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焰火/得逞》 第1章 [现代情感] 《蝴蝶焰火/得逞》作者:陆今宜【完结】 文案: 「倔强敏感妹宝x冷静自持但占有欲超强哥哥」 「寄住梗/清醒者沉沦/高岭之花发疯」 十年前,祝今愿第一次见到陆衔青。 彼时父母正欲出国,而她作为累赘被扔往陆家暂住。 偌大的别墅,精致的后花园,沿途路过的每一处都昭示着这里的富贵。 祝今愿紧张又惶恐,在母亲的提示下小声喊哥哥。 两人目光相接那一瞬,陆衔青站起身,冷淡瞥开视线。 他甚至吝于给予回应,仿佛对她的到来兴味索然。 - 十年后,还是那座花园。 彻底搬离的前一晚,天边暴雨如注,乘夜色而来的男人听闻她即将交往新男友,盛怒之下,扣住她的腕将她抵至墙边。 耳旁呼吸灼热,背后大理石石柱坚硬而冰凉。 潮湿雨水将她们面庞打湿,黑暗中暗流涌动。 祝今愿情急之下喊他哥,“你冷静一点。” 陆衔青怒极反笑,扯松领带,俯身逼近,“现在知道叫哥,昨晚叫我什么?” ——我将远远地爱你 ——隔着冷静的距离 *男女主不在同一户口本,无血缘关系。 *sc,年龄差5岁,甜文。 *最后的引用源自梅瑞列丝《我将远远地爱你》。 内容标签:都市 豪门世家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主角:祝今愿 陆衔青 一句话简介:是哥哥就不可以吗? 立意:爱自有天意 第1章 《得逞》 陆今宜/.8.12 祝今愿推开门时愣了一下。 早在一周前,陆衔青便告知过她这周要去外地出差,周五应当赶不回来,所以晚上那顿饭不必等他,她自己吃就行。 因为这层额外嘱咐,祝今愿理所当然认为家里没人,火辣辣的红色吊带,露背交叉款式,超短牛仔热裤,夸张头戴式耳机,旁若无人哼着歌踢掉脚上半踩的帆布鞋。 她今年刚上大一,正是年轻又大胆的时候。 陆衔青不怎么在穿衣打扮这种小事上管她,所以她一般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什么风格都有。 不过这仅限于只有陆衔青在的时候。 眼下情况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客厅正中央,硕大落地窗面前,庄瑾华一袭白色西装,姿态高雅,端坐在沙发内饮茶,在她右手边坐着的,是一位同样优雅的女性,高级定制粉色裙装,卷发弧度恰到好处,妆容完美到挑不出任何错处。 目光相接那一瞬,两人仿佛与祝今愿不在一个世界。 祝今愿没想到庄瑾华会来,心虚极了,一时慌乱,摘耳机的同时趿上拖鞋,见门口有件陆衔青的衬衣,休闲绸缎款式,她想都没想便扯下来将自己团团裹住。 谁知庄瑾华见她这样,反倒微不可察蹙了蹙眉,祝今愿注意到,思虑再三,又将那件衬衣脱掉,三两步跑去隔壁,翻出一件镂空毛衣套上。 庄瑾华是陆衔青的母亲,按理说,祝今愿叫了陆衔青十年哥,与他母亲的关系也应当很亲密才是。 然而不知是她出现在家里的时间实在太少,还是她的目光实在太过锐利,祝今愿觉得,比起长辈,庄瑾华更像是她高中时期的年级主任。 哪怕你什么坏事都没做,在她严厉的逼视下也仍旧会感到几分惊惶与无所遁形。 此刻亦然。 庄瑾华视线审视,抿口茶,看向祝今愿,“这周学校没课?” 祝今愿站得笔直,指尖蜷缩,老老实实回答,“没有的,庄阿姨。” “那你是每周都回?” 祝今愿小幅度点头,声音不自觉放得很轻,“衔青哥帮我办了走读,没课的时候,我就可以回家。” 庄瑾华听罢微微颔首,倒也没再问旁的,只示意祝今愿坐,而后她稍稍侧过身,笑着看向身旁的女生。 “不知是不是专业不同的缘故,当初衔青念书的时候,又要去他爸爸的公司实习,又要忙学校的事情,别说回家,就是我都见不到他几面。” 因庄瑾华过于不寻常的热络态度,祝今愿也偏头看向这位出现在这里的陌生女人。 而对方显然也正在打量她,见祝今愿看过来,她反倒淡定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庄瑾华,云淡风轻回说。 “阿姨,学长在学校的时候可是风云人物,我还记得有一次比赛,学校把他获奖的照片挂了一整个学期,我当时去图书馆每天都能看到。” “还有这回事,”庄瑾华笑着拍一拍她的手,语气听上去亲切极了,“正好,衔青一会到家。你们从前在一所学校念书,肯定有好多话想聊。” 正说着,身后门锁转动,祝今愿下意识回头,见到电话里信誓旦旦说今天赶不回来的男人出现在自己眼前。 剪裁得体的灰色衬衫束进利落垂顺的西装裤,纽扣系至最上一颗,领带紧紧抵住喉结,臂弯一丝不苟挽着同色系西装外套。 说不出的清风朗月。 看这种身高腿长腰窄的男人穿西装本来就是种视觉享受。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她哥,脸也长得很不错。 祝今愿与有荣焉挺身,视线偏了偏,忽地见到坐在庄瑾华身边的女人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再想到陆衔青今日回来的目的,她心里那点见到哥哥的小雀跃便突然如阳光下的泡沫那般,被风一吹雨一打噼里啪啦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今愿收回视线站起身,对身旁的庄瑾华说,“庄阿姨,我有点累,想先回房了。” 庄瑾华正好也觉得祝今愿在这有些不合适,正犹豫不知该怎么开口呢,没想到她倒先提了。 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庄瑾华颔首,轻声说,“行,去吧,好好休息。” 祝今愿点头,正欲转身,一道磁沉嗓音将她的动作生生止住,“等等。” 随着这道声音一同而来的是陆衔青身上一贯干净的好闻气息以及从门外裹挟而入的滚滚热气。 “哥。”祝今愿被迫停留,低着头。 这声喊得不情不愿,嗓音也闷闷的。 陆衔青不计较这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习惯性将手上西装递过去,吩咐道,“帮我一起带上去。” 祝今愿与陆衔青虽然都住二楼,但两人的房间却隔得很远。 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中间衔一条堪称漫长的走廊。 她不大愿意,但碍于庄瑾华与外人在场,便乖乖接了过去。 - 祝今愿抱着西装将自己掼到床上,整个人埋进柔软被褥狠狠蹭了蹭。 那件毫无褶皱的西装外套在她的暴力蹂躏下变得皱皱巴巴,而后被随手掷在一旁。 阳光从轻柔的拂纱间洒落,光影斑驳。 祝今愿趴了一会儿,忽地振奋精神,从被褥夹缝里翻出手机。 「在吗在吗!sos!」 她决定骚扰一下神通广大见解颇多的闺蜜尤嘉。 尤嘉显然正在玩手机,回的速度飞快,“什么事,说!” 祝今愿发出一个沮丧的表情。 尤嘉左等右等,半天等不到下文,索性拨了个电话过来一探究竟,“到底怎么啦——” 祝今愿两腿盘坐在床上,一手支下巴,一手拿手机,神情怏怏,“我觉得,我可能马上要有嫂子了。” “?” “这不是好事吗?” 尤嘉不理解,“你有嫂子就有呗,你又不可能跟你哥过一辈子。” “话是这么说……但是很突然啊。”祝今愿咬唇,语气很是苦恼,“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那你就从现在开始准备嘛。”尤嘉轻飘飘地安慰她,“你想啊,你哥要是谈恋爱了,他不就没空管你了吗,那你无论考多少分,还是去哪里玩,都不需要跟他报备了耶。” “祝今愿,这么一想,你哥谈恋爱绝对是件大好事,你自由了啊!” 陆衔青原则性很强,在许多小事上可以任由妹妹胡闹。 但在诸如前程、人身安全等一系列问题上却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 祝今愿曾多次苦恼于此,然而这肯定不是问题的关键。 因为她并没有因为尤嘉的安慰而感受到一丝庆幸。 烦躁、无措就这样毫无预兆萦绕在她的周身。 最终,祝今愿将其归结为,“可能是因为我大姨妈快来了。” - 将程淑媛与母亲庄瑾华一道送出门外,陆衔青两指抵住喉结,松了松束缚良久的领带,解开一颗扣子,上楼。 他昨晚将近没合眼,才堪堪赶在今天回来。 本以为母亲找他有要事,没想到竟然是一场无聊至极的相亲。 陆衔青沉沉呼出一口气,三两步迈进浴室冲了个澡。 走去衣帽间换衣服的间隙,他扫眼室内,床铺整洁如新,沙发上除了他出差前留下的一本书,并没有他特意交代送到他房间的西装。 第2章 对于祝今愿的偷懒与放肆,陆衔青习以为常。 待换完一身干净衣物,他对镜将半湿的头发捋至脑后,而后带上门,穿过走廊,走去妹妹的房间。 其实本不用这么麻烦,只是当初祝今愿住进来时,性格胆小谨慎,庄瑾华叫她自己挑房间,她下意识便挑了最边角的一间。 谁知那是陆衔青住的,庄瑾华笑着叫她再选一间,祝今愿便顺理成章选了另一边。 十年来,陆衔青不止一次提过叫祝今愿换间更好的房,但不知为何,她总是点头却并不照做。 房门没关,陆衔青指骨屈起,在门上扣了三声。 趴在床上的人听到动静,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 陆衔青眉头蹙起。 这个点睡觉,晚上肯定又要熬夜。 他很反感祝今愿这种不健康的生活习惯。 正好此刻阿姨在楼下喊吃饭,陆衔青紧接着再扣三下门,语调低沉,有点命令的意味,“别睡了,起来吃饭。” 祝今愿当没听见,用被子蒙住耳朵。 陆衔青不吃她这招,走过去将她从被子里一把薅起来。 其实祝今愿有点轻微起床气,但她一直以来都控制得很好,但不知是不是心情的确烦躁的缘故,她两手一撑,仰起头,讲话开始夹枪带棒,“不去,你跟嫂子好好吃,我才不要当电灯泡。” “什么嫂子?胡说八道。”陆衔青垂目看她,莫名觉得好笑。 祝今愿小嘴吧啦,嘀嘀咕咕,“你还装糊涂,你之前明明说赶不回来,叫我自己吃,结果现在庄阿姨给你安排相亲,你就眼巴巴赶回来。所以嘛,这个相亲既然对你这么重要,我还是不要去捣乱的好。” 祝今愿知道自己是有点无理取闹。 这话刚说完,她便抿了抿唇,偏过头,觉得自己的反应真是糟透了。 陆衔青根本不是她亲哥,却任劳任怨照顾她这么多年。 现在她已经上大学,即将自立开始新生活,却仍旧不愿割舍这份照顾。 这样真的很自私。 没有人有义务一直给予她关爱。 就像尤嘉说的,他们兄妹二人根本不可能在一起生活一辈子。 想通这点,祝今愿气焰蔫下去,小声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陆衔青扯过她手臂,将妹妹从被窝彻底剥离。 祝今愿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吞吞吐吐解释,“就……我不该那么说你。” “的确不该。”陆衔青难得好脾气解释,“首先,我并不知道我母亲要我回来的目的。” “其次,哪怕知道是相亲,我也不至于像你说的那么急切。” 说完,他顺手轻推一下祝今愿的背,要她出门动作快一些。 然而当他属于男人的稍显粗粝的掌触摸到妹妹的背部时,他才猛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妹妹早已长大成人,身体已具备女性特征。 脆弱的蝴蝶骨隐在镂空的吊带间扇动,隐秘的温热透过掌心传递到他的指尖。 陆衔青注视着祝今愿的背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从床边拎起自己的外套,扔过去,将妹妹裹了个严严实实。 祝今愿不解回头。 两人目光对上,陆衔青目不斜视自她身旁走过去,沉声道,“这衣服下次不要再穿了。”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好久不见,想死你们啦! 这个夏天的尾声,今愿和陆总陪大家一起~ 祝大家看文愉快!挨个啾啾啾! 下本开《夜航西飞》,求收藏~ 「冷艳黑天鹅x阴郁资本家」 「契约关系/久别重逢/男主先动心」 宋清岚第一次遇见沈酌言是在大学时期,彼时她正为糟糕的家庭与即将到来的学费而发愁。 而沈酌言生来便是这座城市的佼佼者,家世显赫,容貌优越,理所当然享受众人的追捧与畏惧。 两人本该毫无交集。 然而一场意外,宋清岚阴差阳错与沈酌言共度一夜。 也是这一晚,一向睡眠不佳的沈酌言竟意外产生了困意。 自此,宋清岚成为时刻出入他那栋豪华别墅的常客。 - 后来,沈酌言不再失眠,而宋清岚的学业也即将进入下一阶段。 她理所当然认为对方不再需要她的帮助。 洒脱离开时,她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然而—— 三年后,柏林大雪纷飞,宋清岚裹紧羽绒服正欲出门采购,公寓内铃声骤响。 听筒内的声音熟悉又陌生,一如多年之前某个暧昧滋生的午夜。 他喝过酒,霜雪加身,推门而入时一身寒气。 蜷缩在沙发内睡着的宋清岚慌忙站起身,随心跳一同到来的是他居高临下,久久凝视的目光。 那晚,沈酌言对她说了同样的话,恰如此刻。 他说,语气笃定而偏执,“宋清岚,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第2章 自从大学之后,兄妹二人一起吃饭的次数逐步缩减,但周末总归是能坐到一张桌上去。 祝今愿磨磨蹭蹭拉开椅子,木质的腿磕在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发出绵长而沉闷的一声。 恰如她无法宣之于口的不满。 方才在兄长的坚持之下,她已经回房将这身略有出格——只有陆衔青这么觉得——的衣服换了下来,那件被随手扔到她身上的西装外套也被她顺手报复性揉成一团扔到了洗衣机里。 “生气了?”陆衔青习惯性将桌上的菜对换了下位置。 因为他并不喜欢吃饭时有人围绕,所以阿姨们一般做完饭就离开去做其他的事情了,因而两位当事人究竟是什么口味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 祝今愿看着那盘被推到她面前的粉蒸肉,睫毛颤了颤,咬着筷子口是心非,“……我哪敢。” 陆衔青扫她一眼,语气云淡风轻,“不敢?我看你糟蹋我的西装倒是挺敢。” 那衣服被她往洗衣机里一扔,怕是得直接报废。 祝今愿嘟囔,不吝评价,“哦——谁让它那么娇贵。” 她是真的有点不爽,这么多年,陆衔青管天管地从来没管过她穿衣服,先前两人出去玩,十几岁吧,她在他面前穿着泳衣瞎晃悠都没被教训过不许再穿。 今天这身难道比泳衣还过分? 更何况,学校这么穿的女孩子多了去了,现在明明讲究穿衣自由…… 祝今愿敢怒不敢言,就差将“老古董”三个字摆在脸上。 尽管陆衔青不过大她五岁,年龄远远算不上“老”。 她闷头扒饭,将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丝毫未曾注意陆衔青已将她面前的菜换了好几轮。 事实上,从吃饭开始,祝今愿就没朝陆衔青看过几眼。 陆衔青当然知道她在通过这种方式宣告自己正在生气,然而这招对他没用,有些事情可以妥协,但有些原则,并不是生气撒娇就可以改变。 他知道自己有时固执的可怕,不近人情,不过,对于自己唯一的妹妹,陆衔青还不至于真将人气到不吃不喝。 “明天有事吗?”他抬起眸,主动搭话,试图让这个话题过去。 祝今愿怏怏的,头都没抬,并不是很想搭理,“干嘛。” “带你出去玩。”说完,陆衔青补充道,“傅霄新弄了个地方,看起来还凑合。” 身为陆衔青唯一的狐朋狗友,傅霄精通于各类吃喝玩乐,偏偏这人还真不是纨绔,手里整合的各类项目总能玩出花来。 陆衔青有时也投些钱,算是半个股东。 祝今愿这才好似有了些兴趣,将筷子搁下,一手托下颌,一手端起面前的香蕉奶昔喝了口,说,“我考虑一下。” “行,”陆衔青站起身,低头拨弄两下手机,“一会傅霄拉群,去不去你自己跟他说。” “为什么要拉群?”祝今愿疑惑。 陆衔青:“这次算是开业前的试营业,他叫了不少人,放在一个群里方便些。” 祝今愿了然。 如今是酒香也怕巷子深的互联网时代,一个产品做出来,若是得不到曝光,那就算东西再好最后也只能被市场淘汰。 而傅霄做的娱乐业更是如此,明星与网红产生的跟风效应是无穷的,更是预热前必不可少的营销手段。 祝今愿很快被拉进群里。 她习惯性点到群成员那一栏看了看,陆衔青当然不在,但除他之外,里面甚至有个她最近正迷恋的当红明星工作室。 事实上,这也是陆衔青想带她去的原因。 然而,在这位明星之后,祝今愿很快注意到另一个头像。 不是明星,也不是网红。 但她今晚刚刚见过。 祝今愿终于知道她叫程淑媛。 她是哥哥的相亲对象,出现在这个群里似乎比她还要更理所当然。 第3章 那股熟悉的烦躁感再次席卷而来,祝今愿突然就不想去了。 她将碗筷一推,站起身,看向陆衔青,嗓音很轻,“哥,我突然想起来,我明天要回学校,还是下次吧。” 陆衔青显然没料到妹妹会拒绝,但他一向接受良好,倒也没强求,只停顿一瞬,便微微颔首,说,“随你。” - 其实祝今愿回学校还真的有事。 现在正是期末惨无人寰的考试周,她念文学,考前要背的内容简直多到能将人淹没。 班上同学曾戏言,她们的考试范围是一头牛,而出现在试卷上的考点则是这头牛身上的几根牛毛。 生动且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考点多如牛毛。 祝今愿的舍友陈妙言是典型的临时抱佛脚模式,当她推门进去时,对方正在打视频电话,对着电话那头进行期末前的例行痛呼,“我都说了!现在流的泪就是我当初选专业时脑子进的水!” 这估计是一通家庭电话,因为陈妙言还没抱怨完,那头便说,“哎哟乖囡,现在苦点没事的呀,等你毕业了,咱们回家当个老师考个公务员,不要太舒服的哟。” “妈!”陈妙言无语控诉,“您每次都这么说,根本不在乎我学得有多痛苦!” “胡说,哪有妈不心疼自己女儿!怎么样,这个月经济紧不紧张,需不需要妈妈再支援你一点?” 听到自己妈这么说,陈妙言变脸变得飞快,笑容满面道,“要!妈,您能再给我两千吗,等过两天考完了我想出去玩。” “行。”妙言妈大笔一挥,“一会就给你转,前提是你得好好复习啊。” 妙言本人见状一扫先前郁闷,对着摄像头笑得格外谄媚,“好嘞,谢谢妈!” 两人打电话打得旁若无人,陈妙言根本没发现祝今愿的存在,而祝今愿也没出声打扰她。 毫无疑问,陈妙言出生在一个极为幸福的家庭,父母关系和谐,与女儿联系密切。 对比回复自己消息只能靠随缘的父母,祝今愿说不上来是羡慕还是麻木。 总之反正是已经习惯了。 陈妙言打完电话,正准备继续苦哈哈背书,忽然发现自己寝室的学霸祝今愿回来了。 要知道这对于学渣来讲,无异于黑暗中独行的人终于见到了光。 陈妙言忙眨巴两下眼睛,双手合十,凑过去问,“今愿,这门《文学史》你有没有划重点,能借我看看吗?” 祝今愿将书翻开拍了拍,冷笑,“众所周知,我们一本书都是重点。” “啊……”陈妙言两手握拳,忿忿,“可恶啊。” “不过,”祝今愿还不至于真的见死不救,揶揄完,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摞打印好的资料递给她,“你把这些都掌握的话,及格应该没问题。” 陈妙言一见那厚度,顿时蔫了,“怎么这么多……” 祝今愿歪头看她,“已经很少了好吗,如果再精简,估计老师想拉你都难了。” “好吧好吧。”陈妙言认命,长叹一口气。 然而还没读几分钟,她便整个人都好似累趴,哀嚎道,“怎么办啊呜,我觉得我真的背不完了……” 这种话,祝今愿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听一遍。 尤其现在还是期末,她更是听到耳朵起茧,索性压根没理。 陈妙言见祝今愿不理她,又埋头读了一会儿,好不容易背完三页纸,她实在憋不住,问一旁正在查漏补缺的祝今愿,“你到底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你每次期末都这么悠闲?” 祝今愿觉得有点好笑,“很简单啊,”她点一点自己的书,说,“你平时上课认真点,下课把该背的背完,不就行了吗。” 陈妙言缓缓摇头,“这一点都不简单——你是不是从小就是那种,一放学回来就开始写作业的小朋友?” 祝今愿想了想,果断摇头,“不是。” “啊?”陈妙言不相信。 祝今愿笑,“真的,我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写作业。” “哈?”陈妙言再度惊掉下巴。 这与她的想象实在相悖。 “啊什么啊?”祝今愿不愿多说,从抽屉里又翻出一沓资料扔给她,“快背啦,这还有下一门的。” 陈妙言见状捂住胸口,几欲一头栽倒,“苍天啊,文学你杀了我吧!” 祝今愿见状笑得不行。 - 这两天,陈妙言逐渐进入状态,从早上六点就爬起来一直背到晚上十一点。 祝今愿将寝室空间留给她发挥,自己去图书馆自习。 但不知是不是陈妙言一时兴起的那个问题,她看着书,脑海里涌现出的,却是她刚到陆家的那一年。 那时候父母相继出国,她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跟陆衔青一起住在大而空旷的别墅里。 她隐约知道这就是她以后的家,也模糊明白以后见到父母可能是很奢侈的事情。 小孩的心其实很懵懂的,离别的感伤是真,对今后的迷茫更是真。 祝今愿在庄瑾华的安排下,入住到陆衔青所在学校的小学部,这所学校是中英文双语教学,祝今愿先前没基础,上课听得云里雾里,更别提完成作业。 一开始,她胆战心惊,还乱涂乱画几句交上去。 后来,她慢慢发现,她就算交空白的作业本上去也没事。 老师从未指责过她。 祝今愿当然不知道这是因为陆家为这所学校捐了好几栋楼的缘故,她只是突然很开心自己从需要写作业的小孩变成了没人管的小孩,她上课听不懂索性就不听,睁着大眼睛看着老师神游,作业不会写就不写,反正也不止她一个人这么做。 她沉浸在这种虚妄的快乐里整整一学期。 直到期末交白卷,祝今愿考了零分与全班倒数第一。 而陆衔青正好顺路来接她放学,看到了她的成绩单。 也是自那之后,陆衔青才开始有意无意监督她的学习。 而在他身体力行的带领之下,她的学习生活也很快便步上正轨。 可以说,祝今愿至今许多学习习惯,都是陆衔青一手教出来的。 他是兄长,是哥哥。 更是船长,是明灯,是她过往人生中一以贯之的指路人。 …… 手机“嗡”的一声震动将祝今愿唤回现实。 她看眼时间,发现竟然已经快十点。 兄妹二人如果有空,习惯在这时聊会天,祝今愿一边收拾课本一边将微信解锁。 比微信消息率先跃入眼帘的是傅霄的朋友圈动态显示。 祝今愿下意识点进去,目光停留。 这是一张室内大合照,正中间是正板着脸装酷的傅霄,而在他身侧,便是祝今愿最近很迷的那个明星,但她没能看太久,视线偏移,在这张照片不那么显眼的右下角沙发内,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程淑媛。 而另一个则握着酒杯隐在黑暗中。 虽然看不大清楚,但只那么一个迷蒙的侧脸,祝今愿便认得出那是陆衔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当晚,祝今愿洗完澡接到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 是傅霄见她没去打来的。 祝今愿靠在洗漱台前边吹头发边推辞,“我真的不想去……” “为什么啊?”傅霄不理解,“以往这种活动你可最积极了,你喜欢的那小明星我还帮你要了个签名,不过人家快走了,你要现在来还能赶上。” 祝今愿并非标准追星族,喜欢谁完全取决于那段时间看了什么电视剧。 典型的三分钟热度。 因而傅霄搬出这点,她的反应也只是淡淡的,“那走就走吧。” 反正大家都是要走的。 许是祝今愿今天实在太过反常,电话那头安静一秒,伴随一阵脚步声之后,嘈杂乐声渐渐散去,傅霄的嗓音也变得清晰起来,“今愿妹妹,你不对劲啊。来吧,告诉哥,到底怎么了?” 祝今愿抿唇,指尖一圈一圈绕着头发,“没有,我就是有点累。” “嗯……”傅霄挠挠头,绞尽脑汁,还是没想到该怎么接话。 这时,估计是陆衔青刚好路过,傅霄赶忙将人喊住,又对着手机这头的祝今愿说,“你等会,我叫你哥跟你聊。” 于是,一道更为深沉的嗓音在耳膜浅浅地震动一下。 陆衔青低声问,“怎么了?” 祝今愿忽然就有点鼻酸。 怎么了? 她也很想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心口好似有块海绵,随着兄长的关切而迅速膨胀。 她莫名想到今天喝到的一杯青柠水,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涩。 祝今愿小小声的,“没有怎么。” 在这个世界上,祝今愿究竟有没有心事,陆衔青一定是第一了解的人。 起初,他只是以为在妹妹这个年纪,刚刚从高中迈入大学,一定有诸多不适,但她素来坚强,所以不愿多加抱怨,才变得有些沉默寡言。 第4章 对于这种心理变化,他愿意给予她成长的空间。 但现在来看,还是他不够细心,分给她的精力太少,从而想得太简单。 陆衔青放心不下,便随意找了个借口说,“既然没事,我一会去接你,你不在,傅霄总说没意思,烦得很。” “我……”还没等祝今愿开口,那头陆衔青早已兀自将电话挂断。 那语气,俨然是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 半小时后,陆衔青给祝今愿发消息说到了。 祝今愿拎上包,小跑下楼。 十一点的校园已有一种万籁俱寂之感,宿舍楼下,一两对情侣依依不舍正在惜别,几只飞蛾打着转不厌其烦扑向那盏散发昏黄光线的路灯,不远处的智能超市仍旧在营业,投射而出的冷调光线将面前隔绝出一方朦胧而又梦幻的天地。 陆衔青的车就停在超市不远处的国槐树下。 低调的黑色,流畅的线条,明眼人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车牌号。 祝今愿放慢速度,缓步走过去。 视线内,男人一身黑色衬衫,西装裤,面容俊美,两腿随意交叠,倚在车旁。 车顶落了好多的国槐花瓣。 祝今愿仰头,“哥。” 陆衔青“嗯”一声,一手将肩上花瓣拍掉,一手替妹妹拉开车门,随之按住她的肩,稍稍用力,将人塞进去。 估计是手掌撑住肩膀时触碰到她的头发,陆衔青关上车门时不大赞同得开口,“头发又没吹干。” 祝今愿有点懒,吹头时差不多就行。 但陆衔青认为这样不健康,若是他看到,总要强迫她吹到全干。 只是这种强迫是否能够生效往往取决于祝今愿的心情,有时候心情不好,她会故意不吹跑到他面前晃悠,挑战兄长的底线。 当然,结果一般不会太好,陆衔青会板着脸将人拎到盥洗室,将她按在洗漱台前,强迫她坐到上面,有时他会帮她吹,但大多时候,只是起到监工的作用。 今晚的祝今愿没心情插科打诨,见陆衔青提到,她便低头看了眼,云淡风轻地说,“哦,忘记了。” 这话刚说完,一只长而有力的手臂便横亘过两人中间的储物带,祝今愿低垂的面孔被那只温热的手掌覆盖,而后他将她掰向陆衔青的方向。 “今愿,告诉哥哥,到底怎么了?”陆衔青不厌其烦追问。 祝今愿倔强地将头向右偏,不肯与哥哥对视。 车内环境逼仄,司机将空调气温调得有些低,因而当娇嫩的脸蛋被抚摸时,指尖沾上的也是一丝若有似无的冰凉。 陆衔青视线不曾移动,指腹摩挲两下,电光火石间,他仿佛窥到一丝什么,向身旁微微倾身,沉声问,“……你在生我的气?” 祝今愿怎么可能生他的气,事实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怎么了。 她眼睫扑闪两下,仍旧只是否认。 陆衔青见问不出什么,便将手松开,暂且也没再逼她。 - 车辆在路上飞驰,窗外景物倒退,陆衔青忙于公事,两人后半程便一直没讲话。 等到到时,陆衔青叫祝今愿先进去,他有点事。 祝今愿依言照做。 这个点,大家基本都还没散,场子很热,俊男靓女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喝酒闲聊,彼此间亲热得好似多年好友,有讲不完的话。 实际上,这些人一旦出了这道门便再也不会联系彼此,直到在名利场再次遇见。 托傅霄的福,祝今愿对这种场合不算陌生,她熟门熟路找了个空位随便坐下。 没过一会儿,身旁忽的下陷一瞬,祝今愿下意识以为是陆衔青,转过头,却见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一股清幽的香气穿过场内浑浊的空气喷洒至她的鼻尖。 程淑媛双腿并拢,转过身朝祝她伸出手,含笑道,“你是衔青的妹妹对不对,上次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自我介绍,不好意思哦……我叫程淑媛,”她顿了顿,眨眼补充道,“是你哥的朋友。” 这是祝今愿第一次独自面对程淑媛。 平心而论,她的长相、气质、谈吐都无可挑剔,甚至于,她面对她时的姿态与嗓音都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如沐春风感,像是邻家的知心大姐姐,又或许,像电视里嗓音动人的女主播。 但……不知为何,她愈是完美,祝今愿的内心却愈是像一张吸饱了水的海绵,酸胀得令她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你好,”沉默好半晌,她才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茫然伸出手,再茫然同面前的程淑媛浅浅交握,“我叫祝今愿。” “我知道,”程淑媛笑了笑,俨然是同陆衔青一般将她当妹妹照顾的姿态,“你想喝什么,我叫人送过来。” “都可以,”祝今愿只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干涩,讲话语气毫无起伏,“度数别太高就行。” 想了想,她补充,“我哥不让我喝酒。” 因为最后的这句话,程淑媛想了想,才站起身将一杯造型独特的鸡尾酒端到她面前。 祝今愿接过来,小声道谢。 程淑媛见状摸摸她的头,笑着说,“不要客气,你可以当我是你的姐姐。” 除去上次的匆匆一面,今晚其实也是程淑媛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接触到陆衔青这位传闻中的妹妹,年轻,懵懂,看起来很乖。 而且挺漂亮。 这种漂亮与她长久的细心呵护不同,她是更原始,更野生,更不加修饰的。 其实在程淑媛与陆衔青这个圈层,双方见面前都会做一些简单的调查,以防出现不可控事件。 坦白说,她对陆衔青的资料非常满意,但有一点,听说他从小便跟一位女孩子生活在一起,陆家对外宣称两人是兄妹,可与此同时,也有人说,他们并非亲生兄妹,搞不好是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对此,程家父母是有些犹豫的。 但程淑媛不这样认为,她在上学时便远远见过陆衔青,那时的他尚且有些少年气,气质不如现在这样沉稳,然而,这并不影响他谦逊、踏实、努力,丝毫不为自己的出身而沾沾自喜,程淑媛记得他甚至代替女同学去过条件艰苦的山区支教。 她相信这样的男人懂得分寸,更相信他与妹妹之间的纯粹。 甚至于,她愿意相信祝今愿就是陆衔青的亲妹妹,只不过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诸如同父异母,同母异父之类的家庭原因而不能明说。 总之,她并非那种会随意听信风言风语的无聊之人。 程淑媛稍稍倾身,面上有些掩饰不住的羞涩,小声问,“今愿,我叫你今愿可以吗?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哥平时有哪些爱好啊?” 祝今愿眼睫垂落,小口小口抿着酒。 这个问题的目的实在太过明显,问出口时,两人周遭的空气都安静了好几秒。 程淑媛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正准备为自己找补,祝今愿反倒慢吞吞出声了,“没有。” 大概是怕程淑媛不相信,祝今愿补充道,“真的没有,我哥平时都在工作,休息的时候,他会看看书,但基本上都是什么并购与操作类的,我也看不懂……看这种书应该不算爱好吧?” 祝今愿讲到这里,忍不住小声吐槽,“我觉得这是自我虐待。” 程淑媛听罢笑出声,“这点我认同。” “什么自我虐待?” 陆衔青刚半路被截,好不容易才结束话题,跟对方谈完一桩小合作,才寻到妹妹的身影,走近便听到刚刚在车里还神色恹恹的某人正在背后讲他的坏话,那稍稍松快些的表情让他微微放下心来。 陆衔青自然而然坐到祝今愿身边,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嗓音有种被酒液浸润过的低沉与沙哑,“讲什么呢,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祝今愿没想到陆衔青会突然出现,毕竟是背后吐槽自己的哥哥,她难免有点心虚,又被他顺手捏住了脖颈,瞬间,一股接近战栗般的酥麻直冲大脑,祝今愿缩起肩膀,小声抵赖,“我什么都没说……” “真的?”陆衔青眯起眼睛,显然是不信,手下揉捏的力道甚至还重了些。 祝今愿怕痒,往后仰倒,几乎是在陆衔青怀里扑腾。 程淑媛看了眼,只当是兄妹玩闹,笑着出声解围,“真的没说你什么,衔青你再不松手,今愿就要掉下沙发了。” 因为程淑媛这番话,陆衔青总算把手自祝今愿身后挪开。 然而紧接着,他随意翘起一只腿,稍一倾身,便将祝今愿放在自己面前茶几上的酒给夺了去。 祝今愿一见这架势,眉眼瞬间耷拉下来,“哥……我都成年了……” 陆衔青不为所动,重新给她要了杯果汁,“成年了也得给我喝这个。” 陆衔青在某些方面的行径与“暴君”无异,祝今愿敢怒不敢言。 谁知一旁的傅霄见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将方才陆衔青拿走的那杯酒又送了回来,帮腔道,“就是,今愿妹妹今年都二十了,你还管他喝酒还是喝果汁呢,我看你丫就是闲的。” 第5章 傅霄喝多了,摸虎须的胆子酒涨船高,说完,他伸手使劲拍一下面前的茶几,看着祝今愿说,“这酒度数又不高,妹妹你喝,哥今晚罩着你!” 祝今愿喜笑颜开,嘴巴甜甜,“傅霄哥,你真好!” 傅霄被这么一夸,脑子里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开始飘飘然,“今愿妹妹,不是哥催你,你看看你哥,迟早都是要结婚的人,那你自己呢,你连个男朋友的影子都没有,就因为没有男朋友,所以你哥才管你管得这么趁手,可你要是找个男朋友呢,这情况可就大不相同了啊!” 祝今愿没懂这里面的逻辑,顺着傅霄的话,傻乎乎问道,“哪里不同啊?” 傅霄这人虽然浪荡惯了,不喜被管束,但业余却有个与他个性截然相反的爱好,那就是拉媒保纤,此刻酒意上头,他被问得更加来劲,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呐,首先呢,你有了男朋友,你哥再管你的时候,你就可以说,你又不是我男朋友,你凭什么管我,我就要喝酒,你管得着么。” “其次,”傅霄伸出三根手指,继续说,“那到时候你男朋友也可以问他,你只是我女朋友的哥哥,又不是我女朋友的男朋友,你有什么资格管她啊?” “你看,这样是不是就形成了非常严谨的一个逻辑闭环?” 祝今愿细细的眉毛拧起来。 老实说,她觉得傅霄是在胡说,但她暂时还找不到证据。 于是便点了点头,敷衍道,“好像是……” 见祝今愿开口,程淑媛身为旁观者,也适时开口附和道,“大学确实是谈恋爱的好时机,今愿你可得好好把握,别让帅哥被别人抢走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争相传授恋爱经验,但祝今愿其实从来没想过这些,甚至于,她对恋爱一点兴趣都没有。 从前,她跟闺蜜尤嘉讨论时,对方沉思片刻,回的是,“你当然没兴趣啦,你每天面对你哥,他那么高的质量,你能看得上外面那些凡夫俗子才有鬼。” 但这话说完,尤嘉又劝道,“但你如果想谈恋爱,还是趁早放低要求吧,毕竟你又不可能跟你哥在一起。” 当时,祝今愿就是听了个乐。 现在想起,才后知后觉感到似乎有几分道理。 祝今愿垂眸沉思的模样落在傅霄眼里便是心动的象征,他一手托酒杯,一手撑在膝盖上,挑眉问道,“怎么,是不是想到喜欢的男——” “够了——” 傅霄尚未问完,便被一道沉郁非常的嗓音打断,陆衔青面色铁青站起身,周遭气压仿佛也随着他的脸色低下去,片刻,他扫眼面前三人,眼眸深沉,言简意赅道,“今愿还小,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 第4章 一周后,祝今愿正式告别考试周。 再一周之后,闺蜜尤嘉的最后一门考试也宣告结束。 两人早在几月前便约定待考试结束一定要出去玩,尤嘉等不及,近乎是迈出考场的第一时间就给祝今愿拨去电话。 此刻正是下午三点光景,午睡醒来的祝今愿正两腿盘起窝在哥哥书房的沙发上翻看言情小说。 她本就有些睡过头,脑袋昏昏沉沉,随手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响起时,她吓得将翻书的动作生生止住,“吓我一跳。” 祝今愿接通电话,隔着手机佯装抱怨。 正在书桌前处理文件的陆衔青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见妹妹只是换了个姿势,两腿向后弯曲翘起,趴在沙发上接电话,他才低下头继续工作。 “这都能被吓到,”尤嘉笑嘻嘻猜测,“别是背着我在干坏事吧。” 祝今愿无语,“什么啊,我只是没睡醒。” 尤嘉:“这都几点了?别睡了,我们这周一起去爬山吧!” “爬山?”祝今愿下意识重复一遍,翘起的两条腿晃了晃,问,“什么时候?” 午后的阳光自窗外投射,一重阴影覆在她年轻而姣好的躯体上,紧身裙上的碎花随着纱帘在日光下起舞。 尤嘉眯着眼兴奋回道,“明天怎么样?明天是周六,周末人多,到时候我们多喊点人,大家一起出发,而且最近很热……你懂的……” 祝今愿觉得自己真是睡懵了,大脑完全处于宕机状态,根本跟不上好友跳跃的思维,“我不懂……”祝今愿迟钝而迷茫,“你在说什么?” 尤嘉恨铁不成钢,“哎呀,就之前我发给你的那个帖子,里面不是说,爬山很热,大家爬着爬着就开始脱衣服吗,现在北城的学生差不多都考试结束了吧,我们肯定能遇到不少帅哥,说不定爬累了还有人牵着我们俩的手上山呢……哎呀,真是想想就激动。” 对比尤嘉的跃跃欲试,祝今愿的反应则显得平淡好多,她“哦”一声,脑回路堪称清奇,“那岂不是会闻到很多汗味,而且你不觉得面对那么多白花花的□□,会有点……嗯……”她思索半天,似乎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太露骨了吗?” 尤嘉皱眉,“是吗?”大概是闭上眼想象了一番情景,她突然也没那么想要感受了,于是改口道,“那怎么办啊,暑假近在眼前,到时候各地景点都是旺季,我们去哪呢……要不出国?” 祝今愿对出国兴趣缺缺,一手托着下巴想了想,少顷,她忽地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抬起头看向正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的陆衔青,问,“哥,你跟傅霄哥是不是手头有座山开发好了但还没有对外营业呀?” 陆衔青听到妹妹的声音,利落签完一份文件后将其整齐搁至桌面左上角,抬起头说,“是,但那边太大,人员没到位,不适合你们两个女孩子单独去。” “不、不止我们两个……”尤嘉在手机那头大声补充,“我还可以再多叫几个人,不光有女的,还有男的,可以互相照应,很安全的。” 谁知陆衔青听到这里,更加持反对意见,“有男生更不行。” “为什么不行?”被开了免提的尤嘉试图争辩,“男生可以扛东西,这不是挺好的免费劳动力吗?” 如果是之前,陆衔青听到这些解释兴许态度还会松动,但此刻,在他听到诸如“汗味”“白花花”“露骨”之类的词汇后,他的态度仍旧是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的,“尤小姐,我提醒你一句,有时候免费反而是最昂贵的。” 说完,没等尤嘉反驳,陆衔青示意祝今愿将电话拿走。 很明显,这表示谈判失败。 祝今愿希望落空,撇撇嘴,趁陆衔青没注意,偷偷用口型比了个“老顽固”。 谁知陆衔青翻阅文件的动作忽的停了,那钢笔仍旧被他捏在指尖,他甚至都没有抬头,只是面露微笑,慢条斯理,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威胁性最强的话语,“也提醒你一句,如果再骂我,下个月生活费暂停。” 祝今愿:“……” - 两人在陆衔青这里碰壁,在傅霄那却是一路绿灯。 祝今愿刚开口,傅霄便好好好,行行行,她说别告诉他哥,傅霄更是来劲,拍着胸脯保证说没问题。 正好学校还有两周时间才放假,祝今愿便用回宿舍收拾东西当借口顺利开溜。 地方在郊区,距离市中心有不短的一段距离,尤嘉除祝今愿外还约了不少朋友,但这些人住在北城的四面八方,想要会合实在太麻烦,于是决定还是在目的地碰头。 祝今愿打了辆车直奔目的地。 说是还没对外开放,但其实这里已经基本弄得差不多,只是陆衔青有些完美主义,细节方面尚在调整与修改。 因为尚未营业的缘故,整座山庄的工作人员除了负责的那几位,其他的似乎都是临时抽调来的,对里面的了解程度十分有限,尤嘉问了几个问题,随行的人员都没答上来。 她有点不耐烦,挥挥手说,“算了,我们自己摸索好了。” 祝今愿与尤嘉住一间房,两人风尘仆仆,坐了好久的车,回到房间第一件事便是洗澡。 洗完澡,大家三五成群一起去餐厅吃饭。 从房间出来到餐厅先要穿过一段长长的鹅卵石走道,尤嘉为走路方便穿了双鞋底比较薄的帆布鞋,走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吐槽道,“今愿,这也太疼了,你应该跟你哥好好反馈这一点。” 祝今愿倒感觉还好,“这个山庄的理念好像是‘健康生活’,而且跟我哥反馈没用,他只出钱,真正拿主意的是傅霄哥。” 尤嘉是大小姐脾气,受不了一点委屈,当即便对祝今愿说,“那你把傅那个谁的电话给我!” 祝今愿见尤嘉一副要干架的架势,哪里敢真的将电话给她,只好赶紧挽住她的手臂,将人迅速带离这段路后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一会给,我好饿,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 山庄很大,餐厅的数量也很多,祝今愿一行人为图方便,挑的是最近的一处。 因为是尤嘉组的局,所以大家都算是她的朋友,坐下后,她环顾一圈,奇怪道,“咦,怎么少了一个人?” 第6章 话音刚落,祝今愿身旁的椅子被人拉开。 姗姗来迟的男生一边调整椅子,一边满面歉意落座,“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他挠了挠头,笑着解释,“刚刚走错路进后山看到了松鼠,所以多玩了一会。” “松鼠?”祝今愿闻言偏头,“这里竟然有松鼠吗?” 男生仍旧保持着阳光的微笑,点点头,回说,“嗯,不知道是人工养殖还是野生,但是还蛮可爱的。” 方才还有些生疏的场合瞬间热络起来,“那我们吃完饭去找松鼠吧!” 有人这样提议。 然而那男生听闻却有些面露犹豫,“但是我看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不知道安不安全。” “管他呢,”有人继续道,“我们离这么近,下雨了就再回来呗,多大点事!” 这人的提议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 于是,一行人浩浩汤汤杀到餐厅,又紧跟着浩浩汤汤杀去了后山。 祝今愿因为要转道回房间拿东西,出来时,整座山庄的人仿佛都空了,一路上,只有璀璨的灯火宣告着这里并非空无一人。 她胆子不算小,顺着告示牌的方向一路向前。 视线内约莫看到人群时,掌心的手机忽然震动两声。 是傅霄打来的视频通话。 后山信号不算太好,祝今愿接通时画面甚至卡顿了一秒,才听到那一贯吊儿郎当的嗓音,问道,“怎么样啊今愿妹妹?好不好玩?” 祝今愿点点头,想到对方可能不一定能注意到,便出声回道,“还不错。” 夕阳西下,眼前尚未过度开发的森林仿佛被拢在一汪温柔的太阳海里,烦躁的心在此刻仿佛有一种恢复平静的错觉。 祝今愿补充,“我们要去看松鼠。” 然而信号实在太差,完整的话语通过网络传到傅霄那里便只剩一个“看”字。 他对着视频“喂”了半天,最后直接被卡到自动挂断。 傅霄看眼身旁男人,有点慌,赶忙拨去第二通,然而这一次,祝今愿并没有接听。 陆衔青一手搭在方向盘上,转过身来时面容冷峻,嗓音有种无声的威胁,“你最好祈祷没事。” 尽管傅霄心里也在犯嘀咕,但嘴上仍旧是不饶人的,“我这不是看妹妹最近心情不好吗……再说了,这地方也是你看着弄起来的,各方面都挺安全,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陆衔青冷笑,“安不安全是你凭空估计出来的?” 这块山庄之所以一直没开放便是因为后山这块地方实在太大,各种人力物力投下去始终见不到成果,陆衔青常年浸淫生意场,做起事情来比傅霄要更加谨慎缜密,再加上他不是急功近利的性格,所以这项目落到陆衔青手上,便一直尚未结束。 毕竟这么大的地方,若是出现意外事故,打击是毁灭性的。 傅霄本就心虚,现在被陆衔青这么一说,更加不敢吭声,然而老天似乎是真的不想让他好过,车内已经低气压,意外却一个接着一个。 陆衔青刚刚驶入主干道进入上山路,面前的车窗上却突然噼里啪啦砸落黄豆大的雨点,视线内,大片大片的乌云将其笼罩,一瞬,两人的心情仿佛是跟这天一样陡然暗了下去。 傅霄禁不住“卧槽”一声,“下雨了?不是吧……” 陆衔青漆光锃亮的皮鞋踩下油门,黑色越野车发出低吼,车辆破开雨幕飞速向前,而他的低沉嗓音亦在此刻响起,“再给今愿打电话试试。” 傅霄愣了下,才抓起手机,“好。” 其实两人都有种直觉,这通电话并不会被接通,但……直觉是一回事,当听筒内传来忙音时又是另一回事。 傅霄根本不敢再去看陆衔青的脸色,他深知自己这次是真的闯了祸,只好机械式的一遍遍拨电话,再一遍遍在嘟声后重复拨打…… …… 祝今愿是在视频挂断后才发现手机电量只剩1%的,但后山照明条件不佳,再加上她们这批人纯属一时兴起,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一方面,所以当大家发现第一只松鼠拍完照时,才陡然发现夜晚的序幕已经悄然降临。 周围黑黢黢,静得不像话。 这时,不知是谁突然说了句,“是不是下雨了?” 倾盆的大雨便这样兜头浇了下来,随之而来的便是仿佛能卷起一切的风。 大自然的变脸丝毫不讲道理,所有人在一瞬被淋得湿透,大家都有点猝不及防,一时间,国粹声与尖叫声不绝于耳。 所有人里面,只有祝今愿回房时捞了把伞。 然而在这种风力面前,单薄的雨伞又有什么用呢,祝今愿方一张开,那伞便被吹得整面翻过去,这还不止,她被风带得没有站稳,地上矗立的石块轻易便将她绊倒,她的手机也从口袋掉落出去。 那□□着的百分之一的电量扑闪几下后就此宣告结束。 周围原本用手机照明的不少同学见状将手机放进口袋避雨,一瞬,那仅有的几缕光也变成了口袋里微弱的萤火虫。 在场除尤嘉外没有人注意到祝今愿细细拧起的眉头。 她立在原地,小心转动脚踝,然而一股钻心的疼痛随着她的动作而迅速加速,她忍不住“嘶”了声,咬住唇。 尤嘉赶紧问,“怎么了?” 祝今愿看看自己的脚踝,又看看她,绝望道,“好像扭到了……” 闻言,尤嘉看向四周,突然理解了那句“免费的往往才是最贵的”,在这种极端天气之下,大家只顾自保,哪里还顾得上她们两个女孩子,尤嘉想叫人,才发现所有人都已经走光,四周除了在风雨中飘摇的树木,便只剩她们两个女孩子。 尤嘉简直急得要哭。 祝今愿尚存几分冷静,她一手撑在尤嘉肩头,一手将伞当做拐杖,缓缓转身道,“我试试你能不能动……” 然而她是痛感很强烈的人,刚一活动,仅仅只是轻微牵扯到那块肌肉,她的眼泪便快被痛逼得飚出来。 “……一定是肿了。”她的话刚一出口,便被风吹散了。 尤嘉努力撑起身体,说,“你慢慢、慢慢来……” 祝今愿连转身都做不到,还怎么慢呢。 无奈之下,尤嘉试图将人背到自己背上,可惜有心无力,她单薄且疏于锻炼的身体根本撑不起另一个女孩子的重量。 尤嘉说,“怎么办啊……早知道就不来了……” 早知道,早知道。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早知道。 耳旁是呼啸的风声、雨声与树林间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是否错觉,在更深更远的腹地深处,似乎隐约还能听到一两声野兽的低语。 尤嘉想将手机重新拿出来照明,谁知连按几下,发现连开机都是问题。 未知的黑夜快要将渺小的她们吞噬掉。 她抓着祝今愿的手臂,悔与恨顺着眼泪交织而下,“怎么办今愿,我有点害怕……” 祝今愿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十岁之前,她活在父母的疼爱里,十岁之后,她成长于兄长的羽翼之下。 她唯一经受过的挫折不过是父母的离开与兄长的惩戒。 时刻受到庇护的人是很难成长的。 祝今愿心口突突直跳,她的面上习惯性模仿着兄长时时刻刻的处变不惊,内心却早已是惊涛骇浪。 她看过女生独自在山上过夜而发生意外的新闻,这里的气温虽算不上低,但并不保证不会发生其他的意外。 祝今愿两手死死扣住掌心,疼痛从掌心递延,待她终于能适应这份疼痛,她牙关紧咬,努力忽略那已经越来越肿的脚踝,试图走到旁边的树下去避雨。 好像两个不甘心被遗忘的人艰难得想要留下一些什么。 祝今愿扯开嗓子喊,“救命呀,有没有人啊……” 回应她的,只是山谷绵长的回音。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请保佑我平安无事。 祝今愿虔诚祈愿。 她闭着眼,神情认真,因而丝毫未曾注意到在不远处的拐角,有一束光穿透黑暗,身着黑衣的男人面色坚毅,大步流星,命运般向着她们的方向而来。 祝今愿嗅到那股熟悉的苦艾气息时,几乎以为是错觉,然而当陆衔青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强撑着的镇定一瞬就土崩瓦解。 潜藏在心底的恐惧急剧生长,破土而出。 她祈求的神真的降临了。 祝今愿看着那个自己从小到大依赖的男人时,几乎是哽咽着,饱含情绪得开口喊道,“哥哥……”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 第5章 十年前,祝今愿曾离家出走过一次。 那时正是北城最冷的时候,学期最后一天,所有同学都被家中接走,只她将成绩单草草塞进书包,尴尬等在教室门口。 老师蹲下身哄她,“今愿,外面冷,回教室呀。” 第7章 小小的祝今愿闻言只是倔强摇头,“我不。” 她的鼻头冻得红通通,琥珀般的颜色一眨不眨,因为冷,本就白的肤色更加透出一种雪地里常见的冷色调。 可爱又精致。 像一个瓷娃娃。 瓷娃娃不肯走,老师没办法,也只好呵口气,陪她在门口一起等。 其实她有庄瑾华的联系方式,但考虑到对方的身份却不敢轻易打搅。 很快,这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冻得频频跺脚,眉头都几乎染上寒霜。 天色慢慢暗下去,整座校园仿佛接近闭园的游乐场,花灯散去,繁华不再,旋转木马也在最后停止了转动。 老师在此刻终于意识到祝今愿的家人很有可能是真的忘记来接她。 她拿出手机,找到家长通讯录,点到z的那一列,再向下翻找庄瑾华的名字。 第一次无人人听,她耐心得又打第二次,第三次…… 祝今愿抿唇,视线牢牢锁定那频繁重拨的手机,尽管她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屏住的呼吸,紧紧攥着书包背带的手都在暴露她内心的紧张。 不知多少次,这通电话终于被接通。 原来庄瑾华今日在欧洲出差,再加上临近年关,负责接送祝今愿的司机家里有事请假了,而庄瑾华事情太多,忘记安排旁人去接祝今愿,这才导致她被滞留学校。 好在只是忘记,而不是故意。 祝今愿悄悄呼出一口气。 老师微微低着头,挤出一抹笑容,“那今愿阿姨,麻烦您尽快找人过来好吗,今愿不肯进教室,都快冻僵了,我担心……” 然而庄瑾华尚未听她说完,便兀自打断道,“稍等,”一段流利的德语之后,她毫无波澜的嗓音再度透过听筒传来,“我马上叫人来,辛苦老师您再等一会。” “啊,没事没事,”老师连声道谢,“也辛苦您了。” 电话挂断,老师俯下身指了指自己的手机,跟祝今愿商量道,“一会就会有人过来,我们先进教室好不好?” 这一次,祝今愿终于点了点头。 俨然已经被冷风吹到神志不清的老师见状忍不住在心里念了句“谢天谢地”,这小祖宗总算肯配合了。 然而坐在教室的两人一等又是接近一小时。 因为是单纯的等待,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似乎是一种变相的煎熬,教师内的秒针滴答滴答转过一圈又一圈。 就在老师忍不住撑着头打哈欠,耐心耗尽到昏昏欲睡时,身旁的祝今愿蓦地眼睛一亮,抱着书包迅速站起身。 桌椅间推拉的吱呀声将身旁的老师惊醒,她下意识转过身,迷蒙的视线追随学生的动作看向窗外。 一张堪称俊美的少年面庞出现在北城的冬夜里,他的身高绝对不止一米八,看上去手长腿长,因为长得过分好看,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似乎形成一道天然的风景线。 尽管十分罪恶,但尚且不到三十岁的老师还是愣了好一会。 陆衔青马甲紧紧贴合内里白衬衫,领带被一丝不苟夹在里面,最外面穿着高中部校服,隐隐散发着金光的校徽被别在外套的左上角。 “……这位是?”几乎是凭着信念在坚守自己的职业道德。 祝今愿小小声,底气不大足地回道,“哥哥。”仿佛是怕老师不信,她又用更小的声音重复一遍,“这是我哥哥。” 而哥哥看上去则对自己的身份淡定许多,他身姿颀长,一手揣在口袋,一手抬起朝教室内祝今愿的方向招了招,“走了。” 少年的嗓音清冽如甘泉。 祝今愿立刻背着书包乖乖跑出去。 转身离开之际,陆衔青似想起什么,脚步顿住,对愣怔在原地的老师微微颔首道,“老师辛苦了,再见。” 也没管对方有没有回答他。 直到这位沉默寡言的少年走远,老师才仿佛梦中惊醒般松了口气。 好奇怪。 明明她才是老师,但这位少年的气场却似乎强过她太多,两人的位置好似完全颠倒。 可,一旦想到这所学校里学生的身份,老师忽然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是合理的,完全可以接受的。 …… 陆衔青今日在学校有事耽搁了,接到母亲电话时他其实已经坐上车准备回家。 得知母亲要他去接那个闯入家中的不速之客,他反应平平。 其实,陆衔青谈不上讨厌祝今愿,更不在乎家里多住一个人,他只是天然对许多事情都不感兴趣,包括他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妹妹。 不同于一般兄长对妹妹的呵护备至,他根本懒得照顾她,两手抄兜,长腿一迈,走得飞快。 祝今愿抱着书包在后面小碎步使劲追,但两人的实力实在太过悬殊,再加上陆衔青走的是高中部,祝今愿从未来过,根本不熟悉,脚下匆忙之际,很快便被台阶绊倒。 她“啊呀”一声,书包随之在面前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度,落在台阶之下,“砰”地一声恰好砸在陆衔青的身后。 陆衔青见状绷着脸转过身。 他先是长手一伸,将祝今愿从地上拎起,再三两步迈下台阶,将她的书包以及散落在外的试卷塞回去。 也正是在此时,陆衔青发现了那张标注为“0分”的试卷。 对于几乎每一次都考年级第一的学霸陆同学而言,0分可真是一个相当陌生的数字,他得第一反应甚至以为是自己看错,于是不可置信般将那张试卷抽出,前前后后确认两遍后,才将其递给祝今愿,缓声问,“这你的?” 尽管那张空白试卷上明明白白写着祝今愿的名字。 很神奇,明明考试时还觉得交白卷很新奇很好玩的祝今愿此刻却因为陆衔青的提问而涨红了脸,她低下头,莫名感到一丝羞愧,却不得不在少年的逼视下应声,“嗯……” “你交白卷?”陆衔青继续追问,语气里满是不可理喻。 祝今愿头低得更低了,嗓音仍旧细如蚊蚋,“嗯……”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凭空静止好几秒。 陆衔青得到确切的答案,打开书包继续翻看,果不其然翻到另外几张同样为0分的试卷,在这之外,甚至还有几本空白的只有名字的作业本。 看着默不作声堪称乖巧的小女孩背地里竟然将纨绔学渣那一套学了个十成十。 陆衔青的眉头禁不住皱得更深。 庄瑾华与陆鼎峰对他的要求高到近乎变态的地步,凡是掉出年级第一便是退步,若是考到第三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陆衔青已然习惯这种高压的学习氛围,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自己家里,在他与父母的眼皮底下,竟然还悄无声息生活着一个倒数第一。 陆衔青在此前并没有跟女生相处的经验,在长久的狼爸虎妈式教育之下,他也并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自尊心,于是,他接下来的话听上去便显得格外的尖锐。 他冷冷嘲讽道,“我是不是应该表扬你至少还知道写名字?” 陆衔青的气场真的很强,祝今愿站在原地,脑袋低垂,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看上去,如果此刻有个洞,她一定会立刻马不停蹄钻进去。 可惜并没有。 祝今愿眼睫扑扇,有点讨好地开口,“对不起,哥哥。” 陆衔青并不吃这一套,“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然后,他将书包塞给她,转过身。 尽管这一次他知道了放慢脚步,却再没有跟祝今愿说过一句话。 北城的冬天真的好冷啊,祝今愿突然就很想自己的爸爸妈妈了。 于是一回到别墅,她趁所有人不注意,打开门溜了出去。 她的父母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她的账户打上一笔钱,陆家并不缺这点钱,所以卡放在她这里,里面的钱也一直未曾动用。 祝今愿攥着那张卡,提着自己的羽绒服一路小跑过长长的别墅区,月亮仿佛在她的身后追赶,又或是只是仁慈地为她照亮前行的道路。 她一路跑,跑,跑…… 祝今愿的想法很简单,她要去银行,请叔叔阿姨帮她取钱,然后,她要拿着钱,去很遥远的地方找自己的爸爸妈妈。 只可惜理想是丰满的,而现实往往是骨感的。 祝今愿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回头望去时,黑黢黢的别墅区仍旧像是猛兽的嘴巴,好似一不留神就会将她吞噬。 她不明白,明明已经走了很久,走过很远,但为何却还是看不到前行的希望。 ……她甚至都没等跑出别墅区。 彼时的祝今愿并不知道,从别墅到市区有多远的距离,更不知道自己体力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她很快觉得累,也感到有一些后悔。 早知道还不如躺在床上睡觉。 但更多的,是祝今愿觉得冷。 好冷。 北城的冬天真的好冷。 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瞬,是板着脸面色不悦的少年,抓起她的两只胳膊,托住她的腿弯,将她放到了他宽阔的后背上。 第8章 他的脸很冷,身上却是温暖的。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祝今愿如今想起,仿佛还记得彻底晕过去前的那一幕。 她两手伸进羽绒服,环抱着陆衔青的脖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哥哥……你别生气啦。” 那时,陆衔青不过淡淡“嗯”了声。 仿佛根本不在意。 …… 上山的路很简单,下山的路却很漫长。 祝今愿被陆衔青一手托住腿弯,一手托着单薄而纤瘦的后背。 熟悉的苦艾香混着雨水的气息若有似无萦绕在她的鼻尖。 与十年前那般一致无二,陆衔青板着脸,自始至终都没有搭理她。 但祝今愿却无端感到安心与可靠。 她感受着兄长坚硬的胸膛以及沉稳有力的臂弯,甚至,她伸出手像十年前那样环抱住他的脖颈。 她冰冷的脸颊因此与他的相贴,祝今愿蹭了蹭,忍不住闭上眼。 陆衔青脚步滞了下,喉结上下滚动,他的目光始终注视前方,冷硬的态度也没有因为妹妹的主动示好而软和下来。 雨势渐渐转小,风也变得温柔,傅霄与尤嘉行动自如,在旁边为他们打伞。 其实打伞也没用,该湿透的早已全部湿透,但心情是不同的,因为有陆衔青,所有人便仿佛找到主心骨,所有的忐忑与慌张,所有的不安与挣扎都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心安与心照不宣的服从。 陆衔青在路上曾找过这里的负责人,在得知祝今愿一行人真的去了后山后,他便让助理将已经勘测好的地形图部分发送了过来,他卓越的学习能力在此刻发挥作用,近乎只是扫过几眼,他便大概估算出几条妹妹上山的路线。 其实本不是走的这条,但临到头,不知为何,陆衔青转向了相反的方向。 果不其然,他几乎用最快的速度便找到了妹妹。 他的妹妹像一株被暴风雨折去羽翼的花朵,脆弱地,无助地请求他的怜爱。 陆衔青大步流星,将祝今愿抱到她的房门之前。 尤嘉赶忙拿出房卡,待“滴”的一声响起后,房门自动开启,尤嘉讪笑两声,“那个,我就不进去了,黏死我了,我去隔壁洗个澡哈。” 开玩笑,她可不想在这种时候掺和进她们兄妹的家务事里去。 更何况,今愿这次受伤归根结底还要来自于她的唆使,若是一会陆衔青想起来,她可不敢面对他的怒火。 尤嘉可以开溜,祝今愿却没有这样幸运。 见陆衔青并没有要放她下来的意思,她撑起一边手臂,小声挣扎道,“哥,我、我也想去洗个澡……” 陆衔青闻言脚步向内,直接托着她,将她放到了洗漱台上。 而后,他低下头,深深呼吸。 气氛压抑到近乎窒息,一股蛰伏在暗处的怒火悄然滋生。 祝今愿喉间小口小口吞咽,片刻,她轻轻地,带着点讨好的去扯陆衔青已然湿漉的衣袖,像小时候那样开口,“哥,你别生气啦……” 谁知“啦”字尚未说完,陆衔青青筋紧绷的手便陡然落在了她的脸侧。 祝今愿下意识偏头,紧紧闭上双眼,就在她以为哥哥是要打她的时候,她受伤的脚踝忽然被一双略显粗糙的手掌托起。 祝今愿讶异睁开眼,发现用沉默煎熬着她的哥哥,此刻正单膝跪地,捞过她的脚踝查看伤势。 从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线条利落的下颌骨与宽阔的肩颈。 祝今愿忍不住,“哥……啊……” 陆衔青仿佛是故意的,见祝今愿喊出声,他反倒加重力道使劲按了下。 祝今愿痛到神志不清,手里下意识抓住了他头顶粗硬的发,更加大声喊道,“疼,哥,真的好疼……” 陆衔青冷哼一声,站起身,“疼才好,给你长长记性。” 祝今愿眼泪汪汪,“对不起嘛,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没提醒你?”陆衔青垂首盯着她。 祝今愿抿紧唇,一是因为没有底气,二还是因为想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语。 好像跟哥哥作对,失败的总是她。 又好像她越来越仗着他是哥哥,所以肆无忌惮行使妹妹的权利。 只可惜,哥哥会结婚,会有深爱的妻子,日后会有家庭,会有更加在意的小孩。 身为妹妹,还是半路出现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妹妹,后退与让位似乎成为她唯一的出路。 已经享受太久了不是么。 哥哥怎么可能永远是最爱你的哥哥。 哥哥跟妹妹怎么可能永远在一起呢。 所以不要再渴求。 也不要,不要再这样不懂事了。 祝今愿看向面前的兄长,因为她的原因,他永远得体的衬衫此刻正紧紧贴在身上,他的头发是湿的,掌心沾着她脚底的泥,西装裤与锃亮的皮鞋狼狈到不像话。 好惨啊。 因为有她这样的妹妹。 祝今愿望着兄长沉默而宽广的身影,萦绕在心口许多日的疑问就这样自然而然冒出来。 她的语气小心而忐忑,细听之下,嗓音甚至还有几分难以察觉的颤抖。 她问,“哥,我这么不乖,总是给你惹麻烦……” “——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调整作息,不好意思总是迟到 第6章 “为什么这样问?” 短暂的沉默之后,陆衔青上前,两手撑在洗漱台上俯下身,查看妹妹脸上的表情。 他似乎不准备错过祝今愿任何一刻的微表情,所以靠得格外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缩短到只剩呼吸。 然而呼吸好像也显得多余,因为被盯住的祝今愿承受不住哥哥审视的目光,在这样的较量中,她率先低下头,潮湿的发丝从她的脸庞滑落,就这样落到了兄长的手中。 “没有为什么。”祝今愿垂下眼眸,心脏好像被一双大手捏住,狠狠揉了下。 她明白,有时候不正面回答就是否认或不确定。 她不想自取其辱再重复第二遍。 然而陆衔青显然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那被发丝拂过的手掌顺势向前,捏住了她的下颌,于是她低下去的眼眸被迫与他的对上。 陆衔青低声,嗓音温柔,带了些诱哄的意味,“告诉哥哥,到底怎么了?” 这已经是他问的第二遍。 ……可到底怎么了。 祝今愿想,难道她可以不顾一切对兄长诉说她有多么自私,多么贪婪,她的惶恐与不安又是怎样的野蛮疯长吗? 如果说出口,兄长理解,她日后该如何面对这份愧疚。 若兄长不理解……那她又该如何吞下这份羞惭。 她办不到。 无解的命题。 本就不该被提起。 祝今愿偏过头,眼睫敛起,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她吸了吸鼻子,混乱间胡乱诌出一个借口,“也没什么……就是想到最近追的剧有感而发罢了。” 这种情况并非第一次发生。 曾经,大概初中的时候,祝今愿看电视时发现一对深爱彼此的情侣到最后竟然是失散已久的亲兄妹,这剧情发展给她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大结局那天,她一边看着电视里的男女主有情人却不能终成眷属而嚎啕大哭,另一边,很快将自己与陆衔青代入了这段剧情。 陆衔青仍旧记得那时,妹妹抽抽噎噎问他,万一他以后喜欢她怎么办,陆衔青不理解,但还是表示这是不可能的事,然而妹妹哭得更凶,大闹着要去做亲子鉴定,说是万一互相喜欢却发现是亲兄妹实在太惨了。 那是陆衔青很少感到一头雾水的时刻,但因为看妹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便还是选择顺从她的意愿。 结果当然不是,然而当那份文件出来时,祝今愿早就已经开始看新的电视剧,所以当陆衔青拿给她时,她不过是随便瞥了眼,便不知将亲子鉴定丢到了哪里去。 妹妹似乎一直便是这样情感充沛而又极易自我代入的性格,但好在她只有三分钟热度,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陆衔青不想问她究竟看的是什么电视剧,因为他并不会特意翻出来观看,也没有这份必要,毕竟他已经能够凭借妹妹最近的反应猜测出大概剧情。 实在是有些啼笑皆非,陆衔青的指腹在祝今愿的脸颊上轻轻一捏,低声说,“电视剧跟现实不一样,以后少看点。” 祝今愿“嗯”一声,别过头,不让哥哥再碰自己的脸,“哥,我要洗澡了,你先出去吧。” 是有些冷淡的语气,但陆衔青似乎并没有听出来。 他兀自捻了捻指尖,拉上门,只留给她一个宽阔而坚实的背影。 - 因为这次意外事故,祝今愿被陆衔青接回了别墅。 好在考试已经结束,她并不需要烦恼诸如缺考之类的问题,而且刚刚考完,正是需要放松的时候,所以祝今愿最近的日常便成了翘着腿坐在哥哥书房的地毯上拼拼图。 第9章 她玩的时间很长,简单的级别并不能满足需求,最近攻克的是梵高的《星空》。 好友尤嘉曾来看过她一次,她是什么都新鲜的性格,见祝今愿皱着眉坐在地上冥思苦想,她便一捋袖子,主动提出要帮忙。 谁知这东西并不是她想上手就能上手的,尤嘉本就缺乏耐心,好不容易坐满三小时,成果无,搞的破坏倒是不少,最后她实在觉得无聊,找了个借口便溜了。 祝今愿倒始终自得其乐。 拼拼图跟追剧不同,它是一种延时的不受时间干扰的满足,或许有时自己拿起的那一块并不那么准确,但只要愿意尝试,愿意适时的改变策略,在剩余的碎片里你总能找到最契合的那一块。 …… 三天后,在祝今愿废寝忘食的努力之下,这块《星空》终于完成接近一半。 就在她撑住沙发一边正欲伸个懒腰放松一下时,一股暖流忽然流淌自她的小腹,她伸出的手瞬间僵住,难言的尴尬使她迅速看了眼陆衔青的神色,见对方正在聚精会神主持电话会议,她稍稍放松下来,低头查看身下的地毯。 然而,方才还崭新的地毯此刻已经有小块被沾染。 擦是擦不干净的,无奈,祝今愿只好先将那一角卷起来,做一个不太醒目的记号。 这种能够自己做的事情,祝今愿是不太好意思让阿姨代劳的,在她的设想里,她应该悄无声息溜出去,换上卫生巾,再若无其事叫来阿姨,在陆衔青的眼皮底下光明正大将这块毛毯卷走并进行清洗。 可惜她低估了自己脚踝的痊愈程度以及她如今走路而发出的动静,当她准备一瘸一拐地蹦出书房时,陆衔青的会议恰好结束,他理所当然被妹妹折腾出的声响吸引,于是自然而然站起身,要过来搀扶,或者,直接将她打横抱起,用自己的双腿代替她走路。 如果是从前,祝今愿并不会挣扎,但现在,她担心会将血顺势沾到陆衔青洁白的衬衫上,又或是,其他更加尴尬的部位,所以她连忙后退一步,勉力靠门框支撑着自己的平衡,“不用,真的不用,我就是去一下卫生间。” 陆衔青闻言眉头微蹙,“你可以用书房的。” 祝今愿听罢更加慌张,“我想用自己房间的。” 也可以理解,毕竟卫生间是很私人的场合。 陆衔青微微颔首,作势便要上前来帮忙。 “不行!” 见妹妹伸出手直接挡在自己的面前,陆衔青眸底探究欲更甚。 没办法,祝今愿见实在瞒不过去,只好将双手一摊,坦诚道,“我那个来了。” 要知道,在祝今愿能够自行料理这件事后,兄妹间便再也没有过这方面的讨论,因而当她说出口时,陆衔青显然肉眼可见愣了一下。 好几秒,或许更长时间,他终于反应过来妹妹口中的“那个”是什么。 然而出乎祝今愿所料。 本以为兄长听到这些会避讳,毕竟男人嘛,不懂而小题大做是很正常的事情。 谁知陆衔青丝毫不介意,仍旧是稍稍俯身,将行动不便的她圈在了自己的臂弯。 甚至他小心避开她有些不适的小腹,温热手掌覆在妹妹柔软的腰肢。 陆衔青是那种很禁欲的长相,双眼深邃,面容坚毅,表情永远很淡,衬衫纽扣永远扣至最上面一颗,看上去有些高高在上与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 所以若非真的经历过,当初潮来临时,正值初一的祝今愿会很难想象,指导自己如何使用卫生巾的人竟然是高中的陆衔青。 正是暑假,她写完作业像往前那样坐到客厅里看电视。 别墅温度是恒温的,因为陆衔青的喜好,所以常年维持在25度以下,这对于大部分人来讲算是合宜,祝今愿一直以来也适应的很好。 但今日不知为何,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冷,将沙发上的毛毯裹上身之后,小腹霎时便好似被针扎一样隐隐作痛,一股异常的不适感拉着她向下坠,让她蜷缩成夏日的蚕蛹。 祝今愿那时还是很能忍痛的,所以尽管额角已然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仍旧认为是下午吃多冰淇淋的缘故,只要忍过这一阵便好。 可惜事情并没有如她所想那样发展,陆衔青出来喝水时发现了痛到面色苍白的她,他做事果断,判断迅速,拉起她的胳膊便预备拨出家庭医生的电话。 也就是在那一刻,祝今愿有关身体的直觉促使她低下头。 当看到沙发上那一滩痕迹时,她明显是呆了一秒。 祝今愿与陆衔青所念的学校奉行的是国际化的教育方式,平常会有详尽的生理课程,所以两人几乎在第一时间便知道了那是什么。 尴尬在一瞬蔓延,初次面对自己身体变化的少女脸红得快要滴水。 陆衔青则将手机熄屏,干咳一声,有些不大自然地问,“家里有……吗?” 两人像是进行加密对话一般。 祝今愿缓缓摇头,耳朵已经通红。 这一刻,她好恨自己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陆衔青听到她的回答神情仿佛是陷入了沉思。 究竟是去庄瑾华房里翻找还是出去买更合适,这个问题显然有点超纲。 一向果决的少年立在原地足足一分钟后才收起手机揣进兜,佯装镇定嘱咐道,“你先喝点热水,我去帮你买。” 祝今愿闻言宛如提线木偶,抓着裙摆手足无措点头。 陆衔青的动作很快,不到半小时便将卫生巾买了回来,足足一大包,各种型号与品牌,仿佛是选择困难症无奈之下将所有选项全都勾上。 祝今愿本就尴尬到头皮发麻,再看到陆衔青将鼓鼓的购物袋提进来,她一瞬弹射起身,慌忙下随手抓起一包便头也不回跑进了卫生间。 ……然后,祝今愿傻眼了。 现实与实践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她虽然是在课上学过使用方法,但那节课距离现在已经距离很远,她早已忘记细节,所以当她真的撕开时,她陷入了一种微微的迷茫。 究竟哪是正,哪是反。 这东西为什么这么难用,这么快就黏在了一起。 祝今愿毫无经验,正准备随便先糊弄一下,卫生间的门这时却忽然“咚咚”被敲响两下。 “……你会不会?”好半晌,陆衔青稍显犹豫的嗓音才从门外传进来。 祝今愿怎么可能好意思告诉他实情,只好佯装可以,扬声喊道,“会!哥,你别敲门了。” 谁知,她这话刚说完,那门反倒被人从外面直接打开了。 祝今愿吓得心脏几乎悬停。 可陆衔青比她想象中要周全好多,他似乎完全洞悉她此刻有多么尴尬,因而只是将手伸进来,同时将手机与另一包卫生巾搁在了门边的置物台上。 从祝今愿的角度,恰好能够看到陆衔青精瘦而青筋分明的小臂,以及佯装淡定却悄悄红了的耳廓。 做完这些,他将门关好,仍旧是站到门外不大自然的解释道,“我刚查了一下,这个牌子跟这个尺寸比较适合白天使用……但我不是专业的,我找了个科普视频,你先看看。” 祝今愿不由愣住了。 在被送到陆家前,她曾问过自己的妈妈什么是亲人。 那时,妈妈告诉她,亲人就是会在你窘迫时像春天的雨水一样无私给予你关爱的人。 那么,如果说之前,祝今愿喊陆衔青哥哥不过是情势所迫的话。 那这一刻,她想,当她坐在马桶上孤立无援时,陆衔青送来的是远比润物细无声的雨水还要更加珍贵的东西。 …… 数年后,当相同的情况再次发生时,陆衔青显然要接受良好许多。 然而他接受良好,并不代表他的父母也同样可以泰然处之。 当他买完回来被刚刚顺路过来的自己父母撞见时,庄瑾华与陆鼎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皱了下眉头。 趁此时客厅没有人,陆鼎峰小声同自己的妻子谈论,“以后衔青结婚,恐怕不能再让今愿住在这里。” “我也这么想,”庄瑾华附和道,“就算淑媛不介意,我们也不能这么做,太不合适了。” “是啊,原本是看他们兄妹感情好,一直没忍心,哪知道拖到现在……今愿年纪小,不懂避嫌就算了,结果现在衔青也不懂!”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欠祝家的,如今我们把今愿养到这么大,无论多少恩情也该还清了。” 两人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就大了些,随之大概是担心被听到,那话题又自然而然转换到了其他的方面。 庄瑾华与陆鼎峰自认为客厅无人,而兄妹俩都在楼上,殊不知,在二楼扶梯拐角处,祝今愿白色的裙摆一闪而过…… …… 当晚,祝今愿在哥哥的搀扶下下楼吃饭。 庄瑾华见状,也上前过来虚虚搀了她一把,祝今愿见状赶紧乖巧道,“谢谢庄阿姨。” 第10章 她的态度毫无变化,就好像完全没有听到那番对话一样。 其实,祝今愿时常会遇到这种时刻,有时他们还在谈话,但听到她出来那话题便会突然断掉,然后静止好几秒,直到另一个生硬的话题重新开始。 如他们所说,他们将她养到这么大,其实她应该是习惯且感激的不是吗? 但祝今愿今天却突然觉得有些累,长久以来,她装傻都装得好累。 明明互相陪伴的是他们兄妹。 可在他们眼中,她日后却连光明正大出现在哥哥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她住了十年的地方,她并不祈求也从来不想拥有这里,她唯一所求的只是,她仍旧能拥有哥哥对妹妹的爱。 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不是第一。 只要有,她就满足。 然而连这样卑微的愿望都是不被允许的。 祝今愿深呼吸,藏在桌底的手掌握紧又松开。 “哥,叔叔,阿姨,”她目光平静,语气寻常得似乎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今天想搬回学校住。” ——如果习惯哥哥的存在是一种瘾,那就从现在开始戒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夜晚,吃过饭的二楼书房。 陆衔青两腿随意交叠,倚在书桌前看向自己的妹妹,态度十分坚决,“我不同意。” 祝今愿当然知道他不会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办法。”她眼眸垂敛,指尖扣了下掌心,仿佛是下定某种决心,“我已经决定好了。” “你决定什么?”陆衔青冷淡的眸光朝她压下来,冷嗤一声,“你自己什么情况你不清楚?你们宿舍是有电梯还是有残疾人专用通道?” 他的语气毫不客气,连带着讲出的话都好似一记刀,隔空打在她身上。 祝今愿深吸一口气,仰面倔强道,“都没有。” “所以?”陆衔青看着她,似乎是在等她自己放弃这一愚蠢打算。 但祝今愿实在不想再拖,她不想成为庄瑾华与陆鼎峰口中那个赖在哥哥这里,阻挡他幸福的人,更不想日后有一天,他们兄妹感情不再,陆衔青亲口请她搬出去。 祝今愿抿紧唇,偏过头,嗓音很轻,“所以,我可以自己走。” 陆衔青闻言好半晌没说话。 空气里的气氛一时紧张极了,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傍晚,乌云沉甸甸压在头顶。 祝今愿的气势完全是强撑的,仅有的勇气不过是靠当时积攒的那一点愤怒与骨气,如今这点勇气在陆衔青的沉默之下逐渐消弭,她小声喊了声,“哥……” 然而陆衔青突然抬起手,朝书房大门的方向一指,淡声道,“好,既然要自己走,那就现在走出去给我看看。” 因为生气的缘故,他神色绷得很紧,下颌那流畅的线条在头顶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 刀凿斧刻般毫无人情味。 祝今愿一下咬住唇,她知道,她的要求实在太任性,丝毫未曾考虑兄长的感受,所以兄长的反应完全在情理之中。 身体早已不再疼痛,甚至早有痊愈的趋势,但不知为何,她莫名抚了下自己的胸口,总感觉,在这里,有一种隐隐的空洞感。 就像进行至顶端的过山车,突然一瞬间俯冲下去,心脏悬空之后是茫然的未知。 祝今愿一瘸一拐走向门口,其实算不上一瘸一拐,准确来讲,在陆衔青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下,她更趋向于微微的跛,只要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看上去倒是与常人无异。 而陆衔青就这样掀起眼眸注视着自己突然叛逆起来的妹妹从他的视野内缓缓移动至眼前,再慢慢远离,直到那扇紧紧闭合的门打开,陆衔青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两人之间弥漫着毫无硝烟的战火。 庄瑾华与陆鼎峰正站在书房不远处,见祝今愿出来,庄瑾华拢了拢披肩,走过来问,“今愿,怎么突然想回学校啊?” 她疑心是自己与丈夫的发言被听到,毕竟背后讲是一回事,若是真的被小辈听到,面子上总有些挂不住。 祝今愿低着头,很是乖顺的模样,“庄阿姨,我们期末考成绩快出来了,我要回去给大家算分数。” 身为班长,每次考试周结束,祝今愿都需要将计算总成绩与各项加分,这项工作很是繁琐,原本是交给学习委员的,但对方嫌麻烦,一推四五六,推着推着,就变成了祝今愿的分内事。 原来是这样。 庄瑾华不动声色与丈夫交换下神色,颔首道,“那行,一会叫衔青送你。” 祝今愿仍旧是摇头,“不用了庄阿姨,我自己打车去。” 因为听到那段对话的缘故,祝今愿暂时还不知该怎样面对面前的这两位长辈。 平心而论,她其实可以理解他们,毕竟谁都没有义务替别人抚养小孩,更没有义务在这个小孩长大成人继续无怨无悔接手她今后的人生。 她当然可以假装自己没有听到,像从前那样生活。 但她又偏偏没有被兄长教导成自私自利的小孩,所以她办不到。 做不到去真的独占他,更做不到去阻挡他的幸福。 祝今愿感觉自己是世上最矛盾的人,这些复杂的,内外纠缠的,互相博弈的情绪快要将她整个人都撕扯开来,她就像是一片被遗弃在桌角的拼图碎片,因为并不曾被发现,所以这些阴暗的,幽晦的,难以言明的感受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拼命滋生,悄无声息地蔓延。 …… 因为几乎没什么东西的缘故,祝今愿的行李收拾得很快。 庄瑾华与陆鼎峰在离开前曾提出要顺路送她一程,但结果与先前一样,祝今愿礼貌且疏离地回绝了他们。 她低头,看到地图页面上的司机正在缓缓向这里移动,app估算的到达时间是五分钟。 别墅区的安保相对严格许多,外来车辆想要入内需得由物业打来电话征求户主的同意,祝今愿并不是户主,所以电话是打到陆衔青那里的。 想到这里,祝今愿忍不住抬头望一眼毫无动静的二楼。 从方才的争吵到沉默,兄长都未曾再给予她任何一个眼神,想来是已经被她气到七窍生烟,冷眼任她折腾。 祝今愿不认为在这种状态下,陆衔青接到物业的确认电话会给出她想要的结果,所以思索片刻,她还是一边推开门一边在软件上联系司机,麻烦他到达之后在原地稍等一会。 夜晚的别墅区异常阒静,但许是因为灯光柔和的缘故,推着行李箱行走在黑暗中的祝今愿并没有觉得害怕。 反倒是不知从哪跑来的一只小花猫原本正沐浴在月光下梳理毛发,此刻猛然见到陌生人,吓得一激灵,从祝今愿身旁窜进路边的草丛中。 祝今愿回头看了眼,几乎是下意识的,顺着那一片草丛,她的目光上移至二楼的书房。 灯光熄灭,窗帘紧闭。 远远望去,那里好似都没有一丁点她生活的痕迹。 失落的降临完全就是这样一个瞬间。 祝今愿仿佛是堵着一口气,忽略腿部因过度行走而带来的不适,愈加加快速度。 原本因脚踝的伤而起码需要十几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被她缩短至十分钟,原本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司机在看到只她一个小女孩之后,脸上的不耐褪去,忙推开车门下车帮他拿行李。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接过祝今愿手中握着的拉杆时,一只更加修长有力的手臂自半空横斜过来,那只粉色的行李箱被截停,万向轮在别墅区的大门口因推拉而发出沉闷的一声。 祝今愿讶异回过头,仿佛是不敢相信,她的目光在陆衔青的身上定住好几秒,口中才讷讷喊道,“哥……” 陆衔青嗯一声,低眸看向面前的司机,淡声道,“抱歉,我们暂时不需要用车。” “你丫……”司机一听就急了,站在原地正欲骂人。 陆衔青拿出手机,一贯冷静的声线继续道,“这单造成的损失我双倍赔偿,你报个数,我转给你。” 待司机收到赔偿金离开,陆衔青这才低头看向正手足无措站在自己身旁的妹妹。 他冷嗤一声,嘲讽的话张口就来,“祝今愿,你挺能耐啊。” 陆衔青鲜少对她直呼其名,事实上,祝今愿已经不记得上次这样是何种时刻,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没敢再在兄长燃烧的雷区添油加火。 然而出乎祝今愿的预料,就在她以为,在自己的任性之下,兄长一定还有更多训斥的话语在等待她时,陆衔青却已拎起她的行李箱往那停在柔和灯光下的黑色越野车走去。 他大步向前,走得飞快,仿佛是在等祝今愿验证自己片刻前讲出的那句她可以自己走。 两人的身影一大一小,在朦胧的灯光下恍恍惚惚靠近,又渐渐拉长,就这样慢慢分开。 …… 半小时前,正在寝室趴在紧闭床帘的幽闭空间内观看悬疑剧的陈妙言被一通突如其来的陌生电话差点吓到灵魂出窍。 第11章 几乎是下意识,她弹射起身,脑袋不小心撞到床板,痛到龇牙咧嘴的同时没好气划动接听,冲对面吼道,“谁啊?” 陆衔青低沉悦耳的嗓音自听筒内传来,“你好,我是祝今愿的哥哥。” 今愿……的哥哥? 陈妙言一边复述,脑海中不由自主便浮现出男人清绝的身影。 说实话,陈妙言出身于南方相对优渥的工薪家庭,从小念的学校虽够不上私立,但绝对也是公立里数一数二的,在这样的学校里,她见过不少品学兼优又容貌优越的好学生。 但从没有哪一个能像陆衔青这样给她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刚下过雨的傍晚,她跟今愿从食堂出来,穿过几重散发着蒙蒙雾气的林荫小道,越过川流不息的人群。 祝今愿忽然拉着她加快脚步说道,“诶,我哥来了。” 陈妙言下意识抬起眸,一眼便看到台阶之下,那矜贵且气质卓尔不群的男人。 很难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 她很确信自己不喜欢祝今愿的哥哥,甚至年上精英款都不在她的喜好范围内。 但那一瞬间,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区别于所有人的贵气,还是令她惊艳了好久,好久。 陈妙言将面前正在播放的电视剧暂停,偏过头,问,“你好,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手机那头,陆衔青沉默片刻,郑重道,“陈同学,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电话结束后,陈妙言看眼时间,将剩下的半集电视剧追完,随即起身,抓起搁在桌上的衬衫套上便跑了出去。 因为时间掐得刚刚好,所以她到宿舍楼下后并没有等太久便看到从车上下来的祝今愿。 “今愿?”她挥舞两下手臂,惊讶道,“你怎么回来了?” 祝今愿对在这个点看到舍友同样感到讶异,“你怎么在这里,是要出门吗?” 陈妙言点点头,“我有点饿了,去超市买盒泡面。” 祝今愿闻言愈加困惑,细长手指一扬,指向宿舍楼下透着冷色调的自动贩卖机,问,“那里不是就有吗?” “呃……”随意胡诌借口却轻易被戳穿的陈妙言愣住。 这时,站在一旁的陆衔青突然将行李箱放到祝今愿的手边。 “走了。”说着,他的手习惯性抬起,似乎是想像往常那样揉一揉妹妹的脑袋,但很快,他不知想起什么,就又放下了。 祝今愿的注意力都在陈妙言身上,因而并未注意到,见陆衔青开口道别,她点点头,小声道,“哥,再见。” 陆衔青嗯一声,转身朝夜幕里的那辆越野车走去。 他没回头,祝今愿便也没有回头。 祝今愿忍不住很悲观地想,聚散终有时,他们这种半路兄妹的裂隙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吧? 不同于祝今愿的伤感,陈妙言见到她则显得激动好多,她一手抱着她的手臂,一手将地上的行李箱拉过去,亲亲热热道,“今愿,你都不知道你出现得有多么及时!” 祝今愿:“嗯?” 陈妙言说,“我最近迷上看悬疑了,但是这部的尺度实在大得有点吓人,我前几天看完都只敢躲在床上,连下来上厕所和关灯都不敢。” 祝今愿闻言挑眉,“所以我只是让你快乐追剧的工具人?” 陈妙言呵呵讪笑两声,“真是的,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嘛。” 两人谈笑间不自觉便放慢了脚步,进入宿舍楼路过自动贩卖机时,祝今愿停下脚步,问,“你不买泡面吗?” 陈妙言仿若大脑宕机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道,“哦,不买了,那什么,我忘了我在减肥……” 这都能忘?祝今愿有点哭笑不得。 她不曾意识到,陈妙言将她大部分的重量都搀扶到自己身上,更不曾意识到,当她提出要提行李箱时,陈妙言一把拒绝的坚决来自何处。 两人推开宿舍门时,陈妙言倏然偏头,没头没脑对祝今愿感叹道,“今愿,你哥对你真好。” “好在哪里?”难道好在他一路都不曾跟她讲话吗? 对比从前,祝今愿有点不大理解舍友突如其来的赞美。 然而陈妙言似乎只是随口一说,见祝今愿追问,她反倒支支吾吾没说出什么理由。 “就是……一种女人的直觉。”她神神秘秘总结道。 祝今愿哦一声,不肯承认自己嘴硬的同时其实有一点点失落。 …… 当天深夜,祝今愿收拾好东西躺上床玩手机。 回复完朋友们发来的消息后,她点开朋友圈从上到下翻看,将错过的好友动态一一点赞或评论。 待刷到上一次的位置,她退出朋友圈页面正欲睡觉,蓦地发现在最上方的小红点旁边出现了一个她以为永远都不会在这里见到的头像。 一张纯黑色的图片。 但倘若点开,便能看到整片黑色天幕下的繁星。 这便是陆衔青迄今为止使用超十几年的微信头像。 祝今愿身体快过大脑,几乎是在看到那一瞬间,她便立刻点击,重新进入朋友圈。 好奇与下意识的窥探欲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在这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甚至不足一秒的时间里。 祝今愿脑海中滚过许多猜测,是有关公司的宣传,还是户外分享,又或者,是如父母期待那般……与程淑媛有关? 然而,不是,通通不是。 祝今愿垂下眼眸,在看到那确切的内容后。 她的惊讶从停顿的指缝间泄露。 因为哥哥所发的,并不是有关公司,也不是有关感情。 画面中,是她拼完一半后便扔在书房弃之不顾的那张《星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事实上,陆衔青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拿起拼图的时间。 或许是初中,又或许在更早的时候。 他习惯在做完功课之后用拼图来给自己放松,因为他的课余基本被各种各样的补习与兴趣班所占据,所以这点短暂可怜的放松时光并没有被剥夺。 但好景不长,在之后一段时间的模拟考中,他因半分之差掉出年级第一,这种退步在寻常家长的眼中是完全合理的,但在庄瑾华与陆鼎峰的面前却是不可饶恕的。 他们对自己唯一的儿子寄予厚望,严苛到不允许他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 半分也不行。 于是,在成绩单下发的当天,陆衔青的拼图被怒气冲冲的陆鼎峰暴力损毁,摆在茶几上尚未拼完的那半张被他毫不留情丢进垃圾桶。 尚且年少的陆衔青就这样面无表情全程见证自己父亲的暴行,他甚至都没有挣扎,陆鼎峰越是愤怒,他便越是无动于衷。 最后,陆衔青甚至在愤怒的背景音中悠然自得看起了书。 全场唯一被吓到的是听到声音赶来的祝今愿,下意识的反应使她茫然无措站在走廊与书房的交界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小心翼翼抬起眸,看向身处暴风雨中心的陆衔青。 很神奇,在这样的氛围中,少年竟然真的能够看得进去书,不光能看,他甚至还能拿出笔开始演算,就好像正在气头上的陆鼎峰与他并不处在一个世界。 而两人的相处在祝今愿看来也真的有一种堪称怪异的和谐,陆鼎峰将他自认为的学习阻碍处理完毕后,见陆衔青正在学习,他便扔下一句好好看书就径直擦过祝今愿的肩走了出去。 因为他的离开,祝今愿悬着的心脏终于从半空降落。 旁观完全程,也这样跟着陆鼎峰离开的话似乎显得有些过分,但倘若真的进去,祝今愿不认为此刻的陆衔青会有同她讲话的欲望。 于是,犹豫再三的祝今愿索性便在门口的那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旁便是陆鼎峰方才扔进去的半张拼图,那拼图被他掷得四分五裂,原先拼好的部分也因碰撞而掉落,像是老旧的墙面随着岁月而脱落,看上去一片斑驳。 祝今愿不知怎的,仿佛是有一股力量促使她伸出手低头将那些拼图全都一一捡出来,在陆衔青翻书的背景音中,她神情认真,埋头将剩下的半张拼凑完整。 只可惜,有一张碎片的空缺祝今愿无论如何都翻不到。 就在她看着那残缺的拼图忍不住感到遗憾时,身旁忽然落下一抹阴影,陆衔青属于少年的身躯稍稍俯身,穿过她撑在桌角的手臂,将那最后一张拼图给盖了上去。 阳光落下,两人的身影晃晃悠悠重叠到一起,祝今愿忍不住偏头“哇”一声,“拼好了。” 视线内,少年始终紧绷的唇渐渐变得柔和,轻笑着“嗯”了一声。 …… 从此之后,陆鼎峰尚未来得及销毁的拼图都被祝今愿给搜刮过去。 因为是祝今愿在做这些在他看来不学无术的事情,所以他的态度对比之下便显得宽容好多,毕竟祝今愿是女孩子,又并非亲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都不是太好管教。 第12章 久而久之,陆衔青几乎真的以为那是妹妹的爱好,忘却了自己也曾短暂热爱过。 祝今愿闭上眼睛躺上床,眼前笼罩的黑暗并未将她吞没,犹在思考的大脑似乎成为放映机,正在循环播放兄长朋友圈突然出现的那张图。 那是完全拼完的版本。 就好像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与此刻完全重合,她是出于一时兴起,那兄长的动机与她一样吗? 祝今愿忍不住翻来覆去。 原先酝酿好的睡意彻底被打断,此后几天,祝今愿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一周后的下午,尤嘉掐准她的伤养得差不多,约她出去逛街。 因为要算期末成绩的缘故,祝今愿原本是准备拒绝的,谁知最后一门考试并没有在既定时间出成绩,她正好也在宿舍呆得快要发霉,两人便约定在商场门口见面。 a大身处闹市区,周边商场很多,尤嘉与祝今愿约的是最近新开的一家。 这家商场以高端著称,里面的品牌毫无亲民可言,所以除却负一层外,人流量并不是很多。 尤嘉挽着祝今愿的胳膊,一边逛一边八卦道,“诶,你上次不是说你哥在相亲吗?怎么样,有没有进展?” 祝今愿垂着眸子,“我哪知道他。” “你怎么会不知道?”尤嘉稍稍提高一些音量,“你俩可是兄妹!” “兄妹怎么了?”祝今愿理所当然道,“兄妹又不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又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妹妹都会知道哥哥所有的想法,再说了,谈恋爱是他自己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祝今愿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旁的尤嘉却奇怪得看了她一眼。 祝今愿疑惑,“怎么了?” 尤嘉歪一下头,眉头微拧,“没什么……就是感觉……”尤嘉本想说总感觉自从陆衔青开始相亲后祝今愿这个妹妹就有点怪怪的,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似乎是自己想得太多,便晃晃脑袋,将话题自然而然过渡到今天的主题,“算了,不说这个,陪我去看看新款。” 尤嘉是店里的常客,刚一进去,便有相熟的sa迎上来,笑着招呼道,“尤小姐,这一季有几款我觉得特别适合您,您看要不要试试?” 尤嘉没拒绝,微微颔首,“拿来我试一下。” 相对于那种从不试穿的大小姐,尤嘉还是蛮享受新衣穿在自己身上的感觉的,但她并非只会自我欣赏的性格,见祝今愿预备像往常那般坐下,她立刻朝sa使了个眼色。 奢侈品牌的sa多有眼力见,见金主发话,忙走过去同祝今愿推销,“祝小姐,这次的款也很适合您,我拿来给您看看可以吗?” 祝今愿闻言笑了笑,“不用了,谢谢。” 尤嘉不满道,“你哥又不是没给你零花钱,干嘛不花?” 尤嘉不理解,既然是兄妹,那哥哥的钱花到就是赚到,何必每次都替他省钱。 但祝今愿没有尤嘉那样的底气,陆衔青与她的关系就像是上天赋予的一场游戏,游戏是有期限的,倘若有一天,上天觉得该收回了,那他们的兄妹关系便将不复存在。 在这样的基础之上,祝今愿做不到理所当然。 就在她与尤嘉彼此拉扯的间隙,一旁的试衣间忽然被从里面打开,等候在一旁的sa听到动静赶紧迎上去夸赞道,“程小姐,我刚看到这套衣服的时候就觉得它写了您的名字,现在看来果然是这样。” 程淑媛站在豪华的复古落地镜前左右看看,轻笑道,“好像是还不错。” “那我替您包起来?” 程淑媛点点头,从包内拿出卡交给对方。 等待刷卡的间隙,她坐在沙发上的朋友站起身,笑着打趣道,“一会那个谁,是不是要来接你?” 因为角度关系,程淑媛并没有注意到祝今愿,但因两人身处同一空间又没有刻意收着声音的缘故,程淑媛那边的对话便尽数落到她的耳中。 祝今愿指尖扣了下掌心,听到程淑媛稍显轻快的声音,“还不知道呢,别瞎说。” 但说完,她却又忍不住补充,“但应该会来吧。” “啧啧啧,”朋友摇着头感叹,“有父母祝福的爱情就是快,我先说好,等你们结婚,可要请我当首席伴娘!” 程淑媛仿佛是不好意思极了,愉快的嗓音带一点嗔怒,“说什么呢,怎么就要结婚了。” “说你呀,未来的……”她故意停顿一下,笑嘻嘻一字一顿道,“陆、太、太。” 在这种店内交谈是不必顾忌太多的,毕竟谁都不想跟人民币过不去,因而私下将客户的八卦传递出去是大忌。 两人肆无忌惮谈论着未来,丝毫未曾注意身后不远处的祝今愿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 尤嘉从试衣间出来正欲询问好友意见,四处张望之下却发现店内并没有好友的身影。 她疑惑道,“我朋友呢?” 与尤嘉相熟的那位sa方才光顾着看她,并没有注意一旁的祝今愿,此刻见尤嘉问起,她问遍店内员工,才知祝今愿不知为何已经离开。 尤嘉见状哪里还有试衣服的心情,将衣服换下后,她交代这套衣服与这季新款全都记在账上送到她家中,便紧随其后离开。 她下意识往商场门口走,正欲打电话,拿起手机之际一抬头,却发现商场外,喷泉前的长椅上坐着消失多时的祝今愿。 尤嘉愣了一下。 阳光下的祝今愿看起来好美,黑色中长发覆住白皙面庞,刘海之下的双眸仿若有种琉璃一样的质感,琉璃易碎,于是她也像是透明到破碎的泡沫,当你以为是绚烂的烟火时,其实在你伸手的那一瞬间已经转瞬即逝。 不知为何,成为朋友这样久,尤嘉总有种朦朦胧胧的错觉,她总认为在外人眼中总是活泼开朗的祝今愿其实并没有那么开心,她只是只将快乐的一面表现出来,所以长此以往,大家都觉得她是明媚的,没有负面情绪的人。 但这世上哪有永远开心的人。 又有谁可以做到无论何时何地都毫无负面情绪呢。 尤嘉站在原地犹豫再三,或许是朋友与朋友之间有某种难以言明的默契,这促使着尤嘉并没有去打扰此刻逃离出来的祝今愿。 …… 祝今愿在日光下发了一刻钟的呆,太阳很烈,晒得人头脑发晕,身子骨愈发懒洋洋。 汲取完能量的她恢复往日笑容,拎包站起身,正欲离开去找尤嘉,但不知是否是兄妹之间有种无形的联结,祝今愿在迈步之际鬼使神差转身,发现了站在路边正欲打开车门的陆衔青。 男人应当是刚从公司出来,身形落拓,姿态闲适,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将他衬得愈发肩宽腿长,或许是因他过于优越的外貌,陆衔青天生便有成为焦点的能力,只站在人群中这短短的一瞬便有许多人不由自主向他的方向看过去。 这其中当然包括祝今愿,而她不出意外在兄长的身旁看到了程淑媛与她的朋友。 不用猜,便知兄长是特地空出时间来接她们的。 应该祝福的不是吗? 尽管曾经享受这一切的人是她自己。 祝今愿抿紧唇,还以为已经过去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然而兄长却已准确在人群中锁定到她的踪迹。 兄妹二人的目光在半空遥遥对上,好似时间为他们在这一刻停止。 暴烈的夏日,滚烫的阳光,遥远的她们。 祝今愿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她曾以为只要她尽量少跟哥哥见面,不再等待哥哥的消息,在脑海中将所有与他有关的下意识尽数剔除,她便能戒断名为兄长的瘾。 但此刻,在他们目光相接的这一瞬间,所有被刻意掩埋在黑暗中的情绪就这样在浓烈的日光下无所遁形,她的戒断反应竟然来得如此强烈。 她胸口剧烈起伏一下,因为不适应,因为惊讶,因为毫无准备而飞速移开目光。 据说习惯的养成需要二十一天,而打破习惯却只需要那么一个瞬间。 陆衔青站在车旁,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见程淑媛与好友上车,他劲瘦的手臂微微扶住黑色的车门,锃亮漆光映出他冷淡而过分矜贵的面庞。 仿若不可侵犯的高山之雪。 程淑媛禁不住心潮微动。 然而,就在她满心认为陆衔青会一起跟上车,坐在她的身旁时,他却并没有看她,只是淡声吩咐司机道,“送程小姐回丽景苑。” 说完,他在程淑媛的错愕目光中利落甩上车门,果断转身,向不远处的妹妹走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更新了 轻轻的跪下…… 第9章 祝今愿望着逆光下面容端肃,气质凛然的兄长,脑中做出的第一反应是想要逃离,然而长久以来身体的本能反应却将她钉在原地。 她几乎忍不住思索,北城这样大,两个人偶遇的概率究竟是多少。 可还没等她想出所以然,面前的阳光便已被兄长高大的身躯所遮盖,两人之间,空气流转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苦艾气息被送至她的鼻端。 第13章 祝今愿下意识仰起头,小声喊,“哥……” 陆衔青闻言垂首看向她。 因为哥哥那深邃的目光,祝今愿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她是真的有些紧张,毕竟以往无论闹得有多僵,她都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近乎半月未曾回复他的消息。 此刻的她就像是拍拍尾巴消失在海域的小鱼,本以为从此天高海阔,却又在自认为安全的下一个瞬间被浪潮扑打着送上岸,降落在兄长深沉的眸光中。 两人之间的气氛忽而变得僵硬而凝滞。 祝今愿率先承受不住,她指尖扣了下掌心,默默深呼吸,正欲说些什么好缓解兄妹之间的这份尴尬,然而尚未等她开口,视线内兄长漆光锃亮的皮鞋忽的向她帆布鞋所在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还知道我是你哥?”紧接着,兄长稍显嘲讽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祝今愿听罢眼睫扑扇,抿住唇,“我当然知道……” 她闭上眼又睁开,撇开视线,盯着远处光秃秃的长椅,心口不知为何好似被什么给捏了下。 她当然知道,就是因为她太知道。 所以才需要远离。 祝今愿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因而并未曾注意到一辆不知从何而来的滑板车自她的身后呼啸而来,眼见即将撞上她好不容易痊愈的脚踝,一股大力自身旁袭来,“小心——” 陆衔青扯住她的胳膊,将她用力一带,于是她的身体便因这股惯性而倾倒,她的头发拂过哥哥的肩,垂落在他的身前,鼻尖那股苦艾的气息仿佛愈发浓烈,她整个人似乎都被这股气息安全地包裹起来了。 这一切发生得好突然,等祝今愿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是被兄长拥在怀中的姿势。 夏日的衣服布料真的太薄,电光火石般的一秒之后,她开始有点无法忽视那只覆在她腰间的手掌,也无法忽视那源源不断透过皮肤而传递至全身的热度,更无法忽视自己因为猝不及防而砰砰跳起来的心脏。 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仿佛真的停止了,耳旁是一霎呼啸而过的风声。 祝今愿忍不住想,是因为她太过敏感吗? 不然为什么她能感受到兄长落在头顶的呼吸。 可下一秒,祝今愿自己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 一秒,两秒,三秒…… 短到甚至都不够秒针跑完小半圈的时间变得如此漫长,她没有开口,而兄长亦未曾松开。 这时,她在兄长身前撑着的手臂因不适而微微动了一下,仿佛蝴蝶扇动翅膀,她腰间覆着的大手也在这一刻离开了。 祝今愿仿若溺水的人终于找寻到空气,她睁大眼,狠狠的大口呼吸。 而陆衔青面上八风不动,垂在身侧的指尖却不由捻了捻。 - 几天后,傅霄约祝今愿去他新开的酒吧玩。 考虑到学校的事情基本告一段落,接下来需要思考的只有留校或是不留校的问题,祝今愿便没有推辞,拉上舍友陈妙言和闺蜜尤嘉一同过去。 陈妙言先前没怎么来过这种场合,在祝今愿与尤嘉的冷静衬托下,她显得尤为激动。 “哇喔,今愿,你说在这种地方碰到帅哥的概率大不大?” “当然大了,”尤嘉老神在在,点头之后又缓缓摇一下头,“但是陈同学,你要知道,速食爱情往往意味着短暂与转瞬即逝,所以你遇到渣男的概率可能要大于你遇到帅哥的概率。” “也不一定吧?”陈妙言看过不少偶像剧,被荼毒得不轻,“我看电视剧里,男女主很容易在这种场合碰到哎,而且说不定也有像我们这样过来见见世面的呢。” 陈妙言眼观八方,特地化的妆容在夜店灯红酒绿的光线下折射出五彩的斑斓,她有一种涉世未深的天真,对眼前的一切都抱有纯真而美好的幻想。 尤嘉一手挽祝今愿,一手指了下左前方,挑眉悄声说,“看见那男的了吗?” 陈妙言点头,“怎么了?” “帅吗?” 陈妙言继续点头,“帅。” “他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手机里女朋友多到不计其数,因为分不清谁是谁,所以通通叫宝贝,但就算这样,依然有很多人喜欢他,大家都把自己当做偶像剧的女主角,幻想感化自己的男主角,但事实上,人家还有在国外的未婚妻……”尤嘉点一点陈妙言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所以啊,现实不是偶像剧,少看点吧你。” 陈妙言捂住被戳痛的脑袋,有点委屈得申辩,“那又不是每个人都这样……”她在脑中逡巡一圈,忽然指向一脸置身事外的祝今愿,“今愿,今愿他哥就很帅!而且看起来就不像你说的那种人,再说了,偶像剧男主又不是只看脸,人品与脸兼备的才可以算男主,这种这么渣的,顶多算个男配好吗?” 尤嘉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见陈妙言搬出陆衔青,她突然词穷,忿忿道,“他哥那是神仙,神仙跟这些凡人能比吗?” 谁知,一直沉默不做声的祝今愿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反倒出声反驳道,“我哥才不是神仙。” 这话迅速引起了尤嘉与陈妙言的好奇,然而两人尚未出声,背后便忽然传来一句抑扬顿挫的,“今愿妹妹——” 祝今愿顺着声音回头,在人群中的簇拥中终于发现了今天的主角,傅霄。 傅霄每次的打扮真的堪称孔雀开屏,并不是不好看,但就是有种用力过猛的精致,黑白条纹的衬衫外是一套廓形的棕色豹纹休闲西装套装,不光如此,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中,他的鼻梁上甚至还架了一副墨镜,看起来骚气又浪荡。 祝今愿笑着打招呼,“傅霄哥。” 傅霄走过来,自然而然勾了下祝今愿的肩膀,将墨镜拉下来一些,看着她,“你们几个小姑娘杵在这干嘛呢,走,上我那去,我叫人送喝的来。” 祝今愿想了想,婉拒道,“傅霄哥,里面没意思,我们还是想在外面玩。” 其实傅霄看到祝今愿的本意是想替陆衔青关照一下妹妹,但人家妹妹不愿意,他也没办法,见劝说不动,便嘱咐助理帮她们开了个卡座,顺便再盯着点,别真的在他这喝多。 毕竟上次去度假山庄出事,陆衔青的目光几乎将他千刀万剐。 那体验,傅霄可不想再来一次。 将这一切安排妥当,正好有人过来同傅霄说话,傅霄便跟她们一前一后离开去了二楼包间。 陈妙言此前与傅霄几乎素未蒙面,因而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但尤嘉多多少少见过几次,见他的背影自二楼拐角消失,她立刻低下头,跟身侧的陈妙言咬耳朵,“看到了吗,这种打扮得跟男模一样的,一看就是渣男,你以后千万别被骗了!” 陈妙言也不大喜欢这样的,不是不帅,而是感觉自己跟他不在一个世界。 于是,她慎重点点头,用行动回应尤嘉的建议。 祝今愿站在一旁默默听完全程,忍不住一手抓一个,将这二人分开,她几乎笑出声,有些无语道,“……你们真的不用担心,傅霄哥是不婚主义,而且他只是看起来比较花心,人还是蛮好的。” “你确定?”尤嘉回头,指向二楼的方向。 栏杆之上,傅霄一手搭在上面,一手夹了支烟,在他身旁站着的,便是刚刚来找她的女生,此时傅霄不知歪头冲她说了句什么,那女生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几乎歪倒在他身上。 “如果他不是渣男,母猪都能上树。”尤嘉打了个不那么优雅的比方,紧接着,估计是想到傅霄过来之前她们讨论的话题,尤嘉又补充道,“其实讲真的,今愿,我觉得你哥才是那种完美的结婚对象,事业有成,长得又帅,为人还不花里胡哨,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哥看起来清心寡欲的,在这个圈子里,真的太难得了……” 尤嘉絮絮叨叨讲了好多,酒吧很吵,但祝今愿却很神奇地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那天两人偶遇之后,陆衔青因为忙而没能送她回学校,或许是因为觉得没必要做到这样绝情,祝今愿又开始回复他的消息,但不知为何,隔着一整个手机,在这些消息之下,祝今愿总隐隐约约觉得,兄妹二人的生疏似乎有一些难以修复了。 就好像打碎一角之后又粘起来的镜子,尽管修复完整,重新可以使用,但那些曾经破碎过的裂痕却始终存在。 只要你去注视,便能发现那是无法磨灭的。 高亢的心情陡然低落下去,祝今愿没再听清尤嘉后面的内容,抓起面前的鸡尾酒便抿了一口。 因为担心她们喝多,所以傅霄让人送来的酒都是低度数的,按理说,这种酒喝起来是很难醉的,但耐不住祝今愿觉得味道不错,下一口便当水一样灌进口中。 尤嘉见状忙拦了一下,“诶,你慢点喝,等会要是喝醉了你哥又要……” 然而还没说完,祝今愿便劈手又将另一杯给夺了过去,她酒量其实还可以,一杯下肚后脑袋仍旧清明,但这并不是祝今愿想要的,她看着面前的尤嘉,忽然睁大眼问,“嘉嘉,你觉得,我哥这个人怎么样?” 第14章 尤嘉被问得莫名其妙,“很好啊,我刚不是还说吗,你哥这种人才是正儿八经的正人君子,不像有些人,长得人模狗样的,天天就知道泡妞喝酒聊天。” “是吗?”祝今愿垂眸,下一瞬,她又抬起眼去问一旁的陈妙言,“妙言,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相比于尤嘉的果断,陈妙言则显得有些欲言又止,她支支吾吾,愣了好一会,才说,“今愿,其他的我不好说,但我感觉你哥对你真的蛮好的……” 两人都不知道祝今愿为何有此一问,更不知道她为何听完回答之后反倒比方才更加消沉。 陈妙言有点担心,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啊今愿?” 夜店朦胧的灯光下,祝今愿忽然双眼怔忪,轻而又轻地低眸呢喃了一声,“可是像他这么好的哥哥,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 陆衔青接到电话时正在公司开会,傅霄将情况讲得十分严重,说是今愿妹妹喝多了又哭又闹,他因为有上次的前车之鉴,并不敢自行处理,所以特地打电话来询问他的意见,看看到底是他将人送去学校呢,还是等他过来。 傅霄其实有点看热闹的意思,毕竟他跟陆衔青认识多年,这人总是一副高岭之花的模样,好像这世间的许多事情在他眼中都没有意义。 但是唯独祝今愿,陆衔青这个半路捡来的妹妹,似乎成为牵动他情绪的唯一例外。 果然,陆衔青在接到电话之后,面色便陡然变得十分凝重,助理方临尤为擅长察言观色,见自己boss这副神情,他抬起头,用眼神询问是否需要他做什么。 陆衔青见状微微颔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外套,吩咐道,“会议继续,方临,你来主持。” 说完,他大踏步迈出会议室,乘坐私人电梯,进入地下停车场。 司机早就等候在那里。 车辆一路飞驰,窗外的风景急速倒退,陆衔青信手转了下腕上的表,一股莫名的焦躁涌上心头,他抬起眸,低声说,“开快点。” 因为陆衔青要求的缘故,原本三十分钟的路程被压缩到只剩二十分钟。 像他这样的商务轿车出现在这里其实有些格格不入,更别提他下车时一身严整的黑色西装,但在他无形的威压与气场之下,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陆衔青大步流星推开门,顺着傅霄的指示向里,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祝今愿所在的卡座。 他的目光稍稍顿了一下,因为在妹妹身边,不光坐着她的两位朋友,还有一位正低着头,与她面对面的陌生男人。 那男人的西装被随手挂在沙发后座上,祝今愿一手蹂躏着他的外套,一边正费力抬起头不知在跟他说些什么。 一霎,陆衔青本就阴沉的面色变得更加低,仿佛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架势。 方才在路上的那股焦躁似乎卷土重来,几乎是出于本能,他抬起手,松了松始终束缚着的领带,但这里的空气实在太浑浊,陆衔青深吸一口气,又将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 待做完这些,他绷着脸迈步朝那位陌生男人走去。 不知该说是他关心心切,还是说夜店的视物范围真的太有限,当陆衔青将手放到那男人肩上,而他转过身来时,陆衔青看到的便是傅霄带着墨镜的一张脸。 ……竟然是傅霄。 不知为何,因为是傅霄,他方才的焦躁感竟然神奇的平息了不少。 只有傅霄在陆衔青倍感压迫的气场下感到有点说不上来的瘆得慌,他两手举起,在人家哥哥面前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跟你说衔青,我可没让妹妹乱喝啊,这些酒度数都很低的……” 说着,傅霄紧接着又嘀咕道,“就是不知道妹妹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喝这么猛……” 但……一种莫名的属于男人的直觉让他迅速闭嘴,傅霄火速站起身,拿起外套,将祝今愿身边的位置留给陆衔青,“那什么,你看着点,我先走了啊。” 陆衔青没搭理他,伸手将妹妹面前的酒杯推远。 既然今愿哥哥已经过来,陈妙言与尤嘉的任务便也宣告完毕,她俩也一前一后起来,同祝今愿道别,然而祝今愿此时已经醉到双眼迷离,根本没有任何反应,没办法,两人只好又跟陆衔青说了声。 陆衔青嗯了声,正欲开口问点什么,一直趴在桌上的祝今愿却在此刻突然有了动静。 她一手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歪头看向正站在自己面前的兄长。 大概是以为出现幻觉,她空闲的那只手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眼睛一闭一睁,哥哥还是在自己面前。 祝今愿睁大眼,蓦地眨了好几下。 “哥……”她大着舌头懵懂喊道。 周围的音乐鼓噪非常,按理说,这样细的声音几乎刚发出便已经被环境所吞没,然而陆衔青却低低“嗯”了声,问,“为什么喝酒?” 妹妹这段时间的低落他并非不曾看在眼中,只是从他的角度而言,妹妹已经成年,在许多方面或许有了一些不愿与旁人道的秘密,陆衔青无法强迫妹妹,便只能循循善诱。 他根本没指望醉鬼会回答问题,问完后,便俯身预备托住妹妹的腿弯,将她放到自己的背上,然而在他俯身的这一瞬,醉酒的祝今愿不知回到记忆的哪一年。 朦胧灯光下,她蓦地双眸晶亮,敞开两只手臂,看向陆衔青,说,“抱抱。” 大概是担心哥哥没听清,她在说完之后便倏而将自己整个掼到了他的怀中,她红扑扑的脸蛋整个埋进充满苦艾的气息里,满足而喟叹地深吸一口气,重复道,“哥,你抱抱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醉鬼是真的很难缠,陆衔青刚将怀中的妹妹拖出来,她便不由分说环住他的腰再次抱了上去。 很神奇,酒液的气息有时是有些难闻的,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妹妹喝的是鸡尾酒的缘故,陆衔青鼻尖嗅到的反倒是一股清新的柑橘气息,像是在阳光晴朗的午后海边,沙滩上一瞬吹来的潮湿海风。 他看着赖在自己身前不走的小女孩,有些无奈地低头,轻声问,“那哥哥抱你出去?” “不要。”祝今愿果断摇头。 陆衔青的语气里带了点哄,“那你想怎么样?” 然而这一句还没说完,祝今愿小朋友强撑的能量便在瞬间消耗殆尽,她眼睛一闭,方才环着兄长的手臂便彻底松开,因为整个人都处在极度不清醒的状态,她潜意识中认为只要躺下去后面便是床,于是便心安理得向后仰。 眼见妹妹的腿与脑袋即将先后撞到茶几,陆衔青眼疾手快拽住妹妹的手臂将人从危险边缘捞回来,但不知是不会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当妹妹再次撞入他怀中时,他很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干呕。 没那么明显,很轻很轻。 但声音的来源显然不太妙。 陆衔青垂眸,视线之内,妹妹的半张脸被黑发遮住,齐刘海因为推搡而被挤到一边,露出光洁而饱满的额头,大抵是胃中翻滚得难受,她眼睛紧闭,眉头微微蹙起。 其实祝今愿长得真的很好看,她不是像程淑媛那样的完美淑女,也不是尤嘉那种明艳大方的类型,但若要说小家碧玉,她的气质又似乎要更为复杂一些。 就像是山林里的一场雾,散步时偶遇的一只懵懂而无知的小鹿。 有时候大胆,有时候又有些胆怯。 现在,这只无知的小鹿彻底化身为恶魔,胃部那股剧烈的不适愈演愈烈,在呕吐的欲望上涌至喉部时,祝今愿近乎是本能的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继而伸手推开了陆衔青。 然而她的力气实在太小,再加上醉成这样,那一掌跟棉花似的,软绵绵落在陆衔青的身前。 “呕——”祝今愿撑着茶几,蹲坐到地上。 她实在太难受了,以往出来喝酒,要么有哥哥的叮嘱,要么身边便坐着陆衔青,她最多最多能接触到的酒就是一杯酒精度数聊胜于无的鸡尾酒,然而今晚,她仗着自己心情不佳,又想着人人都说借酒浇愁,便一杯接一杯,不知当水一样喝下去多少。 在喝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想到,原来喝酒之前不吃东西会这么的难受,祝今愿双眼被生理性的泪水所占据,所有的出口似乎都成为情感的宣泄口,她一时快要分不清,流出来的究竟算不算是酒水化作的眼泪。 少顷,她的后背被兄长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祝今愿顺着那力道咳嗽了几声,于是那手掌便一下又一下耐心地抚着她单薄而纤细的脊背。 祝今愿今天穿的是一套背后镂空的衬衫搭配牛仔裤,当陆衔青的手掌擦过那片镂空的区域时,她下意识瑟缩起来,仿佛是小鹿受到惊吓,她的肩膀向内缩,将自己团成一团。 火焰顺着冰凉的脊椎游走。 音乐声在无形中扩大。 祝今愿在这仿若地震的震荡中终于将胃中吐得干干净净,也是因为终于吐到再无东西可吐,她的眼前才慢慢恢复清明。 第15章 她眨一下眼,又眨一下,等到第三下时终于确认,原来不知何时,陆衔青将自己的西服外套脱下,垫在了她勉力撑着的手掌之下。 也是因为这样,祝今愿在这样尴尬的境地中却仍旧不算狼狈。 她的手是干净的,腿弯枕着哥哥西服的下摆,向来干净到有些洁癖的男人此刻正单膝蹲在地上帮她擦拭嘴角尚未清除的痕迹。 祝今愿抬起眼,看着哥哥,有些懵懵的。 因为他们这一角比较偏僻,当两人都蹲在地上时,灯光所能够照到的地方便显得格外有限,因为照明度实在太过欠缺,所以陆衔青原本便异常深邃的眉眼在暗色的衬托下便显得棱角更为分明,看上去似乎……有种格外的不同。 祝今愿鬼使神差伸出手,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哥哥的鼻端时,她的手指被兄长一把攥住了。 “做什么?”陆衔青看着她,在这方小空间内,他的嗓音有种收过音的磁沉。 哥哥手掌的温度其实是偏凉一些的,但不知为何,祝今愿却仿佛被这一丝突如其来的微凉烫到了。 她下意识想说没有,但估计是吐得太厉害,一开口,她嗓音嘶哑得不行,喉咙的位置有股强烈的灼烧感。 于是她便只能直接付诸行动,试图将自己的手指抽回。 可哥哥的手掌是那样稳稳包裹住她作乱的手指,祝今愿试了几次,皆没有能够如愿。 两人之间的呼吸克制而涌动,如寂静月光下的海浪,无声而激荡。 一股热意倏然在此刻自胃部卷土重来,只是这一次,祝今愿并没有难受到想要呕吐,她的胃中反而像是装满了蝴蝶,正随着她激烈跳动的心而不住扑扇着翅膀。 - 回别墅的路上,祝今愿面色沉静,安静靠在车窗上看外面一闪而过迅速倒退的风景。 整座城市似乎化身为一个巨型的鱼缸,红的蓝的橙黄灯光染上黑夜独有的灰暗色调,从鱼缸中悠悠荡荡穿行而过,而她自己,只是被困在其中不得章法的一条小游鱼。 或许是喝过酒的缘故,她的大脑被酒精侵蚀得有些迟钝,不知对着窗看了多久,她才缓缓将视线移到玻璃上映出的属于哥哥的那一抹面无表情的身影。 男人大概是被她折腾得有些疲惫,闭着眼后靠在椅背上养神,原本穿在身上的定制西装被弄脏后便被他随手扔在了夜店,但尽管方才如此混乱,他的衬衫仍旧是妥帖的,毫无褶皱的,那张没有任何情绪的面庞在头顶冷色调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冷隽。 不知怎的,祝今愿仿若有一种刚刚蹲在地上替她擦拭脸庞的男人并不是他的错觉。 然而又怎么可能。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内心仿佛被一种名为忧愁的情绪所填满。 身旁被随意倒扣的手机忽然在这时发出急促的嗡嗡声,这声音使陆衔青睁开眼看过去。 一般来说,能打到他私人手机上的电话并不多,除开自己的妹妹外,其余无非傅霄之流,但今日显然并非是他,陆衔青看眼那上面显示的人名,随手抬起两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方才低低出声道,“程小姐。” 程淑媛一手握着手机,站在别墅花园的杜鹃花丛旁,语气欣喜,“衔青,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就是想说,明天你要来我家的事……别忘了。” 程淑媛与陆衔青接触许久,但不知是不是陆衔青天生便性格冷淡的缘故,她总觉得彼此之间差了点什么,但究竟是什么,程淑媛说不上来。 因为陆衔青在所有方面真的很绅士,他基本从不拒绝她的邀请,如果她提出想要进入他的社交圈,他也总是坦然同意。 她甚至仔细观察也找人旁敲侧击打听过,在这个大多数男人都会左拥右抱,与莺莺燕燕笑着调情的圈子里,陆衔青身边却总是干干净净,甚至于某些场合,他出席活动所带的异性居然是自己的母亲。 程淑媛应该感到安心,毕竟这样的男人总是稀缺物,事实上,在一开始,她也是庆幸的。 但不知为何,随着时间越来越长,她使尽浑身解数,而对方却总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时,她模模糊糊涌出了一点不安。 程家父母同样也担心夜长梦多,在程淑媛的默许下,程夫人找到庄瑾华,提议两个孩子是时候推进下一步流程了,毕竟结婚有时是一种利益的捆绑,只要彼此不讨厌,那么便一切皆有可能。 庄瑾华对这桩婚事的态度一向是积极的,程家更需要陆家并不代表陆家一点都不需要程家,两家若是结亲,在某种意义上是相辅相成,一加一大于二的关系,所以在程夫人离开后,庄瑾华便给陆衔青打电话,示意他最近有空到程家去一趟。 陆衔青当然知道这是更进一步的象征,对于自己母亲的吩咐,他尽管有些淡淡的厌烦,面上却仍旧只是平和应下。 程淑媛在知道此事后心情当然是雀跃的,但从小的淑女教育使她后天学会矜持与延迟满足,在按捺好几日之后,她终于在陆衔青同自己父母见面的前一晚打来电话,委婉而又含蓄得表达自己应有的欣喜。 然而电话那头的陆衔青却迟迟未曾出声,不知为何,程淑媛突然感觉那种握不住的飘忽不定感再次袭来,她握住手机的那只手微微颤抖,稍稍偏过头,压抑着胸腔内陡然而至的紧张,对着电话那头确认道,“衔青?” “嗯,”陆衔青的嗓音听上去格外冷静,因为太冷静,所以他接下来的话便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无情,他淡声开口,彬彬有礼表达歉意,“抱歉,程小姐,明晚的事情暂时先取消吧。” 程淑媛悬着的心一霎便仿佛从高空坠落,理智不曾压抑住情感,她咬紧牙,颤声问,“……为什么?” 遥远的风声将她的震惊传递至陆衔青的耳边,然而他看眼身边的妹妹,只模糊解释了一句“明天有事”便兀自将电话挂断。 程淑媛在听到那机械的忙音时险些站立不住,从小到大,母亲都告诉她,任何想要的东西都需要徐徐图之,但若实在很难,那必要时可以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 这么多年,程淑媛一直都是这样践行的。 她站在花丛边,望着那通被挂断的电话,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执着。 雨水不知是何时落下的,模糊屏幕上的“衔青”二字,但程淑媛浑然未觉,待退出通话页面,她将通讯录翻到最底下,拨出一通标注为“*”的电话。 风声混合着雨声,花瓣零落一地,而程淑媛一贯大方得体的面容在树木摇晃着覆过来时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阴影…… - 陆衔青根本没考虑过将喝醉的妹妹送回学校这个选线,黑色轿车在夜色中一路飞驰,停在别墅的地下车库中,而后,他率先提腿下车将妹妹那侧的车门打开。 祝今愿看眼面前的男人,乖乖抱着包下车。 她吐过,又吃了一点东西,现在正处在一种既清醒又不那么清醒的状态中,或许也是因为意识不那么清晰,她的每一步都好像疯狂动物城中的树懒先生般被按下0.5倍速键。 慢吞吞迈开腿,后知后觉意识到手机还在车上,便又缓缓钻回车内将手机找出来,然而出来时,又忘记将包顺道一起带出,她只好站在原地愣几秒,预备再度返回车内。 就在她转过身之际,一旁站着的陆衔青估计实在看不下去,将人按住,自己探身入内将她扔在车门口的包给拽了出来递给祝今愿。 祝今愿看眼陆衔青,又看眼他手里的包,忽然仰起头没头没脑问了句,“哥,刚刚你跟淑媛姐说取消什么?” 陆衔青没料到妹妹此刻会问这个,但他跟程淑媛的事情并不算秘密,大家迟早都会知道,于是他垂眸看她眼,倒也未曾隐瞒,只低声解释道,“庄女士让我到程家去一趟,原本是明天,我推迟了。” 哦,原来是推迟。 祝今愿听罢点点头,从哥哥手中接过包,调转方向,闷头便往电梯的方向走。 陆衔青见状微微蹙眉,停顿一秒后才抬腿跟上去。 兄妹二人默契得没有再说话,祝今愿是累得不想说,而陆衔青则是需要临时处理工作。 电梯一路垂直向上,停留在两人休息的楼层。 祝今愿习惯性走去拐角的那一间,而陆衔青则自然而然迈步往相反的方向走。 待两人都洗漱完毕换上睡衣,陆衔青信步穿过漫长的走廊,敲响妹妹的房门。 他是第一次见到祝今愿喝得这样醉,担忧似乎是属于兄长下意识中理所当然的反应,因为担心妹妹,因为身上担负着哥哥的那份责任感,陆衔青务必要在睡前确认妹妹的状态。 好在,当门把手压下后,陆衔青视线所及的房间内,妹妹已经安静得躺到床上,仿佛是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过来将她的被子盖好,又确认一遍空调的温度,当他做完这一切,正欲转身离开时,他身侧垂着的手腕忽然被床上的人轻轻的攥住了。 第16章 “哥?”她细细的声音响起来。 陆衔青回身看向她。 月光下,妹妹慢慢睁开眼,她琥珀色的眼眸定定望着他,脸庞似乎比窗外的月亮还要更为皎洁,她安静而乖巧,似乎比小时候还要依赖自己的兄长。 陆衔青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当他开口时,他的嗓音有多么温柔。 “嗯?”他没有收回手,任由妹妹用那一点点力道圈住他的手腕。 然而祝今愿却似乎只是想要留住他片刻,什么都不想说,又或许,要讲的话酝酿在心中太久,等到真正需要开口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月光安静流淌在两人之间,陆衔青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圈着他手腕的力道忽然加重一些,祝今愿深深吸一口气,咬住自己的唇瓣,含糊着嗓音,轻声问,“哥……” “——你可不可以不结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陆衔青一直以来所接受的,都是传统而严苛的中式教育。 从很早很遥远的幼时开始,他便清楚自己的使命是承袭家族的企业,延续家族的荣耀,陆氏若是能在他手上发扬光大那是最好,若是太难,那么只要不衰败便已算及格。 但企业有时就跟投资一样,资本量越是庞大,运转起来便愈是困难,在这样的前提之下,许多家族为保证财富不贬值,所运用的策略便是联姻。 婚姻虽无法在道德上约束彼此,却可以成为稳定财富的重要手段。 庄瑾华与陆鼎峰便是这样的结合,他们生下陆衔青,背后的产业拧成一股密不可分的线,互相为对方创造最为合适的发展条件。 所有人都说,陆衔青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天之骄子,双方家庭对他的存在给予了无数的期待,然而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份期待究竟有多么沉重。 小时候,他不可以决定自己喜欢什么,青年时,他无法果断选择自己期待从事的专业,现在,他甚至都不能拥有婚姻的自主权。 世人从来只看得到,从来不计较失去。 也许成功是最好的抚慰剂,也许身处高处,得到太多便不应该再索取。 所以,在婚姻面前,陆衔青从未思考过“不结婚”这一选项。 在某种意义上,他是规则的制定者,但从另一种层面来讲,他又是规则的遵守者。 但……这些事情太沉重,太压抑,他自己背负已然感到些许疲惫,实在没有必要层层剖析,将这些压力转嫁给自己的妹妹。 于是,在听到这一问题时,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敛眼眸,注视着妹妹在黑夜中亮晶晶的眼睛,低声问,“为什么不想我结婚?” 然而,祝今愿在听到这熟悉的反问之后,反倒一瞬便卸了力,她将手松开,撇开眼,将半边脸埋进柔软又蓬松的枕头中,闷闷道,“没有,随便问问而已。” 反正本来也没有指望自己的话会有那么大的作用。 反正本来也不过是仗着喝醉话胡言乱语而已。 祝今愿闭上眼,气闷到下逐客令,“哥,我要睡了,晚安。” 她以为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陆衔青会像往常那样悄无声息退出去,可是并没有。 她的身侧塌陷一瞬,一股沐浴之后的洁净气息随着陆衔青坐下的动作缓慢地蔓延进她的鼻腔,就好像炎炎夏日站在涨潮的海边,潮水一瞬漫上来,将她的脚踝浸得湿漉漉。 祝今愿转过头,看到兄长竟然在她的床头坐了下来。 其实在她成年之后,祝今愿明显感觉到哥哥有刻意减少到她房中来的频率,若非必要,兄妹二人更多是呆在书房,因为那里宽敞,明亮,一切行动都在日光的见证之下。 祝今愿难免有些惊讶,因为已经想不起上一次哥哥这样坐在她的床边是什么时候了。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正欲启唇,陆衔青却已先她一步开口,“今愿,”他低沉的嗓音好似被砂砾滚过,轻轻柔柔荡在她的耳边,“就算哥哥结婚,你也永远是我唯一的妹妹。” 他的语气是那样的温和,可祝今愿却陡然感到一股难言的悲伤,她固执地看着哥哥,倔强追问,“那如果……你以后的妻子不喜欢我呢?” 其实这个问题就像是妈妈跟老婆掉河里你先救谁。 谁都知道这是一道无论怎样回答都很难有正确答案的命题。 她不该问的,因为她并没有资格。 可开口那一瞬间,她又忍不住有些难过地想,就这样放纵一次吧。 过了今晚,只有今晚,明天她仍旧是哥哥最懂事的好妹妹。 现在……她想要任性。 她沉静的眼眸看向陆衔青,而陆衔青也正垂首望着她,两人的视线牢牢锁在一起。 月光从窗外无悲无喜地洒进来。 良久,陆衔青看着妹妹的眼睛笃定道,“不会有那种情况发生。” 说完,他没再给祝今愿发问的机会,兀自站起身,像从前那般摸了摸她的头发,嗓音磁沉道,“睡吧,很晚了。” 祝今愿转过头,没有吭声。 心底似乎有一块地方正在塌陷,她很清楚地明白,她并没有因为这样的承诺而开心起来。 相反,在这寂静的夜色里,随着房门关上的那一声轻微的“咚”,她仿佛听到了再轰然不过的一声巨响。 - 第二天,庄瑾华打来电话质问。 “淑媛跟我说,你今天不去了?”她的语气听上去有几分不可置信,“你倒是跟我说说,不去是什么意思?” 陆衔青彼时正在书房主持远程会议,见状,他将麦静音,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向会议那头的高管吩咐会议继续,之后,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走到窗边淡声回复盛怒之下的母亲,“字面意思而已。” “字面意思?”庄瑾华深吸一口气,“计划的好好的,为什么不去?” “你知不知道,淑媛有多适合你?” 相较于庄瑾华的怒火,陆衔青的语气则显得淡定好多,他看向北城一望无际的天空,低声问, “合适?妈,在你的眼里,是不是所有合适的女生都可以塞给我?” “当然不是……”庄瑾华哽了一下,开始苦口婆心模式,“淑媛是我看着长大的,而且你们之前又在一个学校,共同话题肯定比其他的女孩子要多,而且在安排你们见面之前,我也找人做过调查,这孩子只在大学时谈过一场恋爱,后来毕业因为条件不合适就分手了,不过现在社会比较开明,这也不是什么减分项,总之除了这一点,她其他的方面都是无可挑剔的。” “衔青,我知道你优秀,但你要知道,一个人往往是走不远的,当年,如果我没有跟你爸结婚,你觉得我们两家的企业能够这么稳定吗?” 庄瑾华是优秀的商人,所以有时候她那套谈判的思维便也会毫不留情用到自己的儿子身上。 陆衔青一指抵住太阳穴,听她将那一套老生常谈的理论讲完。 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遍,但不知为何,现在居然感到有些许疲惫。 但就像所有的母亲都无比了解自己的儿子一样,陆衔青也异常了解自己母亲的固执,她在自己的那套规则里完美而自洽地活过许多年,当然不可能因为他的一点质疑便发生改变。 陆衔青面无表情,嗓音比方才还要平淡,“嗯”一声应道,“知道了。” 庄瑾华见儿子肯听劝,态度比方才便好了许多,她又嘱咐两句见面事宜,话题便例行拐到了最后,“我跟你爸最近有点忙,没回去,今愿最近怎么没消息,她在学校干嘛呢?” 庄瑾华只是随口一问,好比程序结束前的等待阶段,然而陆衔青却忽的回说,“今愿在楼上睡觉,还没醒。” 庄瑾华精明的眉头瞬间拧起来,“我记得今天不是周末?” “嗯,”提到妹妹,陆衔青的语气柔和许多,他偏头,对着手机那头说,“学校快放假了,现在哪还有周末的概念。” “是没有周末,但也不能让她天天在家里玩吧,”庄瑾华一向擅长潜藏自己真正的意图,她思考几秒,说道,“这样,你给今愿暑假找个实习,实在不行就放到我这来,正好锻炼锻炼她以后的工作能力。” 陆衔青见状下意识反对道,“今愿才大一,没必要管那么紧。” “你……” 庄瑾华还想再劝,陆衔青却似乎是真的有些忙,他看眼时间,适时将电话掐断,“妈,这件事以后再说,我还有事,先挂了。” 庄瑾华:“……” - 祝今愿醒来后的第一反应是头痛,接着感受到的便是胃部空荡荡的不适。 她整个人蔫蔫爬起来,头发早已乱得不能看,身上的纯棉睡衣也在夜晚的摧残下变得面目全非,她下意识发出“嗷”的一声,将两手举起,趴在背子上伸了个结结实实的懒腰。 第17章 要知道,起床需要一鼓作气,而祝今愿在感受到被窝对她的挽留后便又索性就保持这样怪异的姿势趴在床上趴了足足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她掀开被子,趿上拖鞋,像孤魂一样游荡去卫生间洗漱。 正掬了一捧水到脸上,祝今愿搁在洗漱台边上的手机突然嗡了声。 她本来是想等脸洗完再看的,但手机嗡嗡之后便接二连三响个不停,她赶忙一手抽纸巾将手上的水珠擦去,一手点开微信。 消息列表齐刷刷涌上来一大堆红点,而所有的未读消息都来自于一个今早刚刚建立的群。 「要么打钱……要么……」 群成员是她、尤嘉与陈妙言三人。 祝今愿满面疑惑,她甚至都顾不上擦去脸上尚未干透的水珠,便划动屏幕向下。 陈妙言与尤嘉显然已经在群里聊嗨了,两人的话题从明星讨论到身边八卦,最后甚至开始互相分享彼此的糗事。 祝今愿一开始还能被她们的对话逗笑,但随着消息发出的时间越来越早,她渐渐有些笑不出来了。 因为在这个群聊的建立之初,陈妙言与尤嘉甩进群里的全都是她昨晚喝醉后干的荒唐事。 包括但不限于,独自随着音乐起舞高歌,并且让尤嘉与陈妙言跟着她混乱的节奏舞动身体,之后,因为傅霄过来,她便勒令傅霄不许再当花孔雀,狠狠扯下他的外套扔给尤嘉,但是尤嘉嫌弃得不肯要,于是她便自己拿在手上挥舞,若不是傅霄拦得厉害,祝今愿差点跑上台去当dj,如果真的能成功,她大概会用噪音将屋顶给掀翻吧…… 记忆一点点回笼,祝今愿面上的水滴随着她惊愕的神情而缓缓落下。 她终于知道自己今早为什么想被打过一样累,也终于意识到了她为何一觉醒来竟然回到了别墅,甚至……她扶住自己的额头,想起自己昨晚似乎又糟蹋了一件哥哥的西装。 就在她尴尬到后背都开始冒冷汗,不知该怎么出门去面对哥哥时。 尤嘉忽然私戳她,给她发来了另一段视频。 “今愿,”她语气谨慎,发来一段语音,“这是我刚刚清理手机时发现的,我感觉这段发在群里似乎不太合适……但删掉好像又有点可惜,总之,你看过之后自己决定吧。” 祝今愿皱起眉,背过身,靠在洗漱台上将这段视频点开。 视频的视角显然是偷拍,背景是模糊而处处透露着灯红酒绿意味的酒吧一角,人们在狂乱而无序的音乐中尽情展露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 但,在这样的混乱之中,视频左下角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祝今愿仰起白净的一张小脸,望向站在她面前的兄长,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只知道视频中的自己张开双手,就这样扑进了兄长的怀中。 同那种兄妹之间浅尝辄止的拥抱所不同,祝今愿是将手顺着陆衔青的西装外套钻了进去,她的脸紧紧埋在他的身前,手臂也牢牢箍紧他劲瘦的窄腰。 而陆衔青显然是吃了一惊,毕竟在清醒时的祝今愿从未这样主动过。 他的妹妹拥有琉璃一样易碎的柔弱,又有钢铁一样坚韧的内心,她时而倔强,时而狡黠,时而让他束手无策,但这些令人头疼的特质,在喝醉之后的她身上完全消失了。 陆衔青不禁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妹妹,他的妹妹。 他悬着的手臂先是落到她的发上,继轻轻的抚摸之后,他仿佛是犹豫片刻,又似乎是祝今愿在他身前蹭了蹭,总之,那手掌终于落下去,小心翼翼包裹住了妹妹过分纤细的腰肢。 两人的拥抱其实短到可以忽略不计,视频只有五秒,而真正拥抱的时间大概还不足三秒。 但祝今愿知道,为什么尤嘉会将这段视频单独发给她。 因为在夜店天然的氛围衬托之下,她是那么依恋,而陆衔青的神情又是那么宠溺。 倘若是毫不相识的人,真的会很难相信……他们只是兄妹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在祝今愿念中学的时候,老师曾让大家给自己最重要的人写一封信。 同班同学皆苦恼于最重要的人究竟是爸爸还是妈妈,她的同桌甚至悄悄同她商量,可不可以给爸爸写一封,再给妈妈写一封,或者一人半封。 祝今愿不理解,偏过头来咬着笔问,“为什么?” 同桌的小女孩理所当然道,“因为爸爸妈妈会吃醋啊,你想,如果他们两个之间只有一个人才是你最重要的人,那另一个人知道了不是会难过吗?” 祝今愿不理解,神情懵懂,“真的吗?” “当然啦,”小女孩并不知道祝今愿家里的情况,歪过头来天真地问,“你们家不会这样吗?我的爸爸妈妈经常会因为我今晚吃谁做的饭比较多而互相较劲,而且他们还会偷偷比较,我每天回去是先找的爸爸还是妈妈……” 她略有点苦恼地瘪嘴,“总之,我们家的情况是比较复杂啦。” ……复杂吗? 祝今愿眨了眨眼,不由地有些沉默。 但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显然很难学会察言观色,见祝今愿不吭声,她反倒撑着桌子,好奇地将半边身子探过来问,“诶,你不写给自己的爸爸妈妈吗?” “我没……”祝今愿躲闪不及,那封信的抬头就这样被她的目光所捕捉。 同桌疑惑念道,“衔青哥?哇,你竟然有哥哥!”她双眼亮了一下,激动询问,“是亲生的哥哥吗?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有哥哥的女生!” 都说热情会感染旁人,然而祝今愿在此刻只感到一股淡淡的尴尬。 她勉强笑了一下,倒是没选择撒谎,只是含糊其辞道,“不是亲生的哥哥……” “……嗯?” 祝今愿的同桌见她解释得模棱两可,很容易便想歪了,她凑过来,一脸神秘笑着小声探问,“……难道是你喜欢的哥哥?” 祝今愿下意识愣了一下,因为彼时的她对男女之事基本算是一窍不通。 可在触及对方那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之后,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究竟在问什么,祝今愿略有些无语,她伸出手,将自己的信纸抽回来,认认真真看着同桌解释道,“虽然不是亲哥哥,但我们跟亲生兄妹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请不要发散思维好不好?” 同桌半信半疑,撑着半边脑袋问,“真的?” 祝今愿点头“嗯”一声,接着毫不犹豫在“亲爱的衔青哥”旁边继续提笔书写,“他真的是我很重要的人,所以不要再乱猜啦。” 那封信的内容究竟是什么祝今愿已经无从知晓,她只记得,当时似乎是因为她的内容够独特,收信人也不是寻常的爸爸妈妈,老师曾将她的信当做范文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读展示过。 而在朗读之前,老师曾私下找到她询问,“今愿,老师有点好奇,为什么你最重要的人是哥哥而不是爸爸妈妈呢,他是做了什么额外的事情而让你有这种想法吗?” 这位老师不似之前的老师那般了解祝今愿家中的情况,她只知道祝今愿家境不错,却不知道她的父母远在遥远的大西洋彼岸,而她与声名显赫的陆家不过是借住关系。 祝今愿无法回答老师。 她总不能说,她的父母心中只有大自然和科研,而她作为一个意外出生的小孩,理所当然的结局便是被丢下,更无法讲,因为父母已经好多年未曾回国,所以她早已忘记他们的模样,甚至连之前的相处时光都变得模糊,又或者,将这封信写给哥哥是因为,所有应该或不该父母做的事,哥哥都做了,而她的身边只有哥哥一人,所以她只能写给哥哥。 祝今愿不想讲也不愿讲,于是她只好保持缄默。 老师见问不出个所以然,又念及祝今愿的性格一直以来都有些腼腆,便没再勉强她,笑着主动递台阶打趣道,“看来你跟哥哥的感情应该很不错哦。” 彼时的小女孩只知道迟钝而盲目地点头表示赞同,那时的她其实根本意识不到什么叫做喜欢,也更想不到从此之后,陆衔青几乎占据她整个人生,成为她最亲密最无法割舍的亲人。 更想不到的是,在多年后的今天,他们之间这份独属于兄妹的情谊竟然会在无形中开始变质。 祝今愿坐在餐桌边,看向对面正在吃饭的陆衔青,忽然开口问道,“哥,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给你写过一封信吗?” 陆衔青闻言停下筷子,他似乎是非常认真的想了想,才微微颔首笑道,“记得。” “那你还记得信的内容吗?” 当事人都不记得的事情旁人又怎么可能记得,祝今愿简直是在强人所难,陆衔青看她一眼,索性将筷子搁下,低声问,“怎么了,那封信应该还在书房,你如果想要,我可以找给你。” 谁知祝今愿却果断摇头拒绝道,“不用。” ……并不需要再看到那封信,因为从今往后,她可以自己用行动重新书写崭新的内容。 第18章 祝今愿忍不住暗暗想。 - 一周后,申请留校的通道即将截止。 陈妙言一边收拾东西预备回家,一边看向身旁气定神闲的祝今愿,“今愿,你的留校通知是不是已经下来啦?” 祝今愿摇头否认道,“没有哎。” 陈妙言闻言大惊失色,她行李都不再收拾,跑过来将班级群里的通知举到祝今愿面前,强调道,“今天是最后一天,你再不申请,暑假就不能留校了。” 祝今愿坐在床边晃了晃腿,继续无所谓道,“不能就不能呗。” 陈妙言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有点不理解,“之前不是你说……”即将回家的喜悦让她的脑袋运转得比平时慢好多,等说完这句,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祝今愿是在逗她,忙跳过去两手成爪挠她的痒,“好啊,祝今愿,你早就决定不留校了故意在这耍我是吧?” 祝今愿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被挠痒痒,见陈妙言扑过来,她赶紧两腿缩起躲到床上去,可陈妙言紧随而至,祝今愿只好一边笑一边忍不住求饶,“别,别,哈哈哈,对不起嘛,我也是突、突然决定的……” 陈妙言见状,两手松开之际,两膝却牢牢将祝今愿的臀部固定,她手握武器,居高临下看向自己缴获的“俘虏”,“快,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祝今愿是真的怕了她了,反正也不是多么隐私的理由,她便笑着说,“好啦,其实是因为我想回去陪我哥。” “你哥还需要人陪?”陈妙言的脑回路比较清奇,下意识问道。 祝今愿闻言哽住,从善如流切换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说法上去,“是我需要他陪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陈妙言说着,从祝今愿的身上爬下来。 两人坐在床边,突然便有些惆怅。 虽然她们之前素未相识,在大学之前,她们甚至都不曾去过彼此的城市,但这并不代表在大一一整年的相处之下,她们不曾成为对方非常亲近的人。 只要一想到暑假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不能见面,两个小女孩此刻便恨不得抱头痛哭。 女生之间的友谊在某种意义上简单又纯粹,大家的感情从带回的一顿饭,占过的一个座位,一起逃过的一场课中慢慢积累至至今的无比深厚。 祝今愿想到这,率先转过身,伸出手臂抱住身边的舍友,呜呜道,“妙言,如果暑假你想出去玩,随时找我哦。” 陈妙言也有点伤感,“那你要不要来锡城吃小笼包,我大姨家就是在景区开小笼包店的,生意可好了,还可以线上邮寄,如果你没空来,我给你寄蟹黄双拼的!” 祝今愿被她说饿了,方才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水突然都从嘴角流了出来,她凑过去,问,“好吃吗?有没有照片,给我看一下呢。” 陈妙言见状,方才那点惆怅亦在顷刻间消失殆尽,她找出手机,点开微信,从聊天列表的那一栏慢慢向下翻。 谁知还没翻到一半,祝今愿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头像,她下意识喊道,“诶,我哥?他找你干嘛?” 陈妙言闻言动作僵住,蓦地有点慌。 由于事情过去太久,她早已忘记当初答应陆衔青要保密,因而当祝今愿问出口时,陈妙言的第一反应便是欲盖弥彰地将那条聊天记录划过去,佯装不知情,“没有啊,你哥、你哥怎么可能找我?” 然而祝今愿见她讲话都开始结巴,又怎么可能相信。 方才气势上居高临下的人在陡然间调转位置,祝今愿站起身,眉头蹙起,指着陈妙言的手机,将方才的威胁如数奉还,“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然我就帮你申请留校,你休想回家!” 天知道陈妙言有多想回家,祝今愿威胁的效果立竿见影,她苦着一张脸,将那聊天记录翻给祝今愿看,“你看,什么都没有,就是你哥给我转了笔钱而已。” 估计是知道祝今愿还会接着刨根究底,陈妙言没要她问便将事情原委如数道出。 她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你之前不是脚踝崴了非要来学校吗,你哥放心不下,就让我帮忙照顾你几天,但是他担心你知道是他吩咐的不肯接受,就私下找了我。” “这笔钱我本来不想收的,但他坚持说让我没事就帮你带饭啊买点零食什么的,而且他讲话实在太有说服力了,我找的所有借口都被他一样样打过来,没办法,我就想着大不了收了等以后给你买两个生日礼物嘛。” 陈妙言说完,忽然发现并没有收到预料中的反馈,她下意识抬起头,发现面前的祝今愿整个人已经完全呆住。 她怔怔地,望向陈妙言,后知后觉问,“……所以你那晚才刚好在楼下?” 陈妙言缓慢地点一下头,“不然谁那么晚下楼,你还真以为我出去买泡面啊!” “可……”祝今愿低头喃喃,“哥哥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过往的时光仿佛幻灯片一般在眼前播放,祝今愿心口深深起伏好几下,一股急切的,想要立刻见到哥哥的欲望就这样涌上心头。 她微微倾身,双手环住陈妙言,真诚开口,“妙言,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说完,祝今愿拉起早就放在一旁的行李箱,自二楼快步而下。 二十岁的风追在她身后,她飞扬的发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 陆衔青一直到将近九点才回家,他一手松领带沿着玄关向内,一手将外套脱下挂在门边,就在他即将走去盥洗室洗脸时,沙发上坐着的一抹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陆衔青脚步微顿,看向此刻本应在学校的妹妹,低声问,“怎么回来了?” 前几日,祝今愿执意留校,陆衔青还曾因为这说了她两句,两人几乎不欢而散。 祝今愿在听到动静的那一瞬便已抬起头。 空旷的客厅内,灯光如炬,她转身看过来的眸光认真而专注,久久停留在陆衔青正在扯领带的手掌上。 这是她第一次用异性的目光注视自己的哥哥。 男人的手掌大而宽厚,有着独属于男性的深厚力量,微微用力时,他手背散落的青筋微微凸起,指骨修长而分明。 祝今愿呼吸稍滞,方才掩耳盗铃般垂下目光,轻声解释道,“哥,我不留校了。” 陆衔青闻言“嗯”一声,随手将解下的领带搁到沙发靠背上,“怎么突然想通了?” 他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然而祝今愿却在听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用指甲紧紧扣住了掌心,她必须很用力,才能不叫自己脱口而出那些禁忌的,无法言说的,仿佛命运降临般的幽秘目的。 祝今愿的嗓音有种刻意伪装过的淡定,她小声,“就是突然想通了……” “挺好。”陆衔青显然因为她的转变而面露欣慰。 由于恰好正站在妹妹身后,于是说完之后,他下意识像从前那般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可他的自然而然全然衬托出祝今愿的慌乱,她偏过头,忽然又喊了一声“哥”。 陆衔青低下头,“什么?” 冷色调的灯光下,祝今愿坐在沙发上,而陆衔青正站在她身后俯视着她,两人一上一下,就这样维持这个姿势好几秒。 她下意识仰起头,没想到就这样撞进男人那过分深邃的眼眸之中。 就在这一瞬,祝今愿近乎是出自本能地,又喊了一声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 这个明明喊过十年,喊过不知多少遍的称呼,此刻竟然变得如此珍贵。 祝今愿不免心头一酸,她的哥哥,她从十岁起便相依为命的哥哥。 他为她遮风挡雨,教导她,疼爱她,他将她视作这世上唯一的妹妹…… 祝今愿无比认真,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她深深地在心底为自己感到抱歉。 ——对不起,我亲爱的哥哥。 ——因为,从此刻开始,我无法再将你只当作哥哥。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 入v啦,下本开《夜航西飞》,求求收藏,顺便求个作者收藏,啵啵啵~ 文案: 「冷艳黑天鹅x阴郁资本家」 「契约关系/久别重逢/男主先动心」 宋清岚第一次遇见沈酌言是在大学时期,彼时她正为糟糕的家庭与即将到来的学费而发愁。 而沈酌言生来便是这座城市的佼佼者,家世显赫,容貌优越,理所当然享受众人的追捧与畏惧。 两人本该毫无交集。 然而一场意外,宋清岚阴差阳错与沈酌言共度一夜。 也是这一晚,一向睡眠不佳的沈酌言竟意外产生了困意。 自此,宋清岚成为时刻出入他那栋豪华别墅的常客。 - 后来,沈酌言不再失眠,而宋清岚的学业也即将进入下一阶段。 她理所当然认为对方不再需要她的帮助。 第19章 洒脱离开时,她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然而—— 三年后,柏林大雪纷飞,宋清岚裹紧羽绒服正欲出门采购,公寓内铃声骤响。 听筒内的声音熟悉又陌生,一如多年之前某个暧昧滋生的午夜。 他喝过酒,霜雪加身,推门而入时一身寒气。 蜷缩在沙发内睡着的宋清岚慌忙站起身,随心跳一同到来的是他居高临下,久久凝视的目光。 那晚,沈酌言对她说了同样的话,恰如此刻。 他说,语气笃定而偏执,“宋清岚,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第13章 七月, 烈日炎炎,北城的天似乎热得能将人彻底晒化。 祝今愿不过出门去车站送了一趟陈妙言便已感到几分夏日的威力,她火速打车前往附近商场买了杯冰饮, 待拿到手正欲离开之际,她不知想到什么,又折身回去再点了一杯。 这家商场距离别墅区并不算遥远,因而哪怕温度感人,待祝今愿推开门回到家之际, 手上的果茶仍旧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清凉。 她换上拖鞋,一路驾轻就熟踩着台阶去二楼。 陆衔青的办公地点不定,时间也相对自由, 今天出门前, 她路过书房瞄了眼,便料定哥哥今日多半在家。 果然, 书房门开启, 陆衔青一手拿平板,两指滑动, 微微低垂着头, 正端坐在办公桌前不知在查看什么。 祝今愿见状拎着果茶轻手轻脚绕过地毯, 她小心再小心, 生怕被发现,当挪至陆衔青身侧时, 倏然一手举起, 就在那象征着夏日冰凉的果茶即将毫无预兆贴上哥哥紧绷的面颊时,祝今愿意欲作乱的手腕忽的被人从半空轻轻捏住。 陆衔青微不可察蹙了下眉,黑沉的眼眸盯住她,语气严厉, “又喝冰的。” 祝今愿时常会有痛经的毛病,因而陆衔青非常不赞成她这种行为,可有时越禁止便越想要去尝试,她的一只手腕被捏住,另一只却是完全自由的。 趁陆衔青尚未反应过来,她笑嘻嘻将自己喝过的那一杯如愿贴上他的面颊。 这一瞬,轻微晃动的杯壁间,粉色与绿色的液体在彼此的眼眸中交织出梦幻般的夏天,那因为转动而产生的涟漪仿佛是夏日夜晚不经意仰头所望见的璀璨银河。 或许是因为真的这样轻易便成功,又或许是因为陆衔青恰好在此刻抬起眼,捕捉住她细微且不自然的神情。 祝今愿反倒愣怔片刻,一时未能言语。 时间在这一刻神奇地按下暂停键。 少顷,祝今愿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按捺住不听指挥的心脏,将那杯果茶佯装淡定地推到陆衔青面前,语气不自觉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哥,这真的很好喝,就喝一口嘛?” 然而陆衔青怎么可能喝这种东西,他的抗拒再明显不过,可祝今愿不知怎的,见他毫无动作,她反倒胆子更加大,将吸管直接送过去,大有哥哥若不喝她便不罢休的架势。 但陆衔青是谁,强迫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祝今愿送过去的吸管被他无声且强势地推开,而顺着这股力道,祝今愿整个人也被带得偏离桌侧,方才无限拉近的亲密距离就这样变得遥远。 接近只是一瞬,分开才是永远。 祝今愿眼睫轻扇,在他毫不犹豫的动作之下,心中一霎闪过类似箴言般的悲凉情愫,方才乍起的作弄心就这样消失不见。 她的笑容收敛,头也低下去,碰撞的目光不再碰撞,激烈的心跳不再激烈。 祝今愿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似乎无论怎样,勉强都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她细瘦的手腕却又那样不可预料地再次被攥住了。 轻微的呼吸声昭示着哥哥的靠近,忽而浓烈的苦艾气息让彼此又重回方才那堪称亲密的距离中去。 不,应该说是……更近了。 因为接下来,陆衔青忽然俯低身,就着妹妹的手腕勉为其难抿了一口她手上的那杯果茶。 大概是观察到祝今愿的神情转变,他在下一瞬直起身,松开她的手腕,看向她,低笑着问,“开心了?” 在这种一刹靠近又一刹抽离的氛围里,祝今愿的反应却有些呆呆的,完全无法做出回应。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当哥哥微凉的指腹擦过她带着水珠的冰凉指尖时,他的唇里所咬的刚好是她用过的那根吸管,因为习惯问题,那上面甚至还有她轻轻磨出的牙印。 可哥哥竟然真的就这样坦然地咬下去了。 祝今愿忍不住低眸,望着那杯冰饮,早已恢复平静的心脏在此刻不由自主微微抽动了一下。 就像遥远的大西洋彼岸,蓝色的蝴蝶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 而她冰凉的散发着汽水味的夏天仿佛也从这一秒开始,才真正燃烧起来。 - 半月后,傅霄闲得无聊来别墅找祝今愿打游戏。 其实祝今愿在打游戏这件事上毫无天赋,更准确来讲,是没有兴趣。 但正因为如此,傅霄才格外喜欢从她身上找优越感。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原先十次有九次赢的傅霄已经快打完第十局,竟然还没赢到祝今愿一次。 他有点不服气,将手柄往沙发上一甩,转过身来奇怪道,“今愿妹妹,你怎么回事?” 祝今愿装傻充愣,眨巴一下眼睛,“啊?” “你背着我偷偷升级了?”傅霄不能接受自己连祝今愿都打不过这件事,语气忿忿,“你是不是提前看过攻略?” “没有……”祝今愿下意识瞄了眼二楼的方向,说,“就,我昨晚跟我哥打了一下。” “你哥?打游戏?”傅霄更不理解了,“不是,字我都认识,怎么连在一起我就搞不明白了呢。” 祝今愿闻言有些心虚,耸一下肩,没有吭声。 其实真实的情况是,祝今愿在接到傅霄的邀约后,感觉每次都输给他很没面子,所以特地上网找到教程练习,但打游戏这种事,光看是没用的,更重要的是还得要实践。 于是,深夜在客厅奋发图强打游戏的她便被陆衔青抓了个正着。 但彼时祝今愿正卡在其中一个关卡过不去,好胜心上来后,她说什么都不肯上去睡觉,无奈之下,陆衔青拿过手柄,随意摆弄了两下,原先那难度系数超高的关卡便仿佛自动在他的面前降低难度,轻易便叫他通过。 顺带着,陆衔青好人做到底,就势指导了妹妹两句。 学霸级别的“课外辅导”果然有效,傅霄大破防,估计有段时间都不会到她这里来找存在感了。 祝今愿扬了扬手里的手柄,笑着问,“还玩吗,傅霄哥?” 傅霄清楚今天状态不佳,再玩下去不过又是另一种形式的找虐,根本没意思,于是他索性伸手将祝今愿手里的手柄也抽出扔到沙发上,懒洋洋道,“不玩了,没劲。” 他整个人向后仰倒,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问,“诶,今愿妹妹,你想不想出去玩?” “去哪里?”话题跳跃实在太快,祝今愿有点懵。 傅霄撑起半边身子看向她,语气撺掇,“哪里都行,你不觉得北城今年格外热吗,真是受不了……咱们两个人,再带上你哥,我们三找个凉快的地方避暑去呗。” 祝今愿歪头想了想,“……可我想不出来哪里是凉快的,要不然一会问问我哥?” “别,”傅霄闻言,立刻举起一根食指表达强烈反对,“就你哥那脾气,真要问他多半还是另外找个地方工作,我看还不如咱们俩先确定下来,最后再直接通知他好了。” 祝今愿有些犹豫,“可……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呀?” 但她毫无头绪,并不代表傅霄也丝毫没有想法,他坐起身,大剌剌捞起一旁的手机点开,将雪景直接戳到祝今愿眼前,问,“这怎么样?哥带你出去滑雪,保管好玩儿。” 傅霄给祝今愿展示的是他当年在澳洲读书时周末跑去新西兰皇后镇雪场所拍摄的照片。 这是一张合影,傅霄位于正中,而在他身旁的是诸多年龄相仿的男男女女,彼此勾肩搭背,洋溢着独属于青春的笑容,看上去十分快活。 不知是不是追忆到往昔,傅霄忽的看着这张照片自言自语道,“……这照片好像还是你哥帮我们拍的呢。” “我哥也会滑雪吗?”祝今愿有些惊讶,因为这么久了,她还从未见过。 傅霄见她这副模样,蓦地笑了声,凑过来,挑眉调侃道,“今愿妹妹,你哥会的东西可不止滑雪……不过吧,我感觉他这人就是一变态,随便什么玩意,学什么成什么。” …… 或许是因为陆衔青并不在那张合照中,又或许是因为傅霄的刻意留白,祝今愿不禁很想看一看,脱下衬衫西装,穿上滑雪服的陆衔青究竟是什么模样。 三天后,航线审批通过,三人乘坐私人飞机前往新西兰。 第20章 经历过漫长的空中飞行,祝今愿率先熬不住,睡过一觉又看完一本不算薄的现当代文学,才终于在耐心耗尽前感受到那即将降落前的颠簸感。 她有点兴奋,迅速合上书,趴在舷窗边向外看。 位于太平洋西南部的这座城市有着雪季独有的浪漫,视野之内,她的目光仿佛被纯粹的白所定格,在更遥远一些的地方,哪怕灯光没有那么明亮,但那些建筑上的厚厚的积雪仍旧提醒着她,这里是距离北城上万公里的新西兰。 它们的气候截然相反,而与此同时,它们带给她的感觉也是不同的。 祝今愿在来到陆家之前,居住在一个常年不会下雪的南方小城,那时候,鹅毛大雪对她而言只是存在于书本中的概念,哪怕她可以从电视剧中大概明白什么叫做下雪,但那种纸上谈兵与第一次亲眼见到北方的雪所带给她的震撼是完全不同的。 她记得,她当时的心情是雀跃多过胆怯的,于是在趁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她偷偷捧了一把雪在掌心,小心翼翼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很冰,不是想象中的甜味。 这是她对雪的第一印象。 后来,见得多了,祝今愿的心情便慢慢从雀跃变得平静,甚至有时大雪封路影响上课,她还会小小的烦躁一下。 但现在,当年的雀跃在多年后再次击中了她。 她看着玻璃舷窗上倒映出的陆衔青正在低头看书的身影,久违地感受到了一股大胆与胆怯所交织出的情绪。 这里是新西兰,没有人认识他们。 她跟哥哥可以只是过来游玩的普通游客,所以……在人流如川的街道上,她是不是可以只将他当做一位年长的朋友,而贪心地不去做他的妹妹呢。 - 这次的旅行是由傅霄一手包办的,在其他方面,他可以说不擅长,但在这种地方,傅霄简直手拿把掐。 三人刚下飞机,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便将他们接走,约莫半小时之后,这辆车停在一栋独立的三层小别墅面前。 这便是接下来的这一周他们所居住的地方。 祝今愿简直累坏了,下车后第一件事便是拽着行李箱找住的地方,由于实在是困,她索性都没看二三楼的房间,只随手推开最近的一扇门,见屋内陈设干净整洁,她将行李箱打开往地上一摊,便捞了件厚睡衣去洗澡。 洗完澡,祝今愿再没力气讲话,只在微信上分别跟陆衔青与傅霄道过晚安,便兀自一头陷入黑沉。 不知是不是身处异国他乡的缘故,祝今愿这一觉睡得并不好,几乎是在听到门外动静的那一瞬间,她便下意识睁开了眼。 而此时,陆衔青恰好推门而入。 窗帘半开,冬日热烈的阳光毫不留情从窗外钻进来,似乎连老天爷都格外偏爱长得好看的人,那些日光甘愿躲在陆衔青的身后,将逆光之下的他衬出几分柔和的光晕。 祝今愿下意识微微眯了下眼睛。 这样打扮的哥哥,是她先前不曾见过的。 男人脱下剪裁得宜的西装,换上偏休闲性质的黑色冲锋衣,但不知是不是平时的西装将他的气质实在衬托得太过精英,因而多了几分凛冽的距离感,所以对比之下,穿着冲锋衣的陆衔青看上去反而多了一些别的感觉,就好像他并不是陪伴且引导她成长的兄长,而不过只是邻家一位脾气不大好的哥哥而已。 “陆衔青……”祝今愿没忍住,沉浸在这样的想象中,不禁咬着唇小声自语。 陆衔青浑然未觉,三两步走过去替妹妹拉开窗帘后回过身来追问,“嗯?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祝今愿火速摇头,慌里慌张掀开被子跳下床,逃也似的跑去里面的卫生间洗漱。 待她换完衣服,三人乘坐酒店提供的商务车往雪场出发。 虽然在过来之前,傅霄信誓旦旦说要教祝今愿滑雪,然而等到了真的教学环节,他的不靠谱便体现得淋漓尽致。 昨晚,在祝今愿睡着之后,傅霄闲得无聊,独自出门在四周逛了逛,谁知这一逛,傅霄便加上了三个漂亮女生的微信,对方对他的长相与撩妹技能显然非常满意,在去雪场的路上,祝今愿便感觉傅霄的手机震动就没有停过。 她有点困惑,从车后向前排探出脑袋,“傅霄哥,你都不回一下的吗?” 傅霄“啧”一声,慢悠悠摇两下头,吊儿郎当看着她,“回了干嘛?” 祝今愿闻言蹙眉,“别人找你哎,你回都不回岂不是很没有礼貌。” “这你就不懂了吧,今愿妹妹,”傅霄的理论浑然天成,逻辑自洽,“我只是没看到,并不是故意不回,再说了,她们三都想约我一块儿滑雪,我哪忙得过来啊,到时候先碰见谁就是谁呗。” “……” 祝今愿沉思良久,深吸一口气,对傅霄这种行为给予二字评价,“渣男!” 傅霄两手抱臂,闭目养神,显然并不在意。 …… 由于傅霄临阵脱逃,教导祝今愿如何学会滑雪的任务便全部落到了陆衔青的身上。 但好在这两人都没真的想指望过傅霄,挥手短暂道过别,陆衔青便领祝今愿找了一处游人相对较少的初级赛道。 不知是他天生擅长教导别人还是提前做过功课的缘故,祝今愿觉得,陆衔青的专业度一点都不亚于身旁专业的滑雪教练。 然而专业有时总是与严苛相挂钩。 祝今愿很快便感到几分生无可恋。 陆衔青实在太认真,在领着她做准备动作时她便已累到想要放弃,但他哪里是那种肯叫妹妹轻易放弃的人,更何况真正的运动甚至都还没有开始。 于是在祝今愿万般不情愿的眼神中,陆衔青面不改色,强迫妹妹将一整套动作完整且标准地做了两遍。 待做完这些,确保她不会因为毫无准备而受伤,他才开始教她最基本的滑雪技能。 如何穿脱滑雪鞋,滑雪板,用双板还是单板,如何站立、行走、轻轻地滑行。 渐渐地,在一次又一次缓慢的滑行中,祝今愿终于在被迫外体会到了一些户外运动的乐趣。 她的后背湿过又干,用雪杖慢慢推地时,那种微妙的,恰到好处的阻力感让她嘴角的笑容不自觉放大,她突然理解为何会有人在不远处放肆大笑。 那些令她纠结的,缠绕住她的情绪在庞大的自然面前仿佛也被冲淡,就好像只要你在这里,你的脚下踩着滑雪板,你的手上握着雪杖,你的身体便可以尽情由你支配,这种强烈的掌控感几乎令人着迷,祝今愿大着胆子,手下动作加快,她的速度便也随之变快。 然而理论与实践之间往往隔着一整道天堑,方才练习得好好的犁式制动在祝今愿稍稍加快的速度下完全失控,她根本不敢将板头靠拢,然而不靠拢,她便停不下来。 祝今愿有点慌,下意识便向一旁的陆衔青求助,“……怎、怎么办?” 但她的慌张落在陆衔青眼中却并非那样紧急,在妹妹慌乱无助时,他不过微微侧身,捉住她的动作,开口时,他的语气与神态甚至都透着几分笃定般的慢条斯理,“别着急,想想我刚刚怎么教你的。” 祝今愿哪里还能想起来,她现在耳旁只有风声与自己因为害怕而迅速加快的心跳声,“我、我忘了……” “滑雪板板头靠拢,板尾分开一些。”陆衔青的嗓音在喧嚣的雪场中听上去显得淡定极了。 而他的镇定在一定程度上也有感染到祝今愿,她放慢呼吸,努力听从他的指导,又迅速在脑中回想自己方才的练习,再缓缓地、缓缓地调整重心,将板头努力靠拢。 然而,“砰——” 新手摔跤似乎是注定的铁律,祝今愿动作不够娴熟,很轻易便在第一次尝试之后摔进厚厚的雪地里。 她穿戴的器具堪称齐全,因而并没有受伤,甚至于一点疼痛感都没有。 但自己哥哥那副置身事外见死不救的态度还是很让摔跤之后的祝今愿恼羞成怒,她摘下滑雪镜,对着站在一旁看她摔倒的男人怒目而视,“——陆衔青!” 其实并不算大的声音,出口时却叫她不由愣住,心间也随之一动。 原来在这里,在新西兰,她光明正大喊哥哥的名字真的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这样的轻易,这样的自然。 她甚至还想再喊一遍,“陆……” “叫哥。”然而陆衔青在听到她的称呼时却很明显地蹙了蹙眉,走过来一边伸手将她拉起来,一边不满纠正。 祝今愿闻言眉眼耷拉下去,小声嘟囔,“叫两句怎么了,这么小气……又不是亲哥哥……” 她自以为音量超低的吐槽准确无误落入陆衔青的耳底,男人沉默一秒,忽然低头看着她,面容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祝今愿,以后不要再讲这种话,我就是你哥,这就是事实。” 祝今愿被他沉肃的语气弄得一愣。 第21章 她迅速仰起头,倔强的目光同陆衔青深邃的眼眸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对上。 风从他们的目光间穿过,周遭的一切嘈杂似乎都消失了。 这一刻,祝今愿脑海中仿佛只能反复听到那句斩钉截铁的,“我就是你哥,这就是事实。” 她的胸脯忽而剧烈起伏两下,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她猛地伸出双手,向前使劲一推,“我就是不想叫,不行吗!” 然而怒火使她忘记,这是在滑雪场,她的脚下还踩着滑雪板,突如其来的重心偏移让她的身体再次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同一片雪地里。 不同于方才的心情,祝今愿只觉得此刻的雪冷极了,就像她在北城所尝到的那第一口雪,冻得她生生打了个哆嗦。 对比她的狼狈,陆衔青的重心则比她要稳定许多。 哪怕是被妹妹用尽全力狠狠一推,他也不过只是轻微摇晃两下便稳住身体的平衡,在雪场满目白色的衬托下,从祝今愿的视角仰面向上看去,身着黑色滑雪服,面容冷静的陆衔青更上去更像是无情的审判者。 审判什么呢。 是审判她的贪心不足,还是审判她的心有不甘。 祝今愿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心底那股不知名的情绪再次涌上来,她兀自偏过头,不再去看陆衔青朝她伸出的手,也不再去奢望他会明白她现在究竟在想什么。 她凭着毅力将自己从雪地里慢慢站起,接着倔强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因为她不肯再看陆衔青,因而,她也并不曾听到男人那一声轻轻的带着些许无奈与宠溺的叹息。 …… 不知是不是愤怒促使进步,祝今愿竟然很快便学会如何在缓坡上滑行与控制速度,只是陆衔青尚未来得及教她转弯,于是她便只能前后缓慢地直线滑行。 在她练习的时候,陆衔青一直不远不近跟着她,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 但不知是不是两人方才的争吵被旁人听到,祝今愿不过自己练习了两个来回,便有一位同样是初级道的外国男生主动向她搭讪。 更令祝今愿惊讶的是,他讲的竟然是中文。 祝今愿好奇道,“你也是中国人?” “算是吧,”男生的中文非常流利,他大方而又自来熟地向祝今愿介绍自己,“我叫mike,不过我的外婆是中国人,所以我从小就有学习中文。” “哇,”祝今愿眼睛亮了亮,“好神奇,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混血。” 男生笑了笑,附和道,“是,大家都这么说,不过我的妹妹看起来会比较像华裔,她应该跟你差不多大,我们马上要为她举办生日派对,我相信你们可以聊得来,你愿意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到时候过来玩吗?” 祝今愿堪称得体的笑容仍旧凝固在嘴角,尽管她知道,这可能只是一种变相索要电话的借口罢了。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表达遗憾摇头婉拒,但现在,她的余光扫了眼不远处面色不虞的陆衔青,面上的笑容忽然愈发灿烂,认真点头道,“好啊,我愿意的。” 她低头去口袋摸索手机,然而不知是不是滑雪太久的缘故,祝今愿拿掉手套的手有些僵,好不容易将手机找出,正欲揿亮屏幕,她的身旁忽然涌入一股混杂着凛冽气息的苦艾香。 陆衔青堪称磁沉,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威压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她不愿意。” “啊?”听到这声,对面的男生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申辩道,“先生,她刚刚已经答应我了。” 可回应他的,不过是陆衔青摘下手套,将祝今愿握在掌心的手机轻松抽走,随之便随手扔进了自己的口袋,紧接着,他黑沉的眸光盯住面前的男生,仿若大发慈悲般又将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道,“再说一遍,我妹妹不会去你的派对。” “什么啊?”男生到底年纪轻,见状有点摸不着头脑,两相对峙之下,他心底的话便就这样直白地讲了出来,“只是哥哥而已,管这么多干嘛?” 他不再搭理陆衔青,转而试图再次去说服祝今愿。 很显然,美丽可爱的东方女孩显然比气场强大的东方男性要亲和力强得多。 祝今愿将身边的陆衔青推开,眨眨眼,不顾反对道,“没关系,我把号码报给你,到时候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哦。” mike闻言睁大眼,真诚的笑容当然比祝今愿的假笑要绚烂百倍,“当然,我一定会打给你!”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换联系方式,在这短短的一分钟内,祝今愿明显感觉到身侧陆衔青的气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但很奇怪,在这样罕见的沉闷的氛围中,她竟然意外感到几分难言的轻松。 她知道陆衔青在男生走后会告诉她就这样去陌生人家中有多么危险,她更知道,他是多么爱护她这个妹妹,多么的为她考虑。 但……换个角度,就像方才mike说的,倘若他们真的只是兄妹,这世上果真会有哥哥为妹妹做到这种地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新西兰的冬夜来得格外快, 不过才五点钟光景,整座城市便已进入日落前的黄昏时刻。 面前的雪景似乎被笼罩上一层朦胧的淡色油彩,放眼望去, 大家仿佛置身于独属于数码相机所拍摄出的古早照片中,有着一种切实的不真实感。 在这种世界浪漫的边缘,不少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举起手机记录下这心照不宣的一刻。 然而祝今愿却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神情很是平淡。 她的手机仍旧在陆衔青那里,她没开口要, 他便也没有想起来重新递给她。 两人自mike离开后,便没有再开口朝对方讲过一句话,祝今愿将滑雪板踩下, 拿在手里, 走到一旁准备回去,而陆衔青见状便也轻车熟路将自己的黑色单板卸下, 随手半拎在手中。 祝今愿心里还有气, 没有抬头看哥哥,只是自己吃力地往车那边走。 她的个子在国外算不上高, 力气与男人相比更是不值一提, 厚重的滑雪服与这两块多出的滑雪板于她而言实则是不小的负担, 她走两步便需要停下来歇一歇, 但就算这样,祝今愿也倔强地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向陆衔青寻求帮助。 夕阳的余晖很快落下去, 无边的黑夜缓缓漫上来。 祝今愿单薄的背影在雪地上拖出一长串蜿蜒的痕迹。 少顷, 这道曲折的痕迹旁忽的多出另一道更为宽阔的脚印,那脚印很快便追上祝今愿的,伴随着空气里的一声无言的叹息之后,祝今愿费劲抓在手上的两块滑雪板自身前被抽走。 男人臂力惊人, 拎着三块滑雪板就好似拿着文件夹那样轻易,三两步便沉默地走到车后将后备箱掀开,那些滑雪器具也被他一件件摘下,随手扔进去。 祝今愿不发一言,站在陆衔青身旁照做。 她知道自己这气来得毫无缘由,毫无立场,毫无身份,但人是情绪的奴隶,在隐约明白自己的心意后,祝今愿好像突然开始没办法接受,她跟身边的这个人只能是兄妹这件事。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兄妹,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应该是兄妹。 这所有人里当然也包括陆衔青。 从前一直都明白的事情,为什么现在就不明白了呢? 祝今愿将车窗打开,脑袋搁上去,忍不住有些懊丧地想……或许,她只是在跟自己怄气罢了。 - 傅霄回来时,下意识准备去拉副驾驶的车门,谁知手还没碰到车门,便忽然发现祝今愿坐在他原本的位置上。 傅霄有点疑惑,“今愿妹妹,你不坐后面啦?” 祝今愿点点头,“嗯,傅霄哥,我有点晕车,要拜托你跟我哥挤一挤了。” 这是辆商务车,后面的空间其实大到还能再容下两三人,根本算不上什么挤不挤。 傅霄不在意地挥手“害”一声,从善如流拉开车门钻进去,“没事,不过……”他还是有点不明白,凑过来问,“今愿妹妹,你是不是有点水土不服,这以前也没见你晕车啊?” 既然理由都已经被找好,祝今愿也懒得再想,“嗯”一声,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确实不舒服,她又将车窗开得更大了一些。 新西兰此时的温度绝对算不上高,车辆行使途中,那扇被大开的车窗吹进来的风激得祝今愿忍不住嗓子不舒服,轻轻咳嗽了一声。 因为这一声,陆衔青终于肯纡尊降贵,出声吩咐司机,“窗户关小点。” 谁知司机依言照做,那扇车窗却还是在下一秒被祝今愿揿下按钮。 是完完全全的敞开,一瞬灌进的风足以叫人打寒颤。 傅霄饶是再迟钝,此刻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用眼神示意陆衔青,又伸手指了下祝今愿,比了个口型谨慎问道,“生气了?” 以往这种情况也并非没有,毕竟陆衔青这人,长得帅与嘴毒的程度完全成正比,有时候话讲得重,祝今愿接受不了,也会像这样闹几天脾气。 第22章 两人若是闹到下不来台,基本都得傅霄这个和事佬从中调停。 然而这一次,傅霄完全置身事外,不光不知道来龙去脉不说,甚至就连他问陆衔青,对方也不配合,他完全无视他求知的神情,反倒低头翻起了工作手机开始处理问题。 车内的气氛简直压抑得还不如外面的天气。 得。 两个锯嘴葫芦。 傅霄两手抱臂,索性谁都没再管,兀自靠在舒适度满分的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 第二天,傅霄尚未出门,祝今愿便主动抱着滑雪板拦住他,“傅霄哥,我昨天还没学会转弯,你今天可以教我吗?” 傅霄“嘶”了声,看眼祝今愿,又看眼一楼陆衔青房间的方向,忽然将手机揣进兜,俯下身小声且快速地回,“可以是可以,不过作为交换条件,你得告诉我你跟你哥究竟怎么回事。” 谁知这招对祝今愿完全失效,她听罢“哦”一声,转头便利落迈腿向外走,那语气简直堪称教科书版的无情,“那我直接去找个教练好了。” “诶,诶诶诶——”傅霄见祝今愿像是来真的,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框,赶忙上前将人拉回来,“今愿妹妹,你这是做什么,我教,我教你还不行吗?” 祝今愿见状立刻眉开眼笑,露出得逞的狡黠笑容,“谢谢傅霄哥!” 傅霄知道自己被小姑娘给摆了一道,倒也不生气,只手机上跟陆衔青说了声,便将人领出去。 但走至半途,他还是气不过,忍不住狠狠揉了下祝今愿的脑袋,吐槽道,“你说说你一个小姑娘,都跟你哥学的什么玩意儿,学就学吧,你居然还用到我身上!” 祝今愿深知打个巴掌要给颗甜枣的道理,见傅霄真的生气了,她忙双手合十诚恳道歉,顺势再送上一波彩虹屁,“对不起嘛傅霄哥,我只是觉得你肯定比教练教得要好,所以,”祝今愿伸出大拇指与食指,比了个很容易便会让韩国男人破防的手势,说,“……才使了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手段。” 傅霄这人生气快消气也快,见祝今愿说他比专业的教练还厉害,他强自压了压上扬的嘴角,忍不住嘚瑟道,“真的?” “当然!”祝今愿见人上钩,肯定不吝夸赞。 两人只顾在楼下聊得热火朝天,谁都没有想起回头看一眼。 因而当车辆驶去,也丝毫未曾有人注意到。 在二楼阳台处,陆衔青坐在桌前,目光不自觉越过面前的电脑,将楼下雪地里妹妹的笑容一览无余地捕捉。 - 在熟练掌握犁式制动的基础上,犁式转弯其实并不难理解。 但理解是一回事,频繁摔倒又是另一回事。 再加上傅霄明显没有陆衔青细心,在开始之前,他并没有要求祝今愿做准备动作,祝今愿很快便感到体力不支,举起双手申请中场休息。 但好在傅霄性格较陆衔青要随和许多,见妹妹吃不消,他压根没有不同意的意思。 两人驾轻就熟卸下滑雪板,走到休息区坐下。 不过并没有坐太久,傅霄的手机突然“嗡”了一下,他点开看了眼,随之条件反射性站起身从车内取了瓶水递给祝今愿。 “谢谢傅霄哥。”祝今愿确实好渴,倒也没有客气,接过后便拧开瓶盖。 “说真的,”等到祝今愿喝完水,傅霄终于等到机会,他重新整理了下自己的滑雪服,双腿敞开坐到她身旁,状似不经意般问道,“今愿妹妹,你跟衔青到底怎么回事?” 祝今愿闻言看向他,顾左右而言他,“傅霄哥,你真的很八卦哎。” “行,”傅霄简直没脾气,“就当是哥八卦,告诉我行不行?” 祝今愿低头看向脚尖,那瓶水被她握在手里晃来晃去,频繁波动的涟漪就像她惊涛骇浪般的心情。 她该怎么说呢。 她又能怎样说。 说出口,得到的无非是,你疯了,大逆不道,惊世骇俗诸如此类的评价。 然而祝今愿的沉默落在傅霄眼中却是另一重意思,他微微叹口气,收起寻常那副散漫的神情,望着面前的雪山缓缓开口,“是不是你哥话又说重了?今愿妹妹,实话跟你说吧,虽然有时候我说你哥多么多么厉害,但我其实一点都不羡慕他,真要让我去过他的日子,我估计一天都坚持不下去。” 祝今愿见状两手撑在椅子上,望向傅霄,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傅霄看她一眼,接着说,“其实在你还没来陆家之前,衔青的生活根本不像你想的那样光鲜,那时候他爸妈结婚没几年,感情还处在磨合期,两人三天两头吵架,陆叔叔十天半月不回家是常有的事,衔青没人照顾,有时候就被庄阿姨扔给我妈,所以我跟他认识的时间其实比你还要长。” “后来,庄阿姨收敛了脾气,陆叔叔也被家里人勒令跟外面那些关系通通断掉,两人才慢慢好起来,但好起来之后,他们就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到了衔青的身上,我们俩一样的年纪,我话还没怎么说利索,他就已经要被逼着学加减乘数,你想想,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人,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得多强,他身上究竟要背负多少责任?” 迎面吹来一阵风,面前的人来来往往。 祝今愿盯着自己的脚尖,许久才憋出几个字,“应该很多吧。” “反正肯定是我们没办法想象的。”傅霄没看出她情绪的不对劲,伸手拍拍她的背,语重心长道,“所以今愿妹妹,衔青要是哪里讲话让你不开心了呢,你就来跟我讲他的坏话,我跟你一起骂他!” “当面呢,你就大人有大量,体谅体谅他压力大,别跟他计较好不好?” 祝今愿闻言,装模作样皱皱鼻子,歪头看向傅霄,轻声质问,“傅霄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我哥派你来打同情牌?” “怎么可能?”傅霄闻言直接将手机点开扔给她,“不信你自己看,他可只提醒了我给你拿瓶水,其他的什么都没说好吗。” “再说了,你们兄妹感情这么好,别搞什么隔夜仇,听哥的,就看在衔青这么关心你的份上,回去主动跟他说句话,这事就算完了啊。” 谁知人与人之间有时并不能做到完全同步,祝今愿听完,注意力反倒完全偏移,她眨了下眼睛,问,“傅霄哥,你觉得我哥对我好,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是他妹妹?” 傅霄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逗乐,他忍不住屈起大拇指与中指,弹了下祝今愿的额头,“你这脑袋瓜整天都在琢磨什么呢,衔青对你好,当然首先是因为你值得,同时你又是他妹妹,这两者有什么区别……我看你就是念这个文学把脑子念傻了,天天净想这些有的没的。” 祝今愿捂着被弹痛的额头不服气,“文学是无辜的!” “好好好,”傅霄举起两只手,站起身,不跟小孩一般计较,“你说无辜就无辜。” …… 本着好人好事做到底的原则,傅霄见祝今愿态度稍有松动,晚上一回去,便从壁橱里翻出两瓶年份不错的珍藏红酒,提议去屋顶煮杯暖洋洋的热红酒喝。 祝今愿有些惊讶,“这个屋顶是可以上去的吗?” “当然,”傅霄一边说,一边再翻出两个橙子塞进祝今愿手里,“我前几天勘察过,这边不光可以上去,这屋顶甚至还是拿来做噱头吸引游客的手段之一。” 一个屋顶而已,有什么特别。 傅霄大概是看出祝今愿的困惑,一手打电话叫管家送来缺少的香料,一手将找到的肉桂棒、苹果、丁香、肉豆蔻全都一股脑塞进陆衔青怀里,再转头朝祝今愿眨一下眼,卖关子,“今愿妹妹,百闻不如一见,这屋顶到底好在哪呢,咱们得上去才知道。” 几分钟后,等三人真的爬上去,祝今愿几乎在一瞬间便明白了为何一个平平无奇的屋顶可以作为吸引人过来游玩的噱头。 因为这里……实在是太美了。 新西兰整座城市仿佛沉睡的画卷般在你的眼前徐徐展开,而倘若你仰头看去,漫天繁星与你的距离似乎不过只有一尺,那些星星近得宛如伸手便可触摸。 坦白说,祝今愿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就像误入兔子洞的爱丽丝,她在不经意间踏入另一重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祝今愿双手撑在天台边,向远方望去,在距离他们这里大约两栋别墅的地方,有一对男女正在月下跳舞,蹁跹的丝绒裙摆在半空挥舞,落下一道又一道美妙的痕迹。 就在她以为今晚不会有比此刻更加浪漫的时刻时,不远处的串灯下,那放置的蓝牙音箱忽然开始播放起舒缓的爵士乐曲。 少顷,音乐缓缓地在屋顶这一方天地里流淌,很快便灌满所有人的心。 旅行的意义在此刻再次具象化。 祝今愿不禁闭上眼,跟着这首并不熟悉的爵士乐曲也开始轻轻地摆动身体。 那两只橙子仍旧被她拿在手上,所以她此刻的姿势看上去有一点滑稽。 第23章 陆衔青见状笑了声,他将手上的香料随手搁到桌上,随后俯身,走到妹妹身旁,将她手上抱着的两个橙子拿了过来。 男人的手指碰到她的那一瞬间,祝今愿忽然睁开眼,星空下的她眼眸晶亮,全然毫无今早的别扭与芥蒂。 她握住陆衔青嶙峋的手腕,指尖不经意压住他平稳而蓬勃的脉搏,忽而轻声问,“哥,你快乐吗?” 她的语气太过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那两颗散发着酸涩气息的橙子也因为她蓦然松开的手掌而掉落,咕噜噜在地上滚了一圈后,最终不知落入黑夜的哪个角度。 而陆衔青的视线始终围绕着夜色中的妹妹,他甚至都没分出一点注意力给正在努力研究怎么煮红酒的傅霄。 “嗯。”他的嗓音淡淡的,算是默认的意思。 祝今愿垂下眼眸,接着问,“就保持现在这样,你就会一直快乐吗?” 陆衔青任由自己的手腕被妹妹攥在掌心,他缓缓跟着她的步伐移动,眸光温柔,嗓音磁沉,“嗯,”紧接着看向自己的妹妹补充,“你乖一点,就更好了。” 祝今愿闻言好半晌都没有吭声。 音乐仍旧在空间内播放,不知不觉间已经切换到下一首。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是中国人的缘故,酒店的员工很贴心地在音箱中设置了中文歌,只是国外的审美与国内相距实在太大,那音箱中的歌曲要么是多年前的尘封老曲要么便是近些年流行的抖音热曲,听上去便莫名有一股奇怪的割裂感。 祝今愿蹲下身,拿出手机捣鼓半晌,终于连接上了自己的歌单。 因为不知陆衔青与傅霄更喜欢听哪种类型,祝今愿想了想,便随手设置了随机播放。 这时,傅霄忽然在另一边招手,兴奋喊道,“煮好了,快来喝!” 祝今愿见状立刻抛下陆衔青跑过去。 陆衔青望着妹妹欢乐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一声,两手抄兜,缓缓跟在妹妹的身后走到桌前。 傅霄虽然日常很有雅兴,但自己动手的时候并不多,因而经由他的手煮出来的热红酒其实并不算美味,甚至还有股过于刺鼻的香料味。 陆衔青低头抿了口,随即面露嫌弃,将那酒杯向前一推,低声问,“你到底放了多少八角?” 傅霄也觉得不大好喝,语气挫败,“也没多少,就抓了一把而已。” “一把?”陆衔青说完,定定看他一眼,微点一下头,口吻“赞许”,“你可真行。” “哎,凑合着喝吧。”虽然难喝,但总归是自己煮的,傅霄向外挥一下手,又端起抿了一口。 然而喝惯好东西的嘴巴是真的将就不起来,傅霄看看杯中红酒,面露难色,最终还是学着陆衔青将那红酒杯往桌中推了推。 不管怎样,氛围到了就行,在乎过程,不要在意结果。 傅霄这样安慰完自己,一抬头,忽然发现对面的祝今愿已经喝完一杯,顺手又将离她较近的陆衔青的那杯给捞了过去。 陆衔青劈手便想夺过来,“这不好喝,我明天给你煮新的。” 谁知祝今愿竟宝贝似的扭过身,护住那杯子,大着舌头道,“我不,好喝的,我要喝!” “今愿妹妹,这真好喝?”傅霄闻言一脸震惊,实在有点不相信自己的手艺居然还能遇到知音。 “嗯!”祝今愿其实已经有些晕,但好在神志还算清明,她抱着酒杯重重点头,不假思索肯定道,“好喝!” 只不过她点头的方向是对着陆衔青的,眼中也根本没有傅霄。 根据以往的经验,陆衔青很快便判断出妹妹已经处于半醉不醉的状态,待她手上那杯喝完,他索性朝傅霄使了个眼神,叫他把桌上的红酒全部收掉,而他则微微俯下身,一手托住腿弯,将已经喝得半醉的祝今愿给抱了起来。 祝今愿又乖又轻,整个人缩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团。 想起上次抱妹妹时的体重,陆衔青掂了掂,微不可察蹙了下眉,而祝今愿浑然未觉,在半路便已安然睡了过去。 这一晚,是陆衔青送妹妹去的房间。 而这一晚,祝今愿半靠在哥哥的怀中,口中无意识喃喃,“哥,我会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祝今愿喝下香料严重超标的热红酒, 仿佛饮下魔法学院特别调制过的咒语饮品。 陷入漂浮着大片星光的夜晚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的脚踩在软乎乎的云端,身体躺在一团又一团蓬松柔和的白色棉花上。 刹那间, 祝今愿似乎随着魔法穿过云层,穿越太平洋,回到北城,又回到夜晚的新西兰,站在遥远的皇后镇下轻轻晃动着身体。 在她的对面, 是一脸淡然的陆衔青。 酒液混沌了她的大脑,她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哥哥,指尖随之拂过他嶙峋而克制的腕骨, 轻声试探道, “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你的妹妹会怎样?” 安静的夜晚, 陆衔青沉黑的眼眸紧盯她, 语气堪称冷静,“不会怎样, 不存在这种可能性。” 祝今愿一下抿紧唇, 执着追问, “如果呢?” 她注视着陆衔青, 沉湎在他如海般幽深的眼眸中。 黑暗缓缓延伸开来,此刻的屋顶应当只有他们两个人, 远方的灯火, 隔壁欢笑的人群,低头研究如何煮出热红酒的傅霄,周遭一切的一切在这时都该消失不见。 事实上,祝今愿也看不到旁人。 她的眼中全部都是陆衔青, 因为看得过于仔细,所以她很清楚察觉到在她问出口的那一瞬,哥哥迟疑着避开她的目光。 “今愿,”陆衔青将她的手腕轻轻一扯,揉了下她的头发,低声说,“你醉了。” “如果我说我没有呢?”祝今愿不知从哪而来的一股勇气,再次仰面看向他。 然而陆衔青的面容却愈加模糊,他甚至都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一遍遍重复着,你醉了。 那实在不应景的音箱此刻终于切换到一首勉强算是能听的网络热曲,一道略带悲伤的女声在空旷的天地里缓缓吟唱。 祝今愿听不清,只两句歌词迷蒙地钻入她混沌的大脑。 “梦中注定不能靠近,爱你的事当做秘密……”(1) 随着这道歌声,当她再次抬头望去时,眼前的陆衔青显然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忽而惊慌,几乎是出于本能抹了下冰凉的下颌。 待抬起指尖,她看到昏黄的灯光下挂在指腹的晶莹的一滴水珠。 祝今愿恍惚一霎便很快意识到那并不是新西兰落下的雪花,而是她自己在梦中不自觉留下的眼泪。 …… 等她真的哭着睁开眼,皇后镇已是日上三竿。 但祝今愿房间那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很紧,只一丝微光宛如漏网的鱼那般游进室内,照亮一小方区域。 祝今愿放在床头柜的手机不停震动。 准确来讲,她就是被这通电话吵醒的。 她拿起看了眼,发觉是一个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号码,祝今愿看都没看便习惯性将其掐灭,然而掐灭一通,第二通却紧接着随后而来。 祝今愿这才意识到对方找她或许是真的有事。 因为沉浸在方才的梦中,她满脸的泪,出声时嗓子仍有些哭过后的沙哑,“抱歉,请问您哪位?” 对面似乎是被她的嗓音吓到,“mike,”男生紧接着重新自我介绍,小心翼翼问,“hi,是我,mike,你还记得吗?” 对方充满活力的嗓音穿过手机声筒击打在脆弱的耳膜之上,祝今愿揉了揉耳廓,大脑有一瞬的宕机,思考片刻后方才缓声回道,“嗯,记得。” 大概是她的态度实在太过冷淡,mike稍稍犹疑一瞬才再次振作精神,继续谨慎追问,“那你还记得上次我说过的party吗,就在明晚,我已经跟妹妹讲过了……你会过来的对不对?” 祝今愿闻言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捋了下头发。 她没想到当时赌气之下随口报出的号码,对方竟然有好好记下,而更没想到的是,这个生日派对居然是真的,说出口的话没有反悔的道理,她“啊”了声,点头说好,意识到对方看不见,祝今愿握着手机,偏头道,“你可以把地址发我吗,我会准时到达的。” 得到她的肯定回答,mike听上去开心极了,“没问题!”想了想,大概是担心她的身体状态,他在挂电话之前叮嘱道,“好好休息哦!” 少年人毫不遮掩的关心令祝今愿感到几丝无所适从。 但好在mike讲完便自觉将电话挂断,没给祝今愿为难的机会。 然而几乎是挂断的这一瞬间,手机播放器自动继续了剩下的歌曲,那首梦中熟悉的旋律再次突然灌满整个房间,在祝今愿的耳边响起。 真的不能靠近吗? 祝今愿忍不住望了眼窗帘外透进来的一线天光,新西兰的白天与梦中的黑暗相比,有种令人感到恍惚的洁净感,她深深舒口气,掀背下床。 第24章 梦中的一切实在太过真实,手腕的触感,近到可闻的呼吸,同一片稀薄的空气,可也正是因为太真实,那种绝望的茫然的感觉在醒后还是轻易便将她攥取。 音乐仍在继续,祝今愿却似乎有些难以忍受了,她点亮手机屏,将音乐软件整个退出,空气再次恢复安静的这一瞬间,祝今愿忽然意识到…… 就算是在梦里,她也无法将那句话真的问出口。 大概是连神都不愿眷顾她这样贪心的人吧。 祝今愿忍不住想。 - 第二天晚上,祝今愿从雪场回来后,将mike邀请他的事情告知陆衔青与傅霄。 傅霄对此的反应很是平淡,甚至有些鼓舞的意味,“好啊没问题,出门在外,多交点朋友不是坏事。” 而陆衔青不过扫了眼傅霄,接着便将目光投向了祝今愿。 但不知是不是想到两人上次那场莫名其妙的争吵,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只是什么都没说,放任妹妹回房间换衣服。 等到祝今愿换完衣服出来,原先坐在客厅灯光下翻看书籍的男人此刻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下意识问一旁正拿着手机聊得火热的傅霄,“傅霄哥,我哥呢?” 傅霄头都没抬,随口答道,“哦,估计上楼了吧。” 因为在出门前并没有见到陆衔青,祝今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上车之前,她不知怎的,福至心灵抬头望去,忽的发现在二楼阳台边的那扇窗户打开了。 男人屈起一只手臂斜搭在上面,傍晚昏黄的笼罩下,他指尖散漫地夹了支烟,远远望去,他的眉眼有种说不出的禁欲与冷淡。 祝今愿的脚步不禁顿了一顿。 陆衔青很少抽烟,少到她几乎忘记这个事实。 然而或许是物以稀为贵,正是因为少,见过一面后却再也挥之不去。 在出发去派对的路上,祝今愿的脑中总是忍不住去回想方才见到的那一幕。 男人眼眸深邃,注视着楼下驻足的她,不经意间吐出的烟雾像是某种号角,那么轻易便挑动了她的心弦。 不管他是在烦闷她的不乖,抑或只是一时兴起。 反复想起这样的哥哥都使祝今愿意识到,身为妹妹,她如今却在不由自由地去欣赏哥哥作为男人的那一面…… …… mike的妹妹名叫jessie,比祝今愿还要小一岁,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办派对从而十分隆重打扮过的缘故,jessie看上去倒更像是祝今愿的姐姐。 不光是长相,在性格方面她也比祝今愿要更加的活泼与自来熟。 几乎是她刚到的那一瞬间,jessie便推开人群迎了上来,她亲切地将手臂搭在祝今愿的肩上,一边揽着她向内走,一边用流利的英文讲道,“原来你就是我哥说的那位漂亮女孩!你都不知道,mike从雪场回来后就跟疯了一样,每天都要跟我夸你好多遍,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看最让她心动的女生!” jessie的夸奖真诚而不加掩饰,但祝今愿此刻却有些痛恨自己英文太好,将每一个单词都听得清楚明白,因为她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甚至,她有些后悔今晚过来了。 脑中转过几圈,祝今愿索性决定装傻,她保持微笑,做出一副英文不太好的模样任由jessie追问,“mike在学校很受欢迎,你呢,你是不是也对他有好感?” 祝今愿只是笑,不说话。 jessie不大明白,试图再讲点什么,但mike很快反应过来,俯下身,用中文询问道,“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听不太懂?” 祝今愿笑了笑,顺势点头,“抱歉,我英文还没达到可以流利交流的程度,可能要讲得慢一点。” 但这种话讲出口的契机更多是看机缘与巧合,jessie已经问过一遍,此刻怎么可能真的再对着祝今愿复述第二遍,而mike也笑着对jessie摇了摇头,示意她适可而止,倒是jessie接收到讯号后,意味不明笑了声。 祝今愿在mike的带领下从餐盘中取了杯香槟,但她只是拿在手中晃了晃,并没有真的喝。 她并不是天真到一点防备意识都没有的小女孩,答应mike过来并且相信不会任何事是最好的结果,但祝今愿并不会这样就彻底卸下心防。 mike见她并不喝酒,以为是她还没到可以饮酒的年纪,想了想便提议道,“要不要去跟他们玩游戏?” 祝今愿其实也觉得有些无聊,两国文化不同是一回事,主要是她真的除了mike外一个人都不认识,而mike也仅仅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罢了,在这种前提之下,她便更加难以直面mike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每个人对感情的定义有所不同。 有的人相信一见钟情,而有些人则信奉日久生情,祝今愿不知自己算不算后者,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不是前者。 只靠一眼便认定一个人的感觉实在有些太超出于她的成长环境与她所接受的认知,人是复杂且善于伪装的社会性动物,怎么可能在陌生的地方见到全然陌生的人便能够轻易爱上,倘若真的爱,那爱的也不过是肤浅的皮囊罢了。 祝今愿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倒是被陆衔青带得八风不动,她微微颔首,将香槟随手搁到一边的露台上,点了点头,说,“好。” 那杯无人问津的香槟很快掩映在黑暗中,随着祝今愿的离开而落寞。 由于这是为jessie而办的派对,那今晚的主角理所当然便是她,祝今愿过去时,她正因游戏输掉而一口气喝下一大杯香槟,mike见状俯身在她的耳边说,“不要害怕,我可以帮你喝。” 突然过近的距离令祝今愿不禁蹙了蹙眉,尽管mike的身上并没有异味。 她不动声色拉开一些距离,找了个离主人公jessie较远的地方坐下。 祝今愿特地寻找的不起眼的角落,然而不知是她的亚洲面孔实在有些特殊,还是jessie今晚将她盯上,祝今愿不过才坐下一会,jessie便忽然看了眼她的方向开始转酒瓶。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酒瓶的方向迅速移动。 场面很快更加热烈,放置在桌上的香槟瓶似乎感受到某种魔力,晃晃悠悠转过一圈又一圈后,忽然颤颤巍巍停在了祝今愿与mike之间。 祝今愿知道,这种情况是需要再转一次的,她表情毫无波动,稍稍向后靠了一些。 然而就在她以为jessie会如她所想照做时,对方却蓦地站起身,大声喊道,“今晚是我的生日,那是不是应该我说了算?” 话音刚落,她旁边坐着的几位男生立刻拍手附和道,“是!” “那……”jessie忽然朝祝今愿与mike所在的方向眨了个眼,狡黠一笑,“你们接吻五分钟!” “嘁——”人群中立刻有人不屑道,“好没新意。” 在派对上喝多接吻根本不算新鲜事,若是晕头转向看对眼,做一些更过分的事情也不乏有之,因而接吻在大家看来真的连开胃菜都不如,更何况,他们在此前根本不认识祝今愿,压根没有那种看熟人被迫接吻的爽感。 但jessie却显得兴奋极了,她挥舞着手臂踩着沙发从对面跑到祝今愿这一侧,不住催促道,“快点呀。” 她的目光完全是朝着mike的,似乎只要他主动,祝今愿便一定会接受。 强烈的不适充斥着整个空间,祝今愿紧握双拳,豁然站起身,然而她的这一动作却给了mike某种错觉,他竟然也以为她是情愿的。 又或者说,他其实也并不在乎她是否愿意。 祝今愿的肩膀被少年强有力的手臂箍住,男女力量悬殊,祝今愿挣扎之下发现根本挣脱不掉,她忿忿盯着少年跃跃欲试的脸,严肃道,“mike,请你放开我。” 可一向彬彬有礼一直都十分尊重她意愿的少年却在此刻突然变脸,他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有些遗憾地讲道,“今愿,你即将回到中国,真的不想在这里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吗?” 祝今愿偏头,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一字一顿,含糊道,“我、不、想。” “既然不想,为什么要过来?”mike长相偏强壮,是那种典型的西方审美里的大帅哥,在他眼中,祝今晕就像是小白兔,轻微的挣扎几乎可以当做是欲擒故纵的调情手段,他见多了,因而便理所当然低声安抚道,“相信我,你会喜欢的。” 说着,他偏头就要吻下来,然而他尚未来得及低头,宽阔的肩便自背后被扣住,一股大力令他不得不放开面前女孩的肩向侧后方仰去,而迎接他的,是陆衔青用西装外套裹住而毫不留情挥来的拳头。 男人紧绷下颌线,死死咬住牙关,一手将快要被气哭的祝今愿扯到身后,压抑着怒音,对着一脸错愕的mike发问,“她、不、愿、意,没听到吗?嗯?” 说完,陆衔青再没管mike与尖叫着跑来的jessie,暴力拽住祝今愿的手臂便大踏步向外走。 身后,jessie慌张拿出纸巾递给自己的哥哥,带着哭腔问,“那个人是谁……这么嚣张?” 第25章 mike吃瘪,满面戾气,用指骨刮了下破掉的嘴角,啐出一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回道,“好像是她哥。” 他知道自己今天太心急,不占理,但猎物明明已经到嘴边却就这么跑掉实在太过窝火,mike说完,又自顾自补充了一句,“谁知道是哪门子的哥哥。” 仿佛这样,他做的便也不算什么了。 …… 陆衔青尽管气闷,但在收到妹妹给自己发来的定位与报备消息后他还是决定来接她。 谁知一来便撞见这一幕,他怒火中烧,箍住祝今愿手臂的手掌不自觉用力,脚下走得飞快,很快便将别墅区璀璨的灯火抛在身后。 祝今愿跟得很吃力,但做错事的是她,她后怕之际咬着唇一路小跑,并不敢再吭声。 异常沉默的五分钟之后,陆衔青终于走到车旁,那件西装上沾了mike的血,他伸手抖落几下后,略带几分嫌恶地扔到了垃圾桶旁。 祝今愿的手臂也被他松开了。 当那青筋分明的手掌撤离的一瞬间,她的第一反应是低头去看自己手臂上那因为过于用力而留下的红色印记,但她没说话,只是保持缄默,继而伸手揉了两下。 “对不起。”祝今愿垂着眼眸道歉。 昏暗的车灯将陆衔青的眉眼衬得愈发阴郁,他真的已经很久没用这种语气跟妹妹讲话了,“对不起什么?”他的嗓音在夜色中听上去异常冷酷,甚至有几分难言的残忍,“祝今愿,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所以你现在才这么无法无天?”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晚来一步,你会怎么样?” “你是把我教你的都当耳旁风还是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话没说完,陆衔青面前的地面上清晰砸落一滴泪珠,紧接着,那泪珠越来越多,很快将两人之间那一点微弱的距离给泅湿,就像是一条无声的边界线被泪水缓缓融合。 陆衔青霎时噤声。 沉默几秒后,终究还是哥哥压制住怒火,轻叹一口气,他伸手,正欲像往常那般去安抚受惊的妹妹。 妹妹却蓦地一把将自己掼进了他的怀中,陆衔青身体微不可察一僵。 妹妹无法自抑的泪水隔着马甲与衬衫将他身前那一寸为数不多柔软的部分给打湿,漆黑的夜幕之下,妹妹就像是被雨淋到眼睛的小猫,茫然无措充满悔恨。 “哥,对不起,我错了……”祝今愿哽咽着,压抑着自己几近嚎啕大哭的欲望。 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即将逝去的究竟是什么。 她的初吻,她珍贵的,只想要与哥哥分享的初吻。 祝今愿难过极了,而在陆衔青面前,她的难过根本不需要伪装成坚强。 头顶落下一道手掌,一下又一下温柔的抚过她的发。 她知道,她跟哥哥之间那一丝微妙的隔阂在今夜就此消失殆尽。 然而不知为何,当两人靠得越近,祝今愿却不由地愈加感到一阵难过。 ……她到底该拿自己的心怎么办? 她发紧的呼吸是真的,她加快的心跳也是真的,她该怎么才能装作真的无动于衷? 难道继续催眠自己吗? 可,如果……倘若……命中真的注定不能靠近的话。 她又到底要怎样,才能将爱上哥哥的事只当做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2) 作者有话说: 注:(1)(2):“梦中注定不能靠近,爱你的事当做秘密”源自单曲《云与海》。 更新啦—— 第16章 三天后, 祝今愿再次搭乘飞机回到国内。 从冰天雪地的新西兰回到仍旧处于盛夏的北城,祝今愿在走出机场的一瞬间感到一阵久违的恍惚。 阳光刺目,北城湛蓝的天仿佛干净到一尘不染, 她看着川流的人群,感受着扑面而来毫不收敛的蒸腾热气,忽的便有一种双脚终于踏到实地的感觉。 祝今愿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才是她的家,她生活将近十年的地方。 傅霄有事先走,陆衔青自然而然走在妹妹身侧, 他几乎比妹妹高出一个头,行走时,两人的肩不可避免碰撞到一起, 而那被阳光投射到脚底的影子像是被春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忽远忽近不声不响碰撞着重叠又分开。 祝今愿因为怕晒,披了件防晒衬衫, 但她又不愿意穿太多, 一上车便顺手将那衬衫剥下团成一团扔在身前,衬衫一角坠下的衣袖恰好拢在她雪白的双腿之间。 陆衔青正欲拿起平板办公, 不经意扫过一眼, 短暂的停顿之后, 他淡定移开视线, 点开面前的文件上下划动,切入专心办公模式。 机场距离别墅区大概一小时车程, 祝今愿刚刚结束长途飞行, 很快便在平稳行驶的轿车中开始昏昏欲睡,不知当头点到第多少下时,一股温和的力量蓦地穿过两人中间泾渭分明的楚河分界线揽过她的肩,又顺势扶住她几欲倾倒的身体微微一带, 祝今愿整个人便随着那力道向后倾倒,脑袋自然而然枕上陆衔青的手掌。 昏暗的车厢内,陆衔青将平板搁在一旁,垂下眼眸,静默注视两秒妹妹的睡颜后,一手托住妹妹,一手利落将身上的西装脱下,向下移了移,轻轻披到妹妹身上。 这长度,恰好能够盖住祝今愿随意交叠的双腿。 然而祝今愿睡觉不大老实,那西装很快便被她蹭掉,露出靠近陆衔青那一侧的腿。 仿佛新西兰落下洁白的雪,轻易便摄取视线。 陆衔青的余光理所当然捕捉到那一捧微雪,但他指尖犹疑摩挲半晌,不知为何,最终并没有再次倾身过去。 …… 祝今愿睡得并不沉,几乎是在刚刚抵达车库的下一瞬她便睁开了双眼。 她偏头,从车窗望出去,熟悉的冷白色灯光铺洒在空无一人的专属车库,周遭一切全都安静得不像话,或许是因为实在太过安静,因而阒静空间内传来的那一声“喵——”便显得格外清晰。 祝今愿下意识“咦”了声,立刻清醒,火速推开车门,试图在四周寻找声源。 陆衔青将文件看完,利落签字,随之理了理衬衫衣袖,三两步走到祝今愿身侧,问,“怎么?” 祝今愿听到男人低沉的嗓音,立时转身,做出一个“嘘”的手势,“别说话。” 说着,她一边逡巡,一边小声呼唤,“喵,喵……” 仿佛是感受到祝今愿的善意,那一声微弱的小猫叫声再次从远处传来。 祝今愿惊喜极了,同她回应道,“咪咪,喵,嗷呜……” 仿佛对方真的能听懂似的。 陆衔青有些忍俊不禁,看向妹妹背影的目光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看看是不是在那里。” 男人嗓音低沉,好似只是随手一指。 然而祝今愿却真的顺着那方向在正在维修的电梯井内找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白猫,小家伙也不知是怎么进入的这里,更不知究竟困在这里多少天,见到祝今愿仿佛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水面飘来的一根浮木,尖细的小猫嗓音顷刻变得又沙哑又急切,想来是害怕极了加饿坏了。 听到这,日常在网上各种吸猫吸狗的祝今愿简直心疼坏了。 她半蹲下来,整个人趴在电梯井上试图向下望,然而她整个人尚未够过去,腰肢便被陆衔青自背后轻轻揽住,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祝今愿却因为那突如其来的温度而彻底僵住。 小猫的叫声仍旧在耳边,停车场依旧空旷不安。 她的指尖却禁不住蜷了蜷,心跳亦随之漏掉一拍。 始作俑者陆衔青倒是浑然不觉,将妹妹拉离危险地带后,他站起身,拿起手机给物业打电话,有条不紊叙述这里的情况,“电梯井里有只猫,麻烦你们派人过来看看。” 不知对方同他讲了什么,陆衔青低头看眼闷声不语的祝今愿,沉吟一秒后回道,“嗯,我们在这里等你。” 物业的靠谱程度往往与昂贵的费用成正比,几乎是在挂断电话的一分钟内,另一架检修完毕的电梯便开始显出数字,没几秒,专业的物业人员便带着专门的维修员工出现在这里。 因为有专业人士的帮忙,救援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小白猫被放在临时做好的编织筐内运上来,看上去一动不动,也不知是吓懵了还是终于感知到安全。 祝今愿走上前,蹲下身,惊喜发现这只猫并非纯白,身上还分布着深浅不一的黑色斑块,像是斑马的缩小版,她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评价道,“你长得好独特呀。” 篮子里的小猫不知是不是听懂祝今愿的话,小小“喵”一声,也不知是抗议还是赞同。 “要不就叫你雪媚娘吧,奥利奥馅的,”祝今愿托着腮自说自话,“虽然你现在脏兮兮的,一点都不白。” 她说着,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小猫柔和的脊背,然而手刚举起,陆衔青冷沉的嗓音便自头顶缓缓传来,“别摸。” 第26章 祝今愿愣了下,下意识扭过头去问,“为什么?” 而陆衔青拧起的眉头清晰无误传达出他的态度:不喜欢。 祝今愿遇到小猫的欣喜顷刻间消失殆尽,她撇了撇嘴,听话站起身。 差点忘记自己的哥哥是一个有深度洁癖不能容忍家里任何地方出现动物毛发的龟毛人士了。 尽管心里有些小遗憾,但祝今愿看上去显得十分接受良好,她拿出手机,开始给周围最近的一家宠物店打电话,得知对方可以接受小猫暂时寄养在那边,祝今愿松一口气,迅速加上这家宠物店的微信,给对方转了一笔钱,又拜托物业将小猫好好送过去。 物业态度当然很好,见祝今愿吩咐,立刻笑着说,“没问题祝小姐,如果您需要,到时候我拍视频发给您。” “好,”祝今愿看眼篮子里的小猫,因为暂时不能拥有,所以她这次的目光便十分克制,仅仅只是瞄了一眼,便回道,“如果钱不够麻烦她们直接联系我。” - 程淑媛在陆衔青消失的这一周几度处于失控边缘,先是取消去她家,现在索性联系不上,她脑中不禁闪过许多种可能性,是真的撂挑子不干,还是暂时想要逃避,又或者,是自己逼得太紧导致陆衔青反感? 就在程淑媛忍不住胡思乱想之际,她意外从母亲那里得知,原来陆衔青只是出国度假,所以才暂时没有回消息,她悬着的心这才慢慢放下来。 与此同时,陆衔青同意了她在短信中言明要与他再谈谈的想法,于是,程淑媛在陆衔青回来的第二天便驱车来到别墅。 她并不知陆衔青在哪里,但以她的猜想,应当是书房之类的地方,所以程淑媛方一进来,便径直背着包往二楼迈去。 精致的细高跟十分有节奏地踩在旋转阶梯之上,仿佛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 因为程淑媛这副既定姿态,家中佣人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并没有出声提醒这位程小姐,陆先生并不喜人随意进出书房。 …… 程淑媛无人提点,自然不知陆衔青的规矩,而她已有些自乱阵脚,那副察言观色的能力便也暂时被她抛诸脑后。 当她推门进去时,陆衔青理所当然认为是祝今愿,然而不对,他甚至眼都没抬,便意识到那伴随一阵脂粉香挪至自己跟前的人并非是自己的妹妹。 他微微蹙一下眉,抬起眼,看向面前强自落落大方的女人,低声道,“程小姐。” 程淑媛两手捏住皮包手柄,微笑道,“衔青,我看到你的消息就过来了,你不会怪我吧?” 她的语气与表情刻意在楚楚可怜中又拿捏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娇俏,一般男人都很吃这一套,然而陆衔青并非一般人,他甚至都没看她一眼,便兀自低下头,云淡风轻回道,“不会。” 说完,陆衔青抬起下颌,指了下对面沙发的方向,“麻烦稍等,等我处理完这份文件。” 接着,门外适时响起一阵敲门声,是佣人见程淑媛过来,按惯例送来下午茶与糕点。 程淑媛端起托盘中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视线在书房内不经意扫过一圈,便转回这里的男主人身上。 无论看过多少次,程淑媛都不得不承认,这世上就是有一种男人,无论做什么都透露着一股别样的魅力。 那是一种常年在高位浸淫出的矜贵气质,就像是展厅内只可远观的顶级藏品,你落在眼里,自以为可以将他抓住,却不知,那已是你们之间最近的距离。 程淑媛很不想承认,自己迷恋的便是陆衔青给予她的这股疏离气质。 相比较于她心中的翻江倒海,陆衔青则显出几分岿然不动,三两下看完文件,他利落签上名堆到一旁,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坐到程淑媛对面,缓声道,“程小姐想同我谈什么?” 程淑媛到底受过母亲的教养,纵是心中再起涟漪,面上也仍旧是静的,见陆衔青出声,她将杯子轻轻搁到面前的杯垫上,抬起头,直视陆衔青深邃的眼眸,“当然是聊一聊我们之间的事。” 陆衔青“嗯”一声,表示了然,“你说。” 程淑媛其实在出发前便在心中打过无数遍腹稿,然而或许是紧张,又或许是陆衔青这人实在叫她捉摸不透,她眼神无意识飘向他背后透进来的阳光,说,“衔青,我想你明白庄阿姨为什么叫你与我接触,说实话,我一开始也很反感这种模式,但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很少有例外,所以我想上一次只是突发状况,我们之间还是可以继续的,对吗?” 程淑媛以退为进,一番话说得非常漂亮,既点了陆衔青,又放低姿态,满足了他身为男人的虚荣,她觉得对面无论是谁,都应该十分受用,在心中夸赞她的懂事。 可陆衔青听罢,却忽的抬起眼,盯住她半晌,那眼中透出的威压几欲令她无法承受。 “程小姐。”男人清冷的嗓音在书房内响起。 程淑媛心里莫名惴惴的,“嗯?” “下次没有我的吩咐,不要随便进书房。” 程淑媛疑心听错,“啊”了声,几秒后,待她反应过来,她的一张脸顷刻间涨得通红。 这男人实在是傲慢到了极点。 她在跟他谈以后,而他的重点竟然落在她不打招呼便随便进了他的书房这件事,这代表什么,代表着在陆衔青的心里,他们的以后还没有这一个细节重要。 程淑媛自诩家世了得,从小到大不管怎样绝对能够称得上一句被捧在手掌心长大,然而今时今日,她竟然要受这种屈辱。 陆衔青越是淡定,便显得她越是在意。 可她真的要气疯了,程淑媛忍不住想问,既然她不可以进,为什么他那个妹妹祝今愿就可以……她分明见过她随时随地招呼都不打直接推门而入,而且甚至不止一次,看那反应,显然是熟门熟路。 难道……程淑媛不禁想起那被许多人提过的猜想。 冲动是魔鬼,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在极度的得失心面前能够保持冷静,程淑媛甚至连告别之类的礼貌用语都懒得再讲,她仓促拉开书房门,挟着一股不知名的恐慌与怒气离开陆家,坐进了车里,沉思片刻后,颤着手,再次拨通那个名为“*”的号码。 …… 祝今愿刚打开门,便忽的被空气里飘来的一股脂粉香撞开。 她“啊呀”一声,揉了揉肩膀,发现是快速离开的程淑媛。 对方打扮仍旧透着一股上流社会的优雅,但行动之间却不知为何有些急切,祝今愿有些疑惑,目送着对方离开。 但随之,她轻快的心情亦随着程家轿车发动驶离的声音而慢慢落地。 祝今愿忍不住仰头,看了眼二楼书房的方向。 既然程淑媛会来,那是不是便意味着她跟哥哥的关系还会继续。 祝今愿不禁意识到,过去的一周是她对现实的逃离,而现在,她回到北城,回到真实的现实世界。 在这里,程淑媛才可以是哥哥未来名正言顺的妻子,而她只能是妹妹。 只是妹妹而已。 哥哥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做的。 ……不是吗? 意识到这一点,祝今愿好似终于无法忍耐,轻轻吸了吸鼻子,瞬间变作一株被大雨打湿的植物那般无精打采向二楼走。 祝今愿仍在出神,有些恍惚,因而并未注意到陆衔青此刻也正在往楼下走。 眼见两人即将完美错过,陆衔青蹙着眉,一把扣住妹妹的手腕,语气不悦提醒道,“看路。” 祝今愿本就心情低落,见状更是毫无搭理的欲望,“哦”了声,算是回应。 可这落在陆衔青眼里便是另一重意思。 他已经不止一次注意到妹妹自从新西兰回来之后,不止一次抱着手机露出一脸满足的神情,而这还不止,除开在手机上聊天,妹妹借故出门的次数也变得比以往要多。 若只是这些倒也罢了,但陆衔青能够明显感知到,这一切都是在瞒着他的情况下进行的。 “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陆衔青深邃目光扫眼妹妹,摆出一副独属于家长的管教姿态,“从早到晚都不在家。” 祝今愿当然不可能告知他实情,更何况还是在这种她心情很差而哥哥语气很坏的情况下。 “没什么,”她甩了下手腕发现挣不开,便看着二楼墙壁上的那幅画随口敷衍道,“学校里有点事。” “祝今愿,”陆衔青闻言语气沉下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对哥哥撒谎。” 手腕上的力道分明比方才要大上许多,祝今愿懒得再挣扎,便索性任由自己保持这副被钳制的姿态,迎着陆衔青饱含威压的眼,轻声回道,“所以呢?” 她不自觉又开始讲话带刺,刺向自己最重要的人,“哥,那只是小时候,我现在长大了,就像你会结婚,会跟别人组建家庭一样,大家都是会变的不是吗?” 第27章 在意让她的情感战胜了理智,待说出口祝今愿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讲的话有多伤人,她有些后悔,可这后悔又并非能到她出口道歉的地步,更何况在覆水难收的同时,她也想看看在陆衔青这里,程淑媛到底是何种身份。 可陆衔青直接将程淑媛忽略掉,只抓住她后半句话,语气隐隐有怒意,“今愿,哥哥并不反对你在这个年纪谈恋爱,但如果你的恋爱对象是这样见不得光,需要瞒着哥哥,那哥哥必须提醒你,眼光放好点,别再找mike那种男人,否则……” “否则怎样?”原来讲来讲去,不过他要结婚,而她该谈恋爱,祝今愿突然觉得很累,梗着脖子反驳道,“哥,万一我就喜欢这种呢?” 两人站在旋转楼梯的拐角,不上不下的距离,去哪里都合适,却又哪里都还差一段。 就像他们此刻,话赶话将彼此的企图掩藏,衍生出截然不同的目的。 应该不是这样的。 所以陆衔青在明暗交界的地带向前一步,缓缓靠近,那强大的气场仿若突如其来的强气流,祝今愿不自觉在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目光中抬起眸。 而紧接着,她的下颌被眼前的男人轻轻掐住,眼中威压的属于哥哥的目光近乎在这一霎有种会将她吞噬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祝今愿的反常举动在这次争吵之后并未消失, 反倒愈演愈烈,再后来,甚至发展为抱着手机傻笑的程度。 陆衔青饶是再淡定再能忍耐, 在想到新西兰那次,天真纯良的妹妹无意将自己置于险境后也无法真的再继续坐视不理。 于是,在又一次祝今愿借故出门之后,陆衔青吩咐司机跟在了妹妹的身后。 本以为会见到小情侣你侬我侬之类的煽情画面,谁知陆衔青视线偏过车窗, 望见的却是妹妹拐进宠物店的场景。 隔着一扇稍显厚重的玻璃,妹妹逆着阳光的笑容落在眼中是那样的显眼与熟悉。 陆衔青暗自垂眸,转动两下腕上手表, 忽的想起那只在地下车库救下的小白猫。 当时妹妹给它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陆衔青对这些事情一向不大上心, 他对小动物没有祝今愿那种与生俱来的怜悯与过度的同情心,尽管公司有相关部门负责慈善事业, 但他本人对这些的态度一向很是淡然。 毕竟像他这种人, 每日面对的是城市中不断滚动的数字与机械般的钢铁森林,内心的那一点柔软在成长的过程中近乎被完全进化掉, 所以他并不能理解祝今愿面对小猫时那种爱怜的目光, 更不能理解为何只是一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流浪猫, 却可以令妹妹如此费心又费力。 但好在, 只是一只猫而已。 陆衔青收回目光,顺势理了理衣袖, 正欲吩咐司机离开, 余光中却忽的闪过一抹人影。 一位头戴耳机,身穿白色t恤浅蓝色宽松牛仔裤的男生自外面推开门,视线在店内逡巡一圈后,最终锁定祝今愿, 走到了她的面前。 两人看似早就认识,短暂交谈之后便头挨着头,一起看向面前的白色小猫。 或许是她们打扮相似的原因,又或许是她们本就是同龄人,彼此洋溢着青春气息相约在宠物店,接触之后再自然而然开启一段话题,会心处心照不宣相视而笑。 平心而论,眼前的这幅画面落在外人眼中无疑是赏心悦目的。 但不知为何,这一切落在陆衔青眼中,却并没有那么和谐。 也许是他的气质肖似mike,又可能是身份与阅历加成,他实在太明白这些小年轻出现在妹妹面前时,那低垂带笑的目光中究竟在思量着什么。 陆衔青沉默注视片刻,出声阻止询问是否需要离开此地转道去公司的司机,转而给助理方临拨了个电话,告知他会议照常进行,由他主持,届时有无法商榷的事宜待他到公司再说。 有条不紊做完这些时,他指骨轻轻扣了两下座椅边缘,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此刻店内。 祝今愿抱着雪媚娘笑着看向面前的少年,一迭声保证道,“你放心,雪媚娘做过全套检查,除了有点营养不良外一切都非常的健康!而且我已经给她打过第一针,到时候你只需要负责后面的就行!” 男生显然也是爱猫人士,倒是没就这些问题进行追问,他只是垂着眼,看向面前抱着雪媚娘不肯撒手的祝今愿,忽然问道,“可以问吗?” “什么?”祝今愿下意识回。 男生犹疑再三,还是没忍住,小心试探,“我看你明明很喜欢这只猫,为什么还要找领养呢,是有什么不能养的原因吗?” 这问题诚然有些涉及隐私,若是平时,祝今愿显然不愿回答,但是没办法,她在网上发布的领养条件实在太过严苛,又要家里封窗又要提供身份证,且满足这些还不够,她还需要对方具有一定的经济实力,不然她担心雪媚娘吃不饱穿不暖,到时还不如寄养在宠物店。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往往骨感,雪媚娘纵是在她眼中再可爱,也不过是一只毫无宠物血统可言的田园猫,有些人哪怕有领养意愿,在看到她提出的条件之后也很快退却,最终筛选来筛选去,只筛选出来这么一位“幸运儿”。 祝今愿其实有些怕他也后悔,稍稍沉吟几秒还是配合回答道,“确实是有一些原因的……我哥他,有点洁癖,好吧,不只是一点,是很多……所以我没办法养,但是放在宠物店又觉得束缚了雪媚娘的天性,它会很可怜。” 祝今愿讲话间无意识摩挲着手下小猫柔软的毛发,而雪媚娘似乎是感应到她的不舍,拿脑袋撞上她的手掌,又伸出舌头轻轻舔了她一下。 小猫带刺的舌头落在掌心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软软的麻麻的,像是告别,又像是恳求。 祝今愿低下头,柔顺的如丝缎般的中长发遮住她稍稍带一些婴儿肥的脸颊,看上去面容坚强的少女站在透过阳光的玻璃前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 男生感觉自己心里也好像是被小猫舔了一下,下意识便有些内疚于自己的追问,很没原则地回说,“这样啊,那以后我会经常给你发雪媚娘的视频的,我也准备叫它雪媚娘,”男生伸手点一下小猫竖起来的尾巴,目光看向祝今愿,浅笑询问,“你应该不介意?” “当然!”祝今愿闻言,沮丧心情一扫而空,她将怀中雪媚娘递过去,神情宛如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交接仪式,“那就这么说定啦,我会等你的消息的!” “啊……好。” 男生讷讷说完,祝今愿便已收拾好,挥挥手,向男生道别,临出门前,她似想起什么,又猛地返回,向他约定好正式来接雪媚娘的时间。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男生尚未反应过来,祝今愿便又像一阵风似的从他面前刮过推开门离开。 少女自认为一切进行得悄无声息,殊不知她是一根带线的风筝,而线的那一头早已有人将全部知悉。 离开宠物店没多久,祝今愿便收到一则意料之外的讯息。 方才对雪媚娘表现出巨大善意的男生不知为何突然告知她因为不可抗力原因,暂时无法继续领养雪媚娘,大概是他真的愧疚,在说完这些后,他一直在道歉,并祝愿祝今愿能够早日找到新的更合适的领养人。 祝今愿顿下脚步,忍不住对着手机屏幕蹙眉。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忍住一腔莫名其妙打断对面的道歉,回了个“ok”的手势。 故作潇洒的滋味其实不大好受,祝今愿幽幽叹出一口气,翻出手机里雪媚娘的视频,边看边惆怅。 怎么会有命途如此多舛的小猫,差点没命不说,现在眼见就要有新的生活,却又被未来的主人轻而易举放弃。 是不是她们这种没有归宿的人,天生就比较容易漂泊一些呢。 祝今愿忍不住想。 因为这段插曲,推开别墅门的那一瞬间,她脑中仍旧在天人交战,究竟是重新发一个标题诈骗的帖子寻找领养人还是索性就自己偷偷养在外面呢,又或者……祝今愿边换鞋边点开微信思索,是不是可以跟妙言商量一下,暂时先放在宿舍? 因为想得太认真,祝今愿完全没注意到客厅里多出的那一堆宠物用品。 直到她习惯性向里走,脚边忽然撞到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她被吓到,下意识低头看去,才发现此刻正应该在宠物店的雪媚娘正趴在自己脚边,细声细气地冲她喵喵叫。 祝今愿大脑瞬间宕机了一下。 雪媚娘怎么会在这里……哥哥又怎么会同意…… 然而在这个家里,除开陆衔青,又有谁拥有将雪媚娘带回别墅的权力。 念及此,祝今愿一霎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客厅中央的沙发,就这样同正站在楼梯处看向她的陆衔青对上视线。 兄妹二人仿佛有某种天然的默契,她知道这是来自哥哥的示好,而他知道妹妹心里早已全无芥蒂。 第28章 甚至不需要任何言语,他们之间的这场争吵就此偃旗息鼓,所带来的余震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祝今愿不禁抿紧唇,下一瞬,她仿佛是下定某种决心,忽然抛却一切奔向对面的兄长。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不该,所有的后果。 她全都不要再想起。 陆衔青低头看向面前的妹妹,在她蓦地伸出手搂住他的脖颈之际,他下意识伸手托了把她的腰,他将雪媚娘接回其实就是为了讨她欢心,若是一般男人,恐怕此刻便已预备邀功,但陆衔青的反应却仍旧只是淡淡的,只是低声问了句,“喜欢吗?” 整座别墅内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的这句话而轻轻震颤了一下。 但祝今愿知道不是。 剧烈震颤的是她的心。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情感可以既超越亲情又模糊爱情的边界,那或许就是现在。 祝今愿屏着呼吸,轻轻点头,“喜欢。” 喜欢雪媚娘,喜欢哥哥的纵容。 喜欢所有,喜欢……你。 谁都没有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好近好近,呼吸同一片空气,彼此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甚至于,连腰肢处都变得微微痒了起来。 就好像,雪媚娘伸出舌尖在那里轻轻舔了一下。 祝今愿不由僵住,忍不住微微战栗了一瞬。 因为这一瞬,陆衔青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搂着妹妹的腰,他不动声色摩挲两下指尖,将面前的人松开。 而祝今愿则不自在地拢了下耳边的头发。 - 一周后,陈妙言给祝今愿寄来当初承诺的小笼包,祝今愿收到之后率先蒸了一笼。 她其实有些偏南方口味,对包子是甜口这件事相当接受良好。 祝今愿一边吃一边给陈妙言发去现场图,见她三两下便干完一笼,陈妙言忍不住拨来视频,“大小姐,你悠着点,也不嫌腻得慌。” 祝今愿对着视频摇头,“不会啊,我觉得好好吃。” 陈妙言见她这么喜欢,有些后悔自己寄少了,再加上她是寄了陆衔青的份的,她见祝今愿这么喜欢,便顺势说道,“那你记得给你哥留点。” 祝今愿头也没抬,含糊道,“我哥才不会吃这些,他是个变态,只吃健康的看起来就让人食欲不振的食物,而且,”祝今愿停顿片刻,说,“他知道我喜欢吃,只会买更多给我,是不会跟我抢的啦。” 如此坦然说出口,祝今愿率先愣了一下。 原来在自己的潜意识里,陆衔青一直都是这么疼爱她的人。 她吃小笼包的动作不禁顿住,一滴醋自筷尖滑落,滴到了桌上,祝今愿见状,忙抽了张纸去擦,而视频的手机正好就在她眼前,擦桌时恰好不慎被她的手腕滑到,陈妙言“诶”一声,声音也就被这阵动静给盖了过去。 祝今愿见状,忙三两步将纸巾扔进垃圾桶,翻起桌上的手机,双手合十道,“不好意思,我手机掉下来了,你刚说什么啦,我都没听见。” “嘶——让我想想,”陈妙言挠了挠头,“哦”的感叹一声道,“我说,你跟你哥感情真好,我表哥如果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只会在我回来前把它们吃光,巨可恶!” “对比之下,你哥真的好好哦,人长这么帅就算了,性格还这么nice,天知道以后会便宜谁!” 陈妙言讲得一本正经,丝毫未曾注意到,屏幕之外的祝今愿也正一本正经托腮望着她。 “妙言。”祝今愿小巧白皙的脸蛋靠近屏幕,忽的眨了眨眼,目露狡黠。 陈妙言被祝今愿的大眼睛蛊惑到,“啊”了声,有点迟钝地问,“怎么了?” 祝今愿歪头,抿了下唇,“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祝今愿:“我跟我哥,不是亲兄妹哎。” “哦,啊,哈?”陈妙言张大嘴巴,惊讶三连,其实在接收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她的脑子已经有些转不过来了,但好在她念文学后,阅读范围大增,接受能力也好了许多,因而短暂的讶异之后,陈妙言便很快消化了这个事实,“哦,这样。” 看起来好似非常波澜不惊。 然而,再淡定的人在听到祝今愿接下来的问题后都会忍不住跳起来的。 陈妙言忍不住激动到拿起手机,看向凑到屏幕前的祝今愿提高音量道,“你说什么?!什么在一起?!” 祝今愿闻言将手机音量调低,一根食指竖在唇前朝陈妙言做了个“嘘”的手势,“你小声点,别被我哥听见。” “你都这样想了,还怕被你哥听见?”陈妙言觉得自己有点凌乱。 祝今愿倒是很坦然,“怎样啦,我们又不是亲兄妹,怎么不可以在一起?”她掰着手指证明,“是颜值不匹配,还是感情不到位?” 陈妙言:“???” “都不是,但,但……”陈妙言两手搓了搓自己的脸,伸手阻止道,“今愿,首先申明,我绝对不是那种封建的人,所以你让我缓缓,我一定可以理顺的!” 祝今愿被她这副反应逗笑,“好好好,那以后再聊!” 说完,她率先结束跟陈妙言的视频。 不知是不是只有她才这样,坐着吃东西时总觉得还能再吃下两个,但等真的站起来,祝今愿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吃撑了。 她下意识伸了个懒腰,正欲转身,背后空气里忽然传来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在聊什么?” 祝今愿立时吓得趔趄了一下。 就在她的背后,陆衔青不知何时站在了距离餐桌不远的阴影处,大约是见到妹妹的惊慌失措,他嘴角隐隐露出一丝介于宽容与忍耐之间的微笑,再次开口时,嗓音也带着一点不经意的诱哄。 “我好像听到,什么在一起?”陆衔青温和克制的眸光看向妹妹,那语气仿佛只是倏然想起,随口再确认一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想是一回事, 做却又是另一回事,祝今愿饶是再胆大包天,也不可能在现在告诉陆衔青, 她方才正在大放厥词,肖想自小便养育自己到大的哥哥。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她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开口, “那个,我们是在讲,周璇好像在和陈清谈恋爱啦。” “嗯?”陆衔青双手抱臂, 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嗓音低沉,语气显然是不大相信。 祝今愿本就心虚, 眼下被兄长这么一盯, 便有些头皮发麻的感觉,她赶忙低下头, 装模作样开始收拾面前的碗筷, 因为忙起来了, 再开口时, 口吻便显得自在许多,“就是我们班的同学, 反正你又不认识的。” 其实祝今愿倒也并没有撒谎, 慌忙之下扯出的两位同学的确是恋爱关系,因为两人都是女生,所以当时在班上还是引起了一些讨论度的。 但大家都是成年人,再加上思想也较为开放, 因而这讨论也不过只维持了一两周便再无声息。 陆衔青听罢微微颔首,仍旧是那副半信半疑模棱两可的态度,“这样,看来哥哥最近对你的关心还是太少。” 祝今愿闻言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然而就在她以为陆衔青仍旧预备刨根问底时,他深沉的目光却又只在她脸上定了眼,便轻飘飘将这话题揭过,转而问起了雪媚娘的安置问题,“那只猫你准备养在哪里?” 提到这个,祝今愿一下子来了精神,答案仿佛已在心中思考过无数遍,她想都没想,直接回道,“在院子里给她搭一个小家可以吗,这样她既可以在外面玩,又不会弄脏家里!” 祝今愿深知兄长愿意养育雪媚娘已经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若是再得寸进尺要求它可以在屋内自由出入反倒有些适得其反,而且兄妹二人相处这么多年,她比谁都更清楚哥哥对环境的卫生要求高到近乎到达严苛的地步,若是为了她刻意降低标准,她反倒也会感到些无所适从。 于是雪媚娘的住处便就这样毫无异议地确认下来。 只是……在决定好这一切之后,祝今愿看着脚边喵喵叫蹭来蹭去的雪媚娘,忽然不可避免想到一个问题,“好神奇啊哥,”祝今愿蹲下,抱起地上的雪媚娘,将脸埋进她尚且不算厚重的毛发中,含糊出声,状似感叹,“正好领养人放弃了它,你就将他带回了家。” 盛夏阳光炙热到似乎能将一切隐晦全都照射得无所遁形,陆衔青眉梢稍稍挑了下,不甚在意地“嗯”一声,仿佛这真的只是一种命运所给予的恰当的巧合。 祝今愿有一搭没一搭抚摸着小猫稀疏的毛发,不远处的厨房内,女佣正在收拾她方才吃小笼包留下的残余,耳旁不时传来一两声瓷器碰撞后的清脆声响。 混杂在这股声响里,陆衔青磁沉的嗓音便显得格外清晰。 “今愿,”他的语气忽而有种不正常的严肃,“关于上次的争吵,哥哥跟你道歉,但是哥哥还是那句话,你可以谈恋爱,但是不可以背着哥哥,知道吗?” 第29章 祝今愿才不想听这种冠冕堂皇的叮嘱,她垂下眼眸,“哦”一声,充分学会陆衔青所教给她的敷衍以对。 陆衔青当然能够识破她敷衍之下的反抗,因为她的态度,他的口吻便显得更具压迫性,“你社会阅历少,哥哥没跟你开玩笑,要听进心里去。” 祝今愿很想说,她才不想跟别的什么人谈恋爱,但冲动是魔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哥哥的性格,若是她真的贸贸然将其说出口,迎接她的恐怕是可怖的一系列连环反应。 所以,祝今愿仍旧只是抿着唇,不情不愿又“哦”了一声,说,“知道了。” 然而不知为何,得到妹妹的肯定答复后该放心下来的陆衔青面色却仍旧绷得很紧,而与此同时,客厅内的气压似乎也低了一些。 - 三天后,出国玩了一圈的尤嘉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北城。 她是那种完全闲不下来的性格,落地之后先吩咐司机将行李送回家,之后便马不停蹄约上祝今愿赶往下一站。 祝今愿望着手机上尤嘉发来的音乐会门票,实在没忍住,低头打字表达质疑,“你确定我们听得懂?” 相较于程淑媛那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名媛淑女,尤嘉的成长路径则显得要野性许多,她并非独生,毫无家族压力,自小便主打一个千金难买她开心,因而她几乎没接收过任何音乐有关的熏陶,原因是幼时被迫学小提琴,老师勤勤恳恳教了她一整年,她拉琴的声音仍旧难听到自己母亲都听不下去,最终只得作罢。 而祝今愿更是随性,能够吃穿不愁养在陆家已然是最好的情况,哪里还能要求发展兴趣爱好。 所以这两人在某种程度上算是音痴,但尤嘉心态良好,面对好闺蜜的诘问,她毫无身为五音不全之人的觉悟,乐观道,“管他呢,反正又不要我们上去拉,听不就完了吗!” 祝今愿歪头想了想,觉得也是。 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就当打发时间好了。 然而,音乐素养之所以称之为素养,那就代表还是有一些门槛的,当两人坐在富丽堂皇的音乐厅前排时,祝今愿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周围所有人基本都打扮精致,面容端谨,一看便知是出席正式场合的,而她跟尤嘉,一个穿着偏休闲的吊带与工装裤,而另一个则随便套了件宽松露肩长裙,看上去与这里显得格外的格格不入。 待演奏正式开始时,这份格格不入便演变出一些水火不相容的意味。 尤嘉没坚持过一刻钟便开始频频打哈欠,而祝今愿也没好到哪里去,几次脑袋点下来又将自己砸醒,好不容易熬完一曲,两人互相对视的眼眸中皆透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昏昏欲睡。 祝今愿看向对方,率先比了个“走不走”的口型。 先前还雄心壮志的尤嘉心领神会,猛猛点头。 但现在离场似乎有些不大礼貌,两人硬是熬到中场休息才睡眼惺忪站起身,一前一后顺着人流向外走。 尤嘉边走边感叹,“不知道我妈是怎么办到的,这种地方她居然能够一个月来一次。” 祝今愿笑:“这说明阿姨的品味相对我们来讲比较高雅。” 尤嘉“啧”一声,偏头看向祝今愿,不大赞同,“说什么呢,干嘛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只是对这种音乐不感兴趣,但流行乐那些,比如hippop,rb,爵士……她肯定就没我们懂了呀。” 不知是不是成长环境所致,尤嘉想问题总是偏积极,有什么想法也都偏向于立即讲出口。 祝今愿有些羡慕她这种能力,笑了笑,轻声附和道,“是啊。” 此时两人正好走到大门口,旋转门转动时,一股裹挟着热浪的气息扑面而来,尤嘉忽然闭上眼感受片刻,一把抓起身旁祝今愿的手,兴致勃勃道,“我们去吃冰淇淋吧,我知道一家意式的特别好吃!” 那地方离剧院不远,夏夜晚风吹拂下,有种像被雪媚娘挨蹭过的暖呼呼的毛绒绒感,祝今愿几乎瞬间便下意识提议道,“那我们走过去可以吗?” 尤嘉当然没什么意见。 灯火惶惶的北城,穿着靓丽的少女,肩并肩穿行在黑沉而茫茫的夜色中。 不知过了多久,尤嘉买完冰淇淋,余光扫到一旁正在低头品尝的好友,蓦地一怔,不知是不是长久居住在一起的人真的会变得相似,有那么一个低头的瞬间,尤嘉恍然发觉,祝今愿与陆衔青的神态在某种程度上,俨然有种超乎血缘的肖似。 - 因为这盒意料之外的冰淇淋,姨妈即将降临的祝今愿在今晚理所当然被痛醒。 她皱着眉,一手捂着肚子坐起身,一手捞起一旁的手机,想都没想,下意识便拨出那串最熟悉的号码。 而陆衔青的嗓音几乎瞬间便响起在她的耳边,“今愿?” 男人大概是被吵醒,开口时带了些粗粝的沙哑感。 祝今愿小小声“嗯”,“哥……”她有气无力的开口请求,“能不能帮我找一片止疼药,我肚子疼……” “又吃冰淇淋了?”电话那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很明显是陆衔青听到之后翻身下床去给妹妹找止疼片了,但与此同时,他的关心并未消失,只是那讲出口的话有些独属于他的强硬味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在这几天吃冰,你看看你听过几回?” 这种爱好就像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试探,祝今愿深知自己是侥幸心理作祟,无论怎样讲都没有道理,只好苦着张小脸吐了下舌头,对着电话那头轻声撒娇,“我错了嘛哥……” 陆衔青当然知道这只是妹妹逃脱责备的小手段,他拿了药边往回走边沉声回说,“再有下次……” 没等陆衔青说完,祝今愿连忙打断他的话保证道,“我下个月一定好好注意,绝对不乱吃!” 她巧妙将下次换成下个月,俨然是为了逃避哥哥口中下一次的惩罚。 同样的狠话陆衔青说过无数遍,但临到头来该做的事倒一件都没少,祝今愿虽然知晓哥哥多半是吓唬她,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管怎么样,认错态度良好总是没错的。 果然,陆衔青在听到她的保证后,轻哼一声,推开她的门,将电话挂断。 男人踏月色而入,手中端着一只托盘,而在那托盘之上,不光有那枚妹妹在电话中所要求的止疼片,还有一碗刚刚煮开的红枣莲子羹。 因为祝今愿时不时便痛经的缘故,家中阿姨得了陆衔青的吩咐,基本这一周都会在厨房预备好滋补的羹汤,以防深夜会用上。 陆衔青随手将托盘搁在祝今愿身旁的床头柜上,一手将她拉起,低声命令道,“先喝点东西再吃药。” 祝今愿这时倒是乖觉,尽管已经疼得受不了,她仍旧扶着哥哥的手腕先喝下小半碗煨得正好的羹汤,待空荡荡的胃中终于感到些许暖意,她这才伸手吞下那枚此刻称得上为救命的药片。 药效发挥需要时间,早已暗下来的天色,不停摆动的时钟,此刻显得尤为昏暗的房间内,陆衔青垂目注视片刻妹妹乖乖闭上的眼睛,仿佛是自心中轻轻叹出一声,俯身单手将托盘端起。 然而就在他转身正欲离开之际,他垂在身侧的小拇指指尖却被一只更为纤细柔弱的手指轻轻勾住了。 就像是被绒毛挠了一下掌心,陆衔青脚步顿住,回身。 床上原本睡觉的妹妹睁开眼,那在柔和月色愈发显得无辜的眼眸望住他,细着声音缓缓开口,“哥……你不要走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人与人之间当然存在着一些默契, 例如他们,例如此刻。 陆衔青敏锐捕捉到妹妹话语中隐隐的不安,于是没怎么思索, 他便已低头“嗯”了声,将托盘放下。 但兄妹二人天然的有关异性的距离横亘在这里,不同于幼时可以坦然相拥而眠,他们现在甚至连坐在一张床上都显得那么的不合时宜。 短暂的苦艾气息靠近后,祝今愿鼻尖嗅到空调调低后空气里传来的冷冽气味, 伴随着那股忽远忽近感,陆衔青的脚步远去,停在了床边的沙发旁, 窗帘漏下的一点月光将他冷峻的面庞幽微的照亮。 从祝今愿的角度看过去, 男人过于完美的下颌线在黑暗中是那样的深刻。 就像幼时晚自习路上不经意抬头望见的那一点月光,虽然微弱, 但足以铺满她前行的道路。 祝今愿不禁自被窝中抬起手, 指尖抓住的,好似仍旧是十岁那年的月光。 在她刚到陆家时, 她跟陆衔青的关系其实一度非常尴尬。 庄瑾华与陆鼎峰忙于工作, 无暇顾及她这个因为人情而被扔到自家的累赘, 而自己的父母早已出国, 条件艰苦,连手机是否有信号都是问题, 在所有应该出席的大人都无一例外全部缺失的情况下, 陆衔青在她眼中便成了这个家中可以被求助的唯一的大人。 然而她实在低估了少年骨子里的冷漠,祝今愿刻意或不经意的示好全都被他抛在脑后,哪怕后来出于责任,他开始为她补习, 两人的关系也仍旧是不远不近的,仿佛在他们之间有一条界限分明的三八线,他允许祝今愿稍稍靠近,却无法容忍她擅自越过那条线。 第30章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下去。 父母偶尔发来的问候祝今愿报喜不报忧,庄瑾华与陆鼎峰客气的关照她乖巧以对,她就像是一面镜子,全面接受所有人无奈的愧疚与偶尔想起的敷衍。 只有陆衔青,祝今愿分明见得最多却应付得最为吃力。 礼貌与疏离在某种意义上完全可以划等号,他可以花大量的时间教育她,却也可以在心情不好时将她拒之门外,就此让一个十岁小女孩的讨好面对一扇长久封闭的心门。 转折发生在某一天傍晚。 祝今愿仍旧记得那日天气不大好,放眼望去的天空似乎呈现出一种混乱的暗黄,世界仿佛即将塌陷,花瓣在凋零,树木在她的眼底飘摇。 她放学回到家,猛然听到二楼书房传来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是陆鼎峰毫无遮掩的咆哮。 “我跟你妈在你身上花这么多精力,不是为了让你去学这些没用的东西,你以为你是谁,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是我带给你的,我既然能给你,当然就能收回来!” “不要以为你出生在我们这种家庭就可以无所欲为,我告诉你陆衔青,就是因为你出生在这里,你的自由,你的理想,你的爱,才是最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站起来好好想一想,在你的责任面前,你喜欢的那些东西到底算什么?” 说到后面,陆鼎峰俨然已经不知是在教训自己的儿子,还是在喟叹自己的命运,厚重的书房门里传出另一声更为剧烈的声响,就像是某种类似金属或塑料的物件重重嗑在地上,而那一块恰好不曾有地毯的遮挡,因而这所有的全部的碎裂仿佛全都震碎在祝今愿的耳膜之上。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又或许只是一种命运的驱使。 祝今愿放下书包,拾级而上,待即将走到二楼时,她忽然转头向楼下跑,然而尚未跑几步,她又握住拳,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跑到了二楼的书房外。 映入眼帘的一切使她惊愕得微微睁大双眼。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别墅之内,此刻发生的场景简直可以用混乱来形容,散落在地的书籍,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天文望远镜,居高临下点上一只雪茄的陆鼎峰目光复杂,看向此刻正面无表情看着他的陆衔青。 仿若遨游天际的雄鹰在逼迫另一只幼雏的成长,过程惨烈,自高空坠落,又在撕裂下获取新生。 “陆叔叔。”在这种死寂一般的气氛中,祝今愿甚至不知自己为何会开口。 应该明哲保身的不是吗? 可当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完全来不及,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宛如流水自她稚嫩的口中缓慢而坚定地道出,“我觉得哥哥已经很努力了,您不应该这么逼他……”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细到听不见,甚至带了一丝似有似无的颤抖。 但在场的所有人还是清楚听到了每一个字。 陆鼎峰闻言吐了口雪茄,嗤笑一声,“是吗?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对他?” “就……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在今天之前,陆衔青曾带着祝今愿用那架天文望远镜看过远在宇宙中的各种星座,他还告诉她,她的父母如今在哪一片星星的包围之下。 可现在,那样美好的时刻成了地板上这一堆碎掉的回忆。 祝今愿觉得有一点难受,还有一点心痛,是那种不知究竟失去了什么的心痛与茫然。 然而陆衔青听完她稚嫩的话语仍旧是轻蔑的笑出一声,他站起身,用那种令人很不舒服的审视目光盯住她,语气带着股莫名的刻薄,“小今愿,你的父母就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那你现在告诉我,谁在履行他们的责任?” 陆鼎峰说出口的事实对于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来讲实在太过残忍,祝今愿有些懵,下意识眨了一下眼,就在她正欲思考之际,她的耳朵忽然被一双有些冰凉的手捂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陆衔青过于镇定到有些麻木的嗓音,他脊背挺直,不畏不惧,直视陆鼎峰,说道,“爸,你过分了。” 陆鼎峰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无论如何,祝今愿都不是他的女儿,他没资格对她发泄自己的情绪,但知道是一回事,被自己的儿子点出又是另一回事,陆鼎峰面上毫无波澜,淡定吐出一口烟圈,冷哼一声离开书房。 待他离开,悬在祝今愿耳边的那股阻力也随之消失,世界好像又重新回到了她的面前。 祝今愿转过身,原本是出于本能看一眼身边的人,哪知这一看,她“啊呀”喊出声,脚尖踮起,去触摸陆衔青的额头,紧张道,“哥,你流血了。” 陆衔青“嗯”一声,仍旧是云淡风轻的语气,“没事。” “不行,”祝今愿很执拗得拽起他的手腕,将少年往医药箱那边带,她仔仔细细翻出碘伏与创可贴,凑近清理后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正要贴上去,她的手腕却忽的被攥住了,祝今愿有些疑惑,看向面前眼神晦暗的少年,小声问,“怎么了哥?” 陆衔青眸光闪烁,喉结滚动半晌,方才淡淡出声,“下次不要那样做。” 祝今愿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像是假装没听到,继续将创可贴贴上去,才回到方才的话题,看着陆衔青的眼睛,认真回答,“不要。” 她坚定承诺,“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 记忆回笼,祝今愿睁开眼,眼前的一切记忆全都随着晨曦模糊淡去,她转过头,看到正在沙发里闭眼休息的陆衔青。 男人大抵是在这里坐了一夜,面色有种疲惫过后别样的冷白,但很神奇,他看上去一点都不显狼狈,甚至那嘴角恰到好处的胡须,眼下淡淡的乌青,紧抿的唇,微微侧过去的脑袋,这一切的一切,所有不经意的颓唐都使祝今愿感到莫名的心跳加速。 而在心跳加速之外,她莫名的觉得安心。 这个男人如同十年前一样沉默寡言,说得很少,却做得很多。 无从追溯,无法言明,可祝今愿就是知道,像十年前一样,她在某一个瞬间成为他的港湾,而作为回报,她终身都可以停泊在他的港湾。 这是哥哥用行动给她的承诺。 - 陆衔青对于程淑媛一事的消极态度终于在一周后成功激怒了自己的母亲。 庄瑾华甚至会都没开,放下一整天的工作,风风火火杀来路华集团办公室顶层,将一封早已准备好的邀请函拍在了陆衔青的办公桌上。 陆衔青淡定将手上那份文件看完,扫了眼面前那封慈善晚宴的邀请函,意兴阑珊挑了下眉,淡声问,“这是?” 庄瑾华才不管他是不是装糊涂,一系列命令下得正式而无情,“这周massie的活动,你带淑媛一起去。” 陆衔青听罢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问道,“您自己不去?” 庄瑾华扫他一眼,冷哼,“没空,那个时间我在出差。” “行,”陆衔青点点头,语气客气而疏离,“知道了。” 这口吻,俨然是在下逐客令,庄瑾华本该转身就走,但不知为何这次却停了下来。 “衔青。”她试着缓和语气开口,“你别怪妈妈。” 母子俩之间的对话一贯都是如此官方,泾渭分明之后连庄瑾华自己都忘记,自己上一次关心这个唯一的儿子究竟是什么时候,话出口时她不光感到一丝久违的不习惯,甚至还有几分难言的别扭。 而陆衔青更是如此,他抬起眼,静静盯住庄瑾华,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突然笑出一声,“妈,您知道您特别不擅长怀柔吗?” 当初陆鼎峰在外面不回家的时候,所有人都劝庄瑾华对待男人,最好先收敛好自己的脾气将其哄回家后再慢慢收拾他,但庄瑾华强势一辈子,哪里听得进去这些。 见自己的丈夫流连花丛,她二话不说将陆衔青扔给自己的好姐妹,随后亲自上门,将陆鼎峰在外面的家闹得天翻地覆,结果当然是将事情越变越糟,但好在当时的陆鼎峰羽翼不丰,而庄瑾华又以离婚与带走陆衔青相威胁,最终是由陆家老爷子出面,给陆鼎峰下了死命令,最终这出闹剧才宣告结束。 外人都以为庄瑾华与陆鼎峰这些年磨合得很好,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但只有陆衔青知道,他的父母自小便分居,所谓的感情不过是在外人面前演出的恩爱。 而当初被迫与陆鼎峰分开的女人实则是父亲的初恋与真爱,在两家的压力之下,她在北城待不下去,后来远走国外,多年了无音讯,而父亲也仿佛就此被抽去所有筋骨,在被生活压抑到无法喘息时,他便成为唯一的发泄对象。 这些庄瑾华当然知道,不光知道,她甚至默许了丈夫的所作所为。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她算是帮凶。 陆衔青从前未曾得到过关爱,在多年之后更不需要,他淡淡笑着,目光薄凉而冷淡,伸手指了下大门的方向,说,“我会听您的吩咐邀请程淑媛,您可以走了。” 第31章 庄瑾华闻言,那副突然涌上来的柔情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如往前的强硬态度,她在拉开门之际回身道,“不管怎么样,淑媛是我看上的孩子,你上点心!” 说完这些,庄瑾华仿佛一只骄傲的天鹅,昂首挺胸推开办公室的门,再没有回头看自己的儿子一眼。 …… 程淑媛在接到陆衔青的电话时无疑是欣喜的,得知对方就在她楼下,她更是刻意放快了速度,生怕因为自己的不守时而导致陆衔青失去耐心。 但好在,陆衔青只是在车内专注地处理工作,因为太过专注,他甚至在她上车时都没转过身向她看来一眼。 成年人之间,生疏与否实则根本不需要追问。 程淑媛心口惴惴的,不明白从前态度尚且算得过去的陆衔青为何突然对她如此冷淡,她沉吟几秒,忽然试探开口,“衔青……” 安静的车厢内,她柔弱的嗓音想忽视都难,陆衔青仍旧盯着面前的平板,“嗯”一声,示意她有话直说。 程淑媛指尖攥了下手中的包,身体不动声色往陆衔青那侧靠近一些,说,“我提前看到今晚的拍卖品,其中有一套很适合陆阿姨,我想拍来送给她,但我不知道陆阿姨平常喜欢什么样的珠宝,你能帮我看看是不是合适吗?” 陆衔青闻言这才转过身,礼貌婉拒道,“多谢,但不必破费,我妈平常不怎么戴珠宝。” “就算不戴,收藏也是可以的呀。”交谈间,程淑媛拿起手机,将自己的身体彻底靠过去,“你看,这一套真的还不错,很衬阿姨的气质。” 这时,平稳行驶的车辆不知怎的,忽然颠簸一下,程淑媛稳稳拿在掌心的手机蓦地脱落,而她整个人也随着这阵波动重心不稳,下意识便伸手想要扶在陆衔青的身上。 然而陆衔青的反应显然比她要快得多,就在程淑媛即将得手的前一刻,他不动声色将平板放到车窗旁的置物架上,因为这一不经意的动作,程淑媛直接扑空,原本便中心不稳定的她脑袋差点磕到陆衔青的椅背边缘。 眼见这一下她真的要受伤,陆衔青倒是没再袖手旁观,绅士出手,扶了她一下,但那嗓音仍旧是冷静而克制的,“程小姐,小心。” 说完,陆衔青微微低头,将她掉落在储物柜旁的手机交还给她,此后一路再也无话。 程淑媛:“……” 程淑媛在陆衔青这里屡屡碰壁,心中简直要气疯,她从未见过这种自己屡屡示好却仍旧油盐不进的男人。 但两人现在又同处一空间,彼此不讲话时间实在难熬,程淑媛坐着坐着,百无聊赖刷起手机,就在她点开微信,正欲欣赏一下好姐妹最近的朋友圈时,忽然有什么自她的脑中闪了一下。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起在微信列表中,自己昨晚收到了一封关于陆衔青与祝今愿的额外资料。 因为自己的特殊要求,对方调查的不仅是那些官方随处可见的消息,更多的则是偷拍的两人私下的相处状态。 不得不说,陆衔青对他的这位妹妹倒是真不错,两人不仅经常同进同出,各种互动更是亲昵,无论怎样看,都能看出这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兄妹。 然而随着翻阅速度的逐渐加快,程淑媛看到那段酒吧中两人相拥在一起的照片时,她不自觉呼吸放轻,看了眼身旁面容冷肃的男人,瞳孔缓慢而无声的放大。 ……一个略微荒诞的想法在她的心中缓缓诞生。 - 这场慈善晚宴最终以程淑媛的魂不守舍结束,陆衔青注意到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他出于礼貌,吩咐司机将她送回家后便马不停蹄赶往临近的城市出差。 而祝今愿是在当天晚上才得知的这个消息。 彼时,她正坐在客厅等待哥哥下班回来跟自己一起吃饭,谁知左等右等,没等到陆衔青的回应,微信中弹出的反而是程淑媛的对话框。 祝今愿先前与程淑媛互加微信完全是一种社交礼仪,两人在添加时都很清楚,彼此在今后只会是对方列表中永不会联系的“陌生人”。 但今晚不知为何,陈淑媛居然主动给祝今愿发微信,邀请她有空出来玩。 坦白来讲,祝今愿对程淑媛的感情很复杂,对方只是哥哥的相亲对象,并没有在任何层面伤害过她,按理来讲,她是不应该讨厌她的,但人与人之间或许真的存在某种磁场,祝今愿很天然的抗拒跟她接触,或许是她度量小,接受不了同哥哥以结婚为目的接触的女人,也或许她只是单纯的不那么喜欢程淑媛。 总之,祝今愿思索良久后编了个看似完美无缺的借口,回绝她的好意。 「不好意思,淑媛姐,我最近跟我哥有点事,没有空。」 谁知程淑媛听完,不但没退缩,反倒迅速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惊讶,“衔青这几天在津市出差哎,”她顿了下,仿佛是不可置信般反问,“你不知道吗?” 祝今愿闻言愣住了。 然而这还不止,程淑媛仿佛是真的不相信,她直接拨来电话,将两人一同去慈善晚宴的事情捡重点告知祝今愿,包括但不限于陆衔青主动邀请,车接车送,后来因为临时要出差,但为了照顾她,他的司机被他吩咐送回家,而他自己则是站在原地等待的下一辆车。 程淑媛的嗓音实则很动听,但这些听在祝今愿耳中却不知为何有那么一些微妙的刺耳。 她握着手机,许久都未曾出声。 而手机另一端的程淑媛滔滔不绝说完,见得不到祝今愿的回应,她这才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日话实在太多,歉疚道,“抱歉啊今愿,我好像有些过度分享了……” 然而没等程淑媛将这句话完整讲完,她的这通电话便被祝今愿无意识掐断。 仿若是约好的那般,在程淑媛的电话结束后,陆衔青的电话便随之拨了过来。 祝今愿比任何人都熟悉他的号码,倘若是往常,在这通电话刚刚响起的那一瞬便会被她迫不及待接起,可今天,祝今愿只是平静而惘然地看着手机界面由亮到暗,又由亮到暗。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直至彻底熄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半夜十二点, 陆衔青结束最后一个远程会议,双手解松领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顶层套房的灯光经过专业设计, 与落地窗外津市的夜景相得益彰,他背过身,满城繁华在他的身后升起又落幕。 陆衔青很享受将一切全都处理完毕后难得的喘息时刻,休息片刻后,他站起身, 为自己倒了杯酒,喉结滚动间缓缓抿上一口,站在窗前眺望远处的风景。 所有的城市从高处看都是类似的。 鳞次栉比的建筑, 永不熄灭的灯火, 川流的人潮,拥挤的空间, 眼前仿佛一幅已翻阅过无数遍的答卷, 无论提笔再来多少次,答案永远都是固定的那一些。 陆衔青深深呼出一口气, 指骨屈起, 在太阳穴上按了按。 很少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打扰陆衔青, 他的工作号一直都放在助理方临那边, 若非必要,大部分信息都是他在代为处理, 而能添加到他私人号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因而当手机响起第一声时,他甚至都没在意,只是淡淡扫了眼。 祝今愿翻来覆去深夜失眠,料想到哥哥估计还没睡, 她实在没忍住给他拨去电话。 然而第一下竟然没接通,她还以为是自己判断失误,正欲讪讪挂断之际,面前的视频居然就这样被接通,视线内忽的出现一张被放大的帅脸。 这张毫无瑕疵到令人呼吸一滞的帅脸在屏幕上持续放大,直到陆衔青将视频调整到一个稍显合适的角度,他坐下来,随手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口,嗓音磁沉,语气询问,“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祝今愿抿唇,小声回嘴,“你不是也没睡嘛……” 陆衔青扫她一眼,“我这是工作,你能一样吗?” 祝今愿拧亮床头柜上柔和的光线,坐起身抱着手机,佯装无意提起今晚突然接到的那通电话,“可是哥,你出差都不告诉我哎……要不是淑媛姐给我打电话,我还傻乎乎在楼下等你吃饭呢。” 祝今愿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很不好,但她实在憋不住了,她太想知道陆衔青对程淑媛的态度究竟是什么,无论怎样,清醒的沉沦总好过一无所知。 然而陆衔青根本没有在这个问题多加纠结,估计是坐下来实在不舒服,他将领口的纽扣解开几颗,随口回道,“一下飞机就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 祝今愿才不管这些,她皱起鼻尖,继续控诉,“我不管,你没提前告诉我,就是你不对!” “好,是哥哥的错,”陆衔青眉眼温和,望向电话那头满面鲜活的妹妹,好好哥哥般保证道,“下次我让助理告诉你。” “不行!”祝今愿得寸进尺,开始撒娇,“我要哥哥亲自告诉我!” “行。”陆衔青仍旧好脾气接道,“我亲自告诉你。” 第32章 得到肯定的答复,祝今愿似乎这才满意,不再无理取闹,但……不愿挂断的本能驱使着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拉着陆衔青聊天。 “哥,津市好玩吗,我还没有去过哎。” 陆衔青是来工作的,哪里知道好不好玩,事实上,所有地方在他眼中都一个样,因而面对妹妹的追问,他的回答便有种官方的敷衍,“还行,你要是喜欢,下次带你来玩。” “哦……那我可以带同学吗?” “随便你。” “那你会一起来吗?” “祝今愿,”意识到妹妹真的只是在进行这些无营养的闲聊,向来注重妹妹健康的陆衔青将视频拉远一些,语气严肃道,“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关心津市,而是赶紧去睡觉。” “谁说的我是在关心津市,”祝今愿小声嘟囔着回,“我就不能是在关心你吗……” 然而她实在太胆小,声音也小到近乎听不到,陆衔青并没有听到她近乎自言自语的呢喃,转而站起身,将衬衫纽扣又向下解开几颗,大概是意识到在妹妹面前这样不好,他的站位很刁钻,既能在视频中看到他,却又无法真的将其窥探。 祝今愿不知怎的忽然出声,“哥?” 陆衔青下意识回过头,动作暂停,“嗯?” 祝今愿眼也不眨,嗓音也放得很轻,“你往后来一点。” 意识到妹妹想要干什么,陆衔青沉下脸,“砰”的一声将手机反扣到桌上。 方才还能看到一些的祝今愿眼前蓦地一片漆黑,她不自觉弯唇笑出声,胆大包天开始“调戏”自己的哥哥,“哥,你别这么害羞嘛,我看网上人家的哥哥都是很大方的,人家不光给看还给摸,你身材这么好,干嘛这么小气?” 祝今愿当然只是随口一说,毕竟陆衔青性格宛如老古板,她也不过是仗着他不在身边才敢大放厥词,若是在他面前,她是万万不敢的。 因而这声之后,视频里安静了好几分钟,就在祝今愿以为陆衔青早已独自去了浴室而将她扔下时,那面被反扣的手机不知何时忽然又被翻转过来,陆衔青隐忍的面庞就这样突如其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男人眉眼深邃而锋利,隔着屏幕望过来时,祝今愿恍然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整片沸腾的海洋。 几乎是下意识的一瞬间,祝今愿情不自禁屏住呼吸,尚且笑着的嘴角缓缓敛起,耳旁听到的是陆衔青被酒液浸润过的低沉嗓音。 他忍无可忍,斥她,“胡闹。” 然而好神奇,以往并不是没有视频过,但喜欢似乎总有一种将一切放大的力量,那些过往祝今愿不曾在意的细节都在她面前放大,仿佛一把鼓槌,激烈碰撞着她的心脏。 所以她嘴唇微微张大,面色怔然,最后也不知这通电话是自己无意间挂断的还是哥哥主动掐灭的。 - 陆衔青出差的第二天,傅霄大抵是得到嘱托,特地到别墅来找祝今愿。 祝今愿前一天晚上彻底失眠,一直将近天蒙蒙亮才睡着,然而尽管如此,她也睡得并不好,梦中的一切似乎都是颠倒的,她一会被父母领到陆家,一会又被陆衔青带到新西兰。 在梦中的旅行只有她跟哥哥两人,因而飞机上是绝对安静的,于是她在意识模糊间忽然伸手摸了把哥哥藏在衬衫下的腹肌,然而就是因为她的这一无意之举,陆衔青忽然变脸生气,直接拉开旁边的飞机窗将她自半空给扔了出去。 祝今愿拼命挥舞着手臂同陆衔青求情,“哥,我错了,哥,哥……” 然而陆衔青根本不听,直接将车窗关上,将她的声音隔绝在窗外。 祝今愿急得拼命扑腾,这一扑腾,耳旁倏然便听到一声熟悉的散漫笑声。 伴随着日光,她睁开眼后率先看到的便是傅霄举着手机录像的画面,见祝今愿终于醒来,他笑着打趣,“今愿妹妹,你跟你哥感情可真不赖,一个担心你在家无聊,一个么,连做梦都念叨着哥哥,”傅霄的嘴向来不带把,结束录像后玩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什么情比金坚的小情侣呢。” 祝今愿本就心虚,闻言更是垂下脑袋,不敢看傅霄。 傅霄迟钝是日常,此刻更是浑然未觉,反倒追着祝今愿问,“诶,平常挺伶牙俐齿的一个人,怎么睡了一觉反倒变哑巴了?” 祝今愿闻言直接用被子蒙住头,闷声吐槽,顾左右而言他道,“傅霄哥,你很烦哎。” 傅霄双手抱臂,“行行行,我烦,你快起床,我带你出去玩。” 傅霄今天带祝今愿出来解闷的目的地非常的简单粗暴,两人开车直驱北城新开的一家商场。 这家商场招商能力极强,里面基本涵盖市面上年轻人所喜欢的一切潮牌,很符合祝今愿偶尔的穿衣习惯。 而因为受众是年轻人,祝今愿放眼望去,隐隐约约便仿佛看到几位熟人。 她微微眯起眼仔细确认,谁知尚未看清远方的同学,她的肩膀便被人自背后轻轻拍了一下。 尤嘉随之出现在她的身侧,惊喜道,“好巧啊今愿!我刚出门的时候还在想会不会遇到你,没想到就真的碰到了!” 祝今愿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尤嘉,她睡眠严重不足,反应有些迟缓,待尤嘉说完好几秒,她才好似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指了下身后的傅霄,回道,“那你得感谢傅霄哥,如果不是他,我现在还在家睡觉。” 尤嘉对傅霄的印象其实蛮深,但很不幸,尽管认识,傅霄的为人与所言所行完全都在她的审美之外,甚至可以说,傅霄与他欣赏的男性品质是背道而驰的。 因为,在听到祝今愿有意的介绍后,尤嘉不过是朝他低头微微一笑便直接收回了目光,直接挽着祝今愿的手臂往前走,全然将傅霄忽略在身后。 傅霄“啧”了声,倒也没怎么跟尤嘉这种大小姐脾气计较,但不计较归不计较,傅霄几乎也在瞬间对尤嘉下了定义,脾气差,毛病多,没礼貌,仗着家世好就为所欲为的大小姐。 与他选女朋友的方向恰好完全相反。 祝今愿完全不知在短短的三分钟内,身旁的两人对对方的印象便已从刚刚见过几面到互相看不顺眼,甚至在她所未曾注意时,尤嘉与傅霄之间的距离也被刻意得拉长了。 这份刻意在进到最近的一家潮牌店后变得格外的明显,尤嘉拉着祝今愿向左,而傅霄脚步没停,直接向右。 直至此刻,祝今愿才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偏头看向身旁的闺蜜,问,“你不喜欢傅霄哥吗?” 尤嘉闻言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般,立刻开口反驳道,“开什么玩笑!我喜欢他?疯了吧!” “不是,”祝今愿耐心解释,安抚尤嘉的情绪,“不是那种喜欢,就是朋友之间的,其实傅霄哥虽然有时候有点张扬,但人还是蛮好的……” 尤嘉一点都不相信,“就他?”她夸张地做出一个嫌弃的表情,“我不相信。” 祝今愿还想再劝,然而尤嘉却似乎一点都不想再听,她撇下嘴,兀自打断道,“今愿,你就不要再说了,我真的跟他合不来,看他第一眼我就觉得合不来,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总之,”尤嘉随手拿起面前的一件衣服,偏头说,“反正我会离他远一点的。” 可他们三人谁都没有意识到,这家店是环形设计的,自边界向里走的两人理所当然便会再次碰到一起。 尤嘉拿起的那件衣服是男女混合款,她好不容易看上一件,谁知当她将手伸出去之际,另一边也有一只手与她同时伸出来按住了同一件,因而这件衣服僵持在半空,并没能被她完全拿到手。 尤嘉抽了一下,没抽动,这才抬头望过去,见对面的人竟然是傅霄,她皱起眉,气不打一处来,下意思便说,“你故意的吧?” 傅霄仍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笑得十分欠揍,“怎么就是我故意的了,我还觉得是你故意的呢?” 尤嘉半分不让,“这衣服是我先看上的,你撒手,给我!” 傅霄拿着的手也半点没松开,“尤小姐,请你搞清楚先来后到好吗,明明就是我先伸手的。” 如果是别的人,一件衣服而已,尤嘉让也就让了,但对面是她看不顺眼的傅霄,尤嘉便忽然涌上来一股倔劲,脖颈一昂,喊来店内的工作人员道,“这件衣服给我,我出十倍价格。” “二十倍。”傅霄俨然是将我也不差钱摆在了脸上,懒洋洋补充,评价尤嘉的行为,“尤小姐,你此刻的行为真的很像以前会跟老师告状的最讨厌的那种女同学。” 尤嘉微微一笑,“彼此彼此,你也像是那种会跟女生计较的最讨厌的男同学。” 眼见两人僵持不下,店员苦着一张脸劝道,“两位,这件虽然在我们店只有一件,但是我们是可以调货的,您们看看,是不是可以再等一等……” 谁知尚未说完,两人便异口同声道,“我就要这件!” 第33章 祝今愿在一旁简直看呆,她是知道尤嘉不大喜欢傅霄,但在这一条件之外,更令她错愕的是,傅霄哥这种无差别对所有女孩子都异常温柔的中央空调居然也这么讨厌尤嘉。 她一时语塞,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沉吟半晌后,见两人愈吵愈厉害,吸引的目光也越来越多,祝今愿索性狠狠闭了下眼睛,走上前,将自己插到吵到不可开交的两人之间,看看尤嘉,又看看傅霄,伸手将那件衣服拽了下,说,“既然你们都这么想要,那就都别要了,给我可以吧?” 其实这一件衣服挂在那里也就是比寻常的看上去版型好上那么一些,尤嘉与傅霄两人买回去十有八九连看都不会看,眼下的不避不让不过是因为彼此在怄气。 这么大的人,在这种场合为了一件衣服公开争吵对尤嘉与傅霄而言绝对都是头一份的体验,两人都要脸,见祝今愿主动出来递台阶打圆场,尤嘉率先松手道,“那好吧今愿,既然你要,我就让给你。” 傅霄顺势拎起衣服就往收银台走,“那我帮你付款。” 尤嘉一听,胜负欲上来,又想冲上去,祝今愿生怕两人又吵起来,忙伸手将人按住,又自傅霄手中将那衣服夺过来,罕见指着两人大声道,“你们都不许动!我自己给!” 被指到的两人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都觉得祝今愿说的是对方。 - 陆衔青自那晚的视频后便没有找过祝今愿,毕竟上次的结束实在太过荒唐,他自觉无法容忍自己的妹妹对自己开出这种玩笑,因而算是某种两人间心照不宣的惩诫,他克制着,尽量不去看妹妹与自己的对话框中是否有出现新的内容。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寻常总是热热闹闹的聊天框自那晚之后便一直安静着,妹妹真的没有发任何一条新的消息给他。 这使得陆衔青忍不住在结束一天的行程后开始思索,他是否真的如妹妹所说,有那些一些不合时宜的古板。 陆衔青弯腰下车,进入酒店大堂,随手扯松领带,抬手按了下顶楼的电梯按键。 电梯上行期间,他信手整理两下袖口,电梯箱壁映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就像是艺术展厅无法估值的藏品,因为不知道价值,天然便予人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因为这份气质,他的疲惫亦被掩藏得极好,他好似一台永不会疲倦的机器,在片刻后,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出电梯,他锃亮的皮鞋一上一下,有节奏地踩在稍显厚重的地毯上,那声音很快便被吞噬,走廊陷入一片长久的安静。 因为这一整层只这一间房,因而当陆衔青方一出来,站在门口的侍应生便先后同他恭敬问好,陆衔青听罢微微颔首,随后抬脚往那扇早已被侍应生提前推好的门内走去。 然而就在他正欲进去时,那离他最近的侍应生犹豫片刻,仍旧出声将他喊住,“陆先生。” 陆衔青闻言停下脚步看向他,嗓音低沉道,“什么事?” 可还没等侍应生开始汇报,身后的门内忽然窜出一个人影,陆衔青的手腕随之被藏在屋内的人往里狠狠一拉,紧接着,他的眼睛被从身后捂住。 该不该庆幸他今日并没有戴眼镜,因而可以在一瞬的防备之后迅速放松下来,毫无所留感受着妹妹熟悉的温度与偶尔的调皮。 “猜猜我是谁!”祝今愿故意变换声调。 其实在今天出发之前,祝今愿都有些犹豫,她从未在哥哥出差的时候打扰过他,更鲜少不打招呼追往他所在的城市,毕竟身为懂事的妹妹,这些举动都应被排除在情感之外。 然而不知怎的,就当是一生仅有一次的孤勇。 所以就在她从商场出来之后,当傅霄问她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的时候,祝今愿脑海中下意识浮现的竟然是昨晚跟哥哥视频时的场景。 是的,她想要去找哥哥。 于是她要来陆衔青的地址,又拜托傅霄跟酒店高层打好招呼,以此顺利潜入哥哥的房间,好在他回来后给他一个惊喜或是惊吓。 短暂的安静之后,陆衔青伸手将她的手腕反握,房间的门在此刻恰好被关上,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之后,陆衔青转过身,低下头看向突然出现的妹妹。 大概是旅途实在辛苦,她的发梢有些许凌乱,向来整齐的刘海也被别到一边,但这点狼狈丝毫不影响她眼眸中的透亮与独属于她的鲜活。 就像是一谭长久以来毫无波动的湖水忽然被淘气的孩童扔进了几颗小小的石子。 尽管那石子激起的涟漪是十分微弱的,但涟漪就是涟漪,它存在且真实的发生了。 “今愿,”陆衔青深沉的眸光垂下来,精准笼罩住面前的妹妹,“你这是胡闹。” 他的嗓音磁沉得不像话,分明是责备的语气,但那双向来毫无情绪的眼睛里泄露的却是一丝极难察觉的愉悦。 作者有话说: 又又又更新啦 第21章 由于祝今愿的突然出现, 陆衔青的工作计划理所当然被打乱。 当然,在连续工作多日的情况下,这种打断算是一种良性的暂时性休整。 陆衔青吩咐助理整理一份当地的游玩攻略发给他, 他这人在某些方面很有些老派,那份攻略最终是被打印出来形成纸质材料再交到祝今愿手上的。 因为陆衔青认为,纸质的可阅读性永远要大于电子。 但这只是他认为而已,祝今愿拿到手不过随意翻开几页便将其搁下,百无聊赖点开了手机。 助理方临与陆衔青毕竟比祝今愿要大上整整五岁, 再加上陆衔青在这些年浸润之下,心理年龄要远超实际年龄,因而两人之间的代沟实则比他想象得要大得多。 在他认为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应该有一套完整的游玩方案时, 祝今愿这种随走随玩的性格便在此刻显现得淋漓尽致, 她甚至都没有再搜索任何一个津市的景点或是必吃必玩项目,而是转而在陆衔青的面前刷起了视频软件, 率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家这一年来因营销出色而颇具盛名的游乐园。 在这里最出名的并非是什么亚洲第一的刺激项目, 而是游乐场中各类令人眼花缭乱的npc,祝今愿眼睛一亮, 正想下意识将手机递给陆衔青, 脑中忽的一转, 意识到如果哥哥看到这些宣传画面一定不会同意她去玩, 于是她眼珠子转了转,果断退出软件, 找出这家游乐场的官方介绍发给陆衔青, 说,“哥,我想去这里玩。” 陆衔青随手捞起手机看了眼,表情毫无波澜, “嗯”了声,淡声回说,“可以。” 祝今愿见哥哥答应得爽快,趁机走过来提要求,“那你陪我一起去!” “今愿,”陆衔青见状,面上终于现出一丝为难,“哥哥这几天有点忙,叫方临陪你去。” 祝今愿哪里肯依,她都大老远从北城赶过来,当然不甘心像在家里一样看哥哥整日忙于工作,本着为亲爱的哥哥放松的原则,祝今愿迈步,三两步间在陆衔青面前站定,就在陆衔青以为她要像寻常那样开始摆事实讲道理时,妹妹却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像小时候那样撒娇道,“哥,哥哥,我想你陪我去,陪我去嘛,好不好?” 璀璨如钻石般的日光自窗外照射在妹妹如绸缎般闪闪发光的黑发上,她洁白的脖颈,如瓷器般的肌肤,轻轻眨动的睫毛,故意想要引起他态度松动而微微睁大的双眼。 这一切都在陆衔青的眼中缓缓放大。 不知不觉,妹妹已经成长为大人的模样,但不管怎样,眼前的这个女孩在他的眼里都还是跟十年前一样,胆怯,敏感,有点小聪明,却并不会引起旁人的反感。 不知想到什么,陆衔青轻笑一声,原先有些不容商榷的语气也缓和下来,微微颔首道,“行,哥哥陪你去。” 听到这声,祝今愿再也忍不住,索性在原地张开手臂,一把搂住了陆衔青的脖子。 但是不同于将雪媚娘带回家的那天,时空仿佛在流转之后,又再一次击中了他们。 这一次,是祝今愿率先感到不安,松开了陆衔青的脖颈。 因为她忽然发现,在激烈的心脏跳动之下,她面对着哥哥完美的侧颜与纵容的口吻,忽然产生了一种罪恶的渎神般的,想要亲吻哥哥的欲望。 - 第二天,两人将近中午才到达游乐场。 毕竟祝今愿此行的目的完全并非这些到处都大同小异的刺激项目,所以时间早晚并没有什么关系。 陆衔青其实很少会来这种过分有生机的场合,入眼所见全都是满溢青春的笑容,现代人常年缺乏的昂扬生命力在这里仿佛触手可及,夸张的尖叫声,不加掩饰的笑声自四面八方不绝于耳,有种聒噪感。 但很神奇,或许是这些笑声中有妹妹的缘故,陆衔青并没有觉得烦人,反倒是屈指揉了揉眉心,伴随着这熟悉的动作,他常年紧绷的身体似乎也被这股氛围感染,渐渐放松下来。 “哥,”祝今愿原本走在陆衔青的身侧,不知看到什么,她将手一指,自然而然将背着的包递给陆衔青,理所当然说道,“你帮我拿一下包,我想去坐过山车。” 第34章 陆衔青再放松也不太可能真的纡尊降贵陪同自己的妹妹去玩这种项目,因而他只是看眼前方,嗯一声,将妹妹手上的包给接了过来。 因为这次出行的缘故,他罕见并未穿西装打领带,而是套了件不太显年龄的黑色连帽卫衣,两人看着更像是同龄人,而并非相差五岁的哥哥与妹妹,再加上陆衔青与祝今愿天生便过分优越的五官与长相,哪怕根本未曾打扮,走在路上也照样吸引路人的目光。 然而大家对于过于完美的事物总是怀揣一定的畏惧之心,见陆衔青手上拿着款式明显属于女生的粉色包包,那些跃跃欲试想要要微信的女生也只能望洋兴叹,胆子稍大些的也不过只是拿起手机拍了拍,想要留下一些与帅哥偶遇的痕迹。 谁知那照片根本尚未被存下,人群中便有人上前请对方删除,那女生很快便猜到眼前的这位帅哥估计来头不小,无奈之下只得一边在心里感叹有些人就是命好,一边配合照做。 祝今愿兴致很高,全然未曾注意到身后的这些小插曲,在被工作人员协助扣上安全带时,她甚至有心情冲站在等待区的哥哥比了个“耶”的手势。 应当并非她的错觉,她感觉,哥哥是看着她笑了一下的。 因为这一下,祝今愿莫名心跳快了一拍,有种些微的恍惚感,因为这恍惚,当过山车开始移动时,她甚至没太有太大的感觉,然而当这列车开始迅速在轨道间进行这种或一百八十度或三百六十度的快速变换时,祝今愿便完全从这种恍惚中脱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有些熟悉的失重感。 就像哥哥靠近时,她那颗无处安放的心脏被悬在半空,忽上忽下,忽快忽慢。 耳旁呼啸的风声仿佛成为钟摆,一下一下毫无规律地敲在她的心上。 或许是中途走神的缘故,这版以时间长著称的过山车祝今愿倒是没觉得难熬,只是下来之后出于惯性,她下意识腿软了一下,有一些想吐的冲动。 陆衔青眼疾手快上来扶了她一把,或许是因为他手上那标志性的属于女生的背包,又或许是两人今日的穿搭实在看不出年龄,周围的路人很轻易便将他们误认为是情侣。 就在祝今愿深呼吸的间隙,陆衔青顺手拍了拍她的背,又将早已准备好的矿泉水和纸巾递给她,以防不时之需,旁边女生见到这一幕,颇为艳羡地对身旁的男生说,“你看看人家男朋友多贴心,要什么有什么,哪像你,我让你去买瓶水你还推三阻四的。” 祝今愿闻言下意识抬起眼,找到声源,对面女生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听到,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佯装责怪地拍了下男友的手臂。 不知是没有听到,还是在外面并没有必要解释的缘故,祝今愿下一瞬出于本能的反应便是去观察陆衔青的反应。 谁知他面色淡然,一贯平静的脸上未曾有任何因为被猜测而产生不适的神情。 祝今愿收回目光,轻轻抿了下唇。 内心仿佛炸开一瓶气泡水,那些扑腾着四散开的泡沫组成了她此刻雀跃而又不敢声张的隐秘小心思。 - 伴随着最后一抹余晖自天边散去,游乐园的夜晚悄然来临。 所有的灯光好似魔盒,在下一瞬突然同时降临,所有人都被这一刻惊艳到,不约而同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祝今愿也忍不住张唇,轻轻“哇”了一声。 好神奇,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时刻,她却不知为何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幸福。 紧接着,这股幸福随着在视频中刷到的npc的出现,演变为更为强烈的情绪冲击,祝今愿眼眸晶亮,毫不犹豫拉着陆衔青挤到人群最里面。 在那里,有她在手机上刷到的最符合她审美的一位男生。 祝今愿对他当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些被归为美的事物当然也人人都会有想要欣赏的想法。 只是,当她兴致冲冲跑上前正欲与对方合照时,站在她身后的陆衔青却在一刹那黑了脸。 毕竟出于职业道德,这种合照姿势是十分亲密的,男生化着浓妆的脸庞仿若肌肉记忆般靠近,微笑,镜头定格的那一瞬间他的手习惯性揽上来。 谁知令他没想到的是,他尚未碰到面前这位漂亮游客的肩,他的手腕便被一股更为强势的力量攥住了,而就在他微微错愕的瞬间,那攥住他手腕的人甚至还一脸不悦地站到了他们之间。 搞什么啊,工作而已。 这名npc本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原则,一边在心中念叨玩不起就别玩,莫名其妙吃什么飞醋,转而去服务下一位想要同他合影的可爱游客。 无缘无故被撂开的祝今愿一脸无辜,吐了吐舌头,看向面色不虞的陆衔青,小声道,“哥,你也太正经了,拍个照而已,又没有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便几乎听不到,其中有几分心虚显而易见。 陆衔青见状冷哼一声,深邃眼眸盯住调皮的妹妹,淡声逼问,“所以,这才是你想来这里的真正原因?” 祝今愿有时是真懊恼有个这么聪明的哥哥,但要她承认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她微微睁大眼,装作无辜状摇头,“没有啊,主要是想要你陪我来,这个只是顺带的。” 陆衔青怎么可能相信,盯住她半晌,不吝评价,“油嘴滑舌。” “真的,”祝今愿见他不信,脚尖一转,走到哥哥面前,冲他疯狂眨眼,“你要相信我。” 她一字一顿,讲话很慢,故意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祝今愿本就是偏可爱的长相,黑长直中长发,齐刘海,双眼大而明亮,在游乐园的灯光下更有种钻石般的璀璨。 她可能实在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中究竟有多么可爱,讲话间她甚至还拉住陆衔青的衣袖轻轻又小心地拽了拽,目光无比真诚,又重复一遍道,“真的。” 话音刚落,她的头顶忽的被人大力揉了下。 祝今愿无暇再耍小花招,蹙起眉,捂着脑袋看向陆衔青,委屈控诉,“哥,你弄我头发干嘛!” 而陆衔青却不发一言,蓦地喉结滚了滚,收回目光,一把攥住妹妹的手腕,带着她往人群中去。 …… 两人将将玩到晚上十点才回去,出乎祝今愿意料的是,当那扇专属的电梯门打开,等在门口的居然是陆衔青的助理方临。 她有点惊讶,仰头看向陆衔青,问,“哥,你今晚还要工作吗?” 陆衔青抬脚迈步向里走,理所当然道,“嗯,一会你早点休息。” 而同祝今愿同样惊讶的还有方临,他昨天按照寻常步骤将工作汇报给陆衔青,谁知对方竟然直接通知他将能推迟的都往后推,不能推迟的等晚上他通知再送过来。 要知道,陆衔青是出了名的工作狂,自从进公司以来,不光休假少得可怜,连每日的工作量都基本安排得满满当当,在这种强度之下,他有时甚至都没有吃饭的时间,更别提取消某项工作从而获得片刻喘息。 方临一直以为他的这位boss终于意识到身体不是机器,也是需要休息这件事,谁知今日捧着文件过来一看,发现老板竟然是将工作推掉去陪女人了。 他心中大骇,但并不敢多看,趁陆衔青不注意的间隙,他又忍不住看了眼祝今愿离开的背影,这一看,终于叫他想起来,这一位……似乎是上次来过公司的那位传说中的妹妹? 原本他以为这么多年都没出现过几次,那老板跟这位妹妹的关系应当相当一般才是,但有时结果的确出乎意料。 而且更令方临感到诧异的是,陆衔青出差多年,从来不喜欢别人打扰,更不喜欢像别的二代们一样身边总是围绕着各式各样的女人,他似乎在某些方面洁癖地要命,不光自己洁身自好,连带着接近他的人都不许将那些莺莺燕燕带到他面前来,污了他的眼睛。 因而,这似乎还是陆衔青第一次出差时,他所住的房间里有别的人存在。 尽管这个人并不是别人,只是他的妹妹。 但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老板私下里同自己妹妹的关系好成这样,也实在是足够令方临感到万分吃惊了。 - 不知是不是今日过得格外充实的缘故,祝今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多时也没感到几分困意。 睡不着时心中难免焦躁,再想到哥哥因为她,这么晚还需要处理工作,祝今愿便更加觉得良心难安,毕竟她的本意并非是想要给哥哥增加这样的负担。 思来想去还是睡不着,她索性披了件衣服翻身下床。 祝今愿住的是顶层套房,陆衔青的办公区域在客厅,她趿上拖鞋,小心翼翼推开房门,地面山因为静音而铺的绒地毯此刻正好将她发出的动静消弭。 不知怎的,大概是因为她的动作实在太轻,又或许是此刻屋内太过安静,祝今愿正欲穿过隔断时,忽的听到外面似乎有人在议论。 这行为其实很不符合酒店的规章制度,但想必是念及此刻夜真的很深,而屋内又是真的毫无动静,那出声议论的两人声音便稍稍大了些。 第35章 “看不出来,这位陆总还挺恋爱脑的,连出差都不忘带着女朋友。” “谁说的,不是人陆总带的,是人家小女友自己追来的,毕竟自己男朋友又帅又有钱,可不得看紧点嘛。” “……” 两人说完,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却不想,面前的这扇大门忽的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陆衔青手上捏着电话,面无表情给酒店的管理层拨电话,告知对方这里隔音太差,如果不多加处理,他会考虑下一年是否还需要支付这笔费用。 这一点讲完,他看了眼面前呆掉的二人,嗓音沉下去,继续质问,“另外,我还需要了解贵酒店的员工培训流程,半夜在客人门口议论对方的私生活确定合乎规范?” 说完,陆衔青兀自将电话挂断。 其实他完全可以找到这家酒店集团真正的管理人那里去,但一来有些小题大做,二来生意场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这点小事情,没必要额外欠人家一个人情。 但事情虽小,涉及到妹妹的名誉,陆衔青却完全无法坐视不理,他在这方面展现出的一向是零容忍的态度。 “有必要再提醒你们一句,如果无法学会闭口不言,起码要学会察言观色。” “今愿只是我的妹妹,你们下去,换批更专业的员工上来,别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议论。” 陆衔青讲这话的语气,就好像被误会他与自己的妹妹是情侣对他而言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羞辱,他避之不及,生怕这种流言蜚语真的沾染他半分。 祝今愿站在背后,看不到哥哥的神情,但此刻哥哥的反应已经完全可以叫她确认,白天在游乐园,他是真的没有注意到旁人对他们的议论。 空气似乎都变得格外沉重,祝今愿忍不住抿了一下唇,却已经怎么努力都笑不出来。 她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墙,转身。 这一刻,在这寂静的深夜,祝今愿好似听到“啪——”的一声。 她心中扑腾着泡沫的那瓶气泡水碎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二天一早, 陆衔青自诩贴心,稍稍处理一些工作后,见妹妹的那间房仍旧毫无动静, 他才起身理了理西装走过去屈指敲了两下。 谁知这声之后,很快便传来祝今愿分明清醒的嗓音,“哥?” 早就醒了,却没有出来。 陆衔青蹙了蹙眉,“嗯”一声, 压下门把手,自然而然推门而入。 房间内,祝今愿正两手托腮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向下看, 今日阳光灿烂, 站在门口的位置看过去,祝今愿的皮肤有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然而不知为何, 她的神情却是有些茫然的。 陆衔青饶是再迟钝,也猛然意识到自己愈来愈频繁在妹妹面上见到这样不应属于她的表情。 她该如阳光般璀璨, 不该如此对着高楼发呆。 陆衔青悄无声息叹出一口气, 走近两步, 稍稍俯低身, 或许是因为重心低,那平素便磁沉的嗓音便仿佛震在祝今愿的耳畔, “今天想去哪儿玩?” 如果是昨天, 祝今愿大概能随口说出一万个地方,但经历过昨晚,在见到哥哥因为她而辛苦深夜工作之后,她想, 她已经够不懂事要喜欢他了,更不能再更不懂事要去自私霸占哥哥的工作时间。 所以,祝今愿只是垂下眼眸,轻轻摇了摇,“没什么想去的,就呆酒店吧。” 其实祝今愿更想回去。 人就是这样,勇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前方好似一片未知的悬崖,她因为不知道可以无所畏惧,但哥哥是那样的想撇清与她的关系,她自然而然的,便感到好一阵泄气。 祝今愿讲完,不自觉深深吸进一口气,接而轻轻呼出。 然而这口气尚未叹完,她的脸颊便忽然被两只微凉的指尖轻轻掐住了,陆衔青仿佛是觉得好笑,指下稍稍用了些力气,俯身对上妹妹的眼眸,“小小年纪叹什么气?” 祝今愿脸被掐,嘴巴也不自觉嘟了嘟,“哥,我都二十了,根本不是小小年纪,再过几年可就奔三了。” 陆衔青倒是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小小的脑袋瓜里年龄焦虑居然这样严重,他禁不住笑出一声,有些无奈,“要奔三我是我先,哪里就轮得到你。” 祝今愿小声反驳,“那你之后不就是我嘛……” 谁也不知道话题为何就扯到了这里,但很神奇的,在跟哥哥东扯西扯之后,祝今愿原本沉郁的心情竟就这样消散大半,这变化自然逃不过陆衔青始终注视着妹妹的眼眸。 他站直身,重新发出邀请,“今儿真不想出去玩?” 安静的被阳光彻底笼罩的房间内,祝今愿沐浴在光里,垂眸思索片刻后仍旧是摇头,“真的不用了,哥,你去忙工作就好。” “没什么要忙。”陆衔青早就将非必要的工作给推了,“你难得来一趟,以你为主。” 然而祝今愿却没有丝毫犹豫地拒绝了,“不要。” 如果陪她的代价是哥哥要深夜处理工作,那她情愿不要。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陆衔青正欲再劝,他随手拿着的手机却在此刻不合时宜的响起来,来电显示居然是多日未曾出现的程淑媛。 陆衔青下意识感到些许厌烦,眉心微蹙,转过身接电话,“程小姐?” 程淑媛乍一听到陆衔青的声音时自然是欣喜的,然而当情感褪去,理智回笼之际,她敏锐察觉到对面的嗓音似乎有一些被刻意压制住的情绪。 ……是讨厌吗,她甩了甩脑袋,压低声音,谨慎回道,“衔青,听说你在出差,我没有打扰你吧?” 常年的教养当然令陆衔青讲不出太过难听的话语,沉默片刻后,他随口敷衍道,“没有,找我什么事?” 或许是陆衔青面对她时的语气总算这样冷漠而疏离,程淑媛倒是未曾察觉出任何不妥,压下心头那股异样后,她清了清嗓子,佯装不经意用一种讲正事的口吻回道,“哦,是这样,庄阿姨让我们下周去京郊参加陆家举办的晚宴,那天我正好空,但有些不知道你的时间呢?” 程淑媛握着手机,难免生出几分期待与紧张。 毕竟在两人之间,她算是比较清闲的那一位,若陆衔青以工作忙为由就此拒绝她,她除了同庄阿姨告状外,根本毫无办法。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陆衔青的反应要平淡好多,他甚至都没怎么犹豫,便“嗯”了声,淡声回,“知道了。” 程淑媛见状下意识追问,“那……下周见?” 陆衔青望着高层外一览无余的津市,屈指抚了抚眉,出口时,嗓音也显出几分疲惫,他并没有应她的下周见,只淡声,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口吻回说,“到时我叫陈叔去接你。” 陈叔是陆衔青自少年时便用到现在的司机。 自电话响起时便沉默不语的祝今愿闻言默默吞咽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指尖狠狠扣进掌心,待终于感到些许疼痛,她紧握的拳头松开,胸口却剧烈起伏了一下。 就好似高层缺氧,而她忽然觉得空气太过稀薄,有些呼吸不过来。 哥哥的电话尚未挂断,她此刻应该乖巧等待,可祝今愿却不知怎的,猛地两手撑住圆桌站起身,然而不知究竟是她情绪不稳还是重心不稳,站起身的那一瞬,她坐着的椅子重量太过,她根本没能用惯性推动,因而整个人便被重新甩回了椅子上。 祝今愿下意识“啊”一声,身体向窗户歪斜,有一些要摔倒的意味。 事情发生不过电光火石几秒间,陆衔青讲完电话正要挂断之际,程淑媛忽的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明显属于女声的尖叫以及陆衔青与以往那副冷淡口吻截然不同的一声呼喊。 她听得很清楚,那一声,他唤的是“今愿”。 程淑媛握紧手机,理智仿佛在一瞬被抽离殆尽。 方才那样的着急与关心,她甚至从未见过,更别提经历。 看着手机屏幕上毫不犹豫暗下去的“衔青”二字,程淑媛咬紧牙关,仿佛是下定某种决心,吩咐司机往回开。 …… 庄瑾华没料到程淑媛会去而复返,她正准备去开会,见状重新坐下来,面露和蔼,“淑媛,怎么了?” 程淑媛仿佛十分着急似的,一边将包放下一边表达歉意,“不好意思庄阿姨,我到半路才发现我的耳环掉了,其实本来也没什么,但这副耳环是妈妈过生日时送我的,所以我才想到您这里看一看,看是不是落在了这里?” 程淑媛一边说一边四下看起来,但她十分懂礼数,手上并没有乱翻。 倒是庄瑾华闻言走过来,帮她将沙发上的靠背拿起,仔细查看一番后见周遭空空如也,并没有程淑媛口中所说的耳环,她这才转过身,说,“应该不在这里,我再找人进来帮你看看?” 程淑媛见状忙双手合十,露出感激神情,“麻烦您了庄阿姨。” 庄瑾华笑了笑,轻轻拍两下她的肩,意味不明暗示道,“都是自家孩子,客气什么。” 第36章 程淑媛被这话中的深意取悦,她终究是年轻,笑意便有些藏不住,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眸回了句,“庄阿姨……” 庄瑾华笑着打趣,“跟衔青都见几次了,怎么还害羞?” 这话仿佛是提醒到程淑媛,她一瞬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庄瑾华,说,“对了,庄阿姨,您不是让衔青跟我一起去陆家吗,我刚在路上打电话问了他的想法……” 程淑媛讲到半途,故意停顿一下。 庄瑾华果然提起兴趣,随口追问,“哦?衔青怎么说?” “衔青没说什么,”庄瑾华当然知道这便是默认的意思,然而她欣慰的笑容尚未露出,便听到面前的程淑媛接着说,那语气似乎有些感叹,更有些潜藏的慕羡,“庄阿姨,其实我有时候还蛮羡慕今愿的,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好想有个哥哥,但很可惜,我是我们家唯一的孩子,表哥跟我也不亲,总好像隔着一层……” 庄瑾华微笑得看向面前的程淑媛,若是程淑媛此刻抬起眼,撞入她的眼眸,她便会知晓那绝非一双温和的眸光,但很可惜,她没有。 她继续自顾自讲道,“今愿和衔青就不一样,我听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兄妹二人之间的感情非比寻常,我刚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还听到了今愿的声音呢……” “今愿在衔青那?”庄瑾华没等她说完,便丧失耐心,打断了她的絮絮叨叨。 程淑媛见状仿若有些惊讶,小心翼翼看了眼庄瑾华的神色,便霎时噤声,小声点头道,“是、是呀,庄阿姨……”程淑媛紧紧握住包,见气氛凝滞下来,她有些紧张地问,“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若是此刻,庄瑾华还不明白程淑媛此行的用意,那她可真算是白浮沉在商场这么多年。 平心而论,程淑媛的手段并不算高明,几乎在她进门那一瞬间,她便已猜到丢东西不过是一个借口,但身在她们这种家庭,有些心眼与手段并不算坏事,相反,她甚至愿意纵容这些的发生。 但耍心眼耍到她这里来,庄瑾华便有些反感。 不过念在两家的情谊上,庄瑾华自然不可能当面点出,更何况,她的确不知自己的儿子竟然已经荒唐到这种地步,平素宠着祝今愿这个半路来的妹妹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竟然连出差都要将她带过去。 庄瑾华深觉不可理喻。 她认为,自己的确是有必要进行一些干预了。 - 三天后,陆衔青正式结束出差。 祝今愿当然与他一道回来,在津市的后几天,因为实则没什么心情,但又不想整日晃在哥哥面前惹他担忧,耽误他工作,她便又接受了一开始的提议,要助理方临安排人带她一起出去玩。 陆衔青见妹妹坚决不要他陪,又确实放心不下,索性也没再找旁人,便叫方临同她一道。 所以祝今愿这几日虽神情怏怏,心下郁郁,但行程却十分忙碌,几乎到了起早贪黑,早出晚归的地步,身体在方助理紧锣密鼓的安排下俨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在回去的路上,祝今愿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最后索性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睡觉。 从津市睡过来,又从北城一路睡到家,祝今愿睡眼惺忪,跟在兄长身后乘电梯自地下车库上楼。 她睡得迷迷糊糊,近乎是凭借本能在走路,因而当前方的陆衔青脚步稍顿停下时,祝今愿便下意识一头撞上了兄长宽阔而坚实的脊背。 她捂了捂有些痛的额头,探出头,疑惑道,“哥,你……” 话还没说完,祝今愿的喉头便仿佛被堵住,一路攒过来的觉瘾也在见到沙发上端坐着的庄瑾华时被吓飞得无影无踪。 面积堪称惊人的客厅内,庄瑾华一袭正式的黑色西装,两手交握,就这样出现在本该空无一人的客厅内。 见电梯处传来动静,她也没起身,只偏过头,投来一道堪称凌厉的目光。 很神奇,陆衔青与庄瑾华分明都是穿的黑色西装,但两人带给祝今愿的感觉却截然不同,前者令她无意识的想要依赖,而后者却只令她畏惧,想要快速逃离。 祝今愿喉间不自觉吞咽一下,弱弱喊道,“庄阿姨。” 不怪她心虚,她实在太知道庄瑾华对陆衔青的事业有多么看重,而她不发一言擅作主张跑过去打搅哥哥的工作,倘若被庄瑾华知道,绝对会造成她的不悦。 搞不好她现在已经知道,此刻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祝今愿有些忐忑地去观察庄瑾华的神色,而对方果然连应都没有应她一下。 客厅内的气氛莫名便有些紧张起来。 祝今愿近乎出于本能,去抓了下陆衔青身后的西装下摆,不知是不是兄妹之间真的存在某种默契,就在祝今愿刚刚将手放上去之际,一道更为沉稳的气息将她的手掌包裹。 陆衔青垂在身侧的手掌不动声色握了握她的,旋即便松开。 全程不超过一秒,快得那一瞬好似不曾存在过。 但这仿若成为某种安慰,祝今愿紧张狂跳的心就这样安静下来,她抬起眸,同兄长沉稳而镇定的眸光对上,两人目光相触的那一瞬,陆衔青低声说,“今愿,你先上楼。” 祝今愿看眼身后庄瑾华严厉的目光,还想再说些什么,陆衔青却已兀自转过身,将心中有些害怕的身量单薄的妹妹护在了身后。 全然是保护的姿态。 他以兄长的身份,独自迎接来自母亲的质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祝今愿从未见过庄瑾华那样的神情, 就好像……她是会引人堕落的恶魔,而她早已避之不及。 可祝今愿只是想见哥哥而已。 她莫名有些委屈,更无法去深思在那目光背后更为复杂的深意, 于是本着下意识中逃避为上的原则,她没再挣扎,松开抓着陆衔青衣服的手,转身跟庄瑾华说了声,便上了楼。 经过拐角时, 祝今愿忍不住自日楼向下探出半个身子。 不知为何,陆衔青分明处在灯光大亮的客厅,但她此刻望去, 却仿佛有种哥哥正在坠入深渊的错觉。 …… “你这次出差, 把今愿也带过去了?” 庄瑾华听到祝今愿关上房门的轻微声响后站起身,朝陆衔青所在的方向走近两步, 状似不经意问。 但当她问出口时, 她的语气实则是确切的。 陆衔青便索性微微颔首,嗯了声, 半真半假说道, “今愿没去过津市, 带她去玩玩。” 庄瑾华闻言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没记错,你是去出差?”她看了眼楼上, 确保祝今愿并不曾出来后继续嘲讽道, “今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津市那边对公司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你还带她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去工作,而是度假!” “妈,”陆衔青闻言稍稍蹙眉,提醒,“您声音低一点。” “再说,我并没有耽误工作,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对今愿这么苛刻。” 庄瑾华压住嗓音,上前一步,盯住自己儿子的眼睛,质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吗,衔青我问你,你还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吗,你还知道你未来的妻子是淑媛吗,你跟今愿在津市的时候,你的心里想过淑媛吗?” 因为庄瑾华陡然严厉的口吻与倏然而来的质问,客厅内陷入一片难言的沉寂中。 好半晌,陆衔青喉结上下滚动,她看着自己的母亲,出口时,语气也变得愈发冷淡,“妈,程淑媛是您替我选的妻子,只要您心里有她就行。” 这话讲出口,无异于战争前夕吹响的号角。 庄瑾华胸口剧烈起伏两下,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儿子口中居然能讲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她下意识往前探身,语气凌厉,“这就是你的态度?” “那您还想要什么态度?”陆衔青比庄瑾华几乎高出半个头,因而讲这话时,由于身高优势,他很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场,甚至细听上去还有几分气定神闲。 庄瑾华几乎要被他气死,“陆衔青!”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生你出来,不是为了要让你跟我作对!” 陆衔青闻言冷笑出一声,面露讽刺,“是吗?”他低眸,审视着自己母亲愤怒的面庞,语气缓慢而冷淡,“妈,这就是我能做到的全部,如果您还是不满意,大可另请高明。” 庄瑾华统共就陆衔青这一个儿子,还怎么另请高明,但强势如她,在这个家中支配这么些年,她又怎么可能真的容忍自己在这种节骨眼上落于下风。 几乎未曾耗费任何思考的时间,庄瑾华扬起手,劈手正欲挥下来之际,日楼忽的传来一声房门打开的声音。 庄瑾华自诩体面人,因而哪怕她再嫌祝今愿碍眼,也不至于真的在她面前将场面闹得太难看,更何况她是长辈,教训自己的儿子,当着外人的面算什么。 因为这变故,她挥出去的那道掌风硬是改了方向,但方向虽改,余威仍旧在,庄瑾华的指尖躲闪不及,就这么擦过陆衔青的脸颊,在他的面上留下了一串红痕。 第37章 陆衔青下意识被惯性带得偏过头,短暂的一秒沉默之后,他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蓦地唇角上挑,轻笑出一声,“您这下消气了?” 庄瑾华大抵也知道自己反应过火了,但在儿子面前低头绝对是不可能的,因而在陆衔青问出之后,她甚至看都没看他,冷哼一声,自顾自抓起包转身离开。 关门前,大概是想起什么,庄瑾华回过身,以一种不容商榷的口吻命令道,“陆家那,你跟淑媛一起去,还有,以后这种场合,你自觉点带着淑媛,别等我来找你。” 说完,庄瑾华阖上大门,再没回头看一眼。 空荡荡的客厅内,久久回荡着她关门时发出的那一声闷响。 - 由于不放心雪媚娘,所以在去津市的这些天,祝今愿是将他托付给自己的闺蜜尤嘉的。 但尤嘉其实根本没有照顾任何小动物的经验,不过好在她并不反感,又确实意外会喜欢这些毛绒绒的萌物,雪媚娘在她的照顾下倒是肉眼可见圆润起来。 祝今愿好不容易才得到可以抚养雪媚娘的机会,分别几天后单靠照片解渴自然不行,但不知是不是尤嘉养着养着养出了感情,祝今愿到家后三催四请说了好几次,对方只是嘴上敷衍她快了快了,却一直没有将雪媚娘送过来的举动。 无奈之下,祝今愿只好亲自去接。 尤嘉没想到她真的会来,正抱着雪媚娘玩呢,见大门那忽然出现了雪媚娘正儿八经的主人,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抱起雪媚娘往怀里一藏,眼神四处瞄,顾左右而言他,“今愿,你怎么来啦?” 祝今愿又好气又好笑,凑过来点了点雪媚娘正探出头朝她看过来的脑袋,无情嘲笑道,“啧啧啧,真香了吧,也不知道是谁当初跟我说,自己不喜欢猫,不要送过来给她的。” 尤嘉确实是被雪媚娘征服了,她稍显苦恼得抓了抓头发,无奈道,“谁知道一只小公猫叫这么夹啊,你都不知道,我爸一开始那个嫌弃,听说是你的才勉强给了他点好脸色,结果昨天居然夸张到要抱着雪媚娘一起睡觉,我真的好无语!” 祝今愿摸着雪媚娘的脑袋,笑着说,“不是有句话吗,你只管把猫带回家,搞定爸妈是他的事。” 尤嘉闻言深以为然,点头赞同道,“现在不光是我爸妈,连我他也搞定了,我就不懂这猫到底有什么魔力,搞得我都想养一只了。” 祝今愿一向主张领养代替购买,见尤嘉心动,她索性拿出手机将上次的宠物店安利给她,“你可以去这里挑一只,这家宠物店可好了,不光会救助流浪猫,还会帮他们绝育和找领养,而且能够被领养的猫性格都很好,我上次去的时候,发现有好几只比雪媚娘还要可爱!” “喵!” 讲到这里,不知是不是雪媚娘听懂祝今愿在夸别的小猫比她可爱,很不服气得在她掌心狠狠拱了一下。 祝今愿被他吃醋的举动取悦到,忍不住笑出声,用一种过分恶心的只有对着小朋友或者小动物才会出现的声线对着雪媚娘哄道,“好好好,你最可爱,我不说了。” 尤嘉看着祝今愿与雪媚娘的互动,嘴唇不自觉抿了抿。 出于私心,她真的很想雪媚娘留在自己身边,但出于理智,她知道这是今愿的猫,自己并没有剥夺的权利。 想通这一点,尤嘉深吸一口气,扬声吩咐阿姨将雪媚娘的东西拿过来。 “对了,”尤嘉边蹲下身将猫包打开,边回过身来问,“你怎么来的,打车吗,要不我让司机送你?正好我也再陪雪媚娘玩一会。” 尤嘉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谁知祝今愿的下一句话立刻便将她的愿望击碎,“不用了嘉嘉,我哥送我来的,他在车里等着呢。” “啊……”尤嘉肉眼可见沮丧了一下,但下一瞬,她似乎想起什么,又忽的振奋精神,凑过来八卦道,“不过今愿,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说服你哥同意你养雪媚娘的啊?” 祝今愿眨了眨眼,有点懵,“我也不知道,其实一开始他也不同意来着,我都找到领养了,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同意了……”尤嘉语气中的讳莫如深令祝今愿下意识停下脚步,追问道,“怎么了吗?” “也没什么……”大概是在犹豫能不能讲,尤嘉停顿好一会才仿佛下定决心说道,“我就是有一次坐傅霄的车,听他说,你哥这人特别讨厌小动物,我好奇一直问为什么,傅霄一开始还不愿意讲,后来才告诉我说,你哥小时候其实捡到过一只流浪狗,原本是偷偷养在花园里的,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陆叔叔给发现了,他就趁你哥去学校的时候直接把它送给了家里的管家,你哥从学校回来后听说,没吵也没闹,就哦了一声,但是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养过别的宠物了,甚至于到了讨厌的地步。” “傅霄说,他这是一朝被绳咬,十年怕井绳,但我觉得,他应该是不想让自己再失望吧,毕竟宠物有时候就跟家人一样,得到又失去,那种感觉对谁来讲都不好受。” “嗯……”祝今愿并不知道还有这一段往事,想来是在她十岁之前发生的事情,因为过于震惊,她面上的表情便显得有些轻微的呆滞,反应似乎也慢半拍,“嘉嘉,”她试探着开口询问,“那我是不是不应该养雪媚娘啊?” “不是!”尤嘉轻拍一下她的脑袋瓜,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我是想说,你哥对你真的很好,我有时候感觉,他对你跟对所有人都不一样,就好像……”尤嘉斟酌片刻,开口总结道,“你是他生命中的例外。” 若是在津市那晚,祝今愿大概并不赞同尤嘉这样的评价,但结合昨晚,又加上这桩往事,那些如沙漏般慢慢划走的勇气又很神奇的在此刻重新回到祝今愿蓬勃而年轻的身体内。 人非草木,总是因为偏爱而动情。 祝今愿禁不住抬起眼,穿过别墅敞开的大门,向外面看去。 盛夏阳光之下,坐在驾驶位的兄长仿佛被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或许是因为光,又或许单纯只是因为他是她的哥哥,陆衔青那一贯凛冽的气质在此刻看上去竟然有种别样的柔和。 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在空气中荡漾。 而稳坐在车内的兄长不知是不是也感受到妹妹认真注视的目光,蓦地抬起眼,他深邃的眸光穿透盛夏,同妹妹的视线遥遥对上。 不知为何,祝今愿忽然觉得这阳光来得真是刚刚好,将她冷却的心就这样重新点燃,她看向陆衔青,却又忽然在下一瞬转过身,对着身旁的尤嘉微笑道,“我也觉得。” 她不相信,这样的偏爱和纵容,会与喜欢无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祝今愿先前经常听说, 小猫的大脑与小狗不同,内里平滑而毫无褶皱,所以相对于小狗, 小猫会显得要笨一些。 由于这层先入为主的偏见,祝今愿对雪媚娘的智商几乎未曾抱有任何希望。 毕竟这小家伙在接回来没多久之后便被扔到了尤嘉那,祝今愿理所当然认为她早已忘记在别墅生存过的所有记忆。 但很神奇,不知是不是它掺杂一些流浪猫基因的缘故,雪媚娘回到别墅后竟然比在尤嘉那里要活跃许多。 仿佛它天然便知道那里只是暂时的居所, 而这里才是它永远的家。 祝今愿有点感慨,蹲下身,伸出食指, 戳了戳雪媚娘的脑袋, 自言自语道,“算你有良心, 我还以为你都忘了是谁把你救出来的呢。” 雪媚娘似乎真的能够听懂, 闻言瞄了声当作回应。 祝今愿听不懂,但仍旧觉得小猫奶声奶气的叫声很可爱, 索性便就这样跟她一来一回交流起来。 于是陆衔青经过花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身穿短裙的妹妹毫无包袱半蹲在草地旁, 露出一双修长而白皙的双腿, 雾黑的半长发在阳光下显出一种近似绸缎的光泽, 眼眸低垂,齐刘海被风吹到一旁, 也不知跟一只根本无法交流的猫对话有什么有趣的, 她唇角上扬,笑得格外开心。 甚至都没能发现他的靠近。 但祝今愿没发现,雪媚娘却人精似的早已朝着陆衔青的方向喵喵叫起来,大抵是察觉到在这个家中究竟是谁做主, 叫完后,它甚至过分讨好地挣脱了祝今愿的束缚,三两步跳到陆衔青的脚边,围着他垂落的西装裤管打转。 祝今愿见状转过身,待看清雪媚娘的动作后,她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谴责道,“刚还夸你懂事,现在就这么谄媚,”祝今愿没抬头,专注看着雪媚娘点评道,“小小年纪就这么绿茶,心眼子这么多,以后长大了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而雪媚娘显然是将攻略陆衔青当作了任务,根本没理祝今愿的吐槽,倒是在他脚边蹭得愈发起劲。 大抵是不理解自己都已经这么努力,对方怎么还不蹲下身来摸摸它,雪媚娘蹭着蹭着,索性改为用头撞,那模样,真是要多刻意就有多刻意。 第38章 跟一只小猫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祝今愿忍不住摇一下头,无奈笑出一声,俯身将雪媚娘抱起,递到陆衔青跟前,仰头邀请,“哥,你要不要摸一下试试,手感很好的。” 陆衔青自然不负众望,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拒绝道,“不了。” 但祝今愿哪里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见陆衔青不想摸,她索性试图将雪媚娘塞到他心口去,一边塞还一边安利,“撸猫真的很不错,解压神器,你每天工作压力那么大,试试嘛。” 祝今愿不相信,一个小时候会收养流浪狗的人长大之后真的会变得铁石心肠,再也不喜欢任何小动物。 她举起雪媚娘,大有一副陆衔青不摸她便要将猫扔到他身上的架势。 然而她忘记雪媚娘就算再聪明也只是一只社会化程度还不算高的小猫,这样的猫倘若不舒服,是会伸爪子的,而祝今愿又实在将它抱在手里太久,它挣脱不开,下意识便顺从动物的本能抬起了手。 祝今愿的注意力完全在陆衔青身上,根本未曾注意到这一重变故,倒是陆衔青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动作很快,迅速伸手,低声喊道,“小心!” 祝今愿甚至尚未反应过来,雪媚娘便已从她手中转移到了陆衔青的手上,而随之而来的,是他手背上那道清晰可见的抓痕,一共三道,深浅不一,稍微深一些的那一道已经缓缓渗出了血液。 祝今愿大惊失色,几乎是出于本能便抓住陆衔青的手拉了过来,低头凑过去时,她因紧张而喷洒出的呼吸就这样飘至他青筋分明的手背上。 两人,一只猫,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大约几秒之后,是一脸无辜的雪媚娘喵的一声打破寂静,从陆衔青的身上跳了下去,而祝今愿眼中已然看不到猫,抓着哥哥的那只手也并未松开。 紧紧皱起的眉头昭示着她的担心,“怎么办,哥,雪媚娘还没有打完疫苗,你被抓了是不是应该要打针啊?”说着,祝今愿便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查看这种情况的处理方式,她越看,两眉之间便蹙得越来越紧,“好像真的要打针,早知道我就不让你摸了,我真的太粗心了……” 似乎发生意外,自责成为唯一的情绪出口。 祝今愿还要再说,头顶忽的传来一道冷淡许多的声线,陆衔青根本没拿这当回事,气定神闲打乱妹妹手足无措的慌乱,“没事,既然要打针,那就去打针。” “不行,”祝今愿抽了抽鼻子,将手机放进口袋,说,“在去之前还要用肥皂水冲洗三十分钟。” “没那么麻烦。”陆衔青表示反对,“反正它也打过几针。” “就是不行!你说了不算!” 这一次,祝今愿说什么都不同意,最后两人僵持不下,她索性两手拽着陆衔青的手腕硬是将他拖到了水池前。 这还不止,大概是心中实在愧疚得厉害,她又忙前忙后不知从哪真的找来一块肥皂,低头抓着哥哥的手背冲洗起来。 让自己的妹妹替自己做这种事多少有些触及到陆衔青羞耻的极限,更何况,炎炎夏日中,那冰水混杂独属于少女的纤细而温暖的手温在手背上来回摩挲更是有些突破陆衔青的认知,他喉结不自觉滚动几下,眼眸也暗下去,几乎是凭借着超常的克制,他才没有推开热心而满怀懊丧的妹妹。 然而祝今愿却根本不知道这一切,她只觉得后悔极了,早知道就不让哥哥摸,早知道就再注意一些,早知道……早知道……千言万语的早知道,汇集成她略显模糊的双眼,以及手下愈发轻柔的动作。 甚至,为了能够搓洗得更加仔细,她弯下腰,扇动的眼睫几乎要贴上陆衔青的手。 太近了,距离实在太近了。 陆衔青甚至只需稍稍垂下眼眸,妹妹裸露在外的单薄脊背就这样突如其来的撞入他的眼底,而他甚至都无法注视超过一秒,因为妹妹独属于女性的特征在这样的动作中愈发显眼。 过于的不合时宜,过于的…… 陆衔青喉结再度滚动一下,下一瞬,他似乎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抽回手。 湿漉漉的水滴擦过他的指尖,她的掌心。 祝今愿怔怔抬起眼,有点懵,“怎么了哥,还没到半小时……” 然而陆衔青并不看她,只是拿过一边的手巾慢条斯理将自己手上的水滴擦净后,淡声说,“可以了。” “可……”祝今愿执拗得还想再劝。 陆衔青却仿佛全然失去耐心般,语气也愈发冷淡起来,好似发号施令,“我说可以了。” …… 陆衔青不发一言,祝今愿便也沉默不语,两人一副正吵完架谁也不搭理谁的架势走进了医院。 挂号之后,医生见到这两人先是愣了一下,毕竟如今这年代好看的人很常见,但是好看成这样的实在不大多,一时间,她上班的疲惫被驱散大半。 但眼见对面这两人不说话,她下意识便将他们当成小情侣,以为他们是因为被猫抓而不开心,正欲开口劝解几句没关系之类的,那女生倒好似纠结了片刻,忽然上前一步,问,“医生,我哥的伤口这样处理应该是正确的吧,他不会有事的对吗?” 原来是兄妹。 医生不知怎的,心情愈加好起来,看了眼仪表不凡的陆衔青,说,“没关系,伤口这样处理是正确的,已经算比较及时了。” “那……我哥应该不会得狂犬病吧。”祝今愿心中虽然觉得陆衔青之前的反应莫名其妙,但对自己的哥哥,她还是真的关心的。 但问出口,医生却并没有看向她,反倒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陆衔青,和颜悦色宽慰道,“听你们说是打过疫苗的猫,正常来说,有事的概率不算大,但伤口已经流血,暴露等级很高,还是建议要打狂犬疫苗。” 一而再再而三,祝今愿已经完全意识到面前的这位医生大概是看上了自己的哥哥。 陆衔青毋庸置疑生得好看,从小到大,他每次去找她都能在学校掀起一些轰动,不少女生过后总要来找她打听自己哥哥的情况。 在从前,祝今愿相当不以为然,甚至还觉得她们实在太肤浅,眼光太差。 但现在,她莫名感到心中有点微妙的不舒服。 这种被觊觎的难以道明的不爽感在陆衔青前脚打完针已经出门观察,而祝今愿后脚正欲出门被喊住时发挥到顶点。 “那个,”那医生追出来将祝今愿喊住,期期艾艾开口,“你能给我一下你哥的联系方式吗?” 祝今愿还以为她是真的有事,下意识回过头,听罢愣了一下。 但几乎没怎么思考,她便微笑着开口用一个相当万能的借口将其回绝,“不好意思,我哥已经有女朋友了。” 这一下倒是轮到那位医生尴尬了,她摆了摆手,尬笑两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冒昧了。” 祝今愿倒是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不管是出于占有欲,还是安全考虑,祝今愿都不会将哥哥的隐私泄露。 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见不得光的占有欲落在陆衔青耳中却又是另一层意思。 他正好坐得近,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八九不离十,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情,在听到妹妹的这番回答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偏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意识到妹妹的脸色缓和下来,他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淑媛。” 那过分自然的语气听上去实在有些刺耳,祝今愿先是没搭理,但憋了片刻真是气不过,她索性转过身,看向陆衔青,半是试探半是不满回说,“我喜不喜欢一点都不重要,不过看来哥你倒是蛮喜欢她的,打电话的时候叫人家程小姐,背后却叫得这么亲热。” 陆衔青似乎有一种魔力,叫祝今愿在他的面前情绪几乎是全然外放的。 有时甚至有一些毫无遮挡的尖锐。 但尖锐的反面反而是柔软,于是祝今愿在讲完这些之后,率先得到回应的并不是话语,而是她微微鼓着的像河豚一样的面颊被哥哥轻轻抚过,就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他的嗓音低而磁沉。 “今愿,不许对哥哥阴阳怪气。” 医院中央的观察区吵吵嚷嚷,在他们之后,又陆续有好几个或是被猫抓或是被狗咬的人过来打疫苗,有些是独自一人,而有些因为是小孩,则是好大一家子,看上去几乎全员出动。 在周遭这喧闹的环境中,祝今愿的沉默便显得尤为明显。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头去看哥哥手背上鼓起的青筋。 打针需要挽起袖口至手肘,于是那青筋便顺着手背蜿蜒,一直延伸至小臂,小臂之上,是被另一只漂亮修长的手而按住的一根棉签。 祝今愿不知怎的,看着看着,蓦地伸手去压了压哥哥手臂上那凸起的青筋,垂着眼,小声问,“哥,你是不是真的挺喜欢陈淑媛的?” 第39章 大概是没想到妹妹会这样问,陆衔青攥住她作乱的手放回原处,思考片刻后,开口道,“谈不上很喜欢,跟她接触只是母亲的安排罢了。” “那你就是还是有一点喜欢……”祝今愿嗫嚅,声音很小,被旁边突然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小孩的哭声吞没,几乎听不见。 陆衔青当然没听清,身体向前倾了倾,问,“什么?” 然而祝今愿却不愿再讲。 这问题太刁钻,有些刨根究底的意思,而且,她无法想象,若是哥哥的答案是肯定的,那她又该作何表情,尊重抑或祝福吗,可谁又能来救救她,她又要怎么去掩饰自己心中那藏不住的失落呢。 祝今愿不敢赌,于是索性偏过头,放在身下的指尖不自觉扣了下椅背的边缘,摇了摇头,敷衍回道,“没什么。” 窗外湍急的车流好像在此刻停止,屋内来来往往的人群也变得缓慢,播报的机器声远去,小朋友的哭声止歇,身旁的哥哥变得时而靠近,时而又是那么的遥远。 祝今愿抬起眼,绿荫下的窗户倒映出她沉默的面庞,而沉默似乎会蔓延,连带着这个喧嚣的白日都变得静悄悄。 就像哥哥倏而抽回的手,与她难以言明的胆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这一晚, 祝今愿睡得并不踏实。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许是白日情况发生得实在突然, 祝今愿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哥哥手背上那三道被雪媚娘挠出的伤口上,因而当她握住他的手时,那些微妙的触感,那些一闪而过的绮念便尽数钻进了她的梦中。 祝今愿拧着眉,不自觉转过身, 呼吸慢慢地,慢慢急促起来。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凭借感觉知道那就是哥哥, 他青筋分明的手掌按住她后背薄如蝉翼的蝴蝶骨, 顺着那道微微凸起的痕迹,哥哥的指腹宛如蜻蜓点水般擦过, 一阵微凉的触感之后是猛烈袭来的火焰。 祝今愿喉间不住吞咽, 只觉得自己的感官似乎被放大,喉间却仿佛被堵住。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能够溢出的只有一声微弱而不可闻的“哥哥”。 好似游走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 祝今愿半梦半醒之间, 理智模糊清楚这只是梦, 但情感却因为这是哥哥而不愿抽离半分。 宛如赤足而涉水,全然的沉沦背后是完全的依赖。 时间被无限拉长, 一切稀碎的声响都在耳膜边绽放, 被子的摩挲,指尖的跳跃,喉间的轻呼,祝今愿觉得自己变得全然陌生, 在这个梦中,她简直不再认识自己。 她不知黑夜是何时降临的,更不知黎明自哪一刻诞生。 她只知道,当自己睁开眼时,心口激烈得似乎整个要跳出来,若是测量,她的心率此刻一定是飙升的。 祝今愿坐起身,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息。 她必须很刻意,才可以忽略自己指尖那不正常的湿漉。 因为这个梦,祝今愿比往常起床更加迅速,几乎缓过最初的那一阵不适之后,她便掀开被子,三两步跑去卫生间洗漱。 但……其实她这觉睡得已经很久了。 祝今愿换完衣服拉开窗帘,猛地看到外面倾泻而入的日光,这才想到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 这一看她才发觉已经将近中午。 以往她睡到这种时候,在生活作息上严格如陆衔青,都会亲自上楼来喊她起床,但她这个梦实在过分冗长,祝今愿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房门有没有被推开过,更不知陆衔青是否有在她门外逗留的痕迹。 倘若有,他有听到什么吗? 祝今愿的脸颊不自觉泛红,一股突如其来的燥热自体内袭来,在这股燥热之外,祝今愿感觉自己似乎只是想想,整个人就快要烧起来。 更要命的是,就在此刻,她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了属于陆衔青的声音。 对方嗓音低沉,不知在说些什么,而伴随这一声之后,楼梯上也传来了他的皮鞋踩踏之后而传来的清晰脚步声,祝今愿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便是转身进房间,然而当她真的转过身,她又感觉自己的举动似乎有些小题大做。 就算听见又怎样,她是成年人,哥哥也是成年人。 这本就是正常的。 但……但是…… 因为这几秒钟的犹豫,祝今愿完全错失进房间的黄金时间,于是陆衔青上楼之后看到的,便是妹妹正站在房门外,进也不是出也不是,也不知正在做什么。 他看眼祝今愿,随口问道,“起来了怎么不下去?” 然而祝今愿却不知为何,在听到这句寻常的问候之后面上竟然烫得愈发厉害,她皮肤白,脸红格外明显,整个人更是结巴起来,“我、我……” 祝今愿大脑一时卡壳,竟然没想到应该说什么。 两人之间,似乎陆衔青总是格外淡定的那一方,见妹妹这样,他反倒是笑了声,上前一步,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端详道,“脸怎么这么红?” 他说着,手掌便要探上来。 祝今愿这时反应倒是迅速,眼见哥哥的手就要贴过来,她立刻偏头躲过,大脑飞速运转间终于扯出一条合适的独属于夏日的谎言。 “空调温度开太低啦!” 说完,祝今愿再没看陆衔青,自顾自跑下楼。 …… 楼下,程淑媛正站在衣帽间的镜前仔细调整自己礼裙的位置。 其实在家中早就已经准备好,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去的地方是陆家,而陆衔青带着她一同前去,无疑便是另一种形式上的昭示,这意味着她即将成为他的伴侣这件事有了实质性的进展,这变化令程淑媛不得不激动,也不得不更加谨慎对待自己的这一次出现。 察觉到门口有动静,程淑媛下意识便以为是陆衔青,转过头,“衔青,你觉得……” 话出口,程淑媛才意识到出现在门口的是祝今愿。 几乎是一种出于女人的第六感,她从对方微微错愕的神情中品出一丝不对劲,但这股不对劲究竟是什么,她并没有想明白,这第六感也从她的脑海中像一阵风一样划过去了。 程淑媛象征性露出招牌的标志性微笑,微微侧头点了下,从善如流问道,“今愿,你哥呢?” 祝今愿抿唇愣了下,手随手向外一指,而刚好便是这么凑巧,下一秒,陆衔青便从身后走了进来。 方才都没注意看,他今日穿的并非寻常所穿的商务西装,而是偏休闲的时装款式,剪裁得体的灰色马甲外是配套的同色系外套,两条过分优越的长腿被西装裤包裹,皮鞋在地上轻轻一转,他便自然而然站在了祝今愿的身旁。 陆衔青低头问,“找我什么事?” 祝今愿犹豫一瞬,还是低下眸,决定实话实说,“不是我,是淑媛姐找你。” 程淑媛听到之后,索性走过来,在陆衔青面前微微站定,仰起头,拿出自己戴的两条项链放在脖子间对比,笑着问,“衔青,你觉得我戴哪条好看?” 而陆衔青甚至看都没看,只随口敷衍,“都行。” 容忍程淑媛使用衣帽间已经有些难以忍耐,更别提她这些过界的举动,陆衔青微微有些烦躁,但他掩饰得一贯很好,面上仍旧是微笑的。 只是这微笑并不是给程淑媛的,陆衔青转过身,微微垂下头,嗓音压低,用一种只有兄妹间才能够听到的音量问祝今愿,“刚刚跑什么?” 祝今愿见状也没看程淑媛,只是小声回,“没什么,就是饿了。” “去吃饭,给你留了。” “一会啦。” 兄妹二人聊得旁若无人,音量很低,程淑媛根本听不明白,但她耳力还不错,隐约听到“吃饭”二字。 她真是快要气疯了,她明明在挑选适合参加晚上宴会的项链,这分明是更重要的事情,但在陆衔青眼中,这甚至还比不上妹妹的一顿饭。 她并非迟钝,甚至可以称得上非常擅长察言观色,这种能力曾赋予她能量,但也让她在此刻对面前这个男人的敷衍感受得愈发深刻。 她不禁开始思索,难道自己真的无法融入他们吗,难道自己真的永远会是个外人吗。 她不是第一次发觉了,自己在这对兄妹面前就像个彻彻底底的外来物种,在他们之间有一层纯天然的屏障,将彼此围绕在内,却将她隔离在外。 程淑媛知道这只是一场联姻,没有感情很正常,自己不应该贪心,但面对陆衔青这样的男人,谁又能够忍受住真的不贪心呢。 真的会有人不想祈求他的爱吗? 程淑媛不甘心,明明她才是这个家未来的女主人。 她站在一旁,深深吸进一口气,彻底没了再挑选项链的欲望,须臾,她索性随便选了条戴到脖子上,她也没再对着镜子调整礼服细节,反正能够跟陆衔青一起出席便是最好的证明。 她与陆衔青本质上是同样的人,尽管心中已经气到想要骂人,但面上仍旧是一派和谐的,做完这些,她甚至还能笑得出来,走过去,轻声细语催促道,“衔青,我们该走了,你不是还要去趟公司吗?” 第40章 陆衔青仿佛这才反应过来,冷淡嗯了声,他的目光仍旧注视着祝今愿。 片刻,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在出门前柔声叮嘱道,“记得吃饭。” 就好像祝今愿是那种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离开哥哥连饭都不会吃的人一样。 程淑媛忍不住在心中燃起嫉妒的火焰。 人与人之间真的不能比较,因为这比较,她才出门前禁不住走上前挽住了陆衔青的手臂,突如其来的胜负欲使她回过头想要看一眼祝今愿的反应,然而客厅内空空如也,并没有人欣赏到她的小动作,她挽住陆衔青的手也被他不动声色拂落。 - 祝今愿下午吃完饭便去后花园跟雪媚娘玩,其实程淑媛的小动作她是有看到的,只是她现在并非在梦中,现实中的她时刻需要理智作为支撑。 她并不知道程淑媛在哥哥心中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更不知道她自己对于哥哥的重要性。 祝今愿一边摸着雪媚娘的头,一边自言自语,“你说,我哥是真的喜欢她吗?” “如果真的喜欢,我该怎么办呀?” 祝今愿呢喃着,手下无意识加重,但雪媚娘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不舒服,回头轻轻咬了一下祝今愿的手。 祝今愿感受到轻微的疼与痒,“啊呀”一声拿出手机,埋头噼里啪啦打字。 她差点忘记,陆衔青刚打过疫苗,医生叮嘱最好不要喝酒的。 然而消息发出,对话框里却迟迟没有回应。 祝今愿看眼时间,意识到宴会或许已经开始,而哥哥此刻应当已经带着程淑媛游走在名利场的各种人之间,她莫名有些沮丧地想,比起她,哥哥似乎同程淑媛才是更相似的一种人。 他们都熟悉成年人之间的规则,懂得逢场作戏,可她似乎天生就跟这些背道而驰,那并不是她的世界。 祝今愿放下手机,抱着雪媚娘,闭上眼,躺在花园的藤椅上。 也不知是不是昨晚睡得太累的缘故,她躺着躺着,居然在逐渐西沉的晚霞中渐渐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是察觉到有人将一条薄薄的披肩盖在了她的身上。 祝今愿下意识揉了下眼睛,还以为是自己又在梦中出现了幻觉,动作快过大脑,她几乎处于本能伸出手摸了下陆衔青的脸,本以为碰到的会是一片虚幻,没想到指尖触到的却是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肌肤。 没有想象中的坚硬,有一点软,还有一些凉。 晚风送来一阵被酒液浸润过的气息。 祝今愿捻了捻指尖,抽回手,嗓音带了些刚睡醒的沙哑,神情也有些懵,“哥?”她试探性喊了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说着,她拿出手机,发觉现在才晚七点。 完全不是陆衔青应该到别墅的时间。 然而陆衔青却仿佛浑然不在意,他仿佛窒息太过,一手抽解领带后扯开,又随手将衬衫纽扣解开两颗,“没意思,正好你提醒我疫苗的事,就拿这个当借口回来了。” 祝今愿知道自己此刻的问题真的很刻意,但她已经快憋疯了,如果不问,她真的今晚会失眠,再加上刚刚睡醒莫名给她增添了些许勇气,她仰起头,眼眸在夜色中发亮,但她的嗓音却是和缓的,稍显迂回的,“……可是哥,你这么早回来,淑媛真的不会生气吗?” 再一再二没有再三,更何况陆衔青本就敏锐,他最近在妹妹这边实在听过太多程淑媛的名字,于是在祝今愿问出之后,陆衔青并没有回答,反倒是微微俯身,紧紧盯住了祝今愿的眼眸。 夜晚悄然降临,花园的灯在一瞬间亮起。 仿若某种信号,陆衔青低眸审视她片刻,嗓音过分低沉,不答反问,“今愿,你最近似乎很关注她。” 祝今愿终究年轻,闻言愣住,期期艾艾,“有、有吗?” 陆衔青盯住她眼眸的攻势并未消减半分,从祝今愿的角度看过去,他的双眼此刻格外深邃,这深邃使他的嗓音听上去格外磁沉,“真没有?” 大概是哥哥的语气完全是肯定的意思,祝今愿在紧张之后,反倒有了些孤注一掷的勇气,与其瞻前顾后,不如就这样。 反正她刚刚睡醒,脑子不清醒,脑子不清醒的人做什么都情有可原。 祝今愿仰起头,不偏不倚迎上那目光,也学着陆衔青反问,“那如果有,不可以吗?”过了片刻,她很不情愿地偏过头补充,“毕竟她可是我未来的嫂子。” 然而当她问出这个之后,随着陆衔青俯身而笼罩在她身上的阴影竟然消失了,他站直身,理了理衣袖,眸光低垂,锁住她倔强的神情,语气里有股了然的意味。 他说,“今愿,想问什么直接问,不要试探哥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被夜灯照亮的后院泛着珍珠似的粼粼波光, 祝今愿便在这股光中不自觉地低下眸。 但尽管视线并不相触,她仍旧能感受到兄长投来的那道目光。 不算压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纵容的, 温和的。 可祝今愿却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呼吸紧了紧,原因无他,只因她接下来要问的问题。 她仍旧无法预料答案,更不能承受后果,但, 真的要因为未知便站在原地永远等待吗? 祝今愿此刻的答案是不。 沉默一秒后,在与月光共勉的明亮灯光中,祝今愿仰起头, 眸光中映照出陆衔青冷静而深邃的面容。 “哥, ”她忽而安静,不再拐弯抹角, 也不再反复试探, 而是直接开口,问, “你真的喜欢淑媛姐吗?” 祝今愿的嗓音很轻, 其实就算再勇敢, 此刻也难免无法真的感觉不到紧张。 她搁在躺椅上的指尖轻轻扣住掌心, 大拇指与食指的指甲无意识地互相拨弄着。 然而陆衔青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甚至都没思考超过一秒, 便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他说,“不。” 居然是……如此肯定的“不”吗? 祝今愿禁不住瞪大眼,下意识便接着问道,“你不喜欢她, 为什么要跟她结婚?” 谁知陆衔青听到这问题之后,居然自嘲般笑出了一声,他并没有再就祝今愿的疑问进行回答,而是扫了眼面前的这栋别墅,看向自己的妹妹,低声反问,“我的父亲和母亲也互相不喜欢,他们不是也照样结婚了么?” 不光结婚,甚至维持表面的和谐这么多年都没有离婚。 但这句反讽,陆衔青并没有真的讲出口。 妹妹真的太过天真,自认为世间男女关系总伴随喜欢与爱,殊不知男女之间有太多种绑定的方式,在那里面,感情向来是最不可靠的那一种。 陆衔青父母的婚姻完美验证了这一重逻辑。 相较之下,祝今愿便远远没有陆衔青这样理性,她念文学,拜读过文学史上无数伟大的爱情,无法接受这样消极而沉郁的回答。 不知是不是花园中的灯具并没有及时检修,此刻竟然突然暗下去了一些,在这略有些昏茫的夜色中,祝今愿仰视的目光却变得无比肯定。 这一刻,仿佛她才是两个人中更加成熟的那个人,她看向自己一贯冷静从不出错的兄长,平声问,“哥,你真的想跟庄阿姨和陆叔叔那样生活一辈子吗?” 在他们之间,夫妻二字与情义无关,甚至掺杂着一些对彼此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就像一团从开始就找错误的棉线团,因为从未拨乱反正过,那么只会越扯越混乱。 陆衔青闻言抬起眸,视线越过别墅,望向更远的黑暗的方向,陡然陷入沉默。 - 一周后,祝今愿独自带雪媚娘去打最后一针狂犬疫苗。 不知是不是雪媚娘从小便四处漂泊的缘故,它对将它装进猫包的行为十分反感,一路上更是呕哑嘲哳叫个不停,异常的难听。 祝今愿有点无奈,一手拜托师傅开快点,一手在猫包对他进行安抚。 然而这根本毫无作用,待她到达宠物医院后,她在医生的帮助下刚刚将雪媚娘从包中放出,一个没注意,大家谁也没按住,雪媚娘便从祝今愿的眼前宛如一阵风似的掠了过去。 祝今愿急忙转身去寻,然而不知是不是今日是周末的缘故,宠物医院吵吵嚷嚷全是主人带着自己各式各样的宠物,而雪媚娘那么小一只,混在人群中根本不起眼。 祝今愿同医院的工作人员轮番呼喊“雪媚娘”,然而雪媚娘却仿佛成了精,故意似的,根本不出现。 就在两人绝望之际,忽然有个男生拨开人群走到祝今愿的面前。 他的手上正拎着雪媚娘的后脖颈,因为这约束,雪媚娘在他的手上便显得乖巧极了。 祝今愿心中只有失而复得的雪媚娘,根本没看这位男生,只是一个劲接过雪媚娘道谢,“谢谢谢谢,真的谢谢。” 然而当祝今愿一连说了好几声之后,对方却迟迟未曾应声,也没有挪动步伐,她觉得有点疑惑,这才小心翼翼捏住雪媚娘,生怕它再次跑掉,一边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男生。 第41章 “啊……”祝今愿蹙起眉,眨两下眼,忽然反应过来,“你是上次要领养雪媚娘的那个人。” “对,是我。”男生见她认出来,也笑了笑,看向她手里的猫,问,“所以还是你自己在养么?” “对不起啊,我一直想当面跟你道歉来着,上一次明明跟你说好要养雪媚娘,结果又中途反悔,害得你一直没找到领养人。” “没事没事,”当初觉得有些无语的情形现在看来倒是变得无关紧要,祝今愿弯了下眼睛,摇头道,“我要求太多了,你觉得不方便也正常。” “不是不方便……”男生欲言又止,大概是实在觉得难堪,他抿唇好几下才挠了挠头说,“是当时有个人过来联系我,说给我一笔钱,让我不要领养这只猫。” “那笔钱是我将近半年的生活费,我没忍住,所以……” 大概是讲出来后他终于舒服了一些,他再一次诚恳得跟祝今愿道歉道,“真的不好意思,我应该当时就告诉你的,这些天这件事一直在我的心里,今天遇到你,我觉得还是应该要告诉你一下,毕竟这跟雪媚娘有关。” 但祝今愿听完后,神情却陷入一瞬的迷茫,“啊,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吗?” 男生闻言抓了把头发,努力回忆片刻后,开口,“不好意思,我真的没看清,当时他坐在车里,是他的司机不知道还是助理过来跟我沟通的,我只记得他好像穿的是黑色,车也是黑色的,车牌一看就厉害,但具体是多少,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这样,”祝今愿点点头,“没事,我知道了。”她看着对方,同样也是一脸真诚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还有,你不用觉得愧疚,人在这种时刻本来就是很难做决定的,毕竟雪媚娘只是一只猫而已。” 祝今愿愈是这样讲,男生便愈是觉得羞愧,“不是的,我自己也有养宠物,我很清楚宠物对人类而言的意义,它们其实是不应该用钱来衡量的,对我们来讲,它们真的跟家人一样,是家中的一抹生气,我、我当时真的不该要那笔钱……我完全就是鬼迷心窍……” 人性经不起考量,究竟是不是鬼迷心窍或许连当时的他自己也不清楚。 更何况,这种事只有选择,没有对错。 祝今愿此刻甚至都不知道应该开心还是不开心,她只知道自己懵懵懂懂陪雪媚娘打完针,又懵懵懂懂打车回了家。 打完针的雪媚娘不知是不是有反应,趴在猫包里无精打采,再没了一开始的闹腾,直到回家后祝今愿将它放在后花园,它才重新恢复了活力。 祝今愿看着它,脑中却忍不住去想,想到自己那天的失落与惊喜。 而似乎,也是这样的处理方式才是哥哥所习惯的。 有一些冷血,但十分高效。 意识到这一点的祝今愿忽然觉得前些天在哥哥面前追问喜欢与爱的自己很荒谬,明明这个人从出生开始便从未感受到过来自父母的爱,又怎么可能会真的去期盼一份真挚的感情。 祝今愿莫名有一点想哭。 然而就在这份情绪即将汹涌袭来之际,祝今愿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那里面是陆衔青每年今日发来的例行询问,“今年生日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祝今愿看着手机屏幕上亮起的那瞬间, 眼眶没来由泛起潮湿。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会没有感情吗? 时光倒退回九年前,那一年, 祝今愿终于被动接受了自己父母的离开,也逐渐开始真正适应在陆家的生活。 但是寄人篱下总归与住在自己家不同,在许多事情的安排上她不得不假装懂事,以及学会在沉默中认同。 因为她与陆衔青的生日相差仅三天的缘故,庄瑾华为了省事, 便在私下里问她愿不愿意跟哥哥一起过生日,毕竟陆衔青是陆家长子,他每年的生日派对是一项无法推却的必要项目。 与其说是生日派对, 倒不如说是各种关系的维系。 祝今愿清楚, 她并没有资格拥有这样一场堪称奢华的生日晚宴,更别提单独为她准备, 所以她没有任何犹豫, 乖巧点头,说好的。 庄瑾华很满意她的懂事, 罕见俯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说, 那以后就这样办。 但实际上, 这场生日派对仍旧属于陆衔青,第一块切下的蛋糕当然是他的, 只有在众人散去, 祝今愿自己走到蛋糕前,为自己切下一小块时,她才能在周遭浮华的环境中小声祝自己生日快乐。 尽管她的生日并不是今天。 派对散去后,祝今愿回到房间, 床上放着庄瑾华为她准备的生日礼物,她当然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苛待她,但祝今愿分得清真情与假意,更清楚自己对对方来讲意味着什么。 她根本没有拆开来看看的冲动,便将其扔到了衣橱的最里侧。 三天后,祝今愿照常出门去上学,她已经学会了如何用最简短的路径穿过别墅区走到公交站,再从公交站坐车去学校。 陆衔青曾不止一次说过没必要这样麻烦,但祝今愿还是摇摇头拒绝了。 在某些事情上,她一贯有她堪称倔强的坚持。 这晚,她照例穿过那片有些黑的小树丛,那是她自己发觉出的一条近道,好在她放学很早,每一次穿过时都是乘着夕阳的璀璨余晖,若是天色真的暗下去,祝今愿便宁愿绕远路。 但不知是不是要下雨的缘故,今日的天有些阴沉,有种说不上来的惨白,可那路仍旧是能看得清的,周遭也没有别人,祝今愿站在路的尽头,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就这样冒险走一次好了。 反正这片是富人区,治安一向很好。 然而想是这样想,当祝今愿真的踏上去时,那些曾在网络上无意看到过的未知的恐惧便仿佛阴雨天的蜘蛛网,沾满黏腻的雨水,顺着她裸露在外的四肢百骸爬上来,钻入她的衣襟深处。 祝今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几乎是头也不回往别墅的方向跑。 因为自己的先入为主,祝今愿在跑的过程中,总是将耳旁掠过的风误以为是身后有人在追,于是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将几百米的距离近乎跑出五十米的冲刺速度。 待她终于跑到别墅前,她才终于得以俯下身,望了眼空空如也的身后,继而回过身,两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息。 待呼吸缓缓恢复平静,她自然而然推开门,然而尚未走近太多,她却已整个人愣在了空旷的客厅内。 今晚的别墅同以往不同,所有的灯都关着,唯一摇曳的微弱光亮是远处沙发前那被插在蛋糕上点燃的唯一一根蜡烛所发出的,而坐在那根蜡烛旁边的少年原本正百无聊赖玩着手机,此刻见大门前有动静,偏头向她看了过来。 祝今愿有点懵,眨了眨眼,因跑动太快而激烈跳动的心跳并未完全和缓,甚至此刻有复苏的迹象,“哥,你不是已经过过生日了吗?” 妹妹看上去真的有点傻怎么办? 尽管祝今愿成绩已经逐步提高到班上前几名,但陆衔青总觉得她在有些时候还是那个会考零分有点傻里傻气的妹妹,他放下手机,好脾气地解释,尽管这解释听上去真的有一点荒谬,“你忘了吗,今天才是你的生日。” 总不能因为别人让她跟他一起过,就真的将自己确切的生日日期忘掉吧。 祝今愿听完试探性向那个蛋糕的方向走了几步,待快要走到沙发时,她反而停下来,有些犹疑地开口,“但……庄阿姨已经给我过过生日了。” “那也算过生日?”陆衔青闻言自嘲一笑,“我每年的生日派对就算离了我也照样能办。” 庄瑾华与陆鼎峰不过只是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将所有人聚集起来的借口,至于这借口究竟是自己儿子的生日,还是另外的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而选择陆衔青的生日,不过是因为在他逐渐长大进入集团之前,这理由显得格外恰到好处又是那么的理所应当,而在他长大之后,这种纯粹用来给北城各界名流私下交流的聚会便自然止歇。 当然,这个年纪的祝今愿显然还听不懂陆衔青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但虽听不懂,她仍旧敏锐感知到此刻的哥哥情绪不算好,于是在犹豫之下,她又靠近了一些,用那种自己很擅长的懂事策略回道,“没关系的哥哥,我跟你一起过生日也可以的。” 谁知这话还没说完,她的手腕已经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掌圈住,祝今愿躲避不及,书包顺着肩膀滑落,而她也终于被陆衔青按到了蛋糕面前。 “祝今愿,生日一年就一次,别将就。”少年嗓音磁沉,透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去年我不知道就算了,今年的还是要补给你。” 窗外终于下起雨,闪电划过天际,祝今愿睁大眼,看清黑暗中的陆衔青微微带笑的眼眸。 这时候的陆衔青偶尔还是会笑的。 第42章 祝今愿在这一刻,莫名便感受到了对方的真意。 原来在这个家中,真的还有一个人,并不需要她刻意装出的懂事,也不会将她视作完全的累赘。 祝今愿莫名吸了吸鼻子,克制住自己眼眶发酸的冲动。 如果说,一开始,她本能靠近陆衔青是因为这个家中除了她便只剩他,而她的讨好与目的细究之下绝对算不上单纯,顶多算是自保。 但现在,她忽而明了,这一切实则都是因为他值得。 面前这个外表看似冷漠而又沉默寡言的少年其实有着一颗无比炙热的心脏,这样的人天生便吸引所有人的靠近。 她怎么能在多年后将这一点给忘了呢? 这一晚,昏暗中的祝今愿转过头,两人视线在不远处无声对上。 烛火摇曳,祝今愿沉默良久,忽然再忍不住,眼前漫上雾气,她小小声,真心实意闷声开口,“谢谢你,哥哥。” …… 那之后,陆衔青每年都会给她过生日,而作为妹妹的自觉,祝今愿也会提前给陆衔青认真准备礼物。 这一则短信的出现恰好提醒了祝今愿,她最近忙于各类琐事,居然将这么重大的事情抛之脑后。 于是,在收到消息的第二天,祝今愿便将闺蜜尤嘉约出来,让她陪同自己一道去逛街,顺便替自己参谋一二。 尤嘉还是第一次担当这种角色,见状敷衍道,“自己哥哥的礼物要那么用心干嘛,你就随便买一些男人会喜欢的东西呗。” 祝今愿闻言并不认同,“不行啦,我哥每年都会问我要什么,但我基本都说没什么想要的,但是就算这样,他送我的东西还是一看都是自己准备的,不是让助理代劳的。对比之下,如果我送他送得很敷衍,会显得我这个妹妹很没有良心哎。” 尤嘉停下脚步,想了想,说,“也是,那你知道你哥喜欢什么吗?” 其实今年送礼物这样正式,祝今愿当然保有一些私心。 她看向尤嘉,回,“知道是知道,但我今年想送点特别的,你有想法吗?” 尤嘉蹙起眉,开始思索,“特别的……什么叫特别的,私人订制那种算么?” “也可以,”祝今愿边走边斟酌用词,尽量将自己想要的感觉描述地准确一些,“就是,我想要那种我哥真的会用,并且一看到就会想起我的东西。” 尤嘉:“?” “不是,你对你哥占有欲居然这么强吗?” 尤嘉说完,探身过来对上祝今愿的眼睛,祝今愿被她看得有点心虚,眼神闪躲之下,开始狡辩,“这、这怎么能算占有欲,我是他妹哎,妹妹干这种事情也很合理吧。” “是这个道理没错,”尤嘉收回目光,仍旧有些不理解,“但我总觉得,这是人家女朋友的要求……就你哥那个,那个相亲对象这么想还差不多。” “对了,说到这个,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讲到这一点,祝今愿好好的心情陡然沉下去,她无意对此讨论太多,便随口敷衍道,“还行吧,主要他们也不怎么见面,谈不上什么相不相处的。” “也是。” 两人在商场混迹良久,几乎将上下四层逛了个遍,然而所有的推荐祝今愿全都不满意。 尤嘉有点崩溃,“姑奶奶,你到底想要什么呀?” 祝今愿:“我也不知道,你再让我想想……” 这时,藏在商场角落的一家店忽然引起了祝今愿的注意,她眼神一亮,对尤嘉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马上回来。” 说完,祝今愿重新坐电梯上三楼,很快便消失在尤嘉的视野之内。 约莫十分钟后,祝今愿略有些垂头丧气地下楼,尤嘉见状关心道,“怎么了,还是没有吗?” 祝今愿摇一下头,有气无力道,“有是有,但是要定做,我不确定能不能赶上……” 对此,尤嘉则显得有信心多了,“没事,这里的店服务还是可以的,一般她们说周五的周三就能到,说周三的顶多周一就会给你打电话,别太担心。” 祝今愿见状“嗯”了声,“那我到时候再打电话催一下。” 两人选定礼物,便转道去附近一家一直很想吃的日料吃晚饭,待吃完晚饭,尤嘉接了通电话,表示还要赶下一场,见祝今愿说什么都不愿意去,她便叫司机将人送回家后自行离开。 祝今愿回到家时,陆衔青还没有回来。 自从上次从津市回来后,他似乎便变得格外忙,祝今愿躺在床上,细细回想,忽然发现上一次见到哥哥似乎已经是三天之前。 而她在微信上回复之后,对话框也一直迟迟未曾有新的讯息。 祝今愿知道,兄长是那种不太看手机的人,但只要他拿到手机,便总会给她发来一两条消息,这意味着三天内兄长已经忙到连手机都没来得及看。 其实来到陆家这么久,祝今愿一直都未曾主动了解过陆家的产业,但她隐约清楚,路华集团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庞大,因而每日递送到陆衔青跟前的事务,那些数量一定是相当庞大的。 祝今愿并不想打扰兄长,但临到睡前,仍旧没忍住,主动给两人空白许久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 她说,“哥哥,晚安。” …… 陆衔青正欲出差之际,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向来不太关注自己的私人手机,因而这种消息基本都会主动忽略,更何况他最近真是忙到连轴转,他已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能够好好躺下来休息一整晚是什么时候。 但此刻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看了眼。 也是这一眼,他转过身,去问方临,“距离飞机起飞还有多久?” 方临见状毕恭毕敬看向陆衔青,汇报道,“陆总,还有一个小时。” 陆衔青闻言微微颔首,理了理西装,兀自拉开门坐进车后座,吩咐司机道,“那先回家一趟。” “可是……”方临闻言三两步追过去,意欲劝说,“陆总,一个小时的时间其实很紧,您现在回家,很有可能会赶不上。” 陆衔青这人虽然在生活上极致讲究,但在某些方面,他并没有太过奢靡的习惯,因而若非带上别人,在大多数时候,他出行并不会动用私人飞机。 所以方临情急之下,完全忘记这一备选方案,只记得自己身为助理的职责,生怕陆衔青真的因为一时冲动而错失这趟航班,从而让他这些天来苦心谋划的一切全都作废。 谁知在他说完后,陆衔青将手机倒扣熄屏,紧接着,他不为所动阖上车门。 少顷,方临面前的车窗缓缓降下,一道过分镇定的目光越过车窗,看向焦急万分的方临,用一种更为笃定又理所当然的语气开口道,“那就让飞机等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祝今愿晚上吃的那顿日料有些过誉, 食材不新鲜就算了,连味道都那么差劲,两人几乎没怎么吃, 因而生生捱到半夜,她便实在饿得有些受不了,几番犹豫之后还是决定下楼,看能不能到冰箱里找点吃的。 本以为会一无所获,但好在阿姨今日不算太勤劳, 她早上吃剩的另一半三明治仍旧被好好收着,祝今愿见状一边双手合十庆幸道幸好幸好,一边将其拿出放到锅上热了热便索性就这么站在厨房边, 迫不及待咬了下去。 大约半个进肚, 她终于感觉空空如也的胃部被填满,祝今愿满足地喟叹一声, 很有自制力地没有再吃。 深夜的楼下很安静, 为了方便,她只开了一盏厨房的大灯, 从外面看进来, 只感觉那是湖心孤岛上亮起的唯一一点光亮。 祝今愿习惯自给自足, 当下吃完的餐盘当下便自己洗掉, 待将一切收拾妥当,她又随手接了杯白开水, 正一边向外走一边将厨房的灯关掉, 将客厅的灯打开,几乎就是在明亮的灯光一霎投进屋内的一瞬间,那外面的黑暗也被人带了进来。 大门在此刻打开,多日未见的兄长忽然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祝今愿差点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手中端着的水杯晃了晃,试探性看着陆衔青,喊道,“哥?” 陆衔青立在门口,一身黑色西装宛如裹着夜色,眉眼冷峻,气质有种说不上来的凛冽。 就好像窗外高悬的明月,哪怕它每日都注视着世人,却也从未有谁觉得自己真的可以拥有它。 时间好像短暂暂停了几秒,祝今愿听到陆衔青“嗯”了声,随手将大门关上,迈步往屋内走。 祝今愿见状忙亦步亦趋跟在陆衔青身后,这种时候,她手上端着的那杯水便显得有些碍事,她索性顺手将其搁到客厅沙发前的茶几上,转身上楼。 祝今愿本以为都到这个时间点,兄长回来当然应该直奔卧室,结果她走着走着,发现兄长的方向竟然是书房。 祝今愿有点疑惑,问,“哥,你今晚还要工作吗?” 第43章 陆衔青随手拉开办公桌一侧抽屉,不知拿了个什么放进口袋后才抬起头,看向祝今愿回道,“不止,我马上要去德国。” 其实去德国这件事是真的迫在眉睫,他实在不应该在这种节骨眼上回来,甚至回来后他下意识进了书房,却意识到他根本没有任何放在家里的东西是需要特意回来拿的。 好像不过只是看到消息那一瞬间的冲动。 想到似乎很久没见到今愿,于是便想着回来看看她。 然而祝今愿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有点懵,好久之后,她才迟钝地“啊”了声,问,“哥,那你什么时候飞?” 陆衔青看向她,顿了一下,平声回,“马上。” 祝今愿闻言一霎抿住唇,再开口时,嗓音也变得有些轻,有种掩不住的忐忑,“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陆衔青见状看向面前的妹妹,他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好几秒后才缓声道,“不确定,大概一星期。” 自从成年后,庄瑾华与陆鼎峰便不会再煞费苦心替陆衔青准备生日派对,当然,他自己也不需要,每年到这种时候,要么是傅霄组个局象征性庆祝一下,要么便是祝今愿单独为他庆祝。 今年祝今愿当然是想要与兄长单独度过他这一年一度的日子。 然而,一星期……祝今愿有点着急,“可……后天是你的生日啊。” 在生日这一天工作对陆衔青而言并不意味着委屈,相反,少年时期他经历过太多的身不由己,成年后,他能自由控制自己在生日这天做什么反倒让他觉得不受束缚。 但妹妹对自己的关心总是受用的,陆衔青嗓音放低,带了点哄的意味,“没事,错过就错过,今年错过还有明年。” “才不是,”祝今愿垂下头,小声嘟囔,“明年和今年才不一样。” 她自以为声音很小,但其实被陆衔青全都听了过去,他感到有些好笑,走过来,低着眸,耐心问道,“哪里不一样?” 祝今愿此刻沮丧极了,见状根本不想也不能解释,于是自暴自弃,含糊回道,“反正不一样!” 话落,她的头顶忽然被用力揉了揉,陆衔青俯下身,忽然放缓语气,诚恳道歉道,“抱歉今愿,我生日那天我赶不回来,但我保证,我会尽量在你生日之前赶回来。” 祝今愿一下便好像被顺毛撸过的雪媚娘,仰起头,怀有几分期待地追问,“真的吗?” 陆衔青微微颔首,“嗯”一声,“真的。” - 陆衔青出差之后,傅霄大概是得到嘱托,第二天便到家中来找祝今愿玩。 但他哪里是那种能闲住的人,不过陪着祝今愿在别墅呆了一天,他看着她看书,看论文,打游戏,撸猫,拼拼图,深觉这样的日子真是无聊到让人崩溃,像个年过半百的老年人。 傅霄受不了了,跟在祝今愿身后吐槽,“今愿妹妹,你说你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偏偏学你哥整天就干这些无聊透顶的玩意儿。” 祝今愿正坐在地毯上拼拼图,见状抬起头笑了笑,“傅霄哥,我觉得这样不无聊,还挺有意思的。” “听听!听听!”傅霄忍不住伸手拍了下自己的脑袋,面露艰涩,“你说的还是人话吗!” 祝今愿笑着回,“说真的傅霄哥,我的生活就是没有你那么丰富的,你要是觉得没意思,你就出去玩嘛,我都成年了,一个人没问题的。” 谁知傅霄听到这话反倒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了,“那哪行,上次你们去我那山庄,你都把脚给崴了,这次你哥让我陪着我,我要是再给你整出什么幺蛾子,你哥还不得把我杀了啊。” 祝今愿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些,索性拼图也不拼,坐直身,认真道,“哥,傅霄哥,那一次我受伤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们安全意识不足,又擅自在雨天跑去后山,这些都跟你没关系,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些愧疚。” “愧疚?你说谁愧疚?”傅霄此地无银三百两看眼四周,瞪大眼,不承认,“我怎么可能到现在还因为这点愧疚。” “好,你没有愧疚,”祝今愿忍住笑意,看向傅霄,再一次认真强调,“但是傅霄哥,我是成年人,本来就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这是祝今愿最近才想明白的道理,顿了一秒,她继续说,“所以,你不用因为担心我在这陪我,我不光能够对自己负责,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话还没说完,额头忽的落下一记棒槌,傅霄打了她还不够,还要出言嘲讽,“成年什么成年,在哥这,你永远都是小孩。” 傅霄说完拍拍手站起身,两手叉腰环顾一眼客厅,总结道,“今天再陪你玩一天,明天你出去陪哥玩。” 说完,大概是怕祝今愿反悔,他自顾自加上一句肯定,“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祝今愿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被安排了,不过她对出去玩虽不算热衷,但也绝对谈不上排斥。 更何况傅霄实打实憋在别墅陪她好几天,她当然可以拒绝,但傅霄又不肯放她一个人,那她将他真的扣在别墅便显得有那么一些不人道。 所以,隔天晚上,祝今愿便被傅霄带去了附近的一间酒吧。 但令祝今愿没想到的是,在酒吧包厢内,除开几张或熟稔或不认识的面孔外,竟然还有程淑媛的身影。 祝今愿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傅霄,傅霄这时倒是上道,见祝今愿看过来,他“哦”了声,仿佛这才想起,恍然大悟般解释道,“那什么,你哥跟她不是在接触吗,我寻思实在找不到几个人,就索性给她也发了消息,没想到她一下就答应了。” 祝今愿听完,点点头,说,“知道了。” 她的语气基本没有起伏,甚至,还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 毕竟这是没办法的事。 恐怕现在在周围所有人的眼中,哥哥跟程淑媛就是这样的关系,她会慢慢进入他们的社交圈,而只要哥哥与她的关系维持着,她就算再不情愿,面上也必须欢迎她的到来。 祝今愿深吸一口气,在边角找了个地方坐下。 傅霄这次倒是尽心尽责,见祝今愿坐下,他没选择更热闹的地方,而是在她周围也找了个座位。 大概是在场这些人,程淑媛相对较熟的便是他们俩,见祝今愿与傅霄落座,她犹豫片刻,便也端了杯酒,自另一侧换坐到祝今愿旁边。 一左一右,一个是哥哥的好友,一个是哥哥正在接触的结婚对象。 祝今愿端起酒杯,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几分尴尬。 程淑媛显然没有感受到祝今愿的尴尬,抑或是,她有感觉到,但另一些更迫切的东西逼迫她去忽略了这一份感受。 “那个,今愿,”程淑媛微微侧身,朝祝今愿露出得体微笑,试探着开口问道,“你最近跟你哥联络了吗?” 祝今愿闻言身体僵了下,她似乎还是没办法单独跟程淑媛相处。 “没有,”她老老实实回答,“他出差挺忙的,跟我又有时差,我就没有打扰他。” “是么?”程淑媛不知是信还是不信,酒吧昏暗的灯光打下来,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在祝今愿面上逡巡一圈后收回,微微颔首道,“这样啊。” 不怪程淑媛有此一问。 自从上一次在陆家,陆衔青中途离开之后,圈子里总有些风言风语传到她耳中,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生气却也无可奈何。 之后,陈淑媛给陆衔青打过好几次电话都没有被接通,无奈之下,她打到他助理那里,才得知陆衔青最近正在处理德国的并购案,忙得不可开交。 对方这样讲,程淑媛当然不好再打扰,几番天人交战之后,程淑媛便想去庄瑾华那里探探口风,结果也不知是那日庄瑾华比较忙,还是她那里做得不够好,庄瑾华面对她的态度也没有从前那般热络,只推说衔青确实忙,要她多多体谅。 程淑媛当然愿意体谅,但她此刻担心的是,她真的还会有体谅的资格吗? 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危机感猛烈攥住她的心脏。 就在程淑媛感到孤立无援之际,傅霄发来的这一通消息恰好拯救了她,她差点忘记,陆衔青除了妹妹外,还有傅霄这个草包朋友。 于是她怀揣目的,欣然赴约。 见从祝今愿这问不出什么,程淑媛又将目光转向傅霄,“说真的,衔青怎么会突然要去德国,一般来说,这种并购案不是用不着他出马么?” 程淑媛完全是用的那种闲聊的语气,讲道理,她知道陆衔青忙,但的确有点不相信他能忙到这种连她的电话都不接的地步。 程淑媛总觉得他是故意的。 谁知傅霄听完,将重要消息省去,含糊其辞回道,“好像是这次的特别重要吧,具体的我也不懂,但既然衔青去,便总有他要去的道理。” 这时,傅霄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拍了下大腿,“说到这个!我忽然想起来,德国最近好像不大太平,我今儿还在朋友圈刷到说,最近好像有什么恐怖袭击呢。” 第44章 话音未落,祝今愿捏在掌心的那杯酒便没有拿稳,“砰”地一声落到桌上,酒液被撞击,随即溅出来几滴洒到了她的衣服上,但祝今愿浑然未觉,并没有去管这杯酒。 倒是程淑媛闻言眼睛亮了一下,心想这倒是个给陆衔青打电话关心一下顺便再试探一二他态度的好机会,于是她起身急急道,“我去给衔青打个电话问一问。” 她丝毫未曾想到,此刻在德国,是早上四点多,陆衔青应当还没有醒。 倒是祝今愿想到这一点,正想提醒,视线内程淑媛的身影却已自她面前消失,那速度,仿佛她真是关心他到了极点。 祝今愿自嘲地勾了下唇,收回目光,蓦地端起面前那杯差点洒落的酒喝了下去。 …… 搁在床边的手机震动时,陆衔青差点以为精神出现错乱,他下意识伸出手,捞起一旁的手机,待看清上面的备注,他微微眯了下眼睛,最终还是按下接听键,“喂,什么事?” 陆衔青的嗓音有种刚刚睡醒的沙哑,程淑媛愣了下,心跳加快一分,心中想要得到这个男人的欲望顷刻间又强上一分,“衔青,我没有打扰你吧?” 陆衔青昨晚两点才合眼,而此刻是早晨四点一刻,被吵醒的他实在很难再有绅士般的好语气,闻言索性回道,“有点儿,如果有事的话,你赶紧说,我一会还要开会。” 程淑媛闻言愣了下,但这通电话是她好不容易打进来的,她当然不可能因为对方说要开会便放弃她的目的,“不好意思啊衔青,我是听说最近德国好像发生了恐怖袭击,心里放心不下,才想打电话问问你的安危的。” 程淑媛语气渐渐有种关心他却被他凶了的委屈,陆衔青情绪倒是一贯毫无起伏,回道,“没事。” “那衔青,”眼见对方有想挂电话的趋势,程淑媛急忙又问,“等你回来,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程淑媛自以为藏得很好,但陆衔青浸淫商场这样久,最先学会看透的便是人心。 他跟庄瑾华在这点上倒是很一致,陆衔青并不介意对方耍手段,但若是这手段耍到他面前来,他便会有种止不住的厌烦。 沉默片刻,陆衔青嗓音平淡,并没有给程淑媛希望,只说,“等回去再说。” 说完,没等程淑媛的反馈,他便兀自将电话挂断。 陆衔青早上所说的开会并非虚言,约莫又躺两小时,他坐起身,踱步到卫生间洗漱。 待洗漱完,正推门进来的方临见到他这样,忙将手上文件放下,走过来劝道,“陆总,您……真的不需要休息吗?” 陆衔青听罢果断摇头,“不用,正常办公吧。” “可是您这样……”方临罕见蹙起眉,生平第一次冒着被开除的风险没有听从陆衔青的指示,“我觉得您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实则昨日的那一次恐怖袭击他们是遇到了的,在最关键的一刻,司机临门一脚将车头偏转,才用撞上路边的代价换来了车内三人的幸存。 当然,在这个前提之下,受点伤是在所难免的。 三人之中,司机的伤最重,住在另一间病房,方临坐在另一侧,伤最轻,简单处理后便能够自由活动,而陆衔青介于两者之间,除却轻微的擦伤外,最严重的是一截车窗碎裂的玻璃横插进他的腹部,但好在送医及时,他的伤口处理妥当,并没有危及生命。 但虽未影响生命,必要的卧床休息却还是必须的。 方临不知道这位陆总究竟在犟什么,有钱人不都是格外惜命的吗,怎么就眼前这位爷平时不管不顾压榨自己,现在都受伤了,也还是放不下工作。 方临还想再劝,陆衔青却已一记眼刀扫过来,恩威并罚道,“回去给你升职加薪,但现在,给我过来工作。” 陆衔青同他的气场全然不同,方临见状再不敢多说一句,咽下满腹话语,认命将那一摞文件堆叠到床边。 陆衔青说工作,便真的是工作,处理完文件后,他将德国这边的线下会议改为远程,待开完两场会议,时间很快移至十二点。 方临见会议结束,也不敢再劝,只问说,“陆总,下午您看……” 话还没说完,陆衔青搁在一旁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多,陆衔青原本以为仍旧是程淑媛,下意识蹙了下眉,正欲挂断,忽的瞥见那上面的备注,他的手指顿了下,偏移一瞬,点了接通。 “祝今愿,”电话刚一接通,陆衔青便沉着嗓音质问道,“现在国内是早上五点,你是醒了,还是根本就没睡。” 祝今愿闻言哽了下,下意识便有点心虚,但对哥哥的关心还是占上位,她嘟了唇,委屈开口,“我确实没有睡,但是哥,我完全是担心你担心得睡不着,好不容易算到你那边中午,才打的电话好不好?” 祝今愿自从傅霄口中得知陆衔青有可能遭遇恐怖袭击后,后半程便一直心不在焉,不在状态,但程淑媛明显是去给兄长打电话的,她倘若立刻跟出去,便显得有些小题大做,毕竟如果她想知道哥哥那边的情况,完全可以去问程淑媛。 可祝今愿却偏偏不想从别人口中得知哥哥的情况,她想要自己亲自问。 于是好不容易熬到回家,又想到程淑媛刚打完电话,哥哥估计还没睡多久,又过几小时,她又想哥哥会不会正在开会,听说是很重要的并购案,她此刻打过去会不会影响哥哥的工作,在这样万般纠结之下,祝今愿愣是辗转反侧熬到了德国的中午。 陆衔青见妹妹这样委屈,倒是禁不住笑出一声,“哥哥有什么好担心的?” “怎么没有!”祝今愿坐直身体,“我听傅霄哥说,前几天有恐怖袭击!还是我们中国好,根本不用担心这种事!” 小姑娘因为这件事对国外的不禁枪感到了深深的恐惧,陆衔青见状笑着应声,“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衔青可能不清楚,他跟妹妹讲电话时整个人的气场都与平时不同,那是一种格外纵容与温柔的语气,神情虽然仍旧没有太大的波动,但眼眸中几乎全都是与宠溺有关的情绪。 方临谈过恋爱,家中也有个妹妹,但他旁观良久,在心中默默摇头,为自己感到羞愧。 这样的耐心与偏爱他似乎只给过自己的女友,却从未给过自己的妹妹。 他自觉身为兄长,对比陆总,自己的表现实在不够格。 但电话另一端的祝今愿却全然没有兄长是在纵容她的觉悟,“哥,你别糊弄我,你那边情况到底怎么样,你……”仿佛不敢确认,祝今愿放轻嗓音,小心翼翼问,“发生袭击的时候你在现场还是哪里,有没有受伤?” 妹妹已经为自己担心到夜不能寐,陆衔青又怎么可能将真相真的告知于她。 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不住钻进屋内,一墙之隔住着今日仍旧不能下地的司机。 陆衔青环顾一圈病房纯洁的白,语气却始终很平淡,仿佛受伤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没有,”他面不改色为妹妹量身定制一则善意的谎言,“那天我在公司,现在也很安全,所以放心去睡觉。” 祝今愿不相信,抓着电话追问,“真的吗?” “嗯,”陆衔青示意方临将病房门彻底关上,以免医院内的声音被妹妹听到,“当然是真的,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吧,”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来的电话,本来此刻就应该挂断,但祝今愿却不知为何,莫名就不想说再见,脑中思索片刻,她开始没话找话,“那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你的生日礼物我已经拿到了,但是我想当面给你呢。” “是什么?”陆衔青饶有兴味问道。 谁知祝今愿却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肯再讲,只神神秘秘回道,“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说完,大概是怕陆衔青来套她的话,她草草说了声“再见哥哥”便兀自将电话挂断。 陆衔青闻言挑了下眉,看向掌心那已经挂断的通话记录。 分明将近一刻钟,他却一点未曾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德国的阳光穿过枝桠照射进病房内,陆衔青面上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须臾,他不知想到什么,缓缓走到窗边,指骨抵住唇,无奈摇头,轻轻笑出一声。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是肥肥的一章! 第29章 陆衔青常年以来, 一直都有锻炼的习惯,因而在受伤之后,他的身体素质较之常人要好上许多, 身体好,恢复的速度自然也要快一些。 但再快,他的身体也是肉长的,经他这么折腾,原本已经恢复的伤口再次有迸裂的迹象, 无奈之下,他只好又在医院耽搁了几日。 这几日若是在平时,倒也无所谓, 但现在距离妹妹的生日愈来愈近, 陆衔青便不免有些难言的燥郁。 这么多年,自从他知道妹妹确切的生日日期后, 他便从未缺席过她的生日, 最困难的一次,是他离开北城参加数学竞赛, 那竞赛的决赛日恰好与妹妹的生日是同一天, 两相抉择之下, 他最后甚至连奖杯都没领便立刻乘飞机回了北城。 第45章 细细想来, 分明是多年前发生的事情,却仿佛仍旧在昨天。 陆衔青好似还能体会到那独属于少年的紧张心情。 现在的他已不会再因为这些将情绪表现在面上, 但心中那些隐隐的烦躁却似乎仍旧伴随少年时的他, 顺延至如今。 陆衔青在这种心情的催促之下,紧急处理完德国这边的事情便立即回国,但回国后他无法立即降落到北城,而是必须率先前去津市处理这一次并购案之后可能会遇到的一系列问题。 这些问题若是不能在第一时间解决, 那他这些天的心血便近乎算是白费。 方临在陆衔青从德国离开时便已通知了这边的管理层,降落的第一时间,他再一次拨去电话,确认会议的开始时间,“半小时ok吗?” 待确认完毕,方临抬眼朝陆衔青看过来,等待他的指示。 陆衔青见状扫来一眼,微微颔首,这便是同意的意思。 方临接收到这个信息,便继续对那头吩咐道,“那就半小时后准时开始,如果我们这边赶不上,麻烦给我们开一下线上会议的权限。” 陆衔青才是北城总公司的负责人,津市这边哪有不从的道理,连连应是。 其实按照往常,这样的并购案主战场一定是北城,但方临身为助理,摸不透领导的想法,也不知陆衔青是出于哪方面的考量,将这次并购交给津市这边的子公司。 要知道在以往,津市先前从未有过作为并购交易中的主体去并购其他公司的行为,因而当得知这一情况时,这边的负责人简直紧张得一塌糊涂,加班到压力最大时,对方甚至找上方临,委婉提出想要离职。 这位负责人还是很有能力的,更何况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这种想法在最后当然被方临劝下,当然,对方也是老狐狸,说是要辞职,实则一点都没有要交出实权的意思,话里话外都是在试探陆总这次葫芦里卖的都是些什么药。 毕竟平心而论,津市这边的子公司属于集团的边缘性业务,先前陆衔青一年顶多只会过来一到两次,但自从上次来过之后,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改变主意,开始有意将一些业务放到津市这边来。 业务线变多,他过来的次数自然便增加到一月一次,乃至半月一次,甚至更频繁。 原本好好的接近养老的岗位忽然压力陡增,大家每日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晚,工作量也越来越多,久而久之,公司内怨声载道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同事之间嘻嘻哈哈的氛围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慌。 事出反常必有妖,有些人已经偷偷在私下里寻找下一家公司。 而这些变化都在陆衔青的预料之内,一月后,在某次会议上,他吩咐人力部门实施必要的人员增减计划,简而言之便是,公司给大家两个选项,若是承受不住现在的压力便拿赔偿走人,若是愿意留下便待下次评级后将这边的工资水平提升到与北城同等的水平。 与此同时,北城相应的员工福利,津市这边也会逐渐开始实施。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公司肃清人员,原本怨声载道的各位通通闭嘴,而在招聘实施后,一批更为适合的新鲜血液也进入了公司。 津市这边至此算是在陆衔青的主持下正式步入正轨。 低调的黑色轿车自机场驶出,飞速疾驰在津市的高架上,窗外风景急剧倒退,玻璃窗上映出陆衔青一张几无机质的脸,看上去略有一些憔悴。 司机紧赶慢赶,将时间恰好控制在半小时之内,近乎在他下车到达会议室的一瞬间,会议恰好正式开始。 子公司这边的总经理,也就是这次的会议主持人见陆衔青进来,忙将他引到旁边的主位,而二人未曾多加寒暄,仅仅微微一颔首,他便索性站起身,直接开始了这次的会议。 陆衔青并非第一次旁听这种会议,但在这次的会议过程中,陈总经理的目光却数次忍不住转向这位年轻有为的陆总,一方面他是想要看看他的反馈,而另一方面,则是他微微有些困惑。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陆总的脸色似乎有些差,虽然在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已经在心中惊叹过他过分优越的长相与冷白的肤色,但今日,他隐约辨认出他此刻的脸色几乎有些不大好看。 是那种不太舒服但仍旧硬撑出来的惨白。 就好像受过伤一般。 但这个想法实在太过荒谬,更何况,在这样正式的会议上停下来过问陆总的身体显然会显得他有些过分谄媚,因而在短暂的思索之后,他摇了摇头,人为将会议进程加快。 果然,在原本将近一下午的会议被他硬生生缩短至三小时后,他看到这位陆总在提出几个关键问题后并未像从前那样呆在公司,反倒是在方助理的陪同下回了酒店。 负责人隐约觉得自己猜对了,当看着陆衔青的身影消失在公司之后,他微微松了口气,意识到这段时间的准备算是得到了陆总的认可。 陆衔青对于自己的身体倒是无所谓,他自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正常工作完全没问题,但因担忧回别墅后吓到妹妹,他还是叫方临叫方临联系了这边的私人医生。 几乎在酒店门刚刚推开的那一瞬,早已等候在房内的私人医生立刻迎上来,仔细为他处理伤口。 一瞬泛上来的疼痛令陆衔青微微蹙了一下眉,医生见状看向他,欲言又止,“陆总,从专业的医学角度来看,您现在应该尽可能减少工作,多休息。” 然而陆衔青并未理睬他的建议,淡声问,“不专业的呢?” “不专业的……”这位医生与陆衔青算是朋友,朋友之间,讲话总是直白与坦率的,“要我说,你就作吧,反正作到伤口发炎还是有我们这些倒霉蛋赶过来给你处理,毕竟这种皮外伤也不太可能危及生命。” 陆衔青微挑一下眉,站起身,语气没什么太大的波动,“知道了。” 医生见状,知道劝不动,无奈叹出一口气,在转身离开前想了想,还是回头劝道,“不管怎么样,无论出于对老板还是朋友,我都希望你好好的,所以这段时间你工作最好不要太拼命,如果拼命,也最好让私人医生随行,不然要是出现什么突发状况,可别怪我没提醒。” - 第二天,陆衔青正在公司开会,方临忽然面色复杂走进来,站在他身侧,低声汇报道,“陆总,津市这边刮台风,飞机高铁全部停运,目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恢复。” 这场会议正好进行至尾声,陆衔青闻言索性站起身,吩咐了句“会议继续”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方临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待两人走到落地窗前,陆衔青低声问,“机场那边怎么说,今天能不能飞?” 方临当然提前问过这些问题,见上司发问,他立刻恭敬回道,“具体我有联系过那边高层,对方一开始给出的答案是不确定,后来说大概率飞不了。” 陆衔青回眸扫了他一眼,低声问,“铁路呢?” “应该也不行。”方临见状回说,“这次台风等级比较高,津市前几年在这方面吃过亏,损失巨大,所以这一次很重视,估计是担心历史重演。” 方临将能问的渠道都问了,大家都劝他算了,安全为上,不要跟自然作斗争,但他向来清楚自己老板的脾性,只要他想做到的事,他总会想办法做到。 所以……其实还有最后的一个办法,但风险系数太高,在陆衔青主动开口之前,他绝不会主动提议。 …… 与此同时,北城别墅内。 傅霄为祝今愿操办了一场盛大无比的生日派对,鲜花拱门,半人高的翻糖蛋糕,随处可见的点心,端着鸡尾酒走来走去的侍应生,这些细节无不昭示着这场派对的正式与用心。 更别提祝今愿还被傅霄威逼利诱换上了定制款的蓬松公主裙。 但实际上,祝今愿对这些并不热衷,在此之前,她所有有关生日的幻想不过是与哥哥共同分享一块再普通不过的蛋糕,而她会在兄长终于因为无法拒绝她而勉强吞下那块蛋糕后将她未曾送出的那句“生日快乐”送给他。 如果有可能,她还想再做一件更过分的事情。 但现在,祝今愿望了眼灯火辉煌的别墅,莫名感觉心中很空,她又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月亮,发现今日的月也不算圆,甚至还缺了一小块。 祝今愿垂下眸,再次打开手机点开微信页面,最上面被置顶的那个消息框空空如也,她很想发去消息问一问,但临到头,又觉得还是算了。 哥哥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她等就是了。 因为祝今愿执着要等陆衔青,原本早就应该切的蛋糕被孤零零放置在一旁,许久都无人问津。 几小时过去后,傅霄忍不住走过来劝,“今愿妹妹,时间已经这么晚了,要不我们先切蛋糕?” 尤嘉听罢,难得与傅霄达成一致,附和道,“对啊,我看朋友说,津市那边台风天呢,你生日一年就一次,再不切蛋糕十二点就要过了呀。” 第46章 “津市台风天?”傅霄闻言转过身,惊讶道,“我怎么不知道?” 尤嘉见状白他一眼,语气无语,掩饰不住的嫌弃,“你怎么不知道,你不关心呗,亏你还是朋友,我看酒肉朋友吧,现实!” 傅霄一听不乐意了,“谁说我是酒肉朋友,你别血口喷人好不好,再说了,你比我知道个台风你就了不起了,那前几天,是谁陪着今愿妹妹,难道是你吗,你来了吗,我喊你你还拒绝我!” “我那是不愿意来陪今愿吗!”尤嘉杀人不眨眼,“我那是不愿意看见你!” 傅霄闻言顷刻急眼,捋起一侧袖子,“诶,我就不懂了,尤嘉小姐,你说我也从没惹过你,你干嘛这么不待见我?” “难道你很待见我?”尤嘉看都不看傅霄,小嘴叭叭,“前几天是谁在酒吧看到我掉头就走?” “那是因为……” “够了!”如果在平时,祝今愿可以把这两人的互怼当作相声来听,但此刻,她完全没心情,吼出这句后,两人霎时噤声,祝今愿见他们闭嘴,声音也随之低落下去,“我去切蛋糕就是。” 尤嘉说得没错,既然津市是台风天,那哥哥能不能赶回来都是个未知数,而在这种情况下,她更加不能发消息或者打电话去问,万一因为她,哥哥冒着风险出行出了什么事,那祝今愿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自己。 更何况,她的生日年年都有,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大不了她可以像给哥哥补过生日一样,要哥哥也给她补过一次。 补救的措施这样多,到处都是灵活的备选方案,但祝今愿不知道,为何她还是这样难过呢。 可再难过,她身为今晚的主人公,要这么多人陪着她直到散场都无法吃到一口蛋糕也实在是有些过分。 这样想着,祝今愿走向那块半人高的翻糖蛋糕,而在她过去的那瞬间,候在一旁的侍应生很有眼力见,将它往中间推了推。 傅霄见状拍拍手,两手作喇叭状,对着大家喊道,“诶,别玩了,吃蛋糕了啊!” 这话一出,方才还热闹的场子慢慢便安静下来。 冷白灯光将祝今愿围在中央,她身穿洁白的设计款公主裙,面容沉静,闭上眼,将两手在身前交握,对着点燃烛火的蛋糕例行许愿。 但实际上,她的心中迷茫一片,只是安安静静等待几秒后便睁开了眼睛。 在她睁开眼举起锯齿刀的那瞬间,她下意识又朝大门的方向看了眼,那里同此刻一样安静,毫无动静,而在大门之外,也并没有任何光亮穿透黑暗。 祝今愿终于彻底不抱希望,收回目光,用了些力气切下去。 而就在此刻,指针恰好指向十二点的这一瞬,客厅大门忽然被人拉开,陆衔青踏着夜色,风尘仆仆,专为自己的妹妹而来。 人群中不知有谁惊呼一声,祝今愿下意识福至心灵顿住,向后看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叫祝今愿浑身僵住。 原本已经不抱希望的人忽然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男人身姿颀长,气质疏冷,立在半明半昧的光线中,两人视线对上,陆衔青忽的笑了一下,低声说,“今愿,哥哥回来了。” 祝今愿这一刻莫名嘴角撇了撇,有种想哭的冲动。 伟大的神啊,她在这一刻忽然清楚了自己的生日愿望。 祝今愿看着陆衔青,在心中双手合十,祈愿道。 ——希望陆衔青可以爱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突然降临的台风天, 所有的公共交通出行方式全都无法保证在预期的时间内恢复,各方权衡之下,唯一能够在今晚赶回北城的方式便成了开夜车。 方临虽想到这一可能性, 但仍旧觉得危险,在陆衔青开口后劝道,“陆总,其实明后天回去更保险,您不必……” “不, ”谁知方临尚未说完,陆衔青便斩钉截铁打断道,“我有必须要回去的理由。” 说完, 他看眼方临, 大概是清楚自己此举冒险,他并未勉强他同行, 只吩咐说, “你今晚待在这,明天再回去。” 上司已经出发, 自己哪能安心留在这里, 方临犹豫几秒, 仍旧选择抬步跟在了陆衔青的身后。 很快, 这辆过分低调的京a牌轿车自地下车库缓缓驶出,向右转道驶入高架, 很快便混入风雨交加的夜色中。 在这样极端的天气里, 周遭出行的车辆少之又少,放眼望去,几人乘坐的这辆轿车像是蛰伏在狂风暴雨里的一只豹,成为台风天一道不算太和谐的风景线。 原本三小时的车程被无限拉长至七小时, 近乎是在车停下的那一瞬,陆衔青抬起手腕看眼时间,发现指针已指向接近十二点的位置。 自成年后,他很少会有情绪波动的时刻,然而现在,他罕见现出一丝焦急,甚至都没有理一理稍稍有些褶皱的西装外套,他便推开门,三两步穿过客厅,在满片盈盈的朦胧灯光中,望向许久未见的妹妹。 他唇角弧度微微上扬,当着所有人的面,却又仿佛只是讲给她听。 他说,“生日快乐,今愿。” 祝今愿侧过身,忍不住抿了下唇,眼睫上闪亮的究竟是泪水还是珠光眼影她已有些分不清。 时光仿佛倒流,多年前参加完竞赛赶回来的少年在此刻跟她面前的男人身影重叠。 他不再步履匆匆,无论何时似乎永远都是那么游刃有余,但在这一刻,祝今愿莫名确信,这么多年过去后,哪怕兄长的心中装下再多的人事物,却永远保有最柔软的一块。 她想,那里面一直都是属于她的。 - 祝今愿在陆衔青的影响下,原本很少会发朋友圈,但不知为何,大概是人都有亲妈眼,自从开始养雪媚娘,她发圈的频率便越来越频繁。 叫得嗲了要发,看镜头也要发,不看镜头也要发,评论区只要有人夸可爱,祝今愿便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但若是有人挑剔雪媚娘并非品种猫,祝今愿便忍不住要在心中腹诽这人真没品味,庸俗! 长此以往,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祝今愿在家当猫奴。 陈妙言也想养,但不知如何说服自己的爸妈,更何况现在开学在即,她心里没底,索性便打了个视频电话来找祝今愿取取经。 祝今愿接起电话时正在后院撸猫,见又一人被雪媚娘俘获芳心,她兴致高昂,鼓励道,“养啊,先斩后奏!你不知道吗,有句话叫你只管养,爸妈它自会搞定!” “话是这么说……”陈妙言面露犹豫,“但如果我爸不同意,它可能还没进家门就已经被扔出去了……” 祝今愿好了伤疤忘了疼,见陈妙言这样讲,她想起陆衔青先前的坚决,忽的泄气道,“也是哦,小动物也是生命,我们养了就要对它负责,不能这么随便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的,”祝今愿想了想,补充,“在有爱的原生家庭长大的孩子才是最健康的!” 陈妙言深表认同,“没错,所以其实我暂时也不敢养啦,要么就等我说服爸妈,要么就等毕业再说好了。” 祝今愿“咦”一声,“你爸和你妈的态度都很坚决吗?” “不是,我妈倒是还好,”陈妙言挠挠头,停顿片刻,“就是我爸有点顽固,怎么说都不行。” “那你就负责说服你妈妈,然后让你妈妈去做你爸爸的思想工作就好了呀。”祝今愿试探着提出建议,“毕竟你讲话你爸可能不听,但是你妈的话他总要听听的嘛。” 陈妙言思索片刻,眼睛一亮,“你说得好有道理!” 这套理论其实是祝今愿从自己的爸爸妈妈身上发觉的,在很小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的爸爸妈妈似乎与旁人不同,他们对她的态度算不上生疏,但同时也绝对算不上有多么亲近。 他们时常将她遗忘在学校,又或者,日常将她丢在实验室,让她自顾自玩上一整天。 但在祝今愿因为跟别的小朋友闹矛盾而被老师扣留在学校时,她的父母又会为她据理力争,并且在之后告诉她,她并没有错,千万不要因为老师的态度而责怪自己。 而在此之前,祝今愿分明听到自己的爸爸要不顾三七二十一冲过来责怪他一顿,是妈妈拦住他,并且改变了他的想法。 “对了,”陈妙言陡然在耳边响起的嗓音将祝今愿从回忆中拖回现实,“你上次跟我说……那、那什么……你喜欢你哥哥……是真的吗?” 陈妙言讲的很慢,似乎是生怕自己理解错误,她讲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差点就要听不见。 但祝今愿仍旧听得很清楚,她先是“嘘”了声,警觉看向四周,待确认陆衔青不在,她才坦坦荡荡看向视频对面点头,理所当然道,“对啊,我哥那么好的人,喜欢他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吗?” “但是……但是……”陈妙言艰难出声,“她是你哥啊……” “是啊,”祝今愿闻言,身体向后靠去,喃喃,“他如果不是我哥就好了。” 第47章 “也不是,”陈妙言不忍见好友失落,绞尽脑汁想了想,想出一套歪理,“以我对你哥的印象,他完全就是那种高冷挂,如果你不是他妹妹的话,你估计也没有跟他认识的可能性。” 祝今愿闻言精神一振,凑过来认同,“对吧对吧,这充分说明,我们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发展可能性的!” 陈妙言见状,纵使觉得哪里怪怪的,也不好再打击她的积极性,索性便顺着她的话问道,“那亲爱的祝小姐,请你告诉你,你跟你的哥哥目前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呢?” “反正我觉得……他挺在乎我,”祝今愿将自己过生日的事情简单提了提,偏头自信总结,“反正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我在我哥那里是不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了啊,”陈妙言忍不住,无语道,“你是他妹妹,他是你哥哥,你们兄妹相处这么多年,总归跟别人相比,是要有一些不同的。” 祝今愿不听,皱了下鼻子,反驳道,“哎呀,你不懂,你又没谈过恋爱。” 陈妙言不服,“说得好像你谈过一样。” “反正你就是不懂!”祝今愿鼓腮。 “好好好,”陈妙言见状被她可爱到,无奈之下,只得在这位疯狂冒粉红泡泡的舍友面前败下阵来,妥协道,“我不懂,我确实不懂。” - 狂犬疫苗一般来讲需要注射五针,陆衔青在出差前正好在妹妹的监督下打完第二针,而出差回来之后,祝今愿便时刻督促着他要去打第三针。 妹妹这样认真,三催四请,陆衔青哪怕工作再忙,也只好在某天晚上抽出时间前往医院。 祝今愿理所当然陪同在侧,一方面,她确实想要跟哥哥多多见面,但另一方面,是她担心哥哥会糊弄她,明明没有过去,却告诉她已经打过针。 陆衔青知道她的想法后有些哭笑不得,他转过身,扫了眼一脸认真的妹妹,说,“真不至于,我也不至于这么不爱惜自己。” “谁知道,”祝今愿双手抱臂,“哼”一声,表示并不相信,“毕竟你一开始还不想打针来着。” “今愿,如果我记得没错,我当时并没有说不想打,”陆衔青语气温和,纠正道,“我的意思是,以后再去打。” “但是就是应该尽快接种,”祝今愿在这方面倒是执拗得很,“医生说了,拖得越晚效果越差。” “嗯,”大概是清楚同妹妹在这种事情上争执实在毫无意义,陆衔青索性随口附和道,“所以现在来打第三针。” 祝今愿没料到哥哥居然妥协得这样快,一时也没找到话回,但她的目光却好像被他吸住,不知为何,并没有能够成功收回来。 夜色中,窗外不停变幻的忽明忽暗的灯光好似成为阴影,镀在他过于棱角分明的脸上,如果这张脸有形容词,祝今愿想那一定是完美到不像人类,一切夸张的修辞似乎都是可以被允许的。 造物主真的是公平的吗? 倘若是,又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 莫名地,祝今愿想起了从前陈妙言对她讲过的话。 对着这样一张脸看久了,她确实是很难再看上别人的。 所以不怪她,怪只怪……他们从一开始,对彼此的身份定义就是错的。 …… 一回生二回熟,陆衔青的第三针打得非常顺利,两人等观察时间过去后便自行离开了医院。 这种短途行程,陆衔青一般都亲自开车,他的驾驶技术就像他这个人,平稳而克制,很少会有颠簸的时候。 然而当车行至半途,妹妹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叫他在路边停车。 要求提得太过突然,陆衔青随即紧急刹车,边找地方边偏头看她,嗓音低沉,问,“怎么?” 祝今愿见状忙低头去翻自己的包,语气懊恼,“我差点忘记正事。” 反正停都停了,陆衔青便索性偏头,顺着妹妹的话问下去,“什么正事?” 谁知这话尚未说完,妹妹忽然解开她那一侧的安全带,一手撑在车座边缘,半跪到自己的座椅上,向他这一侧探身而来。 他们停的这边恰好有路灯,昏黄的灯光透过车窗照在妹妹的脸上,那倏而睁大的眼眸在这一霎似有星光摇曳,有种说不出的无辜感。 陆衔青喉结不动声色滚了一下,偏过头,将她伸过来的手腕扣住,再开口时,他的嗓音便显得愈发低沉,“做什么?” 他尽量用平静到毫无波澜的语气发问。 谁知,当他问出后,妹妹却丝毫没有后退的趋势,甚至,她轻轻一动,便挣脱了他的束缚。 “哥哥,”祝今愿俯下身,却又忽而在朦胧的灯光下抬起眼,在车内望向自己的哥哥,轻声开口,“生日快乐。” 陆衔青回来之后便又马不停蹄投入了新的工作,祝今愿这些天又没见到他,她担心倘若她此刻不送,之后又会落入一面难求的境地。 更何况,陆衔青的生日已经过去许久,再拖下去,只会失去那一刻送出礼物的含义。 所以,不要上一秒,不要下一秒,她只要此刻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祝今愿说完, 面前的路灯似乎是闪了一下,昏黄而又朦胧的灯光自她面上游过,继而恢复了明亮。 陆衔青垂下眼眸, 看到妹妹不畏不惧迎着他的视线,缓缓启开手心握着的丝绒盒子,夜色中,那里面安静躺着一枚袖扣。 是那种他用惯的银色按扣式,带一些贝壳式的光泽, 稳定而牢固。 或许是车内此刻的气氛实在太过怪异,陆衔青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低声道, “怎么想到给我买这个?” 祝今愿眼睫扇动,没看他, 轻声答, “看到就买了。” 她的语气实在太过寻常,似乎为哥哥买这些不过一时兴起, 逛街时看到, 觉得他会合适, 便想都没想直接买下。 但其实不是的, 根本不是。 祝今愿微微颤动的手指在告诉她她的私心,袖扣是这样私人的物品, 她会买, 不过是因为她也想成为他私人的一部分,她想要自己的哥哥,有朝一日能够游离于亲情之外,触到一丝有关爱情的边界。 陆衔青显然不会知道她这些复杂的心理活动, 见妹妹因不熟练而不得章法,屡次扣不上,他自她身旁伸出手,嗓音磁沉,建议道,“我自己来。” 谁知祝今愿态度坚决,根本不同意,见哥哥要将手臂抽回,她下意识便是伸手按住,纤细的指尖触到那过分嶙峋的腕骨,在腕骨之上,是劲瘦的肌肉线条,那里蕴藏着属于男人的无声的力量。 “不行,”祝今愿仿佛较真似的,强调道,“我来。” 她的语气很轻,但用的力道却是实打实,哥哥的手腕就这样被她圈在掌心,很神奇,明明看上去这样瘦的人,她竟险些握不住他的手腕。 就仿佛平日里的瘦只是假象,而藏在这副完美身材之下的,是一副强壮而有力的身体。 想到这,祝今愿睫毛忍不住颤了颤。 她当然见过陆衔青的身体,大概在三月之前,她前一晚从学校溜回家并没有告诉他,于是晨跑回来的陆衔青理所当然认为家中无人,运动完洗澡后,他想都没想,便坦荡荡裹了条浴巾自卧室走出转道去书房拿东西。 谁知这时,因失眠而睡不了晚觉的妹妹此刻也恰好洗漱完打开房门,在穿过两人之间长长的走廊后,她瞪大双眼,看到的便是这样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 男人身姿颀长,由于只有一条浴巾的缘故,发梢滴落的水珠划过颈项,顺着腹部蜿蜒的曲线一路向下,钻入浴巾边缘。 祝今愿看着看着,下意识捂住眼转身,但不知为何,大概是实在赏心悦目,她在犹豫几秒后又张开指缝回过头,看向自己哥哥控诉道,“哥,你在家多少穿件衣服好不好!” 对于妹妹的这桩控诉,一向八风不动的陆衔青也难得无法再保持淡定。 “抱歉,”他利落将合同丢回书房,继而回身用后背挡住妹妹四处乱瞄的视线,低声道,“我不知道你在家。” 然而就算这样,祝今愿的视线也仍旧追随着他肌肉分明的背,紧绷的小臂,结实的小腿,以及走动间那长到令人嫉妒的肌腱。 那时,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早晨出现时,程淑媛还未来到她与哥哥的家,而她也并未意识到自己对哥哥的感情居然已经在悄然间发生了质的转变。 彼时第二天便将这一切抛之脑后的祝今愿却在几月后重新将这个早晨拾起,那些画面在记忆中似乎一点都不曾褪色,就这样霸道充斥在她的眼前。 祝今愿没忍住,呼吸一滞,在她终于要扣上那枚袖扣时,她俯下身时的眼睫轻轻在陆衔青的手腕上拂了一下。 气氛好像霎时就发生了变化,两人维持这样的距离,彼此间呼出的气息仿佛成为漩涡,将夜灯下的两人笼罩,卷入,即将坠落。 就在那坠落之际,陆衔青眉间微微一蹙,喉结不动声色滚了滚,尽量平静询问,“好了吗?” 第48章 稍显旖旎的气氛就此被打破。 因为哥哥的发问,原本正身处漩涡中心的祝今愿愈发紧张,在陆衔青看不到的地方,她的手心都在微微出汗,此刻,那原本快阖上的搭扣再次松开。 祝今愿下意识“啊”了声,正要继续,陆衔青却已先她一步淡定将手抽了回去。 他低下眼眸,熟练找到位置,指尖轻轻一挑,那枚由祝今愿亲自挑选的袖扣便出现在了他的衬衫袖口之上。 他动作太快,而祝今愿根本没反应过来。 大概是察觉到妹妹稍显错愕的神情,陆衔青顿了下,还是选择出声解释,“下次还是我自己来。” 说完,他单手打方向盘,车辆缓缓驶出,再次并入主干道,在车辆陡然加速前,他又偏头看了眼自己的妹妹,淡声补充道,“伺候人不是你该做的事。” 祝今愿那一侧的车窗并未关上,车速实在太快,她有点听不清陆衔青正在对她讲的话,耳旁只有在提速的一瞬间被灌入的一大片混着热气的风。 那风有股呼啸着不管不顾的意味,就好像……这个夏夜的疯狂即将拉开序幕。 - 自上次那通电话之后,程淑媛便未再拨打过陆衔青的私人号码。 但她表面上虽然没有付出行动,内心实则一直在按捺这股欲望,当听到陆衔青回到北城的第二天,她实在没忍住,几度拿出手机,踌躇半日,最终眼睛一闭,仍旧按下了拨出键。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在响过几次“嘟”声之后,这电话很快便被接通了。 陆衔青磁沉的嗓音自手机内传来,“喂,程小姐?” 他仍旧是那副极为客气的语气,可程淑媛在听到的一瞬间却莫名感到一股无力,好像无论自己多么努力,无论他们见过多少面,她都无法走近这个男人一步,他们之间仍旧是这样礼貌而疏离的氛围。 程淑媛按下心头不满,“嗯”了声,说,“衔青,我之前问过,在你回来之后我们是不是可以见一面,你还记得吗?” “记得,”陆衔青的反应再次出乎程淑媛的意料,他甚至都没犹豫,便答应道,“正好我也有事情想要跟你讲。” “那明天下午三点,我到别墅去,”程淑媛此刻欣喜大过迷茫,见陆衔青主动邀约,她想都没想,便急不可耐确定时间,小心问道,“可以吗?” 待听到电话那头肯定的答复后,程淑媛心情轻快,说了句“明天见”,才将电话挂断。 …… 第二天下午,程淑媛穿着前一天晚上早就挑选好的套装,踩着高跟鞋,准时坐车来到了别墅。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她没再像上一次那样横冲直撞,而是象征性走到二楼书房门口敲了下门,待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她才推开门迈步而入。 程淑媛并非第一次来到这里,但不知为何,或许是知晓陆衔青对书房这种莫名的习惯后,她反倒还没有上一次那样自如,左顾右盼,有些不知道应该干什么。 陆衔青此刻正在办公,见她不知坐哪里,便随手指了下窗户对面的沙发说,“麻烦等我一会。” 程淑媛完全不介意,点头道,“好。” 面前茶几上仍旧摆着茶和各类点心,但程淑媛实则并不喜欢这些,那并不是她惯常的口味,像是小女孩爱吃的品种。 但等待的过程总是无聊,程淑媛偏头看了会窗外的风景,又转回目光悄悄看了会陆衔青。 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她却并不这样认为。 不够帅的男人才需要靠工作赋予魅力,像陆衔青这种极品,无论工不工作都是赏心悦目的。 约莫欣赏五分钟,这个赏心悦目的男人处理完文件,起身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程淑媛下意识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好缓解这突然而来的压迫感。 “程小姐,”陆衔青理了理衬衫袖口,那上面别着祝今愿新送的袖扣,在她对面坐下,大概是看到这枚袖扣,陆衔青的语气稍稍温和一些,说,“抱歉让你久等。” 程淑媛将茶放下,微笑,“衔青,其实以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用对我这样客气。” 陆衔青闻言面色毫无波澜,并未对这点发表任何意见,继续道,“程小姐,你应该还记得我上次在电话里讲的话?” “记得,”程淑媛见状点头道,“你说有话对我讲,”她满心以为陆衔青是要跟她讨论他们今后的关系,身体稍稍前倾,朝他靠近一些,“衔青,我也觉得我们目前的关系进展实在太慢了,毕竟我们以后要步入婚姻,若是前期接触这样少,对我们和我们身后的两家企业都是不利的,所以我觉得……” “抱歉程小姐,”陆衔青听罢,出言打断她,“我想我们之间的理解有一些偏差。” “什么?”程淑媛面露错愕,眉头蹙起,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男人一贯公事公办,毫无情绪的嗓音在室内响起,“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认为需要停止。” 闻言,程淑媛心口突突跳了两下,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便下意识抬起头,盯向陆衔青,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陆衔青态度始终淡淡的,“是我暂时不想结婚。” “是不想结婚,还是不想跟我结婚?”巨大的落差冲击之下,陈淑媛口不择言,仰着头,像一只落败的天鹅,“你找到别人了是吗,陆衔青,我告诉你,在北城,没有人会比我更适合你。” 程淑媛一直都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不爱自己,但她想没关系,反正她也没那么爱他,大家各取所需就好。 在这个圈子里,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哪怕一开始没有爱情,哪怕这些东西他给不了,但是没关系,只要相处的时间足够长,他们总能成为世人眼中大家所羡慕的那种夫妻。 但程淑媛千想万想却万万没想到,陆衔青居然这样残忍。 他居然就这样单方面取消了他们的婚约。 程淑媛难以接受,没有人能够接受,一种强烈的耻辱感自脚底涌上来,继而流过她的四肢百骸,占据她所有的理智。 “还是说,对方不是北城人?”程淑媛自认为很有胜算,继续说,“衔青,你这么聪明这么有能力,我不信你看不明白娶一个北城的女人会对你有多大助力,你以为你现在的位置就坐得很稳吗,我告诉你,其实并不,任何集团在任何时刻都会有人虎视眈眈,你还年轻,只有在日后,当你的实力足够强的时候,才只会令人畏惧而不是觊觎。” 程淑媛连珠炮一样讲了一大堆,她本以为对方会有所松动,谁知今日的陆衔青一而再再而三打破了她的预期,不,准确来说,从第一天开始,她就没有看透过这个人。 程淑媛简直恨透了他的无动于衷。 “抱歉,”陆衔青闻言,丝毫不理会她的情绪,仍旧只是语气冷静,平淡解释道,“我真的没有要跟别人结婚。” “那是为什么,不跟我结婚也不跟别人结婚……”程淑媛无力极了,这件事实在发生得太过突然,完全超出她的设想,就像突然降临的暴雨,她躲避不及,被从头到脚淋了满怀,出口时颇有几分无奈与气急败坏的意味,“ 衔青,你明明不是这样冲动的人……” 程淑媛双手抓紧包,几乎有些站立不住,但在这个过程中,她的眼眸却始终死死盯着陆衔青,就好像如果他不给她一个理由,她便不会善罢甘休一样。 事实上,此刻的她理智尽失,完全凭借自己的本能在对抗,程淑媛很难形容自己究竟是想要一个理由,还是一个叫她不那样难堪的借口。 室内陷入沉默,两人僵持不下。 大概几秒之后,陆衔青大概是想到什么,思绪仿佛很久之前,神情也变得些许柔和。 “如果一定要一个理由,”陆衔青唇角上扬,微微启唇,缓声道,“那大概是我忽然想明白了婚姻的意义。” …… 五分钟后,书房的大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祝今愿恰好走到这里,正欲向内探头,忽的发现程淑媛怒气冲冲踩着高跟鞋,昂首挺胸走了出来。 她是那种会像陆衔青一样将情绪隐藏得很好的人,但现在,不知是愤怒到了极点还是再也不想伪装,程淑媛面色紧绷,胸口剧烈起伏,被她拎在手里的那只包在她出门时砸在门框上,而她浑然未觉,只是身形踉跄了下,看都没看身后便继续往外走。 这实在与平日里她的形象相距甚远。 祝今愿下意识向后躲了一下,哪知程淑媛在路过她身边时,忽的停下,用一种从未见过的审视目光将祝今愿从头至脚扫过一遍,继而冷哼一声,开口,“你哥这种人,就适合孤独终老。” 祝今愿听罢微微蹙眉,心底本能便想为自己的哥哥辩解,“你说什么,我哥他……”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程淑媛便已不再看她,她甚至故意大力撞开她的一侧身体,见祝今愿被她撞得险些撞到身侧墙壁,她也没道歉,反倒是讲了句“活该”,便自顾自下了楼梯。 第49章 祝今愿不知两人在里面发生了什么,深感疑惑,在目送程淑媛的背影自别墅消失后,她轻轻嘀咕一声“莫名其妙”。 吵架就吵架,殃及池鱼做什么。 正想着,书房里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哼,祝今愿听出那是陆衔青的声音,闻言,她再顾不上思索程淑媛的行为动机,三两步便转道跑进了书房。 映出眼帘的是略有些杂乱的茶几,也不知是如何发生的,那上面的茶与点心散落一地,碎屑与茶渍将卡其色的地毯弄脏,那些被泅湿的痕迹蜿蜒着,延伸至祝今愿的眼前。 祝今愿顺着这道痕迹望过去。 沙发上的男人眉头微蹙,面上好似仍旧残留一些吵过架之后的烦躁,但在那烦躁之外,祝今愿隐隐觉得,还藏着一些别的什么。 于是她的视线忍不住向下,忽的发现,在兄长白色的衬衫衣摆下面的位置,似乎有一些红色的液体正在缓缓渗出。 祝今愿一时并未看出那是什么,眨了下眼,正欲向前凑近,兄长却在这一刻蓦地察觉到她的意图,稍稍侧身,将她的视线给挡了过去。 因为兄长的这一系列反应,祝今愿在电光火石间忽然意识到那些红色的液体是什么。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神情立刻变得紧张,“哥,你、你们动手了?” 程淑媛方才的模样可没有半分平常的淑女形象,再加上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行为,要说她方才在书房内大打出手,祝今愿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当这话问出口,陆衔青便立刻否认道,“没,别多想。” 本身取消婚约就是他的问题,程淑媛觉得不舒服发泄两下没什么,只是她在最后离开时,狠狠推了他一下,那一下恰好碰到了他的伤口,连带着将茶几上的物品碰倒,这才导致现场看上去很混乱,极易让人误会。 但祝今愿却不这样想,她见兄长说没有,一开始只当他是在包庇程淑媛,但转念一想,这似乎并不是兄长的风格,而方才程淑媛离开时,神情也丝毫没有慌张的意思。 那这伤口应当真的不是程淑媛所为。 可不是程淑媛,那又是谁? 祝今愿搞不明白,又担心兄长,下意识便走过去,想要刨根究底,“既然没动手,那这伤是哪来的……”她说着,便拿起手机,想要给哥哥的私人医生打电话,“你先别动,我叫人过来……” 谁知电话尚未拨出,她的手腕忽的被人按住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陆衔青的指尖此刻格外冰凉,就像炎热夏日打开冰箱得到的第一股冷气,在冷到极致的同时在祝今愿的心中燃起另一簇火苗。 这股火焰缓缓靠近,在祝今愿耳边低低地燃烧,“不用,我已经打过了。” 祝今愿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慌张还是悸动,只知自己心口突突跳个不停,鼻尖不时涌入的苦艾气息变得浓烈,那些鲜红的血腥气混杂在其中,顷刻似乎在她眼前绽放出一大片靡丽的曼珠陀华。 而在那曼珠陀华之上,是兄长稍显苍白的面庞。 她下意识还想再说些什么,眼前却已被一只略带寒意的手掌轻轻捂住。 于是那一片曼珠陀华开得愈加艳丽,兄长略带疲惫的嗓音也好似某种诱哄,让祝今愿慌乱的心就这样平静下来。 他缓声说,“今愿,别紧张,陪我在这待一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很神奇地, 祝今愿就这样被安抚下来。 在等待医生的过程中,她脑海中飞速运转,不知怎的, 忽然想到兄长在德国的那一晚,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件事就这样被她联系起来。 祝今愿眼睫颤了颤,扫过陆衔青的掌心,轻声问,“哥, 你的伤……” 大概是猜到妹妹已经想到,再瞒也没有意义,陆衔青闻言便没再否认, 低低“嗯”了声, 说,“是那次弄的。” 那实则是一次非常惊险的经历。 陆衔青巡视完一处的厂房, 正欲前往下一处, 车辆却不知怎的,被堵在街道中心再无法前进半步。 一开始, 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塞车。 陆衔青极有时间观念, 等待过程中频频看手表, 眼见过了将近一刻钟, 堵车情况仍旧没有任何缓解的迹象,他随之吩咐一旁的方临, 说, “下去看看。” 方脸也正困惑,见状忙拉开车门,然而车门刚刚拉开一条缝,他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于是他下意识朝声源处看去。 方临常年在国内,对于枪声并不敏锐,但陆衔青与司机经过专业培训,再加上此刻是在枪支合法的国度,两人几乎是在反应过来的下一瞬便急急厉声道,“关门!” 司机讲的是德语,方临自然听不懂,但他对陆衔青的服从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在他出声的下一秒,他便立刻回到车内,甩上了车门。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般流畅,但当所有人回到车内,周遭的枪声却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渐渐地,大家意识到这并不是一起简单的街头伤人事件,对方团体很有可能是在无差别攻击路人。 司机兼保镖转身用德语同陆衔青交流,“如果情况变得更加危险,他会负责掩护他们离开。” 陆衔青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然而无差别便意味着情况完全失控,没有人知晓对方的目的,更无法预判其行为,就在司机看到越来越多路人受伤时,他将枪支自身侧抽出,用自己当靶子去吸引对方的注意,凭借过硬的实战能力,他很快便将附近的人逼退,但就在陆衔青打开车门之际,意外就此发生。 不知是他们这辆车引起对方的注意,还是陆衔青过于出众的气质在人群中本就显眼,当他向外迈出一条腿时,一枚子弹自旁边的草丛悄无声息发射。 好在他对危险的感知相当敏锐,当他意识到自己成为靶心时,陆衔青当机立断关上车门俯下身,然而人体的速度与子弹如何能够相比,哪怕他的反应能力再快,那枚子弹还是穿透车窗没入他的腹部,玻璃碎片四散之际,鲜血顷刻涌出,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车内。 这场无差别的袭击最终以警察将对方击毙而终,而在司机拼死开车将陆衔青一行人送到就近的医院后,他们才发现原来司机也被对方击中两枪,而且中枪位置比陆衔青要更加危险,到达医院后,他便彻底陷入了昏迷。 好在三人中,陆衔青勉强清醒,而方临只受了一些擦伤,因而后续流程全是由他借助翻译器完成的。 祝今愿安静伏在兄长的膝盖上,听着他平静语气下惊心动魄的讲述,他的嗓音很低,天生便有一种留声机一般的质感,他分明是在告诉她自己的经历,甚至那一次如果稍微发生意外,他便有可能死去,但是兄长的语气却仍旧是平静的,置身事外的,就好像那与他无关,他真的只是一位寻常的阐述者。 阳光自窗外洒落,投射在他毫无波澜的面容之上。 祝今愿却听得频频倒吸凉气,要知道,那是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倘若那枚子弹射偏一点呢,倘若哥哥没有察觉到呢。 祝今愿不敢想。 近乎是出于本能,她伸出手,想要去撩开兄长的衬衫下摆,她想要亲眼看一看,他那藏起来的,不愿让她看到的,究竟是怎样可怖的存在。 然而她的指尖才刚刚碰到兄长的衣角,她的动作便被她制止住了。 “没什么好看的,”意识到她的想法,陆衔青再次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评价道,“看上去吓人,但其实还好。” 谁知这话刚一出口,妹妹眼中便不受控般蓄满了泪水。 她仰起头,近乎有些委屈地朝哥哥控诉,“你骗我,你明明告诉我你没事的……” 祝今愿无法想象那一晚他经历过怎样的折磨,却还要在事后轻笑着告诉她他毫发无伤,而她又能做什么呢,她甚至连察觉到那语气中的勉强都无法做到。 愧疚与自责占据了她的心扉,她真的好没用。 祝今愿的指尖轻轻颤动,涌出的水珠沾在眼睫上欲落不落,就在她丧气般想要将手抽回时,陆衔青却忽然改变想法,一手圈住她的手腕,再次引导妹妹探向自己的衬衫。 与此同时,他的另只手顺手将她眼角的泪水揩去,叹息一声,语气无奈道,“哭什么,想看就看。” 祝今愿抽了抽鼻子,依言低下头。 大概是不想叫她看得太过仔细,陆衔青只掀开一角,但就算只是一角,也足以叫祝今愿想见那时的凶险。 横亘在兄长腹部的,是一道早就经过处理的伤口,大概是伤得非常深的缘故,它才会在此刻再次迸裂开,但好在它已经基本恢复,此刻涌出的鲜血仅仅只是少量,但哪怕只有这些,那些鲜红的血还是如同滚烫的岩浆顺着纱布蔓延,就像火山喷发时扬起的灰尘,轻易便烫伤祝今愿用力圆睁的眼眶。 她必须很努力,才能不叫眼泪再次聚集,掉落。 第50章 祝今愿看着看着,鬼使神差伸出手,顺着伤口那些蜿蜒的曲线划过去,好似只有这样,她才能缓解此刻心口传来的抽痛,“疼吗?” 她仰起头,看向陆衔青,嗓音很轻。 然而陆衔青感知到的却是一种与疼痛截然相反的感觉,妹妹的动作实在太轻,就像是头发或羽毛自水面划过,他必须用力绷紧,紧到所有的肌肉线条都出现,才能抵抗那自身体内部传来的异样。 而恰好就在此时,门口传来响动,私人医生终于姗姗来迟。 陆衔青如临大赦,一把握住妹妹的手腕将她自自己身前带起身,再次开口时,他的嗓音竟有种微微的沙哑,仿佛被砂砾滚过,“医生来了,别乱摸。” - 陆衔青与程淑媛解除婚约这件事,是陆衔青单方面做出的决定,他原本想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告知庄瑾华与陆鼎峰,谁知这时机尚未等到,庄瑾华已从旁的地方得知了此事。 那是一次北城贵妇间的下午茶聚会,平常庄瑾华忙于事业,一般很少会参加,但那次,这里面正好有她日后在工作上想接触的人,她便抽出了一点时间。 当她到时,她发觉对方同程淑媛的母亲程瑶相谈甚欢,她心中一喜,便拎着包坐到程瑶旁边,自然而然加入对话。 谁知程瑶对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不搭理她的寒暄,反倒刻意将她无视。 庄瑾华见状难免困惑,但她向来喜怒不行于色,见程瑶又开启另一个话题,正好是关于儿女成婚的,庄瑾华便笑着开口接道,“是啊,现在孩子都讲究自由恋爱,也不知道淑媛和衔青最近接触得怎么样,能不能促成一段佳话?” 谁知本以为这段会引起共鸣的庄瑾华顷刻间便收到了来自程瑶的白眼,对方“呵呵”笑两声,端起面前的红茶抿了口,阴阳怪气回道,“庄太太,您别这样说,我们家媛媛可高攀不起你们家衔青。” 饶是庄瑾华毫不知情,此刻也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克制住内心涌上来的那股异样,仍旧微笑着回道,“程太太,您知道我是个爽快人,有什么您直说就是。” “好啊,”名利场就是这样,哪怕心里已经恨到牙痒痒,面上却仍旧要微笑,尽管那笑已经腻到令人作呕,程瑶还是轻轻笑着,“既然庄太太您让我直说,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我看您应该还不知道吧,您那个儿子啊,主意真的是大得很呐,你说他一开始看不上我们家媛媛那就直接说看不上就是,我们家好歹也是北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没必要这样上赶着,现在弄得好多人都知道,媛媛也对他上了心,他突然跟我们家媛媛说不想结婚是几个意思?” “我们家媛媛一个姑娘家,本来主动追来追去就已经够委屈的了,现在搞成这样子,哎哟你都不知道,前两天回来气成什么样,又气又哭,庄太太,你说我这个当妈的看到了心不心疼?” 程瑶是从沪城嫁来北城的,在这里生活这么多年,她讲话仍然自带一份腔调,惹得一旁的赵太太,也就是庄瑾华此次想要结交的对象频频露出笑意。 只不过那并不是看热闹的意思,她拍一拍程瑶的手,宽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别气了,说不定媛媛日后能跟我们家阿伟看对眼呢。” 眼见这两人已经打成一片,庄瑾华也没了再结交的心思,更何况自己的儿子背着自己搞出这种事,而她这个当妈的居然一无所知,庄瑾华简直恼怒极了。 程家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讲,综合实力方面比不过陆家,但北城卧虎藏龙,能够扎根这样久总要倚仗几分真本事,在某些特定行业,陆家反倒要借助几分程家的势也未可知。 庄瑾华被程瑶这样一刺,非但面子上过不去,因为是陆衔青对不起人家,她在气势上也只能落于下风,“不好意思程太太,这件事我的确不知情,等我回去收拾完这小子,改天一定亲自领他上门道歉。” 程瑶也知若非庄瑾华真的不知情,她绝非是这样的态度,因而也知见好就收,递了个台阶佯装感叹道,“算了,哪有什么道不道歉的事,其实就是两个孩子没缘分罢了。” 庄瑾华见状便也附和两声。 …… 庄瑾华还从来没在外面受过这种委屈,待这场下午茶一结束,她根本没回公司,立刻便坐在车内给方临打电话,得知陆衔青今日不在公司而是在别墅,她索性便吩咐司机将车开到了别墅区。 几乎在到别墅区的那一瞬间,庄瑾华便推门下车,直接杀到了二楼书房。 她进门是从来不敲门的,陆衔青一开始只当是祝今愿,谁知一抬头发现是自己的母亲,待看到对方面上那怒气冲冲的神色,陆衔青很快明了,起身平静道,“您知道了?” 庄瑾华今日就是来兴师问罪的,见陆衔青那副淡定的模样,她气不打一处来,将那价值不菲的鳄鱼皮限量款包随手往沙发上一甩,便看向陆衔青,质问道,“陆衔青,你长本事啊,要不是我遇到程太太,你是不是还准备瞒着我呢?” 陆衔青闻言平静回道,“没,本来也准备过段时间就告诉你。” “过段时间?过多久?”庄瑾华如鹰一般强势的目光盯住陆衔青,“我以为我已经跟你说得足够清楚,你太年轻,在公司的位置不稳,淑媛是现在最适合你的人,你们结婚,对你而言有利无弊,我跟你说过这么多遍,你为什么就是听不明白?” 庄瑾华最恨的便是他完美继承陆鼎峰的这一点固执,“你是不是以为你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全都是你自己,我告诉你陆衔青,如果不是我跟你爸在背后为你筹谋,你早就从这个位置上掉下来了,你以为程淑媛看上的是你?”庄瑾华残忍笑出声,“如果没有我跟你爸,你看她会不会看你一眼。” 在庄瑾华发泄怒气的时候,陆衔青始终平静回视着她。 待她终于讲完,陆衔青这才开口道,“妈,我根本无所谓程淑媛看不看我,自始至终,选择程淑媛的都是您,不是我。” 庄瑾华闻言讽笑出声,“陆衔青,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普通人,可以决定喜欢谁还是不喜欢谁。” “妈,”陆衔青试图好声好气同自己的母亲讲话,“我当然知道自己的责任,但这种责任就一定要靠婚姻吗,难道您当年不跟我爸结婚,您就没有现在的成就吗?” 那一晚,妹妹纯真的眸光看向他,询问他是不是真的能够想象跟程淑媛过一生时,陆衔青难得沉默。 在此之前,他总认为自己的责任便是守住陆家这座江山,却从未思考过他今后的人生是不是真的都要同这个先前从未见过并且毫无感觉的女人绑定。 对于陆衔青而言,感情是一种太过陌生的东西,他的父母对他的态度矛盾又复杂,他被怀着期待出生,却又像诅咒一样不被爱,当他们独自面对他时,他们看向他的目光总是掺杂着些微的恨意。 从前陆衔青不明白那是为什么,后来当他长大后,他慢慢明白,父亲看向的,是他失去的爱人,而母亲看向的,是他失去的人生。 但是他们无法痛恨自己的软弱,所以便只能恨他。 在祝今愿来到这个家之前,陆衔青曾以为恨就是爱,抑或者,所有的爱都会掺杂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但后来,他渐渐明白,恨就是恨,那从来都与爱无关。 自己的父母从未爱过彼此,自然也不会爱他。 因而当陆衔青问出这个问题时,庄瑾华非但没有听进去,反倒逼近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继续咄咄逼人道,“陆衔青,不要跟我打感情牌,我不吃这一套,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程家道歉,第二件事是告诉程淑媛之前是你在胡言乱语,你们的关系还是要继续。” 陆衔青闻言只觉得讽刺,轻笑出声。 然而庄瑾华却仿佛被他的那抹笑刺痛,偏过头,继续催促道,“今天太晚了,你明天一早就去。” 这些年,陆衔青无比明白的一个道理便是,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孩子。 短暂的窒息过后,他忽然不想再沉默,深邃眼眸看向自己的母亲,问出那个他一直想问但没问出口的问题,“妈,是不是你的婚姻不幸福,你太恨爸了,所以你希望我的婚姻也不幸福,你才觉得舒服?” “是不是一定要把我变得跟你们一样,你们才满意?” 陆衔青很少情绪外露,更是很少在母亲面前吐露这么多,他这样做,几乎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在告诉她,他跟他们不一样。 他们太懦弱,挣扎过后便认命,以为婚姻是利益的交换,但他绝不认同这样的观念,生平第一次,他这样正式去挑战来自上一辈的权威。 迎接陆衔青的是庄瑾华毫不犹豫劈手而来的一巴掌。 她已经接受现实这么多年,又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儿子点出自己骨子里的无能与懦弱,那一次没有打下的巴掌于此刻落下,极为清脆的一声,那声音响到庄瑾华都有些在心中疑心自己是不是用的力气太大了。 第51章 然而陆衔青却仿佛预料到,只不过身形踉跄了下,便不偏不倚硬生生受下这一巴掌。 嘴里涌出浅淡的血腥气,他偏过头,揩了下嘴角,看向自己的母亲,神情颇有些漫不经心的意味,“妈,您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现在该消气了吧?” 言下之意便是,去程家道歉可以,但是跟程淑媛这件事,他绝不会再有后续。 庄瑾华当然知晓自己儿子的脾气,但她并不认为他不会妥协,在书房漫长的寂静过后,庄瑾华微微一笑,拎起自己的包,用当年自己父母对待自己的那一招来如法炮制,颇为娴熟地用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很好,”她回过身,轻点一下头,“既然你觉得自己的翅膀硬了,可以随心所欲了,那公司那边你就暂时先别去了,待在家里好好反省反省,看看我究竟是为你好,还是在害你。” 留下这句话,庄瑾华拉开书房门正欲离开,却在看到门口站着的祝今愿时愣了下。 “今愿,”庄瑾华骨子里是很传统的性格,并不愿意自己同儿子的冲突被祝今愿这个外人听到,“你怎么在这里?” 书房并没有彻底阖上,因而祝今愿基本差不多听完了全程,若非庄瑾华那一巴掌打得太突然,她几乎就要冲进去替自己的哥哥讲话,但此刻理智回笼,她只能将自己心底的那股冲动克制再克制,垂下头,用那种一贯老实的嗓音小声回道,“不好意思,庄阿姨,我不是故意听的,就是正好下楼,听到这里有动静,才过来的。” 庄瑾华见状便以为她只听到零星几句,便也没太在意,微微颔首“嗯”一声,转过话题随意问道,“如果我记得没错,你是不是快开学了?” 祝今愿点头,“对,还有两周。” 庄瑾华点点头,又仿佛想起什么,说道,“对了,你爸妈前几天还给我打过电话,我那时候在开会,没接到,你有空打电话过去问问,看是不是有什么事。” 见对方提到自己的父母,祝今愿指尖抵了下手掌,愈发乖巧点头,“知道了。” “行,”寒暄完毕,庄瑾华不欲再呆,提起腿正要离开,“那开学的时候让你哥记得送你,我先走了。” “庄阿姨,”安静的二楼拐角,就在庄瑾华转身之际,祝今愿却不知从哪涌来一股勇气,就像多年在陆鼎峰面前维护自己的哥哥那样,这一次,她再一次抬起头,在庄瑾华面前认认真真为自己的兄长“撑腰”道,“我觉得,哥哥做的没有错。” 庄瑾华闻言,幽深目光在祝今愿面上定了下,随即摇了下头,轻蔑道,“你们兄妹俩,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天真。” 说完,仿佛是觉得多说无益,又或者只是觉得同她讲这些纯属浪费口舌。 她再没看祝今愿,兀自转身离开了别墅。 …… 偌大的别墅再次同多年前一样,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但祝今愿却觉得无比满足,她根本不想要程淑媛的加入,也不想要太多无关紧要的别人,其实这么多年过去后,她的想法一直都与从前无异。 她只想跟哥哥两个人,就这样天长地久,在彼此的身边互相取暖。 祝今愿深深呼吸,悄无声息离开二楼,她从一楼冰箱翻出备用冰块,又用毛巾裹好拿在手上,待这一切做完,她才转道再次上二楼,推开书房那扇尚未被关阖的门。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倒流回幼时,她一腔孤勇,试图以蚍蜉撼动大树,毫不犹豫倔强地用她那尚且瘦小的身躯挡在陆鼎峰面前,只是为了替身后的哥哥分担一部分火力。 而现在,多年前的画面再次重演,她仍旧无所畏惧,坚决而勇敢。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像是季节轮换,窗外茂盛绿叶一下子落光,时光自盛夏来到萧瑟深秋,祝今愿拿着冰块踏在地毯上,那踩上的仿佛不是毛绒绒的触感,而是干枯的深黄色落叶。 陆衔青背靠在办公桌前,垂着眸,神情莫测,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看上去倒是丝毫不在意,可祝今愿走近几步,在看到他脸颊上那清晰的手掌印时,鼻子却忽然一酸,猛地别过头。 庄瑾华那一下大概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再加上陆衔青天生皮肤白,尽管已经过去这样久,他左侧的脸上的痕迹仍旧是微微拱起的,仔细看去,泛着一层薄红,若是再不冰敷,恐怕短时间内消不掉。 “哥……”祝今愿闷着嗓音,小声开口。 陆衔青见状抬起眼,朝她看过来,大概是察觉到妹妹低落的情绪,他下意识安慰道,“我没事,别担心。” 似乎他这些天一直在讲这样的话,可现在看起来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祝今愿莫名感觉自己的心似乎被一双大手给扯了一下,难受得想要往下坠。 尽管庄瑾华与陆鼎峰对陆衔青的态度一向耐人寻味,但他们这些年来动手的次数却算得上是屈指可数,一方面可能是有失体面,而另一方面大概是没必要,但这次,庄瑾华动了这样大的怒气,可见陆衔青单方面退婚,他们有多么生气。 祝今愿看着看着,忍不住上前,她的指尖在巴掌的边缘游移,似乎这样,她便能够同时感受到刹那涌来的疼痛与屈辱。 只是祝今愿并不明白,方才的那一瞬间,陆衔青感受到更多的是痛快。 是那种装了这些年,终于可以撕掉伪装的痛快。 念及此,他牵起唇,正要笑一下,祝今愿却忽然用力,指尖划过他脸颊,那力道惹得陆衔青轻“嘶”一声,蹙起眉,看向自己的妹妹,“做什么?” “哥,”祝今愿仰起头,将冰块贴上去,原本疼痛的地方瞬间被冰冷覆盖,一种奇异的麻痒附着于皮肤之上,他听到自己的妹妹低声喃喃问道,“淑媛姐是庄阿姨选的人,你花费这么大力气退婚,把自己搞成这样,何苦呢……” 在祝今愿的记忆中,兄长根本不是那种会冲动行事的人,甚至于,她仍旧记得,兄长先前同她说的是,于他而言,结婚不过是任务,无所谓爱情,对方无论是谁,只要合适都可以,而他也并不反对这样的形式。 他是一个对爱情没有期待的人。 祝今愿先前为他这句话失落好久,因而她原本以为,当她知晓兄长真的同程淑媛划清界限时,她的态度应当是欣喜的,但现在,祝今愿发觉,事实并不是这样。 她宁愿兄长维持现状,哪怕代价是她一辈子只能以妹妹的身份存在,她也不要兄长去争斗,去受伤,去将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祝今愿很难过。 在她的眼中,哥哥是天之骄子,理应永远风光无限,他不能,至少不应该去承受这一切。 但陆衔青却仿佛毫不在意,他任由妹妹将冰块按在脸上,甚至都没扶一下,像是完全不在乎明天能不能消掉,片刻,他低眸看向祝今愿,漫不经心回答她方才的问题,又好像只是舒出一口气,单纯的感慨,“这些年,总按照他们的期盼在活,突然有点累了。” 可祝今愿却并没有被兄长宽慰到,她仰起头,眼神里流露的满满都是担忧,“可是你不能再去公司了啊……” 陆衔青闻言更加无所谓,他甚至笑了声,低声回道,“那正好休息几天。” 祝今愿不理解,“就因为你不跟淑媛姐结婚吗,”她不懂商场上的事,更不明白陆衔青同父母的症结所在,此刻完全是真心实意在着急,她很自责,“是不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就不该问你那些问题,你们结婚是不是真的很重要,重要到如果不结婚,就会对公司产生影响……” 她的思维无限发散,眼见就要将自己破产潦倒流落街头脱口而出,陆衔青见状终于笑出声,他一手拿冰块,一手将握住妹妹单薄的肩,俯下身,直视她慌张焦虑的目光,缓声道,“今愿,哥哥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只是因为你,而且这个决定也不会对哥哥真的产生影响,而且……” 陆衔青低着嗓音,轻笑一声,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嗓音哄道,“你不是不想哥哥结婚吗,现在哥哥真的不结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谁知,此刻俨然六神无主的祝今愿听到这句话却忽然抓住他的衣襟,嚎啕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即将进入下一个篇章! 第33章 她是世上最糟糕的妹妹。 祝今愿想。 她将她卑劣的私心包装成伟大的爱, 破坏兄长至今稳固而坚定的人生。 祝今愿突然很难过,形容不出来的难过。 她觉得自己坏极了,明明是她的私欲, 可所有的后果却似乎都报复在了兄长的身上。 悔恨与懊悔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然而,就在她抽噎到即将溺水时,她的后背忽然被一双温和有力的手掌轻轻拥住,陆衔青仿佛是叹息一声, 自上而下抚摸着她的背,有些好笑地出声安抚,“你哭什么, 都告诉你没事了。” 但祝今愿听到这句, 却忽而仰起头,哭过的眼睛很亮, 上面还挂着两道泪痕, “你还笑!” 第52章 说完,她恶狠狠攥住哥哥的手臂, 低头隔着衬衫咬了下去。 祝今愿是用了些力气的, 但终究不忍心真的再留下痕迹, 因而只是牙关轻轻嗑在上面, 不怎么疼,甚至还有些轻微的痒。 陆衔青见状哼笑一声, 任她发泄片刻, 才伸手钳制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松开嘴抬起头,“你是猫吗,又抓又咬的。” 他眸光黑沉, 像一汪平静的泉水,又像是,深夜平静的海,惹得路过的人总疑心自己要堕进去。 祝今愿被他看着看着,瞬间泄了气,有些沮丧,“哥,弄成现在这样,你真的不后悔吗?” 陆衔青又想笑了,“为什么要后悔?” 祝今愿:“如果你真的不能再回公司,那你这些年的心血就全都白费了。” 陆衔青闻言看了眼面前的这间书房,自幼年开始,他便被困在这里,大家都认为这是他该做的事,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情不情愿,他垂下眼眸,同妹妹的视线对上,慢声开口,“今愿,你知道吗,这世上最不怕输的便是无所谓失去的人。” 似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没日没夜工作,便是离不开工作。 但事实恰恰相反,陆衔青根本不在乎什么心不心血,反正在自己父母的眼中,他不过是个可操控的傀儡,继承集团的工具,他唯一需要具备的便是责任心,最不应该有的便是属于人类的情感。 他们自己都不曾拥有过,又怎么可能忍受他能够体会。 陆衔青蓦地指骨抵唇,笑出一声,停摆又怎么不是另一种开始呢。 …… 与此同时,在北城的另外一边。 程淑媛用力将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全都扫到了地上,华贵的护肤品瓶子随着她的动作落到地板上,噼里啪啦碎成一片又一片。 这还没完,旁边摆在茶几上的那一沓资料也被她随手扫落,但扫落的那瞬间,她不知想到什么,又蹲下身将那资料给捡了起来。 资料打开,里面赫然是上一次程淑媛得到的有关陆衔青的信息,她急急翻开,视线再次定格在其中的某一页,那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昏暗的灯光投射下,陆衔青伸出手,轻轻拥着怀中的少女。 如果说,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程淑媛尚且只有一丝怀疑。 但现在,几近失去理智的她,看着这张照片里陆衔青从未对她流露出的温柔神情,属于女人的直觉使她近乎在顷刻间意识到,陆衔青对这个妹妹的情感一定不一般。 所以她可以随意出入他的书房。 所以他同她见面却仿佛总是隔着一层。 所以他们就算这么合适,却还是不能结婚。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这桩假设下有了标准答案。 程淑媛指尖用力握着那张照片,直到上面沾染的玻璃碎片没入血肉,鲜血涌出来,她被那疼痛刺得皱起眉,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了。 被拒绝的恨意掺杂发现陆衔青秘密的兴奋同时在她的脑海中交织,程淑媛面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兴奋,然而就在此刻,她桌上放着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程淑媛见状赶紧起身拿起,但在她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备注并未是“陆衔青”,而是那个不知名的“*”时,她的神情显而易见露出一丝厌烦。 “喂,”程淑媛接起,语气明显不耐烦,“你又打来干嘛?” 那个名为“*”的男人见状不仅不介意,反倒玩笑道,“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谁又欺负你了?” “除了你还有谁?”程淑媛是真的烦,“陈晟,我们已经分手这么久了,你干嘛还要继续纠缠我?” 陈晟闻言笑出声,玩味笑出一声,“大小姐,你讲讲道理好不好,前段时间到底是我联系的你,还是你联系的我?” “事情已经结束,我也给你打了钱,你到底还想怎么样?”程淑媛脚底踩过玻璃,在屋内焦灼得来回踱步。 电话那头仿佛是为了配合她的烦躁,应景沉默几秒后,陈晟一贯吊儿郎当的嗓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逼近话筒的低沉语气便有了些危险的意味,“程淑媛,你觉得我替你当牛做马,要的是钱?” 他最后这句话讲得很慢,程淑媛一下咬住唇,呼吸微滞,强撑反问道,“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陈晟大抵是偏过头点了支烟,打火机划动的声音莫名使程淑媛想到火山喷发,岩浆即将向她袭来,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陈晟靠在街角的墙边,对着夜色吐出一口烟,继而,他偏过头,将剩下的半句补充完整,“媛媛,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么?” - 陆衔青陡然闲下来这件事,除开当事人本人不在意,其他人倒是通通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首当其冲的便是傅霄。 “衔青,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他站在客厅双手叉腰,信誓旦旦道,“你这人不能闲,你肯定一闲下来就难受,要不这样,我最近呢,想出去玩一玩,手头几个山庄正好没人管,要不你就大材小用,屈尊去帮我去看一看?” 陆衔青闻言,淡淡朝他瞥去一眼,不假思索,一口回绝,“不去。” 傅霄算盘落空,倒也不气馁,继续循循善诱,“不去,不去也没事啊,不过我最近想弄个商场,城南那块地……你看看能不能帮我周旋一二?” 陆衔青仍旧是那副淡定模样,觑他一眼,说,“自己想办法。” “行,”傅霄认命点头,“自己想办法就自己想办法,但我找人看了,那块真是风水宝地,你真不考虑投点儿?” 陆衔青微笑拒绝,“不考虑。” 就陆衔青现在这情况,他本来也没指望得到什么肯定答案,插科打诨铺垫完毕,傅霄正色道,“说真的衔青,我肯定百分百相信你的能力,也知道你多半留了后手,但你我知道,今愿妹妹不知道啊,再说她一学生,整天风花雪月的,就算知道,她不在这环境也理解不了,你天天在家呆着这不是纯让人家担心吗,我刚看今愿妹妹脸都愁得小了一圈。” 听到祝今愿,陆衔青这才神情似有波动,回过身看了眼自己的妹妹。 大概是整日待在一起的缘故,他对于妹妹的胖瘦感知并不明确,现在见傅霄这样说,他这才仔细看了看,似乎确实是比从前还要瘦上那么一些。 陆衔青微微蹙眉,有点不大满意。 傅霄见搬出今愿妹妹果然有用,他赶紧趁热打铁劝道,“所以,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抗压能力,与其天天待别墅,倒不如带今愿妹妹去我那山庄住几天,正好她能放松放松,你也能换个环境,”大概是怕陆衔青拒绝,傅霄说完立刻重申道,“你放心,我还不至于真当甩手掌柜啊,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陆衔青见状,又看了眼祝今愿,沉吟片刻后,终于点头同意。 …… 傅霄名下产业众多,这次去的山庄虽也位于城郊,但方位与上次并不相同,因而并不是祝今愿之前去过的那一座,但相比于那一家,这一家其实更加老牌,在傅霄手上开张多年生意却至今仍旧很好,远远看去,有点络绎不绝的意思。 待祝今愿真的踏进去,才知究竟为何。 里面是完全的日系风格,一户一汤,一步一景,十步为一庭院。 如今正是盛夏,祝今愿并没有泡汤的欲望,将东西收拾完毕后,她正准备出门觅食,忽然发现哥哥陆衔青与傅霄正站在门前廊下闲聊。 他们与她之间的距离并不算遥远,窗户并未关紧,两人的谈话声便顺着风就这样飘进室内。 “说真的衔青,虽然大多数人估计都觉得你疯了,但我真觉得你这么干挺让我刮目相看的,”傅霄侧过身,随意道,“我之前吧,一直觉得你这人一板一眼的有点无聊,但现在呢,我就觉得挺好,至少还像个人,不像机器。” 陆衔青大概是觉得没什么可回的,看了眼外面,“嗯”一声,等待傅霄继续往下讲。 傅霄看他一眼,试探道,“不过衔青,我真的挺好奇,你之前跟那程淑媛不是接触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又觉得不行了呢?” 陆衔青大抵是不想多说,模糊道,“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本来就是我妈看中的人。” 祝今愿偶然听到几句,正要出门,蓦地又听到哥哥忽然继续说道,“再说了,今愿一直不大喜欢她,我总不能忽略她的感受……” 天边恰好刮来一阵风,院中花瓣簌簌而落,那粉色的花瓣打着旋儿在空中飞舞,就这样顺着那扇窗缝,钻进了室内,恰好落在了祝今愿摊开的掌心之上。 陆衔青方才讲的这句话,似乎也在此刻,化为一片粉色的花瓣,飘啊飘,就这样飘到了她的心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背后偷听实在不符合祝今愿的性格, 见两人仍旧在聊,她放在桌上的手机恰好响起,她索性转身, 再没好意思听下去。 第53章 窗外,傅霄浑然未觉,见陆衔青讲完,他笑了声,打趣道, “今愿妹妹也真是命好,得了你这么个哥哥,连跟谁结婚都愿意考虑她的心情。” 陆衔青闻言扫他一眼, 嗓音愈发低沉, “别这么说,也不全是因为今愿, 更主要的是, ”他垂眸,语气飘得有些远, 似乎是在讲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我爸妈那样, 你也知道, 我对感情本就没期待,没必要耽误人家。” “也是, ”傅霄思索片刻, 将手上烟熄灭,点头道,“你夹在阿姨跟叔叔之间这么多年,估计对这些也烦透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世上也不是谁的感情都那样,估计还是你没遇到合适的人,反正我看你挺淡定,估计也是不够喜欢,”傅霄似乎过来人那般补充了一句特高深的话,“感情这种事最看缘分,反正等着吧,说不定这缘分什么时候就撞过来了。” …… 祝今愿接完电话,推开门的间隙,廊下陆衔青与傅霄恰好闲聊完毕,见她已收拾妥当,傅霄便东道主一般招呼两人一道去吃饭。 在过去的路上,傅霄看着这山庄的人气,有些得意地跟祝今愿炫耀道,“今愿妹妹,你知道吗,这儿差不多是我刚从澳洲回来搞的第一个项目,那时候我爸我妈全都不看好,各个都唱衰,只有你哥默不作声给我转了笔钱,当时我就心想,大家都觉得没戏,我偏偏要搞点名堂出来,结果你看,它现在还是好好的,”傅霄颇为臭屁地将自己夸赞一番,又偏过头,看向祝今愿,语气期待,“今愿妹妹,你看,哥搞这一行还是很有一手的吧!” 祝今愿闻言,非常捧场,点头道,“每个人的天赋不同,傅霄哥,我觉得你可能就擅长这些,我哥就比较擅长投资,所以当时就只有他一个人看好你的项目。” 祝今愿一句话将两人都夸了一遭,陆衔青倒是没什么反应,只看她一眼,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傅霄这人情绪比较外露,见状十分受用,伸手过来将祝今愿的肩狠狠一揽,欣慰道,“哥真是没白疼你!” 祝今愿正好好走路,被傅霄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她肩膀瑟缩一下,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陆衔青瞥见这一幕,眉头微蹙,少顷,他不动声色扯过傅霄的肩,将他自妹妹身侧剥离,语气很淡,“说话就说话,别动手。” 傅霄“嘿”了声,骂他小气,但也依言没再过去。 晚风吹拂间,路旁的未知名树木飘落下粉色花瓣,祝今愿捻了捻指尖,默不作声朝身旁看过去。 兄长有着最完美的侧脸,下颌线锋锐,气质凛冽,行走间自带一股天然的威压,而这种莫名的压迫感反馈在祝今愿的身上便是一种奇特的安全感。 她所有的微妙情绪都可以在兄长这里被稳稳托住,但或许人总是贪心,她在这一刻忽然觉得不够,兄长对她越好,她便越是贪婪,想要得到更多。 祝今愿禁不住抬起手臂,摸了下自己的肩。 方才兄长将傅霄扯过去时,他的指尖恰好拂过那里,分明只是轻轻的一次触碰,力道相比之下不知比傅霄的要轻上多少。 但祝今愿却觉得,仿佛是蝴蝶在她的心中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她必须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压下那突然而至的一丝悸动。 - 一行人穿过拐角的鹅卵石地面进入山庄主路,一辆自大门开进来的黑色越野车恰好自坡道上迎面驶来,对方并未顾及行人,丝毫未曾减速,经过身侧时那车带来的惯性使她下意识抓住一旁的兄长,往他身后躲了一下。 陆衔青见状也自然而然拉住妹妹的手臂,将她护在身后,全然是保护的姿态。 两人谁都没有注意身后,因而当一道稍显年轻的清爽男声出声喊出祝今愿的名字时,祝今愿本能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下,才转身向后看去。 视线内是接近于陌生的一张脸,声音稍稍有些耳熟,但并没有熟悉到令她记住。 祝今愿使劲在脑中搜索,却仍旧只能搜寻到一个模糊的印象。 她有点不确定,试探性开口,“你认识我?” 对方闻言大概有些受伤,上前两步,低下头,站在祝今愿的另外一侧看向她,见她实在想不起来,这才耐心解释道,“上一次我们在野目见过,我吃饭的时候还迟到了,你还记得吗?” “野目”是傅霄名下的另外一家山庄,也就是祝今愿之前在后山受伤的地方。 上一次周既贇也在,正是因为他走错路迟到发现松鼠,大家才提议去的后山,那时祝今愿还同他讲过话,没想到她对自己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周既贇很挫败,垂下狗狗一样的眼眸看向她,“真的不记得了吗?” 祝今愿很抱歉,但仍旧选择实话实说,“对不起,我真的没什么印象……” 男生见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充满歉仄,一点也不像是装的,只好无奈笑了声,伸出手,再一次自我介绍,“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了,你好,我叫周既贇,计算机学院,比你大一届。” 祝今愿闻言伸出手浅浅回握一下便松开,依葫芦画瓢,“你好,我叫祝今愿,文学院。” “我知道我知道,”周既贇一边应一边自口袋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扫码页面,问,“既然是学妹,那我们可以加个微信吗,上次一直忘了问你要微信来着。” 坦白说,周既贇是那种大多数女生都会喜欢的类型,个高腿长,阳光开朗,笑起来时脸颊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清爽且不油腻。 按理说,以往他只要主动要微信,对面女生基本都是神情惊喜,很少会有失手的时候,但谁知结果竟然出乎他的预料,在他举起手机之后,面前的女孩神情毫无波动不说,甚至还犹豫了片刻,大概是实在不好意思拒绝,才从口袋摸出手机点开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递给他。 周既贇嘴角不自觉抽了下,心中也随之出现一道裂痕,但他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利落扫上微信后转身后退,朝祝今愿挥挥手,朗声告别,“那学校见!” 祝今愿见状也点一下头,她以为这只是一句客套话,并没太放在心上。 本以为只是一次偶遇,谁知刚吃完饭没多久,祝今愿便又在门口再次撞见了周既贇。 原先不认识可以当没看到,但两人刚加过微信,还讲过话,此时再这样错身而过便多少显得有些不礼貌,祝今愿思索片刻,还是选择回过身,跟身旁的陆衔青小声讲道,“哥,我去跟同学打声招呼。” 陆衔青闻言向周既贇的方向瞥了眼,但他尚未来得及发表意见,一旁的傅霄见状倒是一脸看戏状,一手托腮,一手向外挥,用一种颇为开明的态度打发祝今愿道,“今愿妹妹,你去呀。” “哦哦,”祝今愿看眼陆衔青,见他未曾发表旁的意见,这才说了声,“好的。” 傅霄见她跑远,撑着头,一脸欣慰,看向一旁的陆衔青,“诶,衔青你说,也不知道今愿妹妹会不会开窍,这男孩看着倒是不错,跟今愿妹妹挺登对,我看可以发展一二。” 谁知这话刚讲完,傅霄忽然觉得周边空气似乎冷掉一两分,他正疑心是不是空调温度调得太低,视线偏转间猛地对上了一双冰到极点的眼眸。 傅霄被那眼中的寒意惊到,下意识结巴了一下,问,“怎、怎么了?” 也是奇了,分明跟对方是多年好友,也知道陆衔青并不会伤害自己,但当他露出这种神情,还是会叫身边人有种本能的畏惧。 但两人毕竟认识这么久,傅霄不至于真被他一个表情就给唬住,待从最初的震惊过去后,他顺着陆衔青的视线望过去,发觉对方看着的是自己妹妹的方向。 傅霄瞬间了然,陆衔青当了祝今愿这么多年的哥哥,恐怕早已将对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而自家妹妹若是谈恋爱,自然都有一种好白菜要被猪拱了的糟糕心情。 傅霄禁不住笑了声,他正欲讲点什么,好化解好友这突如其来的老父亲心态,然而话未出口,便发现陆衔青已经站起身朝妹妹那一侧大踏步走了过去。 度假山庄这个时间段过来吃饭的人只多不少,不过这一会工夫,这家餐厅便已呈现出需要排队的趋势,人一多,周围环境便显得吵嚷,祝今愿必须靠得很近才能听到周既贇在同她讲什么。 她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那动作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很有几分亲密,然而祝今愿浑然未觉,“啊”了声,继续问道,“不好意思,你刚说什么社团之类的,我没听见。” 周既贇见状便也朝她靠近一些,低下头,似乎是为了叫她听得更清楚,他微微侧过身,将左边的祝今愿拢向自己的那一侧,嗓音清朗,“我说,你平常有什么兴趣爱好吗,我总觉得还在别的地方见过你,要么是社团,要么就是哪一次的学生活动。” 祝今愿并不是那种爱凑热闹的性格,很少会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更何况她并不认为自己的脸有多么特殊,闻言只当是周既贇认错,解释道,“应该不是,我也没怎么参加社团,只加入了一个比较冷门的拼图社,你应该没……” 第54章 “我也在那个社!”没等祝今愿讲完,周既贇已激动出声,他今日穿了身白t,在阳光下很有种清爽的感觉,听到祝今愿的回答,他眼睛明显亮了下,补充,“怪不得我总觉得见过你,开学那次聚餐我没空全程参与,就只在开始的时候过去露了下脸,好啊,”周既贇见两人距离拉近,开始笑着倒打一耙,“祝同学,我们在这之前都见过两次了,结果你居然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现在真的好受伤啊。” 周既贇嗓音拉长,有点懒洋洋撒娇的意味。 可惜祝今愿半分未曾察觉,但玩拼图找到同好确实还挺难得,祝今愿终于不再尬聊,那种伪装出的社交微笑也变得自然一些,她笑着,认真解释,安抚对方的情绪,“真的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会记住的。” 谁知这话说完,周既贇忽然伸出手,“好啦,跟你开玩笑的。” “笑”字刚说完,他的手眼见就要揉上来,祝今愿出于本能下意识将头一偏,躲过他不知是刻意还是自认为已经熟稔下释放出的亲密讯号。 自己揉了个空,周既贇肉眼可见有些尴尬,而祝今愿也同样。 她并不喜欢被除了哥哥之外的人触碰,也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情况,见两人都不再说话,祝今愿轻咳一声,正准备找个借口逃离现场,后退的背却忽然抵上熟悉的胸膛。 真的好神奇。 尽管周围充斥着各种声音与形形色色的气味,但祝今愿却还是在第一时间嗅到了那股独属于兄长的苦艾气息,这股味道实在叫人安心,方才因为周既贇的碰触而一瞬紧绷的身体也莫名在这一刻得到放松。 祝今愿回身,看向兄长,眨眨眼,现成的借口就这样脱口而出,“哥,你们准备走了吗?” 兄妹间的默契岂非常人能比,陆衔青垂下眸,接住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应声,“嗯,你们聊完了? ” 祝今愿:“聊完了。” 陆衔青见状,扫了眼面前略显尴尬的少年,做出了一个让他更为尴尬的举动,他伸出手,揉了下妹妹的脑袋,看向周既贇,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通知,“那我们就先走了。” 周既贇闻言愣了下,但很快他的状态便调整过来,朝祝今愿挥手,“那我们社团见!” 待面前的女孩同她的兄长走远,周既贇一贯开朗的神色才稍稍显出一丝困惑。 总觉得……祝今愿哥哥方才的那举动是完全做给他看的,可他从她口中得知,他们是兄妹,兄妹之间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呢。 周既贇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原因,只好将祝今愿的哥哥归结为妹控。 …… 三人离开时经过餐厅拐角,祝今愿发觉傅霄频频望向陆衔青,细看之下,那目光里很有些意味深长的意味。 这样的次数多了,祝今愿便有些忍不住,偏头问,“傅霄哥,你干嘛呢?” 谁知旁观完全程的傅霄听罢,神秘一笑,他那双看戏的目光再度看向陆衔青,语气打趣,“今愿妹妹,我呢,就是在想啊,你以后要是真谈恋爱,恐怕某人要气疯咯。” 祝今愿闻言神色困惑,“什么意思,怎么今天大家讲话我都有点听不懂?” 祝今愿正想问个清楚,谁知她还没讲完,一旁的兄长忽然伸手揽过她的肩,物理阻隔了她的好奇,他面色冷静,朝傅霄甩下一句,“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便兀自将他扔在原地,与妹妹径直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在回去的路上, 祝今愿实在没忍住,看向一旁的陆衔青,“哥, 傅霄哥说什么呢?” “没什么,”陆衔青看她一眼,长手一伸,将她从马路外侧扯至自己身边,语气随意, “我看他就是太闲。” 两人的手臂因为这动作在走动间不可避免会碰到,就像挂在屋檐廊下的风铃与路过的风,只不过那串风铃发出的声响改为摇晃在了祝今愿的心里。 她悄悄屏住呼吸, 脚步也不自觉落后。 视线内是兄长投射在地面的倒影, 那倒影在走动间拉长,在此刻仿佛成为一道正在形成的漩涡, 吸引着她的目光不断往里坠落。 祝今愿默默跟在身后, 悄悄踩一脚,将自己的影子与兄长靠得更近, “哥, ”几秒后, 她忽然抬头, 换了个问题,“你以后还会考虑结婚吗?” 她指尖扣了下掌心, 佯装问得很随意, 好似不过随口一问,而她本人则完全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然而实际上,祝今愿的心里在意得要死,在等待兄长回答的这短短时间内, 她的耳朵竖着,心脏紧缩着,与兄长对上的目光也因不敢泄露内心的想法而缓缓垂落。 然而陆衔青到底不清楚妹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在听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他下意识顿住脚步,回身,那堪称温和的目光轻轻笼住妹妹纤瘦的身躯,“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大概是他确实也有想过要同妹妹聊一聊这一点的缘故,说完后,没等祝今愿回答,陆衔青便自顾自继续,“严谨一点来讲的话,”他慢声开口,嗓音磁沉,道出一个肯定的答复,“会。” 就像是风铃停止了转动,世界上所有的声音在一霎间止息。 祝今愿愣神片刻,疑心是自己听错,她走近一步,上前,试图再次确认,“真、真的吗,那如果你还会结婚,”她眨了眨眼,嗓子口有点发紧,轻声问,“哥,你为什么要拒绝联姻呢?” 陆衔青看着她,然而在此刻,他那温和的目光落在祝今愿眼中,反倒多了些残忍的意味,开口时更甚,“我拒绝同程家联姻是厌恶再走一遍父母的老路,但这并不代表我厌恶婚姻,事实上,我对感情只是不期待,但不期待并不代表它不会发生,所以我才说,这是严谨一点的情况。” 说完,陆衔青垂下眼眸,仿佛是要聆听她的意见,他温声开口,平声问,“今愿,你能明白吗?” 她能明白吗?祝今愿不由紧了紧呼吸。 眨眼在此刻似乎都成为无比困难的一件事,事实上,她的大脑已经完全宕机,失去思考的能力。 所以她能明白吗,她宁愿自己不要明白。 祝今愿机械扬起唇,看向自己的兄长,她听到心脏下落的声音,也知道自己开口时,嗓音有些发飘,“不知道,”祝今愿喉间吞咽一下,深呼吸,装作天真烂漫的好妹妹,“好复杂啊哥,我听不懂。” 其实有时候,仁慈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冷漠吧。 陆衔青似乎完全没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他甚至低低笑出一声,眸光深沉,伸手揉了下妹妹的脑袋,像全天下所有的好哥哥那样宽容表示,“没关系,你不需要懂这些。” 可这根本不是祝今愿想要的。 她不着痕迹,微微侧过头,落在头顶的重量像是一道尘封已久的枷锁,她刻意的忽略导致那上面落满了灰尘,当她想要解开时,才发现那把锁已经生锈,她只能终身带着妹妹的身份站在这个男人的身边。 祝今愿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得愈来愈紧,愈来愈紧,等她意识到自己在靠疼痛竭力保持理智时,她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红印。 - 回去后,祝今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迷迷糊糊睡着的短暂时间里,她竟然梦见了哥哥的婚礼。 实在是过分光怪陆离的梦,她与程淑媛是伴娘,站在台下望着台上的人,新娘与哥哥的面孔全都模糊不清,祝今愿唯一能够感知到的便是自己与程淑媛都在流泪。 心口好似空掉一块,两个被抛下的人在梦中竟然体会到相同的心情。 祝今愿睁开眼之际,眼前恰好是木质的房梁,她下意识有点迷茫,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她坐起身,拧开床头放着的矿泉水,待咕哝咕哝灌下几口后,从梦中延伸至现实的那股慌乱感才渐渐消散,但不知为何,或许是白日同哥哥谈论过这种话题的缘故,她仍旧感到心慌极了。 排解情绪最好的方法或许便是倾诉,但她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无论找谁倾诉大概都会觉得她疯了,唯一的知情人士陈妙言此刻估计睡得正香,也没空听她胡说八道。 祝今愿思来想去,这个点还没睡的大概只有傅霄,于是她索性拨通了隔壁傅霄的电话。 谁知电话被接通,傅霄身旁恰好是一阵嘈杂的声响。 祝今愿现在想要的正好就是这种感觉,房间里太安静,她呆着睡不着就会忍不住一遍遍去反刍今日兄长的言论,以及那个仿佛预言般被丢弃的梦,她实在不想再体会一遍。 她需要热闹,越热闹越好。 “傅霄哥,”祝今愿哑着嗓子开口,“你在哪,我想过去玩。” 傅霄闻言有些稀奇,“不对劲啊今愿妹妹,以前哥喊你你都爱答不理的,今儿怎么转性了,主动要来玩,别是有什么心事吧?” “哎呀能有什么事?”傅霄说完,电话内挤进一个叽叽喳喳的声音,尤嘉精力充沛,嗓音高昂,“今愿肯定是知道我来了才要来玩的,我们心有灵犀一点通!” 第55章 “尤小姐,我也真是奇了怪了,人怎么能自信成这个样子,你从小到大就没受过挫折吗?” “当然没有,我又不像你,看着就不讨人喜欢!” 这两人一见面就吵个没完,祝今愿还以为他们相看两厌,再也不会见面,谁知不知为何又玩到了一起去,但尤嘉在也好,她正好不必应付傅霄哥的盘问。 祝今愿对着电话那头承认,“对,我看了嘉嘉的朋友圈,所以才想过去玩。” 尤嘉见状得意极了,在深夜晃动的灯光下对着傅霄挑眉道,“你看,我就说吧!” …… 祝今愿过去时,傅霄人不知去了哪里,座位上只有尤嘉一人。 见她过来,尤嘉站起身扬起手招呼道,“今愿,这里!” 这是山庄边角配套的一间小酒吧,不知是不是大家到这边都是在度假的原因,哪怕现在已经将近十二点,里面仅有的几个座位也很快被占满。 祝今愿看了眼四周,走过去,好奇道,“嘉嘉,傅霄哥呢?” 谁知尤嘉听完直接翻了个白眼,“他这人心理素质真不行,被我说破防跑厕所冷静去了。” “真的假的?”祝今愿忍俊不禁,坐下后追问,“你真把傅霄哥说生气啦?” 其实傅霄对于女孩子的忍耐度真的很好,曾经有一次,也是在傅霄的酒吧,祝今愿亲眼见过他被两个醉酒的女生骚扰,对方又哭又闹最后甚至想要动手扒他的衣服以及强吻他。 若是一般人,大概已经不耐烦或许叫来保安将人拉走了,但傅霄全程都在笑着安抚对方,哪怕那两个人已经醉到完全分不清东西南北,更别提听清楚他在讲什么。 祝今愿真的很困惑,这样绅士的一个男人,为什么偏偏对尤嘉态度那么差。 当然,尤嘉对他的态度显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见祝今愿问起,她仿佛是连提起都觉得烦得很,索性一挥手,言简意赅回道,“反正最后摔桌子走了,这男的,脾气真差,”尤嘉皱皱鼻子,总结陈词,“反正玩不起!小气得很!” 祝今愿笑了声,要是以前,她多少得为傅霄哥讲句话,试图充当两人之间的润滑剂,但今天她实在状态不佳,根本没心情管他们之间的陈年旧事。 她扬手给自己叫了杯酒,尤嘉一看那度数,身为闺蜜的雷达嗡嗡作响,她换了个位置,从祝今愿的对面坐到她身旁,轻声问,“今愿,你不开心吗,干嘛点度数这么高的酒?” 祝今愿并不习惯对外释放自己的脆弱,见尤嘉坐过来,她下意识摇头否认,“没有,就是突然想试一下。” 然而尤嘉却并没有坐回去,歪下头,双眸紧盯住她,神情紧张,“今愿,你还记得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吗?” 祝今愿闻言这才抿口酒,看向尤嘉,“五年,”她停顿一下,问,“怎么了?” 尤嘉看着她,语气并无责备,反倒有点开玩笑的意思,“是啊,都五年了,你有什么事还是不肯讲出来,偏要闷在心里。” 祝今愿闻言喝酒的动作停顿一瞬。 其实她并没有不想告诉尤嘉,相反,比起孤身一人,她其实很需要在这种事情拥有一位大胆的同谋,但尤嘉与陈妙言不同,她与陆衔青认识的时间同她一样长,当她们成为朋友时,她与哥哥便已经是兄妹,在她这么多年的固有认知内,他们就是如假包换的亲兄妹。 祝今愿不知道,倘若自己告诉她,她喜欢自己的哥哥,她会怎么想。 她不想将自己的烦恼带给她人,于是思索之后,祝今愿仍旧选择了本能的隐瞒,她将酒杯中剩下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自顾自笑了声,解释道,“嘉嘉,我没有不想告诉你,我真的就是看它名字好听,所以才想要尝一下。” “真的?”尤嘉半信半疑,语气犹疑。 祝今愿为了让她相信,笑着点头,又点了一杯,“真的!” 不得不说,酒精真是麻痹神经的好东西,尤嘉见祝今愿一连喝两杯,也有点心动,便依葫芦画瓢也给自己叫了一杯,两人短时间内几杯酒下肚,方才所有的顾虑与不解全都随着身体逐渐升起来的温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尤嘉酒量不算好,脸上一圈酡红,倾身过来勾住祝今愿的肩,大着舌头开口,“今、今愿,你知道吗,咱俩刚认识那年,我完全是被你的外表给欺骗了,当时我就想,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可爱,像个洋娃娃一样,谁知道认识之后,我发现你这人性格一点都不可爱,像你哥,有时候闷闷的,什么都不爱跟我讲,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哎,这真的很让人挫败知道吗?” 尤嘉是真的喝多,讲完后,身体晃了晃,又补上一句谴责,“祝今愿,我真的很受伤你知道吗?” 迷离的灯光下,祝今愿一手托着腮,眼神专注,实际上她的大脑已经完全迟钝,根本没听懂尤嘉在讲什么,只能机械式地用“嗯”“啊”“哦”来回应。 尤嘉此刻也顾不上计较自己是不是被敷衍,再度凑过去,低声喃喃,“但是今愿,有时候我其实还挺羡慕你的,你哥对你那么好,要什么给什么,不像我,上个月想买辆跑车还得软磨硬泡我妈好久……” 尤嘉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弱下去,整个人趴到桌子上,脑袋重得她完全抬不起来。 身旁的祝今愿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外表真的很具迷惑性,喝醉后不吵不闹,只那双眼睛睁的比平时还要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神志清醒,完全能够自主交流。 然而实际上,祝今愿脑中混沌一片,只能勉强听得到“哥哥”二字,那种心脏抽痛的感觉在听到的那一瞬间再次卷土重来。 原来有些痛苦是喝酒也忘不掉的,祝今愿两手托腮,低头看着尤嘉喃喃,“哥……” 尤嘉只当她在回应,费劲点一下头,下巴在桌上磕痛,她捂了下,才转过头继续讲话,“对,你哥,嗯……”尤嘉闭上眼,好一会才伸出手将手机从另一侧够过来,自言自语道,“现在应该……对,给你哥打电话……电话、电话在哪里……” 尤嘉使劲晃脑袋,用仅存的清醒将这通电话拨出,然而对方不知是不是在休息,听筒响过几声后,里面传来的是繁忙的嘟声。 尤嘉见状摇了摇手机,徒劳“喂”两声,见电话自动挂断,手机里根本没有任何回应,她直接将手机扔到桌上,吐槽道,“什么破东西。” 祝今愿闻言也附和一声,“……破东西。” 说完后,两人面对面,一齐笑出声,随后齐齐闭上眼,陷入了暂时性的昏睡。 说是睡觉,其实不过是闭上眼等待那阵晕眩与心跳加速的感觉过去,周遭环境的嘈杂就像是晃动在 眼前的灯球,五彩斑斓的光在脑海中荡漾,祝今愿仿佛漂泊在一望无际的大海,船只随着海浪而上下浮动。 两人必须深深呼吸,才能缓解那股宛如晕船而泛上来的恶心感。 不知过了多久,尤嘉忽的被一阵手机的震动给惊醒,她下意识睁开眼,神情迷茫,胡乱在桌上翻找的间隙,一旁的祝今愿瞥见那手机屏幕上的备注已一把将她的电话给夺了过去,按下了“接听键”。 “哥……”祝今愿想都没想,便对着那头喊,语气委屈,“你怎么现在才来?” 休息片刻后,酒精在体内代谢掉一部分,她稍稍恢复了一些神智,但仍旧觉得头晕,只能一边撑着头一边对着电话轻声发泄自己的不满,“哥,你为什么还是要结婚,就我们两个不好吗……”祝今愿根本不在乎陆衔青有没有回应,也不在乎他有没有听到,她只知道自己被压抑太久,此刻喝过酒的大脑兴奋着,叫嚣着,迫切想要她将内心潜藏许久的真心话讲出来,于是她对着手机,垂下眼眸,低声呢喃,“为什么……你不可以喜欢我呢……为唔……” 早在祝今愿讲到前一句时,尤嘉便已经蹙起眉勉力支起了颓废的身体,现在听到这一句“喜欢”,她更是直接瞪大眼,酒醒了大半,近乎是出于本能,脑袋尚未反应过来,身体便已在第一时间捂住了她的嘴。 祝今愿“唔唔”两声,困惑自她的指缝间泄出,“你干嘛……” 尤嘉却没第一时间理她,赶紧去看桌面上的手机,待查看到那通电话是拒接状态时,她下意识松口气。 想来是祝今愿脑袋发昏,将拒绝当成接听,所以她方才的呓语陆衔青应当是全都没有听到才对。 尤嘉意识到这点,这时才呼出一口气,将捂住祝今愿的手松开。 然而手上松开了,心里却始终没有放松,经过这一轮冲击,她原本昏沉的思绪已基本恢复清明,她凑近一些,两手撑住祝今愿的肩,轻轻摇晃了两下,试探性问,“今愿,你知道你刚刚在说什么吗?” “啊?”祝今愿抬起眼,语气迷茫,“什么?” 尤嘉叹口气,循循善诱,“你刚刚说……你喜欢……” “哥哥!”听到提示词,还没等尤嘉说完,祝今愿便率先抢答。 第56章 尽管并非第一次听到这个回答,尽管先前已经有种隐隐的直觉,但当她从闺蜜口中确切听到这一答案时,她还是难掩震惊,瞳孔微微睁大,好半晌才好似消化完这一爆炸性信息,接着问,“可是他是你哥,你们,你们怎么可以……” 电光火石间,尤嘉忽然想到曾经屡屡听到的一则传闻,“难道你们……”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选择问出口,“真的不是亲兄妹?” 从前,在尤嘉跟祝今愿认识之前,她便已经知道了陆衔青,也知道他有一位疼爱有加的妹妹,但那时,除开妹妹,在大家之间还流传着一个说法,那便是两人并非亲生兄妹,所以这个妹妹究竟是哪种妹妹也就不得而知了。 但这种说法在尤嘉与祝今愿相识后便不攻而破,因为陆衔青实在是一位过于合格的兄长,只要见识过他们兄妹间相处的人,绝对只会感叹他们感情好而绝非生出那些腌臜的想法。 更何况,像陆衔青这种光明磊落的性格,真要干这种事,恐怕比玷污他的人格还要让他难受。 所以尤嘉哪怕有过一霎的猜想,也被她立刻及时按灭在了摇篮里。 但现在,伴随着眼前祝今愿的一声“嗯”,她的过往认知感到了些许挑战,一边是自己坚守至今的理念,一边是闺蜜醉醺醺的肯定,她就像是踩在天平上,稍有不慎便会从另一端滑落。 尤嘉托腮思索片刻,见自己实在想不明白,她索性烦躁得给祝今愿叫来了一杯牛奶,好说歹说哄她喝了下去。 醉鬼是不讲道理的,但祝今愿除外。 她很乖,哪怕不愿意也只是紧紧抿着唇,但好在尤嘉有耐心,说等她喝完哥哥便会来接她,祝今愿听罢立刻妥协,主动端起牛奶喝了下去。 原本便已缓缓恢复清醒的二人这一通操作之下将酒精带来的影响驱散大半,祝今愿揉了揉脑袋,意识逐渐回笼,方才的片段仿佛电影般一帧帧划过她的眼前,她呼吸一紧,立即探出身想要去看尤嘉的手机。 尤嘉当然知道她是要看什么,见状将通话页面递过来,安抚道,“别担心,你哥一句都没听到。” 祝今愿闻言松口气,看向尤嘉,语气歉仄,“嘉嘉,抱歉啊,我真不是故意不说,但这件事情很复杂,我怕我说了之后反倒增加你的负担,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祝今愿是真的苦恼,感情问题向来不是她的强项,她连确认喜欢谁都花费了好长时间,更别提在这段感情里,还掺杂了这么多年的亲情与陪伴,她就像置身异常繁复的迷宫,无论怎样努力都找不到出口。 谁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她说完后,尤嘉反倒比她更快镇定下来,她咽下最后一口牛奶,坐过来,对着祝今愿耳边低声讲了几句话后便利落站起身,踉跄一下后,她对着她潇洒挥手道,“今愿,我先走啦,我一会就给你哥再打个电话,你就等着他来接你就行!” 只不过尚未等到尤嘉拨出那通电话,陆衔青便已找到地方自外面推门而入,他目光逡巡一圈,很快便在这些分散的座位中发现了妹妹的存在。 而妹妹也正认真看着他,但陆衔青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判断出,那目光实则与清明无异,掺杂一些饮过酒的迷茫。 他微微蹙了下眉。 陆衔青其实很不喜欢妹妹饮酒,酒液味干而苦涩,对身体不好,且容易上瘾,更何况,世人饮酒多为逃避现实,他有足够的能力给予妹妹想要的一切,根本无需她小小年纪借酒消愁。 这个点,酒吧的人仍旧只多不少,陆衔青拨开人群来到祝今愿的身边,当他意识到桌上究竟空掉几杯酒时,他原本蹙着的眉头皱得愈加深。 并非不是不能感知到妹妹低落的情绪,也并非不是不能意识到这段时间她偷偷喝酒的次数越来越多,若是从前纯属娱乐,但现在……陆衔青敏锐意识到,妹妹身上发生了一些他所无法控制的变化。 “今愿,”陆衔青俯下身,像从前那般注视着她的眼眸,温声询问,“跟哥哥回家好吗?” …… 今日注定是个不眠夜,当祝今愿洗完澡躺上床时,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漆黑的夜色瞬间被照亮,窗帘被光穿透,那图案在墙上投射出斑驳的阴影,一声闷雷随之响起。 祝今愿在心脏战栗之际,迅速捂住耳朵,将自己蜷缩进被窝,大口大口呼吸。 她从小便很怕打雷,从前还跟父母一起住时,他们总是日夜呆在实验室,有时幼小的她便会被遗忘在家里,印象很深的一次是罕见的台风天,窗外的树木被风刮得摇摇欲坠,沙沙的雨滴砸在窗户上仿佛要随时破窗而入,她小小一只,缩在被窝里,一点都不敢动。 可大自然似乎并不准备放过她,当那声闷雷响起时,她下意识颤抖了一下,之后那雷每响一次她便抖一下,眼泪是何时落下来的她也不知道,只知道当她意识到自己被吓到哭泣时,裹在身上的被子已经湿掉很大的一块。 现在想来,那一块的形状真的有点像地图上父母现在所在的国家。 再后来,祝今愿住进陆家,她在一个同样的雷雨天缩在被窝里,本以为这个夜晚与从前无异,她只能独自一人承受这一切时,祝今愿敏锐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眼见闪电即将再次划破天际,祝今愿握紧拳,试探性小声开口,“哥……” 第一声陆衔青并没有听到,但不知为何,大概是祝今愿实在太害怕,又或者是她太想在这个家中找到一个同盟,她紧接着又喊了第二声哥哥。 这一次,她提高音量,用了几分力气。 门外的陆衔青在听到这声后果然停下脚步,推开了她的房门。 夜色下的少年个高腿长,穿了身灰色的绸质睡衣,看上去有种超乎他年龄的成熟,这时他们的关系仅仅限于字面意义上的兄妹,彼此间并不算亲密。 陆衔青显然也没想过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会在这时喊住他,他随手揿开灯,目光在她惨白的小脸上停顿片刻,公事公办问道,“找我有事?” 这时,那道闪电之后的闷雷突然降临,祝今愿近乎出于本能立刻将脑袋钻进被窝,身体觳觫不停。 陆衔青见状了然,走近一步,淡声确认,“你怕打雷?” “嗯……”祝今愿在被窝内闷闷出声回应。 这时的陆衔青尚且缺乏安慰妹妹的经验,被窝中的人出声后,他沉默良久,最终对着床上那团拱起的蚕蛹,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怎么办?” 祝今愿也不知该怎么办,但她知道她明天还要去学校,倘若这雷不停,她是决计不敢睡着的,短暂的思索之后,祝今愿自被窝钻出到眼睛露出的位置,看向陆衔青,更加小小声请求,“哥哥,你今晚可以跟我一起睡吗?” 床上的人大概也知这个要求有些过分,很冒昧,说完后,她饱含期待的水汪汪大眼睛垂敛下来,因为紧张,她整个人几乎要再次缩到被窝里去。 “算了。” “可以。” 就在祝今愿以为陆衔青不会答应时,两人却几乎同时出声,祝今愿下意识睁大眼,外面再次响过一道惊雷都没能驱散她的惊喜,仿佛是不敢相信,她又眨一次眼,确认道,“真的吗?” 陆衔青冷淡嗯一声,直接走过去自衣橱抱出一床新的被子在床上摊平,随后他将灯关掉,用行动回答了她。 那一晚其余的记忆祝今愿到现在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但这么多年过去后,她始终记得当另一记闷雷来临时,背后的少年忽然伸出手捂住了她的耳朵,低声告诉她,“睡吧。” 可怖的雷声化解在兄长的掌心,取而代之为令人安心的温度。 祝今愿终于在这个雷雨夜安心进入睡梦,她终于不必再像多年前那样一个人紧缩在窄小的儿童床上,独自面临这一切。 仿佛是一种命运的回溯,多年前的陆衔青在那一天恰好经过了平日里并不会路过的走廊尽头,多年后的今天他又在深夜转醒,接到了来自尤嘉的电话。 陆衔青打给傅霄得知了妹妹的位置,将她送回卧室后,窗外紧接着下起暴风雨,几乎是在雷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他便原路折返,再次推开了妹妹的房门。 现在的他已然懂得如何安抚恐慌中的妹妹,当祝今愿因为害怕而整个人缩在被窝之际,她很快便感受到床边落下一处凹陷,有人坐了下来,紧接着,她的后背被轻拍,陆衔青异常磁沉的嗓音随之在空旷的房间内响起。 “今愿,哥哥在,不要怕。” 祝今愿在听到这声后下意识自被窝中钻出,这一刻无助的她仿佛又回到幼时那个只有自己的家,她将面前的兄长全然当做自己的依靠,缓缓挪过去,两手圈住他劲瘦的腰,脸颊贴上去,发丝垂落。 雷电闪过的那瞬间,陆衔青看了眼怀中的妹妹,犹豫片刻,还是将手轻轻放上了她的背。 但放上去的那一霎,陆衔青很快便意识到不妥,妹妹穿的是吊带睡裙,露出半个后背,而那里恰好此刻恰好承载着他的手掌。 第57章 掌下的肌肤有着与空调房相一致的冰凉,可不知是不是夏夜在燃烧,他的掌心现在似乎也正在滋生火焰,那热度几乎有着能够将他灼伤的能量。 陆衔青指尖捻了捻,扯过一旁的被子,重新将妹妹盖上,而后,他坦然地隔着那层被子轻拍。 然而这样避嫌的动作却彻底刺激到了祝今愿。 尤嘉临走前讲的那些话仿佛再一次在她的耳边出现,她罕见严肃,冷静告诉她,能够意识到自己真的喜欢谁在如今的社会是很稀缺的能力,而喜欢这件事本身并没有罪过,既然她与陆衔青并非亲兄妹,那她便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人生短短三万天,遗憾这样多,没必要因为流言而错失。 当然,这些并不足以支撑祝今愿冲动行事,但恰好的酒液与知道她害怕打雷而折返回来的兄长难道还不够么,如果这些仍旧不够,那时刻将她放在心上,半夜赶回只为给她过生日,以及因为她的不情愿而退婚,闹到如今这样的阶段够么。 过往的一切仿佛幻灯片一般在祝今愿的眼前播放,她忽然发觉,那些她曾以为远去的片段竟然都藏在她的记忆深处,她从来不曾遗忘过它们。 她与兄长,这些年似亲非亲,似友更胜友,在亲情之外滋生出另一种别样的情感。 理智与情感,伦理与道德,幼年互相依偎取暖,长大后仍旧要在深夜相拥。 尤嘉在走之前最后说的是,今愿,倘若你无法付出行动,错失良机,这辈子就永远不要将你的爱说出口。 祝今愿知道她尚未讲完的后半句是,在陆衔青这种人这里,要么没有,要么全部,如果她胆怯,那就胆怯到底,可如果她勇敢,失败后面临的便很有可能是彻头彻尾的失去。 她能够承受吗? 祝今愿不知道,但她很想在此刻试一试。 “哥,”祝今愿仰起头,看向夜色中的兄长,轻声问,“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陆衔青当然知道妹妹说的是,自从那次之后,两人之间的兄妹关系便仿佛因革命友谊而深化,每逢雷雨天他总会自觉搬上一床被子去她的房间,两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雷声与雨声的白噪音,间或闲聊几句,而后安然入睡。 但这样的生活截止于陆衔青成年之后,经过庄瑾华的提醒,他意识到这样不妥当,之后便再也没有那样做过,但是在雷雨天,他仍旧会过来,竭力做好哥哥的职责,耐心陪伴,将祝今愿哄到入睡后方才离开。 可祝今愿现在觉得不够,她不要这样浅尝辄止的拥抱,她要的,是比兄妹更加亲密的关系。 她想要自己的哥哥,她想要自私地占有她宛如高岭之花般的兄长。 她想要将月亮摘下来,归为己有。 祝今愿望着兄长,等待他的回复,陆衔青是那么相信他的妹妹,他丝毫未曾意识到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闻言甚至笑了声,说,“记得,你喊我的时候我还惊讶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祝今愿见状也笑出声,今晚喝过的酒仿佛又在此刻如潮水般用来,不,甚至比那更多,窗外的雷声似乎也成为序章,祝今愿生平第一次未曾在闪电来临时感到害怕。 她撑起半边身体,在黑夜中平静与自己的兄长对视,内心涌动着一股难以言状的躁动,压抑太久,即将呼之欲出,在此刻疯狂叫嚣。 祝今愿维持半跪的姿势,视线同兄长平齐,开口时,她的嗓音很轻,像一缕烟,又像蛊惑人心的妖,低声问,“哥哥,我们还可以跟小时候一样吗?” 就像从前那样,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不要避嫌,也不要离开,在睡梦中不自觉相拥。 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秒,黑暗中,祝今愿清晰看到在自己说出口后,兄长的眉头下意识蹙了一下,但很快,那眉头重新舒展开,他显然尚未理解妹妹的意图,温声回应,“好,”陆衔青说,“就像小时候那样,等你睡着哥哥再离开。” 然而祝今愿却不愿再迂回,她抿起唇,注视哥哥半晌,须臾,她索性在哥哥的目光下俯下身,双手交叠放置在他的腿上,随之,她歪头枕上去,将自己蜷缩为尚在母体中的姿势。 据说这样的姿势令人觉得安全,可祝今愿只知道,令她觉得安全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从始至终都只有他。 说她扭曲也好,病态也罢,纵使畸形,纵使不能够为世人所容,她也只想要得到他。 世界在摇晃,闪电在嘶吼,雷声夹杂着雨点打在玻璃上,这间卧室仿佛成为此刻风雨飘摇中唯一安全的存在。 祝今愿伸手,握住陆衔青微凉的指尖,近乎是出于一种本能,她将那指尖递至唇边,略显粗糙的指腹擦过她柔软的唇瓣,她用它抵住自己的唇,气息喷洒,近乎呓语般开口。 “不是的哥哥,不要离开我,”她像小猫那样用脸颊轻蹭,贪恋地汲取着兄长的体温,她并没有注视他的眼眸,因而并不知此刻兄长眼中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将腹中的蝴蝶尽数放出。 祝今愿缓声说,“哥……你像从前那样,整晚都留下,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 下一章!进入下一阶段!嘿嘿! 第36章 初初听到这一请求时, 陆衔青理所当然认为这不过是妹妹身处恐惧之下的胡言乱语,他贴心在心中为单纯到不知男女边界的妹妹找好理由。 “今愿,我们已经长大, 不适合再这样。”陆衔青嗓音温和,平静叙述事实。 然而这样的提醒落在祝今愿耳中却有种温和到残忍的意味。 所以下一瞬,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都在陆衔青的心中轰然倒塌。 妹妹楚楚可怜的目光再一次将他攥取,黑沉环境中,祝今愿一手抵住他的膝盖, 支起上半身,另一手蓦地攥住他的手掌,她细细揉搓那属于兄长的带一丝粗糙的指节, 继而她望着他的眼睛, 在他深邃的眸光中,微微启唇, 将他的食指含住了。 陆衔青呼吸一滞。 祝今愿却仿佛感知不到兄长的变化似的, 抑或者,此刻的她分明享受于此, 她轻轻抵住, 贝齿咬过兄长的指尖, 舌尖卷过, 用一种无辜至极的语气仰面询问,“……为什么不适合?” 妹妹好似真心求问, 兄长却无法做到坦诚以告。 压住她唇的指腹稍稍用力, 陆衔青俯身,在黑暗中低下头俯视,那目光很有些居高临下的感觉,开口时, 他的嗓音也像被窗外的暴风雨洗礼过,很沉,“祝今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骤起的一线白光令祝今愿得以看清兄长面上的冷静,可勇气又怎会被逼退。 祝今愿不畏不惧,不闪不躲,反倒靠得更近些,轻声答,“知道的,哥哥。” 她口中叫他哥哥,行动上却在勾引自己的哥哥。 陆衔青瞳孔微震。 他无法再欺骗自己,更无法再用妹妹不懂事这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喉间几度滚动之下,他所能做出的第一反应便是推开妹妹站起身。 然而刚刚站起的那一瞬间,他的手便被妹妹拉住了,细细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不安游移,这几乎使他下意识便想到十年前,妹妹刚刚来到家中那如小鹿一般惊惶的神情。 陆衔青身为兄长,无可救药地心软了。 他开始反思自我,一定是他做得不够好,从小到大,所有有关异性的想象都是他带给妹妹的,妹妹那么小,那么纯洁,一定是他在无意中跨越了身为兄妹的那条三八线,从而给妹妹带去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应当拨乱反正。 陆衔青回过身,在床边坐下,口吻仍旧温柔,但下意识隐含一丝训诫,“今愿,你听我说,我们是兄妹,不可以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谁知祝今愿听罢,丝毫不为所动,她望向哥哥,平静发问,“你比谁都清楚,我们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血缘胜似血缘,”陆衔青看她一眼,语气冷峻,“我一直拿你当亲妹妹。” “那又怎样,”祝今愿不为所动,“我不是你的亲妹妹,这是不争的事实,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讲,这都不是阻碍我们的原因。” 祝今愿神情倔强,一面说,一面向陆衔青那侧移动,她跪坐在床上直起身,两人目光对上之际,错乱的呼吸几乎要融为一体。 陆衔青面色沉下来,垂在身侧的手臂青筋暴起,他疑心是自己听错,不敢相信自己疼爱至今的妹妹居然会有这种想法,“祝今愿,”他一字一顿喊妹妹的名字,“或许法律的确无法约束,但哥哥必须提醒你,在所有人眼里,我们就是兄妹,倘若你坚持越界,日后的流言蜚语绝对能够将你淹没。” 妹妹还太小,不知流言足以杀人,更不知真正的爱是什么。 陆衔青身为兄长,必须告诉她这一点。 谁知祝今愿梗着脖子,固执道,“我不在乎!流言蜚语这种软刀子杀不死我,只要我听不到看不到,我就可以当它们不存在!” 第58章 “呵,”陆衔青禁不住轻轻笑出一声,叹妹妹天真,“你现在可以说不在乎,那么一年后,五年后,十年后,你都可以不在乎吗?” “更何况,”陆衔青敛了下眸,盯住她的眼睛,“你对哥哥的感情不过是一时兴起,从前哥哥总觉得你还小,不应该过早谈恋爱,但现在哥哥觉得是我判断失误,从未谈过恋爱会使你分不清亲情与爱情,所以你现在才会在这里讲出这些胡话,”陆衔青伸手摸一摸妹妹的脑袋,安抚道,“听哥哥的,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好好睡一觉,然后醒来将这一切都忘记。” 陆衔青足够冷静,处理问题也足够成熟,可他此刻的冷静与成熟根本不是祝今愿想要的。 她受够了兄妹这个称呼,她受够了这种堂而皇之却又不能越界一步的亲密。 “我当然分得清亲情与爱情!”祝今愿闻言,反握住兄长的手,两人交握的掌心曲线纠缠,她摩挲两下,抬高,脸颊贴上去,“陆衔青,”她轻声,宛如蛊惑,“你看着我,你好好地,用心看着我,我不是你的妹妹,我是祝今愿,这么多年,你扪心自问,你就没有一刻,哪怕只有一秒幻想过,我可以不是你的妹妹吗?” “没有,”陆衔青听罢,喉结滚了一下,他没有看自己的妹妹,嗓音仿佛被砂砾滚过,“从来都没有。” 他把冷漠无情当做武器,祝今愿拿自己当做筹码。 她不相信,轻轻笑出一声后,她松开兄长的手,转而两手揪住他的衣领,两人位置发生轻微对调,祝今愿膝盖抵住兄长的膝盖,有了助力,她的视线终于得以高过兄长,在他按兵不动的注视下,祝今愿轻声开口,缓缓发问,“如果从来都没有,你为什么要预设我们在一起的情况,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你没有一丁点喜欢我,你从来都只是拿我当妹妹。” 陆衔青闻言,眸色深了下,但很快便恢复平静,“今愿,你这是断章取义,无理取闹。” “我不是!”祝今愿眼眶发红,甩开陆衔青伸过来的手掌,她知道他又要拿她当小孩安抚,而她根本就不想在他那里做一个小孩。 祝今愿牙关死死咬住唇,几乎是凭借大脑一霎涌上来的那一股冲动,她拨开自己肩侧的吊带,两手上前,捧住兄长的脸,低头便要吻下去。 然而—— 陆衔青迅速反应过来,钳制住她的肩,他一向温和的脸上罕见现出怒色,“今愿,”他语气异常威压,仿佛这是最后的警告,“你喝醉了,需要休息。” “我没有醉!”祝今愿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自尊与羞耻后知后觉袭来,她咬住唇,偏头,几乎哽咽出声,“我讨厌你……” 讨厌与喜欢不过一墙之隔。 甚至都没能将最后一个字说完,祝今愿的眼泪便落下来,窗外一道闪电适时划过,照亮她惨白的面庞,而她这时已经忘却害怕,当冲动退却,颓丧与懊恼卷土重来,她仿佛被抽去力气的人形气球,一下子便瘫倒在床边。 而陆衔青并未如往常那般安慰妹妹,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与被压出褶皱的西裤,面色异常紧绷,扔下一句,“我想你应该冷静一下。” 便转身大踏步离开。 …… 陆衔青成长至今,鲜少会有情绪波动的时刻,然而今晚,他罕见感受到一丝隐隐的失控感。 窗外仍在落雨,屋内朦胧亮着的几盏灯将他紧蹙的眉眼照亮。 原地停顿几秒,陆衔青解开衬衫,迈入浴室,两手撑在洗漱台上,他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些年自认行事从无差错,极少内观,极少自省,却没想临到头,会在这样的地方栽跟头。 冷水倾泻而下,陆衔青仰起头,深深呼吸,待体内那股陌生的异样终于被压下去,他禁不住手臂青筋暴起,狠狠锤了一下墙。 “咚——”的一声闷响过后,疼痛顺四肢百骸而来。 然而它却并非消散陆衔青对于自我的厌恶。 当他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妹妹的那一刻,他对自己的鄙夷与厌弃便已然到达了顶峰。 - 祝今愿一夜没睡,第二天,当第一缕阳光顺着窗帘照进室内,天边恰恰泛出鱼肚白之际,她便坐起身,伸手压了压尚且肿胀的眼眶,下床洗漱。 镜中映出她毫无血色的一张脸,眼下乌青很明显,原本顺滑的头发也因翻身过多被弄得乱糟糟。 祝今愿索性自暴自弃,又对着镜子狠狠揉了一下,才拿起台上的木梳偏过头一点点试图将打结的地方梳顺。 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发丝有一些已经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恢复如初,随着她耐心告罄,力道愈来愈大而断裂飘散在地。 就像有些关系,缠绕太久如今想解开也不过是徒劳。 祝今愿盯着地上的那一缕发丝愣神许久,好一会,才用冷水沾湿毛巾压在了自己的眼睛上,待眼睛差不多消肿,她翻出遮瑕膏,简单遮了一下出发去餐厅。 这个点,餐厅几乎没有人,祝今愿随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胃口不佳,过来吃早饭不过是习惯性动作,等现在真到餐厅,她翻了翻菜单,才发觉自己什么都不想吃,但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祝今愿还是点了杯香蕉奶昔。 在等待奶昔端上来的过程中,窗外也从天蒙蒙亮慢慢过渡到早晨,随着时间推移,餐厅陆陆续续又进来几波人。 祝今愿无暇关注,视线垂落之际,面前的椅子上却忽然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 傅霄显然不知昨晚发生过什么,一坐下,便扬手叫了杯橙汁,自顾自对着祝今愿吐槽,“今愿妹妹,我看你真得好好说说你哥,昨晚那么晚,他居然给我打电话叫我给他安排车,他要去津市出差,你说,你说说这人,好不容易休息几天,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又想着工作……诶,今愿妹妹,你在听吗?” 见面前的少女一副怔忪模样,傅霄停下不满,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谁知这一挥,祝今愿手中握着的吸管反倒被她带倒,浅米色的香蕉奶昔自吸管边缘溢出,在干净的木桌上泅出一道痕迹。 “傅霄哥,”祝今愿仿若不敢相信,出口时,声音又轻又急,细听之下,还带一丝颤抖,“你说我哥……他去了津市?” “对啊,你不知道吗?”傅霄说完,一拍脑袋,“也是,那么晚,你肯定早就睡了,不知道也很正常。” “多晚啊?”祝今愿指尖扣了下木桌边缘,不经意且固执地追问。 傅霄闻言,垂眸思索片刻,见实在想不出具体的时间,他翻出手机看了眼,散漫道,“我看看,大概一点多的时候吧,我记得那时候还下雨,劝他别走非要走,真是搞不懂。” 一点多,祝今愿当然没有睡着,只是她当时太过沉浸于自己的悲伤,并没有注意外面的动静。 更何况,她又怎么能够留住一个执意要走的人。 祝今愿从来不知道,原来人的心是可以一碎再碎的,昨晚那种绝望的感觉再次漫上来,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孤独行驶在海上的一艘船,陡然掀起的风浪将其整个掀翻,没入海底,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便将她吞没,她无论怎么做,无论怎样抱紧自己,心里都还是冷得好难受。 傅霄饶是想象力再丰富,也联想不到昨晚兄妹之间具体发生的事情,见祝今愿不说话,他只当她是起太早,有些迟钝,脑子转不开,“今愿妹妹,”傅霄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我不行了,我今天起太早,必须回去补一觉,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 “不了,”祝今愿摇摇头,神情很淡,“我想再坐一会。” 傅霄见状不再强求,也没多想,端起桌上的橙汁又喝了一口,便放下自大门颇为招摇地走了出去。 待傅霄的背影自视野内消失,祝今愿站起身,面无表情回到自己的房间。 既然哥哥已经离开,她也没有再呆下去的必要,祝今愿草草将自己的东西收了下,跟傅霄发消息说了声,便打车离开山庄。 来时热热闹闹一车人,如今回去却只零落成自己,当时的心情有多么雀跃,现在便有多么失落。 祝今愿不觉将脑袋抵在车窗边沿,望向车外。 无数生机盎然的树木、太阳、白云在眼前倒退,燥热的风鼓起她的头发,她注目,视线落在远处一株不起眼的小草上,仿佛那是再次被遗弃的自己。 - 祝今愿的无精打采很快便被别墅的阿姨发现,但发现归发现,阿姨并不敢对其置喙什么,顶多是到了饭点,见她还不下来吃饭,例行上去问一声,结果当然是得到否定的答复。 陆衔青自监控窥见这一幕,眉心微蹙,拨了个电话给阿姨,平静吩咐道,“把饭端上去给她吃。” 以往兄妹俩倒也有闹矛盾的时候,阿姨们见怪不怪,只当是当哥哥的哪里又惹恼了妹妹,妹妹怄气不肯吃饭,要哥哥给台阶才肯顺着下。 第59章 谁知这次全然不同,阿姨晚上端上去的饭是什么样,到了第二日早晨还仍旧是那样。 祝今愿一口未吃,原样奉还。 阿姨头痛,将这一情况汇报给陆衔青,电话那头的陆衔青闻言也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罕见显出几分不确定,“今愿回来后在干嘛?” 阿姨回想刚刚在房间内见到的那个将自己完全裹在被窝中的蚕蛹,如实答,“祝小姐应该是在睡觉。” 陆衔青听完,沉默几秒,大概是实在觉得棘手,他并未再传达旁的指示,只平声回道,“那让她睡吧,你们看着点。” 可阿姨毕竟是阿姨,再看又能怎么看,心口空掉一块的人似乎连胃口都一并丧失,全身心疲惫到极致,唯一想做的事情便是像懦夫般龟缩在房内,不听任何电话,不回任何消息,不见任何人。 会有侥幸心理吗,其实是有的。 从前冷战,只要她开始不吃不喝,哥哥便总是妥协的那一方,这一招屡试不爽,可再灵验的药水也会有调配失效的时候,祝今愿这一次的一意孤行甚至等到现在,都没有得到一通有关哥哥的关心讯息,更别提深夜响起的电话铃声。 有几次手机的震动给予她希望,而在她拿起后,发觉那不过是无关的广告。 希望渐渐衍生成绝望,她不再等待,不再期待。 沉默好似一道无言深渊,吞没兄妹之间始终未曾得到回应的爱意。 或许真的是她太过自信,将哥哥无微不至的关爱当□□意,又或许是她真的太过年轻,将长久的陪伴错认为心动的瞬间。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她还是能感到一股撕裂般的疼痛,身体好似被剖开,有一块名为勇气的血肉好像也随着这一次义无反顾地离开。 头顶高悬的明月无声望着这一幕,祝今愿不禁仰起头,伸出手,透过指缝去看那遥不可及的月。 曾几何时,她幻想过要将月亮摘下,可她忘记,月亮就是月亮,从古至今就在那里,又怎么可能会被她私有。 祝今愿不禁扯了下唇,想嘲笑自己的不可量力,却不知为何,在唇角牵动的那一瞬间,她近乎出于本能蹲下身,两手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身体,仿佛只有这样,那些缺失的,流逝的,不再的,才能再次归来。 然而……在抱住自己的那一霎,祝今愿却忍不住想。 好奇怪,明明是夏天,可此刻窗外刮来的风不知怎的,竟然挟来了一阵令她感到牙关发颤的冷意。 作者有话说: 快到文案啦! 第37章 漫长的一夜过去后, 祝今愿心如死灰。 她趴在床上,看橙红的太阳缓缓跃出地平线,再悠悠上升至她的视野之内, 眼前仿佛镀上一层薄膜,她扭过头,在模糊的光影里轻轻吸了吸鼻子。 这一天睡了醒,醒了睡,再一次睁眼已接近傍晚。 窗帘并没有拉, 清晨薄淡的日光此刻已经热烈稀释为稍显暗淡的水蓝色,看上去莫名有种万籁俱静的感觉,但祝今愿的心却一点都无法平静。 她看着窗外, 忍不住想, 哥哥是不想管她了吗? 这样的情况是暂时还是永久? 他们之间是不是今后就像这样,彼此沉默无言, 从亲密无间的兄妹变成不发一语的陌生人。 光是想到这一可能性, 祝今愿心口便不知怎的,猛地一颤, 一股细碎的, 剧烈的疼痛突然袭来, 她蹙紧眉, 一霎间似乎骨血分离身体般难以承受。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再也无法忍受, 伸手, 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永远处于通话页面最上面的那个号码俨然已经沉下去,她指尖下拉,找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号码,然而在真的拨出去之前, 她却又犹豫了。 可这份犹豫不过短短一瞬,她便深吸一口气将这通电话拨了出去。 在等待被接听的过程中,祝今愿莫名想起几年前同兄长争吵的那一次。 具体是为了什么已经无从得知,只记得两人观念无法达成统一,吵得不可开交,最后陆衔青提出最好先冷静,以出差作为暂时休战的标志。 或许是因为吵过架,又或许是争吵时口不择言,讲过伤人的话,那晚的祝今愿同现在一样,无论怎样努力,身体如何疲倦,她的大脑都始终处于亢奋状态,完全无法进入睡眠状态。 硬生生熬到下半夜,她实在忍不住,给哥哥拨去电话。 夜已经这样深,祝今愿其实根本没有指望这通电话会被接通。 然而,耳旁嘟声不过才响起第一声,那头哥哥磁沉的嗓音便已透过听筒传来。 祝今愿仍旧记得哥哥那时说的第一句话是,“哥哥明天回家。” 就好像他同她一样煎熬。 兄妹间争吵的余震并非只存在于她的心中。 可时间会流逝,人也会变,现在这通傍晚拨出的电话竟迟迟未曾得到回应。 每一次嘟声都仿佛被无限拉长,那个无论多晚都随时会出现的哥哥好像就这样在她完全袒露的爱意里消失不见了。 祝今愿不愿相信,内心慌乱,忍不住开始为哥哥找借口。 她想,或许是他太忙没有接到,又或许他尚未整理好心情,正在气头上。 她只要等一等,再等一等,就一定会好的。 可该等到什么时候呢? 灰蓝色的天幕散去后是缓缓降临的黑夜,窗外逐渐亮起的大片灯光衬得屋里的她格外落寞。 她看着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一次又一次,好似陷入时间循环般周而复始。 不知多久,情绪克制到某一个极点,祝今愿实在不愿再等,心中燃上一股无名火,她一下抓起手机,打开消息列表,绷着脸憋住气,噼里啪啦打字发送。 “哥,我喜欢你这件事就这样让你为难吗?” “你是不是真的准备今后都不管我了?” …… 陆衔青必须承认,他这几日状态很不佳。 生平第一次,他公然在会上走神,直到助理方临注意到,悄声提醒,才拉回他的思绪。 但这份专注并未持续太久,他随手反扣在会议桌上的手机持续响起,先是急促的呼叫,接着便是收到新消息的震动提醒。 他想他知道是谁,能够用私人账号联系他的人并不多,而常年居于榜首的只有自己乖巧而懂事的妹妹。 只不过曾经的乖巧如今在他的纵容下变为了乖张而已。 陆衔青深深蹙眉,指骨抵住眉心,揉了揉,无声叹口气。 思索片刻,他仍旧选择站起身,吩咐接下来的工作内容汇报给助理方临,便拿着手机大踏步走了出去。 同父母的这一出战役他早有预料,因而这段时间,他一直有意无意往津市这边输送资源与项目,虽然北城那边实力雄厚,积累颇久,但津市由于他刻意的栽培,在如今的对弈中也算初具成效,并未彻底落于下风。 这样的结果他还算满意,甚至可以说,这样的结果他早有预料。 陆衔青自诩未雨绸缪,向来有将一切置于股掌的能力,但最近在妹妹这边,他头一次感到了些许烦躁。 一方面要照顾妹妹尚未年幼的自尊,一方面又不能再让她太过沦陷,他进退维谷,竟然发觉这比一宗大型的并购案还要叫他头痛。 站在顶层的落地窗前许久,他的目光无数次扫过妹妹发来的那两条讯息,他甚至能够想到她生动的眉眼,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她带一点委屈又有那么一些不服气的质问神情。 数次想回复,但理智叫他停留。 他深知少女之爱的纯粹与珍贵,不忍破坏,却只能破坏。 最终,陆衔青什么都没有回,孤身一人,望着从高处一览无余的津市城景,任由手机屏幕在自己掌心一点点熄灭。 而后归于黯淡。 - 祝今愿发完消息后,浑身所有气力仿佛被抽尽,一下子泄力般倒在床边。 大脑一片空白,思绪宛如宕机,她好像进入到一片一望无际的沙滩,没有阳光,没有海风,只有无穷无尽的茫然。 下一瞬,这份茫然迅速被驱散,手机响起的震动在一瞬间攥取她全部的心神与注意力。 祝今愿一秒都没等,立刻抓起手机。 然而她的期待落空,置顶的对话框毫无动静,取而代之的是闺蜜尤嘉发来的问候。 “今愿,”她语气犹疑,显然是猜到一些什么,试探询问,“你还好吗?” 尤嘉紧跟着安慰她,“哎呀没关系的,你哥那么难搞,为人又那么古板,一时间接受不了也是很正常的,你别灰心,他又没结婚,大不了你就还是先当他的妹妹,徐徐图之嘛。” 已经捅破窗户纸,还怎么当妹妹? 尤嘉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这一想法实在太过异想天开,片刻后也没再说旁的,只说,“你要实在难受,就喊我出来喝酒好了,都说喝酒解万愁,说不定喝多了睡一觉就好了呢?” 第60章 祝今愿看着屏幕上多出来的那些字,眼前不知怎的,又渐渐模糊起来。 就像是雪人进入夏日,她控制不住,不断融化,似乎只有这样,她的悲伤才能随着眼泪一起流走。 真的会好吗,祝今愿不知道。 此刻的她心力交瘁,甚至连回复表情的力气都没有。 安慰有时只是柔软的徒劳,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想了想,划动对话框退了出去。 大概是真的不甘心,祝今愿在即将退出微信之前,孤注一掷般又返回发送道,“哥,因为我的喜欢,你现在是厌恶我了吗,喜欢自己的哥哥是一件很让你丢脸的事情对不对?” 自取其辱也好,自言自语也罢,她单纯只是不想看到这里像一潭死水,无论怎样的涟漪都激不起一丝水花。 因为自暴自弃,因为预料哥哥不会回应,祝今愿发出的内容愈加有一股不顾一切的意味。 “我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冷静,喜欢自己的哥哥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从小到大,我们什么都一起做,在你成年之前,我们甚至可以躺在一张床上,如果我们不是兄妹,在外人眼里我们就是青梅竹马,更何况我们本来就不是兄妹。” “既然不是兄妹,为什么不可以喜欢,哥,我真的不明白你的反应为什么要那么大,如果你觉得我对你的喜欢对你造成了困扰,大不了你跟我说,我搬到学校去就好了,反正我也马上就要开学,不会留在家里碍你的眼。” 愤怒与耻辱感一齐涌上来,祝今愿发完这些,脸颊已经因羞恼而红透。 毕竟是第一次告白,竟然得到这样的回应。 她感觉自己好矛盾,时而伤心,时而愤怒,而她并不能够分辨,在这两种情绪之间,究竟是哪一种占据更多。 她肆无忌惮发泄,发泄完,又觉得难过,便索性将头闷在被子里,直到将自己憋到无法呼吸,才翻转过身,望着繁复雕刻的天花板发呆。 期间阿姨又来问过一次,祝今愿仍旧回说不想吃,不知是不是阿姨实在担心,在她拒绝之后,阿姨仍旧推开门,送来一碗精心熬制的生滚牛肉粥。 “祝小姐,”阿姨欲言又止,犹疑片刻,她在放下餐盘后以关切的口吻说道,“人是铁,饭是钢,不管发生什么事,您多少吃一点呀。” 祝今愿闻言不吭声,将头转了过去。 阿姨大概是见她执着,想了想,搬出陆衔青,“再说,您这样不吃不喝,陆先生在外也担心,到时候影响他工作就不好了。” 谁知说完这句,祝今愿反倒有了反应,她仍旧没有看阿姨,只是抿了一下唇,负气道,“他才不会担心。” “怎么会,”阿姨见她态度松动,循循善诱,“陆先生不会这样的。” “他会!”祝今愿一下坐起身,目光直视阿姨,瘪着嘴,重复道,“他就是会!” 说完,估计是觉得没劲,祝今愿又拉过被子蒙住头,闷声闷气背过身下逐客令,“陈姨,我有点累,不想吃,您端走吧。” 祝今愿没有注意到,此刻,她扔在床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仿佛是为了印证阿姨的劝说,又仿佛是为了推翻她的结论。 那条沉寂许久的对话框久违得再次传来消息。 陆衔青温和而重归冷静的话语透过屏幕传出。 他说,“今愿,哥哥明天回家。” “不要多想,听陈姨的话,起来吃饭。” 作者有话说: dbq大家,这本是临时开文的,没什么存稿,开文之后三次一直很忙,更新很不稳定,再加上最近搬家和工作变动,更新就更加不稳定了,这确实是我的问题,没有平衡好三次和码字,跟大家说声抱歉!下次不会了! 接受所有的批评,也感谢还在等这本的宝,目前进度大半,我会按照原来的走向好好完结的,感恩! 评论区随机掉落小红包!抱歉抱歉! 第38章 第二天一早, 祝今愿尚未起床,房间门便已被推开。 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悄然落下,熟悉的苦艾气息顺着清晨薄淡的日光铺满整个房间, 她下意识揉了下眼睛,意识到身旁床铺塌陷一侧。 脸颊被轻轻一揪,陆衔青磁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紧接着响起。 “瘦了,”他不大赞同开口,“哥哥有没有告诉过你, 不要随意挥霍自己的身体。” 那样坦然的语气,那样熟稔,在如今这样的时刻, 却不知为何, 蓦然叫祝今愿鼻子一酸。 她别过头,故意不去看兄长, 但余光又怎能控制, 轻易便捕捉他的衬衫袖口。 于是,祝今愿盯着那一颗她亲自买的袖扣, 慢吞吞出声, “管你什么事, 反正你已经讨厌我了。” 陆衔青觉得好笑, “谁说的,”他又靠近一些, 就好似之前的事情完全翻篇, 不复存在,他仍旧是好好兄长,而她单纯只是他的妹妹,“哥哥永远都不会讨厌你。” 祝今愿闻言一下抿起唇, “就算我现在仍旧喜欢你,也不会吗?” 她仰起头,视线从兄长的袖口移至他冷峻而沉肃的面庞,嗓音破碎,面容倔强。 她无比清楚自己不该这样问,可兄长这样粉饰太平的态度无端令祝今愿感到恼怒,他情愿他愤怒,情愿他拒绝,也不要他这样无视她的心意。 既已讲出口,便绝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可陆衔青显然并不认可,他蹙起眉,俯低目光,望住自己的妹妹,“今愿,”他似长辈般耐心纠正,“不要没大没小的,叫哥哥。” “我不想叫!”祝今愿是真的要被兄长这副无所谓的态度给伤到了,她细细的眉毛拧成一条线,那些带刺的话语就这样从她的口中如珠玉般滚落,“事到如今,你还要像从前那样跟我当兄妹吗?” 祝今愿几乎笑出声,受伤的眼眸看向陆衔青,喉间不住吞咽,“……在你靠近我的时候,在你这样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心中根本无法将你当成兄长,我想要的,是你抚摸我,触摸我,亲吻我,我长大了,我已经不是你眼中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我有自己的思想,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想要得到的人,”她的胸口仿佛不受控般剧烈起伏,一只蜕茧成蝶的蓝色蝴蝶似乎就要飞出来,“陆衔青,”祝今愿目光坚定,语气决绝,“醒醒吧,从我告白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已经做不了兄妹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也因为祝今愿的这一番剖白而停止流动,窗外的日光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并非是更为强烈的阳光,而是不知何时降临的浓重乌云。 今日的天气实在算不上好。 “今愿,”对比之下,陆衔青的反应较之祝今愿真是要淡定许多,在听到她如此这番大逆不道的发言之后,他甚至都未曾发怒,那沉静如海般幽深的眸光就这样笼住她,祝今愿觉得自己好像是被窗外的乌云罩住了,她在绝望的,灰暗的天色里听到他开口,“十年前的我,或许一开始并没有将你真的当作自己的妹妹,但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你在我的心里,跟自己的亲妹妹没有任何区别,所以没关系,”陆衔青残忍道,“自己的妹妹偶尔犯错,有时糊涂都很正常,这都是哥哥的问题,是哥哥没有做好,是哥哥太过珍视你,不愿你接触旁的更加适合的同龄男性,才会给你带来这种错觉。” “没关系,”陆衔青认真看着她,嗓音温和,“只要我们以后注意分寸,你再多认识一些别的男人就好了。” 祝今愿大为不解,好似完全不认识般看向面前的这个男人,“你这样跟自欺欺人有什么区别,就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就要像庄阿姨给你介绍程淑媛一样,也向我介绍别的男人吗?” “不是介绍,”陆衔青目光锐利,冷静解释,“就像你说的,你已经长大了,哥哥是时候该放手,让你有一些合理的社交了。” “就算我每天都在外面喝酒,每晚都不回宿舍不回家也可以吗?”祝今愿简直要气疯,她感觉自己眼前似乎有一个沙漏,而她的理智正被兄长的平静逼得一点点丧失。 而陆衔青听罢似乎只是犹豫一瞬,便微微颔首,回,“可以。” “哈?”祝今愿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她一边说,藏在被窝下的指尖一边不自觉颤抖起来,“那还真是要感谢我的勇气,因为这一句喜欢,我竟然获得了自由。” 说到最后的“自由”二字,她的嘴唇居然也哆嗦了一下,因而那“由”字收得很轻很轻,就好像是一缕烟雾,都不需风吹,自然而然的飘散。 陆衔青见状喉间吞咽了一下,并没有立刻说话。 于是祝今愿继续道,“既然你永远都不可能接受我的喜欢,那你又为什么要为我拒婚?” 就因为她不喜欢,所以放弃他的感情,那既然她比他的感情还要重要,祝今愿不明白,这为什么不可以代表喜欢。 谁知,陆衔青闻言面色毫无波动,他的淡定衬得祝今愿的质问愈发难堪,陆衔青说,“抱歉今愿,是我考虑不周,拒婚的确有你的原因,但那只是我在考虑妹妹的意愿,你在我心中是第一顺位的亲人,所以我的婚姻也必须考虑你的接受度,也正是因为你是我第一顺位的亲人,我们之间才从来都不该有除了兄妹之外的感情。” 第61章 他的语气实在太正式,祝今愿想要的也根本不是这种解释,她一下坐起身,愤怒与悲伤溢满她的面容,她的脸颊与眼眶都不自觉红起来,语气变得更为激烈,“可是现在已经有了,收不回去了!” “我说过,这只是时间问题。”陆衔青仍旧无视她的爱情,固执己见,“你会喜欢上别人,我们仍旧可以是兄妹。” “如果不会呢?”祝今愿倔强出声。 陆衔青盯住她,嗓音坚定,“不存在这种情况。” 祝今愿被他堪称自信的话语刺痛,瘫坐下来,喃喃出声,“陆衔青,你真无情。” 事到如今,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在她乖顺当他的妹妹时,他可以将全天下的宠爱都给她,让她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妹妹,可现在,在她卑微请求他的喜欢时,他又如此坦然,将这所有的好全都收回。 仅仅只是因为她的身份不再符合。 祝今愿心如死灰,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到哪怕扔出无数颗石子也无法泛起涟漪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喜欢别人,也会爱上新的人,又或者,谁都不喜欢,到时候我就随便找一个人结婚,但是没关系,我会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让你——我亲爱的哥哥,挽着我的手走过红毯,或者,我们请你当我们的证婚人,让你亲耳听到我说出那句‘我愿意’。” “——这样,你总该满意了?” 如此自暴自弃的设想似乎终于将陆衔青激怒,在听到的那一瞬,他本能蹙起眉,站起身,衬衫袖口将他嶙峋的手腕紧紧箍住,时间仿佛静止几秒,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一声闷雷,他在屋内反复踱步,神情泄露出一丝无法自控的烦躁。 片刻,陆衔青忽的压低身体,幽深视线牢牢锁住妹妹,压抑到极致的嗓音紧接着在密闭的空间内响起,“你这样叫自我作践!今愿,哥哥只是想叫你不要再糊涂!” 谁知祝今愿语气惫懒,再次听到这陈词滥调的劝说,她毫无情绪,索性直接翻身躺下,整个人颇有些疲倦的意味,“无所谓,反正也比你自欺欺人强,”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根本不愿再讲,下逐客令道,“哥,你走吧,就像你说的,我需要认识新的人,所以我现在也不想再看到你。” - 程淑媛被陆衔青单方面宣布结束关系后,一直未曾死心,私下里没少继续打听他这边的消息。 奈何陆衔青这人低调,陆家在北城经营多年,某些方面真如铜墙铁壁,她失去合适的身份之后,又不愿再拜托陈晟,便再难探悉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然而令程淑媛没想到的是,最近一次得知对方的近况居然是在一次自己甚至都不太想去的下午茶塑料闺蜜聚会上。 对方同她是死对头,两人一向不大对付,得知程淑媛跟陆家婚事告吹,她冷嘲热讽两句,忽的低头看了眼自己新做的美甲,状似不经意道,“都说这陆少位置稳得很,我看倒也未必,听说现在那路华可是他爸在坐镇,他自己倒是不知道跑哪去了。” 人家原意是想讽程淑媛前段时间有意无意炫耀的婚事其实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大不了,但这话听到程淑媛耳中却完全是另一层意思。 原本庄瑾华选她便是为了稳一稳自家儿子的位置,好堵住公司里那群董事的嘴,现在婚事告知,程淑媛自然便认为同自己有关,她瞬间眼睛亮起,认为自己还有希望。 这顿下午茶自然未曾喝完,程淑媛借口有事先走,那位讽刺她的圈中小姐妹只当她是面上挂不住,轻轻笑了声,倒也点到即止,没再说什么。 倒是程淑媛一门心思挂在陆衔青身上,没顾得上及时品鉴她表情中的深意。 但知道是一回事,见到陆衔青又是另一回事,程淑媛成功托人顺利进入别墅区,却无法再毫无阻碍踏入陆家,几番蹲守之下,她才将将在第二天傍晚见到那辆熟悉而低调的黑色轿车。 程淑媛立即叫司机开过去拦车,而对面的车大概也认出了她的车牌,双方对峙约莫一分钟,程淑媛实在耐不住性子,率先下车敲响了陆衔青的车窗。 深色玻璃缓缓落下,一张冷峻深邃的面庞自车内望出。 程淑媛呼吸一窒,听到男人平静到不能再平静的嗓音,“程小姐,找我什么事?” 无比公事公办的语气,但程淑媛却仿佛神魂颠倒般觉得熨贴。 她拿着包,站在路边,微微伏低身体,“确实有点事,衔青,”她视线扫过车内,很体贴地询问,“是我进去还是……” 没说完,陆衔青便已领会到她的意思,理了理西装下摆,自车内走了出来。 尽管两人所站之处绿荫覆盖,但八月的天气却仍旧炎热,程淑媛刚从下午茶过来,身穿全套得体小香风套装,没站一分钟便已感觉热浪一阵滚过一阵,叫人晕眩。 而对面的男人却姿态落拓,气定神闲,丝毫不为天气所恼。 陆衔青不开口邀请,程淑媛总不好意思再说要进屋,于是满腹的话憋到现在,也只得长话短说。 她清了清嗓子,微微抬头,看向陆衔青,“衔青,我听说你跟叔叔阿姨闹矛盾,有点放心不下,思来想去还是想问问你,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啊?” 程淑媛眼神希冀,迫切想得到肯定的答复,然而陆衔青却不过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淡声回道,“不是。” 程淑媛好不容易才见到他,哪有这样轻易便打道回府的道理,见对方否认,她便没再委婉,继续追问,“可是你已经不在路华了,而且这就发生在我们结束之后,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衔青,”程淑媛语气有点急,还有些不自觉的委屈,“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退婚,明明我们在一起是最合适的……难道,”联想到前几日的猜测,程淑媛仰起头,视线牢牢盯着陆衔青,问,“是因为今愿的原因吗?” 见对方提及自己的妹妹,陆衔青不自觉皱了下眉,一种习惯性的保护欲令他几分不耐出声,“这关今愿什么事?” “真的不关她的事吗?”属于女人的直觉令程淑媛顷刻间变得警觉,她挺直脊背,微微上前一步,继续逼问,“之前我总听人说,你这个妹妹来路不明,但我一直觉得是外人在胡言乱语,但相处这么久,我发现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污糟事,所以……今愿她不姓陆,也不姓庄,她真的是你的亲妹妹吗?” 炎热的夏日似乎在此刻变得更加令人难以忍受,饶是陆衔青,也禁不住抬手解开喉间两颗衬衫纽扣。 “程小姐,”他目光锐利似鹰隼,这一眼望过来的压迫感令人不自觉想要后退,男人低沉而带有不加掩饰的厌恶的嗓音缓缓迫近,高大的身躯压下来,“我还是不明白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程淑媛被他逼得后退一步,嗓音也有几分虚浮,但那些藏在心里的揣测却终于再也憋不住,在此刻蹦出来,“倘若你们不是兄妹,那你们之间的那些亲密就都是有鬼,陆衔青,祝今愿她年轻她不懂,你还不懂吗,你对她的那些纵容与偏爱,都代表她在你这里是特殊的,一个男人为什么对另一个女人特殊,你不知道吗?” 呼之欲出的司马昭之心。 脱口而出的喜欢。 然而程淑媛却并未能成功将这二字说出口,因为陆衔青在听到她的质问后,忽而向前一大步,她整个人被他一霎而起的气势吓得噤声,可就在她以为他要做些什么,甚至会使用暴力时,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却又倏然退后,垂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袖口,再抬头时,已恢复成一惯云淡风轻的模样。 陆衔青看她一眼,语气毫无波动,他甚至笑出一声,仿佛是认为她的揣测实在好笑,方才纡尊降贵解释道,“程小姐,今愿就是我的妹妹,至于她为何不姓陆也不姓庄,我想这是我的家事,并没有同你解释的必要,至于你问我退婚的原因,单纯是因为相处之后我发现我无法对你产生感情罢了。” “当然,”陆衔青讲到这,喉间吞咽,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也永远,绝不会,对自己的妹妹产生感情。” 他的神情实在太过严肃,语气也是那么笃定,就好像开车时不小心走入死胡同,无论怎样转弯,都再无任何可转圜的空间。 因呆在家中过于苦闷而想出来散心的祝今愿意外撞见这一幕,原本想要原路返回,脚步却不知为何僵住,停在了两人之后的树丛间。 这样的绝佳位置令他们的对话无一遗漏顺着风送入她的耳朵,而她的耳膜也在听到最后一句后开始嗡嗡作响。 整个夏日似乎都在眼前颠倒,心底轰然塌陷之前,她忍不住想。 ——情愿自欺欺人,情愿没听到,也好过直面如此残酷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 评论区随机掉落小红包~ 第39章 a大宿舍。 第62章 陈妙言拖着行李箱推开门, 待看到里面坐着的人,她下意识先是愣了下,再退出去看一眼宿舍号, 确认没错,她草草将行李箱随手往墙边一搁,叉腰道,“真是稀奇,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最后一天才来。” 祝今愿歪过头看她, 淡声问,“为什么?” 陈妙言半靠在墙边,挑了下眉, 语气略带暧昧, “你问我?你哥呀!” 时过境迁,此刻的祝今愿听到这些, 毫无上次告知好友的兴奋劲, 她心脏隐隐抽痛一瞬,托住半边脸, 佯装不在意般“哦”了声, 垂下眸, “那我也不可能因为他就不来学校呀。” “那你们现在什么情况?”陈妙言神经一向大条, 丝毫未曾察觉到祝今愿的心不在焉。 她憋了一个暑假,终于可以当面问出这句话, 谁知祝今愿却在听到的那一瞬间别过头, 声音低下去,“就……没什么情况。” 陈妙言没太反应过来,仍旧不理解,微微蹙眉, 摆出一定要刨根究底的姿态,“没什么情况是什么情况?” 祝今愿心里本就因这事烦透了,实在不想多说,但好友不开窍,她没办法,只好深深叹出一口气,用一种掺杂无奈与微微心痛的语气长话短说道,“没什么情况的意思就是……我告白过,但我哥不接受,所以我现在是被拒绝的状态……我很烦,不想谈论他。” “抱歉,妙妙,”她自顾自讲完,又担心陈妙言多想,停顿片刻后,为自己方才的语气不好道歉道,“我这样不是针对你,我是真的心里有点乱,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没事没事,”陈妙言完全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见祝今愿双手捂住脸,她忙两手抬起摆了摆,表示自己不介意,“不好意思啊今愿,是我太八卦了,早知道是这样,我肯定不问你……” “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问题。”祝今愿就这样淡声阻隔掉对方的关心。 好友从未恋爱过,或许也未曾真的喜欢过谁,又怎么能够在此刻切实体会到她的心情。 都说安慰不过是温暖的废话,祝今愿感激对方的关心,却也知道此举带来的疗效不过甚微。 但陈妙言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见祝今愿兴致不高,她靠在桌边,绞尽脑汁思索是否可以提供一些转换心情的方案。 片刻,就在她终于想起,正欲开口时,祝今愿随手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了两声。 是微信上有人找。 陈妙言眼尖,当即便在祝今愿点开时瞥见那是她一贯的微信置顶,也就是两人此刻对话的当事人,陆衔青发来的消息。 [在哪?] [陈姨说你提着行李箱走了。] 分明再简单不过的两句话,祝今愿却在看到的那一瞬微微屏住呼吸,下一瞬,她仿佛失去思考能力,立时将手机反扣在桌面。 哥哥当然不知她有听到那宛如立誓一般的对话,可就算不知道,他们现如今的状态也不该是他这样云淡风轻的语气,就好像他们依旧是好好兄妹,他的问候随意而淡定,全然毫无芥蒂。 但现实呢,恰恰相反。 表面和平不过是海底更为波涛的暗涌,冰山只露出表面,便可以否认它的危险了吗? 有些平衡一旦被打破,便再也回不去。 祝今愿说不上来自己此刻究竟是何种感觉——悲伤,痛苦,愤怒,亦或是……一种羞辱感? 她的喜欢于他而言激不起任何涟漪,从头至尾在心中翻滚的好似都只有她一个人。 可只有这些吗,祝今愿不知。 感情是太过玄妙的存在,而她不过是初出茅庐的新手,实在算不得有经验。 她细细的眉毛拧起,趴在桌上,对着再无震动的手机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模样,也不知是期待还是苦恼。 陈妙言见状,实在看不下去,她是比较简单的人,觉得不开心只需要发泄出来便可以,于是见祝今愿始终没有回复的意思,她想了想,偏过头,忽然将方才的想法问出口,“今愿,你今晚有安排吗?” 祝今愿闻言有点懵,她尚未从复杂的情绪中回神,愣了一秒才回问,“怎么了?” 陈妙言两手撑在桌上,炯炯眼神望向她,“是这样,我们不是还没正式开始上课吗,我前几天呢,就在校园墙上加了个群,里面说是可以集体活动,但我一个人不是有点没意思吗,我就想问问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 “什么活动啊?”祝今愿下意识问道。 陈妙言:“密室逃脱!” “不了。”祝今愿闻言,想都没想直接拒绝,她胆子不算大,密室更是她从未涉及过的领域。 但陈妙言并不肯罢休,她铁了心要将自己这位受了情伤的舍友带出这散发着忧郁气息的宿舍,“不什么不,你去嘛,就当陪我。” “我不敢,而且我不太会解密……” “这有什么,我也很菜的,而且我上次还追着殴打npc差点被罚款呢,我跟你说,这东西一回生二回熟,凡事都有第一次,玩着玩着就敢了,而且密室真的很上头很解压,我每次只要不开心,随便进去胡乱跑一通,再喊上那么几声,出来之后简直浑身舒爽,什么焦虑压力不开心,全部一扫而空!” 不知是不是最后一句话终于将祝今愿打动,她思索半晌,点了点头,算是同意,“好吧,那我舍命陪君子好了。” 陈妙言大呼“好耶”,一把上前,将她抱住,“今愿,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 这家密室位于市中心,距离a大不算远也不算近,因为刚到学校的缘故,大家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因而商量之后的结果是到密室再碰头。 时间还早,祝今愿同陈妙言坐地铁过去。 但不知是不是太久没坐,两人在路上各自玩手机,全然忘记听站台名,不幸坐过好几站后才反应过来,北城地铁线纷繁复杂,过站后更是要再次同永远拥挤的人流抢位置,往回转车加换乘的时间大幅度增加,成功将两人从第一批到达变成最后一批。 更别提,这家密室还藏在一栋废弃小区楼的后方,难找程度堪比在有二十个出口的地铁站找到第十八号口。 等两人气喘吁吁到达时,群内已艾特她们好几次,陈妙言大感心虚,一进门便拉着祝今愿抱歉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这地方实在太隐蔽了。” 大家都是同学,彼此间还是比较好说话的,更何况她俩还是女孩子,人群中很快便有男孩子摆手道,“没事,不是鸽了我们就行。” 密室需要凑够足够的人数才能开始,突然少一两个人还真有点麻烦。 但有人大方,同时便也有人表示不吃事后道歉这套,那人看眼神情自若的陈妙言与祝今愿,突然阴阳怪气开口道,“现在的人都这么没时间观念吗,都这个点了,居然还有人没来。” 陈妙言心大,一点没意识到这人话里话外顺便点了一遭她跟祝今愿,她真情实感疑惑道,“啊,还有人没来吗?”继而,她转过头,没心没肺同身旁的祝今愿庆幸道,“太好了,我们不是最后一个。” 祝今愿:“……” 阴阳怪气的同学:“………………” 那同学一拳打在棉花里,神情吃瘪,但内心不爽叠加,她正欲再讲些什么,然而尚未等她想出,门口便忽然传来一道稍显清爽的男声,“抱歉,刚遇到点事耽搁了,一会结束我请大家吃饭好了。” 随着这道男声一同出现的,是个高腿长,相貌优越的周既贇,都说现代社会对帅哥包容度尤其高,周既贇这番话一开口,场内当即爆发出一阵欢呼,连带方才那位吐槽役同学都没忍住,笑出声,说,“好吧,原谅你了。” 祝今愿见状摇了摇头,暗暗感叹这果然是个看脸的社会。 所有人到齐,早就准备好的工作人员立刻进入角色,场内灯光暗下,大家措手不及,下意识便靠紧了身边的人。 “现在请大家随机组队,三人为一组,三分钟后,我将带领你们前往这座传说中被废弃的疗养院。” 祝今愿不知开场便如此刺激,小小惊呼一声,内心颤抖,拉着陈妙言,扭头在昏暗的的灯光下寻找第三个人给她们壮胆。 她的本意是找个男同学,毕竟男生阳气足,然而放眼放去,周围最近的竟然是那位原先吐槽她们迟到的女同学,祝今愿内心隐隐感觉这人可能不大好相处,但组队时间转瞬即逝,她叹息一声,正欲放弃挣扎向对方发出邀请,后背忽然若有似无被人轻碰了一下。 紧接着,周既贇稍低的嗓音顺着幽静的暗光传过来,“hi,其他人我不太认识,要不我们组一队?” 没有人会在这种场合下拒绝跟男生组队,更何况,对方还是看上去一点都不怕的周既贇,于是没等祝今愿点头,陈妙言便擅自做决定,眨了下眼,热情道,“好呀好呀。” 大家之所以选这家密室,便是因为地点隐蔽,主题又足够刺激,疗养院题材的电影电视剧看过不少,但身临其境多数人恐怕还真是第一次,当面前的卷帘门缓缓开启,那散发着幽绿光芒仿若看不到尽头的走廊出现在眼前时,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冷气。 第63章 可此时后悔已然来不及,沉重生锈的卷帘门将所有人放进来后便即刻关闭,所有人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更要命的是,那位将他们领进来的工作人员此时根本不知去了哪里,大家迷茫又害怕之际,头顶上方的广播中猛地传出尖锐的一声“滋啦——”,被处理过的机械男音缓缓出声,“各位玩家晚上好,欢迎来到这所废弃的疗养院做客,但是很不幸,我们的院长目前被困住了,暂时不能出来接待你们,所以接下来你们在探索的过程中需要寻找院长被困住的秘密,嘿嘿,温馨提示,最重要的线索说不定就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哦~” 说完这些,那道稍显诡异的男生迅速下线,广播内又是一阵“滋啦”,继而回归平静。 但这是在密室,安静不过几秒,走廊尽头便蓦地传来“砰”的一声,随之,走廊两侧原本密闭的破旧房门不知为何突然全部开启了。 放眼望去,那些房间就像一只只黑夜中的眼睛,方才闭合,现在睁开。 祝今愿进来不过五分钟,便已被吓得六神无主,频频舔嘴唇,她握着拳,深呼吸,小声同身旁的陈妙言说,“我算是明白什么叫花钱买罪受了。” 陈妙言也吓得牙关打颤,内心后悔不迭,“这、这、这家好像是有点太吓人了哈……” “要不算了?”祝今愿口吻商量,脚步后退。 谁知还没退到最后,她的后背便似乎贴上了一具有些冰冷的东西,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一看,一个面色惨白眼窝深陷,眼角和嘴角同时挂着两道番茄酱的男人忽然歪头,冲她跟陈妙言“嘿嘿”笑了两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祝今愿与陈妙言始料未及,双双叫出声,两人完全不知这些npc是何时到达的战场,更不知为何在场这么多人,偏偏要挑她们这两个看起来最胆小的吓,但人在危险来临时,出于本能的第一反应一定是逃跑,要飞快,还要马不停蹄。 于是,祝今愿想都没想,便将npc狠狠一推,拔腿便拉着陈妙言向反方向跑去。 两人实在太过默契,跑的过程中一边尖叫一边互相提醒对方千万不要回头。 事情发生突然,祝今愿完全忘记她们是三人组,周既贇被遗留在原地,更加未曾察觉,她随手插在牛仔裤后口袋的手机随奔跑而掉落在地。 而就在掉落的那一瞬,她的手机也随之震动起来。 专属于陆衔青的铃声颇为不和谐得在这间过分诡异的密室内周旋。 响过一阵,无人接听。 止息后很快又响起第二次。 周既贇无奈,弯腰拾起,仍旧未曾接听。 但陆衔青并不罢休,继续拨打第三次。 这一次,妹妹的电话通了,但就在他正欲开口之际,他听到的却是一道完全陌生的嗓音,属于一个于他而言完全不熟悉的年轻男人,“喂,你找祝今愿?她现在可能不太有空接电话,我一会叫她回给你。” 相当理所当然的语气,有一些自来熟。 陆衔青沉默一瞬,在电话那头,阴沉着脸,蓦然想起,对面这道有些无畏的嗓音,他并非全然陌生。 ——它似乎来自妹妹那个厚脸皮,喜欢缠着她自说自话的男同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祝今愿只顾甩开那扮相可怖的工作人员, 沿走廊一路狂奔,待反应过来时,她与身旁的陈妙言已被逼进尽头那间幽暗色调的房间。 据说这里埋藏着院长被困的线索。 但天知道, 她跟陈妙言根本不想知道这线索究竟是什么。 可她们这样想,并不代表密室的工作人员也这样想,这群人显然训练有素,有计划有组织,见目的已成, 索性“砰”一声将门狠狠甩上便大摇大摆飘了出去。 下一瞬,门外响起其他人被吓的尖叫声。 祝今愿惊魂未定,两指抓住陈妙言衣袖, 弱弱出声, 商量道,“妙言……要不我们先呆这里?” 陈妙言之前玩过密室, 知道现在出去必然又是下一轮的心跳加速, 与其被动挨打,还不如主动躺平, 于是她几乎没任何犹豫便猛点头答应下来, “没问题!” “不过, ”陈妙言想了想, 继续说,“我们被关在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 而且如果想早点出去, 我们肯定不能坐以待毙,不管怎么样,院长被困的线索还是要找。” 祝今愿万万没想到,在这种时刻, 舍友心系的居然还是完成任务,她有点佩服,但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你找吧,我不行了,我得歇会。” 说完,她四处张望,终于在这间过分阴森的房间内找到一处勉强可以落脚的地方。 然而,不知她是消极怠工被盯上,还是最近这段时间真的有些倒霉,就在祝今愿坐下的那一瞬,她背后放置的那扇壁橱忽然被人从里面悄然开启,一个身着红色长裙的女人手脚并用爬出来,高跟鞋嗑在地面,恰好发出清脆的一声“咚”。 祝今愿好死不死又被这动静吸引,扭过头,同张牙舞爪沉浸在创作中的npc再一次迎面撞上。 “啊啊啊啊啊!!!!!!” 熟悉的一幕又一次被重演,正翻找线索的陈妙言视线瞄过来,扫至这一切,已然被吓到失声,只知拼命用手指着出口的方向,示意祝今愿快跑。 祝今愿想都没想,电光火石间,她立刻站起身,将椅子往工作人员那一扣,抬起腿便跑至门口想要拉开门,可那门此刻却仿佛被死死钉在地上,她拉了一次没拉动,便抬起手铆足劲又想拉第二次,但就在她手碰到门的那一瞬间,外面已经有人过来将门打开。 祝今愿力没收住,手上又没抓到任何可供支撑的物体,“啊”了声,顺势向后倒去。 眼见面前的人即将摔倒,周既贇眼疾手快,一把扯住祝今愿手臂,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力量,顺势下落的趋势难以避免,他这一参与,反倒叫场面变得愈发混乱,两人就这样散作一团,跟这间密室来了个亲密接触。 “你没事吧?”周既贇站起身,略有些尴尬,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祝今愿伸手。 祝今愿摇摇头,借他的力,从地上爬起。 “对了,”周既贇忽然想起正事,偏过头,从口袋将手机拿出,递给她,“这是你手机吗,刚刚你跑的时候掉在那边了,我看有个电话一直打,就帮你接了一下,说叫你一会回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周既贇挠了挠头,语气不解,“我刚说完没多久,对面就把电话给挂了。” 祝今愿闻言微微蹙眉,点开通话记录,发现果然是陆衔青。 她原本给他的备注是哥哥,但这次吵架之后改成了原名,因而周既贇并不知打来电话的人便是曾见过的她的哥哥。 但知道又如何,反正她也不会再将他当做哥哥。 祝今愿道声谢,轻轻吸了下鼻子,将手机放进后腰口袋。 与此同时,陈妙言左找右找,遍寻不见线索,无奈之下到方才爬出红衣女人的那个壁橱里碰运气,谁知竟真给她摸出一本日记本,她一面举在手上向那红衣女人示意,她已经找到线索,不准再吓她们,一面朝不远处的祝今愿和周既贇喊道,“快过来找线索,我受不了了,我想要出去!” 祝今愿和周既贇见状忙跑过去,三人一齐将那噱头十足的深红色日记本翻开。 这是一位原先在这里的修女所简略记录的疗养院事宜,自开篇大幅度的吃饭喝水等生活日常之后,便是她渐渐感到可疑的部分。 例如,这家疗养院会在午夜响起歌声,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病人失踪,而带领她的修女总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哭泣,甚至,她瞥见过一次院长神色匆匆从某间上了锁的房间出来。 日记翻至最后,赫然是那修女预备在深夜潜入院长所去的那间房,再之后,在大段的空白之后,那位修女最后写下一段加粗加大的文字。 「院长竟然在这里做人体实验!我们一起把院长绑上了仪器!」 「院长疯了!谁来救救我们!」 大家看完这本日记,神色不约而同现出微微迷茫,陈妙言将日记本反过来又看了一遍,见再无其他文字,她“诶”一声,揉了揉脸,明显有点受挫,“什么意思啊,院长呢,仪器呢,天啊,我们不会还要去下一个房间吧……” 周既贇见状耸了下肩,表示自己也毫无想法。 倒是祝今愿反复盯着最后一页沉思,少顷,她蓦地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红衣女人,试探性问道,“你就是那位修女?” 红衣女人点点头,显然这是她可以透露的讯息。 祝今愿接着问,“那你想要我们带你出去吗?” 红衣女人闻言一反常态,略有些拘谨地点头。 祝今愿见可以对话,索性一把问到底,“那出去之后,这个游戏是不是就可以结束了?” 谁知听到她这样问,红衣女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让她们自己领会。 第64章 陈妙言不禁“靠”了声,评判,“真狡诈!” 但好在密室并没有真的为难他们,在三人将红衣女人带出去后,头顶广播便传出“游戏结束”的提示音,那些被吓到接近肝肠寸断的同学顷刻间自两侧房间一窝蜂涌出来,口中大叫下次再次不来了,这地方实在太吓人。 祝今愿此刻早已逃脱那紧张氛围,见大家都吓成这副模样,她反倒心情放松下来,忍不住笑出一声。 放在后腰口袋的手机适时传来震动,她捞起点开屏幕,发现仍旧是那个熟悉的号码。 原本露出的笑容渐渐收起,犹豫片刻后,祝今愿仍旧按下了拒接键。 - 由于周既贇先前承诺过要请大家吃饭,于是在一齐逃出密室后,他便提议不如去吃这附近一家很有名的铜锅涮肉。 时间已经不早,等吃完饭大概已将近深夜,这个点的车不大好打,大家等在路边,好不容易才打到两辆,祝今愿不擅抢夺,理所当然成为继续等待的那一批。 就在她以为今晚搞不好要露宿街头时,方才开车离开的周既贇忽然去而复返,降下车窗,示意剩下的几个人上车挤一挤。 陈妙言叉腰抗诉,“好啊,你有车还让我们傻乎乎在这等。” 周既贇笑了声,将车门全部解锁,偏头解释道,“这不是刚才人太多,不知道该叫谁上车么。” 一行人免于打车困扰,通通道谢,吵吵嚷嚷钻进后座,周既贇见没人坐副驾驶,又将车窗摇下一些,朝尚且站在最后等其他人先上车的祝今愿吩咐道,“祝同学别等了,后面坐不下,你来坐副驾驶。” 陈妙言瞥见这一幕,挑了下眉,作若有所思状。 驾车与地铁路径截然不同,之前前后折腾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被缩短成半小时,但饶是如此,几人回到宿舍的时间还是接近半夜十二点。 周既贇索性好人做到底,一脚油门将大家先后送回宿舍,祝今愿和陈妙言的宿舍楼位于北区,距离学校大门有些远,恰好是最后一轮,不知是不是今晚实在疲惫,待到达宿舍之际,周既贇揿开车门按钮,说自己也要下来透透气,顺便帮她们拿包。 说是拿包,其实也就只来得及顺手捞过了一侧祝今愿的,陈妙言哪里好意思,忙跳下车说不用。 祝今愿当然也觉得难为情,赶紧跟上周既贇,想要将自己的包拿回来,但周既贇本身就比她高不少,再加上拿个包而已,又不是多累的事情,他乐得展现自己的绅士风度,因而怎么都不肯将包还给祝今愿。 两人就这样一路自车前拉扯至车后,谁也不让谁。 不知是不是少男少女本身自带青春气息,引人遐想,还是午夜醉人,落花漫天,他们这样过分寻常的举动落在旁人眼中竟染上一丝稍显暧昧的气息。 陈妙言跟在他们身后,鬼使神差举起手机,将两人在树下打闹的白衣身影定格在屏幕上。 就在她低头放大欣赏自己方才拍出的绝美照片时,她突然“诶”了声,困惑抬头,望向前方,说,“今愿,那个人……是不是你哥?” 祝今愿闻言立时脚步顿住,回头看去。 这才发现,不远处安静矗立的国槐树下,白色花瓣簌簌而落,好似蝴蝶翩跹,在那树投下的暗色阴影里,陆衔青一身黑色西装,姿态清贵,已不知站在那多久,又看去多少…… 祝今愿稍一沉吟,同陈妙言说好先帮她把包带回宿舍,便向树下的陆衔青走了过去。 这样多的电话,深夜而至的迫切,她突然很想知晓,她的这位好哥哥对她是否当真如他所陈述的那样坦荡。 祝今愿仰起头,看向他,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这样短的时间未曾相见,他居然愈加清瘦了一些,下颌相较从前更加锋锐。 但当她出声时,她的声色是足够冷淡的,这些百转千回的心思都被尽数掩去。 “你怎么来了?” “怎么突然回学校?”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独属于兄妹间的默契藏在日常的潜意识里,根本不可能被抹除。 但祝今愿却仿佛被触到逆鳞,猛地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向前,那些被努力维持好的冷静一点点在陆衔青云淡风轻的语气中被瓦解,她有些忍不住地想要发颤,“我为什么回来……你真的不知道吗?” 潮湿的夏夜似乎在此刻来临,闷得祝今愿险些喘不过气。 一秒,两秒,三秒……陆衔青上前一步,宽大手掌轻轻握住她的肩,他垂眸,神色如常,又是那副属于长者的仿佛蕴藏着无限苦衷的语气,“今愿,你听哥哥……” “我一点都不想听!”祝今愿根本不要再听那些老生常谈的劝告。 她如今好好长大,遇事会有自己的判断,她知道自己喜欢谁,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哥,”祝今愿再度开口,“十岁之后我差不多是你养大的,你固执,我比你更固执,所以你今天过来的目的如果是想说这些,那我想我该回宿舍了。” 祝今愿说完深深看了眼面前的男人,利落转身,然而就在她正欲迈步离开之际,她垂在身侧的手臂蓦地被一股更大的力道攥住。 男人似乎是实在拿她没办法,无奈极了,叹息一声后,那嗓音在夜色中听上去格外低沉,“今愿,告诉哥哥,你的手机为什么在同学那里?” 尽管陆衔青的语气听上去似乎毫无波澜,但祝今愿还是微妙听出一丝质问的语气,她觉得有些好笑,回眸逼问,“这跟你有关系吗?” “我是你哥。”陆衔青不疾不徐,目光锐利,再度强调。 祝今愿简直烦透了这个称呼,她甩开他的手,胸口起伏,“你不是我哥,我的手机在哪里,我跟谁出去,也不要你管!” “今愿,我再说一遍,”陆衔青出声,他看到她这样,口吻听上去却不过仍像是在安慰一只无理取闹的小猫,他或许从未正视妹妹的喜欢与认真,“不管你承不承认,你都是我的妹妹,身为哥哥,我有权过问你的安全问题。” “我很安全!”祝今愿盯着他,忽而问,“陆衔青,你总这样冠冕堂皇,你不累吗?” “究竟这世上有哪个哥哥会因为妹妹跟别的同学一起出去就追到学校来?” “我过来,是因为你不告而别,我担心你,这没有任何问题。” “是吗?”祝今愿轻轻笑了声,此刻的她也分不清这究竟是讽刺还是觉得自己可悲。 直到这一刻,直到她亲耳听到他说他永远不会喜欢她,她仍在期冀他爱她。 她的喜欢可真廉价,大把大把抛出去,眼前的这个男人却不要。 祝今愿忽然觉得很累,她不想再讲别的,也不想再为他是否爱她而辗转反侧,她只是站在树下,用那双再澄澈不过的眼眸叩问他封闭已久的心。 “哥,”祝今愿嗓音很轻,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你真的不觉得,身为兄长,你管得太多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你哥怎么突然来了?” 祝今愿回宿舍时, 时间已过去将近半小时,陈妙言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见她回来, 便顺便问了一声。 祝今愿一面往里走,一面拉开衣橱回说,“不知道。” “真的假的,他没提前跟你说?” “没有,”祝今愿声线平静, 拿出换洗衣物,见好友仍旧站在原地没动,她想了想, 又解释道, “我哥做事一向不跟我商量的,或许在他眼里, 我永远都是小孩吧。” 这话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陆衔青在某些方面很有一股中式家长的迂腐气,他总认为自己思虑更周全, 更不可能伤害妹妹, 因而许多时刻的所谓民主不过只是一种变相的通知。 就好比祝今愿说自己喜欢他, 他先入为主认为她只是在闹小孩子脾气, 根本不懂何为喜欢,那无论她如何自证, 陆衔青都不会相信她的认真。 祝今愿不得不承认, 这些时日令她感到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状的挫败。 许多事她可以通过努力来拿到优秀,可一场从一开始就被判定为输的比赛,她又该如何才能走到终点呢。 祝今愿深吸一口气, 拉开门,正准备进浴室洗澡,不远处的陈妙言忽然“诶”了声,“有人把今天的密室录像发群里了。” 祝今愿对这些不大感兴趣,今天真是身心俱疲,此刻的她亟待热水澡洗去疲惫,然而尚未等她拉开门,陈妙言便径直从旁边将手机递给她,说,“群里都在讨论你跟周既贇哎。” “我……跟周既贇?”祝今愿闻言这才低下头。 微信聊天框内,眨眼刷上去数十条消息,而此刻群内如此活跃的原因来自于五分钟前有好事者将密室录像里她跟周既贇不慎摔倒撞在一起的画面给截了出来,那人也不知是无聊,还是纯属想搞事情,特地截出的那一帧恰好是祝今愿不小心趴在周既贇身上的那一幕,从图片中的角度看上去,俩人的嘴唇似乎碰到了一起,而周既贇下意识中竟然还知道伸手护住了她的腰。 第65章 ……真的看起来相当暧昧。 祝今愿有点无语,眉头紧锁,拿着陈妙言的手机哒哒哒敲字,“这种没有根据的事情,能不能不要乱传播。” 谁知这一下非但没有制止大家的八卦,反倒更多人在群里出现。 诸如,“你怎么知道没根据,你是当事人啊”“大家随便聊聊而已,有必要这么认真吗”“我看你是女的,该不会是喜欢我们周少吧”“啧,这下好玩了”此类言论不绝于耳。 等待开学的大学生最为空闲,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群里说什么的都有,但总归话题是围绕在祝今愿和周既贇身上的。 祝今愿看着心烦,三两步将换洗衣物塞进衣柜,又走去桌前拿起手机正要回复自己就是当事人,敲字间隙,蓦然发现当事人中的另一方已在群内出声。 周既贇直接引用了那一条质疑她并不是当事人的言论,毫不客气回怼道,“我这个当事人总可以回你了?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麻烦不要再发酵,还有,截图要截全,全程不超过一秒的视频被你们曲解成这样真的很烦。” 说完,周既贇便没再回旁的,而群内也因为他的这一通回怼渐渐安静下来。 紧接着,祝今愿的聊天框内多出一则新消息。 周既贇私聊她解释道,“不好意思,我刚知道群里在讨论这个就赶紧解释了,希望没有对你造成困扰。” 祝今愿有点惊讶他竟然还会特地跟她再解释一遍,忙回说,“没事没事。” 而陈妙言不知何时悄然转移至她的身旁,旁观完全程又瞥见这一幕的她蓦地开口道,“其实……我觉得吧……周既贇这人还挺不赖的。” 祝今愿没作他想,点一下头,算是认可,“确实。” 陈妙言见状微挑一下眉,忽的想到什么,凑过去笑道,“今愿,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个视频?” “就是男人就像口香糖,这个没味道就管下一个,反正全世界有35亿男人嘛。” 陈妙言的脑回路一向有些天马行空,见祝今愿似乎仍旧在思索,并没有反应过来,她又凑近,将群里那张照片找出,伸手递至祝今愿面前,继续说道,“其实我觉得……比起你哥,你跟周既贇更配呢。” 祝今愿闻言立时蹙起眉,“什么?” 陈妙言倒是半点不慌,两手一摊,反身靠在桌前看向自己的好友,“你别这么抵触嘛,我只是给你提供一种思路……而且我看你这些天为了你哥这茶不思饭不想的模样,感觉真是有点替你提不上来劲,今愿,”陈妙言看过来,浑圆眼眸直直注视祝今愿,“你真的能够分得清,喜欢和执念的区别吗?更何况,还有习惯、依赖、占有欲……你们生活在一起那么多年,感情与旁人不同很正常,但如果,当年你去的不是陆家,而是王家,你在今时今日也会对他产生相同的情感吗?” “我觉得这才是你需要想清楚的问题。” 陈妙言说完,便拍拍衣服,大有一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感觉,她一边暗叹自己这几年的言情小说真是没白看,一边爬上床,将床帘放下,把外面的空间完全留给此刻略有些迷茫的祝今愿。 …… 祝今愿这晚睡得并不好。 有时候,一些道理经由陆衔青讲出,她会本能抵触,以为他只是将她当小孩,用莫名的借口来搪塞她的真心,但,这样的反问从好友陈妙言的口中说出,带给她的则更多是困惑,而在那困惑之外的,则是一瞬间的迷茫。 倘若真的如陈妙言所说,她在十年前踏入的并非是陆家,而是其他的赵钱孙李,她今日的感情会有所变化吗,倘若哥哥换了人,她是否还会喜欢,如果她也同样对他产生了占有欲,那是不是代表,她的喜欢于她而言只是她害怕被抛弃的借口,实际上,她的爱并不纯粹。 因为并不纯粹,所以才被哥哥一眼看穿吗? 祝今愿莫名有些惶恐。 此刻的她竟然无法确认,她的喜欢是不是仅仅只是来自于长久的陪伴与依赖,倘若换了一个人,她是不是也可以在日常的相处中渐渐对另一个人产生心动的感觉呢。 或许时间可以抚平一切,或许有朝一日她真的可以做到。 在这股深切的挫败感之外,祝今愿不知从哪里生出一丝莫名的希望。 她好希望得到哥哥,又好希望能够逃离这种接近抑郁一般的心情。 正这么想着,手机里忽然传来一则消息,是周既贇觉得因为自己叫她受了莫名的非议,心里过意不去,想要请她吃顿饭。 祝今愿下意识便回说不必了,毕竟在这件事上,周既贇也是受害者,实在没有让他请客的道理。 周既贇倒很坚持,“其实发群里的那同学我之前跟他有点交情,说起来也算是朋友,所以我真挺过意不去的,你要是觉得尴尬,可以带你朋友,我一并请。总之,请给我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 已经说成这样,祝今愿如果坚持不去,倒显得她有点奇怪。 所以也没再纠结,两人便约在校外不远处的一家日料店。 因为是别人请客的缘故,祝今愿当然没好意思带陈妙言,倒是她听完缘由,朝祝今愿好一顿挤眉弄眼。 祝今愿耸耸肩,心道解释她也不信,便没再说旁的。 学校旁边的店以亲民著称,说是日料,其实菜品更偏向于日式简餐,两人方一落座,周既贇便将菜单递过来,说,“我已经提前预约了一些,你看看还有没有要加的。” 祝今愿看完已点菜品,又翻了翻菜单,只给自己加了杯橙汁,“已经很多了,再点就该吃不下了。” 周既贇见状笑了声,大抵是看出她的敷衍,倒也没再坚持。 不知是不是祝今愿的错觉,在日料店独有的暗色灯光照射下,她总感觉周既贇朝她看过来的目光多了一些意味深长的感觉。 祝今愿下意识将目光错开,转而研究店内环境,然而余光却又不可避免将他揽入眼底。 周既贇是那种典型的稚气未脱的少年长相,双眼皮,浓眉,直鼻,不算薄的嘴唇,不笑时有些酷,但若真的笑起来,又会让人感觉挺好相处。 事实也的确如此,见祝今愿有些尴尬,周既贇抓了抓头发,终于想出一个话题。 他微微侧转过身,略有些困惑地开口,“祝同学。” “嗯?”祝今愿见状也回身看向他。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其实我后来还去过好几次社团,但都没有遇到你,”周既贇端起面前的清水喝了一口,低头注视她的眼眸,“你后来没去过社团吗?” 祝今愿没想到周既贇会问她这个问题,其实当初加入拼图社单纯是因为自己对拼图感兴趣,但所谓兴趣的根源实则来源于陆衔青,因而当两人闹掰后,为避免睹物思人,她便再没有去过。 更何况,比起大家一起拼拼图,她更喜欢一个人坐在哥哥的书房地毯上安安静静做这件事,当阳光洒进来的间隙,她可以抬头望一眼正在工作的哥哥,又或者,他会站起身,走到她身边,陪她做这件如今在他眼中已然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想到这,祝今愿喉间猛地堵上一股酸涩。 她有些难堪,又不想被周既贇看出,便只能赶紧拿起筷子,夹了块刚上的寿喜锅里的肥牛塞进嘴里。 这家店味道实则还可以,但祝今愿此刻仍旧味同嚼蜡,好不容易咽下去,那种要哭的冲动才微微散去一些。 “后来太忙了。”祝今愿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就一直没能抽出时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周既贇还算健谈,一直在找话题,于是一顿晚饭的时间竟然如此轻松便过去,并没有祝今愿过来时所预料的那样难捱。 结束后,周既贇理所当然提出要顺路送祝今愿回学校,祝今愿想了想,倒也没再像从前那样拒绝。 周既贇暗暗抿唇,好不容易才将嘴角泄出的笑意掩盖住。 然而,就在两人走出店门的那一刹那,祝今愿的手机忽而震动起来,她拿起一看,发现是陆衔青,想都没想便直接拒接。 拒接一次还有道理,但紧接着响起第二次,周既贇饶是再有礼貌,视线也没忍住往手机屏幕那浅浅落了一下。 继而,待看到那上面的名字,他微微挑眉,意识到是自己见过好几次的祝今愿的哥哥。 都说女人有直觉,但实际上,男人与男人之间也存在某种直觉,当周既贇第一次见到这位哥哥时,他便感到他对他实则不大欢迎,后来,在上次误接祝今愿的电话后,他更为清晰感知到了他望过来的眼神中那股不加掩饰的不友好。 周既贇当时还觉得好笑,心想又不是女朋友,这哥哥对妹妹的占有欲也未免太强了些。 但,在此刻,周既贇很快便将目光收回,他思索片刻,丝毫未曾表达出不满,语气极为体贴,“没关系,你接电话,我可以先去车上。” 第66章 说着,并未往车的方向走,反而垂下目光,似乎在等待祝今愿的指示。 祝今愿倒是干脆,再次将电话挂断,说,“没事,我们走吧。” 她想她跟陆衔青都是同样固执的人,她无法接受在这样之后仍旧拿他当哥哥,而他却执着要继续当她的好哥哥。 她不明白这样自欺欺人,意义何在,但显然陆衔青不这样认为。 在两人上车后,周既贇正欲发动车辆时,祝今愿手机里钻入一则消息。 显然是陆衔青发来的。 他说,“今愿,哥哥这几天要出差,你回别墅照顾雪媚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祝今愿当然不想回复。 在她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之前, 她要物理隔绝同哥哥的接触。 离得越近,心越乱。 然而陆衔青仿佛提前预料到似的,几乎是在她将手机扣下的那一瞬间, 新的讯息紧随而至。 陆衔青的口吻相较于之前也要严厉许多。 「今愿,雪媚娘是你捡回来的猫,你理应对它负责。」 「做人做事都应当有始有终。」 身为兄长,仿若天生便知晓妹妹的弱点在哪里,祝今愿原本还想狡辩几句, 但在看到陆衔青发来的第一句话时便再也说不出旁的。 当初因雪媚娘的到来她欢欣鼓舞,可现在才不过几月,她便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将它抛之脑后, 倘若她真的不管它, 那她跟那些看到宠物可爱便养,后来搬家便将毫无生存能力的宠物而丢在小区楼底的人有什么区别。 可想归想, 祝今愿却只是低下眸, 过了许久才敲下一个“好”。 语气冷淡而疏离。 - 周六这天,祝今愿特地等到将近中午才回别墅, 不消说, 这时间安排肯定是为了避开陆衔青。 而不负她所望的是, 当她踏进去时, 别墅里看上去果然空无一人。 阿姨做完活会离开,雪媚娘独自在后院玩耍, 唯一透进来的动静是盛夏变幻的日光。 祝今愿站在硕大的落地窗前, 忽然生出一股惆怅。 真的会有人能够离开居住十年的地方吗? 会不会有些人,□□看似别离,但灵魂却一直在寻找最初的归宿呢? 正想着,小腿边蓦地感受到一抹柔软, 祝今愿低下头,发觉是许久未见的雪媚娘。 小猫长得很快,不过才短短一段时间,它便仿佛已经长成大猫模样,祝今愿蹲下来,俯低身,同雪媚娘面对面,像那种幼时缺失小孩成长的家长那般感叹道,“你长得好快啊。” “喵。”雪媚娘仿佛能听懂,积极回应。 祝今愿又伸出指尖戳戳她脑袋,“雪媚娘。” “喵。” “雪媚娘!” “喵!” “小雪,小雪,小雪雪~” “喵,喵,喵,喵,喵喵喵~” 陆衔青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人一猫玩得不亦乐乎,雪媚娘人如其名,奶乎乎一只,鲜少掺杂些许灰色,而祝今愿今日则穿得尤为简单,简单白t搭配牛仔裤,蹲下身时,如瀑青丝垂落,衬得她一张小脸格外素净无暇。 陆衔青不觉露出微笑,心中一片柔软。 妹妹又何尝不是一只小猫呢,柔顺时可爱,偶尔伸爪挠人时更加可爱。 然而,这只小猫抬起头,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笑容顷刻从嘴角消失,仿佛看到他是一件多么令人不高兴的事。 明明在不久之前,她还那么渴望见到他。 陆衔青嘴角笑容渐渐回落,唇角抿成一贯的严肃,连带着,屋内气温都好似下降好几度。 是祝今愿先说的话,准确来讲,并不算说话。 她看了眼陆衔青,便站起身抱着雪媚娘转身就走,反倒是陆衔青悠悠叹口气,自身后喊住她,“今愿。” 祝今愿回身,声音小小的,眼神也有些幽怨,但语气却是很凶的,“干嘛!” “不干嘛就不能叫你?”陆衔青仍旧用祝今愿最讨厌的那种面对小孩的语气同她讲话。 可她的反应也没成熟到哪里去,她说,“对,不行。” 只要还能交流,总有商讨的空间,这是陆衔青在商场悟到的道理。 他走近一些,想要伸手摸一摸妹妹的头,谁知一摸摸了个空,他面色未变,捻了捻指尖,低头看向妹妹,平声叙述,“今愿,你知道吗,你这是在闹小孩子脾气。” 就像小时候,想要吃糖,却得不到,反被桌子绊了一跤,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这时大人总会拍一拍那桌子,说桌子坏,于是你也跟着点头,抽抽噎噎复述,桌子坏。 可那张桌子有什么错,想吃糖的人是你啊。 哥哥有什么错,想得到哥哥的人是她啊。 可是,可是……祝今愿后退一步,不愿叫他捕捉自己神情的变换,她甚至用无理来掩盖自己这一瞬的理亏,“那又怎样,反正我在你心里本来也是小孩子。” “不是小孩子么?”陆衔青的目光始终看着她,“十岁那年,你被同学欺负不敢回家,以为只要躲起来就没事,十一岁那年,你考得很差,自以为找同学伪装笔迹,把76改成96就万事大吉,十二岁那年,你第一次来例假,被吓得腿发抖,差点尿裤子,十三岁那年,你以为只要跟男生碰到手就会怀孕,回来找我嚎啕大哭,十四岁那年……” “我不要听!”祝今愿听到自己的糗事,内心涌上来的却是一股悲凉,“陆衔青,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提醒我这些,这只是过去,我想要的是未来。” “那你说,今愿,”陆衔青步步紧逼,“人的过去是可以被抹灭的吗?” “不可以又怎样,忘掉不就好了?” “你忘得掉?” “当然,哥,”祝今愿仰起头,说出口的话可谓大逆不道,“那么多的豪门秘辛里,哥哥都可以跟妹妹有一腿,为什么你偏偏不可以,是你不敢,还是……你心虚?” “祝今愿!”陆衔青嗓音陡然压低,气势迫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隔墙有耳!你当真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我不要,”祝今愿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看向他,“我只要你。” “所以哥,”祝今愿垂下眼眸,嗓音闷闷的,“不要在拒绝我之后又靠近我,不然我会以为你也喜欢我,当哥哥算什么呢……至少在某些方面,我比你勇敢。” - 助理方临在看到陆总上车后,看到他空无一物的手,略感困惑,他微微侧过身,询问,“陆总,我们现在出发吗?” 陆衔青仿佛疲惫极了,好一会才“嗯”一声,说,“出发。” “那您要拿的东西……” 不怪方临有此一问,其实他们按道理昨天晚上就该出发去津市的,但不知为何,陆衔青坚持要等到今天才出发,方临早上去催促,陆总置若罔闻,总说不急,这一等,就是半日。 津市那边催得急,本以为到中午终于能够出发,谁知临出发,陆总又说要回别墅拿东西,老板的命令岂有不从的道理,方临纵使心急如焚,也只得遵从。 谁知折腾这一遭,陆总手上空空如也,方临真是满心满眼的疑惑。 然而他才刚问出口,便感到侧面飘来一道稍显凛冽的目光,好似寒冬突如其来的一场雪,顷刻间便叫你冻得牙齿发颤。 方临见状立时不敢说话,也不敢再问。 只在心中感叹,如今世道果然艰难,老板真是越来越难伺候。 …… 当天下午,尤嘉听说祝今愿回别墅,说什么也要推掉逛街局过来找她玩。 两人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干嘛,总不能又是坐在客厅看电视打游戏,思来想去,尤嘉大手一挥,说,“我们来做个蛋糕吧!” 祝今愿不理解,“我们都不过生日,这个点,做蛋糕干嘛?” “哎呀,”尤嘉戳戳雪媚娘,“给它做呀,我看网上有那种给宠物吃的蛋糕,雪媚娘现在也算是过上好日子了,我们帮它庆祝一下!” 祝今愿一听也来了兴趣,立即找出教程,一边念一边思索这些食材家里有没有,“鸡肉罐头、鸡蛋、彩色冻干、甜甜圈冻干……太好了,正好都有!” “那我去厨房找鸡蛋!”尤嘉是行动派,说完便立刻去翻出了几个鸡蛋。 然而两个几乎从来不下厨的人堪称炸厨房小组预备役,饶是再简单的步骤也照样能弄错,更遑论给小猫吃的罐头有点腥,祝今愿才刚倒进模具,配合方才蛋黄的味道,她立刻被熏得没忍住,呕了一声。 尤嘉见状也没忍住,两人睁着红红的眼睛互相对望。 下一瞬,又一起没忍住笑出声来。 也就只有她们,将厨房弄得一团糟,好不容易才做出一个卖相糟糕到甚至都无法称之为蛋糕的东西,却仍旧能笑成一团,丝毫不介意。 尤嘉笑过一阵,复又抬起头,安静下来,认真看向祝今愿,“这就对了嘛。” 第67章 祝今愿没理解,有些发怔,“什么?” 尤嘉闻言撇一下嘴,“也没什么,就是之前看你因为一个男人搞得茶饭不思的,有点不得劲,”说着,她双手伸过来,轻轻扯了下祝今愿的脸颊,继续道,“虽然这个人是陆衔青,但我也还是觉得不喜欢你是他的损失,再怎么样,他也只是个男人而已。” “再说了,感情这种事,有时候就是需要点缘分,强求不来,咱们这个实在得不到可以再换一个的嘛,”尤嘉站起身,拍拍手,神情十分洒脱,“到时候,可不就柳暗花明又一村?” 一个人说,祝今愿可以不在意,但短短时间内,已经是第二个人发表出类似言论。 她微微蹙眉,忍不住沉思起来…… 于是当天晚上,当陆衔青终于结束一天的辛劳,坐在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正准备查看今日是否有需要回复的私人消息时,朋友圈页面突然多了一则更新。 是妹妹好友尤嘉的头像。 她这人好玩,日常总是一天八百条朋友圈,陆衔青原本看到都是无视,但今日不知为何,他竟鬼使神差点了进去。 而入眼第一瞬间,他便在混乱的画面中发现了妹妹的身影。 这是一家北城有名的网红酒吧,每晚灯红酒绿,人满为患,想要进去喝酒甚至需要熟人提前预约,而陆衔青在这里拥有一间从不外借从不接待旁的客人的专属包厢。 这样火爆的酒吧背后老板自然是傅霄,因为在他的地盘,陆衔青倒是完全不担心妹妹的安全问题,只是他看眼手表,现在这个时间点去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他实在很难赞成。 他下意识便想发去信息教育一番妹妹的莽撞,但抬起指尖的那一瞬间,陆衔青脑海中立刻便出现了妹妹绷着一张小脸的神情,按照两人最近的紧张关系,他发去的这则消息多半石沉大海,效果更差点,可能反而还会激起妹妹的反骨与叛逆。 陆衔青深吸一口气,强力克制自己压下这股教训妹妹的欲望,出于谨慎,他虽未发去讯息,却又点开那几张照片又确认了一遍妹妹是否安全。 然而,在看到最后一张照片时,他稍稍停顿,视线停留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边角,在那个角落里,一个稍显年轻的男生端着酒杯被人簇拥在中间。 过分普通的长相,但有些熟悉。 待想起这个男生究竟是谁时,陆衔青忍不住微微眯起眼,拨出去一则电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傅霄今日难得早睡, 但谁知卧室灯光刚自动熄灭,他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便嗡嗡响了起来。 他烦躁得很,暗骂一声谁啊, 坐起身,正准备看都不看便将电话掐断,但好在脑子尚且清醒,手指悬停在红色按键的那一瞬下意识改为划动至接听。 幸好没被他按掉,傅霄嘴角抽了抽, 有点庆幸。 毕竟电话那头陆衔青的语气听上去实在算不上友好,细听之下,甚至还有些难以察觉的烦躁。 “怎么, 谁惹到您这尊大佛了?”傅霄半试探半玩笑开口。 “问你个事, ”陆衔青言简意赅,丝毫没有同他插科打诨的意思, “今愿最近有没有跟你讲什么?” 傅霄闻言丈二摸不着头脑, 大剌剌坐起身,“没啊, 出啥事了么?” 尤嘉今晚带今愿在他那玩他是知情的, 但他的场子自然由他做主, 安全问题不必忧虑, 自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暗中看护。 而陆衔青要问的要紧事显然也并非这一桩,他沉默一瞬, 突然开口, “今愿最近在学校是不是新认识了个男孩子,两人走得挺近?” 傅霄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闹来闹去还是老生常谈的感情话题,他有点无语, 一手撑住半边额头,“陆衔青,首先,这事我不大知情,但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其次,有不是很正常吗……真不是我说你,今愿妹妹都那么大了,长得又漂漂亮亮的,现在才谈我都觉得有点晚了,你说说你一天到晚跟个爹似的把她看这么紧做什么……”这句说完,傅霄不知想到什么,陡然噤声,“难道你真的……” 陆衔青蹙起眉,“真的什么?” “额,这个呢,我前几天刚听说,但因为实在太离谱了,我就没告诉你,免得影响你心情,”傅霄犹犹豫豫,吞吞吐吐,铺垫半天,似乎接下来的话是有那么一些难以启齿的,“就,你不是跟程淑媛退婚了吗,然后呢,这些富家小姐又比较无聊,没事就爱聊聊八卦,肯定有人好奇你们好好的怎么吹了……” “说重点。”陆衔青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毫无耐心,嗓音也冷下来。 “反正就是她跟别人说,你们俩分手是因为你跟今愿妹妹有、有……”傅霄牙一咬,索性一口气说完,“有不正当关系。” 其实传到他这来的原话更加难听,程淑媛直呼祝今愿是陆衔青的童养媳,因没有合适身份,又不可能娶她,所以才对外宣称“只是妹妹”。 圈中桃色新闻不少,但涉及陆衔青的却还是头一遭,且这话还是从他原本的结婚对象,程小姐程淑媛口中道出,那可信度便又相较于空穴来风又上了一层。 事实上,在傅霄听到的第一时间他便已着手叫人去处理过,他原本也并不想叫这些污糟话脏了朋友的耳朵,但不知为何,想必是今愿妹妹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原因,他仍旧在此刻将这桩事告诉了陆衔青。 他想表达的无非就是那四个字,“人言可畏啊衔青,今愿妹妹还那么年轻,别叫这些事毁了她。” “就让她谈吧,谈上了恋爱,这谣言也就不攻而破了。” 陆衔青陡然清醒。 他这是在做什么?妹妹的生活里出现一两个男孩子同他有什么关系? 他的妹妹,他一手养育到大的妹妹,这世上所有的褒义词都不足以形容她,那些正处于青春期,宛如花孔雀一般的男孩子们喜欢他,试图追求她,这实在是太过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有什么好在意。 他身为哥哥,只需要确保好当感情褪去,受伤的那个人不是自己的妹妹就好。 更何况,是他叫她去认识新的人,妹妹这样听话,他应该感到欣慰,不是么? 陆衔青点燃一支烟,看着它燃尽,自顶层套房望向底下黑洞洞的津市夜景,这样想。 - 程淑媛最近实在不大顺心。 自从傅霄来找过她麻烦之后,圈里那群见风使舵的姐妹不光不再邀她下午茶,甚至还转换口风说她是嫁不成陆家,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她想证明自己,但寥寥几张毫无实证的照片倘若真甩出去倒反而坐实她胡说八道之实,更何况那照片还是陈晟偷拍的。 实在上不得台面。 而程淑媛这几日已不知催过多少回,但陈晟自那之后却再没拍到过新的照片,也不知是她不走运,还是陈晟压根没上心。 程淑媛思来想去,觉得应该还是应该再催催陈晟,别光收了好处不办事,谁知她这念头刚出,家中阿姨突然上来说有人拜访,并且指定要见她。 程淑媛只当是哪位塑料闺蜜,倒也没太上心,只推说自己马上就来,便将阿姨打发出去。 待通话完毕,她扬起一抹标志性假笑,手扶旋转楼梯缓缓下楼。 然而,待看到屋内的人是谁时,她那抹笑忽然僵在脸上,看上去倒真像被焊住似的,虚伪得有点明显。 “陆、衔青……”程淑媛下意识心虚,脚步停在原地,并未再上前。 也是奇怪,前段时间日思夜想也想得到的男人,此刻也不知是他那气场分外可怖的缘故,还是她害怕他不知会用何种手段对付她,在这种原本该欣喜的相见时刻,她竟没来由感到几分发怵。 整个人好似被定住,就这么动弹不得。 陆衔青根本毫无同她周旋的耐心,他内心隐隐烦躁,脸色阴沉,将一沓照片扔至两人之间相隔的那一方小小茶几上。 “程小姐,”陆衔青掀眼看向面前的女人,“说话做事之前,我想你应该想清楚,你有没有承担后果的能力。” 程淑媛下意识应,“我……”她原本还想狡辩几句,譬如你如何证明那便是出自她的口,譬如证据呢,谁主张谁举证,他的举证又在哪里,然而,当她视线聚焦,看清桌上那一堆被摊开的照片时,她整张脸上的血色仿佛一瞬褪去,“唰”一下只剩发灰一般的惨白。 她双手下意识想扶住些什么,可周围空空荡荡,无以支撑,最终只能双腿发软,跌坐到地上。 画面中是她跟陈晟前几日从酒店出来的场景。 两人结束后,在停车场逗留,而陈晟那个混蛋居然还嫌不过瘾,硬是将她拖进旁边柱子后,压着她又是一阵索吻。 彼时程淑媛使出全身力气推开他,甩了他一个巴掌,陈晟这人真是疯到没边了,被打后非但不生气,反倒腆着脸将另一边也伸过来,要她再来一巴掌,这样好对称。 第68章 程淑媛气急,狠狠扬起手,谁知手臂尚未落下,她的手腕便被陈晟紧紧攥住。 他那张又痞又混的脸贴到她耳侧,嗓音嘶哑,声调轻佻,眼神也不知落到哪一处,“媛媛,别挣扎了,都这么多年了,你哪回不是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呢,却又很诚实。” 细细想起,程淑媛已经不记得陈晟口中的这么多年究竟是多少年,幼时离开北城去遥远的山城奶奶家度过暑假,她在崎岖不平仿佛永远走不完的台阶上崴了脚,是陈晟路过绕路将她背回的家,后来大学再次偶遇,她早已将他忘记,他却能够复述那天晚上夜空究竟有几颗明亮的星星。 公主身边总有那么一两个骑士,程淑媛内心看不起他这个从山城考来的体育生,但又很享受他的追捧所带来的虚荣,毕竟陈晟也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喜欢他这种痞帅款的女生并不在少数,可他唯独只对她言听计从。 于是程淑媛纡尊降贵,给了他做她短期男友的机会。 那时她并不知道,像陈晟这样的人根本就是疯子,只要沾上,她便再也没有逃脱的可能。 他们的关系维系至今日,程淑媛期间不止一次告诉他,她永远都不会同他这样的穷小子结婚,她迟早会有自己的家庭,会拥有模板般的精英丈夫与优秀后代,而陈晟每次都仿佛听不到,要得更狠的同时,神情癫狂回应说,好啊,等你结婚了我就给你当小三,等你老公不在的时候,我就来你家,在你们的地方。 他满足喟叹,感慨,啧,多刺激。 程淑媛毫无办法。 这些年,他什么脏活累活都替她干,召之即来,挥之不去,就像一块狗皮膏药,偏偏两人牵扯太深,她甩不掉,也不敢真的将事情做得太绝。 有人说,烂人也有真心。 程淑媛想,自己得到的,或许就是一颗再烂不过的真心吧。 明明毫无作用,却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生出藤蔓,将她牢牢捆缚。 但好在,陈晟这人有几分自知之明,从不奢望名分,于是程母在屡次劝说无果后,也担心将事情闹大于女儿名声无益,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下来。 按理说他们是十分小心的,根本不可能被发现,陆衔青是怎么查到的这里,还是说……他一开始就知道? 程淑媛豁然抬头,神情震撼。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羞辱她? 陆衔青全程居高临下,见她反应过来,他淡淡瞥她一眼,那神情仿佛只是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程淑媛,”这还是程淑媛第一次自他口中听到他这样喊自己的名字,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时刻,她苦笑一声,神情凄楚,听到眼前的男人接着用那一如既往毫无情绪的冷漠嗓音继续宣判道,“你的过去,我无意探究,但如果再让我听到损害今愿名誉的类似言论,我不介意脏一回手,双倍奉还。” 又能怎样奉还呢? 现如今,她成为圈中笑话,被不知多少人暗地里取笑难道还不够吗? “祝今愿就那么重要吗?”程淑媛望着陆衔青毫无眷恋的背影,在他踏出程家大门前,不甘心问道。 而男人显然是因为这个名字才稍稍逗留一瞬,陆衔青高大身影转过身,落在地上的影子好似一尊沉默雕塑,他甚至没再施舍给程淑媛一个眼神,只嗓音磁沉,一字一顿道,“是,比我的命还要重要。” - 陆衔青自津市回来后便来见了程淑媛,事情处理完,他马不停蹄赶往北城这边的总公司。 虽说庄瑾华免了他的职务,但他在路华集团深耕这么多年所培养的各方势力绝非一封免职通知便可消弭,更何况,他还是庄瑾华与陆鼎峰唯一的独子。 事情发生后,公司很快便分为两派,守旧派站庄陆夫妇二人,而革新派则坚定支持陆衔青重回集团,当然,这其中还包括一些尚未立刻站队的观望派,预备等到最后关头再做决定。 革新派重重压力下,庄瑾华口风松动,同意陆衔青回集团,但也仅仅只是回集团,庄瑾华绝口不提要他官复原职的事。 陆衔青对此倒是浑不在意,集团事务繁杂,他离开这段时间堆积了不少亟待处理的文件,想要见他的人一茬接一茬,需要他出席的会议一个接一个,他几乎毫无任何休息时间,舍弃午饭同晚饭,一直忙到接近半夜才有起身的机会。 方临见状忙上前劝说,“陆总,时候不早了,您看您今晚是住这里还是……” 陆衔青的办公室里侧有一间经改造过的套房,同一般酒店无异,有时忙到半夜睡在这也是常有的事。 最近这几日日程实在太过仓促,今日更是舟车劳顿,方临感觉自己都有些吃不消,站起身时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他理所当然认为陆衔青会选择在这里将就一晚,哪知对方在听完他的提议后,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安排车,”陆衔青理了理衣袖,看眼方临,毫无疲色,大踏步迈出办公室,一边走一边吩咐,“我回别墅,你这几天辛苦了,明天可以晚点来。” 低调的黑色小轿车在高架飞驰,陆衔青捏了捏眉心,闭上眼,任由景色在车窗外飞速倒退。 这个点的高架几乎没有车,司机得了陆衔青的吩咐,驾驶速度比往常要快上那么一些,因而将近一小时的车程今日便缩短至约四十分钟。 倒也称不上归心似箭,但的确是有那么几日未曾见到妹妹。 陆衔青自车库按专属电梯直接上二楼,穿过长长的走廊去往另一端,那是属于妹妹的房间。 在他的猜测中,妹妹要么早已睡着,要么便是躺在床上玩手机,但结果有些超乎陆衔青的预料。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明亮光线如瀑般铺满整间房间,大小不一三个行李箱平摊在地,祝今愿身穿睡衣,正穿梭其中,将提前收拾好堆在床边的各类生活用品一样一样归集至箱内。 经过这番收拾,眼前的房间内有种风穿过似的空,原来十年如梭,并不能真的留下什么。 陆衔青嘴角上扬,不自觉冷笑一声,抬眼环顾四周,他发觉被妹妹丢下的竟全是他历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不多不少,正好十一件。 她全都不要了。 陆衔青眉头深深蹙起,这几日被他强自压下去的那股焦躁在此刻似乎复又卷土重来,他立在原地,捻了捻指尖,面色不自觉阴沉,仿若北城这几日的雨下得还不够猛烈,现在只是暴风雨前的序章。 窗外的月光实在太过暗淡,隔着厚厚的窗帘,根本照不进屋内。 陆衔青不知为何,在这一刻蓦然感觉到,自己其实是有烟瘾的。 而这股想抽烟的冲动在祝今愿看到他进来后,用那种只有他才有的,一贯的平淡语气看着他平声说,“哥,我准备明天搬走”时达到了顶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深夜, 二楼环形阳台。 云有点厚,飘着小雨,陆衔青指尖夹了根烟, 一手搭在上面,目光低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印象中,这地方还是妹妹先发现的。 陆家这别墅先后住过三代人,期间面临扩建与修整, 面积已庞大到令人震惊的地步。 住在这样的地方,自然有许多边边角角是常年都不会被踏足的,因为不会踏足, 自然便也不会被发掘, 久而久之,家中佣人偷懒, 这些地方便就落了灰, 成为连月光都无法照射到的灰暗区域。 陆衔青没开灯,就那么任由雨水打在指尖, 又打湿他的烟, 最终, 连那微弱的一抹猩红也一并消失在黑夜。 从楼下远远看去, 他就像这夜晚的一抹剪影,即将被吞噬。 祝今愿疑心是自己看错, 几番犹豫之下, 仍旧选择上去看一看。 楼道黑黢黢,她害怕,点开手机手电功能,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薄淡的光泄露了她的行踪, 陆衔青转过身来时指尖的香烟已然消失不见。 祝今愿佯装自己并没有嗅到那一丝烟味,“哥,”她喊得有点迟疑,“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既然你已经回来了,那我大概明天回学校。” “嗯。”陆衔青听完,回过身,仿佛一点不在意。 祝今愿莫名就有点不开心了,上前一步,带一点质问的语气,好像他将她激怒,让她挫败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你就一点都不留我?” “今愿,”陆衔青陡然垂眸,将她的视线捕捉,“你还记得你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么?” 祝今愿微微蹙起眉,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更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似乎已经久远到想不起来。 只有兄妹二人知晓的秘密基地,小时候不开心就会想要躲过来,后来长大,网络飞速发展,排解不快乐的渠道越来越多,祝今愿对于这边,隐隐约约只剩一点模糊的印象。 是真的不记得了。 陆衔青见状笑一声,双手撑在栏杆上,丝毫不介意昂贵的衣袖已经被绵绵细雨浸湿,“今愿,你还年轻,有你的路要走,有些东西该忘记就忘记,该舍弃就舍弃,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苦心。” 第69章 这话陆衔青是看着后花园的憧憧树影说的,并不知是说给妹妹还是他自己听。 但反正祝今愿是听进去了,而且还理解得很到位,“所以你的意思是,既然我能忘了这里,也能够忘了你,哥……你要我忘了你?” “很难么?”陆衔青放缓嗓音,锐利目光扫过月光下妹妹兼具震惊与愤怒的神情,“上次那个男孩叫周什么来着,听说你们最近相处不错?” “所以你要把我推给他?”祝今愿此刻气得简直想笑,可笑完,她又有点想哭,“在你眼里,我究竟算什么,一个半路得来的妹妹,一个急于甩手的累赘,还是阻碍你结婚的挡路石?” 妹妹并没有否认同他相处不错这一点,陆衔青目光不自觉沉了下,只觉这雨季愈加闷热,连呼吸都不畅。 抬手扯松领带,他不自觉又摸出一根烟,捻在指尖,“不,今愿,不要妄自菲薄,你很清楚你在哥哥心里算什么。” “有什么用?”祝今愿苦笑,“一个知情识趣的好妹妹?” “不需要知情识趣,也是好妹妹。”陆衔青很快补充。 祝今愿不知是不是自己真的不知满足,为何明知珠峰难爬,她却偏偏想要将其占有,“陆衔青,”她上前一步,月光下的面容真有一种脆弱的琉璃感,“你真的真的,就一点,都没有对我动过心?” 陆衔青闭口,缄默不言。 夜晚怎会这样安静,祝今愿仿佛听到自己的心碎裂的声音。 飞蛾是不是总要扑过火才知那是危险的?祝今愿不退反进,迎着陆衔青的沉默,上前揪住他微微敞开的衣领,闭眼吻上去。 然而却扑了个空。 陆衔青竟然偏过脸,躲开了,他连这点念想都不愿给她。 祝今愿一时间只觉难以呼吸,羞辱难堪难过一齐涌上来,她无法分清是哪种情绪更多,只知自己气血上涌,已然游走在丧失理智的边缘。 “陆衔青,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祝今愿近乎恳求,“你吻我,好不好?” 然而陆衔青只是看着她,丝毫不为所动,“今愿,”他嗓音沉了又沉,仔细听上去是很哑的,“你以后会感谢,今天的我没有顺从你的心意。” “你放屁!”祝今愿受够这种高高在上的劝说,爆了自己生平几乎第一句脏话,“陆衔青,收起你的苦口婆心与所谓的为我好,我只知道,我永远都不会感谢你!” “而且我会接受你的提议,希望等真的到那天,你不要后悔!” 说完,祝今愿立刻背过身,狠狠抹了下眼睛,跑下楼。 月光下少女的背影有种纤薄的质感,仿佛一折便会完全碎掉,湮灭在月光也无法照射的地方。 直到祝今愿从楼梯拐角消失,陆衔青仍旧久久凝望着那抹身影,指尖的烟早已被捻断,烟灰簌簌而落。 她没有再回头,他便也没有追上去。 - 集团有桩并购案先前一直由陆衔青着手负责,庄瑾华接手后遇到不少阻碍,她忙自己公司的事情本就自顾不暇,加上路华这边的事务,几乎是连吃饭喝水睡觉都成问题。 庄瑾华有苦难言,几次想将这多余的摊子甩出去,都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听说今日陆衔青在公司,她思索片刻,还是决定物归原主。 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总不好真的将他逐出公司。 至于祝今愿,只要儿子心里有数,不闹出家丑,庄瑾华大度地想,那就随他们去吧。 “衔青在里面?”庄瑾华直直走到方临面前。 方临闻言吓一跳,“是,”他刚被陆总训过一顿,还有些没缓过来,反应有点迟钝,“您……” “您怎么来了,陆总今天心情似乎不大好”才说完一个字,庄瑾华便推开门,身穿一身利落的职业款定制白色西装走进去。 将近六十岁的人在门阖上的那瞬间同时蹙起眉,办公室并无明显烟味,但陆鼎峰年轻时有段时间很颓丧,烟灰缸的烟倒了又满,满了再倒,家中尽是这股味道,庄瑾华对烟味很敏感,甚至于很是唾弃这种行为,“你什么时候跟你爸学会的抽烟?” “抽烟还用学?”陆衔青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看向自己的母亲。 庄瑾华没接他这茬,将手上一摞文件扔过去,“既然你回来,这事还是交给你来办,仔细点,别出差错。” 陆衔青看都没看那文件,便原样推回去,“不办。” 庄瑾华以为自己听错,眉头紧皱,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陆衔青反倒是很淡然的,“我说,不办,”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正欲点燃,那烟却被庄瑾华夺了去,陆衔青蹙了蹙眉,索性便将烟搁下,抬起眼,“妈,我想明白了,在其位谋其政,这桩事现在的确不该我来管。” 庄瑾华听明白了,“你不就是怪我没给你官复原职么,”她挥一挥手,像是不再计较,“等你把这桩事办好,总裁的位置自然还是你的。” “总裁?”陆衔青摇头笑一笑,“您可能是没听明白,这次我想要的,是董事长的位置。” “董事长?”庄瑾华嗓音提高,“你疯了吧陆衔青,那是你爸的位置!” 陆衔青站起身,绕至办公桌前看向自己的母亲,淡声道,“我知道。” “我看你现在真是反了天了!”庄瑾华发现他并不是在开玩笑后,语气愈加急切,她逼近一步,带几分咬牙切齿,“陆衔青,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知道,这些年做事的人的确大多是陆衔青,但他们能够对这个儿子尚且有点掣肘之力,完全是因为公司实际上还是在他们夫妇二人的手里,倘若董事长的位置真叫陆衔青拿了去,那他们日后讲话便再无分量,更别提约束儿子的所言所行。 “不可能!”这是庄瑾华万万不可能答应的事情,“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 “妈,”陆衔青仍旧是那副笑笑的口吻,但不知为何,看上去竟然有点可怖,“我不是在同您商量,我只是在通知您跟我爸。” 庄瑾华闻言简直要气晕,“你是疯了吗!我告诉你陆衔青,没有我的帮助,你绝对办不到!” “那您就看看我究竟能不能办得到。”对比庄瑾华的愤怒,陆衔青的态度可真是无谓极了。 母子俩最终依然是不欢而散。 但这次的不欢而散却又跟以往不同,从前陆衔青虽说并非言听计从,但在这种事情上却不会忤逆他们,更别提取而代之,但现在…… 庄瑾华狠狠甩上门,忍不住思索,这儿子又是抽烟又是放狠话,最近到底是有什么事不顺心成这样? - 回去的路上,陆衔青隐隐有几分烦躁,最近总是如此,但他又说不清这股焦躁从何而来。 他对生活一向很有掌控感,如今这种隐隐约约的失控几乎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陆衔青觉得很陌生。 正好傅霄打来电话,他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话语里颇有些邀功的意思,“衔青,我打听了一下,今愿妹妹那个小男朋友是周家的小公子,这周家呢,虽比不上咱们,但好在年龄匹配,还都在一个学校,当然了,最主要的是妹妹喜欢,咱们呢,以后就好好给她撑腰,日后再把把关,这周家好拿捏,妹妹吃不了亏。”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保媒拉纤的本事?”陆衔青没等傅霄说完,便冷冷出声,“谁告诉你,我的妹妹祝今愿要同他结婚?” 谈恋爱就算了,那种连照顾人都不一定会的毛头小子,也有资格来娶他的妹妹? 陆衔青愈加烦躁,揿开车窗,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云层已变得很厚很厚,肉眼看去,就像是发了灰的一面墙,直直向他压过来。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他闭上眼,耳边响起轰隆一声闷雷。 第一声,第二声……约莫响到第三次,车辆终于行驶至地下停车场。 这是他的私人停车场,寻常除了陆鼎峰与庄瑾华的车,其他车根本进不来,但……他环顾四周,很确信眼前这辆花里胡哨的tesla并非是他或其认识的人的车。 毕竟就算是傅霄,也不会开这么招摇的车。 正想着,不远处的电梯间忽然下降至负一层,电梯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两个人,少男与少女的搭配总是令人赏心悦目,两人关系似乎不错,祝今愿说说笑笑,推着两个行李箱往前走,而少年跟在身后,推着最大的那一个行李箱,不知说到什么,祝今愿停下来,歪头笑了笑。 陆衔青很明显看到那男生似乎是揽了一下妹妹的肩,而妹妹丝毫未有拒绝的意思。 陆衔青深吸一口气,额角跳了一跳,几欲上前将那人扯开。 按理说,他既已知晓祝今愿同周既贇的关系,便已做好心理准备,当面所见不该如此冲击,但偏偏此刻站在妹妹身边的男人并非他所预见的那一个。 相比之下,这个男孩要比周既贇更加出格。 第70章 黄毛,整身嘻哈风,说话间动手动脚,连帮女生提行李箱这样的小事都不知道。 短短几秒,陆衔青下完判断,内心一股无名火蓦地不知从何而起,他想都没想,一把拽住经过他身侧却连一眼都未曾分给他的祝今愿。 “这就是你说的要让我后悔?” 陆衔青的诘问宛如一记惊雷,“啪”的一声在两人之间炸响。 祝今愿没看他,只冷冷淡淡道,“松手。” “让你放手没听到么?”那男生并不知他是谁,见祝今愿被桎梏,他当然认为自己有必要挺身而出,“我告诉你,再不放手我不客气了啊。” 谁知这话说出,宛如一粒灰尘抛进河流,一颗石子落入宇宙,毫无威慑力,也并未激起任何涟漪。 更大的风浪在祝今愿面前。 陆衔青抬起手,神情轻蔑,指了下面前的男生,“你就找个这样的人来糟蹋你自己?祝今愿,你真是叫我刮目相看。” 祝今愿闻言蹙起眉,毫无拒意,“怎么了,是谁在你心里就真的有那么大的区别吗,再说了,他差在哪儿了?” 那男孩原本在听到陆衔青的话时立刻反驳道,“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见祝今愿回应,他又转过来,看向陆衔青,挺起上半身,仿佛十分骄傲的语气,附和道,“对啊,我哪儿差了?” 陆衔青两眼一黑,伸手揉了揉一直在乱跳的眉心,他此刻是真的生出了几分汹涌的怒意。 妹妹是当真不知道么? 他自幼呵护她,简直到了放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地步,她是真不知他的良苦用心还是假不知? 他这样处心积虑,如此步步为营,生怕外面一点点的流言都足够将她中伤,可是她呢,她是怎么回报他的,她竟然找来一个这样的黄毛小子,更甚至,她竟还敢领到兄长面前,扬言他到底差在哪……她是眼睛瞎了,还是想要将他气死才甘心? 陆衔青面容紧绷,脸色铁青,在停车场冷白的灯光映照下,他整个人周身充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阴郁之气。 闷雷滚滚,狂风裹挟暴雨,将别墅内外的树木吹得歪七竖八,数不清的树叶果实落到地上,几秒之后便被如瀑般的倾盆骤雨撞击粉碎。 陆衔青看都没看站在妹妹身旁的男孩,他攥住她手腕的手用力,不由分说便强硬地,拽着妹妹往电梯的方向大踏步走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一路上电梯, 途径客厅,大抵是阿姨尚在打扫,说话不方便的缘故, 陆衔青又将人扯去后花园。 骤雨初歇,鼻端萦绕一股挥之不去的泥腥味与雨水混合的气息,闻起来很怪,祝今愿皱了皱眉,终于使出浑身力气试图甩开兄长的桎梏, 然而陆衔青实在抓得太紧,她甩了一下没甩开,只好开口道, “哥, 你弄疼我了。” “你还知道疼?”陆衔青听到她示弱,怒意丝毫未曾消减, “我看我是平常太惯着你, 才惯得你这么无法无天,找了这么个人带到我眼前!” 祝今愿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 “周既贇和李钰有什么区别!你既然不肯让我喜欢你, 又干嘛管我要跟谁在一起!” “祝今愿!”陆衔青额角青筋暴起, 高大身影宛如身后的那堵围墙般缓缓笼罩下来, “你简直胡闹!” 祝今愿梗着脖子,“我有说错吗, 你既然让我自由恋爱不就应该遵从我的心愿, 什么周既贇什么李钰什么孙权刘备猪八戒,又有什么关系,可能我的眼光就是这么差,可能我就是喜欢这种你看不上的男人, 也有可能我今天喜欢你明天就喜欢他,说不定等我下一次回来,站在我身边的男人会令你更加惊讶。” “或许这才是你想要的,对吗,哥哥?” 祝今愿已经很久没有喊他“哥哥”,她总是直呼其名,或者潦潦草草喊他一声“哥”,往常这样充满依恋感的“哥哥”二字如今蕴藏着一股明显的嘲讽。 妹妹冷着脸,倔着一双眼,向上俯视自己的兄长。 她在用自己的行动,明明白白告诉他,这就是她能做得出的事情。 陆衔青今日已领教过,一股无名火从内心狠狠窜起,有燎原之势,他遏制不住。 雨忽然又下起来了,先是豆大的雨点,之后便是如水倾倒那般,花园里很快起了雾,周遭那股泥泞气息更甚,一时间,世界好似倾倒成一汪巨大的泉水,而他们身处泉水中央,风暴的最中心。 陆衔青急速上前,一手扣住她的腕,一手扼住妹妹脆弱而纤细的脖颈。 这世上没有人是无法被激怒的,倘若有,那便是筹码还不够。 在这种时刻,陆衔青甚至忘却自己的兄长身份,也一并忘记他该收着点力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手背青筋凸起,面色阴沉,呼吸转急,好似被掐住喉咙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祝今愿原本想转头,一动才发现自己现在根本毫无动弹的余地,雨水早已将她们的衣衫与面庞打湿,耳旁呼吸灼热,背后大理石石柱坚硬而冰凉。 黑暗中不知名的情愫疯狂在涌动,明面上的,暗处的,呼之欲出的,还有蓬勃汹涌的。 祝今愿费了好大劲,才稍稍偏过一侧头,对上陆衔青暗夜里沉而黑的一双眸子,就像是某种蛰伏的野兽,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祝今愿下意识的反应是瑟缩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衔青,哪怕是从前她们吵得最凶的时候,他也不过是摔上门,自顾自出门冷静,过后再没事人一样同她讲道理。 他是从未伤害过她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祝今愿才敢如此嚣张,跟他讲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但现在看来是她错了。 她不知究竟是方才的哪句话将兄长激怒,亦或是,这段时间以来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频频踩他的红线,但祝今愿不明白,这世上竟真有这样霸道的人,一方面不许她的靠近,另一方面,又不许叫她远离他的视线。 很难不害怕,但害怕中亦存了点玉石俱焚的决心,她咬紧牙关,继续道,“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哪儿说错了,你既然要我跟别的人谈恋爱,就应该明白这是完全不可控的事情,跟谁谈怎么谈日后怎么样,都不是你能够控制的!” 说完,祝今愿无端打了个寒颤,因为兄长一霎变得更加阴森的眼神。 “祝今愿,”陆衔青一字一顿咬字,仿佛这几个字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来,“你真是好样的!” “这些年,我费尽心力教养你,结果你只学到了肆意妄为,自轻自贱是吗?” “何谓自轻自贱?”祝今愿瞪着眼睛,提高音量,两人都气急了,“你什么都没有了解,只是凭你的第一印象便对别人下定义,那我也可以说你这个人刚愎武断自负到极点!” 事到如今,她居然选择用攻击兄长来为那个叫李什么的小子开脱。 陆衔青脸色一瞬难看极了,身体俯得更加低,像是一座山朝祝今愿单薄的身影压下去,“你很好,非常好,我平常教你的那些东西看来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盛夏的暴雨居然是凉的,但陆衔青呼出口的气息却很烫,他的目光像是一尾蛇,绞着身下妹妹的目光,“就因为这样一个人,跟哥哥作对成这样,我看你最近真是昏了头,已经分不清究竟谁才是真的为你好!” “什么叫为我好,我觉得好才是真的好,你总是说为我好为我好,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祝今愿挣扎一下,蓦地发现两人此刻的距离近得出奇,她只要稍稍凑近一些,便能够吻到兄长冰凉的脸,但此刻的氛围显然不适合做这样的事,“你是不是以为,抱着这种想法,又做一些自我感动的行为,我日后便会感激你,我告诉你,不可能!我永远都不会感激你!相反,我会恨你,永永远远痛恨你,我不会明白你的苦心,也不会感念你的行为,从前我愿意听你的话是因为我愿意顺从你,但现在,我不愿意了!” 祝今愿耗尽全力讲出这番话,到最后一句时,她明显感觉到加在她喉间的那股力道渐渐变大,她有点说不出口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艰难往外蹦,但好在,她仍旧是将它们讲了出来。 什么为她好,什么苦口婆心,什么她不懂。 她今年已经二十,从十岁开始她便懂得察言观色,她远比兄长所以为的要成熟得多。 雨越下越大,走廊里尽是蒸腾而起的雾气,祝今愿迷了眼,有些看不清陆衔青真正的神色,但她感知得到危险。 几乎是在她讲完的那一瞬间,面前的男人整个身体都绷直,像是一把被拉到极致的弓,在她炮弹般的话语中忽的断裂,更加猛烈的狂风骤雨向她袭来。 脸颊早已被不知是雨还是汗的东西弄湿,陆衔青冰凉的手抚上来,好似猛兽终于张开獠牙,一口咬住她的血肉,祝今愿感觉耳廓痒得出奇,兄长大力的揉搓令她全身又冷又热,好似冰火两重天,她被固定在冷与热的边缘,从此动弹不得。 第71章 这种感觉实在太陌生。 祝今愿后知后觉感到一丝惶恐,惶恐之余终于生出了恐惧,天哪,究竟是谁借给她的胆子,她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去刺激陆衔青,这个传闻中在商场手段狠厉,说一不二的兄长。 祝今愿有点后悔了。 她感觉自己要被兄长凶狠的目光烤干,又感觉自己再不说点什么,便要被眼前的男人吞噬,心口扑通扑通跳了好几下,祝今愿方才的嚣张气焰偃旗息鼓。 情急之下,她喊他哥,说,“……你冷静一点。” 谁知听完这句,陆衔青反倒笑得愈加危险,他很少笑,在这种时刻的笑容更加令祝今愿背后汗毛直立,颤抖的唇瓣被他的大拇指狠狠压住,他用力揉了揉,祝今愿隐约嗅到一股血腥气息。 也不知是她的牙齿割伤了兄长的手,还是兄长的揉弄扯坏了她的口腔。 “现在知道叫哥,”陆衔青怒火难遏,一手扯松领带,大抵是觉得麻烦,他索性手一伸,将其扔进雨里,两人间的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气极的低沉嗓音落到她耳畔,“昨晚你叫我什么?” 昨晚?昨晚。 祝今愿大脑艰难思索,意识到自己昨晚大逆不道得请求他吻她,还大言不惭叫他别后悔。 她自以为自己耍弄的小聪明能够刺激到兄长,事实的确如此,但她错误预估自己,那之后的后果并非她所能承担。 祝今愿仓惶闭上眼,眼睫扑簌,雨水在她脸上落下一道又一道泪痕。 她眼眶泛红,嘴唇发抖,被陆衔青一双大手紧紧握住的身体也一直在发抖。 妹妹在害怕,这是陆衔青脑海中意识到的第一件事。 他真的吓到她了。 丧失的理智蓦地回笼,陆衔青松开祝今愿,蹙起眉。 应该是最近工作太忙,搞得他力不从心,神志不清,他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陆衔青力道松开,直起身,扶了下面前害怕到瑟缩的妹妹,“抱歉,哥……” 伸出的手尚未碰到妹妹,妹妹便下意识偏头,躲了过去,被雨淋湿的小可怜看上去比当初捡到的雪媚娘还要可怜,就像是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 小心翼翼,紧张无助。 他亲手将她改变,又亲自将她变回了这副模样。 一股难言的隐痛在胸口弥漫开,陆衔青没有再伸手触碰自己的妹妹,垂在身侧的指尖捻了又捻。 剩余的话在这个混乱的夜晚并没有讲完,未免妹妹感冒,他转身,唤来家中女佣带祝今愿去卧室洗热水澡。 - 回去的路上,祝今愿发了一会呆,才转过身,向身旁的李钰道歉,“抱歉,我哥刚才那么说你。” 今日原本是尤嘉自告奋勇要来接她,但事到临头,她突然有事,无奈之下只好拜托正好有空的朋友代为处理。 祝今愿先前同他见过几次,两人实则根本不熟,李钰今日真的算得上是无妄之灾。 好在他并不在意,开车间隙大度挥一挥手,“害,多大点事,你跟你哥关系不好对吧,我跟我哥关系也一般,有时候见面真恨不得打起来。” 对比之下,只是吵两句嘴,李钰觉得今日发生的一切简直小场面。 谁知祝今愿听完却有些沉默,一时没出声。 红灯停,李钰转过身,有一点疑惑,“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祝今愿靠在窗边,一手托腮,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行人,嗓音很轻,“你说得对,我们关系确实很差。” 似乎……已经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她走,兄长甚至未曾再出现,他连一个送别的目光都不曾给她。 她想,如果年少彼此取暖,相依为命是当时的她们生命中唯一的命题,那现在,四分五裂的感情,分崩离析的人生似乎才是他们未来所注定的人生走向。 - 许是洗过热水澡的缘故,祝今愿事后倒未曾觉得哪里不舒服,但陆衔青就没有这样好运,他撑着一身湿透的衬衫与西装,在阳台目送妹妹离开后只觉头痛欲裂。 睡过一觉起来,症状丝毫未曾得到缓解,不轻反重。 他这些年精于锻炼,很少生病,以致于当傅霄拨来电话,听到那沙哑嗓音的第一反应是陆衔青尚未睡醒,他看眼时间,下午三点,傅霄顿感不可思议,“不是吧陆衔青,你转性了?” “什么事?”陆衔青无意同他废话,也没有心情,刚出声,嗓子里痒得受不住,他对着听筒咳嗽了一声。 傅霄这时倒是敏锐,很快反应过来,“你生病了?”这更是稀奇事,“怎么回事啊,大夏天的居然还能感冒咳嗽。” “怎么,你又改行当记者了?”陆衔青面色苍白,没好气,出言嘲讽。 “得,”傅霄表示自己大人有大量,不跟病患计较,“你不想说,我不打听了还不行么?” 傅霄消息灵通,今日打来电话其实是听说祝今愿昨晚彻底搬离了陆家,要不是宿舍实在不让养,她甚至差点将捡来的那只猫也带走。 傅霄有点好奇,“你们兄妹到底是怎么谈的,怎么今愿妹妹下那么大的雨也要走?” 尤嘉还是很够意思的,对于自己的好闺蜜喜欢上自己的哥哥这件事,她虽经常在祝今愿面前提起,但对外,却是半个字都未曾透露过。 傅霄完全不知情,更不可能往这个方面去猜。 “你最近很闲是吗?”感冒之后,陆衔青的嗓音听上去更加低沉,像一鼎钟,无端的威压,“城东的那块地已经拿到了是吗?” “不识好人心,”傅霄被怼,语气幽怨,“我这不是关心关心你们吗,火气真大。” “不需要。”陆衔青冷冷开口,说完,又禁不住咳嗽一声。 到底是自己的好兄弟,傅霄也不忍心再闲聊,“行吧行吧,我不说了,你好好休息。” 只是感冒而已,集团里还有那么多的事务亟待处理,陆衔青怎么可能休息,再说,身处这样时刻运转的系统之内,他就是想停,都很难停得下来。 见不完的人,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文件。 陆衔青顶着轻微不适从早上一直工作到将近半夜,站起身的那瞬间,一股熟悉的头痛忽的席卷而来,止疼药压不住,他皱了皱眉,一手摘下眼睛,按住肿胀发疼的眼眶。 指尖不经意碰到额头,陆衔青停留片刻,又摸了一下,唤来方临。 片刻,方临看了眼体温计的度数,惊讶道,“陆总,您在发烧,您不知道吗?” …… 当天晚上,祝今愿躺在床上没睡着,正准备打开手机调出一首助眠音乐之际,一通电话突然挤进来。 是她未曾备注过的号码。 她下意识按了接听,手机那端,声音的主人听上去略带几分焦急,嗓音有点熟悉,但祝今愿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是祝小姐吗?” “我是,”祝今愿撑住身体坐起身,“你是哪位?” 方临大概是被逼到实在没办法才找出的她的电话,“祝小姐,陆总发烧了,不肯去医院,”他停顿一下,言辞恳切,“您劝劝他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不了, ”祝今愿思索良久,婉言拒绝,“我哥不想做的事, 我就算劝,他也不会听的。” 再说,陆衔青一个二十大几的成年人,撑不撑得住,祝今愿认为他心里是有数的。 当然, 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无法容忍自己再次放弃少到可怜的自尊了,凭什么他要拒绝便拒绝, 他要向她发火便发火, 现在,承受怒火的她还得因为他生病便颠巴颠巴跑过去, 苦口婆心劝说他去医院。 就算再喜欢, 也不该这样卑微。 在那个兄长不肯吻她的雨夜,这是祝今愿陡然明白的事情。 方临没料到自己会被拒绝, 在他这段时间的观察中, 陆总同自己这位妹妹关系极好, 两人有着旁人所无法企及的默契, 更别提是生病发烧这样的大事。 “祝小姐,”方临犹豫片刻, 仍旧选择再试一把, “陆总烧得挺厉害,将近三十九度,您不劝劝,我担心他……” 祝今愿深吸一口气, 指甲用力扣进掌心,直到感受到那股无法忽视的□□疼痛终于超越精神上的,她才缓声开口,声线有些抖,“嗯,实在不行把李医生叫过来吧。” 方临长叹一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 细说起来,李珏算是陆衔青的初高中同学,两人原本是一级,但陆衔青中途跳了好几级,等到高中时,已经成为李珏的学长。 两人有点旧交情,李珏讲话便不大客气,“小陆总,我知道你这头脑是一顶一的,但你这身体,你要不重视,我担保他年纪轻轻就能出问题。” “老陆总前段时间刚到我那体检过,隐患其实很多,但他半点不上心,你们家这不惜命是祖传的?” 陆衔青蹙着眉听完,“啰嗦。”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第72章 “你可别不重视,这年头因为头疼感冒发烧出事的还少吗,前段时间,就我们那小学同学陈……什么来着,就是因为发烧自己在家睡了一觉,老婆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陆衔青被强硬按下来打点滴,整个人靠坐在床上,斜着眼向上,冷冷瞥了李珏一眼。 李珏可不怕他,医者仁心,他这是在做大善事,“你别忠言逆耳不爱听,这都算轻的,更吓人的,我还没说呢。” “什么逆耳,什么吓人?”两人掰扯不下,正在僵持,傅霄半路而来,话也只听了半句。 李珏见帮手来了,气势更盛,“傅总你也说说陆总,你看看他这幅样子是不是该好好休息?” 谁知傅霄不接这茬,专唱反调,“休息什么啊,起来接着干呗,反正他命硬,禁得起折腾。” 再明显不过的阴阳怪气,陆衔青掀起眼,瞥了他一眼,有点警告,有点不悦。 毕竟除了祝今愿,很少有人敢这么同他说话。 傅霄被陆衔青那眼神逼得后退一步,压根都没思考便将祝今愿给卖了出来,“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告诉你,我今天来可是受人之托,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可别殃及无辜。” “少废话。”病中的陆衔青脾气很差,没什么耐心。 傅霄也不敢再惹他,一边掏出手机对着陆衔青随手拍了张照片,一边长话短说解释道,“今愿妹妹听说你病了,托我过来看看严不严重。” 陆衔青很不习惯被拍,甚至于有些讨厌,以致于这些年他流出去的照片极少,但听到妹妹,他沉怒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并没有阻止。 然而傅霄实在没忍住,发完照片,下一句又贱兮兮补充,“当然了,妹妹的原话是,让我来看看,你还活着没。” “我这不是发个照片证明一下么。” …… “今愿妹妹,你跟哥说说,你跟你哥之间到底怎么了?” 傅霄实在是好奇。 按理说,外面那些流言蜚语是传不到祝今愿耳朵里去的,程淑媛造的那些谣,在她自己的事情意外爆出后,已经很少有人提及。 兄妹俩的感情应该不受影响才是。 “我也不知道……”电话那头,祝今愿沉默一瞬,“就……最近总吵架,好烦。” 傅霄不是尤嘉,想必理解不了她的少女心思,祝今愿压根没打算讲。 “你们两兄妹又不是第一天吵架,怎么你哥生病你都不回去,不回去就算了,又非要我去帮你看看,你想想,你这不矛盾吗?” 傅霄果然不理解。 祝今愿嘴硬,“谁说的,我这不是关心他,我只是想让你帮忙确认一下,看看他还活着没。” “得,”傅霄乐了,“到底为啥啊今愿妹妹,怎么就气成这样了?” “你不懂。” “你说呗,你说说,说不定哥就懂了呢。” 傅霄是真八卦,祝今愿憋坏了,也的确有点想倾诉,思索良久,期期艾艾开口,“我哥他老让我谈恋爱。” “谈恋爱怎么了?”傅霄不明白。 祝今愿一手撑住头,终究还是没有坦白的勇气,半真半假回,“……不怎么,但我就很烦啊。” “今愿妹妹,”傅霄正色道,“关于这方面,我得帮你哥说句话。你之前不是总说他管你管得严吗,现在他肯放手叫你谈恋爱有什么不好的?” “那到底有什么好的?”祝今愿呛声。 “好处挺多啊,比如你谈了男朋友,你晚上去哪里不就不用向你哥报备了吗?”傅霄循循善诱,“又比如,你周末想出去玩,不就可以拿男朋友理所当然挡住你哥的嘴吗,反正是他让谈的对不对?” 谁知傅霄讲半天,祝今愿油盐不进,“可我现在晚上不怎么出去,而且我周末也不想去外地玩。” “总有好处的,”傅霄不放弃,继续道,“难道你不想体会爱情的美好吗?” “爱情有什么美好?”祝今愿摆出活生生的例子,“我就是我爸妈爱情的牺牲品,庄阿姨和陆叔叔……你又不是不知道。” 傅霄闻言沉吟半天,意识到自己根本说不过对面这位文学系的高材生,“这么说,你压根不想谈恋爱?” “倒也不是这么说,”祝今愿秉持严谨原则,两手绞住床单一角,“那得看跟谁谈了。” “那你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帅,”祝今愿不假思索,“成绩还要好,最好比所有人都好,不能比我小,我讨厌小屁孩,还有,最好不爱说话,我不喜欢话痨,嗯……还得有气质,就那种一看就高不可攀的气质,这种男人最有意思了。” 傅霄:“你这要求……怎么听上去喜欢不会说话的学霸呢?” “对啊。”祝今愿眨眨眼,并不否认。 傅霄正想说不会说话那可不行,话未说口,忽然想到,他身边……似乎……还正好有一位符合要求。 此时,符合要求的这一位瞥向他,大抵是因为生病,只眼神凶狠,讲话时声气倒是不高,“今愿还说什么了?” “说什么你自己去问她呗。”傅霄坐下来,看一眼陆衔青,又望一眼手机,“我是真不明白你们兄妹俩,你到底是怎么跟今愿妹妹讲的,怎么让谈个恋爱,好像谈得老死不相往来了一样。” 傅霄原本只是随口一吐槽,谁知这话刚出口,懒懒靠在床上的陆衔青忽然就咳嗽起来。 原本只是一两声,后来渐渐衍生至天崩地裂,好像不将肺腑咳出都不罢休似的。 陆衔青尚未退烧,惨白的面上一点点不合时宜的微红,腰背有些弯,插着针的青色血管紧绷着,因他的拉扯而回出一点血。 看上去是真有几分虚弱。 傅霄直觉不对劲,见他这样,却也不敢再问,只好暂时作罢。 - 第二天,傅霄给祝今愿发来一张图片。 画面里,雪媚娘蔫了吧唧,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倒好像瘦了点。 傅霄说,“你这个猫咋回事,我刚来逗它,发现它猫条不吃,罐头也不吃,别是生病了吧?” 祝今愿眉毛拧起,忽然想到,在她跟哥哥吵架那一晚,她情绪实在太过低落,似乎忘记将雪媚娘放进专门为它搭建的小屋里了。 猫也会感冒发烧,更何况,它还那么小。 祝今愿一瞬感到十分愧疚,实在不应该因为人类的事情而影响到雪媚娘,它又不懂什么的。 “傅霄哥,”祝今愿觉得自己有必要对这个小生命负责,“能麻烦你带雪媚娘去医院吗,我马上回来。” 谁知傅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过了好一会才回说,“不行啊今愿妹妹,你哥这次也挺严重,我得在这看着他呢。” 祝今愿愣了下,心口好似被谁轻轻扯了一下,她无意识伸手,摸了下那一块。 钝钝的,有一点难受。 她看眼窗外,绿树如茵,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投射到地上,光斑星星点点,却照不亮她所在的这一处阴影。 祝今愿转过头,强迫自己忽略这股感受,声音很轻,“好,那我带雪媚娘去医院。” 从始至终,没关心陆衔青一个字。 傅霄撂下电话,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地看向床上的人,本不该出声嘲讽病号,但谁让陆衔青平日里太嚣张,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看来如今你在妹妹心里,还不如一只猫呢。” “啧,”傅霄轻叹,“真可怜。” 话还没说完,忽然感到一道凌厉目光向他射过来。 “出去。”陆衔青面色不善。 傅霄见状利落抬脚,向门外走去,将门关上那瞬间,他不知是不是故意,轻轻感叹了一声,“妹不疼弟不爱,孤家寡人呐。” 陆衔青阴沉着脸,不知想到什么,他拿起手机看了眼,见那个消息页面仍旧空空如也,连一个装模作样的问候都没有。 他沉沉闭上眼,好一会,才向后靠去,在窗帘投下的阴影里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祝今愿原本想将雪媚娘带到学校, 偷养在宿舍,但这计划最终搁浅于陈妙言猫毛过敏,总不好为了雪媚娘, 要好友天天戴口罩。 可归根结底,雪媚娘是她捡回来的,也是她坚持要养的,现在它生病,祝今愿自然首当其冲, 这点责任心她还是有的。 祝今愿蹲下身,将猫包打开,又用猫条将无精打采的雪媚娘引至里面, 利落关上。 不知是不是流浪过, 雪媚娘似乎很珍惜现在顿顿饱的别墅生活,猫包关上后, 它倒是没像别的猫一样呜呜叫唤个不停, 只是将毛绒绒的脑袋凑到猫包边缘,隔空想要去蹭祝今愿的手。 祝今愿一颗心简直萌化, 无奈现在并不是逗猫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 按捺住自己, 提起猫包离开。 穿出别墅后花园需要经过一条长而蜿蜒的走廊,夏日浓烈的日光洒下来, 像是走在一条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第73章 祝今愿走到拐角, 下意识停住脚步。 陆衔青难得穿着休闲,跷着腿,拿了本书,坐在花园投下的阴影里随手翻阅, 一身黑色的绸质家居服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卓然。 祝今愿犹豫再三,仍旧还是喊了声,“哥。” 陆衔青抬起眼,“嗯”一声,少顷微抬下颌,看眼雪媚娘,“前几天叫人看过,”他嗓音仍有股病中的沙哑,罕见显出几分虚弱,“没什么大问题。” 祝今愿听后还是不放心,“雪媚娘之前一直都很活泼,我换家医院再看看,你……”犹豫片刻,还是无法战胜自己的心,毕竟那是相依为命的兄长,祝今愿佯装不在意,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哥,你好点了吗?” “没事。”陆衔青的语气更加云淡风轻。 他一向这样,无论多大的事,无论是否同他有关,他总是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祝今愿张了张唇,想要再说点什么,但不知是不是她抱在手里的时间太长,雪媚娘有些不安起来,怀中猫包险些坠地,祝今愿心思很快被雪媚娘吸引过去,伸手安抚性拍了拍。 “哥,我先走了。”没再允许自己逗留,祝今愿转身离开。 然而尚未走出拐角,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方才还懒散靠坐在躺椅上看书的陆衔青蓦地直起身,腰背佝偻,肩膀仿佛承受不住般抖动起来。 在祝今愿心中,兄长一直都是以来都是坚不可摧的存在,从小到大,哪怕是被陆鼎峰恶意针对,她也从未见过他这样脆弱的时刻。 并非是她不知悔改,祝今愿想,就一次,最后一次。 她转过身,将雪媚娘放在地上,踌躇片刻后,走去陆衔青身边,指尖蜷缩着轻轻去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直到他苍白如纸的面上渐渐有了些血色,祝今愿才缩回手,小心翼翼追问。 “这么严重吗?”她俯下身,如同以往兄长照看她那样,伸手去探他的额角,可她的手才刚刚碰到,尚未来得及感受温度,她细瘦的手腕便陡然被陆衔青捉住。 微凉的体温游离在她的腕心,她好似被一捧陈年的冰雪击中,冰得她心跳险些漏掉一拍。 真的是盛夏,祝今愿觉得好热,口干舌燥。 她的视线不由低垂,扫过兄长笔直的长腿,劲瘦的腰,两人交握的手,倏而屏息,转移至他的唇,几次三番,百般流连。 时间被无限拉长的几秒内,陆衔青指腹无意识摩挲两下妹妹的手腕,旋即好似被烫到般迅速松开,嗓音有点哑,“好了,走吧。” 说完,他偏过身,内心那股隐隐的失控感复又卷土重来,陆衔青眉头微蹙,喉结不耐滚动两下。 - 祝今愿去完医院,仍旧没找到雪媚娘无精打采的原因。 宠物医院给它做了个全面检查,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雪媚娘并非品种猫,本身就比较健康,不容易生病,眼下这状态大概率是夏日降临,它怕热,所以懒得动弹。 听到结果的祝今愿确认再三后哭笑不得,只好将这小家伙又拎回去,担心它热又害怕它受凉,无奈下,她再次叮嘱家中佣人随时确认雪媚娘的状态,别叫它贪凉真的生病就行。 安顿好雪媚娘,祝今愿看了眼二楼的方向,兄长大抵是在处理公务,视线内书房门紧闭,祝今愿站在原地,思索再三,最终并未上去打扰他。 反正他看起来似乎也并没有那么欢迎她。 祝今愿下午还有课,这趟算是临时抽时间回的别墅,眼下距离上课仅剩一小时,她看眼手机,距离跟闺蜜尤嘉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五分钟,她一时有些慌张,赶紧推开门跑出去。 这边是别墅区,车辆需要登记才能进来,但祝今愿今日回来时同门卫说了一声,因而当她出去时,面前已赫然停着一辆车。 烈日照得祝今愿眯起眼,细细看过去,待辨认出车内的确是熟人时,她才三两步小跑至跟前,拉开副驾驶车门。 “怎么是你?”祝今愿偏头,询问驾驶位的男人。 周既贇看她一眼,笑着耐心解释,“尤嘉没空,在群里发消息问谁有时间,正好我有,所以来接你上课的人就换成了我。” “你们还有群?”祝今愿略感诧异,毕竟没听说这俩人私下很熟。 周既贇见状笑了声,似乎是在犹豫讲不讲,片刻,他再度笑出一声,投降道,“好吧,我承认,她确实没空,但没在群里问,是我偶尔路过听到她在给人打电话求助,主动要来接你的。” 这么一说,祝今愿倒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她垂下眼眸,憋了半天,才问出一句,“那你下午没课吗?” ‘有,’周既贇不知是不是故意,蓦地转过身,对上她闪躲的目光,坦荡出声,“因为你翘掉了。” 祝今愿一霎便有些不安,“啊……” 眼见面前的女孩听到他的回答后下意识瞪大眼,神情不自觉显出几分呆滞,周既贇不自觉笑容愈加灿烂,实在没忍住,伸手迅速摸了一下祝今愿的脑袋又退回去,“好啦,骗你的,我真的没课,不要有负罪感。”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祝今愿反应不及,再加上现在坐着别人的顺风车,她也不好表现得太抵触,但实际上,不知是不是一起玩过几次的原因,祝今愿发觉自己并没有一开始那样不适,但也绝对不会喜欢。 “那也要谢谢你,”祝今愿很讲礼貌,像是急于还清这份恩情,“今天我请你吃晚饭吧?” “可以是可以,但是要让我请你,没有男生让女生请客的道理。” 祝今愿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局面,她直觉该继续说点什么,但实在好累,没有拉扯的欲望,她转过脸,看向车窗外跟随夏日的风摇摆的树叶。 车内安静一两秒,周既贇并未急着开车,反倒是视线跟随祝今愿看向外面,只是不同的是,祝今愿是真的在发呆,而周既贇目光则渐渐清明,注视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祝今愿的面容。 很奇怪,第一次见时倒没感觉到这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子,相反,她很爱笑,给人的感觉活泼又开朗,但后来几次不知发生了什么,面前的女孩子身上多出一丝愁绪,他屡次尝试,却始终窥不到边缘,于是好奇心被激起,他不自觉被她牵引视线。 “祝同学,”寂静的车厢内,周既贇复又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大好?” 祝今愿讶异转过身,“还好,”她并不习惯跟陌生人讲述心事,下意识敷衍道,“没什么不开心的。” 然而周既贇却不吃她这套,少年人有的是勇气,最擅长横冲直撞的追问,“失恋了?” 他猜测。 祝今愿闻言咬住唇,并没有回复。 周既贇瞥一眼她的反应,心道自己真是猜对了,“其实我也失过恋,作为你的前辈,也算是有点经验,你如果有哪里想不通的,可以来跟我说一说。” 不知是不是所有的年轻男孩子在面对心仪的女孩时总喜欢摆出自己善解人意的一面,但实际上,他们往往缺少认真倾听的品质。 祝今愿不可能跟他讲述这些,却也懒得拒绝,索性“嗯”一声,算是回应。 人在车里,声音在耳畔,她的视线却已经遥遥穿过车窗,降落在别墅二楼,那道厚厚的窗帘帷幕后。 陆衔青立在窗前,目光深沉,好似一尊沉默的雕塑,他下颌紧绷,不发一言,仿佛自虐般将一切尽收眼底。 人是他点头的,路是他要妹妹走的,甚至当初因为不是这个人,两人还吵了好大一架,然而当这一切真的出现在眼前,他才发觉感情与工作不一样。 在商场上,他可以尽量摒除一切作为人的情感,尽可能做出理智的选择,可在妹妹这里,他是兄长,是活生生的人,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是他呵护在掌心的妹妹。 妹妹,他的妹妹。 她那么小,明明还那么怕,却知道避开所有人,跑到他的面前来喊他哥哥。 陆衔青站在窗帘背后,望着楼下那辆明显属于年轻男孩的车,面色比之方才还要惨白。 几乎是不受控般咳嗽两声,他右手握拳,抵住唇,肩胛骨剧烈震颤起来。 西裤边缘似乎被什么轻轻蹭了下,陆衔青垂下目光,发觉是不知何时爬到二楼来的雪媚娘。 他微微蹙起眉。 陆衔青并不怎么喜欢小动物,他的时间很宝贵,每分钟都有事情在等着他点头,在他的人生中,同宠物浪费光阴一向不被允许,更别提亲自饲养。 当初收养它不过是因为妹妹喜欢,相处至今,陆衔青实在未曾发觉,这种毛绒绒的,会捕猎会捉鸟,见不到人便鬼哭狼嚎,见到人才夹起嗓音献媚讨好的生物究竟有哪里可爱到值得妹妹抛下他,为它四处奔走。 雪媚娘似乎也知道面前的男主人并没那么在意自己,惯例表达完友好,它毫不留恋甩了甩尾巴转身离开,可不知为何,今日它的脑袋尚未转过去,柔软肚皮便忽然被一双大手轻轻托住。 第74章 那双手的主人象征性摸了一下它的头,不知想到什么,蓦地将面前的窗帘拉开。 日光急切地涌进书房的那一刹那,他岿然不动,立在窗帘背后那一方永恒的阴影里,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也不知是讲给猫听还是他自己听,就那么随手一指。 他低下头,看向怀中满脸莫名其妙的雪媚娘,低声说,“看,你的主人不要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此后将近半个月的时间, 祝今愿忙于学业,只每日叮嘱家中佣人将雪媚娘近况定时发送给她,再没能抽出时间回去。 长此以往, 她跟陆衔青的联系也慢慢变淡,两人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上一周,兄长询问她周末是否回别墅,她给出了否定的答复。 就像一杯已经放凉的开水,曾经滚烫过, 现在入口却是微凉的。 似乎这世上的所有东西都是这样,盛极而衰,物极必反。 祝今愿不觉得意外, 只是不习惯。 对比之下, 陆衔青的情况则要麻烦许多,集团事务繁杂, 庄瑾华与陆鼎峰见他放出消息后, 迟迟未有新的举动,只当是自己这个儿子一时糊涂讲了胡话, 活照样是一件一件丢过来, 恢复职位的事情倒是没再提。 想来也是他羽翼渐丰, 稍有忌惮。 陆衔青不在意, 愈加拼命,身体还没好便不遵医嘱跑来公司熬夜, 气得白衣天使李珏跑来公司骂他到底有几条命, 禁得起这样折腾。 陆衔青听见当没听到,礼貌请方临将人送出去,充耳不闻。 李珏关门前气得要跟他绝交。 陆衔青低着头,一边签名, 一边说,“请便。” 好似完全不在乎,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傅霄知晓后,劝说气到想弃医但还没想好转哪行的李珏,“你也别气了,衔青呢,虽说跟陆叔叔庄阿姨关系就那样,但他毕竟是他俩生的,又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身上很难不沾染点他们家的习性,犟种嘛,”傅霄见怪不怪,“他们这一家子,都是犟种。” …… 周五,陈妙言刚出门,忽然发觉台阶下宿舍旁,那棵郁郁葱葱的槐树阴影下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稍稍有些眼熟。 她眯起眼,借着日光,细细一看,发现竟然是陆衔青。 陈妙言有些吃惊,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的间隙,对方已经抬脚朝她走过来。 阳光下的男人身高腿长,气质凛然,犹如高山之巅的一捧微雪,神圣不可侵犯,但这样的男人存在生来便是要人仰望的么,他坐在那样高的地方,究竟会不会寂寞呢。 陈妙言微微发怔,险些被陆衔青晃了眼。 不得不说,在这样的男人身边朝夕相伴那么久,喜欢上他实在是太过正常的事情。 陈妙言在这一刻相当共情祝今愿。 “今愿呢?”恍神间,耳畔已然响起男人磁沉性感的嗓音,有些低。 陈妙言克制住捂住耳朵的欲望,内心暗暗告诫自己切勿太过花痴,“啊,今愿,”她下意识重复一遍,美色面前,又几乎没过大脑,轻易便透露出好友行踪,“她跟周既贇出去玩了,我也准备去,您,你……”陈妙言犹豫再三,还是选择用“你”来称呼陆衔青,“你要一起吗?” 话落,陈妙言便已准备好讲再见。 毕竟在祝今愿耳濡目染的熏陶下,陈妙言芯心中轻易便将陆衔青定义为古板的,活在旧时代的人类,而他们今天要去玩的是新时代的东西,叫拼豆。 面前的男人很可能都没有听说过。 陆衔青的确很陌生,他蹙起眉,似乎是在思索去还是不去,最后,不知是什么战胜了他,他捞起车钥匙,要陈妙言上车。 到地方后,司机泊车,陆衔青与陈妙言先下车进入店内。 每段时间流行的东西总会变化,拼图在如今已算是小众爱好,但拼豆却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迅速推广起来。 原因无他,实在是简单又上头,就算是新手,也可以迅速掌握。 祝今愿完全是第一次来,她没有像老手那样可以自己设计图片的能力,索性便在店员提供的图纸里选了一幅自己喜欢的,《疯狂动物城》的闪电先生。 这部电影她自己看过一遍后,因为太喜欢,又缠着陆衔青同她再看了一遍,那时候兔子警官与狐尼克红透半边天,几乎人人心中的最爱都是他们,但不知是不是兄妹间总有默契,在祝今愿要他猜自己最喜欢谁时,陆衔青没怎么犹豫,便将画面倒回去,指了指那在电影里实在算不得起眼的闪电先生。 祝今愿很惊讶,问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那时候兄长是怎么回答的来着?仅余一盏落地灯的客厅里,他的面容仿佛拢在阴影里,轻柔的目光偏转过来,注视着她的面容。 他说,你盯着这一幕笑得最大声,当然最喜欢这里。 “今愿,”祝今愿想,自己会永远记得那一天陆衔青的低眸,“哥哥不关心电影,只关心你。” 心潮荡漾间,祝今愿拿着图纸,抬起头,看到了陆衔青的身影。 他拨开人群,就那样走到她的身边,仿佛毫无芥蒂般低头看一眼她选定的图案,伸手扯开一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拼吧。” 他对新事物的接收程度远超祝今愿的预料,在陆衔青看来,这不过是一种拼图的变体,妹妹会喜欢玩这种东西,不算出乎他的意外。 毕竟她在他的耳濡目染下爱上了拼图。 然而坐在陆衔青与祝今愿对面的周既贇忽然开口,他显然来过多次,对于整套流程非常熟悉,“今愿,你喜欢玩拼图,肯定也会对这个感兴趣,这样,”他站起身,一步步演示,“你先把对应颜色的豆子放到分装盘里,再用镊子放到这个透明模板的凸起上,总之,很简单,”他坐回去,“期待你的作品。” 祝今愿笑了下,“这叫鹦鹉学舌,哪里算得上作品。” “怎么不算,你辛辛苦苦拼的呢。”周既贇为她手下的豆子伸冤。 陆衔青坐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面露微笑,他在脑海中咀嚼了一遍“今愿”这个称呼,依稀记得,面前这小子上次见到妹妹时称呼的还是“祝小姐”。 他们什么时候这样熟悉了? 陆衔青保持微笑,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扣紧,不知是不是屋里人太多的缘故,他下意识扯了扯领带,感到几分窒闷。 祝今愿注意到这一幕,偏头建议,“哥,你也不拼,要不要先出去等?” 事实上,祝今愿甚至不明白他哥今日为何出现在这里,两人之间,经过这一番折腾,说不清究竟未来如何,但反正,是不如从前那样亲密。 祝今愿仍未摸清自己的想法,有关陈妙言上次的发问,她爱上的究竟是眼前这个人,还是朝夕相伴的某个人,她依旧无法回答。 但总之,她已经没办法像从前那般对着哥哥撒娇耍赖,行事间自然便稳重许多。 可……不知他哪句话触怒兄长,陆衔青在听到她真心实意的建议后,目光悠悠,在相谈甚欢的他们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推开站起身,大踏步走去外面。 “今愿,你哥怎么了?” 陆衔青一瞬变差的脸色连陈妙言这个外人都能察觉,更遑论祝今愿。 她看眼兄长的背影,只觉头皮发麻,闷头加快速度,“不知道,反正我们快一点总没错。” 由于陆衔青在外面等的缘故,大家都没有拼太久,几乎是刚刚完成第一个作品,便拿去给店员熨烫,熨烫的时间很短,正反面统共只花去三五分钟。 出来时,陆衔青将将抽完一支烟,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祝今愿下意识上前几步,她的手上挂着那个做好的闪电款钥匙扣,就那么随意套在手指上,毕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但她过来时,手腕上抬,那角度不知为何为何陆衔青一股那东西是递给他的错觉,他习惯性伸手,谁知却扑了个空。 妹妹看都没看他,没将那钥匙扣丢进了自己的包里。 陆衔青悬在半空中的指尖捻了捻,方才那种燥郁在这一瞬仿佛愈加猖獗,生平第一次,他摸不着章法,无头无绪。 就好像,他想不清楚自己为何要浪费时间来这里,更不知自己为何要跟着三个小屁孩去他从来不去的火锅店。 周既贇浑然未觉,“陆哥,这家店可火了,”他实在是很自来熟,喊完今愿又喊哥,“我们都差点没能取到号。” 陆衔青闻言,垂眸瞥一眼面前的少年。 其实周既贇长得很不错,唇红齿白,眉目周正,行为举止皆透着股难得的少年心气,但这样的人落到陆衔青眼中,得出的评价便只剩“普通”二字。 他禁不住在心中思索,心道傅霄究竟是什么眼光,就这么个男人,也好意思跑到他的面前来说不错。 周既贇一腔热情,远远不知自己已经在陆衔青面前扣分再扣分,他竭力将人邀请去那家火锅店,由于得知陆衔青是祝今愿兄长且两人关系极好的缘故,他多少存了几分在长辈面前表现的心思。 第75章 这一路对祝今愿的体贴可谓是细致入微。 等到了火锅店,周既贇更是自告奋勇为祝今愿调配了三种蘸料,大抵是本着爱屋及乌的原则,他去而复返,又殷勤地将另一碟蘸料放在了陆衔青的面前。 “我哥不吃火锅。”祝今愿下意识劝阻。 周既贇不以为然,“我朋友之前也不吃,但在我的安利下,他居然改变想法说这家好吃,陆哥,你尝尝,凡事都有第一次,万一呢?” 陆衔青抬起眼,看向他,周既贇被那幽深目光盯得一噎。 “怎、怎么了,陆哥?” “没什么,”陆衔青不动声色将那碟蘸料推远,声线低沉,“今愿说得对,我的确不吃火锅,你们随便点,我请客。” 周既贇还想再坚持,“说好了这顿我请。” 然而他话尚未说完,陆衔青便已站起身,没再给周既贇讲话的机会,他走了出去,将剩下的时间留给他们。 陆衔青大踏步走到门外,经过拐角时又堪称古怪地停下,看向视线尽头的那一桌。 妹妹同陈妙言坐在一起,周既贇坐在他对面。 他还算上道,在他离开后仍旧不遗余力在照顾妹妹,有些人的教养是下意识的,他注意到,几乎每道菜下锅,周既贇用公筷夹起的第一筷送至的都是妹妹的碗中。 两人的互动不算频繁,却偷着股难以言说的少男与少女之间独有的纯爱氛围。 陆衔青深吸一口气,撇开目光。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毛病,为何这样的画面在他的眼中竟这样刺目,似乎多看一秒都会令他的焦躁加重一分。 他疑心是否是自己的感冒尚未痊愈,不然为什么,有人像他一样照顾妹妹,将她的感受放在首位,不疾不徐,缓缓进攻。 为何这样一个各方面都合适,跟妹妹难得拥有共同话题的男人,他却看他格外的不顺眼? 甚至,还有想要拆散他们的念头? 陆衔青觉得,自己真的有必要再将李珏喊过来做一个全面的检查了。 作者有话说: 陆总:不懂,但大受震撼。 第49章 雨季之后难得的艳阳天, 傅霄熬了一整个通宵加一整个白天,倒了杯酒,正准备喝上几口便撂下助眠,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突兀响了起来。 傅霄皱起眉,满脸不耐烦,正欲毫不留情挂断,手指差点划过去才发现来人竟然是陆衔青,他紧急改成向右, 将手机搁到耳边。 “干嘛啊,”傅霄打了个哈欠,“有啥事快说, 我准备睡觉了。” “这个点你睡觉?”陆衔青看眼窗外, 日头偏西,将将过五点, 根本不是睡觉的时间。 傅霄可不管这些, “早睡早起是你们上班族的事,我这种自由人当然是想什么时候睡, 就什么时候睡, 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 谁知这话刚说完, 门外响起“笃笃”两声, 傅霄疑心是自己听错,耳旁那道低沉嗓音再度响起, “开门。” 陆衔青来得突然, 傅霄毫无防备,连找借口的时间都没有,只好起身认命去开门。 “到底什么事?”傅霄揉了揉困顿到肿胀的太阳穴,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喜欢热闹, 住在北城寸金寸土的市中心,下楼是时兴商场,走两步便可抵达另一家商场,生活便利到令人咋舌的地步,缺点是有些吵。 陆衔青厌恶吵闹,连带着也嫌弃傅霄这住处,很少踏及。 今天不对劲。 傅霄按捺住困意,使出全身唯一可调集的全部注意力,目光如炬,射向陆衔青。 陆衔青并不接招,见他桌上有杯酒,他扫了眼不远处的酒柜,拿了个杯子洗净后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傅霄,”陆衔青终于出声,“你上次分手是因为什么?” 傅霄面露惊恐,“你别吓我,你大老远跑这来就为了问我这个?” “不能问?”陆衔青低声反问。 傅霄:“能能能,还能因为什么,异地呗,其实都不止异地了,我俩那是异国,我想回国,她想定居澳洲,未来规划不一致,那肯定得分手呗。” “那你觉得,”陆衔青摩挲两下酒杯,注意着杯中澄澈的酒液,“今愿跟那个姓周的小子,怎么样?” 感情是哥哥来帮妹妹把关来了。 傅霄一颗忐忑的心安定下来,“今愿妹妹和那个周家的小少爷……我上次不是说过吗,俩人挺般配,年纪相仿,爱好相似,最重要的是,今愿妹妹也不讨厌她,”傅霄说完笑了声,“我之前还以为今愿妹妹被你惯得谁都看不上呢,还好,还能有一两个人入她的眼。” 安静的客厅内,灯光淌了一地,打眼看上去,倒像是月光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陆衔青举起酒杯,饮下一口,半晌,又端起,轻轻摇晃间,他缓缓复述,“年纪相仿……爱好相似……”他低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自嘲地勾了勾唇,低声道,“是挺般配。” 傅霄只当他是舍不得妹妹,毕竟这些年陆衔青既当爹又当妈,为祝今愿操了多少心他全都看在眼里,想了想,他抗住困意,一手撑住额头,安慰道,“你也别太难过,今愿妹妹又不是不回家,再说了,你是她哥,她还能因为一个外人跟你疏远吗?” 谁知,这话尚未说完最后一个字,傅霄不由放低声量,渐而噤声。 一双寒凉如水的眸子盯住他,直盯得他困意消却大半,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傅霄蹙起眉,艰难调动自己迟钝的大脑,思索究竟是哪句讲得不到位,惹恼面前的这尊大佛,但尚未等他想出所以然,陆衔青便已豁然起身,拎起西装外套向外走。 俨然是不想再聊的架势。 傅霄看眼男人沉默的背影,无声挑了下眉,困意占据上风,他嘴唇张合两下,最终还是选择什么都没说。 …… 陆衔青离开后没多久,傅霄将窗帘拉上,坐在客厅刷手机酝酿睡意。 熬夜之后的状态有些差,他接连点开好几个app都毫无兴致,纷繁复杂的信息兜头浇过来,他眼花缭乱,却丝毫没有点进去的欲望。 约莫十分钟过去,傅霄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往卧室走。 手指碰到门把手的刹那,他只当是自己听错出现幻觉,自顾自握住门把往下压,但尚未压到底,门外的敲门声变得愈加频繁。 不像陆衔青来时那克制的两下,来人显然与他更熟,拍门拍得毫无章法。 傅霄这片是富人区,访客来往皆需登记,能够得到他的允许在物业那留有备份的人寥寥无几,他站在原地思索片刻,依旧对门外是谁毫无头绪。 无奈,他烦躁“啊”一声,抓了把头发,走过去将门拉开。 “今愿妹妹?”不怪傅霄惊讶,实在是祝今愿这人天生比较有边界感,他虽多次盛情邀请,但她过来的次数仍旧寥寥可数,接近于无。 祝今愿仰起头,乖巧道,“傅霄哥,我能在你这呆一会吗?” 傅霄怎么可能不同意,一边往里侧走一边让出位置,“当然,但我这没啥女士拖鞋,你将就穿一次性的行吗?” 祝今愿隐约记得傅霄这里是有一双她尺码的拖鞋的,但她许久没有来,兴许已经被扔掉,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事,她不在意,点点头,“好。” “你们兄妹俩还挺有默契,”傅霄一边往里走,一边顺手捞了个杯子给祝今愿倒水,“你哥刚走,你就来了。” “我哥?”祝今愿佯装不在意,抬起眼,“我哥来做什么?” “不知道,”傅霄是真没摸清楚陆衔青过来的意图,正好也想不明白,他索性囫囵回道,“反正就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聊了些有的没的,他莫名其妙就生气走了。” 祝今愿闻言点头嗯一声,“我不想喝水,”她抬起下颌,指了下茶几的方向,“我想喝那个。” “小姑娘家家喝什么酒,”傅霄不赞同,“就喝水,实在不行我这还有果汁、牛奶。” “我就想喝那个。”祝今愿很坚持。 傅霄盯她半晌,见拗不过,索性叹息一声,走去酒柜面前,挑出一瓶度数不大高的,“你要实在想喝就喝这瓶,我那一杯,别说是你,我喝都容易醉。” 见傅霄这么说,祝今愿笑着眨一下眼,狡黠道,“那我喝这瓶,你喝那杯,我们一起。” 傅霄原本就是借酒助眠,见状倒也没太拒绝,利落将酒杯端过来,隔空跟今愿碰杯,“行,不过说好了,咱俩都只喝一杯,多了不行。” 祝今愿并不想真的喝醉,她还没有在外面发酒疯的习惯,“没问题,傅霄哥,”她咬了咬唇,喝下一口酒,才有些为难的开口,“我感觉你的感情经历比较丰富,我能向你请教几个感情问题吗?” 在如今这个时代,感情经历比较丰富听起来真的很像骂人,但祝今愿语气实在太诚恳,眼神又那样认真,傅霄噎了下,“……行,你想问什么?” 第76章 祝今愿撑住下颌,问出一个老掉牙的问题,“喜欢你的和你喜欢的,你会选谁?” 傅霄笑了笑,“从哥哥的角度来讲呢,我会劝你选喜欢你的,但是在我这,我肯定是选自己喜欢的,人生统共三万天,及时行乐嘛。” “那为什么你会介意我选喜欢我的?”祝今愿不理解。 傅霄看她一眼,完全的过来人姿态,“很简单的道理,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同,你选喜欢你的呢,她事事顺着你,你除了不喜欢他其他任何烦心事都没有,但如果你选个你喜欢的呢,那除了喜欢之外肯定全部都是麻烦,我能接受,是因为感情在我这顶多算一剂生活的调味剂,算不得多重要,但你不一样,你还小,会把感情看得很重。” “如果我选我喜欢的,我会吃很多苦吗?”祝今愿垂下眼眸,轻声问。 傅霄犹豫片刻,似乎是在尽力思考,“大概率会,喜欢有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你在那个瞬间爱上他,而他没有爱上你,那这一个瞬间,你可能需要用一生去追赶。” 一生。 对于祝今愿而言,她的人生一共才走过二十载岁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谈一生,好像显得有那么一些不切实际。 傅霄也意识到这一点,他想了想,用一种更为通俗的说法去解释,“好比你喜欢香蕉奶昔,是因为那是小时候你哥随手榨给你的第一杯奶昔,但从那之后,无论是橙子还是西瓜,你都觉得比不上香蕉,感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因为错过那一次,就再也没有下一次。” 说完,他不知想到什么,将面前的酒喝去大半,祝今愿看到,不动声色给他加满。 两人说好只喝一杯,但很快便满上第二杯,傅霄没什么自制力,瞄到也没出声阻止。 祝今愿酒量一般,喝完一杯便有些头发晕,她双臂叠起,趴到桌上,神情有些郁郁寡欢,“可是怎么办,”她喃喃自语,仿佛苦恼极了,正在虔诚叩问自己的心灵,“我该怎么办……” 三天前,她与陈妙言出去逛街偶遇周既贇,在对方坚持顺路送她回宿舍时,周既贇站在宿舍楼下的日光里,沉默良久,忽然问,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祝今愿彼时愣住,在她看来,喜欢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她与兄长朝夕相伴这么久,她花了这样久的时间才爱上一个人,可是为什么,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周既贇就可以肯定自己喜欢她,她觉得好草率。 或许是她的困惑与不相信使面前的少年察觉到,他向前一步,忽而认真剖析道,“可能你觉得我只是一时兴起,但是并不是这样,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已经注意到你,后来一次次的偶遇,更是让我的目光无法离开你,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一直以来喜欢我的人也不少……” 尚且稚嫩的少年不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什么是胜负欲作祟,他只是认真看着面前的少女,用一种再真诚不过的姿态,为他的心动陈词,“我想,爱只是一瞬间的事。” “如果爱情的存在只是那一个瞬间,”祝今愿抬起眼,看向傅霄,“那为什么有的人,一开始不喜欢,后来却又喜欢了,如果两个人在相处中爱上对方,那究竟是爱还是习惯,还是她想要的只是陪伴?” 祝今愿的问题实在太过追根究底,从古至今,真的有人能够说清爱的本质吗? 社会发展的产物,多巴胺的分泌,焦虑与依恋,寂寞之下偶然的温存。 傅霄皱着眉,实在想不出来,他的头好痛,脑袋好胀,几乎是撑着最后一丝精神,他暴躁开口,“你是人,是人就需要社会关系,难道你喜欢谁,你自己感觉不到?”他是真的不理解,“喜欢这玩意从哪里来真的就那么重要,我看你就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这玩意哪有那么复杂?” 有首歌怎么唱的来着,“爱只是爱,伟大的爱情到头来也只是爱。”* 仿佛迷途窥见一丝天光,祝今愿仰起头,眼光蓦地湿润。 是啊,如果她爱谁,她自己当然会知道。 需要质疑,思考,刨根究底的那还是感情吗? 她蓦然站起身,力道大得摆在面前的酒杯都晃了晃,透明的酒液随着这股晃动洒出,在桌上留下一点点搀着荔枝的清香。 祝今愿就在这股若隐若现的香气里,看了眼窗外高悬的明月,迎着月光走出门。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索性跑了起来,衬衫迎在风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乍一看去,仿佛像是一面正在挥舞的旗帜。 作者有话说: 注:歌词出自薛凯琪《苏州河》。 第50章 大门“咔哒”一声轻轻旋上, 尤嘉悄悄从卧室探出半张脸,“今愿走啦?” 傅霄看她一眼,抹了把额角, 愈加头痛,“嗯。” “你这是什么态度?”尤嘉不满意,大摇大摆披了件外套从房间走出来。 她个高腿长,皮肤白,波浪大卷垂在肩上, 估计是懒,下面什么都没穿,看上去倒真有几分不自知的妩媚。 傅霄余光瞄见, 挪开眼, 语气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倒像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毫无办法, 索性躺平任由面前的女人磋磨,“好, 是我态度不好, 我改, 但是大小姐, 你能不能好好穿件衣裳,不知道的, 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 傅霄是真怕了尤嘉。 昨天在他的地盘, 他的酒吧,尤嘉不知为何心情不好喝多了酒,他好心路过,原本只是本着大家都认识的态度, 他决心不计前嫌主动屈尊安慰她两句,谁知这位大小姐酒品居然这样差,喝多后不听人话就算了,居然还抱着他胡说八道发酒疯,这酒吧不少人认识他,两人这样搂搂抱抱自然容易引起注意。 无奈之下,傅霄决定好人做到底,将她送回家,谁知尤嘉听说要回家闹得更加凶,无奈,傅霄只好将她带回自己家,这间位于市中心的大平层。 傅霄很难形容自己这一天一夜的感受,尤大小姐毫无进入陌生男人领地的自觉,鞋要他来提,包要他来挎,坐累了便躺到他腿上,一会要他起身倒水,一会要为难他接近于无的厨艺,给她做三明治,但三明治还没做完,她又要接着喝,没喝两口,看到客厅的投影仪又不知怎的来了兴致,拉着他一起看《百变小樱》。 傅霄感觉自己像一个陀螺,在她的手下从这里转到那里,又从那里转到这里,他后悔不迭,心道自己怎么就想要化干戈为玉帛,她喝醉就让她喝醉好了,干嘛要多管闲事。 谁知,这吐槽才在心里过一遭,尤嘉仿若听到般忽的转头看向他。 傅霄心虚,问,“……干嘛?” 尤嘉神秘一笑,“我……”第一个字尚未说完,她便栽倒在了傅霄客厅的沙发上。 如果到此为止倒也还好,但要命就要命在,傅霄感觉就把人这么扔在这似乎不大好,颇为好心将她抱到房间,也不知是不是抱起时走的那几步路略有些颠簸,当傅霄将人放到床上时,尤嘉忽然撑住半边身,一手抓住他的衬衫袖口,“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傅霄何时见过这种场面,当场愣住,待缓过来时,尤嘉已颇为嫌弃将她抓着的衬衫一扔,转身睡过去,留下神情震撼的傅霄当场凌乱。 这个点,待找好保洁清理完现场,他自己洗完澡换过衣服,再消化完今日所发生的所有一切后,时间便已转至将近傍晚,他陈呼一口气,暗叹这糟糕的一天终于过去,门铃仿佛玩笑般接连被揿响。 傅霄难以描述自己究竟有多么累,只知太阳穴突突直跳,叫嚣着他此刻急需睡眠。 但尤嘉显然并不这样想,她三两步走过去,手叉腰,一副讨说法的架势,“拜托你搞搞清楚,是你把我带回家的,我现在醒了,非常理智,并没有对你进行质问,已经证明我非常讲道理,请你不要一再挑衅我的耐心好不好?” 傅霄听完气笑了,“要搞清楚的是你才对吧,我昨天要送你回家你不肯回,我好心把你带回来你吐我一身,好不容易收拾完准备睡觉你又跑到这来兴师问罪,”傅霄淡淡瞥她一眼,语气忿忿,“别说得跟我占你便宜似的。” 大概是实在郁闷,傅霄说完,没忍住,又补一句,“我又不是没见过美女,质问什么,我跟你说,就你这脾气,你就算脱光了站我面前,我都不会有感觉好吗?” 热血上脑,尤嘉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张合几次,她拧起眉,豁然抬起手,指向傅霄,“你!” 傅霄根本不想理她,“别我啊你的了,你已经折腾我一天一夜了,求你让我睡会行吗,有什么等我睡醒再说。” “不行!”尤嘉上前扯住他,“你说清楚,什么叫就我这个脾气?” “你那大小姐脾气你自己不清楚吗,”傅霄收起手臂,从她手中挣开,“我真的要睡了,你是想走还是想留都请便,但现在,请你不要再说话。” “凭什么,你让我不说我就不说,你是谁,啊……!!” 第77章 尤嘉见傅霄起身要走,下意识便两手上前,狠狠攥住他的手腕,但傅霄起身的速度实在太快,她瞄准失败,原本的手腕变换为他的腰,她用的力气实在太大,傅霄措手不及,刚站起来便被一股力拖着向下拽,连带着尤嘉也一并倒下去,宛如倾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在了傅霄的身上。 更要命的是,尤嘉感觉到,自己的唇似乎微微地,擦过了傅霄带着酒气的薄唇。 有些软,有点凉。 傅霄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刹那眼眸睁大,不自觉屏住呼吸。 客厅内,昏暗灯光投射下,空气凝固好几秒,尤嘉趴在傅霄身上,略带疑惑,红着脸弱弱出声,“你不是说……你不会有感觉的吗?” 闻言,傅霄立时恼羞成怒,一双黑色眼眸瞪到最大,双拳紧握,咬牙切齿,“……闭嘴!” - 陆衔青从地下车库坐电梯上楼,意外见到站在客厅内的妹妹。 这些天,集团事务愈加繁忙,他刻意叫自己沉浸在这些工作里,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今日会回来完全是因为连熬三个晚上,他被方临苦口婆心劝回家休息。 陆衔青面有疲色,伸手按了按眉心,走过去,嗓音低沉,如常道,“回来了?” 祝今愿点一下头,目光却不自觉被面前的兄长吸引过去。 多日不见,兄长似乎瘦了些,手臂挽着西装,黑色衬衫被他宽阔的肩撑得很平整,衬衫下结实的身材与一截劲瘦的腰若隐若现,训练痕迹不重,是当下很具观赏性的薄肌身材。 “哥,”祝今愿仰头看向他,“这些天,你是不是很烦我?” 陆衔青闻言低头看她一眼,“没有,怎么会这样想?” 祝今愿手指蜷起,低下头,倒真像是在自我反省,“我就是觉得,我实在太不懂事了,你把我养到这么大,肯定是拿我当妹妹当女儿的,我却要你喜欢我,这要求简直太无理,我事后想想,你没有当场骂我,已经是身为兄长,在好好顾全我的体面。” 陆衔青蹙起眉,这反应实在有点反常,他低头,低声问,“怎么突然说这些?” 祝今愿仍旧保持望向他的姿势,唇角向上,微微露出一丝释然的笑,“这段时间我有好好思考,我觉得你说得对,我是太年轻,所以对感情一无所知,才会把兄妹间的亲情当成爱情,你是我的哥哥,哥哥跟妹妹是不能在一起的,而且我觉得,我确实是之前认识的异性太少了,而哥,你又实在太完美,我才会一时糊涂对你动心。” “所以?”陆衔青疑心自己的确少眠,不然面对妹妹,他的耐心怎会这样不足。 他抬手,将领带粗暴地扯开。 耳旁听到妹妹一派天真的话语,“所以,哥,我觉得我们还是恢复之前的关系好吗,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也不会再要你喜欢我,我知道这很难,要哥哥去喜欢自己的妹妹本身就像天方夜谭一样。” “前段时间的生活真的好混乱,现在回学校之后,我觉得很平静,我可能还是适合这样平静的生活,你可以不要介意我之前的胡闹,继续跟从前一样拿我当妹妹吗?” “嗯,”陆衔青眉间蹙地更深,快要拧成一道川字,“你当然是我妹妹,这不会变。” “太好了,哥,你果然是全天下最善解人意的哥哥,”祝今愿上前抱了他一下,又很快松开,兄妹之间的分寸拿捏得极好,决口不提什么喜欢不喜欢,爱与不爱,“那哥,还有一件事,我想要跟你分享。” “什么?”陆衔青深吸一口气,开口时连语气都变得压抑。 祝今愿看他一眼,仿佛是有点不好意思讲出口,她抿紧唇,犹豫片刻,才终于鼓起勇气继续道,“周既贇跟我表白了。” “哦,”陆衔青喉结艰涩滚动一下,须臾,听到自己刻意事不关己的声调,“那挺好。” 祝今愿仿佛第一次恋爱的小女生那样,想要将所有的细节全都与亲近的兄长分享,“周既贇挺好的,我们很合拍,在一起不会担心有人讲闲话,我们还有很多共同话题,无论我说要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我,哥,”祝今愿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面露纠结,有些拿不定主意般,小心询问道,“我在考虑答应他,你觉得怎么样?” 冷白的光铺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折射出一道道毫无温情的视线,偌大的客厅好安静,仿佛落针可闻。 祝今愿见面前的男人毫无反应,还以为是他没有听到,出声催促,“哥?” 一秒,两秒,三秒…… 不知过去多久,好似一个世纪那样漫长,陆衔青终于垂下目光,直直注视着自己的妹妹。 片刻,他就这样看着她,不动声色,缓缓开口,“……可以。” 他的语气实在太寻常,寻常到足够叫人忽略他一霎突起的手臂青筋,紧绷的下颌线与深暗到令人畏惧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波折了!感觉下周就可以正文完结啦! 如果有想看的番外,可以点餐,有灵感就写,求求不要养肥我~ 第51章 低调的黑色小轿车奔驰在北城宽阔的高架上, 远处的霓虹宛如银河,在车窗外迅速倒退。 陆衔青两臂交握,端坐在座位后方闭目养神。 他刚从津市参加完一场行业峰会赶回来, 长时间的出差令他无端有些疲惫,他伸手按了按眉心,看一眼窗外。 意识到此刻正途径何处,他叹息一声,开口吩咐司机, “去a大。” 司机只当自己听错,毕竟他原先接到的指令是回别墅,但确认一遍后得到的回复依然是a大, 他找地方下高架, 调转车头往方才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他偶尔分神去注意坐在后面的男人。 为他服务这样久, 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在这位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大人物身上见到类似于纠结的神情, 以往,无论多令人难以抉择的方案到他手中总能一锤定音, 这个男人很少会有反复思索的时刻。 但是现在, 一种原本不属于他的情绪出现在他的面容之上。 过于罕见, 所以格外令人难以忽视。 踩下油门的间隙, 这位司机不免在心中思索,究竟是什么样的难事, 会令这样的一个男人如此苦闷? 司机想不明白, 只能不动声色,轻轻摇一摇头。 …… 陆衔青到时,恰好是a大晚上最热闹的时候。 这个年纪的学生不必再遵从家长的意愿,拥有得之不易的自由, 好不容易得来的青春怎能不挥霍呢,成群的少男少女乘着夜色四散在校园内,谈天说地,聊理想,聊未来,聊对生活的渴盼。 陆衔青倚在车旁,静静点燃一支烟,望着成群的学生从他的身旁走过,感受自己早已流逝,或许从未得到过的惬意的青春时光。 在夜晚的洪流中,他很快发现了妹妹的身影。 少女穿着件白色吊带裙,姿态含蓄,微微垂眸,跟在身旁的少年身边,两人不知正在交谈什么,周既贇偶尔会低下头,稍稍停下脚步,耐心倾听身旁女生的言论。 打眼一看,这样的一对情侣的确算得上登对,甚至对比旁人,要来得更加显眼。 陆衔青夹烟的手紧了一下,视线仿佛被定格。 周遭的一切声音,所有的人群似乎都在这一刻化为隐形,他面前的画面缓缓停滞,继而暂停键被关闭,慢速键被开启,他望着这两个人慢慢走到宿舍楼下。 轻轻上扬的嘴唇,微微晃动的手臂,妹妹歪了下头,俯下身,在男友的唇上落下一个羞涩的“吻”。 她笑得那样甜,而他似乎已经忘记,她上次对他笑得这样真心究竟是什么时候。 她甚至情到深处,忍不住要主动去吻他。 至少从他的角度来看是这样。 妹妹在这件事上,似乎一直都是主动的性格。 耳膜轰轰作响,心头震颤,目睹这一切,哪怕指尖不自觉抖下一簌烟灰,陆衔青都未曾察觉。 还是祝今愿看到他,几次在他眼前挥手喊道,“哥?” 陆衔青这才仿若如梦初醒般嗯了声,开口时,仍旧是那副冷淡神情,“做什么?” 祝今愿笑,夜色里眉眼都弯起来,“我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衔青只觉妹妹今日的笑格外刺目,他停顿片刻,扫了眼他身后的少年,这才重新低头看向妹妹,说,“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那哥,”祝今愿看了眼身后的周既贇,仰头问,“你可以顺路送我们去大学城的商场吗,不太远,就在我们上次一起吃火锅的地方。” 小孩子的心思似乎总是这样变幻莫测。 陆衔青垂眸注视妹妹,目光幽深,忆起许久之前,当某种潮流性玩偶流行的时候,妹妹也曾痴迷于此,几乎父母与他所给予的每一笔零花钱,她都会花来买一个玩偶,小心翼翼拆封后放在橱窗中。 尽管已经非常克制,非常节省,但在这种经年累月的坚持下,她仍旧收集过不少当季限定。 第78章 后来,不知是一瞬长大,还是突然间的兴味索然,她所分给那些玩偶的时间越来越少,渐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与。 曾经珍贵的并不妨碍成为日后弃若敝履的,陆衔青伸手掸了掸烟,点头。 或许在妹妹这里,他也不过是橱窗里一时兴起的那一个玩偶。 只不过,她所分给他的时间比玩偶少多了。 见她答应,祝今愿兴奋回头,一把拉过周既贇的手钻进车内。 在此之前,陆衔青的副驾驶几乎是她的专属座位,她在那座位上留下许多印记,随手丢下的发绳,趁兄长不注意偶尔贴下的一枚贴画,上一次坐车时尚未吃完的零食…… 陆衔青全都没有动,一直叫人维持原样。 然而谈了恋爱的妹妹却似乎大变样,心中完全将她的好兄长抛之脑后,不顾已经习惯性打开的副驾驶车门,而拉着自己的小男友一起坐进了他的后侧。 陆衔青不禁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车内后视镜。 镜中,少男少女依偎在一起,而他形单影只,仿佛真的只是顺路来送他们一程。 - 周既贇自从上车后便一直在观察陆衔青,不,准确来说,是从他出现开始,他便时不时会向祝今愿的这位哥哥投去目光。 都说女人有直觉,其实男人也有。 他到现在还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面前的男人对他所流露出的那种挑剔与不满,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感受到的都是如此。 但不知是从何时起,或许就是火锅那一次吧,他微妙察觉到,面前这个男人在面对他时所释放出的情绪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在那些潜藏的苛求之下,他隐隐品出了一丝艳羡? 没错,那是一种男人面对另一个男人时极少会出现的情感,更何况,这个人还是陆衔青。 周既贇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明白,这样的一个人,几乎拥有这世上所有的一切,他还有什么是想得到却还没有得到的。 周既贇不自觉偏转目光,看向身旁同样古怪的祝今愿。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祝今愿微微抬头,对上他的眼眸,稍稍摇头,做出一个警告兼央求的眼神。 未等周既贇反应过来,安静在前排开车的陆衔青忽的回过头来,状似无意追问,“你们这么晚出去,准备做什么?” “看电影。”祝今愿神色淡定,掏出手机翻找出最近正火爆的一则电影,对着详情念道,“我感觉这电影挺有意思,有点悬疑有点文艺,而且评价褒贬不一,我想亲自去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这样。” 陆衔青闻言笑了声,“这么久了,你的求知精神还是这么强。” “陆哥,”周既贇见陆衔青讲话只讲一半,主动开口追问,“今愿小时候也对什么都这么好奇吗?” 兄妹俩的对话间突然插进一个外人,陆衔青微微皱一下眉,隐约的不悦之后,他敷衍回道,“嗯,她小时候研究过不少动物的生平。” 这其实是两人熟悉之后,他听祝今愿主动提及的。 想必是父母双双醉心科研的缘故,祝今愿自小便比较严谨,凡事并不盲目听从,坚持亲眼所见。 父母乐见其成,在她的要求帮她养过蚕,抓过蝌蚪,解剖过没养下去的小金鱼。 祝今愿将这段经历简单描述下,总结,“蚕结蛹之后我觉得他还要钻出来太费劲,帮忙用剪刀剪开,结果它再也没能飞起来,蝌蚪……后来长成了青蛙,一觉醒来蹲在我床边看我,吓得我至此将青蛙列为我此生最害怕之生物,小金鱼……有点忘了,总之,后来我觉得好残忍,给它挖了个坑埋了。” 周既贇听完乐不可支,“你小时候这么皮的吗?” 祝今愿耸一下肩,“我觉得还好哎,这不是正常的小朋友的探索欲吗,难道你是生下来就什么都知道的?” “那倒也不是,但是,”周既贇顿了下,继续说,“我爸妈算是老来得子,三十来岁才生下我,所以对我看得比较严,我小时候都没什么自由的,出个门身边都要跟好几个人,那时候还是觉得挺烦的。” “现在就不烦?” “那现在如果出门还有跟一堆人的话,肯定也还是烦的。” “那我跟你一起玩,你不烦?”祝今愿看了眼前面的人一瞬僵直的背影,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周既贇。 周既贇丝毫没犹豫,果然摇头,“怎么会。” 祝今愿哼了声,“谅你也不敢。” 分明已经算是大容量的轿车,但陆衔青仍旧觉得这车内的空间实在是太过狭窄,这些只属于小情侣打情骂俏的对话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好似决堤的洪水,他避之不及,一字一句钻入他的大脑。 他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下,缓缓转过一道弯。 陆衔青有几分嘲讽地低下头,弯唇,低低笑出一声。 现在这样的情况才应该是他所期望看到的不是么,妹妹跟同她年龄相仿的人交往,不必承受流言蜚语,也不必再担忧是否会有人阻挠他们在一起。 而他身为兄长,最应该做到的难道不该是祝福么。 可……当车辆停在商场门口,妹妹拉着周既贇的间隙,陆衔青所做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微微扬起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祝今愿疑惑抬起眼,“怎么了,哥?” 陆衔青垂眸,看向两人手指交握的地方,他宽大的手掌轻易便将妹妹纤细的腕骨包裹,像是一阵风,一阵雨,停留在云端。 他的指尖凝起,微微摩挲两下,片刻后堪称克制地松开。 “没,”他低沉的嗓音似乎也随着风吹远了飘散了听不清了,“玩得开心。” 陆衔青在转身前哑声说。 - 回去这一路,眼前仿佛闪过一帧帧电影片段,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不停闪现。 十岁,妹妹来到他的家。 十一岁,她喊他哥哥,他陪她躺在一个被窝。 十二岁,她耍脾气离家出走,他找了她一整夜。 十三岁,她挺身而出在父母面前捍卫他的人格。 十四岁,她告诉他,他如今是她唯一真正意义上的亲人。 十五岁,他第一次替女孩买卫生巾,紧张在所难免,但好在不影响使用。 十六岁,她特地从学校跑回来给他过生日,昏暗的烛火没有妹妹的眼眸明亮。 十七岁,她纠结选文还是理,最终决心念文科,说要遵从本心,完成他未竟的梦想。 十八岁,妹妹担心考不上理想的学校,跑来他的学校嚎啕大哭,他带她在外面住了一晚,那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再跟妹妹躺在一张床上。 十九岁,她说他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她要跟哥哥永远在一起。 二十岁,她说再也不想见到他。 陆衔青心口剧烈起伏,猛打方向盘,踩下刹车,车辆急停在路边,他急不可耐揿下车窗,深吸一口气。 这十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们的生命扭结在一起,密不可分,难以割舍。 列车沿时间的洪流滚滚向前,留下的轧迹真的能够忽视么。 时间当真能够抚平一切么。 胸腔中似有一团火焰喷薄而出,陆衔青强自按捺自我,试图平复呼吸。 然而现在是盛夏,纵使夜深空气中也仍旧团着数不清的燥热因子,他偏过头,眉头不自觉拢起,在夜晚的风里狠狠砸了下方向盘。 无法言状的暴戾呼啸在他的心中,在这股在他心中突然而至的暴雨中,他的视线穿过后视镜,在方才妹妹与他的小男友坐过的地方发现了一枚被落下的东西。 直觉令陆衔青微微眯起眼,片刻间,他忽然意识到,那是一枚从妹妹包里掉出来的小包装的锡箔纸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夜阑人静, 陆衔青坐在车内,点燃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那瞬间, 他将手伸出车窗,屈指掸了一下烟灰,一截劲瘦的手腕就这样搁在窗沿,任由灰烬般的烟雾徐徐飘散,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陆衔青疑心自己是否已经疯狂, 不然为何在看到从妹妹的包中掉出那种东西,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愤怒,随即立即驱车回到了原地。 不, 疯狂或许不足以形容他。 陆衔青想, 他此刻的行径简直与变态、跟踪狂无异。 在夜色掩映下,他的视线牢牢锁定着面前的这一栋商场出口, 在过来的第一瞬间, 他便已查过祝今愿口中所说的那一部电影的放映时间,若非仅有的理智仍旧在支撑, 他想他无法保证自己是不是会真的冲到楼上去, 将那个混小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揪出来。 可他又有什么理由这样去做呢。 无法再粉饰太平, 无法再将他这样明晃晃的私心包装为对心爱的妹妹的关心了。 这不是正常的关心。 也超越了寻常兄妹的范畴。 妹妹越界了。 第79章 可她的越界又何尝不是他纵容所致。 所以在命运的戏弄中, 他心中的天平不断倾斜,渐渐承载超出只属于兄长的重量。 陆衔青闭上眼, 深深地, 长久地吁出一口,烟雾模糊他的面容,一时间那幽深的神情也有些辩不真切了,他似乎陷入了一阵迷茫, 眸中又仿佛从未有过的清明。 陆衔青盯紧那道唯一的出口,等待电影散场的时间来临,宿命将他推到这一步,他除了接受审判,别无所能。 诚如妹妹所言,这电影算是最近的大热门,散场时间到后,一波波人流先后穿过那道特地留着的狭窄小门往外走。 陆衔青眼见一对又一对情侣,一个又一个人从他的目光内靠近再远离,却始终没有发现妹妹与周既贇的身影。 他眼眸微沉,又在原地等候片刻,待再也无人从那扇门内出来,他豁然起身,甩上门上楼。 将近半夜十二点,衣冠楚楚的男人将衬衫袖口卷到最顶端,露出一截紧绷迷人的小臂,大踏步奔走在早已停运的移动电梯之上。 这样的场景自然容易引人驻足,更何况陆衔青气质凛然,身在人群中天生便与旁人不同。 有工作人员上前搭话,“先生,我们要关门了,请问您……” 没等她说完,陆衔青猛地停下,急促开口,“上面还有人么?” “没、没有了。”工作人员看清他的脸后,瞬间紧张得话都不会讲。 实在是太帅了。 然而陆衔青却没能叫她欣赏太久,听到回答,他立即转身,只留给她一个利落的背影。 他手长腿长,三两步便跨下电梯台阶,正欲下楼再找一找或者索性给妹妹拨去电话的间隙,陆衔青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走去旁边的窗口看了眼。 窗户所框出的那一方视野内,一男一女不知买了些什么,正拎在手里,晃晃悠悠穿行在宽阔的马路人行道上,陆衔青几乎第一时间便认出那是妹妹的身影。 至于旁边那个……他甚至没分去一个眼神。 心潮起伏间,他下意识便想喊出妹妹的名字,但嘴唇张合几下,话滚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陆衔青,他忍不住叩问自己,你到底用什么身份去阻止这一切,你真的能够阻止吗? 经过马路,再走过一道幽长的大道,在这条路的尽头拐一下便是一家还不错的连锁酒店。 祝今愿和周既贇慢慢走,并不着急,仿佛是特地想要体验这一刻的前奏,他们走走停停,停停又走走,不时再倒退几步,但无论有多慢,这段路总是有尽头的,陆衔青握紧拳,咬紧腮,看着自己的妹妹与身旁的这个男人同时踏入了那间酒店。 他们甚至都没有在前台停留,那便意味着他们已经办理了入住。 陆衔青目眦欲裂,胸腔内一股从未有过的火焰在升腾,或许是夏日燥热,这股火越烧越旺,越来越热,他整个人所有的理智似乎都要被烤干。 妹妹,妹妹。 他唯一的妹妹。 他捧在手心的妹妹。 他相依为命的妹妹。 不,不该这样,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陆衔青加快脚步,这么多年第一次失去体面,跌入浓稠而厚重的夜色里。 …… 方临半夜接到电话时,还以为是自己睡太晚出现了幻觉。 他下意识坐起身,“啊”了声,有些不可置信重复道,“陆总,您说您要祝小姐的实时位置?” “嗯,”电话那头的陆衔青耐心实在不足,“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意识回笼,方临立刻爬起来干活,联系相应人员。 五分钟没到,房间号已传到陆衔青的手机上,他低头扫一眼,随即立时转身,推开旁边楼梯间,拾级而上。 工作人员早在他进来时便已发觉这位神色不太正常的客人,但比起那些潜在的危险分子,他显得要精致得体许多。 剪裁得体,妥帖贴合身材的西装,绝非泯然众人的气质,被焦躁萦绕着的情绪。 这一切,都叫她觉得,这位男士并非是那种他需要额外注意的男人。 但在那扇门推开的间隙,出于职业素养,她还是下意识追了上去,可她尚未出声,工作手机便已接到一则电话,是他们这间酒店的负责人亲自打来的。 她胆战心惊点开,还以为是自己工作出了什么问题,谁知竟然是叫她回前台好好工作,不该管的别管。 前台抬起眼,看一眼空空如也的楼梯间,方才的人影早已从拐角消失,不知去了哪一层。 料想对方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再联想这则突如其来的电话,她撇下嘴,将原本质问的话语彻底憋了回去。 祝今愿听到门外响起一声重于一声的“笃笃”声时,正趴在床上玩手机。 她没急着去开门,刷完一则视频才慢吞吞起身,扬声问,“谁啊?” “祝今愿!”陆衔青略含愠怒的低沉嗓音在门外响起,“开门!” 他厉声重复。 祝今愿慌忙起身,捞了下滑到肩侧的睡袍,她打开门,看到发型微乱的兄长,“哥,你怎么在这里?” “你问我?”陆衔青垂下眸,看到她刚刚洗完澡的模样,一双眼里翻涌起风浪,“我倒是想问问,我的好妹妹,你为什么在这里?又在做什么?” 祝今愿满是无所谓耸耸肩,用一种看老古董一样的眼神扫了一眼陆衔青,“还能为什么,看完电影好累,不想回学校,所以在这睡一晚呗。” 没什么比从亲手养大的妹妹口中听到这些还要更令人无法接受,陆衔青逼近一步,俯下身,直到此刻他仍旧在为妹妹的颜面考虑,嗓音压得很低,“祝今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跟周既贇,你们统共才确立恋爱关系多久,你就跟他住一间房,你……你知道你买的东西落我车上了么?” “啊,”祝今愿闻言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少了一个,原来是在你那里。”她坦然伸手,毫无被发现的羞耻感,“那哥,既然你来了,就还给我吧。” 陆衔青觉得自己迟早会被气死,他两手钳制住妹妹的肩,或许是由于刚刚洗过澡的缘故,他的掌心感受到一股蓬蓬的热气,微微有些湿润,“祝今愿,胡闹也该有限度,我不知道你这样做是在报复我还是报复你自己,但是我可以保证,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后悔什么?”祝今愿笑出声,眼眸定定,望着自己的兄长,“后悔没有早一些开始享受吗?” 陆衔青胸口剧烈起伏,双眼因激烈的情绪而变得猩红,祝今愿很少见到兄长有这样失控的时刻,记忆之中似乎是完全没有的,按理说,到这种地步,她是应该害怕的。 但很奇怪,没有,完全没有。 相反,她可耻的自私的阴暗的内心反倒滋生起一股微妙的兴奋,她卑劣地希望他越疯越好,最好疯到忘记世俗,忘记规训,忘记他们的兄妹身份,最好疯到吻上来,把她吻到窒息,吻到眼角含泪,再粗暴地激烈地将她吞吃入腹。 不要保留一丁点属于兄长的体贴。 她想要的,是陆衔青这个人。 于是祝今愿看向面前的男人,继续说,话语大胆而跳脱,“哥,你再不识相走开的话,一会听到声音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祝今愿挣开他的手,正欲关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伸进来,阻止了她的动作。 “祝今愿!”陆衔青几乎从齿尖滚过一遭,才吐出这三个字,他高贵的头颅俯下来,像一头猛兽失去了方向,只有愤怒才能够驱使他,“你实在……” “我怎样,”祝今愿昂起头,她才不怕面前的这头猛兽,“难道你是想留下来,跟我们一……” 是有些越说越过分了,讲到后面,祝今愿必须握紧拳才能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虚,维持一种理直气壮的假象。 然而最后一个“起”字尚未说完,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了,她的唇,她颤抖的唇被一抹凉得像冰一样的东西给封住了。 可她丝毫不觉得冷,只觉得好热。 迫切地,想得到更多,她两只手臂迅速像藤蔓一样缠上了兄长的脖颈。 实在是渴求太久了,她的回应积极而热烈,可兄长……祝今愿一边仰头,一边不住吞咽,兄长似乎是真的愤怒到了极点,要将她整个人抽皮剥筋,吞吃殆尽。 祝今愿很快便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不同于雨夜那一晚,此刻的兄长看起来要更为失控,看上去便也更加的凶悍。 祝今愿后背抵到墙上,酒店的墙面敷衍而千篇一律,白色的墙面掉下来的石灰落在她干净的肩上,她控制不住抖了一下,整个人都缩起来。 然而陆衔青又岂会允许她在这时临时脱逃,他的唇追着她的,撕咬、啃噬、痛快地拆吃,一切暴戾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的陆衔青,压抑太久,他似乎早已成为暴戾本身。 祝今愿眼角溢出泪,悬到眼睫上,像是今晚的星星,晶莹剔透。 第80章 她忍不住呜咽起来,兄长的大拇指腹刮过她的眼,并不理会她细小的求饶,他垂眸注视一眼此刻的妹妹,脸颊绯红滚烫,在他的面前似乎绽放成了一朵艳丽的花。 陆衔青几无犹豫,再度捧着她的脸,劈头吻了下来。 说不清到底过了多久,月亮爬上来,被窗纱遮住,月光泄进来,吞没屋内所有细微的声响。 大概比一个世纪还要长,大概是走到了天长地久,陆衔青终于深吸一口气,放开了面前的妹妹。 他的额角抵住她的,半晌,自嘲笑出一声,“你不就是想要这样么,我给你就是了。” 一个哥哥,一个再卑劣不过的哥哥,他爱上了自己的妹妹。 他居然对自己养大的妹妹有感觉。 多么讽刺。 他怎么敢承认,又怎么能够自私地占有妹妹。 可当他意识到妹妹会被别人占有的那一刻,陆衔青陡然发觉,自己一直以来的自制力不过如此。 所有的原则,所有的底线,在妹妹的面前都只能退步。 这局棋,陆衔青输得彻彻底底。 “那小子在哪?”他哑着声音,直到此刻仍旧耿耿于怀,不忘周既贇。 祝今愿见状露出一个再狡黠不过的笑,退后一步,将这间房间尽数展现在兄长的面前。 房间内除了她再无旁人,周既贇根本就不在这里。 事实上,从那天告白之后,周既贇便已知晓自己绝无可能。 安静听完他陈述的祝今愿毫无情绪波动,只是略带几分纠结地询问,“两个人是要相互喜欢,才可以在一起吗?” 周既贇被她问得愣住,理所当然道,“是啊。” “可是现在,此时此刻,”祝今愿站在晚风里,苦恼开口,“我的眼前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我该怎么放弃他去喜欢你呢,而且……你追我,也是因为一场赌约,不是吗?” “因为赌约开始的喜欢,还算是喜欢吗?” 周既贇没料到她居然知道这些,面前女孩安安静静陈述,可他却一瞬仿佛被揭去伪装,有些慌神,“我承认,”他吞咽一下,“我一开始主动接近你确实是因为跟朋友打了个赌,但那只是一开始,后来我们的每一次接触都是心甘情愿的,跟那个赌约无关,实际上,那个赌约我早已经忘了。” “嗯,我只是想说,你或许没那么喜欢我,如果当初被作为赌注的是别的女生,你说不定也会喜欢她。” “不会,”周既贇斩钉截铁,“这一点我确定。” 祝今愿仰起头,神情坚定,“或许,它是有一些可能的,你觉得爱是一瞬间的事,那你就可能还会在某个瞬间被爱情击中,但我觉得,爱是长足而艰远的,也许它到来的时机没有那么凑巧,也许它酝酿的时间需要很久,但当爱情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我会很清楚且明白的知道,它发生了,或者,它正在发生着。” 周既贇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只能说寻常作为祝今愿在他心目中存在的人渐渐变得更为具体化,她的思考,她的反问在她的眼中好像变得更加迷人。 但……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她有一个放在心里独自爱了很久的爱人,他们经历过许多,这是他这个后来者无论如何也插足不进去的。 他可能,不会有机会了。 他处在这个年纪,告白被拒绝已经很丧失颜面,不应该再不管不顾继续纠缠,微风中,周既贇伸出手,问,“所以我没有可能对不对?” 祝今愿笑了笑,坚定摇头,“抱歉。” “没关系,”周既贇故作大方,“我们以后还可以做朋友,对吗?” “当然,”祝今愿看着他,谨慎询问,“虽然知道这样很过分,但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 于是,一系列目标为陆衔青的狩猎缓缓拉开帷幕。 讲述完这一切的祝今愿在陆衔青面前露出胜利者的微笑,像只计谋得逞的小狐狸,她甩甩尾巴,洋洋得意道,“哥,你看,你教我的东西我从来都没有忘记。” 陆衔青曾教养祝今愿,面对敌人,要观察,要谨慎,要仔细,要徐徐图之,要不厌其烦,反复思索,如此,日后出手,方可一击致命。 当时,祝今愿摇头,说自己不要学,她永远都用不上这样的招数。 但如今,她沾沾自喜,将这套如数用在了自己的兄长身上。 但她忘记了,她是陆衔青教养长大的,身上又怎可能会没有他的影子。 既然有,他又怎么可能无法识破。 从始至终,或许一开始的障眼法足够蒙蔽陆衔青的判断,但那之后的一系列反常行为,他若是一点都看不出,未免也有点太过侮辱他的智商。 这些天,陆衔青一边纵容妹妹,一边任由自己在无边的地域中挣扎。 妹妹会知道么? 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兄长对她刻在骨血里的在意,才是她最好的武器。 一直以来,他们实际上都是在跟自己的情感搏斗罢了。 念及此,陆衔青再次如释重负俯下身,他幽深的眸像一汪大海,轻易便圈住了祝今愿的。 “今愿,”他后怕又珍重地呼唤她的名字,呼唤停留在他生命中的妹妹,“别再折磨哥哥了。” “哥哥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胡说,”祝今愿瞪起眼,“你明明大不了我几岁,别装老头子,前段时间,我还看到你早上去跑步,跑回来立刻就去工作,身体这么好,怎么就老了!” 陆衔青听后不禁露出微笑。 可怜的妹妹是真的不明白,有一些衰老是精神性的,经历过这一遭,他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再放任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月光再次透进来,这一次温柔了许多,在这种含情脉脉的氛围中,似乎连月亮都不忍太过无情。 一种无声的温情在室内缓缓流转,方才剑拔弩张的,此刻偃旗息鼓,取而代之为一种充盈在心脏内里的圆满。 这股圆满似乎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陆衔青垂下眼眸,望着妹妹,深深地望着她。 这是他的妹妹。 他如珍似宝,失而复得的妹妹。 在这长久的注视中,他再次情难自禁,低下头,封住了她的呼吸。 再次汲取到妹妹呼吸的那一刹那,从不迷信神佛的陆衔青第一次在心中祈求。 神啊,倘若这是罪孽,所有的因果请叫他来背。 是他抵不住诱惑,误入歧途,是他屡次三番,不忍脱身。 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都与旁人无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半月前, 陆衔青生日当天,下过一场小雨,路面潮湿, 泛着点水光,空气里一股稍显混乱的气息。 祝今愿嗅着那丝不大好闻的味道,皱着眉,小心穿过面前的一道小水洼。 她穿了条长裙,几乎拖地的款式, 行走间须得拎着裙摆,不然便很容易沾上泥水。 祝今愿一边走一边懊恼,今日出门前至少应该看看天气预报, 不该穿这样不利于行走的衣服。 陈妙言和周既贇在不远处等她。 这段时间, 或许是刻意,周既贇跟她们的关系走得很近, 祝今愿时常拉上陈妙言来当挡箭牌, 好避免那种突如其来的奇怪氛围。 周既贇一点不介意,后来索性主动喊上陈妙言。 三人今天要去参加一场由周既贇主办的别墅轰趴, 他的性格完全不同于陆衔青, 天生爱玩爱热闹, 朋友很多, 召之即来一大堆。 祝今愿觉得,周既贇有这么多朋友的原因主要是因为他大方, 一般大学生出去玩, 不管怎么样,大家选择的方式大多是aa,但周既贇仗着自己零花钱多,家境优渥, 并不在意这些支出,常常大手一挥表示他请客。 祝今愿看着他的豪迈姿势,经常忍不住在心中将她定性为地主家的傻儿子。 她也不想的,但身边有哥哥这样的男人,她总是不免会将周既贇同他进行比较。 或许是年轻差异,又或许是成长经历不同,周既贇身上有一种哥哥所没有的不谙世事与青春活力,哪怕是哥哥在这个年纪,祝今愿也未曾看到过。 可没有就一定不好吗,祝今愿反倒觉得,在哥哥的身边,她会感到更加安心。 尽管周既贇对她是真的还不错。 人与人之间的磁场,真的好奇怪。 “想什么呢?”陈妙言在她眼前挥手,将她的思绪拉回,“盯着周既贇看那么久,怎么,动心啦?” 祝今愿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今天是我哥的生日,我要不要回一下别墅?” “拜托,”陈妙言只当她终于有了长进,谁知觉悟全无,她很无语,“你一定要这样吗,我承认,你哥是很迷人,但这世上迷人的男人那么多,你又何必单恋那一枝,”他指了指不远处,“你看,少年感的,痞帅的,hot nerd型,那么多,你就没有一个看得上的嘛?” 第81章 “没有,”祝今愿回答得很果断,“我好像不喜欢年纪太小的。” “那就把眼光放到研究生,再不济,我们学校还有博士,”陈妙言看向远方,目光坚定得像要入党,“不要这么局限嘛,老男人那么多,总有你爱的另外一个。” 祝今愿“噗嗤”一声被她逗笑,“你为什么那么不愿意我喜欢我哥啊?” “嗯……”陈妙言思索片刻,说,“也不是不愿意,我就是觉得,喜欢上他这种人好累,攀不过的珠峰就不攀了嘛,你想啊,你哥这么优秀,手里又有这么大一个集团,他对未来妻子的要求肯定是很严格的,你要多努力,才能跟他站在一起呢?” 祝今愿反问,“你对我没信心?” “不是,”陈妙言托腮,“我是觉得你已经拥有比很多人都要明朗的起点,没必要选择去过那么辛苦的生活。” “可是,有情饮水饱,怎么会辛苦?” 陈妙言看她一眼,无情戳破她的粉红泡泡,“有情饮水饱的前提是,首先你们要有情。” 祝今愿正思索该如何反驳,放在口袋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是兄长发来的讯息,问她在哪里。 祝今愿随即发送了一个定位。 手机那头再无旁的消息过来,但没等多久,陆衔青拨来电话,要她出去。 祝今愿当着陈妙言的面接起,面露惊喜,口吻却犹豫,“不行哎,周既贇也在这里,我得跟他一起走。” 电话那头的陆衔青似乎怔了一下。 以往,在他的生日这一天,祝今愿会将所有的时间空出来,哪怕那天需要上课,确实走不开,所以陆衔青推掉工作,依照习惯来接她。 生日这天不工作,是祝今愿帮他养成的习惯。 可现在,她竟然要亲手打破这一习惯。 生平第一次,陆衔青品尝到了失去的滋味。 “你确定?”他嗓音沉沉,风雨欲来得追问。 “嗯,”祝今愿毫不犹豫点点头,“不好意思啦,哥。” “好。”陆衔青沉默着,平静将电话挂断。 挂完电话,她走到窗边,轻轻拂开窗纱,看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久久停留在原地,一直都没有启动的迹象。 陈妙言觉得自己脑子转不动,实在有一些跟不上祝同学的脑回路,“你既然想回别墅,为什么现在又不走了啊?” 祝今愿将窗帘放下,微微笑,“因为我听你的话,不在这一棵树上吊死呀。” 陈妙言才不信他的鬼话,“别装神秘好不好,快告诉我!” 祝今愿仍旧只是笑,“哎呀,其实他如果不出现,我会想要回去,但他真的来了,我倒又不是那么想回去了。” “大概因为我有反骨吧。” 陈妙言蹙起眉,不理解这种脑回路,只感觉这俩兄妹似乎都不大正常。 一方靠近,一方逃离。 一方逃离,另一方又靠近。 “你信不信,”眼见楼下那辆车仍旧未曾开走,祝今愿转头看向陈妙言,“我哥对我是有感觉的。” “不信,”陈妙言想都不想便否认,“我只知道喜欢一定会有行动,只有不喜欢才会反复犹豫。” 但祝今愿不这样认为。 朝夕相处中,没人会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兄长,或许……是因为太喜欢了呢? 因为太喜欢,所以踌躇不前,因为太喜欢,所以瞻前顾后,也恰恰是因为太喜欢,所以才会拒绝,才会小心翼翼远离。 事实证明,祝今愿赌对了。 两人接过吻的第一时间,祝今愿给陈妙言发去三个感叹号。 陈妙言回得很快,“?你谈恋爱了?” 祝今愿惊讶,“你怎么知道?” 陈妙言继续回,“跟你哥?” 祝今愿又是三个感叹号,“你猜好准。” 陈妙言叹息一声,“认识你这么久,只有跟你哥有关的事情才会让你有这种反应。” “哎呀,”祝今愿在床上扭成一团麻花,撒娇,“你开心一点嘛。” “开心啊,”陈妙言说,“为你高兴。” “真心的?” “如假包换。”陈妙言沉默片刻,问,“只是……你真的准备好,去迎接跟你哥并肩站立的人生了吗?” “先不说这些,船到桥头自然直,”祝今愿心态躺得很平,毕竟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我上次不是拒绝了跟我哥一起过生日嘛,我最近越想越觉得愧疚,想要趁这个周末给他补过一下,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对此,陈妙言比她躺得更平,“把你自己送给他呗。” “我倒是想!”祝今愿苦恼得咬一下唇,“我还以为我哥会把我这样那样,再这样再那样,结果到头来就只有亲亲,你说,是不是男人年纪大了都会不行啊?” “其他男人或许是,但你哥肯定不是,”陈妙言在脑中紧急搜索一番自己刷到过的鉴男法则,“喉结明显,指节分明,声音低,鼻子挺,而且他没胖过,应该挺会的。” 祝今愿抿紧唇,脸微微红了下。 “不过,”说到这,陈妙言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先说明,不是我挑拨离间啊,你哥比你还是大一些的,据说谈恋爱呢,这种大挺多的男人一般都比较狡猾,有时候喜欢会骗取少女的芳心而不负责,所以……”陈妙言追问,“你们有没有明确的,确定关系?” “都亲了哎,”祝今愿捧着脸,晕晕乎乎,沉浸在粉红泡泡里,“这还不能够说明问题吗?” “大错特错!”陈妙言不愧饱览群书,对男人的劣根性很有一番独到见解,“男人最会利用你对未来的期盼,给你营造一种已经跟他在一起的错觉,而我们女性,受这种文学作品的熏陶,尤其是我们这种文学系的女孩子,最容易因为书中的东西而对男人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牢记一条,没有行动就是不喜欢,没有说出口就是还在犹豫。” “有这么严重吗?”祝今愿觉得哥哥不会这样对她,如果会,他何必僵持这么久才来吻她。 但陈妙言对此的态度却很严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觉得你就是对我哥有偏见。” “我觉得你就是那种恋爱脑。” “对啊,”祝今愿回得理直气壮,“我就是,怎么了?” 陈妙言见说不进去,痛心疾首道,“反正你多少长点心吧!” 说是这样说,但陈妙言那一日的发言还是悄悄在祝今愿的心中打下了一枚不轻不重的心锚,就像是卡在喉咙里的一根软刺,不那么痛,但每次吞咽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而这根刺愈来愈清晰的标志是,回想至今,陆衔青确实一次都未曾对她说过喜欢,抑或是爱这样露骨的言辞。 祝今愿很难不去在意,也很难不去深思。 事实上,直到周末回到别墅,她都没能将这一切抛之脑后。 她为陆衔青补过的生日十分简单,原因是实在仓促,她没办法践行大计,更因为哥哥明日就得出差,她不忍心他陪她到很晚。 祝今愿利用一整个星期的时间亲手制作了一幅拼图,而拼图的底图是她特地去画室自己画出来的十年前,她来到陆家的那一幕。 尽管画技略显青涩,但在老师的指导下却已经改得具有一番艺术性。 画面中,她胆怯站在金碧辉煌的别墅后花园,惊慌使她并不敢四处张望,而面色不虞的少年站在她对面,不发一言,看上去情绪并不高。 “为什么选择画这个?”陆衔青看了眼妹妹送的礼物,还是更好奇她的初心。 祝今愿垂敛眼眸,目光变得有些幽远,“因为,那是我们的开始啊。” 谁知陆衔青却否认道,“不是在这里。” “啊?”祝今愿愣住了。 “实际上,你刚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你了,”陆衔青一手抚着妹妹的发,追忆道,“我看到你一直在往回看,问你的母亲,你是否可以跟他们一起离开,我那时候就在想,既然不愿意,你又这么小,留下的话你该要大哭大闹了吧,所以觉得很烦。” 谁知却没有,她简直乖巧得让人心疼。 温柔的晚风中,兄长的神情看上去有种别样的情绪,似乎是真的有些感慨,没想到一次命运的交错居然会给彼此的生活带来这样翻天覆地的改变。 祝今愿没忍住,将自己的手递至他的掌心,整个人也依偎过去。 “那哥,”她微微抬起一点眼,有些好奇地问,“你当时是真的很讨厌我吗?” “谈不上,”陆衔青没怎么犹豫,平声回说,“毕竟我也没有过妹妹。” “那你是从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吗?”祝今愿亲亲他的下巴,依恋得蹭了蹭。 似乎陷入爱情的小女孩总爱听一些非你不可一见钟情之类的假话,祝今愿此刻难免落俗。 然而陆衔青却并没有如她的愿,他低头,有一些好笑,那那双带笑的眼眸告诉自己天真的妹妹。 第82章 怎么可能,那时候她才十岁。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呢?”祝今愿不依不饶,终于问出心中所想。 可她很快便发现自己再无法将其问下去,因为陆衔青靠过来,将她整个人温柔且强势地笼罩住。 “嘘,不要说话,”他揉了揉她的耳廓,嗓音一瞬变得沉哑极了,“今愿,给哥哥留点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一月后, 陆衔青主动邀请庄瑾华与陆鼎峰回别墅吃晚餐。 两人这几年王不见王,口中虽时常念叨对方,却极少出现在同一场合, 出现得少,吵得便也少,倒也给人一种恩爱夫妻的错觉。 但实际上,只有极为亲近的人才知晓,这两个人是斗了这么多年, 年岁渐高,当年那些人有的已经甚至已经故去,他们的心气也散了, 有些斗不动了。 可虽然斗不动, 彼此间的怨气却并不是消亡,所以一见面, 还是吹胡子瞪眼睛, 互相不说话。 庄瑾华自诩自己未曾做错事,行得端做得正, 姿态总是要高一些的, 陆鼎峰懒得同她计较, 索性便离她远远的, 坐在沙发这一端。 两个人,一个在这头, 一个在那头, 同时在心里琢磨同一件事情,儿子突然喊自己回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如今别墅这边是陆衔青常住,他很有做主人家的觉悟, 早早便等在屋内,见父母先后到达,他朝阿姨微微颔首,一道道早已准备好的菜肴便被依次端上桌。 在座三人对吃饭实则都兴致不高,毕竟自从出生开始,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口腹之欲早已被奢靡的生活养得几近消弭。 看在儿子的面子上,庄瑾华夹了一箸面前的火腿色拉无花果放到精致的螺纹餐盘中细嚼慢咽,待这口咀嚼完毕,她看向身旁的儿子,问,“衔青,妈不跟你兜圈子,你直接告诉我们吧,这么大费周章把我跟你爸喊回来到底是有什么事?” 陆衔青微笑,专注切牛排的手停了停,偏头看向自己的母亲,柔声道,“妈,一家人一起吃顿饭也算大费周章么?” 庄瑾华噎了下,“你知道我们家情况不一样。” “是不太一样,”陆衔青慢条斯理切完盘中牛排,站起身,将自己那盘换到陆鼎峰面前,“爸,你年纪大了,这些事情可以由我来做。” 陆鼎峰闻言,太阳穴突突直跳,下意识抬头望一望自己的儿子。 少年人肩膀渐宽,身板越来越挺直,一瞬站起身来时,他竟莫名有了种仰望的错觉。 他不自觉抖了抖面上已然垂下来的面部组织,岁月催人老,心老了身体也跟着慢慢腐朽。 可谁又愿意服老呢,古时皇帝到末年总要疑心由自己亲手立下的太子会按捺不住篡位,陆衔青也不例外,自从先前庄瑾华有意无意透露出儿子想要他退位让贤的意思后,他便是连公司都去得比以往勤了一些。 陆鼎峰将那盘牛排推回去,笑了笑,“不用,爸还能再帮你立几年,免得你根基不稳,被董事会那群人刁难。” 陆衔青笑出一声,倒也不勉强,依言坐回去,“那您多吃点。” 这突如其来的温情叫庄瑾华与陆鼎峰齐齐在内心打了个寒颤,家里腥风血雨久了,蓦然这样,实在是吃不消。 这顿饭庄瑾华与陆鼎峰吃得味同嚼蜡,只有陆衔青怡然自得,吃完牛排,舀一勺汤,擦一下唇角,淡定起身。 父母的视线不动声色朝他所在的方向撇过去,那是二楼的书房,他信步迈上去,又原路返回,只不过返回时,手中多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爸,你看看,”陆衔青将那文件递至陆鼎峰面前,“如果没问题的话,现在就可以签字。” 他将股权转让这样的大事说得好像吃饭喝水一样随便,陆鼎峰瞄了眼合同,险些一口气没喘起来,吹胡子瞪眼睛,“陆衔青,我将你养到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陆衔青不为所动,冷眼睨他,“如果将您对生活的不满随意发泄到我的身上也算养的话。” “至少你如今所以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陆鼎峰大怒,捂住心口,“儿子逼老子退位,你简直是反了天了!” 陆衔青立在他面前,认真看向自己的父亲,他就像一只吃饱气的纸老虎,被谁戳一下,便几乎软软倒下去,唯一能够支撑他的,只剩那往日的荣光。 “爸,”他走近一步,口吻相当嘲讽,仿佛是穿过时光,给予当年的陆鼎峰一记重击,“您不也是舍不下爷爷给您的这一切,才苟且到今天的么?” 陆鼎峰险些站立不住,扶住面前的餐桌,怒吼,“陆衔青,你大逆不道!” 说完,他终于想起什么,整理好自己被怒意弄皱的衬衫,语气也自信起来,“我在这位子坐了这么多年,你就算拿到我的股份,董事会也不会同意的。” “啊,”陆衔青闻言也似乎恍然大悟,指尖在桌上轻点两下,他幽幽出声,“这倒是个问题,不如……您再看看这份文件。” 庄瑾华与陆鼎峰身体微微前倾,那文件被甩到他们面前,庄瑾华微微瞪大眼,急不可耐抓起来翻看。 片刻,她颤抖着手,仿佛是不敢相信,又将那文件反复翻看几遍,“原来如此……”她低声喃喃,“怪不得你这段时间总去津市……” 事实上,自陆鼎峰接手路华集团以来,公司业务仅能用平稳这二字来评价,他能力不算差,能够守住家业已然算不错,但耐不住陆衔青实在太过优秀,不消几年便让路华集团的规模翻了一番。 那些从前谈不下来的合同,那些以往不敢涉足的项目都是陆衔青身先士卒,亲力亲为,可以说,路华集团能有今天,他绝对算是里程碑式的人物。 既然能够成就一个路华集团,便也有能力再造就一个,津市的子公司前些年发展不佳,但这段时间在陆衔青的带领下拿下数笔强势业务,发展势头大有超过身在北城的母公司的迹象。 而陆衔青想要用津市的子公司反向并购身在北城的母公司。 两公司业务相辅相成,他若存心使绊子,并非全无可能性,更何况,就算失败,集团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死大概率也会脱层皮。 陆鼎峰“哎哟”一声,从口袋掏出救心丸来囫囵吞下几粒,“你,你……我真后悔生下你……” 庄瑾华也是被儿子这番操作惊到说不出话,她知道这个儿子很优秀,若论能力,其实远在他们夫妻二人之上,这也是她哪怕并不喜欢他也全力培养她的原因,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从小一直克己守礼的儿子居然行事会这样出格。 北城统共也就这样大,家里斗斗也就算了,闹到外面去像什么话。 她丢不起这个人,庄家丢不起这个人,陆家更是丢不起这个人。 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庄瑾华开口,“这就是你的目的?集团如今都是你做主,就算你拿到股份,跟之前又有什么分别,何必多此一举?” 陆衔青望着自己精明能干的母亲,忽然笑出声,“你们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夫妻,明明互相厌恶却能在一起这么多年,明明彼此从不联系,巴不得对方早点离开,但真的遇到事情,却又总能心照不宣统一战线。” “金钱与地位,对你们而言就当真那么重要么?” 庄瑾华想说,不是重要,是当初做了错误的选择,这是他们如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至少午夜梦回,她惊醒时分,看一眼周遭繁华,能够安慰自己,自己或许并没有错。 但强势如她,又怎可能吐露心声,更何况,她又怎么肯承认,“当你失去过,你当然会明白这有多重要。” “既然这样重要,”陆衔青翩翩然站起身,“那我就一定要拿走了。” “衔青,你把事情这样闹大对你并没有好处,董事会当然会有人支持你,但与此相对,也会有人支持你爸,”庄瑾华作苦口婆心状,劝说道,“他们那些老狐狸,无论谁给你挖个坑,你都得忙活半天,何必呢?” “是啊,”陆衔青闻言思索几秒,仿佛被说服般富又坐回去,“确实是有些麻烦。” 陆鼎峰只当事情有转机,连连颔首道,“衔青,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既然第一桩事让您二位这样为难,那我们便来聊聊第二桩。” 庄瑾华与陆鼎峰没想到还有第二件,一时呼吸微滞,心口皆好似团了一团棉花,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视线集中在陆衔青身上,他却半分不急,端起一杯饭后送来的茶抿了口,方才开口,平地起惊雷,“想要我让步也不是不可以……” “爸,妈,”陆衔青看她们一眼,平声道出今日真正的目的,“我爱上了今愿,准备跟她在一起,麻烦您二位日后对她好一点,当成亲儿媳来疼。” “不可能!”庄瑾华率先竖起眼睛反对。 陆鼎峰紧随其后,“我不同意!” 第83章 “我不是在请求你们的首肯,”陆衔青语气坚定,大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我是在通知你们。” “这是我的要求,孰轻孰重,您们自己考虑。” 若是一开始便这样讲,庄瑾华与陆鼎峰大概率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但先前被儿子这番又是退位又是并购的恐吓过后,两人便觉得,接受今愿似乎也并非那样困难。 至少也算是自己眼前长大的孩子,但……有那样一个挟恩图报的父母,又有妹妹在前的身份……他们日后在北城恐怕要处在风言风语的漩涡中心了。 陆鼎峰再度揉了揉心窝,颇有些颓丧之气,“我们家……我们,怎么就摊上了这些事……哥哥和妹妹……说出去,这日后可怎么说出口……” “家风,家风全毁了啊……” 陆衔青并不明白他们家何时有过家风这种东西,父母皆有心上人,因利益而聚在一起,这些年貌合神离,对他对他人的迫害罄竹难书,或许自私才是他们的人格底色。 今日目的已成,陆衔青无意再多留,豁然起身,居高临下看眼自己的父母,淡声开口,“我忍了你们这么多年,接下来,该请你们忍耐忍耐我了。” 说完,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日光不知何时爬高了,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沐浴在光里,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长足而绵密的暖意。 - 祝今愿的恋爱初体验是迷茫。 似乎所有的事情,只要一涉及哥哥,她总会陷入一种莫名的纠结之中。 一开始,觉得他只要爱她便好,后来忍不住贪心,想要知道他的爱有几分。 一开始觉得他能够吻她便已足够,现在却想要听他日夜诉说我爱你我想你这种肉麻到极致的话语。 尽管祝今愿知道并不可能。 尤嘉挖了口面前的蛋糕,倒不认为这是件大事,“没说就没说呗,你哥那种人,说情话估计堪比要他的命,你看他的行动就行了啊。” “可是……”祝今愿偏过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判断他的行动,毕竟你知道的,我哥原来对我就挺好,我判断不出区别哎。” 恋爱中的小姑娘总是想要试图寻找爱的痕迹,尤嘉不理解,但是尝试共情,“那……就从你们原来不会做的事情入手。” “接吻?”祝今愿脸颊微红,轻声开口。 不得不说,兄长的吻真的很具有反差感,在大家面前,他是正人君子,但到了她的面前,到了那种时刻,他体内的暴戾因子似乎就此被激发,祝今愿躲,他便揪着她的脖颈将人按回来,祝今愿说不要了,他索性充耳不闻,祝今愿喘不上气,他顶多叫她呼吸一秒便复又将她强势按入他怀中。 指尖忍不住摩挲一下杯壁,祝今愿面色愈加红,伸手摸一摸,试图降温。 尤嘉见她这副春心荡漾的模样,有些无语,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拜托,我在跟你聊天的时候,请不要走神好吗?” “哦,”祝今愿抿一下唇,认真道,“不好意思。” “所以除了接吻,”尤嘉凑过去,好奇道,“你们进行到哪一步啦?” 祝今愿闻言,粉红泡泡尽数破碎,整个人泄气般趴到桌上,闷闷道,“没有了。” “哈?”尤嘉不理解,原来什么都没有,那她刚刚那表情是个什么意思,“你们这么纯洁的?” “对的呢,”祝今愿兴致低下去,“而且我还主动了好几次,我都怀疑我哥是不是真的……” “真的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尤嘉讲话比较肆无忌惮,经她这么一描述,陆衔青的形象瞬间变得沧桑起来。 说完,她自顾自否定,“不应该啊,你哥看着……”她看眼祝今愿,小声道,“挺厉害的样子。” 祝今愿:“我也觉得不应该,那是不是他不够喜欢我啊,毕竟是我主动的,而且他也没说过喜欢我……” “那更加不可能,你哥没必要这么耍你,陆衔青这点人品还是有的。”尤嘉对此很笃定。 可这样一讲,祝今愿更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了,她眼睛耷拉下来,有些自暴自弃道,“会不会是人不可貌相,虽然他不行,但是他不好意思说,毕竟那可是我哥,我觉得如果是我,倘若真的有隐疾,那也是不好意思讲的。” “男人都是要面子的……你怎么了?”祝今愿背对门口,看不到后面的情形,这番话讲完,见对面的尤嘉频频朝她眨眼,她忍不住疑惑出声。 谁知她问完,尤嘉立刻拎起包,言语间避之不及,“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先不跟你说了哈……” 祝今愿的视线追随过去,“你刚还说你今天没……”话没说完,她看到正出现在她身后笑得一脸阴沉的男人,立时吓得站起身,话也不说了,细声细气喊了声,“哥……” 也不知他何时来的,又听去多少。 陆衔青冷哼一声,并不理她,转身向外走,祝今愿本就心虚,见状忙抓上包追上去。 她试图解释,“我、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我就是随便一猜……” “不是故意,随便一猜。”陆衔青一字一顿,语速缓慢,重复这八个字。 祝今愿听得头皮发麻,实在摸不清楚兄长的意思,她快步跟上去,伸手攥了攥他的衣袖。 谁知尚未碰到,陆衔青便忽而转身抓住了她的,车门开启,他反手将她推进车内,整个人强势地覆上来。 祝今愿下意识屏住呼吸,视线内,兄长的眼眸幽深极了,像午夜看似平静的海面,汹涌在幽静的海底。 “想不到我的妹妹竟然这么着急?”陆衔青勾起唇,指腹压住妹妹的唇,玩味笑了下。 祝今愿感觉自己此刻好似化身为被猛兽盯上的猎物,危险氛围萦绕在周围,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出言不逊,“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猜测。”陆衔青缓缓出声,将她的借口提前道出。 祝今愿眼睫颤动,几乎忘记呼吸,“对。” 她说不出旁的话了,兄长的气息将她整个包裹,她像是被束缚的蚕蛹,除了束手就擒,别无他法。 陆衔青见她这样,禁不住轻笑一声,每回都是这样,话讲得大言不惭,胆子却比猫还小。 他体谅她年纪轻,难免胆怯害怕,可她居然在外编排他。 这一次,陆衔青不打算大发慈悲,放过自己的好妹妹了。 车厢内暗流汹涌,平静的海面就此被破坏,一颗石子投进来,涟漪荡起,一寸一寸,像更深处延伸。 陆衔青更低地俯下身,攥住妹妹的手腕,耐心引导,“究竟行不行,你亲自试一下,就知道了……” 兄长的话语分明是轻柔的,带着股莫名的蛊惑,但祝今愿仰头望着他,却不知为何,在这方幽静的密闭空间内,她的眼睫颤得愈发厉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车内空间狭窄而逼仄, 祝今愿的头撞到车窗玻璃,但很快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所温柔覆盖。 可若论温柔,却也只有那么一瞬。 兄长的态度实则霸道极了, 带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好似幼时他给她讲题,她听得昏昏欲睡,撒娇说可不可以歇一会,或者明天再讲, 得到的当然是毫不犹豫的否认回答,就恰如此刻,她细着嗓音, 摇摇欲坠, 颤颤巍巍询问,可不可以歇一会, 她下一次再试试。 得到的自然也是否认的回答。 陆衔青轻笑一声, 要叫面前可怜又可爱的妹妹知晓,就算他如今转变身份, 由兄长成为男友, 他骨子里那份属于长辈的威严仍旧不会改变。 一再挑衅兄长自然该付出应有的代价。 陆衔青俯下身, 唇碾过她的, 呼吸间那股熟悉的苦艾气息流连过伶仃脚踝,辗转至眼角, 鼻端, 耳廓,唇舌,最终闷闷笑一声,到达目的地。 古有武陵人奔波数里寻得桃花源, 陆衔青只觉得,他不需寻找,眼下便已是自己的桃花源。 仿若不知餍足,他不住品尝,不停吞咽,眼角眉梢沾染了雨水,可他全然不在意,尽管他以往很讨厌自己身上沾染不洁的气息,但这是妹妹啊,甘霖又岂可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陆衔青闭上眼,神情认真,不知是不是错觉,祝今愿总疑心自己从此刻兄长的面上品出一丝虔诚的味道。 可这样的时刻,又怎么会呢? 她以往所有的纸上谈兵全然不作数了,那些美好的体验在她的脑海中如一轮轮情景戏滚过来翻过去,她从自己所读过的所有文学作品里试图寻找出一个词来形容她此刻的感受,但是找不出,她找不出。 祝今愿觉得好渴,好热,她好像成为婴儿,被扔到盛夏,成为荞麦地里的一颗弱小的种子,她无辜,她脆弱,她敏感,她叫出声,她弯成一道缺了牙的月亮,瘦削的腰悬到天上又落到地里,一颗心上上下下,再下下上上,在兄长的摆弄下柔软了成熟了并蒂了结出晶莹的喷溅着露水的果实。 第84章 她趴在汽车后座小口小口地呼吸,大脑被按下暂停键,她无力思考。 一尾鱼被扔到沙滩上,搁浅是唯一的宿命。 祝今愿是那尾鱼,回不到大海抑或湖泊的那尾鱼。 夜晚是何时降临的,没有人知晓,当她发觉时,眼前的天便已成为一片静谧的黑,树影婆娑,微微起风,摇曳着,起伏着,将祝今愿送回别墅。 陆衔青的房间。 苦艾的气息在她的鼻头萦绕不去,似乎提醒她,前摇已然散去,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风雨飘摇,天地颠倒,眼前的黑成为白,面前的白在翻身之际又成为黑。 她推拒着说不要了,她哭喊着哥哥,但懵懂的又岂会明白哥哥在此时意味着什么,是警示陆衔青他是兄长,还是在他喧闹着的神经中撒下一把火,告诉他兄不是兄,长倒是长,他哑着嗓音,蛊惑道,今愿再喊几声,你可以的,祝今愿不听,摇着头爬开,又被一把攥住脚踝拖回来。 妹妹,你该知道。 哥哥从来都不是好说话的人。 哭了是么,没关系,帮你擦干净便是,累了是么,没关系,反正哥哥什么都习惯代劳。 陆衔青忍耐着,煎熬着,额角青筋突了又突,跳了又跳。 风吹过纱帘,带着眼前昏黄的灯光都变得碎裂,一滴雨砸在窗户上,酝酿许久的那场雨终于在此刻真正地,细密地下起来。 祝今愿咬着唇,唇间是自己黏在一起的发,混沌间,她的两只手臂被扯起,她终于想到一句形容。 天上人间,摇摇晃晃。 - 远郊的那块地出了些问题,也不知是流程审批不到位,还是其他环节出了纰漏,傅霄心急如焚,频频拨打陆衔青的电话。 但真是奇了怪了,寻常几乎二十四小时在线的男人今天早上却怎么都找不到人。 傅霄疑心是陆衔青去哪里出差,转而将电话打到助理方临那,谁知方临说,陆总自从昨晚回家后便没来公司,他在微信中请示了好几回,对方也未曾回复。 要知道,现如今社会过劳猝死的工作狂新闻实在是太多太多,他前几日还听到不知谁说,他们原先一起玩的同学毕业后进入互联网,短短几年便靠自己做到高管,身价岂止上亿,却在某次应酬后倒在卫生间,再也没能爬得起来。 傅霄不免想到前段时间,陆衔青面色铁青,印象中嘴唇似乎也有些发紫。 那可是前兆。 傅霄越想越害怕,赶忙驱车前往别墅区,偏他住的地方在市区,而陆衔青喜静,住在鸟不拉屎的郊区富人区,傅霄开得飞快,闯下一个红灯,才堪堪在半小时后抵达。 门铃是来不及按的,他将门拍得砰砰响,佣人倒是来得快,见是他,忙侧身让出一点空间,“傅先生,您请进。” 傅霄来不及搞这些社交礼仪,忙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衣服领口问,“衔青呢?” “在、在楼上。”佣人脸吓白,说不出话,忙伸手指。 傅霄得到答案,头也不回,大步往上跑。 许是近乡情怯,真到了陆衔青的门口他反倒不敢一把推开门,谁知不知是他跑上来的动静实在太大,还是陆衔青恰好醒来,他敲门的手刚举起,面前的房门反倒自己开启了。 傅霄吓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一步,“你、你还活着。” 陆衔青白他一眼,嗓音有股被砂砾磨过的喑哑,“不然?” 傅霄见他好好的,方才路上激烈跳动的一颗心安定下来,“没什么,”他害一声,继续后退,“是我想多了,还好是我想多了。” “嗯,”陆衔青看眼背后,将门悄悄掩上,做了个“嘘”的手势,“别说话,今愿还在睡。” 昨晚折腾她狠了,她忿忿瞪着一双眼,最后是又哭又闹,险些晕过去。 傅霄“哦”一声,脑中只当是兄妹感情好,但感情再好也不该睡一个屋,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规劝,“衔青,虽然现在外面没人敢再说那些风言风语,但今愿妹妹毕竟这么大了,你们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 谁知这话说完,一双冷沉眼眸朝他睨过来,“注意什么?” “你跟今愿妹……”傅霄抬起眼,瞥见面前男人脖颈间那一道再明显不过的红痕,像是猫挠的,但他明白,那一定出自女人的手,而陆衔青身边唯一的女人只有他唯一的那桃李之年的好妹妹。 傅霄剩下的话说不出来了,他不敢深想,也不敢去猜,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真希望那是程淑媛的手笔。” 陆衔青想都没想,蹙起眉,“别恶心我。” 傅霄深吸一口气,答案呼之欲出,有些话是不说也得说了,“陆衔青,你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你是禽兽吗,那可是、”傅霄伸手指向他背后,“今愿是我们的妹妹啊……” “是亲的么?”陆衔青理了理睡袍领口,反问。 “不是,但,但你说亲的没区别啊。”傅霄再反问。 陆衔青见状平静极了,神情仍有股餍足之后的舒畅,“哦,那是我说错了。” “可……” “没什么可是,”陆衔青打断他的话,“一会你见到她,别露出这副神情,今愿心思细,看到难免会多想。” “更何况,”陆衔青眼眸紧盯他,神情中有些了然的意味,“你之前不也喜欢过今愿么,凭什么你可以,我却不可以?” 空气里静了一瞬,傅霄立刻反驳,“你别胡说啊我告诉你,我对今愿妹妹,那只是对一种类型的欣赏,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我不喜欢那种咋咋呼呼的性格,今愿妹妹比较安静,为人也很低调,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性格挺好,那并不能称得上喜欢。” 傅霄急于解释,丝毫未曾察觉到陆衔青唇边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他微微颔首,嗯一声,“知道了。” “什么知道了?”傅霄还是认为哥哥跟妹妹在一起,此举实在不妥,“你这样一意孤行,阿姨跟叔叔能答应吗?” “他们已经同意了。”谁知陆衔青早已将此事搞定。 傅霄的三观遭到猛烈冲击,闻言噎了噎,好半晌才点着头,憋出一句,“行,好,你牛逼。” “傅霄哥,你看着民主,其实思想比我哥还要封建。”两人的交谈吵到祝今愿,她从被窝钻出来,丝毫没有被发现的羞耻,相反,她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呢。 陆衔青自然而然低下头,在妹妹的额角亲了一下,顺手将她的发捋到耳后,他低声问,“累不累?” 嗓音间,是傅霄从未见过的温柔神态,他浑身鸡皮疙瘩涌上来,没忍住,站在原地抱住自己的手臂打了个不合时宜的寒颤。 祝今愿仰起头,摇头,有些羞怯的语气,“不累。” “不累也再去睡一会。” 是不是任何男人只要谈恋爱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傅霄感觉自己眼前的陆衔青根本不是自己所熟知的那个陆衔青,那个气场强大,只要一出现,一众叱咤风云的高管便吓得你噤若寒蝉的是面前这个男人? 傅霄回过头,视线内的男人和女人其实平心而论称得上登对,高大的男人微微弯腰,将清纯又妩媚的妹妹拢在怀中,整幅画面看上去无疑是静谧的,美好的。 他甚至不自觉勾了勾唇。 但当他看清那个下意识不住地在亲吻今愿妹妹的男人是陆衔青时,他还是立时转过头,心道真是疯了,这世道真是疯得不能再疯了。 竟然连陆衔青这样的人有朝一日都会陷入爱情,傅霄想,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一周前, 祝今愿隐晦告知兄长,下一周便是他们恋爱一个月的纪念日。 陆衔青听罢愣了下,重复道, “一个月?” “对哇,”祝今愿拧起眉,双手抱在身前,质问,“你不会忘了吧?” 或许只有小女生才会在意恋爱纪念日这种事情, 陆衔青日理万机,日程表中还真没有这一待定事项,但恋爱至今, 他很明白自己若是和盘托出, 得到的必然将他赶出房间这一结果,他伸手推了推眼镜, 神情淡定而从容。 “没有, ”揉一揉妹妹气鼓鼓的脸颊,陆衔青平声道, “那天我们一起出去玩。” “去哪里?”祝今愿好奇。 陆衔青微微摇头, 告诉她, 这是个秘密。 有些事择日不如撞日, 陆衔青事后拨了个电话,将时间更改至下一周。 祝今愿期待良久, 提前一天晚上便开始各种打扮, 陈妙言看不过去,托腮不解,“讲道理,你跟你哥这种关系, 无论你什么样他都已经见过了,我真是不太理解你现在在这里做这些的意义呢。” 祝今愿埋在一堆衣服里,头也不回,“等你跟你那个青梅竹马谈上恋爱你就知道了。” “呸呸呸,”陈妙言深觉这一设想实在太不吉利,连忙出声阻止,“我跟你说,你可别咒我。” 第85章 “好的,我不咒你,”祝今愿换好衣服,走到陈妙言面前,“帮我看看这一身可以吗?” “我觉得上一套比较好。”陈妙言思索片刻,答。 祝今愿“嗷”一声扑到床上,“这可是我们第一个纪念日,我却连穿什么都不知道,好烦。” 陈妙言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忍住,说,“也就你哥宠你,跟你过什么一个月纪念日,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每个月都有一次,你还准备每个月都过呀?” “有什么不可以?”祝今愿歪头,“反正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有的是时间。” 陈妙言:“行吧,那我还是坚持上一套。” 祝今愿闻言,又从散落一橱的衣服里翻出上一次试穿的衣服,这是一条花样繁复的连衣裙,掐腰的款式,背部镂空,恰好露出她一对展翅欲飞的蝴蝶骨,纤弱中带一丝若有似无的诱惑。 祝今愿站在镜前左看看右看看,语气几分不确定,“真的可以?” 陈妙言拍了个视频发给她,“你看看,发到网上保底万赞,这都不可以,那还有什么可以?” 然而等真的到出发那天,祝今愿看眼自己的盛装打扮,再看看兄长随性的运动服,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扣上安全带,小心翼翼反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陆衔青偏头看她一眼,笑了声,“到了你就知道了。” 约莫两小时过去,他们来到一座宽阔无比的山头,远远望去,周遭绿意迷人,雾气袅袅升腾,呼吸间一股再清新不过的气息。 祝今愿方才意识到,他们这趟是要来做什么。 她前段时间看到有人将露营的过程发到网上,她看着眼馋,私下同兄长讲过几次,但他每回听到总说有时间再带她去,祝今愿体谅他工作忙碌,后来便也没再提。 可她没想到,兄长一直都记得。 但……她垂眸望一眼自己的打扮,有一点想哭,“……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哪有人穿着高跟鞋来露营的。 陆衔青倒不认为这是问题,他打开后备箱,将其中一个工具箱打开,里面赫然放置着他为她准备的运动套装。 这可是纪念日哎,祝今愿盯住三秒,毅然决然将那箱子阖上。 “我就穿这个!”少女语气懊恼,带着股孤注一掷的气势。 陆衔青轻笑一声,表示一切都由她的心情,不换便不换罢。 在露营爱好者中,有人喜热闹,将这当成拓展社交圈的渠道,也有人喜静,只想安静享受与爱人在一起的时光。 陆衔青显然属于后者。 只不过他忘记,这一块地方是傅霄搞起来的,虽多年不对外营业,但他知晓的情况下,对方便也会知晓,他能够自由进出,傅霄自然也可以。 两人尚未走近,那股莫名熟悉的吵闹声便已透过微风传至耳边。 “傅霄你这人真的有点笨哎,明明是你的地方,你却连帐篷都不会搭,我真有点怀疑你的工作能力了。” “是,你厉害,你搭到一半我刚钻进去,整个帐篷就塌了,最后不还是我力挽狂澜拯救出来的。” “力挽狂澜?我看是亡羊补牢吧,没办法才开始认真,真不明白我妈为什么让我跟你这种人相亲。” “彼此彼此,说得跟我多愿意似的。” “哈,就你这种有纹身,吊儿郎当的,根本就不在我的择偶范围内好吗。” “尤大小姐您放心,您这种大小姐性子我也无福消受,别担心我会爱上你,我告诉你,不可能的哈。” 陆衔青微不可察粗了蹙眉,正欲立即转身,换个更为清净的地方,谁知一旁的妹妹已下意识喊出声,“尤嘉?” 尤嘉一见到祝今愿,立即抛开傅霄跑过来,“今愿,你们也在这里,好巧!” 原本的二人游因为这一重乌龙就此成为四人游,陆衔青眼色沉下来,微微有一些不悦。 走动间,感觉指尖似被什么给轻轻捏了下,他低头,发觉是妹妹一边在跟闺蜜讲话,一边无意识地,依恋地,又或者说是习惯性的勾住了他的手指。 陆衔青被这一认知取悦到,方才紧绷的下颌线渐渐松弛,眉宇间笼罩的那股不耐也缓缓散去。 不得不说,傅霄在做休闲娱乐这一行的确有几分天赋,北城虽说面积广阔,但因地理位置原因,几乎所有拥有开采价值的地方都已被人饿虎扑食般抢了去,剩下来的,要么是无论如何都不赚钱的,要么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办法的。 但傅霄却偏偏不知从哪里找到这么一地方,没费什么力气,只是请人将山上掘出一条可供人行走的山路,便真如纸上雕花一般将这地方给搞得活了起来。 兼具野趣的同时,却也不乏现代设施,且这里地理位置优越,是北城观星的不二之选。 想到这,祝今愿忍不住看一眼身旁的兄长。 当初,他分明热爱天文,并立志日后要去b大读最好的天文学专业,但这一志愿半路折戟,被庄瑾华与陆鼎峰联手反对,甚至于,他们疑心他报专业时反水,控制欲作祟,甚至偷偷登上过他的报考网站,见并无不妥才作罢。 这些,是祝今愿那天晚上睡不着无意窥见的。 她从未对兄长说过这些,但在后来报考志愿时,她却不知为何,想起这一幕,莫名便将报考的专业改成了自己真正想读的文学。 这个家里,已经有一个人因现实而背弃理想,她不能再做第二个,她要替兄长记着,他所被迫放弃的那些究竟是什么。 “哥,”祝今愿撇开尤嘉,快走两步,追上前面的陆衔青,“你说今晚我们能看到星星吗?” “不出意外的话,可以。”陆衔青一向谨慎,在这种事情上也并不会打包票。 祝今愿哦一声,面上有一些纠结。 陆衔青观察到她的微表情,停下脚步,问,“怎么了?” “嗯……”祝今愿想了想,忽的仰头,“你会后悔,当初没有学天文吗?” 没想到是这个问题。 陆衔青怔了下,原本是想敷衍了事,但看到妹妹再认真不过的眼眸,他有些不忍心,缓声道,“一开始有一点,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这一点遗憾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那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选择今天的路吗?” 这一次,陆衔青答得很肯定,“会。” 祝今愿微微诧异,抬起眉,耳旁是兄长娓娓道来的低沉嗓音,“今愿,倘若不是当初的那条路,你我不会如此顺利。” 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令他拥有同父母谈判的资本,所以,那一点小遗憾比起不能抓住眼前的妹妹,陆衔青认为,现在想起来,那已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夜晚,星辰漫天,尤嘉与傅霄不知去了哪里,整座山上只剩陆衔青与祝今愿二人。 眼前是憧憧树影,耳旁是呼呼风声,仰头望繁星点点,低头看,他们并肩而立,站在坚实的土地之下。 祝今愿偎依在兄长身侧,看他跟自己讲,此刻在她视野之内的究竟是哪一颗星,流星雨究竟是如何形成的,而又有多少星辰,是人类肉眼所无法观看到的。 宇宙的浩渺如一幅画卷般在眼前铺开,祝今愿屏住呼吸,安静享受这一刻。 耳旁,陆衔青忽的停顿一瞬,低声道,“今愿?” 祝今愿抬起头,“嗯?” 陆衔青看着她,目光却仿佛飘回十年之前,很难不感慨,那时候那么小的人成为他的此生挚爱。 这些年,他们吵过,闹过,分崩离析过,得到过,失去过,如今终于能够心无旁骛厮守在一起。 陆衔青顿了又顿,口吻郑重,眼中无限柔情,“今愿,上一次你跟朋友说,我没有对你讲过我爱你,这是哥哥的失误,”哪个哥哥会不爱自己的妹妹呢,“所以我一直很想问问你,今愿,我爱你,你是不是真的愿意跟你面前这个自私到想要把自己的妹妹据为己有的男人共度余生?” 祝今愿眨了眨眼,是在做梦吗,如果是,她情愿永远都不要醒来。 良久的沉默,喜悦就这样将她击中。 “我愿意!”祝今愿缓过神来,扑过去,尖叫着大声重复,“我愿意!” 望远镜搁在一旁,星星眨眼,银河闪烁,整片山谷都回荡着少女果敢而猛烈的爱意。 念念不忘,终得回响。 ——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