叙命牢头逼问船册的一幕犹在眼前,裴焕在义庄反复确认尸身的话语亦萦绕耳畔。她心跳愈发急促,掌心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沈行之见她紧紧抱着册子,眼眶泛红,只当她是睹物思人,遂收回了手。 “也好。”他轻叹一声,“既是明细,自是由你收着最好。时候不早了,你明日还要随你舅母去普济寺,咱们早些回去。” …… 朱瑜自是一夜未眠。 本以为见到那本所谓的船册,一切便能迎刃而解。可谁知,一个个谜团非但没有散去,反倒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她如今能够确定的,只有两件事。 其一,父亲还活着。 其二,那本船册正是袁之叙逼问她的那本。 可父亲为何能够死里逃生?是独自脱身,还是有人暗中相助? 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个压在心底多日的名字。 若当真是他,为何又要以府中失窃为名,默认袁之叙在顺天府对她用刑,以问出船册一事? 还有裴焕,为何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不算小,隐隐还带着几分争执之意,只是隔着门,听不真切。 朱瑜正欲起身开门,苏茜却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方才可是你在外头说话?”朱瑜问。 苏茜点了点头,气鼓鼓道:“灶上的婆子追出来,说我拿错了食盒。”她说话时,面纱微微起伏,显然心里还憋着一股气。 朱瑜心思全在船册与父亲假死之事上,只随口问道:“拿错便拿错,换回来就是,怎的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小姐,您评评理。”苏茜说着,便将食盒放到桌上,伸手指了指。 “朱漆食盒本该配朱漆盖子,竹编食盒本该配竹编盖子。可偏偏有一个朱漆食盒,盖着个竹编盖子。我瞧着别扭,还以为是那婆子忙乱之下盖错了,便提了另一个朱漆食盒回来。谁知那婆子追出来,非说那个才是老爷和太太的食盒,这一个,原就是这么配的。” 朱瑜闻言,下意识望了过去。只见桌上的食盒,果真是朱漆盒身,却配着一个竹编盖子。 目光忽然定住,她怔怔望着那个食盒,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连到了一处。 那日,官差以袁宋府上失窃为由将她抓了去,然而,现身问讯的不是官差,而是亲自上阵的袁之叙。他逼问她船册,又纵容牢头对她动刑。可偏偏就在他离开之后,裴焕及时赶到,将她解救。 当时她未想那么多,只是有些后怕。 可若…… 朱瑜呼吸猛地一滞。 可若这一切,本就是袁之叙与裴焕二人一同设下的局呢? 就像眼前这个食盒。朱漆盒身,本该配着朱漆盖子。可若有人偏偏将一个竹编盖子盖了上去呢? 这一刻,朱瑜想了一夜都未曾想通的关节,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她猛地站起身,道:“苏茜,替我送一封信!” 第75章 “伯父,如今收手,还来得及!” 第75章 “伯父,如今收手,还来得及!” “站住!” 一身酒气的袁宋被喜登与树风一左一右搀扶下轿,脚还未站稳,便听得伯父在身后吼道:“你可记得,今日要去普济寺,同程大人的孙女儿相看?” “前些时日,是谁悔不当初?又是谁灰头土脸?如今,路替你铺好,桥亦给你搭好,你又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谁知,方才还懒洋洋倚靠在喜登身上的袁宋站直了身子,原本还迷蒙的双眼也顿时明亮了起来。 只见他回身走向伯父袁之叙,嘴角含笑,道:“知我者莫若伯父,您猜猜,我做这些是给谁看?” 袁之叙显然被袁宋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所怔。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侄儿,不知从何时起,竟已有了与他分庭抗礼之势。然而,就算天塌,他袁之叙还是那个泰山崩于前亦不色变的当朝阁老。 只见他强自收敛心神,片刻之后,才道:“昨日你策马在京郊游玩,黄昏便登上花魁画舫,这一夜眠花宿柳,不就是为了让人将你花天酒地的名声传到程大人的耳中,好让这门亲事作罢吗?” “伯父,您也太小瞧侄儿了。” 袁宋闻言却笑着摇头道:“咱们袁家已有三哥那样名声在外之人,若再添一个我,袁氏一族声名狼藉不说,伯父这阁老之位,只怕也坐不安稳,又何谈同杜珩争那首辅之位?” 他说这话时,正巧一阵晨风吹过。眼下刚过立秋,白日里热气不减,可这清晨时分,凉意却已随风而动。 也不知是晨风太凉,还是袁宋的话正中袁之叙的痛处,只见他身形微微一僵,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袁宋也不期待伯父说些什么,只道:“我在想,三哥究竟是欠了画舫多少银两,才让伯父如此为难。竟不得不舍了陆家这艘靠了二十余年的大船,转而登上裴家这只刚刚修好的新船。” “你,你胡说些什么?” “伯父还打算瞒我多久?” 袁宋凤眼中的笑意立时被寒意取代,长幼尊卑在此刻早已算不得什么:“昨日,太子亲自上奏,自请前往北地历练,可是伯父游说之故?” “让侄儿猜猜,裴家是怎么同您说的?” 袁宋佯装思虑片刻后,继续道:“他们是不是说,太子与杜珩越走越近,您在陆家眼里早就不如杜珩?还是您自己也这么以为,所以,经由他们这么一说,您便更加笃定?” “您是不是还心存侥幸,哪怕裴家是故意挑拨您与陆家。可北地早已是陆家所辖,就算裴家真的有意害太子,他们的手也伸不到京城以北之地?” “若是我告诉您,由京城至北地的路上,正有一批从登州而来的流民一路向北,您是否觉得这是巧合?” 说到这里,袁宋停了一停,望向伯父。 袁之叙的脸色早已变得铁青,他不是没想过袁宋会察觉他的另投,而是没想到会那么快。他也不是不知裴家另有所图,而是被自己与杜珩争夺那首辅之位的野心蒙蔽了双眼。 似乎察觉伯父有所醒悟,袁宋继续道:“裴家的确不会那么容易就让太子在途中遇险而亡,但是,只要一点民乱,便令太子受伤或是令陆家失了圣心,却是易如反掌。无论太子还是陆家发生何事,都不会算到他们裴家的头上,他们何乐而不为?” “当然,太子若不是感知裴家的日益壮大,也不会那么轻易便被说动,不是吗?” “再坚硬的岩石,也有被斩断的一日。更何况有私心的凡人。无欲无求,便无甚阻碍,可这朝堂之中,又有谁心无抱负?” 袁宋缓缓上前,凤目中那抹惯有的玩世不恭早已褪去,只余凝重与忧色。 “伯父,如今收手,还来得及!” …… 伯侄之间的对话,如晨风般,无踪无迹,除了他们二人,再无旁人知晓。 袁之叙自书房回屋之后,便突发咳疾,只得告病在家。 袁夫人柏氏因早于数日前便往普济寺递了帖子,请寺中方丈设坛礼佛,如今临时失约,于礼不合,只得命儿子儿媳留府侍疾。自己则由侄儿袁宋陪同,于辰时正前往京郊普济寺。 两名下人一左一右将门缓缓合上,就在那两道门间的缝隙越来越细之际,只见一老仆挥舞着刻有quot;袁quot;字的腰牌,匆匆而来。 “两位管事小哥,且等一等。” 一府正门断没有为下人开的道理,他们将门合上之后,其中一名下人甲便从侧门出了来,等着老仆走近。 老仆气喘吁吁,道:“我是六爷府上的看门,前来给六爷送信。” “害,我还寻思着是何要事呢!” 下人甲将手一伸,道:“给我便是!” 老仆腿脚再利索,可毕竟上了年纪,六爷府邸虽离此地不远,却也花费了半个时辰。他早已筋疲力尽,见信已送到,便未再多问,也未多想,道了声谢后,便拱手告辞。 下人甲别的大字不识几个,“袁”字却认得明明白白,加之老仆手中确是袁府腰牌。他想也未想,便将信放入袖中,待老仆离去,才合上侧门。 “那老人家所为何事?” 下人乙见甲哼着小曲儿,空手而回,问道。 “六爷府里送信来的。”下人甲随口一答。 “六爷不是才出门嘛?”下人乙寻思着,道:“对了,庆余管事在养伤,未同六爷去寺庙上香,你去给他送去罢!” 下人甲却将嘴一撇,道:“才不呢,六爷可是财神爷,这信我得亲自交到六爷手上!” 说着,他还下意识拍了拍袖口,仿佛那信早已化作几两赏银落入了他的口袋。 …… 苏茜回到沈宅时,府中上下正忙着为夫人与表小姐前往普济寺做准备。 趁无人留意,她悄悄自角门而入,一路回到朱瑜的厢房。面对等候已久的小姐,她压低声音却仍掩不住几分得意,道:“小姐,幸不辱命!” 朱瑜连日来的愁绪,因苏茜这一句话散去了大半。她正欲追问是谁接了信,舅母便掀帘走了进来。 她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随舅母一道出了厢房,登上马车,前往普济寺。 第76章 “也好,他有他的亲事,你也有你的, 第76章 “也好,他有他的亲事,你也有你的,一切都过去了。”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可出了京郊之后,却越行越慢。待到普济寺山门前,竟彻底停了下来。 沈夫人李氏此番是带着朱瑜为朱亚宁供奉长明灯,自是不愿误了时辰,当即携着外甥女下了马车。 与此同时,前方不远处一行衣着华贵的女眷,亦缓步朝山门而去。 “祖母,小心脚下。” 一道清甜的嗓音自耳畔响起,首辅夫人孙氏偏头望去,立于身旁的仆妇会意,悄然退开半步。身着鹅黄襦裙的孙女程慧怡,便笑盈盈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孙氏心中虽受用,面上却仍板着脸,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少在祖母跟前装这副乖巧模样。你自己说说,若不是你拖拖拉拉,晚了半个时辰才出门,何至于叫祖母陪着你走这山道?” 程慧怡顿时垮了小脸,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我才不要嫁那个袁子松。” “他不光大我一轮,还一事无成!是探花又如何?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孙氏忙捂住她的嘴,低斥道:“阿弥陀佛,佛门清净之地,岂容你胡言乱语?婚姻大事,自有长辈做主,哪轮得到你一个姑娘家置喙。” “我怎么胡言乱语了?”程慧怡一把拉开祖母的手,眼眶一红,委屈道:“父亲、母亲都让人打听过了,他前些日子刚办砸了一桩案子,如今停职在家,还夜夜眠花宿柳、策马游玩。这样的人,我才不要嫁!” 孙氏瞧得心疼,却也暗怪儿媳多嘴。 然而,还未等她开口,程慧怡已抹了把眼泪,道:“如今就在佛祖眼皮子底下,谁还能扯谎不成?祖母不必陪我,我这就去同袁子松说个清楚!” 话音未落,她便提起裙摆,噔噔噔地沿着石阶跑了上去。 “好你个袁子松!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丑牛还想啃嫩草!竟敢打本小姐的主意,我定要叫你知难而退!” 这些话,都是她平日听贴身丫鬟小桂替她打抱不平时说的。听得多了,她便一句句记在了心里。 此刻,她一面低声咒骂,一面急匆匆往山门赶去,满脑子想的都是待会儿见了袁子松,该如何狠狠羞辱他一番,让他断了这门心思。 谁知刚踏上山门,便见有人挡路。她蹙眉抬首,却见眼前之人高大挺拔,临风玉树,一路的怒气冲冲就这么化作红晕落在了她的双颊。 “慧怡?” 袁夫人柏氏早已来到普济寺,左等右等未见人来,故而喊上袁宋来山门前瞧上一瞧。远远地便瞧见有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一路飞奔而来,心里还念叨着是哪家女儿如此没规没矩,谁知待近前一看,竟然是要与袁宋相看的首辅家的孙女儿。 慧怡听见男子身旁的贵夫人唤她的闺名,脸颊上的红晕更是深了几分。这一回她还有何不知?眼前的男子,必是与她相看的袁子松无疑了。 他不是大了她十多岁吗?他不是一事无成吗?为何他的眉目如此清朗,一副朗月清风之派,竟是比祖父还显得高洁? 慧怡不由地好奇,那双水灵灵的大眼便这么无遮无拦地往袁宋脸上瞧,早忘了何为矜持。 此刻,程夫人也终于在仆妇的搀扶下来到山门前。她尚未开口便先被柏氏的眼神唤了去。都是伴着夫君游走京城官场的贵夫人,她同柏氏相识一笑,心知这门亲事已成了一半。 普济寺山门前,男子一身天青色直裰,长身玉立,正朝着首辅夫人孙氏行礼致意。而他对面的女子,一身鹅黄色衣裙,如夏花般灿烂,巧笑倩兮,亦向柏氏问好。 两位夫人恰巧又各站两旁,显得那行礼的二人倒像是拜了天地一般。 “阿瑜,舅母的耳珰不知掉到哪儿去了?” 沈夫人李氏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拉着朱瑜就要往回走。可惜她忘了,她与阿瑜是手挽着手一同踏进的山门,更何况山门如此空旷,她瞧见了,阿瑜又怎会瞧不见? 李氏见外甥女淡淡地收回目光,而后望向她那未捂着的耳朵,笑道:“舅母,您今日,本就没有带耳珰呀?” 李氏闻言,扯着笑道:“啊,是啊,今日启程前,我将耳铛摘下了。瞧我这记性。” 她见外甥女好似对那一处视而不见,心也渐渐放了下来:“看来,那日你舅父说的话,你是已听去了。也好,他有他的亲事,你也有你的,一切都过去了。” 李氏叹了一声,随即拍了拍朱瑜的手,道:“咱们去给你父亲点长明灯。” …… 袁宋怎会想到,原本应好好待在沈府的朱瑜竟然会与他同时出现在普济寺之中? 余光望见她与沈夫人进入了山门殿,他的双眉不由地拧成了结。 今日,杜珩便会拿楼家对护国公发难。他之所以出现在普济寺,就是为了迷惑裴焕。他自是知晓,朱瑜的到来不过是巧合中的巧合,可裴焕会这么认为吗? 耳边是伯母与首辅夫人的寒暄声,面上落下的则是首辅孙女那时而羞怯、时而大胆的目光。然而所有的一切,他都置若罔闻,那双凤眼只在人来人往的香客中来回扫过。 那个背着竹筐的货郎,他策马出游时,常在城门口见到。 而那对父子打扮的香客,他则在画舫停靠的渡口,见过他们装成乞丐争食的场面。 裴焕的眼线无时无刻不跟随在后,一旦他踏入山门殿,他们必会发现同在寺中的朱瑜。 正当他思索着该如何不让裴焕的眼线发现朱瑜时,一名知客僧自山门殿而下,欲亲自引领众人入寺听讲。 “伯母,侄儿便不入内了。”袁宋趁机说道。 谁知程慧怡却忍不住开口道:“袁大人怎的不和我们同去?听一心法师讲经,可是功德无量之事。” “在下并非佛门子弟,与女眷同屋听讲自是不便,多谢小姐好意。” 柏氏原想着,袁宋与程慧怡二人既已在山门前见过,袁宋入不入内已无甚紧要。谁知首辅大人的孙女儿竟如此对袁宋上心,于是笑道:“虽说不能同屋,一同入寺又有何妨?过门不入,岂不是对佛祖不敬?还是同我们一道进去罢!” 不仅柏氏如此,就连首辅夫人也出言相劝,然而袁宋却始终不为所动。 这么一来,倒叫程慧怡脸上有些挂不住,只见她眼眶微红,眼角也渐渐泛起了泪光。 就在此时,那几名眼线竟连看都未看袁宋一眼,径直从他身旁走过,朝着山门殿拾阶而上。 袁宋心头猛地一沉。 难道,他们已然发现了朱瑜? 想到此处,他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撩起袍摆便快步追了上去。 程慧怡见状,不由一怔,随即破涕为笑,只当袁宋同自己的父亲与祖父一般面硬心软,终究还是听进了自己的话,这才改了主意。 柏氏与首辅夫人见状,更是乐见其成。她们相视一笑,遂示意知客僧继续引路,一行人也随之朝山门殿而去。 …… 然而,袁宋并未在山门殿中寻到那几名眼线,更是不见朱瑜与沈夫人的身影。 他心头一紧,当即沿着中轴线一路寻去。 天王殿没有,大雄宝殿也没有。 难道裴焕已经识破了他与杜珩的谋划,竟欲拿朱瑜来要挟于他?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他迈入平日少有人至的钟楼。 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映入眼帘,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原还担心,京城的寺庙与兴化府的会有些许不同,还好,是我多虑了。” 第77章 “朱小姐,你的聪明劲儿似乎在袁府时 第77章 “朱小姐,你的聪明劲儿似乎在袁府时便已用光?” 朱瑜的笑容有几分局促,又有几分轻松。 袁宋的到来,印证了她的猜测。这一切果真是他布好的戏台,就像那日他带着她演的那场“烽火戏诸侯”。 “你还要瞒我多久?” 她满怀期待地开口,得来的却是袁宋越来越凝重的神色。 今晨,他与伯父开诚布公之后,之所以仍前往普济寺与程慧怡相看,为的便是继续迷惑裴焕,让他以为自己仍在蛰伏。 直到瞧见朱瑜眼中的期待,他才骤然惊觉,自己怕是酿成了大错。 那些眼线本就是裴焕派来盯他的,怎可能半道改换目标?然而他突然抛下程慧怡,在普济寺一通寻找,怕是早已引起他们的注意。 后悔已然不及,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快离开。 可是朱瑜哪里知晓他心中所想,见他并不答她所问,而是转身便走,情急之下,她追上前去,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那具尸身根本不是我父亲!” 朱瑜终是将心中所想说出了口。 “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会这么做。这件事,你明明可以事先让我知晓,为何却什么也不说?若我未曾察觉,而是如实告诉裴焕那具尸身不是我的父亲,岂不坏了你的谋划?” “还有那本船册——” 朱瑜的聪慧袁宋自不怀疑,他早已料到朱瑜会认出那尸身不是朱亚宁,这才向朱大人讨要随身之物,放于那尸首之上。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说出“船册”二字。 他心中一紧,忍不住转身,拦阻道:“朱小姐,你的聪明劲儿似乎在袁府时便已用光?” “方才在山门前,我以为你都瞧见了,怎的到如今还挂念着我呢?” 说到此处,他伸出手,以手背上下摩挲着她的脸颊。谁知下一刻,那手竟猛地向下,扣住了她的喉头。 只听他狠厉道:“朱小姐害我不浅,早知道你与裴焕曾经论及婚嫁,我就不该蹚你父亲这趟浑水。” “那具尸首的确不是朱亚宁,是我从死牢找的死囚。你父亲真是疼惜你,我还没审他,只是提起你的名字,他便咬开事先藏在口中的毒囊。” “人犯还没审,便已服毒自尽,若是被人知晓,我颜面何在?我本欲借由你父之案,为我的仕途添一把火,却不想竟引火烧身。如今唯有借由首辅一条路重新来过,难道朱小姐还要毁我前程吗?” “朱小姐,如今你父已沉冤得雪,你也不用再隐姓埋名。好处你都得了,怎的到如今还要触我的霉头。我劝朱小姐见好就收,莫要再言那些莫须有之物,若小姐仍不知足——” 他狠下心来,加重了扣在她喉间的力道,说道:“休怪我不念往日情分!” 说罢,他便松开手,看也不看她便转身离去,然而她的猛然咳嗽还是令他不由地怔住脚步。 恰在这时,他似乎听到了细微的窸窣之声。 钟楼外虽无大树掩映,却有一丛又一丛茂密的矮灌。他的目光轻轻扫过,便似无所觉地继续大步前行。 朱瑜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回大雄宝殿与舅母一起点的长明灯。她只觉方才钟楼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象,然而喉间时不时传来的疼痛却提醒着她,那些都不是虚妄。 沈夫人以为外甥女这是累了,供奉之后,便未再停留。 马车摇晃前行,一夜未曾合眼的朱瑜,倚在舅母的肩头,不知不觉入了梦乡。 梦里,她身着大红嫁衣,端坐在床前,羞涩地等着新郎前来。 然而盖头一掀,见到的却是手执秤杆的裴焕,而他的身后,则是被袁宋掐住喉咙、发不出一点儿声响的父亲。 她正要上前阻止,双腿却似灌铅一般,怎么站也站不起身。无奈之下,她只得大声呼喊,却发现自己穷尽气力,恁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瑜,阿瑜!” 此时,舅母的呼唤由远及近传来,让慌乱的她从无果的梦境中苏醒。瞧见舅母担心地擦去她额前的虚汗,她有气无力地说道:“舅母,我不要嫁给裴焕。” 沈夫人闻言,更是唬了一跳,面上的忧虑也深了几分,她忙问道:“阿瑜,你这是怎么了?别吓舅母。” 朱瑜则摇头道:“舅母,您可知道父亲曾经拒了裴家的提亲?” “既然父亲拒了,就没得再议的道理,哪怕您和舅父觉得裴世子再好,那也是我父亲拒了的,我不能嫁他。” 沈夫人见朱瑜此刻目光清明,并不似方才发梦时的迷蒙之态。以为外甥女是将自己在山门前的劝说之话放在了心上,心中懊悔不已,赶忙劝道:“你说的对,你父亲拒的婚事,我与你舅父又怎可再议?我回去就同你舅父说,让他歇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 “阿瑜放心,你从前的事,舅父舅母不说,就不会有人知晓。你也勿要多思多虑,只要你不愿意,咱们绝不会勉强你分毫。” 然而沈夫人的一番话,却似乎点醒了还在忧思之中的朱瑜,只见她拉着沈夫人的衣袖,一再问道:“舅母,您方才说什么?什么不会有人知晓?” 沈夫人虽心有不解,却仍耐心答道:“我说,只要我同你舅父不说,那些过往便不会有人知晓。” “您是说,只要知情者不说,便无人知晓发生何事?” 朱瑜喃喃重复着,总觉得其中有什么,是她尚未明白的关键之处。 然而沈夫人却不知她心中所想,只一味地想要宽慰于她:“对,只要我们不说,什么裴家、袁家,没有人会知晓过去之事。阿瑜,你尽管放宽心,舅父舅母定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舅母,您是说,裴家提亲一事,只要您和舅父不说,便没人知晓,是吗?换言之,如果父亲未曾提及此事,也无人该知晓,父亲曾拒了裴家?” 话音落下,朱瑜的神思便回到了普济寺的钟楼之下。 他说,他尚未来得及审问父亲,父亲便已服毒自尽。 既然父亲从未开口,他又如何知晓,她与裴焕曾论及婚嫁? 此事与父亲之案并无半分干系,绝不可能是审案之时被逼说出。 朱瑜缓缓闭上双眼,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父亲没死,他还在世上,袁宋所言,全都是为了逼退她而说的违心之话。 还有,当她提及“船册”二字时,他那过激的反应。 看来,那本船册当真是要紧之物,既然如此,便更不能留在自己手中。 他说她聪明用尽,还让她见好就收。既然他不愿她卷入其中,她便遂了他的心意。 只是,在抽身之前,她要将那本船册,送到它真正该去的人手中。 第78章 “世子爷,沈家的那位朱小姐正在打听 第78章 “世子爷,沈家的那位朱小姐正在打听杜珩的住处!” 回到沈府后,朱瑜便将苏茜拉回自己的厢房,道:“待会儿你再寻个由头出去,今晨是如何将那信交到袁六爷手上的,待会儿便怎么做。” 朱瑜边说边从枕下取出那本船册,寻思着该用什么将它遮掩。 然而苏茜看着忙碌的小姐,疑惑道:“小姐,今日我没将信送给袁六爷啊!” “那你给的谁?” “是那看门的老仆,他耳朵不灵光,我趴在他耳边说了好些遍,嗓子都说哑了。” 说到这里,苏茜还咳了几声,又道:“老人家说,袁六爷如今在袁阁老的府上,我听后便急着问他,袁阁老的府邸在哪儿,他却摆手说,他来送。” “我寻思着也好,我一个丫鬟,就算真到了袁阁老的府门前,也没人会理睬我……” 朱瑜听着有些后怕,她没想到那封信竟是经由了好几手才送到六爷的手中。好在那封信写得极简,除了时辰、地点,就连署名,她都只写了个“珠”字。 她抱着船册,暗自摇头,这么重要的物件,可不能再这么送出去了。她就近在妆台前的杌凳坐下,看来,她必须亲自送这一趟,只是—— 左思右想之后,她发觉,只要不是亲见这船册送到六爷的手中,都是不妥当的。 她该怎么办呢? “表小姐,夫人请您。” 一筹莫展之际,听得舅母身边的丫鬟传话,朱瑜只好将那船册又放回枕下。 “夫人找我何事?”朱瑜边走边问。 丫鬟道:“夫人一回府便去灶上做了莲子枣仁羹——” 丫鬟话未说完,朱瑜的眼角便湿润了几分。莲子枣仁羹,最能安人心神,舅母这是在担心她。心中又酸又软,她随即加快了脚步,不愿舅母久候。 待她来到正房外,见舅父的贴身小厮候在门前,正疑惑舅父今日怎回得这般早,忽听屋内传来舅父的声音。 “今日杜阁老突然上奏,说是登州海防人口走失案有了进展,那兴化府的楼家牵扯其中……” “楼家?可是从前和阿瑜定亲的楼家?” 朱瑜心中一跳。 手不自觉地发颤,喉间仿佛干得要着了火。杜阁老、楼家,这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却又能和她关联到一处的两个词儿,让她忽地明白了什么。 她知晓船册该送到哪儿去了。 朱瑜强压着心神,装作若无其事地在舅母舅父跟前喝下那莲子枣仁羹后,便借口歇息,回到了自己厢房。 她将船册放进装有衣裙的包袱里,打算趁夜前往杜阁老府中。她曾听庆余提过杜阁老府邸所在的巷子,待到了那儿再寻人问上一问,想来花不了多少功夫便能找到。 思前想后,她决计留下苏茜,一人前往,于是同苏茜交代道:“你留下来,若是舅母或是旁人来了,你也好帮我抵挡抵挡。” “可是小姐——” 朱瑜按住苏茜慌忙拉住她的手,安抚道:“我又不是没说我要去哪儿,你安心等着我便是。” …… “余得水,快,就说我头风病又犯了,快把世子爷请进宫!” 裴贵妃听闻杜珩在朝会上,把楼家同登州人口失踪案摆在了一起,心中便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贵妃娘娘,世子爷说了,近日无事,切勿随意传召——” 余得水后悔不已,早知如此,他便不该把打听来的朝会之事,一五一十全说与贵妃娘娘知晓。 “什么叫随意传召,难道你不知何为轻重缓急?你再不去,我就把你贬去暴室,永世不得翻身!” 裴贵妃气得伸手一推,案几上的瓜果盘盏顿时撒了一地。余得水知晓娘娘这是拿话唬他,可还是不忍娘娘生气,于是应了一声后,便取了腰牌,匆匆出宫去了。 连裴贵妃都知晓了朝会上发生何事,裴焕又怎能不知。 “从此刻起,无论是杜珩还是他府上的任何异动,一律随时报于我听,不得耽搁!” 当他听闻楼家于京城的商号,在杜珩上奏之后便被立即查封,便知杜珩此番是有备而来。 “登州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还没有。” 听着负责打探消息的亲卫毫无底气的回答,裴焕克制地闭上双眼,良久,才重新睁开。 “这些时日,你们是如何盯着杜珩的?” 大气不敢出的亲卫,听闻世子爷冷不丁的一问后,心中一颤,道:“属下的人日日夜夜在杜珩府门前盯着。他早出晚归,不是入宫,就是回府,从未去过旁的地方,更未见过任何人。” “那袁宋呢?” “那袁宋则折腾得多,不是去骑马,便是去画舫。有好几回醉得不成样子,明明半个时辰便能回府,偏偏花了一个多时辰。” 说到这里,那亲卫还为显尽责,更添补道:“他的酒量差得出奇,每每喝成这般,第二日必是闭门不出。不过,尽管如此,属下的人也未有一丝懈怠——” “酒量差得出奇?!” 谁知,亲卫的话未说完,裴焕便倏地站起身来,伸手抽出他腰际的佩刀,架在了亲卫自己的脖颈之上。 “他与杜珩那年的琼林宴,圣上的兴致极高,连赐御酒。唯有那榜眼不胜酒力,差点在御前失仪,被人耻笑至今。” 嗤笑之声随裴焕的鼻息而出,下一刻,那亲卫的颈项便被划出一道鲜红。尸首被利落地拖了出去,另一名亲卫随之而来,单膝跪在方才死了的亲卫所跪之处。 “宿醉是袁宋用来迷惑你们的计策。” 裴焕嫌恶地将那带血的刀扔在亲卫身前,转而又温和地说道:“事已至此,追究已无济于事,你好好想想,还有何遗漏之处?” 刀锋上的血光在眼前晃动,刚顶替上位的亲卫因害怕而紧张得喉头发酸。他拼命回想着这几日探子们回报的各种消息,不再自以为是地划分轻重缓急,而是一股脑儿的全说了出来。 “袁宋那几个随从,亦随他住进了袁阁老的府上。除了跟着他饮酒做乐,并没有单独出府过。” “倒是今日,他府邸的看门老仆来过袁阁老的府上,不过也没什么不寻常的,只不过同门房递了个话便回去了。” 说到这里,那亲卫想起了探子刚刚回报的消息,道:“今日袁宋陪同袁阁老的夫人一同去了普济寺,似是与首辅夫人有约。山门前无遮无拦,我们的人不好久留,只得先行一步前往山门殿。” “今日是八月初一,香客众多。他们差一点便跟丢了袁宋,待找到他时,他正与那沈家的朱小姐起争执。” 说到这里,只见世子爷的目光冷冷扫来,亲卫心中一凛,忙道:“其实也不定是争吵,他们不敢离得太近,只远远听到袁宋的斥声。他们好像还瞧见,那袁宋掐着朱小姐的脖颈。” 与此同时,另一名亲卫快步入内,抱拳禀道:“世子爷,盯梢杜珩府邸的探子急报,沈家的那位朱小姐正在打听杜珩的住处!” 第79章 “阿瑜,你怎么总让我这么放心不下呢 第79章 “阿瑜,你怎么总让我这么放心不下呢?” 朱瑜换了身衣裳,便在苏茜的协助下偷偷出了门。原本还担心入了夜能否顺利雇到车,好在舅父赁的这座宅子闹中取静,地段着实便利得不得了,才出了门,便有车夫主动上前揽客。 一路顺顺利利到了庆余曾提及的花鼓巷。 她原以为杜大人的府邸必定如袁府在乐清的老宅一般,虽与旁的宅子同处一条街巷,却占据着很长一段巷子,故而不须特意寻人问路,便能找见。 谁知,走过了好几家,却始终未见挂有“杜府”匾额的宅子。 夜色渐浓,哪怕京城再热闹,也没得在外徘徊太久的道理。她快步折回巷口,来到方才路过的那个馄饨摊。 馄饨摊老板热情得很,不仅同她说了杜大人的府邸,还要请她吃碗馄饨。她心知做生意的不易,又感谢老板指路,于是谢绝了老板的好意,只道自己正巧饿了,要了一碗馄饨。 草草吃完后,她又向老板道了声谢,可才没走出几步,便被一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老者吓了一跳。 老者说自己认不得路,一会儿要找陈府,一会儿要找刘府。后来又说自己忘性大,要去的是铜锣巷,而不是花鼓巷。 “大爷,您还是再问问旁人罢,我也不晓得这铜锣巷在哪儿。” 朱瑜心中起疑,却又无凭无据。加之船册就在身上,耽搁越久,便越不安全。于是她狠下心拒了老者,快步朝着馄饨摊老板所指的街巷深处而去。 这条花鼓巷真是太长了,她越往深处走,巷子便越暗,好似怎么走也走不到头。心里开始发慌,可她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她终是远远瞧见立在巷尾处的一座大宅。宅门前,数盏灯笼随风轻轻摇曳,朦胧的光亮驱走了巷子的黑暗。 朱瑜悬着的心终是放了下来,她不由加快脚步,朝那片光亮走去。 然而,一声轻轻的叹息却在身后响起。 “阿瑜,你怎么总让我这么放心不下呢?” 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那人却已缓缓行至她的跟前。 “让我瞧瞧,你这包袱里究竟装了什么好东西,非要趁夜来给他杜阁老送礼?” 他一面说着,一面上前取过她挽在手上的包袱。与此同时,他与她的周围,悄无声息地多了数名身着常服,却眼神锐利之人。 这些人中,有一位是之前给朱瑜指路的馄饨摊老板,还有一位,则是方才拉着她要她带路的那名老者。 只见裴焕慢条斯理地打开包袱,取出一件衣裙便随手扔在地上。衣裳轻软,落在地上无声无息,惊动不了任何人。 周遭的眼睛盯着她死死,逃是逃不掉了,可她却不想就这么坐以待毙。 朱瑜朝前望了一眼杜府门前的红灯笼,想着只要她大喊出声,必能引起门房的注意。然而她正要开口,却被人从后捂住了嘴巴。 裴焕望了发不出声的她一眼,眼中的温情更深沉了几分,随后,他便在包袱中寻到了那本船册。 他举起船册在朱瑜的眼前晃了一晃,面上带着无奈,又欣慰的笑容,道 : “我的阿瑜果真聪慧,一场大火,一场牢狱,都未能找到的船册,到底还是叫你寻到了。” 他眼中的笑意,在暗夜中依旧明朗:“夜深了,想必杜阁老也早已歇下,咱们还是改日再来罢!” 话音落下,朱瑜只觉颈后一酸,便再无知觉。 …… 当乔装打扮的裴贵妃见到裴焕抱着昏厥的朱瑜回到护国公府的时候,她彻底撕掉了所有的体面。 “我让余得水请你好些回,你都置之不理。我说为何杜珩都查到登州去了,你还无动于衷,原来是为了她?!” 裴贵妃冲上前去,想要把朱瑜从侄儿怀中拉下,谁知才上前一步,便被侄儿的数名亲卫拦下。 “姑母,你可知你已酿下大错?” 裴焕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不愿吵醒怀中的朱瑜,又轻得好似根本不在意裴贵妃所问。他神情平静,眼底却淡漠得令人心悸。 他径直从一脸错愕的裴贵妃身旁走过,抱着朱瑜往内院而去。 待他安置好朱瑜,再回到厅堂时,裴贵妃早已没了初见时那般兴师问罪的气势。她如一朵早已过了花期的红花,萎靡地坐在太师椅中。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她才从怔忡间抬起头来,发觉是裴焕之后,眼中复又带了些许光彩。 “焕儿!”她道。 裴焕见她如此,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轻轻将姑母按坐回椅中,随后俯身,揽她入怀。 裴贵妃伏在他的怀中低声呜咽,他一下又一下轻拍她的脊背以作安抚,缓缓道来。 “姑母,我不是同你说了吗?皇宫之外的事,你莫要去打听,你怎么就是不听?” “我是担心你,你若是出了事,我和——” 说到这里,裴贵妃忍不住停了一停,可终究压制不住心中的惶恐,道:“我和你表弟,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裴焕冷笑一声松开怀中的姑母,蹲在她的身前,双手捧着她的脸颊,逼着她与自己对视,道:“你是圣上的妃子,表弟是圣上最小的皇子,我裴焕一人出事,与你们何干,与远在闽地驻守海防的父亲又有何干?” “更何况,那杜珩只说楼家与登州一案有关联,又未曾提及与我们裴家有关联,姑母如此着急便微服出宫,岂不正合他人的心意?” “可是——” 裴贵妃心有不甘,还是不放心。 裴焕却在这时失了耐心,只见他抬起姑母的下巴,淡淡道:“圣上如今只有太子和表弟两个皇子。太子不日便会去北地历练,然而这一去,路上会有何艰难险阻,谁也说不准。如今,他们把视线都放在了楼家和登州之上,岂不正好?” “楼家查了便查了,就算查个底朝天来,也不过是一些再寻常不过的军需变现。这几年咱们是怎么把海防做起来的,圣上有目共睹,究竟花没花国库的银两,圣上心知肚明。这点贪墨,不过是自给自足罢了。” “还有登州,那些人也不过是为了壮大海防而征募。只不过有些操之过急,少了该有的步骤而已。他杜珩怎么就把征兵做成了走失?是忌惮还是陷害?若是圣上问及,我倒是也想问上一问!” 说到这里,裴焕又轻叹了一声。 他的手自姑母的下巴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的腰间。他稍稍用力,便将她拉起身来。 “姑母若是不放心,还有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什么法子?” 裴贵妃的眼睛一亮,着急问道。 裴焕则似笑非笑地掐着她的腰,说道: “在太子出事之前,姑母先出事,那么,哪怕当真被查出些什么来,表弟也是圣上唯一的皇子。” “表弟未出生之前,姑母不是已找心腹御医偷偷替圣上诊了数遍脉吗?圣上早已出不了子嗣了,姑母还有何担忧?” 见到姑母似乎真的将他的话听进心里,裴焕忍不住在她唇上轻点道:“我说笑的,我怎么舍得姑母呢?” “焕儿!” 裴贵妃娇羞地伏在裴焕的胸膛,正欲嗔怪他时,才抬起的手,便被裴焕捉住,只听他道:“我劝姑母快些回宫,若是被圣上发现,又要费一番心思解释,得不偿失。” …… 望着载着姑母的马车缓缓离去,裴焕平静无波的面上,终是起了一丝波澜,只见他将手一抬,一名亲卫便走上前来。 “告诉余得水,贵妃娘娘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第80章 “世子爷正直良善,这个见证老夫一定 第80章 “世子爷正直良善,这个见证老夫一定做到。” “咚——咚咚!” “三更——平安无事——” 打更声划破夜色的寂静,袁宋放下朱大人亲笔默出的船讯,转头望向屋中的滴漏,离三更还差半刻才至。 这是他与杜珩约定的暗号,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他心中一紧,转头朝候在一旁的树风道:“去外头瞧瞧。” 片刻之后,树风回来禀道:“六爷,巷口处停着辆油布马车。” …… 马车于杜珩宅邸的角门处停下。袁宋才下马车,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袁大人,请。” 开门的不是杜珩贴身的随从清泉,而是一个面生的小厮,袁宋脚步微顿,却未多问,只跟着对方疾步而去。 “袁宋……” 见苏萤一脸忧心忡忡地立于书房门口,袁宋的眉头便蹙得更紧了。从听到那提前的更声伊始,一切便透着不寻常。 “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问向苏萤,而苏萤却欲言又止地望向夫君杜珩。 袁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便见杜珩手边的案桌上放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裙脚边点点泥泞,他一眼便认出了这是朱瑜的衣裳。 “这是我的人在巷子口捡到的——” 杜珩面色沉重地起身解释,然而话未说完,便见袁宋一拳朝着他的面门而来。 他没有躲,而是生生受了那拳。然而此举并未令袁宋消气,而是更令他火冒三丈。正当他要朝杜珩伸出第二拳时,苏萤将他死死拉住。 “袁宋!” “拦着我做什么,若是你在我府邸门前出了事,他会如何?!” 袁宋一把拽过衣袖,谁知这一拽让苏萤差点摔倒,杜珩上前扶住妻子,便让她先行离开书房。 苏萤离去前担忧地回望向二人,可终究还是未说什么,叹了一声后,便轻轻掩上了书房的门。 然而,袁宋与杜珩的争吵声却并未因房门合上而掩盖。 “你的人不是能干得很吗?她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掳走?我看你是有意为之!” “是,是我有意为之。我不仅有意为之,而是派人跟着裴焕,亲眼瞧见他抱着朱小姐入了府后,才把你叫来。” “你——” 袁宋气极,又是一拳朝杜珩袭来,而这一回,杜珩却不由着他,只见他迅速侧身,躲过了那一拳,同时将袁宋反制。 “十年了,我看你身上的毛病一点未改!” 只听杜珩冷道:“我倒要问问你,在今日如此重要的时候,为何朱小姐会来到我的府邸?你同她又发生了什么,让她只身趁夜前来寻我?” “我若当时出手,咱们此前所有的布置,都会毁于一旦!” “你好好想想,裴焕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可见这衣裙是他特意留下。他是在告诉我们,他知晓我们在做什么。登州与楼家这两张牌,对他无用!” …… “究竟是何缘故,令她迟迟未醒?” 一名蒙着眼的大夫,正在为朱瑜切脉,听见这突如而至的声音,诊脉的手忽地一颤。 他是被人于深夜架着刀、蒙上眼而来。行医多年,他知晓有些声音他不能记得,有些人他也不能看得。 只见他站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道:“病患脉细且涩,心脾两虚,气血不足。近日定是忧思太过,心神早已耗损。方才听闻她颈部受力,内外皆伤,故而未醒。” 说到这儿,他又习惯性地捋了捋长须,道:“不过不妨事,待老夫下针后,她便能醒转。” “原来如此。” 裴焕的嘴角露出笑意,连话音都松快了几分,只听他道:“请大夫施针罢。” 说着便示意亲卫解开蒙在大夫双眼上的黑布。 然而,那大夫却是一惊,当黑布解下的瞬间,他忙抬手捂着自己的双眼,道:“官人放心,老夫不用看也能施针,这一趟老夫一两纹银不收,过后即忘。” 如此识时务,倒是令裴焕觉得有趣得紧。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大夫面前,稍稍抬了抬下巴,亲卫便会了意,将大夫的双手狠狠地放了下来。 他望着一脸惊慌的大夫,笑道:“在下是护国公世子裴焕,我的人太过鲁莽,吓着大夫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走近榻前,望着朱瑜,又道:“榻上女子是我心仪之人,您若不好生看着下针,我可放不下心。” 说到这儿,他却忽然敛去笑意,郑重其事,道:“事到如今,那便有劳大夫做个见证罢。” “她是户部侍郎沈行之的外甥女,夜遇歹徒,被我所救。那颈项之伤便是歹徒所致。” “我虽施以援手,她却昏迷不醒,为救她性命,我只能将她带入府中。如今她夜不归宿,我自会娶她过门,只是望大夫能留府照看,将来若是有人污她,您也好做个见证。” 大夫听到此处,终于明白裴焕所为何意。见惯世情冷暖的他,为眼前这位世子爷的真情打动,只见他点头应承道:“世子爷正直良善,这个见证老夫一定做到。” “多谢大夫。” 裴焕如释重负,伸手做了个“请”,便静静地立于一旁,看着大夫施针。 …… 朱瑜只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的是什么她已无法记清,缓缓睁开双眼,见到一脸欣慰的裴焕,她忽然想起了在花鼓巷中发生的一切。 “阿瑜莫怕,这位是陈大夫,多亏了他,你才得以醒转。” 裴焕温声安慰,那大夫也识时务,道:“我去给小姐开个安神的方子。” 房门关上的那一刹那,裴焕便在榻前坐下,朱瑜下意识地坐起身,退至床角,与裴焕尽量保持距离。 她道:“那本船册,我来时已抄写了一份,只要我有任何不测,便会有人替我把它送给——” “送给谁?” 裴焕打断了她的话,似有些无奈,道:“再送给杜珩吗?你都没送成,苏茜那个傻丫头还会送成?” “还是说,送给袁宋?”看 书 +vx【wzxs2021go】 裴焕叹了口气,又道:“你若是信他,今夜便去寻他了,还会等到出了事再送?” “阿瑜,我告诉你,其实这本船册,说它有用罢,它确实有用,要不然我也不会舍弃你朱府一府的性命去找到它。可说它无用罢,它也确实无用,只因除了我,无论谁拿到了它,最多也只能瞧出楼家在为我裴家做事。” “怎么,你不信?” 望着朱瑜一脸戒备,裴焕失望至极,道:“好吧,那我把船册还你?”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那本船册,扔回到朱瑜的身旁:“今夜你好好歇息,明日我会陪你一道回去。” 说罢,便转身离去。 可才行至门前,他似想起了什么,又回转过身,道:“大夫说你忧思过度,以后成了亲,可不许再这样了。” 第81章 “袁宋自小张扬恣意,如今却写出‘隐 第81章 “袁宋自小张扬恣意,如今却写出‘隐忍’二字。” 房门合上不久,便听门外“咔哒”一声落了锁。 朱瑜闭上双眼,冷笑一声。这是算准了,她要逃吗? 可笑着笑着,眼角却湿了,她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场大火中逝去的生命。 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哪! 伴她长大的水琮,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她曾经还苦恼过,那么水灵的丫鬟,可不能随随便便许了人。她怎么都要替她寻一个样貌周正的与她相配。 还有带她长大的徐嬷嬷。老人家无亲无故,年纪也大了,好几回同她说要自请还乡,她总是拦着不许,说府里不缺嬷嬷那一双筷子,要给她养老送终。 还有驾车的老许,灶上刘婆子,跑腿的小七…… 一股厌倦与恨意骤然从心底而起,她抓起裴焕扔在脚边的那本船册,狠狠朝房门砸去。 只听“哗啦”一声,船册顿时散了架。一张张纸页如雪片般飘落,又像漫天飞舞的纸钱,为朱府那些无辜逝去的人送行。 …… 送走了姑母,劝诫了朱瑜,裴焕卸下一身疲惫,倚靠在罗汉榻上闭目养神。 片刻,亲卫上前低低唤了一声“世子爷”。 他依旧闭目,只微微抬了抬手,亲卫便回禀道:“袁大人同杜阁老争执良久,杜夫人独自在书房外的小径上拭泪。四更天的时候,二人争吵未果,袁大人气极离府。” 裴焕听后,嘴角露出微微笑意,仿佛一切皆在他的掌握之中:“袁宋此人,天生骄纵,一路顺风顺水,稍有挫折,便犹如天崩。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如此。” 说到这里,裴焕终是睁开眼,冷冷望向下首,道:“叫他们藏好了,好不容易潜到杜珩眼皮子底下,被发现了,可是要坏我大事的。” “是,世子爷。” “沈府呢?有消息了吗?” 亲卫答:“已按世子爷吩咐,给沈大人传话。那沈大人本欲跟来探望朱小姐,被我们以大夫嘱咐静养为由婉拒了。只是——” “只是什么?” “沈大人听闻世子爷明日提亲一事,欲言又止,好似不太情愿。” “不太情愿?”裴焕坐起身,笑了:“那明日便借故不去提亲便是。” 只见裴焕站起身,行至门前,望着朱瑜所在的厢房方向道:“明日,把朱小姐遇袭被我所救一事散播出去,看他到时还情不情愿。” “是,世子爷。” …… 裴焕的书房灯火通明,杜珩的书房却一片幽暗。 夜深人静,一道黑影悄然潜入,从怀中掏出火折点燃。之后,又取出一根铜丝,探入书架角落那只黑漆文匣上的铜锁。只听quot;咔嗒quot;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黑影训练有素,翻找极快,不多时,便在文匣中发现了一份文书与一张折叠的舆图。 文书上盖着东宫印信,舆图则由朱笔勾出由皇宫至北地的线路。 黑影的手似乎兴奋地颤了一下,旋即将舆图收入怀中,又将文书放回文匣,重新锁好铜锁,恢复原状。 “噗”的一声,火折熄灭,黑影也消失无踪。 隐于书房外的清泉,待黑影离去后,这才转身回到正房。 正房内,只燃着一盏烛火。 听完清泉禀报的杜珩坐于书案前,望着手边的两张纸,不发一语。 一张纸上,“内鬼”二字赫然在目,笔法端凝厚重,正是他惯写的颜体。纸面横着一道裂痕,是袁宋第二拳砸来时,他举纸示意,不慎被拳风擦过,撕裂留下的。 而另一张纸,则是袁宋看懂“内鬼”二字后,借着二人大声争执之际写下的“隐忍”二字。字迹瘦劲峭拔,锋芒毕露,正是袁宋惯写的瘦金体。 此时,苏萤缓缓上前,将外袍轻轻披在杜珩肩头,她望着那两个字,鼻尖一酸,哽咽道:“袁宋自小张扬恣意,如今却写出‘隐忍’二字。” 杜珩见妻子伤心,起身将她揽入怀中,安抚道:“小不忍则乱大谋,鱼儿已经上钩了。” “可是朱小姐她……” 妻子何意,杜珩怎能不知,只听他叹道:“朱小姐一事,是个变数。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倒不会太过担心朱小姐的安危。” 见妻子从他怀中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眸子满是不解,杜珩不禁吻了吻她的额间,道:“裴焕此人心思深沉,并非色欲熏心之徒。朱小姐被他带入府中之后,他的府门前有马车进出数回。有去皇宫的,也有去沈府的,至少依目前来看,朱小姐暂时安稳。” “不过,你的担忧也不无道理。眼下虽暂时无碍,可朱小姐多留裴府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说到此处,杜珩终是轻叹一声,道:“至于能不能说动太子殿下提前收网,便只有看袁宋的了。” …… “世子爷!” 向来浅眠多梦的裴焕,竟破天荒地一夜好眠。若非亲卫突然来报,只怕这一觉还能睡到日上三竿。 思及此,裴焕眉头微蹙。他从不喜这种彻底松懈的感觉。于他而言,人便该如伏豹一般,纵是安枕而眠,亦当蓄势待发,方能先发制人,一击制敌。 “何事?” 见亲卫神色慌张,裴焕眉头微蹙,声音也冷了几分。 亲卫见状,愈发胆战心惊,声音微颤道:“太子……太子北地之行提前,仪驾已出京城。” 裴焕双眉微挑,惊疑之色自眼底一掠而过。然而也不过一瞬,他便恢复了平静,淡声问道: “东宫的眼线可有话传来?为何那么大动静你们未曾发觉?” 亲卫苦道:“太子昨夜临时请旨,将北地之行提前,且称此行为历练本心,只愿轻车简从。圣上准允后,故而并未按原定仪制送行。” “眼线在知晓圣上准旨之后,原欲递信,无奈宫门夜间落钥,只得转往庆熙宫求见余得水总管。可是,余总管昨夜……” 亲卫顿了一顿,裴焕明白他欲言又止为何,于是抬手,准许他继续。 亲卫得了准许,才继续说道:“可是余总管昨夜奉了您的命令,一直在庆熙宫照看贵妃娘娘,故而这消息便阴差阳错递得晚了。” 裴焕听后,思虑良久,半晌,才道:“我本想借贵妃娘娘一事,再污一污太子,既如此,便算了罢。” “既然太子出行路线已知,早动手晚动手无甚差别,通知他们下去准备罢。” 第82章 “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个贱妇,你是阿 第82章 “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个贱妇,你是阿瑜,我的阿瑜。” 棋局既已布下,棋子亦已落定,裴焕轻叹了口气,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静候佳音。 思及此,他神色稍霁,抬步朝朱瑜的厢房走去。这时,下去传令的亲卫也赶了回来,快步走上前,为世子爷领路。 许是快立秋的缘故,晨风微凉,四下静得只剩他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与树上鸟儿的啼鸣。恍惚间,裴焕仿佛又回到了幼时。而那间厢房里,住着的不是朱瑜,而是等他练功归来的母亲。 “母亲,我回来了!” 他兴奋地喊着母亲,朝她的厢房跑去,却见房门外站着的不是仆妇,而是守卫。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心底升起,他脸色微僵,脚步却不曾停下。 亲卫见他这副模样,心知世子爷这是又犯了魇症,赶忙示意守卫开锁。 然而,他们越是慌张,越令裴焕将眼前所见与当年的情景重叠在一起。 他猛地推开屋门,几乎以为,自己又会瞧见床榻上那两具赤裸交缠的身体。然而,榻上空空如也,只有朱瑜一人面色苍白地坐于窗前。 “阿瑜!” 裴焕如梦初醒,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涌上心头。他禁不住上前,将朱瑜拥入怀中。 自布庄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便因她那张与母亲极为相似的面庞而失神。可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却与记忆中的那个女人截然不同。 这才是那张脸应有的模样。 那个贱妇,一点没有女子应有的端庄矜持,成日里舞刀弄枪,趁父亲不在,便与护卫勾三搭四。她不配为人母,更不配做他裴焕的母亲。 “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个贱妇,你是阿瑜,我的阿瑜。”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抱住朱瑜的手不由地又紧上几分。然而这失态的举动,令朱瑜明白,方才屋外传来的那声“母亲”,并不是她的臆想。 昨夜,她虽恨极了那本令她家破人亡的船册,可最终还是站起身,将散落一地的纸张一页一页地拾起。所有的船期、船名,她已烂熟于心,却始终参不透其中那只有裴焕才知晓的玄机。 此刻被他紧搂在怀的她,忽然间发觉,似乎有一根她尚且不明的线正掌握在她的手中,只是她还不晓得那根线的用处。 她该怎么办?与裴焕虚与委蛇,慢慢发现他的秘密吗? 不行,她等不了。她已被他关了一夜,这一夜暂且无事,可是下一夜呢? 思及此,她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趁裴焕心神未定,猛然挣脱了他的怀抱。她顺手操起案几上的茶盏,狠狠砸向桌角。随后捡起一块锋利的瓷片,抵在自己腕间。 “裴世子污我清誉还嫌不够吗?” “昨夜请大夫,今晨请护国公夫人,世子爷是要让护国公府内外都瞧见我朱瑜在你府中留宿,从此以后遭人唾弃,才得心安吗?” “我朱府早已家破人亡,如今就只剩我这一条贱命。既然在世子爷眼里,船册已毫无用处,我自也再无任何可威胁世子爷之处,可为何还要逼我至斯?既如此,不如将我这条命给了世子爷,还望世子爷大人大量,消了这口不知因何而起的气,就此放过我舅父、舅母。” 说罢,她便用力往手腕处一划。 锋利的瓷片划破肌肤,一缕鲜血顺着雪白的手腕蜿蜒而下,滴滴落在地上。 她的动作太快,当裴焕意识到她真要下手之时,为时晚矣。 “阿瑜!” 他大步上前,一把夺下她手中的瓷片,紧接着撕下衣袍内的一角,死死缠住她不断流血的手腕。 “那陈大夫是我请来给你诊治的,他若是在外宣扬,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至于你说的护国公夫人,她人在闽地,不在京城,又怎知你在我府中?” 心知鱼儿上了钩,只见她冷笑道:“裴世子惯常唬人,你明明在屋外喊了一声母亲,难道还想抵赖不成?” “本世子没有母亲!” 然而,裴焕在下一瞬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旋即温声说道:“我的母亲早逝,如今的护国公夫人是我父亲从前的妾室。” “没同你言说清楚,是我的错。我这就同你去向你舅父提亲,好让你心安!” …… “不行,我得去把阿瑜接回来。” 沈行之接到裴焕亲卫传来的口信时,已是四更天。亲卫以朱瑜需要静养为由,婉拒了他前去接人。可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把苏茜叫来细问,才知阿瑜偷偷出门,竟是去寻杜珩。 他拿着阿瑜手抄的船册,翻来覆去地看,自是参不透其中关键。阿瑜定还有什么事瞒着他,而那位裴世子…… 沈行之忽然有些拿不准了。 不管怎样,先把阿瑜接回来总不会有错。于是他同夫人交代了一声,便吩咐老吴备车。 谁知,老吴前脚刚去,后脚便匆匆折返:“老爷,袁宋大人登门求见。我推说老爷不便见客,他便让小的将这封信转交给您。” 说着,便双手递上一封书信。 沈行之微微一怔,伸手将信展开。 信纸左右两侧各有一种笔迹。 左侧写着:“余袁之敬,与亚宁贤弟一见如故,遂订秦晋之盟。异日两家若一得子、一得女,则择吉完婚,永结姻亲。若俱得子,则约为兄弟,若俱得女,则结为姊妹,世敦情谊。” 右侧那字迹,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余朱亚宁,愿与仁兄袁之敬共守今日之约。异日两家若一得子、一得女,则结为婚姻,永修秦晋。若俱得子,则约为兄弟,若俱得女,则约为姊妹,不负今日之盟。” 下方各印有两方私印,一为袁之敬,二为朱亚宁。 笔迹是真,印章也是真,沈行之一时错愕,他怎的不知姐夫与乐清府的袁家有如此渊源。 “快,快去把袁大人请进来。” …… 再次见到沈行之,袁宋感慨万千。 自吏部见到沈行之伊始,他便不尽不实。如今为着珠儿,他又将其蒙骗。桩桩件件,皆非他所愿,却又不得不为。 心中愧疚不已,他缓步上前,来到沈行之面前,郑重一礼,道: “小侄袁宋,见过沈叔父。” 第83章 “朱瑜是我袁宋未过门的妻子。” 第83章 “朱瑜是我袁宋未过门的妻子。” “你,你——” 沈行之看着袁宋,连说了好几个“你”字,却恁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十年前,袁宋于他而言,是天资卓越的探花郎,从来只是远观,甚至近乎传说。 十年后,他重返朝堂,自己也恰好赴京上任。相谈之下,他才发觉,这位探花郎竟是个谦逊知礼、胸怀抱负之人。 然而,一个月前,他又成了为一己私欲,加害姐夫、残害外甥女的恶贼。 几番变化,早已令沈行之对袁宋闭口不谈,避之不及。可万万没有想到,今日,他竟又换了一个身份,拿着姐夫亲笔书写的婚约登门! 袁宋自是将沈行之的错愕与无措看在眼里,为了珠儿,他只能暂且压下心中的愧疚,上前一步,道:“想必沈叔父认得朱大人的字迹与私印,否则您也不会让小侄进门。” “您想说什么?”沈行之警惕道。 “小侄此次前来,正是为的阿瑜。” “阿瑜?你怎么知道阿瑜她——” 沈行之话说到一半,忽觉失言,忙住了口。 袁宋却沉声道:“是的,小侄不仅知晓阿瑜不在府上,更是知晓她如今正被裴焕囚在他的府中。” “胡说,阿瑜是受歹人所伤,幸得裴世子所救。因伤情严重,才不得不留在他的府上养伤,你莫要胡说,毁了我阿瑜的名声。” 原来如此,袁宋稍一试探,便让沈行之说了实话,这个裴焕真是滴水不漏。 还好,他提前请朱大人写了这张婚约,自己又仿了父亲笔迹。否则,依沈行之这耿直的个性,只消裴焕开口提亲,他便会点头应下。 “沈叔父!” 袁宋提高了几分声音。 与沈行之相交的这段时日,他早已知晓沈行之的脾性。到了这个节骨眼,唯有先将他压制,才能让他听进自己接下来的话。 “沈叔父既然认得婚约上的字迹与私印,便该知晓,朱瑜是我袁宋未过门的妻子。这世上,除了您之外,没有人比我更在意、更爱惜阿瑜的名声。” “既然您已知晓她在裴焕府中,小侄恳请您与我一道,前去将她接回。” 裴焕既已堂而皇之地将珠儿的衣裳留在杜珩门前,便是不打算再有半分遮掩。既如此,这盘棋,也该下到明处了。 “这……” 沈行之自是想将阿瑜接回。 可是,袁宋此人,他还能信吗? 袁宋瞧出他的迟疑,语气愈发诚恳,道:“沈叔父,我知道您对我有诸多疑问,也有诸多不信。可这婚约是真,我要接回阿瑜的心,也是真。”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将阿瑜接回。待她平安回府,晚辈任凭您诘问,绝无半句隐瞒。” “夫君,袁大人说得对,眼下把阿瑜接回来,才是最最紧要的。” 正当沈行之犹豫不定之时,沈夫人李氏缓步而来,瞧她神色,显然已在门外听了许久。 她劝完沈行之后,便转身望向袁宋,歉然道:“袁大人,方才夫君一时情急,言语多有失当,还望——” 话未说完,袁宋已快步上前,他抢先一步朝李氏行了一礼,道:“沈伯母真是折煞小侄了。您是长辈,小侄岂敢受您的礼。您唤我一声袁宋便是。” 沈夫人闻言,便不再推辞,受了袁宋的礼后,继而望向夫君,等他决断。 沈行之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夫人说的对,无论如何,眼下先将阿瑜接回才是正事。他将那纸婚约交还给了袁宋,正欲唤老吴备车,谁知,老吴却在这时走了进来,禀道:“老爷,表小姐回来了!” 在场三人皆是一怔,齐齐朝老吴身后望去,果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前。然而袁宋的眉间才舒展了几分,却在望见她身后之人时,再次紧紧蹙起。 只见他一步上前,欲挡住裴焕,却听沈夫人在身后惊呼道:“阿瑜,你的手!” 袁宋低首望去,果见朱瑜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白布,布上隐隐透着殷红。 “沈夫人,是裴某的错,为救朱小姐,裴某一时疏忽,让歹人得了空。” 裴焕绕过袁宋时,挑衅地望了他一眼,随后径直来到沈夫人面前致歉。之后,又对着沈行之,拱手道:“昨夜事出紧急,未考虑周全,便将朱小姐留下。听手下回禀,才知他们竟然阻了沈大人欲将朱小姐接回之意。我已将他们重重责罚,还望沈大人恕罪。” 若沈行之未曾见到阿瑜手腕上的伤,那么他必定会如从前一般,对裴焕的话深信不疑。然而这一回,他却瞧出了些许不对劲来。 昨夜,那几个护国公府的护卫明明说的是阿瑜昏迷不醒才无法将她送回。既是昏迷不醒,按理伤势应当不轻,可如今瞧着,除了腕上的伤,旁处竟是毫发无损。 再者说,受伤的既是腕处,明明就能送阿瑜回府,为何偏偏要留她过夜? 见沈行之迟迟不曾答言,更无半句感激之语,裴焕心中不由起疑。然而袁宋就在眼前,他自是不愿放过这个压他一头的机会,当即上前一步,对沈行之说道:“沈大人,在下昨日情急,未曾考虑妥当,今日朱小姐醒来,在下才顿觉自己大错特错。” “既然小姐清誉已然因在下而毁,在下愿意负起责任,娶朱小姐为妻。” 然而,未等沈行之开口,袁宋已先一步出了声。 “裴世子此言差矣。据袁某所知,裴世子是在三更天之时将朱小姐带回府的,是也不是?”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裴焕冷笑着直视袁宋,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袁宋则不急不躁,全然不在意裴焕面上的不屑,含笑说道:“若是三更天,无论街头巷尾,自是冷冷清清。想必裴世子救人也不愿大张旗鼓,您带朱小姐回府一事,只要裴世子无心宣扬,自是无人知晓。所谓的清誉已毁便是无中生有。” “若不是三更天,那么周遭必定有人。只是,朱小姐不是您裴世子,即便被人瞧见,也无人晓得她姓甚名谁。换言之,只要您裴世子不愿透露,谁又会知晓您所救何人?” “说到底,朱小姐的清誉毁与不毁,不过在裴世子一念之间。” 第84章 “世子爷,贵妃娘娘薨了。” 第84章 “世子爷,贵妃娘娘薨了。” 此刻,袁宋嘴角的那抹浅笑早已消失无影,一双凤目锐利地直视裴焕,看他如何作答。 “袁大人,你口口声声护我清誉,可我的清誉早已因你而毁!” 谁知,回答他的不是裴焕,竟是不知从何时冲至他与裴焕之间的朱瑜。 他来不及反应,便觉身子被猛地一撞,整个人不住地向后趔趄,直抵在厅堂一侧的槅扇上。 “不光是我,就连我那含冤的父亲,也是因你而亡。我父女二人与你的这笔账,不如就趁今日同你算清!” 朱瑜双眼通红,青丝散落,一只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另一只手则紧握着一根木簪,作势便朝他刺去。 他本能地抓住她握着木簪的手,不曾想,掌心正按在她腕间的伤处。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松了力道,朱瑜便趁势挣脱,那木簪尖端便径直刺入了他的颈侧。 此刻,朱瑜腕处的白布脱落,伤口再度撕裂,鲜血顺着簪子低落至袁宋的颈项,与他的血混在了一处,浸透了他的肩头。 朱瑜似是用尽了所有气力,整个人伏倒在他的身前,一动不动。 厅中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怔在原地,直到看到那一片不知是朱瑜还是袁宋的鲜血,这才猛地回过神来,齐齐冲了上去。 裴焕先一步赶上前去,一把揽过瘫倒在袁宋怀中的朱瑜,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沈行之见状,忙喊:“老吴,快,快去备车,请大夫!” 沈夫人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引领抱着朱瑜的裴焕往厢房而去。 片刻之后,原本乱作一团的厅堂重归寂静。 肩头染血的袁宋将目光从门外收回,似是才发现角落处那因见了血光而惊魂未定的苏茜。 …… 数日之后,裴焕一如往常般,亲自将陈大夫送入沈府替朱瑜看诊。只是这一回,他才于厅堂落了座,宫里便有人匆匆赶到。 “世子爷,贵妃娘娘薨了。” 传话的是裴贵妃宫里的一名小太监,裴焕见过数回。 此时沈行之也在,听了此话,便领着厅内的仆从们,一同伏地跪倒。 裴焕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方才缓缓将茶盏放回案上,神色瞧不出半分悲喜。 “余得水呢?”他问。 那小太监忙垂首答道:“余总管一直守在庆熙宫,不敢离开半步。奴才奉圣上口谕,请世子即刻入宫,宫中的马车已在府外等候。” 裴焕闻言,缓缓抬眸,目光自小太监的袖口、腰间一扫而过,眉峰轻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道:“你去马车上候着,我随后便到。” …… 马车到了宫门便不再往前,裴焕改乘软轿前往姑母的庆熙宫,约莫一盏茶后,软轿亦缓缓停了下来,哭声也渐渐传入他的耳中。 “世子爷,请下轿。” 小太监在轿外躬身说道。 裴焕未有迟疑,轻叹了一声便掀帘而出,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两把架在他颈上的长剑。 他似乎没有意外,而是淡淡抬眸,只见此时应在前往北地途中的太子殿下正立于他的面前,而太子的身后,则是分立左右的杜珩与袁宋。 裴焕的目光先是落在太子身上,继而望向杜珩。在扫过袁宋之后,那双眸子便似带了一层浅浅笑意,他什么话也没说,更是一点抵抗也无,近乎顺从地被带了下去。 袁宋心中忽地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然而,太子殿下在此,他不好轻举妄动。 ”子松此计甚妙,竟然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裴焕擒拿归案。” 太子轻拍袁宋肩头,以示赞许,袁宋则拱手致礼,谦虚道:“微臣不过是将计就计,若不是太子的人及时发现那余得水要对贵妃不利,我们的计策也不会如此顺利便收网。” “子松太过谦虚,是你当初说服孤提前出行,使出那引君入瓮之策,只是没想到那裴焕竟如此心急,真是时也运也。” 然而袁宋却一点也不邀功,道:“裴焕所为,有逆天道,与其说是时运,不如说,是他贪心不足,咎由自取。” 那日,袁宋与杜珩在杜珩府中假意争执之后,便经由杜珩的安排,与太子会面。 他到那时才知晓,从来只做皇帝那把刀的杜珩,不知何时已成了东宫的背后之臣。他起初不解,之后才明白,杜珩从来不是忠于皇帝,而是忠于永明朝的百姓。 那夜,他在太子面前分析利害,既然裴焕以为,已将他与杜珩二人看穿,不如便趁他志得意满之际,提前出行。 虽然,这其中有一丝想尽快救出朱瑜的私心,然而他的分析却没有半分偏颇之处。 “裴焕既已归案,余下审问便交由你二人。此案刻不容缓,务必尽快审出结果,以免夜长梦多。” “是,殿下。” 袁宋与杜珩拱手致礼,目送太子而去,然而下一刻,袁宋的神情便冷下几分。 “你的人一直在沈府周围看着?” 杜珩不解,道:“是的,自从朱小姐在我门前出事之后,沈家便一直在我监视范围。” “裴焕的人呢?”袁宋又问。 杜珩明白他问的是那些跟着裴焕一同去沈家,之后因裴焕被宣召入宫,而无法跟随的那些裴焕的亲卫。 “裴焕前脚坐上马车,那些人后脚便被我在沈府之外擒拿归案。” 见袁宋如此,杜珩道:“你是担心裴焕对朱小姐不利?” 袁宋点了点头,道:“他束手就擒太过顺遂,好似早就知晓一般,方才他望向我的眼神,也不太对劲。” 杜珩拍了拍他的肩,道:“我这就命人去沈府一趟。” “多谢!” 杜珩闻言,不由失笑:“这‘多谢’二字能从你口中道出,真是日头打西边而出。待审完裴焕,我定要让萤儿知晓,让她笑上一笑。” 袁宋则冷哼一声,道:“早知你的冷面迟早会令萤儿觉得无趣,只是没想到竟无趣至此,唯有拿我才能博你妻子一笑,当真可怜至极。” 二人互相贬损,却不忘正事,在太监的引领下,出了宫门,径直前往关押裴焕的大牢。 然而落座不久,杜珩派去沈府查看的人手匆匆而至。 “沈府上下皆被捂嘴,并捆绑手脚,朱小姐下落不明。” 第85章 “然而真正株连九族的——是你秽乱宫 第85章 “然而真正株连九族的——是你秽乱宫闱,混淆龙种血脉!” 当发冠已除,只着素色中衣的裴焕被狱卒带到袁宋与杜珩面前时,他缓缓抬眸,目光扫向落座的二人,唇边竟浮起一抹淡淡笑意。 “两位大人费尽心力将我送入大牢,如今得偿所愿,怎的反倒心事重重?” “让我猜猜,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裴焕佯装沉吟片刻,忽地扬了扬眉,问道:“怕不是朱小姐找不到了?” 只听“啪”的一声,克制已久的袁宋一掌拍于案桌起身,径直走至裴焕身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低吼道:“你早就看出召你入宫是计,为何连逃也不逃?你把她藏哪儿了?你以为拿她做人质,圣上便会赦你无罪?当真荒谬至极!” 见袁宋失控,裴焕嘴边笑意更甚,他安然坐于狱卒搬来的杌凳之上,不似身在囹圄,倒似正于山间饮茶赏景。 “哎呀,在下只是随口一猜,难道朱小姐真是失了踪?在下的嘴何时如此灵验?不行,既如此,我得为自己好好说句话。” 只见裴焕正了正身子,收起了面上的戏谑之色,凝眉道:“在下之所以在庆熙宫前未做抵抗,任由你们将我拿下,只是不愿姑母不能安息。” “方才袁大人口口声声说在下有罪,可否请二位大人告诉在下,在下究竟犯了何罪?” 此时的裴焕正襟危坐,一副肃然的模样。若不是与他有过几次交锋,深知他心思深沉,怕是换一个提审之人,都会忍不住在心中嘀咕,是否抓错了人。 好在袁宋与杜珩相交多年,虽未曾共事,却早已默契十足。 他二人并不为裴焕所动,互望了一眼后,由杜珩开口道:“太子出行北地,忽遇大批流民。安抚赈济之际,有人发难行刺,被当场擒获。经搜查,除了一把匕首,身无一物。” 裴焕闻言,笑道:“既是身无一物,又何以证明此人与在下有关?杜阁老何必费此口舌?” 此时,袁宋却道:“裴世子向来镇定自若,怎的不让杜阁老把话说完?” 裴焕眉间一跳,不再作声。 杜珩继续道:“裴世子有所不知,早在袁大人重审朱亚宁案之前,登州人口走失案便已摆在在下书案之上。换言之,登州早已有我的人在海防一带查访。” “说来也巧,此次行刺太子的流民,已前后由登州往北折返数回。原本在下不得其解,流民迁徙只为活命,为何每每未至北地,便折返登州?直到太子决定前往北地历练,经袁大人提醒,在下才想通其中关节。” 说到这里,杜珩顿了一顿,又道:“不过,还要多谢裴世子。若不是您前些时日开放登州练兵小岛,又命人补录征兵名册,在下与袁大人还真未必会将那些“流民”与裴世子联系到一处。” 此刻,裴焕嘴边的笑意终是僵了几分,却仍强制镇定,道:“说来说去,不过是凭空猜测,原来您杜阁老审案是如此天马行空,在下真是佩服。” 谁知,袁宋却手执口供,展于裴焕面前,道:“裴世子调教属下有方,却忘了‘流民’之中亦有那不愿被掳去岛上之人,审十个审不出,审百个总有人肯开口。” “裴焕,你谋划行刺储君,罪劫难逃。我劝你尽快说出朱瑜下落,莫要以为还有机会翻身。” 裴焕双眼在口供之上逡巡,目光每落下一行,脸色便沉了几分。待听见“朱瑜”二字,他忽地笑出了声:“袁大人这是急了?” 他缓缓抬眼,看向袁宋,语带讥诮,道:“袁大人审案如神,怎的就偏偏寻不到她?” “不过,话说回来,阿瑜可真狠呐!” 说到这里,裴焕自嘲道:“也是,她若是不狠,我又怎能以为她是真恨了你,以至于一心扑在她的身上,让你们钻了空子。” 袁宋与杜珩实则筹划周密,那个召他入宫的小太监确实是姑母宫中之人。然而纰漏却在于,他早已与余得水约定,庆熙宫若有传话,唯有余得水亲自前来,他才会相信。若余得水不得空,来人也必须带着二人事先约定好的信物。 可那个小太监,却什么都没有。 想来余得水出了事,可出了什么事,他不得而知。 他很想知道余得水究竟得手了没有,可无论得手与否,他都相信,自己与姑母最后的秘密,仍无人知晓。而那个秘密,是他最后的筹谋。 思及此,他那坐直的身子便松缓了几分。 “既然袁大人与杜阁老早就对登州了若指掌,那么二位便该知晓,此事只与我裴焕一人有关,与远在闽地的护国公无关,更是与小皇子无关。” “不过是我贪心不足罢了,想来二位大人,也不会因此累及无辜。” 说到这里,裴焕意有所指,道:“不似当年在北地,除了我裴家还有陆家。闽地这十余年来,可只有护国公一人支撑。若护国公因我之事蒙冤,只怕闽地沿海的百姓都要为他鸣不平。” 本以为袁宋与杜珩会因他此话而束手无策,谁知二人面上竟无半分讶异,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说。 忽然间,静默在旁的杜珩缓缓起身,他抬手拍了拍袁宋的肩头后,便转身朝外走去。几名狱卒与随行护卫见状,也随即退了出去,厚重的刑房大门亦缓缓合拢。 转眼间,整间刑房内,便只余袁宋与裴焕二人。 裴焕眸光微凝,警觉起身,怎奈脚上的镣铐早在坐下之时,便已被锁在杌凳之上,令他动弹不得。 而对面的袁宋将口供放回案上后,才缓步来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裴世子,如你所料,行刺储君未遂,纵是重罪,也不过止于你一人。然而——” 说到此处,袁宋忽然俯下身来,一双凤目紧紧盯着裴焕,眸中寒意毕现:“然而真正株连九族的——是你秽乱宫闱,混淆龙种血脉!” 此刻,刑房内静得只余呼吸可闻,裴焕眸中头一回掠过惊色。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袁宋,似要看出他究竟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知道了一切。 第86章 “袁宋,你怎么不问我阿瑜在哪儿?! 第86章 “袁宋,你怎么不问我阿瑜在哪儿?!” 然而,他却一无所获。 裴焕哼笑一声,道:“我说袁大人呐!” “听说十年前,您可是会元加身。谁知大殿之上却被圣上钦点了探花,而杜珩得了状元。科场不如意,没想到情场也同样失意,还被杜珩抢先一步,娶了如今的杜夫人。” “想必袁大人定是气极,否则也不会自断仕途十年之久。” “如今您却甘愿追随杜珩身后,这是为什么呢?是不是知道您伯父被您三哥拖惨,你们袁家怕是要不行了?” 说到此处,裴焕忽地拔高了音量,道:“如此拙劣的栽赃,亏你们想得出来,我秽乱宫闱?同我姑母吗?” 然而袁宋却不接他的话,只淡淡往刑房的门口望了一眼,才问道:“裴世子,您可知,为何方才杜阁老要先行一步?” 裴焕一怔,似乎是被袁宋给问住了,脸上轻蔑自得的笑意渐渐冷却,继而警惕地看着袁宋。 只听袁宋道:“原因有二。” “其一,您与裴贵妃之间有悖纲常之事,自是越少人知晓越好,故而杜阁老留我一人在此。其二——” 说到这里,他特意顿了一顿,方才道:“其二,则是他需前往庆熙宫,继续审问软禁其内的裴贵妃。” “你说什么?!” 听见姑母未死,裴焕闻言骤然起身,怎奈脚上的镣铐早已与杌凳锁作一处,身形尚未站直,锁链便已哗然作响。 他喃喃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是余得水不可能失手?还是裴贵妃不可能将你二人之事说出口?” 袁宋缓缓直起身来,神色反倒愈发平静:“您之所以让余得水对裴贵妃下手,是不是也料到裴贵妃对您的情意已到了无法掌控的地步?” “自您进京以来,无论是以小皇子贺寿,还是以头风发作为名召您入宫,她留您在庆熙宫的次数,早已逾越了姑母对子侄应有的分寸。” “可是姑母与子侄——” 袁宋蹙眉,避开了那听着令人生厌的“乱伦”二字,继续道:“非有实证,谁也不敢轻言。” “此次还多亏了您自己,若不是您让余得水动手,我们还真找不到可以离间您与贵妃的法子。” 说到此处,袁宋再次俯身道:“你命人掳走阿瑜,无非是以为自己还能有逃出生天之时。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说罢,他厌恶地看了裴焕一眼,竟不再追问,便将刑房大门打开。随后,两名狱卒入内,架起裴焕,便要将他带回牢房。 “袁宋,你给我站住!” 见袁宋脚步未停,仍一步步朝刑房外走去,裴焕终是忍不住喊道:“你怎么不问我阿瑜在哪儿?!” 大步离去的袁宋,在听见“阿瑜”二字后,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极力克制着什么。片刻之后,才缓缓回身,重新向裴焕走来。 “裴世子,我若是问,你会答吗?” “从始至终,我都不期望能从你的口中问出阿瑜的下落。” “与其操心我是否能找到阿瑜,不如趁此机会,好好想想,你这盘棋,究竟输在了哪儿?” 袁宋这番冷言,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裴焕心头。 没错,他的确不会让袁宋知晓,他的手下将阿瑜带去了哪儿。他原以为,袁宋会因阿瑜的失踪而乱了方寸,继而迫不及待地向他追问,如此一来,他便能借机试探出他与杜珩究竟掌握了多少秘密、多少罪证。 可袁宋偏偏一点也不接招。 反倒是他,先乱了。 是啊,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还有姑母…… 思及此,裴焕彻底将心思从袁宋身上移开。 即便余得水失了手,即便姑母知道自己对她动了杀心,她又怎么可能将表弟是自己亲生骨肉一事说出口?那无异于亲手将她自己,将裴家送上绝路。 袁宋见裴焕怔怔立在原地,眸光涣散,便朝狱卒淡淡使了个眼色。 两名狱卒会意,立刻架起裴焕,朝牢房走去。 袁宋也不再停留,眼下,于他而言,再没有什么,比找到阿瑜更重要。 …… 袁宋才出了刑房,便有杜珩的人快步迎了上来:“袁大人,护国公府上下已然搜遍,一无所获。” 袁宋闻言,神色并无多少变化。裴焕做事缜密,又岂会将阿瑜藏在护国公府? 她必定被藏在一处既能随时探听京城消息,又能随时撤离京城的地方。然而京城之大,类似这样的地方,真要一一搜查,又岂是三五日能够查尽? 袁宋不自觉抚上那日被朱瑜刺伤之处,耳边再次响起她伏在自己肩头,匆匆留下的话。 “六爷,找我的丫鬟苏茜,她手上有我抄写的船册。还有,小心裴焕,他思母成疾,人已疯魔。” 念及此,袁宋脚步微顿。 当日,他正是循着苏茜手中的船册,继而从楼家家主手中,逼出了那本账册。 起初,那账册所记不过是军械军需,虽能证明裴家贪墨,却不足以将裴焕置于死地。 杜珩曾劝他暂且放下,可他始终觉得,阿瑜拼死留下的船册,不该只有这些。 于是,他将船册与账册反复比对,一页一页重新翻阅。 终于,他发现了两笔与军械毫无关系的记载。 “永明四十一年,十一月初一,一老一少。 永明四十二年,六月十八,一老妇。” 起初,他百思不得其解,裴家为何要费尽周折,秘密运送这些人入京? 直到那夜,他在杜珩的书房中,写下这两笔记录。 “怎么看着,倒像是特意为伺候怀有身孕的妇人而来?” 苏萤端着羹汤走入书房,无意间瞧见袁宋所写。她见袁宋与夫君同时望向自己,便放下手中的羹汤,挽袖指道: “你们瞧,十一月至六月,正好七个月。记得我当年怀着灵儿和犀儿,也是三两月后才请大夫诊的脉。一老一少,不正是一名老大夫带着小学徒吗?还有这里——” 她抬手点向第二条:“待到临盆,自然还要请稳婆。这老妇,多半便是稳婆。”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顺藤摸瓜,逼得裴贵妃承认了她与裴焕之间最大的秘密。 思及此,袁宋眸光骤然一凝。 “裴焕思母成疾,人已疯魔……” 若要找到阿瑜,就得顺着裴焕的执念查下去。 “来人。” “是,袁大人。” “同我再去护国公府一趟。” 第87章 终局(正文完) 第87章 终局(正文完) 蒙在朱瑜眼前的黑布忽然被人扯下,她只觉眼前骤然一亮,下意识偏过头去。待双眼渐渐适应了光线,才缓缓睁开。 一切发生得太快。 前一刻,她还在厢房里由陈大夫亲手换药。下一刻,裴焕身边那两名亲卫便突然闯入,将她蒙眼堵嘴,强行挟持。 她只记得自己被带上了车。起初,耳边尽是街市喧嚣,人声鼎沸。后来,人声渐渐远去,只余车轮碾过土路时的辘辘声。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看清四周。 眼前是一座寻常农庄,身后停着的,正是方才载她前来的那辆马车。 朱瑜眸光微动,这两名亲卫竟然驾了舅父府上的马车将她挟持?! 想到这里,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看来,那日附在六爷耳边说的那番话奏效了。 既然六爷已经动手,她便更不能坐以待毙。 “你们如此待我,就不怕世子爷要了你们的命?!” 朱瑜说着,抬起受伤的左手。伤处缠着的白布不知何时早已脱落,鲜血重新渗出,似是又添了新伤。 然而她这一番试探,却如同打在了棉花之上。只见一名亲卫神色微动,却很快被另一名亲卫狠狠瞪了一眼。他们二人默不作声,只朝朱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朱瑜见状,眉间微蹙,却也不再言语。她只得暂且假意顺从,在亲卫的引领下走入农庄。 此时,庄头似是才得了消息,一路小跑而来。他来不及拍去身上的泥土,却在看见朱瑜的那一刻,脚步猛地一顿。 “夫……” 一个“夫”字才说出口,便被那冷面亲卫打断:“少废话,快去把世子爷的屋子打开。” 庄头不敢忤逆,连忙将众人引往庄子最深处的一间屋子。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朱瑜随着庄头走了进去。 方才不是说,这是裴焕的屋子吗? 朱瑜心头疑惑,只因眼前分明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若非身处这座偏僻农庄,朱瑜几乎要以为自己踏入了哪座公侯府邸。 屋内陈设精致,妆台、琴案、书架一应俱全。虽经岁月,却纤尘不染,显然日日有人打理。只是,与寻常闺房不同的是,这里竟不见半幅花鸟虫鱼、仕女山水图。 唯有正对门的墙上,高悬着一幅《金戈铁马》。 画中,一名红衣女子纵马驰骋,手执长弓。她回身引箭,英姿飒爽,眉宇间尽是睥睨沙场的凌厉。 朱瑜只觉莫名地熟悉,她不由走近,只为看清画中女子的容貌。 然而下一瞬,她整个人便僵在了画前。 这一刻,裴焕对她所谓的一往情深,终于有了最终的答案。 这一刻,朱府上下所承受的一切苦难,也在这里寻到了缘由。 朱瑜忽觉可笑,可又心生悲凉。 “朱小姐,请您更衣。” 一件与画中一模一样的大红窄袖骑装送至她的眼前,她目光微凝,冷冷地望着将衣裳给她的亲卫。 “你们也不怕我伤处的血沾染其上?” 谁知那亲卫却冷哼一声,道:“朱小姐的命都不知过不过得了今晚,这点血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刚落,朱瑜只觉颈后一痛,便晕了过去。 一路上,袁宋都在琢磨着朱瑜留下的那句关于裴焕“思母成疾,人已疯魔”之话。 据他所知,护国公夫人常年居于闽地。纵使母子分离,也不至于思念成疾,更遑论疯魔至此。 除非,裴焕的生母,另有其人。 思及此,袁宋眸光微沉。若如今的护国公夫人并非裴焕生母,那护国公府便未必能查出什么。真正知晓裴焕身世之人,只怕还在宫里。 他忽然勒马急停,道:“去给杜阁老递话,我要进宫见裴贵妃。另外,再请吏部侍郎刘显刘大人查一查护国公夫人的来历,以及裴焕的生母究竟是谁。” …… 庆熙宫内一片死寂。 独坐在案前的裴贵妃,听闻身后的脚步声,却并未转身查看,只淡淡地问了一句:“可是圣上赐的白绫鸩酒已到?” “微臣督察院监察御史袁宋,奉命前来,尚有一些未明之事,需再问一问贵妃娘娘。” “呵,贵妃娘娘?” 裴贵妃这才回眸望向袁宋,道:“袁御史,你这是在笑话我吗?” “贵妃娘娘,圣旨一日未下,您的宝册金印一日未收,您就是贵妃娘娘。” “袁御史不愧是当年名冠京城的探花郎。”裴贵妃戚戚一笑,道:“我倒想先问问袁御史,探花郎出身的您如今只是一名百官避之不及的督察院御史,可曾后悔过当年抉择?” 袁宋拱手敬答:“贵妃娘娘,微臣从来不知‘悔’字怎写。” 贵妃冷哼一声:“袁御史果如传闻中的自负自傲。” 袁宋却道:“贵妃娘娘,微臣斗胆问上一句,若一切皆如您所愿,您还会后悔您当初的抉择吗?” “一切皆如我所愿?” 裴贵妃喃喃重复着袁宋的问话,缓缓闭上双眼。 是啊,若一切皆如所愿,会是如何呢? 太子遇刺身亡,从此之后,圣上便只有她的孩儿这一个皇子,天下是她孩儿的,后宫是她的,她还会后悔吗? 自是不会。 “贵妃娘娘是否已有了答案?” “袁御史,你有什么要问的,便问罢。” 当朱瑜再睁开眼时,发觉自己全身被缚,正躺于一口棺木之中。头顶棺盖尚未合拢,一抬眼,便是漫天星斗。耳边,则是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挖地声。 她拼命挣扎,嘴里的布团却堵住了所有声音,只余一阵低闷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月已升至中天,那挖地声才戛然而止。 忽然,两张脸出现在棺口。 “朱小姐,你醒得倒是时候。” 朱瑜浑身一颤,这才认出,俯身望着她的,正是先前将她掳来的那两名亲卫。 月光自二人身后洒落,将他们的面容尽数隐于阴影之中,只余两双眼睛静静地望着她。 人比鬼还可怕,终于在此刻有了具象。 “朱小姐,请恕我们不能将您口中的布团取下。” 说话的,正是先前那名冷面亲卫。此刻,他的语气却客气得近乎诡异。 “不过,总该让您做个明白鬼。世子爷有令,若月上中天前仍未传来消息,便将您与夫人合葬一处。” 朱瑜瞳孔骤缩,拼命摇头,喉间不断发出低闷的呜咽。 那亲卫望着她,神色没有半分波澜,淡淡道:“朱小姐,您若想知道缘由,还是等做了鬼后,再亲自去问世子爷罢。” 话音落下,两人缓缓抬起棺盖。 头顶最后一缕月光,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 “砰——” 棺盖彻底合拢。 “袁大人,您是同我们去农庄还是去山上?” 裴贵妃最终给袁宋指了两条路。 一处,是裴焕生母曾居住的京郊农庄。一处,则是裴焕后来为其母迁建的坟茔。 “他从不许我问他母亲半字,可这些事,他又怎能瞒得了我?” 一滴泪珠自裴贵妃眼角滑落,只听她又道:“这世上,再没有比我更懂他的人。我以为,在他心里,我既是他的‘母亲’,又是他的‘爱人’。可没想到,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她缓缓闭上眼,痛苦道:“他爱的从来只是他自己,他对他母亲的执念,也不过是因为他母亲的不忠。” 说罢,裴贵妃轻叹一声,道:“我劝袁大人快些去寻朱小姐罢。依焕儿的心性,只怕朱小姐已是凶多吉少。” 裴贵妃的叹息,犹在耳边回荡。“凶多吉少”四字,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袁宋心底。 他缓缓攥紧缰绳,望着已分成两队、正等待他下命的人马。 他该去农庄,还是坟茔?又或者,两处都不是? 脑海中,忽地响起朱瑜曾说过的话:“裴焕他思母成疾,人已疯魔。” 袁宋眸光骤沉,心中已有决断,当即命道:“你们去农庄,其余人随我去山上坟茔。”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袁大人——” 来人翻身下马,抱拳急道:“杜阁老命小人传话,裴世子于狱中咬舌自尽,临终留下遗愿,要与其生母合葬。他母亲的坟茔便在——” 那人话未说完,袁宋便已猛地一夹马腹,策马朝山上疾驰而去。 眼前一片漆黑,除了棺木上方不断传来的沙土掉落之声,便再无其他动静。 这便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时刻吗? 朱瑜缓缓合上双眼,却阻挡不住泪水滑落。 她不想让自己绝望,却也不敢令自己再有希望。在这最后一刻,她尽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听老人说,人死之前,曾经的过往都会如跑马灯般在眼前回放。 可是,为何她却没有? 想来,是因为她这最后一刻,是被人所迫,而非寿终正寝罢。 思及此,她忽地心生倔强。她非要寿终正寝,不愿恶人得逞。 于是,她认真回想自己短暂的一生。 她幼年丧母,母亲在她的记忆中是模糊的。然而,在父亲的叙述中,却又是鲜活而清晰的。她于父母的疼爱中降生,在舅父舅母的呵护下长大,一路顺遂,享尽宠爱。 她小小年纪便执掌一府中馈,却也曾遭人讥诮。说她自幼失母,没人教养,小小年纪便急着操持中馈,不过是想博个贤惠名声,好攀那高枝。 高枝? 思及此,她不由莞尔。 她果真攀了个高枝。 一双凤目,一张利嘴,还有一颗柔软似水的心。 只可惜,她与他缘分太浅,浅得最后一面,竟是拔簪相向。 此刻,他知道她在这儿吗? 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滑落,浸湿了双耳,她渐渐听不见任何声响。 恍惚间,眼前似乎有了一丝光亮。又恍惚间,仿佛有人将她轻轻抱起。 她却不愿睁开双眼,只当这一切,不过是离去前的一场幻觉。 直到眼角的泪水被人轻轻拭去,再无泪水浸入耳中,她才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在低声唤她。 那人一会儿唤她“珠儿”,一会儿又唤她“阿瑜”,仿佛连她究竟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禁蹙眉,难道黄泉路上的鬼差,收个人也会叫错名字? “小女子姓朱,名瑜,家住闽地兴化府。” 一气之下,她终是忍不住睁开双眼,自报家门。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如星斗般明亮的凤目。 “原来是朱小姐。” 一滴泪珠自那凤目掉落,正巧落在她的唇间。 “在下袁宋,幸会之至。” —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