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合关系》 第1章 《偶合关系》作者:逐天【cp完结】 简介: 为戏而生的漂亮美人被强制了 阴湿男鬼x戏曲美人 陈青执从小学戏,不论戏里还是戏外,都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而第一次见到赵毓,是在剧院门口。 对方和一般的经商之人不太一样,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处事不惊。 以至于赵毓第一次向他提出在一起的邀请时,他还误以为只是玩笑,于是婉言拒绝。 后来剧场前排总有男人的身影,陈青执也只把他当作普通戏迷,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一个深夜,相识多年的同门师兄为他披上外套时,男人站在阴暗潮湿的巷角,阴鸷的眸子翻滚着占有欲,像吐着信子缓缓缠上来的毒蛇。 “陈青执,我给过你足够的时间考虑。” 手腕上的红痕久久没有消散,陈青执这才反应过来男人不是在温和地和他商量。 当时在后台,对方所说的“和我在一起”只是一个通知。 “赵毓,你有病。”陈青执带着哭腔,濒临崩溃。 “是,我是有病,你不是早该知道了么?” 标签:强制爱 追妻 非遗 he 第1章 1. 我是赵毓 凌城的元宵办得十分热闹,才刚到十一,城里就已经张灯结彩了,节日氛围浓厚。 前段日子,凌城一个剧院的演出视频被传到网上,本来流量不好的官方账号竟然小火了一把,当地文旅局更是瞅着势头大肆推广,联合一炮而红的云栖剧院落地了演前交流会,线下售票在现场进行。 照理来说,一个老牌剧院不该有这么多人关注,毕竟往年的票很少卖空,可偏偏这回走了大运,线下购票的人居然都排起了长队。因此,当地人都说剧院那位“青衣”是位迟降的紫微星,云栖大剧院的贵人。 十五这天,赵毓应凌城商会负责人的邀约,抽出时间来了这个一时极富盛名的云栖剧院。 负责人叫罗浩,身量短小,显然已经上了些年纪,可他目光却是炯炯有神,一见到赵毓的车子就立马佝偻着背奔过去迎接:“赵总,这边请——” 赵毓是个很有头脑的商人。 认识他的人都多少知道,这人早些年从老家凌城出去,白手起家,分公司开到了世界各地,如今更是犹如一条巨龙盘旋在海市商圈上空。 而这样的人,才不过30岁,谁见了都要称一句青年才俊。 黑色皮鞋在大门的灯照射下发出淡淡的光泽,随后便是笔直修长的腿,膝盖顺着下车的动作微微弯曲,男人面如刀刻,久在商场不仅没使他练就圆滑的性子,反而越发冷淡了。因此海市不少媒体三天两头就写文谈论,小到这人的穿衣品牌,大到公司决策,更有甚者猜测他是不是以后对老婆也这么冷。 赵毓对这些捕风捉影的媒体没什么好感,早些年还会攒眉派人处理,但新闻行业犹如野草吹又生,一波去了另一波又会继续,怎么也烧不干净,索性不再管了。 赵毓淡然与罗浩伸过来的手交握,跟着对方走专用通道进了剧场。 云栖剧院虽然小火,但毕竟只是前几天的事,文旅局又没多少前瞻意识,没料到这样开明的走势,还没有来得及拨款更新设施——因此场馆实在有些寒碜。 赵毓抬眸看了一眼,除了前面几排座位,其它都黑压压一片,想也知道前面都是些厉害角色,比如高官和富商一类。 很巧,他便是其中一位。 被那行事谄媚的负责人领着坐下,赵毓打量了一下四周,露出不悦的神情。 他本来只是顺个风水人情,来看看十五的热闹,疲了就中场离开回去休息。没想到罗浩这个人精生怕怠慢了他,给安排了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 左边那个座位就是第一排正中,赫然写着“严琛”两个大字。这个人赵毓有印象,是凌城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来这里短短几年就做出了不错的成绩,各个项目搞得风生水起。 赵毓微微蹙眉,一想到要在这里呆坐很久就心生烦躁,索性不再去看,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 可纵使他心如止水,罗浩此人却不消停。 没过几分钟,对方就提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袋来递给他。赵毓很给面子地收下了,不过出于礼貌,没有立刻查看——他也确实对里面装的什么不感兴趣。 人精的罗浩却在此时给他介绍起来:“这是剧院的典藏票根礼盒,里面还有剧院主演员们的亲笔信,希望赵总不虚此行。” 赵毓对这劳什子的礼盒没有多大期待——他常年奔走各地,瑰玩奇珍见得多了,属实难以对这所谓的“艺术品”产生恭维。于是只淡淡颔首,给予对方一定的尊重。 表盘的分针转向12,刚才还小声说话的人仿佛都被按了静音键。正在此时,观众席的灯光尽数暗下,只余戏台上几缕柔光用以照亮。赵毓旁边的位置上坐下了个人,应该就是严琛了。 赵毓见对方撇过头来似乎要同自己说话,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可与此同时,大锣、铙钹与鼓板声响起,节奏急促,化了黑色脸谱的演员上了戏台。台下掌声贯耳,叫好声此起彼伏。 赵毓见那人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于是缄口不言,沉默地将视线放回戏台子上。 台子很是古朴,应该是很久没有维修缘故,不过四周散发出来的灯光还算恰到好处。赵毓这么想着,心里却早已没有了任何期待——只想着快点结束这繁忙的一天,回酒店好好睡上一次饱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得多了,他竟然真的在时不时的锣鼓声中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还不在状态,男人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正想看看是不是到了起床的时间,却在一瞬间想起了自己还在剧院看演出这件事。他神思敏捷,神色不惊地从靠背坐起,偏头间却与一旁的严琛对上了视线。 对方十分绅士地朝他点了点头以示友好,旋即把目光重新聚焦在台上。 赵毓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去——那是一个身着玲珑锦绣裘衣的演员,脸上化了浓妆,与以前老式电视戏曲频道的演员大差不差。头面掩去了演员的大部分额头,颇有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之意。 台上的万千缕光源仿佛只为那一人投去,更是衬得配角黯淡无光了。 赵毓眸色渐深,盯着台上的人影,心脏处的暗潮汹涌久久无法平静。 鬼使神差地,他的困意尽数褪去,不仅没有想着怎样把今晚糊弄过去,反而坐在位置上仔仔细细看完了全程。直至楚霸王那一句“天亡我楚恨无垠”终了,灯光暗了下来,他才意犹未尽地回过神来,在观众们的喝彩声中跟着鼓起掌来。 未几,刚才出场的演员们依次排成行站在了戏台中央准备谢幕,赵毓在里面搜寻了一圈,没见到那个人,心下产生了一丝不虞。 可没多久,他这点不虞就烟消云散了——那人还是刚刚在台上的扮相,眼里女儿家的柔意不再,而是被一种近乎冷冽的眼神贯穿始终。 隔着厚重的衣服和繁杂的配饰,赵毓看不准他的身形如何,不过光从没多少肉的边颊可以隐约猜个七七八八。 虞姬、项羽并列舞台中央,白色灯光打在两人周围,又很是增添了几分悲剧色彩,谢幕之时,赵毓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个声音在喊谁的名字,不过人声太杂乱,只隐约听出姓“陈”,于是不再去想。 “赵总。”旁边一个声音把赵毓的思绪拉回来,对方与他伸手交握,“久仰。” 赵毓对这个人不算讨厌,但也绝对谈不上喜欢和欣赏,至少就目前来看不是一个值得他深交的人。 “赵总,戏台落幕,该离场了。” 赵毓沉沉吐出一口气息,压下心中那点异样的情绪站起身来,两人并行走到剧场外面。 元宵佳节,彩灯无数,即使严冬大家也都出来凑热闹。 “赵总看起来不像是喜欢看戏剧的人。” 赵毓正微微仰头看着那漫天灯火,闻言一怔,漫不经心地笑着问:“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严琛没拆穿他从一开始睡着那件事,于是转移话题道:“我仔细看过了您此番带来的项目,说实话,我有点好奇,为什么放着那么多前途可观的不投,偏来了我们凌城呢?” 赵毓早有准备,拿出那套“近乡情怯,忍不住为家乡做出一番贡献”的说辞,彻彻底底堵住了对方咄咄逼人疑似审问的嘴。 严琛讨了个没趣也没有红脸,阅历摆在那,面对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一轮的年轻商人,他只能一笑而过。 “但我想我的投资项目里可以再加一项了。” “什么?”严琛没听明白,想问个究竟时,余光却看到不远处的剧院门口站着一个高挑俊逸的身影。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忘了自己的疑惑,迈步朝那人走去。 “青执。” 那人闻声抬头,唇间呼出白色水雾,在剧院的灯光下又平添了几分朦胧之美。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赵毓就反应了过来——他大概就是刚刚戏台上扮演虞姬的那人。 第2章 走至近前,赵毓重又打量起他来。严琛则开始嘘寒问暖:“怎么穿这么少?身体再好也得顾惜着点。来,正好我穿得多……” 手还没伸出去,赵毓便听那人道:“不用了,谢谢。” 旁观的赵毓心道:还真是一清冷淡漠的主儿。 严琛不恼,又问:“你住哪?我可以顺路送送你。” 陈青执微微抬眸:“城南巷子,貌似并不顺路。” 严琛这回不吭声了。 眼见气氛有就此僵持下去的趋势,赵毓道:“巧了,跟我顺路。” 陈青执把目光投向开口的人,眉心微蹙,又因为处世的涵养稍稍放松下来,眼神却是在无声询问他的身份。 赵毓自我介绍道:“我是赵毓。”顺势将在衣角磨擦了半天的手伸出去。 “陈青执。” 两只手短暂交握了一下又很快分开,但赵毓却觉得手心的温度被对方那带着凉意的手捕获了个大半。 只见陈青执低眉思索了一会儿,道:“那就麻烦赵先生了。” 【作者有话说】 求求书架、评论和海星~如果可以点个关注就更好啦!非常感谢! 【更新频率】 固定每周二六,其余随榜单加更 如果有特殊情况需要请假/调更 会在动态说明 vb:逐天tian 第2章 2. 探视 出发时,陈青执没有出声,混迹商场已久的赵毓不好眼见外面那人被刻意忽略,于是朝严琛微微颔首,随后车辆缓缓驶离。 车内的出风口呼呼吹着暖气,在无人说话的空间里显得突兀,赵毓余光瞥到对方歪向车窗的动作,犹豫片刻后薄唇一动:“你和严先生很熟?” 对方像是没料到会被问起这个,转过来的眼神带了几分审视。赵毓自觉刚刚自己的问话有点窥探别人隐私的嫌疑,于是找补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看他刚才要脱下衣服给你穿。” 赵毓没有得到回复,只听到对方轻哼了一声,难以猜测是什么意思。 半晌,车子快要驶至城南巷子,赵毓终于在对方下车前听到了问题的回复。 “我跟他不熟。” 随后,车门被轻轻合上,那声音将赵毓从不知名的情绪中拉扯回来。眼见陈青执就要离开,他摇下另一侧的车窗叫住对方:“对了。” 对方脚步一顿,稍稍侧身等待下文。 “陈老师,你就是今天扮‘花衫’的那位吧?” 陈青执眼中的惊诧仅仅一瞬之后又回归平静,淡如水的双眸如同一潭死水,毫无活络之意。 “眼神不错。” 赵毓轻笑了一声,没有应这句夸奖,只是薄唇轻启:“陈老师,改天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陈青执怔忪一瞬,很快敛起脸上的表情:“如果有机会的话。” 这是陈青执对于这种场面话的一致“敷衍”,他知道什么话是真什么话是假,看过太多人和事,心里犹如有一张明镜时刻提醒着——他们恐怕不会有下一次见面。 “谢谢赵先生的便车了,再见。” 细瘦的背影渐渐远去,逐渐消失在沉默的夜色中。 赵毓唇角勾起一抹笑,色润玉温的模样倒有几分柔情,若不是他下一刻露出的阴翳笑容渐深,恐怕所有人都会这么以为。 他眼神失焦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精细纹路,朝已经不见影子的人低语:再,见。 指纹锁应声而开,赵毓将包随意地搁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向卧室的脚步一顿,视线回落在旁边一个包装繁复的盒子上。 盒子里面装了印着烫金“云栖剧院”字迹的票夹,内嵌这次演出的票根。 他视线在“云栖大剧院”五个大字上停留了几秒,随后直直抽出底下的信封…… 砰! 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显得尤为刺耳,老小区的电路问题很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电,陈青执按了好几下开关都无济于事。 低头一看,手机电量仅剩不到百分之十。 糟糕透顶的一天。他这么嘲讽着,旋即借着手机电筒那点微弱的灯光进入浴室,简单清洗过后回到卧室,重重卧进冰冷的床褥。 正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电话铃声却在此时突兀地响起—— “陈先生,你快来一趟医院吧!恐怕……”对面还没讲完,陈青执就猛地坐起来,屏幕的暗淡柔光打在那张面色惨白的脸上竟显出几分可怖的阴冷。 “我马上到。” 晚饭吃得匆忙,脆弱的胃部还在时不时绞痛,但陈青执仿佛感觉不到一样,匆忙拿起外套直往外面冲。黑灯瞎火看不清路,他在楼梯上滑了几阶,不过所幸没崴到脚。 陈青执喘着粗气跑到巷口,刚拿出手机准备打车,却又得到了另一个噩耗——手机电量告罄了。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陈青执在崩溃的边际想到了什么,又重新捡回理智,忍着胃部剧痛一刻也不停歇地跑在夜色中。 好在不算远,他仅用十多分钟就到了医院门口。 没有丝毫停顿,他直直乘电梯往五楼去——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促使他根本不需要想就能知道该怎么找到那间病房。 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充斥着鼻腔,他眉心微蹙,将即便来过的次数都数不清了,他还是闻不惯这个气味。 “陈先生你来了!”一个身着白色护士服的女孩一见他就朝他跑过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怎么了?” “没事……”陈青执平复下不稳的气息,声音发颤:“情况怎么样了?” 护士摇了摇头,犹豫了几秒才说:“情况很不乐观,刚送进抢救室就通知你了,现在还在里面。” 陈青执怔愣在原地,对着紧紧闭合着的门出了神。 要是……要是…… 他不敢想。 “青执哥,你是不是又胃疼了?” 陈青执听见这声音才回过神,发红的眼睛在虚空处某一点聚焦,声音发闷:“嗯。” 护士焦急地过来扶住他:“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她声音哽咽:“提醒过你多少遍不要那么拼,把身体搞垮了可怎么办……” “小蔓,我想坐一会……”陈青执的头不可控制地垂下,整个人了无生气地瘫坐下来。 “青执哥!”苏小蔓吃力地托住这个比自己高上很多的成年男人,将人挪到椅子上坐下,又大喊一声:“易姐你快来!” —— 冰冷的药水顺着管道注射进入身体,不知道多久以后,陈青执缓缓睁开了双眼。环顾四周,只有一盏微弱的灯光照明,病房内安静无比。 他试着动作,发现浑身软得要命,于是放弃起身,转而把视线挪车去窗边——夜还黑着,说明自己昏睡的时间并不长。 过了不知多久,苏小蔓推着治疗车进来,见他醒了惊呼出声:“醒了?” 她给他拔下输液管,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胃还痛吗?” 陈青执视线回归,没有回答关于自己的问题,而是问:“情况怎么样了?抢救……成功了吗?” “我正要和你说呢,抢救及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现在转入了icu,至于什么时候能醒就不知道了。” 陈青执猛然呼出一口气,发白的嘴唇翕张着想要说什么,却因为脱力而一个字也吐不出。 探视时间极短,陈青执清晨去病房看过一次,床上躺着的人病态明显,两颊在常年的病痛折磨之下狠狠凹陷进去,很难想象这具瘦骨嶙峋的躯体是怎么支撑着病人走过好几番鬼门关的。 他眼眶里布满红色血丝,却没有泪水从中滑落。陈青执伸手揉了揉干涩不已的眼圈,疲惫的感觉莫名消散了不少。 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希望,有盼头——他这么安慰自己。 他还要去剧院,无法在这里久留,于是探视了不到五分钟,就默默离开了医院。 元宵节的气氛仍未消散,街上的彩灯和红灯笼还挂着,匆匆扫一眼过去,街边两排树就像小娃娃裹了红年衣,一派好景象。 罗浩走在前面引路介绍,赵毓落后半步。 “赵总许多年不回凌城,是不是觉得变化挺大?比如刚刚西街那个大桥,从前还只是一个小石桥,堪堪能过一辆车,现在修得气派多了……”罗浩说得正兴起,一扭头却见赵毓不见了踪影。再一细看,原来是停在了一个广告牌前。 “这是……”罗浩挤着身子凑近一看,笑道:“赵总好眼光,这是昨晚剧场的宣传照,还没换下来。” 赵毓仅仅驻足一会儿,又拖起步子继续前行,只是终于开口了:“云栖剧院是个什么情况?” 罗浩拿不准他的企图,于是中规中矩地答:“云栖是咱们凌城的老牌剧院了,您应该有所了解。但您这些年不在,有些事情可能不太清楚……您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赵毓思忖片刻,沉声道:“先从昨晚的角儿讲起吧。” 第3章 罗浩眯着眼笑起来,被斜乜一眼后讪讪收起了笑,老老实实当起了赵毓的专属讲解员:“这您可算是问对人了。” “昨晚《霸王别姬》的楚霸王是我堂弟,他啊,从小就喜欢这一行,大学又念的戏剧,本来在海市找了个剧院打算落脚。唉,说来是他爸妈不对,非要人放弃大好前程回凌城剧院来……” 赵毓皱着眉听他胡扯了半天那人的生平,最后忍无可忍:“换一个说。” “啊?”罗浩被打断的地方正在精彩时候,叹了口气道:“换一个,那就是‘虞姬’了?那我真是惭愧,还真没什么能讲的。” 赵毓刚松下的眉头又缩在了一起,沉声问:“怎么?” “陈老师不近功利,他在剧院待了这么好几个年头,我还真没听说过他和谁走得近,就更不要说能打听到他的什么事情了。况且这人……唉算了,实在是没什么好讲的,不如我再给赵总讲讲别的?” 赵毓没吭声,思绪已不知飘向了何处,耳畔不时响起的人声也因为不在状态而隐隐约约时有时无。一直到了目的地,他才发觉刚刚罗浩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 谈项目的地方是个独栋小楼,门牌上似乎是专人题的字——“无所有”。一楼被作为雅室,分了书画棋室,进门便可以看见墙上挂的藏品。会客厅在二楼,里面装修得质朴,倒是没有让人讨厌的香气,这使赵毓阴翳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至于三楼他无意探听,却不料罗浩竟然主动对他提起:“这儿的三楼是老板的私人住处,赵总千万不要因好奇而擅闯。” 本无所谓的赵毓闻言偏头一瞥,神色如常地跟在罗浩身后踏进了会客室。 会客室内早已摆放好了茶盏,颇有古色古香的氛围。赵毓扫视一圈,问:“许总还没到?” 罗浩打字的手一顿,收起手机赔笑道:“麻烦赵总等一等,许总堵在路上了,稍后就过来。” 赵毓心里虽然有些不虞,但也没因为这个将明面上的和气打破,于是微微颔首后推开椅子坐了下来。 墙上的钟嘀嗒嘀嗒转过几圈,赵毓总算听到了老远就传来的人声—— 第3章 3. 不如加个联系方式? “赵总,实在是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来人声色洪亮,十米开外就打起了招呼。 几人互相问过好,许巍过来坐下:“赵总真是青年才俊啊,年纪这么轻就已这般所为。” 赵毓听惯了这些阿谀逢迎,不作过多自谦,只开门见山道:“咱们不如先谈正事?” “我这次回凌城待的时间不会太长,有些项目我还是希望能尽早敲定。” 许巍道:“赵总所望也是我想说的。凌城近几年的经济上涨趋势明显,咱们可得抓紧机会乘上这股东风啊……” 赵毓点了点头,说:“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这次除了既定的市图书馆和城南那边的开发重建,我还想加入一个投资项目。” 许巍挑眉看他一眼:“哦?” 赵毓道:“我打算投资云栖剧院。” 罗浩和许巍对视一眼后齐齐拧眉,许巍忽而笑了:“看来赵总还是个戏迷——” 赵毓听了这调侃倒也没有生气,只是按照原来的节奏逐步分析:“云栖剧院很有前景,想必你们心里都有数。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甘愿让剧院在凌城吃灰,我想说的是……” 他一番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许巍直白道:“赵总,我就直说了,这个项目我们不会跟。” 赵毓蹙眉看向还没开口的罗浩,对方也适时开口:“我听许总的。” 沉默在室内漫延,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赵毓不急不缓抬了抬下巴,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那两人被这目光盯得十分不自在。一直等到他们都移开视线,赵毓才状若无睹地问道:“能问问原因么?” 许巍说:“赵总,其它项目咱们可以继续详谈,这个……还是到此为止吧,我们就当没听到过。” 许巍亲自给倒了一杯茶水推到眸色深沉的赵毓面前:“不过我也要提醒赵总一句,水黑则渊,云栖的水深着,你……” 他眼波微动,言尽于此,赵毓沉默了半晌后端起茶盏喝了几口,道:“嗯,继续吧。” 这次会谈一直持续到了中午,原本许巍他们订好了餐厅准备留他吃饭的,赵毓借口还有事,推脱了。 从“无所有”出来是一栋栋的高楼,不远处云栖剧院的老招牌在林立的大厦之间尤为突兀。照理说这剧院也算得上凌城的半个招牌了,竟然还是不受重视…… 他步履微顿,想起刚刚许巍的提醒。 云栖的水很深——是什么意思? 不容他多想,不知不觉间就已走到了剧院大门口,那个招牌的正下方。 兴许是受了剧院的点拨,几个孩子在门口有样学样地咿呀唱戏,赵毓被难听得直皱眉,宁愿耳朵聋了。 正在此时,那几个半大孩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其中一个圆滚滚的男娃大叫了一声:“漂亮哥哥!” 赵毓跟随那道声音抬眼,正巧看见刚迈出剧院的男人。 肤白似玉,笑魇如花,那轻勾起的嘴角为白玉添上了一道彩,真真是一人间奇景。这是他第一次见陈青执露出笑容。与戏台子上的假笑完全不同,是真真实实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回过神来时,陈青执已经蹲下来对那个小胖子说着什么,言罢,一群孩子又鸟似的飞远了。 “陈老师。”他出声叫他。 被叫到的那人转头,未落的笑意还稍稍挂在唇角,看清楚他的脸后错愕一瞬,复又恢复了往常面对陌生人时的冷淡。 陈青执掸了掸衣角的灰尘站起身,回以礼节性的问好:“赵先生。” “好巧,又见面了。”赵毓走近了一点,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长而直的睫毛。 “嗯,是挺巧。” 赵毓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陈青执的穿着,随后面色变得有点难看。 这么冷的天,就只穿了一件不厚的大衣外套,说话时吐出的白汽在那张冻得通红的脸上飘散,唯一能让人觉得暖和的恐怕只有那条深灰色围巾。 “我记得今天剧院没有演出?”赵毓试探着询问。 “嗯,来练早功。” “辛苦了。”赵毓瞥了眼他红彤彤的手,提议:“还没吃午饭吧?正好我也没吃,要不你给我推荐推荐?” 陈青执淡漠的眸子终于抬了抬,刚好和赵毓的视线碰撞。因为参加正式的场合,赵毓今天穿的是正装,领带严丝合缝打在脖颈下方,显得整个人气质又禁欲。此刻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了笑,颇有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 陈青执随手指了指一个方向,说出口的话仍然没什么特别的语调:“这条街的尽头有一家中餐馆,味道不错,赵先生可以去试试。不过……” 陈青执垂头扫视一眼他的衣着,脸上不带色彩:“不过环境不算太好。” 赵毓说好,迈步朝那边走。陈青执正要转头回家,步子还没迈出去,男人就又转回头来:“愣着干什么?” 陈青执:? 赵毓发现刚刚陈青执说的“不算太好”还是美化了不少。这家店开在街尾,还没进门就闻到了家常炒菜的香味,不过店面不大,人手也不多,环境只堪堪算得上整洁。 他拉开帘子,动作一直维持着,直到陈青执进来才放下。 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只余零星几个空位,赵毓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抬头将眼神递给站着那人,无声催促。 陈青执有点诧异。 这人与他想象中的表现大相径庭。穿着一身精致的衣服,竟然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在环境一般的桌椅上坐下了。 “想吃什么?”赵毓推过桌上菜单,摆放在他面前,他这才恍然回神。 “赵先生决定就好了。” 赵毓面色不变,摁着菜单的动作却不容置疑:“你先点。” 陈青执没说话,也没看菜单,径自在小便签上写了几个字,复而把东西推到赵毓面前:“我点好了。” 赵毓接过那本便签纸一看,就写了两个炒时蔬,还是最便宜的那一档。他微不可察地蹙眉,默不作声地对照菜单继续写了几个菜。 菜上得很慢,等菜的间隙赵毓主动挑起话题:“剧院是不是很忙?” 陈青执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热汽随着冷流氤氲了他的面庞:“平时不算忙,年节演出会多一点。” “看你这么瘦,平时不爱吃饭?”赵毓问完就有点后悔,自省后觉得颇有几分窥人隐私和管教的嫌疑。 果然下一秒他就看见对方的眉心扭起一点微妙的弧度,眼神虽说不算厌恶,但也没什么好感——周身散发出的讯息更淡漠了。 “没有。” 两人对坐的一方桌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直到老板过来上菜气氛才重新活过来。 “诶,小陈,好久没来了吧?”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常年在餐馆使得皮肤有些差,但脸上洋溢的笑意却骗不了人。 第4章 “江姨。”陈青执解释道:“有点忙。” “琴儿最近情况怎么样啊?” 陈青执不想在外人面前谈论太多私事,简明扼要道:“还是老样子。” 江媛看出他的意思,将话题转了个弯儿:“这是你朋友?” 朋友?陈青执看了对面的赵毓一眼,对方正在低头回复手机上的消息,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于是他选了个不容易出错的回答:“最近认识的,带他来尝尝您的手艺。” 赵毓这才放下手机,对着江媛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菜已上齐,赵毓替陈青执一并烫好碗筷后摆好,不紧不慢说道:“看得出来这家店很好吃了。” 陈青执握筷子的手一顿,半张的眉眼挑起一点,发出一节短促的音:“嗯?” “都跟老板熟成这样了,你经常来这儿吧。”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陈青执不欲在这种不重要的事情上反驳,于是不作声算是默认。 陈青执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咀嚼声很轻,咽得也慢,赵毓都吃完一碗了他才解决掉一个尖尖。 赵毓用余光看了好几次,发现他吃饭的时候有一个小小的癖好——米饭和菜泾渭分明。碗里只有米饭,菜永远不会夹到碗里去。 “下午有空吗?” 陈青执拿起纸张把嘴擦了,抬眸看他一眼:“怎么了?” “能不能请你帮个忙?”赵毓靠坐在椅子上,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陈青执不会答应毫无厘头的事,于是问他是什么忙。 “我想让你帮忙引见你们云栖剧院的经理。” 他终于将视线定在赵毓的脸上,语气毫无起伏:“恕我冒昧,请问你找经理有什么事?你知道的,剧院经理不会随便见什么人。” “谈合作。这个理由足够见他一面了么?” 陈青执沉默几秒,道:“经理只有今天下午在剧院,明天就要飞到海市出差,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赵毓明眸微弯:“谢谢。” 赵毓已经结过帐,两人并肩走出了饭店。 今天难得是个艳阳天,晒得人暖洋洋的。纵使出了太阳,一阵风过去还是会吹得人拔凉,陈青执冻得拢了拢衣服,在店里捂热了的手又塞进了衣兜。 他脚步停在原地,打算跟赵毓告别。哪知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对方就问:“咱们也算认识了,不如加个联系方式?” 赵毓含笑的眼眸落进他的视线,俊美的皮囊犹如稀世少有的珍品,使人忍不住在那脸上多作停留。 不知是不是见他不答误会了什么,赵毓又问:“不愿意吗?” 陈青执说:“没有。” 于是赵毓立刻将已然解锁的手机递到了他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赵总有点实力,才第二次见面就要到了老婆的联系方式 第4章 4. 你打算怎么谢? 元宵节过去了一周,复工后晚高峰又如巨龙一般盘旋在凌城的街道上,司机时不时破口大骂,这对当地人来说都已经见怪不怪。 然而坐在后排的陈青执还是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眉。 这几天剧院事情不多,他除了每天的早功以外基本上没有别的事情,所以一般都是中午就离开。 但今天是个例外。 剧院又开始忙活起来了。 据经理透露,云栖可能要迎来真正的回春了——可能不太准确,云栖还压根没有过春天。 具体的情况大家都不清楚,经理说得隐晦,像是项目还没敲定。陈青执好奇的同时又感到有些奇怪,不过他不是很在意,所以今天也只是按照剧院的统一的要求排练了一遍。 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场重要的演出了,他猜测。 车流终于司机摁着喇叭拐了几个弯儿,车子稳稳停靠在二院的大门口。 此时天已经黑了。 一间病房外站了几个护士,中间还围了个人。 “汤医生。”陈青执首先跟中间那人打了招呼,又朝几个眼熟的护士颔首。 “陈先生你来了,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吧,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汤羿将办公室的门合上,请陈青执在旁边的皮质沙发上坐下:“你母亲的病……还是要尽快做决定了。” “这次虽然抢救回来了,但以她的情况来看很难再熬过下一次。我知道肾源急不来,但还是想提醒你一句,钱得趁早筹备起来。再拖下去……我怕她的身体支撑不住换肾手术。” 陈青执虚虚地望着空气中某个噪点,半晌没有说话。 “我明白你的难处,如果实在凑不齐……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陈青执这才将视线落在汤羿身上,他摇了摇头:“谢谢你的好意,我不能要你的钱。” 汤羿叹了口气,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帮帮你。” “不用了,我会尽快凑钱的。”陈青执站起来,“我去病房看看,麻烦你了。” 天黑得早,病房早已亮起了灯,陈青执到的时候护工正要出去接热水,他侧身让了一下,随后进去坐在床边。 陈琴还在昏睡,这些天只靠着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黄瘦的脸上接着呼吸机,更显得人没有气色,几乎是病入膏肓的模样了,事实也确实如此。 陈青执静静坐着。 他最近无数次梦到小时候的事情,那些记忆仿佛就在昨天,可是不是。每次梦醒来,他能看见的只有冰冷的墙面和银行卡里小小的数字。 他也曾生出过很坏的念头,但又很快被放弃。 他要是死了,陈琴怎么办? 于是他疯了似的挣钱,剧院不忙的时候就去干兼职,咖啡馆、餐厅、私教老师,他哪样都干过了。 可是为什么还是差那么多呢。 为什么赚钱那么难呢。 为什么他离凑够钱还有那么远的路,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似的。 他经常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崩溃,可是崩溃完他又会继续日复一日地想办法挣钱。 钱是多好的东西啊——没有钱,一个人甚至没办法在这个社会上立足,残酷的现实逼迫他赤着脚踩在刀刃上,他把曾经的梦想变作了获取金钱的工具。 你问他后悔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怎么办?他又能怎么办? 陈青执想,他只能像只蝼蚁一样苦苦挣扎。 “陈先生。”护工打完热水回来,将他的思绪从远处拉回来。 眼睛又重新聚焦,看向进来的人。 “张姨。” “陈先生……我想跟您商量件事儿。”妇人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完这句话。 陈青执警铃大作,心里阵阵发慌,果然就听到对方下一句:“我儿子学费催得紧,再不交就会被退学……您看,能不能先把上个月的护理钱给我结一下?” 张姨看了眼他的脸色,又补充说:“我知道您也愁着钱,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陈青执抹了把脸,又恢复了惯常的神色,眼底的无奈转瞬即逝:“您放心,我会尽快的。” 出了医院,陈青执简直觉得自己脚底都发虚了,心里的石子越滚越大,眼见就要挤满胸腔,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无措地在医院外面的街边蹲下来,衣襟半敞开,冷冽的寒风阵阵吹进来,不过十几分钟就将脸冻得发白,他觉得自己快要没有知觉。 一道刺眼的车灯照在脸上,陈青执被迫闭了闭眼。 下一秒,一个修长的影子在他的影子旁边停驻,他缓慢抬起了头。 “怎么蹲在这里,很冷。”赵毓的语气混合着冬天独有的气息,微冷。 但陈青执觉得他的手很热。 赵毓握着他的手将他扶起来,暖手很快把僵手捂热,谁也没有说话。 “赵先生怎么在这里?” “有一点小感冒,来开了点药。”赵毓话锋一转,“你们经理都跟你们说了吧?期待你下周的表演。” “什么?” “我有投资云栖剧院的意向。” 陈青执恍然失语:“投资?” “嗯,不过还只是意向。我是个商人,得通过你们下周的表现来决定要不要投入资金。” 陈青执又怔愣了一下,他多久没有听到过“投资”两个字了? 剧院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那点死工资只能勉强养活两口人,更何况还有陈琴躺在医院,每天都在烧钱。有投资就意味着有钱,多么美好的两个字,陈青执觉得冻住的血液又重新开始流动了。 “走吧,这么晚了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去。”赵毓走在前面,把副驾驶的门打开了,偏头一看陈青执还站在原地,不禁挑了挑眉,“你不回家?” 陈青执还是上了赵毓的车。 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车内却不似外面那般,相反,十分温暖和明亮,陈青执舒适地喟叹一声,坐下没一会儿就靠在靠背上睡着了。 第5章 赵毓将车子熄了火,停在巷口没有叫醒他。 陈青执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呼,眉心没有舒散过,像是陷入了什么梦魇。 巷子里没什么光亮,只巷口有一盏陈旧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洒在熟睡中的人脸侧,高挺的鼻梁在脸上落下阴影,眼睫因为梦魇而微微颤动,整个人周身都散发着温和的气息,像是童话里的睡美人。如果抛开人前的冷漠模样的话。 不多时,一声刺耳鸣笛在安静的街道响起,睡美人被吵醒了。 “不好意思,不小心睡着了。” 赵毓移开刚才直视的目光,轻咳一声:“没事,刚到一会,正准备叫你。” “谢谢赵总送我回来。”陈青执打开车门,对着他挥了挥手,“再见。” 然而还没等他下完车,赵毓略带沙哑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每次都说谢我,你打算怎么谢?” 陈青执脚尖触地,车门大开,恰好一阵冷风吹过,车内的暖热气息顿时消散了个干净。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嘴角没有笑意,语调又平又缓,透露出一种审视的意味:“赵总想要我怎么谢?” “天可真冷,不然请我上去喝个茶?” 陈青执闻言,用审视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发现对方眼底尽是坦荡,倒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家里寒酸没有茶水可以招待,只能委屈赵总喝口热水了。” 楼道的灯修好了,不过还是有些昏暗,陈青执走在前面领路,忽听身后传来脚步踉跄的声音,他蹬亮了声控灯,转身过去搀扶了一下对方:“路不好走,赵总小心。” 赵毓“嗯”了一声,牢牢抓住了他的袖子。 钥匙插进锁孔,陈旧的锁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门没有开。 陈青执又试了一次,还是毫无动静,陈旧的老锁又出了岔子,他正要抽出来重新开,就有一只温热的手覆了上来,下一秒他的指头被根根松开,钥匙落入对方手中。 旋转几下,门开了。 “有空的话把锁芯换了吧,太老不中用了。” 陈青执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侧身让开了,他拔出钥匙,先进了门:“赵总先坐一会儿吧,我去倒水。” 赵毓没找到可供换穿的拖鞋,于是免去了这个步骤。 陈青执的房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主人还在茶几上摆了两盆小植物,养得绿油油的,看起来是上了心的。 赵毓毫不客气地扫视一圈,算是把客厅的布置尽收眼底了。 陈青执端着热水过来递给他:“有点烫,凉一会再喝。” 赵毓问:“明天也要去练早功吗?” 陈青执也在沙发上坐下来:“嗯。” “我明天能去现场看你们排练吗?” 陈青执眉眼稍动,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狐疑不决:“排练似乎没什么好看的。” “最近对戏剧文化比较感兴趣,台上的演出看多了也想瞧瞧台下十年功不是?” 陈青执不太理解对方的动机,但也没打击:“赵总自便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些无聊的话题,几分钟后,赵毓端起渐凉的水喝了几口,站起身来:“我就不多叨扰了,明天见。” 陈青执作势要站起来送他,赵毓冲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不用。 “对了,”赵毓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纸和一支黑色钢笔,递给坐着的陈青执,“陈老师给我签个名吧?” “那天你答应过的。”他又补充,好像生怕陈青执反悔。 陈青执没有想要反悔,相反,他只是有些错愕。第一次见面时所说的签名不过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会被赵毓记在心上。 卡纸被保存得很好,光滑平整,没有半点褶皱,卡面在灯光的照射下发出金灿灿的光。 陈青执接过纸张就要签了给他,不料赵毓已经径自走到了门口:“明早给我吧,不急。” 男人身上挺括的衣服显得肩宽体阔,一双长腿不急不缓地迈出去,背影逐渐消失在关闭的门缝中。 陈青执捏着手里薄薄的纸片,视线停留良久,轻轻呼出一口略微混乱的气息。 第5章 5. 签名 车子稳稳停靠在剧院门口,陈青执下车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两人视线相撞,互相打了个招呼。 “我倒是没想到赵总来得这么早。”陈青执领着人进去,边走边跟人聊天。 “不想给别人留下迟到的印象。” 陈青执微微挑眉,不去细想对方口中所说的“别人”是谁。事实上,就算赵毓迟到,亦或是不来,都没有人会敢去质问或责怪。 他们走的是专用通道,绕了几个弯便到了剧院排练厅。人来了不到一半,陈青执把人安置在一个可以看到排练的长椅上,自己进了更衣室换衣服。 更衣室外面站了几个演员,因为不是正式彩排,他们没有换衣服,只在看到陈青执过来后朝他打了个招呼。 陈青执一如既往没有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进去。 等他离开,其中一个人不怀好意地挑了挑眉:“你们听说了么,有人要投资咱们剧院。” “真的假的?之前不是因为……” “谁知道,说不准是人自己想通了呢。” 一个人压了压声音:“不会吧……那么多年都坚持了,怎么会突然之间……” 声音戛然而止,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靠在不远处的墙边盯着他们,几人纷纷止住了话头。正要离开,却被男人叫住:“等等。” 挑起话头的那人倒是个胆子大的:“你是谁?我们要排练了,无关人员不能进来。” “我有点好奇你们刚刚说的事情,不如给我也讲讲?” 那人正要开口,旁边的同伴扯了扯他的袖子,耳语了几句什么,几人便也不管站在那的赵毓了,纷纷快走离开。 陈青执正在这时换好衣服出来。 “赵总怎么在这?” 赵毓错愕了一瞬,然后欲盖弥彰地解释:“找卫生间,但没找到。” 陈青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更衣室里有,跟我来吧。” 云栖剧院的练功服是非常普通的白色上衣和黑色裤子,挺薄,布料随着走路的姿势而贴在皮肤上,腰肢附近更甚。 赵毓又确定了一件事情。 之前他猜测过这人会有多瘦,但真正入眼之后才又有了新的震撼——怎么会有男人的腰这么窄,这么薄。 他跟在对方身后,隔着一点距离悄悄用手丈量了一下,眼底暗流涌动。 看完腰,视线又不自觉放在臀腿上。 弧度美观的臀、笔直修长的腿、纤细白皙的脚踝,陈青执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仿佛是女娲的炫技之作。 如果陈青执是一幅画,赵毓想,那么这幅名为“陈青执”的神作完全可以作为美的代名词。 艺术的珠穆朗玛。 赵毓视线一滞,目光停留在脚腕处的那粒红色小痣上。他又不禁猜测,腕搭在肩上时,那抹红色会不会也摇曳着…… 思绪不知不觉间跑了很远,直到听对方叫他,才堪堪逐出那些莫名香艳的画面。 “时间快到了,我先出去排练,您等会儿还是到排练厅来吧。” “嗯。” 陈青执出去了,赵毓倒不是真的要上厕所,他只在卫生间洗了把脸,总算清醒了不少。 正要往外出去,却在门口和什么人撞了一下。赵毓将自己定住,深邃的眸子里带了几分不悦,正待发火,却听到对方吃惊的语气。 “赵总?”来人梳着发胶固定了的背头,但因为发际线太高显得不那么美观,“您怎么来剧院了?” 赵毓这才认出他,是剧院的经理,叫李彦。 “今天得了空来随便看看,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李彦将人让出来,拍了拍赵毓的手臂,“之前说的把您介绍给大家伙认识认识,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时机就刚好!您看怎么样?” 赵毓略一思索,不情不愿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不太喜欢人多,叫上几个角儿就行了。” “行,我还没来得及把投资的事情正式提起,正好趁着今天,借借赵总的面子。” “这件事先不急,等演出结束之后再说吧。” 李彦表情凝滞了一瞬后连连答应。 重新回到长椅上坐下时,剧目的排演已经开始了一会,此刻正在各自走位,纵使一大半都穿着练功服,赵毓还是一眼就在里面找到了陈青执。 无有办法,实在是太显眼太吸睛了。 即便没有角色妆容和华服的妆点,那人依旧美得像一幅画儿,他只消站在台上,自会有人为其神魂颠倒。 明明没喝酒,赵毓却觉得自己有点醉了。 因为临时萌生出的投资意向,他最近也了解了一部分戏曲相关的东西,这场排的是京剧《贵妃醉酒》,此时正进行到经典场面衔杯下腰。 第6章 谪仙般的美人一口衔了白瓷酒杯,那截细腰似柳条般,不免让人担心会不会轻易折断。但下一秒,柔软的腰肢又挺立起来,很稳,且游刃有余,一眼便能看出是勤加苦练的成果。 额发随着身体的动作而贴在脸侧,机具韧劲的躯体在几个瞬间又增添了几丝柔美和魅惑,赵毓醉在其中久久没有回神。 中途休息时,陈青执径直走过来,在长椅空余的位置上坐下:“赵总怎么在发呆?” “没什么。”赵毓偏过头瞧了他一眼,眼底讳莫如深的情绪稍纵即逝,“刚才碰到李经理,说晚点一起吃个饭,陈老师不会不赏脸吧?” 陈青执错愕一瞬,问:“经理回来了?” “嗯,刚在洗手间碰到。” 陈青执凝神片刻,赵毓见他不说话,笑着问:“你去不去?” “大概会去吧。” “行。”赵毓笑意微敛,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刻,略带歉意,“抱歉,刚才助理打电话说临时有个饭局,可能得失陪了,晚上见。” 陈青执道:“没关系,赵总去忙吧。” 赵毓于是站起身,刚离座没几步远,陈青执又把他叫住:“赵总,等等。” 赵毓玩味地转身,嘴角的笑意味不明。 “这个还没给你。”说完,陈青执拿出昨晚那张鎏金的卡片,上面的签名字迹清丽,虽比不了大家,但也算是一手好字了。 赵毓撇了撇唇角,笑着接过:“哦,谢谢了。” 赵毓又来了“无所有”。 他没杜撰什么,饭局是许巍组的,对方没具体透露个什么,只让他务必到场。因此他按捺住心里的不耐,如约到了地方。 这回许巍没有迟到,早早就在一楼的会客区等着,他一看赵毓来了,起身迎接:“赵总。” 赵毓伸手和对方浅浅交握了一下又收回,开门见山:“许总叫我来有什么事?” 许巍不说话,只将人往里边引。 赵毓面露不喜之色,但又因为好奇心堪堪压下来。 进的是一间茶室,茶具规规整整地摆放在桌面,高低错落。熏香的气味很淡,隐隐约约漂浮在茶室空气里,赵毓这个外行人看了都得评价一句高雅。 二人落座,一旁等候许久的茶艺师才过来,洗茶、冲泡、分茶,一系列动作专业非常。 “许总该不会就是让我过来品茗的吧?”赵毓看了眼杯里的茶水,没有动作。 许巍不说话,神神在在地闭眼品茶。 赵毓在心里轻嗤一声:倒是装得高雅。 “赵总,急什么——”许巍稳稳放下茶盏,回味似的晃着头,“不是我要找你,是有人想跟赵总认识认识。” 赵毓刚想问是谁,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首先进入视线的是一双发着亮光的黑色皮鞋,正装穿得一丝不苟,颇有几分精英的味道——如果赵毓没有看到那张脸的话。 “赵总,好久不见啊。” 只一瞬间,赵毓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严琛神色自若地走进来,服务员上前拉开椅子,男人随即坐下。 “听说你想投资云栖?” 空气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浮动,半晌赵毓道:“是有这个想法,怎么?” 他沉着脸,眼底的不虞快要泄洪而出。 “也没什么。就是想提醒提醒赵总,云栖剧院前景不好,投再多钱也没用,不如把资金用在其它更好的项目上。”严琛端起茶喝了一口,喟叹一声后接着道:“许总他们和我手上就有很多不错的。” 赵毓没有出声,只坐在原处不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半晌,他作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为难道:“我会好好考虑。” 严琛自以为已经提点得足够清楚,见人松了口,他嘴角勾起一点弧度:“赵总真是个聪明人,难怪能在海市发展得那么好。” 明面上是奉承,赵毓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在海市你说了能算,但在凌城你还得看我的脸色。 严琛好似很忙,没有久留。 等到人走了,赵毓才抬起胳膊拿了杯子。 他目光灼然地盯着对面坐着的许巍,鄙夷的表情毫不遮掩,而许巍却像看不出来一样,不急不忙喝着凉茶。 赵毓心里窝着火气,不想再作无谓的停留,于是站起身准备离开。 “赵总。”许巍叫住他。 步伐一顿,赵毓保持朝外走的姿势停了下来,便听身后那人道:“不管赵总信不信,我没有透露什么。” 赵毓轻嗤一下,头也不回地边走边说:“是么。” 第6章 6. 你发烧了 夜幕降临,酒店门口站了好几个人,李彦被簇拥在中间,跟朵花儿似的。但赵毓只是匆匆瞥了一瞬,别过眼看向角落缩着脖子玩手机的陈青执。 指尖冻得有点红,鼻子埋进围巾里,整个人被冷得缩起来,还好是在外面,不至于像只鸵鸟似的把脑袋也埋进去。 平时那股清冷劲儿消散了些,此刻展现出的更多是烟火气息,惹得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爱抚——最好是窝在一间屋子里,挨着壁炉爱意低语,缱绻缠绵。 “赵总。”远去的思绪忽而被打断,赵毓怔忪了一下,收回视线。李彦正朝他这边走,看起来似乎对于他的到来很是重视。 “抱歉,高峰期堵车,让你们久等了。”赵毓礼节性地道歉,眼里却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成分。 混迹海市商圈的人都知道,赵毓此人性子偏急,最讨厌等待——以至于想要跟他谈生意的,往往都会先他一步到地方,以示诚意。 “没有没有,我们也都刚到。”李彦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那咱们就进去吧——” 进电梯时,赵毓第一个踏入,行至里面角落处站立,等人全部进入,他才发现陈青执与他隔得了很远距离,想要贴近打个招呼都做不到。 他面如冰霜,周身凛冽的气息仿若要将人屏退,此间安静得出奇,没有人说话。 进入包间,侍者为他们关上门,一屋子气氛有些低迷。不知道为什么,李彦始终没有说话,赵毓又是个性子沉的,整整一桌人一时间竟没人开口。 还是一个看上去年纪大概三十出头的男人最先打破僵局:“经理,不先介绍介绍这位先生吗?” 李彦跟突然回了魂似的:“对对对,是该好好介绍……” 赵毓又饮尽一杯,常年应酬练就的酒量虽说不至于喝这点儿就醉,但还是有些头晕了。 恰在此时,与他隔了大半个桌子坐着的陈青执同一旁的人说了什么,随后站起身离开了房间。大家都喝了不少,没人注意到他离开的背影,但恰巧他看到了。 一分钟不到,赵毓也站起来:“失陪一会儿。” 随即也出了房间。 长长的走廊亮着暖黄色的灯,墙上的装饰布温馨得过了头,尽头拐角处正有一个缓缓移动的熟悉的身影。 大理石地面上明灭的光光斑不停闪动,影子落在其间,晃晃悠悠,颇有岁月安然的宁静。 很快,那个背影消失在了拐角,赵毓迈动双腿快走数十步,又在拐角处换上绰有余裕的步伐。 拐过墙角是一处面积可观的大露台,从露台看出去是一个人工湖,本来是供客人观景的,但此时是严冬,除了湖边几棵光秃秃的树和凌冽的风什么也没有,因而几乎没有人会到这边来。 陈青执此时正站在露台边上,风很大,吹得他拢紧了衣服,柔软的发丝被迫在空中打了个滚儿。 “陈老师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躲清静来了?” 闻声,陈青执诧异地回头,看到赵毓的脸后心中尽是坦然,就跟被冷风吹得冻住了一样,脸上毫无表情。 “赵总。”陈青执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便没了下文。 赵毓抬脚朝那边走去,行至陈青执身旁方才停住。 “看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陈青执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急着解释,反倒是就着刚刚的视线不变,遥望远处的风景。 又过了几分钟,赵毓忍不住又问:“你在看什么?” 陈青执这才转头与他视线相对:“看那片湖。” 赵毓不解:“湖怎么了?” 陈青执又把头转回去,闭上了眼睛:“没怎么。” “那为什么看?” “它很平静。”陈青执毫无厘头地出声解释,“只是觉得平静的东西能让我的心也平下来,很奇妙。” 风卷起他的发梢,睫毛也被吹得微微颤动。 “陈青执。”赵毓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给我讲讲剧院的事情吧。” 陈青执脸上终于有了一些表情,那上面不再是往日显露的冷淡,而是被一种无故的茫然包裹。他正想找个借口揭过这个话题,但还没等他找到,赵毓又道:“关于投资剧院,我想过很多,也问过很多。但外人对云栖的了解总不如演员们,我想过随便找一个来问,但我不信别人,只信你。” 第7章 陈青执无奈地叹了口气:“赵总想了解哪些方面?我也不过只来了几年,剧院以前的事情我了解得不多。” 赵毓心道:我想了解的只是你而已。 但时机尚早,还不至宣之于口的地步。 “你是什么时候来剧院的?” 陈青执不加思索便脱口而出:“六年前。” 赵毓有点惊讶地问:“记得这么清楚?” “那年我十八岁,是很清楚。” 十八岁…… 赵毓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陈青执二十四,自己则马上三十。 还算差得不多,完全可以接受。况且年龄对于两个相爱的人来说近乎不成芥蒂。 赵毓又问了几个听起来很“商人”的问题,陈青执答得中规中矩,几乎挑不出错处。 倏地,赵毓脑海里掠过一个问题,旋即开口:“你谈过恋爱么?” 陈青执怔愣了一下,不理解为什么对方会问这种明显私人的问题,但还是如实答道:“没有。” “是么……”赵毓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问:“站这里这么久了,你不冷?” 陈青执动了动麻木的双手,后知后觉感受到一丝独属于凌城冬天的凉意:“好像有一点。” 赵毓脚尖转了个方向:“那走吧,等会儿他们该出来找人了。” 回到饭桌上,大家都醉的醉醒的醒,醒了酒的有人提议去唱k,赵毓笑着婉拒,陈青执则借口还有事情,一齐离开。 一团黑压压的雾像是一件薄纱衣,笼罩着整个城市。行人二三,说话时吐出的热气凝成水滴,冷空气侵袭使得街上没什么人逗留,大多行色匆匆。 酒店外,陈青执和赵毓相对无言地站立。陈青执刚要拿出手机打车,赵毓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意图,阻拦道:“我的司机马上就到了,顺路送你回去吧。” 陈青执不喜屡次麻烦别人,正想要拒绝,却听赵毓继续道:“顺路而已,陈老师不会要拒绝我吧?” 他像只皮球一样很快瘪了气:“谢谢。” 打着双闪的车停在路边,陈青执看了一眼,是之前坐过的那辆。赵毓率先过去打开了车门,偏头示意陈青执。 陈青执坐进后座,车内暖热,黄色的光洒在身上,更添了一丝温暖。他今晚也喝了少量的酒,此刻后知后觉有些晕乎乎的,于是一坐进车里就仰靠着闭目养神。柔顺的发丝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像是神明亲临。赵毓俯身,进来便见这般情景。 喝了酒的大脑生了锈似的,纵使他再怎么驱动旋转也无济于事,赵毓罕见地出现了类似头晕的症状,却不似生病时的难受,而是气血上涌导致的难耐。 一直盯着别人看不太礼貌,赵毓深谙此道,于是他缓缓收回视线,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眼底掠过难掩的深意。 司机将挡板升起,后座的空间独立出来,赵毓轻声询问:“喝多了?” 陈青执睁开双眼,侧头看了他一眼,带着慵懒的声音回答:“没有,只喝了一点。” “难受么?” 陈青执半阖着眼,双颊泛起酡红:“有一点。” 赵毓酒意未尽,伸手去轻抚了一下陈青执的额头。 有点发热。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又吹风的缘故,赵毓随即便让司机转向去医院。 他拿过薄毛毯,将陈青执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不多时,陈青执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中途陈青执醒来看了眼时间,以往二十分钟就能到的路程,今天已经过了快三十分钟。 “还没到吗?” 赵毓眉心微蹙,解释道:“你发烧了,带你去医院。” “发烧……”陈青执咕囔一声,脸上尽是茫然神色,也不知道听没听进。 夜晚的医院很安静,赵毓扶着站都站不稳的陈青执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司机去替他们挂号。 陈青执感觉自己晕沉沉的,肩膀被人扣着很不习惯,有点不舒服,但又使不出力气去推开禁锢着自己的那只手,只好将就着睡过去。 睡了几分钟他就被叫醒了,赵毓问他要不要回家。 他闻着医院里的气味感觉很不舒服,于是说:“要。” 车停在巷口,赵毓一手拿着药,一手扶着缓过劲来的陈青执走进昏暗的巷子。 “把我送到这里就好了,谢谢赵总。”陈青执站在楼下的台阶上,低头看向赵毓的眼睛。 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对视。 陈青执不喜欢和人进行太多的眼神交流,性格偏内向是一方面,另一个原因则是心虚或者说了谎话的时候,千言万语都能融合为一个眼神,很容易被拆穿。 此时他们站在忽明忽暗的居民楼下,一个人站在台阶上,另一个在台阶下,两相对视——夜晚虽说容易藏匿心事,但也最容易被阴鸷的狼王盯上。 比如眼前这个。 陈青执还是小看了赵毓的火眼金睛。 “先上楼,我有话问你。” 陈青执错愕着,领人上楼。房门关闭的一瞬,黑暗便席卷着刺骨的寒意朝人侵袭而来。 “可以告诉我今天为什么不开心吗?”赵毓自顾自坐在上回坐过的沙发上,沉声问询。 陈青执蹙眉,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外人要这么关心自己的事情,过了半晌他开口:“赵总,你喝多了。” 一句话如同冰水灌入胸腔。 事实上,赵毓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是喝多了,不然为什么会去问这些涉及别人隐私的事情。 实在是很不应该。 “抱歉。” “可能是喝得有点多,”赵毓站起身,又把药放在茶几上,“你记得吃药,我先走了。 第7章 7. 上来坐坐吧 三天后的傍晚,剧院门口又开始排队检票了,但相较于元宵节那一场的盛况,这根本算不得什么。但陈青执半点没有轻视的意思,还是一如既往早早来化装。 因行头、盔头、脸谱妆造复杂,需要独立空间摆放道具,且化妆耗时很长,主演化妆室通常是一人一间。 但云栖这些年不景气不重视,他没有独立的房间,而是经常和另一位甚至另好几位演员一块儿。这次便是三人共用一个房间,多少显得逼仄。 陈青执面带困倦地推开化妆间半掩着的门。 化妆师chloe十分了解他的习惯,甚至比他还先到:“青执,我今天比你还早哦。” 女人没化妆,眼底的一抹青黑尤为显眼,陈青执将包挂在包架上,问:“你又熬大夜了?” chloe蹦起来双手捂住眼睛:“my god,青执这是真的吗?你是在骗我对不对?” “杨小艳……” “stop!”chloe惊叫起来:“说了多少遍不要叫我那个!” “哪个?”陈青执又道。 chloe生无可恋,眼睛里的光都被磨了个干净:“好了,快来开始工作吧,我的角儿。” 陈青执皱了皱眉,提醒她:“别这么叫。” chloe嘴唇半张,犹豫了一下又将未出口的那句调侃收了回去。 这次陈青执扮的是“贵妃”,作为《贵妃醉酒》唯一的主角——旦的妆容扮相最为繁复,所以他才提前这么久到场。 面部妆容化到一半,另两位演员才姗姗来迟,其中一人道:“完了完了,今天差点没起得来。实在太冷了,等开春我再改掉爱窝被窝的习惯!” 说话的人是罗文君,年前才满了三十二,比陈青执大八岁,主工生、丑。 虽说陈青执平日不怎么与人交往,但比之剧院的其他人,他与罗文君交情还算得上不错。 chloe化妆的动作不停,只分了半个眼神给来人:“回姐呢,怎么还没到?” 罗文君四下寻了一圈儿,才终于认清他的化妆师比他还晚这个事实:“她刚刚还给我打电话说到了的,人呢……” 所谓人未到而声先至,回姐大老远的就招呼起来了:“到啦?” 回姐冲罗文君和呆站在一边的演员道:“快过来坐下,我们进度要赶不上了。” 此时陈青执的面部妆容已经全部完成,还差勒头吊眉和戴头面。《贵妃醉酒》的头面异常精细繁复,稍不注意就容易出差错,室内的闲聊声一时都消失了个干净。 “over!”chloe一拍巴掌,“瞧我们青执这绝世美颜……啧啧,说是杨贵妃再世也不为过,也不枉我化得手酸了。” 化妆间里顿时一阵欢声笑语。 赵毓没有检票,而是被李彦提前安置在了剧院的贵宾休息室。检票口和大厅的嘈杂声统统被隔绝在外面,这里无人打扰,安静得出奇。 他手里端着一个小型随身电脑,神态放松地处理着一些不太紧急的事务。 金丝框眼镜搭在鼻梁上,镜片反射出丝丝白光,发型精心打造过,为他周身增添了几分禁欲气息。 不多时,门外响起叩门声,有人来请他去大厅落座了。 赵毓步履不急不缓地穿过极具艺术气息的长廊,径直走向第一排中间的位置——这一次他是拟投资人兼剧院的金主爸爸,李彦自然不会轻视,把他的座位安在了第一排的正中央,上次严振华坐过的位置。 第8章 第一排离舞台最近,可以清晰看见台上人的每一个表情与动作,虽然不太满意李彦这个人,但对于这个安排他还算满意。 舞台黑乎乎的一片,演出还没有开始,观众席陆陆续续坐满了人,赵毓低头发了个消息,意料之中没被回复。 时间过去没多久,铜锣声震天,演出终于开始了。 赵毓一言不发地坐在位置上看演出,陈青执今天的妆与以往不太一样,微红的眼影从眼周延至眉尾,凤首衔着细碎晶莹的串珠流苏,随步履轻晃,垂落到肩头。 若是让他听到了化妆间里chloe赞美的那些话,大概很难不苟同——确确实实是杨贵妃在世,谪仙下凡了。 到了衔杯下腰时,赵毓看的更为仔细,排演那天陈青执没有穿戏服,他注意到的,只有对方细瘦的腰肢,然而,今天他还是头一回这么认真的去听一段戏剧。 旁的不说,陈青执唱戏确实很有天赋。男旦不少,但也不多,不过,能把戏唱的这般出神入化的实属少见。 赵毓眼底露出了肯定的目光。 声调的宛转变化,盈盈一握的腰肢,葱白如玉的指尖,清秀绮丽的面庞,技艺的炉火纯青……赵毓实在说不尽陈青执的优点。 赵毓还记得第一次来看戏时,他无聊的快要睡着,而今天他却觉得时间过得太快,还没有看够。 正演结束,谢幕时观众席闹哄哄一片,都说要看返场。 眼见戏迷们热情高涨,于是剧院安排演员们准备返场。 结束已经是十点以后了,演员们都进了后台,等了很久,赵毓低头看了眼手机上刚刚发来的消息,站起身,穿过刚才的走廊,随机问了几个工作人员,又绕了个弯儿,来到了化妆间。 其他人都已经离开,只陈青执一个人还在里面。他轻轻扣了扣门,陈青执见是他,过来替他开门:“赵总怎么还没离开?” “等你。”赵毓神色自如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观看陈青执卸妆。 脸上的脂粉和油彩一点一点被擦除,露出他雌雄莫辨的清丽脸庞。 “等我做什么?”陈青执今天心情不错,脸上居然带着笑意。 “我让助理订了餐,待会儿一起吃点吧?” 陈青执转头问:“赵总也还没有吃吗?” 赵毓撒了个谎:“还没有,今天比较忙。” “很忙的话……其实可以不用亲自来看演出的。”陈青执又转回头去,站起身,到洗手间清洗。 再次出来时,饭菜的香味便钻进了鼻息之中,他很饿了,胃部已经略感不适,立刻便被餐食勾了味蕾。 赵毓招呼他过去:“刚刚送到,来趁热吃。” 陈青执有一瞬的呆愣。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一间房里与人对坐着吃饭了,这个不算特别的夜晚,陈青执想,他大概、应该、算是拥有了一个朋友。 思索间,嘴角已经染上了笑意,心里更是像抹了蜜糖一般。 用过饭,赵毓提出要开车送他,陈青执第一次没有拒绝,相反,他十分干脆地道了谢。 今晚是赵毓亲自开车,他不加思索地坐进了副驾驶。 “那天晚上送你回家之后还没问,你的病好了么?” “已经好了。” 赵毓扶着方向盘的手握紧了几分,轻微颔首:“那就好。” 密闭空间内,两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赵毓找准时机,问了个问题:“陈老师。”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问完,他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陈青执微微偏头,道:“是个很厉害的人。” 赵毓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意外:“为什么这么说?” “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坐拥万贯家财,还不厉害吗?” 赵毓拧眉问:“就因为有钱,就觉得我很厉害?” “有钱还不厉害么……有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甚至是感情。” 赵毓听到了敏感词似的,重复他的话:“甚至是感情?” “嗯,甚至是感情。” 赵毓心脏跳动得很快,像是要冲破什么,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洇出了薄薄一层汗,他哑着声音试探:“你呢?如果有人要买你的感情,你也愿意吗?” 陈青执没有多想,思考了一下道:“别人不知道,但我,大概是不需要买的。买来的感情有什么用。” 赵毓眼底闪过一丝晦暗情绪,清明之色被混浊的阴鸷代替,犹如深潭之水。 “那就是买不到了。”赵毓轻声道。 陈青执没有接话,车子缓缓行驶在宽阔的街道,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恰好十一点。城南这片区域黑得不像话,路边的路灯很陈旧,发出的光像是蒙着一层灰尘。 偏头看去,一条条巷子里黑灯瞎火,楼栋里也没有光,可能是太晚,住户们都已熄灯睡觉。 陈青执下了车,赵毓也跟着下来。 他余光看到赵毓,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眼底尽是不解。赵毓适时解释:“太黑了,我送送你。” 陈青执婉拒道:“很晚了,赵总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赵毓不说话,只是淡然站在原地不动,半晌,陈青执叹了口气,做出暂时的妥协:“赵总不嫌弃的话,那就上来坐坐吧。” 楼道的灯怎么也不亮,陈青执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身后的赵毓完全不知情,已经把手机电筒打开了,照亮了几阶楼梯。 老旧的楼道内十分潮湿,又没有亮光,陈青执担心赵毓因为不熟悉路况而绊倒,只好像上次那样伸出一只手拉着对方的袖子,一边走一边回头查看。 赵毓也有着同样的担心。 他拉下那只手,扶着陈青执的后腰,在对方回头时开口道:“不用管我。” 自赵毓提了换锁的事,陈青执第二天就找来了师傅换锁,如今钥匙一扭便能打开,不像往常那般费力。 他按下玄关的开关,“咔哒”一声,灯却没有亮,屋子还是一片漆黑。赵毓跟着走进来,问:“坏了吗?” 结合在外面看到的黑暗景象,陈青执隐隐证实了猜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停电了。 他神色如常的摸着墙壁走到客厅开关处,轻轻按下——依然没有光。 糟糕极了。 第8章 8. 图书馆 沉默在黑暗的室内漫延,陈青执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借着赵毓手机发出的微弱光亮,转头抱歉地与人对视:“赵总,不巧停电了,只能下次请您来家里坐了。” “嗯。”赵毓嘴边泛起难掩的笑意,朝陈青执那边走去,一边揽过对方的肩膀一边道,“走吧。” 陈青执还在状况之外,肩膀上传来的热意鞭笞着他的理智:“赵总……” “停电了,去我家暂住一晚吧。”赵毓适时松开对方的肩,抛出筹码:“我家离这不远,车程几分钟,陈老师不会拒绝我吧?” “赵总,没关系的,家里经常停电,我已经习惯了。今天太晚,我就不送了。” 赵毓拧眉环顾四周,漆黑的屋子、时不时灌风进来的窗棂以及楼上时不时传来的动静…… 再次出口时带了点几不可查的强势:“陈青执,不要耽误时间。” 僵持片刻,谁都没有开口,最终还是陈青执先败下阵来:“抱歉,麻烦了。” 赵毓在凌城的房子处于城南郊外,是一幢独栋别墅。此次回陵城的项目耗时少则几月多则一年,他不能忍受长期住在酒店,所以买下了这里。 院子里的照明灯通过远程控制早早打开了,此刻正散发着暖黄色的柔光,光束洒在花圃里,腊梅花的浓香飘溢在空中,在宁静的午夜扑鼻而来。 陈青执轻嗅这股香味,顿时觉得心里的烦闷都被排挤了个干净。 赵毓嘴角含着笑意,走在他的旁边用余光看他,眼底的温柔像潮水一般满溢出来,像是在看什么珍视的宝贝。 “好闻吗?” 陈青执点了点头,回答:“嗯。” 赵毓打开门,门口的灯便应声而开。一楼会客厅的水晶吊灯挂在离地面几米高的房梁上,屏风旁摆放着一个很大的花瓶,里面的鲜切玫瑰娇艳欲滴。 陈青执走进这里第一秒的感受就是:空。 因此,他看得出来这里不过是对方的一个住处,但也不敢断言赵毓的“家”是否与这里的华丽冰冷如出一辙。 “二楼有很多客房,你来挑一间吧。”赵毓走上旋转楼梯,在第三阶的位置驻足等待另一个人前行。 到了二楼,陈青执发现一楼的装置不过是冰山一角。 走廊的装潢十分惹眼,锃亮的大理石瓷砖反射出幽幽光芒,壁上贴着哑光的米白色墙布,其上的花纹细腻流畅。行至其间,像是走进了古老的西欧国度。 总结来说,看完一楼与二楼,只能得出两个字——有钱。 “赵总,请问你住在哪个房间?” 赵毓挑眉看他一眼,指了指旁边一道门:“那个。怎么了?” 第9章 陈青执点了点头,走向与那间隔了一间的房门,问:“我想选这个,可以吗?” “当然。” “浴室里有新的洗漱用品。” 赵毓进入房间后,陈青执才握上门把推开门。 房间很大,装饰虽然豪华得过了头,但也确确实实很舒服,尤其是那张大床,松软有度,犹如睡进了厚厚的云层。 次日清晨,陈青执被闹钟叫醒,他眼神怔忪地缓了一会儿,起身拉开窗帘,带着暖黄的阳光顿时洒满房间,给床铺镀上了一层金。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窗外的景象,门外就响起了不轻不重的叩门声,赵毓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陈老师,起了吗?” 陈青执移步至门后,将门拉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起了。” 赵毓端着个不动声色,将刚睡醒的带着慵懒气息的陈青执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弯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嗯,我在楼下餐厅等你。”说完便转身下楼。 陈青执下来时,时间刚过去五分钟,赵毓将热好的牛奶端上餐桌,杯口还冒着股股热气,在冬日的早晨显得尤其温馨。 烤好的吐司片规整地摆放在纯白餐盘里,赵毓替来人拉开椅子:“来,正好,趁热吃吧。” 陈青执朝他微微颔首道谢之后,在那张椅子上坐下,问:“赵总亲自做的早餐?” “嗯,”赵毓也坐下来,将盛着牛奶的玻璃杯推到陈青执面前:“比较简陋,陈老师不要嫌弃。” 陈青执错愕地一笑:“不会。” 其实陈青执一般不吃早饭,这样的餐食对他来说已经算得上丰盛了。 两人不再交谈,浩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咀嚼发出的轻微声响。 饭后再次梳洗,两人一齐出了门。 时间不到九点,赵毓开车把人送到剧院门口,陈青执下车前,他把人叫住,问:“下次演出时间定了吗?” 陈青执虚虚握着把手,转头与他对视:“暂时还没有。” “如果时间定了,可以告诉我吗?” “嗯。” 赵毓得到满意的回答后便驱车离开了。 他今天要去凌城边县的一个图书馆,助理昨天下午就问需不需要来接他,然而昨晚不小心将陈青执带回来了,于是临时让助理更改了行程。 豫县。 “赵总。”助理小刘一早就到路口等着了,此刻见到赵毓,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心道:还好没迟到。 赵毓身穿定制的笔挺西服套装,细条纹绀色真丝领带被打成了一个完美的温莎结,正好垂到皮带扣附近。 换上了皮套似的,他脸上又恢复了往常生意场上的不怒自威,冷厉的面庞犹如刀锋,下颌角紧紧收束,丹凤眼眸深沉如潭:“合作方呢?” “已经到一会儿了,在图书馆里面。” “带我进去。” 图书馆呈椭圆形,数不清数量的遮光玻璃窗构成了一整个大圆弧。作为豫县最大的图书馆,这里每天人流量很大,此时上午十点不到就已经登记进入了不少人。 赵毓乘坐电梯上至五楼,会议室里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赵毓是认识的——那是图书馆的馆长,他以前十几岁时每个周末都能见到。 “周馆长。”他先与其打了个招呼,随后微微颔首,算是与其他人问过好,“几位久等了。” 赵毓丝毫没有慌张和难堪,从善如流地在位置上坐下来,视线放在桌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文件上。 “赵总。”其中一个四十来岁带着细框眼镜的男人率先出声:“咱们开始吧。” …… 先前已经准备好了相关事宜,这次见面只是走个过场,双方照例互相问询过几个原则性的问题后,便干脆地签下了项目书。 豫县不大,能叫出口的地方就那几个,出来后,赵毓望了眼阴沉沉的天,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他神色凝重地在手机屏幕上打了几个字,随后抬步欲走。 猝然,身后响起颇为凌乱的脚步声:“赵毓。” 他收起手机回头,便见老馆长和一个高中年纪的少年追上来,他收起面上的不虞,换上一如既往的假笑:“周馆长。” “真的是你……”馆长感慨道:“我就说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我是馆长,原来……原来如此。” 赵毓神色如常,静静等待对方的下文。 “你现在……”馆长欲言又止,像是在挣扎着,犹豫要不要问。 赵毓知道他想问什么,主动道,“那年之后我去了海市,想必您也看出来了,我这些年过得很好。” “过得好就好,过得好就好啊……”馆长自顾自重复着,胸腔颤动,又逐渐恢复平静。 片刻后,馆长身后那个少年道:“毓哥,好久不见。” 赵毓打量了半晌,半猜半认,总算想起来这个人:“周缘?都长这么大了。” 周缘嘴角溢出一个浅浅的笑,木讷地点了点头。 周馆长道:“小毓,这么多年没见,我时常挂念着你。你有空吗?我和小缘想请你吃个饭。要是没空的话……” “有空。”赵毓打断周馆长的话,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道:“这顿饭是我欠下的,该我请才对。” 坐在小刘临时定的包间内,等餐间隙,赵毓收到了陈青执回复的消息:“剧院有伞。” 起因是他刚刚见天色阴沉,豫县离凌城市中区不远,担心会下雨,于是发消息问对方有没有带伞。 如今得到肯定回复,心中的担心总算得以消退,恍惚间嘴角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席间,周馆长突然问:“赵总,这次回来……还走吗?” “叫我赵毓就好,”赵毓抿唇,对上老人闪躲着的目光,道,“这次回来只是谈几个项目,等项目结束就走。” “好……”周馆长道,“对了,回来之后,有去看过你父亲吗?” 赵毓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难得寡言了片刻。周馆长抱歉地说:“你看我,又提这些……实在对不住。” …… 吃完饭出来,外面果然飘起了小雨,泊车处停放的车玻璃也被雨点打成了一幅画。 与馆长祖孙二人道过别,赵毓面露疲态地坐进驾驶位,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心底发沉。 手机界面的聊天还停留在他回复陈青执的那句“好”,之后再怎么滑动屏幕也都不再有新的消息。 白皙修长的指节不断敲击着方向盘,发出冰冷的“叩叩”声,片刻后,脚底微微用力,车身银灰色的迈巴赫缓缓朝一个与回程相反的方向驶去。 第9章 9. 要泡吗? 在今天之前,陈青执已经有快半个月没有见赵毓了。 剧院的会议室里,李彦和赵毓对坐,几位演员则列坐在长桌两侧,气氛略微严肃。 几位演员只是来走个过场,此次签协议并不需要他们的实质性参与,所以只是留个耳朵听几句。 陈青执百无聊赖地盯着桌上一处划痕出神片刻,后转动了一下眼睛,视线重新找到落脚点。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剪了头发,新的发型衬得他气质卓群,不加雕琢的脸上依然是冰冷淡漠的表情,刀刻般的下颌紧紧收束,与极具力量感的脖颈完美汇合。 谈项目时,赵毓是光芒万丈、一丝不苟的,如果一定要陈青执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大概是理智。 或者…… 性感。 如果带着感情色彩去看,这个词可能有失偏颇,因为它总与情色相关。 但如果只将重点放在赵毓的细框眼镜和薄唇上,将目光停留在那双带着诱导意味的眼睛上,那“性感”这个词就毫不夸张了。 “啪。” 钢笔在桌面碰撞出轻轻的一声,陈青执被拉回神志。 “赵总,合作愉快。”李彦站起来与赵毓握手。 “合作愉快。” 赵毓朝陈青执一瞥,视线只堪堪停留了半秒便挪开。 出来后,陈青执还是有所预感地拿出手机查看——赵毓给他发送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十分钟前。 [赵毓:无聊了?] 另一条是三分钟前,大概是离开会议室那会儿。 [赵毓:别急着走,在后门等我。] 陈青执感觉自己像是脑袋生了锈,一直盯着最后一条消息看了足足两分钟才理解。 他本来已经走至正大门,看到消息后又折返了一段路,停在剧院后门——之前赵毓走过的专用通道入口。 后门比较偏,从这里出去还要再绕行一个圈,几乎没有人会从这儿出去,因而此刻除了陈青执外,再没别的人。 等了快十分钟,赵毓还没出来。他脚底有些发麻,于是倚靠在木质门的门框上小憩。 天气渐渐没那么冷了,陈青执今天穿的是一件冷白色薄羽绒服,衣服的颜色与他白皙的皮肤相映成趣,站在那里好似一只高贵的天鹅。 第10章 赵毓隔着老远便看见他这幅样子,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久等了。”赵毓走到他面前,看对方猝然睁开双眸,眼神失焦地盯着自己辨认。 “赵总,”陈青执缓缓起身,语调平缓地提起正事,“找我有什么事吗?” 赵毓暂时没说话,只是一味往前走,陈青执则疑惑地跟在他身后。 直至走到那辆熟悉的迈巴赫前,赵毓打开副驾驶的门,示意他上车。 “带你去个地方。”赵毓道。 陈青执好奇地问:“什么地方?” “为什么带我来这?”陈青执站在凌城郊外最高的山顶,俯视山下半座城市,耳畔的风吹得树林猎猎作响。 “李彦刚刚叫住我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赵毓一回想起那人的鞠恧模样就觉鄙夷,见陈青执面色如常,笑着问:“你不好奇是什么事情吗?” “你叫我出来不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吗?”陈青执隐隐有了一些猜测,但还是面如秋波,淡得像是要消散。 赵毓道:“陈青执,你很缺钱?” 陈青执怔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李彦说的是……没想到只是说了前几天去预支工资的事。 医院预存的医药费已经所剩无几,手里的钱除了他的日常花销,都往账上打了。所以他只能去向李彦要钱,把护工费打给张姨。 但现在多少好了一些——剧院拿到了投资,只要出演场次多一点、他自己再辛苦一点,不怕拿不到钱。 然而听到这样的问题他还是会觉得有点难受。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赵毓穷追不舍地问。 陈青执叹了口气,望着远处天边的云雾缭绕,说:“没什么。” 这几年间,他习惯了一个人背负重担,没有人能供他诉苦。即使有,换来的也只是同情。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如果缺钱的话,可以找我。”赵毓又道。 陈青执错愕地转头与其对视,眼眸里的失神钻透层层薄雾,口中呢喃了句什么,赵毓没有听清,也不再追问。 陈青执其实很想问一句,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就敢许给我这种事情? 不过他又很快释然——赵毓有的是钱,而自己需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哪里会给人造成什么危机。 “这座山上有温泉,要去泡泡吗?”赵毓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 “不了。” 陈青执这几天因为演出的事情有点累,精神也不怎么好,实在没有兴致去泡泉,何况是和赵毓。 “去吧,正好想跟你说说巡演的事。” 陈青执眼眸瞬间瞪大了,里面的不可置信仿佛要溢出来:“巡演?” 赵毓没理会他的惊讶,只是冷着脸又问了一次:“去不去?” 其实赵毓前几天就已经预订好了汤池,巡演的事不过是个诱导。 这是个度假型温泉,占地约十亩,主打私密汤屋与自然野汤结合。 赵毓报了名字,不一会儿就有人过来迎接。他不喜张扬,屏退了几个服务生,与陈青执一前一后进入汤屋。 室内昏暗,私汤正冒着水汽,陈青执看了一眼又挪开视线,问:“我们泡同一个汤?” 赵毓眼底晦暗不明,嘴角轻抿:“不想跟我泡?” “没有。”陈青执去换了衣服,出来时搭着一件亚麻薄纱衣,若隐若现的胸口和腰线被堪堪藏在衣服里。 赵毓耐人寻味的表情一变,眼下尽显失落之色:“陈老师怎么泡汤还裹这么严实。” 陈青执不理他的揶揄,道:“赵总见谅,我不太习惯与别人一起泡汤。”说完,便自顾自迈腿下池。 然而他还是失策了。 薄衫被温泉水浸湿,原本若隐若现的部位竟然更为明显了。赵毓见状,悄悄笑了一声,随后也去换了泳裤下水。 陈青执被水花溅到一点,稍稍挪了挪身体,哪知又被赵毓追上来:“躲什么?” “有水。” 赵毓又笑。 裸露的胸腔随着他的笑而不断振动着,定期锻炼的躯体像打了蜡,肌肉线条流畅地汇入腹部,陈青执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赵总可以说巡演的事了吗?” “急什么。”赵毓一个猛子沉入水底,浑身湿了个透,过了不知道几分钟,再次浮出水面时,微微喘着气:“我从李彦那里了解过了,云栖剧院往年只在凌城本地演出,观众本来就不多,更别说固定观众了。” “我下周要去隔壁云津市谈个项目,对方是个戏迷,手底下开了好几家剧院,我想着,如果可以的话,双方不妨合作一番。” 陈青执不解:“这与您所说的巡演有什么关系?” “合作合作,当然要合了。云栖规模太小成不了大事,光拘泥于凌城这么个小地方肯定是不够的,要想赚钱还是得拓宽路子。”赵毓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巡演就是一个路子。” 室内虽有热气,但陈青执的肩膀被水打湿了,此时又裸露在外,难免感到一丝寒冷。他一边思索着刚才赵毓的话,一边将身体往下沉了一点,让肩膀以下的部位全部没入水中。 “您和李经理说过了吗?”陈青执在热水中舒服得喟叹一声,因为怕呛水,头微微仰着,露出抻着的修长纤瘦的脖颈。 “暂时没有。”赵毓视线不自觉地被那截细白吸引,胸腔急促颤动,里面的器官像要蹦出来似的。 他努力压下躁动心情,手腕施力将身体撑起来,坐在了一旁的圆形台面,声音里含着难得的沙哑:“想先确定了再说。” 陈青执点了点头,露出了然的神色:“确实应该等有把握了再提,赵总考虑得很周到。” 赵毓头低了一点,用余光瞥陈青执闭着眼的侧脸——高挺的鼻梁上沾了一颗水珠,额头上冒了细密的汗水,脸颊红扑扑的,能看出对方泡得很舒服。 安静的片刻时间内,他伸手取过一边托盘里的帕子,随意地揉了揉自己湿润的头发,问:“今天剧院没事了吧?” 陈青执仍闭着眼睛,不加思索开口:“嗯,怎么了?” “幸好,不然好好的泡到一半还得回去工作。”赵毓嘴角染了笑,揶揄道。 泡了不知多久,陈青执先起身去上了个洗手间,随后换上汤屋里准备好的浴袍。 “要喝点酒么?”出来时赵毓也已经换上了浴袍,在恒温酒柜处站定,偏着头问。 “请问有果汁吗?” 赵毓放下酒瓶,拿了旁边的另一个瓶子,问:“只有柠檬水,要么?” “可以,谢谢。”陈青执从那边走过来,盯着一个柜子里一个地方看了一会儿,问:“你要喝酒吗?” “嗯。”赵毓拿过陈青执刚刚看了几眼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玻璃杯中的酒液清冽剔透,活像染了朱红颜色的宝石。 赵毓走了几步仰躺在躺椅上,浴袍带子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隐隐约约袒露出一点色泽红润的胸膛。陈青执走过来坐下时便看到此番情景,喉间勉强吞咽了一下。 “我们什么时候走?”他看着闭目养神的男人,问。 “你很急?” “等会儿有一点事情……”赵毓与他对视的前一秒,陈青执悄悄挪开了视线,又说:“也不是很急。” 赵毓是个人精,既然对方提了,那还是不要把人留太久,不好。 “那走吧。” 他看了眼那杯还没被碰过的酒,可惜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下次再来浅尝了。 第10章 10. 共进晚餐 上了车,赵毓便问:“去哪?我送你。” “送我到山下就好了,谢谢。” 赵毓无奈地哂笑一声,没接话。但到了山下路口处,陈青执解开安全带,伸出手想要打开车门,那门却纹丝不动,车主人丝毫没有要解锁的意思。 他以为是赵毓忘记了,提醒道:“赵先生,麻烦开一下门。” 赵毓微微抬头,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随后重复了刚刚出发前的那句话:“去哪?我送你。” 陈青执十分无奈,又担心会耽误对方的时间:“赵先生,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你去忙吧。” 赵毓又不说话了,嘴角轻抿着,面上露出一点不虞,安静的车厢内什么声音也没有,陈青执只能屏住紧张的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过了不知几分钟,他还是妥协了,告诉对方目的地是二医院 赵毓闻言蹙起眉,一边朝右偏头看他一眼,一边发动引擎驱动车辆:“身体不舒服?” 陈青执无意将陈琴的事情与他说得太清楚,顺着对方的话道:“前段时间犯过胃病,这次来检查一下。” 赵毓刚刚疏散的眉头又皱起来,好像碰上了什么比天价合同还要严肃的事情。他语气低沉,嗓音里含着不可言说的担心:“你有胃病?怎么回事?” “嗯,小时候就有了。”陈青执只袒露了一小部分真相,而其余的不说,则是因为这些没必要同一个外人讲。 第11章 陈青执自小无父无母,从记事起就已经在凌城一个边陲小镇的福利院了。 他小时候比现在还要瘦弱一些,福利院孩子多钱少,一份得掰成两半花,更何况还有几个长得稍微高壮一些的孩子看他弱小好欺负,总是抢他东西吃。 日复一日吃不饱,自然也就落下了胃病。 他也哭过闹过,然而只要他一向院长妈妈告状,那些人就会变本加厉地“讨伐”他这个不听话的。 所以渐渐地,陈青执不再、也不敢去哭闹,只是呆呆地靠在墙角听那些吃饱了的孩子奔跑玩闹。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都认真思考过,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 是吃那几口永远也吃不饱的饭吗?好像也不是永远吃不饱——因为固定的饭量会渐渐形成习惯,习惯了之后,他就不会再经常感到饥饿了。 再后来,陈青执的人生第一次迎来转机,是在七岁将尽、八岁将至的那个深秋。 他还是靠坐在那个矮墙边,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是被一个温柔的女声叫醒的。 那天他从睡梦中惊醒,猝然睁开双眼,惊疑不定地将身子往后缩了缩。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女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孩子,你想跟阿姨回家吗?” 小时候的他懵懂地搭上了面前女人的手,怯生生回答想。 之后数年至今,他叫那个阿姨“妈妈”。 坐在病床前,陈青执缓缓舒出一口气,眼底的悲伤像渗透了皮肤肌理,缓缓流淌在这片快要干涸的土地。 赵毓刚才将他送到医院门口,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看着他进了医院便急忙离开了。 陈青执呆愣地坐着,看着卧床已久、此刻正睡得安详的陈琴,眼睛干涩得发痛。 这几天陈琴的情况还算稳定,医护人员们都尽心尽力了,其余的事情,陈青执能想到的就只有筹钱。 正巧今天赵毓提到了巡演的事…… 他眼眸稍动,其中光芒像是一颗闪烁的星子,即使在夜空中显得极其微不足道,却也是一处难能可贵的光源了。 他双目无神地在医院呆坐了一个小时,陈琴没有醒来的迹象,于是他便从医院离开回家去了。 四天后的一个下午,赵毓给陈青执发了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出来谈谈巡演的具体事情。 陈青执这天正好在剧院多待了一会儿,赵毓了解以后便让他在剧院门口等他。 过了三月,凌城就已经回暖,一群白鸽从房顶飞往遥远的天际,陈青执在剧院门口静静站着,似一株挺拔疏朗的白杨。 须臾间,从远处驶来的迈巴赫摇下车窗,驾驶座坐着熟悉的人。他们互相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坐进车里,陈青执自顾自系好安全带,一直到剧院变成小小的一个点,他看着有些陌生的街道,问:“去哪里?” “订了餐厅,有点远,车程一个小时左右,如果累的话就先睡一觉吧。” 陈青执摇头,他自然不会答应在别人开车的时候在主人车上心安理得地睡觉。 赵毓没管他拒绝与否,一言不发地握住方向盘行驶。 虽说不想丢掉礼节,但练了一上午加半个下午的功,陈青执身体确实有点疲乏,随着轻微摇晃的车厢,他竟然违背意志,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突然来了一个不算很急的急刹,陈青执瞬间清醒,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心上的疲倦逐渐随着烟火气消散了。 “到了。”赵毓提醒道,旋即将车锁解开。 这里是凌城最繁华的商圈之一,他们吃饭的餐厅是全国连锁,赵毓好几年前就已完成收购。因为今天的见面,他特意清了场,此刻走在擦得发亮的大理石瓷砖上,经理带着一众店员站在两旁躬身迎接。 二十几层的高楼窗边,一方桌子上坐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男人身着正装,一丝不苟;与他对坐的男人则穿着浅灰色常服,可即便如此,他周身的清冷气质也仿佛快要穿透那层玻璃。 服务员没得到指示,尚未布菜,只是端着两杯特调过来放下。 须臾,赵毓开启了正题:“周一我就要出发去云津了,我想邀请你一同去。” “我?”陈青执疑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对方邀请,“为什么让我也去?” 赵毓坐在他对面,低声哂笑,嘴角上挂着微妙的弧度。 “你知道的,我一个人去起不了太大作用。对方喜欢戏曲,带你过去正好迎合了他的喜好。”赵毓思索片刻,又道:“还有一点……” “谈合同我是在行,但对于合同内容我可经不起推敲。况且我信不过李彦,这件事不会太早和他交底。但你就不一样了,你是科班演员,咱们又这么熟悉,我自然更钟意你。” 陈青执自然不会听不出对方的意思,这是铁了心想要他陪同了。 换做几年前,他说不定还会找些托词拒绝,但现在…… 陈琴还躺在医院,每天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卡里的余额即将告罄,如果再眼巴巴望着那点死工资定然是不行的。 他需要巡演来赚一笔钱。 “承蒙赵总信任,我可以去试试。” 赵毓则笑着说:“好。” 敲定了正事,赵毓又姿态放松地跟陈青执闲聊:“几天没去看戏了,剧院最近忙吗?” “还好,最近几天没有演出,所以会比较放松。”陈青执头脑里闪过一个场景,喉间溢出一如既往冷调的嗓音:“对了。” “嗯?” “前几天你说下一场演出时间出来就告诉你,不小心忘记了。正好现在想起来。” 赵毓则问:“所以是什么时候?” “三月下旬,初定是25号。” 赵毓颔首,说知道了。 随后他向不远处的服务员打了个手势,很快便有人来添水、布菜。 饭后,城市的灯光亮起来,星星点点地错落在不同的楼厦之间,这个位置是观夜景的地方,经理给赵毓推荐的时候,他还不以为意,以为只是一个噱头,没想到坐在这里还真有一番不错的风味。 赵毓端起红酒杯,酒液轻晃,灯红酒绿,云上餐厅的豪奢在此刻凸显得淋漓尽致。 结束已经很晚,陈青执喝了半杯度数很低的果酒,但因为太久没有喝过,酒劲上来还是略有些飘飘然。 因此赵毓像往常一样提出要送他时,他没有再推脱。 正巧遇上晚高峰,车子堵在高架桥上不动了。密匝匝的车群挤在一块儿,排成一队长龙。 赵毓丝毫没有以往堵车的心急,反而气定神闲地打开音响播放了一首歌。 陈青执喝了酒有点头晕,怕晕车吐在赵毓车上,于是降下车窗透气。他虚虚靠在降了一半的窗上,暖红的夕阳光落在蓬松柔软的发顶。 赵毓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眼底染上含情的笑——然而要是助理小刘见了他这副模样温柔得像要化成春水,估计会在心里感叹见了鬼。 赵毓的笑只在脸上停留了一小会儿,很快便被右边车道那辆车的主人弄得冷了脸。 “青执,赵总,好巧。”说话的人语调怪异,不知道是不是在皮里阳秋。 赵毓心里的不虞都快要冲破天际了,面上还是得给足对方面子:“严先生。” 赵毓没有再看严琛,而是将目光转到陈青执身上。对方闻声睁开双眸,偏头看向旁边那辆车的驾驶位。 没有回应没有问好,不知道是因为喝醉了还是……不想理睬。 赵毓难得愿意对一件毫无定准的事情作出猜测。 好在并没有堵太久,很快车流开始动起来,严琛那辆车先行驶离,车灯照在那辆车车牌上,反射出细微的光。 临分别,赵毓提醒道:“回去记得收拾好行李,周一我去接你。” 晚间风大,吹散了大半醉意,陈青执总算眼神清明如初,他拢了拢衣服,看起来有点冷:“好。” “周一见。”赵毓说。 “嗯,周一见。” 第11章 11. 上来睡吧 周一早上,陈青执一下楼就看见站在楼道口的男人——宽肩窄腰,背部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陈青执走到他身后,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男人闻声转头,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了一瞬。 “抱歉,我迟到了。” “本来就约好的九点,是我来得太早。”赵毓说罢,抬脚与陈青执并肩朝巷外的车走去。 车还是那辆车,但驾驶座位上已然坐了一个人,于是他跟着赵毓坐入后排。 见赵毓没有把他介绍给司机的意思,陈青执安静地坐在后座不出声。 飞机落地已经是下午,刘助理提前安排好了接机车辆和下榻的酒店,就停在机场外面。 云津市比凌城稍微热一点,一下车太阳就照在身上,热得陈青执脱下了外套。 “赵总,房间已经开好了,我就住在楼下,您有事随时通知我。”站在酒店前台处,助理交代了一些相关事宜便离开。 第12章 “走吧。”赵毓左手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见陈青执手里抱着外套,于是伸出空闲的右手,作势要去接手陈青执的。被对方下意识躲闪开说不用后,他悻悻收回凝滞在半空中的手,转而问:“饿不饿?” 飞机餐不好吃,陈青执又没胃口,只少量进食了一点。更何况已经消化了好几个小时,会感到饿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陈青执本就娇气的肠胃又隐隐作痛起来,理智告诉他应该适时吃点东西,但也确实没有胃口。 “不饿。”他说,“我有点累了,想先休息一会儿。” 赵毓“嗯”了一声,很快电梯到达楼层,发出“叮”的一声。 刘助理安排的是两个相邻的总统套房,配置有足够宽大的床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落地窗。 大概是身体比较虚弱的缘故,陈青执一直不爱坐太久的车。然而今天坐了长达五个小时的行程,他着实有些疲倦,随手放了行李箱便躺进了柔软的床铺。 正睡得迷迷糊糊,他隐约听到了一点敲门声。但由于身体实在疲乏,他不想离开床,于是决定放任不管,打算等对方自行离开。 不一会儿,门铃声消失了,陈青执本以为自己可以安心睡过去,却没想到随之而来的是伴随着震动的电话铃声。 振动声没完没了,他面色发白地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刚碰到屏幕,电话就被直接接通了。 “不在房间?”赵毓问。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近忽远,模糊不清。陈青执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刚在敲门的是赵毓,并且对方现在还在外面站着。 陈青执醒来后一直被疼痛裹挟着,昏睡后的迷蒙早已消失殆尽,此刻神色清明,只不过夹杂了一丝痛楚:“在。” “那是睡着了?方便给我开个门吗?”赵毓怕他误会,解释道:“我给你拿了点吃的过来。” “稍等一下。”陈青执缓过来了一些,爬起来去开门。 门“咔哒”一声,开了一个缝隙。赵毓顺着那个缝隙想要窥探一二,却一无所获。 故而干脆伸出空闲的那只手,将门推动,又怕撞到门后那人,动作放得极为缓慢。 赵毓刚想让他靠后一点,却猝不及防在昏暗的光影中看到了那张苍白的脸。 此时的陈青执唇色淡如水,长直的眼睫下垂着,整个人因为疼痛蜷缩成了一团。 赵毓周身气压瞬间变低,纵是一贯冷硬的表情也在此刻变得更沉。 男人伸手将人扶住,声音里带着冷峻:“怎么了?” 他将餐盘随手搁放在门口的柜子上,随即转身将人打横抱起,又到里间的床上扯了一条毯子,将人紧紧裹住:“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只是有点胃痛,”陈青执拉了拉他的衣领,语气虚浮:“不用……” 这两个字形同虚设,赵毓压根没有将他这句话听进耳里。 男人一边往电梯走一边给助理打电话,让他马上下楼开车去医院。 车开得极快,没多久便到了附近的医院。赵毓便让小刘先去挂号,自己则小心翼翼将陈青执从车厢里抱出来。 “是不是很疼?”赵毓即使抱着人,速度也没有减慢半点,脚步飞快,喘着气安抚道,“再坚持一下。” 直到冰凉的液体注入陈青执的身体,赵毓才放松下来,毫不介意地在病床旁边的矮凳上坐下,盯着病床上熟睡的人出神。 此时已经接近傍晚,窗外残阳未落,火红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在陈青执褪去苍白的脸上。 没多久,助理从医院的食堂里买了一份病号餐回来,得到赵毓的示意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赵毓怕吵到正处在睡梦中的人,果断地将其掐掉。替人拢了拢被子后,方踱步出了房门。 医院楼梯的拐角处,赵毓站在大开的窗户旁,一手揣进裤兜,一手将手机贴在耳朵处。 “什么事?” 对面的人说了句什么,赵毓轻微地皱了下眉,放在裤兜里的那只手动了动,想要拿出烟来,却发现裤兜里空空如也。 他这才想起,因为陈青执职业的特殊性,抽烟会刺激咽喉和呼吸道,二手烟也有同样程度的危害。 因而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烟草了。 他盯着不远处医院的门诊楼出神,半晌吐出一句:“不回。” “我说了,我回凌城不是为了他们。张叔,如果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件事,那我先挂了。” 对面急忙挽留:“等等。” “少爷,是我说错话了,你不要怪我。但是过几天就是你母亲的生日了,她这些年一直念着你,就算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 “她还有什么面子可言?”赵毓手指轻点裤缝,语气是面对外人时一贯的冷淡,“她生日我会回去,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很烦。” 赵毓语气冷硬,端的是丝毫不为之所动:“挂了。” 随后将手机调整至静音。 再回到那间病房时,陈青执已经醒来,一双迷茫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出神,听到他进门的脚步声才把视线转移到他身上。 “醒了?”赵毓十分熟稔地坐在床旁,把保温桶里的饭菜拿出来,“医生给你打了点滴,等会儿会再来查看情况。醒了就先吃点东西吧。” 陈青执已经好了很多,至少没有再因为剧烈的疼痛而起不了身。赵毓见他挣扎着要起来,于是过去扶住他的肩膀。 身体突然被触碰,陈青执吓了一跳,双手下意识搂住了对方的脖颈。 “谢谢。” 饭菜还是温热的,刚来的时候陈青执痛得睡不着,护士扎针的时候便没有询问扎哪只手。现在他右手打着点滴,只能用不太灵活的左手吃饭,多少有些难以行动。 赵毓看出他的窘迫,倒也喜闻乐见,伸手将碗筷夺过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喂给陈青执。 陈青执没办法,只能就着对方递到面前的手将粥喝下。 他刚好转些,不宜吃得过饱,最后碗里还剩了大半。赵毓没有直接丢掉,而是端着剩下的食物作势要吃。 陈青执看了觉得很扎眼。 即使是小时候在福利院没东西吃的时候,那些小孩也不会吃他吃剩的东西,而是早早就将食物抢过去。这是第一次,竟然有人不嫌弃他用过的饭。 “赵总……”陈青执艰难开口,“要不再去买一份吧?这份我吃过了。” “不用,还剩很多,不能浪费。” 陈青执看着男人健硕的身材陷入了沉默。 其实就算是够吃,病号餐也很寡淡无味。他实在想不通,吃惯了山珍海味、向来被人敬重的赵总,为何会这样做。 到了晚上,陈青执早早便睡着了。他以为赵毓会在他睡着之后回酒店,没想到夜里醒来的时候,他发现对方竟然趴在床边,呼吸均匀。 “赵总。”他轻轻唤道。 赵毓睡眠很浅,心里又一直忧心着陈青执,听到对方那声浅浅的呼唤,很快就醒了过来:“又难受了?” “没有。”陈青执摇摇头,问:“你怎么在这睡?” “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陈青执看着男人脸上深深浅浅的压痕,疲惫的神态在小夜灯的照射下凸显出来,心里有些难受:“要不你上来吧,床不小,睡两个人应该也不成问题。” 赵毓明眸微闪,眼底划过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你不介意?” “没关系,只是凑合一晚。” “那好。”赵毓站起来,除去最外层的衣物,随即小心翼翼地上去。 病床是单人床,要容纳两个成年男性还是比较吃力,随着人的动作,床板不堪重负,发出几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赵毓睡在陈青执身后,不动声色地将人拉过来,贴得近了些许:“靠近一点,不然待会睡着了会掉下去。” 陈青执“嗯”了一声,背后的凉意很快被暖热驱除,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赵毓侧躺着,胸膛紧挨着陈青执的后背,寂静的夜里,身前之人平缓而规律的心跳声仿佛穿透了皮肉,顺着他虚虚贴在对方后背的手掌,缓缓传到了他的心间。 自上床后,他嘴角一直扬着一抹笑,在黑暗中显得尤为阴鸷沉郁。 其实他刚才只不过是想小憩一会儿,没想到竟然不小心睡着了——不然他就会另外找间空余的病房休息。 不过…… 他脸颊微凉,潮湿的目光像蛇的信子似的,一寸寸舔过那片温热的脊背。 怎么不算是意外之喜呢…… 第12章 12. 不是管教 第二天陈青执醒来时,房间里早已不见了男人的身影,只看见昨天那个司机站在门口,大概是与护士交谈着什么。 “诶——”对方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惊叫着走进来,“陈先生,你醒了啊。” 陈青执还没来得及问赵毓的行踪,对方便自顾自地向他报备:“赵总有工作处理,先走了,他让我在这儿等你醒过来告诉你。” 第13章 “嗯。”陈青执脑袋睡得有点昏沉,接着问他:“请问要怎么称呼你?” “我是赵总的助理刘瑞,叫我小刘就行。” 陈青执看了眼面前这个明显比自己大了好几岁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须臾,他想起什么,问:“刘助,我能出院了吗?” 小刘回答:“刚刚我问了护士,只要身体上没什么不舒服就可以离院。不过赵总特意吩咐了我,得让你先把早饭吃了。” 陈青执不想再在这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待下去,说好。 办理好出院手续,陈青执给赵毓发了个消息,又向刘助理道过谢,回到了酒店房间。 昨天赵毓拿来的盛着点心的餐盘还置放在柜子上,他按了呼叫器,很快便来人把东西收走。 碧蓝的天空飞过几只鸟雀,飞来飞去又躲进了云层,绿化带里偶尔飘飞过几朵蝴蝶花。 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信步走在西郊的林荫道,一身正装的赵毓陪同在侧。 “赵总,你看了这片地,觉得如何?” “可以是可以,不过陈总确定要拿这里来修建学校?” “这里既不是市中区,又不是什么景点,与其空放着,不如拿来办学。”姓陈的男人又道:“我办过几所民营院校,我可以向赵总打包票,百分百盈利。建好之后可以先开设几个低成本专业看看,后面再增加高收费专业。” “陈总,有一些细化的问题想向您请教一二。” “赵总请讲。” “土地性质如何,是否支持长期办学,基建适配性又如何?又是否有运营风险?”赵毓一字一句开口,面上笑意不减,只是周身散发出低气压,语气深沉:“这些问题都先不提。” “我只有一个问题,既然是要办学,能否做到公平公正、治学内容严谨求实?” “如果连最基本的底线都做不到,我想咱们也没必要浪费彼此宝贵的时间了。” 几句话问得对方哑口无言。 赵毓哂笑一声。 他来之前就让人调查过这个陈总的底细,此时黑白两道都吃,先前的确办过两所院校,不过挂的法人全都进去了。拉的投资商也都赔得血本无归。 这人确实有点能力,不过都用在招摇撞骗上了。 “恕不奉陪。” 颀长的身影在地面映出一截影子,赵毓坐进旁边的轿车,一边低头看手机上的消息一边打字回复。 最上方是小刘的消息,他粗略看了一眼,大概是说已经将陈青执送回了酒店,还有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他视线草草划过,简短地回复了一句。 刘瑞下方便是陈青执发过来的,只有一个红点,说的还是出院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随后移动指尖,将陈青执的聊天框置顶,随后点进去发送了一条消息。 司机将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静静等待着雇主接打电话。 “在哪?”赵毓问。 “我在附近的公园里。” “去那儿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随便逛逛。”陈青执的话转化成声波传入耳朵,略有点失真:“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要不要一起晚饭。” “不了。” 陈青执挂断电话,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正准备回酒店,另一个电话却接踵而至。 “汤医生。”他接通电话。 汤羿一般不会主动打电话给他,以往都是他主动询问陈琴的病情。除非…… 他有所预料地问:“是我母亲出什么事了吗?” “陈女士情况很不稳定,现在又陷入了昏迷状态。我刚刚去看了,肾脏已经衰竭到了十分严峻的程度,无法维持正常的代谢需求。”汤羿顿了顿,又道:“如果还是找不到匹配的肾源,恐怕……” “汤医生,继续找……”陈青执颤声道,“找不到也要找……我会努力筹钱的,只要有肾源,我就能拿出钱。” “好。” 电话挂断发出阵阵忙音,直到手机自动停止响动,陈青执呆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只剩下满天的阴云和时不时刮起来的风,刺骨的寒冷大抵如此了。 陈青执就像被泼了冷水,浑身冰冷,只能依靠一点点本能,将自己的躯体蜷缩起来。 他怔愣着在寒风中吹了两个小时,鼻尖发红,一条蜿蜒的水迹在脸颊上若隐若现。 陈青执像个机械人一般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酒店,发现赵毓正坐在酒店大厅,看样子是在等什么人,他秉持着礼节上前打了个招呼。 赵毓闻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怎么才回来?错过了饭点又得胃痛。” 男人甚至差点用上了在公司训斥员工的语气,但到底还是没忍心,起身朝电梯口的方向走:“餐厅已经备好了菜,上楼吧。” 陈青执目光追随着男人挺拔的背影出神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抬脚跟上去。 看到桌上摆放的两份碗筷,陈青执意识到什么,但又怕是自作多情,不知道到底要不要问。 最后还是不确定地询问对方:“赵总,你刚刚是在等我?” 赵毓回头睨他一眼:“不然?” 陈青执不说话了,一贯冷调的面庞此刻像是被冻住结了冰,一点表情也无。 走进餐厅,侍者首先端了一杯尚冒着热气的饮品过来,陈青执大老远就闻到了姜味儿,脸部瞬间皱起来,用审视的眼神看向赵毓。 赵毓装作没有看到他的表情,看着他的眼睛道:“喝了。” “我没有感冒,不想喝。”他拒绝道。 男人眸色深沉,看向他的眼神似乎带着压迫: “陈青执,不要任性。” 任性?陈青执怔愣一瞬,随后在心里低笑。但他实在没有精力去同对方争辩个什么,只是默默挪开面前盛着姜汤的小碗。 对方却不肯罢休:“你忘了之前发烧进医院……” 话还没说完,陈青执就抬起仿佛结了冰霜的眼睛,目光直直盯着那双开合的唇瓣。 “赵总,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陈青执拿起那个杯子放在眼前,目光淡淡,好像在欣赏什么珍品。 然而下一秒,杯子磕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你就这么爱管教别人么?” 陈青执挪动椅子,与地面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他肩膀还在微微发着颤,眼睫上渗出一点泪光,然而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 陈青执莫名感到一点讽刺。 裹着寒风回来时,第一眼看到等在大厅的赵毓,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在这个世界兜兜转转这么久,他为数不多的信任几乎都交付给了这个男人。 他勉强驱逐了内心对于未知的恐惧,想要打开心扉,换来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 但下一秒,他就被要求喝下最讨厌的姜汤。 负面情绪骤然爆发,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哪怕是因为一件非常小的事。 他一言不发地乘电梯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后脱力般靠在门背上滑坐下来。 地板微凉,没有点灯。出门前又特意拉上了窗帘,故而此时房间里一片漆黑。他眼神失焦地盯着黑漆漆的地板发呆,不知过了多久,靠着的门板响起了很轻的叩门声。 陈青执被吓得身体微微一颤,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了外面的人叫他:“青执。” 他竖起耳朵听,但对方没有了下文,不知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他踉跄着站起来,蹲得太久导致眼前有点发黑,这阵晕眩持续得有点久,什么也看不见会使人感到无端的恐惧,只能伸手扶住门把。 他进来得急没将门反锁,下一秒,门把受力下压,门开了。 要倒下去的瞬间,他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一股木质香调涌入鼻息,夹杂着一味檀香,为男人减少了几分距离感。这里更像是一处港湾,又或者是一棵足够壮大而足以为人遮风挡雨的大树。 须臾,陈青执扶着对方的手站稳,眼前总算不再发黑。 他抬眸,眼睫跟随这个动作轻轻颤动,冰霜似的脸颊不带分毫表情,用一贯冷冽的双眼看着男人。 赵毓适时退开,与人预留出一定的社交距离:“抱歉。” 陈青执听完这句道歉,面容僵硬地怔愣在原地,连对方这么亲密地称呼他都没有注意到。 在他看来,赵毓并没有做错什么,而且以他的猜测,这个矜贵冷傲的男人不会再与他交流,朋友是铁定做不成的了。 但此刻,一向自持的男人被羞辱也丝毫没有同他这个罪魁祸首生气——为什么? “抱歉,我没有要管教你的意思。”赵毓脸上带着一丝歉疚,语气也是不同以往地柔和,“只是今天降温,风很大,我很担心你。” “我给你带了蛋糕,你想吃吗?” 第14章 赵毓没有问“你吃吗”或者“你吃不吃”,而是问他“想不想。 陈青执脑海里突然冒出刚刚在楼下,自己说的那句话是“不想”。 他脑袋有些僵硬地点了一下头,赵毓便露出一个笑,转身把门口的餐车推进来:“我可以进去吗?” 陈青执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稍稍侧身,让出一条足够餐车进去的小道。 客厅铺着毯子,陈青执拿了两个坐垫置在其上,示意赵毓也跟着坐下。 餐车里除了赵毓方才所说的蛋糕以外还有很多东西,每一样都摆放得很整齐,但与陈青执想象中五星级酒店的摆盘不太一样。 小炒菜没有精致的摆盘,而是与家常菜一般随意。 但看起来很有食欲。 赵毓摆放好后也过来坐下,将碗筷推到陈青执面前:“以后不会再让你做不想做的事情,对不起。” 陈青执看他这幅样子有点想笑,但还是被堪堪忍住:“不要再道歉了。” 赵毓又问:“你还生气吗?” 陈青执摇了摇头,不欲在这个小插曲上多费口舌,于是岔开话题:“谈巡演的行程还有多久?” “明天上午,已经跟人约好了。” 陈青执点点头:“具体需要我做些什么?” “谈到专业的问题时我可能会向你递眼神,你只需要告诉我可不可行。” “嗯。”陈青执说,“明天的行程结束后,我想提前回去。” 气氛刚刚好了一些,赵毓没问为什么:“嗯,我谈的另一个项目中止了,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待会儿我让刘瑞订机票,明天结束就返程。” 第13章 13. 抱紧 第二天,合作洽谈结束,一行人从一幢高楼里走出,为首的是承箐集团的董事长,赵毓说过的喜欢喜戏曲的那人,名叫路彦成。 赵毓和路董脸上都挂着笑,临分别还在闲谈。 “这位陈老师可真是位妙人啊,不仅生得好,连谈吐气质也是我见过的戏曲演员里独一份。” 赵毓本来站在二人之间,闻言眉头轻轻蹙起,不动声色地侧了点身,堪堪将陈青执挡住。 “谢谢。”陈青执站在旁边,不急不缓地开口。 云津的天气变化多端,一天一个样。昨天还是阴云密布,今天就又暖和了很多,阳光洒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更增添了一丝暖意。 陈青执穿的是一件草绿色的针织开衫,搭配一条直筒裤,衬托出修长纤细的腿部线条。侧脸被阳光照到,像是上天特意为他打了个面光。 “陈老师,”路彦成笑得眯起眼睛,“你下次演出可得邀请我去啊。” “好。”陈青执对他点了点头。 赵毓神色不耐地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催促道:“路总,回去之后还有工作,我们就先告辞了。” 飞机将天空划出一道口子,赵毓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框眼镜,正捧着笔电处理工作。 陈青执这回没有不舒服的情况,但赵毓还是时不时询问他的感受。几个小时的时间用来补觉正好合适,于是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醒来时赵毓已经收起了电脑,戴着一副耳机在听歌。陈青执坐起来,身上的毯子随着动作滑到膝盖处。他记得睡前没有毯子的,大概是睡着之后赵毓给他盖上的。 赵毓闻声看过来,深色的瞳眸藏在眼镜后面,禁欲气息扑面而来:“醒得真够巧。”他调笑道,“正好快要落地了。” 男人又问:“你是回剧院还是回家?” 陈青执心里还惦记着陈琴的病情,道:“回家吧。” 上车后,赵毓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拿出来查看,备注名是“承箐路彦成”。 “路总,怎么了?” 车厢很安静,纵使陈青执想要摒除那些轻而易举就能听到的内容,但还是难以做到。 “陈老师在旁边吗?临别时说好了要去看戏,结果忘了存他的联系方式。”路彦成在那头悔恨道。 赵毓冷着脸,看不出情绪。他将手机递给旁边的陈青执,陈青执明白他的意思,接过手机与电话那头交换了号码。 车辆停在熟悉的巷口,陈青执下来后朝赵毓颔首:“再见。” 距离下旬的演出还有不足半个月,接下来的几天,陈青执基本上是三点一线。 上午在剧院练功和排练,下午阳光好的时候就去二院看望母亲。陈琴这几天状态稍微好了一点,只要有阳光,他就和护工一起将人放到轮椅上,推到住院部楼下的草坪上晒太阳。 晚上则回到家里,做饭看书,享受独处时光。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见过赵毓,但对方偶尔也会给他发几句不长不短的消息。 有时是凌晨,一般这个时间段的消息只有一条,大概是怕吵到他睡觉;有时是中午和下午,这时消息会多一点;更多时候是晚上,对方会发送一些城市夜景的照片,他猜测是刚下班。 这些讯息一般看到了他就会回复,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聊天慢慢占据了越来越大的篇幅。 这天晚上回到家,他没有收到以往那些消息,而是直接接到了对方的来电。 听筒传出的声音很杂,风夹杂着雨,不时还有几声狗吠,可正是这样的声音才凸显出那边宁静至极。 陈青执刚想问对方怎么了,电话那头就传来或轻或急的喘息。瞬息之间,雨声更响了,可他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那声明显的叹息。 “陈青执。”沙哑的声音混杂着环境的嘈杂噪音,语调放得又轻又缓,是赵毓。 陈青执呼吸放缓,问:“怎么了?” 那边发出一声闷响,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 陈青执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发生什么事了?赵毓,你在哪里?” 过了一会儿,手机发出沙沙的电流声,对面开口:“车撞坏了。” 出车祸了? 他急问:“你没事吧?” “没事。”对面道,“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 赵毓哑着嗓子,雨水和嗓音融合成一句:“我的车子就坏在你家附近,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可以,”陈青执一秒都没有犹豫,“你在哪里?我下去接你。” 赵毓报了一个标志性建筑,陈青执拿起上午用过后放在门口的大伞,以极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 车头撞在了路灯上,灯柱被挤压成一个弧形,赵毓坐在驾驶位,由于隔着雨幕,陈青执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从周边读出了无措和落寞。 他加快脚步,地上的雨水堆积成一条小流,顺着地面的坡滑走,接着,更多的雨水从天而降。 赵毓任由雨水打湿周身。 不禁忆起很多年前,他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披着倾盆大雨、踏着雨形成的河流,他连伞都没撑,一步一步走出了家门。 但是今天…… 不断飘雨进来的车窗外站了一个人。 对方撑着一把很大的伞,裤脚微湿了几块,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里面似乎藏着数不清的担忧。 他突然打开车门下车,对方则撑伞快步走过来,将雨伞顶在他的头上。 “怎么回事?受伤了吗?要不还是先去医院吧?” 赵毓不说话,目光在陈青执身上打量。 每一根潮湿的发丝、每一句急切的询问,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那么的美妙、那么摄人心魂,简直要教人溺毙其中。 “赵总!” 那声音又传入耳中,赵毓梦似的回过神,伸手接过略显沉重的伞,语调竟还带了几分笑:“我没事。只是车头撞上了。” “车怎么办?” “等会儿打电话给保险公司,”赵毓即使已经落魄成了这副模样,说话的语速依旧慢而沉稳,丝毫听不出一丝慌张,“先回你家吧。” 放在平时,事故发生地点与陈青执住的巷子只有几分钟脚程,但今晚情况特殊,才一会儿功夫,雨就又大了,令人寸步难行。 赵毓一个侧身,只一瞬间,陈青执就意识到自己被打横抱了起来,很快被放在驾驶位的坐垫上。 还没来得及反应,男人便已单膝跪下来,一手撑伞,一手握住他的脚踝,接着,脚上一松,鞋子被脱了下来。 脱下的鞋子还在往下滴水,陈青执转过脸:“赵毓……你脱我鞋做什么?” “湿了。”对方道,接着又把另一只也脱下。 “那你说,”陈青执又将脸转回一些,斜着眼瞥他,“没鞋我怎么回去?” 赵毓又缄默不言,陈青执以为他是在反思,考虑将鞋穿回来。却不料下一秒,男人转过身,一把拉过他的手臂,于是整个人随着惯性扑到了对方背上。 他局促地惊呼一声:“赵毓!” “抱紧。”男人冷冽低沉的声音犹如定海神针,陈青执听话地抓紧了对方的肩。 大腿根被一只泛着凉意的手掌牢牢桎梏,像是怕他滑下来,男人又让他拿着伞,以此腾出一只手来,托住他的臀部往上轻轻一颠。 第15章 “你负责打伞。” 路上本就模糊不清的的标识被雨水和泥沙覆住,这下更是为他们的行走增加了难度——一段极短的路程硬是花了两倍的时间才走完。 陈青执整个人挂在男人的后背上,悬空之感迫使他用力扒住那宽阔的肩膀,否则就会时刻处在滑落的惊吓之中。 赵毓背着人,一步一步总算走到了陈青执家楼下。 楼道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楼外的雨还在不停落下,“哗哗哗”的,还不时响起几声轰隆惊雷。 陈青执害怕打雷,听到一声就会不自觉地哆嗦一下,赵毓察觉到后,悄悄加快了脚步。 “钥匙。”陈青执听到男人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语调深沉。 陈青执的钥匙放在裤子的口袋里,这个姿势不好拿,于是道:“赵总,放我下来吧。” 赵毓偏头看了他一眼,背着人爬了几个楼层,此时只溢出一点轻微的喘息。 男人手掌在陈青执的大腿上滑动,搂着肩膀,一个力道便将他转了个向。 光洁的足尖踩在他的皮鞋上,将鞋面压出浅浅的凹陷,圆润细瘦的脚趾刚不自在地动了一下,却被立时叫停:“别动,地上很脏。” 陈青执听他的不再动弹,只不过因为怕将对方踩痛,于是伸出双臂搂住近在咫尺的脖子,借了一部分力。 “咔哒”一声,门开了,赵毓没有在玄关处将人放下,而是搂着他去到不远处铺了地毯的区域。接着,又去鞋柜拿了一双毛绒拖鞋。 “谢谢。”陈青执此时才发现,赵毓身上也湿了不少,裤脚是重灾区。刚刚踩过的皮鞋上还残留着水印,与其以往的精致自持相去甚远。 “赵总,去洗个澡吧,浴室在那边。”说完,陈青执朝一个方向指了指。随后站起身,“我去拿件新的浴袍。” “嗯。”男人的嗓音冷静自持,永远带着克制感,但陈青执还是能从中听出说不上来的情绪,“谢谢。” 陈青执去房间的衣柜里拿出一件清洗过的新浴袍,告诉赵毓放在了干区的架子上。 随后回到卧室内的洗浴间,一件件脱下因为潮湿而微微贴在身上的衣物。 抬脚褪去裤子时,他才后知后觉感觉到大腿处有些灼痛。 他俯身查看,才发现皮肤上印着很清晰的红痕——是刚刚赵毓背他时手部承托重力而留下的。 第14章 14. 跪下来求我 赵毓比陈青执先一步洗完,正翘起一条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接打电话。 浴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胸膛干爽,劲美的肌肉线条顺着肌理沟壑向下延伸,头稍稍偏着,手机被手掌包住,只听得见他语气稍显迟钝。 “明天早上到城南巷子接我,来的时候带身衣服。” “嗯,没什么事。” “挂了。” 陈青执出来时,赵毓的这通电话恰好打完。 许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男人扭头看向他这边:“明天去剧院吗?正好可以一起。” 赵毓挪开一点,陈青执脚尖一动,在旁边坐下来,脸上带着点疑惑:“你也要去剧院?” “嗯。既然把巡演的事情敲定了,早点跟你们李经理说一下。”赵毓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会突然停顿一秒,随后接着道,“对了,25号演哪出?” “还是《贵妃醉酒》,观众喜欢,以往反响也不错。” “嗯。”赵毓语气突然转了个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缱绻笑意,“我也喜欢。” 赵毓像是打开了什么话匣子,一刻也不停地问了好几个问题:“陈老师还是应工花衫,饰演杨贵妃?” “嗯。” 赵毓忽又想起上回那场《贵妃醉酒》。 那实在是一场美的盛宴,以往不看戏的他,也不由得隐隐期待起来。 陈青执困得打了个呵欠,他站起身,低头朝对方颔首:“赵总,早点休息。” 次日一早,二人一同从城南巷子出发,陈青执上车后朝驾驶座瞥了一眼,不是小刘,而是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陌生人,大概是赵毓的专职司机。 到了剧院,陈青执去练功,赵毓则去李彦的办公室谈巡演的事情。 锃亮的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哒哒”轻响,李彦早已在办公室外等候,一见到他便殷切地迎上来。 “赵总,快请进。” 赵毓眼眸似水,深沉的目光幽幽落在李彦身上,李彦不禁打了个寒噤。 “赵总,您托刘助说要来跟我说个重要的事……”李彦喉间吞咽了一下,问:“请问是什么事呢?” 赵毓在椅子上坐下来,见对方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笑道:“怎么不坐?” 李彦颤颤巍巍过去坐下,却不再开口了,静静等待着男人指示。 赵毓先喝了口茶,随即不急不缓地张口,声音锋利如刀,不带一丝温度:“前些天我去了一趟云津,和一位剧院的老板商谈了一些合作事项。” “对方诚意满满,我打算促成双方合作,所以……”赵毓声音停顿了一秒,像是在诱导对方的好奇心,又像是在逗弄一条狗,“李经理,巡演的相关事宜我就暂且交给你了,如何?” 李彦蹭地站起来。 他本以为这个赵总投资剧院只是想要营造一个“热爱文化、极具情操”的美名,经此一看,才发觉好像哪里出错了——赵毓似乎是真的打算好好经营云栖剧院…… 怎么办?!他在心里暗自琢磨,眼神不自觉僵在半空。 如果让那人知道…… “李经理?”赵毓见他神游天外的样子,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脸上却无起伏,打算看对方怎么拒绝。 却不料,李彦瞬间理智回笼,打着哈哈:“全听赵总安排。” 赵毓神色一凛,表情有一瞬的凝滞。 难道是他猜错了? 他脑中飞速回想,想要揪出什么与之相关的细节,却毫无所获。 他眉心不由自主地轻轻蹙起,脸色微沉,周身气压骤然更低了。 “赵总,”李彦突然叫他,手上递出一张票,“这是下次演出的vip票。” 赵毓恢复一贯的冷漠表情,瞥了一眼便接过。 “下次这些小事您托助理来知会我一声就好了。” 赵毓嘴角微勾,露出讽刺的笑意。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他这才将注意力转移。 “什么事?” “赵总,您让我去查的事情有着落了。” “嗯,等我回去再说。” 等他挂断电话,李彦十分有眼力见地与人告别:“赵总先去忙正事吧。” 离开时,男人看着那条挂满画作的走廊,脚步一顿——那是通往练功房的路,陈青执此时正在里面。 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余光中却发现不远处有人正缩头缩脑地扒在墙壁上朝他这边窥视。 呵…… 赵毓眼底满是轻蔑,脚尖一转,毫不犹豫地朝外走去。 自从陈青执告诉他演出时间后,他就一直在压缩自己的休息时间,特意为演出那天腾出时间。 今天也是行程不断,好不容易回到办公室,桌面上却摞了厚厚一叠文件等待批复。 他伸手取下眼镜,手指轻轻在眉心按揉几圈,方才略微散去几分疲乏。 “赵总。”叩门声响起,接着便是小刘的声音。 “进。” “这是调查好的资料。”刘瑞将装订好的一沓纸张轻轻放在先前那摞文件上方。 “知道了。云栖剧院那边你先盯着点,李彦这人不可信,核心事务就不必让他参与进来了。” “好的。” “出去吧。” 椅子往后划出一小段距离,赵毓仰倒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了会儿神,随后视线掠过最顶层的纸张,目光犀利。 关于陈青执在云栖剧院的经历、严琛的态度以及陈青执那天要去第二医院的真实意图……这些问题的答案统统在这些纸上。 他从来不会把想知道的事情遗忘,相反,只要有了好奇的东西,他最终总会知道真相。陈青执不愿意说实话,李彦躲避他的问题…… 既然他们都不愿意说,赵毓想,那他可以自己查。 而现在这份资料已经出现在了桌面上,他的手却伸出又收回,反反复复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他有的是耐心,还是更想慢些来,不要吓到刚冒出一个头的蜗牛。 赵毓将东西移开,放到了抽屉里,压在重要文件的下层,落下锁扣。 演出的日子临近,陈青执下午还得待在剧院排演。于是特意给护工打了电话,说自己今天忙,不会过去。 午餐在食堂解决,他每一口都嚼细了才吞咽,因此吃得很慢。 “青执。”突然走过来一个人,正在吃饭的陈青执闻声抬起头。 对方手里没有东西,显然已经将餐盘还了。 “罗老师。”他与对方打了个招呼,正打算继续吃,又听对方问:“可以坐你旁边吗?” 第16章 “当然。”他仍然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有咀嚼时面部才会活动。 “吃完饭要再一块儿排吗?有几个地方我觉得再磨合一下会更好。” 罗文君这次应工丑角,即将要登台演的是高力士,与陈青执有不少对手戏。 陈青执已经吃得差不多,对方又是说的关于戏方面的事情,他听得很仔细,仿佛一个字一个字拆分开来,又再重新拼好。 “好,那罗老师,我等会儿去找你吧。”他道。 “都好,那就老样子?” “嗯。”陈青执露出一抹微笑,虽然看不出多大情绪,但也比面无表情要好太多了。 练功室内,罗文君突然停了动作,压低声音对着面前的陈青执问:“青执,你觉不觉得最近李经理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陈青执问。 “以前剧院的大小事宜都是他来通知,现在李经理就跟被架空了似的,好几天也见不了一次。要说他忙,我可不信。”罗文君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对着陈青执招招手,“那位赵总入股之后,工资涨了不少,单说我听到的小道消息……” “什么?”有关赵毓,陈青执多少产生了一些好奇。 “我听说那位赵总前段时间去外地给我们剧院谈了合作,”罗文君又将声音压低了些,“我堂哥告诉我的。” 话音刚落,练功室的门口突然响起脚步声,李彦陪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来,正是严琛。 严琛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陈青执身上的麻质衣衫,带着一丝审视,最后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幽深的眼神如同毒蛇吐信,一寸一寸舔舐过白皙的肌肤。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多日不见,陈老师这身段倒是更稳了。” 陈青执没接话,面色如霜,是一贯的冰冷。 一旁的罗文君却是悄悄捏紧了拳头,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李彦走过来拉过他:“文君,来,出来我跟你说点事。” 罗文君被拖得踉踉跄跄,到底还是被拖了出去。 练功室内只剩下陈、严二人,偌大一间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 严琛不说话,直到幽暗的目光将人打量了个遍,才信步走到椅子上坐下,身子歪斜着,一只手撑着头,满脸阴狠的笑:“青执啊,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这一天天的练得再好有什么用?再装一天清高就再多一天出不了头的日子,你母亲的病怎么等得及呀,嗯?”严琛突然发出了一种近乎疯癫的笑声,“还是说……你觉得我比不上那个姓赵的?” “也是,新鲜的东西就是惹人喜欢,可是……”严琛突然伸手钳住陈青执的下颌,他细瘦的脖子被迫高高扬起,“我就喜欢你这种桀骜不驯的,怎么办呢……” 陈青执双手抓住那只让他刺痛的手,却因力道不足挣脱不开,他冷着声音警告:“放手。” 那双大手却更为用力,仿佛要将骨头捏碎:“陈青执,你说你坚持得再久有什么用,到头来工作不顺心、生活不如意,连家人的病都没钱医治。” “不如现在跪下来求我,让我包养你啊?” “啪!”只听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严琛的脸被打得往旁边一偏,迅速红肿起来,可见这一巴掌用力之大。 “严琛,”陈青执手有点痛,不自觉地抖动着,说出口的话却平稳冷静,“六年前我就拒绝过你,步步紧逼就没意思了吧。” “嗬嗬嗬……”室内突然传出严琛震天般的大笑,接着,陈青执被人用力掼到墙上,白皙脆弱的脖颈被掐得泛白,“陈青执,我说过我会得到你,就一定会做到。” “严琛!” 说完,严琛便要就着这个姿势吻上那双淡红的唇瓣…… 第15章 15. 疼不疼 一栋高楼内,赵毓面露疲惫地收起签好字的文件,叠起来放得十分规整。 随后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一刻,而几个小时前手机上发送的消息还未被回复。他猜测对方练功没时间回,便临时决定去接人吃晚饭。 公司离云栖不远,他没有惊扰正在办公的刘助,抓起车匙独自去地下室取了车。 不一会儿,车子稳稳停靠在剧院门口。 旁边已经停了一辆车,照理来说没什么,但赵毓的目光在扫过那串有些眼熟的车牌号码时,顿了一下。 剧团走廊灯光微弱,堪堪只够照明路线,赵毓走得很快,不一会儿便在转角处见到了两个人。 一个人他认识,是李彦。另一个有些眼熟,大概是剧团里的演员。 “李哥,你明知道严琛抱着什么心思过来,你还让他们俩单独待在一起?” “文君,我看在你是罗总弟弟的份上才拉你出来!”李彦骂他,“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嗯?严总是什么人,他陈青执没有眼力见,你也上赶着去得罪人家?蠢不蠢!” “可是……” 李彦打断他,哄道:“你放心,严总就是跟他谈谈心,又不会逼他什么,你这么担心干什么。” 语毕,一直藏在暗处听完全程的赵毓骤然出现,健硕有力的手臂一把揪住李彦的衣领,将人狠狠抵在墙上逼退几步。 “陈青执在哪,带我去。”声音沉得像是灌了铅,眼底一片死寂,视线落在那人身上时,像是淬了毒的刀,面色狠厉地剐过对方的脸,周遭的气压都仿佛跟着低了。 李彦被吓得脸唰得白了,吓得语调发颤,半天只挤出几个不成调的字:“赵……赵总……” “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男人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狠厉,目光更像是千年的寒潭,快要将人吞噬进去。 李彦被甩开,踉跄几下方才站稳,他立马换上职业假笑:“赵总,就算是投资方,也不能这么硬闯私密练功房,影响演员排练和院里规矩。” 赵毓心里像是淬了火,眉峰一拧,冷锐的眸光闪烁着怒火,一言不发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李彦跟在后面,又是低声喊,又是轻轻拽,模样十分滑稽。 赵毓走过一间时,里面忽然传来几声笑,声音耳熟,下一秒,便是他更熟悉的声音——陈青执厉声喊了一声:“严琛!” 赵毓一脚踹开房间的门,便见两人姿态紧绷。一人背对着他,手腕青筋暴起;另一人被迫仰头,练功服被揉得皱巴巴,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更加青,一幅快要气竭的样子。 二人嘴唇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赵毓步子迈得又快又沉,皮鞋与地面碰触,发出沉闷的声音。不等严琛反应过来,赵毓便已攥住了他掐着陈青执的手腕,指腹用力扣住腕间凸起,猛然向后一拧。 “呃——”严琛口中溢出难以忍受的闷哼,瞬间栽倒在地。 赵毓趁机稳稳揽住快要滑坠的陈青执,指尖触到对方肌肤时,不易察觉地发颤。 见状,不远处的罗文君过来帮忙扶住:“陈老师,你怎么样?” 赵毓看这人亲密地搂着陈青执的肩膀,不由得蹙了蹙眉。然而他不容多想,倒地的严琛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赵总。”严琛咬牙切齿,目露凶光,“未经同意擅闯练功室,这不太好吧?” “原来严先生也知道什么是擅闯?”赵毓声线低沉,其中却不乏警示意味,“这是剧院,严先生在这里公然殴打演员,要是传出去……” “呵,你威胁我?” 赵毓毫不避讳地与其目光相触,低头一笑。 旁人只看见男人凑在对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后便见严琛面色铁青地甩头离开。 赵毓松了松手腕,看见软倒在罗文君怀里的漂亮男人,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接过。 陈青执原本白皙细腻的脖子此刻有几处被掐得泛紫,其间还印着明显的指痕,看着触目惊心。 赵毓将人抱紧,指节抚过那些痕迹,声音终于不像刚刚那样平稳,而是略带起伏:“疼不疼?” 陈青执还处于应激中,一时讲不出话,只是眼角的一滴清泪猝然落下,砸在赵毓的手掌心。 赵毓抱着人离开时,望向角落里李彦的眼神,阴厉得吓人。 再上车时,旁边那辆车已经驶离,赵毓彻底印证了刚才的猜测。 那辆车是严琛的。 陈青执被他安置在副驾驶,脸上总算不再是刚刚的惨白色,整个人都仿佛被一种不知名的氛围包裹着,看起来温柔无害,甚至有些楚楚可怜,偏偏是这样的他,最容易让人生出不该有的觊觎。 赵毓一言不发地上车,往医院的方向驶去。 陈青执是一如既往的安静,他的视线落在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建筑、行人和车辆,脖颈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周身突然涌起一股疲惫,眼睛干涩,却流不出泪。 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太过无能为力。 不管是一直坚守的初心、对戏曲的热爱,还是对久卧病榻的母亲那份深重的歉疚。 第17章 又或许,是感叹于那快要消弭的人间温情。 “是不是一个人太无能,就会把过错全都归于世界?”他骤然开口,却不是在寻求对方给予一个答案,“兜兜转转,才发现这么多年以来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证明自己是一个无能的人。” 曾经的梦都变成一泡虚影,想要守护的却在不停失去。 赵毓不懂他的弯弯绕绕:“陈青执,我只知道想要的就用力抓住。” 陈青执借着即将落下去的太阳光,伸出一只手,虚虚抓握了几下,随后深深叹息:“好像快要抓不住了。” “青执。”赵毓叫他一声,却不再有下文,陈青执好奇地转动脑袋过来看他。 良久,赵毓说:“我会帮你。” 陈青执的伤看着吓人,其实只是一些淤青,医生开了几个外用的药膏让他回去涂抹。 赵毓没多说,直接把人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严琛知道你的住处,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事情彻底解决前,你先住在这儿。”赵毓语气冷硬,丝毫不容他反驳。 陈青执失神地点了点头。他也知道以严琛目前疯癫的情况来看,自己确实不适合独自居住,这点赵毓说得没错。 “还是住上次的房间可以吗?” “可以,谢谢。”陈青执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麻烦了。” 今天过得实在有些糟糕,两人都没什么好好吃饭的欲望。但或许是念及他的胃病,赵毓还是亲自下厨做了几个简单的小菜,绿油油的还算让人有食欲。 吃完饭,赵毓回房洗澡去了,陈青执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不多时,门铃声突然响起,他条件反射似的轻轻一颤。又忽然想起这是在赵毓的家里,于是起身过去开门。 “陈先生。”是刘助理。 他这才发现对方后面跟着好几个提着大包小包的人,他们有一个相同的特点——身上都穿着相同制式的衣服,衣服上也都印着英文字母,大概是什么品牌的logo。 陈青执无措地看着这些人进来,不一会儿,室内便堆满了同样的包装袋,只是大小不一。 屏退众人后,刘瑞问:“赵总呢?” 言罢,二楼楼梯口便出现一个人,赵毓刚洗过澡,身上换了居家服,看上去比平日里温和了几分。 赵毓道:“刘瑞,来书房一下。” 刘瑞立刻收起笑容,提着一个公文包抬步上楼。 “赵总,这是能查到的严琛的所有资料。” 一沓厚厚的纸张被放在桌面上,赵毓手里握着笔,笔帽在纸页上压出明显的痕迹。 “还有李彦,也查。”赵毓目光幽深地盯着纸上文字,声音低沉。 刘瑞正色应下,便又听男人道:“对了,找个靠谱的住家阿姨。” 赵毓不喜欢家里有外人,所以都是请钟点工上门。 刘瑞好奇道:“赵总您不是一般都不在家里吃……”话未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呃,我明白了,马上去办。” “那您晚上还回公司吗?” 赵毓看蠢猪一般:“半小时后,准备开线上会议。” 陈青执在沙发上看得越来越困,甚至差点睡着。 正巧赵毓开完会议,他被男人叫醒:“刘瑞送来的衣服都是给你买的,你拿上去看看。尺码都是我看你身材买的,要是不合适就告诉我,可以重新买一些。” 陈青执怔愣在原地,表情错愕:“赵总……” 赵毓像是预判了他要说什么,提前堵住了他的后路:“衣服吊牌摘了,也都送去洗过,转我钱也不会收。要是扔了就再买,你看着办吧。” 赵毓换上了休闲装,正朝外边走:“我出门一趟。” 陈青执下意识问:“你还回来吗?” 赵毓嗤笑一声:“陈老师,我只是出去一会儿,又不是出去过夜,你怎么会问出这种话?” 陈青执不回话了,目送他离开。 第16章 16. 你喜欢戏吗? 赵毓回来时,客厅的大灯已经熄灭,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走到二楼,陈青执的房间还亮着灯,他轻轻敲了敲门。 不多时,里边传来脚步声,房门应声而开,陈青执探出一个头:“怎么了?” 赵毓拿起手里的药膏:“你的药放在楼下没拿。” “谢谢。”陈青执正要接过,却不料男人手上一用力,直接把门推开了。 赵毓扫了一眼里间的陈设,除去多了一个陈青执,里面的布置几乎没怎么变,他自顾自地坐在小沙发上,对人招了招手。 “来。” 陈青执掩上房门,朝这边走来。 赵毓伸手一拉,陈青执便被拽得坐在了他旁边,不等他站起来,赵毓就一把扣住了他的脖颈。 “疼不疼?”赵毓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几块斑驳的皮肉,眼底情绪晦暗。 “嘶……”许是他的力道重了些,陈青执难耐地发出一声低吟,“疼,别按。” 赵毓松手,拿出一支药膏,挤在那截细长的脖子上,随后伸手按揉起来:“按一按才好得快。” 陈青执痛得缓缓吐出几口紊乱的气息,忍不住抬手攥住对方的手腕,以此阻挡这令人难以忍受的动作。 “别动。”赵毓用干净的手将他抓住,陈青执纤细的手腕挣了挣,最终无力地垂下来。 “轻点……”陈青执颤声央求道。 赵毓应了他的要求,手上动作放得柔和了许多,目光落在那截被自己握住的脖颈间,呼吸渐渐粗重。 “这样可以吗?”赵毓问。 陈青执不说话,只是又伸手挠了挠他的手腕。 …… 一直在陈青执房间里待到很晚,赵毓才意犹未尽地离开,看着门缝泻出的光,随着“啪”一声关灯而瞬间消失。 他回到房间,走进浴室,花洒喷出股股热意滚烫的水流。 手上的药膏已被尽数冲去,但上面似乎还残留有一丝温度——像是初春融化的雪水,即使已经被太阳晒透,却还是带着微微的凉意。 赵毓盯着那几根指头,不受控制地往下面探去。 不知过去多久,浴室的水声中混进男人低沉的喟叹,其中还夹杂着几句低语——似是什么人的名字。 水流冲走药渍,也冲走某种微腥的气息。 次日阳光明媚,陈青执下楼时,赵毓已经坐在了餐厅里,一手端着牛奶,一手拿着报纸,神态放松。 厨房站着位系围裙的中年女人,空气里飘着青菜粥的清香。 院子被太阳光晒得金灿灿的,落地窗帘分落两边,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打在赵毓所坐的那一方桌面,更添几分暖意与缱绻。 “阿姨,可以上菜了。”赵毓出声,把陈青执已经跑得很远的魂拉回来。 灰色家居服的下摆扫过镂空栏杆,陈青执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担心打扰到这一室静谧。 赵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头来看着他,问:“喝牛奶吗?” 陈青执步子在两阶楼梯间悬空半刻,随后稳稳踏在客厅的地面,“不用了。” 他问:“这位是……”目光落在正端着碗具过来的妇人身上。 “这是王姨,以后在家做饭,有什么想吃的可以提前告诉她。” 王姨放下东西,笑意顺着眼尾的褶皱漾开:“陈先生好。” “您好。”陈青执同样回了句,随后在赵毓旁边空着的座位上坐下来。 “知道你胃不好,特意让王姨给做了蔬菜粥,你试试。” 陈青执闻言,便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青菜的清香与米香融在一起,成了一碗格外暖胃的热粥。 “好喝。” 赵毓颔首,将桌上的中式早点移到他面前:“对了,昨天的事情影响恶劣,我已经派人去处理了,剧院全体放三天假。” 陈青执捏着瓷碗的边沿,怔愣了一瞬,随后抬眸看向男人:“好。” “你今天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如果我有空,可以陪你。” “我不太想出门……”他道。 赵毓同意地点了点头:“也好。” 过了一会儿,男人放下餐具,拿起帕子轻拭嘴角:“院子里的花是时候该修剪了,待会儿会有花匠过来,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院子里活动活动。” 陈青执思索了一会,点头应下。 随后,赵毓起身上楼,书房的门应声关闭,陈青执缓缓收回视线,喝完最后一口粥。 胃部氤氲着暖意,许久不曾有过的温馨感觉,竟然会在完全陌生的地方、与不算太熟悉的人共处时产生。 陈青执将视线放到窗外的院子,树的新芽正在冒头,山茶的花骨朵儿挺立在叶片之间,偶有几朵已经完全盛开的,正错落在树丛之中。 “妈。”他接起响了半天的电话,语气是一反常态的松快,那头说了句什么,他轻轻“嗯”了一声。 第18章 “这两天忙,过几天再去看你。” “好,知道了。” …… 电话是护工打过来的,陈琴问他什么时候过去。 陈青执想了想,自己脖子受了伤,可天气渐暖,不适合再穿高领毛衣,伤处一露就能看见,只能撒个谎。 上午九点不到,花匠便上门了。 陈青执感受到一丝凉意,稍微咳嗽了几声,于是回房换了件衣服,走到院子里看工人为花草剪枝施肥。 时间如流水般流逝,工人完成工作时,时针已经转到十一,陈青执后知后觉。 一转头,大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正直直地盯着他。 赵毓见他看见,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含笑的眸子此刻混了春日的暖阳,仿佛浸在阳光里,温柔得让人失神。 “饿了没?” 陈青执如实道:“有一点。” “要跟我一起去外面逛逛吗?”赵毓嘴角依然是那样的微妙弧度,说出口的话语总是温和又深沉。 “现在吗?”陈青执看了眼时间,无声提醒已经不早了。 赵毓道:“王姨还在准备午饭,出去走一圈回来正好。” 陈青执朝里面看了眼,但里间的墙壁遮挡住了一部分厨房,只能看见王姨忙碌的背影。 “好吧。” 赵毓打开院门,暖意毫无死角地洒到身上,那些冷漠、幽暗全然被这阳光覆盖,陈青执伸手抓了抓,一缕光线从手指缝隙间溜走。赵毓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陈青执听见这声若有若无的笑,回过头疑惑地盯着他问:“怎么了?” “没什么。”赵毓收敛起嘴角那抹浅笑,“那边有个湖,想不想去看看?” “湖?”陈青执想起上次在酒店,自己在那个露台上站着,一边吹冷风看那片人工湖,当时赵毓问他是不是去那里躲清净。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又回忆起那天过后——自己与男人的关系似乎变得更近,有些话题明明算得上私密,但他还是诚恳地回答;有些原本不会答应的事,他也破坏掉自己的原则,近乎无畏地去完成。 直到今天,他暂时住进赵毓的房子,与对方在这样一个晴朗的春日,走向一个普通的目的地——即使那片湖没有任何足以吸引他过去的地方,但他还是答应了。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始终在这段算得上朋友的关系里甘之如饴。 赵毓所说的那片湖其实并不普通——这是别墅区的物业公司专门修建的人工湖,占地五十多亩,湖中间惬意地游着一群天鹅,黑白相间,在湖面上留下一圈圈律动的波纹。四周的绿化带里栽着常青树,偶有几个行人走过。 赵毓本落后半步,见陈青执忽然停步,便走到他身旁站定。 “赵总,你为什么会投资云栖?”陈青执将心里想过很多遍的问题问出了口。 他还记得,第一次听赵毓说要投资时,就想问了。但当时问这种问题太过突兀,而自己又被那阵喜悦冲昏了头脑。但时至今日,时机似乎已经足够成熟。 “你想听到什么回答?”赵毓没有看他,而是将视线放在远处的湖面,看那几只仰着脖子游走的天鹅——高贵优雅的样子和旁边某个人如出一辙。这么想着,他忍俊不禁。 “问题只有一个答案。”陈青执说,“赵总难道有多个选项吗?” 赵毓听着这称呼皱了皱眉,转眼看他:“怎么每次都这么叫我,我又不是你上司。” “那该叫什么?” “前几次叫我名字不是叫得挺顺口?” “赵……毓?”陈青执试探着喊了一声,发现对方没有排斥,而他自己也确实没有别的什么感觉,于是又叫他:“赵毓。” 赵毓听得满意,回答起他刚才的问题:“你问我为什么投资云栖……” “那要是我说是因为你,你信吗?”赵毓问。 陈青执将目光缓缓移过来,与男人含笑的双眸对视,半晌才意识到对方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赵毓收敛神色,踱步朝小路那头走去:“我是个商人,看到云栖有价值,能为我赚钱,为什么不心动?” 陈青执低头思索了片刻,确实也是这个道理。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对。 半晌,陈青执终于想起来什么,问:“你喜欢戏吗?” 陈青执猜测,大概是喜欢的。不然对方也不会三番两次地到剧院看戏,还回回坐第一排。 果然,便听赵毓道:“嗯,喜欢。” 不过这喜欢到底是纯粹的喜欢,还是爱屋及乌,赵毓没有点明。 两人又一起在附近随意逛了逛,回到家时,王姨已经将菜端上了桌子。 “赵先生,陈先生,饭菜好了。”王姨脸上还是挂着慈爱的笑,说完便极有分寸地退离。 桌上是卖相很好的萝卜排骨汤,骨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在家常菜的口味里算得上上等。 吃完饭,赵毓接到刘瑞的电话,又回二楼书房处理工作去了,陈青执则无所事事地在一楼转悠。 第17章 17. 多佛白崖 下午三点,赵毓刚开完一个线上会议,门口突然响起不轻不重的叩门声。他略一思索,想到家里除了自己就只有陈青执,所以敲门的只会是他。 他停下手中的签字笔,腿往前一支:“进。” 陈青执捧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从门口走到桌边不过几步路,赵毓却觉得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赵毓,喝水吗?”陈青执把杯子放在桌上空位,抬眼看向坐姿放松、却带着几分疲态的男人。 “谢谢。”赵毓说完便拿起杯子,指尖在对方触摸过的几块位置摩挲,“是不是无聊了?书房里有很多书,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留下来看。” “那边有沙发,坐吧。”男人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指了指书柜,“有没有想看的?” 陈青执的目光在书丛中扫过,最终停在一摞封面鲜艳的书上。他抽出一本旅游地理画册,里面尽是世界各地的风光与城市,这套书分上中下三册,他手里这本正是上册。 “想看这本。” 赵毓瞥了一眼,微微颔首:“好。” 两人便各自做事,互不打扰。 陈青执翻开书页,世界各地的旅游胜地尽收眼底,忽然想起什么,翻回目录页,去找一个国家的名字。 找到了。 他顺着索引翻到正确的页码,白崖的样子清晰映入眼帘。 多佛白崖是英国英吉利海峡沿岸多佛地区著名的白色悬崖,绵延五千米——书页下方的介绍如是写着。 陈青执小时候,陈琴就跟他提过,白崖是她和初恋相遇的地方。数十年前那次出境旅行,让两个年轻人一见倾心。 那时陈琴是戏曲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对方是书法界崭露头角的新秀。才子佳人,一见如故,很快便坠入爱河。 可谁能料到,原本以为安稳自由的幸福,终究只是一场泡影,美梦最终被现实碾得粉碎。 他看着看着便出了神,连赵毓什么时候站到沙发背后都没察觉。 “多、佛、白、崖。”赵毓一字一顿念出名字,“想去?” 他只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做解释。 赵毓不说话,只是眼眸微动,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地名。 “后天我要出一趟短差,”赵毓绕过沙发,在他身边坐下,“不过我会尽量赶在演出那天之前回来。” 陈青执点了点头,其实赵毓去与不去都没什么关系,既然他有心,自己也就不说扫兴的话了。 正这么想着,赵毓忽然拿出手机,不知拨给了谁。电话接通音在耳边轻响,陈青执担心听到不该听的,于是决定离开书房。 书本轻轻合上,陈青执正要起身,拿书的手腕却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几缕青筋的手掌握住。 “好。” “嗯,你安排。” “回程时间我待会儿发你。” 男人一手接听电话,一手握着他,竟还分神看他,用眼神示意他别动,陈青执只得依着他的力道重新坐下。 又过去几分钟,手腕上的温度才散去,男人挂了电话,看了他一眼后便直起身:“下楼吧,王姨有事,我们出去吃。” 陈青执看了眼时间,才惊觉已经五点多,到了晚饭时间。 太阳已经快要落下,赵毓去车库取车,陈青执则站在院子与大门之间等待。 前阵子开得正好的腊梅已近凋落,空气里却还留着一缕清浅甜香,莫名把他的思绪拉回上次借住的那晚。本不是什么值得铭记的小事,陈青执却偏偏记住了这满院花香。 迈巴赫在门口停下,赵毓摇下车窗,侧头看他。见人愣在原地盯着院子某处发呆,他鸣笛提醒:“上车。” 陈青执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小跑几步上了副驾驶。 固体香薰为车内陈设染上香气,其间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大概是赵毓身上的香水味。两种香味轻柔交融,酿出更加柔和的温暖。 第19章 “你用的什么香水?” “不清楚,随便买的。”赵毓微微抬臂,在袖口轻嗅了下,“不好闻?” “不是。”陈青执回味着那股清浅气息,轻声说,“很好闻,高贵,却不疏离。” 驾驶座的男人闻言扬了扬眉,陈青执的评价显然在他的意料之外。 喷香水其实不是顺手而为,而是在众多大牌调香中精挑细选,每一瓶都一一试过才择出的最优解——正如陈青执所说,不会让人产生疏离。 哪怕这个“人”仅仅只是陈青执一人。 “是么……”屏幕突然亮起来电提示,赵毓看了眼备注名,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张叔。”赵毓开口又恢复了往常的冷调。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陈青执看见男人的眉头瞬间拧起,眼底凝着浓重的不虞。 “让她自己处理。” 听筒里忽然传来尖锐的声响,赵毓眉头蹙得更厉害了。 “知道了。”挂断电话,赵毓神色沉了下来,问陈青执:“突然有点急事,介意陪我走一趟吗?” 陈青执没有异议,这几天都是假期,晚点回家也没关系,便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于是车子在半路调转方向,朝一条车流稀少的城际公路驶去。 熄灭引擎,车子停靠在半山别墅的停车区域。 一下车,便看见一扇气派的别墅大门——由厚重的实木打造,其上雕刻有精美细致的花纹。两侧是两根圆柱形石柱,缠绕着青翠的藤蔓,顶端各装饰一只兽形石雕。 大门正开着,一眼便可看见蜿蜒的鹅卵石小路,路两旁是发了新芽的草坪,不远处有一个欧式小亭,几个佣人正从那边走过来。 张叔听见车声,从主楼出来迎接:“少爷。” 陈青执站在赵毓身后,清晰听见这声称呼。 赵毓看向张叔,暮色里神色冷冽,毫不掩饰眼底的不耐:“人呢?” “夫人在主楼客厅,没人敢过去。”张叔一边说一边将目光偷偷瞥向他身后的陈青执。但毕竟少爷没开口,他也不敢多问。 “赵尧呢?” “老爷在楼上书房,说是不许任何人打扰。” 赵毓冷哼一声,说:“知道了。” 他转头问陈青执:“在外面等我一会儿,好吗?” 本就不想掺和他家事的陈青执点了点头,能躲个清净再好不过。 于是赵毓又转头对几个佣人道:“带这位先生去那边凉亭坐坐。”随后便大步走向主楼。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只发出很轻的一点声音,但很快便被厅内女人的啜泣声掩盖过去。 妇人穿着一身锦衣华袍,脸上涂了厚厚一层脂粉,被泪水打湿的妆容微微花了一些。但即便如此,女人的面庞依旧漂亮得惊人。 眼前出现一双修长的腿,女人停止哭泣,抬眼看向男人。 赵毓面色寒沉,周身气质冷硬得仿佛要将人冻住,他没有在沙发上坐下,而是就这么居高临下地冷冷睨着她。 他没有开口,静静等待女人主动解释。 “小毓……”女人似乎又哭了,腔调发颤。 “为什么?”这是赵毓进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女人躲开他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怯懦,又低低喊他一声:“小毓……” “现在的生活还不够好?”赵毓扯了扯衣襟,在女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为什么总是要这样?” “是,他对我好……可对我好有什么用,我又不需要!”女人脸上仿佛出现了一丝裂痕,癫狂地冲自己儿子厉声道:“他是个强奸犯!是个疯子!” “这么多年,他是怎么对你的?啊?”女人站起身拽住赵毓的领子,凑近逼问,“好几十年……你忘了他是怎么怀疑你的了?啊?” “赵毓……我们才是最应该站在一条线上的人,你到底明不明白!” 赵毓任由对方攥着自己的衣领,眼底波澜不惊,平静得令人心生寒意。他声音放得很缓:“我和你们任何一个都不是一路人,这点在很多年前你就应该知道了。” “哈哈哈……”女人疯了似的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带了几分邪气,“你身上流着我和他的血!” 这句话如同一道恶毒诅咒,直叫赵毓哑了声。 片刻后,他才沉沉开口:“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安分一点不好吗?” “我要跟他离婚。” “你说了这么多年,哪次真正成功了?”赵毓嗤笑道,“况且……” 他顿了顿,才开口:“你真的舍得么?” “舍得锦衣玉食的生活,舍得这么多年以来赵尧为你堆砌的虚荣,舍得他公司的股权?你早就该认清现实,好好抓住你能抓住的一切。” “作为你的儿子,我再提醒你一句,不要再挑战赵尧作为一个男人的底线。你要是再试图给他戴绿帽子,我可说不清你的下场会多惨。” 随后便抬步离开,只留头发微乱的女人,独自坐在空旷冰冷的大厅里。 第18章 18. 没有什么想问的? “走吧。”赵毓出来时,陈青执正坐在亭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发呆。 “好了吗?”陈青执收回视线,眼里不知怎么的还略带着几分无措。眼底似乎浸着几分疑惑,在目光移开后又迅速隐去。 赵毓没有在意这点,走到他身边:“饿不饿?” 时间已经不早,他们的原计划本来是去吃晚饭,结果一不小心就耽误到了现在。赵毓后知后觉想起陈青执的胃病,不禁懊恼自己的失误。 “有一点。”陈青执如实道。 “那先简单吃点?”赵毓将脚步移了个向,一边走一边对不远处的佣人道:“送餐到副楼来。” 随即领着人到别墅的副楼——这是赵毓几岁至十几岁时的住处。袁静谣经常整天整天不在家,赵尧又不喜他,后来家里便在主楼旁另建了一幢楼,于是才有了主、副楼之分。 “估计等上菜还有一会儿,要不要先在楼里逛逛?”赵毓问。 “好。”陈青执跟随在他身后,发现客厅的水晶吊灯和主楼一样,没有丝毫人情味。甚至连主楼都挂着几幅装饰画,副楼的墙壁却干干净净,像一处从未住过人的空屋。 于是他面露疑惑地问:“这是用来待客的地方吗?” “不是,”赵毓带人走上旋转楼梯,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好像谈论的是与自己无关的事,“这是我的住处。” 闻言,陈青执面色一变,后悔自己刚刚问出那个问题。 “这两间是书房和画室,”赵毓走到二楼几间房前,一一为陈青执介绍,“这边是卧室和健身室,那边有个大阳台,还有一架秋千。” 陈青执视线放到画室的门上:“你会画画?可以进去看看吗?” “嗯,不过只学过几年,”赵毓推开门,“都是几岁时候的作品了,没什么价值。” “怎么会,”陈青执走进去,站立在一幅向日葵面前,“作品的价值从来不是单一的,只是人赋予它们不同的期待。比如这幅向日葵,或许就承载了什么东西呢。” 赵毓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只静静带着他在二楼各处看了一遍。 不知过去多久,楼下传来佣人摆放餐具的脆响,赵毓站在秋千后面,看着荡得很高的陈青执发愣。半晌,他才回过神来,道:“走吧,下楼吃饭。” 赵毓已经很久没回过这里,就连上次袁静谣生日,他也只是回来吃了顿晚饭,便冒大雨驱车回凌城郊区的住处。 那天好巧不巧,因为自己精力不集中,车子撞上了陈青执家附近的电线杆,所以只能就近去找陈青执求助。 或许也有一点点的私心—— 餐桌上摆放着冰冷的器具,但其间盛放的菜肴又正在冒着热气,一股一股冒出来氤氲在饭厅里。 赵毓不喜吃饭的时候被人盯着,故而屏退了佣人们,厅内转瞬间便又只剩下他和陈青执二人。 陈青执吃饭很安静,这是他第一次和对方吃饭时就已经得出的结论。 此时他又来了兴致,将目光放在对方因咀嚼而活动着的嘴角,观察他小猫似的吃饭动作。 这般毫不掩饰的目光很快被陈青执察觉,他抬眸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没事。”赵毓回过神,草草遮掩过去。 吃完饭已经将近九点,他们准备返程。 半山腰的位置极佳,抬头便可看见漫天繁星和一轮被星子簇拥的弯月。 陈青执坐在车里,车身轻微晃动,是赵毓坐上了驾驶位。 “安全带。”陈青执这才发现在赵毓与管家说话的这段时间,自己竟然忘记了系安全带,直到被对方提醒方才发觉。 他麻利地系好带子,迈巴赫疾驰而出,没入沉沉夜色,只留两道车灯照亮蜿蜒的山路。 “没有什么想问的?”车上,赵毓淡淡询问。 第20章 “问什么?”陈青执没听懂对方的意思。 “问我的家庭,问我的过往,问你所好奇的一切。” 陈青执摇了摇头:“没有。” 他从不会贸然打探别人的私事,即便心里早已好奇不已——从小到大陈琴都是这么教导他, 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般疏离、有分寸的性格。他并不觉得不好,只要把心藏好,就不会受伤。 赵毓瞥他一眼,没有言语。 车子平稳地穿透黑夜,在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等待红灯——但这些间隙也都没有人开口,沉默贯穿始终。 好在这样的氛围只持续了半个小时,快要到家时,赵毓想到什么,伸出一只修长润泽的手,把盒子里放了很久的已经坏掉的挂件递给陈青执:“麻烦帮我丢掉吧。” 陈青执接过去,把那只小兔子放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坏了吗……”他这才发现,挂件的绳索已经磨损,挂件也很老旧,按理来说早就该扔了才对,不知为什么它的主人留它到了现在。 “嗯,”赵毓淡声回应,“十几年的老挂件了,一直忘记扔。” “我去泊车,你如果累了就先进去,不用等。” “嗯。”陈青执下车,打开大门,没有按照赵毓所说的那样直接进去,而是站在别墅的小院里等待。 门口的壁灯点着,照亮了离得近的这一方院子。花草被工人照料得很好,在浅淡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繁花沃叶相衬,更增添了几分美感。 车库离得不远,他很快听到一声车门关闭的闷响,在安静的夜晚显得十分清晰。 陈青执移开视线,挪步走到庭院门口,便见迎面而来的男人。 今天这么多机会他都还没有仔细打量过对方的穿搭,此刻借着微弱的壁光,反倒开始观察起来。 赵毓穿一件亚麻色及膝风衣,非但不显矮,反倒更衬得他矜贵挺拔。内里的衬衫领子半翘出来一截,竟多了一分慵懒随性。 “怎么不进去?” 陈青执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而是将视线放在亮着灯的客厅,问:“王姨回来了?” 赵毓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一个身影正从厨房里走出来——他却丝毫没有觉得惊讶。 “嗯,忙完就回来了吧。” “先生,陈先生,你们回来了。”王姨将还冒着热气的瓷碗端到桌上,笑着道,“今早听陈先生咳嗽了几声,我就自作主张炖了银耳冰糖雪梨,先生也一块儿来吃点吧。” 半山别墅的饭菜不合两人胃口,加上各自心事重重,他们都没吃多少,因而此刻见着这香气扑鼻的银耳雪梨,纷纷被勾出了味蕾。 “谢谢王姨。”陈青执在桌前坐下来,偏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赵毓,“赵毓?” “嗯。”男人走过来,坐在他身旁看他舀起一勺熬得软烂的梨。 陈青执见他不动,于是放下勺子为他也盛了一碗:“还有很多,你也喝点?” “好。”赵毓伸手接过,熬得半透明的银耳与雪梨,清甜香气扑面而来,心底的躁郁都仿佛被尽数抚平了似的。 王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了保姆房,此时饭厅安静得只剩下碗勺相碰的清响。 …… 喝掉最后一口汤汁,赵毓将碗送去厨房。 “啪啦”一声,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空旷的房子里发出一点回音。 陈青执倏地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便见赵毓已经蹲在了厨房与饭厅的交界处,准备徒手去拾起碎瓷片。 “别动!”陈青执这声惊呼成功打断了男人的动作。 “别用手捡,很容易划伤。”他将人拉起来,去找了扫帚过来,准备清扫。 赵毓伸手按上陈青执的手,指尖的两种温度逐渐融合在一起,他偏头看向桌上那碗还没用完的银耳雪梨汤,道:“我来扫,你继续吃。” 陈青执盯着手背上覆着的手掌怔愣片刻,反应过来时已经迅速抽开了温度异常的手:“嗯……” 收拾好已经快十一点,谁也没料到吃个晚饭会耽误到现在,疲惫感后知后觉来袭,他们互相道过晚安,便各自回了房间。 陈青执刚要睡下,却听门被人敲响:“青执,睡了吗?” “没有。”他走过去开门,一眼便看见赵毓换了睡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怎么了?” “药。”男人递出袋子,“王姨说这个管用,你试试。需要帮忙么?”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 “嗯,晚安。” 第二天,陈青执睡眼惺忪地从旋转楼梯下来,王姨已经做好了早餐,可以闻见粥的甜香。 见本该坐在饭厅的男人并不在,他疑惑道:“赵毓还没起吗?” “赵先生五点多就从家里离开了,说是出差。” 出差? 不是说后天才去么? 陈青执没想出个所以然,于是放弃这个问题,专心吃起了饭。 虽说这天休假,但演出的日子近在咫尺,必须得抓紧时间练习。 打车到云栖,练功房已经有了人,婉转的唱腔倾泄而出,闻声,陈青执脚步一顿。 这声音…… 是罗文君? “青执,你也来了?”罗文君停下手上动作,一双晶亮的眸子转过来。 “我还正想着今天练功室人很少,没人和我一起练呢。” 陈青执应了一声便将东西放下,去里间换好衣服。 “罗老师,劝酒那段是重头戏,我们再练练吧。” “好啊,”罗文君走过来,胯部发力成弓字,两手悬空虚拿着托盘,做出了劝酒的姿势,“来。” 陈青执脚步轻盈地走过去,一个下腰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拖沓、不含糊。脸上淡淡的笑意似是春水涌入,媚与柔交缠在一起,硬生生将他原本的冷傲与矜持逼得只占据了冰山一角。 或许,这正是梦想的魅力所在。不虚浮、不焦躁,只把自己最想要向人展示的一面示于人前,不问来时,也不问归处。不论结果,只无愧于心。 第19章 19. 和我在一起 三月二十五,云栖剧院。 陈青执脖子上的伤虽说不严重,但也还没好全,只能靠遮暇盖去一部分痕迹,才不至于在舞台上露出来。 他早早便换上了戏服,将手腕上戴的元宝状和田玉红绳摘下,在chloe的帮助下开始化妆、戴头面等一系列准备动作。 “陈青执,你这伤……”chloe欲言又止,眼底满是心疼与气愤。 “严琛就是个人渣!气死老娘了!”她一边给青紫色的皮肉上遮暇,一边咕囔:“你这个可怜鬼,遇到姓严的简直就是倒了八辈子霉。” “没事了。”陈青执安慰道。 “没事?”chloe瘪嘴,一脸很不赞同的样子,“严琛这人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我等着看他倒霉那天!” 陈青执看着面前这个炸炸呼呼的小女生,不禁莞尔。 chloe今天穿的是一件亚麻棕皮草,配上她那张大气的脸,实在惊为天人。连一向嘴不太灵光的罗文君都忍不住夸:“小艳,你今天这身行头还挺好看。” 杨小艳:“说了叫我chloe!” “是是是——”罗文君打着哈哈,又转头去看陈青执,“啧,瞧瞧陈老师这模样,这气派……就算是想当年那位响当当的名角儿也不过如此了吧。” 陈青执闻言可不敢苟同,只得苦笑着岔开话题:“这次演出结束后是不是要休假?” chloe最先开口:“会吧,忙完这场总得好好休息了,生产队的驴都不带这么拉的!” 扮裴力士的那位演员也道:“我也听说会休假。” “诶!”chloe突然出声,“那如果休假通知下来了,咱们去团建吧,怎么样?之前都是和那些讨厌的资方一起喝酒,这次就咱们几个人,知根知底,还不用拘束。” 罗文君最先叫好,没一会儿就征得了大部分人的同意。 陈青执被几人盯了半天,也只好答应下来。 …… 开场的声音一起,厅内瞬间安静,只余台上出场那人的清亮唱腔。 赵毓仍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几乎快与“杨贵妃”平视,能将其眉眼间的流转和明黄缎面的宫装尽收眼底。 头上凤冠形如摺扇的扇面,装饰着玲珑点翠,珠串、黄色穗子左右排挂,陈青执身上原本的清冷之感竟然被那红黄交叠的华贵服饰消磨了个干净。 台下,陈青执清清冷冷,仿佛什么也不在乎、谁也不屑于讨好,面若寒霜。但在台上,他仿佛换了个模样,笑靥如花,演什么便像什么,功力之强,令人感叹至极。 赵毓突然想知道,这等一等一的戏剧演员究竟师从何人……他学戏的路上经历了多少苦楚,又挨了多少批? 目光重新放回台上,“杨贵妃”水袖一扬,莲步轻移,唱词从那双不露齿痕的双唇泄出,带了几分娇嗔与柔媚。 第21章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请娘娘赏饮——”不知过去多久,宫女敬酒时,板式从舒缓的原板转为流水板,节奏徒然加快,台上人身段微倾,两手叉与腰间,颇有几分醉态。他衔住那杯沿,头面渐渐朝侧后方一仰,直至完成下腰动作。放回酒杯时,头面上的垂珠伴随着头部的晃动而摇曳生姿。 霎时间,场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赵毓手臂微弯,缓慢而郑重地鼓掌,一边欣赏一边回味。 他偏头一瞥,见一旁的路彦成脸上尽是兴奋,眼底的光芒像要溢出来。 不知何时,台上“杨贵妃”已经醉得歪歪倒倒。不得不说,陈青执将贵妃醉酒时的情态拿捏得恰到好处,该倾身时倾身,该仰面时仰面,到了关键时候,更是步步生莲,一切都是那么浑然天成。 赵毓眸光一暗,眼底的清明尽数褪去,欲望仿佛要倾泄而出。他注意力全然放在了台上人那柔软的姿态、娇嗔可爱的唱腔,以及那点一纵即逝的妆面之下独属于陈青执自己的冷傲与骄矜。 赵毓突然想,不管是冷淡如水的陈青执、抑或是总界限分明的陈青执,纵使风格迥异,可那都是陈青执,独一无二。 演出结束,观众们反响极好,从剧场往外走,一路上都有人在旁边讨论这次的戏。 讨论度最多的当然还是工“花衫”的陈青执。有的夸“不愧是陈老师”,有的夸“这是我看过最好的‘贵妃醉酒’” ……… 赵毓跟随着人群,听得不禁嘴角溢出一抹笑意。走到剧院门口时,他突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叫他:“赵总,我算是知道上回你为什么要带陈老师前来了。” 不等赵毓开口,路彦成又道:“这出戏真是太妙了!只是可惜先前没能早点发现陈老师这颗明珠,不然……” 赵毓眉峰一拧,眼底闪过一丝不虞。 “玩笑,玩笑而已。”路彦成打着哈哈,“赵总这是要回去了?” “怎么?”赵毓没有正面回答。 路彦成脸上带着笑:“不如一块去喝点酒?” “抱歉,”男人拒绝道,“今天有点累,改天如何?” 路彦成知道这个“改天”遥遥无期,只能面露可惜之色:“也好。那赵总,我就先行一步了。” 陈青执下台后便在别人的帮助下卸去了头面,此时独自坐在化妆间内,盯着脖子上若隐若现的痕迹发呆。 手机轻轻振动一声,他瞥过一眼,是赵毓发来的消息。 这几天借住在对方家中,因而赵毓说等他一起回去,过了几秒,对方又问能不能进来等。 陈青执看了看,别的演员要么走了要么在别的地方,这间化妆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于是回复“可以”。 不多时,赵毓顺着他给的房间号找了过来,站在他的身后,目光落在镜中他那张只卸去唇红的脸。陈青执与人对视一眼,道:“还没卸完,麻烦赵总稍等一会。” 赵毓靠在旁边的墙体上,语气含笑:“不急。” 陈青执拿了棉片,蘸取专门用于卸妆的液体,不一会儿,脸上的妆面被擦去一半,赵毓看着那半边露出来的清丽面庞,突然开口:“陈青执。” “嗯?”陈青执微微偏头朝他看过来,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 “我想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 “你和严琛……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青执动作一顿:“那天在化妆间,你就应该猜到了吧。” 他又恢复了手上的动作,只是以往快速的动作变得极为缓慢,将那些尘封已久未与人提及的过往娓娓道来:“六年前我初来云栖,一切还不熟悉。他来看过我一场戏,当时就托李彦找到我,一个月这个数……”他用手指比了个数字。 “一百万?” 陈青执嗤笑一声:“十万。” 赵毓也笑了:“打发叫花子呢。” “我没同意。” “嗯,猜到了。”赵毓鞋尖轻点地面,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有考虑过谈一次恋爱么?” 陈青执毫不犹豫:“没有。” 男人嗓音微沉:“陈青执,你喜欢男人么?” 陈青执沉默了。 事实上,赵毓根本没想过会得到对方的回答。 陈青执看起来就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别说男人女人,估计有人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也不会被多看一眼。 赵毓脑内延伸了很远,不禁为自己的揣测好笑。他低低地轻笑一声,踱步过去停在陈青执面前,清晰的指节稍稍用了些力道,眼神里带着缱绻情意,他攥住那只拿着棉片的手腕,语气慢而沉,仿佛带着什么蛊惑:“陈青执,和我在一起吧。” 陈青执眼底闪过一瞬的惊诧,随后恢复以往的冷意,他淡淡抽回手:“赵总,不好意思,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赵毓丝毫没有要粉饰太平的意思,而是绅士地退后半步,给受惊的小白兔一点反应的时间:“我没有开玩笑。你好好考虑考虑。” “我不喜欢你。”陈青执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对方并不是在玩笑,近乎斩钉截铁地说。 很快,他又补充:“我对你不是那种喜欢。” “只是现在的你不喜欢。”赵毓说。 陈青执有些无奈,将其归结于赵毓的执着:“以后也不会喜欢。” “赵毓,”陈青执很少直接这么叫他的名字,但每次叫都像是在叫一个关系还不错的朋友,“我把你当朋友。” “我知道。”赵毓像是料到他会得到这样的回复,毕竟他这么久以来的步步为营都是一层面具,他们之间的交往也还远远不到可以成为“恋人”的地步。 “赵毓。”陈青执放下手里的东西,与男人对视,“你只是喜欢看我演戏,仅此而已。” 闻言,赵毓眸色却是深了许多,眼瞳犹如漆黑的潭水,快要将人溺毙。 “我给你时间考虑,直到你愿意为止。” “赵毓,我做不到这个,”陈青执声音又恢复了面对陌生人时的冷淡,“以后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 …… 陈青执最终没有和赵毓一起回去,发生了这种事,谁也不可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的好处,他固执地转过去一笔钱,对方没收。 那天之后,陈青执趁着对方不在家的时候去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而赵毓似乎真的听进去了他的话,没有再每天给他发消息,聊天界面还停留在那天演出时对方问他能不能进去等。 春天过得很快,夏天伴随着蝉鸣闹哄哄地来了。 因为赵毓的投资和一系列革新管理,这几个月剧院终于不再像往常一般惨淡,官方账号上发布的视频陆陆续续爆了好几条,各方面的合作与商演接踵而来。 陈青执总算觉得生活有了点盼头,他离拥抱幸福似乎又近了一步。 第20章 20. 我不逼你 这天,正午的太阳光火辣辣地照在身上,陈青执站在剧院门口等待,不时看一眼时间。 等了约莫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的面前,后座下来一个身形比他略高一些的男人,头上戴了一顶帽子,帽檐的阴影打在脸上,是非常阳光帅气的类型。 “师兄。”陈青执凑过去,两人轻轻拥抱了一下。 丁孟凡是他的同门,只比他大一岁。虽说天赋不算高,却胜在刻苦,一直以来都在不断打磨自己的技艺。之后他回到凌城,丁孟凡则被老师举荐去了沿海城市,之后便只有逢年过节会互通电话问问近况。 陈青执怔愣片刻,突然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看望过老师了,可能就离得稍近些的丁孟凡会时不时去看看。 “青执,好久不见。”丁孟凡笑着看向陈青执,语气里透露出熟稔:“这几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 陈青执与他隔开一点距离,将人往剧院里带:“师兄,你怎么突然来凌城?老师……最近还好吗?” 当初陈青执学成,老人家本来想举荐他和丁孟凡一同去,但一贯听老师话的陈青执却拒绝了,放弃大好前程,回到凌城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剧院,谁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包括与他最亲近的丁孟凡。 “当初我觉得城市大机遇多,虽说确实如此,但多少掺了很多商业化的东西,我待得不自在。这段时间了解到凌城——我立刻就想到你,所以投奔青执你来了。”丁孟凡想到什么,脸上突然划过几丝忧伤,“老师最近不太好,前段日子摔了一跤,这段时间都在医院躺着。” 听完,陈青执心里咯噔一下,随后沉默下来。 他带丁孟凡熟悉剧院,逛过那条长廊,接着便看见李彦匆匆忙忙地朝他们走过来。 “丁老师,久仰久仰。”李彦伸手出来欲与面前的人交握。 闻言,原本一直盯着身边人的丁孟凡转头,虚虚一握,又转头问:“青执,这位是?” 第22章 陈青执收起笑意,目光冰冷地盯着李彦。自从上次的事发生后,他对此人的厌恶又上了一个台阶,但他表面上没有显露:“这是李经理。” “前几天海市剧院给我发来信函,说丁老师要到云栖剧院来,我老早就来剧院等着您了。”李彦面色不变,问:“那……咱们进去聊?” 丁孟凡对陈青执道:“青执,我先过去一下,回见。” “嗯,师兄再见。” 与人告别过后,陈青执便打车到了医院。 陈琴最近状况还不错,脸上不再是苍白一片,多少长了些肉出来。此时看到陈青执进来,脸上瞬间扬起了慈爱的笑:“青执,你来了啊。”妇人手上拿着串珠子,是陈青执上次来给她的,说是寺庙里求来的,开过光,能保平安。 即使知道自己的病不好医治——陈琴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还是告诉陈青执:“这个珠串真不错,戴了几天感觉心里头舒畅不少。” 陈青执坐到她旁边,温和地看着母亲的笑脸,心中的褶皱仿佛都要被抚平:“再过段日子会比较忙,不能经常来看你了。” 陈琴安慰他道:“没关系。” “听说云栖发生了很大变化,是真的吗?” 陈青执一愣,疑惑她是如何得知,又想起经常在她面前的苏小蔓和张姨,大概是她们聊天的时候让陈琴听到了一些。 “嗯,是变了一些。”陈青执道:“对了,师兄也来凌城了。” 陈琴蹙眉,问:“小丁?” “嗯,是丁师兄,他来云栖了,大概会留下来。” 沉默片刻后,陈琴又好奇道:“为什么?是因为在海市待得不顺心?” “大概是的,师兄没细说。” “唉……”陈琴叹了一口气,把串珠戴回手腕上,“青执,我到底是该庆幸你远离了尘世喧嚣,还是该遗憾没有给你展翅飞翔的机会呢?” “妈——”陈青执眼神一变,视线虚虚放在某一处不动了:“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是如果不是我……”陈琴欲言又止,看到陈青执的表情后更是打消了继续说下去的念头:“唉,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事情。” 陈青执削好一个苹果,又将其切成块状,竟然不小心盯得出了神。 八岁,陈青执刚被领养的年纪,那时陈琴手底下还带着几个学生,大多是跟着她学些基础,如果有天赋则会被她举荐到更好的地方学习。 当时陈青执对戏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到节假日或周末,都会央求她教习。 好在,他在戏剧表演中颇具灵气,唱念、做打与台步……方方面面都尽显天赋,于是陈琴做出了一个或许会颠覆陈青执一生的决定——送他去她曾经的老师处学习。 老师名字叫万闫芝,是一位在戏剧界非常有名的演员,凡是她的门内弟子,最终都一定会万众瞩目,成为真正的角儿。 陈青执不知道当时万闫芝为什么答应收自己为徒,只记得那天陈琴泪流得很凶,恹恹的样子让人很心疼。 “青执?”陈琴的声音将他拽出往事的洪流,他盯着苍老了许多的养母,心底涌起浓浓的歉疚。 “我听说楼下池塘里的荷花开了,青执,你推我去看看吧。” 这个时段天气炎热,陈青执不想拂了她的意,于是去问苏小蔓借了一把遮阳伞,旋即推着人坐电梯下到一楼。 正午太阳过于毒辣,几乎没有人会顶着日头去院子里。陈青执一手打伞,一手推轮椅,将人送到荷花池边。 回廊的阴影打在池里,里面的花并未受到紫外线的侵蚀,开得很好。 陈琴伸手拍了拍陈青执的手,指着一个方向:“你看那儿。” 陈青执闻声看过去,发现那边的凉亭里正坐着两个老头儿,正坐在一张石桌上下棋,而他们旁边,则站着一个身姿挺拔、身形颀长的男人。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正在给两个老头扇风。 陈青执一愣。 那个男人不是赵毓又是谁? 他正想装作没看见,不料陈琴忽然说自己太久没看过别人下棋,想过去瞧瞧。无奈之下,陈青执只好推着她过去。 亭子外围有一圈石梯,轮椅上不去,陈青执一个人不好抬,怕不稳,于是上前蹲在陈琴面前,问:“妈,不然咱们……” 话未说完,他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深沉而带着磁性的声音:“需要帮忙吗?” 陈青执心头一颤,站起来转过身。 男人今天不再是一丝不苟的领带和熨帖的衬衫,而是摆脱了西装革履的束缚——一身黑色运动套装,线条利落的版型勾勒出流畅的线条,额前几缕碎发随着忽然的一阵风舞动,男人一贯带着审视的眼睛此刻略显松弛,看向他的眼神满含温柔。 正要别开视线,陈琴却率先打破了这氛围:“可以吗?谢谢你啊年轻人。” 陈青执拒绝地话放到嘴边又强行噎了回去,只好同赵毓一人一边把轮椅抬上去。 “谢谢。” 赵毓没回他这句谢,而是转头看向轮椅上满脸笑意的陈琴,犹豫着问:“这是……” 陈青执顶着母亲好奇的目光,为他介绍:“这是我母亲。” 赵毓面色不改,行止间尽是波澜不惊:“伯母好,我是青执的朋友,赵毓。” 陈母面露喜色,朝人招了招手,赵毓便蹲下来听她讲话:“原来是青执的朋友,看你们不熟的样子,还以为是陌生人呢。” 陈青执听着母亲略带阴阳怪气的语调,不禁叹了口气。 “伯母是想过来看他们下棋吗?”赵毓接过轮椅的推手,回避陈青执的惊诧目标,往石桌那边去,“穿灰衣服那位是我的舅舅,前几天摔了腿,来医院住了一阵子。” 听他这么说,陈青执才注意到那边也摆放着一个相似的轮椅,而赵毓舅舅腿上还打着石膏。怔愣之余,他正想把轮椅接回来,陈琴却见缝插针:“青执,难得碰到一个朋友,跟小赵去廊子里坐坐吧,啊,我就在这儿看下棋。” 赵毓道:“好啊伯母。” 说完也不等陈青执反应,径直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回廊那边走。 烈日炎炎,陈青执被拉着手腕,接触的地方有点烫,像是什么东西烙在了上边。 “赵总。”陈青执一开口,仿佛全世界的水都结成了冰似的,赵毓只好松开他的手腕。 他们在廊外的树荫下站立,知了在头顶鸣叫,树叶在陈青执的脸上打出奇特形状,谁都没有再说话,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陈老师,就这么讨厌我?” “没有,”陈青执下意识反驳,后又后知后觉补充道,“我只是想保持一点距离。” “可是你已经很久没有理过我了。”赵毓嘴角含笑:“难道陈老师所谓的保持距离就是再也不回消息么?” 陈青执惊诧地转头:“赵总似乎并没有发消息给我。” “意思就是,我发了你就会回吗?” 陈青执沉默了,一幅怎么也不会开口的样子。 “那我今晚就发一条,陈老师记得回。” 陈青执不回话,只是偶尔会朝石桌那边看一眼,眼底尽是担忧。但好在,陈琴看得专注,估计连什么时候陈青执回来了也不知道。 “伯母是生病了吗?”赵毓装作不经意地问。 那份调查资料他早已拿出来看过,对于陈琴的状况基本上了解了个大概。再结合之前得知的陈青执缺钱一事,心里约莫有了猜测。 “嗯。” “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赵毓问。 “不用。” 赵毓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面对陈青执时,还是多了几分柔和:“陈青执,不要总是拒绝别人的好意。” 陈青执抬眼瞥他:“比如?” “比如我有钱,很多钱。”赵毓用蒲扇给他轻轻扇着风,“陈青执,你需要吗?”赵毓装作不经意地诱哄,企图打开一点点缝隙,哪怕只是一点点。 “谢谢,不过不需要。” 诱哄失败。 “我不逼你。”赵毓微微颔首,转身便走,连一旁的“舅舅”都顾不上。 第21章 21. 可以合影么? 晚上,陈青执果然收到了赵毓发来的消息,不过不是什么晚安问好一类,而是发来了一个云栖剧院的巡演时间安排海报。 工作上的事,陈青执就是不想回也得回了,何况还是没头没尾的一张图片。 陈青执:? 赵毓:你们下周要去宁城? 陈青执:是的。 赵毓:好巧,下周我也去那边出差,可以蹭一下你们的车吗? 陈青执:我们的车不够舒适。 赵毓:没关系,可以接受。 …… 赵毓:要睡了吗? 陈青执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多,确实有点困倦了,给了个肯定的回复便匆匆睡下。 时间仅仅过去两天,陈青执没想到他和赵毓又见面了。不过不是在云栖,而是那家餐厅——他们刚认识时,陈青执带他去过。 第23章 餐厅的样子一点没变,老板江姨依旧热情,招呼他坐在常坐的位置。 “琴儿咋样了?上次看有别人就没仔细问,她的手术筹备得怎么样?有合适的肾源么?” 陈青执顿了顿,眼底闪过几分无奈,接着便惆怅地摇了摇头。 “唉……青执,这些事情急不来,说不准过几天就有转机了呢?”她安慰道。 “嗯,谢谢您。” 语毕,江媛突然对他使了个眼神,低声问他:“诶,你后面……是不是上回和你一块儿来的那个?我瞧着还挺像。” 陈青执心底闪过一分不安,接着他回头,果然看到门口站立着、朝这边看过来的赵毓。 男人今天也是穿的休闲装——陈青执想起上次来这里吃饭时,赵毓身穿一丝不苟的正装,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今天倒是好了不少…… “陈老师。”赵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跟前,脸被晒得有些红,“可以和你拼个桌吗?” 陈青执四下打量一周,才发现就刚才与江媛聊天的一小会儿,店里竟然已经几乎满座了——可如果要找的话,还有有两张桌子是空着的。 “哎哟,反正你俩熟悉,拼个桌聊聊天也好嘛,是不是咯?”言罢,江媛朝后厨去,“我去忙了啊。” 剩下一桌二人。 “巡演的事怎么样了?”赵毓喝了口冰镇果汁,指节无意识在杯壁绕了几个来回,“我最近太忙,剧院的事都是刘瑞在跟进,如果有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 “刘助很负责。不过我想问问赵总……”陈青执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要不要问。 赵毓不以为意:“什么?” “李经理他……”陈青执欲言又止,犹豫半晌还是道:“他最近都不在剧院了,为什么?” 赵毓放下杯子,与桌面碰撞出一声清响。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我还以为你懂。” 陈青执蹙眉,眼底犹疑不解与恍然大悟好似丝线般紧紧缠绕在一起。 “之前那次,他把外部人员带进演员化妆间,还造成演员受伤。发生了这种事情,我只是把他调配到别的地方,没有开除他已经算是仁慈了。” 陈青执眼神怔忪,即使已经猜到了,他还是难免有些不敢相信。 “那刘助理会一直待在剧院?” “不会,到时候他会和我一起回海市,凌城这边的事情我会找专业的团队来打理。” “你……们,会走?” 赵毓语气略带审视:“陈老师,我只是到凌城谈项目,过段时间就走了。” “是吗……”陈青执低语一句,心里酸麻了一瞬,随后又很快消失不见。 “不过……” “陈青执,如果你答应,我会留下来也不一定。” 七月,宁城。 河岸两边万柳垂青,暖黄的灯光嵌在河堤的石缝间,晕开一片朦胧缱绻。陈青执站在一架雕花拱形廊桥上,目光遥遥投向远处灯火摇曳的烟柳巷子,眼神失焦,不知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旁边悄然站定一个略高些的男人,身形如玉。 “青执,刚刚那边有卖这个的,我记得你以前爱吃甜,给你买了一串。”丁孟凡将手里晶莹透亮的糖葫芦串递给陈青执。 “谢谢师兄。”陈青执接过,一贯冷淡的面上盛满了愉悦。 “当然记得了。”丁孟凡突然拽住他的手腕,抓到面前看了一眼:“师弟,你这手怎么受伤了?” 不远处的茶楼二楼雅座,一个男人站在窗边,静静望着廊桥上的这一幕。 他指间夹着半盏苦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眉眼,眉心却微微拧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滚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晦暗得似被乌云遮蔽。 赵毓原本是在这里等人的。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撞见这样一幕。 廊桥上的两人渐渐远去,他收回目光,轻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液。苦涩滋味漫延在口腔中,良久之后,眼底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赵毓,好久不见。” 赵毓回头,发现周序正站在门口。 对方是他相交十余年的挚友,从十几岁到如今三十,聚少离多,却始终保持着联系。此次恰巧听说彼此在宁城,于是一拍即合,约在了这处能俯瞰河岸风光的茶楼见面。 周序背后还有一个人,他不认识。 “这是……”赵毓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男生身上。 “是我伯伯的儿子,他父亲忽然离世,我看他无人照管,就想着把他带回来看着。”周序走进来,为那个男生拉开椅子,轻声道:“先待一会儿,实在无聊了再出去玩。” 赵毓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涌起说不上的异样感觉,最终还是被他压下:“你这次来宁城做什么?谈生意?” “这是其一。”周序将一杯泡好的茶推到男生面前,男生看了眼,不肯喝。 周序无奈地笑了笑,转头轻声在赵毓耳边道:“他心情不太好,听说这边最近有一出戏,我看他喜欢,就想着带过来转一转,放松放松。” 几句话如同榫卯般严丝合缝嵌合起来,赵毓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不点明,看着周序给孩子叫来甜品和果汁,男生这才不情不愿地拿起来吃。 此番结束已经快到九点,宁城的灯火依旧,只是灯下已经没有了某个人,赵毓眼睫低垂,周身气压仿佛又低了些。 “宁城又有项目?” 听到某个字眼,赵毓神色又拧起来一些:“嗯。” “你爸手里的?”周序见他表情不对,一下子猜了个七七八八:“你终于妥协了,要回去继承那仨瓜俩枣?” “谁稀罕。”赵毓嗤笑一声,继续道:“来宁城只是权宜之计。” “最近又开始闹了,他心里烦着,指不定哪天就来给我找不痛快,倒不如主动揽下来,离他们远一点。” “也倒是这么个理。” 目送周序带着孩子开车离开,赵毓无所事事地在街头乱逛,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刚才陈青执站过的廊桥上。 近处观景才看清,柳条之间是层层叠叠开得正好的荷花。 他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随后关机,盯着那片荷花发怔。 晚上路演的戏目是《白蛇传》的经典折子戏《游湖借伞》,这场的演出地点安排在宁城旅游圣地——常宁古镇。 这里素有江南水乡的美名,在古镇戏楼上演这么一场曲目,集齐天时地利人和,实属不可多得的美举。 赵毓换上了轻便的薄款长袖衣服,卸下工作了一天的疲惫,专门让助理开车到这个离工作地点几十里外的古镇。 即便已经在车上小憩了一会儿,他还是不免感到几分倦意。可转念一想,花费一点点的时间就能见到朝思暮想的某个人,不可谓不划算。 于是毅然决然落地常宁古镇。 但是还是失策了。 不知为什么,今天古镇上人格外多,一条道路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大多朝一个方向走,倒是和他的路线基本重合。 “赵毓?”忽听一声惊呼,他转过身,便看见前几天刚见过的周序带着那个小男生出现在拥挤的人群中。 可不等二人打照面,人群便又把他们挤散了。 事已至此,赵毓只好顺着人流继续前行。 走了将近十分钟,他便听见热闹的鼓锣声,还有时快时慢的板子的脆响。 好在他足够高,可以勉强看到人群目光聚焦那处的光景。 戏已经开始了不知道多久。 临时搭建的简要台子上,许仙着素色小生褶子,白素贞穿素雅的旦角喜服,小青在侧作伴娘,三人简单行拜天地、拜彼此的身段,配轻柔的弦乐。 已然是《白蛇传》拜堂成亲的桥段。 赵毓目露幽光,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扮作白素贞那人——不是陈青执又是谁? 身后不断有人挤着,赵毓眸色更为深沉,不知是谁骂了一句“长那么高不知道蹲一点儿啊,还让别人怎么看”,他扭头想要找出那人时,已经不知道话从谁口出了。 赵毓被挤出了一身薄汗,想骂人却又无从发作,只好硬生生压下心里的不耐,去看台上那人。 可越看越心烦,越看越想把他旁边那人拉开,恨不能将与陈青执拜堂那人换成自己才好。 …… 谢了幕,便开始有人排队上台。 不多时,陈青执头上被插了好几张钱币,胸前也捧了几束鲜花,他脸上一直保持着敬业的微笑,得到点彩便轻声道谢。 过去许久,他头上重了很多,尽是观众们点的头彩。估摸着大概没人再上台了,陈青执直起身子,打算和丁孟凡一起下台。 正在他欲起身时,面前又出现了一个人——这人脚面被踩了个鞋印子,略有些突兀,熨烫得整齐的裤脚贴至鞋面,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向上延伸,陈青执目光也跟着上移。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男人含笑的眉眼,以及即将触碰到他的双手。 第24章 赵毓要给他点彩。 陈青执只微微怔愣了片刻,便快速反应过来,将头低下一些,把对方视作普通的戏迷。 “陈老师,可以合影么?”男人平稳清冽的嗓音自上而下传来,耳膜仿佛被什么东西敲击了一下,震得陈青执怔愣在原地。 男人见他不答,又问了一遍:“不可以?” 陈青执恍然回神,说可以,于是赵毓拿起手机,两人被镜头捕捉,属于他们的第一张合照显现在屏幕上。 周围是哄乱的人群和带着热意的灯光,他们站在万众瞩目的戏台,一个眉眼含笑,一个只能强行挤出一点微弱的笑意。 “青执,好了吗?”旁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熟稔,赵毓一个不留神,对方就已经凑到了陈青执身边,看起来亲密非常。 赵毓眼神一暗,眉眼间尽显阴郁,下颌线绷得死紧,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顿时像拢着一团散不开的寒气。 “这是?”他状若不经意地抛出问题,等待身边人回答。 “这是我的师兄,姓丁。”陈青执道说:“此次工生,扮的是许仙。丁师兄刚来云栖不久,赵先生大概没见过。” “我说怎么看着面生呢。”赵毓语气带着一点讥讽,眼底幽暗,“陈老师,明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陈青执面色冷淡,正要说什么,一旁的丁孟凡却率先开口:“可是青执,咱们不是约好了明天去爬山吗?” 丁孟凡说的是前几天提过的事,当时陈青执没给准话,毕竟他身体不太好,爬山这种耗费体力的事情不宜多做。但丁孟凡仍让他好好考虑,过几天再说。哪知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被重新提起,他面露难色。 一旁的赵毓却不给任何机会。 男人转过头,视线在丁孟凡的手掌与陈青执肩膀之间徘徊。语调平而冷:“陈老师身体不好,不适合登山这种剧烈运动,丁先生作为师兄,不应该很了解么?” “还是说……丁老师不想让陈老师和我去?” 这问题问得微妙,赵毓气定神闲地盯着与自己对立着的二人,略微生出一股气来。 这样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最终以陈青执同意和他一起吃饭为结束。 直到陈青执被丁孟凡拉着退了场,赵毓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盯着某个人离开的背影出神,久久没有动弹。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有多余的海星可以给我投一投吗~十分感谢 第22章 22. 还能做朋友么? 进行了连着几个小时的演出,又是最炎热的季节,陈青执累出了一身的汗。走在通往后台的小道上,他脸上恹恹然,看不出心情。 “青执,”一旁的丁孟凡突然开口,声音在黑夜中显得突兀又直率,“你和刚刚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陈青执微微愣了一下。 他和赵毓,现在算是什么关系?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貌似已经算不得朋友,可也远不至陌路人。 他曾经真切地以为多了一个朋友,没想到只是自己的空想。 但若是要他对赵毓此人做一个评价呢?好像对方也没有任何过错。只是他们最初的目的不同,开诚布公时想要的结果不同,最终导致分歧,形同陌路。 “只是认识。”他这么回答。 丁孟凡显然不信:“只是认识就邀请你去吃饭?” 陈青执不说话了,心里难得有些忐忑。 卸下头饰与衣物,换回轻便的薄衣,他手上还戴着那根元宝状和田玉红绳,细线系得有些紧,在手腕上勒出了一圈肉痕。 丁孟凡跟人有约,先离开了。他蹲在戏台后面的石阶上,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略紧的绳索,想要解下来松一松,可始终不得章法。 “陈老师。”男人在他面前站立,手腕上那只银质表带的手表在暗淡的光线下发出冷冽的光泽。 赵毓对他的称呼疏离又冷淡,好像真的回到了刚认识的那段时间,做点头之交,勉强能说得上几句话,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尴尬。 他微微仰头,下颌绷出一道清隽的弧度,正好与对方平稳如水的眼眸对视。戏场外围的喧嚣早已被滤去,只剩下这一方天地间两人视线交汇时的片刻宁静。 “怎么一个人在这?”男人目光扫视一圈,确认没有别人。 陈青执机械地组装好自己的神志,方才与人对视过的眼睛此刻却不知该往哪处看,只好虚虚盯着地面上的一个泥泞的黑点:“准备离开了。”说完便要起身。 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按回去,紧接着,赵毓也在旁边单膝半蹲下来。 对方伸手牵住他的一截手指,将他的右手拉至身前。 陈青执刚准备动作,赵毓便已经将红绳解开了——才过去几分钟时间,腕间皮肉上就已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男人用带着薄茧的拇指在那处轻轻按揉几下,随后重新为他戴上玉石红绳。 “绳子已经开线了,容易划伤手,改天我送你一根新的。”赵毓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经过沉淀的从容。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陈青执的耳里,但他却半天才拼凑出其中意思:“不用了,谢谢。” 他站起来,垂眸俯视男人刚修剪过的发顶,青黑色的头发长度适中,是很适合赵毓的样式——或许不太对。 赵毓的脸就已经是最好的时尚单品,任何外在的装饰和造型只不过是点缀,锦上添花罢了。 “晚上住古镇?”赵毓也站起来,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平添了几分压迫感。 陈青执一边朝阶梯下面走一边按亮手机的电筒,光线虽微弱,却也足够照亮面前的一方平地,不至于看不清路。 “嗯,合作方给我们安排了酒店,不远。” 赵毓见陈青执越走越偏,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作为提醒。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直至到酒店门口,陈青执转过身面对赵毓,欲言又止:“你……” “我先走了。”赵毓或许是看出了他的难堪,主动告别。 “等等。” 男人脚步一顿,转身回头,眸子里刚压下的侵略性又蠢蠢欲动了。 但他还是没有做出任何有可能吓到对方的举措——野外捕捉猎物时,猎人最需要的品质是耐心。 当猎物对你敞开柔软的肚皮时,就是捕猎最好的时机。但显然,陈青执这个猎物有些胆怯,尚未被他所展现出的友好所蒙蔽。 或者说,猎物因为差点进过猎人的圈套,变得更加谨慎。 总之,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的衣服,”陈青执看着他的衣摆,“脏了。” 赵毓低头一看,确实衣角染上了颜料,不知道从哪里蹭上的,也许是刚刚路过的小孩子,也有可能是谁的恶作剧…… “没事。”他说,“早点休息,明天见。” 陈青执愣了一下,这才记起刚刚答应了对方明天一起吃饭。 赵毓没有再久留,果断地转身离去,挺拔如松的背影印在地面,打上摇曳的剪影。 陈青执数着他的步伐。 一步、两步、三步……直到再也看不见影子,他才挪动站得略微僵硬的脚,安静地走进酒店。 带着热意的阳光洒在街头,小又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陈青执没想到昨晚赵毓说要送他新的红绳,就真的连夜去亲自挑了一根。 多缕细丝编成绳索,再将珠子串上,玉石珠子分列在元宝玉两侧,红的如巧果,绿的温似水,又成了崭新的串绳。 男人站在他身旁,没有言语。 好像自从那次剧院后台表白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远,直到现在,到了说话都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的地步。 但总观与对方这几次见面的场景,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无一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相处模式。 陈青执看着面前这个愈发寡言的男人,心想,他们已经真正保持了距离,赵毓大概也不再抱有其它心思,只是单纯想和他继续朋友这层关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陈青执暗暗想着,他可以暂且忘掉对方说过的那些荒谬话语。 餐厅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可以听到哗哗的流水声,这是其一大特色。 赵毓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一半侧脸沐浴在阳光中,另一半则浸在阴郁的黑暗中。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好像是在例行什么公事。 陈青执见他不说话,也没有主动开口,咀嚼、吞咽,一系列动作流畅而又安静。 或许赵毓选错了。 不应该将吃饭地点选在这个安静的楼阁,而该去喧闹的市井,至少不会把一顿热气腾腾的饭吃得索然无味。 放下筷子,陈青执发现男人侧头看了眼窗下流水中的小船,半张着唇,有什么话呼之欲出,却一时没有做好准备,像是在担心着什么。 直到陷入新一轮的寂静,对方启动双唇,喉间溢出沙哑的音节:“陈青执,我们还能做朋友么?” 第25章 陈青执怔愣片刻,抽丝剥茧地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所以,对方是真的如他所想,放下了那些不该抱有的心思,固执地想要挽回这段还算得上纯粹的友情? 那自然最好。 “怎么不说话。”男人又问。 陈青执勉强找回自己的神志,将混沌的头脑清空,专注地去思考这一个问题——哪怕这个问题非常简单,甚至不需要过多考虑。 “赵毓,你想好了吗?”他看着对方的眼睛,仅仅对视的片刻,他仿佛回到了几个月前的一个普通中午,他们随便找了一家餐厅吃饭。 赵毓没有说过要和他在一起的相关话语,他们也没有经历长达几个月的形同陌路。 只是作为一对好友,聊天谈心。 “嗯,”男人开口,“我想了很多,之前是我误将这份友情当作其它。” “比起爱情,我更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所以,我们继续做朋友,好吗?” “当然好。”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第23章 23. 改天再谈 昨晚的路演结束之后,陈青执在宁城的行程就基本结束了。他和赵毓吃完饭走在常宁的街头,像以往很多次一样散着步。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豹纹吊带的女人,烫了最时髦的大波浪,长长的黑发搭在胸前。她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与旁边人说了句什么,随后眼神一亮:“诶,陈老师,你怎么也在这?” “许经理。”女人是云栖新上任的经理,性格火辣,但办事很高效,这次宁城的路演就是她谈下来的。 “和朋友在附近逛一逛。”陈青执回道。 “哦~”许佳仪点点头,把身边那人打发走,继续道:“这次演出辛苦了。对了,反正上面会报销,咱们在宁城多玩两天再回去。” 陈青执一愣,意识到什么后已经来不及了,转头便见云栖剧院的投资人正眼神凌厉地站在身后。 在幕后老板面前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好? “好啦!”许佳仪不懂他的弯弯绕绕,向他道别:“我男朋友还在等我,先走了。” 陈青执无奈地叹了口气,抿唇看向正低头回复消息的男人。正巧对方抬头,两人眼神便就此对上。 “这么看我做什么?”赵毓收起手机,眉眼间是一贯的冷峻。 陈青执不想因为这一点小事就让许佳仪失去工作,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许经理应该只是开玩笑。” “哦?”赵毓抬眸,眼底故作严肃,“我看着可不太像。” 陈青执沉默了,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不知道还能不能挽回许佳仪的工作。 “紧张什么。”赵毓抬脚朝前走,语气里含着逗弄人后产生的细微笑意,“我又没说要拿她怎样。” 回到凌城后,剧院又开始筹备下一次的演出了。陈青执每天都很忙,作为旦角,各类排演和商演事宜全部都要他到场。 甚至连练功室内都架上了摄像机——许经理看了云栖的官号,上面大多是本地正式演出和外地巡演的视频,关于排演和演员们的练功是少之又少。 于是在征得大家的同意后,她引进一批摄像机,“勒令”陈青执和几个演员开通了自己的个人账号,平时练功与行程就在上面发表。 短短一周多,陈青执的粉丝量稳步增加,甚至快要超过原本就有粉丝基础的丁孟凡。 他一般上午待在剧院,午休时间就学着剪辑视频。 账号已经发布了五个视频,评论区每天都有很多人评论,一开始他还会挑拣几个来回复,直到后面力不从心,根本回不过来。 中午,乌云笼罩在剧院上空,空气里略有些湿土气息。 陈青执站在门口,眉眼间平淡无波。 就在前几天,丁孟凡无意间得知了陈琴的病情,一边埋怨他瞒着,一边担心陈琴。于是有了今天一起去医院看望的事。 “不好意思,久等了。”丁孟凡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束鲜花从对街过来。 他盯着那些东西皱了皱眉:“师兄,说了不用买礼物的……” “这么多年没来看陈姨,我可得好好向她赔礼道歉。” “她最近情况怎么样?”丁孟凡买了辆车用于通勤,他把东西放好后坐进驾驶座,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有合适的肾源吗?” 闻言,陈青执脸上表情又凝重了几分,将陈琴目前的情况讲述了一遍。 “肾源急不来,只能先看看医生。”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看着车辆驶上马路,“我粗略了解过这个领域的医生,最想要wenice,不过他一直在国外,从来没有接过国内的诊治。” “wenice?你是说那个顶尖肾病专家?”丁孟凡突然笑起来,“青执,他是我爸的朋友,wenice经常在我爸这里拿医疗物资。这样……我回头给我爸打电话问问,说不定可以邀请到他。” 陈青执眼睛顿时瞪大,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的声音都变得哽咽:“师兄……谢谢。” 丁孟凡顿时挺起了胸膛,语气夹杂着满腔傲气:“青执,跟我还说什么谢。” 他们到的时候,陈琴正坐在病床上看电视。今天天色不好,有些闷热,护工又听陈青执说会过来,就没有推陈琴出去。 陈琴手边放着一颗削好的苹果,陈青执粗粗看了一眼,疑惑道:“哪来的苹果?” 他记得他没有买过苹果。 陈琴脸上挂着笑,招呼丁孟凡在旁边坐下后才回答:“苹果啊……” “是一个小伙子,长得瘦瘦高高的,说是你让他带过来的。” 陈青执皱眉,冥思苦想一番,还是确认自己没有让人送过。 “怎么了?不是你吗?”陈琴也有些疑惑,不过没有多想,“那可能是送错了吧。” “嗯。”唯一的凳子被丁孟凡坐了,他就站在旁边,看着陈琴和师兄聊天叙旧。 “小丁,姨可好久没见你了。”陈琴握着丁孟凡的手,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几个来回,“上次见面都是快十年前了……” “来凌城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告诉青执,你们师兄弟之间可得互相帮衬着。” 丁孟凡一一回答了陈琴的问题,又在病房里陪着说了几个小时的话。陈青执则趁着陈琴有人陪,去医院账户上查询了余额,又去汤羿的办公室了解病人情况。 一个下午很快过去,走出医院大门,陈青执一边下着楼梯一边问:“师兄,我请你吃个饭吧。” “好啊,”丁孟凡毫不犹豫地答应,“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他略一思索,便道:“那我们先去超市买点食材?” “好。去我家?这么久了你都还没来过。” 陈青执笑了笑,答应下来。 丁孟凡的住处在一个高档小区,名字叫锦尚风华,识别到车辆信息后,车杆自动向上抬起。 地下车库灯光幽暗,陈青执帮忙把食材拿出来,站在一旁等待对方泊车。 “青执……”丁孟凡突然叫了他一声,于是陈青执提着东西过去查看。 “怎么了?” 丁孟凡正站在车尾,盯着尾部一条长长的划痕出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剐蹭到了,没事。” “先回家吧。”丁孟凡锁了车,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过几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今天我可得多吃点。” 闻言,陈青执眼睑下方流淌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对旁边人又说了句什么,随后便一起离开车库。 然而这样惺忪平常的一幕却落入了旁边一辆车的车主眼里。 男人面色阴寒,指尖不由自主地轻点着方向盘,一下,又一下,规律的节奏莫名透露出焦躁,像是在叩击着紧绷的神经。 赵毓隐藏在黑暗中,掀起薄薄的眼皮,一直盯着结伴而行那两人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 石子虽小,却激起了惊涛骇浪,平静无波的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似乎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滚滚波涛…… 男人吐出一口混乱的气息,车窗降下,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探出来,其上正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 指尖轻轻抖动,有什么东西便随着重力作用落到地面,化成一团灰烬,随着不知哪里冒出的风飘散得无影无踪。 “赵总?”一个瘦高的男人探身过来,脸上笑容恰到好处。 “上车。”语调冰冷,不带丝毫起伏,惹得刘瑞不禁多看了两眼。 刘瑞先将包装完好的纸张递过来:“赵总,这是合同。”随后坐上驾驶位,车辆从车库驶离,而刚刚那辆灰色的车停在后面一动不动。 他们晚上要去参加一个局,赵毓提前让刘瑞准备好了合同,没想到被落在了刘助理家中。时间紧迫,他便亲自陪刘瑞过来取。 却万万没料到又碰到了陈青执和那个男人。 “赵总,许总那边已经在路上了,咱们……”刘瑞手握方向盘,偷瞄了一眼男人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 第26章 “直接去许巍那,剧院那边……不用过去了。”赵毓原本是想去剧院看看的,表面上是视察工作,实际目的却不言而喻。但既然想见的某个人已经不在,也就没有再去的必要。 鞋尖落地,赵毓在平坦的地面稳稳站定,眉眼间是散不尽的阴鸷和不悦。许巍已经到了包间,他和刘瑞被一个服务生引着进入。 包间的灯光昏暗,烟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呼吸间都是多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的混浊气息。饶是刚吸了烟的赵毓也忍不住皱眉。 许巍正翘着腿坐在正中间,口中衔着烟支,左右各坐一个容貌姣好、身材极佳的女伴,正在给他喂酒。 赵毓看完这一幕没什么表情,这种场景他已经见怪不怪。随意选了一个干净的角落坐下,他神色不惊地将目光放在许巍身上,没有说话。 “你们几个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儿,没见我们赵总来了?”许巍已经喝了不少,大着舌头招呼几个女伴。 言罢,几个女人倒了酒,作势要坐到赵毓身边来。 男人眉峰一拧,眼底总算露出一丝明显的不虞。刘瑞如往常一样替他挡过,随后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活像一尊佛像。 “许巍。”赵毓沉声开口,可以看出面上的警告意味。 许巍不笑了,神情略严肃了几分,但还是透露出漫不经心:“赵总,急什么,先喝点酒玩玩儿。” 许巍瞥他一眼,突然笑起来:“赵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言毕,他在身边女伴的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随后女人点点头,站起身走了出去。回来时,身后跟着几个长相清秀的男生,又在许巍的指示下列成一排,站在赵毓面前的小片空地上,略显逼仄。 “赵总,这几个都是新来的,你看看有没有看得顺眼的?” 赵毓扫视一眼那群站得规规矩矩的男生,不同的香水味和脂粉味争先恐后地灌入鼻腔。 男生们头上都做了造型,半裸露的胸口挂着不同款式的吊坠,看起来情色意味十足。 赵毓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微微蹙起眉。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陈青执那张清冷的脸、那截盈盈一握的窄腰和一双修长笔直且白得发光的腿。 陈青执总是神色平平,不会做这些魅惑的表情,也不会喷浓郁得使人作呕的香水,更不会戴着这样几块廉价、没有品味的坠子。 他神志已远,回过神来时发现面前不过是一群俗物,看一眼便是污了眼睛,偏偏还有不知死活的上前来坐在身边。 一旁的刘瑞频频给男生递眼色,却被人一把推去一边,苦不堪言。 那男生一只手里捧了杯清酒,另一手则攀上赵毓的肩膀,酒杯边沿触碰到男人的嘴唇。 见赵毓没有露出不悦之色,男生胆子愈发大起来,竟然要直接坐上他的大腿。见此情形,刘瑞额间都冒出了汗珠,暗自为这位不要命的勇士捏了把汗。 不出所料,下一秒,坐在原处的男人长腿一伸,裤脚带起凌厉的风,那男生还没来得及惊呼,整个人就如同破布娃娃一般,踉跄着向后跌出一米多远,“砰”地一声重重摔在青黑色的地板上,男生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番动静直接把其余几人吓住了,早先心里有点蠢蠢欲动的也都不敢再上前,生怕殃及自己。 许巍脸上倒是没什么吃惊的表情,挥了挥手让那几人出去。 “赵总何必生这么大气。”他站起来,慢悠悠走到男人身前,斜乜了一眼地上瘫着的男孩儿,嘴角溢出戏谑的笑,“还不快过来给赵总赔礼道歉?” 男生颤颤巍巍站起来,哆嗦着朝这边挪动,方才的胆子都被吞进了肚子里,只剩下对这人的恐惧。 道过了歉,男生睁着水灵灵的眼睛,求助般地望向一旁的许巍,似乎是在乞求他替自己说话。 许巍却是个不解风情的,对一个男人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必要:“既然你让赵总不高兴了,不如跪下来赔罪,如何?” “不过……”许巍声音转了个弯,“赵总似乎不太想原谅你呢。” 一直没开口的赵毓拧眉,语气中尽是不耐:“许总,你喝醉了,还是改天再谈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许巍盯着男人离开的背影,朝那个男孩狠狠踹了一脚,唾沫横飞地骂:“废物!”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嘴角溢出近乎狠戾的笑:“自己回‘无所有’领罚吧。” 男生面色瞬间变得惊恐,身体骤然不可控地颤抖起来:“许总……不要,不要,我错了……”他伸手出去抓住许巍的小腿,企图求得原谅,哪知又是一脚被踹到旁边。 “你这次让我很失望。” …… 第24章 24. 谣言 云栖剧院早已在外张贴了许多演出的海报,陈青执忙着排演,已经好几天没有在账号上发过视频。 赵毓坐在办公室内,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个来回,依旧没有刷新出任何新的更新视频。 他眉眼间闪过一丝疲惫,眼下略有淡淡的青黑,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再次拿出了抽屉底层的那摞调查资料。 不知过去多久,手机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是关注账号更新的提醒。 他指尖捏着薄薄的纸,目光有些失焦,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像是灵魂出了窍,怔愣了几秒才松手,去查看那个视频。 陈青执的视频总是有种魅力,像磁体一般牢牢吸着他的目光,吸引着他无数次的窥探与反复咀嚼。 有时是工作完的深夜,案牍之间;有时是白日喧嚣中的短暂休憩;有时只是一个莫名平常的时刻…… 画面中的人或许只是一个抬眸、低笑,或是不经意间裸露的一截细白脖颈,可正是这样的惺忪平常,引诱他最深。 陈青执发的依旧是练功视频,今天格外短,一分钟不到的时长,就似乎已经是赵毓能窥视到的全部。 但就在这仅仅一分钟的短视频里,某个男人的影子都出现了多次——甚至连评论区都有那人的粉丝,进行某些专业上的吹捧。 他按灭屏幕,脑海里似乎还回放着那两人对戏时的熟稔。 而这样过分的熟稔,功在台下无数次的搭档,连同戏外的朝夕相伴、互相扶持,是不可计数的日日夜夜、分分秒秒。 他想起那天车库撞见的场景。 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什么样的感情,才能无所顾忌、满面笑颜地进入对方的家中?况且看陈青执手里拎着的东西……赵毓暗暗猜测,他是要去那个男人家里,为对方下厨么? 陈青执从来没有说过要做饭给他吃。 指节无意识收紧,胸腔里涌起难言的愤怒,像一团闷火,直把他五脏肺腑都烧成了一片荒原。 视频里两人的相视而笑,还有那句尾音都仿佛交缠在一起的唱腔,此刻都成了一根根扎人心脏的银针。赵毓直觉那脏器上都布满了密密匝匝的孔洞,血液将要流尽,灵魂已被侵蚀。 他沉默着站起身,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他究竟该以怎样的心境、怎样的态度去干涉陈青执?他想过很久很久,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原来所谓的“朋友”,只不过是继续这段尴尬关系的漂亮名词,看起来冠冕堂皇,实际内里早就已经腐朽溃烂。 赵毓细细摩挲着腕骨,心脏跳动得很快。 或许……或许只有得到,才不必担心失去。 陈青执发完视频后就收起了手机,站起来朝排演厅去。 次日就是总排的日子,今天下午要进行一次连排,磨合演员之间的配合。 导演先召集全员开了个短会,明确了走位配合、唱腔衔接等方面的注意事项,随后便开始了排演。 因为只是连排,陈青执和几名主角仅化了淡妆,其余角色不作要求。 穿过长长的廊道和几个转角,便是专属的排练厅了。他第一眼便见到站在台下的熟悉背影,于是径直朝对方走去。 “师兄。” 丁孟凡闻言转身,一双黑亮的眸子弯了弯:“青执,准备好了吗?” 陈青执上午和他在练功室练了一个多小时,后面对方又去找了另一位演员对戏。 “嗯。”陈青执又走近了一些,看见他手里的东西,问:“怎么了?” 丁孟凡捧起衣服给他看:“刚刚有人给扯坏了,我想看看能不能补救。” “没关系,今天只是连排。” 丁孟凡苦笑一声:“明天就是总排了,还是得尽快补好。” “我看看,”他拿过衣服观察了一番,破损程度较轻,“等连排结束拿去给裁缝吧。” 剧院有跟团裁缝,一般用于紧急修补,但若是较为严重的,破损行头会被统一送回指定的专业戏服工坊修复。 “好。”丁孟凡应下来,“晚上去我家吗?有个东西想给你。” 他好奇道:“什么东西?” 第27章 “你就说去不去?” 陈青执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去。” 今天的排演节奏紧凑,板鼓一响,整场戏便如同开弓之箭般稳稳推进,毫不拖沓。乐队与演员之间的配合更是严丝合缝,胡琴、锣鼓……稳稳托举着台上表演的进行。原本预计三个钟头的排练,竟然在两个小时内就进行了完整的一遍。 陈青执已经卸了妆,安静地站在丁孟凡坐着的椅子后面等待。 他们约定好一起将破损的戏服交给裁缝,随后回锦尚风华——丁孟凡的家。 时间来到五点,两人从化妆室出来。去裁剪室需要下一个楼层,去乘电梯还要拐几个弯,他们准备就近从步梯下行。 然而,一个阶梯都还没来得及踏,他们就听到楼梯间传来说话的声音。 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交谈的两人声音放得极轻,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正要下楼的丁孟凡脚步一顿,轻轻用一只手拦住陈青执的动作,阻止他的行进。 陈青执也停下脚步,转头与丁孟凡对视一眼,便见对方用手比了一个“嘘”的姿势,于是只好听从师兄的安排。 楼梯间的低声交谈还在继续,不时还发出几声轻笑。 “之前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个爱四处勾搭的狐媚子,不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好?可依我看,他那男不男女不女的长相,估计多半也是被人当皮套。” “还有那个谁,他一口一个师兄,叫得多亲密,可不见得人家多喜欢他。” 接着又是另一个声音:“我怎么觉得……他和丁老师之间有点什么?” “他?呵呵,他只会到处勾搭人,丁老师指不定是被猪油蒙了心。要我说,这种关系户就合该趁早滚蛋。都脏成什么样了,还装得冰清玉洁,他私底下那些事儿谁不清楚?” “之前那位严先生不就是发现了他的奸情,才突然对外宣布撤资的么?剧院几年的冰封期,好不容易因为新的金主解了冻,现在倒是又开始朝三暮四跟人不清不楚了。” “等赵总发现他干的这些十事儿,你瞧着吧,剧院指不定又得走向倒闭!” …… 陈青执面无表情地听完这番杜撰,心底毫无波澜。 他已经阴差阳错听到过很多次这样的关于自己的“八卦”,有时甚至自己都会去复盘,去反思——他是不是真的做过这样的事? 这么多年,关于他的事,总有一些人想去窥探、猜测,然后在所能传播的最大范围内疯传。 那些人知道已经传到了他耳里么?大概是知道的。可他们丝毫不担心。 知道了又能怎样呢?他身后没有了“靠山”,还有谁能帮他? 时至今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说再多也不会有人信,他们只会再次在阴暗的角落,像一群浑身脏污的老鼠,“吱吱吱”地吐出使人恶心的话语——可老鼠们丝毫不觉得那些东西恶心,它们将其奉为来之不易的食物,以供他们在暗无天日的潮湿地带存活。 陈青执收敛了心神,摒除刚刚心中的所思所想,脸上表情越发冷淡,整个人仿佛化成了一滩白水,毫无颜色、也无滋味。 一旁的丁孟凡听完,像是被泼了一瓢冰水,蓦地转头看他。平日里常含笑意的双眸盛着怒气,满脸不可置信,嘴唇张了张,竟是没能吐出一个字。 陈青执无奈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用口型说了几个字,示意对方跟自己绕道离开。 但丁孟凡好似被这天方夜谭的谣言击中了心脏,久久怔愣在原地,还有一副要上去跟人争论一番的模样。 陈青执叹了口气,蹙眉对他摇了摇头,拉着人离开。 他们转为乘电梯下楼,梯内只有他们两人,以往安静平和的氛围消失不见,只剩下死一般的沉默。 几秒钟时间,电梯到达楼层,把戏服拿给了裁缝,丁孟凡便去车库开车,载着陈青执回家。 第25章 25. 为什么还没回家 引擎熄灭,陈青执一脸倦色地解开安全带,脚步沉沉,与丁孟凡一同上楼。 丁孟凡的家是典型的暖色调。 一脚踏进室内,便可看见客厅墙壁上柔和的米黄色,暖光灯带嵌在天花板的边缘,四周散发出温馨的光。 这些和上次来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餐桌和茶几上摆了切花,已经不是很鲜,但还算开得繁茂,使见者心情都好了不少。 陈青执自顾自坐进柔软的沙发,忽然想起什么,问:“师兄,家里有食材吗?” 丁孟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过来坐在旁边,沙发又陷进去一个弧度。男人手臂撑着膝盖,脊背前倾着,是一个思考的姿势:“青执,我们先说点要紧的。” “这么久以来,你一直说自己过得很好,我信了。如果不是我今天撞见,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一直瞒着我?” 见他脸上毫无表情,仿佛将自己置身事外一般,一直不言语,丁孟凡语气重了几分:“陈青执,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陈青执眉间一拧,眼底尽是被人揭开隐秘的无措:“没什么好说的。” “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食材。”说着,他就要起身离开,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话题,避免与丁孟凡交流。 可丁孟凡不像在剧院那样轻易揭过,他拉住陈青执的手腕,一把将人拽回远处,声音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严肃:“陈青执。” “你躲什么?” 闻言,陈青执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半晌才吐出一句:“师兄,别问了,好么?” “求你。” 一顿饭吃得无知无觉。甚至连饭菜的滋味都没尝出来,两人便匆匆结束离席。 临走时,丁孟凡叫住他:“说了要送你的东西。”言罢,男人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手提袋,外壳上印有点翠模样的图案,十分漂亮。 “这是……”陈青执见状一愣,犹豫着接过来。 “还在老师门下学艺时,你说过一个匠人设计的点翠很好看,我等了很久的排期,结果老人家已经不做这个了。我就亲自设计了图纸,找人定制了一款。” “你当年一声不吭走了,连告别都没有,我一直把它留在身边,就是为了再见面时亲手送给你。” “谢谢。”陈青执由衷道。 这个礼物不算贵重,却满映着师兄这么久的思念和过去许多年的照拂,他没有理由拒绝。 “师兄,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忘了吧。”他低眉轻声道,“我选择轻描淡写地揭过,不是不信任你,而是实在不想再过多关注这些身外之物。我已经不在乎了,所以师兄,也希望你不要为这种小事生气。” 丁孟凡听到“小事”二字蹙了蹙眉,很想反驳出口,但察觉到陈青执的疲惫,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 “青执,我希望你幸福,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委屈自己。” 陈青执点了点头,看着手里的礼袋出神,半晌,嘴上说:“好。” 陈青执想,他何尝不想幸福呢? 他没有什么朋友,剧院里有比较熟稔的几个,却不算可以完全交付真心的人。 世态炎凉,说不定有一天他的真情际遇会被打成无病呻吟,真心一片被视作虚情假意…… 世间没有绝对的朋友,所以他选择封闭自己。 只要足够坚韧,足够冷情,只要将所有情绪、所有恐惧、所有已得和失去统统抛开,装作不在意——他就不会受到伤害。 事实也确实如此。 陈青执封闭了自己六年,把自己置身于陌生的环境,伪装成一个与真实自己相去甚远的人。关闭感官,不计得失。 可这些伪装早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坍塌成了一片废墟,而他那高傲的颈子还在高高宣扬着—— 宣扬着什么呢? 是他那无人在意的可悲自尊,还是无数个日夜里寻过千百遍的活下去的“意义”? 或许是他活下去的意义吧。他的自尊早就不需要宣扬,因为早已一败涂地。 他生命的起点是不知名的女人,生命的终点是母亲。八岁之前,孤儿院里度过的两千多个日夜,他漫无目的地苟活;八岁之后,他有了一个最怕失去的人——陈琴,亦是唯一的意义。 陈青执将门打开,脚尖刚在门外点了一下,就听见丁孟凡关门的声音。 他面上挂着震惊:“师兄……?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这里离城南有些距离,还是我送你吧。”丁孟凡眼神十分自然地滑过他的脸,抬步过去按了电梯下行键。 锦尚风华是一梯一户,没多久便等来了电梯。 最近城南巷子附近有市政施工,因此陈青执提醒:“可能得绕远路。” “没事,反正还早。” 才八点多,的确不晚。 车辆不得不拐进一条陌生的街道绕道而行,林立的高楼从地面拔地而起,逼仄的天空被切分为不同形状的碎片状。 第28章 而正在这个时间,某个人还坐在顶层办公室内,为了后天能有完整的一天观看演出而不受打扰,正赶着提前完成工作。 赵毓眉心都透露出疲惫,平日锐利的眼神此时蒙了一层散不去的倦意,眼底一圈淡淡的青黑,手边是一盏凉透了都没来得及喝得的茶。 门外响起敲门的声音,得到准许后,门被打开一条缝隙。刘瑞左手虚虚扶着门板,右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咖啡杯,里面氤氲着热气,裹着醇厚的咖啡香。 “您要的咖啡。”他将赵毓手边原来的茶杯替换掉,看着男人的模样,不禁感叹万分:“赵总,已经八点了,需要食堂准备晚饭吗?” 赵毓抿了一口咖啡,神情疲倦,本来没什么胃口,但胃部不断传来饥饿感,只好勉强吃一些。但大晚上让食堂兴师动众实在不妥,不如回家解决,于是道:“不用。” “您今晚还是睡在公司?”刘瑞又问。 不怪他这么问,实在是男人仿佛已经养成了习惯,连续好几天都睡在公司,半夜还在处理公司事务,连带着他都晚回家几日。 不过好在这个上司还算体恤员工,给发三倍加班工资,索性他回家也是孤家寡人,于是琢磨着,不如趁年轻吃点青春饭! “不睡公司。”赵毓安排的的事情已经完成得差不多,明天一天时间正好处理余下事务,今夜总算可以睡个舒服觉。 他摘下银框眼镜,长睫直直垂落在眼前,在灯光的照射下形成一道弧形阴影。眼眶中红色血丝细密地爬满眼白,连带着眨眼的动作都有些滞涩。 “后天的行程是不是都处理了?”他问。 刘秘书拿起随身平板看了眼,仔细核对之后道:“是的。最后一个行程安排在明天,需要前往谢氏集团,商务车和司机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待命。” 后天的行程已经大多取消或者推迟,只有谢氏集团不同,谢氏董事长对于推后一事极为不满,最后经过刘瑞的再三协商,把时间提前了一天。 “好。”赵毓起身,椅轮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平滑的曲线,“明天早上叫司机到城南郊区的别墅来接我。” 正值夏末,外面天气依然很热,他褪去身上穿了一天的外套,乘专属电梯下行。 燥热的风不停吹打着脸颊,城市夜光灯更是为这糟糕的天气加了把火,四周响起的汽车鸣笛声音不绝于耳,聒噪至极。 他忙了很久,已经好几天没有见过陈青执,现在时间不早不晚,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他站在原地踌躇。 要不要去见对方一面? 陈青执的生活往往是三点一线,这个规律他早就了解得清清楚楚——剧团、医院、家。 日日如此,也不知道陈青执会不会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倦。 说起医院……赵毓神思恍惚,依稀记得当时的调查报告里写陈青执母亲生病的事,但他当时只是粗略看了一眼,没有深入探究。 现在想来,需要对方每天雷打不动地去探病和照顾,究竟是什么病? 他掏出手机,在手机通讯录里翻找一会儿,终于找到那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人名——姚山青。 电话拨通,对面先是嘈杂的人声,随后渐渐远离喧闹,变得安静许多,大概是对方从人群中抽离出来:“喂?” “赵大少爷?”姚山青的声音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怎么变,赵毓立刻便听出来。 “嗯。”他一手插兜,触碰到一个坚硬外壳,拿出来一看,才发现是一盒烟。这几天压力太大,已经抽得快要空盒。他稳了稳心神,继续道:“方便说话么?” 姚山青轻笑一声:“怎么不方便。什么事,说吧。” “你爸还在二院吧?” “在,怎么?”姚山青戏谑道:“大少爷你得什么病了?还需要动用姚启顺的资源。” 赵毓没理会这人的不正经,开门见山道:“帮我查个人。” 姚山青:? “赵毓,你没毛病吧?术业有专攻,查人你找专业的行不行,让我家老头子去查,你也真是够胆……” “要查的不是别的什么人,是二院的病号。” “那更不行了。”姚山青严肃起来,“就算我答应了你,知法犯法的事儿,我家老头子知道还不得打死我。” “那就找你手下的侦探团。”赵毓声音透露出一股不耐:“就这样,信息我晚点发你。” 随后他挂断电话,驱车往城南方向驶去。 他今天走的是与往常相反的路,到了巷口才发现那头正在维修,路段都被封掉了。 他把车停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旋即下来步行。巷子不宽,仅仅能容两人并行,他借着微弱灯光在窄小的通道穿行。 走到熟悉的楼栋下方,他在拨通电话前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某一户的窗户黢黑一片,半点光亮也无。 见此,他眉峰一拧,眉眼间霎时拢起几分沉郁,眼底掠过几分极为明显的不悦。腕上的表盘已经越过九点,夜色已经很浓,像泼墨一般化在黢黑的巷子深处。 这么晚了,陈青执为什么还没回家?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为入v章节,建议逐章订阅哦~ 食用愉快*0/* 第26章 26. 快疯了 赵毓指尖攥得发白,脸上是消不去的低郁。 好在等了没多久,他便听见不远处巷口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却像砖头一般,重重砸上他的胸口,使他快要停止心跳。 果然,他的直觉没有错。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打开了手机电筒,正借着细弱的光芒低头前行。对方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袋,看上去精致又用心。 赵毓没有出声,连呼吸都尽量放轻,整个人悄无声息藏在黑暗里,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他眼神阴鸷,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毫不设防的、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的男人。 “怎么才回来。”尽管心里早已是阴郁一片,赵毓开口发出的声音依旧是沉而稳——哪怕需要无数次的伪装,他也不想过快暴露自己潮湿的想法。 陈青执明显是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几步,手上的袋子都差点滑出去,幸亏他下意识将礼物揽至胸前,才不至于掉落在地上。 可落在赵毓眼里,这就是对方的自我暴露。 ——即使自己快要摔倒了,陈青执的第一反应也是要护住那个讨人厌的袋子。 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值得他下意识守护? 东西又是什么人送的? 什么时候送的? 这么晚回来,又是和谁一起、去了哪、做了什么?是送他礼物的那个人么?还是别人? 赵毓眼神一跳,想到宁城廊桥上陈青执和某个师兄牵手的情形;想到古镇戏台上,那两人亲密无间、默契十足的氛围;想到对方对着除他之外的男人笑…… 他直觉自己快要疯了。 陈青执稳住了身体,在黑暗中辨认片刻,才捂着心口微微喘道:“赵毓?怎么是你……” 如果仔细听,可以发现他声音里带着颤,在这样寂静的氛围里更是明显。 “我是去朋友家吃了饭。”陈青执一边走向男人一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对方的脸,可惜光线微弱没能如愿,“这么晚了,你怎么突然过来?” 男人始终没吭声,直到陈青执想要再次开口,对方才不急不缓出声:“朋友?” 陈青执点了点头:“嗯,之前在宁城你见过的,我师兄丁孟凡。” “哦。”男人又沉声启唇:“有点印象。” “这么晚过来有事?”陈青执语气中带着一点怪异。 “没什么,”赵毓将拎了一路的东西提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想起之前你说过那家顶层餐厅的甜品好吃,正好在那边吃了饭,就顺便给你带了一份。” 说完,赵毓像是刚发现他手里的袋子似的,语调拐了个弯:“哦,原来陈老师今天已经收到过礼物了么?” 陈青执一愣,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丁孟凡送他的定制点翠。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悻悻然道:“嗯,丁师兄送的。” 男人听到某个字眼后,果然蹙了蹙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污耳朵的名字。但他很快收敛起情绪,装作无所谓:“哦,看来你们师兄弟关系很不错。” 赵毓刻意在“师兄弟”三个字上边加了重音,暗示着什么似的。随即递出甜品袋,笑意盈盈地看着陈青执。 “是很好。”陈青执别无他想,道了谢谢便接过来:“有点晚了,你是回家还是再上去坐坐?” 他今天有点累,只想快快回去休息,于是抛出这样一个算得上终结话题的语句,期望对方能明白自己的意图。 哪料赵毓似乎压根没听懂,眼神犀利:“来都来了,去你家坐坐吧。” 陈青执怔了怔,错愕地点了点头:“好……” 楼道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又坏了,昏沉的暮色从楼梯间的老旧窗户渗透进来,陈青执只能利用手电筒的光照亮几阶楼梯,赵毓走在他的身后,脚步放得很慢。 第29章 陈青执莫名察觉到什么,回过头看了对方一眼,男人带着潮意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般滑过他的脸,像是在一直观察着什么。 “小心脚下。”他出声提醒。 “嗯。”男人声音依旧很沉,像是凛冽的山泉,沉静地从高山上“哗”地落下,最后只余一阵空响。 距离赵毓上次来这里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的时间,这期间他无数次想要再次踏足,却始终没有立场、没有机会。 现在,对于这间房子,他熟悉,却又陌生。 不知什么时候,房里的部分布局有所变化,但沙发还在原处。 只是拖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双…… 赵毓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眼底温度尽数褪去,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寒冷了几分。 “你先坐。”陈青执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问:“晚上就不喝茶了,给你倒杯果汁好吗?” 男人这才收敛了沉郁情绪,坐在沙发上看他:“好。” 陈青执走进厨房,赵毓则盯着桌上摆着的鎏金礼品袋出神。过了一会,他收回视线,自顾自打开了装甜品的袋子。 其实陈青执并没有夸过这家的甜品,只是他需要一个与对方见面的理由——于是离开公司后,绕行了好几公里去买。 而现在,他看着桌上的另一个礼袋,包装精美反繁复,鎏金纸面上压了花纹,丝带打成的蝴蝶结层层叠叠,连提手处都系着同色系的蕾丝花边。 衬得他正拆着的东西黯淡无光,毫无意义。 他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眼底透露出深深的无奈。 正巧陈青执倒了果汁出来,他收起苦涩的表情,给人腾出一个位置:“来尝尝看是不是和之前味道一样。” 陈青执“嗯”了一声,在他身旁坐下,将果汁递过来:“一起吃吧,太多吃不下。” 赵毓到现在都还没吃晚饭,胃部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晰:“好。” “听刘瑞说你们明天就是总排了?” “嗯,总排结束,后天就是正式演出。”陈青执正用叉子插起一块小蛋糕,甜点松软,他吃得很高兴。 赵毓道:“我很期待。” “你会来吗?” “大概会吧。” 陈青执笑了笑,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再接话。 甜品种类很多,又已经吃过晚饭,陈青执只吃了两三样就说饱了,因此大部分东西还是进了赵毓的肚子。 临走时,陈青执提出要送,赵毓将其拦下,嘴角总算勾起一抹笑:“你送我下去,我再把你送回来?” 陈青执怔愣一瞬,明白意思后,脚底退开半步目送他离开。 “下次见。” 陈青执回来走进卧室,突然想到什么,又打开门往客厅方向去。 夏夜的风很舒服,吹走了满身躁意。空气中氤氲着茉莉的清香,他站到小阳台上,窝进清甜的香氛中。视线不经意下移,便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正走在巷深处。 男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明明隔了十好几米,陈青执却仿佛听见了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的轻响。 ——“啪嗒” ——“啪嗒” 下一秒,脚步声停止,他看见男人微微扬起的头颅,黑亮的眼眸在路灯下折射出光影。 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见他——大概是没有的,花盆阻隔了大部分视线,这里又没开灯。 时间一下一下仿佛是走在他的心上,陈青执紧张得咽了口唾沫。 赵毓只抬着回了一次头,随后又转回去,脚步不停地走到巷子里,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陈青执回神,这才发现指尖正无意识捏着一朵茉莉,花瓣受力瘪下去一块,看起来很是可怜。 总排进行得异常顺利,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正式演出的帷幕就此拉开。 丁孟凡开车到城南巷子把陈青执接上,两人照例提前到场化妆。 许佳仪实在是一个敬业负责的好经理,陈、丁二人到场时,发现她已经在现场配合导演和化妆师指导工作了。 昨天总排时已经拉通排练了一遍,仅仅间隔一天,演员和工作人员们配合得炉火纯青。 上面很重视这次演出,场地全部翻新了一遍,连戏台都进行了修缮。经过培训的志愿者们站在剧院门口、走廊、sd等一干地方,配合剧院的调派。 今天勒头的是个陌生青年人,比之前专门负责这个的老师傅年轻了不止一星半点。陈青执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问:“今天换人勒头了?” 那人手一抬,面上不显丝毫生疏,不紧不慢地进行着手上动作,可细微时候的手抖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老师昨晚发生意外,手骨折了,所以让我来顶上。” “还是学徒?”陈青执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要知道,勒头面可不是简单的梳头簪发,力道松紧全在毫厘之间。勒得松了,水纱兜不住发片,头面上的点翠说不准就会掉落,砸了场子;而如果勒得太紧,则会箍得演员头晕目眩,气都喘不匀。 一个学徒独立参与勒头面,这是很少见的事情。一般没有演员会同意让新人勒头,把自己的戏台生涯交代在对方手上。 “不是学徒了。”青年紧急为自己正名,“我跟着老师学习多年,也曾多次独立参与过场子的勒头,请陈老师放心。” 陈青执打量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更加关注对方的手法和力道。 一番观察下来,发现他的动作利落又精准,全然不似初出茅庐的新手,这才放下心来。 勒头完成后,接下来便是贴片子、穿戏服以及换鞋履,完成整体扮相。 一套准备步骤下来,陈青执被锦绣戏服裹住身形,环佩叮当,脸上勾出旦角特有的脸谱,终于从漂亮清秀的美男子摇身一变活脱脱成了从戏中走出来的角儿。 初上场,他脚步端庄,一步步走得稳而轻,真真成了个娴静婉柔的名门“闺秀”。 台上人眼眸微转,不经意间便瞥到某个熟悉的位置上坐着某个熟悉的人。 只一眼,他便收敛了目光,身段一挺,唱念做打,又恢复了戏中人的模样。 …… 第27章 27. 陈青执,你很不乖 锣鼓声刚落,剧目《望江亭》正式拉开帷幕。便见陈青执以青衣应工的谭记儿身着素色女帔,正敛眉伏案抄经,端庄才女的风范活灵活现。 台下一片寂静,都在屏息凝神望着台上那抹素影,生怕扰了这片刻的雅致与安宁。 第一排正中间的男人指尖微动,视线凝滞在台上人身上不动了。他深邃的眼底盛满欣赏,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戏中,与那道清隽的身影邂逅。 …… 《望江亭》共四场,中间无休。 此时正进行到第二场《释疑》。讲的是谭记儿与白道姑识破杨衙内的阴谋,决意伺机反击。“谭记儿”与“白道姑”念白后下场,即刻进入后台。 后台早已将渔婆服全套铺好,因为全场没有休息时间,必须把赶妆时间严格控制在三分钟内,剩下大约三十秒时间则用来留作上场最终检查。 化妆师、服装师、道具组……全部就位。陈青执脚下不动半分,脊背挺得笔直。一名服装师迅速近身,利落地解开褶子的盘扣,顺肩往下一捋,浅蓝褶子便轻轻滑落在地。他又脱下素裙,身上只留贴身白色衣衫。 一旁的化妆师上前扶住他的后颈,防止晃动头面。恰好另一名服装师将藏青蓝色粗布渔裙递到跟前,他迅速套上,又将系带在腰间缠绕两圈,打了个结实的活结。 …… 再次亮相时,已是全然换了模样——一身粗布渔裙裹着身形,月白素坎肩搭在肩头,腰侧系着浅灰短围裙,流苏随着脚步的顿挫而轻轻摇晃。头上蓝布渔帽微微斜扣着,唇上是不明显的淡粉色,腿去了旦角正红的娇艳,只余质朴烟火气。 “将渔船隐藏在望江亭外,想此事不由我怒满胸怀……” …… “满天愁云尽消散,夫人神智赛天仙——” 从开演到落幕,赵毓满脑子都是台上那人的唱腔与身段,全然没顾得上时间,只觉刚入戏,便已经到了尾声。 戏台落幕不过一会儿,sd就已经站满了等候的观众。多名志愿者和安保人员在维持着秩序,现场有些闹哄哄,又莫名井井有条。 未几,后台走出被一群人簇拥着的几位角儿,陈青执和丁孟凡走在前面,一个青衣一个小生,仍是台上《望江亭》的扮相。后面分别是扮演白道姑的老旦和扮杨衙内的丑角。 观众们顷刻间安静下来,排队等待签名合影。 赵毓脚步一顿,没有再上前,而是远远站在人群后方,看着聚光灯下某二人异常和谐的站位,心里的妒火熊熊燃烧起来,怎么也浇不灭似的。 他目光一刻不停地黏在陈青执的身上,看他眼含笑意地对着要签名和合影的戏迷颔首,看他素色女帔的边角随着说话低头的动作而轻轻摇晃,摇曳生姿,看他身旁的丁孟凡偶尔替他挡去不友善的要求,看他两人眉眼间的熟稔与默契。 第30章 实在太过碍眼。 太过恶心。 他无意识攥紧了拳头,指节都被捏得发白,周遭的欢呼与快门声逐渐扰乱他的神志,眼前一切都仿佛成了模糊的虚影,只剩被人群簇拥着的那抹素色身影。 人群忽然一声惊呼,陈青执抬眼时恰好与他对上视线。 对方的眸子里还有尚未散尽的戏韵,看到他后像是怔愣了一瞬,随即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后又被身边的人提醒,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身前的戏迷们。 只一眼,赵毓几乎瞬间就收敛了刚才的不忿,只是还残留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心房某一处漫上来,涌到明面上,细密地像针扎一样,生疼。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不堪,但还是忍不住死死盯住陈青执,好像一直盯着就有用似的。 直到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sd忽然破开一道缝隙,他才知是安保人员开始疏散人群。 纤瘦白皙的人只剩一个背影,而他旁边始终有一个丁孟凡,寸步不离。 喧闹声渐渐远去,只留他站在原地,享受着片刻静谧。 赵毓乘坐剧院电梯下到负一层,坐上来时开的那辆劳斯莱斯。 车身被他沉坠的力道压得浅浅陷进去,真皮座椅承托起他周身的低气压,车门关闭传出一声闷响。 他不清楚自己在车里这么坐了多久,直到再次打开手机查看时间,才发现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 车库顶上的暗光冷冰冰打在地面,为这里增添了几分萧条之感。 赵毓晃了晃头颅,醒神准备离开。哪料正在他准备发动引擎时,余光却瞥到不远处有一双人影。 那两人姿态放松地从演员专用通道出来,并肩走在无人的车库。随后车主为另一人打开车门,绅士的样子令人发指。 不是陈青执和他的好师兄又是谁? 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两人相继上车,随后车辆启动,驶出略为阴暗的地下车库。 见状,鬼使神差地,赵毓立刻发动引擎,紧追着那辆车而去。 道路宽阔,但车很多,赵毓的车隐匿其中不算明显,前方的人并没意识到被跟车。 赵毓眉头微微拧起,认出这是去往城南巷子的方向。握着方向盘的手掌用了极大力道,他脸上满是不满,像是蒙了一层灰烬。 从剧院到陈青执家只有半小时车程,赵毓担心被发现,于是放慢了车速。直到陈青执所在的那辆车停靠在熟悉的地点,他才慢悠悠也熄了火停在不远处。 夜色笼罩着这片安静的城区,街灯晕开昏黄的光,晚风拂过树梢,有了几分夏末秋初季节的萧瑟。 陈青执下了车,吹着风有一点微微发凉。 丁孟凡也下来,绕到车侧拉开后排的车门,弯腰从取出一个米色纸袋,拿出里面嵌着薄绒的外套:“小心别着凉了。” 说完,也不等陈青执接过或是拒绝,抬手将外套披在他的肩上,又顺势绕到前面替他拢好衣襟,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脖颈上的一小块皮肤。 陈青执愣了愣,说了声“谢谢”,正准备与对方告别,哪知丁孟凡说晚上不安全,执意要将他送进去。 知道师兄是一片好心,况且只是几步路的距离,他没有拒绝。 夜已经很深,有几处路面坑坑洼洼,他们走得很慢也很细致。即将进入巷子时,陈青执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肩膀正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扶着。 “师兄,”他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语气平平,清冷的声线透露出很刻意的疏离感,“路太窄,还是分开走吧。” 丁孟凡愣了一下,随后知趣地将手收回,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在与陈青执对视的片刻之间又掩得干干净净。 “好。”他说。 巷子很深,他们走得缓慢,走到楼下的矮小阶梯时,陈青执顿住脚步。 他站在一阶石梯上,勉强比对方高出一点点发顶,声音里透露出难掩的倦意,眼睛半垂着,睫毛随着说话的动作而轻轻颤动:“师兄,晚安。” “晚安。” 话题本该到此结束,陈青执却突然被对方揽进了怀里——这是一个很紧密的拥抱,紧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正要用手推开对方,却只听丁孟凡哑着声音道:“青执,这么多年,有些话我一直没跟你说过。” 男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仍然深沉:“我要谢谢你。” “这么多年以来无条件地陪伴、信任、支持我,你是个很好的人,我得谢谢你。” 陈青执怔忪一瞬,把力道收回,也回抱住对方:“师兄,怎么突然说这个。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最好的师兄。刻苦、努力、坚韧,所有美好的品质你都有……” “可是青执,我不想……” 我不想只做你的师兄。 这句话最终没有说出口,因为陈青执忽然手腕一用力将他推开,从别处转回来看向他的眸子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后归于平静:“师兄,今天辛苦了,现在也已经很晚,早点回去休息吧。”说完,朝他挥了挥手。 是明确直接的送客之意。 丁孟凡点了点头,眼底滑过一丝失落,后又扬起一抹算不上自然的微笑,嘴角扯出一个僵硬弧度:“好,晚安。” 也许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他想。 丁孟凡转身离开,可陈青执却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睛失神地望着不远处黑暗中的一道影子。 那人站得笔直,裤腿铅直耷拉着,一身正装挺括而熨帖,肩线利落,衬得腰腹收窄,浑身上下都写着两个词:规整、矜冷。 男人走过来的步伐稳健有力,步子放得很缓,像是按下了慢动作的播放键。长腿踱过几米距离,终于在他面前站定。 他这才发现对方的眸子里不再是往日的肃穆与清贵,而变成了骇人的猩红色,眼白上布满深红血丝,一根一根爬向瞳仁。 对方周深肃杀的气息像潮水般涌来,似要将人溺毙。 陈青执怔在原地,莫名感到有什么寒凉的东西爬上脊背,他抿紧了双唇,说不出半句话语。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赵毓为什么大半夜来这里?答案显而易见,是来找他。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他不知道,直觉上也不想知道。 然而赵毓根本不容陈青执有思考的余地,一脚踏上他所站着的下面一节台阶低头俯视他,眼眸深沉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赵毓声音带着饱经风霜的暗哑,语气却是近乎异常的平稳:“陈青执,你很不乖。” 【作者有话说】 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到了! 第28章 28. 我给过你足够的时间考虑 陈青执很快察觉到自己的下颌骨被一只手扣住,猝不及防涌起一阵痛感,还有点发麻,连牙关都被这股力道弄得轻轻发颤。 他嘴里溢出一声闷哼,低哑又压抑,痛感随着骨骼蔓延,最后只剩一节气音堪堪堵在喉间。 “陈青执,我给过你足够的时间考虑。”赵毓的声音沉得发冷,像钝器敲击发出的震音,不断在耳边回响着。 陈青执此刻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可他已经完全没有机会,只能伸手去挣对方的腕骨。 然而男人力气大得出奇,一只手扣住下颌还不够,另一只手还将他的双手扣在一起。 交叠着的手腕隐隐发痛,可他没有时间去管这细枝末节的疼痛了。因为下一秒他便听男人继续说:“我给你时间考虑,不是让你找机会勾引别人。” 陈青执吃痛惊叫了一声,这才感觉到先前作用在下巴上的力道被撤开。接着,一个温热的东西贴上腰窝,他轻轻抖动了一下,反应过来那是对方的手。 五根指节牢牢抓住腰肢,指腹碾着薄薄两层衣物嵌进皮肉,肌肤被压得深陷,连带着腰侧的软肉都被攥得发紧,不痛,但有些酸麻。 “上楼。”赵毓声线依旧是刚刚那般低沉。 陈青执尝试着挣了挣,却又被对方那深邃、充斥着深红血丝的双眼逼退。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拿出的钥匙,又是怎么被男人推进房门。但他听见了门被重重摔上的剧烈响声,震得他身体不自觉抖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开灯,一个力道直接把他从门口拖到沙发,连鞋也没换。陈青执被迫坐着仰靠在柔软的沙发,两只手臂堪堪撑住身体。 男人一把扯下他身上刚穿上不久的丁孟凡的外套,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黑暗安静的室内格外明显。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 “赵毓……”他只发出两个短促的音节,接着就被猛然压下来的黑影咬住了双唇。 唇瓣被咬得发痛,牙齿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下唇被含进温热的口腔,涎液从交叠处淌下来,已经分不清是谁的。 他仰着头,承受着猛烈的吻。 或许已经算不上一个纯粹的吻——对方更像是在报复、在惩罚。 第31章 他手臂还撑在沙发上,但男人的动作实在太过凶猛,直把他按进了沙发里。 不知过去多久,陈青执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他不停地喘着气,终于有力抬手,径直甩给男人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赵毓,你疯了!” 他声音还发着颤,齿关不停抖动:“你疯了……” 赵毓的脸被打得往旁边偏了一下,仅仅几秒钟的时间,他轻轻笑出声:“我是疯了。” “宁城廊桥牵手、古镇戏台上拜堂、去他家做饭、今天又半夜送你回家,搂搂抱抱,亲密非常……看到这些,我早就疯了。” “陈青执,谦和有礼、细意温存,你认得么?” “都是假的,都是装的。” 赵毓将陈青执的两只手按在头顶,又贴近他的颈窝,在他耳边用气音说:“陈青执,和我在一起。” 陈青执没法挣开,只能把头往一边偏去。哪知才刚有一个动作,罩在上方的男人就用余下那只手扣住了他的脖颈,轻微的窒息感让他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张开嘴巴吸气。 “不……”他的声音艰难地从喉间挤出,眼睛瞪得很圆,“赵毓,你疯了吗……” 赵毓忽地笑出声来,手上力道松开,站起身来去开灯。 “啪嗒”一声,客厅的顶灯亮起,陈青执则一刻不停地咳起来,脸颊通红,眼尾有一抹泪光。 赵毓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过来坐在了他的旁边,刚刚手臂上暴起的青筋还未平复,根根虬结在皮肉之下,整个人身上凝着一股未散的戾气。 只一会儿时间,陈青执缓了过来,一言不发地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面前这个神色阴鸷的男人:“赵毓。” 他声音里已经没有颤抖,平和得有些奇怪:“请你立刻从我家离开。” 男人抬眸,眼底闪过戏谑,眼白里的血丝还在,只是里面多了几分怨气。 “陈青执,和我在一起。” 这句话男人已经说过三遍。 第一遍是在剧院后台,那次之后他们足足几个月没有联系。可今天一天之内就说了第二遍、第三遍。陈青执没办法把这些当成玩笑了。 这么多次的相处、次次在第一排正中见到的身影,无不在提醒着他——赵毓很危险。 事实也确实如此,对方深夜跟踪到家门口,对他做出不恰的举动,赵毓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阴鸷,眼神像毒蛇的信子一样,潮湿又癫狂。 “滚出去。”陈青执这次没有再温声细语,甚至算得上声色俱厉。以往没什么表情的眉眼间此刻多了愤怒,唇线拧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赵毓没有说话,倏然抬起手臂扣住对方的手腕,稍稍用力拽了一下,陈青执便被带得失衡,跨坐在他紧实滚烫的大腿上。 后腰被铁腕紧紧揽住,陈青执腹部紧贴着他,滚烫的体温隔着布料相抵,丝丝缕缕缠绕在一块。 可惜这样使人欲血沸腾的姿势仅仅持续了几秒,陈青执反应过来后便开始挣动起来。 赵毓没有收力,把人紧紧箍在自己怀里,微微仰头与人对视,随后把嘴唇覆上那截心心念念很久的脖颈。 痛感传满四肢百骸,陈青执想要挣扎,却因为被叼住脖子而本能地害怕,嘴里呜咽的同时带着哭腔:“赵毓……” “哭什么。”男人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这么难过啊?” 不自觉滚落的眼泪被男人用指节拭去,脸颊很快出现薄红,像是被重力揉捻过。 “你母亲的病不是需要钱么?我有。”赵毓吻上他的眼睛,“和我在一起。” “换肾的途径我也有,你想要什么医生,我一定给你找到。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怎么不说话?”赵毓抬眸盯着他,眼神不加掩饰地扫过他的脸上每一处。 含泪的眼睛、秀挺的鼻梁、因刚刚接了吻而有些红肿的嘴唇……每一处都可怜而性感。 与他平日里的清冷感全然不同,也与他戏中妩媚、娇柔、温婉的样子不一样。 这个人怎么会这么好看? 赵毓曾经只想要陈青执的一颦一笑,可现在看着他哭,倒也别有一番韵味——那是与陈青执内心最深处相连接的情绪表征,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催人怜爱的动人。 是他恨不能将人揉进身体、一口一口吃进肚子的欲望来源。 一直没有得到回答,他却不生气,眼底闪过浓浓的占有欲,又施力将人压下来——双唇紧贴,舌尖相碰。 直到嘴里尝到咸涩的味道,他才将人的唇瓣放开:“以前怎么没发现我们陈老师这么爱哭?” 陈青执腰间还被赵毓的大手箍着,动弹不得,只能就着这个有些难堪的姿势开口:“赵毓,我不喜欢你。” “现在不喜欢没关系,那就慢慢喜欢。”赵毓盯着他的眼睛,如是道:“你母亲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会自己想办——”话还没说完,不知什么时候掉落进沙发缝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急促的铃声,十分突兀。 陈青执却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瞬间从男人的身上逃离。 他找到手机,看到上面的备注表情一下子僵硬起来,仅仅一瞬时间,他就手心发凉,甚至不敢按下接听。 可铃声一刻不停地响着,像是鼓点一下一下撞击耳膜,催得他没办法置若罔闻:“汤……” 医生二字还没说出口,便被对面的声音压过:“病人情况很不好,马上来医院!” 手机骤然落下,摔在地面发出“砰”的一声。陈青执瞬间出现了短暂的耳鸣,四肢像被抽干了血液一样急促软下来。 他控制不住地要栽倒在地,可就在将要倒下去的前一秒,他落入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对方胸膛上传来“咚咚”的心跳声,他贴在上面听得很清晰。 他双目失焦地发了会愣,魂魄回来后慌张地推开男人,捡起地上的手机就往门外走,脚步快得像踩着风。 走到楼下,黢黑的夜像只巨兽,吞噬掉所有光亮。 身后传来男人稳健的脚步声,陈青执肩上一重,带着暖意的外套被披在了他的身上。 “我开车送你过去。” 陈青执知道现在情况特殊,即使刚刚两人之间发生了不愉快,他也没有严词拒绝,但也没有说谢谢。 车辆停在二院门口,陈青执的心越发猛烈地跳动起来。 离陈琴上次出事已经过去大半年,他很久没有出现过现在这样心慌气乱的感觉。 但每到这种情况危急的时候,他就总会产生极其不安的情绪。即便多次提醒过自己不要把情况想得太坏,但还是难以避免。 手术室的走廊静得发慌,消毒水的味道裹着冷意钻入鼻腔,连顶部灯光落下来都变得很沉,映在光洁的地面晃出一片惨白。 第29章 29. 呼吸 手术室的红灯一直亮着,陈青执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揪得发紧,思绪难平。 赵毓刚刚还在旁边,现在却不见人影,不知道去了哪里。 身上是男人的外套,隐约含着一股檀香的深沉,又夹杂着清晰的木质调,却没有透露出疏离。低下头,仿佛整个人都窝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他深深吸了口气,随后又缓而沉地吐出,融进消毒水味的空气。 抢救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等待了将近一个小时,陈青执无数次抬眼去看指示灯,却都被一片红色驳回。 他的视线逐渐有些失焦,分不清究竟是泪水糊了眼眶,还是指示灯出了问题。 又过去两个小时,陈青执坐在原处,连姿势也没变过。直到走廊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双泛着光亮的皮鞋停在面前,他才重新抬起头。 纵使有千言万语,此刻他也说不出来一个字,只是通红的眼眶暴露了难以言表的糟糕情绪。 赵毓看着他这幅模样,眼底闪过类似于不忍的情绪。但他没有因为对方的可怜就降低要求:“陈青执,我可以找来最先进的医疗团队,也能用最快速度找到匹配的肾源。” 陈青执静静看着他,像是在用已经短路的大脑不停歇地运转,思考他这些话的可行性。 然而赵毓不打算给太多的思考时间,有的事情、有的机会,是没有保留时间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又不是慈善家,合该让陈青执为自己的犹豫买单。 “只要你答应,我马上就一通电话打过去处理。”赵毓不断地进行威逼、利诱:“陈青执,我只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 “五分钟后,如果你还是拒绝,我会彻底消失在你的面前。”他几乎是在作赌,赌陈青执最终一定会因为陈琴的病妥协。 即使知道这样的方式甚至近乎歹毒,但他知道,这已经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对陈青执来说,错过这个机会是损失。 对他来说同样如此。 他们双方都没有退路,所以走的每一步都是命悬一线,稍不注意就会粉身碎骨。 第32章 他没有再出声打扰,抬脚走到对面,挺括的脊背虚虚靠在墙壁上,无声注视着坐在对面椅子上的人。 五分钟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他们静静坐了很久,最终还是到了审判时间。 “时间到了。”赵毓直起身子,站在原地不动。 时间的沙漏安静流逝,每一粒沙子都在与时间赛跑,最终归于平静。 陈青执还是没有开口。 那就只能算了…… 赵毓走到陈青执面前,把对方身上的外套拿下来——那是他刚刚亲手为他披上的,现在又亲手收回。似乎有点讽刺。 他正要一言不发地抬脚离开,衣服的袖子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住,那力道不算大,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赵毓脸上倏地扬起得逞的笑意,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陈青执会叫住他。 果然,他转身便见对方泪痕明显的脸颊、哭得发红的鼻尖以及噙着泪花的眼睫。 陈青执声音已经近乎哽咽:“我答应……赵毓,帮帮我……” 看到以往清贵疏离的人落得这般田地,赵毓终于流露出心疼的神色,走到对方身前将人用力抱进怀中。 长达半年多的步步为营、苦心孤诣,一次又一次的伪装,原来都没用。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世界上没有得不到,只有不想要。 当欲望到达顶峰,一切都会拥有,一切都会被收入囊中。这些道理赵尧早就教会了他,只是他一直以来嗤之以鼻,不肯遵从、不愿认同。 “赵总。”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朝这边走过来,“您请来的医疗团队已经下飞机了,马上就能赶来参与治疗。” “好。”赵毓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把脑袋从他怀里抽离,稍稍往后退了一点,似乎是在倔强地保持一点微末距离。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陈青执安抚地笑了笑。 早在还在陈青执家时,听到对方接到医院电话的那一秒,他就已经在手机上给之前联系过的那个号码发了讯息。 在医院的这几个小时,他没在对方身边,也只是因为在忙着联络,想尽可能快地处理好治疗需要的一切事宜。 所以,不管陈青执答应与否,他都会帮忙的。 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陈青执露出心灰意冷的表情,也没办法无视后者的无措、害怕和绝望。 手术室红灯熄灭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四点,赵毓陪着陈青执在门外等了将近六个小时。 陈琴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但医生告诉他们,如果继续拖着不换肾,永远也不会知道下一次的病危是什么时候。没有预警,像个定时炸弹。 病房暂时不能探视,陈青执一夜没阖眼,但没有丝毫困意。即使眼睛已经熬得有些发肿,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站在病房外,从那一扇玻璃窗处注视着躺得安静的陈琴。 最后还是赵毓看不下去:“先回家休息,等人醒了再来。” 陈青执不动,赵毓又道:“我已经安排了专门的团队,他们会一直观察你母亲的情况,人醒了会通知。” 陈青执还是不动。 赵毓盯着他哭得红肿的眼睛看了会儿,毫无预兆地伸手扣住对方的后脑勺,低头在眼皮上落下一个吻,温声细语地劝:“走吧。” 陈青执察觉到眼睛上的温热触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男人在亲他。他抬眸看了一眼病房内,跟着人离开。 然而说是回家,赵毓却没有把他送回城南巷子,而是绕了一点路回自己郊外的独栋别墅。 陈青执已经太久没有来过这里。 间隔几个月时间,这儿没什么变化,反倒是他和赵毓之间的关系变数大得离谱。 王姨见他们回来,从厨房里端出熬好的甜粥,随后进入保姆间,给他们留出独处空间。 “困么?”男人坐到他身边,替他舀了一碗粥,色泽鲜亮。 陈青执木讷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甚至有些呆愣。 他确实不困,心里想的事情太多,根本不可能产生困意。只是很倦,倦得心脏都快要支撑不起自己的身体。 赵毓道:“不困也上去睡一下,养养神。” 陈青执轻轻点点头,说好。 他住的还是那间房,他嗅到熟悉的气味,像是小动物在认领自己的地盘。 只是没想到赵毓在他躺下后也睡了下来,就在他身边——盖着同一条被子,睡同一张床。 陈青执身体略微有些僵硬,本来就睡不着了,这下旁边多了个人,更是觉得突兀。 “你可以回自己房间睡吗?”他问。 男人呼吸一顿,借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半晌,赵毓又凑近了一些,直至贴到他的手臂。 对方声音也略有些疲惫,语句出口的速度很缓慢,像是在讲故事,但这“故事”十分骇人:“下午就搬过来吧。” 陈青执一愣,眼睫稍稍颤动了一下,仍抱有一丝希冀:“能拒绝吗?” “能,但你得好好考虑一下到底能不能拒绝。” 这两个“能”显然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陈青执不说话了,胸腔很明显地起伏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或是绝望至极:“知道了。” “下午刘瑞会来帮你安排,有什么事直接找他。”赵毓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可以找我。” 陈青执“嗯”了一声,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不满,或是恼怒,都没有。他更像是一只高傲的猫,自有锋利的爪子…… 赵毓伸手将人搂进怀里,额头贴着胸膛,发丝碰到嘴角。一开始猫咪还试着挣扎了一下,后面不知怎么,突然不再动弹,像是猫咪收起了爪子。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胸膛,他感觉有些痒,更多的还是心痒难耐。于毅然决定放弃忍耐,抬起陈青执的下颌,在对方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很纯的吻。 具有安抚性质的吻,没有越界——虽说他们早已经越过。 接着赵毓又用干燥的嘴唇吻过那双闪动的眼睛。 陈青执依然没有挣扎,安静地接受一切。好的坏的、想要的不愿的,全盘接收。 “想哭么?想哭就哭出来吧。” 陈青执怔忪一瞬,随后摇了摇头:“不。” 不是不想,是已经哭不出来。他的眼睛已经哭得胀痛,再也流不出来一滴眼泪。 他心里早已乱成一团乱麻,将理智和感情缠绕着,裹挟着,不知道还能不能理得清楚。其实也不一定要费时费力地理清,只需要一把剪刀。 “咔嚓”一声。 但纵然剪得断,也再也不是原来完整的麻了。 陈青执闭上眼睛,祈求能够睡过去,只有睡过去,才不必为任何事思虑、不必为任何情难堪。 但他显然暂时没能如愿。 他闭着眼,剩余的五感更加清晰,唇瓣间覆上一片温热,接着便有什么东西钻进口腔。 这是个很温和的吻,即使津液交缠,也没有显得情色,他竟然觉得这是一种安慰——就是这安慰令他有些难堪罢了。 时间长了多少有点呼吸不过来,入侵者却还在疯狂吮着他的舌尖,逃也逃不开。 “等……停一下……”他艰难吐出几个字,发出的声音甚至有点使人脸红。 赵毓竟然真的停了下来,将头埋进他的脖颈处,用单薄的经验教导:“呼吸。” 第30章 30. 搬家 陈青执醒过来时已经是中午,床铺的另一边已经没有了热度,恍惚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个梦。 但显然不是梦,梦不会让人醒过来也这么痛苦。 打开手机,屏幕上挂着消息框,显示着数字三。他有所预料地点进去,果然看到赵毓的留言。 最上方是一串号码,刘瑞的。下面则是简单的两句。 “王姨做了吃的,起来让她给你热一热。” “我去公司了。” 便没了下文。 陈青执后知后觉感到有点惭愧,赵毓很忙,昨晚却还陪着他守了一夜,回来最多睡了三四个小时,就又去工作了。 事实上,陈青执所说的三四个小时都多了。赵毓只陪着眯了半个多小时,看他睡着就离开了房间。出门前还特意叮嘱王姨陈青执有胃病,看着时间叫他起床吃饭。 而到发消息的时间时,赵毓已经在公司工作了几个小时。 …… 陈青执回了消息后摸索着起床,恰巧王姨过来敲门,他应了一声,下楼便见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饭。 吃过饭已经将近一点,手机铃声适时响起,屏幕上显示着刚刚存好的备注刘瑞。 “陈先生,我还有几分钟到别墅,等会和你一起过去搬东西。”刘助理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但仔细听就会发现里面还带着一点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好奇的情绪。 “好的。”他没有多想,挂断电话后便上楼换衣服。 第33章 房间的衣柜里还有很多没穿过的新衣服,是之前赵毓给他买的,他住的那些天都没穿完。离开时他只带走了穿过的旧衣服,折成现金一起打给了对方——尽管后面又被还了回来。 今天凌晨来得急,只有身上一套衣服,上床睡觉前就换下来拿到洗衣房去了。要出门就只能穿衣柜里的那些,尽管他不是很想,但也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情。 刘瑞说的几分钟就真的是几分钟,门铃响起的时候,陈青执才刚刚换好上衣。他站在二楼的悬梯前看着王姨把人请进来,与对方对上视线时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稍等。”他还没有收拾好。 刘瑞说不着急,让他慢慢来。 刘瑞和王姨已经很熟稔,等陈青执的间隙,他跟王姨打探了一下消息,对凌晨他们一起回来这件事感到惊奇。 当然最惊奇不过王姨说出他们睡一张床这句话。刘瑞听完直接把眼睛瞪圆了,一脸不可置信。 这场八卦只持续了几分钟,以陈青执下楼来为结束。 刘瑞开的是一辆中型商务车,车内有股独特的香气,细微的柑橘调涌入鼻腔,里面还夹杂着一点熟悉的檀香。 “车里有香薰吗?”陈青执问。 刘瑞一边发动引擎一边回答:“之前放过一块,好像是橘子味。后面赵总换了喜好,换成了香水,不过他很少坐这辆车,我又没有弄那些的习惯,已经很久没喷过了,你闻到的应该是之前留下的。” 陈青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有关那缕檀香的事。 陈青执到家后收拾了一些日用品和衣服,家里的花草很多,没办法搬过去,只能抽时间回来照料——毕竟他不可能再也不回来。 他和赵毓之间只会是一段短暂的关系,维持不了多久。 赵毓满足欲望,自己得到足以救下陈琴的钱,怎么都是一笔不错的买卖。各取所需,算是一种另类的平衡。 陈青执收拾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整理完毕了。 刘瑞本来要帮忙的,被拒绝后只好在沙发上等待,如坐针毡。见他收好,蹭得站起来,夺过他手里一大一小两个行李以及挂在架子上的几个半大袋子:“就这么点?” “没必要拿太多过去。” 刘瑞点了点头,没有过多干涉。他本来要遵从赵毓命令包揽一切杂活、体力活的,但由于实在是物多人寡,最终给了陈青执几个袋子,自己提着行李箱下楼。 到了别墅,尽职的刘助理又把东西吭哧吭哧搬上二楼,陈青执这回连几个袋子都没捞到。 他本来想留人下来喝口水,哪料话刚说完对方就拒绝道:“我得回公司了。” 陈青执只能说好,目送他开车离开,随即便上楼回房间整理归纳自己的东西。 行李箱塞得不多,不是很重,但要收拾起来——尤其是分门别类,还是要费些功夫的。 他没打算把东西全部摆出来,只把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取出。将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后,他把行李箱放在了角落,方便离开的时候直接使用。 做完这些,他带着期待拿出手机,然而通讯录很安静,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显示,他又失落地熄灭屏幕。 他没有那些医生的联系方式,只能寄希望于赵毓,期待对方能一通电话告知他情况。 但是并没有。 一个电话一个消息也没有。 他在房间待了一会儿,实在无法忍受这种使人心悸的痛苦和不知结果如何的等待。跟王姨打过招呼,他便打了车往二院去。 只有到医院,到病房,到最爱的亲人身边,他才能有片刻的心安。 icu的探视时长仅有半个小时,陈青执按照要求穿好一次性隔离衣,戴好帽子、手鞋套,又进行过严格的消毒,方被准许进入。 病号服被虚虚挂在陈琴瘦削的身上,监护仪的细管贴在她单薄的胸口,脸上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呼吸浅如游丝,仿佛稍不注意就会断掉。 陈青执站的笔直,像一棵屹立的青松,看着母亲瘦得凹陷进去的脸颊,他心脏顿时感到一阵抽痛,像是整个人的灵魂都被抽离了。他就站在病房旁边,安静地看着自己的魂魄被一缕一缕抽散。 三十分钟太短暂了。 短暂到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数那些桩桩件件,那些被爱意包裹着的曾经。短暂到他凝聚了千言万语,最终也没等到陈琴醒过来。 陈青执出了医院,下意识想像以前一样打车回家。但在看到路边停靠着的熟悉的车时,他关闭了打车软件,沉默走近。 距离不远,他却走了很久,久到就算是他换位思考都会不耐烦的程度。但赵毓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的情绪,只是默默降下车窗,面色如常地注视着他。 终于,他在车门前站立,与男人目光相对。 沉默在车流声中蔓延,但也不过持续了十几秒。陈青执对自己昨晚答应过的事情记得很清楚,陈琴的病得到了目前最好的救治,匹配的肾源也说不定会在不久后的某一天出现——他对赵毓的能力毫无怀疑。 “愣着做什么。”赵毓催促他上车。 陈青执上车后才发现副驾驶座位上放了一个熟悉的甜品袋,他拿起来腾开位置:“这个……放哪里?” “你嘴里。” …… 陈青执安静坐好,又在对方的催促下拆开了包装袋。 还是那家,陈青执已经吃过两次,这是第三次。不得不说,这家的甜品确实很好吃,不腻,奶香味很浓郁,软软糯糯的,外观也很漂亮。 他拿出勺子,舀出一勺刚要递到嘴边,又想起买蛋糕的旁边人——赵毓还坐在驾驶位开着车。 他声音带着犹豫:“你要尝尝吗?” 男人偏过头来,短暂地瞥了他一眼,停顿几秒后,男人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戏谑的笑:“喂我。” 陈青执一顿,大脑好像都停止了转动。他一开始以为赵毓是在开玩笑,但没想到对方又问了一句:“怎么?不愿意?” “不是。”他把勺子递至赵毓嘴边,想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能吐出半个字。 赵毓玩味地看了他一眼,把盛满了甜品的勺子含进嘴里,蛋糕的甜瞬间充斥口腔,还带了一丝香气,不知道是蛋糕里面的还是来自喂蛋糕的人的袖口。 “怎么自己来医院?”男人没有再把目光分给他,“有驾照吗,车库还有几辆车,需要外出就开。” “有。”陈青执回道。 他会开车,但因为这几年经济紧张,一直没有一台属于自己的车,故而已经很久没有驾过车。 他没有全盘托出告诉男人,只是挑拣了几句重要的说。 赵毓听完蹙了蹙眉:“那我给你配个司机。”这未免太过,陈青执拒绝道:“不用了。” 赵毓没再做声,陈青执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接受了没有。 中途赵毓接了一个电话,神色有些凝重,但陈青执没有从对方口里的只言片语了解到什么有效信息。 不一会儿,车辆停在一家酒店外面,赵毓率先下车,陈青执正要跟着下去,不料被对方拦下:“在车里等我。” 陈青执顺从地中止动作,安静坐在位置上,没有询问为什么到这里来,又为什么留他在这里,不要他跟着。 但好在陈青执并没有等太久,可能不过五分钟。赵毓回来时带进一阵风,但真正令陈青执感到脊背发凉的不是那风,而是男人的脸色。 ——阴沉,还带着几分戾气,周身都散发着不耐和烦躁。 陈青执见过赵毓很多次阴郁的模样,但有两次令他记忆犹深。 第一次是那个滂沱雨夜,赵毓的车坏了,在倾盆大雨中,那明显郁结、颓废的表情让人不自觉产生惧意,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饿狼,随时有可能对你露出久未开张的獠牙…… 其次是现在。 他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仅仅过了五分钟,就变得陌生又令人恐惧。 第31章 31. 吻 这是头一回,陈青执清晰觉出赵毓把车速提得近乎离谱,引擎声破开街道上沉默的空气,夜风在呼啸的车声中奔涌,闷而沉地打在车玻璃上,像是在耳边放置了个鼓风机,巨大的风敲击着耳膜。 窗外的路灯都成了虚影,他们在这条车流很小的路上经掠而过。 陈青执下意识用手抓住安全带,但巨大的惯性还是使他有些坐不稳。他侧头看了一眼赵毓的神情,还是与刚才一样,眉峰微沉,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莫名产生了一种焦灼,对这过快的车速,以及……对赵毓的捉摸不透。 最终车辆还是稳稳停在了别墅的车库,赵毓先回房换了身家居服,随后坐在餐厅吩咐王姨布菜。 晚饭过后,陈青执就回了房间,赵毓则去书房开视频会议。 会议主要是围绕季度结尾进行一个总结,他沉默地听着下属汇报,偶尔出现错误会被他当庭指出,最后被批得狗血淋头,搞得一众高层全程战战兢兢,丝毫不敢出现错误。 第34章 好在后续没再出什么岔子,会议章程进行得很快,赵毓又吩咐了几句,随即结束会议。 皮椅的靠背被压出一个深深的痕迹,男人缓缓闭上眼睛作片刻休息,但还是微微拧着眉,疲惫明显地落在脸上。 休息了几分钟后,他批复好几份文件,又将刚刚的会议内容复盘一遍,今天的工作才总算到了尾声。 他站在落地窗前,放眼下瞧,整个别墅群被夜色笼罩,只有隔几米一个的路灯发着幽幽黄光。 但没想到自家的院子里却截然不同。 院子中间摆了纳凉桌椅,灯光略带一点黄调,是久违的温馨之感。 然这还不足以使他惊讶。 他惊讶的是,穿着薄开衫的陈青执正坐在椅子上,不一会儿王姨端来一杯鲜榨果汁,又几分钟,陈青执抿了一小口,似乎是觉得味道不错,又喝了小半杯。 他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大概只看了三分之一,喝完后又继续低头看书。 昏黄温暖的灯光照在他露出的白皙皮肤上,映出迷人的光泽,发丝也被光影眷顾,整个人周身都撒上了光芒,金灿灿的,像是童话世界里走出来的王子。 赵毓下楼,恰巧与门口守着听候吩咐的王姨对上视线。他朝其比了个“嘘”的手势,把人打发走,旋即轻手轻脚走到院子里,陈青执的身后,视线也跟着对方的一起落在布满密密麻麻字体的扉页上。 “在看什么书?”他猝然开口,陈青执被吓了一跳,一边捂着胸口喘气一边偏头看他。 “打发时间的。” “无聊?”他没有坐下,而是继续站在陈青执背后,一边询问一边盯着那截露出来的细瘦脖颈出神。 陈青执摇了摇头,解释:“电子设备看多了眼睛疼,所以看看纸质书籍。” 他轻轻“嗯”了一声,空气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 但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岁月安好的平静,而是随着自己心里所想,把手指轻轻放上陈青执的后颈,打着圈抚摸、揉捻那块凸起的骨头。 陈青执被激得下意识闪躲了一下,随后又被另一只同样带着滚烫热意的手抓回来。 喉结被男人粗糙的指节划过,他无措地吞咽了一下,随后被对方卡着肩膀拖起来,手上的书被这突然的动作弄得掉在了草坪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被拖拽着走上二楼时,陈青执还短暂地楞了一下,直到被推进一间陌生的房间,他才后知后觉感到一丝害怕。 这是赵毓的房间,跟他的房间有着同样的颜色基调,黑白灰的配色略显无聊与沉闷。但陈青执的东西放得杂,不会让人觉得压抑;赵毓的就不一样了,这个房间宽敞了不是一星半点,但摆放的东西却少之又少,如果不是他知道这是男人的房间,估计会怀疑里面是不是住着人。 房门在陈青执的视线下轰然关闭,他的手腕还轻轻抵着赵毓的手臂,指尖接触到衣服袖子下藏着的紧绷的肌肉,使他呼吸都乱了几分。 室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门口只能照到一点幽暗的光,暖黄的灯光在半搂抱着的两人身上晕开,影子随着脚步在地面不停晃动,时而长,时而短,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陈青执的鞋尖偶尔与男人的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偏头想要挣开一点,却被对方加重的力道阻止,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压在他肩胛骨处的凹陷处,激起一阵莫名的颤栗。 “赵……”他想喊赵毓的名字,却在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过后被一个湿热的吻堵了回去。 赵毓似乎很喜欢这样吻他。 一开始只是浅尝,把他的下唇咬住轻吮,然后趁他猝不及防,将长舌探入。 陈青执短短两天就经历了两次这样的吻,他总是在被亲上的第一秒下意识躲闪,但每每到了这种时候,他的脑海里就会突然想起躺在医院的陈琴,想起他自己没办法解决的所有,想起赵毓给他的承诺。 陈青执很怕被欺骗,所以他与别人之间的交往总是停留在很浅的表面。但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非常信任赵毓,这种信任没有条件,没有退路,也没有后悔的余地。 但他就是莫名相信。 相信陈琴会好起来,相信赵毓不会骗他。 所以他近乎献祭一样,主动将唇贴上去,好像这么做了就不会感到恐惧,好像这样就能安慰到自己肮脏的心。 察觉到陈青执的主动,赵毓先是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更加用力地将人搂紧。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陈青执竟然学会了换气,只是脸依然憋得很红,像是熟透了的苹果。 赵毓深深吸了口气,将手往下放,从陈青执的衣角探进去,把住那截窄腰,指腹在其间轻轻摩挲。 指尖接着往上,到某处后停止了移动,反而施加了一些力道。 “呃……” 赵毓察觉到这不是舒服,而是另一种情绪,他嘴角扬起一抹戏谑的笑:“怕?” 陈青执趁着这个问题所占据的短暂时间将手搭上男人的脖颈,将头埋进对方的颈窝,臀部稍微抬起来一点,像是在躲避什么,喉间轻轻溢出一声猫似的呜咽:“赵毓……别……” 赵毓动作一顿,一只手几不可查地攥了攥,下一秒便托着屁股单手将人抱起来,掌心落在柔软的皮肉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低头乜着怀里人,声音压得很低,透出类似于隐忍的情绪:“你是在拒绝?” 陈青执胸腔一鼓,脸上一贯的冷静自持消失了个无影无踪,随后被一种可怕的羞愧替代,他像气球一样瘪下去:“对不起。” 说完这句,赵毓低笑一声,将他的胆怯与无措看进眼里,随后快走几步——床垫被压得下陷,陈青执仰躺在床上,柔和的光影打在他的侧脸,高挺山根的阴影落在眼角,长睫轻轻颤动,像只飞舞的蝴蝶。 漂亮又易碎,美丽而可怜。 蝴蝶在空中飞出一道绚丽的弧线,不一会儿又痛苦地低叫一声,像是下起了小雨,连空中都氤氲着雨后的潮湿气味,有点带腥的刺鼻,类似于某种特殊的夜体。 陈青执的手还放在眼上,企图遮挡住那点细枝末节的光。 过了那阵,他坐起来,不敢去看赵毓的脸,但还是愧疚地伸手在对方的脸上和嘴角胡乱抹了一通,也不管有没有擦干净,就要穿上鞋子去浴室。 但赵毓显然有点恶趣味,把他扑回床上,制住他的手与他接吻。 陈青执尝到了很奇怪的味道,像是海边腌制的咸鱼,有点腥,又有点咸。 他不喜欢。 陈青执难堪地偏头,把这个吻中断。 “连自己的都嫌弃?”男人的声音近在咫尺,像是在通过骨骼传导,“轰隆”一声,直接将他的自尊炸得粉碎:“别说了……” 赵毓又是一声轻笑,陈青执不敢睁眼,怕看到对方眼里的嘲讽,又怕自己忍不住后悔。 但即使闭着眼,他也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落在自己脸上的炯炯目光,似是一把火,要将他的心智都引燃,烧成一片废墟。 “起来,到床边去。” 陈青执不知所以地照做,眼睫又像只蝴蝶一样舞动着。 …… 直到蝴蝶被浇得湿透,这场倾盆的大雨才真正停下。 赵毓将卧室的顶灯打开,陈青执正紧紧闭着双眼,生怕东西一不小心淌进去。他去浴室接了一盆温水,给还在床上躺着不动的陈青执擦脸。 “可以睁眼了。”赵毓看着陈青执仍紧闭着的双眼,提醒道。 陈青执还是不动,像是在进行着自我意识的挣扎。 半晌,他睁开眼睛,一言不发地去浴室漱口,再次洗了一遍脸。 【作者有话说】 vb 第32章 32. 肾源 陈青执出来时,赵毓正在接打电话,他无意在对方的房间久留,准备悄悄回自己的房间。 不料赵毓挂电话的速度有点快,一句话就把他钉在原地:“去哪?” “回房间。” 赵毓视线在他脸上停顿了几秒,又转头看了眼脏乱的床铺,随后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来,路过他时,他听见男人略带困惑意味的嗓音:“不是要回房间?” 陈青执知道他是要跟着自己一起回去,脸上青白一阵,最后无奈地跟在对方身后。 回到自己的房间,陈青执总算多了不少安全感。 但是在看到赵毓旁若无人开始脱衣服时,他还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 赵毓光裸着上半身,转头审视地看着他:“怎么?” “没事。” 陈青执只用了很短的时间接受这件事。 就像他每次安慰自己时一样,答应了就没有回头路了,赵毓想要对他做什么都没有问题,完全合乎情理。 他只需要好好配合,做好自己该做的一切。 他开始解自己才扣好不久的衣服扣子,才刚露出锁骨,他就看见男人朝自己走过来,眉眼间藏着一点笑意:“现在脱什么衣服,你要跟我一起洗?” 第35章 陈青执手上动作一顿,连忙把那两粒扣子扣回去:“不是,你先洗。” 说完,他逃也似的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翻看起一本书。 两人全部洗完后,熟悉又陌生地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陈青执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直到半夜都还醒着,旁边的赵毓大概已经睡着,发出了浅淡而均匀的呼吸声。 他心里很乱,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把许多过去的事情过一遍,连数羊也不能睡着。他近乎崩溃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帘那边有一点隐隐绰绰的光线。 他习惯性朝右边翻了个身,却不料正巧成了面对着赵毓这边,他本想换一下朝向,又担心吵到对方,只能将就着继续躺。 不得不说,赵毓生得实在是很好看,第一眼见到时他就这么觉得,只是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在这样寂静的黑夜里,他第一次以这种亲密的关系,这么仔细地观察对方。 山根很高,鼻头很挺,还有一点驼峰,像是一座蜿蜒的山脉。但高得这样离谱的鼻子完全没有显得突兀,因为赵毓的脸也很锋利,眉毛有点向上的弧度,冷眼看人的时候会很凶,这一点他误打误撞见过几次。不过笑起来却完全没有那种严肃的感觉,反而看起来很温和,是从小被教养得很好的谦和。 当然,这只是看起来,因为赵毓很会伪装,毕竟他亲口说过——“谦和有礼、细意温存,都是假的,都是装的。” 他见过赵毓生气的模样,那是另一种极端,与他所表现出的那些柔和、细腻形成了最强烈的反差。 但此时此刻,他第一次见到沉睡中的赵毓。 与前面两种都不一样,现在的赵毓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在他身上可以窥见为数不多的不设防。 不知不觉中,他竟然睡着了,第二天醒来还有一点不知所措。 赵毓不在床上,陈青执探手摸了摸,身旁已经没有了对方睡过的体温。 说不上心里飘过了什么情绪,他只觉得有一点闷。 那天的戏反响很好,又经过了很多天的连轴转,经理给演员和员工们放了一天短假以作调整。这勉强算得上假期的一天过得很快,今天又是工作日了。 陈青执起来收拾好,房门打开的一瞬间,正好与准备敲门的赵毓对上视线。 陈青执惊诧一瞬,随即向他道了个早。 “早。”赵毓已经换上了正装,衬衫和西服穿得一丝不苟,藏蓝色袖扣发着幽深的光泽,头发向后梳了一部分,是个不算典型的背头发型。 陈青执注意到男人眼神在他颈间停留了两秒,伸手理了理衣领:“怎么了?” “没什么,下楼吃早餐吧。”不知是不是刚起床的原因,男人的声线很低,带着一点不同寻常的沙哑,“今天这么早起来,是不是要去剧院?如果是的话,我让司机顺路送你过去。” 陈青执“嗯”了一声,跟在对方身后下楼。 王姨已经摆好了餐食,外面的阳光丝丝缕缕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给食物映出诱人食欲的光泽。 陈青执一如既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细了才咽下。 席间赵毓的手机响了起来,陈青执便见他放下刀叉,丝毫不避讳地接听起来。 “嗯。” “可以,我问问他。” “钱不是问题。” “好。” 陈青执突然觉得这并非不避讳。 因为赵毓接打电话总是这样简短,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个观点或决策,仅仅依靠他回答的几个字根本不能猜测出任何有效信息。不过所幸陈青执并不在乎他打电话的内容。 但显然这个电话非同一般,因为赵毓一边接电话还一边朝他这边看,这视线才算得上毫不避讳。 男人挂断电话后果然跟他说话了,不过说的是一件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情。 “医院那边打电话过来说有匹配的肾源了。”短短一句话,语气平淡,毫无起伏,却让陈青执发了愣。 这个消息仿佛是一块巨大的滚石,轰隆轰隆地从山顶落下,径直砸向他的胸腔,将其填满,一丝缝隙也不留。 陈青执怔忪了好一会儿,彻底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后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 从陈琴第一次因为肾病住院,医生说这个病除了换肾别无他法,于是他满怀期待地将信息录入cotrs系统,进入公共等待序列。可是他已经等了五年,没有等来匹配的肾源,反而等来了一次次的icu,等来了几百上千个日日夜夜的陪床,等来了每一天的心惊胆战,生怕有一天他唯一的亲人离他而去。 陈琴的身体条件越来越恶劣,她等了太久太久。 陈青执也实在是等了太久了。 他甚至做好了永远等不到合适肾源的准备,但没想到就是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在他放弃尊严,只希望有足够好的条件让陈琴度过最后时光的时候,奇迹竟然出现了。 他不知道赵毓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或者说不知道是否是赵毓的缘故,他等到了。 陈青执简直忍不住快要落下泪来,但他强忍住,没有露出或许会被认为不开心的表情。 “真的?”他还是不可置信,企图用这样一个简单的问句打消自己的疑虑。 赵毓没有说真还是假,但他说:“那边要了五十万,我会及时把钱打过去,你不用担心。伯母醒后还需要进行一段时间的观察,你有空可以去陪她。” 陈青执点头说好,又问了一句:“我不是在做梦,对吗?” 赵毓这回总算回答了他,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不是梦,是真的。” 男人又道:“陈青执,欠我的你打算怎么还?” 这句话说得多少有点不合时宜,但陈青执丝毫没有生气,相反,他倒是很感谢赵毓能问出这个问题。 “我会打欠条给你,这些钱我以后会一分不少还给你。” 却不料男人轻轻嗤笑了一声:“青执,你觉得我是要你还钱?我缺那仨瓜俩枣么?” 陈青执沉默下来,眼睫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随后他站起来,脚步很快地主动凑到男人身边,似乎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在对方脸上落下一个非常轻的吻。 一触即分,却让他的脸霎时间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 “这就是你给我的报酬?”赵毓嘴角挂着笑,看着落荒而逃的陈青执,继续道:“陈老师,未免有些敷衍了吧?” 陈青执脚步一顿,眼珠子朝空无一人的客厅和厨房转了两圈,又确认王姨的房门是仅仅关闭着的,他才重新朝着男人的方向走去。 只不过这次的脚步放得很缓,不知道是在犹豫还是害怕。 这个吻没有落在脸上,而是转了个方向,落在了额间,滑过鼻梁上面弧度不大的驼峰,又蜻蜓点水地点过唇瓣,最后贴在赵毓的喉间的凸起上。 喉结是个极其敏感的部位,赵毓一开始皱了皱眉,随后感觉到那个地方被温暖柔软的舌尖碾过,激起了他最深处的颤栗和兴奋。 陈青执连这个动作都还没做完,就被赵毓拉到了腿上坐着。 从一开始的仰视到现在的平视甚至是俯视,陈青执适应得不太好,脑子还晕乎乎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男人咬住了嘴唇。 这确实是咬,没有缠绵悱恻的触碰,也没有足够挑起欲望的轻吮。 进行了三分钟、五分钟,或许更久,陈青执觉得自己的的唇有点痛,很快便尝到了血腥味。 “疼……”这声低乎引起了始作俑者的注意,他很快被抬起下巴,被对方细细观察着伤口。 “抱歉,咬出血了。” 赵毓语气平静,大拇指却变本加厉地往那处伤口按压,疼得陈青执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者有话说】 才放出来,删了一些内容,不影响阅读 第33章 33. 苏醒 云栖剧院门口的法桐被秋日的晨光蒙上一层金光,一辆哑光黑的迈巴赫停泊在路边,车门被人从里轻轻推开,首先落地的是一只修长笔直的小腿,接着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虚虚扶着车门的真皮扶手。 陈青执穿着适配于初秋的薄外套,站在车边俨然像是一道风景线。他脊背总是绷得笔直,像一棵屹立在山巅的小青松。 微风卷着秋日的凉爽,但对于刚下车的人而言却并非如此。 陈青执被突如其来的这阵风吹得瑟缩了一下,站稳脚后,他朝同在车后排坐着的人说了句再见,随后关上车门。 直至目送车辆驶离,他才缓缓收回视线,一步不停地走进剧院。 然而他刚走进练功室,还没来得及放下东西,就听见了很轻的几声扣门声。 “青执。”陈青执对这声音很熟悉,不用转身就能知道对方是谁。 他转过身,果然是丁孟凡:“师兄。” 丁孟凡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收敛起情绪,装作不经意道:“刚刚门口停了一辆迈巴赫,有人跟我说你从上面下来,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 第36章 陈青执怔愣在原地,没有纠正“是不是”这个问题,而是低声呢喃:“是吗……” 好在丁孟凡并未多问,好像只是以此开启一个话头。 “你的脖子怎么了?” 陈青执不明所以地低头,但由于角度刁钻没有看到,只能走到一旁的镜子前查看。不看不知道,这一看还真就不得了——他的脖子侧边有个异常显眼的红痕,但又不是单纯的红,还带了点暗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而留下的。 如果是稍微有点经验的人必定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什么,偏偏丁孟凡对这方面了解不多,即使心里有点异样猜测,也不敢直截了当地问出口。 毕竟陈青执一直以来克己复礼,从来没有和什么人谈过恋爱,更不要说过于亲密的肢体碰触,所以不可能是人为留下的痕迹。 果然陈青执没有露出令人怀疑的情绪或表情,连眼神都没有变过,声音依旧是似水般的平淡:“哦,阳台的花草多了,容易招蚊虫,可能是被什么虫子咬了吧。” 丁孟凡丝毫没有怀疑,还给陈青执推荐了自己家里用的杀虫剂,并提醒他给房间也消消毒。 送走丁孟凡,陈青执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松懈了一些,脚底发软地坐在了镜前的椅子上,面上一改刚刚的自如与冷淡,变成了很明显的后怕。 他盯着脖子上的红痕看了好几分钟,忽然想起早上打开房门见到赵毓时对方那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所以赵毓明明看到了,也知道他要来剧院,却仍不作提醒,任由他带着这个痕迹走过很多地方、见很多人。 赵毓是故意的。他后知后觉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恶劣之处…… 陈青执强迫自己摒弃这些思虑,去换上了轻便的练功服,开始了今天的基本功练习。 中午他在食堂用过午饭,下午又和几个演员商讨了一部分动作和唱腔上的细节,准备从剧院离开。 他拿着手机一边回复消息一边转过走廊,还没来得及抬头看路,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对方即便身姿挺拔,也不由得被他撞得稍稍往后退了一步。陈青执脱口而出一声抱歉,抬头看见那人的脸时表情霎时间冷了下来。 陈青执不欲和严琛有任何交流,抬脚便要错身离开,却被对方伸手拦下:“陈老师,撞了人就这么走掉不太好吧?” 陈青执脸皱起来,清风霁月的模样不再,但由于太了解此人的秉性,他还是再次道了歉。 但显然严琛不是真的要他表示歉意,只是借机发难。对方视线滑过他毫无遮掩的脖颈,脸上挂着十分恶心的笑,脸上的油光令人作呕,连说话的语气都那么使人生厌:“陈老师这是为自己傍了个金大腿啊……” 闻言,陈青执立刻蹙起眉,眼下滑过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说怎么上次宁死不从,还有个‘英雄救美’的桥段,原来是蛇鼠一窝,咱们洁身自好的陈老师早就为自己找好金主了嘛。” 严琛又笑起来,脸上都起了深深的褶子:“我其实很好奇,你到底答应了赵毓什么,他才能为了你不停地给我使绊子……” 陈青执微微侧头,想看看附近有没有可以帮忙的人。不料对方像是看出了他的意图:“别找了。他正忙着谈一个重要项目,分不出心来管你这个表子。” 陈青执眉头蹙得更紧。 他不是没有听过骂人的话,甚至从别人嘴里听到过不少关于自己的,但这还是第一次,面对面地,亲耳听到侮辱性这样强的话。 他知道严琛此人的恶劣本性,不想再与对方待在同一空间,转头就要从刚刚来的地方绕道走后门。然而严琛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的手腕很快被对方攥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折断这节腕骨。陈青执自己也有预料,经受了这么大的压力,手腕指不定又得肿成什么样。力道还在施加,陈青执试着用另一只手去挣,却又被对方打开,疼痛感很快遍布两只手腕。 好在这样的局面并未维持太久,陈青执身后突然冲出来一个人,那人一脚便将毫无防备的严琛踹翻在地。 是丁孟凡。 陈青执惊犹未定,穿着粗气看向来人:“师兄……” 丁孟凡又往地上人身上补了几脚,才转头过来查看陈青执的情况:“青执,你怎么样?” 陈青执摇了摇头,在丁孟凡又一脚上去前拉住对方的袖子:“师兄,我们先走吧。” 丁孟凡斜乜了一眼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人,朝人吐了口唾沫,才被陈青执拉着离开。 丁孟凡本来是要照常送陈青执回家的,但陈青执还没来得及与对方下到车库,就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动作。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备注名,朝丁孟凡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随后走到几米远处接听。 “在哪?”男人声音依旧很沉,但相较于大多数时候,陈青执觉得赵毓在和自己说话时多少显得柔和很多。 他不以为意地报出地名,便又听男人道:“去后门等我,我马上过去接你。” 陈青执惊讶一瞬后很快反应过来,看了眼不远处已经发动了引擎的车辆,摇了摇头。做完这个动作才发现对方看不见,于是开口拒绝:“我自己……” 拒绝的话还卡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赵毓的下一句话已经精准打断他:“你母亲醒了,我接你一起过去。” 先前的拒绝被咽回去,陈青执马上答应,又激动得忍不住再次确认:“是后门吗?” “嗯。” 挂断电话,陈青执走到车边,找了个由头谢绝了师兄送他回家的邀请,旋即走到剧院后门,坐在公共长椅上等待。 后门这边有一个公园,园内银杏叶已经黄透,即使隔着一条不算宽的公路,掉落的叶子也被风吹了过来,落在陈青执的脚边。 他盯着落叶看了一会儿,一瞬间想起什么,随即站起来,穿过空无一车的马路,在用于阻隔的栅栏外面站立。 他仰起头,视线在枝叶还算繁多的银杏树上停留了很久,直到听见身旁不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他转头看到熟悉的车,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是赵毓到了。 陈青执仰得脖子都有些发酸,上车后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捡了好几片叶子,在阳光下发散出金灿灿的光芒。 “捡些垃圾做什么?”驾驶位上的男人头都没有偏一下,好像只是为了找个话题问。 他想了想,道:“回头做成书签,到时也给你一份。” 说完这句话,陈青执突然有点后悔——赵毓什么没见过,会想要这样一个廉价的书签? “抱歉,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好。” “什么?” 男人一边发动引擎,一边朝他道:“你不是说做好了送我一个?我说好。”随后启动车辆,驶离剧院。 他们并未注意到不远处一辆车里的幽暗视线。 关于陈琴已经苏醒的消息,赵毓也是才收到不久。彼时他正在一个园区谈生意,接到电话立刻就撇下一众人离开,只让刘瑞自行安排,又在半路上打电话通知陈青执。 他已经让人把病人转到了vip病房,整个楼层都很空荡,与普通病房的拥挤形成了鲜明对比。 即使人已经苏醒过来,陈青执仍被护士要求穿上防护服,又进行了严格的消毒处理,才得以进入病房。 病床上躺着的人还插着氧气管,一呼一吸都显得极为吃力。赵毓站在门外,隔着薄薄一片玻璃窗,看着陈青执蹲下去,在陈琴的脸上注视了很长时间,很轻地叫了声“妈妈”。 陈青执出来时,赵毓已经没有像一开始那样站着,而是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在医生办公室和医生讨论的几句话。 “陈女士能醒过来已经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既然已经有了肾源,我建议还是尽快补好身体好安排换肾手术。否则……可能真的坚持不了下一次的突发情况。” 赵毓了解过陈琴的情况,知道医生说的话已经足够委婉,他也想尽力为她做点什么。 然而现在陈青执就在面前,他却不知道要怎么说。因为陈琴即使成功换了肾,也有极大可能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他没法想象出他又一次崩溃的样子。 第34章 34. 热泪 “走吧。”陈青执垂着眼,眼尾那片哭过的薄红还未褪尽,像蒙了薄雾的琉璃。眼周的皮肤也有些肿,失焦地望着地面,衬得他更加惹人怜惜。 赵毓的视线在陈青执脸上徘徊,对方没得到回应,怔怔地看向他。 赵毓抬手碰了一下他湿润的眼睛,指尖上沾染了细微的凉意,他蓦地伸手将人拢入怀中,把陈青执周身环绕的失意与阴郁统统包裹,企图让其像冰雪一般受热消融。 迟钝又绵长的呼吸缓缓喷洒在颈间,赵毓用手掌罩住他的后颈,轻轻按揉几下以作安抚。陈青执没有说话,只是全身不可控制地颤抖着,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在无声诉说着痛苦与难过。 第37章 赵毓似乎是有了与陈青执相连接的桥梁,瞬间就感应到对方的所有情绪,连带着自己的心都跟着发颤、揪紧。 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已经无法再用一个简单的“偶然”来形容,这座新搭建起的桥梁看起来貌似坚固又美观,可不知在多少天,或者久远些——在多少年后,桥体会露出从一开始就有所腐蚀的材料,一点点沉没,在水的冲蚀下变得泥泞,变得面目全非。 赵毓不知道那天会在什么时候、又在怎样的情形下降临。他只知自己因一时冲动凭手段筑成的偶合关系是一座将坠不坠的悬崖,那自然也像一把利剑,始终悬在心间,成为一种折磨。 陈青执的眼泪很烫,这是他早就已经觉察过的事实。 但现在,赵毓却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到到底要怎么留下这只原本在空中飞舞的漂亮蝴蝶? “先回家吧。”赵毓低哑地开口。 事实上,“回家”这个词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太过遥远,陈青执的心里可能自始至终就没有将郊区别墅当过“家”。 但没关系,他想。 现在不是家,但总有一天会成为家的。 就像陈青执说不喜欢一样,总有一天会喜欢的。甚至喜欢都不够——他要陈青执爱他,要他们的骨血都连在一起,真正成为密不可分、身心合一的共同体。 陈青执已经不再流泪,刚刚所见到的陈琴的模样却还深深印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陈琴暂时没力气说话,只能虚虚睁着眼睛,连能不能理解他说的话都是未知数,所以他刚待满探视时间就逃似的出来,连眼角的泪水都来不及擦干,就这样暴露在赵毓的视线下。 难堪,痛苦。 下午被严琛控制过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他一直没来得及撸起袖子查看,只能通过传导过来的丝缕痛意猜测,大概已经开始浮肿泛紫。 回到别墅,离晚饭时间还有一会儿,陈青执回到房间,想找找看有没有消肿的药膏之类。好在上次用于涂脖子的药还没有扔掉,他旋开盖子,用没有大碍的右手给伤手涂上膏体。 疼痛感像火山喷发似的,不可控制地弥漫至全身,他忍不住张嘴吐出一口气,随后又自虐般地像上回赵毓给他涂药一样打圈按揉淤青部分。 “叩叩叩。” 门被扣了几声,随即被人从外打开,陈青执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药膏便这样暴露在男人的视线下。 对方的目光一直在他沾满药膏的手腕附近徘徊,一会儿功夫,陈青执便见男人满脸不满地走过来,拿开他手心紧攥着的药膏,又瞥一眼他的手,没有言语,周身的低气压却使他有些胆寒。 陈青执正坐在床边,指尖药物的凉意还在持续,赵毓却没有坐到他身旁,反而一步上前,单膝抵在微凉的地板上。 不等他反应,男人已经托起他那截受伤的手腕,指腹极轻地擦过那圈痕迹,眼底似乎覆着洗不去的森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戾气:“怎么回事?” 陈青执无意多生事端,只道:“今天练功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没事,涂几天药就好了。” “陈青执。”赵毓的语气骤然变得更冷:“你觉得能骗到我?” “长绸绕腕的时候被拖拽了一下,就成这样了。”陈青执看着他的发顶,认真地重复:“没事,真的。” 赵毓还是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好看了一些,不再像刚刚那般:“楼下有药箱,跟我下去。” 陈青执把手腕递出去给他看:“已经涂过药了。” 赵毓被这话噎住,但还是又挤了一点出来:“多涂一点好得快。” 陈青执没有阻拦,任由对方在自己手腕处抹上药膏。 “下楼吃饭。”上药结束,赵毓曲腿站起来,一米八几的身高把陈青执衬得身形很小。 说来也巧,王姨今天在研究食谱,正好做了一道食补汤,想着陈青执手不方便,赵毓便亲自端起碗给对方盛。炖汤浓郁,他撇去表面的沫子,一勺一勺地舀。 鸡肉和药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闻起来是一股独特的香。 “谢谢。”陈青执看着被放在眼前的小碗,说道。 男人吃饭总是很快,陈青执还没吃完,他就又结束了。只是他这次没有坐在原地等待,而是转身欲朝楼上走。 临走时,他脚步稍稍顿了一下,偏头提醒还在用餐的陈青执:“等会儿来一下书房。” 陈青执刚刚喝完最后一口汤,闻言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说好。 陈青执扣门进入书房时,赵毓的桌案上还摆放着一叠厚厚的纸质资料,大概是一些文件或者表格。他手上端着一杯温水,随着一步一步的动作微微摇晃。 赵毓心思还在工作上,暂时没有分出眼神给他,于是他只能先把杯子放下,安静地去一旁的沙发上坐着,以免打扰对方工作。 赵毓工作的时候很认真,一幅金丝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遇到需要思考的问题时,他的眼睛总是容易盯着某一处地方出神,有时是纸页,有时是手上拿着的钢笔,有时又是桌上摆放的盆栽…… 宝石袖扣在袖间发出明亮的光泽,发丝依然规整,分毫不乱。大概是因为在自己家里,赵毓坐下时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不再像在外面那样一丝不苟了。 就这么过去了大约五分钟,陈青执终于被叫了名字。 他怔怔地站起身朝男人去,问出他这几分钟一直在好奇的问题:“有事吗?” 男人往后靠了一下,活动了一下疲惫的脖子,道:“医疗团队今天给你母亲进行了身体状况评估,按照目前的恢复速度,手术排期已经可以提上日程了。” “医生也私下和我聊过,还是建议我们尽快确定。” “如果确认进行的话,等你母亲能活动了,就得安排她签署几个同意书。” 陈青执分秒都没有犹豫:“好。” “陈青执,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 “虽然术中成功率有百分之九十五,但也不排除存在出现大出血和致命性并发症的可能性。除此之外,还有术后短期与长期的排异反应,有可能在几年或十年后还需要进行二次移植。” 陈青执眸光闪烁了几下,很快又归于平静。他的眼睫低垂着,让人看不清情绪,但声音依然如常:“我明白。” “但除了手术,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缓缓道:“我早就知道这个病很难根治。” “我只是想尽可能延长时间,不要让她留下遗憾。” 或许是他表现得太过淡定,赵毓也罕见地无话可说了,只是又给医院那边去了个电话。 初秋的夜还是有些冷,陈青执回到房间放满浴缸,一脚踩进温热的水里,他尽量举高了手臂,以免将伤处打湿。 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个瞬间,有陈琴、丁孟凡、老师、赵毓、严琛……大杂烩似的,统统塞进来,乱得让人找不到线头在哪里,只能迷茫地绕来绕去,最后缠得越来越紧,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个死结。 但也许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给人源源不断的生机和希望,祈求下一秒就能将其解开。 他缓缓将口鼻没入水中,快到一分钟的时候他有了明显的窒息感——原来柔和的水也能成为杀人的武器。 几乎要濒临绝境,陈青执才从水里钻出来,头发湿了一截,湿漉漉地搭在鬓角,睫毛上都是未干的湿意,看起来可怜至极。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浴室的,只记得脚下轻飘飘的,像踩着一片薄薄的云,稍不注意就会从镂空点掉下去。至于会掉去哪?他不清楚。 他走到桌前坐下,盯着摆放在上面的几片银杏出神。不多时,他缓缓拿起其中一片叶子,用白皙细腻的手指摩挲,仔细感受它的纹理和质地。 可那毕竟只是一片叶子,在落下树梢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失去了意识,没有体温和神志,也察觉不到他的触碰,更理解不了他落魄的缘由。 只是作为一个躯壳,接纳、承载,再抽离。 带着莫名的思绪腐烂,化成一团泥,来年秋天再作为一片叶子落下。那时它或许不再是银杏,而是其它什么树的叶子,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它的归宿就是飘零。 第35章 35. 不要 陈琴的手术相关事宜都已经安排好,这几天她的情况也好了很多,于是很快签署了肾移植手术知情同意书和麻醉知情同意书。 守着办完这些事情,陈青执才回到剧院。 因为手伤,他连着好几天都无法完成绕绸等动作,只能练些唱腔和身段。如今手腕已经养好,他又开始了相关的练习。 他站在练功房中央,指尖先攥住绸子一角,手腕一沉又一翻。绸缎随着他手上的动作不断变换形状,有时像白鹤展开双翅,有时又如海上卷起的波纹。那绸在室内的灯光下泛着柔柔的珠光,与陈青执周身沉静的气息相融合,疑是天人下凡。 第38章 一呼一吸、一动一静、一拢一甩,每个动作都体现出他刻在骨子里的精准、十余年练习过后的熟练,仿佛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与戏融为一体。 集体训练已经结束,但耽误了好几天的练习必然是要补上的,陈青执一直在剧院待到了晚上,天都黑了个完全,才堪堪停下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但他没料到的是,除了剧院的值班人员,丁孟凡竟然也还在。 他们今天一天只在下午分组细排的时候有过接触,其余时间都是在自行喊嗓、压腿和练气息。此时骤然见面,陈青执还是略感惊讶,然而丁孟凡丝毫没有与他相同的吃惊表情,像是在专门等他一样。 “青执,我有事想问你。”丁孟凡声音很沉,像是凝结了冰霜,随后也不管他答应与否,径直朝外面走去。 丁孟凡的车没有停在云栖的地下车库,而是停在正门门口的停车区。这时已经不早,但还是有好几辆车。陈青执不明所以地站在师兄身边,晚风有点微凉,吹得他的声音都有些淡:“怎么了?” 丁孟凡一时间没有开口,而是替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先上车。” 陈青执愣了一下,不明白有什么话不能就这么直接说,但还是顺从地钻进车里,看着对方也坐上来,合上车门。 “青执,你是不是很缺钱?” “没。”他回答。 陈青执觉得自己不算在撒谎,毕竟现在确实已经不再需要为陈琴的医药费担心,但他还是会尽量攒钱,在有朝一日自己和赵毓的关系结束时,把钱都还给对方。 “既然不缺钱……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丁孟凡的声音更沉了,眼底掠过几分怒意,他把亮着的手机屏幕递到陈青执面前,上面是拍到他前几天上赵毓车的照片。 “你和他达成了什么协议?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缺钱不能告诉我么?” 一连三个问题直接把陈青执问得说不出话,解释的语言刚刚升到喉咙处又被咽下。 他有什么好解释的呢?那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再怎么解释也不会改变结果。 “这是我自己的事。”他说。 丁孟凡气得直接捶了一下方向盘,周身遍布低气压,仿佛要将人压得喘不过气。 “青执,跟他分开……”丁孟凡声音有些抖,与往常沉稳的师兄形象大相径庭,“跟他分开。” 陈青执没说话,只是朝他摇了摇头,以作拒绝。 丁孟凡眉眼间都是怒气,胸腔中似有一团火苗,随着陈青执的拒绝越烧越旺,快要把他整个人都变成一片火海。他甚至已经不太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是为了钱?还是别的?” “抑或只是想找个床伴?我也可以……” 这话一出,车内瞬间寂静,连外面呼呼吹着的风声都听得格外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可窗明明是关上的,陈青执偏头确认了一眼。可那阵风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他只觉自己整个身体都陷入了巨大的风的漩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思绪随即被那风卷入云霄。 陈青执脑子里乱得简直要成一团浆糊——丁孟凡刚刚说什么?他还没来得及给出任何反应,他右手边的车门就被人从外面用力打开。 赵毓脸色阴沉得吓人,浓眉紧紧拧成一块,眼中翻涌着难以压抑的怒火,像一座到了临界点马上就要喷发的火山。 “下车。”男人声音冷得像冰,周身气压也低得可怕。 见陈青执还在错愕当中没有动作,赵毓骤然伸手抓住陈青执的手腕,施了十足的力道,半拖半拽地将人从车里弄出来。 陈青执被男人压进怀里,冰冷的衣服透露出对方在室外待了很久的事实,他不可避免地嗅到赵毓身上的檀香气息,也许是因为经过了整整一天,那味道已经被风吹得很淡,混杂着淡淡的凉意,变得更加冷冽。 腕间还有阵阵麻意,陈青执注意到男人阴鸷的表情,不免感到一丝恐惧。 他所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因为很快他便听见赵毓对着丁孟凡那边低吼:“滚下来。” 陈青执顿觉不妙,但不等他阻止,丁孟凡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并作势要解开赵毓对他的桎梏:“放开他。” 他的手却被一巴掌拍开,赵毓脸上满含不悦:“丁先生,不要对我的人有太大的占有欲,否则我不能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 但丁孟凡丝毫没被唬住,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干脆不再废话。他猛然沉下肩背,右拳在袖间收紧,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下一秒,拳风有如实质,带着毫不掩饰的狠戾,像一把重锤直接砸向赵毓的脸。 “砰”的一声闷响,赵毓来不及躲闪的头部被打得骤然朝旁边偏去,耳中顿时一片嗡鸣,嘴角溢出一丝血腥味。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另一个拳头便接踵而至,他的手不自觉松开了陈青执,下意识出拳将敌人逼退,随后手脚并用把人打倒在地,又将人按在地上,拳拳都打得稳而重。 赵毓上过专业的散打课,对付丁孟凡这个半吊子绰绰有余,他正发挥得起劲,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陈青执的声音带着惊恐,语气都急得有些不顺:“别打……赵毓!别打了!” 但赵毓眉眼间尽是狠戾,全然不顾身后那点微弱的力道,就要继续出拳,但没想到拳掌都要落下了,地上躺着挨打的丁孟凡突然被突如其来出现的陈青执覆住。他的拳头滞在半空,大脑仿佛死机,很快眼底又多了一种情绪,红得像要留出血:“让开。” 陈青执抬眸看他深邃的眉眼,里面似有一层薄雾,他用力抓住赵毓的手,拼命摇头:“赵毓……求你,不要再打了……” 男人闻言眸子又耷拉下来,眼底的沉郁快要冲破关卡,但他还是按捺住自己内心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气,拳头缓缓松开,反手把瘫在地上的陈青执拽起,又对着地上意识模糊的丁孟凡踢了一脚,随即朝一旁的那辆宾利走去。 赵毓脚步很快,陈青执踉踉跄跄地跟上他的步伐,直到上了宾利,他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一直处于男人的视线下。 “等等……”车门只剩一条小小的缝隙就要被合拢,陈青执用力抵住车门,朝外面看去。 然而他只来得及看到丁孟凡缓缓爬起来的动作,下一秒就被去而复返的赵毓的身体挡住:“陈青执,就这么舍不得你的好师兄?” 赵毓用力做了一个动作,陈青执顿时感觉到自己的腰背贴上了宾利后座柔软的皮质坐垫,紧接着一双手径直抚上了他的腰侧,似乎还残留着刚刚用拳头打人时的狠劲,压得他的皮肤隐隐作痛。 接着,唇瓣上贴上一个冰凉的物体——是赵毓的嘴唇。 正在此时,陈青执余光中看到路灯的光影被另一个人遮住,身上的压力少了很多。 是丁孟凡过来把赵毓拉出了车后座。 “你这个畜生!”这还是陈青执第一次从他的师兄口里听到这样的词汇,要是以往,他必定会稍作调侃,但现在情况紧急,根本不容他多想,在赵毓即将再次打出一拳时,他猛地坐起来,一边用力将双目猩红的男人拉回来,一边冲丁孟凡喊道:“师兄!走!” “青执!”丁孟凡又要上前一步,却被陈青执脸上流个不停的泪水和混乱不清的哀求劝退:“求你了……师兄,快走……算我求你了。” 然而赵毓丝毫不给丁孟凡离开时间,而是趁着这个间隙再次吻上了陈青执红肿的嘴唇。一吻毕,两人嘴边津液被拉成一缕长丝,赵毓嘴角含笑地转头,斜瞥了一眼紧紧注视着这边的丁孟凡:“丁先生,请问你是要站在这里看我和青执么?” “您应该没有这种癖好吧?” 闻言,陈青执呼吸一滞,惊恐万分地看向赵毓,企图从中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令他绝望的是,男人脸上是十足的严肃,看不出来一丝玩笑的意味。 直至再次被推进后座躺着,看着赵毓不断靠近的眉眼,他难以自抑地察觉到危险气息,一贯冷静的声音此刻却带了哭腔:“不要……” “丁孟凡,既然你想看,那我就让你好好看看,陈青执到底是谁的人。” 陈青执不可控地挣扎起来,眼睛好似被眼泪蒙了一层薄薄的纱,眼神都已失焦:“赵毓,别在这里……” 第36章 36. 不要怕我 “赵毓……别在这里……” “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做事?”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命令……”陈青执哽咽道,“求你……” ——求你不要让我这么难堪。 他眼底闪着泪光,好像下一秒里面的液体就要倾囊而出。眼睫已经湿润得不像话,粘在眼前,随着说话的动作微微颤抖着。 即使已经愤怒到了极点,看到对方绝望又湿润的眼帘,赵毓最终还是放弃在车上的想法,直接驱车带人回家。正在做饭的王姨见他气势汹汹的样子,询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强行咽回去,看着两人跌跌撞撞地上楼。 第39章 赵毓动作很急,一言不发地将人扔到床上,身体下压,将陈青执整个人融进怀里。 “陈青执,你是我的,给我安分一点。” “离你的好师兄远一点,不然我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赵毓……”陈青执哭腔明显,“不要这样。” “不许哭。”赵毓动作很凶,说出口的话也是丝毫不容置疑,“怎么你对姓丁的就笑脸盈盈,对着我就是苦大仇深?” “陈青执,睁开眼睛。” “看着我。” 陈青执不说话,也不肯睁眼。 他怕。 怕看到男人猩红的眼眸,怕看到对方阴鸷沉郁的视线,如果可以,他想找回那个假的赵毓。 谦和有礼,细意温存。 他尝试着偏开头,可下一秒就被赵毓捏着下巴转回来:“我叫你睁眼看着我。” 陈青执用力摇了摇头,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在深灰色的枕头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很快,脖颈处传来轻微的窒息感——他被掐住了脖子。 正在他以为自己要被弄死在床上时,男人又松开了他,不知是怜悯还是什么。然而只呼吸了一瞬,他的唇瓣便被吻住。 。 溺水的感觉充斥着胸腔,他又感觉自己要死了…… 反反复复几个来回,他被男人压着,胸腔拼命起伏,狠狠喘着粗气。 “陈青执,凭什么。”男人声音暗哑,眸子里藏着火光:“凭什么不肯看我。” “就因为我不是丁孟凡,不是你的好师兄?” “陈青执!”赵毓狠狠叼住陈青执的颈肉,在上面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你给我睁眼!” 每一秒都是煎熬,每一秒却又都掺着泥足深陷的无可奈何。 。 泣音里带着暧昧的低吟,他已经流不出来眼泪,只是虚虚盯着不停摇晃的天花板出神。 。 “青执,认错吗?” 陈青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白色的墙。半晌,他移动眼瞳,视线在男人脸上聚焦:“认。” “认……”他又重复一遍,不知是在对自己还是对赵毓说。 “离你的好师兄远一点。”赵毓把他翻了个面,啃住那截细白的后颈,叼住又松开,叼住又松开,重复好几个来回:“不然我可不敢保证他会不会从哪来的滚回哪儿去。” “嗯……”陈青执声音又晃起来,断断续续,“赵毓……” 半夜陈青执醒过一次,强烈的脱水感使他迫切地想要往口中灌水,他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想去桌边拿那瓶矿泉水。但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他几乎是双脚刚着地就毫无征兆地摔在了地上,地板坚硬,他膝盖磕下去的瞬间就感觉到了十足的疼痛。 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因为某个部位难以言说的胀痛感无法施力,就这么瘫在地上,想等缓过来再进行尝试。 房里没有开灯,屋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中,怎么也看不清晰,只能通过外面倾泄进来的光隐隐辨出小沙发上坐了个人影。 陈青执瞳孔骤缩,脑内突然一阵急促的嗡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掌撑地向后退去,却又在后背碰上东西时想起身后没有退路,只有一张承载着痛苦记忆的床。 “醒了?”赵毓的声音很轻,像是担心吓到他,可他说出口的话却又那么令人恐惧,“是要喝水吗?” 陈青执用尽全身力气点了下头,便见男人起身,从紧挨着沙发的桌上拿起一个杯子,随后朝他走过来。那缓慢而深沉步伐、颀长的身影,以及看不清表情的脸,每一件事物仿佛都在为他的恐惧添油加火,直到一点点将他的理智烧尽。 直到冰凉的杯沿贴上唇瓣,陈青执下意识张开嘴,想要汲取一点供应生命继续的水源。但赵毓偏偏不遂他的愿,在他张嘴的下一秒将杯子收回。 陈青执实在太渴水了,身体跟随着那个装满水的杯子移动,直到贴上男人滚烫的胸膛才堪堪停下,怨恨又无措地抬头看向对方的脸,像是在控诉,又像在乞求。 沉默不知道蔓延了多远,陈青执都觉得自己快要失水而死了,赵毓才不紧不慢地将水含进嘴里,打算一点一点亲自喂给他。 赵毓眼神在这个略微背光的区域失去了方向,尽力寻找着陈青执的嘴唇,但好几次都与目的地失之交臂,但令他有些错愕的是,陈青执竟然主动找到了他口中的水源,饥渴地饮水,好似要把他的涎液都吞咽下去。 不知过去多久,他总算喂完了一整杯水,把杯子草草搁放在一旁,也不担心绊倒,就这么直直站起来,把人重新往床上带。 陈青执终于意识到什么,用自己残存的力气拼命挣扎,想要脱开恶魔的手掌,但很可惜,即使是这样,他也没能脱离,只能又一次陷入不断奔涌着的海浪中,随着浪花浮浮沉沉,全然不知今夕是何夕。 “青执……”陈青执听到男人满含情欲的声音,“怎么这么软……” 谁也不知道这一晚有多长,陈青执只知道自己已经快要散架。 记忆尤深的感受是落地窗和洗手台很凉,总是冰得他发颤;墙壁很硬,磨得背很疼;镜子被阿姨擦得很干净,即使只点了一盏落地灯也能清晰看到身后人的表情…… 至于其他记忆,陈青执醒来后稍稍回忆了一下,大概还有那个很大的浴缸,边缘处有点硌手,床太软,陷下去仿佛就再也起不来。 他想起那次沉没在浴缸,和他现在的境地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一样的窒息感,一样的无措。 翻涌着的欲海仿佛长着触角,随着不知何处刮来的风不断延伸至无垠的海石上,岩石被打磨得光滑无比,却又不停长出滑腻的青苔,说是一片狼藉也不为过。 那触角似乎具有在海中航行的方向感,从来不会偏离航向,只是一点点破开厚重的水层,迎向即将到来的曙光。 退潮时,数不清的游鱼被从深海里带出,在海滩上搁浅。与此同时,海水还在不停翻涌,只是不再在这一方停留。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陈青执的卧房却还安静又黑暗,头有点晕,但他恍惚间还是听到身边传来轻轻的敲击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仿佛就在耳边。 他缓缓睁开双眼,便看见赵毓正坐在那边的沙发上,眼镜框换成了黑色,更显得他周身的沉闷,膝头放着一个电脑,手还在不停敲击着。 他慢慢坐起来,男人察觉到他的动作,一下子合上电脑,犀利的目光有如实质,透过中间空荡荡的空气薄膜一点点落在他的身上。 “醒了?”赵毓放下电脑,朝床这边走来。 赵毓堪堪停在床边,伸手探上陈青执的额头,摸到那温度后蹙了蹙眉。 “有点发烧。” 陈青执瞬间将额头退开,脱离对方的手掌,眼底滑过赵毓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厌恶,嘴角耷拉着,眼皮哭得很肿,还残留着一点薄红,他掀开被子就要起来。 “躺着吧,剧院那边已经替你请过假了。”赵毓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把杯子递给陈青执,“我让王姨把饭送上来,你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杯子一直悬在半空,陈青执跟他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妥协般接过,小口小口地喝了大半杯。 赵毓见他喝完,又把东西放回桌上。房间里的空气安静得可怕,两人相顾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赵毓才率先开口:“生气了?” 陈青执还是不说话,好像就要这样和他僵持到底。 “身上有没有不舒服?”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陈青执冷漠的侧脸,莫名觉得心头一颤。久久未得到回复,是个人都会气愤,但赵毓硬生生压制了自己的不满,将手伸进被子里,“我给你看一下。” 听到这话,陈青执顿时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瞬间露出了锋利的爪牙,赵毓的手“啪”的一声被拍开,便听陈青执带着颤的声音道:“别碰我……” 其实赵毓在做这件事之前就做好了准备,但他想,被冷漠地看着没关系,被用力拍开也没关系,只要把陈青执牢牢攥在手心里跑不掉,不管有什么后果都没关系。 但他此刻看着陈青执眼尾的一抹薄红,看着对方惊弓之鸟似的拒绝他靠近,听着对方害怕得发颤的声音,他想,还是有关系的。 没关系都是装的,他最擅长伪装了,他也靠伪装得到了很多东西。 从一开始的想被陈青执爱,到后来想被信赖,到现在,他只想陈青执不要讨厌他。 但好像已经有些迟了。 他强迫自己置身事外,可一看到陈青执眼底的憎恶和恐惧,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冷静。 可能越拥有就会越害怕失去吧。 他现在什么都不要了——还未有过雏形的喜欢、虚无缥缈的爱,全都不要了。赵毓把陈青执按进怀里,企图通过灼热的体温牢牢抓住拥有的最后一点点希望,他已经近乎崩溃,出口的话都不成调:“不要怕我……” 第40章 “青执,不要怕我……” 【作者有话说】 审核大大求放过(;﹏;) 第37章 37. 别碰我 陈青执被抱住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挣扎,但发现怎么也挣不开后,就任由对方抱着,但自始至终都不再说话。 他静静仰着头,眼神失焦地盯着天花板,褪心的疼痛还在继续,他感觉得到,昨晚赵毓很粗暴,应该是受了伤,身上的每一块皮肉都仿佛被饿狼啃咬过,处处都是红红的痕迹,他靠在男人肩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去多久,可能是五分钟,陈青执不知道,但他总感觉被对方抱着的时间犹如一个世纪般漫长,他听见了很轻的叩门声。 赵毓总算松开了他。 陈青执没有了起床的意思,也不管对方的动作,只把头偏着,静静看着自他醒来就自动拉开了的窗帘,视线又稍微一转,盯着窗户边上露出来的一截树梢出神。 赵毓支起一个半人高的小桌子,把拿进来的餐食放在上面,仔仔细细地给陈青执盛粥。 “这两天稍微忌忌口,过几天我让王姨做几个好菜。”他把粥碗放在离陈青执最近的位置上,“吃点东西。” 陈青执瞥了一眼,清汤寡水的,很没有食欲,但整整一晚上他体力消耗太多,胃部已经有点难受,只好端起碗将粥都喝了。 陈青执全程一个字没说,直到赵毓准备收起碗离开,他才堪堪挤出几个短促的音节:“我的手机在哪?” 他全然不知道现在几点,刚刚试着找了下手机,两边床头柜都看了,没有找到。但他的确记得昨晚是揣在衣服兜里的,但自从他被赵毓甩上床之后,就没再有精力去管这个通讯工具的去处,所以他的手机现在是一个半失踪的状态。 赵毓听他开口,脸上露出一点久违的笑意,他停下动作,走到桌边,拿起上面摆放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手机:“昨晚掉在床边,我怕摔坏,就给你收起来了。” 陈青执接过自己的手机,由于没怎么使用,电量还有很多,他一一回复了错过的消息,才去查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的,只知道最后已经快要失去意识,连腿也抬不起来,只能由着赵毓把他抱去清洗。 赵毓出去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不过正好陈青执不想看见那张脸,他窝在被窝里玩了会儿手机,很快便觉得无聊,下午的阳光正好从大开的窗户透进来,晃得眼睛有点疲,竟然才刚睡醒一会儿就又有困意来袭了。 房间里很快便传出陈青执清浅而均匀的呼吸声,不多时,门把手一动,房门被人从外推开,赵毓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蹲下来,又把手里药膏的盖子旋开,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被子。 他也知道自己昨晚有些失了理智,陈青执身上的伤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过最严重的还是脆弱的那处,他情到浓处时丢了分寸,替人清洗的时候才发现有点破皮流血。 好在伤口不大,更多的还是红肿,他问过医生,只要按时涂药,再适度禁欲,基本上三两天就能好,这也让他稍微放了点心。 陈青执清醒的时候不想看见他,他也就只能等人睡着了再找机会上药。赵毓不禁在心里自嘲——他这辈子活了将近三十年,还真没有这么卑微低下地伺候过什么人,但一想到对方是陈青执,他就丝毫没有怨言了。 陈青执身上没有穿衣服,只盖了薄薄一层蚕丝被。其实赵毓一直以来对床品都没什么过分的要求,只要不扎皮肤就行。之前家里也都是普通的棉被,直到陈青执住进来,即使原有的床品已经足够舒适,但他还是担心会刺破陈青执细嫩白皙的皮肤,于是第二天就命人买了蚕丝被和丝绸被套。 现在他无比庆幸自己先前的决定——不然以昨晚的激烈程度,恐怕陈青执的前胸后背都得磨成淡红色。 思绪回转,赵毓轻轻掀开一截被子,入眼便是对方白皙修长的腿,上面一丝不挂,红色的痕迹若隐若现,看起来格外可怜,但可怜之中又仿佛带了几分欲色,以至于陈青执周身都散发出淫靡的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在指尖抹上药膏,刚触碰到对方,立刻就被一只脚踢开:“你做什么?” 赵毓默默收回手,仰头看着陈青执。陈青执已经坐了起来,眼底尽是戒备与疏离,唇角微微向下,是非常不高兴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你受伤了,我给你上药。” “不需要,别碰我。” 赵毓眉心蹙起,声音都严肃了几分:“听话。” 陈青执这才与他对视:“药给我,你出去。” 赵毓把东西递过去,顺从对方的意思站起来,出去后还不忘掩上房门。 陈青执看见门缝里渐渐消失的身影,紧绷的肩背这才稍稍放松下来,他虚虚靠在床头,视线在药膏的名字上扫了几个来回,这才将其打开。 陈青执今天一天基本上都是在床上度过,直到晚饭时候王姨上来问,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满打满算在房里待了整整一天,告诉对方自己会下楼吃。 家里没有赵毓的身影,大概是去公司了,陈青执这么猜测。他在餐桌上坐好,饭菜的鲜香扑鼻而来,但令他没料到的是,整个餐桌上都是清淡得不能再清淡的东西。 清炒小白菜,黄瓜炒蛋,西兰花虾仁……白白绿绿一片。 陈青执瞳孔骤缩,眼下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后认命般地夹起一片黄瓜。 虽说这顿饭没什么滋味,但他还是吃了不少,饭后他不想回楼上房间待着,王姨建议他去外面院子里坐坐,陈青执想了想,同意了。 秋季的天黑得快了一些,但由于现在还不算晚,天没黑彻底,天边还有一抹将落不落的斜阳,正缓慢地越过远处的山头。 前几天下过一次雨,院子里的草都长得茂盛了许多,陈青执挑了一块较为明亮的地方坐下。 躺椅上不知什么时候垫了软垫,陈青执身上又穿得多,坐上去丝毫不觉得疼。晚间降温严重,王姨怕他受冷,又给送了一个毯子来搭在身上,这下就更不可能冷了。 陈青执对手机没有瘾,除了打电话接收讯息以外,基本没太多需要用到的地方,因此他连手机都没拿出来,静静靠在躺椅上,盯着郁郁葱葱的院子发呆。 说来也是奇怪,他内心竟然异常平静,说坐就真的只坐,什么也不去想,中午醒来的那股难受劲儿消散了不少——当然,也有可能是没见到某个人的结果。 晚风习习吹在身上,颇为惬意,他不知不觉间竟然又感到有些困,今天一天都奇怪地嗜睡,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他很快睡了过去,没再思考这个问题。 银灰色车的车灯一拐一拐地打在房子的外墙上,明明灭灭,随后又固定在某一处不再闪烁。 很快,那车灯又调转了方向,安静地驶离这个豪奢的别墅区。 外院大门和别墅房门之间有一条长长的步行道,一身藏青色西装、穿着锃亮皮鞋的男人站在小道中间,他嘴角平直,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只在视线透过稀疏的树叶落在院里睡着的人身上时,才略微有了点人气。 他脚尖方向一转,从那条主干道下来,顺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朝院子里走。 陈青执正睡得香,呼吸平稳有序,平直的睫毛搭在眼下,侧面的灯光在他的脸上打出了一道阴影,连发丝都闪着金光。赵毓放轻了脚步,在躺椅旁停下,随即蹲下身,就这么看了很久,直到又一阵风刮起他的头发,才回过神来,就着这个姿势把人抱起。 毯子不小心滑落在地,陈青执也正好被这动静惊醒。或许是还没清醒的缘故,他下意识伸手搂住了赵毓的脖子,眼神怔怔地与男人对视,两人半晌无言。 “打你电话怎么没接?”虽说是疑问,赵毓语气却是陈述,好像并不是要得到什么回答,大概是因为他知道陈青执就算听到了也不会接。 陈青执回了神,又变回冷漠严肃的样子,他声线没什么起伏:“放我下来。” 闻言,赵毓看了怀里人一眼,抿了抿唇,脸上滑过一丝不甘的情绪,最终还是妥协了,小心地把陈青执放回地面。 刚刚没得到回答的问题他也不准备再问,因为无论问多少遍似乎都只能得到对方的冷脸。 院子里的灯光明明是暖黄色,可赵毓却觉得很冷,那光有如实质,穿透他的皮表,深深刺进他的身体。 二人一同上了楼,冷硬的瓷砖反射出淡淡幽光,不等赵毓有时间叫住,陈青执就已经关上了房门。赵毓脚步一顿,看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动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裂着他的灵魂,他不禁怀疑心脏是不是被挖去了一块,不然为什么这么酸涩胀痛呢? 【作者有话说】 可以给我一点海星吗?非常感谢!:^) 第38章 38.  师兄,对不起 赵毓和陈青执之间开启了比先前那几个月还要严峻的冷战模式,可能说冷战不太准确,毕竟只是陈青执单方面不想理他。 第41章 尽管之前那几个月他们没有见面,也远不及现下这般——即便同处一个屋檐,即便每天见面,即使偶尔还会做点亲密的事,但赵毓始终觉得有什么东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种变化没有一针见血地漂浮在表面,而是以另一种可怕的形式,深入这段关系的骨髓,风浪随时可能将他们这条船倾覆。 陈琴的手术时间已经排好了,最近陈青执一有空就会去医院陪床,很多时候一下班就过去,一直到晚上。如果时间很晚的话,要么赵毓亲自去接,要么派司机去接。 这天倒是个特别的日子。 云栖最近发展情况很不错,刘助理接到邀请,说是剧团刚刚结束一个戏季,晚上聚餐庆祝,希望投资方也赏脸过去,赵毓自然十分乐意,甚至特意推掉了晚上的局。 傍晚,一辆灰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在凌城市中心的一家酒店门口,副驾驶下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动作迅速地去后座为老板打开了车门。 “赵总,到了。” 赵毓在短暂的车途中睡了不到半个小时,此时被叫醒难免有股火气,他凤眸一凛,目光像刀子一般落在助理刘瑞的身上。 “几点了?” 助理回答:“还有一刻钟到七点,但我听酒店前台说剧院的人已经到了会了。” “嗯,”赵毓下车抻了下脖子,目不斜视对助理道,“今天辛苦,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晚上我叫代驾回去。” 电梯在二十二层停下,门口站着一个服务生:“请问是赵先生吗?” 赵毓抬眼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这边请——”服务生恭敬地走在前面为他带路,赵毓面上没什么表情,缓缓跟着对方绕过几个拐角。 进到包间,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他一眼看到坐在角落的陈青执。赵毓紧了紧眉,不懂他一个角儿为什么坐到那么偏的位置上去。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哎哟,赵总到了——”许佳仪第一个注意到他。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来,打量的目光没完没了,他随意地往陈青执旁边的空位上一坐,陈青执这才抬眼看他。 “你……”陈青执才刚出声,便被许经理打断。 “赵总,您怎么也坐那儿去了?”许佳仪作势要过来请他挪位置:“我今天特意把上座留给你们,结果一个两个的全都坐那边去了。” 赵毓几乎是瞬间就明白陈青执为什么坐到角落里来了,他动作极缓慢地抬手制止许经理的邀请,面色如常:“坐哪都一样。” 众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谁也没吭声,纷纷自顾自坐回去。 赵毓问身旁人:“就这么不想和我待一起?” 陈青执拿着筷子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睫毛轻轻颤抖了两下,低头夹掉落在碗里的青菜:“没有。” 看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赵毓有点头疼,在心底轻骂一句:骗子。 既是庆功宴,自然难免会有劝酒这一环节,陈青执被几个较为熟稔的闹着喝了一整杯,头都有些晕了,没想到中间还出了个岔子。 原本一开始大家都是在吃菜、喝酒、聊天,而聊天的内容也大多是围绕着戏方面的专业话题,赵毓不是行业内的人,自然没什么参与感,大家也不敢把话题往老板身上引。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话题突然转到了刚加入剧团不久的丁孟凡身上——其实也不足为奇,毕竟丁孟凡作为京剧名角万闫芝门下的弟子,又在大都市扮了好几年的当家角儿,戏迷数量庞大,甚至因为他来了凌城,还有不少戏迷大老远过来听戏。 丁孟凡为人亲厚,即使已经有了名气,与人交流也没有半点架子,尤其是为人处世方面,从来没谁对他有所诟病的。 大家都喜欢开他玩笑,这种饭局上就更甚了。 “孟凡老师,之前我不小心听到一次,陈青执为什么叫你师兄啊?” 有了一个人开口,其他的也就接踵而至:“是啊是啊,丁老师,你们之前认识?” 听到这几个问题,陈青执夹菜的动作一顿,脸上表情都凝滞了,同时他也注意到身旁男人审视的目光。 “哦,一直忘记正式介绍……”丁孟凡正色道:“青执是和我师出同门的师弟。” 他顿了顿,视线在陈青执坐着的角落游走:“我和青执认识也有十多年了,说起来这时间过得可真快,本以为出师以后就各走各的路了,没想到上天还能给我这个机会,能让我和好师弟再续前缘。” “再续前缘”几个字说得模糊不清,饭桌上突然迸发出此起彼伏的起哄声,赵毓的眸子顿时暗下来,抿唇又倒了一杯酒水,似乎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摒除外界的烦扰。 但偏偏有人不遂他的愿:“那丁老师……你是为了师弟才来凌城的吗?” 房间突然沉默起来,半晌,丁孟凡脸上恢复了往常的笑,调侃自己也调侃提问的几人:“今晚怎么回事?话题一直在我身上不走了。” 提问那人喝了不少,没得到回答也没有追问的意思,一帮人又开始互相敬酒。 陈青执喝过那杯酒后就一直安静吃菜,不料今晚的话题兜兜转转又到了他和赵毓这里。一直跟人对喝的许佳仪突然道:“诶——咱们是不是得敬敬咱们的大boss赵总啊?” 此话一出,不知道是想给许经理面子还是想在赵毓面前刷个脸,立刻就有几个人起身敬酒。赵毓很给面子地喝了好几杯,突然道:“我来敬咱们陈老师一杯吧。” 陈青执表情瞬间僵住,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搪塞过去。然还没等他想到借口,许佳仪就当起了中间人:“不不不,该让青执敬您才是。” 这句话简直是把陈青执架在火上烤,陈青执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犹豫片刻,还是拿起了被倒满酒的杯子。 刚刚他喝了一大杯酒,胃已经有点隐隐作痛,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旁一直看着他的赵毓。男人脸色是一如既往的深沉,但视线相撞后,陈青执发现对方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嘴唇微启,似是要开口说什么。 哪料沉默许久的丁孟凡突然开口:“各位,要不还是我来替青执喝吧,他从小就有胃病,喝多了不好。” 陈青执呼吸一滞,突然没来由地感觉后背发凉,果然下一秒便听身边男人道:“敬酒的是他,你喝算怎么回事?” 陈青执心里咯噔一声,先前的希冀全部不复存在,他脸色都有些不正常的苍白,手上的杯子颤动几下,随后被放到嘴边。他眼睫下垂,视线放在杯子里透明的酒液上,努力地喝下了一整杯酒。 冰凉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被咽下,胃里顿时充盈了剧痛的预兆,他不敢转头看男人的视线,更不敢用心思考现在发生的一切,他多想现在立刻逃去无人的荒野,躺在已经干枯的草堆里,不受任何人打扰地睡下去。 陈青执半睁开眼,视线虚无地放在不知哪一处,随后手腕一动,又倒了满满一杯:“再敬您一杯。”言罢没再多说一个字,又一饮而尽。 陈青执作势还要倒一杯,却被人拉住了手腕。 他眼睛仿佛已经不能聚焦,就这么朦胧地盯着按在自己腕骨上的那截修长指骨,不知过去多久,他才终于回神般看清对方的脸——深沉,却又似乎压抑着满腔怒火,里面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陈青执没说话,静静看着手腕交接处,一边眉毛微微一挑,像是在问为什么要阻止他。 “别喝了。”赵毓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酒的缘故,竟然意外地听起来有些好听。 陈青执半抬起眸子,安静地看了他几秒,才轻轻放下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不好意思,有点不舒服,失陪了。” 他刚走出包间,身后就跟来了很快的几个脚步声,他的肩膀被扶住,他微微一顿,眼睛半垂盯着闪着亮光的瓷砖地板。 “青执,我送你回家。” 丁孟凡没有提那个晚上,也没有提他们这些日子在剧院的尴尬氛围,更没有谈今晚种种异常的表现,只是顺着肩膀将人拢进怀中抱着,他又重复一遍:“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陈青执闭眼将人推开,再睁眼时眼底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是面对外人时一贯的疏离和淡漠。 但丁孟凡还是觉得心脏突然揪起来了——他眼里的陈青执永远是清澈明媚,即使不爱笑,也总会在他面前露出开心的表情,而现在,他朝思暮想好几年、曾经永远会为他敞开心门的师弟,现在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 可明明只是过了几年而已。 他还是不敢相信,只能一遍一遍地给自己洗脑,可能只是因为他太累,受了太多苦,可能只是他…… “师兄。”站在面前半米远处的陈青执突然叫他,眼睛无神,语气平淡得可怕,“我们……以后还是少来往了吧。” 丁孟凡的洗脑停在半途,低头看向陈青执的目光闪烁着浓浓的悲伤,好像突然就失去了脊骨,即将毫无预兆地跌倒在地。 第42章 “青执……”丁孟凡只觉得可笑,他穿越近千里,从沿海城市的大剧院跑来这里,一开始的契机只是因为知道了他的师弟陈青执在这里。 因为陈青执在这里,所以不惜放弃已经起步的前途,不惜违背父母的阻止,带着这几年攒下的一笔钱,孤身一人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还在万闫芝门下学艺时,他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师弟抱着怎样的情感,但他也知道,陈青执是一只足够振翅飞翔的蝴蝶,蝴蝶有更广阔的天空要飞,所以他压抑自己的情感,控诉自己的内心,把那点心思沉没,只祈求能和对方去同一个剧院工作。哪怕不得不看着对方结婚生子,幸福美满,他也毫无怨言——万万不是现在这样,痛苦、若即若离,连最后的一点联系也要斩断。 酒店的灯光很冷,落在身上仿佛有了实感,丁孟凡感觉自己牙齿都有点发颤,唇角张开又闭上,好像除了陈青执的名字,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师兄,对不起。” 第39章 39. 闹什么脾气 “师兄,对不起。”陈青执留下这么一句话,随即从酒店离开。 天很黑,风很大,絮状毛毛雨飘散在行人头发和衣服上,白茫茫一片,像极了雪。 陈青执手揣兜在街边走着,刚刚饮的酒后劲上来,俊秀的脸庞出现了一丝酡色,冰冷的雨点却消退不了那分热意。 太久没有喝酒,他实在头晕得厉害,踉跄着蹲在了路灯下面。 刺耳的鸣笛声去了又来,他几次三番地想要抬手却都没有力气。没有一辆车为他停下,可能在陌生人眼里他就是一个酒鬼,大概。 不知过去多久,他扶着灯柱缓缓站起,瘦削的身影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孤单又脆弱。 雨点打在脸上有些痛,他伸手碰了碰湿润的脸颊,忽然一道车灯透过雨幕照到身上,瞬间雨点变成了金灿灿的烟花。 车在身旁停下,后排的门被人从里推开,伞撑开的声音“嘭”的一声,昂贵的皮鞋踩在湿答答的地面,没有声音,陈青执却觉得那声音大得如同滚滚闷雷,快要从无边的黑暗中豁出一道霹雳。 “上车。”赵毓沉着脸,将伞面往那边倾斜。 陈青执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没有动作。 “你是想一直在这里淋雨淋到感冒,然后明天请假不去上班?” 说到上班,陈青执眼睫动了动。 坐上车,赵毓递了一张毛巾给他:“擦擦。” “谢谢。”陈青执虽然脑袋不是很清醒,但也神色自然地道了谢。 “你是准备去哪?”赵毓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又道,“陈青执,别忘了我提醒你的话。”话到嘴边的难听话语拐了个弯儿,没有再出口。 “嗯。”陈青执半晌后发出这么个短促的音节,随后便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代驾司机将车稳稳停在巷口,陈青执率先打开车门下去,也不管有没有下雨,径直就要往里面走。 赵毓脸色十分难看,阴郁的神色彰显着他此刻的愤怒,但他没有叫住陈青执,而是带着一点醉意,打着伞快步走到对方身旁,声音冷而沉,显示出十足的不满和威严:“在下雨,你不知道?” 陈青执被他拽得停在原地,盯着雨伞在地上投下的阴影,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毓看他沉默,心底的火气终于被勾出,火山喷发似的:“陈青执,我不明白你在跟我闹什么脾气。当时的交易是你自己答应的,医药费一笔一笔打进医院的账户,肾源也已经找到,手术都排好期了……陈青执,你摆脸色给谁看?” 陈青执被说得哑口无言,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话来做借口,最后还是深深叹了口气:“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赵毓心烦意乱:“我要的不是这几句道歉。” 那你要什么?这句话堵在陈青执的喉咙里,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半晌后道:“我知道了。” 赵毓很想问一句你知道什么了?但很快被陈青执拽住袖子站起来。他喝了不少,被拖得差点没站稳。 但很快赵毓就明白过来陈青执刚刚说的“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陈青执的房间没什么光,只点了盏落地灯,暖黄色灯光打在陈青执的侧脸,外套被利落地丢在地面,变成了一团黑影。 手机被陈青执放在了桌子上,屏幕发出幽幽暗光,上面正显示着联系人“师兄”发过来的消息,但这条消息注定要被今晚的漫漫长夜消磨。 陈青执手上动作未停,很快便露出他光洁白皙的肌肤,肩膀透着亮光,像打了层蜡似的。 陈青执借着那点微弱的灯光朝赵毓走来,手指搭上男人的肩膀,把对方的西服脱掉,又将那条已经稍显凌乱的领带摘下,用不含情绪的眼神看着男人的脸。 赵毓的呼吸瞬间被勾得混乱起来,他把住陈青执的手腕,随即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陈青执。”他只轻轻叫了一声这个名字,然后一言不发地将人推到床边。 “这就是你明白的东西?”赵毓声音有些哑,低头凑在陈青执的脖子里深深吸了口气,随即抬眸,用带着滚烫热意的双眼盯着对方,视线胶着地附在那张漂亮的脸颊上。 陈青执没回答,只是主动将手挂上男人的脖子,将吹得冰冷的唇贴上去…… …… 陈青执恍惚间觉得自己大概是洗了一个澡,连鬓角的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牙齿一直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发出细弱的哼声。 头脑短暂的嗡鸣声中,陈青执累得趴下去,他想,身后赵毓会不会是吃了什么药,不然为什么又这么凶狠…… “起来。”赵毓的声音响在耳侧,窗帘已经被拉开,强烈的光线使陈青执有点睁不开眼。 他几乎只用了一秒钟,或者更短的时间,就记起了昨晚所发生的一切——满地的衣服、主动的亲吻、止不住的啜泣……以及……使人深陷的欲海。 “起来了,你今天不去剧院?”赵毓的声音如同什么魔咒,陈青执瞬间惊坐起来。 “几点了?”他坐在床头,把视线投向床边已然穿戴整齐的男人,问道。 “八点。”赵毓把从衣柜里找出来的衣服套装轻轻扔在床上,目光在对方锁骨上的一个小痣上停留片刻,“穿上。” 陈青执拿过衣物,准备穿上时,却发现赵毓还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目光灼热,饶是已经坦诚相待过,他还是无法接受就这么“坦诚”:“你……” 他欲言又止,赵毓大概是明白他的意思,也乐于保护他的自尊:“我下楼等你,等会儿顺道送你去上班。” “等等……”陈青执灵光一现,突然想起什么,“我忘记戏季结束了,休息半个月,今天不上班。” “既然醒了,先下楼吃早饭吧。” 陈青执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说好,随即便见赵毓转身合上房门。 他自醒来就一直紧绷着的肩胛终于得以放松,大概是因为有了前一次的经验,又少了那回的箭弩拔张,昨晚虽然算得上疯狂,但也还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除了某个地方的胀意和腰肢的酸软,几乎没有别的不适——当然,前两者对他来说也不算多么严重。 他很快穿好了衣服,去浴室洗漱时才发现赵毓给他选的这件半高领衣服正好遮住了他满是痕迹的锁骨,他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庆幸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被人看到。 陈青执下楼时,赵毓已经坐在了餐桌上,早餐都已经整整齐齐摆放好,但赵毓并没有动筷,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一张晨间报纸。 说实话,现在社交媒体已经很发达了,陈青执也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有人拿着实体报刊阅读,偏偏赵毓就是这样一个十分特殊的人。 “王姨今天有事,晚上我回来接你一起去吃饭。”赵毓一边把属于陈青执的那份递到他面前,一边把报纸收起来。 陈青执“嗯”了一声,其实对于昨晚的事他还有一点没有搞明白——为什么赵毓没有兴师问罪? 昨晚上在聚餐的饭桌上,丁孟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解释他们的关系,还毫不顾忌地替他挡酒……再结合他昨晚对赵毓的察言观色,他预料中这件事情不会这么轻易地揭过。 但偏偏男人什么也没提起,好像全然没有发生这件事一样。 陈青执总觉得有哪里很怪,但要他说怪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第二天是周六,阳光明媚,是这么多天以来难得的一次大晴天,剧团放假,所以不用占据周末的休息时间加练,陈青执一早就买上水果去了医院。 陈琴醒了有快一周了,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好的缘故,今天她没有躺着,而是让护工把她扶起来,坐在床上看窗外的阳光。 陈青执一进门便看见她眼神温柔地盯着窗外的某一处发呆,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青执,你来了。”陈琴对着他招了招手,慈爱溢于言表,“今天剧院不忙吗,怎么有空过来?” 第43章 “戏季结束,放假了。”他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水果搁在圆桌上。扫视一圈没看到护工,他问:“张姨呢?” “她啊?她早就不来了,你不是让你朋友给我换了一个护工吗?”陈琴疑惑地盯着他,“是不是最近太忙给忘了?” 陈青执眼底浮现出一抹异色,但那异色很快就消失不见,他起身为陈琴掖了掖被角:“哦,那应该是我记错了。” “青执。”手被抓住,陈青执面带疑惑地看着母亲。 “这个手术……”陈琴抬眼看着他的眼睛,哽咽道:“你跟我说实话,这个手术得花多少钱?” 陈青执眉眼一凛,语气里染了几分急迫:“妈,不用担心钱的事,我都已经准备好了,手术也都排好期了。” “等你做完手术,我就带你去你一直想去的白崖,好不好?”陈青执蹲下来,用脸颊轻触母亲的手心,“很快就会好的,相信我。” 陈琴低头看着陈青执的脸颊,久久没有说话。 也许最可怕的东西不是死亡,而是天人永隔的无奈和深切眷念,有人的离开会有再见的一天,而有的人,大概真的会再也不见。 第40章 40. 陪我去公司 距离陈琴的手术还有三天时,陈青执就开始每天待在病房里陪伴母亲,给她讲故事、说笑话、聊天谈心……希望用这些方式让陈琴放松一些。 然而陈琴揶揄他:“明明需要放松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青执,不用一直守着我,你应该出去走走了。” 陈青执抬眼看着母亲温柔似水的眼眸:“好。” 他总是不擅长违背母亲的意愿。 陈青执给她倒好水放在床边的桌上,替人掖好被角,又叫来护工陪陈琴说话,这才从病房离开。 秋天的阳光总是带着一股子柔劲儿,即使照得全世界都笼上一层金黄的光晕,也不会让人觉得刺眼。那是一种独属于这个季节的美好,陈青执总觉得那很像母亲。 因为秋天有着包养万物的慈母情怀,是孕育万千生命的大地之母,它像一个摇篮,轻轻摇晃着熟睡的种子,一点一点抚育它们到成熟。 陈青执不知道要去哪里,眼睛转了转,将周围观察一番,余光中突然出现一个人影。对方正坐医院花坛旁边的椅子上,露出一个后脑勺,他本不应该过多窥视的,但那人—— 不是赵毓又是谁? “嗯,过会儿就回去……” 赵毓刚接打完一个电话,正准备上住院楼,就见几米远处站着一个人。对方身形如玉,脸上还带着一点惊讶和猝不及防,右手攥着手机,正把目光投向他这边。 “你怎么来了?”陈青执走过来,一身整洁干净的米黄色针织开衫搭配复古感牛仔裤,衣摆随着步伐轻晃,衬得他身姿愈发颀长挺拔。 走近后,他眼下一颗淡淡的泪痣像是不小心染上又经历了风霜的墨点,眉峰舒展开来,不似平常的疏离,周身气质仿佛江南烟雨,濛濛的,润润的,缠绵地漫过来,连周遭的空气都有了几分温柔。 “来看看。” 赵毓没有说看谁,但答案显而易见,陈青执点了点头,道:“我带你上去。” 赵毓“嗯”了一声,跟着陈青执的脚步,进入陈琴所在的住院大楼。 大楼一共十五层,里面的人很多,大厅内有不少病人家属走走停停,有的拿着单子找医生,有的对着缴费单连连叹气。他们好不容易才等到电梯,里面却已经挤了不少人,大半电梯都没位置,赵毓拨了拨门口的大爷:“麻烦往里走走。” 等到终于挤进去,他们还要面对被陌生人贴着的尴尬,陈青执不太自在地偏了偏身体,赵毓见状把人朝自己这边带了带,随后一直维持这个把对方搂在怀里的姿势不动了。 陈琴住的vip病房位于顶楼,中途下了不少人,两人总算有机会隔开一点。 电梯里还剩一个十几二十岁的青年,手里拿着报告单出神,并未对他们先前的姿势有任何异样感觉。 直到电梯门在十三层打开,除他们俩之外的最后一人也走出电梯,梯门合上的一瞬间,赵毓才肆无忌惮地伸手将陈青执牵住。陈青执仅仅愣了一瞬,没有推拒。 赵毓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嘴角都含着一抹笑,眼睛时不时瞥向他们交握的双手,电梯到达十五层,他们交叠的手也未松开。直至走到病房门口,陈青执虚虚捏了捏赵毓的手掌,用眼神询问他能不能松开。 陈琴手术在即,赵毓并未打算在这种时候把他和陈青执的关系摊到明面上来,于是十分干脆地将人松开,接着踏入有些消毒水味的病房。 “伯母。”赵毓不知什么时候变了个表情,眼角和眉间都是妥妥的后辈对长辈的尊敬和关心,陈青执看到这幕,脑海里不自觉想起很多种模样的赵毓。 陈琴见到赵毓,眼睛都亮起来:“小赵?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呀?” 陈青执闻言一愣,随即转过头看向男人。 赵毓正站得笔挺,头微微垂着,眼下藏着淡淡的笑:“今天正好不忙,就过来了。” 陈琴让陈青执加了一个椅子,见赵毓坐下后又继续嘘寒问暖:“最近很忙吧?你都好几天没过来了。” “是有一点。” “看你都瘦了不少……”陈琴话锋一转,又转头看向陈青执,“青执,快去给你朋友倒杯水呀。” 陈青执从短暂失神中缓过来,点点头,起身准备直接从桌上倒水,却不料水壶里已经倒光了:“我去外面倒点水回来。”说罢便拿着水壶朝外走。 即使病人很多,顶楼的vip病房也并未住满,空出了起码三分之一的房间。住的也大多是不差钱的子女送进来的父母,走廊上很安静,连说话声都很少听见。 病房外面就有水,陈青执站在机子面前,等待水壶装满。这间隙,他不禁又琢磨起刚刚的事情——赵毓和陈琴为什么会这么熟。 而且听陈琴的言语,他们已经不能用“熟”来形容,那氛围简直比 家人还要亲近。陈青执左思右想,依旧没能得出一个结果。直到旁边路人提醒水接满了,他才按下停止按钮,端着水回到病房。 他进门时,赵毓还坐在那个椅子上,只是手里多了一个正在削的苹果,他倒好一杯水递过去,提醒对方道:“她现在吃不了苹果。” 男人没有抬头,仍然专心致志地进行手上动作:“我知道。” “这是伯母请我吃的。” 陈青执怔怔站在原地,直到手里的水杯被接走,才后知后觉坐下来,听着他们聊天。 一直待到四点多,赵毓说自己还有事,跟陈琴道别后,又转头把目光投向陈青执:“上次你不是落了东西在我那儿么?是今天去拿还是改天我给你送过来?” 陈青执:? 男人神色如常,只是眉眼间比往常多了点揶揄,陈青执反应过来对方可能是想让他一道回家,于是道:“现在去拿吧。” “妈妈,我明天再来看你。”言罢,两人一道从病房出来。 这个时间段电梯不怎么拥挤,上上下下也就几个人,赵毓手心攥了攥,又将空空如也的手掌伸出去,那手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径直握住了陈青执的手。 陈青执指尖微凉,虽说看起来光风霁月的,没想到指尖和掌根却带着常年练功所磨出的茧子,薄薄一层,像蒙了一层砂纸。赵毓手指用力,在那上面摩挲了几下,突然道:“陪我去公司待会儿吧。” “不回家吗?”陈青执原以为他们是要回家的。 “嗯,公司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陈琴手术在即,陈青执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于是点点头:“但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 电梯门打开,“一层到了”的播报音响起,赵毓拉着陈青执穿过熙熙攘攘满是人的大厅,接着从一条小道直接走出医院。赵毓今天开的是一辆保时捷,车身在阳光照射下发出冷光,银灰色车身线条利落,科技感十足的贯穿式车灯嵌在车尾,陈青执从车上收回视线,坐上赵毓已经为他打开的副驾驶。 赵毓在凌城的公司虽然只是一个分公司,但面积可不小,整整两层大写字楼,少说也有六七百平。公司又分设有多个部门,陈青执跟着男人的步伐,穿过由不透光玻璃隔离出来的走廊,被好几个员工悄悄打量一番,才终于进入办公室。 赵毓的办公室和他在家里的房间——准确来说是跟家里所有的装潢都有着很明显的共同点,黑白灰三色就笼罩了整个空间,除此之外唯一的色彩就是放在窗边的一盆绿植。 赵毓进来便拿了遥控器拉开窗帘,外面的光倾泄而入,打在办公室内的一道门上,陈青执视线不自觉地放在上面,问:“这是休息室吗?” 赵毓从饮水机处接了两杯温水过来,在老板椅上坐下;“嗯。累吗?要不要进去休息一会儿?” 第44章 陈青执把目光挪回,说不用,随后在室内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你忙吧。”说完,便拿出手机看起来。 陈青执无聊的时候很少,因为他不常有无所事事的时候,上班时间练身段、唱腔远远不够,还得私下找时间背戏词,看身段谱、剧本和曲谱,而现在正处安静的环境,恰恰适合做这些准备工作。 戏词本没有带在身上,他只能勉强使用手机里上的电子版,字体有些小,不是很好辨认,但现在别无他法,只能将就。就这么过去了快一个小时,这一幕正好被抬头休憩的赵毓收入眼底。 坐在沙发上的人嘴唇正极轻地开合,葱白的指尖轻轻在膝头打着节拍,没有发出丝毫声音,赵毓却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整装完整的戏台上发出的咿呀声,那声音婉转得好似黄鹂,清冽不俗气,让人怎么也听不够。 赵毓将钢笔帽轻轻在桌上扣了几下,发生沉闷的声音,未几,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径直朝沙发那边走去。 直到他站在陈青执身前,对方才不明所以地抬头,眼底满是疑惑,他适时解释道:“你这样看不累么?” 第41章 41. 漱漱口 陈青执表情凝滞了一瞬,显然是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赵毓继续道:“我办公桌有很大空余,你过来用电脑看。” “谢谢。”陈青执将手机锁屏,跟着男人走到办公桌处,接着便见对方推了把椅子过来,他坐下能正对电脑,连赵毓都只能拥有一块不算宽敞的空间。 “我去外间开个会,等我回来。”说完,赵毓顺手薅起桌上的手机打开门出去,办公室内只剩下陈青执极平稳安静的呼吸和墙上挂钟秒针的走动声。 赵毓的电脑是开着的,桌面上干净整洁,一行一列的颜色都近乎偏执地归过类,看上去赏心悦目。陈青执没有多看,怕眼睛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于是随便找了个浏览器,输入密码登入自己的账号。 用电脑查看戏词确实方便舒适很多,他的眼睛仿佛都得到了解救,不用再费力地虚着。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他手上的动作幅度都大了很多,嘴里偶尔发出几个音节,全然没有了刚刚坐在沙发上、赵毓还在室内时那样拘谨局促。 赵毓在监控里看到这一幕,平直的嘴角难得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会议桌两侧的下属面面相觑,等到他出声催促,才继续刚才的议题。 …… “赵总……”法务部经理做完月度总结,身体微微前倾,“最新的合同风险防控安排刚刚已经发至您的邮箱了,您还有什么训示?” 赵毓低头看了眼腕表上的时刻,截止现在这场会议已经开了四十分钟,不过好在法务部是最后一个总结的部门,他微微抬头,唇角的那点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合同审核要提速,流程问题需要进一步改进。另外……” 赵毓声音一顿,眼底滑过一抹讽刺:“张经理,你刚才只说了合同审核和投诉问处理问题,但我记得上周业务部给我反映过,有一份正在执行的供应商合同,对方的交货周期已经逾期好几天,法务部却没主动跟进履约风险……” 法务部经理一愣,眼底滑过一丝错愕,显然是没料到这么细节的东西都被注意到了,顿时羞愧不已:“我知道了赵总,这件事情是我没考虑好,一定会积极整改。” 张经理说完后久久没有听到对方的回答,小心翼翼抬眼去看,便见男人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又敲,随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这种低级错误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二次。” “散会吧。” 赵毓没有等着这群人龟爬似的速度,率先离开座位,大步流星朝外走。财务部和其他几个部门的经理都来安慰:“张经理,没事啊,看开一点,赵总今天已经很宽容了,至少没扣你绩效。” 张经理含泪点头:“是的是的……” 门被推开时,陈青执刚过完第二遍戏词,赵毓脸色谈不上坏,但也全然没有刚才那么好。他静静看着对方朝自己走来,脚步缓慢,却带着莫名的震动,他竟然觉得心脏都在随着那节奏砰砰直跳。 “在做什么?”赵毓从办公桌侧边绕行站在陈青执身旁。 陈青执将电脑上登录的账号退出,又把浏览器页面全部关闭:“刚才在背词,现在结束了。你开完会了?”他站起来,上衣不知什么时候翻了起来,又随着起身的动作落下,贴在那截盈盈一握的腰上。 “嗯,”赵毓眼神从那一闪而过的白皙滑过,不动声色地在椅子上坐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朝对方勾了勾手,“来。” 陈青执没管放在桌面上还亮着屏的手机,不明所以地走到男人面前:“怎么?” 赵毓没说话,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不禁眼睫一动,刚才曲指的那只手骤然一伸,便覆上了陈青执窄瘦的腰肢,再一个用力,将人往自己这边一揽——陈青执整个人便以一种难以挣脱的姿势压在了他身下的椅子上。 椅子因为承托不了突如其来的过重力道,难以控制地朝后面滑动了一段距离,就因为这个变故,陈青执腰瞬间塌陷下来,膝盖顶在赵毓腿间的椅面上,臀部稍稍翘起,却还因为没地方借力,只能将手按在男人的肩膀上。 “赵毓!”陈青执惊呼一声,嘴角无意识地半张着,他惊慌之下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又叫了一边赵毓的名字。 他小腿一动,想要借着现在稍微平稳了一些的局面,让自己顺利下地站好,但他没想到膝窝处突然被一双大手揽住,挣脱不得。 这种程度的桎梏和身处高处的境地已经足够让他感到不安,偏偏赵毓还没有收手的意思,又用另一只手压下了他的后颈,嘴唇相贴,陈青执顿时觉得有点呼吸不畅。 “赵毓……”他用力摆动脖子,想要汲取一点氧气,但男人有力的手腕显然在不停告诉他——这是徒劳的。 “又不会呼吸了。”陈青执听见男人沙哑的嗓音响彻耳边,接着便感觉到眼下细微的痒意,因为担心被碰到眼睛,他把眸子半闭上,只能虚虚看见赵毓凑过来的嘴唇。 一截湿润的舌尖落在眼底,陈青执不明白为什么对方总是喜欢亲吻这个地方——现在是,上次在床上也是,赵毓似乎对这里,不过他还一直没有弄清楚原因。但显然,赵毓很快告诉了他:“这颗泪痣真好看……” 对方的气息喷洒在脸颊上,陈青执的睫毛都仿佛沾染上了一丝潮意,似是正处于夏季闷热的海边,走在潮热的街头,热浪随着海风一同吹过来…… 感官上的刺激越来越多,越来越重,陈青执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把注意力放在哪个地方。是被吮得发麻的舌尖?还是压得不太舒服的后颈?他不确定,只觉得全身都被一个挣不开的力道桎梏着、捆绑着,甚至觉得自己被抛上天空,跟着重力往下落,不知什么时候会摔回地面。 外面走廊不时有人走动,偶尔可以听见几声音量很低的交谈,这间办公室发出的声音却足够令所有听到的人面红耳赤。时间过得太快,外面又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有员工欢声笑语——到下班时间了。 总裁办公室内,男人正坐在坐在老板椅上,微微低下头,看着下方那人的脸。 那人跪在地上,脸已然由苍白转红润,不停喘着粗气,难耐地咳嗽了几声,随即趴在地上做出要呕吐的姿势。赵毓眼疾手快地把住对方的下巴,那人的脑袋朝后仰起,喉结微微滚动吞咽了一下,他这才满意地将人拉起来坐在自己刚刚坐过的位置,又拉上拉链去重新倒了一杯水。 “喝点水漱漱口。”赵毓把杯沿靠在陈青执嘴边,眼睛瞥到什么,旋即伸手拭了拭对方的嘴角。 他这时才有机会全神贯注地去观察陈青执的样子。 眼尾带一点薄红,睫毛受了潮,一缕一缕搭在眼下,鼻尖有点红,大概是过度用鼻呼吸导致的。当然整张脸最红的部位还是那双唇,正难以抑制地发颤。 陈青执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也就没有伸手接住送到嘴边的杯子,而是直接就着这个方便的姿势喝完里面的水。 “回去么?”赵毓站在他面前,问。 陈青执思绪似乎还飘着,这句话都反映了半天:“听你的。” 听你的。 赵毓嘴角又不自觉勾起一点微妙的弧度,心里像裹上了一层糖霜,甜得发齁。 他们回去还是开的那辆迈巴赫,陈青执仔细复盘了一下,发现自己坐过的这么多豪车中,当属赵毓的最多、最贵,甚至可以一周每天都不重样,这是在凌城当地根本出现不了的景象。 不过豪车确实有豪的资本,不论是外观、坐垫、音响、内饰材质,还是动力性能、智能配置,都能给人带来远超普通车型的体验。 ——当然陈青执还没见过赵毓的衣帽间,如果有一天他走进那个面积30~40平米的顶奢衣帽室,会发现那几辆车简直不足一提。 第45章 整排整排按品牌与系列陈列的腕表,由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打造而成的岛台,台面上的香水陈列架足足有近两米高,右侧挂杆上定制皮带的皮带扣发出着耀眼的冷光,最里面的区域则是衣裤、皮鞋等物品,连室内的空气都由智能新风系统严格把控在22摄氏度,湿度控制在40%左右,让每一件物品都以最佳状态储存…… 当然,如果陈青执看到的话。 现在,他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赵毓便发动引擎朝南郊那边驶去。 中途,坐在驾驶座上的赵毓偏头看了一眼什么,随后迈巴赫在一个装潢精致的甜品店门口停下,他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道:“在车里等我。” 陈青执看了一眼正对着地店铺,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等等。” 赵毓开车门的动作一顿:“怎么?” “还是不要买甜品了吧……”他欲言又止。 男人眉头微微蹙起,不知是因为被轻易猜中了意图还是因为被拒绝,周身气压都低了一些,陈青执看着他重新关上车门,再次发动引擎启动车辆。 车辆很快到达南郊别墅,赵毓把车停在旁边的车库里,正要下车,突然被陈青执的声音钉在原地:“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拒绝你的好意。” 赵毓扬眉,脊背靠回椅背,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做我们这行的不能吃太多甜食,甜品一直被我归为少吃的一类,以往可能一年到头都吃不了一回,但认识你一年不到我已经吃过好几次了,这个频率太高……” 赵毓神色有点不自然,手心攥了攥,道:“还有什么忌口的,一并告诉我,尽量以后能避免则避免。” 陈青执稍稍抬眸看着他的眼睛,察觉到其中并没有玩笑的意思,才道:“辣的、冰的、重油重盐的、油炸烧烤……总之得以清淡为主,重口味的都要少吃。” 赵毓淡淡“嗯”了一声,随即下车:“记住了。” 陈青执以为赵毓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晚餐上他就见识到了男人的执行力——首先是桌上的甜饮料,被赵毓换成了简单的温开水,摆放在他面前的辣子鸡丁也被挪到一边,最后碗前只剩两样清淡得让人毫无食欲的小白菜。 陈青执:…… 倒也不是这么个清淡法。 第42章 42. 没事了,我在 前面两天陈青执起来时都没见到赵毓的影子,陈琴手术这天,陈青执一大早就起来准备去医院,没想到却在一楼客厅看见了男人。 对方耳边杵着个手机,正在和人通电话,他无意打扰,不料赵毓似是瞥见了他,勾勾手指叫他过去。 陈青执犹豫一秒,随即挪动腿脚朝他那边走去,他停在沙发面前,无声询问对方有什么事。 赵毓已经挂断了电话,道:“今天我陪你。” “你公司……” “今天不去公司。” 陈青执“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吃过早餐后,两人便开车来到二院。 手术安排在上午八点半,医生说一般会进行3~5个小时。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裹着11月初清晨的凉意,他们到的时候陈琴已经被医护人员安排躺在推车上,盖着蓝白色条纹的被子,准备进入手术室了。她状态不错,看着身边蹲下来攥着她手的陈青执,还反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安慰:“没关系的儿子,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陈青执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指尖还死死攥着母亲布满茧子的手,他眼眶里浸满了水光,强忍了很久都没落下来。他不敢抬头看那张略显苍白、与几年前相去甚远的脸,怕一抬头会彻底暴露眼底的慌乱。 走廊里的指示灯亮着,不多时传来护士长的催促声,接着便是滚轮启动的声音,脚步声、器械的摩擦声和护士之间轻声道的交谈……所有的声响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声音,在陈青执耳里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 随后,陈青执手里那双手随着推车的前进而滑落,勾着他的指尖都向前行进了几厘米距离。这时他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在抬眸的那一瞬间落下,没有在他脸上和眼尾留下痕迹,只是如同一滴屋檐水,蓄积了很久才泄洪而出,啪嗒一声掉落在医院泛着亮光的白色地砖上。 他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下,后背抵着冰凉的椅背,脑袋朝手术室上边亮着的“手术中”指示灯看去。他疲惫地闭上眼,思绪却总也平复不下来,只能呆坐着,只能等待。 等在手术室外的时间很难熬,既具生死的未知,又含对生命短促的无措。哪怕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被决定了死亡,每个人却都在向着死亡而生,或许每个物种每一代的接续都是如此。 长椅另一边突然坐了个人,陈青执不用猜都知道对方是谁。 赵毓没有安慰,也没有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他一样的安静。男人的手总是很热,不管是以往牵着他,还是现在搂着他的肩膀,这一瞬间陈青执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全然没有归属。 手术室外不再是他一个人,不再由他独自承担一切,赵毓好像总有一种魔力,所有问题在他那里都能变得不成问题,所有让人头脑不清醒的瞬间,他还保持冷静,陈青执第一次觉得沉稳是对方很好的品质,显得那么卓尔不群——不,或许并算不上卓尔不群,因为沉稳实在是太多人具有的品质,但赵毓身上这种沉稳好似又与别人不同,那是久经风霜过后沉淀下来的经验,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和风雨的磨炼,才能早就这样一身“铁骨”。 “我安排了崇山私立医院的理疗团队,考虑到手术后不宜进行幅度太大的活动,所以我让他们在二院待命,等手术结束就可以进行专业的康复理疗。”赵毓声音平稳,一点起伏也无,像是为陈青执上了一针镇定剂。 陈青执偏头看了眼赵毓,半晌吐出一个“谢谢”便又没了下文。但赵毓似乎并不想管他的反应,又道:“除了术后康复理疗团队,还有24小时特护和私人护士,用药采用进口原研药,24小时检测排斥反应……” “另外,我在苑庭买了一套房子,全屋安排恒温系统,配备小型医疗设备和营养师,伯母指标正常出院以后就能直接入住。” 听完这些,陈青执原本淡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震惊地看着他,嘴角一动:“赵毓,我接她回家就好了,不用安排这么多。” 赵毓松开搂着他的手,眼眸低垂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沉,又带着一点沙哑:“你家那环境要怎么让病人休养?还有你阳台上那些花草,病人康复期间是坚决不能放的,你打算拿那些植物怎么办?” 陈青执眼睫一动,眼神都变得有些空虚,他思考问题的时候总喜欢走神。他的视线放在某个地方不动,赵毓就知道他是在考虑,索性也不劝说了,静静等待他自己想明白。果然不出片刻,陈青执就朝他点了点头:“谢谢。” 似乎是觉得一个谢有点草率,他把视线上移,又重复一遍:“谢谢。” “公平交换——我一点也不亏。” 赵毓的眸子闪烁着细微的光芒,陈青执从那乌黑的瞳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仿佛一口深井,渐渐将他吞噬其中,只要在他面前就永远也逃不出去。 手术最终在中午12点半结束,指示灯熄灭的一瞬间,眼神发虚的陈青执还没有反应过来,反倒是一旁看起来不大认真的赵毓率先起身,拉着他朝手术室门口走去。 穿手术服的主刀教授摘了口罩,长达四个小时的手术使他额角都冒出了薄汗:“手术很成功。病人的新肾已经开始运作,各项指标也都在理想范围内,接下来48小时是关键观察期,只要不出现急性排异反应,一周左右就能转入普通病房,后续恢复得快的话,再过一周就能安排出院回家休养了。” 年纪已经有些大的医生把目光投向惊疑不定的陈青执,补充道:“家属不用太过担心,我们用的是最适配的抗排异方案,后续的护理和饮食注意事项,护士会详细跟你们说。” 陈青执呆滞地点了点头,视线一直在躺在推床上的陈琴身上徘徊,赵毓带着他侧身让道,朝手术室出来的几位医生和护士颔首:“谢谢。”随即托着脚步虚浮的陈青执坐到最近的椅子上。 他正准备站起来去查看情况,突然被人一把拉住衣角,复又坐回去,旋即视线被一个突然靠近的影子挡住,怀里钻进来对方的脑袋,腰部也被一双手死死抱住——陈青执手都还在发颤,剧烈的颤抖压根无法用大脑控制,赵毓伸手回抱住他,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带有安抚性质的吻,手掌在对方不停颤动的背上轻轻拍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怜爱:“不怕……不怕,没事了……” 陈青执抽噎导致的抖动还在继续,他的泪水终于因为这一句安慰濒临崩溃,潮水决堤似的,怎么也止不住。赵毓轻轻叹了口气,爱怜地抬起他的头,一点一点吻去他眼角半落不落的眼泪:“没事了,我在。” 第46章 陈青执哭得肩膀都在颤抖,但偏偏赵毓并没有说什么让人控制不住哭泣的话语,但他就是难以抑制。手术室外的场景,他独自面对了六年多,每一次医生告知陈琴被抢救回来,他就会在接下来安好的每一天,不停担心着下一次噩耗的到来,心脏上方犹如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石头,不知何时会落下。 但这对陈青执来说都无所谓了,他已经习惯在这样未知的重压下,独自面对,把所有痛苦都咬碎了吞进肚子里……但他没想到。 没想到会有一天,陈琴竟然成功完成了手术,他身边竟然时刻有人陪着、有人兜底,有人在他落魄时搂着他的肩膀说—— 不怕,我在。 生命体征监测、管路连接、用药等操作进行完毕之后,时间已经来到下午两点,陈青执和赵毓被告知可以进入病房进行限时探视,按照规定穿好探视服,又佩戴好医用口罩和一次性鞋套,此时陈琴还没有完全清醒,但是勉强能认人和简单说话。 陈青执先叫了一声陈琴,随后在病床旁边坐下来:“手术很成功,一切都好了。” 陈琴轻轻“嗯”了一声,大概是想说什么,但实在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不再开口,而是把视线转到病房内除他们母子二人的另外一人身上。 她对着赵毓笑了笑,眼底的慈爱与喜欢怎么也藏不住,如同滚滚流水倾泄而出。 “小赵,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她又瞥了一眼陈青执,道:“你可得替我好好谢谢小赵,前段日子你不在的时候,都是他过来陪着我——拿着电脑在这敲啊敲,明明那么忙……” “我明白。”陈青执道。 赵毓则说没关系,应该的。 “我还要在医院住多久?” 陈青执刚要开口,一旁的赵毓就已经快而准地把医嘱都重复一遍,陈琴听完点了点头:“终于不用一直住在医院里了。” 明明没做什么,时间却过得很快,快到一眨眼、快到陈青执还有很多话来不及说完,就已经被通知时间到了。陈青执咽回那半句话,替陈琴理了理被角:“妈妈,明天我再来看你。” “好。”此时陈琴已经基本完全清醒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离开。 就这么过去一周多,陈琴出院了。 她被赵毓派来的司机送去苑庭,陈青执也一同过去。进入房子,真正看到里面的装潢和布置,他才发现之前男人口中所说的那些描述都太过谦虚。 苑庭是一梯一户的房型,一出电梯再拐个小弯就是房门,保姆就站在门口迎接。客厅很大,配有一整扇落地窗,直看小区中庭,卧室比普通房间大很多,室内的新风系统早已开始运转,还有营养师在厨房准备晚餐…… “青执,小赵这是……”陈琴欲言又止。 陈青执收敛了神色:“先坐下吧。”随后拿起手机出去,在外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对方过了很久才接,陈青执嘴唇轻启很快又合上,直到男人询问怎么了,他才开口:“苑庭的房子……” “赵毓,其实你不用做这么多的。” 赵毓那边像是关闭了车门,发出一声轻响,随后男人的声音通过手机传过来:“你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嗯。” 陈青执可以很明显地听见男人戏谑的低笑:“陈老师,我赵毓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还回来的道理。况且房子是我孝敬伯母的,你要替她还么?你想怎么还?” 几句话把陈青执说得哑口无言。 对方说的是事实,他要怎么还? “我到地下车库了,你下来帮我拎点东西。”男人声音有条不紊,在空旷的车库里荡出阵阵回音。 陈青执按下电梯下行键,直到在负一层大老远看到车库里停放的迈巴赫以及靠在车门上的男人时,他才意识到刚刚打电话时听到的车门关闭声就是从这里传出的。 男人身姿还是一如既往卓越非凡,从头到脚每一个部位都散发着社会精英的“有钱”气质,他没有戴眼镜,眉微微压眼,浓黑的眉峰在他锐利的脸上丝毫不显突兀,身上浓黑色大衣垂感十足,深棕色的里衣贴身穿着,勾勒出明显而流畅的肌肉线条。他身后的豪车也在冷色灯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泽,连脚上的皮鞋都发着贵气的光。 陈青执走到离男人一米远时放缓了脚步,准备在此处停下,赵毓虽然没有什么动作,但眼神却是不容置喙的强势,语调平缓,却莫名透露出不容拒绝:“过来。” 陈青执觉得很奇怪,才不过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不知从哪天起,他就已经习惯了听从男人的“命令”,消磨掉自己的傲骨,再也不曾反抗或挣扎。面对赵毓,他现在说不出也做不出拒绝——他听话地走到对方面前,很快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赵毓用大衣把他拢住了,只留出一个脑袋尖,头发软软扒在头上,偶尔被风带起一缕,又很快被男人压平:“都安置好了?” “还没全部收好,但也快了。” “嗯,”赵毓把人松开,把后备箱的东西都拿出来。虽说是让陈青执下来帮忙提东西,但最后到陈青执手上的就只有两个装得不多的轻便袋子,水果之类的重物还是在赵毓的手上。 他俩一进门陈琴就迎过来:“诶,小赵也来啦!” “伯母。”赵毓朝她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点笑意,陈青执一愣,似是没想到他最近笑的次数竟然这么多。 厨师正好将饭菜端上桌来,由于赵毓没有提前告知要过来,桌上只准备了非常典型的康复餐,但不料男人什么也没说,毫无停顿地吃起来。 “小赵。”陈琴突然开口,她脸上虽然还没长什么肉,但至少多了些红润色泽,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苍白,眼底甚至含着笑,“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 “你和青执是朋友,但我们也不能平白受你这么多恩惠,这个房子……” “伯母。您也说了,我和青执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况且他以前也帮过我不少,我不过是在还他的恩情罢了。这个房子是我很久以前就买好的,放在这也是落灰,有人进来住着反而会增添几分人气,就当是为我暖暖屋子,您看怎么样?” 听完这段话,陈琴的表情果然有几分松动,陈青执不得不承认,赵毓久经商场,说话都已经被修成了一门技术,什么时候、对什么人、用什么语气……全都被男人拿捏得明明白白,连他都差点被唬住。 饭后,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赵毓和陈青执一起站在房子自带的露台上,晚风卷起几根发丝,男人声音低沉,难得语调有些起伏:“打算什么时候把我们的关系告诉她?” 陈青执还沐浴在偶尔吹过来的风中,闻言心脏跳动都停了一下似的,一股慌乱直入心房。他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和语气:“赵毓。”他嘴唇轻启间微微发颤,难以抑制地感到恐惧。 “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 陈青执问完就抬头看向赵毓——对方唇线向下抿着,眉毛在眉心挤成一团,眼角挂着一抹审视,满脸都是明显的不悦,下一秒他便听男人道:“多久?” 陈青执突然怔住了。 多久?多久?他似乎也没想过。然而事已成定局,陈琴做完了手术,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他和赵毓之间的关系迟早会被陈琴知道。但是,到底是什么时候?等到他真的喜欢上赵毓?或者等到赵毓彻底厌倦了他? 如果厌倦的那一天到来得很快,他要怎么告诉陈琴——说他被甩了? 但他现在别无选择,只能勉强揭过:“我会尽快。” 离开时陈琴一定要出来送他们,最终陈青执以怕她受凉引发病情为由拒绝了。 赵毓从容不迫地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驱离苑庭。途中车内一直很安静,其实说来也正常,一般如果赵毓不挑起话题,陈青执是不会怎么主动开口的,今天也是一样,赵毓受够了这点,但也确实没办法,只能自己找话题:“你们剧团这次为什么突然放这么长时间的假?” 提到剧团,涉及到自己的领域,陈青执眼底疲惫尽消,徐徐解释道:“不是突然放假。这是戏季收尾的惯例,这半年演员们排演、巡演连轴转,嗓子和身体都需要一个缓冲期,再加上舞台的灯光、音响以及行头、道具等也需要进行修缮,好为年底的新戏和贺岁场做准备。” 赵毓点点头,又问:“贺岁戏是元旦节那几天?” 陈青执摇了摇头,突然想起对方在开车,没法看到他的这点微动作,又说了句不是:“主要是农历年底,那时候会有不少贺岁演出、堂会和惠民场。” “——不过元旦前应该也会安排几场小范围的预热演出,只是不知道今年会不会因为突然上涨的热度有其他安排。” “你那个师兄也和你一起?” 一提到丁孟凡,气氛瞬时凝滞,陈青执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怕被对方察觉,只能把头朝车窗那边偏:“应该是的。” 第47章 但他刚回答完就有些后怕了——别的不说,自他和赵毓认识起,赵毓总共没见过丁孟凡几次,就有两次发疯似的对待他,以至于他现在已经不敢再在赵毓面前提起丁孟凡这个人。 哪料这次赵毓并未置气,语气也是异常的平缓:“我想已经不需要再提醒你一次了吧?” 陈青执感受到对方骤然压低的气压和刻意放缓的警告,喉间闷闷地溢出一声“嗯”,随后混合在逐渐加大的车辆行驶声里慢慢消失。 虽说凌城文旅局没多少前瞻意识,但每年还是会安排一次元旦戏曲晚会,很少有例外。 况且今年云栖剧院有资方入股,各项演出搞得风生水起,旦角陈青执、生角丁孟凡以及好几位角儿都有声名鹊起的劲头,主办方直接把晚会设置在市人民会堂,会堂外面又挂了不少海报和演出信息,这下连平时不看戏的民众都被这架势吸引到了。 陈青执又忙起来了。 经理早就找到他:“这场辛苦点,酬劳给你double。” 薪酬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数字,他几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他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排练,到了十二月初,先出定妆照做预热,再开启首轮放票,后面跟着就是拍正式剧照和第二轮售票……这短暂的一个半月不到的时间,照理来说是比较充裕的,然而除了剧团的正经排练,他还得时刻关心陈琴的恢复情况——虽说手术很成功,但也不乏术后出现严重排异反应的例子。 即使很忙,元旦演出还是如期而至了。 主办方挺重视这次晚会,特意让剧团这边排练了很经典的折子,分为四折,让观众们体验一把沉浸式看戏。 但看似寻常的演出还是让很多人失策了。 晚会开篇节目为《凤还巢·前厅》与《凤还巢·书馆》两折连演:前场叙闺阁情事、暗生误会;后场起波折波澜、姻缘错配。陈青执饰演的程雪娥的水袖最后一次在戏台中央舞开,像只在花丛中翩然飞舞的蝴蝶,又在一声清亮的拖腔中轻轻落下。 “好——” 会堂观众席爆发出的叫好声几乎快要冲破天花板,前排的戏迷们鼓掌声不断,后排不少不懂行的年轻人也跟着喝起彩来,镜头追踪着陈青执的身影,丝毫不肯错过。 这时晚会主持人踩着阶梯上台,恰好与稳着步子进入后台的陈青执错身而过:“接下来是咱们的抽奖环节!奖品种类丰富多彩,头奖是云栖剧院全年免费看戏卡,再加咱们陈青执老师的亲笔签名定妆照一套。另外还有今晚演出的戏曲周边、文创礼盒、景区门票等好礼,打开手机扫一扫,即可参与抽奖!” 不少观众已经拿着手机扫起码来,确认完抽奖结果,不少人从座位上站起来,猫腰准备离开。 “诶,怎么就走了?”一个年轻人拉住从自己面前走过的人,疑惑道。 “嗐,我就是冲陈老师的程雪娥来的,”被拉住的人晃了晃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抽奖结果的页面,“奖也抽完了,后面是小生的戏份,我不太感兴趣。” 话音刚落,旁边又有几个人便聊“程雪娥的水袖太绝了”“没抽到签名照,太可惜了”,边顺着人流往外走。 顿时整个场馆就少了接近三分之一的人,丁孟凡饰演的穆居易上台时,掌声虽说也不算少,但也确实变得稀疏了很多,不如程雪娥那场戏时热烈。 陈青执原本还不知道这个场面,直到卸完妆休息了一会儿,整场演出结束,主办方安排他们前往sd口见粉丝。 丁孟凡下台后就等在侧幕这边,陈青执到的时候发现对方脸色有点不好,而师兄很少会作出这副表情,除非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状况。他犹豫着拉了拉丁孟凡还未换下的戏服袖子,问:“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丁孟凡偏头看了陈青执一眼,久久没有说话,直到不远处sd口传来戏迷们的声音,他才拂了拂袖子,和陈青执拉开一段距离:“快过去吧。” sd口果然已经排满了戏迷,签名处桌椅摆放得不是很得当,但聊胜于无,陈青执在安排好的位置上坐好,与戏迷们一个一个签名合影。 快到尾声时,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男人拿着手机,脸上尽是喜色,排到陈青执面前就将屏幕举起来:“陈老师,今晚的演出太精彩了!对了,我还抽到了云栖的年卡!” “恭喜。”陈青执面上露出几分笑意,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陈老师,下次演出是不是就得到春节了?” …… 他又回答了几个问题,与几名粉丝合影留恋,随后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恰在这时,他还是从几个观众口中得知了那件事。 “这位是什么来头?丁老师的场子被抽签,我还是头一回见。” “你不知道?”一人放低了点音量,“云栖剧院的紫微星呗,突然就红起来了,要我说,他扮相也不是那么好看……” “当然了,人原本就长得惊为天人,扮上倒是把他身上那股劲儿掩盖了。” 第43章 43. 要吗 场子被“抽签”甚至“起堂”对于一个认真演出的好演员来说无疑是一次职业羞辱,需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折磨,显然丁孟凡就正处于这种境地。弄清了缘由后,陈青执盯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在原地停顿几秒,又很快追上对方,最终在空无一人的化妆间停下。 “抱歉。”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全然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自责地道歉。 丁孟凡神色不变,自顾自在位置上坐下,拿了棉巾开始卸妆。 “又不是你的问题,你道什么歉?”丁孟凡收拾好东西,临走时对他道,“青执,我该恭喜你才对,这是你的好机会。” 陈青执一愣,像个新修的雕塑一样正被风干,最后牢固地站在世界的某一角:“对不起。”除了这句,他全然不知该说什么。 “抽签”一般只有非常厉害的名角才有可能引发,陈青执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他一个地方剧院的旦角会有这么大的吸引力。靠视频中的推流吗?似乎也没有那么神乎其神,但他也再没有别的合理猜测了。 元旦节的倒计时正在继续,陈青执却觉得那是他和丁孟凡关系的沙漏,一点点快要流尽,再也找不回来了。 如果说之前他疏远丁孟凡的行为并非他本意,而是逼迫,是无可奈何,是最好的、两全其美的方法——那么今天这场戏,就真正把他们的关系推到了陡峭的悬崖边,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他是说要和丁孟凡保持距离,但也不想得到这样的结局——这算什么?师出同门情同手足,最后因为戏分道扬镳?这不是他想要的,绝对不是。 丁孟凡已经走远,一个影子都看不见了,陈青执失魂落魄地按了电梯下行的按钮,走到地下车库时毫不意外看到了停在老地方的车。他对赵毓几辆车的熟悉程度甚至已经不需要靠看车牌号确认,他准备直接猫腰钻进去,直到头一低看看见驾驶座上陌生的面孔,才听后座传来熟悉的男声:“坐后面。” 陈青执表情一滞,很快换到后座坐好。 赵毓今天依旧西装革履,即使已经过去一整天,他做过造型的头发还停在最美观的时候,手腕上的表带反射出淡淡银光,下颌线如刀锋般锐利,冷硬的面部转过来时,体现出可以让人呼吸骤停的攻击性。只见他薄唇轻启,淡淡对司机道:“去苑庭。” 苑庭? 陈青执最近比较忙,已经好几天没去苑庭看过陈琴了,但根据赵毓告知他的情况来看,肾脏在她身体里的适应状况良好,暂时没有出现过严重的排异反应,今天也是一样,这让心情欠佳的他多少好受了一点。 行车途中,赵毓一直主动提起一些关于术后疗养的注意事项,陈青执听得很认真,以至于都暂时忘却了今晚发生的一些不如意的事情。 赵毓盯着他清秀雅致、雌雄难辨的侧脸,微微出了会儿神,随后嘴角扬起一抹嘲讽般的笑容,眼底的狠厉一闪而过,很快随着脸上的笑意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由于陈青执收工比较晚,又在路上耽误了许久,他们到苑庭的时候,便被告知陈琴已经进房间睡下了。陈青执无奈地看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默默回头:“白跑一趟了。” 他面上虽然没表现出什么,但眼底还是滑过了一丝失落,眼睫耷拉下来,给下眼睑映出一道阴影。于是赵毓把人搂进怀里,夜晚的白噪音很少,他说话很轻,展现出一种罕见的柔——即使陈青执已经感受过多次:“让人收拾出房间,今晚就在这住下?” 陈青执眼眸微抬,眼下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细腻白皙,只听他也学着赵毓的音调道:“算了吧,太麻烦。” 他转动脚尖,把自己的身体从男人怀里抽离,毫不拖泥带水:“走吧。” 最终他们还是回到了郊区别墅,保姆间没有透出光亮,王姨已经睡下了,赵毓把从车里拿出来的文件放进书房,正好有人给他打了个电话,于是脚步一顿,停在书房接听完才回房间。 第48章 两间卧室隔了一个空房间,走廊的灯照着,很难辨别哪个房间亮着灯。赵毓轻车熟路地打开与主卧隔了一间的那个房间,但很意外,里面很黑,陈青执不在里面。他又转了个身,打开自己卧室的门,果然便见对方已经上了床,占据右侧一块很小的铺面。 陈青执已经闭上了眼睛,或许是室内顶光有些刺眼,他眼皮会时不时动一下,眼睫也随着那动作微微发颤。 赵毓放轻脚步走进浴室简单清洗了一下,随后掀开左边床铺的被子,在躺下的前一秒又观察起陈青执的脸。 陈青执的脸并不锋利,有一种淡淡的柔和感,肤色瓷白,干净得仿佛可以看见细细的毛孔,他的眼型偏窄,眼尾微微勾起,眼睑的弧度没什么锐感,睁眼时总让人注意到那棕黑色的瞳仁和白得不染杂质的眼白。 他用这双眼睛看人时目光总是很平,不热络,不亲近,仿若高山冷泉,细细流淌在无人的山间,独自享受出尘的静谧。 但他现在闭着眼,那些冷淡与疏离都被藏了起来,赵毓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那双眉上。陈青执的眉是浅黛色,不算凌厉,眉骨处拢起一层浅浅的光影,透出几分生人勿进的清冽距离感。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从没有读懂过陈青执,没有读懂过他的眉眼、他的心、他所表现出来的一切。想来竟觉得有几分可笑,从十几岁开始,他见过太多人,有的人一读就懂,有的人藏得很深,总要经过很多观察和打量才能窥见一丝真情。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像陈青执这样,整个人都很淡,好像除了陈琴,他的母亲,就再也没有别的在乎的东西。 他准备把视线稍稍挪开一点,却猝不及防与陈青执目光相碰。陈青执的眼睛睁开了一点,或许是因为灯光太过刺眼,又不自然地眨了两下,直至适应。 “要做吗?”赵毓听见对方带着冷感的声音,清冽得犹如刚化开的雪水,不是情人之间的耳语和邀请,好像只是在完成什么任务,而自己只是作为一个虚拟的任务对象。 或许是久久没等到回复,陈青执半撑着腰坐了起来,又问:“要吗?” 陈青执这段时间忙着元旦晚会的事,已经快半个月没有满足赵毓的需求,他干脆不再做过多询问,把身上穿的丝质睡衣的扣子解开,一粒一粒,动作缓慢。 赵毓的眼神终于在看到露出的锁骨时发生了变化,他眸子沉如深渊,里面滑过难掩的欲色,那一缕一缕的欲望像蚕丝般紧紧缠绕,把冷静都包在其中,随即丢弃在角落。 陈青执把身体挪过来,主动吻上男人的唇,但因为没坐稳,不小心偏离到了嘴角,他正要起来调整坐姿,就被一双滚烫的大手揽过。窄瘦的腰肢无措地塌陷下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又被汹涌滚烫的吻扰乱了神志。 陈青执很少会有难以控制的时刻,以前最大的变数是陈琴的病情,而现在—— 他选择加一条,那就是和赵毓…… 他经常会对无法控制的事情产生怨恨,而现在,沉浮之间,他第一反应竟是放松,完全沉浸在身上人的主导中,不用想今天的腌臜事,也不必担心任何还没发生的事,他只需要躺在床上…… 这竟然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么? “怎么了?”赵毓在他发出一个哼声后,捧起他的脸问。 陈青执在片刻的平静中失神地望着背光的男人,对方的轮廓像是被灯光蒙上了一层薄雾,有些难以辨别,不过他也并没想看得太过仔细,只是在稍有些刺眼的光线下伸出手捂住眼睛,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 骤雨将歇之际,陈青执失力躺倒在床铺里,听见赵毓在他耳边低语:“新年快乐。” 恰在此时,别墅群四周响起烟花爆破在云霄的声音,砰!砰砰!一声接着一声,陈青执撑开眼皮,墙上挂钟的正好走到数字十二,随后又继续转个不停。 很快赵毓出来了,腰窝处一阵痒意,紧接着覆上一点难言的热度。 缓了大约十分钟,陈青执坐起来,脚尖碰到地面,某个地方还在微微发麻,但早已没有初次那种撕裂般的疼痛。他轻车熟路地打开赵毓卧室的浴室门,准备自行清洗,不料身后突然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赵毓随即从后面揽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我帮你。” 第44章 44. 谁送你的花? 烟花的声音还在继续,陈青执被抱回自己的房间,浑身清爽。 “明天休假?”赵毓从床的另一侧上来,没有亲吻和拥抱,而是隔着一条分明的界线,问。 “嗯。”陈青执已经很困,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偏偏还要听旁边人说话:“明天要不要去泡温泉?” 陈青执闻言一愣,半睁开眼睛,在唯一亮着的小壁灯的照射下偏头与男人对视:“不了吧。后天春节场开工,我准备明天在家休息。” 赵毓点了点头,“啪嗒”一声关掉最后一盏灯,微冷的空气顺着拱起的被角进来,随后他道:“那明天去苑庭吧?”不等陈青执回答,他又抛出筹码:“好歹是个节,跟家人一起过不是更好?” 卧室很安静,只剩时钟很轻当的走时声,就在赵毓以为陈青执已经睡着时,对方清冷的声音在黢黑夜色中响起:“那去吧。” 赵毓“嗯”了一声,伸手替陈青执掖了掖被角,使其脖子全部笼进被子。做完这个动作,他没有急着睡觉,借着一点微光静静观察陷入沉睡的人的侧脸。 陈青执喜欢平睡,纤长的脖颈被挡住,只能看见他偏高的鼻梁和打在面庞上的光影。不一会儿,赵毓明显感觉到对方已经睡熟,便更加肆无忌惮地端详那漂亮得几乎完美的轮廓。 睡着的陈青执只有一些细微的变化,比如不再用那双冰冷的眸子盯人,也不再说出使人不满的话语。赵毓垂眸盯着那块素白的锁骨皮肤,眼波流转,不知过去多久才归于平静。 次日天气还算得上不错,一改往日的阴云密布,太阳从白而厚的云层露出一个小角,密如金丝的阳光汇成数缕从天空倾斜下来。陈青执从车右侧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偏头问:“你今天不用去公司吗?” 赵毓哪能听不出陈青执话里隐含的意思,但他没有丝毫恼怒,而是一边侧身替他系安全带,一边道:“嗯,不太忙。” 车辆平稳驶出别墅区,最终在苑庭的停车场停下。虽说凌城今天出了太阳,但毕竟是冬天,还是很冷,陈青执套了赵毓给他新买的纯白色长款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酒红色针织围巾,临下车头上又被赵毓挂了一顶帽子,手因为怕冷严严实实揣进了兜里,浑身上下只剩一张脸的下半部分。偏偏赵毓还怕他冷,走到旁边拿出一只口罩:“戴上。” 冷天呼吸过多的冷空气对嗓子不好,这点陈青执最是明白,于是接过来戴上。 苑庭住户不多,乘电梯上楼一路畅通无阻,还没打开房门,里面的饭菜香气就灌满了整个楼道。 “小赵,青执?”陈琴听见敲门声连忙过来开门,“你们怎么过来了?” “妈。” 赵毓一手将门固定,一手落在陈青执肩上把人往里轻轻一推:“进去说。” “我听照顾我的小李说你们昨晚也过来了?可惜我这几天睡得太早,没能起来见你们。” “没关系的,我们只是过来碰碰运气。”陈青执说话时用余光淡淡瞥了赵毓一眼,随后摘下令他有点闷的口罩。 换好拖鞋,他们齐齐走入房里,在沙发上坐下。赵毓去倒了杯温水过来,递到陈青执面前:“喝点水润润喉。” 陈青执接过水杯,刚要进口,陈琴就打断道:“等等……”她拿过杯子站起来,边走边说:“天冷了多喝点蜂蜜水,对嗓子好。我去给你们一人冲一杯。” “青执,今天过后就要排春节档了吧?”陈琴端着两杯蜂蜜水过来,在二人旁边落座,“又得忙了……” “忙归忙,但也会抽时间过来。”陈青执眼睛一动,双目含情。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让你好好顾着身体,别又拖出胃病。” 闻言,一直沉默的赵毓稍稍侧身问:“青执的胃病是?” “嗐,也就他仗着自己年轻,以前练功就不分昼夜,不按时吃饭睡觉,有段时间身体虚得只能卧床修养,不过如今看起来好了很多,脸上气色好了些。” 赵毓把视线缓缓转到身边稍显瘦削的陈青执身上,一时没吭声,直到陈琴说想回房间躺一会儿,他才淡淡“嗯”了声,目送陈母离开。 早上一般陈青执吃不了几口东西,赵毓是知道的,又听完陈琴一番关于胃病的描述,他还是忍不住轻轻蹙眉,偏头问:“饿不饿?” 这时陈青执刚把帽子摘下,头顶略显凌乱,赵毓伸手替人抚平那几根头发,继续道:“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 陈青执摇了摇头:“不用。” 第49章 陪陈琴吃完午饭,又在苑庭休憩了一小会儿,本说不忙的赵毓却说有要紧事,要先行告辞,临走时,趁陈母还在卫生间,赵毓靠在门边跟陈青执咬耳朵:“晚上我过来接你?” 相较于赵毓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熟悉与亲密感,陈青执的表情语气则很平淡,显露出很强的距离感——即使他们已经算得上最熟悉彼此的人:“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打车过去。” 赵毓身上气压明显低了些,扶着门框的手都用力到微微泛白:“走了。”门还剩一条小小的缝隙时,他借着最后的视线提醒:“别回家太晚。” 陈青执还没来得及答应,门就轰然关闭,音节全部被塞回喉管,只剩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青执?干什么呢?” 听到母亲的声音,陈青执回过身来,摇摇头:“没什么,刚把赵毓送走。” “小赵走了?”陈琴面色露出惋惜的神色,“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不是故意不说,只是他工作太急了,没来得及。”陈青执解释道。但说完他就怔愣在了原地,思考为什么自己脱口而出替赵毓解释的话。 不过陈琴没想那么多,眼睛里闪着亮光,语气略带希冀:“那你不走吧?” “不走。” “那太好了,正好晚上一起吃饭,好久没吃过妈妈做的饭了吧?今晚给你露一手。” 陈青执把人扶到沙发那边坐下,神色是面对陈琴时少有的严肃:“你刚做完手术没多久,不要急着做这些事,等你完全痊愈了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好不好?” “好,知道你心疼我。”陈琴笑着点了点陈青执的额头,“春节演出我能去看吧?” 到那时她的术后反应应该没多严重了,正常的生活和活动是完全没问题的,陈青执思忖片刻便答应道:“我给你准备票。” 从离春节场还有一个多月,到最后几天,剧团的演员们高度重视,倾力打造出了流畅度极高的春节场。演出当日是腊月廿六,场内外都营造出了浓厚的春节氛围,大红灯笼、对联、彩带随处可见,连张贴出去的海报都是很正的中国红,其中年味儿直逼除夕。 而年底场除了正戏,还有隆重的封箱戏。 封箱,顾名思义,就是一年曲艺终了,剧团要放假了,将戏服、盔头、道具等一一轻点妥当,入箱上锁封存,等来年开春再开箱启封。 而封箱戏,则是指大家在一起开心的戏,可以说是“随性而演”的一出,大多不循常路,而是采用反串的形式——比如旦行串丑行,老生去扮花旦,图的是满堂欢喜和热闹。 这年的《盘丝洞》就是用来作封箱的戏,观众们的反应也和预想中的一样,惊奇原来还能这么演。 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和笑声,更有甚者笑得人仰马翻,不过演员们倒还沉得住气,没有跟着笑场,老老实实演完最后一出,随后结束整整一年的演出。 “陈老师!这是送您的花。”sd口见完粉丝,陈青执在后台进门处被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拦住。 送花是常有的事,部分剧院会允许观众带花进场,以便献给喜欢的演员,但显然这种行为在今天是不被允许的——封箱场观众很多,人员流动量大,送花会造成一定程度的拥堵,给工作人员增加不少麻烦,所以一般这种重要演出都是禁止献花的,更不要说堵在后台—— 等等…… 陈青执垂眸看了眼小姑娘的穿着:“你是志愿者?” “是……是的。”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怎么,小姑娘声音有些颤,甚至不敢抬头看他,还一个劲把花束往他面前举,“我真的很喜欢您,您能收下吗?” 陈青执看着她手里不停抖动的花,叹了口气后接过:“这次就算了,下次不能再利用职务之便违反剧团规定。” 小姑娘重重点了两下头:“我明白了,谢谢陈老师。” “新年快乐!”说完,她便一溜烟儿跑了个没影。陈青执站在原处,盯着花束微微出了会儿神,随后捧着它进入后台。 卸妆流程他已经非常熟练,取下发片,松开发网,卸下沉重的头面,随后褪去戏服,卸去一身行头的束缚。 只是不知怎么回事,他眼神晃过头顶灯光,突然觉得太阳穴有一点难受,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缘由——封箱戏扮了生,与他平时扮旦时的习惯有所偏差,故而产生了很久没有过的勒头疼。 这种疼痛虽说不是很严重,却十分恼人,有的时候是偏头疼,有时又是太阳穴附近,取决于勒的部位和程度。他按照以往的经验给自己按了按,稍微缓解一点后,跟其他人告别离开。 陈琴本是要来看这场戏的,结果因为和医院复查的时间撞了,只能取消,早上陈青执还打了电话安慰她。 走到存储柜取出手机,他这才发现手机上有几通未接来电和一串消息,第一条最新,是丁孟凡刚刚发来的:“要走了吗?” 他正欲进行简单回复,但键盘都还没拉出来,手机就突然被人从身后抽走,紧接着便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我等了这么久都不值得你优先回复?” 是赵毓。 陈青执刚一转身,便看见对方神色不悦地在自己的手机上点了几下:“替你置顶了,以后先回复我的消息,明白了吗?” “知道了。”他拿回自己的手机,在赵毓不太正式的穿着上扫视一圈,然后不急不缓地转身关上存储柜门,“怎么有空过来?” 赵毓面色不改,视线在他身上转了转,道:“不想错过你的演出。” 赵毓这话虽说得好听,但已然是悖论了——毕竟陈青执这么多场演出他并不是场场都到了的。陈青执没打算搬出这个共识,不再说话,把手机放进兜里往外走。 “谁送你的花?” 陈青执步子一顿,按照平常,大家收到花后一般都摆在显眼的地方,赏心悦目,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然把花带出来了。 “一个听戏的小姑娘送的。” 赵毓拧了拧眉,眼底滑过几分阴怨:“这么丑的花也好意思送。” 陈青执闻言一愣,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噎了回去,他实在不愿在这种事情上跟对方争个高低。 出了电梯再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就是地下车库,熟悉的车停在不远处,扎眼又出众,赵毓远程调开后备箱,里面摆放整齐的几捧鲜切花束在彩灯的照射下显得娇艳欲滴。 陈青执走近一看,岂止是鲜花——旁边的摆着的点翠花束才是重头戏。 配花是罕见的墨兰与黑玫瑰,花瓣用金箔勾勒出细亮的纹路,呈现出难以忽视的金光。主体部分则是一套已达收藏级别的点翠凤冠,金色底座与花瓣上的金箔相映,两侧的衔珠金凤由金丝制成,翠羽上点缀着透洁的翡翠,冠顶凤首的鸽血红宝石闪着光芒,东珠流苏含蓄地垂落在冠侧,华丽又庄重。 他不得不承认,刚刚赵毓的那句调侃也不完全是错的。毕竟这束“花”光边缘一圈装饰的鲜切就价值不菲,更遑论中间的一套收藏级的点翠,他粗略估算了一番,市价大概都已经在20万了,只高不低。 “喜欢吗?”赵毓站在他身侧问。 纵然陈青执没转头,也能用余光看到对方深沉而不加掩饰的视线,他近乎逃窜地把视线从花束上挪开,声音不太稳:“你要把这些送我?” “嗯。”赵毓淡淡道,“我也不太懂该送什么,专门请教了几位老师,说行内演员会喜欢,应该没骗我吧?” 陈青执怔愣在原地,眼眸低垂,视线在后备箱里停留又移开、停留又移开,最终还是半侧过身体,微微仰头:“谢谢,但我不能要。” 第45章 45. 给你过生日好不好? “我不能要。” 赵毓问:“理由?” “太贵重了,赵毓。”陈青执退后半步,“我已经欠你够多了,快要还不起了。” 赵毓蹙眉:“谁要你还了?” “我真的不能收。”陈青执心里一半惊喜一半恐慌。他第一次收到这样珍贵的礼物,毫无准备和预料,甚至找不到理由接受。 接受意味着在这本就不平的天平一边添加砝码,重的一头会越来越重,直把另一边的砝码翘到天上去。他就是高空中的砝码,时刻被坠落的恐惧包裹。 赵毓没说话,只是把他怀里那束花打落在地,又倾身将那束包裹得异常精致的点翠花束抱起来,垂眸盯着看了一会儿,随后塞进他的怀里,男人沉郁的眼眸发散出冷暗的光芒,语调是一如既往的不容拒绝:“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 陈青执愣住,盯着落在地面的花束出了会神,直到对方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往车门那边带:“还不上车?” 赵毓开车的时候一般都很沉默,刹车踩得很轻,陈青执每次坐他车总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但今晚显然没有,他正捧着那束不知如何是好的花出神。 第50章 时间已经比较晚了,为避免发生元旦前夜相同的插曲,赵毓没有导航去苑庭,而是直接回到别墅。 临近年关,王姨老家离凌城太远,提前请了回老家过年的假,因此家里等待他们的不再是温暖的灯光,而是带着冷气的空荡房屋。 腊月二十几还正是冬寒的时候,天很凉,陈青执一进屋就摘了口罩帽子,赵毓走在后面,打开了房屋的新风系统。南方没有地暖,别墅客厅内只装了中央空调,赵毓让他先上楼回房间,上面的空调暖风已经远程打开了。 陈青执点了点头,刚低头迈上一个台阶,就又注意到胸前的那捧点翠花束,他转身走到沙发处,把东西轻轻放上茶几。 “拿回卧室。”赵毓不知什么时候看到他过来,手里正拿着一杯泡好的热饮,语气生硬又强势。陈青执想,好像赵毓每句话都是这样,极具命令口吻,好像他身边的所有人都需要在他的处世准则下生活、工作,像没有心脏和思想的提线木偶,一步一步跟随赵毓这个技师的操作而动作。 但他没法反驳。他现在住的地方、穿的衣服鞋履以及陈琴的医疗费手术费,没有哪样是让他有底气对赵毓说不的,寄人篱下、欠人钱财,都是他暂时无法摆脱的事实。 “嗯。”他半屈起膝盖,又把花束捧了起来,目光虚虚落在中间昂贵的收藏品上,木讷地踩上阶梯。 他在二楼几间房门口停下,犹豫几秒还是推开了这几天以来一直寄居的那间主卧。 赵毓的卧室很大也很空,桌面空空如也,连最基本的生活用品也没放。陈青执看了一眼,随后抬脚过去,把一直无处安放的花束郑重地放在桌上。转身去洗漱间前,他又仔细欣赏了一会儿,眼底是浓厚的墨彩,目光短暂地掠过花束表面的每一处细节。 “喝了。”身后突然传来声音,陈青执肩膀僵硬地转动了一下,便看见男人漆黑的眉眼和刀锋般锐利的轮廓。 是蜂蜜水。 自从元旦那天陈琴给他泡过一杯后,赵毓几乎每晚都会给他冲泡,从蜂蜜水的口感来说,陈青执猜那肯定又是对方从哪里高价搜集来的天然蜂蜜,有种独特浓郁的醇香,和他之前喝过的所有品类都不一样。 他接过透着淡黄色的杯子,热意顿时穿透玻璃传到手心,不烫,是非常合适饮用的温度,也不知道赵毓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这么精准的。 也许喝醉的赵毓是最让人喜欢的赵毓。 这个时候他身上的那些攻击性全都消失了个干净,脸上也不再严肃,更不会说出那些让人难堪的话。 陈青执默默想着,如果赵毓用刚认识时的那副伪装过的面目来对待他,这离谱的过程会不会有所不同,会不会比现在和睦,又会不会产生不一样的结果。 这种结果是什么?他难得静下来好好想象一番:是成为有共同兴趣的至交好友,是发乎情止乎礼的搭档,还是…… 还是什么? 陈青执突然就不敢往下想。 他明明知道,不应该对没发生过的事情另一端产生美好想象,也不该把人生轨迹朝未曾选择过的方向指引。 没有谁知道遥远的另一边是什么,也没谁能猜到。 物业的效率很高,没过多久,院子大门口设置的呼叫铃就响起来,陈青执看了还睡得很沉的赵毓一眼,起身去外面拿醒酒药。 “谢谢。”他接过药品,关上大门,给赵毓倒了杯温水。 喝醉的人没有理智可言,即使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赵毓也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陈青执只好艰难地将人扶起,小心翼翼给对方喂了两粒药片。 赵毓常年有健身的习惯,家里设置了一间专用健身室,因此他比同样体型的人重了不少,陈青执要把他扶起来也就格外费力。 大概是对自己能力有着充分的认知,他没有勉强自己,只从楼上抱下来一床被子,虚虚盖在对方身上,随后回自己房间休息。 尽管陈青执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睡,但这段时间竟然也成了一种习惯,突然身边少了个人,他罕见地感到有点不习惯。他又盯着黑暗看了一会儿,最后实在是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后半夜,沙发上躺着的人动了几下,捂着隐隐作痛的头坐起来。 客厅角落处有一盏落地灯,灯光幽暗,但多少还是能看清楚一点。赵毓环顾一圈,尽管不太愿意相信,他还是意识到自己被丢在沙发上睡了一觉这个事实。 身上还有未散尽的酒气,衣服也皱皱巴巴缩成一团,他嫌弃地把外套脱了,沉着脸走近浴室,简单冲洗了一遍。 他习以为常地推开主卧门,却意外地发现陈青执不在里面,刚刚堪堪压制下去的怒火隐隐有再次冒头的趋势。又走到另一间卧室门口,没有敲门,径直推开走了进去。 床铺上拱起一团,薄薄的,是一个平睡的姿势——但陈青执好像更喜欢侧睡,这是赵毓多次观察得到的结果。 赵毓轻轻走到床边,借窗外散进来的微光注视睡梦中的人。 可能是因为太瘦,陈青执睡着了也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有同床共枕才能听到一点点清浅的呼吸声,这一点他还算比较了解。 大概是他的存在感太强,对方睡眠又浅,陈青执缓慢睁开了双眼。 陈青执话少,赵毓又不想“纡尊降贵”主动找话题,于是他们这段时间的交流很少,只有在床上赵毓会多几句调侃的话。 但偏偏就是这样几句,总使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次又一次陷入冰点。 其实陈青执才睡着不久,一个小时都不到,大概是赵毓的目光有如实质,他才不得已醒过来。他抬眼盯了会儿灰蒙蒙的天花板,缓慢拉开被子,起来顺手开了灯,灯光乍现的一瞬间有点刺眼,他略蹙了蹙眉,随后从衣柜里翻出一个枕头,在他的枕边放好。 没有再看站在一旁的赵毓,他迷迷糊糊爬回床上,这回没有平躺,面向窗户那边侧睡——其实他不爱侧睡,总觉得找不好角度,骨头硌在床上,睡一晚稍不注意就会酸痛。 说来也是可笑,如果是和赵毓躺在一张床上,侧睡竟成了他最喜欢的姿势。 “还不睡吗?”陈青执等了好半天,灯依旧亮着,晃得他睡不着。 赵毓的酒已经全然醒了,但不知为什么一直站在那里发呆,陈青执又侧了下身,撑着太阳穴注视着他,作无声的催促。 然而赵毓可能是哪根筋搭错了,一直愣着不动,也不说话,就那样站着,像棵高大的树,树影倒映在地板上,缩成一个小人。 “那我睡了。”说罢,陈青执又侧回刚刚那边,替自己压实了被子。 不知过去多久,床的另一侧才终于响起声音——是赵毓上来了。 陈青执睡意朦胧间,察觉到腰上覆上温热的体温。 赵毓把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他已经习惯这样的触碰,没有挣扎。 有的时候甚至他都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曾经为自己制定的条条框框早已被打破,连所谓的人格都得摒弃——毫无尊严地去讨好别人。 这早已经不是我了,他无数次照镜子时都会这么告诉自己。 “明天是除夕了。”背后人说道,“伯母说你的生日在大年初一,我给你过生日好不好?” 生日……陈青执想起来,是要到生日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生日是什么时候,孤儿院没有人过生日,他甚至不知道生日要怎么度过,毕竟他没有具体的出生日期记录在册。 但他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过生日那年,是八岁。 陈琴说,她为他定一个生日,就在大年初一,新一年的开始,期望上天保佑他来年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陈青执想,大概这个生日日期真的有运气加成,不然为什么从八岁开始的每一年都异常开心顺利? 陈琴是个有预知能力的妈妈。他想。 是陈琴给了他新的人生,是陈琴陪伴他一年又一年,少有苛责,多是爱意。 没听见回答,赵毓又继续道:“前几天她有点感冒,所以没让你过去苑庭,明天除夕,正好我有时间,要不要去陪陪她?” 陈青执脊背僵硬了一瞬:“她怎么了?” “就是个小感冒。” 陈青执拂去腰上的手,坐起来侧身半靠在床头:“为什么不告诉我?”一说到关于陈琴的事,他语气难以控制地有些不大好。陈琴刚做了换肾手术,平时需要好生照顾着,哪怕一个小小的感冒都有可能引发肺炎和重症感染,赵毓竟然瞒着他。 “你忙着排演,她叫我不要告诉你,以免分了你的心。” 陈青执无话可说,但心里埋下了担心的种子,他在心底打定了主意,明天无论如何还是得去苑庭看看的。或许是他沉默太久,赵毓也跟着坐起来,把他搂进怀里道歉:“对不起。” 陈青执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着他,自嘲地笑了笑,没说话。 第51章 直到第二天清晨起来,陈青执才发现外面下了雪,地面和树上,一眼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 凌城不像北方,很少下雪,上次下这么大的雪还是好几年前,陈青执记得很清楚,那是他到剧团的第二年。所以骤然看到下雪,他还有点不适应。 路面铺了薄薄一层,赵毓开车很是小心,速度慢得像蜗牛,陈青执虽然担心陈琴的情况,但也没有在这样恶劣的路况下催促,只沉默坐在旁边,侧头看向窗外的雪景。 除夕夜连外面的很多店铺都关了门,王姨又告了假,家里冷清得很,好在赵毓聘请的照顾陈琴起居的营养师和厨师都是24小时无休的专业人士,苑庭这边还算有点人气。 “伯母。”赵毓倒是速度快,上赶着喊人。陈琴最近嗜睡,刚起来没多久,此刻见到他们,欣喜地迎他们进来:“你们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也不怪她惊喜,因为早上都很忙,一般陈青执他们过来都是下午或者晚上,很少有一大早过来的时候。 护理接过赵毓带来的年货,拿到厨房去准备午餐。骤然见到陈青执,陈琴很高兴,照例又给泡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唉。”她在陈青执旁边坐下来:“青执,不好意思啊,明明说好了要去看你年末封箱的,又给耽误了。” 陈青执心里一紧。 为什么陈琴说“又”呢?因为这几年她身体一直不好,但也期盼着每次的过年大戏,每次都说要去给陈青执捧场,却一次又一次因为病情加重没能如愿,说起来,这也算得上母子二人共同的心结了。 陈青执压下心里的酸涩,倾身抱住母亲,安慰:“明年后年再看也是一样的,机会很多。” 陈琴点点头,想起旁边还有一个大活人一直被冷落,于是主动找赵毓说话:“你也放假啦?” 赵毓将出神片刻的视线移回来,点点头。 陈琴又问:“假期休多久?” “说不好。” 赵毓没说谎,他虽然是老板,却不像员工的假期那样有个定准,有时急事一个电话就得回公司,所以说一个公司的老板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陈琴不知怎么的脸色有点差:“这么忙的?可也得抽点时间顾着家人啊……” 赵毓一愣,他不记得自己和陈琴说过自己家里的事,和陈青执的这点关系也是自始至终瞒着的,陈琴更没理由知道。他这么想着,更觉不可能,也许是陈琴先入为主了。 但偏偏他一语成谶,陈琴见他沉默,干脆开门见山道:“你们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第46章 46. 我帮你 “你们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话一落地,整个客厅安静得落针可闻,率先作出反应的陈青执——他手里的玻璃杯没拿稳,一个不小心摔在地上成了碎片,蜂蜜水的甜香味儿飘散得到处都是。 而赵毓只是脸色凝滞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俯身制止陈青执伸手捡碎片的动作。正在这个间隙,护理听见声音,过来把残局收拾了。 陈青执坐回去,睫毛垂着,在眼底印下一片虚影,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该做出怎样的表情,只是不知所措地盯着地面出神。 “都不说话什么意思?”陈琴各看他们一眼,嘴角平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陈青执知道此事已然躲不过去,只好坦然面对:“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重要吗?” “很重要。”陈青执说。 “其实没有确切的时间,我一直都有所怀疑,不过久久没确定。但这段时间你们每次都一起来一起走,也不难猜到吧?” 陈青执沉默了,用余光看了一眼身旁的赵毓,随后十根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伯母,抱歉。”或许是房内太过安静,赵毓终于开口,“一直没有主动告诉您,是我的错。” 陈琴眉头一拧看着他们,嘴唇张开又合上,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训斥的话,最后还是护理过来叫他们吃饭,这荒唐的冷意才消散一些。 陈琴摆摆手:“算了,先吃饭吧。” 说罢,她也不等他们,径直走到饭厅坐下,陈青执看着她的背影,也跟着站起来,心里五味杂陈。 吃完饭,陈琴坐在阳台出神。 苑庭的房子都配有一个很大的露天阳台,可以供户主种些花卉植物,陈琴住进来之后一直惦记着城南老房子里的那几盆茉莉,于是让陈青执抽空搬过来。 城南那边房子密度大,阳台也很小,见光不多,几盆小植株被搬过来后长势喜人,蹭着长了好一些。偶有一阵风吹过,几盆小生命跟着摆动肢体,看起来惬意极了。 不多时,她便听见隔门“吱”一声——有人过来了。 “伯母。” 陈琴没有扭头,继续伸手摆弄着花花草草,半天没听到对方的下文,悻悻收回手道:“坐。” “抱歉,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赵毓没有坐下,静静站在原地,“如果您不想见到我,我保证不会再出现在这里。” 陈琴表情一滞,抬眼看他:“我什么时候说不想看到你了?” “我这辈子没能有个一儿半女,青执是我领养来的,我对他就像对亲生孩子一样,他小时候受了很多苦,我就希望他长大了能过上正常日子,哪知道你们……”陈琴欲言又止,在心底纠结好一阵又道:“你们放心,我又不是要棒打鸳鸯。” “这条路要比寻常路难走很多,我只是怕你们走不下去。” “青执是个让我放心的好孩子,我从没往这方向想过。但事已至此,青执喜欢你,我没有阻拦的理由。” 赵毓怔了一下,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陈青执喜欢他?这是他这一年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说是天方夜谭也不为过。 这段时间他和陈青执鲜少说话,为数不多的交流都是关于别人,或者是在床上,实在受不住的时候对方才会央求几声。 要陈青执喜欢他? 太难了。 太难太难了。 他以前还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现在竟然到了听见这样的可能就想笑的程度。也是可笑至极。 陈琴不反对,这是最好的结果,他没说什么,到了晚上又把陈青执带回别墅。 除夕夜是特别的,特别到赵毓又有些蠢蠢欲动。 说来也是奇怪,陈青执像是有种魔力,总能以非常普通的表情和动作勾他,于是两人做了一次。 这是赵毓近日来难得温情的一回。 没有粗鲁的动作,也没有总惹陈青执不堪的情话,轻柔得不像交易双方的急不可耐,更似正常情侣间的爱抚,直将长夜化作春水,细细流淌至天边,再随着一轮朝阳倾泄而出。 “休息好了吗?”赵毓将人抱起,一步一步走进浴室。 刚刚休息的五分钟里,赵毓已经把浴缸放满,此时陈青执一被放进去就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似的,疲惫感也奇迹般地消散许多。他头微微仰起,靠在浴缸边上,虚虚睁着眼睛看墙壁,直到水位漫上一点,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赵毓也进来了。 即使已经坦诚相待过多次,陈青执对于这样的接触还是有些不自在,他往旁边挪了挪,却被对方抓住手腕:“我帮你。” 今晚赵毓的声音很有磁性,一贯冷沉的声线带了丝蛊惑,含情的俊脸埋进陈青执的脖颈,呼吸间惹得人有些痒。 下一秒,陈青执便觉自己被一双带着薄茧的大手托起,赵毓同他调换了个方向坐下,把他搂在身上。这样的姿势不太有安全感,陈青执昏昏欲睡的感觉被难堪代替,不自然地动了一下,却很快被男人制止:“别动。” 什么东西随着刚才那个动作淌下来,他怔愣一瞬,意识到什么后,无措地偏了偏头。 流动的热水、滚烫的体温、赵毓手上的茧以及内壁感受到的触感…… 每次这种时候陈青执都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处在温柔乡,又好像只是做了个虚幻的梦。 床铺很软,陈青执陷进去,很快就又有了睡意,即便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问:“以后……能不能不要s在里面?” 陈青执闭着眼,没看见赵毓眼底燃起的熊熊烈火,他自没得到回答,但也不觉得失望——也许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的缘故。 除夕一过就是陈青执的生日了,陈琴一早打了个电话,祝他生日快乐。但等陈青执说要把她接过来时,陈琴又吞吞吐吐说不想过去,让他们二人自己过。 陈青执没有强求,但心里还是有点失落,这么多年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生日没有陈琴陪着。 赵毓平时工作忙,觉少,生物钟也比陈青执规律,很早就起来了,陈青执下楼时,便看见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 看晨报似乎是赵毓的一个习惯,不管什么时候,他餐前总是要进行这么个步骤。 陈青执在最后一阶楼梯上停留了一下,随后走到沙发这边来。赵毓正好看完最后一行字,摘下眼镜抬眸看他:“吃饭吧。” 第52章 赵毓已经做好了早饭。 其实说是早饭不太严谨——就是几片面包和两杯牛奶,毫无含金量。陈青执没说什么,坐下来安静进食。 他胃不好,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不怎么认真吃早饭,但住进赵毓家里以后,竟然几乎一餐不落,偶有几次没吃还是因为前一晚运动过度,实在起不来。 面包片被烤得焦香味十足,表面一层金黄,看起来很有食欲,牛奶温度刚好,正适合入口。用完早餐后,赵毓把餐具放进洗碗机,然后让陈青执随他一起上楼换衣服。 “要出门?”陈青执不明所以地问。 昨夜又下了点雪,路面和昨天一样,白茫茫的一片,直至车辆从熟悉的岔路口拐进去,陈青执才想起这是之前去山上泡温泉的路。 大概是因为在过年期间,又逢下雪,上山的路上没什么人,车也少,坐垫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很柔软,陈青执靠在座椅上,全程摇摇晃晃,却不觉得晕。 他把视线放在路两侧的风光上——白茫茫一片,没什么好瞧的,但仔细看却能发现山间梅花开得正好,白的、粉的、玫红色……相间种植,十分漂亮。 温泉山庄的门大敞着,像是提前准备好了一样。陈青执眼睫微微耷拉下来,车内空调开久了有点闷,他脸上出现了一抹薄红。他把目光往外一放,将口罩戴上,茶色围巾在脖颈上缠绕两圈,头上灰色帽子压出自然的弧度,只余一双淡漠的眼睛露在外面。即使包裹得如此严实,也不难从他白皙的皮肤、秀丽的双眸和瘦挺的身形看出这是一个长相顶尖的美男子。 收拾好一切准备下车时,门童过来为他们引路。见到副驾驶下来的人后,门童微微愣了一下,时间凝滞似的,但这情况没维持多久,他就在另一侧男人的提醒下收回视线。 进入会客大厅,陈青执便见一个有点眼熟的人站在必经之处,面上含笑地对赵毓颔首:“赵总,汤泉已经备好了。” 只听旁边赵毓轻轻“嗯”了一声,他随即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对方牵住,旋即被带着进到汤屋里面。 汤屋的布置和上次来没什么区别,只是更为安静,屏风隔开里外,汤泉冒着热气,从屏风后面飘起来,雾蒙蒙的,似是踏进了仙境一般。 侍应生早已准备好了衣物之类,果汁和酒也很齐全,赵毓屏退其他人,脱去衣物,暧昧的视线在陈青执身上盘旋,半晌吐出一个字:“脱。” 【作者有话说】 求海星≡w≡ 第47章 47. 喝醉的陈青执 “脱。” 相较于以往,这次陈青执再没机会争取到一件衣服,何况已经坦诚相对过那么多次,他已经对这样的情况近乎免疫了。 看似穿得厚,但其实他上身只有一件羽绒服和一件内搭,三两下就除了个干净。 水温被调得很合适,但脚尖踏进去的一瞬间他还是不适应地瑟缩了下,脚踝微微绷着,连抓着扶手的指尖都紧了紧,赵毓见状眼眸一暗,盯着那截细白的脚踝怔了怔,喉结一滚,将要出口的几个字又被咽了回去。 陈青执的身形很漂亮,这是赵毓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已经得到的结论。 不管是身着繁琐华服的戏台上,还是常穿着薄衣的练功房,也不论哪个角度、什么时候,每一次见到,赵毓总会有这样的感叹。 最让人痴迷的还是那腰肢,不同于某些女人“盈盈一握”的细瘦,陈青执的腰是独属于男性的窄,虽然窄,却也有一定的肌肉线条,这是年复一年练功的结果,不脱衣服不显,脱了衣服便可以明显区分。另外,陈青执的柔韧性也很不错,赵毓在这个点上吃尽甜头,在床上尤为…… 而此刻,他眸光沉沉地盯着陈青执的后背,盯着那两片凸起的蝴蝶骨,真真漂亮得像只飞舞的蝴蝶,越过细嫩的肌肤,跟着身体的主人情绪化颤动。 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陈青执伸手按住了池边的大理石台面,一双葱白的手被热水蒸得泛着淡淡的粉色,从骨骼里透出来,赵毓头一回意识到“活色生香”不是古人的偏颇之词,而是古今都难得一见的写实派。 他收敛心情,自顾自下水去,在离陈青执不远处停下,盯着对方白里透红的肌肤,眼下滑过淡淡的喜色。 温泉水泡得人浑身乏力,时间久了,陈青执恨不能就这么睡过去。赵毓中途上去拿了两杯饮品过来。 陈青执记得上次他只喝了小半杯柠檬水,后来又找了借口匆匆离开,对当时做的事没什么太多的印象。而今天,赵毓倒了两杯果酒,淡红色的液体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显得很漂亮:“果酒,度数不高,试试?” 陈青执还是不太想喝酒,没接面前悬着的杯子,问:“我记得上次有果汁。” “你记错了。”赵毓托着杯底,又往前递了递,眉目间是一如既往的不容推拒。 无奈之下,他接过酒,放到手旁的置物处,没有要喝的意思。 赵毓似乎是看出了他存的心思,一步一步缓慢朝他走来,两个杯子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陈青执被按住后脑勺,唇间被灌满酒液。 没有酒的辛辣,只有浓浓甜意和混杂在其中的淡淡的果香。比陈青执想象中好喝一些。 于是他喉咙滚动两下,把那些液体尽数吞入喉中。 赵毓见他喝了,嘴角溢出一抹难以消解的笑,又接连喂了几次。 后来他没有再喂,直接搂着人痩窄的腰,按住那截细白的后脖颈,跟人接吻。 不知怎么,或许是因为泡得浑身软绵绵的,又被压着接吻,陈青执有点喘不过气,后背靠在汤池边缘,有点凉,他忍不住缩了一下。 赵毓察觉到他这细微的表现,握住腰将他单手抱起互换了个方位,语气含笑:“这么不禁冻。” 陈青执喝了酒脸上红扑扑的,加上刚刚缺氧了一会儿,此时没什么力气,也不去反驳他这句调侃,安静地趴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果酒有点催醉,陈青执却还没意识到,只觉得那酒不同寻常地好喝,连他这个一年喝不了几次的人都有点爱上——他下意识伸手去够台面上的酒杯,却被赵毓按住:“泡汤不能喝太多。”顿了顿,便听对方又道:“你喜欢就打包回家喝,行不行?” 这么两句话的功夫,陈青执彻底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醉了还是困了。 大概是醉了,赵毓想。 刚刚他喂着陈青执喝了小半杯,虽说是果酒,但按他那点酒量来说,也已经足够喝醉了。 陈青执没使力,随着重力作用往下滑了滑,赵毓抱着他往上颠了颠,一步一步慢而稳地上了台阶。 这次赵毓包下的汤屋比之前那次还要豪奢,汤池、浴室和休息间一应俱全,并且真正做到了干湿分离。打开落地窗帘还能看到270o环绕式外景,但由于担心隐私性,他没有打开。 替陈青执擦干身体,他将陈青执放进柔软的加大双人床,去换上了早已备好的干净衣物。 再进来时陈青执已经睡熟了,但因为身体发热被子没盖好,露出一半透白的胸膛和一条修长笔直的腿,那腿微微蜷了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朝外,不时瑟缩一下。 赵毓没见过这样的陈青执。 喝醉的陈青执。 浑身都透着粉,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似是在作无声的引诱。 也是奇怪,他明明见过更不遮掩的陈青执,却远不及这种“欲盖弥彰”,犹抱琵琶半遮面,面对此情此景,赵毓突然有了点共鸣。 他刚才把手机放在了一旁的柜子上,来电铃声骤然响起来,床上的人被这声音吓得一颤,半睁开了那双睡得迷蒙的眼睛。赵毓快步走近,看了眼来电人后将电话按灭,又伸手替陈青执盖好被子,弯下身子哄道:“你继续睡。”说完便拿着手机出去了。 陈青执睡得很不安稳,噩梦接二连三,哪怕是睡着了也感觉得到头很晕,仿佛天地都在极速旋转,他好几次想从梦里醒来却始终不得章法,直到身体倏然腾空,他下意识抬手抱住支撑物,这才醒过来。 赵毓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儿,混着外面的冷空气,形成了热切中又透着疏离的矛盾感。 “不舒服?” 陈青执晕乎乎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很快闭了回去,他实在是觉得晕,光是睁了一秒就觉得自己要被天旋地转甩出去。 “头晕。”他把脑袋靠在赵毓半露的胸口,隔着一层皮肉听见那里传出的“咚咚”心跳声,节律间又莫名透着股色气。 赵毓的肤色不是纯正意义上的白皙,或许是最近经常外出视察的缘故,他皮肤带了一点点蜜色,像秋收田野里的麦芒。常年健身使得他身上肌肉线条明显,很有男人味。 赵毓单手抱着人,伸出那只空置的手扶住陈青执摇摇欲坠的脑袋:“我叫人送点醒酒的东西过来。” 陈青执正晕乎,深思不太敏捷,一时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恰巧他也懒得说话,索性就放松了下来,整个人无骨似的靠在男人身上,什么也不想。 第53章 没得到回答,赵毓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陈青执正难受地皱着眉,眼尾是一抹薄红,从皮肤里透出来,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以后还是不要让陈青执喝酒了,他一边把人放到床里侧一边想。 醒酒汤送得很快,赵毓把陈青执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脸颊:“醒一醒,喝了再睡。” 陈青执受到外力拍打,很快就又睁开了半截眼睛,灯光稍稍有点刺眼,他侧头躲了躲,随即望着赵毓出神。 赵毓见他醒过来,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陈青执便张嘴接住。 一来一回把整碗喂完,陈青执好受了很多,但也累得不想说话,只把脸埋进赵毓的衣服里。他的呼吸喷洒在赵毓身上,赵毓有些难熬,于是忍着痒意把人弄回床上继续睡。 直到陈青执彻底睡着,眉间丘壑消失,赵毓才转身离去。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呼吸均匀的陈青执,拿桌上的便签纸划了几笔,字迹凌厉,颇有一点作为赵总的影子。 陈青执一直睡到傍晚才醒过来,身上光溜溜的,他起来套了件袍子,不见赵毓的身影,只看到桌上有一张很引人注目的纸条。 ——醒了吃点东西,临时有点事,我晚点过来接你。 字迹略草,看得出是情急之下的产物,陈青执看完就把纸条扔了垃圾桶。 屋里暖气很足,烘得人暖洋洋的,陈青执却没有丝毫倦怠感。太久没进食,他已经有些饥饿,于是踱步去外面找餐厅。 大年初一山上没什么人,大厅也很冷清,几个服务生站着打呵欠,俨然一副要睡着的样子,但陈青执还没走近就被一个眼尖的女生发现:“先生,您有什么需要?” “请问餐厅在哪里?”陈青执问。 “是陈先生吗?” 陈青执一愣,惊讶对方知道自己:“是的……” “是这样的,赵先生临走前嘱咐我们提前备好餐食,既然您醒了,我们稍后就把晚饭送到您的屋子,可以吗?” 陈青执一怔,道:“可以,谢谢。” 才刚出来,他没有要马上回去的意思,看外面花开得艳,于是拢了件披肩出去,围着园子闲逛。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却还是冻得慌,天几乎全黑了,只这片梅园里亮着灯光。 大概晚上赏花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陈青执被冻得耳朵发红,手即便揣在兜里也还是冷,他戴了一条小围巾,没戴帽子,风不时灌进脖子,更冷了。 园内有间亭子,他想着过去坐下,不料椅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已经无法落座了,只好站在旁边借着柱子挡挡风。 凌城不是每年都会下雪,他记忆中第一次看雪是五六岁的时候,一下雪天就冷,手上总被冻出疮来,那时候没人关心这些小病小痛,于是他就顶着一双红肿刺痛的手硬生生熬过去。 之后倒是很少生冻疮了,陈琴把他照顾得太好了,不受冻没挨饿,胃病都好了些,以至于陈青执现在都不怎么记得起小时候受过的苦了——他总是这样,记好不记坏。 第48章 48. 你是我的 “怎么不接电话?”身后响起脚步声和赵毓的说话声,陈青执一摸衣兜,才发现自己出门时忘记带手机。 “不冷么?”赵毓过来把他的脸捧进手心,捏了捏那块细腻的皮肤,有点凉。 陈青执垂下眼睫,眼睛盯着地面摇了摇头。 “吃饭吧,吃了饭就下山回去了。” 陈青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偏头朝最近路灯的方向看了一眼,雪又下起来了,在灯光下飘飘洒洒,颇有一点文人诗词中的韵味。半晌,他抬眸道:“走吧。” 赵毓已经吃过晚饭,陈青执吃饭的时候他又有了忙头,在一旁的榻榻米上卧着接电话。他没有避开陈青执,因此陈青执隐隐约约听见了几声尖锐的争吵。 赵毓眉心微蹙着,脸色不是很好,偶尔回应几声也都是简短不耐烦的“哦”“随便”“不关我事”之类,陈青执知道他是在和他家里通电话,这样的情况最近尤为频繁。 其实说实话,他不是很想让赵毓与赵家人联络,因为对方每回打完电话都会心情不佳,他们之间好不容易缓和一点的氛围又会跌入谷底。 回到别墅已经不早,陈青执这几天精力不怎么好,累得不行,此时又有些倦了,但躺到床上又睡不着。赵毓进来看到他睁着眼睛,问:“睡不着?” 陈青执轻轻“嗯”了一声,不想与人对视,于是闭上了眼睛。 眼睛闭上后,其它感官就更为灵敏,他听见赵毓脱衣服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旁边床铺塌陷下来——赵毓也上床了。 “睡不着就别睡了。”闻言,陈青执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他睁眼便看见对方近在咫尺的脸…… “太美了太美了太美了!” “好想去线下看!” “真的没开美颜滤镜吗?” “巡演城市能不能多一点啊?” “又没抢到票……” “陈老师的个人账号怎么没更新了?” “什么!陈老师竟然有个人账号吗?求指路!” …… 自从剧院官号发布的陈青执后台卸妆视频爆火后,评论区都是类似的评论,问什么的都有,感叹、惊奇、欣赏……各种正面评价接踵而至,许佳仪在放假期间都特意打电话过来:“陈青执!你这回彻底火了!” “我的妈呀,你是不知道,咱们剧团电话都要被打爆了,全是你的粉丝,问下一场是什么时候……”许佳仪滔滔不绝地讲,大早上的,昨晚赵毓又弄得很凶,陈青执愣了半天才听进去。 “是吗……”他显然还处于不知情的状态,对面许佳仪恨铁不成钢道:“你等等啊,我把vlog发你。” 其实说是vlog并不准确,近段时间剧团虽然在录制演员日常,但后台和运营都是半吊子,没怎么精心剪辑,只简单加了点字幕和背景音乐,甚至可以说是随便上传了一些片段,谁也没料到会发展成这样的局势。 “谁这么早给你打电话。”赵毓被吵醒,面上虽然不显,但语气还是隐隐有些不悦。 男人没穿衣服窝在床上,露出的手臂布满了抓痕,红的红肿的肿,看起来颇有点吓人,但他脸上却带着几分事后的餍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刚打完电话从外面进来的陈青执。 “是剧院的许经理。” 听见不是师兄师弟什么的,赵毓肩膀放松了一些,没有再问下去的意思,拍了拍旁边的床铺:“再睡会儿。” 昨晚折腾得晚,两人都没睡好,陈青执被吵醒也困得不行,也没管vlog的事了,听赵毓的躺了回去,又睡了个回笼觉。 许佳仪发的视频陈青执中午才看到,视线草草划过屏幕,陈青执看到很多人留下的评论,大多数人表现出了惊讶——这些人又分为两类,一类是外行人,平时几乎不听戏,也很少接触到戏曲这个行业,刷到视频里的乾旦觉得新奇;还有一类是戏迷,感叹陈青执这样的优秀戏曲演员被埋没了那么久,现在才被发现。 “这边有个机会可以让更多人看到你,你想不想尝试?”许佳仪声音平稳,看向陈青执的目光带着一点雀跃。 陈青执说:“许经理您讲。” “一个传统文化类品牌想邀请你参与他们的新品广告拍摄,这种机会有多难得你应该知道吧?” 陈青执“嗯”了一声,他知道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很多成名的角儿都难以接到这么好的合作,他心里很清楚,于是道:“只要剧院这边同意,我就没问题的。” “那太好了。”许佳仪撑着桌子站起来,眼底也不知道是对陈青执的欣赏还是对钱的渴望,“既然你答应,我就替你去和品牌方交接了。” “广告拍摄不会影响到剧院的正常排演,但你放心,也不会占用你太多的私人时间。这个你能理解么?” “没问题。” 陈青执答应下来后一切就进展得很快了,当天晚上许佳仪就给他通了消息,拍摄时间初步定在下个月底,正好和当下的排练错开了,也就不会太累人。 合同先盖了剧团公章,然后才给到陈青执签署,但即使有这些流程,耗时也并不多,短短三天时间,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新一年的开箱戏尤为重要,剧团的“门面”火了,票也卖得火爆,剧团十分重视这场戏,陈青执也不敢懈怠半分,有时候在家里也能唱起来。 赵毓在家时他还有点放不开,但一旦赵毓晚归或者不在家,他就能全身心投入戏里,王姨算得上他的半个听众,一开始会偶尔过来看他。但她也看得出陈青执的局促,后来也就不再出现了,只是耳朵还能听到。 这天晚上,陈青执洗漱完后照例在房里练习唱念做打。 他的嗓子好,音色更好,吐出的戏词婉转清丽,男性的特征在他唱出戏词的那一刻就全然消失,只剩下女儿的柔情。 第54章 他的身段更是出奇的妙,一步一步施施然如谪仙,端的是秀雅端庄、矜持明丽,戏曲中人的那些妙处都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直到他唱完一小节转身,才惊讶发现门口竟靠了个人——不是提早回家的赵毓又是谁? “怎么不唱了?”赵毓直起身,朝他这边走来。 “怎么不叫我?”陈青执还有点惊魂未定,刚刚他确实是被吓着了。 赵毓说:“不是说戏一开腔就不能停?” 陈青执笑了笑,解释:“没有这规矩,是谣传。” 很快他又道:“不过最贴合这种传言的是老一辈的艺人,他们因为生存压力不能停下,那是砸饭碗的事儿,现在没这种规矩。” “哦,那看来我还是刻板印象了。”家里有暖气,赵毓回来就在衣帽间换了家居服,衣服裤子是一套,深灰色缎面材质,贵气感直扑面门,陈青执也有一套米色同款,是当初赵毓一起定制的。 赵毓坐在陈青执房间的床上,问:“不继续了?” 陈青执摇了摇头,赵毓了然道:“行。” “过来。”赵毓勾了勾手,示意陈青执站过来。陈青执听话地挪动脚步,在赵毓面前停下,赵毓手臂一动,把他搂到自己双膝之间,“听说许经理给你接了个商业合作?” 陈青执被勾腰跪在对方腿上,有点局促不安,只能把手虚虚搭在赵毓身上以求平衡:“嗯,时间在下个月。” “最近呢?刚开年很忙?” 陈青执想了想,答:“还好。” “我最近挺忙,吃饭都没个准点。” 闻言,陈青执一愣,不明白这突然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正抬眼去看赵毓时,发现对方眼底滑过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得空就来公司走走,有时候我也很想念家里的饭菜。” 话说到这份上,陈青执再怎么迟钝也明白了过来:“王姨……” “王姨什么王姨?”赵毓用力扣紧了他的腰肢,眉心微微一蹙,“我就要你。” “好吧。”陈青执别无他法,只能应下。 赵毓微微仰头跟陈青执接了个潮湿的吻,吻时还用手丈量了一下他的腰,皱眉道:“瘦了。” 陈青执的确瘦了一些。这几天剧团排练安排得紧,还得参与设计凌城旅游文创帆布包,吃饭睡觉都在琢磨,可谓心力交瘁,消瘦也是正常现象。 但赵毓不这么想:“是不是王姨做饭不合口味?不如换个阿姨?” “不用。”陈青执喘息间连忙拒绝,生怕因为自己使王姨没了工作,“是我自己的问题。”或许是觉得这么干巴巴的两句没什么说服力,他又补充道:“真的。” “行。”赵毓也没有要换掉王姨的意思,但他摸着陈青执微微硌手的骨架,还是忍不住拧眉,“那就让王姨这几天炖点汤,给你补补身体。” “我最近也忙,剧团那边可能去不了。”赵毓用力往上颠了颠,角度正好,他便把脑袋埋进陈青执的脖颈,在深处留下一个印子,弱弱道:“别给我拈花惹草,老实点。” 说到这个,陈青执脸色骤变,连同身体都一起僵了起来。 这几天赵毓经常晚归,今天他总算有了机会问:“你为什么……要调走师兄?”或许是因为见识过赵毓发疯的样子有多可怕,他掩去了质问,语气很淡,问得也很平和模糊。 赵毓嘴下一用力,陈青执吃痛小叫了一声。 “陈青执。”男人叫他名字时语调冷硬,不带什么起伏,却似暴风雨来临的前兆,“还敢在我面前提你的好师兄?” 一瞬之间,陈青执后脑勺被重重摔进床铺,不疼,却带着一阵眩晕感,陈青执几近失语。 “怎么?舍不得了?” “舍不得也没用,你是我的,你得听我的。” “不许去找他,也不许跟他联络。” 【作者有话说】 即将追妻,进度1/5 扣1为赵总作死助力 :^) 第49章 49. 你这身体也太弱了 陈青执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脖颈间疼痛难忍,像被凶猛巨兽叼住了命脉,拼命挣脱也只能换来相同的结局。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陈青执因痛把头微微仰起,眼角泛红,目光虚虚垂落在赵毓发顶,“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也从来没有喜欢他……” “是。”赵毓松嘴,把人紧紧箍在自己怀里,像是要和陈青执融为一体,血脉相牵,“我当然知道你不喜欢他。” 陈青执肩膀一沉,缓缓松了一口气,不料下一秒又听对方道:“那你敢说他是清白的吗?你又敢不敢说他看你的眼神里只有同门情,没有其它的?” 陈青执怔愣在原地,视线朝旁边一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一向不喜欢猜测别人的心思,遑论是自己的师兄,曾经朝夕相处过的……同龄男性。 陈青执心底一沉,在心里问自己:丁孟凡是真的和我一样,只把对方当做同门师兄弟吗? 正如赵毓所说,有没有过其它旖旎心思? 同在师门学艺那些年的共处,无微不至的照顾关怀,后又有放弃大都市来凌城发展……丁孟凡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突然不敢往下想了。 不是他自恋,陈青执仿佛真的窥见了一点端倪,山深处盘根错节的藤蔓就这么疏散开来,一条一条,如细丝般紧紧缠绕住他的躯体。 “总之我已经提醒过你,”赵毓松开他,语气淡淡的,却莫名透出一股狠戾,“丁孟凡人是不可能再回来了,你也别想去打听什么,没可能。” 赵毓起身,道:“下楼吃饭。” 这几天天气暖和了些,用过晚饭天还没黑透,陈青执往身上搭了件披肩,到院子里散步消食。 要唱戏的缘故,他口味很淡,几乎不吃辣,哪怕是他比较喜欢的甜食都得少碰,因此一向不爱吃太多,容易积食不说,还容易生出疲懒和倦怠。 院子有请专人定期打理,春天已至,草坪一片嫩绿,月季吐了花苞。别墅区绿化做得很好,不时有飞鸟落在凉亭上歇脚,有时还到草地上来觅食,竟也不怕人。 陈青执进屋问王姨取了点大米,坐在亭子里喂鸟。 几只鸟儿见有吃的,脑袋一点一点地走过来,样子颇为滑稽,陈青执不禁笑了笑,一边扔米粒一边在嘴里唤着它们。 不多时,鸟们又头一点一点地啄起米来,陈青执见状靠回椅背,全神贯注盯着小动物们进食,没注意到二楼窗户边站着的身姿挺拔的赵毓。 吃完米后鸟都飞走了,陈青执无趣地在院子里走动,嘴里无意识唱出了几句戏词,等他意识到后,才见赵毓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继续唱。”赵毓没理他的惊愕,侧身到凉亭那边坐下。 陈青执没动作,赵毓偏头看他一眼:“怎么?” “外面有点凉,我先进去了。” 说罢,陈青执便要转身离开,赵毓找准时机叫住他:“站住。”陈青执脚步一顿,才刚走了几步就被叫停难免有些无措。 “听不懂我刚说的话?”赵毓声音很沉,不知是不是刻意压低了,听起来有些上位者的颐指气使和压迫感,不太友善。 陈青执走到赵毓跟前,眼角下拉,视线却是朝前,妥协般问:“你想听什么?” “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见你是在凌城大剧院,那时候你扮了虞姬,当时我还不确定你是男是女。”赵毓话头突然停滞,陈青执没说话,静静等待下文。 “……算了。”赵毓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给我唱楚霸王别虞姬那段吧。” “妾随大王,生死——无——悔——” 陈青执手上没道具,只能作自刎状,然而他头还没开始偏就被赵毓拽到了怀里坐下:“你唱了那么多戏,有没有想过自己与戏中人有什么分别?” “戏是戏,我是我。” 陈青执只道出这六个字,言简意赅。 赵毓却并不饶过他:“你就没想过别的?”陈青执听不明白,虚虚侧坐在他怀里,并不吭声。 “如果我死了……”赵毓想问,如果我死了,你会有哪怕一点点的难过吗?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一个显而易见的不会令他满意的答案,又有什么好问的,徒增烦恼而已。 “死?”陈青执却笑了一下,面上如同水面一般波澜不惊,“死是每个人的归宿,赵总这么年轻,离那一天还早着呢。” 赵毓不接话,只是盯着愈来愈暗的天色出神,几米远处的路灯发着黄色光芒,明明是暖色调,却透出一种莫名的凉,直把人身心都淋了个彻底。 “也是,”半晌,赵毓自嘲地笑了笑,“我要是死了,你指不定多高兴呢。” 陈青执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欲在这个话题上作过多解释,只道:“很晚了,我先进去了。” 赵毓没吭声,又在亭子里坐了小半个钟头,直到王姨出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好给他留门,这才意兴阑珊地进屋。 第55章 二楼走廊的灯光调得很暗,不刺目,赵毓一眼就发现客卧的门缝泄出一缕灯光——陈青执回自己房间睡了。 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多,自从那晚之后,陈青执基本上都在主卧入睡。不过偶尔一次,赵毓也没什么意见,只是心里多少有点不大舒服。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分房就分了整整半个多月。 刚开年他公司事务繁忙,经常加班晚归,而他回家时陈青执每每已经睡下,他知道被吵醒很不舒服,也就从来不作打扰,自己回到房间休息。 这晚,他特意提前结束了一些必要的工作,让刘助理安排线上办公,不到六点就回了家。 他早早告诉王姨会回来吃饭,但陈青执不知情,下楼看到餐厅里坐着的熟悉背影时差点一脚踩空。 他已经好几天没跟赵毓碰过面了。 倏然碰上,他面上还有一点惊讶:“今天这么早……” “嗯。”赵毓坐在餐桌上朝他招了招手,陈青执识趣地过去给他解领带。 这个角度看人貌似有些不尊重,陈青执稍稍蹲下一点,想要速战速决,不想赵毓突然伸手把他捞进怀里,一双大掌托住他的臀,指尖刻意用力磨了磨:“这么久没见也不见你想。” “想”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陈青执脸色不大好地撑着赵毓肩膀,打算从他身上下去。 “走什么?”赵毓手掌一用力把他禁锢住,“这么不禁逗。” 厨房王姨做饭的声音恰好掩去了他们的说话声,但随时有可能被人撞见的恐惧感还是让陈青执心跳加速:“放开我。” 他语调很冷,还沉,俨然已经有些生气,赵毓见他快要气急,才不急不缓地站起身把他放在自己刚刚做过的位置:“最近剧院这么忙?我都没怎么见你。”说着便在陈青执身边坐下。 恰巧王姨端着一个砂锅过来,笑着道:“他呀,这几天一有空就练嗓,都快跟你一样忙了。” “是吗。”赵毓余光瞥了陈青执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怀疑,后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青执唱得可好了,有空了我也去剧院看看戏,陶冶陶冶情操。” 陈青执笑了笑,说:“那我给您留张票。” 王姨笑着出门买生活用品去了,留赵毓和陈青执两人在家面面相觑。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两人都没有要和对方交流的意思,不过最后还是有人先开了口——赵毓眼波微动,说:“吃完到书房来,有事和你谈。” 陈青执筷子凌在空中一顿,小声应了,赵毓便抬脚上楼去了。 赵毓连续忙了大半个月,身体机能似乎都有些退步,心下想着得找个时间去健身房待待。 今天还有一场汇报没听,刘瑞已经替他安排好了时间,他走进书房,随手关了门,开始今天的最后一项工作。 陈青执站在书房门口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知道这是在工作,担心打扰到对方,也就没有敲门,径直旋转把手推门而入。 赵毓应该没开自己这边的摄像头,坐姿略有些随意,疲累地靠在椅背上,电脑不断传出下属汇报的声音,赵毓一边把玩手里的玉髓珠串一边听着,颇有点漫不经心的意思。 见他进来,赵毓伸手按动了几下鼠标,随即用身体挪动了一下椅子,示意陈青执过来。 书房很宽敞,同样有着别墅里标配的落地窗,天色尚早,还有夕阳的光透进来,为房间烙上一层金黄色的印记。 陈青执走到赵毓身边,用眼神询问赵毓有什么事,赵毓眉毛微微一扬,说:“麦克风已经关了。” 陈青执愣了愣,问:“你先忙?” 赵毓轻笑一声,伸手把近在咫尺的陈青执拉过来侧坐在自己腿上:“马上结束了。”说完,他又将麦克风打开,对着陈青执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示意他不要出声。 陈青执本来想挣扎着起身,现在赵毓开了麦克风,要是他挣扎发出声音,就会被很多人听见,这下是不得不屈服,虚虚坐着不敢动弹,更不敢发出声音。 然而陈青执没等到赵毓说的“马上”,却等来了对方不安分的手。 那手指修长有力,或许是因为许久没练,指上茧子没之前厚,刮蹭起来没那么尖锐,反而颇为舒适。 陈青执的声音被赵毓另一只手捂了回去,只在温热的手掌中叹出浊气,身体不自觉发着抖,腰也软了下来,教他快要撑不住。 “你这身体也太弱了。”调侃完,赵毓合上电脑——汇报已经完毕,把陈青执抱着出了书房。 第50章 50. 赵毓,你有病 即使已经很久没有刻意训练,赵毓的臂力和腰腹力量依然很强,丝毫没有乏力,一直把陈青执抱着下到了一楼,气都没喘一下。 别墅很宽敞,仅仅一楼这一层就包含了客厅、饭厅、厨房、保姆间以及健身房、娱乐区……可以说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全部都具备,就更不必说二楼三楼的诸多卧室、阳台、书房、藏品室、衣帽间和各种各样的休息区域了。 陈青执担心摔下来,指尖用力扣住了赵毓的肩膀:“去哪?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 赵毓没说话,劲儿却也没松,一步一步走到沙发处把陈青执放下,旋即压着他接吻。陈青执第一次在公共区域被这样对待,心里顿时恐惧又耻辱:“赵毓……” 他一边低低喘气一边推搡对方的肩膀:“别在这里,回卧室……” 赵毓充耳不闻,又凑到陈青执脖颈处,喷洒的气息炽热滚烫,仿佛要把陈青执为数不多的理智都融化掉。 “赵毓!”脖子痛得像是流了血,陈青执见温言细语不管用,直接一巴掌拍上赵毓的侧脸,“啪”的一声极为突兀,他平复了一下被亲得不太稳的气息,这才恢复刚刚的平静,说:“王姨马上回来了 别在这里。” “怕什么。”男人松手起身,又弯腰扣住陈青执的腕骨,把人拉着朝健身室那边去。 家里的器材虽不如专业健身房那么多,却也足够使用,赵毓虚虚掩上房门,把陈青执拉到跑步机上,道:“先跑个一刻钟热热身吧,待会儿再带你练其它。” 陈青执不明白为什么接吻接着接着突然变成了运动,不过不用做别的,他倒是喜闻乐见。 他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健身类的专业性运动,骤然跑起来还有点累,才不到十分钟身上就有些汗湿了,但目前还尚在能坚持的阶段,也就继续了。 赵毓在他旁边做力量训练,姿势标准又老成,更显得他很外行。 “累不累?”赵毓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陈青执的侧边,环臂问。 时间还有一分钟,陈青执咬牙跑完,喘着气从器材上下来:“累。” “你就是缺乏锻炼。”赵毓毫不嫌弃地把人捞进怀里,指尖攥着帕子在陈青执额角轻点擦汗。 陈青执平日里面冷如水,说话也平淡无味,运动后汗水沾湿了头发,反而多出几分活人感。他脸上从里到外透出薄红,白里透粉,像是满园梨花中的一支红梅,艳丽中带了清新,不染尘埃。 赵毓喉头一紧,不等陈青执从运动的余韵中缓过劲来,便一脚踢在对方后膝处,再扣住那截白皙的后脖颈往下压,看着陈青执跪趴在跑步机上:“锻炼改天。” “赵毓,”陈青执嗓子都有些哑了,话里带着哭腔,“我疼……” 他的膝盖在跑步机上跪了很久,被磨得破皮见血,此刻正火辣辣得疼,针扎似的,却比针扎更难熬。 欲望似海,辽阔无边,不断拽着人的脚踝往下,直到坠入不见底的深渊…… 陈青执控制不住地流泪,赵毓在他背后伏着,看不见他汹涌的泪水,只看见那形状漂亮的蝴蝶骨和白皙透亮的肌肤,眼底滑过无尽汹涌的波涛,沉溺其中再无法脱身了。 “啪”的一声,清脆刺耳,陈青执的脸顿时红了一片,一叠相片从他脸颊侧边掉下来,落在地上平铺好,陈青执看了一眼,眼睛顿时睁大:“你找人监视我?” “走了一个丁孟凡,又来一个罗文君。”赵毓从后叼住陈青执的颈肉,恶狠狠道:“陈青执,你很会勾引人啊……” 陈青执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竟是只能听见赵毓的声音,无法思考其中含义了,甚至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小猫似的轻轻呜咽。 “陈青执。”赵毓把人翻了个面,吻上陈青执湿润红肿的眼皮,“既然你管不住自己,又心疼这个心疼那个的,那就不要出去了。” “把剧院工作辞了,你要钱要房子我都可以给你。”说完,赵毓走到门口,把半掩的房门打开,客厅的灯光倾泄而入,照得陈青执忍不住眯了眯眼。 “赵毓!”陈青执被抱着走到门边,背部紧贴着冰冷的门板,这里正对大门,随时都有可能被回家的王姨撞见,他身无寸缕,心跳骤然加快,恐惧感如潮水般涌来。 “赵毓,你有病。”陈青执带着哭腔,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第56章 赵毓闻言却是一笑,很轻松地认下:“是。” “我是有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陈青执身体被迫一上一下地动,眼泪再也止不住,汹涌如水流,开了阀似的。 “滚!”他用乏力的手拍打着凶犯的肩,企图用这种方式结束这荒唐的行径,却不料只是情玉的催化剂,颇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我恨你……” “我恨你,赵毓……” “你凭什么关我……” …… 二楼阳台是大露天式,可以270度观景,陈青执一条腿悬在秋千椅上,被折叠成一种近乎可怕的样式。 “嘘——”赵毓捂住陈青执的嘴,堵住他的声音,“再大声点儿隔壁邻居都该听见了。” 陈青执再次忍不住哭了出来,却因为赵毓的那番警告而强忍住哭声,安静地任由泪水淌了满脸。 晚上陈青执睡得很不安稳,一次次被噩梦惊醒,好容易才睡过去,醒来却已经过了上班打卡时间。身旁那块床铺已经冷了,赵毓早就去了公司。 他给带班老师发了个消息,非常诚恳地道了歉,并保证会事后补上排练内容,绝不耽误进度。 带班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早年登台演戏也是个乾旦,但因为最后一场演出时受了腰伤,没法再亲自登台表演,只得退居幕后。 老师人很和善,回复陈青执说没关系,这几天还没全体排演,只要不懈怠,自己在家练也不是不可以。 陈青执松了一口气,本来打算还是去剧团的,结果一动作就疼得他“嘶”了一声,就算去了也没办法好好练,只好作罢。 他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快到中午才下楼,王姨把已经开始准备午饭了,见他下来,把早上的粥热了热给他吃。 “先生一早就出门了,你今天这么晚起来,是不是不去剧团了?” 陈青执捏着勺子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复,王姨趁他喝粥瞥见他脖颈上突兀的红痕,心下一惊,但碍于主人家的面子没有挑明。 陈青执喝了粥又有点困,身上也不舒服,像是把骨架拆掉重新组装了似的,腰很酸痛,他的皮肤太敏感,上面还有残存的指印,只要一看见,难免会忆起昨晚那些荒诞的场景。 他缓缓走到客厅,整个人脱力般窝进沙发,毯子毛茸茸的,沙发垫也软,窝在里面仿佛被一团云层包裹住。他思绪彻底放空,但生理上的钝痛还是难以忍耐,只得闭着眼睛休息。 不知过去多久,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嗡嗡的,震得他头皮发麻。他伸手摸了摸没摸到,才发现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掉进了沙发缝隙里,陈青执艰难起身,看到来电联系人的名字时眼神微变。 振动声仿佛没有止境,一直在耳边萦绕,直到电话即将自动挂断,他才滑动手机接通:“喂。” 赵毓的声音透过层层电流传过来,显得略有些失真:“怎么这么久才接?” “没听到。” 赵毓轻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那你捧着手机发呆的那几秒是在做什么?” 陈青执顿时睁大了双眼,把目光移向自己头顶的天花板——那里赫然悬挂着一个正在左右探查的摄像头,里面的幽暗红光像要把人的眼睛刺穿。 陈青执心跳一滞,眼尾顿时出现了惊恐的表情,连眼睫都在轻轻颤动,满脸都是不可置信。这一幕清晰地出现在办公楼内赵毓的电脑上,男人翘着腿,戏谑地笑了一声。 “你还在哪里安了监控?”陈青执声音都在发颤,面对黑压压的摄像头,心脏仿佛都被一双恶魔之手攥住。 赵毓用惺忪平常的语气道:“昨晚我们共度良宵的每一个地方。” 陈青执瞪大了双眼:“赵毓,你疯了吗!” 他手心死死攥着还在通话中的手机,踉跄着推开一楼健身室的门,还没踏足这个房间,就已经率先看到了正对房门的墙壁上挂着同样冒着红光的摄像头…… “哭什么。”赵毓操作设备放大了监控画面,“陈青执,这只是作为你不听话的一点小小的惩罚。” 陈青执后背都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他不自觉打起了哆嗦。 所以……昨晚上的每一刻都被头顶的监控记录下来了? 强烈的自尊和羞耻心让陈青执快要站不住,他扶住手边的门框,手机“啪”地一声掉到地面。 “去哪?”赵毓见陈青执转身,问。 但陈青执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疯了似的往大门的方向跑——只要转动门把,只要头也不回地离开就好了!就再也不会被监视、被凌辱、被无休止地碾压自尊。 只要离开就好了—— “咔哒。” 【作者有话说】 2/5 第51章 51. 真娇气 “咔哒。” 陈青执手刚摸上门把,就听见这清脆的锁门声,他总算意识到什么,近乎失控地拼命旋转门把,那门却像座山一样纹丝不动。 恐惧感如潮水般涌入胸腔,呼吸困难的感觉接踵而至,像小时候被顽劣的孩子们推进水池时那样,用尽全力也无法从窒息感中脱身,只能眼见着天空越来越窄,再目睹其渐进式地变黑。 几乎只用了不到半秒时间,他颤着转身,踉踉跄跄跑到健身室门口,抖手捡起刚刚滑落在地面的手机,冷声质问:“赵毓,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 “你有病!” “先把午饭吃了,你好好在家冷静一下,等我晚上回去再谈。” 家?陈青执戏谑一笑,嘴角弯成讽刺的弧度:“这不是我家,我也不需要冷静,让我出去……” 手边不远处放着一个精致的花瓶摆件,陈青执扬手差点打倒,好在他下意识顾着,并未碰到。 “你——”陈青执话刚到嘴边,就听见“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陈先生……”王姨听见陈青执的声音,系着围裙出来查看情况,就见以往冷静淡然、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陈青执竟然正抱着膝头低泣,“怎么了这是?” 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上面还有几滴晶莹的水痕。 是陈青执的眼泪。 王姨见他哭了心里焦急,却又不好强行将人拉起来问,只得蹲在一旁岔开话题道:“饿不饿?王姨做了你爱吃的,快过来看看。” 王姨出来得急,厨房门忘了关,饭菜的飘香似一缕缕丝线把室内都绕了一圈,屋外偶有几声汽车通过发出的响,屋内只余陈青执细细的啜泣,动静不大,却格外令人同情。 不得不说,戏曲演员不管做什么,只要是情绪和情感宣泄,都是极富感染力的,这种感染力不是普通演员的公式化,而是积年累月刻在骨子里的对戏的沉浸和感同身受,这就导致他们在戏外也有类似的表达。 王姨见他哭得这么无穷尽,心里也跟被剜去了一块肉似的,不舒坦。 “好孩子,”她把陈青执搂进怀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船到桥头自然直,没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之前赵先生告诉我说你有胃病,不吃饭对胃不好,听姨一句,先去把饭吃了,好吗?” 陈青执倒是没再哭了,就是肩膀还一颤一颤地发着抖,脸上的泪形成一道明显的痕迹。 他明明不想哭,更不想在别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但就是忍不住,刚刚哭的那一会儿,他都在猜测,监控视频面前的赵毓是不是也在看着这一幕,是不是永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只是做了一件无所谓的小事,而不是在践踏别人那点可怜的尊严。 早该想到的。 赵毓这种人,从小到大什么没有呢?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星星不给月亮,难道正是因为什么都不缺,所以缺失了作为一个社会人所该具备的人性么? 王姨把他抱进怀里,他很快停止了其余思考,专心止住了哭泣,伸手擦了擦眼泪:“王姨,我太累了,上楼休息一会儿,您不用管我。” “这怎么行呢?”王姨拉着他袖子站起来,“来,多少吃点儿。” 陈青执看起来冷淡又不近人情,实则是个柔软性子,吃软不吃硬,被王姨这么一劝,又放弃了刚刚的决定,顺从地坐在了餐桌上。 然而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胃。 胃是个情绪器官,这话不是空穴来风。陈青执刚坐下咀嚼了不到五分钟,就感觉胃部一阵痉挛,还伴随着持续的绞痛,他手指都已经用不了力,筷子“啪”地掉在地上,随即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侧边倒躺在地面,额上都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脸上也毫无血色。 王姨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赶忙跑过来叫他的名字,又拨电话给赵毓。一通忙活之后,关键措施没做几个,反倒被清醒过来的陈青执安慰:“我没事,王姨,可以帮我拿下药吗?”王姨又急匆匆地去找药。 陈青执家里常年备有药物,搬过来时也没忘记把之前房子里的药箱捎上。除了一些感冒药和退烧药,王姨翻找的箱子里的药物基本都是陈青执的,很多,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身体已经差到了近乎严重的地步。 第57章 就着热水囫囵吞下,陈青执被王姨扶到刚刚躺了会儿的沙发上,薄毯搭在身上,显得他整个人瘦削又单薄。 王姨不禁感到奇怪,陈青执住进来这么久,她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给他补身体,身上却也没见长几两肉,这一病就更为明显了。 吃过药痛感少了很多,陈青执浑身乏力,疲惫感如山间水一般细细流过层层岩石,不知不觉间他又睡了过去…… “先生。”王姨开门时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接过赵毓手里拎着的礼盒,问:“这是……” “别人送的补品,你看着弄吧。”赵毓换了鞋,又问:“人呢?” 王姨朝一个方向暼了一眼:“在沙发上呢,应该是睡着了。刚刚可吓坏我了,等他醒了您要不要陪他去医院瞧瞧?” “我过去看看。” 陈青执睡得迷糊,隐隐约约听到门口有说话声,几次三番想催促自己醒来看看,却一次又一次陷入梦魇。 他眉心微微蹙起,眼皮偶尔挣扎似的跳动几下又归于平静,睫毛上似乎还残存着刚刚哭过的湿痕,苍白的脸上可以看见细小绒毛,像是件漂亮的易碎品,美丽又脆弱。但那盘复虬枝之下却有着一棵大树的命脉,大概也是他在苦难之中得以成长至今的源泉。 他太脆弱,却也太坚韧。 赵毓走到沙发前半蹲下来,沉默地注视这张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脸庞,想伸手触碰,又无奈收回。 不知过去多久,他小心地将陈青执打横抱起,一步一步缓缓上了二楼。 主卧和陈青执那间卧室都没有监控,赵毓叹了口气,陈青执要是多看看,还会不会这么气愤?大概吧,但他不想也不敢猜了。 他曾经以为只要奉献出真心,就会得到对方同等——至少百分之一的回应,可惜没有,自始至终都没有。 他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陈琴的身体在逐渐好转,陈青执的事业也蒸蒸日上,这段没有爱的关系绳索显得短小又易断,他该拿什么去维系? 钱?还是不被在乎的喜欢? 他逐渐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有什么东西在流逝,沙子似的,估计得等到流空了,才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不,他才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他要万无一失、胜券在握,就像在工作上,他习惯性布局好一切,直到项目顺利完整进行,因为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差错,最后都有可能演变为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大概还是私心太重,仅仅犹豫一秒就把人抱进了自己的卧室。 陈青执被放上床的那一刻就已经醒了,但他不想睁眼,不想看到男人的脸,更不想与对方有任何,哪怕只是眼神上的交流。 陈青执正想这么装下去,不料赵毓已经识破了他的伪装:“醒了就睁眼。” 陈青执不说话,也没睁眼,由着对方用含情的眸光注视。 不多时,不远处的浴室传出水声,隔着墙和玻璃仿佛都能闻见潮湿气息——温热的水流淌过肌理沟壑,在麦色骨肉上滑出淡淡水痕,浸湿的发梢朝下滴水,朦胧雾汽聚成细流擦净了玻璃…… “咔哒。” 赵毓推开磨砂玻璃门,脚上圾着一双拖鞋,一手拿着帕子擦拭头发,另一手捞过旁边柜子上的手机,指尖翻阅几下后突然停滞了动作。他双眸微眯,用狐疑的目光盯着空空如也的床铺。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陈青执就出逃了。 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毓心不在焉地吹干了头发,裹好浴袍出了卧室。 楼下有说话声,他放在陈青执房间的门把上的手一顿,脚尖一转,转身往楼下去。 走到楼梯转角处,他骤然停下了脚步——客厅正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和电视剧目播放的声音。 赵毓站在那处听了会儿,听出王姨在问陈青执会不会唱这个曲目,陈青执回答了什么他没听见,因为恰好被一声高亢的“站立宫门——叫小番!”盖了过去。 ——是《四郎探母·坐宫》里的经典唱段,属于京剧里最广为人知的“嘎调”。 赵毓最终没下楼,在转角处听了一会儿便回房间去了。 晚上,陈青执正打算回房间睡觉,却在路过主卧门前时一顿,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就今天的事找赵毓好好谈谈。 “叩叩。”他敲了两下门,很快就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 赵毓开门见是他,侧了侧身体,道:“进来吧。” 赵毓还穿着下午洗澡后的那件袍子,v字领口透露出若隐若现的胸膛, “我们谈谈。”陈青执站在门口,神色尖锐地盯着正侧对着自己的男人,如是道。 赵毓轻笑一声,边朝床边走边问:“你想谈什么?” “我以为赵总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 “你要去剧院就去,我不拦着你。” 陈青执没应,赵毓偏头看向他,眉眼间隐隐有些不悦:“你还想怎样?” “监控。”陈青执说出这两个字时,面色不大好地抬眸环视了一眼这个房间,像是要找到以供他此番指认行径的措辞。 “嗤……” “青执,这么排斥做什么?”赵毓嘴角溢出邪笑,“我就自己看看还不行么?你身上哪个地方我没看过没摸过?在我面前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赵毓!”陈青执走到床边,“啪”地给了对方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出口的音微微发颤,“你还是人吗?” 赵毓轻扬被扇了巴掌的那边嘴角,眼眸半抬,竟带着一股莫名的痞气:“这么凶啊……”说完,他就着坐在床上的姿势将人拦腰按在自己腿上,想借着这个角度吻上那双颜色红润、形状饱满的唇。陈青执措手不及,只将将别过了嘴。 赵毓鼻梁很挺,陈青执鼻尖也翘,二人鼻子互相错开些许,后又微微相碰,动作之间磨得赵毓愈发心痒难耐,他随即卡住陈青执的下颌,将对方的脸掰正:“不许躲。” 他抓住陈青执刚刚扇巴掌的那只手,用毫不掩饰的目光盯着瞧,像是在观摩什么玉器。 陈青执的手和他人一样皮肤白皙,又因刚刚受痛,肌理中透出淡淡的红粉色,他手背的筋络很浅,气血上涌时微微鼓起。赵毓一根一根展开他蜷起的手指,轻抚过那葱白细腻的指根,眼底滑过难言的欲色:“真娇气。” 赵毓用力带着那只手向下——玉器顺着山壑下落,撬起山脚茂盛的草皮…… 粉白和暗红,对比鲜明,还莫名带了一丝难耐。 即使已经见过很多次,陈青执还是对这样的情境难以接受,他猛地抽回手,不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作势就又要往男人脸上招呼。 但这次他没能得手了。 赵毓用力制住他扇过来的手,握住那截细瘦手腕,语调森冷,含了几分危险气息:“陈青执,是不是我给了你太多自由,以至于让你忘记了自己合该履行的义务?” 第52章 52. 玩物 陈青执骤然睁大眼睛,眉头蹙起,下拉的嘴角紧紧抿起:“赵毓,你有病。” 赵毓轻笑,将陈青执下唇晗进嘴里添弄,搓磨片刻后道:“每次气急了都这么骂,下次换个骂法。” 说罢,不等陈青执反应,就又将人的嘴堵了个严实……雅静的卧室内只余下裤头细细的摩擦声和不知谁含欲的口耑息。 …… 赵毓满脸玩味地站起身,看着仰靠在床头的陈青执,看他泛红的手、脖颈和脖颈间的液渍,心情不错地道:“去洗洗。” “我要回房间。” “就睡这里。” 陈青执抬眸看了赵毓一眼,满脸淡漠,好像刚刚的情动不过只是一泡虚影:“你想做的都已经做完了,我留在这里只会打扰你。” 赵毓偏头将人背对着拉进怀里,陈青执感受到不可言说的热度,脸上滑过一丝震惊,果然便听对方道:“谁说做完了。” “你是不是对我的能力有什么误解?” 陈青执防不胜防,后脖颈像被凶兽的獠牙叼住,泛起细密的疼痛和酸麻,他微微垂下脑袋,弓起后脖颈,喉间溢出一声轻哼。 赵毓隔着衣物朝前一扌童,语气凶狠:“看来最近是让你过得太轻松了,你都忘了自己答应过我什么。” “作为一个玩物,该怎么做就不用我来教了吧?” 是了,玩物。 陈青执无措地垂下手,心道,我是赵毓的……玩物。 一个被打磨过的、被碾碎了自尊的玩物。 “赵毓……” 陈青执已经很久没有在床,上这么哭过,这晚实在是太过太过了,他的身体已经很难继续承受,只能用嘶哑的嗓音叫赵毓的名字:“疼,赵毓,我疼……” 赵毓没管他的眼泪,也没进行任何安抚,满眼阴戾地道:“我早该让你疼疼。” “只记得我对你多坏,不记我半分好,陈青执,你很厉害嘛。” 陈青执已经跪不住,难以控制地往前扑,赵毓似是料到了他会以此逃避,又将人捞起,一次一次重复,像雄狮在刻画自己的领地和所属物。 第58章 “记住今天。”赵毓道:“记住现在这感受。” “痛吗?” “痛才好,痛才能让你永远记住,这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陈青执难受又难堪,手连抓握的力气都没有了,哭腔也渐渐弱下去,只余虚浮的气声和半干的泪痕…… …… 陈青执本以为赵毓会继续把他困在家里,但没想到身体彻底恢复后,他又被允许去剧团了。 下场戏排练的时间不多了,陈青执被迫请了这么久的假,虽说不大会影响大家的进度,但团里难免还是有些人感到不满,明里暗里地调侃怪罪。 “青执,你别听他们乱说。”罗文君道,“身体不舒服请假养病有什么,以你的能力又不可能耽误进度,倒是某些人,功夫学不好,就惯会说些风凉话。这种人迟早要倒大霉的。”说着,他眼神往旁边一偏。 视线所及之处那几人知道罗文君虽然平时好说话,但脾气真算不上好,尤其还有一个有钱的罗浩做后盾,都不敢轻易招惹他,只得悻悻走开。 陈青执道了声谢,旋即和罗文君告别:“我去找带班老师聊聊进度。” 陈青执功底好,即使好几天没来剧团也没有生疏,配合着大家练了一遍大戏,又自己去练功房加练了一会儿。 大概是搞艺术的人的通病,他一练起来就忘了时间,直到王姨打电话过来说做了他爱吃的,问他还回不回去吃饭,他才后知后觉早已过了下班时间。 他简单收拾了下,踩着夕阳余晖,赶在天黑之前回了别墅。 赵毓没回家,和昨天一样——其实不止昨天,赵毓已经连续几天不知道去哪过夜了。 陈青执好几次想过,对方是不是已经在外面有了新欢,所以常常夜不归宿。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陈青执心里泛起一股恶心——没错,是恶心。 养母陈琴和爱人的事迹已经深深影响了他,爱情,甚至所有情人之间的关系,都应该是专一的,至少在关系存续期间是。 但陈青执怀疑归怀疑,他心里也明白,赵毓不是那种人。 正如他第一次在剧院外面见到对方时,男人举手投足间表现出来的涵养与绅士,之后数次接触感受到的舒适。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决定了赵毓不会是一个朝三暮四的人。 即使他们的关系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爱人”,更准确的是“情人”——并非爱情的情。 这段关系的定位太过模糊,以至于陈青执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有些懵懂,不明白它继续下去的意义。但只要赵毓还没主动明确地提出结束,这段关系就还不算“名存实亡”。 陈青执用过晚饭,照例来到院子里消食。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了,花骨朵很快变得娇艳欲滴,红的、粉的,交叉盛开于这方小小的天地。 陈青执披了件薄开衫,经过上次赵毓的警告,他现在已经养成了即使在家里也随身携带手机的习惯,以应对对方随时有可能打进来的电话。 但没想到这晚的来电有些特殊。 一个来自外地的号码接连打了三次,直到第四次,陈青执才接通,对面传来轻轻的呼吸声,他听不出是谁,于是问:“哪位?” “青执。” 这声音……熟悉么? 陈青执想,太熟悉了。 朝夕相伴多年,哪怕只是一个音节,他都能听出声音的主人——这温润柔和,声音如山泉一般缓缓流淌而过的,不是丁孟凡又是谁? “师兄,”陈青执轻声道:“你……” “青执,你先听我说。” “姓赵的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联系到我爸把我弄回家了,以前的号码也被我爸扔掉了,我找了很多办法才和你联系上。” “凌城那边我暂时回不去,青执,你信我,赵毓他不是什么好人。我联系了一个朋友,他会帮你安排来海市的飞机,你尽快收拾行李,不要再和姓赵的有任何牵连!” 陈青执握着手机的手细细发颤,嘴唇张开又合上,最终只吐出一句“谢谢,但不用了”。 电话那头传来丁孟凡惊讶的声音:“青执,难道你和他……真的是那种关系么?” 一直以来,陈青执对这件事都难以启齿,此刻也很难在丁孟凡的面前说出,于是用沉默来代替。 丁孟凡没听到回答,知道陈青执是默认了,心里百感交集,一句话拆开又重组,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你喜欢他?”丁孟凡把呼吸都放轻了,只希望能第一时间听到陈青执否定的回答。 别墅群没有车辆鸣笛,也没有市区闹市的喧哗,院子里安静非常,陈青执靠在柱头上,盯着远处亮起的一节节路灯出神,半晌才道:“师兄,谢谢你。但我暂时还不能离开凌城。” 丁孟凡问:“为什么?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陈青执下意识摇了摇头,摇完才发现对方看不见:“对不起。” 世界上最简单却又蕴含了百转千回的两个短句:谢谢你,和对不起,这么一会儿功夫陈青执都说了,但心里还是阵阵发紧。 “青执,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了解你的性子,也从不逼你什么。现在我远在海市,隔着几千公里距离,剖析内心太过草率和轻浮,但我真的等不了。青执,我真的很喜欢你,凌城的事我帮不了你,但我还是想尽够自己的努力,再问一遍,你愿意来海市吗?” “人生地不熟没关系,有我做你的向导,你的朋友,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是你的家人——” 听筒传出“嘶嘶”的电流声,陈青执听着这些话,心里竟然产生了“原来如此,果然如此”的惊叹。 是吃惊于师兄暗藏许久的喜欢吗?还是感动于这份难能可贵的师门情谊? 大概二者皆有吧。 但他还是不敢堵。 一个是生活多年、有着稳定工作的家乡,一个是远在千里之外无亲无故、一切都很迷茫的海市,确实太难抉择。 —— 对不起。 一句道歉堵在喉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对面丁孟凡还在争取最后一点希望:“青执,之前我答应过你的,陈伯母的病我可以想办法,只要你过来,我什么都可以替你去做。” “我母亲已经换过肾脏了。”陈青执说。 丁孟凡停顿了一下,语气中满含不可思议:“换过了?你哪来这么多钱……”但问完他就明白了一切似的:“怪不得。怪不得。” “师兄,我对你只是师弟对师兄的情谊,没有其他。你说让我离开凌城,但我去了海市之后呢?你给我钱,给我住处,给我工作机会,是要让我像对待赵毓一样对待你吗?” “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陈青执眼角无意识滑落一滴剔透的眼泪,“所以,各走各路是最好的结果。我也不想赵毓致使你陷入窘境,但我真的没办法左右什么……” “赵毓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我也知道你对我的好,所以才更不能把你推向深渊。说再多次对不起也无济于事,但我还是得说——” “对不起,但也请你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挂断,陈青执靠着柱子滑坐下去,石壁冷硬,似要把他的背都冻成石雕。 几米远处的屋内亮着暖色灯火,王姨正在收拾桌子,明明是温馨美好的一幕,可为什么总觉得那么冷呢? 【作者有话说】 3/5 第53章 53. 你在医院? “诶,你们听说没?那个点翠头面被人高价买走了。” “谁啊,这么有钱?” 那人悄悄说了个名字,其余几人一惊:“也就是有钱人的消遣了,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摸不上一次,人家倒好,直接买下讨人欢心了。” “什么意思?” “这你都不知道?就那谁呗。金主换了好几个,哪个不是大老板?前有严琛后有赵毓,谁不是看上那张脸?姓赵的一个生意人,没事买那头面干什么,还不是为了哄他开心。” “你的意思是说……现在那个头面在陈青执手里?” “废话,不然呢?” “嘘,先别说了。”练功房门发出“咯吱”一声轻响,陈青执手里拿着一瓶水走进来,身上练功服宽松有型,即使是纯白色也不显寡淡,那张脸波澜不惊,狭长的眸子呷着淡淡珠光,像两颗晶莹宝石。 陈青执神色如常地把水搁在角落的置物处,走到自己平时练功的位置热身。刚才嚼舌根那几人无法从他脸上发现什么端倪,四散着走开了。 闲言碎语陈青执听过太多,毫不掩饰的恶意也太多。一开始他还不理解为什么并无交集的某些人会对他存有这么大的恶意,这几年倒是看开了很多,日子是自己在过,旁人再怎么诋毁也不会使水倒流。 一上午时间就这么过去,和过去数千个日子一样,没什么特别。倒是下午,出乎意料发生了一点插曲。 第59章 上午一般是个人基本功和身段的练习,功在个人,下午则统一由剧团牵头,组织演员们联排。一开始也没什么值得关注,大家各就其位,排得顺利。 但没想到到了中后场,意外发生了。 陈青执穿了一件云纹水袖戏服,袍子有点拖地,又因为不是正式演出,没有完全按照戏台上的系法,就导致裙摆在人多的时候很容易被踩到。 恰巧正进行到全曲中动作幅度最大的一段,等他意识到后摆被人踩住时已然来不及了,即便想努力稳住身形,却也因为惯性太大无能为力。 “砰”的一声,陈青执面向地面着地,只来得及用手肘挡住,以免伤到脸。 地面摩擦力大,他穿得不厚,又在地面滑了一段距离,胳膊上都磨出了血痕,膝盖也痛得暂时无法蜷起,不用看就知道又是青紫一片。 耳鸣之时,周围一片唏嘘声,靠得较近的罗文君率先作出反应:“没事吧?”说罢就要扶起陈青执,陈青执痛得直哈气,同时拒绝道:“先等等,我暂时起不…… “怎么回事?”罗文君蹲到旁边,搀着陈青执肩膀。 陈青执如实道:“有人踩到我裙摆了。” “谁这么不小心……”罗文君惆怅道。 边上一个演丫鬟的演员语气不怎么好:“怎么一有事就怪别人?说不定是陈老师自己没注意,自己踩到自己了呢。” 这人语气尖酸,颇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罗文君是个不爱把心情藏着掖着的人,顿时不乐意了:“我看就是你踩的吧?” 那人又急又气,脸都胀红了:“你胡说!” 陈青执暗地里拉了拉罗文君的袖子,又用眼神制止,让他不要冲动冤枉了别人。 裤脚宽松,很容易就被挽起了,众人这才发现陈青执的两只膝盖都被磨得一片通红,血迹把裤子都给洇湿了,皮肉翻飞的样子格外可怖。 周围窃窃私语声不断,有的掩嘴咋舌,有的唏嘘着站到旁边,为打横抱起陈青执的罗文君让路。 除了膝盖,陈青执手臂也疼,只能将手腕虚虚搭在罗文君的脖子上。 罗文君说:“我先带他去医院看看。” 医院。 陈青执伤处都被仔细包扎了起来,罗文君说已经替他请过了假,暂时不用去剧团配合排练。陈青执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好,只得点点头,等罗文君帮他缴完费,他道:“你先回去吧,我没什么大碍。谢谢,麻烦你了。” 罗文君脸上滑过一丝不解和担心的情绪,陈青执看出他在想什么,说:“待会儿我家人会来接我,你不用担心。” 看着他认真温柔的表情,罗文君这才放下心来,替他调整了一下床铺角度:“那我先走了,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目送他离开后,陈青执缓缓转正脑袋,眸光淡淡的,无法聚焦似的盯着某一处发呆。 睡了醒,醒了睡,他就这么一直在医院待到了晚上,城市中心一般没什么星星,今晚却出乎意料有很多,他的床位靠窗,正好可以观赏。 隔壁床住了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头发白了不少,陈青执自下午住进来就听对方唉声叹气:“可怜呀,我真可怜呀。” “没了父母又没了儿子,剩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有什么意义……” 陈青执问:“你丈夫呢?” “男人?早离了。”妇人道:“就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喽!” 隔壁的隔壁床问:“那你怎么不干脆死了一了百了?” 妇人道:“死?我才不想死。活着多好呐,有鲜花看,有美食吃,还有那么多山川大地锦绣河山没有看,我舍不得死。” “那你刚又说没意义,这不是自我矛盾么?” 妇人又说:“只是觉得有点孤单,想起个头让你们陪我说说话。”她话音一转,问陈青执:“小帅哥,你怎么年纪轻轻就住院啦?” “摔了。” “你家里人呢?” 陈青执一顿,没有说话,手机屏幕被他按亮,刚要触碰到那个号码,没想到手机就振动起来。 “青执?”陈琴话语如水,温柔得像是在给年幼的陈青执唱摇篮曲,“你最近很忙吗?都好久没来苑庭了。” “抱歉,最近有一点忙。”他道。 “最近身体还好吧?赵毓给我来过几次电话,说你偶尔还会胃痛。” 陈青执说:“还好。” “你还在剧团吗?记得早点回家,太晚了不安全。” “嗯,准备回去了。”陈青执紧了紧手机,故作轻松道:“等忙完这阵我就去陪你。” 陈琴知道他对戏认真,追求也很高,工作丝毫不马虎,因此每每到这种时候都不忍心责怪,只说:“不急,你只管忙你的。” “跟谁打电话呢?”一挂断电话陈青执就又收到了赵毓的来电。 “我妈。” “哦,”赵毓那头发出按打火机的声音,说话时带着几分慵懒和倦怠,“这么晚还不回来?我叫司机去接你?” 陈青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流转间正好和进门的护士对视一眼。那护士对隔壁床交代了几句疗养的注意事项,又过来替他伤处换了药。 这动静自然逃不过赵毓的耳朵:“你在医院?” 见赵毓知道了,陈青执也不打算遮掩:“嗯。” 赵毓声音明显变沉了许多,不知是不是因为作为了被隐瞒的对象:“哪个医院?” 陈青执知道赵毓说什么也会过来,在手机上发了个定位给他,还附加了详细的病房号。做完这些,他莫名又觉得困,头靠在床头睡了过去。 赵毓挂断电话就掐了烟,去车库拿车上路,一路压着限速疾驰,半个多小时的路程硬生生缩到了不到二十分钟。 看到病房陷入沉睡的人时,他砰砰直跳的心脏如同被打了镇定似的,顿时安稳了下来。 他稍微挪开视线,才发现房间里有三个病床,大概是医院床位紧张,都睡了人,为保护隐私,中间设置了帘子,不过没谁拉。 他暂时没有打扰熟睡的陈青执,而是出去找到服务台询问能不能出院。护士向他说明病人只是皮外伤,因为伤在膝盖上,不方便走路,但如果有家属帮忙的话,完全可以回家养伤。 赵毓办完手续,回病房将陈青执打横抱起。陈青执睡眠浅,几乎是被抱起的一瞬间就醒了,他下意识用手环上赵毓的脖颈保持平衡,问:“做什么?” “回家。” 此时已近十点,街道上灯光昏黄,车流很多,有的车主暴躁地按着喇叭,有的播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只有这辆银灰色迈巴赫车内安静非常,在这吵闹的氛围中显得格格不入。 陈青执从来都不是一个健谈的人,赵毓不主动说话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两个人一路沉默。可怜赵总忙碌好几天,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却没见到想见的人的影子,又得知对方在医院的噩耗,还要充当司机去把人接回来。 偏偏都这样了,还没和人说上只言片语。 赵毓心里不甘,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想抽烟,烦躁的时候尤其想。 但也顾及陈青执职业需要,不能闻烟味。 赵毓已经大大降低了抽烟频率,从原来的每天抽,到现在的除非实在忍不住几乎不抽,大约一年时间,戒烟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然而最近却有些旧态复萌了——他和陈青执之间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多矛盾隔阂,简直不知道要从哪里修复。再加上总公司最近遇到一点麻烦,他不得不在原本忙碌的节奏中再添加一些工作量,很累,很苦。 一时没控制住,就又重新拿起了烟杆,企图用这样的方式来放松,转移一点痛苦,可貌似并无作用,只求了个心理安慰。 指示灯变绿,车流再次向前流动起来,霓虹灯闪着斑斓的光,春夏的晚风很柔和,吹得树影轻轻晃动…… 第54章 54. 不会放你走 “醒醒。”赵毓替陈青执打开副驾车门,一边唤醒一边把人抱起。 陈青执一开始没有想睡着的,也许是因为赵毓开车太稳了,一路摇摇晃晃,实在忍不住睡了过去。此刻睡眼惺忪地把视线悬停在男人的下巴处,问:“到了?” 赵毓轻轻颠了一下,把着膝窝将人牢牢抱在怀里,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沉:“嗯。” 陈青执心里有块石头似的,怎么也落不了地,偏偏身上还有伤,又困得不行,周身都散发出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被放在柔软的大床上都一时没分清是在哪个房间——不过也怪不得他,毕竟赵毓家里的房间装潢风格都大差不差,黑白灰三色为主色调,沉闷又规整,肃穆的气息浮于表面。 温热而带着一股湿气的帕子与皮肤接触,陈青执半睁开眼睛虚虚看着斜上方逆光而立的男人。 赵毓察觉到他警觉的视线,解释道:“你的伤口不能碰水,我给你擦擦。” 陈青执没有异议,任由对方褪去自己的衣物擦洗。 第60章 纵然面上风平浪静,但这也确是他第一次被人这么照顾,不管是心理还是身体上都有点别扭,甚至抵触,但他也知道,赵毓乐意做这些事情,不让做说不定对方又会摆出什么诳言,刺得他无法反驳。 赵毓去浴室收拾的这段时间,陈青执总算没了困意,撑起手臂靠坐在床头,这才看清楚这是主卧,赵毓的房间。 这段时间他和赵毓很少碰面,在家的时间也大多错开,更别说晚上一同睡觉了。因为一旦同床,赵毓必定忍不住也不想忍,上一次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他莫名有些发怵。 心里对和赵毓做的恐惧又到达了一个峰值,连身上的伤也不觉得有多痛了,只想迅速逃离这即将到来的、他不想被激起的欲望。 如果说刚认识时的赵毓是一个绅士,待人接物时谦逊有礼,那么现在的赵毓就是一个偶尔丧失人性的疯子。尤其在对他的控制欲和掌控欲方面,简直无法用“疯”来形容了。 他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复盘,思考到底变故发生在哪里。是在那个潮湿黢黑的巷子,那个上天震怒令他措手不及的长夜?似乎也不是。 赵毓早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暴露了非同寻常的热情。 陈青执眼神空洞地看着腿上盖着的薄毯,心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等等。 是真的没有发现吗? 难道从来没有从别人口中听说过男人的行事作风? 难道没有想过凭借自己这点地位,怎么会和这样的大人物做朋友?不是德不配位么? 浴室的水声渐渐消去,陈青执看着光着上半身的赵毓,骤然拉回了思绪。他没有开口,更没有提出要回房间,就这么与对方对视。 赵毓仅仅看了他一秒,就把睡袍穿上,道:“睡吧。” 其余什么也没说。没问他身上的伤,也没问为什么一个人在医院也不肯打电话给他寻求帮助。 陈青执松了一口气之余,又觉得忐忑,总觉得这事不可能这么轻易结束。事实他的第六感很准确,因为赵毓似乎生气了。 第二天起来吃早饭时半个字都没和他交流,脸上表情阴郁,接电话时第一句话就冒了火气,训斥员工的失误,言语间没留半点余地,骂得人狗血淋头,偏偏底下的人不敢反驳。 赵毓这一天都没去公司,而陈青执刚受了伤,得先在家养几天再谈工作方面的事。 赵毓在书房,陈青执就没在屋里待,挑了一块草地铺好垫子,坐上去软乎乎的,沐浴着阳光和微风——志在如此的人还真会觉得惬意。 别墅二楼中间和两侧都有呈弧形分布的露天大阳台,外墙砌灰白瓦片,叠有淡青色纹样,几个纹路交合处又有瑞兽图案,大概是起祈求福运之类的作用。 赵毓站在左侧的回形阳台边缘,嘴边叼着一根燃了三分之一的烟斗,淡淡的尼古丁气息涌进鼻腔,听筒传出时大时小的说话声。 赵毓一边听一边蹙眉,语气淡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关我什么事。” 赵尧怒道:“她是你妈!” 赵毓冷笑一声没说话,他淡然挂断电话,透过这层快要飘散在空气中的烟雾乜了一眼花园,正好能看见侧躺在草地上看书的陈青执。 他没吱声,就着这个角度注视了一会儿,看拿着书册的人翻了一页又一页,最终站起来,拖着腿轻轻挪动步伐,嘴里轻唱浅吟,扉页随着陈青执的动作小幅度摇曳,赵毓这才明白过来陈青执拿的是戏曲相关的书——或是词本。看着这场景,他倏然想起孩童时的一个春夏。 那时他太小,半山别墅还没有主副楼之分,袁静谣那时候的神志还没有后来那么不可控,还保留有作为一个母亲的慈爱。她喜欢花,于是别墅周围所有的闲地都被她开了荒,种下了大片大片的玫瑰、月季,蔷薇花顺着墙攀爬,藤蔓将里外都包裹了个严实。 院子里有个秋千,小赵毓很喜欢荡,于是母亲在身后推,让他荡得高高的,满目都是层层叠叠的花朵,草地绿油油的,生机盎然……岁月静好也不过如此。 以至于在时隔数十年后的今天,他再看到类似的场景,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名的手握住,既觉得难能可贵,又觉不可置信。不信这样美好的生活还能降临到自己的身上,不信在处处布满算计与利益至上的今天,还能有这样一个人随时陪伴在身边。 烟斗被按灭,发出一点细微的响声,赵毓决定亲身试试,这样的日子到底是真是假。 地面铺满了绿草,不知能否和遥远模糊的记忆匹配,他从后面的廊子穿过,又踩过几米新草,在中心的亭子处坐下。 陈青执眼神好,一转身就注意到他,一切动作声音都自发中断,眼底闪过一丝类似“恐惧”的情绪,周身散发出明显的疏离与敌意。 赵毓本就不好的情绪经这么一眼更是雪上加霜,顿时蹙起眉:“对着我就唱不下去?” 赵毓仍翘腿坐着,陈青执则缓缓放了词本,朝亭子这边走来,步子放得极慢,似乎前方是什么洪水猛兽,赵毓微微往后一仰,看他在自己面前站立。 “你怎么出来了?”陈青执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好像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他,但现实往往与这些设想截然不同,赵毓见过他哭得止不住的样子,也尝过他咸涩的眼泪,所以对他现在冷漠的表情不置一词。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不希望看到我?” “你想多了。” 赵毓撇撇嘴,总算露出一个勉强算得上笑的表情,一边视线一低:“怎么摔的?” 陈青执心知逃不过,说明了原委,赵毓听完又是眉心一紧:“故意?” 陈青执答:“不知道。” 赵毓冷笑一声,陈青执是很聪明的人,不可能连这都不清楚,说不知道大概率也是为了把别人的过错摘清。他又问:“看你最近很忙,是不是在排戏?” 陈青执轻轻“嗯”了一声,两手松松地垂下,微微低着头,正好与赵毓目光相对。 二人又是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赵毓站起身,眼神含蓄,微微低头看陈青执发梢问:“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想走吗?” 陈青执一愣,千言万语都统统堵在喉间,眼神都涣散了几秒,一个“想”字就要破口而出,正在此时,赵毓伸手将他拉近,抚摸揉捻他后颈上凸起的骨头,在他开口之前低低道:“想也没用,我不会放你走。” 陈青执不禁在心里嘲讽自己刚刚那幼稚的想法,怎么可能呢?空手套白狼是没可能的,还是得尽快还完欠赵毓的钱,早点……他呼吸一滞,早点什么? 早点带着陈琴离开吧。可惜只怕连这都是奢望。 脖颈突然传来轻微的疼痛,陈青执一回神,视线所及之处都变成了男人的头发——赵毓咬得不重,却让他头皮发麻。 他手指蜷起贴在裤缝处,没有说话也没推开,沉默地承受着对方的怒意,用仅剩的那点单薄又脆弱的意志抵抗这疼痛。 赵毓情绪不好,他看得出来,也许是工作不顺,也可能是单纯地想给他找点不痛快,但都没关系,陈青执想,没关系,都习惯了。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赵毓呼吸急促地抬起他的下颌,一个“阔别已久”的吻落在唇间,赵毓袖口散发着淡淡的木质调香水味,陈青执原本砰砰直跳的心一时竟然被安抚得平稳了许多。 他嘴巴被迫张启,闭上眼睛,只用身体最原始的感官去感知对方作用于他唇上的潮意和酥麻,那感觉像是长了触角,一寸寸攀爬牵连着脊骨,再穿过身体每一个边界,最终聚集在腹部。 这感觉实在是奇妙,明明只是一个吻,只是一次接触,就算很久没有进行,也不该是这样的反应……陈青执尚未合上的嘴唇微微颤着,男人容他休息了片刻又卷土重来,唇舌交缠,仿佛是在共用一套器官。 …… 不知过了多久,陈青执突然身体一僵,不知名的情绪和感觉使他缓缓张开眼睛,只可惜睁了眼也看不出什么,还是只能感受到牙齿被舔舐的奇怪触感…… “青执,别想离开我。”赵毓一边啄吻一边紧紧握住陈青执的手,把他腰肢牢牢箍在身边,“也不可以找别的男人。” “你只能喜欢上我,只能和我做。” “你身上每一块地方都是我的,我的……”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抱歉,卡了一下审核 第55章 55. 放我下来 陈青执手往前一抵,阻挡了男人的追击,出口的声音依然淡淡的,却又透露出一种类似于餍足但又不是餍足的情绪。 他借着赵毓的肩膀搭了下手稳住身体,棕眸缓缓一抬,又是那熟悉的疏离冷淡。他微仰起头,喉咙处做出吞咽的动作,道:“下次亲前能不能别抽烟?” “知道了,你这金嗓子是得好好护着。”赵毓悄无声息将视线从陈青执的淡红色唇上移开, “收拾收拾,跟我去一趟老宅。” 第61章 “我也去?”陈青执不解道。 赵毓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又轻轻摩挲几下,嘴角扬起一抹嘲讽似的笑:“嗯,带你去看看热闹。” 陈青执仍是不解,但关于赵毓家里的事,他一直不愿意过多接触,尤其进入那栋冒着森严气息的别墅,周身都萦绕着难以消解的肃穆和寒意似的,让人很不舒服。 但如果只是像上次一样去坐坐,倒也没什么不能接受。 可等车辆驶入半山的老宅,看着别墅院子里七零八落的乱象,以及室内不断传出的疯癫大叫,他才略生出悔意,或许不应该随着赵毓过来的。 这次他没有被安置在外面的亭子里,而是被赵毓拉着手,寸步不离地跟在男人身后。 上楼后那声音更近了一些,但除了叫声和东西打碎的声音外,还有异常癫狂的笑声,显得十分可怕又莫名其妙。他偏头一看,发现赵毓虽然仍站在他旁边,但肩膀已然微微沉了下来,脸色很不好看,嘴角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连牵着他的手指都用了力。 他没说话,静静等待对方的下一步动作。但还没让他等到,一个距离不远的房间门就被人从里推开。 跑出来的是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陈青执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宅子里的保姆之类,仔细一观察才发现她身上穿金戴银,宝石珠串挂满了脖子,精美的丝绸衣裙勾勒出饱满圆润的身材曲线,耳环掉了一只,光着脚在二楼走廊里不停乱窜。 “夫人……”里面涌出两个妇女叫着。陈青执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是赵毓的母亲。 “啊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滚!都给我滚!别管我!有本事让他关我一辈子!” 那两个佣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余光一乜才看到这边站着的赵毓二人:“少爷。” 赵毓没说话,冷脸让两人下楼去了,他松开陈青执的手,缓缓朝女人走去。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轻微“哒哒”声,仅几秒钟,那声音消失了,赵毓已经站在了女人面前,只听他道:“闹够了没有。” 女人嘴角咧着抬头,嘲讽地一嗤:“你们父子俩都是神经病!”说完,又将视线放到陈青执身上,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笑:“赵毓,你敢在外面养男人?” “你爸知道么?” “果然有病的基因是会遗传的,你说……要是他知道你在外面养这种货色,会不会像以前一样被他揍得站不起来?” 赵母已经完全疯癫的不成样子,说出口的话也尽是胡言乱语,不得章法,赵毓把陈青执护在身后,脸色差得仿佛要流出阴霾:“注意你的措辞。” “呵呵呵……你和你爸不愧是基因相传的父子呀,生气的样子都这么相像。” 赵毓耐心告罄:“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袁静谣一脚踹翻旁边的花瓶,“我还想问他想干什么呢!” “他说我有精神病,说我是疯子,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门!还让医生上门给我开各种各样的‘药’,他想干什么?这是犯法的!” 陈青执脸色一僵。 这样的场景似乎有些似曾相识。 ——“既然你管不住自己,又心疼这个心疼那个的,那就不要出去了。” …… “赵毓,你凭什么关我!” 当时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上演,陈青执后知后觉感到后背发凉,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如果被逼急了,赵毓是真的会把他关起来,锁在空荡的别墅里,谁也见不了,只能日复一日在房间里满足对方可怕而汹涌的需求。 就像赵母一样…… “或许你是不应该继续待在家里了。”赵毓淡淡看着她,“我会通知赵尧将你送出去。” 袁静谣一愣,脸上疯癫瞬间消失殆尽,指尖颤抖着拽住自己儿子的衣角:“你说……真的?” “你是该去精神病院治治病了。”此话一出,赵母瞳孔骤缩,又疯癫似的大笑起来,笑完又开始放声大哭,缩在角落怒目看着他们。 “疯了!你们才真的疯了!” “我没病!” “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 赵毓心情前所未有地差,脸上布满了不悦的阴霾。右边便是副楼,他领着陈青执过去休息。 虽说副楼没住人,但也有佣人按时清扫,因此里面还算得上干净。赵毓脱去蒙尘的外套,被陈青执一言不发地接过来挂上架子。 “你也不喜欢这里吧?”赵毓问。 陈青执被按腰坐到男人膝头,身体瞬间紧绷起来,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原因。 赵毓显然不是真的在询问,而是给自己接下来的话开了个口子:“我讨厌这里,讨厌他们在我的世界里永远充当失格父母的角色,他们都恶心死了。” 他脸色很差,皱眉缩进陈青执的脖子,在那块区域播撒着温热滚烫的呼吸。这个姿势对他来说很有安全感,尤其是现在,他恨不能把自己打包起来全部塞进对方怀里。 “她想离开我爸,离开我,想了很多很多年了。” 陈青执轻轻“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下一秒,赵毓又抬起头,凑近去吻他的唇角:“陈青执,你不许离开我。” “一秒都不许。” 面对这样既不算威胁又不算誓言的话语,陈青执再次沉默了。他本可以撒一个谎,可以对赵毓作临时的安抚——但都没有。 也许是受了一点点袁静谣的影响,他突然说不出了,嗓子眼仿佛被粘上,只能一边害怕一边作无声的对峙。 “说话。”赵毓耐心告罄,用力咬了下他的脖子,在上面留下一道微红印记。 陈青执眼圈不知什么时候红了,赵毓抬眸便看见这一幕。 “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陈青执声音发颤,一滴清泪安静地从眼眶落下,正正砸在颈间男人的眼角,再顺着皮肤肌理缓缓滑落,没入脖颈。 赵毓一手用力扣住陈青执的后腰,一手拂去他即将掉落的眼泪:“你哭什么?” “你母亲被违法软禁,这是事实。” 赵毓问:“所以你哭什么?” “你是她儿子,却对她的处境无动于衷,还是说……赵毓,你在无声认同这种方式。” “那是他们夫妻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她需要接受专业的治疗。” “嗯,我会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刚刚不是听到了?” 陈青执摇头,眼白处的红血丝似藤蔓一般翕张着,竟有几分残碎的美感:“她需要接受心理治疗。赵毓,我为你感到悲哀。” “呵……”赵毓轻笑起来,沾满热泪的拇指还在陈青执脸上摩挲着,“青执,你也想离开了。” 不是疑问,是洞察一切的笃定。 “你想逃去哪?” “无论你逃去哪里,我都会想办法找到你……” 他拍了拍陈青执的脸颊,语调森冷:“别做让我不开心的事。” 陈青执没回话,执拗地将头偏向一边,不与男人作任何交流。 别墅外传来鸣笛声,汽车熄火的声音尤为清晰,陈青执坐在二楼阳台的秋千上,没荡,只通过这个角度去看楼下光景。 耳里又传来熟悉的女人的哭喊声,这次他不必用眼睛看,就已经知道那是谁了——一个被视作疯子的可怜女人,一个无依无靠的母亲、妻子。 赵母耗了大半辈子,依旧没有走出阴霾,陈青执低头看着脚下铺得规整的大理石瓷砖,思索着自己的前路。 “在想什么?”刚刚还在楼下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陈青执感受到后脖颈上的热意,脊骨连带着整个后背又紧绷起来,任由对方的手指揉捻。 “没什么。”他说。 “腿还疼吗?” “不疼。” “这边空气不错,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不去。”陈青执摇了摇头。 赵毓不语,只是在他身旁坐了下来。秋千椅比较宽敞,坐两个人是没有问题的,但由于赵毓身形高大,又是突然动作,秋千一时承受不住,开始往一侧歪倒,陈青执伸手扶住自己这一侧的绳子,面上露出一点惊恐。 赵毓见状扶住了他朝后悬空着的后腰,手掌微微一按将其扶正。 “那去后面的院子里转转吧,里面也有个秋千,比这个结实。” 陈青执正准备拒绝,却察觉到原本放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一转——赵毓竟然将他单手抱了起来。 他不是没有见识过赵毓惊人的臂力,毕竟在很多个夜晚,他就是像这样被抱起来做的,男人常常面对面吻他的脖颈,故意在他不让的地方留下深红印记。 但他还是对这样的姿势感到莫名的羞耻,尽管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亲密,且赵毓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胡来。 身体悬空多少会感到害怕,陈青执担心掉下来,于是伸手环住了赵毓的脖子,将重心提高些许,总算没再有摇摇欲坠的错觉。 第62章 赵毓刚走了几步,就被陈青执拉了拉脖子,便听对方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这声音又轻又柔,赵毓听得耳根子都软了,哪还有不应的道理,旋即将人稳稳放回地面,改为牵手一齐往楼下去。 他没骗陈青执,后面的院子里的确有一个很大的秋千,装饰得很精美,但尽管如此,来人还是能从上面看到不少岁月的痕迹。 这是他小时候,准确来说,是他五六岁时的乐园。 他往往坐在秋千上面,母亲从后往前轻轻地摇,时不时哼唱一两句不知名的曲子,配合着院中满墙的蔷薇花,美好得像童话世界。 而现在——赵毓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正轻轻晃动着那粗壮的绳索,陈青执则被荡起来,衣摆在空中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少爷,老爷回来了,请您去主楼一趟。” 静谧的氛围被毫不留情打断,赵毓凤眸微微眯起,脸上爬满浓重的不悦。 佣人大概也知道他的脾气,没有作任何催促,只安静站在原地等候。 赵毓压下被人打扰的不满,半晌才道:“知道了。” 从后院去主楼有一段距离,一路目送赵毓离开后,秋千没再晃动,陈青执站起身,在后院随便溜达了一圈。 这一溜达,才发现除了这个小小的院子,后面还有一个面积不小的池塘,水很干净,三三两两的锦鲤在其中穿梭游行,引得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而水池旁边有一块不大的空地,空地上竖着一块碑,他走近一看,认出上面的几个字。 爱犬墨墨之墓。 墓碑上的字迹略有些歪斜,能看出是个半大孩子刻上去的,显出几分孩童时期独有的稚气。 “这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赵毓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后,陈青执原本蹲着,闻言站起来,给男人让出位置。 “它叫墨墨,是一只体型中等的狼狗,去世那年才刚满一岁。” 陈青执不语,呆呆站在旁边,又看了一会儿那沧桑陈旧的墓碑。 “它是我小时候唯一的伙伴。”赵毓蹲下来,拿下墓碑上缠绕着的一圈一圈的藤蔓,说道:“那时候我几乎没有朋友,每天都被关在家里,开展各种各样的学习任务。我是赵家独子,从一出生就被我父亲寄予厚望,不允许玩太久,也不允许有自己的想法。” “墨墨是我捡来的流浪狗,我把它养在阁楼里,每天偷偷给它喂食,除了完成学习任务,我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和他玩。” 赵毓突然不说话了,四周一片沉寂,陈青执垂眸,正好能看见男人微微垂下的脑袋,他问:“后来呢?它是怎么离开的?” 赵毓将手放在小小的墓碑上,用指尖感受着那石头的尖锐触感,半晌才回答:“他们发现之后就把它打死了,我连尸体都没见到。” 陈青执脸色一变,眼底闪过厌恶,还有一丝类似于心疼的情绪。他只以为狗会被送走,没想到却是这样残忍暴力的方式。 他呆愣地站在原地,没再讲话。 “走吧,回去了。”赵毓默哀片刻后站起来,伸手把陈青执牵在手心,紧紧握着,好像牵着什么珍宝,一刻也不愿意松开。 第56章 56. 伯母……不在了 陈青执坐回车上,看着半山别墅逐渐变小变远,直到成为一个小小的点,才将视线从车窗外移回。手机弹出消息窗口,他粗略瞥了一眼,是带班老师在询问他的受伤情况。 他的伤已经好了很多,没再感受到明显的疼痛,于是客气地告知对方自己没有大碍,明天会照常到剧院排演。 他合上手机,偏头看向正扶着方向盘开车的男人。 赵毓的手很好看,小麦色的手背上隐约可以看见几条青筋,指节修长,扶着方向盘更显得性感。 “看什么?”等红灯的间隙,赵毓余光发现了他的打量。 陈青执收回视线:“没什么。” “你们许经理跟刘瑞讨论了一下,说建议增加巡演地点和次数。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你怎么看?” 陈青执道:“我没意见。” 赵毓轻笑一声:“忘了你们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估计内部早就讨论好了吧,就等着来套我的钱。” 这话陈青执听得不是很舒服,话里竟然罕见地多了几分怨怼:“一切都是赵总做判决,我们说再多也没用。” 赵毓轻哂,语气里是十足的玩味:“谁说没用?青执你要什么我不给?” 陈青执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低头整理了一下有些缠绕的安全带,没再应声。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七月。 天气热了起来,好在剧团都有新风系统,并不会觉得有多热。 但这天陈青执是在凌城旁边的一个小县城进行公益演出,露天环境,热得浑身都是汗。但别无他法,只能咬牙继续演出。 …… 炎热的天气似火烧,热得陈青执胸口有点闷,头也不合时宜地眩晕起来,然而他暂时还无法休息——签名是演出完的固定项目,露天场地没有专门的sd口,只在特定位置搭了个小棚子,他被工作人员领着到达地点。 这虽然只是个经济不发达的小县城,却也有不少观众来这里等着见他,不知道是因为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人头攒动着,但也还算有次序,志愿者和工作人员们费力地在中间开出一条窄窄的小道,可周围的人群还是把空气挤得密不透风。 陈青执咬牙往前走,胸口的闷胀感越来越重,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热浪一阵一阵地席卷而来,空气里还夹杂着难闻的汗臭味,扑在他的脸上和身上,缠上他的鼻腔。他一边接受太阳的炙烤,一边拖着沉重的步伐往棚子那处去。 戏服属于轻便的那类,但也抵不住七月的炎热,他身上衣物都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耳边是观众和戏迷们的低语和呼喊,有的叫着他的名字,有的不认识他,但嘴里也嚷着,试图吸引他的视线。 啪嗒——啪嗒—— 陈青执刚要走到棚子,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栽倒,人群瞬间发出一阵惊叫,有的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陈青执就已经被人抱起火速离开了现场。 医院灯光冷白,照在病床上的人脸上,显得越发苍白。陈青执睡得不安稳,偶尔发出几声很轻的梦呓,赵毓刚打开病房门就看到这情景。 病房空调温度调得适宜,不冷不热,颇为宜人。 赵毓轻声关了门,在床边坐下来,盯着陈青执的脸发愣。 陈青执还没完全恢复,没一会儿就醒了,睁眼看到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脸上浮现出一缕茫然思绪:“你怎么来了?” “刘瑞说你中暑晕倒了,我开完会就马上赶过来了。” 其实也不尽然如此,会议才开到一半,他就被火急火燎的刘瑞弄乱了思绪,会也没开完,就跨城过来了。 赵毓盯着陈青执发白的嘴唇看了一会儿,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赵毓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我会吩咐下去,以后这么热的活动就不用给你安排了。” 陈青执知道他意已决,说什么都不管用,默默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 “这边的行程提前结束吧,晚上跟我回凌城。至于许经理,她工作严重失误……” “你要辞退许经理?”陈青执猜出他话里的意思,冷着脸问。 赵毓乜他一眼,无所谓道:“一个工作都完成不好的人,不辞退还留着过年?” “是我要接这场演出的,你要辞退也是辞退我。” “陈青执,别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为个不相关的女人,你跟我较个什么劲?” 陈青执被气得拿着杯子的手都有些抖,他眼角还泛着刚刚难受时的薄红,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他痛恨自己空有好的意愿,却无法得到满足,也极其讨厌赵毓这种所谓“雷厉风行”的处事准则。所有事情在赵毓那里好像都是非黑即白,永远不会想什么折中办法。 或许正是这种行事作风,使得赵毓无论是在工作还是生活上,永远都是说一不二,忤逆他的人往往会被狠狠打压——陈青执已经经历过多次。 “行了,”赵毓把杯子收回来,在桌上碰撞出一声钝钝的闷响,“我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和你吵,晚点司机就到了,你收拾收拾,准备跟我回去。” “这边的负责人我会让刘瑞单独交涉,以后你参与的每一次活动都要提前跟我报备,我不希望再听到这种消息。” 陈青执见赵毓要走,起身拽住他的衣服,还有几分希冀:“许经理……” 赵毓回头乜了一眼,眸色深沉:“陈青执,管好你自己。” 许佳仪离职了。 剧院里很多人都在讨论这件事,陈青执脚步一顿,斜挎着的帆布包顺着他耷拉的肩膀滑到手肘,手掌紧紧攥住包带,眨眼时眼睛有些泛酸。 第63章 心间突然涌起一股股复杂情绪,像深海里的水草一样紧紧缠绕住心脏。 凌乱,又不堪。 继上一次丁孟凡离职,这又是一次赵毓与他之间的无声的较量,尽管结果已经足够明晰——他每次都输得彻底。 他好像又回到了从前,还没有认识赵毓的时候。 他又成了剧团里最“特立独行”的人,除了工作上的必要沟通,几乎同别人没有交流。 流言蜚语如暴风雪般,朝他最脆弱的地方席卷而来。也是可笑,陈青执想,只不过是回到了什么都没有的曾经。 可为什么心脏会这么痛,痛得像是被剥离了什么东西,所以感官才将疼痛放得这么大,这么清楚,以至于五脏六腑都在发出哀鸣。 可他转头又想:我还有母亲呢。 他迫切地掏出手机,拨通那个熟悉的电话。直到对面接通,他听见熟悉的关切:“青执,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忙完了?” 陈青执一愣,顿时有了控制嘴唇张合的力气,心上那抹难以言喻的悲哀勉强被抚去,他稳了稳心神,道:“还没,就是突然想听听您的声音。” “哦,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陈琴声音里的温柔照旧,“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 “那我先挂了?哦对了,我最近新学了一个汤,你有空就过来尝尝吧。” 陈青执说好,等着她挂了电话。 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陈青执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他回到练功房,继续排完今天的任务。 晚上赵毓亲自开车过来接他,他熟稔地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后,便听对方说:“袁静谣彻底疯了。” “要从医院二楼跳下去,被护工拦住了,现在他们准备把她送去封闭式疗养院。” 陈青执心上闪过一丝难受的情绪,到底没说什么。 这件事他永远插不了手,他很清楚。 赵毓似乎只是想说点话“活跃”气氛,殊不知造成了相反效果,陈青执面对他更加沉默寡言了。 赵毓心想,赵母的抗拒方式是歇斯底里的,浮于表面,而陈青执恰恰相反,他从来不作尖锐的评论,也从不表达自己的内心,好像生来就是这样的性格——但赵毓知道,一个人越是沉默寡言,越是可能展现极端的行为方式。 “去趟苑庭吧。” 陈青执这段时间忙,已经有些日子没去看陈琴了,即使今天通了电话,依然抵挡不住他心里的想念。 赵毓说好,转动方向盘,驶入车流里。 因为到得太晚,陈琴已经准备睡觉了,见到风尘朴朴的两人还有点懵:“怎么过来了?” 陈青执说:“来看一眼。” 陈琴说要给他煲汤,陈青执摇了摇头:“不用麻烦,我们只是来看看,待会儿就走了。” 陈青执听陈琴对他嘘寒问暖,在客厅坐了半个小时,时间已经不早,于是告别离开。 但谁也没想到,这匆匆一别竟成了天人永隔—— 得知陈琴出事的消息时,陈青执才刚从戏台下来,他远在千里之外的沿海,听见从电话里传来的赵毓略微僵硬的声音:“青执。” “嗯,”陈青执忙碌了好几个礼拜,终于能放松下来休息,语气里带着点兴奋,对赵毓的态度都没那么冷淡了,“怎么了?” “有个不好的消息。” 陈青执一边往休息室走,一边疑惑地问:“怎么?” “伯母……不在了。” 陈青执脚步一顿,浑身僵硬,四肢都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强烈的耳鸣症状连带着脑袋都有些昏沉,一字一字颤声问:“你说什么?” 第57章 57. 我没有妈妈了… “你说什么?” “你……你再说一遍……” 陈青执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不对,一定是听错了。 一定哪里出错了,怎么可能呢…… 他的腿都软了下来,怎么也站不稳,只能一手扶着墙一手攥着电话。 他好像突然就失语了。明明很想说什么,却始终只能发出几个混沌微弱的音节,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他什么也不知道。 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这噩耗像是一把尖刀,剜去了他心脏最柔软的部分,鲜血淋漓,却又无可奈何。 陈青执几乎一刻不停地换下戏服,脸上妆都来不及卸干净,等反应过来时,他才惊觉已经坐上了返程飞机。 泪水滚了满脸,怎么也止不住。 夜色深沉,凌城天气闷热,风裹挟着落叶打在脸颊上,雨点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十几秒就发展成了瓢泼大雨。 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陈青执脚步发虚,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就已经到了医院门口。 他身上都湿透了,刘助理大老远就认出他,把他引进去,吞吞吐吐说了句“节哀顺变”便站在他身边,没了下文。 “赵总。”刘瑞对着朝这边走来的赵毓打了个招呼。 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凤眸微微垂着,看着浑身湿透的陈青执,嘴唇微张,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却因为陈青执明显不对的状态而放弃。 赵毓脱下自己的外套给陈青执拢上,宽大的衣服更显得陈青执身形瘦弱。 “先去换件衣服吧。” “人……在哪?”陈青执声音哑得不像话,眼眶也哭肿了,睫毛直直地垂在眼皮下,脆弱得惹人心疼。 陈青执没有说“尸体”两个字,好像不说出口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可现实却很残酷,血淋淋地浇了满头。 赵毓看着他苍白的脸,把他拢进怀里安抚:“还在病房,等你来见最后一面。” 病房还有消毒水的气味,进门只见病床上被白布盖住的隆起,压抑的氛围从头到脚裹住了陈青执,半晌,房内响起他再也忍不住的哭声。 脸上被泪水淌出一条突兀的线,鼻尖哭得通红,遭此变故,他的机体仿佛再也支撑不住,跪在床边埋头痛哭。 陈青执实在是难过到了极点,这种痛彻心扉难以言喻,却实打实成了一把利刃。 赵毓把旁人都遣散,愣愣地站在病房门口,听着陈青执越来越弱的哭声。 “抱歉,没有尽早告诉你。” “一开始只是出现了微弱的排异反应,本来以为可以解决……” 赵毓没有要隐瞒的意思,有些事实不是他不说陈青执就猜不到的。 陈青执太聪明了,在面对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上,这种聪明就显得尤为厉害。 陈青执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好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悲伤世界里。 不知过去多久,就在赵毓要过去安慰的那一刻,陈青执突然抖着声音说:“别过来……” 他已经全然无法控制自己了。 “什么叫‘本以为’?什么叫‘没有尽早告诉我’?”陈青执嗓音沙哑,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浸湿了大片领口,“赵毓,这是一句抱歉就能过去的吗?你不如等下葬了再来通知我!” “你凭什么瞒着我!你有什么资格?” 赵毓突然就哑了。 他的确做错了。 他不该,也不能独断地决定这一切。 现在的局面算什么?他不知道,只想遵循本能,过去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拭去对方脸上汹涌的热泪,低低安慰。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然而这举措引起了陈青执极大的恐慌,赵毓刚要抱住陈青执,就骤然被一阵掌风打在脸上,半边脸都麻木了。 “滚开!” 赵毓一边脸火辣辣的,但又不愿因为这点小事跟陈青执发作,压下胸口蓬勃的怒火:“你冷静一点。” “冷静?”陈青执突然全力将他推开,赵毓一时不察,被掼倒在了地面。 “赵毓,你这个疯子!是我妈妈没了……我没有妈妈了……” 陈青执瘫坐在地上,双手环住膝头,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压抑绵长的呜咽滚出喉咙,胸腔翻滚着绝望与痛苦,整个人似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也难以抑制地发着颤。 “我没有妈妈了……” 茫然和无措犹如乌云笼罩天空,又像翻滚着巨浪的潮水朝他涌来,他的世界好像骤然成了一篇灰白,人生的色彩都在这冰冷的病房消失殆尽。 半晌,陈青执哽咽出声:“赵毓,我恨你……”他早已哭成了个泪人,脸都哭花了,狼狈又可怜。 赵毓道:“天热了,遗体需要尽快送去火化。” 陈青执闻言,胸中怒气火山喷发似的,根本收不住,他站起身就朝男人推搡了一把:“赵毓,你滚,滚!我不想看见你,你真让我恶心!” 赵毓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面上满含隐忍:“陈青执,你冷静一点。” 陈青执哭着哭着突然笑起来,像赵母疯癫时候的样子,赵毓见状不禁蹙了蹙眉。 陈青执冷静不了,任谁都不可能冷静的。他脸上一片苍白,情绪剧烈波动引起了胃部的绞痛,使他完全没力气站稳,虚虚往下倒了去。 第64章 赵毓见状很快伸手将人搂住,怀里人的身体是那么软,看起来那么易于掌控——可为什么,总也抓不住呢? 他扶着陈青执在旁边坐下,窗外黢黑一片,雨下得越来越猛,风卷着被折断的树枝残叶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令人紧张的声响。 赵毓松了松腕,掐住陈青执下颌,凑上去吻那发颤的唇瓣,不知道是在安慰陈青执还是在安慰自己。 旁边就是母亲的遗体,陈青执无法容忍赵毓在这里胡来,他忍痛抬手,“啪”地在男人脸上甩下一个响亮的巴掌:“疯子……” 赵毓不语,只是面上阴戾更多了几分,眼里含着数不尽的森然寒意。他回过头,把那节细白脖颈掐住,巨大的压力使得那块皮肉都泛了白。 “你疯够了没有?!” 陈青执说不出话,只能用残存的最后一丝意志,用力踹上赵毓的腿。后者果然吃痛松开了手,但周身还是弥漫着阴戾,好像要把他吞吃入腹。 “事已至此,你疯够了没有?” 雨还在下着,越来越大,陈青执已经哭不出声,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呆滞无神的眼睛好像一潭死水,怎么也活不起来了。 “疯?” “我宁愿我是真的疯了……” 最终陈琴还是被送去了火葬场。 做出这个决定前,陈青执抱着养母的遗体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胀痛,哭到已经再也流不出眼泪。 灰蒙蒙的天空飘着小雨,黑色雨伞上挂着水滴,滴滴答答滑下来,形成一道珠帘。陈青执木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在墓前静默地站立了许久。 不知为什么,他倏然想起数年前陈母给他讲过的一个传说。 下凡历劫的仙人,都有既定的渡化之缘,缘尽之时便是归期。纵有万般不舍,也不能在人间多做停留,否则会折损自身修为。 陈青执想,妈妈大概也是上天派下来拯救他的神仙,如今功德圆满,该回天上去了。 风还在吹刮着,雨也不停下着,天空是单一的灰色,黑云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他看了眼笼罩在雨雾中的墓群,收起伞,在原地坐下。淋雨也没关系,因为下次见面遥远得没有尽头。 良久,他对着冰冷的墓碑道,这是送您的最后一程了。 陈青执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七岁末的那个深秋,矮墙边,他又看到那个温柔漂亮的阿姨,她敛着长裙蹲在他面前。 这次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地往后缩,而是安静盯着对方的脸。 “孩子,你想跟阿姨回家吗?” 陈青执毫不犹豫冲进她的怀里,一个“想”字还没说出口,面前的身体却骤然消失了。 想…… 想! 【作者有话说】 4/5 第58章 58. 离开 病来如山倒,这话不假。 陈青执淋了那场雨后就一直蔫蔫的,在家里待了半个多月,期间亦很少出门,不爱说话,赵毓问他问题也极少回应,只有看到王姨时才露出有些微妙而难言的表情。 大多时候他都自己待在房间里,进食少得只勉强够维持生命体征。 他越来越喜欢坐在窗边发呆,有时一坐就是一个上午。他从书房里找来了几本书,惊然发现其中一本正是之前看过的世界风景册,上次看过的那页还夹着书签…… 汽车熄火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陈青执所靠坐的这个位置刚好能察觉,但他依然保持着刚才看书的姿势,腿微微曲起,书梗搭在膝头,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无。 客厅是一如既往的冷清,赵毓一边解腕表一边步行上了二楼,在陈青执那间卧室门口停下。 叩叩叩…… 他伸手敲了敲门,也不等里面的人同意,就兀自打开了房门,看着陈青执清瘦的靠坐在窗边的背影,一时没有说话。 但他不可能不主动说话的,毕竟他再不说就没人说了。 “听刘助说你最近都没去剧团。”赵毓在桌边坐下,语气是这段时间习惯练就的平和,“你是要一直这么颓废下去么?” 即使说到工作上的事,陈青执看起来还是不太愿意和他说话,脊背松弛地缩着,眼睫毛平直地支在半空,不知视线放在了书上还是别的哪里,许久都没有眨眼。 “陈青执。”赵毓叫对方的名字。 久居高位,赵毓很少,甚至可以说没有碰到过这样得不到回应的情况,眉头微微蹙起来,神色有些不耐。 “你还要持续这样的状态到什么时候?”赵毓道:“人都不在了,你伤春悲秋再久也无济于事。” “赵总觉得我碍眼的话……不如让我走。” 赵毓脸色顿时变黑,霎时间呼吸都有些急促,他走到陈青执身后,居高临下注视对方几秒后,倏地将人拉起来,凑到对方敏感脆弱的耳边一字一句道:“想走啊?” 他发出一声哂笑:“你有那么多钱为自己赎身么?” 陈青执盯着他侧颈看了眼,沉默了。 赵毓倒是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想走?行啊。”他将人拉到床边,搂住那截瘦削细嫩的腰肢,手指轻轻摩挲拨弄,温热的指尖触上透着凉意的肌肤,像毒蛇吐信般阴暗地道:“按次计费怎么样?” 陈青执垂眸看他一眼,面露讥嘲,又隐隐夹杂着一丝怒气,眼神鄙夷得像是在看什么恶心的东西。 啪—— “你真是有病。” 陈青执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赵毓脸上旋即出现了明显的指痕。 这一巴掌他没躲,也不恼,只缓缓偏回头,舌尖抵着被打得泛红的腮帮子,轻轻顶了一下,眼底翻滚着冷戾的笑,紧握着陈青执的手将他拉过来,咬上刚刚打过他脸的那只手指尖:“我有病?” “青执,你这么聪明,早该知道了吧。” 赵毓倾身将人压进床铺,动作间竟然显露出一股子这个年龄段人少有的野性。 今天他格外钟意陈青执的唇,即便被对方咬出好几道口子,也丝毫不想退出去。 血液好似成了情玉的催化剂,愈来愈烈,愈来愈燥。空气里尽是使人面红耳热的声音,从未消停…… …… 赵毓握住陈青执的脚踝,那颗红色的小痣果真如他很久之前想象的一样,时而轻轻晃动,摇曳生姿,时而又像承受了什么不可抵挡的力,剧烈抽搐着。 不知过去多久,赵毓把欲逃走的陈青执就着这个姿势抓回来,埋头在他后颈,吐出灼热滚烫的气息:“想逃去哪?” “陈青执,我手里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得让我看看你的能力吧……” 陈青执有点耳鸣,脑袋昏沉地想,怎么还不结束,这样毫无尊严的日子究竟还要过多久,是不是永远都没有尽头…… “我真的不行了……”陈青执喘着粗气道。 “后面不行前面还行吧,张嘴。” 陈青执牙齿打颤,思考着所有他和赵毓之间的所有。 相识、熟知、亲近。 赵毓总是一边和他做着亲密事,一边吐露着他无法理解的、从始至终都使他感到恐惧的所谓“喜欢”。 陈青执在倒下前的最后一秒想: 赵毓可真是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毋庸置疑。 结束后,赵毓紧紧将人抱在怀里,声音微微哽咽:“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试着喜欢我一下呢?陈青执,被你喜欢就这么难么?” 陈青执想,是啊,为什么呢? 后来他才明白,面对赵毓,即使有那么一点微弱的喜欢,也早在一点一点的相处中消失殆尽了。 他曾经或许的确对表面伪装得成功的赵毓有过微妙的好感、难以确定的喜欢,但总归不是面前这个。 好像一开始在孤儿院的时候,那些顽童说要和他做朋友——这些谎言因为他的期待,都显得太真了,而拆穿谎言,不仅仅需要勇气,还要摧毁自己曾经的每一次信任与期待。 赵毓近乎乞求地说:“陈青执,你别不理我。” 赵毓走了。 陈青执被扔在床上,没有清理,衣不蔽体,身上的痕迹多得不知从哪里数起。他没有哭,没有展现出任何绝望的表情,只是把所有不堪全部赤裸地公示在空气里,脱敏似的。 眼角泪还未干,他也不去擦,就那么静静躺着,躺到泪水全部干涸,留下一道十分明显的痕迹。 他突然感受到一股锥心刺骨的疼痛,从皮肉里慢慢延伸出来,藤蔓似的爬满整个躯壳。 小时候,他渴望得到无微不至的关爱,所幸他很幸运,遇到了从天而降的陈琴。 后来,陈琴重病,于是他知道了什么是害怕。 陈青执最怕失去母亲,最想得到爱,但失去母亲就意味着失去爱。 都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但偏偏他最重视的东西被捆绑在一起,单出必定是死局。 他望着空荡的天花板,眼神没有聚焦,呆呆地看着不知什么地方,又一滴安静的泪水滑落。 第65章 心脏被剜去一部分大抵就是这种感受了。 陈青执自认为对赵毓的感情很复杂。 是恨吗?好像也没有到那种程度,说起来他还得感谢赵毓,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施以援手——即使是用这样不体面的方式。 是怨吗?他也希望把过错都归结到别人身上,可惜他从始至终都只怨过自己。 但好在他唯一确定,他现在对赵毓,是没有喜欢的。更遑论是对方想要的爱呢? 这段时间他常常失眠,身上的疼痛使他注定今晚也难以入睡。他想稍稍清理一下,但疲惫感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想了想,最终还是躺回到床上。 凌晨两三点才睡过去,五点就又醒了。他睡眠浅,心里难受又无从排解,就这么睁着眼一直到了天明。 王姨早晨来敲门叫陈青执用早餐,房门紧闭着,没有人应。她猜测陈青执是睡得太沉,体贴地没有多作打扰。 但到了正午,她发现陈青执还没有起来的意思,于是打电话询问赵毓的意思,请他拿主意,到底要不要叫人起来。 赵毓工作繁忙,这个电话打得不是很合时宜:“他要睡就让他睡,不用管他。” 王姨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叹了口气,还是听命地没有再次去叫。 然而,令王姨惊讶的是,这情况竟然一直持续到了傍晚。一个人心情再不好也是要进食的,不然怎么撑得住。她专门给陈青执将饭菜装好盘——陈青执不下楼,她也可以给他送上去嘛。 可敲门久久不应,也没人应声,她总算察觉出点不对劲来。 房门没锁,轻轻一扭就开了。 但入眼便是陈青执大部分光裸的皮肤,以及上面遍布的青紫痕迹。 王姨年纪在这摆着,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瞳孔紧缩,连忙把东西放了,小跑到床边去。 赵毓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开会,各级部门的下属们眼见自己的上司接了个电话就又急又失态地离开了,纷纷面面相觑。 男人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连怎么开车到医院的都不知道。他整个人都是懵的,这一点在看到病床上还处于昏迷状态的陈青执更是达到了顶峰。 王姨一直守在旁边,看他来了像是见到了救星,但眼神中又带着一点尴尬:“先生。” “怎么样了?”赵毓坐下来,盯着陈青执苍白的脸颊看。 “烧了太久没干预,医生来做了紧急降温处理,还有那个地方……剧烈运动后呈现充血状态,伤口有点感染,是引起发烧的主要原因。” 赵毓愣了愣,懊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没想到会这样。 他只是气愤,气愤陈青执好像对他一点喜欢也没有,气愤陈青执对他的冷漠,气愤陈青执眼睛里面透露出来的日益增长的厌恶,以及,气愤他说要离开。 床上说的那些话也都是气愤之下的产物,摔门而去也确实是无奈之举,但他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他想,陈青执醒来后大概更讨厌他了吧,会用比之前还冷淡的态度对待他,骂他神经病,甚至不屑于正眼瞧他——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偏偏没想到陈青执会忘了他。 陈青执一醒过来,王姨就去叫了医生,医生诊断过后得出结论:烧得太久,病人失去了一部分记忆是很正常的,这段记忆有可能是不愿意回想起来的悲痛过往,大脑通过这种方式让病人远离痛苦,类似的病例很多,让家属不用担心。 赵毓问:“什么时候能恢复?” 医生道:“这个说不准的,有的人会把这段记忆永远封存,也有人会在过去相似场景的刺激下被动恢复。” 陈青执头上还贴着退烧贴,懵懂清冷的样子和当初赵毓第一次见他时如出一辙。 陈青执眼里没了厌恶,全然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请问你是……?” 赵毓如遭雷击,心脏跳得很快,要蹦出来似的:“青执,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刚醒过来的陈青执还很虚弱,眼里没有多余情绪,淡漠疏离地看着赵毓:“我应该记得你吗?我怎么了,为什么会在医院?” 赵毓狐疑地打量着陈青执,没从对方脸上发现任何不对劲,这才稳下心神,几乎瞬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陈青执不记得他才好,陈青执不记得他,他们才有机会重新开始。 “青执,我很难过。”赵毓将陈青执一只手握在手心,“我们明明那么相爱。” 赵毓看着陈青执脸上疑惑又惊讶,心里涌上难以言说的卑鄙感。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作为一个商人,利己主义早已被刻进了基因里:“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度过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现在你都不记得了,我很难过。” 赵毓是陈青执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人,后者看起来完全相信了他:“抱歉,但我实在想不起来了。你能讲给我听吗?” 赵毓垂眸,点了点头,给陈青执灌输新的记忆: “第一次见你是在云栖剧院,那个时候我刚来凌城。我每次都去看你的戏,后来工作原因我们一起去吃饭,我约你泡温泉,你也答应了……” “后来我送了你一套点翠头面,现在还收藏在家里,你不信的话,等你出院了,我亲自带你去看……” 陈青执看着赵毓脸上的难过和委屈,回握住男人的手:“我信。” “你知道我的名字,了解我的喜好,还知道关于我的那么多细节。我信你。” 赵毓垂着的脸上露出难以觉察的得逞的笑,嘴角微微扬了扬,才抬头看着陈青执的眼睛,与其对视,含情脉脉:“好……” 赵毓不知道自己做得究竟是对是错,但有这样一个机会,久经商场锻炼来的敏锐使得他不得不完成这样一个赌局。 他绝不会后悔。 陈青执出院以后,赵毓一连几天都没去公司,线上办公弊端很大,很多事情都在往不太好的方向发展,他只好恢复之前的工作模式。 陈青执最近气色恢复了很多,吃饭睡觉都正常起来,听说赵毓要出发去公司,他放下手机从沙发起来,走到男人面前,问:“不打领带吗?” 在医院这段时间,赵毓的形象属实不大美妙,衣服少了熨烫显得皱皱巴巴,与之前沉稳精致的样子毫无关联。听陈青执这么一问,他恍然道:“忘记了。” 陈青执说:“那你等等,我上去给你拿。” 陈青执挑了一条深绀纯色领带,站到男人面前,示意对方低头。赵毓脸色一滞,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不可置信,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视线放在陈青执蜷着的双手上,低下了头。 赵毓很高,将近一米九,即使低了些头,陈青执要系好还是有点困难,于是伸手压了压男人的后脖颈,一步一步仔细地系好。 完成后,陈青执后退一步,正要和对方告别,不料后腰上突然覆上温热的触感,后脑勺被人往前压,一个干净纯粹的轻吻落在他的额头:“在家等我,我晚上尽量早点回来陪你。” 陈青执乖顺地点点头,倾身抱住男人的腰:“好。路上注意安全。” 赵毓这才放心离开。 送赵毓离开后,陈青执眼神骤然黯淡了下来,眼底是说不尽的冷漠。他快速上楼,很快收拾好自己所有的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从刚搬来这里起,他就已经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如今回头看着空荡整洁的房间,心里没有半分不舍。 推开房门,王姨正站在门口,欲言又止道:“一定要走吗?” 陈青执看着她,点了点头。 王姨心思细,知道他经历了那些事去意已决,也就没再劝阻。 “可以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吗?”王姨站在别墅门口,问。 陈青执摇了摇头,凑过去抱了一下她,眼睛有些湿润:“既然已经决定斩断过去,还是不留了。” 叫的车已经在门口等待,陈青执托着行李箱,只留下一句“谢谢”,便出门去。 门口等待的司机是个约莫五十岁的大叔,见陈青执出来,立马接过他手里的行李,淳朴又亲切:“陈先生是吧?快上车,小丁总在里面等着呢。” 陈青执坐进去,这才又见到了几个月未见的丁孟凡。 “师兄。” 丁孟凡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才绕开视线,略有点尴尬:“好久不见了。” 陈青执点点头,说“谢谢”。 “不用谢我。”丁孟凡说:“我倒是很庆幸你还能想起来找我帮忙。” 他又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有准备去的地方吗?我猜凌城你应该不打算待了吧。” 陈青执说:“嗯,我准备去英国。” 丁孟凡震惊,他不是没想过陈青执要找个地方开启全新的生活,但他万万没想到是这个走势:“你这是早就想好了?” 陈青执道:“嗯,想过很久才决定的。” 丁孟凡没有劝阻的立场,只说:“那好。如果需要帮忙,可以随时联系我。” 第66章 车辆启动,很快便汇入了茫茫车海中。 远方的曙光亮得人睁不开眼,陈青执眨了眨眼,将未来寄托于这次毫无保留的果敢。 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5/5 第59章 59. 新生 两年后。 肯特郡,多佛。 几只海鸥盘旋在白色悬崖上空,裹着凉意的风吹乱了青绿的草地,海水打着岸,翻起层层洁白的浪花。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人站在悬崖边的小路上,俯瞰远海和点着头的青草群。 傍晚的白崖被笼罩在一层火红的余晖中,海鸥的鸣叫随着风声和浪声传遍整个崖岸。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整天,游客基本都已经离开,人声变得稀少,他看着那轮落日,缓缓转身。 突然手机响起了来电铃,电话那头问:“老板,你去哪了?今天我能提前下班吗?学校有点事情。” “你有事的话就先走吧。” “ok!感谢全世界最好的老板。” 陈青执听着电话挂断的声音,终于收拾好思绪,准备返回。 这两年他来看白崖的次数多得数都数不清,每次想起已经去世的陈琴,他就会来这边看看,有的时候是待一个上午,有的时候是一整天,取决于忙碌程度。 陈琴说过,这是她和爱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陈青执从小就记得清楚,但一直没能找到机会陪母亲过来——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件事,竟然成为了再也无法完成的遗憾。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沉沉叹了口气。 碧草连天的小径人烟稀少,陈青执离开前,最后伫立在悬崖边,遥遥望了望无垠的天,那里有着两年前的今天所没有的蓝天白云,海鸥成群地滑过一条条美丽的弧线…… 次日。 装潢精致的咖啡馆门口走进一个戴墨镜穿皮衣的女人,手边的大牌包都被衬得有些黯淡无光。 “一杯拿铁,谢谢。” 陈青执彼时正站在前台,这声音有些耳熟,他抬起头,正好与摘下墨镜的女人对视。 女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陈青执?!” 陈青执也有点懵,但他很快认出来了这女人的身份,淡声道: “许经理,好久不见。” 两人找了店里一处角落坐下,许佳仪问:“青执,这两年你过得怎么样?离职后我打过你的电话,结果已经停机了,问同事同事也都说你留下辞职信就走了,谁都不知道你的下落。” “当时……发生了一些事情,觉得当下的生活不是那么让人开心,就辞职来英国了。” “这两年你都住在这里吗?” “是的,用存下来的钱开了这间咖啡馆,生意还算过得去。” “你不唱戏了?”这问题直白,陈青执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板——”恰在此时,一个年轻的店员在前台喊他,“这里有位女士想跟你商量一下订下午茶的事情。” 店员男生染了一头漂亮的金发,皮肤白皙得像雪,五官的混血感十足,却也能从中看出一点国人的影子。 “哟,这店员小哥哥还挺帅。”许佳仪对着店员吹了口流氓哨。 陈青执满含歉意地颔首:“抱歉,我失陪一下。” 许佳仪眼睛弯弯道:“没关系,你忙,不用管我。” 金发男生穿着店里统一的服装,约莫二十来岁,脸上一直挂着笑,向顾客介绍陈青执。 陈青执侧耳跟金发男生交流了几句,随即和客人进到里间,金发男生则贴心地为他们合上门。 “excuse me,麻烦买一下单。”许佳仪微笑着招呼。 金发男生走过来:“女士,我们老板说了,咖啡是请您的,不用付钱了。” 许佳仪接受良好:“那谢谢了。对了,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leo.” “好的,里奥。”这会儿是早晨,店里客人很少,里奥不忙,许佳仪起了调笑的心思,问:“里奥,你有女朋友吗?” 里奥笑着抬头:“美丽的女士,可能我接下来的话会让您感到失望,但我不得不如实相告,我不喜欢女生。” “哇哦……”许佳仪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好的,打扰了。” 又问:“你来这上班多久了?” 里奥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秉持着礼貌的原则道:“一年多。不过我是兼职,平时忙不过来,只有周末和节假日过来。” “哦?你还是学生?” “是的,女士。请问您还有什么疑问吗?没有的话我先去忙了。” 许佳仪目送年轻帅气的店员离去,坐在原位继续品尝醇香的咖啡,直到陈青执忙完事情回来。 陈青执问:“许经理,你怎么突然来英国了?” “哦,忘了说,我在这边出差。”许佳仪突然道:“离职以后,我又找了一份工作。对了……之后赵总有次来找我,让我回云栖剧院继续干经理,我拒绝了。” “结果你猜怎么的?他竟然为了把我留下来,说要升职加薪……你还真别说,我差点就心动了。但我当时的老板人还不错,薪资待遇也不差,才不过去受那个窝囊气呢。” 陈青执听到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名字,不禁怔愣了一下,可心里那点微妙的芥蒂很快又烟消云散了。他淡淡一笑:“是吗……” 随即端起里奥冲泡的咖啡浅尝了一口。咖啡的苦混着一点醇厚的奶香,丝丝苦涩柔和而不刺激,余味绵长。 “你……”许佳仪在陈青执面前还算有点分寸感,但又实在按捺不住自己心里的好奇,“你谈恋爱了吗?” 陈青执闻言一愣,杯子在唇边突兀地停留了片刻,半晌他才说:“没有。” 他已经二十六岁了,谈恋爱这个词对他来说却还很新鲜。 经历过一段没有感情基础的身体交易后,他好像很难再对任何人、任何事产生兴趣,觉得恋爱无外乎就是寻找一份心灵的慰藉,再慢慢发展为身心合一。 而他封闭的内心要为一个人敞开——想想实在是有些接受无能。 “我看那个里奥就不错。” “里奥?”陈青执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前台忙碌的男生,“你喜欢?” “嗤……你可别瞎说。” 许佳仪只待了一个半小时就离开了,临走时重新加上了陈青执的联系方式,说等工作忙完了,过来请他喝下午茶。 英国的日子有种独特的平淡,又有莫名的包容感,好像不一定非要有什么事情做,平淡的日子也可以过得很惬意。 比如骑着单车到郊外的公园踏青,或是喝着咖啡读报……即便是懒散地在家待上一整天,也是一种美好。 陈青执刚来时英文说得还不太好,一开始是独自摸索,后来得到双语学习者里奥的帮助——说起来他还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他比里奥虚长几岁,但在很多方面,尤其是语言学习上,都不如后者。 咖啡馆不忙的时候,陈青执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捧一杯饮品,一边看书一边练习口语,里奥往往会中英双语结合地教他,因此进步十分明显。 “老板,我先下班了。”这天晚上,店里另一个店员小姑娘向陈青执道别。 “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已经很晚,陈青执也准备收拾收拾回家,里奥帮他把灯熄了,确认电源和门窗都关好,才朝门口走来。 不得不说年轻人朝气十足,即便忙碌了一整天,里奥精力依然很旺盛,没有表现出任何颓废:“走吧。” 前段时间陈青执意外发现里奥的住处跟他的很近,于是之后两人便约定好结伴回家。 里奥是个紧跟潮流的年轻人,今天骑了辆很炫酷的摩托车,灰黑色的机身发出淡淡光泽,引得不少人频频回头。 戴好头盔,陈青执小心地跨坐上车,里奥确定他坐稳后,便发动了引擎。陈青执随即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和机车油门的轰鸣,城市的夜景走马观花地被甩在身后,夏夜的热风掀起一阵名为冲动的狂潮,在灯红酒绿之间显得越发飘渺…… 陈青执很少有这么放纵自己的时候。 以前在国内,唱戏是他人生中非常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也因此担心自己所做动作的正确与否,忧虑自己的表现会不会让观众失望。很少像现在这样,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坐在机车上,看着所有事物变成一泡泡缩影。 “怎样?我的车技还可以吧?”里奥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微微转过头和陈青执说话。 微风吹乱了陈青执的头发,显得很有几分凌乱美,他脑袋蒙蒙地回应:“很厉害。” “这可太爽了!” 此话一出,里奥又踩了油门,机车似箭矢一般冲出,在宽阔的马路上穿行。 陈青执害怕地抱住里奥的腰:“你慢一点!” 可惜风声太大,里奥没听见。 两人就这么狂飙了一路,一直到陈青执的住所才停下,里奥接过陈青执递还的头盔,说:“明天周末,还是老时间过来接你?” 第67章 陈青执点头:“好,麻烦你了。” “客气。” 里奥掉头离开,陈青执看着里奥缓缓汇入车流的车尾——刚刚骑得有这么慢吗? 第60章 60. 留一点体面 第二天一早,陈青执看见门口停着的机车和跨坐在车上的金发男生,有些无奈——里奥果然又提前来等他了。 于是第不知道多少次提醒:“其实不用来这么早的。” 里奥却说:“怎么能让亲爱的老板等我呢?那太不像话了。” 陈青执摇了摇头,没说话。 到店时间还很早,另一个小姑娘还没来,里奥把门锁打开,换上店里统一发放的围裙,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练得又大又美观,陈青执羡慕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今天工作日,店里顾客不太多,大多是来多佛旅游的,今天他们接待了很多不同语种和肤色的旅客,陈青执看着里奥与他们毫无障碍地交流,心底又觉得有些艳羡。 “你究竟精通几门语言?” 里奥大概是有点害羞,耳朵尖微微泛红,挠头道:“只粗浅学过一点点,算不上精通。” 惺忪平常的一天很快过去,里奥说今晚要回学校去,于是两人在咖啡馆门口分别。 时间还很早,陈青执思忖片刻,决定在夜幕降临前去附近的街道闲逛一下。 火红的夕阳笼罩着这座小城,洁白的云朵高高漂浮在空中,棉花糖似的。 顺着干净整洁的街道一路往前,有刚下学骑着单车玩闹的学生,有缓慢行走在人行道上打扮时髦的老人,也有支着画架写生的艺术家…… 天边最后一缕余晖即将落下,陈青执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到了一条颇为陌生的街道。 高级酒店的门廊散发着白光,金碧辉煌的大厅偶有几个人走动。有一群穿着华贵的白人簇拥着什么从旁边走过,陈青执不甚在意,淡淡瞥了一眼便挪开视线,准备往回走。 “陈青执?”有人在身后叫了他的名字,陈青执脚步一顿,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但最终还是没能想起是谁。 许是见他停留了,对方便绕开人群走到他面前。 陈青执缓缓抬眸,视线最先落在对方脚下,锃亮的皮鞋纤尘不染,再往上,裤腿熨烫得整齐又舒展,西装线条规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连领带都打得一丝不苟。 最后,他把目光放到对方那张脸上。 看清楚那张脸后,陈青执愣了愣,实在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男人身上的锋芒比两年前淡了很多,但周身的气质和眼神仍然使人不寒而栗。 已经过去这么久,陈青执不想“旧事重提”,更没有把这当做“萍水相逢”的意思,他转身欲走,却被身后男人紧紧拉住了手腕。 “青执。”男人又唤了一次。 这下陈青执没法置之不理了,只好与其对视,轻轻抽出手腕:“赵先生。” 赵毓眼里似乎还有些不可置信,又上上下下把陈青执打量了几遍,才道:“你……恢复记忆了?” 陈青执没料到赵毓第一句话竟然是说这个,不由得在心里轻笑。 失忆这样拙劣的借口,莫非当初赵毓是真的信了吗? 当时他离开,只拖王姨留下一句告别,筹集的钱款也通过丁孟凡的账户转交给了赵毓。两年时间过去,足够他们忘掉彼此之间不好的回忆,新的生活也已经开始,再说回从前毫无意义。 “赵先生,恕不奉告。”陈青执语气淡淡,浓重的防备感浮于表面,好像面对的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赵毓被这句话哽了一下,看着陈青执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太久没有亲吻过的嘴唇,几百个日日夜夜的找寻和思念聚集在一起,他不由情难自禁地上前一步,倏然将人搂紧怀里紧紧抱住。 “我找了你两年……”赵毓一边用力一边发颤,但眼底的执着从未减退,“青执,我找了你整整两年。” “你和丁孟凡在一起了,是么?”赵毓又气又恨,“你宁愿找他借钱都要离开我?” 陈青执一把将人推开。 他本以为过去两年,时间会冲淡一切,没想到对方还是这样偏执。他懒得掩饰自己眼底的厌恶,冷冷道:“这好像与你无关吧。” “与我无关?”赵毓眸子黯淡了几分,“你是不是忘了,你要还的,除了你母亲的治疗费,还有护理费、进口药费、复查费和康复理疗费……对了,你说你要还钱,后续的丧葬费用,是不是也得一并还我啊?” 陈青执冷冷道:“你现在把钱列出来,我会打给你。” 赵毓瞥他一眼:“忙了一天累都累死了,我要回去休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去我房间,账户流水你自己查。” 陈青执犹豫几秒,最终还是跟上了男人刻意放慢的步伐。 几个白人应该是赵毓的合作伙伴,在大厅与后者告别之后便各自回了房间。 赵毓的房间在二十五层,总统套房宽大整洁,落地窗面向大江,霓虹灯已经亮起星星点点,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欣赏。 赵毓在榻榻米上坐下,随手把电脑递给他:“查。” 陈青执没有多话,把东西接过来后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逐条记录查找。 查这东西很费时间,陈青执花了一个多小时,确认全部整理完毕没有遗漏,才将电脑归还:“我回去会把钱打给你。”说完便要离开。 赵毓叫住他:“陈青执。” “陈青执,你爬上他床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我?他有我好吗?” 。 两句话露骨又恶心,陈青执早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欲回应,往外走的脚步一分也没有停留。 赵毓见他不理,几个急促的脚步追过去,从背后搂住陈青执的腰:“站住!” “你要去哪?你又要去找你的好师兄了对不对?我就知道,你喜欢他是吗?他呢,他愿意要一个被人染指过的男人吗?” 陈青执被他箍得喘不上气,又听对方脱口而出侮辱丁孟凡的话,脸色骤然冷下几个度,竟是连表面的平和也不愿跟赵毓维持了:“赵毓,你有病。” “你想听什么?听我解释我和别人之间清清白白?你错了。我跟谁在一起现在已经与你无关了,不仅现在,以后也都和你没有半点关系,赵先生,这些,早在两年前我离开的那天你就该明白过来了吧。” 陈青执把赵毓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转身看着这个衣衫凌乱的男人,冷声道:“赵先生,还请你自重。” “陈青执,”赵毓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缝,“你……” 半晌,他问出那个困扰自己整整三年的问题: “你敢保证吗?保证在一起的一年里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陈青执先是愣了一下,像是认真思考,寻找自己过去是否真的如对方所说,喜欢过赵毓他这个人? 可纵使他在脑海里一一找寻,一帧一帧地翻看,找到的也只是第一眼见到的赵毓的那张脸——温和有礼,处事不惊。 而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陈青执说:“从来没有。”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没有喜欢过你。” “听清楚了么?” 赵毓紧紧攥起拳头,额头因蹙起而产生了深深的皱纹,漆黑的眸子里隐隐压着怒火,是爆发的前兆。 “你骗我——陈青执,你骗我!”说罢,他猛地上前握住陈青执那截白皙的手腕,用力到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以前碰到对方强迫的情况,陈青执一般不会跟人对着干。赵毓好歹算是自己半个金主,总不能一脚将人踹出去,所以即使他不太情愿,也是要顾及赵毓的。 但现在情况不似从前了,他好歹是个成年男人,又从小练功,身上虽然瘦,但也是有点肌肉的,哪会任由赵毓拿捏。他面色如常地伸腿往前一踢,赵毓果然毫无防备地被踹开半米远,身体重心失衡倒在地上。 “赵毓,你这么有钱,完全可以找到无数个中意的做你情人,你又何必死死盯着我不放?” “我已经有了新的生活,请你给我们彼此留一点体面,好吗?” 陈青执走得很干脆,赵毓则凌乱地坐在地上,眼底滑过嘲讽的情绪,直到放在外间的手机响起,才缓缓扶着桌角站起来。 两年时间不短不长,刚好足够他接受“陈青执已经消失在他的世界里”这一事实,也刚好足够他把精力重新放回他的事业。 他也以为时间会淡化一切。 直到陈青执再次出现在眼前。 他只用了一秒,仅仅一秒,就从那个背影认出了陈青执。 对方长胖了一点,不像以前那样瘦得皮包着骨,也变得更好看了,没有长大两个年头的痕迹,反而多出一种岁月沉淀过后的成熟之美。 就那一眼,他就想,陈青执一定更招人喜欢了。 而现在,他想,他错过的不仅仅只是陈青执的两年、几百个日夜,更错过了接近他们认识时长两倍的人生。 第68章 两年足够发生太多事了。 足够认识很多新的面孔,足够把某一段记忆模糊,快一点的话……也足够谈上好几段恋爱了。 赵毓握着孤单的手机,后知后觉。 他忘记要陈青执现在的号码了。 现在这个时代,没有一个人的号码,跟失联没什么分别。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点着急。 第61章 61. 想做什么 这天傍晚,之前说要请他吃饭的许佳仪果然履行约定过来了,她做了一头长卷发,棕栗色的发丝发出淡淡光泽,脸上则是精致非常的妆容,像电影明星。 许佳仪摘下墨镜,环顾咖啡店,问:“小帅哥呢?” “你是说里奥?”陈青执解释,“今天是周内,他不过来。” “哦,这样,我忘记了。走吧,餐厅已经订好了。” 陈青执点点头,向店员交代了几句,便和许佳仪一起出门了。 多佛近日的天气时好时坏,有时乌云密布,有时又开阔晴朗。今天是个大晴天,即使到了傍晚也还有白日的温度,所以还算得上暖和,陈青执穿衬衣也不会觉得冷。 和国内不一样,多佛的餐厅大多数是和旅游业一同发展,许佳仪订的位置正好在窗边。落地窗正对海峡,可以直观看见白崖与法国海岸。 傍晚灯光亮起,烤好的牛排和各色甜品很快上桌,许佳仪叫了瓶红酒,问陈青执:“能喝吗?” 陈青执如实道:“能喝一点点。多了不行,会醉。” 许佳仪于是给他倒了小半杯:“说起来……你这两年也没唱戏了吧?” 许佳仪这话并不是纯粹的猜测——陈青执两年前那么火,如果还在继续唱戏,舆论肯定不是现在这样。 “没登台了,”陈青执说,“但平时想起还是会练练。”他调侃道:“毕竟是老本行,不是说丢就能丢得了的。” “也是,”许佳仪又问,“你想过以后做什么吗?难道一辈子待在英国开咖啡馆?” “也没什么不好吧……” 许佳仪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补充道:“没说不好。我是觉得你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你热爱唱戏,也真正把唱戏当做了生活的一部分,我瞧得出来。” 陈青执沉默了。 抿唇喝下几口剔透的酒液,眼神有点发虚,半晌才道:“我不知道,以后再说吧。现在的生活……很好,没必要打破。” “好,你心里有数就行。我这里有很多门路,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 陈青执由衷道:“谢谢。” 陈青执虽然说了不能喝多,但也喝了不少,脸颊红红的,走路有点晃。许佳仪连忙扶住他:“还能行不?” 陈青执闭眼凝神片刻,重新睁眼望着旋转个不停的夜空,路灯像星星般,一闪一闪的,晃眼睛。 “我助理等会儿来接我,你住哪?我让他先送你回去。” 陈青执摇摇头,又举起手机,把叫车界面给她看:“我提前打好车了……” 许佳仪凝神看了一眼,确定是打了车没错:“那行……”她还是不太放心,再次问:“你一个人能行吗?” 陈青执用极缓慢的动作点了点头,然后在许佳仪的注视下爬上车,随即朝她挥手:“再见。” 陈青执很少饮酒,但只要一喝就醉态明显,他一上车就难受得瘫倒在了车后座。 天边的火烧云已经消散了个干净,只残留有一点微弱的天光,他看着缓缓落幕的白日,头脑中又闪过一帧帧最近的剪影,不知怎么,心里有点难受,胸腔仿佛紧紧挤在一起,空气稀薄。 车辆缓缓停泊在一栋低矮的英式小楼面前,陈青执缓缓下车,有点发晕。 这片区域是他这两年在多佛的租住处。 每一栋楼房外墙都是柔和的浅米灰色,红色砖块展现出浓厚的古典英伦风,每家每户都圈有合适大小的私家庭院,纳凉、垂钓施舍和苗圃等一应俱全。 矮木栅栏围着青草地,草地里长满了野花,蔷薇藤顺着墙壁攀爬到顶,风里有淡淡的海风气息。 房主玛莎老太太在门口留了一盏小灯,暖黄色的灯光打在陈青执脸上,刺得他眨了眨眼,身上的酒味被吹散了些许,他的醉意也淡了很多,走路不会摇摇晃晃了。 玛莎老太太的房间是黑的,显然已经睡下了。 陈青执轻轻锁上门,上楼回房间。 躺在床上,他意识反而清醒了很多,倏地想起来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付,于是立刻往玛莎太太的账户打了500英镑。 说起钱…… 他似乎还没给赵毓打。 于是翻出备忘录,把剩下的数目都打到了对方的个人账户。 做完这些,他才终于又有了困意。 这两年忧心的事少了,陈青执每天都活得轻松又自在,入睡时间也大大缩减,一般不会半夜醒过来,也很少出现失眠症状。每天都跟着闹钟起床,精神面貌都上升了好几个层次。 以至于这晚被手机铃声吵醒时,他下意识以为已经天亮了,不料一看窗外,竟还是黢黑一片。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号码,陈青执还有点蒙,呆呆坐在床头,一时没有动作。 很快,铃声因为太久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了。但很快,相同的铃声再次响起,陈青执担心吵到玛莎太太,将手机拿起来,犹豫几秒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他声音还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听起来柔和中又含着一种粗糙质感。 对面久久没开口,陈青执正要挂断,对面的声音适时响起:“陈青执。”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陈青执瞬间被吓醒了,“啪”地一下按了挂断。 但赵毓哪可能就这么算了,接二连三的电话继续打着,陈青执终于忍无可忍:“赵毓,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 陈青执小声质问:“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 赵毓不语,气氛顿时又沉默下来。过去好久,他才道:“睡不着。我想听你说说话。” “睡不着应该去看医生,吃药,而不是凌晨打电话吵醒别人,”陈青执道,“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 “等等!”赵毓恨恨地,“陈青执,你就这么不想和我说话?” “赵毓,钱我都还清了,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关系,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话?”说完这句,陈青执再次挂了电话。 而另一头,赵毓在酒店里气恼地喊出陈青执的名字,房间却空荡荡,落针可闻,再也没有电话那头久违的人声。 他气得把手机摔在了地毯上,又用力往墙上砸了几拳,仿佛感受不到痛意似的。半晌,理智回笼,他才失魂落魄捡起手机,拨号给刘瑞:“去查陈青执在多佛的住处。” 刘助理睡得好好的突然被吵醒,压着气问:“现在?” 赵毓说:“对,现在立刻马上。” 本来就失眠睡不好,这下打完两通电话,赵毓已经一点睡意也无,索性换了衣服下楼。 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车也少得可怜,凌晨气温低,他就只穿了一件t恤,微微发冷。 赵毓这次来多佛主要是为了谈一个项目,项目来自赵父的公司。赵父一年多前一病不起,最终还是把远在海市的儿子叫回来,说赵家这么大的家业不能毁了。 赵毓当时正处在颓废期,为了尽快恢复状态,就答应了下来。 如今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项目飞到英国来,属实有点不像他的风格。 只有他自己知道,多佛这个地方别的没有,偏偏有个白崖。陈青执当年在书房看过的书里,就有白崖。 他偶尔也会觉得自己是不是魔怔了,为了一个陈青执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放下手中更紧要的项目,跑到这么遥远的国度,谈一个微不足道的项目…… 他大概是疯了。 赵毓在一家关了门的便利店门口坐下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即使看不到,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他想起陈青执说过的话。 陈青执说他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那我呢?赵毓在心里问自己:我浑浑噩噩的两年算什么呢? 他可以接受没有陈青执的两年,也理解陈青执想要开始新生活的决心,但是,陈青执想要的新生活里没有自己,他无法接受。 他不能接受陈青执接下里的人生里没有自己。 更不能接受陈青执有和别人在一起的可能——光是这么想想他就觉得自己快疯掉了。 一直在街边坐到六点,赵毓接到刘瑞的来电:“赵总,查到了。” “但是只能查到大致的位置,具体房号要查还需要一些时间。” 赵毓根据刘助发的地址导航,半个小时不到就到达了目的地。 他看着成片的矮楼和家家户户门前的花圃,看着树上停留的鸟和正在打盹儿的白猫,仰头望去,思考究竟哪一栋才是陈青执的住处。 第69章 一水儿的红砖黑瓦,粉得灰白的外墙,陈青执又会在哪间房里熟睡? 七点,陆续有人从自家小楼走出,多是遛弯的老头老太太,其中一个有些不一样,老太太穿着与当前节气不太相符的长裙,头上戴着一顶贝雷帽,高跟鞋哒哒作响,一边走一边跟邻居打招呼。 “玛莎,你这么早要去哪?” “噢,昨天chen喝了酒今天有点发烧,我去给他买点药。” “那太糟糕了,上帝保佑他快点好起来吧……” 赵毓站在原地,看这些人聊天的聊天,遛弯的遛弯,一直等到九点,连陈青执的影子都没见到。 “赵总,mr.wells这边已经快到了,您什么时候……” 赵毓没等到人有些烦躁,但工作上的事却也不得不处理,他几夜没合眼,眼下已经积累了一圈青黑,看起来憔悴,声音也透露着疲惫:“知道了,马上过去。” 上车前,他最后回头看了眼这片英式小楼,企图在这最后的一眼里找到自己想见的人…… 然而只是徒劳。 陈青执没有出现,他也必须得走了。 第62章 62. 只要你 陈青执两天没去咖啡馆,店里两名长期工都知晓,而兼职里奥周六来时没见到老板,了解情况后专门打了电话过来关心:“怎么突然感冒了?” 陈青执说:“可能是晚上受凉了。”又补充:“没什么大碍,已经好很多了。” 里奥却仍不放心:“玛莎太太在家吗?” “她今天去隔壁市看她孙子去了。” “我待会儿能去看看你吗?”里奥字里行间都是关切,陈青执不好拒绝他的好意,于是答应下来。 里奥很开心:“这还是我第一次去你那儿呢。” 陈青执笑了笑,浅道一句是吗。 两人又聊了几句,里奥说店里来了客人,要去忙了,这才挂断。 陈青执在家待了一天多,骨头都躺酥了,趁着今天天气不错,搬了把椅子到院子里,喂喂猫喝喝茶,还算惬意。 哦,在陈青执脚边打滚的那只猫叫贝拉,是只浑身毛发银白色的小母猫,刚过一岁,是他从外面捡回来的流浪猫。 玛莎太太很喜欢这只猫,每天在院子里陪猫玩球,给贝拉织衣服,隔壁老太太经常调侃:“玛莎,马上夏天了,你要给猫穿毛衣吗?” 玛莎太太也不恼,笑着说:“织给贝拉冬天穿。” 陈青执把猫抱起来放到腿上,用手轻轻抚弄着贝拉的毛,贝拉瞬间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可爱极了。 傍晚,里奥果然过来了。 手里提着一袋餐食,胸口处还别了一支漂亮的鲜花。见陈青执盯着花看,他一边取下来一边问:“你喜欢?” 说完也不等陈青执拒绝,就把花别在了他的胸口:“真好看。” 陈青执低头看了看,也觉得满意,问:“哪来的花?” “隔壁花店老板看我太帅,硬要送给我。” 陈青执笑着摇了摇头,显然不信。 借着院子里温馨的灯光,里奥打量起一边抱猫一边低头看花的陈青执——头发软软的,睫毛长长的,鼻子和嘴唇都生得极为好看,组合在一张脸上更是漂亮得不可方物。 里奥一不小心就看呆了,直到陈青执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没,”里奥很快回过神,“对了,玛莎太太什么时候回来?我能进去坐坐吗?” 陈青执早已询问过玛莎,老太太见过里奥多次,十分乐意他能到家里做客。 里奥替陈青执把猫抱下来,那猫一落地就很快跑远了,他则跟着陈青执进门。 餐食是专门去餐厅打包过来的,一打开包装袋,烤鸡的焦香扑鼻而来,外皮金黄油亮,微微焦脆,内里肉质细嫩,一旁还配有奶香土豆泥和当季时蔬。 里奥给陈青执撕下一块放到盘里:“这家烤鸡特别好吃,你快尝尝。” 陈青执尝了一块,果然肉质细腻,香脆可口:“好吃。”他吃了不少,但一只鸡太大了,最后大部分还是进了里奥的肚子。 里奥长得高大,又还在生长期,多吃点无可厚非,但陈青执发现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吃好多……” 光盘之后,陈青执收拾了一下桌面,准备送里奥出去。 夜已经很浓,外面的路灯散发着幽幽冷光,里奥就住在几百米远的地方,因此来的时候没有采用交通工具,现下也得走回去。 陈青执说:“我送送你吧,正好消食。” 里奥自然乐意得很。 两人顺着这条空旷的晚间街道走走停停,初夏的气息随着温热的晚风吹到脸上,惬意又舒服。 “老板,你多少岁了?应该比我大不了多少吧?” 陈青执报出自己的年龄,里奥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陈青执先是一愣,随后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可以。” 离里奥家仅剩几十米时,里奥突然双手撑着后脑勺,开始倒着走路,一边倒退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哥哥,我也认识你这么久了,怎么没见过你女朋友啊?” 陈青执好笑道:“谁说我有女朋友了。” “那男朋友呢?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是很多男人中意的类型,让我猜猜……一定有很多人追你吧?” 陈青执这次不说话了,但还是摇了摇头,悄然转移了话题:“你家到了,快回去吧。” 里奥面上展现出明显的失落,但他也看出陈青执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不再追问,乖巧地说:“那我先回家了……” 陈青执说好,等里奥转身才抬脚离开。但才刚转了个身,他就被金发青年叫住:“哥哥——” 青年脸上洋溢着与这浓重夜色格格不入的笑容,像是一汪春水,流淌进人的心里。 “晚安。” 陈青执对着他灿烂的笑愣了愣,半晌才道:“晚安。” 陈青执目送里奥上楼后,踱着步原路返回。虽然晚间吹风很舒服,但他感冒才刚有所好转,不敢太过分,后面的步伐迈得快了些。 星子高高挂在天际,一闪一闪,街道的入口处有盏路灯,灯下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男人身穿一件短袖衬衣,手上腕表反射出淡淡银光,时不时在路灯旁来回踱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陈青执刚一转弯,就迎面撞上了男人的视线,对方眸子瞬间亮起来,看向他的眼神稠得像是要粘连在一块。 赵毓的千言万语都消失不见,就这么牢牢盯着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你怎么在这?”陈青执声线很低,语气也淡,听着就不是太高兴。 赵毓说:“跟我回国。” 陈青执没忍住笑出声来:“赵毓,请问你需要医生吗?或许我可以替你叫个救护车。” “陈青执。”赵毓咬牙喊他名字,又道:“我很想你。见不到你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想你。” “跟我回去,好吗?”赵毓上前一步,想去牵陈青执的手。 陈青执眼疾手快地退后半步,眼神冰冷,脸色也倏地沉下来:“不好。” “为什么?” 陈青执又气又怒,冷冷道:“赵毓,究竟还要我说多少次。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说完,他转身要走,赵毓急得快步上前将他拽住,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陈青执!” “别走……别走……” “跟我回家吧青执,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我会比任何人都对你好,以前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也会改,只要你回到我身边……” 频繁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陈青执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环顾四周后难堪道:“你松手。” 然而对方还是没有卸力,陈青执眉峰蹙起,语气更冷了:“赵毓,松手。” 赵毓把抱改为了拉手,用力到陈青执觉得有些疼。 但陈青执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个了,他不想再跟对方产生哪怕一丁点联系:“赵毓,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青执,我要你跟我回家。” “回什么家?”陈青执受不了这人的纠缠,言语间尽显犀利,“我跟你有哪门子的家?” “赵毓,你是不是对我说过的话有什么误解?我说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想跟你走就是真的不想,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找到更合心意的情人,为什么总要来打扰我平静的生活呢?” 赵毓脸色骤然变得深沉:“我不要别人,只要你。” 陈青执倏地笑出声:“可是我不想。” “我们像以前一样不好吗?”赵毓将自己的手与陈青执的十指相扣,“我们明明那么合拍……” 陈青执被这话恶心得想吐,他用力抽回手,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就这么落在男人尽显癫狂的脸上。 “赵毓,你知道你现在有多恶心么?” 第70章 “你再来无数次我都是一样的回答,我不喜欢你、讨厌你,一看见你我就恶心。请问赵先生您听懂了吗?” 赵毓摇头:“青执,你又在说谎。” “赵毓,与其在这里说一些招人厌烦的废话,不如早点去看看心理医生。”说完,陈青执便干脆地转身离开,留赵毓一人茫然地站在原地。 路灯照射下,赵毓被打的那边脸瞬间红了,但他却感受不到疼痛似的,舌尖用力顶起那边皮肉,眼底滑过一丝阴厉的笑,毒蛇吐着信似的,潮湿又危险。仿佛只需一口,就能将猎物吞吃入腹…… 赵毓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不久,便看见面前这栋楼的其中一扇窗户亮起了灯光。 明明从这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就是能透视里面影影绰绰走动的人影。想象对方每时每刻在做的事情,或者说…… 陈青执现在有没有在想他? 两年的分别使他对与陈青执有关的事情格外敏感。他想陈青执身体的体温,想陈青执每一个动作和表情,亦痴迷于陈青执每一次蹙眉的模样,他无时无刻不在想…… 街道上很安静,安静得有些空旷,赵毓一直在这里坐到了午夜。 临走前,他才后知后觉,陈青执手心似乎有股淡淡的香味,这香味麻痹了他的痛觉,只余下一丝无关痛痒的麻。 偏偏就是这一丝麻,勾得他总想把陈青执抓回来,藏起来。 想得到对方的喜欢,甚至爱。 回过神来却发现,那是很难的事情——因为他甚至无法让陈青执不讨厌他。 【作者有话说】 赵总怎么又又又被扇巴掌了 第63章 63. 讨厌你 陈青执自从那晚在门口见到赵毓起就一直有点心神不宁,担心哪天又碰上这个疯子。 但好在这几天都很平静,赵毓没有再来,他的生活又正常了起来。 里奥最近经常给他发讯息,偶尔也会过来找他,玛莎太太很喜欢这个朝气蓬勃的年轻小伙儿,每次他一过来就开心地拉着他聊天。 陈青执下楼就正好看到二人背对着他,围在一张圆桌旁手上动作不停。走近一看,原来是在包花。 玛莎种了一片玫瑰花田,现在正是盛放的季节,去年老太太也像这样剪了回来,去掉杂叶和刺后,傍晚时候直接在门口支个小摊售卖。 不过老太太主要是为打发时间,卖得不贵,每支一欧,按以往的经验来看很快就会被抢光。 今天气温很高,里奥只穿了一件纯白色的背心,露出漂亮的手臂和半个胸膛,线条优美得像是一件艺术品。他去刺的动作熟练又精准,三两下就完成了一支玫瑰的整理与包装。 “里奥,你怎么过来了?” 里奥把旁边的小板凳移到陈青执面前,道:“路过花田时恰好碰见玛莎太太,我帮她把花搬回来,顺便帮助她包装一下,她还答应送我几支呢。” 陈青执也坐下来,伸手拿了花,也开始帮忙。 一下午时间过去,三人总算把花都处理好了,里奥和陈青执两个年轻人把花搬到门外去,玛莎太太则负责把地面清理干净。 “哥哥,你最喜欢什么花?玫瑰、月季,还是芍药……?” 陈青执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出现,占据了他目前所有的思考空间——后备箱里娇艳欲滴的墨兰和黑玫瑰,繁复的带着花纹的金箔纸,围在中间的收藏级点翠花束…… 以及……身后人钉在自己身上的灼热滚烫的视线。 那束价值昂贵的点翠花束也许至今还安然存放在赵毓家里,不见天日…… 许是他走神走得太明显,里奥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拉回他的注意:“哥哥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陈青执抱歉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哥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陈青执这次认真想了想,说:“非要选的话,玫瑰吧。” 里奥从花箱里挑出一朵递给他:“那这支送给你。” 陈青执接过来,说谢谢。 玛莎太太临时有事需要出门一趟,卖花的重任就这么被交到了两个年轻人手中。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个天际,夜幕悄悄降临在这片宁静的土地。 转角处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男人眼神阴鸷,垂在两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用力到青筋暴起,眉宇间充斥着难以消解的愤怒。 …… 花很快卖空了,比陈青执预想花费的时间还少了很多,他和里奥正要动手把花箱搬回去,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双锃亮的皮鞋。 看着久久没有挪动的鞋面,陈青执一边抬头一边道:“抱歉,今天的花已经卖完了,您可以改天再……”话说到一半,跟皮鞋主人双目相对的陈青执突然哑了声。 面前这个脸色阴沉、表情冷硬的男人不是赵毓是谁? 赵毓周身都萦绕着低气压,眉宇间翻滚着化不开的阴戾,眼神似淬了毒的钩子,要把陈青执整个人拖进那片阴暗的深渊里,再一点一点啃噬干净。 陈青执骤然见到不想见的人,心情也很差,但他不想和男人多说哪怕一个字。 不懂情况的里奥继续附和道:“是的先生,今天已经没有了呢。” 赵毓斜乜突然出声的金发青年一眼,眼神里写满不悦,问陈青执:“他是谁?” 陈青执已经收拾好了摆摊的东西,一个视线也没有分给男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里奥这下总算察觉出不对劲了,一言不发地上前把陈青执挡在自己身后,看向赵毓的眼神带着满满的敌意。 “陈青执,没想到两年过去,你还是这么会勾人……”赵毓轻笑出声,只是眼底没有丝毫兴味,反而阴鸷得有些骇人。 他倏然用力把挡在自己和陈青执之间的青年撞去一边,迈步上前将陈青执的下颌掐在手掌心。 陈青执整个颌骨都被挤压着,痛得轻轻颤抖。 “陈青执,跟我回去。” 陈青执用力推开他,眼底怒色尽显:“赵毓,你能不能别再发疯了!” “我疯?是,我是疯了,那也是你一步一步把我逼疯的!” “陈青执,你宁愿跟这种毛都没长齐的货色在一起,都不跟我回去?” “我到底哪里不如他?哪里不如丁孟凡?” 陈青执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又被一头金色头发挡住了视线,只听前面站着的里奥呛道:“原来是哥哥的前任啊……” “滚开。”赵毓被一个小了一轮的小屁孩挑衅,自然十分不爽,眉头蹙起,形成了一团小小的丘壑。 “这位‘前任’先生,很明显,青执哥哥不想看到你,所以……最该滚的人是你才对。” 赵毓的耐心在那一瞬间崩断,喉见溢出短促而狠戾的气音,毫无预兆地挥拳出去,拳风直逼里奥的太阳穴—— 里奥到底是练过的,偏头堪堪避开,拳风擦着耳廓刮过,带得他鬓角的头发都炸了起来。 这两个差不多高的男人瞬间扭打在一起,骨头相撞时不时发出闷响,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愤怒的叫骂,拳拳到肉。 几番缠斗下来,最终还是爆发力更盛的赵毓占了上风,他沉肩发力,狠狠将人按压在地。 一个用足了力道的拳头砸在嘴角,处于弱势的里奥瞬间发出一记闷哼,嘴角被砸得裂开,血液蜿蜒地流下来。 “别打了!”陈青执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用尽全力把疯狂进攻的赵毓推开,搀扶已经脱力的里奥起身。 赵毓自然见不得这样刺眼的情景,作势还要再动手,却不料陈青执快准狠的掌风袭来,重重拍在他的左脸。 他下意识抚住自己红肿疼痛的脸颊,阴郁的表情毫不掩饰,目光幽怨地注视着怀里正抱着别的男人的陈青执。 “赵毓,你疯够了没有?!” 陈青执扶着里奥坐下,捧起青年的脸,拿纸给人擦拭嘴角的血迹:“对不起……里奥,对不起。我们去医院……” “哥哥,不要道歉,我没事的,只是有一点点疼……”卖完惨,里奥又“嘶”了一声,可见不止有一点疼,“你前男友好凶……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了。” 他眨了眨眼,无辜又可怜。 陈青执指尖一边颤抖一边查看他的伤口,随后起身看向还站在旁边的赵毓,语气森冷:“你真是病得不轻。” 见陈青执要带着那个金毛大狗离开,赵毓脸上仿佛出现了一丝裂痕,有什么东西要从手心溜走,抓都抓不住。但他心里还是暗藏着一丝希冀:“青执……我明天就回国了,跟我回去好不好?” 赵毓没说谎,他的航班的确明天就要起飞,不然也不会在陈青执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之后,还过来找他。 “赵毓,我再最后重申一次。” “我不喜欢你,讨厌你,更不想再看到你,你的出现给我造成了很大困扰,我们以后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各走各路是最好的结局了。” 第71章 “对了……你的状态不太正常,我还是建议你去看看医生。” 说完,陈青执扶着里奥进屋,独留赵毓在原地颓然站立。 赵毓眼睁睁看着那两人缓缓走进那道小门,刺眼得他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心脏好似被人剜去了一部分,胸腔也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闷痛得喘不上气。 他想追上去,强势地将那刺目的画面破坏,想把陈青执牢牢抱进怀里,让他只能看见自己…… 他想追上去的。 可是一想起陈青执刚刚说的话,眼神里对他的厌恶和排斥,脚底就跟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挪动不了,只能僵在原地,看着那两人的背影一点点离开视线…… “赵毓,我不喜欢你。” “我讨厌你……” “你真恶心。” “你真是个疯子。” …… 他这才彻底明白过来,陈青执好像是真的很讨厌他。 讨厌到哪怕只是一眼都不想看到。 可是……但只要他一想到陈青执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情景——陈青执会和别人牵手、接吻和上床,会和爱人拥抱呢喃,最后彻底忘记与他之间的过去——他受不了。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赵毓心想,会疯的。 他真的会疯的…… 可是在这崩溃之际,他又难以自抑地想到一些细节,曾经他做过的所有可能加重陈青执对他的厌恶的细节,他该用什么方式、做什么事情来挽救,重新系上这悬挂于他和陈青执之间的已经被割断的绳索? 凭借钱?还是不被对方需要的喜欢? 陈青执现在不缺钱,更不会想要他这点喜欢,相反地,陈青执只想永远不要见到他。 赵毓失魂落魄地趴在方向盘上,久久没有动弹。 接下来要怎么办? 他带不走陈青执,也够不到陈青执的喜欢。 现在的局面注定是一道无解的命题,他没法要求陈青执做出降低标准的任何改变,能改变的只有他自己。 心里涌上难言的疼痛,他想,或许他真的该去看看医生了。 或许只有医生能剜去陈青执在他心里的位置,能治好他对陈青执爱得死去活来这种疾病。 “是不是很疼?” 陈青执坐在沙发上,愧疚地查看里奥嘴角裂开的伤口,青紫一片,触目惊心。 “真的很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会动手。” 里奥说没关系,陈青执还是过意不去:“我去找找药箱,稍等。” 里奥盯着他离开的背影,低下头,像是在想些什么。 很快陈青执拿了药箱回来,亲手给他上药。 “哥哥,你别自责,没关系的,又不是你的错。”里奥转了个音,“不过那个人……真的是你前男友吗?” “这么粗鲁,不太像是哥哥会喜欢的类型呢。” 陈青执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赵毓的关系要怎么形容?好像没法给出确切的定义。 他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好在里奥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要窥探他过去的想法:“哥哥,我先回家了。” 陈青执回神,挽留道:“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吧。” “不了。”里奥说:“还有篇论文没改完,老师在催了。等忙完这几天我就来向你讨回这顿饭。” 里奥脸上洋溢着笑,陈青执这才暂时把刚刚的插曲抛之脑后。 将人送走后,陈青执便回了房间,八点,还不到睡觉的时间,但他却觉得很累。心脏像是被挂上了一块铁锭,沉甸甸的,坠得心很重。 这是来多佛后的第三个年头,他已经很少回忆以前在凌城的事情,但最近,尤其是赵毓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后,从前的一些零碎的、记忆深刻的场景又一次出现在了脑海。 漆黑的巷子,毒蛇一般湿滑阴郁的视线。 蓝蓝的天,摇晃的秋千,和随时有可能被人看见的耻辱感。 健身室,跑步机,磨红的膝盖…… ……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做了个梦。梦里他靠在男人坚实有力的臂膀上,对方的心跳声响彻在耳边,被不停颠起又落下的节奏像海上潮水,汹涌,又激烈。 他张着嘴,想呼吸,却很快被堵住通道。 他觉得自己像一条溺水的鱼。 ——只有水,会死。 被海浪拍打上岸边。 ——没有水,也会死。 …… 梦境总是很真实,真到陈青执已经分不清什么时候是梦什么时候是现实。 他又到了苑庭。母亲坐在餐桌边,招呼他:“青执呀,看我新学的一道菜,快来试试……” 他依言坐过去,刚端起碗,不知怎么的手一滑。 啪擦—— 【作者有话说】 是时候给赵总报个追妻班了 第64章 64. 病 啪擦—— 陈青执倏地坐起来,不停喘着气,环顾一圈,才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梦境。 梦太乱了。 那些过往像恶心的虫一样寄生在身体里,甩也甩不掉。 陈青执已经完全没有了睡意,于是打开房间里的投影仪,轻车熟路地播放这两年间已经看过无数次的曲目之一。 这里面都是他有了名气之后每次演出的录像,网上多是片段,像这样完整齐全的少之又少。 手指一转,他又点开了《霸王别姬》。 “妾随大王——生死——无悔——” 看到虞姬自刎,好像剧目中的悲伤穿透了屏幕,紧紧萦绕在心上。 他明白,或许赵毓是真霸王,可我不是真虞姬。 陈青执一夜未睡,坐在地毯上一遍又一遍地看循环播放的曲目,心里泛起淡淡的忧伤。 与此同时,海市。 晚上十点,顶层宽奢的办公室内坐着一个面色疲惫的男人,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项目表预告着今晚又是一场恶战。 肯特郡没有国际机场,昨天伦敦时间晚上九点,赵毓从多佛出发,又从伦敦飞回海市,全程总耗时十五个小时。刚下飞机他就直奔公司,连续开了好几个会议,嗓子都有点发痛。 刘特助向他报告了这段时间公司的事务和动向,又明里暗里提起家里老婆在等,能不能先下班…… “你哪来的老婆?” 刘瑞:…… 赵毓压根不理他僵硬的表情:“好好上班,给你结五倍加班工资。” 刘瑞:“好的老板,加班是每个员工的义务!加班改善生活!” 助理离开后,赵毓把目光聚焦到面前一摞摞文件上,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偏头望了一眼外面灯火阑珊的街道,不知究竟有多少情侣并肩走在街头,又有多少爱人互相依偎,他们会牵手、拥抱,会有属于他们的磁场,谁也融不进去。 而现在,他坐在无比冷清的办公室,又是一个人。 太累了。 这种无人牵挂的日子太累了。 他的心大概是住在了曾经,无比想念过去的日子,可有人止步不前,也有人早已从中脱身,毫不在意,就更不用说怀念了。 陈青执在做什么?英国现在是下午,大概又在门口卖花吧。很奇怪,他竟然有点想不起来陈青执手里那朵花长什么样子,也不记得夕阳是什么颜色。 以后想起的每一次,浮现的都是陈青执和一个男人的身影。 而那个男人不是他。 赵毓熬了个大夜,总算把积压的事情处理得七七八八。 办公室内有个独立休息室,他偶尔会在这边休息。然而等他躺上去,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放松,胸口像有块巨大的石头沉沉压着,喘不上气。头脑亢奋,每一根神经都紧紧绷起,感官也无限放大,外界的鸣笛声明明极其微弱,却也显得刺耳难听。 这情况持续不知多久后,他又坐了起来。 休息室没开灯,黢黑一片,他摸起一旁的手机,一刻未停地拨出某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等待音响了一轮又一轮,没有接通。 但很快他就再次打了过去,本来以为这通电话也会以自动挂断告终,没想到最后还是被接了起来。 陈青执声音很轻,也很模糊,传过来有些失真:“您好?” 听到这声音,赵毓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他突然就不敢说话了。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这通电话就会立刻被挂断,再也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他接受不了,所以一直沉默。 陈青执那边还是深夜,被吵醒了有点不太高兴:“你好,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挂了。” 嘟—— 赵毓高兴的同时又难过着。 高兴的是陈青执多说了一句话,难过的是,他忘记将对方的声音录下来了。而没有录下来就意味着,他无法反复聆听,也没法通过录音感知陈青执的每一次情绪。 第72章 好的坏的,想听也听不见了。 此时又是一天的清晨,太阳照常升起,数不清的工作又压上了肩膀,赵毓失了魂似的按部就班下床。 一向熨烫整齐的衬衣睡得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有打理,青黑的胡茬仅仅一晚上就又冒了出来,如果不看那张脸,很难不让人觉得是个宿醉过后倒头就睡的邋遢鬼。 可惜赵毓没有醉,也睡不着,才过去一天,他就想陈青执想得要疯掉了,甚至对睡着了就能梦到陈青执抱有极大期待,不然他不会躺下来的,毕竟他刚离家那会儿最擅长用时间和精力换取利益。 一夜没睡好像并没有影响到什么,赵毓还是照常工作,心情也看不出好坏,只有偶尔刘助理进来看到他对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出神。 日子过得很快,一个礼拜就这么溜走了。接下来一周安排了很多项目会谈和应酬,赵毓拖着疲惫的身体东奔西走。 明明睡觉的时间屈指可数,而且有时眼皮都快撑不开了,却还是睡不着,偶尔能在车上眯个半个小时就谢天谢地了。 赵毓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机体亢奋、失眠,莫名其妙出现紧张的情绪……很多表现都让他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但他没空思考,整天将自己投进忙碌的工作,通过这种方式忘掉不对劲的地方。 但又一个礼拜之后,他还是倒下了。 刘瑞进来汇报工作,一眼就看到倒在地上的男人,于是连忙打了120。 赵毓在海市没有家人,也没什么共患难的朋友,刘助理只好留在医院陪床。但陪床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毕竟他是总裁助理,很多事情都需要他接手,因此在医院忙上忙下的这段时间他还得抽空处理工作,可谓是忙得焦头烂额。 赵毓很快就醒了,看着一片白的病房还处于十分茫然的状态:“我怎么在医院?” 刘瑞答:“一进门就看到您晕倒了。” “医生说压力太大,让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不能大喜大悲,不能生气……”他把医生所叮嘱的话几乎一字不落地重复给上司听。 赵毓现在的情况出不了院,得在医院先观察两天。期间医生来过几次,询问他平时的生活习惯和心情状态,但赵毓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大的毛病,顶多就说了自己最近失眠严重的问题。 “您目前的症状没法下定论,所以还是建议您到正规的心理咨询室咨询一下。失眠的问题目前很严重了,开的药里面涵盖了安眠药物,按医嘱服用即可。” 赵毓蹙了蹙眉,头还有些眩晕,听得云里雾里:“你也觉得我心理有问题?” 医生不明白他为什么加个“也”字,尽职尽责道:“心理问题是无法轻易确诊的,只是通过您近段时间的一些症状,给您一个建议。” 赵毓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医生后面说的话也都左耳进右耳出。 他一时间有点无法接受自己可能有病这件事。 两天后赵毓出院了,但他出院后一反常态没有去公司,而是找人走后门插队预约了一次心理诊疗。 咨询室布局和装饰都十分赏心悦目,一走进去赵毓就莫名觉得放松了许多,以至于都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先生您好,请问是预约了两点的赵先生吗?” 赵毓“嗯”了一声,便听对方道:“非常抱歉,上一位病人目前情绪不太好,可能需要麻烦您稍等一下。” 赵毓今天压根没打算做除此之外的任何事,于是十分好脾气地同意了。 然而等那位病人出来,他还是被震惊到了。 只见那扇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头发都被抓乱了的长发男性,大约三四十岁的样子,脸上全是泪,神情恍惚得好像随时要倒下去,可以想象刚才里面发生了什么。 赵毓方才的轻松与舒适已然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无缘由的恐慌。 他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那个样子?会不会失去自我,变得谁也不像,完全成为另一个人? 恐惧感如潮水席卷而来,他脚底有点发虚。 现在陈青执都已经不喜欢自己了,如果真的变成那样…… 他不敢想下去了。 “赵先生,请跟我进去吧。”温柔的女声拉回他的思绪,赵毓这才回魂似的,呆滞地跟着对方走。 “请坐,不用太紧张。”咨询师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一次来?以前似乎并没有接待过你。” “嗯。” “好的,很高兴认识你。” 赵毓不太理解:“正常人都不会高兴认识一个有病的人吧?” “请不要误解,谁说来我这的人就是有病了?” “不是么?” “当然不。处于巨大压力之下的人需要进行定期的心理疏导,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既然你来到这里,那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困扰,如果愿意的话,能否跟我聊聊呢?” 赵毓沉默了。 咨询师循循善诱:“可以从生活中的小事讲起。放心,我们会将你的情况严格保密,绝对不会向任何人提及。” 赵毓还是沉默。 咨询师面色不变,又问了几个很小的问题,问到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时,面前的男人却开口:“我爱的人离开我了。” 咨询师知道这是对方选择交心的体现,没有打扰,安静地等待下文。 “他不喜欢我,讨厌我……他还想找别人!跟别人在一起……” “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一想到他跟别的男人在一起的场景我就觉得自己要疯了!” 赵毓愈发激动,说话音量也变大了些许,咨询师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于是巧妙地转变了话题:“你的爱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看得出来你很爱她,那么你喜欢她哪里呢?或者说,她身上有什么地方吸引你?” “他——”赵毓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说陈青执很漂亮,很坚强,说他懂事温顺? 等等……温顺吗? 赵毓倏地站起来,拿起手机就往外跑。 我知道了! 赵毓内心不停叫嚣着。我知道了! 他嘲笑自己蠢,蠢到家了。他怎么会根深蒂固地给陈青执打上“温顺”的标签呢?未免太不尊重人了。陈青执一定是因为没有得到足够的尊重,所以才会离开。对!一定是这样的! 他跑到外面,站在一棵树下,颤着手拨通那个熟记于心的电话。 “喂?” 耳边传来微弱的电流声,陈青执只说了一个字,赵毓烦躁的情绪瞬间便被抹平了,他颤巍巍喊道:“青执……” 【作者有话说】 连更5天哦 第65章 65. 醉 陈青执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赵毓,你又打电话做什么?我以为之前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 “青执,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赵毓紧张得牙齿都碰撞到一起,“之前都是我不对,没有考虑你的心情,没有给你足够的尊重,是我自大狂妄,是我浪费了你的喜欢,我让你伤心了好多次……对不起,对不起……”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再来,求你……” 赵毓自认为已经足够卑微,足够打动陈青执了,却不料那边传来一声轻笑,混合着不远处朦胧的少年音,他听得出来,又是那个毛都没长齐的白毛男。 “赵毓,一而再再而三,你烦不烦。我说过很多次了,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你听得懂什么是讨厌吗?” “没可能,不原谅。” “你已经不在我的新世界,别再以任何形式打扰我的生活了。我还是那句话,好聚好散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我不同意!我不接受!陈——” 嘟——电话被挂断了。 赵毓眼前发黑,每个细胞都在拼凑着主体的难受,每一根神经都在绷着,他毫不介意地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拿着手机的手垂下来。 赵毓又后悔了。他刚刚竟然已经自大到认为不需要再录音,以为能够成功挽回,能够找回曾经那种生活。 原来不是。 他被迫又确认了一次:陈青执讨厌他。 但他又不后悔——至少不会再听一次对方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讨厌。 赵毓开始按照医嘱吃药,睡眠时间确实增加了不少,但也仅仅是能够睡着罢了,各种各样的噩梦接踵而至,明明没有亲眼见到陈青执离开的场景,却经常梦到对方拖着行李箱上车的背影。他想追上去阻止,却发现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天堑,怎么也追不上。最终他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扬长而去,变成渺小的一点…… 不过偶尔也会梦到较为温馨的场景。陈青执坐在床头,温柔含情地看着他,邀请他一起睡,他笑着过去,在上床的一瞬间床却突然塌陷下来——突然梦就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醒来后回想起对方的眼神,竟也足以当做慰藉,不过他又想:陈青执真的有用过这种眼神看我吗? 第73章 答案是否定的,于是梦醒之后的空虚像潮水涌来,淹没了他的所有理智,逐渐分不清当下的每一刻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还是自己脑子有病臆想出来的。 “赵总?” “请问这个方案怎么样,还有哪里需要修改的吗?” 员工的声音将赵毓拉回现实,面前是一份纸质方案策划书,他刚才看着看着就走神了,书扉还停留在第一页。 他眉心微微蹙着,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道:“你先回工位吧,我批注好后再给你。” 赵毓随手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浓厚的咖啡香和无尽的苦味瞬间占据了他的味蕾,这才清醒了一些,继续看手边的策划书,这次没有走神。 下班后有个酒会,他本来不太想去,但一想到回到家里也是冷冷清清一个人,不如去买醉。 酒会在海市中心地段一个私人园区,离公司不远,走几分钟就能到。他慢慢走了一会儿,很快看见那个醒目的标识,侍应生站在门口迎宾,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前面走着几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油光满面地笑着,看起来颇有些倒胃口。赵毓面色不变,冷漠地出示邀请函,随即便有侍应生过来领他进去。 穿过一个弯曲的回廊,又走过一个草坪,这才到宴会厅的大堂。这所建筑的设计呈现中世纪英伦风,低调中又透露出难以掩盖的贵气,只是在赵毓看来还是差了点意思。 主办酒会的是海市一个老牌家族,家族底蕴雄厚,只是因为在面对新风向时决策不够果断,近几年没落了很多,不过撑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海市还算保留有一定的话语权,各路商人豪门也得给几分薄面。 赵毓一进门就成了目光聚焦处,数不清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探究、惊讶、讨好……各种各样的表情他都尽收眼底。 很快有人奉承地迎上来:“赵总!” 赵毓对这人没太大印象,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赵总,来这边坐啊……”这是不远处的声音,赵毓瞥了一眼,里面有几个还算眼熟的面孔,于是过去坐下。 “赵总今天怎么愿意来玩儿?” 赵毓说:“正好有空。” “来来来,侍应生呢?快来给咱们赵总满上。”说话的是圈内有名的纨绔,父亲是搞建材的,赵毓谈合作的时候正好在他父亲的公司见过他。 今天确实是来消遣求醉的,因此他没有拒绝。看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生端着酒杯过来,赵毓使了个眼神,意思是让他把酒放桌上。 但那侍应生是个大胆的人精,见面前男人衣着不凡指定是个大老板,又长得很帅,觉得今晚能从这拉到不少提成,一屁股就坐到了赵毓身边。 被对方的手揽住时,赵毓蹙了蹙眉,转头正要发作,却在看到对方的脸时愣了愣,咽下那句呵斥。 后来侍应生又给他倒了几杯,还哄着醉醺醺的他开了几瓶好酒。 夜幕低垂,一行人东倒西歪地从里走出,赵毓被司机扶进后座,车子刚发动引擎,他面前的车窗就被从外面敲了敲。 赵毓降下车窗,抬眼便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赵先生,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赵毓看着那张脸失神片刻,没有拒绝。 男生最擅长看人脸色,当即从另一边车门上车。隔板降下来,他看着男人微醺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像座山峰,每一个五官都好看得像是女娲精心雕琢而来。 “什么事?” “赵先生,可以给我一个您的电话号码吗?” 赵毓斜着乜了他一眼,周身虽然呈放松的姿态,却莫名有种压迫感,那双狭长的双眼看过来时,好像在说,你也配? “谁让你来的?”赵毓声音低沉,“张总?还是何家的人?” 男生脸色僵了一瞬,很快笑起来:“赵先生多虑了,哪有谁让我来的,就不能是您太引人注目了吗?” 赵毓蹙眉,没有同人废话,一脚把对方从打开的车门处踢了下去:“你该庆幸你有这张像他的脸。” 随即升起隔板对司机道:“走吧。” 赵毓虽然刚才说话吐字都很清晰,但却是实打实喝了很多酒的,回到家躺在沙发上,那种晕乎乎的感觉又上来了。 赵毓结束了凌城的工作后把王姨也带了过来,刚睡下不久的王姨从保姆房出来,见他倒在沙发上人事不省,有点担心地问:“先生怎么喝这么多酒啊……需要醒酒汤吗?” 赵毓没回答,王姨只好先去厨房煮汤,她隐约间听到客厅传来几句醉话。 “一点也不像他……” “不像。” 王姨走近替他盖了条毯子,这回清晰地听见他说的什么:“青执,我错了……” “能不能再……机会……” 她默默叹了口气,这还是几年以来第一次见到赵毓这么狼狈示弱的样子。在她的印象中,明明陈青执才是那个处于弱势地位的人,没想到他离开两年后,形势完全逆转了过来。 高傲的人低下头,已经离开的人却不再回头了。 那两年作为旁观者,她其实看得出来陈青执对赵毓没有爱,不然不会那么痛苦。那青执喜欢的是谁呢?她忍不住猜想,是他之前经常提起的那个师兄吗?如果是的话,他们现在在一起了吗,是不是已经得偿所愿…… 她突然想起陈青执离开的那天清晨。即使很多记忆都已经有些模糊,但她始终记得对方毫不留恋的眼神,以及与过去彻底割裂的决心。 沙发上的赵毓突然换了个姿势,发出难以抑制的啜泣声,王姨回头一看,发现他竟然哭了。 两行泪水汹涌地滑下来,沾了满脸,看得王姨心也揪了起来。 “陈青执不要我了……他说他讨厌我……” “他不想见到我,不愿意和我多说哪怕一句话,我……我该怎么办?” 喝完醒酒汤,赵毓清醒了一些,说话也清楚了很多,但仍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他大概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虽然有点丢脸,但怎么也控制不住。 王姨叹了口气:“先生,该放下就放下吧。青执的脾性看起来软,其实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是纠缠不来的。” “放不下的,”赵毓坐起来,眼底布满红红的血丝,“放不下了……” 不知过去多久,赵毓突然眸光一亮,让王姨把手机拿出来:“青执一定愿意和你通话……你打给他……” 王姨无奈叹了口气,按他的吩咐拨通电话。 英国现在是下午,陈青执接到电话时正在店里。彼时他站在后台给客人拉花,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喂?” “青执,我是王姨,你还记得我不?” 陈青执愣了愣,半晌才想起来这是谁:“王姨?” “哎,你现在不忙吧?这么久没见面,姨想跟你聊两句。” 陈青执道:“不忙,您说。” “先生他喝醉了,嘴里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第66章 66. 早餐 陈青执不想听到有关赵毓的任何事:“王姨,咱们聊咱们的,就不要把无关的人扯进来了吧。” 王姨愣了愣,青执对先生的讨厌竟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赵毓听到这句话则直接怔愣在原地,眼神瞬间黯淡下来,视线也没了焦点,他踉跄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面。 “哎哟!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陈青执听着对面传来的杂乱声音不禁皱了皱眉:“发生什么事了?” 可惜那头太过混乱紧急,无人回应,没过多久电话就被对面挂断了。 陈青执呆呆地看着手机界面,不知为什么心脏突然跳得很快,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赵毓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他是不喜欢赵毓,但也从来没有恶毒到希望对方出什么事,毕竟也是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他还是希望能够好聚好散,各自过好各自的生活。 他指尖在早上那个电话号码上方停顿了两秒,犹豫要不要打电话去问问情况,但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拨通。 他们已经分开,彼此的事情都毫无关联,生老病死都与对方无关了。 这个电话打过去也只不过是满足自己的好奇,不会起到任何实际作用,于是他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 然而他没想到,过去一个礼拜,一个阳光明媚的晚春清晨,他又在家门口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男人似乎瘦了很多,身形不比之前,脸色也憔悴了不少,以前那种上位者的贵气都少了点,看向他的眼神变得有点怯怯的。 赵毓见他出来,快步走到他身边,弱弱喊他的名字:“青执……” 见陈青执不理他,赵毓问:“你要去上班了吗?我今天开了车,可以送你。” 陈青执淡淡瞥过他一眼:“不需要。” 今天是周一,里奥不和他一起去店里,只能步行或者打车前往,但一般他出门比较早,走过去完全来得及。 第74章 但没想到赵毓被几次三番拒绝了也不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跟屁虫似的甩也甩不掉。 跟着陈青执到店里后,赵毓拿出了他的随身电脑,坐在靠窗的一个位子上,还点了杯咖啡,一坐就是一整天。 期间他和陈青执几乎没有交流,倒是店里有几位客人偷看了他好几眼。 他点了好几轮东西,有喝的,也有甜点,他也是店里的客人,陈青执不好赶他走,只能眼不见为净躲到后面去。 咖啡店打烊后,赵毓像早上那样跟着陈青执回家,走到楼下时,陈青执一点也没停顿,径自走了进去,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赵毓有些失落,但也不可能追上他去打扰对方,只好坐回车里,看着房子亮灯又关灯。 第二天第三天都没什么分别,陈青执一出门就看到门口站着的男人,对方总用有点可怜的眼神望着他,然后和前几天一样跟着他到店里。 但由于赵毓没做什么惹恼他的事,他并没有说什么,不过也不和对方交流就是了。 这天早上,陈青执特意早了一点出门,总算与赵毓错开了时间。他又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下,确定没看到那个身影,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青执,你是在找我吗?”话音从背后一出,陈青执就被吓了一跳,脊背都绷了起来。他搞不懂赵毓是从哪冒出来的,心脏因为惊吓而跳得很快,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这几天以来的“好脾气”:“赵毓,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赵毓被问得一愣,随后解释道:“不会耽误工作。”他缓缓把一只手举起来,一个小袋子出现在陈青执面前。 这个包装袋陈青执很熟悉,是几公里远处开的一家中式早点铺,华人开的,味道还不错,就是离家太远了,他很少有时间去买。 赵毓举着一直冒热气的袋子,手臂都快僵了,陈青执也没有要接的意思,他不免有点沮丧:“我看你昨天没吃早餐,经常空腹吃甜品喝咖啡对身体不好,以前你也不太爱吃面包,我就想着去找家中式早餐店……” 他又喘着气补充了一句:“里面都是你以前喜欢吃的……” 陈青执皱了皱眉,这才发现赵毓的颊边都是汗,也注意到对方还尚未平复的急促呼吸。他忍不住问:“赵毓,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不需要你的早餐,也请你不要再每天跟着我。” 赵毓却丝毫没有感到挫败:“青执,你放心,我不会打扰到你的,我只要每天见你一眼就够了……” “我没有要你马上接受我,我只是想弥补你,以前是我做得不好,是我混账,是我没有尊重你……这些我都在努力改,但你……能不能不要一开始就拒绝?我保证我会做得更好的。” 赵毓又把袋子往前递了递,想让陈青执收下,但陈青执被这么对待只觉得烦,手一扬就将东西全部扫落在地。 包装袋落地的声音压倒了赵毓最后一丝希望,难过、委屈和不甘心全部汇作一团,他呆滞地看向陈青执,却只看到对方眼底的厌恶。 赵毓不明白陈青执为什么突然这样,愣愣地蹲下去捡:“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也没关系,我明天去去找更好的,多佛这么大,总有你喜欢的……” 陈青执没有说喜欢与否,只是毫不留情也不同情地打断他:“赵毓,你能不能从我的视线里滚出去啊?早餐我自己会买,我的事情也用不着你管。你现在装得这么可怜给谁看?” “我没有要管你。”赵毓眼眸垂下来,显得很凄惨,“我只是担心你,想多照顾你一点来弥补……” 陈青执不想跟他废话了,迈开步子就要走。赵毓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陈青执已经走了好远,他看着对方逐渐淡去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但还是又一次追了上去。 陈青执走得很快,赵毓小跑了几步才追上。赵毓这次没有做多余的事,只静静跟在对方身后,不说话也不打扰,好像只要每天看看陈青执的背影就很高兴。 到了周末,陈青执的店里明显要忙碌一些,店内几乎坐得满满当当,还经常出现位置不够的情况,有时甚至需要拼桌,因此赵毓一个人占一天位置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麻烦起来一下。”里奥不太友好地盯着他,“我们店里有规定,一个人不能占位超过两小时。” 赵毓蹙眉:“什么时候的规定?我怎么不知道。” 里奥偏头对他讽刺一笑:“我们老板刚加的,有什么问题吗?” 赵毓想跟陈青执确认一下,正要偏头朝里间看时,却被里奥用身体挡住。他压下心底熊熊燃烧的怒意,咬牙道:“让开。” 里奥冷眼看着他不说话,好像在说:就不让,你能怎样? 最后赵毓还是离开了。 他当然不怕里奥,就担心会影响到陈青执店里的生意,害怕对方再次对他露出厌恶的表情。 赵毓出来后就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不过也只是在咖啡馆附近,他不敢走远了,怕陈青执走了他不知道。虽然不能在店里坐着看了,但他还要等陈青执下班送他回家呢。 “哥哥,他已经走了。”里奥肉眼可见的高兴。 陈青执视线不变,专注着手里的事情:“谢谢。” “哥哥就不要跟我说谢谢啦。”里奥拿起托盘,把刚出炉的小饼干和甜点端起来,去给客人们送餐。 陈青执放下手里的杯子,里面有个心形的拉花,精致又漂亮。杯子放到台面上晃荡了几下,那个爱心也随之摇晃,极富动态感。 陈青执终于抬头看了一眼,但也只看到隔断处的帘布,但他可以想象出靠窗那个位置已经不再是那个人,而是别的客人。 如果要陈青执评价的话,在他看来,赵毓这段时间确实很不对劲。对方所展现的卑微讨好以及歉意看起来真诚至极,其实大概率也是伪装而已,就和过去一样,只是换了一种伪装方式。 以前赵毓把自己包装成绅士有礼的戏迷、事业有成且懂得尊重的上层人士,现在就是把上位者的姿态拉低,从下面仰视你,用委屈可怜换取同情。 陈青执早就看穿了,所以赵毓再如何都不会影响他的判断。 今天是周末,英国很多大型连锁店都是实行六小时工作制,陈青执的咖啡馆虽然不属于大店范畴,但也一直坚持周日这天关门早一些。 不到18点,里奥就开始清理店里了,外面的门上也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他今天没有骑那辆炫酷的机车,换成了一辆低调的小轿车。 陈青执一坐上去车内就放起了音乐,民族风和摇滚,抒情歌和粤语歌,都是歌单里随机播放的,杂,但很好听,每一首都在陈青执的审美点上。 这边两人在一边听音乐一边行驶在马路上,很惬意,但那头的赵毓就不太好了。 他想着反正时间还早,只不过去附近逛了几分钟,没想到回来就看见咖啡馆打烊了,他呆滞地站在门口,企图找到陈青执的身影——可惜都是徒劳,店都关了,陈青执已经离开了。 他惆怅地往回走,准备去陈青执家。打车很快就到了,天黑了不少,那扇窗户却没有亮灯,黑漆漆地融在夜色里。 他在原地站了半个小时,陈青执还是没有回来,他坐回车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栋房子发呆。 心里很难受。 他不知道陈青执的去向,也不知道对方目前有什么喜好,平时放松的地方在哪里,朋友都有哪些……这些他统统不知道,所以仅仅在这里等待就显得有些傻——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寄希望于等待。 夜越来越深了,赵毓还是没有等到陈青执。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一辆小轿车停在门口,副驾驶走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赵毓一眼就看出了那是谁。 陈青执实在是太好辨认了。他身量颀长,皮肤很白,身形清瘦,因此哪怕只是静静站在人群中也非常惹眼,很能吸引别人的视线。 赵毓看着他与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随后挥手与对方告别。轿车渐渐远去没了踪影,陈青执才转身准备回家。 赵毓很快下车,在对方踏进院门的前一秒叫住他:“青执,你去哪了?我在外面等了一晚上,你一直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 可以给我一点海星嘛:-! 么么 第67章 67. 想拥抱,想触碰 “青执,你去哪了?我在外面等了一晚上,你一直没回来……” 陈青执看起来并不想理他,保持原来的速度往里走,赵毓又气又急,跟在后面继续问:“陈青执,送你回来的是谁?” “你们去做什么了?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青执……”他虚虚拽住那截细瘦的手腕,眼下青黑藏都藏不住,一看就是睡眠不足,但嗓音还算正常,“你说话!” “说什么?” 赵毓快急死了,但又不敢逼他,气愤道:“解释!你昨晚为什么没回家?” 第75章 陈青执停下来,站在门边,笑得很温和:“关你什么事。”随后手一扭,将人关在了门外。 赵毓不甘地拍打着木门,一边敲还一边叫着他的名字,大清早的,陈青执担心吵醒邻居,无奈之下只好又将门打开:“赵毓,你有病吧。” 赵毓趁机挤了进去,眼皮耷拉下来,但看向陈青执的目光仍然灼热:“青执……” “赵毓,我真的不明白你这些天做这些事有什么用。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放着那么大一个公司不去管,成天在我面前晃做什么?” 陈青执现在已经无法用生气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更多的还是无奈、不解,不明白对方这么做的意义。 “我只是想跟你道歉,尽最大可能弥补。” “所以你表达歉意和弥补我的方式就是每天跟踪骚扰我吗?” 赵毓脸色倏然变得很难看,他不明白陈青执为什么要这么说。骚扰?他没有的。 他只是想重新把他追回来。 “青执,我只是想和你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陈青执轻笑一声,神色变得嘲讽,“赵毓,以你的财力不至于连个情人都找不到吧?” “不是情人……”赵毓立刻反驳。 “没有你的日子我都要疯了!” “两年了,我找了你两年,凌城、海市……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可还是没有你。你说得对,我是有病,我一想到你不在我身边我就睡不着,你走那天的场景我梦到了无数次,每次都被吓醒……” “陈青执,我是真的离不开你。” 陈青执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被对方抱住。赵毓的臂膀牢牢圈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颈窝:“青执,我喜欢你,我爱你!我真的离不开你……” 脖间传来温热的湿意,陈青执就算再怎么不想承认,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赵毓哭了。 哭得泪水沾满了他的脖颈,头发还刺拉拉地扎着他,不痛,倒还有点痒。 “赵毓。”他叹了口气,把人推开到合适的社交距离,“我早就说过了,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可能的。” “从始至终我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都并不是对方的最优解。” “当我求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赵毓半干的泪还挂在颊边,闻言身体一抖,颤着问:“所以你有男朋友了吗?” “不管有没有,你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赵毓破涕为笑:“那就是没有。” “有了。” “你说什么?” 陈青执深吸一口气:“我说我有男朋友了。” “是谁?是谁……是不是刚刚送你回来的那个人?” 陈青执不语。 “陈青执,我知道你在说谎,我不会信的。”赵毓又哭了,泪水流了满脸。半晌,他又使劲擦去那些水液,“青执,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可你也不能阻止我追求你。” “你说我们不可能,我偏偏要证明给你看,我们可能,世界上最有可能的就是我们了……” 陈青执对上男人潮湿的视线,一时间讶异得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赵毓似乎真的变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赵毓,你没必要这样。” 赵毓抬眼,眼底异常坚定:“有资格说有没有必要的只有我自己。” 陈青执没办法了,他知道赵毓说一不二,说追他就一定会追,绝不会马虎,而他总不能因为对方的追求就搬走。在这里生活了两年,陈青执已经养成了习惯,生活总是要进行下去的,不可能因为一个不相关的人停滞不前。 之后每天早上赵毓都会带着早餐过来,每天都不重样,一开始陈青执是拒绝的,但后来赵毓说不吃也是浪费,他才偶尔接过来。 又过去一个月,夏天到了。 但多佛的六月不如国内那么热,最高也就二十多度,陈青执身上一般是短袖加薄外套的组合。 赵毓照例把早餐递给他,给他撑伞遮阳:“青执,我开车送你过去吧?那段路封了,绕路会迟到。” 陈青执打开手机一查,果然看到地图上红色的标识。 赵毓继续添加发码:“只是坐车,我不会怎么样的。” 陈青执这才答应。 赵毓心情很好,给人当司机都当得高兴。中途手机响了,他偏头看了陈青执一眼,征求意见:“我能接吗?会不会打扰到你……” “你随意。” 打电话的是刘助理,这段时间刘瑞忙得不可开交,很多事情都是他来敲定的,也就给赵毓腾出了很多时间。而赵毓虽然人在国外,但也是要定时处理公司事务的,重大事件需要他点头签字,很多事宜也都得经过他手。因此每天公司下班后,刘助理都要花半个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汇报工作情况。 陈青执没有探听他们的聊天内容,戴上耳机眯起了眼睛。 等灯的间隙,赵毓一边通话一边侧头看陈青执,发现对方似乎在睡觉,于是只简短说了几句就挂了。 陈青执闭着眼睛睡觉的样子特别乖,呼吸清浅,胸膛随着一动一动,不会再说那些令他难过的话。这个样子让赵毓想起了从前,剧团下班的时候他去接陈青执,陈青执有时候就是这么闭眼休息的。 当下和过去似乎又重叠在一起了。 陈青执听说话声似乎停了,睁开眼去查看情况,正好与赵毓对上视线。 他冷冷道:“你在看什么?” 赵毓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在看他,因为陈青执一定会冷脸。 “没什么。”赵毓转过头,刚刚陈青执闭眼的样子还停留在脑海,很乖,很好看。 他想拥抱,想触碰,想和陈青执紧紧贴合在一起,灵肉合一,永远不要分开。 第68章 68. 我送你回家 今天是周六,路上没那么拥堵,但绕路还是花费了些时间,到店已经九点半了。 几个店员都到了,此时正在忙碌,陈青执换了衣服准备投入工作,赵毓则像往常一样享受自己拥有的陈青执咖啡店的两小时。 里奥学校有事没来,赵毓不禁松了口气。 每次里奥一来就莫名其妙针对他,有时候是一杯拉花拉得很丑的咖啡,有时又专门拿把拖把来拖他座位处的地板,看他的眼神也时时透露着敌意,好像恨不能马上把他赶走。 赵毓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有陈青执,他已经三十二岁了,才懒得跟这毛都不齐的小孩计较。 店里有店员,陈青执作为老板其实并不需要做太多,大多数时间,尤其不忙的时候,一般是在做他自己的事情。 中午这个点人少,他从陈列柜里抽出一本没看完的书,准备挑个没人的位置坐下。这么一看,他才发现赵毓还坐在窗角,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陈青执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小时,店里空位很多,里奥又不在,其他店员都不好意思去赶人,于是赵毓就厚脸皮地留下来了。 赵毓见陈青执看着他,很快停了手上的事情,合上电脑站起来看向陈青执:“青执。” 他这才发现陈青执手上拿着本书,于是一边朝他走去一边说:“我那个位置靠窗,最适合看书了,要不要去试试?” 他脚步顿在陈青执面前,微微低头,目光灼灼锁着对方的眼睛。 陈青执被这目光烫得心头一紧,忍不住挪开了视线:“都一样。” “不一样。”赵毓拉了拉他的手臂,“你来试试看。” 陈青执淡漠地抽出手,但犹豫再三后脚步还是跟着赵毓朝那边去了。 事实确实如赵毓所说,靠窗的位置光线正好,看书累了还能欣赏风景,于是陈青执就在这个位置坐了下来。 他翻开扉页开始看书,赵毓则坐在他对面继续工作,两人谁都没有打扰对方,只有赵毓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确认陈青执还跟自己坐在一块。 用完午餐,陈青执突然看不进书了,心血来潮想做点甜品。 一直待在店里很无聊,他经常学着做这些东西。 不过陈青执做的甜品一般是不作售卖的,大多数时候会随咖啡送出去,或是放在门口免费品尝,偶尔有剩余的则送给店里几位员工。 里奥就很喜欢他做的小饼干。 陈青执穿戴好后就开始做了,不一会儿,赵毓掀开门帘,走到这间小小的烘培室,停在他身后问:“在做什么?” “做点甜品。” 赵毓环视一周,也穿了件衣服:“我帮你。” 陈青执躲了躲,说:“不用。” 赵毓手指顿在半空,气氛有点尴尬,但他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我又不收钱。” “你做不好。” 赵毓反驳:“我做得好,你只需要告诉我怎么做……”他伸手握住陈青执的手腕,体温交接的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怯意。 店员们都在外面,这里就他们两个,有点窄小的烘培室,和两个曾经非常熟悉彼此的人。 第76章 “你放开我……”陈青执虚虚扯了扯手腕,但赵毓力气有点大,他没能抽出来。 赵毓灼灼的视线就这么落在他脸上,看他轻轻颤动的睫毛,看他粉红含欲的唇角,以及……那双动人心弦的眼睛。 “青执,我……” 赵毓此刻有很多想说的话,有很多想和陈青执一起做的事情,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怕扰乱这片刻宁静的氛围。 “我——” 赵毓几次欲言又止后,陈青执抬眼看向他:“你再不放手就出去。” 赵毓心头一颤,很快按照陈青执的命令松了手。在那之后,他的手突然有些无处安放,垂下去不是放兜里也不是,就那么尴尬地轻握成拳:“抱歉。” “青执,我可以帮上忙的,你让我试试吧……” 陈青执无可奈何,只能同意让他上手试试。 出乎意料的是,赵毓聪明,上手很快,看完一遍就学会了,甚至还有青出于蓝的架势。陈青执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从此之后,店里多了个免费劳动力。 店员们因为多了个帮手轻松了不少,对赵毓这个人评价很高。这天,赵毓揽过了做饼干的活儿,让陈青执去外面坐着休息。 有两个店员趁着空闲过来找陈青执闲聊:“老板,这是好事将近了呀……” 陈青执没听懂,问:“什么好事?” “喏,”女生下巴朝后厨一扬,“这都追您追到后厨去了,快要在一起了吧?” 陈青执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正好看到男人认真和面的侧脸。不得不说,赵毓实在是长得太好看了,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线,尤其那双狭长的眼睛,最是能蛊惑人心,因此他在店里这些日子没少被要联系方式。 陈青执在两个女生的调侃声中回过神,摇头:“没有的事,别瞎猜。” 正在此时,刚才还是他们调侃对象的另一位主人公端着托盘出来,直直朝他们这边来。 赵毓把刚做好的咖啡放在陈青执面前的桌面上:“我新学的,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两个店员“哇哦”了一声,随即很快离开了这方寸之地,把空间留给老板和未来老板夫。 都端过来了,陈青执也不好浪费,犹豫两秒后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他最终在赵毓期待的目光下迟疑地喝了一口,入口不算违和,中规中矩,只是少了点咖啡店的醇香,于是建议道:“水温有点低,萃取时间加长一些会更好。” “好,”即使没有得到肯定的评价,赵毓看起来依然很开心,“我明天再试一次,这杯……”他看向刚喝了一口的咖啡,将其端起:“还是先别喝了。” 陈青执没说话,看着他又往后厨去了。 奇怪……看着赵毓的背影,陈青执突然疑惑,现在他竟然默认了对方明天会继续来帮忙吗…… 第二天赵毓果然又做了一杯,口感确实好了很多,进步很大。赵毓看陈青执喜欢喝,也扬起了嘴角,半晌又支吾道:“只是我还不太会拉花……” 陈青执突然没了之前对赵毓的那种防备,好像只是在教一个进步卓越的学徒:“没关系,这个急不来,可以慢慢学。” 赵毓问:“那如果我有不懂的……能不能问你?” 陈青执说:“可以。” “那太好了,青执。”赵毓以前不是爱笑的人,如今却因为得到了陈青执肯定的回答就笑得像个孩子。 “哥哥,”里奥走过来,看向赵毓的眼里是浓浓的防备,“他怎么还在这?” 赵毓笑意倏然减半,面色也不如刚才好,但说话依旧正常:“我在这帮忙,不可以么?” “你又不是我们店的员工!” “我帮忙又不要钱。” “哥哥,你看他——” “行了。”陈青执站起来,谁也没看,“都去忙自己的活儿吧,我出门一趟。” 里奥是店里聘请的员工,自然不能玩忽职守,恨恨地走开了。至于赵毓,像他刚刚所说,他只是来帮忙的,店里没理由要求他一直待着,于是很快换下衣服跟着陈青执出了门。 天气很好,初夏的海风迎面吹来,颇为舒适。陈青执的电话卡出了点问题,这次出去主要是为了咨询一下,顺便散散心。 “青执,你要去哪?我开车了,可以送你。” 陈青执即使默许赵毓最近的行动,却也没有要和对方修复关系的意思,很多时候他都不习惯身旁有人:“不用,你不要跟着我。” 赵毓被拒绝后垂着头,但他没有气馁,又说:“走过去很热的。” 现在是大中午,气温是一天中最高的时候,走太远或太久都会出汗,黏黏糊糊的,陈青执爱干净,一定不会再拒绝他。 “不热。” 赵毓“哦”了一声,看着陈青执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拐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 他当然可以不顾陈青执的拒绝,可以固执地跟上去,但他没有。 这两天陈青执对他态度的微小转变已经很好了,他很满足,不想再因为一点小事惹对方不高兴。 陈青执不想让他跟着,那他就不跟好了,陈青执有需要自然会找他。 他只需要好好待在咖啡店等陈青执回来。 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做多了会惹陈青执厌烦的。 时间很晚了,赵毓坐在店门口四处张望,心道陈青执怎么还没回来…… 他的担心不是没有由头,现在已经快到咖啡店的打烊时间了,一般陈青执出门都会在那之前回来的,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 不知过去多久,赵毓才总算看见不远处一点模糊的人影。 陈青执脚崴了,正一瘸一拐地拖着回来,走得极慢。 赵毓很快冲上前,见他这副样子,眉心都蹙起来,别提多心疼了:“怎么回事?” “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脚崴了。”其实膝盖还破了点皮,但与脚踝比起来不算什么。 “我带你去医院。”赵毓作势就要将陈青执打横抱起,但陈青执推了推他凑近的胸口,拒绝道:“家里有治这个的药膏,不用去医院。” 赵毓了解陈青执的固执,没有强求。但他还是轻轻地扶住陈青执,膝盖微微下蹲半跪在地上,仰头道:“我送你回家。” 第69章 69. 死性不改 “我送你回家。” 陈青执看了眼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赵毓的脸,想起很多以前的事,还是不太能接受和对方这么亲密接触:“我可以走。” 赵毓撩开裤腿看了眼,皱眉道:“脚踝都肿成这样了,还怎么走?” 可能是觉得自己刚刚语气不太好,他又换了更柔和的口吻:“走回去会加重的,青执,让我帮你吧。” 赵毓的语气已经算得上卑微,陈青执总是吃软不吃硬,对方大概已经拿捏了这一点,才每次都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 陈青执沉默了,但很快他就发出一声惊呼——是赵毓上手捞起了他的膝窝,将他打横抱起来了。 抱起的一瞬间重心不稳,他下意识伸手挂住了赵毓的脖子,反应过来后又很快松开,手肘支在半空全然不知如何安放。 “青执,这样不稳,会摔……” 赵毓单手稳稳托住他,另一只手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扣住他悬着的手腕,强行让其环在自己脖子上:“搂紧。” 陈青执僵硬了一瞬,担心摔下去,还是老老实实搂住了,没再松开。 赵毓快走几步把他放进车里,又贴心地给系好了安全带,这才发动引擎离开。 陈青执的脚踝肿起来一片,暂时还没到发青发紫的程度,但也很严重了,赵毓一路把他抱进二楼房间,按指示找到了药箱。 箱子里有好几种药油,他查看说明书后选了一瓶最合适的,随后蹲在沙发面前,托起陈青执受伤的那只脚查看。 “嘶……”刚碰了一下,陈青执就痛得不行,赵毓指尖瑟缩了一下,安抚他道:“我尽量轻一点。” 赵毓接下来的动作明显局促了很多,每次触碰都格外小心翼翼,好像陈青执是个精美的瓷器,稍不注意就碰碎了。 但上药哪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又是扭伤,药油还得靠按摩吸收,赵毓狠下心按了几轮,痛得陈青执连连轻叫。 “你能不能轻点?” 赵毓看他一眼,默默将那只脚抬高了一些,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是半蹲着的,矮的那条腿屈起,上面是陈青执红肿的脚踝。 红色的小痣存在感不强,赵毓却每次都能一眼看到,此刻它正安静地坐落于那截白皙的脚踝上,显得那红越发鲜艳。 像以前很多次一样,他下意识用指尖捏了捏那处,相同的触感,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 不知不觉间,赵毓喉咙滚了滚,眼神晦暗深沉了许多。 陈青执了解他在床上时对这颗痣的钟爱,注意到他的动作和眼神,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旋即收回了腿。动作颇为突兀,却将赵毓的神志拉了回来。 第77章 赵毓自然不可能吐露刚才自己脑海里的想法,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陈青执的脸色,对方没有赶他走,这才放下心来。 药已经上好,稍微有点礼貌的人都会提出离开了,但显然赵毓不是。他比谁都想留下来,虽说过夜是不可能的了,但至少希望能多待一会,多陪伴陈青执一会儿——即使对方不需要。 最后陈青执还是没有赶他,这让他感到很开心。 陈青执有点困顿,手机看着看着就滑了下来。赵毓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他睡着的侧脸出神。 沙发太窄了,睡着不会太舒服,赵毓自作主张把人抱去了床上。床垫材质十分柔软,一放上铺面人就陷了下去,像有朵云托着。 这不是赵毓第一次观察睡着的陈青执,但却是第一次以这样什么也不是的身份去看。 过去两年,陈青执眼尾那颗痣淡了很多,都几乎要看不见了。 赵毓突然觉得很讽刺。 泪痣泪痣……变淡是因为离开他之后哭得少了吗?是不是也在变相说明,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陈青执一直都很不开心。 他又是怎么做的呢? 从未给予的尊重,无休止的强迫,隐瞒与怀疑,以及痛彻心扉的伤害…… 太多太多了,根本细数不过来。 “对不起。”他对着床上的人轻声说。 “对不起。” “我错了。” 他和陈青执之间早已成了一盘散沙,他越握得紧,沙就流失地越快,相反,他若是小心地捧着,沙反而好好停在手心。 从小到大,赵毓从父母那里耳濡目染了许多关于“爱”,觉得爱是占有,是将对方随时放在自己的掌控之下。要得到爱,就得先拥有,这是赵尧给他树立的“榜样”。以至于后来袁静谣开始发疯,他都还觉得是她不知足,觉得她在外面沾花惹草给他爸扣绿帽子是花心,现在才明白—— 袁静谣只是在报复。 报复她这一辈子最恨的人。 而陈青执没有这么对他,只是选择放下过去,彻底离开。 赵毓现在总算明白了很多以前不懂的道理:爱一个人从来不是掌控,而是随时将对方放在心上,不计得失,也不求回报。 但他要贪心一点,还想要陈青执的爱。 所以跨越几千里来到这里,只求能够挽回,哪怕只是一点点,他都知足了。 “你怎么还没走?” 陈青执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看着床边发愣的赵毓,又看了眼外面擦黑的天色,奇怪他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放开我。” 赵毓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对方的手指,都有点发麻了。 “抱歉。”赵毓下意识道歉,这已经成了他面对陈青执时的一种习惯——只要对方一皱眉,或是不高兴的时候,他总能脱口而出一句对不起。 “天快黑了,你快回去吧。” 回去?赵毓想,回哪去呢……他在多佛没有住处,也没有开房,这段时间全是在车里度过的。他生怕自己哪天过来发现陈青执已经搬走,所以一直睡在车里,观察着陈青执一举一动。 但好在,陈青执应该暂时没有要离开的想法。 他观察过,陈青执和他那个房东关系很不错,这个地方离咖啡店也不远,是非常合适的住所,以陈青执怕麻烦的性格,这里确实是租房的不二之选,且短时间内没有换租的想法。 赵毓不禁放心了很多。 陈青执现在对他还没有到对普通朋友那样的地步,他也没有不顾陈青执意愿硬留下来的意思:“那我先走了。” 陈青执腿不方便没有送他,他一路下去,出门,绕过院子,回到属于他的一小方天地。 赵毓失眠症状比之前好了很多,这次竟然罕见地睡了六个多小时,他照例去一家中餐馆买了早餐——他观察过,这家店的东西很合陈青执的口味。 却没想到门口来了个“不速之客”。 昨天陈青执没有回店里,里奥自然也就不知道他受伤的事,仍骑着他的摩托在楼下等。 两人迎着面,视线相撞,彼此都露出了鄙夷的表情。 “喂!你干嘛大清早在哥哥家门口?跟踪啊?” 赵毓不屑于和这人争论,没理。 里奥年轻气盛,哪容他这么嚣张:“你知道你这是在骚扰吗?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 里奥生气了,熄火下车走到他面前:“你没听到我在跟你说话吗?!” “听到了,然后呢?” 里奥低低骂了一句什么,随后余光看见赵毓背后不远处那抹熟悉的身影,心生一计。 “你难道看不出来哥哥讨厌你吗?他讨厌死你了,你还往他跟前凑,真不要脸!” “你这种人,哥哥是绝对不会喜欢的。” 赵毓虽然忍了又忍,但对于这样的挑衅还是束手无策,拳头攥得死紧,青筋暴起:“你再说一遍。” “我说——哥哥讨厌你,你识趣一点就该马上离开他!”里奥声音很低,陈青执没听见,就只看到赵毓突然挥出的拳头。 “赵毓!你在干什么!” 赵毓拳头挥舞到一半就听见这声音,但他想停下来已经不行了。只听一声闷响,拳头还是实实在在落在了里奥的脸上。 陈青执急了,怕两人又打起来,快走了几步。然而他忘了自己脚踝受伤,这么一走,很快就受不住地软下来,还有往前栽倒的趋势。 见状,赵毓立刻收手,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扶住他,语气满含担心:“青执,你怎么样?” “是不是脚不舒服了?” 啪—— 赵毓脸瞬间红了一片,指印明显地停留在上面。他一时还没搞清楚状况,愣愣地看着陈青执。 “死性不改。” 第70章 70. 不讨厌你 “死性不改。” 陈青执留下这么一句话,很快推开他站起来,过去查看里奥的情况,独留赵毓在原地怔愣地站着。 赵毓脸上火辣辣的,但更疼的却是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扎穿了似的。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刚完全就是里奥那个小子在自导自演,故意激怒他就是为了让他动手,再以此博取陈青执的同情。 这招太阴险了,防不胜防。 赵毓不得不推翻自己之前的想法,对方哪里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明明是个无时无刻紧盯着猎物的觊觎者。 用来夺取关注的把戏未免太过拙劣。 但最可气的是,他竟然被做进局里了。 脸还疼着,陈青执却早已经过去查看里奥的情况去了,只见他捧着那人的脸,温声细语地道歉安慰…… 操。 这段时间的隐忍好像成了笑话,刚有一点缓和的关系估计又要如履薄冰了,赵毓胸口郁结着一股气,怎么也排解不了。 偏偏陈青执还冷眼叫他过去:“赵毓,道歉。” 赵毓瞪大了眼睛,五指都在用力攥着,满脸的不可置信和委屈。里奥眼底则尽是挑衅,一脸不屑地看着他。 “凭什么要我道歉?”他声音沙哑,愣愣地看着陈青执。 于是他亲眼看到陈青执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嘴角平直,面无表情冷冷道:“你觉得自己没错?” “赵毓,要么道歉,要么消失在我面前。” 又是这样的表情。又护着别人。又不站我这边。 赵毓要气疯了,但如果不按陈青执的要求道歉,这件事虽然会过去,但他也别想继续留在陈青执身边了。 一想到对方厌恶的眼神,想到对方身边永远有一个男人,而这个人不是自己,他就要疯了…… 行。 这回他认栽好了,下次可就不会这么窝囊了。 他酝酿了很久,才吞吞吐吐说出那句“对不起”。 这道歉完全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看不到一丝真心。陈青执大概也知道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就没有再逼迫。满脸歉意:“里奥……” “好啦哥哥,我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他道歉我自然是接受的。只是……以后我每次来接你是不是都要被打一拳啊?哥哥,我好害怕。” ……赵毓气笑了。 一口一个哥哥,恶不恶心。 陈青执默默里奥的脑袋,语气平和,哄弟弟似的:“别怕,你放心,他不会再这么冲动了。” 他又叫了一次赵毓的名字,说:“你向他保证。” 赵毓又攥紧了拳头。 哦,行。 “我保证。” 这个小插曲算是就这么过去了,里奥这才注意到陈青执一瘸一拐的步伐:“哥哥,你的腿怎么了?” “昨天不小心扭到了,没事。” “早知道我开车过来了……” 里奥的摩托带正常人没什么,带一个脚受伤的人就有点难了。其实也不是不能带,就是担心二次受伤,万一磕碰到哪里,不利于恢复。 第78章 赵毓适时道:“青执,还是坐我的车吧。你的伤本来就挺严重的,要是再不小心伤到……” 里奥知道这次自己失策了,且又不能让哥哥有任何风险,于是悻悻说:“哥哥,你今天还是暂时坐他的吧,我下次换个车。” “抱歉,让你白跑一趟了。” “没关系的哥哥。” 如赵毓的愿,陈青执这次总算选了他——哪怕是迫不得已,是最劣的选择也没关系,只要最后的结果对了就行。 他扶着陈青执坐上车,又想顺便把安全带也给系了,但陈青执只是脚受伤,手又没什么事:“我自己来。” 赵毓手顿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他绕过去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放了首比较舒缓的音乐。 “赵毓,”陈青执突然开口,“刚刚为什么动手?” “如果我说是他出言挑衅,你会信吗?” 陈青执蹙眉。他很了解里奥的性格,这两个人无冤无仇,里奥最多只是有点看不惯赵毓,不至于这么不待见对方。 “他不是这样的人。” 赵毓笑出声来,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你看,既然不信,又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很快到了咖啡馆,陈青执正要解开安全带,却听驾驶座的人语气中带着颤抖。 “青执,你别赶我走行吗?” “求你了……” “我以后不会再对他动手了。” “我不会再这么冲动了,也不会再给你添麻烦。” “不管你信还是不信,你说的我都会照做,你不喜欢的我都尽量避免,只是……能不能不要因此讨厌我?” 陈青执愣愣地看了他一眼,一时没说话。 对方的眼神太真诚了,太委屈了,陈青执担心自己会因此心软。他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如何,只知道眼前的人是第一次露出这样一面,可怜巴巴的,像只大型犬。 赵毓把犬牙和利爪都收起来了,面对他时只剩下柔软的爪垫和讨好的舌头。 陈青执第一次直观意识到,赵毓真的变了很多,从里到外,从性格到处世准则,从一些行为细节……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没有以前那种令人厌恶的命令,也少了过去的轻蔑。 赵毓是真的在改变。 即使他觉得无所谓,但确实是能肉眼看见的。 “青执……”赵毓又在叫他的名字了。 陈青执已经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对方灼热的视线和温声软语,都显得那么真诚又动人。 “别讨厌我……” “好。”半晌,陈青执说,“不讨厌你。” 赵毓大概是放下心来了,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周身都在微微颤抖,他替陈青执解开安全带,指尖也在不停抖动:“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陈青执闻言却叹了口气:“赵毓,没必要这样。” “你把自己放得那么卑微,是想获取我的同情吗?我知道你改变了许多,也看得出来你的努力,但我不会因此喜欢你。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所以如果你的目的是和我在一起,那你可以及时止损了。” 赵毓摇了摇头:“我不求你能答应我的追求,我只是想赎罪,想弥补过去对你的伤害,我留在你身边,只求能时时看着你,这就够了。至于别的……青执,我不会逼迫你,你做的一切选择我都接受,但你也不能一杆子打死,连一个留在你身边的机会都不给我……” 陈青执了解了他的决心,但还是有些无措,试图继续劝说:“你还有那么大一个公司……” “公司固然重要,可你才是重中之重。” 像是觉得这样给对方留下的印象不太好,他又补充道:“公司我也会努力管理,所以……青执,不要再拒绝我了。” “你今天先回去吧,别来店里了。” 赵毓失落道:“是因为他在吗?” “嗯。你们两个总是起冲突,我很难做,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让你们见面。” 赵毓手握方向盘,用力到手指泛白,他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一句话提到胸口,他想问:为什么不是他走? 但最终没有问出来。他已经能预料到陈青执的回答,不想自讨没趣,也不愿再听到那些话语了。 陈青执推开车门,先小心翼翼地伸出完好的那只脚,稳稳落地后才准备把受伤的脚也放下去。 受伤后就是容易瞻前顾后,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站起来。 忽然一只健硕有力的手臂伸过来供他搀扶,他抬眸一看,正好与赵毓的目光对上,晨间阳光旖旎,落在对方的发丝上,金灿灿的,像童话里走出来的人物。 “扶着我。” 陈青执依言将手搭上去,瞬间感受到熟悉的体温和触感。 “谢谢。” 赵毓还想扶他进去,但陈青执一下车站稳就拿开了手,拒绝道:“你别进去了,我自己可以。” 赵毓轻轻握了握手掌,陈青执的体温早已传遍了四肢百骸,和他的交融在一起,逐渐分不清是谁的。 他语调正常,凝视着陈青执的脸颊,半晌才吐出一个“好”字,随后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 如陈青执的愿,赵毓没有进去,也没有在门口等,而是开车去了一个地方——白崖。 几年前陈青执提起过这个地方,他虽然来了多佛这么久,却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旭日从海面升起,波光粼粼的水面像披了一层金纱,他找了个长椅坐下,胸腔漫出难受的水液,心脏不停抽疼着,在这样宁静的时刻,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就那么血淋淋展现在眼前。 今天的事也不怪陈青执有所偏向,是他做过太多错事,也伤害过对方太久,以至于陈青执在面临信任抉择时,第一时间就放弃了他。 这能怪谁呢? 要怪就只能怪自己。 傍晚,赵毓又回去了,在咖啡馆外面站着等陈青执出来。 但陈青执没等到,倒是碰上了里奥,对方眼底滑过一丝轻蔑:“以后有我送青执哥哥,你不用再来了。” 赵毓不说话,视线缓缓落到后面出来的陈青执身上,低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对方脸上倒是没什么特殊的表情,与他对视一眼,算是回应。 “青执,你腿不方便,我送你吧。” 陈青执顿了一下,视线往旁边偏移,说:“不用了。” 看着那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赵毓又陷入了沉默,脚底像沾了胶,怎么也抬不起来。 第71章 71. 晚安 这几天关系降到冰点,公司积压了很多事情,赵毓在刘助理的苦苦哀求下终于抽空回了趟国。 让他惊讶的是,除了公司的主流业务,刘瑞还汇报了分公司的一些事情——三年前投资的云栖剧院现在一直起不来,多项亏损,建议他立刻终止合约。 赵毓愣了愣,看着手里的表格,过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不免想起第一次见到陈青执的场景。 水袖扬起,利剑一指,一句“生死无悔”便这么唱进了他的心里。 原来那天已经过去了三年…… “赵总?”刘瑞的声音将飞远的思绪拉回,赵毓合上笔帽,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桌面:“继续就好。” 他的钱多了去了,不至于连这点亏损都耗不起。虽说他的事业和戏曲没什么关联,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干系,但只要一想到那是陈青执的梦想,是对方坚持了数十年的事情,他就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同时心里多了一个想法——难道陈青执甘愿一辈子都靠着一间咖啡馆度日吗?难道真的能放弃唱戏吗? 他或许被陈青执讨厌,却足够了解陈青执——不会的,陈青执一定不会放弃的。捡起梦想也许只是时间问题,他会替对方保留好所有可能。 这片地注定不是荒草丛生,而是繁花遍野,等陈青执回来,便是锦上添花了。 赵毓仅仅在海市待了两天,处理完所有紧急事务,又马不停蹄赶往英国了。 陈青执身边一直有只恶心的苍蝇飞来飞去,防不胜防,只能他自己亲自盯着,免得这颗宝蛋被叮了。 先前打人那事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陈青执没理由还把他钉在耻辱墙上,他道了歉,态度也还算端正,总不至于记到现在。 但他还是小看了苍蝇的破坏力。 赵毓到的时候正好是傍晚,陈青执搭里奥的车回来。 他的脚踝已经好了很多,偶尔有点跛,但已经可以正常走路了。 赵毓见那辆车驶离,才上前几步走到陈青执身侧:“青执,脚好一些了吗?” 哪知陈青执又恢复了一开始对他的冷漠,高冷得像只白天鹅,语气淡如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谢谢关心。”说完就要继续往前走。 赵毓轻轻拉住他:“青执……”他心里已经有些预感,但还是想尽量挽回自己在陈青执心里的形象。 “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不敢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里奥说了他什么,怕陈青执觉得他是在针对那个人——毕竟那个小绿茶在青执心里的地位远比他想象得要高很多。 第79章 “我又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陈青执抽手:“没有。我只是觉得我们没必要走得太近。” “青执……” “别这样好吗。” “赵毓,你走吧。我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你在这耗时再久都不会有别的可能。” “青执,”赵毓拽住陈青执的衣摆,“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之间……似乎没什么好谈的。” 赵毓道:“我想跟你谈谈云栖剧院的事。” 陈青执迟钝地眨了眨眼,这自然没有逃过赵毓的眼睛:“可以吗?” 陈青执愣了几秒,周身僵硬了很久才终于卸下肩膀,他望向赵毓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对面,才说:“进来吧。” 于是赵毓如愿得到了和陈青执共处一室谈话的机会。 “坐。”陈青执给他倒了杯水,“云栖怎么了?” “你辞职后云栖就一直不太景气,长时间呈负趋势,亏损率很高,没了基金扶持估计……” “青执,我知道你喜欢戏,也知道这是你倾注了很多心血的地方。所以我想问问你,还愿不愿意重新回到戏台?” 室内一阵沉默。 赵毓知道他在思考,没有步步紧逼,而是温柔地看着陈青执的双眼。 良久,陈青执轻轻摇头:“我已经放下太久了。” “青执,以你的基本功,要恢复到从前水准只是时间问题,你在担心什么?或者说……你在害怕什么?” 静默蔓延,他们都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毓快要忍不住再次开口。 最后,陈青执只说了一句:“开咖啡店也挺好的。”便请他离开了。 第二天赵毓又来了,他想送陈青执,但不出意外被拒绝了。他没觉得多难过,毕竟就只有陈青执受伤的那几天他有资格接送,如果代价是陈青执会受伤的话,那他还是被拒绝好一些。 “你怎么又来了?”陈青执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无奈,好像确实不知道该拿他如何好了。 “我来帮忙。” 赵毓换上店里的统一服装,非常熟练地给自己打好结,随后拉开帘子进了后厨。 今天周中,没有小绿茶打扰,赵毓高兴得很,被顾客挑刺也没有半点不耐,面对陈青执就更殷勤了。 “我刚做的,你尝尝。”他递给陈青执一块饼干,他刚做的,香气扑鼻。 陈青执接了,咬下一口尝了尝,赵毓就迫不及待问:“怎么样,好吃吗?” “还不错。” 得到肯定,赵毓觉得自己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他又给陈青执泡了杯柠檬水,说想跟他谈谈。 二人在店里的角落坐下来,这里没有人打扰,静悄悄的。 赵毓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很普通的黑色t恤,胜在版型不错,当然,也可能是模特本人的身材原因,穿在身上竟然像极了高定。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包里拿出了一叠文件,厚厚的纸张排列地非常整齐,陈青执瞥了一眼,封面页几个明显的字眼瞬间抓住了他的眼球。 赵毓看出他的疑惑与好奇,从容地将纸张推到他面前的桌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封面页,细细解释:“这是为你准备的一份项目书。我斟酌了很久,还是想把它给你看看。” “我请人专门拟定了一份项目书,把复出分成了三个阶段,循序渐进。至于练功、场地、师资、服装头面以及环境舆论,这些你唱戏所需要的一切都包揽在内。” 陈青执张了张口,要说些什么,却被赵毓打断:“青执,不要急着拒绝,我认为你需要好好考虑考虑。” 面对这厚厚一沓纸张,陈青执哑口无言。 他不是不想拒绝,相反,他的心一直在怂恿他拒绝,但是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陈青执,你真的甘心吗? 甘心十几年的努力都白费吗? 但是已经两年了,再次登台需要与之匹配的实力,也需要极大的勇气,而这些条件他都不具备了。 “你让我想想……” 赵毓点点头。这已经是他所预想过的最好结果,知足了。 “把我的号码从黑名单放出来好不好?” 陈青执愣了愣,想起之前赵毓频繁打电话过来骚扰,于是他把对方用过的所有号码都拉黑了。现在突然提起有点尴尬,但赵毓好像浑然不觉,语气里带着点恳求意味:“我不会打扰到你的。” 陈青执微微垂下眼睫,犹豫几秒后,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把赵毓移除了黑名单。 已经到了正午,到了吃饭时间。以往陈青执都是去不远处的小餐馆解决,但今天店里突然多了一大桌的餐食,样样包装精致,袋子上还有明显的logo。 这个标识他认识,是一家有名的中式高端餐饮,外送单一般会限量,除了贵没别的缺点,他来这两年总共也就吃了一两次。 赵毓已经开始拆开包装了:“都休息会儿吧,我给大家订了午餐。” “哇唔~”其中一个店员看起来很惊讶,“这是不是那家……呃,我忘记名字了,反正很高端的。赵先生,是不是很贵啊?” “不贵。”赵毓草草回应后替陈青执拆了勺子和筷子,又把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这才将人拉过来:“你试试。” 陈青执脸上恍然出现了一丝茫然,直到被压着坐下来才有了实感:“赵……” “停——”赵毓抢先道,“我知道你又想拒绝。” “送都送来了,你先尝尝。” 陈青执让他下次不要给他们订餐了,没有必要。然而这话一点没有打消赵毓的积极性,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一项技能:不想听的就装作没听到好了,毕竟无法左右陈青执的思想。 陈青执动作缓慢地舀起一勺汤,蔬菜的鲜香裹挟着热汤的水汽,瓷勺贴着下唇,他小口抿下,眉眼之间倏然多了一丝柔和倦怠。 “好喝吗?” “还不错。”陈青执点了点头,很难说出违背自己心意的话。 “再试试这个。”赵毓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很久没吃过了吧?之前听王姨说你爱吃这个,不知道这家餐厅合不合口味。” 陈青执顿了顿,想起王姨的脸。 奇怪,过去两年,明明很多事情很多人的都该模糊甚至忘记了,但他偏偏还记得王姨的脸。那张慈祥和蔼的脸,像妈妈…… 想到陈琴,陈青执的脸上又浮现出难过的情绪,他视线没有聚焦地盯着那块红烧肉出神,久久没有言语,也不再动筷。 赵毓感到疑惑,但也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如刚才好了。 “怎么了?” 陈青执斟酌了几个字眼,嘴唇轻启:“我妈妈的墓……”说到这里,他哽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赵毓听明白了。 “你想回去看看吗?她一定很想你。” 陈青执却摇了摇头,说:“不了。” 他没有勇气重回戏台,更没有勇气面对陈琴的坟墓,他怕自己会崩溃。 母亲,和梦寐以求的爱,他都已经失去了,他想不到什么办法去缓解心里的悲痛,自然也无法真正面对母亲。至亲之人离开人世,这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痛,毋庸置疑。 时间只能冲淡记忆,不能化解执念。 “好。”赵毓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知道陈母的死追根究底也有自己的一份责任,陈青执走后,他也经常思考:如果发现病情的第一时间就告诉陈青执,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结果自然是不会。 他倾注了所有可能帮助延长生命的金钱、资源和精力,这已经是普通人所不能做到的极限,但陈琴还是没能活下来。 但即使知道那答案是否定的,他也无法做到平静,无法当作什么也未曾发生过。陈母的死改变了很多,把所有他所拥有的镜花水月都化作荒诞的梦,一醒来什么都没有了。 陈青执恨他也是好的,总好过他恨自己。 陈青执打了车离开,没有说要去哪,也没有理睬任何人,他情绪不对,赵毓担心出什么事,开了车紧紧跟着。 行驶到最后,赵毓才知道他的目的地在哪里。 这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毕竟前段时间他才独自来过。当时天气不是很好,阴天,海风有点大,吹在脸上有点凉。 但今天不一样,正是下午两点,太阳高高悬着,暖意随着海风裹满全身,白崖陡峭处泛着白金色的光,壮丽得有些许刺目。 陈青执的身影在前面,正踱步往前,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也这样慢慢走着,跟在对方身后,没有上前打扰。 这情景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最终,他看见陈青执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气愤宁静得有些可怕,空气中只有海浪拍打在岸上“啪啪”声和海鸥盘旋振翅的“噗噗”声。 赵毓也过去,坐在陈青执的身边,没有出声。 他们在这里坐了一下午,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谁也没有起身离去。 第80章 天色渐渐暗下来,陈青执突然开口道:“妈妈说这里能看见落日。很美的落日。” 赵毓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没有看到他口中所说的落日,只有黑沉的天空和潮湿的海风。 “我见过几次,确实很漂亮。” 夕阳把白石灰崖壁镀成暖金色,碎光随着崖壁的沟壑流淌,整个白崖都成了金鳞色,与海面相接,美得震撼。 “她说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如她所说,确实很浪漫……” 赵毓有点云里雾里,但还是耐心地继续往下听,然而陈青执却不再讲了。 海风错乱了头发,挠在脸上有点痒痒的,不知过去多久,陈青执拍拍衣角站起身:“很晚了,回去吧。” 晚上这边不太好打车,赵毓总算又有了载陈青执回家的机会。 从这里出去还有一段距离,他们谁都没急,都慢慢地走着。陈青执一边吹风一边思索着什么,很安静,赵毓落后他半步,视线一刻不停地盯着他的侧脸,看不腻似的。 可惜再遥远的路也有尽头,车停在院子门口时还没怎么,直到陈青执要下车赵毓才有了实感。 “青执。” 陈青执手还搭在把手上,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便回过头,问怎么了。 此时一阵风吹进来,和着暖色的光影,陈青执的侧脸上都融了一丝金黄,显得他更加温柔漂亮,像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见到此情此景,赵毓千言万语都卡了回去,最后只汇成简单的一句:“晚安。” 陈青执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赵毓都要以为自己得不到回应了,没想到却听对方也回了一句“晚安”,清晰无比。 晚安,晚安。赵毓在心里说。 第72章 72. 受伤 连续一周,赵毓还是每天来店里帮忙,同样每天给陈青执做些小东西,且乐此不疲地向对方学习拉花。 陈青执又示范了一遍,赵毓说:“这样可操作性太弱了。” 他随即伸手从后面握住了陈青执的手腕,将对方整个抱进怀里:“得这样……” 倏地,空气仿佛都热了起来,陈青执莫名有点热,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带着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双手操作。 男人滚烫的鼻息喷洒在后脖颈上,又痒又热,最后他实在受不了地推开了身后的赵毓,又将东西放回桌案:“你自己来。” 赵毓表情瞬间凝滞了几分,眼睁睁看着陈青执出去却又无可奈何。 陈青执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还微微泛着薄红,呼吸急促得有些不太正常。 “老板——”听到有人在外面喊他,陈青执这才回过神来擦干水迹出去。 “怎么了?” “外面有位先生说一定要你亲手拉花的咖啡,不然今天就不走了……” 陈青执挑了挑眉,很快答应:“行。” 原本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但没想到接连好几天那位客人都是同样的要求,这就有些奇怪了。 陈青执走到8号桌前,总算见到了那位“奇怪”的客人。 对方身着笔挺的西服套装,手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眼前是一副墨镜,看不全脸。 全身上下都透露着四个字——用力过猛。 “先生,您看起来很喜欢我的拉花。” 对方抬头与他对视上,突然摘了墨镜站起来:“陈青执老师?” 陈青执愣了下,问:“我们……认识?” “不不不,您不认识我,”男人道,“但我认识您。” 陈青执正疑惑,便又听对方接着说:“我是您的戏迷。” 身体瞬间僵硬,陈青执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人石化了似的,呆愣在原地。 “陈老师请坐。” 陈青执缓缓坐下来:“现在我已经不唱戏了,叫我名字就好。” 对方道:“陈……青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那天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很熟悉,但一直不敢确认,没想到真的是你。” 陈青执淡淡笑着:“谢谢你还记得,我很开心。” 这话不作假,毕竟是他的戏迷,陈青执再怎么排斥谈起关于重回戏台的事情,也不会和一个曾经支持他的人生气。 “你最后一次演出我去了,没想到却成了最后一场……大家都很遗憾。陈老师,你……”对方停顿了两秒,才鼓起勇气似的,“你还会回来吗?戏迷们都在等着你。” 陈青执暂时还无法做出回答,只能抱歉地朝他笑了笑:“如果有合适的机会的话。” 其实现在已经有合适的机会了,赵毓给出的那份详尽无比的项目书就是,但他到现在都始终没有做出最终决定的勇气。 对方失落地点点头,说:“大家随时欢迎你回来。” 说完这句,他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向陈青执告别:“我要回国了,希望和陈老师下次见面,我还能看到老师的戏。” 陈青执目送他离开,怔怔地在位置上坐下,久久没有动作。 今天他走得晚,但赵毓还是留下来陪着他,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路上行人很少,有种超脱世俗的安静。 但偏偏是这样的黑夜最容易发生意外。 尽管陈青执不愿相信,但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被抢劫了。 是的,就在闭店之后,一条小巷子里,陈青执拿着包走在前面,赵毓依旧落后他半步。一辆车突然从旁边骑过,带起一阵风,随后便是一个一袭黑衣戴着头巾的人,那人走到陈青执身边时,倏然伸手抓住他的包带,快跑几步上了摩托车。 赵毓反应极快,第一时间就追上去抓住了后座那人的衣服,裂帛声响起,他又抓住了对方的手臂,却不想摩托车突然启动,他被拖着走了十几米,最后体力不支被甩到了一边的道路上。 陈青执气喘吁吁跑过来,着急地问:“你怎么样?” 赵毓抬了抬胳膊,又扯了扯背部,疼得他忍不住“嘶”了一声:“没事。” 随后他又把手里的东西给陈青执看:“给。” 陈青执借着微弱的路灯光仔细看了下,才发现那是他的包。 “你……”他皱了皱眉,脸色不是很好,“里面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抢了就抢了,你知不知道刚刚那样很危险?” 赵毓被训了也不吭声,只慢慢抬眸看着他。 大概是见他有点可怜,陈青执竟也说不出太多责怪的话,伸手把人扶起来,看到对方脸上痛苦的表情,建议道:“去医院吧。” 赵毓却摇了摇头,说:“小伤而已,不用上医院。我自己擦点药水就行。”说完这句,他又补充道:“就是背上不太好操作……” 赵毓能感觉到,他的背部应该受了挺严重的伤,刚才摔到地上时沙子摩擦到了皮肤,衣服也破了,粘在伤口上,又热又痛。 他有点可怜地盯着陈青执看,委屈巴巴的。 陈青执被他炯炯的目光看着,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妥协:“那你跟我回家吧,我给你上药。” 陈青执拿了药箱,让赵毓坐在小沙发上,指挥他:“你把衣服脱下来。” 赵毓刚一动作就疼得轻哼,看起来无措至极:“我……可能暂时做不了这么大动作。” 陈青执于是拿过剪刀,把衣服一截一截剪下来,露出赵毓精壮的后背。他的背的确伤得很重,伤口多得连成一片,血红色的痕迹满背都是,看起来有点吓人。 见状,陈青执蹙了蹙眉,手上的药都在轻轻抖动。 也许是看他太久没有反应,赵毓侧了侧身子,转头看他:“怎么了?” 陈青执犹豫道:“要不还是去医院吧……”这伤的面积太大了,他怕自己处理不好。赵毓是什么身份,要是身上留了这么大一片疤痕…… “没事,就是看着唬人,其实没那么严重,你上药吧。” 陈青执沾了药水,把血污都处理干净,又用干净的纱布给人包扎好,这才告一段落。 “注意别碰水。” 赵毓伤成这样开不了车,于是又有点想借这个由头满足内心的蠢蠢欲动。 他弱弱看着陈青执,问:“青执,能不能收留我一晚啊?我这样也没法开车……”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陈青执冷眼瞥他一眼,道:“不能。” 第73章 73. 爆炸 赵毓受伤后热情依旧没有消退,反而有更膨胀的趋势。但他现在已经不止痴迷于帮忙打杂了,更多还是在劝说陈青执回国。 他的事业重心在国内,很多时候文件需要他签字,会也需要他去开,不可能一直待在多佛。 更何况这边连个好吃的中餐馆都很难找到,陈青执又不太爱搭理他,就显得这样的生活更无聊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陈青执的想法。 如果陈青执实在不愿意跟他回国,他也不可能自己回去,毕竟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挽回陈青执。 第81章 平静的生活过了一周以后,没想到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算得上严重的意外。 这天赵毓照旧在店里帮忙。前两天一个店员小姑娘教了他蓝莓派的做法,他想做给陈青执吃,于是又在后面忙碌起来。 把擀好的面团铺进派盘,赵毓加入了提前准备好的蓝莓和黄油块,又盖上第二层酥皮,再在表面刷上一层蛋液,放入烤箱…… 接下来只需要等半个小时左右,正好可以趁这个时间做杯咖啡,赵毓昨天自己尝试着拉了次花,又得了别人的指导,今天想再拉一次试试。 …… 烤箱发出一些细微声响,赵毓凑近查看,派皮看起来已经有点酥脆了,应该过不了几分钟就熟了。他想象了一下陈青执吃到自己亲手做的蓝莓派时的表情,不禁露出一个愉悦的笑。 他侧身过去完成咖啡的拉花,然而烤箱声音逐渐变大,也逐渐变得不对劲。 直到“砰”的一声—— 烤箱瞬间炸开,已经被烤得很烫的派饼四分五裂地蹦出来,滚烫的食物有的直接覆上皮肤,有的则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 烤箱爆炸的那一瞬间,烫物沾上皮肤的那一瞬间,赵毓脑子都是蒙的,直到皮肤火辣辣地疼起来,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 陈青执回来的时候,店里已然乱成了一团,滚滚的黑烟和浓浓的刺鼻气味飘在空气中,客人们纷纷害怕地跑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陈青执逆着人流进去,神情严肃。 一个员工小姑娘捂着口鼻跑出来,一边呛咳一边说:“老板!后厨烤箱爆炸了!咳咳,好像还烧起来了……你快别进去了!” 爆炸了?! 陈青执胸口一紧,心脏瞬间提起来似的,刚准备让人打救援电话,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里面还有人吗?” 店员摇了摇头,很快又停顿了一下,不确定道:“我不知道……” “赵毓呢?” 店员还是摇头:“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陈青执急了,赵毓早上跟着他一起过来的,他就中午去吃了个午饭,没想到一回来就得知出了这种事…… 陈青执心弦断了似的,顾不得危险,径直就要往里冲。 爆炸。爆炸? 怎么会爆炸呢…… 一个个问题在他脑海里蹦,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问:赵毓会不会……他突然不敢往下想。 “咳咳……” 陈青执脑子乱乱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发着抖,他一边往里冲一边咳嗽,直到撞上一个温热结实的胸膛—— “里面很危险,别进去了……”赵毓制住他,声音沙哑又虚弱。 “赵毓?!”陈青执赶紧将人往外扶,他害怕紧张得声音都在颤抖,“你,你怎么样?” 赵毓已经疼到说不出多余的话,陈青执低头一看,才发现他手臂上尽是烫伤和烧伤的痕迹,严重处还有连片的水泡。 “别哭……”赵毓伸手替他擦泪,“我会心疼。” 陈青执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哭了,等到反应过来,赵毓已经用稍微干净、完好的那只手把他的眼泪都拭去了。 烤箱爆炸以后,不仅仅是里面的东西爆了出来,碎掉的玻璃也飞了满地,赵毓的胸口难逃一劫,血迹洇湿了衣服,透出一块一块的深红色。 “我已经拿灭火器把火灭了,火势没有扩大,只是有点熏,你别担心……” 赵毓都这样了还在担心他的店。陈青执胸口发紧,难得有些生气。 “哥哥!没事吧?”里奥赶紧跑过来,把赵毓从陈青执手中接过。 陈青执立刻道:“里奥,帮我把他扶进那辆车里,你来开车,马上去医院。” 赵毓的伤势虽然看起来不是特别严重,但也是实打实的烧伤烫伤,万一要是感染了,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医院。 赵毓又累又疼,精神也一直处于很亢奋的状态,直到吃了药才终于睡过去。 陈青执在医院跑上跑下,还得抽时间处理店里的事情,实在力不从心。 里奥主动提出可以帮他回去看着店里,陈青执这才放下心来,松了口气。 赵毓没过多久就醒了,手臂胸口都包扎得严严实实。好在爆炸时碎片主要是往前往上飞的,侧面杀伤力没有很强,情况虽说没有想象中那么坏,但医生也说得静养一段时间。 “青执。” 陈青执原本背对着站在窗边,听到这声音才回过头,他走到床边坐下,问:“你怎么样?” “我没事,你别担心。” “对不起,爆炸是烤箱的原因,是我没有经常排查隐患……” “青执,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使用不当,与你无关,也跟店里无关。” 虽然赵毓这么说,但陈青执心里还是有些内疚,店里出了事故,他这个老板难辞其咎。 只是偏偏这个受伤的人是赵毓。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其实他对赵毓是有所改观的,也很清楚一件事——赵毓怪谁都不会怪他的。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心里才更不好受。 “你这段时间就安心在这养伤,店里暂时不能营业了,我会留下来照顾你。快到晚饭时间了,你饿不饿?有什么想吃的吗?” 受了个伤还能得到这种待遇,赵毓喜闻乐见:“你亲手做吗?” “不是。” 赵毓有所预料,但还是有点失落:“好吧,但我还是很想吃鸡蛋羹……” 多佛本地没有鸡蛋羹卖,只能找中餐馆,但要费那功夫,还不如自己回家做。这么想着,陈青执已然做好了决定:“行吧。我回去给你做,你好好待在医院。” 赵毓点点头,说好。 接下来几天,赵毓一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疲懒无比,仗着自己受伤,做什么都要陈青执在旁边,偶尔还会得寸进尺。 他看着小盘里的水果,朝陈青执眨眨眼:“我想吃那个。” 陈青执看了一眼,水果都已经切好摆盘了,斜乜他道:“自己拿。” 不料赵毓垂下眼睛,突然把手臂伸出去一点放到陈青执面前:“手疼。” 陈青执忍无可忍,把他的手拍回去:“赵毓,你别得寸进尺!” 赵毓却道:“青执,真的很疼。”说完他又把手臂前伸:“真的,你看……” 陈青执看了眼他那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伤处,又想起他后背上刚结痂的擦伤,语气不自觉就淡了下来。他把盘子端起来,叉了一块大小合适的水果,亲自喂进对方嘴里。 “谢谢。” 陈青执冷着脸没回答,半晌他准备离开,却被赵毓叫住:“你去哪?” “店里发生这个事情,很多东西需要处理,我打算找公司重新装修一下,整顿好再开业。晚饭给你温着了,你自己拿出来吃,晚上我就不过来守着了。” 赵毓失落了一瞬。 他知道不可能让陈青执一天24小时都在医院陪着自己,太不现实了,但也实在割舍不下自己的不舍,他无法容忍太久见不到陈青执,真的会疯掉的。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陈青执脚步一顿,郑重提醒:“你的伤得好好养着,在医院有利于医护人员随时观察情况,不要想着提前出院。” 赵毓说好吧,陈青执这才放心地离开。 他走后,赵毓的手机突然响起来,铃声聒噪刺耳,但等他拿起看到那串号码时,还是忍不住蹙眉。 【作者有话说】 二更可以得到一个夸夸吗:^) 第74章 74. 哥哥,能不能不走 “什么事?”赵毓接起电话。 “你把你妈弄去哪了?她现在神志不清醒,不好好待在家里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她不喜欢被你关在家里。” “她一个疯子喜不喜欢又怎样?不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赵毓攒眉,脸色很难看:“会出什么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要是再被你关个一年两年的,她就真的要疯了。” “赵毓!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你不用跟我发这么大脾气。过段时间我会派人送她回去,我为你们准备了离婚协议,是走是留她自己说了算。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她,想挽留……”赵毓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想起一些不算美好的经历,“至少不要再让她恨你。” 说出这句话,他突然轻松了许多,有些道理他也是慢慢摸索了很久才明白的,而他们父子俩不愧是一脉相承,连错都错得一模一样。 只是他还有机会弥补挽回,赵尧就不一定了。 从小到大,母亲有多恨赵尧他都看在眼里,不是一句对不起和自由就能解决的,那些屈辱毫无尊严,被当成疯子一般对待的过往,注定是一根刺,深深扎在这夫妻二人摇摇欲坠的关系里。 第82章 原谅和怨恨,袁静谣怎么选都好。 说来有些讽刺,和陈青执分开的这两年时光里,他竟突然学会了感同身受—— 以至于在面对生母的困境时,他想的是,就算被荒废了大半辈子又怎样呢,袁静谣不该陷进这滩烂泥里,她还有非常广阔的天地可以感知,也还有更好的人生可以体验。 所以他做出决定,也算是为自己赎罪…… 多佛夏天很少出现持续性的闷热和高温,反而较为清爽舒适,玛莎太太在院子里支起了一个简易小帐篷,邀请陈青执出来坐。 陈青执一边吃着应季水果一边抬头看星星,海风吹动了头发,一根根乱得分明。 多佛白昼时间极长,九点多才日落,这边属于沿海城镇,各种各样的灯光很多,海雾又比较重,星星也就显得没那么亮了,但还是依稀能看到几颗。 正在这静谧赏星的间隙,玛莎突然侧头问:“陈,外面那个小伙子你认识吗?” 陈青执顺着玛莎所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赵毓一直笔挺地站在门外那辆车旁,手里夹着根烟,但没有抽。 “我看见他好多次了。”玛莎说。 陈青执怔愣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道:“算是认识吧。” 玛莎太太很善良好客:“那你去把他请进来坐坐吧?最近蚊虫很多。” 陈青执再次看向外面,正好与男人对上视线。他看见赵毓虚弱的脸色,看见对方疲惫的眼睛,以及……包着绷带的手臂。 但他也知道,赵毓伤的不止是手臂。 胸口、腹部,这些地方也都缠着白色的绷带,渗着血,甚至背上还有尚未痊愈的伤疤…… 陈青执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对方面前。 他看见赵毓仓促收起的烟斗和紧张慌乱的神色,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受伤了还抽烟。” 赵毓垂手把盒子递给他:“没抽。” 陈青执视线在那块方方正正的盒子上扫了一圈,没有接。赵毓悻悻收回手,把烟盒扔进车里。 “不好好待在医院,到这来做什么?”陈青执问。 “你不在。” “赵毓,我又不是你的保姆,不是要二十四小时守着你的。” 赵毓连忙道歉:“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在我身边,我不放心。” 陈青执愣了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脸上也没刚刚那样的气愤了。 “玛莎太太想请你进去坐坐。” 听到这句话,赵毓骤然抬起头,眼睛亮起来:“真的吗?” 陈青执点点头,把他带了进去。 玛莎太太热情地请他坐下,絮絮叨叨问了好几个问题,譬如二人是怎么认识的,又怎么受的伤…… 一个一个回答完这些问题,赵毓偏头看陈青执,却发现对方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低着头喝果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青执……” 陈青执抬眸看了他一眼,无声询问。 “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聊聊?” 杯底碰上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有玛莎在,气氛看起来热闹,其实内里早就结了冰。陈青执冷冷给出一个眼神,让他跟着自己上楼。 陈青执坐在不久前为赵毓上过药的那个沙发上,神态恹恹,看起来有些疲惫:“说吧。” “你是不是准备回国了?” 陈青执确实考虑了很久,也打电话问过一些师门,现在还正处在犹豫的阶段。他不知道赵毓是怎么知道的,皱皱眉:“你监听我?” “没有!”赵毓有些急了,“没有……我只是看到网上有人在说。” “谁在说?” “一个帖子,说他在多佛偶遇了你,说你不久后就会回去。” “我绝对没有采用不正当手段,青执,你相信我。” 陈青执叹了口气,回国的想法确实已经初具雏形,按赵毓这种性子,瞒是肯定瞒不过的,不如直接告诉对方:“是,我是有这个想法。” 赵毓看起来比当事人还高兴:“那项目书……”他想问他是不是愿意签项目书了,但很可惜,陈青执说:“我不会与你和你的项目扯上关系。回国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任何人无关,我也不会接受你的好处。” 赵毓怔了怔,只好妥协——毕竟陈青执愿意回国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了。他声音很轻,却又微微发颤地道:“好。” 陈青执虽说已经决定了要回国发展,但也没说具体时间,眼看着夏天都快过完了,都还没有要启程的迹象,赵毓忍不住问了一嘴,得到的却是“不急”两个字。 陈青执说不急是真的不急,毕竟咖啡店的事情还没处理好,装修也还在进行中,要是他走了,不知道最后会不会出现什么岔子。 已经淡出戏曲界两年,要回去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相反,咖啡店是他和店员们两年的心血,不能因为他的原因使别人受到不好的影响。 而赵毓问过一次就没再问了,他知道陈青执有自己的考虑,他没有立场,也不方便去催促,就安静陪在对方身边,不过多干涉。 天气渐渐凉了,转眼多佛的秋天到了。 店铺装修已经接近尾声,陈青执知道返程的日子就快到了,于是请店里几个人吃了顿饭。 餐桌上,他宣布了要离开的消息,引得一桌人震惊无比。 “我知道这很突然,因为之前还没有最终确定,所以没提前和大家说,抱歉。” 一个女生脸上惆怅居多,问:“老板,你走了店里怎么办呀?” 坐她旁边的女生则“嗐”了一声,道:“咱们也可以帮忙把咖啡店经营好呀!老板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只要您不拖欠我们工资就行!” 闻言,一开始讲话的那个女生笑起来,脸上苦涩都散去大半。 陈青执点点头:“其实我在不在都没关系,店里一直都主要是你们在打理。我走之前会把一些事情交代清楚,你们不用担心。” 桌上一片欢声笑语,有祝他一路顺风的,也有表达不舍的,只有坐在旁边的里奥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陈青执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状况,抽空问他:“你怎么了?” 里奥眼底尽是难过,看起来情绪很不好,半晌他问:“哥哥,你为什么突然想回国了?” 陈青执怔了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因为你的前任吗?你们复合了?所以要跟他走……” 说到这里,里奥偏头看着他,不知为何脸上竟有几分怨气,甚至……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委屈和可怜。 “里奥,不是你想的那样。”陈青执想说自己回国是为了追求未完成的梦想,但话刚到嘴边就被人打断了。 刚刚说话的两个女生给他倒满了酒:“老板,来!咱们几个喝一个!” 陈青执只好过去应付她们。 到最后,陈青执都被灌得有点醉了才结束,女生们都各自有人来接,最后只剩下他和里奥两人。 里奥也喝了酒,但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醉,陈青执被他搀扶着往外走,等车的间隙,里奥的声音裹着夜间微凉的风传到耳边,轻得像是怕扰乱了这片刻宁静:“哥哥,能不能不走?” 【作者有话说】 小绿茶(指指点点) 第75章 75. 戒烟 “哥哥,能不能不走?” 陈青执看着眼前男生,轻轻摇了摇头:“里奥,我已经做好选择了。” “所以真的是因为那个男的?” 他摇了摇头,严肃地说:“不是。” “哥哥,我喜欢你,你能不能不要走啊?” 夜风起舞,灯影摇曳,陈青执晕乎乎的,却也听清了这句“喜欢”。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这两年我一直压抑着自己,强迫自己不要打扰你,但今天你说你要走,我……接受不了。再不说出口也许就真的再没机会了。” 被里奥拉住手时,陈青执醉酒的脑袋还有点发懵,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不然为什么会发生这么离谱的事情? “里奥……”他轻轻唤了一声,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很快顿住—— 他看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穿着挺括的长风衣,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颀长优越的身姿和完美的长相使得他在街道上鹤立鸡群。 纵使陈青执讨厌赵毓,也从来没有说过他的长相有半点不好,相反,赵毓的每个五官都像是女娲精雕细琢出来的艺术品,组合到一起更是帅出了新的高度。 也许是他走神的目光太过明显,尚未得到回复的里奥拽了拽他手腕,把他往身前拉扯了一下。 陈青执没站稳,一下子就扑进了里奥的怀里,他想挣扎着站起来,却被对方紧紧抱住:“哥哥——” “别走好不好?” 陈青执喝了酒挣脱不开,只能就着这个姿势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要走的。” 第83章 “要走”两字一出,里奥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魄似的,整个身体都变得僵硬了许多。 他知道这句要走不止是要离开多佛——陈青执拒绝他了。 他还有所不甘,想再次挽留,却在开口前一秒被人用力拽开。 他定神一看,原来是哥哥的前男友。 “离他远点。”赵毓眉峰蹙起,隐隐有了发怒的征兆,每个字都说得愤愤然,好像如果不是陈青执在旁边,他就要动手打人了。 但里奥仿佛是料到了他不敢动手,语气带着挑衅:“我和哥哥说话你插什么嘴啊?” 赵毓闻言皱了皱眉。 “哥哥……”里奥又去拉陈青执的手,“哥哥,他怎么又来了?他是不是还缠着你啊?” 陈青执酒醒了不少,把两人隔开,视线在赵毓身上扫了一圈又收回,转而看向里奥:“抱歉。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里奥不甘道:“哥哥——” 他知道今晚是留下陈青执的唯一机会,过不了几天……不,说不定明天陈青执就走了。 里奥上前两步紧紧抱住陈青执的腰,他太急了,没有收力,眼见就要吻上对方的唇,却被人从旁边一脚踹开。 赵毓气狠了,腿上压根没收力,里奥被踹得直接躺在地上,捂着腿喊痛。同时酒也醒了大半,刚刚的那点旖旎心思荡然无存,却还不忘卖可怜:“哥哥……” 赵毓作势还要上前,陈青执一把将他拉住:“赵毓!” 陈青执冷着脸制止,继而转身对另一人说:“里奥,今晚你不太清醒,我们改天再谈。”语气平淡,但又带着一丝失望。 里奥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是非常不尊重的行为,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差点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一个劲地道歉,眼泪流了满脸。 陈青执没回答原谅与否的事,去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将里奥塞进去:“很晚了,你先回家吧。” 他又跟司机交代了几句,嘱咐一定要将人安稳送回,这才退后半步看着车辆驶离。 送走里奥,他已经清明了许多,看着地上挨着自己的影子,半晌没有说话。 安静的氛围还在蔓延,两人都愣着没有提起刚才的事。 最终还是赵毓主动认错:“对不起,是我冲动了。但他想冒犯你,我不可能坐视不理任由他胡来。” 陈青执点点头又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事已至此,说太多都不会有太大作用,反正赵毓只是说说,又不会改。 思及此,他是真的有点心累了。 赵毓看出他的疲惫,道:“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经此一事,陈青执没心情坐他的车,心中隐隐又有一点厌恶。 赵毓皱皱眉:“你在怪我是吗?” “你难道没错吗?” “我是在帮你——” “赵毓,为什么你每次都要这样?每次都对我的朋友拳脚相向?请问你帮到我什么了?我自己的事情可以自己解决,不需要你进来横插一脚,更不需要你对人动手。” “嘴上说着帮我,实际呢?其实是你在为自己的暴力手段找借口,从始至终你一直在给我找麻烦。” “赵毓,我看不到你的改变。” - 陈青执话说得决绝,赵毓竟然有了一种错觉,好像又回到了被陈青执厌恶的时候。 陈青执的讨厌是一条流不尽的河。 蜿蜒曲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面前,他却始终找不到方法越过…… 但这也是他必须经过的河流,是他改变人生轨迹的河流。 改变太难了。 要变成陈青执喜欢的样子更难——他现在连让陈青执不反感都做不到,更遑论遥不可及的喜欢呢? “对不起。” 赵毓无可辩驳,只能道歉。但他也知道,陈青执不需要他的对不起,只想和他划清界限。 陈青执不愿意上他的车,他就以极慢的速度开车跟在对方身后,看着陈青执的影子忽而长忽而短。 快到家时,陈青执突然在街道口转身,在车窗边淡淡道:“赵毓,回国以后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我的事业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也不想要你的暗箱操作,我什么也不需要。” “我只要你离我的生活远一点。” 赵毓熄了火,在陈青执转身离开前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急得太阳穴直跳,想拉住陈青执的手腕,但又想起对方讨厌他的触碰,于是把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来。 于是挡在陈青执离开的必经之路上,手无处安放地悬在低空,眼眶都红了:“对不起……我会去找他道歉的,我不会再这么冲动了,你别这样好不好?” 陈青执摇了摇头:“赵毓,没必要。” “我现在就去找他道歉!现在就去好不好?陈青执,我都这样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对我?” 陈青执刚刚酒气又上涌了,头有点晕乎,不想再在大街上争论这些无意义的问题:“随便你,与我无关。” 他太累了,也太困了,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于是没管赵毓,一步一步拖着脚回去了。 但陈青执没想到,赵毓说的去找人道歉竟然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他准备再去店里看看,顺便交代一些他离开后的注意事项。 赵毓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男人从不远处小跑着到他面前,手里拎着的早餐还在冒着热气,他没有接,而是在对方脸上的伤上停留了视线。 赵毓嘴角青紫一片,颧骨处也有伤,高高肿起来,看起来有些骇人。 大概是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不好看,又或是担心吓到陈青执,赵毓一直侧垂着头不敢看陈青执的眼睛。 他的嘴角被打得裂了口子,说话都不敢张大嘴,囫囵着说:“青执,我去张记给你买了包子,还是热的……你趁热吃。” 陈青执没接,盯着他的脸怔了一瞬:“你的脸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orz后半段放重复了,已替换 第76章 76. 不要插手 “你的脸怎么回事?” 赵毓不说话了。 但陈青执也大致猜得到是怎么个情况,想到那种情形,他就不禁皱了皱眉:“你就由着别人打你?” “你……”他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男人失落卑微的表情,最后还是没能出口。 “我跟他道歉了。”赵毓把包子塞到陈青执手里,终于抬头与他对视,“我问他要怎么才肯原谅我,他说……他说他要揍回来。” 陈青执眉头又蹙起来,他已经隐隐猜到了。 虽然不愿相信里奥会这么狠,但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昨晚里奥喝了酒,神志不太清醒,动起手肯定不会收着力道,这也就造成了赵毓这一脸的青紫。 “他原谅我了……”赵毓大着胆子伸手拉了拉陈青执,自己身上的风衣也跟着荡了荡,显得有些空,“你能不能也……” 不要跟我生气了。 但这话还没说完,陈青执就打断道:“赵毓,你卖可怜给谁看?” “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不存在我原谅与否。” 赵毓怔在原地,嘴角的伤口还渗着血,很疼,身上衣服遮住的伤很多,可纵使这些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心脏的抽痛,好像被什么东西刺入了一样。 陈青执的话是刺入他胸腔的那把尖刀,拔出来会疼,不拔也疼。 包子的香味不经意间飘散出来,陈青执想了想,没有像之前那样干脆地扔回赵毓怀里,而是攥在手里,拦下一辆出租车走了。 赵毓没有挪动脚步,眼睁睁看着陈青执从自己面前离开。 初秋的风带来凉意,他在风中站了很久,久到脸颊都被吹冷,久到双腿发麻,直到裤兜里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才被拉回神志似的接起来。 “喂。”他声音透着暗哑,风声混着远处车辆的鸣笛,显得不是很清晰。 直到对面开口说话,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起,赵毓才看到屏幕上的姓名备注。 周序那边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晰可闻:“赵毓,我听说你出国了?真的假的?” “嗯,真的。” “国外那仨瓜俩枣也值得你亲自去啊?这都去多久了,我去找了你好几次,你助理都说你不在,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对了,听说你爸进医院了,心肌梗塞,还挺突然的,我爸让我抽空去看望一下。” 赵毓轻轻“嗯”了一声,赵尧生病住院的事他知道,他替人安排好医院和医生就没再管过,现下听周序提起才记起来这件事。 “对了,你出国这么久到底是为了什么项目?需要待那么久?” “不是工作上的事。” “你可别告诉我你是去旅游了,你个工作狂可不会做出这种出格的事。让我猜猜……不会是和什么人一起的吧?” 第84章 “嗯,是来见一个人。” “谁啊?”周序的八卦之心很快被点燃,“谁值得咱们赵总花那么多时间去见啊?不会是……不会是你的心上人吧?” 赵毓默然,没有回答。 周序闻到了不一般的气息,人都惊呆了:“我去真的假的!谁啊?我之前怎么没听说过你这么痴情?老房子着火熄不了了是吧?我还是对你关注太少了,连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都不知道。” “没谈。” “没谈?还没追上啊?” “嗯。”赵毓被盘问得有点不耐烦了,一边往车那边走一边低声问:“你打电话到底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太久没见你了,想约你出来聚聚来着,不过既然你还在国外,那就只能算了。” 赵毓想了想,说:“等我回国吧。” “行。”周序看得很开,很快绕过这个,又把话题引到自己感兴趣的地方,“下次出来记得带上你对象啊——”说完便挂了电话。 赵毓把手机扔在副驾驶的垫子上,头朝后靠着,久久没有动作。 良久,他发动引擎,开车去了本地离这里最近的医院。 脸上的伤有些严重,不能不管,陈青执肯定不会喜欢脸上留疤的丑八怪,他必须让这些丑陋的伤痕尽快好起来,不然他也不好意思往对方面前凑。 陈青执到店里就找到几位员工开了个短会,主要围绕接下来的店铺运营和管理进行讨论,食品安全等方面也是三令五申,商讨了很多事务,几乎可以说是面面俱到了。 结束已经是中午,他找了家店用完午餐,随后回家——他跟玛莎太太约好了的,下午把租房合同确认一下,下个月起就不再续租了。 除了这些必要的事情,他还得抽出时间练功。 毕竟既然已经决定了回国复出,工作相关的所有就都得跟上了,否则到时候状况会很惨烈。 到门口,陈青执对于见到赵毓已经毫不意外了。对方站在车前,脸上包着纱布,脖子和手臂都缠上了绷带,神色也蔫蔫的没什么精神,看起来有点凄惨。 “青执。”赵毓上前走到他面前,说话极轻,像是担心吵到他,“你回来了。” “嗯。” 赵毓从车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伸手递出:“我给你买了礼物。” 陈青执淡淡瞥了一眼,依旧没接。 结局像是早有预料,赵毓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被拒绝的难堪或失落,更多还是无奈。他默默把手收回,看着陈青执的眼睛道:“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也没有要你回礼,只是想着你要回国了,庆祝一下。” 陈青执却说:“不用了。” 听完,赵毓点了点头,说好。 知道这个话题应该就此结束,他又转移了个话题方向,问:“机票订好了吗?” 赵毓问的是回国机票。 如果陈青执愿意的话,他完全可以让助理一起订票,但偏偏陈青执不想跟他扯上关系,更别说让他帮忙订票了。 陈青执轻轻“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赵毓又问:“能告诉我订的哪天吗?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 陈青执面色如常地看着他,没有回答。赵毓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于是不再过多逼问惹人厌烦。 “我打听了一下,国内有几家还不错的剧院目前有演员变动的缺口,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下。” 陈青执看了他一眼,说:“赵毓,不要插手我的事。” 在这目光注视下,赵毓最终败下阵来,又说了一次对不起,随后目送陈青执进去。 第77章 77. 回国 一个惺忪平常的清晨,陈青执坐上了回国的航班,看着机翼穿过云层,他还有些不真实感,像在做梦一样。 但他也明白了一些道理,有时候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往往越不想面对的时候越要去直面,直击问题最根本脆弱的地方,困扰很久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飞机落地,他穿行在茫茫人海中,直到见到国内初秋的阳光,听到熟悉的语言,回归故土这件事才终于有了实感。 他行李带得不多,反正很多东西回来也是要重新置办的,不如替自己减轻一些压力。 一行行颜色统一的出租车排成几行,整整齐齐,陈青执坐上其中一辆,司机便问:“去哪?” 陈青执一愣。 海市对他来说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城市,他没有房产,也没有能帮得上忙的朋友—— 朋友?他突然想到一个人。 但他没有去打扰对方的打算,于是让司机去附近的酒店。 整理好全部已经是傍晚,国内天黑得比较早,才七点就灰蒙蒙一片了。但城市的霓虹灯闪耀,点亮了整个黑夜,陈青执站在二十层高的玻璃落地窗前,鸟瞰这座似乎永远没有黑夜的城市。 他竟然久违地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孤独的情绪,在这将黑不黑的夜晚尤为突出。 以前在凌城,即使住在潮湿阴暗的巷落,也丝毫不会觉得委屈孤单,因为他知道最亲的人就在自己身边,他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 而现在,真真是孑然一身,此身天地一虚舟了。 但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现实不容许他想太多这些飘渺的东西,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找房、找工作,还要抽时间回凌城一趟。 他已经两年没有给陈琴扫过墓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责怪。 他捂着被子好好睡了一次饱觉,第二天醒来还有点蒙,但他也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去找房产中介看房。 他对住处没太高的要求,只要具备正常房子该有的就好,正因为他需求少,房子看得出奇顺利,很快就确定了最终选项。 中介看他好说话,人又长得好看,不禁主动跟他搭话:“那个,我想冒昧地问一下,您是演员吗?” 陈青执微微一愣,虽说自己唱戏,算是演员的范畴,但肯定不是对方想的那种演员,于是笑着摇了摇头。 “抱歉,您长得实在太好看了,我还以为是娱乐圈的呢。” “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回去就把合同拟出来,到时候电话通知您过来签署就可以了。” “合同多久能拟好?”陈青执不想等太久,“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快些可以吗?我想尽早搬进去。” “当然可以。最迟三天给您答复,可以吗?” 找房的事告一段落,接下来是找工作。 陈青执看了很多,海市很大,国有加上民营,共有二十几家剧团,其中最富盛名的自然是直属的海市京剧院,完整保留有百出传统老戏,名家辈出,不仅守住京剧程式,又擅长新编剧目的创作,无疑是最合适的院团。 决定回国之前,陈青执一直在有意无意捡起行当表演,决定之后在多佛滞留的那一个多月也在系统地练习,虽说还未恢复到从前的水准,但他还是对自己的专业能力很有信心的。 他先在网上投递了自己的简历信息和表演视频等材料,等待现场考核的空窗期,他除了每天练习之外,还回了趟凌城。 原因无他,趁现在还没入职,时间还相对充裕和自由,可以支配的时间很多。而工作了会很忙碌,要再想抽出这么多时间回去就更难了。 回来这天恰好是陈琴的忌日。 凌城的天很灰,蒙着一片纱似的,总叫人看不通透。 陈青执从出租车里出来,开衫的下摆被风吹得飞起来一小截,他伸手压了压,这才抬头把视线放在墓园的牌子上。 陈琴的墓在里面的一个角落,很安静,通往那里的路陈青执虽然只走过几次,却记得很清楚。绕过数棵柏树,他脚步停了下来,在一块碑前站好。 墓园有人定期清扫,碑上的黑白照片还是那么清晰,清晰到陈青执觉得母亲好像就站在自己面前,像以前一样温柔地同他讲话。 怀里的菊花束鲜艳,里边还掺杂着几抹白——陈青执让花店老板加了些茉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不禁回忆起从前家里阳台上的那几盆。 记忆的味道原来是茉莉。 但即使闻着这熟悉的香味,他也已经回不去从前了。 “妈妈,我来看你了。” 陈青执在旁边坐下来,像是依靠在母亲的怀抱里,温暖幸福——然而此刻他轻抚着石碑,感受到的却只是一手的冰冷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他本以为自己的泪水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流干了,没想到在妈妈面前还是委屈得像个孩子。 泪水无声息地浸润着脸庞,顺着皮肤纹理缓缓下滑,竟有种难以言说的美感。 周围环境太静了,静得连风声都一清二楚,陈青执的哭声断断续续,连什么时候身后站了个人都没注意到。 “青执。” 对方独特温柔的嗓音是那么熟悉,陈青执草草擦去眼泪,转头与其对视。 “青执,好久不见。”丁孟凡微微垂着头,面上既有许久未见的欣喜,又有淡淡的忧伤。 第85章 陈青执看到了他手中的花束,道:“没想到师兄还记着。” “伯母那么好一个人,我不会忘的。” 丁孟凡开车载着陈青执找了家咖啡店,坐下后便问:“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和我说一声。” “前几天。”陈青执解释道:“正想过几天登门感谢师兄呢,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 “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陈青执思考两秒后点头:“嗯,我向海市京剧院投了简历,打算继续唱戏。” “海市?”丁孟凡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你打算在海市发展?” 也不怪丁孟凡这么大反应,主要是海市有赵毓在,青执要是又和那人碰上,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毕竟两年前陈青执是怎么请求他帮忙的,他一刻也不敢忘。 陈青执轻声道:“妈妈曾经在那工作,我想去看看。” 丁孟凡闻言沉默下来,半晌才说:“需要帮忙吗?我有个朋友在里面,可以找他帮忙引荐。” 陈青执摇头:“不用了。” 他还是更想凭自己的实力进去。 丁孟凡知道他的性子,没有再说什么。丁孟凡现在不仅是戏曲演员,还继承了家里的公司,有很多工作要处理,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连来凌城的行程都是挤出来的,因此只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跟陈青执告别:“我在海市的住处发给你了,有需要可以去找我。” 丁孟凡走后,陈青执觉得没什么再待下去的必要,于是回了趟家里。 是的,他曾经住过的地方。 巷子变了样,经过一番修缮不那么潮湿了,楼梯间倒是没变,生锈的扶手和不怎么干净的台阶把他拉回过去,好像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午,陈琴做好饭在家等他。 恍惚间,陈青执看见曾经的自己背着一个帆布包,头上戴了耳机,里面播放着不知道哪个曲目,他正脚步轻快地上楼去。 打开门,许久未住人的破败感和着飞扬的灰尘席卷而来,陈青执捂了捂口鼻,在房子里走了几圈。 眼泪是无声无息滚下来的。 一开始他急于在卧室里找什么,找着找着更急了,泪水糊了满脸,他知道再也找不到了。 海市。 一辆车停靠在酒店门口,酒店经理带着若干人在大门处迎接。 “赵总好。” “赵总。” …… 赵毓身着定制的裁剪整齐的西服,头发剪短了一点,显得更加干练,只是脸上的淤青还没好全,有几处淡淡的印记,显得不大美观。他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时针指到了晚上八点。 经理恭敬地低着头,有点发怵:“赵总您这是……” 赵毓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刘助理看准时机冷冰冰道:“视察工作。” 经理恍然,连忙点头:“哦好,赵总,快请进。” 赵毓没耽误时间,脚步直直朝着酒店大堂去,说是视察工作,他的目光却没有四处看,而是在上楼的电梯口停留了视线。 刘瑞看他坐在了沙发上,上前一步:“赵总,我去问问?” 赵毓指尖在膝上敲了两下,不安地看了眼门口的位置,随后说:“不用。你带人去视察工作吧,我在这待一会儿。” 赵毓在大厅坐了半个小时,等到太阳都快落山了,刘瑞也带着人离开了,才终于等到想见的人。 陈青执上身穿着一件薄荷绿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浅卡其牛仔裤,衬得他皮肤雪白。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甚至算得上冷漠,因为有这张脸在,却也是引人亲近的。 看着对方朝电梯这边过来,赵毓虚虚蜷了蜷手指,表带陷进皮肤勒出一点凹痕,在陈青执走到旁边时轻声叫出对方的名字。 路过的陈青执脚步一顿,这才看到他:“你怎么在这?” 第78章 78. 我背你 赵毓用一种近乎卑微的眼神看着陈青执,视线在对方的脸上和全身巡游了个遍,才缓缓开口:“我来看看你。” 他站起来,微微低头看着陈青执的眼睛:“你这几天一直住在酒店吗?我在海市有很多房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挑一套。当然——要是你有更喜欢的地方也可以告诉我,我来安排。” “不用了,我有地方住,不用你操心。” 赵毓被拒绝了也没有不开心:“经理说你要续住到明天,我自作主张给你升级了一下套房,待会儿让他们带你去。” 陈青执抬头看了他一眼:“不需要,你退了吧。” “退不掉了……” 陈青执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会,说:“把钱打你卡上了。赵毓,我是个普通人,没那么有钱,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赵毓目的达到,自然没什么不满意的,点头说好。他不想这么快放过和陈青执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于是厚着脸皮拉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犹豫了好半天才又开口问:“我听说你最近在找工作?” “嗯。” “你……是不是想去海市京剧院?”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建议你不要去那,可以再看看其它的。” 陈青执本来不想跟赵毓说太多的,结果话题到这里就不免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为什么?” “那地方水太深,太杂,不干净。” 陈青执微微一怔,眉梢微蹙,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世俗的算计、抢了风头的嫉妒、圈子里见不得光的龌龊,他见过很多,也曾经处于这些腌臜的风暴中心,但他向来懒得理会。 这次回来本就是为了追梦,戏台纯粹,唱戏也纯粹。他只想好好唱戏,别的都不想在意。况且圈子不大,胜者为王,一个人若是毫无能力还能成角儿,那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的。 陈青执恰巧对自己有自信,说:“我不在乎。” 别人的看法对他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梦有地方实现,有好的平台可以托举,毫无疑问,海市京剧院是最好的选择。 “我知道你想唱戏,也明白你想完成的梦想。但我可以给你更好、更纯粹干净的地方,不用勾心斗角,更不用委曲求全,你只要尽全力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片刻后,陈青执还是摇了摇头。 赵毓知道陈青执的顾虑,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能让对方相信的筹码。在看到陈青执说到戏时眼里的炯然亮光的那一刻,他还是做出了妥协。 那是陈青执想做的事,他做不到阻止,但也不会让陈青执独自面对。这么一小会时间,他已经又在想着投资的事了。 只不过海市京剧院不像云栖剧院,已经有一套非常成熟的体系,以他的了解,就算是投资入股也不会有太大的话语权——纵使他在海市的商圈再有话语权,海市京剧院的人事、日常管理、剧目审核等所有事宜他也都插不了手。 他帮不了陈青执太多,所以担心陈青执进去会受委屈。 他总是见不得陈青执哭——即使陈青执并未因为这些外在原因哭过。相反,陈青执每一次流泪似乎都有他的关系…… “还有别的事吗?”陈青执垂下眼睛,看起来情绪不是很好,“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看着陈青执脸上的疲惫,赵毓再没有把人留下的理由,像是怕打扰到陈青执,他轻声说了句“晚安”,随即目送着对方离去。 陈青执确实很累了。 虽说他这几天没有工作忙,但也不是完全空闲的,他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几乎都没怎么睡好。 明天还要早起搬东西到租处去,日子还没到来,他却已经预想到了到时候的疲惫。 想到这里,陈青执叹了口气,洗漱后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好在东西不算多,他第二天没花太多时间在搬家上面,倒是因为缺少很多必要的生活用品,还没来得及休息,他就又不得不出去采购。 却没想到又遇见了赵毓。 对方像个狗皮膏药似的,时不时就要冒出来,他都已经有点习惯了。 赵毓脸上的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又恢复了从前的相貌。陈青执手里的几个袋子被他抢过去:“青执,我帮你拎。” 陈青执一愣,反应过来要去抢回来,却始终拿不到手里,他垂手站在原地不动了,说:“赵毓,你已经回国了。” “嗯?” “你没有工作要忙吗?”陈青执脸上滑过一丝无奈,好像真的已经拿他没办法了。 “有的,”赵毓心虚地把目光从陈青执身上转移,“但是想见你,就来了……我有钱的,你不要担心。” 陈青执想说我没有担心你,也不在乎,但看着对方真诚的表情,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赵毓问:“你已经住进新家了吗?我能不能去看看?” 陈青执没回答,但赵毓知道自己还是被拒绝了。 第86章 他却不会气馁——要是那么容易因为碰壁而放弃的话,早在英国,陈青执几次三番说他恶心、讨厌他的时候就已经头也不回地回国,并且和对方老死不相往来了。 他喜欢陈青执,爱陈青执,所以想尽自己的最大可能,乞求得到陈青执的青睐。 然而那太难太难,他也不够有信心。 但没关系,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他都不会放弃的,他都要守在陈青执身边,照顾他,爱他,给他最好的一切,如果对方需要,他甚至可以奉献自己的生命。 陈青执值得最好的东西,也值得被深情地对待。 “还要买什么吗?”赵毓去旁边拿了个小推车,把东西全部放进去。 陈青执仔细清点了推车里已经拿好的东西,想了想说:“还有床上用品。” “我刚刚看到了,床上用品区在那边。”说完,赵毓推着车走在前面引路,陈青执走在他身后,表情淡淡的。 他们试了好几款四件套,发现东西又贵又不舒服,陈青执就说买不到好的就算了,随便买一床将就一下。 赵毓听完却不乐意了:“贴身的物品还是得用好一点的,不然多影响睡眠。” 陈青执皮肤细嫩,容易磨出红痕,稍不注意就碰出了青紫一块,有时还会过敏,确实得用好的东西将养。 赵毓想起什么,问:“之前家里那套你喜欢吗?我让人给你送几套过去。” 陈青执想拒绝,但又想到在赵毓家里睡觉时,的确很舒适,他一个觉很浅的人都能睡得非常安心。 也许是见他没有立刻拒绝,赵毓脸上充满希冀地说:“就这么决定了,我马上让他们送过去。” 半晌,陈青执妥协地问:“多少钱,我转给你。” 知道陈青执不会白要他的东西,赵毓随便报了个处于正常区间的数字,接着便陪陈青执去柜台结账。 出来后才发现天空乌云密布下起了小雨,街上行人都纷纷冒雨奔跑着。 雨以一种离谱的速度下大了,陈青执皱了皱眉,看着溅到台阶上的水迹越来越深,他拿出手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试试能不能打到车,却被头顶突然出现的阴影罩住了—— 赵毓撑着一把半大的伞,伞面挡住了外面的雨,这块小小的空间内只剩他们二人。 水滴顺着伞面流下来,形成一道漂亮的水帘,但陈青执不觉得它好看,反而有种计划被扰乱的厌烦。 但这把伞确实是解了燃眉之急,于是他说:“谢谢。” “雨太大了,我送你回去吧。” 赵毓握着伞把的手紧了紧,似乎是有点紧张,即使已经被拒绝过很多次,他也不免害怕再一次从陈青执嘴里听到拒绝的话。 久久没有得到回复,他的心已经凉了一半,但还是不甘心地继续增加筹码:“我的车就在附近,不远。” 陈青执看了眼外面的倾盆大雨,风吹着雨点拍打在树上,桠枝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到嘴边的拒绝最终没有说出口。 “谢谢,麻烦你了。” 赵毓如释重负笑了一下。 两人分了一下购物袋,一人拿一半,赵毓把陈青执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又把伞面朝右侧倾斜了三分之二,杜绝一切让对方淋到雨的可能。 走了几步,陈青执一点也没被雨淋到,倒是他自己被淋得有点不堪。左半边衣服颜色变得很深,雨水嘀嗒嘀嗒往下淌,地面全是积水,脚踩进去就会淹没鞋面。 赵毓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这么几秒功夫陈青执的裤脚就已经湿了,紧紧贴在腿上。 他倏然意识到这样似乎解决不了问题。 他又以最快的速度拉着人折返回到避雨处,把伞递给陈青执。 陈青执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情况,就已经怔愣着接了伞,问:“怎么了?” 赵毓没说话,又把陈青执手里的袋子全部接到手中。他在人面前蹲下来,扭头看着对方:“青执,上来,我背你。” 陈青执怔了怔,发现赵毓的发梢都湿了,不停滴着水,但看向他的眼神又那么热,好像一颗心怎么也浇不凉。 “你……”然而陈青执话还没完整说出,膝弯就突然被人往前一搂,便听男人微微哑着嗓子请求:“上来吧,青执。” “你过几天就要去剧团报道,感冒了嗓子不舒服还怎么唱?” 陈青执本来还在纠结,听完这话竟然意外地妥协了。 他都不禁有些怀疑,赵毓是不是去哪里进修了说话的艺术,不然怎么每一次都能精准击中他的心防? 他拿着伞,不太自在地朝赵毓那边缓缓靠近,直到攀上对方的背,被一只手拖住臀股——他身体不由自主轻轻僵硬了一下。 身居高处,他不敢太放肆,只能虚虚按住男人的肩背:“你……” 【作者有话说】 依然连更5天哦 第79章 79.  贴紧我 赵毓左手提着购物袋,右手托着背上的人,打断道:“贴紧我,不要往后仰。” 陈青执担心摔下去,于是听赵毓的伸手扒紧了那张宽阔的肩膀,这才知道对方的左肩已经湿透了,并不断朝他的手心传递着冷意。 赵毓往上轻轻颠了颠,一边忍受雨水滴进脖颈的难受,一边低声说:“搂紧我的脖子。”说完便走进了雨里。 有了大雨的逼迫,陈青执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姿势有多么危险,于是破罐子破摔地用空着的那只手环住了对方。 男人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手臂上,莫名有点痒。 雨声打散了他们的呼吸,赵毓淌过几十米的积水,终于顺利到达他停车的地方。 他伸手把后座车门打开,把陈青执放进去,自己则打着伞,以免雨水漏进去。 陈青执的裤子鞋子都湿了,他在雨中蹲下来,作势要伸手去抓陈青执的脚。 陈青执拍开他的手,语气森冷:“你做什么?” 赵毓手顿在半空,表情不太自然:“鞋湿了,我帮你脱下来吧。” 陈青执脸色瞬间凝滞了几分,不太高兴地质问:“我的裤子也湿了,你是不是还想把我裤子也脱了?” 赵毓眸色一暗,嘴唇紧抿着,突然想起以前很多类似的画面,低着头不敢看陈青执的眼睛。 看到赵毓这表现,陈青执不免怀疑他刚刚的确有那样的意图,更加不想与对方说话了。他很快把脚收回去,面色发冷,周身都透露着不想与对方交流的意思。 “抱歉,”赵毓抬头,眼底滑过一丝无措,“我没那么想。” 陈青执蹙眉,转过了头。 最终鞋子没有脱,裤子也好好地穿在陈青执身上,但赵毓担心他着凉,从后备箱拿了几张干净的毛巾递过去:“你自己擦一擦……好吗?” 见陈青执不接,他又补充:“穿太久会感冒的。” 陈青执这才接过了那几张毛巾。 赵毓把车门合上,裹着一身水坐上了驾驶位,他坐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空调,随后把车内顶灯打开,他回头,正好看见暖白色的灯光打在了陈青执身上。 发动引擎,前照灯破开雨雾,朝街道上驶去。 陈青执的住处离这里不远,不然他也不会选择来这里购置物品。 雨天车少,但行车速度大大降低了,整个海市都蒙着一层灰似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像近视的人一样,看见笼着一圈圈光晕的路灯散发出幽幽黄光。 上车没多久,湿掉的裤脚和鞋子不断浸湿着皮肤,陈青执感觉有一点冷,没过多久就有点受不了,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鞋子脱了下来。 “冷吗?要不要再把温度调高一点?” 赵毓现在太关注陈青执了,也太害怕对方受到伤害,所以一注意到他的动作就想把所有不好的东西都驱散。 “有一点。”陈青执说。 赵毓便把温度调高了一点。 车窗外是暴风骤雨,一刻也没有停歇,陈青执租住的小区地下室也有点发潮,赵毓把车停好,去后排打开车门,伸手道:“东西给我吧。” 陈青执说不用,自己把袋子拎了出来。但临下车突然想到自己还光着脚,于是又弯腰去找刚刚脱下的湿透的鞋子。 好不容易找到,却觉察到自己的肩胛骨被人从后面扣住,一个低哑的声音随着暴雨雷鸣缓缓钻进他的耳朵:“别穿了。” 他身体坐在边上,很轻易便被对方从车门处拦腰抱了出来。 赵毓一手抱着他,一手去关门,他的鞋子就那么被留在了车里。 被这样的姿势抱着,陈青执很不习惯,一边挣扎着让赵毓放他下来,一边又担心摔下去而攥着对方胸口的衣服。 “别乱动,”赵毓把他往上托举了一下,头微微朝旁边偏了一点,但嘴唇下巴还是无法避免地碰到了陈青执的发梢,“鞋子太湿,不要穿了。” 又说:“我抱你上去就走。” 轰隆的雷声时不时响一下,赵毓察觉到陈青执缩了缩。怀里人皮肤很凉,贴着他的身体,却使他莫名产生了一股燥热,全身上下都不知如何安置了一样。 第87章 赵毓倏然想起三年前那场大雨——混着泥沙的雨水形成一条小小的河流,陈青执攀着他的肩膀,被他背着,走过阴暗的巷子。陈旧的锁发出刺耳的声响,陈青执白皙光滑的脚尖踩在他的鞋面,整个人无法自抑地贴近他的胸口…… 原来那样亲密的瞬间已经过去了三年,现在想起来还有些感怀。 三年前陈青执心甘情愿攀上他的背,让他踏进家门,而现在,对方眼里只有深深的防备。 楼栋有电梯,几分钟就到了陈青执家,但出电梯后,不知怎么,赵毓脚步忽然放得极缓慢,没多远的距离硬是走了快一分钟。 总算到了门口,陈青执拍了拍赵毓的肩膀:“放我下来。” 赵毓脸上出现一丝类似于不舍的情绪,胸膛微微起伏着,他没有把陈青执放下来,反而更用力地把人抱住:“地上脏,让我抱你进去吧。” 一只手放在陈青执的侧腰上,轻轻托住对方的身体,赵毓这才发觉那触感变了很多——以前陈青执的腰腹虽然因为练功有力量感,但也因为过瘦,他每次都会碰到对方凸起的骨头。 而现在,赵毓手指蜷了蜷,触碰到的是柔软的皮肉。阔别已久的亲近使他脑子空白了一瞬,但还不容多想,他就被一只手轻拍了一下侧脸。 陈青执没说话,但赵毓却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恼怒。于是不敢再放空大脑,他满脸歉意地走了几步,把人轻轻放在玄关处坐下。 陈青执租的房子不大,是符合单身公寓的户型,入户玄关有个两三平,从此处看不到里面的布局。 赵毓抿了抿唇,好奇的同时又有点忐忑,他想参观一下陈青执的住处,但又觉得对方不会同意。 恰在此时电话铃声响起,他很快接起来。 对面态度恭敬地称呼他为赵先生:“您刚才订的床上用品现在已经送到小区了,但您没有留具体楼栋,麻烦您现在提供一下门牌号,我们工作人员马上配送上门。” 赵毓侧眼看向还坐在原处的陈青执,张了张嘴,无声询问。 没等多久,陈青执站起来,把手机从他手里接过,淡淡答道:“a2506,谢谢。” 电话挂断,室内又陷入沉默。 房子隔音还不错,站在玄关几乎听不到窗外的雨声,只剩他们两人各自的呼吸:一个清浅得似乎没有,一个有些粗重。 “你不是说送我上来就走吗?”陈青执温声询问。 赵毓闻言一愣,其实他很想当作没听见,但又担心会被陈青执讨厌。于是脚尖转了个方向,说:“要走的……” 他慢慢挪到门边,但手还没来得及碰上门把,门铃就响了起来。他回头看了眼陈青执,随即把门打开。 “先生您好,”门外放了几个很大的印着品牌logo的袋子,配送员拿出纸笔道,“麻烦签收一下。” 陈青执走过来,看着赵毓在上面签了字。配送员道:“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本次订单就结束了,祝二位生活愉快,感情幸福。” “谢谢。”赵毓脸上露出一个笑,像是被这句祝福他和陈青执的话取悦到了。 “青执……”他转过身,眸光低垂,已经把体积很大的袋子抱了起来,“我帮你把东西放进去。” 赵毓在心底窃喜自己总算有了名正言顺的机会进去,脸上笑意怎么也落不下去。 “你家卧室在哪?” 陈青执穿上拖鞋,跟在他身后,指了指前面那道门:“那个。” 赵毓把东西放好,打量了一下陈青执的卧室。 这间房不大,床和衣柜就已经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甚至还有些拥挤,墙纸有些陈旧了,有的地方还起皮,赵毓皱了皱眉:“你就住这种地方?” 陈青执看着他,冷着脸说:“这种地方怎么了?” 赵毓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找补:“我就是怕你住得不舒服。” “不会。”陈青执往外走,赵毓也跟着出来,他的衣服都湿答答地贴在了身上,很难受,像有东西在上面爬似的,问:“能不能让我在你家换个衣服再走?” 陈青执在榻榻米上坐下来,抬眸看向赵毓,果然看到对方身上已经皱成一团的上衣。他想了想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想起那把倾斜的伞,想起男人抱他时的体温,想起房间里的几个袋子……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指着一个方向道:“浴室在那边。” 赵毓脸上倏然绽放出笑容:“谢谢。” 趁着赵毓去洗澡的间隙,他换上了家居服,又心神不宁地打开电视,随意调到了一个本地频道。直到男人洗完澡出来,他才发觉自己压根没有看进去。 本地新闻正在播报—— “极端天气频发,部分区域出现多处道路封锁,广大市民应减少外出,注意安全……” 轰隆—— 窗外电闪雷鸣,陈青执拉开窗帘看了眼,才知道外面有如世界末日似的,明明是下午,天却黑得吓人,楼下的树被吹倒了几棵,可怜地躺在雨中。 玻璃上的雨珠汇成一道道水流,蜿蜒着滑下来,以极快的速度落到地面,再随着洪水流向不知名的地方。 赵毓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轻声感叹:“雨好大。” 陈青执在冷白的灯光下看向赵毓,垂眸不语。 赵毓穿的是陈青执的衣服,有点小,裤腿短了一截,但勉强能穿。他拢了拢外套,把自己的脏衣服全部装进一个口袋,看着陈青执的脸,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看他的下巴还是嘴唇。 过了一会,赵毓说:“我走了。” 第80章 80. 我生病了 陈青执抬眼看了一下,目视男人的背影渐渐走至玄关。 窗外的雷声时不时响一下,暴雨不停打着窗玻璃,发出可怕的啪啪声,电视里的新闻报道还在继续,各类抢险救援的情景在屏幕上显示着…… “赵毓。”在男人压下门把开门的那一瞬间,陈青执叫住他,“雨太大了,很危险,不然等雨停了再走吧。” 赵毓顿住,整个躯体都石化僵硬了一样,愣在门口,连转头面对陈青执都变得艰难。 过了会儿,他终于转过身,上下嘴唇都在颤抖,看向陈青执的眼神变得不可置信:“我……可以吗?” “嗯,”陈青执又回到沙发处坐下,遥控器在手里显得无措又呆板,“不过我家只有一间卧室……” 赵毓连忙说:“我可以睡沙发。” 如今他当然没有奢求过能和陈青执同睡一间房,更不会想睡上陈青执的床,能留在对方家里就已经是他这段时间最大的幸福了。也正是被同意留宿的这一晚,让他觉得,死皮赖脸追在陈青执身后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真是屡试不爽。 天虽然黑了,却不是晚上,时间还不到六点,他们在商场逛完就回家了,晚饭还没有着落,赵毓看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陈青执,问:“家里有食材吗?” 陈青执说:“冰箱里有一些。”又问:“你饿了吗?” 赵毓“嗯”了一声,道:“我去做晚饭。” 陈青执知道阻止也没什么用,便随他去了。 累了一天,一静下来就困意袭来,电视的嗡嗡声在耳畔响着,不知不觉间,陈青执就侧躺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赵毓端着餐盘出来时,余光正好看见沙发上熟睡的身影,他下意识放轻了动作,缓缓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 雨天,尤其是这种暴雨天,陈青执总能睡得格外沉。清浅的呼吸声回荡在这片小小的天地,平直漆黑的睫毛安静地搭在眼下,他身上再没有白日面对他时的那种距离感,反而更乖更惹人亲近了。 赵毓将手肘撑在沙发边缘,在心里祈祷这平和宁静的氛围能持续得更久一些。 但这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赵毓最终还是轻轻晃醒了陈青执——原因无他,陈青执胃不太好,太久不吃饭会难受。 陈青执睁了眼,但还不太清醒,第一眼看到笼罩住自己的男人还有点蒙,以至于他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赵毓为什么会在这里? “起来吃饭了。”赵毓轻轻扶他起来,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一句话使他理智回笼,陈青执这才想起怎么回事,轻轻拂开对方的手,自己起身。 饭菜的香味已经飘满了整间房子,他走近餐桌,看到餐盘里盛放着炒得金黄的鸡蛋,绿色的时蔬看起来十分健康且有食欲,另外几个菜式还没来得及看,就听正身后走过来的赵毓说:“都是最近跟王姨学的,做得不好,你将就吃一点……” 赵毓把椅子拖出来,等陈青执坐下后才坐到桌子的另一侧。 陈青执拿起筷子夹了个菜尝试,咸淡刚好,还有股淡淡的清香味,米饭也煮得软硬适中,整桌饭菜味道竟然意外的不错。 吃完饭,陈青执刚想把碗筷收拾一下拿去厨房,就被一只手拦了下来。 第88章 男人的指节虚虚贴着他的皮肤,温热中又带点凉。 “我来。”赵毓说。 赵毓作为客人已经做了太多,即使对他印象不好,陈青执也不太好意思把所有事情都交给对方做:“还是我来吧……” 赵毓却不肯让步,自顾自收起了餐盘,三两下就把东西全部端去了厨房。 陈青执其实很难想象赵毓一个被伺候惯了的少爷洗碗的场景,好比拿精致的瓷器来盛残羹剩饭,说是暴殄天物也不为过。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从开始到结束,赵毓洗碗的过程中都没有瓷器碰撞的脆响,清洁也很到位,瓷盘被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现在才不到八点,晚间新闻结束了,电视上正在播放剧集,陈青执又窝回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看电视还是单纯在发呆。 客厅只有角落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增添了一种别样的氛围,显得很温馨。 赵毓也过来坐下,占据沙发一块很小的位置。 陈青执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又开始觉得困,但时间尚早,陈青执还不太想睡。 没过多久,他察觉到侧边的沙发膨起来,抬眼一看,才发现是赵毓站了起来,朝卧室那边去了。 他困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也就没心思去管对方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陈青执整个人突然悬空了,他下意识伸手拉住面前人的衣服。 “唔……”很轻的一声呢喃。 “醒了?”上方是男人轻柔的问询声音,浅浅的气息吐在他的脸上,略有些痒,“我帮你把床铺好了,抱你进去睡。” 陈青执困得无暇思考对方的话语,只感觉到贴着的皮肤很热,热得他很想靠近——他一边犯困一边往男人怀里钻,汲取那热度。 温热的鼻息打在胸口,赵毓呼吸顿时急了起来,有想要吻上那瓣唇的冲动。 但他很快便压制住了自己旖旎的心思,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感受,将怀里人安稳地放在了卧室的床上。 陈青执实在是困极,一陷进被窝就沉沉睡了过去。他平躺着,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双腿平行笔直地放着,整个人像一条直线。 赵毓垂眸看了一会儿,随后把一旁的被子扯过来轻轻搭在对方身上,又顺便压了压被角,陈青执这下像只毛毛虫一样,胖了一圈,非常乖巧可爱。 见此情形,赵毓笑了一下,在床边蹲下来,默默注视了很久,直到腿都蹲得有点发麻,才恋恋不舍地关灯出去。 躺在沙发上,他又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一些情景——陈青执睡觉总是很乖,一般前一晚睡着是什么姿势第二天醒来就还是什么姿势,不会乱动。偶尔会有把手张开的时候,赵毓就会把他的手攥紧,抱在自己胸前,在寂静的夜里悄悄吻上对方。 他明明可以在陈青执清醒的时候,在白天,索取一个满含欲望的吻,但偏偏只是在夜深人静,在陈青执不知道的时候,轻轻落下一句无声的告白。 想到曾经,赵毓觉得自己大概是睡不着了。 这晚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闭眼,就这样静静地睁眼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赵毓不到七点就起来了。 雨在半夜就已经停了,街道和小区内的草坪都一片狼藉,满是被暴雨摧折的树枝和裹着泥土的落叶。 赵毓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窗户。 外面带着清新气味的空气瞬间和晨间的微风一起流窜进来,为这密闭了一整夜的空间换上了新鲜血液。 吹了会风,彻夜未眠的混沌感瞬间消散,随后,他一边系围裙,一边悠悠走向厨房…… 陈青执醒来的时间是七点半。 房子隔音不好,厨房离卧室又不远,做饭的动静再怎么小也多少能传进来一点,在这不算太大但又格外磨人的噪声中,他拉起被子捂住了头,企图以此隔绝一点吵闹。 但过了几秒,他又把被子拉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后,慢吞吞掀开被子起来。 明天就是面试的日子了,他还需要准备一下,练功唱词,身段念白……今天是绝对不能荒废的。 陈青执打开房门,瞬间就闻到了一股饭菜香味,他一开始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还没睡醒,但很快他又看到正从厨房走出来的赵毓。 “醒了?洗漱一下吃饭吧。”赵毓取下围裙,又进去把熬好的一锅粥端出来。 这场景莫名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陈青执又说不出来。 “怎么还愣着?” 陈青执回神,看到男人朝他走来,然后又去卫生间给他备好了洗漱用的热水。 “洗漱完就出来吃饭吧。” 陈青执麻木地往里走,洗漱完后才缓过神来:雨都停了,赵毓为什么还在他家?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你怎么还没走?” 赵毓脸上全然没有窘迫,只有一晚上没睡导致的淡淡青黑。只见他慢悠悠地拿起一个鸡蛋剥好,放到陈青执的盘子里,语气幽怨道:“陈老师怎么一大早就赶人?” 男人的控诉中竟然有种莫名的委屈,陈青执不语,不好意思再提起,专心地咀嚼食物。 用完早餐,赵毓又把厨房收拾整理了一番,然后才跟陈青执道别离开。 “对了,”临走前,他说,“我在城西有一套闲置的别墅,很安静,适合练嗓,你有需要可以过去。”说完,他把定位发到陈青执手机上,不等回应,就合上门走了。 之后赵毓明里暗里问过别墅管家,管家却说没有人过去,他悬着的心最终还是死了。不过他也没有太难过,毕竟早有所料,两相中和竟意外地有几分释然。 陈青执的求职之旅进行得非常顺利,面试结束第二天就收到了海市京剧院的回信,让他务必在规定时间内提交二甲及以上医院的体检报告。 体检必然是没什么问题的,陈青执心里突然生出尘埃落定的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很多。 交完体检报告,还有一段空闲时间,丁孟凡约过他几次,说要去探望老师万闫芝。 陈青执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万闫芝,之前听说老师生病住院,也没能回来看望,如今自己人在海市,就更没有理由拖着了,于是和丁孟凡把时间定在了周六上午。 —— 赵毓倒是偶尔发来信息,有时是一句关心,有时则是随手拍的照片,说照片上那朵云很漂亮,说有点想他,工作有点累,问他能不能回复一下,诸如此类毫无意义的字句占满了屏幕。 不过陈青执极少回复,即使回复也只是“嗯”“哦”“好”“没”一类,简短得根本不可能产生任何纠葛——这也是他所希望的,把和赵毓的关系停在这里,做点头之交就已然很好。 过去的矛盾他不想再提及,也不想把那些不好的回忆放在心里,占据一方位置。 有的事情原不原谅又能怎样呢,陈青执觉得,既然都过去了,那人就得向前看。 一个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的泥沼中,要把有限的生命过得精彩,这才是活着的意义。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陈青执看了眼,是赵毓发来的。 是一段语音: 青执,咳咳……我生病了在医院,刘瑞要回去照顾孩子,你能不能……去我家里给我拿点换洗衣物? 第81章 81. 探病 陈青执低眸,看着语音后面的秒数标识,难得愣了愣神。 他觉得很新奇的一点是——刘助理竟然短短两年就结婚了,还有了孩子,可见两年对一个人的一声影响之大。 还没等他回复,对面就又发了一条消息,这回不是语音了: 你不想来也没关系……我一个人应该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应该。 陈青执几乎可以想象出赵毓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一边失落委屈,一边又亮着眼眸,满眼希冀。 这并非他臆想,而是这段时间的赵毓的确有变成一只大型犬的倾向,还是很傻的、不会伪装的犬类。 赵毓又不间断地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包,看得出他在医院很着急。 虽然陈青执并不知道对方在急什么。 “青执?”对方又发来消息,“还是不愿意吗……” 半晌,陈青执妥协地回复:“可以,你家在哪里?” 聊天框里立刻出现了一个定位,赵毓附文道:“密码是010101,你直接进就行。” 这串密码有点眼熟,陈青执盯着它思索了一会儿,想起自己的生日——这并非他杜撰,而是赵毓做什么都很高调,用他的生日当密码也没有一点要隐藏的意思,大大方方,好像生怕他不知道。 而且房子密码都能随便告诉别人,赵毓这人也不怕被偷家。 “好。”陈青执没有再想这些,直接打车往定位上的位置去。 赵毓很注重住处的私密性,在海市的房子也是在郊区,不过和凌城的不一样,这里不像别墅,更像是一个小型庄园。 第89章 陈青执想过赵毓有钱,但没想过能有钱到这种地步——院墙高耸,将外面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庭院的设计借鉴了皇家园林,景观雅致清幽,然而从占地面积和外观设计来看,又透露出一种低调的贵气。 如果不是知道赵毓有钱,陈青执还真会以为自己走错了。 在安保系统处登记后,他输入密码,大门便自动打开了。 走到主楼前,他还没来得及伸手推门,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开门的人竟然是王姨。 说起来,他和王姨已经足足两年没见了,对方年近六十,脸上皱纹变多了不少,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只是不知道赵毓为什么还留着她,还让她来了海市。 “青执……?”王姨声音倒是没怎么变,依然很温和,有种母亲在关心孩子的错觉。 “刚才赵先生打电话说你会过来,我还觉得奇怪,没想到真的是你。”王姨把他拉进去,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你这两年怎么样?” “挺好的。” 确实挺好的,陈青执没有说谎。 只是一直都是一个人,有点说不上来的孤单。但他一想,其实也不是那么严重,毕竟还有玛莎太太和里奥他们,至少有人说话。 王姨担心地问:“先生怎么住院了,是不是又犯病了?” 犯病? 陈青执有点疑惑,赵毓生病了吗?他不清楚,故而回答不了她。 “之前先生……”王姨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止住了这个话头,“对了,先生说你是回来给他拿衣服的,我带你上去吧。” 话题转得生硬,陈青执知道大概是赵毓不让提,所以没有再继续问什么。 他拿了衣物,跟王姨告别之后,便来到了赵毓所在的私人医院。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声虚弱的“进”,他便拧门进入。 这是一间很大的单人间,配置很齐备,中间床上躺着的男人正睁着一双眼睛看他,炯炯有神,但也不免从对方的脸上看出疲惫。 自从知道陈青执和丁孟凡见过面,一起去看望了老师,甚至还一起去吃了个饭,赵毓又是几天没睡了。 他看着门口缓缓进来的陈青执,心底莫名生出恐慌,担心这又是失眠导致的幻觉。 赵毓确诊失眠障碍和广泛性焦虑障碍以后,服用了很多药物,大多都是让他入睡得更容易,或者减轻焦虑症状的。 但是服了药后会有一种弊端——就是他时常分不清梦和现实,分不清站在面前的陈青执是真的还是只是自己的臆想。 心理医生多次开导他,让他不要活在过去,不要活在自己的幻想中,但是,他做不到。 做不到忘掉陈青执,做不到把过去那些事情当作一场梦,更做不到未来的人生中没有陈青执。 但好在,在英国的那段时间里,赵毓很少像现在这样犯病了,即使偶尔不舒服,也都能用医生开的那些药压住,不会严重到需要躺在医院的地步。 陈青执是他的药,是唯一能解救他的一根稻草。 “你来了……”赵毓从床上坐起来,脸上的疲惫与痛苦好像骤然消散,他从陈青执手里接过东西,说,“谢谢。” 他手背上插着针,正在输液,苍白无力的脸上扬起笑容:“我没想到你愿意过来。” 陈青执站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问:“你到底怎么了?” 赵毓顿了一下,伸长那只没有插针的手,把一张椅子挪过来,凳脚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滋啦”响声,一边动作一边说:“你坐……” 陈青执看着他吃力的动作,一时没有言语,但还是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坐下了。 “其实没什么,就是最近工作太累,有点撑不住,”赵毓微微垂眸看着陈青执,“我们好几天没见了……” “我好想你。” 陈青执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对方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能不能别说?我一点也不想听……” 赵毓说的不想听是真的。 陈青执总爱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他不爱听,而且他现在都生病了,就不能暂时不要说了吗? “你觉得我要说什么?”陈青执问。 “你想说,叫我不要说这些话,叫我不要想你,不要做这些事情……很多,你想说。”赵毓越说越急,逐渐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有点乱,只知道他要打断陈青执未说出口的伤人的话。 这样他就不会伤心了……吗? 明明陈青执没有说出口,可为什么他的心脏反而更痛了呢。 陈青执看着男人越来越难堪的脸,心脏忽然紧了紧,想被人握住了一样:“我只是想让你好好养病而已。” 赵毓眼睛睁大了一点,不可置信的视线落在陈青执漂亮的脸上,结结巴巴问:“你,你是在关心我吗?” 陈青执没有回答,也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赵毓知道。但即使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他也丝毫不觉失落,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嘴角都是笑意。 “青执……”赵毓把手探出去,似乎是想握住陈青执的手,但伸到一半他又胆怯地收了回来,他的手上还扎着针,脸上即使苍白一片,也透露出成年男人的硬朗。 “我见到王姨了。”陈青执突然说。 “嗯。” “是你把她带来海市的?” 赵毓说:“是。我记得你喜欢她的手艺,所以……” “她年纪有点大了。” “我知道,”赵毓说,“没让她做什么,家里有很多佣人,只让她偶尔给我做点吃的,别的都有专门的人去做。” 陈青执“哦”了一声,放下心来。 “你走以后她经常想你,说你最喜欢她做的饭了。”赵毓抬眸与陈青执平视,淡淡开口:“有空到家里坐坐吧,王姨也很想你。” 刚刚王姨满面笑容的样子还停留在脑海,陈青执想了想,答应了下来,只是不知道这草率的口头约定最后能否兑现。 赵毓没有挽留,陈青执也没有要久留的意思,很快就跟人道别,然后回家去了。 陈青执正式入职那天,气温回升了一点,没那么冷,但好歹已经到了冬天,他还是穿了一件白色的薄羽绒服,浅灰色的围巾系在脖颈,整个人被包裹得像个粽子。 他来到海市京剧院,正式签署了合同,又领取了工作证、练功服等一系列物品,随即被人带着去认储物柜,以及熟悉各个地点的方位。 “前面是综合排练厅,日常集体练功彩排都在这儿,具体的早功时间和使用规范里面都有明确说明。考勤抓得严,注意不要迟到。” “对了,工作证件要随身携带,进入院区和库房都会查。旁边有个小厅是你们旦行用的,平时吊嗓和练身段都在那边……” “场地大概就是这些,你有经验,拍戏那些我就不再细说了,等下我再带你去见组长和老师们。” 陈青执点头,基本把剧团熟悉了个遍,之后他又见了同组各个行当的演员们,简单认识了一下,在食堂用过午饭,午休之后下午就开始了简单的观摩。 夜幕降临,陈青执准备下班回家,突然听到有人从身后叫他的名字。 “陈老师!” 他下意识转头,发现是刚刚排练厅边上练功的一个女孩,大约刚入职不久,周身还环绕着初出茅庐的青涩。 “你好。”陈青执不知道她的意图,但还是伸手与人交握。 “陈老师!我……我是您的粉丝!我喜欢您很久了,去过您的很多场演出,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我真的好开心好激动!我,我说话都结巴了……” 陈青执一怔,微微笑了笑:“没关系。” 不加粉黛的陈青执笑起来很好看,总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整个人干净得不染尘埃,女孩霎时看得入了神。 “找我有什么事吗?”陈青执问。 女孩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见到偶像很兴奋。抱歉,打扰了。” 陈青执点点头,便转身继续往外走。 剧团附近没有方便的交通工具,他只能先走一段路再搭地铁回家。 但才刚走了几步路,陈青执就听到身侧的一辆车鸣了两声笛,随即车窗摇下来,露出后座男人凌厉的侧脸。 【作者有话说】 存稿还有一万了(瑟瑟发抖) 第82章 82. 幻觉 赵毓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但还是能看出他很高兴:“这里不好坐车,我送你回家吧。” 陈青执看着好几天不见的男人,熟悉中又带了点陌生,他下意识拒绝道:“不用。” 闻言,本来好好坐着的赵毓忽然打开车门下来,站在陈青执面前:“很远的。” “我只是顺路送你一程,不会多说多做,这也不可以吗?” 陈青执不语,眼见着男人神色自然地用一种极快的速度夺过他手上拎着的东西,又把车门大敞开,随即站到车旁示意他上车。 第90章 陈青执忍俊不禁:“赵毓。”他没有生气,只觉得有点好笑:“你做什么?” “送你回家。” “把包还我。” 赵毓就站在面前,陈青执久久没得到回应,只见男人像雕塑似的站着一动不动,他只得无奈地上了车。 见他妥协,赵毓这才在陈青执旁边坐下来。 车开到一半,赵毓突然说:“王姨说今晚做了你爱吃的。” 这句话的底层意思再明显不过,陈青执哪能听不出来——之前赵毓在医院的时候,说要他去家里做客,他当时答应了。 但累了一天,陈青执现在只想回家休息,因此语气有些疲懒,又有些冷淡:“赵毓,我很累了。” 赵毓立刻说:“那就不去了。” 陈青执诧异了一瞬,难得对方没有步步紧逼。 赵毓又道:“青执,你可以拒绝。以后你不想做的事情都可以不做,我不会强迫你。” 陈青执淡淡“嗯”了一声,并没放在心上。上了一天班,他有点困倦了,正好不想和赵毓交流,索性闭眼假寐。 却不想真的睡了过去。 醒来时外面的天都黑透了,只剩他家小区外的路灯还发着幽幽黄光。他的脖颈靠得有点僵硬,偏头复位时正好和左侧的男人对上视线。 对方眼眸呈现出浓浓的黑色,好像一汪潭水,深不见底。 但只有赵毓自己知道,他只是觉得很挫败罢了。 过去这么久,陈青执好像对他并没有一点改观——原因自然是他做得还不够好,这是毋庸置疑的。 “到了怎么不叫我。”陈青执伸手去够自己的东西,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期待对方的回答,他自顾自打开了车门,正要迈步出去,就听身后男人沙哑的声音:“青执……” “对不起。” “突然道什么歉?” “我以前做得很差,对不起。我会改的,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想认真追你一次,不会再逼迫你做任何事情。” “所以呢?” “所以……能不能让我以一名普通追求者的身份站在你面前,不要总是那么排斥我的靠近?” 陈青执微微蹙眉,淡声道:“赵毓,我说过……” “你是说过,”赵毓上前轻轻拽住他的左手手腕,“你讨厌我,我知道。但你能不能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向你证明……我现在也不是那么差劲,不是那么让人讨厌。” 赵毓眼眶泛红,一边说话,上下唇就一边颤抖,不知道究竟是在紧张还是害怕。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聚焦在陈青执身上,一刻也没有挪开过。 陈青执被这灼热的视线盯了很久,手腕上的温度渐渐因为对方而升高,搭在车门上的手指紧紧攥起,像是在纠结和犹豫。 但最终,赵毓还是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但好在也没有被拒绝。 他适时松开陈青执,从自己这一侧下车,亦步亦趋跟在陈青执身后,看着对方清瘦的背影,眸光黯淡下来。 跟到电梯口,陈青执忍不住问:“难道你要一直跟着我回家吗?” “不是,”赵毓立刻否定,“我只是想送你回家。”他又解释说:“我不会进去打扰你的。” 陈青执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电梯到达一层,里面的人都走完了,他们才进去。 电梯内除了他们还有一男一女,大概是一对情侣,从进来开始就一直贴在一起,窄小的空间内不断充斥着两人的呢喃。 赵毓站在两人身后,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他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陈青执,发现对方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也不知道看到了没有。 赵毓垂眸,心想,要是他也能牵一下陈青执的手就好了。 但也仅限于想想罢了,陈青执不会愿意,他也不敢。 叮—— 电梯门开了,那对情侣一起走了出去,电梯内就只剩下他和陈青执两个人。 空间骤然变大,刚刚还只能和赵毓紧靠的陈青执突然往旁边走了一步,与人拉开距离。 赵毓余光看到了,失落地垂头看着地面。 他不断安慰自己,没关系的,能和陈青执待在一起就已然很好,至于其它的……能在梦里梦见就更好了。 没过多久,陈青执家的楼层也到了,赵毓跟着陈青执穿过外面的玄关,看陈青执掏出钥匙开门,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就被关在了门外。 “晚安……” 赵毓轻轻吐出这两个字,也不管陈青执是否听见。 第二天,陈青执刚下楼,就在必经之路上见到了靠在车头的男人,对方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长度一直垂到膝盖下方,没戴围巾,脸上的冷漠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就消失了,悄然化作了柔和的笑。 “早。”赵毓把早饭递给他。 陈青执本来没准备接的,但赵毓大概猜到了,说:“王姨知道你回来,专门给你做的。”陈青执停顿了一下,还是把东西接了过来。 他打开保温桶一看,里面有几块大小适中的山药糕和几个奶黄小包,还冒着热气。 香味一下子钻进鼻腔,陈青执没忍住扬了扬嘴角。 “我送你去剧团吧,”赵毓怕他不同意,又补充道,“正好我要去公司,顺路。” 陈青执接受了王姨亲手做的早餐,但不代表他会接受赵毓的好意,他摇了摇头:“不用了。” 说完,他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 本来以为赵毓会自行开车离开,却不料对方竟然没有管他的车,也跟着他在身后走。 现在正是早高峰,海市人很多,上地铁后,别说座位了,站着都是人挤人。 陈青执拉紧扶手,被几个人挤到了一个角落,连羽绒服都被压得贴在身上。 “这么多人呢,挤什么啊……” “啧。” 不远处传来乘客们的低骂和抱怨,陈青执还没来得及抬头,就看到自己面前的地面出现了一道阴影,随即又出现了一双鞋。 “你怎么样?”赵毓把压着陈青执的那两人挤走,自己张开手臂,把陈青执整个人圈进怀里。 但他没有刻意触碰陈青执,因为陈青执会不高兴。 “你怎么……”陈青执想问他怎么过来了,但想了想,可能的原因无非就是自己,索性住口不问了。 车厢太挤,每次到一个站点就要换一波人,忽然,他们被人群挤了一下,陈青执一下子被身后的人撞得贴在了赵毓的胸前,他有些难堪地用手掌抵住,以免靠得过近。 赵毓看着自己和陈青执之间的距离,中间甚至可以再放一个小孩进来,而上半身却以一种暧昧的姿势贴合在一起,他喉咙滚了滚,问:“你不累吗?” 不累是不可能的,陈青执现在只能用腰部发力,支撑起整个身体,否则一定会就这个姿势倒进赵毓怀里。 正这么想着,下一秒陈青执就察觉到腰间覆上了一只手,轻轻扶着他,减少了一点压力。 他抬头,没有与男人对上目光,而是看到对方因偏头而产生的锋利的下颌。 到站时,赵毓松了手走在前面,为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开出一条足够通过的道路。 地铁站离剧团还有一段路,赵毓又落后他半步,走在靠近马路的那一侧。他能觉察到对方时不时看过来的视线,和欲言又止的样子,但他没有开口,继续安静地走着。 走了大约十分钟,陈青执就看到了剧团的牌匾,他停在门口,还是礼貌性地和赵毓告了个别。 赵毓表情一滞,一会儿怔愣,一会儿又扬起一点浅淡的笑。 他没想到陈青执会主动跟他说再见。 在陈青执进去之前,他也说了“再见”,一共说了两遍,第一遍很轻,不知道能不能被听见,第二遍说得更清晰,他确保对方听见了,因为他看见陈青执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才接着往里走。 目送人进去,直到再也看不见陈青执的背影,赵毓才挪动脚步,让司机过来接他去公司。 他的公司离这不远,但跟剧团完全算不上顺路,不过是特意找了个蹩脚的借口送陈青执上班而已。 等车的间隙,赵毓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的主治医师打来的:“赵先生,你这段时间有空来做个体检吧,我准备为你做个更全面详细的评估,也好制定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赵毓曲着一条腿,“嗯”了一声。 这段时间他都有在按照医嘱服药,很少再像以前一样夜夜失眠了,但病不是那么快能好的,这通电话把他从刚刚虚妄的愉悦感中拉回了现实。 赵毓,你有病。 陈青执当初的怒骂,果然一语成谶。 他猛地攥紧手机,想到一种可能——陈青执已经足够不喜欢他了,要是知道他真的有病…… 不止怎么,赵毓突然有点眩晕,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剧团的楼栋上出现了陈青执的脸,伤心的、冷漠的,每一帧都快速闪过,他很想看清楚,却只是徒劳。 第91章 “我不喜欢你。” “我讨厌你。” “你有病。” …… 对方透着厌恶的表情和话语无孔不入,赵毓摇摇晃晃地挥了挥手,想抹除这些画面,却被更大的幻影笼罩,他扶着墙坐下,霎时有些耳鸣。 眼前阵阵发黑,他逐渐怀疑刚刚只是一个梦。 陈青执怎么会主动对他说再见呢? 怎么会呢…… 一定是犯病产生幻觉了吧。 第83章 83. 是不是更讨厌我了 “赵总?”刘秘书把餐盒放到病床旁边的小桌上,轻轻唤了一声,“吃饭了。” 赵毓没有看那些食物,而是问:“几点了?” 刘瑞看了眼腕表,回答:“快五点半了。” “青执要下班了……”赵毓喃喃自语,作势要从床上起来。 他这一动作就扯到了输液管,手背上的针头都移了位,还回了点血。 刘瑞见状立刻上前制止:“赵总,您要去哪?液还没输完呢。” 赵毓摇了摇头,一把将针头拔了。针头离开皮肤的那一刹那,细小的血珠立刻从针口渗出来,顺着肌肤纹慢慢往下淌,晕开鲜红一片。他踉跄着往外走,刘瑞着急地往外追:“赵总!” 这层楼的护士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刘瑞一个人拦不住,只得请求他们的帮助。 最终,赵毓被他们几个人按回了床上,整个人面色苍白,手背上的血迹都已经干涸,只剩下红得刺眼的颜色。 “医生,到底怎么回事?”刘瑞拿着病历本,询问赵毓的主治医师。 医生答:“病人的情况不太乐观。之前确诊的时候就提醒过他,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也不要把太多事情藏在心里,否则不仅治愈不了现有病症,还会导致很多并发症。” “现在除了药物压制,就只能靠他自己的意志力了。你们身边人注意提醒他平时保持心情舒畅,出现其它症状的可能性会降低很多。” 刘瑞谢过医生,在床边坐下想了想,刚拿起手机就又放了下来。 他本来是想联系赵毓的家人的,但又隐隐想起来,赵毓跟家里关系差到可以好几年不回一次家,这通电话就怎么也打不出去了。 王姨年纪大了,不好的消息也不能跟她说。 那就只有…… 刘瑞眼神突然亮了亮,想到一个可能。 ——但他没有陈青执的电话。 这念头一起来,那就真是覆水难收,刘瑞还是联系了王姨,通过她得知了陈青执的号码,随后拨了过去。 接到这个陌生电话的时候,陈青执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他彼时刚走到地铁站门口,停在路边接了。 “是陈先生吗?” 陈青执蹙眉:“你是?” “我是刘瑞,”刘瑞怕他忘记自己,又补充,“赵总的助理。” “哦,你好,”陈青执疑惑道,“有什么事吗?” “陈先生,你能不能来一下四院?” 陈青执不解:“怎么了吗?” 刘瑞偏头看了眼昏睡中的男人,咬咬牙道:“赵总他……”他哽咽了一下,啜泣出声:“赵总太惨了!你能不能来看看他?他要是醒来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陈青执皱眉,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赵毓怎么了?” “哎,好——”刘瑞突然被护士叫了一声,转头对着电话小声道,“陈先生,算我求你了,赵总情况真的不太好,你就来看他一眼吧。位置我马上发给你,你可一定要来啊……” 陈青执还想问什么,却只听到“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陈青执心跳突然跳得很快,出现了一阵莫名的心悸,他看了眼时间,又收到对方发过来的信息。上面有具体的地址和病房号,刘助理还在后面加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陈青执低低叹了口气,纠结半天,最终还是没有进站,转身往回走。 这里离医院很近,陈青执走了几分钟就到了,他按照刘瑞发来的位置,询问几个人后终于停在了病房门前。 这是一间vip病房,整个走廊都有股消毒水的味道,陈青执已经闻惯了,并不觉得不刺鼻,只是难免回想起之前陪着母亲在医院的那几年。 说来时光匆匆,斯人已去,就是再想着急忙慌地赶来医院,也是不可能的了。 陈青执叹了口气,推门进入。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床上男人的睡颜,赵毓脸上像抹了一层石灰似的,苍白得不像话,手上插着输液管,上方药瓶里的液体正缓缓往下流。 他走过去,站在床尾,听见对方无意识的梦呓:“青执……别走,别走……” 陈青执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但听这片段——像是在喊自己? 陈青执坐下来,替人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赵毓因为输液而变得冰凉的手背。 他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男人的噩梦似乎短暂地消停了,没再说梦话,改为安静地躺着。 不知为什么,陈青执突然觉得这样的赵毓看起来有点可怜。 他不知道赵毓这段时间到底是怎么了,三天两头就要进一次医院,脸色也比两年前差很多,连身体都瘦削了不少,眼下总有一团青黑,像没睡觉一样。 陈青执看了眼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不知从哪刮来的凉风不断涌进来,整间病房都冷飕飕的。赵毓生着病不能吹风,他走过去将窗户关小了一些,只留了一个缝用以换气。 中途刘瑞来过一次,跟他打了个招呼,把给赵毓带来的东西放下后就又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后来陈青执有点饿,自己出去吃了个饭,还给赵毓打包了一份。 晚上八点,他拎着一个包装盒推开房门,不料正巧与床上男人对上视线。 “醒了?”陈青执缓缓走过去,把餐食摆出来,“要吃点东西吗?” 赵毓愣了愣,深黑色的瞳眸无神地聚焦到陈青执脸上。 他醒了有半个小时了,一直盯着病房的天花板出神,期间没有任何人进来,而现在竟然见到了陈青执,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又产生了错觉。 他一定又是在做梦。 只有梦里的陈青执会这么温柔地看着他,也只有梦才会这么美好。 陈青执见赵毓失了魂似的没有回答,于是缓缓靠近床铺,伸手握住男人的肩膀,又把枕头放在对方身后,轻轻把人扶了起来。 病房内有准备小桌板,陈青执把桌子立起来,然后将饭菜放上去,淡声说:“天凉,快吃吧,等会儿就冷了。” 赵毓没有动作,而是抬眸看着面前的人,轻轻碰了一下后者的手——温热,细腻。 “真的是你……”他自言自语道。 赵毓突然回神了,又盯着陈青执看了很久,一直到陈青执脸上出现一丝不耐烦,他才慢慢拿起筷子吃饭。 期间他抬头看了陈青执九次,确认不是在做梦,才又继续吃。 “你的病……是怎么回事?” 赵毓动作一顿,不敢抬眸,半晌才挤出一句磕磕巴巴的话:“你,你都知道了。” “嗯,”陈青执把之前医生查房带来的检查报告放在赵毓面前,低声问,“是因为我吗?” 赵毓不说话了。 “抱歉,”陈青执说,“我不知道你生病的事,也没想到之前那些话会加重你的病情。我虽然说过不喜欢你,但从来没有产生过让你过得不好的想法。” 赵毓只是抬头。 他心里就跟缺失了一块似的,隐隐作痛,听到陈青执的道歉就更加不是滋味了。头晕眼花之中,眼泪不自觉流下来。他感受到这丢人的泪的温度,避无可避,只能下意识往前埋头,于是正好把脸埋进了陈青执的颈窝。 汹涌的眼泪沾湿了陈青执的衣领,但那还没有结束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 “是我对不起,是我说对不起。青执……”赵毓一边哭一边用气音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之前你说我有病,说讨厌我,我现在真的病了,你是不是更加讨厌我了?” 赵毓低声在陈青执侧颈处呢喃,用无数个道歉赎罪,说出这些,心脏抽痛的感觉却并没有缓解,反而像被钝器敲击一样变得沉而闷。 他急促地喘着气,手腕下意识摆动过来,紧紧搂住陈青执的腰肢,输液管在空中荡开一个很大的弧,药瓶噼啪撞在杆子上。 赵毓已经哭得急急喘起来,周围突然变得昏天黑地,不停在眼前旋转。 见势不妙,陈青执冷声道:“赵毓,你冷静一点。” 赵毓就跟突然听不见声音了似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手掌从陈青执的腰间往下滑落,十指无力地蜷着,他已经快要失去意识。 滴—— 滴—— 滴—— “早就说过,不要让病人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之前什么都不顾忌,现在又是过度呼吸,状况非常不好。”医生坐在办公桌前说,陈青执则呆呆坐在沙发上听。 第92章 “病人本来就有焦虑和失眠等症状,再这么下去……很有可能会发展为抑郁症。” 闻言,陈青执彻底怔在了原地,眸子里都是呆滞,全然沉浸在了自己的思想里。 焦虑?抑郁? 这些词汇太陌生,陌生到他根本不相信会发生在赵毓的身上。 在他面前,男人总是表现出成熟的一面,从来没有泄露过半点关于生了这些病的事。 他也不在乎,他本来是不在乎的——可是赵毓极有可能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的。 想到这里,陈青执心里的苦闷和忧虑突然绞作一团,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一起,怎么也解不开。 他是有一点自责的。 想到男人落在他脖颈处的眼泪,想到对方通红的眼眶,想到这半年每一次不成句的道歉和所谓弥补,一直以来坚实无比的心竟突然有些动摇。 陈青执再次回到病房,替男人掖了掖被角,然后在床边坐下来,靠在那里睡觉。 万籁俱寂的深夜,床上人突然手指一动,缓慢睁开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赵总,你要是早点学会卖惨就好了(摊手) 第84章 84. 猜疑 赵毓昏睡了很久,这几天的治疗使得手背有些痛,他下意识动了动手腕。 病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路灯散了点光进来,室内的轮廓显得有点模糊,但也足够他把枕在床边的陈青执看清楚了。 陈青执是侧着头睡的,或许是已经换过一边的缘故,面向赵毓这边的脸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印子。赵毓动了动,伸手凑过去想碰一碰他的脸,但又因为对方一声极轻的呓语而停顿。 赵毓突然笑了笑。 药物使得他头脑清醒了很多,至少不会再傻傻以为这是梦境了。 天边缓缓亮起曙光,陈青执睡得不太舒服,搭在肩上的被子一直拂在脸上,有些痒。他闭眼伸手把被角移开一点,准备继续眯一会儿,却突然想到什么,骤然睁开了眼。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毯子,又抬头,正好与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男人对上视线。 赵毓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里面的灼热像一把火光,照得他忍不住偏头挪开视线。 人醒了,得叫医生过来看看。想到这里,陈青执站起来,准备去找医生。 但他刚转过身,就被身后一个小小的力道牵住衣角。 “别走……”男人太久没说话,又很久没喝水,嗓子哑得不太好听,但他还是继续挽留,“青执,能不能不要走?” 陈青执回身,看着他不舍的双眸,又坐了回来,把亲自去医生办公室改为按床头的呼叫铃。 “要喝水吗?”陈青执问。 男人迟钝地点了点头,陈青执于是起身去给他倒了满满一杯水。 赵毓慢慢坐起来,后背靠在床头,他看了眼墙上挂钟上显示的时间,说:“七点了。” 陈青执“嗯”了一声,重新坐在旁边。 水温入口正好,赵毓一边喝水一边看着陈青执,眼底藏着非常浓重的情感,如果说两年前的赵毓像一头正张嘴觊觎着口边食物的巨兽,那现在的赵毓就俨然成了一只狼犬,既保留着狼的凶狠,又衍生出犬类的忠厚。 “你九点要上班吧。” 陈青执把杯子接过来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说是的。 赵毓又问他什么时候走。 这里离剧团很近,几分钟的脚程,但陈青执习惯早点开嗓,于是回答说七点半。 赵毓点点头,心想还可以和对方共处半个小时的时间。 “赵毓。”陈青执犹豫了半天,还是觉得有必要问一下,“你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不能情绪过激吗?” 赵毓点头,说:“知道。” “你应该把生活重心放在自己身上,而不是每天围着我打转。” 赵毓急道:“陈青执,你又要拒绝我了,是吗?又要说讨厌我,又要跟我划清界限?又去和别人说话但就是不理我?” 男人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已经又隐隐有了崩溃的趋势,陈青执抬眸看着他,说:“你不要激动。”冰冷的目光像一桶冰水,彻底浇灭了赵毓眼里的火光。 “我没有激动。”赵毓说,“我早习惯了。” 习惯从陈青执口中得到不想要的回复,习惯把陈青执的拒绝当作家常便饭。 可是习惯了又怎样呢?即使已经习惯,他也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忍不住生气。可他也说不清到底是在生陈青执的气,还是在气自己以前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我没有躲着你。”陈青执说,“至少最近都没有。赵毓,如果你还是一直坚持的话,我不会不理你,也不会讨厌你,我们可以先做朋友。” 赵毓脑袋不会转了似的,表情滞滞地,也不知道是不是停止了思考。半晌,他小心翼翼地说:“好。” 他知道,愿意跟他做朋友已经是陈青执做出的最大让步,至于别的——他也有信心得到,所以没有任何犹豫地说了“好”。 分针转到二十多,陈青执站起身要走了,赵毓叫住他,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手机:“能不能先加一下微信?” 陈青执看了眼他,掏出手机打开扫描,却听赵毓道:“我扫你吧。” 陈青执不解,但还是又打开二维码伸过去,很快就听到“滴”的一声,成功扫上。 “那我先走了,”陈青执收起手机,看了眼正埋头在手机上点击的男人——大概是在发送好友申请,他说,“有空再来看你。” 听见陈青执的声音,赵毓抬起头,说:“再见。” 临转身,陈青执看到男人对他笑了笑,他想了想,也回以一个微笑:“再见。” 目送陈青执的背影离开,赵毓又将视线放回了屏幕上。 他在其上删删改改,一开始写的“我是赵毓”,又改成“青执,我是赵毓”,最后又觉得太亲密,还是改回了“我是赵毓”。 他微微颤着手,点击发送。 赵毓刚刚说要扫陈青执的二维码是有一点原因的——或许在陈青执看来不足一提、微不足道的原因。 陈青执的妥协只是因为同情,因为可怜他生病,所以他现在要加陈青执的好友简直易如反掌。 但他不想这样。 他要给陈青执考虑和后悔的余地,哪怕陈青执只是碍于他的情绪,就算出了这道门不想加了也没事,这则好友申请可以一直不通过,一直被别的申请顶下去,只要陈青执高兴。 一切都看陈青执的意愿。 他一直等也没关系,陈青执不再排斥他就已经是当下最好的情况了,他不敢再肖想其它,也不敢破坏现在的宁静。 现在就很好了。 赵毓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变成这样,一边内心极度渴望,不断冒出各式各样的苗头,一边又要将那渴望压抑,表现出以前从没有过的松弛。 爱真的会彻底改变一个人,多年后他依然觉得神奇。 出来后,陈青执在医院门口买了份早饭,一边吃一边往剧团的方向走。 打卡完成,他把随身物品全部锁进写有自己名字的储物柜,这才走进练功厅。 离八点还有一刻钟,放在凌城的剧团,陈青执这个点到已经算是最早的一批了,但没想到,在海市,勤勉刻苦的人远比他想象中更多。 陈青执去单独的练功室吊了会儿嗓,等转战场地时,发现厅内已经有了好些人,几乎都是生面孔,但他又隐隐觉得其中有个人有点眼熟,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昨天见过的一位演员,主攻旦行。 陈青执暂时分不清对方是哪一类旦,不过从对方练的腰腿,身段沉稳端庄,看起来像是偏向青衣路子。 陈青执一进来,厅内突然安静了一会儿,但仅仅几秒,就有人尴尬地笑着,主动朝他挥手打招呼,几个人轮番自我介绍了一番,然后是站在中间的那个:“你好,我是张雨桐,很高兴认识你。” 陈青执看着他的笑脸,伸手与人交握,算是认识了。 张雨桐扯着笑扫了陈青执一眼,又转头跟其他人讨论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没再理会他。 陈青执没多想,他本就不是特别外向的性格,也没兴趣结交什么朋友。他找了个角落自行练功,荒废了太久的身段需要重塑,即使这几个月有在逐渐捡起,但离他的巅峰时期还有一定的距离。 一次休息时,陈青执无意听见了不远处的人声里含了自己的名字——很小声,明显是不好的话,不然也不会这样藏着掖着。 “听说他一来就要演角儿啊?” 陈青执一顿,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不知是揶揄还是艳羡的情绪,神情倏然变得冷漠许多。 “谁说的?” “整个剧团都快传遍了,”一人不太高兴地露出一个笑,“要不说他是天降紫微星呢,这一来就抢了多少人拿不到的机会。不过陈老师以前那么多戏迷,一来就扛大梁也情有可原,就是苦了咱们这些日日勤恳练功的演员了——尤其是雨桐老师,这次能把角儿让出去,下次呢?下下次呢?岂不是都要被这个新来的压一头?” 第93章 这话说得刁钻刻薄,陈青执皱了皱眉,才听中间那人开口:“你们也不能这么讲。陈老师唱得好,有一来就做角儿的资质,我练了这么久还是技不如人,没什么好怨的。” “他以前再怎么好那也都是过去式了,好几年没唱戏,一来就把这场大戏交给他,照我看啊……”那人顿了一下,偏头朝陈青执这边看了一眼,“指不定会栽大跟头呢。” “再说了,雨桐老师你也不差啊,登台多次,哪回出过岔子?每天七点多就来吊嗓练功,有的人七点还在睡大觉呢吧!” 陈青执垂眸,意识到那些人越来越没有收敛,声音大得他都能清晰听见了——其实也可能就是故意想叫他听见,但他不在乎,唯一在乎的是刚刚那些人口中所说的话。 剧团到底做了什么决定,他还不知道。 想到这里,陈青执起身,决定去找管理层问问。 “是的,团里几位高层都看了你之前的戏,一致肯定了你的表演功底和能力,下个月的大戏你完全不在话下。” 陈青执说:“真的不能变动了吗?我现在的状态还没有恢复到以前,很多地方都还需要学习,而且一来就演大戏对别人也不公平。我希望你们可以慎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陈老师,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当初的考核面试也都很出色,就算还没恢复到以前的水准,那也比某些表面看起来‘刻苦’的人强太多。” 话到此处,陈青执竟从中听出一点点“吹捧”的意思,即使他曾经有过还算不错的成绩,但本质上只是一个戏曲演员而已,实在没有没有那么大的脸面。除非…… 一个面庞从脑海里一闪而过,陈青执突然想起还在英国时,赵毓递给他的一叠项目书。 有的猜疑一旦在心里生根,那就会像春天的野草一样,长势奇快,偏偏没法阻止。 晚上,陈青执又去了一趟医院。 其实他早上离开的时候没想晚上还来的,只是有的事情堵在心里很不好受,不如绕个路去满足自己的好奇、证实自己的猜疑。 病房内亮着暖色调的光,陈青执一进门就看到靠坐在床头的男人。 对方面前正支着一张小桌,电脑屏幕上的光直直打在男人的镜片上,反射出幽幽蓝光。 赵毓没料到陈青执还会过来,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面前的电脑上,十分投入,连什么时候他来了都不知道。 陈青执无意打扰,但他这么大个人杵在门口,存在感也是很强的,没多久赵毓抬头的间隙就看到了他,热情又欣喜:“你怎么来了?” 陈青执在床边坐下,说:“来看看,顺便问你一些事情。” 他表情不是很好,淡淡的,赵毓很快就察觉到他这微妙的情绪,有点不知所措地问:“什么事?” “我之前说过不会接受你制定的项目企划,”见到男人颇为难过的表情,陈青执顿了顿,将已经到达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所以我想问,回国以后,你有没有插手过我的事情?” 赵毓深深吸了口气,说“没有”,心中顿时生出百般滋味——他怎么敢插手?受到那么多次拒绝和厌恶,他哪里还敢做陈青执不喜欢的事情,哪怕只是为了让对方轻松一些,路走得更顺一些。 但陈青执说不要、不喜欢,他就绝不会插手,这是他能安安稳稳待在陈青执身边的原则。 赵毓缓缓抬头,看到陈青执眼底的怀疑,不禁露出受伤的表情:“你还是不信我。”斩钉截铁,好像陈青执犯了十恶不赦的错误一样。 “我没有。”陈青执说。过了会儿,他又补充:“只是有些疑问。你别生气。” 赵毓垂着头,说:“我没气。”他又很生硬地转移话题:“吃晚饭了吗?” 陈青执说没有,赵毓就打电话让人送过来。 vip病房的好处就是,空间大,设施一应俱全,而且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打扰。赵毓坐在床上,看着陈青执坐在餐桌前吃东西,细嚼慢咽的样子倒是和从前一样,半点也没变。 “抱歉,”中途,陈青执突然说,“是我的错,你别生气。” 赵毓胸口那点气一下就被这温声软语抽了个干净,喏喏道:“你不用道歉,也不用这么小心地对待我,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陈青执轻轻“嗯”了一声,把餐盒整齐放好装进袋子,他缓缓坐回床边,视线在赵毓扎着输液管的手背上停留了许久,才与男人对上目光。 “难受吗?”他问。 “看不到你的时候很难受,”赵毓答,“但只要你在我身边,就没什么可难受的了。” 陈青执被他逗笑,刚刚的微妙氛围倏然变得轻松:“我是什么灵丹妙药吗?” “或许吧。”赵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青执,眼里的热意滚滚朝外倾泄,灼热到陈青执有点不敢与他对视。 “上了一天班累不累?要回家休息么?我叫司机过来接你。” “还好,”陈青执看着他,“我再待一会儿。” 赵毓已经把电脑收了起来,他专心地和陈青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话题很多很杂,也很无聊,但目光没有从陈青执身上移开过。 “困了吗?”陈青执见他有点蔫巴,问。 赵毓闭了闭眼,说有点累,但不困。 输液瓶已经流干,陈青执按了铃,护士很快过来取针,然后又留他们两人在病房里,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睡吧,”陈青执帮他掖了掖被角,站起身道,“我先回家了,有空再来看你。” 赵毓仍睁着双眼,含情似的,说着“好”,又说:“刘瑞在外面,他会送你回家。” 陈青执“嗯”了一声,出门正好与门外长椅上坐着的刘瑞对上视线。 第85章 85. 不可以么 “陈先生,好久不见。” 陈青执合上门,看着面前变化不小的青年,顿觉时光飞逝。 刘瑞剪了寸头,看起来多了几分痞气,很难想象他现在已经结婚生子了。 上车后,陈青执忍不住问:“刘助什么时候结婚的?” “什么?”刘瑞一脸懵逼,“我什么时候结婚了?” 陈青执面露疑惑,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是解释道:“赵毓说你结婚了,孩子都有了。” 刘瑞:…… “哈哈,赵总真会开玩笑。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整天跟在赵总屁股后面跑,哪来的时间谈恋爱结婚。再说了,我特讨厌小孩儿,烦人。就算将来结婚,也不可能要孩子的。” 刘瑞一边开车一边和陈青执闲聊,不过他们两人是没什么可聊的,话题大多围绕着赵毓。 陈青执盯着前方,视线不知道聚焦在什么地方,停顿了半晌才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看医生的?” 刘瑞想了想,说:“快有一年了吧……赵总这两年的状态一直不是很好,只要一有空就待在公司,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涉,社交也少了很多。” “我们下面这些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尽量减轻一些他的负担。但他不肯啊,最近半年尤甚。很多时候他都睡在公司的休息室,家也不怎么回,司机都很少用到。” “但这样哪行呢?有次他就倒在休息室了,还是进去找他签字的员工发现的。” 听到这里,陈青执脸色微变,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了紧,裤子被攥起一点褶皱,很快又被抚了抚,只是很难再恢复原状了。 他低着头,看不出情绪,过了一会儿才问:“很严重吗?” “挺严重的吧。”刘瑞道,“他在海市又没亲人,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情况,没人来探病,那段时间待在医院,他就盯着窗户外面出神。有时一发呆就是好几个小时,坐在那也不动,只有医生护士叫他的名字才会有点反应。” 听完,陈青执沉默了。 当下已经没有词汇可以精准形容他的心情,也无法用言语概括听到这些的感想。 因为在他的记忆中,赵毓除了有钱以外,还是一个极其游刃有余的人,这种游刃有余体现在各个方面。比如商场上的一拍即合,又如对待所有人——无论有权利与否,都彬彬有礼。这种从小培养、耳濡目染的特质,在男人的身上适配到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制。 以至于听到他无比狼狈的处境时,陈青执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不信这样优秀的人会突然变得这般脆弱易碎,而这状况背后的底层原因,仅仅是他一个人而已。 陈青执从来不信赵毓对自己的爱有多深厚,但是此刻,在刘助理的车里,听完那些男人从不惜于在他面前提及的“悲惨”经历,他突然愿意相信了。 或许只有足够喜欢,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悲痛欲绝,以至于不惜用尽所有好的坏的方法来挽回。 只有足够喜欢,才会摒弃一切,放下自尊,任脸面被踩在脚底,也要向自己说一句对不起。 “陈先生,那我就先走了。” 第94章 刘瑞告别的声音把陈青执的思绪拉回,他点点头,开门下车:“麻烦了。”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的职责。”刘瑞说完,掉了个头离开,陈青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家。 陈青执要扛大戏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海市大剧院的演员圈层,有的艳羡有的祝福,不过这些陈青执都不太想了解,也不愿在意。 既然已经确定了要演,他就没有畏惧的道理,每天在剧团待的时间比以前更久,练功仔细认真,每一个动作、每一声唱腔都细细打磨过无数次,就为了复出后的第一次登台不出差错。 筹备这场大戏期间,除了按部就班练功,陈青执还常常去医院探病。不过也没探几次,赵毓就出院了。 这晚,他刚打卡下班,出来就在门口见到了站在路灯下等待的赵毓。 男人长身玉立,裤装笔挺地垂下来,衬得身形颀长,即使肉眼可见地瘦了不少,在人群中也依然十分显眼,说是模特也不为过。 见他出来,男人微微垂头目视他走近:“冷不冷?” 今天下了雨,急剧降温,陈青执在里面没察觉,直到被赵毓这么一提醒,他才感觉到身上的凉意。 不等他回答,赵毓就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薄外套,极有分寸感地轻轻将衣服搭在他肩上。 略宽大的外套不太贴合陈青执的身形,眼见衣服就要滑下来,赵毓眼疾手快扣住陈青执的肩膀,又理了理,使得外套稳稳挂在肩上。 “我想请你吃个饭,可以吗?”赵毓柔和地盯着陈青执的眼眸,问。 陈青执默默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没有拒绝。 赵毓早就在市中心一家中餐厅订好了位子,此番没被拒绝,心上生出久违的幸福感,嘴角也不禁扬起了一抹笑。 “我听说你要担大戏?”车上,赵毓坐在驾驶座,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状若不经意地问。 “嗯,”陈青执将手机锁屏,手指无意识触摸着屏幕。 赵毓又问:“什么时候?” 陈青执说了个时间,赵毓在等红灯的间隙伸手滑动显示屏,调出早已安排好的日程表,嘴角一勾:“正好我有时间,我想去看看,可以吗?” “这是你的自由。”陈青执说,“不过票不太好抢,需要我给你预留一张吗?” “不用了。” “你刚到这边,使用太多特权不好。我还没到一张票都拿不到的地步,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年的钱是白挣的?” 听到这样的调侃,陈青执眉心舒展,难得有点想笑:“是,是我低估赵总了。” 很快到达目的地,陈青执率先下车,站在一个花坛边,看着里面的落叶出神,赵毓则在他身后,将车匙递给餐厅负责泊车的侍应生,随后走到陈青执身旁,两人并肩进入。 顶楼的风景很好,和之前在凌城他们去过的那家餐厅有异曲同工之妙,陈青执坐下来,看站在面前的男人殷勤地为他倒水。 “你喝不了酒,我就没要,先喝点温水润润嗓子。” 陈青执接过来,说“谢谢”。 室内有恒温系统,待了这么久,陈青执开始觉得有些热,身上的外套在暖热的空间散发出淡淡的古龙水香味,细小的气味分子逐渐扩散,好像在他身边形成了一道道特殊的屏障。 成熟的香气将他整个儿笼罩起来,烙上独属于某个人的标记。 他难免回忆起两年前,被对方胸膛盖住时闻到的那缕催情似的淡香。 “热?”男人好像察觉了他的状况。 陈青执一边解扣子一边道:“有点。” “脱了吧。”赵毓又站到他身边,静静地用一种炽热的目光盯着他,等他把外套脱下,才伸手把衣服接过去,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坐下。 一顿饭吃得不尴不尬,陈青执自认为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但就是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尤其是肩周处一阵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氛,好像牵着一根细细的线,把他的身体缠绕起来。 味道本来应该逐渐变淡,可为什么他反而觉得更浓烈了?就像冬天的壁炉,暖意将他整个人蚕食了个尽,连最后一丝理智都快要崩塌。 不用猜,仅仅通过那点热意,陈青执也知道自己脸上会是怎样的光景。 “很热吗?你的脸好红。” 听到这个问题,陈青执强行压下那点燥热,摇了摇头,说:“没事。” 两人异常安静地用完了餐,出来时,赵毓又将外套搭在了陈青执肩上。陈青执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才解释:“外面冷,你身体不好,小心着凉。” 又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车上氛围有点奇怪,赵毓也发现了,但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能少说少错,可陈青执也不怎么说话,气氛就更怪了。 但好在,陈青执的住处不远,二十多分钟就到了,车内那种黏糊糊的气氛总算在开门的一瞬间消散。 陈青执向他道别,他下巴微收,算是回应。 眼见人的背影都消失了,赵毓才轻轻叹了口气,在原地待了很久,才准备发动引擎回家。不料刚刚起步,就接到了刚刚才离开那人的电话。 陈青执的声音显得有些失真,但仍能听出其中的歉意:“不好意思,忘记把外套还你了,你走远了吗?” 赵毓说:“还没走。” 陈青执轻叹了一声还好,轻声问:“那你再等一会儿可以吗?我给你拿下来。”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没等到下文,陈青执问:“笑什么?” 赵毓这才道:“可以等,但我不太想,怎么办。” 陈青执沉默了。 赵毓接着说:“今天拿了外套,明天我又得想个理由去找你,好麻烦……所以,要不先放在你那儿?” 陈青执的谨慎化为笑意,心上涌起一阵酸涩,好像昄宇之间的丝线感觉都盘作了一团,紧紧把心脏缠绕起来,密不透风。 他听见赵毓熄灭引擎的声音,又等了一会儿,对方好像真的在等待他的回答,他才启唇轻语。 先是喊了一声赵毓的名字,才继续道:“今天拿了外套,明天也可以来找我。” “只是明天可以么,后天呢?” 陈青执想了想,说:“后天也可以。” “好吧。”赵毓听懂了潜台词,满意地点了点头,并不在乎陈青执能否看见。 他得寸进尺:“那我得找好多理由啊……” 陈青执无奈,但还是顺着他的话道:“不需要理由。” “哦,好吧。”赵毓高兴了,言语间都透露出难以掩饰的雀跃,“不过你不用专程下来,外面风大。” 陈青执不太懂他的意思:“那你明天来找我拿吗?” “我的意思是,我想上去,去你家拿。” 电话里传出轻微的电流声,一时没人说话,久久没得到回应,赵毓有点不确定地问:“不可以么?” 陈青执才说:“可以。” 又以很轻的音量道:“你上来吧。” 第86章 86. 你还不回去么 电梯里,男人微微斜靠在梯箱内,嘴角若有若无噙着一抹浅笑,他一手插兜,一手攥着手机,手机没有息屏,刚刚的通话记录显示在屏幕最上方。 眼见电梯要到达楼层,赵毓直起身,对着梯内的镜子理了理领口,又拉了拉衣服下摆,把褶皱抚平,然后纵观全身,见没什么不妥才放心地盯着小电子屏的数字出神。 叮—— 到达楼层,门朝两边匀速打开,赵毓绕过外面的玄关,陈青执家的门已经打开了,缝隙里透出一点光亮,在门口闪下一片阴影。 赵毓曲起几根手指,礼节性地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拉开门进去。 脚边已经摆好了一双拖鞋,他扫视一眼,没在客厅见到想见的人,也没见到自己的外套,才换鞋进入。 赵毓叫了一声陈青执的名字,没得到回应,于是自顾自走到沙发处坐下。 没过多久,陈青执出来了。 他换上了居家服,柔软的睡衣勾勒出他诱人的身材曲线,v领半开,露出白得发光的脖颈和骨节凸起的锁骨,旁边两块地方陷进去,形成深邃的锁骨窝,一颗小痣缩在里面,好像待在一处独属于它的温床。 “来了?”见到坐在沙发上的赵毓,他嘀咕了一声,圾着拖鞋往那边走,忽然想起没拿外套,又返回卧室去拿。 他将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站在赵毓身前递给他,问:“要喝水吗?” 赵毓接过袋子,余光注视着面前人白皙又修长的双腿。 陈青执天生体毛稀少,这么一看根本瞧不见什么毛发,只有光滑到透光的细腻肌肤。 他愣神看了一会儿,直到陈青执微微蹙眉,流露出被凝视的不悦,他才后知后觉地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回答:“不用麻烦,我坐一会就走。” 陈青执乐得清闲,在他身旁坐下。 第95章 柔软的沙发微微凹陷下去,赵毓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橙花香,其中蕴藏着略微发苦的橘子皮的清冽,仿佛置身于夏日傍晚的院子。 这橘香显然是刚刚洗完澡的陈青执身上散发出来的,他不着痕迹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很好闻。 坐了一小会儿,赵毓突然打破了宁静的氛围,问:“最近是不是很累?” 陈青执愣了一下,“有一些,还好。” “王姨最近一直念叨着你,有空去坐坐吧?” “好……” 两人坐在客厅说了很久的小话,陈青执有点困了,电视的声音穿过耳膜,时隐时现,却没有一个字是听进了耳朵的。 身旁有赵毓坐着,他罕见地感到很安心,头一回在旁边还有客人的情况下睡得很沉。 陈青执歪着头靠在沙发背上,露出一截修长白嫩的脖颈,鼻尖叹出清浅的呼吸,睫毛平顺地垂在眼下,脸颊上因为洗完澡而产生的红晕渐渐褪去,只剩下细腻得似豆腐一样的皮肤纹理。 或许是姿势的问题,丝绸睡衣显得有些凌乱,v领往下移了几厘米,暴露出一大片白得晃眼的肌肤。 赵毓视线在陈青执的侧颈和胸口处流连了很久,一直到墙上挂钟指向十,才不舍地做出离开的决定。 他动作很轻地蹲在沙发前,双手穿进熟睡之人身体和沙发的间隙,极其轻柔地将其打横抱起。 怀里人被惊扰得下意识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但由于太累,以及足够的安全感,一时没能醒过来,就这么任由赵毓将他抱进卧室。 客厅到卧室的距离不远,但赵毓走得很慢,也抱得很稳,陈青执被轻轻晃着,再次沉沉睡去,失去意识的手缓缓往下滑落,最终停留在男人宽阔紧实的胸膛。葱白的手指微微蜷在那里,好像找到了安全的避风港。 昏黄的路灯散发出柔和的光,透过窗玻璃洒在室内暖白色的床铺上,赵毓给陈青执掖了掖被角,又看了床上人几眼,随即离开。 回到住处,赵毓冲了个凉,心底的燥热总算被压下几分,别墅外面公路上的车灯明明晃晃,让他不由得想起刚刚在陈青执家里看到的场景。 心上有些烦躁,他拉出床头柜,拿出里面安放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角,没有点燃。已经戒烟很久,尼古丁的味道久违地钻进鼻腔,竟难得感觉有些刺鼻。 烟斗在嘴里咬了不知多久,最终还是被主人狠心扔进了垃圾桶。 装着外套的袋子安静立在桌面上,男人快走几步,把衣服拿出来,微微有些发颤的指尖攥着那块布料,然后抬起手臂,将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溢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喟叹,陈青执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香味萦绕在鼻尖,赵毓心理上得到了极大满足。 接下来一段时间,陈青执突然变得很忙,赵毓发过去的消息往往要等几个小时才能得到回复,但他丝毫不觉气馁,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剧团外面接人。 有的时候直接把人送回家,有的时候则载着人绕路去吃饭,城郊的一处山庄都去了好几次,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再像以前那么箭弩拔张,好像真的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陈青执不免有些恍惚——毕竟刚认识那年,赵毓在他心里的位置就是值得深交的朋友,只是没料到后面发生的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完全打乱了他们之间的交往节奏。 眼见演出时间临近,这天晚上,刚坐上车,陈青执就告诉赵毓最近几天不用来接了,他最近会很晚回去,赵毓听了却不同意。 “那就更应该来接你了。”他说,“太晚回家不安全。而且这是我自愿的,不要拒绝我,好吗?” “太麻烦你了,”陈青执叹气,“不会耽误你的工作吗?” 赵毓立刻说不会,并且执意要去接,陈青执就没话说了,默默系好安全带。行驶了一段路,他发现不是回家的方向,于是问:“去哪里?” 赵毓撸起一截袖子,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带你去吃饭。” 陈青执却说:“我有点累,不太想去。” 车辆不合时宜地抖了一下,显然是驾驶人因为这句话而没能控制好力度,油门松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的平稳。 “那你想回家吗?”问这话的时候,男人表情有些不自然,一边失落,一边又藏着隐隐的期待,双眸黯淡的样子让陈青执突然不想说出原来的答案。 “青执?”密闭空间内,赵毓又轻声唤了一声。 陈青执回过神,“本来是想直接回家的,但如果你实在很想的话……我可以陪你去。” 赵毓笑了一下,但看到陈青执脸上难掩的疲惫,还是理智地拒绝道:“不了吧。” 陈青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很快男人又得寸进尺,“去你家做吧。可以吗?” 陈青执怔了怔,在对方的又一次催促下,终于启唇回应:“也可以。” 陈青执的住处附近有一家超市,赵毓把车停在小区地下室,和陈青执并肩散着步出去买食材。 深秋时节,天黑得越来越早,现在天色将将暗了下来,只剩天际一点点灰白,而那仅剩的一点白也在两人从超市出来时消失殆尽了。 赵毓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都是当季时蔬和一些肉类,陈青执想上前帮他拿一些,却被男人躲开,赵毓坚定地说:“我来就好。” 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二人从小区正门进入,穿过弯弯绕绕的小径,青绿的草坪上倒映出两人的影子。 陈青执实在是很累了,一回家就躺在了沙发上,赵毓则拎着食材进入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听着厨具碰撞的声响,没过多久,陈青执起身,往厨房去。刚走到门口就见男人已经脱了外套,正站在那里切菜。 赵毓的刀工很好,陈青执简直不太敢相信,他一个总裁怎么会这么多,刀法怎么会这么娴熟,好像对做饭这件事异常熟稔。 见陈青执站在门边靠着,赵毓回头温柔地看着他:“去外面休息一会儿吧,马上就好。” 陈青执哪好意思让客人独自忙碌,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在旁边打起了下手。 赵毓的外套早在进门时就被随意地挂在了置物架上,现在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衣,不停活动的臂膀使得衬衣被绷紧,陈青执站在他身后,一边看他娴熟地扬起动作,一边又难以避免地注意到那宽阔的肩膀线条和流畅而具有美感的手臂肌肉。 炒菜的鲜香很快充斥着鼻腔,男人将菜盛进盘里,陈青执很快将其端上餐桌。 没过多久,一切准备就绪,二人端正地对坐在桌上,赵毓给陈青执舀了一碗汤,“天冷,多喝点汤暖暖身子。” 陈青执接过来,说“谢谢”,随即拿起筷子。 “看你最近很忙,我可能没办法每次都有时间去接你,刘瑞这几天正好忙完了手里的项目,我让他每天接你下班,怎么样?” 陈青执顿了顿,拒绝道:“太麻烦了,刘助理也很忙,况且我下班时间不固定,平白让人家等我,不好。” “那这样,”赵毓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平时随你的想法,但是如果偶尔很晚,你就打他电话,让他去接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有刘瑞在,多少会安全一点。” “行吗?” 男人的语气已经算得上温柔,真诚中甚至带有点乞求意味,陈青执思忖片刻,只好答应下来。 用过晚餐,陈青执去洗了个澡,擦拭着头发出来时,发现赵毓还坐在沙发上观影,“你还不回去么?”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任务2w,要连更一周=-o v我点海星提供动力(伸手) :^) 第87章 87. 演出风波 赵毓扭头看他一眼,嘴角含笑,“还想再待一会儿。怎么,陈老师这就要赶我走了?” 陈青执立即反驳:“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过来坐,”赵毓朝他招手,视线在电视和陈青执之间徘徊,“这部片子还不错,一起看看?” 陈青执圾着拖鞋,头发湿漉漉的还滴着水,手里拿着电吹风,欲言又止。赵毓看出他的意图,视线在周围扫视几圈,终于在沙发后面看到一个插座:“过来吹吧。” 陈青执缓缓走到沙发上坐好,手里的物件就被旁边的男人夺了过去,还没等他彻底反应过来,电吹风启动的嗡嗡声就已经在耳畔响了起来。 温热的暖风接踵而至,把他的头发吹得左摇右晃,他下意识闭了闭眼,又伸手在黑暗中抵住男人的手腕。 热风偏向,他终于有机会睁眼,张开手掌想拿赵毓手中的电吹风:“我自己来就好……” 只是从男人手中争取对方不肯放弃的东西很难,抢了一会儿还是没能抢到,陈青执有点泄气,抿唇抬眼瞪了一下,赵毓便捉弄成功似的轻轻笑,“你不是很累了吗,我帮你。” 陈青执没有办法,只好任由对方作弄自己的头发。 第96章 累了一天,浑身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陈青执朝后靠在沙发上,头发被人一边摆弄一边吹拂,竟莫名觉得放松了许多。 影片不知什么时候放到了结尾,电吹风的声音也正好停下,只剩下微凉秋夜里淡淡的风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赵毓目光在侧下方那双晶亮柔软的唇上辗转,难以自持地生出一点旖旎心思,他情不自禁向陈青执靠近,就在双唇即将相触那刻,陈青执突然向旁边一转头,与他拉开了距离。 “你做什么……” 赵毓听出陈青执声音带了颤抖,悻悻收回目光,蹭地站起身,有些无所适从。 “对不起,”一边磕磕巴巴地说话一边朝门口那边走,“我……我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沙发上摸索很久,总算在沙发缝里找到手机,“早点休息,改天见。”说完马不停蹄关门而去。 剧团抽了一天将演出海报拍摄出来,挂在剧院正大门的张贴处,开售时间和演员阵容都各自展出,如往常一般,一开售,余位就几乎没有了,其火爆程度不亚于当年陈青执在凌城那场。 戏曲圈子不大,戏迷们基本上都有各自的戏,也都有偏爱的演员,一次次的“解救人质”也就成了与演员的美好邂逅。 即便几年没有登台唱戏,陈青执的戏迷也都还记得他,一听说他即将在海市大剧院复出,都纷纷购票支持。 演出当天,剧院座无虚席,在陈青执所饰角色出场时,现场虽说没人大喊大叫,但从大家伸长的脖颈也都可以看出其中欣喜。 赵毓提前很久就安排好了行程,前几天加班完成了工作,今天才得以及时赶到剧院听戏。不过这次他的座位不是很靠前,想尝试换座也都受到戏迷们的拒绝,他心里一边觉得难过,又一边为陈青执高兴。 正因为有这样一群真心热爱戏曲的戏迷守候,陈青执才愿意从重洋之外回归故土。这样说起来,他不该忮忌那些人坐在前面了,有这么多人为陈青执而来,他该高兴才是。 他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双眸紧紧盯着台上款款走动的戏中人。 陈青执眼波流转,端的是青衣的端庄。 眉目被勾勒出婉转动人的色彩,经过勒头、化妆,明明早就不像他本人了,赵毓却还是透过层层妆容打扮看到了扮演者最真实、最寻常的一面。 然而,这样坐在台下看戏的场景,几年前多得数也数不清。 然而。 当时只道是寻常。 sd口,陈青执坐在主办方准备好的场地,进行最后的合影留恋环节。 戏迷们排起了两列队,一列稍长一些,是来找他要合影的;另一列稍短一些,都是另一位主角的粉丝。 陈青执一边听着粉丝们表达出的热烈的喜爱和夸奖,知道自己被那么多人记得,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笑容,一边与他们合影、签名。 又签完一个人,陈青执还没来得及抬头与粉丝对视,签字笔就突然没了墨,他迅速偏头跟旁边的工作人员说明了情况。好在主办方早早准备了,很快拿来备用笔墨,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下一位戏迷。 这么一看,他倏然愣住了。 男人穿着一身正式的西装,头发看样子专门打理过,连头发丝的弧度都弯折得恰到好处,手上的伴手礼虚虚悬挂在手腕处,被一块镶嵌着碎钻的腕表挡住,才没有滑落下来。 “陈老师,”赵毓开口,嗓音温和,与他生意场上的态度有所重叠,但熟悉的人——比如刘瑞就知道,那其中又多了几分温柔,他嘴角含笑,“演出很顺利,祝贺你。” 陈青执压下心底的惊诧,尽量像对待普通戏迷一样:“谢谢。” 赵毓又道:“我喜欢陈老师很久了,方便的话……能跟我合个影吗?” “当然。”陈青执站起来,赵毓则拿出手机。 “咔嚓”一声,陈青执还没看清手机里的合影,整个人就被男人上前一步的身体挡住视线,被迫闻到了对方胸膛处散发出的木质调香水味。 眼睛看不到东西,听觉却格外敏锐,周遭突然吵闹起来的人声以及安保人员控制秩序的喧哗声变得格外刺耳。陈青执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闭了闭眼,轻轻推了一下赵毓的胸膛,却意外地没有推动。 “先别动。”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气息喷洒在被头面遮挡了一部分的额头上。头上的发饰插得很紧,陈青执感到有些头痛,但很快又被面前之人身上的淡淡香味抚平了烦躁。 “发生什么了?”尚且不明所以的陈青执不安地问。 还没等得到回答,不远处传来一群人的唏嘘声,紧接着便是几声癫狂的吼叫。 “这种人也配演角儿?也配你们这么多人上赶着当舔狗?!” “姓陈的在台上演着贤妻良母,现实里却跟人上演红灯记,靠一张屁股红了,这就忘了自己到底几斤几两了!” “姓陈的凭什么一来就担大戏?还不是背后有靠山?!也真是苦了剧团里认真演戏、从不琢磨歪门邪道的好演员!” 粗言鄙语不停歇,在场的人,尤其是陈青执的粉丝,都露出嫌恶和不悦,但也有部分人窸窸窣窣地讨论起来,这些话虽然污秽,却也透露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大瓜:陈青执品行不端。 听完,陈青执面色不变。 这些话编造得像极了事实,也不怪有些人会信。或许他们不是信,而是对圈内八卦的好奇,反正火没有烧到自己喜欢的人身上,自然不会觉得生气。 这些情况陈青执早就知道,以至于听到那些诽谤的言语只觉得很无奈。 “青执?” 男人低哑的嗓音使陈青执多少镇定了几分,他拍拍赵毓的肩膀:“我没事,你先放开吧。” 赵毓这才将桎梏住陈青执的手松开,站在对方身边。 陈青执的目光在他后背处掠过,这才发现刚才观众们的唏嘘声是从何而来——男人后背衣服上全是令人作呕的痕迹,黄澄澄的鸡蛋液、蓝黑色的墨水,以及压根看不出来是什么的脏污。 “赵毓……”陈青执语气难得有些慌乱。 赵毓按了按他的手背以作安抚:“我没事。”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被人扔鸡蛋这种事落到任何人头上都是一种侮辱,何况赵毓这种被人巴结惯了的商业大佬。平时要是有人敢这样对待,他肯定早就把人办了,只可惜这是陈青执的主场,就算再生气,也得顾及陈青执是否会为难。 赵毓呼出一口气,压下心里早已翻腾着的愤怒,大声质问现场的保安是做什么吃的。 刚刚还在人群中劝导的安保人员见势不妙,连忙采取强硬措施,把携带违规物品进入剧院引起骚乱的那几个人全部控制住。 现场乱成一团,又过了好一会儿人们才稍微安定下来。这时,几名安保人员小跑着过来,看到男人阴沉的脸色和狼狈的外表,不禁有点发怵,转头对旁边较为温和的陈青执说:“陈老师,闹事的已经被警察带走控制住了,咱们这边还要继续吗?” 继续的意思是忘却刚刚的插曲,继续和粉丝们合影签名。 但经此一遭,即使陈青执再想留下来,也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于是摇了摇头,转身以现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十分抱歉,大家,今天到此结束吧,没有拿到签名的粉丝朋友可以稍后在此处登记,下次演出我会补偿大家。” 他鞠了个躬:“非常抱歉。” 在场的粉丝纷纷安慰他:“没事的老师,咱们下次见!” “对!陈老师!不要被那几个人影响了!我们永远支持你!” 陈青执起身时觉得有点发晕,脚步踉跄了一下,好在站在旁边的赵毓及时伸手扶住了他:“没事吧?” 陈青执摇摇头:“没事,我们走吧。”说着要带着赵毓往里面走。 可走着走着,陈青执感觉到手臂上的热度突然消失,不禁侧身疑惑地看向停在原地的男人,面露不解。 赵毓喉结滚了滚,把身上戾气尽数压下,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进去吧,我在停车场等你。” 陈青执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又余光望见不远处众人打探的目光,最终还是轻声“嗯”了一声。 待他走后,原本温和的男人突然变了脸色,看向不远处几名保安:“带我去见那几个人。” 第88章 88. 就是喜欢你 停车场。 见过闹事的几人后,赵毓就来停车场等,大约二十分钟左右,才在电梯口处见到熟悉的身影。 陈青执卸了妆,换回了常服,又恢复了他原本的模样,赵毓替他拉开副驾驶座的门,面对他欲言又止的神色,打断道:“先上车吧。” 赵毓被扔了脏东西的外套已经被脱下来扔了,现在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又在外面等了许久,浑身冻得发僵,一上车就把车内暖气打开,驶离剧院。 第97章 “今天谢谢你。” 驾驶座上的男人目视前方,闻言轻轻踩了一脚刹车,车厢内短暂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你跟我说什么谢。” 陈青执无言以对,只好把话题转了一下:“去一趟商场吧,我赔你一套衣服。” “不用,又不是你的错。”赵毓拒绝,又在等红绿灯的间隙瞥了他一眼,“闹事的人被带走了,我会让人跟进后续处理事宜,你有什么想交代的吗?” 陈青执想了想,敏锐地察觉到赵毓话里不同寻常的意味,问:“那几个人……是受人指使?” 不太漫长的红灯结束,赵毓重新发动引擎:“还不确定。但他们在这种场合闹事,总归不可能是普通观众,刘瑞后面会全权负责这件事,律师后面也会来跟你沟通,有什么地方觉得不如意,或者那些人又来闹,你都可以跟我说,也可以直接告诉刘瑞,他会帮你处理。” “只有一点。”赵毓补充,“不要什么事都自己解决,有需要就找我帮忙,好吗?” 话已经说到这种地步,陈青执只得答应下来:“知道了,谢谢。” 看到男人单薄的穿着,他心里揪紧了一些,劝道:“还是去买套衣服吧,你不冷吗?” “不冷。不用买。” 再三被拒绝,陈青执暂时打消了这个想法,但又不免担心男人的身体。倏地,他想到自己家就在附近几里处,于是对赵毓说:“先去我家吧,我给你找个外套。天太冷了,你就这么回去会生病。” 一时没得到回答,他又问:“行吗?” 赵毓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余光瞥到陈青执正用不知是愧疚还是担忧的目光看着他。 半晌,他还是微微点了点头:“行。” 随即车辆便跟随车流驶入另一条岔路。 陈青执把刚刚车内因为觉得热而摘下的薄围巾戴好,护住脆弱的嗓子,下车站在车旁。 等赵毓跟着下车,他才抬脚准备进入楼栋,但还没走几步,就被身后不远处的赵毓叫住:“等等。” 陈青执疑惑地回头,见男人正绕路朝后备箱走去,问:“还有什么东西没拿吗?”赵毓没回答,他便跟着往那边走,缓缓升起的后备箱门挡住了一截视线,直到站近,他才看清楚里面的样子。 地下室不算强的灯光打在后备箱,玫瑰即使放了许久,也还散发着刚剪下时那种特别气息,陈青执怔在原地,偏头和赵毓对上视线。 赵毓并未第一时间解释什么,而是俯身将花束抱出来,正对陈青执,把精美的玫瑰花递到陈青执面前:“恭喜复出。” 陈青执感到惊讶,一时间出了神。 赵毓又问:“不接吗?”陈青执这才一边轻轻摇头,一边接过来:“谢谢。” 这么一大捧玫瑰分量不小,有些沉,赵毓就伸手替他托着,减轻一部分压力。 进入电梯,两人退到后方站立,进来的人不禁纷纷将目光投向密闭空间内最鲜艳的一抹红色,后又因为一道不太友善的眼神收回视线。 总算到达楼层,陈青执想开门,却因为手里东西而不得不向身旁男人求助。仅仅一个眼神,赵毓就明白了他的所思所想,没等他开口,就主动把花接到自己手里。 “我去给你找个衣服,你先坐一会。” 赵毓换了鞋,把花束放在客厅的圆形茶几上,做完这些,他没有就此坐下,而是一反常态走到窗台边,俯瞰傍晚的城市风光。 他已经来过好几次陈青执家,这次本来也不应该产生什么多余情绪,但还是隐隐觉察到,陈青执对他的防备心已经少得几乎没有,他会担心他,会主动邀请他到家里,这一切的一切,让赵毓觉得好像前路也不是那么漫长。 没多久,陈青执拿着一件成色很新的外套走出来,见赵毓站在窗台边的阴影处,过去站在他的身边:“我这件衣服买得比较大,你试试看能不能穿。” 赵毓接过来,手指不小心碰到陈青执的手背,一个泛凉,一个温热,两人俱是一愣。 赵毓收回手,眼神有些飘忽:“谢谢。” 陈青执让他先坐一会,自己则去给人倒了一杯温水,赵毓接过抿了一口,气愤有些异常地尴尬。 “刚刚刘瑞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已经从公安局出来了,那几个人中有两个情节严重,会被拘留几天,起诉的流程已经在走了。至于出来的那几个……青执,你想追究吗?只要你想,他们也逃不掉,律师已经掌握了他们的信息,一定能给你一个结果。” 陈青执不想在这件事情上花太多精力,也不想太在意这些,“算了吧。”他在赵毓身边坐下来,这段时间太过辛苦,眼底略有些疲惫,说话也懒洋洋的,像是困倦了:“我不是特别在意,只要把那两个人处理好就行了。当然,你想出口气也可以,但我实在没那么多精力处理这些人,太累了,也没什么必要,我都习惯了。” 赵毓却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陈青执,被伤害也能习惯么?” 因为所谓的“习惯”,所以连被伤害也能习以为常,但赵毓却也清楚,陈青执的习惯并不是真的习惯,而是一种挤压,不知什么时候会爆发,而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除了陈青执自己回心转意,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办法。 这些他早就领略过,所以想尽全力地改变。 他要让陈青执不再委曲求全,不再无所谓地说出“习惯”,要让陈青执知道,任何人对他的伤害都该得到报应,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 “赵毓,我是真的没那么在乎。”陈青执试着抽手,却一时没能挣开,只得由着对方热得发烫的手心覆在他的手背,“就算我们是朋友,你也不用为我做这么多,我不想麻烦你。” “可我不觉得麻烦,”赵毓灼热的视线仿佛能洞穿面前人的心思,他喉咙一滚,眸色深沉,“青执,你明知道我并不想和你做这劳什子的朋友。我不会对我的普通朋友嘘寒问暖,更不会每天这么贱地围着朋友转,我就是喜欢你,我在追求你,所以,让追求者为你做些什么事情有什么不可以?这都是我自愿的,你不用回应,我也不会觉得麻烦,仅仅是因为为你解决麻烦我很开心,这样也不可以吗?” 赵毓桎梏住陈青执若即若离的手,力道不自觉用得有些大,陈青执感到有些不舒服,便道:“你先松手。” 赵毓意识到自己对力道的控制不是很好,连忙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而是转为拉着陈青执的指节:“抱歉,弄疼了吗?” 他又轻柔地揉按了几下,把那双白皙细腻的手揉进手心,低声说:“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你别生我的气。” 陈青执看着赵毓做错了事的表情,张了张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一阵铃声突兀地响起来。 两人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陈青执将话咽回去,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先是愣了两秒,又意识到赵毓还在旁边,于是站起来想到卧室去接。 但赵毓见他要走,用力拉着他的衣服——赵毓不是这么没分寸感的人,显然是刚刚看到了来电人的名字。 陈青执只好又坐下来,当着他的面按下接听:“师兄。” 丁孟凡的声音依旧儒雅温柔:“青执,我忙了一天,现在才看到网上消息。你怎么样,没事吧?” 陈青执淡淡“嗯”了一声,说没事。 “青执,以我们俩的关系,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丁孟凡开门见山道,“我看了他们拍的视频,挡在你面前的人是不是那个姓赵的?” 陈青执一怔,但还是感叹丁孟凡打电话的时间之巧,竟正好在赵毓在他家的时候,还偏偏让赵毓听见了这样略具“针对性”的话。 但话已至此,当着当事人,顶着炽热得有如实质的目光,陈青执不可能顾左右而言他,只好承认:“是他。” “他是怎么知道你回国的消息的?难不成他这几年还一直在找你?他想做什么,是不是又要来骚扰你,青执,你告诉师兄,只要他敢对你怎么样,师兄一定会帮你处理他!” 陈青执明显感觉到身旁男人的眼神变了,那眸光突然变得凛冽,一股寒气落在身上,陈青执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赵毓伸手,把近在咫尺的陈青执搂进怀里,目光黯淡,陈青执以为他要夺手机,结果他却就这样没了动作。 “青执?”丁孟凡的声音再次出现,“你在听吗?” 脖颈处忽然有点痒,陈青执缩了缩脖子,男人却追着把下巴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推了一下,没能推动。 半晌,陈青执才有机会开口:“师兄,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不用了。你已经帮过我很多了,你也有自己的事业,我知道你很忙,所以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我自己能处理好。” 这话就是赤裸裸的拒绝,丁孟凡听过很多次,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彻底失去了靠近陈青执的机会。 “所以……你是原谅他了吗?姓赵的以前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 第98章 处在讨论中心的当事人就在旁边,陈青执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赵毓虽然转变了很多,但也仅限于在他面前,在面对不相干的人时,男人有多杀伐果断他不得而知,但不想让丁孟凡因他陷于风波中也是真心的。 丁孟凡帮了他很多,他没什么能予以回报的,只能尽可能不要再给对方添麻烦。 “师兄,这是我的事情,我可以处理好。”他朗声开口,“现在也不早了,我想休息了,晚安。”说完挂断了电话。 一侧身,陈青执便意料之中地对上了男人幽怨的视线。 赵毓没有说话,好像在等他先开口。 气氛有些沉重,最终还是男人率先问:“你们这些年一直在联系,是吗?” 【作者有话说】 被评论区冻成冰块了(tt) 评论一键解冻 第89章 89. 回家 “他喜欢你。” 陈青执觉得这话有些似曾相识。 他仔细想了想,原来这样类似的话赵毓早在三年前就说过,同样直白,同样不留余地。 赵毓又问:“你会和他在一起吗?” 陈青执轻轻摇头,他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对丁孟凡一直都是同门之情,从没想过其他。其实说起来,要不是赵毓的提醒,三年前他恐怕根本意识不到师兄对他的情感,还会让丁孟凡误会。 陈青执往旁边挪动了一下,赵毓察觉到,迅速抓紧逐渐从手心溜走的那一抹热度。 陈青执还是觉得无法接受这样亲密的接触,一点点把手指抽出来,赵毓却一把抱住了他,出口尽是颤音:“陈青执,不许答应他……我真的不会再强迫你,也不会让你做不想做的事情,你不要和丁孟凡在一起,好不好?” 鼻息间是陈青执身上柔和的体香,赵毓深深吸入一口气,呼出的气息又打在陈青执的颈窝,两人相合处的体温逐渐上升,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赵毓抓着陈青执的手,十指相扣,手腕不自觉发着抖,陈青执觉察到这细微的变化,整个心脏都揪紧了,胸口不自觉出现了心慌意乱的情绪,他用力回握住男人的手,警告:“赵毓,不要激动!” 赵毓眼神清明了一些,但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陈青执没有办法,将赵毓整个人都抱进怀中,旋即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双目对视:“赵毓,听我说。” “深呼吸……别激动,别激动。” 不知过去多久,赵毓安静下来,寂静的空间突然响起陈青执的声音:“赵毓,我这个人没什么好的,在这世上也没亲人了,本来想着就这么度过一生的,但是有时候想想,要加入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困难,但是我实在还没有做好准备,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确定还要坚持你的决定吗?” 赵毓弱弱问:“什么决定?” “你说你要追我。” 赵毓抬手抹去彰显着懦弱的眼泪,眼眶发红,眼底的执拗却从不曾消失:“是。青执,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不会放弃的。” 陈青执轻轻叹了口气,鼓起勇气道:“好。” 赵毓觉得自己听岔了,双手抚着陈青执的肩膀,双眸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就这么面对面看着陈青执低垂的眼睛:“你说什么?” 陈青执抬眸,与其对视,郑重重复道:“我说好,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赵毓愣了,首先是觉得不可置信,后面也确实觉得不可能:“你……是在同情我吗?”泪水又止不住似的从眼角滑下来,尽数落在陈青执的手上。 陈青执没说话,但还是不合时宜地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水,眼底是说不尽的紧张和心疼。 赵毓突然就想通了。 是不是因为同情又怎么样,有什么分别,只要结果是一样的,那就没什么不好。 他看不得陈青执难过,但也无可奈何,只得用还有些颤抖的手把口袋里的药瓶拿出来,自顾自就着水服用了一次。 “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他站起来,转身欲走时,却觉衣摆被一个力道拉住,回头便见陈青执欲言又止:“你状态不太好,又刚吃了药,今天别走了,就在我这睡一晚吧。” 赵毓摇摇头:“我没事,你早点休息。”正要转身离开时,他脚步忽然一顿,看着陈青执的眼睛,问:“能不能抱一下?” 看到陈青执犹豫的眼神,他解释:“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陈青执上前一步,双手环住他的腰:“不是幻觉。” 赵毓这才笑了:“晚安。” “晚安。” 一直到坐回驾驶座,赵毓双手扶着方向盘,仍然觉得恍惚。 陈青执真的愿意给他机会了……陈青执竟然真的愿意…… 他将头埋在双臂里,额头用力撞了几下,感受到疼痛,也听到喇叭响起的声音,才勉强确认刚刚发生的一切的真实性。 后来几天,网上的舆论不断发酵,两类人各执一词。 网友们讨论的话题,基本是围绕着那天sd口发生的事情,有的心疼陈青执,有的则认为闹事那几人说的话不是空穴来风,怀疑陈青执私生活真的不检点,还有的已经把陈青执挂在了耻辱柱上,扬言再也不会去看陈青执的戏。 陈青执对于这些舆论没什么在意的,赵毓打电话问过他几次,问需不需要替他澄清,他委婉地拒绝了,不想把自己的生活公之于众,至于那些污蔑他的谣言,最后一定会不攻自破,一切只要交给时间就好了。 “网上有几个热搜明显是被买的,我只让刘瑞把那几个人处理掉,其他不会插手,好吗?” 陈青执知道以赵毓的性子,不可能眼看着他被骂,只处理几个人已经是对方做出的让步:“谢谢,我改天请你吃饭吧。” “嗯,”赵毓又问,“今天什么时候下班?如果比较早的话我去接你,王姨买了很多菜,想请你到家里来。” “最近正常下班。” 赵毓“哦”了一声,表示知道:“那老样子,我在门口等你。” 傍晚,陈青执下班,一出门就看到门口停放的那辆车,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他拉开车门,跟赵毓打了个招呼,随后车辆启动,汇入拥挤的车流。 陈青执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赵毓的住处,也很久没见过王姨,王姨得知他们要一起回来的消息,很早就站在门口等待,见到副驾驶下来的人,她凑上前和陈青执浅浅拥抱了一下:“青执。” “王姨,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王姨笑着说,“先生平时不让我做事,每天就在家看看花种种草,太久没做饭都有点生疏了,不知道今天菜的味道你会不会喜欢。” 陈青执笑了笑,“王姨,外面冷,先进去吧。” 锁好车的赵毓跟在两人身后,看着这画面,恍惚间觉得好像回到了三年前,但要说哪个更好,赵毓还是更喜欢当下。 虽然没有确定的关系,但他可以感知到,现在陈青执对他远比三年前更有好感,至于这好感有多少,他无法确定。但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他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即使没在一起,他也可以约陈青执出来,保持至少两天见一面的频率,他很知足。 王姨做了一桌子的好菜,他们坐在一起吃完,年轻一些的佣人过来收拾碗筷,王姨说后面院子里的花开了,邀请陈青执去看。 说是一个院子,其实不仅仅如此。院子一半是草坪,另一半是玻璃恒温花房,花房里还有个很新的秋千架,像是刚安装不久。 “要坐上去试试吗?”赵毓走过来,站在陈青执身边,适时解答他心里的疑惑,“秋千是刚修的,很牢固。”说着,赵毓抬步,在秋千架前站立,与陈青执视线相接:“来。” 陈青执便过去,在男人期待的目光中坐上去,冷风从唯一的窗户处吹进来,风铃被吹得发出叮铃铃的响声,灯光摇曳,肩膀被人从后面扶住,旋即陈青执整个人被送到空中。 他已经很久没荡过秋千。 赵毓借着不算强烈的灯光从后面注视着,看陈青执的头发,看他瘦白的脖颈以及被衣服包裹住的、可以预见的凸起的蝴蝶骨。 “天黑了,”即使是深秋,但这毕竟是院子里,也有不少蚊虫,赵毓提议,“先进去吧。” 陈青执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说完便站起来。 赵毓没有挽留,只说:“你在客厅和王姨再说会话吧,我去把车开过来。” 陈青执“嗯”了一声,见赵毓的影子被房子挡住,这才收回视线,从后门进去,找王姨聊天。 “青执,要走了吗?”王姨温柔地请他坐下,半晌感叹道,“没想到你还愿意回来,也没想到你还愿意见先生。” 陈青执看到她眼角愈来愈深的纹路,心上生出了莫名的酸楚:“总要回来的。” “也是。过去的事情你愿意放下,重新开始,也是需要莫大的勇气。你不在的这几年,先生变了很多,有人说他变得喜怒无常,可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去年安眠药不要钱地吃,宿醉回家就躲在房里哭,第二天又天不亮就起来去公司,有时候我都担心他身体会垮掉。” 第99章 “今年他突然告诉我说,他找到你了,但是状态也越来越不好,我以为他会好起来,没想到他又开始买醉,在公司晕了好几次,好像还查出来了个什么病?我不清楚,他不肯说,什么都嚼碎了咽肚子里,我们也不好问。” “但你回国,我才真正觉得他好了起来,”王姨擦了擦泪,“青执,你别觉得姨是在替他做说客,王姨是真的觉得先生变了很多,你不妨给他一个机会。” 陈青执伸手替她擦泪,轻声说:“嗯,我知道。” 王姨张了张嘴,好像还要说些什么,此时门外传来喇叭声和陈青执的名字。 是赵毓。 陈青执不好让他多等,便跟王姨拥抱了一下,与她告别:“下次再来看您。” “很难过吗?”坐上车,赵毓突然问。 陈青执扬起一个笑:“我没事,走吧。” “下次有空再来吧。” 第90章 90. 答案 “赵总,”刘瑞把咖啡放在办公桌上,又将胸前一叠资料摊开在赵毓面前,“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撤资云栖剧院了,但是那边还想跟您谈谈,他们发来了一些合同条款,我看过了,确实对我们有利。” “还有三年前投资的豫县图书馆,周馆长突发疾病去世了,他的孙子周缘通过之前留的号码联系到我,说想跟您聊聊。” 赵毓摘下眼镜,视线从电脑挪开,缓慢靠在身后的椅背上,眼底略有些疲倦:“知道了,你出去吧。” 赵毓抬起手腕看看时间,才五点,窗外远处的天却已经渐渐黑下来了,阴沉沉的,是要下雨的前兆。 白纸黑字看得他有点头晕,只好暂时放弃,转为掏出手机,给陈青执发消息。 大概还没拿到手机,陈青执一直没有回复,赵毓就站起身,将桌上东西装进公文包里,准备带回家处理。 早晨由司机送到公司,完成一天的工作,再雷打不动地去剧团接陈青执吃饭,最后孤零零回到空荡的家里,这好像是他这么久以来坚持得最久的一次规律作息。 不知道是不是从陈青执身上得到了什么能量,焦虑失眠的症状貌似都减轻了很多,只是偶尔会做和以前差不多的噩梦,再大汗淋漓地从床上坐起,然后一直坐到天亮,又开启一天的工作,只是每天有了期盼的事,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海市的天气让人捉摸不透,雨也下得叫人措手不及。 赵毓从公司出发时还仅仅是阴云密布,到剧团这片区域就变成了倾盆大雨,一条街道成了分割线,左面还有微弱但又刺眼的光芒,右面的天空中却漂浮着不知从哪吹下俩的树叶,和着雨,猛烈而急促,好像不下这场雨就不行似的。 “你在哪?”赵毓堵在路上,大雨使得他心情有点糟糕,但还是在听到电话被接通的声音时得到了慰藉。 “我在门口,”那头传来不太清晰的声音,没过多久,声音突然变大了些,大概是陈青执把手机抬高了,“你还过来吗?” 赵毓松了一口气。 知道陈青执没有因为他迟到而离开,而是待在原地等待,赵毓心里莫名觉得舒快,因此连说话的语气变得异常柔和:“雨太大,前面好像发生了事故,堵在外面的路上了,外面冷,你先进去等,我一会儿到了叫你。” 陈青执没说什么,只让他注意安全,便挂断了电话。 赵毓手腕搭在方向盘上,雨刮器将玻璃上的雨水刮去,前方的雨雾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低头笑了笑,即使堵车也没觉得有半点不悦。 陈青执没进去,背着个印有剧团名字的白色帆布包坐在门口,不时有几个同事出来,三三两两从他身边走过,即使看到了他,也很少有人会跟他打招呼,只有一个有点眼熟的女生坐到他旁边,问:“陈老师,没带伞吗?” 说着,她拿出自己的伞撑开,挺大,足以撑两个人:“要不你跟我一起打吧?” 陈青执愣了一下,想起这是之前刚来剧团时跟他聊过天的女演员,人很活泼外向,他拒绝道:“谢谢,但不用了,有人来接我。” 小姑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不远处就传来车辆的喇叭声,陈青执抬眸一看,认出是赵毓的车。他刚站起来,就见驾驶座门被打开,一把大伞在上方撑开,男人穿着一身得体的正装,朝台阶这边走来。 距离不远,赵毓仅几步就站上了台阶,伞微微倾斜,为陈青执挡住乱飞的雨。 他垂头看了一下陈青执,确认他没淋雨才把目光移向旁边站着的另一人,他侧头问陈青执:“这位是?” “剧团的同事。”陈青执解释。 “既然认识,那一起走吧,雨太大了。” 小姑娘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家离这很近的,不用麻烦了!” 赵毓偏头,陈青执注意到他征求意见的视线,说:“既然很近,那就一起吧,正好顺路了。” 大概是见他们的坚定,小姑娘也不拒绝了:“谢谢陈老师。” 赵毓和陈青执两人撑一把伞走在前面,小姑娘跟在他们身后,她看着两人挨得很近的身体,以及来接陈老师那人湿了半边的肩膀,心里有点奇怪,不禁琢磨起这两人的关系。 上车后,她坐在后座,听见前面两人旁若无人的交谈,亲密的样子让人完全插不进话,过了一会,她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陈老师,冒昧问一下,你们……是什么关系呀?” 闻言,赵毓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若有若无地将目光投向副驾驶的陈青执。 “朋友,”陈青执回答,不留痕迹地岔开这个有些敏感的话题,问,“你住哪?” 小姑娘报了个地名,陈青执熟门熟路给赵毓打开导航。 小姑娘说得没错,她家确实不远,几分钟就到了。 等人下了车,赵毓才幽怨地复述:“朋友?” 陈青执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没有转头和男人对视:“有什么问题?” 赵毓咬牙切齿:“没问题。”又问:“想吃什么?” 因为常年唱戏,陈青执很少有多重的口腹之欲,一般都以清淡饮食为主,今天也一样,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便全权交由赵毓去决定。 然而男人笑了笑,说:“想一个吧。” 陈青执果真低头想了起来,半晌,他道:“上次那家菌汤锅吧。” 天冷喝汤确实很舒服,赵毓操作了几下手机,重新发动车辆,在雨中开了半个小时,终于到达目的地。 神奇的是,他们刚准备下车,雨就停了,橙黄色的夕阳光从天边倾泄,风带来一丝凉意。 陈青执下车,冻得瑟缩了一下,突然身上传来异样的触感,偏头一看,才发现是赵毓从背后给他搭了个披肩。披肩是羊绒材质,暖和又舒服,赵毓又让他等一下,从车里变出来一条围巾,陈青执拦了拦,说:“不要了,进去就热了。” 赵毓不听,还是给他围上:“那就热了再摘,陈老师,你的嗓子可得好好护着。” 这么一说,陈青执便不说话了,站在原地任由对方给他围好围巾,才一齐进去。 仅提前半小时预订,居然还订到了一个还算宽敞的包间,陈青执不知道赵毓是不是用了什么钞能力。 这顿饭陈青执吃得说不上开心,但也没觉得怎样,但就连赵毓话都突然变得很少,一顿饭吃得就跟桌上的菌汤一样,非常平淡。 陈青执有点想问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包厢的门突然被敲响,又等了两秒,外面的人推门而入,服务员推着一个被网纱蒙住的小推车进来,站在旁边向坐着的西装革履的男人示意:“赵总。” 得到首肯,他们才将包装揭开,露出一个外观比较简约的蛋糕,又将其转移到桌面上,把备好的餐盘摆放好。 几人退下,赵毓方从座位站起身,在陈青执面前蹲下来。 陈青执搞不懂他要做什么:“怎么突然买蛋糕?” 男人抿了抿唇,抬眼时眼下明显闪过一丝失落,面上的纠结神色像是在考虑怎么说,良久,他才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包厢突然安静下来。 陈青执无措地攥了攥手心,刚站起来就被面前男人扶着腰坐回去。 “抱歉,我……”陈青执停顿了一下,目光低垂着看向面前半蹲着的赵毓,“我不知道。” 赵毓知道他没有说谎,毕竟除了家里人外,基本没有人知道他的生日,他也很多年没有过生日了。 至于今天为什么突然提起,大概是为了再博取一点关注,报复性地想通过陈青执的一句生日快乐弥补过去十几年的空缺,好像这句话从陈青执嘴里说出来就是与众不同似的。 或许别人不理解,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理解,因为对他来说,陈青执的一句生日快乐确是与众不同。 陈青执托着他的手臂,想扶他起来,赵毓不动,他就只好就着这个姿势说:“生日快乐。” 第100章 赵毓低声笑了出来,埋头摸到陈青执的手,把脸埋进他手心,由衷道:“第一次听见你对我说这话,还有点不习惯。” 手心处传来温热的吐息,陈青执却觉得全身都有点热,只好略强硬地让赵毓起来。 他伸手解了披肩和围巾,脸颊上的热度高得离奇。 “吃蛋糕吧。”赵毓站到一边预备切蛋糕,陈青执拦住他:“你不许愿吗?” 赵毓道:“许愿有用吗?” “不知道。” 赵毓便悻悻道:“许愿要是有用,早在英国那时候我就追回你了。”他微微垂着头,盯着面前人的头顶,又缓缓下移视线,看陈青执长长的睫毛从眼睛处平直地延伸出来。 陈青执一时没说话,也没有抬眸看他,他便更加肆无忌惮地将视线下移,目光落到薄而殷红的嘴唇和漂亮得教人想一口咬上去的锁骨上。 “青执,”赵毓放下刀具,朝陈青执那边凑近了一点,突然问,“我的考察期过了吗?没有的话,大概还有多久?” 他炽热的呼吸喷洒在陈青执脸上,激发出一点痒意,陈青执伸手挡住越来越近的罩在自己面前的胸膛,声音发颤:“我……” 赵毓感受到胸膛上力道微弱的阻拦,嘴角微微扬起,身体靠得更近了些,以至于陈青执脸上都是他的影子。 他一手抓起面前的手,放在嘴边碰了碰:“我想向你讨一个答案了,可以吗?” 第91章 慌乱 赵毓再次逼近,陈青执便缓缓往后退,一直到后背撞上椅子,后仰的头被一只手拖住,才勉强坐直身子。 男人温热的口土息洒在鼻尖,陈青执下意识偏开一点,但很快又被一只手钳着下巴掰回来。 “可以亲吗?”赵毓看着近在咫尺的唇.瓣,用拇指在上面轻轻扌安压了几下,顿时出现了忄生感的凹痕。 面对这虎视眈眈的眼神,陈青执久违地出现类似于燥.热的感受,他的月要悬在半空被人握着,不得不努力收紧核心。 月要月复处传来痒|意,那只手正在周围轻轻摩.挲着,用意不明。 几秒后,陈青执身体剧烈亶页抖了一下,随即唇上传来氵显热的触感。男人有力的舌.尖强势地闯入,撬开他的齿.关,微凉的双 唇瞬间就热了起来。 陈青执双手抵在男人胸前,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笼罩了。 熟悉的香氛、熟悉的感受,使陈青执不禁生出了就这样溺毙在这快.感中也不是不行的想法。 赵毓托住陈青执的膝弯,让他整个人都覆在自己身上,用力掠夺着陈青执嘴里的空气,直到脸上被一只手轻轻扇了一下,才舍不得似的退出来,把人放回座位。 这一巴掌扇得很轻,赵毓知道陈青执没有用力,轻飘飘的,闻到陈青执手上气味那时,他短暂地失了神,身体非但没有被威慑,反而更加躁动,内心的饥.渴怎么也填不平,但他最终还是在看到对方眼眸的那一瞬退开了。 为什么松得心甘情愿,只因害怕看到爱人潮湿的双眼。 陈青执不停喘着气,眼尾是呼吸不畅导致的绯红,赵毓想贴上去稍加安抚,却只得到一句:“别过来。” 陈青执不自觉感到心慌意乱,砰砰直跳的脉搏犹如擂鼓,他捂住面前越来越近的嘴唇,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拒绝道,“赵毓,别过来。” 几番被拒绝,赵毓露出伤心的表情,虽然心里一点也不想等,但还是听话地按照陈青执的意愿往后退了一点。 小小的空间异常安静,陈青执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眨了眨眼,睫毛在眼下垂出一片阴影,像是在组织语言。 半晌,才听他开口:“赵毓,让我再想想,好吗?” 陈青执说不清目前自己对赵毓的情感是怎样的,究竟属于哪一门哪一类,是不是有所进步,也很少思考关于感情,是不是可以把这个机会深处延续。 因为很少去想,所以平时和赵毓相处就很平淡,像被冰块冻住一样,甚至显得有些机械。 但现在赵毓要破开冰层,窥探冰川内部的构造,来问询他的内心。 他怎么能不慌?所以脑子一片空白,以至于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毓用鹰隼般的眼眸盯着他,舔了舔嘴唇,问:“要多久?” 陈青执轻轻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人大概就是如此,当你陷入两难的境地,左右为难,也没有明确方向的时候,每一次行进都像撞南墙,撞对了还好,要是头破血流,到时又该怎么办?郁郁而终吗,还是悲痛欲绝?然而无论是哪一种,都不会再有当初那种勇往直前的赤诚了。 秉持这样的想法,以至于陈青执对待这件事都有点谨慎得过了头。 “三天,”寂静中,赵毓缓缓开口,语气中透露出一点无奈,“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认了,行吗?” 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半天,陈青执才说:“一个礼拜。” 陈青执以为对方会坚持三天的期限,没想到却只听到一个“好”字,他愣了愣,没再跟男人对视。 “吃蛋糕吧,”赵毓重新拿起刀,将蛋糕切好放进盘子,再移到陈青执面前,见人不动,他笑了笑,“我过生日,陈老师没给我准备礼物就算了,怎么吃蛋糕也不赏脸?” 大概陈青执也觉得不好意思,听完这句揶揄,才握着叉子吃起来:“过几天,我会把礼物补上。” 闻言,赵毓沉沉笑了一下,看着陈青执的眼睛:“那我就等着了。” 因为刚吃过晚饭,蛋糕只吃了小一半就吃不下了,赵毓一边把蛋糕盒重新合上,一边说:“一个礼拜后我们再拍张合照吧。上次剧院那张没拍好。” 其实岂止是没拍好,简直不能用合照来形容那张照片,当时情况紧急,赵毓迅速做出反应,但也在那同时按下了拍照键,事后再去看,发现照片模糊得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但他没有删。 这是他和陈青执的第一张合照,即便拍得不好,那也是实打实的第一张。 大概人总是喜欢给生活中很多事情赋予第一次的意义,第一次和喜欢的人约会,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占有,所有的第一次都显得太过美好,因为是第一次,是能在记忆深处停留很久的编码,所以才格外珍贵。 陈青执说:“现在就可以拍。” 赵毓却摇了摇头,说就得一个礼拜以后,他这才带上那半个没吃完的蛋糕,准备出去。 赵毓叫住他,替他把围巾和披肩戴上,随后并肩出去。 雨没再下了,空气变得很清新,赵毓开车把人送回家,又在临别时叫住陈青执:“晚安。” 第二天是周末,陈青执没有早起,一直到九点半才悠悠转醒。他起来吃了早餐,看到手机里有未读消息,便点进去查看。 赵毓给他发了早安,问他是不是还没起,又抱怨说自己今天很忙,一大早就去公司了,间隔半小时又说天气很好,问他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收到这些消息,陈青执没什么别的想法,但还是觉得心里出现了莫名的悸动。很奇怪,心脏虽然仍规律地跳动着,心情却很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情绪。 不论是昨晚包厢里的亲密接触,还是这样惺忪平常的“报备”,剧烈跳动的心跳都让陈青执觉得,这些事情虽然看起来微笑得不足一提,却在时时刻刻影响着他的决断,尽管还有整整七天的时间考虑,但总归不能受到任何破坏公平性的影响。 他回复,希望这七天赵毓不要发消息,他要好好想一想。 对方一开始发出了疑问,但最后还是妥协一般地接受了。 第一天,约法三章。 第二天,陈青执去附近的公园走了走,吃了午饭后练了会嗓,背了会词,早早便睡下了。 第三天,去拍了下场戏的宣传照。 …… 这几天他没再收到赵毓的消息和电话,但他还是偶尔会想起这段时间的经历。 从英国多佛的那段时间,再到回国后的发展,从偶尔想起,到第六天的完全投入。陈青执想到很多他和赵毓相处的点点滴滴,经过再三仔细的复盘、对比,最终得出结论:赵毓是真的真的,变了很多。 这种改变是刻在骨子里的,像印进了基因序列,陈青执不得不承认。 一个礼拜期限的最后一天,周五,陈青执从剧团出来,他望着蓝蓝的天和被风吹动的树梢,冷风吹到脸上,刺得有点疼,手也冻得发僵,但他没有迟疑,点开通讯录,拨通了那个人的电话。 等待接通的几十秒,陈青执脑内闪过很多和赵毓一起经历过的事情,好的坏的,全都走马观花地在脑中复现,有些画面他哭着,有些好像又很真心地笑着。 但他细数这半年多,确实还是开心的时候更多一些。 第101章 嘟—— 无人接听,电话自动挂断。 陈青执站在冷风中愣了两秒,眼底出现不可置信的情绪,但他没有就此放弃,再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等待是很煎熬的事情,在有重要事情的时候就显得格外漫长,陈青执觉得有点慌乱,但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情绪是从何而来。 在第二个电话的等待音断掉时,陈青执感到一丝茫然,慌乱如同潮水滚滚而来,渐渐淹没了他的理智。 倏地,他想到还有一个人可以联系。 逐天 后面还有一章:- ps明天很忙没时间写,所以今天放两章,明天就先不更了哦 另,这章不是虫,是我努力的证明⊙︿⊙ 第92章 喜欢 偶合关系·逐天2,719字07-29 更新投诉 电话被接起,陈青执这才松了口气。 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喧闹得有些刺耳,他听见刘助理喘着气:“陈先生。” 陈青执开门见山道:“赵毓呢?他在你旁边吗?是还在忙吗,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那头安静了一瞬,陈青执听到对方以往沉稳的嗓音变得慌乱,甚至还带了点哭腔,他不禁皱了皱眉,“怎么了?”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攀至全身,陈青执握紧了手机,冷风和低温使得他的手变得通红。 刘瑞哭着说:“赵总他——” “家属!病人家属!”一阵凌乱的呼唤声打断刘助理未说完的话,电话“嘟”地被掐断,陈青执手腕抖了抖,这种未知的不安让他格外害怕。 对医院的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占据上风,陈青执拢了拢衣服,好像这样就能抵御似的。他又打了好几遍,等来的却是冰冷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啪嗒。 一滴水渍落在屏幕上,和几年前一样的慌乱席卷全身,陈青执抹了抹眼睛,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陈青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又是怎么在沙发上坐了几个小时,不知道自己放空的这段时间在想什么,仔细回忆,发现好像什么也没想,类似于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但平静的海面什么时候会惊起波涛,谁也不知道。 但这样的平静没能再持续。 接到刘助理回拨的电话那刻,陈青执觉得自己的心都揪了起来,连自己声音如何颤抖都没能意识到:“刘助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抱歉,陈先生,”刘瑞那边很安静,似乎是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他刚刚在医院跑上跑下,一边要配合警方调查,一边又要办理各种手续,忙得脱不开身,直到现在才抽出时间回电话。 半晌,陈青执听到他沉默地叹了口气:“赵总出事了。” 陈青执心里咯噔一声。 抢救室外,陈青执脸色苍白地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刘瑞则站在旁边沉默不语。 这个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他想起母亲重病那段时间,好像也是这么漫无目的又无可奈何地坐在外面等,等过多少次他已经记不清了,但能想起当时自己旁边似乎总有男人的身影。 那些陪伴不是假的,所以陈青执突然希望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也都是假的。 赵毓没有出车祸,也没有不接电话,而是开着车到他家楼下接他,去任何一个地方,餐厅、公园、赵毓的家里,或者他自己的家里,不管是什么地方,总归不该是在医院,不该在亮着灯的手术室外面。 “陈先生,”不知等了多久,刘助理突然在沉默中开口,“很晚了,这里有我守着,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情况我会跟你联系。” 陈青执眼神微微失焦,盯着深色地砖看了许久,眼眶干涩得发痛:“我不困,我就在这里守着。” 刘瑞盯着他,看着他略显疲惫的面容,还是没再劝说。 安静中,陈青执问:“肇事司机现在什么情况?” “已经控制住了。”刘瑞看了眼陈青执,确认他的状态不算太差,才说,“从行车记录仪的录像来看,肇事司机很可能存在故意跟车的行为,具体的解释还得等公安那边公布。陈先生,除此之外,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陈青执抬眸与他对视,刘瑞才道:“赵总出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他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赵总早在一个月前就在这份资产转让协议上签了字,今天下午突然打电话让我尽快完成公证流程,我觉得蹊跷,便追问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急,他却告诉我……来不及了。” “有人想制造一场意外,赵总也许是意识到被人跟车了,提前报了警,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现在赵总情况很糟糕,本来不该在这种时候谈这件事,但你是赵总的爱人,协议内容也和你有关,所以还是得告知你。” 陈青执看着被递到自己面前的纸张,明明是白纸黑字,却有些读不懂了,上面的字符拼凑成的句子成了他无法理解的语言,但看完还是知道了协议中已经生效的事实。 赵毓把自己名下的大部分资产都转移到了他的名下。 他攥紧协议,眼前复现赵毓说话的样子,看着他笑的样子,即使被他拒绝依然带笑的样子…… 刘瑞看着他不自觉落下的眼泪,顿觉无措,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陈青执:“赵总一定会没事的。” 一直到凌晨,手术室的灯都还亮着,陈青执呆滞地坐在外面,脑子里的思绪缠成一团,不知道要从哪里去解,也不清楚到底能否解开。 刘瑞被律师叫去处理事情了,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胃部传来不适,他这才想起从昨晚下班到现在都没进食,但奇怪的是,竟然并不觉得饿。 等待的八个小时,陈青执没有合过眼,但好在还是等到了手术室门打开。 “医生!”陈青执立刻跑上前,“怎么样了?”他声音难以自抑地抖着,怎么也控制不住。 医生看了他一眼,摘下口罩:“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病人伤得很重,肋骨断裂,其余也有很多骨头碎裂,后续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这得看病人自身的恢复情况。” 很快,紧闭着双眼的男人被医护人员推出来,陈青执看到他脖子上的伤痕,心脏不由得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又不断往下沉,陈青执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他凑过去,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半跪下来,嗓音是彻夜未眠的低哑:“赵毓……” 他的目光在男人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眼前倏地复现出赵毓说话的样子,看着他笑的样子,即使被他拒绝依然带笑的样子…… 陈青执想到很多他们相处的点滴,想到很多次赵毓口中的“喜欢”,他现在惊觉他已经看过赵毓的很多模样,哭的笑的、开心的难过的、生气的,就是没见过现在的样子。 就算在他最讨厌赵毓的时候,他都只是希望彼此远离,互不打扰,都从没有想过要赵毓付出任何有损身体的代价,但是为什么,在他刚刚鼓起勇气,选择忘记过去、要开启新一段感情的时候,得到这样的噩耗,看到赵毓这样可怜的样子。 七天的时间让他认清自己的内心,构建起牢固的关于爱的城防,却在最后一刻轰然倒塌。 他看着赵毓的病容,腿不自觉地软下来,半瘫倒在地上,他扶着推车的边缘,泪水在毫不知情的时刻开始不停地流。 不知过去多久,陈青执才被人托着腋下扶到一边,重新坐回椅子上,随即看着赵毓被人推走。 赵毓被安置在了重症监护室,每天的探视时间有限,陈青执只好在病房外面的长廊坐下。 天蒙蒙亮的时候,刘瑞回来了,他去缴了费,又完成了各种手续,脸上挂满疲惫,眼底的青黑和陈青执相比不遑多让,想来也是一夜没睡。 “陈先生,赵总醒了吗?” 陈青执难受得不想说话,只是僵硬缓慢地摇了摇头,刘瑞看他的样子感到担忧,也在旁边坐下来:“刚刚我听医生说了,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你不用太过担心,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等赵总醒来你又倒下了……” 陈青执淡淡“嗯”了一声,刘瑞听出他情绪不太对,但毕竟该安慰的都安慰过了,多说无益,对陈青执来说估计也没什么用,于是从身后拿出来一份早餐:“吃点东西吧。” 陈青执靠着椅背,抬眸看了眼,伸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沉默地吃完。 “我在隔壁安排了一间病房,陈先生,你去休息一会吧。这边暂时不能进去,我先守着,等转到普通病房你想守多久都可以。” 陈青执眼神一滞,盯着虚空看了不知多久,但一夜没睡,确实有点困顿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好,谢谢。辛苦你了,刘助。” “应该的。” 逐天 最后一虐了(保证) 第93章 苏醒 陈青执在一间单人病房睡了过去,走廊偶尔有脚步声,心里又有事惦记着,他睡得并不安稳,但没想到,他醒来时竟然已经是下午了。 第102章 初冬的阳光很暖和,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晒了会太阳,头脑才彻底苏醒过来一般,准备去看看赵毓的情况。 刘助理不在,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叫去处理事务了,重症监护室的门紧闭着,陈青执站在门前,透过那一小块透明的探视窗朝里看。 赵毓躺得很平,身上的伤口都被纱布包起来了,脸上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伤,从一开始进病房到现在,他的姿势都没有变过,始终以相同的姿势躺着。 陈青执中途去吃了个晚饭,又回来继续盯着。 第二天可以探视半小时,陈青执进去了,但也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脑袋放空了似的,什么也不做,就盯着床上人看。 探视时间快要结束的时候,刘瑞进来了,他也没说话,安静地待满时间后,两人一起退出来。 “我和律师交涉过了,警方从肇事方身体里测出高于正常值的酒精浓度,这场事故暂时被定性为驾驶人因酒驾而造成的非故意事故,驾驶人也承认了自己的不法行为,愿意赔付一切损失和医疗费用。” 听完,陈青执蹙眉:“可是……”他话还没说完,刘瑞就又开口道:“我们有施压,结果都是这样的话……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陈青执眉头皱得更紧:“他背后有人。” “嗯,”刘瑞赞同地看着他,“但是目前还没查到什么有用信息。” 陈青执紧了紧攥着手机的手,眸光晦暗:“刘助,你有没有查过赵毓的手机,通话记录和短信之类的?” 刘瑞眼睛一亮:“还没有。”他随即一拍手,说:“我现在就去查。” 第三天是周一,纵使陈青执再排斥,他也必须去剧团了。 或许是心情缘故,即使他很努力地想集中精力,也很难完全像以前一样投入其中,他不禁叹了口气,坐下来休息。 之前那个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又过来坐到了他旁边:“陈老师,你怎么了?看你脸色很差。” 陈青执摇了摇头:“没什么。” 小姑娘又问:“陈老师,你看最近网上的消息了吗?” “什么?”陈青执感到疑惑。 他最近一段时间很少看手机,根本没有注意过这些,更何况赵毓出事,他一看手机就会想起那天晚上打了很多个电话都没人接通的场景,恐惧占据上风,所以干脆把手机揣进兜里不看了。 “那天演出发生事故后,网络上面的讨论风向很不正常,我当时截了图,你看,”小姑娘把自己的手机点开,“这踩一捧一的,一看就是有人在背后做手脚。”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陈青执和另一个人的名字,即使小姑娘不说明,陈青执也懂得她口中的“有人”是指谁。 小姑娘又翻了一页,道:“但是你看。从上周起话题完全变了,风向基本都朝陈老师你这边倒了。” 陈青执看着屏幕,恍然觉得上面的字迹有一点模糊。 这么明显的事实他哪里还看不懂?赵毓怕他责怪,怕他觉得多管闲事,所以把为他做过的事都藏了起来,只是默默在背后为他撑起一片天,安静地付出,不求任何回报。 可是赵毓不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样的道理他大概从小就缺失了,什么都习惯自己去做,习惯一个人扛,即使从那样情感淡漠、规矩森严的家庭出来,也始终保留着爱人的能力,哪怕一开始用错了方向,但最终的结果是好的。 陈青执垂下眼眸,心想,等赵毓醒了,他们之间的事就不要再拖了。 他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亲人,不要再把爱人越推越远。 转眼到了周五,下班时间到后,陈青执提上东西就往医院赶。 这几天除了上班他都待在医院,虽然一天中能探视的时间不太多,但至少能让他近距离看到赵毓。 待在重症监护室陪床的时候,他就坐在床边,仅仅是盯着男人昏睡着的样子,都觉得心里会好受一些。 赵毓肉眼可见瘦了很多,身上插了很多根管子,呼吸面罩卡在脸上,以往有点凛冽的样子变得柔和了很多,陈青执盯着看了一会,眼眶又湿润了,他抹去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很轻地叫着赵毓的名字。 “你都躺一周了,能不能醒一下,”他哽咽出声,控制不住地颤抖,“王姨打电话问我你最近为什么不回家,也不接电话,我怕她担心,就没告诉她。” “赵毓,你不是说好要等我一周的吗?”陈青执强迫自己笑出声,“你就这么害怕听到我的答案?” “你再不醒的话,我就要改变主意了……” 探视时间结束,床上人依然没有动静,陈青执已经习惯了,替他掖了掖被子,转身准备离开。 正在此时,背后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陈青执僵硬了半秒,回头便见原本昏睡着的男人睁着眼睛,一只手支在外面,刚刚那个响声是他打翻了桌上的东西发出的。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陈青执刚刚哭得发红的眼睛又湿润了,他肩膀发着抖,眼下无声地流下两行眼泪,顺着下巴啪嗒啪嗒落在地上,面色苍白地迅速按下床头的铃声。 赵毓闭了闭眼,身上痛得像是重组了一样,每个部位都有着不一样的痛感,他脑海里回忆起刚刚在昏睡中隐约听到的话,一边睁着眼看陈青执一边用沙哑的嗓音缓缓道:“不,许……” 他想说不许改变主意,但嗓子疼痛难忍说不出多余的话,只好说到一半停止。陈青执听懂了他想说什么,正要说什么,这时医生护士带着各种仪器推门而入,把他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病床周围挤满了人,陈青执无处落脚,担心妨碍到医护人员,只好向后退了半步,只能堪堪看到赵毓鼓起来的腿。 赵毓被团团围住,又说不了话,只好闭着双眼任由别人操作,身体的疼痛让他有些疲累,躺了几天的四肢也不听使唤,他心脏沉了沉,不知不觉又昏睡了过去。 “再观察两天没问题的话,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病人身体素质很好,恢复时间比预期快很多,只要好好复健,后续基本不会留下后遗症。不过完全恢复的时间不好保证,好在现在天不热,伤口不容易发炎,想来不会太久。” “谢谢医生。”陈青执把人送走,重新坐回床边,盯着男人沉睡的脸庞发呆。 赵毓睡得很安稳,只是眉头轻轻蹙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陈青执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他的一只手,无声地安抚,他用力很轻很轻,担心吵醒对方。 男人的手很暖和,也很宽大,他不能完全裹住,他就用两只手一起。 两个人的手紧紧贴合,好像生来就是要亲密的,相贴处传来滚烫的热意,陈青执觉得他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一个有着睡着了的规律,一个有着劫后余生般的悸动。 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坐了几个小时,大概是因为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没过多久他就吐出均匀的呼吸,趴在床边睡着了。 九点,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男人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没抽动,才发现上面趴了个人。 陈青执睡得不沉,但因为没有噪音,一直没有醒过来,赵毓开始肆无忌惮地盯着人看,看那双闭合着的眼睛和红润的嘴唇,看陈青执的睫毛在微弱的灯光下微微颤动。 过了很久,他看见陈青执缓缓睁开了眼睛。 陈青执半梦半醒间就已经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但由于还没睡醒,仅仅只是动了一下,没有睁眼。现在一睁眼就和男人对上目光,他有些不自在,逃避般地将视线转移,自言自语:“你醒了。” 他直起身子,手上传来一阵灼热,这才想起自己还握着对方的手。 和睡着的赵毓牵手,他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但现在是在对方清醒的时候,他心里惊起了一点波纹,但面上还是很平静地尝试把手从被窝里抽出来。 但他刚要有所动作,就被赵毓察觉到了似的,他的手被反客为主地紧紧抓住了,力道有些重,陈青执不禁怀疑赵毓是否真的受了很重的伤,又是否真的是在床上躺了很久的人。 “你……”赵毓嗓子还是很哑,陈青执听出来,想去给他倒杯水,手腕却仍被死死攥住,他只好轻轻挠了挠对方的手心:“赵毓,松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赵毓看着他的眼睛,看出他没有说谎,才慢慢松了手。 陈青执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随后把人扶起来靠着,递到赵毓嘴边:“喝点水。” 赵毓伸出没那么痛的一只手,覆在陈青执端水的手上,就着这个姿势喝了小半杯。 等陈青执放了杯子重新坐回来,他才看着陈青执开口:“瘦了。” 第94章 在一起 傍晚刚醒的时候,赵毓还没来得及和陈青执说上一句话,就被人围住检查,后面又累得睡了过去,现在终于有机会和陈青执独处,又机会和他说上几句话。 第103章 他又握住了陈青执白皙的手,看着彼此交叠的手,心里有点酸涩,像是想问什么,却始终张开着嘴,没能开口。 空气很沉默,一时没人说话,半晌,陈青执抬眸看着他,两人目光互相对上,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不可言说的情绪。 赵毓紧了紧手,感受着陈青执的体温和温柔得似要化成水的眼神,最终还是轻声说:“下午你说的话,我听到了一些。” 陈青执“嗯”了一声,还没听到下文,就已经开始没由来地感到紧张。 下午对着还没醒的赵毓,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那些显得有些矫情的话,却很难在赵毓醒着的时候说。他一个人习惯了,好像越来越觉得“说”是一件很不堪的事情,但他又想起几天前,明白犹豫过后迎接他的可能是再也无法说出口,突然就释然了。 “对不起,”赵毓垂着眼睛,说,“明明说好的一个礼拜,结果我先食言了。” 他说的是出车祸导致没能在一周期限内去找陈青执的事。 “你当时找我了是吗?”赵毓眼底滑过自责的情绪,“找不到我是不是很急?” 闻言,陈青执看向他:“是很急。” 但是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陈青执就着这个姿势将头埋在了赵毓的手里,隔着棉被枕着男人的大腿,赵毓眼神一暗,将另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后颈:“对不起。” “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发了很多消息,不知道你去哪了,后面又打刘助理的,他还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就挂断了,我急得饭也吃不下,就在家里等回电。” 眼泪难以控制地从陈青执的眼角滑下来,从侧着的脸颊流进乌黑的发鬓,赵毓伸手,轻柔地将那条泪痕抹去,低声安慰说:“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陈青执没再说什么,倒是赵毓,还是忍不住将心底藏了很久的疑问提出,他犹豫了一下,问:“所以……两个礼拜过去了。” “青执,你的答案是什么?” 安静还在蔓延,陈青执心里乱成一团,丝丝缕缕缠绕着,好像在他的心脏周围构建出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这墙很高,没人能进,但只有他自己知晓,墙上早有扇门已经为一人打开,这个人以往步步为营,现在却在小心翼翼地问着他的想法,也是笨拙得可以。 “你觉得呢?”陈青执撑着床沿凑到赵毓面前,垂眸看着他,眼波流转间,他开口喊了声:“赵毓。” 停顿的间隙,他将早已在心里想过千百遍的措辞又组织了一遍,才看着赵毓的眼睛说:“我们在一起吧。” “我会尽量不提及以前的事情,不会再就那些不好的过往跟你生气,我们都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重新在一起,好吗?” 陈青执半晌没听到回答,不禁蹙了蹙眉,但很快就感受到男人在抖动,他以为赵毓又犯病了,正想按铃叫医生,却在接触到按钮的前一秒被人拉住手,随即软软卧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等陈青执反应过来,他已经动弹不得了,只剩下耳边犹如擂鼓的心跳和落在脸颊上滚烫的泪水。 赵毓的眼泪在他脸上滑出一道痕迹,和他的泪痕融为一体,显得那么亲密,那么难分彼此。 “我……”他听出赵毓声音正发着抖,看不出来是在开心还是难过,但陈青执清楚地知道,这是开心。 “我没有想过你还愿意……我以前伤害了你,用不光彩的手段逼迫过你,没有给予你足够的尊重,我从始至终都在可笑地满足自己的私欲。我没想到……” 没想到陈青执还愿意放下芥蒂给他机会,还愿意给他改正的机会。 “别哭了。”陈青执起身替他擦干眼泪。 赵毓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垂着头问:“我们……我们真的在一起了,是吗……” “嗯,”陈青执牵着他的手,缱绻地重复,“在一起了。” “但现在你的当务之急是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等你好了再说,可以吗?” 赵毓紧紧包住陈青执温热的手,“嗯”了一声,随后用力重新把人拉近了一点,很轻很轻地在陈青执额头上吻了一下,好像面前人是什么易碎品,一不小心就会碰坏似的。 在他看来,陈青执大概是一只鸟,鸟是不会甘愿待在笼子里的,而要自由地在天空飞翔,至于它要在哪里落脚,谁也不能干预。 但现在,陈青执这只鸟甘愿落到他的掌心。 额头上温热的气息一触即分,陈青执还没来得及感受,那触碰就消失了,但他的心脏还在怦怦乱跳。 明明早就做过最亲密的事,现在却为了一点点接触就乱了手脚。 也许是爱在作祟。 三年前,他对赵毓的每个触碰都深恶痛绝,每次在床上都不想睁开眼,恨不能赵毓永远不要出现,但现在,他想一刻不停地看见对方,以确认爱人是否真的还在面前。 他扶着赵毓躺回去,自己又坐了下来,赵毓却要让他走:“这里睡觉会着凉。” 陈青执在确认什么似的,又碰了碰他的手,半晌,在赵毓的催促下,他还是站了起来:“那我先去睡觉,明天早上再过来。” 赵毓笑着“嗯”了一声,安抚般地揉了揉他的手指尖。 第二天下午,赵毓被转移到了普通病房。 躺了整整一周,又刚醒,本来应该极度虚弱,没想到他精神好得出奇,连医生都连连感叹,玩笑说小伙子身体状况堪比一头牛,让家属不用太过担心,不出一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陈青执站在旁边,眼眶有点发红,等医生做完检查离开后,赵毓就把他拉到身边坐下,一只手碰了碰他的眼角,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 忽然,门口传来脚步声,刘瑞站在门口叫了一声赵总,才发现两人姿势很亲密。 陈青执尴尬地想抽出手,赵毓却不让,紧紧攥着他的手腕,转头盯着刘瑞,目露凶光。 刘助理战战兢兢走到床边,看着两人交叠着的手,在心里感叹老板终于得偿所愿了。 “赵总,您总算醒了,”他拿出公文包里的物件,“关于这次事故,我查到了一些资料,不敢擅自决定,所以拿来给您看看。” 刚醒就要处理这些东西,赵毓脸色不太好看,但事关自己的人身安全,别无他法,只好接过资料,一边看一边对陈青执说:“你在这陪我,好吗?” 本就是周末,不用去剧团,陈青执没什么好拒绝的,于是点了点头,在旁边坐着陪他。 看完资料,赵毓眉头皱得更紧了:“严琛?”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但它的影响却始终挥之不去,陈青执闻言抬头,眼底滑过一丝紧张的情绪,赵毓抚了抚他的手以作安慰。 “你查到那个人和严琛有关系?” “是,也不是,”刘瑞扶了扶眼镜,道,“我查了最近跟您联系过的通话,大多都没什么异常,但看到周缘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就去查了查他最近的账户资金流通记录和通话记录,都显示无异常。但我又在他手下一个助理的转账记录里发现了肇事司机的名字。” “跟着这条线,我紧接着又查了周缘,才发现严琛和周缘有私下的关系往来。他们往来的资料都在您手里了。” 赵毓蹙起眉,说:“律师怎么说?” “可以上诉,判下来一个都跑不掉。” 赵毓满意地点点头,说:“你好好处理。对了,除这场事故外,你再查查严琛名下的产业,重点往哪边查不用我多说了吧?” “明白,”刘瑞眼睛里发出蓄势待发的精光,又看了眼一直坐在旁边的陈青执,适时开口道,“那我就先去忙了,祝赵总早日康复。” “等等。”赵毓叫住他,严肃地说:“去重新安排一间病房。” 刘助理目露疑惑:“赵总是觉得这间病房哪里不满意吗?”可是这已经是这家医院最豪华的病房了呀…… 刘瑞跟赵毓对视上,发现他家赵总好像翻了个白眼,随即便听人道:“安排一间双人病房。” 刘瑞又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双手,尴尬地抬了抬嘴角:“好的,我马上去安排。”说完便逃似的出去了。 到了周一,陈青执不能再一直守在医院了,去上班之前,赵毓看起来有点不高兴,但到底是没说什么,放他走了。 只是傍晚陈青执来的时候,便见男人孤单地坐在床头,没看手机,也没什么可供娱乐的,就干坐着,盯着天花板出神。 “是不是饿了?”陈青执把饭菜摆好,赵毓看着十分清淡的菜式,皱了皱眉。陈青执看出他不喜欢:“医生说了这段时间得忌口,不然影响伤口恢复,你难道想在医院多躺一段时间吗?” 赵毓这才展开眉心,说:“我手还有点痛,你喂我。” 陈青执无奈地端起一碗粥,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赵毓这才张嘴吃了。 喂到一半,赵毓突然问:“你吃晚饭了吗?” 第104章 陈青执摇了摇头,赵毓就立刻把碗抢过来:“你去吃,我自己可以。” 陈青执看着他看不出丝毫疼痛的手,沉默了。直到赵毓开始催促:“你胃本来就不好,要及时进食。” “知道了,”陈青执站起来,确认赵毓自己没问题才说,“我待会儿就回来。” 逐天 普天同庆,有海星的宝宝们都给我们赵总上一上好不好呀˙3˙ 第95章 喜欢 赵毓身强体壮,恢复的速度也比常人快很多,转眼就过了三周,他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医生评估之后,再三叮嘱了很多注意事项,才同意他出院回家休养。 王姨见到瘦了很多的赵毓,差点哭出来:“这是怎么了?” 陈青执微微搀着赵毓,全盘解释了一遍,王姨担心得不得了,陈青执安慰道:“现在已经没事了,再过段时间就全好了,您别担心。” 赵毓坐在沙发上,看陈青执帮王姨摆盘。这样的情景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到,现在骤然经历,他觉得有点不太真实,但嘴角还是不禁慢慢扬起一抹笑意。 吃完午饭,陈青执扶着赵毓上楼休息。 赵毓很久没回家,但房间还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王姨得知他要回来,一大早就吩咐佣人换了被套,又进行了一次大清洁,屋内还放着熏香,散发出柔和的气息。 陈青执帮他盖上被子,不欲打扰,转身便要走,却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腕,背后男人声音低沉:“去哪?” 陈青执解释:“你不是要睡觉吗?我下楼坐会。” 赵毓扯了扯他的袖子,轻而易举把他拽了回去:“你也累了,一起睡会吧。” 男人的鼻息喷洒在颈间,陈青执的脖子被他的头发扎得有些痒,忍不住朝后退了退,赵毓以为他还是要走,按住他的后颈,在他的锁骨处轻轻啃咬了一口。 陈青执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额头上推了推,与其双目相对。 无声对峙片刻,他还是妥协了:“好吧,我陪你。” 陈青执站起来,转身走到床的另一侧,将衣服一件一件脱得只剩下薄薄的里衣,转头便见睡在另一侧的男人正用一种渴求的目光盯着他。 他掀起被角上床,闭上双眼准备睡觉,下一秒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接着,腰上环上一只大手,后背也传来温热的体温。 赵毓把他搂着带进怀里,像是猛兽将猎物叼进自己的巢穴,但对赵毓来说,仅仅只是起到一个确认的作用罢了。 陈青执感受着后颈上传来的呼吸,直到那声音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才动作缓慢地翻了个身,面对着男人。 和赵毓躺在一张床上的经历虽然很多,但却已经很久远了,男人的体温,男人的触碰,所有以前一起做过的事情都变得模糊,但只要再次经历一遍,还是很容易能记起。 陈青执伸手碰了碰赵毓的眉毛,没醒,就又戳戳对方的脸颊,但看着看着,他就不自觉有点走神。 他想起和赵毓“在一起”的那段曾经,不免想到不太美好的事情,也想起共赴云雨的那种畅快,沉浸在性中对他来说有些难以启齿,但他不可否认,和不那么疯狂的赵毓做也不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毕竟除了心理上的痛苦,身体上的快慰也是十分重要的一环。 陈青执没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已经飞远,直到那只作乱的手被握住,他才从回忆的梦中醒过来,和正睁着双眼看他的赵毓对上目光。 “你没睡着?”他问。 赵毓凑近了一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那声音还没出口,陈青执就看到面前被一片阴影挡住,鼻尖上很快传来灼热的触感——赵毓在吻他的鼻尖。 亲吻是表达喜爱的方式之一,陈青执没什么疑问,何况他们已经确认了关系,也不再排斥和赵毓进行一些亲密的接触,但看到男人如此虔诚、像在进行什么祈祷仪式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过之后,陈青执抬了抬头,回应似的在赵毓下巴上落下一吻,与此同时,他感受到自己腰上的手覆得更紧了些,像要融入彼此的骨血。 “我已经戒掉烟了。” 这话说得突然,对方的呼吸喷洒在颈间,有些痒,但更多的还是热,陈青执没太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我戒掉烟了,不会对你的嗓子产生危害。” “嗯。”陈青执淡淡答道,但还是不太懂他说这个的意图。 “所以……我可不可以亲你一下?”似乎是担心他不同意,赵毓很紧张,先是松了松腕,又更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 陈青执还是第一次见面前人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与他之前所认识的那个伪装出来的赵毓完全不同了。 现在的男人完全变了个人,努力把自己变成他喜欢的样子,失去了自我似的。 “赵毓,你不用这么小心地对待我,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赵毓欲言又止——他哪里是觉得陈青执脆弱?陈青执明明坚强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从来都界限分明,不会委屈自己,所以他只能小心一些,重塑自我,至少绝对不能再让陈青执讨厌了。 他的要求真的很少,只要陈青执不讨厌他就觉得是天大的好事了,更不要说对方还答应了他的追求,好事加倍了。 “可以亲。”陈青执说。 赵毓还没从得到允准的喜悦中缓过来,就感觉到唇间贴上了什么凉凉的东西,他看到陈青执近在咫尺又根根分明的睫毛,才知道,那是陈青执的嘴唇。 软软的,凉凉的,可是不一会儿就热了起来,明明没有味道,他心里却甜得发腻,得到陈青执肯定的答复,他不再那么小心翼翼,很快掌握了主导权。 陈青执的手掌虚虚贴在他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心跳砰砰传递出来,像是形成了某种链接。 他坐起来,一手扶着陈青执的腰将人抱在腿上,另一手则按住对方的后脑勺,更痴迷地吻下去。 这个吻隔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他再次触碰到陈青执嘴唇的时候没有丝毫欲念,更多的还是珍重,怕来之不易的爱人被他碰坏了。 “青执,对不起。”他将头埋进陈青执的颈窝,气息不大平稳,“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谢谢……” 陈青执看着这人像只大型犬一样趴在自己身上就有点想笑,但此时此刻的赵毓实在是太过脆弱,以至于显得易碎,他不想打扰,于是把手轻轻搭在胸前的那个脑袋上,安抚似的揉着对方的头发。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对不起了,不用再说了。” “选择重新在一起是我自己的决定,是你的改变给了我勇气,你更该谢谢你自己。”又过了会儿,陈青执觉得腿有点麻了,便想从赵毓身上起来,不料男人却在他有所行动的下一秒又追着他吻上来。 唇齿相接,情.色无比。 陈青执被亲到有点呼吸不上来,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推了推赵毓的胸膛:“等,等一下……”赵毓把唇移开,耳边听见他剧烈而急促的呼吸声,低声在他唇瓣上咬了一口,调侃说:“怎么又不会换气了。” 然后把这个缠绵的吻延续下去,只是这次更温柔,像在丈量土地一样,一寸一寸地tiǎn舐、口肯咬,恨不得把面前人吃下去。 “唔……”陈青执低低地口耑着,赵毓听得很高兴,蛰伏已久的地方忍不住in起来,月长得发疼。 不知过去多久,陈青执张了张酸车欠的手指,累得有点打不直,他用力把男人往床头一推:“别闹了,起来。” 于是本来计划得十分完美的午睡就这么泡了汤。 赵毓走到卧室配备的洗手间门口,看着陈青执关掉水龙头并擦手。 嘴角还是红红的,透着淡淡的水光,他唇边勾起一个微笑的弧度,从后面把人圈进怀里。 “做什么?”陈青执轻轻推了一下,没推动。 男人的呼吸洒在后颈处:“不知道。” 赵毓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无时无刻贴着陈青执,仿佛只有常常亲密接触才能勉强填补这将近三年的空缺。 但他又知道,仅仅是这样还远远不够,他恨不能钻进陈青执的身体,去看看他的心脏里有没有自己的位置,有的话,又有多少?又是不是占据里面位置最多的人。 陈青执拍了拍他的手,跟镜子里稍显落寞的他对视:“你怎么了?” 赵毓说不上来。 或许是因为失去过,现在变得有些患得患失,但他说不上来这种感受,以至于只能将注意力放在和陈青执紧密相拥的每个瞬间。 他的不正常早就在刚遇到陈青执的时候有所展露,三年前是懒得掩饰,现在是不得不。因为难保陈青执什么时候就会觉得他“死性不改”,像陈青执那次所说的一样。 所以倍加珍惜,也更加小心翼翼。 陈青执转过身,后腰咯在洗手台上,双手搂上赵毓的脖子,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你是在不高兴吗?” 第105章 赵毓并不觉得可耻,十分自然地承认:“是。” 但陈青执着实有点摸不清缘由:“为什么?” “你真的喜欢现在的我吗?”赵毓问。 陈青执怔了一下,眼睛无意识眨了两下,他多年唱戏,多是含蓄内敛的,鲜少像这样直白,一时间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回答。但没过多久,他看出赵毓的患得患失,还是放纵地说出内心的回答:“喜欢。” 逐天 应该大概也许快完结了 大家想看日常吗,在考虑要不要多写一点点. 第96章 想你 赵毓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能一直躺着坐着,还是得多出门走走,不能成天闷在家里。 陈青执戴了双手套,刚要往楼下走,赵毓就从身后叫住他,而后快走几步到他面前,一边给他围围巾一边解释般地说:“外面冷。” 戴好后,他站到陈青执侧边,隔着一层手套牵陈青执的手,虽然暂时感受不到对方的体温,但还是很高兴。 他们去了后院。 玻璃花房关得严丝合缝,彻底抵挡了严寒,赵毓伸手将门打开,看着陈青执进去以后才侧身关门。 里面的花卉品种极多,很多本在这个季节看不到的都开着艳丽的花,也就显得花房外面那株腊梅有些“特立独行”。陈青执刚进院子时就闻到了那股淡淡的幽香,瞬间把他的思绪拉回了在赵毓凌城家里的那个冬天。 很奇怪。明明是一样的气味,他的感受却全然不同了。 见他盯着花房外面看,赵毓说:“看你之前很喜欢,就让人运到这边来重新种上了。” 陈青执惊讶,这才看出来这就是凌城那株:“什么时候?” “你走后没多久,我回海市的时候,就一起搬过来了,”赵毓又指了指那个秋千架,淡淡说,“这些都是复刻,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到我身边,但每次都抱着你不知道哪天就回来了的幻想,按照记忆把这栋房子装饰成了凌城的样子,这样你回来就不会那么不适应了。” 陈青执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赵毓不欲打扰他,便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身体,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玻璃花房开了一点窗,风从缝隙里钻进来,阳光洒在两人紧紧相拥的发梢。 赵毓现在有点懂了。 他渴望很久却从未真正实现的岁月静好终于在今天被填补,前面二十多年的空缺也圆满了,怀里是爱人的体温,他以后无论做什么、身在何处,都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了。 陈青执碰了碰赵毓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说不清自己是在安慰还是什么。 花房很安静,没有半点噪声,打破这宁静的是一阵急切的手机铃声。赵毓松开一只手,拿出手机,看到名字蹙了蹙眉,犹豫后还是接通了电话:“喂。” 那头传来一个老态的哑音:“咳咳……我听小序说你住院了?你怎么了?” 赵毓抿唇:“不劳您关心。” “你这个白眼狼!怎么跟我说话的?!”赵尧显然被气得不轻,“别以为你把公司拿去了就能无法无天了,只要我想收,随时都能收回来。” 赵毓拨弄着怀里人的头发,嗤笑一声:“你以为我稀罕你那个破烂公司?” 的确是破烂,也就能勉强盈一点利,不至于亏本,不然赵毓绝不会把一个老得掉渣的公司放在手里。 “你……咳咳……你……”赵尧气得不行,即使被儿子这么忤逆,他也没有挂掉电话,而是问,“你把你妈送去哪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你这个不孝子!把静谣给我还回来,不然我……” 赵毓打断道:“我不知道她去哪了,新西兰、美国、澳大利亚……世界各地,她可以在任何一个角落,但都不是你能干预或找到的。赵尧,他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们都没资格去打扰她,你不如好好养病,争取死得体面一些。你放心,看在你是我爸的份上,我还是会给你养老送终的,但你最好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说完,他挂断电话,没有听到后面来自亲生父亲的咆哮和谩骂。 赵毓眉眼间的郁结之气还没有消散,忽然怀里人转身,什么也没问,径直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别气了,我们进去吧。” 赵毓心情瞬间阴转晴,带人去影音室看了部电影。 吃了晚饭,陈青执说自己要回去,赵毓不太满意:“就在这住下,不好吗?” 陈青执拒绝道:“明天要去剧团,这边不方便。” “我想跟你住一起。”赵毓揽着他的腰说。 陈青执说:“如果你愿意的话,等你身体彻底好了,可以搬到我家去住。” “现在搬不可以吗?” “不可以,”陈青执严肃地解释,“这边还有人可以照顾你,随时有人待命。” “那我送你回去。” 陈青执想了想,没有拒绝。 车上,两人坐在后座说了会话,临走前,赵毓把挡板升了起来,跟陈青执接了个绵长的吻,随后拿出手机要拍照。看到陈青执疑惑的眼神,他解释道:“说好的合影,陈老师不会是想赖账吧。” 陈青执摇摇头,说不会,伸手扶了扶男人的手腕,把手机往上抬了一下,借着车内柔和的灯光,他看到镜头里的自己和赵毓,嘴角上扬了一点。 咔嚓—— 照片里的两人都笑着,嘴唇殷红,尤其是陈青执,唇瓣上还泛着一点水光。 陈青执下车,听见男人说了一句“晚安”。 “晚安。” 翌日,陈青执要继续上班,早上在下楼的电梯里回复了某个病患的消息,下楼才发现必经之处停放着一辆熟悉的车,他垂眸看了眼车牌号,确认无误后走到车旁,果然看见赵毓在后排坐着,于是一边拉开车门一边问:“你怎么来了?” 赵毓吩咐司机开车,首先放下挡板,还没回答就拉着人接了个吻。 陈青执没反应过来,口腔内空气稀缺,他很轻地喘息了一下,赵毓得了好处便松开了,说:“想你。” 陈青执岿然不动,但脸上出现了一丝薄薄的红晕,从皮肤里透出来,清冷中多了几分艳丽。 他缓缓开口道:“你的伤还没好。” “我知道,”赵毓握住他的左手,“就是想见你,也不行么?” 陈青执侧头与人对视,男人的眼里像裹着熊熊烈火,直勾勾盯着他,他有点招架不住。 “听说我们陈老师又要忙起来了?”赵毓朝右边挪了一下,把头凑到他颈间问。 “嗯,”陈青执推了推始作俑者的头,无奈一时没推动,“剧团和海市大学签了协议,会过去试讲一次,如果反响不错的话,应该会签订长期协议。” 赵毓自然早就从别人口中了解过,但为了和陈青执多说几句,假装第一次听:“讲些什么?” “还没想好。剧团的意思是让我选,但戏曲中适合拿出来讲的东西太多,又要综合考虑海市大学的特质,有点难办。” 赵毓虽然自诩喜欢戏,那也只是建立在“陈青执演绎”的基础上,要他去看其他人的戏,属实没那个耐心,也没那个意愿,所以凭借肚子里的那二两墨水,还真无法替陈青执分忧。他想了想,试探着问:“不如去问问你的老师?” 很快,他看见陈青执眼眸亮了一下:“是一个方法。” 转眼就到剧团了,陈青执下车前,赵毓把人叫住:“晚上还是在这接你。” 陈青执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妥协般地“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目送陈青执离开后,赵毓让司机把他送到了公司。 太久没来公司,见到他的员工们都露出诧异惊奇的神色,他径自上顶层,坐在自己的办公室,打电话叫刘瑞进来。 “赵总。”刘助理敲门进来。 “我要的资料呢?” 刘瑞将东西放在他面前:“法庭审判结果已经下来了,周缘已经被公安拘留了,涉事人员迟早得进去,至于……”刘瑞顿了顿,见老板椅上坐着的人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至于严琛,他咬死说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还请了律师做辩护。” 赵毓指尖规律地在桌上敲打着:“我之前让你查的那家茶室,情况怎么样?” “不太乐观,”刘瑞掏出手机,找到侦探发过来的图片,“这是他们拍到的照片,严琛和许巍经常一起进门,里面一般人进不去,拍不到什么有用照片。” 赵毓微微蹙眉,说:“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等人出去,他赵毓拨通了一个久未通话的号码。 “喂?”那头传来聒噪的声音,很快又安静下来。 周序接到电话后就往外走,说:“赵总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啊?你现在可是海市媒体的宠儿,说咱们赵总冲冠一怒为红颜……哦不对,说错了,是蓝颜。诶,你到底追到人没有?之前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好端端去看什么戏,没想到是有所觊觎啊。” 第106章 “帮我个忙。” 周序把嘴里烟雾吐出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又说:“什么忙?” 赵毓简要说了一遍,周序听完直皱眉:“你这是要把我送进龙潭虎穴啊?不干。” “我给你家小孩要签名。” 周序哽了一下:“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不过你是怎么知道他喜欢陈青执的?” “少发点朋友圈。”说完,赵毓挂断了电话。 看着被中途挂断的通话,周序轻轻“啧”了一声,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到对方手机上。 赵毓收到提示,查看短信,将手机锁屏。 第97章 性别同构 接下来半个月,好像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赵毓就是觉得哪里都不一样了。 他可以拥抱和亲吻陈青执,曾失去过的、最爱的人就在身边,所以哪怕是做最简单的小事,也觉得意义非凡,与众不同。 身体已经大体好全了,去医院复查后,赵毓当天就搬进了陈青执的公寓。 陈青执在大学城的讲座就在明天,即使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也看了很多注意事项,却仍然觉得有点紧张,赵毓收走他手上捧着的稿子,从背后圈住他的腰,安抚似的吻了吻他的后颈:“陈老师,该睡觉了吧。” 上方的光线打在二人后背,映出柔和的剪影,陈青执伸手去拿被抢走的发言稿,没抢到,便偏头假装生气道:“赵毓,还给我。” 男人的吐息还在颈间,温热,潮湿,像回南天的空气,粘连着,把两颗相通的心连接。 “这几天上下班路上在看,跟我待一起的时候也看,这稿子你都能背下来了吧。”说完,赵毓微微侧身,一手穿进他的膝弯,另一手搂住他的腰,指尖陷进皮肤,压出一点凹痕,就这么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骤然悬空,陈青执下意识伸手扒住面前的胸膛,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到手心,规律跳动的心脏就在手掌覆盖住的皮肉之下,他有点面热,把头偏转向一边。 这个姿势下,他比赵毓低一些,这么一偏,就直接把脸埋进了对方的胸口,这下脖子都红透了。 见状,赵毓低低笑了一下,轻吻他的头发,从书房转战卧室。 陈青执的卧室不大,东西也摆放得十分简洁,里面没什么可供喜爱的附属品,但赵毓就是喜欢这间屋子。这里有陈青执的生活轨迹——即使时间不长,有陈青执身上的气息,也有他二十余年没再得到过的归属感,哪怕这只是一间出租房,即使这只是出租房。 赵毓一边把人往里抱,一边追着陈青执湿.热的嘴唇索取,陈青执被吻得呼吸不畅,但又无比享受这种随时可能溺毙的快.感,他发出几近剧烈的喘.息:“赵毓,赵毓……唔。” 很快,他被放到床上,陷进床铺,床上用品是赵毓买的,很柔软亲肤,感官上的刺激全都被集中到唇齿间,集中到侧腰、后背上游走的手上。 气氛逐渐升温,藏了很久的欲望被激起,从相贴的皮肤传到心间,陈青执感受到身上人的异样,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这种恐惧好像深入骨髓,在这样亲密的碰触下从不知什么地方钻出来,叫嚣着,震慑着,他没来由觉得害怕——那种欢愉,那种被强迫的无奈和疼痛,像飞蛾破茧,那种被从里到外全部剖开的撕扯感,只有紧紧缠绕着的每一缕丝知道。 赵毓似乎是发现了他的异样,动作十分刻板地停住,他手臂撑在床上,拨开陈青执脸上的头发,安抚地牵住他的手,问:“怎么了?” 陈青执觉得自己仿佛还处在那种未尽的热度中,被刻进心脏的惧怕渐渐裹住不断跳动着的器官,三年前同样的动作后,会发生的事情一直存在脑海,始终挥之不去,半晌,他深深吸了口气,想说话却不知道怎么说。 他的嘴唇都在无意识抖动,好像面前不是自己的爱人,而还是那个不顾他意愿强迫他的混蛋。眼泪顺着皮肤纹理向下滑落,留下明显的水痕,看起来破碎又可怜。 赵毓见状,心脏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他伸手把人抱起来坐在腿上,面对面拥抱着,微微凑近,极温柔地吻去他脸上汹涌的泪:“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吗?” “你在怕我吗?”赵毓有点不知所措,但也知道陈青执对亲密接触的抵触全都源于自己,也知道不该操之过急,所以只能用自己不懂表达的、有些愚笨的嘴哄人,一句一句,只希望陈青执不要再哭。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以前做得很差,让你难过了。” “我说过,不会再让你做不喜欢的事情,不会强迫你,说到做到,我保证。” 陈青执抬起水汪汪的眸子看他,他便轻轻拭去他眼角再次滑出的眼泪,温和得与人前的“赵总”判若两人:“不要怕我,青执,我不会伤害你。相信我,好吗?” 他看着陈青执朦胧的双眼,再一次为已经发生的过去后悔。 “我什么也不做,”赵毓把人拢进怀里,下巴枕在陈青执头顶,亲密得快要融为一体,“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 陈青执在他怀里动了动,抬手摸了摸那张脸,心上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像要掏空他因为恐惧而无法拾起的勇气。赵毓的话让他多了几分安定,但更多还是内疚,因为自己的恐惧心理,无法满足伴侣正常的需求,还要伴侣反过来安慰,这是他的失职,但也明白这种情况暂时无法好转,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在不久后的某一天能对这种事脱敏——希望。 他很轻地“嗯”了一声,恐惧感慢慢消退,缓缓从赵毓身上下来,赵毓替他掀开被褥,等他躺进去才问:“需要我出去吗?” 陈青执半张着嘴,伸出靠外侧的那只手,勾住男人垂在他面前的手指,说:“不用。”赵毓便在他旁边躺下来。 “还害怕吗?”赵毓没敢靠得太近,担心像刚刚一样引起对方的应激反应。 陈青执侧过身来面对着他,然后往前凑了凑,整个人贴在他怀里,松弛地摇了摇头。 赵毓将手放在那截薄薄的腰上,那截柔软中带了点韧劲的腰上,感受着彼此汇在一团的体温。 第二天早上,赵毓亲自开车送陈青执去海市大学。 讲座地点在学校一个很大的会堂,校领导过来把他们带入,礼堂内灯光明亮,已经有很多学生提前到达,陈青执落后半步,走在后面,听赵毓和领导说一些关于合作的事情。 陈青执没听说赵毓的公司与学校有过什么合作,这次突然说起,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有自己的原因,但赵毓分得清轻重,必然能权衡利弊,他便不再多想。 讲台十分宽敞,陈青执跟着站上去, 他静静感受了一番,倒是没有怯场,毕竟登台是戏曲演员的常规要求,只是从来没有在讲台上,面对那么多人,用正常的腔调说话,还是难免生出一点紧张。 调试好设备,校领导作了开场致辞,先后把人介绍了一遍,陈青执的稿子已经被学校提前备好了,放在台面上,他在一片掌声中走过去,开始自己的讲话。 很奇怪,明明开始之前还觉得紧张,但一站上去,看着台下这么多人,都是因为对戏曲有一定喜爱的这些人,他的紧张突然消退了,不说讲得酣畅淋漓,至少也是自我满意的。 完成讲话后,便是学生提问环节。 设置这个环节的初衷是让学生们亲身感受传统文化的魅力所在,让陈青执以前辈的视角答疑解惑。 陈青执本以为不会有太多人提问,没料到自一个人举手后,提问的人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头,很多问题,很多张面孔,陈青执一一解答。 最后,陈青执以为没有人提问了,便准备下台,没想到一个女孩突然举起了手。 “陈老师,我是您的粉丝。请问您怎么看待戏曲表演里男女演员在角色身份与舞台表达上的同构现象呢?我看过您很多场戏,好像您每次演出都没有刻意将自己代入女性化角色里,而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感。” 陈青执诧异地看着女孩,在心里赞赏这是今天最吸引他回答的问题,也是最有水准的一个,女孩肯定平时就非常热爱戏曲,否则连什么叫“性别同构”都不会了解。 他回答道:“我认为不论男性女性,他或者她,首先都是一个人,都有各自的经历、喜好,要真正体会角色,就首先得跳出来。这里的跳不是指跳出角色,而是要跳出你自己,重新塑造一个全新的人格,这个人格不论男性还是女性,他们都有自己的语言,再去用自己熟悉的方式表达和演绎。” 陈青执又举了几个例子意义说明,女孩受益匪浅地点点头,说谢谢。这场讲座便就此结束了。 等待学生离开,礼堂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第一排还坐着一个人。 见到这场景,他回忆起几年前,男人也这样坐在台下,专心地听戏,脸上从不掩饰对他的喜欢。现在,台下人嘴角含笑看着他,无声表示赞许,以及……难以掩饰的、和几年前相同的喜欢,只是这喜欢可能程度更深而已。 第107章 “走吧,”赵毓起身走到讲台边缘,微微抬头伸出手,“回家。” 逐天 对不起真的很喜欢受被*怕了留下心理阴影这种情节……我写爽了你们随意(磕头) ps下次周四更新 第98章 都听你的 拜托周序办的事有了眉目,赵毓一整天都在处理事情,手机都没怎么看,也就导致很晚才看到陈青执发的消息。 回家已经快到凌晨了,电梯在固定楼层停下,赵毓长腿往外一伸,走过弯弯绕绕的外玄关,由于担心吵醒陈青执,他开门的时候放得极轻,连关门的声音都小得几乎听不见。 客厅的落地小夜灯正发出淡淡的幽光,夜很寂静,赵毓换了鞋,继续轻轻抬脚往里走。 却差点不小心在转角处撞到个人—— 陈青执身上搭着一件薄薄的披肩,大概是觉得领口不太舒服,他把里面真丝睡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线条,以及明显凸起的长得格外对称的锁骨。 赵毓下意识往后往后撤开半步,看着面前人睡意朦胧的双眸和被压得有些红的脸,喉咙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陈青执虚虚半睁着眼睛,抬头看他,问:“怎么这么晚回来?” 赵毓把陈青执肩上半挂着的披肩扶上去,又往人身前拢了拢,才回答:“处理了点事情,忙得脚不沾地。不过明天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又看了眼陈青执的模样,问:“你在等我?” “嗯,”陈青执淡淡道,“看你这么晚没回来,有点担心。” 担心两个字的源头是什么,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往深处讲。赵毓搂着陈青执的腰,把他哄进卧室,又替他盖上被子,语气温柔得像一汪水:“你先睡,我去洗澡。” 生物钟早就到了该睡觉的时间,陈青执实在是困得不行了,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脸颊上似乎传来了温热的触感,不知道是什么。他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完全没了意识,连赵毓什么时候上床的都不清楚。 赵毓洗完澡,动作很轻地从另一侧上床,看着陈青执露在外面的手臂,他微微蹙眉,伸手把那两只手放回被子,陈青执发出很轻的哼声,没有醒来。 赵毓躺下,肆无忌惮盯着他的侧脸看。 过了一会儿,他往右挪动了一些,伸出一只手,隔着睡衣环上陈青执的腰。陈青执的腰很窄,从侧边一丈量,更是薄薄一片,赵毓不太满意这种程度的瘦,但也知道陈青执的工作要求,本来就是乾旦,身材管理确实需要非常严格。 他轻轻将人搂进怀里,碰了碰陈青执的脸。 即使经常画那么浓的舞台妆,陈青执的脸也不长痘和闭口,光滑得赵毓都有点担心自己手上的薄茧会不会划伤他的皮肤。想到这里,他收回手,又去数陈青执根根分明的睫毛,再用视线去打探那饱满的双唇。 第二天早上,陈青执是被热醒的。 腰上环着一只手,滚烫得好像要渗透皮肤肌理,后脖颈处传来均匀的吐息,有点痒。他试着动了动,想起来穿衣服,却被男人一把捞回去。 “再睡一会……”男人微哑的嗓音回荡在这间略有些空旷的卧室,显得异常清晰。 陈青执掰开他的手指:“我要去剧团了,你自己睡吧。” 男人这才彻底醒了过来,将他放开。 但陈青执不在旁边,他也睡不着了,索性也起来。 两人站在洗漱间一起完成洗漱,又一起坐上餐桌。 赵毓请的阿姨已经按时做好了早餐离开,现在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白粥熬得恰到好处,浓郁的醇香飘散在这一小片空气中,陈青执尝了一口,还有点烫,于是放下勺子准备凉一会,却在此时注意到对面男人的灼热视线。 陈青执的嘴唇被烫得有点红,赵毓一开始是担心,但看着看着就觉得那两瓣唇格外有吸引力,粉得像桃子味果冻,又在想,一口下去是不是都是饱满的汁水。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三个字:想接吻。 也不知道是不是视线太过明显和灼热,陈青执注意到了,看着他温声道:“要亲吗?” 赵毓愣了愣,视线顿时沉下来,毫无忌惮地继续盯着那瓣唇,小声询问:“可以吗?” 陈青执站起来,走到赵毓面前,没有说可以或不可以,而是径直吻了下去。 双唇相碰的那一刻,赵毓整个人都石化了一样,僵在原地,唇缝紧闭,直到被湿热的舌尖推开,他才缓过神来,颤着手扶住陈青执的后腰。 他手一用力,陈青执就被动坐在了他的腿上。 陈青执松口,一边退开一点,一边环住他的脖子,惊疑未定地看着他。 “青执……”男人低沉的声音在餐厅蔓延开,陈青执从里面听出了不应该出现在此刻的情绪。 脖颈被刺挠的头发覆盖,赵毓窝在他的颈窝处,呼吸急促,却始终没有再说出下一句。 “怎么了?”陈青执轻轻抚了抚男人的头顶,感受到一点湿意,“不高兴吗?” “没有,”赵毓很快反驳,说,“是太高兴了。” 高兴在经过那么多痛苦之后,陈青执还愿意把心门打开一个小小的缝隙,让他用耐心和改变慢慢挤进去。 高兴当时所设想的永远真的有可能是永远。 陈青执又问:“你今天待在家里吗?” 赵毓淡淡“嗯”了一声,把陈青执抱回位置放下:“今天做你的专职司机,好不好?” 陈青执被他逗笑了:“让堂堂赵总给我做司机啊?我可真有福气。” 用完早餐,两人一起下楼,转了几个弯才看到赵毓的车。 陈青执买房的时候没有考虑到车的问题,直到赵毓搬过来,才在离楼栋有点距离的位置买了个车位。 赵毓先他一步走在前面,动作迅速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又极有风度地用手扶住车顶,以免他撞到头。 看陈青执坐进去,赵毓又弯下腰,作势要替他系安全带。陈青执微微仰头看了一眼,轻轻推开他的手,说:“赵毓,不用这样。我自己系就行了,你快上车吧。” 赵毓悻悻收回手,关上副驾的门后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引擎,偏头看右后视镜时,不小心瞥到陈青执的侧脸,又看到对方白得发光的脖子上有一块淡红色的吻痕。 他不小心留下的。 这个事实在脑海里不停旋转,一次次悬浮到眼前,又一次次给他传递多巴胺。 愉悦在叫嚣着,快要冲出来。 他稳了稳心神,不在自然地移开眼,没有提醒陈青执。 早上八点,车辆停在距剧团两百米左右的街边。车内,陈青执在一道殷切的目光中回头,嘴唇轻贴上男人的右脸:“我先走了。” “晚点我在这等你下班,”赵毓瞥了眼腕表上显示的时间,说。陈青执说好,然后关上车门。 目送陈青执离开,看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赵毓才伸手碰了碰那块热得不寻常的脸颊,笑着启动车辆,汇入回程的车流。 虽说最重要的难题已经解决了,今天是特意给自己放的休息日,但陈青执不在家,赵毓也没心思休息,不过也不想去公司,而是回家捧着电脑处理一些微末的事务。 连轴转了这么久,赵毓给刘助理也放了一天假,本以为刘瑞不是个爱工作的性子,没想到邮箱中提示有对方的邮件还没查收。 标题为“照片”的一份邮件正安静地冒着红点,赵毓疑惑地点进去,就看到里面显示着数张场景十分熟悉的照片。 至于为什么熟悉,大概是因为他刚刚才见过重合度99%的情景。 海市京剧院门口两百米处,陈青执从他那辆豪奢的迈巴赫上下来,正好被拍到带着笑意的微微低着头的正脸。 至于又为什么是99%——他当时坐在车里,只能看到陈青执清瘦的背影。 很快赵毓收到了刘助理的消息:赵总,您和陈先生被拍到了,需要我去处理掉吗? 赵毓犹豫了一下,本来想说不用的,他和陈青执的关系又没什么见不得人,但想到陈青执的事业不能被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拖住,还是回:尽快处理掉。 刘瑞回了个“好的”,赵毓按灭屏幕,对着书房的窗户出神。 一想到如果陈青执和他的关系曝光后,有可能出现的所有舆论和猜疑,以及陈青执需要面对的语言上的腥风血雨,他就做好了决定——绝不能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成为陈青执的拖累,这是赵毓做事的前提。 五点多赵毓已经在剧团门口等了,没多久就看到陈青执出来——陈青执的外貌实在出色得极易辨认,颀长的身量,像是单独开了高清滤镜的五官,看起来像小说里描写的温润如玉的主角。 “饿不饿?”赵毓问。 陈青执坐好,关上车门,一边低头系安全带一边回答:“有一点。” 赵毓把手机递给他,说:“你看看想吃什么。” 第108章 陈青执接过手机,看到界面上的,一桌的菜式,没有重样的。他笑了笑,感叹“这么多”,然后把手机还回去。 赵毓已经扶上了方向盘准备出发,说辛苦他帮忙拿一下。陈青执又收回手,问:“能看吗?”赵毓说“可以”,陈青执便毫无忌惮地在屏幕上滑动,很快找到想打开的软件。 直到车内音响发出声音,赵毓才反应过来陈青执只是在拿他的手机连蓝牙。 赵毓抿唇笑了笑:“我还以为你要查我手机。” 陈青执把手机放到旁边,看着男人滚动的喉结,也笑了:“赵总很紧张吗?” “没有,”赵毓很快反驳,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偏头盯着陈青执的侧脸看,“只是怕你不信任我。” 陈青执很轻地笑了一声,盯着男人专注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母亲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什么?”赵毓愣了一下,皱眉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问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陈青执靠在座椅上,深情比刚才严肃了一些:“她好像挺愧疚的。” 赵毓没说话,也没表现出任何不开心的情绪,陈青执便继续道:“她说对不起你,一直哭,我不知道怎么说,就安慰了她几句。其实……其实你也没有那么讨厌她,对吗?赵毓,一个女人受了伤害,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护自己,孩子和其他人都不是她的必选项,时代在进步,咱们的思想也得进步,不是吗?” “你恨你的父亲,我可以理解,但是,你的母亲是被卷进来的无辜的人,而且……她也陪不了你多少个三十年了。我不是要你马上和她建立什么良好的关系,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东西有些人,不要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陈青执叹气,“赵毓,最重要的,我其实很怕你会后悔。” 赵毓默了一会儿,手掌紧握方向盘,很久才说:“嗯,我会按照你的建议好好考虑这件事。” 陈青执说:“我不是逼迫你什么,你要是觉得实在无法接受,也可以当我没说。” 赵毓把车辆停在路边,一边替陈青执解安全带一边说:“我都听你的。” 最终他们没有选出合适的餐厅,索性不再耗时去选择,赵毓提议回他那去,正好很久没有见过王姨了。他知道陈青执倾注在王姨身上的情感很多,也知道陈青执把王姨当长辈来对待,所以总是尽可能多地回去,哪怕只是吃一顿饭。 晚饭时候,赵毓特意开了瓶珍藏的好酒庆祝,陈青执得护着嗓子,只喝了一小口便放下杯子,剩下半杯则被赵毓拿过去饮尽。 到最后,赵毓喝得有点多了,看人都有了重影。时间太晚,再折腾着回去太麻烦,陈青执便让赵毓家里的佣人收拾了一间卧室出来,把醉酒的赵毓扶进去。 陈青执去放水,准备给赵毓简单擦洗一下,结果刚端着水出来就听见床上躺着的人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青执……” 赵毓自己抓着床沿坐起来,晕得天旋地转,稳了稳心神,才看见面前地上蹲着的陈青执。 陈青执替赵毓脱了鞋,抬头便见男人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他有点不自在,问:“怎么了?” 逐天 让我想想下章怎么写才能过审 第99章 收藏 赵毓也蹲下来,微微低头看着他:“青执。”说话间喷洒出酒气,萦绕在他们之间。赵毓缓缓开口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拉着陈青执的手指,穿过走廊,旋开尽头一个房间的门。 陈青执扶住他,看了一圈,问:“看什么?” 赵毓在陈列柜面前顿住脚步,神思忽然清醒了一些。他看着满满一柜的东西——有包装熟悉的礼盒、各种cd、戏曲画册和曲谱、陈青执的签名照、被打印出来的模糊的合照,以及……那个收藏级点翠头面。 他转头对陈青执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突兀,但我为此花费了很多心思,还是希望你能喜欢。” “东西不是很全面。”赵毓面上露出几分遗憾,“很多书刊都绝版了,我暂时没找到。不过我已经让他们留意,只要还能买到,一定给你带回来。” 陈青执站在原地,一时愣了神,半晌才无奈开口道:“赵毓,你不用这样的。我和你在一起又不图什么,不用做这些的。” 赵毓却把他搂进怀里,亲昵地吻了吻他的头发道:“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你只管接受就好了。以后你可以把自己的东西都放到这里来,我会好好保管的……” 男人的气息喷洒在头顶,吹起一缕发梢,陈青执觉得有点痒,“好吧……谢谢,我很喜欢。” 两人凑在一起接了个绵长的吻,分开时,陈青执有点站不稳,被赵毓扶着坐到展示柜的台面,后面的东西被扫到一边,没多久,陈青执感觉头上一重,才意识到男人把那个价值连城的头面给他戴上了。 “真漂亮……”赵毓一边感叹一边亲了亲他的眼睛,陈青执顺势闭眼,由着对方在他身上胡来。 这间屋子不仅仅收藏展示了这些,还有专门定制的戏服,陈青执认出来,是《霸王别姬》中虞姬的装扮,他看了眼赵毓,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赵毓亲手给他穿上戏服,带上了发冠。 陈青执没化妆,也不习惯在戏台之外的地方穿戏服,因此略有些抵触,赵毓在此时开口道:“第一次见你你就穿着这身衣服。” “我喜欢看你穿这个。”赵毓说完,在他脖子上轻轻咬了一下,接着又吻上他的唇瓣,像凶兽在占领自己的领地。 酒精味钻入鼻腔,唇齿间也有辛辣的味道,陈青执吞咽了一下,竟然也有了几分醉意。他双手向后撑着台面,整个人被逼得不断朝后仰,后脑勺的手却不停往前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唔……”陈青执推了推男人的头,想连同那可怕的感觉也一起推开,但男人突然用力,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快,感瞬间占领了高地。 “赵毓……”陈青执剧烈地呼吸着,腿绷得很紧,腰上的触感令他忍不住动了一下… 不知过去多久,陈青执整个人虚脱一般,无力地趴在了赵毓的肩上:“你……快去……” 赵毓伸手替他把凌乱的戏服脱下来,把里面的衣服扣子扣上,下一秒动作迅速地把人打横抱起,唇凑过去安抚般地亲了下。陈青执觉得别扭,用手捂住他的嘴,说:“不要。” 赵毓笑了笑,放弃了要亲他的想法,稳稳把他抱进回卧室,此时酒也醒了大半,那盆热水还放在床边,赵毓拧干帕子给陈青执擦了擦下巴和胸口,看到一圈牙印,调侃地笑出声:“怎么还是这么……” 陈青执觉得不舒服,催促:“你快一点。” “知道了,”赵毓说完迅速擦拭完毕,拉下他的衣服,说,“换一件吧。” 说完去衣柜里翻找出自己的睡衣:“先穿我的,明天让管家多准备几套你的尺寸。” 陈青执没什么异议,拿过来乖乖穿上,赵毓则去卫生间洗漱,回来时看到陈青执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床头看书。他凑近一看,是自己之前放在桌上忘记收的睡前读物——一本财经杂志。 上面有他近年来参加的访谈,经历全部被用文字的方式呈现出来,旁边还有一张照片,他已经快要忘记是什么时候拍的,大约是前年吧。 赵毓毫不在意地上床,坐到陈青执旁边:“不困吗?” 陈青执一点摇头一边将书扉翻了一页:“再看看赵总的履历,不可以吗?” 赵毓忍不住笑,搂着腰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当然可以。” 陈青执的颈子上的吻痕颜色变深了些,赵毓盯着看了很久,突然试探着问:“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关系被你的粉丝们知道了,会影响你的事业发展吗?” 陈青执闻言一愣,转过头看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不等赵毓回答,他继续道:“真正喜欢我戏的人不会因为我谈恋爱而讨厌我,我是个演员,全凭本事说话,不是吗?赵毓,你不用小心翼翼去藏什么,我们的关系迟早要被放到明面上来的,或早或晚,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分别。” 赵毓轻轻“嗯”了一声,陈青执凑过去亲了他一下,不知道是安抚还是什么,他说:“对了,忘记告诉你,我马上要申请职称评定了。” 这个决定早在前段时间刚演完大戏就做好了,但剧团还没最终确认,那段时间赵毓又在医院养伤,一直没有告诉他,现在终于想起来,即使只是为了转移话题。 赵毓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嗯,有所预料。” “明天周末,我准备去拜访一下我的老师。” “万闫芝?” 陈青执道:“嗯。最近师父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想去看看,别让她老人家寒心。” 赵毓问:“我陪你去?” 第109章 “如果你有空的话。” “有空,”赵毓说,“最近几天都不会很忙。” 第二天早晨,初春的暖阳透过窗玻璃洒进房间,暖金色的光线打在陈青执的后背,赵毓昨晚喝了酒觉得口渴,很早就醒了,喝完水回来便看到床上人被刺眼的阳光晒得动了动。 赵毓没有叫醒陈青执,坐在床边盯着人看。 修长的脖颈微微往下埋,露出后颈上的一块小小的凸起,睫毛垂顺,皮肤细腻,睡着了看不到眼睛,但赵毓清楚地知道,陈青执的眼睛有多勾人,有多漂亮,总是含水似的透亮,让人忍不住想抱进怀里疼爱。 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灼热,床上睡着的人没过多久就睁开了双眼。 陈青执没有起床气,刚醒还很蒙,非常安静地和赵毓双目对视,小赖了一分钟,他伸出双臂,赵毓顺势凑近,他手臂环住男人的脖子,随即半用力半被动地坐起来:“又出太阳了。” 赵毓道:“嗯。穿什么衣服?我给你拿。” 陈青执揉了揉眼睛:“这里不是没有我的衣服吗?”他一边说一边下床,赵毓便跟随他的脚步走到衣帽间。 整个房间,四面墙有三面都是衣服,按色系分门别类,严肃的西服套装和休闲的套装穿插在一起,陈青执看出部分衣服的尺码和赵毓不匹配,样式也不符合赵毓的气质,结果显而易见了:“你买的?” “嗯,”赵毓从他身后走上前,平淡地说,“昨晚连夜让管家准备的,我粗略提供了你的尺码,应该不会太不合身,先将就穿一下,改天再带你去定制。” 陈青执不太理解赵毓买这么多尺寸不一定合适的衣服的原因,就算要应急,随便一两套也就够了,结果塞满了差不多整整一个衣柜:“赵总,也没必要这么铺张浪费吧?” “不浪费。”赵毓默默反驳。 “行了,”陈青执看了眼时间,“我换衣服了,你出去吧。” 赵毓微微蹙眉:“我不能看么?” 陈青执将视线从衣服上挪开,和男人对视,发现里面竟然没有任何揶揄或者玩笑,他倒是觉得被赵毓看着换衣服没什么关系,毕竟做这行的,平时在后台换衣服根本不会在意太多,甚至有部分演员隐私意识非常淡薄,经常在众目睽睽下换衣服,不过他并不包含在那类人中。 “随你吧。”他摆摆手,选了一套紫色的套装。 设计感很强,有颗扣子在背后,陈青执够了够,虽然碰到了,但要系好还是有点难度。正在他手都快举酸时,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指,他微微侧头一看,发现赵毓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正举着手替他扣纽扣。 完全穿好后,陈青执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还不错,便要转身下楼,哪料腰肢被一双手搂住,后背突然贴上一个滚烫的体温,是赵毓从身后抱住了他。 不知道为什么,赵毓总是很喜欢这种姿势,从后面把他整个拢进怀里,像保护,又像是占有。 抱了一会儿,陈青执忍不住提醒道:“不早了。” 男人这才松开,牵着他的手一起下楼。 厨师已经做好了早餐,管家吩咐佣人都离开了,餐厅只剩下他们二人,赵毓问:“你老师住哪里?” 陈青执回答:“老师在自己家养病。”说完,他报了个地址,赵毓有点惊讶,那是海市排名靠前的一个别墅群,里面住着的非富即贵,而陈青执的老师……他感到疑惑,便问出了口。 陈青执向他解释:“老师是戏曲世家出身,祖上三代都是名家,只不过老师的父亲这辈属于旁支,也就没有太多人知道她和名祖的关系。” 赵毓了然。 吃过早餐,赵毓开车,陈青执坐副驾,很快就到了别墅区。 陈青执按老师女儿给的门牌沿路找到地方,他按了门铃,很快里面就传出了声音,下一秒,大门敞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跟他打招呼:“青执。”又看到旁边的男人,眼神变了变,显然是认识:“赵总?” 她不明所以地笑了笑:“你们两个这是……” 逐天 求放过ovo 第100章 老师 “先进来吧。”女人道。 二人便跟着进了门。 客厅很大,收拾得也非常整洁,陈青执和赵毓在沙发上坐下,很快有佣人过来送水,女人笑着道:“青执,赵总,喝茶。” 寒暄一番后,女人又问出刚刚没得到回答的问题:“恕我冒昧,我想请问一下,二位是什么关系呢?” 赵毓放下茶盏,微微侧头看向端坐着的陈青执:“青执?” 陈青执一怔,很快笑着说:“我们在谈恋爱。” 此话一出,女人表情一滞,很是惊讶:“没听你说过呢……还以为网上说的都是谣言。” 陈青执心想,也确实算得上是一种谣言——他和赵毓是正经谈恋爱的关系,不是金主与情人的关系。不过这些谣言不需过多关注,很快就会破灭的。 “刚确定不久,还没来得及说,是我的疏忽。”他道。 女人点点头,转而问在场的另一个人:“赵总,我没猜错的话……是你追求的青执吧?我就说海市黄金单身汉怎么一直不谈恋爱不结婚,连个绯闻对象都没有,原来是早有爱而不得的人。不过现在你俩在一起了,我真心祝福你们。” 一直不发一言的赵毓总算开口,惜字如金:“谢谢许总。” “青执,我母亲还在睡觉,得劳烦你稍等一会儿了。” 陈青执说:“没关系,我等老师睡醒。” 许总和赵毓应该挺熟,这当头竟然还聊起了几个项目,陈青执听不太懂,就坐着发呆,直到门铃响起,许总“咦”了声,佣人接到示意去将门打开,恭敬地对来人打了个招呼。 陈青执有些疑惑,但门挡住了,看不到来访者的面容,不过他猜测,多半是万家的熟人,他不太在意地偏过头,喝了口茶。 “姐姐。”来人叫了一声,声音有几分耳熟,陈青执狐疑地去看——来人身材颀长,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发型打理得很精致,裤脚微微内收,整个人透露出一股精英味儿。 陈青执微微一滞,跟着许总站了起来。 “小凡?今天怎么回事,怎么你也来了?” 丁孟凡进入室内,驾轻就熟地把丝巾挂在门口的架子上,抬头就见站在许总身后的陈青执,满面春风地笑了笑:“青执也来了啊。”说完,便看见陈青执身后站着的满脸敌意的赵毓。 他脸色变了变,客气地打招呼:“赵总,好久不见了。” 赵毓没说话,只是伸手牵住陈青执垂在胯边的手,眼神算不上友好,甚至有点狠戾,陈青执注意到他的情绪,安抚般捏了捏他的手心,示意他不要这样。 气氛凝滞了一会儿,许总打破僵局:“原来都认识啊?那太好了,省得我再一个一个介绍,都坐下吧。小凡,你喝什么?” 丁孟凡视线略过那一双交叠的手,面色不变,但还是有点不虞,他收回视线,极有风度地说:“都可以。” “李姐,再泡盏茶过来。” 坐下后,陈青执才终于有机会和丁孟凡打招呼:“师兄也来看望老师吗?” 面对陈青执,丁孟凡向来温和:“嗯,我基本隔段时间就来看看,家里的阿姨都认识我了。”说完调侃般笑了笑。 陈青执刚想继续说什么,手上就传来一股力道,赵毓紧紧握着他的手,他有点痛,但考虑到赵毓目前的心情,他没有抽开,而是缓缓凑过去小声提醒:“赵毓,你抓疼我了。” 力道骤然变轻,赵毓把他的手接到膝盖上,说了声“抱歉”,然后轻轻揉按着他的手腕。 “青执。”丁孟凡微微蹙眉,眼神里的疑惑与不满写在了脸上。 赵毓沉声开口:“丁先生,你有什么话要和我的爱人说?” 丁孟凡没理他,目光转向陈青执,皱着眉问:“青执,你们在一起了?” 陈青执没什么好掩饰的,说:“是。” “什么时候。” “有段时间了。” “你就和这种人——” 许总听出气氛不太对,赶忙打断:“那个……我母亲应该快醒了,要不我带你们上去吧。” 丁孟凡收住话头,虽然心里不爽,但也没有再表现出来。 四人一起上楼,佣人站在门外,丁孟凡问:“请问老师醒了吗?” 佣人点点头,说:“刚醒。” 几人便一起进去,一眼便见到靠坐在床头的老妇人。万闫芝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没什么血色,但见到来人很是高兴,努力笑了笑:“你们来了……” “妈,让他们跟您说说话,我就先下去了,有事你就叫我。”许总退了出去,房间里气氛有些奇怪,陈青执和丁孟凡作为她的徒弟,都主动打了招呼,只有赵毓,不吭一声,只固执地抓着陈青执的手。 陈青执主动介绍:“老师,这是我的……爱人,赵毓。”又侧头对赵毓道:“这是我的老师。” 第110章 闻言,赵毓脸色好了不少,心里对今天碰见丁孟凡的不满稍稍减弱,他摆出晚辈的姿态:“老师好。” 万闫芝盯着他看了几眼,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什么,只抓着两个徒弟的手嘘寒问暖。 坐了很久,老太太说得都有点口渴:“我就不多讲了,青执,你是我最得意的门生,没什么可操心的。至于孟凡……你现在处于半退圈的状态,怎么,是打算半途而废?” 丁孟凡感到惊讶:“老师怎么知道了?” “你还能瞒过我?”万闫芝敲打道,“你的情况特殊,我不会干涉你,但也不要把自己一身本事浪费了。赚钱是难,但要把我们的戏曲文化传承下去更难,有时候你还不如你师弟呢,至少从一而终。” 丁孟凡不敢忤逆:“老师教训得是,我记下了,以后会尽全力做得更好。” “行了,我也有点累了,你们都出去吧,”万闫芝扫视一圈,突然道,“青执,你留一下。” 走廊宽敞,赵毓和丁孟凡一左一右走着,谁也没给对方一个眼神。 最先忍不住的是丁孟凡:“是我小看了你。” 赵毓记得此人在陈青执心里的地位,又被公开了关系,他现在都是能忍则忍,没有吭声。丁孟凡不依不饶嘲讽道:“你又使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青执怎么可能同意和你这种人在一起……”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对他做过什么事,赵毓,你倒是很会伪装,”他勾了勾唇,“那我问你,这次你又能装多久?能装一辈子么?” 赵毓还是没回应,这种冷处理方式让丁孟凡有点火大,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提起了赵毓的衣领:“我在问你话。” 相较于他的暴躁,赵毓就显得十分冷静了,他比丁孟凡稍高一些,此刻正垂着眼睛看人,略显轻蔑,丁孟凡看他不爽极了,瞬间扬起手来—— 赵毓眉毛微微挑起一个弧度,在拳头打在脸上的前一刻伸手挡住,只是很不幸,虽然脸部逃过一劫,但用来格挡的手臂却被拳头狠狠击中,一瞬间,痛感传到大脑,他皱眉,抓住始作俑者的领子:“丁孟凡,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种话?青执的朋友?还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门?几年前你就向他表过白,可是他怎么做的?他斩断了和你的联系,说对你没有任何超出师兄弟的情感,怎么,现在是觉得自己有机会了吗?丁孟凡,你的脸呢?” 赵毓咬着牙,眼睛里发出精光,好像一把把刀子落在面前人身上。 丁孟凡即使身体处于弱势地位,也不忘挑衅:“我和青执从小一起长大,就单比情意,也比你这个人渣好得多。你做了那么多龌龊事情,以为他能忘得掉吗?你以为你能一直和他这么好下去吗?你错了!以后在一起的每一天,只要你犯一点错,他都会想起之前被怎样对待,就会想起你本质是个怎样的人,厌恶你的靠近,对你产生恐惧。” 赵毓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低沉:“很可惜,你的臆想不会成真,而且他不喜欢你,就算不和我在一起……丁孟凡,总不可能跟你在一起吧?” 第101章 向你证明 “青执,”万闫芝拉着陈青执的手,盯着他看,“你母亲的事我都听说了。”她眼角红成一片,眼泪顺着眼尾的皱纹往下,落在陈青执的手心里。 “我实在是没想到……当年她不顾我的反对和那个小子在一起,最后那个人死了,她竟然也不再嫁。我以为我和她从此就会断了关系,哪知道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带着你来找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在楼下客厅坐着,我和她到楼上,她满脸都是泪,求我收下你做弟子。我一开始不同意,我不希望她把自己没做完的事情强加到你的头上,她却说是因为你自己喜欢。” 万闫芝叹了口气:“我还记得你当时的模样。”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才这么高,就敢说自己喜欢戏曲,要跟着我学艺。” 陈青执眼眶红了:“母亲说您是位很好的老师。” “小琴这孩子喜欢我,我知道,她从来不会跟我闹脾气,做事也认真,学东西很快,其他人三天才能摸透的知识,她一天就能上手。我得承认,她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有天赋的一个,所以在她决定放弃事业去追求什么狗屁爱情的时候,我非常生气,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她可能知道我在气头上,没有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难受,被曾经赏识自己的老师恶语相待,怎么会不难受呢?” “除了带你来拜师那次,我和她再没联系过,我不知道她送个你过来是要做什么,我很想问她,是弥补自己的空缺还是跟我道歉?可惜我再也得不到她的答案了。我不知道她是否后悔过,但我后悔了,”万闫芝擦了下眼泪,“我后悔对她说那些话,以至于她都不敢来找我……” 陈青执怔了怔,不知道她口中的“那些话”是哪些话,但多少有点猜测——母亲是个感性的人,也是个脆弱的人,被敬爱的老师厌弃,是一件很大很大的事情。 所以每次在看到陈青执的戏台照,看到他和万闫芝的合影时,陈琴总是眼眶湿润。陈青执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是一遍遍地说“我会做得更好”,庆幸的是,现在,他的确做得很好了,有一群追随自己的粉丝,吃穿不愁,没什么烦恼,还有了爱的人。 “抱歉,我还是没忍住说这些,又害你回想起伤心事。” 陈青执道:“没关系,老师。妈妈知道您这么记挂着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聊了不知多久,陈青执从房里出来,下楼梯时看到客厅里三人正面色不虞地坐着,大老远就听许总在教训人:“你说你们两个,有什么不合可以好好谈,做什么非要动手解决?” 两名男性坐在一边没吭声,陈青执走近,有些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许总下巴一扬:“喏,这俩,刚刚差点在走廊打起来。” 陈青执微微蹙眉,在赵毓身边坐下:“发生什么事了?” 赵毓目光沉沉地盯着陈青执看了会儿,情绪不佳地移开视线,说:“没什么。” 陈青执刚要追问,就听许总叫了他一声,说:“你们留下来吃个午饭吧?” 陈青执摇了摇头,带着赵毓站起来:“今天打扰了,许姐,我们先走了,有空再来看望老师。”临走前,他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丁孟凡,对方神色也不太好,一向温和的师兄竟然也挂了脸,心里的疑惑随之升级。 返程路上,空气里都是安静的气息,赵毓一言不发地开车,偶尔偏头看后视镜,陈青执却觉得脸上一直有灼热的视线,他转头去看,男人已经别开视线,正专心驾驶。 “你怎么了?”陈青执问。 男人唇角平直,手指用力到发白,深深呼吸几次之后才说:“回家再说。” 陈青执不再说什么,直到回到家,他坐到沙发上,微微仰头看着面前的赵毓,问:“现在可以说了吗?” 赵毓直直站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是他先跟我动手。” 赵毓以为他不信,顺势蹲下,抓住他的手道:“真的。” 陈青执蹙了蹙眉,手指轻轻抚上男人的脸,仔细检查没有发现伤口才问:“受伤了吗?” 赵毓一愣。丁孟凡的那一拳被他接住了,没有落在脸上,倒是对方,打斗方面不如他,反而被他打中了腹部,以他的经验来看,多半会变成一片青紫,但他不想告诉陈青执,只捞起袖子说:“手臂伤到了。” 陈青执把他的手臂抬起来,果然看见上面有一块痕迹,大概是被拳头打的,他有点不是滋味,面色凝重地问:“他为什么跟你动手?” “不知道。”赵毓垂眸,心情不是很好地轻声说:“大概是因为他还喜欢你吧。” 陈青执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面对可怜的赵毓总是有格外多的耐心,他握住对方的手,一根根挑开指缝,十指相扣:“赵毓,你又瞎吃醋。” 赵毓便问:“不可以吗?” “可以,”陈青执拉过他的脖子,低头亲了他一下,说,“赵毓,我喜欢的人是你,你会吃醋,是觉得这一点还不够明确吗?” 男人的视线瞬间变了味道,陈青执与他对视,下一秒就被更深地追吻过来,唇齿间津液交汇,难分彼此。赵毓吻着他的唇瓣,用力到像要把他整个吃进口里,陈青执有点受不了这样激烈的吻,轻轻推了推对方的胸膛,可瞬间就被压进了沙发里,被更深地索取。 陈青执喘着气把人从身上推开,却被对方土里进脖颈,呼吸打在颈间,很痒,又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赵毓土里在他身上,用手掌垫着他的后脑勺,不太自信地问:“你喜欢的人真的是我?” 陈青执轻轻笑了一声:“你还要我怎么证明?”他想了想,把赵毓推开坐起来,动作丝滑地一粒一粒解开衣服纽扣,露出一半白皙光滑的肩膀,随后搂住对方的脖颈,低头啄吻那双唇,吻了一会儿,他微微喘着气:“赵毓……去卧室。” 第111章 他的眼睛含着水波,好似在说:我向你证明。 赵毓愣了,一时忘了动作,陈青执有点豁出去的羞耻感,催促道:“赵毓,你愣着干什么呢?” 赵毓觉得自己脑子要烧起来了。身上人的体温、触碰和气息,仿佛都在冲破他最后一丝神志,他不知道陈青执什么意思,只目光幽暗地盯着那截光滑的锁骨、肩膀以及敞开的月匈襟,白得发光,细腻得好像能掐出水来。 “青执……”他凑近,把头埋在陈青执胸前,香味从皮肤里散发出来似的,淡淡的。下一瞬,他腿部发力抱着人站起来,一手稳稳托着陈青执的屁股,一手扶住腰,一边跟人接吻一边抬脚往卧室的方向走。 但走到卧室,把人放进床铺里时,赵毓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陈青执的衣服凌乱地散着,嘴唇上泛着水光,手臂向后撑着床半坐起来,平复了一下气息,看着他问:“怎么了?” 即使不愿意就此停下,赵毓还是没有继续,他的唇往下耷拉着,显得有些失落:“你不害怕吗?” 陈青执一愣,想起上次发生的事情,他没想到自己的拒绝和恐惧会给赵毓带来这么大的阴影,以至于现在箭在弦上都能中断。他凑过去抓住对方垂着的手,说:“我不怕,现在可以了吗?” 安静了一会儿,赵毓还是摇了摇头:“今天算了吧,你太冲动了,而且没东西。” 陈青执有点生气了,他不知道赵毓口中的“冲动”是什么意思,他很冷静,冷静到之前那种和赵毓亲密的恐惧都烟消云散,只想和对方紧紧相拥,再彼此占有,紧密地连接。 他好不容易主动一次,却被赵毓几番拒绝。 陈青执脸色瞬间变差,有些生气地向后坐回床上,靠在床头,开始刷手机。 赵毓大概看出来他的不开心,凑过来要亲他,被却被冷漠地推开,这下他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拒绝你的邀请,只是怕你会受伤……” 陈青执不理他,他就拿过陈青执手里的手机锁屏,双手捧住那张略显不悦的脸:“对不起,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陈青执拍开他的手,坐直身体:“赵毓,有时候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侧过头,盯着铺满地毯的地面,鼻头发酸,开口道:“你吃醋,我现在哄你,你又不肯接受。” 赵毓愣了愣,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想说,哄人不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而且他也不需要陈青执来哄,对他来说有点太不知轻重了——毕竟陈青执已经大发善心愿意喜欢他了,就不能再要求更多,不能可以消耗陈青执的喜欢,这是他的逻辑。 但他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人抱进怀里,紧得像是抱住了自己的全世界。 他轻声哄:“我错了,青执,别生我气。” 逐天 求放过,只是亲亲=_= 第102章 出差 当前的戏曲行业不像从前,不需要严格的晋升路径和年限,很多爆火出圈、拿过优秀奖项的演员都有过破格晋升的经历,陈青执作为新一代乾旦之中的翘楚,剧团十分看好他,各类申报资料准备的非常充分。 十八岁时,陈青执在青京赛中崭露头角,提前评得四级职称,后来稳扎稳打评获三级,所有人都说他是天降紫微星,却没想到他又淡出戏曲界两年,现在重回戏台,技艺没有分毫退步,反而更加扎实。 前段时间他参加了省级比赛,拿了个省一,最近剧团又为他争取了一项国家级比赛的参赛资格,要出差一段时间,他跟赵毓说明了情况,赵毓舍不得,说要和他一起出差。 陈青执拒绝道:“你好好待在家里,好好管理公司,我过段时间就回来了。而且剧团都有明确的住宿规定,我们每天都要去排演,你就算去了也跟我见不了面。” 赵毓知道自己不能离开太久,一天不去公司事情就能堆成山了,更不要说一个礼拜多,而且陈青执是去参加比赛,办正事,又不是旅游,哪能说跟着就跟着,这么想完,他说服了自己,悻悻说好,把陈青执拥进怀里:“那你早点回来。” 陈青执安抚似的吻了吻他,说:“知道了。” 晚上,陈青执开始收拾行李,赵毓过来帮他:“明天几点的飞机?” 陈青执一边叠衣服一边回答:“八点出发去机场。” “我送你?” “不用。”陈青执接过他递过来的电脑和充电器,“剧团那边会过来接我。” “行,”赵毓也蹲下来,帮他叠衣服,“你去拿东西,我帮你整理。” 陈青执不跟他客气,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找了几件平时穿着较为舒适的衣服和裤子,又拿上两顶帽子,全部交由赵毓放置:“你明天几点去公司?” 赵毓一般起得很早,在他自己家里,六点就起来晨跑,去健身室锻炼,但陈青执房子里没有健身房,他就只是下楼跑跑步,也会在七点左右起床。 “你什么时候起我就什么时候起。”赵毓说,两手熟练地拉上箱子的内层拉链。他站起来,检查了一番行李箱,不确定是否齐全,便问陈青执:“东西带齐了吗?” 陈青执比对了一下自己早前记录的清单,发现没有遗漏,凑过去亲他的嘴角:“没有了,谢谢。” 赵毓顺势接住他,把他牢牢搂在怀里,更深入地吻下去。 许是觉得出差太久对不起赵毓,陈青执早早就洗好了澡,穿着柔软的真丝睡衣靠在床头,等赵毓从书房回来。 他拿着手机看了会,但上面的文字一直进不去脑子,索性将机子锁屏,从床头柜拿了一个方正的东西出来,藏在枕头下面。紧张的情绪不断延展,他的手心都有点出汗。 上次产生要和赵毓亲密的想法还是那次去看望老师碰到丁孟凡回来,距离今天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当时心里想的更多还是安抚赵毓,今天的想法情绪却又有所不同了。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陈青执下床穿鞋,走到门边。 赵毓打着电话旋开门把,门开的一瞬间,怀里撞进一个人,他没料到,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随后稳住身体,一边把陈青执箍在怀里,一边继续和电话那头的人谈事情。 陈青执意识到他在打电话,想退开,却被男人一只手死死拽住,他们一起朝床铺那边走,陈青执不敢在他打电话的时候凑得太近,自己坐到一边玩手机。 赵毓没多久就打完了这通电话,将手机随意丢在床头柜上,上床抽出陈青执的手机:“明天不是要早起?早点睡吧。” 陈青执没说好或者不好,只是坐到赵毓身上,搂住赵毓的脖子跟人接吻,接吻的间隙,他伸手探到枕头下,把方盒子攥在手里,仅仅犹豫一秒,就把那东西扔到赵毓腰腹:“今天可以了吧?” 看清那东西是什么后,赵毓非常明显地愣了一下,他目光幽深地盯着陈青执的眼睛,又凑过去吻他。 渐入佳境时,这个吻骤然停了下来。 陈青执不解地抬头看他:“怎么了?” 赵毓扶了扶陈青执的领口,又把睡衣捋顺:“明天你要工作,等你回来好不好?”赵毓又补充:“用手?” 陈青执有点发蒙,但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没有任何异议:“好吧。”他拿回东西,和赵毓互相解决完,才正式睡觉。 第二天早上,陈青执是和赵毓一起用的早餐,剧团的车在路上了,陈青执提前下去等,赵毓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陪着一起等。 没等几分钟,车到了,陈青执转身和赵毓告别:“我走了。” “嗯。”即使面对离别,赵毓话依旧很少,脸上也没太多表情,但陈青执知道他舍不得,在要上车前又跑回来跟他拥抱了一下:“等我回来。” 赵毓表情总算没那么僵了,他回抱住陈青执的腰肢:“好。” 陈青执离开的第一天晚上,赵毓回家,躺在他们一起睡过的那张床上,很久都没有睡意,到了凌晨,床头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有所预感地拿起查看,果然看到是陈青执发的消息。 【陈青执:睡了吗?】 【陈青执:我刚回酒店,今天去熟悉了一下这里的排练场,一直很忙,没找到时间给你发消息。】 这是赵毓下午发消息问他是否到达,他没回复的解释。 【赵毓:睡不着。】 【陈青执:又不舒服了吗?】 这是说的赵毓的病——虽然通过药物压制已经基本不会再复发了,但陈青执还是担心他受心情变化的影响。 【赵毓:没有。】 【赵毓:只是你不在,有点不习惯。】 陈青执隔着屏幕都觉得他有点可怜,又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 【陈青执:一忙完我就回去,好吗?不会太久的。】 【赵毓:嗯。】 【赵毓:很晚了,早点睡吧。】 【陈青执:既然都没睡,要不要打个视频?】 第112章 陈青执虽然是在询问,但并没有等待赵毓的答案,手指一拨就把视频通话打了过去。 赵毓没有迟疑地接起,经过半秒的卡顿后,画面渐渐清晰起来,陈青执拿着手机坐在酒店房间的榻榻米上,穿的是前几天穿过的一套睡衣,露出半截锁骨和尖瘦的下巴,头发还有点潮,赵毓不禁蹙眉,想提醒他把头发吹干。 然而下一秒,镜头一晃,赵毓再定睛看着屏幕时,陈青执的脸已经不在框内了,镜头有点晃,酒店房间的环境慢慢显现。 陈青执举着手机站起来:“你看,这是我们剧团订的 酒店,未来这几天我都住这里。” 赵毓“嗯”了一声,不太关心房间布局:“你把镜头转一下。” 陈青执按他的要求将自己框入镜头,赵毓再次看到他的脸,没忘记刚才自己没说出口的话:“先去把头发吹干。” 陈青执的头发有段时间没剪了,稍稍有点长,被他别在耳后,赵毓看到有水从上面滑下,滴在那截白皙的脖颈上,又逐渐滑落,走出一条水迹。 陈青执说:“没洗,就是洗澡的时候打湿了一点,待会再吹也没关系。” 赵毓不给他拖延的机会:“现在吹。” 陈青执知道他的固执,听话地找出吹风机,不到一分钟就吹干了。他捋着自己的头发,看着赵毓,问:“你觉不觉得我的头发有点长了?” 赵毓看了眼,说:“不会。”像是觉得这简单的两个字不太真诚,他又补充道:“挺有艺术家的风范。不是很多搞艺术的都喜欢留长发吗?而且你这还没多长。你要是不喜欢,等你回来我让人来给你剪短。” 陈青执犹豫了一下,没再纠结:“到时候再说吧,其实我也有点习惯了。” “嗯。”赵毓又问了他几个问题,得到答案后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一点了,他催促陈青执:“去睡觉吧。” 确实很晚了,陈青执说好,然后挂断了电话。 不知道是不是和陈青执打了电话的原因,赵毓很快就睡了过去,而且睡眠质量良好,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闹钟响才醒来。 新一天的工作依然枯燥,但看着余额后面很难数清的零,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之后几天,赵毓没回他和陈青执的家,而是回自己城郊那处别墅住了几天。 远在千里之外的陈青执则每天忙着练功,只有晚上才能和赵毓通短暂的几分钟话,大多是凌晨。赵毓担心他睡不好,后面就不再打电话了,只在微信上偶尔留言几句,再等待回复。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陈青执比赛那天。 陈青执手机一早就被收走,没有看到手机上的消息,一直到晚上,比赛结束,剧团聚餐的时候,他才有空拿出手机查看。 手机上消息不太多,大多是赵毓发的,还有一条是丁孟凡,发的什么他没看清,径直点进了和赵毓的聊天框。 早上九点半。 【赵毓:我过去找你好不好?】 【赵毓:[图片]】 【赵毓:下午到,你住的酒店名字叫什么?】 下午四点。 【赵毓:落地了。你没回消息,我就让刘瑞查了一下。】 后面又附了一张玫瑰花的图片。 【赵毓:喜欢吗?】 看到这里,陈青执消息都顾不得回,直接出包厢去给他拨电话:“你在哪?” 赵毓回答:“酒店大堂。” 陈青执十分惊喜他的到来,把自己的房间号和密码告诉他:“你进去等我。剧团还在聚餐,我一时走不开。” 赵毓记下房间信息,没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而是问:“今天怎么样?” 陈青执没想到他知道今天是比赛的日期,震惊之余,又觉得是意料之中,认真答道:“还不错吧。”像是觉得这样有点自负的嫌疑,他又补充:“只是我自己觉得。” 赵毓知道他是在谦虚,但也没有戳破,知道他成绩不错后,不禁觉得再长的等待也没关系了:“你继续吃饭吧,我等你回来。” 陈青执心里泛起甜蜜:“嗯,我会尽快回来。” 然而陈青执的希望并未成真。 饭局的时间拉得很长,有很多信任他的领导跟他交流,他不好提前离席,只能在心里跟赵毓道歉,准备回去好好补偿对方。 一直到很晚,陈青执才坐上回酒店的车,一车人都多少喝了点酒,在车上胡乱地说话,从天南聊到地北,陈青执没有参与,只静默地感受着心脏砰砰地跳动。 想到回酒店后,开门会见到的那个人,他的心脏就开始像小鹿一样乱撞,紧张中又带着期待,说不清数不尽的思绪不断涌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只是一个多礼拜没见而已…… 逐天 下章有删- ^_^you know (请尽快食用!v那个b!) 第104章 别哭 到酒店已经很晚了,电梯里同行的同事们都在叫累,只有陈青执整个人都很放松,尤其是想到酒店里等待着的某个人,心里又涌上一阵甜蜜。 他太久没见到赵毓了,以至于每个地方都很想念,这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情况,他以前从来没有过。和赵毓在一起以来,他们从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心里的种子发了芽,不知不觉中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风一吹,树枝连带着底下的根都在摇晃,不断左右着他的情绪。 电梯在对应楼层停下,和同事告别后,陈青执才拿出房卡刷门禁,“滴”地一声,门自动打开,里面没开灯,黢黑一片,他尝试着喊了几声赵毓的名字,却无人回答,不禁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错,所以赵毓根本没有来找他,也没有等在他的房间,更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准备了一大捧红玫瑰——原来仅仅只是赵毓拿来哄他安慰他,原来是骗他的吗? 想到这里,陈青执的好心情瞬间跌落谷底,刚才的期待感一扫而空,余下一阵难言的酸楚和失落。 然而低落的情绪还没有来得及扩展,他就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了个满怀,男人暖热的体温紧紧包裹着他的身体,将他整个拢进怀里,暧昧的气氛在膨胀,陈青执不用回头,就已经知道来人的身份。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没有问询,没有责怪,陈青执被推进去,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他被转换了个方向抵在门后,双手被迫举得老高。 . 男人的体温、气息、味道,一切可以引起感官刺激的事物,陈青执统统都在这……感受到了。 实在是太想了。想到忍不住把自己交给对方,任由彼此交融。 陈青执想从赵毓口中汲取新鲜空气,却……根本无暇思考,也无法找到那个缝隙,他整个人都呈现一种紧绷的姿态,背上的双手游离在各处,激得他浑身不停……腰上那只大手不断……着他的皮肤,好像要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他低低……了一下,很快又陷入深深的中,意识模糊得都快要忘记这是在哪里。 赵毓把他抱起来.*被用力抓握着,怪异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动了一下,赵毓怕他摔下来,往上颠了下,稳住身形后,疾步走向里面的卧室。 这是一间套房,里间和外间有一堵墙隔档,但没有门,陈青执被放在床上,看着男人动作迅速地……,接着又……的,两个人都没说话,却也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照不宣地没有害羞。 床头柜上摆放有酒店准备的*用品,赵毓伸手一够,将东西拿过来,塞进陈青执手里:“拆开。” 陈青执按住他的胸膛,呼吸不太稳:“先……先去洗澡。” 赵毓沉默一瞬,把他拉起来,扛在肩上往浴室走。 气氛逐渐升温,浴室里的水汽不断蒸发,在玻璃上印出水珠,再一滴一滴往下滑,陈青执的一条退因为有水而不断往下滑,赵毓伸手握住他的脚踝,……了下白皙的小腿肚,陈青执轻轻……了一下,想抽回腿,却没能如愿。 . 陈青执用没什么力气的手拍了下男人的胸膛,说:“赵毓,睡觉了。” 赵毓“嗯”了声,给他清洗干净,全程陈青执没有动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只记得自己被放回床上,柔软的床铺瞬间包裹了他。 睡得迷迷糊糊之际,陈青执突然被一阵异样的感觉惊醒。 “赵毓……”他声音变得沙哑,坐在床边,“你在做什么?” 赵毓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你。” 这话一出,陈青执耳朵都要红透了:“你……别了,我要睡觉。”他又补充:“改天,行吗?” 赵毓沉默了一瞬,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两膝跪着向前,朝陈青执那边去。 陈青执退无可退,被拖到床中间,开始新一轮的征讨。 奇妙的感觉像一缕缕丝线,紧紧缠绕住他的思绪,他的心脏。 赵毓抱着陈青执下床,走到一开始进门的地方,后背紧紧贴上门板,很凉,陈青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113章 陈青执被冻得大叫一声,赵毓过来堵住他的唇,把他的声音*进喉咙:“嘘。” 窗玻璃前,陈青执反应很大,说什么都不肯在这里:“赵毓,换,换个地方……” 赵毓说:“没地方可以换了。” 陈青执不高兴了:“那就不要了!” 赵毓不想半途而废,顺着他的意愿离开了窗台,把他放在了房里的地毯上,镜子反射出幽光,也照出两人的身体。 白天,陈青执出门时,在这面镜子前整理衣服,而现在,他*着身体,后背靠在赵毓的怀里,他看着镜子,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在冻还是镜子在冻,他逐渐意识模糊,有点分不清了。 陈青执睁开一道缝隙求饶:“赵毓……” 赵毓不理睬,只说:“青执,叫声老公。” 陈青执羞耻地摇头:“不要。” 赵毓在他耳边诱惑:“叫一声老公就放过你,好不好?” 陈青执不能思考,但下意识觉得这是一个很划算的买卖,于是犹豫片刻后,小声叫他:“老公。” 赵毓使坏:“没听见。” 陈青执又叫了好几声,足够赵毓听见了,可赵毓却没有就此亭下。 陈青执又哭了。 赵毓紧紧*着他,安抚般地哄道:“哭什么?” 赵毓亲了亲他的眼睛:“别哭,我好心疼。” 陈青执很生气,软绵绵地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赵毓,回去分房睡。” 赵毓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错了,不要跟我分房睡。” 陈青执不想理他:“我要洗澡。” 赵毓便抱着他去浴室,又洗了一遍,这次没有再做什么,陈青执累得手都抬不起来,被赵毓抱到床上。 等人彻底睡着后,……,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消炎药,给陈青执涂抹上,又亲了亲对方的头发,才跟着睡过去。 104. 我爱你 第二天早晨,门口传来极其突兀的敲门声,还伴随着几个熟悉的说话声,陈青执迷迷糊糊听得不是很真切,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过了一会儿,声音消失了,床头的手机又响起来。 从被窝里伸出一只大手,把那电话掐断,随后放回被子里,搂着枕边人的腰。陈青执问是谁,赵毓没回答,而是问他:“今天有事情要忙吗?” 陈青执用混沌疲累的脑子想了想,确定没有。 赵毓说:“那就没关系。” 陈青执还是怕错过什么消息:“是谁打的?” 赵毓说:“你们经理。” 陈青执怕有什么临时变故,问赵毓要了手机,给人拨回去,得知经理他们是问他要不要去当地玩一圈,他才放下心,说自己想在酒店休息,就不去了。 那边说好,本来也不强求,说他辛苦了,让他好好休息。陈青执这才放下手机,被男人揽着腰拖到近前:“再睡一会。” 陈青执嗓子有点不舒服,身体也像散架了一般,哪里都很酸软,他指控赵毓昨晚的行经,说他讨厌。 赵毓堵住他的嘴唇:“我是你老公,你不能讨厌我。” 这个称呼又把陈青执拉回昨晚,潮湿和眼泪,热情和失控,全都浮现在脑海,陈青执尽力驱赶那些画面,他动了动,从赵毓怀里挪开,动作时发出“嘶”的一声,赵毓关心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陈青执气道:“哪里都不舒服。”又问:“赵毓,我的腿……是不是受伤了?好疼。” 赵毓忘记检查那个地方,歉疚地抬起检查:“有一点红,但没破皮。” 陈青执有点羞耻,在赵毓给他上完药后迅速放回原位,说:“腰也好酸。” 赵毓听出他确实很难受,觉得心疼,把双手放上去,开始给他揉腰、揉小腿肚,酥麻酸软的感觉被力道合适的按摩驱散了些,陈青执轻轻哼了声,总算没那么难受。 赵毓手上动作不停,问:“还睡吗?” 陈青执摇头:“不想睡了。” “那起来,”他说,“我叫酒店送早餐。” 陈青执不想睡,但也不太想起:“我身上不舒服。” 撒娇的意味很浓厚,赵毓没有劝他:“那你再躺一会儿,等会把早餐拿进来吃。” “嗯。”陈青执没什么精神,继续躺着。 一直到下午,陈青执才从床上起来,休息了大半天,身体总算没那么难受了,赵毓问他想不想出去,他想了想,问:“去哪?” “我记得有个记录戏曲发展的纪念馆,你想去吗?” 陈青执想起来了,这个城市确实与戏曲有很大的渊源,不然这个赛事也不会一直在这里举行,他很久没参观过纪念馆,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是不想留下遗憾:“想去。” 收拾一番后,他们从酒店出发。 赵毓将预约信息验证过后,他们进入场馆。一进门就是安静地氛围,隔离了外面的喧嚣,墙上挂满很多年前的老戏报和民国时期的演出海报。长廊两侧的玻璃展柜整齐排开,陈列着陈旧的水袖、破损的板鼓以及雕刻有花纹的头面。 场馆内游客很少,偶尔碰见一两个,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静默站立。 陈青执站在一面墙前,看墙面上刻着的戏曲发展史,从民间草台班子,到各大规模剧院的成型,一个个文字,粘连起整个戏曲行业的历程。 他仰着头,逐字逐句把墙上的文字看完,静默不语。 赵毓不说话,站在他侧后方,没有打扰他看展品的投入,但视线也没有落在任何展品上,而是盯着面前人的侧脸,视线下滑,看那截脖颈上淡淡的痕迹。 看完展馆,陈青执心情有所变化,整个人显得有点郁郁,赵毓问:“怎么了?纪念馆不好看吗?” 陈青执摇了摇头:“不是。只是觉得戏曲文化好像被很多人忘记了。” 他说的是刚刚发现的事情,纪念馆人特别少,而且还不全是真正热爱的,有的只是感到好奇、新鲜,随便进来逛逛,反正也不花钱。 现代新兴产业的升级创新吸引了大部分人的视线,追崇快节奏、高效率,却很少有人静下心来,去了解一个传统行业的兴衰。戏曲行业的没落是必然,但陈青执不想因此颓唐,不管台下有多少人,又有多少是真正因为喜爱的,他都要努力把自己的工作做到最好,让更多人看到传统文化的魅力。 这理想虽然有些宏大,但他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有盛有衰,都很正常,”赵毓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陈老师。” 陈青执心里坚定了很多,心情也好了些,一边在街边散步一边问赵毓:“你怎么突然来了?公司不忙吗?” 赵毓牵住他的手:“太想你了。” 公司的事情不是都要经过他手,提前将重要的工作完成后,他就安排刘助理处理了,要是有处理不了的再联系他。 两人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头走走停停,看了很多新鲜的事物,晚上又去了海边,吹着海风时,陈青执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青执?”经理的声音里满含喜悦,“比赛成绩出来了!是一等奖!恭喜你!” 海风的气味钻入鼻腔,陈青执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国家一等奖。 这结果符合他的预期,但也非常来之不易,这些年的努力并未白费,而是化作前行的勇气,照耀着他的前路。 他眼底露出一丝愉悦的笑,跟经理低声说了几句后,他挂断电话,目标达成的成就感让他忍不住抱住了旁边的男人:“赵毓,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嗯,”赵毓扶着他的腰,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陈青执撑着他的肩膀,在滞空感中低头跟他接吻。 天边只剩下最后一丝光线,赵毓在未尽的气氛中,再次吻上陈青执带着笑意的双唇,柔软,甜蜜,附带他所渴望的爱。 “意料之中。”赵毓把他放下来,踩在自己的鞋面。 晚霞照在两人相拥的身上,发出淡淡的金光,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高亢的鸣叫。 赵毓在飞舞的海鸥群中吻他的额头:“恭喜你。” 赵毓没再说话,但陈青执知道,此刻他心里说的不只是恭喜,而是那句终于可以宣之于口的—— 我爱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