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骨头》 第1章 《三分骨头》作者:她行歌【cp完结】 简介: 画虎画皮难画骨 演技通天的复仇攻x清冷倔强的善良受 蒋未之x宋其真 订婚后的某一天,宋其真被人从身后捂住口鼻。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眼罩蒙着,双手绑着,身下是冰凉的地面。然后听见有人进来。 后来的事,他不愿回想。 只知道疼,只知道崩溃,只知道那个人的手,在他身上留下的温度,让他害怕到发抖。那个绝望的夜晚,最终是蒋未之闯进来救了他。 这之后,他的婚约自然作废,他也自然和蒋未之走到一起。 ** 他努力让自己振作,试图遗忘那一切。直到某个深夜,他看见自己的爱人手起刀落,血溅了满地。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蒋未之,是真正的蒋未之。 蒋未之推门进来,看见宋其真吓得缩在卧室角落,沉默了一会儿,在门口坐下。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他说: “所有人都处理完了,只剩你了。” ** 宋其真后来才知道,在这场复仇大戏中,每个人都是棋子,而自己,是最无关紧要的一颗。 划重点:攻没三观,不是甜文。受的婚约对象是攻的弟弟,年上差8岁。 很阴湿,道德感太强的朋友就不要看了。 标签:狗血 虐恋 攻掉马 追妻 第1章 订婚 宋其真在二十一岁这年夏天,和蒋和韵订了婚。 两家联姻,门当户对,没什么不好。父亲点了头,蒋家也满意,连蒋和韵那个向来眼高于顶的大哥都没二话。 订婚宴设在蒋家老宅,没请太多人,但域市排得上号的那几户都到了。现场算不上多铺张,胜在细节讲究,桌花是空运过来的玫瑰,香槟塔从大厅中央一直叠到穹顶之下。所有人都在推杯换盏、组局攀谈,和以往任何一场社交酒会没区别——除了每句话结尾,都要带上一句“天作之合”。 宋其真握着酒杯站在窗边,既不参与寒暄,也不回避人群,干净得像一尊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白瓷。 有人过来敬酒,他就微微侧过身来,嘴角牵起一个礼貌的笑,幅度极小,像冬天呵出的一口白气,还没成形就散了。 他酒量尚可,没醉过,也知道自己的量在哪里。酒喝完再续上,没什么味道。耳边听多了恭喜的话,也没什么味道。 另一位订婚宴主角蒋和韵正在和几位叔伯应酬,距离远,宋其真视线掠过去,又转回来,盯着窗外花园里层叠的色彩和图形神游天外。 大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骚动,宋其真跟着众人转过头,便看到正走进来的蒋未之。 一身正装的蒋未之在人群中相当扎眼,和几位路过的客人寒暄几句,然后目标明确地向宋其真走来。 宋其真倚在窗边的身子站直了些,礼貌地往前迎了半步,在蒋未之开口之前先叫人:“二哥。” 蒋未之在窗前站定,和宋其真保持着社交距离,递上一只丝绒盒子,淡笑着:“其真,恭喜。” 宋其真接过盒子,笑容比方才真实了些:“还以为二哥赶不回来。” 蒋未之还是笑着:“你的大事,怎么也得回来。” 他站在窗侧,高大挺拔的身型挡住了正午的阳光,黑西装配同色系衬衣、马甲,更衬得沉稳干练。 不得不说,蒋家三兄弟样貌都是顶尖的。尤其蒋未之,大概是继承了那位只出现在传闻中的母亲的样貌,虽眉骨锋利,眼睛却生得温顺,鼻梁线条干净利落,薄唇微微上扬,像是随时准备回应旁人。 他穿什么都显得体面,衬衫领口永远严丝合缝,即便置身于再喧嚣骚乱的场合,他都周到得体,不急不躁。若非他那个私生子的出身备受诟病,怕是没人会否认,蒋未之才是蒋家三兄弟中最出挑的那位,无论样貌,还是能力。 “二哥,”最初的陌生感很快散去,宋其真直言,“你瘦了。” 蒋未之往前靠了半步,比方才熟稔了些:“非洲那边的东西吃不惯。”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好像只是出了一趟不太愉快的差。可宋其真知道,蒋未之这趟差一走就是三年。 他听宋原提过,蒋未之是被派去非洲收拾几个不良资产的。当时那些项目已被划为c类,谁都觉得不过是蒋家剥离出去的弃子。结果蒋未之居然盘活了,引入战略投资,重组业务条线,然后溢价退出,一套操作下来,给蒋家回笼了大笔现金流。圈子里的人说起这事,语气复杂得很,既意外,又不愿意承认意外。 这三年里,蒋未之只有过年才回来一趟,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蒋宋两家订婚前两个月,蒋未之其实已将非洲项目收尾,返回域市。刚回来没两天,偏巧港口那边又出了事,还是他去收拾的。 那阵子宋其真只在一次两家聚餐时见过蒋未之一面,没说上几句话。原以为订婚宴对方回不来,没想到还是赶了回来。 宋其真转着手里的酒杯:“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蒋未之眼眸温柔:“暂时不走了。” 宋其真还想说什么,远处蒋和韵已大步走过来。他一把拿过宋其真还捏着手里的丝绒盒子,从身后揽住对方的肩,插话进来:“二哥,港口的事办完了?” 话说得客气,可那只搭在宋其真肩上的手用了力道,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蒋未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微微点了下头。 蒋和韵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爸说那边事情多,压力大。你要是累了,就早点回去歇着。” 这句话说出来,带着挑衅和敌意,怎么听都像在赶人。蒋和韵到底年轻,沉不住气,怕蒋未之抢了自己风头,又见宋其真竟跟对方聊得热络,那点不悦全写在脸上了。 蒋未之眼神比方才沉,目光在宋其真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谁都没注意。 宋其真好看的眉间平了下来,方才那点轻松和笑容一并收了回去。他不便发作,但已明显不耐,拂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也累了,能回去歇着吗?” 蒋和韵一愣。他没想到宋其真会当着蒋未之的面让他难堪,脸色变了一瞬,脾气险些没压住。好在还顾忌着这是自己的订婚宴,这时候挂脸不合适。 忍了忍,只能放软了语气:“其真,我爸和宋叔都还在,你这时候走了算怎么回事?” 宋其真也没想真的让蒋和韵不痛快,但方才那句话听着刺耳。他没再接蒋和韵的话,转过脸对蒋未之说了句:“二哥,我还要应酬一会儿。”说完便径直往大厅中央走去。 蒋和韵闹了个没脸,当着蒋未之的面不好发作,咬了咬牙,只能抬脚跟上去。 “蒋家老二也是不容易,”廊下有人抽烟闲聊,“什么脏活累活都往他身上扔。” “公司给老大,家产给老三,最能干的什么也没有。”另一个人接话,语带调侃,“也不怪蒋望章防着他,谁让他有个不明不白的妈。” 宋其真站在几步开外的绿植下,慢慢喝完一杯酒。蒋和韵跟上来,也听到了不远处的议论,见怪不怪。 “你想回哪儿?”他还生着宋其真的气,有些不依不饶,“晚上吃完家宴,朋友们还组了局儿给我们庆祝。” 宋其真这会儿是真的有点累了,不想搭话,干脆闭上嘴。 蒋和韵啧了一声。他从小和宋其真一起长大,对方什么脾性他一清二楚。两人从小没少干仗,蒋和韵仗着自己比宋其真大一岁,该让着的时候倒也让着。可在蒋未之面前落他面子,多少让他不爽。 他抬手便从后边抱住宋其真,像小时候那样用手臂夹对方的肩膀,半是打闹半是委屈:“我怎么觉得你对老二格外和颜悦色,对我就不是鼻子不是眼的,这像话吗?” 宋其真挣了挣,没挣开,这种场合打打闹闹不好看,便松了劲儿,任由他抱着:“他是你二哥,那么辛苦从外地赶回来,你却赶他走,这像话?” 蒋和韵冷哼一声:“什么狗屁二哥。” 宋其真抬脚狠狠踩了蒋和韵一下,听见对方“嘶”了一声。 “你敢踩我?”蒋和韵将手插进宋其真腋下,用力抓了一把。 宋其真怕痒,猛地弹起来,一胳膊肘就把黏在身后的人怼开,低骂一声:“滚蛋!” 跳出一丈远的宋其真瞪圆了眼睛,身上西装皱了,像炸毛的猫。这样一幅鲜活的样子让蒋和韵的气顿时消下来。仗着四下无人,他哈哈笑着继续去挠宋其真,毫无顾忌把人抓进怀里。 有人远远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笑。 “未之,其真还有一年就大学毕业了吧。”有人问蒋未之。 不等蒋未之作答,旁边已有人接话:“是啊,和韵早他一年毕业。两家原本就商量着,等和韵一毕业就给他俩订婚。年轻人热情似火的,还得是青梅竹马感情深。” 第2章 蒋未之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脸上淡笑不减,应了句:“时间到了。” 那人转过头来,只当这话是水到渠成的意思,便顺着往下聊:“确实是,再没有比这俩人更合适的了。对了,未之,和韵订了婚,你大哥也快要结婚,就剩你了。看中哪家千金没?刘叔给你牵牵线。” 蒋未之听人说话时会微微偏头,姿态诚恳得像在认真咀嚼每一个字。可你若是多看他一眼就会发现不对。那双浅色瞳孔像两块打磨过的琥珀,漂亮,通透,却没有温度,微笑也仅仅是挂在脸上罢了。 “好啊,刘叔,”他说,“等有中意的,麻烦您做个媒。” 众人纷纷笑起来。 订婚宴结束后的当晚有一场家宴,除了蒋未之,蒋家和宋家人都在。不过忙活了一天大家都累了,象征性聚了聚,很快便散了。 蒋和韵的夜生活才刚开始,拉着宋其真要去朋友的酒局。年轻人精力好,今天又是好日子,蒋望章让司机和保镖好好照应着,便没再管。 有蒋家人照顾,宋原也放心儿子出去玩。况且宋其真向来有分寸,又是男生,在外边过个夜无可厚非。他在国外还有场重要活动,当晚就要飞,嘱咐了宋其真几句后,便直接去了机场。 脱单酒局上来的都是蒋和韵的朋友,宋其真大多也认识。两人原本就一个圈子,来来去去就那些人。酒局闹得疯,也热闹,宋其真被灌了不少酒。纵是他酒量再好,喝到最后也有些迟钝恍惚。 他向来不爱热闹,也不喜欢凑这种局。蒋和韵和他正相反,爱玩爱热闹,没事就攒各种局。宋其真原本不想来,可今天的主题是庆祝他们订婚,他要是走了,实在说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参加。 喝到最后,他已经有些神智不清。再睁眼,车已经停在九诗苑地库,蒋和韵正把他从后座上往外抱。 “不下去了,”宋其真推了一把蒋和韵,酒意和睡意浓重,嗓子也跟着发哑,“让司机直接送我回家。” “这都几点了,你回去干什么?宋叔又不在家,你今晚就睡这里。”蒋和韵没撒手,将宋其真抱下车,揽着他薄薄一片的腰,连哄带拽地往电梯间走。 宋其真头重脚轻,又被高他许多的蒋和韵拦腰抱着,一时挣不开,推搡间已经进了电梯。 电梯停在三楼,蒋和韵揽着宋其真走出来。凌晨的别墅安静异常,走廊里空荡荡的,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壁灯。三层只有蒋和韵一个人住,电梯门一关,便是一层完全独立的空间。 蒋望章住在一楼,这个点儿早就睡下了。蒋家老大蒋敬临不长住这里,另有自己的住处。偌大的九诗苑,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 蒋和韵踢开卧室门,将宋其真抱进去。宋其真眼睁睁看着蒋和韵将他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全身却使不上一点力气。他抓住蒋和韵作乱的手:“水,和韵,我要喝水。” 蒋和韵还算有耐心,拿了水过来,喂宋其真喝。 一杯冰水下肚,宋其真清醒了些。他半躺在沙发上,衣衫凌乱,而一旁的蒋和韵正死死盯住他。 宋其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他用力揉了揉,试图和蒋和韵好好沟通。 “和韵,我去楼下客房睡。” 他想站起来,然而蒋和韵的手臂横在他跟前,用力推了他一把。宋其真没站稳,一下子跌回沙发里。 蒋和韵再开口时语气里已满是焦躁:“宋其真,你什么意思?我们订婚了你不知道吗?” 她行歌 域市为虚构地名,后续出现的地名有部分是真实的。 开文啦!祝大家看文开心。 第2章 时间到了 其实自从婚约定下来,蒋和韵就开始琢磨别的事。 宋其真不是不知道蒋和韵在想什么。订婚前蒋和韵就几次把他堵在房间里,他每次都找借口躲过去。蒋和韵倒也没硬来,只是眼里的欲望越来越不加掩饰,像一把火,烧得宋其真浑身不自在。 宋其真不是矫情,他只是心理建设没做好。 他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谁,和蒋和韵订婚是一路被推着往前走。宋原说可以,蒋家说合适,两边都觉得般配,他就点了头。至于亲热这种事,他想起来便有些头皮发麻。男人和男人怎么做,他知道。但要让他在下面,心理上始终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可若是让蒋和韵在下面…… 算了。蒋和韵那个脾气,那个眼神,那个把他堵在墙角时浑身散发的强势气息,怎么看都不像是肯在下面的人。 这个问题让人头疼,但又不得不面对。 可即便需要面对,也不应该是今晚。 “其真,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见宋其真不说话,蒋和韵抓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有点疼,“我们都订婚了,你躲什么?” “我没躲。” “那你看着我。” 宋其真偏过头,不想看蒋和韵。 蒋和韵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喝酒的原因:“你不喜欢我?” 宋其真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对于他这种没经验又各方面冷淡的人来说,还真是不好回答。想了想,他实话实说:“我就是……还没准备好。” 蒋和韵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别的什么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更像是某种终于忍够了的烦躁。 “其真,”他声音低下来,“你爸同意我们结婚,不就是因为你的病?” 宋其真陷在沙发里的肩一僵。 “你不能生育,”蒋和韵说得直白,直白到近乎残忍,“跟女人跟男人结婚都一样。跟我结婚,至少两家都好,这个你心里清楚。” 宋其真缓缓抬起头,看着蒋和韵的眼睛。 他当然清楚。单侧肾发育不良,不能生育,这是宋家的秘密,也是宋家答应联姻的最主要原因。 蒋宋两家是世交,蒋和韵比宋其真大了一岁。两人一道长大,从幼儿园到大学,从未分开过。 是蒋和韵先提的。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喜欢宋其真已经很多年了。表白那天动静不小,消息传得飞快,没过几天,蒋宋两家上下都知道了。蒋家三个儿子中,蒋望章对大儿子寄予厚望,对老二严加防范,唯独这个小儿子,是捧在手心里惯着的。 这桩婚事,蒋家一开始是不同意的。抛开蒋未之不谈,蒋望章希望另外两个儿子规规矩矩结婚生子,传宗接代。宋其真再好,到底是个男人。况且宋原只有这一个独子,更不可能同意。 可有一次宋其真在学校突然晕倒,当时身边只有蒋和韵。送医后,蒋和韵便知道了宋其真的病史。这件事成为促成两人订婚的决定性因素。 蒋和韵被养得纨绔了些,也比较任性,但对宋其真倒是上了心的。他磨了蒋望章好久,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除了宋其真,我谁也不要。 宋其真家世样貌都是拔尖的。虽说性子冷清,但洁身自好,和圈子里其他二代三代们不一样,联姻百利而无一害。更何况宋其真的病,让传宗接代这件事,在宋家这边算是断了念想。蒋望章思量再三,两家若能以联姻的形式绑上同一条船,于彼此都是好事。 于是,蒋望章与宋原密谈过一次之后,两个孩子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宋其真的病一直是宋家的难言之隐。医生断言,他左侧那枚发育不良的肾脏,其残存功能会随着年岁渐长而进行性丧失,直至完全失效。这病的后果因人而异,到了宋其真这里,除了已知的生育功能障碍之外,他的体质也显著弱于常人,耐力差,易疲劳,不能剧烈运动。 他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先天不足,他只是没想到蒋和韵会把这件事挑到明面上。 “所以,”蒋和韵凑近了些,“你躲什么?你又不亏。” 宋其真脸色发白,他猛地推了蒋和韵一把,对方一时不查往后倒去,借此空档,宋其真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蒋和韵追到门口,抓住宋其真手腕。宋其真回头,声音很冷:“放手。” 蒋和韵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被宋其真再三躲避的反应着实惹恼了,不但不松手,反而抓得更紧。 宋其真力气没蒋和韵大,但更灵活,抬脚便冲着蒋和韵胸口踢。他们小时候也常这样打架,蒋和韵熟悉宋其真的套路,往常都会让着,可今天他不想让了,侧身一拧闪过,而后手臂钳住宋其真的腰,将人推到墙上。 两人推搡间已经来到走廊上,动静有点大。宋其真撑住墙甩甩头,让自己更清醒一些,然后疾步往电梯口走。只可惜没走两步,蒋和韵又追上来,一手搂腰,一手箍脖子,又把宋其真缠住。 蒋和韵喝得多,力气收不住,下手没轻没重的。 “蒋和韵,松手!” “我不松!”蒋和韵拖着宋其真往房间里退,“宋其真,我哪点对不起你?” 宋其真试图掰开卡在脖子上的手,眼前渐渐发黑。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蒋和韵喝了酒,情绪上头,讲道理讲不通。这里每层楼每个房间的隔音都非常好,他们闹成什么样,估计都没人听见。 第3章 眼看着自己被蒋和韵拖拽回卧室门口,心里突然就开始发慌。 “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继而一道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蒋未之一身西装未脱,不知道是刚回来,还是要出门。深黑色面料在暗光里几乎融进墙壁,领口上方是一张阴沉到极点的脸。他一步步向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走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震颤。 “蒋和韵。”他声音不高,在幽深的走廊里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瘆人音色,“你在干什么!” 蒋和韵看着突然出现的蒋未之有些发懵。 订婚宴尾声时,蒋未之便带着助理匆匆离开了,似乎是工作上的事。晚上的家宴他也没参加。他有自己的住所,从非洲回来之后,偶尔也会住在九诗苑。他的卧室在二层,但因为工作繁多,大部分时间和蒋家其他人不照面。 蒋和韵绝不会想到,在这样一个时间地点,蒋未之会突然出现。 蒋和韵和蒋家所有人一样,对蒋未之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敌意和戒备。可无论他嘴上多不屑,他心里清楚,那份敌意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深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趁蒋和韵怔愣松劲的间隙,宋其真从他怀里挣出来,扶着墙弯下腰剧烈咳嗽。蒋未之已经走到卧室门口,距离宋其真只有一步之遥。他盯着宋其真通红的眼尾几秒,等对方不咳了,视线才落回蒋和韵身上。 他往前越过宋其真,在蒋和韵跟前停下。 没有预兆,没有表情变化,出乎所有人预料的,蒋未之抬手冲着蒋和韵挥出一耳光。 “啪——” 声音很响,将走廊里的空气瞬间撕裂。蒋和韵整个人往一侧栽过去,身体在空中画了一条短促的弧线,重重拍在地上。同时,几口酒混着血液从他嘴里吐出来。 他大概从没想过,这个一贯沉默寡言的二哥竟敢打他。一时之间又惊又惧,捂着脸躺在地上,傻了一样仰头看着蒋未之。 “酒醒了?”蒋未之居高临下看着瘫在地上的蒋和韵,像看一堆垃圾。 ** 直到坐上蒋未之的车,宋其真还有些恍惚。车开出去很久,两个人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蒋未之先开口:“他一直这样?” 宋其真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怎么评价跟蒋和韵的这场联姻。就像吃午饭一样,西餐可以,中餐也行,反正总得吃。不过经历今晚这一遭,他是真的倒胃口,从里到外,身心俱疲。 “骗人。”蒋未之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轻,像从前那样。 停了一下,他又说:“在替别人考虑之前,优先考虑自己。” 宋其真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晕透过车窗,一明一暗落在他脸上。蒋未之确实瘦了很多,五官轮廓削出几分凌厉,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沉沉的、让人看不到底的颜色。 “二哥,”宋其真问,“你在非洲,是不是很苦?” 蒋未之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还好。” “他们说你去之前,那几个项目谁都不要。” 蒋未之没接话。方向盘左转,驶入往宋家方向的快速路。 “你一个人做的?” “不是一个人。”蒋未之说,“有很多人帮忙。” 宋其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难过,是那种细细的、从心底某个角落慢慢渗出来的酸涩。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蒋未之刚被接回蒋家,十几岁的少年,像一根瘦韧的青竹,站在一群人中间,不卑不亢的,异常沉默,也没什么存在感。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多余的,大哥防着他,继母和弟弟看不上他,父亲把他当工具使。后来长大了,什么脏活累活都往他身上扔,他照单全收,从不抱怨。 宋其真比蒋未之小八岁,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心疼,就是本能地、忍不住地,想对蒋未之好一点。 他跟着父母来蒋家做客,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和点心偷偷塞进蒋未之的书包;家宴上,所有人都无视这个二儿子的时候,他让管家将自己的椅子搬到蒋未之旁边;有一次他来找蒋和韵玩儿,发现房间里的蒋未之发烧,没人管,他便跑出去买药,回来偷偷喂他吃。 蒋和韵因为宋其真总是对这个“人人都该讨厌”的二哥另眼相待,和他绝交了好几次。宋其真不惯着蒋和韵,下次再见到蒋未之,还是忍不住关心他。 而向来沉默的蒋未之,似乎也对宋其真渐渐变得不一样。蒋和韵有一次甚至看到蒋未之在大笑,是因为六岁的宋其真吃饭时打了个嗝,拱出了一个很大的鼻涕泡。 蒋和韵从未见蒋未之这样笑过,这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自从来了蒋家,除了沉默,就没有过其他表情。 因为宋其真的“偏心”,蒋和韵气了很多年。不过好在这两人年龄悬殊太大,宋其真玩闹的时候,蒋未之在上学,等宋其真上了学,蒋未之已经工作了。后来,两人除了偶尔在家庭聚餐中遇到,渐渐没了交集。 在宋其真看不见的角度,蒋未之唇边那点弧度无声敛去,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那些久远的、属于很多年前的旧事,也随着这个瞬间一同涌了上来。他想起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软乎乎喊他“二哥”的小孩。 此刻,那个小孩已经变成大人,就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副驾上。 未散的酒意和疲惫在宋其真脸颊上晕开一层不正常的红。而密闭的车内空间似乎给了他一种极安全的错觉,连说话的语气都透出一种慵懒的松弛。 “二哥,”宋其真揉着快要睁不开的眼睛,声音越来越轻,“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蒋未之没有说话。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低不可闻的嗡鸣。宋其真觉得自己被困意一点点吞没,意识缓缓沉下去。就在他即将彻底跌入睡眠的那一刻,耳边才传来一句答非所问的模糊低语: “时间到了。” 第3章 按原计划来 再睁眼时,车已经停在宋家门口。宋其真揉着太阳穴, 隔着车窗看几步外的蒋未之。他站在一棵树下,衬衣袖口挽到肘部,高大颀长的身形隐在斑驳树影中,指尖夹着一支烟,火光明灭间映出一张冷静的侧脸。 别人提起蒋家这位二公子,翻来覆去总是那几个词,沉稳可靠、隐忍能干。 在外人眼里,他是蒋家最没有存在感的儿子。被大哥排挤,被继母轻视,被父亲当牛马使唤。明明是蒋家的少爷,却活得像个管家。大哥不想去的应酬,他去;继母不想理的烂摊子,他理;父亲不想见的客人,他见。什么脏事破事急难险重最后都扔给他,他照单全收。 甚至有人说:老二是个好人,就是太老实,太可怜。这些话传了很多年,传到后来就变成了一种定论,像成了贴在蒋未之身上的一张标签。 但宋其真总觉得,蒋未之是一把藏在丝绒手套里的刀。 可能是某次无意间撞见过蒋未之的眼神,就比如现在。那眼神只在暗处出现,转瞬即逝,像刀刃在烛火下一闪,快得几乎不存在。等再看过去,那人已经又是温润模样,眉眼平和,笑得不露锋芒。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层丝绒,柔软无害,只有宋其真隐约摸到了底下那层冰冷锋利的东西。 但宋其真没有证据,只是直觉。 仗着车外光线昏暗、难以辨清车内,宋其真用目光大胆地描摹着蒋未之的轮廓。 他修的虽是风景画,却擅长人像。每次见到印象深刻的人,职业本能一般,他会在脑海中拆解对方的骨骼与结构——颧骨起伏、下颌转角、眉弓与眼窝之间的明暗交界。身边人几乎都在他笔下出现过,包括蒋未之。 可也唯有蒋未之,轮廓线条清晰分明,可落在那张脸底下的东西,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着质地。 形是准的,藏在血肉下的骨头却始拆解不透。 蒋未之很快向车窗看过来。他灭了烟,走到车边,打断宋其真的胡思乱想。 宋其真收回神思,摸了摸鼻尖,有些莫名赧然:“怎么到了不叫我?”刚睡醒的音调懒懒的,说着,他打开车门下车。 “多睡会儿。”蒋未之伸手扶了一把宋其真手臂,随后松开。 喝过酒又睡过一觉的身体有些发软,宋其真站不太稳,下来后便靠在车门上缓神。蒋未之视线落在他肩背上,问:“有没有伤到?” 在宋宅打了蒋和韵之后,蒋未之便带着宋其真离开。回来的路上,两人对这场冲突都未多言。宋其真跟蒋和韵推搡时撞到墙上,当时不觉得,如今被蒋未之一问,确实觉得肩背隐隐作痛。 不过他没表现出来,只说:“不要紧。” 订婚当晚在蒋家闹这么一出,多少有些丧气。两家过了明路,往后两个人再出什么岔子,要权衡的就不只是他和蒋和韵之间那点打打闹闹的事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清楚。可今晚这一闹确实也出乎宋其真预料,若不是正巧被蒋未之碰到,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第4章 蒋未之神色微沉,不知道有没有信, “二哥,”宋其真岔开话题,“那只猫呢?你还养着吗?” 两人站在车外,院子里的夜灯和夏风一样温柔。蒋未之想到家里的猫,每晚在他进门时都会睡在玄关等他。 “养着。” “叫什么名字?” 蒋未之沉默两秒:“异宝。” 宋其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平常高敏的人此刻浑然不觉:“这名字有点奇怪。” 蒋未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灯光落在他脸上,宋其真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你去非洲之前,我原本打算替你养着。” 异宝原先的主人是蒋家老大蒋敬临。那只猫是对方不要的,扔在雨夜,被宋其真和蒋未之同时看到。宋其真当时想养,但宋原猫毛过敏,只能作罢,便拜托蒋未之来养。这一养,就是五六年。 后来蒋未之去非洲走得匆忙,天望集团上午下了调令,下午恨不能就打发他离开。宋其真那时候恰逢高三冲刺,没联系上蒋未之,人又在外集训,一来二去地岔开,日子便悄无声息地滑过去了。等再想问猫的事,蒋和韵便十分不耐烦,说老二家里有保姆照顾呢,用得着你管。这件事也便不了了之。 “你可以随时来看它。”蒋未之说。 宋其真笑了笑,说“好”。聊了这一小会儿,他扶着车门打个哈欠,眼睛又要困得睁不开。 “二哥,我去睡了。” 蒋未之看着他,点点头。 “其真。”宋其真刚走到门口,听见身后蒋未之叫他,回过头来。 蒋未之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很深地落在宋其真身上:“婚姻是人生大事,要优先考虑自己。” 宋其真的睡意突然消散,蒋未之刚才在车上也说过同样的话——在替别人考虑之前,优先考虑自己。 “非洲的项目原本没这么快做完。”蒋未之微仰着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宋其真,继续说,“压缩了工期,才提前结束的。” 没头没尾的两句话。 蒋未之的眼眸深邃冷静,像在剖开隐藏已久的答案:“我原以为赶得及。” 赶得及什么?宋其真不知道。但他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两家联姻是一年前定下的,当时并未对外公布。但远在非洲的蒋未之想必是知道的。他提前结束工期,比原计划早了一年半回来,难不成…… 可蒋未之说得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得见轮廓,摸不着实底。宋其真无法确定这话里究竟藏着什么意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微微睁大眼看向蒋未之,似乎是希望蒋未之说得再清晰明确一些。但蒋未之只是看着他,像是有很多顾忌和不得已。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蒋未之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尤其是人生大事。” 宋其真有些怔愣地点点头:“嗯,我知道。” 他站在门口,揉揉自己的脸,来确定自己是否还没醒酒。最后揉的脸都红了,才匆匆说了句“晚安”。 宋其真进了门,喝了一大杯陈皮蜂蜜解酒,然而酒意早就消了,顶多解渴。 他往二楼自己的卧室走,转过廊角,忍不住从从窗口往外看。这处位置正对着后院的地上停车坪,蒋未之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走。车窗半开着,蒋未之坐在驾驶座上,隐约露出一点下巴。 单单一个下巴,都能感觉到这人的沉郁和不悦。 ** 推开门,一只白色的猫像往常一样蜷在玄关,听见动静抬起头,懒洋洋地看了蒋未之一眼。 蒋未之没开灯,将猫抱起来,叫了一声:“异宝。”猫甩甩尾巴回应。蒋未之伸出手,慢慢摸了摸它的头。 他面无表情坐在黑暗里,听着那只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坐了很久。 房间空旷冷寂,盛夏的天也透着一股散不去的凉意。蒋未之不喜欢有外人在,家政每天打扫完便走,偌大的房子里便只剩下他和那只猫。可即便有一人一猫,这地方还是让人觉得压抑、冰冷,像一座没人愿意踏进的空宅。 浴室灯亮起,除去衬衣的后背上有几道陈年旧疤,颜色发白,既深且长。蒋未之慢慢浸入水中,从浴缸旁边的人物画册里缓缓抽出一张照片。 泛黄的光景里,一个极美的女人抱着三四岁的男孩,男孩一只手举着冰激凌,另一只手抓着女人的衣袖,脸上挂着天真快乐的笑。身后是偌大的花园,草木葳蕤,身前是波光粼粼的泳池。女人也在笑,唇角露出一个甜蜜酒窝。 这张二十五年前的照片,因为被反复摩挲过,边角已经毛糙,画质也变得黯淡。 蒋未之久久凝视着照片上的两张笑脸。记忆中,后来的母亲从未再这样笑过。嚎叫、发疯、呆滞,之后是痛苦的道歉、哭泣,以及挥动尺鞭的手。最终,这一切都变成一摊模糊的血迹。 过去的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很奇怪,时间久了,仿佛就变成一段冗长的黑白电影,蒋未之不再是亲身经历者,而成为见证者,冷冷旁观着这一切。 手边的电话响起,蒋未之接起来,里面说了几句什么。 “按原计划来。”他回道。 不该有一丝犹豫的。他将电话和照片扔到一边,盯了顶灯的光晕一会儿,然后慢慢下沉,将脸完全埋进冷水里。 第4章 异宝 “其真。” 蒋和韵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宋其真没停,径自往画室走。他太了解蒋和韵,每次犯了错都是这副德性,像条做错事的大型犬,尾巴先夹起来,然后慢慢摇,等你心软。 “其真,我错了,昨天是我太混账了,我给你道歉。别生气了好不好?” 蒋和韵跟着宋其真进画室,紧挨着人坐下,絮絮叨叨地说。画室只有他们两个,蒋和韵不怕丢人,做小伏低的样子很是诚恳。 宋其真被他说得感官过载,烦不胜烦,扔下画笔站起来就走。拐进楼梯间,蒋和韵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其真,你也知道我喝了酒,没有别的意思,小时候打架哪次不是我让着你?每次都是你打我,我还过手吗?” “我昨天实在是脑子没跟上,我错了,好不好?”蒋和韵追到楼梯拐角,伸手拉他袖子,“这样,你打我骂我都行,反正我昨天挨了老二一巴掌,今天也不差你一个。” 宋其真停住脚步。 蒋和韵了解宋其真,别看表面冷冷清清不在乎,其实内心高敏,洞察力强,眼里容不得沙子。 宋其真转过身,一拳砸过去。 蒋和韵没躲。拳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他嘴角,砰的一声,人撞在身后的防火门上,金属门板嗡嗡震了好一会儿。他揉着嘴角,疼得半天说不出话。 不过他还是很高兴,宋其真肯动手,能发泄,说明还愿意理他。蒋和韵最怕的不是他生气,是他连生气都懒得生。去年冬天他们闹过一次别扭,宋其真整整一个月没跟他说一句话,路过他面前眼睛都不带转的,那滋味比挨十拳都难受。 “你下手可真狠,”蒋和韵活动了一下下巴,疼得直抽气,“换另一边打也行啊,非要在老二的巴掌印上再来一拳。” 宋其真甩了甩手,眯着眼睛看他:“如果觉得不平衡,我可以费费心,再打你一拳。” 蒋和韵赶紧摆手:“别别别,平衡了,平衡了。”他站直身子,语气软下来,带着点认真的意味,“好了,别生气了。我保证,等你准备好了再做。不过你也别让我等太久。” 宋其真没接话,作势又要打他。蒋和韵笑着往旁边躲,又耍赖去搂宋其真的胳膊。两个人推推搡搡往楼下走,闹了一会儿,蒋和韵知道,这事暂时过去了。 ** 周末照例去蒋家吃饭。宋其真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蒋望章坐在主位,六十出头的人,保养得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在跟蒋敬临说话,见宋其真进来,笑着抬了抬手:“其真来了,坐吧。” 宋其真叫了声“蒋伯伯”,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蒋敬临坐在蒋望章右手边,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和父亲有五分相像。因为常年身居高位,眉宇间总带着点阴鸷,说不上狠,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他端着茶杯慢慢喝,目光在宋其真身上落了落,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蒋家这些人,宋其真最不爱接触的便是蒋敬临。蒋望章的三个儿子里,老大是最像父亲的,也因为过早地接下天望集团继承人这副担子,他和父亲一样变得难以捉摸,做任何事都先把利益两个字摆在秤上称一称。看人也一样,目光总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得费心思。 任美心坐在蒋望章左手边,她是蒋和韵的生母,也是蒋望章的现任太太。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旗袍,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挂着一串成色极好的翡翠,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得体。但宋其真注意到她一直在转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她动心思时的习惯动作。 第5章 任美心在蒋家斗了二十年,从一个小门小户的姑娘斗成了蒋望章的太太,手段、心计一样不缺。但她斗得最多的不是外人,是蒋望章的那些女人,是蒋敬临那个死去的妈留下的影子,是她自己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儿子蒋和韵。 宋其真的目光最后落在餐桌对面。 蒋未之坐在那里,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五官轮廓照得有些透明。他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宋其真的目光。 任美心在旁边笑着招呼:“其真快来坐,和韵说你最近在准备画展,可真是出息了,你们美院就数你最争气。” “任姨过奖了。”宋其真客气地应了一句,在蒋和韵旁边坐下。 蒋望章似乎对这个话题挺感兴趣,问:“画的是什么题材?” “人像。”宋其真在蒋家说话向来简短。 蒋望章点了点头,露出赞许神色:“年轻人慢慢来,你天赋好,以后打算做什么?开画室还是留校?” 宋其真说:“我想开个画廊。” 这话一出,蒋敬临抬了抬眼皮,看了宋其真一眼。蒋家老大对家宴向来没什么兴致,不过是例行公事坐在这里,勉强撑一撑蒋家和睦的门面罢了。 任美心倒是很热情地说:“开画廊好啊,到时候让你蒋伯伯给你投钱。都是一家人了,别客气。” 宋其真笑了笑,没接话。他太清楚任美心这套了,嘴上说得比谁都大方,真到了要钱的时候,他能给你列出一百条理由说现在不是好时机。 蒋和韵在旁边插嘴:“妈,你少操点心,其真的事他自己会安排,他也不缺钱。” 任美心嗔了他一眼:“我这不是关心其真嘛,你这孩子。”说完又转向宋其真,“其真啊,你画人像画得好,上次给我画的那幅,我的朋友们看了都说好,还问我是哪个画家画的呢。” 宋其真礼貌地道了谢。他给任美心画的那幅画像挂在一楼的偏厅里,把任美心画年轻了十岁,眉眼间还带着点旧式闺秀的温婉。但宋其真自己知道,那幅画他画得最不真诚,也最虚假——他刻意将任美心眼底的那点算计和嘴角的那点刻薄,都隐去了。 因为刚刚订婚,话题多是围绕着宋其真。 蒋望章又礼貌性地问候了宋其真的父母。宋家做对外贸易,生意大盘在国外,宋原满世界跑,回域市的时间屈指可数。而宋其真的母亲楚娴更是常年见不到人。楚娴是圈子里颇有名气的画家,一年到头在外写生,别说宋其真见不到她,就连丈夫宋原也难得跟妻子碰上一面。 宋其真可以说是被保姆带大的。好在蒋宋两家交情深厚,他从小没少受蒋家照拂。 菜还没上,蒋望章吃饭前习惯喝茶。大家便都跟着喝。 蒋望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蒋敬临说:“事办得怎么样了?” 蒋敬临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爸,未之出国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项目接洽,人员安排,也都妥了。” 末了,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沉默的蒋未之一眼,补上一句:“随时可以走。” 宋其真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后去看蒋未之。从蒋未之那一瞬间的表情来看,他显然并不清楚此事。 蒋敬临将文件袋放到桌上,食指拨动,文件袋停在蒋未之跟前。蒋未之很快便收回方才那个诧异的表情,安静地将文件拿下来,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里面是天望集团的调令,落款日期就是今天。涉及的项目在加国,高原、高寒、战乱区,集团内部公认的苦差事。那是一片刚拿下开采权的矿区,基础设施为零,当地武装势力错综复杂,施工队去年还出过两次安保事故。前两任负责人,一个递了辞呈,一个住了院,进度一拖再拖,总部没人愿意接。而且这项目战线长,一去又少不了三五年。 “项目条件是艰苦了些,但对未之来说是难得的锻炼机会。”蒋敬临笑着说,语气和当初让蒋未之去非洲时一模一样,连措辞都懒得换。 这话说得好像蒋未之一直闲着似的。事实上,蒋未之在天望集团的职务只是虚职,手里既没有审批权,也管不着核心业务,说白了就是有苦活的时候顶上去,分蛋糕的时候靠边站。宋其真听宋原提过一嘴,蒋未之持有的股份寥寥,在董事会里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不等蒋未之反应,蒋望章一锤定音:“未之,你去吧。” 蒋未之顿了一下,说:“好。” 蒋家父子谈工作,宋其真当然插不上话,他低头喝茶,装作好奇地无心一问:“二哥不是刚回来?” 这话一出口,空气静了一瞬,蒋和韵在桌下碰一下宋其真的膝盖,示意他别接茬。 宋其真不理他,转头看向蒋望章,很有求知精神地问:“前几天有个新闻,好像是两名外企高管被绑架撕票了,蒋伯伯,加国真有这么乱吗?” 蒋望章脸上略有尴尬,不过还是说:“那边安保严密,不会有事。” 宋其真还要说什么,就被蒋未之接过话来:“其真,你还跟小时候一样,看见个新闻就当真。” 他将调令放回文件袋,放在手边,淡笑的脸上没有其他情绪,看起来还是那副温润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变,好像这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都像灰尘一样轻轻一拍就掉了。 任美心笑着打岔,说今晚炖的汤不错,新请来的厨师是非遗传人,做汤最拿手。蒋未之能远离天望总部核心产业,除了蒋敬临,数她最开心,生怕此事再出波折,便赶紧让厨房开餐,将话题终止。 一顿饭吃得无滋无味,很快便散了。 蒋敬临说有公事最早离开,任美心约了姐妹打牌,也出了门。蒋望章叫着蒋未之去书房,大约是谈去加国的事。房间里只剩下蒋和韵和宋其真。 时间尚早,蒋和韵提议带宋其真出去玩儿,宋其真没什么心情。看对方兴致缺缺,蒋和韵便也不去了。他昨晚刚惹的人生了气,想着这两天还得好好哄一哄,便拉着宋其真去花园吹风。 刚走到门口,一只白猫喵呜一声,慢吞吞向着宋其真走来。宋其真眼睛一亮,立刻蹲下来,伸出手,试探着叫它名字:“异宝?” “这是异宝?”宋其真转过头有些惊喜地问蒋和韵。 蒋和韵看着宋其真的笑脸,心里有些烦躁,冷哼一声:“对,大哥扔掉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老二捡了去。” “它怎么在这里?”猫走过来,倒也不怕人,宋其真轻轻摸它的头。 当初在雨夜被捡到时,它还是小小一只,因为抓伤了蒋敬临,被对方扔出九诗苑。那次正好宋其真在蒋家做客,和蒋未之同时看到。 “老二今天带过来的。”蒋和韵不悦地说。 大概是蒋未之知道宋其真要来,便把猫带了来,让宋其真见一见。开餐前佣人将猫带到花园看管,没让进屋。 宋其真全副心神都被猫引了去,找佣人要了猫粮,在廊下喂它。蒋和韵见一人一猫相处愉快,只能耐着性子陪着。 眼看着宋其真快要逗了半个小时的猫,没心思理自己,还把猫抱在怀里撸,便有些生气,也上手去抓猫背。结果异宝十分不给他面子,拱起背挠了他一把。 他吃痛甩手,异宝被惊吓到,从宋其真怀里一下子跳出来,嗖一下就躲到花架下面。 宋其真不满:“你干嘛吓它?” 蒋和韵原本就积攒了两天的闷气,因为这句质问一下子便恼了:“一只破猫而已,至于这么金贵?”他揉着自己手背,给宋其真看,“你一点也不关心我有没有受伤?” 他手背只有浅淡的痕迹,眼下却像受了极大的委屈,说话口不择言: “老二也是,什么垃圾都往你这儿送。出去了还回来干什么,真是碍眼。” 也不知道是说猫还是说人。 宋其真脸色瞬间冷下来。他长了一张极干净的脸,骨相纤细,下颌收得窄而利落,像一笔勾勒到末的工笔线条。皮肤白到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约浮在腕骨和太阳穴附近。这样一副长相,像水墨勾勒的一幅画,清雅淡然,却也有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 “蒋和韵,”宋其真抬起头看着他,眉眼凝霜,“他是你二哥,天望多少难啃的项目是他拿下来的?多少烂摊子是他收拾的?没有他,你能像现在这样清闲自在?你们尊重过他吗?有一丝一毫心疼过他吗?” 大约没想到宋其真如此直白地戳破这个家里的遮羞布,蒋和韵有瞬间哑口无言。静了几秒,他霍地站起来: “宋其真,你真是莫名其妙,你怎么总向着老二?” “他没去非洲之前,你就总替他出头,那时候你才几岁?哦对,不只是去非洲之前,再往前,更早的时候,你对他就不一样。”他越说越快,声音也拔高了,“他呢?也总是有意无意在你面前晃,看你的那个眼神都不对,当我瞎吗?他什么居心?” 第6章 “现在回来了,你还替他说话。”蒋和韵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着,“你别忘了,我才是你未婚夫!他这种来路不明的野种,能进蒋家的门,已经是爸和大哥对他最大的仁慈了!” 宋其真皱起眉,对蒋和韵的口不择言相当排斥:“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蒋和韵被气笑了,抬手恶狠狠指了指花架下的猫。 “其真,异宝?你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这名字取的,你听不出来什么意思吗?” 她行歌 异宝:老男人就是会玩儿 第5章 我有喜欢的人 胸腔里有一丝莫名的感觉一晃而过,快到抓不住。宋其真看着蒋和韵,又转头去看猫,好久说不出话来。 “宋其真,我不管他怎么想的,但你不能——”蒋和韵还在说。 “蒋和韵。”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打断他的话。 蒋未之手臂搭着外套,衬衣扣子敞开一颗,没系领带,这让他看起来比平常松弛些。他面色平静地走过来,停下,没有看宋其真,只是盯着蒋和韵。 方才还叫嚣得大声的蒋和韵一下子哑了声,往后退了一步。但他不想在蒋未之面前认怂,转身去拉宋其真的手:“其真,我们走。” 宋其真拨开他伸过来的手:“我累了,先回去了。”说罢转身就走。 宋其真走得很快,穿过花园出了大门。他没开车,今天是蒋和韵接他过来的。九诗苑坐落于半山腰,走到山脚得二十多分钟。他边走便打开手机软件叫车,但这片属于域市顶级豪宅区,曲径幽深,最近的车过来也得十几分钟。 好在不算晚,他出了门便放缓步子,慢慢往下走。很快,身后有车灯射来,他往路边让了让。车子在他身边停下,蒋未之隔着半落的车窗叫他名字。 宋其真看过去,后座上除了蒋未之,还有异宝。一人一猫同时看向他,稍倾,蒋未之开门下来,跟司机说“先开下去”。 车尾灯很快看不见了,寂静山路上只剩下他俩。 蒋未之顿了顿,才说:“它和你一样,对我来说,都很珍贵。” 他没解释猫的名字,话也说得坦荡,仿佛这没什么。宋其真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怔怔站了一会儿。 “二哥,你都听到了?” 蒋未之点点头,脸上泛起笑意,在路灯下有种难以捉摸的温柔。良久,他突然抬手,揉了揉宋其真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他掌心很大,指腹覆着一层薄茧,干燥温暖,让人有种奇异的安心。 “从我十一岁回了蒋家,”蒋未之从不说这是他家,像在说一个陌生的地方,“你是唯一替我说过话的人。” “那时候你才三岁,一点点大。”蒋未之眸光沉沉,声音像有种魔力,也让宋其真陷入回忆里,“我大冬天站在门口等客人,等了两个小时,是你捧着热水来找我,非要让我喝,说在里面加了蜂蜜和益生菌,喝了就不冷了。” 三岁的事情太小,宋其真不记得了。但他记得别的。 他记得任美心当着下人的面奚落蒋未之,说“你妈死得早,没人教规矩”。蒋未之那时候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在最容易冲动的年纪,却只是规规矩矩地听训,末了还被父亲要求给任美心端茶道歉。 他记得有一次项目工地出事,蒋未之受了伤,肩上缝了七针,第二天照样上班。那是蒋未之替蒋敬临背的黑锅,被父亲骂了半小时,却没问一句伤得怎么样。蒋未之似乎不知道疼,也不会难过,甚至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还有更过分的。蒋未之二十五岁那年,还未去非洲。蒋望章给他定了联姻对象,是域市老牌望族金家的小姐。临到订婚前,不知道怎么回事,金小姐嫌他是蒋家不受宠的私生子,转头就搭上了大哥蒋敬临 。定婚宴上,金小姐端着酒杯过来敬他酒,笑着说:“别怪我,人往高处走。”蒋未之一脸平静地说“恭喜”,还送上一份订婚大礼。 这桩婚事易主让蒋未之在圈子里“私生子身份”的流言尘嚣甚上,众人将他的出身和那个神秘的情人母亲描述得十分不堪。直到蒋未之去了非洲,流言才慢慢沉寂下来。 那些过去太沉痛,不论是对一个初入蒋家的少年来说,还是对成年后始终兢兢业业的二哥而言。宋其真那时候还是个孩子,不过窥见这些不公的冰山一角,已经忍不住替他心疼、替他委屈。可蒋未之却从没在人前露出过一丝一毫的不满。 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宋其真在里侧,蒋未之偶尔会给他拨开挡在脸前的枝叶,也会扶一下他手臂,引他绕开脚下的碎石。 “我到现在都记得蜂蜜加益生菌的味道。” 蒋未之说。 宋其真摸摸鼻子:“是不是挺难喝?” 蒋未之转过脸看着他:“很甜。” 宋其真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不过这笑容很快敛去,他又变得忧心忡忡。 “二哥,”宋其真的声音在夏夜中有种湿润的慵懒,像是能抚慰所有悲伤,“真的要去加国吗?” 蒋未之仰头看了眼星空,沉声答:“总得有人去。” 宋其真低着头,边走边踢路旁的碎石子。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夜色里只听得见彼此的脚步声。过了片刻,宋其真忽然开口,提了一个连蒋未之都没想过的话题。 “蒋伯伯说,大哥要结婚了,就在中秋。”他顿了顿,好似在绞尽脑汁想如何措辞才能不让蒋未之难过,“他和金小姐订婚之后,你便去了非洲。如今他们要办婚礼,你又要去加国……” 蒋未之顿了一下,忽然停下脚步,有些异样地看着宋其真。宋其真又摸摸鼻子,心想大概是说错话了。 “其真,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受了情伤,故意躲出去吧?” “……”宋其真有些尴尬,眼神飘来飘去不看蒋未之。 蒋未之的笑声再次传来,这次他笑的时间挺久。宋其真习惯了他素日的冷静和寡言,此刻见他笑得停不下来,便知道自己猜得有多离谱。 “父亲和大哥一直防着我,但只限于经济层面,感情和婚姻这种东西不在他们考虑范围之内。”蒋未之把话说得直白,“和金家的婚事,也仅是利益捆绑,别的没人在意。” “倒是你,”蒋未之声音停了停,瞳仁在夜色中黝黑专注,“小小年纪,思虑这么多。” 宋其真被他说得赧然,不过倒是松了口气。蒋未之从小失去母亲,这个父亲也是形同虚设,他在家庭和事业上已经受够了掣肘,若连婚姻都要被人裹挟,那也太残忍了些。 “一定要去加国吗?”两人继续往山下走,话题又被宋其真重新绕回来。 虽然蒋未之表现得无可奈何。但宋其真隐隐有种直觉,若是蒋未之不想去,必然有办法应对。 “其真,当初我和金小姐取消婚约,并非是金家和大哥作乱。”蒋未之没有直接回答上一个问题。 宋其真有些惊讶,心神又被这桩陈年旧事引了回来。 “我和金小姐在订婚前见过一面,告诉了她我在蒋家的真实情况,我手上天望的股份只有百分之二,董事会插不上手。以后家里的事,还得仰仗大哥多操心。” 当然,蒋未之暗中做的事远比他说的多。那次看似诚恳的袒露,已经让金家开始犹豫。之后,他又借了蒋敬临的手,为自己扫清路上这些有的没的。 蒋未之太了解蒋敬临。他这位大哥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赢,尤其是父亲面前的存在感。如果金家流露出“大儿子比二儿子更有价值”的意思,蒋敬临不需要任何人怂恿,自己就会把婚事抢过来。 蒋未之要做的,只是让蒋敬临知道金家有这个倾向。 不出所料,金家很快退婚。而蒋未之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我不愿意娶”,也没说过一句“让给大哥”。他像往常一样,安静地接受了被退婚这个结果。 这件事当初做得隐秘,除了几个心腹,没人知道。但此时此刻,蒋未之认为是时候该告诉宋其真了。 “为什么不想联姻?”宋其真说不清什么感觉,心里有些疑惑,又有些莫名庆幸。但他同时也清楚,二哥若是能和金家联姻,对他在蒋家和天望的地位,将大有助益。 前面已经看到山脚,那辆提前开下去的车正停在路口处,露出半截尾灯。 蒋未之的声音变得哑而沉。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他说。 宋其真脚步一滞,转过头去看蒋未之。这个答案显然把他惊住了。其实在开口之前,他心里已经过了各种可能——蒋未之不愿意被束缚、被掣肘,不想和大哥起冲突、成为众矢之的,诸如此类。唯独没想过是这个原因。 他似乎不能相信,蒋未之这种人,竟然会对某个人动心。他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但蒋未之停住话头,没再往下说。 “其真,你想我去加国吗?” 两人同时在山脚处站定。蒋未之和宋其真对视,在毫无预兆下将第一个问题抛回给宋其真。 第7章 “……”宋其真有些懵,今晚的信息量过大,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不过他思考两秒钟不到,便老老实实地答,“不想。” 蒋未之笑意沉沉地看着他:“好,那就不去。” 第6章 切入口 宋其真上了车,才发现开车的人是蒋未之的秘书岳宵。岳宵回过头,和宋其真打个招呼,便启动车辆,往宋家方向驶去。 一路上,宋其真都在和异宝玩儿,一人一猫相处融洽,没再接续之前的话题。 期间宋其真电话响了一次,他接起来,听对面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车厢内本就安静,对面又太大声,夹杂着质问和苛责,旁人都听得清楚。宋其真还算有耐心地听了一会儿,在对方又问了什么时,他很干脆地回复: “不去,我已经快到家了。” “不用了,二哥送我。” 对面的人先挂掉电话,宋其真将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揉异宝的肚子。岳宵从后视镜里扫过后座,压了压唇角意味深长的笑意。 车子停在宋宅后院,蒋未之送宋其真下车,嘱咐了几句早点休息,便回到车上。车子驶出宋宅,往隐秀园开去。 “信托契约的条款已经改完,律师和离岸信托公司都对接好了,刚签完字。”岳宵边开车边汇报最新进展。 蒋未之手指抚在异宝背上:“开曼那边的反应呢?” “没起疑。”岳宵说,“集团那几个老家伙也都谈妥了,只有一个比较难缠,江且吟还在想办法。” 听到岳宵说出那个难缠的名字,蒋未之并不奇怪,语气淡淡:“他在m国那个小儿子也该出来透透气了,去找他原配聊聊。不用全抖出来,留个两三分余地,让他自己掂量。” “好。” “这件事江且吟去办风险比较大,让她先专心盯着蒋敬临,让高岗接手吧。” 岳宵笑了声:“行,我和他俩说。女孩子嘛,使这些手段不方便。” 车子绕过主城区拥堵路段,驶上外环路。异宝今天跟出来太久,有些累了,蔫蔫地躺在蒋未之腿上。 岳宵从后视镜看了眼蒋未之,对方正闭目养神,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情绪淡淡的。但他跟了蒋未之太久,对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格外敏感。眼下和方才便是两种不一样的感觉,至于哪里不一样,非要形容的话,就是方才宋其真在车上时,蒋未之的淡然中带了一点愉悦。 “宋原那边暂时没有缺口,他太太楚娴目前在北欧办画展,要不要跟?”关于宋家的事,岳宵有些拿不准,况且现在也不算好时机。 “宋原先不要碰,楚娴那边——”蒋未之睁开眼,浅淡的瞳仁映出冷漠底色,“这么多年都找不到,东西未必还在。” “宋其真呢?”岳宵话赶话,“楚娴留给他儿子也说不定。” “不会。”蒋未之很快地否认。 宋原夫妇虽然对宋其真疏于照顾陪伴,和传统意义上的父母不一样,但根子上,两个人是爱孩子的。他们即便现在维持着貌合神离的婚姻,也依然顾及宋其真的感受,不会让他沾染上那些恶劣的过去。这点毋庸置疑。 “我看这小孩儿挺信任您。” 此刻车里没别人,上下级那层壳子不用端得太紧,岳宵说话也就随意了些。 蒋未之对岳宵的试探没给出直接回应。他转头看向窗外,参天茂密的行道树快速掠过,一株株扫过眼底。那些在夜空中延展的枝叶像一张密实的网,张开了,即将网住他想要摧毁的一切。 良久,他低声道:“是个很好的切入口。” ——不知道是说给岳宵听,还是自己听。 相比蒋家,宋家的情况更简单一些。但若和蒋家全面撕破脸,宋原势必有所动作。事实上,自从蒋未之少年时期被接回来,宋原已经有所戒备。若不是这几年蒋未之一直蛰伏不动,看起来并无威胁,宋原也不会放心让宋其真和蒋和韵订婚。 蒋家无需切入口,因蒋未之身在其中,引线自然在他手里。蒋宋两家利益捆绑太深,经年累月间早已建立了无法撼动的链接,要想从中撕开缺口,宋其真确实是最快最好的切入点。 顺序有先后,但无论怎样,宋家是迟早要对付的。 这一点,蒋未之从未动摇。岳宵如此试探,是因为实在拿不准蒋未之对宋其真存了几分真心。做多了做少了,他一个当下属的,怎么也得衡量一番。 “不必畏手畏脚。” 蒋未之扔下一句,继续闭眼休息。 ** 天望集团拿下的加国矿区项目在一夜之间陷入困境。 事情倒是简单,当地另一家有武装背景的矿业公司拒不承认天望的开采权,直接派武装人员占据了矿区出入口和关键设施。对方打的是“历史遗留权益”的旗号,背后还有加国政府高层的默许。 加国当地法院效率极低,且法官与对方有私下往来。若双方硬来,一旦交火,国际舆论和国内监管都会问责。所以法律途径和武装驱逐都没法解决问题。天望开过董事会研究之后,给出了“没有明确解困时间表”的结论。 蒋未之自然也就不用去了。 蒋望章在书房里摔了茶杯,动静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他指着蒋未之,劈头盖脸一顿骂,话里话外全是迁怒。 蒋未之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也不辩解,姿态放得很低。 “父亲,我确实解决不了。”他等蒋望章骂完,语气平平稳稳的,“要不让大哥去一趟加国,找当局沟通一下。我听说大哥早年在那边有些关系,运作一番,未必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说得诚恳,对蒋望章那张气到发红的脸视而不见,重新倒了杯茶递过去。停了一会儿,又像是不放心似的,眉头微微皱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的忧虑: “不过大哥马上要办婚礼了。实在不行,就等婚礼结束再去。您别太担心,到时候我陪大哥一块儿去,正好也跟大哥请教请教,这种无解的死局,到底该怎么办。” 宋其真将画板支在廊下,正好遇到从书房出来的蒋未之。 蒋未之一如既往是一丝不苟的衬衣西裤装扮,他也看到了宋其真,脚步微转走了过来。等走近了,宋其真才发现他的衬衣袖子湿了大半。 方才书房里的动静宋其真也听到了,当下便有些担心,轻声问:“二哥,怎么了?” “没事。”蒋未之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很平常地说,“加国的项目被无限期搁置,父亲生气在所难免。” 宋其真手里拿着画笔,亲口听蒋未之证实此事还是有些惊讶。之前他已经听到些风声,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据说天望在加国的矿区项目上前期已经扔了几个亿进去,没想到说没就没了。 “那你是不是就不用去加国了?”宋其真并不关心那些冷冰冰的项目和工作,他只想知道蒋未之的安排。 蒋未之点头承认之后,如愿看到自己想看的:宋其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瞳仁里映着夕阳的碎影,仿佛能照亮世间所有阴暗的角落。 毕竟在蒋家,宋其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但他随即想到什么,像小时候那样靠近蒋未之,用气声问他:“二哥,是不是你干的?” 毕竟那天宋其真说了不想他去加国之后,蒋未之一句“好,那就不去”接得斩钉截铁。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也太巧合,若这背后没有蒋未之的手笔,宋其真是不信的。 蒋未之被他鬼鬼祟祟的样子逗笑了,没瞒着:“是。” 倒是宋其真听到这话愣了一秒,他没想到蒋未之这么直接,竟然毫无防备地把实情告诉他。 简短几句话,让两个人像是有了共同秘密的结盟者,在傍晚的花园里分享心情。宋其真笑起来眉眼生辉,仿若风雪刹停,暖阳袭来。蒋未之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一时无法移开。 宋其真心里没由来得轻松许多,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二哥,你怎么做到的?” 他到底年轻,这种事想问也就直接问出来了。可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即便蒋未之毫无藏私地告诉他结果,过程想必用了些见不得光的非常手段。就像前几天蒋未之口中那句“我有喜欢的人”一样,至于这人是谁,宋其真再好奇,也不该往下问。因为这是私事,尤其是蒋未之这种界限感极强的人,问了,就有冒犯的意思。 宋其真又开始摸鼻子,转移话题:“二哥,你可真有办法,说不走就不用走。” “不是你不想让我走吗?”蒋未之敛了笑,反问道。 花园里掠过一阵微风,夏末依然燥热。 宋其真拿着画笔站在支开的画架旁,有瞬间的错愕。 蒋未之站在他一步之外,是个有些亲密的距离,就这么淡淡地望着他,没再说话。但眼眸很深,带着些和以往不太一样的意味。 只可惜宋其真被这句反问慑住了,下意识躲开了蒋未之的目光,是以没看到对方眼底突然而起的侵略性和威压。 第8章 “我说过我有喜欢的人。”然而蒋未之不给他反应时间,继续说:“我已经错过他三年,不想再错过了。” 第7章 边缘 暧昧像微风,忽然而起。掠过花园,也飞速掠过宋其真的大脑。 怔愣间,门内传来一道声音打破了两人略僵滞的气氛:“其真,你看我今天穿这身旗袍怎么样?” 是任美心过来了。她身上穿了一件豆沙色旗袍,做了头发和妆容,倒显得气质没那么尖刻了。她走过来才看见蒋未之站在一旁,笑容立刻收了三分,不咸不淡地说:“未之也在啊,跟你父亲谈完了?” 蒋未之退开半步,又恢复平常的温和寡言,只简单称呼了一声“任姨”。 “园子里那几棵绣球开了,其真说想给我重新画幅肖像。”任美心笑吟吟地说。 她目光落在宋其真身上,但接下来的话,显然是说给蒋未之听的:“和韵出去打球了,听说你要来给我画像,球也不打了,正往回赶呢。一会儿吃了晚饭,你们年轻人自己出去玩,太晚了也不用折腾着回来。你爸妈那边顾不上你,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反正早晚也是要住进来的。” 宋其真收回神思,大概是蒋未之在旁边,他说话突然就有些不自在:“任姨,我先打个轮廓,定一下构图和比例,剩下的后面再补。一会儿还得回学校,有晚课。” 他说完,不自觉去看蒋未之,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 然而蒋未之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笑。他和两人打个招呼,没再停留,径自走了出去。耳边隐约传来任美心的声音:“其真,和韵快回来了,你吃了饭再走。你们年轻人吵吵闹闹的,他也是心疼你,你别和他置气。” 蒋未之也听到宋其真说了一声“好”。 美院宿舍是双人间,不过宋其真这间只住了他自己。父母常年在国外,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学校。最近他更不愿意回家,主要是因为蒋和韵总找事。 其实原先他们关系还是不错的,虽然吵架,但不伤筋动骨。他和蒋和韵一起长大,说没感情是假的,但两人随着年岁增长,在蒋和韵早一年毕业之后,他们便渐渐有些玩不到一起去了。 从订婚到现在,闹的矛盾比过去几年还要多。现在想想,他俩大部分的矛盾竟然都是因蒋未之而起。 小时候,宋其真身上带着些天然的意气和打抱不平,总是无意识靠近蒋未之。后来长大一点,因为年龄悬殊,他和蒋未之的交集渐渐变少,但蒋未之去非洲之前,他们还是经常见面的。再到后来,蒋未之去非洲时,他才刚满十八岁,心里失落过一阵子。但他始终没有多余的想法,蒋未之对他来说,大概只是一个比较亲近的哥哥,他见不得哥哥受委屈。 三年间,他和蒋未之也会联系,但蒋未之大多数时候都在忙。他那时候遇到的最大问题,顶多就是没买到限量款的颜料,或者学校食堂里最爱吃的那个窗口关了,诸如此类。和蒋未之在非洲的艰辛相比,仿若云泥之别。他不好意思总去烦蒋未之,像一个小孩儿非要拽着一个大人玩花绳,幼稚且无趣。 蒋未之在花园里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挑明的,包括再往前,一切都是模糊不定的。纵是宋其真观察力再敏锐,也无法参透。 他咬着画笔,望着面前空白的画板,头一次生出些未知的憋闷来。 脑子里正神游天外,旁边的手机突然震了震。 宋其真划开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地点是会所包厢,照片上有很多人,大多数都是熟面孔,乍一看就是普通的朋友聚会。 蒋和韵坐在中间,脸色发红,眼神发飘,一看就喝了不少。他身边坐了一个漂亮的男孩子,是个陌生面孔,宋其真没见过。拍摄角度有些奇怪,但能清楚看到,那男孩子胳膊是搭在蒋和韵肩上的。两人的头凑在一起,姿势极为亲密。 宋其真眉间拧起,刚要退出消息,可随后又有一条发过来,这次是一段视频。 他点开,手机里传来闹腾的音乐和喧哗。 视频比照片更有冲击力,也看得更清楚,男孩不但胳膊搭在蒋和韵身上,人都快要坐到蒋和韵腿上了。 画面外有道声音穿透音乐背景怂恿着:“三少,这还是个雏,试试呗!” 男孩子看起来秀气青涩,不像是会所里的人,倒像是个学生。听见有人这么说,愈发害羞地往蒋和韵怀里钻。 “说什么呢,老三可是刚订了婚,哪敢背着宋其真胡来,是吧老三?” 周围传来笑声,先前那道声音冲着蒋和韵叫嚷:“三少,你是不是怕宋其真知道,揍得你爬不起来?” 提起宋其真,蒋和韵满脸不耐:“他敢!” 这话一出,便引来更大的一阵哄笑。旁边的人明显是在拱火:“别逞能了,谁不知道你俩吵架的事,还没哄好吧?你还是赶紧回去,给人家道个歉,既然订婚了就别到处留情。” 蒋和韵拉着脸没动,手中的酒没停过。那男孩子拦下他的酒杯,双目淋漓含情,十分心疼的样子。蒋和韵看了他脸片刻,突然低头吻了上去。 视频发过去好一会儿了,宋其真那边一点反应没有。蒋和韵冷脸坐着,手机就在眼前搁着,却跟死机了一样。 “一点动静没有?”朋友凑过来,忍不住敲敲手机屏幕,电话、消息一条都没有。 一群人都有些尬,面面相觑的。蒋和韵最近这几天心情郁闷,大家不用猜就知道肯定又和宋其真吵架了。问起吵架的原因,蒋和韵也不肯说,只是一味地喝酒。方才不知是谁出了个损招,提议找个人刺激一下宋其真,说不定就能和好呢。 于是在蒋和韵点头之后,他们从会所叫了个服务生,打扮成青春男大,演了这么一出戏。 可谁曾想,人家宋其真根本不接茬。这下子,蒋和韵原本五分气硬是变成了十分。 他抄起手机走到包厢外。电话响了几声,对面接起来,蒋和韵音量很大,气势汹汹:“宋其真,你现在过来!” 对面声音很冷:“你玩得不是挺开心?我过去做什么,不嫌碍你眼吗?” “宋其真,我再说一遍,你今天要是不过来,我一定让你后悔!” “蒋和韵,你的意思是,我若是不过去,你就要和那个男孩子上床吗?” 蒋和韵噎了一瞬,随即怒气上涨:“你自己掂量!” 宋其真的声音也恼了:“是你做错事,为什么要我掂量?” 蒋和韵气极,连说了几个“好”。他喝了酒,又被激得上头,已经完全没理智可言,一句话赶着另一句话,让这场绵延多日的冷战被架到火上,彻底烧成了一场不可调和的争吵。 “宋其真,你有种就永远别来!你有种就去亲口给我爸和宋叔说,咱们婚约取消,老死不相往来!” 然后啪一声扣了电话。 直到此时,在气头上的蒋和韵仍然以为,今晚这场吵闹将会和之前的无数次那样,总会过去,总会和好,他和宋其真,无论再怎么闹,总归是要过一辈子的。 但世事变化太快,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他们即将走到彻底决裂的边缘。 宋其真按着手机缓了好一会儿,左腰的刺痛感依然强烈。他的病向来如此,情绪激动或者过于劳累,都会产生刺痛感。他一向都是淡淡的,这和自身性格有关,也和病情有关。 手边的闹钟已经指向深夜11点。宋其真坐了好一会儿,最终拿起车钥匙下楼。他的车停在教工区,很低调的一辆普通轿车。许久不开还有些生疏,不过他很快将车开出学校,驶上大路。 一路上脑子都有些乱,又窝着火。那间会所光看装潢宋其真就知道是哪儿。蒋和韵常去,他也跟着偶尔去过几次,地点隐蔽,藏在临海的半山腰里。安全倒是没问题,但蒋和韵喝了酒,宋其真怕他在气头上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来。那帮朋友里有几个生面孔,不知底细,怂恿人的话基本都是他们说的。 说到底,他还是担心蒋和韵出事。 正闹腾间,包厢门突然开了,一道瘦削的身影站在门口。 众人齐齐看过来,一下子噤了声。宋其真迈进来一步,冷冷扫视了一圈。蒋和韵怀里还搂着视频里的那个男孩子,他眼神有些迷离,看样子又喝了不少。 一看到宋其真,蒋和韵立刻将怀里的人推开,蓦地站起来。他脸上闪过一丝惊喜,愣了一会儿,等看清楚来人真的是宋其真时,大概想起来刚才的不愉快,冷哼一声又坐了回去。那个男孩子倒也聪明,知道正主来了,赶紧离蒋和韵远远的。 气氛短暂凝滞片刻之后,立刻有人热情招呼宋其真。宋家大少爷看起来冷冷清清,实则脾气大得很,如今还和蒋家联了姻,惹谁也不能惹他。 宋其真走到蒋和韵跟前,只问了一句:“走不走?” 这种情况和心情下,他没法给蒋和韵面子,能来一趟带人走,已经是强压着火气了。 第9章 蒋和韵也在气头上,但到底没反驳,冷着脸看向别处。 宋其真来得急,外套都没穿。包厢里冷气又足,很快,左腰刚刚停歇的刺痛又起。他皱了皱眉,勉力耐着性子等蒋和韵。 之前的男孩子和几个没见过宋其真的生面孔都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光看外貌,和蒋和韵是相配的。但两人气质迥异,尤其是在乱哄哄的灯红酒绿里,宋其真便显得格外干净。 是初雪一样的干净。他眉目间距略宽,神色便显得淡淡,气质也是冷色调。像深山里刚入冬时涌起的雾,无论你怎么走,都觉得潮和远,始终隔着那么一层。 有朋友见两人僵持着,便推了蒋和韵一把:“其真大老远跑来接你,你赶紧跟人回去,好好聊聊,都在一起那么久了,哪有隔夜仇?” 另有人应和:“对啊,好好解释清楚,今晚这事儿就是闹着玩的。” 众人劝了几句,蒋和韵便借坡下驴,也没再僵着,顺势站起来往外走。宋其真和几个相熟的朋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停车场,蒋和韵走在前面,倒是熟门熟路找到了宋其真的车。他一声不吭上了副驾,宋其真也坐进主驾,启动车辆,将车子驶出会所。 因会所坐落在半山腰,车子要驶过一段狭长的山路才能到达主路。这段路晚上不太好走,右侧是山崖,左侧临海,路灯不甚明亮。 车内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蒋和韵沉不住气,冷嘲热讽地开口:“不是不来吗?” 他一开口便带了刺,宋其真盯着路面,不看他:“蒋和韵,我来不是因为我有错。” 蒋和韵一听这话便要炸:“你没错?你没错你天天和老二搞在一起?” 宋其真有些不可思议地转头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蒋和韵继续兴师问罪:“我说的不对吗?替他说话,还让他送你回家。老二这次没去成加国,我看最开心的是你吧?管家都看到了,你和他在花园里聊天,挨得那么近,笑得比蜜还甜。别以为我不知道!” “蒋和韵,你说话讲讲道理。我那天去你家是给任姨画画,我们只是碰巧遇到。” 蒋和韵不得理也不饶人,恶狠狠地指责:“那你躲着我干什么,天天不让碰,宋其真,你想想,有你这样做男朋友的吗?哦,我都快要忘了,我们还订婚了呢,你不只是我男朋友,还是我未婚夫!” 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问题上,宋其真甚至怀疑蒋和韵满脑子没有别的,都是黄色废料。 他终于烦不胜烦,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蒋和韵,你在莫须有地指责我之前,是不是先检点一下自己?” “我怎么了?我今天就是跟那个男生闹着玩的,我们根本没有什么!” “没什么他坐你腿上?没什么你亲他?”宋其真很少有发火的时候,如今被蒋和韵气得头脑发昏,“你是打算告诉我,以后要是逢场作戏,也要作到床上吗?” 车内气氛一点即燃,这话狠狠戳到蒋和韵的肺管子,他抬手猛地扒了一把方向盘,宋其真一时不防,车子骤然右拐,斜冲着山岩蹿去。 宋其真霎时惊出一身冷汗。好在他反应够快,车速在山路上也比平时慢得多。他全力稳住方向盘,同时紧急制动,车头在剧烈的抖动中,终于擦着山岩堪堪停下。 “你疯了?”宋其真大骂。 “我要下车!”蒋和韵大声说。 宋其真还处在惊魂未定中,虽然刚才车速不快,但稍有不慎,这样不管不顾的做派就会让结果变成车毁人亡。他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蒋和韵,仿佛不认识对方一样,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恐惧未消。 蒋和韵二话不说拉开车门下来。宋其真骂了一句脏的,拍一把方向盘也下了车。他没管站在一边的蒋和韵,先去看车头。 车头右侧已经没眼看,半边还嵌在山岩里。宋其真返回车里拿手机,准备叫拖车。 这时候远处有车灯射来,一辆越野停在一旁,车内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刚才会所里的那个男孩。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挺惊讶,视线先是扫了一圈,最后落到蒋和韵身上:“三少,需要帮忙吗?” 蒋和韵斜了宋其真一眼,脸上冰霜正浓,直接拉开越野车的门,撂下一句:“送我回去。” 越野车扬长而去,拐过弯道便没了踪迹。幽暗的山路上,只剩宋其真一个人,和一辆无法启动的车。 她行歌 下章阴湿避雷,道德感高的朋友就不要看了 第8章 我现在去接你 宋其真站在原地,望着消失的越野车,突然觉得荒谬。 他握着手机在破损的车头旁站了好一会儿。山上刚下过雨,前几天还燥热的天气说凉就凉了。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风一吹,鼓鼓荡荡,那股凉便沿着手臂进来,刺透心脏。 他又试了几次,车子依然无法启动,仪表盘彻底黑了。 拖车要一个小时才能到,手机电量还剩一格。他不想再等,干脆弃车,沿着山路往下走。 一路上脑子里都在发懵。蒋和韵的怒火、险象环生的车祸、那个男孩子驶离时一闪而过的得意,都在他眼中一帧帧掠过。 走着走着,腰侧偏偏开始又疼。他停下来,慢慢蹲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他抖着手划开手机,翻了一圈通讯录,父母都在国外,他也没什么朋友,唯一能找的人,想来想去,就只剩下蒋未之。 电话响了两声便接起来,对面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其真。” 宋其真一瞬间便红了眼眶。蒋未之似乎有所感应,立刻问:“怎么了?” “二哥……”宋其真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哽住了,他吸了口气,努力把句子说完整,“我车子坏了,走不了。” “你在哪里?我现在去接你。”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开门又关门的声响。蒋未之的声音沉着温和,像一阵暖风,把宋其真身上的冷和怕都吹散了些。宋其真报了位置,又简短说了车祸经过,没提蒋和韵的事。 蒋未之随后又问他离车有多远,那时候宋其真已经走出很长一段路,离山脚更近。蒋未之便让他继续往下走,到大路上去,找灯光明亮的公交站待着。那种地方再晚都有人,也有监控,相对安全。 手机彻底没电之前,宋其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怕,我很快就到。” 蒋未之的冷静和安抚让宋其真渐渐定了神。他作为成年男性,并没那么怕人怕黑,但今晚经历了太多,车祸和吵架都让他变得心力交瘁。蒋未之的反应让他在这个孤寂的夜里,迅速产生被在乎的安全感。 他加快脚步,沿着山路往下走。偶尔有车从远处驶来,车灯扫过他的脸,又呼啸而去,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直到身后再次驶来一辆车。 他像之前那样以为是过路车,往路边让了让。 但刺耳的刹车声突然响起,让他心脏骤缩,一种来自本能的危险感让他下意识往后跳开。然而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刹停,将他逼到山岩的缝隙处。 宋其真还没来得及反应,车门“哗”地滑开,几只手从里面伸出来,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唔!” 他即便身体比常人弱些,但好歹是男人,全力反抗之下,一般人未必制得住他。 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死死擒住他各处要害,力气和手法都不是普通人。他被拽上车的同时,眼罩立刻蒙上来,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漆黑。接着是胶带“嘶啦”一声封住了他的嘴。有人动作极快地把他双手反剪到身后,随后往他裸露的手臂上扎了一针。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除了他自己的闷哼,听不见任何动静。 宋其真被按着肩膀压在后排座椅上,脸贴着粗糙的织物,能闻到车里淡淡的烟味和机油味。引擎声重新响起来,车子平稳地往前开去。 没人说话,没人问他任何问题。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身边几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自己被注射了什么,心跳渐渐变缓,在意识沉入一片混沌中时,发出一声含混的、只有自己听得到的低喃:“二哥……”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其真在一阵颠簸中恢复了些许意识。 他的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完全使不上力。他只感觉到车停了,然后他被两个人架着下车,脚下踩到的是碎石和沙土,空气变得潮湿,带着一股霉味。有人开门,传来“吱呀”一声,然后是楼梯,顺着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传来瘆人的回响。 最后他被放在一块平坦的、微凉的地面上。周围迅速变得安静,那些人临走之前只撕掉了他嘴巴上的胶带,好似并不怕他叫喊,但眼罩和捆缚仍在。 宋其真侧躺在地上,蜷缩着,没有动。 他动不了,视线漆黑,意识混沌。身体被一种麻木的冷攫住,五感迟钝地像要被拆散。 第10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稍稍清醒了些。他先是听见水管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然后才听见脚步声。 脚步声是从楼梯方向传来的。对方穿了皮鞋,踩在台阶上,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往下走。 宋其真浑身都绷紧了。他看不见,只能用耳朵去捕捉那个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他努力想要动一下,然而只发出些轻微的窸窣声。他微仰起头,用了很久,才费力说出几个字: “你……是谁,放了我,要多少钱……都可以。” “你给我爸……打电话,他会答应的……” 宋其真试图说服对方,他这样的家庭出身,被绑架无非是要钱。宋家是正当生意,常年在国外,被寻仇的可能性不大。他在浑噩的意识中努力保持清醒,尝试着和对方谈判。 但等他把话磕磕绊绊地说完,那人却始终没有回应。宋其真敏锐地感觉到对方在看他,那道目光有如实质,隔着黑色的眼罩,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 然后那个人蹲了下来。宋其真听见衣物摩擦的声音,继而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逼近。他想往后缩,但身后是墙,无处可退。 忽然,一只手掌贴上了他的领口。 “——唔!”宋其真仰着脖子想躲开触碰,然后那只手迅速往上卡住他的咽喉,略用力,宋其真便完全动不了。 那双手很大,没有温度,像是带着薄胶手套。等宋其真憋得面色通红,那双手才松了劲儿,然后缓缓从领口往下移动。 布料被撕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那人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拉长这个过程,让每一秒都变成煎熬。 宋其真浑身发抖,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含混的、绝望的声音。 但那个人不理他。那双手继续往下,撕开t恤,解开皮带,继而是长裤。布料被一片一片地剥离,空气里的凉意直接贴上皮肤。 宋其真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这时候还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但那双手的触感太可怕,像蛇划过寸寸肌肤,要把他绞杀殆尽。 “走开……滚啊……”他的声音低哑浑噩,“别碰我……” 他全身的衣物皆被除去,不着寸缕。他努力将自己蜷缩起来,想要躲开那双手。 不知为何,那双手突然停了下来。可宋其真并不觉得轻松,那人的目光还和方才一样,死死盯在他身上。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宰割的姿态大约是让人兴奋的,不然那人为什么总是盯着他看。他的狼狈、恐惧和绝望皆被摆上桌面,任由人静静观赏。 观赏着猎物在即将到来的未知恐惧中,一点点崩溃。 “冷……”宋其真牙齿都在打颤。 因为肾病的原因,宋其真极其怕冷。如今在恐惧加持下,这股冷几乎要把他冻得心脏跳停。 突然,一件薄毯盖了上来,覆在宋其真裸露的身体上。然后那人站了起来,脚步声再次响起,那灼人的威压和逼视终于远了。 毯子底下的宋其真依然抖得厉害。他恍恍惚惚地听见那人的脚步并未走远,还在这个房间里,好像在翻找着什么东西。 宋其真从没觉得时间这么慢,又这么快。 那人重新走过来,连人带毯子将他抱了起来。身体的突然腾空让他瞬间惊叫出声,整个人被失重感攫住。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扔到一张床上。 随后,那人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子。 他的双手一直被桎梏在身后,早就变得僵麻,即便解开也毫无力气反抗。但对方似乎怕他揭开眼罩,等僵麻劲儿过去之后,又重新将他绑了起来。这次是将两只手分开,分别栓在两侧的床柱上。 宋其真面朝下趴着,全身痉挛一样挣了几下,彻底丧失力气。 这个时候,若是宋其真还以为对方只是要钱,那他就太天真了。 那人俯身压下来的瞬间,宋其真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他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一些极其痛苦的嘶声,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连哭都哭不出来。他什么都阻止不了。 之后的事,他不愿回想。 全身每一处都传来迟钝的痛感。脖子、肩膀、后背,疼痛像潮水一样蔓延,缠住他整个人。 双腿被分开的时候,胸腔里挤出难以抑制的惨呼。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凿开身体,那种剧烈的疼痛,比刚才所有的一切都要猛烈百倍、千倍。 “二哥……” 他在无意识的痉挛中喊出了声。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身体一样被生生撕裂。 你不是让我别怕吗?你不是说很快就到吗?那你为什么还不来? 被绑缚的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握着,指甲划过冰冷的床柱,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只有掌心攥紧又松开,抓不住任何东西。 眼罩被滚涌而出的眼泪打得湿透。他终于痛哭出声,像被撕碎了一样,一声一声地往外涌,止也止不住。 “求你了……二哥,来接我啊……” 一直压在身上的人听见他的哭喃有瞬间的停滞。 然而宋其真已经不能关注这些微小的细节,他很快失去意识,再次陷入昏暗中。 她行歌 蒋未之,你接到他了吗? 第9章 干净的侵害 宋其真再睁开眼时,眼罩和手腕上的桎梏都已被除去。 他躺在毯子下面,眼球迟钝地转了转。不知道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刚刚做过的噩梦很恐怖,很真实。 然而随着五感渐渐回来,他看见这个陌生的房间幽暗空寂,除了一张床一张柜子什么也没有,通往门口的方向有五六级台阶。铁质的大门紧闭,上面挂了锁。 他听见对面狭小的卫生间里传来水滴声,一滴,一滴,是水龙头在渗漏。他嗅到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味。 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梦。 疼痛还在,从内向外地烧着,像有一把钝刀在身体里面来回拉扯。他的腿不受控制地发抖,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淌出来。他紧紧闭着眼,不敢掀开毯子看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对方还会不会回来。 角落里扔着他的t恤和长裤,他努力挪动着身体,脚一落地便狠狠摔下去。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哭,他一点点爬过去,将衣服捡起来。t恤已经彻底烂掉了,他只把长裤勉强穿好。 大脑里仍然一片空白。他离得那张床远远的,只敢缩在角落里。 许久之后,房间里传来断续的、含混的哭声。 这之后,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被关在一间漆黑的地下室,一只看不清脸的巨大怪物正缓缓向他逼近,然后扑上来,一口咬断他的喉咙,将他的身体撕成两半。那怪物发出“嗬嗬”的气声,就在他耳边,让他想呕吐,想疯狂大叫。 可嗓子像是哑了,完全叫不出声。他想喊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可他喊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会来接他了,再也不会了。 就在那只怪物要将他彻底吞掉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哐当哐当的,像要把房间掀翻一样。随后是脚步声。那脚步很急,夹杂着呼喊,有人在大声叫他的名字。 “其真!” “其真……” 随后,他跌进一个人的怀里。那人紧紧抱着他,脸贴在他额头上,声音发着抖,一声一声地唤他。 他睁开眼睛,茫然看着抱着他的男人,费了些时间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宋其真终于崩溃。 他死死抓住蒋未之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完整:“你不是让我别怕吗……你、你不是说很快就到吗……为什么还不来?” “二哥……你为什么不来接我?” 这些话早在那个噩梦里过了千万遍,如今终于说出口了。可说什么都晚了。 蒋未之用力抱紧他:“对不起……对不起……” ** 宋原得知儿子出事后,立刻从国外飞了回来。 病房外面,蒋望章狠狠甩了蒋和韵一巴掌。他指着这个最受宠的小儿子,气得面色青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确切的说,这一巴掌也是打给宋原看的。宋其真去会所接蒋和韵,他不但撂脸子发脾气,还把出了车祸的宋其真一个人扔在黑漆漆的山路上,这才出了事。而距离他们订婚,还不到一个月。说到哪里去,这都是蒋家的责任,跟蒋和韵脱不了干系。 宋原当然不会因为这一巴掌就消气。但他眼下顾不上蒋家的态度,宋其真还没醒,他只希望儿子没事。 化验报告很快出来,冰冷且具体:撕裂伤,多处软组织挫伤,散在淤青,及典型的吸吮性瘀斑。体内未检出精液及dna成分,注射进手臂的不明液体经化验确认为短效镇静类药物。医生把报告递给宋原,说这种“干净的侵害”很常见,要么被仔细清洗过,要么对方从头到尾都戴着安全套。结论那一栏印着一行字:符合性侵后的身体痕迹。 第11章 这个结果从宋其真被找到时已经在大家预料之中,但当它真正摆到眼前,依然让人难以接受。 尤其是宋原。他勉力站着,多年的商场沉浮让他不至于当众失态,可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蒋和韵站在走廊里,一副悔不当初、痛心疾首的模样。但宋原的目光,更多时候落在蒋未之身上。 自从他来到医院,蒋未之就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怎么说话。 宋原已经知道,是蒋未之发现联系不上宋其真之后,第一时间报了警,也是他带人找到的宋其真。宋原赶到之前,是蒋未之把人送进医院,守着他做完所有检查,从手术室转到病房。等宋原赶到时,宋其真已经脱离危险。 很快,负责此案的警察来医院补充核实几个细节。宋原在场沉默地听完了整个案发经过。 蒋未之发现宋其真失联后,在路边找到对方掉落的手机,而那附近有紧急刹车痕,便果断报警。正是蒋未之提供的这些细节——精确的失联位置、刹车痕迹与遗落物的关联性——让警方在最短时间内锁定了第一案发现场的大致范围,并通过沿途监控锁定了那辆套牌商务车。 山路监控显示,那辆商务车将宋其真劫走后,拐入海滨大道,随即消失在路段的视线盲区里。不久后,那辆车被发现遗弃在一处沙滩上。警方沿此线索追踪,找到海边一栋荒废的别墅,最终在地下室发现宋其真。 从地下室的布置判断,对方应该是打算长期囚禁宋其真的。只是没算到警察会来得这么快:从深夜发现失踪到找到人,前后只用了六个小时。 警方初步判断,绑匪应该已经跟踪宋其真很长一段时间了。但宋其真平时不是待在学校,就是回家。虽然他总是一个人,可行程大多暴露在人多或监控密集的环境里,一直没找到下手机会。这次他临时深夜出门,又恰好落单,才被尾随而至的绑匪钻了空子。 能这么快将人救出来,没有造成更坏的结局,最关键一环,是蒋未之最先发现异常,并提供了精确细节,否则六个小时内找到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宋家人不在域市,蒋和韵又弃之不顾,若不是蒋未之找来,甚至短期内都不会有人发现宋其真失踪。 蒋未之什么都没说。但宋原心里清楚,这一夜,蒋未之做的事,比蒋家任何人都多。 他数次目光复杂地看向蒋未之,在蒋和韵慌张无措、蒋望章惺惺作态的时刻,蒋未之始终克制而冷静地处理着一切,接受警察问询,完成笔录,一样不落。 ** 宋其真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第二眼是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宋原。 宋原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领带松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有几缕垂下来,和平日里那个一丝不苟的商人判若两人。看到儿子睁眼,他身体微微前倾,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醒了?” “嗯。”宋其真声音有点哑。 宋原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动作有点急,杯子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水杯里插着吸管,宋其真微抬起头,就着吸管浅浅啜了一口,便别开眼。父子两人全程没有多余的话。 护士进来时,宋其真已经半坐起来,背靠着床头,被子拉到胸口。宋原站在窗边,把位置让给护士。他看宋其真配合地伸出手腕量血压,手腕上青紫色的勒痕明晃晃地露着,宋原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了。 宋其真没有看他。不是故意不看,而是像平时那样——他们的相处模式从小到大便是如此,克制、得体、不越界,几乎没有平常父子之间那种亲密的相处时刻。 护士走后,宋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开口问:“要不要转去私立医院?那边环境好一些,也安静。” 这是宋原式的关心,不问你疼不疼,不问你怕不怕,只问最实际的问题。 宋其真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不用了,这里挺好的。” 宋原便没再坚持。病房陷入大段的沉默,过了很久,宋原说了一句:“你妈在飞机上了,晚上到。”楚娴从北欧飞十几个小时才能过来,中间还要转机。 宋其真“嗯”了一声,没有更多反应。 见宋其真又慢慢躺下闭上眼,并不想交流的样子,宋原想起医生在病房外跟他说的话: 病人若是性子平常就内敛敏感一些,最好不要过度刺激他,比如当众谈论病情,提起和案件有关的事。甚至过度的关心也会给对方带来压力。并不是所有人会向父母至亲寻求庇护,尤其是宋其真这样遭遇特殊创伤的成年男性,可能更多的是难以启齿。 对这个儿子,宋原心里是愧疚的。 他和楚娴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在宋其真很小的时候,两人就各忙各的,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儿子是保姆照看着长大的,性格从小就淡,对谁都不冷不热。后来一个人留在域市读书、生活,也从不跟他们诉苦。 宋原和楚娴能给的,只有物质。学费、生活费、卡上的数字,一笔一笔从不短缺。可除此之外,他们也不知道还能给什么。 宋其真养成现在这样的性子,宋原不奇怪。即便当初和蒋和韵订婚,他也是那副样子:不拒绝,也不见得多高兴。淡淡的,像在签一份没什么所谓的合同。 宋原在病床前站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些无计可施的焦灼。他看着宋其真侧躺的背影,最终也只说出一句:“别担心,这事爸爸会解决。” 说完,他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蒋和韵正焦急地在门口徘徊。宋其真一醒来他就想进去,可被宋原拦在外面。见宋原出来,他两步冲过来,有些可怜巴巴地说:“宋叔,我想进去陪着其真,可以吗?” 宋原抬手挡住他,冷冷扫了一眼:“我是看在你爸的面上才没赶你走。但现在你不能进去,其真也不想看到你。” “宋叔!”蒋和韵急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他,再也不让他受一点伤害。我们已经订婚了,你让我进去看看他吧。” 宋原听完这话,脸色更沉,压了许久的火气翻涌上来:“你照顾他?要不是因为你,其真会遇到这种事吗?你就是把他照顾成这个样子的?我告诉你蒋和韵,这件事我不会罢休,我也饶不了你!” “宋叔,是我混蛋,但我现在只想——” “蒋和韵。” 一道冷沉的声音插进来。蒋和韵猛地转头,蒋未之不知何时已站在两人身后,手里还拿着几张化验单。 “其真需要休息,你先回去。”蒋未之的语气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蒋和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愣愣地站在原地。 蒋未之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到宋原脸上时,神色和缓了些:“宋叔,我在隔壁开了一间房,你去休息吧,其真这边我会看着。” 宋原看了一眼蒋未之,没说什么。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联系相关方面彻查案件,安排人手去调查所有与宋家的可疑往来关系,每一桩都比在这里耗着更紧迫。至于蒋未之,不管他打的什么算盘,至少此刻,他在病房里,宋其真是安全的。 等蒋和韵狼狈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宋原收回目光,转身往隔壁休息室走去,默许了蒋未之的提议。 身后,蒋未之拿着化验单,缓慢推开了病房的门。 第10章 是我的错 蒋未之推门进来时,宋其真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蒋未之身上,停了两秒,叫了一声:“二哥。” 蒋未之走到床边椅子上坐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严丝合缝地将宋其真盖住。他目光很沉,压着化不开的浓黑,手停在宋其真的下巴处,没拿下来,慢慢地用指腹去碰宋其真脸颊上的一道淤伤。 “疼吗?”蒋未之低声问。 宋其真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但下一秒,他像是反应过来碰他的人是谁,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垂下眼,说:“还好。” 这是他的标准回答。医生问他怎么样,宋原问他怎么样,不管好不好,都是“还好”。 怎么可能还好。消毒水的味道、手腕上的勒痕、身体某处传来的钝痛,每一寸触觉和感官都像被刀刃划过,将他切割得零散。 蒋未之没再追问,只是长久沉默地坐着。 也许是沉默的气氛让人更加难以承受,宋其真轻声开口:“是你找到我的?” 他被打了镇定药物,经历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连蒋未之找到他的那个场景都像陷在梦里。那六个小时对旁人来说不过是一个寻常夜晚,但对他而言,已经把他的过去和将来彻底割裂,再也无法衔接。 蒋未之沉声道:“嗯。”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几乎闻不到了。蒋未之一早就让人往病房角落里摆满了茉莉,还点了香薰。 第12章 宋其真垂下眼,睫毛动了动。过了几秒,他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语气很淡,像在谢一个人帮他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东西。但蒋未之听到那声“谢谢”的尾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蒋未之坐在床前,接连两天一夜的不眠不休,让他看起来更加阴沉。宽大的肩膀微微耷着,透出一股少见的疲倦。 他一只手臂撑在宋其真枕边,挽起的衬衫下,小臂筋肉紧绷,青色的血管隐约浮现。另一只手一直覆在被沿,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重心都倾向宋其真的方向。这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姿势。 宋其真感受到了,也由此,几乎立刻产生了自醒来之后的第一份安全感。 “是我的错。”蒋未之声音缓沉。 宋其真抿了抿唇,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 蒋未之抬起手,将被子继续往上提,慢慢盖住宋其真的脸和头发,只留一截发梢露在外面。而后,手掌轻轻覆在那点黑色上,像是拢住什么易碎的东西。 “其真,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声音隔着被子传进来,闷闷的,有些失真。宋其真却听清了每一个字。 就在蒋未之以为宋其真不会回应时,他看见被子里的人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拥抱来得缓慢而温柔,像一层柔软的茧,轻轻裹住破碎的躯体。宋其真的精神几乎在瞬间被击垮,他隔着被子突然用力抓住蒋未之胸前的衬衣布料,就像在地下室被找到时那样。眼泪在黑暗的包裹中肆意倾泻,他哭到浑身发抖。 “想哭就哭,”蒋未之用力将宋其真抱在怀里,声音却很轻,“没有关系。” 楚娴是第二天晚上到的。她赶路赶得风尘仆仆,有些狼狈地站在病房门口,停顿了几分钟,却迟迟没有推门。还是蒋未之接完电话回来,才发现她一直站在门外。 “楚姨,您什么时候到的?”蒋未之看着眼前这个憔悴不堪的女人,“怎么不进来?” 楚娴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眼前这个一手拿着电话,一手端着果切的男人,是蒋家的那个二儿子蒋未之。 蒋宋两家订婚时,楚娴因极力反对这门婚事,却终究抵不过宋原的决定,一气之下便没有出席。她这些年长居国外,原本就不想回来,这下更是干脆躲到北欧办了为期半年的画展。至于蒋未之,除了十一岁被接回蒋家时见过一面,后来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在她脑海中早已模糊,只剩一个轮廓。 如今见守在病房外的人竟是蒋未之,楚娴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无措。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容不得她多想。她晃了晃,扶住门把手,勉力答道:“刚到。” 宋其真的外貌大多随了楚娴,气质也像,身上自带一种清冷淡雅的韵味。但楚娴更脆弱,也更纤细。宋其真的痛苦是内敛的、克制的、不轻易示人的,即便是崩溃也是安静的。但楚娴不是,她还未走进病房,已经摇摇欲坠,似乎比儿子这个受害者还要不堪一击。 蒋未之面色如常地推开门,等楚娴进去之后,又贴心地将门关上,而后走去隔壁房间,给他们母子留出单独见面的空间。 宋其真看见楚娴进来,叫了一声“妈”。 楚娴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眼泪立刻掉下来。不是那种克制的、无声的哭,是失控的、急促的、喘不上气的那种。 “你怎么……”她捂住了嘴,声音断断续续,“怎么变成这样……” 宋其真反而很平静。他靠坐在床头看着楚娴,像看一个熟悉的、意料之中的场景。 “妈,我没事。”他说。 “你脸都是白的……”楚娴哭得更厉害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因为站不稳只能扶住床尾的栏杆,而后弯下腰,哭得似乎马上就要晕倒的样子。 宋其真伸手去够她:“妈,你坐下。” 楚娴总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好。她抬起头,看着宋其真,眼泪糊了一脸,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真真,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楚娴哭了很久。等终于哭够了,她便一直盯着被子上的泪痕发呆,偶尔抬头看一眼宋其真,又立刻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更痛。 宋其真看着她,说了一句:“妈,你吃饭了吗?” 楚娴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不饿。” “你去吃点东西吧,”宋其真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爸爸在隔壁房间休息。” “我不想吃。”楚娴的声音里又带了哭腔,“我吃不下,一想到你……” 她又要开始哭,宋其真闭了一下眼睛。 “妈。”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要是倒下了,我还得担心你。你去吃饭,就当帮我一个忙。” 楚娴抬头看他,眼泪还挂在眼角,表情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角度。宋其真出事后,电话打到她那里,她就彻底乱了。她一直觉得自己才是最痛苦的那个人,但宋其真这句话提醒了她:儿子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而她现在反过来在被照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之后敲门声传来,蒋未之似乎预料到两母子的见面只会给宋其真带来压力和疲惫,所以把握着时间,没等宋其真应声,便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 “其真,吃点水果。”蒋未之还端着那碟果切,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蜜瓜和凤梨,都是宋其真平常爱吃的。 他径自往前走,神态平静,没有像楚娴那样表现出过多的担忧和小心翼翼。待走到床边,他才对楚娴说:“楚姨,您先去和宋叔叔见个面,其真吃完水果还要再睡一会儿。医生叮嘱过,现阶段他要多休息,保持清净。” 简短几句话蕴含着太多意思。楚娴是宋其真的母亲,当然不能赶人,但她再待下去,不但起不到任何安抚作用,还会让宋其真更辛苦。 楚娴立刻读懂了这话背后的深意,怔怔看了蒋未之一眼,又去看宋其真。最后,她站起来,看似冷静了些:“好,我去找你爸爸,你有事就叫我,我不会离开医院。” 看着楚娴匆匆离开的背影,宋其真收回视线。母亲一走,他强撑的情绪便整个儿垮下来。 蒋未之没再言语,拿热毛巾给宋其真擦手,然后喂他吃水果。他只吃了几块便停下来,疲惫和痛苦再次席卷而来。但他不想过于给别人增加负担,即使这个人是出事后让他唯一感觉到轻松和依赖的蒋未之。 蒋未之却看透了他。 将果盘放到一边,蒋未之重新换了热毛巾,给宋其真擦去嘴角一点果渍,动作自然。宋其真微微抬着下巴,任他擦,眼睫却垂着不看人。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毛巾掠过皮肤的细微声响。 “记不记得你十五岁那年,”蒋未之忽然开口,夹带着一丝笑意,“你中考结束,跑到我办公室,问我想不想跟你出去玩儿。” 宋其真愣了一下,他当然记得。 那时蒋未之二十三岁,刚进入天望集团不久。宋其真从学校回来,拖着行李箱站在蒋未之办公室门口,问他暑假有什么安排。蒋未之哪里有什么暑假,但他还是问宋其真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宋其真说想去坦桑尼亚看动物大迁徙,只可惜一直没机会。蒋未之合上手边的电脑,说,那我们一起去。 好像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谁都没想到真的会去。可他们真的去了。 出发路上,蒋未之才知道,蒋和韵想要和宋其真去拉斯维加斯玩儿,宋其真不想去。两人发生争执,于是一拍两散,决定暑假各玩各的。 不过即便是替补,蒋未之也毫无怨言。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又换了一程小飞机,然后是吉普车,等到达塞伦盖蒂,已是下午。空气里有尘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金合欢树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宋其真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蒋未之说:“这里像是世界边缘。” 蒋未之没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宋其真第一次觉得,蒋未之这个人,好像也会开心。 在塞伦盖蒂的第三天,他们遇上了角马过河。宋其真后来在很多纪录片里看过那个场景,但镜头永远拍不出那种感觉:成千上万只角马站在河岸上,望着湍急的马拉河,望着河面上浮沉的鳄鱼,望着对岸的草原。它们在等,等某一个瞬间,等某一头角马终于迈出第一步。 除了震撼和壮阔之外,宋其真感受最多的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壮。他举着相机,镜头对准河面,快门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怎么不拍?”蒋未之问。 “不知道。”宋其真放下相机,“总觉得拍下来也不对。” “时间是不可复制的。”蒋未之轻揽少年的肩,将对方心中已有但未成型的感触缓缓道出,“有些东西,你站在这里感受它就好。拍下来的只是一张照片,定格的只有瞬间,不是当下的心跳。” 夕阳下,宋其真极目远眺。 角马群终于动了。第一头跳进河里,然后是第二头、第三头、几百头几千头。河水被搅成泥浆色,空气里全是尘土和嘶鸣声。有几头小角马被冲散,在河中央打转,母角马在岸上叫,声音尖锐得像是在哭。 第13章 他们就那样站在吉普车上,看着那条河里翻涌的生命,看着那些拼尽全力想要活到对岸的生灵。宋其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风很大,蒋未之站在他旁边,似乎是怕他掉下去,一直揽住他的肩膀,手臂温热有力。 后来太阳落山,河面渐渐平静下来。几具角马尸体被冲到下游的河滩上,鳄鱼懒洋洋地趴在那里,像饱餐之后的饕客。 宋其真把相机收起来,转过头,发现蒋未之在看他。 “二哥,你在想什么?”经历过那样的场面,少年的声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蒋未之摇了摇头,把视线移开,看着远方正在暗下去的草原:“没什么。” 但宋其真后来一直在想,蒋未之那一刻在想什么。 回到酒店之后,宋其真在浴室里冲了很久,洗掉一身的尘土和汗水。出来时,蒋未之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正看着远处的草原发呆。 夜空澄澈如洗,晚风干燥温柔,房间外的篝火晚会隐隐传来热闹的音乐声。可蒋未之却像是刚从世界尽头跋涉归来的旅人,周身笼着一层旁人无法靠近的孤寂。 “二哥。”宋其真叫了一声。 蒋未之转过头,看着宋其真扬起很大的笑脸,向他承诺:“下次我带你去敦煌,穿越玉门关无人区。” 蒋未之点了点头:“好。” 那个“好”字很轻,像是答应了一件事,又像是许了一个愿。 后来的事情,就像所有事情一样,被时间推着往前走。宋其真回了学校,蒋未之重返他的生意场。他们偶尔联系,偶尔见面,但没人再提起那趟旅行,当然也没再提起那个下一次的承诺。 宋其真躺在床上,听蒋未之提起那年的暑假,忽然觉得草原上的风又吹了过来。干燥的,滚烫的,带着尘土和青草的味道。 “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他问。 “你当时问我在想什么。”蒋未之声音很低。 宋其真被蒋未之的话带进那年夏天,周身的疼痛远去,眼前又出现那两道并排站在吉普车上的身影。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那个问题的答案,从六年前的塞伦盖蒂出发,走了万水千山,终于在此刻,落到宋其真面前。 蒋未之想,在草原上,在世界的边缘,在他身边。不用想明天,不用想过去,不用想任何事。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蒋未之闭上眼睛。疲惫和痛苦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清楚地知道,从六年前的那一刻开始,或者更早,就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黑暗里多了一盏很远的灯,光很弱,但一直亮着。 但他也知道,棋局一旦开始,便再不能停下。 她行歌 本周就先更这些啦 第11章 退婚 隔壁房间里,楚娴和宋原的争吵声隐约传来。 楚娴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过得一塌糊涂,好在她有个懂事的儿子,这是她仅有的一点慰藉。宋其真似乎从来没让她操过心,即便知道了父母的婚姻名存实亡,也并未像别的小孩那样表现出怨怼。他甚至从不诉苦,反而经常在深夜隔着电话屏幕,去安慰遭遇到一些微不足道波折的母亲。 可如今,宋其真的懂事深深刺痛了她。她开始痛恨自己的软弱,可很多事已经于事无补。 “我说过,不要让真真和蒋和韵订婚。”楚娴终于拿出了一点勇气,也带着压抑已久的怨气,“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没事,你说蒋家靠得住,现在呢?” 宋原头一次在这个向来软弱的妻子面前接不上话。 当初楚娴极力反对这桩婚约,是他在电话里一句“你不懂这边的事”给压了下去。那时候蒋宋两家正在谈一个跨国项目的合作,涉及的资金盘太大,谁都离不开谁。蒋家主动提出联姻,说是亲上加亲,生意上也更好说话。宋原权衡许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两家绑在一起太多年了。从宋原父亲那一辈就开始合作,地产、航运、金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拆都拆不开。光是交叉持股的公司就有十几家,更别提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下往来。 宋原当初答应这桩婚约,固然有利益考量,但也并非全无情分。蒋和韵虽然任性了些,但人品不坏,再加上宋其真的病,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 可他没想到会发展成今天这样。他甚至开始怀疑,宋其真被绑架,跟蒋家脱不了干系。 尤其是看到蒋未之之后,他便不可控地想到那桩陈年旧事。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怎么都甩不掉。 吵到最后,总算商量出一个结果:宋其真出院之后,休学跟楚娴回欧洲。 宋原没有反对。这时候把宋其真一个人留在域市,他是绝对不放心的,而蒋家也已经信不过了。 蒋和韵在门口站了很久,宋其真一直知道。这件事绕不过去,总要解决。所以趁着蒋未之回公司处理事务之际,他跟宋原说,要跟蒋和韵见一面,有些话想说清楚。宋原大概猜到宋其真想要说什么,这次没有阻拦。 时隔三天,蒋和韵总算见到宋其真。他红着眼眶走到床边,声音发哽:“其真,对不起……” 宋其真靠在床头,看捧着一大束花的蒋和韵,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蒋和韵将花放到一边,被这目光看得心中发寒:“你骂我吧,怎么骂我都行……” “我想和你说件事,”宋其真语气很淡,转开视线,没再看蒋和韵,“我们的婚约,就算了吧。” “其真——”蒋和韵一震,“你要退婚?” “是。” “不行!”蒋和韵一下子急了,他弯腰撑在宋其真床边,“其真,我知道错了,爸爸已经教训过我了,我以后绝不再犯错。其真,你相信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弥补,好不好?”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不和我在一起,还能和谁在一起?”蒋和韵握住宋其真的手,可当他看到腕上的淤青斑驳吓人,猛地滞了一下,话也跟着卡了壳。 宋其真慢慢将手抽出来,放回被子里。他的左腰又开始隐隐作痛,胸腔里也绞得紧。 “和韵。”他叫蒋和韵的名字,这个从小叫了无数遍的名字,和他的前半生几乎纠缠在一起。吵吵闹闹却依然相伴长大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感情。但我现在,至少知道我不想要什么样的爱人。他不会和别人暧昧不清,为了气我做一些不成熟的举动,做任何事都不考虑后果。” “他不会扔下我不管,也不会在看到我受伤的第一眼……”宋其真顿了顿,到底没有把话说完。 其实这并不是宋其真醒后,他和蒋和韵的第一次见面。他刚醒来时,这个偌大的套间病房里,有好几个人守着,有宋原,也有蒋和韵,甚至蒋望章也在。医生正在给他做检查,他就睁开了眼。 医生让大家先出去,宋其真当时还不算太清醒,只是本能地朝着外面小客厅里的众人扫了一眼。那一眼,是先看到了蒋和韵的。 ——这个曾经喜欢他的人,在看见他的第一眼,眼底闪过的心疼不作假,但更多的,是回避。是一个人不敢面对自己造成的后果时,本能地想要逃开。 他那时候就知道,有些事已经结束了。不需要吵架,不需要指责,甚至不需要那句“对不起”。因为一个连看都不敢看他的人,没有什么好说的。 “取消婚约,不代表从此不相往来,我们还是朋友。” 这是宋其真自醒来之后说过的最多一段话,他很累,视线有些模糊不清,用力眨眼才把那股酸痛压下去。 蒋和韵不敢再碰宋其真,只敢抓住被沿,试图像往常那样哄人:“其真,你身体还没好,医生说你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退婚的事太大了,你现在不适合做这种决定。等你好了再说,行不行?” “不用等我好。”宋其真的语气很平,“我现在很清醒。退婚的事,我想得也很清楚。” “其真,你单方面做出退婚决定,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家怎么办?”蒋和韵想用两家利益让宋其真妥协。 “和韵。”宋其真的声音里没有生气和苛责,甚至带着一些悲悯,“警方当天就调查了那晚聚会的所有人,我的事,你的朋友都知道了。” 宋其真淡淡地说:“你问问你自己,真的不在意吗?” 蒋和韵怔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在意的。 蒋和韵这些天虽然一直想见宋其真,可扒开那些心疼和愧疚的表层,底下藏着的那点逃避和在意,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他既自责宋其真出了事,又在意宋其真出了这种事。 “你走吧。”宋其真转过头,缓缓闭上眼睛。 几天后,两家人重又坐在一起。 蒋望章的态度比之前微妙了许多。他不再像病房外那样疾言厉色地教训蒋和韵,话也少了,更多时候是在听,偶尔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第14章 但他仍想挽回什么。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两家合作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不要因为一时的意外伤了和气。他甚至主动提出,可以让两个孩子暂时分开一段时间,等事情平息了再说。 宋原和蒋望章,谁也不比谁更良善。他知道蒋望章真正想挽回的,并非是两家的婚事。蒋宋两家捆绑太深,断了婚约之后,关系基本上就走到头了。不是不能继续合作,但那种“一家人”的默契和信任,很难再回去。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取消”两个字。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婚约已经废了。宋其真不会再见蒋和韵,宋原也不会再让儿子和蒋家纠缠在一起。 至于那些绑在一起的利益,宋原这次下了狠心,该拆的拆,该断的断。虽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但他已经不想再跟蒋家绑下去了。 这场谈话,在场的是宋原夫妇、蒋望章夫妇和蒋和韵。 见双方长辈都默许了婚约作废,重点很快又落到生意上,蒋和韵便有些着急。他站起来,刚要开口:“宋叔,我带其真去国外暂住一段时间,等事情平——” “不了。”宋原打断他的话,“我们已经决定了,其真先休学,跟他妈妈去北欧。” 蒋和韵一下子愣住。见儿子这副不争气的样子,蒋望章皱了皱眉,示意儿子闭嘴。 几人脸色一时都不好看。 蒋家在域市的经济版图中举足轻重,与政界高层的关系也盘根错节。这起案子,上面已经下了通知要求彻查,然而绑匪几乎没留下任何证据。 会所那晚参与聚会的人员,警方逐一排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对象。宋原这边也接受了例行询问,从商业仇家到私人恩怨,所有可能的动机都被梳理了一遍。目前除了那辆被遗弃的套牌车,还有那间被清理过的地下室,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物证。没有指纹、dna、目击者。案情进展陷入胶着,还得慢慢查。 倒是因为警方提审了当夜聚会的所有人,宋其真的遭遇在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到现在,说什么的都有,各种猜测越传越离谱。这种情况下,即便宋家不开口,蒋家等事态冷静之后,也会重新考量这桩婚姻。 ——很现实的一个原因,宋其真即便是男子,遭此重创之后,也不可能再和蒋和韵在一起。他们这种家庭,再糟烂的事也得烂在家里。如今闹得人尽皆知,颜面扫地,这是两家都无法接受的。让宋其真去欧洲,是目前最合理的处置办法。 凌晨两点,病房里很安静。 值班护士听到轻微响动,推门看了一眼。宋其真坐在床上,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映成一片冷白色。 “怎么了?做噩梦了?”护士小声问。 宋其真摇了摇头。 “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他说,“没事。” 护士犹豫了一下,只能轻轻带上门离开。 宋其真一个人继续坐在黑暗里,背靠着床头,膝盖微微曲起,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凌晨三点,病房的门又被轻轻推开,蒋未之穿得整齐,像是一夜没睡。他没开灯,借着月光看到宋其真还醒着,便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宋其真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轻:“二哥。” “嗯。” “你说过很快就到的。” 蒋未之顿了一下:“嗯。” 他这几天一直陪着宋其真,公司那边的事全部拿到医院来处理,实在需要现场处理的,他便会连夜赶回公司,忙完再回来。蒋望章正担心着婚约作废后两家关系彻底破裂,见宋其真并不排斥蒋未之,便任由二儿子守在医院。 宋原和楚娴这边很快也发现宋其真对蒋未之的依赖。只要蒋未之不在,甚至连护士来换药,宋其真都不愿意解开衣袖。他表现得再冷静,终究只是表面,无奈之下,父母也只能听之任之。 宋其真没再说什么。他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肩头,侧过身,面朝蒋未之坐着的方向,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语气比方才焦虑:“二哥,你还回公司吗?” “不回了,”蒋未之将手轻轻搭在被沿上,手指距离宋其真的脸颊很近,“事情都处理完了。” “我以后不在,你也要到点睡,不要等我。”蒋未之叹口气。他每次离开前都会叮嘱宋其真,但宋其真每次都只是答应着。 “睡不着。”宋其真有些委屈。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对着医护跟蒋和韵,甚至是对着父母,他都可以冷静自持,可一旦面对着蒋未之,那些委屈和脆弱便会跑出来,挡也挡不住。 这算什么呢?蒋未之那么忙,把他救出来已经是尽了全力,后期根本没有责任和义务照管他。可他没办法,只有蒋未之守在跟前,他才能闭上眼,短暂地睡一下。即便无数次被噩梦惊醒,好像只要蒋未之在,他就没那么怕了。 很快,他重新闭上眼睛。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慢慢地重叠在一起。 第12章 命门 在沙发上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的蒋未之被手机振动吵醒。他先看向对面病床上睡得安静的宋其真,才看一眼来电人。 早上五点半,医院走廊内安静异常。蒋未之和护士打声招呼,如果宋其真醒来找他,麻烦帮忙照顾一下。 这几天,护士站的人都认识蒋未之了。里面病床上那个男生情况特殊,不愿意用护工,也不喜欢说话,一直是他口中的这位“二哥”陪着。护士当即答应下来,让蒋未之放心去忙。 蒋未之到的时候,岳宵刚把咖啡磨好,江且吟坐在餐桌旁,正等着喝。 等蒋未之坐下,江且吟便将几份文件摆出来,开门见山:“卢森堡那边已经到位,白衣骑士的资金准备妥了。” 他把文件递到蒋未之面前。蒋未之接过来,一页页翻过去,没急着签。 江且吟等他翻到最后,才继续往下说:“高岗已经和新加坡的操盘手把方案敲定了,资产剥离和债务重组的流程已经规划好。最迟后天,就能出第一版执行方案。” 岳宵把咖啡摆好。蒋未之那杯加了奶,江且吟那杯加了糖。三家离岸公司的事务,一直是江且吟和远在国外的高岗在秘密推进,岳宵没怎么插手,自然插不上话。 “蒋敬临在查加国项目。”江且吟说,“不过查不出什么来,那边的痕迹早就扫干净了。” “港口那边呢?”蒋未之问。 “他也在看,但目前还在外围,没摸到核心。” “给他几个错误线索,”蒋未之端起咖啡,语气很淡,“引他往融资方向查,适当露点把柄给他,先把他拴住。” 江且吟点了下头,喝口咖啡润嗓子。 蒋未之在集团并不负责核心业务,手里的股份甚至不如一个普通股东。但蒋敬临依然对他如临大敌。即便蒋未之这些年表现得再低调、再安分,这位掌控着天望集团半壁江山的大哥,始终对他戒备森严。这些年,蒋敬临一直在找机会,想把蒋未之彻底踢出天望。 “不过老爷子那边倒是过问了几句,似乎对港口那块地起了疑心。”江且吟把忧虑摆出来,“我不好跟得太紧。” 港口那块地,从前期介入、招标到规划筹建,全程都是江且吟替蒋敬临在操办。只不过到了后期,因为一起意外事故闹得难以收场,蒋望章不得不把蒋未之换上去接手。 蒋未之上来之后,动作很快,手段也利落——该摆平的摆平,该切割的切割,前前后后没出什么大动静,从外围看挑不出任何毛病。蒋望章倒是有些意外。他原本只是想让蒋未之去收拾烂摊子,没指望他能办得多漂亮。如今收了场,他的疑心病和大儿子一样,倒愈发觉得没那么简单。 “你不方便出面的,交给岳宵去办。”蒋未之的话是对着江且吟说的,却抬眼看向岳宵,同时说给两人听,“首先要保证安全。” “明白。”岳宵赶在江且吟前面点了头。 江且吟是蒋敬临的大秘,从毕业就跟着他,一路从基层做到特助。她能力出色,做事又稳,这些年无论公事私事,从没出过纰漏。蒋敬临的行程、会议、谈判,甚至一些不便经他人之手的私事,都是她一手摆平的。蒋敬临对她极其信任,许多机密事务也放心交给她去办。 但正因为她最近介入的机密事务太多,蒋望章反而对她有了些看法。老爷子不喜欢一个外人知道得太多,尤其是蒋家的家事。 江且吟乐得轻松,低头喝咖啡,顺手夹了一块松饼吃。 早餐很简单,三人边吃边聊。不过都是江且吟说得多,两个男人在听。正事说完了,江且吟偷瞄一眼蒋未之的面色,连续几天超长待机的人略显疲惫,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江且吟和岳宵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谁也没提宋家的事。 第15章 不过不提不行。岳宵沉吟片刻,说:“后天,三名绑匪会因内讧投案。作案动机、过程、结果都会和警方的调查对得上。” “……嗯,那个……”岳宵难得有些磕巴,“最后施暴的人也会交代,是临时起意。” 按照计划,三名绑匪落网之后,整个案情会和警方前期的推测基本吻合。三人皆是早些年和宋家因生意结过私仇的人,今年刚回域市。绑架宋其真是为了勒索钱财,但其中一人临时起了色心,对宋其真施暴。后来三人在逃亡途中发生内讧,一人投案自首,顺带牵出另外两个。证据链完整,三人也都会各自认罪。这样一来,案子就能结了。 只有案子结了,人抓了,宋原才会放下心来。即便他心里还存着几分疑虑,也不会再主动翻出来,毕竟这种事越早平息越好。 现在还不到动宋家的时候。只要能达到婚约取消、蒋宋两家生出嫌隙的目的就够了。这样才能为分头击破留出应变时间。 关于宋其真的话题,在蒋未之这里是敏感且沉重的。岳宵说完,有点不太敢看他。 江且吟见气氛沉闷,转移话题:“法国那边准备好了,蒋总,您得想个法子把老爷子引过去。” 蒋未之抽了张纸巾擦手:“好。” 他答得简单,好似也不想在宋其真的话题上停留太久。随后顺着江且吟的话,又提了几条去法国的可行性路径。让蒋望章去法国,可以说是计划中最重的一环,涉及往后所有的行动是否能顺利铺开。 但到了这一步,蒋未之反而轻松很多。江且吟又和岳宵对了下眼神。 蒋未之懒得看这两人眉来眼去,直接丢出任务:“且吟,你把蒋敬临支开,务必不能让他跟着。” “好,交给我。” 岳宵忍不住问她:“你有什么好办法?” “自然是美人计。”江且吟巧笑倩兮,一头大波浪衬得一张脸明媚妖娆。 岳宵:“……” 时间还早,蒋未之吃完早饭便独自开车离开。回到九诗苑时刚过七点,蒋望章正吃早餐,蒋未之便坐在旁边陪他。 “宋家的事,你怎么看?”蒋望章吃到一半,突然问。 现在蒋宋两家关系僵化,蒋望章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但他还是想尽力稳住宋原,这么多年的关系总不能说丢就丢。如今宋其真只肯亲近蒋未之,或许还有缓和转机。 蒋未之喝了一口茶:“父亲想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 蒋望章被反问得眉头一皱,他放下筷子,似乎没料到蒋未之如此直白:“什么烂摊子?你弟弟惹出这种事来,不给宋家一个说法,怎么说得过去?我已经准备把两家交叉持股的子公司股权让给宋原,当做补偿。他消了火,对我们两家都好。” 他喘了口气,连日来的变故让他胸口发闷:“和韵和宋其真的婚约作废,但我看着,那孩子对你倒是挺有感情。” 蒋未之抬起头,眼神平静:“父亲,您该不会是想让我和宋其真结婚吧?” 宋其真将来总是要结婚的。宋家偌大的产业,说到底都会落在他名下。谁能与他联姻,谁就等于拿下了宋家全部的身家。 被猜中心思,蒋望章有些恼火,但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他想着,天望那些烂摊子,桩桩件件都在这个二儿子手里盘活了,再多一个宋其真,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况且这些年来,无论他把多难收拾的局面丢过去,蒋未之都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此前,他也见过蒋和韵因为宋其真和老二吵闹,说二哥对宋其真有想法。这才滋生了这个念头。 “父亲,”蒋未之低头喝茶,仿佛猜到蒋望章心中所想,“我只把宋其真当弟弟,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蒋望章登时被噎得脸色难看。 蒋未之笑了笑,算是给出合理解释:“宋其真是在和韵手里出的事,如今让我来接盘,即便我同意,宋其真和他父母也未必同意。” “你比和韵成熟稳重,也有手腕,你只要肯,宋其真一定没问题。”蒋望章说,“况且他遭遇了这种事,他也没得挑选。” 蒋望章看低的姿态明显,仿佛宋其真只是个随时可以易主的物件,并不值得珍视。 蒋未之嘴角微挑,面色却冷:“父亲,您这是侮辱我,也是侮辱其真。” 平常从不忤逆的二儿子今天跟变了个人一样,让蒋望章的谈话难以顺利进行。他头一次在二儿子这里吃瘪,一时饭也吃不下了,气得嘴角纹路抽动。但感情这种事不比做生意,下了目标便能强硬执行。 蒋未之继续表明态度:“父亲,我一直敬重您,也珍惜天望的事业,这些年您让我做的事,多苦多难我都做了。但这是我的终身大事,我想自己决定。” “您同意取消和韵跟其真的婚约,一部分原因是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您觉得蒋家丢不起这个人。我不太明白,难道我接手,蒋家就不丢人了吗?” “还是,因为我的身份在蒋家原本也丢人,所以您觉得无所谓?” 这是蒋未之第一次在蒋望章面前摊开讲自己的身份。 蒋望章显然没料到,也毫无准备。 蒋家三子三母。蒋望章原配在生下蒋敬临不久后去世,这让蒋望章对大儿子始终怀着一份亏欠,因此早早便将他立为天望集团的继承人。三儿子是现任太太任美心所出。只有这个二儿子,身世成谜,来路不明,直到十一岁才被接回蒋家。 至于蒋未之,蒋望章从来没把心思放到他身上过,父子关系也一直不咸不淡。任由外界议论对方是早年蒋望章和一个不知名女人所生,从未澄清过。时间久了,这传言便坐实了蒋未之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身份。 这二十几年,蒋望章从未提及过蒋未之生母,仿佛没有这个人一样。而蒋未之自从回了蒋家,也从未表现出任何疑问和不满。 这件事在此刻突然被抛出来,蒋望章的脸上露出难堪神色,一时竟无法反驳。 他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儿子。对方早已从稚嫩少年长成如今模样,沉默寡言,却也能力卓越。蒋望章不得不承认,三个儿子里,蒋未之是最有能力的,但有能力意味着不可控。 他其实从未对蒋未之放下戒心,但时间久了,又因为蒋未之一向任劳任怨,他渐渐也就忽视了背后深藏的隐忧。 如今和蒋未之四目相对,看到对方不动声色的样子,蒋望章突然有种微妙的感觉——这个平常存在感极弱的儿子,实则深不见底。 他心中一惊,但面上不显。目前不是内讧的时候,还是要先把宋家稳住。 所以他说:“你若能把这件事解决,条件任你开。 蒋未之眉头微挑,鱼已经上钩。 “父亲,这些年我做了很多,您都看在眼里。”蒋未之像所有家族中不受宠的孩子一样,跟掌权者索要更多利益,“我不跟大哥比,也不争什么。我只是希望,万一将来有什么变故,我能有个保障。” 听到蒋未之肯开价,蒋望章反而松了口气。只要能开条件,有贪欲,不能免俗之人当然就好控制。 “说吧,想要什么尽管提。”蒋望章姿态也软下来。 “我想要协助您管理开曼群岛的离岸家族信托,契约中的保护人和继任受托人条款,也要加上我的名字。” 蒋望章没犹豫多久,便同意了。他这次倒没有推脱,当即便打电话给开曼的律师来办理此事。 此时的蒋望章并不知道,整场夺权大戏的“命门”,已经由他亲手为蒋未之打开。 第13章 我为什么要躲 蒋未之在九点前赶回医院。预料之中的,宋其真在等他。 “怎么不吃早饭?”蒋未之边说边用热毛巾给他擦手,然后将温好的粥端过来。 他语气没有一丝苛责,也没有不耐,宋其真怔怔地看着他,将递到嘴边的勺子推开。 “早上公司有个急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之后又回了趟九诗苑,父亲那边有事商量。回来晚了,你别生气。”蒋未之拿着勺子,温言解释自己的行程。 “二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其真心里涌上巨大的愧疚和痛苦。他已经耽误了蒋未之太多时间,他在医院待了七天,蒋未之就有七天没睡过一个整觉,还不算再往前,连夜找他救他的时间。 他看着男人眼下淡淡的乌青,为了哄他吃饭用了从未见过的低姿态,可是蒋未之有什么责任和义务照顾他,包容他?难道就因为他叫对方一声二哥? 如今随着两家婚约取消,宋其真突然发现这声“二哥”也叫得名不正言不顺了。 他从早上醒来,就在“蒋未之怎么不在”和“是不是又给他添了麻烦”之间反复拉扯。变得敏感、多疑,陷入走不出来的自我厌弃中。 他抿了抿唇,勉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二哥,你有事就去忙,也要休息。” 那句“可以不用过来了”实在说不出口。事实上,他现在根本无法接触陌生人,即便是父母和医护,只要在他身边,他的身体和精神就会变得紧绷。他更受不了大家看他的眼神,怜悯、悲痛、小心翼翼。 第16章 蒋未之立刻看出他在强撑,但并不点透,只说:“没什么可忙的,在这里陪着你,我才能安心。” 两人轻声说着话,蒋未之又将粥端过来,很自然地用勺子喂宋其真。他这次没拒绝,慢慢吃了几口,情绪才看着渐渐稳定下来。 喝完粥没多久,医护来了一趟,将最新的检查结果告知两人。 外伤基本愈合,各项指标也在稳步回升。只是肾功能几个关键指标比正常值略低了一些。考虑到宋其真先天单侧肾脏发育不良,这次创伤和应激对身体的消耗不小,肾脏负担加重也是预料之中的反应。不过整体来看,恢复情况比预期要好,已经具备出院条件。 阳光将病房的墙壁照成金黄色,今天是个好天气。 这几天宋其真一直窝在病房里,从未出去过。如今落定了出院时间,他方才的情绪波动也很快过去,蒋未之便提议带他下楼转转。 于是两人并肩出了病房,来到楼下小花园一处无人的长亭中。下来了发现有风,虽然不凉,但蒋未之依然很谨慎,怕宋其真在室内待得太久,突然间吹风会头疼。 “其真,我上去拿帽子,”蒋未之柔声问他,“你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儿可以吗?” 宋其真坐在长凳上抬头看他。背着光的男人微微弯着腰,干净利落的五官和额头英俊却稍显疏冷,瞳仁很深,专注看人时会让人产生莫须有的压力。常年深色系的穿衣风格则让他更有距离感。 这样一个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似乎都不会让人产生亲近感。 可宋其真说不清为什么,偏偏只有蒋未之在身边时,他才能感觉到那么一点点的松懈和透气。 宋其真拢一拢外套:“嗯。” 蒋未之抬手揉他头发:“我很快回来。” 从离开到拿到帽子返回,蒋未之速度很快,用了十分钟不到。 远远地,长凳上的人还是他离开时的姿势: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双手搭在膝上,侧脸苍白脆弱,视线很空地落在前面。原本就瘦削的人更瘦了,外套松垮地套在身上,像一株易折的草。 蒋未之手心蜷了蜷,大步走过来,将一顶黑色渔夫帽扣在宋其真头上。 两人并肩坐着,蒋未之往后靠了靠,将风挡住。 “二哥。”宋其真缓缓开口,视线仍然看向前面,很空,没有落脚点,然后问了蒋未之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很可怜吗?” 蒋未之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答:“没有。” “丢人吗?”宋其真又问。 “不会。” 宋其真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确认两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我爸妈想让我休学,让我去北欧,说是避一避风头。” 他垂下眼,盯着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曾经稳稳地握着画笔,现在却微微发抖。他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和手腕上还留着淡淡的勒痕,虽已褪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出来。 “不是我的错。”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为什么要躲?” 蒋未之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宋其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祈求,只有一种冷而硬的倔。这倔是骨子里天生就带着的,让宋其真不肯被这场灾难定义,不肯被贴上“受害者”标签然后被藏起来。 “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画展也筹备到最后阶段,我不想休学,不想放弃。”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但骨头没软:“是别人犯的罪,凭什么让我来承担?” 蒋未之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仰望着他的眼睛。 “永远不需要躲,”蒋未之说,“继续过你的生活,该上学上学,该画画画画,什么都没变。” 宋其真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像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 “什么都没变。”他重复了一遍。 “其真,出院后,你就搬到我那里去,好不好?”蒋未之说,看到宋其真有些意外的表情也没停下,反而更加有力地握了握对方的手心。 “不用考虑别的,除了你的安全,没什么值得费心思。你住在我那儿,离学校近,有什么事也方便。当然,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但你要是担心麻烦我,那大可不必。” “不用了,我想回家里住。”宋其真被蒋未之握住手,心里突然坚定了一点,他摇摇头,眉眼间的冷静和蒋未之某些时候竟有些相似。 两人没有就这个问题谈论太久,蒋未之这时候不会逼他做决定,便顺着他的话说:“好,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嗯。”宋其真嘴角抬了抬,“谢谢你,二哥。” 对于宋其真的决定,宋原心里是犹豫的。理智上,他知道让宋其真暂时离开这个环境是对的。可他也清楚,以儿子的性子,硬逼着他走,只会让他更难受。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劝一劝,警方那边就来了消息,三名绑匪已经落网,对罪行供认不讳,证据链完整。经过证实,这几人均是早年和宋家有生意恩怨的,作案动机也合情合理。宋原心中虽有疑虑,却也无法从逻辑上提出任何有效的反驳,只得暂时认可这一调查结果。 宋原最后终于松了口,让宋其真留在域市,继续学业和画展。 他这段时间一直逗留在域市,国外的收购项目已到攻坚阶段,有些重要决策和签字需要他到场,不是只开视频会议就能解决的。但他始终放心不下宋其真,于是在临走之前,单独约见了蒋望章一次。 “我想听你一句实话,你家老二,知不知道那件事?”宋原开门见山地问。 “他不知道。”蒋望章立刻给出肯定答案。 蒋未之没有机会知道那卷视频的存在。楚娴很早就将它交给了宋原,由丈夫亲手毁掉。这件事他们都十分清楚。蒋望章确认过没有任何备份,也确信莫锦书不可能把那东西交给还是孩子的蒋未之。而且,蒋未之回到蒋家之后,蒋望章多次试探过,一个孩子在老谋深算的蒋望章面前若是撒谎,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 见蒋望章言之凿凿,宋原这才稍稍放下疑心。他自己也观察过蒋未之,对方对宋其真的关心不似作假,很多反应都来自下意识和本能,包括看到诊疗单瞬间的心痛反应。 项目那边催得紧,在确定所有事没有疑点之后,宋原才匆匆离开域市。楚娴又和儿子多待了几天,随后也返回北欧。 宋其真请了一个月病假,之后重新回到学校。同学们和他并非一个圈子,对他的事情并不了解,有几个相熟的同学见面后,还关切地问他身体什么样。他都表现如常,生活和学习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宋原安排了两个保镖和一个司机负责接送他。但宋其真多数时间都住在学生宿舍,偶尔回家或去画廊,几乎不再外出。自从与蒋和韵分手后,他连圈子里的交际也断了。 这之后,宋原和楚娴分别跟儿子视频过几次,他也和平常无异。渐渐地,这场风波似乎就过去了。 周三傍晚,宋其真刚从教学楼出来,几个篮球队的同学远远喊他。他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其真,你病好了怎么也不来打球?”队长笑着走过来,习惯性地抬手搭上他的肩。 宋其真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肌肉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肩膀猛地从对方掌下抽离,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队长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瞬:“干嘛呢,跟触电似的。” 宋其真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勉强笑了笑:“改天再去。” 同学们没当回事,哄笑着聊了几句便散了。只剩下宋其真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他垂着头站了一会儿,将掉在地上的画册捡起来,转过身时看见站在不远处树下的蒋未之。 蒋未之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等那几个同学走远了,他才慢慢走过来,没有寒暄,直接将宋其真怀里的画册接过来。 两人指尖相碰,宋其真低声问了句:“二哥,你怎么来了?” “晚上没事,过来看看你。” 蒋未之假装没看到他还在发抖的手,也没问他刚才怎么了。他只是很自然地往宋其真身边站了站,挡开从侧面走过来的人群。 “走吧,送你回宿舍。” 宋其真点了点头,跟在他旁边走。两人沉默地穿过操场,蒋未之始终走在他左侧,替他挡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直到宿舍楼下,蒋未之才停下来,将画册和那袋东西递给宋其真。 “顺路买的,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 宋其真张了张嘴,说:“谢谢。” “明天晚饭想吃什么?”蒋未说,“我送来。” 宋其真盯了一会儿地面,才抬头看蒋未之,说了两道菜名。他知道如果不说,蒋未之会一直等他回答。 第14章 嚣张的念头 第17章 从那天起,蒋未之几乎每天傍晚都会出现在学校。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等宋其真下课,陪他从教学楼走到宿舍。偶尔应酬走不开,视频电话也会每晚准时打过来。 他们的对话很简单,通常是蒋未之问:“在宿舍?” “在。” “吃过没有?” “吃过了。” “好,你早点睡,我挂了。” 几乎每次都不超过两分钟,像打卡,也像在确认宋其真的位置和安全。但宋其真知道那不是例行公事,因为有一次他洗澡耽误了几分钟,接起来的时候,蒋未之那边已经打了四个未接来电。接通的那一刻,蒋未之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说:“下次不方便接,提前跟我说一声。” 周末回家也是一样。宋其真说可以叫保镖来接,但蒋未之一定会亲自来,理由是“我不放心”。 事实上,保镖不住在宋宅,只在相隔不远的地方随时待命。宋家只有一个工作了很久的阿姨照顾宋其真起居。蒋未之问清楚之后,并未提出疑问,因为他知道这是宋其真的意思。哪怕对方掩饰得再好,再镇定,身体反应也会给出真实答案。 每次送到宋宅门口,蒋未之都会多站一会儿,等宋其真进了门才离开。有时候会待得更久,宋其真打开二楼卧室的灯,洗漱完之后,往窗外看,蒋未之的车还停在原地。 宋其真知道蒋未之很忙,因为他大部分时间出现在学校时,都是一身正装,身上或多或少有烟酒气,一看就是从会场或者应酬场赶过来的。他也知道蒋未之每次送他回家之后,离开时车头调转的方向,通常是往公司去的。 但宋其真不知道的是,蒋未之每次开车回去的路上,都数次想要返回宋宅将他带走。 这几乎是难以压制的一种想法,随着时间愈演愈烈。 蒋未之回到隐秀园,在衣帽间脱了大衣,解了腕表。异宝围着他打转,他抬手安抚了一下,便径自往洗手间走。 冷水澡总是能让人冷静下来,让他把这股嚣张的念头狠狠打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水珠顺着额发往下淌,划过眉骨,沿着鼻梁两侧落下。镜中那张脸没有表情,眼神却很深,深到能看见底下压着的欲望和痛苦。 他和镜子里的人对视,很快,痛苦散去,又只剩下冷静和清醒。 ** 蒋和韵总算等到宋其真在家的一个傍晚,找上门来。 他本来不想用这种方式。但退婚之后,宋其真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所有社交软件都变成空白。他去学校堵过人,宋其真要么在宿舍要么在教学楼,偶尔外出不是保镖跟着,就是蒋未之跟着。 阿姨认得他,犹豫着要不要开门。他笑了笑,语气礼貌但不容拒绝:“我知道他在,就跟他说几句话。” 阿姨拦不住她,也不好硬拦。毕竟从前这位和宋其真在一起的时候,整个宋家上下都认识他。 蒋和韵走进客厅,宋其真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画展的几份宣传图册。他听到脚步声,以为是阿姨端茶过来,没有抬头。 “其真。”蒋和韵站在玄关处喊他。 声音落下来的瞬间,宋其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翻过那一页,抬起头,看着蒋和韵,声音平淡:“你来干什么?”。 蒋和韵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我来看看你。” “看过了。”宋其真垂下眼,重新翻图册,“可以走了。” 蒋和韵充耳不闻,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宋其真穿得随意,家居薄毛衣的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隐约露出一段锁骨。头发比分手时长了一些,垂在额前,遮住半边眉骨。快一个月不见,人瘦了一大圈,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有种毫无攻击力的安静柔软。 “其真,我们谈谈可以吗?”蒋和韵已经走到沙发对面,距离宋其真越来越近。 “我们分手了。”宋其真合上图册,不着痕迹往沙发里面靠了靠,语气依然冷淡,“没有再谈的必要。” 蒋和韵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地说:“其真,我们复合吧。” 宋其真并不意外地看着蒋和韵。对方能说出这种话,在他预料之中。 “我知道你还怨恨我,但我们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能说断就断呢?其真,我不在乎……不在乎你遇到这种事,你也是受害者,我以后会照顾你。我想好了,如果你以后想留在域市,我就陪着你,若你想去国外,我也跟你一起去,总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蒋和韵,”宋其真打断他,“你在不在乎,跟我没关系。” “我的事,跟任何人都没关系。我变成什么样子,开心还是难过,庆幸还是不幸,只看我自己的想法,不需要别人的指点和施舍。” 宋其真说完垂下眼,像是在控制什么。过了两秒,他抬起眼,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疏离的平静。 “所以,复合的事,不用再提了。”他扔下这句话,懒得再多说一句,将图册往沙发上一放,站起来往楼梯方向走。 蒋和韵看到对方转过身去的那一刻,心里某个地方骤然被刺痛了。他跟蒋望章提出恢复婚约时被痛骂一顿,又被禁足好几天,自己好不容易下了决心来找宋其真,可对方避如蛇蝎的姿态仿佛在嘲笑他的挣扎和心痛。 这一刻,心疼突然就变成愤怒。愤怒于宋其真对自己如此戒备,愤怒于他宁可转身离开也不愿意多说一句,愤怒于他明明遭遇了侵害却还高高在上。 “宋其真!”蒋和韵的怒火一涌而上,大步追过去,从后面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站住——” 宋其真毫无防备之下被蒋和韵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猛地甩开蒋和韵的手,力道过大一时没收住,整个人因着惯性踉跄后退了几步,左腰砰地撞上楼梯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剧痛从后腰骤然炸开。他扶着腰侧蹲下去,疼得嘶了一声,瞳孔微微放大。 蒋和韵也被他的反应吓到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罪魁祸首反倒先慌了神,立刻伸手去扶他:“其真,撞到腰了吗?疼不疼?” “别碰我!”宋其真躲着他的手,发出异于寻常的尖锐喊叫。 只有三个字,但蒋和韵立刻就听出来了,那声音里不是愤怒和厌恶,而是很深的恐惧。 蒋和韵愣在原地。他看着宋其真勉力扶着栏杆站起来,又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在发抖。 “其真……”蒋和韵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 “你走!”宋其真死死抓住栏杆,方才的冷静也然不见,“我不想再看到你。” 阿姨听到两人的争执,慌张跑出来,隔着老远喊了一声“其真”。她跑上楼梯,隔在两人中间,有些激动地把蒋和韵往后推:“蒋先生,你干什么!你再这样,我叫保镖了!” 阿姨在宋家干了二十几年,算是老人,知道蒋家人得罪不起,可如今也顾不得了。她一手护着宋其真上楼,一手掏出手机拨出去。 蒋和韵被阿姨推了一把也没反应,愣愣站在那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保镖五分钟之后就赶到了,还算克制地将蒋和韵请出去。蒋和韵没再做什么,别说有保镖和阿姨在,就算他们不在,他也不敢再上楼去找宋其真了。 蒋和韵总算离开了,外面再次陷入安静。 宋其真窝在画室里,手边的书一页都没有翻过。深秋的傍晚来得快,要下雨了,有潮湿的凉气涌进来。他没力气站起来去开灯,阿姨敲了一次门,轻声叫他下楼吃饭,他只说了一句“不想吃”,就已经耗光所有精气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画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敲了两下,宋其真以为还是阿姨,没有说话。随后门开了,他转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人是蒋未之。 蒋未之大衣没脱,手里握着一部手机,慢慢走过来。 “你一直不接电话,我就过来了。”蒋未之将手机放到宋其真面前,是他落在楼下客厅里了。手机屏幕闪了闪,他看到上面有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蒋未之。 蒋未之坐在他对面,两条长腿曲起来,将他环在里面。两人距离很近,宋其真鼻尖嗅到一股湿凉的雨水气味。 “我没吃饭,你陪我吃一点,好不好?”蒋未之怕身上的雨水凉到宋其真,将大衣脱了,直接扔到地上。 宋其真很慢地眨眨眼,低声说:“好。” 阿姨见蒋未之带着宋其真下楼,赶紧将正在保温的饭菜端上来,然后便静悄悄离开,将独处空间留给他们。 宋其真晚饭向来吃得简单,今天更是没什么胃口,但蒋未之一直盯着他,他便勉强吃了几口。还剩下半份芦笋虾和几块牛肉,他拿着叉子戳来戳去不想动了。蒋未之没逼他继续吃,抬手将他的盘子拿来自己这边,将剩下的食物吃完。 他做这些很自然,仿佛吃剩饭天经地义,倒是宋其真有些怔愣地看着他,手里的叉子放也不是,举也不是。 第18章 蒋未之吃饭严格执行食不言的规矩,直到最后一点食物咽下,才和宋其真说话。 “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蒋未之来之后便听阿姨讲了详细经过。他抽了张纸巾,伸手过来,慢慢将宋其真唇角的一粒芝麻揩掉。宋其真表情木木的,任由他擦。 “……我没事。”宋其真抿了抿唇,“是我反应过激了。” 蒋未之眸光深沉:“不是你的错,你有任何反应都是正常的,都是可以理解的。” 宋其真阴郁的心脏逐渐恢复跳动,他抬眼看向蒋未之,在出事后第一次寻求认同:“是吗?” “是。”蒋未之给出肯定答案,“任何时候都不要质疑自己。” “腰还疼吗?”蒋未之又问。 宋其真摇摇头,他最近受情绪影响,腰痛时断时续的,肾脏指标也持续下跌。但他不想再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蒋未之。 “我约了医生,明天带你再去做个检查。”蒋未之知道他在强撑,那么用力撞到栏杆上,怎么可能不疼。但他并未点破,只是覆上宋其真手背,用力握了下,然后松开,“画展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忙,要多吃饭多休息才行。” 在蒋未之面前,宋其真只有点头的份儿。 蒋未之吃完饭,又陪着宋其真坐了一会儿,直到看着人回卧室,这才离开。这期间,他没再提过关于蒋和韵的任何话题,也没说如何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他只是简简单单坐在旁边,就让宋其真彻底放松下来。 ** 蒋和韵喝空了面前的酒,让人再开一瓶,几个朋友也没拦着。大家都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好,好好的未婚夫遇到这种糟烂事,还退了婚,任谁都会烦躁。 新开的酒还没喝,两个高大的男人突然出现在身后。一开始大家没在意,他们今天坐的位置在二楼,半开放式包厢,凑上来搭讪的人不少。那两人将蒋和韵架起来时,大家才感觉不对,刚要拦,其中一个男人说:“对不住了各位,蒋老爷子让我们来接他的。” 蒋和韵被架出酒吧塞进车里时,醉意终于被夜风吹散了几分:“这不是回去的路,你们是谁?” 然而没人回答他。那两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他的胳膊,力度不大,但绝无挣脱可能。他被带进机场要客通道的时候,脑子已经彻底清醒了。 护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走了。安检、边检、登机,全程有人“陪同”,每一个环节都被人无声地安排妥当。他想喊,想闹,想引起谁的注意,但要客通道的夜晚安静得不像话,连地勤人员投来的眼神,也不过是在看一个醉鬼。直到飞机广播响起,蒋和韵才知道了自己的目的地。 第15章 坠落 “你把你弟弟扔到非洲去?”蒋望章拍着桌子,又惊又怒地指了指蒋未之,“你是不是疯了?” 凌晨两点的飞机,经停迪拜,目的地尼日利亚。 蒋和韵落地之后才拿到手机给蒋望章打电话,再加上任美心在旁一个劲儿哭诉着,蒋望章怒火攻心,在蒋未之进门时差点把手中的茶杯砸对方脸上。不过他现在还指望老二盘活和宋家的关系,因此勉强将怒火压下来,想要听一个解释。 蒋未之神色淡淡地关上书房门:“尼日利亚的公司需要有人盯着,一年半载就够了。吃住有人安排,工作有人交接,和韵去了您什么都不用操心。父亲,他这么大的人了,做事浮躁,不如送他过去磨磨性子。” 他在蒋望章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动作从容,仿佛这并不是一件什么大事。 “而且,若是和韵一直留在域市,宋其真会非常排斥蒋家人,您既然让我接盘,就得留点缺口,不然我怎么能让他信任?” 蒋望章喘了几口气,沉着脸坐在书桌对面,到底没再发火。不得不说,蒋未之每句话都打在软肋上。 他冷哼一声,打量了几眼这个儿子。蒋未之在三个儿子中确实最出色,能力和相貌都是拔尖的,若不是因为生母是莫锦书,蒋望章未必会把天望交给大儿子。 蒋望章神色缓和下来,算是默许了蒋未之的安排。 过了一会儿,他少有地提起旧事:“未之,你母亲的事,你是不是还怪我?” “父亲,那是你们之间的情感纠葛,我作为晚辈,不该置喙。”蒋未之答得毫无瑕疵。 蒋望章赞许地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挺满意。他不止一次试探过蒋未之,对方对那段过去的认知一直都是蒋望章刻意放出去的说辞——莫锦书当年和蒋望章相恋,但蒋望章迫于家族压力没法娶出身普通的莫锦书,后来在莫锦书怀了蒋未之以后,只能将她藏在国外,直到莫锦书去世,才将儿子接回蒋家。 “不管你母亲是谁,你都是我的儿子。”蒋望章略带关切地说。 对眼前这位的虚伪透顶已经免疫,但蒋未之更擅长把场面圆得其乐融融,当下唇角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我明白。” 接着,他似乎想到什么,面上呈现一丝担心:“任姨那边,怕是会对我不满。” 任美心肯定要闹一阵子的,蒋未之倒是不担心,做戏做全套罢了。果然,蒋望章挥挥手,略有些不耐烦:“蒋家还轮不到别人说了算。” ** 画展开幕式定在下午三点。宋其真午饭后就到了,他没去休息室,而是一个人站在展厅最里面的角落里,面对着自己的一幅画,站了很久。 那是他在出事之后画的。大片的灰蓝,像阴天的海面,也像起雾的夜晚。画面正中偏左的位置,画着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但门的另一侧,阴影浓重得像要溢出来。细看,那道光不是画上去的,是画布被割开后又从背面缝合,露出底下另一层亚麻布的底色。 “大画家,能给我解释一下这幅画的意境吗?”蒋未之踱步到他身后,语气里带了点难得的闲散。 宋其真回过头,往蒋未之身边靠了靠:“只可意会。”这是他出事后头一次露出毫无负担的笑,霜雪褪去,眉眼间浮起一层不设防的温和。 蒋未之眼眸微顿,随即有些没有办法的样子:“紧张吗?” 宋其真坦言:“有点。” “没事,”蒋未之站在他身侧,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把两人的距离收窄半步,“我陪着你。” 之后两人又看了几幅画,宋其真的状态明显松弛了许多。 两点五十分,画廊经理过来催,说媒体都到了,嘉宾也已入座,请宋其真过去准备。宋其真点了点头,跟着经理往前走。蒋未之一直注视着他走到展厅中央,才回到前排位置坐下。 主持人做完最后的暖场,宋其真缓步走到舞台中央,然后目光平静地扫视一圈台下的人群。 他生了一张不太容易让人亲近的脸,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冰,骨相支棱出清冽的线条,气质倒是和他的作品很像。 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宋其真和蒋未之对视两秒,然后开口致辞。 “谢谢大家来看这些画,它们虽然不会说话,但会表达。” 他说话的声音也轻,但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仔细掂量过才肯放出来,落进耳朵里清清凉凉的,像翠鸟掠过山涧,让人很容易被他的思路带着走。 随后,他依次对自己的老师、嘉宾、同仁表达了欢迎和感谢,措辞得体,态度平常,没有年轻画家故作玄虚的通病,也没有富家子弟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得意。 “对我而言,画画不仅是出口,也是生命历程的切片与袒露。这次把这些画挂出来,是想让它们自己说话。每个人看到的听到的,也都会不一样。” 他最后再次鞠躬致谢,随后响起掌声。 就在这时,快门声从不同方向同时落下,闪光灯齐刷刷地打在他身上。 前后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刚刚还十分平静的宋其真像被强光突然击中,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眼皮猛地合拢,整个人向后歪了歪,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台下的蒋未之几乎是同时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不过好在宋其真迅速反应过来,他重新睁开眼,站稳身体。这个小小的动作,台下大多数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只看到这位年轻的画家站在台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从容。 宋其真睁开眼的第一时间便看向蒋未之。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被压制的慌乱,有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但在看到蒋未之的那一刻,那些东西都被接住了。 宋其真很慢地眨了下眼,示意自己没事。蒋未之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一瞬不瞬看着宋其真,直到真的确认对方没事,才重新坐下。 台下又闪了几次镁光灯,宋其真没再躲。 ** 卢瓦尔河谷的薄雾像是终年不散。蒋未之站在古堡前的碎石路上,仰头看着这座始建于十七世纪的古老建筑。 这是蒋望章五年前在一次拍卖会上竞得的。他以高出底价三倍的价格击败了几家欧洲老牌家族,一时风光无两。但五年过去,古堡除了换了把锁之外,几乎没有动过一砖一瓦。预算报了三次,每次都被蒋望章压回去,不是舍不得钱,是方案不够“体面”。他要的不是修缮,是一座足以成为这片古堡聚集区的地标。 第19章 “蒋总,结构评估报告出来了。”随行的工程负责人递过来一份文件,“主体结构老化严重,东西两侧的塔楼都有不同程度的沉降。如果要做地标级改造,投入至少是当初预估价的两倍。” 蒋未之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没说话。他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手机响了。 “到了吗?”电话那头是蒋望章的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和按捺不住的期待。 “到了,父亲。勘察团队已经就位,等您过来确认几个关键点位。” “我下午到,你先把酒店安排好,晚上和当地政府的人见个面。” “好。” 蒋未之挂断电话,把文件递给工程负责人,转身走向古堡东侧。那里有一座独立的塔楼,顶部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露台,可以俯瞰整个庄园。通往露台的楼梯年久失修,扶手锈蚀,台阶踩上去会发出难听的声响。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看那些锈迹斑斑的栏杆,伸手握住其中一根,轻轻摇了摇。 蒋望章到的时候,已是下午四点半。他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了车便站在主楼前仰头打量了许久,表情挑剔。 “主体结构的问题比预想的严重,父亲最好亲自看一下。”蒋未之走在前面,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露出通往塔楼的狭窄楼梯。 楼梯间很暗,只有几盏临时拉起的灯泡照着。蒋望章扶着手边的栏杆往上走了几步,眉头便皱起来。 到达顶层时,露台的门已经打开了。风和暮色一起从门口涌进来,吹得人衣角翻飞。 “这个地方不错。”蒋望章走到露台边缘,往远处看了看,“能看到整个庄园。” “视野是好。”蒋未之站在他身后半米的位置,偏头对随行的工程负责人说,“把东侧的结构检测报告拿过来。” 工程负责人上前几步,翻开手里的平板电脑,调到一页标注了红色警示标志的结构图:“蒋先生,东侧塔楼的外墙承重结构有明显位移,尤其是顶层的楼板,厚度不均匀,部分区域已经出现了结构性裂缝。” 蒋望章随意扫了一眼。他对这些专业术语不在意,只在意最终修复结果。 工程负责人继续说:“我们在露台东侧做了一个测试点,您可以过去感受一下,踩上去的脚感和旁边的石板完全不同。” 蒋望章抬眼看了看露台东侧。那块新铺的水泥板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和周围的老石板颜色迥异。他跟着负责人走到水泥板的边缘,抬脚踩了一下。 “感觉是有点不一样。”他说着,又往前走了半步,两只脚都踩了上去。 工程负责人继续介绍:“这块楼板厚度比设计标准——” “噼啪!” 一声脆裂的声响突然从脚下传来,打断了负责人的话。 那一瞬间,蒋望章低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自己脚踩的水泥板像一张被撕裂的纸,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然后迅速向两边蔓延,碎石和灰尘从缝隙里往下坠落,消失在露台下方灰暗的天井里。 失重感比意识先传入大脑,蒋望章甚至来不及喊出声,便坠了下去。 他眼前最后一闪而过的画面,是蒋未之急声叫了一声“父亲”,而后是对方冲过来的身影。 蒋未之冲过来的速度很快,试图伸手去抓蒋望章的手腕。然而蒋望章下沉的力道太大,大到蒋未之根本抓不住。他的手指从蒋望章的手腕上滑脱,虚虚在空中捞了一把,什么都没捞到。 而他自己也因为那一下猛冲的惯性,整个人从露台边缘翻了出去。 她行歌 蒋未之:感谢评审团,感谢主办方,也感谢所有把最佳演技票投给我的观众。这个奖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也是导演、编剧、制片和资方,共同孕育了这份荣誉。当然,以上这些身份都是我自己。 第16章 意外 宋其真睡到半夜被噩梦惊醒。他坐起来,捞过床头的手机,扫开屏幕,没有任何动静。 阅读灯拧开,昏黄光线中映出宋其真不安的脸。 蒋未之是在一周前出差去的法国。尽管忙于公务,尽管不在域市,每天日暮时分,他都会雷打不动地跟宋其真通个电话,实在不方便,会改成发微信。可昨天傍晚,他没有收到蒋未之的任何消息。 他打回去,对方手机无法接通。微信留言,也没有回复。蒋未之不是那种会无故失联的人,即便有不方便的时候,他也会提前告知宋其真,比如半小时后要登机,保密会议需要全程关机,一会儿要去的地方会屏蔽信号,诸如此类,从无例外。 他也总会在第一时间回复宋其真的消息,从不让他等。可如今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对话框上依然只有宋其真那句:“二哥,你在忙吗?怎么不接电话?” 凌晨三点半,宋其真握着手机靠坐在床头,一股无法遏制的焦虑涌上心头。 曾经伤害他的绑匪已经落网。为了让他确信自己不会再遭遇此类寻仇事件,宋原离开前已将宋家历年来的商业纠纷与敌对关系逐一梳理,告诉他可以安心。但宋其真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他心中总有种隐隐不安的直觉,觉得那件事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可也只是直觉,他没有证据,总不能凭莫须有的预感,让自己天天活在患得患失里。 然而随着蒋未之的失联,这种直觉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还有未知的危险萦绕在周围,那危险甚至可能波及他身边的人,包括蒋未之。 何况蒋未之刚用那样强硬的手段把蒋和韵送走,又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安抚下了蒋望章。这样的蒋未之,身边会不会也藏着许多看不见的险礁? 他无法再纵容自己胡思乱想下去,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岳宵在长廊外的沙发上眯了一会儿,便被手机震动吵醒。他看了眼来电,一骨碌坐起来。 没有任何铺垫和语境,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宋其真上来就问:“蒋未之呢?” 岳宵有些头大,抓着电话走远了点:“……宋先生,怎么这么早?” 法国现在是晚上九点,国内大概是凌晨四点。宋其真在这个时段打来,岳宵一时搞不清楚对方什么意思。他跟着蒋未之多年,做事极有分寸,但唯独对着宋其真,说多说少,说到什么程度,拿不太准。而且宋其真异常敏锐,他也不敢轻易糊弄,每句话都需要字斟句酌。 宋其真听到岳宵有些迟疑的语气,心往下沉。蒋未之曾经告诉他,如果联系不上自己,就打给岳宵。而岳宵不肯正面回答问题,肯定是蒋未之有事。 “他现在安全吗?”宋其真声音提高了些。 岳宵这下真的惊异于对方的敏锐了,想了想才说:“安全的。” 但宋其真听到这个答案反而更加紧张:“他在哪里?我一直联系不上他,你把电话给他,我要和他说话。” 果然,电话那边沉默片刻,宋其真听到岳宵说:“宋先生,他现在不方便,您有什么事和我说,等他醒来,我告诉他,可以吗?” 法国刚刚九点,蒋未之不可能睡这么早,宋其真掀开被子下床,几步走到窗前:“什么醒来?二哥怎么了?” 这时候,电话那端好像有人走过来,法语夹杂着英语说了几句什么,话筒立刻被捂住。但宋其真仍隐隐听到“病人”“伤重”“颅内”几个词。 他扶住窗台,心脏骤然发冷:“岳秘书,二哥到底怎么了?” 岳宵语气匆匆:“抱歉,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蒋未之做完手术已是凌晨。右臂打了夹板,麻醉退了之后疼得没法入睡。不过他看起来依然平静,驻法分公司负责人正给他汇报最新情况。 “董事长的情况不乐观。”对方站在病床边,声音沉痛,“颅脑重度损伤,脑干出血,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医生说,醒来的可能性很小。” “法国警方已经介入。”负责人继续说,“勘察团队和工程负责人的口供一致,是楼板年久失修导致的坍塌,新铺设的水泥板恰好位于最薄弱节点,受力状态下无法支撑人体重量。警方在露台边缘采集了样本,报告还没出来,但从目前的调查进展来看,这只是一起意外事故。” “仔细查一下工程负责人,到底是人为还是意外,要弄清楚。”蒋未之开口,声音有些哑。 “是。”负责人想了想,又说,“您做手术时,我们已经查过他,他女儿在法国的项目上工作,合同还有三年。他的关联账户资金往来也干净,目前没发现疑点。” “嗯。”蒋未之应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负责人犹豫了一下,“法国这边有媒体注意到了,但消息没扩散,国内暂时还不知道。” “何时公布,怎么公布,听安排行事。”蒋未之说。 “是。分公司这边把消息都压下去了,需不需要集团法务部介入——” 第20章 负责人话没说完,蒋未之抬眼看了过来。他一顿,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当即话锋一转:“蒋总,一切听您安排。” 天望这样庞大的上市体量,董事长发生安全事故的消息一旦传出,股价必然承压,董事会内部也会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蒋未之这些年在天望虽一直被边缘化,但他的能力与手腕有目共睹,未来的走向存在太多可能。 还有很多事需要善后,见蒋未之这边暂无大碍,分公司负责人便先行离开。出门时正好碰见从医生那里回来的岳宵,两人在门口打了个招呼。 等那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蒋未之收回视线,吩咐了一句:“找人盯着他。” 蒋望章从那样的高度坠下,摔成植物人,远比当场身亡效果更好。法国分公司的这位负责人,虽说不算蒋未之的嫡系,但此人向来审时度势,嗅觉敏锐。蒋未之相信,他很快就能看清风向,并知道如何站队。 “都妥了。”岳宵应道。蒋未之手术期间,他早已安排人手全面封锁了法国分公司的消息通道,域市与开曼两地的律师团队也已全部就位。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病房里的气氛渐渐沉了下来。 蒋未之闭上眼短暂休憩,再睁开时发现岳宵还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有话快说。 “宋先生刚打电话过来,问您的情况。”岳宵说,“他挺着急的,说联系不上您。” 蒋未之抬眼:“你怎么回的?” 岳宵把两人对话一字不落地重复一遍,蒋未之听完,难辨情绪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等岳宵离开,蒋未之划开手机屏幕,看到上面那一行问句,沉了沉,终是没有回复。 法国时间早上六点,蒋未之以个人名义委托巴黎公证处对家族信托契约进行紧急见证,同时委托域市律师向受托人发出正式通知。 半小时后,确认信托文件生效。 随后,蒋未之以“稳定军心、防止信息混乱”为由,向集团核心高管发出内部通报:董事长在法意外受伤,治疗期间,由蒋未之代为协调集团日常事务,直至董事长恢复或董事会另有决议。 通报一经发出,远在域市的天望高层一片哗然。 蒋未之躺在病床上,翻看着手机里的一份加密名单。名单上皆是集团内部那些对家族接班心怀不满、或因蒋敬临的性格而前途渺茫的高管。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条长长的备注:业务能力、性格弱点、当前诉求、忠诚度评估。 第一个电话打给集团副总裁。此人在天望干了十五年,业务能力极强,但因为不是蒋敬临的人,每次在重要事项决策中都被打压。 “周总,董事长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蒋未之的声音很平,像在谈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听说了,蒋总您多保重。”对方的语气谨慎而客气。 “父亲的情况不太乐观。接下来一段时间,集团的事务需要有人盯紧。我会暂时牵头,但具体业务还是要靠各位。希望在这个特殊时期,我们能保持一致。等这次风波过去,我会推动集团的去家族化治理。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副总裁是聪明人,当然听得出这句话的重量。况且早在很久之前,他已经多次受过蒋未之的照拂。 “蒋总,您需要我做什么?” “只是希望到时候,周总不要站在我的对立面。” “不会。”副总裁的回答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蒋未之很快挂断电话,拨通了下一个号码。 被誉为“法国花园”的卢瓦尔河谷今日不见阳光。阴云与浓雾交叠,将天际涂成一片凝滞的灰白。而同一时刻,资本版图遍布海内外的天望集团,也正站在变天的前夜。 蒋望章大概从未想过,这个被他压制多年、始终防备的二儿子,会在他昏迷之后,仅用一天时间,便将天望几位核心位置的高层逐一收入麾下。 与此同时,尚在国外谈收购项目的大儿子蒋敬临,还处在父亲出事的震惊中没有反应过来。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蒋未之已经先一步以“代理事务”的名义,获得集团核心高管的支持。 次日中午,法国分公司负责人再次来到病房时,态度和先前已有所不同。 他跟蒋未之汇报善后工作已接近尾声。事故现场的工程方负责人已被安排前往比利时“出差”,短期内不会出现在任何可能被问询的地方。警方也已经提交了最终事故报告,结论没有任何变化:意外。 最后,他语气里带了一丝试探:“蒋总,大家都盯着国内的动向,心里有数。分公司这边肯定不会乱,您放心即可。” 蒋未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辛苦。” 病房门突然推开,原本正和律师团队开视频会议的岳宵举着手机急匆匆走进来,分公司负责人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 蒋未之皱眉,那么多艰险的时刻都过去了,从未见这位大秘有过一丝慌乱,这会儿却如此急躁。他低斥道:“你最好有大事。” “宋先生来了。”岳宵表情微妙,将手机屏幕冲向蒋未之,“刚发消息,说已经落地,让我把您的地址给他。” 她行歌 蒋未之:果然是大事 第17章 不想等了 宋其真走出电梯,第一眼便看到站在斜对面的蒋未之。他右臂戴着黑色夹板护具,左手撑着墙,像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了。 看到他出来,蒋未之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怕你找不到。” 宋其真瞬间有点鼻酸。他不争气地吸吸鼻子,快步过来揽住蒋未之未受伤的手臂:“二哥,你要不要紧?” “没事,小伤。”蒋未之低头看着宋其真,瞧见他额际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胸口也微微起伏着。 从联系不上人到飞过来,几乎一天一夜都在担忧中度过的宋其真,总算松了口气。 回到病房,岳宵轻轻带上门出去了。蒋未之重新躺回病床上,宋其真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宋其真盯着他的右臂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 他们已经一个多星期没见面,失去联系二十几个小时。原本有太多话想问,如今真的见了面,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蒋未之先开了口,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点不赞同的意味:“怎么自己跑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骤然放松下来,宋其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来得莫名其妙。仔细想想,他和蒋未之的关系挺奇怪的,不是家人,不算朋友,只因为例行的一个电话没打,因为岳宵一句含混不明的回复,他便毫不犹豫定了最快的机票,飞了十几个小时过来。 这在任何理智的衡量里,都说不过去。 “想什么呢?”蒋未之问。 宋其真搓了把脸,然后将手掌拿下来,抬眼看蒋未之。那一眼里有困惑,有莫名的情绪,也有一种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茫然。 蒋未之靠坐在床头,也同样看了他半晌,方才还有点重的语气松软下来:“还以为你有一大堆话要跟我说。” 宋其真过了几秒才闷声说了句:“打不通你电话。” “所以你就直接飞过来了?”蒋未之叹了口气,到底说不出什么重话了,“万一我在别的地方呢?万一我这边不安全呢?你一个人,保镖都不带——” “我就是担心你。”宋其真打断蒋未之,眼里的困惑已然消失,他向来理智当先,但情感上既然没法控制,他觉得也没什么不对,于是干脆直说,“你从来不会无故失联。” 蒋未之顿住了。 宋其真脸上还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有看到他之后终于松懈下来的后怕,还有一种“我知道我冲动了但我不后悔”的坦荡。 蒋未之忽然就没办法再说下去了。他坐直了,突然伸手,将宋其真连人带椅子拉到近前来,然后揽住宋其真的后颈,将人用力按进怀里。 他做这些很快,快到宋其真都没反应过来,额头已经抵在蒋未之的左肩上,鼻尖全是对方身上消毒水和药膏混杂的气味。 蒋未之动作不算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像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宋其真一惊之下本能要挣开,随着蒋未之再次按压的力道落下来,宋其真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松了劲儿,任由自己被紧紧抱住。 “宋其真。” 蒋未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沙哑:“从现在起,你就在我身边待着。既然来了,以后就哪里也不准去了。” 他这话太过霸道,又带着点难以辨明的态度。但宋其真只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没一会儿,岳宵进来送了双人份晚餐,还贴心带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宋其真洗了手和脸,换上舒适家居服,坐在蒋未之对面吃饭。 第21章 无人打扰,两人边吃边聊。 蒋未之给宋其真讲这几天发生的事。他从露台边缘翻下去之后,被三层平台的脚手架外挂防护网兜住。但因为冲力太大,防护网没能完全接住他,在网面上弹了一下,又翻过半人高的钢管护栏,摔在平台的木板上。好在只是摔伤了右臂,其他地方并无大碍。 但蒋望章就没那么幸运了,直接从断裂的水泥板坠进一层天井里,伤势严重。 宋其真举着勺子,听到这惊险一幕,饭都忘了吃。 “好好吃饭。”蒋未之将一粒牛肉夹到他跟前,示意他不要耽误正事。 “蒋伯伯他……”宋其真脸上重新浮起担忧,不过这担忧是冲着蒋未之来的,“二哥,你别难过。” 蒋未之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说:“好。” 此后岳宵来找蒋未之谈事,宋其真便会找借口回避一下,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一会儿,或是下楼买杯咖啡。 他由此也真正见识到了蒋未之的忙碌,连续不断的视频会议、电话沟通、来往汇报几乎占据了蒋未之所有时间。病房不像病房,倒像是没有硝烟的指挥所。 很快,蒋未之就不让宋其真出去了。他似乎完全不避讳宋其真在场,甚至一边开会,一边分神盯着宋其真睡觉或是吃东西。 病房桌子上堆满各种资料。宋其真见岳宵忙得团团转,便在问过蒋未之意思之后,着手帮忙整理。那些文件纷繁复杂,信托资料、资金流水、各类通知函件,宋其真尽量不看里面的内容,整理好后便放到一旁。 蒋未之见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好笑:“我还怕你是商业间谍不成?” 被蒋未之这么一说,宋其真若再刻意回避,倒显得见外。于是他便不再避着,偶尔会看下文件名目,分门别类整理妥当,再收入文件柜里。 他晚上就睡在病房里。这是个套间,外面有一张沙发床。从他来了,蒋未之就没有另开一间房或者叫他去酒店住的意思,他也不放心蒋未之,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住在一起。 他这一路担惊受怕,长途飞行和时差让身体疲惫不堪,经常不分时候就睡过去了。 睡到一半迷迷糊糊醒来,去卫生间时看到病房里还亮着灯,视频会议还在继续。宋其真隐约听见蒋未之的声音,压得很低,简短有力地下着他听不太懂的指令。 他再迟钝,这时候也大概明白了蒋未之在做什么。 再次醒来是被身上的触感变化惊醒的。蒋未之正俯身给他盖毯子,见他睁开眼,像一只初醒的小鹿,满是警惕和戒备,待看清楚是谁之后又放松下来,懒懒地揉揉眼,慢吞吞坐起来。 蒋未之问:“不睡了?” 宋其真摇摇头,睡眼惺忪:“二哥,你怎么一直不睡?” 蒋未之笑了笑,坐在沙发上,和宋其真挨在一起。 刚睡醒的人身上温热柔软,带着不自知的致命诱惑,尽量保持姿势不动,生怕挤到戴着夹板的手臂。 窗户拉着厚厚的遮光帘,房间内开了一盏很暗的壁灯,让宋其真分不清白天黑夜。穿着病号服的蒋未之就坐在他旁边,眸光沉沉地看着他,有话要说。 “其真,我会接手天望。” 蒋未之一开口,宋其真便怔住了。蒋未之不是说的“想要”,而是干脆直接地扔出结果。他虽然猜到了对方是要趁蒋望章昏迷之际夺权,但没想到会毫无铺垫和保留地说出来。 “父亲这次大概率醒不过来。”蒋未之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不可更改的事,“这个位子空出来,总要有人坐。” 宋其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好似还在消化这件事。 “可是,还有蒋敬临和蒋……他们……” 宋其真再不懂这些,也是从小就耳濡目染过家族内斗的血腥残酷。他从宋原那里早就听说过蒋望章对大儿子的偏心,股份分配、信托架构、核心产业的掌控权,全都牢牢攥在蒋敬临手里。他也亲眼见证过蒋家对蒋未之的冷待,那种疏离不是暗地里的,是连场面功夫都懒得做。更何况,除了虎视眈眈的蒋敬临,还有一个蒋和韵。 但此时的宋其真没有对这件事过于惊讶和不可思议,而是满脑子想着“这要怎么接手”? 蒋未之不打算瞒他,有些事说开比不说效果更好。若是宋其真没来,那是一回事,但他来了。 “家族信托控制权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蒋敬临,我的名字排在后面。控制权我动不了,但集团事务向谁汇报、听谁指令、谁掌握关键业务的信息流,这两天已经悉数明确。” 此前他向集团发送的通报不需要信托条款支持,只需要“事发突然、需要有人牵头”这个现实理由。蒋敬临即使不满,也无法在第一时间公开反对。因为反对意味着他不顾父亲病情,只惦记权力。 只几句话,宋其真立刻懂了:“二哥,你不是要取代蒋敬临,而是架空他?” 蒋未之抬手揉揉宋其真的头,挑眉笑了。 蒋望章的真实病情瞒不住,很快集团就会放弃这位永不可能再醒来的董事长。按照公司章程和相关法规,长子蒋敬临将顺理成章继任董事长。 但那个位子,不过是个名号。 等蒋敬临坐上董事长的位置,很快就会发现他的每一条指令都落不了地,每一个决策都不得不看蒋未之的脸色行事。他在董事会里会孤立无援,空有一个董事长头衔,却调动不了任何人。 这才是蒋未之想要的局面。他不会耗费过多精力打破既有规则,而是让规则为他所用。 宋其真不懂这些,但也知道其中凶险,脸上的担忧明显:“二哥,你有把握吗?” 蒋未之没把手拿下来,沿着发丝滑到宋其真睡得微肿的眼角,轻轻按了按:“我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宋其真眨眨眼,只觉蒋未之的指腹干燥温暖,让人有种异样的浮躁。 是了,蒋未之怎么可能会是临时起意,一定是做足了准备,才能在机会来临时给出雷霆一击。他继而又联想到蒋和韵,那个刚被送出国的人。 蒋未之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父亲的事是意外。”然后又说,“把和韵送走,跟夺权无关,单纯是为了你。” 宋其真抿了抿唇,力证清白:“……没有怀疑你。” “因为太巧合了。”蒋未之说,“回国之后,必然有很多猜疑和说辞,别人我不在乎,但我希望你能信我。” 原本也没怀疑他,宋其真想,于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我相信你,二哥。” “我本来想等这件事彻底结束,再给你说。”蒋未之的表情有种鲜见的柔和,也笃定,“但我现在不想等了。” 宋其真慢慢睁大眼,不知道蒋未之还要说什么。 第18章 赶得及 蒋未之的指腹依然在宋其真眼尾处摩挲,是个极为暧昧的动作。 “你十八岁那年,我去非洲公干,原计划五年半的工期压缩到三年。”蒋未之突然旧事重提,随后重复了那句,“我原以为赶得及。” 这句话在订婚那晚,蒋未之送他回家时说过。那时候说得不清不楚,宋其真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往自己身上想。可当时的心跳和异样感久久挥之不去。 如今在这样的环境和姿态下,宋其真不多想都不可能了。他愣愣看着蒋未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骤然放大。 “收到你要订婚的消息,我回来过一次。”蒋未之有些无力地笑了笑。 他确实从非洲回来过,当时距离宋其真正式订婚还有一年。他谁也没通知,下了飞机便去了学校,就站在宿舍楼下,结果看到的是宋其真和蒋和韵刚吃过晚饭回去。蒋和韵恋恋不舍,宋其真笑着敲他额头,让他别墨迹,自己明天还要考试。 蒋未之站在树下抽了两支烟,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清楚时间未到。于是原路返回机场,买了最近的航班回去。 宋其真当然全无印象,也从不知道远在非洲的人回来过。 “这事怪我。”蒋未之说,“若是早点和你说,不用想着等你长大一点,说不定一切会变得不一样。” “我告诉过你,我有喜欢的人。” 蒋未之这次停顿很久,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其真。” “我只问你一句,我还赶得及吗?” 宋其真呆坐着,久久没有说话。残存的睡意早已散尽,但昏暗的环境和颠倒的睡眠让他整个人像漂浮在空中。 那些此前指向模糊的对话逐渐清晰,那些不明所以的举动有了注脚,那些难以遏制的心跳也都有了答案。 从小到大,蒋未之带给他的一切就像塞满了礼物的柜子。打开柜门,藏在层层叠叠的包装盒下面的,原来才是真正的礼物。 蒋未之见他一个劲儿发呆,倒也不逼他,耐心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宋其真的耳尖慢慢红了。他怀里揉着一只软枕,微仰头看着蒋未之,很小声地问:“我回不回答,是不是结果都是一样的?” 第22章 蒋未之笑了。宋其真向来睿智,也不是扭捏的性子。在人前是冷淡了些,但对着信任的人,便会是另一副模样。就像家里那只猫,又依赖又傲娇,回来晚了有时候还会发脾气。但只要蒋未之在家,猫咪都会默默挨过来。 “是一样的。”蒋未之说。 蒋宋两家退婚之后,怎么安排宋其真这件事便可以往后放一放,毕竟蒋未之现在要腾出手做事,没有多余时间考虑别的。但提前做也好,往后放也好,结果都是一样的。这一点,蒋未之十分清楚。 可他没想到宋其真会跑到法国来。既然来了,那就没有再往后放一放的必要了。 “我不会再放你单独离开,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也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回去域市。”蒋未之语速放缓。他说话一慢下来,便带些压迫感,不过不算很重。 “其真,你只能和我在一起了。” 宋其真心里还乱着,听他这么说,忍不住推了他一下:“二哥,哪有你这样的,你这算表白还是算通知?” “嗯。”蒋未之抓住他作乱的手,一本正经道,“我就是吃准了你不会拒绝我。” 宋其真怕碰到夹板,手被握住后便不敢动了,只觉得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似乎他和蒋未之原本就应该在一起。 原来偏心真得不讲道理。宋其真想。 小时候那些无缘无故的关心,长大之后那些毫不设防的依赖,即便出事之后排斥所有人也不排斥眼前人的行为,都在这一刻有了解释。原来蒋和韵关于他“偏向”的指责并非无迹可寻。 虽然明白得晚了一些,但到底是弄清楚了。 “赶得及。”宋其真反握住蒋未之的手,眼睛弯下去,那点笑意在昏暗的灯光里不算亮,但很真。 “我们都赶得及。”他说。 宋其真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他先看到的是自己怀里的软枕,被揉得不成样子。然后是手,被人松松握着,拇指压在掌心里。蒋未之就靠坐在沙发上,微侧着头,闭着眼睡得很熟。 宋其真从未见过蒋未之真正入睡的样子。每次见面,对方永远是清醒的、周全的。哪怕是再疲惫,也从未有半分松懈。 他戴着夹板的手臂支在一旁,病号服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五官线条被阳光浸润得柔和,呼吸绵长。此刻的蒋未之有种清醒时不曾见过的放松。宋其真没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昨天晚上那些话,那些触碰,那句“你只能和我在一起了”,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们的关系从今往后已经彻底不同。 宋其真轻轻甩甩脑袋,甚至怀疑是不是在做梦。可蒋未之握着他的手,这是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试图把手抽出来。刚动了一下,蒋未之的手便收紧了。 “去哪儿?”蒋未之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睛还闭着。 宋其真吓了一跳,随即有些不自在:“……洗手间。” 蒋未之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睡意还未完全褪去,他的目光比平时慵懒,落在宋其真脸上,停了一瞬。 宋其真被他看得耳尖发烫,别开脸:“看什么。” “看你。”蒋未之说得自然,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怕你跑了。” “谁要跑了。”宋其真抽回手,在脸颊更烫之前翻身坐起来,穿上拖鞋往洗手间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他回过头:“二哥,早安。” 蒋未之语气里带着很淡的笑意:“早安,其真。”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卢瓦尔河谷的晨雾正一寸寸散去,而他们之间,也刚刚开始。 ** 在蒋望章出事后的第四天,由域市派遣的医疗专机及随行团队抵达巴黎,准备护送他回国接受进一步治疗。 江且吟挑了个时间节点,打电话给蒋敬临。蒋敬临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什么叫正准备回国?谁让蒋未之做这个决定的?” “蒋未之是以代理集团事务的名义发出的指令,”江且吟说,“法国分公司的负责人已经确认了,医疗专机今晚起飞。” “没人反对?”蒋敬临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 “没人反对。”江且吟说,“蒋总,如果您现在不能立刻返回国内,这件事就会成为既成事实。等董事长进了icu,您再想把人转走,就没有任何理由了。” 蒋敬临的脸色阴郁难看。他何尝不知道。 蒋望章坠楼的事件和地点都太蹊跷了,偏偏是和蒋未之在一起的时候,偏偏是在蒋未之安排的考察行程中。蒋敬临收到消息之后,第一反应不是伤心,而是怀疑。他没有声张,把那份事故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在心里过了每一个细节。 但当时他正在m国走不开。天望斥巨资投的海洋能源项目正处于谈判最后关头,m国派了三个合伙人来谈判,每一页条款都需要他亲自确认。他走了,整个项目就得停。于是他安排江且吟先去法国盯着,自己等签字落地之后再动身。 可谁曾想,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蒋未之已经从集团内部下发了一份通报。 “协助处理集团事务”——措辞不轻不重,像一把没开刃的刀,捅不进要害,但扎在那儿就是拔不出来。第一份通报发出来的时候,蒋敬临还并未太过在意。他以为只是蒋未之在法国处理善后的临时措辞,等他腾出手来,一个电话就能撤掉这份通报。 但第二份接踵而至。这一次,措辞从“协助处理”变成了“代理协调”。他打电话给集团几位高管,得到的回复模棱两可:“目前情况特殊,只能先按对方的安排来。”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蒋未之没有信托控制权,没有董事会授权,甚至没有一张正式的任命函。即便父亲出了事,蒋敬临也并不担心这个私生子弟弟能夺权。可意料之外的,蒋未之接连发了两个通报,集团内部都没人反对。而他提出反对意见,却没人听。 他当即决定亲自赶赴法国。一方面,他要抢在蒋未之之前接管局面;另一方面,他通过律师联系了巴黎当地的事务所,准备对坠楼事故的调查报告提出异议,申请补充侦查。 但他没想到,蒋未之的动作更快。 医疗专机从巴黎起飞的消息传来时,蒋敬临还在m国首都机场的贵宾厅里。他攥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航班,胸口压着一股怎么也咽不下去的气。 如果蒋望章回了国,医院和专家团队用的全是蒋未之安排的,那不仅事故背后的猫腻再也查不出来,就连蒋望章也会被牢牢控制在蒋未之手中。 江且吟挂了电话,叉着果盘里的一块蜜瓜吃。 “你不跟专机一起走?”岳宵不太放心把她一个人丢在机场,试图过来说服她,“好歹是同事,带上你没什么可疑的,说得过去。” “算了。”江且吟懒懒地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一个敌军上去,友军该紧张了,我还是坐民航回去吧。” 岳宵叹了口气:“爱情使人失智。” 江且吟哼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不,我看宋公子警惕着呢。” 她刚到的时候,按照蒋敬临的指示执意要进重症监护室见一见蒋望章,并且索要所有病例,为此还和岳宵发生了些“不愉快的对峙”。面对着蒋未之,她也是冷艳高贵不假辞色。 她躲着众人“偷偷”录下医院现场情况,刚要敬业地发给蒋敬临,回身就遇到面无表情的宋其真。 宋其真对女孩子向来和煦,只是礼貌地请她删掉视频出去,还把随后走过来的蒋未之挡在身后。生怕江且吟对一个伤残人士做出什么攻击行为。 江且吟八卦欲上来,手肘悄悄捅一捅岳宵:“当真了?” 岳宵也拿不准蒋未之到底怎么想的。宋其真只是通盘计划里很小的一环,可蒋未之如今的态度,让他分不清哪些是算计、哪些是真心。他沉默片刻,最终只说了一句:“总之,咱们做好分内的事就行了。” 江且吟脑海中闪过宋其真冷静坚韧的眉眼,在看向蒋未之的那一刻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维护和爱意。 “是个很好的爱人呢,”她轻叹一声,“可惜了。” 第19章 偏心 蒋未之回到隐秀园时已过晚上九点。他开了门,鞋子还没换,一人一猫已经齐齐站在玄关处迎接他。 异宝还是懒懒的样子,窝在宋其真怀里,冲着蒋未之抬抬下巴,又高贵地喵了一声。宋其真穿着一身宽松的米色家居服,高挑利落,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整个人白得像在发光。 “二哥。” 蒋未之全身的疲倦倏然褪去,他脱下外套扔在一边,上前两步将宋其真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持续了几秒钟,异宝被挤到了,从怀里跳出来,自顾自地走去客厅了。 “其真抱着异宝。”蒋未之的声音从耳侧传来,低沉沙哑中透着笑意。 第23章 宋其真跟着笑:“异宝等了你好久,其真也是。” 蒋未之松开他,抬手揉他脑袋。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宋其真抓住他的手,抱怨道:“二哥,你怎么总揉我头,像揉猫。” 蒋未之比他高了很多,揉完头发又从后面掌住他脖子,然后推着他往客厅走。 “以前我每天回家,只有异宝在等我。我每次叫它,都好像在叫你。”蒋未之说情话也一本正经,宋其真被他说得脸红,还是不太适应一向严肃的人竟会说这么软的话。 他“嗯”了一声,打趣道:“是不是每一声异宝的背后,都是一声其真?” “是。”蒋未之倒也坦诚。 再说下去宋其真又要脸红了。说来也怪,他和蒋和韵从确定恋爱关系到订婚,都没有蒋未之几句话带来的悸动多,也从未觉得脸红心跳过。倒是跟蒋未之在一起的这短短数日,经常感受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快乐和羞涩。 “我煮了面,你吃点。”宋其真推着蒋未之去洗手,自己去厨房盛面条。 等蒋未之出来,面已经端上桌。很简单的清汤面,上面摆着几根蔬菜,旁边还有一叠蘸料。 “阿姨打视频教我做的。”宋其真有些不好意思,以前阿姨休假时,他自己在家也会煮点速食吃,不过他不想委屈蒋未之,想要让他吃点新鲜的,而不是预制菜。 蒋未之对食物向来不讲究,他在公司餐厅吃过一些,现在确实饿了,便坐下来举筷开吃。 宋其真坐在他对面,看他吃得面不改色,一颗心落了地:“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蒋未之给了充分肯定。 “公司的事怎么样?”宋其真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试探着开口问。 从法国回来之后,蒋未之便每天忙到很晚回来,今天算是早的。宋其真知道这其中必然艰难险阻,担忧是免不了的。他帮不上什么忙,着急也没用,便尽量多抽时间陪着蒋未之。 蒋未之沉吟片刻,说:“进展顺利。” 他并不想让宋其真担心,于是隔着桌子拍拍对方的手背:“你好好上学,开心画画,其他的不用管。” 宋其真还是忍不住心疼:“是不是很累?” 蒋未之眸光沉了些:“你能多陪我一会儿,就不觉得累了。” 宋其真见他说得轻松,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几分。这些天他不好开口问,但心里清楚,蒋敬临不会轻易认输。两人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后续的走向,谁也无法预料。 “二哥,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很多委屈,你想拿到天望,可以理解。但是如果……”他顿了顿,又说,“我是说如果,真的事不可为,也不要太勉强。人不可能事事如意,只要我们自己过得开心,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 “我的男朋友在给我讲生活哲理?”蒋未之眼底笑意明显,调侃道。 “我就是担心你。”宋其真有些赧然,声音低下去,但语气没有松动,“没什么比平安健康更重要。” 蒋未之附和:“你说得对。” 被小他八岁的宋其真“教育”,蒋未之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他沉默片刻,声音不轻不重:“其真,如果我说,我不只是想要天望呢?” 宋其真对这句话并未深究,他只是觉得无论蒋未之要做什么,他都会站在对方这边,所以他当即说:“那我只能无条件支持我的男朋友喽!” 他说这话完全发自本心,想都没想,调子拉得很长像在撒娇,眼神里也全是宠溺,就那样赤城坦荡地看着蒋未之。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蒋未之往后仰靠在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看了宋其真几秒,然后突然别开眼,将心头猛然泛起的情绪压下去。 从小到大,他从未这样被“偏心”过。 这种感觉其实不陌生。往前推几年,宋其真也曾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对他表达过关心。但那不一样,他总觉得那份“偏心”虽然珍贵,但并不完全属于自己。宋其真可以属于很多人,父母、朋友,甚至是蒋和韵。而他只是其中之一。 那份“偏心”被瓜分之后,再捧给他些许,他便觉得生气。 生自己的气,也生宋其真的气。气他不能将完整的“偏心” 给一个人。 可如今,那股经年压抑的恼突然就没了。原来宋其真爱一个人,是真的会把完整的“偏心”给他。 蒋未之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看不出异样。 “二哥,你去洗个澡,早点睡。”宋其真瞧了眼客厅里的时钟,已经十点了,他该回去了。 他起身收拾碗筷,蒋未之拦了一下:“我来。 “你手臂还不能用力。”宋其真不让他干活,示意他坐着别动,麻利地端着餐具走进厨房。 就两个碗碟,他没放洗碗机,就着水槽顺手洗了。手还没擦干,就被蒋未之从后面抱住了。 “二哥。”宋其真脖子被弄得很痒,歪着头躲。 蒋未之搂得很紧,不给他躲开的空隙:“右手不能用力,还有左手。” 说着,他握着宋其真的肩把人转过来,左手往下滑,托住宋其真的屁股,一下子便将人抱起来。 突然腾空的宋其真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搂住蒋未之的脖子。他不敢动,怕伤到蒋未之手臂,但这个姿势又实在暧昧——他整个人被蒋未之一只手托着,两条腿不得不勾住对方的腰,上半身紧紧贴在一起,像抱小孩似的被揽在怀里,耳根瞬间红透了。 “……二哥,你放我下来。” “不想让你下来。”蒋未之的声音带着让人羞耻的蛊惑,却不容拒绝地下达指令,“今晚留下。” 宋其真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等到很晚,只为了见蒋未之一面。但见到人之后,说会儿话便走,没有留宿过。如果太晚,蒋未之会想要送他。但他心疼对方太累,经常自己开车就跑了。 周末两人会待的时间久一些,在家里看个电影吃个饭,轻松惬意。 虽说两人关系变了,但他其实没想过要留下——好像刻意回避一样,虽然他不想承认。蒋未之也一直表现得很克制,从不越界。两人从确定关系至今,顶多就是牵手拥抱,连亲吻都很少。 “二哥,我……我……”宋其真说话有些磕绊。 “太晚了,不想让你回去。”蒋未之抱着他往厨房外走,又象征性问了一句,“可以吗?” 蒋未之单手抱着他走路,一点也不见吃力,步子很稳,几步便上了楼。 宋其真一个校园都没出过的学生,即便从小锦衣玉食见惯各种名利场,也抵不住蒋未之这样成熟男人带来的杀伤力。况且这人已经不仅仅是他嘴里的“二哥”,现在还是他的恋人。 等他糊里糊涂地被抱进卫生间,他才反应过来。蒋未之直接将他放到洗手台上,大理石台面有些凉,透过家居服让他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蒋未之从架子上扯下浴巾,铺到台面上,然后左手又将他抱起,换了个位置。 宋其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脸红到滴血。尤其他这种冷白皮,几乎什么都藏不住。蒋未之笑了笑,抬手刮他鼻尖,好在没再调侃他。 “先洗澡。”蒋未之说,“今天开会太久了,身上全是那些老烟枪的二手烟味。” “……哦。”宋其真眼睛四处乱瞟。 “一起?”蒋未之提议。 “你先洗……”宋其真被他的话带着走。说完才意识到不对,明明还没答应留下,竟开始商量谁先洗澡的问题。 “好。”蒋未之答应得利落,继而又提出条件,“你要坐在这里陪我。” 宋其真:“……” 蒋未之单手解开纽扣,脱下衬衫,露出匀称的肩背线条。他从小接受系统的体能训练,成年后工作再忙也未曾落下。常年锻炼的痕迹在身上勾勒得分明:宽肩窄腰,肌肉线条紧实而不夸张,利落得像一把收鞘的剑。 “其真,帮我解开皮带。” 只穿着西裤的蒋未之站在宋其真面前,示意他帮忙。这话说得挺正经,似乎没有其他意味,但这个要求本就太过暧昧。宋其真只能低着头,两只手去拆蒋未之的皮带扣,不知怎么回事,拆了半天也打不开。 见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蒋未之耐心十足地等着。好不容易把皮带解开,宋其真觉得呼吸都要断了,赶紧松开手,也不敢看蒋未之。 倒是蒋未之好整以暇看了他一会儿,好在没再要求他继续做别的,便进了淋浴间。宋其真听到门合上的声音,才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蒋未之洗得很快,穿好浴袍出来,宋其真还坐在洗手台上。平常聪慧敏锐的一个人,此刻呆坐着不知所措的样子,有种傻乎乎的可爱。 等蒋未之走到跟前,他才眨眨眼,问了一句废话:“洗完了?” “嗯。”蒋未之笑了,“你要洗吗?” 第24章 宋其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习惯回家先洗澡,即便是在蒋未之这里,他也是要洗完换上家居服之后才能安心做别的。这时候若说没洗,可能下一刻就要当着蒋未之的面进淋浴间了。但若说洗过了,话里好像就藏了点别的意思。 他知道蒋未之故意这么问的,因为他头发还没完全干,身上也有蒋未之常用的沐浴露味道。他不信蒋未之看不出来,还非要多嘴问一句,摆明了就是想逗他。 于是他理直气不壮地说:“我不洗。” “好,那就不洗。”蒋未之说完,抬手圈住了他后脑勺。 被吻住的时候,宋其真脑子还是懵的。 他明显不会换气,唇角很快被吮得发红,舌尖被蒋未之强势地压着、勾着,缠得密密实实。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在被亲吻还是在被掠夺,只觉得氧气越来越少,胸腔里的心跳快得不讲道理。 他想推他,但蒋未之左臂箍着他的腰,纹丝不动。两个人一坐一站,呼吸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越来越重。 宋其真被吻得眼尾泛红,脑子彻底糊涂了。他清楚地感觉到蒋未之贴着他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硌着,隔着浴袍都那么烫、那么沉,吓得他连呼吸都顿了一拍。整个人被对方的气息和力道裹挟着,像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鸟。 蒋未之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从腰间滑下去,指腹带着薄茧,从家居服下摆擦进宋其真腰侧,缓慢地、不容拒绝地向下探去。 她行歌 甜一章 老男人调情谁能扛得住 第20章 永远忘掉它 随着那只手继续往下探,有根弦在一瞬间绷紧。 宋其真猛地一僵,彻底清醒过来。 他想喊停,可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蒋未之的吻太密、太沉,他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他手指紧紧攥着蒋未之的浴袍,人却一寸都退不开——不是因为蒋未之箍得紧,而是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弹不得。 脑子里无法遏制地想起那间地下室里的一切。潮湿冰冷的地面,捆缚住手脚的绳子,被剥夺视觉之后的触感,还有,他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身体被撕裂的剧痛。 那段他以为已经藏好的记忆,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黑暗、窒息、被活生生劈开的疼,以及怎么喊都喊不出声的绝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一直漫到嗓子眼。 他开始发抖。嘴唇在颤,睫毛在颤,连被他攥着的衣角都在簌簌作响。 “其真……” “其真!” 有人在叫他。 蒋未之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捧着他的脸,急切地唤他的名字。 “二哥?”宋其真视线散乱地落在蒋未之脸上,像是不确定一样地叫了一声。 “是我。”蒋未之沉声道,“我在,没事。” 两个人之间拉出几寸距离。宋其真低着头,不敢看蒋未之,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脸色白得像纸。他咬着下唇,呼吸急促凌乱,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无法冷静下来。 蒋未之没问他怎么了,只是伸出手,指腹落在宋其真眼角,轻轻蹭了一下,擦去那点没落下来的湿意。 “没事了。”蒋未之又说。他声音低哑,气息还没完全平复,有难以觉察的痛和悔意压在嗓间。 宋其真攥着蒋未之的衣角不放,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不想扫兴,但他没有办法。 蒋未之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重新将人拉进怀里,没有吻他,只是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手掌覆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抚着。 “不急。”蒋未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来。” 宋其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蒋未之的体温透过浴袍传过来,一点点渗进他的皮肤,像某种无声的安抚。 蒋未之的手臂一直圈着他,没有松开,也没有再进一步。 过了很久,宋其真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窝里传来:“二哥。” “嗯。” “对不起。” 蒋未之的手停在他后脑勺上,滞了片刻,然后断掉的声音才接续上:“不是你的错,不要说对不起。” “其真,你很好,没有人比你更好。”蒋未之将他搂紧了些,“是我的错,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忘掉那些,好吗?”蒋未之很深地吸了口气,“永远忘掉它,不要再想起来了。” “好。”宋其真咬牙答道。 他已经无数次告诉自己,凶犯已经落网,他也有了新生活,不该再让那段不堪的过去将他困在原地。他没有错,无论如何,他都要忘记这些,然后勇敢往前走。 最后,蒋未之将他抱回自己卧室。两人没再做别的,蒋未之从后面拥住宋其真,温热的气息洒在他耳后,慢慢说着话,哄他入睡。 那些翻涌的记忆还没有褪去,但那些声音、疼痛、绝望,在蒋未之温暖的怀里,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宋其真缓缓闭上眼睛,度过了一个无梦的夜。 ** 画展最后一天的撤展工作终于结束,宋其真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将那幅《缝合线》小心地搬上车后座。这幅画是蒋未之前阵子就跟他要的,说等画展结束,要挂在家里。他发动车子,看了眼手机,正好赶得上和蒋未之约的午饭。 岳宵亲自下来接,将宋其真带去办公室,说蒋未之还在开会。宋其真知道他忙,也不催,安静坐在沙发上边看画册边等人。 另一边的会议室里,几位核心高管联名提出的“职业经理人联盟”方案,正遭遇蒋敬临的激烈反对。方案的核心有三条:三年内完成集团去家族化治理;向核心高管授予期权;扩大经营自主权,减少家族干预。 然而,蒋敬临的反对声势已远不如前。 在此之前,蒋未之将蒋望章转运回国后,便直接召开了临时董事会。会上,蒋未之出示了信托文件与法国警方出具的事故证明,宣布成立“临时管理委员会”,由他本人担任召集人,负责在蒋望章治疗期间协调集团事务。同时以“稳定军心、应对危机”为由,配合手中的信托投票权,以及蒋敬临过去一个海外投资项目失败的证据,成功让自己当选委员会主席,以雷霆之势将蒋敬临的职权架空。 这段时间,蒋敬临颇为狼狈。他曾试图进入医院,拿到蒋望章的治疗方案,但医院那边全是蒋未之的人,他根本进不去。 他越急于夺回权力,就越容易出错,他越出错,董事会便越倾向于支持蒋未之的“稳定方案”。如今他连这道防线都尚未攻破,蒋未之又扔出了“去家族化治理”的第二枚炸弹,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 蒋未之看了眼手表,不给蒋敬临多余的时间,直接宣布散会。他往办公室走,被追上来的蒋敬临拦下脚步。 蒋敬临正在气头上,昔日的风度早就不见,一开口就夹枪带棍,试图激怒八风不动的蒋未之:“老二,果然蒋家的东西,你都要抢。连宋其真这种退掉的货,你也要捡啊!” 盯在隐秀园的人几次发现宋其真晚上从蒋未之家里出来,有时甚至过夜。他们早上会一起出门,分乘两辆车,一个去学校,一个去公司。这两人竟会发展到如此关系,是蒋敬临意料之外的。 “怪不得把和韵送到非洲去,原来你安的是这个心思。” 蒋未之已经快走到办公室门口,其余几位高管见势不妙悄悄撤了。唯有蒋敬临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恭恭敬敬站着。蒋未之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冲身后的岳宵使了个眼色。岳宵意会,立刻挡在那几人跟前,请他们离开。 关于宋其真的任何事,都不是这些人能随便议论和旁听的。蒋未之再懒得废话,也不会由着蒋敬临在此大放厥词。 “其真不是蒋家的东西,也不是你能置喙的。”蒋未之向前一步,深重的目光直视着蒋敬临,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先管好自己的事。” 到了此刻,兄弟两人已经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表面和睦都难以为继,遑论私下。但蒋家人自己再怎么闹,说白了和宋其真没关系。宋其真自有宋家护着,也不是他蒋敬临能碰的。 蒋敬临听懂了蒋未之的言外之意,更加恼怒:“你以为搭上宋其真,宋家就会支持你?宋原不让他儿子跟和韵结婚,更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宋原一手创办的源成通过多家关联公司合计持有天望约4%的股份。这一比例在董事会表决中虽不具决定性,但在双方势均力敌之际,足以成为撬动天平的支点。更何况,源成的影响力远不止股权层面,天望两大核心子公司的供应链,以及海外两个合资项目的续约谈判,均掌握在宋原手中。而天望其余几位主要股东也在密切关注宋家的动向,这使得宋原对蒋家兄弟二人的态度,便有了不可忽视的分量。 第25章 蒋敬临自然清楚这一点。他在失去多位股东和核心高管的支持之后,曾接触过宋原。但对方只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希望蒋望章早日康复一类的场面话,态度暧昧,立场不明。蒋敬临恼火,却也无可奈何。 今日他说出这番话,一半是恼怒,一半是试探蒋未之。 不料蒋未之油盐不进:“其真是成年人,他的事,他自己定。” 对蒋未之来说,宋原当然不会支持自己。他要的也从来不是宋原的站队,只要那只老狐狸现阶段能保持观望,就足够了。某种意义上来说,宋原比蒋望章更警觉,也更难对付,现在还不到动宋家的时候。 “爸爸怎么出的事,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蒋敬临恶狠狠地说,“别以为你打扫得干净,我就查不出什么来。不管怎样,我才是天望将来的董事长。除非天望破产,你永远拿我没办法。” “好啊,”蒋未之耐心告罄,“那就破产吧。” 他懒得费口舌,直接掠过蒋敬临往外走。蒋敬临顿时恼了,猛地上前一步,伸手去抓蒋未之手臂。 可手还没碰到衣袖,身后的办公室大门突然推开,一道人影疾冲出来,“砰”的一声将蒋敬临撞了出去。 这冲力太大,蒋敬临在毫无防备之下,整个人撞到墙角的博古架上。实木架子被撞翻,上面的摆件噼里啪啦砸落一地,声响大得半层办公区都听得见。 而另一边宋其真已将蒋未之挡在身后,冷冷看着狼狈倒在地上的蒋敬临。 其他人一时被这场面惊得说不出话来。谁也没看清宋其真是怎么冲出来的,速度怎会如此之快。 蒋敬临的腰磕在博古架的尖角上,大概是撞狠了,撑了两下竟没站起来。一旁的岳宵最先反应过来,赶紧招呼其他人该扶的扶,该收拾的收拾。 宋其真对混乱的现场视而不见,转头只盯着蒋未之:“二哥,你有没有事?” 第21章 我想试试 他眼里只有蒋未之,说着便轻轻抚上对方右臂。夹板已经拆了,外表看不出什么来,但宋其真知道蒋未之还在恢复期,右臂无法受力,若被冲撞到,又免不了再受一场罪。 蒋未之向来对无论多棘手的突发事件都能从容应对,眼下却有些晃神,直到宋其真叫他,他才敛了神色,反手将宋其真拽到另一侧。 “你呢?”蒋未之不答反问,“有没有受伤?” 见宋其真摇头,蒋未之握住他的手,低声说:“我们走。” 闹到动手有失体面,好在这一层只有他和几名高管的办公室,不至于太过难堪。 蒋未之牵着宋其真很快离开,乘电梯直达地库。等坐进车里,蒋未之才呼出一口气,略带严肃地跟宋其真说:“以后不要这么冲动。” 宋其真皱眉,他没冲动。他听到外面声音时,便开了门,只是蒋未之正背对着,没看到他。无论哪种情况下,若是有人伤害蒋未之,他都会毫不犹豫冲出来。 他忍了忍,但还是顺着蒋未之的话说:“好。” 见他答得不情不愿,蒋未之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握住宋其真的下巴。他手掌大,快要包住宋其真半张脸,慢慢摩挲着,就那样看着宋其真,眼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半晌,蒋未之说:“蒋敬临说的那些话……” 宋其真知道他的未尽之意,坦坦荡荡看着蒋未之:“二哥,我不是小孩子,不会随随便便就被人挑拨,我相信你。” 蒋未之挑眉笑了,手下略用了些力,像是罚他今天的冲动,也像是爱不释手:“你也不问问,就直接说相信我。” 宋其真理直气壮:“难道我不信我的男朋友,反而要去相信一个外人?” 蒋未之被他这番话又说得眸光微动,几秒之后才答:“其真,我做过很多事,都是你不了解的,或许在你的价值观和承受范围之外。” “那又如何?”宋其真毫不在意。 商海如战场。蒋未之想靠正当手段干干净净拿下天望,几乎不可能。在这个圈子里,游走在边缘的情况太多,有些事不能细究。蒋未之如果是个完全纯良之人,根本走不到现在。 爱是毫无道理可讲的。宋其真眼里的蒋未之挂着多厚的滤镜,宋其真自己都未必清楚。但他就是想要偏袒他。 “二哥,我相信你。无论你做过什么,肯定有不得已的原因。” 这一晚宋其真没回自己家。 他其实在蒋未之这里留宿过几次了,但两人只是拥在一起盖棉被纯睡觉。蒋未之很关注他的情绪,从不做过分的举动,顶多就是抱着亲一会儿。有那么几次吻得有些深,蒋未之也没有失控,即便反应很重,最终也会退开,哄着宋其真先睡。 宋其真在半睡半醒间,听见过蒋未之起来洗澡,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虽然他挺愧疚,但他始终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只能装看不见。 今晚也一样,蒋未之估摸着宋其真睡熟了,便悄声起来,独自去卫生间。 在花洒下冲了很久,都没什么用。蒋未之抹一把脸上的水珠,单手撑着墙面,有些自嘲地笑了几声。他最近对宋其真的欲望太强了,强到根本压不住。从小到大,他对想要的东西都极有耐心。他擅长一步一步挖下陷阱,慢慢等猎物掉进去。 但独独对宋其真,他说不清楚要怎么办,唯一的念头,就是等不急了。 他脑子里想着宋其真的脸,如今那人就在几米远的床上躺着,这股欲望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浴室外传来轻微动静。 蒋未之隔着淋浴间的玻璃,看到原本该睡在床上的人,慢慢走了进来。 “回去睡觉。”蒋未之关上水龙头,面无表情看着宋其真。 宋其真站了几秒钟,反而又往前走了两步:“陪你一起洗。” “其真,”蒋未之眼底发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宋其真抿了抿唇,有些难为情,但还是认真答:“知道。” 他随意穿着一件纯棉大t恤,堪堪遮到腿根,两条笔直细白的腿连着漂亮的脚踝,就那么站在湿润的雾气中,像站在水面上唱歌的海妖,纯得要命,又带着不自知的清艳,勾着人要一起跃入深海里。 蒋未之暗骂了一声,好不容易渐消的反应再次抬头。他深吸一口气,直接迈了出来,两步走到宋其真跟前,直直地盯着他, 宋其真就算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蒋未之就这么走出来。当即便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赶紧别开,不敢看蒋未之。 但不想看也已经看到了。蒋未之那处太明显,无法忽视的巨大和坚硬看着十分吓人。宋其真秒怂,艰难地吞了吞口水,话都说不利索了: “二哥,你、你先穿上浴袍。” 蒋未之反问:“穿上怎么洗?” “有胆子进来,没胆子承担后果。”蒋未之抬手掌住他后脑勺,不让他再往后躲,然后附在他耳边说,“去浴缸。” 圆形浴缸里,温热的水和泡沫盖住两人的身体。细密的气泡从缸底不断升腾,在水面碎开。玫瑰和牛奶调制的浴盐香气浮在湿润的空气里,莫名让人喉咙发紧。 真到了这一步,犹豫的反而是蒋未之。 “其真,我说过,我们可以慢慢来。你要是不想,或者不舒服,随时可以喊停。”蒋未之声音沉哑,手掌从水下抓住宋其真的脚,慢慢揉他紧张到蜷起的脚趾。 “我爱你,不想看到你逞能,也不要你勉强。你爱我,更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 “二哥,”宋其真将额头抵在蒋未之肩窝,“我想试试……” 声音不大,却稳。不是冲动,是想了很久之后,终于做出的决定。 蒋未之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完全将宋其真拢进怀里。细密的吻落在宋其真的眉骨、鼻梁、脸颊上,最后是唇。 水面之下,蒋未之的手划过,有细小气泡从手指和皮肤间升起,无声破开,随后消散在温热的浮动里。 宋其真不可遏制地闷哼两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人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只知道紧紧抓着蒋未之,希望这个他爱着的人,多给一点安慰和温暖。 蒋未之不是个吝啬的人,当然也不做亏本买卖。他给够了安慰和温暖,掠夺的本性也不再掩饰。 他将宋其真按坐在水面之下,发出长长的喟叹,伴随着宋其真的哽咽,将这个注定美好的夜晚涂上凌乱的颜色。 宋其真最终也没喊一句“停”。事实上,他不是不想喊,是根本喊不出来。 到最后他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从浴缸到洗手台,再到卧室,他已经记不清来了几次,最后又是怎么失去意识的。他只记得蒋未之的脸、手,还有身体的每一处,都像在侵占他,让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打上蒋未之的烙印。 他终于被擦洗干净放到床上时,最后一个念头,就是以后再也不要做不负责任的“试试”了。 第26章 次日早上醒来的过程简直像一场酷刑。宋其真躺在柔软的床褥里,手脚却像陷在泥潭里。他尝试着慢慢动动手脚,然后翻身,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蒋未之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仰躺在床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起来吃饭。”蒋未之坐在床边,屈指敲他额头,“不要摆烂。” “怪谁?”宋其真躲开他的手,将被子拉上来,遮住爆红的双颊,咕哝道,“疯子。” 平常冷静寡言的人手段恶劣逼着他干着干那不说,还要逼着他看,逼着他说话,逼着他将那些白稠的东西涂在肚子和脸上。末了还要问他,味道怎么样。平常的君子风度丁点不见,像暗夜里出来觅食的野兽,逮着猎物不肯松口。 折腾了一晚上,如今又跟没事人一样,早上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疯子赖谁?”蒋未之笑意盈盈,“谁半夜不睡,非要跑来——” “好了不要说了。”宋其真立刻打断他。 蒋未之忍不住笑起来。宋其真有些恼恨地盯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二哥,我才发现,你笑起来简直明眸皓齿。” 蒋未之的笑容被这一记直球打得停住:“……” “我就知道,在下面不是个好差事。”宋其真很快发现蒋未之的弱点,那就是白天清醒的时候,对方总是正经严肃的,这个时候说点浑话,他就会被噎住。 “不如下次……”宋其真不怀好意地挑衅。 只可惜宋其真一直以来都高估了蒋未之的道德感,眼下话还没说完,就被蒋未之卡住下巴,用力揉了下嘴唇。 蒋未之的眼神由清明变得危险只在刹那之间:“其真,你确定要把话说完?” 宋其真被堵住嘴,呜呜了两声。 “我看你力气多得很,不如先吃别的再吃饭。”蒋未之扔下这句便掀开被子上了床。 之后的一个小时,蒋未之用实际行动彻底教会了宋其真在无力反抗的时候,不要试图言语挑衅,也不要尝试做力所不能及的事。 他如今躺在这里,只有被翻来覆去的份儿,连哭都没地儿哭,只能一个劲儿求饶:“二哥……我错了。” “我饿了,想先吃饭……” “不是的……不是吃这个。” 最后毫无尊严地屡次保证:“下面……下面,我就在下面……二哥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宋其真最终也没能下楼吃饭,是蒋未之端了早餐上来。宋其真不敢再惹他,乖乖坐在床上被投喂。热牛奶喝了,三明治吃了,蒋未之让他躺下接着睡。他也顾不上要面子,干脆跟老师请了假,下午和晚上都不去上课了。 她行歌 糖分最多的一章来了,又走了。 第22章 獠牙 宋其真下了课才回家,宋原已经等在客厅里。 他对儿子慢悠悠回来的效率谈不上满意,但到底没发作出来。一来宋其真给出的理由确实正当,这次公开课请的是国外一家知名美院的教授,机会难得,错过可惜。二来,自从经历过绑架事件之后,宋原也在试着遇事多和儿子沟通,而不是简单粗暴下命令。 他想好好谈一次,让宋其真自己把利害关系看清楚,心甘情愿跟他离开域市。 父子两人相对而坐,宋原开门见山:“你和蒋未之在一起了?” “对。”宋其真没否认,也早就料到父亲特意从国外回来这一趟的意思。 没想到宋其真回答得这么干脆,宋原压了压情绪:“你和谁在一起都行,唯独他不行。” 宋其真也不急,淡淡地问:“为什么?” 宋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在斟酌措辞。杯底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有些话不得不说。 “蒋望章出了事,天望群龙无首。蒋敬临就算顺利接任董事长,也难堪大用。但他再没用,至少能维持住父亲留下来的产业,十年内保持稳定没问题。要真是这样,你留在域市,我绝不拦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有蒋未之在,蒋敬临能不能撑过一年都难说。” 蒋未之就像一直酣睡在卧榻之侧的老虎,如今已经亮出獠牙。那么蒋敬临的下场如何,就难料了。 宋其真有些不太明白地看着父亲:“他做他的事,我上我的学。爸,你说的这些,和我是不是跟他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他转念一想,又说:“你是担心蒋家的事会牵连我?” 之前蒋敬临和蒋未之在办公区那场争执中,确实对宋家颇有顾虑和微词。宋其真撞了蒋敬临那一下,也让对方怀恨在心。但还不至于上升到报复层面,况且源成作为股东和天望的合作方,蒋敬临也不敢对宋其真做些什么。 宋原叹口气,沉吟片刻:“蒋未之夺权之后,必定会清洗天望内部,他要做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但我能确定的是,当年对不起他的人,以他的性格,一个都不会放过。” 宋其真皱眉,这就更奇怪了,所以他直言道:“我没有对不起他,我们家也没有——” 即将出口的话突然停住,宋其真的目光逐渐由坚定变得狐疑,他看着眉头紧皱的父亲,一个念头刹那间闪过: “爸,我们家也伤害过他吗?” 他只是试探性问了一句,没想到宋原脸上立刻闪过一丝回避之意。这情绪太快,一闪而过,但宋其真还是抓住了。 他愕然,叫了宋原一声:“爸?” 宋原头一次觉得无法面对儿子,他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宋其真紧紧盯着他,希望要一个答案。 “都是些生意场上的事,过去很久了。”宋原只能含糊着回答,“当年他还小,我也没想到他竟是个狼子野心,能蛰伏这么久。” 宋原这时候已经明白,他和蒋望章,都低估了蒋未之。这次蒋望章出事即便警方定论是意外,即便所有人都信,宋原是不信的。蒋家这一堆事,原本和宋家关系不大,交叉业务利益分配一直清清楚楚,不会因为负责人变动就能更改。所以前期宋原得到消息之后,并未有太多担忧。 可随后,蒋未之竟以雷霆之势架空了蒋敬临。要说对方没有提前准备,那是绝不可能的。而且这准备的时间跨度,恐怕不少于十年。 谁知在这个节骨眼上,宋原竟然发现儿子和蒋未之在一起了。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也让他意识到,蒋未之的手,伸向的不仅仅是天望这么简单。 宋原想劝退宋其真,只能说些含糊的场面话,内里真正的原因,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其真,蒋家的水太深,你待得越久,知道越多,就越难脱身。”宋原深吸一口气,“上次的绑架,虽说那几个混蛋抓住了,但我一直还在查。怎么就那么巧,你跟蒋和韵刚订婚,他蒋未之刚回来,你就遭遇了这种事?” “我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宋原看着儿子,即便知道这是在儿子伤口上撒盐,即便还没查到明确端倪,即便仅是猜测,他也不得不说。 “你出了事,我们两家势必翻脸,谁得利?” “他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敢轻举妄动,源成也会被天望掣肘裹挟。他才有更多的时间差去拿下天望。然后等他腾出手来,难免不会将矛头再对准源成。” “爸,你说的这些若是成立,得有个原因。”宋其真心下已有不安,但逻辑依然清晰,“他为什么要针对宋家,针对我们?” “爸……”宋其真顿了顿,问道,“你是做过什么吗?” “我说过了,就是生意上的一些事,不至于伤筋动骨。”宋原被儿子屡次问到命门上,有些恼怒,但还是强压着情绪,“即便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我也不想拿你冒险。 说完,他大概觉得自己语气不太好,显得心虚一般,于是正了正神色:“其真,我知道我和你妈对不起你,我们给你的陪伴太少了。但不管怎样,我是你爸,我不会害你。就当是我未雨绸缪,当我是小人之心,你先跟我离开这里,等事情定了,风波停了,你若愿意回来,那就回来便是。” 宋其真目光平静地落在父亲脸上:“那若是我还想跟他在一起呢?” 宋原一口否决:“绝对不行。” “那我还回来做什么?” 宋原身子微倾,已经有些着急:“其真,我已经联系好m国的画院,你原本也打算毕业后去那里深造,早一年过去有什么不好?将来你想画画也好,做别的也行,爸爸都随你。但现在你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蒋未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鸟雀飞过的声音,很快又远了。 宋其真垂下眼,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爸。”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很明白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你若心中有愧,但又不肯告诉我真正原因,我很难认可你的提议。” “或者,我可以自己去问他,听听你们当年到底有什么龃龉。” 第27章 “其真——”宋原声音提了提。 “爸,我是个成年人了,我有自己的判断和想法。即便将来事实证明你说得对,我也没办法像你希望的那样,说走就走说断就断。如果感情可以和买卖一样银货两讫,那我做不到。” “你让我跟他分开,理由是怕我受伤害。”宋其真看着宋原,“可你问过我吗?他在我这里的分量,比你那些所谓的猜测重得多。” “其真,有些事你不清楚,等清楚之后就晚了。”宋原沉声道。 宋其真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落在眼睛里的光却倔得很:“你只告诉我结果,却不告诉我原因,只会让我更加确定,宋家是真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宋原这次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他太阳穴上。 岁数大了,有些记忆本以为烂在骨头里了。可一旦被翻出来,那股腥气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他做过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莫锦书。 蒋未之的生母。 那个女人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她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恨,是比恨更让人睡不着的东西。 如果蒋未之真的知道了呢?知道当年害他母亲一步步走向绝路的人里,有他宋原一个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宋原没办法跟儿子开口。宋其真会怎么看他?他经营了二十多年的父亲形象,会在瞬间土崩瓦解吧。 宋其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宋原重新睁开眼,花园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他从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眼袋深重,眉心的皱纹像一道刀痕。 他怕的不是怕蒋未之报复,他的年纪、他的身家,没什么不能放下的。他怕的是蒋未之接近宋其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长大了,用另一种方式,把当年那些人的子女一个一个攥在手心里。 宋原不敢赌。但他更不敢告诉宋其真,他为什么这么怕。 ** 宋其真整个下午频频走神,连吃饭都心不在焉的。 蒋未之夹了一筷子虾仁放他碟子里,示意他吃。宋其真慢吞吞地咀嚼,连蒋未之说了什么都没听见。 “宋叔这次回来,是有事吗?”蒋未之不动声色地问。 “嗯……”宋其真一顿,含糊着说,“处理些公事,顺便看看我。” 他跟宋原说得再斩钉截铁,也没法不对那些话产生疑惑,更没法直接问蒋未之。他知道父亲不会无缘无故让他离开,冷静下来想一想,心底那股不安便越来越强烈。 “他知道我们在一起了吧。”蒋未之观察着宋其真的表情。 “嗯。”宋其真还是没精打采。 “不同意?”蒋未之声音淡下来。 “嗯。”宋其真也不瞒他。 “要带你走?” 宋其真愣了下,没想到蒋未之什么都能猜对,只好又“嗯”了一声。 蒋未之敛下眼底一丝沉郁:“那你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宋其真看了眼蒋未之,见他面色平静,没有生气的意思,便说,“我爸可能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宋其真眨眨眼,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毕竟我跟和韵解除婚约没多久,又和你在一起,他觉得……有些不太能接受。不过我跟他说清楚了,还是要留在这里的。” 听他这么说,蒋未之面色缓和了些:“我知道宋叔有很多顾虑,你不用为难,我会正式上门去拜访他。” 宋其真不自觉有些紧张,举着筷子的手停住:“去拜访吗?要谈什么?” 蒋未之舀了一小勺桂花蛋,隔着桌子伸手喂给宋其真,等他张嘴咽下去,才笑着说:“当然是以你男朋友的身份,让他放心把你交给我。” 桂花蛋挺甜的,宋其真一颗心落了落,自己又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蒋未之一直陪着宋其真吃完晚饭,才送他回学校。 今天宋其真有晚课,说下课后要直接住宿舍。要是往常,蒋未之不论多晚都会来接他回隐秀园,但今天情况特殊,宋其真又刚见过宋原,是以蒋未之没强留宋其真住下。 等送下宋其真,蒋未之跟前面开车的岳宵说,去疗养院。 就在今天下午,蒋望章醒了。 她行歌 明天入v,连更两章 第23章 何其无辜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枯燥规律,像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蒋未之推门进来时,夕阳正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细长的光影。病房空旷,中间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和一堆冷冰冰的仪器。 蒋望章那双曾经在名立场上翻云覆雨的眼睛,如今浑浊迟滞,嵌在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像两颗失去了光泽的玻璃珠。他听见动静,眼珠缓慢地往门边转了转。 蒋未之缓步走来,拖了把椅子放在床边。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又长又慢,像指甲划过砂纸,在空荡的病房里拖出一道毛骨悚然的尾音。 蒋未之慢条斯理坐下,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人。 年逾六十的男人,浑身上下唯一还能自主控制的,只剩下这对眼珠和眼皮。他说不了话,动不了手指,甚至连吞咽都做不到。 蒋未之看他的视线很沉,沉得像一双无形的手,掐着蒋望章的喉咙一寸一寸收紧。蒋望章用力地眨眼,想用眼神传递什么,但只是徒劳。 蒋未之看着对方只能用眼神挣扎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嘴角微微牵动,像瓷器裂开之后崩出的一道细纹。笑意久久没有散去,蒋未之坐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像看一件终于到手的东西那样,看着床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你能醒过来,我挺意外的。”良久,蒋未之终于开口,语调松弛,态度平常。 “不过也是好事。你活着,对我更有利。” 蒋望章的眼睛明显瞪大了些,眼角的皱纹被撑开。他大概是想要动一动,或者说点什么,但没用。 蒋未之耐心地等了几秒,等他放弃。 “跟你说说外面的情况吧。”蒋未之脸上依然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浅笑,“蒋敬临已经接任董事长了。你培养他这么多年,该给他的都给了,但他的能耐,你比我清楚。我用了不到两个月,就把他在集团里能调动的资源切割得差不多了。” “财务、法务、供应链、核心岗位,现在都是我的人。蒋敬临接手的时候,连账本都没看明白。” 蒋未之往椅背上靠了靠,笑意敛去。 蒋望章的眼珠在急速转动,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消化什么。那张木然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出卖了他:心率在往上走。 “别激动,这才到哪儿。”蒋未之说,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温和的提醒。他靠在椅背上,抽了张湿巾,将手指一点点擦干净。 刚才碰了椅子,太脏了。 “任何指令都出不了办公室,落到他手里的文件全是筛过三遍以上的。不过,他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那些违规操作,都会由他背锅,法律风险也全是他一个人的。蒋敬临这个名义董事长,倒是给我省了不少事。” “说起来,还是要谢谢你的。要不是你同意在家族信托上加上我的名字,我很难做到在你坠楼之后,迅速掌握集团控制权。” “既然你们提供了如此有利的条件,我也不能辜负。” 蒋未之停了片刻,给蒋望章消化的时间。他倒不是多么好心,而是怕对方心跳爆了。这样就没意思了——死人能看见什么?又能痛苦什么? 他微微偏头,确认床上那对浑浊的眼珠还在动,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 “你以为我要的是天望?这种脏东西,只配当个垫脚石罢了。” “大概一年吧,半年也说不定。对了,如果那时候你还醒着,就能亲眼看到,天望是怎么一步步被做空的。资产清洗加权利重构,天望这个名字会彻底消失,而域市,也再没有蒋家了。” 蒋未之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形如烂泥的男人。 “很抱歉,骗了你。” “我在十一岁被你带回蒋家之前,所有的事,”蒋未之一字一句地说,“我都知道,都记得。” “这些年,演你的好儿子挺累的,不过还好,一想到你在死之前知道真相又没办法的样子,累点也没什么。” “你放心,我不单单只对你这样,你的两个儿子,你的太太,还有宋家,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作恶之人总要伏诛,自古如此,这很公平。” 蒋未之冷笑一声:“毕竟,当年我妈何其无辜。” ** 回隐秀园的路上,蒋未之一直闭目养神。已过高峰期,车速却没提起来,岳宵开车稳,有意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第28章 “美院那边有消息吗?”车子停在路口等信号灯时,蒋未之睁开眼,问岳宵。 “回复了,随时可以入学。”岳宵说。 早在一个月前,蒋未之便让岳宵对接法国一所著名的美术学院。那是一所拥有三百年历史,在全球艺术领域享有声誉、众多艺术生向往的深造学府。 蒋未之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准备手续吧。” 岳宵点头说“好”。他明白,这是要将局中人送出去了。 关于宋其真的去留和打算,他没资格置喙。但他却也担着一颗心。这段时间因着宋其真和蒋未之关系的改变,他和对方接触多了些。 宋其真表面看着冷淡,实则简单赤诚,对蒋未之也是无条件地维护。这样一个人,不该陷在蒋宋两家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将他剥离出去,远离是非之地,是最好的安排。否则总有一天,这个最无辜之人要被毁得彻底。 到时候,痛苦的未必只有宋其真一个人。 但蒋未之迟迟没有动作。岳宵拿不准他是不想做,还是无所谓。如今事情繁多,前路依然艰难,早点将宋其真送走,还算蒋未之有点良心。 “在想我还剩多少良心?”一道声音突然传来,吓得岳宵差点急刹车。 车上没别人,说话没那么多顾忌。岳宵静了静,坦言道:“宋先生确实无辜。” 蒋未之偏头看向窗外,他又怎会不知道,何其无辜的人,不仅仅是莫锦书。今天他在蒋望章病床前说,作恶之人总要伏诛,可无辜之人呢,也必将受到牵连。 他一旦正面对宋家动手,就必定会和宋其真产生矛盾,也会不可避免将宋其真拖下泥潭。 其实宋其真已经在泥潭中了。蒋未之想,他是最不起眼的一颗棋,也是最先遭受苦难的一颗棋。 宋原想带走宋其真,和他要送走宋其真,本意相同,但结果却不同。与其让宋其真去m国,倒不如按照他的路径走,至少掌控权仍在他手里。 车子快到隐秀园的时候,原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没想到蒋未之突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尽快办手续。” 在我还没后悔之前,走吧,其真。 ** 接到宋原电话的时候,宋其真正准备睡觉。 宋原上来就问:“你在哪儿?” 听到儿子说在宿舍,宋原明显松了口气,只要不在蒋未之那里就好。 “其真,东南亚的项目出事了,审计部门的人下午突然进场,说是接到举报。”宋原尽量简短地给宋其真交代清楚。 东南亚项目是宋家目前最大的地产项目,牵扯到多家银行,几个地方政府,以及一份不太干净的拿地协议。 宋其真有些紧张:“这么突然吗?要不要紧?” “现在还不清楚情况,但时机太巧合了。”宋原平常很少跟儿子说生意场上的事,但他现在不这样想了,早点让宋其真有个心理准备,或许是好事。 “我今晚就得飞过去,可能短时间内顾不上你。” 还有几句话宋原没说。这件事不仅卡在银行放款的前三天,还卡在他计划带走宋其真的前一刻。这很难让人相信是巧合。 “爸——”宋其真站起来,他已经感受到宋原的焦躁,“我送你去机场。” “你不用来,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宋原制止他,“其真,我现在是没有证据证明什么,但你一定要离蒋未之远一点,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再说。” 电话挂断之后, 宋其真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里,那股不安再次涌上来。 他站了好一会儿,逼自己冷静下来,随后穿上外套,抄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查到最近的一趟飞东南亚的航班,就在两个小时后起飞。他始终不太放心,决定去机场见一面宋原。 车子还没发动,放在中控上的手机便响了。 一接通,蒋未之的声音就传来:“睡了吗?” “没。”宋其真边回答边发动车子。 蒋未之听到引擎声,声音提了提:“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宋其真顿了顿,说:“我爸要飞东南亚,今晚的飞机,我去送送他。” 蒋未之的声音毫无异样:“怎么这么着急走?” “听他说是那边一个项目出了问题,所以着急赶过去。”宋其真声音平常,试探着说了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有点担心。” “我过去接你。”宋其真听见蒋未之很快地说,随后便听到电话那边传来走路声。 “你别折腾了,我们两个方向,等你过来时间来不及。” “那我开车过去迎你,我们一起去机场。” 宋其真知道蒋未之决定的事难以更改,也怕两人一起出现在机场,宋原会生气。当下有些为难,顿了很久没说话。 蒋未之意识到什么,放缓了声音:“要是不方便,我就远远看着你,不和宋叔见面了。这么晚了,你自己去机场,我不放心。” 第24章 这很重要 宋其真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两束远光灯的时候,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时间点车流稀少,对方的车距始终保持在同一位置,他快对方快,他慢对方慢。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后视镜里很快出现了第二辆车。 自从遭遇绑架之后,他便对独自开车出门有些抵触。但他还是买了一辆新车,强迫自己恢复日常出行。他原本就敏锐,发现后面两辆车不是普通跟车时,手心顿时冒了汗。 宋其真一只手紧握方向盘,另只手划开中控上的手机,电话拨出去,铃响不到一声便被接起来。 “二哥,有两辆车在追我。”宋其真尽量稳住情绪,但微颤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的恐惧。 他听见蒋未之的呼吸断了一下,随后立即说:“位置共享给我,不要停车,不要上高速,往大路上开。我正从你东南方向过来,五分钟之内和你交汇。” 蒋未之的声音低沉有力,像一根缆绳从电话那头抛过来,稳稳地系住了宋其真悬在半空的心。他深吸一口气,把方向盘握紧了一些。 “好。” 蒋未之没挂电话,用另一部车载手机打给岳宵:“查一下其真从学校出来的路线,跟着他的两辆车是什么来路,立刻回我。” 他原本是安排了人跟着宋其真的。宋原指派的两个保镖他不放心,便自己又安排了一组人,平常只是远远地跟着,只确认安全,不打扰日常。他怕宋其真知道了会反感,所以从未提过。今晚宋其真回了宿舍,那组人便撤了。 宋其真稳住方向盘,按蒋未之说的一直往前开。位置共享页面上,两个蓝色光点正在靠近,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正从对面方向急速驶来的蒋未之。 后面的车仍紧追不舍,宋其真没那么慌了。只要再坚持五分钟,蒋未之就能到了。 前面已快到高速入口。紧跟其后的一辆车突然加速,距离从五十米骤减到二十米,然后堪堪擦着宋其真的车身越过。 两辆车一前一后,像两匹咬住猎物的狼,前后交错,试图将宋其真逼停。 “我被他们夹在中间了。”宋其真声音还算稳。 “掉头。”蒋未之的指令果断传来。 宋其真猛地踩一脚急刹,后车几乎贴着他的保险杠才停住。他没犹豫,刹车抬起的瞬间左打方向盘,从后车尚未封死的左侧擦了过去。 他一把将方向盘打死,轮胎碾上绿化带边缘,车身剧烈颠簸,矮灌木的枝叶刮过底盘发出刺耳的嘶啦声。他直接硬生生在绿化带上掉了头,车尾甩出一个危险的弧线,车子落在对向车道的路肩上。 那两辆车措手不及,纷纷刹车,用同样的方式掉头。好在对面道路上没车,宋其真猛踩油门,车身再次冲出去。 宋其真盯着路面,油门踩到底,在空旷的道路上疾驰。 那两辆车很快追上来。大约是怕夜长梦多,其中一辆车开始直接撞击宋其真车尾。巨大的冲击力从后方传来,方向盘差点脱手,宋其真咬着牙死死攥住,始终没有松油门。 见宋其真如此顽固,另一辆车开始从侧面夹击。车身从右侧狠狠撞上来,宋其真的车被撞得猛地一偏,轮胎发出刺耳尖叫。 安全带勒进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像被人狠狠按住胸口。他用尽全力稳住方向盘,就在两辆车再次同时撞过来时,正对面一道刺目的强光直直射来。 那辆车速度很快,迎面逆行而来,转瞬之间距离已不过百米。 宋其真睁大眼睛,隔着车窗认出那是蒋未之的车。他甚至能看得清主驾上蒋未之阴沉的脸。 五十米、二十米,蒋未之的车越来越近,且丝毫没有刹车迹象。 他的车头在最后一刻偏转,车身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正面撞上那辆正要侧撞宋其真的黑色轿车。 “砰——” 巨大的碰撞声在深夜的空气里炸开,像一道闷雷,震得路面都在颤。 第29章 对方的车头瞬间凹陷,引擎盖翘起,整辆车被撞得横了过来,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两道焦黑的痕迹。 将对面的车撞开之后,蒋未之在马路上停都没停,车头一转,车身斜插进宋其真和后面那辆车之间。然后带着那种蓄满的、把全部动能都砸进去的力度,狠狠撞了上去。 对方车身经不住这种不要命的撞法,轮胎滑出路面,整个车身侧翻过绿化带,重重摔在对向车道的路肩上,四轮朝天。 一时间,安全气囊炸开的声音,金属变形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全都挤在同一秒里。 宋其真踩死刹车,打开车门冲了下来。 蒋未之也正从自己车上下来。他的车已经没眼看了,车头凹陷,引擎盖翻开,像一张被揉碎的纸。蒋未之脸上有血,安全气囊炸开的白色粉末落了他一头一身,像刚从废墟里爬出来。他的右臂垂着,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晃了晃。 他先是看了一眼被撞停的第一辆车,确认里面的人短时间内出不来,然后转身走向侧翻的第二辆车,同样是确认司机的情况。对方也昏过去了,不会带来更大危险。 “二哥——” 宋其真远远地冲过来,跑得太急,胸膛剧烈起伏着,喘出的白气在深夜的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蒋未之站在车边,听见那声喊,便回了头。 这一回头,让毫无防备的宋其真硬生生停了一步。 他脸上全是血和白色粉末,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口子,血从那里流下来。他看过来时,脸上除了伤口,还带着一种见血之后的浓重杀意。 看见宋其真停下来的那一步,蒋未之立刻意识到什么,他偏过头,用没受伤的左手胡乱擦了一把脸,将那些血和粉末抹去大半,露出底下的皮肤和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然后他几步迎上来,揽住宋其真的肩,把人拢到身前。他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本能的确认: “有没有受伤?” 他的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收了回来,恢复了惯常的低稳。 “我没事。”宋其真惊魂未定地看着蒋未之,声音发紧,“你受伤了。” “不要紧。”蒋未之说,“先离开这里。” 他不确定来人是不是还有后手,而且岳宵很快就会带人过来善后,这里不宜久留,目前最重要的是保证宋其真安全。 ** 凌晨,等宋其真睡熟了,蒋未之才关上卧室门走了出去。 岳宵等在书房里,将查到的情况汇报给蒋未之。他动作麻利,接到蒋未之电话后立刻查了跟踪车辆,已经锁定是蒋敬临通过关联公司雇佣的人。 岳宵将几页资料拿给蒋未之看:“钱走的是境外账户,但指令是从他直接下属那里出来的。” 蒋未之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目光一页一页扫过那几张纸。他最近抽得少,因为宋其真闻到烟味就咳嗽。可现在他很难冷静,一闭上眼就是两辆车同时撞向宋其真的画面。 他问:“宋原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蒋敬临找他谈过两次,都没谈拢。宋原态度明确,不想掺和天望的事,只想带宋其真离开域市,彻底切割。蒋敬临大概是被这个激怒了。您这边他动不了,宋原那边也拉拢不动,就挑了宋先生下手。” 这挺符合蒋敬临急功近利的处事方式。就是不知道他的“下手”,要下到什么程度。 岳宵就事论事分析:“挟持应该不至于,不好善后,估计就是制造车祸,让宋先生吃点苦头,给宋原个警告。” 蒋未之将烟捻灭在那一叠纸上,纸面立刻被烧出一个洞。他在撞击中右手臂再次受伤,刚包扎完没法使劲,便用左手将烧坏的纸揉成一团,拿在手里把玩。 “还有一层。”蒋未之语气很淡,“蒋敬临也是要借这件事告诉我,我身边的人,他有的是办法对付。” 今天能安排一场车祸,明天就能换成别的手段。这种放在台面下的小动作,说穿了就是两件事:试探底线,顺便挑衅。 岳宵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翻盘。” 蒋未之将纸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那就别让他这样觉得了。” 宋其真睡了几个小时便醒了。床上只有他自己,窗外暗沉沉的。 他恍惚了一会儿,拿过手机,给宋原发了一条信息。宋原很快回过来,说自己已经落地,正赶往公司,让宋其真不用担心。 宋其真没说发生车祸的事,如今宋原已是焦头烂额,他没必要再给家人添乱。 他慢慢爬起来,沿着走廊走到客卧,推开门,蒋未之果然睡在这里。 蒋未之十分警觉,宋其真一进来,他便睁开了眼。宋其真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将脸贴上蒋未之的肩膀。两人一时都没说话,房间内只剩安静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宋其真轻声问:“怎么不回主卧睡?” 蒋未之将头歪向宋其真那一侧:“手臂伤了,怕你睡不好。” 之前伤了手臂就是这样。宋其真屡次半夜醒来查看他情况,睡觉也不敢动,生怕压到蒋未之。 见宋其真久久不说话,蒋未之又问:“害怕吗?” 刚刚过去的这场车祸,实则凶险异常。若对方持续猛烈撞击宋其真的车,必然会发生更严重的后果,轻则受伤,重则车毁人亡。即便岳宵用了“吃点苦头”这个略微轻松的用词,依然无法削弱这场突发事件带给蒋未之的无尽后怕。 宋其真动了动,脸颊隔着睡衣,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热度。 “害怕。”他说。 蒋未之轻轻吸了口气,转过头,在宋其真发顶上落下一个吻。隔着头发,这个吻停留了很久。 “我也害怕。”蒋未之说。 这是他头一次露出脆弱的情绪。在这个暗夜里,在宋其真面前,他检视了自己的过去、现在,甚至未来。唯一能意识到的,就是在此刻突然知道了什么是害怕。 他和常人一样,也有很多情绪,愤怒的、痛苦的、残暴的、隐忍的,当然也会有高兴。只是这些情绪都被他藏得很深,从不示人。 可唯有害怕,对他来说是陌生的。 “其真,”蒋未之叫他的名字,“你答应我,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优先考虑自己,要保证自己安全。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宋其真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卧室里很亮。 “都不重要吗?”他问。 蒋未之怔怔看了他一会儿,缓声说:“我收回最后一句。” “你还要爱我,永远爱我,不能离开我。这很重要。” “好。”宋其真眨眨眼,重复道,“我还要爱你,永远爱你,不能离开你,这很重要。” 第25章 骨点 车祸事件之后,蒋未之便将宋其真看得更严了。 宋其真的生活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比如他出门,永远都会有人跟着,以前是悄悄地跟,现在是不加掩饰地跟。即便在学校,他也被要求每隔两小时报一次平安。有时候上课忙忘了,蒋未之的电话就会追过来。 他的车也被换成一辆大块头,改装费比车本身还要贵,以保证他能实现遇险紧急呼救、原地掉头、越野爬坡以及落水自救。 他其实开不着,每天往返学校要么保镖接送,要么蒋未之亲自来。行动被限制自由之后,他也没过多苛责,坦然受着。一来他本身不爱热闹也不爱出门,二来他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只有保证自己安全,才能不给宋原和蒋未之添麻烦。 至于撞车事件的幕后黑手,蒋未之没瞒他,说明了其中利害关系。只有信息对称,才能有所防备。这一点蒋未之十分清楚。 蒋未之变得很忙,经常很晚回来。有时候岳宵也跟着回来,两人在书房继续工作。从他们的三言两语中,宋其真敏锐地窥探出蒋未之正在着手做的事。 ——董事会下设的执行委员会和各业务板块已陆续换上蒋未之的人。天望向各大业务板块及海外子公司下达了指令,要求所有核心事务直接向蒋未之汇报。同时,蒋未之以“优化治理结构”为名,启动对全集团六十名高管的专项审计。 这一招几乎断了蒋敬临所有后路。 审计是合法的外衣,也是清算的刀。查出问题的就地处理,查不出问题的也人人自危。这把刀实实在在砍向蒋敬临的七寸,让他在天望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哪里还顾得上继续挑衅。 而在这层烟雾之下,蒋未之也已经开始着手清理资产转移的最后一公里。 这些事宋其真不懂,但他懂察言观色,随着书房的气氛越来越凝滞,他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最关键时期了。 他很有分寸,从不多问,只陪在蒋未之身侧,关心他手臂的伤该复查了,关心他晚饭是不是又凑活。 直到有一天,他下楼后在餐厅见到江且吟,他才突然意识到,蒋未之的深藏不露到了何种地步。 第30章 “宋先生,你好啊。”江且吟和岳宵坐在餐桌同侧,笑容灿烂地和宋其真打招呼。 宋其真先是扭头看蒋未之,表情因为太过诧异有些可爱。 蒋未之挂了电话走过来,揉他后脑勺,解释道:“且吟是自己人。” 四人坐在一起吃晚餐,宋其真闷头吃,另外三人边吃边聊工作。那些专业术语艰涩难懂,但从交谈氛围上,听得出来进展顺利。 宋其真插不上话,但蒋未之一直照顾着他,夹菜、添汤,见他停下,便哄他再多吃一点。 岳宵已经见怪不怪,倒是江且吟,屡次被蒋未之惊到。不过她人精一个,再吃惊也不表现出来,只是时不时饶有兴趣地看向宋其真。 吃完晚饭,宋其真坐在一楼廊下画画,江且吟端着果盘过来,放在他手边,然后挨着他坐下,看他画。 画的是夕阳,绚烂层叠的色彩下,一道慵懒的身影坐在椅子上看书。 宋其真寥寥几笔,便勾勒出那道身影的轮廓和神韵,一眼就能看出来画的是谁。 江且吟也不打扰,看得兴致盎然。在宋其真的笔下,冬天的傍晚不见寂寥冷清,处处是温柔宁静,仿佛能让人看到最生动的生活色彩。 不仅是画里,江且吟一来就注意到了,偌大的隐秀园里到处都是宋其真留下的痕迹:客厅里挂着的油画,角落里随处可见的画册、笔和颜料,露台上支着的画架,就连家里的扫地机器人,上面也画了只猫,异宝每天都追着“它”跑。 蒋未之是个界限感很强的人,以前她也来过隐秀园,偌大的房子里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如今倒是不一样了。 “画得真像。”休息的间隙,江且吟忍不住夸赞。 宋其真手里举着笔,偏头笑了笑:“其实画得不好。” “为什么?”江且吟确实不懂,她只是觉得那纸上的轮廓、眉眼的走势,都像极了蒋未之。 “画人物,最难的不是五官和轮廓,是骨头。”他用笔尾轻轻点了一下画中人的颧骨位置,“骨点一旦偏了,皮肉再像也是徒有其表。” 只有骨架对了,这个人独有的气质才能被捕捉到,明暗、虚实、主次,所有的整体关系才能立得住。 江且吟有些好奇:“那你画到骨头了吗?” 宋其真沉默片刻,摇摇头:“我始终觉得骨点拿得不够准。” 他画过很多人物,也无数次画过蒋未之,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这种感觉很复杂,他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画者的直觉,始终没法将蒋未之的骨架拆解透彻。 江且吟托着脸感慨:“真是比收购案还复杂。” 宋其真被这句话逗笑了,眉间的认真化开了一些:“都有难解的点。” 两人聊了一会儿,倒是熟稔起来。江且吟在工作上气场够足,但私底下很随性。宋其真想起自己上次在法国对江且吟不太友好,便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上次不了解情况。”他放下画笔,十分诚恳地跟对方道歉。 “这没什么,”江且吟爽朗地摆摆手,“说明我演技出色。” 蒋敬临被架空之后,她这个“心腹”便无事可干了。蒋未之怕过早暴露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便将她安排到一个不起眼岗位上,等风波彻底平息再说。她现在过得开心自在,巴不得蒋未之再让她摆烂几天。 “刚才看到你,还挺惊讶的。”宋其真说。 “想知道我是怎么被蒋总挖过来的?”江且吟半真半假地反问。 何止是宋其真,估计天望其他人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大概率都会惊掉下巴。因为无论从哪条线看,备受蒋敬临信任的大秘,都和蒋未之交集不到一起去。 这原本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江且吟叉了一块蜜瓜放进嘴里,又拿了一块递给宋其真。那就跟宋其真说说吧,权当给蒋未之的人设攒点好感。 江且吟国外留学回来,金融专业,双商绝顶。入职天望之后,很快便被蒋敬临调到身边,逐渐成为对方的心腹。原本上下级关系倒也融洽,可蒋敬临表面衣冠楚楚,德行却实在有亏,江且吟连续帮他处理过几次私事之后,渐渐心生反感。 甚至有一次差点出了人命。江且吟到现在都记得自己赶到现场时,见到的那副仿若人间地狱的场景:包厢内乱成一团,一个女孩子躺在地板上,血流了满地,而几个玩嗨了的男人正毫不在意地继续喝酒。 江且吟有条不紊地善后,但当她扶起那个女孩子,听到对方奄奄一息地叫“姐姐救命”时,她内心感受到了巨大的悲哀和荒谬。后来,她做主给了女孩巨额赔偿,她知道蒋敬临不在乎钱,甚至都不会问一句赔了多少,只在乎那个女孩子的嘴严不严。 自那之后,江且吟陷入巨大的焦虑和自我怀疑中。小时候追求成绩,长大了追逐名利,可进入天望这几年,见过太多是非之后,她发现原来不是光有名利即可,一个人如果连最基本的良善和底线都没有,那么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她渐渐心生退意。可还没来得及筹划好下一步,一件意外彻底改变了她的职业生涯。 蒋敬临的一个生意伙伴不知怎么就对这位美丽舒朗的江秘书上了心,邀约几次均被拒绝之后恼羞成怒,于是组了个局,点名要江且吟到场。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真正走到顶层的人,极少会对身边的心腹下手,尤其是那种业务能力过硬、手握核心命脉的人。即便对方主动,老板也不会轻易接招——心腹知道得太多,翻脸的成本谁都扛不住。 原本江且吟并不担心被为难,毕竟她跟了蒋敬临很多年,不看僧面看佛面。可她高估了蒋敬临的道德感。饭局上,对方竟然在酒里动了手脚,而全程知情的蒋敬临就坐在旁边,并未阻止。 若不是那次凑巧碰到蒋未之,她的下场也许不比当初包厢里的那个女孩子好多少。 半路到场的蒋未之立刻就发现不对,刻意制造混乱,让岳宵将江且吟带离。 先去了医院洗胃,而后挂了吊瓶,等忙活完已是下半夜。后来岳宵不放心,问半清醒的江且吟:“江秘书,我信不过别人,我想带你去我家里住一晚。” 江且吟语气虚弱,态度恶劣:“我也信不过别人。” 岳宵一噎,顿时笑了:“都这样了还知道怼人,不愧是蒋敬临的大秘。” 江且吟闭了闭眼,别无他选。她明白,那位没得手,今晚上未必过得去,指不定安排人在她家门口守着,目前去岳宵那里是最安全的。 这件事之后,江且吟如常上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而蒋敬临也没任何表示。那时候江且吟便知道,她在蒋敬临这里,只是个所有物,或者是个工作机器,不算人。 而对于蒋未之,她在工作场合上见过对方两次。对方仍和往常一样,似乎并不认识她,也不需要她感恩戴德。 不过从那之后,只要蒋未之来,她会亲自泡咖啡,加奶,然后由助理端给对方。 蒋未之装不认识,是不想给她添麻烦。倒是蒋未之的秘书岳宵,偶尔在办公区遇到,会过来打个招呼。有时候开会碰到,岳宵也会来帮忙。 要说最后决定跟着蒋未之,给对方做内应,还是因为岳宵策反的功劳。 见宋其真听得目瞪口呆,江且吟叉了一粒葡萄塞他嘴里。她和蒋未之年纪相当,比宋其真大了八九岁,眼下看着宋其真,越看越像蒋未之家里那只猫。 “二老板人还是不错的。”江且吟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只要不惹他,他做人一般有底线。” 宋其真咽下葡萄,垂眼咬着叉子,过了几秒才说:“他以前日子不好过。” 江且吟笑了笑,这次没接话。 同一时间,二楼书房里,蒋未之和岳宵谈完最近的工作计划,便站在窗口,很久没动。岳宵也跟过来,递了一杯热咖啡给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楼下宋其真支起的画板,他和江且吟在楼下已经聊了好一会儿,一盘水果没剩多少。 “法国那边的入学手续昨天下午已经办好了。”岳宵突然开口问,“什么时候让宋先生过去?” 蒋未之噙了一口咖啡,面上表情未变,也没说话。 岳宵等了等,心中了然,也就不再问了。 她行歌 掉马正加鞭赶来 第26章 骨点 车祸事件之后,蒋未之便将宋其真看得更严了。 宋其真的生活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比如他出门,永远都会有人跟着,以前是悄悄地跟,现在是不加掩饰地跟。即便在学校,他也被要求每隔两小时报一次平安。有时候上课忙忘了,蒋未之的电话就会追过来。 他的车也被换成一辆大块头,改装费比车本身还要贵,以保证他能实现遇险紧急呼救、原地掉头、越野爬坡以及落水自救。 他其实开不着,每天往返学校要么保镖接送,要么蒋未之亲自来。行动被限制自由之后,他也没过多苛责,坦然受着。一来他本身不爱热闹也不爱出门,二来他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只有保证自己安全,才能不给宋原和蒋未之添麻烦。 第31章 至于撞车事件的幕后黑手,蒋未之没瞒他,说明了其中利害关系。只有信息对称,才能有所防备。这一点蒋未之十分清楚。 蒋未之变得很忙,经常很晚回来。有时候岳宵也跟着回来,两人在书房继续工作。从他们的三言两语中,宋其真敏锐地窥探出蒋未之正在着手做的事。 ——董事会下设的执行委员会和各业务板块已陆续换上蒋未之的人。天望向各大业务板块及海外子公司下达了指令,要求所有核心事务直接向蒋未之汇报。同时,蒋未之以“优化治理结构”为名,启动对全集团六十名高管的专项审计。 这一招几乎断了蒋敬临所有后路。 审计是合法的外衣,也是清算的刀。查出问题的就地处理,查不出问题的也人人自危。这把刀实实在在砍向蒋敬临的七寸,让他在天望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哪里还顾得上继续挑衅。 而在这层烟雾之下,蒋未之也已经开始着手清理资产转移的最后一公里。 这些事宋其真不懂,但他懂察言观色,随着书房的气氛越来越凝滞,他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最关键时期了。 他很有分寸,从不多问,只陪在蒋未之身侧,关心他手臂的伤该复查了,关心他晚饭是不是又凑活。 直到有一天,他下楼后在餐厅见到江且吟,他才突然意识到,蒋未之的深藏不露到了何种地步。 “宋先生,你好啊。”江且吟和岳宵坐在餐桌同侧,笑容灿烂地和宋其真打招呼。 宋其真先是扭头看蒋未之,表情因为太过诧异有些可爱。 蒋未之挂了电话走过来,揉他后脑勺,解释道:“且吟是自己人。” 四人坐在一起吃晚餐,宋其真闷头吃,另外三人边吃边聊工作。那些专业术语艰涩难懂,但从交谈氛围上,听得出来进展顺利。 宋其真插不上话,但蒋未之一直照顾着他,夹菜、添汤,见他停下,便哄他再多吃一点。 岳宵已经见怪不怪,倒是江且吟,屡次被蒋未之惊到。不过她人精一个,再吃惊也不表现出来,只是时不时饶有兴趣地看向宋其真。 吃完晚饭,宋其真坐在一楼廊下画画,江且吟端着果盘过来,放在他手边,然后挨着他坐下,看他画。 画的是夕阳,绚烂层叠的色彩下,一道慵懒的身影坐在椅子上看书。 宋其真寥寥几笔,便勾勒出那道身影的轮廓和神韵,一眼就能看出来画的是谁。 江且吟也不打扰,看得兴致盎然。在宋其真的笔下,冬天的傍晚不见寂寥冷清,处处是温柔宁静,仿佛能让人看到最生动的生活色彩。 不仅是画里,江且吟一来就注意到了,偌大的隐秀园里到处都是宋其真留下的痕迹:客厅里挂着的油画,角落里随处可见的画册、笔和颜料,露台上支着的画架,就连家里的扫地机器人,上面也画了只猫,异宝每天都追着“它”跑。 蒋未之是个界限感很强的人,以前她也来过隐秀园,偌大的房子里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如今倒是不一样了。 “画得真像。”休息的间隙,江且吟忍不住夸赞。 宋其真手里举着笔,偏头笑了笑:“其实画得不好。” “为什么?”江且吟确实不懂,她只是觉得那纸上的轮廓、眉眼的走势,都像极了蒋未之。 “画人物,最难的不是五官和轮廓,是骨头。”他用笔尾轻轻点了一下画中人的颧骨位置,“骨点一旦偏了,皮肉再像也是徒有其表。” 只有骨架对了,这个人独有的气质才能被捕捉到,明暗、虚实、主次,所有的整体关系才能立得住。 江且吟有些好奇:“那你画到骨头了吗?” 宋其真沉默片刻,摇摇头:“我始终觉得骨点拿得不够准。” 他画过很多人物,也无数次画过蒋未之,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这种感觉很复杂,他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画者的直觉,始终没法将蒋未之的骨架拆解透彻。 江且吟托着脸感慨:“真是比收购案还复杂。” 宋其真被这句话逗笑了,眉间的认真化开了一些:“都有难解的点。” 两人聊了一会儿,倒是熟稔起来。江且吟在工作上气场够足,但私底下很随性。宋其真想起自己上次在法国对江且吟不太友好,便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上次不了解情况。”他放下画笔,十分诚恳地跟对方道歉。 “这没什么,”江且吟爽朗地摆摆手,“说明我演技出色。” 蒋敬临被架空之后,她这个“心腹”便无事可干了。蒋未之怕过早暴露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便将她安排到一个不起眼岗位上,等风波彻底平息再说。她现在过得开心自在,巴不得蒋未之再让她摆烂几天。 “刚才看到你,还挺惊讶的。”宋其真说。 “想知道我是怎么被蒋总挖过来的?”江且吟半真半假地反问。 何止是宋其真,估计天望其他人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大概率都会惊掉下巴。因为无论从哪条线看,备受蒋敬临信任的大秘,都和蒋未之交集不到一起去。 这原本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江且吟叉了一块蜜瓜放进嘴里,又拿了一块递给宋其真。那就跟宋其真说说吧,权当给蒋未之的人设攒点好感。 江且吟国外留学回来,金融专业,双商绝顶。入职天望之后,很快便被蒋敬临调到身边,逐渐成为对方的心腹。原本上下级关系倒也融洽,可蒋敬临表面衣冠楚楚,德行却实在有亏,江且吟连续帮他处理过几次私事之后,渐渐心生反感。 甚至有一次差点出了人命。江且吟到现在都记得自己赶到现场时,见到的那副仿若人间地狱的场景:包厢内乱成一团,一个女孩子躺在地板上,血流了满地,而几个玩嗨了的男人正毫不在意地继续喝酒。 江且吟有条不紊地善后,但当她扶起那个女孩子,听到对方奄奄一息地叫“姐姐救命”时,她内心感受到了巨大的悲哀和荒谬。后来,她做主给了女孩巨额赔偿,她知道蒋敬临不在乎钱,甚至都不会问一句赔了多少,只在乎那个女孩子的嘴严不严。 自那之后,江且吟陷入巨大的焦虑和自我怀疑中。小时候追求成绩,长大了追逐名利,可进入天望这几年,见过太多是非之后,她发现原来不是光有名利即可,一个人如果连最基本的良善和底线都没有,那么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她渐渐心生退意。可还没来得及筹划好下一步,一件意外彻底改变了她的职业生涯。 蒋敬临的一个生意伙伴不知怎么就对这位美丽舒朗的江秘书上了心,邀约几次均被拒绝之后恼羞成怒,于是组了个局,点名要江且吟到场。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真正走到顶层的人,极少会对身边的心腹下手,尤其是那种业务能力过硬、手握核心命脉的人。即便对方主动,老板也不会轻易接招——心腹知道得太多,翻脸的成本谁都扛不住。 原本江且吟并不担心被为难,毕竟她跟了蒋敬临很多年,不看僧面看佛面。可她高估了蒋敬临的道德感。饭局上,对方竟然在酒里动了手脚,而全程知情的蒋敬临就坐在旁边,并未阻止。 若不是那次凑巧碰到蒋未之,她的下场也许不比当初包厢里的那个女孩子好多少。 半路到场的蒋未之立刻就发现不对,刻意制造混乱,让岳宵将江且吟带离。 先去了医院洗胃,而后挂了吊瓶,等忙活完已是下半夜。后来岳宵不放心,问半清醒的江且吟:“江秘书,我信不过别人,我想带你去我家里住一晚。” 江且吟语气虚弱,态度恶劣:“我也信不过别人。” 岳宵一噎,顿时笑了:“都这样了还知道怼人,不愧是蒋敬临的大秘。” 江且吟闭了闭眼,别无他选。她明白,那位没得手,今晚上未必过得去,指不定安排人在她家门口守着,目前去岳宵那里是最安全的。 这件事之后,江且吟如常上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而蒋敬临也没任何表示。那时候江且吟便知道,她在蒋敬临这里,只是个所有物,或者是个工作机器,不算人。 而对于蒋未之,她在工作场合上见过对方两次。对方仍和往常一样,似乎并不认识她,也不需要她感恩戴德。 不过从那之后,只要蒋未之来,她会亲自泡咖啡,加奶,然后由助理端给对方。 蒋未之装不认识,是不想给她添麻烦。倒是蒋未之的秘书岳宵,偶尔在办公区遇到,会过来打个招呼。有时候开会碰到,岳宵也会来帮忙。 要说最后决定跟着蒋未之,给对方做内应,还是因为岳宵策反的功劳。 见宋其真听得目瞪口呆,江且吟叉了一粒葡萄塞他嘴里。她和蒋未之年纪相当,比宋其真大了八九岁,眼下看着宋其真,越看越像蒋未之家里那只猫。 “二老板人还是不错的。”江且吟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只要不惹他,他做人一般有底线。” 第32章 宋其真咽下葡萄,垂眼咬着叉子,过了几秒才说:“他以前日子不好过。” 江且吟笑了笑,这次没接话。 同一时间,二楼书房里,蒋未之和岳宵谈完最近的工作计划,便站在窗口,很久没动。岳宵也跟过来,递了一杯热咖啡给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楼下宋其真支起的画板,他和江且吟在楼下已经聊了好一会儿,一盘水果没剩多少。 “法国那边的入学手续昨天下午已经办好了。”岳宵突然开口问,“什么时候让宋先生过去?” 蒋未之噙了一口咖啡,面上表情未变,也没说话。 岳宵等了等,心中了然,也就不再问了。 她行歌 掉马正加鞭赶来 第27章 也是这样走投无路 宋其真出门之后打了辆车,便直奔源成在域市的分公司。 等到了分公司楼下,他已经冷静下来。他没下车,隔着车窗看到大楼里的人进进出出,毫无异样,于是直接让司机调转车头,去另一个地址。 他在一处环境清幽的别墅区下了车,走了十分钟,在最靠近山脚的一处别墅大门前停下。 门铃响过,十几秒后门开了。 一张清隽的脸出现在门后,面对来人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很热情地说:“宋其真?” “程先生,您好,”宋其真说,“冒昧打扰了,我找梁总有点事。” 门打开,程殊楠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铲,下巴和手上都粘了点土:“快请进,我们刚好在种花。” 他最先听到门铃响,以为是约好的花匠到了,也没看监控,自己直接跑来开门了。他将宋其真迎进来,远远地冲着花园里正在挖土的人喊:“大北,是宋其真,找你的!” 梁北林直起身,看到宋其真时倒没惊讶,放下手中铁锨,沿着花径走过来。 “你们先去里面聊,我等着花匠。”程殊楠知道他们有事要谈,说完便要绕过两人往花园走。 梁北林揽了把程殊楠的肩,待他停下,抬手将他下巴上的土揩掉,又嘱咐道:“穿上外套,待会出了汗又要感冒。” “好。”程殊楠语调轻快地答应着,扛着铁铲急匆匆跑了。 梁北林没进屋,带宋其真直接坐在廊下茶桌旁。他给宋其真倒了茶,给自己倒了热水,然后静等宋其真开口。 “梁总,是我爸让我来找您。”宋其真开门见山。 梁北林视线一直落在不远处正在奋力挥动铁铲的人身上,闻言并不意外,直接问道:“你要去哪里?我送你走。” “我不是要走。”宋其真握紧茶杯,沉默片刻。 他突然发现,除了蒋未之,自己竟然无人可问无人可找。他在来的路上,曾无数次想要给蒋未之打电话,可每一次,手指停在通讯录那个名字上,便想起父亲那句“你不要去找蒋未之”。 一个是他深爱的人,一个是他的至亲,他被撕扯着,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无从下手。 现在能找的人,竟然是父亲的商业伙伴。 只因为父亲挂电话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你自己走不了,就去找梁北林。我之前跟他打过招呼,如果我出了事,他会帮忙送你离开。” 听宋其真这么说,梁北林这才将视线收回来,看了他一眼,神色间带出几分意外。 还未走出校园的人,身上有种未沾染世俗险恶的澄澈干净,也带着一股倔强的清贵之气。他笔直地坐在茶桌旁,全身都绷得很紧。 “哦?”梁北林淡淡地问,“那你想做什么?” “您渠道广,能否帮我打听下,我父亲目前是什么情况,严不严重,我能做些什么才能帮到他?” 梁北林眉头微蹙:“你父亲交代我的,只是送你离开。其他事我并不知情。” 梁北林算得上是域市的新贵资本。他初来域市那几年,曾被老牌资本联手打压,举步维艰。彼时唯有宋原看中了净界的一个项目,出手合作,才让他得以在逆境中缓过一口气,最终将净界做到如今的体量,再无人敢碰。 宋原当年肯合作,图的自然是利益。但梁北林心里清楚,自己欠对方一个人情。宋原上次回域市时,曾单独约见他,说自己若有个闪失,恳请他将独自留在域市的宋其真送出去。对梁北林而言,这不过举手之劳,便应了下来。 今天宋其真找上门来,他心里便有了数,宋原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宋其真见梁北林确实不知情的样子,也知道这种要求实在是难为别人,况且送一个人离开域市和调查父亲境况的难度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但他现在没别的办法,既然父亲最后一刻让他找梁北林,那么至少说明这个人是能信任的。于是他换了一种说法: “那天望呢?源成这次出事,是天望在背后插手吗?” 天望和净界同在域市,梁北林和蒋未之也是同一个圈子的,或许多少知道一些。 果然,梁北林表情变得微妙。 梁北林与蒋敬临年纪相仿,早年有过一些往来,但因为净界与天望的业务几乎没有重叠,所以他和蒋家人只是点头之交。 天望看似体量庞大、风光不减,实则积重难返。蒋未之上位后大举清洗审计,先是对外宣称断臂求生,之后又爆出低价估值。但梁北林看得分明,这根本不是自救,而是做空。 蒋未之的套路,旁人未必能懂,梁北林却一清二楚。 而源成与天望表面合作融洽,实则内里一笔烂账算不清。若说源成出事,背后最大的推手,除了蒋未之,不可能再有别人。但蒋未之和宋其真是恋人,却如此做法,倒叫人看不透了。 “你父亲让你来找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有些人不能信?” 梁北林点到为止。他并不想掺和这两家的事,宋原不够干净,蒋未之也绝非善茬。 宋其真紧紧握着茶杯,半晌不语。他的沉默让梁北林知道自己猜对了。 门铃再次响起。程殊楠扔下铁铲跑去开门,花匠带着工具走了进来。他脚步轻快地引着人往花园去,经过廊下时还不忘冲梁北林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聊。 梁北林脸上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柔和。他转过头,看着失魂落魄的宋其真,脑海中忽然掠过另一道身影——二十一岁那年的程殊楠。 大概也是这样走投无路。 水杯放下,温热的手心空了空。梁北林很慢地呼出一口气,让心底的刺痛感缓过去。 宋其真还是不死心,又问:“我父亲现在安全吗?” “他让你走,不是为了让你留下来追根究底的。”梁北林语气不重,但很确定,“他安不安全我不知道,但你一定是不安全的。” 看着这样的宋其真,梁北林到底有些不忍心:“我帮你问问东南亚那边,看看你父亲的事是否还有余地。” 宋其真蓦地抬眼,他知道,梁北林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还有,”梁北林又说:“你若想走,随时来找我。” ** 宋其真站在自家大门口时依然恍惚着。出租车放下他刚刚掉头开走,就从后面走出来两个人,是蒋未之一直安排在外围的保镖。 两个保镖对视一眼,从彼此脸上看到意外。宋其真何时出的门,他们竟全然不知。虽说他们的任务是看着人,但并未限制宋其真自由。宋其真跟他们相处也很融洽,去哪里都会提前说,行程中也很配合,从未出现独自偷偷外出的情况。 宋其真已经顾不上这些,失魂落魄地开门进屋,上楼,将自己关进画室。 父亲说的话,梁北林说的话,都在耳边来回地响。 梁北林说,你一定是不安全的。 他不知道他的危险源在哪里?但对方的意思很明确,和父亲说的一样,那个不安全因素,话里话外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人。 他走到画架旁坐下,愣愣地看着画布上蒋未之的轮廓。那是他全身心信赖的恋人,是让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幸福的人,是他以为会一直在一起的人。可就在这短短半天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变了。 他无法相信,也不能相信。 窗外天色渐暗,灰蒙蒙的光线漫进画室,将他整个人拢在里面。 不知道坐了多久,电话突然响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划开。 镜头里出现蒋未之的脸。他应该是在酒店,背景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他这次出差地点是在x国,和国内有两个小时时差。那边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能看见蒋未之的背影倒映在玻璃上,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 “刚才出门了?”蒋未之表情如常,但看过来的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量。 宋其真在看到蒋未之的瞬间,无法控制地涌上来一股委屈,他突然很想哭,但勉力忍下来。停了几秒,嗓子里只发出一声:“嗯。” 蒋未之立刻便发现宋其真的异常,这个小孩和之前一样,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任何事。 第33章 “怎么不叫保镖跟着?”蒋未之将镜头拉近了些,问道。 宋其真没回答,只是盯着屏幕,眼神发直,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甚至没来由地想起那个老掉牙的鬼故事——家人和恋人一起爬山,分头回来,然后互相指证对方是鬼。 他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蒋未之眉头拧起,音量提高了些:“发生了什么事?” “二哥……”宋其真喃喃地喊他。 他总是习惯性地叫“二哥”,难过痛苦的时候,遇到危险的时候,慌乱无助的时候。而蒋未之也总是像巨人一样出现在他身边,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二哥……”他又喊了一声,却说不下去了。 他有很多话想问问蒋未之,源成的事,父亲的事,他还想问我该怎么办。依赖早已刻在骨子里,不是说拔除就能拔除的。 可是他问不出口。他突然埋下头,不再看镜头。 “其真,你有事要告诉我,不要自己胡思乱想。你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蒋未之在镜头另一端已经站起来,他意识到什么,面色开始变了。 “……我不知道。”宋其真捂着脸,“二哥……我害怕。” “怕什么?你在家里哪也别去,我让人过去陪着你。” “不要!”宋其真猛地抬头,脸上的惊慌一闪而过,“不要来!” “其真,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二哥,你先忙!”宋其真近乎尖锐地打断蒋未之的话,“我想自己待一会儿,不要再打过来了。” 然后挂了电话。 她行歌 梁北林和程殊楠的故事在隔壁《淤泥下》 第28章 一定是自己吓自己 蒋未之又拨回来的两个电话都被宋其真直接挂断。 他不敢接。怕一接起来,就要忍不住全部说出来。他盯了手机屏幕一会儿,心一横,干脆关机。 他站在窗口吹了会儿冷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最近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蒋未之对郑副总来天望的解释,父亲从怀疑到言之凿凿,被迅速架空的天望,蒋望章在法国坠楼的细节…… 再往前,他被绑架,退婚。 绑架。 那场噩梦,他从未细究过,也不可能去复盘、回忆。当时他被注射了镇定药物,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混沌之中,有些片段至今仍模糊不清。从医院醒来之后,他便刻意回避这件事,哪怕到了现在,他都从不敢真正去想那个晚上。 之后绑匪落网,宋其真也并未真的放松下来。在协助辨认及后续的司法程序中,蒋未之没让他直面案情细节,也未与嫌疑人对质,以免遭受二次伤害,所以取证与协助环节均采用书面方式进行。 他被蒋未之照顾得很好。那些细碎的、不着痕迹的细节,托住了他所有摇摇欲坠的崩溃。 可父亲却两次告诉他,这件事和蒋未之有关。 他是绝不信的。 他不能怀疑,他一定要找到证据,证明给父亲看,这件事和蒋未之绝无关系。 宋原书房里的大部分资料放在书柜最底层。宋其真找了半个小时,终于找到那份他出事后由父亲整理出来的文件。 他仔细翻看着。上面罗列的多是这些年与源成存在商业纠纷或利害冲突、且具备作案动机的人员名单。名字都很陌生,纠纷缘由也很笼统,外行人难以从中看出端倪。里面也有其中一名绑匪的名字,后来父亲告诉他那是主犯。这人姓方,上面有他的照片。 宋其真立刻移开视线,不敢看这人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屏住呼吸,视线从那张脸上一扫而过。 很普通的一张脸,冷漠麻木,被抓后亲口供认是自己策划了整起绑架案,包括对受害者实施侵犯。 宋其真的手一直在抖。他迅速从旁撕下一张便利贴,盖住那张脸,然后逼自己继续往下看。 宋原显然对这名主犯做过系统调查,包括身世背景、资金往来,以及早年与源成结下的私怨,均有详细梳理。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不起眼的描述上:案发前三个月,这人曾与一家注册于开曼群岛的咨询公司存在业务往来。 那家咨询公司的名字,宋其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拧眉想了很久,一个模糊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他去法国找蒋未之时,病房里摊开的那一摞文件里,他见过这个名字。 他还记得那个由他亲手整理的文件柜,返程时被工作人员带上专机。当时宋其真记得清清楚楚,助理将蒋未之的随身行李和物品全都搬上了二楼书房,这里面也包括那个文件柜。 他几乎没有犹豫,穿上外套往外走。原本守在门外的保镖不知何时已经进了院子,见他出来,立刻跟上。他知道拒绝不了,也没必要,只简单说了几个字:“回隐秀园。” 保镖将车停在外面,他没再言语,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整栋房子空荡荡的,躺在玄关睡觉的异宝被惊醒,见是宋其真进来,又趴下继续睡。宋其真绕过猫,直接上二楼。 蒋未之的书房没设密码,推门就能进去。此前宋其真还和他开玩笑,也不怕被人闯进来偷资料。蒋未之说家里就该有家的样子,不属于他的没必要防,属于他的谁也偷不走。 他关上书房门,深吸一口气,开始翻找。 蒋未之的文件收纳得极有条理,他没有花太长时间就找到了目标。那家公司的名字出现在一份不起眼的材料里,被夹在众多合作方名录与供应商清单之间。 大概蒋未之也没把它当回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搜索。 搜索结果少得可怜,只有一条注册记录,法人代表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他不死心,翻到第二页,这次是一条关联新闻跳了出来:该公司曾参与东南亚某项目的尽职调查。 宋其真头重脚轻地站在书房里,全身发冷。他知道那个项目,也知道投资方正是天望。 他想起蒋未之在他出事之后的表现,安慰、保护、寸步不离。他又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 可他仍然告诉自己:这不能证明什么。 一家注册在开曼的咨询公司同时出现在两份文件里,或许只是巧合。开曼群岛每年新增上万家公司,本身就是为离岸架构而生。天望旗下参股控股的子公司多达六十余家,业务遍布十几个国家,往来的供应商、合作方、咨询机构数以千计。一个名字出现在其中,连浪花都算不上。 蒋未之对他的爱,做不得假。他感受得到。即便他们不是恋人关系,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情分也在——从年少时的相伴,到后来每一次他需要时蒋未之都在场。一个人可以伪装一时,但不可能在那么多年里、在那么多细节上,全都滴水不漏。 他的爱人,怎么可能是和绑架案有关? 不可能的。 一定是自己吓自己。 宋其真回到卧室,坐在床上,有些恍惚地环顾四周。他们在这里聊天、拥吻,和每一对平常的恋人一样,在这个独属于他们的私密空间里,做尽一切亲密之事。 他爱蒋未之。不能因为一项毫无根据的怀疑,就将这份爱彻底推翻。 他闷声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掏出手机开了机。 顷刻间,无数条信息涌进来,全都来自蒋未之。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任何一条,屏幕便亮了。蒋未之的视频电话打进来,像是有感应一样。 镜头里,蒋未之的背景还是酒店落地窗。他显然一直在等,眉心微拧,视线牢牢锁在宋其真身上。 “其真,你回隐秀园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嗯。”宋其真听出了他背后藏着的紧张。 “你下午去了哪里?”蒋未之执意要一个答案。 “去了一趟分公司,但没进门。” “去分公司做什么?”蒋未之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语速比方才更快。 宋其真顿了顿:“……就是想看看,没干什么。” 蒋未之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但眉心那一点拧痕没有松开。 “对不起,”宋其真垂下眼,“我刚才态度不太好。” “电话关机,信息不回,你知道我有多着急?”蒋未之语气不见缓和。 “我爸被带走了,”宋其真声音有些发干,“我很担心。” 他选择说部分实话。如果此事真的跟天望有关,便没有瞒的必要;而如果无关,那更无需隐瞒。事到如今,他如果表现得什么都不知道,反而会让蒋未之起疑。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这样的方式试探蒋未之。 蒋未之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判断什么。 “你知道了?”他问。 “嗯。” 蒋未之沉了沉,才道:“宋叔的事,我多少了解一些。” “你了解什么?”宋其真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镜头。 第34章 蒋未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像在斟酌措辞。放下杯子后,他才慢慢开口:“东南亚那边的商业调查,通常会走一套固定流程。如果材料准备得充分,证据确凿,启动速度会比正常情况快很多。” “你父亲应该是被人递了检举材料。” 宋其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这是蒋未之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动提起这件事里的“人为因素”。 “是谁?”他问。 蒋未之:“不清楚。” 宋其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盯着屏幕里那张脸,试图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什么。但蒋未之的表情很坦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我会想办法联系那边,尽快弄清楚你父亲的情况。”蒋未之说,随后声音放轻了些,“别想太多,也别害怕,我明天就飞回去。” “不用。”宋其真摇头,“你忙你的,我没事。” “你这样子叫没事?”蒋未之目光变得尖锐,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脸色差成这样,声音也不对。” 宋其真下意识别开脸。 “其真。”蒋未之忽然叫他,声音沉下来,“你跟我说实话,还有别的事吗?” 宋其真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接话。 “宋叔被带走之前,跟你联系过吗?”蒋未之又跟上一句。 宋其真垂下眼:“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但没说两句,就被挂断了。” 蒋未之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挤压声。停顿半晌,语气里的那点锐利消了下去:“你不想说就不说,但别一个人扛着。” “你今晚就在隐秀园好好睡一觉,哪里也不要去,你父亲和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来解决。” 宋其真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隔着屏幕,两个人对视片刻。灯光映在蒋未之眼底,里面有担忧,有心痛,还有一些宋其真读不懂的东西。 电话挂断,宋其真久久盯着屏幕。这通电话并没有让他情绪好起来,他如今已经无法分辨蒋未之那句“交给我来解决”是真是假。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生根发芽。而事态一旦有了变坏的可能,无论这个概率多小,那它注定发生。 她行歌 下章掉马吧蒋总 第29章 我已经搞清楚了 宋其真在第二天没有等来蒋未之,反而等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蒋未之搭乘的国际航班因为一场暴雪被临时取消。同一时间,宋其真看着晴空万里的域市,莫名觉得命运偏要亲手验证这句话,果不其然。 学校寝室里,坐在对面的蒋和韵没说废话,直接掏出一支录音笔,跟宋其真说:“你最好是听一听。” 他在非洲待了大半年,人黑了不少,眼神中带了些从前没有的戾气和焦躁。他拿到录音之后,原本想立刻回来。可无奈蒋未之盯得紧,他怕打草惊蛇,便一直按兵不动。直到有个海外项目出了状况,他才找到由头,趁着蒋未之出差,从尼日利亚找机会飞回来。 一下飞机,他便直奔美院来找宋其真。 “大哥录下来的。”蒋和韵捏着录音笔一头,将按钮对准宋其真,“你出事后,我爸让老二回趟家。大哥那时候正防着他,便让佣人录下了他们的对话。” 蒋敬临听完整段录音之后,对于蒋未之的要求并不意外,但对父子两人关于退婚的事倒是有些吃惊。不过事不关己,他无所谓。可后来随着蒋和韵被送去非洲,自己被彻底架空,他便将这段录音寄给了蒋和韵。 他巴不得都乱了,即便不能伤筋动骨,也要给蒋未之添堵。但这事他不会亲自动手,只要交给自己那个傻弟弟,自然有人替他做。 “其真,你被他骗了。”蒋和韵咬牙切齿地说。 他看着宋其真一副恍惚的样子,恨其不争,也不管对方想不想听,直接按下播放。 这段对话大概有半小时,蒋和韵极有耐心地从头到尾放给宋其真听。 “父亲想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 听筒里传出的声音懒散,带着点无动于衷的质问。蒋未之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听起来有些陌生。 这道声音一出来,一直神游天外的宋其真仿佛突然回了神,视线慢慢聚焦,落在面前那支录音笔上。 随后便是蒋望章的话:“和韵和宋其真的婚约作废,但我看着,那孩子对你倒是挺有感情。” “父亲,您该不会是想让我和宋其真结婚吧?” “我只把宋其真当弟弟,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听筒里的蒋未之似乎冷笑了一声:“宋其真是在和韵手里出的事,如今让我来接盘,即便我同意,宋其真和他父母也未必同意。” 蒋望章还在劝说:“你比和韵成熟稳重,也有手腕,你只要肯,宋其真一定没问题。况且他遭遇了这种事,他也没得挑选。” 蒋未之明显不买账:“但这是我的终身大事,我想自己决定。” “您同意取消和韵跟其真的婚约,一部分原因是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您觉得蒋家丢不起这个人。我不太明白,难道我接手,蒋家就不丢人了吗?” “还是,因为我的身份在蒋家原本也丢人,所以您觉得无所谓?” 中间夹杂着佣人来添茶的动静,夹杂着父子二人对峙时的短暂沉默。蒋望章句句引导,蒋未之步步为营。 最终,父子两人达成一致。 蒋望章让步:“你若能把这件事解决,条件任你开。 蒋未之的声音无法辨别情绪,但他提出的条件一定不是临时起意:“我想要协助您管理开曼群岛的离岸家族信托,契约中的保护人和继任受托人条款,也要加上我的名字。” …… 录音不知何时播完了,坐在椅子上的宋其真目光盯着桌面一点,半晌没动。 蒋和韵见宋其真跟傻了一样,生怕他不信:“你可以拿去专业机构鉴定,看看有没有作伪。其真,你以为蒋未之是谁,一个狼子野心之人,要是无利可图,他会那么好心照顾你?和你谈恋爱?我爸出事他脱不了关系,还有你被绑架,这根本都是他的阴谋,他从小时候来我家,就筹算着把一切占为己有。” 蒋和韵还在说着什么,但宋其真已经听不见了。 烂摊子。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接手。丢人。 条件任你开。 这些陌生的词汇从这只录音笔里吐出来,像蜂拥而出的猛兽,跳到宋其真跟前,张开獠牙,要吃人。 宋其真突然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也分辨不出蒋未之的声音。 那个陌生的声音,说着那些冷冰冰的算计和条件,怎么可能是他爱的人呢? 坐在对面的蒋和韵还在愤慨地说着什么,宋其真看见他的嘴巴张张合合,抬手打断他:“和韵,你走吧,我要睡会儿。” 他好累,只想躺下,闭上眼。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蒋和韵蓦地站起来,声音提起来:“其真,你赶紧离开他,这个人就是个骗子,毫无底线。你在他身边一天,就多一天危险。他连自己家人都害,何况你呢? 宋其真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仿佛是在问自己:“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走,你跟我去尼日利亚。” 见宋其真依然不动,蒋和韵冲过来去拉宋其真的手。宋其真反应很大地甩开他,抬手指着门口:“你走!我和你没有关系,和蒋家没有关系,和……和他也没有关系!” 他的反应让蒋和韵顿时火起,一把抓住宋其真的手腕:“你疯了?我他妈在救你!你清醒点行不行?” 宋其真拼命挣了几下没挣脱,死死盯着蒋和韵。 蒋和韵粗喘了几口气,最终还是松了手。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狠狠踹了一脚床腿:“宋其真,绑架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可你想过没有,咱俩掰了,最大的受益者是谁?若这事儿就是蒋未之做的,我也是被他算计的。” “行,你愿意被那个骗子耍得团团转,我管不着!”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录音笔塞进口袋,想了想,又扔回桌上,然后摔门而去。 ** 绑架案虽然已经落定,但宋原一直没有放弃调查,受雇于源成的周律师也一直在暗中整理卷宗疑点。 周律师接到宋其真电话时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立即动用了宋原留下的那条线,很有效率地把事情办妥了。 他开车到学校接上宋其真,对方包裹得严实,戴着帽子口罩,但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周律师简单说了监狱的情况,又嘱咐了几句,宋其真靠在副驾椅背上,像是听见了,也像是没听见。 车子往城外开,宋其真一路都很安静。拐过一个路口时,他们都发现后面一直跟着一辆黑色轿车。 在一家咖啡店前,宋其真让周律师停车,自己下来。他神情平常,手里捧着两杯咖啡重新上车,就像是专门出来买咖啡的。 第35章 一直紧跟着的黑色轿车停在他们不远处,等他们重新上路,再次跟上来。 车子开上高速,后面的车仍紧缀其后。周律师看了几次后视镜,有些紧张。宋其真啜了一口咖啡,说:“不用管他们。” 甩是甩不掉的。宋其真心里清楚,后车不知道他的目的地,便不会轻易出手阻拦。更何况蒋未之此刻正在万米高空,保镖联系不上人,更不敢擅作主张。他们的职责只有一个,保证宋其真不出意外。至于他去了哪里、见了谁,那是另一回事。 两个小时后,车子在跨城监狱停下,宋其真下了车。他被工作人员带着往里走,穿过一段长长的走廊,进入尽头一间会见室。 会见室比宋其真想象的要小。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长桌,两把同样固定的椅子,中间隔着透明的防爆玻璃。墙壁是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没有阴影,也无处躲藏。 铁门响了一声。那个人被带了进来,穿着橘黄色的囚服,手腕和脚踝都上了镣铐。他在玻璃对面坐下,动作很慢,像是早就习惯了这套流程。他抬起头看了对面的宋其真一眼,目光麻木。 方仑,35岁,投资失败,因绑架伤害罪入狱。 这个在卷宗上名叫方仑的男人,面目普通,体型强壮,从照片中走进现实,从遥远的噩梦里走到跟前,如今与宋其真只有一桌之隔。 宋其真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一股呕吐欲涌上喉咙,他偏过头,用力咽了回去。 方仑观察着宋其真,目光渐渐由麻木变得惊讶,而后恢复如常。 这一闪而过的表情,同样尽收宋其真眼底。 “宋少爷,是我绑架侵犯了你,”方仑动了动腕上的手铐,话说得直接,“我也为我的罪行付出了代价。” 宋其真逼自己同样直视着方仑,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所以来问问你。” 狱警早已退到门口,室内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那天真的很冷。”宋其真咬着牙将自己最不堪的那段记忆翻出来,“我有肾病,不能受凉,我求你给我盖张毯子,但你当时怎么说的?” 方仑脸上瞬间闪过的错愕没有逃过宋其真的眼睛。 宋其真盯着他:“你狠狠踢了我腰侧一脚,你说,都要死了,还怕冷?” 方仑脸上表情很僵,紧紧闭着嘴。 宋其真表现得像来兴师问罪的小孩子:“就是因为受了冻,我到现在都没好利索。” 于是方仑有些好笑地反问了一句:“小少爷,你说这么多,难道是为了来讨回公道?” 宋其真久久看着他,继续说:“我原本打算放过你,毕竟你也关进来了不是吗?可我现在旧疾难愈,很痛苦,而你呢,只是在监狱里失去自由,依然活得好好的。” 宋其真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我有个朋友,刚好前几天调来当狱政科长。” 方仑拧眉:“你威胁我?” “是。” 见方仑沉默,宋其真继续一点点激怒对方:“我还知道你有个女儿,跟着你前妻生活。” 方仑一听这话,终于有点怒了:“你想干什么?” “法治社会,我能干什么?顶多也让她们尝尝挨冻的滋味。” “小少爷,那个破地下室里除了床什么都没有,我上哪里给你找毯子盖?我都把你绑了,还要操心你是不是着凉?我是绑匪啊,你搞搞清楚!” 宋其真听完这些话,整个人顿住。 他生得冷,眉目间总带着几分清冽的少年气,瘦而挺拔,像一株不怎么需要浇水的植物。可此刻那双总是淡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很轻,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外人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张了张嘴,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话: “我已经搞清楚了。” 第30章 是我 宋其真走出会见室,伏在马桶上吐了很久,才洗把脸,慢慢往外走。 下午两点的日光正烈,到处都明晃晃的。快过年了,就连监狱也开始布置一些喜庆元素,监区公共区域里挂满了灯笼和中国结。宋其真被这阳光和颜色刺得眼睛酸涩。他用力揉了两下,眼前愈发模糊。 周律师等在外面,见宋其真状态不对,疾步上前扶住他。 “没事。”宋其真站直了,轻轻挣开周律师的手,“谢谢你陪我来,你先回去吧。” 宋其真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散乱茫然,好像神魂都不见了。周律师知道他执意要见方仑,一定是要来验证什么,眼下这副状态,应该是有了结果。宋其真既然不说,他也不好问,但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扔下宋其真自己回去。 “我先送你回家。” 周律师往身后看了一眼,还有人盯着呢。 见宋其真没再拒绝,周律师赶紧将人扶进后座。这里距离市中心有两小时车程,这一路上宋其真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等回到宋家,已近傍晚。宋其真下车时脸色依旧苍白,但看起来冷静了些,他和周律师告别后,便缓步进了家门。 周律师还是不太放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直跟着的黑色轿车里下来两个保镖,也不远不近守在门外,脸色都不太轻松。 天渐渐黑下来,画室里没有开灯。画架上贴着的照片里,蒋未之的脸变得遥远而陌生。宋其真在黑暗中靠墙坐着,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像是痴了。 原来每个细节,他都不曾忘记。 被绑架的那六个小时被深压在大脑深处,随着今天见过方仑之后,所有的一切都翻涌上来。每一个瞬间、每一道声音、每一种气味,像电影倒带一样,在眼前一帧一帧地重放。 宋其真强迫自己将那六个小时切割成无数碎片,在黑暗中反复检视,寻找任何一个被他遗漏的破绽。 他去监狱见方仑的事,想必蒋未之已经知道了。对方在平飞阶段曾给他打过三个电话,宋其真都没接。之后没再有电话或消息进来。 已近晚上十点,距离蒋未之的飞机落地还有一个小时。 宋其真用了和上次同样的方式,翻墙离开宋宅,走出去很远,才叫到一辆出租车。 车子在海边停下,司机左右看看漆黑空旷的海岸线,有些踌躇地喊了一声正要下车的宋其真:“先生,太晚了,这里不太安全,要不咱们回去?” 年轻人闹情绪一时想不开的事很多,这人看起来失魂落魄的,司机不敢大意。 司机的善意让宋其真停下脚步,他转过头来,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没事,我约了人在这里见面。” 大晚上在这里见面也够奇怪的,不过司机见宋其真说的不像假话,也就放了心,说了声再见,便将车开走了。 深夜的海风呼啸冷冽,潮水刮着礁石哗哗涌上来,在缝隙中翻滚着,像昼伏夜出的怪兽,要吞噬掉靠近的一切生灵。 那座废弃别墅依然矗立在原处,在夜色中露出嶙峋的形状。铁门虚掩着,门把手上锈迹斑斑,轻轻一推便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 宋其真站在玄关,地上积着一层薄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那天一样。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重新走进这里,至少在今天之前,就算有人拿枪抵着他,就算要他去死,他怕是也不敢靠近这里一步。 原来勇气是可以在绝望中滋生出来的。 他在墙上摸到开关,按开,角落里亮起一盏昏暗的白炽灯。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楚这里。客厅空旷,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墙壁上残留的贴纸和钉子,像一个个无法愈合的伤疤。那六个小时的恐惧被抽离了身体,变得更加无所不在。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在楼梯口停住,从这里往下,便是地下室。 潮湿的霉味越来越重,宋其真推开地下室的门,打开灯,五六级台阶之下的空间一览无余。 床,柜子,夹角处极小的卫生间。 他走到那张床对面,靠着墙滑下去。不知道坐了多久,电话响起来,一个接一个,都是同一个人打来的。他面无表情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呕吐感又涌上来。 接着是信息进来:“你在哪里?” “其真,接电话!” 看时间,蒋未之应该是落地了。 “其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告诉我你在哪里,我现在去找你。” “接电话!” 屏幕灭了又亮,在最后一格电量耗尽之时,宋其真划开手机,发了一个地址出去。 他走进那个狭小的卫生间,将水龙头拧开一点,滴答滴答的水流声响起。他重新坐回角落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慢慢蒙住自己的眼睛。 然后就是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下室外传来声响。手帕将视线挡住,听觉变得格外灵敏。 门被推开,有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皮鞋踩在台阶上,慢而稳,一步一步靠近。 第36章 所有的一切,都和那天一模一样。 那脚步声砸进耳朵里,将心脏戳了个看不见底的窟窿。 宋其真捂住眼,手帕湿透了,挂不住,快要滑下来。他全身都在发抖,冷得快要僵掉,却固执地不肯将手拿下来。 脚步声更近了,在他身边停下,而后蹲下来,就在他对面。 手帕无声无息滑落,宋其真终于睁开眼,看着对面的人。 蒋未之的外套上带着潮湿的凉意,领带松了,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他应该是来得很急,但看起来并不狼狈,只是和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有些不同。但这不同,宋其真感觉得到,却看不透。 他就那样蹲在宋其真对面,目光沉而静,像深水下的暗流。没有追问,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宋其真,等了很久,然后用一贯不急不缓的语调问: “为什么来这里?” 宋其真的眼睛很肿,哭过的时间应该很长。不过没有眼泪了,只有干涩的疼痛。他回看着蒋未之,像是花了一段时间,才认清楚眼前人。 “我今天去见了方仑。”宋其真声音嘶哑暗沉,紧紧攥着手帕。 “是吗?”蒋未之干脆坐下来,两条长腿屈起,将宋其真半圈在中间。 宋其真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不明白前几天还耳鬓厮磨的恋人怎么转瞬间就变了模样。不明白为什么蒋未之可以这么冷静,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验证最后一步,想要找出哪怕一丝的不可能。 可是没有。那晚,就在这里,他度过了恐怖的六个小时,唯一能辨认的,便只有下楼梯的脚步声。 那是蒋未之的脚步声。 “一个施暴者,不会在乎我是不是冷。”宋其真的呼吸变得很浅,像质问,更像喃喃自语。 当时地下室里只有他们两个,施暴者做了什么,自己是知道的。但到底说了什么,说到什么程度,这些太过细节的东西,哪怕都是杜撰的,施暴者也会一时分不清。 没人会想到如此回避此事的宋其真会找到方仑当面对质。他自己想不到,蒋未之也想不到。 “是你。”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天,是你。”宋其真说。 蒋未之沉默着。 “你救我是假的,对我好是假的,你——”宋其真的声音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水流滴答声有规律地响着,伴随着蒋未之长久的沉默。 宋其真脸色白得像纸,一碰即碎。他浑噩茫然的心底尚有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在等着。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等蒋未之否认,等蒋未之解释,或是等别的什么能让他摆脱巨大痛苦的东西。 哪怕是一点点,能都救他的命。 可是蒋未之说:“是我。” 微弱心跳蓦地断裂,摔在血淋淋的一地尖刀上。 在轰然而起的耳鸣中,宋其真终于知道此刻的蒋未之和往常有什么不同了——是真相暴露之后,是无需伪装和隐藏之后,呈现出的更残忍、更尖利、也更无惧的模样。 “其真。”蒋未之唤他,倾身,给了他一点反应时间,才握住他手腕。 但宋其真反应很大地甩开,抱起手臂往后缩。可后面就是墙,无处可躲。很快,宋其真像是从刚才的濒死状态中活了过来,呼吸变得急促,甚至开始干呕。 蒋未之的手僵在半空中。 从x国往回赶,没人知道这十来个小时他是怎么过来的。当他收到宋其真去见了方仑的消息之后,在万米高空之上,头一次感受到失控。 但那时候他还没有乱。那么多艰难险阻的生死时刻他都经历过了,一个轻松被他掌控在手心的宋其真,即便生了疑心,也没什么难的。 直到他赶到宋宅,发现宋其真不在,而后收到对方发来的地址。 他并不擅长补漏洞,因为他会在一开始行事之前就做好万全计划,从不有失。可宋其真去了海边别墅。这意味着什么,没人比蒋未之更清楚。 很奇怪,心慌和失控反而在那一刻,突然定了下来。 既然走到了这一天,这一步,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第31章 你没有家了,宋其真 “我不可能任由你和别人在一起。” 等宋其真停下干呕,蒋未之的声音一如往常沉而稳:“我有过很多念头,在你很小的时候,给我买药的时候,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塞伦盖蒂,我原本没打算让你回来的。” 想着干脆将人囚在非洲,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远离域市的一切,也远离自己当时还无法完全掌控的一切。眼里只看到蒋未之,身边只有蒋未之,让宋其真成为一座孤岛,只有他蒋未之可以依靠。 宋其真听明白了这里面的深意,眼里漫起的恐惧看得人心口发紧。 “但我当时犹豫了。” 犹豫着自己羽翼未丰,犹豫着不能妥当善后,犹豫着宋其真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不该遭受这些。这一犹豫,宋其真就长大了,就和别人在一起了。 “后来我去了非洲,有很多事要做。再后来你订了婚,我想,或许我可以放过你。”蒋未之摇摇头,眼底有种平静的疯狂。 “我试过了,不行。” “因为你一味偏心我。你订了婚,依然偏心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宋其真从未想过自己的善意和偏心会得到这样的“回报”。他已经没有力气质问,可还是忍不住问。 “一定要这样吗?” “要这样毁掉我吗?然后来当救世主,好玩吗?” 蒋未之静静地看着他,好像对方在无理取闹。半晌,他脱下外套,试图搭在宋其真身上。他一靠近,宋其真又反应很大地躲了一下。蒋未之便停下动作。 他将外套堆在宋其真脚边,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脚踝。 “这是最快的办法。”他说。 也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宋其真突然偏头笑了一声。这答案荒诞极了。 他想起当初在病房里,为什么蒋未之会说“是我的错”。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我做过很多事,或许在你的价值观和承受范围之外。” 宋其真那时候怎么回答的?他说:“二哥,我相信你。无论你做过什么,肯定有不得已的原因。” 真是太蠢了。 宋其真撑住墙,摇摇晃晃站起来:“你想要拿到天望,想要离间蒋宋两家,恭喜你,愿望都实现了。” 蒋未之跟着站起来,抬手握住他肩膀。宋其真猛地往后躲,后背撞到墙上,传来一声闷响。 “滚开!” 宋其真从未对蒋未之说过这种话,甚至连重一点的话、恶劣一点的态度都不曾有过。蒋未之眉心拧起。 他比宋其真高了很多,严严实实挡在前面,宋其真走不了。 “其真,我没做到最后。”他突然说,语气不似先前平稳。但依然在克制。 “镇定剂是为了让你不清醒,让你误以为被……我不会在那种情况下让你受伤。” 蒋未之用了扩张器,制造了被侵犯的假象,也做好了所有的善后工作,然后在效果已达成的最短时限内将宋其真“救出”,避免带来更严重的精神冲击。 宋其真整个人僵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像被人从背后拉紧了弦。他盯着蒋未之,嘴唇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我要谢谢你吗?” “谢谢你没有真的强暴我?谢谢你给我留了余地?” “你不是给我留余地。”宋其真的声音在发抖,“你只是……只是要证明你什么都能控制。你想毁掉我就毁掉我,你想施舍我就施舍我。你甚至不屑于……”他喘了口气,“你不屑于真的动手,因为你想或者不想,都在你一念之间。” 蒋未之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对宋其真来说,痛苦已并非来自侵犯本身,这场精神的凌迟比身体的摧毁更加残忍。 “你很有成就感吧。”宋其真终于抬起头,眼睛通红,“每个人都被你耍得团团转。你无所不能,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他说完便推开蒋未之往外走。这次蒋未之没拦他。 腥咸的海风迎面吹来,宋其真踉跄走了两步,弯下腰歇一会儿,然后挺直脊梁继续走。 他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身体每一处都密密麻麻地疼着,连手指尖都在刺痛。蒋未之一直跟在他后面,没再有别的动作,也没再说话。 当他再次摔在礁石上时,蒋未之冲过来,将他抱起。 他没挣扎,因为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你走吧,我们没有关系了。”宋其真说,“走!别再让我看见你。” “我送你回家,你先好好睡一觉。”蒋未之半抱着他往远离海水的地方走。 第37章 宋其真彻底茫然了,他喘着气问蒋未之:“你是不是听不懂我的话?” 他们现在不是情侣间闹矛盾吵架,也不是迎来感情危机需要冷静,而是彻头彻尾的欺骗和憎恶。宋其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挥出手,“啪”一声,打在蒋未之脸上。 蒋未之被打得偏过脸去,宋其真从他怀里挣出来,积攒了整晚的情绪终于崩溃。 “蒋未之,你这个疯子!” “所有人都告诉我离你远一点,是我白痴,是我活该,是我自作自受!这都是我的错,我认了!我没有对不起你,你对不起我的我也不追究了。从现在开始,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完了!” “宋其真!”蒋未之音量提高了些,黑色大衣被海风吹起,高大的身型被夜色笼出一股肃杀之气。 “你说过永远爱我,不会离开我。”他慢慢逼近,直视着宋其真,“这些你都忘了吗?” 宋其真毫无形象地大吼:“我没那么下贱,还要继续和你这种恶心的人在一起!” 宋其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走到海边公路、加价叫出租车、在家门口按下指纹解锁——这些动作像是另一个人在替他完成。他站在玄关,灯也没开,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混乱,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 他不知道蒋未之什么时候会来。也许很快,因为蒋未之的车一直跟在出租车后面。 但还是太快了。他刚进门,身后便响起密码锁的声音。 咔哒一声,门开了。 宋其真僵硬地站在客厅里,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皮鞋踩在地板上。蒋未之在他身后停下,也没有开灯,两个人隔着一片黑暗,像是隔了一道粘稠的墙。 宋其真慢慢转过身,在昏暗中辨认蒋未之的轮廓——外套还带着海风的凉意,领口微敞,和刚才在海边时一样。只是那股狼狈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沉寂,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你能不能离开我家?”宋其真累极了,崩溃过后再也没了力气,语气里甚至带了些乞求,“我真的不想看见你。” 蒋未之沉默不语。 于是宋其真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举到两人中间:“你和你父亲的对话,我都听过了。” 他松开手指。录音笔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它滚了两圈,停在蒋未之脚边。 蒋未之弯腰捡起那支录音笔,按开,只听了前两句,便关上了。 录音笔握在手心,他慢慢走向宋其真。一步,两步,三步。宋其真下意识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楼梯扶手。 蒋未之在他面前停下,近到宋其真能闻到他外套上海水的咸味。 “其真,我说那些话,是权宜之计。”蒋未之语速快了些,“我知道,这很难相信。” 就像宋其真遭遇绑架一样——事情确已发生,再多的解释都无济于事。 那些话术只是为了迷惑蒋望章。他抛出鱼饵,也料定对方一定会咬钩。为了怕夜长梦多,他只能用那些话让蒋望章更快下定决心,在家族信托文件里加上自己的名字。只有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架空蒋敬临。 “不重要了。”宋其真说。 他已经累到麻木,不想再思考。既然蒋未之不肯走,就随他,他总不能永远待在这里。 宋其真上了楼,反锁上卧室门,脱掉衣服,将自己裹在被子里。 还是冷。 从怀疑到验证的时间很短,短到宋其真的大脑无法正常思考。他像一个徜徉在温暖花园里的孩童,正开心玩耍着,下一秒便一脚踩空掉下悬崖,再无生还可能。 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在脑海里翻涌着,即便他不去想,那些东西也像有了生命一般,将真相串联起来,一个个跳到他面前。 他悉心呵护的人,从小到大依赖的人,被他当成坚固围城一样救赎的人,转瞬之间就灰飞烟灭。他甚至荒唐地想着,原来的蒋未之一定是死了,现在站在楼下客厅的是另外一个陌生男人,只是披着蒋未之的外壳,在对他做着残忍的事。 可他很快清醒过来。他知道不是。 在这个寒冷的夜里,这一场突然而至的凌迟,彻底将宋其真绞碎。 蒋未之在客厅里坐了一整晚。 早上五点,楼上传来窸窣动静。天还没有大亮,包裹严实的宋其真提着一个行李箱下楼。 蒋未之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堵住站在台阶上的宋其真。 “要去哪里?”他声音嘶哑,眼下压着乌沉。 “不关你事。”宋其真的嗓音同样好不到哪里去,态度冷漠,“滚开。” 蒋未之深吸一口气:“其真,我给了你一晚上时间冷静,如果不够,你可以花更多时间,直到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宋其真拖着行李箱硬往下走,蒋未之拽了他一把,行李箱没拿稳,从台阶上滚下来。 宋其真被这股力道一带,踉跄了一步,蒋未之立刻揽住他的腰,将他抱下台阶。 “放开!”宋其真用力推开蒋未之,脸上是蒋未之从未见过的厌烦。 在此之前,宋其真从未用这种表情看过蒋未之。 “其真,你走不掉的。”蒋未之慢慢将衬衣袖口解开,挽上去,动作优雅从容,面上表情平静得有些可怕。 宋其真撑着墙,呼吸颤抖:“这是法治社会,你难道还想绑架我一次?” “其真,我想做什么,你都拒绝不了。” “你什么意思?” “别逼我。”蒋未之说着,突然上前一步箍住宋其真,不顾他反抗,将头埋在对方颈窝里。 全力压抑过后的嗓音微颤:“求你了,别逼我。” 宋其真动不了,他不明白一个施暴者为什么要摆出这副姿态,看起来比他这个受害者还要可怜。 他也没想到早就被撕成碎片的心脏,竟然还可以被碾得更碎。他努力挣扎,然而在蒋未之的巨力之下纹丝不动。 “你放开我!”他声嘶力竭,“放开!” 蒋未之只是埋着头,任由宋其真挣扎了好一会儿,等动静稍微弱下去。他便半抱着宋其真往车上走。 “你要带我去哪里?”宋其真早已力竭,身体被夹在蒋未之臂弯里,肋骨被勒得生疼。 “你要干什么!” 宋其真似乎无法理解蒋未之的作为,既然真相已经大白,他们也再无可能,他不明白蒋未之还留着他做何用?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蒋未之要控制他,把他带回隐秀园,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总之不是他认为的,事情做完了就放过他。 “我不去!”宋其真挣扎着用手去抓车门,“不要!” “我要回家!我不要!” 宋其真被推进车后座,扒住车门的手被蒋未之冷酷无情地掰开。他惊恐地想要从侧面出去,又被蒋未之拖回来,坐在前面的司机眼观鼻鼻观心,像个机器人,对车内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你没有家了,宋其真。”蒋未之将他牢牢压在身下,声音像魔鬼,在耳边响起。 “你只能跟着我。” 她行歌 蒋总还会恶劣一阵子 第32章 恶心 大门在身后合上时,宋其真听见了锁舌咬合的声音。 那声音不重,却像一根针扎进耳膜,刺得他浑身一颤。他转过身,看着那扇深褐色的大门,再次尝试着用力往外推,依然纹丝不动。 “别费力气了。”蒋未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其真猛地转过身,盯着他。 蒋未之已经洗完澡换好睡衣,站在二楼台阶上,正一步步往下走。他头发半干,步态平静从容,像之前宋其真留宿的每个夜晚一样,和自己的恋人如常说着话。 “我放好了水,你去泡一个热水澡,不然会生病。” 宋其真靠在门上,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蒋未之,听着对方嘴里说出来的话,像是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他被强行带回隐秀园,闹的动静很大。宋其真身体再差也是一个成年男性,崩溃之下全力反抗,让蒋未之花了些力气才把人从车上弄下来,然后关进房间里。之后蒋未之便去洗澡,留下保镖在房间里守着人。 这期间宋其真不顾一切想要跑,但大门锁着,窗户关着,还有两个保镖守在身边,他根本出不去。保镖并不碰他,只是紧紧盯着他,在他尝试开门和开窗时,也未动手制止。 蒋未之洗澡很快,大约十分钟不到便走出来,保镖见状立刻开门退出去。 “放我出去。”宋其真全身冰凉,弯腰靠着大门,两只手背在后面死死按住门把手。 “其真,去泡澡。”蒋未之说,“我放了中药。你昨晚受了凉,驱一下寒才行。” 左腰随着凉意传来阵阵刺痛,宋其真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 第38章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玻璃上的晨雾敷了薄薄一层。异宝躲在客厅角落的窝里,喵呜了几声,像是嗅到了两个主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没敢像往常那样四处乱跑,很快便安静下来。 宋其真看着眼前这个人,眉眼还是那副模样,温和、英俊、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气息。可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个人亲手撕碎了他对这个世界全部的信任——那场绑架是假的,侵犯是假的,“被救”也是假的。 在这场精心设计的表演中,宋其真是一只被牵着线的木偶,从头到尾都在蒋未之的剧本里。 “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宋其真的声音有些哑,却压着一股随时会炸开的怒意,“凭什么还要关着我?” 蒋未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将那扇被宋其真推开一半的落地窗关好。冷风被挡在外面,客厅里的凉意立刻少了。 “你以后会明白的。”他说。 “以后?”宋其真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讽刺,“你把我关在这里,然后跟我说以后?蒋未之,你是不是有病?” 蒋未之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宋其真心底发麻。不是因为凶狠,而是因为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却让人本能地想后退。 蒋未之没再说话。他朝宋其真走过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宋其真下意识把门把手攥得更紧,整个人死死抵在门板上,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别过来!” 蒋未之没有停。 宋其真的呼吸骤然变急,那股从昨晚就一直压着的、冰凉的恐惧从胃里翻涌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头顶。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做出一个防卫的动作,下意识闭上眼。 蒋未之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不到半步距离。宋其真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清淡的木质香,和往常一样。如今,这道熟悉的气息却变得毛骨悚然。 “松手。”蒋未之轻轻按住他的肩。 “我不去!” 蒋未之没有跟他继续争执,而是伸出手,手指扣住宋其真按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腕,力度不大,却精准地掐住了骨节之间的缝隙。一阵酸麻从手腕蔓延到整个小臂,宋其真吃痛,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蒋未之的另一只手同时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从门板上带开。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可以说是克制的。但那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压迫,像是猫科动物按住猎物时漫不经心的力道,告诉你反抗毫无意义。 “你放开——” 宋其真向后坠,试图用体重对抗蒋未之的控制。他成功了大概半秒,身体从蒋未之的手里滑脱出去,踉跄着撞翻了旁边的一张边几,上面的花瓶砸在地毯上,没有碎,发出一声闷响。 他借着这个缓冲转身往客厅另一头跑。可一步都没跑出去,蒋未之就从身后拦腰箍住了他。 他从来都不知道蒋未之的力气这么大。从宋家到隐秀园这一路,原来蒋未之是一直收着力的。如今那条手臂像一根铁条,紧紧锁在他腰间,力道大得让他的肋骨隐隐作痛。宋其真被勒得弓起身体,双脚几乎离地,两只手疯狂地去掰蒋未之的手臂,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肉里,留下几道红痕。 蒋未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其真,去洗澡。” 宋其真在蒋未之这种不急不躁的语速中再次崩溃。他用脚胡乱地去踹蒋未之的小腿,有一脚踹中了,蒋未之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锁在他腰间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紧到宋其真的呼吸都断了线,只能发出断续的气音。 “放……放开我……” “泡完澡就放开你。” 蒋未之就这样箍着他,一步一步往楼梯的方向走。宋其真的脚尖在地板上拖行,身体被带着向后,整个人被裹挟在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里,所有反抗都像打在棉花上。他抓住楼梯扶手,死死不放。蒋未之用了不到两秒钟就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慢得近乎耐心,像在解开一个不太复杂的绳结。 宋其真被他半拖半抱地弄上楼梯。每上一级台阶,他都要重新挣扎一次,但每一次挣扎都以失败告终。蒋未之的体力好得不像话,即便宋其真用尽了全身力气,对方的手臂依然纹丝不动。 浴室的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水汽氤氲,中药的味道弥漫在整个走廊里。 蒋未之把他推进浴室,宋其真踉跄着扶住洗手台,转过身来全力挥出一拳。蒋未之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侧脸立刻便红了,唇角也出了血。 宋其真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挣扎变得沙哑,几乎听不清:“滚!” 蒋未之看着他,目光从宋其真红肿的眼眶一路扫到他攥着洗手台边缘的手背。他沉默片刻,然后将手伸向宋其真。 宋其真猛地往后退,抬手挡住脸,做出防御的姿势。他躲得太快,撞上洗手台边缘,左腰的刺痛在这一瞬间加剧,像被人拿刀在腰侧剜了一下。 宋其真痛得嘶了一声,就这一声,蒋未之的手停住了。 他垂下眼,看着宋其真下意识护住左腰的动作,然后绕过对方,打开洗手台下方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药箱,取出一片膏药,撕开包装。 “转过去。”他说。 宋其真痛得眼眶猩红,已经说不出话来。 蒋未之直接转过宋其真的身体,让他面对着洗手台的镜子。衬衣掀开,露出一截细腰,蒋未之撕开膏药,贴在宋其真左腰的位置上。 药膏贴上皮肤的瞬间,温热覆盖了冰凉。刺痛没有消失,但被压下去一些。 宋其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被这个人欺骗、利用、囚禁。可此刻这个人在帮他贴膏药、给他放洗澡水、用温柔的语气说“不然会生病”。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好像他还是被蒋未之捧在手心里的爱人。 “你碰我一下,我就恶心。”宋其真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蒋未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膏药的四角按平。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放开宋其真,退后一步,靠着浴室门框:“洗吧。” “你出去!” “你洗完我就出去。” 两个人僵持在氤氲着水汽的浴室里,谁都没有让步。宋其真攥着洗手台的边缘,指甲在光滑的台面上发出细微的刮擦声。蒋未之靠在门上,等人换衣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其真先动了。 不是因为他妥协了,而是因为腰已经疼到快要撑不住。他咬着牙,转过身,背对着蒋未之开始脱衣服。他动作很慢,带着明显的抗拒,每解开一颗扣子都像是在跟自己做斗争。 蒋未之没走过来帮忙,也没有转开目光,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宋其真的手指僵硬地解开衣扣,看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从肩膀上滑下来,看着他赤裸的背上那些或新或旧的痕迹。 在这之前,他们几乎每晚都上床。蒋未之在床上不爱说话,但很凶,他热衷于在宋其真身上留痕迹,不重,对宋其真来说,在能接受范围内。这些痕迹曾经是他们相爱的证明,可仅仅几天而已,便只剩讽刺。 宋其真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他跨进浴缸的时候,热水漫过脚踝、小腿、膝盖,最后包裹住他整个身体。中药味变得更加浓郁,温热的液体浸过他左腰的膏药,刺痛在水汽中渐渐软化。他把整个身体沉进水里,只露出一个头顶,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中药渣。 蒋未之走到浴缸边,蹲下来,试了试水温,然后拿起旁边叠好的毛巾,垫在浴缸边缘,让宋其真的后脑可以靠上去。 宋其真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洗好了叫我。”蒋未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说完,站起身往外走。浴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那道缝隙里漏出去,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蒋未之就站在门外,垂眼看着地面。 宋其真躺在水里,一动不动。 水汽模糊了镜子,模糊了瓷砖,模糊了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他听见异宝在楼下又喵呜了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眼泪无声地往外淌,砸进热水里,被水波轻轻晃动的声响淹没。 第33章 就当你们赔给我的 这之后宋其真试过很多次。砸门,踹窗,用椅子砸玻璃,门纹丝不动,窗户连个裂纹都没有,倒是他的手掌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晚上回来,蒋未之蘸了药油,一点一点地给他涂药。从掌根到指腹,从指腹到指缝,每一处都涂得仔细。 宋其真麻木地伸着手,他知道如果不配合,蒋未之有一万种办法治他。早晚都要涂,干脆随对方去。 涂完右手换左手。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沉默。 宋其真将脸偏向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巴微微抬起,像在忍受某种必要的疼痛,而不是在接受一种照顾。 第39章 蒋未之把药油涂完,拧上瓶盖,从茶几下层抽出一卷纱布,一层一层地缠在宋其真的手掌上。纱布边缘被细心折起,不留毛边,打了一个平整的结。 做完这些,蒋未之站起身,把药瓶和纱布放回原处,走进厨房洗了手。回来经过沙发,宋其真依然原样坐着,他低头看了一眼,纱布没有渗血。晚上睡觉,蒋未之也醒来几回,开了夜灯去看宋其真的手。 隐秀园多了两个面生的中年女人,在蒋未之离开时照顾宋其真的饮食起居。她们大约受过嘱咐,只低头做事,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宋其真的手机被没收,不能上网,唯一感受外界的渠道是从电视里看新闻。 这处房子里,沉默成为常态,唯一发出动静的只剩下异宝。异宝感受到主人的痛苦,由高冷变得黏人。它常常趴在宋其真脚边,偶尔也会跳进宋其真怀里。一人一猫,有时候就这样一坐一整天。 蒋未之每天准时回家,和宋其真一起吃早晚饭,甚至有时候中午也回来,吃完饭再去公司。蒋未之会和宋其真说话,但宋其真通常不会回应,甚至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晚上两人还是睡在之前的卧室里。前几晚,宋其真全身僵硬地躺着,蒋未之稍微靠过来一点,他连呼吸都是屏住的。蒋未之察觉到他的反应,没再碰过他。可每到半夜,等宋其真睡着了,那条手臂便会从身后无声地环过来,将人拢进怀里。次日醒来时,宋其真总发现自己枕在蒋未之的臂窝里,身上盖着掖好的被子。 宋其真开始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这种感觉比他遭遇绑架还要让人窒息。那次他还能痛痛快快哭一场,可现在他连哭都不知道冲谁哭。蒋未之把他关在这里,不解释、不回应、不给任何态度,就这么冷冷静静地把他圈在这个精致的笼子里,像对待一只暂时还没驯服的鸟。 直到某个晚上,夜空中升起零散的烟花,宋其真才意识到,新年来了。 年夜饭比平常丰盛,家政和保镖都不在,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蒋未之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杯,也给宋其真倒了半杯。 宋其真只吃了几口,便停下筷子。他瘦得厉害,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蒋未之仰头将酒干了,看着宋其真,突然开口:“这是你十五岁那年我存的酒。”他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笑,先是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立刻收回,嘴角微微下垂。 这是自从宋其真被关进隐秀园以来,第一次见蒋未之暴露情绪,对方似乎比关在这处牢笼里的人还要无力和痛苦。 “之后的每年春节,我都会存一瓶。”蒋未之继续说,“我想等我们结婚之后,就拿出来,全喝掉。” 他甚至认真思考过,如果他们结婚太晚,存的酒太多,以他和宋其真的酒量,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喝完。然后又想到宋其真肾脏不好,不能多喝,顶多浅尝辄止。 只是这些话,他已经无法说出口。 他接连喝下两杯,眼神依然清明。在他给自己倒第三杯的时候,宋其真突然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高度白酒入喉辛辣,宋其真一时没防备,呛得剧烈咳嗽了两声。蒋未之将水递过去,示意压一压。 等咳嗽停了,蒋未之将宋其真面前的酒杯拿过来,不再让他喝:“就半杯。” 半杯而已,宋其真不至于醉。他酒量不比蒋未之差,只是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觉得眼前蒙上一层雾气。 他用手盖住眼睛,呼吸一下一下哽在喉咙里。 “其真,”蒋未之沉沉看着他,“新年快乐。” 外面的烟花声逐渐密集,新年的喜悦洋溢在空气里。可这些仿佛都与他们无关了,时间被沉默淹没,这处房子里,暖气再热,人也是冷的。 “二哥,新年快乐。” ——以往每一年的这一天,宋其真都会笑着说这句话。有时候是在人声鼎沸的聚会里,有时候是在零点的视频电话里。他叫“二哥”的时候尾音总是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亲昵,像是这个称呼天生就是为他准备的。 可今年没有了。 宋其真始终捂着眼睛,指缝间看不出有没有泪。他忽然站起来,转过身往楼上走,步子很快。 整晚,蒋未之都没等来那句“新年快乐”。 他坐在原处,面前的酒杯里还剩着半盏酒。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光影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没抬头看,将杯中剩下的酒缓缓饮尽。 异宝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跳上沙发,蹭了蹭他的手背。他低下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 ** 楚娴还没走出机场,就被突然出现的两个男人拦住去路。 她脸色苍白地被带到机场贵宾厅。包厢里,蒋未之将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动作客气冷淡。 楚娴抖着手端起咖啡,浅浅喝了一口。蒋未之一直没说话,甚至没怎么看她,尽在掌控的姿态让楚娴异常煎熬。如今面对已成为绝对胜利者的蒋未之,她连话都不敢说。 直到喝下大半咖啡,楚娴终于被这沉默压抑的气氛逼到开口。 “我要见其真,你不能……不能这样对他。”楚娴咬牙说道。 她穿着一件深色风衣,因为长途飞行和连日操劳,妆容和衣服都凌乱不堪,哪里还有之前淡雅精致的风姿。 她在得知宋原被抓之后便从欧洲飞往东南亚四处斡旋。然而之前那些旧友和亲戚,都对她避而远之。她一边求人一边找律师,忙活了很久都无济于事。所有人都告诉她,宋原的案子证据确凿,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已将宋原死死按住,想要脱身难如登天。 她多少知道一点源成的情况,也知道宋原这些年在生意场上并不干净。但她还是得救他,因为她知道,只有宋原出来,宋其真才有生路。 连日的碰壁让她明白,宋原已经指望不上,实在没办法了,她只能来域市,想着求一求蒋未之,能否放宋其真一马。可她如今竟连机场都走不出去。 面前褪去了伪装的蒋未之更加沉默,天望大权已全在他手中,宋其真也在他手中。楚娴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可为了儿子,总要尽全力搏一搏。 蒋未之对楚娴的要求并不意外:“那我要怎么对他?” 他微往后靠,眼睫垂下,偏冷的眼神带着天然的审视感,然后将问题抛回去:“不如你告诉我。” “其真是无辜的……他从小就对你好,什么都向着你,就算、就算你恨我们,你不该把气撒到他身上。” 蒋未之抽了一张纸巾,擦擦手指,慢条斯理道:“我知道。” “你知道?”楚娴语气急了点,“你知道你还困着他?” 蒋未之抬眼:“是。” 楚娴没想到蒋未之毫不掩饰,脸上的表情一时复杂极了:“你……” 无耻这两个字她到底说不出来。若论无耻,若是和蒋望章,和他们夫妇比起来,大概蒋未之根本算不上。 包厢里很安静,木质香薰让人心情松弛。但楚娴却像热锅上的蚂蚁,心慌到没有一点出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赌蒋未之还有一点不伤及无辜的良心。 “宋其真原本就是一枚微不足道的小卒,用之弃之,皆视我心情而定。”蒋未之表情不变,“棋下完了,局就废了,至于人,没什么遗憾和留恋的。” 他从一开始就刻意制造了一些接近宋其真的机会,为报仇做准备。对宋家来说,宋其真是独子,也是宋原唯一的软肋。他原本的计划就是和宋其真在一起,以此制衡宋家。 蒋未之看着脸上露出一丝期冀的楚娴,话锋淡淡一转:“可相处久了,就不这么想了。” 宋其真对蒋未之的好,像是来自本能,不求回报,没有目的。 ——宋其真永远不会知道,这种好,对蒋未之这种人来说,是最致命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楚娴已经听懂了蒋未之背后的深意,绝望在脸上蔓延,“你不能因为他对你好,你就肆无忌惮践踏他。你这样,和当初你父亲有什么区别?” 蒋未之看着她,平静的眼底情绪渐起。 “我不会站在你的角度考虑问题。同样,你也不会站在我的。”蒋未之说完,从一旁拿过一个信封,推到楚娴面前。 “我给你定了返程机票,你回北欧去吧,不要再回域市。” “看不到你,我心情会好一点,说不定对宋其真也能好一点。” 说完这些,蒋未之便站起来,同时示意身后的保镖,带楚娴离开。楚娴见他要走,什么也顾不上了,情急之下冲上来,可她连蒋未之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保镖挡住去路。 “让我见他一面吧。”楚娴声音凄厉,“就一面,求你了。” 蒋未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楚娴:“我妈当初求你的时候,你不也是无动于衷?”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位置,楚娴的脸一下子白了。 第40章 “……你想报复,冲我来。”她艰难地说,“蒋望章躺在医院里,宋原也进了监狱,就剩我一个了。我知道没脸求你,你想怎么报复都行,但我只想见见我儿子。你看在……看在其真这些年都对你好的份上,让我们见一面,好不好?” “见一面,然后告诉他所有真相,你是这么想的吧?”蒋未之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你确定要见面?确定要告诉他,你们夫妻俩,对我妈做过什么?” “你确定,要把你自己的痛苦转移给他?” 蒋未之已将宋其真的信赖和爱恋打得粉碎,这时候,若他得知父母做过的事,他的整个世界将会坍塌。 “宋原再坏,在宋其真眼里,始终是他父亲。就算不是个合格的父亲,父爱总是有的。他若是知道自己父亲做过什么,你确定,他不会彻底崩溃?” 一连几个“确定”扔到楚娴面前,打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蒋未之的每句话都刺进她的心脏。从头到尾,最崩溃的人其实是她自己。她迫切想见到宋其真,确实是为了救出儿子,但在内心深处,她也希望儿子能救赎自己。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母亲——在这种关键时刻,她下意识里竟想让儿子替自己分担那份因昔日罪恶而生的压力。 蒋未之几句话便戳破真相,戳破她自以为是的痛苦和虚伪。她低下头,肩膀颤动得厉害。 “……可是其真……要怎么办?”楚娴瘫坐回沙发上,终于痛哭出声。 蒋未之垂眼看着这个女人,语气讽刺又嫌恶:“他留在我身边,就当你们赔给我的。” 她行歌 明天请假不更啦 第34章 想走吗 今年春节来得晚,开学也晚。进到三月,宋其真没有返回学校。大四下学期是毕业创作和实习阶段,学生如果不想返校,可以申请在家或校外工作室创作。导师收到宋其真发来的邮件,又通过电话核实之后,便批准了宋其真的离校申请。 但蒋未之再专断,也有手够不到的地方。很快,他便收到邀请宋其真参加作品联展的邀请函。 邀请函来自y大知名的殊楠展览馆。宋其真的作品被列为重要展览单元,将进行为期一周的对外交流展。开幕式上,知名策展人、批评家及美术馆代表将悉数到场。对一位尚未毕业的艺术生而言,这无疑是职业生涯中一次极为关键的亮相。作品自此进入专业视野,也意味着机遇、认可,以及为未来铺就了创作道路的第一块基石。 邀请函言辞恳切,希望宋其真亲自到场参与开幕式、作品讲解及交流环节。 蒋未之没法瞒下。因为这份邀请函被精准地递到隐秀园,是梁北林的特助亲自来送的。这位姓方的特助站在门口,恭敬且客气,官话说得好听,却也不容拒绝。但凡蒋未之拒绝一个字,就是“置宋先生的前途于不顾”。 蒋未之接过信封,淡淡说一句:“知道了,我会陪他参加。” 送走方特助,蒋未之捏着信封转过身,看到宋其真站在二楼台阶上,两只手都紧紧扶住栏杆,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生动气息。 这是宋其真被关了一个月来第一次走出隐秀园。上车前,他仰头看向天空。天很清,云朵一簇簇的,像快要化掉的棉花糖。 蒋未之没有催他,站在他身后。看着宋其真仰起的下巴尖得不像话,皮肤因为长时间不见光白得透明,颈侧有青色血管隐约浮现,蒋未之移开眼,耐心等着。 车子很快便驶入y大校园。y大比美院大得多,学生熙熙攘攘,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宋其真偏头往车窗外看,眼中的凝重让人心惊。 开幕式还有半小时开始,工作人员早已在门口迎候。蒋未之牵着宋其真下车,随着指引进入大厅。 展厅内灯光柔和,白色展墙将每一幅作品衬得醒目。宋其真的展览单元位于主厅右侧,三幅画作依次排开。观展的人三三两两经过,偶尔有人驻足,低声讨论几句。空气中飘着香槟和鲜花的淡淡气息,弦乐从角落缓缓流淌而出。宋其真站在自己的作品旁,目光渐渐流动起来。 很快,在招呼客人的梁北林走过来和蒋未之打招呼。 殊楠展览馆是梁北林投资所建,用了自己爱人的名字命名。净界作为域市新能源行业的领军企业,创始人梁北林的背景和手段都不容小觑,蒋未之并不想和他起龃龉。虽然他知道梁北林肯大费周章组这么一场局,必定来者不善。但在对方亮明态度之前,表面和睦还是得维持的。 两人握手寒暄之后,梁北林将手伸向宋其真,态度谦和:“欢迎宋先生莅临。” “感谢梁总给我这次机会,是我的荣幸。”宋其真回握住对方。 三人站在原地又聊了几句,多是关于展览的话题。这时,一位青年从旁走来,手中端着两杯热咖啡。他面容和衣着都精致矜贵,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小王子。他将咖啡递到宋其真手中,笑容里带点肆意烂漫的张扬。 “宋其真,你的画很受欢迎。” 程殊楠由衷地赞了一句,目光顺势扫过一旁的蒋未之,笑容不变:“我有一幅画在展,但画的过程不太顺利,想让你点评下。” 不等蒋未之反应,宋其真立刻说“好”。 两人并肩往大厅另一个方向去。蒋未之没说什么,视线跟着宋其真的背影,直到两人在不远处一幅画前站定,才收回目光。 梁北林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率先开口:“净界最早和源成有合作,宋原出事前委托我多多照拂宋其真。” 蒋未之疑心太重,遮掩会适得其反,不如直接把话摊开。 大约没料到梁北林如此开门见山,蒋未之目光微沉,和梁北林对视一眼,语气不好不坏:“多谢。” 梁北林不动声色:“他的画已有买家想出高价,如此看来,倒是他照拂我了。” 蒋未之当然不会相信所谓的“照拂”只是一场作品展,不痛不痒地接了一句:“没想到梁总对艺术也颇有研究。” “我不懂这些,一直是我爱人在经营展馆。”梁北林笑容和煦,“只要他喜欢,我都会支持。” 远处的两人在讨论着什么,宋其真露出久违的笑意,侧脸更显生动。蒋未之视线不由自主跟过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梁北林将蒋未之的表情尽收眼底:“稍后的酒会,有几位藏家和机构负责人希望能与创作者当面交流。蒋先生方不方便,让宋其真多留一阵?” 蒋未之收回视线,看向梁北林:“梁总如此费心安排,宋原若是知道,想必会感慨有你这样的合作伙伴,实属难得。” 梁北林微微一笑:“蒋总不放心?” 话音刚落,旁边有服务生端来香槟,梁北林取了一杯,递给蒋未之。蒋未之接过,抿了一口,才道:“其真年纪还小,有些场合未必适合。” 梁北林语气不变:“年纪小不代表不经事。他父母如今都不在身边,源成也出了事,他依然稳得住。” 蒋未之手指微微收紧:“梁总对宋家的事,倒是清楚。” 梁北林挑眉笑了:“蒋总这是在提醒我?” “不敢,只是建议。” “商人逐利是天性。我没有蒋总的胸怀,肯做亏本的买卖。” “是吗?”蒋未之淡淡反问,“源成和净界最早的合作在十年前,我看梁总并不是逐利之人,倒是十分重情。” “说到重情,我还是最佩服蒋总。蒋老董事长卧病在床,天望内外交困,全靠蒋总一人撑着,审计、融资、并购,哪一项不是大手笔。” “天望不比净界的资产结构干净,业务底盘也稳,断臂求生是必须要走的路。” 梁北林笑笑,视线转回到不远处的宋其真身上:“源成现在群龙无首,只留下一个完全不懂断臂求生的宋小少爷,不知道还有没有希望。” “蒋总和宋其真感情甚笃,不帮一把?” 蒋未之将酒杯搁在桌上,表情波澜不惊:“有些事能帮,有些事不能帮,相信梁总比我懂这个道理。” 梁北林转过头看他,两人四目相接,从彼此脸上都看不出一丝缝隙。 开幕式即将开始,梁北林客气地邀请蒋未之去前排就座,同时程殊楠也带着宋其真返回。 程殊楠在开场致辞结尾,忽然提起宋其真的一幅作品,并邀请他作为嘉宾上台分享。这段流程并不在原本的安排中,宋其真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向台前。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即便即兴发挥,对艺术的理解也讲得深入浅出、情理兼备。不仅显示出过人的才识,更难得的是那份从容自若的气度。他站在那里,如兰如松,自然而然地吸引着全场目光。 蒋未之坐在台下,视线始终落在宋其真身上。 等宋其真下台,立刻有几人围上去寒暄。随后陆续又有人上台分享,宋其真始终被人围着,没能回座位。 第41章 梁北林在蒋未之有动作之前突然起身,示意对方稍安勿躁:“蒋总,您先坐着,有一位是y大艺术美学教授,我去引荐一下。” 宋其真就在眼皮子底下,蒋未之若是寸步不离,反倒显得刻意。他看了梁北林一眼,淡淡道了声“有劳”,便重新坐了回去。 大厅偏角,梁北林加入其中聊了片刻,很快便带着宋其真和另外几人往旁边的休息室走去。蒋未之眉头微拧,正要起身,偏巧有人过来寒暄。他只得按下心思,重新坐稳。 一进入休息室,旁人立刻散去,只剩下宋其真和梁北林。 “天望早些年通过源成进行海外资金调度,虚假贸易、内保外贷、跨境资金池的违规使用问题太多,已经悉数爆雷。”梁北林一句废话没有,直入主题。 “蒋未之应该是在控制天望之前,就收集了源成所有核心资料,他通过对天望进行合法清洗,进而对源成完成定向引爆。” 但蒋未之又没有对源成赶尽杀绝,只是通过经济事件,将责任精准引向宋原,只为了将对方送进狱而已。 从这一点看,蒋未之和宋原之间大概有私仇。 没经过核实的事梁北林不会说,他只告诉宋其真最终定论:“你父亲的事,证据链完整,按目前掌握的材料,刑期十年以上。” 宋其真像被一盆冷水浇了满头。 虽然他预料到了源成的问题棘手,但一直坚定地认为父亲是正当生意人,即便有违规之处,也不至于入刑。 “宋其真,”梁北林叫他,“你还好吗?” 宋其真很不好。脚下的地毯发软变形,像要把他吸进去。他晃了晃,小腿靠到身后的沙发扶手上才勉强站稳。 梁北林等他缓了片刻,继续问:“你想走吗?” “有办法吗?”宋其真缓缓抬头问道。 “有。”梁北林点头。 他原先觉得送走一个宋其真,并非难事,所以轻易应下宋原的请求。可如今看蒋未之的态度,便知道此事太棘手。得罪蒋未之得不偿失,但事已至此,他无法拒绝这样的宋其真。 “我会让你以配合境外调查的名义合法出境。”梁北林没问护照是不是在宋其真身上,以蒋未之的做派,怕是他身上连手机都没有。 净界同样在开曼设有离岸公司,以“源成拖欠货款”为由提起国际仲裁,在72小时内走完全部流程。拿到法院的协助通知书之后,再以“配合境外司法调查”的名义,申请一次性出入境通行证。等宋其真落地东南亚,其他的事就好办了。 整个过程有法院文件,有律师函,有外方邀请函,蒋未之即便要拦,也拦不住。 “三天后,这里会办一场展览分享会,我会说服蒋未之让你参加,到时直接离开。你不用带任何东西,人来即可。” 宋其真眼中涌出一丝光亮,但还是有些担心:“会对您有影响吗?” 梁北林微不可察叹口气,宋其真自身难保之下都不忘考虑别人,有一颗难得的赤子之心。 这样一个人落在蒋未之手里,全凭蒋未之的良心决定前路。 “所有流程合规合法,即便他要迁怒,也拿我没办法。” “你到东南亚之后,会有律师和你接洽。源成主体很快会申请破产,但还有几家关联公司业务干净,应该是你父亲给你留的退路。”梁北林将一张名片递给宋其真,“对方已经联系过我,也表达了你父亲的意思,希望我能帮你离开域市。” 只要脱离蒋未之控制,以宋其真的聪慧,未必不能保住源成的部分业务。 多余的话没再说,宋其真拿过名片,匆匆记下上面的号码和邮箱等信息,然后将名片扔进旁边垃圾桶里。 第35章 谁都行 会议中途,蒋未之手边的电话响起。他接起来,会议自动暂停。岳宵离他最近,见蒋未之表情微动,眼眸渐渐暗沉下去,便直接示意散会。 岳宵随众人走出会议室,没走远,就候在门外。几分钟后,蒋未之开门出来,表情已经非常难看,径直往电梯口走。岳宵心下一惊,蒋未之已经很少出现这种半失控状态,他不敢多问,紧紧跟上。 电梯里,蒋未之拨出一通电话,下达指令给天望位于东南亚的法务团队,务必在一小时内完成材料递送:以利害关系人的身份,向当地主管司法协助的部门提交情况说明,该案存在事实争议,请求暂缓相关跨境协助程序。 岳宵惊得一语不发,不知道蒋未之何时跟梁北林产生了龃龉,但想必和宋其真有关。 当蒋未之坐进车里,说“去机场”时,岳宵的猜测变成肯定。 天望总部到机场用时约五十分钟。车子开出去十分钟,蒋未之在车上接到姗姗来迟的另一通电话,是保镖打来的。 ——上午宋其真去参加殊楠展览馆的分享会,见他难得放松,蒋未之没拦着,安排两个保镖接送。没想到去了现场,又是演出又是沙龙,午餐也是人声鼎沸。保镖守在外围,等了很久不见宋其真出来。等发现人已经不在展馆内,便立即给蒋未之打电话。 蒋未之没有责备保镖,只是沉默地扣了电话。岳宵知道,蒋未之不会再用他们了——在他们发现宋其真失踪之前的半小时,蒋未之已从另外的途径得知宋其真要离开的消息。 岳宵将油门踩到底,车速压着上限行驶。路边的行道树快速掠过,蒋未之往窗外看了一会儿,转过脸时,面色阴沉地能滴出水来。 “是源成那边打来的?”岳宵试探着问。指的是开会途中蒋未之接到的电话。 蒋未之捏捏眉心,将汹涌的怒火压下去。有问题就解决,解决不了就想办法解决,这向来是他的处事原则,在他看来,没什么是值得暴露情绪的。 但他很快发现,这套法则用在宋其真身上行不通。 “两天前,一家离岸公司以配合国际仲裁为由调取了源成的财务档案。”蒋未之闭着眼,面无表情地说。 那家公司被源成拖欠200万美元货款——金额不大,未引起警惕,却刚好卡在仲裁受理的线上。对方手续齐全,走的是合法流程,财务并未起疑。事后财务总监重新核账,才发现那笔款项的债权依据存在瑕疵,顺着资金链往下追,最终查到该离岸公司的幕后出资方,指向净界的关联主体。 源成的财务总监是蒋未之安插的人,直觉此事不对,便立刻汇报给蒋未之。 外人无法理解其中深意,但蒋未之已拼出事件全貌:仲裁、跨境司法协助、宋其真需要出境配合调查、申请一次性通行证。 从那场展览开始,蒋未之就知道梁北林一定会有动作,但没想到,对方打的是宋其真的主意。 其实这套操作并不算缜密,也根本瞒不住。梁北林当然明白,但他毫无顾忌地打了个时间差,就是要在蒋未之反应过来之前将宋其真送走。到时候就算他蒋未之再有通天的手段,也不能到东南亚将人强行带回来。 若是财务总监把这当成一宗普通纠纷处理,不给蒋未之打这个电话,恐怕蒋未之在发现宋其真不见之后,也不会觉得没有身份证件的人能跑多远。 真是翅膀硬了,知道联合外人来算计他了。 机场大厅内,穿一身黑色外套戴着棒球帽的青年低着头,正快步往安检口走。 时值中午,大厅内人流如织。穿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突然从侧方插过来,直接挡住去路。宋其真脚步太快,来不及停,几乎撞到男人身上。 他脚步猛地顿住,压低的帽檐下露出半张受惊的脸。似乎没料到蒋未之这么快就发现他的行踪追来,他在惊惧之下本能地选择躲避,转身就往反方向逃。 可一步没迈出去,就被早已站在身后的岳宵截住。 宋其真呼吸骤急,紧紧抱住胸前的背包,仓惶之下便要换个方向跑。然而这次不等他有动作,蒋未之已抬手将他拦腰箍住。 “放手!”宋其真低吼着,试图掰开蒋未之手臂。 “你跑什么?”蒋未之冰冷语调下压着汹涌怒意。 “蒋未之,我手续齐全,合法出境,你不能拦我!” 安检口就在前面,距离宋其真不足百米。他只要跑过去,蒋未之就没有办法。他已经顾不上别的了,用力挣扎,连踹带踢,想让蒋未之放手。 “是吗?”蒋未之将他箍得更紧,声音湿冷,“很快就不合法了。” 他们动静闹得不小,附近来往旅客纷纷看过来。蒋未之不欲多生事端,在引起更大骚动之前,直接将人半拖半抱着带到贵宾室。 门一关上,蒋未之便松了手。 宋其真的背包带子散开,衣服也乱了,他干脆摘下帽子扔到地上,怒目看向蒋未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毁了我爸!”宋其真的声音因为愤怒变得扭曲,他撑着墙角的沙发,离得蒋未之尽量远。 “你爸做的那些事,不是我编出来的。”蒋未之扯了扯领带,往前走两步,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发疯的从容,“证据是真的,举报材料是真的,那些被他坑过的企业、被他收买的官员,全是真的。他进去,是自食其果。” 第42章 “你胡说!”宋其真红了眼睛。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蒋未之说,“你以为你爸是什么好人?他做的那些事,判十年都算便宜了。” 宋其真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抠住沙发靠背,眼泪终于没忍住,砸了下来。 他不想在蒋未之面前哭。他恨这个人,恨到骨子里,可他控制不住。父亲被捕,源成面临破产清算,自己被骗、被关、被当成棋子摆弄。所有的一切挤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 他早就知道,那个温柔、克制、深情款款的蒋未之,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可事情一件一件地砸过来,他一次一次被眼前这个人刷新认知。痛苦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乌云越积越厚,终于在某一天,彻底溃堤。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关着我。”宋其真的声音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你拿到天望,也想要拿到源成,是吗?你留着我,是想要源成。” 看着溃不成军的宋其真,蒋未之继续往前一步:“我从未想要源成。” “但你想要源成破产。”宋其真往后退,凄声质问,“想要我爸坐牢,为什么?” 蒋未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成一条绷紧的弦。 宋其真问完这句,突然顿住了。电光火石间,过去父亲的几次欲言又止浮现在眼前,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他有些站不稳:“我爸爸……也对不起你吗?” 宋其真没有等来蒋未之的回答。他几次试图冲出贵宾厅这处封闭包厢,都被蒋未之武力压制下去。他们之间力量悬殊得让人绝望,宋其真最终耗尽力气,蜷缩在角落的沙发上,呆呆望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眼底麻木得令人心疼。 蒋未之就坐在他对面,一声不吭盯着他。中间岳宵送了水果和点心,又沉默着退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蒋未之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打开免提。 对面是天望的法务团队负责人,一板一眼将最终结果汇报给蒋未之。申请文件送进去不到四个小时,一纸措辞模糊的“关注函”便从上层流转下来。没有叫停,没有定性,只有一句“建议审慎推进”。 这句话就是最高指令,没人愿意在一个存在争议的案子上冒险。梁北林的法律框架依然完整,但已经没人敢为它背书了。 宋其真眼底的麻木渐渐变成灰败。 蒋未之直到等到这一纸通知,才带宋其真离开机场,就是为了让他清楚地知道,没有他蒋未之的同意,即便外援再强大,他也有办法将人留下。 车开进隐秀园地库,车门被拉开,宋其真被拖拽着下来。倒不是蒋未之暴力,实在是这一路宋其真都反抗得厉害。 宋其真像是被激发了破罐子破摔的戾气。下车后他猛地挣开一只手,转身一脚踹向旁边的车灯,灯罩应声碎裂,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 蒋未之第一反应是蹲下,伸手去摸宋其真的脚踝。 “有没有伤到——” 话没说完,宋其真一拳砸在他下颌上,力气大到蒋未之踉跄几步才站稳。 “你关我一天,我就砸一天!”宋其真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看着蒋未之,他不信蒋未之能受得了。 蒋未之缓缓直起身,用指背擦了一下唇角,指尖沾了一点血。他看了一眼,眉毛连皱都没皱一下。 地库里的照明灯雪亮,每个死角都清晰。宋其真的狠劲儿也清清楚楚暴露在那片光里,连他脸上因为挣扎留下的几道擦痕都看得分明。 “蒋未之,你就是个魔鬼!”他低吼着,声音在地库里来回撞了好几遍。 蒋未之看着他,语气没有起伏:“宋其真,不管我是个什么东西,你都只能和我在一起。” “我和谁在一起,也绝不和你!” 蒋未之声音压下来:“你再说一遍。” “谁都行!”宋其真咬着牙,一字一顿,“哪怕是蒋和韵,都比你强一百倍!” 地库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通风系统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在空气中回荡。 蒋未之低下头,整了整被扯歪的西装领口。他重新抬起脸时,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温润的笑,是宋其真从未见过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把蒋和韵带过来。” 她行歌 其真,你要倒霉了呀 第36章 教训 宋其真不明白蒋未之这话的意思,但他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诡异。他本能地朝门口方向看去,颤声问:“你干什么?” 蒋未之没回答。他走过来,在宋其真面前站定,声音比方才更轻,也更瘆人: “你不是说谁都行吗?你不是说蒋和韵比我强百倍吗?那我让你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说完,他一把攫住宋其真的手腕,将人拖拽着离开地下车库。 宋其真被推进卧室,蒋未之随后跟进来,反手关上门。这间卧室是套间,他们在一起后便一直住在这里,在被囚禁的这些天里,宋其真也依然被安置在这里。 蒋未之没有再管宋其真。他脱下西装外套,拆掉领带,随手搭在椅背上,又走进卫生间洗了手脸。出来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慢慢喝。 宋其真站在墙角,看着蒋未之做这一切。对方越平静,他越觉得恐怖,像火山爆发前令人窒息的宁静。他猜不透蒋未之接下来要做什么,更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特意带蒋和韵过来。正是这种未知,加上他对蒋未之骨子里那种残忍的了解,让他越发心慌。 他几乎一天没怎么吃东西,此刻已是心力交瘁,只是咬着牙站在那里,不肯服软。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蒋未之抬眼:“进。” 门被推开,外面赫然站着蒋和韵。他被人押着,脸上有伤,显然是被强行带来的,看见蒋未之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眼底是赤裸裸的恐惧。 “二哥……你要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这是蒋和韵被推进来之后,见到蒋未之说的第一句话。他随后看到了站在窗边的宋其真,对方面色惨白,似是站不稳,两只手臂撑住窗台。 蒋和韵被这阵势弄懵了,再次转向蒋未之:“二哥,我没再和其真联系。我之前怂恿他离开,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真的没再见他了,你相信我。”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弓着腰站在蒋未之面前,似是怕极了口中的这位二哥。宋其真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副画面。 他和蒋和韵上次见面还是在美院宿舍,蒋和韵将录音笔留给他,说要带他一起去非洲。后来宋其真再没见过蒋和韵。他一直以为对方已经回尼日利亚了,没想到竟然还留在域市。看他如今这副样子,想必是被蒋未之收拾过。至于用了什么手段,让不可一世的蒋家三少爷怕成这个样子,就不得而知了。 蒋未之脸上表情很淡,听蒋和韵说了一堆话之后,眼神看向对方身后,命令道:“关门。” 从蒋和韵进来,卧室门就大开着。走廊上很安静,有种空寂的肃杀之气在蔓延。 蒋和韵立刻回身关上门,偌大的卧室变得密不透风。这种私密的地方,有三个人在,气氛变得有些异样。 短暂沉默片刻,蒋未之看着蒋和韵,淡淡开口。 “和韵,你不是喜欢他吗?“ 蒋未之坐在沙发上,蒋和韵站在门口,宋其真在最里面。三人距离并不远,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的表情。蒋未之问完这句话,偏头又看向宋其真。 他视线落在宋其真脸上,话仍是对着蒋和韵说的:“现在我把他给你,就在这里,你要吗?” 宋其真瞳孔骤缩。 他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上墙脚线,整个人僵在那里。退无可退了,可他仍想往后退——仿佛只要离蒋未之远一点,离这句话远一点,它就可以不作数。 可房间就这么大。蒋未之的声音落下来,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拔不出来。 宋其真攥紧身后的窗帘,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向蒋未之,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玩笑、试探、恐吓,什么都好,只要不是真的。 另一边,蒋和韵也被蒋未之这突然其来的话震傻了。他睁大眼睛,先是不明所以地看着蒋未之,而后又看向脸色惨白、已经退到墙角的宋其真。 “我只问你一句话,要,还是不要。” 蒋未之终于转过头盯住蒋和韵,眉眼蒙着一层阴翳,像在逼着蒋和韵做决定,丝毫不在意是否当着宋其真的面。 即便想要,蒋和韵自忖也没这个胆子。但眼下这种情况,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这位二哥是个杀人不见血的主,他无法确定哪句话是蒋未之不爱听的。 第43章 他磕磕绊绊地问:“你们、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蒋和韵当然不是笨蛋,在接二连三的变故中,他原有的三观和精气神早就被这位二哥碾压得寸草不生。如今他实在无法判断蒋未之的真实想法,是真的利用完了宋其真之后,像扔垃圾一样把人扔出去,还是拿宋其真来试探他蒋和韵的忠诚度。 宋其真已经退到墙壁的夹角处,退得离蒋家两兄弟尽可能远。 他的手背在身后,死死抠住窗台的棱边,指甲几乎嵌进墙体里。左腰很快传来难以忍受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拧。他微微弓着腰,试图蜷缩身体来缓解这种让人窒息的痛感。 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都吸不够气。他不敢眨眼,因为一眨眼,眼泪就会掉下来。他也不敢再看蒋未之,因为他从对方脸上看不到一丝玩笑的意思。 蒋和韵颤巍巍地说:“二哥,你别开玩笑了,你吓到我——” “蒋和韵。”蒋未之打断他,“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能听见宋其真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蒋和韵喉结上下滚动。他控制不住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宋其真。 而宋其真也正朝他看过来。 极短的一瞬对视。宋其真看见蒋和韵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欲望,或者恶意。像是深水里突然翻上来的气泡,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就碎了。但在那一瞬间,宋其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蒋和韵想要他。就像想要一件摆在橱窗里够不着的东西,原本不属于自己,此刻却忽然被人取下来,递到面前。 宋其真听见自己的血液倒流,冲击太阳穴,发出剧烈的撞击声。 气氛一直僵持着,蒋和韵似乎在犹豫,在考量。但很快,恐惧盖过了一切。 “二哥,我……我不要……”最终,对危险的直觉让他做出“正确”选择。 蒋未之原地未动,只问:“为什么不要?” “因为……因为……”蒋和韵说不出来。 蒋未之靠在椅背上,没再听蒋和韵的解释,而是直接下达指令:“你可以走了。” 蒋和韵如蒙大赦。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向门口,手在门把上哆嗦了两下才拧开,然后踉跄着消失在走廊里。门被带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巨响,落在宋其真身上,要把人碾碎一般。 卧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宋其真还缩在墙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蒋未之站起来,缓步走到宋其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人。 “看清楚了?”他问。 “你口中比我强百倍的人,在我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他伸出手,抬起宋其真的脸:“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可以。” 宋其真被他捏着下巴,被迫仰起脸。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视线里蒋未之的面容模糊了一瞬,又变得清晰。 他紧紧咬着牙,下颌绷成一条直线。身体在往下滑,膝盖在发软,可他死死撑住了,脚跟钉在地面上,像一棵被狂风压到极限仍然挺立的树。 蒋未之在等他开口。等着他求饶,等着他认输,或者等着他再骂一句“魔鬼”,什么都好。 宋其真喘了几口气,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炭。 “蒋未之,你不能关我一辈子。”宋其真扯动嘴角,语气苍白锋利,“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想办法离开你。一天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你试试看。” 蒋未之捏着宋其真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是瞬间爆发出来的、几乎要将下颌骨捏碎的力量。宋其真的头被强行抬高,后脑勺撞上墙壁,闷响一声。他痛得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但咬着牙,一声没吭。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蒋未之的脸半明半暗。他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翻涌着宋其真从未见过的暴怒。 宋其真在剧痛中分神想,原来蒋未之也会失控。 “其真,说大话并不能证明你骨头硬。” 蒋未之说完这句话便松开手,眼底又恢复平静。他知道,宋其真的傲骨仍在,不服输的劲儿仍在。他今天必须要给宋其真一个教训。 一个让他一想到离开,或者想到除他蒋未之之外的人,就怕的要死的教训。 第37章 我该叫你什么 蒋未之说完便打开门,侧过身,让出一条路:“你想走,我不拦你。” 门外的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几幅淡彩画,脚下是深咖色的实木地板,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走廊尽头站着两个男人,不是之前一直跟着的保镖,是两个生面孔,宋其真不认识。 蒋未之靠在门框上,声音很随意:“我说了,我不拦你。你想走,现在就可以走。走廊尽头就是电梯,但中间这二十米会发生什么,我不保证。” 他看了宋其真一眼,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叫停。喊我的名字就行。” 然后他转身回到沙发上,拿起一本书,开始看。 宋其真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两个男人。正对着他的一扇窗开着,有微风吹过,拂过他额角散乱的头发。他明明站在地板上,却像踩在松软的泥潭里,正缓慢下沉。 之前是蒋和韵,现在是别的什么人。 他知道蒋未之在等他求饶。 但他不知道,如果他一直不求饶,蒋未之会怎么做。就像方才一样,若是蒋和韵说了“要”,蒋未之会怎么做呢?像处理不听话的宠物一样,扔给别人吗?大概就是这样吧,宋其真恍惚地想。毕竟他从小就知道,蒋未之言出必行。这甚至是他一直钦佩蒋未之的一个优点。 沙发上的蒋未之纹丝不动,灯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分一丝给宋其真。好像他真的不在乎,不在乎宋其真接下来会怎么做,会发生什么。 宋其真站在门口,后背贴着门框,手指攥着门把手。他的视线从那两个男人身上移到走廊尽头,又移回来。电梯就在那里,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或许更短。 宋其真松开门把手,向门外迈出一步。 身后没有声音。蒋未之没有抬头,没有叫他,甚至连翻书的节奏都没变。 走廊尽头的两个人安静矗立在原地,像沉默的雕塑。宋其真往前走,第三步,第四步。 脚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宋其真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自己还剩多少勇气,丈量那两个人什么时候会动,丈量蒋未之到底会做什么。 直到第七步,第八步,那两个人还是没有动。但其中一人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宋其真脸上。 宋其真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整个走廊都在震动。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越来越重。衬衫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突然想回头看一眼蒋未之,但他不敢。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出下一步。 快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最先看着他的那个人突然动了一下。 其实对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看他,又像在听什么指令。然后就停住了,保持着那个微微侧头的姿势,像一头正在锁定猎物的野兽。 只一个动作,宋其真的脚再也无法抬起来。 他不知道蒋未之到底给了他们什么指令,是拦住他?吓唬他?真的会动手?还是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自己崩溃。 这种不知道,比任何确定的伤害都更另人崩溃。 还剩一半距离,宋其真听见自己脑子里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的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涌出来。嘴唇紧紧抿着,牙齿咬得腮帮子都在抖,他想把该死的眼泪收回去,但就是止不住,一颗接一颗砸在地板上,在安静的走廊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沿着墙壁滑下来,双手抱住肩膀,想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楼下传来一声极浅淡的猫叫,是异宝。 那只曾被扔在雨夜里、默默等待死亡的幼猫,后来被他抱在怀里。那时候他觉得庆幸,还好这只小可怜遇到了自己,不然是活不过那晚的。可现在想起那一幕只觉得可笑,原来自己才是那只被扔出去的猫。造物主生了怜惜,便将它带回家,因为不听话,便又随手扔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只可惜宋其真已经陷入全神贯注的恐惧中,根本听不到。 一件外套落在宋其真肩上,带着蒋未之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气息。 “叫我名字就行,为什么不叫?”蒋未之蹲在宋其真对面,伸手抚在他左腰上。那里冰凉一片,像是被冷水淋透了,全是冷汗。 宋其真慢慢抬起头,看着面前陌生冷酷偏偏又带着关切眼神的男人。 小时候不讲条件的偏心,少年时在塞伦盖蒂的快乐,在法国时那句“赶得及”的表白,遭遇车祸时不要命的拦截……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在短时间内消弭。他和蒋未之共同走过了太多时光,拥有太多回忆。每一桩每一件,拎出来都让人无法忘记。 第44章 可这个人带给他的伤害也是灭顶之灾。 宋其真觉得有一双手,硬生生插进他胸腔里,将他撕成两半,一半在天堂,一半在地狱。 “我该叫你什么?”他喃喃低语,目光落不到实处。 “你是谁……说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是假的,我不知道……”宋其真仿若痴傻一般,看着蒋未之。 他缓缓伸出手,攥住蒋未之衣领,手往下垂着,像是彻底失去力气。蒋未之坐在地上,紧紧靠着他,在他手指掉下来之前,反握住对方。 “其真,”蒋未之低声说,“我是二哥。” 就这么叫我,永远这么叫吧。 但是宋其真像是听不懂,他将自己缩起来:“你不是……” 宋其真身上有种天生的疏离感。不是故意端着,是他这个人本身就薄,薄得像一张宣纸,颜料落上去就渗进去,渗进去就再也洗不掉。所以他一旦遭遇什么磨难,就看起来比别人易碎,也比别人疼。 此刻他瘫坐在走廊地板上,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衬得那双眼睛越发乌黑。他没有再掉眼泪,下巴绷得很紧。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翅膀被雨打湿了,扑腾了两下,飞不起来。 看起来不像是受了惊吓,倒像是被一把刀捅进身体里,再沾着血肉拔出来。他茫然四顾,除了冷,就是害怕。 蒋未之心下发沉,更加用力抓紧他的手:“我是。” 宋其真抬起眼,视野中蒋未之的脸渐渐清晰。他方才的从容已经不见,表情也变得古怪,重复道:“我是。” 宋其真手指被紧紧捏住,很疼,全身都在疼。他看着蒋未之,心想造物主真是公平,给了蒋未之充满不幸的遭遇,也给了他一颗坚硬无耻的心。 蒋未之将衣服更加用力裹在他身上,末了干脆将人抱起来往卧室走。 这一晚宋其真睡得很不安稳,惊醒数次,黑暗中发出短促的尖叫,像从噩梦中醒来。蒋未之只是搂紧他,一句话也未再说过。 ** 六月,蒋望章去世的消息占据了财经新闻重要板块。天望集团这位掌舵人缠绵病榻近一年后,在某个寻常深夜孤独走完人生全程。彼时,主业涵盖高新技术、房地产和生物医药的天望集团已由资本脉络横跨全球的庞然大物,变得分崩离析,千亿资产灰飞烟灭。 但天望集团内部上千位债权人的利益和几万员工的就业却奇迹般地保住了。这成为近几年来域市最复杂的重整案件,也成为得到欧盟法域承认的重整案件。 蒋未之成为在父亲病危之际力挽狂澜的传奇人物。经此一役,天望名存实亡。蒋未之将其核心资产与业务悄然重组,另起炉灶,新主体在法理与股权上与蒋家彻底切割,再无关联。 而同时,与蒋望章去世关联在一起的几则消息也备受关注。除了蒋望章的长子莫名失踪之外,早些年一直与天望业务来往密切的几家公司均受到或多或少影响,其中最让人震动的,便是源成集团掌权人因虚假融资、职务侵占等罪名,被判入狱十一年。 这些消息都是宋其真从网上看到的——大约是蒋未之怕这样一直关着人,会把人憋坏了,每天晚上便给他一小时的上网时间,用来处理学校和画廊的一些消息,也可以看看新闻。 宋其真像是早就认命了。早在宋原的判决结果正式公布之前,他便收到律师发来的邮件,他看完之后没有歇斯底里或者太过激动,只是在画室里沉默地坐了一天。 蒋未之给了他充分的消化时间,没有打扰他。 凌晨一点,蒋未之接到高岗来电,对面声音很低:“人抓到了。” 蒋未之先是看了一眼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熟的宋其真,确定对方没有任何清醒迹象,但他还是拿着手机走到尽量远,才轻声说:“带过来吧。” 挂断电话,蒋未之折返回来,将宋其真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去。自从见过蒋和韵那次之后,宋其真晚上便总是惊醒,睡眠状况堪忧,腰痛也时不时发作。但人乖了不少,没再想着往外跑,大部分时间都窝在画室里。 后悔吗?蒋未之看着宋其真沉睡的脸,偶尔会这样问自己。他解决问题向来只看结果不管过程,现在的结果是他想要的,天望垮了,蒋望章死了,宋原被判入狱。这一仗,他筹谋了快二十年,如今大获全胜,已经没什么遗憾。 可他轻松不起来,总觉得心底有块地方很空。后悔不是一下子便涌出来的,是穿插在日常中一点点往外渗透的。等意识到的时候,有些事情已无法弥补。 蒋敬临被高岗押着跪在廊下,身上有血,衣服皱巴巴的,狼狈不堪,已经没有一点当初蒋家长子盛气凌人的模样。 高岗站远了些,嘴上叼着烟看好戏。 “要去哪里?”蒋未之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不辨喜怒地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哥。 “落到你手里算我倒霉。”蒋敬临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血。彻底失势后他躲了好久,总算找到机会要走海路离开,没想到人都上了船,还是被一路追着他的高岗抓住。 “蒋未之,你这个畜生,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没在你刚来我家的时候弄死你!” “后悔没用。”蒋未之淡淡地说。蒋敬临倒是和蒋家其他人不一样,蒋和韵被吓唬几下,便滚出域市了。他却死死撑着,知道自己无力回天,便潜藏起来,找时机逃跑。 “你以为跑了,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蒋敬临喘着粗气,不愿认输:“不试试怎么知道没有。” “你没有。” 蒋未之不再看他,弯腰从花台下面拉出一只篮子。是工人随手放在那里的,里面零散放着一些用来修剪花枝的工具。 他拿出一把修剪刀,拇指从锋利的刀刃上划过,试了试锋芒:“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九年,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从十一岁来到蒋家,到如今三十岁,蒋未之终于把蒋家连根拔起。他比谁都知道斩草除根的重要性,尤其是蒋敬临这种睚眦必报的人,放他离开虽然起不了什么风浪,但蒋未之从来都不会心慈手软。 “我本来可以放你一马,可你不该动其他的心思。” 蒋敬临挣了挣捆住手腕的绳子,很粗,绑得也紧,没有一丝挣脱的可能。但他不好过,也不让蒋未之好过:“你说的是宋其真吧。” “制造车祸,把录音借老三的手给他,都是我干的。”蒋敬临嗬嗬笑着,露出森白染血的牙齿。 “我只恨自己没早对他动手。要是上次能撞死他,你会气死吧?哦,不一定,虽然你在乎他,但未必能让你收手,你这种人,本就是个疯子。但如果能让你痛苦,我乐见其成。” 修剪刀不够锋利,用起来也不趁手。蒋未之将它扔回篮子,又从里面捡出一把小臂长的柴刀。花匠用这把刀砍过粗枝,要比修剪刀锋利很多。 蒋敬临睁大眼睛,欲往后退。然而蒋未之不给他机会,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然后踩住他肩膀,手一挥,已将捆住他双手的绳子斩断。 “蒋未之!”蒋敬临趴在地上大声喊着,“最先绑架他的不是你吗?还有那段录音,不也是你亲口说的?你这时候装什么情圣!” 蒋未之看了眼站在远处的高岗,高岗立刻会意,从旁边找了一只工人落下的白手套,走过来,一把塞蒋敬临嘴里。 蒋未之抬头看向二楼卧室,窗户紧闭着,房间里暗沉一片,宋其真不会听到。不仅是因为房子隔音好,宋其真今晚睡前喝的牛奶里也加了助眠药,是医生开的。 地上的人只能发出呜呜的叫声。蒋未之的脚从肩膀挪到小臂,脚下用力,踩住对方的右手,蒋敬临挣扎得更剧烈了些。 “我欠他的,我会还。”蒋未之抬起手,怒意从喉间挤出,“你敢碰他,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柴刀凌空劈下。 她行歌 二次元的暴力三次元不要学,除非你比蒋未之有钱,也不怕三年以上 还有明天要请假,要出差 第38章 只剩你了 一声惊呼从身后传来。 伴随着凌空飞溅的血红,和蒋敬临扭曲的身体、闷在喉咙里的惨呼,在同一时间齐齐从这方狭窄的廊下涌出。 血溅在蒋未之脸上,他擦都没擦,转过头来。 ——穿着单薄睡衣的宋其真靠在半开的门后,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和恐惧凝固在脸上。 怀里的抱枕掉在地上,他像是吓呆了,木愣愣的,和蒋未之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宋其真看见了真正的蒋未之。 英俊的五官变得阴翳,眼底流淌着冷漠的恨意,手上握着锋利的刀。那不是他认识的蒋未之,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直到看见宋其真,那张脸上的表情才微微动了一下。 眼前的蒋未之像从地狱走出来索命的罗刹,宋其真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其实他早就不认识蒋未之了,这个人的面目已经模糊,他早就知道不是吗? 第45章 “其真……”蒋未之还握着刀,叫了他一声。 就这一声,总算让宋其真清醒过来。他僵住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转身就跑。他一路跑得狼狈又踉跄,仿佛有恶鬼追在后面。他怕极了,慌乱之中又跑回二楼,跑回卧室,关上房门,反锁。 呼吸像是断了线,脑子里全是那副血淋淋的画面,还有蒋敬临的惨叫声。宋其真捂着嘴跑去卫生间,再也撑不住,伏在马桶上开始呕吐。 直到再也吐不出什么,宋其真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瘫坐在地上。 有脚步声慢慢走近,停在卫生间门口。 “其真。”声音隔着门,很轻,“开门。” 宋其真低垂着眼睛,听见牙齿咯咯打颤。反锁的卧室门拦不住蒋未之,遑论一道薄薄的卫生间门。地板很凉,身上很冷,他从置物筐里拽出一条厚浴巾抱在怀里,又将筐子踢到身前,试图挡一挡。 挡什么呢,他不知道,只知道害怕。 蒋未之并没有等太久,听不到回应,便直接推开门。 宋其真用力闭上眼,紧紧抱着浴巾,想把自己努力缩进夹角里。他等了很久,也没听见动静,但始终没有睁开眼,因为他知道蒋未之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他不敢睁开眼,一睁开,就想到蒋未之那张可怖的脸,想到廊下的画面。 蒋未之一直没有进来,他站在门口,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宋其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和宋其真平视。 隔着三四米的距离,蒋未之说:“怕我?” 宋其真不说话,但他发抖的身体就是答案。 “所有人都处理完了。”蒋未之顿了顿,说,“只剩你了。” “你说,我该怎么处理你呢?” 爱?宋其真不要。放手?蒋未之做不到。 宋其真将手缩进浴巾里,一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过来。” 宋其真一直闭着眼睛躲避的姿态让蒋未之心口发涨:“其真,地上凉,你先起来。” 宋其真将头埋进臂弯里。 “觉得我很残忍?”蒋未之露出一抹惨笑,他脸上还沾染着血渍,身上也有。他看了看自己袖口,将外套脱了扔在地上,用穿在里面的睡衣袖子擦自己的脸。 然后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你不知道,他们做过更残忍的事。” 说完,他站起来,步子迈得很慢,给了宋其真一点反应时间,才走到浴缸旁,又抽出一条浴巾,用手推到宋其真脚边。 浴巾碰到宋其真的脚踝时,他缩了一下,但没有踢开。 蒋未之转身时偏了一下头,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血渍并未擦干净,东一道西一道,在白炽灯下显得狰狞可怖。 怪不得宋其真会害怕,这样的自己,谁都不会喜欢吧。 蒋未之盯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垂下眼,看着还搭在浴巾上的手。手指上也有血,指甲缝里嵌着暗色的痕迹。 “我在非洲的时候,蒋敬临曾想杀我。”他忽然开口,语速很慢,“工程车上动手脚,当地雇杀手,不止一次。” “我不可能放过他,让他安然离开域市。废他一只手,让他余生都在精神病院度过,是我最大的让步。” “至于蒋和韵和任美心,我会送他们出境,不会再回来。” 蒋未之淡淡说着对蒋家其他人的“处理”,每个人都得到相应的结局。他没有去看宋其真的反应,他知道宋其真在听。 “说这些不是为了搏你可怜。我但凡心软一点,就活不到现在。” “其真,你以前总是偏心我……”蒋未之顿了顿,问了一个明知道答案的问题,“现在,这些偏心都没了,是吗?” 宋其真眼睫颤了颤。卫生间里长久的沉默,除了换气扇轻微的嗡鸣声,再也听不到其他。 ** 转眼到了六月底,美院迎来盛大的毕业季。各大美院都会在此期间举办主题鲜明的毕业展,开幕展演和特色活动也轮番上阵。学院群里每天都热烈讨论着行程和感悟,宋其真只是坐在电脑前静静地看,并不参与,对老师和同学们的邀约也兴致缺缺。 他变得越来越安静,像个迟暮老人,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有几次蒋未之刻意撤走保镖,甚至敞开大门,他也只是坐在廊下,望着天空发呆。 异宝悄声走过来,拱他的脚,又试图和之前一样想要跳到他腿上。他垂眼看了一会儿,动作不算温柔地将异宝推开。连续这么几次,异宝感受到主人的冷淡,便不再靠近了。 它也有脾气,要尊严,在宋其真这里屡次受挫,便又变回之前的高冷样子。等蒋未之进门,它才扑过来,委委屈屈地喵呜几声。蒋未之抱着猫,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宋其真转过头,当看不见。 猫有什么错?这句话蒋未之问不出口,因为宋其真也没有错。 “想出去散步吗?” 蒋未之抱着异宝,在宋其真对面坐下。刚下班的男人西装革履,衣服鞋子都未换,生意场上带下来的威压还密密实实地裹在身上,即便语气刻意放得温和,话说出来也像命令。这是近来他常问的一句话,听着倒像是示弱。可蒋未之这种人,大概根本不知道示弱是什么样子。 宋其真闭上眼,不回话。 “刚才路过美术馆,在展览你们学校的毕业季作品,周末我带你去看。”蒋未之又说。 大幅广告就挂在美术馆入口的路边,想看不见都难。一群美院的学生站在广场前做准备,青春肆意,笑声欢快。蒋未之在下班路上从车内看到这一幕,沉默许久。 宋其真缩了缩肩膀,依然不回答,好似连看见蒋未之都很烦。 蒋未之等了一会儿,照例等不来答案。最近宋其真的反应越来越冷淡,以前还会哭会闹会发狠,现在倒好,一定动静都没有了。 晚饭也是如此,宋其真埋着头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他最近饭量减得厉害,无论家政阿姨怎么变着花样做饭,他都懒得多看几眼。蒋未之将一盅汤推过去,示意他喝。他盯着汤看,就是不动勺。 原本就小的一张脸只剩下巴掌大,睡衣穿在身上已经晃荡,之前那点健康的薄肌早已不见,肋骨都快要凸出来。 “喝了。”蒋未之说。 宋其真盯着桌面,不肯抬头看他,也不动。蒋未之敲敲桌子,语气冷硬了些:“别让我说第二遍。” 宋其真肩膀微微一缩,指尖颤了颤,终究还是伸手握住勺子。他垂着眼,睫毛不住地抖,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一口一口把汤都喝下去。 等他喝光,蒋未之抽了纸巾递过来,宋其真低头接过,始终没有抬眼看人。 晚上,蒋未之洗完澡出来,宋其真已经睡了。他缩在床侧,身上裹得严严实实,闭着眼,将半张脸埋在枕头里。 蒋未之将他翻过来,他闭得眼睛更紧了些。 蒋未之心头压着一口气,伸手扯开裹在宋其真身上的被子。 从宋其真发现真相之后,蒋未之虽然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却一直没碰过他。宋其真总是尽量躲着,能缩多远就缩多远。蒋未之顾及他的情绪和身体,也就没逼他。可最近这段时间,宋其真躲得越发厉害了。 蒋未之不是个善于服软的人,更不会道歉。宋其真那一副躲避的姿态、视若无睹的冷漠、破罐子破摔的样子,都像一根刺似的,扎在他神经上。 也许是因为今天他对异宝的态度,也许是因为他不肯喝汤、不肯看人,总之,蒋未之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断了。 卧室里光线昏暗,能清晰看到暴露在被子下的人在发抖。但今天蒋未之不想再放任他继续这样,一定要让他服软、低头。 “看着我。”蒋未之翻身撑在宋其真身上,拇指按住他的唇,很软,稍用力便按出一片肿胀的绯色。 宋其真全身僵硬,死死闭着眼不肯睁开,连呼吸都屏住。 蒋未之冷眼看了他一会儿,说:“不想看到我是吗?既然这么为难,那别看了。” 他说着,手下用力,突然将宋其真翻过去。睡衣被堆到肩上,露出薄薄一片的腰,睡裤很快被扯下来。 宋其真的脸被压在枕头里,原本一潭死水的情绪随着蒋未之的动作终于有了反应。他抓着枕头试图翻过身,然而蒋未之按着他,力气大到无法撼动。他又攀住床头,想往前爬,逃离来自身上的压制,依然没结果。 他像一条被置于案板上的鱼,无论怎么扑腾,都逃不出去。 很快,他双腿被分开,感觉后面被什么东西抵住。就在转瞬之间,在地下室被绑架侵犯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拔出来,重重砸在他头上,砸得他失去理智,砸得他记忆错乱,砸得他全身汗毛都要竖起来。 “啊——” 异常尖锐的喊叫声从喉腔里挤出来,他全身控制不住地痉挛,呼吸被堵住,拼尽全力挣扎几下之后,脑子里轰然一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46章 在他尖叫的同时,蒋未之已经将他翻过来。 蒋未之心里压着火,原本只是想教训一下小惩大诫,并没想动真格的。可宋其真被面朝下翻过去之后的反应太过剧烈,突然又短促,他愣了一下,几乎瞬间意识到什么,脸色登时变了。 可等他将宋其真翻过来时,已经晚了。 “呼吸,其真,呼吸!”蒋未之揉着他的胸口,又将人托起来,让他靠坐在床头上。 “我没有要从后面做,别怕。” 蒋未之手忙脚乱,慌乱的无力感充斥在心头。这时候说后悔已经没用了,他怎么能忘记宋其真那场噩梦呢,那是他亲手加注在对方身上的恶。他曾经让宋其真“彻底忘记它”,可如今,是他让宋其真再次记起,再次崩溃,就因为自己那些可笑的、微不足道的火气。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蒋未之将宋其真抱起来,紧紧抱着,拍他的后背,想让他缓过来,自欺欺人地想让他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其真一口憋在胸腔的气终于吐出来。他全身绵软无力,后脑勺被蒋未之捧着,听着蒋未之焦急悔恨的声音,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 宋其真大睁着眼,眼泪太多,无法控制。平日里那么冷淡沉默的一个人,此刻像一个彻底崩溃的孩子,脆弱到蒋未之哪怕再有一点动作,就能将他毁灭。 第39章 身外之物 蒋未之拿着化验单面色沉重。各项检查数据都不太理想,单侧肾功能的关键指标下降得厉害。医生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不能受凉,不能受刺激,要保证营养,关键是保持好心情。 就这么简单几件事,蒋未之一件都做不好。 “这种状况如果持续恶化,将来有彻底丧失功能的可能,必须格外警惕。”说完医嘱,主治医生见蒋未之一脸凝重,低声安慰道,“理论上,单颗健康肾脏的代偿能力很强,足以维持正常的生理代谢。但若能尽全力保住现有功能,防患于未然也是好的。” 蒋未之将化验单折好放进口袋,才走出医生办公室。宋其真靠在休息室沙发上短暂睡了一会儿,蒋未之进门时刻意放轻脚步,但他依然立刻惊醒过来。 昨晚闹了那一场,宋其真到下半夜才浑浑噩噩睡着,蒋未之却是整夜未睡。不过他连续几个通宵工作也是常有的事,所以看起来气色尚可。倒是宋其真,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醒过来之后看了蒋未之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 随后的几天,宋其真状态更差,饭也吃得很少。蒋未之每次都要盯着他,不过没再说疾言厉色的话,只是沉默地陪着。 同时出现的还有睡眠问题。其实宋其真一直睡不好,但往常还能睡四五个小时,现在每晚几乎都要凌晨一两点便醒来,之后便再也睡不着。有时他坐在窗边发呆,怔怔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有时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一盯就是几个小时,直到天光慢慢渗进窗帘。 医生增加了助眠药剂量,又开了抗抑郁的药物。药片从白色的小粒变成了两种颜色,早上一颗,晚上两颗。 蒋未之心里清楚,这类药物,对肾脏负担不小。宋其真的单侧肾功能本就摇摇欲坠,现在又不得不用这些药去换一晚安睡。一边是精神,一边是身体,哪边都输不起。他看着宋其真吞下药片时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毕业展之后,美院迎来整个毕业季最重要的毕业典礼。 宋其真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要上台接受拨穗礼。但从他接到通知那一刻,大约知道自己这一趟未必能获得同意,所以一直表现得兴致缺缺。好在这次蒋未之没再拦着,甚至不知出于何种目的鼓励他参加。 毕业典礼当天,蒋未之推掉所有工作,亲自陪宋其真去了学校。 他坐在台下,看一身黑色学士服的宋其真在台上接受拨穗礼,发表简短的讲话,和老师同学们拥抱合影。慢慢地,在这个欢乐激动的特殊日子里,宋其真眉眼染上生动,在这一刻,那个肆意明媚的宋其真仿佛又回来了。 蒋未之一身正装,只是简单坐在那里便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很多学生都在偷偷猜测这位沉稳英俊的男人是谁,看年龄不像家长,倒像是谁的哥哥。 蒋未之安静坐着,对于过多关注的目光不为所动,视线一直落在宋其真的脸上不曾离开。曾经那样夺目的一个人,如今瘦削苍白,像一株亭亭的竹,可即便被拴在一方园子里,也挡不住像天空伸展的韧劲。 典礼尾声,美院领导过来和蒋未之寒暄,并热情邀请观展和午餐。蒋未之稍作犹豫,刚打算拒绝,转眼看到正被同学们簇拥着的宋其真停在原地,视线飘忽地看过来。 ——没有蒋未之的允许,宋其真不敢走远。再快乐的时光也是短暂的,宋其真知道,今天能出来已是格外恩赐,蒋未之不可能让他脱离自己视线。 大概是宋其真落寞的表情太明显,蒋未之顿了片刻,大步走到台前,微仰起头跟宋其真说:“去和同学玩吧。” “哇,其真,这是你哥哥呀?”有同学揽着宋其真的肩膀玩笑。 “其真哥哥,那我们去拍照啦。”另一位学生插话进来。 宋其真好似没料到蒋未之会让他离开,表情有些僵,随后眼睛眨了眨,瞳仁掠过一道神采。他点点头,有些木讷地被同学推着往操场走。 走得远了,蒋未之还能听到那群学生叽叽喳喳的话:“你哥管得你好严啊!像管小孩儿。” “你哥也太帅了,我要是有这样的哥哥,我也乐意被管。” “诶?你哥有对象了吗?” “对了,其真,今天你男朋友怎么没来?” 蒋未之被美院领导邀请观展,宋其真在操场和同学拍照,短暂得到自由的一点空隙。 拍完照,他找个长椅坐下来。片刻之后,身旁坐了一个人。 “还想走吗?”梁北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身青灰色休闲装,双手插兜,姿态悠闲。 宋其真恍惚的神情收了收:“能走到哪里去,不如在他身边。” 听到这话,梁北林有些诧异。他今天出来这一趟,能单独见到宋其真挺不容易。他倒是无所谓蒋未之,但不想给宋其真添麻烦,所以特意挑了蒋未之不在的时间过来。 上次没把人送走,他始终心有不安,也一直在另找合适机会。但没想到,此前还一直想要离开的宋其真,如今会直接拒绝。 宋其真两只手交握搁在膝上,垂着头看自己指尖。既然不需要,梁北林不勉强,便打算离开。正欲起身,听见宋其真又说:“源成主体已经申请破产,但法院还没正式宣告。我作为唯一继承人,可以申请将清算转为重整。” 梁北林重新坐回去,这次认真看向宋其真。苍白脆弱的青年靠着椅背坐得松散,肩线微微塌着,全身上下透出一种不太上心的倦怠。可梁北林见过太多人,当然看得出他藏在暗处的清冷和狠绝。 梁北林直接点明:“想合作?” 宋其真也不废话:“剥离后的优质资产,我会转让给你,价格你来定。” 梁北林这下真有些意外了,这种不计后果和成本的行为,让他对这位一直生活在象牙塔中的小少爷倒有些刮目相看。 不过梁北林还是提醒道:“你没那个实力和他玩商业对抗。” “我知道。”宋其真当然清楚他的反击如同螳臂挡车,他抬眼看向梁北林,眼底有超出年龄的清醒,哪里还有一丝一毫方才惶恐懦弱的影子。 “但你有。”他说。 梁北林就笑了:“源成这点好处,还不值得我和他正面对上。” 在商言商,净界虽然有实力和天望抗一抗,但新贵对老钱,即便梁北林的后台和经济实力够硬,也没必要。净界不是慈善机构,梁北林也不是宋其真的“贵人”。要让他出手,必须建立在明确的利益回报之上。 宋其真当然明白这一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一串数字,六位,像房间密码。 “我爸留了早些年源成和天望的部分历史交易记录。所有人都以为销毁了,但其实有备份,就在我爸书房里。” 他说着,将纸条推向梁北林:“如果天望重整案在欧盟的承认因此受阻,这意味着什么,梁总应该比我更清楚。” 梁北林敛眉,一成不变的表情终于精彩起来。他当然清楚。天望重整案是近年来结构最复杂的案例之一,能以任何形式切入这个案子,对净界的行业地位和欧洲市场信誉,都是雄厚的背书。 梁北林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收进口袋。 “成交。” 见终于说动梁北林,宋其真明显松了口气。他抬头看向远处青白色的天空,棉絮一样干净的云层,还有操场上欢呼的同学,眼底的清明再次变得恍惚寂然。 第47章 梁北林顺着他的视线往远处看,最后问了一句:“你爸辛苦给你留的后路,真不打算要了?” 低价买下源成其他优质资产,是一块巨大的馅饼,宋其真毫不犹豫做出这种决定,是没打算给自己留任何后路的。一旦和蒋未之正面开战,且不说对方会怎么处置宋其真,单从商业层面来说,宋其真完全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做法。 他的这套操作,顶多对蒋未之带来些负面影响和部分损失,但不会撼动对方的商业根基,而宋其真却是拿了自己剩下的全部身家去搏。 云层凝聚又飘散,像无根之萍,不知道下一刻是阴是晴。 宋其真盯着看了一会儿,说:“身外之物罢了。” 操场上的喧闹像隔了一层水。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时他还相信蒋未之是爱他的。 他曾经真的以为,那个人看他的眼神里有温度。他像把所有积蓄押在一场豪赌里的赌徒,押上了信任、依赖和满腔爱意。他以为对方也会如此。可到头来,棋盘上他连一枚像样的棋子都算不上。 最痛的不是失去。财产、家业、父亲留给他的一切,这些他本就不擅长经营,没了也就没了。真正让他夜半惊醒的,是他发现自己的爱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被算计过的表演。他心甘情愿捧出去的东西,在对方眼里不过是筹码。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反击能换来什么——动摇不了蒋未之的基本盘,换不来源成的重生和父亲的无虞,甚至可能把自己最后一点安稳都搭进去。 可他必须要做。 如果连“愤怒”和“反抗”都丢掉,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云层在天上慢慢移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松了一点。 梁北林也沉默下来。他难得动恻隐之心,也预判到宋其真这场自毁式反击会带来的后果,到底有些于心不忍。 “那你呢?”他问。 这件事藏不住,蒋未之很快就会发现。宋其真就在对方眼皮子底下,而且行动受限,若是蒋未之要做点什么,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要难。 所以梁北林问的是宋其真的人身安全。 宋其真看起来并不在意这些,淡淡地移开视线:“梁总,谢谢您肯帮忙,替我跟您爱人问好。” 操场那头有人喊他的名字,说毕业照要补拍一张。他站起来,礼貌地和梁北林道别,然后朝着同学走去。脚步安静,脊背挺直。 第40章 什么时候轮到我 家政阿姨换了一位,姓陈,有护理证书,做饭也好吃,开始在隐秀园常住。陈阿姨话不多,照顾人也尽心,蒋未之忙起来的时候,将宋其真交给她照顾,还算放心。 直到有一天他在开会时接到陈阿姨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慌乱地喊:“蒋先生,您快回来看看吧,宋先生出事了!” 蒋未之在回隐秀园的路上看完了视频回放。 画面里,异宝跳到窗台上撞翻了玻璃花瓶,摔了一地碎片。陈阿姨着急收拾,一边去拿工具一边喊着站在旁边观察异宝是否受伤的宋其真:“宋先生,您别过去,别扎到玻璃上啊。” 见宋其真愣愣站着,没再动,想必是听见了,陈阿姨便去储物间找工具。 不过十几秒的工夫。等她出来时,宋其真已经坐在那片碎片中间。玻璃碴子扎进皮肤,鲜血从手腕和脚腕流出来,顺着裸露的皮肤往下淌。他坐在那里,表情却意外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陈阿姨看不懂的松弛。 鲜血从翻开的皮肉中涌出,疼痛让宋其真短暂摆脱了那股日复一日窒息般的沉闷,得以重新呼吸,保持清醒。 陈阿姨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冲过去,一边给宋其真止血一边给蒋未之打电话。 宋其真倒是没什么,从清理到包扎,他一直很平淡,不喊疼,也不抱怨。 蒋未之到家时,宋其真仍坐在客厅里。他淡淡地看过来,表情有些木,左手腕上覆着厚厚的无菌敷料,小腿上也缠绕着弹力绷带。 陈阿姨已经做了初步的清创和加压止血,但蒋未之看了一眼那敷料上隐约渗出的暗红色印记,当即决定将宋其真送去医院重新清创。 车子疾驰在路上,宋其真看向窗外,对自己的伤势漠不关心。蒋未之挂了医生的电话,捏了捏眉心,沉默片刻,然后抬手捏住宋其真下巴,让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为什么要故意弄伤自己?” 视频里看得清楚,是宋其真自己一步一步迈进那一片碎片里。而后坐下,手里握着一片玻璃,划开了自己手腕。 宋其真回避着蒋未之的目光,往后缩了缩。 蒋未之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焦躁:“为什么?说啊!” 宋其真艰难地开口:“蒋敬临……” 蒋未之一愣,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提这个名字。 “他流了好多血……”宋其真声音不大。 “什么时候轮到我?” 车内安静到呼吸可闻,浅淡的血腥气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这一刻钻进蒋未之的鼻腔,扎进心脏里。蒋未之听见自己的心跳暂停了几秒,继而传来剧烈的刺痛感。 “其真……” 他从没想过,宋其真竟然还记着那句“只剩下你了”。 所有来自对宋其真自伤的焦躁和怒火转瞬间被碾灭。蒋未之活了三十年,面对所有难题时的游刃有余在此刻变得无能且可笑。 原以为时间可以缓解一切痛苦,即便慢一些,即便无法回到最初,只要两个人在一起,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就能胜过一切。可此刻,蒋未之终于迟来地意识到,只剩下宋其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根本解决不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问题。 ——他把最好的宋其真弄丢了,如今只能自食恶果。 重新清创时,宋其真一声不吭,仿佛不知道疼。蒋未之看了一会儿便走出去,他靠在楼梯夹角处,摸出口袋里的烟,火机按了几次都没打着火。 林医生听说宋其真受伤后,也来了一趟,已经在诊疗室和宋其真聊了一会儿。他推开消防门走下楼梯,和蒋未之说:“他情况不太好。” 蒋未之将烟捻碎,烟草顺着指腹漏下去,低声回:“我知道。” 林医生在宋其真遭遇绑架时便给他做过心理疏导,和蒋未之也熟悉。最近开的助眠和抗抑郁药物都是经由他手。 “虽然遭遇过创伤,但他心理韧性很强,疏导进行得很顺利。后续的追踪随访中,他状态已基本恢复稳定。他很清楚那不是他的错,因此配合度很高,算是我当时恢复最快的一个病人。” 林医生想起去年刚刚遭遇绑架后的宋其真,确实消沉过一阵子,但后来脸上渐渐有了笑容,阴霾也散了。每次来复诊,总是蒋未之陪着,宋其真对他的依赖显而易见。 “他能走出来,不光是因为他自己够强,更重要的因素,可能是你。”林医生顿了顿,“蒋先生,我不知道你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但从他现在的情况看,应该是遭遇了比之前更严重的心理创伤,否则不会退行到这种程度。” “因为太绝望,所以只能靠自残来缓解。” 蒋未之终于点着一支烟,吸了两口,又在窗台上碾灭。林医生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指腹直接按在烟头上,也毫无反应。 “我该怎么做?”蒋未之最后问。 “专业治疗和干预之外,作为亲近和信赖的人,一定要做好陪伴,让他放松,远离危险源和不确定因素,定期复诊。”林医生推了推眼镜,给出治疗意见。 亲近和信赖的人,已经不是蒋未之。危险源和不确定因素,倒全是蒋未之。林医生给出的治疗意见专业,但不可行。蒋未之心想,大概只要在他身边,宋其真的心理问题怕是很难治愈。 从小到大,无数个难解的烂摊子扔到蒋未之面前,只要想,总有办法能解决。可人心不行,被反复磋磨之后的心脏,大概已经碎成渣,拼不起来了。 深夜的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蒋未之从后面拥住宋其真。他动作很慢,也很小心,怕碰到伤口,给足了宋其真反应时间,但偎过来的瞬间,对方依然无法控制地紧绷起来。 宋其真侧躺着,面朝窗户,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间那一线夜色上,整个人像一只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其真。”蒋未之开口,嗓子是哑的,“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空气静默了很久,蒋未之听见宋其真问:“为什么?” 蒋未之似乎未料到宋其真会反问,僵了一瞬。 ——你身体状态已经很差,不能再经受任何磋磨,你这样伤害自己毫无意义,我会心疼,会痛苦,但我依然不会放你走。 以上关于这个问题的所有答案,每个字都无法说出口,因为说出来都是笑话。蒋未之自嘲地发现,宋其真不会听,不会信,这才是毫无意义。 第48章 因为宋其真如今遭遇的一切,都是他蒋未之一手造成的。 “你妈妈一直想见见你。”事到如今,蒋未之发现,想要抓住眼前的人,竟然只能靠威胁了。 果然,宋其真肩膀颤了颤,过了好久,他才低笑一声:“好,你赢了。” 蒋未之将脸埋在宋其真脖颈后面,他的头发很软,有淡淡的熟悉香味,让蒋未之急于嗅闻,急于抓住。 “其真,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去敦煌好不好?”他试图用之前的承诺勾起宋其真一点活力。 “十五岁想去的地方,现在不一定还想去。”宋其真说。 蒋未之用力搂紧宋其真的腰,没说话。 “我不该那样问你。”宋其真又说,“最先轮到的,就是我,不是吗?” “不过无所谓了,你有自己的计划和道理,不会因为别的什么就改变。我并没有多重要,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宋其真说完,突然动了动,怕碰到伤口,蒋未之立刻松开他。宋其真翻过身来,和蒋未之四目相对。 他的眸光很淡,比清冷的寒夜还要死寂,盯着蒋未之看了一会儿。 “做吗?”他问。 蒋未之皱眉,按在宋其真腰上的手重了些。 他们好久没做过了。在那次用蒋和韵和其他什么人“教训”过宋其真之后,宋其真就一直很排斥他的靠近。蒋未之也并未在这种事上强迫他,像是弥补一样。 宋其真看着蒋未之,又说:“从后面也可以的。” 他说着便坐起来,一只手去扯自己的睡衣,几下便脱下来。莹白单薄的肌肤在暗夜中散发着不健康的光泽,决绝不顾一切。 “其真!”蒋未之跟着坐起来,抓过一旁的毯子披在宋其真身上。 宋其真抓住毯子一角,往下拉,语气平淡地像在说很简单的一件事:“我总得付出点什么,才能和你交换。” 蒋未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死死攥住毯子,呼吸变得急促,在这一刻,掌控一切的人反倒变成无计可施的困兽。 他掌住宋其真后颈,将人拉向自己,语气急躁,却无力:“其真,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你不需要这个样子。” 宋其真任他抱着,视线越过蒋未之看向远处:“我要我爸出狱。” 蒋未之滞了滞,斟酌着措辞:“其真,你父亲的案件已经法定程序审结,判决已经生效,我不可能左右的。” 宋其真垂着眼。他当然清楚,宋原的罪名和刑期从事实认定到法律适用,都没有程序瑕疵。蒋未之做的,只是把事实呈递到了它该去的地方。宋原的选择,宋原的错,最终由宋原自己承担。 他提出这个要求,本就不是真正目的。 “那我要接手源成接下来的事务和工作。我要像正常人一样出门,自由活动,你不准再派人跟着我。” 蒋未之的手依然握着宋其真的后颈,慢慢摩挲的动作停了停,指腹滞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眼底沉下来。宋其真没再说话,就这么等着,神情平静。他仿佛已经做好了准备,即便蒋未之当场翻脸,或者即刻推翻刚才“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的承诺,他都不会惊讶。 “好。”蒋未之最终说。 他停顿片刻,指腹重新在宋其真后颈上轻轻蹭了蹭,像是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语气算不上商量,更像是在划定一道底线:“我们仍然要住在一起,无论你白天去哪里,晚上都要回家。” 宋其真撑住蒋未之肩膀,往外拉开距离。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墙面上。壁灯把蒋未之的身形打在那里,高大的,稳固的,即便是此刻这样一个近乎乞求的姿态,落在那道影子里也依然牢不可破。宋其真忽然觉得有些荒诞——这个人总能在任何条件下,哪怕是被动的、退让的那一方,也能从缝隙里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微末,把它攥在手里,不肯松。 “行啊,反正我也无处可去。”宋其真淡声应下,目光从墙上收回来,垂在毯子边缘。 沉默了片刻,他又开口:“我要见我妈妈。” 宋其真说完,转过头重新看向蒋未之。他终于也学会了蒋未之的处事方式,在对方已经退让的间隙里,再一次压榨出对自己有利的条件。一桩一件地提,像在签一份双方都要恪守的协议。 蒋未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冷淡,还有一点藏在最底下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试探。蒋未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宋其真,提要求的时候眼神亮亮的,带着一点恃宠而骄的笃定。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公事公办的交换。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的刺痛难以忽略,最终只能说“好”。 第41章 那你自首去吧 蒋未之这次倒是说话算话。他不再拘着宋其真出门,也不过问宋其真白天的去向,但给宋其真划了一道明确的门禁线:晚上八点之前,无论他在外面做什么,必须回来。 宋其真似乎也无所谓这条线的存在。他通常早上出门,去学校处理毕业材料审核,偶尔去之前经营的画廊看看。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源成位于域市的分公司里。 对于源成的事务,他逐渐接过宋原手中的权杖,以分公司为支点,低调而系统地梳理整个盘面。几家尚在盈利的分公司虽然被蒋未之切断了与天望之间的业务往来,但它们在行业内积淀了二十年的客户网络、技术储备和供应链关系,并非一朝一夕可以瓦解。宋其真在源成几位元老的帮助下,重新搭建供应渠道,谨慎接洽潜在的合作方,在几乎不借助外部融资的前提下,维持住了各业务线的基本运转。 他同时调用了源成分公司现有的财务与法务团队,按资产类别、权属状态、变现能力逐项清点,将源成旗下所有优质资产从债务泥潭中剥离出来,形成一份清晰可溯的资产清单。 整个过程他都是光明正大地推进,没有刻意遮掩,也无所谓蒋未之是否安插了眼线。蒋未之知道他在做什么,那些报表和动向会定期汇总到桌前,但他从头到尾没有阻止过。 宋其真在一家茶室里和楚娴见了一面。时间地点都是他定的,偏僻、安静,窗帘半拉着,桌上的普洱续了两道水,从浓喝到淡。 楚娴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腕上的玉镯松垮垮地滑到小臂中段,衬得骨头格外分明。她看着宋其真推门进来,眼眶倏然红了。 母子俩已经很久没见。上一次面对面坐着,还是宋原案发之前,后来楚娴辗转在东南亚,替宋原善后那些烂摊子,也四处托人递话,想见宋其真一面。可宋原的案子到了那一步,早已不是她能斡旋的,判决落定之后,她更是连儿子的面都见不着。电话打不通,消息递不出去,人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了外面,惶恐无措地熬了许久。 没想到前几天,宋其真主动联系了她。她不知道宋其真用了什么办法,让蒋未之松口,但想必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其真,你瘦了。”楚娴有些哽咽。 宋其真坐在她对面,把壶里凉掉的茶水倒掉,重新沏了一泡:“妈,我没事,您不用担心我。” 他语气平静,眉眼淡漠,和之前的样子大相径庭。楚娴只觉得儿子遭了此难之后,突然之间就长大了,心里更是绞得发紧。 “源成的事你能不能不要管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打算,但是其真,听妈妈一句话,源成咱们不要了,你跟我去北欧,离开这里好不好?” 宋其真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在杯沿晃了晃,又稳住。 楚娴现在只想带宋其真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别的都是身外之物:“那些东西,就算你现在一点点捡回来,将来还是捏在别人手里。蒋未之看似不管,可你一旦越界,他指不定又要做点什么。你爸爸已经是这个结局了,我不能再看着你出事。我们离开这里,过平静的生活,比什么都强。” 宋其真把茶壶放回桌上,壶底碰着木托盘,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垂着眼看杯中浅褐色的茶汤,茶梗沉沉浮浮,最终都落了下去。 “妈。”他开口,声音异常冷静,“第一,我走不了。” 楚娴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微微收紧。 宋其真抬起眼,看着她:“我的证件全在他手里。身份证、护照、所有能用来买票的东西,我都见不到。我这段时间出门,他确实没派人跟着,但我在哪儿,见了谁,待了多久,他都一清二楚。你信不信,只要我动了离开域市的念头,人还没到机场,就会被带回去。跟上次一样。”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很轻,茶室里安静了片刻。 楚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玉镯往上推了推,指节攥得发白。 宋其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往下说:“第二,没道理。” 源成的人脉、宋原打拼了半辈子的根基、他自己被圈养在隐秀园里一日日消磨掉的光阴和心气,桩桩件件都像一根楔子钉进骨头里。 第49章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藏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坎。蒋未之说过的那些话,他每个字都记得,翻来覆去嚼了太多遍,已经嚼不出什么滋味了,可那份疼还实实在在地烙在身体里。他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更没办法在蒋未之不付出代价的情况下,自己先转身逃开。 “没道理受害者要躲避,要逃亡,而施暴者稳坐高台,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我一定要留在域市,接手源成,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赢过他。我知道赢不了,财力、人脉、手腕,样样都差着十万八千里。我做这些事,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一个公道。哪怕毫无胜算,也不要做一个连质问的权利都没有的弱者。” 楚娴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她知道宋其真心意已决,说再多也无用。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捂住脸,恨当年自己没有拉住宋原,也恨如今的自己除了劝儿子“放弃”之外,拿不出任何真正能帮到他的办法。 沉默了很久,楚娴终于放下手,眼眶通红,声音哑着:“其真……” “妈,”宋其真覆上楚娴的手,“你不要再管源成的事了,也不用担心我,你今天就回北欧,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不要再回来了。” 事到如今,母子俩都想让对方离开。 楚娴摇摇头:“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留下?” 当年那些伤害莫锦书的人,蒋未之一个都没放过。宋其真已经受到牵连,如今又要在公司层面上和蒋未之对着干,若对方知道了,会用什么手段来收场,她不敢往下想。 “当年是我们对不起他母亲,莫——”楚娴着急之下脱口而出,可话说到一半就猛地刹住。 “什么?”宋其真皱眉,握住楚娴的手,隐隐觉得不对。 “没、没什么。”楚娴抽回手,有些慌乱地掖了掖头发。 这种奇怪的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此前在和父亲的对话中,宋其真也有这种异样感。似乎父辈之间隐藏了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秘密涉及到蒋未之的母亲莫锦书。 他正要问清楚,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楚娴接起电话之后没有回避宋其真,说的都是公事,宋其真从双方的对话中,听出是北欧那边让楚娴尽快回去。 等挂断电话,母子两人被打断的话题并没再继续。宋其真看一眼腕表,晚上七点,他该回隐秀园了。 “妈,我买了今晚的机票,一会儿您自己去机场,我就不送了。” 这次是他主动联系的楚娴,安排见面、买好机票,他都是光明正大的来。来之前,他就知道楚娴会劝他走。但这一面是必须要见的,必须确保楚娴安全,他才没有后顾之忧。 “我这边有法务和财务,也有朋友帮忙,您不用担心。”他不欲说太多,只能含糊其辞,“这边事情一结束,我就想办法离开。” 话已经说透,楚娴也知道自己留下无益。她的存在,甚至可能会更加激怒蒋未之。她离开域市,才是目前最佳选择。 分别前的最后一刻,楚娴突然问:“绑架你的人,是他吗?” 答案显而易见,楚娴有此一问,也不是为了揭宋其真的创口。宋其真敏锐地捕捉到一点不同,冷静地点了下头:“是。” 楚娴闭了闭眼,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茶杯在她手里抖了一点茶水出来,她料到了这答案,却依然手不稳,然后惨笑一声,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因果报应。” “可是这恶果不该让你承受啊!”随后,她声音尖利了一点。 “妈……” “其真,我知道你想报仇,可是你斗不过他。所有的事就算了吧,到此为止好不好?不要再试图挑战他了,好不好?” 宋其真微微皱眉,他刚才那番话已经表明态度,楚娴明明已经有所松动,可提到绑架事件,她又变得激动起来。 “妈,他那样对我……”宋其真有些说不下去,他死死抠着桌子,“难道要我原谅他吗?他凭什么!就因为我爱他,他就可以这样践踏我吗?” “妈,您走吧,车到了。” 宋其真逼自己将绞在喉间的一口气吐出来,绷紧的后背渐渐塌下,再也没有力气和母亲继续这场对话。 晚上七点五十分,宋其真下了车,停在隐秀园大门外的花径上。他站在一棵树下,任晚风和枝叶拂过他的脸,然后抬头望上二楼卧室。 六分钟后,他接起一个电话,楚娴告诉他已经到了机场。他挂断电话,将手机塞进兜里,又站了几分钟。 还差一分钟八点整。宋其真终于从树下走出来,拖着缓慢的身躯,一步一步踏进大门。 蒋未之穿着一身黑色衣裤站在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宋其真走近,他缄默着接过对方手里的包,然后俯身去拿拖鞋。 玄关处的灯不算亮,照着蒋未之光影交错的脸和宋其真摇摇欲坠的身影。 拖鞋放到脚边,蒋未之蹲在地上,一只手扶住宋其真小腿,微用力,将他的脚抬起来。脱下球鞋,将脚趾轻轻按揉一遍,再将拖鞋穿上。然后是另一只脚。 他做这些很认真,每个动作的力度分毫不差,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来,面色平常:“吃晚饭了吗?” “我妈去机场了,今晚十点的飞机。”宋其真看着他,答非所问。 “好。”蒋未之点头,又说,“留了馄饨,我热好了,你吃一点。” 宋其真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妈和这些事无关,我希望她以后在北欧过简单平静的生活。” “其真,我没有要针对你妈妈。” 如果真要彻底清算,楚娴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是吗?”宋其真问。 “将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针对她。” 蒋未之的话没一句可信,可事到如今,宋其真仍然在这里和对方谈判。自己两手空空,又拿什么谈判?宋其真想,真是可笑,赌上真心,也不知道谁最后输得更惨。 “其真,我之前不值得信任……”蒋未之顿了顿,继续说,“我以后绝不会再骗你。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都可以满足你。” 宋其真微仰着脸,好看的眉眼染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厌倦和疲惫。他看了一会儿蒋未之,说:“好啊,那你自首去吧。” 蒋未之凝在原地,眸光微闪。 宋其真说完这句话并未立刻移开目光,等了几秒,把蒋未之脸上每一个微小变化都收进眼底。 随后,他绕过蒋未之,缓步走去厨房。他站在岛台前,端着碗,拿勺子舀一颗小馄饨放进嘴里。他吃东西很慢,不像在品尝,像在完成任务。等他神情平静地吃完一颗,看了看依然站在原地的蒋未之,歪了下头,似乎有些疑惑。 “不是你绑架的我吗?” 然后他在蒋未之复杂暗沉的眸光中,又低头咬了一颗馄饨,语气散漫地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 他咽下三颗馄饨,将碗放下。蒋未之上前半步,低声说:“喝点汤。” “那今晚就不吃药了。” 他对抗抑郁药十分抵触,吃多了会嗜睡,头疼,记忆也会出现偏差。他从不觉得自己需要吃药,总会找各种理由躲避。但蒋未之在这方面守得很严,每周一次雷打不动带他去医院检查,每周两次约心理医生上门,每晚都要盯着他吃完所有药。 果然,一听到这种莫名的理由,蒋未之变得不容置疑:“其真,要听医嘱。” “每个人说的话我都要听?”宋其真反问。 “好啊,那我来听听,你妈妈的事吧。” 蒋未之的动作顿住了,脚停在岛台边,没再往前走。 宋其真看着他,很随意的样子,似乎蒋未之说不说他都不在乎。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句话不是临时起意才说出来的。 父母多次的欲言又止,让宋其真心里的疑云越积越厚。他不止一次捕捉到一些被刻意剪断的线头——话说到一半突然转开的措辞,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躲避,还有提到莫锦书时异样的沉默。 “没什么好讲的。”蒋未之偏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宋其真不意外这个答案,他也没打算一次就问出来。不过蒋未之的反应,让他确信了一件事,如今蒋未之所做的一切,并非仅是利益驱使。 第42章 倒像我在逼你 宋其真不清楚梁北林究竟用了什么手段,但蒋未之确实一天比一天忙。越来越多的会议和越来越晚的归家时间,让他隐约感觉到,梁北林那边的动作不小。 两人再没见过面,明面上也全无交集。源成残存的业务,和净界八竿子打不着。唯一一次称得上交集的,是梁北林拿到宋原留下的材料之后,派人给宋其真送过一件东西。 是一幅押花作品,大大方方送到隐秀园,当着蒋未之的面递到宋其真手里。送东西的人说得客气,感谢宋其真将毕业作品无偿放在殊楠展览馆展出,为此,梁北林的爱人程殊楠亲手做了这幅押花奉上。 第50章 宋其真接过来,实木框架上有一行简短的英文:the splendid sun。蒋未之没说什么,见宋其真喜欢,便将押花挂在餐桌对面。 那天晚上宋其真比平常放松,他按时吃了药,给程殊楠发了一条感谢消息。 蒋未之将他手机抽出来放在柜子上,视线从屏幕上一扫而过。聊天框还亮着,只是简单几句问候,和普通朋友没区别。 “程殊楠人是不错的。”他慢慢揉着宋其真耳后一点软肉,像在鼓励对方交朋友,也像在试探什么。 宋其真懒得猜,淡淡地“嗯”一声,顺势躺下,将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要睡了。 蒋未之便不再说什么,看了他一会儿,抬手将小夜灯调暗。闭着眼睛的宋其真面庞干净柔和,遮住了眼底的冷淡,似乎又变成之前依赖人的样子。 于是蒋未之俯身吻他,从额头到鼻尖,很轻,也很慢。宋其真紧闭着双眼,睫毛轻颤,两只手抓紧被子。他没法控制身体的惧怕本能,即便平时表现得再冷静,此刻也无法伪装下去。 睡衣被拨开,蒋未之的手沿着柔软的肌肤往下,停在宋其真薄薄的小腹上。 空气中的欲望逐渐升腾,宋其真的呼吸已经乱了。蒋未之的手贴着小腹,能清楚感受到指腹下肌肉细微的痉挛。 “不要怕我。”蒋未之的声音很低,几乎融进暗光里。 宋其真没睁眼,紧紧抿住唇,不肯出声。被子被他攥得很紧,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却偏要做出“随你便”的姿态。 蒋未之看了他片刻,忽然抽回手,撑起身望着他。 “你这样,倒像我在逼你。” 宋其真终于睁开眼,眼底有些湿润,低声反问:“不是吗?” 蒋未之一愣,旋即笑了一声,那笑意很短,像夜风掠过水面,转瞬就散了。他重新俯下身,轻轻抵在宋其真额头上,两人呼吸交缠在一起。 “其真。”蒋未之叫他的名字。 “我爱你。” 他知道如今说爱很廉价,也无耻,所以他已经不求宋其真能像之前那样回应自己。 宋其真联合外人整他,做一些小动作来试探他,甚至裹挟他,他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因为那是他欠宋其真的。他原本觉得只要宋其真还留在自己身边,就可以,就满足。可享受过宋其真完整的偏心之后,如今再像这般,他竟然无法说服自己不在意。 事实上他在意得发疯。 但这后果是他一手酿成的,怨不得任何人。 “不要离开我,要爱我。” 或许是身下人柔软的姿态给了他一点勇气,他竟然变得贪婪又懦弱,开口说了这辈子都不曾说过的话。 “求你了。” 宋其真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对这些话不为所动。蒋未之的吻渐渐变得很重,掌心珍惜地抚过宋其真每一寸肌肤。 那一夜后来发生的事,宋其真只记得零碎画面。灯影在天花板上晃动,蒋未之的呼吸贴在耳侧,痛感来的那一下,他仰着脖子嘶喊出声。很沉闷地一声,带着无尽的痛意。蒋未之将手掌盖在他唇上,像是不忍听到,宋其真生生将声音压下去,突然用力咬住对方掌侧。 蒋未之做得多凶,宋其真就咬得多狠,铁锈味混着咸涩的眼泪沿着喉腔滑下去,呜咽声被揉碎在冗长的夜里。 蒋未之开始带宋其真出门。起初是些轻省的酒局和茶叙,人不多,场面也松快,他便把宋其真带在身边,坦然地介绍给相熟的朋友:这是宋其真,我爱人。 他们在一起的事在圈里不是秘密。天望重组那阵子,源成又接连爆出几桩烂账,蒋未之从头到尾把宋其真护在身后,没让他沾过一句闲话。那会儿关于宋其真的猜测不少,有人说他迟早要被摘干净踢出去,也有人说他自己会走。可等到风头过去,人再出现的时候,非但没散,反而被蒋未之牵着手带进了更中心的场合,一句“我爱人”落下去,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有人意外,但没人敢多说什么。蒋未之的位置摆在那里,他愿意让谁站在身边,那是他自己的事。最多是目光在宋其真身上多停两秒,压住眼底那点惊讶,便笑着把话头岔开了去。 酒会进行到下半场,宋其真靠在沙发角落里,手里那杯果汁端了半场,冰都化尽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他没沾酒,但耳根后头还是隐隐地跳着疼。 他本不擅应酬,最近被蒋未之带着出来,倒是逼出了一些在生意场上的从容。他一个艺术系刚毕业的学生,谈不上游刃有余,但至少心里有了些章法。只是撑到这会儿,到底有些勉强。 蒋未之偏过头看他,见他那双眼皮沉得快要阖上,便探手过来扣住他的手腕,温声问:“去睡一会儿?” 宋其真点了点头。他今晚收获不算空,手机里多了几个上游链条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回头整理出来,对源成下一阶段的调度多少能派上些用场。正事落定了,他便懒得再坐在这儿耗神,由着蒋未之揽住他的肩起身。 蒋未之刻意放缓步子,手搭在宋其真后腰上,带着他绕过几桌谈笑的人群往休息室去。宋其真虽没喝酒,但精力绷了大半日,松懈下来之后脑子便有些发沉,脚下也轻飘飘的。 两人肩膀靠在一处,宋其真没有往常那般僵硬和抵触,闷着头往前走。从侧面看过去,他眉眼微垂,懒懒的神态,倒是和之前的样子有几分相似,更像家里的异宝了。 蒋未之心底突然变得柔软,也有股说不上来的酸麻:“源成的其余业务,你若是应付得太累,就找职业经理人打理,你不用费心。你想画画,就继续画,不必勉强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宋其真停下脚步,揉揉眼睛,有些困惑地看着蒋未之:“我可以选?” 蒋未之:“可以。” 宋其真嘴角微挑,眼底的疲惫未散:“世上有两样东西不可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我画得再好,也画不出人心,画不出骨头,既然如此,画笔扔了就是。” 他靠在墙上,离蒋未之远了些,慢慢地,神色变了,整个人突然间像是变成一面结了薄冰的湖。 “源成已经是烂摊子一个,我尽力了,若是经营不好,不要便是。” “都是身外之物,没什么是值得拼上命要去争取的,也没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宋其真浑不在意,反问道,“不是吗?” 蒋未之站在原地,心脏随着宋其真这番话泛出一阵凉意。他突然意识到,这才是宋其真真实的想法。之前那些试探、伪装、对抗,都只是他在尝试报复回来的手段。但他并未把结果看得很重,或者说,他并不在意结果是输是赢。因为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没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 一个有欲望的人,你可以控制他,但如果这人已经无所谓输赢和结果,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影响他了。他即便人还在这里,心也会走得足够远。 至此,今晚两人短暂的和平假象被彻底撕开。 蒋未之的手还维持着方才揽过宋其真肩头的姿势,指尖微蜷,悬在空气里。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很慢,像是艰难吞咽下一块硬物。 宋其真说完那番话之后便不再看他,垂着眼,一副任人处置的散漫模样。可他越是这样不在意,蒋未之心底那股凉意就越往上漫,胸腔、喉口,最后在眼底凝成一小片暗色。 视线从宋其真脸上挪开,落在墙边那幅装饰画的边框上,停了两秒,又垂下去看自己的鞋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蒋未之瞳孔里那点轻微的颤动。 过了很久,久到宋其真周身那层薄冰快要凝实,蒋未之也未再开口。 突然而至的脚步声打断两人的僵持,继而一道清亮的声音插进来:“宋其真。”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几步外站着梁北林和程殊楠。一身休闲装扮的程殊楠不像来参加宴会,倒像是出来度假的,脸上挂着松弛笑意,叫宋其真的名字。 紧跟其后的梁北林则和对方形成鲜明对比,黑色西装严丝合缝地扣着,同色系衬衣和马甲从领口一路规整到领带,整个人利落而沉肃。他没什么表情,目光黑沉沉的,带着锋芒毕露的专注,像一匹守在暗处的狼,隔着半步距离安静地盯住自己的宝物,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蒋未之和梁北林隔空对视一眼,谁都没开口。 走廊里的灯光白而均匀,照在四个人之间那几步距离的空地上,亮堂堂的,却无端让人觉得发冷。 程殊楠往前走两步,先是礼貌地和蒋未之点头,算打过招呼,而后转向宋其真,语气熟稔随意:“这么巧啊,正想给你打电话。展览馆下周开敦煌主题展,有全景体验和珂罗版复刻壁画,想邀你来坐坐呢。” 说完,他掏出手机,给宋其真发了一张电子邀请函,兀自说着:“还有720°自由行走互动,一定要来啊。” 宋其真打开邀请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面上有了些生动神采:“谢谢。” 第51章 于是两人又旁若无人聊了几句关于敦煌的话题。气氛一时间从刚才的紧张变得放松不少。 在两人看不见的视角,梁北林和蒋未之的视线再次碰到一起。两人招呼都懒得打,勉强维持着表面平和。 这段时间是天望重整案进入欧盟法域承认程序的关键节点。净界却在此时一直死咬着天望不放。也不知道梁北林从哪里拿到宋原留下的一部分资料,揪出天望集团重整案隐藏极深的几个漏洞:资产转移的时间点太过敏感,离岸公司的控制链条也模糊,再加上债权人信息不对称,随便哪一条都够做文章。 梁北林行事诡谲,在关键地方凿开几道缝,让蒋未之自己往里头填成本,填到撑不住为止。 这两人已多次正面交锋,几次公开场合遇上,连最基本的场面功夫都不再维持。这次酒会,主办方特意调整时间分成上下场,就怕两人遇到,显得主人招待不周。没想到程殊楠想见一见宋其真,特意提前了半小时过来。 好在宋其真和程殊楠的话题很快结束。两人道别,便各自分开。 见蒋未之揽着宋其真进了休息室,程殊楠扯了扯梁北林衣袖,眉宇间有些担忧:“蒋未之好凶,宋其真会不会很惨?” 梁北林和宋其真合作的事,程殊楠多少知道一些,净界输赢都不亏,倒是宋其真,孤身留在域市,和蒋未之这种狠角色斗智斗勇,怎么看都没有一点赢的牌面。 “不会。”梁北林捏了捏他脖子,笑意柔软,“最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程殊楠不太明白,“战斗不是刚刚开始?” 梁北林被他这副小孩儿发言逗笑了,干脆将他揽进怀里,边说边往外走:“开场即结束,好戏在后头呢。” 第43章 你去死也可以 休息室的长沙发适合睡觉,宋其真一躺下,便阖上眼皮。蒋未之见他不想说话,也不勉强,只沉沉看了他一会儿,而后拿来毯子给他盖上。 “你睡一会儿,我出去见个人,很快回来。”他还有几个重要的客户需要应酬,一时半会没法离开。 宋其真没什么反应,似是片刻间就已经睡熟了,蒋未之不再扰他,抬手调低休息室的灯光,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光影错乱,什么都有。 宋宅里的旧画室、地下室的水声、碎了一地的玻璃,有人站在很高的地方俯视他,面孔模糊。他不记得来龙去脉,只觉得胸口压着什么东西,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后来那只手就伸过来了,五指收拢,掐住他的喉咙,指节硬得像铁。他拼命想挣开,手脚却陷在一团粘稠的泥沼里,越动越往下沉,呼吸一寸一寸被抽走,肺里烧得发烫。 他挣扎着,意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断裂的边缘来回颤动。 然后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那根弦猛地弹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浑身是汗。门已经开了,一道颀长的身影正大步往里走,身后还有两道更沉的黑影杵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宋其真的意识还没从梦里彻底拔出来,掐住脖子的触感还残留在喉间,眼前这张脸和梦里脸叠在一起,分不清虚实。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嗓子里挤出一声短促撕裂的喊叫—— “啊!” 那道往里走的身影被这声喊惊了一下,立刻加快步子冲过来。灯光太暗,直到对方俯下身靠近了,宋其真才看清那张脸,是蒋未之。 可他身后的门口还站着人。两道影子,一左一右,安安静静地杵在那里,像那晚一样。 宋其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压在记忆深处的恐惧再次回笼。他记起那晚走廊尽头的两个陌生男人,记起带到他面前被问“要还是不要”的蒋和韵,也记起将他压在地下室床上的那双手。 手掌抵在蒋未之胸口,用力往外推了一把。因为太过用力,宋其真也跟着摔下沙发。 “滚!让他们滚开!” 宋其真嗓子里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颤抖,尾音破了。他没有完全摔到地上,蒋未之接住了他,膝盖因为冲力过大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蒋未之虚虚抱着他,一时间轻了重了都不敢。他一手护着宋其真,另只手去调高沙发一侧的落地灯按钮,同时回头低声命令:“出去,关门。” 那两道身影迅速退了出去,门重新合拢,咔嗒一声轻响。 随着灯光调亮,宋其真恍惚惊悸的眼神渐渐清醒过来。他撑了地面一把,从蒋未之怀里挣脱,坐回沙发上。 蒋未之还是之前的姿势,半跪在地上没动,怕惊着宋其真,也没敢开口说话,只是呼吸很重,眼中痛色明显。 宋其真额角全是汗,喘息又急又浅,胸腔一起一伏地抖。他紧紧攥住毯子,试图将那股战栗压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才聚拢在蒋未之脸上,眼底因惊吓而浮上来的雾气慢慢散了,露出底下一片清冷冷的、结了冰似的漠然。 “蒋未之。” 他开口,声音凉透了。 “你把我所有的信任、幸福和未来,都拿走了,狠狠摔在地上。然后转过头来给我一点施舍,想让我和从前一样,给你爱,给你偏心,想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跟你在一起。” 宋其真已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恐惧、痛苦和恨意层层累加,到今时今日终于被彻底点燃。 “你现在倒是宽宏大量、不计前嫌起来了。你凭什么啊?你做这幅样子给谁看?” 蒋未之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沉默的暗影。 “你那点愧疚,”宋其真的声音低下去,像刀刃慢慢划过石面,“对我来说,什么都不算。” “我知道你恨我,你应该恨我。” 蒋未之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其真,我会还你,信任、幸福和未来,以后,我都会给你。” 宋其真停顿片刻,突然低笑出声:“我他妈不稀罕。” 蒋未之的肩膀随着这句话塌下去,宋其真居高临下看着他,继续往下说:“你如果真想给我什么——” 他停了一下,蒋未之蓦地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忽视的期盼。 “你去死也可以。”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只有沙发边的落地灯嗡嗡地响着细碎的电流声。 宋其真说完这句话,连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只是垂下眼,睫毛覆下来遮住眼底的神色。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可蒋未之却像被重锤兜头砸了过来,轰地一声,鲜血迸溅。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完全瘫坐在地上,只剩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人在创伤被激活的状态下,情绪是不加过滤的。恐惧、愤怒、恨意、委屈,这些东西会混在一起往外涌,嘴里说出的话往往是最原始、最直接、最没有修饰的。 宋其真恨不能蒋未之去死,是从肺腑深处直接炸出来的。 蒋未之从未像此刻这样,对筹谋的一切,对未来的想象,对人生的意义,生出了虚幻的绝望。 蒋未之这个人,行事有章法,深谋远虑,能在天望重组和源成风暴里全身而退。他惯于掌控局面,也擅于等待。他始终认为,只要宋其真还在身边,只要自己够耐心、够包容,总有一天宋其真会重新靠近他。 他所有的容忍、退让、等待,都基于一个预设:他还有机会。 他欠的,可以还;他打碎的,可以修;宋其真恨他,他可以等那恨意慢慢淡下去。这是他沉默背后的底气,是他在一切混乱中仍能挺直脊背的根源。他相信时间站在他这边,相信未来尚有可期。 所以他承受宋其真的试探、小动作、冷脸。那句“我不稀罕”,他也承受得起,因为他心里装着“以后”这两个字。 可那个“以后”的构想,在这一刻碎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休息室,只记得最后跟宋其真说:“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他在濒临瓦解的精神状态中,凭着最后一丝本能的理智,亲自将宋其真送到车上,然后嘱咐司机回隐秀园,路上开慢点。 他没上车,司机也不敢问。车子开出去很远,他还站在停车场的空车位上,面朝着车子驶离的方向,僵硬的身躯像要融化在夜色中。 之后他沿着路走了很久,一步一步地走,将脑中那些叫嚣的嗡鸣声赶出去。可是赶不走,每段杂音都在嘲笑他的无能,都在叫他“去死”。 ** 自那天之后,蒋未之开始很少回隐秀园。他常常在公司忙到很晚,最后干脆就睡在公司。而宋其真毫无反应,照常吃饭、睡觉、出门。他去程殊楠的画展,去源成分公司上班,甚至按照门禁时间,依然在晚上八点前回到隐秀园。 不敢回家的变成蒋未之。 他甚至不敢打电话、发消息,只能在每天睡前打开隐秀园大门口的监控,一遍遍回放着宋其真的两条动态轨迹: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八点进门。 第52章 视频里的人影瘦削苍白,从门口出来,或从外面进来,脸上表情麻木平静,走得或快或慢,几步便走出监控画面。 同一时间,公司的情况也变得艰难险阻。 天望重整案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得到了欧盟法域的承认。这意味着天望在海外的资产得到了保护,债权人无法在境外单独追索。这是蒋未之花了大力气才铺稳的一块基石,也是整个棋局里他最为倚仗的一步。 而宋其真通过梁北林的手,将一份经过整理的证据包,送到了欧盟相关机构的案头。证据包里是天望在重整前将核心资产转移给离岸公司的交易记录。这些离岸公司虽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与蒋未之有关,但足以触发调查。 另外,源成集团作为天望“合作方”被系统性摧毁的过程也在其中。如果天望在重整前对合作伙伴进行的是“清算”而非“合规剥离”,那么重整的动机就值得怀疑。 欧盟机构没有立即否定天望的重整案,但启动了为期六个月的特别审查程序。天望在海外的账户被暂时封住,原本已经安抚下来的债权人又重新骚动起来,电话和邮件像雪片一样涌进办公室。 对蒋未之来说,这一刀不算致命,但扎得很准。 天望重整案的特别审查程序一启动,就成为圈子里的热议话题。甚至源成分公司的茶水间,都在津津乐道。 宋其真靠着茶水间外的露台栏杆,听着里面小声的议论,啜了几口甜咖啡,口腔里那股莫名的苦涩才压下去。 他已经很久没见蒋未之了。两人分明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可那晚之后便再不曾照面。蒋未之是特意避开他的,他如今倒是过得清净,仿佛隐秀园只是他一个人的。 或许很快就能搬回宋家了,他想。之所以还留在隐秀园,实在是心有余悸。蒋未之这个人,面上看着再克制、再退让,骨子里的掌控欲是不会变的。他不确定自己若主动搬离,对方会不会又使出什么强硬手段来将他摁回去。况且眼下天望正值多事之秋,蒋未之焦头烂额,未必能心平气和地放他走。若被激出什么过分举动,打乱了梁北林那边的节奏,反倒得不偿失。 再等等吧。宋其真垂下眼,等蒋未之被海外审查牵住手脚无暇分身的时候,他便彻彻底底地离开这里。 她行歌 周六也更 第44章 自首 宋其真没想到当晚蒋未之竟然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一身血。衬衫从腰侧到前襟洇透了大半,深色布料被血浸得更深,贴在小腹上,勾勒出不规则的濡湿轮廓。额角也破了,脸色白得像纸,掺杂着暗红色血渍,十分骇人。进了门,他硬撑着上了楼,倒进主卧的床上,便再没有动静。 宋其真站在门口,没进去。 门敞着半扇,地灯的光从墙角漫出来,铺了一地昏黄。蒋未之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随意搁置的躯体,连呼吸起伏都看不分明。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卧室里残存的一点熏香,拧成一种奇怪的气息。 过了不知多久,床上的蒋未之动了。 他很慢地偏过头来,看向门口,目光有些散,眼底没有平日的强势,也没有那些让宋其真害怕的东西,就只是看着。 一直安静地看着,像溺水的人看见岸边有盏灯。 “其真。”他开口,声音极轻。 宋其真指尖微蜷,听见蒋未之又说:“过来坐一会儿,行吗?” 宋其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去的。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床边。床垫微微下陷,蒋未之的呼吸近在咫尺,浅而急促。 蒋未之伸出手,轻轻去碰宋其真的手背。宋其真下意识想抽回手,但对上蒋未之的眼神,停住了动作。 “就一会儿。”蒋未之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好似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一会儿就行。” “受伤了就去医院。”宋其真淡淡地说,回来家里算什么。 蒋未之没有回答,他闭着眼,最后一点动静都快要消散。宋其真慢慢抽回手,在他鼻间探了探,气息微弱到仿佛随时会断。 宋其真坐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强悍到不可一世的男人,现在脆弱到一个枕头就能将他杀死。 这个人毁了他的一切。绑架他,囚禁他,用谎言编织了一张网,把他困在里面。他应该恨他,他确实恨他。 不知道坐了多久,宋其真听见走廊内有动静,接着卧室门被推开,岳宵急匆匆带着医生进来,手里提着几个医疗箱,后面还跟着担架。 似乎没料到宋其真也在,岳宵怔了一瞬,眼中的警惕和戒备一闪而过,而后还算客气地跟宋其真说:“宋先生,这里交给我,您先去别的房间休息吧。” 宋其真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余光中看到医生正小心地将蒋未之染血的衣服剪开。 走出门外,走廊内站着同样担忧的江且吟。她勉强笑了笑,和宋其真打招呼。宋其真想走,被她拉了一把:“宋先生,我有些脚软,你陪我一会儿,行吗?” 今晚上一个两个的都要他“陪一会儿”,宋其真简直要被气笑。但江且吟是女孩子,见到血害怕也正常。宋其真到底有些不忍,便停下脚步,和江且吟并肩站在一处。 很快,医生和岳宵一起将彻底昏迷的蒋未之带出来。岳宵看了一眼走廊里的两人,冲江且吟扔下一句:“我们先去医院,你留在这里等消息。” 众人很快用担架将蒋未之运下楼,上了医疗车,开出隐秀园。等车尾灯消失在远处,江且吟擦擦额角细汗:“但愿没事,一定会没事的。” 她说完去看宋其真,叫了他几声,宋其真反应有些慢地转过头:“怎么了?” “我今晚反正睡不着了,去喝一杯吧。”江且吟说。 宋其真没反对,于是两人乘电梯来到负一层的酒窖,坐在吧台,随便开了一瓶烈酒。 江且吟一杯酒下肚,闭了闭眼,说起今天这场意外的来龙去脉。 欧盟特别审查启动后,天望海外资产被冻结,原本被压住的债权人开始骚动。其中有一部分早年跟着蒋未之做离岸操作、分过一杯羹的人感受到了切实的威胁。如果审查深挖下去,那份证据包里虽然没有蒋未之的直接签字,但那些离岸公司的实际受益人链条并非无迹可循。一旦查实,牵涉的不只是天望的资产,还有这些人的身家性命。 那些人查不到材料从哪来的,但能查到那份东西的脉络指向源成,指向宋其真。他们找上蒋未之,目的很明确:让那份证据“消失”,或者让宋其真“闭嘴”。 蒋未之不仅没答应,甚至还在极短的时间内调转枪口,开始对这些人进行“清算”。他下手又快又狠,不留情面,将所有可能会对宋其真带来威胁的人和事全部按了下去。 有些事做绝了,也就撕破了脸。 今天他在郊外工地视察时,突遭十几人袭击。保镖和司机都受了伤,蒋未之在打斗中也被伤到头部和腰侧。好在警方及时赶到,才避免了更严重的后果。可在送医途中,蒋未之挣扎着从担架下来,趁着现场混乱,竟自己开车走了。 等大家发现蒋未之不见的时候,都吓坏了。岳宵头一次吓到无措,蒋未之伤到头,已经不太清醒,能去哪里?还是江且吟当机立断,让大家赶紧回隐秀园看看。 “他硬撑着回来……”江且吟顿了顿,见宋其真在听,便继续说,“大概是想在倒下去之前,看你一眼。” 不得不说,江且吟是话术高手,几句话便指出蒋未之的动机所在。在这种不清醒又失血过多的情况下,蒋未之已是全凭本能做事。 “说这些不是为了搏你同情。”江且吟叹口气,要说无辜,宋其真最无辜,受到的伤害才是最不可原谅。 “今晚好好睡一觉吧。”江且吟最终将宋其真手中的酒杯拿过来,替他喝光剩余半杯。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宋其真睡得还算踏实。早上被生物钟叫醒,他慢吞吞下楼,看见江且吟已经坐在餐厅,正咬着阿姨做的三明治。 “其真,快来吃早餐。”江且吟笑嘻嘻地招呼宋其真,昨晚生疏的“宋先生”已经改了口。 等宋其真坐下,江且吟主动说:“昨天下半夜接到电话,蒋总没事了,没伤到要害,缝几针就行。”说着,她指了指自己脑袋,“这里也没事,今天就能醒。” 宋其真拿了另一份三明治吃,对江且吟的话没什么反应。 蒋未之在医院躺了四天后便出了院。遭遇这次袭击之后,他变得比往常更加沉默,但他手上动作没停,以雷霆之势扫清了重整案中的各种潜在威胁,其中大半是针对源成和宋其真的。 他依然不怎么回隐秀园,或许是没法面对宋其真,或许是不想让宋其真看到自己的病体。宋其真懒得关注这些,只把精力放在源成上。 ** 初冬下了一场薄雪,天气彻底冷下来。同时,持续了四个月之久的审查提前迎来结束。 第53章 因证据不够直接,再加上蒋未之的律师团队太过强大,欧盟的审查最终没有推翻天望重整案。但审查过程持续时间太久,让天望海外业务损失惨重,蒋未之几乎脱了一层皮才得以止损。 与此同时,宋其真也按照约定,将源成部分优质版块以极低的价格转卖给净界,仅保留几个分公司维持基本运营。 宋其真做完这一切,开始试着回宋宅居住。频率从一开始的偶尔到最后的一周四五次,再到完全搬回宋宅,蒋未之未加阻拦。 但只要宋其真不在隐秀园的日子,蒋未之都会雷打不动给宋其真打电话,就像他们还未在一起时那般。电话在每天傍晚打来,只打一遍,宋其真不接,他也不多纠缠。 偌大的宋宅冷冷清清,宋其真再次扣掉蒋未之的来电,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 不出意外的,半小时后,宋家大门前便会传来引擎声。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外,大灯开着。宋其真隔着窗户往外看,一身深色衣裤的人靠在车边,低头点了支烟。 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得很慢,一团一团地升起来,又被风扯碎。蒋未之就站在那里,偶尔抬头,目光落向二楼卧室的方向。 烟抽完一支,又点一支。 宋其真别开眼,将窗帘拉拢,啪一声关了灯。 过了好一会儿,传来车门拉开又合上的闷响,车灯的光在窗帘缝隙中晃了一晃,渐渐向远处移去。 那辆车每天都来。蒋未之从不破门,也没有其他过分举动,宋其真紧张了几日,便随他去了,权当看不见。 审查风波过去之后,天望内外大致尘埃落定。 蒋未之花了一个月多时间,将海内外的资产逐一盘点造册,委托了职业经理人团队入场,把该签的授权文件签了个干净。公司的业务体系早已去家族化,章程、流程、风控,各环节环环相扣,像一台上了轨的机器,就算他不在,也能照常运转下去。 做完这些,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窄窄地拢在桌面,照着那几份签过字的文件。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沉默把整间屋子填得很满。 岳宵敲门进来送咖啡,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被那盏台灯孤零零地照着,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塑。岳宵把咖啡放在桌上,正要退出去,蒋未之突然开口。 “帮我约律师。” 岳宵脚步顿住,转过身来:“好的,您要做什么?” 蒋未之睁开眼,表情平静:“自首。” 第45章 视频 岳宵跟着蒋未之年头不短,见过的场面多,但这一刻他还是愣了一瞬,像没听懂:“……您说什么?” 欧盟审查没有被推翻,离岸操作,资金流转,资产剥离,尽管这些动作不够干净,但擦着边儿也都落地了。蒋未之筹谋周全隐蔽,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要说有,那也是…… 想到什么,岳宵面色突变。 “那个案子已经结了,证据链完整,您……”岳宵语气有些不稳,疾步返回办公桌前,试图劝一劝。 蒋未之看了岳宵一眼,不容置疑的神情让岳宵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下去。半响,他才不死心地又问:“宋先生知道吗?” 蒋未之面色依然平静:“他没必要知道。” 随后,蒋未之拉开办公桌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文件袋,沿封口线拆开,将里面的材料理了理,推到岳宵面前。 “你先看一遍。” 岳宵接过来,在蒋未之示意下抽出文件,逐份翻阅完,面色已是万分凝重。 蒋未之抽了一支笔,往岳宵的方向推了半寸:“产权变更已经预审过了,缺一道授权。你签完之后直接交给法务走流程,不用再过我。” 岳宵接过笔,捏得很紧。他忽然意识到,蒋未之准备到这种程度——信托协议需要提前做财产评估和受益人合规审查,入学委托要跟学校那边沟通名额和课程适配,授权书更是涉及多层法律文书。这些东西不是临时起意能拿出来的,至少三个月前就已经在走流程了。 或者说,从欧盟审查刚启动那会儿,蒋未之就已经在着手安排。 岳宵喉间发紧,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接上。他和蒋未之共事这些年,见过这个人做决断时的利落,也知道他习惯把所有退路都先铺好。但眼下这些文件铺在桌面上,摊开来,清清楚楚地指向一个方向:往后不论发生什么,宋其真都不会再被任何事牵住,不会被任何事裹挟。 哪怕那个“发生什么”是蒋未之自己反悔。 “蒋总,”岳宵的声音沉下去,“您确定宋先生会接受这些?” 抽屉最里面露出半张照片,就压在文件袋下面。肆意笑着的少年将头靠在青年肩上,身后涂满塞伦盖蒂的落日和草原。蒋未之嘴角露出一点弧度,眼底被回忆勾得发涩。 “是我欠他的。”他说。 岳宵低头看着面前这一摞材料,纸页之间夹着几枚回形针和标签贴,每份文件的右上角都贴了便签,手写着备注和进度状态——那是蒋未之自己的字迹,一笔一划压得很稳,没有任何潦草。他忽然明白过来,蒋未之把这件事做得安静而周全,像一个人在临行前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摆正,窗帘拉好,灯关掉。没有告别,没有煽情,只是确保等他走了以后,另一个人推开门时,什么都不缺。 岳宵沉默良久,最终伸出手,拿起那支钢笔。 厚厚一摞材料摆在宋其真面前。最上面的是法国一家艺术院校的入学申请书,附带课程计划与住宿安排,各项材料已填妥,只差宋其真一个签字。 下面压着一份经公证处见证的信托财产转赠协议,受益方一栏写着宋其真的名字,财产范围涵盖三处不动产以及天望附属基金中约四个点的年度收益权,托管期限为“无固定终止日期”。 再往下,是一份授权委托书,授权岳宵在蒋未之“因故不能履职”期间,代行宋其真名下全部委托资产的管理权,同时对宋其真本人履行必要的照护义务,权限范围界定清晰,附有具体执行细则。 宋其真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那是一份个人声明,篇幅不长,措辞审慎,大意是蒋未之本人就“涉及宋其真的一切事务”无权干涉,任何与源成相关的历史遗留问题,宋其真本人拥有最终解释与决策权限,蒋未之及其关联方不得以任何形式介入。 宋其真看完厚厚一摞材料,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岳宵,审视和疑惑交杂的表情让岳宵苦笑了一声。 “蒋总让我转交,里面所有材料全都真实可查,你随时可以找律师核验。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万一有人对源成不利,你手里至少有些东西能撑住。” “之前美院进修的事也一直在办,后来因为你遭遇追车事件,蒋总认为你还是留在他身边更安全,所以才停了计划。” 岳宵说完这些,看一眼宋其真,见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心想这两位之间的恩怨一时半会难以理清,索性直接了当地说:“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让你原谅,但他马上就要坐牢了,希望你在外面能有个保障。” 宋其真被眼前这些材料和岳宵不加修饰的话弄得头疼,他揉揉太阳穴,将文件往外一堆,没说要还是不要。停顿几秒,才面无表情地问:“他什么时候去自首?” “……”岳宵噎了一下,答,“已经去了。”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想着在蒋未之自首之前就来找宋其真,或许宋其真能心软,制止蒋未之自首也说不定。但蒋未之有所防备,到了警局之后,才放岳宵过来。 宋其真知道岳宵在等一个答案。对方坐在对面,话已经传完,却迟迟没有起身告辞,眼神里那点欲言又止的踌躇,大约是指望他能说一句“别让他去”。 “他愿意坐牢就坐吧。”宋其真站起来送客,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温度。 岳宵坐在那里,看着宋其真已经站起身,便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其真站在客厅里,手插在口袋中,没有要再说些什么的意思。 门合上后,宋其真回到沙发前,看着那个牛皮纸袋静静躺在茶几上。 窗外的雪停了。院子里那层薄薄的白,在光线暗淡下去之后,变成一种了无生机的灰蓝色。宋其真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宋其真在第二天接到警方电话,让他去做补充陈述。宋其真安静听完,和对方说尽快过去。 随后他给源成的周律师打电话,简单说了情况,问蒋未之那边现在是什么状态。 周律师说蒋未之已经主动投案,目前案子正在重新走程序。如果宋其真愿意配合警方,把当初绑架案的细节再仔细陈述一遍,尤其是之前笔录里没有完全展开的部分,那蒋未之的供述就能和被害人的说法相互印证,自首就能定下来。 第54章 哪些地方需要重点说,哪些细节可能被问到,周律师都交代得清楚。他说了一会儿,发现电话那边一直没什么声音,不太确定对方有没有在听,便停住,试探着问了句:“宋先生?您在听吗?” 过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宋其真的声音:“如果定了,他会判多久?” 周律师顿了一下,估算道:“他自首是成立的,这点没问题。不过他当初找人顶包这事,量刑的时候会被考虑进去,会抵消一部分从轻幅度。这样算下来,刑期六到八年。” “嗯。”宋其真低声说,“知道了。” 他没再多问,道了谢就挂掉电话。窗外起风了,晨起的薄雾很快被吹散,他将视线收回来,穿上外套走出大门。 上午去画廊,下午到源城办公,晚上回家吃饭睡觉,日子像往常一样过着。期间宋其真又接到警方电话,要求他去一趟,他答应着,但总被一些事情绊住手脚。有时是主题展开幕,有时是上游供应商来访。 他总有事走不开,案子便一拖再拖。周律师来找他,大约是以为他无法承受重新撕开真相的痛苦和羞耻,试探着问他的意思,如果不愿意面对,可以委托律师前往,并递上早就拟好的委托书。 委托书看完一遍一分钟不到,签字笔捏着手里,视线停在纸面上却足足有十分钟。周律师不催,安静等着。宋其真低垂着眉眼,带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寂寥感,好似被紧迫的时间追着,执笔的动作有种难以察觉的无措。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在签字栏写下名字。 “宋其真”三个字写得慢而压缩,像是躲着什么似的。签完字他抬起眼,跟周律师用如常的语气说:“好了。” 送走周律师,宋其真便下了楼。他沿着马路走,一直走,好像没有终点。直到进入眼帘的画面变得熟悉,才意识到已经走到宋家大门口。 在这个12月的最后一天,下午四点,宋其真站在家门口,接起一通电话。 梁北林先是说了一些公事,最后问:“你在哪儿?” 这不是合作伙伴该有的关心语气,梁北林也不是爱闲聊的人。宋其真心底有些丝异样划过,说:“在家。” 梁北林停顿片刻,说:“宋其真,你父亲留下的材料都已处理完毕,但我发现还有一个加密文件。” 他得到宋其真授意之后,便去宋家拿到宋原的电脑,里面的文件经过梳理和筛选,全部递交给了欧盟审查机构。但梁北林发现硬盘里还有一个隐蔽的加密文件,原本也没当回事,后来试了几次都无法破解。怕文件有遗漏,梁北林便将它交给净界一位网络工程师破译。 就在今天早些时候,文件破译完成。里面不是梁北林以为的涉案资料,而是一段长达半小时的视频。 “我给你送过去。”梁北林简单说了个时间,便挂断电话。 第46章 莫锦书 视频整整三十分钟,没有剪辑痕迹,画质不算好,像是用老式设备拍的。宋其真只看了前面几分钟便关掉,坐在书桌前很久没动。 凌晨一点,楚娴被电话铃声叫醒,看清来电人是谁,立刻接起来。 “其真,怎么了?”楚娴的声音有些慌。如果不是急事,宋其真不会这么晚打电话。她担心儿子,语气有些不稳。 “妈……”宋其真的声音像浮在空中,“莫锦书……爸爸,怎么了……” 仅凭几句混乱磕绊的单词,楚娴立刻意识到,宋其真知道了。 “其真,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视频……” 楚娴心往下沉,又乱又痛:“其真,你从哪里看到的视频?” “爸爸的电脑里。”宋其真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楚娴听出来他在哭。 泣声压得很低,原本坚强的人像是被这真相已来回碾压了几遍:“妈,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楚娴垂首坐在床上,眼角的纹路让她原本精致的脸变得颓丧不堪。事到如今,这事已经瞒不下去,宋其真也有权知道真相。 楚娴压下颤抖的嗓音:“事实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 蒋家大儿子蒋敬临六岁那年,请了一位法语私教老师,正是当时还在念大学的莫锦书。 彼时莫锦书只是一个家境普通的女大学生,接到蒋家这份工作,格外珍惜和用心。她白天上学,周末晚上来蒋家讲课,和蒋家人相处还算不错。她偶尔也会见到这所大宅的主人蒋望章,恭敬地打个招呼,彼此之间再无更多交集。 家教工作顺顺利利干了半年,蒋敬临进步明显,蒋家人很满意,对莫锦书也很客气。 原以为也就这样了,可意外来得毫无预兆。 在一个雷雨天,因为不好打车,别墅区也没有公交可坐,莫锦书被管家留下过夜。环境、管家和佣人都相熟,况且蒋家空房间很多,莫锦书迟疑片刻,最终接受了管家的安排。 可就在那个雷雨交加的深夜,醉酒回来的蒋望章闯进莫锦书房间,强暴了她。 事情发生的一些细节,楚娴并不清楚。她只是知道,后来蒋望章将这件事压了下去,再后来,莫锦书被退了学,关在蒋家别墅里。 有一次楚娴跟着丈夫宋原来蒋家做客,看到过莫锦书。她独自坐在露台上,不说话,只是呆呆望着外面,裸露的肌肤上布满各种新旧伤痕,触目惊心。她见了人没什么反应,漂亮到极致的一张脸只剩巴掌大小,上面嵌着一双麻木空洞的大眼睛。 那时候蒋望章的原配太太已经去世,楚娴以为蒋望章对莫锦书多少有点情分,说不定会娶她。可后来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接受程度。 她不知道宋原是怎么牵扯进这两人之间的,但事情就是向着不可控的走向去了。 她最后一次在蒋家见到莫锦书,那个濒临精神失常的女孩子趁着她去卫生间时闯进来,求她救救自己。 从对方磕磕绊绊的讲述中,楚娴得知一个令她三观尽碎的真相:蒋望章曾邀请宋原一起,就在蒋家大宅里,就在蒋望章的卧室里。 有了一次,就有无数次。 楚娴依赖且惧怕丈夫,又是柔弱敏感的性子,遇到事情只会逃避。她从蒋家回来之后,不敢质问宋原。因为对于宋原的本性,没人比楚娴更清楚。她的丈夫表面文质彬彬,儒雅风流,实则却是大恶之辈。他和蒋望章是一起长大的世家弟子,连生意都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两人做过多少同流合污的事,数都数不清。 楚娴自从一蹶不振,终日靠着画画和长时间出国写生麻痹自己。这也是即便后来宋其真出生,她也不愿意回域市的原因。 蒋家大宅那次见面之后,又过半年,莫锦书怀孕了。 因当时无法断定这孩子是谁的,留着只能是隐患,所以蒋望章动了拿掉的心思。但莫锦书身体和精神早已垮了大半,若强行做掉,只怕连命都会丢掉。蒋宋二人不愿意惹出人命,也怕事情败露遭人非议,便将莫锦书送到法国待产。 孩子出生后,验过dna,确定是蒋望章的。 楚娴在那之后有长达十年没见过莫锦书,她只知道母子二人一直被软禁在法国一处庄园里生活,直到那个叫做蒋未之的孩子长到11岁。 有一次恰逢楚娴在法国写生,鬼使神差地,她找到母子二人的居所,想要看一看那个曾经向她求救的女孩到底怎么样了。其实她一直是有愧的,她知道,沉默也是一种助纣为虐。怀着一种无法描述的复杂心情,楚娴想要看看莫锦书,哪怕见了面道个歉也好。 两米多高的围墙外,透过栏杆缝隙,楚娴观察着坐在花园里浅睡的女人。有个十来岁的男孩走到女人身边,拿一条毛巾给她轻轻擦手擦脸。 男孩的声音隐约传来,低沉而温柔:“妈妈,回房间睡吧,一会儿该下雨了。” 天空阴沉沉的,确实快要下雨了。 女人转过头来,用一种生动而温柔的目光看着男孩:“宝宝,我再坐一会儿。屋里太冷了,不舒服。” 男孩抿了抿唇,似乎有些担忧,但最终在女人身边坐下,轻轻挨着对方肩头,没再说话。 母子两人就那么安静坐着,身前是葳蕤葱绿和碧蓝泳池,身后是深灰坡顶的白色建筑。若不是知道母子二人的身份,这简直就是一幅和乐美好的生活图景。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小雨点,女人终于肯回房间了。可当她站起来的那一瞬,视线扫过院墙,躲避不及的楚娴就这么一下子闯入对方视线。 尽管时隔多年未见,莫锦书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楚娴。 原本平和温柔的女人像是突然受到什么刺激,几步便冲过来,手臂穿过栏杆一把拉住楚娴:“你来救我了是吗?你来了是吗?你救救我!” 看到母亲突然发病,男孩也跟着冲过来,试图拉开莫锦书。莫锦书却像发了疯,猛地推开男孩:“你离我远点!你这个孽种!” 第55章 前一分钟还温柔低语的母亲已经变成另一番模样,这让楚娴呆立当场。而男孩却好像早已习惯,从地上爬起来,再次紧紧抱住莫锦书:“妈妈,你别怕,没人伤害你了。我陪着你,你别怕。” 男孩被地上的花藤缠住,尖刺将手臂和脚踝划破,血痕满目。任凭莫锦书推搡打骂,他只紧紧抱着妈妈不松手。 楚娴已经挣开莫锦书,转身要跑,可莫锦书冲她凄厉大喊:“宋太太,你救救我!你不要走!” 楚娴被那一声声绝望的喊叫钉在原地,回头瞥见男孩身上的血,终究还是心软了,犹豫片刻,折返回来,低声道:“我不走了。你把门打开,我给孩子包扎一下。” 等三人进了房间,莫锦书看起来清醒了些。她也看到了儿子身上的伤,忙不迭去翻药箱。 “宝宝,疼不疼?”莫锦书手忙脚乱地想要给儿子包扎,但毫无章法。 楚娴看不下去,接过药膏和纱布:“我来吧。” 男孩紧抿着唇坐在椅子上,安静地让楚娴包扎。翻开裤腿,楚娴惊讶地发现,男孩身上新伤旧痕累累。 “怎么弄的?”楚娴忍不住问了句。 男孩一声不吭,一旁的莫锦书却突然抱着膝盖蹲下去,像个无措的孩子一样呜咽着:“都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打你……” 从莫锦书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楚娴轻易窥出事件全貌。自从生下蒋未之后,莫锦书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是爱着儿子的,可糊涂的时候,蒋未之便是她口中的“孽种”,是带来所有痛苦的原罪。 莫锦书的痛苦无处发泄,只能全部压到年幼的儿子身上。 看清母子二人的处境之后,楚娴愈发觉得自己不该来这一趟,这不是她能趟的浑水,她甚至比莫锦书还要无措和慌张。 可莫锦书却不肯放她走。她在短暂的清醒时刻里,将蒋未之赶进书房做功课,然后拿出一张光碟硬塞到楚娴怀里:“你帮我报警吧,或者公开也可以,我不怕丢人,我只要人们看清楚他俩的丑恶嘴脸。” 她求着楚娴,一遍一遍,仿佛楚娴是她唯一的救世主,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希望。两人拉拉扯扯从大厅到门口,楚娴推了几遍推不开。 临出门时,蒋未之不知何时出来了。瘦高的少年站在二楼台阶上,莫锦书似乎怕儿子看到,急忙用手将光碟捂住。而楚娴也为了急于脱身,只能同意带走光碟。 楚娴至今都记得台阶上少年的眼神。她走出大门,回头看,蒋未之眼底压着一种洞悉一切冰冷,目光深且重,楚娴被他那一眼盯得打了个冷战。 她总有种感觉,这孩子是知道什么的,可当她再仔细看过去,蒋未之眼底又变回清澈。 楚娴在下榻的酒店里看完那张光碟里的视频。里面的内容让楚娴花容失色:一直哭泣挣扎的女人全身是伤,两个男人压制着她,一个是蒋望章,而另一个,是她的丈夫宋原。 虽然早有预料,但远不及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和崩溃。 这段视频年代久远,应该是莫锦书被囚禁在蒋家大宅时偷拍的。楚娴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偷拍下来,又是怎么偷带到法国的。但很明显,她一直想要将这段视频公之于众,哪怕将最不堪的自己暴露于人前也不在乎。 莫锦书或许还试过其他办法将光碟公布出来,但显然都失败了。以至于她病急乱投医,试图求救于宋原的太太楚娴。 可她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所托非人。 彼时源成业务重心正从国内转移到东南亚一带,而天望也如日中天。楚娴犹豫很久,最终将视频交给了自己的丈夫——那个将莫锦书打下地狱的其中一个施暴者。 后来,楚娴再次听到这对母子的消息,是莫锦书在一个雨夜跳楼自杀,而年仅11岁的蒋未之被接回域市。 蒋未之被接回域市之后,楚娴跟随丈夫去蒋家做客时,第二次见到那个少年。 外界都在传蒋未之的生母是蒋望章见不得光的情人,楚娴知道,这说法是蒋望章故意散播出去的。楚娴仔细观察过站在人群中的蒋未之,对方看起来对莫锦书的事一无所知,老实本分地跟在佣人身后,对父亲恭恭敬敬,对兄长言听计从。 在最初和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蒋望章和宋原都屡次试探蒋未之。但现在想来,那个11岁的孩子早已展现出惊人的演技和智商。 第47章 活着的唯一目的 楚娴不知道原本答应毁掉视频的宋原,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要把它保留着。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就像她结婚多年之后,都不知道宋原的真实面目一样。 电话另一端久久没有动静,楚娴有些慌地叫了两声“其真”。 宋其真没有回答,听筒里只能听到一丝浅淡的呼吸。 “妈……”沉默几分钟后,宋其真的声音再次传来,“您在第一次看到莫锦书被关在蒋家时,就该报警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承受的苦涩,隔着话筒,一字一句砸在楚娴耳边。 “即便蒋望章无法撼动,即便您对爸爸有再多顾忌,您也不该视而不见……”宋其真的呼吸像被绞在绳子上,他被这真相打得喘不上气来。在今天之前,他还有恨,有怒,有绝望,可今天之后,他的这些情绪突然变得可笑又可怜。 他已经无法分清这个世界的真假,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说什么。 “妈,你们那样对她,您觉得她的儿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一个清醒的女人,或许会为了保护儿子守口如瓶,可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又能对儿子保得住多少秘密。蒋未之看没看过视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直都知道。 挂掉的电话握在手里仍有千斤重,压得宋其真掌心生疼,全身都疼。 蒋望章和宋原对莫锦书做的事,残忍到令人发指。宋其真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冷笑话。 字字寒凉,句句透骨,拼在一起,只剩满世界的哑然。 周律师早上接到宋其真电话时,正准备出门。他一手提包一手开鞋柜,打开免提,鞋子还没穿上,动作就顿住了。 “宋先生,您说什么?”他不太确定地重复一遍。 “不用去了。”宋其真也重复了同样的话。 周律师站直身子,鞋子也顾不上穿了,有些愣地站了两秒。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没有多余问为什么,职业素养让他恭敬客气地回复一句:“好,知道了。” 等宋其真先挂电话,周律师将鞋子放回鞋柜,返回客厅。宋其真的状态他一直看在眼里,如今对方做出这样的决定不算意外。 而面对警方的问询,宋其真给出的答复很简单:“事情过去一年半了,我不想再提。该说的,当初做笔录的时候已经都说过了。” 电话那头的人又劝了两句,意思大概是配合一下对大家都好。宋其真安静听完,还是那句话,语气客气但没留余地。那边见劝不动,也就没再勉强。 蒋未之虽然投案自首,但因为没有被害人陈述的印证,物证也不够充分,检察院审查后认为证据链不完整,最终不批准逮捕。蒋未之在羁押期满后被依法释放,案子暂时搁置,没有继续往下走。 宋其真后来是听周律师提起才知道结果的。他没追问细节,也没再说什么,好像那件事从挂掉警方电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翻过去了。 两人再见面已是春节之后。 大街上喜庆的气氛未消,挂满彩灯的树上积着一层薄雪,广场上随处可见奔跑的孩子和依偎的恋人。有个女孩跑过来,将一大束玫瑰递到宋其真面前:“小哥哥买束花吧。” 女孩清脆的嗓音和笑脸将宋其真的神思拉回现实。他低头看了眼被雪打湿的玫瑰,又抬头看看四周,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又无知无觉走到大街上了。 宋其真接过玫瑰,付了钱,冲女孩说“谢谢”。 女孩笑着说:“小哥哥,开心一点,情人节快乐哦!” 宋其真快乐不起来,因为他转过身,便看到蒋未之。 蒋未之应该是跟了一段路,黑色大衣上落了一层白。他站在几步开外,不躲不避,安静地和宋其真对视。 他们已有两个多月未见。蒋未之瘦了些,面部骨骼感更强,不够柔和的五官线条使他看起来清冷沉寂。 宋其真微仰着头看人,有些茫然的眸光让蒋未之心头发紧。对视片刻,蒋未之往前迈了两步,迅速解下围巾,围到宋其真脖子上,然后又将手套摘下,给宋其真戴上。 指尖相碰,触手冰凉。 蒋未之握紧宋其真的手,似乎有些发抖,套了几次才将手套给他戴好。而宋其真全程没什么反应,麻木平静地接受着蒋未之带给他的一切。 “其真。”他只唤了一声,好似已经用尽力气,再也说不出别的来。 情人节的夜晚到处人挤人,最后两人走进一家还算安静的便利店。蒋未之点了两杯热牛奶,用简易纸杯盛着,两人并排坐在靠窗的长凳上慢慢喝。 第56章 “我有时候希望我妈可以一直糊涂下去,虽然她会恨我,会把我关在地下室,但至少她没有那么痛苦。” 蒋未之两只手捧住热牛奶,烫热的触感给了他些许勇气,原来说出那段痛苦的童年生活没有那么难。 “可她总是很快清醒,然后抱着我哭,说对不起,要给我搽药,说自己不是个好妈妈。” “最难熬的是早上醒来,我永远都猜不到她是清醒还是糊涂着。她总是看着外面发呆,我很怕她会跳下去。” “有一次放学回家,我发现管家把她绑起来关在房间里,自那之后,我就不上学了。我每天都不敢离开,要看着她才安心。虽然她和别人的妈妈不一样,但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告诉她我的计划,等我再长高一点,就带着她逃离这里。她很开心,那是我第一次见她那样笑。后来,她发病的时候渐渐少了,我们一起攒钱,我从管家那里偷回证件,一切计划顺利进行。我们憧憬着,离开那处庄园之后,去任何一个地方,国内国外都可以,只要能让妈妈下半生开心的方法,我拼了命也要试一试。”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宋其真盯着纸杯里的牛奶,眼眶酸胀,等着蒋未之说出那句“可是”。 “可是,这一天始终没有等到。”蒋未之的指尖划过纸杯,沉默片刻,才攒了点力气继续往下说,“在一个雨夜,妈妈接到电话,蒋望章告诉她,永远也别想逃离,直到死,他都不会放过她。” “我只是去了趟卫生间,再出来……她就跳下去了。” 只是三楼,可是铺满青石板的地面坚硬无比。莫锦书抱着必死的决心,头朝下猛扎了下去。 血将雨水染成红色,将青石板的缝隙都要填满。蒋未之坐在冰冷的地上,试图让母亲睁开眼。 “她真的睁开眼了,那一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莫锦书爱怜地看着蒋未之,甚至笑了笑:“妈妈也想爱你的……对不起,如果有来生,一定不要选我做妈妈了。” 牛奶里落进滚烫的眼泪,小小的纸杯被蒋未之捏到变形。他突然笑出声来,垂下头,眼泪却哗哗往下淌。 “我没办法,我必须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11的蒋未之,早已将恨意藏在牙槽深处,溃烂发脓。 宋其真眼前突然浮现出那幅画面,真实得就像自己亲眼目睹。雨水的腥味掺杂在浓重的铁锈味里,将宋其真全身浇透。 即便只是简单几句描述,也能想的到,一个从小不被期望出生,在那种扭曲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有其他顾客进来,买了东西经过他们身边,“欢迎再次光临”的电子音落下,蒋未之已经收拾好情绪。 他还是端坐着,方才的痛哭仿佛只是一场错觉。他的情感和心智都不允许他示弱,不是不能在宋其真面前暴露脆弱,而是他不能让这段不幸的过去,成为裹挟着宋其真和他一起坠进痛苦深渊的枷锁。 他已经亏欠宋其真太多,如今没有资格再用自己的崩溃去换对方的怜悯和心软。 “当时蒋宋两家手眼通天,一段视频挺多算是丑闻,甚至无法定他们的罪。我妈太天真,以为公布出去就可以,可她不知道,此事一旦揭露,受到口诛笔伐的只会是她,受到伤害的也只会是她。” “后来,我想办法打动蒋望章,让他愿意接我回域市。从那天之后,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 为了报仇,他隐忍蛰伏了二十年,做了太多见血的事。他算计一切条件,扫平一切障碍,压榨一切价值,将每一步都精准控制在掌心里。 可他没算到,在这场漫长的复仇计划里,那个总是对他释放善意的小孩儿,成为他整个棋局里唯一的变量。 “那天,你一个人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比蒋望章好多少。” 宋其真被软禁在隐秀园的日子,蒋未之总能恍惚间从他身上看到莫锦书的影子。他在那一刻,怕极了宋其真会像莫锦书一样跳下去,再也不肯睁开眼看看他。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闷在心底多年已发酵到布满全身每个细胞的痛苦,他再也不想承受第二次。 她行歌 这里心疼蒋未之一秒钟 第48章 你的恨并不比我的少 蒋未之大概一辈子也未说过这么多话,他知道,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从未被仇恨蒙蔽心智,一直以来都清楚自己要什么。若是将报仇和宋其真挂在天平两端,重量早已向宋其真倾斜。然而他已无法停下脚步,若是支撑多年的信念轰然倒塌,他便失去了所有人生目标。 可若是宋其真离开他,也同样没有了人生意义。 宋其真像一道分水岭,隔开了他的过去和余生。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将他的心脏踩踏成泥,他要修补,报仇是唯一路径。但大仇得报之后的释放并不足以支撑余生的脚步。余生想要像个正常人那样走下去,要靠什么,他十分清楚。 可宋其真不是一道墙,可以利落地将蒋未之的两段不同人生隔开,他是一道酿酒,一条河,一阵风,从过去穿插到未来。覆巢之下,谁都躲不开,注定牵连无辜。 逃不开这场牵连的,不仅是宋其真,还有蒋未之自己。 事到如今,宋其真这一枚小卒,被蒋未之死死攥在手心里,再也无法丢开。 他想,无所谓了,过去已经烂透了,余生无论遭遇什么痛苦磨难,只要有宋其真在,他都可以。 可他又想,若强行把宋其真留在身边,那对方的下场会不会和莫锦书一样。 这两个念头来回拉扯,让他陷入无尽恐慌。 “你想让我去自首,让我去死……原来你的恨并不比我的少。” “其真,我不能选择死路,不是怕死,而是这条路太快,一旦踏出去便再也无法回头。原谅我的自私,我还想看看你,即便我们分开,至少我知道你在某处能生活得很好。如果……如果不好,只要我还活着,或许还能护一护你。” 蒋未之还有句话没说出口,生老病死,未来只要他在一天,哪怕倾尽一切,也要换宋其真一个妥帖。 夜深了,凌晨的街上行人寥寥,雪又重新飘落。 情人节已经过去,新的一天开始了。 24时便利店里,热牛奶重新续上,但宋其真没有再喝。他胃里总是隐隐难受,喝再多热的都无济于事。 蒋未之的话停了很久,握在手中的纸杯始终没有放下。便利店里暖气很足,但他依旧怕宋其真冷,无法控制地想要更靠近对方一点。 可宋其真缩起手臂,即便是狭窄的座位,他依然和蒋未之保持着距离。这距离很远,万水千山都无法跨越。 “我再无辜,也是姓宋,也就躲不开这盘棋。” 宋其真沉默整晚之后终于开口。他总要给他们的关系做个了断,今晚时机不算合适,但现在不说,他怕是没有力气说了。 “你要报仇,我能理解,但理解不代表能接受。” 他的父母作为加害方和旁观者,或残暴或沉默,都给蒋未之带来了无法弥补的伤害。整场棋局里,要说无辜之人,他算一个,莫锦书更是。 “我曾经反复问我自己,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我毫无保留,从未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事事把你放在心上,以你为先……我……” 宋其真闭了闭眼睛,不过他很快又睁开:“真心爱一个人没什么不能说的,也不丢人。即便到了现在,我也承认,我曾经真的很爱你,想要和你过完余生。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护着你,信任你,不想让任何伤害和痛苦靠近你,只愿你开心、健康、平安。” 蒋未之沉默地听着,全身肌肉都绷紧了,纸杯已经捏到变形,牛奶洒出来一点。他立刻用袖子擦了,头更往下垂了一寸。 “我恨过你,恨过很多人,这些恨将我自己困在原地。”宋其真睫毛轻颤,眼底划过一丝黯淡,然后轻声说:“但这些都过去了。” 真相揭晓之后,恨被打碎,混进了因果、旧债、亏欠、荒谬和无解。这个状态下,他若是还不放弃追溯,只能被更深地困住。 “你的苦难不是我造成的,我没法跟你说抱歉。同样的,你对我做的事,说不说抱歉也没有必要了。我不能替任何人去原谅,去审判,去埋怨,但我有权利让自己挣脱这些,和这一切做切割。” 服务员靠在收银台后昏昏欲睡,便利店里安静到能听见换气扇嘶鸣的声音。 蒋未之一只脚踩在悬崖边缘,明知已无法回头,却仍然想要试一试。 “其真,你还恨我吗?”他问。 宋其真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低声道:“恨太累了。” “爱呢……”蒋未之觉得自己像一个恶事做尽被判死刑的囚徒,行刑前竟无耻地想要一点自由。 宋其真直了直脊背,终于转头看向蒋未之,从对方黝黑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影子。那影子依然寂寥、痛苦和疲倦,但已经不再死气沉沉。 第57章 “蒋未之。” 宋其真最后叫他的名字,然后将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到他手边:“往后,我们都为自己活着,好吗?” 我不再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卒子,不再是为了弥补父母过错的赔偿,也不再是你爱不得恨不能的那根刺。 而你,不再是被仇恨豢养的奴隶,不再是无法痛快抉择的感情傀儡,也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庄园里从未走出来的少年。 答案没有意义,也并不重要。我们都只做自己吧。 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宋其真一个人走在路上,步子从容,背影干净,像终于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的枷锁。 蒋未之站在路边,一直到宋其真的背影再也看不见。 “其真,当初我没能把我妈带走,但今天我总可以对你放手,让你离开。”冷风将雪花和呢喃一起吹散,只剩隐隐尾音。 “但这不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 三月底,域市迎来一场罕见的倒春寒。和这场变天同样被津津乐道的,还有源成的股权变更。 源成主体债权清偿到位后,宋其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除却转让给梁北林的大部分,他把剩余几家分公司的股权做了信托,受益人不是自己,而是源成原来的老员工。 律师提醒他,这些股权每年至少产生上千万的分红,但宋其真并不在意。他花了那么长时间去爱一个人,又花了同样时间去恨一个人,如今只想在这场没有赢家的战争中平静退出。 他开始悄然处理着域市的一切,房子和车委托给周律师,画廊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原有手机号注销,常用账户停用。 最后他给周律师去了一通电话,说后续不再需要联系了,所有授权文件处理完毕后也不必留存。 整个清场的节奏不算快,但很彻底。在这场寒冷结束、春天来临之前,宋其真把在域市生活过的痕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完了就合上,不再回头看。 距离起飞还有一个小时,宋其真在贵宾室里不出意外再次见到蒋未之。 他们在机场发生过很多次冲突,宋其真不愿意回想。大概蒋未之也是顾忌着宋其真的心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没有太强烈的抵触情绪,才缓步走进来。 没坐太近,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单人沙发的距离。 “我来送送你。”蒋未之说。 “嗯。”宋其真膝上放着一份杂志,已翻过几页,停在一张宣传画报上。 他对蒋未之在这一刻出现并不惊讶。他做的那些事不是秘密,也没有刻意隐瞒,蒋未之知道很正常。其实若是蒋未之想拿到关于他的信息和位置,即便他再提防,也没用。 不过他相信,到此时,蒋未之不会再强行留他了。那没有意义,也不是蒋未之能做出来的事。蒋未之有自己的骄傲,也有仅剩的软肋。 这两样,都是眼前人。 两人之间似乎已经无话可说,宋其真有自己的路要走,蒋未之也有自己的。宋其真相信,关于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过去二十几年宿命般的纠缠,在此刻,也便彻底断了。 沉默许久,宋其真将杂志合上,低声说:“视频我已经毁掉了。” 蒋未之将蒋家连根拔起,又设计让源成东窗事发,靠的从不是他们对莫锦书犯下的罪恶来制裁。那个可怜的女人,即便已经去世,她的儿子也不希望母亲的遭遇暴露于人前,成为别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宋其真也不希望。这是他唯一能为莫锦书做的。 “谢谢。”蒋未之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抹苦笑。事到如今,最了解他的人,依然是宋其真。 “能一起吃个饭再走吗?”蒋未之说不出更多的请求,“时间还早……” “不了。” “其真……” “和你多待一秒,我都很痛苦。”宋其真打断蒋未之的话,坦然将自己的情绪讲出来,“我需要自己待着。” 这座城市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建筑、每一个街角,都让他想起蒋未之——他们一起吃过的餐厅,一起走过的街道,蒋未之的车曾经停过的位置。城市变成了记忆的牢笼,连机场都逃不过,候机厅的广播、安检口的队伍、落地窗外的跑道,全都让他难以呼吸。 他和蒋未之,都需要从物理意义上,将彼此从自己的版图里连根拔起。 这之后,直到宋其真离开,蒋未之没再说过一句话。 宋其真提着简单的行李往前走,落地窗外有飞机拔地而起。透过玻璃,隐约看到一直站在身后的人,距离遥远,沉默如山。 山不再难以撼动。像被洪水和泥石流从头到脚卷过,只剩满目落拓,遍地疮痍。 第49章 无人区 在一片平坦沙地扎好帐篷之后,队员们自行休息。张行拎着几罐啤酒,爬上营地侧方一处沙丘,坐在专注画画的青年旁边。 “画什么呢?”他将一罐啤酒扔进青年怀里。 青年放下纸笔,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两口,露出一段漂亮的脖颈线条。 张行凑近去看地上的速写纸,上面用圆珠笔勾勒出简单的线条。他忍不住上手翻了翻,戈壁的地平线,布满晚霞的天空,被风吹出纹路的沙丘,远处像骨头一样的山脊…… 张行不懂画,但觉得每一张速写里都充斥着苍凉,有种身处绝境的美。 “你这画的是孤独吧。”张行搓搓手掌,西北汉子特有的笑声爽朗豪迈。 宋其真想了想,说:“是自由。” 张行举起啤酒,和青年手中的酒碰了碰,冲着远处浑圆火红的落日笑着喊了一声:“来!敬自由!” 宋其真被张行的豪迈感染,绽开一个灿烂的笑:“敬自由。” 两人几口便将啤酒喝光,宋其真将啤酒罐拿在手里捏扁搓圆,专注的神情像小孩玩到心爱的玩具。张行侧头看着他,被他脸上的表情吸引,一时都忘了眨眼。 “张哥,你要玩吗?”宋其真用力捏一捏啤酒罐,在张行面前晃了晃,“很解压的。” 张行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又不是小孩子。诶,我不是说你,我是觉得你刚才的样子挺迷人的。” “……”宋其真被张行的直接硬控一秒。 张行哈哈大笑起来。 遇到宋其真是个意外。 张行常年在西北跑穿越,手里有一支稳定的车队,戈壁、沙漠、无人区熟得像自家后院。他经验老道,行事豪爽,圈子里很多人愿意跟着他。 车队在兰州休整那天,张行在青旅门口撞见宋其真。青年背一只登山包,站在路边看地图,神色寡淡,不像游客,倒像在找一个容身的地方。后来晚上在一家小酒馆又碰到,张行便走过去搭讪,两人聊了几句,他得知宋其真要去无人区,一个人,没跟车队。 张行叼着烟笑了一声:“那你挺勇的。”又说,“我这儿正好缺个人,一起走吧。” 宋其真没犹豫太久,也没问路线和计划,便说“好”。 后来两人熟悉了,张行教育宋其真,以后在外边不要碰到别人搭讪就跟着人走,长得好看的男孩子也很危险,何况还是去无人区。宋其真反问他,你在路边随便拉个人就敢往自己车队里带,难道不害怕? 张行说:“你这双眼睛透亮透亮的,能有什么坏心思?” 宋其真笑着怼他:“你也不怕我给你拖后腿。” 他们在兰州停了三天,四辆车,八个人,再加上一个误打误撞进来的宋其真,凑成一支不算大但也绝不单薄的队伍。路线是从兰州出发,经张掖、嘉峪关,然后经玉门关外无人区,最终抵达敦煌。 事实证明,宋其真一点也没拖后腿。 行程中有大段连导航都飘红的路段,砂石、搓板、盐碱地轮流伺候,稍有不慎就陷车。宋其真换轮胎时弄得满身满手泥,涉水时会把头车顶到岸边,风沙来临时先护着其他队员。而且他极聪明,善于应变,不懂的现学,且一学就会,苦活累活也从不推脱,凡事把整个车队安危放在最前面。 但他和这一队糙老爷们又很不一样,这不一样难以形容。宋其真周身自带一种疏离和隔阂,仿佛无论他经历再多凶险,身处多么复杂的环境,冲锋衣多么凌乱肮脏,他骨子里的内核都稳,像连绵的山脉,任凭风吹雨打,都岿然不动。 一张脸更是漂亮到任谁见了都要忍不住多看几眼的程度。 玩车的人大多有钱有闲,张行知道宋其真也是。但他不仅有这两样,还有别人没有的松弛和骨子里的无所畏惧。 从宋其真的言行举止和生活习惯上,见过太多人的张行很快就掂量出来,这位不是简单一个“富足”能兜住的。当初鬼使神差开口邀他入伙,一半是车队确实缺个人,一半是宋其真要一个人去无人区太危险。起初张行只当他是富贵日子过倦了,跑出来体验生活的大少爷。可接触不过几天,张行已经把自己那点先入为主的判断全推翻了。 第58章 要说宋其真哪里不合群,也就一件事:只要一闲下来,他准是一个人坐到远处去。要么望着某片戈壁发呆,要么掏出本子慢慢画几笔,从不往人堆里凑,也不参与队员们的闲聊起哄。 宋其真的行李不多,除了必要物资和证件外,就只有几本速写纸和十几支画笔。他从不说自己的事,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孤身一人去无人区。 落日正从戈壁尽头往下沉,将地平线染成一条窄长的橘红。 “明天就进无人区了,五天四夜,全程一千公里,你做好准备了吗?”张行又开了一罐啤酒,望着远处的落日,问道。 宋其真点点头,也开了一罐啤酒,慢慢喝着。 “不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穿越无人区听起来浪漫刺激,实则异常凶险,即便张行走过无数次,也要提醒宋其真。 宋其真沉默下来,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涩没逃过张行的眼睛。宋其真对于难以回答的问题向来沉默应对,这一路走来,每当大家聊起家庭和过去,他都如此。张行虽说心中有数,但宋其真就像一个引人拆解的谜团,张行总是忍不住想要探究。 “你呢?”宋其真淡笑一声,“常年在西北,挑战了无数次穿越,应该不是为了自由吧。” 一句反问倒是把张行干沉默了。 “你这双眼睛看人真毒。”张行咽下啤酒,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三十多岁了,老家在临近的一座省会城市,家大业大不缺钱,但他这些年很少回去。这些事在车队里不是秘密。大家都以为他热爱西北,热爱自驾和自由,但实则他留在这里有更隐秘的原因。 “十年前,我有过一个爱人。那时候年轻气盛,对大自然敬畏心不够,只想着刺激。”这件事藏在张行心里很多年了,他从未向外人吐露过。 “在一次穿越时,我们被困戈壁。后来,我下车去找救援,回来时发现他不见了。我猜他应该是见我许久不回,下车找我,然后迷了路。” 从张行嘴里说出来的这段话很短,却极其残忍。宋其真面色微变,看向对方。 张行望着天空,好像又回到十年前那个黄昏,脸上有种麻木的冷静。 “后来救援到了,他却再也没有回来。” 张行突然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意。平常爽朗的男人掀开外表,露出痛苦底色。 “所以你留在这里,是一直在找他吗?”宋其真轻声问。 张行捏扁啤酒罐,没回答是或不是,过了许久,扔下一句:“是很解压。” 人不该被过去困住,该往前走,要勇敢,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这些话宋其真听过太多遍,每一句都像在岸上喊一个溺水的人“你游出来啊”。真正被吞没过的人才知道,那些轻飘飘的句子在真正的苦难面前,连一片浮木都算不上。所以宋其真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 “你想过,如果找不到怎么办吗?” 张行又恢复笑容,很平常地说:“那就一直找。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办不到。” 宋其真转过头,眼眶微红。 “好了,别难受了。”张行在他肩上拍了拍,掌心很沉,“这些年我都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人嘛,总得有点想要的东西,攥着才能活下去。” “不怕你笑话,要是哪天真找到他了,我可能活得没这么有劲头了。” 宋其真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看着它慢慢从指缝漏下去:“毕生追求的东西,真得到了,不一定快乐。” 张行也看着那把沙漏完,隔了一会儿说:“因为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营地已经点起篝火,有队员遥遥冲他们招手,喊他们下来吃饭。两人并肩坐在沙丘上,谁都没动。 “我刚见到你的时候,听你说要一个人去无人区,总觉得不对劲,便想着拉你入伙。”张行叹了口气,直言道,“即便一个人再孤独,也有在乎他的人。你这样一个新手,贸然进无人区,若是出了事,在乎你的人得多痛苦。” 在乎我的人吗?宋其真脑海里闪过父母、朋友、同事,可能没有他,他们的生活并不会受影响。 张行做了个夸张的表情,试图调节气氛:“别告诉我没有在乎你的人。” 宋其真脑海中闪过最后一张脸。 “不重要。”他笑了笑,将喝完的易拉罐捡起来,又去拿自己的纸笔,“张哥,去吃饭吧。” 次日一早,天还没彻底亮透,车队已整装待发。四辆车在沙地上排成一列,引擎低沉着预热,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在寒凉的晨风中散得很快。 张行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切出来,带着电流的轻微杂音:“我是头车,我们即将进入无人区,各位做好准备。” 后车依次跟上:“抄收。” 张行没再多说,松了手刹,头车率先碾过一片沙砾,朝西边开出去。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跟上,保持着一百多米的间距,像一串连起来的珠子滑进大地的缝隙里。 玉门关的界碑在身后越来越远。半个小时后,最后一点人工痕迹彻底从后视镜里消失。 地面从沙砾变成大片大片的盐碱壳,车轮碾过,像碾过干裂的河床,白花花的,反射着初升的太阳。再往前开,盐碱又渐渐过渡成细沙,沙面被风梳出一道道平行的波纹,从车头一直铺到天地交接的地方。 偶尔有风吹过,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把车辙边的浮沙卷起来,贴着地面飘几米,又落下去。 车队在这样空旷的沉默里缓缓西行。对讲机偶尔传来张行简短的通报:前方三公里有搓板路,避开右侧那片沙。 宋其真坐在副驾,靠着窗,头微微偏着。窗外的土地不断变换着纹理和颜色,从褐到灰到浅金,又回到褐,大片的、无边际的铺陈在沉默的世界里。 张行又冲着对讲机说了一句:“注意胎压,地面软了。” 几辆车同时慢下来,陷入了一场无限蔓延的静默里。车队一路走走停停,众人越来越沉默,大家都感受到天地间自己的渺小,敬畏变成凝重。 车队进入一段平缓路段,张行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转头看了眼宋其真:“想什么呢?” “觉得自己很小。” 宋其真低头看自己的手。和外面无边无际的荒芜比起来,这双手和这具身体,小到不值得被任何东西记住。平时盘踞在心里的那些事也忽然变得很轻,不值一提。 他想起张行说的“自由”。自由是什么,他不太确定。但他现在感受到的,是被赦免一样的虚无和放松。 “在这里,连痛苦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张行哈哈一笑,“那就让它们都滚蛋。” 宋其真闭上眼,太阳穴靠着窗玻璃。玻璃微凉,随着车轮微微震颤,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片土地接纳,不需要成为谁、不需要解释什么、不需要把过去整理干净才能面对明天。他只是一个正在穿过无人区的人,和一块石头、一粒沙没什么区别。 无人区冷漠,也温柔。 不会拥抱他,不会劝慰他,只是让他活着,走过一段很长的路,然后发现,他还能走下去。 她行歌 周六也更 第50章 透明的星星 蒋未之退出视频会议,结束今天最后的工作。 窗外夜色正浓,异宝跳到桌子上,喵呜几声。蒋未之伸出手,异宝便跳到他怀里。一人一猫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 “异宝,其真进无人区了。”蒋未之的手指轻柔拂过猫背,声线不太平稳。 他不会干涉宋其真的行程,也不会拦着宋其真做任何事。他只是想知道人在哪儿、安不安全。想要这个,对他来说并不难。 兰州那边的人一早就安排好了,但只敢隔着很远的距离跟着。宋其真十分警惕,也敏锐,但凡发现身后还有人缀着,那之前所有的克制就全白费了。所以兰州的人只跟到宋其真上了张行的车,便收住脚,再没往前。车队一路往西,出了城就再也跟不上了,几个人留在兰州原地待命。 蒋未之当天就查了张行。正规车队,常年在西北跑穿越,经验老道,这些年带过的队伍没出过事。人也正派,在圈子里口碑不错。他把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没什么隐患,才关了页面。 异宝在他怀里打起小呼噜,肚皮一起一伏,暖乎乎的。蒋未之低头看着猫,又抬头看一眼窗外。他如今已是如履薄冰,再不敢做一件让宋其真反感的事。所以他只能在几千公里外的夜里坐着,从别人口中听到一句“进无人区了”,然后把所有的情绪吞下去。 凌晨三点,蒋未之依然睡不着。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无人区的凶险,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和资格联络宋其真,哪怕发条消息都不敢。 这种恐惧情绪持续了五天四夜,直到张行车队走出无人区的消息传回来,才稍有和缓。 在宋其真出无人区的那天晚上,蒋未之总算睡了三个小时的整觉,没有中途惊醒,没有在凌晨三点对着窗外发呆。第二天的办公会上,他也罕见地没再凝着一张脸,虽然话还是不多,但眉间那层积了多日的阴翳淡了一些。 第59章 趁蒋未之状态好转,岳宵把一桩拖了几周的出差项目重新提上来。蒋未之听完,点了头。 忙碌的工作让蒋未之的神经没再一直紧绷着,只是出差完返回域市,竟一步也不想踏进家门。 除了异宝,家里没再有等他的人。 彻底失去宋其真的后劲太大,像闷了一缸陈酒,宿醉之后的头疼、疲倦、心灰意冷,慢慢翻涌上来,持续侵蚀着身体和精神。原先宋其真尚未离开域市,他总还有隐秘的期待和欢愉,可如今宋其真已经完全抽身,并且可能永不再回来。一想到这些,他便提不起一丝力气。 再到后来,连吃饭都快要尝不出味道。 画室里那幅没画完的生日肖像依然原封不动摆放着,散落在房间角落里的颜料和画册没有收起来,墙上挂着的《缝合线》在日光照射下散发着温柔的光晕。 他转过头,看着少年宋其真扬起很大的笑脸,向他承诺:“下次我带你去敦煌,穿越玉门关无人区。” 他推开卫生间的门,看到青年宋其真蜷缩在浴缸里,哭着跟他说:“放我出去!” 他将猫从沙发上抱走,看着被吵醒的宋其真掀开毛毯,毫无怜悯地说:“你去死也可以。” 到处都是宋其真,到处都没有宋其真。 ** 车队进入敦煌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在一处道班房附近扎营。 这处孤零零立在戈壁边缘的道班房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砖混结构,门关着,房顶上立着一根歪斜的烟囱。 宋其真之前只在网页上见过这种建筑。张行见他看得认真,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以前养路工住的,现在没人用了。” “不像是废弃的样子。”宋其真边说边推门进去。 房子一共三间,面积都不大,一间工具房,连着一间小厨房,最靠里面是起居室,安置着简单的床和桌椅,收拾得还算整洁。 张行跟进来扫视一圈,说:“原来的养路工姓周,在这里住几十年了,后来单位考虑到他年龄大了,道班房住着不方便,也不安全,便搬到更靠近敦煌的机化站去了。不过老周每周还会过来一趟,检查下工具什么的。偶尔有过路的人也会在这里借宿,所以房子不算废弃。” 道班房住不下那么多人,所以他们还是扎帐篷。等忙活完,张行一回头,发现宋其真站在道班房后面的一座矮山丘上。 和第一天进入无人区的感觉不同,宋其真站在山丘上,感受到风从极远处吹来,带着沙砾的味道。四面都是地平线,没有树,没有建筑,没有人。天空是深紫色的,星河像散落一地的钻石,每一颗都清晰明亮。 宋其真伸出手,掌心便握住一颗。 他站在那里,怔怔看着自己的掌心,从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活着。他再次想起蒋未之,想起父母,想起那些在域市的日子。那些算计和反击,那些他无法原谅的恶,父亲的恶,爱人的恶。那些东西像一层壳,在这一刻,都被风吹走了。 那晚,速写纸上多了道班房,多了星空,多了掌心里透明的星星。 抵达敦煌后,车队进入全面休整阶段。张行的下一步计划是从敦煌往西,经雅丹群、秘境长城、罗布泊之眼,抵达吐鲁番,这是硬核越野爱好者的经典线路。随后几天,车队开始为大海道穿越做准备,检查车况、加油补水、确认卫星电话。 宋其真在某天早上找到张行,跟他说:“下一程我不跟了。” 张行愣了一下,但没有太多意外。他看着宋其真,问:“想好了?” 大海道穿越的难度和危险系数更高:全程无信号、高温暴晒、盐碱地容易陷车,对车辆和驾驶技术要求极高。张行如果走这条线,意味着车队接下来会进入更极端的险境,与玉门关无人区的体验不是一个量级。 宋其真目光柔和坚定:“嗯。” 他十分清楚自己来无人区的目的。大海道更极端、更硬核,是张行的冒险,不是他的药方。现在他需要的是停下来消化,而不是继续赶路。 张行问:“那你去哪儿?” 宋其真说:“回道班房,我想在那儿待几天。” 张行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道班房的钥匙,扔到宋其真怀里:“我给老周说一声,你想住多久都行,他偶尔也回去,你们没事还能聊个天。卫星电话你带着,等我从大海道出来,给你打电话。” 宋其真接住钥匙,攥在手心里:“谢了。” “谢个屁。”张行笑一声,拍了拍宋其真的肩膀,“我在敦煌有个二手车场,明天你跟我去选辆车,再去买物资。” 到第二天,张行不但亲自帮宋其真选了辆车,还带他跟老周见了个面。 老周也是西北汉子,五十多岁,常年的风沙和日光让他黝黑健壮,丝毫不见老态。他和张行关系很铁,连带着和宋其真也投缘。他痛快地答应让宋其真住进道班房,条件是帮忙做一些简单的记录工作,包括天气、野生动物活动等。 宋其真想留一些钱给老周,老周执意不收。宋其真只好给张行,没想到张行瞪着眼不高兴:“给钱就不要住了。” 之后就是和车队的聚餐、道别。大家都遗憾宋其真提前离开,但同时也憧憬着下一场冒险。聚散在无人区里是常事,同路一场,已是圆满。 张行执意要送宋其真去道班房,宋其真拗不过,只好随了他。两辆车在日落前抵达,简单收拾一番,张行还做了顿简餐,两人吃完,又说了会儿话,他才离开。 宋其真站在道班房门前,看着张行的车尾灯逐渐消失在戈壁的暮色里。 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宋其真返回房间,打开画箱,铺开一张纸,画他在这戈壁滩上最珍贵的一样东西: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住在道班房的日子变得无限安静和简单。宋其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完成老周布置的任务之外,其余所有时间都用来画画。 他的画不再有浓烈的色彩和复杂的构图,不再投射汹涌的内心,而是忠实地映照出外部世界的沉寂轮廓,以及画者自身收敛到近乎透明的存在感。那种安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经过过滤的、澄澈的专注——如同他在道班房的每一天,单调中蕴含着深刻的自由。 他的药也停了,那一大把花花绿绿治疗抑郁、肾病、头痛以及失眠的药物,在某个早上,被他埋进沙地里。 无人区的生活确实孤独,但他却渐渐爱上这种孤独,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画画的宋其真,孤独的宋其真,在无人区里看星星的宋其真,是没有被任何人定义过的、真正的宋其真。 第51章 红眼航班 宋其真每周一开车回敦煌,购买足量的水和食物,还有各类画纸和颜料。同时把在道班房记录的笔记交给老周。 这周一他没去敦煌,是因为张行来了。张行穿越大海道之后,歇了很久,一直留在敦煌的车场没走。这次过来,把宋其真一周要用的东西都带齐了,还替老周拿走了笔记。宋其真不必再跑一趟,正好乐得清闲。 两人一起吃了晚饭,张行在道班房留宿一晚,第二天才离开。张行走后,宋其真准备好画箱,正要开车去不远处的沙丘,一抬眼,便看到远处驶来一辆越野车。 这条路平常几乎没人来。宋其真以为是张行落了什么东西,折返回来,便站在门口等。车近了,他发现不是张行。 车子在道班房门前停下,主驾车窗落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那人和宋其真打声招呼,开车门下来,客客气气地说:“请问,能借瓶水吗?” 宋其真拿了几瓶水出来,车手喝完,道了谢,又从车里拎出一大堆水果,硬塞给他。两人站在车边随口聊了几句,对方说自己是来旅游的,别的没多说。 宋其真视线扫过车身——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什么也看不清楚。但他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车里还有一个人。 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始终存在,像有道灼热的视线透过车窗,钉在自己脸上。宋其真心里紧了一下,有些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按理说这人车上既然有水果,又快到敦煌了,不至于半路缺水。 不过好在车手很快道别离开,没做多余的事。等那辆越野车开远了,扬起的尘土落尽,宋其真才松口气,心想自己大概是多心了。 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弯,直到后视镜里道班房的烟囱彻底消失,蒋未之才缓缓收回视线。肩膀一寸一寸松懈下来,掌心里全是潮凉的汗。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蒋先生,我们现在去哪里?” “机场。”他说。 蒋未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眼前却还是刚才那一幕——宋其真站在道班房门口,手里握着一瓶水,午后的日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宋其真的头发比从前长了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掀起又落下。原本清朗的五官线条更加清晰,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那扇褪了漆的木门前面。 第60章 从前宋其真的眼睛里有痛,有悲,有化不开的浓烈颜色。现在那里面像被雨水洗透了的天空,是澄澈的,空的,远的。 天知道他看见宋其真拿着水站在门口时,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压住想下车的冲动。日思夜想的人近在咫尺,他却只敢躲在车窗后面,连句“好久不见”都不能说。 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戈壁滩,有种灰茫茫的不真实感,像他和宋其真之间隔着的那些日子。 半年而已。 蒋未之的日子照旧。文件一摞一摞摆在案头,咖啡每天按时搁在手边,行程单排到月底还是满的。外人眼里,一切如常,他还是那个蒋未之。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文件翻开,黑白色的数字和条款落进眼里只是一片色块。餐食端上来,吞下去尝不出味道。夜里躺在床上,闭眼睁眼都是醒着。应酬、谈判、出差,该做的照旧去做,讲话周全,决策滴水不漏。 但全是旧程序在跑,靠着惯性和身体记忆维持。 他像一个迟钝的老人,身体按部就班,灵魂却落到别处,两者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怎么都对不上。这半年不算长,可他觉得每一日都比从前漫长许多,晃得人发空。 江且吟最先发现他不对,逼着他看医生吃药,不过他很抵触,认为没有治疗的必要。因为即便治好了,也只会让痛苦感知得更清晰而已。 好在所有和宋其真有关的事,都能让蒋未之的感官变得敏锐一些。 他每天早晚开始关注敦煌的天气,也学会了看卫星云图,判断无人区会不会有极端情况。遇到玉门关一带有大风预警,他会整夜睡不着。 后来,他在老周简陋的办公室和对方见了一面。他说自己是宋其真的哥哥,愿意出钱支持机化站的工作,条件是让老周帮忙照顾宋其真,在无人区生活风险高,若有事,请第一时间通知到他。 老周觉得这是小事一桩,又看蒋未之并无恶意,乐得成人之美。不过他没要蒋未之的钱,因为就算蒋未之不找来,老周和宋其真投缘,也会妥善照顾。况且宋其真也帮了自己很多忙。 再后来,蒋未之每周都来敦煌。 周日晚上的红眼航班,凌晨落地。他躲在远处看宋其真走进老周的机化站,然后开车去附近的小超市购买物资。 宋其真在敦煌逗留的时间不超过一小时。蒋未之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看着,有时候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穿着灰蓝色的旧冲锋衣,在超市门口一闪,车门一关,车就开走了。 等宋其真离开,他便赶回机场,乘最近的航班返回域市。周一下班之前,他会准时回到办公室,秘书把咖啡送进来,他继续未完的工作,没人知道他刚刚往返五千多公里。 可这周宋其真没来敦煌。他到底放心不下,一咬牙,驱车前往道班房。 怕被发现,又找个拙劣的借口,这才近距离看了宋其真一眼。就这一眼,够他再撑一周了。 ** 老周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宋其真正蹲在道班房门口洗画笔。听筒里杂音很大,老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车陷在沙地里了,外援一时半刻到不了,问他能不能过来搭把手。末了老周补了一句:“我这边天已经黄了,你路上看着点。” 宋其真挂了电话,抬眼看了看天。那道灰蒙蒙的帘子正从西边慢慢拉过来,像一层筛过的细沙悬在半空。空气里已经有了干土的味道,风一阵一阵地撩起地面上的浮沙,贴着砂石路面游走,像淡黄色的水在流。 他在道班房住了大半年,知道这颜色意味着什么。风头比车快,老周要是天黑前出不来,会很危险,不然也不会给宋其真打电话。 他把画笔搁在桶沿上,起身去开那辆旧越野。后备箱里常备着拖车绳和工兵铲,水壶是满的,油表还剩大半格,他觉得问题不大。老周陷车的位置他大概知道,沿着砂石路往西开三十来公里,再拐进一条便道就能到。 车子开出去二十分钟,风就起来了。 起初只是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呜呜声,后来沙粒开始打在挡风玻璃上,密密麻麻的。宋其真把车速降下来,打开雾灯。前面的路已经看不太清,他握紧方向盘,尽量沿着路中间走。 绕过一个土坡之后,远远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老周的车斜歪在沙地里,车身已经快埋了半截。 他把车停稳,推开车门,风灌进来,嘴里立刻吃了一口沙子。老周已经从驾驶室里爬出来了,半张脸都是土,冲他摆手:“离合烧了,挂不上挡,底盘也托了。” 宋其真没多说,退回去把副驾门推开。老周钻进来,车门还没关严,外面的风声就裹着沙子灌了一车。宋其真立刻掉转车头,踩下油门。 风势越来越急。沙子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有人拿砂纸在磨,一层一层地刮。有一段路上盖了厚厚一层浮沙,车轮碾上去发飘,宋其真松了松油门,等车身稳住才慢慢加回去。老周一只手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 “其真,我不该叫你出来。”老周突然开口。 在大西北待了几十年,什么恶劣的环境没遇到过,可这么吓人的场景很少。老周心里没底,平日稳重的汉子望着看不清的前路开始发慌,一时之间只觉得对不起宋其真。 “周叔,我们能出去。” 宋其真两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他稳定的情绪给了老周一点勇气,老周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车子一寸一寸往前挪动着,玻璃外面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浑浊的黄在流动,像是整片世界都在摇晃。 拐过一道缓坡的时候,一阵剧烈的横风猛地拍在车身侧面。车身一晃,方向瞬间就偏了。宋其真下意识去打方向盘,但已经来不及了。 ——车子斜着滑出去,天地在眼前颠倒着拧成一团。那一瞬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车厢里零零碎碎的东西在飞,满世界都在转,转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宋其真脸朝下趴在砂石地上,嘴里全是土腥味。他试着动了一下,腰后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右手撑了一下地面,没撑住,又趴回去。他眼前一片模糊,风还在刮,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他听见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又很近。是老周。 老周是从驾驶室另一侧爬出来的,额头磕破了,半边脸都是血,但还能走。他踉跄着跑过来,蹲在宋其真旁边,喊了好几声他的名字。宋其真想应一声,嗓子眼里却只能发出很轻的气音。老周伸手去扶他,手指碰到他后背的时候,宋其真整个人猛地一抽,疼得几乎昏过去。 老周把手缩回来,手掌上全是暗红色的血。 “别动!”老周的声音在风里发抖,“你别动,我叫人!” 卫星电话的信号断断续续,老周对着话筒喊了好几遍位置坐标,声音从慌张渐渐变得嘶哑。万幸的是医疗救援队正在附近,不过路不好走,最快也得三十分钟到。 老周挂了电话,脱了外套压在宋其真腰后,手掌底下很快洇出一片湿热。他蹲在风沙里,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攥着电话,看着宋其真嘴唇上那点血色很快褪干净,心里一阵一阵地往下沉。 救援车总算到了,宋其真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已经很不好,腰后和右腿整条裤管都被血泡透了。救援的人拿纱布压上去,刚按上就红了一层。随车的急救员看了一眼,没多说话,直接扎了留置针挂上盐水,又往宋其真胳膊上推了一针止血药。 “他怎么样?”老周紧紧攥着拳头,声音发紧。 “不太好。”急救员心里有个初步判断,但现在无法确定伤势,提议道,“县医院也能去,四十分钟就到,但他们做不了这种手术,到了也是转,直接去市院吧。” 宋其真躺在车厢里,意识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清醒的时候能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能感觉到车身在坑洼里一下一下地晃。模糊的时候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有腰后那一片钝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一趟一趟的,没完没了。 急救员坐在旁边,隔一会儿就看一下监护仪上的数字,再看一眼吊瓶里液体的余量,从箱子里又拿出一袋血浆接上去。 两个半小时的路,天黑透了才看见远处市区的灯火。救护车一路鸣笛穿城而过,停在市院的急诊楼前。担架被抽出来的时候,宋其真睁了一下眼,头顶是无影灯晃眼的白光,然后是走廊、电梯、手术室的门,在他眼前一帧帧后退。 很快,世界沉入无尽的黑暗中。 第52章 一颗肾脏 酒喝到中途,江且吟瞥见老板电话闪了闪,她怕有急事,拿起手机走去蒋未之身边,附耳低声说:“电话。” 蒋未之接过手机,只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骤变。 他走出宴会厅时因为速度太快撞翻了一个服务生的托盘,下台阶时踉跄了几步,甚至没等司机过来,直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第61章 江且吟气喘吁吁跟上来,在蒋未之踩下油门之前好歹坐进副驾驶。车子已经冲上主路,江且吟擦把额角的汗,系好安全带,只问:“需要我做什么?” “订最近的机票去敦煌,叫兰州的医疗专机待命。” 蒋未之的声线已经不稳,车速还在往上提。江且吟心下一惊,意识到是宋其真出了事。她没再问,低头开始打电话,一个一个拨出去,语气干脆利落。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飞,车厢里只有电话接通和挂断之间的短暂空隙。 登机之前,蒋未之已经联系上宋其真所在市院。对方措辞简短:右肾碎裂,肾蒂血管损伤,腹腔积血。送医时已经失血性休克,右肾无法保留,需要切除。左肾先天发育不良,功能偏弱,切除右肾之后需尽快移植。 两千六百公里之外,宋其真已经推进手术室,先保命。 蒋未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几行字,很久无法做出反应。周围人来人往,行李箱滚过地面的声音、广播里催促登机的女声,都像是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模糊而遥远。 蒋未之在凌晨抵达市医院,老周一直坐在走廊里守着,见到蒋未之来,立刻迎上去。 两人先前已电话交流过宋其真的情况,老周满是愧疚,但现在说抱歉没有用。蒋未之再急,也不会牵连他人,但他也说不出“这是意外”“不怨你”这样的话。 宋其真做完手术之后体征平稳,已经送进icu。蒋未之靠着监护室大门,僵硬的心脏始终无法恢复跳动。 门外走廊里也有其他家属在守夜,都是不放心的,或坐或站,还有人干脆铺张地垫躺在地上。 一个本地口音的男人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子,递到蒋未之跟前:“吃吧,别担心。” 这大概是蒋未之生活中从未出现过的场景:独自坐在偏远医院的走廊里,接过陌生人递过来的包子,机械地咬了一口,然后听对方在说着什么。 男人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个,含含糊糊地问:“里边是你什么人?” “我爱人。”蒋未之说。 男人看了眼一身昂贵西装坐在椅子上的蒋未之,在这条白晃晃的医院走廊里显得格格不入,心中难免感慨,再有钱的人面对疾病也一样狼狈无措。 “里边是我爷爷,脑梗。”男人声音低沉,“年龄大了,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走廊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远处有人压着嗓子接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蒋未之靠着冰凉的墙壁,手里的包子已经凉透了。 “会好的。”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跟男人说,又像在跟自己说。 两人都沉默下来。和陌生人的几句话,让蒋未之的感官渐渐归位。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全身僵硬,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终于熬到第二天上午,家属有十分钟探望时间。 宋其真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监护仪的绿点一下一下地跳。他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听到声音,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蒋未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宋其真搁在被面上的手背。那只手很凉,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泛着一层淡青。宋其真眼神有些涣散,不知道有没有认出眼前人是谁。 “其真,我来了。” 蒋未之慢慢俯下身,将额头贴在宋其真的袖口上。他擅长强硬,从不妥协服软,可在意外面前,原来他可以做尽一切卑微之事。 “再观察两天,你就可以出icu。我已经约好专家,带你回域市做后续治疗。”蒋未之低声说着,“等你好了,想做什么继续做,想去哪里都可以。” “不要怕,我一直都在。” 探视时间很短,蒋未之大部分时间都等在icu门外。 这天中午,脸上盖着白布的老人被推出来,他看着那个递给他包子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人原来这么脆弱,瘦得皮包骨的老人躺在床上只剩一点起伏,看不出形状。 他的其真也很脆弱,从之前的日子里好不容易走到现在,好不容易把自己一点点拼起来,却又要面对疾病和意外的折磨。 他能给出什么呢?蒋未之用力擦一把眼睛,浑浊的视线难以聚焦。 他如今什么都不剩,只剩下宋其真。所以他愿意给出一切。 三天后,宋其真总算稳定下来,从icu转入普通病房。他已经清醒,只是还不能动,也说不出话来。蒋未之不离眼地陪着,眼底的乌青和红血丝让他看起来反而更像病人。护士来换药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犹豫着要不要给这位家属也量一下血压。 “其真,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蒋未之坐在宋其真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宋其真的指尖是凉的,蒋未之便用两只手拢住,慢慢焐着。 “已经找到合适肾源,你必须要尽快做移植,所以我要带你回域市。”不知为何,蒋未之似是不敢抬眼看宋其真,只轻声慢语地哄着。 “你说,和我多待一秒,都很痛苦……我知道,我记得,可现在情况不同,你不要怪我,也不要生气。咱们先把病治好,等你没事了……我再走,好不好?” 宋其真手指动了动,蒋未之不敢握得太紧,又怕宋其真是哪里不舒服,松了松,低头检查监护仪上的数字,确认没有异常后才重新把手拢回来:“等回到域市,我就不烦你了,你安心手术,其他的事不要想。” 很快,有医生进来查房,蒋未之立刻让开。三个医生围着宋其真,翻病历、听心音、看瞳孔,蒋未之就站在几米之外,双手垂在身侧,目光穿过医生之间的缝隙,一瞬不瞬地落在宋其真脸上。护士拔针的时候宋其真皱了皱眉,蒋未之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宋其真始终没有说话。医生重复了一遍需要转院进行肾脏移植手术的决定,蒋未之看到宋其真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一周后,宋其真转入域市最大的医院,等待配型和移植。 各项术前检查密密麻麻排满了日程,抽血、ct、b超、心电图、胸片,宋其真被轮椅推着从一个科室到另一个科室,蒋未之从未离开过半步。检查间隙,宋其真闭眼休息的时候,蒋未之就坐在旁边翻手机,屏幕上是看不懂的移植文献和免疫抑制方案,页面划得很慢,他仔仔细细一条一条读过去。 大部分时间,蒋未之一言不发,只是将宋其真的手握得很紧。有一次宋其真咳了两声,蒋未之立刻站起来按呼叫铃,等护士进来检查完说没事,他才坐回去,手心里全是汗。 手术前一天,蒋未之出去了一趟。再回来,他换过衣服,也洗过澡,头发还未完全吹干。 宋其真看着他,感受到他掌心里灼热的温度。蒋未之这几日瘦了很多,下颌线条紧绷着,眼窝陷下去,颧骨上面浮着一层疲惫的青灰色。他今天穿了一件棕色毛衣,领口翻出来,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就这样弓腰垂首坐着,像这世间任何一个正经历劫难的普通男人一样。 原来无坚不摧的人也会无能无力,也会恐惧。 “配型结果很好,”蒋未之说,“血型一样,点位也匹配得不错,医生说成功率很高。”他顿了顿,拇指在宋其真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你什么都不用想,进去睡一觉,出来就好了。” 宋其真还是看着他。蒋未之低头避开他的目光,盯着自己拇指摩挲的那一小块皮肤。 “其真。”蒋未之叫他的名字。 这次停顿了很久,蒋未之低下头,额头抵在宋其真的手背上。 宋其真感觉到他的手在抖。蒋未之的额头是热的,鼻息扑在宋其真的指缝里,潮湿而急促,又被他拼命压下去。 “等你好了,”蒋未之的声音闷在宋其真的指缝里,“我们再说。” 宋其真想问他再说什么,也想说你别发抖了。但他说不出口,只能极其缓慢地回握了蒋未之一下,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蒋未之整个人僵住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眼角那一线湿意被他飞快地眨回去。他把宋其真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又伸手把宋其真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 然后他站起来,最后看了宋其真一眼:“好好休息,明天我来送你进手术室。” 说完这句,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后背微微弓着,似乎无法承受。宋其真看到他的肩膀轻颤,幅度不大,却骗不了人。 蒋未之出了病房,并未走远,而是推开了隔壁病房的门。 术前他还需要做最后一次抽血和心电图,医生进来又嘱咐一遍注意事项,蒋未之认真听着, 医生再次告知,切除一侧肾脏后,剩余肾脏可能出现代偿性功能障碍,长期健康存在不确定性。蒋未之不等医生说完,已经在捐献知情同意书的最后一栏签上名字。 第62章 捐献肾脏并非临时起意。早在宋其真单侧肾脏功能指标下滑最严重的那段时间,蒋未之就开始寻找过肾源。他做事向来周全,只希望宋其真永远用不上,又害怕哪天真的要用,却两手空空。 他当时同步做了配型。hla配型六个点位中有五个匹配,虽然不是完美匹配,但已经是活体肾移植中非常理想的结果。加上两人血型都是o型,没有预存抗体,移植在免疫学上可行。 他做了万全准备,没想到真有这一天。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他能配型成功,如今又能迅速完成移植,这让他从未如此感激过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在关键时刻,能救自己爱人一命。 第53章 另一间病房 手术当天一早,蒋未之就出现在病房。他穿戴整齐,西装外套一丝不苟,头发也收拾过,像是要去参加一个重要场合。 他在床前坐了一会儿,在医生第二次进来催促时,才慢慢揉了揉宋其真的头顶。宋其真觉得他的手很大,掌心很软,和平常不太一样,声音也带着说不清的缱绻。 就像……小时候坐在他旁边吃饭,一颗小番茄滚到地上,宋其真从椅子上跳下来去捡,蒋未之很自然地将手放在他头顶,以防他被桌角撞到。 等小番茄捡起来,那个十几岁的少年便如现在这般,轻轻揉他发顶。但对方并不看他,只是等他坐好,从他手里拿过那颗番茄,又从自己盘子里夹一颗新的,递到他跟前。 爱存在了很多年,和恨一起,都长进骨头深处,无法拔除,只能溃烂发脓。 “其真,我今天要出趟差。”蒋未之说话很慢,似带着无尽愧意,“不用担心,手术会很顺利的,等你再醒来,就完全好了。” “其他事不用考虑,你只管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他事无巨细嘱咐着,好似自己短时间内回不来的样子。 宋其真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问他要去哪里,但蒋未之等了一会儿,宋其真最终也没问出来。 “是国外有个项目不太好,我得去盯着,最迟十天后回来。”蒋未之解释得很细,又说了自己几点的飞机,去了还要倒时差,所以没法在宋其真清醒后第一时间打电话。 他觉得或许宋其真并不想知道这些,但又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宋其真需要他,想要他在身边,想要他早点回来。哪怕有一点这个念头,蒋未之都会恨自己不能分成两半。 但宋其真只是安静地听着。他自从出事以来,一直都很安静,有时会看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在看不见的角度默默流眼泪,没人知道此刻的宋其真心里在想什么。他越是这个样子,蒋未之就越心疼,心疼到星星月亮都想捧给他。 末了,蒋未之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之后我会让且吟来照顾你,你有需要就和她说,不用不好意思,我付了很多钱的。” 医生又进来催,让蒋未之尽快离开,理由是病人要做术前准备了。但宋其真知道,他的手术排在中午,不需要这么早做准备。 蒋未之离开病房之前,将宋其真被角掖好,最后在他手背印下很轻的一个吻。 ** 眼前闪过的画面从纷繁杂乱到逐渐清晰,宋其真的五感也从沉滞的梦境中醒来。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边一小块地方,画下一道浅浅的金线。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意识慢慢聚拢。 有医生进来,告知他手术很成功,又说了些别的。江且吟连声道谢,追问了一遍术后注意事项,声音和悦温柔。送走医生,江且吟将一束百合插进床头玻璃瓶里,又去调整窗帘,不让阳光照到宋其真脸上。 接下来的日子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查房,换药,抽血,量体温,输液,药物通过留置针流进身体,滋养着身体里陌生的器官。护士每天在床头的小白板上写下新的数字,肌酐值一天比一天低,从四百多降到两百多,又降到一百出头。 江且吟每天都来,有时追着医生问各项指标变动,有时盯着护工安排饮食起居,一件小事都要反复确认。偶尔她也会和宋其真说说外面的事,公司、画廊、无人区,宋其真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听着听着,便沉沉睡过去。 肾脏移植术后最忌感染,因此病房探视控制得极严。除了固定的护工和几乎不离左右的江且吟,再没有第三张面孔出现过。宋其真也从未动念联系母亲,以他现在的体力与心绪,已没有余力应对更多人。 宋其真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心里有块地方始终空着。熬到第五天,他终于能下床独立走几步,蒋未之依然没出现。 花瓶里的重瓣百合换成粉色玫瑰,江且吟给花瓶换好水,听见宋其真突然开口问: “他呢?” 江且吟手指一滞,停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很平常地说:“事情没处理完,他还没回来。” 宋其真扶着床栏杆站着,半晌之后答了一声“嗯”。 他还问过一次供体的事。查房的年轻医生被他问得一愣,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主任。主任说不方便透露供者信息,这是规定。宋其真就不再问了。 术后第二周,宋其真的各项指标恢复理想,他开始尝试走更远的距离。打开门出来,他扶着墙一直走到走廊尽头。这一层位于楼栋顶层,有专用电梯直达,只设了两间特需病房。 他靠着窗台喘了口气,眼睛往旁边的另一间病房看去。门关着,很安静,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样的病人。 一旁的护工轻声提醒,该回去了,已经走得够远了。他点点头,由着护工搀着他往回走。 走到那间病房门口,宋其真停下脚步,突然伸手推开了门。 “宋先生,怎么了?”护工小声叫了一声,表情有些诧异,不知道宋其真为什么会如此。不过他并未拦着,只往旁边靠了靠,护住宋其真。 这是间套房,格局和宋其真住的病房一样,穿过一个带拐角的玄关和小客厅,才能看清最里面的病床。 病床的床头摇起来一点,枕头被压出一个凹陷的弧度,床尾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一侧的监护仪还亮着屏,输液架立在墙角,挂着一只空了的输液袋。 床头柜上有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搁在旁边,里面的水冒着微微的热气。窗台上,花瓶里插着一大束粉玫瑰,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堆着,和另一间病房里的一模一样。 这里到处都是人住过的痕迹,但却没有人。 宋其真站在玄关没动,手扶着墙。护工轻扯他衣袖:“宋先生,我们回吧,这屋的病人可能出去了……” 宋其真静了一会儿,脚步没再往里走:“嗯。” 护工轻轻关上门,扶着宋其真出去了。直到脚步声很慢地消失在门后,躲在卫生间里的人才出来。他刚才躲得太急,后腰的伤口扯了一下,这会儿传来阵阵钝痛。他撑着墙缓了几秒,才慢慢走到床边躺下去,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这天之后,宋其真每天都要沿着走廊活动一下,没再进另一间病房。他的时间很规律,每天等医生查完房,做完各项检测,午饭前会出来走一走。他的病最怕感染,所以没法下楼,活动范围仅限走廊。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扶着墙上的扶手。护工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地隔着几步,保持视线可及的距离。 走廊中间的消防门上嵌着一道窄长的磨砂玻璃,偶尔会有人影闪过。宋其真停下来看,那影子就不见了,只剩灰蒙蒙的一片。 拐角处有一个盲区,墙壁凹进去一块,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站着。那里没有灯,光线被切断,白天也暗沉沉的。他停下,侧耳听,能听到很轻的呼吸声。 晴天的日子,阳光从玻璃外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也能切出身后细碎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过一次,身后没有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 术后第三周,宋其真各项指标基本稳定,医生通知可以出院。 也就是在这一天,蒋未之回来了。 他穿着常服,走进病房,跟宋其真说:“我回来了。”声音平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宋其真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眼睛,“嗯”了一声。 蒋未之帮宋其真收拾东西,他动作有些慢,步子拖得很重,腰背不太能直得起来。江且吟赶紧拦住他:“你们说会儿话,我来收拾。” 蒋未之便坐下来,手里拿着一颗苹果,削皮切成小块,放到水果碗里,哄着宋其真吃一点。 “其真,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回西北。”蒋未之说着,他怕宋其真反感或抵触,每句话都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小心翼翼。 “你现在情况特殊,每天需要按时吃药,测量各项数据指标,还要定期复查,来回折腾很不方便,对你身体恢复也不利。” “我准备了一套公寓,就在公园旁边,那里安静,离医院不远。你家里原先的阿姨我已经让人接过去了,你先去那里住下,养好身体再做打算好吗?” 第63章 蒋未之太了解宋其真,以对方的性格,怕是一出院就要回西北的。可肾脏移植非同小可,术后六个月内最怕感染,不能劳身劳心,要小心养着才行。 宋其真安静听着,间或看蒋未之一眼。蒋未之头发长了一点,虽然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干净,但颧骨上落了层很淡的青灰,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知道蒋未之说的是最优解,他也不会在对待身体上马虎,于是他很快地说了声:“好。” 倒是蒋未之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愣了下,然后全身倏地放松下来:“好,那出了院,我送你过去。” 这套公寓虽然家具齐全,但一直没住过。早在宋其真手术前,蒋未之就让人每天过来打扫,又添置了各种各样的物品,务必让宋其真有个舒适的环境。 两人进了门,阿姨一见到宋其真便红了眼眶。她张罗着将熬好的粥端出来,让宋其真趁热喝。米粒已经熬化了,烂稠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放松了一点。 公寓不大,三室两厅的格局,采光极好。冬末的阳光从南面的落地窗铺进来,落满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只玻璃花瓶,几枝玫瑰开得正好,旁边放着几本最新的画册,都是宋其真喜欢的。所有家具的边角都做了软包,看不到一点尖锐部分,地板上的米色地毯柔软,随时能坐能躺,阳台上放着一只电动泡芙沙发,特别适合睡懒觉。 趁着宋其真喝粥的空档,蒋未之拿了几张便签纸,将所药物使用说明写好,贴在医疗箱上。把要多吃的和忌口的食物写好,贴在冰箱上。其他注意事项,也一条条写好,贴在显眼位置。 第54章 一团棉花 宋其真在公寓的日子过得很安静,每天就只是看书画画晒太阳。蒋未之刚开始几天来一趟,后来见他不抵触,便几乎每天都来。 当初离开时太决绝,宋其真把所有东西都处理掉了,没想到还有回域市的一天。如今住的是蒋未之的房子,宋其真似乎没理由赶人。不过蒋未之很识趣,从不做越界的事,不会让人感受到丁点不适。他在宋其真住进来的第二天便换了电子锁,来之前发消息,进门前敲门,进门后也只在客厅待着。 宋其真确实起过做完手术就回西北的心思,但身体状况不允许他任性,也只能如此。 那些情绪已经不重要了,能活着,就很好。 蒋未之一般在下班后过来,陪他一起吃晚餐。两人都不是情绪外露的性格,餐桌上一顿饭下来说不了几句话。吃完饭,蒋未之会检查宋其真当天的数据监测情况,叮嘱几句注意事项,也会帮阿姨收拾下房间,十点钟之前盯着宋其真去睡觉,然后才离开。 术后第二个月时,宋其真的健康状态有些反复。有一次晚上烧到39度,他倒在床上不想动,想扛过去,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疼醒了。看看表,凌晨三点,他不想麻烦阿姨,便爬起来,去客厅找药。 刚一出来,就被沙发上一道身影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宋其真扶着门框,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靠坐而眠的人。 蒋未之掀开身上的毯子,有些急地站起来,去扶宋其真手臂:“怎么了?难受吗?”他抓住宋其真胳膊,又去摸对方额头,脸色已经变了,“你发烧了,先躺下,我去拿药。” 等伺候人喝完药躺下,蒋未之又找了退烧贴敷在宋其真额头,才松了口气,解释道:“吃晚饭时我看你没什么精神,脸也红,怕你发烧,就没走。” 他等到宋其真进了卧室,怎么也无法放心,便和阿姨说了声,想着就在沙发上对付一晚,万一宋其真有事,他也能及时发现。 “应该是昨天下午着凉了,以后中午开窗,只开半小时,不要坐在窗边。”蒋未之慢慢说着,脑海中划过每一个让宋其真发烧的可能。 宋其真轻轻翻个身,高烧让他神志昏沉,咕哝了一句:“你也去睡……” 睡了不知道多久,身上出了汗,宋其真迷迷瞪瞪踢开被子,下一秒,被子又神奇地回到身上。他有些烦躁,闭着眼:“热……” 被角打开一条缝隙,热气出去了些,又盖回来。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盖好。”他又拿脚想踢开,脚心突然被一只手抓住,轻轻按下去,带有薄茧的指腹刮擦着脚心,酥酥麻麻的。 宋其真有个小毛病,自小喜欢挠脚心手心。小时候睡觉前,保姆都得在一旁给他抓一抓,他才能睡着。后来长大了些,他不好意思再劳烦保姆,这毛病便改了。长到十几岁上,有时候来蒋家找蒋和韵玩儿,少年没那么多顾忌,偶尔赤脚躺在沙发上,支使蒋和韵给他抓脚心。 有一次被蒋未之看到,宋其真不好意思,立刻坐直了,尴尬地叫了一声“二哥”。去塞伦盖蒂那一年,两人住在一间房间,宋其真认床,蒋未之便将他的脚拖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给他挠脚心。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可有些习惯,改不掉。 得到安抚,宋其真往枕头里埋了埋脸,呼吸更加舒缓绵长。 早上睁开眼,墙上的时钟已指向十点。阿姨见他揉着眼睛出来,将熬得细软的粥端上来,盯着他吃下去大半碗。 等他吃完,阿姨边将体温计夹进他腋窝,边说着:“蒋先生出门前说,一定要用这个再量一遍,不要用额温枪。” 冰凉的体温计贴上肌肤,激得宋其真抖了抖:“早上他在?” “昨晚就没走。”阿姨让他不要动,又给他肩上搭了件外套,“上半夜在沙发上坐着,下半夜在你房间里守着。要不是他在,你这会儿怕是还烧着。” 宋其真沉默了一会儿。体温计量好了,阿姨放在阳光下看,彻底退烧了。 见阿姨拿着手机拍体温计的照片,宋其真忍不住问:“做什么?” “蒋先生出门前嘱咐过,一定要拍照片给他。要是还不退烧,就得去医院了。” 宋其真又沉默下来。 宋其真没事了,倒是蒋未之累倒了。 肾移植术后供者的体力恢复需要时间,前三个月尤其明显。蒋未之白天照常处理事务,晚上来公寓,体力透支到极限,病来如山倒。 宋其真有一次午睡醒来,听到客厅有动静,出去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蒋未之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宋其真进出几次,蒋未之都没醒,头歪在沙发靠背上,呼吸很沉,手里还捏着一份没读完的文件。茶几上搁着一杯冷掉的咖啡,旁边放着血压计。 宋其真站在沙发边看他。蒋未之睡得很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干得起皮,脸色比平时更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颈侧有一层薄汗。宋其真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滚烫。供者术后低热是常见的恢复期反应,但蒋未之显然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还在喝咖啡。 宋其真去厨房倒了温水,拿了退热贴,蹲在沙发边给他贴上。他动作很轻,但蒋未之还是醒了。睁开眼,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看清是宋其真之后,第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是去抓宋其真的手。 “别动,”宋其真说,“你发烧了。” 蒋未之便松开手,怔怔看了宋其真片刻,哑着嗓子说:“没事,过会儿就好。” 宋其真把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眼神无法从宋其真脸上移开。 “你需要休息。”宋其真说。 供者更需要充足的休息,而不是如此操劳。 蒋未之似乎是怕宋其真赶他走,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坚强些:“我吵到你了吗?” 耍赖卖惨不是蒋未之能做出来的事,他到底是怕宋其真烦,见对方不说话,便要站起来,同时伸手去拿搭在沙发上的外套。 这时候阿姨走出来,见蒋未之要走,搭话道:“蒋先生,您发烧了就睡会儿,我去买菜,晚上您吃完饭再走。” 有蒋未之在,还能照看一下宋其真,阿姨没多想,拿上手机和车钥匙便出门了。 蒋未之手上搭着外套靠着沙发站了一会儿,转头对上宋其真视线,停了停,试探着问:“可以吗?” 他额上贴着退烧贴,高大的身躯微微躬着,样子算不上可怜,却有种深重的无力感。无论此刻宋其真说什么,他都会立刻照做。 宋其真移开视线,半晌之后说:“随你。” 说完他便回了卧室,躺下却再也睡不着。画册拿在手里随便翻了翻,中途口渴,出去喝水,蒋未之躺在沙发上再次睡熟了。 他的脸朝着沙发里面,身子蜷着,白衬衫的后背汗湿了一小块。 傍晚一场冬雨落下,电闪雷鸣,像把整个城市都要掀翻。阿姨在厨房做饭,蒋未之将空调面板拆开,仔细检查着。 “怎么了?”宋其真抱着暖手宝走出来,仰头问道。 “漏水了,”蒋未之拆下过滤网,探了探管口,“师傅被困在路上,过不来,我先修修看。” 冬天的室内又湿又冷,若是空调罢工,宋其真会很难捱。 第64章 空调很快恢复工作,蒋未之将工具收拾好,又拿拖把擦干积水。宋其真吃着饼干,坐在沙发上看画册。余光中蒋未之的动作不太利落,比平时慢,弯腰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柜子边缘。 收拾完客厅,蒋未之也坐到沙发上来。外面的雨更大了,下了一个多小时不见停,室内温度仍有些湿冷。蒋未之坐了一会儿就调整了两次姿势,最后改成侧坐,右侧的腰远离靠垫,半个身子悬着。宋其真手上的画册停在某一页上,很久没有翻动。 晚上终于雨停,蒋未之穿上外套离开。门快合上时,宋其真忽然扭头说:“以后阴雨天别来了。” 蒋未之怔了怔,不知道是宋其真嫌他烦,还是不想让他受罪,哪一种猜测都让他不好受。他面色发僵地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走廊外的脚步声缓慢沉滞,在电梯口停了很久,才隐约传来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春节前几天,张行和车队几个熟悉的朋友要来域市看宋其真。这天蒋未之过来的时候,宋其真正和阿姨商量去哪里招待张行他们。 蒋未之照例给宋其真测血压,检查药剂,直到宋其真说了一家私房菜的名字,他才突然接话道:“外面的饭菜油盐重,对你身体不好。” 他说得肯定,但却是商量的语气:“在家里做,很乱,你也会受累。” 两个方案都被蒋未之否了,宋其真便闭上嘴,手里翻着遥控器,将频道按来按去。他身上套着毛绒绒的家居服,长了一些的头发用一根红皮筋扎成小揪揪挂在脑后,袖子里露出一点指尖捏着遥控器,表情略微不忿。 看着这样的宋其真,蒋未之的心脏软成一团棉花。 他靠近宋其真一点,手掌无法控制地捏住宋其真搭在沙发上的脚心,慢慢挠了几下:“去隐秀园吧,家里地方大,有厨师做饭,你的朋友来了可以住下,方便也自在。” 宋其真将脚往外抽了抽,但到底是太舒服了,他抽得不太用力,蒋未之又轻轻抓了两下,脚便停住动作。 因为长时间不出门,宋其真连脚趾都透着嫩白,指甲剪得圆润,指腹一个个凸起来。蒋未之一只手便可以整个握住,他不动声色地抚过,从脚后跟到脚趾头,每一寸都妥帖安抚到。 去隐秀园无疑是最优解,谁也累不着,而且蒋未之请来的厨师比外面私房菜做得好吃。大约是脚下太舒服了,宋其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刚点了头又立刻后悔,眉毛皱了皱,想要说什么,蒋未之迅速接话:“我让厨房准备。” 他说完便拿手机给家里厨子打电话,生怕宋其真反悔一样,一样一样将要准备的食材交待好,又特别提醒该让宋其真忌口的菜不要做,末了还让人收拾三间卧室出来。 电话足足打了二十分钟。宋其真在脚心的快乐和蒋未之轻缓的声音中,沉沉睡去。蒋未之挂了电话,宋其真已经侧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将毯子抖开,盖好,只露出一只脚,继续握在自己掌心里。 时间在客厅里轻淌,这个寻常的午后,让蒋未之心底涌出从未有过的满足。 第55章 渺茫的期待 张行下午落地域市,问宋其真去哪里吃:“你可要请我吃地道的域市菜,不要糊弄我。” 宋其真说了一个地址,张行以为是一家私房菜馆。等司机将车停在一栋幽静的别墅前,他和另外两人才意识到,这里不太像餐厅。不过很多私房菜地址都隐蔽,开在这里也不算奇怪,便没多想。 宋其真在门口迎着,和他并排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位气质外型都格外打眼的男人。男人比宋其真高出大半个头,年长不少,眉目沉静,自带一种不动声色的笃定和份量。 张行下了车,给了宋其真一个热情的拥抱,蒋未之站在一侧,眸光微动。另外两个朋友也围过来和宋其真寒暄,西北汉子都热情爽朗,场面一时有些热闹。 大家笑闹了几句,宋其真总算意识到还有别人在场,便给大家互相介绍。先是介绍了张行他们,又说:“这是蒋未之。” 这个介绍没前缀,也没点名身份,单单就是一个名字。张行顿了顿,客气地和蒋未之握手。 蒋未之似乎也没因为这种含糊的介绍不满,平和自然地带着众人进门。 张行落后一步,低声问宋其真:“这人看着也不像私房菜馆经理啊?” 宋其真斜了他一眼,没吱声。 等进了大厅,张行三人彻底傻了眼,这时候再看不出来是私宅,就太没眼力见了。趁着蒋未之不在,张行又问宋其真:“这是你家?” 宋其真摇摇头:“不是。” “这人是谁?”张行又问。 “朋友。”宋其真含糊着答。 偌大的圆形餐桌上食材精致,都是域市特色菜。为了照顾张行等人的饮食习惯,蒋未之开了两瓶二十年的白酒,入口厚重,醇香悠长。 两地酒风不同,北方待客之道讲究主人要比客人喝得多。宋其真必然是不能喝的,但蒋未之不喝总得有个理由。 不过蒋未之一点理由都不讲,给自己倒满,举杯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酒杯端到唇边,宋其真突然转过头看着他:“你也不能喝。” 张行笑问道:“其真,你不喝是因为在术后恢复期,蒋先生怎么不能喝了?我们四个大男人两瓶白酒,一人半斤,不多。” 经过先前一番接触,他们和蒋未之的陌生感已经消除不少。张行本就是豪爽的性子,见宋其真被反问得一愣,忍不住就要笑他。 宋其真顿了顿,倒了一杯热饮,推到蒋未之跟前,平静地说:“他身体也不好。” 他这话说得不容转圜,丝毫不带调笑。蒋未之默了默,放下酒杯,有些歉意地跟张行三人解释:“你们远道过来看其真,我很开心,忘了自己现在还不能喝酒,实在抱歉。” 张行直言道:“蒋先生也生病了?” 问完又觉得不太好,尬笑两声,旁边有朋友打圆场:“那就别喝了,身体要紧。两瓶白酒而已,我们哥仨一人七两。” 对此番分配几人都无异议,酒杯喝干又倒满,菜也吃得尽兴。张行说着这段时间穿越的趣事,又问宋其真在域市的情况。还说老周这次也想跟着一起来探望的,不过前段时间他刚得了个大胖孙子,实在走不开,便让他们捎了一大堆西北特产过来。 宋其真难得放松,聊到最后干脆盘腿坐在椅子上。蒋未之很少插话,只是安静听着。这是他不了解的一个世界,是宋其真到过而他不曾触及的世界。 正听得起劲,腰后突然被塞进一个抱枕。宋其真转过头,蒋未之又把一条毯子盖在他腿上。房间里温度不低,但蒋未之总害怕宋其真冷,调高了几次温度,又把新风系统打开,密切关注着宋其真的情况。 “其真,你还回西北吗?”张行喝完一盅酒,闲聊一般地问。 “回。”宋其真答得干脆。 蒋未之执筷的手在半空中一滞,随后将菜放进餐盘里,没吃。 张行继续说:“道班房环境太差,你不能再去住了,就在敦煌住下吧。到时候我帮你找个房子,你安心画画,万一身体不舒服也能及时去医院。” “就在周叔的机化站附近吧,我不挑,安静一点就行。” 当着大家的面,宋其真缓缓说出自己未来的计划。早晚是要说的,早点说,没有期盼、不再等待,对彼此都好。 张行搓搓手:“行,我回去帮你先看着。” “张哥,我想买一处房子,不想租。”宋其真抬眼看他。 “怎么?”张行有点惊讶,“想定居?” “嗯。”宋其真笑了笑。 身旁的蒋未之全身僵硬得厉害,肩背绷紧了,垂着头。即便隔着一小块距离,宋其真依然觉出靠近蒋未之的那一侧,连空气都瞬间凝结、发冷。 表面大大咧咧的张行实则观察力惊人,视线从对面两人身上扫过,各种念头已经在脑海里转了一遭。 一顿饭吃完,张行他们几个出发去酒店。他们当然不会住在蒋未之这里,即便主人挽留,也不是能留宿的交情。宋其真执意要送一送,张行也想和宋其真多待一会儿,于是一行人便一起往酒店去。 酒店是提前安排好的,就在市中心最好的位置,也是蒋未之定的。他跟着宋其真一起来送人,礼节周到,丝毫不见一点不耐。一行人刚走进大堂,早已候在休息区的几位西装革履人士便迎上来,为首的中年男人快步上前,远远便伸出手:“蒋总,没想到您亲自过来。” 蒋未之与对方握手,客气了一句:“送朋友。” 这间酒店是天望总裁办常年签的协议单位,订房向来一个电话的事,不需要蒋未之亲自交代。但这次是私人行程,总裁办出面和蒋未之本人出面,是完全不同的信号。老板敏锐地捕捉到了,原本只想在大堂“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等到了蒋未之本人。 第65章 能劳烦蒋未之亲自来送,这客人的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老板殷勤道:“蒋总放心,接到通知后我们就把商务套间升成了空中套房,三位客人随时入住、随时调配,有任何需求直接跟管家说。” 随后,老板将一把车钥匙奉上:“三位贵宾在域市期间,可以开这辆车,司机随时候着。” 蒋未之点了点头,没多说客气话。宋其真倒没什么,一旁的张行三人却微微吸了口气。张行他们也不是差钱的人,但小钱对上老钱,就不够看了。三人看着车钥匙上的标识,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管家带着大家上楼,蒋未之停了停脚步。他知道宋其真和张行肯定有些话要私下聊聊,自己再跟上去,怕宋其真不高兴,便和张行他们告别:“你们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今天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 到了这时,张行他们哪里还会觉得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连声道谢。 蒋未之又看向宋其真:“其真,我在大堂等你。” 宋其真点点脑袋,和张行他们一起,跟着管家上楼。同一时间,酒店老总热络地邀请蒋未之往大堂雅座去,正好借机多攀谈几句。 站在套房里,张行有些说不出话来。这房间面积近400平方米,四室两厅,全套古董家具,180°江景,配私人管家。朋友忍不住拿出手机查了查,六位数一晚的价格让几人快要惊掉下巴。 “其真,你哥也太壕了!”朋友忍不住喊了一声。一顿饭下来,几人已经默认蒋未之是宋其真的家里人,哥哥或者其他亲属关系。 “其真,你为了哥几个,没必要如此付出啊!”另一位朋友也在旁附和。 宋其真被他们大惊小怪的模样逗得发笑:“没事,他们是常年合作客户,有友情价的。” “多大的友情啊,还有劳儿呢!能砍掉两个零吗?”朋友哀嚎着,又把口袋里的车钥匙拎出来,在大家面前晃了晃。 “好啦,你们来看我,总得让你们住得舒舒服服的。”宋其真笑着安抚朋友们,他在无人区那段时间,张行他们对他很关照,如今蒋未之如此隆重地接待,并没有什么。 “其真,这个人到底和你什么关系啊?”张行抓着宋其真手腕,将他拉远了些,眼底竟有些担忧。 宋其真一个人去无人区,一待就是大半年。他对朋友坦诚,毫无保留,但却从不说过去的事。一个人经历过怎样的创伤,即便掩饰得再好,都会在身上留下痕迹。宋其真大概也有一段难以启齿的过去,现在看来,这段过去和蒋未之有关。 另外两人看不出来,张行是能看出来的。蒋未之对宋其真无微不至的态度,每个细微的动作和关切的眼神,都透露出这两人之间不是朋友或家人那么简单。 “张哥,不管什么关系都过去了。”宋其真声音有些发闷,“等术后半年恢复期过去,我就回敦煌。” 见宋其真这样说,张行也就不再多问了。两人又聊了几句别的,宋其真才下楼。 蒋未之一直等在大堂,那几位西装人士已经不在了。见宋其真下来,蒋未之立刻迎上来,先问:“累不累?” 宋其真确实有点累,不过还好,就点点头,说:“走吧。” 两人坐进车后座,往公寓去。蒋未之观察着宋其真的脸色,沉默片刻,说:“我没料到他们这么兴师动众。” 怕太重视,扰到宋其真,让宋其真对酒店的殷勤做派不满意。也怕不够重视,让宋其真对他不满意。 宋其真靠住车窗,眼睛要闭不闭:“今天谢谢你。” 空气又沉默下来,宋其真快要睡过去,听见蒋未之总算再次开口:“其真,你真的想回去?” 回敦煌,定居,再也不回来。这个事实整晚都冲击着蒋未之的大脑。术后这段时间,两人从未提过将来,但蒋未之隐约是有直觉的。尽管早有准备,但心里依然抱有渺茫的期待,希望宋其真改变主意,希望宋其真留在域市。就算没名没分,就算永不原谅,只要人在身边,他就再无所求。 宋其真没睁眼,半晌之后从鼻腔里发出一道极轻的声音:“嗯。” 第56章 药、炉子和葡萄架 一夜春风,墙角嫩黄色的迎春花开了。 宋其真做完最后一次系统复查,各项指标都恢复得很好,肌酐值稳定在正常范围,没有排异迹象。医生告诉他以后每三个月复查一次即可,不用总跑医院了。 他把在蒋未之公寓里的东西收拾好,提前打包送去了敦煌。那边的房子也买好了,是张行帮着张罗的。张行拍了视频给他,是靠近城郊的一处小院,安静隐蔽,周围没什么邻居,很适合他安静画画和生活。 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背着蒋未之,蒋未之也并未阻拦,只是沉默地陪着。甚至发去敦煌的快递,都是蒋未之帮着寄的。 在这个从小长大的城市,如今的宋其真倒像是个过客。他将公寓收拾得很干净,是他住进来时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阳台上那张电动沙发——宋其真很喜欢躺在上面晒太阳——被蒋未之拆了,打包一起送到敦煌的小院了。 总是要分别的。 之前宋其真还有些担心,怕蒋未之执意要送他回敦煌。但好在蒋未之没提,只是将宋其真送到机场,像朋友之间送别一样。 但怎么可能一样呢。蒋未之站在安检口前,目送着宋其真离开的时候,坚不可摧的男人流淌着无声的乞求。但他最终没说一句让宋其真难做的话。 宋其真身上背着很轻的一只旅行包,冲蒋未之摆摆手:“你回去吧。” 蒋未之目光深重地看着他,说:“好。”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中间像是隔着一堵墙,至此谁都无法跨越。宋其真看着这个给过他太多幸福和痛苦的男人,喉间涌过一丝酸涩。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移到蒋未之右腰上,眸中闪过不明显的颤动:“以后不要喝酒。” 蒋未之勉强笑了下,依然盯着宋其真的脸:“好。” 宋其真也挤出一个笑来:“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蒋未之跟上两步,在宋其真穿过闸机的最后一刻,扬声叫他的名字:“其真!” “我能去看你吗?” 宋其真脚步一顿,没回头。很快,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潮中。 ** 小院的生活比宋其真想象中要安静得多。这安静并非单只环境,还包括宋其真的身体和心灵。 和住在道班房的那半年不同,宋其真除了画画,渐渐开始融入人群。早上起来,他会跟着本地人一起去逛早市,买最新鲜的蔬菜和水果。上午有时开车四处闲逛,看到合适的风景,有了突发的灵感,就支开画架画画。中午回到家自己下厨,做点自己喜欢吃的。午睡后醒来,读书、打扫卫生,再趁着傍晚火红的云霞在院里打完一套太极。 张行时常来看他,笑话他小小年纪过得跟老头儿一样。他觉得老年才能过上的日子,现在就过上了,没什么不好的,怼张行“这种快乐你不懂”。 “你以前是遭了多少磋磨,才过得这么清心寡欲?”张行说完,惊觉自己失言,一下子闭了嘴。 宋其真继续洗着手里的画笔,没说什么。 张行就又凑过来,看了眼窗台上放着的药:“又来新药了?” 宋其真打个哈欠,有点犯困,倦倦地“嗯”了一声。 这药是昨天刚送来的,进口排异类药物,很贵,市面上难以买到。昨天早上他出门,就这么大喇喇挂在院门上。和药一起来的,还有热腾腾刚出炉的早餐。仿佛就是一街之隔的邻居或朋友随手送过来的,而不是飞了两千六百公里折腾了大半宿却连门都不进的超级飞侠的手笔。 分别前蒋未之的那个问题,宋其真没有回答。但两人都明白,宋其真的沉默并非默认。蒋未之做不出死缠烂打的事,所以一直不曾出现。 可是人不出现,不代表没有痕迹。 昂贵的进口药定时送过来,颜料画材每周一准时出现在门口,随着这些必需品一同出现的,有时是一盒点心,一袋早餐,或者一束百合。 秋天尚未过去,一台取暖炉又送到家里来,炉子旁边放着一箱无烟煤。 老院子没暖气,宋其真原本打算用空调,但西北干燥,用空调更干,对他脆弱的身体不算友好。 他研究了半天这个大炉子,也没研究出来怎么用。好在没过半个小时,就有师傅上门,安装、调适、启动,一条龙服务。师傅临走,还留了一条厚重的羊毛毯,从卧室床边一直铺到门口。 没过几天,又有人出现在小院里,客客气气和宋其真打招呼,说要把院子里的葡萄架拆了。这房子买下时,那葡萄架便有,宋其真挺喜欢,夏天躲在下面乘凉,很是舒适。 “这个不能拆。”宋其真不太乐意,蹙着眉。 师傅挺为难,跑到墙根下打电话,嘀嘀咕咕说了一通。很快,电话便打到宋其真手机上。 第66章 “其真,葡萄要熟了。” 当蒋未之的声音真切出现在手机另一端时,虽然小半年不曾见面,但宋其真却并无陌生感。 “对,要熟了。”宋其真半躺在葡萄架下,抬眼看着头顶上绿油油的枝叶,一串串白色的果实坠下来,看着就甜。 “你不能吃太多葡萄。”蒋未之耐心十足地哄着,“钾含量太高。” “你管我呢。”宋其真不忿。隔得这么远,还要管天管地。说了不联系,不再见,如今这院子里却处处都是蒋未之的影子。 宋其真走到哪儿,蒋未之都仿佛一直在身边。时间久了,竟有些麻了。送药送炉子送画材,这些东西也就罢了,省得自己去买。没想到这人却得寸进尺,如今竟要来拆他的葡萄架子。 “……每次只能吃四五颗。”蒋未之声音又柔和了些,“但我怕你控制不住。” 宋其真沉默几秒。他当然知道这是该忌的口,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突然有些烦躁。他希望蒋未之别再打扰他的生活了,但这人很多行为无疑给他减轻了很多负担,也让他独自在敦煌的日子过得更轻松。 无论说什么,都好像得了便宜又卖乖一样。他伸手轻轻摸一摸自己的右腰,心想怎么才算不打扰呢。即便蒋未之不出现,他身体里也有蒋未之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气势又弱下来,他酷爱吃葡萄,确实控制不住。 葡萄架最终拆了,快要成熟的葡萄,和藤蔓一起被收走。宋其真眼巴巴看着,到底一颗也没吃到。 不过没两天,院子里又来了人,移栽了一颗苹果树。宋其真将摇椅搬到树下,盯着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继续睡觉。 初冬第一场雪下来,宋其真的炉子也点上了。同一时间,敦煌一家画廊里,迎来一场小型画展。 展览开幕那天,来了不到二十个人。宋其真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热饮,看着那些画。全是他来西北之后画的,戈壁、地平线、晚霞、风,还有车尾灯。 人多人少无所谓,他现在活着,能取悦自己就够了。 展到第三天,来了一支外省的考察团。十几个人涌进来,每一幅画都认真看过去。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走过来问,能否约一约画家本人。 宋其真从椅子上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说:“老先生,我就是。” 老先生看着说话的青年,脸上露出讶色。从他们进门,这青年便坐在门外的躺椅上睡觉,脸上遮着一本画册,安静随性的样子怎么看也像是正在打盹的无关人士。 听闻宋其真就是作者,老先生兴致高昂起来,其他人也围过来。老先生说他们来自南方一家画家协会,原本来敦煌考察交流,在社媒上看到有人推荐这个画展,便想着来看看。老先生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又和宋其真交换了联系方式。 宋其真听几人说得热络,心里却漫无边际地想着,蒋未之这是又往他这里投送旅游团了? 可当宋其真听到对方自报家门,才意识到,这竟是业内知名的画家王老先生。蒋未之再本事通天,也无法让桀骜半生的王老先生亲自跑过来,对着一个小画家一通赞美。 之后的两天,王老先生每天都过来,一开始带着协会的其他画家,后来又带着当地画院的一些老师和学生。宋其真“被迫”加入组织,倒也是个好的开始。 王老先生离开后,宋其真的画廊渐渐变得热闹起来。他的作品和才气在圈子里早有名气,沉淀一段时间后,如今更为人关注。随着慕名前来的藏家与观众越来越多,其中几幅画接连以不菲价格成交,市场反响颇为可观。 宋其真看着卡里的数字,心想,即便以后源成完全破产,他也饿不死了。 他躺在那只柔软的泡芙沙发里,昏昏欲睡。源成,父亲,域市的那些过往,好像都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到已经看不见了。再想起来,竟无一丝波澜。 他如今只想躺在这只沙发里,好好睡个懒觉。 她行歌 争取这周完结 第57章 风雪夜归人 小雪之后是大雪,宋其真不再出门。他如今免疫力比常人低,感冒发烧这种小病对他来说不是小事。他现在很爱惜自己,每天躲在家里看书画画,偶尔会会车队的朋友或者画院同行,不无聊也不热闹,日子过得刚刚好。 东西照旧源源不断往小院送着,药和画材自不必说,小到水果蔬菜、米面粮油,大到家具家电、枕头软被,各式各样应有尽有。有时门外甚至会挂着火锅食材和手办周边。 这还不算,某天有个老头突然上门,说是来给宋其真上私教课。宋其真看对方一身仙风道骨打扮,才知道是当地太极协会的副会长,要来指点宋其真从网上自学的那些不入门的功法。 宋其真开始每周跟着老头打太极,不得不说,有专业人士指点和自己瞎练完全是两回事。适当的运动让宋其真脸色渐渐红润起来,食欲也变好。两人熟了,老头跟宋其真说,有个人上门找了他两趟,求他来教学。 “我轻易不出山,你也算是我关门弟子了。”老头傲娇地说。 宋其真给老头捧上热茶,点着头附和:“师父,我这人天赋好得很,一定不给师门丢人。” 老头很满意,宋其真便又问:“他去找您,还说什么了?” “说你身体不好,不能剧烈运动,太极适合你,但又怕你练歪了。”老头细数着宋其真练错的套路和动作,末了感慨一句,“还好我来得及时。” 一场大雪封路,宋其真爬起来,看着窗外白茫茫一片,穿上羽绒服打开门走出去。扫个雪而已,身体却像是吃不了一点苦,累够呛不说,还在雪地上滑了一下。 原本也没什么,只是扭了一下脚,宋其真撑着墙根喘气,心想自己真是被养废了。晚上脚腕已经肿起来,第二天便有点下不了地。他给师父打电话,说这周不用来了,老师父不太放心,下午过来送了药油,又检查了宋其真的脚踝,确定没有伤到骨头,就说先休息半个月。 雪扑扑簌簌下着,晚上将停。宋其真躺在泡芙沙发上懒得动,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床上睡,门外突然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宋其真打开一条窗户缝,冲门外喊:“谁?” 半晌,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其真,是我。” 宋其真撑着窗台好久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坐回去,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不再回话,门外就一点动静没有。 雪彻底停了,照得白茫茫一片,干燥的空气里泛起一点别样的情绪。 宋其真怀疑如果自己不开口,蒋未之会在门外站一夜。他脑子里有些乱,搓搓脸,看看时钟已经指向十点半。他又揉了揉自己右腰,开窗漏进来的那缕寒气让肾脏隐隐作痛。 “……自己开门。”宋其真扔下一句,便关了窗。 那两扇老式木门在宋其真搬进来时就有,只换了门锁,里面有插销。这里民风淳朴,治安很好,宋其真睡前顶多把插销关好。 在得到允许后,两扇木门往里推了推,缝隙挺大,有力纤长的手指伸进来,一点点拨弄着插销。费了一会儿工夫,插销才完全剥离。门打开,蒋未之提着一个黑色行李箱缓步迈进院子。 蒋未之进门带进一身风雪寒气。他站在远一点的地方,脱了大衣,换了鞋,把行李箱放好。 宋其真躺在沙发上看着他,两人一时间谁都没说话,不问怎么突然来了,怎么来的,蒋未之也不吭声,兀自收拾着。 ——两人不像是半年没见,倒像是日日相见般。 蒋未之将行李箱打开,变戏法一样,从里面拿出药膏、毛绒拖鞋、暖手宝,收拾完这些,才抬头看宋其真:“给你换药。” 说完他便去洗手,然后径自走过来,拿一个靠垫垫在宋其真脚下,将脚抬高,一点点将药膏抹在肿胀的脚腕上。 宋其真蜷在沙发上,睡衣穿得乱七八糟,睡裤撸上去,任由蒋未之动作。 药膏味道清冽,带着好闻的草药香,在蒋未之指腹薄茧下变暖,融化进红肿的肌肤里。难捱的钝痛感迅速消减,宋其真将侧脸压在沙发里,不一会儿便昏昏欲睡。 抹完药膏,蒋未之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指甲钳,一点点将宋其真的脚趾甲剪干净。一时之间,房间里只剩下轻微的噼啪声。 “老师父说你崴了脚。”蒋未之低沉的声音混在房间蒸腾的热意中,有种融为一体的神奇质感。 “不是崴。”宋其真嘀咕了一句,“没伤筋动骨,也没那么严重,两三天就能走路了。” “要格外注意。”蒋未之不敢说得太严厉,但还是忍不住叮嘱。 宋其真揉揉困顿的眼睛,语气不咸不淡:“眼线真多。” 蒋未之顿了顿,没接话。 “你不忙?”宋其真扫他一眼,又问。 蒋未之答:“不忙。” 宋其真:“……” 第67章 剪完脚趾甲,蒋未之将宋其真睡裤撸下来,还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没动,大拇指轻轻刮擦着对方脚心。 见宋其真眼睛要闭不闭,眉眼耷拉下来,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蒋未之突然说:“异宝也想来的,但是空运要办手续,我又走得急,就让它在家待着。” 不知道怎么扯到异宝身上,说得煞有其事一般。宋其真眼前闪过异宝的模样,这只猫好久没见,不知道现在还记不记得他。 宋其真脚心得到安抚,话不经大脑往外说:“你也可以在家待着。” 话一出口,宋其真便闭上嘴。无论从哪个角度听,都有点抱怨和撒娇的意味。宋其真不想让蒋未之这样以为,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蒋未之的严肃脸果然瞬时柔和下来,直视着宋其真,他说:“我不放心你。” 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在点着炉火的小院内,有人莫名其妙地出现,随后有了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宋其真眨眨眼,傍晚时还空空荡荡的房子,仅过了几个小时,就突然变得满满当当。 只不过多了个突然来访的旧人而已。 这时候说什么都好像不对,又好像对。好在宋其真不是纠结内耗的人,见过广阔天地之后,再没什么是不能接受的,想得通就顺意而为,想不通也无所谓,除却生死,其他都是芝麻大点的事。 于是他十分冷酷地回了个:“哦。” 蒋未之当然也从不内耗,他做足了思想准备,无论宋其真见到他什么态度,他都能坦然处之。 他唯一担心的是宋其真赶他走,所以下了飞机,又磨蹭了一点时间,才挑了大半夜过来。雪天难行,天寒地冻,附近都是民居,连个酒店都难找,哪里也去不了。其实蒋未之是不屑用这种手段的,上不了台面,也不符合他的性格。但就像他说的,听到宋其真扭脚的消息后,他完全无法做其他的事,满脑子都是不放心。 蒋未之将药膏、指甲钳归置好,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间客厅不大,布置简单,双人沙发靠墙放着,一张书桌上堆着颜料和画纸,还有一个老式书柜,旁边钉着一张洞洞板,插满奇奇怪怪的玩偶和手办。 窗边摆着那张从域市打包来的泡芙沙发,这几天宋其真应该一直赖在沙发上,压出柔软的痕迹,姜黄色面料的边缘都被磨得发白了。 他去卫生间洗了一条热毛巾,返回来跪在沙发旁,一点点给宋其真擦脚。 宋其真终于有些不淡定了,往回抽了抽,被蒋未之用了点力气握住:“今天先擦一擦。我带了中药,明天睡前再泡脚。” 宋其真闭上嘴巴。 擦完脚,蒋未之弯下腰,用的是商量的语气:“我抱你去床上睡。” “不用,我自己能走。”宋其真立刻说。 太奇怪了,莫名其妙的。宋其真心里来来回回,这太奇怪了,莫名其妙的。 即便是见过广阔天地的无所畏惧,在面对着毫不掩饰的满身情愫时,也难以洒脱起来了。 但蒋未之不给他起来的机会,一只手托住宋其真肩膀,另一只手穿过膝弯,略用力,就把人抱起来。 他走路很稳,穿过客厅进入卧室,踩过厚实的长绒地毯,将宋其真轻轻放到床上。 将人放下的时候,蒋未之的呼吸拂在脸上,宋其真又莫名其妙地屏住呼吸。 不过好在蒋未之的动作和表情都规规矩矩,一点也看不出别的来,仿佛做这些很自然。他将被子拖过来,给宋其真严严实实盖好。 “我去收拾下客厅,你先睡,渴了或者想去卫生间就叫我。”蒋未之说完,不等宋其真回答,关上夜灯走了出去。 宋其真在黑暗中睁着眼,涂了药膏和热毛巾捂过的脚太过舒服。他听着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动静,蒋未之将行李箱完全收好,放进杂物间,然后又开始拖地,还把泡芙沙发的电动按钮调整了角度。 之后蒋未之进了卫生间,隐隐传来洗漱声。又过了十几分钟,灯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一室沉寂。 不知道那张双人沙发能不能睡得开身高腿长的人,不知道明天醒来那人还在不在,不知道明天的早饭是自己做还是像往常那样叫外卖。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但没一样是让宋其真不踏实的。 眼皮越来越沉,宋其真打了哈欠,睡着了。 第58章 寻常 宋其真是在浓郁的香味中醒来的。厨房里传来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宋其真吸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他住进小院大半年,吃得相当简单。这里叫外卖不算太方便,时间久不说,也只能叫些包子、粥之类,正餐太油,他不敢多点。他学着自己做饭,但厨艺难以恭维,充其量只能把东西煮熟,保证营养已经很不错了,还要什么口味。 他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虽说口腹之欲浅淡,但长时间浅淡,也会馋。 正想着,蒋未之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意:“醒了?起来吃饭。” 站在门口的人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蓬松柔软,不像往常那样往后梳,眉眼含着淡笑,面庞干净英俊,仿佛年轻了好几岁。竟让宋其真恍惚中看到少年蒋未之的影子。 怕蒋未之又过来抱人,宋其真赶紧扶着床站起来。蒋未之笑容大了些,抬手过来握住他的胳膊,陪着他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 餐桌上竟然放着一只脸盆大小的鼎,支在一个气炉上,香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宋其真吸吸鼻子,里面是熬得软烂的食材:“这是哪里来的?” 蒋未之扶他坐好,那勺子盛一碗,递到宋其真面前:“昨天带来的。” 这么大一只鼎炉,也不知道蒋未之的行李箱是怎么放得下的。不过宋其真秉承着想不通就不想的理念,专心干饭。 吃完饭,宋其真继续躺到那张黄色泡芙上看书,蒋未之在院子里扫雪,又把一些零碎物品归置好。 窗户开了一条缝,有清冽的空气涌起来,带着阳光的味道,冬天也好像变得暖了些。 院子里有几块从戈壁带来的石头,还有几个石膏模型。蒋未之将那些东西一个个挪到杂物间里。 宋其真有些心不在焉,视线从书上移开,跟着蒋未之的动作走。那块半人高的模型有多重,宋其真是知道的,试过几次都无法搞定,所以就任其躺在院子里,装看不见。 不知道蒋未之怎么就能轻松搬起来,稳稳地走到杂物间,放下,然后又去搬另一块石头。 宋其真盯着他右腰看了好几眼,在蒋未之再次弯腰搬重物时,终于忍不住隔着窗户喊了一句:“放着!” 音量挺高的,蒋未之停下动作看过来:“一次收拾好,省得你进出不方便。” 宋其真眉毛紧了紧。蒋未之不明所以,便问:“放在这里有用?” 石头放在花台上,有些高,蒋未之怕掉下来砸到宋其真。昨晚他一进门就看到了,今天无论如何不能任由它留在这里。 “有用。”宋其真迅速找了个借口,“镇宅。” 蒋未之:“……” 石头最终还是被蒋未之搬下来挪到墙角,又反复确认过不会乱动,才收手。 小院很快变得整洁干净,蒋未之干了一上午体力活,出了一身汗。进屋来脱了冲锋衣,洗了手,然后准备午饭。 蒋未之的厨艺也一般,胜在食材好。早上的佛跳墙是半成品,扔到鼎炉里热一热就口味香浓。中午也不能露怯,于是蒋未之选了火锅。 新鲜的蔬菜和肉类是上午送来的,收拾一下就能下锅煮。香味一出来,宋其真就从沙发上爬起来,自动坐在餐桌旁,举着筷子等吃。 白色热气在房间里蒸腾,宋其真额角上浸出细密微汗。因为吃得热,宋其真将毛衣脱了,又将t恤领口往外扯一扯,露出纤长的脖子。 再往上,是红润的嘴唇,和吃到十分满足的眉眼。 蒋未之看了他一会儿,将新煮好的牛肉夹到他碗里,又倒了半杯山药汁让他喝。一颗牛丸被咬开,汁水溅出来,宋其真立刻将它整个含进嘴里。腮边鼓起来,肉丸从一侧转到另一侧,宋其真张开嘴,烫得呼呼出气。 蒋未之伸出手接在他嘴边,命令道:“吐出来。” 宋其真烫得眼泪汪汪,不想吐,立刻把嘴巴闭好。 蒋未之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他下巴,略用力,肉丸滚进手心里。蒋未之无奈地看了宋其真一眼,将肉丸随手放到自己盘子里。 “我留了旁边菜市场的电话,你以后不想出门,就让他们把菜送来。”蒋未之把凉好的蔬菜夹给宋其真,嘱咐道。 宋其真有些惊讶:“他们不送吧。” 小菜市场没有送菜的服务和义务,就他那点稀碎的购买量,人家送菜还耽误生意。 “我充了值。”蒋未之淡淡地说。 宋其真咽下一口魔芋丝,有些惊讶地问:“菜摊也能充值?” 蒋未之理所当然地点头,然后夹起盘子里那颗肉丸,极其自然地放进自己嘴里。 第68章 宋其真:“……” 蒋未之咽下肉丸,旁若无人地又开始吃宋其真拨到一旁的蔬菜。吃完,还不忘点评两句:“不要挑食。” 已经很久没被人管过的宋其真愤愤地又吃了一片肉。随着肠胃的满足感袭来,宋其真有种久违的舒适。他想,蒋未之不像是突然来的,倒像是每天都在这里一般,而这一天,也似乎只是寻常的一天。 他脑子里无法遏制地产生一个念头:如果没有经历过那些痛苦和爱恨,他和蒋未之,大概会像正常人一样相恋,结婚,相伴,然后住在这样一间充满生活气息的房子里,过着平静简单的生活。 这之后蒋未之一直没有离开。他重新加固了花台,给大门换了新锁,将房间里摆放不合适的家具调整了一遍,每天打扫卫生,生炉子,做饭,给宋其真换药,一刻也不闲着。 宋其真几次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去,都没张开嘴。也不见他处理工作,手机就像个摆设,宋其真甚至一度怀疑蒋未之失业了。 他们鲜少长时间聊天,沉默居多。蒋未之提起话头,大凡是今天的小瓜很新鲜,隔壁搬来一户新邻居,明天要变天了,诸如此类。 宋其真觉得这样的蒋未之很陌生。在这之前他甚至无法想象,在名利场上周旋半生的人,如今竟在这一方小院中关注柴米油盐。 总归是要走的。宋其真想,蒋未之并不属于这里。 他们的关系难以为继还是终将破冰,都是未知数。或许将来随着时间流逝,两个已无交集的人渐渐淡去,彻底离散,再不相见,才是最现实且合理的结局。 ** 在一个阴沉沉的下午,张行的突然到来打破平静的小院生活。 硬朗爽快的汉子像失了魂的木偶,也像被斩掉根的白杨。他将额头抵在掌心,沉默很久之后,说:“我找到他了。” 几天前,一队科研人员在无人区考察时,意外发现一具早已风干的骸骨。最终经过比对,是张行在十年前失踪的爱人。 “其真,我今天来,是跟你告别的。”张行抬起头,看向对面一脸担忧的宋其真,蒋未之靠在他后面,在张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将手护在宋其真后背。 张行笑了一声,嘴唇和下巴无法控制地发着抖,喃喃地说着:“十年了……” “张哥……”宋其真心头大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个在沙丘上朗笑着喝酒的男人,开着头车开山辟路的男人,在无人区帮了无数人的男人,却救不回自己的爱人。 所有劝慰的话都苍白无力。宋其真紧紧握住张行的手: “他一定也很想你,你可以带他回家了。” 张行紧紧咬着的牙关在听完这句话之后,蓦地松开。至此,他终于变成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再遮掩痛苦,可以痛痛快快哭一场的普通人。 哭过之后的张行很快冷静下来。他告诉宋其真,已将爱人遗骨带出来,在敦煌火化后,会安葬在这里。 “这是我们最初相识的地方,那天,也是在一个小酒馆门口。他和你一样,一个人背着旅行包,拿着地图,想要跟车队去玉门关。” 宋其真从张行嘴里拼凑出那个模糊的身影,而后渐渐变得鲜活。 “他一个男孩子,刚大学毕业,就要勇闯无人区,我实在不放心,便让他跟我一起。”张行眉眼变得温柔,原来无论过去多久,爱人的样貌神态依然清晰地印刻在眼前。 “我们一起穿越过无数次,我带着他进去的,就要带他出来。敦煌很好,有绿洲,有烟火,有我陪着,让他入土为安。” “张哥,你不打算带他回家乡吗?”宋其真知道张行的家乡是在隔壁的省会城市,他的爱人也并非本地人。 “不了,就在这里吧。” 爱人的骸骨被找到,对张行而言,漫长跋涉终于抵达终点。他们既然从这里出发,那就把这里当做归宿。双方的父母他均已妥善照顾,对此都没有异议。 “我打算开一家驿站,只接待进出无人区的人。我爱人留下的地图和笔记,能帮到那些有需要的人。他是个热心肠,一定希望我这么做。” 宋其真怔怔听着,蒋未之沉默地递给他一杯热水,又给张行添满热茶。 “那你还走吗?”宋其真问。 “不走了。”张行说,“不再进无人区,也不再离开这里了。” “就这样守着他,过完一辈子,挺好的。” 第59章 西北的夜太冷了 张行的事情对宋其真是个很大的打击,让他连续几天吃不下睡不着。原本以为经历过无人区的洗礼,心肠已经够硬了。原来并非如此,他依然为充满遗憾的故事不可遏制地悲悯、痛苦。 在又一个睡不着的深夜,蒋未之走进卧室,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宋其真。他眼底有很多复杂的东西,但更多的,是和宋其真一样的悲悯。 “其真,不要太难过了。”蒋未之说。 “每个人的路都很难走,张行用了十年,才真正走完那片漫长的无人区。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找到爱人,心愿已了,张行亦不必再被困在那片荒无人烟的囚笼里。 “他真的……”宋其真一想到张行的样子便有些受不了,“太难了。” 一个人背井离乡抛却所有,留在无人区,表面上笑着、闹着、热爱着,实则是无望地寻找和自我救赎。正因为能看懂真实的张行,这一天到来时,宋其真的难过才不比张行少。 蒋未之轻轻抚过宋其真的头发。两人一坐一躺,在这个静谧的深夜里,那些早已沉底的、说不出口的悲伤,大概只有彼此能懂。 此刻的蒋未之觉得自己无比幸运,至少他爱的人还在身边。他无法想象,若张行的遭遇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会做出什么事。 他内心对这个西北男人是敬佩的。因为换做是他,或许只需要半年,甚至更短,就能将他击垮。 指腹穿过柔软的发丝,蒋未之靠着床头,视线落在远处:“其真,其实我一直在等你赶我走。” “但你从不说。” “你要是赶我,我倒没这么慌。至少你心里还恨我,有情感牵扯,才会有触动,有希望。可你每天平平常常地过着日子,我来,你不惊讶,我走,大概你也不在乎的。” “其真,我不想让你有压力,有负担。所以你尽可以做自己,想怎么对待我都可以。你继续过你的日子,怎么开心怎么来。” “你不在乎也不要紧,只要你觉得自在,不用考虑任何人和事。” 蒋未之在逆流中挣扎了太久,不能拉着宋其真一起坠落。宋其真有选择的权利,而他,早已没有。因为他的选项只有宋其真。移植肾脏,沉默陪伴,守护终生,这些都是蒋未之能给出的,但不该是将宋其真桎梏在道德高地上的绳索。 他一字一句平静地说着,似乎不需要宋其真回应,已然做好了所有准备。 宋其真睡着了,梦很恬静,睡容安稳。 蒋未之一直在小院住了一个半月。他每天早起生炉子,煮粥,把药和水放在宋其真的床头,几乎所有时间都围着宋其真转。两人一起去菜市场,去看壁画,偶尔也会开车去戈壁自驾。 他们从不谈过去,也不提将来。对两人的关系和相处模式,彼此也都未开口定过性。蒋未之不说走,宋其真也没赶他,两人之间萦绕着一种奇怪的默契。 蒋未之一直睡在客厅沙发上,但睡久了腰受不了。在宋其真第三次看到他边做早饭边揉腰时,从网上下单了一张单人床。小院的房间不多,客厅加一间卧室,还有一间做了画室,单人床只能放在客厅里。 蒋未之就安安稳稳睡在单人床上,从未有过僭越之举。 天气好的日子,宋其真会把画架支在院子里,蒋未之会坐在旁边看他画。宋其真画到一半,停下来,转头看着蒋未之。 “你要不要试试?” 蒋未之想了想,说:“嗯。” 宋其真上个卫生间再出来,画纸上已经趴了一只猫的雏形,躲在葡萄架下晒太阳。笔画滞涩,线条生硬,尾巴绷紧了,看着有些局促。 “画的异宝?”宋其真有些想笑,蒋未之大概是想要把猫画得娇憨一些,无奈不知如何下笔,反而画得有些傻里傻气。 “不好看?”蒋未之自己也知道不怎么样,有些不大甘心,又添了几笔。猫的胡须被他画得又粗又长,更傻了。他举着笔悬在半空,指腹上还沾了一小片赭石色的颜料,进退两难。 “初学者先把外形勾勒出来就可以了,不必强求神态。” 宋其真这次没再笑他,从他手里拿过画笔,换了支小号的勾线笔,蘸了墨,在蒋未之那片杂乱的线条里轻轻落下去:先是顺着猫背补了一道复笔,又在猫尾扫出几缕蓬松,最后在猫的圆脸上点了些赭色颜料。 原本凌乱模糊的猫猫立刻生动起来,像是活过来一般,神态憨掬,在葡萄藤下懒懒摊开身子。 第69章 蒋未之盯着画上的猫看了很久,低声说了句:“不是异宝。” 宋其真转过头:“嗯?” 蒋未之突然抬手,将指腹上的一点颜料抹到宋其真颊上。宋其真猝不及防,皱着眉毛往后躲:“干嘛?” 这一躲椅子跟着晃,两人重心一齐歪了。蒋未之伸手去捞他,胳膊穿过腰侧往回一带,宋其真整个人被扯进他怀里,还没来得及挣,就听见椅子翻倒的闷响。蒋未之后背先着地,大腿垫在底下,把宋其真整个人兜住了。 宋其真没摔疼,屁股底下是蒋未之的腿,腰上还箍着一条没松开的手臂。两人都不是少年了,即便热恋期也未这样闹过。如今两个大男人乱七八糟坐在地上,怎么看都有些好笑。 宋其真愤愤地推了蒋未之一把,从蒋未之身上爬起来,但还是忍不住瞟了眼对方的右腰,干巴巴地问:“有没有伤到?” 蒋未之坐在地上不动,眉眼间是罕见的温柔。他一笑,比猫还要慵懒,阳光也要化掉:“没那么脆弱。” 宋其真抿了抿唇,自己坐好的同时,拉蒋未之起来。然后擦一擦脸上的颜料,有些无语:“不是异宝是谁。” 他看到蒋未之的目光变得微妙,落在自己脸上挪不开,登时意识到什么,瞪了蒋未之一眼:“我又不是猫。” 虽然蒋未之不承认摔到了,但晚饭时宋其真没让他干活,而是自己下厨,做了两碗蔬菜鸡蛋面。吃饭时他眼神总是不自觉往蒋未之腰侧看,蒋未之说了几次“没事”,宋其真都不太相信的样子。 果然,半夜睡到迷迷糊糊,客厅那张单人床上传来的翻身声比往常频繁。宋其真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没多久便听见卧室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宋其真突然有些紧张。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感受到蒋未之缓步靠近,而后身旁床垫陷下去一点,蒋未之坐在了床边。 房间里空气凝结,缄默异常,只能感受到蒋未之温热的视线在缓缓流动。 “其真,”蒋未之的声线低缓温柔,指腹压在他腮边的被子上,问道,“醒了吗?” 宋其真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蒋未之轮廓分明的脸上。他“嗯”了一声,刚睡醒的眼神带着点懵:“你怎么不睡?”想了想,鬼使神差又补上一句,“是摔到腰了吗?是不是疼?” 蒋未之顿了顿,也只有这个理由了,便点下头,头一次不够坦诚:“是有点疼。” 宋其真把被子往下拉,露出完整的脸蛋。他似乎预料到了,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自从手术后,一直都是蒋未之照顾他,复查、用药、疗养,对付各种术后状况看起来比医生还要专业。如今角色颠倒,宋其真脑子里努力想着,是不是该送蒋未之去医院,还是先吃药,吃什么药呢?大半夜折腾进医院会不会更劳累?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小脸也皱起来。蒋未之看着他片刻间神色变了几变,怕他着急,便伸手搭在他头顶揉了揉:“躺久了有点僵,你帮我按按就行,不用去医院。” 宋其真眨了眨眼,像是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他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宽松的棉质睡衣。他跪坐在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那你趴过来,我给你按按。” 蒋未之依言趴下去,侧脸枕在枕头上,鼻尖蹭过独属于宋其真的味道,绵柔安静的,让人心里沉甸甸的味道。 宋其真把手搭在他后腰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布料,掌心贴上去,先轻轻按了按,试探着找位置。 “这儿?”他问。 “再往下一点。” 宋其真把掌心往下挪了挪。他不敢太用力,避开肾脏的位置,沿着脊柱两侧一点一点揉开。 蒋未之的睡衣随着动作撩起来一些,露出劲瘦有力的腰肌。昏暗中,右腰侧一道斜斜的疤痕隐约浮现。这疤痕五六厘米长,像被指甲划过的印子,比周围皮肤略浅。 宋其真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轻轻摸了上去:疤痕下的皮肤是微微凹进去的,薄薄的一层,像那里少了原本该有的一部分。 “其真。”蒋未之感觉到了,立刻反手过来抓住宋其真手指,试图将他的关注点转移。 然而宋其真看到了,也摸到了,这让蒋未之瞬间有些慌乱。他翻身坐起来,紧紧握着宋其真的手。宋其真低着头,垂下来的发丝遮住了眼睛,睫毛在月光里微微颤着,嘴唇抿成一条薄线,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难题较劲。 “你手心出汗了。”蒋未之努力转移话题。 宋其真手一顿,然后赌气似地想要抽回手:“嫌我手汗你别让我按。” 蒋未之笑了一声,眸光愈加温柔。他原本就长着一张俊美无俦的脸,锋利冷峻和咄咄逼人并非与生俱来,受自身行事风格影响居多。如今刀锋收了鞘,只剩下一副干干净净的轮廓,被月光一照,连鼻梁上那道细微的驼峰都显得温驯起来。 宋其真看着这样的蒋未之,有些晃神。他想,蒋未之若是从小在正常环境中长大,若是没有经历那些非人的仇恨和过往,一定是很温柔的人,就像此刻这般。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眼中的悲悯和遗憾会让蒋未之心疼到说不出话来,也让蒋未之积攒了太久的隐忍决堤。这个时候,蒋未之没法不去吻他。 所以蒋未之就这么做了。 先是从额头到鼻尖,然后寻到了那两瓣日思夜想的唇。 宋其真反应有些慢,嘴唇被含住时才意识到什么。他是想要推开蒋未之的,可蒋未之两只手臂都紧紧抱着他,手掌握住他的后脑勺,气息缠绕着浓郁的情愫和渴求。他脑子里一时之间乱了套,心跳得厉害,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就会失控。 这算什么?他该拒绝的。 可西北的夜太冷了。 可一个人的世界太过孤独和安静。 他的过去被斩断,和未来变成截然不同的两半。但他仍然是宋其真,他的整个人生,唯有蒋未之贯穿始终,他的痛苦,也唯有蒋未之能懂。 她行歌 明天完结啦 第60章 今晚只能这样 “你……别……” 宋其真在蒋未之低头时浑身一颤,想要阻止,两手去推蒋未之的头发,却根本使不上力。 蒋未之一只手就拢住他两只手腕,他动弹不得,两只脚又要乱踢,也被蒋未之轻轻制住。 “不行……” 随着蒋未之的动作,宋其真头皮发紧。他对这种事十分保守,也没经历过太多花样,所有的经验都是来自蒋未之。即便两人不是第一次,可蒋未之坦然自若地做着这些,让他羞耻到觉得自己要碎了。 宋其真抬脚抵住蒋未之的肩,力道软绵绵的,蒋未之握住他脚心轻轻一刮。 “啊——” 宋其真没能忍住,短促地惊呼一声,随即立刻捂住了嘴。 宋其真全身绷紧,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带了点哭腔,有点委屈,但更多的是说不清的感觉。 蒋未之总算撑起身子看他。宋其真也顾不得别的了,只觉得这样被弄哭,实在够丢人。他用力拍了一巴掌蒋未之的肩,人家纹丝不动不说,还关切地问: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宋其真哪会不舒服,只是无法面对蒋未之,他呜呜地捂着嘴掉眼泪,不肯说话。几秒之后听见蒋未之又说:“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只能这样,别的还不行,想也不行。” 蒋未之说得一本正经,宋其真恼羞成怒:“我哪里想了……” 蒋未之好像听不懂,继续认真给出理由:“家里没备东西,会受伤的。你乖一点,今晚只能这样。” 宋其真转过头看窗:“……” 蒋未之抬手抹了一把宋其真眼圈,湿漉漉一片,他声音隐带笑意:“哭也不行。” 宋其真:“……你闭嘴。” 蒋未之:“更不行。” 说完,蒋未之继续。 久未触及的地方分外敏锐,宋其真绷紧的身子像是在文火中反复炙烤,不多时便煎得两面透红。 …… …… 实在是有些快,这让宋其真更加尴尬和愤懑。但这也不能怪他,谁让蒋未之如此直接。 等他缓了一会儿,蒋未之才坐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宋其真眼睛红红的,看蒋未之喉结滚动了两下 。 宋其真头皮发炸:“……” 蒋未之用指腹擦了擦唇角,然后起身走去卫生间。水声传来,蒋未之很快漱完口。等他出来,宋其真还在发愣,睫毛上挂着一点碎光,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着。 蒋未之坐在床边,给他盖好被子,嗓子有些哑:“感觉怎么样?” 宋其真总算回过神,轻咳一声,也想表现得和蒋未之一样体面,于是语气不卑不亢:“还行。” 像在评价一道菜品是否可口。 “腰有没有不舒服?胸口有憋闷的感觉吗?”蒋未之将他的手拖过来,指腹轻轻揉刮着对方掌心。 第70章 一场混乱过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味道,任谁都知道房间里刚才发生过什么。宋其真还没从余韵中缓过来,蒋未之倒是镇定自如地问起事后反应了。就像……每次复查完医生的问话,不带一丝暧昧和戏谑,只有望闻问切和殷勤医嘱。 宋其真:“……没有。” 蒋未之相当严谨:“但我觉得你当时体温在升高,全身在用力,所以要确定下是什么原因。” 宋其真:“……” 刚结束的人一脸潮红,再配上愤愤又语塞的表情,蒋未之只觉得这世间再没有比宋其真更可爱的人了。 于是他大发慈悲,总算不再逗人:“这说明你的心血管系统耐受性良好,体力储备正在恢复。术后一年,血肌酐稳定,没有排异,以后可以恢复正常亲密生活。” 此刻蒋未之说什么,宋其真都不想听,他将被子往上扯,冷酷无情地下逐客令:“我要睡了。” “好。”蒋未之不再惹别扭的小孩生气,揉揉他的头,说,“那我出去了。” 窗外天边翻了一点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之后,两人的相处模式没变,那一晚的放肆和混乱像是从未发生,谁也不提。宋其真别扭了几天,慢慢也就好了。 日子还是一如往常过着,不过到底是有些事情不同了。比如蒋未之保持着大概每周一次的频率,晚上会走进卧室。 从亲吻开始,然后是蒋未之无条件抚慰小其真。蒋未之的技巧日趋成熟,几个来回宋其真就缴械投降。结束后,蒋未之坦然自若地离开,也不说留宿,搞得宋其真像是只知自己贪图享乐的渣男。 既然能忍就忍着吧。宋其真愤愤不平地想,年纪大了可能不需要呢。 转眼进入腊月,又快到年底。蒋未之还没说走,宋其真的邀请函来了。 上次来参观画展的王老先生以协会名义邀请宋其真前往南方参加双年展。这个展在全国极具分量,集结了百余位来自各画种的翘楚,并围绕当下艺术生态的核心议题多场主题研讨与对话。仅注册会员就达到近十万人,现场更是一票难求。 宋其真当即决定参加。他隐居敦煌,并非不问世事,去散散心也不错。而且这次他还是其中一场高端对话的嘉宾之一。 蒋未之见他准备发言提纲,选定代表作品,又和主办方对接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条。蒋未之并不多言,默默地帮他定机票和酒店,还准备了足够量的药品和衣服。 行李箱有两个,并排放在窗下,宋其真有些惊讶:“不需要两个吧?” 蒋未之将厚衣服收进箱子,手下动作不停:“我和你一起去。” 宋其真一时语塞,蒋未之抬头,见他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说不清是不愿意还是意料之外。 “那边湿冷,你自己去我不放心。别人问起来,就说我是你助理。”蒋未之说。 宋其真坐在椅子上,抬脚懒懒地踢一踢行李箱:“我一个小咖都算不上,要什么助理。” 蒋未之不认同:“小咖会被主办方单独邀请?小咖会在众多大佬之中被选中作分享嘉宾?” 说着,他似乎怕宋其真不信,找出行业杂志的电子版,翻出其中一页,指给宋其真看。上面豆大的一行题目:《被写进“商业价值未来榜”的年轻画家宋其真,正在重新定义“畅销”》 宋其真的画确实一价难求。他在域市时已在业内崭露头角,定居敦煌后,画廊常年有藏家与艺术机构慕名前来,作品流通量极少,二级市场溢价迅速走高。不过他生病后便将画廊全权交给经理打理,懒得过问半句。 后来还是蒋未之来了之后,去了几次画廊,和经理谈过几次,说要买下经营权,做整体品牌运营方案。宋其真对此没什么兴致,只要不打扰他画画和养病,其他都无所谓。 没想到竟悄无声息地登上了最新一期的行业杂志。 宋其真显然对自己的商业价值一无所知,张了张嘴巴,半晌问道:“你买的通稿?” 蒋未之:“……” “你自小不缺钱,画卖到什么价格只是个数字,所以才无感。”蒋未之坐在地板上,抬手去抓只穿着白袜的脚。脚心被抓在手里,宋其真就老实了。 “若只需花钱就能买到什么,那我愿意用全部身家,买你永远健康快乐。” 一句情话来得突然又热烈,宋其真转过头不看蒋未之,耳尖却迅速红了。蒋未之忍不住笑了一声,没再逗他,继续整理行李去了。 她行歌 下章完结啦 第61章 幸好你不听(完结章) 预料之外的,蒋未之没有跟宋其真一起去成展会。 启程前一天,江且吟突然到访。有几份重要材料需要面签,蒋未之伏在宋其真的书桌上看文件、签字,同时开了一场为时一小时的视频会议。 江且吟托着腮,瞅瞅埋头办公的蒋未之,又瞅瞅坐在椅子上悠闲晒太阳的宋其真,心中不免感慨,如今这两位的相处倒是十足默契。在这个城郊结合部的小院里,一个画画,一个过着数额惊人的合同,竟毫不违和。 两人懒洋洋地聊着天,从江且吟口中,宋其真才知道,蒋未之已将公司业务权限和组织构架全部完成优化,交由团队日常运转,他本人只保留重大战略决策的最终签字权。岳宵一年前便提了总经理,统管运营全线;江且吟则调任特助兼财务负责人,卡住资金与预算两头。 “虽说摊子太大,但好在收放自如,离了蒋总也一样转得动。”江且吟看了宋其真一眼,抱怨道,“只是苦了我俩,蜜月都没时间出去玩儿。” 她已和岳宵结婚,两人忙得头都要掉下来,蒋未之却跑到敦煌来,每天洗衣做饭逛菜市场。 “……还没恭喜你们。”宋其真被她说得有点愧疚,想了想,“我刚画了一幅画,送你们做新婚礼物好不好?” 一说这个,江且吟立马来了精神:“一言为定。” 最终三人同去机场,分坐两个航班,蒋未之去北方洽谈,宋其真去南方参加双年展。候机时,蒋未之难得话多,事无巨细嘱咐着。 到了有司机来接,有工作人员陪着,主办方安排的酒店已经升级房间,多穿衣服,去人多的地方要戴口罩,不要喝酒,不要熬夜,不想应酬就拒绝,按时吃药,吃饭要忌口,手机充好电保持信息畅通……诸如此类。 最后又说:“遇到事不要着急,慢慢来。” 宋其真站在登机口听蒋未之说话,他不知道有什么值得着急的,是去参会又不是去打仗。但蒋未之说,他就“嗯嗯”地听着。 江且吟站远一些,保持着职业微笑,庆幸还好自己老公没这么大爹味。 蒋未之还是不放心,又说:“我一忙完立刻就过去。” 宋其真捏着登机牌,想了想,说:“不用过来。” 展会就两天,他参加完分享会就回敦煌,蒋未之也忙,来回折腾没必要:“你不回域市吗?” 他听江且吟说,这次去北方洽谈之后,蒋未之最好能回一趟域市。到了这个体量和级别,有些场合需要时不时露个面,不然太久不见人,大家还以为天望董事长出事了。 蒋未之闻言眸光微黯,他不知道宋其真是不想让他去展会,还是不想让他回敦煌。总之这两重意思都让人不好受。 他没回答回不回域市的问题,沉默半晌,只说:“快过年了。” 宋其真一愣,不知道过年和他们的行程有什么关系。不过蒋未之脸上的郁色和不舍都太明显,让宋其真突然很难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分享会上,主持人按流程请几位嘉宾聊聊各自的创作历程。几位前辈依次接过话筒,各自拣了些体面话来讲:苦难是底色、磨砺是养分、低谷时期的坚持如何构成了后来的转折等等。 话题老派,答案也没什么新意,主持人便寄希望于坐在最边上的宋其真身上。整场下来,宋其真是嘉宾中最年轻的一位,也是话最少的一位。他只是安静坐在台上,虽不是核心位置,但出众的样貌和气质都让人无法忽略。 话筒递过去,主持人笑得格外甜:“宋老师,您呢?” 宋其真接过话筒,诚恳道:“我以前觉得画画是一场精神逃亡。从现实逃出去,去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待着。后来去了无人区,见过一些生死之后,想法就变了。在那样的地方,人什么也带不走,什么都留不下,唯一能握住的,就是画笔。” 他停了停,继续说:“其实没什么可逃的,因为逃到尽头才发现,最后想回去的,还是最平常的那个地方。有人等你吃饭、有人替你留灯,有人给你开门。精神逃亡的意义,大概就是让你走得足够远,远到终于愿意承认自己其实不想再走了。” 台下响起掌声。主持人串场开了句玩笑:“宋老师这是想家了吧?” 宋其真也笑,随后默了默,说:“快过年了。” 第71章 酒店大堂,宋其真和一众同行寒暄。他最近虽锋芒正盛,但资历浅,只跟在王老先生身侧,说话做事极其低调。 有人邀宋其真餐叙,王老师先生也有意带他参加今晚这场最高规格的饭局,宋其真礼貌地拒绝:“抱歉,我今天已经约了人。” 他从台上下来,手机上已经收到蒋未之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半小时到。” 如今半小时已过,也不知道蒋未之到了哪里。 酒店大堂人来人往,卡座里坐着的男人望向这边,在宋其真再次往四周张望时,两人对上视线。宋其真眼睛睁大了点,当即快步走过去,蒋未之便站起来迎他。 “不是说让你不用过来,明天我就返程了。”宋其真看到蒋未之身旁放着行李箱,风尘仆仆的样子。 蒋未之并不多言,接过宋其真手上的材料包:“我跟你一起。” 宋其真眨眨眼:“来了怎么不叫我?” “宋老师在忙工作,我冒昧出现不合适。”蒋未之公事公办,不带丝毫调侃地叫着方才众人对宋其真的称呼,然后停了停,好心为宋其真着想的样子,“再说你也不好介绍。” 宋其真被噎了一下,刚要说什么,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其真!”王老先生带着几个人走过来,叫了一声宋其真的名字,语气恳切,“今天就在酒店吃,还有几位藏家和画坛同仁,难得聚在一起,多交流几句,于公于私都是难得的缘分。” 宋其真当然知道这是拓展行业人脉关系的好机会,况且还有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在场,对他这种资历尚浅的年轻画家来说,实属难得。只是蒋未之刚到,他不太想把人独自留在酒店。思量片刻,正准备婉拒,可话还没说出口,蒋未之已往前半步,靠近他身侧,跟王老先生及众人寒暄。 “王老,久仰。”他态度谦虚,礼数周全,与在场几人逐一握手。 “王老,这是我朋友,蒋未之。”宋其真想起蒋未之刚才的话,赶紧跟上介绍。 王老先生看了看蒋未之,又转向宋其真:“你说晚上约了人,是这位?” “是,他刚下飞机,需要休息。”宋其真说。 王老先生见蒋未之气度不凡,衣着谈吐都不像普通人,又见两人极其自然地挨在一起,当下便提议:“蒋先生一起来吧,都是朋友,正好认识一下。” 宋其真还要说什么,蒋未之突然碰到他手腕,隔着毛衣安抚性地捏一捏:“多谢王老抬爱,那我和其真就一起叨扰了。” 餐叙规模不大,都是王老先生多年老友,在业内颇有名望。宋其真对应酬一事不算生涩,但跟蒋未之比起来就不够看了。 酒喝多少,话怎么说,既然蒋未之跟着,就不必宋其真操心。艺术家多少都有些脾气和性情,蒋未之站到这个高度和级别也早已不需刻意迎合谁,但宋其真毕竟是在座资历最浅的,蒋未之便也尽力斡旋。 宋其真小口喝着汤,看桌上几人推杯换盏。蒋未之多次表达感谢:“其真一入行便有各位前辈提携抬爱,将来的路一定坦荡顺畅。” 酒过三巡,话题由正事转成闲谈。这几人都是人精,一早就看出蒋未之和宋其真关系并非寻常,两人之间的亲昵与默契,是旁人插不进去的那种,是恋人才有的相处方式。圈子里这种事很常见,没人觉得奇怪。 席间有人问蒋未之在哪儿高就,做什么行业,蒋未之一一答了,话不多,态度平实。有一位年逾六旬的藏家拍着蒋未之的肩,不吝赞美道:“年轻人这么踏实沉稳,好好努力,将来大有可为。”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结束后大家回楼上房间休息。宋其真吃得有点多,看起来蔫蔫的,蒋未之将外套给他穿好,提议道:“散散步?”宋其真说:“嗯。” 两人先送几位老人家去电梯口,大家互道晚安。电梯缓缓上升,其中一位看着手机页面开口说道:“诶?这个蒋未之的名字总感觉有些熟。”吃饭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清醒了些,就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 随后那人从手机上翻了翻,脸色变了几变,赶紧将屏幕拿给众人看。王老先生也凑过来,当看清楚那寥寥几行字之后,面色均是精彩纷呈。 “这是天望的蒋未之?”其中一人问王老先生。 网上没有照片,只有简单的企业人物介绍,王老先生也拿不准:“应该是重名吧。” “应该不是重名,行业、年龄、履历都对得上。”那人沉思片刻,突然想到什么,当即一拍另一人肩膀哈哈大笑,“老赵,你还让人家好好努力,将来大有可为。” “老王,还有你,生怕宋其真被人欺负了,还想照应一二。就他这个后台,整个圈子加起来都不够看的。” 宋其真虽然年龄小,但天资过人,如今不过刚刚崭露头角,已是很多画家奋斗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这种情况下,难免会招来同行妒忌和恶评。王老先生惜才,也和宋其真投缘,便想着将人纳入自己的圈子。这当中固然有他自己的几分私心,但更多的,还是想替他挡一挡风雨,将来互相也都有个照应。 没想到人家是这种背景,当下也是唏嘘不已,但更多的是由衷祝福。 另一边,两人出了酒店,沿着景观河慢慢地走。蒋未之喝了些酒,不多,没有丝毫醉意。宋其真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转过头看他。蒋未之便抬头揉他后脑勺,笑着说:“喝得不多,不要紧。” 河岸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红灯笼形状的路灯亮着红灿灿的光,新年的气氛浓郁。 两人在河边看风景,蒋未之往他侧后方靠了靠,挡住风,然后说:“快过年了。” 宋其真:“嗯。” 河面被灯光照得波光粼粼,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因为有蒋未之的存在,宋其真并不感到孤独。他听见蒋未之低声又说:“明天一早就回去吧。” 宋其真将下巴缩进围巾里,声音懒懒地说着琐事:“张行哥今天给我发消息,说明天要杀羊,问我想吃羊腿还是羊排。” “羊腿烤了吃,羊排炖汤,所以我很贪心地都要,过年的肉菜就不用买了。” 蒋未之接话:“嗯,两个人吃足够了。” 宋其真揉揉肚子,想着过年要准备的年货:“还要买很多烟花。” 蒋未之:“好。” 这一问一答像是寻常人家商量过日子一般,宋其真又想起什么:“你明天先回域市?” “不回。”蒋未之干脆直接,“过年了,谁都得回家。” 宋其真的父亲在坐牢,母亲再不肯回来,而蒋未之更是孤家寡人一个,从未将域市的居所当过家。 沉默许久,宋其真说:“哦。” ** 小城的春节很是热闹。蒋未之和宋其真一起置办了很多年货,除夕夜的晚上,两人边吃火锅边看电视,一室温馨。 吃完饭,宋其真来了兴致,将画架搬出来,要画烟花,蒋未之便坐在他旁边陪着。宋其真画到一半停下来,转头看着蒋未之。 “你记得第一次来这里吗?” “记得。”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做了什么?” 蒋未之想了想:“生炉子。然后你让我别生,说你会,我没听。” 宋其真拿着画笔,一笑,眉眼熠熠生辉。 “我当时想,你真烦人。我都说了不用你生炉子,你还是生;不让你拆我的葡萄架,你还是拆;说了让你不用来展会找我,你还是来。我说什么你都不听。” 蒋未之搓搓脸,没说话。 宋其真转过头去,看着远处夜空中绽开的烟花,绚烂到极致之后,旋转着落地,沉淀成宁静平稳的日常。 “幸好你不听。”他缓缓说道。 空气霎时安静下来。颜料和火锅的味道混杂在暖烘烘的屋子里,让人脑子发僵,像忐忑期盼许久之后突然看到结果,一时不知道该兴奋还是该假装平静。就这样卡壳很久,然后蒋未之转到宋其真面前,两只手拢住椅子,看着宋其真的眼睛。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嘴巴张了几次,都发不出声音。 “我以后都听。”蒋未之眼尾慢慢浮上一层雾,神情变得温柔又沉溺。 宋其真扁了扁嘴,大方地把画笔塞给蒋未之:“那你画,我累了。” 蒋未之说:“好。” 画布上未完成的烟花,洒在一座四方小院上。蒋未之拿着画笔,在院子里一笔一划地涂上两个靠坐在一起的背影。 线条依然凌乱,椅子也画歪了。宋其真没有纠正。 他只是靠回椅子里,闭上眼睛,听着漫天的烟花爆燃、戈壁上传来的风声,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宋其真渐渐陷入睡梦,那时他已知道,这样的除夕夜,他们还会有很多。 (完) 她行歌 完结啦,感谢大家陪伴,其真和二哥会平淡幸福地过完一生。 缓一缓,就开隔壁《小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