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绿帽联盟》 第1章 《小绿帽联盟》作者:麦麦田【cp完结】 文案: 一身反骨讨伐型人格天然疯0(周)x情绪稳定斯文败类笑面虎1(陆) 周游在街上看到有个男孩吻了他刚交往两个月的女朋友。 正当他万分气愤地要冲上去理论时,一个高大的青年挡住了他的去路。 周游:你谁? 陆江野:我叫陆江野。我是你对象的出轨对象的对象。 周游:为什么要在自我介绍后面说一段绕口令? 两个人一拍即合,组成了小绿帽联盟。他们的目标是拆散那对“狗男女”。 渐渐地,周游后知后觉地发现,陆江野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 全文免费 成分表: 全员有点病/一群除了正事啥都干的大学生 除了主cp大家都只是朋友 荒诞魔幻一点也不现实的电波系复仇故事 这边的直男需要掰一下 标签:一场复仇 he 暗恋 深井冰联盟 年上 天然克腹黑 腹黑钓天然 悬疑 第1章 一个陌生人吻了李木子。 周游不是很确定。 他们面对面,挨得很近。但从周游所处的位置看不到那两人的脸。 也许从一个畸形的角度看到的是一个畸形的事实。可是周游并不是很在乎事实。 他的身体里好像长了一把将开未开的壶,底下咕噜噜冒着细泡,再不掀盖子就要沸腾了。 周游热气腾腾地开始卷袖子。 他要去揍那男的一顿。 一个人挡在了前面。他逆着光,铺了周游一身影子。 周游往左边挪,对方便也往左边挪。周游往右边走,对方也往右走。周游的眼睛忙着抓李木子,眼珠不规则地乱飞,一时间还抽不出空来看对方。他说:“哥儿们,你挡我路了。” 对方说:“嗯。我知道。” 周游皱眉头,“知道还不让开?” 李木子已经往远处走了。她还挽着那混账的胳膊。 对方又说:“我故意的。”十分理直气壮。 “啧。” 李木子拐了个弯,从视野里消失了。周游眨了下眼,漂移的眼珠终于定住,朝面前的人望了过去。 周游的心情十分糟糕。他着急去参加喜欢的推理作家的签售会,却在途中不幸撞破了女朋友的出轨现场。签售会迟到了,李木子跟别人跑了,路被人恶意挡住了。周游磨着牙,捏紧拳头,打算给眼前的这个挡路鬼一些教训。 他定睛瞥了眼挡路鬼。对方个头比他高,肩膀比他宽,看模样不像是轻易能打得过的对象。 于是周游临时取消了发脾气的决定。 周游松了松咬到发酸的下颚,开口问:“找茬?” “不啊。”青年双手揣在卫衣口袋里,笑盈盈地望着他,“找你。” “没空!”周游再次尝试绕开这个人,往前走。 青年从衣兜里抽出一只手,一把拽住了周游的胳膊,“不用追了。我知道他们会去哪儿。” 周游扭过头,翻动眼皮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你谁啊?” “我叫陆江野,是你对象的出轨对象的对象。” “为什么要在自我介绍后面说一段绕口令?” “因为啊……”陆江野眯眼笑起来,“你被绿了。朋友。” 周游甩开陆江野的手,愤愤地说:“你特么知道还拦着我!故意找揍是吧?” “倒也没这种癖好。”陆江野又把手揣进兜里,“你还要不要找人了?” 这一天的天气不太明媚。太阳被厚重的云层掩着,要死不活地往外撒了些光。商店街的招牌呈现出了低饱和的冷调色彩。显得整个城市灰头土脸的。街道上行人不多,慢悠悠地行走着,一走到风口处就不约而同地缩头缩脑。 周游用手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脸,抬头看了看。 下雪了。 他下巴往回收,将下半张脸埋进衣领里,快步紧跟上陆江野。 陆江野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头发全藏在里面,脑袋看起来特别圆。整条街道只有他看起来是鲜艳的。 他们穿过步行街,钻进一间咖啡厅,爬上了二楼,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陆江野抽出饮品单却一眼没看。他点了拿铁,无糖,加燕麦奶,然后把饮品单递给周游,问:“你想喝什么?” “忘情水。”周游硬邦邦地说。 站在一旁的店员满脸尴尬。陆江野转过头冲店员笑了笑:“给他来一份一样的。” 周游撑着下巴,眼睛往窗外看,“请换成椰奶。” 陆江野跟店员重复一遍:“帮他换成椰奶。” “好的,请稍等。”店员完成点单工作,留下一个营业性微笑后,迅速退了下去。 “他们人呢?” “在那里面。”陆江野指了指对面的一座老旧的建筑。那是旧市民图书馆,藏书不多,主要是提供给附近的老年人和未就学的小朋友们读书看报用的,并不像是年轻人约会时会选的地点。 “他们每周都会到那里面呆一下午。” 顺着陆江野手指的方向,周游果然在一扇窗后面发现了那两个人的影子。 他们并排坐着,背对着窗,时不时交头接耳地说些什么。周游隐约能看到李木子的侧脸。他看到她在笑,眯着眼,眼角弯弯的。 李木子对谁都经常笑的。她笑起来会紧抿着嘴,眼睛睁得很大。看着非常有礼貌。 也只是有礼貌而已。 咖啡被端了上来。周游收回视线,不再看她了。 喝了口咖啡,周游冷静下来,开始整理打结的脑回路。 李木子正在跟别人约会。而那个“别人”正好是陆江野的交往对象。即,对象的出轨对象的对象。 “我说啊……”周游懒洋洋地开口,“你对象怎么男女两头吃啊?” “我也想知道。”陆江野耸肩,垂下睫毛,喝咖啡。 “呵。”周游鼻子哼着笑了,“难怪你被绿。” 陆江野也笑,说:“这不是正在查么?”他放下咖啡,摘了毛线帽,头发纷纷散下来,五官变得清晰明朗起来。 周游的眼睛在陆江野的脸上定了片刻,十分刻意地移开。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事的?” “差不多一个月前吧。”陆江野将一个橡皮筋咬在嘴里,双手将脑后的头发松松抓成一束,扯下嘴里的橡皮筋,手指绕了几个圈,熟练地绑起马尾。 周游忍不住用眼睛偷偷瞥他,问:“一个月啊?那你可真沉得住气。” “不然呢?”陆江野收回手,搭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摸咖啡杯把手,“他们除了每周来图书馆看书之外,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刚刚不是还在街上卿卿我我吗?” “只是挽着手走路的话,随便找个理由就搪塞过去了。” “只是挽手?哪止啊。你是非得捉奸在床才算数吗?”周游喝咖啡。男孩与李木子重叠的影子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可是他心平气和。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世界上倒霉的又不只是他一个。 这家椰奶喝起来有点腻。周游也没抱怨。他舔掉了嘴角的泡沫。 陆江野用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周游看:“你跟她关系好吗?” “还行。” “平常一起都做什么?” “晨跑。” “没了?” “嗯……”周游没有立刻回答。他抓着脑袋努力思考。 “真没了?”陆江野有些诧异地抬起眉毛,“你们这顶多叫做跑步搭子吧。” 周游不服气,反驳:“然后我们还会一起吃早餐。” “非常恩爱。”陆江野尖锐地评价道。 周游不高兴,拧着眉头使劲瞪他。陆江野又笑了,五根手指一根根地搭在唇边:“你怪可爱的。” “随便就夸男的可爱是什么毛病?”周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用手搓自己的手臂。 “没毛病。我喜欢男的,觉得男的可爱不是天经地义么?”陆江野说。这话乍一听颇有几分道理。然而周游并不讲道理。 “喝点中药吧哥。” “你买过来了,我就喝。” “你等着。”周游说完,立刻站起来,扭身跑下了楼。没过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啪地摔了一瓶王老吉在桌上,手一指,“喝吧!” “这也算中药?”陆江野拿起红色的铁罐子,握在手里看了看商标。 “我说了算。你喝不喝?” 陆江野笑笑,单手扣开易拉罐环,一口气全部喝完了。 周游盯着他,“有效么?” 陆江野轻轻捏着空罐,说:“非常有效,我现在觉得你面目可憎。” 周游忍不住大笑起来。 外面的雪大了,簌簌落着。地面被涂抹成白色。世界逐渐失去颜色,也逐渐失去喧嚣。视野变得很差。周游再次望向对面图书馆的窗户,只能看到两个模棱两可的影子。 第2章 陆江野又问:“你喜欢她什么呀?”他似乎对图书馆那边的事丝毫不感兴趣,看都不看一眼,掏出纸和铅笔开始画画。 “她很漂亮。”周游往陆江野的纸上看了一眼。他在画凉茶罐子的速写。 陆江野接着问:“然后呢?” “很漂亮。” “还有吗?” “漂亮。” 陆江野手中摆动的铅笔停了下来,“你对那姑娘只是见色起意吧。” 周游对陆江野的反应嗤之以鼻,“我顶瞧不上你们这些在感情里搞歧视的,喜欢外在怎么了?就比喜欢内在的低人一等了?我要不是颜狗我特么早揍你了。” 陆江野认真地盯着周游看了一会儿,眼睛低了下去,手捏捏笔又开始画了起来,“有道理。我向你道歉。” 周游有些得意地皱皱鼻子,问:“你呢?你喜欢他什么?” “他的手总是很冰。”陆江野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什么?”周游没太听懂。 “我觉得如果把他的手捂暖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陆江野完成了速写,翻了一页,又开始画新的,“这就是理由。” 周游抿住嘴不吭声。他突然觉得,在陆江野面前自己好像在一直在变小变小。 变得渺小。 周游感到嫉妒,鬼迷心窍了似的。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忽然也希望能有个人关心一下自己的手冰不冰。 可是周游自小就气血充足。 他们很久都没有再对话。咖啡厅里放起了一首不知道是哪国语言的背景音乐。陆江野画着画,一边随着旋律低声哼唱起来。 周游觉得歌曲实在耳熟,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这是什么歌?” “quizas,quizas,quizas。”江野回答。他没有再画物品,而是画了方块和一些线条,还在上面写字。 “听着有些耳熟。” “花样年华的插曲。” 周游恍然大悟,用鼻子哼了声,“怪应景的。” “可不是么?”陆江野低低地笑起来。他把画纸撕下来,推到周游面前,“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 “去哪儿?做什么?” “酒店。去绿他们一次。” 观看小建议: 请分清楚友情和爱情。 故事非常不现实。里面的行为不要学。 主角们各个神棍,且道德水平好像跳楼机。 不用太认真,当个无脑看看行啦。 船票的台词来自《花样年华》 “我们首先应该善良,其次要诚实,再其次是以后永远不要相互遗忘。”出自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 第2章 周游并不讨厌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传统叙事。只不过放在他目前所面临的语境里,总感觉好像有哪儿不对劲。 摆在他眼前的纸上画着一张旧船票。出发地和目的地都被不明的宇宙符号一笔带过了,也没有写出发时间和到达时间。周游捏着“船票”,陷入长久的思考。陆江野用手遮掩住鼻尖,哈哈笑了起来,“逗你玩的。你该不会真的在考虑吧?” 周游眉毛动了动,哼了一声。 在事情发生的最初,周游确实感到了冒犯。现在冷静了下来,倒也没多伤心,顶多不服气罢了。比起报复李木子,周游更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这一点上,他估计陆江野跟他一样。 周游伸出手,一把抽走陆江野手里的铅笔。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后,他埋头写了起来,“现在几点钟?” “两点十分。”陆江野歪着脑袋,身子往前凑了一点,试图看清周游写什么。 周游在笔“船票”的出发时间上写上了这天的日期和此刻的时间,在到达时间上写了个无限符号,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写完,周游把铅笔一扔,说:“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陆江野挑了下眉毛,“你认真的?” “你知道为什么尼安德塔人会被智人打败吗?” 陆江野莫名其妙,“请问这些远古人类是从哪儿跳出来的?” “回答问题。”周游不耐烦地敲桌子。 陆江野耸肩,开始胡说八道:“因为智人会涂鸦?” “因为智人更会说八卦。”周游一本正经地说,“能一起说八卦,就更容易形成某种合作关系。当尼安德塔人还停留在小家族制的时候,智人就已经开始以村落为单位行动了。这就是弱小的智人能够打败更强壮的尼安德塔人的原因。我们刚才已经说了好一阵子八卦了,来结个盟吧。” 陆江野不再嬉皮笑脸了。他微眯起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周游,不知道在想什么。周游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继续说:“我们合作,拆散他们,然后各自抱得美人归。怎么样?” 陆江野眨了一下眼,似乎从静止状态中又活了过来。他缓缓扬起嘴角:“你可真有意思。” 周游大大方方地向陆江野伸出手:“deal?” “deal。”陆江野握住了他的手。 周游收回手,并没忘了诋毁他的情敌:“话说是那么说,我们家木子确实是美人,至于你的那位朋友,我可不确定。” “他叫陈墨。”陆江野好脾气地笑,“等他出来了,你自己看吧。”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陆江野的手也没闲着,一直在纸上涂涂画画。 陆江野是美院大二的学生。而周游在这个秋天刚刚上大学。两个人的学校离得并不远,坐公交是一站的距离,走路也不过是十多二十分钟。周游来到这个城市的时间并不长,已经听说了不少关于隔壁美院的事。除了学校本身有实力之外,更多的还是因为传闻那里的帅哥美女数不胜数。 同宿舍的老大说:“那里面各个都是人才,长得好看品味还好。” 周游的态度是嗤之以鼻。 这都是什么刻板印象。他想。 陆江野低头画画。周游偷偷瞥他。 陆江野是一个刻板印象的具象化。 冬天的白昼稍纵即逝。到了下午四点,天光便像白色流沙一样急速地流走了,流到地球的另一个区间。黑夜自上而下地压了下来。街灯一同亮了。雪没有丝毫要停的迹象。雪花填满了街灯的边缘,把一团一团的光装饰得毛茸茸。 对面的老建筑变得黝黑。周游看到李木子率先走出了大门,陈墨跟在她身后。他们站在路灯下面对面说话,影子长长斜斜地趴伏在雪地上。李木子将自己的围巾解了下来,围在陈墨的脖子上。然后他们互相道别,朝着不同方向走了。李木子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陈墨的背影。陈墨却是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了。 在朦胧的街灯下,周游依旧看不清那个男孩的样子。他很瘦弱,戴着一副眼镜,风一吹衣服就在他的身上乱晃,好像怎么都贴不到肉似的。他走得很慢,踩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他的腿怎么了?”周游问。 “听说中学的时候受了严重的伤,之后就跛了。”陆江野用手托着脸,侧头望着窗外。 周游皱起眉头。 李木子并不是挽着他。她是在搀着他。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循环了一遍,又播放到了花样年华的插曲。上一次放的时候,陆江野告诉他quizas是西班牙语,意思是“也许”。 quizas,quizas,quizas。 也许,也许,也许。 也许有哪里弄错了呢? 周游透过窗户,自上而下地向李木子看去,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打电话?” “与其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一嘴。” 陆江野双手交叉,托在下巴下,兴致勃勃地问:“作为你的盟友,我能不能也听一听?”周游瞥他一眼,点开了免提。 他看到站在街道旁的李木子从包里拿出手机,然后电话接通,话筒里传来了一声:“喂。” “在哪儿呢?”周游死死盯着窗外,单刀直入地问。 他看到李木子笑了起来。她往陈墨离开的地方看了眼,提脚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你打电话过来是为了祝我生日快乐的吗?” 周游懵了,“今天你生日?” “对啊。”李木子轻轻的笑声飘了过来。 周游说:“生日快乐。” 李木子说:“谢谢。礼物就不用费心了。你打电话过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这怎么行。” “没关系的。”李木子说,“我要去吃饭了。回见。” “那个……” 电话挂断了。周游脸色变得难看。 李木子根本没有回答问题。 陆江野懒洋洋地拉长尾调:“简直是一败涂地啊你……” 周游面无表情看向陆江野,问:“女孩生日送什么礼物比较好?” “还打算送礼物?”陆江野不住地笑。 “越不让送才越要送。”周游磨着牙。 第3章 陆江野想也没想,说:“睫毛膏吧。” “为什么?” “她的旧睫毛膏结块了。” “你怎么知道?” “看到的。中午在路上的时候,我看到陈墨帮她把上面的结块擦掉了。我还看到你气势汹汹地就要上去大展拳脚。” 啊……原来那不是接吻。周游想。 正如陆江野所说,那两个人的关系亲昵,却似乎始终停留在微妙的边界线上。如果贸然戳破,他们总能找到借口搪塞过去。 “他们俩不会是什么三代以内的亲戚关系吧?” “我问过了。陈墨说他没有什么亲戚。” “啧。”周游咂嘴,“我从来没见过李木子用睫毛膏。” “晨跑涂什么睫毛膏?”陆江野低着头,将笔和本子塞进书包。他站了起来,把包往背上一甩,冲周游一笑:“其实你跟她根本不熟吧。连生日都不知道。” “平常普普通通地聊了天,又不是做人口普查。哪知道那么多。统共才交往两个月,又不是天天如胶似漆黏在一起。现在谁不是各有各的事忙,一个星期能见个几次面就不错了。” 陆江野身体顿了一下,转过头问:“你说什么?” “我说了那么多,你问哪一句?”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两个月前。十月中旬左右。” 陆江野的嘴角向下垮了垮,“我也是。”他停顿,皱起眉思考了片刻,才把话补充完整,“我们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周游眨了几下眼,转头向街道看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雪花洋洋洒洒地飞舞。 背景音乐还在兀自唱着。 quizas,quizas,quizas。 也许,也许,也许。 周游哼了一声,被气笑了:“什么鬼?” 第3章 高中的黑板右边会写着一排课程表。写着英语就上英语课,写着语文就上语文课,写着数学就上数学课,写着体育还上数学课。 一进大学就谈恋爱,就像体育课上数学课一样,是一种不太合理却仍有必要的程序。对于周游来说,李木子就是那个体育课时间出现在教室门口的人。她敲了敲门,说:“今天体育老师请假了。” 他们都有跑步的习惯,总在学校的操场上偶遇。每次见到李木子,周游会故意跑在她后面。他蛮喜欢看她脑后晃动的头发。 李木子一直独来独往,且行为怪异。有好几次,周游看到李木子从宿舍附近的垃圾桶里捡走了别人扔掉的花束。她蹲在垃圾桶旁边,从残花中挑出尚且还好的带走,将剩下的枯枝败叶叠整齐后轻轻放回去。 周游偷偷评估了李木子的脸,又默默地观察着她的行为。有一次李木子捡了一把狗尾巴草。于是周游心里便长了一片狗尾巴草。每一株垂着脑袋的草都像一根毛茸茸的问号。 一个美女为什么要在垃圾桶里捡花? 有研究表明,通过六个人就可以联系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于是周游通过三十个人,偷偷摸摸地做了一圈的背调。 “听说李木子是法医学部的。大二。她挺有名的。有名的好看,有名的奇怪。” “听说李木子是私立高中毕业的。家里应该挺有钱的。捡垃圾可能只是爱好吧?” “听说李木子高中的时候休了两年学。为什么?我哪知道,gap year去玩了吧。” “听说李木子跟同宿舍同学关系一般。她们好像都有点怕她。” “我们是有点怕她……”李木子的舍友a同学绞着手,扭扭捏捏地说,“木子人不坏的。就是有点怪。” “具体怎么怪法?” “她会跟尸体说话。就是……我们用来学解剖的大体老师。”a同学绞手的频率越来越快,手指开始哆嗦,“每次解剖课,她都要打招呼……她她会说……” 李木子会对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说:“老师好。老师您今天的气色看起来真不错。” 采访完a同学的第二天早上,周游又在操场上遇见了李木子。他没有跟着她一块晨跑,而是跑出校园找了一家花店。 周游给李木子买了一束花。 “同学,你有对象了吗?如果没有,可以考虑考虑我。” 李木子收下了。她对他笑,不露牙齿,眼睛黑得发亮,很有礼貌。 “谢谢,我考虑考虑。”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李木子都没有回复,周游也不催。周游对体育课上讲试卷没什么意见,可他也不是那种死乞白赖主动求着老师霸占体育课的变态。两个人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在路边碰到的时候会打声招呼,聊一聊天气。 直到两个月前,李木子忽然说:“我考虑好了。” 周游来到李木子宿舍底下时还在下雪。地面上已经铺了满地的白,踩在脚底咔滋咔滋作响。周游仰起头,看向一格一格发光的窗户。李木子就住在其中的一格。 没一会儿,李木子就从宿舍门口不急不缓地走了出来。她走到周游跟前,用手啪啪啪地拍掉他防风衣上的雪花。 “这么晚过来,怎么了?” 周游将一个小小的礼品袋递给她,说:“送你。生日快乐。” “不是说了不用了吗?”李木子微笑,接过袋子,看也不看,“还专门冒雪过来一趟,多冷啊。” “对啊。多冷啊。下来怎么不围个围巾呢?”周游微微低头,眯起眼注视她。 “忘了。”李木子睁着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与周游对视。 “行。”周游干脆地咬字,说:“你回去吧。我走了。” 李木子点头,冲周游摆摆手,扭头便走了。 “李木子。”看着她走到了宿舍大楼门口,周游又大声喊住她,“当初为什么答应我?” 李木子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你长得帅啊!”说完便冲着他笑了。她背对宿舍大楼的光,笑容被阴影覆盖了一半,五官也变得模糊。她将手搭在嘴边,很大声地向周游喊道:“因为你特别帅!” 积雪很快地吃掉了她的声音。 “她说因为我帅。”周游咬着吸管,无所事事地用指尖摁着陆江野的铅笔滚来滚去,“我们俩是不是还挺心有灵犀的。” “难道不是因为除了帅之外她没什么别的好说的了?”陆江野伸出手,轻轻捏起周游的手指,把铅笔拿了回来。 “无所谓。帅就行了。”周游收回手交叉于胸前,懒洋洋地倚靠椅背,伸直双腿。他的鞋子碰到了陆江野的鞋子。 李木子跟陈墨见面时,周游也会跟陆江野见面。还在那一间咖啡厅,还是那一个旧座位。他们面对面坐着,喝咖啡喝奶茶。他们坐在一起对账,一场稀里糊涂的感情账。 “这么好哄啊你。”陆江野说,“我也觉得你很帅,你会跟我交往吗?” “你今天忘喝中药了?”周游掀起眼皮,不耐烦地翻了他一眼。 “嗯。”陆江野笑了起来。他拆下头绳,用手将碍事的头发往后掀,利落地绑好头发后,便捏着笔低头在纸上画了起来。 “你呢?”周游问,“你们俩是谁先提出的交往?” “他。”陆江野时不时抬眼看看周游,又垂下眼皮看画纸。他的笔不停地在纸上滑动,沙沙地响。 周游笑起来,“这不是追着赶着给你送绿帽子吗?你也太可怜了吧。” “你这思维方式未免也有点恶毒了。”不管周游说些什么,陆江野永远情绪稳定。他有条不紊地画着画,“反正都是被绿。还分高低贵贱吗?” “不一样吧。李木子她虽然答应了我,但后来认识了别的更感兴趣的人,又觉得愧对我不好意思提分手……这样一想,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 陆江野耸耸肩膀没反驳,还是那句:“你真好哄。” “我没打算就这么算了。”周游说,“铁定得把他们给搅黄了。”他说话的语气并不重,随意得像是在发誓要通关某款游戏。 “你不怕李木子一气之下再也不理你了?” “那没办法。”周游说,“拆散他们是为了维护我的内心秩序。至于李木子怎么想,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陆江野笑,“你也没那么在乎她嘛。” “在乎吧……我觉得跟她说话很有趣啊。”周游趴在桌上,脸垫在自己的胳膊上。 陆江野歪了歪头,躲过纸张的遮挡,看着周游,“你们平常都聊些什么?” “尸体。”周游说,“聊怎么杀人怎么抛尸。她说得很专业,所以有趣。” 陆江野抬了一下眉毛,“一边吃早餐一边聊?” 周游答:“一边吃早餐一边聊。” “那你们胃口可真好。”陆江野撤回了目光,“陈墨真应该向你们学习。” “你们聊什么?” “早上有没有吃饭,中午有没有吃饭,晚上有没有吃饭。以及……吃了什么。”陆江野说,“那个人经常会忙得忘记吃饭。” 第4章 “忙什么?” “工作。”陆江野说,“陈墨没在读书了。”他停住,下唇往回抿,凝神在纸上勾勒线条,静了好一会儿又补充:“不过他很厉害的。” “嗯……”周游用鼻子轻轻哼,“真烦人。” “什么烦人?” “你总给我一种……你很在乎很喜欢他的感觉。这种感觉很讨厌。”周游抬起脑袋说,“先声明,我不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也不觉得自己在干什么坏事,但是你的存在会把我衬托得很坏。” “是吗?我想得跟你正好相反唉。”陆江野笑了。他盯着周游看了看,握着笔的手又动了起来。 “这段时间我一直感到疑惑,有很多想弄清楚的事,也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可是没人能跟我讨论这些。直到我遇见你。”陆江野的语速变得缓慢,声线柔和,“所以我觉得你很珍贵啊。你是我珍贵的盟友。” 周游看着陆江野,慢悠悠地眨眼睛。 “我不认为你是坏人,也不觉得拆散他们是坏事。如果他们因此觉得受伤,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陆江野认真地看着周游的眼睛说完,才继续画画。 周游盯着陆江野看了一会儿,静悄悄地趴着。他将嘴埋在手臂里,说出的话闷声闷气:“我们俩联盟叫什么名字呢?” “你想叫什么名字?” “小绿帽联盟。” “行,都听你的。” 周游将嘴藏在手臂后面笑,眼睛弯起来,“这么好说话。” “对啊。”陆江野没有看周游,专注地用指腹轻轻擦着纸面,就好像是在抚摸着上面的画,“我很在乎你的。” 第4章 铅笔尖从纸面上抬起,陆江野将画板放得远一些,反复打量了一会儿。 画上的人有一张五官分明的脸。平行的双眼皮,曲线流畅的鼻梁,天然微卷的发尾,两颊上还有活蹦乱跳的淡雀斑。 陆江野放下画,在空白的右下角签上了“野子”两字,然后他抬起头朝周游看了过去。 模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陆江野站了起来,将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陆江野重新坐回到座位,用手托着脸注视周游。他静静地猜测有关周游的一切。 周游身上也许有一些西伯利亚的血脉。斯拉夫血统给他留下了卷毛,雀斑和高鼻梁,灰蓝色的眼瞳,东亚血统又柔和了他的五官和气质。 陆江野微微眯细双眼,无声地笑了。他伸出手,指尖捏住了周游的一小簇头发,将发尾的一个小卷轻轻拉直。一放手,发卷儿便像弹簧般缩了回去。 陆江野笑得更开心了。 没过多久,陈墨和李木子从对面的旧楼里出来了。陆江野扫了他们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很快又回到了周游身上。陆江野没有喊醒他。他安静地继续涂抹着第二幅素描。 陈墨与李木子像往常一样互相道别,然后两人分道扬镳。陈墨像个飘忽不定的影子,缓慢地移动到了路的尽头。陆江野始终低着头画画。直到影子消失在路口,他都没有扭头看一眼。 半年前,陆江野在网上看到了一副画。构图与自己的作品有些不太像偶然的相似。 陆江野从没有把画发到网上过,只是在学校走廊挂了几天。 发布作品的博主拥有着数量可观的粉丝体量。陆江野翻了翻那人近几个月发布的板绘图,看到了不少似曾相识的构图。那人很聪明,有着浓烈的个人风格。同样的构图套上大热游戏人物的皮,摇身一变便成了自己的作品。 陆江野没想到居然还能有人偷东西偷到自己身上了,不禁哑然失笑。 当天,陆江野把自己的作品发到了网上,特意转发了博主的图,写下“谢谢你,伟大的期末作业搬运工”。 时隔一天再打开社交软件,陆江野收到了铺天盖地的谩骂。博主回应了他的转发,语气委屈又阴阳怪气。 【大可不必这样嘲讽我。图都是我一笔一划画的。我可以发过程的。如果觉得我抄袭了,请你拿出证据。】 陆江野关掉了手机,没有澄清的打算。他对那种自证陷阱丝毫不感兴趣。证据?交什么证据?他要直接把那个人逮出来。 首先要弄清楚自己的图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陆江野将图整理了一遍,发现被抄的不只有展示出去的图,还有很多陆江野画着玩的草稿图。 陆江野有把画收到文件夹里的习惯,而这个文件夹曾经被他忘在了图书馆里。最后还是认识的一位学妹给他送了回来。 陆江野给学妹打了电话,“哈喽,你知不知道谁偷了我的图啊?” “嗯?什么图?谁偷了?”对面一头雾水。 陆江野笑,也不发脾气,换了个问题:“你捡到我的文件夹时,还见过谁动了它吗?” “没注意啊。我路过看到文件夹已经被拆开了,画纸都散在桌面上,我认出你的署名,就给你送回来了。怎么啦?你画被偷了?” “谢谢。”陆江野客客气气,“回头请你吃饭。” 陆江野挂掉电话,到学校展示学生作品的走廊里逛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一张画面前站住脚。他眯起眼,良久地打量着那张图,在那些线条找到了画者不经意间透露出了的作画习惯。 陆江野记下了左下角的署名和年级。 堵住那个女孩时,陆江野并没有教训她的意思。网上那些狂风暴雨般的造谣与暴力,他压根不在乎。 陆江野只是想看看对方惊慌失措的模样。他喜欢逮到猎物的快感。 然而他并没有想到那姑娘会猛地狗急跳墙。 姑娘惊慌失措地躲进了无人的角落,然后一发狠扯掉了自己的衬衫扣子。陆江野因此背上了涉嫌猥亵女同学的罪名。 与其是愤怒,陆江野更多是感到无奈。 他根本不具备猥亵妇女的取向。可是性取向要怎么证明呢? 学校不愿意把事情闹大,极力劝陆江野与女同学私下和解。女同学表现出一副不计前嫌的大度模样。只要陆江野在微博公开道歉承认是自己抄了她,便不再追究。 陆江野笑,说:“做什么春秋大梦?贼喊抓贼呢你。” 双方在办公室尴尬地对峙,学院里的所有的领导都收到了封群发工作邮件。 邮件一字未写,附件里有一段监控视频。 视频是校外的监控拍下的画面,被人仔细地放大处理过。 视频里虽然仍看不到女生,却很清楚地拍到了陆江野。他全程双手插兜,面无表情站着。 与此同时,姑娘的社交账号上突然发布了条长微博。上面一条一条列举对比了她抄袭构图的证据,并额外附上了另一段图书馆的监控视频。 视频清晰地拍到了女生打开了陆江野的文件夹,用手机把图一张一张拍下来的过程。 领导和老师们一顿和稀泥,陆江野也没有追究女同学的责任。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谁也不知道是谁群发的邮件,又是谁盗走账号发布了视频。 没过多久,陆江野就听说女同学因为受不了网暴退学了。 他登上许久没有登录的账号,发了条微博:真感谢你们这群见风使舵的“正义使者”。 一个私信红点蹦了出来。 [又有人欺负你了吗?] 陆江野点进去,后自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账号也被人入侵过。那些辱骂私信全都删了个干净,恶意抹黑 他的账号也全被拉黑了。 干干净净的私信箱里只剩下这条新出现的私信。 陆江野回了信息:[你在哪儿?我请你吃个饭吧。] 对面回:[如果我在很远的地方呢?] [那我坐飞机去。] [你能给我画游戏角色同人图吗?之前的那人销号了。] 他在后面附上了地址。 陆江野来到地址所在地,见到了陈墨。 周游醒了。他抬起脑袋,睡眼惺忪地看陆江野:“几点了?” “快六点了。” “唉……天都全黑了。”周游打哈欠,揉着被压麻的手臂,嘴里嘶嘶抽气:“痛痛痛。” 陆江野说:“他们已经走了。” “那你特么不喊我?” “看你睡得挺香的,没舍得。”陆江野将画纸从画板上拆下来,两张一起递给周游,“送你。” “哇哦……”周游接过画,睁大了眼睛,他看看这张又看看那张,“话说偷拍违法,你这偷画我……算不算违法啊?” “那你报警吧。”陆江野没理他,自顾自地收拾画笔和橡皮。 “干嘛画我?” “你好看啊。” 周游很受用,搓搓鼻尖笑了,“那你留着自己欣赏呗。” “当真?”陆江野伸手捏住那两张纸,“你不怕我对着你的肖像画做些什么下流的事吗?” 周游弯着的嘴角迅速垮下来。他恶狠狠把画从陆江野手里抽出来,仔细卷好,放进书包。 陆江野站起来,包往肩膀上甩,“一起去吃饭吗?卷毛儿。” 第5章 “卷毛儿是个什么东西?”周游发出抗议,“我有名有姓的,你不要乱给我取外号。” “好的。卷毛儿。”陆江野说,扯了扯肩膀上的书包带,“我先到楼下结账了。” 陆江野下了楼。周游急吼吼地把剩下的饮品喝完,发现自己身上披着陆江野的大衣。他两只手扯着大衣,展开看了看,觉得款式怪好看的。于是周游毫不客气地把大衣穿到了自己身上。 他们找了家餐馆吃小炒,聊关于陈墨的事。 “这么说来,陈墨是黑客?”周游咬着筷子,看着陆江野两眼放光,“我的妈呀,这也太酷了。” “可能吧。他没有明说。”陆江野夹菜塞进嘴里,细嚼慢咽,然后继续说:“他的出租房里有满满一面墙的电脑屏幕,满地的连接线。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张铁架子床。他的作息极端混乱,一忙起来就日夜颠倒废寝忘食,偶尔想起来才订个外卖。我一度怀疑点外卖只是为了糊弄糊弄人类。其实陈墨是个靠吃二进制1和0过活的外星人。” 周游哈哈笑,兴致勃勃地问:“然后呢?” “他几乎不出门,除了见李木子之外就一直窝家里。他会养花,在阳台种了很多花,一盆一盆的,全养死了。死完了,他就又网购一批种子和花苗,再接着养。”陆江野说,“我怕哪天他会像养花一样把自己养死了,就开始督促他按时吃饭。我买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去他家做饭给他吃。我还帮他养花。不过现在冬天,花开不起来。” 周游低下头吃菜,说:“那你人还怪好的。” “互相帮助而已。”陆江野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是他先帮的我。他原来还是我那个同学的粉丝,按道理没有出手帮我的义务。” “经典粉转黑了。”周游嚼着菜,左边脸颊一鼓一鼓的,“所以你是为了报恩,以身相许了?” “嗯……差不多?” “他当初怎么跟你告白的?” “与其说是告白……”陆江野微微蹙起眉头,回忆陈墨的话。 差不多两个月前的一天,陈墨突然对他说:“有个事……” “什么?” “你是喜欢男生的吧?” “是啊。” “那你愿意帮我个忙吗?”陈墨诚恳地问陆江野,“能不能跟我试着交往一下?” 陆江野单身,不讨厌陈墨,也没有喜欢的人。他觉得无所谓,就答应了。 陆江野心里有着一种没什么道理的责任感。他总觉得陈墨很像是从街上捡来的流浪小猫,瘦骨嶙峋的。他想把他养得胖一些。 不过没过多久,陆江野便发现了李木子的存在。 劈腿,欺骗,背叛,戴绿帽子,总是对应着某种负面情绪。比如自卑,悲伤,绝望,愤怒。 陆江野一样也没有。 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陈墨这个人浑身都是谜。他的身世,工作,过去,陆江野都一无所知。现在不过谜题中又多出个李木子罢了。 陆江野可以直接问陈墨的。可他故意没问。他像平常一样照顾他,不动声色地跟踪。他十分有耐心,甚至抱着隐隐的期待。 陆江野想看看陈墨到底想干什么。 “结果你就只是像今天这样一次一次地跟着他,什么也没查出来嘛。”周游用筷子尖指了一下陆江野,十分不满,“太没效率了,这要跟到什么时候?马上都要期末考了。” “是吗?”周游不以为然。他翘着腿,脚尖一晃一晃,“那你说说,你还找到了什么?” 陆江野跟踪过李木子。他跟着她进了校园,知道她是哪个学校的学生。他看到李木子在篮球场旁边停了下来。她虽然一脸兴致缺缺,却不再往前,抱着胳膊开始观赏篮球比赛。 顺着李木子的目光,陆江野向篮球场看了过去。他看到有个男生伸长手臂,朝李木子晃了晃。 彼时天气已经凉了,男生仍穿着短袖t恤,浑身热气腾腾的。他切球,过人,三步上篮。 陆江野站在两个女孩身后,默不作声地看。前面两个女生交头接耳,小声叽叽喳喳。 “那小孩儿谁啊?” “哪个?” “看起来有点混血的那个。” “啊~我们院的大一新生。好像叫周游还是啥的。” “品相不错。” “又不是狗。咋啊?你看上人家了?人有对象了,就在对面站着呢。” “放高中无聊的时候,我高低得暗恋个三年吧。放大学里就算了,玩点啥不好啊,谈什么恋爱。” 俩女孩哈哈哈笑作一团,看了一会儿后就走了。站在对面的李木子也不在了。 陆江野没有再追上去。他悠闲地将手揣在兜里,站在原地继续观看比赛。 周游又投进了一个球,像一阵风似的跑回了自己的半场。他弯着腰,一手支着膝盖,一手抓着衣服擦了擦脸上的汗。t恤衫被整个拉了起来,底下露出了一小截腰。 陆江野不自觉咽了口唾液。 “那你说说,你还找到了什么?” 陆江野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喝水。他微微仰头,露出脖子,喉结有规律上下滚动。然后他放下水杯,看着周游笑了。 “我找到了你啊。” 卷毛儿是半只斯拉夫小熊。 第5章 周游沉默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你找到我有个鸟用啊!”他恨铁不成钢地咬牙,“你等着吧。我来查。” 陆江野好脾气地笑,说:“你看,找到你不是挺管用的吗?” 周游不喜欢磨磨蹭蹭地打探。他打算直接跟李木子挑明了问。 你跟陈墨是什么关系?你们每次见面都在干什么?为什么要瞒骗我们?为什么要出轨呢? 直接,省力,效率。 “反正我可不像你那么温柔。”周游说,“等我问清楚了,就给你打电话。” “是吗?”陆江野不以为然,轻描淡写地反驳:“可是我觉得你很温柔啊。你会给没有花的姑娘送花。” 周游用手捏了捏自己耳垂,没话可说。他们吃饱喝足,互相道别,没有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冬天的清晨总是姗姗来迟。黎明前的黑色又厚又重。周游并不讨厌。晨跑时,他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星星。跑完步,他会绕着操场走,一圈又一圈。身体跑得热烘烘的,他便仰着头慢悠悠地把星星一颗一颗数了。 李木子从对面跑了过来,打招呼:“早安啊,周游。” “早。”周游说,嘴里喷着白气。他有好几天没见着李木子,她把头发剪得很短,绑不起马尾了。他们肩并肩继续绕着操场散步,说着话,偶尔看看星星。 “为什么剪头发了?”周游问。 “冬天长头发干得慢,太冷了。”李木子回答,用手拨弄耳后的短发,问:“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周游回答得干脆,“但是别人怎么想不重要。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李木子笑笑,说:“也是。” 天一点一点亮了,边际线的云静悄悄地呕吐出白色的泡沫。周游侧过脸看李木子,他看到风吹起了她的刘海。 剪短头发的李木子看起来很陌生。周游意识到陆江野说得对,他本来也没有多了解她。 周游问:“你对出轨这个事怎么看?” 李木子脸上没有心虚的痕迹,一身的坦然。她低声喃喃着:“出轨啊……”尾调拉得很长,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 “你们宿舍的那个老大交女朋友了你知道吗?”话题在李木子嘴里拐了一个大弯。 “我知道。追了好几个月来着。”周游说。 “他会去春风路的水疗会所,这事你知道吗?” “会所?那不是澡堂子吗?” “那里不止是可以洗澡。”李木子说。周游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与宿舍里几个人相处得都不错,虽然还谈不上手足情深的份儿,但至少在明面上是称兄道弟的。 在此之前老大曾邀请过周游好几次。周游懒,没去。但宿舍里的其他两人都跟老大去过。一说起那个澡堂,几个人总是兴奋地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他们谈论着哪个技师搓澡搓得好,哪个套餐性价比高。周游沉迷于看小说,一直没太注意。每次看到他们红光满面地洗澡回来,他还天真地以为那都是被澡堂子里的蒸汽给蒸的。 现在周游仔细地一回想,真是不对劲,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这算出轨吗?”李木子的声音把周游从各种思绪中拉了出来,“你怎么想?” 周游看着李木子,很快地读懂了她的意思。她故意将这些说出来,想看周游如何选择。如果周游碍于舍友的情面什么都不做,便会被李木子从道德高地上拖下来。 我跟你的那些出轨还涉黄的兄弟们,谁更恶劣呢?如果你连他们都不指责,又凭什么对我兴师问罪? 周游心想:这姑娘真不是善茬。 第6章 不过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是。 “真脏。”周游直白地说,“他们缺一份量大管饱的道德谴责。” “你要去说他们吗?”李木子又问,“一个宿舍的,会不会弄得太尴尬了?” “我不会让他们再去了。”周游说。 天完全地亮了,灰蒙蒙的,看样子还要下雪。吃过早餐后周游在街头的花店给李木子买了一枝花。 “为什么又给我送花?” “因为收到花你会高兴。”周游懒洋洋地说,“送你花,我会被别人表扬。” 李木子笑了,眼睑轻微地向上挤了挤,看起来似乎是多了一些真心。 晚自习太无聊了。周游偷摸地翘了半节课,一个人回了宿舍。到了宿舍楼底下,他仰头一看,发现宿舍灯开着,心里一边想着谁最后出门忘记关灯了,一边连跑带跳地跑上楼。 推开门,周游看到了陆江野。他正坐在自己的转椅上,优哉游哉地晃。 “回来了?”陆江野先开口同周游打招呼,“等你好久了。” 周游捏着门把,看看陆江野,又推出去看了看房号。他确认了是自己的宿舍,问:“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废话。”周游翻了翻眼睛,“你怎么开锁的?” “你们这锁用一根铁丝就能撬开。”陆江野说。他不再晃椅子了,翘起了腿。 周游说:“我不信。” 陆江野叹气,站起身向周游走过来,扯着他的胳膊拉到门外。然后他关上了门,说:“用钥匙锁门。” 周游将信将疑地瞥陆江野一眼,摸索出钥匙锁上门。陆江野从兜里拿出根铁丝,折了折,探入钥匙扣晃动几下。周游突然听到咔的一声。陆江野手一拧把手,门就开了。 周游目瞪口呆地看着门锁,好一会儿才闭上嘴。 “唉你这……你有点酷。” “我没偷东西。别报警。”陆江野笑了笑,推着周游肩膀进了房间,“我在下面等了一会儿,实在是太冷了,就上来了。” 周游的注意力依旧在那个被打开的锁上。他看看锁,又看看陆江野的手,“从哪儿学来的这种技能?” “我老爹以前是干入室盗窃的,算是家传的手艺?” “你是怎么做到理直气壮地把这种事情说得好像一份正当职业的?” 陆江野耸耸肩,非常无所谓的样子,“他早就不干了。” “那现在在做什么?” “进去了。” 房间突兀地静了一会儿。 周游抿住嘴。他往里挪了两步,从床头的收纳袋里掏出一把奶糖,塞给陆江野几颗,剩了几颗自己拨开糖纸全扔进嘴里,“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你上周末把我的外套穿走了。”陆江野说。 “哦。”周游应了一声,乖乖打开衣柜把陆江野的外套拿出来,“衣服怪好看的。” “回头链接发你。”陆江野说,“还有……你今天早上跟我讲的宿舍的事。李木子是在故意转移注意力。你才上大学,我不建议你跟宿舍的人撕破脸。” “我没要撕破脸啊。”周游双手一撑桌子,跳上去坐着,“我只是要劝他们回头是岸。” “人情世故上不好说吧?” “劝他们不要违法犯罪那是为他们着想啊。论起人情世故,难道不应该是他们念着我的好,然后过来谢谢我吗?”周游说得理直又气壮。 陆江野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是因为李木子,你才决定这么干吗?” “不是。两码事。”周游干脆地否认,“为了维护我的内心秩序。这事我觉得比较膈应,所以优先处理。之后再去考虑李木子的事。而且吧……” 周游继续说:“李木子越想把我从道德高地拽下来,我就越要站上去。要站在最高的地方。” 他说完,嘴里嚼着糖,晃了晃腿。 陆江野无声地盯着周游看了片刻。他眨了下眼,笑了,“如果他们要是欺负你了,要跟我说。” 周游摆摆手,不太在乎,说:“谁欺负得了我啊……” 外面走廊传来了声音,有人回来了。陆江野从书包里拿出个塑料袋,放到周游手边的桌面上,“我过来时在路上买的水果,现切的,记得吃。” 周游忍不住打趣:“你说你来就来了呗,还带什么东西啊。这么客气。” 宿舍门被推开了,伴随着吵闹声,几个男生鱼贯而入。他们看到陆江野愣了愣,声音小了一些。 陆江野没看他们,对周游说:“我走了。周末见。” 周游点头,从桌子上跳下来。陆江野又说:“别送了。外面冷。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说完,他轻轻拍一下周游的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宿舍。 宿舍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陆江野,像一群火烈鸟似的,齐齐转着头,直到宿舍门被关上,才各自收回脑袋。 周游打开塑料袋,取出里面的盒子,用牙签插了一块猕猴桃塞进嘴里。老大先凑了上来,问:“这谁啊?” “朋友。”周游说。 “美院的吧。”老大说,“还扎个小辫子。” “你管人家呢。” “娘儿们唧唧的。哎,我听说他们搞艺术的十男九gay。你小心着点。”老大说,然后大概觉得自己很幽默,哈哈大笑起来。周游面无表情地咬着水果,看着他笑。他笑着笑着就停了,伸出手想要从水果盒里拿水果,被周游一巴掌拍了下去。 “首先,人不gay不gay的反正gay不到你身上。第二,吃人嘴短。骂了人家还想吃人买的水果,会烂嘴巴的。”周游慢悠悠地说:“最后,‘娘’不该是个拿来骂人的词儿,建议你回家跟妈妈道个歉。” “小气就小气,说那么一堆!”老大用鼻子哼气。他收回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周游掏出手机,在外卖软件上点了水果和烧烤,说:“别人送的我不能分你们。但我可以买夜宵专门请你们吃。量大管饱。” 众人发出一阵欢呼,纷纷起哄,夸奖周游大方。 不一会儿外卖送来了,被几个男生抢了去。 周游吃着陆江野给他买的水果,静静地看着他的舍友们七手八脚瓜分掉了水果和烧烤。周游说:“我有个条件,吃了就算答应了。” 他们头也不抬,不太当回事,各自叼着一串肉串。 “什么事儿,你说吧。” 周游舔了舔嘴,说:“吃了我的东西,就别去嫖c了。” 第6章 生活中有些话总归是不可明说的。比如女孩们嘴里那并不存在的亲戚,亦或者是男孩们年纪轻轻就谈论起了大保健。明明是两件性质全然不同的事,却是同样的不可说。 可周游没有拐弯抹角。 他戳破了那层人情世故的纸,看他们狼狈的模样。 舍友们面露尴尬,纷纷收回了咬着肉串的嘴。沉默中也不知道是谁急急吸溜了一口口水。 老大说:“在讲什么鬼?听不懂。”他说着,咬了一大口肉,大咧咧地嚼起来。有人带头,其他人才跟着吃了起来。只是没有老大那样雄厚的脸皮。他们嚼得艰难,表情僵硬,好像嚼的是蜡。 周游没有放过他们。他说:“我在讲你们去会所的事。” “啊~你是不是因为我们不带你所以不高兴了?”老大恍然大悟,然后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伸手揽周游的肩膀,“别生气,下次带你去嘛。” 周游掰他的手,“让你们别去,就是别去的意思,没有别的引申含义。老大,想象力丰富是好事,但不要过度解读。” 老大挂了脸,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腿往桌上一搭,“我懒得管你。你爱去不去。你也别管我们。哎,你谁啊,管那么宽?” 周游耸耸肩,“我管不着,就是提个醒,你们自己决定。反正到头来都是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就自负呗,能怎么样。”老大瞥周游,“你今天吃错药了?干嘛没事找事啊。”他停顿,眼珠子转了转,随即意洋洋地笑起来。 “啊……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那个李木子不让你碰,所以上火了?我早就说了那女的是个怪咖,你自己不信。” 周游面无表情地盯着老大,微微拉紧了嘴角。 “你盯着我干什么?说中了?唉,咱们都是男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下次跟我们去。我给你介绍好的技师。”他吃得满嘴油腻的,说出来的话也是油腻的。他的心也被猪油蒙了。 周游叹气,低下头,一口一口吃掉了陆江野送给他的水果,问:“最近跟女朋友还好吗?” “很好啊。” “你确定吗?” 老大忽然警觉了起来。他放下了腿,掏出手机拨电话,电话里响起了无法接通的通知声。他咂舌头,又瞅瞅周游,然后不信邪似的,他用两只短胖的萝卜手指在屏幕上一阵猛戳,他编辑信息,点击发送,又大骂一声:“艹!” 第7章 有人问他:“老大怎么了?” 周游笑,事不关己似的,学着别人的口吻,“怎么了?” 老大的脸色阴沉,嗓音也低了,“她把我拉黑了。”他说着话,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游。其他人倒抽气,也转过头看周游。 “是你告诉她的?” 周游在所有目光的尽头昂然地站着,仰了仰下巴:“是我。” 老大猛地抬起胳膊,将手上的竹签摔在地上,恶狠狠的。竹签轻飘飘地坠了地,也没发出什么声响。然后老大冲了上来,用双手攥住周游的衣领。 周游整个人被拽了起来。而他两手空空,正好用来抽对面耳光。 老大猛地挨了一巴掌,实实在在地懵了。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人就被冲过来劝架的舍友们强行架走了。老大的脸气成了一块猪肝。他大吼:“你特么打我!” 周游不甘示弱地与他对吼:“你特么先拽我的衣服。”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两个人拉到了宿舍的两个边角,苦口婆心好说歹说。最后熄了灯,两个人气呼呼地作了罢。 自此之后,宿舍里没有人再愿意跟周游说话了。另外两人一致觉得,老大虽然粗蛮了一些,但人至少敞亮义气,怎么都比没事找事、背后破坏别人姻缘的周游好。不过这场冲突仅限于宿舍之内,并没有传播出去。毕竟没人愿意把这种因为嫖c跟舍友打架的丑事到处说。 陆江野开始隔三差五地跑到周游的学校陪他一块吃午饭。 “他们冷暴力你,不会觉得难过吗?” “不会啊。”周游吊儿郎当,“之前跟他们关系处得好,只是因为我这个人随性善良,并不代表我对他们有多感兴趣。你会因为失去不在意的人而难过吗?” 陆江野弯起唇角笑,说:“失去什么人你会难过?” “有意思的人。”周游不假思索地说。他的筷子用得不太好,正非常努力试图夹起一粒甜玉米。 “比如呢?” “比如李木子这样的。”周游回答,“再比如……”他将玉米塞进嘴里,咬着筷子眼神游离了一会儿,最终落在陆江野身上,“再比如你这样的。你也很好。有趣。”他说完,高举起筷子,又向另一粒玉米发起了挑战。 “谢谢你啊。”陆江野道谢。他站起身,到餐具区帮周游拿了个勺子。周游成功夹起了玉米,刚递到嘴边,一抬眼便看到陆江野拨开来来往往的人群向自己走来。他筷子上的玉米粒便又掉了。 陆江野回来了,将勺子往周游的盘子里一放,指了一下,“用勺子吃吧。” 陆江野是个周到的人。周游心想。陈墨应该被他照顾得很好吧。 他忽然觉得陈墨真不识好歹。 “你知道陈墨是哪儿人吗?”周游将一大口玉米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着。 “不知道。”陆江野重新拾起筷子,夹菜吃。周游的目光不小心便被他的手吸引了过去。这个人拿笔和拿筷子都很好看。 “你能问出来吗?” “以前好像随口问过一句,他不愿意说,糊弄过去了。我也就没再追问。”陆江野抬起眼睛看周游,“怎么了?” “查人嘛,当然得从最基础的身份开始查。”周游说,“我想确认一些事情。他们俩是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认识的,在认识我们之前还是之后。” 陆江野爽快地说:“行。给我点时间,我会查出来的。” “你打算怎么查?” “他又不是黑户,房间里一定会有身份证件。偷偷找出来就是了。” “能找到吗?” “小菜一碟。”陆江野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吃饭,“我有传承的手艺。” 周游被逗笑了,长长地感叹一句:“传承啊……” 好一会儿周游才止住了笑,毫无征兆地换了个话题:“我们班长是个特别磨蹭的人。辅导员让他这个学期之前将新生档案录入档案系统里,他拖到了期末还没有弄完。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复习,根本没人愿意帮忙。他这两天急得上蹿下跳的。”他说着,将两只胳膊折在胸前,身子往前倾了倾,眯着眼笑:“我打算帮帮他。” 陆江野挑了下眉头,看周游:“那你人还蛮好的。” “当然。”周游应得理直气壮,然后狡猾地笑了,“我要进档案系统里调出李木子的档案。” 周游如愿以偿地调出了李木子的资料。 李木子填的居住地是芦桥村。在周游的印象里,那绝对谈不上是一个富饶的地方。李木子是大小姐那些传闻顿时显得荒谬起来。但与传说中一致的是,她在中考过后的履历里确实有两年的空白期,然后进入了市里一所学费奇高的私立高中。 在履历空缺那两年里,李木子难道是中了彩票了吗?周游撑着下巴想。他的眼睛上倒映着档案上的白纸黑字,脑子里产生了一种荒诞的撕裂感。 仔细地看了一遍后,周游用手机将档案拍了下来。做完这些,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摄像头。 进入期末周,所有人都忙得昏天暗地,就好像在过压缩版的高三。 考完最后一科的上午,周游第一个跑回了宿舍,趴在床上给陆江野发信息。他打算约陆江野见个面,讨论讨论李木子档案的事。 信息打到一半,周游听到了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打闹声。宿舍里另外三个人回来了。周游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脑袋,并不想搭理他们。 门被推开了,声音像水一样一下涌了进来。周游听到老大嚷嚷着累死了憋坏了,腰酸背痛,今晚要去好好按摩一下。另外两个人顿时发出了咯咯咯的怪笑。大概是发现周游在床上,以为他在睡觉,几个人的音量小了下去。 他们依旧热烈地讨论浴场的事情,嘀嘀又咕咕,像一群饿昏了头的鸽子。 周游删掉了已经打了一半的信息,重新输入。 【野子,我今晚要搞波大的。你等着看好戏吧。】 第7章 到了傍晚,天上下了雪。上一次的积雪还没铲干净,在路上化了水,变了冰,走在上面像在飞驰,非常锻炼核心力量。 舍友们在前面边走边打滑。他们热火朝天地聊着天。周游追了上来,拍了一下其中一个人的肩。 “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好。你们带我一个吧。” 几个人愣了愣,面面相觑,瞪大眼。老大一脸不愿意,其他两个人却很高兴。能重归于好是好事,能同流合污就更好。于是几个人勾肩搭背地揽住周游,热热闹闹地往会所去了。 一进大门,周游一阵头晕目眩。头顶吊灯亮着橙黄色的光,大理石的地板,土金色的墙纸,四处都是金灿灿的。他眯起眼打量着四周,又仰头看墙上的价位表。上面写的各种服务都很正规,看不出蹊跷。 周游一步一步跟着舍友走,洗完澡,蒸了桑拿,然后穿着统一的浴衣在休息区吃零食。老大一直在手机上捣鼓着什么,突然抬头问了另外两人:“今天18号已经出台了。熟人还有20和24号。你们要是没什么意见,我就预约了啊?”两个人点头如捣蒜,又看看周游,问老大:“老大,周游怎么办?” “人家是圣人,能跟我们俗人混为一谈吗?”老大放下手机,阴阳怪气。 “圣人也是人,也会腰酸背痛。”周游歪着脑袋,用手锤锤自己的肩膀,“您看,您要不给我推荐一个按摩好的给摁摁?” 老大歪着眼睛,上下睨了周游一遍,问:“你确定你要按摩啊。” “按呗。”周游说。 老大哼了一声,又拿起手机,说:“给你约36号。” 另外两个人的脸色变了变,互相对视了一眼,怪笑起来。一人还说:“老大你这也太狠了。” “带他一个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老大又开始摁手机。 周游一下一下锤着的肩膀,说:“不挑。我不挑。”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去。他们完成了一场对话,各自的心里都长出了一个肮脏的不可说的小秘密。 到了时间后,有工作人员过来引导他们。老大熟稔地勾住那个工作人员的肩膀,笑着用大拇指指了一下周游,“好好照顾我的小兄弟啊。他还是个雏儿。”那小哥点头讪笑着,说:“那自然,那自然。” 周游跟着他们走进了一道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下了楼梯一拐弯便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个又一个的房间。跟外面全然不同,这里的灯很暗,泛着一种沉沉的红色。 一道门。几十节楼梯。人性与兽性的两个世界。 周游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推开了其中一个房间的门。一位女人已经等在里面。她穿着工作服,看到周游后便急急地站起身,说:“老板好。我是36号技师。您可以喊我36号。” 房间里的灯光也是一样的晦暗。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按摩床,墙边放着沙发和桌子。桌面摆着一些零零碎碎的物品。周游看不太清。 第8章 周游走进房间,关上门,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摆弄。陆江野给他回了信。回了个“?” “老板,今天想来做些项目啊?”女人问。 周游头也不抬地问:“能做什么啊?” “这些都能做的。”女人说着,给他递了一张项目表。周游微微歪着脑袋,将上面不堪入目的项目名称看了一遍,用手机拍了下来。 因为光线不足,手机自动开了闪光灯。白光闪在了女人浓墨重彩的脸上。 “老板,我们这规定是不让拍照外传的。” “名字起得怪艺术的。待会就删。”周游麻利地把手机塞进了衣兜。36号也不敢来抢。她干站在旁边,两只手互相握着。 尽管房间晦暗不明,周游还是看出女人不年轻了,眼角上全是一条一条积了粉的褶子。她长相一般,人看着很老实,说话有口音。论年纪,她应该都可以当他妈妈了。 36号看周游半天不说话,吞吞吐吐地催促:“老板……选好了吗?” “你为什么来干这个?”周游突然打断了她。 “养娃。”她低下头,又说:“我我知道,我不好看,年纪大了。你别退我的单。我会努力干好的。”女人一着急,说话的口音变得更重了,话尾的调子微微上扬。周游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是想不太起来了。 周游咬了咬下嘴唇,沉下嗓子说:“快跑。” “什么?” “我让你快跑。”周游说,“抱歉砸了你的饭碗。警察马上要来了。” 36号睁大眼睛,脸上的褶子都撑平了,“你报警了?什么时候?” “拍下项目表的时候。”周游平静地说,“卖y是要被拘留的。你如果有孩子要照顾,在警察来之前,赶紧离开这里。” 36号的手紧紧地攥着肚子上的衣服布料,迟疑地望着周游,似乎在判断他的话的真假。 周游用力踢了一下旁边的桌子,骂道:“快走啊!” 36号吓了一跳,仓惶地向门走去。她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周游,急急地钻出去,走掉了。 她走后没多久,外面便传来了动静。有人高喊:“快跑!警察来查了!” 周游优哉游哉起身,往门外走。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人是陆江野。 “在哪?”电话一接通,陆江野便问道。 “大浴场的负一楼。”周游拉开门。走廊里一片的兵荒马乱。男男女女衣冠不整,拎着裤头跑路。他们吵吵闹闹,在昏暗的小道上互相拥挤。 陆江野说:“我现在去找你。” “别来,野子。”周游斜靠着门框,冷漠地打量慌张的人群,说:“这里很脏。” 大理石和金色的壁纸,窄楼道与阴暗的红灯,都是一样的肮脏。 楼梯上有了更多的动静,电筒的光圈在墙上乱晃。有人喊:“别动!”“蹲下!”“都老实点。”人群变得更加骚动。 从阴影里窜出个人,慌慌张张地撞到周游身上。周游手一松,手机就一跃而下,啪地摔在瓷砖地上。 “哎槽。我的手机。”周游低声骂了句,一把抓住那个撞过来的人,仔细看才发现这个人是老大。 电筒光照晃得更厉害,整个空间仿佛变成了没有迪斯科音乐的舞厅。几位穿着制服的民警大步走来,逃不掉的人们纷纷贴墙蹲下,抱着脑袋。 老大惊慌失措地抓住周游的手,问:“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周游拍拍老大的手背,安慰他说:“没事,在里面好好改造。” 警察走到了他们跟前,厉声呵斥他们蹲下。老大抱头蹲下了,周游还站着。 “我什么也没干。”周游对警察说。 警察不信,说:“是没来得及干吧?现在请你配合我们,蹲下!” 周游依旧直挺挺地站着,“我什么也没干,也没打算干。我为什么要蹲下。” “别废话!蹲下。”警察抓住了周游的肩膀,往下摁。 周游不耐烦地砸了嘴,“啧。” 【现在插播一条晚间播报。因收到匿名举报,南区公安分局依法查处一起组织卖淫案件,现场抓获卖淫人员30名、嫖娼人员25名,对两名涉嫌组织卖淫的犯罪嫌疑人依法刑事拘留。一名人员因与执法人员发生肢体冲突,已被依法带回调查。】 春风路位于两个大学中间,布满了小商铺,来来往往的全是学生。 会所的门口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人们伸长脖子探着脑袋,高举着手机。他们的脸被闪烁的警灯照得一红一蓝,像在参与另外一场舞厅的狂欢。 被逮捕的人员们排成一排,一个跟着一个地走出来。他们低头耷脑,努力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周游挺着腰杆,鹤立鸡群地走在队伍的最后边。他在人群中间瞥到了李木子。 她正看着他,用一双幽幽的眼睛看着他。 周游冲她招了招手,昂首挺胸地钻进了警车。 到警局后,事情很快就调查清楚了。涉嫌嫖娼的老大一行人被行政拘留五日,举报人周游因为推搡警察被抓去做口头教育。 周游正在房间里被教育着,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公安局的局长推门而入。他看了看周游,问办案民警:“扣着这孩子做什么?” “在抓捕现场发生了点肢体冲突,正在教育着呢。”办案民警回答。 “你们乱给人扣帽子,人家可不得反抗么?”局长叹气,搓了搓额头,语重心长:“我知道场面混乱,但是做工作还是得核实事实。不能冤枉无辜的人民群众。” 办案民警有些懵地望着局长。 局长又说:“还不放人啊?” 于是周游被放了,也没被训几句,给他做教育工作的民警反而被教育了一顿。 周游手里捏着稀碎的手机,身上还穿着浴场的浴衣,短袖短裤薄薄的一层,他却一点都不显得狼狈。沐浴着众人的目光,周游大步走过公安局大厅。局长跟在他后面,亲自把他送到了警局门口。 “叔开车送你回去吧?你看你穿成这样怎么行啊。” “不用了叔。我自己能回去。”周游摆摆手。 局长又问:“你手机能用吗?叔给你点打车的钱吧?” “真不用了,叔。我朋友会来接我。”周游说,“您不用总觉得欠我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局长向外望了望,又收回视线看着周游。他抬起手,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放在了周游的肩膀上,拍了拍,“替我向老周带个好。” 周游点头,一个跨步走进了雪里。 他趿拉着拖鞋,跑向马路对面路灯,在雪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陆江野就站在那盏路灯下。 第8章 周游不知道陆江野到底等了多久。他的肩膀和帽子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 看到周游跑了过来,陆江野二话不说地脱下了书包,随手扔在地上,脱下大衣将眼前的周游裹起来,然后又取下帽子,拍干净上面的雪,套到周游的头上。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你可出大名了。卷毛儿。你插着兜走向警车的视频现在正在两个学校的学生们之间疯传。”陆江野里面穿着一件浅色的高领毛衣,服帖地挂在身上。他看起来柔软又暖和。 周游撇嘴,说:“我可什么也没干。” “我知道。”陆江野说着,将周游的衣服拢得更紧了些,“冷吗?” “你在这里等多久了,为什么不到公安局大厅里等?”周游反问。 “没等多久。”陆江野抬眼往公安局的方向瞥了眼,“哪儿敢去公安局。我跟叔叔们有世仇的。” 周游哈哈笑起来。陆江野指了指对面,说:“那个老警察还在门口看呢。”周游转过了身,冲着对方摇摇手,又将手拢在嘴边喊:“叔回去吧!我走啦。”人影又站了一会,点了点头,背身回了局子。 “他是我爸曾经的同事。”周游解释说,“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哇……”陆江野感叹了声,“那我们俩算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 周游又笑了。陆江野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握了他的手。 周游低头看去,他看到陆江野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脉,骨节分明的手指。他说:“我的手很暖和吧。” 他还说:“这点温度不算什么,冻不死我。” 玫瑰花要捉虫,要松土,要用玻璃罩子罩起来。所以它成了小王子唯一的玫瑰花。周游从小就韧得像株草,不用费什么心。风吹雨打,无人注意,也长大了。 周游笑了笑,手往回收。陆江野的手指骤然收紧,抓着他不放。 “下次不要再一个人去干这么危险的事了。”陆江野低声说,“太吓人了。” 周游歪歪头,瞅着他笑,开玩笑说:“担心我啊?” “嗯。担心你啊。”陆江野说。 周游不说话了。 陆江野笑笑,放开了他,掏出手机约车。他换了个话题:“你爸爸是什么高官吗?” 第9章 “不是。小镇公安局的普通民警,干的基层工作,调解人民群众之间的矛盾。虽然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也很忙。”有雪花被吹进了衣领,落在周游肌肤上,他不禁缩了缩脑袋,“不过我爸那个警局小归小,比庙都神。在那里工作过的人调走后无一例外都平步青云了。” “那你爸为什么还在那?” “因为他想守着我妈的墓。”周游轻描淡写地说,“他怕她寂寞。”陆江野没说话,垂眼看着周游。 一粒雪落在周游的脸颊上,化了水,泛着光。陆江野抬手,用拇指碰了碰周游的脸,抹掉了那滴水珠。 周游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望着陆江野。他感觉到他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他的手指变凉了。 雪还是纷纷下个不停。 网约车来了,停在了他们面前。周游笑嘻嘻对陆江野说:“我饿了。你请我喝羊肉汤吧。” 掀开厚厚的塑料隔帘,热烘烘的肉香气扑面而来。老板亲切得如同老家的亲老舅,见到人,张嘴就是一句“来啦?”又加一句:“坐啊!” 店里人不多,周游捡了最靠里面的座位坐下,将手机放到了桌面上。陆江野瞥了眼,碎成蜘蛛网的屏幕尤其扎眼睛。 “手机怎么成这样了?” “刚刚在会所里,它一个想不开自己跳楼自杀了。”周游翻开菜单。 陆江野捡起手机,摸一摸,又仔细地看了看,“手机屏幕整个都要换。你这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有钱难买爷高兴。”周游抬手招呼老板,点了汤,又点了串,还要了几瓶啤酒,然后问陆江野:“你有钱的吧?” “没有。吃完我就跑。反正你穿拖鞋跑不快,老板肯定抓你洗盘子抵债。” “你这人真烦!”周游皱着鼻子,嘟嘟囔囔。他低头看菜单,试图撤回一两道菜。 “点吧。”陆江野说,“我有钱。” “都期末了你还有生活费吗?” “平常会接点画插图的活儿,多少赚点,混个吃穿不愁。”陆江野放下耳后的马尾,抓了抓头发,又重新绑起来,“自从开始管陈墨吃饭之后,他平常也会给我伙食费。每个月都剩好些,他也不让我退钱,所以目前还挺富裕的。” 周游挑起眉毛,“陈墨他很有钱?” “有。”陆江野说,“我不知道他有多有钱。他平常物欲不高,吃穿用度也不太讲究,但他房间里那些电脑全是高端货。” “话说回来,我让你查的事,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陆江野点头,又开口,“他是……” “先别说。”周游竖起食指贴了下自己的嘴唇,“让我来猜。” 陆江野挑了下眉毛,配合地闭上了嘴。 “芦桥村,对吗?” 陆江野,“李木子也是?” “他们说不好还是青梅竹马啊。”周游感叹。他接过老板递上的羊肉汤,唏哩呼噜地喝一口,被烫得嘶嘶抽气。 “你觉得……他们是认识我们之后才重逢的?还是一直有联系?” “我倾向于一直有联系。”周游呼呼吹着汤,慢悠悠地喝。 陆江野笑了,说:“所以我们俩才是小三。” 周游没有立刻说话。他捧着碗,望着升起的热气,皱皱眉头。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那你觉得哪种更好呢?是撬了别人墙角好,还是被绿好?” “撬别人墙角。”周游没有犹豫地说道:“宁愿做个缺德的人,也不做吃亏的那个。” “你的内心秩序呢?” “这并不违反我的秩序啊。我拥有最终解释权的。”周游死皮赖脸地说完,端着碗咕嘟咕嘟喝完了羊肉汤。 陆江野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盯着周游,说:“我选后者。” “你性癖这么小众啊。” “也没有那种爱好。”陆江野温温地笑,“我只是挺喜欢我们的小绿帽联盟的。”他说着,将啤酒瓶盖搁在桌沿边,啪一声撬开了盖子,然后递给周游。 周游接过酒瓶,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老板端上了烤串,送了他们一盘炸花生。周游用筷子夹花生米,夹起来又掉下来。店里的暖气很足,滚烫的羊肉汤在胃里滚了一圈后,周游感觉自己浑身的毛孔都被烘烤开了,正在微微冒汗。他抬手擦了擦额头,“我听说芦桥这地方挺穷的。” “我知道。”陆江野开了第二瓶啤酒,“老爹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因为人生地不熟误入了那个村子。平常他去别人家都是想摸走点什么,唯独到了那儿,人生唯一一次入室盗窃,他自掏腰包给房主留了点钱。” “那他人怪好的呢。”好不容易夹起来的花生米掉了。周游又去夹。 “嗯。他是个很好的人。”陆江野说。他的筷子伸进盘子,夹了一颗花生递到周游嘴边。 “你人也怪好的呢。”周游挺不客气地咬走了那颗花生。 陆江野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 他语气鲜少有起伏,表情也不多,不管发生什么总是笑着。好像什么都不太在乎。周游喜欢听陆江野说话,也蛮喜欢看他笑。他喜欢他身上游刃有余的姿态。 “听说芦桥村边原来一条小河,过去的人们在上面建了座小石桥,叫做芦桥,但是后来因为气候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河慢慢干了。那桥就废了。村里的人也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留守儿童。”周游一边努力夹花生米一边说。他把李木子的履历背了一遍给陆江野听,“她空白的两年去哪儿了,又是从哪儿弄来的钱上市里的私立高中。我觉得这些都跟陈墨有关系。” “有理有据。”陆江野说,“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 “我喜欢的推理作家曾经以那个地方为原型写过一本书。”周游说,“你说李木子和陈墨寒假会不会回那过年。” “他俩要是在一起反倒好些,免得陈墨把自己搞死了。”陆江野叹气。 周游嗤了声,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寒假什么安排啊?” “先去看我老爹。他在这边北郊监狱服刑。我得给他送点钱,让他吃顿好的。然后就是去我妈家陪她过年。” 周游睁大眼睛,花生都不夹了,他问:“监狱里能买什么好吃的?” “袋装的红烧牛肉面。”陆江野一本正经地回答。 周游笑了,又问:“他还有多久能出来啊?” “判了二十年,在里面七年了。还早呢。” “二十年?”周游的音调微微上扬,又急急收了声,“他偷熊猫了?” “不是。”陆江野干脆地否认,“这哪儿来的熊猫?” “那他是偷了啥啊?判那么重。” 最后一桌顾客结账走掉了。老板蜷着身子躲在柜台后面刷手机,音量开得震天响。没人注意到他们在聊些什么。 陆江野掀起眼皮静静地看了周游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人命。” 第9章 两个人一时半会都没有说话。老板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垂了下去。柜台上的招财猫晃着金色的爪子,咔哒咔哒响。 周游成功夹起了花生米,他扔进嘴里咀嚼,没有一点尴尬的模样。他吃完,突然说:“我妈原来是个黑户。” 他说话风格总是十分跳跃,话题毫无征兆地变来变去。他的脑袋里可能长了许多会跳《四只小天鹅》的神经元。 陆江野好像习惯了,接着他的话问:“偷渡?” “嗯。”周游用鼻子哼着应道,“莉莉娅女士小时候在外语重点学校读书。她熟练掌握多门语言,本来是要被派去美国工作,没来得及。” “为什么?” “国家没了。”周游耸耸肩膀,喝完了瓶底的最后一口啤酒。 莉莉娅女士遇见了一个男人。男人是位年轻的战士。退伍后,他们一起回了老家。男人这一辈子循规守矩,也没求过谁,是腰杆子贼硬的汉子。唯独为了给莉莉娅的一个身份,想尽办法,走遍关系,低头哈腰地求人。这事说出来不光彩,但是男人说他一点都不后悔。 莉莉娅女士拿到身份的第二年,她的孩子出生了。丈夫在小县城里当警察,是个老好人,走路上见着谁都率先送出一张笑脸。他不抽烟不喝酒,工资虽然不高,但总能省下钱进城给莉莉娅买口红,香水和巧克力。 莉莉娅女士在小镇里开了一家小商铺。她每日涂着大红唇,晃着马尾辫,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她美得惊人,有灰蓝色的眼睛和大波浪的头发,十根修长的手指上涂着发亮的指甲油。 小镇里有许多男人觊觎她,可是没有人敢占她便宜。她不但会嗑瓜子,还力大无穷骁勇善斗,能卸人胳膊。 “曾有个老登不知好歹在她身上摸了一把。她当场就把那人胳膊给卸了。当时报了警,结果出警的是我爸。我爸啥也没说,把那人带到隔壁老中医家把脱臼的胳膊接上了。”周游说。陆江野止不住地笑。 第10章 “莉莉娅女士厉害的地方并不止是这些。她每天看似在商店里坐着,却清楚掌握着小镇里每一家的丑闻。偷鸡的摸狗的偷人的,她统统知道。她不但知道,还具备极强的散播能力。如果有谁招惹了她,或是谁欺负了我爸,不出一个星期,这人就会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柄,在小镇里抬不起头来。所以如果有谁要谈婚论嫁了,先到我们家商店里买点东西,打探一下对方的情报。我们家的生意总比别人家的好,因为大家都希望我妈能给他们说点好话。” 陆江野笑着说:“我知道了。她是个间谍。”周游也笑,并没有否认。他们喝完了手头啤酒,觉得不够带劲,又点了白的。一杯接一杯,然后继续讲故事。 小商店的旁边有条河。到了夏天,总有不知死活的小崽子们爱往河里跳。莉莉娅每年总会捞起几个差点溺死的崽子。 后来有一次,河上游突然爆发了山洪,俩孩子被从上游冲下来的水卷走了。那天,莉莉娅留下了周游跑了出去。 “我一个人看了一下午的店。有人来买酱油,有人来买烟,我全卖出去了,还找对了零钱。我乐滋滋等着我妈回来夸我,等了很久,她最后都没回来。” “我爸没有怪他们,也没要赔偿。他总是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他都那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莉莉娅走后,小商店关了门。父亲早出晚归,工作总是很忙。他依旧是好脾气,见人就笑,存下许多钱进城给周游买巧克力和玩具。可是周游再也没有见过父亲直视自己的眼睛。 周游伸手想去摸酒杯,陆江野摁住了他的手,摇头:“你喝太多了。” 周游歪着脑袋打量陆江野,心想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他呢。也许是因为陆江野率先说了秘密,也许是因为别的。 “野子。我对李木子……不像我爸对莉莉娅那么好。李木子更喜欢别人,我认了。可是你对陈墨这么好,你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这么对你,他怎么舍得扔下你。我觉得好不甘心啊。我不甘心。”他胡言乱语,也不知道在说谁。说完,他拨开陆江野的手,举起小酒杯说:“最后一杯……最后一杯我敬你。” 陆江野苦笑,问:“敬什么?” “敬小绿帽联盟!敬……我们伟大的友谊!”周游的手在半空中摇晃,里面酒水泼洒了几滴到桌面上。 陆江野拉平嘴角,脸上的笑意淡了,但他还是举起酒杯碰了碰周游的杯子。周游仰头喝完后,嗤嗤笑了几声,打了个嗝,往桌子上一趴就不动了。 老板终于刷累了手机,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又朝最后一桌客人望了过去。 周游趴在桌子上呼呼睡着。陆江野一手抓着杯子,另一只手撑着脸,两眼放空地看着周游。 老板走了过去,说:“小伙子,我要关门了。你要是实在是没法儿给他弄回去,我们隔壁就是个招待所。需要的话,我帮你一块把他扛过去?” 陆江野一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也喝了不少,身子有些摇晃,说:“实在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客气了。”老板是个爽快人,一把将周游薅了起来,挂在自己身上,“要珍惜啊。你们这个年纪的友情啊,才是最真的。”陆江野扯着嘴角笑笑,一句话也没说。他付了钱,然后在老板的带领下去了隔壁招待所。 招待所一层只有大床房。陆江野实在不好意思麻烦别人扛着周游爬楼梯,直接办理了入住。 周游被放在了床上。他手一摸到被子,整个人就像朵含羞草似的蜷缩起来,拼命把被子往怀里拢,像是想要拥抱住什么似的。陆江野用冷水洗了把脸,缓了一会儿。人稍微清醒后,他打了盆热水,端到房间里。 周游的衣服是绑绳的。绑绳早在搬运过程中被扯得松松垮垮,领口溜了下来,摇摇欲坠地挂在肩膀上。陆江野伸手去解一小团绳节。指尖碰到绳子时,他又不禁缩了缩手指。 停顿了一秒后,陆江野迅速地拉开绳子,将周游身上的衣物褪了下来,动作麻利地用热毛巾给他擦了一遍脸和身子。周游睡得不算安稳,一碰就哼哼唧唧,挣扎着用手去推。陆江野抓住他的手腕,好声好气地哄:“马上就好了。听话。”周游听后真的就不推了。 折腾完之后,陆江野出了一身汗,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他靠着床头,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着,歪头俯视旁边的周游。 陆江野听到周游轻轻的呼吸声,突然非常想抽一根烟。 窗外的雪停了。屋里小台灯的黄光毛茸茸地铺在周游的侧脸上。他像个孩子似的沉沉睡着。 陆江野静静地注视了好久,然后伸出手,捏住周游的一簇头发,放手里搓。“你胆子是真大,敢毫无防备地在我面前睡着。”他自言自语,手指戳了一下周游的脸,“睡着两次。” 周游不满地皱起眉头,陆江野便轻轻地笑出了声。 夜很深了。墙外偶尔会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呼的一下子,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陆江野竖着耳朵听着一切能听到的动静,却反而觉得世界变得更安静。他的内心并不平静,只好耐心地等待自己能够入睡的时刻。 他扯下绑头发的橡皮筋,才发现这一天的皮筋是红色的。他把皮筋套到了周游的手腕上,打量了一会儿,自娱自乐地想象周游看到绳子的表情。 一米八的大床上,他们肩膀挨着肩膀,手指碰到手背,小腿挨着小腿。周游突然翻了个身,像抱棉被一样抱住陆江野,鼻子往颈窝里蹭。 陆江野望着天花板,歪歪头,脸轻轻贴着周游的额头。 他在黑暗里静静地呼吸,很久后才闭上眼睛。 第10章 周游睁开眼,先看到的是一缕黑发软软地挂在自己裸露的肩膀上。他吓得嚎叫一声,翻身滚下了床。头发的主人动了动。他缓缓撑起身子,转过头,睡眼惺忪地望向周游。 “吓我一跳。”看清陆江野的脸,周游如释重负,“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姑娘。” 陆江野轻笑了一声,又趴了下去,双臂交叠着压在枕头上,侧着脑袋,脸搁在自己的手上。他瞅着周游笑:“怎么?睡我就不用负责任了?” 宿醉把周游的脑袋变成了一台老式滚筒洗衣机。他耳朵里轰隆作响,太阳穴突突发疼。记忆在脑壳里旋转翻滚,搅成一坨分不清颜色看不出形状的固状物。他懵懵地看着陆江野,磕磕巴巴:“我……我把你睡了?” “嗯。”陆江野点头。他懒洋洋闭上了眼,有气无力地咬字,吐出黏糊糊的话:“你一进房间就把我压在身子底下,撕我的衣服。我一直在喊‘不要不要’……” 周游在越来越离谱的描述中反应了过来。他操起一个枕头砸到了陆江野身上:“闭嘴吧你!我清醒的时候都不一定打得过你。” 陆江野把脸埋在手臂里笑起来,肩膀细细地抖着。周游烦躁地挠挠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又长长地叹气:“真不能乱喝酒。” 陆江野笑够了,又转过脸,挑着眼角看周游:“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呀?” “回学校换身衣服,修手机,然后收拾收拾回家过年了。” “那我们下次见面得等到寒假后了。”陆江野说,“把我的外套穿着吧,下次见面再还。” “嗯,谢了。回头请你吃饭。”周游用手撑床沿,支着身子站起来。他拿起挂在椅子后面的外套,套上身,又转头看看陆江野。陆江野还是趴着,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又睡着了。他看到他的肩胛骨在规律地小幅度起伏。周游小心翼翼地爬上床,俯下身子凑近去看。 他静悄悄地浏览着他的睫毛和鼻子侧影。 “干嘛?”陆江野没睁眼,突然出了声。周游心一顿乱跳。他心慌意乱,像被人抓了个正着的偷窥狂。 “我来跟你说再见。” “嗯……”陆江野的眼睛微微睁开,勾着嘴角笑。他漫不经心,身上有种慵懒的浪荡,“再见啦,小卷毛。” “我叫周游。”周游十分倔强地纠正陆江野,他跳下床,又说:“房费我回头还你。” 陆江野收起笑,一声不吭地掀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脑袋。 周游没有等到回答,撇撇嘴,往外走。脑子里的洗衣机终于停了,他拉开了门,一些记忆掉了出来。 热毛巾,身体的触感,陆江野的声音。 周游攥着房门把手,在门口呆呆地伫立了一会儿。他扭身去看陆江野。那人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满满的。 “野子。我走了。”周游轻声喊陆江野,“替我向你爸爸带个好啊。” 床上的被子动了动。一只手伸了出来,晃了晃,又缩了回去。周游轻轻关上了门。 回到宿舍时,周游看到了李木子。她正在门口附近走来走去,地上全是她踩出来的一串串脚印。 李木子看到周游,顿了片刻,立刻调转方向走了过来。 第11章 “你昨晚没回宿舍。”李木子先开口说了话。她没有用疑问句的语气,也不是质问,是毫无感情的陈述句。 “你等我了?”周游裹紧身上的衣服。他的下半身还穿着拖鞋和短裤,不适合站在雪地里长时间闲聊。 “嗯。我等到了宿舍要关门。”李木子说。她停顿了半秒,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些温度,“你还好吗?” “挺好的。” 能让我回去换身衣服就更好了。周游心想,忍不住抖抖腿。 “你昨晚不该那么做。”李木子说。语气平,没什么起伏。周游读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不过从李木子嘴里听到“不应该”,仍让他感到新鲜。周游从来没有听李木子评判过任何人和任何事。她似乎对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对错都不感兴趣。 “不该做什么?”周游故意反问。 “举报了那家店。”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是我干的?也许我只是去洗澡,按摩或者做一些不能上台面的事呢?” 李木子眼睛平静,语气也平静:“你不是那样的人。” “哦。”周游笑了,又问:“所以你等我半天就是为了教训我呀?” 李木子摇头否认:“不是。我担心你会碰到危险。” 周游耸耸肩,不以为然,“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 “我说的不是昨晚。”李木子再次否定道,“我说的是接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接下来再考虑吧。”周游搪塞道,他的两条腿快要冻僵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李木子眨了一下眼睛,说:“没了。” 周游追问:“真的没了?” “嗯。”李木子终于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周游还问:“你真没有别的想对我说的话了吗?” “真没了。”李木子答得干脆。 周游张张嘴,陈墨的名字已经滚到了他的舌尖,卷一下就能吐出来。可是他最终还是将嘴抿了回去。周游突然没了刨根问底的兴趣。他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衣冠不整,浑身酒气。李木子不闻不问。 周游抬起眼睛,再次打量起李木子。她穿得也不多,没有化妆,没用他送的睫毛膏,脸被雪地映得苍白。周游意识到自己好像也从没有真正关心过她。 “你冷吗?”周游问。 李木子愣了一下,“不冷,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这本来就是应该问的吧。”周游抬手胡乱地抓抓头。 李木子眼皮垂下,却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在此之前周游没有碰过她的手。她的手并不冰,手指手掌上全是硬茧。 “这是什么?”李木子抬高周游的手,目光似乎落在他的手腕上。周游在上面看到一条红色的绳子。 这什么?周游也懵。他抽回手,反反复复地摸那根绳子。 “扎头发的头绳?”李木子又说,“谁的?” 周游突然便想到了陆江野。周游想起了他,脑子里浮出了许多具体的事物。陆江野的五官,表情,说话的声音和语调。他的气味和温度。他们一起喝酒,一起共度了一夜。 陆江野没有说很多话,可是他会做许多事。他为他做了许多。 周游笑了。 “秘密。” “哦。”李木子没有追问,她静静看着周游,像是一种审视。周游毫无顾忌地与她对视。 她的眼睛,她的指尖,她浑身上下都是秘密。 可是谁没有秘密呢。 周游不再打算谴责和质问对方,但他会继续查下去,直到真相大白。 周游微微笑了一下,说:“既然没事,我走了。你也快回去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五见。 第11章 手机殒命后,周游错过了网上关于自己的舆论狂欢。两所学校的学生们的热议持续了一小阵子,看法两极分化。女生们觉得他大义灭亲有勇有谋,男生们则觉得他是陷害兄弟的小人。 周游所在的学校男多女少。所以他在校内臭名远扬。 周游对此无知无觉,他回到小镇悠闲地度过了寒假,然后在开学后准时返校。 走到宿舍楼底,周游发现自己的床单被子全被人扔了出来,不知道在融化的脏雪水里沤了多久。他站在旁边看了一小会儿,弯腰拖起沉重的被子,一股脑全塞进了垃圾箱,然后若无其事地上楼回到了宿舍。 另外三个舍友已经到了,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聊天和刷手机。周游推开门进来时,他们十分不自然地静了下来。 周游朝自己的床铺看去,他的书桌被翻得一团乱。资料和书都被撕得粉碎散在桌面上和地上。周游指着书桌问:“谁干的?”没有人回答他。周游又问:“聋了吗你们,谁干的?”还是没有人搭理他。 有人突然说:“哎好吵。不知道什么东西那么吵。走啊,我们去网吧开黑吧。” 三个人齐齐站起了身,看不见周游似的说说笑笑地往外走,把门摔得震天响。他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行使着孤立的暴力。 一阵吵闹后又安静了。 周游一人站在宿舍的床铺中央。他转头看看门,嗤了一声。 三人走到了楼底,听到上面有人“喂”了一声。他们抬头向上看。颜色各异的床单被子书本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哗啦啦落进污水里。三人愣了片刻,认出是自己的东西。 “i'm not sorry!!”阳台上的人大喊,然后脑袋迅速缩了回去,消失在围墙之后。底下的三人大骂着污言秽语,扭头就往楼上跑去。可他们猛地推开门,周游已经不在了。 宿舍里空无一人,剩下的只有空气和一片狼藉。 周游拖的行李箱在路上嘎啦嘎啦响着,他轻轻吹起了口哨。一路上总有人驻足看他,也总有人低声讨论他。人们神态各异,或好奇或嫌恶。周游昂首挺胸地从人群身边经过,神色飞扬地向他们打招呼。 他说:“哈喽。需要签名吗?” 走出大门,转了个弯,周游钻进了学校附近的咖啡厅。他掏出手机,打了把游戏,然后开始搜索租房信息。 他在搜索栏上打下了“拎包入住”,点击搜索。很快一条租金远低于市价的房子抓住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间两室一厅的公寓,位于两所大学东部的新开发区。小区四周的商业配套还没有跟上,但离大学附近商业圈并不算远。公寓有一百二十平,精装修,带了个露天阳台。虽然是合租房,但一人一间单独房间,共用客厅,厨房和浴室。租金跟学校的宿舍费差不多。 周游向下拖动滑页面。他很快就看到了用红色大字写着的附加条件。 [仅限男大学生。卡颜。] 周游对自己的颜值一向满意。于是他记下地址和电话,喝完了杯子里的咖啡。 房东是一位年轻的女性,看起来并不比周游大几岁。她上身皮衣,下身短裙,踩红色的高跟鞋,戴着与早春的阳光格格不入的墨镜。棕色的镜片遮盖住她大半张脸,嘴唇上的大红色因此显得更引人瞩目了。 见到周游,房东用指尖捻着镜脚掀起了墨镜。她双眼皮上眼影闪闪发亮,厚重的假睫毛上下翻动着,目光在周游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周游觉得自己像是个过安检机器的货物。 “不错。”她露出满意的神色,一松手墨镜又掉了下来,“跟我上去看房子吧。” 周游对这样审视自然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多讨厌。虽然她态度轻浮,好像有点不太礼貌。可房租的价钱却是实打实地非常尊重穷光蛋。 周游老老实实地跟着房东进了电梯。 周游在公寓里转了一圈。房子条件比想得还要好。推门而入就能看到敞亮的大露台。客厅连着一个半开放式的厨房。厨房里有配套齐全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客厅中间摆着很大的黄色布艺沙发,上面铺着民族风的针织小毯子。墙上挂着几副装饰小画。周游虽然看不太懂,可一打眼望上去还挺好看的。 “很多软装都是住这儿的租客弄得。”房东跟周游的后面,晃着钥匙,“他租了主卧。次卧还空着。柜子里有四件套,自己铺一下就能住。每个月会有阿姨过来打扫一次。当然清扫费,水电费全在房租里,不需要你额外付钱。住这儿没什么规矩,也没有门禁。只要你跟室友商量好了,带人回来搞银趴都随便你。房租在每个开学的时候打进我账户里就行,如果碰到经济有困难,可以赊账。你觉得怎么样?” 周游的目光在房间里游了一圈,没有放掉任何一个边边角角,心里直犯嘀咕。沉默半晌,他才开口。 “姐,您这房子是闹鬼吗?” “这楼去年才建好,还来不及死人呢。闹哪朝哪代的鬼?”房东一本正经地说,用手扶推了一下墨镜。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室内还要戴着墨镜。 周游又问:“那您这是搞慈善呢?” “也不是。住在我这儿还有点条件的。”她又在推墨镜。周游开始怀疑她这墨镜的尺寸是不是买大了。 第12章 “什么条件?” “我时常要出席一些宴会party。我需要你陪我出席。也不用你做什么,少说话多吃饭,保持漂亮的微笑,胳膊借我挽一下,吃相别太糟糕就行。” 周游拧起眉头,“您这找的是不是租客而是夜店模子吧。” “夜店模子素质不够高。”房东说,“我喜欢有书卷气或者艺术气质的。” 周游默不作声地掏出手机看自己生活费。上面每一颗数字都显得十分残忍。 “怎么样?如果你决定好了,我们就走合同。” 周游又问:“陪你去宴会也要写进合同吗?如果不陪呢?” “当然不会。这种东西写进去也不合法。不过如果你出尔反尔,我会要求你立刻搬出去,反正违约金我赔的起。”房东的手指转着钥匙。她那晃动的甲片上镶满了璀璨发亮的钻石,闪得周游一阵头晕目眩。 周游微眯起眼睛,用手揉了揉眼,问:“另一个人,他陪你去过吗?” “去了几次。偶尔局比较多,也不能总让他陪。学生还是得以学习为重。”房东姐姐说。 卖身还搞轮班制? 周游张张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半天吐了一句:“您真贴心。” 房东看了看周游的行李,问:“你考虑好了吗?” “嗯……”周游哼哼,四下张望着装作犹豫不决。 房东从包里掏出一叠合同,扔在电视柜上,“合同我放在这,你今晚可以在这住一晚慢慢考虑。” 周游心里没底。他生怕自己在合同上一签字,几个彪形大汉就冲进来把他抓起来卖到国外割腰子。 “我叫余浅。合同签好了或者有什么别的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周游没听清,“余钱?” 余浅没理他,把钥匙往他身上一抛,转身走了。周游伸手接住了飞来的钥匙。 余浅走了。周游趴在露台的栏杆上,看着城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发了一会儿呆,天就黑透了。 周游回过神,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饿了。他套了件外套,抓起钥匙一边往书包里塞一边往外走。 一拉开门,周游就跟某个人撞了个满怀。他的额头实实在在地嗑到了对方的脸上,痛得两个人都龇牙咧嘴地抽气。 他饿得心烦意乱,又加上皮肉之苦。周游捂着额头就要骂人。看清对方的脸后,他又愣住了。满腔的脏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化成了一团安静的空气。 “卷毛儿?” 第12章 陆江野没有扎头发,一低头,耳后的头发簌簌掉落。一缕发剐蹭过周游的左脸颊。他闭了闭眼睛。 “原来我的新室友是你啊。”陆江野露出笑。他掀开周游的手,检查他的额头。他的小指指腹贴在他脸颊上。 周游瘪了嘴,闷声闷气地哼:“我饿了……” “进屋吧。我给你做饭。” “我最近都在陈墨家吃晚饭,家里没屯粮,只有方便面。” 陆江野用用雪白的小锅烧开水,等水开的功夫,他还抽空煎了一个尽善尽美的流心蛋。周游趴在厨房门框上,朝里面探头探脑,一口一口地吞咽唾沫。他看看锅,又看向陆江野。陆江野已经把头发随意地扎了起来。他穿了一件领口很大卫衣,背对周游,微微低着头。 周游不动声色地盯着陆江野摇晃的发尾。他看到几缕碎发扫过了他的后脖颈。周游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左脸颊。 调料包在热水中翻滚出红油。陆江野尝了一口面,“啪”地拧了煤气炉开关。他转头冲周游笑:“被赶出来了?” “自己出来的。”周游说。他滔滔不绝地向陆江野告状:“他们把我被子扔了,还撕我的书。” “那他们可太坏了。”陆江野低头,将面倒进碗里,盖上煎蛋,“你打算管这事儿的时候,多少能猜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当时我想……如果你哪天不愿意住宿舍的话,我就把你带过来住。没想到你自己就找来了。”陆江野端着碗往餐厅走。周游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这附近房源本来就不多,这里又便宜得离谱,很难不注意到吧。”周游迫不及待地坐到椅子上,抓起筷子夹面,呼呼吹几口,塞满嘴巴。 陆江野坐在周游的对面,用手支着下巴,“真打算住这了?” 周游抬头看看陆江野,说:“我其实给辅导员打了电话。他批评我不团结同学,让我自己解决。团结嘛……无非就是有福共享有难同当。我就把他们的床单被子全扔下楼了。他们气得要死。所以我大概率是不能回去住了。” “后悔吗?” “不后悔。”周游耸耸肩,垂下脑袋吃面,“我活该。” 陆江野无声地看着他。 周游又说:“别这样,我无所谓的。只是……他们把你送我的画给撕了,有点可惜。” 陆江野说:“那都是随手画的。” “可我还蛮喜欢的。” 周游吃完面,捧起碗喝汤。他的嘴唇吃得油亮亮的。陆江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需要一个拥抱吗?” “为什么?”周游放下碗,仰起脸看陆江野。 “因为你今天受委屈了。” “可是我不觉得委屈。”周游说。 陆江野笑了一下。他弯下腰,搂着周游的背,抱了他。 “那你就当我想占你便宜好了。” 周游的下巴压在陆江野的肩膀上,静静地呆了一会儿。 他突然就感到委屈了。 周游用手抓了抓陆江野腰上的一小截衣服,脸埋了进去。 “我在你衣服上擦嘴了啊。” “擦吧。有洗衣机。”陆江野轻轻拍了拍周游的背。 周游低低地笑了几声,松手放开了他,“我好了。” 陆江野直起腰,扭头瞥了眼周游的行李箱,“你的行李就那么点吗?” “宿舍的储物柜里还有衣服和一些书。我没来得及收拾。改天趁他们不在了我再偷偷溜进去取出来。” 陆江野笑了,说:“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我不怕啊。不怕不代表我蠢。一个我打得过,两个勉强对付,一对三那不是白送人头吗?” 陆江野盯着行李箱看了看,突然说:“我帮你去拿吧。” 周游仰起头看陆江野,“他们见过你。你去一样挨揍。” “我能帮你把东西偷回来。” 周游愣了下,说:“你不是说你不会偷东西吗?” “我只是说我没有偷过东西,没说过不会。”陆江野纠正道,“老爹总说,如果我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就打断我的手。” 周游忍不住笑,“贼喊抓贼啊?” “可不是么。”陆江野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他教我各种各样的事情。教我从人身上摸出东西,教我判断房子是不是有人,教我怎么开锁,如何潜入。他说这些技巧可以适当学学,没准哪天能派上用场,但是他不允许我偷东西。” “他是个好爸爸。” “嗯。”陆江野用鼻子轻哼了声。 周游揉了揉眼睛,睫毛垂了下去。他想起了莉莉娅。那个有许多坏心眼,却为了救人而失去性命的莉莉娅。他其实不介意她再坏一点。如果能再坏一点,她也许就会为他们留下来了。 周游悄悄看向陆江野。他神色平静,两眼空空地盯着桌面,猜不透在想什么。 他看起来形单影只。 周游胡乱挠了把头,对陆江野说:“野子,我帮你把陈墨抢回来吧?” 陆江野瞥了他一眼,挽起袖子收拾碗筷,“你呢?你跟李木子怎么办?” 周游没仔细想过,随口吐了句:“看她吧。” “即使因为她的一句话,你落到这种境地。你也还是愿意继续吗?” 周游说:“这事是我自己要干的吧。” 陆江野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他把水龙头开的很大,水声哗哗地袭来。周游产生了一些错觉,他觉得陆江野好像不高兴了。他站在厨房,大声喊:“你还没回答我,好不好啊?” 陆江野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他转过身,倚着橱柜边缘,冲周游笑:“随你啊,我都行。” 周游点点头。他回到客厅,在租房合同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13章 从公交车上下来,周游接到了陆江野的信息。 陆江野先发了一张行李箱的照片,下面写着[你的东西已经全部拿出来了。]周游刚在键盘上打下“谢谢”,又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我还给他们留了一张纸条。] 对话框的底下弹出照片。一张纸条贴在老大床头名字的旁边,上面写着:“周”到此一“游”。 周游笑了,胸膛里充满了快乐。他给陆江野回信息,不说谢谢,是一连串亲吻的表情。 收起手机,周游将目光投向了他的目的地。眼前的学校大门敞着,顶上挂着金光闪耀的大字。学生们还没有放学,教学楼区域没有什么人影,但周游听到了孩子们吵吵闹闹的声音。 第13章 这里是李木子的高中。 这一天是学校的公开参观日。周游用假名字预约到了一个名额。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副黑框眼镜,戴到脸上,大步走向了校门。 参加说明会的女性家长偏多。他们穿着西装或正装群,手里挽着各种各样的大品牌包包。周游混在里面,上身穿着没有logo的套头带帽卫衣,普通牛仔裤,但手上戴了高仿的patek philippe手表。他年轻漂亮,实在是扎眼。 一些家长总忍不住上下瞟他。周游向他们回以灿烂的微笑,露出八颗牙,挤出几丝眼尾纹,“nice campus,right?” 周游的英语腔调像模像样。他学语言很快,无论什么口音都能模仿得惟妙惟俏。他不确定这是天赋,还是总是下意识模仿莉莉娅练习出的结果。 家长们听完他的话,如同川剧变脸一样飞速地变换表情。他们非常顺畅地认定了周游是个从国外归国的混血abc,因而露出了友好又艳羡的笑。仿佛abc是多么高级的动物似的。 负责接待老师一有空闲,周游便凑了上去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尝试与老师套近乎。 周游向老师胡诌了一些故事。故事里他有个妹妹,初中之后有几年没有去学校,现在想回国定居。 “我想问的是……我妹妹能来这里上学吗?” “可以的。”老师语气肯定,“之前也曾有个学生初中毕业之后空了两年,到我们学校来继续上学了。” “嗯?”周游表现出十分感兴趣的模样,“她是怎么进来的?” “那孩子的家庭情况有些特殊。她的资助人为学校捐了一笔款,她也通过了校内的入学考试。像这种情况学校是可以接收的。那孩子最后甚至拿到了学校的留学推荐名额,但是她没有去,参加了普通高考去了国内的大学。我们学校的选择还是很自由的。”老师面带微笑,细致地一一介绍。她俨然把周游当成了经济实力雄厚的客户。 周游倾听,点头,也露出了微笑,标准的八颗牙齿。 老师又问:“你们已经决定好了吗?为什么会选择回国读书呢?” “well...”周游耸肩,漫不经心地答:“因为西方没有共产主义。” 在调查问卷上留下了假的号码后,周游离开了学校。他瞥了眼手腕上的高仿手表,时针就马上要走到数字七了。周游抬起脸看看路上的车流,加快了脚步。 他约了一位学姐吃饭。学姐大四了。有些人一到大四就会变成神出鬼没的,跟校园里的幽灵似的。周游废了好些功夫才联系上她。 学姐是从寒岭县第一中学毕业的。正好与李木子同一所初中,同一届。 “李木子现在在我们学校吗?”听到李木子的名字时,学姐先是大吃一惊,“我听说她初中毕业就进城里打工了。” “为什么?她没参加中考吗?” “不知道。”学姐摇头,“我跟她不是一个班的,具体情况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初三那年,她出了一点事,当时闹挺大的。学校还全校通报批评来着。虽然最后还是让她毕业了,但是出事之后她就再也没来上学。” “出事?什么事?” “嗯……早恋。”学姐尴尬地搓搓自己的手臂,“李木子我不认识,所以不好评价。但是跟她处对象的那个男生跟我一个班的。他跳级跳上来的,年纪比我们小,学习特别优秀,一直拿第一的。学校还指望他能给考一个省重点高中。出事之后,他也不上学了。” 周游直皱眉头,“早恋算是个什么事?” “要只是在学校里小心谈谈当然不会怎么样。”学姐低头扣着自己的指甲,“但他们偷偷跑到废弃的烂尾房里约会,一晚上没回去。然后男生不小心从楼上摔下来,得亏下面全是积雪才没摔死,但是腿摔断了。当时有路人看到他们衣冠不整地在雪地互相抱着,才帮他们叫了救护车。” 周游轻轻吸气,“陈墨的腿是这么瘸的……” 学姐惊讶地抬起头,“你认识他啊?” 周游挠挠脸,说:“见过几面。” “你打探这些干什么啊?” “李木子和陈墨两个人关系有点怪,我想知道他们竟是什么关系?”周游说完,犹豫了短暂的片刻,补充道:“我目前应该算是与李木子交往的关系。” “天啊他们俩居然还在一起吗?”学姐的脸色发白,“李木子都快把陈墨害死了。” 周游歪了一下头,眼睛变冷了。他问:“李木子也没能上学。她的成绩不如陈墨好,就不值得可惜了?” “啊……”学姐的手指往里缩,她抓着自己的衣袖蹭来蹭去,“我不是……”她矢口否认,大概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可周游打断了她:“那是什么意思?” 学姐哑口无言。两人僵硬地对视。空气仿佛变得粘稠了。周游眼睁睁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姑娘呼吸逐渐急促,脸憋得通红。他又换回了一副表情,说:“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啊,学姐。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公平。” 学姐反应了半天,小声说:“你说得对……” “你们都喜欢李木子什么啊?”学姐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她确实不明白,确实想知道。这种没有恶意的天真一样很残忍。 周游笑了笑,实话实说:“因为她漂亮。” “漂亮?”学姐拧起眉头,快速地眨眼睛,“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我认真地觉得她漂亮。”周游挑了一下眉毛,“怎么了?” 学姐松开眉头,疑惑地看着周游的眼睛。她在判断他是不是开玩笑。 “李木子以前被班上同学孤立过。他们嫌弃她不好看。因为她长得很胖。非常胖。” 周游微微眯起眼睛,“那你们学校的人真是垃圾啊……” 学姐露出苦笑,“确实。” 两人分开时,周游郑重地说了“谢谢”。目送走学姐,周游才扭头朝自己的公寓走去。他给陆江野打了电话。 “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陆江野说得十分爽快,“为什么这么问?” “你这个点儿不是应该在陈墨家监督他吃饭吗?” “你明知道这样还给我打电话?” “对啊。这样比较刺激。”周游故意说。 陆江野发出了低低的笑声,“陈墨今天说他有事,我没去找他。现在在学校。” “我正往家走。”周游一边走一边说。他仰起头看着天上并不明晰的星光,“我今天打听到点儿事。” 新开发的小区地处偏僻,路上人迹稀少。路灯一盏一盏徒劳地亮着。周游不好好走路,非要踩在路牙边上。他一步一步慢悠悠的,像猫一样两脚交叉着走直线。 陆江野耐心地听完周游的话,问:“你怎么想?” “不对劲。”周游说,“约会这个说法就不对劲。那天天气很冷,烂尾楼没有通电,没有暖气。哪怕是神经病,都不会选择在天寒地冻的晚上跑到黑灯瞎火的烂尾楼约会。退一万步说,如果真的是早恋的关系,那他们现在为什么不在一起。为什么反而要在同一时间各自开展新的关系。这不符合逻辑。” “嗯……其实我最近偶然发现了些事。”陆江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的气息从话筒里滑了出来,变成轻而低的声音。周游有些紧张,手指反复扣着手机的背壳。 “陈墨的身上有烟头烫伤的伤疤。” 周游站住脚。他一时无言,咽着唾液,喉结向上滚了滚。 陆江野继续说:“他被人暴力虐待过。” 下雪的夜晚,烂尾楼,烟头伤疤。坠落,坠落,坠落的人。 坠落的,两个人的人生。 周游皱起眉头,浅浅地呼吸。他感到茫然,因此而变得虚弱起来,“你在哪?我现在想见你。” “马上到。” “嗯。”周游挂掉电话。 周游正好站在两个电灯柱的中间光线最暗的地方,双脚踩在深深浅浅的光里。他听到了身后有汽车引擎的声音。周游感觉到些许异样。他低头,盯着自己的白色运动鞋。那双白鞋像淹没在阴影的水中,呈现出了一种淡灰色。汽车的引擎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他鞋子表面的白色却始终没有亮起来。 为什么?周游心想。 那辆驶过来的车,为什么不开车灯? 因为车子是来撞你的。 周五见。 第14章 失去了莉莉娅后,周游开始频繁地遭到同龄人的嘲笑。他们喜欢叫他没娘的小杂种,会给他找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周游过着四面楚歌的童年,连蹲在路边逗狗都会被人踹一脚屁股。狗被吓得嘤嘤逃走,周游扭头就咬人一口。 最开始,周游选择激烈的反抗。他跟镇子上的张三李四王老五都打过架。他赢过几次,也白白吃了不少苦头。渐渐地,周游学会了些道理。他知道什么时候能打,什么时候该谈,什么时候要头也不回地跑。 第14章 车子冲过来时,周游本能地往路外跳,敏捷地闪开了。车碾着马路牙子开了一段,回到路中间停下,点亮车灯。从车上下来了高矮胖瘦四个形状不同的人。他们气势汹汹地走来。周游扭头拔腿就跑。 两边都是正在开发的工地,到处围着贴满广告的简易墙。周游一个扭身逃窜进了其中一个黑漆漆的门里。 墙背后是一片还未竣工的别墅群。小区的小路又窄又绕,路灯没有通电,只有挂在墙头的临时灯泡发出一些惨淡的光。 由于不熟悉地形,周游很快跑到了一个死角。他刚转头想往外跑,看到那高矮胖瘦四个人已经追到了路口。周游又退了回去,背靠着墙,手机捏在手里。 春夜的风还很寒凉。天空被云层薄薄地盖了一层,月亮阴森森地露着半张脸。 周游看着四个人逐渐走近,汗从鬓角一路滑了下来。他拉扯嘴角冲他们笑,说:“哥儿们,我们无冤无仇吧?” “我们会所做生意做得好好的,也跟你无冤无仇吧?”胖子先开了口。 周游装模作样:“会所?什么会所?” 几个人同时愣了愣。胖子一脸狐疑地上下瞥他:“你是周游没错吧?” 周游斩钉截铁地说:“不是。” 瘦子指着周游说:“就是他。我在会所里见过他。” 周游并没放弃狡辩,说:“你认错了。” 胖子扬了扬下巴,示意瘦子上前认人。于是瘦子大摇大摆地走近周游,眯着眼认真打量起来。周游紧紧抿着嘴,盯着他。瘦子咧嘴一笑,露出不整齐的牙。他指指周游,扭头刚想跟同伴说些什么。周游趁其不备,扬手就给了他一拳,然后趁人没反应过来,绕开他就跑。 站得更近的矮子先反应了过来。他冲上来向周游挥出拳头。周游头一摆躲了过去,挥动拳头狠锤在对方的鼻子上。矮子双手捂着鼻子,痛哼着弯下腰。他身后的胖子紧随其后扑了上来。周游将手机狠狠地扔到了那人的脸上,砸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周游一边逃窜一边痛心疾首:“便宜你们这群混账玩意儿。我刚修好的手机!”他眼看要逃出路口了,却感觉到自己的领子被人猛地拽住。下一秒他整个人摔到了地上。 屁股和背部同时传来一阵钝痛,周游咬住牙忍着没吭声。他挣扎着坐在起来,仰脸恶狠狠地看向了拉倒他的罪魁祸首。 那是四个人中个子最高的男人。他长得五大三粗,手臂上满是发达的腱子肉。那人往前迈了一步,把光挡了个严严实实,脸上全是阴影。他双手抱着拳,将指关节摁得咔咔作响。 小时候,周游打赢过张三打赢过李四,但从没有打赢王老五。因为王老五又高又壮。 周游火冒三丈,可他没有轻举妄动。周游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高个儿。也许连那个死胖子也打不过。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对方:“你们该不会想把我杀了吧?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卸你一条胳膊,或者打断你的腿,让你长点教训。”高个儿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装了一台老式收音机。 “那也是犯法!”周游发出强烈的抗议。 胖子跑了过来,一把将周游从地上拉了起来,反扣住他的手往后扭,“废话那么多,我现在就先拧了你的胳膊。” “啊痛痛痛痛!”周游痛得直喊,但他并没有忘记进行人身攻击,“我艹你大爷的,你这肥头大耳的纯畜生!” 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狠砸在了高个儿的背上,发出“砰”的闷响。胖子一愣,手便下意识泄了力。 飞过来的是一个行李箱。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他们在不远处的灯前看到了一个人。不算强烈的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路铺到周游的脚前。 “晚上好。”陆江野的脸一半被照亮,一半埋进阴影。他微笑,彬彬有礼:“你们要对我亲爱的室友做什么?” 周游的脑子里响起了美少女战士变身时的背景音乐。那是母亲以前喜欢看的动画片。父亲为此专门给她买了一台录像机。 周游总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刻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他想起动画里无论主角被反派揍得再惨,只要音乐声响起,她们就能反败为胜。 陆江野真应该扎上双马尾再登场。 高个儿板着脸向陆江野走去,他想把他赶走。 陆江野漫不经心地看着高个儿,歪了歪脑袋。他突然抽出藏在身后的手,手里的板砖猛地拍在高个儿的侧脸上。高个儿猛然倒地,头上鲜血淋漓。他在地上挣扎了几下,试图爬起来,却被陆江野一脚踩了下去。 “对不起。一定很痛吧。”陆江野低下头看那人,他依旧笑容满面,“不要动比较好。” 周游开始庆幸初次见面的时候没有贸然跟他打起来。 胖子骂了句短促的脏话,连忙招呼站在旁边忙着吃惊的矮子和瘦子,“你们特么搁这看戏呢?上啊!” 于是矮子和瘦子面面相觑了几秒,从裤兜里掏出刀子。他们凶神恶煞,气势汹汹,一步一步向陆江野走去。 周游趁胖子不注意,用后脑勺狠狠地撞了他的脸,并将他绊倒在地。虽然周游自己撞得脑袋轰轰乱响,他还是咬牙忍着疼骑到胖子身上一拳一拳痛击他的鼻子。胖子奋力抵抗。两个人顿时扭打成一团。 周游原想着揍两拳把人打蒙就赶紧跑路,却因为吨位比不过对方,很快又被胖子掀翻在地。 胖子亮出了匕首。 周游大喊:“不是说好了只卸胳膊的吗?怎么说话不算话啦!” 胖子抹了把鼻血,气红了眼。他破口大骂:“去尼玛的,老子今天就要了你这条狗命。” 几声微弱的声音传了过来。 “别……别打了。都住手。” 老式收音机在响。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齐齐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一个女生屈膝压在高个儿的背上。她一手抓着高个儿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脑袋,另一手捏着一个细细的物品抵在他的喉咙上。 是李木子。 胖子大骂:“这女的又是从哪儿来的?” 高个儿赶紧哀求道:“别……别刺激她。” 李木子的眼睛静静地环视了一圈,缓缓开口:“跟大家解释一下,我手上拿的是20号刀片。一般是用于解剖尸体的。如果手滑了不小心割到大动脉。这个人在三分钟之内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 胖子一脸莫名其妙,“你是谁啊?关你什么事?” 李木子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你们还没有接到电话吗?” 周游趁机从胖子身下蛄蛹着爬了出来,逃到陆江野的身边。他忽然看到不远处黑暗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身上长出一层鸡皮疙瘩。 谁? 胖子的电话在这时候很应景地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低声下气地应了几声,挂掉电话后又骂了几句脏话,向同伴说:“撤!” 李木子收起刀,从高个儿身上退了下来,“这位先生恐怕已经脑震荡了。请你们搬运的时候注意点,不要摇晃他。” 几个人搀起高个儿,瞪了李木子好几眼。李木子冷着一张脸,不卑不亢地与他们对视。几个人觉得实在无趣,最后移开视线,背身离开了。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周游攥了一把陆江野的衣服,手指了指角落里的影子。陆江野将砖头随意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角落的人影喊:“你晚上吃饭了吗?” 那个影子动了动,然后提腿向他们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身子一摇一晃。借着头顶那点含蓄的灯光,周游逐渐看清了他的脸。 “你好。周游。”他声音轻得听不清,有气无力的,“我叫陈墨。” 主角团凑齐了。 明天见 第15章 周游的嘴角破了一块,脸也肿了。陆江野拿来了冰袋,贴在他的侧脸上。周游没接。他叉着腿,架着手,忙着瞪陈墨。 十分钟前,他们几个人还在工地里面面相觑。周游满脑子的疑问号,一颗一颗全堆在一起。问题太过拥挤了,周游实在不知道先问哪一个。陈墨说:“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谈吧。”周游便把所有人领回了家。 陈墨坐在餐桌对面,像个好学生一样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冲着周游露出了抱歉的苦笑。 陆江野一手扶着冰袋,一手掏出手机,“晚餐点外卖吧。你们想吃些什么?” “烧烤和啤酒。”周游说。陆江野看向陈墨。陈墨摇头,说:“我不想吃。” 周游眉头一扬,说:“请你吃饭你怎么还挑三拣四?” 陈墨下巴往回缩,“我没有……” 周游很凶地说:“闭嘴!给我老老实实吃饭。” “可是闭上嘴了就吃不了饭了。”陈墨小声嘟囔。 陆江野点好了外卖,收起手机。他把冰袋往周游脸上摁,腾出另一手摸周游的头发:“不用太介意。他也就是看着凶,不咬人的。” 第15章 周游被冻得打哆嗦,用手撇开冰袋。陆江野又抓住他的手,轻声说:“别乱动。” 周游终于不再看陈墨,仰起了脸。陆江野便冲他笑了。他不像是刚打过架的人,身上干干净净,不着尘埃,连头发丝都没乱。 周游撇撇嘴,自己伸手去抓冰袋,“刚刚那两个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他们没敢靠近。”陆江野手往回收了收,没让周游碰,“我拿着吧。冻手。” 陆江野再低下头时,发圈有些松了。他用手扯了下来,发现发圈断了小半截。李木子从背包里找了个新的发圈,递给他。陆江野说谢谢。李木子盯着他的头发看,突然说:“发质真好啊。” “留个联系方式吧。回头我把洗护套装的链接发你。”陆江野笑着说。 周游曲着手指敲桌子:“哎哎你俩不是情敌吗?麻烦有点情敌的样子。” 陈墨赶紧说:“这事是我不好。我是来向你道歉的。你别生气了。” 门铃响了。陆江野去开门,把外卖拿了回来。他将菜排开放好,给每个人发了筷子和啤酒,然后坐在周游旁边的椅子上。他笑,扣开啤酒罐:“边吃边说吧。没有什么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 周游抓起筷子,终于开始问正事:“刚刚那群人是什么来头,他们为什么走了?” “会所老板雇的混混。”陈墨说。 “老板不是已经被警方扣了么?” “法人都是用来当挡箭牌的冤大头。真正的老板都藏在后面的。”陈墨整个人都是慢悠悠的。他缓慢地吃菜,缓慢地咀嚼,缓慢地说话:“我盗了他们财务的账号,顺着资金流向找到了老板的账户,还有他手下的其他的店。” 周游咽口水,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年前,你举报了会所之后。我担心他们找你麻烦。”陈墨说,“这种灰色产业一般会做两套账。流水拆得很散。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查明白。” 陆江野心领神会:“你威胁他们了?” “嗯。”陈墨小声应道,“我给他们留了话,如果他们再找周游麻烦,我就把所有的店都举报了。” 陆江野轻轻鼓掌:“谢谢救命之恩。” “应该的啊。”陈墨挠挠额头,放下了筷子。他并没有吃很多。 周游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他不得不承认陈墨很酷。也许当一个人腿脚不好时,他的头脑就会发展得特别迅猛。 周游莫名其妙地对陈墨产生了一种很实在的欣赏。 “你一直在监视我吗?”周游突然问。陈墨看着周游,沉默地眨眼睛。他没有否认。周游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木子生日那天。”陈墨回答,“你突然打了个电话问她在哪。你从来没有在那个时间打过电话,也没有关心过她在哪。所以我猜,你大概是知道了些什么。” “哦……”周游有点心虚,于是虚张声势地板着脸,继续问:“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朋友吧……”陈墨歪着脑袋思考。 “朋友?”周游的眼珠偏了一点,看向李木子。李木子耸了下肩膀:“取决于你信不信。你信,我俩就是朋友。不信,我俩就是‘狗男女’。” “不是的。”陈墨认真地纠正:“我们没有男女关系。”他抿嘴唇,皱起眉头努力寻找措辞。 “是我的问题。我很依赖木子。我很需要她。她不在,我就会感到焦虑,会睡不着,吃不下饭。我当然知道这样很病态。日子不能总这样下去。”陈墨说,他的头渐渐低了下去,“你出现了。我觉得这会是个改变现状的好机会。我让木子答应你。木子不愿意。她不放心。我就去找了陆江野帮忙。木子对你没有坏心思,也不是故意想伤害你。她只是什么都听我的。” 陈墨局促地抓着自己的袖子,轻轻叹气:“我们约好了每周见一面,因为我实在不习惯。这事真的很幼稚。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我向你们道歉。” 陆江野摆摆手,说:“没关系。我反正不生气。”陈墨偷偷瞄周游。周游僵着脸一言不发。陈墨便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我赔你些钱?” 周游扒拉完盘子里的食物,放下筷子。 “行。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考虑考虑你赔多少钱。”他站了起来,一只手撑在在餐桌上,身子微微前倾。他紧紧注视着陈墨的眼睛,像要在里面找到什么东西,“你们去烂尾楼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墨多眨了几下眼,语气还是慢悠悠的,“啊……你都查到这了?” 陆江野伸直胳膊,揽在周游的背上。他半开玩笑说:“卷毛儿也很厉害的。” 李木子的眼珠子在周游和陆江野之间跳了两个来回。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陈墨解释:“我们是被人骗过去的。” 周游的手指往回缩了一下,指甲剐蹭过桌面。 “被揍了。”陈墨说。他想了想,觉得好像不够精确,又改口说:“被群殴。” 没人开口接话。屋里一片静默。空气突然有了重量,沉沉地压住了所有人的嘴,鼻子,肩膀和胸腔。 除了陈墨。 陈墨的脸上没有痛苦的痕迹。他说完,看了看所有人,似乎很害怕冷场,有些着急地补充:“啊,他们主要是揍我,然后强迫木子看着我挨揍。” 他的语气那么轻,那么淡,好像只是在讲一个荒诞的故事,又好像所有的一切全然事不关己。 陈墨说完,转动眼珠看所有人的脸。他们静静地看着他。陈墨焦急地张张嘴。他变得语无伦次。 “然后……然后……” 然后。 “腿断了。” 明天见。 第16章 “谁干的?” 周游与陆江野同时问出了这个问题。他们扭头看了看对方。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陈墨说,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段时间的事情,我都记不太清了。” 李木子轻轻插了一句:“我们不认识他们。” 周游又问:“为什么不去学校了?” 陈墨回答:“腿断了。等能动的时候中考都过了。” “不全是。”李木子补充道,“学校认定出事是因为我们早恋。因此全校通报批评了我们。” 她停顿,静静扫视了一圈周游和陆江野的脸,“我跟学校说过事情的真相,可是没有人信。我也报过警,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后续。我的爸妈从城里赶了回来,他们嫌我太丢人,不允许我再去报警和追究这事。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而我们都无法回到学校去。那里的环境实在太熬人了。” 李木子继续说:“毕业后我们就分开了。我进城打工,在餐厅当服务员,做手工摆小地摊,当过工厂的流水线女工。直到两年后陈墨找到我。” 周游咬着牙,拧紧了眉头。他偏脸向陈墨望了过去。陈墨似乎真的很在意突然的安静。他一旦感觉到场面开始尴尬,就会急头白脸地补充:“我后来其实过得不算糟糕。腿好之后,就去县里的一家网吧当网管。老板以前是干黑客的,我一边工作一边跟着他学习。老板是个好人,他愿意借钱给我读书。所以我找到木子,让她读了高中。现在我靠自己工作赚钱能养活自己,甚至还能供木子读大学。我蛮幸运的。” 陈墨说这些话时的眼睛过于平静,甚至有些死气沉沉。他让周游想到搁浅了很久后不再挣扎的鱼。 周游生硬地别开眼睛,不愿意再看陈墨。他满脸的不高兴,生着闷气。 陈墨却说:“周游,都是过去的事了。别因为这些不高兴。不值得。” 房间又静了下来,谁也没有再说话。 陆江野轻轻地吸气,站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碗筷互相敲击出微小清脆的声音。陆江野拿起,又放下。他对陈墨说:“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陈墨走出公寓楼梯间,仰起头看了看天。云散了。 他忘记了许多事情,但依稀记得那一天也是相似的春夜,比今天更冷一些。他也看到了星星。 大脑保护了他。让他在创伤之后仍能这样心平气和地活着。他觉得李木子比较可怜。她什么都记得。 陈墨迈开腿,缓慢地走了起来。他的断腿没能治好,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总是使不上劲儿,总在隐隐作痛。为了转移对疼痛的注意力,他扭头去看身边的陆江野,“你还记得我当初找你帮忙时说的话吗?” “哪一句?”陆江野伸手扶了他一把。 “如果你遇上了喜欢的人,交往这事就不算数了。”陈墨表情认真,他又道歉,“对不起啊,都是我无理取闹。” “没关系。”陆江野说:“我也没能帮上你什么。” “你很照顾我了。”陈墨浅浅地叹息,“你喜欢周游吧。” “他不喜欢同性啊。”陆江野懒洋洋地耸耸肩膀,说:“他拉着我成立了一个小绿帽联盟。” 第16章 “他真有趣。”陈墨笑了。陆江野没有追究。他便感觉轻松了一些。 “如果我没有小绿帽,你说他还会愿意找我吗?” “嗯……”陈墨思考,没能得出什么答案,这并不是他擅长的事,“我不是很懂恋爱的事。不过我觉得……周游好像比我更不明白。” “对啊……”陆江野说,直视着前方。他的眼睛望得很远,像是要在黑夜里找到路的尽头,“慢慢教吧。” 周游打了喷嚏。他搓鼻子,一脸的不痛快。 陈墨叙述的真相不够确切,没有情绪,也没有细节,轻描淡写又模模糊糊。 周游的脸颊传来隐隐的疼痛。那是互殴的时候被胖子一拳揍出的淤伤。哪怕只是这么一下,周游脑子里就已经想出了一百句诅咒死胖子的脏话。所以他对陈墨的大度耿耿于怀。 也许陈墨是个失忆的圣人。他原谅了所有人,原谅了全世界。可周游不是。他气量小,他锱铢必较。 “陈墨以前从不挑食。”李木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周游循着声音转头望去。他发现李木子根本没有看他。她说:“我以前最讨厌跑步,我想做一名老师而不是法医。” 李木子无视周游的目光,也不在乎他的反应,自顾自继续说:“我选择学这个,是要学习如何杀人,如何处理尸体,如何反侦察。我跑步是为了锻炼身体,积攒体力。总有一天,我要把他们都杀光。” “杀人犯法的。” “我不在乎。陈墨不记得了。可我忘不了。我记得他们。我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他们的脸。只有杀光他们,他们才不会折磨我。我什么都愿意干。最后就是吃枪子,我也心甘情愿。” 周游舔舔干得起皮的嘴唇,咽下口水。 李木子说:“我的脑子里有一份名单。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所以给他们每一个人取了外号。蜘蛛,秃头,瘦猴,眼镜。哦对,还有蒋静。每天睡觉前我都得把他们的名字都念一遍,我才能睡着。” 周游把视线从李木子身上移开了。这里离学校宿舍还有一段距离,他们的步子越来越慢。 “这鬼天气真冷。”周游忽然说,“你们的家乡应该更冷吧?” “嗯。到了冬天总会下雪。” 陈墨在一个雪天被他的父亲带回了芦桥村。他的母亲病逝了。父亲又成了家。陈墨被抛弃时不过三岁。他跟着外祖父一块生活。 小时候李木子带着弟弟出门玩,总看着陈墨一个人蹲在院子外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他一直不会说话。乡亲们路过了,总要说一句:可怜啊可怜啊,这孩子不是个哑巴就是个傻子。 陈墨跟弟弟一般大,李木子便顺带着一块照顾起来。她每天牵着陈墨的手一块到田埂上散步。她给他擦鼻涕,替他系扣子。她冬天给他堆雪人,夏天到山里给他摘野果子吃。 李木子教会了陈墨说话。陈墨喊她姐姐。 后来父母把弟弟带进了城里。李木子被留在了乡下。她跟自己的亲弟弟疏远了。她不得不学会一个人面对孤独的岁月。而陈墨还在。他喊她姐姐。 两个人一起在村里的小学上学。因为陈墨连跳了两级,他们在同一年一起到县城里上初中。 由于青春期激素失调,李木子在上初中后迅速胖得走了型。她那时又土又黑,成绩平平,因为身材遭到了周围同学的嫌弃。诸多压力下,李木子越来越胖。而嘲笑逐渐升级成了霸凌。 李木子一个人跑完,一个人离开。她两手空空。 拐过转角,李木子撞上了从别处回来的陈墨。 陈墨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问:“你跑完了吗?怎么没有花啊?”李木子愣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最后她蹲下身,把脸埋在手臂里嚎啕大哭起来。 从那以后,每周的周一,陈墨会跑到教室给李木子送一束花。他有时候会偷摘外祖父养在院子里的花,有时候就在野外薅一把狗尾巴草。陈墨默默地,笨拙地向旁人抗议着所有的不公。 李木子停了下来,突然冷笑了一声:“结果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在早恋。” 她声音渐渐变得很低,像是因为每句话都很重,所以不得不沉了下去。 “有一天放学,蒋静突然跟我搭话,她希望我放学后陪她一块玩。我知道其实那女孩一向看不太上我,但她没有像别人一样欺负我。我答应了。因为那时候我特别想要个朋友。” 蒋静把李木子带到了那幢烂尾楼。她被人摁到了地上,绑了起来,扔在角落。不久后,她便看到陈墨急冲冲跑了进来。 “他是为了找我才来的。” 备注:法医不是学来干这种事的,是非常神圣的职业。 明天见。 第17章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然后黑透了。 李木子被迫观看了一切。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扒了他的衣服,对他实施殴打、凌辱和折磨。她不敢移开视线,一旦害怕地闭上眼睛,他们便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他,让他发出惨叫。 她哭叫着,不停地哀求,为不存在的错误道歉。她把嗓子喊得嘶哑。可是没有人理她。他们把她绑在那,观赏她的恐惧,又嘲笑她是一块会流泪的五花肉。 周游感觉自己的脚越来越重。他拖着步子走着。夜里的空气更冷更干,刺得他的鼻腔发疼。 “后来我哭得没了力气,麻木地看着他们。我拼命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那是一群陌生的青少年。最大也不过是十七八九的年纪。眼镜看起来最小,长了一张娃娃脸,戴着眼镜。他没有动手,全程冷漠地站在一边观看。瘦猴染着一头黄毛,两颊微凹,长得尖嘴猴腮。秃头头发稀疏,满脸肥油和痤疮。这两人用铁棍生生敲碎了陈墨的膝盖。 蜘蛛是最不一样的人。他慵懒地在一旁抽烟,一根接一根,像看一场表演一样享受着一切。所有人似乎都怕他,都敬着他。他把烟头一颗一颗地摁在陈墨的背上。李木子看到他手背那片裸露的皮肤上纹着一只彩色的毒蜘蛛。 天亮后,他们把李木子的保暖外套抢走,然后把两人扔到雪地里。陈墨的腿被打坏了,他走不了了。李木子脱下身上仅剩的衣服,裹在他身上,然后紧紧抱着他。 陈墨浑身血污,眼神空洞地望着天。他很安静。 李木子想起他还很小的时候,有那么一次掉进了水坑里,她把他捞了出来。他紧紧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好冷啊。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他们衣冠不整抱在一起的照片被人贴在了学校的告示栏上。人们议论纷纷,议论着他们的“丑事”,感叹陈墨的堕落,嘲笑李木子被内衣勒出的赘肉。 周游终于走到了李木子的宿舍楼底下。他们花了比往常多一倍的时间。 “后来的事你都查到了。你挺厉害的。”李木子说,“陈墨觉得自己拖累了我。可没有他,我走不到这里。我希望他高兴,所以他让我干嘛我就干嘛。我知道很多人喜欢先入为主地用爱情解释关系。我们不是的。我们是病态的扭曲的相依为命的关系。分开就死了。” 周游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面。 “我知道你们安慰人时会说什么。都过去了,人要往前看,要努力去过新的生活。我也想啊。可是我们的生活早就被毁了。早毁了。”李木子说完,看向周游。她突然问:“如果你遇到的是当初那个肥胖自卑,土里土气的李木子,你还会问出那句话吗?” 周游怔愣地看着李木子。半晌,他笨嘴拙舌地挤一句:“对不起……” 李木子摆摆手,温和地说:“不用道歉。我一点也不介意。你没有什么错。你就像明明没有胡子,非要模仿大人用剃须刀胡乱在脸上刮来刮去的孩子。”她轻轻拍着周游的肩,那里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灰,“我很庆幸是你。幸亏是你。你没有一丁点儿谈情说爱的天赋。所以我不用真的去谈个恋爱。你是个很好的人,很好的朋友。” 周游似乎听到下课铃敲响的声音,来自某个遥远的,昏昏欲睡的午后。这堂被数学老师霸占的体育课结束了。他心不在焉,什么也没学会,在随堂测试里拿了不及格的分数。 李木子低下眼睛,找到了周游的手,握了握,“很高兴遇见你。下次跟别人恋爱之前,要先好好练习啊。”她说完,摇摇手便走了,没有说再见。 周游目送走李木子,也转身离开了。他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鞋子上粘上了灰黑的雪粒。再抬起头时,周游已经走到了校门口。陆江野站在前面等他。 周游眨眼,掉下了一滴泪。脸被冻得麻木,他并没发现自己在哭,所以没有擦掉。他十分倔强地僵着脸,看着陆江野一步步向自己走了过来。陆江野在周游面前站定,微微俯视他的脸,伸手帮他擦了眼泪。 周游拉紧嘴角,说:“李木子说,她以前是个胖子。” 陆江野笑,“这么委屈哦?” 第17章 周游用那双充满水光的眼睛瞪陆江野。他突兀地想起李木子的问题。如果她还是肥胖的,自卑的,土里土气的李木子,他会想要跟她交往吗? 周游不会。 “我其实跟欺负她的那些人一样糟糕。”周游对陆江野说。他听到一个没有英雄只有坏蛋的故事。他灰心丧气,又无能为力。李木子的话把他戳穿了。他看到自己的胸膛里流出了卑鄙。 他自暴自弃地说:“这什么狗屁世界。” 陆江野歪头看周游的眼睛。他的指腹在他的脸颊轻轻摩挲了几下,“那我们躲进山洞里?我们去做山顶洞人。” 周游还是被逗笑了,他一边哭一边笑。 “你跟他们不一样的。卷毛儿。”陆江野摸周游的头发,又摸他的后脖颈。他笑着,用哄孩子似的口吻说话,“你不一样。” 周游用手背抹了把脸,抽抽鼻子,“你为什么能说出这么肯定的话来?” “我是你的盟友啊。”陆江野柔声细语地说,“我知道你的。” 第二天,周游一脚踹开了陈墨出租房的门,他带来了一盆新盆栽。陆江野跟在周游身后,没过一会儿李木子也出现在了门口。陈墨莫名其妙地望着这几个人,问:“你们有事?” 李木子指周游:“他喊我过来的。” 陆江野懒洋洋地倚着墙,说:“卷毛儿有事找你。” 陈墨将目光移向周游。他正在阳台上摆盆栽。 “那个……”陈墨轻轻地喊。 周游转过身,眼睛在三个人身上轮流扫了一遍。“我要报仇。”周游说,“我要把那些人全揪出来。我要让他们痛哭流涕地跪在你们面前道歉。” 陆江野率先举起手:“我赞成。”李木子无声地眨着眼,没有表态。陈墨怔愣片刻,慢吞吞地张嘴:“啊……” “什么都不做,你们只会一直像现在这样。”周游伸出食指,分别指了一下陈墨和李木子,“我说过,要拆散你们俩。” 如果过去捆住了他们。那周游就把过去找回来,让它亲自给这两个人松绑。 陈墨皱起眉头,小声嘟囔:“找人哪儿那么容易……” “没错。我一个人是干不了,所以我需要你们帮忙。”周游几个大跨步走到了陈墨面前,凶巴巴地扯他的衣领,“我需要你。你要竭尽全力地帮我,不准说不,也不准罗里吧嗦!” 陈墨一动不动被他扯着,缓慢地眨眼,“可是为什么啊……这事跟你没有关系的啊?” 这件事跟周游没关系。他是个干干净净的局外人。复仇很像洪流,汹涌、肮脏、污秽而混浊,无尽又无望,一旦被卷入便会身不由己。 可周游跳了下去。 “有关系!你给我听好了陈墨。如果你不帮我,你跟李木子绿了我这个事儿,我一辈子都跟你没完!” 他跳了下去。 也是想救两个人。 周五见。 第18章 “我打算先从蒋静下手。” “真棒!请问蒋静是谁?” 陆江野问周游。可是周游没有回答。他佯装自己很忙,手忙脚乱地在手机上乱摁了一通,抬头发现陆江野还在看自己,便说:“你给李木子发洗发水的链接了吗?” 最终陆江野在李木子这里得到了全部答案。李木子说完,特意嘱咐:“这些事情请对陈墨保密。” 陆江野照常去陈墨家做饭,替他养花。周游送的盆栽长出了绿苗。那是一株郁金香,不太需要特别关照,等着就能开花。陈墨每次见到他都说:“你怎么又来了?我们俩都没关系了。”陆江野把倒好的水杯放在他的桌上,问:“你好好吃饭了吗?” 陆江野总不是一个人。每次周游都雷打不动地跟过来。他说他想看看自己买的花是否还活着。 突然有一天,周游扔给了陈墨一个地址:“你能把这个地址附近十公里内所有的监控都给我调出来吗?” 陈墨看着纸上的地址,愁眉苦脸。 “怎么?做不到吗?” “不。从技术上来说是能做到的。”陈墨说,“民用设备简单一些,公用的很麻烦。我们一般不轻易黑进公安系统里,盗取有权限的工作人员的账号比较容易。所以……我需要知道谁有这个权限。”周游听完后一声不吭地走了。第二天,他把账号摆到了陈墨面前,说:“帮我调一下视频,要最近一整个月的。” 陈墨捏着纸张,盯着周游看个不停。周游扬了扬下巴,很酷的模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公安系统里有些人脉。” 弄到监控视频后,周游更加频繁地往出租屋里跑。他从不把自己当外人,理直气壮地强迫陈墨借电脑给他看监控。这倒是方便了陆江野。他做一顿大锅饭就能养活三个人。 陆江野在每日的黄昏时刻出现在出租屋。推开门,他就习惯性地往角落里看一眼。 周游总是坐在那里。他坐没坐相,不是歪着就是趴着。周游干事情的时候很少说话,常常连陆江野来了都没发现。他专心致志地盯着巨大的电脑屏幕,一边确认监控视频,一边在地图上涂涂写写。陆江野静静地看着他,他脑袋上的毛发蓬松柔软,带卷儿的发尾在空气中微微颤动。陆江野觉得他好像是角落里长出的一颗毛茸茸的蘑菇。 陆江野钻进厨房,摘菜洗菜,把肉滑进油锅。他听到了热油在滋滋作响,听到街道上有车在鸣笛。他还隐约听到老爹对自己说:“男人就得好好学做饭,这样长大之后才能娶得到媳妇。” 陆江野扭头看了周游一眼。 吃过晚饭后,周游又蹲回座位上看了一会儿监控。他打了几个哈欠,像只懒猫一样地瘫在桌子上眯起眼,睫毛一颤一抖,眼皮就渐渐地耷拉了下来。陆江野收拾完厨房走出来时,周游正小声打着呼。 陆江野拖了张凳子坐到旁边,翻看周游整理出来的资料。他看到地图上画着各种颜色的线条,笔记本上记录着蒋静一天的行踪。一条一条列得整整齐齐,写得十分有条理。陆江野放下笔记本,凑过去看看周游熟睡的脸。他小声对他说:“这是第三次了。” “你说他图什么呢?”陈墨突然开口问。他坐在房间的另一边,脸上铺满了屏幕的荧光,怀里抱着一个暖手器。那是周游强行塞到他手里的。 陆江野说:“大概是为了某种内心秩序的平衡吧。” 陈墨没听明白,但是他也没往下追究,反而问陆江野:“那你呢?”陆江野笑,不置一词。 对啊。图什么呢? 陆江野低下头看着周游。 睡了一会儿后,周游自己醒了。他挠头,看时间,开始收拾东西。他发现身上盖着陆江野的衣服,干脆穿到了身上,然后走到陈墨身边握一握他的手。 陈墨抬起头看周游,一脸惶恐。陆江野解释说:“他在确认你的手冷不冷。”陈墨的手被暖手器烘得热乎乎的。周游收回手。他心满意足又得意洋洋。 “哈!陆江野你看到没,一个暖手器就能解决的事儿。” 陆江野很喜欢看周游笑。他一笑,看得人浑身长出绵绵的暖意。 也许他上辈子是桂圆,红枣或阿胶。他是甜的,有香气的,黏糊的。 他是一款很能补气血的人。 一天结束后,他们会一起回家。回家就这么一条路,又宽又直,常常一个人也看不到。这世界上好像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他们走在路上,走在永远不会消散的夜色里。 周游从不好好走路。他走在路牙子边上,走在花坛边上,踩在同样颜色的砖块上。他摇摇晃晃,上蹿下跳。 “野子我跟你说啊……”周游说话的调子拉得歪歪长长,“我被甩了。” 陆江野把手揣在口袋里,走在周游的左后方:“这么巧啊。我也是。” 周游撇撇嘴,从花坛上跳下来,跳到陆江野面前。他停住,左脚并右脚,挡着陆江野去路。周游盯着陆江野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看完,他用手拍了拍陆江野胳膊:“别难过。” 陆江野说:“我没有难过。” 周游说:“我知道,你还喜欢他。”他的脸上有万分的同情,“你可以不用在我面前逞强的。” 陆江野皱起眉头,十分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鬼话?” 周游更莫名其妙:“为什么要突然骂我?” 陆江野闭嘴了。他扭开脸,往路的尽头看,反复地抿起嘴,又松开。过了一会儿,陆江野便转回了脸,对周游笑:“你呢?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要跟李木子再续前缘吗?” “不了。李木子说我完全没有谈恋爱的天赋,需要练习。”周游很大度。他没有计较陆江野奇怪的态度。 “这样啊……”陆江野懒懒应道。他紧接着说:“那你需要练习对象吗?” “跟你吗?” “不行吗?” 周游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不停地用疑问句来交谈。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头。陆江野立刻又说:“我很合适的。” 第18章 周游摆动食指,指一下自己,指一下陆江野,“我们俩男的?练习谈恋爱?” 陆江野反问:“你要随便找个姑娘来练习谈恋爱吗?” “那太渣男了吧。” 陆江野笑,他说:“对吧。那不如我们俩练。反正都是男的,谁也不吃亏。” 周游想了想,又觉得不妥,“那陈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陆江野耸耸肩,“他又不喜欢我。他只是需要我帮忙减轻他对李木子的依赖。我都能帮他了,我为什么不能帮你?” 周游看着陆江野,缓慢地揣摩起了他的心思。 陆江野喜欢着陈墨。他在给陈墨做饭,帮他养花。可是陈墨无法回应他的感情。陈墨没有选择他。 他好可怜。周游想。他不相信陆江野所说的不难过。就像他不相信父亲对旁人说的每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事没事,都过去了”。 周游内心生出了神圣的使命感。他不一定有多需要帮忙。但至少他要站在陆江野身边。他得做那个选择陆江野的人。 于是周游仰起了脸,对陆江野说了“好”。 陆江野微眯起眼笑了。周游挠挠脸,问:“那我们第一步应该做些什么?” 陆江野指指周游的口袋,问:“你的手机呢?” 周游低下头,把自己的口袋里里外外地翻了一遍,大惊失色:“我手机呢?出门的时候我才把它揣口袋里。” 陆江野翻转手掌。周游的手机躺在他的手心里。手机上装了新的手机壳,边上挂着一个黏土人偶手办。 “看你总是把手机扔来抛去的。我就买了个手机壳。聊胜于无吧。”陆江野把手机还给周游。 周游举起手机,在路灯下歪着脑袋打量黏土小人。他的眼睛缓慢地睁大,灯光落了进去。 “这是我吗?” “嗯,捏了一个寒假。难倒是没多难,就是有些费时间。” “你有点厉害。”周游捏捏人偶的脚,又摸了摸它的头,嘴里叽里咕噜语无伦次,“这太厉害了。” 陆江野问:“开心吗?” “开心。”周游专心致志地捏着小人。 陆江野耐心地等了周游一会儿,开口说:“第一步……” “嗯?”周游漫不经心地应着。他的眼睛还黏在人偶上没有下来。 陆江野掰过周游的脸,让他对着自己。 “看着我。周游。”陆江野说,“就这么看着我,五分钟。” 那些朦胧的灯光在周游脸上晃动,照亮了他的眼睛。他灰蓝色的眼瞳里有一片夜空,而陆江野成了一颗不发光的星星。 陆江野反复说着,看着我吧,周游。 用你美丽的眼睛,看看我。 卷毛儿:我真懂他…… 野:……先上手再说。 星期天见。 第19章 周游的刘海长长了,没有时间去剪。他用红色发圈在额前绑了个冲天炮,像是长了个萎靡不振的角。他买的郁金香开了花,是粉色的。 周游对花没兴趣,都是陆江野在照顾。阳台上的花开了很多,不只是周游的郁金香。陈墨把开好的花裁下来,包成一束托周游带给李木子。李木子收下了花。她最近都不再从垃圾箱里捡花了。 有时候陆江野会搬上一张椅子到窗台前,哼着歌画画。周游会扭头看看他。周游看到繁花绿叶的影子落了陆江野满身。他的身上好像长出枝丫交错的春天。 在天气热起来之前,蒋静的调查工作终于进入尾声。周游开始盘算起下一步的行动。他长大嘴巴打着哈欠,光着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找鞋子,被繁杂的电脑线绊了一下,摔个狗吃屎。他很快就爬了起来,挠着头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坐旁边的陈墨反而吓了个半死。 陈墨瞥了眼周游,扭过头去找陆江野,埋怨道:“你能把他带回去吗?” “急个屁啊。我都快弄完了。”周游抢先说。 “他说不要着急,他马上弄完了。”陆江野随后说。 陈墨似乎一点都不想与他们纠缠。他看着电脑屏幕,咔咔点鼠标,“我听得懂中文。不需要翻译。” 陆江野放下画本,收拾书包,“我出去买点东西,你们有什么要带的吗?” 陈墨摇摇头,说:“谢谢。”周游脑子里琢磨着事,没吭声。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拖鞋,套上脚,吧嗒吧嗒走去厨房倒水。 “卷毛儿。”陆江野隔着一道拉门喊他。周游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懒洋洋地哼:“嗯?” “你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给你带。” 周游刚想说不需要。可陆江野没让他说话。 “如果你什么都不想要,那我就给你带一块草莓蛋糕。” 周游张张嘴,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他看到陈墨无动于衷地敲打键盘,才说:“那就要草莓蛋糕吧。” 陆江野出门了。周游回到了自己的电脑前。他盯着屏幕,对陈墨说:“你不要,可真就没有了啊。” 陈墨扭头看他,挺认真地说:“我不饿呀。你不用在意我。想吃什么就吃。” 周游翻了下眼睛,叹口气。 算了。 陈墨看着他,似乎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做什么?” “是啊。”周游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翘起腿,“报仇雪恨。” “为什么呢?”陈墨问。 周游放下腿,直起腰,说:“中国有句古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 “另一句。”周游皱眉头,“恶人还需恶人磨。” “谁是恶人?你吗?”陈墨说,“可是你不是啊。” “不重要。”周游不想理他,烦躁地拼命摁键盘。 陈墨盯着周游看了好一会儿,说:“这么说可能你听了会不高兴。我不希望你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你应该去晒太阳,去踏青,找朋友玩,而不是蹲在这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像个跟踪狂一样盯着监控看。” 周游摁下暂停键,扭过脸说:“你能不能人如其名一些。沉默沉默。” 陈墨撇撇嘴,没听他的,继续说:“周游啊,那些事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周游不耐烦打断他:“我又不是为了你,就是为了自己爽。不行啊?” 陈墨终于沉默了。他愣坐了片刻,转过身去干自己的活。过了好半天,他对着电脑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可是你人生中很珍贵的大学时光啊……” 周游敲打键盘的手指僵了僵。他没再回嘴,甚至没敢往陈墨的方向看。 小时候曾有一段日子,周游被镇里的一群孩子追着欺负。他会跟他们打架。可他只有一双拳头。 周游打不过他们,好几次被摁进泥水里,差点溺死。每次打了败仗,周游都必须赶紧回家换衣服。如果灰头土面一身淤伤,父亲就会很担心。 莉莉娅女士去世后,父亲的心变得破破烂烂,已经担不了更多的重量了。 父亲问周游:“衣服怎么脏成这样了。” 周游会撒谎说:“不小心掉泥坑里了。” 很快周游学会了猥琐发育的道理。当打不过时,放弃挣扎就会少挨几圈。当对方人多势众时,扭头就跑可以避免挨揍。周游东躲西藏地过着日子,他的身体随着时间长高长大,渐渐地就不再有人敢轻易欺负他了。 不对抗是一种对策。周游明白陈墨的消极。可陈墨终究跟他不一样。他一直被困在那个夜晚里。 他不会再长大了。 陆江野回来了。他带了草莓蛋糕和一小盒草莓。蛋糕给了周游,草莓给了陈墨。陆江野说:“没胃口的时候就吃点。”陈墨点点头,抱着草莓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周游瞥了陈墨一眼,三两口吃光了蛋糕,拉着陆江野跑了。 陈墨慢悠悠地吃完了草莓,收拾桌上的垃圾。他的余光瞥到周游放蛋糕的盘子,手上的动作缓慢地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两颗沾着奶油的草莓。 外面下起了雨。最近总是这样,随时随地细雨绵绵。春天像只疯狂掉毛的猫。 他们撑一把伞,肩膀挨着肩膀一块往家走。 周游向陆江野抱怨眼睛快看瞎了。 “复仇真费眼睛。”周游最后总结。 陆江野侧过脑袋,垂眼看着他笑:“你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蒋静的社会关系和日常的行动轨迹。” 蒋静是寒岭县的当地人,在一家小餐馆工作。她已经结婚了,丈夫似乎是有编制的公务员,有一个已经上幼儿园的小女孩。 蒋静每天七点左右会骑着电动车将女儿送到家附近的幼儿园,然后赶到小餐馆上班。下午五点半,她会从餐馆出来,前往幼儿园接回小女儿,送到孩子奶奶家,继续赶回去上班直到晚上十点。她一周工作七天,很少休假。 蒋静的丈夫的行动线则相对规律许多。工作日朝九晚五。周末会固定出门见朋友。在调取的一个月的监控视频里,周游没有看见过他带孩子一起出门的影像。 第19章 小女孩被送往奶奶家后一直被放养。那位老太太隔三差五的有麻将局。她在家门口摆一张麻将桌,朝九晚九地搓上一天。小女孩每天就蹲在院子的角落里自己玩。到了饭点,老太太会给小女孩一个装满菜饭的钢盆,喂狗似的。 “蒋静应该知道一些关于四人组的事情。”周游抬腿,跳跨过一个浅水坑,站进了细雨里。他转过身面对陆江野,“我要去一趟寒岭县,把情报从她嘴里撬出来。” 陆江野手里的伞自然地向周游倾斜而去。他想都没想,说:“好啊~” 周游眨了几下眼。他的睫毛上粘上了细细的水珠。 “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好啊~”陆江野又说,“直接说吧。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周游咧嘴笑了,“我要你绑架那个小女孩。你干吗?” “好啊。” 第20章 周游一共点了三个菜:鱼香茄子,地三鲜和炸蘑菇。他放下菜单,老板娘停下记单子的笔,露出微笑,说:“您稍等一下哈。” 这个时间吃晚饭有些早了。餐馆里只有他一桌客人。周游撑着下巴,眼珠子追着老板娘缓慢地移动。他看她的脖子后方,又看她挽起袖子的手腕。他打量着她的模样。她长了一张圆润又年轻的脸。 菜很快就上齐了。浇在蔬菜上的芡汁闪着浓郁的光彩,在碟子中迟缓地流淌着。周游盯着街对面,没有动筷子。他的手抚摸着桌角一小块光滑的地方。四月份的寒岭镇还很冷。天还亮着,阳光撒在地上是没有温度的白色。这一天云层稀少,天空看起来又高又远。街对面出现了陆江野的身影。周游的身体才动了动。他露出了笑。 周游没想过陆江野会答应他。他一向如此,想一出是一出,任性妄为,也没打算改。反正他从不奢望他人的理解,更不会勉强别人配合。 可是陆江野对他说了“好啊”。 陆江野真好。周游想着。可他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地答应一件荒唐的请求。他思考了一会儿,得出了结论:他是为了陈墨。也许陆江野真的很喜欢陈墨。不过这并不耽误周游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 陆江野双手揣兜里,步子轻盈地从对面跑了过来,跳上台阶,钻进了餐馆里。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拖了一下椅子,在上面坐了下来。 “踩好点了。”陆江野说。 周游抱怨:“好慢啊……” 陆江野并没有在意。他不客气地抓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咀嚼,“老太太的麻将局正好三缺一,我就陪她们打了一圈。” “赢了还是输了?” “没空赢。”陆江野放下筷子,举起杯子喝水,“光顾着给老太太喂牌了。” 周游抬起眼睛,眼里面亮闪闪的,问:“你很会打麻将啊?” “我会出老千。”陆江野说,“摸牌跟摸别人口袋里的钱包需要的技巧差不多。融会贯通一下就能学会。” “‘融会贯通’这个词要是知道你把它用在这种地方,它会气哭的。”周游也开始动筷子。 “我妈教的。”陆江野一边吃一边说:“初中那会儿我是个混蛋。天天逃课,走街串巷地压马路,在墙上涂鸦。要是很不巧地碰到别的街溜子,还会因为一些‘你瞅啥’‘瞅你咋的’这种幼稚的理由大打出手。我的那位监护人女士也没有对我进行什么教导,就拖着我打麻将。我发现这玩意儿不难,又能赢钱,慢慢地就不出去瞎逛了。” “就你这……怎么考上的大学?” “后来从良了。狗都没我乖。” 周游笑了。笑声引起了老板娘的注意。她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向他们投来羡慕的眼神。 周游笑完后问:“你爹不管你啊?” “他那时候已经进去了。”陆江野耸耸肩,“就算在,那人大概也只会觉得小孩子家家打打架,没什么大不了。他相信我。他对我说过最严厉的话,就是让我别去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周游捏着筷子盯着陆江野,有些怔愣。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他才问:“你曾经有过想偷的东西吗?”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陆江野语气平淡。 “什么啊?” 陆江野望着桌角,眨了两下眼。天逐渐暗了下去,那里曾经有过一块光,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走了。陆江野放下筷子,掀起睫毛,看着周游说:“不属于我的心。” “啊……”周游想了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拍陆江野的肩膀,试图安慰他:“我懂。” 陆江野笑了一声,低下头拿起筷子。他的语调依旧柔软:“你懂个屁啊~” 周游撇撇嘴,不吭声。陆江野有时候会莫名地有些暴躁,但周游愿意体谅他。他不跟他计较。 他们唠了些不是很家常的家常,吃完了饭,然后在饭店门口分道扬镳。他们要分头执行不一样的任务。陆江野负责绑人,周游负责威胁。 夜色沉了下来,隐藏了周游的影子。他蹲在饭店对面,嚼口香糖。 周游知道蒋静会在晚上九点半打烊收店。他打算在她回家的路上抓住她。 一个戴着眼镜长相斯文的男人走进了小饭馆。没一会儿,他跟蒋静一块出来了。他们先是吵吵闹闹,然后互相推搡,引起了一些路人的注意。 人们停住脚步站在一边观看起来,正好挡住了周游的视线。而周游嚼着口香糖,思考蒋静手腕上的淤青。 男人突然一伸手,抓住蒋静扎起的头发使劲往后扯,嘴里不停骂着不堪入耳的话。蒋静被迫仰起头,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发,低声呜咽起来。 周游站起来,抬脚向他们走去。男人在骂,女人在哭,周游往嘴里扔进最后一颗口香糖。他穿过马路,拨开人群,一把抓住男人后脑勺的头发,往后扯,“说话就好好说话,扯人头发很没礼貌。” 男人吃痛松了劲儿,蒋静抱着脑袋跪倒在地上。周游也松开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上面残留着几根断发,于是很是嫌弃地皱起眉头,甩了甩手。 男人暴跳如雷。他气势汹汹,扯住周游的衣领,举起拳头就要揍他。蒋静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抱住男人的胳膊。群众发出低低的惊呼。 周游一挑眉毛,把口香糖吐到了男人脸上。口香糖黏在了男人的眼镜片上。男人怒骂一声,挣脱开蒋静的手,挥舞的拳头结结实实落在周游的脸上。 周游踉跄着退了一步,抬起右手背抹了把左脸。他眯缝起双眼,凶狠地睨着对方。男人挑衅地走上前,用手指戳周游的肩膀。他骂:“你是什么东西啊你?关你什么事!赶紧滚!不滚我还揍……” “揍”字后面本来应该有个宾语。周游抬手给了男人一拳。他的眼镜摔在了地上。宾语变成了一声闷哼。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周游又抬腿把他踹翻在地,然后往死里踩。 “别打了,你别打了!”蒋静扑上来,拉扯住周游的胳膊。周游把她推倒在地,说:“不要动手动脚!” 男人趴在地上哼哼。他的手往前伸,艰难地挪了几寸,试图拉开距离。周游一脚踩在他的背上。他的嘴角肿了起来,心情也很坏,但并非失去了理智。周游十分理智地判断出这俩人加起来都打不过他。 周游蹲下身子,一根一根地拔男人的头发。 “还揍我么?” 暴躁小熊,在线揍人。 周五见。 第21章 陆江野又回到了小院门口,里面的麻将声还在热热闹闹地响着。他看到小女孩抱着铁饭盆蹲在门角。 天还没有黑透,门灯已经亮起来了,小女孩脸和嘴角被照得油汪汪的。 “晚上好。”陆江野向她打了个招呼。 小女孩的黑眼珠移了过来,说:“你回来了?” “有点事。”陆江野冲她一笑,推门走进院子里。老太太看见他,眉开眼笑着喊道:“小陆,回来啦?再打一盘啊?” 陆江野摇头,问:“小妹妹为什么一个人站门口?” “嗨,想出去玩呗。”老太太摸牌,打了一个白板。 陆江野扫了眼她的牌,说:“巷子出去的那个小广场,好多爷爷奶奶带孩子在那儿玩呢。” “我哪儿有功夫陪她啊。这不在忙着嘛。她妈又不管她,整天就知道扔给我。我累死算了。”老太太长吁短叹。她伸手摸新牌,翻开,一张白板,“现在几点了啊?” “八点。”陆江野说。 老太太皱着脸把白板摔出去,瞅了一眼门口的孩子。那孩子捧着碗,眼巴巴地盯着老太太。“哎呀你说这孩子,运气都被她看跑了!”老太太小声嘟嘟囔囔,“小陆啊。你要是不忙,帮我陪小孩玩一会儿吧,她妈妈十点就会来接她了。” 陆江野笑,说:“行啊。” 县城的警局不大。也许这一天格外和平,夜晚降临后警局里人员稀少,显得有些冷清。一名面容年轻的民警推门而入,走到桌子的尽头坐下。 第20章 “说说吧。为什么打架?” 周游与那一男一女分别坐在桌子两侧,都不太想看对方。他翘着腿,抓着手机玩俄罗斯方块。民警又敲桌子,挺不客气地说:“你怎么回事?把手机收起来!”周游翻眼看了警察一眼,转动手腕把手机倒扣桌子上了。 男人用手推自己的眼镜,率先开口告状:“他先动手打人的。” 民警哼地笑了一声,“你确定吗?你要不要再好好想想?” 蒋静见势不妙,赶紧出来打圆场,“这都是误会。警察大哥,我跟他吵了点架。这个小哥过来劝架。我老公喝了点酒。大家都有些冲,就互相推搡了几下。都是误会。真的。” 民警问:“你的意思是想和解咯?” “哎,怎么就……”男人身子往前倾,又被蒋静扯了回来。她拼命点头,“和解,和解。” 周游说:“我拒绝。不和解。” 民警皱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被行政拘留?” “拘呗。最好拘一个星期。对面那位朋友当街家暴,他都不怕丢人。我是因为打抱不平进来的,我怕什么?” 警察狠瞪了眼周游,转头去问蒋静:“他经常打你?” 蒋静摇头说:“没有没有。” “蒋静。”周游突然喊了个名字,把那姑娘吓了一跳,“你敢不敢掀起袖子?” 男人也愣了一下,忽然质问:“你们认识?” 蒋静仓皇说:“不认识啊。” “那他怎么知道你名字?”仿佛是习惯,男人跳起来抓住蒋静后脑勺头发往后扯,“你怎么跟谁都勾勾搭搭!简直不知廉耻。” 一旁民警立刻站了起来,抓住男人反扣在背后,将人摁在桌子上:“干什么?这里是警局。太无法无天了你!” “你这什么话?在家打人也违法啊。”周游身子向后倚着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前,整个人懒洋洋的。 警察又瞪周游,把男人拖起来扔到了另一个房间醒酒。然后他又叫来一位女同事带蒋静去别的房间单独询问。 处理好这些,那位年轻的警官扯扯平身上的制服,一巴掌打在周游的后脑勺上,“你特么犯什么病?跑我的地头上打架?” 周游抱住脑袋哀嚎,扭过头控诉,“我是正当防卫啊豪哥。你不是都看监控了吗?” “你正当防卫是把人摁地上薅头发?是真想吃局子的饭啊?”于豪卷起食指,狠弹了周游的脑门,“你在这出事,让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我要验伤。”周游用手捂住脑门。 于豪挑起眉毛,“怎么?你要告我动用私刑?” “是让蒋静验伤。” 于豪叹气,拖张椅子坐到旁边,“就她包庇那男的态度……我看悬。她要是不愿意,你难不成还押着她去不成。那男的明天酒要是醒了,多半又是一套痛哭流涕的道歉。然后两个人恩恩爱爱地就回家了。这种魔怔姑娘说实话我见多了。我要跟你似的天天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能气死在这岗位上。” “我没打算押着她去。”周游低下头摁手机,“我打算威胁她来着。她要是不去,我明天就把家暴这事捅到男的单位里去。”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阵。陆江野迅速地拿起来瞥了眼,又放下了。他看向坐在桌子对面吃薯条的小姑娘,露出微笑。“慧慧。”他自然地喊起她的小名,“好吃吗?” 慧慧点头。她的羊角辫随之震颤。 “下次还想跟我出来吗?” 她还是点头。 陆江野微微收起下巴,一片阴影落在了他的脸上,“爸爸经常打妈妈吗?” “有时候。”慧慧小口小口地咬着薯条,嘴角粘满了番茄酱,“奶奶说,都是妈妈的错。妈妈干坏事。” “她干什么坏事了?” “奶奶说,她总出去跟别人玩,不理我。” “那她玩了吗?”陆江野问。 小女孩摇头又点头,羊角辫在晃。她吃完了薯条,舔着手指上的番茄酱,“妈妈总呆在外面不回家,所以爸爸生气了。犯错就会挨打。” 陆江野没说话,把剩下的薯条推到了她的跟前。 “哥哥,下次你还会带我玩吗?” 陆江野笑了下,“不会了。没有下次。” 慧慧噘嘴,问:“为什么?” “我要把你卖了。”陆江野双手托着下巴,盯着小女孩微笑。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没有温度的黑洞。 慧慧呆愣地看着他,没听懂似的,“卖了?” “嗯,卖给坏人。” 慧慧终于开始感到害怕。她怯怯地问:“坏人要干什么?” “不知道。也许他们会将你开膛破肚,扔进油锅里炸,然后像吃薯条一样咔呲咔呲吃掉。” 慧慧皱起脸,五官挤作一团,双眼很快蓄满了眼泪。她张开嘴抽气,似乎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起来。 陆江野将食指抵在自己嘴唇中间。他不再微笑,轻轻地说:“嘘——” 慧慧立马抿住嘴。她瑟瑟地发着抖,两串眼泪淌了下来。 “吓人么?很害怕吧?害怕是对的。你应该学会害怕。”陆江野放下手指,慢条斯理地掏出纸巾,放到她面前,“这样你才能记住,永远不要轻易跟别人单独出来。尤其是男人。” 慧慧半懂不懂地看着陆江野。她满脸的惶恐和疑惑,木偶似的睁着眼睛。陆江野别开目光,低下头捡起一根薯条吃起来。 “自己擦眼泪。” 慧慧又抽抽搭搭地哭了一会儿。慢慢地,她发现陆江野没什么行动,便用手去拿纸巾。 “哦,还有一件事……”陆江野突然开口。小姑娘吓得一哆嗦,松了手,纸巾飘飘落了地。陆江野又抽出新的纸巾,塞进她的手里。 “不准这么说自己的妈妈。” 周日见 第22章 医院走廊里有一盏灯有点接触不良,时不时闪一下。周游坐在靠墙的长椅上玩手机。俄罗斯方块消失的时候,一段叮铃铃的音效便会格格不入地响起来。蒋静从诊室里走出来。她看了看周游,靠近他。“医生说,报告三十分钟后就可以打印了。”蒋静不情不愿地说,“你可以放过我们了吧。” 周游掀起眼瞥她,“报告要拿去做司法鉴定才算完成验伤。” “哎,你干嘛要找我麻烦?”蒋静尖着嗓子喊。 “打你的人是你老公。你觉得我找你麻烦?”周游很快地瞥她,眼睛又放下去了。他懒得看她。 蒋静仿佛是噎了下,吞着口水,语无伦次地找补:“他今天喝多了。而且……而且……他动手是因为他吃醋。那是在乎我。” “我现在抽你一巴掌,你会不会觉得我在追求你?” “你要追我?” 周游的手抖了一下,方块放错了位置,费心叠出的高楼大厦一下子失去了活动空间。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哀叹,放下手机扭头看蒋静,挺严肃地说:“找点药治治脑子吧。” “我脑子确实不够好。”蒋静意外平静地接受了周游的恶言恶语。 “看出来了。”周游说,重新开了一局游戏,“你喜欢你老公什么?” “他聪明,学历高。研究生毕业的。” 周游又问:“还有呢?” “聪明,学历高。” 周游闭嘴了。蒋静自顾自地继续说:“我知道,我老公有很多不好,但是我这条件又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原来如此。”周游面无表情地用手指点屏幕,“那你觉得陈墨聪明吗?” 蒋静张着嘴,反应了好一会儿,问:“什……什么陈墨?” “你该不会以为我今晚出现在街头是来救你的吧?”手机响起了叮铃铃的音效声,周游懒洋洋地说:“少自作多情了。我是来为陈墨报仇的。” 蒋静发出了尖叫:“你是谁啊?你要干什么啊?” 护士从护士站的柜台后面探出个脑袋,大声呵斥道:“医院里不要大喊大叫!”周游看了看护士。究竟谁在大喊大叫。他将手机揣进口袋,心平气和地问蒋静:“你在医院,你老公在警局里。那慧慧怎么办?” 蒋静的脸色倏地变得惨白,她哆嗦着问:“慧慧?你怎么会知道慧慧?你对她做了什么?” 周游眯缝着眼睛,他露出如同孩童般天真的笑:“我绑架她啦!” 蒋静从椅子上猛地弹起来,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她的手指在哆嗦,好几次都点不开通话页面,“我不信。你不要胡说八道啊。我给她奶奶发过信息了,今天晚上她在她奶奶那儿。” “老太太今天连赢了一整天,可是到了晚上运气就变得不太好了。她估计正忙着翻盘,没有心情看你的短信。” “你胡说!你闭嘴!”蒋静骂周游,她气急败坏地摁着手机。周游见她不信,叹口气,调出慧慧刚拍的照片,翻转屏幕给蒋静看,问:“信了吗?” 蒋静吓得尖叫起来。护士又探出半个脑袋,“不是让你们别吵了嘛!怎么回事?” 第21章 “我要报警!报警。”蒋静喃喃道。 “行~”周游抓了抓头发,往后靠着椅背,伸长两条腿,“那我就撕票。” 蒋静的动作停住了。她愣怔地望着周游,眼泪淌了下来。周游拍拍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然后摁下手机录音键:“说说吧。你为什么要把李木子骗到烂尾楼?” 蒋静像缓慢地坐了下来,手一下一下地搓自己脸,抹上面的眼泪。她努力组织语言:“因为……有人给我钱。” “谁?” 蒋静失魂落魄地说:“就是……一个人。” “废话。猪能给你钱么?” 蒋静吓一跳,急急补充道:“他是二中的学生。叫……叫沈鹤。” “当时那里有四个人。蜘蛛,瘦猴,秃头和眼镜。沈鹤是里面的谁?” 蒋静呆滞地看着周游。周游举了举手机,说:“撕票了啊。”蒋静的脑子便好像突然一下打通了,叫道:“眼镜!眼镜!他戴了眼镜。”她喘了口气,缓了几秒,又继续说:“沈鹤是二中校长的儿子。那年中考考了整个县的第一名。现在二中的光荣墙上应该还挂着他的照片。秃头和瘦猴我虽然不认识,但我那时候见过他们。他们是县里的街头混混。至于最后一个人,我真不知道了。我没见过他。” 周游缓缓地吐气,歪着脑袋看了蒋静一会儿,又问:“你很缺钱么?为了钱可以出卖同学。” 蒋静咬着牙不吭声。她在周游审视的目光下渐渐涨红了脸,终于抽着鼻涕,哭出声:“因为我嫉妒李木子。我嫉妒陈墨对她那么好。陈墨从来不理我。然后沈鹤说他可以帮我吓唬李木子一下。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陈墨,我没想到他们会做出那样的事。事后我快吓死了。我快吓死了。” 周游翻翻眼睛,“他帮你吓唬人,他还给你钱。你用脑子想想这事合理吗?” “我脑子不好。都是报应。我现在就是被打死也是我活该,都是当时干坏事的报应。”她怎么都抹不完眼泪,干脆捂住脸泣不成声。 周游低下头在手机上打字。他轻描淡写地说:“你现在被打完全是因为你的老公是个烂人,跟你没关系。” 蒋静缓缓地放下手,仰起脸看他,确认道:“真的?你真的那么想?” 周游点头:“真这么想。” 蒋静盯着他看,似乎是得到了一点安慰。她轻声说:“谢谢你……” 周游说:“不客气。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蒋静愣了一下,嚎啕大哭起来。 护士又探出头看他们。最后她长吸一口气,摇着头缩了回去。周游耐心地等蒋静哭够了,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型的电推子,扔到她怀里,“自己把头剃光,去向李木子和陈墨道歉。我勉为其难放过你。” “剃头?”蒋静低头看看电推子,顿了几秒,捂住脸哭得更凶了,“你这也没打算放过我啊。” 迟到了,抱歉哟~~~ 第23章 蒋静坐着哭了一会儿。周游无聊地玩手机。要真碰到个绑架犯,人特么早没了。 五分钟后,蒋静冷静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说:“你摸着良心发誓,我剃了头,你就把慧慧带回来。” 周游打了个哈欠,语气不耐烦地抱怨:“神经病吧你,让绑架犯发誓。”嘴上这么说着,周游却已经疲于跟她纠缠。他想去吃宵夜,然后回旅馆睡觉。于是他懒洋洋地把右手摁在胸口:“发誓。阿门。” 周游的声音从鼻腔滚出来,蒋静抬手朝着他松弛的手挥去。他的手机就这么被一巴掌打飞了出去。 周游大叫:“我的手机!” 又是手机。怎么总是手机。 蒋静一个箭步上去,捡起手机就往护士站跑。护士脑袋刚探出来要骂人。蒋静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喊:“报警!报警!这个人是个绑架犯!” 于豪这一晚上过得很忙碌。凌晨十二点,他又出警了。他一出警,又看到周游了。 “你俩特么是在玩儿我呢?”于豪叉着腰,眼珠子在周游和蒋静之间转来转去。 蒋静紧紧攥着周游的手机,控诉:“他绑了我的女儿。” 周游不甘示弱:“她抢了我的手机!” “手机跟人能相提并论吗?” “当然不能。你女儿还比不上我手机重要。”周游说。他其实不想跟她吵,心里烦得要命,满脑子只想把这女的摁地上剃光头。 “你有什么证据说他绑架了你女儿?”于豪问。 “他手机里有我们家慧慧的照片。” 于豪说:“你打开我看看。” “我不知道密码。” “你把手机给他打开。” “那不行。”蒋静拼命摇头,“他会通知他的同伙撕票的。” “呵。”周游冷笑一声,“啊对对对,我是绑架犯。你抢我手机时没想过同伙联系不上我会动手撕票吗?” 蒋静眼泪又下来了。她呜呜哭起来,抓住于豪胳膊上的衣服喊:“救救孩子吧。逮捕他。你们要逮捕他。” 于豪脸上的肌肉短促地抽动了几下。他耐着性子说:“女士,没有哪个绑架犯会这么光明正大地在警察面前晃一晚上的。如果我们一旦核实他什么也没干,你这就算报假警了。” 跟于豪一起出警的还有另一名民警。他一直站在一边,眼睛乱转地看戏,最后实在忍不住乐。他说:“豪哥,你家这小弟怪有意思的。” 于豪扭头看了一眼他的同事。蒋静顿时放开手。她伸直胳膊,哆哆嗦嗦地指着于豪:“你们跟他是一伙的?”她又指周游,“你连警察都收买好了?” 周游唯恐天下不乱,“对啊。我们警匪一家的。” 于豪开口骂他:“你少他么胡说八道!” 蒋静绝望地哀嚎起来。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冲上去要跟周游拼命。于豪出手去拽她,竟然一下子没抓住。三个人拉拉扯扯,扭打成了一团。 护士拼命拍桌子喊:“你们能不能别吵了!” 一人大步走了过来。 他走过了走廊,路过了护士站。他伸出一只手,把周游从人群里拉了出来。于豪顺势控制住了蒋静。几个人的目光聚集到那不速之客的身上。 陆江野背着个睡着的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蒋静先反应过来,挣扎着要冲上去。可于豪没放开她。她一个劲儿喊:“慧慧……” “吵什么?她睡着了。”陆江野声音不大,嗓音低沉,“你们怎么当的家长?大半夜放着孩子不管,在这打架。” 周游觉得这很不像陆江野。他不是那种会对别人严厉说教的人。他对自己说话时总是耐心又温柔。 于豪让同事把孩子抱走,借了医院的一张床让她睡觉。小孩似乎是很累了,怎么折腾都没醒。 蒋静确认了孩子没事,整个人松了下来,塌在地上。 于豪朝周游抬了下眉毛:“交代一下?” 周游说:“孩子奶奶忙着打麻将,让我们陪这小孩玩儿。可是一直没等到家长来接。我就来找小孩妈,撞上了家暴现场,进了局子,陪她验伤。我朋友帮忙看孩子,没等到人,又联系不上我,就找过来了。农夫与蛇的故事听过吗?就这么一个事儿。” 蒋静咬着嘴不说话,满脸通红。 于豪问:“你还报绑架吗?”蒋静摇摇头。于豪说:“行,撤警。”他斜着眼睛看眼周游,又扭头警告蒋静:“妨碍公务和袭警今天就不跟你算了。下不为例。” 警察走了,蒋静还瘫在地上起不来。她实在吓得不轻,尝试着撑地站起来几次,又坐了回去。陆江野在她面前蹲下,摊开一片手掌。蒋静要把手搭上去,陆江野的手指又收回手心。 “手机。”他冷冷地说。 蒋静愣了一下,低下头。她看到自己怀里还揣着周游的手机,手忙脚乱地把手机还回去。 “慧慧讲了一些你的事。”陆江野站起来,手机递还给周游,然后把手插进裤袋里,“她说你水性杨花。” 蒋静又气又急,满脸通红。她声音抖着,反驳说:“我不是。” “我不关心。”陆江野居高临下地看她,“听过狼来了的故事么?你今天已经喊过狼来了。你下次再喊,警察更不会信你。” 蒋静使劲仰着脑袋,盯着陆江野不吱声。 “给你个建议,乖乖照着他的要求做。否则我今天能带走慧慧一次,我就能带走第二次。”陆江野下巴微微向上抬,眯缝着眼,“听懂了?” “太过分了。你们太过分了。有什么冲着我来啊。孩子有什么错,孩子是无辜的。”蒋静用微弱的声音骂着。 “那李木子和陈墨呢?”陆江野往后退了一步。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他的脸上一明又一暗,“出事的时候,他们也还是孩子。” 第24章 周游没听他们讲话。他找了个光线好的地方,举着手机专心检查粘土小人有没有摔坏。小人的一根腿摔没了。周游骂着脏话,扭头就要找蒋静算账。他路走了一半被陆江野拦腰搂了回来。 第22章 周游用手指蒋静:“我的小人摔坏了,我要找她算账!” “我重新给你做一个。”陆江野说。周游往蒋静的方向看。她把腿折成一个m形瘫坐在地上,垂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人。 “多大点事儿啊,别生气。”陆江野搂周游的腰,手指搭在他腰侧,一根接一根地轻轻往下摁。 “你跟她说什么了?”周游问。 “忘了。”陆江野的手往上挪了一段,搂住周游的背,“要去吃宵夜吗?” 他们走出医院,像两条鱼一样一同游进夜色。路过整排的平房,路过破旧的红砖墙,走进灯火暗淡的夜市。他们在冷清的巷口买一串冰糖葫芦,又在街尾买鱿鱼和肉串。两个人一人拿一把,吃一口自己的,又去尝对方的。 周游吃得嘴唇亮晶晶,开始啃那串糖葫芦。他漫不经心地嚼,在嘴里咬得咔嚓咔嚓响。吃了甜的,周游就消了气。 其实今天干得不算糟糕。周游打探到了一个名字。只是有点遗憾的是卡在了如何让蒋静道歉这一步上。 “蒋静会主动找我们的。”陆江野忽然说。 周游咬碎了一块糖衣,“为什么?” “三个人进一间房子,出来时只剩两个人。三个人进一间屋子,出来时发现变成了四个人。哪个故事比较吓人?” 周游想了想,说:“多一个。” “所以无中生有比较可怕。”陆江野舔了下嘴唇,“用不了多久,她会被无中生有的想象折磨得受不了,然后举手投降。” “你刚刚对她说了什么啊?” 陆江野抿嘴笑了下,故意不说,“忘了。” 周游还想问,余光扫到了墙角。那里乌漆嘛黑,有两个晃动的人影。周游吓得绊了一下,差点摔跟斗。他快步向前跑了几步,贴在陆江野的身边走,频频回头。那片黑暗中站了一对年轻男女。男孩的手抵着墙面,女孩靠在里面。他们亲了一下,又一下。周游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他暂时忘记了蒋静的事。 回到招待所,周游洗完澡又坐在床上玩俄罗斯方块。凸起的方块落入凹的方块里,他的脑子里浮现了那个晦暗的角落。 陆江野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他裸着上身,头发挂着水。他抓着毛巾,在脑袋上胡乱地擦着。 “野子……”周游问他:“你接过吻吗?” 陆江野停下手,“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就是好奇是什么感觉。”周游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头看陆江野,“接吻和左爱。” 陆江野笑笑,重新擦了起来,“你没尝试过吗?” “跟李木子?没有。” “那你想象过吗?” 周游没想过,所以他当场想了一下。那些想象没有铺展开太多便急急地刹了车。周游打了个寒颤,“你不觉得在李木子面前赤身裸体,会变成她的大体老师吗?” 陆江野低低笑出了声。他将毛巾挂在脖子上,走到周游面前,低头俯视着他。 “那你想试试吗?” 周游没反应过来,“试什么?” “试什么都行。”陆江野用手捏着周游的下巴,拇指在他的下唇上摁了一下。他耳边的长发垂了下来。发梢上凝了一滴水珠,垂直落在了周游的脸上。 周游感觉到了痒。 “我们俩试?这合理吗?” “这种事情还需要讲什么道理。我们不是在做练习么?”陆江野放开了周游,退两步,坐回自己的床上。他身子向后仰,手撑在身后两侧,翘起腿,“不敢就算了,也不用勉强自己。” “嗯?不敢?谁不敢?什么不敢?” 周游哼了一声,用来表示不屑。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陆江野面前俯下身,用一只手支在他腰侧的床面上。 陆江野缓缓躺了下去。他的头发在床上开出一朵湿漉漉的墨黑色的花。 周游看着他的发尾,说:“我一般不占别人便宜。但这是你邀请我的。” 陆江野不说话。他无声地笑着,用柔和的目光注视周游。 周游用手摸陆江野的耳朵和脸颊,又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滑溜溜地从周游的指缝里滑走。 周游没有闭眼睛,垂下头靠近他。陆江野的五官在视野里不停地放大。他长得过于英俊,周游甚至觉得自己马上要亲吻的是一个神圣的雕像。 紧接着他的嘴唇轻轻碰了陆江野的唇。他闻到了花香的甜味,手心变得潮湿。 周游很快地退了回来。他站直,张张嘴,吐出三个字:“怎么样?” 陆江野说:“还不错。” “还不错是个什么意思?” “就是还有进步的空间。”陆江野躺在床上,懒洋洋地把手抬高到头顶,“你感觉呢?接吻有意思吗?” 周游轻轻搓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没有变得干燥。他分不清是因为摸到了陆江野潮湿的头发,还是因为自己出汗了。 “就那样吧。我睡觉去了。”周游说,然后爬上床,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埋着脑袋。几秒后,他又动了一下,说:“晚安。” “晚安。” 周游听到陆江野的声音,拉紧了自己的被子。 他脸红了。 第二天一早,周游去了县城的二中。他在学校外墙的优秀学生宣传照上找到了沈鹤的名字。学生的照片下方都有些小字,一一列了他们在校时取得的辉煌成绩。沈鹤正如名字一样,鹤立鸡群般拥有一长串的荣耀。 那男孩子在褪色的照片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周游。周游与他对视,想象着七年前李木子凝视他的心境。他长了一张圆盘的脸,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坏人,是人见人爱的别人家孩子。 到了上学的时间,这条路上人来人往。人群像水一样从周游的前前后后流了过去。偶尔也有那么一两个人驻足看上一眼。 周游在热闹之中一动不动地站着。在这个空间的所有人中,只有他知道自己肮脏、卑劣的过往。 他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下了沈鹤的脸。 陆江野没有跟周游一块行动。他一大早又去陪老太太打麻将了。蒋静看到他吓了个半死。她也没敢多说,把小孩带上急匆匆地就走了。老太太还觉得挺奇怪,嘟嘟囔囔着怎么今天用不着她看孩子了。 蒋静依旧没有要道歉的迹象。周游去找过她一次。她像是在鬼片里求生的女主角,小心翼翼,东躲西藏,一看到周游就发出尖叫,然后落荒而逃。 陆江野倒是一点也不着急。他优哉游哉地搓了一天的麻将,赢得盆满钵满。老太太气得删掉了他的电话号码。 到了第三天,周游的假期用完了。他必须在这天下午坐车回学校,否则会赶不上第二天的早课。 退房收拾行李的时候,周游坐在床上,用双手撑着脸长吁短叹。他问陆江野:“要不我们把蒋静绑回去道歉吧?” 陆江野松弛地躺在床上:“没事。再等等。” 周游抬头看看他。陆江野表情懒散,眼睛却很亮。周游突然觉得他很像猎人。沉着的,高深莫测的猎人。 周游拎着包刚走出招待所,便接到了于豪的电话。 于豪跳过了寒暄,开门见山地说:“蒋静今天到公安局来说要找你。” 周游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陆江野。陆江野也偏脸过来,对他笑了一下。周游张嘴发出了一个长长的单音:“啊……” 于豪质问道:“你这小子到底对人家干了什么?” “我能干什么啊。什么都没干。”周游矢口否认。他倒是想干些什么。 于豪紧接着又问:“那她为什么削发为尼了?” 劳动节快乐哟。 第25章 周游在公安局见到蒋静。她缩在角落里的椅子上,脑袋上套着顶毛线帽。她的长发没了,左脸上多了一块淤青。 于豪悄悄向周游透露说:“今早又挨打了。这次是她自己主动报的警。那男的现在已经被拘了,孩子好像也送回娘家了。这姑娘的觉悟进步不小。我估计是真的忍无可忍了。” 周游抿了下嘴,眼睛还盯着她:“起诉离婚的判离的概率大吗?” “有报警记录和伤情鉴定的话,相对来说乐观一些吧。”于豪说完,抬手勾住周游的脖子,把他搂了过来,凑到他耳边问:“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来了?” “查点事情。” “查事你不找我?” “我怕你真的去查了,会得罪什么老前辈。” 于豪勒住他的脖子,“把我当外人是吧。你特么说不说?” “要死了哥。要死了。”周游拼命拍他的手。于豪松开了手,冲周游挑了下眉头。 周游说了实话,“七年前,有个女孩来这里报过警。她跟她的朋友被人绑在烂尾楼里,遭到了殴打和虐待。但是,她在报警之后就没有后续了。” 于豪皱起眉头,“这件事跟蒋静有什么关系?” 第23章 “蒋静是把那女孩骗到烂尾楼的人。” 于豪沉默了片刻,说:“我会查一下当年的报警记录。” “随你。”周游并不在意这些。如果要一一追究起来,当年的警方和学校都是帮凶。可他要抓的是罪魁祸首。 周游大步向蒋静走去,站在她面前,将双手缓缓插进裤兜里。蒋静缓慢地仰起了脸。她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淤伤,花掉的妆面,狼狈地糊作一团。 周游问:“想开了?” 蒋静用手背抹了一下脸颊,小声说:“今天早上被打的时候,他又说我在外面有人。然后,慧慧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她大喊不准这么说妈妈。”她停顿了一秒,补充:“这句话是你朋友教给她的。”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因为被胁迫才找你的。我一直在犯错,步步都错。我现在只想做一件……做一件对一点的事。”蒋静说完,缓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我道歉。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他们。” 周游心猛地跳了跳。他意识到自己成功了。那份名单里划掉了第一个名字。 还剩四个。 周游立刻扭头去找陆江野。陆江野一直在警局门外站着没进来。周游看过去时,他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于豪。兴许是感觉到了视线,陆江野微微偏过脸看了过来。 他冲周游笑了一下。 在陈墨的出租屋楼底下,李木子见到了蒋静。她呆滞地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蒋静看到她时也愣了愣,掉了一串眼泪。 她们当了三年的同学,离最近的时候坐了半个学期的前后桌。她们说过一些话,互相借过几次橡皮。 李木子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与她成为朋友的种种可能。 蒋静低下头捂住自己的脸,颠来倒去地道歉。 “木子。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李木子慢慢地走近蒋静,掀起她的帽子。她看到她剃得斑驳不堪的头皮,默不作声地把帽子盖了回去。 她冷静又淡漠,对蒋静说:“陈墨在楼上。” 陈墨听到门锁的声音,下意识地转动椅子往后看。他看到一堆人忽然从门口钻进来,乌泱泱地站满了客厅。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他扶着桌子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找到了最熟悉的李木子。他一瘸一拐地走向她,抓着她胳膊问:“这是怎么了?这是要干嘛啊?” 蒋静睁大了双眼看着陈墨。她像认不出他一样,小心翼翼地问:“陈墨?你是陈墨吗?” 陈墨看着她,满脸的紧张,满脸的茫然,“你是哪位?” 蒋静往前走了一步,又惶惶停住,“怎么会变成这样?” 李木子反问她:“你觉得呢?你想过他当初为什么不再上学了吗?” 蒋静的身子晃了晃,腿一软倒在地上。她跪在他们面前,不停地说着对不起,最后崩溃地趴在地板上,蜷缩起身体,大哭起来。 陈墨茫然地看着她。 他一言不发,没有说“都怪你”,也没有说“没关系”。 事后,周游送蒋静下楼。她的脸哭得浮肿,灰心丧气地垂着脑袋,无力地倚靠着楼梯口站了片刻。 他们不是朋友,也算不上仇人。所以周游没打算再往前送。他看出了她还有良心,对她的惩罚也就到此结束了。 “这不也挺好的。”周游忽然说。蒋静僵硬的身子动了动,缓缓转过头看周游。周游用手指指她的脑袋,“他以后再也没办法扯住你的头发了。” 蒋静垂下眼睛,把头扭了回去。她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周游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着她。她走着走着,抬起手,摘下了那顶帽子。 周游回到楼上。出租屋的门是虚掩着的。他刚想伸手去拉,听到里面传来轻轻的啜泣。周游歪歪脑袋从门缝往里面看。 李木子搂住陈墨,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地哭泣。陈墨轻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他苦笑着,安慰她说:“好了,这是好事啊。她是专门过来道歉的。”他的手越来越慢,渐渐不再拍了,无力地搁在李木子的肩膀上。最后他沉默了下来,两眼空空地望着地面。 周游眼睛偏向了一旁的陆江野。陆江野正背对着他站着。周游想象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陆江野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陈墨他们,似乎非常想要走近,又始终被排除在外。周游觉得他看起来形单影只。 陆江野平常十分敏锐,总能捕捉到周游投来的视线。可是这一次周游看了许久,他始终没有回过头。 周游悄悄地合上了门。 回到公寓,周游接到了陆江野的信息。 [在哪儿?] 周游回复道:[已经回家了。要补作业。] 陆江野立刻又回:[辛苦了小英雄。晚上想吃什么?] 周游撇嘴,拇指在屏幕上搓了搓。 [不用管我。你陪陈墨吧。] 陆江野没有再来信息。周游把手机扔到一边。他翻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挂在手机上的粘土小人。小人摔碎了条腿。那个残缺的断面在周游的指腹上留下了微小的刺痛。 周游觉得奇怪。这个时刻他理应感到满足,至少应该感觉到欣慰。可是他什么感觉也没有。这个房间正在逐渐膨胀,变得庞大,空空荡荡又寂静无声。他仿佛漂浮在其中,无依又无靠。 没过多久,周游听到了外面门锁转动的声音。他跳下床,开门探出颗脑袋。 陆江野买了饭菜回来。他看到周游,笑着冲他晃了晃塑料袋。 “你怎么回来了?”周游问。 “我不回来晚上睡大街吗?”陆江野扭身关门。 周游又问:“你不用陪陈墨吗?” “为什么?他现在挺好的。而且李木子还在那。”陆江野低头换鞋。 周游撇撇嘴,走出房间,来到玄关。他张开双臂拥抱住陆江野。 陆江野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渐渐松了下来。他的声音也因此变得轻柔,“怎么了?” 周游抬眼看向窗户。玻璃有他们彼此重叠的影子。胸膛好像正刮着一场龙卷风,五脏六腑不停被搅动。他感到难过,却并不知道原因,只能任由其日复一日地喧嚣。 “你需要一个拥抱。因为你受委屈了。”周游说。这都是陆江野教他的。 陆江野不知道为什么低低地笑了一声。他腾出一只手,揽住周游的背,将他搂向自己,然后将下巴压在周游的肩膀上。 “嗯。我受委屈了。”陆江野说,“抱抱我吧。周游。” 周游深深长长地吸气。 他很听话地用力抱紧了他。 卷毛:他一定很难过…… 椰子:虽然被误会了,但是属实爽了。 第26章 经过一个来月的多方打听,周游听说眼镜在高中毕业后去了美国。线索在这里断了个干净。 这一年的夏天姗姗来迟,一来就火急火燎地催熟了树木。枝叶上的绿意随之疯长起来。 周游走在校道上。阳光斑斑驳驳地落了他一身,他脖子上的薄汗一闪又一闪。 周游目不斜视地穿过一大片绿荫,在路的尽头找到了陆江野。他小跑了几步,张开手揽住陆江野的肩膀。 “我找不到那个人。”周游下巴压在陆江野的肩膀上,唉声叹气,“有什么办法能到fbi搞点人脉呢?” “绑架美国总统吧。让fbi把眼镜抓了跟你换人。” 周游挂在陆江野身上哈哈大笑,抖得两个人都摇晃起来。 他们在大门外的主路口上碰到了李木子。她正跟另外一个女孩走在一块。 “嘿!”李木子冲他们招手,“你们要去找陈墨吃饭吗?” “嗯,要一块吗?”陆江野问。 李木子摇头,指指旁边的姑娘:“我要跟朋友一块。”旁边的女孩亲昵地揽着李木子的手臂,跳出来跟他们打招呼。 他们寒暄了几句,又互相道别。临走前李木子不停地看周游,好几次欲言又止后,问:“周游,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事情吗?” 周游撒谎:“没有。我一个人能搞定。” 李木子确认道:“真的?” 周游搓了下鼻子,冲她比个大拇指:“小菜一碟。” “好吧。有需要帮忙的时候就告诉我。”李木子冲他们晃晃手,与另一个女孩并肩一块走开了。 周游站在原地,注视着李木子的背影,突然说:“野子,她交到朋友了。” “嗯。”陆江野应了声,问:“你当初不是还嚷嚷着大家必须来帮你吗?怎么现在又不用了?” “担心陈墨太菜鸡谁也打不过,又怕李木子武德充沛动手杀人。都不合适。”周游说,“我不是有你了么?有你就够了。”周游说完,听到陆江野轻轻的笑声。他也笑,搂紧他的肩膀。 来到出租屋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第24章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陈墨承担起了做饭的工作。他身上像是有着什么规则怪谈,依旧鲜少出门,吃得很少,睡得很晚,莫名其妙地沉迷于养花,每次做饭都一定要凑够三菜一汤。一到黄昏之时,陈墨就会高兴起来。他安静地等待着他热热闹闹的朋友们。 周游有时候觉得,陈墨很像一株植物。被夏天催绿的植物。 吃完晚饭,陆江野站起来收拾碗筷。陈墨扯扯他的袖子,说:“我想跟你商量点事。”周游瞥了他们一眼,识趣地站了起来,麻利地将碗筷叠好钻进厨房。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陆江野又坐回了椅子上,“怎么了?” “我总觉得……”陈墨吞吞吐吐,小心翼翼朝厨房门口瞄了几眼,“我总觉得周游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陆江野笑,反问:“误会什么呢?” “嗯……”陈墨挠挠脸,“他是不是以为你喜欢我?” 陆江野低低笑了几声,爽快地说:“是。” “平常你太照顾我了。”陈墨皱起眉头,“你不用对我那么好。” “我没有太照顾你,朋友之间随手帮点忙而已。只是他弄不明白。”陆江野扭头看向厨房。有一小截灰扑扑的人影从狭窄的门口里掉了出来。陆江野便紧盯着那个影子看着,“他得自己弄明白区别。” “你为什么不干脆向他告白呢?” “他很固执。”陆江野耸了下肩,“他更相信自己的推断。” 陈墨撇嘴,“不试试怎么知道?” 陆江野低低哼了声,“我不想做无意义的事。” 陈墨忽然扬起脑袋大喊:“周游!” 水声停了。周游从门口探了颗脑袋出来,“嗯?” 陈墨说:“我好像喜欢你了。” 周游面无表情地应了声“哦”,缩回了脑袋。水声又响了。 陈墨等了一会儿,发现周游确实没什么反应,忍不住唉声叹气。他拍拍陆江野的肩膀,说:“祝你好运。” 陆江野好脾气地笑:“借您吉言。” 没一会儿,厨房里叮铃哐啷的声响停了。周游又从门口探出个头:“你们谈完了?” “嗯。”陆江野应道。 周游瞟了眼陈墨,没有多问。他压根不把陈墨刚刚说的话当回事。他从厨房走了出来,掏出手机给陆江野看:“余钱让我今晚出台。” “人家叫余浅。”陆江野接过手机,滑动屏幕翻看聊天记录。 “出台?”陈墨轻轻吸气。他的表情忽然忧郁了起来。 “夜店局。”周游说,“你之前去过吗?” 陈墨再次抽了口气,看陆江野,“你怎么也去过?” “嗯。”陆江野没有理陈墨,把手机还给周游,“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该吃吃该喝喝,别让其他男的对她毛手毛脚就行。会开车吗?” 周游摇头,“路跑还没考完。” “行吧。”陆江野掏出手机给余老板发信息,“晚上结束后我去接你们。” 周游一脸不情不愿,“大概什么时候会结束?” “说不好。保持联系。” 两个人忙着说话,陈墨突然站了起来死死抓住周游的胳膊。 “周游,你要是缺钱我给你。你要多少啊?”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你干嘛糟蹋自己卖身呀?” 周游瞪大眼睛,极其惊恐地看着陈墨,“陈墨你特么……你不会真的喜欢上我了吧?” 陆江野哑然失笑地看着两人。最后他没有去解释那些越缠越乱的误会,把周游从陈墨手里拽了回来,轻轻提醒道:“走吧卷毛儿,要迟到了。” 推开夜店大厅的门,剧烈的鼓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上来,周游下意识捂住了耳朵。舞池里人头攒动。台上的男dj穿着黑色bra,大汗淋漓地晃动着脑袋。变换颜色的光柱在房间里甩来晃去。周游头晕目眩,像被灯光甩了好几个耳光。 余浅像个刀枪不入的聋子,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大厅。周游急急跟了上去。他用身体隔开那些可能挤到她的男人们,并不停地用凶狠的眼神警告对方。灯光晃动得剧烈,颜色又太过缱绻,没人注意到周游凶神恶煞的眼睛。 余浅终于找到了朋友们的卡座。她一屁股坐下,把自己的包和酒水单一股脑扔给周游,用手指了一下:“喜欢什么就点。” 余浅的朋友们吱哇乱叫着开周游的玩笑:“哟,余姐又换人了啊?这个孩子真好看。外国人?” 周游默不作声,冷笑着把酒水单上最贵的都点了一遍。 之后正如陆江野所说的,周游并不需要做什么,就坐在余浅旁边安静地吃吃喝喝。别人逗他,他就微笑,装作听不懂。他像仓鼠一样磕着瓜子,喝很多颜色各异的鸡尾酒,最后憋尿憋得受不了了,向余老板报告要去洗手间。 周游站起来时脚步已经有些飘了。他晃晃脑袋,绕过舞池往走廊走。头顶镭射光激烈地晃动,灯光从红变成紫。周游觉得这个战场终于变成了地狱。到处都是醉了酒的魑魅魍魉。 迎面走来了个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口罩的男人,怀里搂着另一个穿着豹纹紧身裤的瘦弱男人。周游往旁边让了一点,可鸭舌帽直直地撞了他的肩膀。周游火冒三丈地回头瞪他。 男人也扭过头,挑衅地扬起下巴,冲着周游比中指。 灯光一晃而过。 周游的呼吸在喧嚣的鼓点中悄然凝滞了一拍。 在男人的手背上,他看到了一只鲜艳的毒蜘蛛。 在新地图偶然刷出了boss怪。 第27章 这一瞬间,周游还能感觉脚下的震动,周遭的声音却好像突然没了。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鼓点才仿佛是从远处缓缓飘回来。那两个男人早就钻进了舞池的人群中,融化在了艳红的阴影里。 周游刚要追上去,被人猛地拉住了胳膊。他扭头看到了余浅。余浅特意过来关心他:“你还行吗?我看你在这晃半天了。”周游挣扎道:“啊,姐你放开我。我看到蜘蛛了。毒蜘蛛!” 余浅顿时松了手,低头拼命看自己脚边,“什么!?毒蜘蛛?那是要打110还是打给林业局啊?” 周游没理她。他跳进舞池,拨开人群,四处寻找两人的身影。他在余光里忽然瞥到豹纹裤一闪而过,仰头望了过去,那个豹纹男推开门往大厅外走了。 周游像游泳一般从舞池的人群中挣扎着爬了出来,追出了夜店。那些轰隆的声音远了,眼前是安静而柔和的夏夜。周游绕着夜店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没有找到两个人的踪迹。 周游气得踢了脚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哐一声倒在地上。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懊恼地嚎了一声,胡乱地挠挠头。周游觉得自己像被人揍了似的,脑袋一阵闷疼。他扶起垃圾桶,蹲在地上把垃圾一袋袋捡回去。 有人靠了过来,往垃圾桶里扔了个烟头。周游抬头,看到一截豹纹裤。 “嗨~”豹纹男率先打了个招呼,“你会说中文么?” 周游站了起来,把最后一袋垃圾扔进桶里,拍拍手掌,“刚刚跟你在一起的那男的呢?” “走了啊。”豹纹男露出惊讶的表情,“哟!你中文这么好。” 周游不想跟他纠缠,又问:“那人叫什么名字?他去哪儿了?” 豹纹男翻了个白眼,“鬼知道。我不认识他,不过是刚刚在厕所里跟他打了一炮。”他咂咂嘴,“人长得挺帅的,时间那么短,一点也不带劲儿。” 周游盯着对方,目光有些呆滞。他十分努力地理解这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头越来越重了。 “唉。小哥。你为什么打听那人啊?”豹纹男挨过来,用手扒拉周游,“别打听了。我们俩去找点乐子呗。” 周游推他,酒精不但麻痹了他的脑子,还让他的手脚也同样变得无力。周游语无伦次又十分执拗地重复:“我找的不是你,我找刚刚那个戴口罩的。” “你喜欢那样的啊?虽然我不认识他,不过我曾经在别的地方看见过他几回。”豹纹男脸上有成了堆的媚笑。周游从不知道原来男人可以笑得这样又娇又腻。他又上前拉扯周游的胳膊,说:“我带你去?” 周游眼前闪过那枚美丽的蜘蛛纹身。他逐渐无法思考,反应迟钝,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不确定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蜘蛛”,也不知道豹纹是不是在骗他。 可这是周游目前能抓住的唯一线索。他一点也不舍得放弃。 豹纹抓着他的手腕,指头陷进肉里。而周游犹豫不决。他双眼缓慢地眨动,看起来茫然又可怜。这显然给予对方一种很不好的信号。豹纹的手指得寸进尺地顺着周游手臂往上爬。 周游终于开始感到恐慌了。 紧接着豹纹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周游感觉自己肩膀被人揽住,温暖的体温贴上了自己的后背。 “聊什么呢?”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闻到熟悉的洗发水的味道。他扭过头,视野里出现陆江野四分之三的侧脸。周游微微张着嘴,一下没说出话。而陆江野则冲他微微笑了。 第25章 “你……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啊。余老板说你下班了。”陆江野用平常的语气说。然后他偏脸直视豹纹,脸上没了笑,眼睛变得很深,“这人找你麻烦了?” 豹纹识趣地松开手,似乎并不想跟陆江野起冲突,“你有男朋友?早说啊。” “这人……他占我便宜。”周游抬起手指着对方告状,并不是很理直气壮,有点磕巴。他动作一大,脚步便有点浮,身体左右摇晃了一下。陆江野单手揽着周游的腰把他搂了起来。周游干脆顺势抱住陆江野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小声抱怨:“你来得好慢。我刚刚看到蜘蛛了。可是我没跟上。我跟丢了。” “你怎么这么说话啊?”豹纹撇嘴,也对陆江野说:“你男朋友刚刚跟我打听别的男的。” “我打听谁关你屁事!”周游扭头恶狠狠地翻豹纹一眼,又说:“憋死了。我要上厕所。” “哎……刚见面就这么急啊?”豹纹一点也不介意周游态度恶劣。他紧跟着他们,问:“介意多带我一个玩儿吗?” 陆江野用手抵住男人的肩膀,不让他靠近,扭头问周游:“你一个人能去吗?”周游点头。陆江野用身体挡在他和豹纹之间,说:“我在这里等你。” 周游往前走了几步,回了两次头。他看到陆江野在跟豹纹说着什么。听不清。 周游把水龙头拧到最大,用冷水冲头。他抬起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开始思考为什么好端端地会被人误会。 我长得很像gay么? 他重新回到外面。夜风吹得他凉飕飕的。酒醒了不少。 陆江野还在原处,豹纹也没走。两人面对面站着,抽烟聊天,气氛看起来诡异地和谐。周游心里犯嘀咕,迈着大步向他们走去。他脑子清楚了些,觉得自己又行了。他要先揍他丫一顿,然后再把蜘蛛的情报打听出来。走近了,周游便听到陆江野的声音。他正好在向豹纹道谢。 “谢了。” 豹纹摆摆手,笑得娇俏:“应该的。gay helps gay。”他眼睛往前瞥,看到了周游又冲他笑:“你回来啦。那我先走了哟。好羡慕你有这种男朋友哦姐妹~” 姐、姐妹? 周游站住脚,胃里一阵翻山倒海,恶心得把蜘蛛的事忘了个干净。他干瞪着眼,凶神恶煞地盯着豹纹。直到那人走到转角,彻底消失在视野。 陆江野咬着烟走了过来,拨弄周游潮湿的刘海。 “怎么弄那么湿?” 周游忍不住向陆江野抱怨:“那人到底什么毛病?他为什么能坚定地认为我是个gay。我特么哪里gay了?” 陆江野的手猛地停住,手指缓缓收回。他反问:“你很讨厌?” “不是讨不讨厌的问题。”周游说,“我就不是啊。” “这样啊……”陆江野转开了脸,敷衍地应着。周游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马路对面。那里有一间便利店,没有顾客,招牌上的logo冷清地亮着。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周游探身去找陆江野的眼睛,“你们俩刚刚在说什么?” “没什么。他告诉我一个蜘蛛可能会去的酒吧。” “他就那么直接告诉你了吗?”周游问,“你不会答应他什么奇怪的要求吧?” “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陆江野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缓缓吐着白气,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曲起一条腿,浑身懒劲儿地站着。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不行。我不同意。”周游抓住陆江野的手,把烟从他手里抢走,扔在地上,“卖身不行。” 陆江野笑了,“干嘛管我。你不会喜欢我了吧?” “不是……”周游的脑子一片混乱,“这不是一回事。” “那为什么不行?”陆江野的唇角慢慢变平了。他重新看向前方,表情淡漠,“不过是作爱而已。” 骗一骗小熊软糖 第28章 窗台的郁金花谢了,剩一根光秃秃的杆子。 陆江野把根茎挖了出来,包好放进冰箱,等第二年冬天结束前再种下去。 寻找蜘蛛的工作迟迟没有进展,尽管根据猎豹提供的信息让陈墨调取了酒吧附近的监控,但周游的积极性显然大不如前。他干什么都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比起蜘蛛,周游更在意陆江野。他在意他那个晚上说过的每一句话。 当周游发现陆江野加了豹纹的微信,简直如临大敌。他无法自控地开始担心陆江野真的会为了这场荒诞的复仇而出卖身体。周游拼命向陆江野提出抗议,对他采取了严防死守的策略。他一有空就跑去美院陪陆江野上课,如果没空他就要求陆江野在微信上同步定位。一旦找不着人,周游便会像个跟踪狂似的打连环夺命call。陆江野对此事的态度始终平淡。他总是笑眯眯的,任由周游胡作非为。 周游蹭了半个月的设计史课,因为在课堂上昏昏欲睡而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 同学们哄堂大笑。有人跟老师打报告说:“老师,他不是我们学校的。他是来陪男朋友的。” 周游垂着脑袋,面红耳赤地盯着课桌一言不发。陆江野撑着自己的脸,歪着头笑着看周游。周游皱着眉头,悄悄地瞪他。陆江野伸出手,在课桌底下勾了一下周游的手指。 下课后,周游向陆江野抱怨:“你删了那个死豹纹裤的微信。一直盯着你,我快累死了。” 陆江野从容地收拾着书包,“你管太多了。卷毛儿。” “什么屁话。我怎么能放任你为了一点情报糟践自己。” “我难道不能有性欲吗?”陆江野停下收拾书包的手,脸微微偏了偏,俯视周游,“我现在单身。跟谁上床是我自己的事,获取情报只是顺手而已。你没道理管那么多。除非你是我的男朋友。” 陆江野拉上书包链,往背上一甩,“下节课不让蹭课了,你先回去吧。”说完,走了。 周游哑口无言。他怔愣地在座位上呆了一会儿,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才默默地站起来。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江野好像生气了。 盛夏的蝉鸣一日比一日盛大。热气常常把人逼得大汗淋漓。青年人身上的衣料变得越来越轻薄宽松,露出若隐若现的肉体。 时隔半年,周游逐渐摆脱了背刺兄弟的阴影,重新回到了男生集体中。他经常被喊去打篮球。打完球后,这群无所事事的男孩们就坐在操场边休息。他们喝着汽水,偷偷看路过的女孩们的裙角和大腿,有时候也会交头接耳,讨论着幼稚的爱情和不切实际的性幻想。周游咬着吸管,双眼空空地仰望天上的云层。他很少说话。 他的心里长出了心病,像一颗灌满空气的肿瘤,在高温下逐渐膨胀,时时挤压着他的胸腔。这很不舒服,他感到心烦意乱。 周游听到了男生们发出的笑声,他们叽叽喳喳的讨论愈发热烈。他其实并不是毫无兴趣。只是谈到爱和性,他率先想到的,总是陆江野。 周游筋疲力尽。他意识到自己这次真的需要一些帮助,于是找到了陈墨。 起初,周游并不想让陈墨知道这些乌七八糟的事。陈墨还差一岁才成年。这些话题对他来说有些少儿不宜。可周游又先入为主地认为,陈墨的话陆江野总会听一听。于是在陈墨的身心健康与陆江野岌岌可危的贞洁之间,周游毅然选择了后者。 果不其然,陈墨听完后十分惊慌失措:“你都劝不住他,我怎么可能劝得住?” “他喜欢你啊。笨蛋。他不听你的听谁的?”周游说。如果不是因为爱而不得,陆江野就不会自暴自弃。周游知道这些不应该怪在陈墨头上。这种想法太不成熟了。可他心里还是生出了许多没有道理的怨怼。他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强词夺理。 “笨……笨蛋?”陈墨目瞪口呆地望着他,额头上急得冒出薄汗。“到底谁是笨蛋啊……谁啊!”他叫嚷道,“周游你清醒一点。陆江野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你。” “是是是,你特么还说你喜欢我呢。全世界都喜欢我。”周游翻了翻眼睛,用手指了一下陈墨,“你必须给我劝住了。” 陈墨很听话地去劝了。至于劝没劝住,周游不得而知。陆江野没什么动静。他的行踪一直很透明,从没去什么可疑的地方,但他也没有删掉豹纹的微信。周游仍旧十分警惕,一看到陆江野用手机打字就会不舒服。他知道胸口里只是一团空虚的气团。可是他吐不出也咽不下这口气。 周游不想给陆江野留下任何一丝被人约到手的可能性。可是他又没有向陆江野提要求的资格,只能软磨硬泡地给陈墨施压。 偏偏陈墨是个软性子。他似乎真有那么一点怕周游。于是周游说什么他就干什么。 终于在一日一起回家的路上,陆江野突然开口说:“卷毛儿,我们得谈一谈。” 周游猛地站住脚,又装作不在意的模样,“谈呗。”他先入为主地认为陈墨的劝告起效果了,心里涌出了一点高兴。 第26章 “你不要再让陈墨来劝我了。我的事跟他没什么关系。”陆江野目光淡淡地看着周游说,“他一直很担心惹你不高兴。别为难他。” 周游微微张了张嘴。他捏了捏手。手心出了汗,又被夜风吹凉了。 “为难他?”周游反问,“你是觉得我做这些,是为了欺负他吗?” 陆江野拧了拧眉头,“我没有这么说。” “行。你爱干嘛干嘛。”周游不想再纠缠,扭头便朝前走去。他脑袋里乱哄哄的,许多事情闹成一团。周游在一片混乱里挑挑拣拣,试图捡出一点头绪。他确实抓住了一点东西,提起来看了看。他抓起了一把失望和不甘。 陆江野在后面追着喊他,“卷毛儿,等等。”周游突然转身,脱下书包砸到了陆江野的身上。 “陈墨一受委屈你就心疼。我呢?”他冲着陆江野大喊大叫,“我这些日子算什么。我担心你糟践自己,怕你跟什么莫名其妙的人睡了。有时候琢磨这个事儿我晚上都睡不着觉,爬起来到你房间看看你还在不在。我天天担惊受怕,神经病一样地追着你,你搭理过我么?你喜欢别人,然后就嫌弃我管你了。可是陆江野,我特么就是这种人啊!我就是会管你的啊!你要抱怨,就抱怨自己一开始招惹了我。”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小了,“你混蛋……”他嗓音变得嘶哑,近乎是模糊的嘟囔。最后他咬住下嘴唇,垂下了头。 陆江野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轻不可闻地叹气。他弯下腰捡起书包,拍上面的灰尘。 “我从没有说过我喜欢陈墨。” “放什么屁。不喜欢你对他那么好。” “我对你不好么?”陆江野接着他的话很快地反驳。 他走近,抬手,从上至下地抚摸过周游的脸颊,抬起他的下巴,亲吻他的嘴。 “我对你不够好么?周游。” 小熊不经逗 第29章 周游看过上百本推理小说,比起社会派更喜欢本格。他自认为还算擅长剖丝剥茧,常常比故事里的侦探更早地抓出凶手。 陆江野似乎也给出了线索,可周游对此毫无头绪。 陆江野捏着周游的下巴,另一只手抵在他的腰上,不允许他后退。他垂着眼,目光强势地侵略进周游的眼睛。而他的嘴唇却是软而凉的,一下又一下轻轻舔蹭过他的唇。 周游感到胸口滚烫,心跳顺着骨骼和血管爬进耳朵。大脑理所当然地向他呈现了空白的一刻。 手机铃响了。他像忽然醒了般推开陆江野,伸手往口袋里摸。那里空空如也。于是他循着声音找去,看到自己的手机被陆江野抓在手里。陆江野瞥了眼来电显示,神色冷淡地说:“于豪。” “还我。”周游伸手去够。陆江野松开手,手机垂直落在了他的另一只手上。周游的手就这么生生扑了空。陆江野麻利地划开了接通键,点开免提,然后冲周游挑了一下眉头。 于豪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喂,周游。你现在有空吗?” 周游怨恨地瞪陆江野,放弃了抢夺手机的念头。 “有空,你说吧。” “哎你的嗓子怎么哑成这样?”于豪问,“哭鼻子了?” “哭了,嚎啕大哭,长城都哭崩了。你到底有什么事?”周游一边说着一边瞥陆江野。陆江野听完倒是笑了一下。 于豪听到了玩笑话,便没再往下问。他说:“哦。有俩事。当年报警的事,我确实没有找到任何立案记录,但我打听了一圈,退休的老前辈说他对这事有点印象。他说确实有过那么一个女孩来报过案,但由于她是未成年,所以当时警方联系的女孩的家长和学校,大人们口径一致地认为并没有暴力事件的存在。女孩报警的后一天,警局里来了男孩子。他自称帮同学送东西,拿了一张学生证和手写信交给了警方。信上说自己是当事人,女生报案的内容都是假的。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老前辈之所以记得这个事,是因为那个男孩走之前把学生证留在了警局,之后再也没有人来拿过。那张学生证还留在警局的仓库里。我昨天翻出来了。学生证上的姓名是‘陈墨’。他是你的朋友么?” 周游的嘴唇动了动,咽了口唾沫。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另一件事呢?” “蒋静希望你能再去找她一下。具体的事情她没说。”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哥。” “不客气。没别的事,我挂了。”于豪爽快地说,“游啊,吃点金嗓子喉宝吧。” 陆江野比于豪更爽快地挂断电话。他拿出自己的手机,低下头摁了起来,“要订这周末的动车票吗?” “下周末吧。”周游低哼了一声,盯着陆江野的脸,有了那么几秒。他补充说:“订两张。” 手机的屏幕光把陆江野的脸照得苍白,眼睛的颜色又过于深。周游在上面找不出什么悲喜。 陆江野订完了票,抬起头,把手机还给了周游。周游随即便发现手机上挂了新的黏土小人。小人褪去了冬装,换上了夏服,露出纤细的四肢。它看起来很像穿着短袖、理短了头发的自己。 周游捏了捏手机,“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陆江野微微歪头。他的目光从周游的眼睛慢慢扫了下去,路过鼻子,在嘴唇处停留。他向周游伸出手,拇指在他的嘴角轻轻摁了一下,抹掉了上面残留的唾液。 “下次接吻记得张嘴。” 周游下了决心,除非极其有必要,否则他绝不再轻易与陆江野发生任何对话。他单方面地开始了一场冷战。 陆江野显然意识到了周游的态度变化,可他毫不在乎。他如常地上学放学,去大学找周游一起吃饭。他经常对他笑,是温和的模样。周游拿陆江野没什么办法。他搞不懂他,也不想再跟他吵架。谁知道下一次他又会做出什么事。 周游回到了自己更熟悉的领域,开始整理新的线索。他让于豪把信件照片发了过来,截取了一小段没什么意义的文字,又让陈墨写了一份一模一样的稿子。他将两份文件提交到相关部门,自费进行了字迹鉴定。 鉴定结果证明是出自一个人之手。 最初周游以为信是那几个人伪造的,结果出乎了他的意料。陈墨背刺了李木子?还是陈墨被逼着写下了信? 周游目前无法确定,但他能确定一件事。霸凌事件之后,加害者四人组里一定有人再次见到了陈墨。 谁? 周五见 第30章 “你给警局写过信吗?” “什么信?” 即使透过厚重的近视镜片,也能明显看到陈墨的眼睛睁得很大。他的疑惑很直白,不加修饰,一无所知的模样非常有说服力。 周游又问:“被打后发生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一点都不记得了。” 陈墨摇头。说起这件事他总是很坦然,而李木子则显得讳莫如深。周游托着脑袋思考片刻,决定背叛了李木子不让陈墨知道过多的嘱咐。 “什么都行,你能想起来点什么吗?” “嗯……” 陈墨在转椅上转来转去,“我能记得一些被打时候的影像片段,不过没什么用,就是一群晃来晃去的人影。” 周游继续问:“之后呢?回家后的事情还想得起来吗?” “回家之后完全没有印象。发了高烧,醒来后就发现腿坏了。” 陈墨说完转着椅子转了回去,咔咔点他的鼠标。他不太在意,换了个话题,“你跟陆江野吵架了吗?” 忽然听到陆江野的名字,周游怔愣了片刻。陈墨又嘱咐说:“快点和好吧。为了我这点子破事吵架不值得。” 可是周游并没有听进去。他莫名其妙地分了心,开始胡思乱想。 “交往的时候,他吻过你吗?” 周游突然问。他问出口,又立马后了悔。周游用手轻拍打一下自己的脸,“啊呸!当我没问。” “当然没有啊…… 为什么这么问?太奇怪了。” 陈墨漫不经心地盯着屏幕,语速慢悠悠的,似乎讲的都是理所当然的事。过了个几秒,他从话里回味出了点什么,猛地转过身,“他吻你了?” 陈墨忽然杀了个回马枪,周游一时没接上话:“哎?” “他吻你了。” 陈墨换了个肯定句的语气,“天啊。周游。他都吻你了,你还不愿意相信他喜欢你吗?” 周游在这个时候回过了神,他的脑子一旦转起来,嘴皮子就变得又灵又快,“他还要跟豹纹睡觉呢。你觉得我该怎么想这个事?他喜欢豹纹吗?” 陈墨呆滞地望着周游,哑口无言。 亲一下算什么呢。周游感到短暂的气愤和沮丧。正在这时陆江野洗完了碗,擦着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周游故意扭开头不看他。他哼了一声,抓起书包往背上甩,对陈墨说:“我走了。回见。” 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出租屋。 剩下两个人无言地看着门,又看了看对方。 第27章 陈墨问陆江野:“怎么办呢?他脑子里的逻辑莫名其妙又无懈可击。” 陆江野将擦手的纸巾扔进垃圾篓,“你能帮我黑进他的脑子里改一下他的脑回路吗?” 陈墨张了张嘴,最后忍不住说:“你也有病。” 他说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台上浇花。他浇着浇着,手就停在那儿。水滴滴答答地落着。 陆江野提醒他:“你要把花淹死了。” 陈墨急急放下了浇花壶,用手指窗外说:“陆江野,你过来看看。” 陈墨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在等你唉。” 陆江野注视着周游。许久,他低声哼了声。 “嗯。” 周游听到身后传来了下楼的脚步声,便迈开步向前走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陆江野会安静地跟在后面。 从灯火通明的老街区走到人迹稀少的新区。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行人渐渐被抛在后面。整条大路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奇怪的两个人。他们吵架,亲吻,冷战,又一起回家。 周游在路上花了点时间思考陈墨的话。那个吻算什么呢? 周游从小就不受同性的小男孩欢迎。他又倔又犟,经常虚张声势,总是凶神恶煞,时常为了抽象的个人正义干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如果谁扒拉开周游的心看看,会发现上面密密麻麻的坏心眼。哪怕是现在对周游如此关照的于豪,小时候也没有多待见他。这种情况在周游长大后有了一些好转,然而再怎么玩耍打闹都是一些淡淡的交道。周游长得好看。小姑娘对他说喜欢,他总觉得理所当然。可他的大脑里,从没有产生过被同性喜欢的想象。 周游不信陆江野会对豹纹有什么别的心思。而 “陆江野喜欢的是你” 对他来说是同样荒谬的话。如果陆江野从来没有对谁爱而不得,那这些日子周游对陆江野的那些打抱不平,同情与亲昵就会显得很像个自作多情的笑话。 回过神,周游扭头往陆江野的方向看。陆江野已经赶了上来,走在周游的身边。他突然伸手,手指绕进周游的手心,牵他的手。周游低头看了过去,莫名其妙。 嗯?为什么突然要牵手? 陆江野表情纹丝不动,直直看着前方的路,问:“你推理出让陈墨写信的人是谁了吗?” “大概锁定到两个人,但是现在还不确定究竟是哪一个。” 陆江野一问,周游便将牵手这事抛之脑后。他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如果包括蒋静,涉事的五个人里有四个人的动机目前已经明确了。蒋静是因为对李木子跟陈墨关系感到嫉妒。秃头和瘦猴是街头混混,大概率是为了钱。至于眼镜……” 周游停顿,冷笑一声,说:“他多半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眼镜是优等生,初一初二一直都是县内第一,可是升上初三之后却变成了第二。因为陈墨跳级跳上来了。” “蜘蛛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不知道。只有他的动机,我想不明白。” 周游咬了一下下嘴唇,“不过如果在夜店见到的那个蜘蛛真的是他,那么我们至少能推出他很有钱。他的身份要比其他人更高一些,极有可能是负责在这件事里出钱的人。首先排除掉蒋静那个傻姑娘,事后最害怕公安介入,担心这件事公之于众的人不太可能是街头混混,只可能是拥有相对好的社会身份的眼镜和蜘蛛中的某一个,或者他们俩都参与了。” 周游说完,问陆江野:“你觉得呢?” 陆江野侧过脸看着他,露出笑容:“我们卷毛儿聪明。” “当然。我聪明。” 周游说,鼻尖有些发痒。他想用手挠一下,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牵着手走了一路。 夜色从他们的身边无声地流了过去。 陆江野的指尖冰凉,而周游的手心滚热。 第31章 无论是吵架或是冷战,对陆江野来说都太像是孩子的无理取闹。他给予包容,用更多的亲密接触代替争吵,但也绝不屈服。周游意识到自己总会在不经意间对陆江野产生了过多的思考。他变得瞻前顾后,不停地重复着无用的,色厉内荏的任性。 这并不像他。 周游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目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陆江野自我堕落,就不该执着于“喜欢谁”“为什么”这些悬浮的疑问。如果陆江野非要问“凭什么管我?”那周游也是能找出些理由的。 哪怕不够名正言顺。 他们走出电梯,来到了公寓门口。陆江野要松开手去摁密码锁,周游的手却猛地缩紧,捏住了他的手指。 “野子。”周游喊陆江野的小名,缓缓转动身体面向他,“你现在是还在帮我练习怎么恋爱,对吧?” 陆江野的眼睛眨了一下,说:“是啊。” “那在这个练习期间,我可不可以理解成我们算是一种假定的恋爱关系?那我们是不是至少应该对对方保持忠诚。”周游目光尖锐地盯着陆江野的眼睛,“如果你跟别人上床就是出轨,不是么?” “很有道理。”陆江野歪了歪脑袋,眯缝起双眼,“你应该早点说。” 周游顺杆往上爬,“那你现在把豹纹的微信删掉。” “我拒绝。”陆江野从周游的手指中把手抽出来,麻利地摁开密码锁。 周游的心情像被风吹过的火星子,猛烈地亮了一下,又灭了。这人怎么软硬不吃呢。他气得大叫:“陆江野你特……” “但我向你保证绝不跟他发生任何关系。”陆江野打断了周游,他拉开公寓的门,做了一个请进的动作。 周游扯了扯背上的包,一低头钻进房子,“保证要怎么保证?” 陆江野紧随其后走入房间,拉上门,“给你发个誓?” 周游说:“不好意思,我是无神论者。” 陆江野笑,从口袋里抽出手朝周游扔了个东西。周游眼疾手快地接住。那是一个手机。 “你可以把自己的指纹录里面。以后我的手机随你查。”陆江野肩膀倚着过道的墙壁,斜斜地站着,“也欢迎你随时查岗。” “我想知道你不愿意删微信的理由。” “因为他经常混夜店和酒吧,我需要他作为线人盯着蜘蛛的下落。”陆江野很快地回答道,“这个理由你能接受吗?” 周游有些意外地扬起两边眉毛,又缓缓垂下眼睛。他的脸变得有些红了,小声说:“能。”他把手机扔还给陆江野,“手机我不查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找蒋静。” 陆江野饶有趣味地盯着周游看了一会儿,站直走了过去,微微俯下身。周游的肩膀动了动,陆江野便停住。当他确认周游不再后退,轻轻地笑了声,飞快地亲吻他的左脸颊。 “晚安。” 陆江野说完,扭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周游一个人留在客厅,原地站了半分钟。他转头看了看陆江野的房间门,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第二天,他们再一次回到了寒岭县,找到蒋静的小饭店。 正午时分,蝉像饿死鬼似的叫得声嘶力竭,离饭点却还早了些。 小店里顾客寥寥无几,小姑娘慧慧坐在风扇底下看书。听到动静,蒋静抬起头,看到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急急站起来。她没戴帽子,已经长出了短短刺刺的头发,看着像一颗圆润的猕猴桃从柜台后面弹了出来。 “我来了。”周游把手肘往台面上一架,手指在上面敲打着。他开门见山地问:“找我们有什么事?” 蒋静缩了缩肩膀,有些战战兢兢,“我见到秃头了。” “什么时候?” “最近。这个月他隔三差五地就到我们餐馆吃饭。”蒋静说,“我好些年没见过他了。估计是刚从外地回来” 寒岭县不算大,街头巷尾加一块不过几千人口。人与人之间多少都有那么一点沾亲带故关系,不是同学就是远亲或邻居。蒋静不认识秃头,不知道他姓甚名谁。秃头和瘦猴在蒋静的学生时期常常堵在路口抢学生们的钱,大家全都绕着他们走。蒋静也因此看了个眼熟。 “他变了很多,但我能肯定是他。”蒋静语气肯定,“因为是常客,所以我跟他聊了几句。他好像在外地搞了一笔钱,想回来相亲结婚。他还问我有没有合适的姑娘介绍介绍。” 周游的手指停下,并拢地缩紧手心,他的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神情,“谢谢你,非常有帮助。” 站在后面的陆江野突然插话:“他什么时候会再来?” “不确定,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蒋静说,“你们午饭在这儿吃吧?” “不了。我们还得去别的地方一趟。”周游拒绝。 蒋静睁大双眼,“你们现在就走了?不等木子了吗?” “等谁?”周游皱起眉头,他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 “我。”另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众人齐齐回头,看到李木子站在店门口。她冲所有人摇摇手,“中午好。” 第28章 周游歪歪脑袋,“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陈墨说了你们要过来,你们的那趟动车没座儿了,我买了早一班的。”李木子把饮料袋子放在柜台上,扭头对蒋静说:“你看看有没有买漏的?” 蒋静接过袋子,拉开看了看,又合上袋子,怯怯地摇头说:“没有。谢谢你。还让你帮忙买东西。” “不用谢,又不是免费的。”李木子纠正道,“我需要你当个介绍人。” 周游“嘶”地抽了口气,“你该不会……” “对的啊。”李木子耸耸肩,“我听说秃头正在募集对象。” “我反对。”周游举起一只手,“你一个姑娘跟那种混混打交道太危险了。” 李木子叹气,从旁边拖了张凳子坐下。她在周游和陆江野两个人身上来回看了几遍,“你们是不是在交往?” 周游感到莫名其妙:“请问话题是怎么突然跳到这的?” “很早之前就在一起了吧。”李木子没理会周游的问题,继续说:“一起过夜。” “哈喽,所以说……话题到底是怎么跳到这的?” “周游,之前手腕上的那个红发圈,是陆江野的。对吧?” 周游闭上了嘴。蒋静显得惊慌失措。而陆江野始终不置一词。他背靠着柜台,意味深长地微笑。 “所以你也绿了我。”李木子下结论,语气斩钉截铁,“我完全有资格加入你们的小绿帽联盟。周游,你不该把我排除在外。” 门外的天光亮得扎眼,蝉鸣闹人。屋内没人说话,摇头风扇嘎吱作响。 陆江野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轻飘飘地浮在嘈杂的环境音中,打断了这场无声的对峙。 “让她加入吧,卷毛儿。”陆江野说,“这本来就是属于她的战争。” 周游掀起眼皮翻了陆江野一眼,“闭嘴吧。你见过有哪场战争是把姑娘推到前面去的?” “为什么不行?”陆江野少有地反驳了他,“谁说公主必须要被男人拯救呢?” 第32章 周游背靠座椅翘着腿,咬着吸管喝冰可乐。玻璃瓶上密密的小水珠凝在一块,落在他的指尖。 手机屏幕上是陈墨惊慌失措的脸,他像个小老头似的絮絮叨叨。 “这怎么行啊?太危险了。”陈墨反对,“不行的。绝对不行。” 赞成票和反对票来到了二比二。 蒋静从厨房里出来,给他们端上锅包肉和拔丝地瓜。于是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蒋静被他们吓得手脚僵硬,差点摔了盘子。她急急地把菜放下,哆嗦地问:“怎……怎么了?” 周游放下可乐,问蒋静:“你觉得李木子当诱饵这个事可行吗?” “问……问我吗?”蒋静局促地搓着手,“这让我怎么说啊。” “用嘴说。”周游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塞嘴里,酸味呛得他直咳嗽。 陆江野用手摸摸周游的背,对蒋静说:“没事,你怎么想就怎么说,不用太有心理负担。” 蒋静看向李木子,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我希望……支持李木子。” 李木子立刻说:“三比二。就这么定了。” 陈墨在手机另一头大喊:“谁同意你们投票了?” 周游终于从咳嗽中缓了过来,他叹了口气,愿赌服输。 “就这样吧,挂了。我们不在你也得好好吃饭。别让我回去发现你又不吃饭。” 陈墨在手机里激烈地抗议。周游麻利地挂断了视频电话。他再次抓起筷子夹菜,态度淡淡的,似乎刚才提出反对的人并不是他。 “你确定见到那几个人的时候,能保持心平气和吗?”周游问。 李木子使劲攥着拳头,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周游笑了笑,给她夹菜,“秃头的目标是找对象。我的目的是让他难受。既然你愿意做诱饵,不如出几张照片,我以你的名义跟他谈网恋。等他爱的死去活来,再甩了他。” “如果对方要求见面呢?” “那就是收网的时候。”周游盯着自己的筷子,将筷子尖狠狠地插进肉里,“把他绑起来,扔到哪个人迹罕至的烂尾楼,直到他求饶道歉。” “我同意。”李木子想了想又说,“但你谈恋爱谈得很糟。” 周游皱起鼻子,“怎么说话呢……” 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陆江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说:“网恋这事儿,我来干吧。” 周游抬头看陆江野。陆江野一低头,他又扭过脸。 “哦。”李木子没什么意见,垂下眼睛吃饭。 “作为交换,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陆江野继续说,“你帮我问问陈墨的家人,你们受到袭击后,他的状态变化,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李木子微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四个人吃过午饭,李木子先一步离开了饭店。她要去车站坐大巴回村子。陆江野和周游继续留在店里碰运气。 蒋静收拾碗筷,忙活得一头大汗,闲下来后拿毛巾擦一把,又变得神清气爽。她问周游:“你们四个到底什么关系啊?”周游专心致志地叠俄罗斯方块,说:“跟你没关系。” 蒋静只好跑去问陆江野。陆江野在纸上勾勒线条,说:“就是普通但珍贵的关系。” “什么意思?” “我们是彼此的亲人,友人,或者……”他捏了捏笔头,抬头看向周游,周游正专注于游戏,并没有注意到陆江野的目光。游戏游戏特效声响得热闹,陆江野小声说:“爱人。” 蒋静云里雾里,只能听懂一小部分。她闭上嘴,不再问了。 这一天他们一直在店里呆到打烊。运气不好,没有遇到秃头。 两人一块回到了之前住的招待所。老板还记得他们。他打趣:“哟,又私奔到我们这儿了?” 陆江野无所谓。他拿了房间钥匙,刚往前走两步,又扭头回来拉周游。周游正在掀袖子,准备跟老板理论,被陆江野生生攥着,一步一踉跄地走了。 进了房间,周游就往床上一躺,懒洋洋地伸长胳膊。他望着天花板,突然问:“你很会网恋?” 陆江野在周游身边坐下,俯视他,“看跟谁比吧?” “啧。”周游不高兴地咂嘴,“跟我谈恋爱真的这么糟糕吗?” “不知道啊。”陆江野身子往后倒在床上,“我又没正经跟你谈过。”他翻了个身,面对周游,伸手玩他耳边的头发。 周游依旧看着上方,目光发散,“我小时候……莉莉娅还在的时候,想像过如果我长大结婚了,也要像他们一样恩爱。”他的睫毛在空气里细微地抖动,“不行啊……我实在不像我爸。我不会嘘寒问暖,没有耐心,任性妄为。我根本想象不出自己会对哪个女孩儿那么好,也想象不出失去谁天都塌下来的感觉。” “那莉莉娅呢?她对你爸好吗?也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陆江野忽然问。 周游急促地皱了下眉头。他缓慢点头,又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 “她爱他吗?” 周游闭上眼睛,吞咽唾沫,“不知道……”他翻身侧躺着,缩起身体,“她抛下他走了。她走后,他的魂都没了。” 周游从小到大,想了那么久。他不停地为大人找借口,比如莉莉娅是舍身为人,又比如父亲的逃避是不得已的。他一次又一次地多管闲事,试图证明莉莉娅的英雄主义是正确的选择。 可是到了最后,他发现自己还是会想怪他们。 周游对爱情的理解全然来自于父母。他们的故事太动人也太理想了。哪怕阴阳相隔,父亲仍在用自己漫长的痛苦延续着这个爱情故事的魂魄。 可周游实在受够了。 “野子,人不是天生就该懂得爱上另一个人吗?”周游说。他抖动的睫毛沾上了水珠,像一只溺水蝴蝶不停扑闪的翅膀。 陆江野伸手将周游搂了过来。周游的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闭上了眼睛。 “也许……我根本不想爱上任何人。” 第33章 周游终于在店里见到了秃头。他长了一头飘逸的中长发。 蒋静请他们喝玻璃瓶的豆奶小饮品,周游指着隔着几张桌子之外的秃头问:“你确定是这人吗?他头发看起来比你还多。” “你的嘴怎么能这么恶毒!”蒋静不悦地皱起细细的眉毛。她用起子开玻璃瓶的豆奶,放低声音:“就是他。” 另一边的秃头举手要点菜。蒋静应了一声,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掏出纸笔走了过去。 秃子与蒋静交谈了起来。周游则半信半疑。他咬着吸管喝着豆奶, 眯起眼睛一遍又一遍上下打量那个人。 秃头留着盖住后颈的长发,前额的头发用发油梳得油亮,往后紧贴头皮。他的脸上残留着一整片青春痘的战场,坑坑洼洼凹凸不平。 “是假发吧。”陆江野突然说。周游眨了下眼,移开目光。他看向坐在面前的陆江野,发现并不是所有人留长头发都很好看。 第29章 蒋静点完单又回到了他们桌子前,说:“我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把微信号给他了。” 周游对她竖起了大拇指。他对刚刚的怀疑感到有些抱歉,于是十分善良地找补:“你现在虽然秃,但长得比他有人样。” 蒋静愣了一下,神色复杂地嘟囔:“我不是很想听这种夸奖唉。” 陆江野一声不吭。他低着头专心地看手机,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蒋静转身忙活自己的事情,周游伸长脖子往陆江野的手机上看。他正在跟一个【今生有缘】的账号聊天。 “这么快就加上了?” 陆江野抬起眼,用食指在自己的嘴唇上贴了贴。“我让她把木子的照片给他了。”他小声说。 今生有缘的新信息跳了出来:【妹妹,你还有别的照片,能发给哥看看吗?】 陆江野便又给他发了另一张。周游看见不远处的秃头举着手机,不住地舔嘴唇,然后呲着一口不整齐的牙笑了起来。紧接着陆江野的手机弹出了一连串流口水的小表情。 周游感觉自己的手指有些抽筋。他默默地将手藏在桌子底下捏紧拳头。 “野子,在保证李木子安全的前提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周游问。 陆江野掀起眼睛看他,额头上挤出几条淡淡的纹路,“什么意思?” “你能让他爱上你吗?”周游问,“爱到失去理智的那种。” 周游笃定秃头是不会真心悔过的。道歉对于他来说毫无意义。揍一顿或者关起来都太轻了,远远达不到周游心目中的惩罚标准。秃头的恶是对坏事的习以为常,且毫不在乎。如果他过去曾经有过一刻,对李木子和陈墨感到抱歉,哪怕只是心虚,那么他在看到李木子的照片时,至少会有那么一点怀疑。可是他没有。他将他们忘了个干干净净。 凭什么呢? 凭什么只有受害人念念不忘。 陆江野手松松地抓着手机。手机静音了,屏幕上不断刷新着消息。周游伸出手,将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野子。”周游继续说,“想办法让他爱上你,然后把他的钱全部骗走。” 陆江野扬起一边眉毛,笑了起来。他似乎非常喜欢这个主意。 “我知道了。” 勾引秃头成了他们的新任务。而与此同时,李木子从村子里带来了新的线索。 “后来确实出过事。”李木子这样对周游说。 陈墨的姥爷几年前去世了,但邻居告诉了一些连李木子也不知道的事情。出事后,他的伤似乎并没有李木子想象中的那么重,邻居看到他第二天就在院子里一瘸一拐地走了。姥爷到县城里给他买药。陈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了门。姥爷回家后没见着他,最后还是村长张罗着村里乡亲一块去找才找到的。 他们在芦桥的底下找到了他。他说自己的腿很痛,走不动了。人们掀开他的裤腿,发现他的膝盖全是乌的。 人们手忙脚乱地将陈墨送到医院。医生说,他的膝盖骨全碎了。 这个新线索让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而受害者本人却显得风轻云淡。 陈墨在得知勾引计划不由李木子直接参与后才勉强松了一口气。尽管如此,他还是时不时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提醒周游和陆江野:“不要做危险的事啊。”又或者悲观地嘟囔一句:“要不咱还是算了吧。” “算你个头!滚一边玩你的电脑去。”周游每次都会骂。然后陈墨就耸着肩膀不吭声了。 陈墨的腿不是在那个晚上断的。有人在事后再次找上了他,威胁他给警方写了信,并敲断了他的膝盖。 陈墨能记起他被绑着折磨的一些模糊细节,却丝毫想不起后来的事情。周游几乎笃定,那个事后把他带到芦桥的人,才是让陈墨失去记忆的罪魁祸首。 任何一个报仇的故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时间,需要耐心,路上往往会有困难阻碍。 比如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周游再义愤填膺,也不得不老实一阵子复习功课。 所幸陆江野跟秃头的联系一直很火热,一副进展顺利前途光明的模样。周游总觉得陆江野的手指好像住在了手机屏幕上。他无时无刻不在回信息,吃饭的时候用左手单手回信息,画画的时候咬着笔杆子回信息。有时候洗完澡出来,陆江野会扔个吹风机给周游。周游帮他吹头发,他就低着头回信息。 周游虽然觉得有进展是个好事,但他实在不理解怎么会有那么多信息要回。 不久前,美院有个姑娘通过朋友加了周游的微信。周游没想太多,就任由着她加就加了。姑娘常常给周游发信息,有时候还会配上自拍照。她问候周游,早安晚安,中午吃些什么,或是说些天马行空的话题。正好陆江野很忙,周游实在无聊的时候也会跟她聊上一会儿。聊了一阵子,那姑娘就开始发语音信息,娇滴滴地管周游叫哥哥。 周游十分严谨地跟那姑娘对了一次生日日期。当他发现她比自己大了一个月,非常直白地笑话道:“哈哈!傻了吧。白喊了半天哥。” 那姑娘再没给他发过信息。 周游一开始也没太在意,只是突然有一天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这人最近怎么不出现了? 直到有一天,周游亲眼看到陆江野在微信聊天框里喊秃头“哥哥”,才隐约意识到不对劲。 “小姑娘喊哥哥,难不成是一种调情?”周游挨着陆江野坐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他的手机。 陆江野睫毛微垂,并没有看他。他倚着椅背坐着,有些漫不经心地说:“不然呢?你不会以为人姑娘是真的想跟你拜把子吧?” “男的被称作哥哥会高兴吗?” “分人吧。不过挺多男的愿意吃这一套。” “哦……”周游身子往前,歪着脑袋趴在桌子上。陆江野还在打字。他回复信息的时候表情很少,像是一个严肃的客服。周游眨着眼睛,盯着陆江野琢磨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地冲他喊了一声。 “哥哥……” 来自天然小熊的暴击。 第34章 陆江野打字的手猛地停下了。他垂下眸盯着周游,抿了一下嘴唇。 周游等了一会儿,发现陆江野没什么大反应,感到有些扫兴。他用双手撑桌子站起来。 “我睡觉去了。” 陆江野抓住周游的手肘将他拉回来。 “卷毛儿,跟我约会吧。” “我们俩?什么时候?” “嗯。”陆江野的眼睛缓慢地眯起,笑着说:“现在啊。” 周游的眼珠微微偏了点,看向他手里的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钟写着十一点五十。对话框中间还在疯狂地跳消息,上面写着:宝贝,宝贝,你在干嘛,怎么不理我呢。 周游对着那几颗字皱了眉头,但很快就松开了。他对陆江野说:“好啊。去哪儿?”陆江野关掉了手机,随手放到了桌上。他的手掌贴着周游的手臂往下滑去。很快,他就握住他的手。 “跟我来吧。” 他们坐电梯下楼,走在小区蜿蜒的石板路上。这个时间小区里空无一人,连保安都不出来溜达。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整个空间便失去了人类的声音。风与叶子互相撞击,沙沙作响,野虫藏在草丛里自娱自乐地低鸣。陆江野一直牵着周游的手。他们后背的毛孔无声地分泌着微小的汗液。 穿过高楼住宅区,来到了一个小小的铁门前。门是锁着的。小小的一把黑色的锁。 陆江野松开周游,从裤兜里拿出了些什么。周游想看得更仔细些,还来不及凑上去就听到了锁芯跳开的声音。“啪”。像魔术师的响指。门锁开了。而陆江野的手重新回到了周游的手中。他的手指灵活地绕进周游的手心,捏住他的指腹。周游能感觉到他那分明的骨节正轻微地摩擦着自己的指缝。 他们穿过铁门,走进一片落成不久的别墅住宅区。这里还没有人入住,所有的窗户都是沉闷又灰暗。但藏在树叶里的一盏盏路灯却是辉煌的。植被的灰影被光拉扯着,大片大片地落在两人身上,又大片大片地滑走。 他们来到了路的尽头。那里有一个蓄满水的泳池。这个夜晚的天气晴朗,空气很干净。风里有植物和水的气味。泳池底下装了灯,水面呈现一种纯净的暗蓝色。风一吹,蓝色的波纹就在两个人的脸上晃动。 “这里晚上没人过来。”陆江野拉着周游走到水池边。 周游歪头观赏了一会儿,问:“平常你跟人约会就是一起来看泳池?” 陆江野偏脸看周游一眼,说:“李木子跟你谈恋爱的时候没把你打死,是真的脾气好。” “为什么又突然骂我?”周游不高兴地皱鼻子。 陆江野不回答问题。他盯着水面慢悠悠地说:“如果有条件,我也想带你看大江大海,瀑布小溪……”他顿了一秒,蹲下身,将手指伸进水里,轻声说:“我喜欢听水的声音。” 第30章 周游也蹲下,侧着脸压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盯着陆江野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又重新看向那蓝汪汪的池水。他听到陆江野的手指搅动水时所发出的微弱的水声。 周游总在重复着同样的错误。他可以走向每一个人,却好像从来没有走近过谁。 哪怕是陆江野。 他们牵了手,互相拥抱,接了几次不轻不重的吻。他们的身体已经足够亲密。可陆江野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陆江野究竟是谁呢? 周游伸出手,主动碰了碰陆江野放在水里的手指。 他问:“你还喜欢什么?” “嗯……”陆江野想了想,说:“被夕阳照红的厨房墙。陌生的没有人的房间。下着雨的无所事事的晚上。还有……”他从水里托起周游的手,亲吻他湿漉漉的手背。 周游每一个都记下了。尽管他还不能理解这些东西的意义。不过这不影响他觉得这些应该是美好的事物,包括落在自己手背的吻。 周游急切地想对陆江野更好一点,想证明自己并不是完全不为所动。他不甘示弱地将他的手翻过来,也在他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陆江野先是低低地笑了,然后故意探身向前,脸逐渐贴近他。周游下意识是要躲的。他的下巴往后缩了一些。陆江野就不动了。 他们在很近的距离看着对方的眼。陆江野的眼里有深不可测的黑色,而周游的眼睛则是波光涌动的蓝。 周游缓缓抬起下巴,半仰起头。他主动地亲吻了陆江野的嘴唇。就像小动物第一次碰到陌生的食物般,他轻地碰一下,看一看陆江野的眼睛,再碰一下。 陆江野用手不紧不慢地摸周游的脸,又摸他耳朵和头发,最后他将手指缓缓插进他后脑勺卷曲的头发里。 “我教过你的。卷毛儿。”陆江野说,“接吻要张开嘴。” 周游有些懵地张张嘴,发出一声:“啊?”陆江野的手掌压着周游后脑勺,亲了上来。 周游无处可躲,挣扎又可能会掉进水里。他的手紧紧抓着陆江野的胳膊,手背上青脉微微凸起。他感觉到唇与唇霸道的挤压,感觉到舔舐与吮吸。 周游的呼吸全乱了套。陆江野要把他肺里的氧气都抢走了。缺氧的身体正疯狂地进行着他从不知道的化学反应。 陆江野在周游快喘不上气的时候松开了手。他的鼻息也比平常快了几拍。他微皱着眉头,不再是游刃有余地微笑。他有些刻意地用手背蹭蹭脸颊,别开脸看向别处,还是露出了脸红的破绽。 陆江野说:“回去吧。约会结束了。” 周游说:“哦。” 他们原路返回,走过小路,踩着树影,穿过铁门。 他们仍牵着手。 第35章 夏天总会给人一种轰轰烈烈的错觉。论其原因,大概跟惨烈的考试总是发生在这个季节息息相关,暑假也因此变得格外盛大。 周游在放假的第一天打电话给老周说他不回家了。他在家乡度过了很多个夏天,知道他会度过一个什么模样什么形状的夏日。父亲从早到晚不着家。冰箱里永远放着吃不完的冷菜冷饭。房间里冷气定在不冷不热的二十六度。窗帘紧闭,一团灰黑。周游抱着卡通抱枕对着电脑玩上几十个日夜。他不会觉得无聊,也谈不上多有趣。 可是这一年有些不一样,这个夏天周游更想跟他的小绿帽联盟成员待在一块。 老周对此完全没有意见。他甚至在电话里打趣:“是不是谈了恋爱所以不愿意回家了?”他们的感情很好。尽管在整场成长中,周游能感觉到父亲若有若无的逃避,以及因为工作繁忙而存在的客观上的忽视。可是父亲对他近乎溺爱的好也是实实在在的。 这样玩笑似的问题并不算冒昧,周游也完全愿意跟他讲实话。他扶着手机,抬头正好看到陆江野从房间里走出来。他光着膀子,下身穿着宽松的长裤,穿过客厅到厨房的冰箱里拿饮料喝。周游的脑袋像个自动锁定的监控镜头一样,追着陆江野的身影缓缓转动。陆江野微垂着头,一边喝着玻璃杯里的果汁,一边回信息。他一如既往敏锐地觉察到了周游的视线,迅速地抬眼看了回来,并用微笑作为回馈。似乎不想打扰周游打电话,陆江野晃了晃杯子就回房间了。 周游呆愣地看着陆江野的背影。电话里老周已经跳过了刚刚的话题,喋喋不休地嘱咐他注意安全。而周游还在思索答案。 他慢悠悠地说:“我不知道啊……” “什么不知道?” “我不知道算不算是谈恋爱。” “我们家小伙子这是单相思了啊。”老周在电话对面发出一串大笑,笑完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似乎又显得有些寂寞,“不管能不能成,你都要对人姑娘好一点。”这是父亲在这通电话里最后的嘱咐。 哪儿来的姑娘。周游心想,轻轻叹气。姑娘们都被我气跑了。只有陆江野脾气好,无论周游说什么蠢话他都笑。他笑起来眼睛会像月明星稀的夜空,又静谧又温柔。那双眼睛有时候会让周游感到似曾相识,他想了好久都没想起来。挂了电话后,周游突然恍然大悟。 那已经是十分遥远的过去,他仍然想起来了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一个一家三口出门野餐的午后。周游趴在野餐垫上玩游戏机,那个游戏机里只有俄罗斯方块一款游戏。莉莉娅好像在说了些什么,然后哈哈笑了起来。周游抬起头往父母的方向看了看。这一刻正好有风经过,满地的碎光左右乱晃。父亲专注地注视着莉莉娅,露出无声的微笑。周游在无意中记住了那双眼睛。陆江野也有相似的眼睛。 在周游插着脑袋发呆的时候,门又打开了,陆江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问:“电话打完了?” “啊……嗯。”周游漫不经心地答。 “来谈点正事儿吧。”陆江野拖动椅子,在周游旁边坐下,将手机递给他看,“秃头提出想见一面。” 陆江野的勾引任务进展顺利。通过几个月高频度的网聊,秃头心甘情愿地给他转了好些钱。一开始他还很抠门,只转些奶茶钱。然而随着秃头对网恋的沉迷,几十块的小钱逐渐变成了520和1314,再后来甚至阔绰得一出手就好几万块。 “他说他之前做生意赚了好几百个,让我随便花。”陆江野的手肘十分放松地架在椅背上,侧着身子坐着,“靠这种小面额转钱是掏不光他的。要想真的全部弄到手,我得嫁给他。” 周游翻阅转账记录,突然有些犹豫,“野子,你不害怕吗?” “什么?” “这可是电诈。一旦暴露了,就目前转的这些金额,足够把你送进去了。” “没想那么多,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陆江野无所谓地耸耸肩,“如果进去了就陪我爹作伴去。” 周游笑起来,轻轻地骂了一声:“疯子。” 陆江野没想的问题,周游考虑过。账号是李木子跟陆江野共有的。她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到谈话中,但全程能看见陆江野与秃头发过的每一条信息。如果李木子走到台前,陆江野始终在台后。那么秃头送给李木子的这些钱和物就只能算是恋爱中的主动赠与。甚至为了以防万一,秃头送出的礼物和钱他们都没有动。 周游只是想报复秃头让他不爽。他并不打算把自己和朋友赔进去。 现在到了李木子走到台前的时候了。 第二天,四个人在陈墨的出租屋开了个会。陈墨对于见面这个事表达了强烈的抗议。最后三票赞成一票反对结果判定陈墨抗议无效。 “你只需要跟他在咖啡厅或者餐馆短暂地见一面聊聊天就行了,不用跟他纠缠太多。”周游对李木子说,“我跟陆江野会在附近看着你们。不用担心。” 李木子点头,说:“那钱呢?你打算怎么从他手里弄出来?” “不着急。钱等着他主动给就行了。有必要的话,我们也得给他发发红包,不能只有单方面的转账。”周游托着脸,盯着李木子的脸看,“那人现在对你非常沉迷,爱得死去活来的。我觉得仅仅是让他失恋就已经足够恶心他了。” 李木子笑了起来。她伸手,指了一下不远处的陆江野,“秃头爱上的其实是他。” 周游转回头去看。陈墨十分沮丧地趴在自己的电脑桌上,像断了电一样一动不动。陆江野则找了个凳子坐到了陈墨旁边。他笑着用手拍了拍陈墨的背,低垂下头轻声细语地哄着他。 周游撇撇嘴,把头扭了回来。 李木子又说:“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看他们俩聊天。陆江野真的很厉害。换做我是秃头,我也许也会爱上他。” “为什么?”李木子的回答让周游非常意外。他对聊天记录从不感兴趣。因为一想到秃头的脸他就倒胃口。 “他非常擅长让人产生一些错觉,就是……怎么说呢,他会让对方觉得‘啊这个人真的很爱我’,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我能理解。”周游几乎是接着李木子的话立刻说道。在一瞬间,他的眼前冒出了斑斓的画面,听到不存在的话语,皮肤上多了不合时宜的触感。陆江野正在说话。他说:“看看我吧。”他说:“我对你不好么”他还说:“接吻要张嘴。” 第31章 周游几乎有点恍惚了,话说完一遍,又低声喃喃一遍:“我……我能理解。” “周游。”李木子突然喊他的名字,“你这是怎么了?突然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周游没回答,他耐心地等待那些声音,画面和触感如退潮的水般落下去。半晌,他眨了眨眼,回过神一样的抬起头,对李木子露出苦笑。 第36章 周游不得不捏着鼻子研究起陆江野与秃头的数万条聊天记录。他特意问陈墨借了个大屏幕的平板电脑,像读一本书一样正襟危坐地看。他审阅了半天,只看到了满篇没有价值的口水话。 周游指着其中一条信息问陆江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江野瞟一眼,说:“表达兴趣。” 周游又指着另一条问:“这里为什么不理他了?”、 陆江野说:“欲擒故纵。” “为什么要提别的男生?” “树立情敌。” “那后来为什么又要说那个男生的不好?” “捧一踩一。” 好好好,太棒了。周游心想。每一条他都似曾相识。周游皱着脸,手指飞速地滑动屏幕。字像黑色的流水一样从他眼前流过去。突然他又停住了,眉头动了动,定格在微微蹙起的状态。 在一段聊天记录里,今生有缘洋洋得意地吹嘘自己如何跑船做生意,大肆炫耀他的见多识广。周游一行一行地读了一遍,又读一遍。 陆江野凑到他的旁边看,“怎么了?” “野子。他搞来的那一笔钱,全是做生意赚的,没错吧?” “目前看来好像是。” 周游舒展眉头,笑了。“他在干走私。那全是赃款。”他一下就将刚刚不愉快抛之脑后,眼睛里泛着光亮,“野子。我们可以让他人财两失了。” 陆江野重新看了一遍聊天记录,很快也看出了蹊跷。他将手放在周游的头顶使劲揉,“我们卷毛儿聪明。” 他们最终将约会的地点定在一座综合商场。陆江野提前去踩了几次点。他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安保室的锁,按照陈墨的要求,将不起眼的黑色u盘插进了监控主机。陈墨不知道搞来了整套装备。针孔摄像头,定位器,耳麦和加密对讲机被一一分发到了每个人的手上。等他最后一次测试结束时,商场里已经悄无声息地布满了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一切准备就绪。 秃头如约而至。他打扮得人模狗样,捧着一束气球花。周游和陆江野在不远处的甜品店门口吃冰淇淋。他们穿着并不高调,说话也尽量低声细语。可总有路过的人乐意回头看看他们。 周游咬着一个牛奶甜筒,目不转睛地盯着秃头看。 “甜筒好吃吗?”陆江野忽然问。 “凑合。”周游漫不经心地回答。他说完,感觉到眼前暗了一些。陆江野凑了过来,挡住了太阳。周游下意识地朝他仰起了脸。 自从上次的约会之后,每次陆江野一靠近,周游就会产生“他要吻他”的错觉。可陆江野再没有吻过他。他并没有表现出疏远,也没有进一步。也许是真的太忙了。 周游能感觉到那个夜晚陆江野也曾有过一寸慌乱。可是他好像只是收拾收拾,又能镇定自若地过日子。 周游有意识地避免自己去思考这些,包括陆江野那些神棍的勾引伎俩。他弄不明白,不爽快又心烦意乱。 陆江野咬了一口他的雪糕尖,退回去了,他说:“确实挺一般。” 周游仰着的头定了片刻才缓缓地垂下去。雪糕融化了,白色的牛奶甜浆沿着边缘滑落,滴在他的手指上。“卷毛儿。”他听到陆江野带笑的声音,“你刚刚在等什么?” “没等什么。”周游回答,低下头别开眼睛。他张开嘴,伸出一小截舌头舔了自己的手指。 周游没有看陆江野。那么嘈杂的街道上,他依旧能听到陆江野呼吸轻轻屏住的停顿。 李木子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她跟秃头碰了面。周游的注意力很快被耳机里的声音吸引去。 见面的两个人简短地寒暄了一番。秃头的声音干瘪,词汇匮乏,甚至有些结巴,却非常喜欢说话。他反反复复地夸李木子漂亮,用手摸摸她的胳膊,又试图揽她的腰。李木子的面色无波无澜。她睁大眼睛,抿着唇皮笑肉不笑。 陈墨在群里大喊大叫:[那人怎么动手动脚的啊!你们看到了吗?那人动手动脚的。]陆江野无视嗡嗡震动的手机,轻轻地感叹:“木子真不容易。”周游则三两口吃光甜筒,掏出手机在群里回复:[陈墨你冷静点,别跟个小宝宝似的。]随后,他摁下静音键,低声骂了秃头一句臭流氓,起身跟了上去。 秃头带着李木子上了扶梯,拐进了电影院。趁着秃头选座的功夫,李木子不动声色地将电影海报和座位图片拍了下来,十分自然地发送到朋友圈里,配文是跟[男朋友约会中]。她的账号自然是假的,朋友圈里只有小绿帽联盟成员。陆江野在下面点了赞,然后迅速购买了同场次的电影。周游在网上查询这部电影的简介。 “恐怖悬疑片啊。跟女孩儿约会看这种电影合适么?”周游的拇指缓慢地在屏幕上滑动。 陆江野语气松散:“合适。不如说越恐怖越好,没听说过吊桥效应么?” 周游忍不住笑出声,“那可是李木子。她天天跟大体老师聊天。这种片子对于她来说就跟动画片似的。” “秃头可不知道这些。在他心里李木子柔弱不能自理。你要可乐吗?” “嗯。谢了。”周游漫不经心地应着。陆江野走到柜台买了两杯可乐和一份爆米花。周游则继续研究电影简介。他总觉得这个故事好像在哪儿看过。 陆江野把东西带回来时就到了进场的时间。周游看到屏幕上方一直在乱弹着陈墨的消息。 [我的天啊你们究竟在干什么啊?][你们是去约会的吗?][我现在心砰砰乱跳。][拜托,好好盯着。] 周游抬起头找了一圈,冲着最近的监控做了个鬼脸。他摁下耳机的通话装置,低声说:“木子,你能听到吗?如果感到不舒服,你就随时找借口脱身。我们可以拖住他。” 李木子主动挽住秃头的胳膊,另一只手放在腰后,冲他们比了个ok。 他们顺次入了场。周游和陆江野坐在他们侧后方,隔了一排。电影开始后,李木子跟秃头就几乎不再交谈了。周游不知不觉地被电影吸引了注意力。这个故事处处让他似曾相识,周游确定自己一定是看过的。黑暗中他拧起眉头,在脑子的每个角落里翻翻找找。电影的漫反射光在他的眉间打下了一个浅灰的阴影。 屏幕里缓缓出现了一座古老破败的桥。周游的手指猛地抽动了一下。他想起来了,心里一阵发毛。 是芦桥。这个电影就是那个以芦桥村为背景所写的悬疑小说改编的。 因为电影名字与小说名字完全不一样,叙事节奏也大刀阔斧地改了。周游废了好些功夫才把细节一一对上。这个故事讲述了在村子里被霸凌的男孩在一日失踪后,村子里就怪事连连,不停地有人死去。最后的真相是小男孩在多年前就被人打死在桥下。他的姐姐为了寻找他,吃尽苦头不择手段地为他复仇。 这本书出版于三年前,作者是国内很火的推理小说家x先生。他曾经也来过这座城市办签售。只是周游在去他的签售会途中撞到了李木子和陈墨。 耳机里突然传来了一些细微地窸窸窣窣的声音。 “什么声音?”电影院里声音很大,周游听不清。他用力将耳机摁得更紧。 “衣料摩擦的声音。”陆江野回答。他摁下通话键,问:“木子,你那边没事吧。” 李木子那边没有即刻回答,过了小一会儿,她在群里面回复:[没事。] 周游问:[他在干什么?] 李木子答:[摸我的大腿。] “嘶……”周游轻轻地吸气,用手揉太阳穴。陈墨果不其然又开始叫唤了。 “实在不行就撤吧。”周游摁下通话键对李木子说。 此时电影正好演到了小男孩被追逐的段落。屏幕上的光影剧烈地闪烁着,整个影院充满了巨大而混浊的碰撞声。周游依稀听到耳机另一头传来有几句人声,却实在无法没听清楚说了什么。 李木子跟秃头一起站了起来,在他们的影子背后是镜头拼命乱晃的大屏幕。屏幕的混乱忽然停了下来,镜头定格在男孩睁大的,恐惧的双眼上。 周游缓缓睁大眼睛,震惊地望着大屏幕,灵魂仿佛被吸了进去,只剩身体僵硬地定在椅子上。他看到施暴人高举着锤头,敲向了那孩子的膝盖。 陆江野抓住周游的手,捏他的手指。 “卷毛儿……”他的声音像从另一个遥远的空间传了过来,“他们两人走了。” 周游这才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们追了出去,看到秃头跟李木子进了电梯里。周游掏出手机,才发现李木子的信息。 第32章 [我要跟他去酒店。] 这个时候一直吵闹的陈墨反而异常地沉默了。 周游拔腿跑了起来,他一边连跑带跳地下楼梯,一边冲着通话装置大喊:“反对!我反对!三票反对!” 他们跑出大门,看到李木子和秃头正在上一辆出租车。他听到耳机里的对话。 秃头说:“宝宝,我们晚上一起吃海鲜怎么样?” 李木子说:“我赞成。” 李木子说完,掀起耳边的头发,摘下了通话装置,轻飘飘地扔出了车窗。 她以一票赞成宣布了三票反对的抗议无效。 单杀秃头 第37章 陆江野抬手拦停了一辆出租车,周游立刻钻了进去。 他指着前面,气急败坏地嚷道:“师傅,追上前面那辆出租车!”司机师傅露出微妙的表情。他仰头看看前方的车,又扭头看看周游,语重心长:“小伙子,我们是要遵守交通规则的,追车可太危险了。” 陆江野坐了进来,拉上车门,语气礼貌:“实在不好意思师傅。我们正在抓奸。” 司机师傅放下了手刹,说:“把安全带系好了。” 周游慌慌张张扯安全带,师傅踩了脚油门,车沿着大道丝滑地加速飞奔了出去。周游的身子前后晃了一下,陆江野用手扯过他手里安全带摁进卡扣里,然后握住他的手,捏进手心。 “别慌。”陆江野声色轻柔地说,“丢不了。” 周游不自觉地收紧手指,指腹压在陆江野温暖的手心。他呼吸的频度终于放缓了一些,盯着前方车子的车牌。他们的车子慢慢拉进了距离,却不凑巧地卡在了一个亮红灯的十字路口。 周游看着李木子的车再次驶远,拐过一个转角,消失在了视野里。陆江野捏了捏他的手指,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打电话:“人到哪儿了?” “在十江大道上。”陈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过来,反而是冷静的,“他们到了目的地我再给你们打电话。” 周游深吸了口气,吐了出来。陈墨能通过李木子的手机获取了定位。他便略略放下心,掏出地图翻看起来。 秃头显然已经是箭在弦上了,但是他又要面子,一定会选择相对像样一点的酒店,而十江大道上带星的酒店并不算太多。绿灯亮了,前面的车子早没了影。司机师傅抬起眼皮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周游,“咋整啊这,往哪儿开?” 陆江野说:“先往十江大道上开吧。” 师傅又问:“那是要开慢一点还是开快一点啊?” 周游抿了下嘴唇,突然说:“去临港大酒店。快一点。谢谢您了。” 师傅耸耸肩,垂下眼睛,将速度提快了一些。陆江野侧过脸看周游:“为什么是临港大酒店?” “猜的。”周游说,“那里有一家网红海鲜餐厅。” 他们开进十江大道,陈墨就打电话过来了。 “在临港大酒店。” “嗯。”陆江野应着,悄无声息地看向周游,说:“我们知道了。”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工作人员正要上来帮开门,车门自己弹开了。周游从车里蹦下来,快步踏进酒店大厅。他的余光正巧抓到李木子的一片影子。他们进了电梯。周游走到电梯面前时,门已经关闭,他仰头看电梯上方的数字。数字缓慢地跳动,最终停在了“8”上。周游回头看看,发现陆江野已经没了踪影。他没有等他,扭头跑进了楼梯间。 周游爬到八楼时,陆江野的电话就过来了。 陆江野问:“在哪儿?” “八楼。你在哪儿?” “监控室。” “你怎么进去的?” “嗯,花了点钱请司机师傅帮忙闹事,趁乱摸进来了。”陆江野语气轻松,“他们连门都没锁,权限密码就在墙上贴着。应该用不着多久陈墨就能黑进这座楼的安保系统。” 周游在八楼并不明亮的楼道里徘徊,仰头查看每一处监控摄像头,“陈墨需要多久?我找不到他们的具体房间。”他刚说完这句话,手机信息音就响了。是陈墨的消息。 [818。] 周游仰脸看到墙角的监控摄像正对着自己,于是冲它比了个大拇指。 “818这数字可真符合我对秃头这种人的刻板印象。”周游恶言恶语地评价道。 “明明是吉利数儿啊。”陆江野在电话另一头笑了起来,“你在原地等着,我上来了。” “你赶紧的。” “在路上了。”陆江野停顿了一秒,问:“你这么担心她?” “嗯。”周游哼了一声。 “我倒是觉得她既然敢答应,心里多半有数。” 周游低头,用脚摩擦着地毯上的金字,“有数才可怕。我担心她把秃头给活剖了。” “她不会。”电话另一头传来了摩擦声,走动声,还有电梯“叮”的一声。信号波动,陆江野的声音有些卡顿,“木子答应我了。” 周游愣了一下,咬牙切齿地骂了半句:“你特么……”电话断了。周游加快脚步跑到电梯口去堵人。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分开,陆江野双手插兜站在里面。他微微抬起头,看到周游立刻便笑了。 “酒店这出,是你们俩商量好的?” “不。”陆江野慢条斯理地走出电梯,“我只是说了只要不动刀子,无论她做什么,我都会支持。” “你!”周游用手指着陆江野的脸,“你这个背着组织的混蛋!” 陆江野弯着眼睛笑着。他抬手轻轻握住周游的手指,将他的手摊平向上,在上面放一张门卡:“这够不够将功补过?” 周游低头看了看,说:“待会儿再找你算账!” 拉开818的门,他们便看到了李木子。 房间是标准的商务间,铺着暗色古花纹地毯,地面上一片狼藉,到处散落着衣物、塑料袋和绳子。李木子十分悠闲地坐在靠窗的小圆桌旁,用手拖着下巴,静静地盯着烧水壶,似乎在等待水烧开。她听到开门声,平静地抬起脸:“你们来得也太快了。我这儿还没开始呢。” “开始什么?”周游阴着脸往里走,“你想干什么啊?” “拷问。” 他走出过道,终于看到了房间里的大床。秃头一丝不挂地躺在上面,双手双脚都被铐住了。他戴着黑色眼罩,嘴里塞着布条,像条蛆虫似的在床上不停扭动。 因为画面太过直给,周游的眼睛像被扎了似的,嘶地抽了口气,用手捂住眼睛。烧水壶尖应景地叫了起来。 周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陆江野的身上。陆江野揽了下他的腰,往秃头身上迅速扫了眼,转头对李木子说:“真难为你出门带那么多东西。这地铁过安检挺够呛的吧?” 李木子摁掉烧水壶的按钮,语气平和:“今天出门斥巨资坐出租车了。” 周游放下捂眼睛的手,扭开脸尽量不去看秃头。房间就只有那么大,不看秃头,他就只能看李木子。李木子正面无表情地往玻璃杯里倒水。周游对她肃然起敬。 “他就这么老实地让你绑在床上了?”周游问。 “嗯。”李木子慢悠悠地点头,“我说我性p比较星巴克,他说他挺乐意当麦当劳的,就自己躺上去了。为此我还特意准备了很漂亮的内衣,根本没用上。你们想看看么?” “不用了!不用!”周游尖叫着打断她的话,手足无措地搓着自己的手臂。这个房间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他被吹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陆江野反应平淡。他在床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双手支在身后,姿态松散地伸直双腿:“我觉得星巴克和麦当劳的法务部不是很喜欢听到这种代称。” 周游往后退到角落里,在小圆桌旁边坐下。从他这个角度看去,秃头的身体正好被陆江野挡了大半。这极大地减轻了男性肉体对他的冲击力。可如此一来,他又不得不跟陆江野面对面地对视。陆江野冲他挑了挑眉,露出嘲弄的目光。 李木子耸耸肩,没做回复。她端着水到秃头身边,用杯壁贴上他裸露的腰。秃头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哝声,扭动的频率更快了。 “烫么?”李木子问。 秃头拼命点头。 李木子又说:“好好回答问题,否则我会把整壶开水浇你身上。” 秃头更加拼命地点头。 李木子解开了秃头的口球,又解开他的眼罩。秃头被光线刺得双眼微眯,淌着眼泪。李木子耐心地等了一会,问他:“你还认得我吗?” “你谁啊?”秃头抽抽鼻子,“你们要仙人跳是吗?行,老子给你们钱。给你们钱还不行吗?” 李木子的脸变得僵硬,眼神也暗了。她又重复问道:“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我特么哪知道你是谁啊?”秃子不耐烦地嚷嚷,“你要多少钱你开个数,别叽叽歪歪的。碰上你算我眼瞎。” 周游突然站起身。他也顾不上对面有没有穿衣服,几个大步走到了李木子的旁边抢过她手里的水杯,然后将一整杯水都泼到了秃头的脸上。秃头被烫得大吼大叫。周游伸手一把掐住他的两颊,把他的声音又捏了回去。 第33章 “给哥儿们你点提示吧。”周游的指甲几乎陷进他脸颊的皮肉里,手背青筋凸起,“在寒岭县,你和另外三个人曾经把两个初中生绑在烂尾楼,欺凌了一个晚上。” 秃头似乎是想了好一会,眼睛骤然睁大了。他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什么。周游松开手,秃头的话听起来还是不清不楚:“你……你们是来复仇的?你是当年的那个小男孩?” 周游抽了他一个耳光,说:“再好好想想。” 秃头咒骂了一句,下意识地看向陆江野。陆江野歪歪脑袋,露出微笑。他的声音温柔又阴森:“我不是哦~” 周游又抽了秃头一巴掌,骂道:“瞎看什么?再想!” 秃头气得面红耳赤,滔滔不绝地骂了些脏话。可看到周游举起手,他又服软地央求:“妈的别打了别打了!”说完,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李木子的身上。 “你……你该不会是当年的那个胖妞吧?”秃头说完,又改口:“呸!那妞胖丑胖丑的,我当初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怎么可能跟她谈恋爱。” “你可真是……”周游捏紧拳头,刚要举起来,却被人拉住了手腕。陆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 “别打了。手都打红了。”他说着,将周游扯到自己身后。陆江野就这么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了秃头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哥哥啊。在网上跟你谈恋爱的,一直是我。” 秃头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因为震惊而半张着嘴:“你说……什么?” 陆江野从口袋里掏出平常削铅笔的手工刀,猛地塞进秃头的嘴里,“你刚刚说的话我真的很不爱听。罚你重新好好说。”他的拇指摁着开关,缓缓推出刀片。 “当年参与霸凌的人,都是谁?” 霸凌者终被霸凌。 第38章 “别……呃……呃,把刀拿走,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秃头的嘴角淌下唾液,终于开始认真地求饶。 “不。”陆江野微微笑着,刀片往他的舌头上压,“含着说。” “我……我们,当时是被雇去的。二中的一个学生,好像是姓沈还是什么,我……我不记得了。他找到我跟王星,说想捉弄一下看得不爽的同学。还……还有另一个人,我不认识。他不是寒岭县的人。那人好像很有钱。这事结束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了。我……呃只知道,只知道这么多了。好痛,快把刀拿走!” 陆江野抽出刀,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篓,“这么听来,瘦猴的名字叫做王星。” 秃头的嘴被划破了,他往旁边吐了口全是血水的唾沫,“瘦猴?啊啊,王星吗?王星那时候确实很瘦。”他小心翼翼地看陆江野的脸色,“你们是来报仇的?我……我只是收钱办事,跟那俩小孩真的没怨没仇。真的对不住了,真对不住了。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你们放了我吧。” “你道歉错人了。重说一遍吧。”陆江野往旁边退一步,给李木子让出位置,手掌向上做了个请的动作。 李木子没上前,冷冷地盯着秃头,“那个王星跟你还有联系吗?” 秃头支支吾吾,“有。但……” “何止是有。他们还十分恩爱地在一起搞走私呢。”周游又坐回小圆桌旁,翘着腿,单手抓着秃头的手机看着。他阴阳怪气地砸嘴巴,“瘦猴的钱甚至都放在他这儿。啧啧啧,你们这俩人渣真是臭味相投情比金坚。” 秃头惊慌失措:“我们都打算洗手不干了。求求你们,别报警。我可以给你们赔偿,你们想要多少钱?” 周游放下手机,冲着秃头微微一笑,说:“全部。” “那……那也得给我点养老钱啊。” “行吧。”周游放下翘起的腿,将手机扔起又接住,“钱算是暂时扣留在我们这儿。我们还得找瘦猴算账。你只要把他引出来。我就把你的钱还给你。怎么样?” 秃头大喊:“那怎么行!我哪儿知道你们会不会遵守约定。” “这话听着可太有意思了。”周游把手机扔到秃头身上,歪歪脑袋说:“你难不成还有别的选择?” 处理好钱的事,正好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周游起身去开门。陈墨夹着台笔记本电脑站在外面。他脸色阴沉,也没跟周游说话。门一打开,他就挤进了房间直直往里走。瞥见床上的秃头,陈墨也毫无表情。他走到李木子面前停住,翻动眼睛看了她片刻,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房间里所有人都没有动。秃头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李木子拨了拨脸上的碎发,心平气和地问:“我们要不要去吃海鲜?” 四个人沉默地走出房间,无视秃头的嚎叫。李木子率先走在前面,而陈墨依旧走得很慢,一脚深一脚浅。他的脸色在阴暗的楼道里显得异常苍白。周游时不时回头看看陈墨。他看见陆江野从队伍的最后走到了陈墨身边,便不再回头了。 坐上餐桌,点了菜。周游环视了一圈他的小伙伴们,率先打破了沉默:“陈墨,这事是我开的头,责任应该算我的。” 陈墨嘴唇抖了抖,几乎是无力地说:“太狡猾了,你这让我怎么怪你呢……” “李木子没有听指挥,下次行动禁止参与。”周游说完,又摆出严肃的面孔对李木子说:“不准有异议。” 李木子没吭声,算是默许了。 “从结果上来看,这次行动挺成功的。既惩罚了秃头,也找到了瘦猴的线索。”周游说着,挑起眼角瞥陆江野,“并且我还从陆江野同学身上学习到了多样的恋爱技巧。一石三鸟,可喜可贺!”他说完,煞有介事地鼓鼓掌,后来发现没人有反应,又撇撇嘴放下了手。 陆江野默默地捧着水杯喝水。他看着周游,周游也盯着他。陆江野率先移开了眼睛。 陈墨缓慢地摇摇头。好像那一巴掌已经打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又变回了那个虚弱而苍白的陈墨。 “我从工厂里把你找回来,支持你去上学,不是为了让你冒着危险做这种事情的。”他的手指捏着一小截桌布,低着头谁也不看,“我知道你心里受了伤,你要为我打抱不平。过去的事就算再怎么过不去,人也还是得往下活。你得去过好日子啊。我们都得过好日子。” 李木子双手撑桌站了起来。她看起来很烦躁,但没有争吵的意思,“我出去抽根烟。” “你怎么还会抽烟啊?”周游仰着头,眼睛追着李木子的身影。在他旁边的陆江野也站了起来,跟着李木子一块往外走。 “哎哎,你又去哪儿?” “抽根烟。”陆江野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餐厅的服务员端上了避风塘螃蟹,椒盐皮皮虾,清蒸的大波龙,以及放在冰船上的海鲜刺身。周游看了眼陈墨,陈墨一动不动。他又看看餐厅门口,那两个人迟迟未归。周游干脆先动了筷子。他既不想吃冷掉的海鲜,也不想吃温了的刺身。 “当年的那些人其实冲着我来的,对吧?”陈墨哭丧着脸趴在桌子上,“木子是被我卷进去的。” “陈墨你特么是有毛病吧?”周游扔掉手里的筷子,徒手去掰龙虾的钳子,“那群人渣干坏事,你倒是先反省上了。” “又骂我。你总骂我。”陈墨把半边脸埋进手臂,嘟囔:“我其实没那么想报仇。你们做这些事万一要是碰上了什么危险,我可怎么办。” “现在这事儿不归你说了算,你怎么想我不在乎。”周游将龙虾掰下一半,扔到陈墨的碗里。他话锋一转,又问:“蒋静道歉那会儿,你不是还觉得是好事吗?” “那是因为我……我觉得自己被重视了。”陈墨浅浅地吐了口气,“我只是喜欢跟你们呆在一起。” 周游抓着龙虾的空钳子思忖了片刻。他挺认真地说:“陈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看个电影?” 第39章 李木子没有带火,也没带烟。她走到扔烟头的垃圾桶旁边干站着。陆江野来了,他给她递烟,又给她递火。李木子也没拒绝。 点完烟,两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墙,面对同一个方向。 陆江野说:“别不开心。” 李木子手夹着烟,应道:“没事。陈墨又不是第一天当圣人。” “理解一下。他的家人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了。” 李木子笑了,一种“唉算了”认命的笑。她把烟含在唇间,说:“你也别不开心。” 陆江野也笑,笑声低低的,“周游又不是第一天当笨蛋。” 李木子轻飘飘地说:“也是。” 他们无声地抽了会儿烟,一口又一口。 李木子问:“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让他误会了。” “没有误会。我确实对他连哄带骗。”陆江野叼着烟。 “那你可太坏了。” 陆江野哈哈笑起来,又抿住嘴抽烟。“我们之所以能凑一块,全是我骗来的。”他缓缓吐出烟雾,“我利用他的懵懂,利用他的孩子气和好胜心,跟他换一些亲近。他其实已经意识到了,但一点也没生气。他应该生气的。要是能生气反倒是好了。” 第34章 “为什么?” “因为他不在乎。他不喜欢我。他认为我们只是在玩恋爱游戏。诡计是可以被默许的。也许他还会去学,他学习能力一向很好,以后不知道会乱用到谁身上。” “你很好。别这么说。”李木子想了想,可能觉得安慰的话太干瘪了,又说:“或许你可以试试换种方式。” 陆江野咬着烟笑起来,烟灰簌簌而落,“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长而缓地吐掉。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孔。 “我是喜欢他,也知道他是很遵循直觉的人。他对恋爱没什么兴趣,更别提跟同性谈了。最初我没想太多,只是觉得有趣,只想着顺其自然。大不了哪天他不想玩了,我们就散伙。人和人聚聚散散的太正常了。后来越来越觉得,这里面全是烦恼,全是患得患失。我原以为说一句喜欢是挺容易的事,然后发现总有说不出口的时候,再然后又觉得说了也没有太大意义。最终决定结局是他不是我。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没有选择,我无能为力。” 陆江野嘴上的烟已经灭了。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我无能为力。” 李木子歪着头注视陆江野。她看看他,又平视前方。她很早就意识到陆江野跟另外的两个男孩不一样。 陆江野稳重,游刃有余又满腹心事。他的肩膀宽阔,喜欢找个支点靠着。他不像个孩子,却好像什么都怕。他经常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开心。他知道所有人的过去,知道陈墨的,知道她的,也许他还知道周游的。可是没有人知道他的。 李木子问:“陆江野,你过去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啊?” 陆江野没有回答。 他们抽完烟,回餐厅吃海鲜。吃完海鲜,又回到客房。 秃头被绑得受不了了,一边哭一边求饶。周游不但嘲笑他,还薅他的头发。 他好奇地问:“什么假发黏那么紧?” 秃头抱着自己的头大喊:“是植的。植的!” 周游最后还是放了秃头,他要求他跟陈墨和李木子道歉。 秃头道歉了。 周游跟陆江野要坐公交车回家,李木子道具太多只能打车,陈墨走不动路,便跟她一块。 四人在酒店门口分开。周游跟陆江野在车站等了会儿公交车。路上的树开满了紫荆花。周游哼着歌,从地上捡了朵花,插在陆江野耳边的头发上。陆江野指着缓缓驶来的公交车说:“车来了。”他一动,花就落了。 两个人上了公车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左边的位置。公车在沿海大道上行驶时,左边可以看到大海。 陆江野坐在靠窗的位置,撑着头往外看。周游突然小声“啊”了一句,身子探到前面,拉开了窗户。 “那是陈墨和李木子吧?”周游半边身子压在陆江野身上,头往窗外伸。他冲着走在人行道上的俩人大声喊:“拜拜!同志们!辛苦了!同志们!” 陈墨和李木子回头看,露出同样诧异的表情。他们同时举起手摇了摇。 司机师傅在广播里拼命警告说“请不要将身体伸出窗外”。陆江野抓住周游后颈的衣领将他扯了回来。 周游坐回自己的椅子,盘着手臂琢磨了会儿,说:“现在再看那俩人,确实一点也不像情侣。”他歪头,抓住陆江野下巴,将他的脸掰向自己,“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他们俩不是?这也是你的陷阱之一吧?” 陆江野笑着看他,“光看我哪儿能知道啊?” 周游撇撇嘴,松开手。 窗外的风灌了进来,陆江野的发圈被吹松了,鬓角的发丝被吹得四下乱晃。周游帮他拢了下长发。 “你的头发散了。” “嗯。”陆江野没有管,又把脸转向窗外,“你觉得剪了怎么样?” “为什么问我?” 陆江野扭头对他笑,“你不喜欢,我就剪了。” 周游拧了拧眉头。陆江野便又说:“你喜欢我就留着。” “你其实不用这么跟我说话,我又不是秃头。”周游突然说,他的手指轻轻地搓捏着陆江野的发尾,“野子,我最近就在琢磨,这恋爱不谈算了,你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阴谋诡计我又学不会。再这么下去,我们连朋友之间的真诚都没了。” 陆江野的嘴角微微用力抿了下,还是笑着。“行啊。”他说,“你觉得好就好。” 周游说:“这没什么好不好的。恋爱这东西对我来说又不是必需品,不能总扯着你陪着我胡闹。” 陆江野垂下眼睛。他不说话,也不笑了。 “不高兴了?” “没有。”陆江野说,“我想起我得回家一趟。我妈找我有事。” “真的?你别是不高兴了故意骗我吧?”周游有些不信,歪着脑袋找陆江野的眼睛,他故意讨好地喊:“哥?” “真的啊,干嘛骗你。”陆江野抬手揉周游蓬松的头发,“没什么好不高兴的,我们还是朋友,不是么?” 陆江野手指刮过周游的眉毛,周游闭了闭眼,睫毛细微地颤抖。陆江野移开视线,收回手去关窗户。他的胸腔里刮起了风。 周游没再说什么。他用手摸陆江野的头发。 “别剪短。”他说,“我喜欢的。” 陆江野第二天就离开了出租屋,留下周游一个人。他家住得并不算远,就在城市郊区。听说地铁转公交半天也就到了。 周游无聊了就跑去找陈墨,他原来想跟他一块看电影,但总觉得不安定。像是没了重力,所有事情都在他的心里飘着。周游问陈墨:“你知不知道陆江野家在哪儿?” “他没跟我说过。”陈墨回答。 周游皱皱鼻子,说:“真没劲。” 陈墨打量了他一会儿,“你们吵架了?” “没啊。”周游否认,“我们有什么好吵架的?” “那他干嘛跑了?” “他就不能单纯地想回家看望妈妈么?”周游语气尖酸刻薄,“干嘛?他一走就是我气的?” “可是他之前跟我说暑假打算陪你啊。他连一直在干的兼职都推了。”陈墨转动椅子,挪回了电脑桌旁,噼里啪啦地开始打键盘。 周游不吭声,缩着肩膀坐在椅子上,心里不是滋味。他每次都能敏锐地察觉陆江野不高兴,可每次都不明白为什么。 陈墨敲了一会儿电脑,问周游:“你想不想知道他在哪?” “废话,不想我问什么。”周游说。 “地址我发你了。” “你不是不知道吗?” “我在你们所有人的手机里偷偷装了监控系统。”陈墨背对着周游耸耸肩。 “你可真牛。”周游笑了起来,打开微信确认地址。 “电影呢?不打算去了吗?” “你跟李木子去吧。”周游的手指摸了摸地址上的小红点,“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干。” 先追到人再说。 第40章 周游放下手机,仰起头看路牌。地图上,周游的位置与追踪的红点基本重叠。坐了地铁转了两趟公交车,到了暮色四合的傍晚,他总算到达了陆江野家的附近。陆江野的坐标十分钟前有小范围移动,意味着他可能出来买东西,或者在附近散步。 距离陆江野离开公寓还没有两天,周游在完全没有通知他的情况下追了过来,显得又唐突又舔狗。可是周游并不会考虑这些。他四下张望,又看看地图。余光里,他瞥见了人影,再抬头便看到陆江野已经过了马路,往小区里走。他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拎着塑料袋。袋子里似乎装着苹果。 周游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耸耸肩膀拐进了附近的水果店。陆江野刚买过苹果,他便决定买点西瓜或者是橘子。老板娘正在跟一位女顾客说话。周游用手轻轻地拍打西瓜。 老板娘凑近女顾客说话,音量却不小,“刚刚那小伙就是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杀人犯的小孩吧?” 女顾客说:“是啊。就我们小区花姐养的孩子。” 老板接着说:“那花姐真是活菩萨啊。杀人犯的孩子也愿意接手。” “我听说啊……那男孩也不是那男的亲生的,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 “哎呀~”老板短促地叫了一声,“这非亲非故的,花姐怎么能愿意收呢?” 周游继续拍西瓜。他完全分不清哪个好哪个坏。 “唉,就是因为当年那事吧。说起来可真吓人啊……”女顾客神经质地放低声音,“当年花姐家进了俩贼,被花姐撞到了。一个说要灭口,另一个就还算有点良心就不愿意。俩人打起来了,然后就出了人命。活着的那个逃了。逃了好些年,回来之后就给花姐塞了个孩子。你说……这这咋说呀,弄得花姐好像欠他条命似的。” 老板切西瓜,递给顾客一块,“出那么一档子事,可够晦气的。” “谁说不是呢。”女顾客接过瓜,也没吃,嘴停不下来:“那男孩小时候都跟我们家孩子是一个学校,我从来不让我们家孩子跟他打交道的。不过话说回来,反正花姐老公死的早,她也不打算再婚了,留个孩子养老也不算亏。你别说,那小孩是蛮孝敬的,刚过来就懂得喊妈了。” 第35章 周游走了过来,问:“老板,你们家瓜保真吗?” 老板莫名其妙,“你这说的什么话呀?谁家水果摊子卖假瓜啊?” 周游点点头。他挑了几颗猕猴桃,几个橙子,然后说:“老板帮我挑个甜一点的瓜吧。” 扛着西瓜,周游大步走进了小区。他给保安递了个橙子,问:“大爷,花姐家是哪儿一栋啊?” “你找花姐啊?”保安大爷慢悠悠地从保安亭挪出来,用手指着别墅区的小路,“往前走到底,一拐弯就是了。215号。” 周游把眼睛一眯,“行嘞。谢谢大爷。” 他将塑料袋挂在手腕上,两只手抱着西瓜往小区里走。到地方了,他停下来打量。这是一片很老的联排别墅群,样式和装修都显得过时。周游上前摁门铃,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等着。 开门的是陆江野,他的惊讶只有一瞬,消失得很快。 “我手机被监控了?”他伸手,十分自然地接过周游手里的水果袋。 “对呀。”周游笑嘻嘻的捧着西瓜。 “这违法的吧。”陆江野也笑,摸他被汗弄湿的刘海,“外面热,快进来吧。” 陆江野领着周游走进院子,进入房间,他往楼上喊:“妈妈,朋友来做客了。”然后指了一下沙发,抱着西瓜钻进厨房。 一个脑袋从楼梯口探了出来, 是那个传闻中被称作花姐的人。她长得很圆润,圆眼睛圆鼻头,圆圆的一张脸。她抱了只溜圆滚胖的花猫,慢悠悠地下楼。她长得跟陆江野一点也不像。 “带朋友回家玩儿啦??”她极速地眨着眼,“嘿,上大学长出息啦?我还是第一次见带朋友回来。” “其实是我死皮赖脸自己过来的。”周游乖巧地笑,说:“阿姨好。” “都好都好。”花姐摸着她的花猫。 陆江野出来了,捧着切好的西瓜往桌上放,又回厨房。 花姐给周游递西瓜。 周游啃西瓜,回答问题,汁水滴滴答答地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陆江野从厨房走出来,放下切好的苹果、橙子和猕猴桃。他抽了两张纸巾,拉过周游的手帮他擦干净手指,指指果盘说:“吃点别的。”说完他又走掉了。陆江野还要做饭,他好像总是忙忙碌碌。也许,他只是假装忙忙碌碌。 周游看着陆江野,花姐看看周游。周游转过头发现花姐在看他,就冲她笑。花姐的问题有很多,他都一一回答了。现在该是他问问题的时候了。 “他是从哪儿捡回来的?”周游问得直接,开门见山的,很不客气。 花姐摸猫的手停顿了一秒,猫爬了起来,抖抖身体,跳到了桌子底下趴着。 “他没跟你说吗?” 周游摇头,他想了想,说了实话:“他什么也没说。” 花姐弯腰去抱猫,“那你为什么想知道?” 周游说:“我多管闲事。” 花姐哈哈大笑。她一松手,猫又跑了。她说:“我们都挺多管闲事的。” “他是在江边的野地上捡的。那时也就几个月大吧,棉被裹着,里面夹张纸条。他心脏有点先天性的小毛病,他爹妈就不要他了,也可能是没钱治。谁知道呢。”花姐缓缓地说,“老陆当时正亡命天涯呢,捡到小野之后,他就把自己所有的积蓄掏出来,托人带小野到城里最好医院做手术,等小野出院了,谁也不愿意接手,老陆就干脆自己背着孩子一块逃亡。” 花姐说完后自己哈哈笑了。她身子向前探,问周游:“是不是特别荒谬?” 可是没有等周游回答,她又自顾自地接着说了:“养得挺好的,现在也健健康康人高马大的。” 周游低下头吃猕猴桃。花姐也挑了一块。 “小野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老陆没瞒他。孩子实在大了,要上学,老陆就把他送到我这,自首去了。小野没哭没闹,老陆让他喊妈,他喊得那叫一个干脆。”花姐用纸巾擦擦嘴,折了一下,“小野刚来我这根本不黏家,也不上学,就整日整日在外面逛。有时候他还会偷偷开锁跑到陌生人家里,也不干什么,就那么干坐着。我那时候忙啊,也不知道怎么管。后来我才琢磨明白,他是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他亲生父母不要他,他的养父也不要他。可那孩子还是想他老爹。”她把纸巾又折了一次,沾沾自己的眼角。 “后来我一有空就让他陪我打麻将,情况才慢慢好起来。然后他开始拼命干家务。买菜做饭这些本来是有阿姨做的,他都抢着干。他就太害怕了,怕我又把他给扔了。” 周游给花姐递橙子。花姐摆摆手,说:“我不吃了。你吃吧。”她眼眶红红地笑,“你们关系很好吧?我看得出来,他挺喜欢你的。” 周游点头,说:“嗯,我们关系世界第一好。” 花姐用手搓搓大腿,说:“那就好那就好。” 陆江野喜欢听水声。他在江边被丢弃,又在江边被捡起。 陆江野会熟练地开锁。他想念过去跟老爹流浪的日子。 陆江野在城市的钢铁森林捡了无依无靠的陈墨,就好像捡起了自己。 陆江野总对周游说好啊好啊。他说了无数次的“好”。他生怕说一次不好,就会被他抛弃。 周游认真地掰橙子皮,认真地吃进嘴里。橙汁流淌在口腔,酸味钻进了心脏。他用力闭了闭眼,被酸出了眼泪。 第41章 周游当晚留了下来。陆江野给他整理了一间客房。洗完澡后,周游裸着上身,穿陆江野的棉布长裤。裤子没有松紧带,用绳子调节。周游也不扯紧,随随便便地绑个松垮的蝴蝶结,裤头就这么搭在胯上。他拖着长长的裤腿跑到陆江野房间找他。 陆江野还在浴室里,周游就躺在他的床上玩俄罗斯方块。游戏输了一局又一局,他重开了一局又一局。 陆江野放在床头的手机亮了。周游毫不犹豫地摸出来看。豹纹给他发信息。周游用指纹解锁,点开信息。 豹纹说:[哎,我今晚拍到了你要找的那个人的照片。你要不要?] 周游在键盘上打下言简意赅的[发!]。 豹纹立刻发了张照片过来,是一张腹肌照,下腹中线上还有几根毛发。 豹纹说:[先让你欣赏一下我最近练的腹肌。爱心爱心爱心。] 周游:[你手边有刀吗?] 豹纹:[?] 周游发送:[练得真好,不切腹自尽可惜了。 随后他火冒三丈地关掉手机,扔到一边。豹纹发了一串消息,手机一顿乱响。周游把手机压到枕头下。他的俄罗斯方块又输了。 陆江野从卫生间里出来了。他看到周游,动作顿了顿。 “怎么过来了?”陆江野反手关上门。他的头发半干不干,坠在肩膀上。在公寓的时候他总让周游帮他吹头发。今天他自己吹过了。 “来找你玩。”周游盘着腿坐起来,膝盖往两边晃晃。他偷偷把手机塞得更深。 陆江野在床边坐下,“坐了小半天车不累吗?回去睡觉吧。” “干嘛赶我?”周游爬到陆江野身边坐着,“我帮你吹头发啊~”他摸摸陆江野湿漉漉的头发,又用湿漉漉的指尖摸他的胸口。他的胸口有一道很淡的疤痕,白色的。周游看过好多次陆江野裸着上身的模样,他从没有注意到这道疤。他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太多了。 陆江野抓住周游的手指:“痒。”他歪头端详周游的表情,“你都知道了?” 周游点头。他光明正大地打听,又理直气壮地承认。陆江野苦笑,说:“你是走到哪儿就查到哪儿。” 周游反问:“我不可以知道吗?” “无所谓,又不是秘密。”陆江野躺下,腿还挂在床边。 “疼不疼?”周游又去摸那块并不显眼的伤疤,“会有后遗症吗?”他用手贴在陆江野的胸口,他的手心下面是他的心跳。 “不疼。没有后遗症。”陆江野声音平缓,没什么语气,“不用可怜我。” 周游也躺下,“这些事……为什么不跟我说啊?” “你没问啊。” 周游理亏地抿了下嘴,“我是不是不够关心你。” 陆江野笑了:“你关心我会不会去约p。” 周游立刻想起了豹纹的腹肌,急忙说:“这不可以。不行。”他的手压在陆江野的胸膛上,撑着上半身,探头过去,强调道:“特别是豹纹,离那种人远一点。” 陆江野缓缓长长地叹气:“你的手要摸到什么时候?” 周游愣了,手指不由自主地往回缩,指尖剐蹭过陆江野胸口的皮肤。 “不用同情我。都是过去的事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周游熟悉这句话。陈墨也经常说。 “我不是在同情你。”周游解释,“我没有可怜你。”他小声说。 陆江野拉了一下嘴角,嘴唇紧抿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现在算什么?周游,挑逗?” 周游愣着。陆江野盯着他的眼睛,说:“你为什么要追过来?为什么要挖出我的过去,又说一些好像很在乎我的话?你用‘假定恋人’的名义约束我对你忠诚,然后又用‘朋友’的名义捆绑我的手脚。我喜欢男的。我有欲望。你明明知道还一直碰我。有点过分了吧? ” 第36章 周游半张着嘴,哑口无言。他睁着眼,睁得很大,呆愣地看着陆江野。 陆江野叹气,用手撑着身子坐起来,“该睡觉了。卷毛儿。天很晚了。” 周游收回手,身体没有动。他闭上嘴,拧着眉头。陆江野又说:“还是说你要留在这里看着我zw么?” 周游还是没动,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倔强地看着陆江野。陆江野烦躁地抓了下头发:“行,你睡在这吧,我到客房。”他说完,站起身便要走。 周游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床角:“我帮你……” “什……” “我帮你弄出来。” 陆江野蹲下身,捏周游的下巴,托起他的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知道。”周游的眼睛变得平静,看着陆江野。他的眼睛那么与众不同,虹膜的颜色就与旁人不一样。那是通往心灵的窗户。他的心灵也跟旁人不一样。 周游一旦决定做什么,他便不需要对方同意。他使劲拽陆江野,把他拽倒在–床–上。他们躺在一起。周游的手指往下伸,往下探。他掌心滚烫,笨拙地抚––摸不熟悉的器官,指尖打了颤。那里有油滑的冰凉的触感。他回想无数次抚摸自己的时候。 陆江野一动不动。他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加沉默,好像这一晚已经把所有话都说尽了。他埋着头,呼出热气。周游偷偷去看他的脸。陆江野半眯着眼睛,眼角浮起淡淡的红色。他咬着牙,脸颊有些微凹陷。 周游听到陆江野在吸气,又呼气,他凑近,亲了亲他的嘴角。陆江野就s了出来。 周游小心翼翼地松开他,小心翼翼地收回手。他起身去抽纸巾擦手。陆江野望着天花板,眼神空茫。 周游看看陆江野,又一言不发躺回他身边,拥抱他。 陆江野沉默了很久,突然问:“你听了多少关于老爹的事?” “没多少,一个大概。还没你告诉我的多。”周游老实回答。 “他年轻的时候走歪了路,学了一身偷鸡摸狗的本事,很狂,天不怕地不怕。他只选有钱人的家,只偷钱不害命。他把当江湖大盗当事业来看。这也就是放以前,放现在早就‘失业’。不过他总说如果没有走这条路,也许就碰不上我了。所以他一点也不后悔。”陆江野停顿,“他是个有着奇怪原则的疯子。” 周游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去握陆江野的手。他的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他用指腹摩挲着每一颗骨头凸起的弧度。 “捡到我的那一天,他刚失手杀了人。他慌不择路地逃跑,跑了很远,跑到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在一条江边发现了我。” “老爹说,当时寒冬腊月的,我冻得哇哇直哭。他浑身湿透了也冻得哇哇哭。我们爷俩一边痛哭着一边抱在一起取暖。”陆江野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笑起来。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的童年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悲惨。我很幸运。我遇到了老爹,遇到了花姐。还有遇到了你,遇到你们。我一直很幸运。我好像对谁都很好,可我并没有故意在你们面前表现得卑微,我只是尽全力珍惜我的运气。”陆江野继续说,“你没必要因为可怜我做到这个份上。” 周游不高兴,压着嗓子说:“我不是说了不是在可怜你吗?我说了两次。” “那刚刚算什么?”陆江野握住周游的手。那只刚刚抚摸过他的手。 周游不知道,他想不明白。他只好说些他知道的。 “也许一开始是陈墨帮你解围,但遇到你也是他的幸运。同样,我也是。我对你做什么,并不是想要施舍你,只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他顿了一秒,继续说:“哪怕是老爹,遇见你也是他的幸运。” 他听到陆江野轻轻的屏息声。 “野子,你有没有想过,他大冬天的为什么要跑到江边,又为什么弄得浑身湿透?” 二十年前,一个年轻男人失魂落魄地在夜里奔跑。他跑了很久,磕磕绊绊,呼吸里全是铁锈的腥气。冰冷的空气钻入他的鼻腔,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年轻人没想过自己会杀人。他想起了小时候村口被处刑的人的尸体。恐惧和绝望紧紧追着他,拽他的衣服扯他的腿。 他跑着跑着,最后实在是累了,实在跑不动了。他发现了一条大江,于是走下河堤,走进江里。河底淤泥缠着他的脚,冰冷的河水扎着他的皮肤。他的眼睛淌出的热泪,风一吹又变回冰冷的水滴。 年轻人一步一步向河心走去。河水没过他的脚踝,他的小腿,他的腰线。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河边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第42章 周游睡到大中午才醒。他坐在床上挠头。 前一个晚上他跟陆江野躺在一块,他们说了许多话,有意义的无意义的,有关过去或是现在。周游不太起来了。他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他还记得自己摸过陆江野的身体,将睡未睡的时候陆江野好像亲吻了他的额头。 深夜里隐秘的亲密和情欲似乎并不适合在白天反复地被想起,周游也没感觉到特别尴尬或困扰。他轻而易举地接受了既定事实。 也许他和陆江野的关系不在定义里,是一种酷儿式的友谊。他甚至觉得他们之间拥有理所应当的亲密。 周游举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陆江野从外面走进来,周游抬头,两个人互相对视了几秒。陆江野率先说:“早。” 周游用空空的手摸自己空空的肚子,说:“饿。” 陆江野把换洗的衣服放在他旁边,说:“换衣服,我们出去吃饭吧。” 他们在一家小炒店吃午饭。周游点了鱼香茄子盖饭。陆江野点了米饭,炸蘑菇和锅包肉。他们之间话不多,安静地大快朵颐。天气预报说今日有雨,云层像厚重的棉被一样盖在头上,闷得人出不了汗。 周游嚼炸蘑菇,卡擦卡擦响。 陆江野给他夹菜,问:“昨晚为什么要藏我的手机?” 周游不小心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痛苦地捂住嘴。 “差点错过了重要的照片。” 陆江野帮他倒水。 周游喝水,放下杯子,皱起眉头,“豹纹的腹肌照是很重要的照片?” “不是。他哪有你好看。” 陆江野面不改色地说。他掏出手机调出记录给周游看,“是后一张照片。” 周游先看到的是豹纹唠唠叨叨的信息。他说:[是你啊,外国小帅哥。把手机还给你男朋友啦。小气鬼。] 他还发了几个阴阳怪气的表情包。 周游火冒三丈,手指拼命往下滑,终于在最后看到了另一张照片。 [好了啦?不逗你玩了。照片发你。我蹲了好几个月才拍到的呢。记得明天晚上请我喝酒哦~] 周游点开照片。画质模糊,看得他直皱眉头。照片上有两个人,互相贴靠在吧台喝酒。 周游放大照片,眉头拧得更紧。 “野子。” “嗯?” “我觉得…… 好像不用绑架美国总统了。” 陆江野轻笑一声,说:“是啊。” 周游的手心出了汗,手指微微颤抖。他甚至觉得豹纹不那么烦人了,面目清秀了起来。他想立刻请他喝酒。 周游把手机还给陆江野,说:“我们请他喝酒吧。” 陆江野问:“约哪儿?” “让他定吧。” 周游擦了擦汗津津的手,拿起筷子继续夹菜。 陆江野低头摁手机,“卷毛……” “啊?” “这事儿结束后,我们就在一起吧。” “什么在一起?” 周游咬着筷子,“今晚一起去见豹纹么?” “我的意思是我们谈恋爱吧。” 陆江野放下手机,冲周游笑:“我们谈恋爱,谈真的恋爱,可以牵手拥抱接吻的那种恋爱。” 他说话干脆,不拖泥带水。 这并不是很适合告白的场景。他们坐在店里靠近空调的一桌,桌上杯盘狼藉,空调机隆隆作响。周游稀里糊涂地看着陆江野。可是哪怕给周游的是法餐,烛光,鲜花和戒指,他也依旧糊涂。 他还觉得自己会结婚,还幻想着以后也会有自己的莉莉娅。他会对她说少管闲事少管闲事。 那陆江野会去哪儿呢?陆江野会在他人生中的哪儿呢? 不谈恋爱就不能呆在一起了吗?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们不是世界第一好吗? 周游的手机铃响了。他只顾看着陆江野,他呆望着他,一时间没听到。 陆江野歪头,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周游的脸颊,说:“你的手机响了。” “哦。” 周游反应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往外掏手机。 电话是李木子打过来的,她似乎正在一个人很多很吵的地方。她跳过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陈墨被电影吓晕了。” 陈墨并没有找李木子一块看电影。他买了张票,自己坐公交车去看了。电影播到一半时,他慌慌张张地往外走,倒在了黑暗的走道里。影院的工作人员帮他报了 120,并通过他的通话记录联系到了李木子。 第37章 周游挂了电话起身就要往外冲。他脑子里一团乱,急得差点忘了结账。陆江野拉住了他的手,说:“开车去吧。我跟你一块去。” 他们回家取车,跟花姐道别。花姐出来送他们,摇晃着胖乎乎的手掌,不停说:“下次再来玩啊。下次再来。” 周游没有看到那只胖猫。她的胖猫躲起来睡觉了。 冲进病房时周游出了满头的汗。陈墨面色红润地坐在病床上吃布丁。李木子则坐在病床前看书。 陈墨看到周游,咧开嘴充满歉意地苦笑了一下:“过道太黑了,我被楼梯绊倒摔了一跤,摔晕了。” 周游长长地吸气,缓缓地呼出来。他冷静了半秒,破口大骂:“谁让你一个人去看电影了?要是李木子没空,你给我打电话啊!” “你不是要去做更重要的事吗?” 陈墨看向陆江野,“你们吵架和好了?” “我们没有吵架。” 陆江野温和地说,“你们要看什么电影?” “秃头请李木子看的那个。” 周游擦了擦脸上的汗,找了个位置坐下,他问李木子:“还有布丁吗?” 李木子从旁边的袋子里拿了一个扔给他。 “那个电影怎么了?” 陆江野问陈墨,“你为什么看一半就出来了?” 陈墨拉紧嘴角,沉默了。周游气呼呼地舀布丁吃,边吃边口齿不清地说:“那是个恐怖片。” 陆江野皱起眉头,“你专门邀请陈墨,只是为了看个恐怖片?” “不是。” 陈墨的声音弱了下去。他好像没了胃口,把布丁放在了床头柜上,用手搓着自己的腿,“电影上那个死掉的那个男孩的原型,很有可能是我。” 李木子的脸色变了。她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查询电影。 周游说:“电影是由一本悬疑恐怖小说改编的,小说的名字叫《旧村事》,作者的名字是 x 先生。当然这是笔名。他写了很多年的小说,一直用这个笔名。我还蛮喜欢看他的小说,还想过去参加他的签售。这个人挺神秘的,很少会出现在公共场合,哪怕是签售也戴着面具。网上没有关于他的真实姓名和年龄的信息。虽然我一直觉得他搞这些是为了有个噱头去营销。” 李木子问:“可是这个电影跟陈墨有什么关系?” “不止是跟陈墨有关系。可能还有你。” 周游吃完了布丁,放下塑料小碗,他脸上的汗被空调吹干了,刘海还是潮湿的,“故事里男孩被欺负后,他的姐姐第一时间去县城里报了警。可是警察没有出警。再然后那个男孩最终被人虐杀在桥底下。你没有感觉到很熟悉吗?” 李木子皱起眉头,说:“这种桥段放在悬疑故事里挺陈词滥调的。” “确实。所以我之前才没有注意到。书上对虐杀的那段情节写得很简洁,可是搬上大荧幕就会变成具体的细节…… 那天你为了应付秃头可能没有看。那个男孩……” “他被加害者约到了废弃的桥边。因为害怕,他带了一个铁锤防身,后来被加害者抢走了。可加害者并没有一下子要了他的命。他先用铁锤把他的膝盖骨敲碎了。” 陈墨揉着自己的腿。 李木子的脸变得苍白,她说:“我不明白。一个出了很多年的作家怎么可能知道我们的事情。这难道不是巧合吗?” “要说是巧合的话,巧合未免也太多了。” 周游说,“《旧村事》的后记里写着,这个故事取材于一个偏远贫穷的小村子。而那个小村子的名字就叫芦桥村。” 李木子半张着嘴不再说话,她低下了头。陆江野则紧抿着嘴唇,露出冰冷的表情,半晌才缓缓说:“那个作者……” 周游点点头:“他不是目击者,就是凶手。” “我觉得很恶心。” 陈墨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电影看到一半的时候,我觉得很恶心,所以试图离开电影院。尽管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看向周游,缓慢地眨动眼睛,“晕过去后,我想起了一些片段。我想起了那个人的声音。他在说话。说了蛮多的话。他说…… 他说……” 所有人安静地注视着陈墨。陈墨咽了口唾液:“他说,如果这事暴露了,我就会找到你的姐姐。我有许多种方法让她生不如死。他还说,敲断你的腿是让你不要乱跑,在家安心养伤,我是为你好,我是为你姐姐好。” 李木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三两步跑出病房。陆江野轻轻捏了捏陈墨的肩膀,说:“没事,我去。” 说完,他便跟了出去。 周游挪到陈墨的病床上坐下。陈墨问他:“我是不是不该说的啊?” 周游伸手拥抱住陈墨,轻拍他瘦削的背。 陈墨本来就胆小,一吓就妥协。他见不到李木子会感到焦虑。他一点也不想复仇。他总说算了吧,都过去了。算了吧。原来这样是不行的。 原来平安无事。周游把陈墨搂得更紧了。他只是想确定她没事。这么多年,他一遍一遍地在确认她平安无事。可是恐惧仍旧追着他。恐惧还在用铁锤砸他的膝盖。他寸步难行。 陈墨安静地呆着,任由周游搂着,半天才拍拍他的背:“周游……” “你相信我吗?” 周游放开陈墨,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问。 “什么?” “你相信我,我会帮你把那个人揪出来。我让他进去吃牢饭。李木子会没事,你也会没事。” 周游说,“你会过上好日子的。你们都会过上好日子。” 第43章 傍晚时下了雨,天黑后渐渐大了起来。 周游撑着伞站在阶梯上等陆江野。地上铺满了湿漉漉的霓虹。阶梯的下面是一间地下酒吧。看起来隐秘又冷清。 陆江野走了过来,钻到周游的伞下,“豹纹说他还得过一会儿再来,我们先进去吧。” 他们推门走进酒吧。室内昏暗,灯泡无力地垂在吧台之上,角落里稀稀拉拉地散落着一些客人。有些人回过了头看向他们,有些人低头喝酒。他们都是男性。 周游跟陆江野在吧台上找了个位置,酒保过来给他们递酒水单,陆江野选了mojito,而周游点了溢价极高的橙汁。 豹纹还没来。有人找陆江野搭讪。有人给周游送酒喝,还有人问:“你们是一对吗?” 周游玩手机装没听见。陆江野只是笑,并不回答。 豹纹来了。他穿得比之前素净,但还是戴了副豹纹墨镜,往吧台一坐就大咧咧跟周游勾肩搭背,又挑起墨镜冲陆江野抛媚眼。他热情洋溢,gay得毫不掩饰。 外面下着雨,屋内灯光晦暗,豹纹依旧没舍得摘他的豹纹墨镜。周游觉得他像个疯了的瞎子。 刚刚搭讪过周游的人刚好路过,用嘴嘶嘶抽气,又来问:“你们仨是一对?” 周游放下空空的玻璃杯,说:“哥儿们,你特么知不知道一对是几个数?” 男人微微一愣,低声骂一句:“靠,死直男!” 豹纹哈哈大笑。周游凶狠地瞪他,然后凑到陆江野旁边,骨碌着眼睛问:“这些人到底怎么区分的直和弯?” 陆江野回答:“直男喜欢喊人‘哥儿们’?” “那弯的喊什么?” “哥哥。” 豹纹听后又大笑起来。周游烦躁地瞥他一眼。他觉得陆江野的说法十分荒唐。如果一个称呼就能改变性向,他这段时间就跟一根风中的草似的,忽直忽弯。 豹纹说:“唉,说真的,我们仨不玩一次吗?” 陆江野面无表情用自己的杯子碰了碰他手里的酒杯,自然地转移话题:“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客气啦~”豹纹笑着,语调百转千回,“gay helps gay嘛。” 周游嗤一声,阴阳怪气:“当gay还有这种福利呢?”陆江野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又立马改口:“这福利好!” “你们查那个人要干什么啊?”豹纹问。 周游说:“跟他有点私人恩怨。” 豹纹笑:“哎哟~你跟那种有钱人还有爱恨情仇吗?看不出来啊。” “只有仇,没有爱情。”周游纠正,“我们这种无产阶级跟他们天然有阶级仇恨。” “他挺神秘的。”豹纹突然说,“我在同志酒吧碰见过他几次,他一直不摘口罩,就算是打野炮也戴着。给你们发的那张照片,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摘下口罩跟人喝酒。估计那个戴眼镜的是他的熟人吧。” 周游撇撇嘴,说:“照片糊成那鬼样,戴不戴口罩根本没区别。” “那有什么办法,室内那么暗,他还戴着帽子啊。”豹纹耸肩膀,“但是你们要是真的想见他,也不是没有办法。” 陆江野立刻问:“什么办法?” “那天我偷偷坐在他们旁边,听到了他们的一些谈话内容。他们九月底好像要去八号公馆参加一个派对。”豹纹得意洋洋地笑,眼睛上下扫着两个人,“当然你们也得有本事进入八号公馆才行。” 周游皱眉头,“那什么破地方?” “给有钱人办派对的地方。”豹纹解释道,“不一定全是那种一板一眼的商务宴会,富二代小明星什么的会在那里搞些生日趴什么的,但听说管得挺严的,能进去玩的人非富即贵。” 第38章 陆江野沉默了片刻,咬了咬下嘴唇,说:“我去过。” 豹纹轻轻地吸气,“看不出来啊哥哥。我还以为你是个自由派艺术家。” “差不多吧。”陆江野轻描淡写地应着,掏出手机从高椅上站了起来,“失陪一下。” 周游扭头看看陆江野的背影,转回来一声不吭地喝果汁。豹纹挪近周游,周游十分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豹纹也不介意,问:“他去干嘛?” “给余钱打电话。” “哟,这名字听起来就很有钱啊。” 周游点头,难得没抬杠,“嗯。是很有钱。” “哎,说真的,你跟那个口罩帅哥什么仇什么怨啊?” “深仇大恨。”周游说,“没有爱,纯有仇。” 豹纹嘿嘿笑了几声,凑得更近了些:“你告诉我,我就再告诉你个秘密。”周游的眉毛动了动,不再躲了。 “你先说。” “那个小眼镜喜欢你的仇人。”豹纹用认真的语气说,“是单相思。我估计口罩帅哥也知道,他那种玩咖就喜欢故意吊着人玩儿。” 周游歪着脑袋,认真打量起豹纹:“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怎么看?他们脸上写着字儿吗?” “大差不大吧。有时候甚至不用看脸,看个氛围就能看出来。”豹纹伸出食指,指了指周游的脸,“看看,你脸上就明明白白写着‘我喜欢艺术家。’” 周游将信将疑,他摸摸自己的额头,问:“真的?” “我骗你干嘛?”豹纹冲他一摆手,“我第一次见你们就看出来了。当然他喜欢你也很明显,但你们俩……我赌一定是你先爱上他的。” “是吗?”周游垂下眼皮看自己的玻璃杯。果汁里的冰块已经融得差不多了,泛着一层淡淡的橙光,“为什么?” “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算命的。”豹纹翻了翻眼睛,拍着周游的肩膀,“问你自己啊。” 周游不再说话,手指一下一下摸着玻璃杯壁。他的指腹上多了一些冰凉的触感。周游想起刚认识陆江野的时候,陆江野对他说陈墨的手总是很冰。 豹纹看周游没反应便自顾自地喝酒。他把酒喝了个精光,有些醉醺醺地说:“唉,你该不会没发现自己很喜欢吃醋吧?” 陆江野回来了。他把手机放在吧台上,站在周游旁边。 “搞定了。”陆江野说,“九月底的那场派对,余浅也会去。她可以带你一块进去。” 周游转头看陆江野,“只有我吗?你呢?” “我到时候再想办法偷偷混进去。”陆江野说。 周游有些不可思议,“她为什么会答应你带我去?” 陆江野露出笑,他说:“因为我知道她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人的秘密。”周游不自觉地抿了下唇,看起来像是瘪了嘴。 “你想知道我告诉你。”陆江野弯下腰,凑到周游耳边:“她喜欢女孩子。” 陆江野的呼吸落在了周游的耳垂上,周游不住缩了缩脖子。陆江野重新站直身子,半垂着眼睛,微微俯视着说:“当gay的福利。” 周游不说话了。一旁的豹纹问:“什么福利?” 陆江野抬眼看看他的酒杯,似乎没打算回答他的问题:“你还需要加酒吗?” 豹纹摆摆手,嬉皮笑脸:“不用,我想你告诉我个事儿。我刚刚跟你对象打赌来着,我赌是他先爱上你的。我赢了吗?” 陆江野垂眼看了一眼周游,周游没看他,一声不吭地转着他的杯子。陆江野抬起眼又问豹纹:“你真的不需要加酒了吗?如果不用,我们就先回去了。” “不用不用。”豹纹说。他情绪高涨,脸涨得通红,死缠烂打地问:“我赢了对不对?” 陆江野没理他,低声对周游说:“卷毛儿,我们回去了。” 周游低声说:“哦。”他从高椅上跳下来,自顾自先走了。陆江野跟着他一块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脚,侧过身看豹纹:“你平常赌钱吗?” “没有。”豹纹摇头,“干嘛问这个?” “少跟别人打赌。”陆江野好心提醒他,“会输的倾家荡产的。” 周游爬上楼梯。雨停了,他的鞋子踩进了一滩彩色的积水里。可他浑然不觉。 夜风裹挟着凉意拂过周游的脸颊。他的鼻尖动了动,嗅着潮湿的气味。他慢悠悠地走在步行街上,心事重重。他的脑袋里挤满了豹纹听起来不着调的结论。 他先爱上陆江野吗?为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江野长得很好看。他的头发摸起来又软又滑。他总是在笑,眼里有温温的光。他永远不急不躁。他做菜,养花,画画。他对陈墨很好。 所以我爱上他了吗? 爱是什么? 周游眨了眨眼睛。他不自觉地一直盯着盏紫色的彩灯看,赶忙移开眼睛。眼前一片缭乱。脑子也一片缭乱。 他很自然地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小时候父亲的眼睛总是跟着莉莉娅。他的眼里总有笑意。在之后的年月里,父亲对周游说话时,他的嘴会笑,声音会笑。他的眼睛却不笑了,总要别扭地转到别处去。周游习以为常。没有对视也能说话,也能过日子。可是在很小的时候,周游也曾想要一片目光。 有水滴落在周游的脸上。他抬起头,另一滴水滴又落到了他的额头上。周游猛地意识到自己忘记带伞了,也没有问陆江野车停在哪儿。他茫然地,不知不觉地在步行街上走了很远。 周游想着回去,一转身便看到陆江野。他站在他身后,撑开了伞,笑着看着他:“干嘛一个人傻乎乎地在街上暴走啊?” “你一直在后面看着我吗?” “嗯。” 周游看着陆江野的眼睛,张了张嘴,又缓缓闭上。 他曾想要一片目光。 第44章 傍晚时分周游收到了余浅的信息。她要带他去试西装。 陈墨给周游夹菜,说:“那个宴会是今天啊?” “嗯。”周游低哼了一声,把手机放在旁边,手摸着黏土小人。他抬头看看平常陆江野坐的位置,又低下头。 那个座位上空空如也。 秋季开学后,陆江野变得忙碌。他忙活学院的设计展,有时候能好几天都见不着人。 周游去会场找陆江野。他跟一个男生站在一块,交头接耳说些什么。周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周游突然问陈墨:“你们谈恋爱的时候一般干什么?” “我不知道啊!”陈墨顿时惊慌起来,他又一次解释说:“我跟陆江野真的不算数的。” “干嘛那么紧张?”周游用手托着脸,“我只是想问问你们都在干嘛而已。” “就跟现在差不多,一起做饭吃饭。”陈墨说,“这也算谈恋爱的话,我们俩现在超级恩爱了。” “你会不会阅读问题的题干啊,老说些有的没的。”周游抱怨。 “因为你动不动就吃醋。”陈墨说。可周游根本没有听。他望着摆满花盆的窗台发呆,手不停扣着黏土小人的头发。他自言自语地呢喃:“再忙,打个电话的时间还是有的吧。” 陈墨盯着他看了会儿,叹气。他站起来,要收拾碗筷。周游忽然反应过来,一把将筷子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不是说好了,你做饭我洗碗。怎么出尔反尔呢?” “可是你要去宴会吧。”陈墨慢悠悠地叠碗,“陆江野也去吗?” 周游任由陈墨把筷子拿了回去,又重新变得无精打采。他闷着嗓子:“谁知道。” 余浅这一天开了辆看起来十分务实的电动车。她卷了大波浪,唇上涂了最正的红色。她告诉周游今晚是娱乐圈的局,让他假装新入行的模特。他们来到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区,在一家奢侈品男装店门口下了车。服务员立刻出来帮忙开门,帮忙泊车。周游站在门口的阶梯下,仰着脑袋观望了一圈,迟迟不挪腿。余浅挎着包,低头一边看手机一边往前走,差点撞到他身上。 “进去啊,傻杵这儿干什么。” “余老板,这里我可消费不起。”周游实话实说,仍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他双手插在运动裤里面,侧着身子站在阶梯上。他浑身的学生气,与身后金碧辉煌的大门格格不入。 “不值几个钱。我买了送你。”余浅把自己的包扔他怀里,“别给我丢人现眼。” 周游双手捧着她的包,手在皮面上摸了摸,“怎么好欠你这么大个人情。” 余浅长长的睫毛上下翻了几下,说:“你要去今晚的宴会其实是有什么目的吧?” 周游说:“这说来话长。” “无所谓。”余浅摆手打断周游,“今晚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宴会,带你进去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至于产生的消费,我实话告诉你。陆江野来拜托我的时候说钱都算在他的头上,他以后会慢慢还我。所以你要是真觉得欠人情了,也不用觉得欠我的。这么说,够明白了吧?” 第39章 “他来还?他有几个钱啊?” “我哪知道。他说了想要支持你,所以不管花多少钱都行。”余浅说完,拍拍他的肩膀,绕过他往店里走了。 周游怔愣地盯着街道。有几辆车子驶过,车灯刮痛了他的眼睛。他揉揉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些什么,扭身走上了台阶。 余浅似乎早就已经把款式定好了。周游一进店,服务员立刻就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领进试衣间,像古代的太监丫鬟似的服侍他换衣服。 试衣间外是一个被红色帷幔围满的圆形平台。周游换好第一套便站到了平台上,他觉得自己像个人偶展品。 帷幔缓缓拉开,余浅坐在外面的大沙发,翘腿玩手机。她漫不经心地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试下一套。”红色的布在周游眼前合上了,灯光顿时暗了下来。周游转身面向试衣间,在镜子里瞥见并不熟悉的自己,脸上全是迷茫和不甘。他头发蓬松炸着,刘海又有些过长,脸庞稚气未脱。他穿着装腔作势的西装,身上是格格不入的成熟。 周游想象着同样的衣服落在陆江野身上会是什么模样。他想象着他束起的长发,露出温文尔雅或是狡黠的笑。他想象他说话的语气,他说:“钱算我的,我会慢慢还。”他还说:“多少钱都可以。” 陆江野像个大人。是周游憧憬中的大人模样。 周游脸上莫名地发了烫,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卷发。他再一次钻进试衣间,在服务员的帮助下脱掉了第一套西装。 每一次拉开帷幔,余浅的反应都很淡,不评价,也没有表现出满意的模样。她没什么语气地说:“下一套。” 试衣服超乎想象的枯燥。每一次转身,周游便能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表情越来越麻木。他想问问还有几套,又觉得这样的问题显得自己很没耐心,于是作了罢。他拍拍脸,打起精神,认真地完成他的试衣工作。 又换好了一套后,周游回到平台上等待。帷幔被拉开,光又一次涌了进来,他看到陆江野坐在沙发上笑吟吟地看着他,余浅却不知所踪。 周游发出一声短暂的“啊”。陆江野站了起来,腿一跨便走上平台。他用手摸周游领口的埃尔德雷奇结,笑着说:“很漂亮。” 周游不知道为什么缩了缩肩膀,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余钱呢?” “人家叫余浅。她去接电话了,我刚到。”陆江野歪了歪头,向旁边的服务员递了个眼神。服务员立刻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还帮他们拉上了布帘。整个空间暗了几度,地上投下几丛人影。 陆江野问:“你喜欢哪一件?” “哪一件都很不喜欢。”周游嘟囔,“脖子那儿好紧,人为什么要为没有意义的漂亮而上吊?” 陆江野笑,“不喜欢还试了这么多件,今天耐性这么好?” “不想给钱姐丢人现眼。”周游一板一眼地说。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你刚来,怎么知道我试了多少套?” “有人给我发照片了。”陆江野说,手指抚摸过周游的领子,声音又低又柔,“每一套都很好看。” 周游轻轻抽气,“合着搞半天,我一直在试给你看?” “嗯。”陆江野轻哼道。他微微眯缝着眼,看着周游的眼睛,反问:“不愿意?” 周游觉得自己的喉咙又痒又干。他的眼睛乱飘,咽着唾液,只有嘴上不落下风:“你是金主,我哪好意思说不愿意。” 陆江野低低地笑了。他垂下头,在周游的领结后面夹上微型窃听器,又将通讯耳机塞进他的耳朵里,“今晚我不确定能不能混进去,但是我会一直在场馆附近等你。有什么不对劲的就立刻出来。” 周游张张嘴,呼出一团空气。他没想到陆江野的下一句会是正事。他还以为他低下头的下一步会是吻他。 “知道了。”周游说。 周游没有再换西装,余浅回来后也没有什么意见, 只是叫人帮周游打理一下妆发。她似乎从头到尾都无所谓。 陆江野一直站在周游身后。他从镜子里看着他。周游的皮肤天生的白,哪怕在夏天晒黑了,一入秋又很快白了回来。工作人员给他上了很淡的底妆,遮住他并不明显的雀斑,又用发胶将他的头发打理成侧分。这才略略压住了他身上那蓬勃旺盛的孩子气。 陆江野开玩笑:“卷毛儿,说不定今晚会有人在宴会上对你一见钟情。” 余浅提醒他说:“少乌鸦嘴,朋友。那里面全是些非富即贵的流氓,真被看上了未必是好事。” 陆江野好脾气地微笑,用温温的眼睛透过镜子看周游。周游也看着他,吐了吐舌头。 乌鸦嘴的另一个说法叫做一语成谶。 进入公馆后,周游莫名其妙地收到了几张名片。有人自称是摄影师,有人自称是导演,他们问周游有没有兴趣参加一些名字听起来十分佶屈聱牙的项目。 周游一一拒绝了。但他表现得十分礼貌,平常总臭脸,关键的时候就会微笑。 他在会场里走来走去,不停地寻找蜘蛛和眼镜的身影,也不停地被人打断。余浅有时候会过来帮他解围,解围的同时她也会使唤他去帮自己取食物。 余浅说:“周游,我想吃烤鸭片。” 周游向餐台走去。那里只剩下一盘烤鸭皮。周游觉得在上面放着鱼子酱不中不洋的简直是有病。他的手指抓住了那一盘烤鸭皮。有另一只手伸了过来,在周游之后抓住盘子的另一边。在那只手的手背上,周游看到了鲜艳的蜘蛛。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下,手里的盘子便被人抽走了。 那些伪装的礼貌被火气噌地烧了个干净。周游嘴里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啧”。 他反手就掀飞了对方的盘子。 暴躁小熊。 第45章 碟子摔在地摊上,碎成体面的两半,没有其他碎片。 周游抬起眼来打量对方。他终于看清了蜘蛛的脸。蜘蛛没有戴任何遮掩的物品,光亮的一张脸在炫彩的吊灯下摆着,鼻子是鼻子,眼是眼,一种精雕玉琢的硅胶质感的英俊。 周围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满不在乎地移开眼睛。公馆的服务员匆匆赶过来收拾。有人靠了过来,他的眼睛透过冰冷的镜片睥睨着周游,又扭头低声问蜘蛛:“你没事吧?”蜘蛛一抬胳膊把那人搂过来,风流地歪着脑袋。他打量周游,突兀地笑了起来:“没事。意外。” 周游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在那俩人身上摸了一圈。他搜索着可以偷偷放定位器的口袋,嘴巴很坏地说:“不是意外,故意的。自助餐也抢?你爹在家虐待你没给你饭吃?就算是打秋风也得讲个先来后到。街边的野狗都比你有礼貌。” 眼镜的嘴角往下沉。他往前踏了半步,指着周游说:“你……” “哎~”蜘蛛把他拖了回来,搂在身边,眼睛微眯着盯在周游身上。他还是笑:“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经济公司的?” 眼镜扭头看蜘蛛,脸色变得苍白。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周游注意到了这些细节,并不能知晓其中的意味。他大咧咧地冲蜘蛛说:“你给我道歉。” 蜘蛛像没听到似的继续问:“你有名片吗?” 周游又说:“你特么给我道歉!” 余浅等不到她的菜便走了过来。她强势打断了这场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我的烤鸭呢?” 蜘蛛看到余浅,收回搂人的手,站直身子理了理衣服。 周游指着蜘蛛的脸,告状:“姐,他把你最后一盘烤鸭打碎了。” “余姐。”蜘蛛毕恭毕敬地喊,依旧嬉皮笑脸,“他原来是余姐公司的人啊~” 余浅看蜘蛛,露出倒胃口的表情。她说:“你对我们家艺人有什么意见?” 蜘蛛的笑容僵了下,说:“没有。不敢。” “不吃了,倒胃口。”余浅挽住周游的手臂要走。周游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下。他后悔自己光顾着吵架,没抓住机会把追踪器放到那两个人身上。 蜘蛛突然喊:“等等。” 他走近,食指和中指之间夹了片名片,手臂绕过周游的腰,将名片塞入周游的西装裤袋:“别生气啊,交个朋友。” 周游的眉毛挑了一下,默不作声地跟着余浅走了。 “他看上你了。”余浅说。 “啊?是吗?”周游漫不经心地应道。他抽出名片,放到眼前看。名片上写着蜘蛛的姓名与经济公司,以及官方的联系方式。他是个演员。 “谢屿……听都没听过。这人是谁啊?”周游低声念出名字,嘟嘟囔囔。 “谁知道呢。十八线开外的小演员。圈子里人那么多,我哪儿记得住。他的脸动太多了,我喜欢天生丽质的。”余浅从服务员的托盘上取了两个高脚杯,塞了杯给周游。 周游忙着看名片,拿起杯子一口气喝光了里面的酒,放回服务员的盘子上。 第40章 “你这么喝酒没一会儿就醉了。”余浅提醒道。 “我很忙。”周游头也没抬,他将名片翻了一面。后面有一串黑色的签字笔手写的电话号码。他掏出手机,把号码输了进去。 余浅喝酒,用眼角瞥他:“你要跟他联系?” “我要找他算账。” 那个账号不需要同意便加上了。头像是他手上的蜘蛛。周游在对话框里发了两个字:道歉。对面很快地回:请你喝酒。你定时间。 周游脸上露出了笑。 余浅放下酒杯,轻叹口气:“陆江野简直是自讨苦吃。” 周游忙着摁手机:“嗯?说了什么?” 余浅显然不喜欢重复,她淡淡地回:“没什么。” 这时眼镜从他们身边经过。他没有说话,飞速地看了周游一眼,移开视线后推了推眼镜。他也穿着西装,看起来精致又刻薄。周游在他的双眼中看到若隐若现的恶毒。 “他讨厌我。”周游指指眼镜的背影,对余浅说。 “好像是。” “为什么?” “因为刚刚那个硅胶boy看上你了。” 豹纹也说过类似的话 周游脑子飞速地转,思考着惩罚蜘蛛和眼镜的诸多可能。如果豹纹说的话靠谱,眼镜对蜘蛛是单相思,那蜘蛛便是眼镜的弱点。可蜘蛛的弱点是什么呢? 端着托盘的服务员在他们面前停下,问:“先生,女士,还需要饮品吗?” 周游拿了一杯,完全没在意里面是酒还是饮料。他一边慢悠悠地喝着,一边在网上查询蜘蛛的名字。 这个人似乎刚出道不久,履历栏十分空旷。因此周游一眼就看到了他唯一参演的电影。那个电影他前不久刚看过。 旧村事。 周游吐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冒汗的额角。酒精在他的身体中奔跑起来,它撑开血管,掀起阵阵热意。 蜘蛛在微信里问:怎么不回信息了?下周五你觉得怎么样? 周游没多想。他的脑子逐渐变得懒惰,变得迟钝。他简短地回复:行。 周游走出公馆时已经过了午夜。他没有再见到蜘蛛和眼镜,但实实在在地吃饱喝足了。他送走了余浅,在后门找到了陆江野。陆江野正跟后厨的厨师大叔们一块抽烟聊天。 周游走过去,丝毫不介意旁人的目光,兴高采烈地拥抱陆江野。 “野子。我好热啊。这领带我解不下来。你帮我解开。我快勒死了。啊,好热。” 陆江野低下头,用手指扯开他的领带,“喝了多少?” “不知道。那里面的饮料太好喝了。五颜六色的。你见过吗?五颜六色的。”周游兴致高昂,说话颠来倒去。他黏着陆江野,几乎是将自己挂在他身上,然后用额头抵着他的颈窝,嗤嗤直笑。 周游看不见陆江野的表情。他听到他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呼吸像一朵羽毛落在周游的耳垂上。 “我们回去吧卷毛儿。” 陆江野向厨师大叔们道别,搂着周游往外走。他们走得歪歪扭扭,经过院子的小道,钻进层层树影,石墙投下巨大的暗影,灯光在其中变得隐晦不明。 周游抬起头看陆江野的侧脸。 “野子,我找到他们了。”周游说。他突然停下来,用双手去捧陆江野的脸颊,强迫他面向自己,“我终于找到他们了。” 陆江野抬起手,用手盖住周游的手背,“为什么不联络我?” “只见到了一会儿。有好多人找我说话,他们要我去拍写真拍广告。我太忙了。”周游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话,“蜘蛛是演员。他也没多好看。”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陆江野的脸颊,又突然笑起来。 “还是你好看。你真好看。” 陆江野无奈地抓住周游的手,扯了下来,“你喝得太多了。” “我没有放追踪器。”周游说,他拿出那张名片,“但是我拿到了这个。他主动塞给我的。” 陆江野不接名片,也不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我们回家吧。” “眼镜喜欢蜘蛛你知道吗?”周游继续说,“我不太懂,感觉不出来。可豹纹和钱姐都那么说。” “卷毛儿,我们走吧。” “钱姐还说蜘蛛看上我了。他约我去喝酒。眼镜看起来非常不高兴。他不高兴,我就高兴。”周游又伸手,搂陆江野的脖子,低低地笑:“哈哈,看到你我更高兴。”风吹过枝叶,留下沙沙声。酒精像不同倍数的放大镜,他记不清喝了几杯,身体里所有的情绪都在不停地放大又放大。 陆江野唇角微微往下抿。他一言不发,眼睛又深又沉地望着。 周游用手指轻轻碰他的嘴角。 “你怎么了?”他懵懵懂懂地问,“为什么不高兴了?” 因为吃醋 第46章 陈墨率先说:“我反对。” 紧接着李木子也说:“我反对。” 周游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看着两张板起来的脸。他转头去找坐在旁边的陆江野。陆江野低着头,手里叠着一张餐纸。周游用手肘拱拱他,陆江野才抬起脸,慢悠悠地说:“反对。” “为什么?”周游的手指在桌面上滴滴答答地敲,“我好不容易把那俩混蛋找出来。” 李木子问:“你下一步想怎么做?色诱?还是故技重施假装跟他谈恋爱?陆江野最近很忙,我未必能帮上你什么,陈墨只能做后勤工作。你打算一个人去见他吗?” 周游抿抿嘴,·将手指一根根收回手心,说:“不管用什么方法,我得去接触他才能找出他的弱点。就这么点事,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李木子摇头:“蜘蛛跟秃头那种蠢货不一样。他很危险。我反对你单独去见他。” “我是男的。我还能比你去见秃头更危险吗?我有手有脚,打不过会跑。而且我跟他没怨没仇,他没理由找我麻烦。你们信不过我吗?”周游皱起眉头,他再一次看向陆江野,轻轻地喊:“野子……” 陆江野没有应。他仔细地将餐纸展开,漫不经心地将其撕成一条一条。陈墨摇晃着脑袋,他看看周游,又看看陆江野,小心翼翼地说:“要……要不我改投个赞成票?” “你要怎么引诱他暴露弱点?”陆江野开口突兀地打断陈墨。他垂着眼睛,抿了抿唇,把纸条揉得乱七八糟。他没有看周游,“你连恋爱都弄不明白。” 周游的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沉默片刻,他站起身,麻利收拾自己的东西,扭头大步往门口走。 “等等……周游。别走啊。”陈墨慌张地撑着桌子站起来。他一下没站稳,踉跄了一步。他追不上,眼睁睁地看着周游摔门而去。“你坐着吧。我去追他。”陆江野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将背包往身上甩,追着周游走了。 门关上了。 陈墨愣愣站了好一会儿,重新坐下。他叹着气:“我们是不是有点过分?我们快把他气死了。” “周游未必有多在意我们说了什么。”李木子露出了苦笑,“陆江野把他惯坏了。” 周游的步子并不快,陆江野很轻松地就追上了他。他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你能不能改个时间?”陆江野的声音放得又低又软,近乎是用哄孩子的语气说:“等我忙完这一段时间。行吗?” 周游甩开陆江野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之前为什么说要跟我谈恋爱?” 陆江野张张嘴:“我……” 周游很快又说:“我不要跟你谈。”他拿出手机,将挂在上面的粘土小人扯下来扔给陆江野,“反正我连恋爱都弄不明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周游盯着陆江野,手指紧紧地抓着书包肩带。他又往后退了一步,把距离拉得更远了,“我以为……我以为至少你……” 他咬住嘴唇,没有说完。 周游回到公寓,随便抓了几件换洗衣服塞书包又走了。他乘坐电梯下楼,走出小区,回到没什么人的大道上。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却很少是一个人。 入夜后,风就变凉了。周游缩缩脖子,不禁回头望了眼。背后空空荡荡。他又转过身继续走。秋天来后,街道两旁的树一天天地变秃,看着十分扫兴。周游移开视线低下头,他听到了脚底传来一片枯叶折断的声音。 周游并不会委屈自己露宿街头。他回到了陈墨的出租屋。 看到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周游,陈墨的表情诧异又惴惴不安。他眨着眼睛,嘴张开又合上。 “你不用管我。我打个地铺就行。”周游说。陈墨想了一会儿,默默退了一步,拉开门,让出了道。 第二天周游一大早去了学校,晚上又回来打地铺。他买了牙刷水杯,放在水池上。他把换洗衣服塞进陈墨的衣柜。他吃陈墨做的饭,帮陈墨浇花。 陈墨好几次试图说些什么。可他一喊:“周游……”周游就会凶巴巴地让他闭嘴。 第41章 第三天陆江野来了。他带来了一些日用品和衣服。周游躲进厨房喝水。他抱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陆江野根本没进屋。周游听到他在跟陈墨说话。 陆江野鲜少向别人提要求。他总是一味地做许多事。他照顾陈墨,他安慰李木子,他一直注视着周游。 周游听着陆江野的声音,又低又柔。他少有地用恳求的语气说话。 他说:“陈墨,帮我看好他。” 他还说:“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他说完就走了。 周游捏着水杯,背倚着厨房的墙壁站了很久。他盯着地板的缝隙,头垂得很低。 陈墨找了过来,从门口探出颗脑袋。 “陆江野走了。” “嗯。知道。”周游有气无力地应道。 “你周五真的要去见蜘蛛吗?” 周游没有回答他。 这天下午李木子也来了。她买了一堆菜。三个人围着一个桌子吃火锅。 李木子不停地给周游夹肉。她向他道歉。 “对不起周游。我不该那么咄咄逼人地说话。” 周游其实也没听出她哪儿咄咄逼人。他夹起肉,呼呼吹着,然后塞进嘴里。 李木子继续说:“我最近在反省。以前我总在幻想,像个精神病一样,只想要报仇雪恨,想着把他们一个个全干掉。我甚至会反复想象干掉他们的每一个具体细节。然后你出现了,为了不让我失控,你替我干了那些事。而我越来越觉得……陈墨才是对的。如果让你遇到危险,那这仇不报也罢。” 周游掀起眼皮瞥她:“陆江野给你灌迷魂汤了?” 李木子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那些都是垃圾。不值得你去冒险。”她停顿了一秒,“你很珍贵的。周游。” 周游轻轻笑了,他说:“我不会去见他。周五班上同学聚会。” 陈墨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真的?” 周游吃东西,不搭话。李木子等了一会儿,喊他:“周游……” 周游吃饱了,放下筷子,“为什么你们总是不相信我?” 桌子对面的两人没了声音。周游笑了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轻描淡写地重复:“我不会去见他。” 那是谎话。 周游会赌气,也会一意孤行。他知道陈墨和李木子是陆江野的说客。他太讨厌被人看扁。 周游在周五的晚上八点准时到达了约定地点。那是个俱乐部,似乎是会员制的。蜘蛛比他来得还要早一些。他又戴上了鸭舌帽和口罩,一个人分外鲜明地杵在门口。他看到周游,向他招了招手。 周游走过去,蜘蛛立刻伸手过来勾住他的肩膀。周游毫不客气地用手推开他。蜘蛛笑了笑,作罢。 他们一块走进俱乐部。蜘蛛轻车熟路地往吧台边一坐,拿走了两杯调酒师刚调好的酒,递给周游。周游顺手接过,往台子上一搁便不动了。 蜘蛛问:“不喝酒吗?” 周游眼睛也不眨,“吃头孢了。” “那喝什么饮料吗?” “不用。喝多了还得跑厕所。” “这儿就有厕所。” “我有洁癖。” 蜘蛛笑笑,喝光了自己杯中的酒,伸手拿走了周游的那一杯。 “你怪有个性的。” “谢谢。”周游翻出准备好的笔记本,“我看了你出演的电影。我蛮喜欢的。你帮我签个名吧。” 蜘蛛诧异地歪头,眼珠轱辘着打量他,“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很讨厌我。” 周游说:“我讨厌你抢我吃的,我喜欢看你演的电影。两件事并不矛盾。” 蜘蛛哈哈笑。他摊开手说:“我没笔。” 周游立刻又掏出根钢笔,放在了笔记本上。蜘蛛挑起嘴角,他捡起钢笔,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将笔记本还给周游,留下了那只钢笔。他将钢笔搁在自己的唇边,“这支笔送我。” “没钱自己买么?”周游收好笔记本。 蜘蛛的嘴角弯出暧昧的弧度,“我想让你……送我点什么。” 周游眼睛也不抬,说:“送你了。” “真意外,今天这么好说话。”蜘蛛心情愉悦地抿着酒。 周游没有接他的话,他反问:“你为什么要出演那部电影?” “没什么理由,跑跑龙套。”蜘蛛说。他说话时眼睛垂下,没有再看周游。停顿片刻,他忽然问:“你喜欢那电影什么?” “没什么理由,单纯地喜欢看悬疑故事。”周游回答得也是一样的敷衍,“你不喜欢吗?” “喜欢。” “喜欢什么?” 蜘蛛没有立刻回答。他用舌头舔舔上嘴唇,说:“关于恐惧的塑造。” 周游的眉间快速地蹙了蹙,“恐惧?” “被害者被折磨的恐惧,以及加害者害怕报复的恐惧,你不觉得很真实吗?” 周游鼻子哼笑了声,问:“你喜欢看别人害怕吗?”蜘蛛转头,看着周游意味深长地笑。周游又问:“你没有害怕的东西吗?” 蜘蛛歪头,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说:“也有。” 周游追问:“什么?” “我爸。”蜘蛛说完,像是说了个笑话,自己哈哈大笑起来。周游嫌弃地看着他,一时间无语。 蜘蛛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了起来,嗯嗯地应了几句挂了。 “我得走了。”蜘蛛站起来,“你有什么想喝的就点。算我账上。”他说完,笑着晃了晃周游的钢笔,重新拉上口罩,十分干脆地离开了。 蜘蛛走后,周游才要了一杯橙汁。他掏出手机,点开追踪app。他一边咬着吸管喝果汁,一边盯着地图上的小黄点。小黄点从俱乐部的正面出去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慢悠悠地绕到了俱乐部的后面。 周游喝着,喉咙突然有些发苦。他看到小黄点停着不动,猛地意识到不对劲。他扶着吧台跳下高椅,眼前天旋地转了起来。他扭头看向酒保。周游看到那个人根本没有五官,脸上是黑漆漆的大洞。 周游咬紧后槽牙,拼命摁手机的开关键。摁五次就会触发紧急呼叫。他的紧急联系人是陆江野。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失去意识之前,他没有摁下最后的第五下。 然后被最腹黑的人捡回去了。 第47章 周游睁开眼。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周身一片浓烈的漆黑,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他尝试着动了动,双手被冰冷的东西扣住,链条互相碰撞出细碎的脆响。雪上加霜的是他浑身酸软,使不上力气。 周游本能地感到慌张,却硬要压着自己冷静下来。矛盾的心理斗争反而让他的呼吸又快又乱。 眼睛适应了一段时间黑暗后,周游猛然看到了床旁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一个无声的黑影,几乎要融化在夜色里。 周游浑身像被虫子爬过似的一阵发麻。“谁?”他张开口,因为嗓子过于沙哑,勉强吐出一个模糊干瘪的音节。 那个人并不说话,呼吸很轻。他在黑夜里静静地注视着周游,像个阴魂不散的幽灵。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了交叠翘起的长腿,缓慢地站起身走近。周游这才听到些许衣料摩擦的窸窣,以及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 双手被绑在一起,只能靠腰腹力量起身。周游挣扎着勉强直起上半身,被人摁住肩膀,猛地摁了回去。周游重新摔进柔软枕头和床褥,并不算疼,震动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 紧接着那人抓住手kao的链条,将他的双手钉在头顶。周游下意识地捏紧双手,指甲陷进手心的皮肉。他依赖着这点疼痛来保持镇定。 周游刚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被另一只手扣住下巴。对方俯下身吻住了他。 他的嘴唇在周游的唇上霸道地碾压,不时会退离,又重新贴合,留下喘息的气口。 口腔泛起淡淡的酒味。周游清晰感觉到对方的舌尖碾过他的上颚,又轻轻舔舐他的虎牙。他强势却不焦躁,有条不紊,甚至是温柔地,一寸寸蚕食周游。 周游有无数机会可以咬他。可他没有。他悄悄地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大概是因为周游意外地顺从,掐着下巴的手松开了,手指顺着脖子向下游走。 周游没有放弃挣扎,他试图在两人嘴唇分离间隙找到一个说话的机会。 “等……” “你……” 他发出破碎的不完整的单音,又被对方的嘴唇剥夺走说话的权利。 在肌肤上拂动的手指带着诸多缱绻的意味,一路落下,抚摸到裤子的松紧带上。 周游偏转脸颊,终于在躲过对方嘴唇的间隙中喊出了声。 “陆江野!” – “陆江野。” 一回头,陆江野便看到李木子站在展厅外面向他招手。他放下手上的工作,与旁人打了个招呼,大步向她走去。 他们绕到建筑物后面找到了无人的角落抽烟。天虽然已经转凉,但正午的太阳烤得人暖烘烘的。 第42章 李木子递给陆江野一个书包:“你要的东西我帮你准备好了。你检查看看还有什么缺的。” 陆江野咬着烟,拉开书包拉链,看了一眼。预装了麻醉药物的自动注射器,绳子,手套和黑色的口罩。 “周游的手机已经完全在陈墨的监控之下了。话筒和摄像头都可以随时调用。”李木子停顿,捏着香烟把玩,“你确定他今晚一定会去么?” “嗯。”陆江野短促地应道。 李木子自嘲地笑,把烟塞进嘴里,“我都那么推心置腹了。” “他一旦决定做什么,就不会轻易受人摆布。” “也不单纯是想劝他,说的都是实话。从上次陈墨进医院之后,我就觉得……比起其他的东西,眼前的生活,眼前的人更重要。人真奇怪啊。突然之间想法就全变了。”李木子叹气,“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成为另一个陈墨。” “眼前的人啊……”陆江野重复着李木子的话,低低地笑,“这话听起来你像是迷上他了。会后悔吗?” “谁不喜欢他呢?别乱吃飞醋。”李木子弹掉烟灰,“你明知道阻止不了,还特意嘱咐陈墨看着他,是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吗?” “嗯。”陆江野扯动唇角淡淡地笑了下。他抬起脸向前望:“去就去吧,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去公馆的整个夜晚,陆江野一直待在后门,跟一群闲下来的工作人员们聊天。他们把他当成了小姐少爷的司机,说起话没什么忌讳。陆江野把烟一发,他们就变得无话不谈。他们说着客人们生活奢靡混乱的小话。夜越深,话题就越奔放。 于是陆江野知道了这个公馆其实就是一个更为高级的夜店,里面甚至内置了房间。明面上是提供给醉酒的客人休息,实际上用途则更为广泛。有人揣着暧昧不明的笑,补充说:“其实那些会员制的酒吧也差不多,也有包间,更容易带外卖进去。” 这些情报足以考验人肮脏的想象力。 陆江野打算跟周游说明白。可时机总有微妙的错位。他不是喝醉了,就是在发脾气或冷战。 指间的烟灭了,李木子说她要回去了。陆江野想了想,叫住了她。 “木子,上次的手铐,能借我吗?” 夜幕降临后,陆江野提前到达了酒吧。他先是看到了蜘蛛,又看到了周游。他们说了些话,消失在门后面。 陆江野歪头,将耳机塞进耳朵,里面传来了周游和蜘蛛交谈的声音。 周游选择住在陈墨家,对陆江野来说是一件绝佳的好事。他的手机被渗透得干干净净,完全落入陈墨的控制中,几乎等同于窃听器和摄像头。周游未必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的叛逆被人发现,因此显得更加离经叛道。 陈墨发信息过来说:[周游把定位器放进钢笔里了。我把位置信息共享给你。] 周游很警惕,他没有在蜘蛛面前进食任何东西。在听到蜘蛛拿走周游的钢笔时,陆江野莫名其妙地想象出周游邀功时得意忘形的语气:“看吧。我还是很聪明的。” 陆江野会说:“嗯,我们卷毛儿聪明。” 如果他们还能和好的话。 蜘蛛从正门出来了,他绕着建筑物往偏僻的小道里走。陆江野戴上口罩,拉上连衣帽,双手往衣兜里一揣跟了上去。耳机里传来周游点饮料的声音,他并没有对酒保设防。 陆江野无声无息地潜入小路的阴影。蜘蛛正在一扇狭窄的门前打电话。耳机里响起了摔落的闷响。蜘蛛挂断了电话。他伸出手去够门的把手。 陆江野已经站在了蜘蛛身后,一边用手臂钳制他的身体,捂住他的口鼻,另一手将注射器扎进他的脖子。 在药效起效前,蜘蛛拼命地挣扎了几下,慢慢便脱了力,倒下了。 陆江野麻利地脱下他的外套和帽子,穿戴在自己身上。而蜘蛛一贯戴的黑色口罩,陆江野已经早早戴上了。做好这些,陆江野便把蜘蛛扔到了垃圾桶后面。 这一切都被安装在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拍了下来。陆江野毫不在乎。反正不久后,整个酒吧的监控数据都会因为中病毒而丢失。 陆江野打开后门进入酒吧,穿回狭隘旖旎的走廊。他来到了大厅。周游趴在吧台上不省人事。酒保问:“谢先生,包厢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陆江野无声地冷笑,摆摆手。他走向周游,一把将他搂起来,转身便大步走了。也许这里的人早已见怪不怪,也没人拦他。 陆江野十分顺畅地走出了酒吧。李木子开着车子,已经在外面等他了。 陆江野将周游塞进车厢。李木子麻利地挂好档。 “去哪儿?” “随便找个酒店。” 李木子抬眼从后视镜里看看陆江野,将手铐扔给他,“吓唬吓唬得了。别玩过火。少爷脾气大,事后不好哄的。” 陆江野没回答她。周游躺在他的大腿上安静地沉睡。陆江野把手放在他柔软的头发上。 路过便利店时,陆江野买了几罐啤酒。他并非那么沉着,也需要酒精壮壮胆。 把周游安顿好,李木子就走了。陆江野拉上遮光窗帘,关掉所有的灯。 他坐在床边的沙发上,一口一口抿着略微苦涩的啤酒,等待周游醒来。 第48章 “陆江野!” 从嗓子眼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呼喊着他的名字。周游很少连名带姓地喊他。 陆江野停下,微微支起身体,摁下床头的按钮。厚重的遮光窗帘缓慢地向两边退去。城市的人造灯光瞬间涌入,流淌到两个人的脸上。他们依旧挨得很近。陆江野一片晦暗中找到了周游的眼睛。 “这么快就暴露了?” “我认得你的手……” “早知道就戴手套了。” “没用,接吻也会……” “……” “放开我。”周游说话有气无力,丝毫不用哀求的语气。哪怕他虚弱得动弹不得,也一如往常的不卑不亢。陆江野拉扯嘴角,一口气从他的唇缝中泄了出来。他松开手指,又重新捏紧周游的手腕。 是啊。他用手触碰过周游的皮肤,亲吻过他的嘴唇。一次又一次,数不清的触碰。他在他的身体上留下记忆。可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身体变得如此亲密?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周游可以轻而易举地认出他,又能如此轻易地拿捏他。 明明是他先发现他,在那个一眼望得到头的篮球场上。所有的凝视都是先从他的眼中漏了出去的。他布置诱饵,张罗陷阱,自以为有耐心地看着周游一步步走过来。 可为什么先坠落的是自己呢?究竟是哪个时间点,哪个瞬间变得不再游刃有余?变得患得患失? “你要干什么啊?”周游又问。他拧了拧手腕,试图挣脱开陆江野的束缚。他没有什么力气,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夜色修改了他虹膜漂亮的灰蓝色,使他看起来有了一双更深邃的眼瞳。 “即便你认出来我也没打算停下来。”陆江野语气冷淡地说。 “停下什么?要干什么?” “周游,被药倒后会被怎么对待?你一点都想象不到吗?”陆江野用手指挑开裤腰上的松紧带,手便顺势钻了进去。他听到周游轻轻的抽气的声音,俯下身再一次亲吻他的嘴唇。 “看吧。哪怕是不愿意,被碰到了还是会有反应。” 周游咬着牙,“陆江野你……你疯啦?” 陆江野平静地看着他,“嗯。疯了。” 起初,陆江野并不想在这个时间点做这样的事。他更喜欢打安全牌,会给自己留一个“还是朋友”的退路。他还有耐心,还可以再等。如果不是周游固执地以身犯险,他大概什么都不会做。 陆江野的手指越过了界限,在从未到过的禁区为所欲为。他亲吻周游的耳垂,轻舔过他的喉结和锁骨。周游的气息越来越凌乱。 陆江野松开周游的手,用双唇一点点向下探。他咬住t恤衣摆,向上掀起一小截,抬眼看了看周游的反应。周游试图用手推开陆江野,他始终使不出力气,手指陷进了陆江野的头发里。 陆江野弯唇笑了一下,将头埋得更低更深。他含住他,shun吸他,亲吻他。他几乎要将他吞咽进自己的身体。 周游抬起下巴,头使劲朝后仰。他收紧手指,扯松了陆江野的头发。细碎的长发落在皮肤上。他闭上了眼睛,咬住下唇发出一声颤抖的闷哼。 陆江野的喉结向上滚了一下。周游的手指逐渐松开,无力垂落。陆江野重新抓住他的手,在他的手心吻了吻。 他们也许再也回不去了。陆江野想。曾经无忧无虑的关系到此为止了。 被情欲冲洗过的身体一寸寸松弛了下来。周游松开了下嘴唇,嘴半张着。他半睁着眼,含着生理性泪水,迷糊地望着陆江野。 陆江野擦掉他眼角的眼泪,缓慢直起身子,垂眸俯视周游。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离结束还早。” 第43章 囤积在kua间发皱的裤子被突然剥落。周游因为皮肤突然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而惊起一阵战栗。陆江野火上浇油般地把自己的皮带拆得叮当作响。周游的表情在此时终于有了松动。他睁大双眼,露出慌张和不可置信的模样。 “害怕?”陆江野抓住周游的一边膝盖,拇指掐进膝窝,先是往上推,又缓慢地向外掰。他的身体紧密地抵着他。两人之间只剩下薄薄的布料,“你应该学着怎么去害怕,周游。人得学会恐惧才懂得如何避免受伤。” 周游的眉心紧紧皱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江野,竟一言不发。陆江野俯下身亲吻他僵硬的嘴角。 他说:“你可以恨我。” 恨我吧。恨我也没关系。最好像报复那些人一样,绞尽脑汁想着我,花上很多时间来报复我。 反正我会自投罗网。我会对你举手投降。我会立刻束手就擒。 “我……不是第一受害者。”周游突然说。陆江野停住动作。周游继续说:“蜘蛛欺负陈墨的动机是喜欢看人害怕。他享受别人对他的恐惧。我不是他第一个下药的受害者,也不是最后一个。” “然后呢?” “在公馆的那晚,眼镜一直用厌烦的眼神看我。他看我,就像看到一个大麻烦。那不一定是吃醋。他喜不喜欢蜘蛛我不知道。他大概率是知情人,且非常抗拒蜘蛛做这种事。我猜……他很有可能是替蜘蛛擦屁股收拾残局的人。” “所以?” “所以……”周游咽了口唾沫,他看起来很疲惫,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一定还有别的受害者。我们如果能把受害者找出来,就有机会把他们俩都送进去。这是弱点……我找到他们的弱点了。” 陆江野静静地看了周游一会儿。他抓着他的膝盖,手指紧了又紧,最后如同认输般,长长地吐出气。陆江野松开了他,缓慢而轻柔地拥抱住他:“你真是个疯子。周游。你太狡猾了。” 啤酒应该多买几瓶。陆江野想。也许更醉一些,他能做得更不管不顾,更肆意妄为。他明明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至少逼周游明白,不要拿自己去换线索。 可即便如此,周游想的也还是案子。他紧紧追着不属于他的正义,永远炙热,永远一往无前。 陆江野将所有牌都打了出去。他的双手空空如也。他无可奈何。 心脏被什么塞得太满,几乎要碾碎肋骨。他感觉到被挤压的剧痛和濒死的窒息。 那还是喜欢吗?可喜欢不应该是让人轻松愉悦的东西吗? 他想起周游扯着陈墨说要替他报仇。就是那一刻。从那一刻起,陆江野便开始失重。他无能为力,无法自救,不停地不停地坠落。 他砸进了爱里。摔得四分五裂。 真痛。 周游的脑子在清晰了短暂的一阵子之后又重新变得混沌。他被陆江野温暖的体温烘烤着。熟悉的触感和气味过于让他安心,精神一旦松懈下来便逐渐变得昏昏欲睡。 席卷而来的情欲留下的大片空白和疲惫,逐渐退了个干净。即使精疲力尽,周游的大脑仍依靠惯性在思考。他想起那声皮带扣的脆响。如果刚刚的声响出自另一个人之手会有多么糟糕。 周游解读陆江野的意图,也轻易地理解了自己被拯救的事实。周游很少反省,也不常后悔。而现在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不该任性地惹人担心。 “野子。”周游试图喊他的名字。陆江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搂紧周游,摁住他的后脑勺,让他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他似乎并不希望他看到自己。 周游又说:“我错了。你别生气。” 贴在背上的手指发出震颤。周游听到了一样颤抖的声音。 “周游……”陆江野喃喃低语,“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怎么办……” 周游动了动手臂,没能挪动双手。要是没有这副手kao就好了。周游想。 他也很想抱抱他。 第49章 第二天周游被过强的阳光唤醒。他的睫毛抖动了几下,才缓慢地睁开。手铐解开了,身上好好地穿着衣服。正午阳光已经慢悠悠地爬上了他的枕头。房间空空荡荡,陆江野已经走了。 周游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药物似乎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他神智清醒,没有失忆。他用手指搓着自己的额头,盯着白色的被子发了回呆。脸慢慢地变烫。他轻不可闻地吐了口气,低下头,将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 早八的课已经睡了过去。周游干脆给辅导员打电话请了病假。 退掉房间,周游掏出手机翻出陆江野的电话,手指悬在拨号按键上方,小幅度地晃动。周游咬住下嘴唇,利落地滑掉页面,打开了追踪的app。蜘蛛的定位一直停留在昨日的俱乐部酒吧,看起来他已经把钢笔扔掉了。周游试探性地给他发了个句号,对话框的旁边果然出现了红点。 发现计划败露就迅速翻脸消失。真是卑鄙的人。 周游关掉了app。他用手掌擦了擦玻璃上的指纹,仰起头。他一边数着天上的云,一边想陆江野是怎么把他带回来的呢? 周游打了个车到陈墨的出租屋。陈墨正一个人吃午饭。他一开门看到周游,转身就回厨房,也给他打了一碗饭。周游一边吃一边扯了一些废话,陈墨也听到什么就顺着说什么。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 聊到最后,周游突然话题一转,问:“话说,昨晚我去的那个俱乐部的监控影片,你能帮我弄到手吗?” 陈墨抓着筷子,抬起眼皮瞧他,不可置信:“你还要继续啊?” “不然呢?”周游挑起眉毛,“下次逮到他,新仇旧恨一并算清。” “我以为陆江野昨天晚上跟你谈明白了。” 周游顿时失了声。他的脸不自然地红了起来,用碗挡住脸,急急地将米饭扒拉进嘴里。陈墨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电脑前坐下,开始稀里哗啦地敲打键盘。 “你要多长时间的监控?昨天晚上的?” “不,所有的监控记录都给我。” 陈墨回过头看看周游,没有多问,又将脑袋拧了回去,“那边的监控录像最多保存三个月。” “够了。” 蜘蛛是惯犯,那间俱乐部是他惯用的地方。虽然不知道他犯罪的频率究竟有多高,周游还是决定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在这三个月的监控视频里找到跟他一样的受害者。除此之外,周游还想找豹纹了解情况。 “幸亏昨天销毁证据的时候做了备份。”陈墨说着,推了推眼镜。 周游咀嚼米饭,左脸颊鼓着,“你已经黑进去了?” “嗯,陆江野好几天前去那踩过点。那时候就黑进去了。” 周游咀嚼的速度一下慢了下来。他艰难地吞咽,放下饭碗,扭捏了一会儿,挪到陈墨身边。 “他昨天做什么了?” “你问谁?” “野子。”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陈墨一直面对着电脑,没有看周游。屏幕光涂满了他的眼镜片。他抬起手,手指离开键盘,然后慢悠悠地回答了周游的问题。关于陆江野所做的一切。 “其实昨天……听到你倒下的那一声闷响时,我很害怕。”陈墨说,“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会得救,但我挺生气的。我对你挺生气的,周游。” 周游刚张了张嘴,陈墨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干坏事的是蜘蛛,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呢?我真的不在乎那个人。他死了活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死了最好,活着反正最后也会死的。我生气是因为……”陈墨的声音突兀地断了。他别开脸,换了口气,小声地说:“我在乎你。” 周游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说:“抱歉。” 陈墨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周游,我都快气死了。你想过陆江野这一段时间有多担心和生气吗?”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陈墨又一次打断周游。他看着周游,周游也盯着他,两个人都不眨眼睛。陈墨仿佛被话噎着喉咙,露出了苦恼的表情,“反正说了你又不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信不信。” “我说过了啊。我说他喜欢你。” “什么是喜欢?”周游很快地反问,“他不喜欢你吗?” 陈墨嘟嘟囔囔地说:“我们不一样。不是一回事。” “哪儿不一样。我不明白。他一直监督你吃饭睡觉,一直帮你买菜浇花。你出门,他会走在你旁边,会伸手扶你。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告诉我你的手很冰,想让你变得暖和。这不是喜欢吗?” 陈墨眨了几下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周游,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吃醋了吗?” 周游微微张开嘴怔愣着,没了声音。陈墨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伸手摸他的头:“可是我跟他不会接吻哦。所以跟你们不一样。” 第44章 周游皱皱鼻子,扭头看电脑屏幕。 “视频下载好了吗?” “还早。先把下好的给你吧。”陈墨转动椅子,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他顿了顿,又说:“今天陆江野的展子就要结束了,你不去看看吗?” “几点结束?” “听说晚上八点吧。” “ok。”周游说完,利落地打开了另一台电脑。他没有什么艺术细胞,对展会兴趣不大。但是他打算结束的时候去门口接陆江野。买上一束花。 看了一个下午视频一无所获。周游赶在下班时间见豹纹。豹纹刚从商务大厦里出来,穿着身休闲西装。没有豹纹元素之后,他整个人都眉清目秀了起来。周游站在广场的喷泉旁冲他摆了摆手。 豹纹热情地搂他的肩膀,开口先跑出来的还是娇俏的语气词,“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你还能找我呢?” “找你问点事儿。” 豹纹放开他,四处张望,“我的江野哥哥呢?他没来吗?”周游烦躁地舔了下嘴唇,耐着性子说:“只有我。” “啊~今天是姐妹局啊。”豹纹笑着在周游胸口轻轻拍了一巴掌。 谁跟你姐妹?周游翻了翻眼睛,忍着没说,该忍辱负重的时候,他也很认真。 他们找了一家餐厅。周游点得很少,吃得也漫不经心。除了问问题,他不停地看手机上的时间。 “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会员制俱乐部,会费挺贵的,但是会员可以带人进去。听说里面还有包间呢。天呐~这也太全面了。”豹纹捏着餐刀切牛排,周游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翘起的小拇指。 “你有没有看到蜘蛛带谁去过?” “没有。我虽然在酒吧里碰过他几次,但也就勾搭过一次就不再联系了。讲真~那一次挺没意思的。” 周游冷哼了声,“因为普通的左爱没办法满足他的xp。” “哇哦,你好懂哦。”豹纹将切下的肉塞进嘴里,他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用手捂住嘴:“不是吧。难不成你跟那个蜘蛛男去过了?” 周游不回答,用手撕一块面包,撕一块吃一口。 “oh my god。你怎么这么对江野哥。”豹纹夸张地拉长语调。他显然也并没有那么强的正义感,又问:“既然这样,那我能去追他吗?”豹纹说完,立刻伸手去抓手机。周游猛地把他的手摁在桌子上。 “你丫离陆江野远一点。” “好凶。”豹纹缩回手,摸摸手腕,“真不经逗啊你。” “反正你离他远一点。”周游撕面包。 豹纹用手托着脸颊,冲着周游意味深长地勾嘴笑:“你去见蜘蛛男,陆江野不生气吗?” 周游停下,手指捏着柔软的面包,“我跟那男的有私仇。不是你想的那样。陆江野也知道。他知道。” “哇……听起来他超~生气。” 周游放下面包,直视豹纹的眼睛,“要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喜欢另一个人?” 豹纹怔了片刻,歪着脑袋打量周游,“你不知道?” “我不确定。”周游用拇指轻轻搓着自己的食指关节,“接过吻了就算喜欢了吗?” “接吻算个屁。”豹纹用鼻子哼气,“接个吻就得有什么,那世界杯的赛场简直就是大床房。” “那左爱?” “你这么说对纯约p人士很不尊重。” 周游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他变得越来越没耐心,“那到底是什么?” 豹纹盯着周游看了一会儿,很受不了他似的,翻了个白眼。 “从我个人经验来说,如果你跟一个人左完爱的当下就开始想念他,并忍不住想跟他做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这种感觉会比较接近于喜欢吧。”豹纹一边说着,一边将盘里的牛排一扫而空,“仅供参考,你有空可以试试。” 第50章 展厅中间放着个沙发。四周堆满了鲜花,沙发上坐着一个稻草人。 沙发是展示品,也提供给参观者拍照和休息。 周游就坐在上面,手臂挽着花束。他在等人。人群从他面前流过。有人回头,有人停下,有人朝他举起了相机。 周游在展会里晃了几圈,没有找到陆江野,只好抱着花找了个显眼的地方等他。周游昨晚没睡好,一坐下眼皮就打架。他的脑袋越垂越低,越垂越低,下巴掉到了一个人的手心里。 那只手将他的脸托了起来。周游撑起眼皮,看到了陆江野的脸。陆江野俯着身子看着他,眼神温和地看着。 周游的脑子里涌出夜晚的记忆。他想起他抚摸过自己的手指,脸颊泛了红。他小声打招呼:“晚上好。” 陆江野的手指在周游的皮肤上轻轻滑了一寸,立刻收回了手。他直起腰,离周游远了。 “我还有一些收尾的工作要做。你先回去休息吧。” 周游说:“我等你。” 陆江野小幅度地摇摇头,说:“别等了。这边结束后,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别的事?” “嗯。” “什么事?”周游不自觉地搂紧花束,就好像花是他的人质。他掐着人质的脖子,陆江野就会什么都告诉他。 陆江野眼睛偏了偏,往花束上看了眼,突兀地换了个话题:“你今天看社媒了吗?” 周游短暂地一怔,实话实说:“没有。” “蜘蛛上了几个小热搜。” 周游不解:“他昨晚把我药倒的事还能上热搜?” “如果是这种事上热搜,他已经进去了。”陆江野笑,纠正他,“电影里几个镜头被人剪了出来,因为颜值出圈的。” 周游皱皱眉头,问:“就他?” “嗯。大概率是买的。”陆江野说,“我今天查了谢屿这个名字。几乎没找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他没什么作品。一个履历单薄的人,却拿到院线电影的角色。我猜他应该是有一些背景,或者是某种内部关系。也许,连谢屿这个名字都是假的,是为了捧他创造出来的。” 周游思忖了一会儿,说:“有这个可能。但我觉得……他也许真的姓谢。” “为什么?” “因为x先生的x。”周游解释,“但蜘蛛与x先生不是同一个人。x先生的出道作是三十年前发表的。蜘蛛怎么看都太年轻了。” “嗯……”陆江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们不是同一个人……那会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周游无力地叹了口气。他用手揉了揉眼睛,展会的灯光把他的脸色照得苍白,眼下泛出淡淡的乌青,“你还要去哪儿?” 陆江野的手向上抬了抬,似乎是想碰碰周游,中途却突然放弃了,不自然地收至腰后。 没有听到回答,周游便又问:“你要去哪儿?” “找余浅。”陆江野回答他的问题。 “啊……”周游恍然大悟,“对哦……钱姐是业界人士啊。” “嗯。”陆江野笑了,没有再纠正周游关于名字的事,“蜘蛛有些棘手。但如果能拉余浅入伙,很多事情都会变得简单。” 周游说:“那我也……” “你回去休息。”陆江野打断他,“你很累了吧。” 周游的嘴唇往回抿了一下。他隐隐觉得不对劲。陆江野之前对案子并没有那么积极。他在躲着自己吗? “你不累吗?”周游反问。他看着他,直勾勾地,“你更累吧。” 陆江野说:“我没事。”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说:“我帮你叫的车子到了,我送你过去坐车吧。” 周游咽了几口唾沫。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扭头往外走。 也许在展厅四处晃荡时,陆江野便早早地看到了他。可是他没有过来找他,在手机里叫了一辆送走他的车子。 明明是周游错了。他任性,他不自量力。他无知无觉,差点一脚踩进蜘蛛的陷阱。连陈墨都感到生气。那陆江野呢?周游希望他冲自己发场脾气。再糟糕也不过是两个人吵一架。反正之后周游会找陆江野认错,会死皮赖脸地黏着他重归于好。 每一次冲突,陆江野都是用平静的眼睛凝视着周游。他一味地对周游好。他好像只想对他更好一些,再好一些。他没有脾气吗?他怎么能一点脾气都没有呢? 周游自己打开车门,钻进车厢。陆江野跟在身后,替他关上车门,冲他挥挥手。车子缓缓地往前行驶。周游在车里,陆江野在路边。他们隔了五米,十米,三十米,五十米,一百米。远离彼此的速度越来越快。周游突然大喊:“师傅,停一下。” 车子没有完成加速,猛地停在了路边。周游推开门,跳出车厢。他拼命往回跑,向着陆江野所在的地方。他们的距离缓慢地缩短。一百米,五十米,十米。 归零。 周游在陆江野面前停下。他跑得太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江野的目光有些闪烁,像平静的湖面上起了涟漪。他开口问:“你怎么……” 第45章 “我想跟你再做一次。”周游打断他。他说得毫不扭捏,好像这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他重复道:“我们再做一次。” 陆江野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的表情近乎是僵住了。周游也没管他有没有答应,将一直紧抱在怀里的花束塞到陆江野怀里,“祝贺你展会举办成功。我在家等你。你快点回来。” 周游说完,转头跑了,十分潇洒地扬长而去。陆江野抱着花站在原地。他怔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将花束抱得更紧。 “小疯子……” 周游嘴上说着等陆江野。可一回家就睡得不省人事。他手上的课题太多了。他要报仇雪恨,还要谈情说爱。周游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有些不堪重负。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周游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陆江野房间敲门。他敲了一次,又敲了一次。没人答应。周游犹豫了一会儿,拧动把手打开了门。 陆江野还在睡。他散着头发,发尾打着圈,像黑色的百合花瓣铺在床单上。周游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爬上床。他小心地避开陆江野的头发,在他身边躺下。 周游枕着自己的手肘侧躺着,目不转睛地看着陆江野。周游没什么艺术细胞,通常不会用“欣赏”这种词来表达一种目光流向。可他也不是完全地无知无觉。他看陆江野的鼻梁,又看他的眉毛,看他眼皮上浅浅的褶皱。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嘴唇。 陆江野长了一张英俊的脸。 周游从第一眼见到陆江野时就这么想。对此他从未产生过动摇。 如果这张脸上的表情再生动一些就好了。他不需要陆江野总是笑着。高兴也好,生气也好,哭泣也很好。如果陆江野不愿意与他人分享,那就给他一个人看。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了一点进来,落在了陆江野的右脸上。周游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一小块光斑。他眯起眼笑了笑,将额头抵在陆江野的肩膀上,重新闭上了眼睛。阳光缓慢地从陆江野的脸上爬到了周游的鼻子上。即使合上双眼,世界依旧明亮。他感到暖洋洋的。 周游一旦呆在陆江野身边,总会变得得困倦。他感到安全,好像什么都不再需要害怕。 两个人一起睡到了中午才被手机铃声叫起来。陆江野率先睁开眼睛,伸手摸手机。他撑起身子,发现手机放在了周游身后的床头柜上。陆江野只好一手将周游揽到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才够到手机。 “喂。你们今天看微博了吗?”陈墨的声音从话筒里流了出来,“蜘蛛上热搜了。” 周游懒洋洋地眯着眼。他还没有睡够,哑着嗓子咕哝:“不是昨天就上热搜了吗?” 陈墨说:“今天热搜榜一了。” 周游将眼睛撑开了。他尖酸刻薄地评价:“什么盛世美颜啊?真敢营销到榜一。” 陆江野说:“挺好的。德不配位必遭殃。” “重点不在这儿。”陈墨慢悠悠地说,“我弄了个程序,在微博抓取他名字,将网友的讨论内容做了分类。然后我看到有人说他在外网发过涩情影片。我找过去看了看,确实发现有两条露了半边脸的视频。” 听到这些,周游顿时来了精神。他一个翻身,从床上爬了起来。 “很合理。”陆江野显得丝毫不意外,“送他上热搜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挖黑料省点力气么?” 陈墨在电话另一头说:“啊……热搜是你们搞的啊。” 周游从陆江野手上拿走了手机,问:“陈墨,你有办法进暗网吗?” “这不难。” “我怀疑蜘蛛在暗网或是群里也发过视频。很可能是需要付费的那种。你能想办法查到吗?” “我试试。” 挂了电话,周游看向陆江野,“热搜是余浅买的?” “嗯。”陆江野哼着应道,“今天居然把名字喊对了。” “这得花多少钱啊……”周游抓抓头发,“你怎么说服她的?” “我昨天叫了李木子一块去。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陆江野说,“余老板怜香惜玉。” 周游朝陆江野竖大拇指。他对他心生敬佩:“你真牛逼。” 陆江野没接这话,话锋一转问道:“昨天你去见谁了?” 周游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见谁了?” 陆江野立刻换了个说法:“你昨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了?” “嗯……上午我在陈墨家查监控,然后傍晚跟豹纹吃了个饭……怎么了?” 陆江野盯着周游看了会儿,有些烦躁地别开脸,“单独见完蜘蛛又单独见豹纹。你是吃完一堑又吃一堑。” “豹纹跟蜘蛛不一样吧。” “男人都一样。畜生起来都很危险。”陆江野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我也很危险。” “其他人你怎么说我无所谓。我不喜欢你这么说自己。你跟他们又不一样。”周游反驳:“你那天不过是想吓唬我一下……” 陆江野抬起脸看周游。他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然后笑了。他嘲笑周游的天真,也嘲笑自己的天真。 陆江野淡淡地否认道:“不,周游。那一天,我是打算做到底的……” 第51章 周游坐在那儿,睁着双眼一眨不眨,眉毛松松地抬起。他迷茫的时候便会露出这副表情,像幼童般不谙世事的表情。 这是陆江野面对他时感到无力的时刻。他爱他的纯粹,也恨他过于残酷的天真。 周游问:“那为什么不做到底呢?” 看啊。 他总会一脸无辜地掏出刀子插进陆江野心脏,掏空里面的血肉,然后不管不顾地往里钻,往里挤。 陆江野无法抵抗,也无可奈何。他露出苦笑。 “怕你事后报警把我抓进去。” 因为喜欢你。 “刚刚都是开玩笑的,我才不做那种霸王硬上弓的事。” 因为喜欢你。 “老爹在里面得打死我。” 因为特别喜欢你。 周游歪了下脑袋,像是在认真评估陆江野的话。他有时显得迟钝,有时又敏锐得吓人。他问:“那……如果我不报警呢?” 陆江野的眉心皱出一道浅褶子:“豹纹到底跟你胡说八道了什么?” “我不报警,你会做吗?”周游没接话。他往前凑了凑,盯着陆江野的眼睛,“做完你会开心吗?” 陆江野心烦意乱。他咬紧后槽牙不说话。这是他表达不满的唯一方式。这种方式隐晦,方便,不会造成任何不良后果。忍过这一阵,陆江野又会重新对人露出微笑。陆江野无法评判这是不是一个好习惯。他小时候也会闹脾气。后来老爹留下他走后,他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这样。 周游似乎并不需要陆江野的回答。他开始脱衣服,一颗一颗地解扣子。 陆江野抓住他的领子,将他扯到眼前,“你特么到底想干什么啊?” 周游仰起头,不躲不藏地看着陆江野。 “我还以为你不会生气。”他说,“我没想那么复杂,就是想试着做一次。” 周游拍拍陆江野的手背:“你也不用想太多。你想生气就生气,想拒绝我就拒绝我。我又不会不高兴。”他顿一下,又改口:“就算不高兴也就一会儿会儿。” 陆江野松开他的领子,手指往下,捏住一颗没解开的纽扣:“你想好了,哭了我也不会停的。” 周游笑。他说:“哭什么啊。不过是坐爱而已。” 周游偶尔会说陆江野说过的话,婴儿学舌般,好像真的想从他身上学走些什么。他总是不得要领,学得乱七八糟,随心所欲又强词夺理。 陆江野抚摸周游的头发。当他探身亲吻他的嘴唇,突然释然了。 至少周游学会了接吻的时候张开嘴。 陆江野没有任何准备。他做得很生涩,因为没有安全感而紧紧扣着周游的手。周游没有哭,连声音都很少。在陆江野自上而下的目光中,他倔强地咬着下唇,皱眉头。他浑身都很烫。烫得陆江野额间冒出了汗。 阳光从阳台闯入,整个卧室被照得明亮通透。陆江野觉得一切都太不真实,拼命将视野里的所有都印入记忆。 陆江野感觉到了实在的幸福。 也许是因为被褥柔软,也许是因为气温温暖,也许是扣紧他的手指甲正好是他喜欢的弧度。 也许是因为天光正好的时候,与周游作了爱。 陆江野抱周游到浴室洗澡,然后在浴缸里放满水。陆江野让周游坐在自己的腿上。他抚摸他湿漉漉的头发,仰起脸吻他。周游任由陆江野摆弄亲吻,缓慢地眨动双眼。他灰蓝色的眼睛看起来空茫又慵懒。 周游张张嘴,陆江野便又吻住他。 他总是知道他的。 周游提出要求不是为了满足爱欲。他忙着做一场陆江野不知道的实验。陆江野希望周游别说话,别为他们的关系下定义。他希望他像现在这样安静一会儿,再安静一会儿。 第46章 周游用手推陆江野,喘上一口气。“太粘人了。”他懒懒地抱怨。陆江野用手拨开黏在周游脸上的碎发。他看着他,做好了接受结果的准备。 周游用手背抹抹脸上的水珠,说:“我有些东西弄不明白。所以……” “所以你找豹纹,然后又来找我坐爱。”陆江野用手轻轻掐周游的下巴,“接下来你还要干什么?” 周游扒拉他的手,嘟囔:“做都做完了,干嘛还要生气?现在我的腰和腿都很痛。” 陆江野松开手,叹着气搂周游的腰。 “我去找豹纹是为了打听蜘蛛的事。”周游说,他长吁短叹地揉自己的肩膀,“我怎么可能是因为听他胡说八道几句才来找你。我花都订好了。” 陆江野低声说:“抱歉。” 周游停下手。他的眼睛向前望着,也不知道在看哪儿,“做的过程……很疼。可是真奇怪,明明觉得疼,我还是想要跟你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的眼珠微微偏转,落到陆江野的眼睛上:“野子,我喜欢上你了,对吧。我喜欢你。” 陆江野抚摸周游的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不自觉拉紧了嘴角,“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喜不喜欢你。” “我不在乎。你不喜欢我,那我就从现在开始追你。至少我知道你没有讨厌我。”周游说:“我不想等报仇结束了。我们现在就在一起,行不行?”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陆江野双手将他搂近自己,“我对你什么时候说过‘不行’。” 周游眯起眼笑起来。他低下头亲了亲陆江野的肩膀。 他们吃过午饭才去陈墨那儿。李木子已经在那儿了。她正在看蜘蛛的视频。视频里光线很暗,镜头胡乱地晃动。 周游拍拍李木子,坐在她旁边。“你怎么能受得了看那么脏的东西?” 李木子侧过头看看周游,“不过是人的身体罢了。”她将进度条拖到合适的时间点,指着屏幕,“这里露出了下半张脸,我觉得是蜘蛛。虽然他原来不长这样。变得太多了。” 周游眯起眼,在模糊不堪的画面里努力辨认。陆江野站在周游身后,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拇指轻轻剐蹭着他脖侧的肌肤。 “是他。”陆江野说,“虽然下巴的弧度有些微妙的不一样,但鼻头和嘴巴可以看出来。” 周游问:“这视频是第三视角拍摄的,应该还有个拍视频的人。” “嗯。是眼镜。”李木子语气肯定。 周游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话了。我认得他的声音。蜘蛛的脸变了,可眼镜的声音没变。” 周游细细地抽了口气。他从李木子手里接过鼠标,迅速调取了视频文件,“糟糕,如果眼镜一直是负责拍摄的人。那天晚上,他很有可能也在俱乐部里。” 俱乐部为了保护会员的隐私,内部没有监控,只在前后两个出入口装了摄像头。周游将进度条拖动到了陆江野将他带出门口的那一段。很快,周游就发现有一个人跟了出来。视频的光线太暗,周游无法辨认这个人的脸,但仍能看出他戴着眼镜。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站在楼梯的角落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李木子凑近了看,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的后面还跟只四眼猫。” “不是很想做那只傻蝉。”周游托着下巴说,“难怪他们那么警惕,把我的钢笔直接扔了。我跟陆江野以后恐怕很难再接近他们了。” 李木子说:“我昨天也去了。” 周游放下托着下巴的手,“你说什么?” “她去开车了。”陆江野盯着视频,半眯起眼,“如果眼镜认出了李木子,并想起了陈墨。那他会意识到我们接近他们并不是偶然。” 周游不满地咂咂嘴,“事情变麻烦了。” “这是最坏的情况。也许他没认出来,毕竟我们的木子变化也很大。”陆江野说。 一直不说话的陈墨忽然插了嘴:“我在暗网找到了另外几个可疑的视频。你们要看看吗?” 视频很快显示在周游面前的屏幕上,并开始播放。画面依旧是灰扑扑的,周游看到视频上的男孩赤shenluo体地被绑着。男孩在哭,在求饶。周游听到蜘蛛的笑声。 李木子皱起眉头,别开眼睛,把头垂得很低。陈墨却面色平静,他用一种机械的语气说道:“他们用手拍视频的时候开了定位。所以可以查到视频的拍摄地。”他停顿了一秒,周游便看到屏幕上弹出了地图。 视频的拍摄地是八号公馆。 第52章 周游特地把视频拷回了家,一连看了好几天,额头上冒了几颗痘。 新视频拍的都是一个男孩,拍到脸的部分并不多。蜘蛛全程没有露脸,只有一些笑声。 为了寻找线索,周游不得不一帧一帧地看。他记录里面的房间构造,装修,摆饰,地上散落的衣服。他一遍一遍地看这男孩从一开始边哭边求饶,然后慢慢眼神涣散,没了声音。 陆江野坐在周游身后安静地画画。他照着模糊的视频截图画男孩的面容。周游视频看久了会生闷气。他“啪”地盖上笔记本的盖子,扭头去找陆江野。周游抽走陆江野的画板和笔,随手一扔,抬腿跨过他的膝盖,坐到腿上,然后将额头压在他的肩膀上,一言不发。 陆江野摸周游的后脑勺,“休息一下吧。” “我要去公馆再看看。”周游嘀嘀咕咕,“我得把受害人找出来。” “嗯……”陆江野让周游挂在自己身上,滑动转椅移动到电脑前。他掀开笔记本盖子,打开了周游整理的线索,仔细地看。 “你就别看了。我一个人被精神污染就够了。”周游有气无力地说完,又叹气。 “刚刚余浅给我发信息了。她稍微打听了一下蜘蛛的背景。听说他能在电影里出演,是因为原著作者的推荐。”陆江野一边滑动鼠标一边说,“他跟x先生果然是有关系。” “嗯……”周游低低地哼着,“我猜……他们应该是父子关系吧。” 陆江野摁鼠标的手倏然停了。周游继续说:“那天在俱乐部里我听蜘蛛提了一嘴。那个人作恶多端,天不怕地不怕,却说害怕他爸。无论是蒋静还是秃头都说过蜘蛛不是本地人。如果蜘蛛简历是真的,他欺负陈墨的时候还是未成年。他大概率是跟随着某个大人去到了寒岭县。而x先生曾有一段时间到芦桥村取过材。蜘蛛很有可能是跟着x先生一块去。” “李木子报警之后,警察第一时间先通知了家长。这说明蜘蛛的家长也收到了通知。然后陈墨就在桥洞下出了事。”周游的手指抓紧了陆江野的衣服,“威胁陈墨,并敲断他膝盖的人……” 陆江野用手抚摸周游的背,“你要把这件事告诉陈墨吗?” 周游摇摇头,“我最近才明白李木子这些年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我不认识视频里的男生,可现在一闭上眼睛就是他的声音他的脸。陈墨什么都想不起来挺好的。就让他一直这样吧。” 陆江野沉默了几秒,才说:“关于视频里的那个男孩,也许我知道能在哪儿找到他。” 周游从陆江野身上直了起来,“什么线索?” “地上的衣服。”陆江野把周游翻了过来,让他重新坐在自己的腿上,面向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地上散落的衣服截图,陆江野指着其中的一件,说:“这是公馆后厨人员的工作服。” 重新回到公馆变成了一个必须选项。 周游厚着脸皮给余浅打电话,却收获了一个他并不期望的消息。 “你们的仇人似乎要出国了。”余浅说。 周游愣了片刻,追问:“你确定?” “因为上了几个热搜,他收到了不少进组邀请,但是都拒绝了。理由是要到国外进修。” 周游添了下嘴唇,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谈下去,而是询问余浅能否再带他进一次公馆。余浅挺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周游挂电话,抬头对陆江野说:“蜘蛛要逃了。” “看来眼镜是认出了李木子。”陆江野用手把刘海往上抓,“你有下一步的计划吗?” “怎么可能那么简单让他跑了。”周游摁手机,又打了个电话,“叔,我想向你举报个事。” 蜘蛛又上了热搜。词条名是:某新晋颜值艺人疑似因不雅视频流出被警察传唤。 周游看到这条词条的时候正坐在余浅车上咬着个棒棒糖,他翘起二郎腿调侃:“余老板,这热搜也是你买的么?” 余浅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不是。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热度到了,自然会有小媒体会为了流量去挖黑料。” “他们的速度倒快。我们前天才打的举报电话。”陆江野说。 余浅笑:“你们玩得也挺脏啊。” 周游拔出嘴里棒棒糖,扭头看了眼开车的陆江野,说:“只是缓兵之计,我们手头能看到他脸的视频不多。就算能立案,充其量也不过是个聚众y乱。我们得把受害者找出来。” 第47章 公馆不举办宴会时就变成了熟客介绍制度的餐厅。周游不必穿西装,可以以余浅助理的身份进入馆内。而陆江野则有一千种方式偷偷摸进去。他们刚把车停在停车场,陆江野的手机上收到了秃头的信息。 陆江野掏出手机看,眉头急促地往内挤了挤,“秃头说他想跟我们谈谈。瘦猴出海回来了。” “什么时候?” “他说最好是现在。” 周游抽出陆江野手里的手机,翻看里面的信息,说:“我去见他。你陪余老板在公馆。” “我们可以换个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周游摇头,将手机还给陆江野,“他们走私肯定跑不了了。为了戴罪立功,他们说不定会把蜘蛛的霸凌行为供出去。我现在只要确认瘦猴的所在地,然后找个由头把他们俩弄到警局里。” 陆江野的嘴唇往内抿了一下,说:“秃头我去见。你留在公馆。”他说完,推开车门,站了出去。周游急忙解开安全带,喊:“等一下。”陆江野转身,手压在门框上,弯下腰看车里的周游。周游说:“保持联络畅通。我会让陈墨每隔半个小时给你打一次电话。如果接不通,他会立刻报警。你要小心。要小心。” 陆江野点头。他将手伸进车厢,轻轻摸了摸周游的脸颊。 “知道,你也是。” 陆江野关上门,走了。余浅从包里取出墨镜,慢悠悠地架在脸上,语气干巴:“你们他么是当我不在么?”周游挠挠头,什么也没说,红着脸冲余浅笑了。 再次进入公馆,周游有意识地四下打量。他发现馆内竟然没有一个监控。周游跟余浅使了个眼神后,便低调地退出了餐厅,往公馆后门走。 周游还认得路。上次他在后门找到了陆江野。陆江野站在灯底下抽烟。烟雾从指尖缓缓被光束吸走,漂浮在他的脸侧。后来发生了什么,周游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他努力回想,只想起陆江野那张仿佛裹白纱的,英俊的面容。 这一天后门一个人也没有。后厨人员似乎都在忙。周游站在陆江野曾经站过的位置,等了一会儿。他接到了陈墨的电话。 陈墨说:“你好。这是一通安全确认电话。” 周游莫名其妙:“你打给我干嘛?” “陆江野那我刚确认过。他还没见到秃头。他让我给你打电话。虽然他不说我也会打,不过我还是要特别强调一下,他刚刚让我给你打电话。”陈墨絮絮叨叨。 “好啰嗦。”周游抱怨,“这里很安全。保安时不时就会过来巡逻一下,现在我才比较像坏人。” “总之,手机别离身。” 话说一半,旁边的后门被人推开了。一位后厨的工作人员拎着袋垃圾走了出来。周游低声说:“我先挂了。”把手机揣兜里,伸手拦住了往回走的男人。 “哥,跟你打听个事儿。” “什么?”男人警惕地上下打量周游,又问:“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想找个人。”周游掏出陆江野画的肖像画,“他是在后厨工作的吧?” 男人接过画,凑近灯泡仔细辨认,“这不是小时吗?”他把画还给周游,“长得好就是招人喜欢啊。这么多人乐意找他。” “谁找他了?” “你是谁啊?干嘛打听这些。” “我找他有点事。”周游麻利地掏出包烟,塞到男人手里,“哥,您行行好。” 男人眼睛一瞥一瞥地看了周游几眼,收下了烟。男人回答:“他已经不在这工作了。自从攀上有钱人,他就不吭不哈地消失了。连工作服都没还。”男人说着,露出嫌恶的表情。 “他是什么时候不再来了?” “一个来月前吧。他去送菜,被宴会上的一个帅哥看上了。他被带到了上面的房间里。”男人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塞进嘴里,“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他。” “上面的房间,我能去看看吗?” 男人盯着周游。周游笑着又掏出了一包烟。男人的视线落在他手上的烟盒上,耸耸肩接了过来。他拉开后厨的门,说:“你从这走吧。” 周游按照男人的指示穿过了厨房,上了楼梯。推开楼梯间的门,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头的走廊。二楼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周游打开手机电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手机突然震动,把周游吓了一跳。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还以为是陈墨有什么急事,来电显示却是蒋静的名字。 “你忙吗?”电话接通,蒋静问。 “真不巧,还挺忙的。”周游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前走。即使是熄着灯,在晃动的光束里,周游还是看出了这里装修的昂贵。他路过了一扇门。这是其中的一个房间,里面装满充满酒精的堕落和罪恶的情欲。 “前几天,一个很久不联系的朋友给我打电话。她问我还记不记得陈墨。”蒋静自顾自说起来,“她还问我,知不知道最近李木子在做什么。我一开始以为她只是想听八卦,所以糊弄了过去。” “这几天我一直琢磨这个事,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她原来是二中的。当年因为陈墨很有名,大家都知道她。可是她怎么会认识李木子呢。她不该认识李木子的。”蒋静的声音微微颤抖,“当年我是通过她认识的沈鹤。周游,沈鹤回来了。他回寒岭县了。” 十月的夜晚已经开始结霜。没有空调运转的走廊冻得像个冰窖。周游的手指小幅度地抽动了一下。他压下声音,说:“我得挂了。谢谢你。” 挂了电话后,周游给陆江野拨去电话。他的左耳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右耳听到了身后细微的声响。 周游捏紧手机,缓慢地转过身。 他始终没有关电筒。光束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慢慢地转了过去,在地毯铺下一个黑影。 周游看到了一张被光照得惨白的脸。 戴着眼镜的脸。 前方是boss战。 第53章 周游睁开眼,脑袋上的钝痛立刻袭击了他。他意识到自己昏迷了一阵。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然而光是这点并不会让周游感到紧张。比起黑暗,寒冷才是更致命的存在。周游挪动僵硬的四肢,在自己身上搜寻了一遍。没有手机,连外套也没了。他将双手拢在嘴前,哆嗦地呼出一口热气。 他被关起来了。在一间冷冻库里。 周游伸出手向四周摸,碰到了坚硬的冰冻品,又摸到了结满冰霜的墙壁。周游忍受着冰屑带来的剧痛,摸到了一扇门。他找了一会儿紧急开关,并没有找到。周游随手从旁边捡起了一个小包冻肉,狠狠砸在门上。一下一下。撞击声撕裂了寂静寒冷的空气。 周游推测自己昏迷的时间并不长,冷冻库应该就在公馆内部。可是情况依旧不乐观。陈墨刚给他打完电话,无法及时意识到他的情况。即使陈墨意识到不对劲,也未必能在短时间找到他。周游只穿了一件薄薄的t恤,半个小时后他很有可能会因为失温陷入昏迷。 周游不停地用冻品砸门。他紧咬着牙,呼吸变得急促,冰冷的空气顺着鼻腔钻进他的身体,像刀一样刮割着他的肺部。恐惧从一个抽象的心理名词变得具体可触,而紧随其后的绝望在黑暗中虎视眈眈地盯着。 周游感觉到力气一点点地被寒冷抽走,手臂酸疼难忍,越来越无法抬起,保持理智也随之变得困难。他不可控地开始胡思乱想:莉莉娅在失去力气沉进水里之前,她在想些什么呢。她也像我一样感到害怕吗? 可莉莉娅救了两个人。周游没有。 他甚至亲手将陆江野推进了火坑。 陆江野怎么样了呢?他还好吗?他遇到危险了吗?那群人会对他做什么?他们要对他做什么? 周游满腔愤怒,失控地大喊:“啊啊啊!给我开门啊!”声音响起,在冰库里撞来撞去,又重新回归沉默。 周游脱力地坐在地上。委屈扑了上来,挖开他的眼睛。周游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搞什么啊。 冰柜里的空气浑浊。因为刚刚消耗了大量体力而喘不上气,周游逐渐感到头晕,大脑也变得迟钝。他喘了两口气,咬住下唇,又重新在地上摸起个东西。 搞什么啊。我们才在一起。谁要死在这种地方。 他缓慢地,一次又一次,敲着门。 我不要死在这种地方。 门在这时,突然开了。外面的灯光猛地灌进室内,周游眯起了眼睛。他听到有个女声说:“我的天呐,娃儿啊。你怎么在这?” 得救了。 周游眨着酸痛的眼睛,用手搓了搓潮湿的睫毛,终于在背光中看清女人的脸。他扯动嘴角,冲对方挤出了笑。 “晚上好。36号阿姨。” 女人把周游拖了出来,脱下身上的工作服紧紧裹住他,“衣服有些油烟味儿,别嫌弃哈。他们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这就帮你报警,我给你报警!”她看起来很急,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尾调还是会往上翘。那是寒岭县的口音。 第48章 周游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说:“他们是谁?你知道什么?”女人看了周游一眼,从怀里掏出个手机还给他:“这是我在垃圾桶捡的。”周游接过手机时,女人瑟缩地收回手:“刚刚,你经过厨房的时候,我认出你了。我偷偷地跟着你。然后看到了一个人跟着你上去。我原来想跟上去,可临时被叫去干活。等我找上二楼时,你已经不在了。我一直……一直在公馆里找你。跟着你的那个人……我认识他,我觉得他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女人说到这时,紧紧抿住了嘴。 周游等了一会,便说:“你怀疑他们杀人了是吗?” 女人猛地仰起脸看着周游,惊慌失措地瞪大双眼,“我……我……我不确定。” 周游说:“我现在还有急事。这件事我们回头慢慢说。”他先查看了自己的手机。此时离他被敲晕过去已经半个小时了。手机屏幕上显示有几个陆江野的未接来电,还有几个来自陈墨的未接来电。周游先给陆江野打回电话,没有接通。他皱起眉头,立刻给陈墨打去电话。 陈墨立刻接了起来,语气急促:“周游,你没事吧?” “没事。”面对陈墨,周游总是不想承认他差点死了。 “骗人。”陈墨闷声说,“我给余浅打了电话,她现在正在找你。我正打算报警……” “报警的事先缓缓,你能联系到陆江野吗?” “不能。”陈墨的声音变得更沉,“他的手机定位从二十分钟前就没有再移动,一直在一间餐馆里。找不到你的时候我给他打过电话,没打通。” 周游思考了几秒,又问:“李木子呢?” “木子没事。她跟同学现在在学校的实验室里写报告,我能在监控里看到她,但她的手机似乎是没电了。” “你想办法联系她,让她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人给她打过电话或者发过短信。” “好的。” 周游挂了电话。他太焦虑了,浑身止不住地抖,不自觉地咬着自己的食指关节。女人又将自己身上的毛衣脱了下来,围在周游的肩膀上。她显然是搞不清楚状况,一心只担心周游冷着,“娃儿,我们报警吧。我们去医院。” 周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抬起脸重新看向眼前的女人,“姨,我要怎么称呼你呢?” 女人愣了愣,回答:“我……我姓邵。” 周游说:“邵姨,我现在必须去找我的朋友。他也许也遇到危险了。你到前厅去找一个叫余浅的女士,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你知道的东西很重要。你是重要的证人。” 邵姨懵懂地点着头。周游把衣服脱下来还给她,用手支着地板站了起来。冷冻库在公馆主楼后方角落的仓库最里面,声音根本传不出去。他往前走了几步,到了仓库门口,又转过头说:“姨,谢谢你找我。我今晚过得很糟。但我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也很高兴能知道你的名字。”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周游给余浅发了信息,刚走出公馆就接到了陈墨的电话。 “木子说手机上确实有两条陌生的未接来电。”陈墨说,“刚刚我给餐馆打了电话,陆江野不在那儿。他的手机落在了座位上。” “让李木子今晚一直跟人群呆在一块。”周游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拉开门坐了进去,“帮我查一下餐馆附近有没有烂尾楼或者废弃的建筑工地。现在立刻查!” 这是一场故技重施。只不过这一次李木子站到了陈墨的位置。 显然,眼镜误以为针对蜘蛛的一系列事情是李木子牵的头。他早早地查到了李木子的学校,又顺势查到了周游和陆江野。而因为没有任何社会身份和工作,陈墨尚且没有被发现。 他们原计划很有可能是先把周游和陆江野绑走,再以此威胁李木子。不过因为周游的单独行动,眼镜不得不亲自出场解决掉他。 明明绑架李木子更省时省力。可他们却没有这么做。 因为眼镜知道李木子最怕什么,知道什么最能折磨她。 周游咬了咬后槽牙。 真恶毒。 电话里传来了陈墨打字的声音,很快有标记的地图就传到了周游手机上。 一共有四个可疑地点,标记着a,b,c,d。 周游拧着眉毛琢磨了起来。陈墨问:“要现在报警吗?” “我倒是想,可是你要以什么理由报警,又让警察去哪呢?” 陈墨一下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喊:“周游……” “没事的。”周游安慰他,“我会带他回来。”他挂掉电话,先让司机师傅先去餐厅,然后用手机查询所给的地点。 周游的手指有点发抖。他不得不用两只手握住手机。他疯狂地收集信息, a点最近重新开始施工了,有可能有人看守。 b点因为荒废过久成了一个夜市。 d点四周是居民区,监控太多。 c点是公园角落里废弃的楼房,没有监控,平常除了野鸳鸯很少有人会去。 周游仰起脸,对司机说:“师傅,带我去这个公园。” 到公园门口时,周游接到了余浅的电话。 “已经带证人去警察局了。你还好吗?我请了一些朋友去找你。你在原地等等。” “谢谢余老板。”周游说,“但我不能等了。” 几分钟前,李木子给周游发了信息。她的手机开机后,接到了蒋静的电话。蒋静哭着对她说:“如果不在十二点之前救陆江野。他们就把他从楼上推下去。” 眼镜把剧本打磨得精细,特意请来了原版的老演员。 可他找错人了。 周游一头扎进夜幕,向公园深处跑去。他要去告诉眼镜。他要告诉他:我才是这场复仇的主谋。你应该来找我。 找我就够了。 周游穿过公园的树林,来到了那座废弃的房子前。楼顶有光,周游在没有围栏的平台上看到了陆江野。 他坐在边上,两条腿松松地挂着,那位被风吹起又落下。如果不是双手被反绑在后头,他看起来就像个在看夜景的人。 上面的视野应该很好吧,能看到从远处驶来的警车。他们如此猖狂,又如此周密,早早做好了随时逃走的准备。 可是他们不知道,周游能叫来不会响警报的警车。 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八分。 天台上出现了两个人影。周游勉强认出了秃头的影子。他看到那个影子用脚踢了踢陆江野的背。另一个人则点了一根烟。他大概是瘦猴。 楼层不高,周游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瘦猴说:“李木子真的不打算来了。扔了吧。” 秃头没应声。 瘦猴说:“运货的事儿已经暴露了,你还指望他们把你的钱还回来?把他扔了一了百了,我们可以拿着沈鹤给的钱逃出国混。” 周游在午夜来临前从树荫里走到了楼下。月光朦胧地照着他。 他仰起头冲他们大喊:“我把钱还你们!你放了他。” 楼顶的三个人齐齐低头看了过来。周游又喊:“我现在就还。你放了他。” 陆江野说:“回去!” 瘦猴抓住陆江野的头发向后扯,不让他说话。 秃头则说:“你上楼顶,我们再谈。” “好。”周游往前迈一步,听到陆江野喊:“你敢上来,我就跳下去。” 周游又抬起头。瘦猴抓着陆江野的头发,抽了他一耳光。陆江野偏脸死死地咬住对方的手臂。秃头伸手拉他。三个人在天台边上纠缠成一团。 周游顿时气血冲上了头,拔腿就往离他们最近的楼梯跑。 “你们别动他!别动他!” 周游一边跑一边喊,仰着头紧紧地盯着那一团影子。其中一个人失去了平衡,慌乱地扯住了另两个人。 周游在楼梯口猛地站住了脚。他眼睁睁地看着三个影子落了下来,砸出三声闷响。 周游僵硬地站了几秒,又扭头往下跑。他越跑越快,差点也滚下去。 周游在一个沙堆上找到了陆江野。他跪坐在他身边,轻轻抚摸他的脸。他的手指上粘上了黏腻温热的液体。 他喊他,声音打着颤。 “野子……” 楼顶上闹哄哄地冲下来了一群人,树林里又冲出了另一群人。世界突然变得吵闹。 有人喊:“警察来了!快跑。” 有人喊:“站住,不许动!” 还有人喊:“有人坠楼了,请派救护车。” 周游静静地坐在热闹中央,没人理他。 他弯下身子,用脸贴陆江野的额头,一遍遍喊他。 陆江野不应他。周游无助地闭上眼睛,眼泪掉在陆江野的脸上。 “妈妈,救救他。” 没事,摔不死。 第54章 【一个半月前】 这天晚上的后厨异常地忙碌。邵佳从早忙到晚,直到凌晨才喘上一口气。当然,这对她而言,早就是习以为常的事了。她打开后门,蹲在角落里捧着碗吃厨房的剩菜剩饭。湿润的夜风吹着她的脸。 第49章 邵佳抬头看了看天。要下雨了。 几米外站着几个抽烟聊天的人。有人抱怨小时去送餐点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另一个人说:“他被带到楼上去啦。”几个人怪笑了几声,吐着烟圈聊了别的事。 邵佳默不作声地扒拉完饭,回去了。她私底下跟小时关系好。因为是老乡,也因为小时从小没有父母。她想起这天下午小时对她说的话:“刚刚我出去送菜的时候,好像看到我的学长了。” 邵佳留下来收拾厨房。她洗洗刷刷,一直弄到后半夜。小时还没有回来。后厨的工作人员都下了班。邵佳关掉了厨房的灯,回到职员室换衣服。 厨房后门传来了一些动静,邵佳偷偷往外看去,发现有几个不认识的人从后门进入了公馆。邵佳没有敢跟过去。过了一阵子,几个人下来了,扛着一个黑色的袋子。他们穿过厨房,从后面钻入深夜,消失了。 邵佳等了一会儿才从职员室走出来。她偷偷地爬上二楼,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走廊的尽头,将一个东西扔进垃圾桶,转头从另一侧的电梯离开了。 邵佳拨打小时的电话,在垃圾桶里捡到了他的手机。 她再也没有见过小时。 【三天前】 陈墨花了挺长时间才在暗网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他感到有些厌倦。 周游他们就坐在他的旁边,他们聚在一团,研究之前的视频,嘀嘀咕咕地讨论着眼镜有没有发现他们。陈墨下载新视频,点开,摁下静音,面无表情地看。他看得很粗糙,一直在快进。当他看到最后一个视频,睫毛颤了颤。 “我在暗网找到了另外几个可疑的视频。你们要看看吗?”一共四个视频,陈墨给周游传了三个。 留下了一个。 【当天晚上】 陆江野在餐厅里选了个位置坐下,他点了杯橙汁和薯条,一边吃一边给秃头发坐标。秃头没有回。 陈墨的电话却到了。 “你现在立刻回来。”陈墨说,语气少有的强硬。 陆江野吊儿郎当地用指尖捏起一根薯条蘸番茄酱:“我当然知道秃头没安好心,不过也得看看安得什么心吧。” 陈墨不说话。陆江野便说:“这里人很多。到处都是监控。再怎么猖狂,他们也不能把我硬生生绑走吧。你放心,不管他们说什么,我绝不离开这家餐厅。” 陈墨的态度松了一些,“半个小时后,我会再给你打电话。” “嗯。周游那边……” “我知道。” 陈墨干脆地挂了电话。陆江野放下了手中的薯条,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陈墨的名字,皱了下眉头。 有两个人经过他身边。一人坐到了他对面,一人大咧咧地坐到了他旁边,手臂一伸挂在陆江野的肩膀上。 坐在面前的是秃头,身边的那个人陆江野不认识。但他眼眶凹陷,长得尖嘴猴腮,陆江野猜得出来。他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瘦猴说:“哥儿们,赏脸跟我们走一趟?” “不去。”陆江野伸手去够薯条,把盘子往瘦猴面前推了推:“吃薯条吗?” 瘦猴掏出刀,抵在陆江野的腰上,说:“轮不到你说去不去。” “不去。”陆江野将薯条塞进嘴里,“你捅死我试试?” 秃头正低头看手机。他怪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推到陆江野面前。他用食指指着上面的照片,说:“大庭广众的,我们不敢捅你。但是他可就不一定了……” 陆江野往屏幕上看一眼,扔掉手里的薯条。 “去哪儿?” 回想起来,陆江野也会反省:为什么轻而易举地就上了钩? 是因为他自以为是地以为那里会有周游在。只要周游在就总有办法,只要周游在他就无所畏惧。 陆江野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了代价。 他坐在没有护栏的天台上,探着脑袋往楼下看。在他身后的房间里有一群人在叽叽喳喳。 “不是说还有一个男的吗?” “听说是被关起来了。不过说不好。他不是一个人,应该很快就会被发现。” “那他会找过来吗?” “管他呢。我们收钱办事。女的要是来了,就强了拍下照片。男的来了,就跟现在这个一块打一顿。” “男的不可以强吗?” “老板没说不行,但不加钱啊。这种额外任务交给你了。” 人们哄堂大笑。 陆江野抿紧嘴唇。风把他的目光吹远了。 陈墨赶到医院时已经过了零点。医院的大厅空空荡荡,为了省电只开了一半的灯。陈墨看到自己的影子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他加快了一瘸一拐的步伐,拐进走廊。 icu门口外稀稀拉拉地站了些人。 周游站在最里面,垂着头,目光空洞地看着地板。有个警察模样的大叔一直在同他说话,周游没有任何反应。 陈墨犹疑片刻,挪了过去。大叔看见陈墨,抬手轻轻在周游的肩膀上压了压,“游儿。你朋友来了。”说完,他看看陈墨,点头示意,转身走了。 陈墨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周游……” 周游抖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陈墨。他目光空茫地看着他,眼睛一点点地聚焦,十分勉强地吞咽了口唾沫。 “楼下是沙堆。野子……陆江野没有生命危险。我不是家属,医生不愿意跟我多说。花姐已经在路上了。参与这件事的那群人是他们走私的同伙,已经全抓了。眼镜不知道在哪。”周游说。他断断续续地吸了口气,“关于视频里的那个男孩……没有找到他之前,只能以失踪立案。” “蜘蛛现在只是被拘留,后天就放出来了。我没有新的证据。找不到。我拿他没办法。”周游用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指尖微微颤抖,“陈墨,对不起,我好累……” 陈墨掰开周游捂着脸的手,攥在手里。周游的手心已经湿了。 “你没有错。不要道歉。” “我答应过你的事我做不到。我把陆江野害了,还差点害了李木子。”周游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是我不自量力,我又天真又狂妄。” “周游!”陈墨大声制止他。 周游猛地一怔,安静下来。他重新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陈墨的手背上。 “周游,你还有陆江野已经做了很多了。足够了。这事已经结束了。”陈墨抽出只手,帮他擦眼泪,笑了一下,“给你戴绿帽子的事,以后不要怪我了好吗?” 【第二天】 陈墨独自一个人出了门。他搭公交车,在一个综合商场下了车,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停车场。 他停在一辆高级电动车面前,歪头看了看车牌,绕到副驾驶位,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坐在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转过头打量陈墨。他微微一笑,彬彬有礼:“你好。好久不见。长大了啊。” “嗯。”陈墨温顺地应着,“您好。x先生。” “我还以为你食言了。” “我没有食言。动您儿子的人确实不是我。不过他们不会再查下去。比起他们,您更该担心警察会查到什么程度。”陈墨曲起食指顶了顶眼镜,从口袋里掏出u盘,“我给您带个东西,您过目一下?” x先生瞥了他一眼,打开了接口。陈墨把u盘插了上去,点开了里面的视频。 视频里能清晰地听到谢屿的声音,他说:“沈鹤,灌他药试试。”然后沈鹤出现在镜头里,掰开男孩的嘴,强行把药灌了下去。 男孩扭动着身体,痛苦且激烈地咳嗽。蜘蛛看着他的样子大笑起来。 慢慢的,男孩不动了。沈鹤拍他的脸试图唤醒他。他依旧一动不动。沈鹤脸色变得煞白,慌张地从镜头里退了出去。镜头外,谢屿说:“他不会是死了吧?” 视频戛然而止。 x先生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他问:“你在哪儿找到的?” “暗网。谢屿在上面搞了个私人空间。我没有给他们看过,也没发给警方。谁也没看过。”陈墨依依不舍地摸了摸u盘,“周游,陆江野,李木子,您不要找他们任何一个人麻烦。视频我帮你处理掉。” x先生用手指抚摸方向盘,眼睛望着前方,“你要怎么保证不会出尔反尔呢?” “没有保证。你只能相信我。”陈墨说,“你要是把我弄死了,这个视频就会自动发给警方。” x先生哈哈大笑,他说:“成交。” 陈墨点头,说:“u盘里还有一些您儿子的其他视频和照片,送给您了。” 他推开车门,迈出那只瘸了的腿,站进了阳光里。 背对着车里的人,陈墨砰地甩上了门。 【第三天】 一则新闻。 [渡江大桥发生重大交通事故 车内两人坠江遇难,其中一人疑为知名推理作家x先生] 今日,渡江大桥发生一起重大道路交通事故,一辆小型车辆冲破桥梁护栏坠入江中。经现场搜救,车内两名驾乘人员被打捞上岸,均已确认身亡。 第50章 根据初步调查信息,事故疑似因车内二人行车途中发生激烈争吵、争夺方向盘,致使车辆失控引发。目前事故具体诱因仍有待警方进一步核查取证。 经身份比对,两名遇难者中,一人身份存疑,疑为国内畅销推理小说作家x先生,另一人为其儿子。 交管部门警示:行车途中切勿发生争执、干扰驾驶员操控车辆,抢夺方向盘极易酿成恶性事故,危及生命安全。有关事故确切情况,请以官方后续正式通报为准。 恶人还需恶人磨。 兔子惹急了会跳起来咬人。 第55章 陆江野在icu住了一个星期才转到普通病房。周游进去看了他一两次,都不凑巧,没碰着他醒着的时候。 陆江野的身上挂满了连接仪器的管子,头发被剃得乱七八糟。周游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 周游穿着绿色的防护衣站在床边。他一句话也不说,握一握陆江野的手。 周游的日子被拉得很长,过得懵懵懂懂,白天不是白天,晚上不是晚上。他一有空就往医院跑,来了也不干什么,抱着陆江野的书包在外面傻等。一开始花姐劝过他,医院的护士们劝他。时间一久,就没人劝了。 陆江野转病房的那天,周游早早等在门口。他买了花,抱在怀里。在人群中显得特别鲜亮。 小护士从他身边经过,总忍不住往他身上看一眼。其中也有性格开朗的拿他打趣:“恭喜你呀,你的睡美人要醒了。” 周游朝她们笑。笑完了他心里涌出一种陌生感。他好像很久都没笑了。 周游还没等到陆江野,就先等来了自己的父亲。 老周出现得很不合时宜,突然得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毫无声息,一点也不现实。他拍拍周游的肩膀,说:“小子,跟我谈谈吧。” 周游腾出一只手揉揉眼睛,盯着父亲看。老周不喜欢周游看着自己,便干脆地抓着他的胳膊把他带到了无人的楼梯间。 “你卷进什么麻烦了么?”老周问,他习惯性地将目光从周游脸上移开,落在花束上,他伸手摸了摸其中的一朵,“你需要帮忙吗?” 父亲的关心也来得十分不自然。周游茫然地望着他。 “说话!小伙子。”老周微微捏紧周游的胳膊,“你是不是认识陈墨和李木子,还有陆江野,你跟他们都是什么关系?” “我是认识他们,但不明白你说的麻烦是什么意思?” 老周长长地吸了口气,舔了一下嘴,耐下性子:“前几天发生了一起机动车坠海事故。警方在打捞的尸体里找到了一个u盘,里面的视频显示他们涉及参与了一起杀人案件。视频里拍到的人叫沈鹤。而你的那位躺在医院里的朋友,陆江野坠楼的那天,在现场被抓住的那群人供出了一个名字,也是沈鹤。”老周停顿了半拍,“沈鹤已经被抓住了。” 周游睁大眼睛,“谁死了?” “谢正楠,一个推理小说家。还有他的儿子。就是你投诉那个人。” 周游嘴唇动了动,抱紧怀里的花。塑料纸刺啦刺啦响。他垂下头思考。 老周等了一会儿,催促:“周游,回答我。你在整件事情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周游缓缓抬起头,“你们是不是在怀疑车子坠江不是意外?叔叔担心跟我有牵扯,又不好意思直接问我,所以给你打了电话。” 老周少有地看着他的眼睛。 “是意外。”周游直视自己的父亲,“整件事情,我是主谋。我查了他们很久。从去年开始,我就一直在查他们。” “为什么?” “因为他们欺负人。”周游反问:“你们不是已经看了视频了吗?” 老周板起脸,“车子的行驶记录全部丢失了。出事的时候谢屿的手机接到了一个无法追踪的网络电话,监控拍下了两人在抢夺手机的画面。车子疑似切换成了自动驾驶模式,然后突然异常加速撞了出去。” “意外。”周游面不改色,“如果不是意外就是我干的。” “你!”老周捏着周游的手紧了紧。可周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最后老周移开了眼睛。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我希望你不要跟那些人再有牵扯了。” “我拒绝。” “我不希望你出事。”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你的任务是好好上课,不是天天守在医院。” “我男朋友躺病床上,你让我怎么好好上课?” 老周目瞪口呆地站了一会儿,半晌才反应过来。“荒唐!真是荒唐!”他的手指抖着,指向周游,“你平常任性就算了,怎么能说这么荒唐的话!” “哪里荒唐,我喜欢陆江野一点也不荒唐。” “他是男的。” “那又怎么样,我喜欢他。” “他是杀人犯养大的!” “我喜欢他。” 老周抬手抽了周游一耳光。周游的身子晃了晃,怀里的花和背包都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为什么非要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你出事了我怎么跟你妈妈交代。” 周游的眼睛眨了下,有些明白过来。父亲来见他之前查了很多事情。他的心里塞满了偏见,也充满了恐惧。他当了一辈子的好人,圣人。他好脾气,他总是笑呵呵的。 可碰到儿子的事,他终究还是变成了糊涂又自私的父亲。 “我怎么变成这样……”周游抬起手背抹了把热辣辣的脸颊。他摆正脸,再一次直视父亲,“我一直都是这样的。爸。” 老周僵硬地扭开脸。 “你看看我啊。”周游冲他喊,“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倒是用自己的眼睛看看我啊!” 老周的脸色迅速变得煞白。周游知道他赢了,父亲败了。可他没有一点胜利的快感,只感到虚无苍白的悲伤。 老周似乎是努力地做了心理准备,勉强自己看向周游。他像是失去了力气,肩膀耷拉了下来。 沉默了半晌,他虚弱地说:“对不起。” 老周说完,转身走了。周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弯下腰捡起花和背包。 他回到了icu门口找了个座位坐下,掏出手机给陈墨打电话。 周游后知后觉地发现,自从那天在医院里见了陈墨之后,他就再也没了消息。 周游反省自己这些天过得太浑浑噩噩。他人生中第一次因为焦虑而拒绝了思考。 陈墨到底干了什么呢?他一天三餐都好好吃了吗?他的花还好吗?花要是养死了陆江野要不高兴了。 电话通了。 “周游……”陈墨的声音跟原来并没有不同,轻又缓地从手机话筒里流出来。 周游问:“你这些天好好吃饭了吗?” 陈墨一时间没回话。周游等了一会儿,听到他问:“是不是警察要来抓我啦?” 周游叹了口气,问:“你给蜘蛛打电话说了什么?” “我说……我对蜘蛛说……” ——我是陈墨,你大概不记得我了。没关系。我记得你。我曾经失忆过,看了你的电影后,终于想了起来。电影演得挺好的。 ——我看了x先生,也就是你父亲的出道作。那是一个关于男人控制虐待自己妻儿的故事。我想,他的写作灵感大概来自于你和你的母亲。 ——你的童年过得一定很不幸吧。可你在高中的时候第一次发现自己也可以拥有让人恐惧的力量。给你启发的那个人便是我。然后你不断地重复着这个过程,来充实你空虚的内心,满足你变态的快感。可是即使这样,你还是无法战胜你的父亲。所以当你意外地杀了人,你上传了视频。你想让自己的父亲也尝一尝恐惧的滋味,身败名裂的恐惧。 ——真可惜,我跟你的父亲做了交易。已经帮你把视频删了。不过,您父亲手机的u盘还有一份。 ——也许你们父子应该好好谈一谈。我想说的就那么多了。再见。 “蜘蛛好像发了很大的脾气。”陈墨说。 周游抿抿嘴,“你怎么突然……”他问了一半,又觉得还是不问的好。陈墨突然回答了他:“我很生气。他们动了我的朋友。”他顿了一秒,又说:“我想保护我的朋友。像你一样。周游。像你一样……” 周游垂下眼睛。他用手捏着背包的拉链,拉开又关上。 “陈墨,要好好吃饭。” “嗯。” “别把花养死了。” “好。” 周游笑了笑,说:“陈墨,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放心,不会有后续了。挂了。” 一个小护士从周游身边走过,突然停了下来,“你怎么还在这儿。陆江野早就转进普通病房了。” 周游愣了愣,赶忙说谢谢,站起来拔腿就跑。他跑到电梯口,抬头看看电梯楼层。电梯还要很久才来。周游转身钻进了楼梯间。 周游迈着腿,连跑带跳,一步跨三阶地向上跑,爬到住院部楼层,快步走过走廊,来到了病房门口。 第51章 他喘着气,心砰砰直跳,咽了口唾沫,才伸出手去摸门把手。 哗—— 周游拉开门,房间的光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睛,又睁开。 陆江野半躺在床上,听到开门声便转过头。他的目光定在周游的身上,笑了。 周游抱着花站在门口,半张着嘴喘着气,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他跑得太急,胸口开始隐隐作痛,眼泪都疼了出来。 陆江野的眉间微微蹙起,笑容淡了。 “周游。”他轻轻地喊他,“怎么瘦了这么多……” 第56章 他们被病房的门分隔了一周,各自变得面目全非。 周游在等待里失去了对世界的感知。他不知道街道上的树木变了颜色,不知道有人落了网,有人迎来了死亡,不知道复仇的故事已经有了结局。 他不知道自己瘦了。 同样无知无觉的还有陆江野。他的疑问本应该有更多。比如秃头瘦猴怎么样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眼镜他们跑了吗? 可陆江野看着周游,就那么一眼,问:“怎么瘦了那么多?” 周游在门口呆站,心口火热。他想念那些与陆江野肌肤相亲的瞬间。至少这一刻,他非常想要一个拥抱。 “为什么要在那儿站那么久?”陆江野又问,他轻声说:“过来。” 周游抱着花走到陆江野的床边,凝视他苍白的脸庞。陆江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在想什么?” 周游说:“护士说你摔断了好几根肋骨。我想抱你,又怕弄疼你。所以……” “所以?” “所以……”周游抿嘴唇,说:“我能吻你吗?你不用动,我可以弯腰。” 陆江野笑,仰起头。周游俯身贴近他。病房里安静无声,怀里的花开得正好。两人的侧脸淹没在层叠的花瓣里。 他们同时闭上了双眼。 陆江野住院,周游也跟着住在医院。他天天推陆江野去散步,看着红的黄的叶子一片片落在脚下。 他们聊天,古今中外的什么都聊。有时候也会说自己的小时候,说自己的父母,说曾经的委屈和寂寞。他们看着彼此,又觉得其实那些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们总能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接吻。 陆江野的脸色变得红润,周游慢慢胖了回来。 有朋友陆陆续续过来探望。病房被堆得像个花园。 蒋静特意带着女儿过来。她说离婚手续已经办完了。说完,她不好意思地笑,把长长的碎发挂在耳后。 余浅带来了一大份果篮,篮子上绑着豪华的蝴蝶结。她一边使唤周游给她剥橘子吃,一边问他要不要兼职当模特。周游拒绝。她就威胁说房租要涨价。 周游苦着脸求饶:“真的没空啊钱姐。” 余浅接过橘子,掰一半分给陆江野。她说:“给你三个月时间赶紧好起来。周游这蠢货靠不住,你得陪我去宴会。” 陆江野笑着说:“好的,余老板。” 李木子跑得最勤,来了就问:“你们这花还要吗?不要的我带回去。” 周游问:“你怎么又开始捡花了?” 李木子回答:“喜欢花。”周游凑过去,小声问:“你知不知道眼镜和蜘蛛的事?” “不知道。”李木子弯下腰,专心地,慢悠悠地挑着花。 “你不想知道吗?” “都行。”李木子看上了几支花,便抽了出来。 周游撇撇嘴,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些,隐瞒了陈墨动了手脚的可能。李木子反应平平。她说:“哦。活该。” “我还以为你会更高兴一些。” “已经不关心了。他们不值得。”李木子说。她折下一朵花,挂在周游的耳朵上,“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那些人的脸,不再失眠,也不再做噩梦。我真后悔自己没能早一点意识到这些。也许在你说出要报仇的那一刻,我的复仇就已经结束了。”她说完,捧着花走到陆江野的床前,也在他手边放下一朵。 陆江野在画画。他没事就捧着画板,随手画些杂物打发时间,比如吊瓶,杯子,窗外的树枝。 李木子摸了摸陆江野那短短刺刺的脑袋,问:“还留长发吗?” 陆江野的笔停了一下,看向周游。周游正奋力削着一个苹果,没空摘下耳边的花。 陆江野说:“留吧。” “也对。”李木子点头,她又问:“陈墨过来看你了吗?” “没有。他给我发了条道歉信息就失踪了。”陆江野的睫毛微微垂下,继续在画纸上涂抹。 李木子看向周游,问:“周游,你知道他在忙什么吗?” “啊?”周游耸起肩,“不知道。陈墨不最喜欢给你打电话吗?干嘛问我。” “他好些天没给我打电话了。”李木子想了想,微眯起眼看周游,“你俩真可疑。” 周游不回答,埋头更努力地削苹果。 陆江野轻轻笑了声,用无名指腹磨蹭纸面,“是因为他把花养死了吧。” “随便吧。人活着就行。”李木子弯下腰看陆江野的画。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地说:“我们俩已经‘分手’了。” 陈墨在陆江野出院那天出现在了医院。周游把他拖到角落里,骂道:“你躲个屁啊!” 陈墨被骂得愣愣的,半晌才说:“我在家里等警察啊。” “案子已经按交通意外结案了。” “我怎么知道……怕连累你们。” 周游又问:“你好好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怎么瘦了?你没吃饭吗?” 周游不回答他,又问:“花呢?” 陈墨说:“死光了……” 周游抬手拍陈墨的后脑勺。陈墨抱着脑袋一边嗷嗷叫一边躲。李木子走过来踢周游一脚,“你干嘛欺负他?” 陈墨跑到陆江野的身后躲着。周游冲他大喊:“你躲他后面干什么?那已经是我男朋友了!我男朋友!” 陈墨也喊:“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陆江野坐在轮椅上微笑,抱着他的画本。 李木子说:“说起来……你们俩到底是谁先喜欢的谁啊?” 周游挺起胸膛,指着自己:“我先的。我追的他。” 李木子看向陆江野。陆江野则说:“卷毛儿说的对。他说什么都对。” 李木子翻了翻眼皮,望向别处叹气。 陈墨习以为常似的,心平气和地问:“你看过他的画本吗?” 周游说:“没有。干嘛?我又不是变态,没那么强的控制欲。” 李木子说:“你最好看一下。” 他们一起走出医院,在路口等车。下雪了。雪花落在陆江野的红色毛线帽上。周游走过去,帮他把围脖围紧。 陈墨的车子先到了。他打开门,想了想,又折回来。他弯下腰握一握陆江野的手,又去拥抱周游。他穿得很暖和,手是热的。 “你们什么时候能过来吃饭啊?”陈墨说,“来找我吃饭吧。”他说完,才上了车,打开车窗冲他们摆摆手。 李木子没有陪陈墨。她说自己约了朋友。 “你好久都没有晨跑了。”李木子对周游说,然后又看向陆江野,“等你好了一起啊。” 说完,李木子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周游忽然想到,第一次撞到李木子和陈墨的那天也下了雪。 在同一天,他遇见了陆江野。 雪花落在周游的睫毛上。他揉了揉眼睛,问:“你什么时候喜欢我了?” 陆江野不予回答,“你猜。” “很早吗?” “嗯。很早。” “那你为什么不说啊?” “说了我就没有小绿帽了。” “有毛病。”周游撅了下嘴,朝陆江野摊开手掌,“画本给我。” 陆江野眯起眼笑,将画本放在他的手上。 周游翻开画本,嘴上说着:“我还就不信了。”他不信陆江野的动心比自己更早。 在被关在icu门外时,周游没什么事做,于是在一遍又一遍的记忆回溯里找到了许多蛛丝马迹。 他终于发现最开始对陈墨的嫉妒并不来源于李木子,而是来自陆江野。 周游从遇见陆江野的第一天,就是一副强取豪夺的姿态。他想抢走他的注视,他的关心,他用来温暖他人的双手。 陆江野不可能比他动心得更早了。 周游翻动纸页,在上面看到了自己。耳边别着花削苹果的自己。趴在桌子上看电脑的自己。穿着西装的自己。不同姿势睡着的自己。 每一幅画的右下方,陆江野都标注了日期,写下“野子”。他给每一幅画署名,又像是给画里的人署名。 周游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自己弯着腰,一手支着膝盖,另一手抓着衣摆抹嘴角。他的侧脸画得并不清晰,刘海挡住眉眼,鬓角挂着汗滴。 周游歪了脑袋,努力搜索场景。 “这什么啊?” “第一次看见你时的样子。” 第52章 周游的眼睛往下看,角落里写着一串古怪的数字。 那是小绿帽联盟成立之前的日期。 是更早的时候。 全文完 因为写神待少年写得太苦了。于是同时开始写了小绿帽。写写轻松插科打诨的友情和懵懂的情窦初开。 感谢那么多评论。比心。 写故事其实没那么多企图心,有评论就可以一直写(虽然没评论也忍不住会写啦。偶尔在别的社交媒体上看到有小朋友推荐我的故事更是意外之喜。 复仇完成了,故事就结束了。卷毛儿完成了他的英雄之路,野子得到了归宿。朋友们都没直说感谢,但他们永不互相遗忘。 会随缘写写番外。 祝大家秋天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