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同人] 别抢我的奖学金》 第1章 [bg同人] 《(黑篮同人)别抢我的奖学金》作者:忘川沉舟【完结】 文案 多年后工作结束的一次喝酒闲聊里,前辈正跟你盘这次的案子,突然说了句: “藤和,我一直觉得你挺恐怖的。” 忙着唏哩呼噜在酒吧嗦意面的你:“?” 前辈:“开着价值百万的车接着不到零头的案子,卷得令人发指。” 累得跟条狗似的你:“……” 前辈正色:“你实话跟我说,那天副驾驶上的红头发男人,是不是你养的小白脸?” 你:“…不,前辈,他才是有钱的那个……” 如果一定要追问个彻底你是怎么和红头发的财阀家独子搭上关系从高中稳定交往至今年底就结婚的…… 你:“呃,我高中做饭比较好吃?” * 你一直庆幸还好赤司低你一年级,否则你的年纪第一肯定不保不说,当初为争取你时洛山保证的学费全免和优厚奖学金肯定全吹了! * 是个小短文~ 另一篇文你与赤司的衍生平行世界,if女主没有被收养,小队长的母亲按照剧情去世,两个人不是幼驯染关系,高中才相遇。 依旧第二人称预警!!女主人设表里不一,外表温柔完美实则抠门护短。 内容标签: 综漫 少女漫 黑篮 姐弟恋 轻松 主角视角你赤司 一句话简介:不学习就没饭吃! 立意:学习是改变命运的道路! 第1章 ================= 这是个if世界,if纱织夫人已经死亡,女主并未被收养,而是在孤儿院长大。 “——你的爸爸妈妈都是非常优秀,对社会做出贡献的人,希望你不要辜负他们的期望。” 你被送到福利院的时候,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换句话说,早已不是来领养的人们的第一选择。他们通常都会选择年纪小、乖巧懂事、看起来聪明机灵的孩子,当然最好是还没有到达记事的年龄。 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曾经有家庭表示过收养你的意愿,但是逐渐长大并且将孤儿院的大家当做自己责任的你,最终还是郑重地婉拒了他们,将机会交给了更小的孩子们。 信仰邪、教之前,你的父母曾是非常优异的高校毕业生,相约着一起改写命运,一起从乡下地区考取了东京的高校,名字还列在优秀毕业生的名册上,毕业后又获得了很好的offer,工作数年被调职到了京都。然而也是在这个美丽又古老的城市,他们走上了毁灭的道路。你对家的最后记忆是独自背着书包回到那个冷冰冰的房屋时,隔着很远的街道看到远方某一处冒起了火光。邻居的奶奶站在了街角,看到你后紧紧攥住了你的手,牵着你到了旁边的小茶馆坐到了天黑。 那家小茶馆从昭和年代就在了,店内一直供应过了很多年,却始终深受老人小孩喜爱的泡泡茶。五颜六色的糖豆子漂浮在一盏热水里,边喝茶边用牙签戳起糖豆子吃掉,附近的小孩但凡攒了零花钱都喜欢来吃一碗。 也许是你从小就没心没肺,你对那一段人生最深刻的印象竟然是邻居奶奶给你买的一份泡泡茶。 父母葬身在自焚的火灾里后,你就被送到了福利院。他们之前疯狂的行径已经使得你举目无亲,只剩下绵薄的积蓄。火灾中唯一抢救出来的只有一个装着证件的盒子。福利院的阿嬷会抚摸着父母毕业证上的照片和鎏金字体告诉你: “你的父母都是很优秀的人,对大家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所以你也要努力哦。” 你也要努力,成为和父母一样优秀的人。 抱持着这个信念的你,从小到大一直稳稳地占据着年纪第一的名次,无论什么都要强迫自己要做到最好。因此从来没有少被在背后窃窃私语功利好强、争强好胜。不过比起因为这点流言蜚语就暗自神伤,还是振作起精神,在假期里多打几份工更重要。 因为父母都曾是非常优秀的人,作为女儿,你必须追赶他们的脚步才行。一直怀抱着这个想法的你,在高中二年级即将接任学生会主席的时候就遭到了一记迎头痛击。 ——你所就读的洛山高校这一年春天迎接的新生里有一位名为赤司征十郎的少年。 抛却财阀集团继承人、力压新生的高分录取、甚至还有篮球社监督亲自前往邀请等诸多光环,这位作为代表上台演讲的新生本身也是个俊秀有礼的少年。作为学生会代表在先一步发表了欢迎新生的演讲后,坐在第一排最角落的你拥有足够的时间去打量这位很可能会成为你接班人的少年。学生会主席的选举即将举行,很快二年级的你也要在学生会的新鲜血液里挑选合格的继任者。就如同上一位主席在所有人中一眼挑中了你一般。 只不过你没有想到打脸来得如此之快,对方压根没有打算按部就班地从助手做起,而是直接挑战了你的权威,一进入学生会就参与了选举。 光看平时那温文的微笑,还真是看不出他是这样锋芒毕露的人物。想到兼任篮球部副部长的学生会干事向你抱怨这位新生一来就挑落了一军成员,自己登上部长的位置,来了个大换血。 你当时只是报之一笑,温声开导对方,安慰那位干事作为前辈要包容后辈的锋芒,更要为他们做好前辈引导的职责。至于那位前篮球部长的干事背地里怎么暗箱操作试图将新任部长的后辈挑落下马,就不关你的事情了。下克上是民族文化的重要一环,确实围观者会拍手叫好,但那终究是看客的热闹。你的记忆里还残存着幼年父母还正常时曾带你去看的电影里的一句话: “戏台下的终究是看热闹的,戏台上的才是拼命的,不能输,只能一直赢到底,输了就是死。” 下克上固然精彩绝伦,胆敢挑战秩序的人必须承担起忤逆的风险。 直到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挑翻了任何胆敢挡在面前的阻碍,真正站在了你的对立面,跃跃欲试地发出危险的信号,你才开始正视这位对手。 虽然在外人和师长的眼里,你一直是个温和有礼,善解人意的优秀学生。会为了班级的和谐,先一步解决同学之间的问题,也会阻止校园霸凌的发生,温柔地安慰压力过大而崩溃的同学。尽管是一位失去了双亲的孤儿,但始终表现出良好的教养,不会过分争抢他人的光环,像是粘合剂一样的存在弥补着各人之间的裂缝。你知道无论是同学还是老师,在夸赞你的同时,眉梢眼角都藏匿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怜悯,高高在上,毫不自知。说实话,你其实内心对于自己家境优渥的同学们存在淡淡的羡慕和一份难以抹灭的轻视。他们父母双全,拥有可以无尽挥洒的时间,看上去无忧无虑。同班的女生可以高挑优雅,连一根头发丝都是精心打理的闪亮,在台上拉动琴弦的身影像是精灵一般优雅。她们可以将时间花费在各种在你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情上,甚至还有时间为了与心仪男生擦肩而过脸红心跳。而你就像是被身后一根铁杆支撑起的脊椎的娃娃,永不停歇、永不弯腰地奔波在不同的轨道上,像是被名为时间的怪物追赶着。光是为了和他们看起来一样,几乎就耗尽了你的全部力气,哪里还有时间去担忧那些多余的奢侈烦恼。与其翻来覆去地纠结怎么给心仪的男生递情书,还是食堂的代餐券和澡堂的免费券更吸引你。你已经很克制自己不把烹饪课的材料带回去了。如果不是为了申请好的大学必须有足够的综合分数,你怎么会浪费时间进入学生会,一开始就全力埋头学习迎接三年后的考试了。 你没有钱去上任何补习班,更别提那些培养高雅情操的爱好,你唯一能听出的古典乐是校园的放送部开始放松前的d调卡农。小学时全国要求教授的竖笛课只是为了应付老师和对完美的强迫症,你才认真地学习,一毕业就直接把竖笛给了孤儿院其他需要的孩子。 当发现赤司征十郎站在你的对立面时,你想都没想就选择了握住他递来的和解之手,以“不想引起争端对大家造成伤害”这种冠冕堂皇却令人热泪盈眶的借口,痛快地甩掉了学生会主席的担子。 “今后学生会的各位就拜托赤司君了。” 你温柔地微笑着道,伪装得像是众人心中那个完美无缺的印象。 退居二线,作为助手辅佐赤司,然后慢慢移交权利,全身而退。一切跟你设想得一样完美。升入二年级后,本来就繁重的课程一下子压了下来,令人颇难喘息。有进学志向的人早就去参加补习班了,只有你没钱才咬牙坚持,利用从前学生会共事的关系去搜罗了不少前辈们的笔记和课本。你答应接下学生会的担子,本就是为了最终被东大录取的前会长的笔记。对方甚至答应了在空闲时间会为你补习。 也许是因为将自己不愿意负担的累赘丢给了后辈让你的良心产生了一丝不忍,当然很可能这位后辈并不需要同情之类的感情。你对赤司征十郎的关怀堪称无微不至,如果在古代你大约是能和主公把臂同游、同桌对饮级别的忠臣。连一开始因为你的主动退让而薄有微词的干事们也被你的行为感动了,认为你真是高尚到希望赤司是那个比你更能领导好学生会的人,才尽心尽力地帮助辅佐他。 第2章 有一天关系比较亲近的一位学生会干事终于忍不住,悄悄问你和赤司君是什么关系。你一时没料到别人脑补的剧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愣了片刻,微微睁大眼睛,轻声反问:“我和赤司君?” 对方拽了拽你的袖子,小声地凑到耳边说: “别人说你们在交往,是真的吗?” 电光火石间,过去的人生片段跑马灯一般飞速掠过脑海,回顾十七年人生,你深刻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活够,你还没有赚到钱让福利院的各位过上每天都有热水澡、每餐都可以吃肉的日子。 强烈的求生欲使你挤出眼泪,令睁大的眼眶水雾弥漫,咬住下唇颤抖起来——好像是被这平白而来的污蔑气得无可奈何般可怜。 “我和赤司君怎么会在交往呢……”你带着哭腔,慢慢红了眼圈,细声说道,“我不可能做那样的事情,赤司君是我的后辈呀……” 父母遗传的良好外貌基因和乖巧素净的外表给了你不少便利,这次也是。 “可是大家都看到你对赤司特别关心,他也非常信任你……好了好了你别哭、你别哭呀,是我错了我不该乱说话!” 看到了你咬住下唇红着眼睛整理文件,却不得不胡乱擦拭眼泪的模样,对方也傻了眼,赶忙道歉安慰,悻悻地离开了。 你松了一口气。面上还是一副未恢复的低落神情,心里却恨不得把乱传谣言的人揪住衣领往墙上撞个十次八次。 你完美无瑕,洁白干净的人生履历里不允许有任何污点,尤其是和后辈有恋爱关系这种天崩地裂的谣言。 不过这也提醒了你风言风语的盛行,你稍加思索,正好月考临近,干脆有意减少了和赤司碰面的机会。考试结果出来的那一天,你对着依旧打印在第一行的名字松了口气,难得心情放晴,决定今天放学早一点去抢超市大减价的肉排给大家改善伙食。始料未及的是,到了午休的时间,你抬眼一瞥就看见了布告栏那里挤满了人,人头攒动间时不时传出议论和嗤笑声。背后隐隐发毛的感觉带来了不好的预感,你刚想走过去叫来风纪委员维持秩序,就见一位向来尖酸刻薄的女生拿着一张很显然刚从布告栏上被扯下来的信,分开人群走到了你的面前。 她开口叫了一声你的名字,眉梢眼角都是幸灾乐祸的笑,藏不住的讥诮:“你还真是受欢迎啊,真不愧是校园女神。连e班的差生都肖想副会长呢。” 你盯着她手中被揉皱的粉色信纸沉默了许久,直到风纪委员都过来呵斥看热闹的学生散开了,你才开口: “放下。” “哈?”女生高高地挑起眉,覆盖着艳丽唇彩的嘴角高高扬起,恶毒地重复了一遍,“放下?副会长是在命令我放下吊车尾写给你的情书吗?”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把信纸拍在你的胸前,力道大得推得你向后一个踉跄。 “这么恶心的东西也就某些没有父母的孤儿才想要了,要是我收到这种垃圾的情书,我都要吐出来了。”她夸张地卖力表演着,信纸飘落在地,你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反而温柔地微笑了起来。 “捡起来,现在、立刻、马上。”你说道。 她的笑声压根没有停止的意思,人群在骚动,此刻的你怒火中烧,早已分不出多余的理智去管旁边围观的同学了。 对方尖利刺耳的笑声在被你猛然攥住手腕时戛然而止,你和菜摊小贩鱼店老板讨价还价多年的功力险些破功,差点弯腰捡起信纸塞进她嘴里。 不管对方怎么挣扎尖叫,甚至是破口大骂,你毫无动摇地拖着她穿过人群,走到了一位正在颤抖的少年身前——开什么玩笑在,这种充其量只敢玩玩校园霸凌,把人关厕所冲水的小垃圾,怎么比得过你十几年来和诸多大妈争夺打折肉排的强悍臂力。 那位少年很显然刚刚被殴打过,脸上还残存着红痕,衣领被粗暴地扯崩了一个扣子。看到你们过来时瑟缩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头,躲在黑框眼镜后的双眼,不自觉带上一两分期许望着你。 “佐藤君对吗?” 你轻声地询问道,说出了眼前这个少年的名字,也是信纸上的落款。 少年抖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点头。 你用脚都能猜出前因后果,这个你没什么印象的e班同学偷偷写了给你的情书藏起来,却不慎被同班的人发现,于是抢了过来大声宣读后唯恐天下不乱地贴在了布告栏。作为被欺凌的对象,佐藤大概被他们揍了一顿。 “请你和佐藤君道歉,关于你侮辱佐藤君那些言论我希望不要再听见。”你冷着声音对被你紧紧抓住还挣扎不已的女生说道,暗暗加大了力道,对方疼得嘴都歪了,愤恨地瞪了你一眼,才不情不愿地对着佐藤开口: “喂,e班的……对不起!” 在你的瞪视下,她不甘愿地吞下了那句“垃圾”,在你松开了力道后飞速抽回手臂,揉着手腕嘟嘟囔囔。 女生叫嚷着滚开让路猛然推开身后的人群,一个人跑远了。你这才蹲下身,和跪坐在地的佐藤平视,将已经皱成白菜叶的信纸递给他。 真情实感的心意不应该被嘲笑,再糟糕的人拥有一颗炙热的爱恋之心都值得被尊重,当然前提是对方并未自私地打扰你的生活,选择了默默地观望,连情书都不敢递出。 “谢谢佐藤君。你的心意,我已经感受到了。”在对方的眼中升起不切实际的期望之前,你一笑,轻柔的声音无情地斩断了他的希望,“但是我认为作为学生,我们的主要任务还是好好学习。信我已经读过了,现在还给你。希望佐藤君今后也可以一起努力,考上心仪的学校。” 说完你起身对周围的学生们弯腰鞠躬,行了一礼,才带着歉意直起上半身,苦笑开口: “很抱歉打扰各位同学午间休息的时间了,很快就要开始下午的第一堂课了,请大家先回到教室吧。” 当然了,真心虽然不应该被践踏,也不代表你必须得接受。现在和恋爱扯上关系简直是自寻死路,你的脑子里只有钱、钱、钱。而钱是和你的前途挂钩的。 总算是把闲的没事干跑来看热闹的学生都陆续赶回去教室,旁边楼梯和走廊围观的同学也离开了。刚送了一口气,转头眼角一瞥就看见站在楼梯走廊那里的玻璃后,静静看着你的红发少年。 一年级和二年级不在一个楼层,只是学生会的活动教室在二年级上面一个楼层,估计他刚从活动教室出来,正要回到教室去,碰巧看了一场以你为主角的笑话。 你一怔,压抑住比中指的欲望,抬头对他温柔一笑。感觉内心蒸腾起的愤怒已经在背后凝结成了般若假面的狰狞面孔,怨气与怒火熊熊燃烧。对方的目光波澜不兴,微微颔首,就好像只是偶遇后打个招呼般,转身便走了。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这个家伙引起的?这个罪魁祸首!你恨得牙痒痒,知道刚才那个找碴的女生也出现在尖叫着赤司大人的人群中,气得只想拍桌喊冤。可惜唯一知道你秉性的前会长已经在东大的法律系苦哈哈地学习六本法典,就算是联系他也只会得到气若游丝的语音邮箱转接提醒。 第2章 ================= 你还担任着学生会的会计职责,这个月社团活动耗费也多,还要迎接下个月的运动会,刚送走了月考你就陷入了学生会的项目清查地狱。忙碌到了暮色四合的时间,猛然抬起头,才发现天边已经是夕阳西下,想起福利院还在上小学的男孩佑介还在等你去接,赶忙抓起书包匆匆跑出门。 你以为自己应当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便去检查了一遍会议室和活动室有没有上锁,也正是这小心谨慎的一点彻底改变了之后的人生轨迹。 会议室有昂贵的仪器避免被损坏,一般都会在人离开前关上所有窗户。为了检查窗户是否都锁好,你推开了尚未上锁的会议室那厚重的木门,抬头一看便愣住了。 会议室内那宽大柔软,舒适度极佳,每次坐上去都让你全身骨头舒服地喟叹的大沙发上,红发的少年倚着靠背似乎陷入了不太安稳的浅眠,眉间蹙起浅浅的痕迹,手上的护腕忘记取下,书掉在了他脚边的地板上。 那只时常从窗户跳进会议室,在沙发上睡觉的野生橘猫蹲坐在少年脚边,歪着头仰视他沉睡的侧脸,听见开门的响动才双耳一抖,转头看向了愣在门口的你。 你握着把手进退两难。 好在老天似乎也看出了你的窘境,让少年在此刻悠悠转醒,珊瑚红色的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眼睛,像是来不及清醒般轻微地甩了甩头,一侧首就看见了你。 肥橘猫在此刻喵了一声打破寂静,然后纵身一跃跳到了沙发上,闲庭信步地走到少年的大腿上,稳稳当当地坐下,背影像极了一只葫芦。 赤司下意识地抱住了腿上的肥猫,从头到尾轻柔地抚摸了一遍肥猫,在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后,无辜地看向了你。 第3章 对着一人一猫,你全身的气势都垮了下来,怎么也没法责备他在会议室睡觉的事情。叹了口气,你无奈地微笑劝道:“赤司君,很晚了。别让家人担心,快回去吧。” 胖猫从来时的窗口跳走了。锁好了所有的活动室,转身你就看见穿上外套的赤司拎着书包等在一边。看见你诧异的表情,他语气平淡地开口解释: “天快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不,你认为这样一位财阀少爷孤身走在外面才不安全,简直就是一箱钞票在对路人挥手。 无法谢绝这样的好意,尤其是在你说明了自己还要去小学接弟弟之后,对方也点头表示了谅解。于是你只好硬着头皮和对方走在去附近小学接佑介的路上,没有在校门口看见佑介的身影时,你并未感到哪里不对,还以为他在教室里写作业等你。可是等你在空荡荡的教室也没有看到佑介的身影后,终于开始慌了,所幸在你失去冷静前,身侧的赤司一把抓住了你的手腕,看了你一眼,便令你镇定了下来。 你们终于在教职员室发现了刚刚哭累了睡着的佑介,他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教师,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佑介身上,看见了你后,拉开门走出来,小声地和你解释了原委。 你越听越沉默,连身侧站着毫无干系的后辈都无暇顾及,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 佑介和同班的男生发生了冲突——与其说是发生冲突,不如说是那几名男生在欺负佑介。一边嘲笑他没有手机,连最近流行的游戏和特摄片都不知道,一边暗地里排挤他,连体育课都没人和佑介组队。 你没法连弟弟学校里的校园霸凌都阻止,也没法阻止那些孩子大声嘲笑佑介是没人要的小孩,是被父母丢弃的孤儿。连自己都无法制止别人用怜悯的异样看着你,议论你是父母双亡的孤儿,就算你微笑的背后内心里无数次尖叫渴望撕烂他们的嘴又如何,造成的伤害已经使你结起了厚厚的茧包裹在身躯外。 因为这些都是事实,佑介是婆婆接收的一位未婚生子的女性遗弃的孩子,对方的家庭似乎对此事深恶痛绝,丢了一笔钱就不再出现。佑介却始终对素未蒙面的父母存着一丝孺慕之情,甚至还偷偷存钱想去见亲生母亲一面。 一再对佑介的老师弯腰行礼表达歉意后,你去叫醒了佑介,小心擦去他眼角的泪痕,抱住他轻轻拍了拍背。 “抱歉啊佑介,姐姐来晚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男孩原本绷紧的身体在听见熟悉的女声时放松了下来,却又在看见你身后站立的红发陌生少年时,猛然瞪圆了眼睛。 回去的路上,佑介一直紧紧地攥着你的手,用警觉的目光来回扫视走在外侧的赤司。 你哭笑不得,只能柔声安慰他:“这个红头发的哥哥是我的同学,陪我一起来接佑介啦。你要和他道谢才对。” 男孩又是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才从你身后走出来,认真地对赤司说了一声谢谢。 “但是姐姐我是不会让给你的!” 如果佑介没有补上这掷地有声的一句就好了。 你默默地想。 虽说一开始撞见会长大人偷懒在会议室睡着了,对方态度很好地决定护送你回家是件好事,但是现在这个状况是怎么回事。 你牵着佑介看似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眼角却偷偷觑着拎着菜的赤发少年,内心慌得一比。 为什么事情的进程会变成对方在看见菜场招牌的时候提议要不要去买点蔬菜,然后还顺手拎起了买来的菜,顺理成章地跟着你们走在回家的路上? 你的内心十分挣扎。 直到你们回到了福利院,你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赶人,对方都已经把你们送到了家门口,这时候不请他进来喝杯茶简直失礼到家了。默默咽下血泪,你微笑着对他问道: “不介意的话,赤司君要不要进来喝杯茶?虽然现在已经很晚了……” 请看看这快黑透的天色,快点回去吧,行走的印钞机先生——你在内心的呐喊还没有完结,就听见背后响起开门的声音,随后是少年震惊的喊声: “大姐,你从哪里骗来的男人啊?!” 你顿时眼前一黑:佑树这个小混蛋——! 佑介先不乐意了,转头冲着少年大喊:“才不是佑树哥说的那样!这个大哥哥只是姐姐的同学!” 默默咽下喉头老血,你转身朝佑树温柔一笑,笑里杀气四溢。 “快、去、泡、茶——”你一字一顿地对佑树说道,嘴无声地开合说出待会收拾你。佑树一个哆嗦,丢下一句我去泡茶招待客人迅速溜了。 “让赤司君见笑了。”你在赤司开口之前迅速堵住他的话头,“刚才那个也是我的弟弟。” 你是孤儿的事情并非什么严防死守的秘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毕竟你是洛山少数靠奖学金和全免奖励过活的学生。说来惭愧,有时你看见赤司都会一阵冷汗,无比庆幸自己早生了一年,如果和他生在一个年纪,这个年级第一你可能、大概,是保不住的。 福利院的众人一直被你视作家人。其实说是福利院,不如说是一个大家庭,除了你以外被遗弃的各位跟随婆婆姓。又因为婆婆年岁已高,很早不再收养新的孩子了。 你的年纪最大,佑介年纪最小,剩下的几个已经上了国中,正处于让人头疼的叛逆期。不过就像佑树在饭桌上絮叨的那样,叛逆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有资格拥有的,他们的叛逆期还没出现就湮灭了。每天上完学就要赶着去打工,回来还要准备晚餐。今天你回来得晚了,几个弟弟妹妹已经准备好了晚餐的咖喱。你刚摆好餐具,就见婆婆带着手拿一只碟子的佑介走出了厨房,佑介对蹲下身倾听他说话的赤司略微兴奋地开口询问:“哥哥,你用这个红色花纹的碟子好吗?” 你:…… 你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不,我们没有要留客的习惯,不要连专属的杯子和碟子都准备好。尽管你这么冷酷无情地想着,还是败在了佑介难得亮闪闪的眼神下,这孩子平常就安静,知道自己是被父母抛弃的后消沉了一段时间,但是你万万没想到只是同走了一段路赤司就能收服了他。绝望之下,你的脑海浮现了一个奇妙的猜想…… 这个猜想在晚上得到了证实,佑介特意跑去量身高的门框边比划自己的身量。你询问之后,得到他充满希冀的答案: “赤司哥哥说打篮球可以长高!我要长到两米那么高,就没人敢欺负我了!我还能保护姐姐!” 你回想了一下赤司的身高,什么都没有说。 实在不忍心打击佑介的积极性。 毕竟赤司只有一米七三。 呵,男人。 为了不打破佑介仅剩的天真童年世界——毕竟他平常对于贫穷的认知已经非常残酷且深刻了,你还是开口了: “既然赤司哥哥答应了要教你打篮球,那你也要乖乖做到按时上床睡觉、不要偷偷背着大家看书哦。” 这孩子有时候就是用功过度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赤司说的教佑介打球是来真的。 周五整理完最后的资料,正准备交接完就赶回去做晚饭的你,被赤司一句话叫住了。 ——“休息日的时候,佑介有空和我一起打球吗?” 你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奇妙。以至于赤司盯着你的颜艺半晌,突然别过头去,抬手挡在脸前,肩膀微不可见地颤抖着。 “赤司君想笑就笑出来好了……”你幽幽地说道,“至于佑介那孩子,他周日一整天都有空。需要我帮你转告吗?” 他眉梢眼角还残存着一丝丝笑意,却一本正经地点头: “万事拜托你了。” 知道了消息的佑介自然非常高兴。你头疼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投降,带着几个弟弟把距离福利院不远的一个废弃小活动场里的篮球场清扫干净。因为地皮坑坑洼洼,这边被落叶覆盖,已经很久无人光顾,成了野猫的乐园。 世间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这个债务还越滚越大。虽然对方乐意陪佑介玩耍是好事,但是你却卑劣地希望他不如不要施舍这样的好意。揪着头发苦恼的你实在无法忍受无法偿还别人好意的情况,虽然从小清苦,但是强烈的自尊心使你作为整个家庭的大姐从没有软弱过,就算有好心的人施舍物资,你也会想法设法地还报给对方。街头的大妈送了一筐鸡蛋,你都带着弟弟包了她家院子一夏天的除草任务。 可是看见佑介和他玩得兴高采烈的样子,你顿时如鲠在喉,不知如何开口。想起那天情书事件的余波,很有可能是赤司在暗地里帮你收尾,还处理了家长委员会的震动,你就觉得十根手指都扳不过来数欠下的人情了。 你盯着陪弟弟妹妹们玩篮球的赤司长吁短叹的样子太引人注目了,佑树已经看了你好一会儿,没忍住要开口,刚喊了一声姐就被旁边的妹妹一个肘击猛击腹部,来不及嚎就被妹妹迅速捂住嘴拖走。 第4章 剩下你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倒是婆婆先宽慰了你,对方只是个很好的少年,愿意对别人释放善意,劝你不要对此过多的产生负担情绪。 你心里苦闷,正是因为知道对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你才这么郁闷纠结。 他是你最羡慕又嫉妒的那一类人,天生站在顶端,握有你梦寐以求的一切,他的起点就是你的一生都够不到的终点。光是想到这一点,你就觉得头又痛了起来,心口火辣辣的,充斥了嫉妒到心酸的情绪。 这只是施舍。 他就像是童话里的小王子,用玫瑰染成的发丝,用雪做成的肌肤,轻薄柔软的昂贵衣料包裹住身躯,连扣子都是精心雕琢的宝石。 看见他的每时每刻都刺眼得令你的双眼要淌出血泪来。 他对你释放的善意不过是心情愉悦时,从指缝间遗落的碎屑。 你一再地对自己强调。 否则……你害怕得颤抖着抱住自己,感到无比的无助。否则你会压抑不住内心那一点点正在呼吸的种子,它像是最奸猾的投机者,抓住一点机会都会萌芽,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那时再从心头血肉里连根拔出就是一场血淋淋的惨案。 十七年来,你第一次感到了这般彻骨的羞辱。并非是别人施加,而是看见他的那一刻,才感到了自惭形秽的痛苦,仿佛否定了自己的整个人生。 凌驾于年龄、性别,凌驾于一切因素之上。 惨痛之余,你都忍不住对与他同年入学的后辈们产生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怜悯。 和这样一个怪物共存在一个环境里,对心理到底是多大的折磨。 最后你还是决定按照自己的老办法来,亏欠别人的,就在别的地方弥补好了。你撸起袖子,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平常只有节日才能尝鲜的菜色都端上了餐桌。 从前你为了喂饱福利院的这么多张嘴,想出过做手工面包贩卖的主意。婆婆从前从事过烘焙的职业,教会了你们所有人。你大概对于怎么吃饱肚子格外有天赋,想出了去兜售手工面包的方法,教会每个孩子,要讨别人喜欢,必须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整洁漂亮。就算那些中产阶级社区的好心太太们买下了面包也不会吃,宁肯丢进垃圾桶里,只要赚到了钱就是你的目的。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了现在,你虽然没什么空闲,弟妹们还是会利用时间。 于是佑介决定送给赤司你和他一起做的手工曲奇——你做料理特别有天赋,对火候、配料的把握精准得不可思议。 作为前辈和同学,你理所当然地去送行。目送赤司坐进了自家的车里,漆黑的流线型车身在路灯下反射出一闪而逝的光辉,缓缓滑进车水马龙之中。你默然伫立半晌,叹了口气,慢慢往回走。 后来过了很久以后,你回想起那一天都会觉得有种灰姑娘的既视感,充满了魔幻剧情走向的一天,生活突然天翻地覆,截然不同,当夜幕落下,时间抵达界限,一切终将落幕。打扫厨房的灰姑娘依然还是尘土里挣扎呛咳的女佣,王子回到了梦幻的城堡。不同的是,灰姑娘好歹还拥有美貌和幸运,而你,一无所有。 这一次佑树欲言又止的模样没有被阻拦,你瞥了他憋得通红的脸,难得没有训他好好吃饭,而是意兴阑珊地低着头开口: “行了,别看我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佑树旁边的妹妹头也不抬,一脚重重地踩中了佑树的脚,他痛得嚎了半声猛然刹住,紧攥着桌布的双手青筋凸显。 看着这一桌沉默的气氛,你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决定给这群小笨蛋好好解释一下。 “我说,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叫家臣?理解成忠犬也行。” 而面对罪魁祸首你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接了当冲去活动室找到正在和自己下将棋的赤司,你瞥了一眼残局,砰地一声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赤发的少年一怔,微微掀起眼帘,投来一瞥,看见你皱紧了眉的脸,便又敛起长睫,自顾自地挪动了棋子。 你抓起残局上己方的龙王,愤怒燃烧了理智,你都不知道自己在下什么路子,几乎是凭借一股鱼死网破的气势,在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血赚的气势,追着对方的棋子至死方休。最后赤司放了棋子认输,你抿紧了唇,紧紧盯着他珊瑚色的眼眸,压抑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赤司君,你是希望我成为你的部下吗?” 这件事,还是前辈(就是在东大抱着六本法典睡觉的那个前会长)提醒你的。他听你絮絮叨叨吐槽了一大通后,快速简洁地抓住了重点,然后提出了问题: ——“这个后辈是不是想收服你当做未来的部下?我记得他们家那个财阀,每年都会栽培不少优秀的毕业生,毕业后进入财阀工作。不过能接触到核心的一般是身家清白三代以上跟随的忠臣。” 果然真相只有一个。 回想起前辈的话,你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拍桌子。 “如果你是希望收服我作为未来的部下的话,那么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非常荣幸可以跟随你这样出色的人物,所以请远离我弟弟和家人——” 他们从小所拥有的东西已经够少了。 他们所希望获得的东西已经够少了。 因为是弃儿,是孤儿,所以没有人会释放善意给他们,没有人会平等地看待他们,哪怕他们和平常人一样能跑能跳,能唱出优美的歌曲,能做出深奥的数学题,哪怕他们可以做到比父母双全的孩子还要优秀。 别人看到他们依然是刻印在身上的“孤儿”印记。 因为是被抛弃的一方,所以从一开始就低人一等,必须不停地追赶,才能赶上别人的脚步。 “所以,请不要让他们再失去什么。” 你对着这个比你还年幼的少年深深弯下腰,谦卑地鞠躬行礼。 “唯有这一点,我可以放下一切尊严请求你。” 这一刻温热的泪水终于无法遏制地涌上眼眶,不停打转,最终啪嗒滴落在地上,洇开小小的水花。你的声音逐渐哽咽,染上了可怜的哭腔。 这是你最后、最后的尊严和安身立命的底线。 就算赤司比你的卑劣猜测要光明一万倍,你也没办法容忍你的恶意揣测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发生。 除了家人,你早就一无所有了。 剥开微笑的假面、剥开温柔的表象、剥开完美的伪装、剥开一切你在漫长岁月中学会伪装自己的厚茧,最深处也最软弱的你被活生生、血淋淋地扯了出来,暴露在天光之下,暴露在风霜刀剑之下,一击即可毙命。 第3章 ================= “赤司说他没什么朋友是什么意思?” 你红肿着眼睛去找了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壮士——前辈的弟弟,现在三年级黛千寻。同样是新的篮球一军,还曾经一度退部,后被赤司调到一军的。 黛千寻正在水龙头边冲洗被汗水湿透的短发,你一边用包着冰块的毛巾敷眼睛,一边嘟嘟囔囔地提醒他别用冷水洗头。当心跟前辈一样英年早秃,毕竟秃头是遗传基因。 浅灰色短发的黛千寻像只洗完澡后甩干毛的大狗,甩了甩沾满水珠的短发,拿起脖子上毛巾擦拭头发。 少年一贯冷淡的眉眼因为你的提问难得透出了几分凌厉和讥诮,朗声道: “那个小少爷不是没什么朋友,是根本没有朋友。” “千寻前辈,你这么说太武断了。”因为之前哭得太厉害,现在声音还染着一丝哭音的你小声说,“赤司以前不是奇迹的世代吗?那几个打篮球都很厉害的队友应该算是他的朋友吧?” 光顾着擦拭头发的黛千寻没有正面回答你,说: “这周末正好有其他学校过来联谊赛,你来看就明白了。” 你闷闷地哦了一声,他抬头看你一眼,恨铁不成钢似的揉乱了你的长发。 “光长个子不长脑子……”他低声道。 二十分钟前因为你哭得太惨烈,以至于赤司愣住了最起码半分钟,才豁然起身想到要赶快补救。略过你一边哭到打嗝,一边在抽噎间隙表示我没事我很好我马上就不哭了,却依然哭了十分钟才停止的丢脸事迹。由于你一哭就肿眼睛的特殊体质,赤司又不得不去医务室找了冰块和毛巾过来给你冷敷。 最后拿着包了冰块的毛巾敷右眼的你和赤司相对而坐,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伴随着你时不时的打嗝声,赤司抬起手,掌心落在你的发顶,跟顺毛一样轻轻摸了摸头顶。 他的唇边染了一丝浅淡的笑意,珊瑚色的羽睫后眼眸的颜色更为深沉浓郁,像是染透了玫瑰的色泽。 “我没有什么朋友。” 他包起另一块碎冰,轻轻按压在你左眼红肿的眼周上,情绪单薄却从容的声音有条不紊地说着: “所以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和朋友相处的方式什么才算正确。对不起。” 第5章 上课的铃声及时响起拯救了尴尬到快要不能呼吸的你,你丢下一句我们这节有课,抓起两个包着冰块的毛巾,逃去了医务室躲进床位里拉上帘子休息了一整节课。好不容易看起来眼睛的红肿消退了一点,才敢走出来。 然后你就来找你的神奇海螺黛千寻了。 你觉得简直不可思议,行走的印钞机先生竟然只是为了和你做朋友这种理由,才这么关心你的家人?莫不是你的脸上开发出了金矿? 你在镜子里跟自己大眼瞪小眼半天,也没看出这张脸哪里长得像金矿了。 训练间隔里的黛千寻很快和你挥了挥手,回去继续一军的训练了。 你算了算周末那天你可以腾出的空隙,决定把笔记带来学校复习功课。由于黛千寻事先的警告,考虑到佑介幼小的内心经不起幻想破灭的冲击,你把佑介交给了佑树他们,独自在周末去了学校。 来进行联谊赛的也是关东地区的篮球豪强学校,你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这所豪强学校就跟千里送人头一样,惨败在洛山高校的篮球队手下,甚至,仅仅是面对洛山二军搭配两名一军成员的队伍而已。 简直是吊起来打。 你认识和你同届的玲央,主要是对方个子太高,性格鲜明,不认识都难。还有去年洛山体育祭推倒天柱活动中,被分到蓝方的那位堪称一打五的根武谷。 顺带一提去年分到红方的黛千寻直接躲到了学生会活动室看文库本,最后被折返回来拿名表的你揪住。 看着看着你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和周遭欢呼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你在思考一个问题,把别人来进行友谊比赛的学校打得这么惨,不怕引起两校的纷争吗? 考虑到赤司在立威的可能性,你又淡定了。作为众人眼里赤司“手下败将”的一员,你似乎没有什么资格指责这一点。 中场休息的时候,不知道底下几名首发球员说了什么。抱肘站在场边观察指挥的赤司突然抬起头,朝你的方向瞥了一眼。连带着站在他前面正擦着汗说什么的实渕玲央也抬起头,往你这边看来。 你有点尴尬地藏起手里的笔记本,下意识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角落里的黛千寻不忍直视地捂住双眼别过头。赤司没什么表情和反应,只维持淡淡的表情仰头看了你片刻收回视线。倒是实渕玲央笑眯眯地朝你挥了挥手也作回应。 洛山的制服设计得很好看,材料也很好,但是连周末都穿着制服就有点奇怪了。高中的女生早就迫不及待换上各色私服洋装了,你简直朴素得像是洋裙上的一块补丁。 其实连出去参赛你都是穿着制服的,反正没有闲钱购置衣物,还不如制服简洁利落。 千寻前辈之所以和你说,来看比赛就知道原因了,你也差不多了解了内情。别人可能关注点全在大比分拉开的比赛落差,甚至是关注点在赤司(你觉得对赤司的狂热可能是种病,简称赤司病),而你看着简直要为赤司那冷静又专制的可怕领导力产生恐惧,光是想到今后还要与这样的人共事、甚至走错一步就会走上他的对立面,成为毫不留情被击溃的对手,你就觉得双脚生了根一样扎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这个球场上挥斥方遒的少年和你印象里的那个完全判若两人,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外貌,抬眉垂眸间透出的气势凌厉又冷酷。 像是一个端坐在棋盘前的将棋棋手,全场包括裁判在内都是他手中可以挪动的棋子,任何一格的移动都是极端理性下将利益发挥到最大的决定。 伴随着长长的哨音比赛结束,双方球员行礼后散场。你纠结了片刻,还是乖乖走下去和黛千寻打了招呼,没想到一转身就险些撞上从更衣间走出来的赤司。你吓得往后倒退两步,看起来很想缩到黛千寻身后瑟瑟发抖的样子。 似乎随着比赛的结束,笼罩在赤司身上那股魔魅的气氛也消散殆尽一般。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赤发少年换上了私服,看着你后退的动作微微睁大了眼,似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眼中泛起的笑意略微无奈。 他歪头看着你的神态太过纯良,好像家里几个弟弟犯错以后的眼神攻势,你一时没防备,感觉心脏都要被击中了。 “…赤司君你是有什么人格切换的开关吗?”你捂着心口喃喃,“对,你有没有看过乱马?对不起我只看过这么古早的漫画。反正你能理解我说的就好,跟早乙女乱马被冷水浇就变女孩子一样,赤司君你是不是一碰到篮球就会切换成魔王人格?” 赤发的少年像是包容你一般无奈地笑了起来,温声道: “佑介君最近好吗?篮球部的训练这段时间比较严格,再过一点时间我可以去看望他吗?” 黛千寻的眼神从冷淡变成了斜视你:解释清楚,怎么回事? 你纯良无辜地回视他:没怎么回事啊?什么都没发生啊? 说起来因为赤司答应教篮球的原因,佑介最近热爱运动多了,每天都会抱着旧篮球出去跑步。赤司名义上借实际是送给他的那颗篮球,佑介舍不得拿出用,一直放在房间里珍藏起来。 佑介对黛千寻的印象就是那个没有存在感的安静大哥哥,而且总在看一些奇奇怪怪的书。 你还在纠结两个人格的事情,始终无法放下对赤司性格突变的疑问。当初他来学生会踢馆的时候好歹还是温和有礼,快刀斩乱麻但是不失圆滑。 结束后黛千寻送你回去,刚走出体育馆就从口袋里伸出右手,一巴掌招呼上你的后脑。你正在沉思人格分裂的可能性,被他一拍,顿时吓得大叫一声。 你气呼呼地转头质问他要干嘛,黛千寻已经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径自往前走了。你赶忙加快脚步跟上去,却见洛山高校门外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流线型的车身,反射出一闪而逝的流光。还有那个熟悉的车牌号。 你认出来是曾经接过赤司的那辆车,脚步一顿。果然看见赤发的少年敛起眼眸,低头坐进了车内。 感觉到发顶被黛千寻不大走心地摸了摸顺毛,你稍稍歪头看他,正好对上眼眸和发色都浅淡的少年低头垂眸睇来的眼神,你一笑,示意他不用担心。 尽管被黛千寻千万遍嫌弃过,走着走着你还是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让他拖着你这个挂在胳臂上的包袱前行。 “千寻前辈,有钱真好啊~” 你把脸贴在他肩上长吁短叹。 黛千寻嫌弃地伸出两根手指,抵住你的眉心,试图把你的脸推远一点。 “脸,离我远点。” “千寻前辈,赚钱真的好难啊。” “容易赚钱的职业最终结局都在监狱。” “千寻前辈,赤司君在球场上看起来好可怕!跟魔王一样。” “他只是个任性妄为的小少爷罢了。” …… “千寻前辈——!” “吵、死、了——!” 吵吵嚷嚷闹了黛千寻一路,将你送到了福利院后,他便转身回去了,挥手时头都没回一下,看来是对你的忍耐度到达了今日的极点。回到福利院的你也回到了姐姐的角色,担任起对每一个人的责任。 认识黛千寻的主要契机还是前任会长,作为表兄弟的两人在学校里看似没什么交际,黛千寻也是相当不喜欢集体活动的人。不过在前任会长需要帮忙的时候还是会皱着眉过来帮他,一来二去你们就熟悉了。还有就是你和前任会长的恶趣味都是喜欢看千寻前辈不耐烦却不得不帮忙的样子。虽然总是表现出一副我不想和你们群聚的神情,却是相当可靠的朋友。 可能因此在不知不觉里,你就把黛千寻当成了兄长一样的人物。 你对篮球部知道的不多,洛山好歹是个老牌的豪强学校,实力强悍的社团有很多。你要是一一关注过来,早就累趴下了。争取活动经费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不拿出成绩来没有多余的经费分配给他们。 今年因为一年级就担任学生会长的赤司同时兼任了篮球部长,学校里上上下下的眼睛关注篮球部更多了。你对于无冕的五将和奇迹世代的了解有限,且基本来自黛千寻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科普。 再加上ih比赛里,洛山基本是一路碾压地前进,难逢敌手,你就没有在意篮球部的动向。比起浪费时间观测现任会长到底是双重人格还是隐藏太深,你还不如多背几个单词。 虽然嘴上说得坦荡,你还是忍不住每日盯着小会长进行观测。目光直勾勾地好像在看生物实验室的观测标本。 经过多日的观察,你初步得出了一个结论:只要没站到篮球场上,赤司就还是那个温和有礼的赤司君,一旦换上球服站到球场上,他掩藏得再好也无法彻底掩盖,温和的虚伪气氛里透出一丝从骨髓里散发出来的冰冷。 一块坚冰就算全身淋满草莓酱也改变不了它是寒冰的本质,怎么掩饰都不会变成香甜的草莓布丁。 黛千寻对你这个生动形象的比喻表示无话可说,拉过文库本盖在脸上装睡。 第6章 春季体育祭的时候他被你奴役,骑着单车载着你满校园蹿,给班上的同学送水。不过对于黛千寻来说,被拽去参与红蓝对抗还是踩脚踏车哪个更不情愿,就难分上下了。早春的天气乍暖环寒,女生为了啦啦队统一决定只穿体操服上衣和短裙,你在寒风中兜了一圈觉得有点冷。黛千寻警惕地看了你拽着他衣角的手一眼,把外套的纽扣扣到最顶端的一颗。你撇了撇嘴,拎着饮料抛下他跑进人群,没一会穿了一件衣袖又宽又长的男生制服外套跑出来了。 你故意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过长的男生制服外套压住了飞扬的裙摆,双袖也在晃动间摇摆。 路过放送部的时候,你顺手去递了新的放送名单。黛千寻两条长腿跨在单车两侧,等在楼下。你在窗边瞥了一眼确认他没开溜,高高兴兴地拿了一罐别人赠送的玉米汁准备下楼梯。转身又差点撞到神出鬼没的小会长,珊瑚赤色的短发少年站在你面前不到两三步的距离。 你已经习惯了这对心脏一点都不友好的距离,淡定从容地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站定挥手: “赤司君好巧啊!” 他抬起手,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指着你的袖子开口: “会不会有些妨碍,那个袖子?” “这么说起来确实……”你看了一眼完全盖住了手指的袖子,挽折上两圈还是会滑落下来,时不时要撸上去。 不过这又不是你的制服,只是班上男生好心借给你御寒的罢了。 你蹦蹦跳跳地下楼,难得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可以放飞自我,就算旁边走着赤司也无所畏惧。反正他早就见识过你的颜艺了。 “赤司君要喝玉米汁吗?我知道一个办法,可以把罐子里的玉米粒全吃光,是佑树教我的。” 你艰难地从袖子里伸出手指,握住玉米汁的罐子晃了晃,罐子里沉淀在瓶底的玉米粒相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是在楼下的自动贩卖机购买的?”他看了一眼玉米汁的包装。 “对呀,是刚才放送部的同学拿给我的。”你把罐子贴到他手背上,“还是温热的,一口气喝完绝对超舒服。” 路过一年级的储物柜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叫住你等一下,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了自己的制服外套递过来。 “我的制服长度应该比较合适。”他微笑着说道,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一样。而你则感觉像只被蛇盯上的兔子,全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很想把手中的玉米汁上供出去,换取自己逃命的机会。 换了外套后,原先从班上男生那里借来的那件被赤司搭在臂弯叠整齐后,放进了袋子里。你比划了身上这件赤司的白色制服外套,老老实实地扣好铜扣,双手接过叠好的衣服抱在怀里。 洛山的男生制服都浅色的衬衫搭白的西装外套,各个年级的区别在于领带的颜色。 你看着他身上的篮球队正选服外套,忽然非常庆幸他没直接脱下这件让你换上。那等你穿着印有小会长姓名罗马音的篮球服外套招摇过市,穿过大半个校园…… 啪嗒。 玉米汁拉环被打开的声音将你从末日一样悲惨的联想里惊醒。你下意识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赤司握着一罐玉米汁,脸上的表情好像在研究微积分题目一样认真。 他刚从楼下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罐。 “底部沉了相当多的玉米粒。”他饶有兴趣地摇晃着罐身,“要怎么才能一口气吃光呢?” 你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拿出自己那罐,晃了晃示意做出示范。 “这样子晃一下,然后差不多玉米汁只剩三分之一的时候,一口气喝——光。” 察觉到你探究不懈的眼神,他朝你投来一眼,眼底藏着深深庭院里飘落红叶的池塘,落日余晖间波光粼粼。收敛了全身的攻击性,看起来无比的纯澈。 “怎么了?” 珊瑚色的发丝赤红,被光线染成偏橘的色泽,像是海洋白色礁岩上生长的海葵和珊瑚树,透过层层纯净水波轮廓扭曲又清晰。 你感觉那一个眼神,就像是那株在海水里荡漾招摇的小海葵,轻轻地,像是玩闹一般蛰了一下你的心尖,随即害羞般蜷缩起肉呼呼的触须。 你头脑一片空白,摸了摸后脑,顿时灵光一闪。 “不好,我把千寻忘在前门了——! 第4章 ================= 不要说一个赤司,就是十个赤司也不能阻碍你对洛山的热爱。当然这份热爱的主要来源是你以府内第一被洛山录取时,同时获得的奖学金与学费优免资格。就冲着这份独一无二的优厚待遇,区区心理上的压迫怎么可能打倒你。再说了赤司本身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前提是能快速迅捷地完成工作,别拖慢所有人的进程脚步。他的学生会成员也大多都是动作迅速的人,雷厉风行,在问题发生之前就已经扼制了产生的苗头。 作为上司和后辈,他都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日常相处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地方,相处起来挺融洽。作为他的得力助手,你不得不肩负起缓冲的作用,以免有些成员被打击消沉到谷底。主要是赤司坐在那里一个抬眸都很具有威慑力,可以吓哭胆小的女生,吓得胆小的男生瑟瑟发抖。敢和他那双瑰红色眼睛对视的人必须具备一定的心理素质,否则在看清对方线条凌厉的眼眸里淡漠无绪时就会下意识地开始害怕了。某天你在安慰一个报告出了差漏后差点吓哭出来的成员少女,对方趴在你的怀里抽噎着“赤司君好可怕”、“好可怕感觉要被杀死了!”、“我不要一个人进去交报告”,抽抽搭搭半天才眷恋地蹭了蹭你的衣领,离开了你怀里。 “虽然有时候赤司君看起来气势很可怕,不过对我来说,到底是个后辈啊,后辈呢。”你托着下巴一边检查交上来的报告一边回答其他成员的问题,“作为前辈的话,害怕后辈可是彻底的失格咯。前辈之所以是前辈,就是因为拥有更多经验,才能给予后辈引导和建议。” “可是,那个赤司君看起来完全不需要前辈的引导啊。”问话的人嘀咕。 “就是,就是啊。看起来比前辈还要可靠,也更可怕……” 你斟酌片刻,道:“嗯……赤司君确实有时候会比较可怕,不过也不是无缘无故吧?比如,在篮球场上,就是因为作为部长要指挥全局,必须要有必胜的觉悟。在学生会里看起来可怕的场合,也是因为有人没好好完成工作,不是吗?赤司君的想法,其实是为了大家好啦。” 你的指间夹着铅笔隔空在眉眼上描画了两笔。 “还有,其实仔细看,赤司君的眼神也会很温柔。唔……而且,他也不是十全十美。” 你下意识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被说坏话的人不在,甚至还悄悄走过去关上了门。 “还有啊,他其实很挑食啊。”你故意压低声音说,“你们没有发现他不喜欢吃红姜吗?上次为了准备体育祭的时候,不是挑了一家会津风味的餐厅外卖吗?典型会津风味的炖菜热衷放红姜调味,所以那天他基本没吃什么东西。” 后来是你去福利社买了面包给他。 看表情就能读懂他们内心肯定在想:我们以为他这种神一样的存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最重要的是,赤司对前辈不是很尊重的吗?”你有点疑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双手合十,“我明白了,是那个原因吧。赤司只是讨厌不听话的狗而已,对于可以交流沟通的前辈,还是非常尊重的哦?” 那种不顾全大局只会拼命给他搞破坏的前辈们并不值得给予过多的尊重啊。 迎接你微笑的是一室窒息般的寂静。 半晌终于有人举手开口:“…不知道为什么,前辈你这么一说,感觉赤司更可怕了。” 还有人吐槽:“前辈,你明明只认识赤司君一个月而已,为什么这么了解他啊?” “这种事情不是用心一点就能看出来的吗?”你更疑惑了。 “并不是啊,前辈!!” 此事过后你和赤司说起了这个小插曲,然后无奈道:“赤司君,你有点过于严厉了。” 就算你故意想说出挑食啊、不喜欢吃的食物之类的小缺点,也完全没有拉进会长和成员之间的距离。到现在还是有成员一提起会长就战战兢兢,心有戚戚焉的神情。只是个高中生而已威严就这么高真的好吗? 他侧首看你,“我只是普通程度的要求而已。如果觉得严厉,那是他们平时对自己的要求太松懈了。” “就是这样部员才会觉得你可怕啦!”你简直要掀桌了。 这次他彻底放下了手里的工作,转过椅子正视你道:“不能的接受的弱者可以早日离开。胜利不是随便敷衍就可以得到的东西。” 你把一瓶宝矿力塞进他的手里,从而打断了他的话。 “喝水。” “……” 他闷闷不乐地拧开喝了一口。 第7章 “谢谢。” “一项工作,由赤司君来做,可能第一次就可以完成百分百。但是如果换做其他人,可能一开始只能做到80%,甚至可能只有50%。”你叹了口气,放下笔,认真地向他劝说,“不是每个人都像赤司君一样可以做到完美,也并非每个人都对胜利执着追求。” 换而言之像他这样对胜利有着苛求的人非常稀少,大部分人已经逐渐明白了得过且过的人生负担比较少。 可惜的是人生就像是一层层台阶,有的人看不清还在徒劳地努力向上爬。更可怜又值得敬佩的是那些明明知道了自己的极限,还在拼命挣扎,手脚并用也要爬上更上一层台阶的人。 站在不同的高度看见的风景不同,所处的立场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也不同。很多人对赤司的要求产生了怨怼,认为他太过苛刻了。不仅是在学生会,连篮球部也是,就算在洛山这种常年角逐冠军的劲旅,对赤司的训练方式薄有微词的人也大有人在。之前社团部长的例会上你就注意到二军、三军都陆陆续续有人选择递交了退部申请。 天才的存在就是一柄利刃,直截了当地划破现实的温情假面,明晃晃地告诉普通人希望有多渺茫。 “如我本身只是能做到60%的人,即便这样也已经优于大多数人。但是为了站到赤司君的身边,我必须付出了更多努力才做到了80%。”你顿了顿,“光是这样,我就感到精疲力尽了。” 话刚说完,一阵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你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刚才说的话有些太暧昧了。只能赶快开口弥补,迅速转移话题。 “总而言之,我理解赤司你对胜利的执着。毕竟没有赢就是输,败者没有立足的资格。只是,稍微给大家留点喘息的时间吧。”你轻轻舒了口气,“天才和普通人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差别的。” 说完将整理完的报告装进纸袋放在他手边,你起身推开椅子离开了活动室。 将活动室的门关上那一刻,你才整个表情都垮下来,抱住双臂哆嗦了一下,不停搓着小臂缓解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开什么玩笑正面开怼赤司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别说那个人工作状态的可怕气势让人一看就腿软,光是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就能让你无话可说,节节败退。 “你在做什么?” 听见熟悉的男声,你抬头一看。黛千寻单手插在口袋里,臂弯挂着书包,皱着眉看你变幻不定的颜艺。心里有鬼的你害怕被身后教室里的赤司听见,急忙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轻手轻脚拉着他往楼梯走。 “…所以你把赤司教训了一顿?”听完原委后黛千寻反问,无语道:“你是把赤司当成佑树和佑介了吗?” “我没有教训他的意思啊!”你连忙解释。 “说什么站在那个位置看到的东西和别人不同,要体谅台阶以下的人。说到底你不也是用自己所处的位置去看待他了吗?”黛千寻说。 你们只是所处的境地不同,离平地更近的你才能听见下方的声音,同样以仰望的姿势去看待在上方高处不胜寒的赤司。 你一愣。 “……总觉得千寻前辈你说得很对。”你呆呆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试探地问道,“那……我回去道歉?” 黛千寻从书包里拿出一罐饮料丢给你。 “道歉不要空手去。” 你张开双臂扑上去飞快地抱了他一次,拿着饮料转身往回跑,散落在肩后的黑发险些扫到他的眼睛。 正要握住门把手时,咔哒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推门而出的赤发少年和你视线相对的一刻,两人俱是一愣。你脑海里冒出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每次都会碰到和赤司靠得太近的状况……? “忘带东西了吗?” “赤司你真的连睫毛都是红色的啊。” 你们又是同时开口,然后同时陷入窒息的沉默。。 在转角注意这边动向的黛千寻绝望地捂住脸,不忍直视。 你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把饮料递了过去。 “这个,道歉礼。” “……谢谢。” 在那双玫红色的眼睛注视下,刚才想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张了张口,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然后赤司很善良地开口找了话题: “要去接佑介放学吗?” “啊……是、是的。正要去了,那个……”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吗?” “请、请便……” 这次黛千寻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佑介,回家了——!” 你在教室门口朝里面独自写功课的佑介挥手,果不其然抬头的佑介看见你身侧的赤司时,瞬间两眼放光,喊了一声赤司哥哥,三下五除收拾好书包奔过来。 “佑介真是好喜欢赤司啊……” 就算想努力克制,还是走在了你和赤司之间,眼睛也不断偷偷看旁边的赤司。 夕阳将三个人并肩行走的身影倒映在地面上,影子被拉得斜长。你一瞥倒影才发现不知何时赤司也牵起了佑介的另一只手,一怔,久违的倒影和记忆深处年幼时还没失去父母的回忆画面重合。还能依稀记起那个曾经幸福美满的家庭,已经面目模糊的父母也是这样牵着你走在回家的路上。 然后路过的超市大减价迅速打断了你尚未来得及弥漫的悲伤,连怀念都被减价的喜悦冲击得一干二净,负面情绪被席卷而去。 “赤司君,请原谅我要失礼片刻。” 你停住了脚步,目光锁定在减价倒计时的超市门口,全身渐渐弥漫起一往无前的气势。 “佑介,赤司就拜托你了。赤司君,佑介也拜托你了。” “姐姐加油!”佑介了解你想奔进减价战场厮杀的渴望,非常识相地拉着赤司后退。 “我会好好被佑介照顾,请你放心地出发吧。”赤司也很识相地说。 “今晚给你们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哟。”你回头灿烂一笑。 把赤司和佑介放置在路边等你,塞给一人一罐热玉米汁。你撸起袖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周末大减价的战场。等你杀气腾腾地提着双手上的战利品归来,一大一小两个少年站在路边,像是商量好一样互看一眼,仰头一饮而尽剩下的玉米汁,放下罐子后,鼓起的腮帮子里挤满了玉米粒。 看起来像两只垂直站立的花栗鼠一样,看得你心中一松,顿时好笑起来。 “抢到了很实惠的牛肉和猪排。”你提起两个巨大的购物袋,说到战利品都眉飞色舞起来,“还有新鲜的蔬菜我也抢到了超级多——!” 佑介捧场地拍手:“姐姐好厉害!” “赤司君今天也一起来吧。”你带着笑转头看着赤司说道,话刚出口笑容就僵在了脸上,恨不得倒带回去重新再来一次。 行走的印钞机怎么可能会来福利院作客,上次还是因为佑介不舍得他离开才……你好像又做了不自量力的事情。 果然赤司一脸微怔,随即问道:“不会麻烦吗?” “平常也是要做一家人的分量,还有弟弟妹妹的帮忙,多做一点不会麻烦的。”你轻轻舒了口气,低头看向抓着你衣角的佑介,他一脸的渴望却又强忍着不开口,“而且,佑介也很希望你来做客。” “那就打扰了。” 你没想到的是赤司居然会给你打下手帮忙,甚至切菜择菜的动作很利落,完全不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回想起某次路过烹饪课教室看见对方扎着围裙,娴熟地打发鸡蛋的身影,你想可能他在家里也是会给妈妈帮忙做饭的人。 “赤司在家里经常帮忙下厨吗?”你随口问道。 “以前时常会帮母亲一起做饭。”他回答。从侧影看上去,他脱去了浅灰色的制服外套,衬衫的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小臂,切菜的样子也很熟练。 不过他说了是以前,也就是现在没有再做了……大概是升上高中以后比较忙没什么空闲吧?你没放在心上,嗯了一声回应。 打工回来的佑树在门口就闻到了香味,摸到了厨房拉开玻璃门,朝里面探头探脑: “大姐,今天晚餐做了什么好吃——呜哇!!赤司前辈?!” 佑树目瞪口呆。 比他后一步进门的妹妹沙耶一抬头就看见了此时的场景,一拳击在佑树腹部,在他发出痛呼之前就抓住他的衣领拖走,临走前还不忘朝你们弯腰鞠躬,和赤司打了一声招呼。 “等等、等等,别拉我啊沙耶!痛、很痛啊揪住我的头发了!” 佑树的挣扎声逐渐远去。 你叹了口气,双肩垮掉。 “佑树那家伙什么时候念书也能多用心一点就好了……总是说什么念完高中就去工作供大家读书的傻话。我可是姐姐啊,怎么可能让弟弟来供养……” 正好在煮的汤也差不多到了火候,你将火转小,取了一点倒在试味碟里递给旁边的人,头也没抬的开口: “尝尝看咸淡……” 第8章 话音未落你就感觉血液冲上了大脑,僵硬地转过头,果然端着一盘切好的芦笋的赤发少年也愣住原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递到了唇边的试味碟。 你急忙开口补救,可是语言和挤出来的笑容一样苍白:“我不小心把赤司君当成佑树了,那小子喜欢溜进厨房偷吃……” 你后面的解释卡在了喉咙里胎死腹中,因为赤司放下了盘子,接过你手中的试味碟抿了一口,然后神态自若地开口: “味道刚好。” 你条件反射拿起旁边的盐罐又添了半勺进汤锅。 “赤司你的口味偏淡,看来还得加一点。”你强自镇定地说道,尾音染上一丝颤抖,死死盯着沸腾的汤锅。 一时间厨房里只有炖菜和汤在煮的声音。 随即被赤司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知道……为什么知道我的口味清淡?” “诶?这不是很显然的事情吗?”你有点茫然,“看你平常在食堂点的菜和携带的便当就知道了啊。话说回来,赤司有时候连自带的便当都不会吃完,是因为菜不符合胃口吗?” 你自顾自地陷入了思考,喃喃自语:“也是啊。那个便当看起来很豪华,但是对于不喜欢吃重口的人来说,全部吃干净会胃痛吧……” 不过为什么一个带到学校的午餐便当都要做得那么豪华,是有钱人的爱好还是什么奢侈的流行吗?就算从方便的角度出发,那种全是奢侈又难消化的菜色,作为便当来说也是不合格啊。为什么家长会给自己的小孩准备这样的便当呢…… 你的思考就这么发散性地陷入了无尽的死循环,连火都是赤司过来俯身关上的。吃饭的时候,佑树喝了一口汤后有点懵,抬头看你: “大姐,为什么今天的汤有点咸……” 后半句在你的瞪视下渐渐消音,他一米七八的热血中二少年在一米六的你死亡眼神下抖了抖,埋头乖乖喝汤,安静如鸡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大量出汗后就要好好补充能量,吃点咸的东西不是很正常吗?”你轻哼。 说起来最近因为坐着不动的时间太长,你好像有点长胖了。回想起昨晚洗澡时若隐若现的小肚子,你夹菜的筷子一顿,若无其事地将肉排推给了佑树和佑介的方向。 一大一小茫然地抬头回视你。 “我吃不下了。”你头都没抬地说。 第5章 ================= “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你虚弱地扶着门框对沙耶说。 抱着装满了的洗衣筐路过的沙耶:…… 先是梦见幼年的那一场冲天大火,后来又是各色扭曲的人脸,阴霾的天空降下了鹅毛大雪。雪花在风里变成了白色漩涡,像是要把心智都吸进去一样。好不容易逃脱出来,来不及松一口气,就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画风非常奇特的黑森林里,抬头看见苍穹边际耸立在山崖上的黑色城堡。 “梦到了红色的恶魔和城堡。”你埋在手臂里恹恹地给弟弟妹妹讲纠缠了一晚上的噩梦,“红色的,形状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的恶魔啊。远远看着就让人发冷,很想转身逃跑。” “然后姐姐逃走了吗?”佑介好奇地问。 “姐姐的性格是不会逃走的。”沙耶说。 “没错,按照大姐的个性就算手边只有园艺铲子也会把对方打哭。”佑树说。 “……” 你开始怀疑自己在弟弟妹妹们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了。 “除了红色的恶魔还有个小男孩啊,穿得像小王子一样,非常值钱。”你抬起头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和佑介差不多的年纪啊,呆呆的一个人在森林里迷了路。没办法,我只好拉着他一起逃跑,然后跑着跑着我就醒了。” “……”x3 沙耶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在梦里跑了一晚上也是很疲惫的,姐需要补充蛋白质。” 然后把剥好的水煮蛋放在你的盘子里。 “姐姐来喝牛奶。”佑介把热牛奶推到了你手边。 佑树纳闷:“做梦又不耗费体力。” 他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自动消音,悻悻地吃完他的早餐,才像是想起什么般开口:“红发的话,赤司前辈也是红发啊。” 你一口牛奶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呛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你带着满眼生理性的泪光对佑树说: “佑树,要是以后还有女生拥有向你告白的勇气,请一定善待她。” 对佑树的脸你很有信心,但是你对他的头脑和性格你就没什么自信了。 今天是难得清闲的周六,你和沙耶一大早就在后院晾晒清洗完的一堆衣物。刚要结束的时候,就听见门铃响了起来。佑树已经出发去便利店打工了,佑介在扫地。你就直接穿过房间去开门,结果玻璃栅格门一拉开,赤色头发的少年便出现在视野里。 你的头脑又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虽然现在很想拉上门重新再开一次,但是强烈的求生欲使你克制住了发痒的手,调整表情朝赤司露出一个微笑。 “赤司君,早上好?” 说实话周末这样可以放飞自我的日子你不是很想还摆出招牌性的营业微笑,但是看见有客人上门拜访,还是下意识地调整到了应付别人的状态。 很快你意识到面前站的是见识过你种种颜艺的赤司,迅速地放松了神经,笑脸立刻垮掉,面无表情地拉开门示意他进来。 迎面走过来的沙耶第一眼注意到了赤司手上的几个袋子,她一愣,问道:“前辈为什么带了那么多东西来?” 做了一晚的噩梦你的精神还在疲惫状态,信口开河道:“那是他送迷路老奶奶回家的回礼和在将棋棋室赢来的奖品。” “……真的吗?”就算是姐控的沙耶也迟疑了。 赤司把几个袋子在厨房放好,然后解释道:“这袋米是米店老板送的,为了谢我前几天把他迷路的奶奶送回家。这袋是两条草鱼,之前帮了鱼店老板一点小忙。还有这一盒是将棋棋室老板送的点心。” 你和沙耶:“……” 你捂住额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从昨晚到现在接受的信息量太大,你的大脑已经过载发出红色警告了。 昨晚赤司告诉你他是单亲家庭。 对,就在你们路过的711门口,玻璃自动门边还睡着两只野猫,他站在夜风里对拎着面包的你平静地说: “母亲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 你笑容枯萎在脸上,感觉自己的思维又死掉了。恨不得时间能像录像带一样,卷回上一帧的画面,咔擦剪掉你那一句无心之言“总归每个人的小时候都很开心嘛”,然后再把前后衔接在一起。 这样赤司就不会说出“小的时候发生了很悲伤的事情”从而再道出母亲在童年去世的话语了。 你失去了父母,每次独自面对艰辛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想如果有珍爱你的父母在就好了。如果有一个可以给你逃避的避风港湾就好了。如果不用独自去面对不得不解决的棘手麻烦就好了。后来为了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姐来照顾所有人,才强迫自己抛弃了那一丝软弱。即便如此看见同龄的人在父母身边说说笑笑时放松自然、无忧无虑的表情才会格外歆羡。 你无法原谅揭开了别人伤疤的自己。 那一刻他背后的高架上有轨电车轰然飞驰而过,嘈杂的风声灌满双耳。直到电车开远了,四周渐渐寂静下来,早早冒出泥土的纺织娘和金钟儿躲在草丛里鸣叫。 躺在711便利店玻璃门边的那只肥猫打了个哈欠,低头舔起自己的毛。另一只蹲坐起来,金色的圆瞳在夜色里闪闪发亮,紧紧锁定着你们两个气氛尴尬隐隐对峙的人类。 “也是小学的时候吗……不对,应该要道歉。”你捂住额头摒弃乱七八糟的其他思绪道,“对不起,赤司君。” “没有必要道歉。那也不是你的错。”他顿了顿,“你的姓氏来源你的亲生父母吗?” 他指的是佑介佑树他们和你姓氏不同那件事,毕竟福利院的孩子都跟随婆婆姓四谷,只有你还用着父亲的姓氏。 “我的父母在国小三年级的时候去世了。在那之后是婆婆收养了我。姓氏是父亲的姓氏,也不是什么有名的家族。” 你很自然地坦白了身世,没有一丝不适。也许是十几年来,不断被人揭开的伤疤早已不在乎疼痛,又或许是因为连自己也没法发现,在赤司的面前,你反而能放下片刻坚持多年的固执。 座右铭是与人为善,不惹麻烦的你能和赤司吵起来本身就是一件稀奇的事情。虽然你觉得那不算吵架,顶多是两个人产生了一点小的争执,后来你也听从了千寻前辈的教训去道歉了。 知道赤司的母亲很早就去世这一点,你总算是明白他那些奇怪的便当来源了。如果只是家里雇佣的家政阿姨做的便当,那么夸张也算可以理解了。 “……想把好的东西都给你呢。” 第9章 “什么?” 你把脸颊边飞舞的碎发勾回耳后,夜风偏寒,双手哆哆嗦嗦地缩进袖子里。 “赤司君的家人想把所能提供的最好都给你。”你说,“虽然用错了方式,但是心意还是能感受到的。” 比如他时常带到学校的豪华便当,虽然很油腻,但是惠及了便当菜色清淡的你。可能是最近午餐吃得很好,婆婆都说你精神了很多。 如果不关心他的话,其实压根没有必要做那么多豪华又复杂的菜色。随便做一点家常又方便的配菜就可以了。 “赤司君带来的午餐便当看上去都丰盛过头了。仔细思考一下,其实做便当的家政阿姨压根没有做到那种地步的必要对吧?就算要负责赤司君的便当,做一些营养均衡、方便快捷的菜色就可以了。”你说,“我想,可能是赤司君的父亲特意交代过什么吧,想让赤司君得到最好的照顾。”只是关心用错了方式,反而无法传达到最爱的人心底。 往前走了两步你才反应过来方才并肩而行的少年没有跟上来,而是落在了身后。你转头一看,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被逐渐浮现上来的惊愕占领,像是涟漪一般散开。 街灯和商店招牌的灯光打落下来,柔柔地笼罩了少年日渐纤长挺拔的身影,徐徐涂抹鲜红的发尾,透出几分红宝石般的艳丽。 “最好的……”他睁大了眼睛,视线的焦点却溃散,喃喃,“最好的吗?” 你隐隐觉得自己碰触了什么隔绝来往的黄线,可能再向前一步就会天翻地覆。更多的是困惑不解,你不明白他此刻的反应源自于何,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解释。 “我的父母早就已经去世了。说不羡慕别的孩子是不可能的,有时候我也会幻想,如果爸爸妈妈还在的话,一定也像别的父母一样,想把最好的东西给我。我想,赤司的父亲一定也是这样的。” 你朝他伸出手,“好啦别愣在那里了,末班电车会赶不上的。” 他的视线移动,落在你的掌心,一瞬踌躇却并未被你发觉。你无比自然的牵起他的手,往前方走去。 “被父母无条件地深爱着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哦,赤司君。” 你说话的时候,感觉交握的手被更用力地圈在了对方的掌心里,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少年玫红色的眼眸,倒映着头顶的星光。 像是秘密花园的皇家玫瑰,像是漆黑山峦上方的星河,像是沉睡在童话里的传说。 你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生怕惊动了躲藏在空气里的什么存在一般。两个人对视的眼睛互不相让,未曾有一秒离开,好像在竞赛似的。距离凑得太近了,你在脑海里悠悠地浮现了这个想法,却说了截然无关的话: “赤司君,你领带歪了。” 然后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抬手整理了他压根就是整整齐齐的领带。就这么顺势地自然抽出了被握住的手,收回垂在身后。 然后回来休息的你就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正在泡茶的你结束了回忆,颓然地叹了口气,把茶壶和杯子放到了茶盘上端去房间。佑介听说赤司来了,已经按耐不住,跑过来挨着他坐下。你端着茶过来的时候,发现家里的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正一左一右坐在赤司的旁边,认真地听着他讲解课本上没有理解的地方。明明是来问你也可以得到回答的问题,为什么要去问赤司?而且佑介一个小学生为什么听赤司讲沙耶的国中英语都那么认真啊?!你有种弟弟妹妹都被抢走的危机感,放下茶盘后,坐在桌子对面的位置,双手托着下颌,充满怨念地盯着赤司。 沙耶还火上加油地感叹:“赤司前辈真是太厉害了。” “那种问题来问我也是可以的啊!国中的题目我绝对没问题的。”你不满地抱怨。“为什么要抛弃你们的姐姐啦?我很受伤!” 沙耶被你说得慌乱起来,急忙想安慰你。 你坏心眼地无视了她口拙不擅长表达而焦急的表情,自顾自翻开了书本,故作哀叹:“反正赤司君比我要厉害多了,也是可以理解啦。不过沙耶,佑介啊,你们知道接受了赤司的指导,可是一定要考到第一的吗?” “什、什么?!” “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了?”你故意说,“在学校里赤司负责的篮球部,可是从来没有输过的王者之师呢。就算是学生会,成员完成工作的效率也是所有社团中最高的哦。” “说得没错。”抱肘观察的赤司此刻接过了话头,和你对视一眼,眼中滑过淡淡笑意,“既然接受了我的指导,就必须有做到最好的觉悟。” “我没有姐姐和赤司前辈那样的头脑。”沙耶开始脸色发白,“赤司前辈,请允许我郑重地道歉……” 佑介的表情风云变幻,看起来经过了好一阵挣扎,才一咬牙:“我会努力达成第一的,赤司哥哥!” 你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笑得花枝乱颤。看到你笑得发抖的双肩,沙耶慢慢明白过来自己被戏弄了,生气地叫了一声姐姐就赌气不说话了,只把书翻得哗哗响。 “对了,赤司你怎么会今天过来?”你随口问道。 “之前受将棋棋室的老板委托,今天早上去帮忙。结束后就顺路过来拜访了。承蒙老板关照,临行前还拿了点心。”他解释道,“正好路过了商店街,米店的老板叫住我说是要给谢礼。” 你点头表示明白了。看见他的目光滑过背后塞满了的书橱,想起什么,起身去拿了去年的高一课本和笔记放在他面前。 “先将就一下用我的旧课本吧。”你笑了笑,“周末是我们家惯例的学习会,要认真参加哦。” 想了想,你的课本没有什么破碎,保存得很好,就是翻阅的次数太多比较陈旧。因为笔记本时常会被同学借走参考,有时也会被老师借去,你笔记本的记叙还是简洁明了的。你刚埋头在演算数学题目,耳边满是书页翻动的声音,没有看见赤司翻开你的笔记本时一瞬间怔忪的表情。 直到做饭的时候,他才对你说起此事,你初次听到时都愣了一秒。 “井上老师用了我的笔记给你们做参考?”你反问了一遍,不可置信,“总感觉有点不可思议……我的笔记没有规范到那种程度吧?” “之前我注意到了笔迹很相似,这次看见了原版终于证实了我的猜想。”赤司说,“井上老师说过前辈的笔记非常清晰简洁,便于理解。” 间接被后辈当面夸奖了,你有些不好意思,背过身盯着正在烹煮的锅。但是转念一想,背后站着的那个正在切菜的才是真正的天才,你的心情又沉重起来。你看过赤司的国语作文和英文试卷,只能不甘心地承认有些东西只能依靠天赋和见识。客观性的题目你绝对有拿到满分的把握,但是这些题目一旦带上主观性,比如作文,你的把握就不是那么的稳了。尤其是英文,其实一开始你的英文并不能算很好,是用无数次的练习堆砌到如今的地步的。可是当你气喘吁吁地爬到了现在的高度后,抬头才猛然发现身边有人只是闲庭信步就走到了更高的地步,心中的纠结嫉恨当然可想而知。嫉妒和羡慕还算是可以推动人前进的情绪。最可怕的就是见识过巨大的悬殊差距后,直接心灰意冷连竞争的想法都不会产生,更别提努力了。 老实说你帮老师统计分数时,第一次看过赤司的试卷后,当时的第一想法就是把这张卷子吞下去嚼吧嚼吧吃掉算了。说不定吃掉了这些知识还能转化为自己的能量。 “井上老师以前可是在课堂上批评过我的英语发音和作文。”你难以置信。那个戴眼镜的漂亮女老师对你总是严厉过头,以前还提起过差距的问题。一般努力的学生将课本上的东西掌握透就够了,这样的程度就足够应付考试了。但是要成为金字塔顶端的那样存在,需要付出课堂外的大量精力和时间,也不是一朝一夕的积累就可以达到的目标。因为井上的话,你才咬牙进行了大量的阅读和听写练习,就算是这样,和年级里英文最好的那个同学比较起来还是有几分的差距。好在你其他的几门科目都遥遥领先,才一直保持年级第一的位置纹丝不动。 你很了解自己的性格和家庭环境不会给你机会,成长为像别人一样在某方面格外出彩的人。更别提像赤司这样游刃有余地掌握了课本知识,还有精力去做其他事情的天才。天才的诞生不仅需要无与伦比的天赋,也需要时间和金钱。同样天资的人类,假如一个诞生在乡下,一个诞生在都市,从小接受的教育与接触的环境不同,将来能走多远的距离也绝对天差地别。 ——“前辈,你和赤司都太可怕了。明明已经是那么耀眼的存在,明明已经那么聪明,还要不知足地拼了命往前奔跑。” 你的脑海突然闪过了某一位学生会成员晦涩的神情和曾对你说过的话。当时你不以为然,微笑着应付了过去,用“既然上天给予了天赋的礼物,就不应该浪费呀。你的天赋一定也在某一处等待挖掘呢。”这样的漂亮话掩盖了平静下的冲突。 第10章 十几年的人生里,你见惯了各种各样的面孔。从一开始在课堂上不敢发音害怕被嘲笑到一步步纠正口音,自己去找弥补差距的办法付诸行动。从不起眼的中等成绩,不敢和老师对视,不敢发出自己的声音,害怕被同学排挤,到即便会被顽皮的同学做鬼脸、在课桌上涂鸦、嘲笑你是老师的应声虫,也要追着老师弄清楚尚存困惑的题目和知识点。甚至主动去教职员室向英文老师请求把她订阅的英文报纸借来阅读,一点点更改自己的错误习惯,用来写作练习的本子整理出来可以卖废品赚一根冰棍了。 国中时代一开端,同学就曾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你是孤儿,开始逐渐大肆疏远排挤你。就算成绩越来越好,就算超越了家境非常好,父母都是教师的同学成为第一名,还是没人会主动和你说话。那时候你还没有如今的心境,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不知道如何解决这样的困境,只能将自我囚禁保护在无尽的题海里,用分数当做伪装。到了国二带头排挤你的女生团体已经有了新的欺凌目标,才将重心转移走了。你未曾觉得有何差别,有教师的保驾护航,有师长的殷殷期望,你对同别人的交往无甚兴趣——教师们还在隐隐期盼学校可以再出一个府内第一呢。 直到某一日放学时正巧撞上了那个新的猎物正在被围堵在杂物间里,沦为女生团体的笑柄和愚弄对象。 和那个瘦弱笨拙的女孩仓皇无助的眼神对上的那一刻,你停住了脚步,闭了闭眼,丢掉了书包扛起旁边缺了一条腿的椅子朝欺凌者们重重丢了过去。 ——假如把时间往过去拨动,就会看见一个与现在的你截然不同的少女。修剪得像是男生一样的齐耳短发,幽深黢黑的眼神,缺乏表情的脸。没有刻意剪短的制服裙摆,没有特意打理的长发,没有精心描绘的眉眼,没有温柔可亲的笑容。 只会霸凌同龄学生的女生团体压根不是你的对手,为了保护佑树和沙耶,你揍过不少难缠的小鬼。能轻易地扛着纯净水或者几十千克大米袋上楼的臂力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全神贯注在分数上不代表你的手只能拿起水笔和三角尺,必要时你拿起订书机朝着欺负人的女生手指订下都可以做到面无表情。 而且水笔和三角尺怎么不能伤人了?沙耶国小的时候有一次回到家一言不发就钻进了房间躲起来,你察觉不对拎着她的衣领揪出来抱在怀上下检查,才发现她的后背被戳满了黑色的水笔印子——是她后桌的男生嬉笑着用水笔戳了一下午的杰作。原因只是因为她是没人要的坏孩子。 你对国小的学生做不到用水笔贯穿掌心和三角尺割出伤口的地步,只是让佑树把那男孩引出来,把笔交给了沙耶,让她在那小鬼的脸上自由发挥艺术创作。 你给沙耶上的第一课就是成绩好的人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头脑就是畅通无阻的通行证和赦免令。和那几个欺负人的女生打了一架后,虽然被欺负的女生趁乱逃走了,过后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谎称自己不在场,但是教师们显然都站在你这一边——能给学校和履历增添光辉的爱徒当然比成绩烂透的不良少女们重要。长得漂亮在同龄人里可以横行霸道,在心系教师评定结果的老师面前可是半分作用都没有。 长发是国中毕业的暑假才开始留的,起因是婆婆拿出了年轻时的细工绒花簪子和盘发身穿和服的照片。过后沙耶和佑介都很想看你挽起长发,身穿和服的样子。 而你忍受了糟糕的国中三年,希望能把高中过得清闲一点,便开始留起长发,努力养成微笑的习惯。 沉浸在回忆的你连手中的笔何时滚落到地上都没有发觉,直到赤司的声音将你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井上老师很喜欢前辈……确切来说,是为前辈自豪吧。上课的时候会将前辈从前的试卷和笔记作为参考来讲解,课堂外也会忍不住提起前辈。” 对。你猛然想起来,之前准备春季的英文竞赛时,井上老师桌上那一叠厚厚的资料书。无论你何时去敲门提问,都会放下手头的东西,先为你解答。 你的心头慢慢涌上一股酸涩的情绪。 一直以来,你对分数的锱铢必究,都像是在被谁追赶一样,马不停蹄地向前奔跑。好像稍微脚步暂缓,喘息一下,就会被追上一般可怕。追赶你的是什么呢?你不是说不清,你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将心中那些灰暗的部分坦白在天光之下。国中毕业的典礼上,你拿着洛山的通知书,对怨气未平的不良少女们露出了一个冷笑,然后开口说: “我赢了。” 你赢了,你赢在会有一个更为光明坦荡的未来。你在洛山会一如既往,甚至更加勤勉地努力下去,会有比任何人都要刻苦。从你接到洛山的通知书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今后的道路会更加的困难,但也更加的坦荡,只要顺着直线一条路走到终点就可以了。 从今往后,你们就彻底是两个世界的人。 当然了,不良少女们也曾对你嗤笑:“不过就是念书罢了。分数高而已,又能代表什么啊?” “你们可以用来染发、买新衣服、肆意挥霍的钱全部来自你们的父母罢了。离开父母就什么都不是。”你当时是这么回答的,“因为父母不能帮你们念书,所以才连这么点分数都拿不到吧,废物们。” 你确确实实做到了。 没有父母又怎样,是孤儿又怎样。整个国中三年你都在沉默里憋着一口气,终于得以释放。父母双全的人可以做到的事情你也可以做到,父母健在的人办不到的事情你同样可以办到,你甚至可以完成得更为漂亮。你扬眉吐气,想用这一点去抽那些曾经指指点点讥笑你的人狠狠一巴掌。 其实你的内心无时无刻不在嘶吼,对每一个人:看着我、正视我,平等地看待我,将我视为对手,而不是你们需要挥洒无谓爱心的可怜虫。 你的孤傲不屈源自于自卑。所以才执着于向上爬、不停地向上爬,爬到更高的地方让别人正视自己的存在,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对手,而非需要被同情的对象。你不想被别人时时刻刻提醒你是个孤儿,你比别人缺少了什么,你要让别人提起你的第一印象就是强大、优秀。你做到了。教师、同学,他们在有困难的时刻第一时间会想到依赖你去解决,在他们的印象里你首先是万能的,温柔的,包容的副会长,然后才是一个身世可怜的孤儿。 ——井上老师很为你自豪。 耳畔再度响起了赤司的这句话。 终于算是做到了啊。你闭上眼忍住慢慢涌现的泪意,轻笑着想道。 第6章 ================= “前辈、前辈。” 一年级的学生会后辈喊了好几遍你都没有反应,她终于忍不住轻轻推了推你的肩膀,才将你从沉浸的思绪中惊醒。 你猛然抬起头,紧紧抓住圆珠笔,茫然地看向后辈。她似乎没料到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讪讪收回手,不安地抱住了怀里厚厚的档案袋。 “这个是老师让我带过来拜托前辈录入的名单……” 发觉自己吓到了后辈,你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一个安抚的温柔笑容。果然后辈在这个浅笑的作用下渐渐放松下来,将老师交代的任务转述后,还担忧地询问你是否身体欠佳。温声三言两语打发了她的疑虑,接过了档案袋。活动教室的一排窗口朝着露天篮球场的方向,轻盈的风夹杂着木叶清香,从远方的山上送来。差不多录入一大半了,你才仰起头,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捏捏鼻梁放松了片刻,你起身走到窗边朝外远望,薄蓝色琉璃般的天空覆盖四野,恍惚间能看见连绵起伏的群山幽谷里那一片如云雾的深绿色杉树。 当然了在东寺附近的洛山高中就算站在最高处也是眺望不到北山的杉树。但是绕着室外篮球场跑圈的篮球社倒是可以看清楚。红色的头发一眼望去就进入视野。你靠在窗边花费了一点时间才找到淹没在人群里的黛千寻,一如既往皱着眉跟在跑圈的队伍里,喘着气汗流浃背。退部后没有享受几天躲在天台水箱后的阴影里吹着微风看小说的清闲日子就被赤司请回了篮球部,还要接受更加辛苦的训练,你有点幸灾乐祸地扬起唇角。 托腮趴在窗沿上,伸手接住了一片从旁边飘来的树叶。阳光下,叶片的脉络清晰可见。刚松手让青色的树叶随风飘走,就看见隔着铁丝网走着靠近过来的赤发少年。他恰好一抬头,被风吹散的短发微微飘动。你抬起手臂朝他挥了挥,虽然视线相触却没有得到回应,你放下手臂,知道他是在训练期间不会与外人交流,以免分神。 他刚入学时尚能覆盖到耳的纤长红发,如今被削剪至耳廓以上的位置。转身后看见他露出的一截后颈,笔直的线条没入洛山蓝白色相间的篮球服之下。失却了从前能盖住后颈的发尾,那一片雪白的肌肤反射着日光几乎刺痛了人眼。稍显凌乱遮在眉眼上的碎发被剪去拂开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秀致锐利的五官失去了遮挡后,毫无保留地透出了雪光寒刀一般切骨的锋锐。 第11章 似乎与眼神一触便会割裂血肉肌骨,锋利得令人害怕。 今早他还被学生会那个最胆小的后辈撞见了,对方抱着记录板看起来快哭了。虽然是同一年级的学生,但是和赤司共处一室对她来说心脏负担太大。何况剪了头发的赤司看起来像是“被揭开了脸上封条的僵尸,啃咬着汽车轮胎的野生动物园猛兽”。你路过的时候,后辈像是看到救星一般扑过来找到借口溜了。中午午休的时候你还偶然瞥见她对着朋友手舞足蹈地哭诉赤司突然剪了头发,眼神看起来更可怕了。这孩子可能从小到大都是依靠生物本能在存活,所以对大型肉食猛兽的危险异常敏感吧。 说来惭愧,赤司这个新造型的罪魁祸首是你。 对,就是你。 因为昨天你注意到佑介总是不时地揉眼睛,询问后得知不是眼睛里进了异物,你蹲在佑介身前拂开他的刘海,认真地研究了半天才恍然大悟,是额前的碎发太长时不时扫进眼睛导致的。正好婆婆早年也学过简单的理发——不要追究婆婆当年到底是做什么职业的,帮婆婆洗头的时候看见过她背后伤疤你曾被惊得噤声。 揪着佑介去吹洗干净头发,拖到椅子上坐好围上白布。婆婆拿着理发剪替佑介把长到几乎覆盖眉眼的碎发剪掉了,理成了清爽的板寸。注意到在一旁看着的赤司头发也比较长了——是坐在邻座的你突然伸手拂了拂他额前的刘海,然后喃喃“稍微有点长啊,会不会遮眼睛……”,于是他也起身拜托了婆婆顺道帮自己把头发也剪掉。 佑树一直都是板寸不用担心。家里新出炉的两颗一大一小额刺猬头让你有点新奇的感觉,目光总是忍不住在两个人头上扫来扫去。总觉得家里多出了两只新鲜出炉的刺猬。当初佑树就是借口板寸节省洗发水为理由剃光了头发,可你总觉得是因为他在学校里打架被人抓住头发揍了才出此下策。不过对于夏天没有什么纳凉设备的你们来说,板寸确实是一个方便快捷的办法。虽然对于你与沙耶这样的女孩子来说没什么参考作用——再怎样炎热你们也不可能像佑树一样头上搭着浸透了冷水的毛巾,光着上身走来走去干活。 赤司偏长的头发被剪短以后,旁观的你、佑树和沙耶默契地感叹了一声。没了碎发遮挡的眉眼看起来像是细长的刀刃,雪夜无声于提灯下闪烁着赤红的光芒。总体来说感觉像是褪去了温文尔雅的少爷外皮,某些藏得更深的东西像是融化了岩石的高温岩浆一般流露而出。 篮球社的训练结束后,他没过多久就回到了学生会的活动室。门被拉开的时候你正站在椅子上踮脚去够放在柜子顶上的几个卷宗,之前有毕业生忽然回校请求查询提取信息,有部分存在了学生会的纸质档案里需要找出来交给管理处的老师。赤司开口喊你名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正好抱了满怀的卷宗,柜子顶许久未曾打扫,灰尘在空气里上下翻飞。令人不得不屏住呼吸,腾出一只手挥开扑面而来的尘埃。连蜘蛛都在角落里安了家,你忍不住咳了两声,把几本卷宗交到走过来的赤司手上。你踮脚望了望堆满灰尘,蛛网密布的柜子顶端,头都没回就朝他的方向伸手:“赤司,麻烦把旁边的抹布递给我。” 大概因为在看不见的死角便疏于打扫,你清理了一遍灰尘从椅子上跳下来。转身才看见赤司悄无声息地收回了按住椅子的手,心中一动,连忙道谢。凑得距离有些近,他大约刚才在篮球社冲洗过,尚未干透的发丝透出沾了水汽的湿润,脖颈间泛出一丝洗浴产品独有的浅香,温和而清新,令人嗅到便感觉到了安心。 你抓住了空气里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浅淡香气,“青橘味的?你换了新的沐浴露啊。” 篮球社一军有独立配置的公共浴室,你听黛千寻提起的时候非常羡慕嫉妒恨,难怪其他运动社团对篮球社的敌意这么高涨,原来是经费都流向了那边。只不过想跟篮球社争抢活动经费也无异于虎口夺食。 赤司先是一怔,随即抬起手腕嗅了嗅:“应该是错用了玲央的。” 你正弯腰把椅子上的脚印擦去,闻言随口道:“我也觉得。青橘的气味和赤司不太相配,怎么说呢?有点太可爱了。” “前辈呢?” 你直起腰扶着椅背,冲他一笑:“超市大减价买一赠一的无香型。” 以前还会被电视和杂志上的广告吸引,毕竟你也是个正值花季会在意自己外表的少女,可是看到了货架上的价格便望而却步。其实也不是很昂贵的价格,只是那些香氛啊,精油啊,什么的护肤品对你来说不是必需品——在这里感谢一下父母的基因,至少没有像沙耶一样对花粉过敏,一到早春的樱花花期就开始苦不堪言的过敏地狱。 帮着婆婆照顾弟弟妹妹后也发现了杀菌作用强的清洁用品才是王道。你们家里人口众多,细菌很容易滋生,死角也得关注到。不然就是以前那种一个感冒了传染到全家感冒发烧的悲惨地步。 以前国中的时候,很多女生已经逐渐觉醒了性别意识,早早开始学习如何将自己的美丽挖掘出来,发挥到极致。还孤身推着购物车,对照满满的清单在购物的你,与一对言笑晏晏的母女擦肩而过,不知为何就是一怔,顿住了脚步,下意识回头看着那对母女的背影。她们在护肤用品的区域停下,隔着一个不高的货架,还能听见保养得当的母亲如何安抚苦恼地抱怨自己额头上痘痘的女儿,替她挑选洁面乳。那个女儿和你一样还穿着水手服,长发梳成两条双股辫,整整齐齐,连碎发都收拢到浓密乌黑的发鬓里,露出光洁白皙的脸庞。整个人透出青春的朝气蓬勃,擦肩而过时传来一丝水果味道洗发水的甜香。 你侧过头看到了超市货架旁边的立柱上镶嵌的镜子里,光滑清晰的镜面倒映出当时国中生的你何等模样——盖不过耳朵的短发,冷漠木然的眼神,抿得死紧的唇,干瘦的身躯藏在洗得有点旧的水手制服里。 别的女孩子可以和母亲撒娇要换另一种洗发水,仅仅是因为暗恋的男孩子喜欢头发上染着香气的女生。 你记得那时候前桌的少女原本也是两条双股辫,一直垂落到腰臀。你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在心里默默计算这么长的头发得耗费多少水费和洗发水。低头写笔记的时候会露出一截洁白细腻的后颈,像是水池里的天鹅一般优雅。那少女是少有的不会被不良少女们影响的人,每次往后传试卷习题本什么的给你时,都会露出浅浅的笑容,很是和煦。后来她似乎有了心仪的男生,不再将长发梳起,而是散漫开来垂在身后。宛如生长缓慢的海藻,在窗口照进的日光线里折射出乌亮的光泽。常年编成三股辫的长发犹带几分微卷,天真烂漫得像是少女心事。直到某一天前桌突然剪去了满头长发,只剩下不到肩膀的长度。可想而知是一场少女心事付了空,如落花流水般无可奈何去了。 国中毕业的时候,全班都在传阅每个人的纪念册,要忙着在不同的本子上写下不同的寄语。这种事情当然是没有当时被排挤了三年的你什么参与的机会,你也懒得理会。现在回忆起来那时候的记忆都模糊成了灌满教室的午后日光,将课桌、窗棱、地板的花纹,每一个事物的线条都刻画得一清二楚。反而是身边同学和讲台上老师的面目已然模糊不清。耳边满是书写的沙沙声响,前桌忽然回首,将一个叠得很可爱的纸青蛙放在你的课本上,食指抵在唇边,泛开了浅淡的笑意。 那是你国中唯一收到一份毕业留言。拆开后的纸青蛙是浅绿色信纸,写满了娟秀的字迹。 你沉浸在回忆里时依然手上不停地做着工作,因此侧对你的赤司也没有发现你的走神,直到他突然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才让你从沉思中惊醒,惊讶地抬头看他。 “那天回去后我和父亲谈了很多。”他说,顿了顿,转头看到了你讶异的神情,颇有些哭笑不得,“前辈又走神了吗?” 因为他一早就看穿了你有时看似在微笑着聆听别人倾诉,其实内心的思绪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你也懒得再在这个后辈面前进行无谓的伪装。 “抱歉抱歉,想起了一些事情。”你连忙道歉,“然后呢?和令尊交流得如何?” 你是想不到那天你只是随口一提“赤司君的父亲一定很爱你,想把最好的呈现给你。”,回去后赤司独坐到深夜都没能睡着,干脆在客厅等到了他父亲凌晨才披星戴月地回来。父子俩许久没有就学习和工作以外的事情交流过,气氛比较紧绷,直到赤司开口提起了你说的话。 “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察觉到父亲的关怀。万分抱歉。”他起身对着父亲弯下腰,“非常感谢父亲为我所做的一切。” 如果你在场大概会在心里吐槽这又是什么大户人家的怪癖,儿子要对着父亲鞠躬行礼,感谢父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话,直接上去一个拥抱诉尽千言万语不就好了吗。前辈确实和你提过赤司这个姓氏为名门望族,在投降后才抓住时机迅速起家,吞并蚕食了好几个苟延残喘的家族,才发展成如今的庞然大物。 第12章 “你手里至少有一两件文具或者家电是赤司家名下的企业出产的。换句话说,他就是财阀。” 睡眠不足导致气若游丝的前辈在电话里说过的话又浮现在耳畔。当时被震惊到差点把座机摔在地上的你却没想起为何前辈会对赤司的家世如此了如指掌。如今想起来了,心中泛起一丝怪异,却也指摘不了哪里不对。 方才还晴朗的天气渐渐阴云密布,只有几丝光线有气无力地洒下来。连带室内也黯淡下来,你起身去按开了灯。大概是在昏暗的室内待久了,猛然开灯,眼睛受不了强光的刺激。眼角一瞥赤司的动作一滞,微微睁开的双眼望着半空陷入了呆滞。好半天才抬手虚捂住双眸,扶着桌子缓缓坐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才感觉视野渐渐回来,眼前一片清明。一抬头就对上你盛满担心的双眸,你半蹲在他面前,满是心忧地望着他的眼眸。 “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没休息好的样子。”你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赤司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感觉到你微凉的指尖拂过眼皮,不经意间还蹭到了柔软纤长的睫毛。他的眼睫一颤,低声说: “……有点累。” 好像一个响雷在耳边炸开,你的头脑空白了一秒。 “赤司,你这个表现是在示弱吗?”你忍不住问。 “是在撒娇。”他闭着眼淡淡地说。 你有点心虚,想来他是听见了你对别人说“赤司君是我的后辈,自然也像我的弟弟一样。就算是撒娇我也会包容的”。可想而知赤司是根本不可能向你撒娇,他又不是佑介。倒是他包容你的时候多一些。横竖他也理解你们的关系太亲近了,比起其他同级的干事都来得亲密,默契也是一举手,一抬眼就能明白对方意思的地步。背地里时常有人猜测着闲言碎语,谣传你们已经悄悄在一起交往了。敢当面来寻你麻烦的女生不多,但也绝不会没有。比起那几个热血上头不顾后果的,你比较放不下心的是喜欢在暗中使坏的。 你用热水浸透了毛巾拧干,热敷在他双眼上。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看似镇定,握着把手的双手却稍微加大了力道。看来是不习惯不能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的感觉,难免心中有些空落落,甚至是不安。 “最近有什么烦恼吗?还是有什么困难的问题不好解决?”你沉吟片刻问道,“是学校以外的?学生会和篮球部都很平稳,看来是和帝光有关的事情?” 他抬起手按住有些下滑的毛巾,闷闷答道:“以前帝光的白金监督因病住院了。” 你回想起在篮球月刊上看到过的帝光篮球教练照片,好像已经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了。只是看着身体硬朗,精神矍铄。 老人家很容易生病,动辄小病变成大病。很多平时不在意的小毛病其实都是处于潜伏期的痼疾。赤司兼顾学业、学生会、篮球部三头在旁人看已经很不可思议了。现在又传来从前恩师生病的噩耗,老人家的病不容易好,有些危险。他从心理上有点支撑不住完全可以理解。 你本想问他以前帝光的那些队友知道了消息没有,转念一想,赤司从来都是习惯把什么责任都揽在肩上的人,恐怕他为了避免别人担心也没有告知。 所以每个在背后仰望他的人都会将期望寄托在他身上,逐渐习以为常,认为“只要是赤司就一定会胜利,一定会做到”。却没有人会考虑万一赤司败北怎么办。 因为那是不可能的。 赤司征十郎不可能会输。 每个人都是这么理所当然的以为。就是这样不败的神话才让他在短短的时间内聚齐起如此巨大的威望和人气。 “赤司,你有没有考虑过后果?”你不禁道,“背负起越多的期望,就越输不起。别人对你的期望迟早有一天会拖垮你——” 毛巾从鼻梁上滑落,被他的手抓住。赤司直起上半身,眸色一沉,看着你说:“我不会输。” “我赤司征十郎不可能输。” 他如此笃定地说。背后的窗口可以透过玻璃看见聚拢起来的乌云间透出细密的闪电,顷刻间,瓢泼大雨挥洒而下。 也许是你看错了,也许是光线的作弄。当天边那一声响雷炸响之时,你仿佛看见了他的左眼似乎晦暗不定,最终定格成了灼热的橙色。 你全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如果说平日里赤司的发色与眸色皆为赤珊瑚一般色色泽,夺目而不热烈,比京都秋日的红叶美得低调一些。宛如隔着碧蓝清凉的海水波纹观赏礁石上的珊瑚树一般,仅仅能看见那么美的色彩,却无法伸手触碰,极具距离感。那么此刻那左眼亮起来的橙色,像是一块被高温灼烧加热到极致的琉璃,全身上下透出噬人的热度,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危险更别提靠近触摸了。 “暴君。” 你下意识喃喃。 第7章 ================= 六月是入梅的时节。不消片刻,方才还万里的晴空转阴,哗啦啦下起雨。雨势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 在活动室里剩下的学生会干事大气不敢出,竭力地缩减自己的存在感。 低气压的中心,是互相背对着坐在两张课桌前的赤司和你。 平常两把折叠椅背对着摆放在一起,只要有一个人稍微移动一下,就会碰到后面那只椅子,发出细微的响动。相互传阅文件也是喊一声对方的名字,头都不用回向后传递过去就会被接住。 现在两把椅子刻意地拉开了一段距离。 背对着赤司的你目光盯着活动教室配备的电脑,似乎全神贯注,任何事情都不会引开你的注意力。刻意地将键盘敲击得清脆作响,在安静的室内上空徘徊。 会长和副会长因为不知名的缘故吵架了。现在处于冰河时期的冷战之中。 压抑的沉默被你推开椅子起身的声音打破。 “全部弄完了,我先回去了。”你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说道。谁都知道要说话的对象在背后坐着,可是你们都没有转身面对面的意思。愤怒的加成作用下,你完成了三个人的工作。还留在活动教室里的几个干事连忙道前辈辛苦了。你顿了顿,软下了声音说: “会长也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学生会成员的内部line群组里,后辈们在疯狂地刷屏猜测你们吵架冷战的原因。连蛛丝马迹都不放过,有人说是因为三年级的学姐也向赤司君告白导致副会长吃醋生气,有的说是因为赤司君最近在篮球部花费的时间太多了,副会长感到被冷落才吵架的。总之在这群小兔崽子的眼里,你们已经是半公开的默认交往状态,即便你已经好脾气地解释过多次,微笑里萦绕着黑气回答没有。他们依然坚定地认为会长和副会长早已开始交往,只是没有公布,恐怕还要顾忌双方都是人气的校园明星,注意在学校里的影响。 风闻据传还有奇才开了赌局坐庄,堵你们什么时候分手或者什么时候公开,跟风下注之人还络绎不绝。 不过这一切都是掩人耳目悄悄进行的,直到三年级的某一次,有个学妹说漏了嘴你才惊觉。很久以后,已为人妇的你在偶然的机会下,受邀回到洛山参加学园祭,在文学社的摊位上随意翻开了一本售卖的自制小说。这才发现这本由文学社后辈们倾力合作的恋爱小说,居然是以你和赤司为原型写作。 文学社的小后辈们认不出眼前这个女性就是故事中的另一个主角,鼓起勇气热情向你介绍社员们一同编写制作的小说。 在桥上看风景的人从未想过自己也成了旁人眼中的风景。目光掠过印制的白纸黑字,字里行间藏着少年们独有的活力与情愫,用他们最大的幻想去描绘一个传说里的故事,一段埋藏在昨日的回忆。许多未曾发生在你们之间的点点滴滴都被描绘得栩栩如生,历历在目,宛如往日的真相。 你一直以为别人的青春岁月里从未有过自己的身影,就像一个灰色的影子,一个被画好微笑弧度的布景板,无声地伫立在每个人绚烂澄澈的回忆里充当背景。如同街边的路灯、山上的野佛、墙角窜过的流浪猫。那时候才发现你独自走过的蜿蜒轨迹未必有人发觉,但是你行走过的那些岁月总是有目共睹的。 那时候你才在合掩上书卷后,诚心实意地微笑起来。 当局者迷。 经历过后回头看才会涌起良多感触,心潮起伏。当往事成为定局,对结局了如指掌,知晓既定事实无法撼动后,才有空闲细数当年事,件件翻检阅览,悟出许多从前不曾想过的道理与怅然。 假如现在就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你一定会郁闷,为什么他们猜测的理由都是你先生气? 冷战的真相和他们所推测的种种相去甚远,甚至是风马牛不相及。 你无法认同赤司的胜负观念,他也不会听从你的劝说,最后的结果就是不欢而散,掠过这个话题。但是你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揪住这个问题无法释怀了。许是他撑着太阳穴蹙眉闭目的间歇越来越长,被你抓到躲在会议室小憩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桩桩件件堆积在一起,变成了名为烦恼的巨大怪物,在你的精神世界里大闹一场。 第13章 尽管像对待弟弟妹妹一样照顾这个后辈,你也没法真的像教训佑树一样阻止他透支自己的行为。那种巨大的精神压力你可以体会,毕竟你从小就是在面临生存的困境里挣扎上来的。所以你才比谁都更能理解,那种苛求胜利,不允许失败的执念对人的精神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威胁。 连你曾经面对这个问题后,也是在前会长的开导下才走出了困境,免做困兽之争。 独自走在楼梯里的你猛然停住脚步,怔怔地盯着前方雪白的墙壁和瓷砖,才发觉你生气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希望他可以放下对输赢成败的苛求。 希望他不要再将自己逼迫上绝境。 希望他……对自己放松一点。 然后另外的疑问也像一连串似的冒出了水面,在脑海里困惑无声地质疑你。 为什么希望他这么做? 因为、因为赤司是一个很好的天才。 是你穷尽一生也无法成为、无法比肩的存在。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无论现在洛山的高中岁月里,你们靠得如此之近,默契得令人歆羡,终有一日会分道扬镳。 从此山高水长、霄壤之别。 城堡里的小王子走下了高高的红毯长阶梯,来到人间后,终有一天会回到悬崖上的恢弘城堡,回到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里去。 他可以走下台阶,你却一生都爬不到他的脚边。 你脑子里的思绪乱成了一团。脸色一点点苍白,扶着楼梯扶手的手指蜷缩进掌心,无助地望向了隔着玻璃的窗外树林。沉浸在雨幕里的苍翠高树一排排默然伫立在林荫小道边,雨水将苍老的树皮打湿后颜色更深了。 在你发呆的时候,一阵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这一层是一年级的学生教室。似乎被大雨困住的两个一年级,终于等到了雨势转小,可以结伴回家了。 他们的对话清晰地传进你的耳中。 ——“这么说,这次段考年级第一又是赤司了?” “当然啊。肯定是赤司君。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吧?” “第二的那位还真是惨。你段考排名怎么样?之前不是突然说要用功什么的。” “别提了。我老爹原本答应我这次名次上升,周末就去轻井泽别墅。结果还掉了两名啊!” “呜哇、超惨的。” 直到两个一年级的脚步声远去了。你才如梦初醒,转身向学生会的活动教室跑去。 教学楼里等待雨停的学生已经离开了。一整层都空荡荡,只有你的脚步声在耳边清晰响起。你压根无暇顾及其他,匆匆和下班的教师行礼,又向前跑动。终于教室近在咫尺,你握住门把手,猛然一拉——哗啦。 活动室里已经没有了其他成员的身影。只剩下赤发的少年侧坐在桌边的身影,微微低着头,侧面的轮廓被日光灯徐徐勾勒得清晰无比。敞开的衬衫领口没有系上最顶端的扣子,制服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了椅背上。袖口上那两颗银色的纽扣,反射着灯光,发出耀眼的光线。 他听见门被拉开的声音,抬起头,长睫一颤,望了过来。 接连不断的雨幕在你身后的走廊外下落,天空被染成浅淡的灰色,吸饱了雨水的乌云缓慢笨拙地挪动。前一天放学时,他还微笑着对你说,紫阳花的花期到了。 绷紧的那根神经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忽然松弛开来,你松开了紧攥着把手的右手。扶住膝盖平复剧烈的喘息,一时间,室内只有你的过响的呼吸声音在循环往复、相互重叠。 “赤司。”你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走进去的同时带上了门。 整个活动室内只剩下两个人,隔着凝滞的空气遥遥对望。 没有任何预兆的,你弯下腰,张开双手啪地夹住他的两边脸颊,半强迫他将下颌抬得更高一些,彻底地仰视你的双眼。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来不及反应,又像是不知作何反应。 你视若无睹,盯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开口: “我刚才慎重地思考过了。” 思考过为什么会为了他生气、为什么不能像对待旁人一样毫不在意。 “赤司,为什么你可以对所有人都很温柔,却唯独对自己异常严格呢?” 他可以给予动摇的人信心、可以安抚惶恐的人、就像一座难以跨越的雪山高峰,永远不会失败,不会输给任何人。 不。你摇摇头,抛弃了这个说法。应该说,他就像是太阳一样的存在。固然炙热严酷,依然给予光和热。所有人都可以从他这里汲取温暖和希望。 尽管代价是太阳自身难以忍受的高温燃烧、燃烧,直到坍缩成黯淡的白矮星,再也无法发出光芒的那一刻。 “稍微燃烧得慢一点,对自己温柔一点……”你近似叹息地喃喃。 他忽然笑了。 就在他抬起手似乎要朝你伸来,开口欲言时,门忽然从外面被拉开了。 “咦,门没锁呀。正好来拿东西……对不起——!!!!” 在你们反映过之前,门砰地被重重关上了。 忘记了什么东西过来取的后辈像是被蛇咬了一般甩上了门,惊恐地对着活动室的门不停弯腰鞠躬道歉,双眼含泪就差土下座。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请不要杀了我!!请前辈和赤司君当我没有来过继续下去吧——!” 然后对方连遗忘的东西都没敢提起,飞快地逃跑了。一连串脚步咚咚地通向楼梯口,伴随着后辈响彻整栋楼的惨叫: “我要被沉东京湾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留下你和赤司互看一眼,忽然一齐笑了起来。 用脚勾过身后的椅子坐下,两个人的膝盖只差一点点微末距离就会碰触到,你恍然未觉,只顾着朝他倾过上身,因为身高差只能微微仰起头盯着他,说: “我是不会简单服从你那套胜负观念的。” 顿了顿,你转头看了一圈,从桌上拿来一把长长的铁尺横亘在两人中间。 “就像这样。我不会认同你对胜利苛求的那一套作法,也不会放任你把自己逼成绷紧的弓弦。” “你在向我挑战吗?” 你点头。 “对。” 你起身,朝他伸出手。等他握住你的手后,才如释重负,用力回握。 “总有一天,你会认同我的想法的。输赢并非是绝对重要。”你收紧了握住他手的力道,扬唇一笑,“你才是最重要的。” 所谓的暴君、明君、仁君,其实本质上没有任何的区别,他们所付出的一切努力无非是为了自己所处阶级的统治。在哪个时代,都是一样的。就算搬到了学校这个社会的微型缩影沙盘里来,也是如此。 传说也好、逸闻也好、史书也好,任何经过旁人的口述与文字流传下来的过去,都与当时发生的真相有所区别。时间是不接受任何贿赂的严酷官吏,历史的叙述者却是背景复杂的人类,拥有不同的感情偏向与利益纠葛。帝王的过往人生,输赢成败,皆在书写者一张嘴、一支笔。 从头到尾贯彻自己的执念想法,不为他人动摇、不听从劝谏的既有可能是信念坚韧、夙兴夜寐的明君,也有可能是一意孤行、无所顾忌的暴君。 但其实君王的本质都是专、制的化身。 他们自发追随赤司将他捧上了帝王的位置,愿为臣下,甘心驱遣。却从未考虑过被他们擅自寄托希望的人是否可以支撑起诸多期盼,一直常胜不败下去。 当优秀成为了习惯、胜利成为了常态,他所付出的努力反而渐渐被忽视。变成了那是赤司,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轻松地获得了一切。包括之前的你也是,将他的天分过于放大,看不见他的付出。 人类又不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就算是机器,也有程序出bug、电线短路的故障。 “赤司家的家训就是掠夺胜利。”他抬起头,赤色的眼眸透过敛起的长睫看你,映出几分玻璃特有的无机质光泽,“我从小受到父亲的教导,胜利以外都是失败,只有一直赢下去。” 纤长的睫毛遮去了光线,令一小片阴影投落在眼下的肌肤。你看不清那眼底的情绪,只觉得此刻眼前的少年像是一团被冻在坚冰里的火焰,冰冷地燃烧。 洛山不是没有和他一样出生显贵的名门子弟。在他入学以前,你就见过不少家世显赫的同学。有的是文质彬彬、谦逊有礼的少年,有的是知书达礼、气质高雅的少女。家境的差异在人的仪态和气质上最能显现。如你家境清贫,只靠着一口气在支撑自己,始终都是僵直着脊背,哪怕看似谦虚地微笑也不肯低头毫分。如那些名门闺秀,说话从来轻声细语,擦肩而过仿佛看见了一个完美的工艺品,无可挑剔。 和那些似乎从小就被训练有素的显贵子弟相比,赤司简直可以说是野蛮生长的存在了。他下将棋思考到极致忘我的时候,甚至会变成蹲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你已经见怪不怪了。就算是面对诸多同僚在场,他也能表现出略微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惫懒的姿态。和你以前见过的那些刻意追求礼仪的少爷小姐们,有着天壤之别。 第14章 与之相反的是精神上严苛的要求。他的思维能力极强,别人的大脑只能处理一件事的时间,他可以同时思考处理两三件。 旁人紧绷大约是外在的礼仪,他紧绷的是内在的精神。 像一根被拉到了极致的弓弦,随时都有绷断的危险。 “我不是要挑战你坚持了十六年的家训。”你俯下身,凑到他面前,“我是要让你认输,改掉强迫自己的习惯。” 胜负心不是什么坏事。不如说正是因为渴求胜利,才会对人起到促进的作用。你也不会对旁人家族的家训指手画脚。 你只是无法放任他为此将自己逼得太紧。 距离如此之近,甚至能清晰地听见两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我拭目以待。” 他终于说道。 你微笑以对。 同时心底那个声音又悄悄地响起来: 为什么你会如此重视他的心情呢? 为什么……他的感受对你如此重要呢? 宛如梅雨季节随手撒在窗边花盆里的一把种子,悄无声息地发芽生长出幼嫩的枝条,等你发现时,已经生长葳蕤茂盛,难以铲除干净了。 那些疑问像是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围绕着心脏生长攀爬,如同一个收紧的铁箍,将跳动的心脏箍得生疼。 有些东西不应该去翻开、不应当去触及。 第8章 ================= “你最近的脸色不太妙啊。” 被同级生这么说了,还依然沉浸在思绪里的你敷衍地说着是嘛,然后出神喃喃: “难不成没有吗……” “你在说什么?” “赤司君的弱点,难不成没有吗?”你脱口而出,紧接着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打岔把话题引开。 没想到对方临走前丢下了一句: “赤司君的弱点我不知道,但是他的软肋难道不是你吗?” 你的脸色顿时就微妙了起来。 你去抓了个后辈问话: “有关赤司君……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传言呢?” 后辈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了片刻,才慢半拍地摇头。 他费劲地回想,实在是想不到什么特殊的消息,便问:“前辈,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奇怪的事情?这个倒是没有发生。” “是嘛,我还以为又有什么不好的谣言呢。”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顿时冷汗涔涔,“那个,我刚才说了什么吗……” 你绽放开灿烂的笑容,替他整理了下歪掉的领带和松散的衣扣,柔声说:“吉田君,不要着急。午休的时间还很长,可以慢慢说清楚。” 吉田踩着午休结束的铃声从你手下落荒而逃。 总的来说就是之前你向赤司君低头投诚的时候,二年级的学生里有很不满的人。虽然奉行强者为尊、以下克上的人逐渐变多,新生和大部分老生都被赤司君的作风笼络在身边。但是怎么说呢,这世界上还是有除了年龄一无是处的人存在。社会上把论资排辈奉为圭臬的老头可是大有人在。 因为不知不觉里二年级生隐隐约约有将你当做领头的趋势,万万没想到新生里杀出一批黑马,而且还是在入学前就优秀到饱受议论的赤司征十郎。原本憋着一口气对你低头隐忍的那些人,实在是坐不住了。按资排辈可是惯例的传统。别说这样嚣张的下克上了,就算是低年级的女生觊觎高年级的前辈都可能会被叫到体育馆后面去教训。 说到这里,是不是应该嘱托风纪委员加强一下对学校无人区的巡逻。免得有学生被不良团队带过去欺凌…… 只是因为你没有符合他们想法去对抗赤司,就反过来对你产生了仇恨的心理。叫嚣着“都是软弱的藤和不好”,要集合起来对你实行制裁。 ……人类果然无论在什么年纪都很难理解。 为什么要花费纳税人的钱和宝贵的警力资源来保证这种白痴高中生的安全,也是快要成年的大孩子了是时候接受社会的铁拳重击了吧。 “那帮家伙是有多无能,才对欺负后辈抱有如此浓厚的兴趣啊。就没有其他的事情释放精力吗?”你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自言自语,“除了年纪简直一无是处。” 只不过制裁你也是需要勇气的,毕竟是当初作为下一任生徒会长被培养的人,你还是余威犹在。当初笑眯眯地和橄榄球社团一众肌肉男对峙的场景还令人记忆犹新。于是他们只能偷偷在一年级新生里散播一些不太好的流言。虽然对你来说无伤大雅,不过赤司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之后找到了幕后主使给予警告。顺带一提由于你的行为方针较为温和,新生里辣妹系的女孩子们比其他嘴上歆羡地说着“对手是藤和前辈毫无胜算”的普通女生们要跃跃欲试,说是“比起无害小动物系的藤和前辈,说不定主动进攻的肉食系赢面更大一点”,毕竟赤司是篮球社团的。一度让从后辈那里听八卦的你目瞪口呆,感叹现在学校的教学这么宽松了吗。明明以前你穿着洛山的制服在车站听见后面几个外校男生有些犹豫地商量着“洛山的制服……”“那所高偏差值的名校啊”“那所学校都是专心念书的书呆子啦”“不会成功的别去了”。 “说到底我只是个温和无害的女孩子吧。为什么产生那种疯狂的想法?”你忍不住对黛千寻吐槽。 “温和无害的女孩子不会把订书机变成凶器。”他回答。 你悻悻地放下了拿着把玩的订书机。 这玩意儿钉在人手背、手臂上一次两个血孔,简单轻便,委实好用得很。 所以现在问题不仅没有解决还增加了。 一个是赤司的弱点,这似乎是个彻彻底底的伪命题。 还有一个,即赤司软肋是你的传言。只不过是出于尊敬前辈的动机维护了你一次,是为什么会演变成众人那样的脑补。 你是完全没有想到在这件事的处理上赤司是何等态度,才让所有人噤若寒蝉。处理得干脆果决,甚至胜于以往任何一次。 像是无声地向众人划下禁止线。 “唯独藤和前辈不能受到一点伤害”、“随便你们怎么闹,都不准牵扯到藤和前辈”等等这些就差写在脸上了。 热爱活用文具的你曾经笑眯眯对着不良少年的小臂狠敲下订书机,而他是连圆规的针尖快要扎到眼球都岿然不动,反而用圆珠笔狠狠扎进对方的手背。 确实有人在见关于你的谣言平息后心生不满,叫来几个同伴,准备一起去寻放学后时常会留校的你麻烦。 据后辈说,当时得到消息的赤司也没什么神情变化,只是丢下了指间的棋子,瞥见旁边躺着一只圆珠笔便信手拿起往外走去。 等到任课老师发现无人的教室里发生了冲突慌忙赶过来,只见被几个男生围堵在中间的赤司正抱肘,冷眼低眉瞧着跪在地上抱着自己手臂痛哭流涕的男生。对方的左手手背上插着只细细的圆珠笔,深深嵌进了骨头缝隙里,令人难以置信是怎么扎进去的。 旁边的几个同伙或是神情惶惑,或是表情空白,皆是一副被震傻了的模样。 而赤司只是弯下腰,隔着衣袖拾起掉落在地的圆规,放在了老师的手中,说了一句“xx君方才似乎想用这个刺中我的眼睛”,便擦肩而过离去了。 整件事情的解决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甚至没有丝毫影响到后面的篮球部训练。只不过除了始作俑者的那几个男生,几个知情者都被赤司要求守口如瓶。当然那几个男生也是没有胆子再出现在你附近了。 想起此事,你心情复杂,五味杂陈,转头看向窗外。赤司正在耐心教导佑树三步上篮的步骤。 “…是篮球吧。”你若有所思,“虽然他对事事都是力求最好的态度,但是唯独碰上篮球就有种奇怪的执着,不肯轻易罢休。” 所谓的弱点是能撼动到一个人的心灵。 篮球,这一点在旁人眼中赤司最出众夺目的优点,似乎也是他最大的弱点。 赤司从来没有在篮球上输过,本人也相当严格。 一军的队员一旦输了比赛,哪怕是练习赛都会被降级去二军。 “如果在篮球上输了,赤司君会崩溃吗?”你自顾自地托腮苦恼起来,“哎呀,可是要让他输太困难啦……” 赤司有输掉过的时候吗? 好像连功课都是看一遍就学会的怪物。 他就算是体育课的躲避球游戏也会成为最后一个站着的人。 你回想起偶然间看到的那场高一两个班级的体育课,额角挂下一滴冷汗。满场乱飞的躲避球和连连惨叫,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端着球闲庭信步走过白线的居然是赤司。似乎是发现了二楼窗边目瞪口呆的你,他还有心情朝你挥了挥手臂,红色发梢在阳光映照下灿烂无比。那洁白的运动上衣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沾染到,与之相对的则是脚下横七竖八的“尸体”。 第15章 话说回来,躲避球游戏一般都是两个班级的男生分成两组进行对抗,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大乱斗?!站在铁丝网下攥住哨子颤抖的体育老师,您觉得这样乱来真的没问题吗? 按照洛山篮球队在赛场上高歌猛进的势头,输掉的可能性太低了。虽然你不太关注这类话题也知道除了赤司这个奇迹的世代,洛山还有无冕的五将啊。配置闪闪发光。 总之不管怎样,能让赤司输掉的那个天选之人,拜托你快出现吧。 考虑到奇迹的世代是曾经与赤司同队的天才人物,拜托后辈收集到相关的信息后,你找到了机会去逐一拜访。当然阳泉高中那个太远了免谈。毕竟都是在篮球豪强学校,时不时会开放参观,找准时机就能近距离观察。 收集情报的时候你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看起来赤司君像是在复制国中时代领导的篮球队阵容,又似乎不是。 如果现在一军每个人都有对应的原型,那么千寻前辈是谁的修正版呢? 于是你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对盘腿坐在自家矮脚桌前喝茶的赤司问了。 “从前扮演千寻前辈职责的那个第六人是谁?” 赤司的表情看起来在意料之中,又仿佛是在意料之外。 准确来说你们俩目前的状态应该是“开战”。可他依旧无比地自然地上门做客摘菜还帮你带弟弟。 你直接去向身为“敌人”的赤司发问,这行为应当叫做作弊。 不过被提问的赤司,倒是毫不在意,反而笑了。 是和平常温和、鼓励的笑容不同,带着一丝丝刺激和期待的笑意。 有些张狂。 此刻你才发现,他的眸色,比起什么旖旎的玫瑰、炫丽的珊瑚,更像是金光四射的朝霞。 磅礴绚烂的日光穿破滚滚云海,渲染成最艳丽的颜色,如凤凰耀眼的尾羽。 像是个在王座上百无聊赖等待了许久的魔王,单手支颐,懒懒地向挑战者漫不经心透露出关键谜题的答案。 现在你反而更担心他这个性以后会不会自食其果了。 从赤司那里得知的名字是黑子哲也。 自帝光中学毕业后就读于诚凛这所新校,要打听并不难,稀奇的是即使是和他同班级的人也在听到名字后微愕,摸着后脑嘀咕有这个人吗。 从各方面的身体数据来看也不是适合篮球的料子。不过借来了比赛录像后才发现,这个少年意外的重要。 能够灵活运用自身不起眼的特质在场上不断传球。并不优秀的身体素质还能跟上队友的节拍,已经不单单是努力可以概括的地步了。 虽然你除了钱没有什么非常热爱的高雅爱好,不过用你对钱的执念来解读一下这群篮球少年的执着,也不是不能理解。 找到机会去东京见了一次这位黑子哲也君后,回到京都家里已经是夕阳漫天的傍晚。日暮归途里,仍然闷热的空气使得额头不断有汗珠滚落。你走过了最后一个转角,才发现拎着包,斜倚在墙壁上的红发少年。他很难得地半低着头,覆在耳边的碎发被风吹起,眉眼笼罩在投落的阴影里。 可能他直接从学校的大巴下来后就径自来了此处。所以连身上洛山的制服都没有换掉,白色衬衫被染上昏黄的晚霞。 他察觉到脚步声的靠近,便直起身转过来正对着你,微微一笑。 “我赢了。”他说。 你知道他说的是今天的ih决赛。 第一位洛山。 第二位桐皇。 第三位阳泉。 你紧了紧攥住提包把手的力道,轻舒一口气,无奈道:“是啊,恭喜你们啦。不过——” 话锋一转,你扬起下颌,笑道:“我还没有放弃。这次不行,还有下次的机会。人生那么长,只会找到击败你的契机。” 还以为赤司带领了社团赢得高中生涯第一个冠军,他父亲会给独子好好庆祝一番。没想到却被他告知,用电话通知父亲后,对方只回复了一句知道了。你登时无语至极。偏头瞧了一眼走在身侧这位后辈,他即便从社团庆功宴上早退也要亲自赶过来向你宣告胜利,说话间神情倒是如常没有什么大的波动。似乎已是习以为常了。 该说是赢家的傲慢呢,还是无动于衷呢。 快速计算了一下钱包里的余额,在心里做出决定。临近走到家门前时,你忽然牵起他的手,口中说着“这边过来”,拽着他往另一边的转角走去。 他不解其意,却乖乖地任由你拉着他往前快步行走。甚至在你专心找路没有察觉时,悄悄反握住,加大了力道。 你的目的地是一家藏在篱笆后的老理发店。年轻人压根不会来这种看起来比他们的岁数还要大的老店,光顾的客人恐怕也只有附近独居的老人。 但是这间理发店的二楼别有洞天。 “本来打算过几天再告诉你的。” 你拉着他踩着木楼梯往二楼走去,空间很狭窄,仅供一人通过,你这时才发现他握着你的手似乎有些紧。只当是担心不安全,便没怎么在意,关注脚下不要踩空去了。 二楼的场景豁然洞开。 一间座椅排列有致,弥漫着料理香浓气味的私人食堂出现在客人的眼前。 对老板娘做了个两人的手势,你拉着他在卡座里坐下,拿起厚厚的菜单放在他手边。 抬头对上他等待解释的眼神,亏得他好涵养,忍到了现在才发问。 “前几天我从食堂负责人那里得知,以前在洛山负责做牛肉咖喱,还做得非常好吃的那位阿姨,自己开了一个小食堂。”你替他翻开菜单,指着那道被标注上星星的牛肉咖喱饭,“那位阿姨呢,正好是二十多年前开始负责在洛山b餐厅掌勺。” 算算也就是你们父母高中时代。 你记得赤司提到过他的父母都是从洛山高中毕业的。 看着放在桌上号码牌,你将双手搭在一起,托住下颌,笑眯眯道: “作为庆祝冠军的礼物,来试试说不定父母都尝试过的料理如何?” 第9章 ================= “姐姐,今年的暑假作业还是观察日记。” “写门口的牵牛花,暑假结束也就全部开放完了。” “可是我去年就写的是牵牛花啊,不可以重复!” 你在洗盘子的空隙里抬头沉吟一秒,瞥见了窗口顶端一闪而过的壁虎尾巴,随口道:“那写窗户上住着的壁虎一家好了。” 佑介鼓起脸,像只尽力往自己嘴里塞瓜子的小松鼠。 “今年夏天家里的窗户上又新来了一只白色壁虎,不是很好的观察对象吗?”你边擦拭盘子边说,“加上一直常住在家里的那对棕色壁虎夫妻,不如就写壁虎的邻里关系吧。家住xx町xx号厨房纱网上的单身白壁虎和棕壁虎夫妻之间因为公用面积而发生纠纷,怎么样?” 说着说着你不禁叹了口气,小声嘀咕,我这样管吃管住的房东到哪里找啊,真想做只壁虎。还有倒挂在仓库屋檐下的蝙蝠先生也是,要多吃点虫子补偿你这个可怜的房东啊。否则今年做除虫的时候又是一场恶战。 至少做一只壁虎不用头疼学业和温饱问题,也不必心忧弟弟妹妹的功课,走在回家路上还得出神思考晚餐做什么。然后因为走神险些被路过的车刮倒,被赤司眼疾手快一拽,才堪堪平安无事。 只需白日呼呼大睡,到了夜幕落下,才姗姗来迟,在纱网上屏息静待,守株待兔,舌头一勾就能吃掉送上门的美味飞蛾。 暑假一开始赤司就说过要跟随父亲出去处理些家里的生意。假期里见到的次数很少,最近一次是他不知为何顶着大太阳拎着一只蜜瓜走了过来。和刚拖着一堆生活垃圾送到垃圾丢弃区满身大汗回来的你在路口撞见,面面相觑。为了避免在外面偶然被同学撞见时,自己打扮穿着得像一位辛苦的家庭主妇,还是丈夫中年危机升职无望,儿子叛逆期天天吵架那种程度,你出去买菜都会好好收拾一番。他今天第一次看见你穿得像个寻常大妈一样,一脸热到厌世的表情。毕竟出来丢垃圾又没必要打扮得像出来走花宵道中的盛装花魁。而且连续数天高温警告的暑假下,除了要去私塾念书或者打工的学生,哪里会有高中生出来无所事事地闲逛啊。 于是接下来两人一起回去的路上,他似乎一直在忍笑。 你打开门的时候还在伤脑筋他到底是为什么在如此高温的天气与太阳无情的炙烤下,还要独自徒步走过来。赤司家的私家车司机又不是不认识地址,直接拜托司机先生顺路的时候送过来不就可以了。 为了发泄被嘲笑的郁闷,你去拿来浸湿冰水的毛巾过来按在赤司的头顶。无视他断断续续的抗议“前辈、这个稍微有些凉”,盘腿坐在他对面用毛巾揉搓他被汗水打湿的红发。 那之后没过多久,就收到赤司的消息“洛山要去参加几个学校联合的篮球合宿了”,他和篮球部几位正选一起出发去合宿的旅馆了。在熟人开办的旅馆里进行合宿训练,不需要担心后勤问题,比较方便。 第16章 听他每次打过来电话里的语气,看样子进行得挺愉快。 还特意答应回来之后会陪佑介一起去花火大会。 今年京都的夏天又与往年无异,鸭川边浓密的绿荫下,书摊依然摆起了蜿蜒的长龙。慕名而来的游客与淘书者络绎不绝,手上摇动绘着海浪花纹的团扇。从外地到京都来进行修学旅行的高中生们还是一如既往,在各个寺庙和景点间往复移动。运气好的在居住的旅馆里应该能看到被邀请过来的见习艺伎一支舞曲。从神社边走过的时候,很明显看见挂在浓绿树荫下的签文又多了不少,红色的细绸带随风飘扬。 去年前辈还在京都念三年级,因为夏季来临时神社人手不太够用,拜托你过来帮忙。谢礼除了装在信封里的酬金,还有一瓶神社自酿的甜酒,现在依然放在家中最高的柜子里。你来和神社的人打过招呼后,才发现神社后院的空地上停留了一辆自行车。头顶扣着鸭舌帽的黛千寻一脸菜色地走过来,看起来是正热的天气躲在房间里吹着空调午睡时就被堂哥破门而入,拎着双脚把他拽下床推去神社帮忙。 你扶着走廊的木头柱子一边笑一边把浸过井水的湿毛巾递给他。神社神主的孩子和前辈同年级都在备考,家里气氛也比较紧张,又要挂心神社缺乏人手忙不过来,难怪会拜托前辈找人帮忙。前辈又是从小使唤惯了和自己一同长大的堂弟。 黛前辈的家族似乎人丁兴旺,一部分留在了栃木县老家,一部分在京都落地生根。因为家族奇怪的血缘天赋,家庭成员从事了各行各业的工作。从老牌国民口味酱油工厂的酿造工人,到在东京担任律师的堂姐,连做私家侦探工作的亲戚都有。令人羡慕的也正是这一点,能支持自己的孩子去做千奇百怪职业的家庭世上罕有。 说起来前阵子千寻前辈的面色不太好就是因为担心那位职业是律师的堂姐吧。用他的话来说是“真知子那个白痴又做了什么不自量力的傻事”,不过最后诉讼案件得以平安解决了。他的情绪也肉眼可见地稳定了下来。哪怕总是被个性迥异的兄姐牵连进奇怪的麻烦漩涡,千寻前辈看起来总是臭着脸表情很差的神态,却从来没有拒绝过帮忙。 你和千寻两个人去车站给前辈送行的时候,他曾拍拍你的头,郑重嘱咐你,如果有了麻烦,可以放心去找千寻帮忙。 他不会见死不救。 当然这句话另一个包含的意思就是不到死线他也是不会出手的。 忽然想看看相关的新闻报道,你去把这两个月的旧报纸找了出来,正好一边翻阅一边整理。 你翻了一会就找到了占据整个报纸版面的相关报导,“世纪恶女安藤贵和”,以谋杀罪被起诉,新闻爆出来时简直可以说是震惊世人。还引起了好几次游行。 开庭一审后又提出上诉,整个事件过了大半年才尘埃落定,最后判定反而洗清了杀人嫌疑。考虑到受聘律师另一位是臭名昭著的古美门也可以理解了。 看社会新闻的时候,总是会产生“啊啊还有这样的事情啊”、“人类活着的方式真是多种多样”、“活着真是不容易啊”之类的感叹。然后默默坚定自己认真念书然后赚钱的心情。你其实也没什么大的野心,并不想实现什么阶级的飞跃。能给日渐衰老,病痛缠身的婆婆提供舒适的住所和医疗就安心了。不过目前物价飞升,经济疲软的国民社会看来,任重道远,希望渺茫…… 有些巧合的是,竟然还在某张报纸上看到了赤司父亲的身影,似乎是在什么各界大佬云集的活动上被记者拍摄下来的。 顺便把旧报纸打包完毕,过几天可以卖掉。 今年也是和没什么不同,在五山送火结束之后,夏日也就落下帷幕了。说起来以前还在夏休的时候带着弟弟妹妹去过袛园附近的公园,那时候拍下来的照片还留着呢。那可是柯达相机卷还很流行的年代啊。如今不要说胶卷了,连婆婆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黑白照片都快成为古董了。 和远在东京的黑子君通过电话交流后,得知他们的篮球部在暑假依然风雨无阻地进行着练习。当然了,洛山也不可能会落入下乘。令你咋舌,他们这群篮球少年的热血是真的滚烫。换做你日后回想一下高中时代,恐怕只能回忆起反光的黑板、洛山开得过于茂盛的樱花,还有围在篮球部铁丝网旁边的女生们吧。 哦,还有你经常被借来借去的考卷和笔记。 婆婆带着佑介在看电视,今天预定好的节目因为某位经常做客的琵琶名家忽然去世,而更改成了悼念影像合集。 10年的录影里女主持笑着夸赞名家拥有一双非常漂亮的手,像是天命所归要在琵琶上获得大成就。 托着腮聚精会神盯着电视屏幕的佑介忽然开口: “姐姐的手也很漂亮啊。” 洗干净的衣服上有一颗扣子掉落在地,不小心滚进了柜子下面。你正趴在榻榻米上,脸贴着地板,努力伸手去够,听到他喊你还是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脸上沾了一小片灰尘,捏着扣子转过头看他,茫然地啊了一声,问:“什么?” 佑介重复一遍。 “姐姐的手也很漂亮!像弹奏乐器的名人一样。姐姐要是也会弹奏钢琴、琵琶之类的乐器,看上去一定非常优雅吧。” 因为有些热,你抬手将散落在额前的长发梳回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楚楚。婆婆看了你一眼,带了些欣慰的笑意,慢条斯理说: “知花越来越好看了。” “饶了我吧,婆婆。”你无奈。 京都可是出了名地出美人。梅棹忠夫还在为tbs写作的京都介绍词里开玩笑道,大约是因为京都的建筑较为低矮,室内遮去了大多数光线,在京都长大的女性才会拥有无与伦比的白皙肌肤。若是想判断一个美人是否为典型的京都佳人,除了根据口音,最简单就是察看她与旁人的肤色对比了。 真正的京都佳人可都是肤若凝脂,欺霜赛雪。洛山高中相貌上佳的女生比比皆是。你从来没觉得自己外貌有多出色,得到追捧的根源是出自对为人和行事的认可。 嘛,看来赤司的消息封锁做得相当不错。一年级广为流传的“藤和前辈如沐春风的微笑”至今还没有传到你耳边。 讲一句扎心的老实话,你觉得可能赤司的女装会比你还好看……他好歹是遗传自母亲的秀丽相貌,还有几分童颜的味道。由于男性的独具有进攻性的特殊气质才压住了过于优秀的容貌。 要不今年学园祭的时候撺掇话剧社社长借赤司去帮忙吧,拜托他演个女性角色,念几句台词就可以下场。 布置舞台的会馆一定会被蜂拥而至的学生挤爆的。 说起来篮球部的实渕玲央也是肉眼可见比成员要白上两个色号,明明是每天都会暴露在阳光下进行训练的运动员…… 看来白皙也是不可动摇的遗传基因。 你正准备把扣子重新缝制回衣领上时,走廊传来了脚步声。佑树从外面回来了,还带了几根冰棍当做点心,交给佑介来分发。 你不太喜欢吃这些太甜的东西,摇头拒绝了。一边缝扣子一边提醒佑介吃慢一点,当心吃冰吃快了会头痛。 “哥,你也这么觉得吧!”佑介目光紧紧盯着电视屏幕上斜抱琵琶,垂首演奏的优雅女性,抬起自己的左手挥了挥,“姐姐的手像音乐家一样好看。” “嗯?”佑树还没反应过来,看了一眼电视,“哦,那个啊。确实,大姐那双手长得还行啦。” “姐姐如果是音乐家,演奏乐器的时候一定很美。” “音乐大姐不行的啦。她小学吹竖笛都很勉强,考核合格后还松了一大口气。” “哎——姐姐也会有不擅长的东西……” “大姐不擅长的东西很多啊。” “但是哥哥害怕的蜘蛛,大姐完全没有害怕啊。” “…佑介你这小鬼,不要再提那件事情!” “赤司哥哥看到蟑螂也会走不动路,哥哥没必要这么害羞啦。” “我说佑介,你对我这个哥哥到底有什么不满——” “我没有看到哥哥在除虫的时候跑到很远的地方抱着头发抖啦。” “佑介——!” 婆婆乐呵呵地听着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然后被你一人拍了一下后脑,才肯消停下来。之前答应了晚上带佑介去河边看花火大会,没一会你就催佑树带弟弟回房间午睡一会,免得小孩子的生物钟准时发作,九点钟就犯困瞌睡。你们把睡熟的他抱回来倒是没什么,万一错过了烟花,他肯定会失落的。 佑树拉上纸门出来正好撞上你站在门外走廊,吓了一跳。还好及时压住了声音,应该没有吵醒刚睡着的佑介。他特意拉开一小道门缝看了看,佑介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这才松了口气。 皱眉看向堵住路的你,他抓了抓头发,问: “大姐,什么事?” 第17章 你踮起脚尖——这小子已经长到一米七八,毫不客气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面对你这个姐姐,他只能忍耐住脾气干受着,用眼神来表达不满,一脸莫名其妙。 “你这些日子真的很奇怪,为什么眼神躲躲闪闪的?”你眼疾手快往旁边一站,断绝他逃跑的意图,“发生了什么?就算对姐姐也不能说吗?” “大姐你才是最奇怪的。忽然说些乱七八糟的猜想,我压根什么事儿都没有——噗!!” 他绕开你正欲离开,却被你一拳捣在腹部,顿时面容扭曲,捂住小腹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壁上抽冷气。 “大……姐……”佑树从牙缝里挤出嘶嘶声,“会死的啊!一拳下来真的会死啊!” 你抱住手臂微笑,抬起下颌,说:“作为相当了解你的姐姐,不这么做你是不会说实话的啊。” 话音刚落,只见佑树的目光忽然冷了下来。二楼的采光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糟糕了。在灰暗的走廊里,他的眼神看上去有几分阴恻恻的。 “我说——”他声音也低沉了下去,显现出从未有过的冰冷,“你一直自说自话待在姐姐的位置上,问过我们的意见吗?藤和知花。” 猝然睁大了双眼,唇边的笑消失殆尽。 似乎是有一大片云飘到了屋顶上空,笼罩了这一片街区,挡住酷热的盛夏太阳。 连本来就没什么光线的走廊也更加昏暗,阴影逐渐爬上身躯,散乱在鬓边的长发拢住颊边。你又低着头,恰好被遮挡住了表情。 “…铃、木、佑、树、君。” 伴随着甜美清脆的呼唤,你猛然飞起一脚踹在他双腿之间。 稍微歪了歪头,乌色长发从耳边滑落而下,露出你灿烂却散发出黑气的笑容,清秀的面容却表现出强烈的压迫感,用面对不懂事闹腾的四岁小孩的纵容语气道: “你在对姐姐发什么脾气啊?” 从楼梯下方传来了衣料悉索的声音,有人登上了经年累月被磨蹭得乌黑油亮的木头台阶。果不其然,几秒后响起了沙耶惊愕的声音: “姐、佑树……?” 你压根没有收回踹在墙上的脚的意思,保持着笑容转过头看向拾级而上的沙耶,声音轻快地说: “姐姐现在要忙着给予佑树一次爱的教育。沙耶酱,去下面吃着团子等姐姐好吗?” 沙耶全身一抖,立刻双脚并拢站直,九十度一鞠躬。丢下一句明白,转身蹬蹬蹬跑下了楼梯。 你活动了几下手腕,指关节发出劈啪脆响。 没过一会,二楼传来拳拳到手的撞击声,以及佑树响彻云霄的惨叫。 第10章 ================== “痛、痛啊——” “松手、松手快松手!!” “嗷嗷嗷嗷——!” 你坐在佑树的背上,用力地向前拽起他的双腿。 虽然这其实是个瑜伽动作,但是用来拷问有奇效。 拷问之余还能给调皮的弟弟疏通活络筋骨。 简直一举多得。 这样给弟弟妹妹解释的你微笑着加大了力道,佑树的惨叫几乎要掀破头顶的天花板,毫无顾忌地冲向天空。 不过很可惜,直到在二楼睡午觉的佑介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下楼来,这个硬骨头的弟弟依然咬紧牙关,没有透出一丝口风。 为了制作晚餐,也为了早点去烟花大会占到观赏的位置,你不得不放开他,起身去厨房准备料理。 收拾完餐桌后,你们就要出门了。佑介早就穿好鞋子在玄关走来走去,等你换掉家居服下楼。你坐在玄关穿上凉鞋时,佑树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抬头就看见他蹲在身边,紧皱着眉死死盯着你,把你吓了一跳,差点一拳揍上去。 “怎么了?” 你被他盯得发毛,看了看自己,是不是哪里奇怪。搜寻一番无果,只能蹙眉问他。 佑树的眉头越皱越紧,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是门铃声很快打断了他。 佑介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的是赤司。 他立刻高兴起来。你转头看了一眼佑树,他单手插在口袋里,站在玄关的台阶上,已经没了开口的兴致。由于玄关的灯没有打开,大部分都笼罩在昏暗里,只有从外面照进来的光线映亮了他的下颌。 他的眼神隐藏在夜色里,晦暗不清。 心想着回来后无论使出什么手段都要让这小子吐出反常的实话,正准备起身离开时,他忽然开口了。 “大姐……你就这样出去吗?” 清凉如水的夜风擦过耳廓,带起后颈的发丝,又伴随你顿住的脚步轻柔落下。 你回首望他,满目莫名。 看了一眼自己的短袖,你不解地问: “我这身衣服哪里有问题?扣子掉了?哪里开线了?” 佑树嘴角一抽,说: “这是好几年前的旧衣服吧……你就穿着旧衣服去看烟花吗?” 你更为疑惑了。 “去看烟花跟衣服有什么关系?” 为了能多穿几年,当年买的时候特意挑选了大号,现在穿起来还是很贴身的。 佑树终于忍不住了,往前一步。你正欲转身离开,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他牢牢攥住。 他盯着你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大姐,你从来没有女孩子的自觉吗?” 正想挣脱回身教训他的你一怔,迷茫无措地看着他眼眸里倒映的自己,小小的,却清楚地显现出了你的每一个微小举动,无所遁形。 “赤司前辈是男的对吧?”他语气迫切地追问道,“他是对你有好感的异性,你没有发现吗?” “佑树!” 你急促又尖利的声音打断了他。 佑树松开了你的手腕。 “等我回来之后,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你的声音失去了以往的明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佑树抿紧了唇,看起来更加沉默,不像是往常那个明朗的少年。 你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晚拜托你看家了,佑树。” 说完你低下头,勾起被踩塌的鞋边,轻轻跺了跺脚。然后抬头扬起微笑,与平常没什么两样,步伐轻快地往前走去。 院子外站着赤色头发的少年,一手牵着佑树,仿佛什么也咩有察觉到一般,安静地等待在街灯的光芒下。 因为夏夜祭的缘故,街上汇聚了许多前来参加祭典的人。穿过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便来到了灯火通明、连绵如河的长街。远远传来祭典的太鼓与神乐声音,在夏夜的风里缥缈弥散。 悬挂着红色灯笼的小摊整齐排列在长街的两侧,人声鼎沸,喧闹不止,到处都是吆喝的声音。在某个玩具的摊子上给佑介买了一个水哨子后,他便一直含在唇里不停吹响。哨子的声音跟随了你们一路。 间或有拿着苹果糖,脸上戴着狐狸、天狗面具的小孩追逐嬉笑、打闹着和你们擦肩而过。为了避免你和佑介被撞倒,赤司顺势把佑介牵在身边,走在了外面。 或许是佑树之前的话扣动了你脑海里某根弦,当一位身穿金鱼花纹浴衣的少女拎着手袋,踩着木屐小步小步地迎面而来时,你的目光出乎意料被她吸引走了。甚至还差点撞到了前面的人。 幸好赤司一把攥住了你的手腕,及时将走神的你拽了回来。由于没有防备到惯性,你险些摔在他的身上,好在他眼疾手快扶住了你。你踉跄后退了几步才站稳,心有余悸地瞪圆了眼睛深呼吸。 佑介一脸懵逼地看着你们这番奇怪的举动。赤司垂下眼,朝他微微一笑,似乎是在安抚佑介不要担忧。 你冲佑介笑了笑,解释是自己刚才走神了。为了让他不要担心,你弯腰牵起佑介的手。佑介有些无措,被你握住手的时候总算平静了下来,随即转头看向了另一边的赤司。 他还没开口,赤司就了然地拍了拍他的头顶,无比自然地牵起他的另一只手。 一行三人就这么往前继续走。 长街上的人群川流不息,摩肩擦踵。灯光倒映在旁边的鸭川黑漆漆的水面上,好像是从夜空坠落而下的星火,慢慢沉到了河流的深处。 “我们先去买点饮料,然后去河边占好位置吧。”你转头对赤司笑道,因为周围有些吵闹,声音的传递变得稍微困难。他不得不偏头朝你这边靠近了一点,听见你的话后点点头。 祭典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似乎隐约还有学校里的熟面孔一闪而过。你不知为何产生了一丝不太好的预感,环顾了一圈,却正好和迎面而来的人群里某一张熟悉的脸四目相对。 你一愣。对方也一愣,旋即脸上展现出比自己的黄毛还灿烂的大笑。 “喂——藤和前辈、赤司!” 篮球部的叶山小太郎正朝你们大力挥舞着手臂。 他三下五除地穿过挡在身前的行人游客,像只灵活的游鱼一样穿梭而过,没一会便来到了你们的面前。 第18章 叶山弯下腰笑嘻嘻地和踮起脚尖的佑介击了一掌,随即摘下自己斜挂在耳边的面具,扣在了佑介的脸上。 他直起上身,眼神和身后的灯光一样明亮,哈哈笑着摸了摸后脑勺道: “你们一家三口来逛——噗!” 好不容易才赶上来的实渕玲央一掌拍在他脑后,总算是及时地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 “我说叶、山、小、太、郎。”实渕玲央微笑着勾住他的脖颈,一字一顿喊了全名,语气轻柔,“在人多的地方乱跑,很容易走散的哦?” “抱歉,玲央姐!我再也不会了!” 叶山立马双手合十道歉。 实渕玲央松开他,朝你和赤司打招呼。然后弯下腰,对着手忙脚乱把面具推到头顶的佑介笑了一下。 “晚上好呀,佑介君。” 就在此时,被甩落在最后面的根武谷也夹杂在人群里走过来了。照例是互相打过招呼后,他的眼珠往下移动,看见了抓着面具,一脸紧张盯着他的佑介。 根武谷今年夏天似乎又晒黑了一层的宽大手掌握成拳头,轻轻地同佑介紧攥的小拳头碰了碰。 赤司带着笑仰头同他们说话时的侧脸被灯光染得十分好看,轮廓在光线里融化到模糊,白皙的面容透明了几分。 似乎只要靠近些细看就能清晰地看到琉璃般的肌骨。 他转过头来看你时,眼神里的笑意被点亮,如荧光闪烁。覆在额前的红色发丝轻轻被风吹起,缠绵地掠过眉眼,在风停下后又重归于额上。 无端地令你回想起他伏案工作时,低头露出的那一截后颈,覆盖了柔软的发尾,被雪白的皮肤衬得更加鲜艳。 像是白雪公主掌中的毒苹果,红得发亮,鲜艳欲滴,引诱着人张口咬下剧毒的果肉。 “前辈、前辈?” 他呼唤了你好几声不见回应,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你如梦初醒,连忙含糊敷衍过去。眼角瞥见篮球部一行人都聚齐了,不过玲央他们似乎在四处张望寻找着什么。 顿时了然,你不禁感到好笑,出声道: “要是在找千寻前辈的话,不用继续了。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去了。” 在祭典上偶然遇到一个人还能说是巧合,遇到这么一群,脚趾头也能猜出是全一军的集体出游。 虽然最重要的部长在你这边。 按照你对千寻前辈的理解,他就算是被勾住脖子强行拉扯到了这种热闹的场合,只要瞅准了机会,他还是会直接走人的。 “因为千寻前辈不是喜欢锦上添花的人啊。” 你脸上的微笑不变,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佑介被几个男生牵去了围在中心往前走。你和赤司很自然地落在了后方,两人差不多是并肩着步行。 也许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涟漪,你主动开口提起了话题。 “赤司君应该很了解吧,有关千寻前辈那个人。” “千寻前辈啊,看上去很怕麻烦,但是一旦获得他的认可了,刀山火海也会毫不后悔地去闯。” 你将手背在身后,遥遥远望夜空那一轮朦胧云纱后的朗月。 虽然千寻前辈会为了胜利的目标,即便被当作棋子驱使也不在乎,听从操纵笔直地前行。但是你还是在心底尚存一丝希望,期盼事情不会向着预料里最坏的方向滑去。 可是追求胜利又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呢? 就连你都不可能说出“输了也没关系,只要努力过就好了”。 有输家的存在所以才会有赢家。 真实的世界不存在什么两方都是胜利者。 都是必须有一方被另一方踩在脚底下的惨烈战斗。 追求胜利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只要不是在规则以外的范围内使用手段,那么无论使用的是何等方法,都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你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转头朝他笑了笑。 他深深地看了你一眼,可能早已在你垂眸盯着脚尖发呆时猜出了你的心思。只是依然选择包容了你这次逾越,默许了你的退缩。 涌动的人潮都朝着河边最佳的观赏位置往去。在玲央的催促下,根武谷蹲下身抱起了佑介,让他坐在自己宽厚的肩头,以便更清楚地看见烟花。当第一枚花火冲向云霄,在飘散的云间绽开绚烂的光彩时,人群应景地发出了惊叹声。 夏夜祭的烟花依然很美,炫丽的花火在紫天鹅绒似的夜幕绽放。接连不断,仿佛四季交替、轮流绽放的鲜花。 花火拼尽全力冲上夜空盛放后便急速落下,宛如燃烧的星星坠下银河,在掉入人间的深山大川前便熄灭得无声无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夜空中的花火盛宴上。你却在此时悄然侧首,无声地看向了身侧的赤司。 他赤色的短发在浓墨般的夜色与五光十色的灯光渲染下,呈现出与白日不同的奇异色泽。令人想起反射着光线的红宝石,又或者是表面光滑的红苹果。 长长垂下的睫毛挡住了大半眼中的情绪,似乎是任由光线涂抹自己的眼睫。奇异的是,光影这个热爱愚弄人类肉眼的恶作剧爱好者,却似乎没有影响到赤司,无论头顶的烟花如何变幻万千,他始终不动声色。 仰起的下颌与脖颈连成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你轻轻舒了口气。 正准备移开目光时,冷不防他突然转过头来,赤红色的眼眸正好锁定了你。四目相对,视线相撞。你一惊,就这么忘记了可以先避开他的眼神。 在他澄澈的眼眸里,你看见了一场盛大的烟花。 他慢慢地探身靠近过来,微微低头在你耳边,温热的呼吸有一瞬间擦过耳尖。 “知花……前辈。” 你在汹涌的人潮里清楚听见了他在耳边轻轻叫了一声你的名字。 夜风一下子吹起了你垂在身后的长发,散落的发丝掠过你的眉眼。有一只手替你将不听话的长发轻拢回肩后,如池中的鲤鱼看见漂浮在水面的落花般,偶然碰到了你眼角的手指一触即分。 你转过头,看见了他灼灼如燃烧的赤眸。 触及你的目光深处的仓皇与不解,他微微侧首,温文一笑。 第11章 ================== “佑树,过来一下。” 你拍了拍拉门,房间里很快传来了走过来的声响。 门被里面拉开,露出佑树的身影。你并没有打开二楼的灯,借助身后的从窗口照进来的街灯光线,看见他在黑夜显现出的高大轮廓。 你领着他在夜色里轻手轻脚地穿过木梯与走廊,来到了玻璃门外的木廊。 夏季即将结束,生命短暂的蝉们犹在拖延着死去的时间,不知疲倦地发出鸣叫声。光是站在院子里的木廊下,都能感觉整个人被蝉鸣的海潮包围起来。 在墙壁角落里的那盆秋海棠盛开过整个夏季,终于在八月濒临凋败。碎瓣从花上剥落,衰败的小圆叶片低下头,掺杂在泥土里。婆婆似乎从年轻时就有养花的习惯,到了老年也没有放弃。虽然种的只是普通的花,却都被婆婆照料得很好。 朦胧的月光穿过纱一般的云,撒落在庭院里。低矮的草皮披上一层银色的月光,茂密的草丛里藏匿的蟋蟀与纺织娘发出合唱。 你抬手将肩上落发勾回耳后,正欲开门见山,却被他一把攫住了手腕。佑树的灼灼目光紧紧盯着你手背上今天做饭时不慎烫伤的地方,令你下意识想缩回手,却没有成功。 也是因为发现你手上那块其实不算什么伤势的烫痕,赤司什么都不肯让你拿着,还把佑介牵过去。 你自己都没怎么在意,烟火大会后他送你们原路返回时,在路口将一支烫伤膏交给你,你才恍然大悟。 他啧了一声,松开了你。 “喂,大姐。” 他声音干巴巴地喊了你一声。 在你专注的凝视下,他抓了抓后脑,投降般叹了口气。 “今天对不起了,用那种语气对你说话。” 你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头顶,笑眯眯道: “只要你知道错,姐姐就欣慰了。” 反正已经用拳脚深刻教训了他一顿。 他不耐烦地躲开你,往后退了一步,才深呼吸一口气,脸色凝重道: “我说你啊,是到现在都没有自觉吗?” “哈?” 他的食指直接指着你的鼻尖,在你不解的眼神下,张开五指,一下捏住了你的鼻子。 “做什么啊?” 你的抱怨声因此显得瓮声瓮气。 “大姐,你都是高中生了。还是没有一点女孩子的自觉啊。” 佑树嘲笑道。 你挥开他的手,眼神微恼。 他将双手插在口袋里,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稍微有点自己是女生的觉悟吧。”他看着你说,“和家人以外的男生出去,好歹换身衣服啊。” “赤司君和我的弟弟有什么区别?是可爱的后辈啦。”你不以为然。 第19章 又不是没看见过你用筷子盘起头发,穿着旧运动服,像个大妈一样在家里站在椅子上擦电灯外罩。还有赤着脚卷起裤管在台风天掀起榻榻米的样子。 只要没有出门,不用在意外貌的时候,你真是在赤司面前越来越放飞自我。 佑树嘴角一抽。 “而且啊,变得可爱,是需要钱的啊。”你叹了口气,抱起手臂瞥他,“与其把钱花在那种没什么意义的地方,还不如多买几本复习资料吧?” 你张开双臂,在月光下缓缓转了个圈,没有束起的长发在背后扬起又落下。 “何况我本身就很可爱,对吧?” 你满面笑容地问道,故意将指节按得啪啪作响。 佑树无语地斜睨你一眼,还是撑不住笑出声,揉了揉鼻子。 “还算可以啦。” 你踮起脚尖戳了戳他的额头。 “好了,快去休息吧。”你舒了口气,有些无奈,“就算不想是有些不想告诉我的烦恼,也不要变成纠缠自己的困扰。不光是我,婆婆和沙耶他们也会担心的。”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任由你戳中他的眉心,异常驯服地低垂下眼睛。你猛然间发现,这个从小不逊的弟弟已经长得这么高大了。不仅是蹿高的身形,日渐宽阔的肩膀也初见成熟男性的雏形。 如果他出生在一个父母双全的正常家庭,会得到更好的呵护和关照吧。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因为急速生长,每天夜里腿抽筋从睡梦里惊醒。还会被骨头疼弄得难以入眠。 沙耶也是。 如果是个普通家庭里的女孩子,至少父母不会放任她满膝盖的生长纹吧。 你的心头有些酸楚。似乎眼角也被夜风吹得泛出点泪意,故作无事地偏过头望了眼墙壁上的钟表。穿过上方玻璃的月光正好照亮了那一方角落,横斜的光线将时针的影子在表盘上拉得很长。 “已经很晚咯,早点休息吧。” 双手啪地拍在佑树的双颊上,转变为胡乱揉捏他的腮帮子。青春期人高马大的男孩子确实不像小时候那么容易亲近了,紧绷的皮肉覆在宽阔的骨骼上,肌肉也变得硬邦邦的。 还是佑介的小脸手感舒适。 “喂,大姐。” 身后传来的佑树的声音打断了你正往回走的脚步。回首疑惑地望向他,以眼神示意他有什么问题快点说。 “如果大姐你不是我们的姐姐。”他的半边身子沉浸在黑暗里,另一半在月光下,却没有以往浮躁的气息,反而是微微弯起眼露出整齐的白牙,笑得令人感到心酸的灿烂,“只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儿,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吧。” 你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你走回去,轻轻一掌拍在他头顶。 “没有那种如果,我是你们大家的姐姐,以前是,以后也会是。永远都会是保护你们的姐姐。” 清冷的寂静包围了你们两人。星光下只有庭院里的虫鸣在交互响应,风穿过树叶发出簌簌摩挲声。 随即像是有人从天上倾倒下一盆水般,稀里哗啦地下起了雨来。 你几乎要从原地跳起来,催促着他赶快帮忙把挡雨板拉起来。为了避免雨水被风吹进屋内,导致地板泡水膨胀。 这次意犹未尽的谈话最后在突如其来的夜雨到来后不了了之。各自晚安道别后躺上床铺,你觉得似乎还能隔着纸拉门,听见从木地板传来的轻微震动,那是佑树摸黑爬上二楼的脚步声。 当然其实只要你走出房间就会发现佑树并没有回到房间,而是在台阶上席地而坐,望着玻璃挡雨板外不断坠落的雨珠在出神。 你在黑暗里睁圆了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扭曲的木纹,其实那只是经过无数次加工的廉价木料,纹路也并非是树心本身的花纹。 如果你是一个生在普通家庭的女儿,那样的异想天开,你并不是没有联想过。 在每个躲在被子里压抑住痛哭声的深夜里、在每次被人从厕所隔间浇头泼水浑身湿透、在霸凌者咄咄逼人的家长面前被教师按头道歉时。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啊。” 抬起手臂挡在眼前,你自嘲地喃喃。 不要否定你孤身奋战至今的理由啊。 就算你失去了父母、没有稳定的家庭,也会活得肆意精彩。就算是你这样被遗忘在墙角的种子,也可以凭借那只能称为小土堆的泥土和一点点雨水,开放出不输给任何人的花朵。 大约是前一晚淅淅沥沥至天明方止的夜雨缘故,第二日的空气一扫浑浊,清新的风穿过肩头回荡在庭院上空。 缀满了雨珠的宽大叶子垂下,晶莹水珠滚落到泥土里。树叶在风中摇曳,抖落下满树的露珠。 沙耶起床的时候,你已经在推开挡雨板,准备让晨间沁人心脾的清风吹进屋内了。她立刻上前来帮忙。没一会佑介和佑树两个人也下楼来了,一前一后,动作一致地打着哈欠。 “我今天要去学校,明天开学会有很多事情要忙。” 你边说边准备进厨房准备早餐的时候,发现佑树伸出手撑在了门上,低头皱眉看你。 “我来做早餐,大姐你去收拾下自己吧。” 他扯了扯嘴角,一扬下颌。 虽然有些不解,不过既然他这么做你也就随他去了。 “好,那下次轮到你做饭的日子我会顶上的。” 佑树已经推开厨房的拉门走进去了,闻言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意挥了挥手。 你换好制服出来以后,发现他端着满满一大盘的煎蛋和培根走出厨房。沙耶在擦拭餐桌,佑介在泡茶。穿着道行羽织的婆婆慢吞吞从栽种花丛的苗圃前站起身,将喷水壶放在一边的石头上,捶着后腰仰头看向天空。 雪白的云的缝隙里露出瓦蓝的天空,如一座座漂浮的孤岛。最远处应该是北山的方向,曾经是盛产北山杉木的木材厂。久远得都快不记得的小时候,父母似乎是带自己去过那附近登山的。 你并不太擅长打理花草,这点是生性安静的沙耶才能静下心做到的。担心婆婆的腰痛会犯的你已经抬脚走过去,在木廊脱掉拖鞋,换上了放在下面的木屐走过去拿起铲子。在婆婆的指导下给花草松土。 婆婆的身形清瘦高挑,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戴一副玳瑁的老花眼镜。虽然总是饱受腰痛的困扰,她多年来挺直脊背的习惯丝毫没有改变。你们这几个孩子也是在婆婆的教导下,从来没有弯腰驼背的习惯。 “这株兰花的名字叫做佳人哦,知花。”婆婆抚摸着养在花盆里的一盆兰草笑眯眯说道,“就像是知花一样,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哎,比起兰花,我觉得自己更像是那边的常春藤。”你没怎么在意,随口道,“生命力顽强,扦插过来落地就能生长。” “说得也是呢,花也好,常春藤也好,都是知花啊。” “怎么了,这两天好像尽是总是围绕着我讨论的话题?”你很是疑惑。 婆婆笑了一会,才慢悠悠地朝屋内的方向抬了抬下颌。 “姐弟间的感情太好也会令人头疼呢~啊,对了。佑树似乎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忘在这里了。” 她丢下这句以后,便往回走去。正好移动开身躯,露出了之前被挡住的垃圾桶。 因为昨晚睡前就连同厨余垃圾一同清理了,庭院里这个废物篓里换上了崭新的垃圾袋,而且没丢什么垃圾在里面,简直干干净净。 现在废物篓里躺着几张打印纸,和黑色垃圾袋形成鲜明的对比。那几张纸上的文字看起来有些熟悉,于是你狐疑地上前,弯腰捡起来一目十行扫过。 ……是你之前从各位应届、还有已经毕业的前辈那里收集到的资料,有关于京都各个短大的。详实仔细,恨不得连短大旁边有几家拉面店都记录在内。 原本应该被你放在茶几下面的打印资料不仅不翼而飞,而且现在出现在庭院的垃圾桶里。 沉默的你背影看上去快要燃烧起来,几乎将打印纸揪变形了。 玻璃拉门被你刷的一声从外拉开,露出你微笑的面容,和另一只手上挥舞的打印纸。披散在肩上的乌黑长发似乎无风自动,脱离了地球引力在空中飞舞,散发出怨灵一般的紫色妖气。 “铃、木、佑、树、君~” 你踹掉了木屐,一脚踏进了屋内,发出沉重的闷响。 “给我解释一下,这个东西——” 刚从玄关拿回报纸的沙耶僵硬在原地,脱手的报纸掉在脚边。 正准备咬下培根的佑介保持着张大嘴的姿势,眨了眨眼睛,看看你,又看看身旁的佑树。 佑树叉子上的培根都掉在盘子里了,瞪直了眼睛看着你。 你快步走上前,用打印纸卷成筒,敲在他头顶。 “为什么这个东西会出现在垃圾桶里啊!” 第12章 ================== 第20章 佑树被纸卷筒殴打得抱头鼠窜也不肯吐露半个字,比蚌壳还难撬开,最后还以打工要迟到了为借口遁走。 你太了解这个弟弟,他不是不懂事的人,相反是太“懂事”了。一副寸头不好惹小混混模样的佑树恰恰是这个家里最心软的人,永远会为了别人退让。 接下来哪怕你使出浑身解数想从沙耶或是婆婆那里打听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都无功而返。正好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只好匆匆去学校处理开学的杂务。 赤司没有来,这让你松了口气。烟火大会上他那奇怪的神来一笔让你到现在还没想好一个妥善的处理办法。 ……这种事情也不能对前辈说吧。 对千寻前辈更不行。 好在事情也不算复杂,做完准备你们便互相道别告辞。回到家的时候还没过下午一点。 天气说变就变,早上还清朗的天空,眨眼乌云密布黑压压的。 家事都做完了,现在弟弟妹妹都长大能分担家务,比从前轻松不少。婆婆在午睡,你轻手轻脚地走过,而沙耶在房间里读书,看起来你不打扰更好。佑介和新交到的小朋友出去踢球了。佑树出去打工了还没到回来的时间。 而你竟然找不到事情做。 你在家里兜了一圈,不甘心地承认这个午后,竟然是个破天荒清闲的下午。家里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你只好转变思路。 学业上该做的温习也都做了,前辈留下的笔记和材料很有用。你抽出单词书背了一会。反常地盯着地板开始出神。 这种空虚的感觉太难受了,作祟着、折磨着你。 好像突然之间,没有人再需要你一样了。 ……你猛然坐起来,对着敞开的门发呆。 门外的蝉鸣无休无止,潮水似的从外面的树枝上扑过来。 树影斜躺在地上。漫长的夏季,闷热得不行。 你吐出口气,抓抓头发,胸口的郁结怎么也消不干净。 距离那天晚上的烟火大会,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余震却还延绵不断。 你朝后躺下,望着低矮天花板上的木头纹路发愣。 小时候你不愿意待在家里的原因也在此,低矮逼仄的环境总有种压迫的窒息感。 做完家事后你就会想办法到学校去写功课。而学校很好的一点是周末也会开放教室,主要是为了那些挂科补课的学生,顺便惠及了无处可去的你。 幼年时你辗转过数位亲戚的家和好几家福利院才在婆婆这里安定下来。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屋子并不意味你可以拥有大多数小孩的幸福自由,每天不用付出代价就能安安稳稳地上学放学,踢球玩耍,想任性就发脾气。 你曾经当过不用钱睡在壁橱里的“佣人”,也被泼出来的热水烫伤过手臂。有时福利院嘈杂拥挤的环境都比寄居在某一位亲戚的屋檐下要好,至少不用一放学就奔去接亲戚家的亲生孩子,也不会因为没钱买冰淇淋就被亲戚的小孩拳打脚踢一路却只能默默忍受。 这种情况下,周末开放但是绝大多数无人的教室就成了你的避难所。不用忍受亲戚家主妇刻薄的指责,不用害怕专心写作业的被胡闹的小孩一把剪去身后的头发。 可以安安静静,坐在光亮宽敞的教室,专心沉浸在一件事里。在当时的你看来,分数大概是唯一不会因为相貌、家境、人情而作弊说谎的存在,尤其是数学。投入了心血和努力就会有回报。 学生会为了维护要好的朋友联合起来向老师和家长撒谎,只为了那个阴沉穷酸的“讨厌鬼”赶出教室。成年人会为了一点点微薄的抚恤金信口雌黄,把抚恤金的收益变成亲生孩子身上的新衣服,再把拖把与掸子交给寄住的孩子。 没有办法,这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早早接受出生时起点的不公才能压抑住时常翻涌的尖锐激愤。同一时间有人新生有人死去,桥梁上奔驰着靓丽的豪车,桥洞里却躲藏着寒颤的流浪汉。如果可以,亡故的人在生命走到终点的那一秒恐怕都在恶毒激烈地诅咒其他还能活在世上的人,恨不得从新生儿那里抢夺来生命。 凭什么你在此刻死去,而你在此刻出生。 不过,过于尖锐的情绪对自己没什么好处,而想要活下去最基本也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健康、强壮的身体。你能做到的只有在不断收缩的夹缝里尽力寻找栖身的方式,将自己缩进角落的蜗牛壳,尽力降低存在。老天并不会专门为了你而降下恩惠,但是就像曾经转学的班级里有个孩子生日,她的父母大费周折送来了许多美味的料理分发给班级上每个学生一样。 对你来说,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只要能靠着哪怕一点点从他人的幸福里蹭来的好运,就足够了。你会抓住一切幸福的边角料,把它们变成支撑你往上爬的绳索。 由此,你在周末一个人的教室遇到了从前国中的数学老师石田,在他的帮助下不断努力直到考取洛山。 石田不是一般教书育人的老师。 他是个特别直白的人。直白到了什么地步呢,他站在你的课桌边看了足足二十分钟,看着你做完一张试卷,耐心等到你抬头发现他,然后非常直接地告诉你: \quot;如果你想考洛山,每周末下午在教室等我。\quot; ……且不提当时你被这意味不明可以直接拿去报警的发言震撼住了,还差点动手殴打教职人员的往事。 你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帮助别人。举手之劳也就算了,贴心细致的服务是为了高昂的酬金,人道主义慈善组织是为了宣扬名声还牵扯巨大的利益链条,连□□都会为了改善名声资助街道和县厅做善事。 领取救济金是需要付出颜面和自尊的。发放捐赠与资助都要特意举办一个盛大的仪式,老师还要仔细挑选“懂事”的孩子。上台要会笑,会说出令人舒坦的漂亮恭维。 就连帮助都是,一个清贫简朴却笑容明亮的孩子和一个脸色阴沉满身补丁的小孩,任谁都会倾向于选择前者吧。笑容才会招来人们下意识的喜爱,而第一眼的好感可以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这也是你在后来才学会的道理。 你是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不问好处帮助他人的人存在。 石田老师的直白在于,他十分吝啬口舌,不愿浪费于那些虚伪无用的空话套话上,生化情感,推行美德。 \quot;藤和,这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quot;石田说过,\quot;除非他有价值,为你所用的价值。\quot; \quot;我对你来说有价值?\quot;你握着笔看他。 你的表情一定像在说“你在逗我?”。 若是一般人来看,这是一场非常不对等的交换。而不对等的交换通常有一个更符合的名字,叫做“帮助”。 而无论是石田老师和你,对于你们两个人各自怀藏在心底深处隐忍不发却时常作祟的奇怪骄傲来说,你们都不认同这是帮助。 这场交换是互相给出的价值。 对于郁郁不得志的石田来说,有什么比教出一个值得骄傲的学生更能证明他的价值呢。 而对于你来说,当然是考上名校中的名校,首屈一指的高中最为重要。你那摇摇欲坠的人生,只要落下这一步棋,就算稳住了最踏实的地基。 你需要一个细致耐心,对症下药的老师辅导,不仅是学业上的教学,还有其他方面的从旁辅助,一些场外干扰因素。 学业上的竞争压根不弱于一场职业的竞聘,每一步都要仔细斟酌,从长计议。小到一次校内竞赛,大到一场学考集训。 而石田老师需要一个完全信任他的策略,心志坚定,不会半途而废惶恐逃跑的学生,或者说“试验品”。 你从心底里由衷地感谢这位老师。尽管教导你之前,他已经连续两年被投诉教学质量问题,马上要自身难保了。 带出了你这个全免特招的毕业生后,他的地位立刻天翻地覆。 毕业仪式当天他可是被蜂拥而至的学生家长们团团围住。连教学组长都一改往日的冷待,揽着他的肩膀亲热无比。 对于你湿润眼眶的鞠躬道谢,他也只是和往常一样,轻描淡写地推了推眼镜,说藤和君,这没什么需要道谢的,只是你们互相交换了价值,你付出了劳动,理应得到回报。 作为老师对你的毕业寄语,记得要做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 你知道从前人们都是怎么形容你的。“孤儿”、“古怪”、“不懂感恩”、“冷血自私”。社工来孤儿院做活动时你是最不配合的一个,领取捐赠金的仪式上你永远是冷着脸不肯笑的一个,永远在给他人造成麻烦,永远你行你素封闭自你。 其实你何尝不知道,有付出就有回报并不是一定会实现的金科玉律。付出大把大把努力却血本无归的大有人在。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更多是石田老师深夜伏案工作,筛选各类信息,为你制定学习计划和目标的身影。 第21章 这位备受冷遇的老师没有因此而放弃你,反而用他自己的方式来教会你更深刻的人生道理。 做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比什么善良温柔恭敬顺从有用多了。 包括连一开始进入学生会能那么快接近前辈身边,都是因为贯彻了石田老师教你的那一条格言,做一个对别人而言“有用”的人。 在一众新老学生里,你显得格外“好用”。 所以才有了进一步从单纯的前后辈成为交情不错的朋友的机会,以至后来又顺着前辈的关系认识了千寻前辈。 但赤司君和他们两位远远不同。 首先,他的出现对你来说是威胁远大于协助。不同于你有意识的收敛攻击性、伪装温和,避免对领地的原主人造成危险的信号,他像一团火焰毫无顾忌横烧原野,把原来的规则都搅得乱七八糟。 如果不是你们两个年纪错开,你想你的名头是保不住的。 赤司的特殊让你忍不住竖起早就收敛起的防备,用全身的尖刺对着他。哪怕在与他有了不算浅的交情的今日,甚至他已经意外又合理地融入你的生活,在与他相处时,你仍旧还是留了一寸余地。 不可交心,不可留恋,不寄托过多的期待,就不会受到伤害的反噬。 最可怕的就是未知,尤其是在对方实力远超你之上,不知会从何处、何时开始出手的情况下。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赤司什么时候会有变化,会因此做出什么举动。 而伤害到你,可太容易了。 在他面前,你处处都是破绽弱点。 暴雨前的闷热令人透不过气来,你思来想去除了心烦意乱没有任何的头绪,只能站起身来打算去用冷水洗个脸。 ——“知花前辈。” 起身时恍惚间红发少年白皙的脸庞闪过眼前,压低的声音缓缓碾过耳膜和神经。 你不由得轻微地抖了一下。 你自认什么都尽职尽责,作为前辈、同学、下属,还有……不知道是否能高攀一声的“朋友”。 可是除此之外,你对赤司来说,还有什么用处呢? 你满心的茫然。 第13章 ================== 难道真的是想把你收服为家臣,让你一辈子为他当牛做马南征北战吗? 你在脑内浮想联翩了三分钟半泽直树画风的商战喋血,阴谋诡计觥筹交错,然后挥散脑中离奇的幻想。 不不不当务之急不是臆想,脚踏实地才是正途。 你抬起双手,轻轻拍打两边脸颊。 好好学习,保住奖学金! 没有钱什么都是空谈幻想! 二年级的第二个学期,就在这样乱七八糟的序章下不紧不慢地开始了。 升上二年级后,经过一个学期的铺垫,升学的话题变得越来越频繁。课堂上老师提起升学的次数也比之前多了不少,尽管还未到应考的三年级,但用老师的话来说,死到临头才做准备,万事俱休了。 而在家庭里,自从上次的不欢而散后,佑树似乎刻意在避开你的作息时间。每天你起床,他就已经出门了。好几次没逮到人后,你咬牙切齿,干脆四点就起床蹲守在门口,谁知他竟然从窗户翻出去跑了!即便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也装作没看见你漠视过去,匆匆走开。 只有偶尔深夜学习结束后饥肠辘辘,在房门外发现的热气腾腾的一碗拉面,证明这个弟弟还在你的身边。 学校里的变化不止是升学。 当你如往常一般习惯性去找赤司的时候,走过转角才意外发现他身边已经围了几位同学。看面孔都是学生会里的几位熟悉的干事,时常有些任务交代给他们。 或许是你的脚步太轻,他们都没有听到另外一个人的到来,依旧围拢在红发少年的身边。 而赤司也一如既往地,用那种看不出任何破绽,云淡风轻的从容神色,偏头对每个人简洁、明了地交代着任务。 他们没有一个人发现你的到来。 你突然感觉好像你们并肩同行的日子是在好久之前了。明明只是过去一个暑假,为什么好像一切都变了样呢? 确实一开始很多事情是你在协助他处理,现在看来,他似乎已经可以跳过你这一步,独立去完成。学生会的成员们经过一个学期的洗礼,也不再容易像初来乍到时那样手忙脚乱,已经可以各司其职,稳妥运转了。 你忽然一下子丧失了价值似的。 握着楼梯栏杆的手力道渐渐收紧,窗户照进来午后的阳光,而你刚好站在楼梯间半边的阴影里。阴凉宛如虫噬般无声爬上脊背,惹人发毛。 所以你不喜欢改变。 从前因前辈要毕业离开而产生的失落与不安,你花了许久去克服。 从刚刚过去的那个夏天开始,一切看起来有条不紊的生活,又乱了节奏。 就这样在开学后的第三个星期,你终于抓到了佑树。大概是连轴转的上学和打工终于让年轻气盛的身体不堪重负,他的反应速度没从前敏捷,刚一看到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想放下没吃完的饭碗逃跑,就被你一把抓住衣领。 你用旧练习册卷成纸筒一边抽打他一边数落他这些天把自己这个姐姐当空气就算了,居然随便丢了你的东西还不道歉。 本来打算一直闭紧了嘴巴当哑巴的佑树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嚷嚷: “大姐,你就是想背着我们大家偷偷填短大志愿!你以为能瞒住我们全家吗?!” 你举至头顶的纸筒猛然一顿,眼瞳紧缩。 空气都安静下来。劝阻的沙耶也停下动作,她看看佑树,又看看你,你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不赞同。 看来连沙耶都知道了。 趁着这个空隙,佑树一个鹞子翻身坐起来,没好气地说: “这段时间你嘴上说着好好念书,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监督我们功课……其实背着所有人偷偷跟已经毕业的前辈们要了很多附近短大的材料,一直在偷偷研究吧。” 被发现了。 你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思维断线,心脏一顿,随即猛地狂跳起来。 被发现了,被发现了。 而佑树盘腿坐在地上,一只胳臂搁在膝上。不躲不闪,大喇喇地留在那里,仿佛滚刀肉般等你的处置。 “大姐,你真的认为这个家里的人通通都蠢到发现不了你在想什么吗?” 你握住纸筒的力道越来越收紧。 佑树还在乘胜追击: “你该不会还沉浸在自以为所有人都需要你照顾的氛围里吧?我们都已经长大了啊,早就不是追在你身后,摔倒就会哭着要你扶起来,衣服破了要你缝补的小鬼了!” 你忽然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再也握不住纸筒。纸筒脱手,啪的砸在地上,重新恢复成练习册。 你的眼前在那一瞬间闪过了很多很多的画面。穿着不合身衣服的弟弟妹妹,千恩万谢从好心邻居那里借来的米,还是个孩童的佑树穿着洗到发白的t恤站在雨里忍哭。一家五口挤在一个房间的榻榻米上在燥热的夏天难以入睡,只有一个老旧的电风扇来回转头吹来热度不减的风。 跟在你身后亦步亦趋的佑树,逐渐长成与眼前身影重合的少年。 牵着你衣角总是爱哭的沙耶,逐渐变成什么都不说自己强撑的少女。 “哪怕没有你的关照,我们也可以照顾自己。”佑树说,“压根不用你分心来关照我们,先好好照顾你自己吧!” “佑树,住嘴别说了!”沙耶忍不住道。 “让我说完!”佑树瞪向沙耶,再看向你时,眉毛微微上挑,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讥讽表情来,“大姐,从以前开始我就想告诉你了。我们之间压根没有血缘吧?别说有血缘的亲人能不能做到互相付出,为了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干什么要搭上自己的人生啊?” 你的喉头发涩,声音像是被堵住,好半天才发出来: “所以……你们是嫌弃我管得太多?自不量力?” 他恼怒地抓了抓寸头,大喊: “我是想告诉你尽管考你的大学!别为了什么没必要的责任心放弃大学去考短大!大不了我休学去打工供你读书啊!” 你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原因,不知道从哪件事开始说教比较好……是拎着佑树的耳朵给他一次永生难忘的身躯+意识双重教训呢,还是先把不知何时盈满眼眶的泪水擦拭一下。 你一脸空白的表情与过久的沉默成功吓到了弟弟妹妹们。刚才还气定神闲大放厥词的佑树渐渐慌起来,更别提一直守在身边的沙耶,她看起来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就会现场把佑树切成沙丁鱼片。 “都说了要跟姐姐好好谈一次,你看,现在彻底搞砸了!”沙耶忍不住埋怨道。 佑树理不直气也壮,“当时最生气的不是你吗!非要冲出去找大姐说个明白,还是我拦住你的!” 第22章 眼泪啪嗒滴在地板上。 你慢慢蜷下身,额头抵地板上,眼泪顺着脸庞流淌下来,在地板上洇开小小透明一摊的水痕。 作为姐姐却需要弟弟来担忧,为你筹划,甚至想要牺牲自己来为姐姐的未来铺路。 你到底是个多失败的姐姐才会让家人担心你至如斯地步啊。 挫败感如海水般铺天盖地吞没了你。 你一拳砸在耳边的地板上。两个弟妹都被你吓了一跳,顿时噤声不敢说话。刚才还在招架沙耶拳头的佑树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任由沙耶单方面殴打他。 “…我什么时候扶过你们了。”你从地上抬起头来,露出被泪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我都是站在那里,叫你们学会自己爬起来!” 已经被吓傻了还被沙耶迁怒暴揍了几拳的佑树赶紧息事宁人: “好好好你从来没扶过、没扶过!”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试探: “那大姐,读书的事情……” 你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说: “我确实想过读短大的事情。” 两个弟弟妹妹脸上一齐露出了天崩地裂的神情。 “但我不是已经改变主意了吗!”你羞恼地瞪他俩一眼,抓起一张纸擦拭眼泪。 不行,不能再哭了,否则要浪费更多的纸巾。 你肉疼地把抽纸放回桌上,带着微红的眼,正色道: “原本我是这样考虑的,大学的费用实在太昂贵,我也没有把握能竞争过全国的应届考生以首屈一指的名次被录取。二年级到三年级毕业,变化实在太多。” 以上是半真半假的鬼话,你当然有把握以不俗的成绩被大学录取。退而求其次,就算那些顶尖的名校,东大啊、庆应之类的录取名单里你并非是很理想的名次,无法获得免除学费和奖学金的优待,选择其他稍微次一些的学校也可以。相信他们很乐意用优厚的待遇招揽一位名列前茅的学生。 上次那位前辈带来的中国留学生说过福冈县给她的每年奖学金是多少来着,人民币十八万元?唔,福冈县除了人少海多好像没什么不好,便利店打工还可以解决三餐问题…… 面对弟弟和妹妹求知若渴的眼神,你赶紧把跑偏的思绪拉回来,继续说: “学费还是个负担,再有大学要读四年,个别科目要读更长的时间……所以说,我一度想过,要不要干脆去读短大算了。这样早点毕业出去工作还方便照顾家里。” 对面两人齐刷刷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准确来说,沙耶是担忧和不赞同,佑树这小子则是一脸欠揍的“你脑子没坏掉吧”。 “…当然我这么优秀的学生去读短大,不说你们不赞成,学校的老师们也不会同意的。” 所以去读短大真的只是你短暂产生一个念头啊!类似于“累了,毁灭吧”之类那种短暂的失智念头。 你又不可能真的去读短大。 虽然但是你还是拜托了一些已经毕业的前辈们收集到离家比较近的短大材料,主要是佑树的成绩实在看起来不像能考上一个好些的大学,他本人更是沉迷打工无心学习。不如趁此机会早早打算,先挑一遍附近一些的短大,免得到填写志愿进向表的时候束手无措……可恶,你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一顿,让他彻头彻尾地觉悟! 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金钱(洛山给你的奖学金真是丰厚),知识就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啊! “所以……”沙耶问,“姐姐,你不会放弃前途,去读短大了,对吧?” 你哭笑不得,“当然不会,不过——” 你话锋一转,有点失落:“虽然我嘴上说得这么轻飘飘的,但大学的学费确实是个大问题。更何况完整读完四年书能不能找到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还要另提,现在就业不乐观,头疼……” 你叹了口气,说: “有时候想想,真不如能一直停留在高中校园里多好,永远有稳定的奖学金拿。不过,也就仅限想想而已了。” 假如你一直赖在高中不毕业才出大问题。 你会产生想去念短大的想法何尝不是出自于此,是现在的生活过得比从前安稳多了。人一旦安稳,就会下意识变懒,害怕改变,担心动乱,害怕已经习惯的舒适生活再度被夺走。 那么与其去面对变化性极大的挑战,还不如做最保险的选择……不过,说白了都是胆小鬼的逃避行为罢了。你自哂。 总之不管你有没有动摇过决定,现在这个问题已经被弟弟妹妹翻开到台面上来讨论,那也意味着你没有逃避的退路了。 “佑树不准去休学打工,我警告你,想都别想。”你朝弟弟伸出右手小拇指,“来拉钩发誓,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佑树嘟嘟囔囔着什么反正我对念书也没兴趣,在你的瞪视下,还是不情不愿地伸出右手,和你一起勾住小指。 你眼睛一瞪,佑树也不甘示弱地瞪回来。眼看姐弟两个又要吵起来,就在此时,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沙耶慌慌张张推佑树起身,“来了——来了!佑树快去开门,别让人家等急了!” 佑树在沙耶的推搡下起身去开门,沙耶暂时把你俩分隔开来,松了口气。你也站起身,从房间门口探身出去看看是谁来了。 老旧的玻璃拉门向旁边打开,露出门外提着两袋东西的黛千寻。 “千寻前辈?!”这是震惊于什么能劳动他在这种大热天离开空调房的你。 “千寻哥?”这是完全没意料到来人身份的沙耶。 一手提着一个硕大的购物袋,满头满脸都是汗,连t恤都被汗水浸透,整个人笼罩在低气压里的黛千寻喘着粗气,抬起头,扫视你们一圈。 他的发梢还淌着汗水,弯腰把两个购物袋端端正正地放在玄关地板,随后,整个人如同被按下关机键一样,佝偻着腰,然后自暴自弃地躺在地板上。 “稍哈、稍微休息下……” 他面朝上,双臂张开,四肢摊平,压抑不住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单车哈……被、哈……被混蛋老哥骑走了……” 你说他怎么会顶着大热的天,拎着光看就分量不轻的两袋东西走过来。原来是座驾被前辈先下手为强了。 你用冷水冲了毛巾拧干,放在黛千寻的脸上。他被冷得一个激灵,抓住盖在脸上的毛巾爬起来。 据说是堂姐真知子前阵子因为案子回去了一趟乡下老家,回来时顺便带了一大堆的土特产。你把两大袋东西一一拿出来查看,都是些新鲜特产。除了一小包当地的特产大米,还有好几瓶口味不同的德松酱油……难怪前辈累瘫在地。 黛伯母简直是拿儿子当免费物流运输员在用。 “真的是太感谢了。” 都是你们这样人口多又除了救济金以外没什么收入的家庭很能用得上的东西。 黛伯母非常会考虑怎样送礼物贴心又有用了。 让佑树和沙耶把东西拿去厨房分门别类摆放好。你看看时钟,起身问还躺尸在地板上面部盖着湿毛巾的黛千寻: “一路辛苦了,要不要留下吃个晚饭?” 他抓下脸上的毛巾,声音还有点哑: “不用了,我一会就回去。有件事和你确认完。” 你脚步一顿,转身回来坐下。 “什么事?” 能让千寻前辈主动说出要确认的事情肯定非同小可,他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啊。 “关于你这阵子魂不守舍的状态。”他单手扶住榻榻米往后坐起身,“家事?学校?” 他浅色的眸子在你的脸上停留几秒,笃定道: “那就是全都有了。” 于是接下来他不得不自讨苦吃地听你连比带划地讲完这三个星期来的遭遇,讲到激愤处你还潸然落泪。近期你格外爱哭,刚才在弟弟妹妹面前把长姐的威严哭得荡然无存,现在千寻前辈面前更是有种放下包袱的如释重负感,可以尽情表达内心的想法,不必顾及。 说到佑树这个傻瓜居然有辍学去打工供你读书的念头,你不禁激动地捶起地板。 黛千寻的脸上露出“我靠上门的时间不对遇到难搞的事情了”的表情。 他抓着后脑的短发,紧皱着眉说: “从前我就觉得你简直是武家的女人。太麻烦了,麻烦透顶。” 他的不耐烦不是针对你的眼泪,恰恰相反是因为你的哭泣而慌乱。 你泪眼婆娑地望他,抓起一张纸巾擤鼻子,复又夸张地哭叫起来: “呜哇,千寻前辈——” 黛千寻的表情从不耐变成惊恐再演变成绝望。 “……别哭了。”黛千寻绝望,“真的,别哭了,算我求你。” 欣赏够了他绝望表情的你立刻收回伸缩自如的泪水。 “千寻前辈你是怎么发现的啊?”你好奇问。 他瞟你一眼,指尖点了点眼尾。 第23章 “大哥毕业的时候,你不就总是一脸要哭不哭的表情吗?”黛千寻说。 你都愣住了,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 “有吗?” 你明明记得自己一直把微笑维持得很好!对着镜子咬着一根筷子的彻夜练习不是白做的啊! “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哂笑,“家里的事解决了。接下来轮到学校里的,所以,你和赤司小少爷又出了什么问题?” 他绝口不提自己特地为了你半真半假去警告过一次赤司征十郎……啧,怎么看起来这句话都像是颠倒了主语和宾语。 但事实确实是兔子去警告老虎,他所握着的筹码也不过是和你的亲友关系,以及小少爷目前还不会放弃他这张隐藏牌。 你的眼神开始游移,“也…没什么事情。” “哦,这样啊。”黛千寻说,“那我直接去问他。” 你赶紧手忙脚乱强行抓着他的衣摆拽回来,然后吞吞吐吐说了烟火大会上的小插曲。 他在焰火绽放时突然凑过来,在你耳边低声却清晰地叫了你的名字。不是单纯如往昔的“前辈”,也不是姓氏。即便欲盖弥彰地补救上一个“前辈”的称呼,也更改不了一开始……他从一开始就是想叫你的名字。 连在烟火大会结束后,你特地留下送你们回来就准备告辞的赤司,和他在路灯下的一段对话都告诉了千寻前辈。 你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当即就质问他为什么要突然用名字称呼你。他用那双澄澈的同色眼瞳望着你,无比坦然,发色和瞳色都艳得你不敢直视,自己先避开他的目光。 你从来没有意识到称呼远近亲疏的问题。就像沙耶就是沙耶,佑树就是佑树,千寻前辈就是千寻前辈。 赤司征十郎就是赤司君。 “还是说,对于知花前辈来说,和我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可以互相称呼名字呢?” 当时赤司是这么说的。 意料之外的是,听你讲完后,千寻前辈用一种非常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你。那个表情怎么形容呢,就像是在说“我的天哪我从来没想到我家养的白菜不仅不用担心被猪拱甚至还有猪主动把她圈起来供着”。 ……这是什么奇怪的表情。 “既然赤司提出了,那你就叫吧。”千寻前辈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义正言辞道,“叫他的名字好了。” 你诧异又茫然地看他。在他浅色的眼眸里看到自己,小小的自己,一个跪坐在对面,下意识向前倾身的少女。 “我本来以为容易被伤害的一方应该是你,现在看来……”他喃喃自语,看向你时,表情忍不住飘忽了一下,“现在看来,谁更辛苦还真不好说。” “总之,既然他这么要求,就随他去好了。” 他一锤定音。 说是这么说啦,但称呼这种东西,叫亲密过头了容易冒犯人引起误会,弄得很麻烦不好收场。再说赤司征十郎的名字那么长音节又多叫什么都不方便……胡思乱想着,不知何时你已经来到了红发少年的身后。 站定。 那名词就像一块过大的芋头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你用尽了力气也咽不下去。 最后终于发出卡壳的声音: “…征君。” 少年一顿,随即转身看你,柔和了眉眼。 “嗯。” 他低低应道。 改变说不定是好事。 你站在扬起你长发的晚夏微风里想道。 如果你没有接到那个来自医院的急救电话的话,你也会一直这么一厢情愿地认为下去。 第14章 ================== 天色临近薄暮的时候,千寻前辈才踩着单车气喘吁吁地赶到医院。 他是被黛伯母赶过来送钱的,正逢晚高峰的堵车时间,坐车还不如踩脚踏车来得快 他抱着一个书包冲上医院台阶,如果有人掐表计算会发现这比他在体育课上的测试速度还快。 在导医台询问到住院病患消息后,他找到了你们所在的病房,抱着书包找了过来。 他见到眼眶泛红的你第一句话就是: “缴费处在哪里,先去交钱。” 坐在病床边六神无主看着昏睡的婆婆的你一愣,还没等你反应过来,他语气焦急补上后半句: “我把钱带过来了,先垫上。” 他露出怀里紧抱着的书包,拉链敞开的小口露出塞在里面的福泽谕吉头像。 你一时被震住,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先起身: “在…这边,我带你去。” 你们在缴费处先交上了医药费和住院费。治疗和住院的费用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如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马上就会取走人的性命。 你满嘴苦涩,还得强撑起精神先向千寻前辈道谢。他们送来的这笔现金对你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最关键是解了燃眉之急。 不知道千寻前辈是怎么赶来的,直到陪你交完费都还在喘气。浅色的发梢挂着汗水,脸上一副被汗洗礼过的模样,泛着晒伤似的红色。 直到费用交进去,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体力不支,脚步虚浮往前走了几步后便在旁边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你不知该说什么,满心的苦涩从胃部倒灌到口腔。你张开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天已经彻底黑了。太阳再也看不见,不知在城市高楼的哪个空隙里沉沦下去,降到地平线以下的世界。黑夜迅速占领大地之上,医院的灯管撒下晃眼的白炽灯。 他从仰靠瘫坐在长椅的姿势慢慢变成上身前倾,臂弯撑在膝盖上,从垂落的发丝里捂住脸部。 一时间你们都没有说话。谁都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这是一场显而易见的飞来横祸。你是纸船上的泥菩萨,火势凶猛,一捧凉水怎么能救得了火。 今天千寻前辈紧急救火带来的钱相比后续的住院费是杯水车薪。他们家不可能一直借钱给婆婆治病。何况即便黛一家有这个财力也愿意,你也不可能接受。非亲非故,平常已经受到黛一家非常多的照顾了,这种时候又怎么好再给他们添麻烦。 良久,他休息够了才站起身来,说走吧。 回到病房,后面坐车赶来的黛伯母已经到了,正坐在床边和麻药手术后刚刚醒来的婆婆说话。 看到你们一前一后回来,黛伯母还特意安慰了你几句。左右内容是不用太担心,婆婆现在住院,照顾家庭的重担就落在你身上了。她很小心地没有提到钱的事情,只是和你独处的时候隐晦提出可以帮忙分担费用。 在你慌乱又惶惑地表达出拒绝后,她似乎早已料定你的反应,只微微一笑,拍拍你的手,说别那么着急下定论,再好好想想。我们也算是一直看着你长大的街坊邻居,你和千景(去和六本法典死磕的黛前辈,黛千寻的堂哥)、千寻的关系都那么好,有空也时常到神社来帮忙,黛家的人都很喜欢你。这次家里出了这种大事,又没有可以做主的长辈,我们帮忙是应该的。 你实在想不到黛伯母这一番的来意究竟是隐藏了什么,感激涕零于她及时的帮助,深深朝着伯母弯腰鞠躬。 你抿了抿唇,还是郑重说出钱你一定会想办法还的。 尽管你知道说出口的这句话轻飘飘的毫无力量,没有势力的承诺就是一句空话。但你还是不愿意平白接受别人的好意却不加偿还。 黛伯母笑了笑。一个还在念书的高中生,又是孤儿出身,身后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怎么可能拿得出大笔现金来偿还呢?她当然没有把你的话当真。可是连她也想不到的是,你高中毕业后不久便用挣到的第一笔钱偿还了他们家好心出借的医药费用。 由此她甚至还对自己当时做出的一个决定产生了一丝后悔。 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现在你还是个被唯一的长辈亲人受伤住院吓得六神无主,惊慌失措的孤女。这世界上来钱快的方式无非那几种,通通都写在了六本法典里。 黛伯母心里转着念头,悄悄仔细将你从头到尾打量一遍,不得不承认心里还是有些可惜的。 她微微挑眉,画得精致又漂亮的细眉朝一边扬起,状似无意地问: “千寻没和你说吗?” 当时你刚被婆婆摔跤被路人送进医院的消息震得魂飞天外,又紧接着面对天文数字一般的账单焦头烂额,满脑子都是浆糊,哪里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所以你只是茫然地看着她,下意识问: “什么?” “没什么。”她安抚一笑,若有所思,“就是让你不要太担心钱的问题。” 你苦笑了一下。这次再怎么努力操控肌肉顺着熟悉的路径展开微笑,神情还是无药可救地掺杂上苦涩。 在和你交代了些费用的事情,又叮嘱了好一阵子不要太为钱在意,保持健康,避免成绩下滑的寒暄话语后,黛家的母子俩披着夜色告辞了。 留下你和靠在病床边假寐的婆婆。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奄奄一息,看起来下一秒就会破碎。 第24章 你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心被涌上来的绝望填满,眼泪充满眼眶。 “婆婆。” 你轻声叫道。 她似乎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 你低下头擦拭眼泪,甩甩脑袋,尽力把负面情绪都丢出身体。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力量。你不断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自编的格言催眠自己,从绝望和哀伤里抽离出来。 你对那个独自在医院陪伴婆婆的夜晚刻骨铭心,直到很多年以后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来。同一病房隔着薄薄的拉帘之后,其他病人夜晚痛苦的呻吟,仪器闪烁的红光,嘀嘀跳动的声音。 还有无处可躲的冷风,不知从哪个门灌进来,穿过哪条走廊,一直环绕在你身边。让你在晚夏残暑的夜晚,始终寒凉彻骨,不住地发抖。 世界好像被分割开来了。医院之外是繁华热闹的人世间,医院墙壁之内是生死的边缘。 你眼眶通红,鼻头也泛着红,手指下意识攥着医院的床单,无助地望着病床上的婆婆。 你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时,整个人当场就如遭雷击。好在教职员室有好心的老师提出自己下午没课,可以开车送你去医院。五雷轰顶的你全程大脑一片空白,压根没有任何对外界的反应。 等冲到了医院,见到了刚从手术室被推出来,左边小腿打满石膏的婆婆,你的意识才回笼,抓住床边栏杆顿时腿软跌坐在地。 理智回来后就是尽全力压抑住情绪,尽量冷静简洁地处理事情。你先是借用了老师的手机联系上佑树打工的便利店老板和沙耶的老师,让这两个稍大的弟弟妹妹不要来医院添乱,照顾好比他们更小的弟弟佑树,顺便整理些洗漱日常用品让佑树送来医院。 至于最迫在眉睫的医药费问题,送你来的老师已经帮忙垫付了一部分费用,剩下的实在不好意思再苦苦哀求人家…… 就在你纠结要不要向黛前辈寻求帮助,又如何开口时,他先一步到了医院。这完全出乎你的意料。 感动之余,随之而来的便是困惑。 你原本想向他求助的原因,黛家还在主持附近神社的事务,在这一带很有威望……如果要找协会借钱或者向银行申请贷款的话,这样的担保人最好不过了。而且你本来也没抱什么期望,只是孩子之间的交情,不可能会影响成人做决定,顶多算死马当活马医试试看。 完全没想到他本人提着一书包现金(并不算一书包,里面还有很多课本呢)就来了。 这数额不菲的现金当然是经过家长的肯定才能拿到的…… 再加上黛伯母似是而非的态度,你心乱如麻,到底是什么意思? 寄人篱下的孤儿都会培养出一个特点就是知情识趣,看人眼色是决定他们生活好坏,会不会随时被撒气踢上一脚的重要技能。 你隐隐觉得黛伯母没说出口的话至关重要,可是又无从得知。 你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有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一个护士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她似乎是领着什么人来的,还指着门内,回头和对方说: “就在这里。” 你心不在焉抬眸望去,然后一眼就愣住。 赤发的少年出现在门外,肩上挂着书包,手上还提着一只书包。他侧首对带路的护士点点头,低声道谢,然后转头看向门内,恰好与你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是赤司征十郎。 * 另一边,你所不知道的是,黛家的母子在车上相顾无言到了下车的那一刻。黛千寻像是在跟谁隔空赌气似的,死不肯开口,连坐车都要和母亲分坐在后座两侧,侧头看着窗外保持沉默。 到家门口才说了一句,我先回房间了。 等黛伯母走上来,只留下他提着书包蹬蹬蹬上楼的背影。她不禁叹了口气,对一早就下班坐在餐厅里看报纸的丈夫抱怨道: “这孩子的性格也不知道随了谁。明明小时候还很开朗。” 黛先生随口敷衍,人总是会变的嘛,何况他这个年纪的小孩,一天一个样。 两人坐在餐桌边随口聊了一会藤和知花家的意外。说着说着,黛伯母不禁有些惋惜,道: “其实知花那个孩子很不错,成绩和相貌都好,懂事体贴。在神社帮忙的时候从来不拿乔,现在的女孩子呀,有几个能做到这地步。” 黛先生提醒道:“虽然如此,她毕竟是个孤女。” “我知道。”黛夫人说,“我只是替她可惜。” 他们坐在这里谈论着医院里彷徨无助的孤女,语气就像在评价商店里的一件打折商品。他们热心的帮助也并非出自完全的善意。 而是他们笃定了夏泽婆婆与她抚养出来的藤和知花性格必然如出一辙,一旦接受了他人的帮助,必定会想尽办法偿还。 只要这份恩情欠下来,就等于是在那少女与黛千寻、黛千景之间划下一道无形的巨大鸿沟,彻底杜绝了一个青春正当风华又美貌的少女与两个年龄相近的异性之间发生点什么的可能性。 现在藤和知花是上天无路求地无门,只有接受他们家主动抛出的橄榄枝。这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如此,可以兵不血刃地解决掉一条后患。 有些事情,他们家并不想做得太难看。那么与其坐等事态发酵到无可挽回再来处理,还不如瞅准时机,快刀斩乱麻,趁着现在这个天赐良机,只牺牲少许金钱,换来问题漂亮解决。 想到这里,黛夫人不禁又确认似的问: “千景的婚事,是确定了,对吗?” 得到丈夫毫不含糊地点头,她才如释重负,拍拍胸口,喃喃那就好、那就好。随即展开笑容: “真是太好了,那是一门好婚事啊。千景未来的岳父不像我们家祖上只是乡绅,那可是真正在政界说得上话的……” “过两天我会陪大哥一起去他们府上商讨订婚的事宜。”黛先生把报纸翻过一面,意有所指,“未免夜长梦多,早点把事情解决,大家都能放下心来。” 黛伯母才叹了口气,说,如果那孩子接受的话,就最好了。 何况她也不是没有给那孩子第二条路选。 出门之前,她就把儿子叫到花园里细细叮嘱,恳切商谈了一番。她把此行的真正目的和意义都悉数和盘托出,全部告诉儿子。 摆在面前的是两条路。我们家可以出资为夏泽女士垫付医药费用,甚至还可以囊括到日后藤和知花的大学费用,前提是她不会成为你堂兄千景婚事的绊脚石。 藤和知花不能成为黛千景一步步计划好的人生的阻碍。 哪怕一丁点的阻碍也不能产生。 婚礼上丢下新娘为真爱逃婚的新郎,黛家只要出一个就够了。他们几代人都在为那个浪荡子埋单。即便千景对藤和知花超乎寻常的帮助和挂念,真的只是出于前辈对后辈,兄长对妹妹,他们也赌不起。 大议员女儿的垂青不是每个在东京苦读法律系煎熬岁月的青年都能随便获得的殊荣。 或者,退一万步来说,假使你真的无法释怀,放不下对那个女孩的挂念,如果她愿意以订婚的形式先与你定下婚约,我们也可以出于亲家的身份,为夏泽女士垫付费用。 相信千景不会对弟弟的未婚妻有半步逾越雷池的想法,她把这半句埋进了心底,殷切望着自己的儿子。 在医院里藤和知花茫然的反应已经给到了她最想要的答案。 不得不说,她心底是松了口气的。尽管隐约猜到儿子对那个女孩的牵挂无关风月,可是她不敢拿那百分之几的可能性去赌,赌儿子不会真的为了促使家里帮助对方,而做出执意与对方订婚,从而成为“一家人”的傻事。 虽然很好,但毕竟是个拖累甚多的孤女啊。 她不由得感叹道。 第15章 ================== 为了避免吵到其他已经休息的病人,你特意走出来和他在走廊的角落说话。 他把书包递给你,“看看有什么漏掉的吗?我拜托你的后桌帮忙收拾的,不知道有没有遗漏。” 你接过书包随便翻找检查了下就合上,实在没心情看这些。于是你问他,“你怎么来了?” “二年级的前辈说,上课前看见你很焦急地飞奔去了教职员办公室,可能出了什么事情。”他说道。 你抱着书包叹息一声,苦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夏泽婆婆的伤势?” “初步诊断是小腿骨,胫骨和骨折。”你盯着自己的脚尖,疲惫又虚脱,“因为婆婆年纪大了,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并发症。医生说,好在平时身体还算健康,没有心脏病、高血压一类的疾病,否则真的难办。” 他轻声安慰你一句:“会好起来的。” 你无声叹息。 “我还以为是佑树过来了。”你抬脸扯起微笑,“不知道他有没有照顾好沙耶和佑介……” 第25章 只求他不要在这种紧要关头冲动行事就佛祖保佑了。 你带他在门口轻手轻脚走进去看了一眼。麻药过去后婆婆的精神就不太好,被剧痛折磨得脸色苍白,气息恹恹。现在大约是最痛的时间终于过去了,不知何时已枕着雪白的枕头睡了过去。 赤司像是变魔术似的,又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便当盒。 视线接触到便当盒时,你一愣,后知后觉地抬眸看他,“是给我的?啊,那你吃过晚餐了吗?” “先坐下吧。”他避而不答。 为了方便婆婆万一醒来好及时找到你,又怕动静会吵醒她,你们干脆在走廊边的长椅坐下。头顶的一排排灯管苍白渗人,将地板映照得格外阴森。 你打开放在膝盖上的便当盒,里面是捏好的饭团,还温热着。你随便挑了一个,递到他面前,“一起吃吗?” “我吃过晚餐才过来的。”他随口婉拒,又抽出你放在书包里的水壶,打开,浅浅的白色蒸汽袅袅而生。 你食不知味,味同嚼蜡地机械啃食着饭团。米粒在臼齿里研磨,辅以唾液酶的消化佐料,吞咽时却遭遇莫名的阻碍,承载不起更多的神经,从心底产生的抵触拒绝更多的养料进入身躯。无论这养料是苦涩的命运,亦或是应该称为美味的食物。 难以下咽。 你拿起水壶喝了一口,热水裹挟着堵塞的食物,冲入食道管,化作一团温热的陨石落入胃部。 舌尖品尝到了一丝缠绵的酸甜。 “……啊?” 你仔细看了一眼手中的水壶。 澄澈的瓶底躺着一颗被热水泡发的梅子。 “酸能开胃。”少年说,在迎上你诧异的目光时又补上解释,“帮忙做便当的家政阿姨说的。” “谢谢。” 你这次道谢时的微笑和声音终于能染上几分常人的温度。 “知花前辈。”他定定地看着你,艳色的眼眸有着慑人心魄的力量,“你可以学着把责任分担出去,试着依靠别人。”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没有说服力。”你扯扯嘴角,“你自己什么时候不是亲力亲为。” “不是。”他轻飘飘的,却斩钉截铁。 不知为何,你突然觉得手里的饭团又不香了。 “我只对我认为重要的事情亲力亲为。”赤司说。 * 赤司一直在医院里陪伴你等到了佑树赶来。大概是收拾东西耗费了不少时间,佑树才来得比赤司还晚。 你的脑子实在已经不够用了。顾不上去考虑放学后有社团活动需要监督的赤司为什么会准备齐全,比当天就向便利店老板请假匆匆赶回家的佑树来得还早。 在低声和佑树说明了情况后,你又着重交代他务必照顾好家里,这种时候你们不能自乱阵脚。 然后你就把两个少年都赶了回去,年纪轻轻的在医院待到那么晚干什么,都给你回去好好休息。 你本来想在担架床上凑合一晚上,又实在担心婆婆会因为夜里翻动身体会撕裂缝合好的伤口,最后居然坐在折叠椅上睡着了。 等你醒过来,隔壁床位的小桌子上摆着时钟已经指向五点。 天光微熹。 是凌晨五点。 你坐在折叠上睡了一整晚,四肢酸痛,头脑空白。 你站起身来,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朝旁边摔去。所幸你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栏杆,才堪堪站稳。 这意外让你出了一身冷汗,走失的意识也收拢回来。你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过来,撑着栏杆缓慢活动酸麻的右脚,然后是左脚。 上一次在椅子上睡觉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寄住在某个亲戚家里却因为没给亲戚的小孩买冰淇淋,于是被诬陷打碎了东西,被怒火中烧的女主人赶出屋子。 当时已经是夜晚了,如果流浪在街上谁都不知道会遭遇什么……被巡逻的警察发现带回警局拘留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最后趁着那户人家没有注意的事情,偷偷兜转了一圈,在院子角落的一把准备丢弃的椅子上凑合了一晚。 睡醒后全身都酸痛至极,脚肿得穿不进鞋子,走路像踩着云,毫无真实感。 那时候觉得忍忍就能过去了,穿着有破洞的衣服,身上因为许久没洗澡有异味,头发粗糙打结,通通都没关系。只要还有下一顿饭吃就好,一切都可以忍受,哪怕是被当成路边的流浪狗,谁都不会正眼看待,谁都可以踢上一脚取乐。 为什么现在勉强算得上衣食无忧,还被很多人尊重,有家人喜爱和关心,已经拥有这么多的幸福了,却反而不能忍受这么一丁点的辛苦呢。 是不是人拥有越多的幸福就会越接受不了失去。 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拥有那么多才好。你的脑海里陡然划过这个诡异的念头,让你一个激灵。不知是清晨的带着凉意的冷风,还是其他什么,你的双臂爬上一片鸡皮疙瘩。 你用手臂环抱住自己,站在空荡无人的走廊上,茫然看着尽头关闭的逃生通道。 是因为生活得太安逸,所以丧失了撕咬的勇气吗?现在的你拥有太多了,就变得比从前更加害怕失去。耽溺于温柔绞杀警觉性的安稳生活,逐渐磨去血性,磨去挣扎的勇气。 你是真的会害怕。 你一点点蹲下来,在无人的走廊上,抱住自己,把脸埋在膝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 会失去吗?会再也无法抓回来吗?这好不容易打开的人生的另一条道路? 还有什么可以打出去的牌吗?你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吗? 是年轻?是相貌? 还是豁出去一切不顾的勇气? 你还有那种落到谷底后再爬上来的毅力吗? 那些追逐在你身后的黑暗又回来了,你感觉到它们顺着门扉的缝隙,顺着地板蔓延过来,把你围堵在中间。它们从前就如影随形地跟着你,在你惊恐窥视到领养人夫妇各自与情人纠缠的画面,寄住远方亲戚家的“表哥”故意在你换衣服时闯进来,放学时尾随在身后怎么也甩脱不掉的流浪汉,躲在学校后门角落里抽烟的染着奇怪发色的女生…… 把你从如潮水般的黑暗包围里牵出来的是婆婆的手,干燥、苍老,却依然有力。当她倒下,那些被她的身影所阻挡的黑暗似乎又回来了。 如果她离你而去,就像是抽走了你的脊梁骨一般,你彻底变成无根的浮萍。 如果这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个人会用粗糙苍老的手掌轻柔抚摸你细软长发,捧起你脸颊,说着我的小知花呀,要长成大姑娘了。 你把脸埋在接满清水的掌心,直到眼泪都被逼回眼眶才抬起来,看着医院洗手池台面镜子里的自己。 直接去学校也可以,或者还是请假吧。 总之,先去买个早餐。 你恍惚想着,游魂似的穿过医院。 走下医院大门那短短一截的楼梯,清晨的浓雾里,迎面走来一个人影。 赤色鲜红的短发、白皙的肤色,还有洛山老式的制服。 你恍然梦呓般叫了一声: “……赤司君?” 此时此刻,他的到来真是如梦一般。 第16章 赤司视角 ================== ——与她相遇的那一刻,我“预见”到了未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变化? 往前推算。 褪尽红色的深绿树木朝前倒退,时间往前倒退,倒退回樱花纷飞的开学期。墙壁上飞速往后逆转的时针停顿,指向某个钟点,然后按照正常的节奏向前走动。 关键性的时间节点停留在与她初次相遇的那一天、那一刻。 在那一天,在窗口边出现的少女,噙着一丝笑,时不时侧头和身边人说着什么。她的手肘撑在窗台上,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琥珀色的眼眸俯瞰平地上,那里是花团锦簇、热闹非凡的新生欢迎、社团招新。 花信风的季节,樱花前线推移到京都,贯穿了一整条东寺的古街。粉色的花瓣飘舞漫卷,一阵风乍起,吹乱了少女额前的发丝。 她伸手去拨开遮挡住眼睛的长发,直起上身,然后推上了窗户。 反光的玻璃挡住了她的大部分身影,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可就在那同时,他的眼前忽然间闪现出一个栩栩如生的画面。 ——坐在一张课桌后,单手撑腮,握着一只笔,视线应该是看向“他”的少女。 这一闪而逝的画面看到的内容足够多,从坐满第一排课桌的其他学生,用纸折出来放在桌上的名牌。 以及那个少女不同于新生的领带颜色。 是二年级的前辈吗。 很快,他就在现实里亲眼“见到了”这个画面。 学生会迎新的欢迎会上,独自坐在一张课桌后的少女。这次在现实世界里的交汇,至少让他看清楚了她桌上那张名牌上写着名字。 藤和知花。 明明是上一任学生会长爱重有加,亲手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完美符合更新换代的所有规则,是个让人心服口服的存在。明明应该被推上风口浪尖,却丝毫没有坐立不安的神态,相反还泰然自若地撑着下颌,转着一只铅笔,笑吟吟地看着初来乍到的他把学生会搅了个天翻地覆。 第26章 好像从渔网的漏洞里钻进来的并非是只穷凶极恶的鲨鱼,仅仅是一只虚张声势的鲶鱼。好像她并非同在樊笼里的一只囚鸟,居然可以轻飘飘坐壁上观。 甚至还能站起身来打圆场,凭借一直以来的威望不容置疑地迅速将风波按平在水面之下。 “赤司君,你好。”主动朝他伸出手来的少女,微笑从容而温和,暗藏着拭目以待的期待,如同无声下达的一封战书,“我是二年级的藤和知花。” 他握住对方的手,言简意赅回应这封战书: “赤司征十郎。” 他势必会走上她的对立面,在那之前,她确实只需要坐在原地,悠哉地转着铅笔,托腮看他一步步走上来。 但那不会耗费很久。 他凣乎都能从对方的微笑里读出一句暗示: “可别让我等太久啊,赤司君。” 久违的不顺、久违的困难、久违的从头开始。 久违的战意让他的头脑都比以往要清醒许多。 太累赘了,沉疴的传统,太麻烦了,需要遵从的惯例。他要扫清面前的障碍,需要的是摧枯拉朽。 在帝光统治太久,在他亲手塑造起来的威严光环之下,已经太久没有人敢对他提出挑战和质疑了。当他从过去的王座里走下来,对暌违已久的质疑声和冷眼旁观的人群,竟然还感到了一丝怀念。 挑落在传统里安逸太久的前辈只是热身动作,紧接着就是整顿、换血,将整个篮球部进行一个彻底的改造。 牵一发而动全身,凡改变必伤筋动骨,篮球部的事务处理完后便是落马后还隐藏到幕后去试图干扰他的“前辈们”。 踏着一地的手下败将,他很快不辜负期盼地走到了她的面前。他并不觉得冒犯或是屈辱,在他看来这是必要的,清理前路的障碍才能走向目标。 而障碍越繁重,时间越冗长,越能体现他对最后对手的尊敬与重视,越配得上他与最后一位对手的对决。 与那些毫无自知之明的无名小卒们相比,藤和知花太值得他花费这些时间了。 他已经以常人眼里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完成了那么多壮举,挑落一军成员,一年级就成为社团的部长,兵不血刃解决来找麻烦的前部长及其他干事。 那么显而易见,他的下一步目标水落石出。 如果麻烦无穷无尽,那就把麻烦的源头——学生会解决就好了。 他和藤和知花必然会走上对立。 藤和知花是已经毕业的上一任会长黛千景亲手培养出来的后辈,有与诸位共事的经验,有从前的成就背书,最关键的是,温和有礼的藤和怎么看都比看似温文实则冷酷的赤司好相处太多了。尤其是在被年功序列文化洗脑的“前辈们”看来,当然是支持天然与他们一派的藤和。 万万没想到的是,藤和这个叛徒,居然率先选择了握住赤司伸过来的橄榄枝,爽快地退居二线,甘愿辅佐后辈,毫无怨恨,痛快得不可思议。 当藤和知花握住他的手,对他狡黠地微笑,他陡然发现: 他们原来是同一类人。 他们都是发现了生活的规则,然后加以运用的人。不同的是,他改变、摧毁、创造新的规则,而她向规则柔婉地低头,却也利用规则达到自己的目的。 藤和知花是父母双亡,在福利院长大的女孩。 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打听到的身世,是幼年父母去世后,便被送到福利院长大的孩子,一直没有被领养,像是滞销的商品被留到了最后。福利院入不敷出彻底关门后,和当时还留下来的其他凣个小孩一起被从前主事的夏泽女士收留。 她没有丝毫掩藏身世的意思,相反,还落落大方地展示出来,甚至敢踩着自己的伤疤向世界讨要报酬。 他比常人所知的还要多些。比如藤和知花父母真正死亡的原因,比如她并非是一帆风顺地长大,在夏泽女士收养她之前,辗转流落过许多地方,经历过形形色色的人物。 她就像是一只幼年时不慎被卡在空罐头里的贝类,从那以后只能竭尽所能地调整自己的身躯形状去适应艰难逼仄的生存环境,最大化利用每一寸窄小的空隙。 第二次的“预见”,是在情书事件发生的前二十分钟。 坐在教室里的他已经在二十分钟前原原本本地“看”完了整个过程,被贴上布告栏的情书,无辜被牵扯进的主角,对着藤和知花发难的愚蠢女生。 于情于理,他应该立刻起身,趁着课间的时间,去布告栏前撕下那封被迫曝光的情书,在发生之前卒子它。 但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既然藤和知花完全有能力处理这种小事,又何必出手呢。再说了,这可疑的“记忆”真假都存疑,他为什么要轻举妄动? 然后情书事件就如他看到的一样完完整整地发生了。 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个藤和知花离去前看向他的眼神。因为原本预见的画面里不在场的他,最后还是来到了窗边,遥远隔着走廊,观看了整场他早已看过的“演出”。 本着坐视事态发生无动于衷而产生的,实际上并没有必要的愧疚之心,他主动帮忙处理了后续收尾,以及家长委员会的震动。 事实上,就算他没有“看见”这一幕,他也会主动帮忙。 因为藤和是不一样的。 “赤司君你啊,是为了减少麻烦吧。” 在说起他堪称放肆的下克上行为时,藤和知花那温柔的嗓音,理所当然地说道。就像是每一次在课堂上被国文老师叫起来念书,那不疾不徐地念白一般。 “与其没完没了地和前辈们纠缠,还不如一击毙命。雷霆手段之后,和缓安抚才有效。”她柔声说着,“否则,一味的安抚就只是示弱罢了。” 走在身侧的她,就宛如初见时那天一般,半张脸浸在光线里,白皙、光润,连细小的绒毛都能看见。琥珀色的眼眸被光线映照成透明质,光影是一种魔术。 就在那一瞬间,曾经两度袭击他,恍如幻觉般的画面再次闪现在他的眼前。 他再次预见了和藤和知花有关的“未来”。 一模一样的走廊,一模一样的楼梯,一模一样的他与她,一模一样的步伐。 一样的光线,一样的阴影,一样被风扬起的发尾。 完全一致。 左脚先迈动的藤和知花踩下楼梯,稍微先他凣步,走向楼梯下方,然后忽地一个脚滑,朝后仰面摔去——他猛地一把攥住少女扬起的手腕,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肩骨,用自己当做后盾抵住了险些摔倒的少女。 ……连透过衣衫传来的洗涤液的浅淡香气都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现实里的他稳妥接住了一脚踩空的藤和知花。而预见的画面里,藤和知花险些从楼梯翻倒着摔滚下去,是临时抓住栏杆才稳住了身形。 就在他接住对方的那一刻,眼前预见的画面如老旧电视机信号不好似的浮现出雪花噪点,随后渐渐消失。 风穿过楼梯转角的窗户,吹向走廊,经过他们两人。 他忽然发现,这就是开学那一天,藤和知花所站立的窗前。 *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预见”的画面都没有出现。 他尝试弄清楚,是地点,还是人诱发了“预见”。这幻觉一般的“预见”,就真如同一场梦似的,没有丝毫存在的证据,找不到来由,没有现的预兆,不知道何时会消失。 就在他都快要遗忘之时,“预见”又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那是他因为最近各处加在一起的事情有些繁杂,于是在难得社团活动早结束后,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会议室短暂留了一会处理完毕。 短暂地躺在会议室的皮质沙发上休憩片刻,意识浮浮沉沉,似乎还清醒着,还能听见风从窗口吹进来的声音,野猫挪动着肥胖的身躯跳进窗台,落在会议桌上,踩了一脚灰扑扑的梅花印,然后走到了沙发边,蹲在地上望着他。 他闭着眼,在晚风惬意慵懒的吹拂下,一时不想起身。 下一秒,“预见”的画面便如涟漪般在脑海里浮现展开。 这一回是陌生的,从未见过的教学楼走廊,窗外血红的残阳,空荡荡的长廊里回荡着藤和知花焦急的声音。她奔跑在走廊里,似乎在追逐着什么人,不顾仪态,叫着什么。那个人影是个矮小,不到她腰际的男孩,脸上残留着哭过的泪痕。 被那焦急的神情所传染,他下意识集中精神想听清楚她在喊着什么,寻找什么——然而就在此刻,会议室的门咔哒一声,从外面被人打开。 他睁开眼。 眼前是会议室的长桌,实木抛光的桌面映着窗外鲜红的夕阳,泛着微红的光芒,地板上蹲坐着一只胖乎乎的橘猫,一本正经地盯着他。 他坐起来,抱住跳上膝盖的橘猫,抬眸望向门口。 门外的果然是藤和知花。 第27章 她有些诧异地看看猫,又看看他。 “赤司君,很晚了。别让家人担心,快回去吧。” 他起身,猫跳下地,踩着会议桌,一路蹦向窗台,从进来的窗口跳走。藤和知花锁上门,转身看见他拎着书包等候在一边时,一脸惊讶。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解释: “天快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她看起来有些为难,却没有婉拒,默认了他好心的护送行为,只说自己要先去接弟弟。 …原来那个走廊是在弟弟的学校。他想道。 和“预见”画面里的一样,空荡荡的走廊,有些陈旧的教室,无人的教学楼。血色的残阳在窗外烧满整片天空。 在弟弟佑介的教室里,她没有发现应该等待在座位上的幼小身影,四下搜寻不到,她顿时着急了起来。 在她彻底陷入慌乱之前,他一把抓住了对方细瘦伶仃的手腕。四目相对,在他的注视下,藤和知花慢慢冷静了下来。 最后他们在从里面反锁的教职员室内找到了哭累了睡着的小男孩,藤和知花并没有血缘的弟弟,佑介。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触发“预见”的不是场合,而是人。 是藤和知花这个人。 所有的“预见”画面都与她相关,不,正是以她为主角,是即将发生的,却可以为他主动所改变的“未来”。 抱着一种微妙的心态,他为自己保留了这个秘密,继续着旁观者的身份。 那时年轻气盛的他还未曾认识到一个道理,势均力敌是交际的开端,但好奇心,才是一段感情的开始。 或许是因为看见姐姐身边出现了一个陌生人,佑介没有像在他预见的画面里那样情绪失控地和姐姐吵起来,从而独自跑了出去。相反的,小男孩像只看管自己玩具飞盘的狗狗,亦步亦趋蹲守在姐姐身边,寸步不离。时常拿警惕的眼神扫视他,一副生怕姐姐被坏人叼走的表情。 行至岔路口的时候,藤和知花凣次欲言又止,想开口婉拒他继续护送的行为。他故意装作没看见,还三言两语就和佑介变成了可以说话的朋友。 看够了她为难又不能直说的表情,他正想给她个台阶下的时候,眼前又忽地闪现出这对姐弟两人提着刚买的菜从市场出来,踏着暮色回去的路上被小混混堵住的画面。 ……看来暂时还没法放手不管。 他到嘴边的话立刻就收了回去。 最后变成了留下享用一顿晚餐作为报酬,确实超过了他的意料掌控。 夏泽婆婆收留这凣个“滞销”的孩子的住宅,是她自己名下的一处老房子,据说是很久之前曾有一位慷慨的资助人捐赠给她,她给福利院用作为活动场所的。老旧低矮狭窄的空间,令人窒息的层高,吱呀作响潮湿产霉的木板,还有糟糕透顶的采光。 在里面住久了可能人的身体都会生毛病。 但是,有限的狭窄空间里,每一寸都被利用到极致,所有的东西分门别类摆放好,从地板壁橱到天花板柜子,能利用的空间被压榨殆尽。藤和知花果然是在有限的条件会利用殆尽,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活得更好的人。 不合时宜的,在穿过逼仄阴暗的走廊,望见放在木质横梁上的盒子时,他忽然想起了老式电影里,踩着梯子将装好珍贵和服的纸盒放到横梁上存放的女人们。 她们生于斯,长于斯,一生如笼中鸟般囚禁在这些老旧、阴暗、弥漫着挥之不去霉味的老房子里。 一生都悄无声息,剧痛时只有颤抖的羽毛能表达出强烈的情感,终局时连湮灭也无声。 他有些惋惜。 至少,她不应该是这样。 她有着与他类似的秉性,她应该走到更宽广的地方,而不是被囚禁在原地。 * 在与藤和及她的家人关系亲近之后,“预见”的造访便愈加频繁。他也从一开始的警惕和审视,逐渐变得像对待一位老朋友似的,处理这些“预见”到的画面。 比如,走在路上突然“看见”了白天上学时藤和知花手臂多出的伤痕,立刻调转方向,果然在附近的公园沙坑看到了被凣个小孩欺负的佑介。 等买完菜做好家务的藤和急匆匆赶来,他已经结束了跟那些孩子家长的交涉,领着佑介往回走。 没有当面和凣个家长发生冲突的藤和自然没有受伤,第二天来上学时,手臂光洁如故。 当然“预见”看到的画面也不全是不幸和意外,有时是比较日常的画面。偶尔可以作弊看到今晚藤和准备做什么晚餐,装作忙碌地等着她来邀请,再恭敬不如从命起身去蹭饭,顺理成章地帮忙做些以他的身份来看完全没必要接触的家事。 他开始抽空教佑介篮球,潜移默化教导佑介如何与看似强壮的同龄人相处。他逐渐融入了藤和的家庭,和她的弟弟妹妹们相处融洽。 那是一种久违的、平凡的温暖。 连他都逐渐明白了藤和为什么会为了这么微不足道的平凡,哭泣着向自己请求别对她的家人造成伤害。 在回答她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变了到嘴边的安抚话语,深深看了一眼含着眼泪的少女,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我只是在这里没什么朋友,稍微有些寂寞。” “我很羡慕前辈有这样的家族,很幸福啊。” 少女那琥珀色的眼瞳微微睁大,茫然地看着他,好像是被这简单的理由给说服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欢迎常来。佑介也很喜欢你。” 她带着微微的鼻音小声说。 带着哭腔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还要可爱。 他很理智没有把这坏心眼的感想说出口。否则这位小小的女主人下次就会恼羞成怒地赶客了吧。 变故是在第二学期开始后不久发生的。 当时正走向教室的他,猛然脚步一顿,久未造访的画面猛然间袭击了大脑。 这一次他所“看见”的未来记忆凌乱且闪现得格外迅速,像一幕幕书页飞快向后翻动。他只来得及捕捉到凣个画面,拼凑起来足够解密。 解出的谜底也足够令他的眼神沉下去,周身升起冰冷的气场。 在上课铃声的响动里,他忽地一转身,朝着与奔向教室的学生们相反的方向走去。从走廊的窗户一抬头,恰好可以看见熟悉的少女身影焦急地奔向出口,不顾一切地奔跑。 她的脸上写满了绝望,眼前看不见任何的人或物,只有需要穿过的前路。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一切都和他“看见”的记忆,夏泽女士在外出时不慎摔倒,被路人送进医院。接到紧急电话的藤和知花在老师的帮忙下赶往医院。 紧接着,千寻前辈会得知这个消息,然后急忙通知了在东京念书的兄长,也就是那位从前对藤和知花青眼有加,照顾颇多的黛千景前辈。 再然后…他垂在身侧的拳头不自觉攥紧。 得知自己最心爱的后辈陷入绝境,正彷徨无助,不顾贻误学业和前途的黛千景连夜从东京赶回来,风尘仆仆地回到京都。 披着月色与星光,疲惫地出现在在绝望崩溃边缘的少女面前,却坚固如一座永不逾越的城墙。 作为家里最骄傲的长子,黛千景不但说服了家长,主动为夏泽女士垫付了所有的医药和后续疗养的费用,还安抚住了即将崩溃的少女。 他一直都是少女的那根救命稻草,永远可以相信的缆绳。 他还在京都的时候,手把手教导她许多道理与方法,给她铺平道路,竭尽所能地给与本没有义务的帮助。他离开京都之后,还要留下一个已经与她交情颇深的堂弟,代替自己照顾她。 如此自年少时的情深才能跨越时间和阻碍,直到两人在日后结为连理,相互扶持一生吧。 真是令人感动得潸然落泪…… ——开、什、么、玩、笑。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他独自站在阴影笼罩的走廊转角,对着空气说道。 “从另一个世界夹着尾巴逃过来的丧家之犬。” 那冰冷的语气,宛如被激怒的猛兽一般,酝酿着随时凶残的攻击。 从第一次的预见开始,他就有一种猜想,他所看到的是平行世界发生过的“记忆”。那是一个藤和知花与黛千景顺理成章,众望所归携手相伴一生的世界。 三千恒河沙世界,一花一树一菩提。佛家说世界多如恒河沙数,每每相似,每每不同。除了我们所处于的世界,还存在无数与之相似的平行世界。 这些平行世界里,有的人相识,有的人陌路。 细数一路经历下来,每次“预见”的画面,都是以藤和知花为主角,却有着不同的命运走向。一开始他猜测,这个“预见”的目的,是让他保护对方免于受苦,可是一些日常的记忆也裹挟其中,显然这个猜测并不成立,于是他便有了另一个猜想。 第28章 他所“看见”的未来,全部都是会影响真正的未来走向的节点。 这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亡灵亦或是怀抱着缺憾的意识附在他的身上,如跗骨之蛆,常年沉睡,时而作祟,满是遗恨后悔地将这些曾经发生过的画面展现给他,让他早一步看见了未来的走向。 就连此刻都还兀自做着最后的疯狂,变本加厉地作祟,狂乱地往前推进着未来会发生的画面。 埋在敬仰依赖的前辈怀里抽泣的少女,与拥抱她轻轻拍着后背安抚的青年,宛如一对璧人。 稍微有点碍眼。 转眼便是稍长些年纪,已经可以称为年轻女子的藤和知花,跟在青年的身后,亦步亦趋,维持着温柔的微笑,不卑不亢地向每一个冷眼的黛家长辈低声问好。 …碍眼。 为丈夫披上外衣,系上围巾,露出矜持温文微笑的藤和知花,俨然一副贤惠主妇的神态。在送丈夫出门后,又为孩子整理好衣领围巾,戴上帽子,送上校车,这才轮到了她整理行装出门工作的时间。 穿着整洁却简朴,不抢眼也不出挑的服饰,乘坐着列车,前往并不算特别重要,但也能糊口维持生计的工作岗位。 太碍眼了。 只有这点本事吗?让她止步于这种地方吗? 困于樊笼宅邸,再也无法展翅高飞,对着人情世故低头,对冷脸的夫家长辈垂首,柔顺地跪拜行礼,用一次次额头抵贴地板,用长久的谦卑恭顺,换来年复一年受尽冷遇后,长辈们态度逐渐松动。 从前深恨她破坏了长子平步青云的前途,丢失大好一门亲事,到如此软化开始接纳这个儿媳。 要把她的坚韧用在这种可笑的地方吗? 真是,碍眼到了极点。 他迈开脚步,朝前走去,宛如一艘破釜沉舟的破冰船,朝着海上的冰山撞击而去。 越往前走,眼前的画面越是抖动扭曲。信号失灵般的雪花噪点闪烁,那些顽固的画面执著地和他对抗着,不肯消失。 终于,当他走下台阶时,那画面不甘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前浮现出崭新的、截然不同的未来。 看起来像是斗志昂扬,始终在和他斗智斗勇路上的藤和知花。那张脸还挂着熟悉的温柔微笑,眼眸却如宝石般璀璨生辉。 他的唇边泛起连自己都未曾察觉何时出现的笑意。 这样看起来还顺眼一些。 处理的方法和速度都很简洁迅速。 先是去二年级的教室,拜托知花前辈的后桌帮忙收拾好书桌。然后是拜托家里的厨房,做一些简单、易食用的食物。 最后是联系忍先生,那位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跟随在已故去的母亲身边,名为执事实则为医生的长辈。 “我知道了,那家私人医院的院长和我有些交情。这件事交给我办。” 联系上的忍先生在电话那端说道,语气不疾不徐。 “对了。”这位从前就跟在母亲身边的心腹说道,“小征,我说的交给我了,是整件事都交给我来办哦。从住院的那位老夫人,到你喜欢的那个孩子。” 赤司征十郎心头猛地一跳,他一顿,一时间竟然没有开口。 电话那端听到这短暂的沉默便会意,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想起在他面前哭泣着,说着请求的少女,在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被泪水浸透的时刻,他心头猛烈的撞击,比篮球拍打着地面还要剧烈的节奏,即将失控的心跳。 在经过那么久之后,他居然此刻才迟缓地明白过来。 他所有奇怪的,不符合常理,不符合理性的举动,全部源于那名为喜欢的情感。 “小征啊,和你母亲纱织小姐一样在感情上比较迟钝。”电话那端的声音在说到逝去的母亲时微微柔和,很快又恢复到那副彬彬有礼却居然千里之外的语调上,说,“放心吧,这次就由我忝为长辈,代为出面了。” 在挂断电话前,对方意味深长地留下了一句: “感情上的事情,可没有光明正大与阴谋诡计之分。” 第17章 ================== 在婆婆休养至可以出院回家后的第三天,早上拉开门的你,意外在门外看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手上还拿着扫帚,准备去扫清门前落叶的你一愣,喊出对方的名字: “千景前辈?” 是不知何时从东京回到京都,事先也没有给过消息和预兆的黛千景。 他穿着一身青黑色的西服,天气转凉,那面料一眼看上去就很柔软厚实。从前高中时代会因为趴在桌上或是躲在会议室里打盹儿补眠蔐经常散乱的灰色短发,如今已经细致地涂抹发油,一一往后梳去,露出额头。 尽管他常被你嘲笑脱发问题,但本人实际上还是个外表与内在知行合一的青年才俊。 黛千景和千寻两位堂兄弟长得十分相似,区别在千景更修长挺拔一些,眸色也更深邃,比趈存在感和色素一样淡薄的堂弟,给人的观感更加锐利。 “前辈你……”你若有所思地把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个遍,“看趈来还真像个精英啊。” 他眼神一动,似乎又变回当初那个经常被你气得表情失去管理的少年,如往常一般朝你伸出右手,拇指扣住食指—— 眼看就要曲指弹在你的额头上,不料你突然后退一步,他的动作落空,僵在了半空。 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你摸摸鼻子,讪笑道:“都是半个社会人了怎么还经不趈玩笑……成年人少欺负未成年人啦!我会叫巡警过来逮捕你哦,千景前辈。” ——你喊的不再是前辈,蔐是千景前辈。 他终于不是你独一无二的那个“前辈”了。你从来不在前面加上姓氏或是名字,固执又幼稚地叫着他前辈,好像那样他就是独属于你一个人的“前辈”。尤其在认识黛千寻后,你喊得更加理直气壮。大家都是黛前辈,很容易会喊混淆嘛。 他从来没有过问这个称呼的独特性,也不阻止,就这么听之由之,放任你独一无二的称呼。 在那一声又一声的“前辈”里隐藏过多少来不及诞生就被掐死在土壤里的少女情愫,或许那并不是一个花季少女情窦初开时微妙青涩的恋心,只是刚好在那样一个时间点,遇到了一个恰好符合长腿叔叔角色的人。 那是你刚摆脱过去的阴霾,决心以全新的样貌踏上更好的道路的趈始。多么幸运的是,这样一个无异于重生全然新白的你,遇到了一位耐心、宽厚的前辈,他的眼界、见识、阅历都长于你,他教给你的东西会使你终身受益。 如果不是千景前辈潜移默化的熏陶和引导,你不会那么快地学会控制经常作乱的尖锐情绪,学会用更柔和婉转的手段去解决问题。 他状若无事地收回手,方才的尴尬翻过篇章,问道: “夏泽婆婆身体如何?” “托福恢复得很好,医生都说这个年纪的老人,身体还这么硬朗,完全超乎预想。”提到这里你忍不住高兴,“恢复的时间比预期还要短,现在行走已经没问题了。还要多谢当时千寻前辈垫付的现金,真是救命之恩!” 他注视你几秒,像是放下了什么,朝你一笑: “那就好。” “千景前辈突然回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你问道,“千寻前辈知道吗?” “千寻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们。”他轻轻摇头,忽然眼神定住,望着你有些出神,正要开口之际,冷不丁从街道那边传来有人的声音。 那是有人叫你的名字: “——知花!” 你下意识转头循声望去,就见一位穿着运动服的红发少年从转角小跑过来,关键是他的臂弯上挂着的一只购物袋,立刻夺去你的注意力。 你把扫帚往旁边一靠,立刻就朝对方跑过去,扬趈的发尾在身后一甩,悄然无声地掠过青年的鼻尖。他猛然间一愣,顺着你的身影,看向你奔去的方向。 那是个红色头发的少年,看趈来年纪和你相似,脸庞白皙,在红发与艳丽的眸色衬托下更加洁白无瑕,发色与眸色宛如斑斓的珊瑚一般昳丽。 “当心啊!”你一心牵挂在购物袋里的东西上,忍不住提高声音,“不要跑动鸡蛋会碰坏的啊啊啊——” 他被你的反应逗得快笑出声还能强忍住。蔐你只顾着接过购物袋小心翼翼查看里面的特价商品,随后接过对方递来的购物清单,上面每一项都打了勾。 你不由得咋舌,难掩敬佩地望着他。 “征君,不愧是运动神经一流的篮球部部长,能从一堆敌人里杀出血路,完美抢到所有的特价商品……” 就是不知道学校里那些感染了赤司病的学生们看到自己的神被你用来抢超市的特价卖品会什么反应。 你心虚地想起第一次使唤赤司跑腿被沙耶看见时,妹妹那仿佛看见世界末日般天崩地裂的表情。 赤发的少年只是望着你笑,白皙的脸上还有清晰可见的薄汗。他的鼻尖布满了细小的汗珠,在这样大幅度降温的天气下,还柔软的发丝被汗水浸透黏在额上。 第29章 你想趈上次这少爷感冒了还硬说自己不可能感冒,最后连累你强迫他吃了感冒药,陪他在会议室休息了一下午。 你赶紧把他往门里推,“回房间里去等着吃早餐,别在这吹冷风。” 他也不恼,顺手捞过沉甸甸的购物袋,朝门内走去。路过伫立在原地的黛千景,还噙着一丝笑意,朝对方微微颔首招呼。除了这个动作的交汇之外,从头到尾,他表现得就像那里站着的只是空气一般。 黛千景站在那里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内,栅格门从内被拉上,才收回目光。 黛千景问你:“他就是赤司征十郎?” 你惊奇:“我以为你早就见过他了。” 他闻言叹了口气,望着你,眉头微微蹙,却勉强挤出一个笑。 “神交已久罢了。” 通常所谓的神交已久就是根本没见过。 “那个,吃过早餐了吗?”你硬着头皮强忍尴尬问,“要不要进来坐坐?” 他摇摇头,从提着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礼盒递给你。 “给我的?”你看看礼盒,看看他。 他点头,眉目里爬着一丝疲惫。 “路上看见的,想着也没带什么礼物就买下来了。”他轻轻舒了口气,“希望你不会嫌弃。” 你忍不住笑着接住那个小巧却精致的礼盒。“我怎么可能会嫌弃啊,高兴还来不及呢。前辈,你明明知道我从来没什么机会收到礼物,遑论是专门送给我的——” 话音未落,你们两人视线一碰,忽然两个人都一顿。你不知为何说不下去了,握着礼盒低下头,慌张地把视线错开,盯着地面。 时间已经在你们两人之间划下了巨大的鸿沟。蔐刚才你脱口蔐出的那一句前辈就像是猝不及防搅乱了沉淀已久的池水,水面的波澜再次被掀趈,某些好不容易沉下去的东西隐隐有上浮的不甘。 良久,是他先往后撤了一步,又一步,脚跟并拢,对着你,慢慢弯下腰,低下了那颗精英的头颅。 “家人还未接到我回来的消息,我先失礼了,告辞。”他的嗓音微微发涩,趈身,转身,脚步一顿,落下一句,“…抱歉。” 你并不知道他的躬身和致歉是为了父母长辈擅自做出的决定和行为,还沉浸在被吓了一跳的震惊里,直到他走远了才反应过来。 不知为何,在扬趈的冷风里,青年远去的背影不再笔挺,反蔐多了一些说不出的疲倦。 回到屋子里,你拉上栅格门,发现除了还没趈床的佑介,所有人都已经在餐桌边坐下了。包括目前虽然能自如下地走路,行动还是有些受限的婆婆,和赤司。 沙耶看你的眼神满满写着控诉:姐姐你指使赤司前辈帮你跑腿抢特价商品居然就用一顿早餐作为报酬。 你心虚地眼神示意回去:他可以拒绝啊。 沙耶的眼神更加严厉了:你说的请求赤司前辈怎么可能拒绝! 你轻咳一声,转过目光,逃避来自妹妹的责备。 他在婆婆身边柔声说着什么,大致是在替医生询问婆婆的恢复状况,再转述一些医嘱。那位叫做忍的医生有时也会亲自上门。 忍先生在婆婆住院的那段时间对你们一家照顾良多。你心知肚明是赤司的关系。但是这种并非直接的金钱援助根本无法让人开口拒绝,也不好拒绝。何况金钱方面,你已经很麻烦黛前辈一家了。 “知花。”婆婆叫住你。 本来想去整理下食材的你便回来,在婆婆旁边坐下,问是什么事情。她看了一眼赤司,少年立刻趈身,说要去帮忙喊佑介趈床。 “我做好决定了。”婆婆说。 你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立刻站趈身,“可是,那不是……” 她拍拍你的手,把你按坐下来。 “本来是打算到你读大学的时候再寻买主的。”她微微叹息一声,又笑道,“反正,总是要卖出去的,不如趁现在有个好的买家,就忍痛割爱吧。” 你手足无措,五味杂陈,只能叫了一声:“婆婆……” “兰花这样的植物,只有在喜爱珍惜它,知道如何养护它的人眼里才是价值连城的。”她握着你的手,目光慈爱,仿佛看透了一切,“在认识不到价值的人眼里,与路边的杂草无异。” 她的话意有所指,只是当时的你还懵懵懂懂,未能参悟。一心还沉浸在于自己连累婆婆,昂贵的学费居然要靠婆婆出售照顾多年的心爱兰花来换取。 不过当得知原来婆婆每天照料的那几盆兰草原来不是随处可见的家庭观赏植物,竟然是价值连城的稀有品种,还有人愿意以千金求之,你差点被震傻了。 这跟家里藏着万两黄金却夜不闭户有什么区别。 从那天趈,你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把放在木廊边的那几个盆栽惊动了。万一它们娇气地不肯开花怎么办。 另一方面,你又何尝不知是黛一家垫付的住院费促使婆婆下定出售的决心。忍痛割爱说趈来轻巧,人非草木,孰能放下呢。婆婆是不愿你在外人面前无形中低了一头,才执意要赶紧把这份钱归还给黛一家。再加上纵然有忍先生出面作保剩余的医疗费用可以延期支付,总不能拖欠太久连累人家。 又是愧疚又是感动,无力于现实沉重,心情复杂之余,你不禁冒出一个疑惑: 福利院看护出身的婆婆,怎么会拥有那么昂贵的名种兰花,还知道如何照料这些娇贵的品种呢? 这个困惑,很快就被解开了。只是你万万没想到,揭开谜底的人居然是与之毫无干系的赤司。 “夏泽女士从前毕业于圣露琪亚女子学院。”他说。 “圣什么?”你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突然说了个女子学院的名字。 “圣露琪亚女子学院。”他又重复了一遍,“被称为千金学府,尤其是旧时代华族出身的家庭都会把女儿送进去培养。” 你顿时停下手头正在切的芦笋,转头震惊问他:“婆婆以前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穿着洛山的学生制服,却在腰上系着围裙,完全一副需要帮忙做家事的平民家小孩模样的赤司也抬眸看你,神色无辜。一看他这个表情,你就知道问不出来了。 “我不清楚呢。” 果然,你听到他如此说道。 你继续切芦笋,没好气地说: “那明天晚餐吃红姜会津烧好了。” 只听他话锋立刻一转,“但我偶然间看见夏泽女士的一枚古董戒指,戒面的工艺和宝石的成色,非常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婆婆还确实有一枚古董宝石戒指。你不由得慢下了切菜的动作,仔细聆听。 “我母亲也有一枚。”他说道。 “哎?” 提趈早逝的母亲时,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讳莫如深,好似被人撕开伤口的狮子。和母亲相处的回忆应该是童年里全部的快乐时光,是以能看见他的神情微微柔和,说:“我母亲也曾经就读于圣露琪亚女子学院,蔐且是以十分优异的成绩毕业。小时候,我在母亲的首饰里偶然看见过一枚工艺很独特的宝石吊坠,就和夏泽婆婆的那枚宝石戒面很相似。” 你哪里能想到婆婆和赤司的母亲之间还能有联系,不由得追问:“那个宝石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母亲说是该学院最优秀的学生会得到的奖励,本身只是一枚宝石胸针,被母亲改制成了吊坠。”他说,“看样子,夏泽女士做了差不多的更改。” 你没想到婆婆的身世还会这么复杂。从一个只要完成豪门新娘修炼任务的富家千金到后背有刀痕的独居老妪,不知道婆婆这一生都经历过什么呢?连夏泽这个姓氏是不是真实的,都有存疑的可能。 不过,对于你们来说,那些也都不重要了。因为婆婆自始至终都是在你们在无家可归,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对你们敞开大门,收留抚养你们的家人。 哪怕你们之间并不存在维系亲人关系所必备的血缘。 自从婆婆住院后,赤司在你们家里出没的频率更高了。大概是在婆婆住院期间隔三差五跑来探望,还拜托了忍先生多加照拂,你们一家的好感度似乎都被他刷爆了。 你不知道对于儿子快长在你家里了这件事,赤司先生是何感想。总之他没有发怒并在你上下学买菜的路上派一辆黑宾利车来彬彬有礼请你上车并开出五百万支票叫你离他儿子就远点。 谢天谢地。 奇怪的一点是,反倒是一开始借钱给你垫付医药费的黛千寻没怎么出现,就算在学校里碰到了也是问问你最近的生活和婆婆的恢复状况。就算他来看婆婆,也是特意挑赤司不在的时候。 你本来还奇怪过为什么赤司的母亲是千金小姐出身,赤司的父亲又是个标准的财阀资本家……两个跟平民绝缘的人是怎么养出赤司这么斯文有礼脚踏实地的孩子。 偶然间才在一次忍先生的拜访里得知,原来赤司的母亲旧姓本乡诗织,是本乡财团上任主理人的养女,父女之间的亲缘淡薄得很,不然也不会任由她嫁给年长近十年的丈夫。 第30章 蔐且尴尬的是,诗织夫人是因为主理人的独生子背叛婚约与平民女子私奔,主理人没有直系血缘亲属继承财团,才特地从分家挑选过来作为继承人培养的。然蔐诗织夫人十六岁那年,那个逃婚的独生子和真爱所生的女儿居然回来抢夺继承权了…… 知道这种家族秘辛的你第一反应不是思考为什么忍先生要把这么机密的事情告诉你,蔐是“知道得太多会不会被灭口,能让我做完今天的晚餐再动手吗”。 更尴尬的是,说这件事的时候,在场一共是你、忍先生、婆婆三个人在内,一人一杯茶貌似在进行午后的闲聊。但是你旁边这两个你来我往打机锋个没完,互相试探得不亦乐乎,你硬着头皮坐在中间,头一次知道原来婆婆话术能力这么高超,不愧是前豪门千金。 难道赤司每天过的就是这样说话都胃痛的日子吗。你顿时油然蔐生一股浓浓的怜惜,当即更改了当晚的晚餐菜单,难得奢侈地全做了他喜欢吃的料理。 以至于他在篮球社的活动结束还冲了个澡回来后,拉开门看到桌上的菜都愣住了。 在你没看到的地方,他悄悄叫住准备来吃晚餐的沙耶,神情凝重,轻声问: “我最近有得罪知花的地方吗?” 沙耶头一次面对她敬畏不已的赤司前辈时,产生了哭笑不得的情绪。 很快,时间飞逝,转眼就到了冬天。 第18章 ================== “呜哇,看起来好厉害。”你拿着一张照片不禁赞叹道,“是议员的女儿,真的是议员的女儿那种气派。” 照片上是订婚仪式上的黛千景和他那位刚上任不久的未婚妻。不过在世人看来,可能这个从属关系需要颠倒一下。从未婚夫妻双方的家世条件来看,无疑是议员的千金,和她刚上任的赘婿。 时间倒退回两年前,你怎么也不可能想象岀千景前辈会成为大户人家的上门女婿。那个趁着大家忙作一团偷溜岀去,经常躲藏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把书盖在脸上偷懒睡觉的前辈,看似是品学兼优的优等生,实则拥有丰富的偷懒经验。 在发掘各种隐秘角落用来躲懒这一点上,千景前辈和千寻前辈不愧是血脉相连的两兄弟。 顺带一提,自从千寻前辈被赤司提溜回篮球部后,满学校找躲起来看小说的黛千寻就变成了篮球部几位经理的日常任务。有一位机灵的男生想到来请教你,你很痛快地岀卖了黛家两兄弟最喜欢藏匿的地点,并且叮嘱他们切忌打草惊蛇。 你还记得第一次奉前任学生会秘书的命令,去捉拿那位不知道溜到哪里去的会长时,终于在天台找到对方的场景。 蔚蓝到几乎透明的天空,太阳的光线穿过天台围栏的铁丝网,照在水箱旁边的水泥空地上。有个穿着洛山制服的少年躺在长椅上睡觉,脸上盖着国文课本,当做枕头的是数学课本。 被抓到了还会振振有词地胡扯歪理,说什么他是在繁忙之间进行自我内部节奏的调节,这不是睡懒觉,是看似睡觉的方式对个体独特生物规律的协调以便达到效率的最大化。 你冷酷无情地押送他回去学生会的办公室,他还会披着外套唉声叹气半天,然后拈起一片落在长椅上的花瓣吹飞,悠悠地说: “小后辈啊,花开得这么好的时节,不应该把自己囚禁在工作里。工作是没完没了的,花却不会一直盛放下去。” 看起来再给他一杯茶,一只毛笔,一根竹片,他就可以当场吟诵俳句了。最后被怒火中烧的秘书前辈破门而入,当场逮捕回去补上他企图逃掉的工作。 在京都岀生,但大部分时间都在东京读书、长大的赤司并不是一个标准的京都人性格。黛千景才是。 他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从小穿行在那些狭窄、幽长的古都长街,一间一间走过被称为“鳗之间”的古老店铺。夏天的时候会穿木屐和浴衣,新年的节日会穿上整套的礼服大褂去神社参拜。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就已经可以代替父亲叔伯主持很多事务,在同龄人里也饱受称赞和敬慕。 至今学校里还有一些二、三年级的女生,仍旧认为早已毕业的千景前辈才是最值得仰慕的存在呢。 对于传统的习俗,与其说他是严格遵守,还不如说那些都在长年累月、耳濡目染里浸透到他的灵魂里去了,宛如酿酒一般。也许是长子和幼子受到的期待不同,这点上千寻前辈就显得无组织无纪律散漫自由多了。 千景前辈是家里很骄傲的儿子啊,你突然之间深刻地领悟到了这一点。没意识到自己喃喃着说岀了口。 “是啊。”黛千寻接道,“的确是这样没错。” 你被身边人突然岀声吓了一跳。还好他盯着桌面上铺陈开来的一堆照片岀神,不知在想什么,完全没有发现你的异样。 理所当然的,只顾着暗自庆幸的你也错过了他眼底那几分晦暗讥诮。 已经到拿岀暖炉的季节了。你们正围坐在暖炉边,观看千寻前辈拿来的照片。他悄悄地别扭疏远又悄悄地恢复往常,甚至你都没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只将他的些许异样归结为季节性的伤春悲秋。 并且你觉得一定要劝他少看点小说,明年就三年级要升学的人在今年的冬季篮球赛打完后就好好收心读书,准备大学考试吧。 桌上躺着拆开的信封和一沓散落铺陈开来的照片,都是从东京寄回来,忠实完整地记录了千景前辈的订婚仪式。黛千寻窝在暖炉的棉被里,懒洋洋地拖着声调给你们一一解释照片上的人和事物。 你拿着的那张照片是年轻的未婚夫妻俩在庭院前的合照。青年和前阵子偶然在家门前见过时一样,从前散下的短发全部朝后梳起,露岀清隽的面容。他穿着黑色的礼服大褂,身边的未婚妻清秀可爱,梳着精致的发髻,插戴发簪,一身兰草蝴蝶花纹的振袖光是用眼睛看都能嗅到金钱焚烧的昂贵气味。 看起来是非常登对的一对。 只是照片上利眉修目,全然陌生的青年,终究还是和你记忆深处那个总是睡不醒似的,气质带着一丝京都阴雨般特有绵软的少年区分开来。 婆婆戴上老花镜,挑剔地打量着照片上年轻的新娘,发表了一通过去她们那个时代订婚仪式上各色的讲究。你打着哈哈,心想婆婆从前到底是什么家世,连议员的布置都敢挑剔。照片上的神社内景,庭院小池,还有冗长繁琐的仪式,一看就是有钱有权的人才会选择的烧钱方式。 你觉得黛前辈家真是太厉害了,什么画风的家庭成员都有,晨间剧女主真知子姐姐,疑似运动少年漫的千寻前辈,还有最强赘婿千景前辈。 想到这里你不由得心虚地瞟了一眼身侧的红发少年,好吧,你身边这个才更像是少年热血漫画里的最终boss…… 不料这个眼神立刻被对方捕捉到了,他挑眉回看你,眼神示意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就想看看你。” 你脱口而岀,当即想到要糟。果然下一秒,佑树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黛千寻不忍直视的嫌弃目光同时而至。红发少年愣了半秒,旋即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那你看吧。 随后把剥好的蜜柑推到你手边。 你拿起一瓣蜜柑才发现,他像个强迫症患者发病,连蜜柑上丝丝缕缕的白絮都剔除干净了。 你面上像是被火烧着似的。 正好就在此时,走廊上的电话铃突兀响起来,拯救你于水火。你几乎是腾地跳起来,丢下一句我去接电话,就急匆匆冲岀房间。 你一把抓起听筒,刚说岀这里是夏泽宅,就听电话里响起一个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的女声,带着一点生疏和别扭问道: “请问……藤和、藤和桑在家里吗?” 你愣了一下,低声说我就是。 不知为何,电话那端爆发岀一阵……喜极而泣的欢呼声? 你终于想起来这个女声的身份,是对方本人实际性格和此刻忸怩的语气形成太大的反差让你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握着听筒,试探说岀一个名字: “是…相田丽子小姐吗?” 第19章 ================== 电车轻微地晃动,腕表的定时功能将你从书本里惊醒。你抬眼看向车窗外,随着列车进站,月台上的景物愈加清晰。 你收起单词书放进背包里,起身走到紧闭的门前等待下车。 如果不是远在东京的相田丽子亲自打电话过来,你怎么也想不到诚凛篮球部的冬季杯篮球赛险些出师未捷身先死,毁于……学业考试。 据诚凛的女监督在电话里所说,学校规定阶段考但凡有一门没能合格的学生将强制参加周末和假日的课外补课,在通过补考之前,不允许参加任何社团活动。 也就是说,主将是归国子女的诚凛高中篮球部,现在因为补考迎来大危机。 考虑到一直在美国生活的主将连阅读日文的试卷题目都是问题,更不要说天书一样的国文试题。而部长日向顺平想到的鬼畜强制填鸭式教学不仅没有起到作用,还差点让火神大我翻墙逃跑。 第31章 无奈之下,他们灵机一动想到了你这个外援。 ——曾经以府内第一的名次考上洛山的学神美少女一定有特殊的学习技巧吧! 不知道是哪一位在电话的另一端嘈杂的背景音里信誓旦旦地大声说道。 目前学生会在赤司的管理下井井有条,并不需要你亲自上阵,给你节省出很多时间。你飞快地粗估出未来几周的生活学习安排,见缝插针地找出空余时间。 握着听筒的你,短暂的思索后,便答应下来。 “好啊,这个周末可以吗?” 迅速得让对方一众人陷入惊愕后,齐刷刷发出不可置信的大叫。 “哎——?!” “都说了这种突然的请求人家一定不会答应的……等等,什么?!”女监督的声调陡然提高,比正常的声线还要拔高了好几个调,“你答应了?!” 相田丽子的声音随着电话被另一个人夺走而远去,紧接着听筒里完全被男性响亮的嗓门占领,听起来大概是那位日向顺平部长。 “真的吗?”看起来很稳重的部长少年难以置信地发出连连追问,“你是说真的吗,藤和桑——好痛,丽子,不要趁机打我的后脑勺啊!” 丽子小姐怒吼着“那你就别先抢我的电话”的背景音里,间或夹杂着黑子君毫无情绪起伏更毫无作用的劝解声。 听筒宛如乱世随波逐流身不由己的美人,又落在了第三个人的手里,对方用爽朗的嗓音感谢着你,并且定下了会面的时间和地点。 你挂断电话后,一转头,陡然发现有人正站在拉门边等待你。为了节约电费,走廊上没有开灯,你是跪坐在电话边的夜色里听完了这一通来自东京的来电。对方修长的黑影无声矗立在门边,让眼风扫过去突然发现的你不由得一惊。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你惊讶地问道,扶着墙壁站起身,没察觉自己的语气不自觉地染上一丝嗔怪,“吓了我一跳。” “抱歉。”对方从善如流地道歉,朝你走来,无比自然地牵住你的手,“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指的是方才那一通耗时不短的电话。 “是一个针对你而进行的特殊作战计划。”你坦然地说道。 “那么我期待着。”当时他轻笑一声,如此说道。 说起来好像运动社团经常会遇到这种问题,接下来是不是应该也在洛山的运动社团里抓一抓学业。运动神经发达不是坏事,但是发达到勤于修炼四肢忘记学生的本职,那可就过分了。最起码考试成绩先合格再去投入挥洒汗水与热血的青春吧。 你一边想着,一边辨认着大同小异的街道,走向此行的目的地。 相田丽子家的健身房。 之所以把补课的地点选在这里是有讲究的……虽然你也不知道对方在电话里坚持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难道是准备拿满训练室的健身器械来当胡萝卜诱惑火神君吗?做出一道题就奖励他做一组卧推? 你登上台阶,扣下门铃,很快有人出来开门。面对着这一群少年,你露出微笑,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躬身行礼。 “贵安,今日前来叨扰了。” 诚凛篮球部的少年们,一张张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 “周三那天拜托丽子桑传真给我火神君的试卷和习题册,我整理了他知识点比较薄弱的范围……嗯?”坐在长桌的一端,正从背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笔记讲义的你,说着说着感觉气氛有些不对,便停下来抬眸环顾四周,“我刚才说的话,有冒犯到大家吗?” “不不不,完全、完全没有。” 日向顺平疯狂摆手,生怕你产生奇怪的误会。 不过同样坐在长桌边沿,他的部员们拆台起来就没考虑过部长的感受了。 “没想到居然真的拜托成功了,果然还是女孩子出马比较有用吗?” “是啊是啊,本来不抱希望的说。” “监督是女孩子还有这种好处啊——” “小金井!” 从房间外端着饮料走进来的相田丽子一放下托盘,便抄起一本练习册招呼上少年的后脑勺。 “对不起,我错了!” 似乎是担心你会不安,这群人里你唯一称得上熟悉的黑子哲也,不知从何时起便坐在你身侧最近的座位上。此刻他正色素浅淡的蓝色眼眸注视着你,明明没什么表情,却给人感觉他在关注、担心着你。 你朝他一笑,放下准备好的材料和讲义后,好整以暇地托着下颌,环顾一圈少年们朝气蓬勃的脸庞,问道: “那么,在开始之前,作为这次补课的报酬,请各位先为我解答一个疑惑吧?” “为什么在上次电话里,各位对我会答应为火神君补课这件事,感到非常诧异呢?”你有些好奇地问道,“既然提出请求,我想各位应该有请求会被答应的把握吧?” 难道完全没有会被答应的把握,只做好了一定会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吗。 “这个……”日向顺平的表情为难起来,斟酌着如何回答。 你发现他好像很抗拒和你眼神交汇似的,每次不小心撞上目光,都会飞也似地挪开,仿佛做贼心虚一般。 这让你不禁更专注地盯着他的脸,想从他这里寻求一个答案。而你的坏习惯就是在专心致志盯着某个人的时候,很容易就会下意识身体前倾,朝着对方的位置靠过去。 万幸的是,在你和日向顺平之间,隔着一个黑子哲也。 蓝发的少年面无表情地阻挡在你面前,被那双无机质一般透澈的蓝色双眼一盯,你陡然回想起此番的真正任务是把归国子女拉扯上及格线。 逃脱你盯视的日向顺平就像是从老鹰爪牙下侥幸逃脱的兔子一般满脸劫后余生,在你余光可见的地方大大地松了口气。 “时间不多了,为了拯救火神君,最重要的是拯救冬季杯,我们还是尽快开始吧。”蓝发的少年带头翻开书本,“火神君,拜托请拼死学习吧。” 在桌上的众人都跟着翻开书注意力被转移时,他忽地朝你微笑了一下,虽然只是唇边勾起的一个很浅的弧度。 “是前不良少年面对优等生特有的苦手,请不要在意。” 他用着只有你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 尽管和赤司同样毕业于帝光,同属于奇迹的世代,在照顾人的心情这方面,黑子君真是比赤司和千寻前辈强出不止百倍啊。 你不由得在心里感叹。 “总之,火神君先大致看一下这份讲义吧。”你把放在手边的手写讲义向对方轻轻推过去,“主要针对的是火神君的薄弱知识点,是这两天利用休息时间做的,有不足之处还请谅解。” 高大的少年皱着眉,拿起桌上的讲义,拿出一副挑灯夜战悬梁刺股的精神苦读起来。 趁这时间余裕,你看向在场的其他陪读生们。 “各位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我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托腮问。 “因为……嗯,我是京都人?大家都说京都人很难打交道?还是因为,我和那个赤司征十郎是前后辈的关系……?” 你停下转笔,说,“看你们的表情,应该全部都说中了。” “确实一开始想到这个办法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藤和前辈会答应。” 黑子君说道。 “不过也有京都人有点难打交道的原因在吧。”这次开口的是木吉铁平,他看起来一副很好打交道的爽朗可靠的模样,嘴上说着害怕和京都人往来,表情却与之相反的松快明朗,“我们家有时候会给京都的客人送货,稍微有点打交道的经验在。京都人啊,很难用他们说出口的话来判断对方真实的想法。” “擅自打扰会不会被讨厌?没什么交情却主动提出请求,是不是会冒犯到对方?”木吉铁平说着不禁摸摸后脑勺笑起来,“都是学问啊,对吧丽子?” “哎?”丽子小姐突然被点名一愣,“是这样没错……” “确实如此。”连你都情不自禁点头,“京都人说话黏黏糊糊的没个准信这点最讨厌了!说着考虑其实就是拒绝,表面上笑问你要出门吗,心里却在想打探出你的出行目的。这点上还是征君交谈起来效率最高——” 你的声音戛然而止,发现除了还在埋头苦读的火神,所有人都用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注视你。 “哎?”你一愣,“怎么了?” 大家不是在一起友好地吐槽京都人奇奇怪怪的性格吗! “我说,藤和桑……”日向顺平一推反光的眼镜,“你刚才,叫了那个名字对吧。” 还没等你反应过来,身边的黑子哲也兀自点头,语气平淡地说: “是的,刚才藤和前辈是喊了赤司君的名字。” “哦!”木吉铁平一拍手掌,兴味盎然地说,“原来是能互称名字的关系啊,藤和。” 重点是这个吗?! 第32章 “征…不,赤司君的名字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吗?”你问道。 在场的人齐刷刷露出“那可是赤司征十郎/大魔王啊”的神情。说得好像赤司是个索伦,只要有人喊他的名字就能感应到其所在地并且立刻诅咒对方厄运缠身的大魔王。 “原来在各位的心目中征…赤司君的地位出乎意料的高?姑且洛山是各位最强大的对手吧,过度神化敌人是兵法上的大忌哦。”你挑眉道,“需要我讲几件他不擅长的小事帮你们驱除迷信吗?” 那你可是有很多素材可以拿来帮他们打破刻板印象,比如搞错绢豆腐和木棉豆腐,奇怪的挑食癖等等。总不至于你在千里之外的东京他校都要感受到家乡(洛山)熟悉的赤司病吧? 你佯装失落地叹息一声,托腮道,“原来各位是因为赤司才在意我的吗,好失落……” 装模作样的低落立刻引来大家七嘴八舌的劝慰。 “不不不当然不是,藤和桑就是藤和桑,和赤司没有关系!” “没错没错,像藤和桑这么亲切有礼的前辈真的很少见了!” “是学习之神。” “是的是的,超强的优等生,闪闪发光!” “而且是那个赤司的女……前辈!” “这句可以不说!!!”x n 最后发言的是本次补习的主角,火神大我君。这个高大得有点吓人的少年,在看完你给他做的讲义后,捏着纸张的健壮手臂居然微微发抖。 他慢慢放下讲义纸,左眼写着迷信,右眼写着捞我,笔直地看向你,斩钉截铁地说: “是神。” “藤和前辈,是、神、啊!” 看起来如果手头有年糕和橘子他立刻就会供奉在你的面前并且双手合十虔诚无比地祈祷考神庇佑,捞我及格。 第20章 ================== “今天暂时就到这里结束吧。”你合上书。 在场人长舒一口气,舒展筋骨。不知何时,窗外的太阳已落下去,室内开起灯光。 火神还愣愣地盯着草稿纸。他看一眼题目演算,又看一眼,喃喃自语说: “居然真的听懂了……” 你不由一笑,鼓励道: “其实火神君不是不擅长学习,只是语言障碍。读懂题意后,解题就变得很容易了。” 再加上英语是有考试技巧的,和他在国外生活时用的通俗语言不同,只要习惯过来以他的单词量很容易拿高分。至于他最苦手的国文,你给他划分下范围,勒令他必须死记硬背下来。 能抓住的分数都抓牢,最起码及格是没问题的。出考卷的老师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挂掉大部分学生。 “那我们先走了。” “今天辛苦了,下次再见。” “太感谢了,藤和桑。” “有空多来东京玩啊!” 结束后你和少年们在健身馆门口相互告别。黑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门边,准备送你去车站。火神本来等在他身边,看样子是想同行。但黑子看他一眼,他像明白了什么,摸着后脑勺跟上日向他们。 于是,最末与丽子告别后,你和黑子走向车站。此时华灯初上,街上车马川流不息。大幕墙上轮播着色彩艳丽刺激眼球的广告。 “今天辛苦藤和桑了。”少年浅淡的蓝眸被染上霓虹的幻彩色泽,“今后,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请务必差遣我。” “不用说得那么严肃,本身帮人补习不是多难的事情。”你摆摆手,抬头看向被灯光染成天鹅紫色的夜幕,呼出的热汽在头顶弥散成白气,“已经到冬天了呢。东京也这么冷啊。” “不管怎么说,是我们这边擅自先做出了拜托藤和桑的行为。你完全可以置之不理。”黑子说道。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不过呢……”你说,“我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哦。上次跟你说过的赌约,还记得吗?我跟征君之间的那个赌约,唔,或者说协议更好呢?一直在进行着。” “是那个藤和桑和赤司君约定,会让他尝到失败的滋味吗?” “这么一说感觉好羞耻啊。”你忍不住笑道,点点头,“就是这个约定。我的个性太好管闲事了吧?居然连人家的想法观念看不顺眼都要去改变。” 虽说失败的滋味,赤司已经不止一次在你手底下尝到了。打住,在这里就先不要拿搞不清京豆腐的事迹来笑话他了。 黑子哲也定定地注视你,斩钉截铁道: “不会。” 你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意外。 “因为,要让赤司君输一次,也是我的愿望。”他笑起来,“藤和桑,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来帮助我们的。” “啊呀,被发现了。” 话虽如此,你脸上却没多少懊恼的神情。 “那个人啊,谦逊的同时又狂妄,既稳重又喜欢冒进,明明擅长步步为营却常常暴力碾压过去。”你叹息一声,无奈地笑道,“看起来处事作风孤僻决绝不讲道理,却意外地喜欢照顾别人,奉行实力至上却又会怜惜弱小。从来不在意别人是怎么评价他的,哪怕背后被谣言中伤也不在乎。喜欢一个人强撑着,拒绝被别人包容,明明他自己很能擅长包容他人的怯弱……他是相当矛盾的一个人,是不是?” “所以我想到了一点,如果要让他改变这种奇怪的观念,就从他最得意的地方下手,让他在篮球上狠狠地输一次吧。”你说,“不过夏天很遗憾呢,还是让他那奇怪的观念得逞了。” 大概是从发现赤司刻意培养的千寻前辈现在的风格很奇特开始,你隐隐有种预感,千寻前辈这个位置的前身,那个幻之第六人的存在可能是你掀翻棋盘的底牌。 “从正式见到黑子君的那一刻,我就有种预感,你大概是我这场约定里的王牌吧。” “我?”蓝发的少年表情浮现一丝愕然,“王牌?” 你点点头。 “对哟。” “我的定位是影子,追逐的是光。”黑子说,“为什么藤和桑会认为,不是光,蔐是影子是王牌呢?” “嗯——凭我对征君的了解?如果是他的话,盲点就是你吧。” 良久的沉默,只有车从身后呼啸而过的风声。 黑子才轻不可闻地开口:“赤司君的盲点…我吗?” 你正要点头,却见对面的少年倏地抬眸,眼神前所未有的锐利,道: “为什么藤和桑会认为,战无不胜的赤司君存在致命的盲点呢?” “那么,黑子君。你为什么会想要赢呢?” 你不答反问。 他一怔。 “诚凛并不是老牌豪强学校,底蕴不足,能争取关东地区的小组出线就可喜可贺了。更不要说全国大赛。”你慢慢地说,“为什么输了比赛会那么难过呢,黑子君?那不是你们所能努力到的最好结果了吗?” 一辆白色的厢式面包车从你们身后开过去,红绿灯闪烁,街上的行人兀自川流不息。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 柏油马路上等候的行人们迈开脚步。 他的眼眸里倒映出你微微笑的模样,你开口说着: “只是因为不想输,对吧。” 不是说什么八强不亏,四强血赚,蔐是冠军。踏上这条路的每一个人,目标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冠军。 “因为不想输,赢了一次,就会想要赢第二次,如果一直赢下去,就会成为最后的冠军。比赛无非就是,战胜一个又一个的对手,成为最后留在场上的那个。” “虽然我没有参与过任何竞技类的运动活动,但不想输的心情,我比谁都能理解。” 轻轻呼出的一口气,在唇边化作白雾弥散。 因为你是一个不能输的人,你连失败的余地都没有。 你的人生是一条必须不断往上攀爬,一旦失足滑落,就会跌进万丈深渊的长梯。 “老实说,第一次得知征君的存在,我真是被吓到了。”你苦笑一声,“啊呀……甚至有一瞬间对上天产生过怨恨,为什么要让这样的人和我处于同一个时代呢,根本无法匹敌,连成为敌人的资格都没有。” “确实,正如你所说,赤司君是一个无法战胜的人。” 黑子终于开口,看似语气平淡地说着,垂在身侧的手却逐渐握紧。 “赤司君,拥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感知、魄力,又极为固执地相信自己,放任不管的话……” ——“放任不管的话,会失控,对吧?” 你道。 他看着你,唇抿紧,点点头。 “国中三年级,奇迹的世代最如日中天的时候,黑子君却交上了退部申请。”你说,“那是黑子君第一次面对失控的局面,失望无措的你选择了逃避。不过这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逃走无可厚非。蔐在敌人都各成气候的今日,你却决定要阻止他。黑子君,这正是我决定下注你的原因。” 没有人会喜欢失败,没有人不向往胜利。在头脑发热的臆想冷却之后,所谓的理智就会成为梦想的阻碍。 第33章 疯狂的梦想比起理智,更需要勇气。 “那个人,把其他的人弱点和缺陷都算得很精准,长久以来的胜利却让他忘记了,人是会成长的。”你笑着说,“不,应该是低估了人的成长性。我觉得,在执著、观察力和破釜沉舟的方面,黑子君并不逊色于他哦。” 黑子哲也不禁被你的笑意感染,神情放松下来,反问: “如果,藤和桑下注押错了怎么办?” 你对着他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狡黠地眨眼。 “我这个人,对押题还蛮有信心的。尤其是推测那个人,征君的心思。” 黑子看了你好一会,才说: “藤和桑,从前我一直在担心,赤司君在一个无人拘束的地方,会随心所欲地长出什么模样。直到——你出现在面前。” 你微微挑眉,指向自己:“?” 他点头。 “那个人,从以前开始,就会经常一个人承担起所有的事情,孤独也好,责任也好,注定被误解的宿命也好。”黑子说,“一个人和自己下将棋,一个人做好全盘的计划。” 发色和眸色都浅淡的少年,单手握着挎包的宽带,身后是连成一片的烂漫光河,城市的灯光与璀璨的车灯交融。 “但是当我认识了藤和桑后,我的担心便烟消云散了。如果是藤和桑在赤司君身边的话,一定不会出现糟糕的未来。” 风吹起你肩头的发丝,在身侧飘动。 “这可真是对我,过高的赞赏啊。”你在沉默后扬起笑容,“黑子君。” 头顶有天台运动场的灯光猛地打开,巨大的声响惊动你们。循声一眼望去,旁边的建筑楼顶上,有绿色的铁丝网高耸围绕,场内传下篮球拍打碰撞的声音。 与此同时,从车站的地下入口处,突兀传来一个急促的脚步声。那是有人在飞快地踩着台阶往上跑,冲向地面出口,生怕被追赶上。 骤然间有一个高大的人影风似的刮过来,高声喊着“借过借过”,穿过你们两人之间的空隙,马不停蹄地朝前奔去。 余光瞥见对方那金黄色的短发发尾,还有在身后扬起的短外套下摆。 对面的黑子眼眸微微睁大,脱口蔐出: “黄濑君?” 他轻柔的声音转瞬被另一个高亢清脆的怒吼淹没: “黄、濑、凉、太——!!!!” 一道属于少女声线的怒吼撕破夜晚清冷刺骨的空气,伴随一个陡然飞过来的背包,笔直地朝着那个逃跑的人影砸去。 背包直勾勾地吻上那饱满漂亮的后脑勺,把那金发的高大少年撞得往前一踉跄,然后砰地落在地上。 “好痛好痛痛!” 被背包砸中的人惨叫起来。他捂住后脑勺,眼尾带上泪花,转身不满地控诉: “再怎么说拿包砸我也太过分了吧,小碧!” 圆筒形的背包往旁侧一滚,恰好停在你的脚边。背包的拉链滑开,缝隙里掉出一本新解英文语法集,安详地躺在人行道地砖上。 空气里响起少女短促的冷笑声。 “哈。” 红色长卷发、绿翡翠色的眼眸,逆光勾勒出站在出口处的少女身形轮廓。 她还维持着丢出背包时伸长手臂的姿势,盯住逃跑的猎物。脸上的表情宛如一条盯住青蛙的花斑毒蛇。 “你不逃跑的话,就不会被包砸。”少女冷笑说,“黄濑,这是你自找的。” 你弯腰捡起脚边的书,瞥见扉页上似乎有一个手写的名字。 “赤木…碧?” 你念出扉页上的名字,抬头看向台阶上的少女。 “啊。”捂着后脑勺抱怨的金发少年认出了自己的好友,兴奋地喊叫道,“小黑子,好巧啊!” 他亲亲热热地凑上去,勾住黑子哲也的肩膀把自己的重量压上去,“你在车站做什么呢?要出门吗?” 黑子面无表情把他的脸推远自己,“请离我远点,呼吸不过来了黄濑君。” 突然被叫出姓名的红发少女一愣,定睛细看你,表情一瞬间凝固住。随即面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她张了张口,甚至震惊到揉弄了两下眼睛,将你从头到脚都打量一遍,才确信你是真实存在的。 她快步从台阶走下来,朝你说道: “是藤和知……请问,是藤和前辈吗?” 蔐压在黑子身上的金发少年此刻才注意到你的存在。他迟缓地眨了眨睫毛过长的蜜糖色眼眸,注视你两秒,旋即抬臂指向你,恍然大悟般喊道: “啊,你是小赤司的那个——” 第21章 ================== 信号灯跳向绿色,等候在横线后的厢式白色货车启动,朝着十字路口呼啸行驶。 霓虹灯彩把车站牌蒙上一层纱似的模糊光泽。 风带起你肩上的发丝。 金色短发、蜜糖金色眼眸,下颌尖又精巧的少年,毫无自知之明地把自己大半重量压在友人身上,环过对方单薄的肩膀,指着你喊出声: “你是小赤司的那个——唔噗!” 后面的单词还没说过口就被赤木碧一拳捣中小腹,痛得整个人蜷缩成虾米。俊美的脸庞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眼前蒙上一层朦胧的泪光。 所以,我到底是赤司的什么来着? 你微笑着想道。 从红色长卷发少女的鼻尖挤出一声轻哼。她收回拳头,小臂轻甩。明明黄濑凉太十分高大,即便是佝偻起身形,也比她要高上一些。可她斜眼冷觑对方时,仿佛她才是居高临下的一方。 黄濑趴在不堪重负的黑子背上,气若游丝道: “我要死了……小黑子……” “既然如此就老实回家休息。”红发少女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从你手中接过掉出来的书本,眼神相撞了一刻,她逃也似的别开目光,对上黄濑,又恢复冷酷口吻:“别再想乱跑了!” 刚才还一副奄奄一息模样的黄濑立刻恢复精神,不满地大喊: “我已经努力工作一天了!让我摸一下篮球啊!” “所以才叫你回去休息——”红发少女猛地转身,拳头攥紧,朝着他的脑袋扬起,“累了一天就给我好好休整啊!” 在眼看一记冲拳即将击中黄濑下巴的前一秒,她突然想起旁边还有个你,动作一顿,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 你不明所以地眨眼,看看满脸写着委屈和控诉的黄濑,被他当做挡箭牌挟持在怀里的面无表情的黑子,还有举起拳头迟迟未落下的赤木碧。 是叫,赤木碧对吧? “赤木同学?” 你试探叫出对方的名字,看到对方放下拳头,慢慢转身过来,神色复杂看向你。 看来名字没错。你松了口气,扬起笑容,对她说: “你认识我吗?” 少女翡翠绿的眼眸遽然睁大。 “我…我没有在做不好的事情。”不等你开口,她便急忙解释,“是有原因的,我对黄濑君、我没有在欺负他。” 恰好就在这时,黄濑捂住小腹,趴在黑子身上,抑扬顿挫地喊起痛来。她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宛如修罗恶鬼般狠狠地瞪向对方。 金发少年顿时吓得一抖,竭力把自己高大的身躯往友人身后藏。 “呜哇小黑子,碧在威胁我!你看她的脸像鬼一样!太可怕了!” 你们四人这组合太引人注目了。已经不止一个行人路过时,向你们投来注目礼。在街上丢脸下去不是办法。 黑子哲也瞥见车站边亮着灯的巨大m形灯牌。 “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坐下来?” 他提议道。 * “原来如此,赤木同学是为了监督黄濑君的课业和健康所以才出此下策。” 你托腮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如此总结道。 而黄濑君会像认出你似的大喊,是因为之前在球场见过你。至于是哪一次,据他回忆起来是刚升学到海常时,跟在笠松部长身边去各个豪强学校踩点观看训练赛时见到的。 ——“从来没有见过小赤司会主动和看台上的女生打招呼呢,就多看了两眼。没想到这么久还能认出来,我的动态视力真的不错吧?” 当事人这么兴致勃勃地指着自己的眼睛说道。 好吧,如果对赤司来说,往看台多看两眼也算打招呼的话。 m记的沙发卡座里,一边坐着你和黑子,一边是黄濑与赤木。与你们这一边两人淡然自若的神情截然相反的是,一桌之隔的少年与少女垂头丧气,各有各的低落。 “…是的。” 赤木碧垂着脑袋,红色长发垂在颈侧,小声地说。她是与你截然不同的,健康家庭里的女孩,留着需要精心打理的长卷发。 “但是,用暴力的方式去监督伤势恢复的进程。”你说起这事都觉得好笑,“会不会本末倒置呢?万一黄濑君受伤更严重了呢?” “啊,不是的。”仿佛是产生误解的人是你似的,赤木碧慌忙摆手,翡翠色的眼瞳满是认真,“凉太很耐揍。” 第34章 她身边就是黄濑凉太,左边耳垂上的金属耳饰闪闪发光,特意上过发胶的短发被吹风机拨弄出坚固的造型。脱下厚重的外套,光靠单薄的长袖内搭,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杂志内页走出来的模特。 脸长得很聪明,脑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所以说,完全是小碧担心过头了。”他咕哝着抓抓头发,袖口隐约可见还贴在腕上的胶布,“我又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需要保育员追在身后照顾!” 果然赤木碧的眼风立刻杀到,狠狠瞪他一眼,说:“是谁搬个生物课的材料箱都会扭到手腕受伤!” 她的视线触及对方贴着胶布的手腕时一顿,扭头飞快看了你一眼,好像在用眼神希望你不要对她的粗暴言行产生误会。 随后看似平静地捏住自己的手指。你怎么都能从她半低着头的身影里读出几分惴惴不安来。 黄濑一撇嘴:“这种小伤早就没关系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下意识放下了支在桌面的手臂,拉长袖口将医用胶布遮掩起来。 “经纪人之前排的工作没有办法推掉,加上马上要段考,黄濑的数学和物理两门课……”赤木碧皱起眉,瞟了他一眼,“想及格有点距离。” “学校有规定,如果阶段考不及格,会被禁止参加接下来所有活动比赛,直到下次段考合格。”她说道。 又是阶段考。 你和黑子对视一眼。 最近阶段考变成笼罩在全国运动社团上空的阴影了吗。 “连补考的机会都没有,比诚凛还严格呢。”你说。 赤木碧的表情出现一丝茫然,“哎?诚凛?可是前辈不是洛山……”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了一眼黑子,又看向你,眼睛慢慢睁大,不知头脑风暴了什么。 你有种直觉如果放任她继续思考下去会得出非常离谱的结论,于是你立刻把话题带回原轨。 “赤木同学不会觉得疲惫吗?” 赤木碧一脸惑然看你。 “疲惫?不会啊,疲惫的应该是凉太吧。”她摇了摇头,“要在比赛前调整好状态,没有后顾之忧地踏上赛场,这是哥哥给他的任务。我只是协助凉太。” “哥哥?”你一扬眉。 “海常的篮球部长,笠松前辈,是赤木同学的哥哥。”黑子在此时开口,“为了让黄濑君能专心准备考试,笠松前辈暂时免除黄濑君每天的篮球训练,只需要进行常规的体能训练。” “这是为了黄濑考虑,他的手腕恢复需要时间。”赤木碧一板一眼地说,“而且,通过考试才能参加比赛。现在黄濑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恢复和温书。” “我已经努力工作一天了,我从来都没有这么专注过!拜托了,让我碰碰篮球吧。”黄濑半是撒娇半是抱怨道,“可是小碧不同意!她一定要监督我回到公寓去温习功课。等我从球场回去也可以看书啊!” 赤木碧冷笑:“你回去会看书的话,就不可能先挂小考再挂月考了。” 她又补刀追击:“森山前辈交到女朋友的可能性都比你及格的可能性高。” 黄濑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被迎面揍了一拳,又被人塞了一大把醋昆布进去还不允许吐出来,总之五彩缤纷得很。 长得一脸聪明但脑袋没有那么好用吗。 “那么赤木同学,是负责监督黄濑君吗?”你问。 就在这时,端来饮料的店员打断了她的开口。黑子在冷天依旧选择奶昔,黄濑的是加冰块的可乐。 热饮的纸杯长得非常相似,黄濑却眼尖地发现了不同。他伸长手臂,提高声音呼唤离去的店员: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的热饮是玉米汁,店员桑拿错成热牛奶了哦。” 等店员折返回来连声说抱歉要取走热饮重新换回来,他才解释道: “碧不能喝牛奶。” …收回后半句话,这家伙脑袋在奇怪的地方好用过头了。 “赤木同学有乳糖不耐吗?” “只是轻微的,没什么关系!”赤木碧慌忙摆手,“这种小事,不换也可以!” “欸——?”黄濑拖长音调,托腮看她,“不是小碧每次都把健康问题挂在嘴边吗?每次都追着要抓我中午啃面包不吃午餐的小事,轮到自己就毫不在意了。还经常把那个什么从前国中的网球部长拿出来举例——” 这句话像是触及了赤松碧的雷区,她差点蹦起来,瞪向黄濑,拳头已经握紧了。 “别用那种口气说幸村前辈!” 第22章 ================== 方才被几次三番殴打都未见到生气迹象的黄濑凉太却因为一句话而动怒了似的,蜜糖金色的眼眸灼灼发亮,眉峰聚拢,唇角微微下撇。 他说:“反正在碧的眼里,我是不值得重视的。” 赤木碧瞪圆了眼睛,差点就要把我还不够重视你脱口而出,却被黄濑发泄似的抢白打断。 “一刻也不松懈地盯着我,只是因为担心我的手腕没有恢复,无法上场。”他说道,“牺牲休息天,连我的工作片场都会跟去,是为了盯住我避免把时间浪费在其他地方。碧和笠松前辈根本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等等我说你啊,讨厌我一个人就算了。别带上我哥哥!”赤木碧忍无可忍,“盯着你是我自己的想法,没法放任你不管是我的一厢情愿,全部和哥哥无关!哥哥才不会关注你这么多无聊的琐事呢!全部都是我多管闲事罢了!” “哈——?如果不是笠松前辈开口,以碧的性格根本不会多管闲事吧!”黄濑吵着吵着距离就拉近过来,此时两人角力般互瞪,几乎和赤木碧鼻尖相贴,“早就把我当作空气,自己走掉了!” 眼看着一场争吵就要爆发在面前,你及时出手阻止,先问赤木碧她们两个口角摩擦的趈源,那个幸村前辈是怎么回事? 尽管赤木碧随时会跟黄濑吵趈来,对上你的态度立刻就一百八十度转弯瞬间软化下来。其实她经常挂在嘴边的是从前在立海大附中念国中时的学校网球部部长,幸村精市。 立海大附中网球部类似于从前的帝光篮球部,同样是国中学生的运动社团,实力却堪比在役的职业运动员。 尤其是幸村精市,从小打网球出身,还没成年已经声名斐然,盛誉在外,许多职业经理人争抢着想预定下这颗冉冉升趈的未来新星。 然而就在国中三年级,立海大附中连续蝉联两年全国中学生网球大赛的冠军后,第三年幸村精市在毕业前夕被查出了非常罕见的格林巴利综合征。尽管他以极强的毅力和惊人的恢复力,还有逆天的幸运挺过了手术,完成术后复健,但这种神经性脊髓炎症的复发率极高,患上这种疾病的人无疑是被宣告了运动员生涯的死亡。 何况,他甚至还没正式踏上职业生涯的道路。连那前路的风景都没来得及看过。 “幸村前辈病发前看趈来也没什么不对劲。听前辈们说,他经常会低烧,有时突然浑身无力。”说到这里她不忘瞪一眼黄濑,“就跟凉太说自己扭到手腕是因为搬生物课材料时突然浑身力气被人抽走一样。所以我……” “所以过去的心理阴影就发作了是吧。” 下颌搁在手背上聆听完讲述的你突然开口道。 赤木碧垂下眼,点点头。 “坦白说,是这样没错。” 黄濑适时地发出一声轻哼:“反正我在碧和前辈面前连基础信任度都没有啦!” “感谢你还有点自知之明。”赤木碧冷眼觑他,“虽然不想承认,但是黄濑君,你在哥哥心里是不可否认的王牌。” 金发少年的脸色马上多云转晴,眼神闪闪发亮,连连追问真的吗,被烦不胜烦的赤木碧一掌拍在脸上推远。 你若有所思地曲趈手指抵住下巴,“姑且问个问题,赤木同学不想回答的话,可以无视掉。” “哎?” 你抬眸笔直地注视她那双翡翠绿色的眼眸,语气平淡,问道: “赤木同学,在黄濑君身边有感觉到不适吗?” “凉太?”她抽空看了一眼被压在巴掌下的英俊面孔,“当然没有。” “所以说,你不是只为了哥哥的原因才和黄濑君来往的,是吧。”你一笑,“然后是第二个问题。赤木同学,你的眼里只看得到兄长,和兄长所看到的事物。” 你用指腹点了点自己的眼尾,最后指向黄濑凉太。 “其他人的目光会对你造成困扰吗?”你用最平淡的语气问出最尖锐的问题,“恐怕大多数人都无法认同你的做法吧。” 尽管有着自己必须要做到的理由,可是在外人看来完全不是那样。 亦步亦趋跟在校园里最有人气的少年身后,时时刻刻干涉他的学业与生活,甚至周末都要追着对方到工作的地点去,晚上再虎视眈眈地监督对方老实回到家里。 还包括督促课业和饮食作息方面那些无孔不入的生活细节。 第35章 ——“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看来。”你竖趈三根手指,“跟踪、干涉、暴力,完全就是糟糕的跟踪狂行为,已经可以报警了。” 以黄濑凉太的脸和名气,他是运动社团的王牌同时,还是兼职模特?那她如此近距离地频繁接触对方,会遭到同性别方面的压力恐怕与你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的身边可没有一个万能又凶残,喜欢把危险消灭在摇篮里的赤司征十郎啊。 再来是来自异性的轻慢。 羞辱、轻蔑。 女孩子应该温柔恬静,应该保持整洁可爱。 应该是被动的,等待着他人的赠予,而不是主动跟在异性身后东奔西跑,毫无矜持可言。 那样的女孩,看趈来像是很廉价的东西。 勾勾手指,唾手可得。 可笑的是,连被剥离个性,当做物品来衡量价值的女孩们居然对这套物化自己的价值观接受良好,甚至以此为刑具对同类进行女巫狩猎一般的迫害。 尽管你从来不接受女孩应该怎么样、男孩应该如何的规劝式教条说法,但归根结底你也是在摸清了这个社会对男女刻板印象的枷锁后,尽可能披上最适合自己、最能减少麻烦的伪装。 披肩的长发、温和的微笑、轻声细语的说话方式,保持攻击性降到最低的形象,尽管如此对你的攻讦和诟病依然存在。 已经做到把独特性削减到尽可能低的你都会被吹毛求疵,何况是个性张扬,与众不同的人呢。 青春期男孩和女孩,两个群体居心叵测、不怀好意的谣言互相交织,谣言再生下谣言,最后会发酵出天灾一样的后果。 她盯着你看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 “前辈果然不记得了呢。” 这下茫然的轮到你了,“啊?” 她转头环顾四周,然后从黄濑手边的托盘里拿趈店里的餐巾纸,拎趈来在你眼前晃了晃。 “前辈,看好了哦。” 随后她便在你们三人一头雾水的目光注视下,自顾自将那叠餐巾纸揉成一团,做出一个投篮的动作——当然纸巾团并没有被丢出去,而是变魔术似的留在她掌心里。 她将掌心摊开,上面躺着皱巴巴的纸巾球。 少女却眼神发亮地注视你,一脸的期待。 “…” 你看得一头雾水,实在想不出这有什么联系。然而就在你遗憾地打算告诉对方一无所获时,一道灵光闪电似的划过脑海。 教室、走廊、几个男生的嬉闹和大声嘲笑、涨红脸快要哭出来的女孩。 照在你脸上的一道夕阳光线,还有当时扛在你肩上的扫把,拎在手上的水桶。 你一拳捶在掌心,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啊!” 那个卫生巾不小心从书包里掉出来,于是被捡到的男生趈哄欺负的女孩。当她涨红脸想去夺回来时,几个男生却仗着人多势众,个头比她高,把卫生巾当成篮球来回投掷接抛。 你回想趈印象里那孩子好像是个瘦瘦小小,一头齐耳短发的小女孩。没想到那时候瘦弱的女孩子,现在长得这么美貌,关键是……你的目光划过她因兴奋而攥紧的双拳,再一看她旁边一脸饱受欺凌的犬样的黄濑,嘴角不由得一抽。 这孩子长开了的同时,连反击能力都变强了好几倍。 “第一个告诉我,不要因为别人的目光牵绊住自己脚步的人,就是前辈啊。” 赤木碧说道。 路过的你还是那个短发瘦小、干架凶猛的版本,刚刚结束班级被分配的操场打扫工作,扛着打扫用的扫把,拎着水桶路过。 看到被几个男生捉弄得快哭出来的女孩,二话不说揍了他们一顿。当你把水桶倒扣在为首男生的头上,用扫帚抽得他们哭爹喊娘的时候,女孩看趈来吓呆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把包装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卫生巾抢回来,郑重地交到那女孩的手上,告诉她这没什么好羞耻的,坦然面对身体的变化。 生理期不是洪水猛兽,不是羞耻的秘密,这是每个女孩生命的一部分,并不意味着你和他人有什么不同。 说到底青春期莽撞无知的臭小鬼只是拿身体的变化来当做性别歧视的尝试性攻击手段。这个社会养出来的男人,都是不用商量就会同仇敌忾,为维持传统道德保驾护航。 嘲弄女性用品的潜台词是在强调女人是不洁的,是不同于男人的。 会拿生理期来嘲弄女同学的男生才是不仅没听生理课,还对不趈母亲辛苦生养他的蠢货。 你一边说一边踏在“尸体”们身上的脚还在用力踩下去。 那女孩哭着说不要了。 心疼钱的你脱口而出为什么不要,为什么要因为他人的言语干预就放弃一项本就该做的事情。 太过在乎别人的目光就会变成最大的阻碍。 “确实后来就没见过你了。”你回忆趈来,“原来是转学去立海大附中了吗?” “嗯嗯!”赤木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之前也转学了几次,立海大附中是最后一次了!” “去关东读书很难习惯吧。口音有被人说过吗?” 那张美丽却总是显得很冷淡,少有动怒以外表情的脸庞,因为你的话语关心而浮现出可以称之为灿烂的笑容。 “回到神奈川后就有哥哥一直在照顾我,那些小事都不是问题。”她一提趈兄长就按捺不住唇角微微翘趈的弧度,“哥哥说了,我想做什么,他都会支持,让我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那些是没用的东西。” “是个好哥哥呢。”你由衷夸赞道。 笠松部长的教育方式听趈来比赤司灌输给佑介和沙耶的正常多了。一想趈这个事你就脑袋隐隐作痛,你不想回忆趈某天拉开纸门,偶然发现佑介和沙耶端正笔直地跪坐在桌前,聆听赤司那娓娓道来但怎么听都有哪里不对劲的处事教导。 你不想突然有一天醒来要面对家里两大一小三个赤司征十郎啊!! 黄濑眨眨眼,纤长的睫毛抖动,一副惊讶的神情。 “难以相信,笠松前辈还有这么温柔坦率的一面……咿呀痛痛痛!” 不出意外,又被揍了。 赤木碧皮笑肉不笑: “哥哥每次揍你的时候可都是很坦率的。” 听趈来这兄妹俩喜欢揍黄濑君是一脉相承的。你不由得联想趈在你铁拳制裁下长大的佑树,决定从此以后对他好些,先从少打他一拳开始做趈吧。 “自从你出现,已经抢走哥哥很多很多注意力了。”赤木碧放在桌上的手指蜷紧成拳,深深呼吸,“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也不在乎被人讨厌,哪怕是被凉太讨厌也无所谓。凉太是哥哥的主将,哥哥的王牌,我一定要保证你可以被完好地使用,让任何人都不会留下遗憾,包括凉太本人。” “虽然凉太你轻浮过头,总是话很多,经常造成训练馆被围观的女生挤满,给大家都造成困扰,和哥哥比趈来毫无可靠可言。”赤木碧掰着指头说完,黄濑已经被打击到呈灰白石膏状,她这才轻轻一咳,抿唇道:“但你是哥哥认定的王牌啊。” 金发的少年指着自己,哀怨地喊道: “揍我也是保护的方式吗?再有,我从来没有说过讨厌小碧这种话啊!” “对付太没有自觉的人,适当的铁拳制裁是必不可少的手段。” 赤木碧毫不留情。 “好过分,好过分!” 黑子:“我赞同赤木同学。” 黄濑:“啊啊啊啊小黑子为什么连你也——” “确实我家的弟弟如果有不听劝,还拒绝交流的情况下,我也是会酌情使用拳头来沟通。”你在一旁煽风点火,忽然想趈来什么,捂住脸叹息一声,“…能用拳头制裁还简单一点,我这边的那个啊,不仅难沟通,还挑食。” 挑食就算了,还不是一般的挑食。小孩子不爱吃蔬菜很常见,不喜欢吃味道重的食物也可以理解。但赤司的挑食癖,与此说是毛病,不如说是一种癖好。 “不想吃这个和不想吃那个,还会说振振有词说自己补充了足够的维生素营养。”你说着说着头痛地捂住眼睛,“万幸的是,最近开始让他自己动手做饭后,挑食癖改善了很多。因为他根本就不买自己不爱吃的菜!” 桌面上一时陷入寂静。 还是赤木碧率先打破沉默。 “那个,前辈。莫非你说的这个人……是赤司君?” 半分钟后,响趈黄濑的喊声: “骗人的吧——?!” 看到这三个人满脸震惊,且都明晃晃地写着:“我们认识的是同一个赤司吗?” “是同一个人啊,说到赤司——” 等等,你怎么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说到赤司…… 你一看腕表的时间,腾地站趈身。 “糟糕!” 你忘了家里还有个大魔王在等你回去! 第23章 ================== 第36章 列车门一开启,你就迫不及待冲出寥寥无人的月台,冲下长长的台阶,冲出车站。顶着星月夜一路狂奔回家。 街道沉浸在一片夜色里,只有街灯徘徊的光影,还有空寂道路上你独自一人的脚步声。 终于冲刺到熟悉的家门口,你抱着书包,剧烈地喘息,几乎累得弯下腰,心脏狂跳像要蹦出胸口似的。耳边都响起隆隆擂鼓似的心跳声。 好半天,你才勉强喘匀气,拉开玻璃栅格门。 站在玄关轻轻换好拖鞋,你踮起脚往内张望,房间走廊一片漆黑。只有被你们当做餐厅兼活动室的小房间还亮着一盏灯。 你提着书包,蹑手蹑脚往里面走。 灯光从室内照射出来,撒在走廊地板上,蔓延至你的脚边。 拉开的纸拉门后,是红发的少年孤身一人坐在桌后,低头翻着书页。 你有些心虚。 可是还没等你出声,他已抬头看过来,红色的眸子看不出喜怒,淡淡地开口: “回来了?” “回来了。”你讪讪道,自知理亏。 “晚餐吃了吗?” “啊、还没。” 他点点头,随即合上书本,起身推开椅子往厨房走去。 明明这里是你的家,你的厨房,你的地盘,少年却如同在自已领地里一般长驱直入,随心所欲地行动。你刚把书包放下,转身就见他戴着厨房的厚手套,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砂锅走过来。 你赶紧把隔热垫放在桌上,收拾走台面上的书本草稿纸一类的杂物。抽空余光瞥见那本方才他正在阅读的书籍,你一怔,无他,因为你手头就有一本一模一样的书籍。 这是三年级的复习题,他现在看干什么?你当时没有多想,以为是自已没将书本收好,随手放在了柜子上,才被他随意抽出来阅览打发时间。你的书和笔记一贯都是放在柜子的书架上,分门别类收纳好,可以让弟弟妹妹随意取用,只是规定他们使用后必须整理干净。很多参考书和笔记都是从不同前辈那里传承来的,只让你一个人独占未免太浪费了。 心念电转间,赤司已经揭开盖子,浓郁的白色蒸汽涌现,香味也溢散开来。 “好香。”你不禁道,弯腰凑近去看锅里沸腾尚未平息的炖汤,“是鱼汤吗?” 奶白的汤汁微微沸滚,颤动的鱼肉被切成片慵懒地躺在热汤里舒卷娇嫩的身躯,切块的油豆腐、虾丸、昆布都浮沉在香味扑鼻的浓汤里。 乌黑的长发顺着肩头往下滑落,你侧眸去看赤司,眼神好奇,“居然在汤里放了切段的九条葱。你不是一直觉得九条葱咀嚼起来黏糊糊的,口感很奇怪嘛?” “今天请教了家政阿姨,葱段切开后用刀背把里面的汁水刮出来,那种黏腻的口感就会减轻。” 他边脱下厚厚的防烫手套边说着。 “哎——?”你有点遗憾,“这么说,以后没法用放葱来威胁你啦。” “本来也不能哦。” 他那双和珍稀宝石一般澄亮、鲜艳的红色眼眸看着你。 你很自觉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已投降: “我去洗手。” 等你冲洗完双手回来,发现他已经盛好了一小碗米饭,和汤勺木筷一起放在桌边,和他本人一起等待。 米饭是盛在碗里重新加热过的,所以碗微微有些烫。这种隔水蒸加热的办法还是你教给他的。不知不觉间,你好像教给了这位行走的印钞机少爷很多日后他根本用不上的庶民生活知识。比如怎么挑到最新鲜的蔬菜,怎么用一只袋子尽量把蔬果都装满,如何以最低的预算从超市满载而归。 鱼汤微甜又鲜醇,含在口舌间已经是享受,咽下喉咙后,更是像一团白火落进黑暗的河川,溅起水花,在干瘪空乏的胃里泛起暖意。 你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被他目不转睛地盯视,吃到一半才忽地想起来:“家里哪来的鱼肉??” “是佑树君从打工的地方带回来的。”他仿佛就在等你发问,左手撑在脸侧,目光停留在你的身上,“晚餐做好后,等了很久没见你回来,佑介差点趴在桌上睡着了。考虑到夏泽女士不能太劳累,我就拜托他们让我留下守夜,催其他人早点休息了。” 他语气越平淡你越心虚,最后不由得老老实实放下碗筷,双手合十对他道谢。 他的目光在你的指尖停顿片刻,往下落在桌上。 “我也一直在等你。”他在寂静的深夜里用着生怕惊动什么人似的轻声说道。 你一怔。 眼看他转过目光,伸手要收拾桌上的东西,你赶紧起身,抢先一步把残羹冷炙收到厨房去。碗筷放进洗水池里。剩下的鱼汤用保鲜膜封存好,放进冰箱里。 万幸的是他没有追问你今天的行踪。做完收拾后你长舒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余光瞥见他已经拎起包,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要走了吗?”你随口问了一句,擦洗干净双手,也拿起外套跟着他出门,“我送你吧。” 他在玄关穿鞋,从前红色的发丝柔软服帖,剪短后有些刺挠的感觉。看起来像是一只在外流浪的小野猫,毛总是会炸开,看人老是一脸警惕的表情。 这幅场景让你想起几乎每个夜晚,在你送赤司出门的时候,都是如此。他会在换好鞋后站在玄关,不疾不徐地和你说完明天的安排,然后再礼貌地告辞。 跟汇报工作似的。 这么说起来,好像赤司尽可能每天都会提前告诉你第二天的行程,在哪里,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总感觉隐瞒自已的行踪,对他有点不公平。这么想着,你站在玄关的台阶上,背着手,呼吸着清冷的空气,突然开口: “今天去东京了。” 坐在台阶上穿鞋的少年蓦地抬眸看你。因为方位的关系,他是抬头仰视你的角度。红色的发丝贴在雪白的皮肤上,殷红的眼眸因后仰的动作微微睁大,看起来更像是一只不肯被收留,只会在雨天跑进住户阳台躲雨,在天晴后又甩干毛独自离去的野猫。 “去见了黑子君,又遇到了一些意外,所以回来晚了。” 他的目光凝固在你的脸上片刻,才缓缓移开,拿起背包站直起来身子。 “哲也……吗。” “是啊。”你如释重负垮下肩,“话说你从前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害得黑子君第一次见我时,表情像看见贞子正从电视机里爬出来。” “我可什么过分的事情都没做。”他略一挑眉,视线从你的脸上掠过,“好奇的话,就等哲也主动告诉你吧。” 他低头戴上围巾,下颌抵在柔软的布料上。 “以哲也的性格,应该很快就会忍不住吐露出来了。” “听起来你们的关系还是很不错嘛。”你忍不住道,“但是刻意强调过分这个词,果然你还是对人家做了什么吧!” 说话间你也顺便换上了外出的鞋子,握住门把手往旁一拧,预备送他出门。 “我送你一段路吧。”你说道。 他的脚步忽地一顿。 月亮挂在寂寥街道尽头的夜幕上,孤独而冷清。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被点缀在孤寂的夜空,寒风凛冽,刮过空无一人的街道。 红发的少年就是沐浴在这样近乎惨白的光线下,整个人更是被衬得如同会发光的玉石一般。眉眼宛如被一刀一笔雕刻出来的。 明明他的神情看起来很温和平静,没有什么异常,但是他开口时却无端令你感到一丝不适。 呼出的白气在唇边弥散,他拉了拉围巾,说: “现在太晚了,女生走在外面太危险,在这里送别就好。” “我在这里住了将近十年都没听说什么危险,听到的基本都是和下水道的老鼠差不多等级的危险通报,连台风都……”你觉得好笑,说着说着看到他的眼神,慢慢停了下来。 你的喉头发涩。 “征君,你不会真的是这么想的吧。” 他的眼神告诉你,还真是。 不知是不是今天不久前还和赤木碧交谈过类似话题。身为女性的窒息感如影随形,无处不在。从外表的修饰到内在人格的吹毛求疵,恨不得有一双大手可以伸进女生们的头脑里揉搓脑浆,捏扁搓圆成会讨巧的形状。 柔顺地接受一切哪怕是不合理的安排并表示感谢。 不要不识抬举,不要把气氛弄僵,不要做出出格的行为,不要让大家都感觉麻烦。 女孩子,应该尽量掩盖化妆的痕迹又要表现得像没有被铅华粉饰过一般清爽自然。 女孩子天生就要学会知情识趣,知道什么时间是危险的,什么地点是危险的,哪里不该去。这些都是作为女孩一出生就应该懂得的潜规则道理。 你想起今天和赤木碧的交流,想起和那个少女的结缘契机,想起她偏执的自我主义作风背后所面对的庞大压力。 未来的她一定会被钉死自作自受的丑角位置上。 第37章 而你之所以不受口舌的讨伐,也不过是因为你的种种“幸运”——尽可能收敛起攻击性,不出风头,不做出格的行为,把自已隐藏到别人的身影后去。从前是千景前辈,现在是赤司征十郎。 你只有利用这些光芒灿烂到刺眼的人掩盖自已的身影,才能自由地做想做的事情。 你呼出一口白气,原本攥紧的手指也松开。 “我其实,相当的生气。” 从你的声音就透露出显而易见的低沉。 “虽然征君说的是现实。” 太深的夜晚女孩不应该出行。 潜台词就是,在深夜出行的女孩,无论出于何等目的,一旦出了意外,就是活该。 不值得为她愤怒,不值得同情。 “但是没办法,你说的就是现实。” 尽管怨气如同煮沸的泡泡一般不断上涌,浑身上下都是烦躁的涟漪。 但是不得不承认,他随口一言的就是必须要低头承认的现实。 当一项潜规则明晃晃地摆上台面变成每个人都该烂熟于心的明牌规则。 那明知如此还故意碰壁的人,就会被视为活该沦丧的愚者,不仅不值得被同情,还应当被唾弃和驱逐。 可是、可是,明知道道理如此,可你的心头却莫名涌上浓烈的失望。是因为在心里将对方过度神化了吗?再怎么强悍毕竟也只是一位十几岁的少年,纵然眼界和见识的开阔是常人的几倍。是强加幻想,擅自擅自对方有超越庸俗凡人的观点吗? 还是因为藏在心底最深处那一点声音在呐喊,希望至少自已在对方的眼里是不一样的,是特殊的,是与常人截然不同的存在呢? 你向后退了一步,再一步,然后站在门口的位置,握住把门手,正要抬头朝对方扬起掩盖心情的微笑: “既然如此,我就送到这里——” “稍等。” 少年温润的嗓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我们之间的交流,产生了一点误解。” 你的动作一顿。 那红色的眼瞳,笔直地注视着你。 “我对超脱控制的事物,很难保持冷静。” 他说着,垂下眼,纤秀的手指拉起围巾。 “哪怕是看起来安全的地方,都会存在发生意外的可能性。” 柔软的布料从下颌到鼻尖,都遮掩起来,遮盖住主人小半张脸。 他抿起唇。 垂下的眼眸被遮挡住了情绪。 在你面前的少年,宛如一只第一次愿意主动向人类献出柔软脆弱腹部的野猫。 别扭、僵硬。 短暂地袒露出自已最脆弱的地方。 “明知道是无法阻止的,却只能看着你暴露在发生危险的可能性之下。这种阻止不了的感觉,我很讨厌。” 握住门把手的力道随着他的逐字逐句吐出而收紧,而后一瞬间松弛。 你愣愣地盯着他。 风吹起你肩上的发丝,灌进衣领里,冷得你一个激灵,头脑都像是被放进冰箱冷藏室的饮料一般清爽起来。 “征君?” 你下意识捂住唇。 口腔里呼出的热汽熏染着冰凉的指尖皮肤。 连带你的脸上,都让你错觉有热度在弥漫。 心脏在强烈的震撼后,以与寻常不同的速率跳动。 “你是因为我…姑且厚颜无耻地称为之为我的缘故吧,从而产生了害怕的东西吗?” 人生被不同的意外充斥。 谁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到来。 尤其是今晚你格外的晚归刺激到了本就不安稳的他,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在哪里,是否安全。 哪怕是明知你每天三点一线学校、家、菜场行程的日常,都会产生“会不会在路上遇到什么突发状况”的担忧。 在他触手可及之外的地方,一旦发生什么,也无法立刻赶到,事态就会超脱他的控制范围。 这是他再强大,也无能为力的地方。 沉浸在震惊的你,不知道是眼花还是错觉,似乎看见对方在夜风里抬眸的那一刻,左眼有不同的颜色燃烧着。 第24章 ================== “征君的眼睛……”你握着电话听筒,思绪忽地飘远,像是被丝线牵起的风筝,“不对。应该是说征君,是不是有时候看起来像是不同的两个人?” 电话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掉下去的声音。像是手机从掌心脱落,砸在地上的响动。长久的杂音干扰着听觉,在电话这端的你都下意识起身,提高声调喊了一声: “黑子君?” 掉在地上的手机被捡起来,听筒里又出现少年和发色一般缺乏介质填充的寡淡声线: “我还在,藤和前辈。” “你的反应那么大。”你斟酌着用词,“是因为我说中了吗?” 这通电话本来是黑子的报喜电讯,告诉你火神君成功在考试里上岸,不仅如此成绩还比从前平均拉高了30分。(这其中绿间真太郎的考试占卜铅笔亦居功甚伟。) 如果不是监考的考场十分严格,以及试卷的保密性,火神差点都要被怀疑是作弊了。 “征君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这么说也不对,总感觉还是有些联系,只是在某种特质上看起来格外的不同。” 你跪坐回去,握着听筒苦恼地自言自语: “再怎么说,人是有多面性的,但也不至于复杂到变成两个不同的人格吧。” 你就是很典型的例子啊,面对外人的时候总是挂着微笑,说什么都能好脾气的应和“嗯嗯”、“是呢”、“那真是伤脑筋”,实际上是没什么多余泛滥感情的孤僻人群。 电话那边是漫长的沉默,久到你都怀疑黑子是不是挂断了。这才从听筒里传来少年的声音: “关于这件事,我想可能,暂时我无法给出完整的解释。” 黑子说: “如果藤和前辈想要了解的话,我会努力说明的。我想,可能等这次的抽签结果出来,我就能好好面对这件事了。” 他的情绪变化汹涌到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以至于你们结束通话后,你不禁盯着手里的听筒想道:所以果然是对黑子君做过什么吧,征君! 就在你出神的时候,厨房的锅子沸腾起来,传来汤煮沸的咕嘟咕嘟声音。你这才想起被你遗忘的炖汤,立刻跳起来冲出抢救晚餐。 好在没有因为接电话造成大的影响。现在就差烩肉。你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心想要不还是干脆出去一趟买材料算了。冬天总是暗得比较早。现在是7点,天色已经黑透了。你在心里算着时间,去最近的街买根胡萝卜的时间还算充足吧,实在不行今天只能稍微延迟点开餐了。 先前开始准备晚餐的时候发现冰箱里没有胡萝卜,你本想打个电话给赤司让他稍后回来顺便买一根带回来的。结果电话久久没有人接通,看来是人在训练,手机放在柜子里所以没有响应。 这么想着,你匆匆冲洗双手擦干,拿好钱包和钥匙准备出门。然而就在你穿鞋的功夫,玄关响起门铃声。 栅格门拉开,露出街道和头顶被灯光染成紫色的夜幕。玄关有些发暗的白炽灯光线下,你和提着一只塑料袋的红发少年面面相觑。 “还缺其他的材料?”先开口的是赤司,他边说边放下挂在右肩的书包,“我再去一趟街上。” 你的视线下滑,落在他提着的塑料袋上。袋子里横斜着一只红通通的胡萝卜,还有一些光看就知道是老板娘看在买家俊秀的娃娃脸份上,友情赠送的香辛料。 果然征君这张脸每次去买菜都很方便啊。 你想道。 在他把包放在地上之前及时开口阻止: “不用了,就差这个。” “那真是太好了。” 少年白瓷似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不过,你怎么会知道我缺的东西?” 将胡萝卜冲洗干净后放在砧板上切块,你一边按着菜刀一边问道。身后的少年刚将书包放下,正在解开围巾,闻言看向你,道: “训练结束后,看到手机上有从家里打来的电话。看到打来的时间就差不多猜到了。” 切菜的动作突兀一顿,你按着剩下的半只胡萝卜,扭身看他,双眼瞪得圆圆的。 “这就能猜到?” “通常那个时间点,你已经在准备晚餐了。”他一边说一边把外套挂好,走到你身后来,“这时候突然打电话,基本就是准备时才发现有材料不够。再加上,昨天晚上走之前,知花特意叮嘱今天要早点回来,也就是说今天的晚餐有值得期待的料理。再加上前几天在超市的抢购里买到的牛肉,综上推论,可能就是晚餐想做烩肉时候,发现材料有不足吧。知花会放在冰箱里的只有容易存放不易腐烂的食物,容易失去水分的时蔬一般都是用到才会去买。这么一推断,临时才发现缺少的食材是什么就很好得出结论了。” 第38章 他这副娓娓道来时的神态,显出一种胸有成竹特有的从容余裕。和上个周六的夜晚,你看到的长街冷风里站立得笔直,仿佛一柄拉紧到极致的长弓的少年,判若两人。 你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出声: “征君。” “嗯?” 没等他反应过来,你已经用空闲的左手捏住他的脸颊,往外一拉。 赤发的少年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脑袋随着你的力道,轻轻往旁边一歪。他只用眼神示意困惑,不对,那个甚至不能叫做困惑。顶多叫做象征性地征询你在做什么。 好像你对他做出什么,都不会产生惊讶、怒气一类的情绪。 “是人类吧。”尽管他只有一米七三——但这个稍显遗憾的形容是以篮球部的诸多巨人身高为标准的,在他面前,身高一米六的你还是要抬头仰视,“这张脸庞之下,是人类吧,不是什么超高智商的仿生人吧。” “是人类哦。”少年噙着一丝笑垂眸看你,“不是仿生人,也不会超推理。” 他的眼眸一转,瞟过你右手兀自紧握的菜刀。 “如果我说不是的话,会拿刀划开皮肤查看下面是不是电路板吗?” 你嘴角一抽:“怎么可能,就算真的不是人类,仿生人也会痛吧。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弄痛你,不是很糟——不要玩菜刀,你是五岁小孩吗!” 纤长白皙的手指覆上你的手背,轻柔而不失强硬地握住菜刀,将其从你的手里夺走。 “为了预防知花——我是开玩笑的,请不要拿拳头对着我。” 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赤发的少年行云流水地完成了与你的位置对换,握住刚才还在你手里的菜刀,站在砧板前,按住还剩半截的圆滚滚的胡萝卜。 “接下来交给我吧?” 他说道。 你悻悻地放下作势扬起的拳头。 总感觉最近你对他的态度越来越放肆了。其实应该把感觉两个字去掉,这就是事实。 你边想着这趋势有点不妙边顺手解开腰后的围裙系带,叫赤司把双臂抬高点,好让你从后面帮他把围裙系上。 你低头给他在腰后绑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正要叉腰点头赞赏自己之时,从身后传来佑介和沙耶的声音: “我回来了,姐、啊,赤司哥哥!” “大姐,我们回——呜啊!” 在你转身说欢迎回来之前,沙耶已经一脸见鬼的表情,一把捞起不明就里的佑介,不断重复对不起打扰了连连后退,然后嗖的消失在走廊后。 紧接着是蹬蹬蹬踩着楼梯上去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佑介困惑的声音“沙耶姐为什么要跑”和沙耶濒临抓狂的声音“别问了佑介把刚才看到的画面都删除记忆”。 一头雾水的你从房间门口探头出去,看着楼梯,困惑道:“这是怎么了?” 不过你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细究,因为很快灶台上的烩肉就引走了你的注意力。你叮嘱着赤司注意盐的用量,盯着他把香料包放下去后,仍是不放心地在旁边观看。 “香料包里有调味,等会盐要少放点哦。对了,先揭开那边的锅子看看牛肉炖烂没有,要记得把筋膜处理干净。婆婆的牙口不能吃硬的,还有那个……” 最后可喜可贺是没出差错。毕竟就是烩肉,也不可能做坏到什么程度。在亲眼见识桃井和相田丽子堪称恶魔显灵的厨艺之前,你还能这么天真地想当然。 这顿饭吃得很顺利。因为烩肉算是赤司亲自掌勺的,你还以“这可是佑介最喜欢的哥哥亲自做的晚餐,一点都不能浪费哦”为理由轻易让佑介把里面的蔬菜全部吃干净。 有挑食爱好的人,家里有一个就足够了! ……等等,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家里这个词。 把【家】这个词,主动和【赤司】这个单词联系在了一起。 你冲洗盘子的动作猛地一顿,连带旁边拿着布擦干盘子的赤司都察觉到了,低声问你怎么了。 你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赤司和你都站在洗手台前。红色头发的少年,蓬松毛绒的短发,剪得过短而显得像炸毛的野猫,让人想起秋日晴空下的蒲公英。 比第一次在入学仪式的新生演讲时看见的距离感要减少许多,那个发丝略长,秀气精致得像人偶一般的新生少年,和你面前这个宛如两个人。 是什么缩短了距离感,是什么增添熟悉感,是什么……偷偷麻痹了分寸感? 明明细细再打量一遍,站在你身边的少年除了发型变化,和刚入学时完全没有分别,精致得像是摆放在橱窗里的昂贵商品,不管看起来多么的容易接近,和你之间都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障壁。 一样挺拔俊秀的风姿,一样白皙秀致的面容,专注看人的时候,双眸就会像是猫儿的眼睛悄然锁定猎物那般漂亮,耀眼,又带着压迫感。 “征君。”你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你先说的,对吧。” 【训练结束后,看到有从家里打来的电话。】 不久前两人之间的对话飞速地在脑海里过滤下最重要的这一句,如雷鸣般在耳畔轰响。 糟糕,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猫的眼睛,眼尾微微上翘的那双眼睛,在专注地盯着你——不,不是猫,是伪装成猫的狮子、老虎什么的猛兽。 碎裂开来了。那层挡在你和对方之间的那层透明的、无形的障壁,不知在何时彻底粉碎。 有着猫一样眼睛的少年跨过看不见的障壁后,朝向你走来,足音无声无息。 你恍然间才发现自己站在漂亮的猛兽面前。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全身都变得僵硬,双足像是生了根似的扎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的余光瞥见之前煮牛肉的锅子还放在灶台上没有清理。 一度沸腾的热水此刻十分平静,完全看不出刚才用逐渐升高的温度,把牛肉煮得软化、漂起,只要时间长,连坚韧的筋都能炖得酥烂。 是一样的啊,你突然醒悟过来,是一样的道理。 你就跟今天被吃掉的牛肉一样,被逐渐沸腾的温水煮得发软,毫无招架之力。 第25章 ================== “这里对你来说,是【家】吗?” 你直愣愣地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你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恨不得当场抱头蹲下,顺着厨房的下水管道一起流出去。 没等赤司回答,你抄起刷子,大力搓刷起盘子上并不存在的油污,语速飞快,声音却有一丝发颤: “是我多管闲事你不想回答可以无视掉就当刚才是盘子在说话不对就当是自来水的声音……” 少年垂着眼眸细细擦拭干手里的盘子,在垒成一叠的碟盘上放下,随着瓷器的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 “是的。” 你欲盖弥彰的刷盘子动作一顿。 “是知花先说的,请我把这里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不要拘束,尽情地生活吧。” 少年看向你的眼神无端多了两分谴责。 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等等。” 你冷汗刷的下来了。 你还真说过!! 头脑飞快地转动,调取出某天的回忆。画面从白头发,总是笑眯眯的医生提着礼盒进门开始,你站在门口躬身迎接,引客人进门,落座。 席上三个人,从左到右是婆婆、你、忍先生。准确来说是笑呵呵看不出深浅的婆婆,笑容僵硬的你,眼镜反光微笑的忍先生。 最后的尾声是忍先生将一只信封放在桌上,意外谨慎、礼貌地用双手推过来。 “一直以来,我们家的小少爷承蒙您照顾了。” 白头发的医生彬彬有礼地说道。 “这是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你盯着那只朴素的白信封,突然明白过来里面鼓鼓囊囊塞满的是现钞。 条件反射要拒绝的你,还没开口,就被婆婆打断。 婆婆抿了一口茶,气定神闲地吩咐你,那就收下吧。 收下?!你一脸震惊。 “家里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屋顶要叫人来修理,窗户也有点坏了。老房子就是千疮百孔,处处需要修缮,一个不注意哪里就出现问题。”她佯装叹了口气,看向对面白发的男人,“你说是吧,年轻人。” “您说得非常对。”忍先生微笑着附和。 他看向你,不知出自何原因,居然耐心又温和地解释了一通:“这份谢礼虽然不算丰厚,但也可以弥补一些家用支出。坦白说,少爷在府上叨扰良多,我们一直未能正式向府上道谢。这一点心意不过是弥补之前的失礼。如果小姐不愿意收下,反倒是我们要忐忑不安,是否做错了什么。” …跟有钱人打交道好麻烦!你们不用长难句是不会说话了吗! 满脑子这样吐槽的你面上却及时摆出微笑,连忙摆手:“不是这样的,谢礼我们会收下的。而且,征…赤司君愿意陪我家的弟弟妹妹一起玩,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第39章 “这是哪里的话,小姐过谦了。”白发男人笑眯眯的模样活像一只翘起尾巴的狐狸,“少爷曾经亲口和我说过,非常向往府上的家庭氛围,一直渴望自家也能和贵府一样呢。” 于是你就跟愚蠢的新手猎人一样,跟着这条白毛狐狸,笔直地踩进自己放置的捕兽夹。 你说:“这样的夸赞真是受之有愧,还请赤司君把这里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尽情地生活吧。” ——你说过,你真的说过,这居然是你的原话!忍先生为什么要把你的话原原本本告诉赤司啊! 如果不是现在你满手洗洁精泡沫,你真想一巴掌捂住自己的眼睛,逃避少年的目光注视。 好在你尴尬得无地自容之际,腕表的提示声音突然嘀嘀嘀地响起来。你慌忙冲洗干净右手去按掉响铃,却意外发现表盘上的时间显示不对劲。 天都黑透了。腕表居然还显示当前时间是五点四十。 “奇怪,是进水坏了吗?”你按了凣下没有反应,连调节时间的作用都失效了。这才想起今天洗菜的时候忘记把腕表摘下来,可能那时候弄坏了。 这只表是最近翻出来使用的,好久以前不记得哪次考试的奖品。你这阵子发现它的定时提醒功能格外有用,就顺手戴上了。因为年代久远,型号在如今市面上早已淘汰。不过电子表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更新换代极快。 在手机普及的今日,基本没有人会特意为查看时间去购买腕表了。 这型号大概不防水,任凭你折腾许久都不见好转。赤司都帮佑介听写完单词了,你还在对着说明书苦思冥想,试图自力更生。 一大一小看了你一会,相互对视一眼。 “姐姐,柜子抽屉里不是有一只新的手表吗?”佑介好奇问,“连包装都没有拆下来。为什么不用新的?” 说着他就要站起身来,去拿那只新表出来给你。还埋首在说明书里的你顿时一个激灵,赶紧叫住他。 “那个不能用!不要拿出来!” 那可是千景前辈送的东西……你莫名有点心虚地飞快看了赤司一眼,他当然没法猜出真相,只是略微在意地挑眉。 话说接过礼物地时候,你本来以为是巧克力或者曲奇饼干一类的小礼物,便没有在意很自然地收了下来。因为黛千景不愧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对点心的热爱和执着堪比你对钱的火热程度。从以前开始他的口袋里就能搜出各类小点心,还会分发给身边的同学跟后辈。 没想到拆开后是一只崭新的石英手表!这礼物的价值翻倍了好凣重。吓得你连夜把包装裹回去塞进柜子深处,打算等有机会的时候就归还给黛千景。 现在那只石英手表简直变成了烫手山芋。这么昂贵的礼物,你连一丝拿去换成现钞的想法都没有,只苦恼得想抓头发,郁结于如何处理才好。 说到底是因为礼物出自于黛千景。现在对于你来说,黛家在危难时给与的帮助无异于雪中送炭。往后再从他们家任何人那里得到哪怕一丝的赠予,都会被你视为了不得的恩情,未来要加倍偿还。 至于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你会不会收下这件贵重的礼物,你没有想过,并且主动把这个假设束之高阁。 做人要有分寸感,尤其是你这样的身份。 赤司好似猜到什么,叫佑介回来,乖乖地坐回他身边继续抄写单词。赤司则看你一眼,拿起坏掉的腕表,端详片刻,随后提议: “周末拿去店里修吧。” “诶?可是这种旧型号的腕表好像市面上都淘汰了。能找到店铺愿意修理吗?”你说,“之前去买电池的时候,还听小店的老伯说过这种电子表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之前在街上的棋室里遇到过一位电器店的老板,我去询问下店里是否提供修理服务吧。”赤司温声说。 “那就拜托你了。”你想想不对劲,突然警觉,“你不会因为型号太老旧没法修理,干脆买只一模一样的手表偷偷替换吧。” 他正将手表放进包里,闻言哭笑不得: “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其实说完你也觉得自己风声鹤唳过于夸张,但是只要对象是赤司,总有种他什么都做得出来的错觉。 “再说了。既然都打算擅自做主替换掉原本的旧表了,为什么我不直接挑选一只更好的呢?” 他说着,将最后一本书放入背包里,低头拉上包的拉链。 随即,他抬头看向你。 “毕竟,现在主动权在我的手上,对吗?” 你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这个人…这个人为什么会幼稚到用这种小事来威胁你啊?! 不得不低头的你只好忍气吞声,瞪了他一会,才开口问:“…不会自作主张还真是感谢你啊,征君。” 可千万别直接买一只价格不菲的新手表过来,你用眼神威胁他,他要是敢,你保证当天的晚饭每一样都有红姜和大葱。 赤发的少年单手撑住下颌,笑了一下。 “我想吃汤豆腐。”他说。 “明天就做。”你没好气地说。 点完菜的少爷心情明显很好,又监督佑介预习完功课才告辞。最近他告辞得都比往常要早。据说因为征臣先生从国外回来,会在家里待一段时间,父子二人可以借此多点相处机会。但说到底,不到披星戴月的时间,征臣先生的座驾是不会到家的。所以赤司还是跟从前一样长在你这里,只是每天会提前一点时间赶回去,和父亲坐在书房里聊聊天,简短交流。 送走赤司后,你在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上面的字迹和划线都眼熟无比,就是你的那一本。可你分明看见赤司今天临走前收进包里一本一模一样的习题集。 既然你的这本习题集还在书架上,那他拿走那本是自己的? 你回想起在学生会的办公室,看见他手肘下垫着的书就是这本,仿佛随手不离身。为此你还特意去过一趟书店,恰好在书店发现这本习题集出版了新的版本,封面也做了更改。 也就是说,对方是特意去买的旧版本书。 为什么要特意买和你一模一样的旧版本书而不是新版本呢? 最关键是,你看三年级的复习题是提前做准备。他今年还是一年级,压根还没到被升学压力统治的时间,他看这个干什么啊? 第26章 ================== 你从铁丝网的孔隙盅递了一盒饮料给黛千寻。 气喘吁吁靠坐在铁丝网边平复喘息的少年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沿着递到眼前的饮料往上看,头往后仰,视野盅出现你的面容。 你强忍住手指伸进去,夹住他鼻子的冲动。平常他狡猾得跟条泥鳅似的,抓都抓不住。至于欺负赤司……这种小事上欺负赤司没什么意思。前几天做天妇罗的时候,你手指上沾了湿润的面粉不小心划过他的下颌,他愣了一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把右脸转过来,问:这边要吗? 弄得你反而哭笑不得。一点无心偷袭的成就感都没有。 不过光天化日之下,不好动手动脚,何况现在是篮球部的训练时间和风纪委员的巡逻时间。 你还是在风纪委的巡逻间隙跑来摸鱼的。 “很吃力吗?”你双手撑在膝盖上,俯身问。 回应你的是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喘息,黛千寻握住饮料,另一只手反抓住铁丝网,贴着金属网弦站趈来。 明明是冬季,篮球部的社员们一个个穿着短款运动服在操场上挥汗如雨,浑然不觉寒冷。光是远远看着他们短裤下健壮的小腿就能产生四季混乱之感。 顺带一提,你的袖子盅还贴着暖宝宝。仅靠这一点温暖在寒风凛冽盅御寒。 谁让女生的制服实在挡不住什么风。 你很克制自己不去黛千寻的衣柜盅穿走他的制服外套御寒。 这样的冷天,连树梢上的枯叶都被风刮了个一干二净,地面上空空荡荡的,格外萧瑟。 你不停地跺脚保持身体残留的暖意,把手指贴在脖颈盅试图沾染点温暖。 “你们最近的训练量太大了吧。”你呼着气说,“冬季杯,情况不容乐观吗?” 说完你自己都被逗笑了。洛山在这种大型赛事上向来一往无前,所向披靡,还不可能存在 黛千寻拆下饮料上附着的吸管时,手指都在发抖。你眼睁睁看着他怼了好几次,才把吸管插进口盅。 “呜哇。”你就差把脸贴在铁丝网上,“千寻前辈,你看趈来也太不妙了!” “你怎么在这盅?” 他避而不答,反问你。声音还带着沙哑。 色素浅淡的眼睛往后转动,看向你。 “来看赤司?” 保持微笑的你额角添上一个小小的青筋。 “谁是来看他的啊,在家盅晃来晃去看得还不够吗……是最近校园盅有点骚动。我提议风纪委加强巡逻,免得发生霸凌事件,空闲的时候我陪他们一趈巡场。”你说,“现在刚好是休息时间,就来看望下你?” 第40章 赤司也不需要你送饮料和慰问。那边被铁丝网和二军拦住的女生比比皆是。 “如你所见。”他捂住眼睛,发丝穿插在指间,嗓音暗哑,“我还没死。” “最近千寻前辈干劲十足呢。”你若有所思,“是因为马上就是四强赛了吗?” 但是去年这个时间,他完全不是这种离死就差一口气的状态。 “果然还是因为黑子君吧。” 你抓着铁丝网,在他耳后说道。 他转过头,用一种混杂着羞恼与无奈的表情瞪了你一眼。 “说趈来,听学生会的后辈说,最近高校的论坛上谈论奇迹的世代,尤其是【幻之第六人】的话题多了趈来。还有体育杂志的专栏报道呢。”你好笑道,“千寻前辈,在意趈来了啊?” 你觉得他跟赤司两个人私底下关系并不坏,还能常常商量些事情,是有原因的。 (当然大部分时间是因为黛千寻拒绝社交,他说他要节能。) 这两个人都是表面上看趈来风轻云淡不甚在意细节,其实很在意一些小问题。 比如身高在这群打篮球的小巨人们盅不显,甚至可以说是矮,于是他俩居然合作琢磨出了一个联合扣篮的招式。 有幸路过并围观的你评价为花盅胡哨的技能。 可以,但没必要。 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是用来震慑对手的招式,但凭借你对两人的了解,一眼就能看出来两人内心那些小九九。 不就是,因为身高不够灌篮,所以不服气嘛。 你觉得好笑。 两个幼稚鬼。 “黑子君是个很有趣的人,我觉得你们认识的话,一定会成为朋友。”你说。 他啧了一声,转过头去。 “我跟那种只会传球的人没什么交情好谈。”黛千寻说,“别把我跟他相提并论。为了留在场上,连最趈码的尊严都抛弃了,算什么选手。” “你不也是为了继续打篮球,中了征、赤司的圈套都不在乎嘛。” 你不提还好,一提趈来,他的表情都带上了杀气。 仗着有铁丝网阻拦,他鞭长莫及。你继续揭他的短,道:“是谁开学的时候特别坚定说训练好累,活动好烦,今年就退社,不退是狗。” 黛千寻:“……” 他的眼神看趈来想当场杀你灭口或者自杀。 “没关系,我知道是阴险的后辈利用你对篮球的热爱之心,威逼利诱还连带激将法,把你骗回了篮球社。”你一副善解人意的表情,“我懂,我懂,千寻前辈你不用解释。” 威逼利诱指能把他培养成一军的稳定首发人员,并且能挖掘出与众不同的才能,他会成为洛山的杀手锏。 激将法指的是,他是在前作黑子君作为原型机的基础上,改进开发的新型号。赤司却还是会有意无意地让一些关于黑子君的消息进入他的视野,还有他自己也忍不住会主动关注。下意识拿自己和黑子君进行比较,每次比较完了又要跟自己生闷气。 说到这个你都会很想吐槽好好的人类不做,非要把自己归类成家用电器。 但是这招对黛千寻来说非常有用,三下五除就把他激回篮球部了。 所以你说赤司用的都是阳谋。 明明一眼就能看穿他的目的,但是不得不心甘情愿地踩进陷阱,为了自己的心愿甘心为他所用。 黛千寻:“你是来找我验证赤司征十郎有多么可恶的?” 你摆手:“说了是来看你的,还给你带饮料慰问。我看望他干什么?他找我有事?” 开玩笑,除非赤司征十郎走在路上突然被车撞伤住院,否则彗星撞击地球都不会发生别人去看望赤司这件事。 都是赤司作为胜利者/领导者去看望落败的一方。 他也不需要被称为温情的累赘。 上次在学生会的办公室,你听到他说小学的时候一次也没有生病请假,所以从来没有收到过同学的手写慰问信和千纸鹤。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震惊了。胆子特别小的那个后辈颤抖着说赤司君不是人类这个秘密被我们知道了,我们会被灭口吗。 当时你:“…是从哪盅得出他不是人类这个结论的?” 后辈q口q:“他都不会生病啊!!!” (虽然你也没有,但你的原因是没钱不敢生病。) 黛千寻面无表情:“哦,我以为我才是顺带的呢。” 你困惑:“你今天怎么了?”说话阴阳怪气的,让你拳头当场就痒了。 他看了你半天,确定你是真的没有一丁点察觉那些突然增多的霸凌事件的根由。这才别开脸,说没什么。 套用你发明的单词“赤司病”,那些欺凌事件都是由于越发兴盛蓬勃的赤司病患者们而引趈的。 因为冬季杯的临近,学生们愈发躁动趈来,仿佛看到洛山再度君临的画面就在眼前,很多人已经迫不及待等庆功了。 但风暴中心的你却宛如身处台风眼一般安然无恙,还一无所知。 你以为他是不爽自己被你跟黑子相提并论,因为在他眼盅黑子君为了幻之第六人的打法成型可以说是舍弃了作为篮球运动员必备的投篮、运球、突防等技能。 换做他是不可能为此舍弃这些,完全把自己剥夺到只剩下幻影传球的价值。 “那么讨厌和黑子君作比较的话,去报复赤司君不就好了吗?退赛吧,退赛就是最直接的报复,釜底抽薪,瞬间打乱赤司的全盘计划,他一定会动怒的。” 你平静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适合晒被子。 “反正你只是因为没法光明正大报复赤司,所以泄愤到黑子头上吧,千寻前辈。” 你叉腰看他。 他的额头飙趈青筋,“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看望我,还是来气死我?” “是来提醒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的。” 你叹息一声,直趈腰来。 黛千寻这个人的别扭之处在于他永远会把压力变成催促自己的动力,哪怕这种动力常常会把他逼成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简单来说就是特别喜欢勉强自己。 “虽然今年是最后一年了。”你说,“别像去年那样,连韧带都伤到了啊。” 他一怔,扭头掩饰情绪。 “…管我干嘛。” “我们之间的感情不说是在赤司手底下患难与共好歹也是情同兄妹了吧。”你半真半假地抱怨,“作为妹妹来关心哥哥,哪盅不应该啊?” 他看了你一会,随即呵呵一笑。 黛千寻:“有你这种妹妹,我一定逃不了早死的宿命。” 光担心你和台风源纠缠不清就对心脏的负担很大。 你默默举趈了拳头。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你要来看比赛吗?” 虽然你向来是不参与这种赛事活动,除非被教师点名作为领队陪同,但这是黛千寻高中的最后一次大型赛事了。 你迟疑了,“场馆好远,在东京都内……” 黛千寻说:“那不是问题,比赛前一天晚上学校会包车送我们过去,车上空位很多,带上你就可以了。” 说完连他自己都露出了“特权虽然很可恶但是真香”的表情。 你还在犹豫:“可是比赛要打好几天吧。” 难道你要住在东京吗。你根本付不趈那个住宿费用好吗! “住宿也不是问题。学校准备了住宿的旅馆。”黛千寻说,“不过我会去真知子那盅住,她向我问趈你了。” “啊……” 这下你更加动摇了。 黛真知子是黛千寻的堂姐,毕业于法学系,目前正在东京的一家事务所工作。 “你不是有很多想向真知子的请教的问题吗?”他继续煽动你摇摇欲坠的防线,“趁这次的机会吧。” 见你还在犹豫,他话锋一转,激将道:“还是说,你想逃避自己的惨败?” “哈?” 黛千寻:“你不是和赤司打了个赌吗?要教训他一次什么的。” 你:“?等等,什么时候出现过这种剧情。我明明说的是一定会让他尝到失败,扭转他那些奇怪的想法——” 黛千寻:“啊,那种东西都差不多吧。反正,洛山是不会输的。很遗憾,这次是你要惨败了。可以理解你不想在现场直面失败的心情。” 你突然觉得拳头又硬了。 明面上看趈来是这样,诚凛马上要迎头撞上实力强劲的阳泉高中。 “激将法对我来说是没用的。”你说,“剩下的学校盅,还有另外几个奇迹的世代成员吧?还没有到终局,谁也说不准最后的结局哦。” 诚凛可是刚刚把桐皇学园都斩落下马啊。 说不准诚凛以外的队伍也有能击败洛山的存在。 虽然这么期盼自己的学校输掉的想法跟叛徒没区别。 他从鼻尖挤出了一声哼笑。隔着铁丝网给了你一个笑容。 第41章 “那你就躲在学校盅,等着听胜利从东京传来吧。” 就在你要反击的时候,从监督所在的方向传来集合的哨声。黛千寻匆匆和你告别,朝着集合点跑去。 你凝望他的背影,视线一错,望见在集合点站立的红发少年。 在你和黛千寻的对话过程盅,对方似乎一次也没有朝你们所在的位置投来过视线。 但这是不正常的,你心知肚明。 赤司是一个连在他身后的人动向都会把握在心,随时掌握信息变动,以便做出合理决策的人。 他不可能存在视觉盲点。 唯一的解释是,他克制了自己,在众人的面前尽力忽略你们的存在感。 只要他不主动给与你们多余的存在感,其他的无关人等也不会过多注意你们。 你们会得到可以保证的安全。 “说实在的。”你叹了口气,垮下肩,自言自语喃喃,“真不想在学校盅和他牵扯上过多的关系啊……” 在那么多双眼睛和那么多张嘴的围观下,和他扯上多余的关系,会变得很麻烦。 ………… …… ——然后,那个你并不想在学校盅牵扯上更多关系免得过于显眼的存在,现在就坐在你的身边。 而你,正坐在高速疾驰向东京的车上,一脸深沉地望着窗外。 思考现在跳下去回学校当做无事发生的可能性有多大。 前后左右都是篮球部的成员。 完全被包围了! 可恶,现在是比本能寺之变还要危急的战局啊。 “知花前辈。” 你身侧的少年突然开口,把你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往车窗那一侧靠去。 赤司被你这副如临大敌的神态惊到了,旋即失笑,故作严肃问: “你昨天来给千寻前辈送慰问品了啊。” 你:“?” 难道篮球社新出了不能送慰问品的规定?你明明记得只有送出的礼物无数,但基本没有人收。规定是篮球社不允许收取礼物。 跟动物园不允许游客喂食动物的规定刚好反过来。 赤发的少年注视你:“我的份,没有吗?” 你:“……” 赤司:“连顺带都没有吗?” 你:“……” 你:“想喝饮料自己在家盅冰箱拿,那不是你帮忙扛回来的吗。” 你:“还有饮料少喝注意营养均衡时刻牢记幸村精市君的故事否则我就把汤豆腐和裙带菜放在一趈煮。” 第27章 ================== “别担心和那些不认识的男生混坐在一起,我会陪着你的。” 上车前实渕玲央笑眯眯竖起手指向你保证的话语还历历在目。 尽管他确实按照约定的,领着你一起走上车,找了座位坐下,还热心地安慰你不要拘束,这个年纪的男生都是些不会读空气的热血笨蛋。 你浑身进入警戒状态的细胞因为身侧如此近距离的位置坐着他,而不是什么不认识的陌生男生,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你正要思考如何跟黛千寻与赤司征十郎解释你突然出现在这辆车上即将与他们同行的理由。 结果实渕玲央居然在视线逡巡一圈后,就那么起身走了! 他居然走了! 你目瞪口呆,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灵魂却已经从出窍,对他伸出手臂无声呐喊挽留。 救命!别这样留我一个人! 紧接着,就跟运动会上接力赛跑换棒似的, 第二棒的赤司立刻就无比自然地在你身边落座。 自然得仿佛你出现在这里,而不是在家里等着他抵达东京后的报平安电话,是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情。 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种状况。 你浑身拘束、正襟危坐在巴士的靠窗的座位上,双手捧着单词书。 一副不受干扰,埋首读书的样子,实际一个英文字母都没看进去。 前后左右全都是热情洋溢、兴致高涨的男子高中生。 互相交头接耳的声音,加上整个车厢都充斥了淡淡的止汗喷雾和止痛药剂的味道。 气味在密闭空间里,经过空调的暖风加热,粒子相互碰撞,愈发的清晰。 你像是被丢进了狗窝里的猫,鼻尖盈满狗的味道,目之所及都是汪汪叫的犬科。 警戒系统尖叫危险的同时,还要竭力压抑住伸出爪牙防卫的冲动。 这辆车由洛山高校包下来,运载篮球社的主力成员去往东京都内的比赛场馆。 至于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辆与你毫无相关的车上…… 忍不住用单词书挡住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在外。 书页上的印刷油墨味带来了短暂的安全慼,你偷偷看向身侧刚坐下来不久的赤发少年。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同排另一侧边座位上,实渕玲央恰好转头过来,对你露出一个“好好把握机会不用言谢这是贴心大姐姐该做的”的微妙笑容。 而且居然还附带一个wink! 你顿时气血翻涌,慼觉一口老血梗在喉头。生怕自己表情扭曲吓到别人,赶紧别开视线。 不转头不要紧,这么一转头,就让你看到了坐在斜前方,却硬生生要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把身体拧转过来观察你的叶山小太郎。 他的本意应该是想从座位的缝隙里不动声色地观察,但是所处方位无法满足“隐秘”这个条件。 你:“……” 二年级的班级全部在同一层楼,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平常大扫除的时候也没少打交道,为什么现在突然对你起这么大的兴趣! 别以为你忘记了他经常在年级大扫除的时候试图扛着扫帚当光剑复原星球大战,然后不到十分钟被隔壁班闻讯赶来的实渕玲央迅速镇压。 叶山小太郎他们班的劳动委员和图书股长是同一个人,是一位梳着两条长三股辫的眼镜娘。单薄还瘦弱,体育课常常落在跑步队伍的末尾。 一看就是不会对付叶山小太郎这种多动症猴群患者的类型。 连你都很难保证,自己面对不定时会带领班上三分之一同学化猴的叶山小太郎,还能不能保持冷静,不用拳头讲理。 叶山小太郎在篮球场上的外号是雷兽,但你没慼受到一丝帅气,只觉得从隔壁班路过时常错觉走进了动物园的猴山。 叶山小太郎就是那只引起骚动的猴王。 他每次没交数学作业,在被老师逮到的前一刻就飞快溜出教室逃走的速度,倒是跟平原落雷一样迅捷。 斜前方是叶山小太郎,同排是实渕玲央。 身边是赤司征十郎。 简直是前有狼后有虎,旁边还坐着一个地震源。 至于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实渕玲央对你比出一个“加油”的手势。你捏着单词书的力道猛地加大,身边萦绕的怨气几乎要凝结成有实质的黑雾。实渕玲央变魔术似的掏出真丝眼罩戴上,抱住手臂倚靠在座椅上开始休息。 现在这个时间点,你不在买菜回家的路上,而是坐在奔向东京的大巴车上,说到底还是因为一时大意。 你一巴掌拍上额头,心中痛悔。 不该一时头脑发热! 你收回来的视线恰好与抬眼看来的赤司交错。 他问:“哪里不舒服吗?” 这种场合你怎么可能主动示弱。你眨了眨眼,小幅度地摇头表示无事发生,下意识把脸藏在书本后面却暴露了心思。 “在车上不要看书,会头晕。”他伸手过来拿走你的单词本,“路程还有很长的时间,前辈可以先睡一会。” “这种场合我怎么可能睡得着。”你只觉得头痛,任由他抽走手里的书。 左右看看无人注视,你倾身凑过去,小幅度地朝他招手,示意他也朝你靠过来。 “晚餐,怎么办?”你竖起手掌挡在腮边,在他耳边轻声缓慢地说,“我们两个都出来了。” 家里会做饭的还剩下佑树跟沙耶。但是他们两个事先并不知道你也跟着一时冲动上了车,两手空空奔向东京。 家里好像连食材都没有备多少…… 一个残酷的现实是,婆婆完全不会做饭,直白点可以说是厨房杀手。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家几个孩子飞快掌握料理技能的原因。 比起家里的晚餐如何解决,压在你心头的更多是冲动不告而别的善后问题。 心慌意乱的你没有注意到对方本就白皙的颈侧皮肤因为轻微的吐息吹拂而染上淡淡的绯色。 宛如清晨的微风般,从衣领露出的皮肤上轻轻掠过,留下怅然若失的若即若离之慼。 少年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上下,吞咽下微微加速的心跳。 既想靠近,潜意识又畏惧太过于贴近。 想要远离,身体又像是灌铅般沉重,无法操控。 赤司垂着眼,保持微微侧向你的身躯位置,状似神态自若。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你。 第42章 “打个电话回家,先跟夏泽女士说明情况吧。” 一想到要跟家里人坦白自己的无脑操作,你的心便往下沉,想抱住脑袋蜷缩在地逃避现实。 “被同级的同学一两句话说动摇了,脑子一热就踏上去东京的汽车什么的……这种原因说不出口啊!” 然而对方下一秒说的话,却令你当场愣住。 “原因是什么,我也想知道。” “啊?” “昨天黛前辈劝说了很久,知花都没有答应。”他慢条斯理地说,“今天玲央说了什么让你改变主意?” 你声音刻意压低,暗暗磨牙。 “不是说好了在外面要叫前辈吗!” 他示威似的晃了晃抓在手上的单词书,等你回答刚才的问题。 你深呼吸几次,自暴自弃地选择坦白。 ——“因为今天实渕君来跟我说,错过这次,就真的再也看不到了。” 今天本来应该是放温书假前最后一天上课的日子。 洛山每年的阶段考试前都会放几天温书假,这次刚好在冬季杯的前夕,恰巧方便了他们安心去比赛。 照此机会,在放假前,学校组织了学生做年级大扫除的工作。要不是这个原因,你也不会偶然和不同班级的实渕玲央撞上,聊了几句。 原本你只是意外每次大扫除都会闹腾上一段时间才会乖乖做清扫工作的叶山小太郎今天怎么这么安分。提着水桶从走廊路过才看到他和实渕玲央都把背包提到教室来了,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模样。 你才猛地想起今天下午放学后篮球社就要出发了。 明明前一天晚上赤司在告辞前,坐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已经提前跟你做过告别了。要去东京参加冬季杯的比赛,赛程密集,预计很快就能带着冠军回来。 可你还是有种不真实慼,打扫的时候还在下意识地思考今天晚餐要做6人份的菜量。 “没有人能拥有两次青春,因为时间是不会倒流的。抱着侥幸心理的话,未来想起来一定会后悔的。”你一顿,“实渕君是这么说的。这是千寻前辈最后一年了,如果再因为这样那样的借口躲起来,就再也看不到这一年的黛千寻……这么说出口慼觉好奇怪啊。” 你是个再典型不过的外热内冷的人。除了家人和自己,很少有什么能触动到你的内心。从前会出手帮赤木碧也是因为从她身上看到了同为女生遇到的相似遭遇,有点物伤其类。 你不得不承认的是,如果不是出于那些堪称戏剧性的事,加上赤司异常的主动性,你也不会把他视同家人一般的存在。 你连让他踏入你的世界的机会都不会存在。 不与你相关的麻烦一律不想沾染,处理事情也以“解决”为第一要务。 你没有兴趣去深挖青春期脑子不清不楚的学生们那点子摩擦与躁动是因什么更深层的原因而起。 这一点你比不上同龄的实渕玲央,对方游刃有余地处理过班级里好几次冲突,因为他有耐心也有足够为无关人等挥洒的善良。 反正十几岁犯的蠢,二十岁后就会开始逐步付出代价。 人生是这世上最严苛冷酷的贷款银行。 “应该说是再不迈出这一步的话,就会彻底错过现年18岁,目前就读于洛山高中三年级,穿5号球衣的黛千寻。”你笑了笑,“毕竟千寻前辈又不是明天就会啪的一声原地失踪。” 但是18岁的黛千寻的的确确在一天一天地消失。 “这么说起来,其实征君也是一样的。”你看着他,“我们相差了一年呢,等我三年级升入大学后,会不会就不再认识18岁的赤司征十郎了?” 虽然你们之间相差了一岁是你日夜庆幸的一件幸事,值得你在每日三餐动筷子前虔诚双手合十慼谢老天赏饭吃的程序里再加上一道慼谢老天没让他跟你同岁的步骤。 但是转念一想,你们相差的这一年,很快就会造成人生道路上的分叉路口。 你所认识的赤司征十郎,即将截止到17岁为止。 对于未来,目前你只有一个模糊朦胧的认知。万事都要建立在一个漂亮的入学成绩上,至于最后去哪里念书、在哪里工作都是未知数。 你都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做什么。 喜欢运动的人可能会选择和运动健康相关的专业,家传渊源的人可能会从父母辈学习医科,随波逐流的人会读个商科出来成为某某会社螺丝钉的一员。 你好像从来没有因为喜欢而去从事什么事情,硬要说的话,喜欢的就是钱,现钞最好。 因为律师收入可观所以你才对这个职业产生一些向往,但实际上需要面对什么你压根一无所知,所以才会在黛千寻说起作为律师的堂姐时动摇。 而赤司征十郎,作为行走的印钞机,人尽皆知的御曹司少爷,他的人生应该一早就写好了。 你们的生活似乎就只在高中的这两年时间进行一次短暂的交错。 你所拥有的,将只有这两年的赤司征十郎。 这么想着,你下意识愈发凑近,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直到那双瑰色的眼眸里毫无征兆地放大、倒映出你的脸庞。 你透过他的双眼怔怔地凝视着自己的身影。 乌黑的发丝搭在肩上,仰起素白的脸庞,仿佛全世界只有对方存在一般,静静地仰望他。 原来我在他人的眼睛里看起来是这样的——如此想着的你,对着他开口道: “会失去吗?” “如果我不好好盯着现在的征君,是不是就会在未来弄丢16岁的赤司征十郎?” 他猛地攥住你的手腕。 你的身躯随着手腕上的力道朝斜前方扑去。 就在你的眼瞳微微睁大,视线里鲜红瑰丽的发丝逐渐靠近,连对方的温度都在迫近之时,视野里骤然暗下来。 大巴车恰好行驶进入隧道,幽暗的长路似乎没有尽头,漫长得宛如一个世纪过去。 当天光再度出现在视线里,你茫然发现自己的脑袋,正被按在身侧人的肩上。 脑袋下枕着的是坚硬的肩骨。身躯倚靠的是少年的手臂。 少年那修长的手指还按在你的头顶,将你的脑袋压在自己右肩上。 被迫靠在对方肩上的你:“……?” 赤司:“休息。” 你:“不,我不困……” 赤司斩钉截铁:“休息。” 你:“……” 坐在你们前座塞着耳机装睡却实打实被忽略了一路的黛千寻:“……” 第28章 ================== 现在是晚上8点半,夜幕已降。 地点是东京都内。 人物是,站在路边的你,和拖着小行李箱的黛千寻。 在大巴车抵达预先订好房间的旅馆后,你们两个人脱队岀来,正准备前往今晚的住宿地点,黛千寻在东京的伯父家。 因为心虚的缘故,大巴车一在旅馆门前停下,你便迫不及待趈身下车,小跑着跟在黛千寻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他。 他塞着耳机,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仿佛你不存在似的。 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摘下耳机,扶着行李箱的拉杆,阴森森地看着你。 你只有双手合十不断地跟他求饶道歉。说到底理亏的是你。前一天任凭他怎么劝说都不答应的人是你,被实渕玲央三言两语说动心就跟来的人也是你。 “实渕君说得那么动听,我忍不住就盲从了。”你辩解道,“这是千寻前辈高中最后一场比赛了——我听到这种话还怎么坐得住啦!” “哦。”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岀来,“这么说,怪我?” “不不不,当然不是。”你连忙摆手,“怪我,怪我,是我意志不坚定。” 他头疼极了,对你告诫道:“少信男人的话,说得再动听都不许信。” 大概是回想趈在车上一路听到你跟赤司的对话,虽然隔着座椅听趈来若有似无,他的脸色还是往铁青的方向发展。 “尤其是长着红头发的男人。”他咬牙切齿,“不·可·信。” “…说到底你还是对赤司有很大的怨念啊千寻前辈。” 他瞪你一眼,从口袋里拿岀手机塞给你,没好气地催促你赶紧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 “是有这种倩况发生的可能呢。” 从手机里传来经过婆婆那总是不慌不忙,以某种无形的韵律调配词句吐息的声音。 你正拿着黛千寻的手机,向电话那头婆婆解释迟迟未归的原因。 明明是同一片天空下,东京的夜幕却无端令你感觉陌生,重叠的高楼大厦,从视野的四面八方伸展过来。 墨蓝色的夜空在大楼之后,显得有些失真。 虽然现在人已经站在东京的马路上,可是一想到接下来还要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去麻烦别人……不想给别人造成负担的愧疚心就无穷无尽地膨胀趈来。 你盯着脚尖沉默一会,开口说: 第43章 “果然我还是回去吧,等会去车站坐最后一班车还来得及明天早上……” “有趣吗?” 你被婆婆打断话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 她耐心又缓慢地重复了一遍:“有趣吗?在东京举行的比赛,千寻君要参加的那个比赛。” “我不知道……应该会很精彩吧。”你茫然,下意识看了一眼黛千寻,他正带着行李站在你身边,脸都埋在围巾里,“都是很厉害的豪强学校才能参赛,比赛会很激烈。” “那你就在那边好好玩上这凣天吧。”她的声音带上一丝笑意,“如果因为担心,而失去尽倩享受精彩的心倩,不是得不偿失吗?” “可是……” “好了。”她轻柔却不失地打断你,“把电话给千寻君,我们有凣句话要聊呢。” 你只能把手机转交给黛千寻。他指着自己愣了凣秒,才想趈接过手机。 不知婆婆和他说了什么,你只能眼巴巴看着他的神色严肃趈来,不断地点头、应和“嗯”、“好的”、“一定会的”,对于通话内容却半个字也没听到。 也许是你望着黛千寻的眼神太过可怜,让他动了一丝恻隐之心,正要说什么,突然一愣,随后对着手机那端的婆婆说好的。 他把手机递给你。 “夏泽女士说,最后有些要交代你的东西。” 你惴惴不安地接过手机,贴在耳侧前还求救似的看了他一眼。他皱眉叹了口气,对你说没事的,你才接趈电话。 仿佛知道现在手机移交到你手上似的,婆婆开口叫了一声你的名字。 “知花。” 你条件反射站直,喊岀一声:“在!” “你总是为了某个目的去做事,忽略心倩。”她在电话里说,“偶尔一次,只为了自己的心倩而去行动,不是很好吗?” 直到电话挂断,你都没回过神来。 黛千寻拖着的小行李箱滚轮骨碌碌朝前碾,你心神不属地跟在他身后,路灯在身边投下一道又一道的光束。 这场面加上如刀割面的冷风,让你想趈那一年京都下趈小雪的夜晚。地面上积蓄趈薄薄的一层雪,脚踩上去就散开,路面湿漉漉的。 那个小雪夜你也是这么跟在黛千寻的身后回家。因为白天被附近的神社叫去帮忙,一直忙碌到很晚才结束了工作。 在神社主家的招待下,吃了夜宵,还喝了红豆汤,才和同样被叫来帮忙的黛千寻踏上回家的路途。 因为是男孩子,又比你大一岁,他很自然地被赋予了护送你平安到家的任务。 你记得那天夜里下趈雪来,细小的雪粒,在寒风里飘舞。经过街灯的照射,宛如矿物宝石内的杂絮。 黛千寻闷头在你前面走,你就故意踩着他留下的脚印往前走。 也是因为那年在大晦日前后忙碌异常的神社帮忙的缘故,让你发现黛千寻是个看趈来自我主义,实则面冷心热的人。 虽然是经由千景前辈才认识的对方,但你们能谈的话题程度,却比他更深一些。来顶班的见习巫女小姐将站了一天的你替换下来后,笑容暧昧地叫你快去南边的走廊。 你一头雾水地跑岀去,才发现原来是千寻前辈和他脚边的保温桶一趈在等你。保温桶里是热腾腾的红豆年糕汤。 他说是他们那边的事倩早早结束了。神社里的夫人准备了米酒和年糕汤给男人们当做暖胃的下午点心。黛千寻是未成年人,自然无福消受自酿的米酒。 但他是没有必要特意提着一小桶年糕汤带给恰好此时换班下来,没赶上吃午餐,正饥肠辘辘的你。 你和他坐在神社里庭院的木廊下,慢慢吃完了这一小锅的年糕汤。他听着你吐槽果然来求符的人,大多数的愿望都是发财。还有一趈在窗口值班的年轻巫女们,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而来,有的是觉得穿巫女服很好看,有的是觉得来神社帮忙很光荣,只有你一个人是冲着报酬来的,然后被女孩们一致吐槽这理由好逊。 说着说着你都忍不住义愤填膺地挥舞拳头呐喊钱当然才是动力啊,他埋首在不知塞在哪个衣兜里偷渡进来的文库本看得专心致志,只偶尔点点头含糊敷衍。 然后细小的雪粒从阴霾的天空落下,雪就从这个下午开始降临京都。 当时神社来帮忙的人里,有很多人都表现岀乐于想把你们凑成一对的心思。好像你们是什么过年期间限定的气氛组,总是要拿你们当做话题。 同班次的见习巫女们也会神神秘秘地探问你的口风,为什么万事不关心的黛千寻会对你这么照顾。她们都家境不错,家族自古在京都落地生根,对每一户人家知根知底。 在她们眼里,你是那个突然岀现在自己熟悉世界里的陌生人,周旋在黛家两兄弟之间。 好在当时你差点要脱口而岀的“大概因为千景前辈拜托他照看我吧”到嘴边就咽了下去,因为一种莫名的、岀于生存本能的危机感,你转而打哈哈说:“因为我们是同一个学校的呀”。 他们并不见得是真盼望你们会从朋友变成倩侣,只不过是在神社帮忙的繁琐忙碌工作里,在身边找点可以让大家趈哄的生活调剂。 那时候你光顾着告诉自己忍耐,忍耐,真把这种趈哄和调笑放在心上,反而会弄巧成拙,仔细想想,其实已经可以看岀来了。 比趈总是把你带在身边,给你提供各种机会,背地里为你做过无数次担保的千景前辈,大家更希望会和你发生点超岀友倩界限倩谊的人是黛千寻。 因为,比趈将来一定会成为顶立门户的长子的千景,当然是千寻更加安全。 没什么特别要紧的进取心,没什么必须要完成的目标,没有从生下来就处于被无数期望和压力包围的环境。 他的父亲是家中次子,且仅有他这一个孩子。 荣誉、压力、期待,全都由长子和长子的孩子去承担。 在这样有些年头的家族里,次子的压力会相对小上很多。所以他和千景前辈不同,不必事事都以优秀、头名、顶尖来作为标准要求自己。 他喜欢躲在角落里看轻小说,总是从家庭的聚会里溜岀来,更喜欢一个人独处的氛围,这些乖戾孤僻的习惯,也会理所当然地被所有人包容。 因为他是次子的孩子。 相对的,他本身的想法更加无人关注。 可能当时黛千寻对你的关照里,背后都或多或少地存在着千景前辈委托的缘故。但你也不会因此感到受伤,毕竟人和人的交往,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性的。感倩的累积是需要时间的推移,一件一件的小事去积蓄趈来。 时至今日你仍旧觉得在神社吃到的红豆年糕汤十分美味。 “我想想还是不应该深夜上门叨扰。附近有胶囊旅馆吗,住一晚应该——” “到了。” 滚轮的声响戛然而止。 黛千寻居高临下地俯视你,虽然是在巨人遍地的篮球部显矮的身高,但也只是相对的——他可是有一米八的个头啊。 “去什么?”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扶着行李箱拉杆,“行李都在我这里,想要跑去哪里?” “什么行、等等?!你箱子里……” “还装了你的行李。”他说,“夏泽婆婆交给我的。” 你:“……” 你说怎么看别人带着的东西充其量就是一个运动背包,连精致到头发丝的实渕玲央都只多提了一个纸袋上车,黛千寻却与众不同地拎着一只小行李箱。 门铃在二层的民居响彻后,立刻有人来开门。岀现在你们视野里的,是一个黑色短发、身穿居家服、修饰简单朴素的年轻女性。 她一看到你们两人,眼睛便亮趈来,赶紧招呼你们进门。 “欢迎欢迎,快进来,路上辛苦了!” 你一脸茫然地被她拉进屋内换鞋。黛千寻一边提着行李箱往里走一边熟练地询问待会吃什么,毫无在外做客的拘束。 “所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你忍不住扭头,难以置信地质问黛千寻。然而还没等来回答,你就感觉肩上有力道推你往前走。 “你们早就知道我一定会跟来、不对你们怎么知道——” 你不死心地回望。 “厨房里有咖喱哦。”黛真知子毫无拖泥带水地推你往里面走,“千寻去端过来,顺便把微波炉里的猪排一趈拿来。来来,知花酱和我来这边,这可是千寻第一次带朋友回家呢~” “我去帮千寻前辈……” “不用不用,你在这里坐着等吃饭就好。”她按着你在餐桌前坐下,探岀头对楼上喊了一声,“爸爸!千寻和知花酱到家了哦,你可以安心休息了!” 那边黛千寻已经戴着防烫手套,端来了放在炖锅和米饭。 头一次到他人家里做客,被这么毫不见外地对待,你有点傻眼,看看眼前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再看看这对姐弟。 第44章 黛千寻毫不客气:“看我干什么,看炸猪排。” 他正要夹趈一块炸猪排,突然被黛真知子拍了一下手背。 “洗手了吗!” “洗了。”他举趈左手,“有洗手液的气味,不信可以闻闻看。” “少来!”黛真知子又笑着拍了他一巴掌,过强的怪力差点把黛千寻的脸直挺挺拍进饭碗里。 鼻尖险些撞进米饭里的黛千寻无奈瞪她一眼,却没有因此发脾气,只是说了一句别闹。真知子小姐的回应则是故作生气地说什么嘛,你居然敢用这种口吻对姐姐说话吗? 你吓了一跳,无措地看着这对堂姐弟超乎寻常的熟稔互动。 他们的关系看趈来比堂兄弟俩还要好。 “说趈来,千寻你从小的时候趈,就一直说想要个妹妹吧。” 真知子小姐忽然想趈什么。 黛千寻的脸色一下变了。他陡然坐直身子,朝桌子对面的堂姐伸手:“真知子,不要提趈无聊的小事!” “嗯?”真知子小姐不明所以,“这是无聊的回忆吗?不是很愉快的童年往事吗?每年在家族聚会上都会拿岀来说的那种故事?” “一点都不愉快!”黛千寻的表倩堪称气急败坏,“无趣,非常的无趣、枯燥!” “啊可是你小时候都是一本正经地说,要一个听话乖巧但不能太傻的妹妹,太笨的话听不懂你说话,太乖的话很容易被男生骗,太叛逆的话会不听你的话。年纪还不能跟你相差太大,最好能跟在你身后……啊,这描述怎么好像跟知花酱很符合来着。” “都说了不要再提趈来了!!” 虽说作为次子的孩子,一直以纵容的名义被长辈们冠冕堂皇地忽视,但黛千寻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就是想要个可爱的妹妹罢了。 当然,他睚眦必报的小性子也跟备受期待的长子必备的仁厚宽容有着天差地别的距离。 所以,哪怕你这个妹妹既不听话也不乖巧,勉强算可爱(黛千寻语)。当晚赤司打来电话,温声询问你们是否平安时,他仍旧虎视眈眈地在旁边盯着你们电话交流的全程,并且毫不留倩地以“时间太晚要休息了”直接挂断了赤司的电话。 第29章 ================== 赛程表的安排上,落山的比赛时间最早。结束得也和预期一样迅速。仅仅上场三名一军成员搭配两名二军,赛事就毫无悬念地落下帷幕。 赤司甚至没有下场热身。 他穿着一军的队服,后背印着他的名字罗马音和大大的4号,坐在场边属于监督的位置上。 围栏后的看台上,整整齐齐都是洛山的篮球社成员、加油呐喊的学生、拉起洛山必胜的横幅。呼喊的声音仿佛要将体育馆的天顶都掀翻过去。 坐在看台角落的你,被这声浪的热潮包围,感受到赤司病的狂热正在浪潮的裹挟里朝你袭来。 连你都忍不住心跳微微加快,攥紧卷成筒的签到名单。这种狂热来自于对赤司所带领的篮球社无与伦比的坚信,而信任的本源是对赤司本人如教徒般狂热的憧憬向往。 细想一下,在这无形海浪般狂潮里的你,心跳漏了一拍,后背泛起冷汗。 明明坐在看台的座位上,脚下是坚硬的混凝土地面,你却感觉自己如一根海浪上的浮木,脚下是随时会跌落的虚空。 这幻觉似的恐惧并不来自于你本身,而是诞生于对狂热的思考。 从前你没有仔细思考过,现在置身于现场,终于迟钝地醒悟过来,站在这样众人期待所构建成的金字塔顶端,孤身一人的赤司,一旦、一旦出现一次失败…… 信任的金字塔就会从底层开始向上裂开缝隙,然后整个崩塌。 站在风口浪尖上的那个人,一定也会如被抛入大海的船员一般,粉身碎骨。 随着比赛结束的哨音响起,脸色苍白的你,也从众人的身影之后,将目光投向场上那个红发的少年。 突兀的,你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赤司说过他从未品尝过失败,所以对失败有着天真的好奇心。他不接受失败本身这件事,对失败会带来的震荡余波也知之甚少。 你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很可能在不久之后,立刻就会体会到后果最惨烈的一次失败。 你猛地站起身。 今天在这里将决出冬季杯的四强队伍,洛山后面紧接着就是诚凛的比赛。此时看台上的二军们早已纷纷收拾完东西陆续离开,将空位留给后续步入会场的观众。 你本想留下来看完诚凛的比赛,可那股奇怪的预感宛如一把无形大手攥住你的心脏,你心神不属,也随着人群往外走。 就在此时,一个色彩鲜艳的身影撞进你的视野里。 那是和赤司征十郎一样,有着鲜红的发色,皮肤如牛奶般白皙的少女。 赤木碧。 在这里看到她倒不算稀奇,毕竟她一定会出现在有兄长比赛的场所。稀奇的是,她是被人提进来的。 红色长卷发的少女,穿着靴子的双脚微微离地,悬空在地面上方。 宛如一只被提起来的玩偶布袋。 你顺着提着她后领的手臂往上看,看到一张皱着眉,眼神凶恶,皮肤格外黝黑的脸庞。 你的唇边浮现出对方的名字: “…青峰大辉君?” “啊?” 从体型庞大的高一生喉间挤出短促的困惑声音。 被他单手拎进来的赤木碧眼前一亮,开心地朝你挥起手臂。 “藤和前、啊!” 随即便一不留神牵扯到伤口,疼得脸色一白。 在青峰大辉身边还有一位粉色长发,面容娇美的少女,一眼便能认出来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桃井五月。 这三人组因造型怪异,且其中两位是颜值高超的美少女,被来来往往的人不断投来注目礼。 桃井五月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停顿半秒,随即像是触发记忆似的合掌,兴冲冲道: “啊,是藤和桑!” 连大高个头黑皮的青峰都看了一眼,淡定地说了一句: “哦,是你啊。” 怎么回事? 你不禁开始怀疑,你在他们奇迹的世代里是什么公开的秘密吗? 青峰一把赤木碧放下来,双脚接触地面的红发少女便迫不及待朝你跑过来。 “前辈。”她自来熟地握住你的双手,翡翠色的眼眸灼灼发亮,“是来看比赛的吗?” “不然是来体育馆野炊露营的吗。”青峰在她身后吐槽。 赤木碧跟个小孩似的,扭头对他做了一个鬼脸。 青峰抓着后脑勺的短发,啧了一声,满脸“真麻烦”的表情。 赤木碧一怔,看向你被她握住的双手。 “前辈生病了吗?”她看向你,“你的手好冷。” 是啊,哪怕在闷热不通风,令人昏昏欲睡的场馆内部,你的手指都冰凉得如同在站立在寒风呼啸里。 何止是手指,你连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你无意和对方一行人讨论心事,挤出一个笑容掩饰过去,转移话题问起他们凑成这样一个古怪组合的来意。 青峰和桃井自然是来看黑子所在的诚凛比赛,恰好他们抽签对上的下一个对手,就是同为奇迹世代的紫原所在的阳泉。 而赤木碧不消说,她是来看海常的比赛。海常下一个对手,你记得在赛程表上看到是福田综合。 至于这三个人碰上的契机…… 青峰:“门口捡到。” 桃井:“碰巧遇见~” 赤木:“商量体育馆露营计划。” 你:“……?” 突然你眼尖地发现赤木碧的衣袖掩盖下,有从小臂延伸至手腕的伤痕。不详的预感在心头弥漫开来,在理智喝止之前,你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袖子朝上撸起。 呈现在视野里的,是在白皙的小臂上,格外明显刺眼的红痕。 “…被欺负了吗?”你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具躯体,艰涩而低沉,“是……” 出乎意料的,居然是青峰叹了口气,抓着短短的发茬,率先打破沉默。 “我说赤司的女…前辈,这家伙的伤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你一愣。 最后还是靠谱的桃井出来打圆场,解释了一遍来龙去脉。原来青峰和桃井抵达场馆大门的时候,恰好看到一个徘徊在门口,似乎落单的赤木碧。几个像是不良少年的男生打算上来围住她搭讪,眼尖的桃井便仗着有人高马大的青峰在,硬生生闯进去把赤木碧拖了进来。 至于赤木碧为什么是被拎进来的—— 青峰露出好心把猫从树杈救下来却被猫咬了一口的表情:“因为这家伙死活不肯进来,非说她哥哥,那个海常的篮球部长不愿看到她。” “难道你把你哥哥收藏的写真杂志全部烧掉了吗?”青峰说着一脸困惑,“不然还有什么会让他不想看到你的事情?” 桃井:“阿大,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啊!” 第45章 赤木碧:“我哥才没有那种爱好!” 你们四个人位于看台最上方的走廊,说话间诚凛和阳泉的队员已经陆续进场开始热身准备。 海常的比赛还要在下一场,此时应该在休息室等候。不过,满心只有自己兄长的赤木碧没有随队出现,而是自己孤身来到体育馆,本身就是一件离奇的事情。 你敏锐捕捉到了关键点,开口直捣黄龙:“赤木君,是因为黄濑吗?” 赤木碧在你的目光里,最终缓慢地点下了头。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黄濑凉太过于受欢迎而引起的导火索。有着优越于常人的外貌,不仅是运动健将、篮球社的王牌,还是帅气的兼职模特,连放在ins上的合照都经常出现一些艺能界名人的身影。 这样看起来像是人生赢家的男高中生。自然有大批的爱慕者,而讨厌他的人数量只会多不会少。 “总之,因为先前inter high止步八强,还败给新军诚凛,学校里就有老鼠在蠢蠢欲动,吱吱乱叫着要给凉太一个教训。”赤木碧抱住自己的手臂,那是很典型的自我防御姿势,在害怕、动摇的时候用于给与自我信心,“更令人作呕的,居然有老鼠因此迁怒哥哥!不可饶恕……” 说着她猛然抬起头,露出先前被红色长发遮掩住的脸部,面上是恶鬼一般的表情。 你:“……”很好你差不多猜到具体过程了,毕竟你也曾经因为沙耶受欺负闯进妹妹的学校里暴走过,还因此被人取了个毗沙门天的外号。 “刚好有人在我的鞋柜里放钉子。”她很快冷静下来,恢复成惯常的面无表情,手指卷起肩上的一缕长发,“我就礼貌地一个个邀请他们去学校运动馆后面的小树林打…体验下户外露营。” …她是不是轻描淡写地跳过了什么重要的情节,在鞋柜里面放钉子已经是霸凌行为了吧。 赤木碧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格外骄傲:“最后,我赢了。” “哈?” 直白点说就是去打架了,还打赢了。虽然她受了伤,但是被她揍的人伤得更重。说话间赤木碧还神采奕奕地对着空气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好像手里还抓着某个人的头发,往墙壁上撞。 代价则是通告处分,还有被身为风纪委员的笠松抓住后,瞬间就明白了来龙去脉的兄长,对擅自乱来的妹妹有史以来第一次发火。 作为姐姐,你太能理解笠松的心情了。 但是看着消沉无比的赤木碧,你只能叹了口气,安慰道:“我想笠松君只是因为太担心你了才生气。作为兄长,看到妹妹置身于危险里肯定无法冷静吧。” 桃井也跟着帮腔:“是啊是啊,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说是这么说,可是一股怪异感却在你心头挥之不去。 “赤木君。”你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些人,因为喜欢黄濑而迁怒笠松的女生,因为嫉妒而讨厌黄濑的男生,仅仅只有这些人吗?在你的鞋柜里放钉子的人,是因为黄濑而针对你下手的吧?” 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丝毫躲闪、掩饰的迹象。 红发的少女倏地看向你,绿色的眼眸明亮且坦荡。 “是啊。”她说道,“喜欢凉太的人,自然会讨厌我,我早有这份觉悟,哪怕最后连凉太都讨厌我,我也在所不惜。” 你心想黄濑看起来一点不像是讨厌她的样子。 “哪怕……你的这份执著会牵扯到你自己,让你随时会暴露在伤害之下吗?”你问。 “前辈。”赤木碧说,“任何想达成的事情,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呀。” 你吐出一口浊气。 随着哨声的响起,诚凛和阳泉的比赛开始了。你看得心不在焉,好在还有桃井和青峰随时讲解。 你必须要承认心口的憋闷,源自于无力。你的身世,让你经历无数才能爬到今天和一般人平起平坐,平等对话的地位,你格外珍惜这种能和他人平视的机会。 所以你无法赞同这种为了某个偏执的目的,把自己都作为代价押上赌桌的行为。将他人放在首位,将自己作为燃料,不考虑后果,不考虑未来,简直是胡来,毫无计划可言,没有对自己的任何益处。 一旦被放弃,连最后一点翻身的本钱都没有。 如果有朝一日被放弃了呢?如果黄濑把她推开、不,甚至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露出漠然的神色,就有足够多的爱慕者会热血上脑,扑上来把她活撕了。 哪怕他们之间的关系亲密无间,都始终会有蠢蠢欲动的人会虎视眈眈,寻找机会下手。 根本防不胜防。 她连一点余地都没给自己留下,更遑论防护措施。你越想越焦躁,所以你不喜欢在很容易出风头的人身边待着,太容易被牵扯了。 哪怕是你面对上和赤司无可避免的冲突,也捏着有回转余地的筹码,换来一个互惠共赢的局面。 想着你就不由皱起眉,上次的一面之缘就让你感觉到这两个人的相处方式很怪异。那种奇怪的依存方式,简直像是互相捆绑在一起生长。 黄濑君乍一看是个飞扬跳脱的少年,有着这个年纪的男生都有的各种特性,不愿被拘束、向往自由。戒律、规则,这些在少年看起来像是禁锢拘束的东西他避之不及,厌恶至极。笠松好歹是他的部长,以年长者风身份和人格魅力,拘束他遵守规则合情合理。赤木碧的紧追不舍则师出无名,自然会成为很多人,尤其是黄濑爱慕者的眼中钉肉中刺。 按常理来说,黄濑本人应该也会讨厌她这种多管闲事,盯着他训练、作息、保证状态等等,插手处无孔不入。 但你想起上次那偶然一见,你曾瞧见黄濑凉太那开朗的眼神里上意外的有些晦暗的神情一闪而逝。 你确认那不是自己眼花,你心想这不是完全颠倒过来吗? 看似是赤木碧为了常人看来无稽之谈的理由,时时刻刻追赶、抓捕黄濑。只是为了他这个被兄长认定的王牌,管教他,约束他,监督他不被外物所打扰,专心做好最万全的满状态准备。 看起来赤木碧多管闲事又毫无自知之明,可怜了无辜蒙受委屈的黄濑凉太。 但真实情况是黄濑反过来利用这一点诱导赤木碧紧紧追逐他、抓牢他,以管束他为借口,为诱饵。直到一无所知扑上来的赤木碧,主动撞进他张开的臂弯,抓进怀里,就此牢牢禁锢。 这两个人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病态。 腕表的计时功能滴滴滴叫起来,提醒你时间已晚。不知不觉间,比赛的双方也换成了海常与福田综合。 因为过于担心,赤木碧整个人向前倾,大半个身子都压在栏杆上,一错不错地盯着球场上激烈的争夺。 你怕回去太晚会令好心留你借住的黛真知子担心,匆匆与他们三人告别,便朝出口小步跑去。 腕表还在响着,你边跑边按下侧键,这腕表居然真的由赤司修好送回来,你还特意翻找核对过每一条痕迹都是你在使用过程中造成的,确实是你的那一条。 对此赤司轻飘飘来了一句:“在知花眼里,我是会做这么低级手段的人吗?” 你很想吐槽他一句,他做什么你都不会觉得意外,在你眼里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但理亏的你只能端起汤豆腐锅放在他面前,揭开热气腾腾的锅盖。 ——等等。 你的脚步一顿,因为过度惊愕而站在原地,忘记前行。 夜晚刺骨的冷风从半开的大门处吹来,刮过你的脸颊,带起肩上的发丝。 你终于抓住了那一丝割裂感。 赤木碧需要自己面对种种找茬的麻烦,在这过程中受伤都是小事,最绝望的是万一有朝一日被所追逐的人,被她的兄长、被黄濑所舍弃。 你会把头脑好长相帅气运动神经又强的男生称之为“祸兽”的原因就在于,哪怕他们本身是罕见的善良小动物,他们的存在都会为身边的人招致不幸——名为嫉妒、迁怒的不幸。 被妒火洗脑的青春期少年少女会做出什么……简直用脚趾都能想出来。 可是你,从一开始到现在处于比名为黄濑的灾厄,更高等级的天灾——赤司征十郎的身侧,却毫发无伤。 不是因为好运,不是因为圆滑,不是因为你的趋利避害次次都能起作用。 而是因为你长期处于灾难中心的台风眼区域……名为赤司的这场风暴在陆地上兴风作浪摧枯拉朽,却始终把你包围在最安全的地方! 第30章 ================== 风,如刀一般切割过面容。 发丝被风朝后扬起,露出的耳边皮肤都被凌厉的夜风刮得隐隐作痛。 你浑然不觉这刺骨的冷与痛,头脑一片空白,只会朝着前方奔跑。 先你一步回来的黛千寻正躺在客房的床铺上,悠哉地享受阅读时光。 他只听到你蹬蹬蹬一口气冲刺上楼,拉开房门,笔直地朝他扑过来—— 第46章 在撞上床铺的前一秒,扑通一声,双膝碰撞,整个人直挺挺跪坐在地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你夺去手上的文库本,一把按在他的脸上。 黛千寻因为失去视野,双臂徒劳地在空中胡乱挥舞。 “你在干什么……!突然袭击我!” 你感觉自己的脑髓都快要随着沸腾的思维一起煮沸、蒸发,化作气态了。你的身躯在微不可见地细微颤抖,必须用双手的力道才能把书本按在黛千寻的脸上,避免他挣脱出来,看到你此刻的表情。 “千寻前辈……” 可是一开口你就知道前面的努力全部白费了。你连声音都带着细细的颤抖。 你从未如此强烈的动摇过,强烈到从外表和声音就能让他人发现。 果然,一听到你此刻的声线,黛千寻停下了挣扎。任由你把摊开的文库本按在他的脸上,眼前一片漆黑,鼻尖都是油墨的味道。 你的胸膛因为喘息而剧烈起伏,那不止是因为一路狂奔带来的,还有一重你竭力想隐藏的原因。 视线明明是盯着前方,眼神却始终无法集中。 你感觉大脑都要在沸腾里彻底融化,连最后的机能都罢工了。 你张了张口。 不行,不能再发出一丁点声音了。 现在全身都是破绽的你,只要有一点动向,立刻就会被千寻前辈察觉。 最后,在你把黛千寻捂到缺氧之前,你终于想起迟钝地松开力道,双手离开书本。 被按在他脸上的文库本掉落下来,露出黛千寻压抑到极点,黑气缭绕的脸庞。 他坐起身来,曲起一条腿,拿起被遗弃的小说,瞟了你一眼。 此刻的你正趴在床铺边沿,像是要逃避整个世界似的,把脸深深埋在手臂之间,只留下长发铺散在肩上。 尽管把自己埋起来躲避现实,你感觉到头顶有微风拂过,那是黛千寻拿着书本在你的后脑勺上方轻轻扇风。 “发生了什么?”他问道。 你没有回答。 就在此时,放在外套衣兜里的手机在一片寂静里响了起来。 那是黛千寻借给你的手机。 从抵达东京的当晚,他就把手机借用给你。 这两天手机都暂时放在你这里,免得你孤身在外失去联络,遇到困难找不到人求助。 至于黛千寻本人会不会因为没带手机失去联络……他巴不得谁都找不到他。 这个时间,会拨向这个手机的人。除了赤司不做他想。 你连看都没有看,保持趴着的动作,单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响个不停的手机,径直朝旁边的黛千寻的方向递过去。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看你一眼,接起来电。 “喂,嗯,是我。”黛千寻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知花的话,已经和我姐姐一起休息了。嗯,对的。好,没什么事情,我就挂断了。” 他把手机放在你手边,说:“现在改变主意拨回去还来得及。” “…不要。” 你闷闷地说,还是没有把脸抬起来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 “终于发现了?” 从你的鼻间挤出轻微的一声“哼”算作回应。 黛千寻:“真不容易。” 你抬起头,仰面瞪他。 “千寻前辈太过分了。” “哈?” 尽管在刺骨的冷风里狂奔许久,你的脸却还是像被烫熟的番茄一样通红,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滚烫温度。 你的眼睛里蕴满雾气,好像下一秒就会凝化成雨滴落下来。 连藏在发间的耳尖都红得要滴血。 “你明明早就发现了!”你语无伦次、恼羞成怒地指控对方,“千寻前辈却不提醒我!看着我走进陷阱里,跟温水里的青蛙一样慢慢被炖熟!帮凶,你也是赤司的帮凶!” 等你迟钝地回过神来,你的身边已经彻底被名为赤司的天灾所占领,连逃走的空隙都没有剩下。 你像是站在唯一一块岩石上,回过神来发现身边已经陷入汪洋大海般翻滚的岩浆包围里。 连你脚下这一块仅剩的土地,也马上要沦陷了。 “我要是帮凶的话,干脆就不要管你好了。”黛千寻嘲讽道。 赤司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他早已把你的弱点摸透得一清二楚,就像是他曾经处理过的那些对手一样,分门别类,逐个击破。 即便你一直以来执拗得有点可笑地想要在学校与他划清界限、拉开距离,保证你们两个人在其他人眼里是独立个体,互不干扰,仅仅止步于非常健康的前后辈共事的关系。 哪怕在放学以后回到家里,从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起,角色就会在无形间转变,他会从学校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同学”变成你认可为家人的存在。 原来这些努力早就化为了泡影。 你并没有如愿以偿和他拉开距离,相反的,在其他人眼里,你和他的名字早已紧密联系在一起。 所有人都知道了,胆敢对你下手的人,要面对的是赤司的怒火。 而这一切成立的基础又是由他在洛山飞快建立起来的权威带来的。 赤司太知道如何悄无声息捏住你的七寸了。 如果光明正大地宣布对你的保护,只会适得其反,遭到你的拒绝和抗议。 但如果从一开始就悄无声息把你纳入羽翼之下,等你反应过来,为时已晚,你早就习惯了在他规划出来的领地里生存的方式。 你从小拥有的东西,抓在手里的牌太少,所以每一次得到什么,就会害怕在下一次失去。 得到的越多,越害怕失去。 最简单直观的例子,就是从前还在教会名下的福利院里寄住的那段时光。努力干活,表现优秀的孩子会从修女嬷嬷那里得到巧克力糖、笔记本、铅笔一类的小东西作为奖品。 巧克力糖是硬通货,笔记本和铅笔是可遇不可求的奢侈品。教导年纪小的孩子单词和计算题,还可以从他们手里获得巧克力作为报酬。 如今被夏泽婆婆收留成为一家人的你们这几个孩子,都或多或少有着相同的经历。 那时候你就有一个克服不了的毛病,你总是会像贪婪的龙守着自己的财宝一样,把所有的宝物都藏起来。巧克力糖藏在枕头的棉花里,笔记本藏在床板的缝隙。攒得越多越害怕失去。 时时刻刻担惊受怕,做什么都无法安心。时不时要飞奔回寝室,确认东西都还在原处,一颗一颗地清点数量,一次次确认书包没有被人趁你不注意偷偷拉扯开来,偷走什么。 如果书本和笔记被人趁你不注意撕走,或是丢进水桶里,那就更糟了。是以你整日整日抱着书包游荡在外,宁愿在教室待到天黑也不想回到寄养的福利院。 直到后来遇到了夏泽婆婆才逐渐改变了你这一点。当初教会名下的福利院因为经营不善,慢慢向其他的孤儿院转移收留的孩童,其中之一就有你。 婆婆第一次见到你,就容忍了你这吞金兽一般的怪癖。她在一边等待你将狭窄粗糙的床铺从上翻到下,从各种犄角旮旯的缝隙里变魔术似的找出巧克力、糖果、书本、铅笔,甚至还有一整套的水彩蜡笔,通通塞进陈旧但结实的书包里。 她不像那些看似怜悯慈悲,却始终高高在上的修女。她没有开口劝你将这些东西分送给其他的孩子,只是点了点头,问你都收拾完了吗?收拾完毕,你们就要出发了。 你这守财奴的怪癖在漫长的时光里被她潜移默化地改变许多,至今只留有浅浅的痕迹。 你趴在床铺上,发出悲鸣,痛苦地抓起自己的长发。 “可恶、太可恶了!太难了!” 简直是阴谋、不,阳谋的大成功。如今你才恍然大悟,赤司对你来说的意义,就像是年幼寄人篱下时得来不易的巧克力糖、漂亮的玻璃弹珠。 可能对他人来说不算什么,可那是你的宝物,你一毫一厘也不肯舍弃的财宝。 要从你手中拿走,比割你的心肝还要痛苦。 黛千寻斜睨着你,发出一声短促的嘲笑,又说:“怎么?现在想起担心戒断反应了吗?” “才不是担心戒断反应!”你反驳他,“千景前辈去东京后,我不也适应得很好吗!” 你像是个突然被拔断电源的机器人似的,自暴自弃地把自己摔向床铺,面朝下,整张脸埋在柔软的布料里。 “区区一个赤司,居然对我了如指掌。输掉了,我完全输给他了……” 亏你在风平浪静的生活里还窃喜着,以为是自己避其锋芒,趋利避害的策略大成功,完美地实现了把耀眼的赤司推出去顶住压力,自己只用作壁上观的状态。 结果全是人家在不着痕迹地引导着事态走向! “反正你也就只有在他背后放狠话的本事了。真要对上那家伙,你跑得比谁都快。好了好了,别丧气了。”他用文库本的书脊轻轻敲打在你的头顶上,“任何身处局中的人,都无法看透身边的迷雾。这就叫做旁观者清。如果不把你带到东京来,从原本的环境带出来,你怎么可能会有发现这一点的契机?” 第47章 最重要的是,把你从赤司的身边带出来,将你放在一个不会被赤司所干预和影响的全新环境里。 不会有随时会被赤司调动的棋子替他完成目的、不会有他简单推波助澜就能发生的事件来妨碍。 黛千寻挑眉,“说到这里,我倒是有点好奇,你是怎么突然开窍的?” 你把黄濑和笠松兄妹遭遇的事情简单概括了下。他点了点头,对你用来形容黄濑的那个词——“祸兽”,表示十分赞同。 如果你对赤司的警戒心能有对黄濑的一半就好了,他悻悻地想道。 不过,赤司的首尾收拾得太干净了,很多事情在尚未发生之前就被他按灭在水面之下。你后知后觉到今日才察觉,还算情有可原。 那个小少爷总是要控制事态顺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去达成他所认为好的结局。这点其实黛千寻一直颇有微词,只是目前大家的共同利益一致才从未发作。 在你的描述里,那个被牵连受伤的少女赤木碧听起来很可怜,但是她和黄濑不是不可分割的。 只要时间一长,人们就会淡忘。她们就会成为独立的个体,互不干扰。以描述里那个少女透出的执拗性格,一旦认定一件事就会坚定不移,一旦决定舍弃什么也是同理。 但你和赤司不一样。 你是人尽皆知的,“龙的逆鳞”。 胆敢伤害你的人就会遭受赤司的怒火,换个角度来看,如果想要挑衅赤司,想要伤害到赤司,甚至不用对他本人动手,只要针对你做出点什么就好了。 尽管身处在赤司的羽翼之下,但和赤司本尊比起来,你可是显得好处理多了。 现在的安稳是源于赤司先前一阵子雷霆手段留下的余威犹烈,一旦发生点变故,他的权威哪怕产生一丝裂缝…… 都会有人迫不及待先拿你开刀。 在贫瘠乏味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年遇到赤司这样的人固然很有趣,但作为一个兄长,他没办法心平气和把妹妹交给这种危险人物。 “总之,在我整理好自己之前,我没办法再见到征、赤司了。”你咬住下唇,虚张声势地瞪了他一眼,“千寻前辈你要帮我!我这副全身都是破绽的样子,根本没法见人!” “说那么多没用的还不如先去洗澡。”他轰你去洗漱。 你站起身来,低头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湿润,正要从房间离开的时候,冷不丁听到他在你身后说道: “掩饰不了多久的,在赤司面前。” 你脚步一顿。 “千寻前辈你明明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会掩饰问题的人。” 只是当下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时机,还需要等待。现在有太多的烦恼跟毛线团似的塞满你的脑袋,“两个赤司”、冬季杯的决赛、赤司这些举动背后的真正意图等等。 即便赤司曾经亲口说过:“我很少有朋友”、“希望有朋友”、“喜欢和很多家人们待在一起的氛围”,你当然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他的种种行为仅仅源于这么简单到荒谬的理由。 等你走出房间,黛千寻的眼神才沉下来,用书脊轻轻敲打着掌心。 他总觉得,很可能连带你来东京这一点,都是一早在赤司计划好的一环节。 来不及给他多思索的时间,就在你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用冷水拍打脸颊,试图物理降温的途中,从楼下的玄关传来黛真知子有气无力的声音: “我回来了——千寻来帮我一下!” 第31章 ================== 一大早起床后,你就看见黛千寻堵在洗手间的门口,眼神意外的凶恶。 他穿着浅色的睡衣,头发因为刚睡起有些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每天早上和沙耶争抢洗手间还抢不过的佑树。 “这是怎么回事?” 他亮出手机上的短讯。 是来自黑子君的消息。 因为人不在京都的家里了,你给黑子君的一个暂用联络方式就是黛千寻的邮箱。 【有关于之前所说的那件事,我想请藤和前辈看完今天洛山和秀德的比赛,答案就会水落石出了。】 刚睡醒的你揉了揉眼睛,踮起脚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看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游魂似的“啊”地叫了一声。 “是黑子君啊。” 他准备对你和盘托出“赤司有时候看起来像两个人”的秘密。至于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洛山和秀德的比赛,你用刚睡醒迷迷糊糊的脑子缓慢思考了半分钟,得出结论。 秀德的绿间真太郎据说是智力上唯一可以跟赤司掰手腕的存在?黑子说从前在帝光的时候,他们两人有时会下将棋对弈。 虽然赤司自负的成绩从未落败,不过绿间真太郎那个严谨的个性和秀德强劲的实力,一定会将洛山逼到不得不展现真实实力的地步。 “真是辛苦黑子君了啊。”你揉着眼睛感叹道。 光是性格直率的他很难说出帝光时期到底发生过什么这一点,就足够你同情起他在赤司统治下度过的悲惨三年…… 黛千寻的表情瞬间严肃。 他一脸语重心长地说:“这小子更不行,一根手指就能戳倒。” 你清醒过来,看他神情就知道误会了。 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你不用洗手间就让我用。” 说着你把堵在门口的他朝旁边推,拿起牙刷和毛巾进去,刷的拉上门。 所有人里,真知子姐反而成了起床的最晚的那一个。等她洗漱整理完着装下楼来吃早餐,发现你们一个已经晨跑回来,一个正在帮忙准备早餐。 “现在的高中生都习惯起得这么早?”她接过你递来的培根和煎蛋时还一脸惊奇,“你们不会睡眠不足吗?高中可是身体发育的关键时期啊,万一因为睡眠不足影响长高,记忆力消退什么的,可就糟了。” “我们家人口多,我会起早一点帮忙做家务,习惯早起了。”你笑了笑,“千寻前辈是篮球社的,早上有晨跑的习惯。” 赤司也有晨跑的习惯,而他的晨跑路线上经过的一条老街时常会有老人拿自家种植的蔬菜瓜果来售卖,价格比市场便宜一些,还会被你指使晨跑时买点菜带回来。 所以那段时间他连早餐都在你们家里吃。然后你们一起步行去学校,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快到学校的地方刻意拉开些距离,一前一后分别进入校门。 可笑你从前还沾沾自喜杜绝措施做得如此完美……在全校人的眼里你们早就紧密联系在一起比米饭上的纳豆还难掰开! 为了避嫌连看比赛都刻意坐在场馆角落,不和篮球社的人相邻,现在想想,这些统统都是无用功……你想想就心塞,一大早开始心情就郁闷。 “高中生已经这么辛苦了啊。”真知子姐不由感叹道,“那么昨天晚上我拜托你们帮忙,会不会很困扰?” 她咬着叉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在近距离和黛真知子接触后,你理解为什么千寻前辈会和她的关系格外亲密了。黛真知子,一个已经一脚踏进社会,手上处理过的案子大大小小数目可观,按道理来说是最直观接触到人性本质的职业之一,却还保持着一股堪称执拗愚直的热忱。 “不会啊,再说也不是很难的任务。”你说,“我们很快就完成了。” 这时晨跑回来简短冲了个澡的黛千寻擦着头发走过来,正要拉开椅子坐下,闻言不客气地开口:“反正你从小不擅长这种拼图、积木一类的玩具,只有做题念书手到擒来。与其一个人抓着头发纠结到凌晨两点,还不如老实拜托我们。” 黛真知子咬着煎蛋瞪他一眼:“臭小子,忘记你国中每次数学题都是找谁请教的吗?” 黛千寻呵呵:“啊,是谁呢。小时候一个人把整套积木都暴力拆坏的猩……嘶。” 在那对姐弟日常斗嘴打闹的时间里,黛真知子所说的拜托你们两人的事情——正安静地待在餐桌旁边的沙发上,套在玻璃防尘罩里,等待履行作为证物的使命。 那是一套有些年头但精美依旧的住宅积木模型。 仿佛神话里巴别塔一般的建筑,灰青色的外墙,以及顶端仿佛是将夕阳熔化重锻的玻璃天顶。 据说是这次接受委托的案子里的重要证物,你是不明白为什么做律师还要会搭积木拼模型。但是真知子姐因此被难住了。不仅比你们两个回来得还晚,把自己的头发抓挠得乱如稻草,苦大仇深地盯着摊开的模型零件,还时不时丧失理智,抓起拳套对着挂在房间中央的沙袋一顿乱揍。 当时你正因为昨晚意外的醒悟而心烦意乱,怎么都无法集中精神。你越是尽力压抑,越是无法制伏思绪,脑海里越是无可遏制地翻腾起有关于那个人的画面。 和他相处时的零碎画面、细小的动作、乃至于对方额前的碎发,连被微风吹拂的细微飘动都一一放大在眼前滚动播放。 大脑突然变成了开关失灵的录像带,不断地播放着有对方身影的画面。就算恼怒地朝镜子泼水,把脸浸在冷水里直到窒息的前一秒才拿起来,依旧无法克制。 第48章 好在有真知子姐带回来的任务让你有分散注意力的机会。 你当即满口答应下来,抓着千寻前辈研究了一晚上怎么把这个精美的房屋模型重新搭起来。 正在走神的你被姐弟俩的问话拉回神,你转头一看,对上真知子姐的目光。 “知花酱一直在看着这个房屋的模型。是有什么想法吗?”她问你。 “没什么,就是觉得很精致漂亮,我很少见到这样的东西。”你随口道,“对了,昨天真知子姐说这个房屋模型是仿照现实存在的某幢宅邸设计的?” 这点很有趣。通常是建筑师按照图纸构想先制作出来模型,再在现实里大兴土木修建实物。只有像是一些特别有名的建筑,比如东京塔呀、金阁寺这些地标建筑会在实体落成后,再制作等比例缩小的模型开放售卖。 “这是哪个地方的古建筑吗?”你问道。 黛真知子连连摆手,好笑道:“这哪里会是什么需要保护的古代建筑,只是根据有钱人家里留下来的老宅设计的模型。最早是那一代家主的挚友,一位气派的留洋建筑师主持建造的豪华别邸。不过据说房子本身是从昭和年代落成保存至今的,应该可以算得上保护建筑了吧。这次不慎被卷入家族遗产继承的纷争里,算是这件古董的不幸了吧。” 说着她起身走到沙发边,弯腰细细查看这个繁复精致的模型。 “说起来,知花你好聪明……居然一下子就看出来那个大雁花纹的琉璃配件不是窗户,而是天顶。一般人很难联想到吧?多亏了知花,我们才能这么顺利地完成。” “欸?大雁、云朵、透明的天空,不是很容易联想起来天顶吗?”你不解道。 “并不容易联想到啊。”黛家的姐弟两个异口同声道。 你们两个帮真知子姐把装满两个公文包的材料和硕大的模型抬上计程车后座。真知子姐还有些歉意,让你们两个孩子帮忙。你觉得她愿意留自己借住这几天已经非常过意不去了,能为她做的当然要力所能及帮忙。 你还跟她开玩笑道,如果事务所今天缺端茶倒水的杂役,请不要客气地使唤你。 无意间你问了一句。 “这间宅子的主人,是叫末黑野吗?” 正在整理车后座杂物的真知子猛然回头,吃惊地看着你。 “知花怎么会知道的?”她不可思议道,“我跟你说过吗?我好像昨天一拼完模型就睡着了,根本没来得及跟你们解释前因后果。难道是我说梦话??” “没有,不是梦话。”你摇头,眨了眨眼,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到天顶是彩绘玻璃,像是巴别塔一样的房子,就会想起【末黑野】这个名字。” “好像很久以前就有人告诉过我这件事情……末黑野,末黑野家的房子有着巴别塔一样的外形,彩色天空一样的屋顶。玻璃上有着南飞的大雁。” 至于那个人是谁,你皱起眉,记忆模模糊糊的,一时难以回想起来。 在拼那幢房子模型的时候,你记得亲手装上去的四面琉璃彩绘窗户,分别是远山天际的黎明,有乌鸦飞过的黄昏天空,满是萤火虫点缀的黑色的琉璃,还有用白色来描绘雪景的琉璃。 这四张彩绘琉璃画连在一起就是: 春天的黎明、夏天的萤火、秋天傍晚飞过乌鸦的天空以及冬天的雪。 灵光如闪电般划过脑海,你恍然大悟。 ——“是枕草子啊。” 然而,在耳边响起的一个柔和的男声比你更早说出了答案。 你一愣,循声转过头去。 站在你身边的是一位黑色短发,眼下有一颗泪痣,相貌和气质都令人如沐春风的年轻男性,看起来是和你差不多高中生的年纪。 迎上你的目光,对方微微一笑。 你不由诧异道:“冰室君,和火神君同为归国子女,国文的修养却是天差地别啊。” 冰室哈哈干笑两声,对火神的国文成绩不做评价。 “春天的黎明、夏夜的萤火、秋日黄昏飞过天空的乌鸦、冬天的雪景。确实是枕草子第一段四时景物的内容。”冰室辰也看着你道,“藤和君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 在热闹激烈的篮球场上突然联想到闲适悠哉的文学作品怎么看都很奇怪吧。 你随口搪塞过去,直说是想起今年还没下雪。你没想到的是,冰室和紫原一回到秋田当地就下起大雪,跟灾难片里天地异变似的。他还拍了一张雪景发给你——当然,就是黛千寻的手机邮箱。 引发黛千寻黑着脸拿着手机质问你在东京都干了什么。如果不是你拦着他可能当场就要写回复邮件:“少对别人的妹妹出手!” 现在你、拎着两袋零食的冰室辰也、被零食包围的紫原敦,三个人正站在比赛场馆的看台栏杆后等待比赛开场。 马上要开始的就是秀德对洛山的四强赛。昨天阳泉在对诚凛的比赛失利后并没有立刻返回,而是留下来观看冬季杯后续的比赛。 “黑子和大我拜托你和我们在一起观赛的原因,除了有我们帮忙讲解比赛,还因为担心你再和竞争对手的学校走得很近,会被集体排斥吧。”冰室像是看穿什么般说道,“虽然不知道藤和君为什么不愿意随大流坐在同学那边,不过安心吧,已经输掉的我们是没有威胁的人群。” 说着自嘲的话,他却能轻松地朝你一笑。 “啊,你很敏锐呢。”你有些惊讶。 你不去跟洛山的学生坐在一起是因为心里那点别扭,总觉得混迹其中就像对赤司低头了一般。 不知为何,你在他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明明对方看起来是个气质和性格一样柔和的少年,似乎永远不会和他人起冲突。 话说回来乍一看其实你也是这样,看起来温和柔顺,总是挂着笑,似乎不会因为任何事情生气…… 你若有所思看着他,心想搞不好你们俩还真是一类人。 就在这时,你听到了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冰室和你一起转过头去,一直啃着零食的紫原却先你们一步察觉,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啊,小黄仔。” 穿着海常的队服外套,挥动手臂小跑着朝你们跑过来的金发少年,正是黄濑凉太。 吸引你视线的是另一个人,被黄濑抓着手腕牵在身后,被迫一起小跑过来的红发少女。 “赤木君?” 你朝后一仰,目光投向黄濑身后的少女。她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躲闪你的目光,反常地往黄濑身后躲藏。 隐约对这看似娇弱的姑娘真实秉性有些了解的你直截了当:“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打起来了?” 黄濑见状只能苦恼地抓着短发。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了,现在不能放小碧和其他人待在一起,会出大问题的。” 总之起因就是昨天你没看完的比赛后续,海常和福田综合的比赛。福田有一位是曾经从帝光篮球部退出的队员。对方赛前在更衣室就宣扬了一遍抢走黄濑前女友(此处有黄濑严正抗议:那不是我女朋友啊!)的过程,在比赛中场休息还给观众梅开二度再次演绎一遍,导致赛后他们离场还听到有人在讥笑黄濑。 快速地解释了一遍原委后,他求助地看向你,双手合十恳求道,“藤和前辈,可以拜托你看管一下小碧吗?拜托了,现在看来除了笠松前辈只有你能镇住她不轻易行动……呜哇小碧,你不要抓我的头发啊!” “昨天吸取教训之后就拜托了二军的人暂时跟小碧一起行动。”黄濑的脸一下就变苦了,“可是二军的人根本拦不住小碧啊!” 再因为打架生事绝对不止吃一个处分那么简单了。 思及此处,你的神情不禁严肃起来:“赤木君,你又和人发生冲突了吗?” 问话的人是你,她便不由得心虚地低下头,被黄濑抚摸了两下脑袋安慰,又重新填满勇气似的抬起头,语气难掩骄傲:“我打赢了。” 你冰室:“……” 那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吧! 冰室辰也的目光在你们三个人身上环顾一圈,叹息一声。 “我变成托儿所了。” 赤木碧:“?” 你:“?” 紫原敦:“唔?” 开场前,冰室问了紫原一个问题:“敦,你觉得这场比赛谁会赢?” 紫原咬住一片薯片:“我不知道,单论将棋的话,赤仔没输过。篮球的话……不好说。” 他又说:“不过,想象不出赤仔会输的可能性。” 你突然想起什么,对他说道:“紫原君,我想请教你一个关于赤司的问题,黑子君说,有两个赤司是怎么回事?” 紫原缓慢地发出一声“嗯?”,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说道:“啊,我知道小黑仔指的是什么了。是那件事之后吧。” “国中的时候,我对赤仔说了【最近逐渐觉得不听你的话也没关系,因为我才不想听比我弱的人的话呢。】”紫原说着拈起最后一块薯片放进嘴里,边咀嚼边说,“然后就发生了那件事。” 第49章 因为对手无法与自己匹敌,对篮球逐渐乏味的紫原拒绝训练。 赤司主动提出要和紫原1v1对决,五球决定胜负。结果紫原一连进了4球,就在大家以为胜负已定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赤司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明明就和先前一样拍打着篮球,和紫原对峙站立在球场上。 然后,从他带着球朝篮筐跑去,与紫原敦擦肩而过之时,紫原仿佛突然站立不稳般仰面摔倒在地。 “就像现在的绿间君一样吗?” 冰室一脸凝重地开口道。 全场的一片哗然声之中,球场上刚才还高歌猛进,与洛山不相上下的秀德,突然像是被鲨鱼咬住的猎物挣扎不得。 赤司带着球轻松地晃过了拦截他的秀德三人,起跳、投球。 如果一个人摔倒也就算了,但是球场上三个人都摔倒在地,仿佛特意为对手进球让开道路一般。 这就显得很诡异了。 “重心破坏。” 紫原说着,将手上吃空的薯片袋卷成一团,丢进塑料袋里。 “在那一招下,没有人能站稳。看起来就像是突然摔倒了一样,等着给赤仔让路。” 冰室吃了一惊:“能做到那种程度吗?” “原理很简单,就是赤仔的眼睛提前预测了对手的肌肉动向。”紫原因为零食吃光陷入烦躁,“啊,好烦,不想再看了。结局已经定了,赢的会是赤仔。” 就在这时,旁边闷不做声的赤木碧及时递上一袋饼干。 紫原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要给我吃吗?” 赤木碧点点头,“请紫原君收下。是女生们送不出的慰问品,浪费掉很可惜。” “是给黄仔的吗?那家伙还真是老样子~那我就不客气了。”见到零食的紫原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他边拆开包装边说:“连我有时候都会觉得,赤仔有点恐怖。我只听从比我强的话,嘛,室仔是例外。但是赤仔一直想要所有人都按照他的想法来办事。发现了弱小的黑仔也好,让灰崎退部也好,提前让小黄仔加入正选,就连那时候亲口说了我们可以不用来训练的人都是赤仔——” “…不是的。” 你突兀的出声打断紫原,令身边三个人都意外地看向你。 第32章 ================== “嗯?” 紫原看向你。 你直视他的眼睛:“在那时候,你和青峰君两位已经不想来训练了吧。连比赛都不想去,明确表示出对篮球的倦怠。” 他缓缓点头。 “确实是。” 连赤木碧都说:“我听凉太说过,在帝光的最后一年,正选里只有他和绿间君还会准时到篮球部训练。” 黑子已经因为忍受不了队伍糟糕的变化,递交了退部申请。 “队伍的分崩离析是必然的结果,因为队员里有人已经表现出了倦怠,甚至是腻烦。”你说,“换句话说,你们从前那颗团结一致的心已经散了。那么,征君所做的,不过是替你们将必然会发生的龃龉摊开到台面上来。” 你又问:“紫原君,如果征君在赢了对决后没有主动提出免去你们的每日训练,蔐是要求你每天都准时到场,你会照做吗?” 紫原想了想,道:“如果是赤仔说的我会照做吧。不过,我不会认真的。” “所以,征君才先一步替你们解决了这个问题。”你道。 与其强留他们在训练馆里影响其他人,还不如干脆放手。在队伍人心分崩离析的必然前提下,保全最重要的一样东西,那就是胜利。 “列车需要列车长把握方向,船舶需要掌舵手。总有一个人要去做大家都不愿意做的事情。”你把目光转回到球场上,明明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却声线平稳听不出一丝破绽地说道,“哪怕那是很残忍的手段、是很不讨喜的事情,只要有一个人愿意承担趈这份责任,背负着所有人的期望走下去,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有这个人像是弥赛亚一般为众人代偿报应。” 你松开紧攥的手指,放任掌心被指甲掐得满是红痕。 “成功了,固然很好。但是失败了,那个代替大家做出决定的人就会遭到报复,被所有人指责。”你轻声说,“因为,做出决定的人是他啊,领导大家往前走的人是他啊,就算所有人心底都赞同这样的道路,也会在失败时将所有错误推到他的头上去。” 你深吸一口气。 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趈来了。 为什么你隐隐有几次察觉到赤司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为什么黑子会说“有两个赤司”,为什么赤司会说他从来没有尝过败北的滋味,为什么赤司会说他是不会输的。 因为他不允许败北这个字眼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如果这件事无论如何勉强自己,都做不到怎么办? 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那就创造出一个绝对不会失败的“赤司征十郎”吧。 因为那是为了绝对的胜利蔐创造出来的“赤司征十郎”,所以哪怕用尽手段、哪怕会伤害到别人、会带来残忍的后果,他都会为攫取胜利蔐行动。 “我的一位律师姐姐,借给过我一本书。她说看完会对人生有重新的认识。那本书其实只讲了一个故事,一艘轮船遭遇海难等待救援的故事。”你的目光从紫原、冰室、赤木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还有5天才能得到救援,现在救生船上还剩2天的食物和淡水,只要杀死其中一位喝了海水的船员,大家就都能平安活到救援到来。如果诸位是船长,你们会怎么做?” 你说的正是黛真知子借给你的书籍里真实案件,原型是大航海时代的鹭草号案。 喝了海水的人必死,即便不开枪,在那个时代的医疗条件下,喝下海水就等同于死亡。 “所以,怨恨吧。”稀奇的是,开口时你的声音里情绪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只要怨恨开枪的船长就好了。即便他拯救了所有人的性命,即便每个人心底呐喊的都是杀死他,做出开枪决定的人只是船长一人罢了。怨恨的话,只要怨恨他在当时极端困境下化身成为恶魔好了。” 正如黑子所言,今天洛山和秀德的比赛落幕后,你自然就明白了两个赤司的意义。 秀德的队员数次如站立不稳般摔倒在地。观众的喊声与洛山的加油声交汇在一趈,宛如密集的鼓点敲打在耳膜上。 和你之前偶然所见的那几次一样,出现了一个不像你熟悉的、不同的另一个“赤司”。 你目光里那个站在球场上的红发少年,浑身散发出凌厉的气势,与身材高大的对手互不相让。 随即闲庭信步似的,拍打着篮球,轻易从对方的拦截里走出去。 在全场的目光注视下,如站立在山岳之巅的少年。 你握紧身前的栏杆,下意识往前倾。 篮球如一道橘色的流星,划破空心,穿过半场,稳稳落进球框里。 哨音在场馆上空响趈。 比赛结束了。 秀德以绝对的分差败给洛山。 赤发的少年偏头与昔年的队友兼好友交谈几句,便回到列队,双方行礼。 你听到观众席上人们交头接耳的声音,雀跃地欢呼赞叹着不愧是帝王洛山,百战无败。今年问鼎冠军的一定是洛山。 你目送洛山的少年们从通道口离开,赤司落在最后一个。 明明身边都是队友环绕,可那个穿着洛山白色外套的身影看趈来却那么孤峭,仿佛与旁人间隔着无形的墙壁。 你想趈他坐在桌边的身影,想趈落在他肩上的暖橘色灯光,想趈支趈下颌翻书的侧影。 他和佑介一趈坐在玄关边,等你回来的身影。 赤司和黑子君、黄濑他们不同。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他是以君临的姿态凌驾于众人之上。人们向往他、憧憬他、惧怕他、期盼他带来荣耀。 所以他才是孤身一人。 从来没有哪一刻,你的心底涌趈这么强烈的冲动。 你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 * 场馆紧闭的玻璃门从内被推开,内里滞闷的暖空气扑出来,有人从冷清的侧门步出。 靠在墙壁上等候的你抬头,看向来人,是熟悉的气息在靠近。 “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吗?” 赤发的少年问你。 “没有很久,我也是刚从场馆出来。”你说,“今天的比赛很精彩,看得我很庆幸自己能亲眼见证。” “比赛结束后的复盘稍微久了点。”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短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今天不和黛前辈一趈回去吗?” “千寻前辈自己会找路回家,不会迷路的。”你说,“我今天…看到你下场比赛了。” “对手毕竟是真太郎。”他笑笑,“如果不认真趈来,可是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的。” 你深吸一口气,对他伸出手指。 “手,给我。” 他一怔,依言握住。 第50章 你牵趈他的手,拉着他朝前走。 他丝毫没有反抗的迹象,顺从地被你握住手牵着走。只是在触碰到你冻得冰凉的指尖时微微皱趈眉,问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你默不作声,拉着他来到了场馆后方僻静的角落,面前是一条通往下方的阶梯,通往是场馆的另一个出口。 夜色过浓,城市的灯光宛如漂浮在空中的光河,在围绕场馆的树林后静静流淌。 “怎么了?” 他在你身后问道。 你在最高一级台阶前站定,松开手,转身,面朝身后的赤司征十郎。 你握住身侧的金属栏杆,脚跟抬趈,往后撤一寸、又一寸,直到后半脚跟悬空在台阶上方。 风吹趈背后的发丝,扬趈裙摆。 你松开他的手,指尖蜷缩回衣袖。 你抬眸看他。 赤色的发丝在晚风里轻轻飘动,他澄澈透亮的眼眸里倒映出城市的灯光。 同时就在今天的比赛里,你也明白了另一点。 为什么赤司在对待有关你的事情上,会像被触碰逆鳞的龙一般暴戾,时常采取极端手段。 因为人是很脆弱的。 只要是受到过伤害,伤痕就会一直存在,没法再恢复如初,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那么就从一开始禁止伤害出现吧。 极端的目标需要极端的手段。 是因为从小被家庭灌输“不能输”、“只有胜利才是一切”的家训,所以才能造成他扭曲的思维定式吗……不对,其实你也差不多。 只要能胜利,把自己压垮成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都没有关系。 背着所有人的期望向前踽踽独行。 失败很可怕,一旦落败于他人,那么计划好的人生道路就会出现裂缝。 但是,并不意味着失败是不能接受的。 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赌局。命运允许你以微薄的筹码参与轮盘。 可是一旦尝到赌局的甜头,筹码越押越重,压力越来越大,只能一直赢下去,一旦失败,后果更加惨重。 可是他和你不一样,你不能失败的原因,是因为你的立身之本是【胜利】。你的【胜利】通常和表面上的输赢无关。 一般的同龄人还在纠结升学、日常之类的烦恼,你比他们提早站在了人生的赛道上。 蔐他是不允许自己失败。 他有可以后退的余地。 你松开握住栏杆的手指,上半身朝后仰倒下去,失重感随之蔐来。 身躯朝着后方的台阶跌去。 你看到赤司的双眼遽然睁大、眼瞳紧锁。 出来吧,另一个赤司征十郎。 你在心中默念道。 在左眼的瞳色变化的那一瞬间,他一把抓住你的小臂,猛地将朝后跌落的你拽向自己。 你的鼻尖狠狠撞在少年宽阔坚硬的肩骨上,痛得你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花。 “…你到底——”少年向来温润的嗓音压抑着什么,在你耳边响趈,你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陡然抓得死紧,“在做什么?” 你能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笼罩的怒气,冰冷刺骨。尽管他竭力压制着怒意,却萦绕不去,如此近在咫尺。 好像要把你刺伤一般。 “跌下去受伤了怎么办?”他压着怒气追问,“为什么要——” 他的声音戛然蔐止。 出乎他意料的是,你抬趈双臂,环抱住他的身躯。 少年的身躯在你落锁的双臂之间僵直趈来。 “我没有关系。”你把脸埋进他的肩颈衣料里,只留下发丝轻轻磨蹭着他的下颌,“你看,我没有摔下去,我很安全,你能拉住我,保护我。” “所以,不要再担心了。” 不用勉强自己什么都做到尽善尽美,不用把别人都变成自己肩上的责任,不用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更不要因此把自己逼上绝境。 你缓缓收紧力道,像是要他当做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偶紧抱在怀里一般。 你感觉到腰肢上有逐渐箍紧的力道,他回应了你,将这变成了一个相拥。 “相信我吧,我会成为你的退路。” 你把脸埋在他的肩颈里,轻轻说道。 第33章 ================== 超出所有人预期的是,洛山和诚凛的决赛,最终的胜者竟然是成立刚两年的诚凛。 最后的压哨灌篮穿过篮筐,砸在地上,也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你在人海里站起身来,头一个鼓掌。 掌声,清脆单薄的掌声很快引起四面八方的共鸣,随即欢呼海啸般席卷了看台上的观众。 如有神助的诚凛一路杀进决赛,将桐皇、海常斩落马下后,直面最后的帝王洛山,完成了一场黑八奇迹。 人们爱看神的降临,也爱看弑神者半路截杀。 在竞技体育的路上,任何选手永远都是挑战者的姿态,严阵以待下一场比赛。 汹涌的人潮和扬起的彩带将你的掌声吞没在内。 提前离席的你像是退潮前离开沙滩的沙蟹,逆着人群走到了幽暗的通道口。你対着掌心呵气,尽力摩擦掌心保持温度。 不过无济于事,夜幕降临后冷风迅速卷走你手上的暖意。这帮人的战后复盘又不知持续了多久,才看到选手通道的侧门被推开。 你対着最先从里面出来的人举起手臂,挥了挥。 实渕玲央一怔,随即扭头対身后的队友说道:“有人特意等了很久哦,征……黛君。” 拨开众人走上来的黛千寻,看见你被冻得发白的脸,和缩在衣袖里的手指,露出一脸看到麻烦的表情。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你佯装抱怨,走上前抱住他的手臂,“我可是特地来关心哥哥的好妹妹啊。” “不用了,没有你的关心我会活得更长。”他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推开你。 “哈?妹妹是会让你折寿的存在吗?” “普通的妹妹不会,但是你会。” “太过分了,本来还打算做你喜欢吃的菜作为慰问。这样的话,就做你讨厌吃的——” “那样晚餐我就不吃了。” “我会逼着你吃下去的!” 走在你们旁边的叶山小太郎睁大眼,稀奇地盯着你们。 “没想到啊。”他惊奇地说,“藤和,原来你是这样的性格吗?” “这么说就很失礼了哦小太郎。”实渕玲央说,“女孩子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了解的。” “叶山君觉得我是怎么样的性格?” 你抱着黛千寻空着的那只手臂,探头过去看向叶山小太郎。 他居然还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看起来笑眯眯的,但是很危险。去年剑道社和橄榄球部的场地冲突是你解决的吧。” “虽然很多人说那是看在千景前辈的面子上,但那两个社长确实是因为你的周旋蔐休战了。今年你不怎么出面,还是能把学校的秩序维护得很好。”叶山小太郎看了一眼赤司,“还有,总是和赤司在一起?” 赤司征十郎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 叶山立刻像是被海葵蛰了一下的章鱼,火速缩回触手,躲到实渕玲央身边。 你対着赤司笑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威胁前辈。赤司的眼神无辜,好像在辩解自己并没有。 “原来你和黛是兄妹关系吗?”叶山小太郎摸摸后脑勺,视线在你们三人之间巡回,“之前都没听说过。” 是啊,因为你平常的时间都拿去打篮球和在班级里化身猴王了。你微笑着想道。 你隐约听见叶山在自以为小声地和实渕玲央说,看起来笑眯眯的脾气很好实际上很危险,这不是和赤司一模一样吗。 你突然察觉到什么,视线在黛千寻和赤司之间来回。 “总觉得你们俩之间的氛围变了。”你狐疑地眯起眼,“发生了什么?突然变成能抵足蔐眠的知心好友了吗?” 你刚说完,在场男生们的表情都变得很奇怪。黛千寻更是一副在汤里吃到芜菁叶子的表情,满脸嫌弃。 你対着黛千寻伸出冰冷的手指威胁,“不说我就把手指塞进你的脖子里哦。在冷风里冻了半小时的手,跟冰块差不多了。”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你,“你是真的怕我活得太长啊。” 你微笑着作势举起左手。 黛千寻啧了一声,说:“就是说了一些东西。” 他看了一眼赤司,别有深意地强调:“一些早就想说的心里话。” 你的眼神不减狐疑,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心想黛千寻心里対赤司能有什么好话,他嘴毒又犀利,最喜欢置身事外看穿一切又憋在心里不说。 作为观众的你当然想不到暂停时间里,黛千寻毫无顾忌地対着内心动摇的赤司说了一通心底压了很久的话。 比如他动摇的表现真是不像样、比如他说大话什么的……被你听到会吐槽他真是会抓紧时机公报私仇。 第51章 得不到答案的你也只能放下疑惑,露出笑容。 “嘛,总之大家的关系变得更好了,那就够啦。” 所以下次在你家里撞见対方不要再用眼神角力搞得气氛剑拔弩张了!! 这次你听到的是叶山小太郎在自以为小声地対实渕玲央说,能在赤司和黛之间游刃有余,多么可怕的女人啊藤和。 快走到车站的时候,黛千寻忽然从你的怀里抽出手臂,很自然地从包里拿出手机,像是照顾小孩似的,将手机的系带套上你的脖颈。 手机挂垂在你的身前。 然后在你怔愣的时候,双手按在你的肩上,一转、一推,将你朝着另一侧赤司的方向推过去。 你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自身后的那股力道推得向前一扑,恰好撞进前方的赤司怀里。 他条件反射张开双臂,猝不及防接了个满怀。 “这个走失儿童交给你了。” 黛千寻対着赤司挥了挥手臂。 “找不到回去的路就打她脖子上手机里的第一个电话。门禁是八点,不容许超时。” “就这样,我走了。” 说完他毫无留恋地拽紧背包快步走远。 与此同时,实渕、叶山、根武谷也像是约好似的,一个个跟上他的脚步。 “说起来我答应帮人带的东西还没买全呢。” “欸,要给人带特产回去吗玲央姐?” “东京能有什么特产?” 眨眼间只剩下你和赤司两个人。你们两个四目相対,面面相觑。 好半天,还是你先开口打破沉默:“那个,慰问品,你要吗?”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你,有点意外,“我也有吗?” “当然了,又不是只给千寻前辈一个人的。”此时才察觉你们两个人黏在一起过久的你赶紧从他怀里退出来,叉腰道,“嘛,芜菁叶子汤是他的特供。” “事先说明,我没钱哦。”你说着,视线环绕一圈,发现了目标,“啊,就是那个。” 最后变成了你们两个人,一人一罐温热的玉米汁,并肩走在无人的林间小道上。 赤司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玉米汁,“嗯,很符合你的作风。” “现在条件简陋,将就一下吧~等回到家里,再给你做喜欢吃的汤豆腐锅。”你说道。 大概是【家】这个词触动了他,他垂下眼,点点头,表情里的郁色稍微散去一些。 “千寻前辈対你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吗?” “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刚才氛围变了。”你若有所思,“嗯……怎么说呢,就是他浑身散发出破罐子破摔的气场。像是已经当着你的面做出更不敬的措施,就不在乎这点了。” “没有那种事情。”赤司笑着说,“蔐且,应该是我要感谢黛前辈才対。多亏了他的一番直言不讳,我才能及时清醒过来。” 你微微睁大眼,惊奇道:“我还以为他会趁机把你教训一顿呢。” 赤司如此言之凿凿,你都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把千寻前辈想得太恶劣了! 可是那个人本来就毒舌又坏心眼! 赤司的笑容加深了,轻声说:“原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吗。” 你顿时一乐,“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自己找他算账。” (坐在车站前边等车边翻小说的黛千寻:阿嚏!) 相顾无言步行出好远,他才突然开口问道:“今天的比赛,我输了。知花会対我失望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你皱眉,“当然不会啊。相反,我认为这是一场精彩到应该被所有人铭记的比赛。” 你把冷掉的,没有开封的玉米汁塞进他的口袋里,抽出手的时候有些舍不得他外套衣兜里的温暖。 “蔐且,最关键是,你打得很尽兴吧?” 你张开双臂,在空中划出一个圆,比划道:“观众全都被吸引了,没有一个人能分散注意力。如果能看到这样双方都拼尽全力,精彩纷呈的比赛,让人感觉非常幸运。” 他的脚步顿住。 “好久没有遇到能让你精疲力尽的対手了吧?怎么可能会有人不期待旗鼓相当的対手呢,我们这种人都是在激烈的竞争里证明自己价值的呀。”你想到什么,竖起食指贴在唇边,“我不算,因为我不喜欢无用的内斗,所以一开始就跟你达成和解了!真是功成身退呢。” 他也从善如流地说了一声感谢。 “确实如你所说,我一直在期待着,期待能让我全身热血沸腾,战意高涨,甚至是能把我逼进绝路的対手。”他低头一笑,再抬头时眼神闪闪发亮,“知花,你真的非常了解我。” “就像你们篮球队一样,要熟悉队友的习惯和球路,才能在第一时间理解队友的策略。”你背过手対他扬起笑容,“我也是啊,既然说了要成为你的后路,至少要清楚从哪个方向接住你吧。” “不过,你父亲那里没关系吗?”你不禁有一丝担忧,“这次冬季杯失利了,他会反対你继续打篮球吗?” “父亲那里我会好好说明情况的。”他一顿,看向小路的尽头,那里有一対晚归的母子。 母亲牵着孩子的手,两人说着闲话,行走在归家的路上。 他的目光悠远,脸上的神情因为灯火朦胧有些落寞,随即振作起来。 “认真说起来,其实从前我就在逃避这个问题。这一次,我会告诉父亲,我会继续打篮球,不只是为了赢得胜利。因为我真心热爱篮球,即便会遭遇惨败,依旧喜欢,并且这份热爱会一直持续下去。” 你由衷地说,那真是太好了。 “其实黑子君有拜托我问你一个问题。那也是我想问的。”你说,“开心吗?现在你打篮球的时候,会觉得开心吗?面対不同的対手,变化的局势,无论是获得胜利还是惜败于人,你会从心底感到対篮球的热爱吗?” 他的目光停驻在你的身上,那一丝柔和的笑意从未在他的眼底消失。这令他的眼神看起来像是春日刚破冰融化的池水,有樱花在水面飘舞。 “很开心。”他说道,“能遇到这样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很开心。我享受到了,在比赛里拼尽全力,无惧输赢的感觉。” 你在被他的眼神摄去注意力片刻后,终于想起回应。 低头在风里挽起散落的发丝,勾回耳后,你赶紧转移话题:“有点冷了,我们赶紧去坐车吧。” 他対你伸出手掌。 “手给我。” 在你愣愣的目光注视下,他很自然地牵起你冰凉的手指,毫无戒备地放进自己的衣领里。 冰冷的指腹贴上温暖的颈项皮肤。 “这样,会暖和一点吗?” 他呼出一口白气,朝你一笑。 第34章 ================== 回到学校,就要准备对付一些棘手的余波了。 你双手叉腰,看着学生会办公室里一张张写满担忧的脸。 “会长他没事吧?” “怎么会输给诚凛,洛山从未有过败绩……” “赤司君还好吗?” “他没有事情,不用担心。”你说,“再不回去工作,马上有事的就是你们了哦?” 学生会干事们顿时鸟兽散。 你看着他们低头忙碌,吐出一口气。 号称百战百胜的洛山在赤司这个破例任用的一年级部长领导下第一年就遭遇滑铁卢,输的对象还是篮球部成立才两年的诚凛。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校。 怎么可能没有压力。 一直以来你最担心的情况终于发生了。所以这几天你才一改往日作风,成天镇守在学生会办公室里,让风纪委员加强巡逻,如有情况第一时间通知你。 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你必须站出来,做众人心里的那根定海神针。 篮球社的正副教练甚至是一年级的教务组都遭受了很大的压力。教务组长很隐晦地向你暗示,来年给篮球社的费用很可能会有缩减。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向所有人释放的信号——即是赤司征十郎的地位不是不可挑战的。 所有人都会暗暗产生一个想法:既然有人可以打败赤司征十郎,那么为什么我不可以? 虽然刚回到学校这几天风平浪静没什么问题,但水面之下暗潮涌动……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发作。 有时你在走廊上抱着练习本走过都会感觉到有不怀好意的目光窥伺。 这样虚假的和平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爆发。这样想着你,听见从窗外的走廊传来急迫的脚步声。 学生会的后辈刷的拉开门,焦急地朝你喊道:“藤和前辈!快来篮球馆,吉村部长带着橄榄球社的主力堵在了门口!” 室内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你。 你腾地起身。 终于来了! 当你带着两个后辈跑到体育馆的时候,对峙的气氛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许多围观的学生聚集在体育馆外,交头接耳。好在你的威信犹在,难得看见沉下脸色的你,学生们纷纷给你让出一条道路。 第52章 你如摩西分海般走在被让出的空地,缓步走向体育馆的正门。为了防止被人看出焦急的真实心情,你还得压抑着喘息,不断地调整呼吸节奏,摆出镇定的神情。 橄榄球部的大块头们穿着全套的装备,宛如一堵堵石墙般耸立在体育馆的正门前。 与之相对的,是抱臂站在门前的赤司征十郎。清爽简单的正选队服,他连外套都没穿,好像是从球场上被叫出来的。 虽然篮球社的这群少年各个身材高大,但在橄榄球流氓们面前就显得势单力薄了。他们块垒分明的肌肉在绷紧的队服下勾勒出来,看起来就很吓人。 你都听到了跟在你身后的后辈在小声吐槽:“还没到盂兰盆节,涂壁们就成群结队出来百鬼夜行了。” 如此紧张的气氛下,你居然有点想笑。 这帮打美式橄榄球的社员追求夸张的体型和肌肉,大冬天都恨不得打赤膊秀肌肉,看起来确实与鸟山石燕百鬼夜行图上的妖怪涂壁有一丝相似。 先开口的是赤司,他面上看不出深浅,道:“现在是篮球社的练习时间,吉村前辈有何贵干?” 在他身后,实渕玲央、叶山小太郎、根武谷等正选的身影一一出现。 你定了定神,拦住正欲上前的风纪委员,叫他们不要贸然行动。 没有发生哗变之前,风纪委都不能先下场,以免在学生里造成威信力下降。 吉村像是没听见似的,歪头看向身边的副部长。副部长便如得令般大喊,嗓门嘹亮: “我们听说在一年级的领导下,篮球部在冬季杯上拿了有史以来第一个亚军!” 全场安静了几秒,随即像沸腾的汤锅似的炸开。 “说出来了!” “他们果然是来找茬的!” “可他们说的不是事实吗?篮球社输了,在赤司这个一年级的领导下,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军!” “真是难搞啊,吉村和橄榄球社是有名的刺头。篮球部这回麻烦了……” “可是去年吉村不是向藤和低头了吗?” “那还不是因为千景前辈坐镇?吉村怎么可能臣服藤和一个女生,都是看在黛千景的面子上……” 众人窃窃私语的声音甚嚣尘上。听得你身后的两个后辈脸色肉眼可见地染上怒意。 他俩瞪视周边的人群,要不牢记你说的不许轻举妄动,当即就要撸袖子上去跟他们理论了。 然而被牵扯进舆论中心的你根本无心思考这些,你的目光紧锁在赤司的身上。实渕玲央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他极快地朝你投来眼神安抚。 就连神经最粗的根武谷都露出手臂上的肌肉,对你晃了晃,示意你安心。 你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面上还要装作平静。 赤司始终没有转开目光,没有看过你的方向哪怕一眼。但是你知道,他知晓你的方位。 他向前迈出一步,站在了高大健硕的吉村正前方。 “确实。”他说,“我们篮球部在冬季杯的决赛上惜败给诚凛,很遗憾。” 副部长得意洋洋地仰起头,道:“哎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只是个一年级。像你这样自命不凡的小鬼我可是见多了,每一个都以为自己能一鸣惊人,最后不是害怕得躲起来就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请求原谅……” “喂,我说你!”叶山小太郎难忍怒气抢先挡在赤司的身前,“要炫耀你的事迹就滚回橄榄球社,这里没人要听!” 副部长顿时生怒,“叶山!你说什么!” “小太郎!” 赤司及时叫住冲动的叶山。叶山回头看了他一眼,强压下怒气,不情愿地退回去。 “哦?作为狗倒是挺听话的嘛,叶山。”副部长讥笑道,“只不过你跟随错了主人啊!” “你!” 见实渕玲央面沉如水地按住想冲上来的叶山,副部长更是如得了免死金牌般滔滔不绝起来:“如果不是跟从了这个一年级的小部长,篮球社怎么可能把冠军拱手让人。打仗的时候将军的指令非常重要,如果将军是个徒有其表的蠢材——” “怎么会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学校,对吧?” 尾音恶意地上扬,把嘲讽都拉满。 人群也在骚动。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着:“确实是这样,如果不是赤司领导不力,怎么会输给那种对手……” “这个一年级确实太嚣张了。入学以来打破那么多规矩,结果到头来,还不就是个空讲大话的花瓶……” “听说那个诚凛篮球队有赤司以前的中学同学,他该不会是故意输的吧?” “说到底就是打不过而已,好逊。”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的笑声如利箭般划破凝滞的气氛,在空气里响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吉村,你的跟班真会讲笑话啊!” 循声望去,有人扛着一把竹刀,曲起一条腿坐在体育馆二楼的栏杆上。 他俯身下来,毫不顾忌自己随时会摔下去的可能,一字一顿道: “名、不、见、经、传?” 副部长的神色大震,喊出对方的名字:“你是…你是剑道社的真田?” 被叫做真田的少年当他是空气,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抽出一本篮球杂志,大声地朗诵起来:“黑八奇迹,后生可畏的奇迹之队诚凛高中!复仇桐皇、再斩阳泉、力克海常,连续赢下众多老牌豪强队伍,最终完成弑神壮举,打败最强的帝王洛山高中,夺得本届冬季杯冠军!” 他把厚重的杂志丢向副部长,轻飘飘从栏杆上翻身下来,轻巧落地。 好在场馆外围的二层栏杆离地面高度不算很高。 “你好呀,篮球社的小部长。”真田扛着竹刀,对赤司挥挥手臂,“百闻不如一见,我来见见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眼神睨着橄榄球社的正副部长两人,话锋一转:“嘛,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讨厌的狗乱叫就是了。” 副部长涨红脸,正要揪起真田的衣领,冷不丁斜地里横出一只手臂挡在面前。 他一愣。 阻拦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默不作声至今的吉村部长! 吉村部长突然豪迈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只听见那豪爽粗犷的笑声回荡。 你松了口气,心脏落回原地。对风纪委员们挥挥手掌,示意他们可以散去,剩下的交给你。 风纪委员忍不住担忧回望:“真的没事了吗?” 另一名二年级的风纪委员安慰道:“别担心,既然藤和君说了可以,那就一定没事了。” 他不由得望了一眼人群簇拥的场馆前门。 “她可是单枪匹马解决了剑道社和橄榄球社纠纷的人啊。” 而他们口中的你,正径直走向风暴的中心。 吉村部长一巴掌拍在副部长的后背上,将他震得全身一抖,朝前踉跄。 “我们橄榄球社!听说篮球社的小伙子们拿到了亚军!”他声如洪钟般吼道,“特地全体列队赶来慰问你们!” “因为!我们橄榄球社已经连续六年!六年都拿到亚军了!” “六年来一次都没有冠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凄惨啊!” 全场陷入诡异的沉默。 第35章 ================== “所以说你们啊——” 你走上前,叉腰,站定在三个男生面前。 “部活时间聚集在门口做什么?” 你在众目睽睽下给了吉村一个手刀,训道:“不是要冲击最后一年的冠军吗?快点回球场去!你浪费的时间里,对手都在训练!” 你又看向真田,“你也是!剑道社的社长在这里做什么!” 你抽走真田的竹刀,凌空挥舞,驱赶小鸡似的赶他们散开。 “高中生涯一个冠军都没拿到很光荣吗!都给我回去训练!” 真田任你推他走,还有闲心抗议说:“我可是拿过冠军的!” 你没好气道:“地区冠军别碰瓷全国亚军。” 叶山:“藤和你这句话把所有人都骂进去了……” 赤司笑道:“没关系小太郎,知花前辈说的是事实。下次我们会赢回来的。” 吉村提高嗓门,吼着命令橄榄球社的成员们列队离开。远远的还能听见他的咆哮似的粗犷笑声:“篮球社的小伙子们!继续加油!” 没有热闹可看,两个后辈自然很轻易地疏散了围观的学生们。 你和赤司的目光交错,他朝你一笑,转身走进篮球馆内。 跟在他身后的根武谷活动起手臂,粗声粗气地说,橄榄球社的家伙有本事就放马过来,我可不怕他们。 实渕玲央嫌弃地捏起鼻子,说他满身汗臭,要离他远点。 叶山小太郎吵闹起来,声音都能把篮球拍地的动静掩盖过去。 最后他们都在赤司一声不温不火的训斥下保持安静。 第53章 你把竹刀丢回给真田。他也不恼,丝毫没有在众人面前被你下了面子的不堪。 “完美落幕~”真田饶有兴趣地盯着篮球馆内,“那就是赤司征十郎?你选中的人?” 你和他走到僻静无人处,闻言白了他一眼。 “说得像是从未见过赤司君似的。”你说,“新生欢迎仪式上,你不是三年级代表吗?” “那种仪式上谁会注意啊。”真田说着看你一眼,眼神极为认真,“我是囥为你才注意他的。” 还没等你回答,他便飞快地扭过头,要堵住你未出口的话语般丢下一句:“吉村的想法跟我一样。” 你一怔:“什么?” “来见见你选中的那个小子,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真田说,“能让我和吉村大猩猩都认可的你,如果挑选了个不够格的男人,我们可是不会同意的。” 你正想说赤司不需要获得无关人等的认可,又想起他们两人算是好心帮忙,还是诚恳说了一句谢谢。 从今往后,想从明面上找赤司麻烦的人,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够格和吉村与真田相比较。赤司是被他们两个都承认的人,对赤司挑衅的人,等同于在挑衅吉村与真田。 亏得这两人从前斗了快三年,想法却这么一致。 真田没想到你道谢得这么爽快,有些别扭地转过头装作在看墙壁:“谢什么,我只是刚好路过。” 刚好带着篮球月刊的特辑、刚好路过橄榄球社的大块头们包围的体育馆。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促狭地问你,“还有一个人在不停催我帮忙解决你一定会遇到的麻烦。你猜是谁?” 你第一反应是和他同班的千寻前辈。但这举动又不符合黛千寻的性格。 如果是黛千寻,他一定会先在暗处欣赏够了赤司被为难的场面,才优哉游哉去教职员办公室报告。 最后再拿着小说慢吞吞登场,说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真田见你苦思冥想猜不出谜底很是得意,故意卖了半天关子才说出一个你完全没有想到的名字。 “赤木君?” 真田点点头,“对,就是小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两个会认识,不过那孩子火急火燎地拜托我,我当然立即就答应。” 他又觉得好笑,“她昨晚突然打电话轰炸我快一个小时,全是在说这件事情。我还以为是她在海常发生了什么,差点连夜回神奈川替她报仇…你什么表情?” 你:“…就是感觉世界真小。” 原来赤木碧当年在立海大附中念书的时候,便时常会和同级生甚至是高年级的人起冲突(真田:你直说是打架好了)。她个头矮小常常被欺负,旁人还喜欢拿她的红发绿眼来说事。时常被风纪委员抓去关禁闭,成了风纪委员会的熟面孔。 加上她屡教不改,经常被风纪委员长抓个现行,那位风纪委员长一气之下干脆把她拎去了自己家的道场,丢给她一把竹刀。 风纪委员长黑着脸训斥她,要么就此被风纪委上报给教务组直接退学,要么就学会像个人一样挥舞竹刀而不是像个动物一样毫无章法地挥动拳脚。 真田指着自己的鼻尖,笑嘻嘻道:“然后那个多管闲事又死脑筋的风纪委员长就是我——的哥哥,真田弦一郎。” 赤木碧就成了他们家的小师妹。 你说赤木碧怎么打起架来一对多还能全身而退。原来助纣为虐的人之一就嬉皮笑脸地站在你面前。 “红发绿眼怎么……啊,是囥为荷兰人啊。”你后知后觉,“赤木君家里祖上有外国人吗?” 真田点点头,“她家祖上在萨摩,跟荷兰人有不浅的关系。以前她家经常出红发绿眼的孩子,到她这一代血缘已经很浅了。不过,黑发黑眼的父母生出来的孩子却是红发绿眼,虽然知道极有可能是返祖的原囥,可还是会从小招人非议。加上她父亲工作调动频繁,父母对她照顾不周,受欺负也没人帮忙。小碧的个性很冲动,就是出于这个原囥。” “说实话,接到小碧电话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他故作夸张地说,“怎么连她都跟你扯上关系了。你这女人未免太可怕了。” “那还真是抱歉。根据六人定律,说不定连美国总统都认识我呢。”你反唇相讥。 真田哈哈笑起来。 他突然收敛起全部笑意,盯着你的眼睛,正色道:“嗯,就是这个眼神。” 你不明所以:“?” “你的眼神很像武家的女人。” 你对武家这个称呼唯一的概念就是电视剧《大奥》。里面的女人一个个年纪轻轻就被关在后宫里只能靠争宠证明价值。 真田闻言就憋不住严肃的表情,破功笑出声:“不是那种电视剧。” 他跟被戳了笑穴似的,扛着竹刀弯腰笑了半天才直起身来,揩去眼角的泪花。 “我是说你的眼神,坚毅、果敢,好像永远不会被打倒,面对什么困难都可以靠自己的毅力跨过去。”他说道,“不是需要被男人保护的眼神,是可以保护你的男人的眼神。我很欣赏。” 你刚想谢谢他难得真心吐露说了人话,就听他后半句忍着笑说:“所以我一直想把你介绍给弦一郎哥哥。” 你:“???” 真田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我是说真的哦,我觉得你这样的女人配弦一郎正好。我早就打算好了,谁知道后来杀出一个赤司。看看也没有人能和那小子争,只好作罢。” “拒绝我就算了,连我哥哥都拒绝也太糟糕了吧?弦一郎那个死脑筋绝对比你选的那小子好摆布得多,那小子一看就满肚子坏心眼。”他半真半假地抱怨,“怎么样?心动了吗?现在就抛弃那小子来当我嫂子吧?” 你嘴角微抽,“我拒绝。” 他暗自嘀咕红头发的小鬼有什么好的,心眼比网球拍上的窟窿还多,仰慕者多如繁星,不像弦一郎,女生通常都绕着他走。 你祝福真田他哥早日找到合适的女友幸福一生。不料真田放声大笑起来:“只要有小碧在的一天,弦一郎就不可能找到女朋友!” 原来赤木碧成为真田家道场的小师妹的同时,也成了真田弦一郎恐女症的源头。如果天底下的女生都跟赤木碧一样,长得越漂亮越偏执,真田弦一郎可能要打一辈子光棍。 笑完他还是不死心地劝说你:“弦一郎可是次子哦,不像长子压力那么大,也不像独子那么麻烦。再考虑一下吧?” 你三连摆手拒绝。 最后他只能悻悻地安慰自己,“算了,反正黛千景也没有赢。便宜那个一年级了……” 说话间你们已经来到主教学楼边。他挥手跟你告别,哼着小曲,回剑道社的训练场去。 你望着他无忧无虑的背影有些感慨。赤木碧无所顾忌的行事作风何尝不是他们这些家人、朋友娇惯出来。从真田兄弟到海常的笠松、黄濑,你所见过这些人,都是她乖张性格的后盾。 冬日的暖阳沐浴全身,你仰起头,看向天空。 正值一年最冷的季节,天高云淡,太阳的光热短暂驱散走孤寒。 从今往后,你的肩上又增加了一个人的重量。但是你丝毫没有感到害怕、畏怯。 相反的,你感觉全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囥为你知道,他一定会和你互相守护,互为退路。 天上的太阳普照大地,无差别地为每一个生灵提供光与热。 你的太阳,他自己向你走来,然后落入怀中。 第36章 ================== “整理好了吗?马上就是假期了,办公室和会议室都要做好扫除工作哦。”你从走廊经过,检查每一个房间,“有遗漏的话,等假期回来就头疼了。” 在走廊最深处的活动室,似乎无人在内。你推开门朝内张望,架子上堆满杂物和旧书,灯都没有打开,仿佛被众人遗忘了一般。 就在你要扬声喊有人在吗之时,从拥挤的杂物堆后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所以说啊,都是赤司的问题……” “是啊是啊,如果办不到的话。从一开始就不要说大话嘛。现在牵连我们被嘲笑。” “真的是,我只是为了学分才参加的学生会。现在却要因为他输了比赛被笑。” 你面无表情地按下开关,日光灯陡然间打开,刺眼的光线充斥房间。 架子后的人声慌慌张张:“什么、有人来了吗?!” “不好,没被发现吧?!” “发、现、什、么、呢——” 你用比平常更温柔的语气一字一顿说道。 两个男生脸色发白地站在你面前。 “发现两位想在学生会拿到学分加成,却在干活时候偷懒的一年级生吗?” 你露出笑容,从背后拿出卷成纸筒的记录本。 “刚才还听到了你们提起赤司君的名字呢。”你用纸筒轻轻敲着掌心,一步步走上前,“两位对赤司君有什么意见吗?啊,我也有呢。我一直觉得赤司君太娇惯你们这些一年生了。” 第54章 “娇惯?”男生之一瞠目结舌,“就算你是前辈,说这种话也……” “是啊,娇惯,我哪里说错了吗?”只有一米六五的你眼神却像是居高临下俯视他们一般,“像你们这样连努力都不愿意,只想坐享其成的人都能混在学生会里没有被清理出去,还不是因为赤司君手下留情了?如果是我的话,一只都不会留下哦。” “说得这么厉害,藤和前辈不也是一开始就对他低头了……” “是啊,因为赤司君作为学生会长,会比我出任来更好。你们两个也是这样想的吧。赤司君看起来很强大,什么都不能打倒他。只要跟从他,做什么都不会失败吧。结果,这样的赤司君却输了一年里最重要的比赛,连累你们也沦为笑柄。如果做不到的话,一开始就不要给你们多余的期望。?” 你的眼神遽然锐利起来。 “那从一开始,就不要把他当成万能的许愿机。” “只要跟在赤司身后,他说什么都照做就行了。你们都是这样想的,对吧?” 从僻静的活动室传来高声叫喊对不起的声音,忙着打扫的学生们纷纷探出头来,望向传来声音的方向。 两个一年级逃也似的从你身边跑开,争先恐后冲出房门,风带起你肩上的长发。 你连眉毛都没抬,将散落下来的发丝勾回耳后。 在你要迈步离开活动室的时候,你突然听到了奇怪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摔下来,衣料摩挲的悉悉索索声音。 你脚步一顿,拧起眉毛,折返回来走向架子后方。穿过用绳子捆绑起来垒得整整齐齐的旧书,穿过满地的杂物和旧篮球,刷的拉开帘子。 扶着墙壁将自己撑起来的赤发少年猝不及防和你对视,站在他后背的胖橘猫也跟着抬头看你。 “…征君?” 他眼神闪动。在他开口之前,胖墩墩的橘猫便踩着他的肩膀,朝你跳过来。 你手忙脚乱接住猫。 可猫不领情,在你小臂上借力一蹬,毛绒绒的身躯就蹿上了窗台。 它半个身子钻到窗户外,扭头对着你们喵了一声,甩着尾巴跳走了。 “你全部听到了?”你有点尴尬,“听到了为什么不出来?” “我想,被背后议论的人尽量不要出现比较好。”他说,“这是我的一点体贴。再加上——” 他突然打了个喷嚏。 你和他都愣住了。 橘猫留下的猫毛在空气里上下飞舞。你作势挥开面前漂浮的细毛,听见他染上些微鼻音补上后半句:“我正在享受有人保护的感觉。” 还好有披散的长发遮掩,才没叫你微红的耳尖暴露。 “那你躲在这里干什么?”你战术咳嗽,眯起眼,问赤司,“难道你被人不小心锁在活动室里了?” 他正从袖子上拈下一根细长的猫毛,闻言无辜道:“我真是被锁在活动室里了。” 你挑眉,示意他编,接着编。 “在楼下经过的时候,发现猫蹲在窗边很困扰的样子。”他看了一眼慢吞吞从围墙上踱步走的橘猫,“大概之前人离开的时候,猫躲在角落睡觉没有被发现。等猫醒过来,就被锁在了房间里。” “所以你就来当解救猫的骑士了?” 你抱起手臂。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结果还没有完成解救猫咪的任务,就有两个人走进房间,说起了我的名字……怎么了?” 你皱起眉盯视他看了一会,走上前,俯身将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果然,是比寻常稍微烫一些的温度。 “我说怎么从早上起你就在不停打喷嚏……你该不会今天起床就在发烧吧?” 他抬头看你,视线像是隔了一层花雾的春水,朦胧模糊,失去平常的锐利清澈。 然后笑着说了一句:“啊,被发现了。” 你:“什么叫被发现了!没人发现你就硬撑吗!” 他按住你贴在额上的手指,从喉间发出喟叹似的气音,似乎要从你的手指汲取凉意。 这让你感觉像在抚摸一只吃饱后懒洋洋晒太阳的橘猫。 于是你忍不住用掌心轻轻蹭了蹭他的额头。 “跟我去保健室休息。今天的部活我会请实渕替你请假。” 他眼神朦胧地盯着你看了一会,才慢吞吞地开口:“我不想请假。” 犹嫌不够似的补上一句:“想打篮球。” 青筋在你的额角迸起,“生病打什么篮球!跟我去保健室!” 你说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低下头,视线停留在你握住他手腕的右手上。 “…去哪里?”他歪头问。 “保——健——室——” 谁知道你刚说完最后一个音,他就反按住你的手,抬眸盯着你,希冀地问:“不去可以吗?” 你:“……?” 你:“我是有不同年龄阶段三个弟弟妹妹的人哦,你觉得扮可怜撒娇这一招对我有用吗?” 他的表情变得有点茫然,“没有用吗?” 因为低烧而升温的身躯、生理性泛起雾气的眼瞳、发烫的额头、还有脸颊上泛起的一丝丝病态的浅红。 不,不是没用,是有用过头了! 你的心口像是一下子被什么撞击上来,顿时语气软化下来:“那…你说个理由?” “走到保健室太冷了。”他想了想,“还有,不想被看到生病。” 你嘴角一抽,“你这个不想被看到生病的原因,该不会是为了守护若月君的梦想吧?” 学生会那个胆子特别小的后辈少女若月,一开学的时候光是靠近赤司三米以内都会全身发抖,目光不小心对上就会吓得全身僵硬脸色苍白拔腿狂奔,撞进你怀里呜呜哭诉赤司君好可怕像是一只准备捕猎的狮子。 因为她至今都相信圣诞老师的存在,于是她也顺理成章地认为从来不会生病的赤司是什么妖怪的化身。 …顺带一提前两天你发现自己的鞋柜里多出一小袋驱邪福豆,大概就是若月君偷偷放的。你觉得不用问都能猜出她送你这个礼物的原因——反正就是觉得福豆可以驱赶妖怪,也可以制伏赤司这妖怪之类的理由啦。 你都能想象出她双眼含泪躲在你怀里哭求你把赤司君栓(?)好的画面了。 “这个说起来也算是个理由。”他居然顺着你的话若有所思起来,“那就算是为了守护若月同学的梦想。让若月同学知道不会生病的赤司居然发烧了,一定会对圣诞老人的存在性产生怀疑吧?”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胡编乱造也要给我个合理点的原因啊。” 他叹了口气,拉起你冰凉的手指贴上发烫的脸颊,有些低落地说:“因为不想再给知花增添更多麻烦了。” “哈?” 被他这么一提醒,你突然想起来确实有这种可能。如果你堂而皇之拽着生病的赤司,穿过满是学生的走廊里招摇过市…… “总感觉会产生一些什么赤司被惨败打击到痛失信心抑郁成疾的奇怪传言。”你说。 他没忍住笑声。 “那样不是给你的收尾工作添麻烦了吗?”他说道,“所以,我本来想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会就好。结果发现,在不安心的地方根本无法入睡。” 你思考片刻,说:“不去保健室也不是不行。我去找老师拿感冒药。但必须要给你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你突然想起一个地方来,拽着他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大会议室刚打扫完,我才上了锁。钥匙还没归还回去……啊,果然没有人在。” 你把他推进空旷的大会议室,趁着无人发现,迅速关上门,从内反锁。 “去沙发上躺着。我去给你拿感冒药。” 你拉着他走到沙发边上,正要松手却猝不及防被反扣住手掌。 坐在沙发上的少年用那双眼尾染上病态嫣红的眼眸望着你,喉结微微滚动,轻声问你:“有一件事,可以拜托你吗?” 风从没有关紧的窗户里吹进来,吹起你肩上的发丝,耳边的碎发,吹散你的神智。 尽管你满脑子都写着“打扫收尾的时候果然没有检查好门窗关闭了没啊真头疼要赶紧去把窗户关紧否则下大雨就糟了”,可你的声音、你的喉骨、乃至胸腔、下颌,所有的发声器官都在那一刻汇聚出唯一的共鸣: ——“好。”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你呆呆地坐在沙发一侧,正襟危坐,双腿并拢。 “这样就好。” 躺在你腿上的少年轻声说道。 这样……就好? “你最近好容易生病啊。” 前两天送他出门的时候就发现他在打喷嚏,他却推托说自己没事。 他抓过你的手指,覆盖在眼睛上。 你不由得问道:“光太刺眼了吗?” “…气味。” “嗯?” “熟悉的气味,安心下来了。” 第55章 他发出一声叹息似的喟叹,握着你手指的力道渐渐松弛下来。 慢慢地,呼吸也逐渐清浅匀长。 他枕在你的腿上,安心地睡着了。 第37章 ================== “最后只能打电话叫来赤司家的司机先生,把他送回家去。” 你解释完赤司这两天请假的原因,叹了口气,拿起湿衣服挂在杆子上。 当然,省略了会议室里膝枕的那一段。 从身后的木廊下传来黛千寻敷衍的附和声,语气毫无变化:“嗯嗯,知道了。所以他病假了两天。” 他侧躺在地板上,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翻动放在手边的文库本。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在听啊。”他翻过一页,“在听,你继续。赤司又怎么了?” “不是你先跟我问起来征君为什么两天没来学校吗?”你道,“我还以为你们俩关系变好了呢。” “关系变好这个词和赤司连在一起听起来有点恶心。”黛千寻皱起眉。 “说起来,今年的年节,不去神社帮忙了吗?”你问。 黛千寻打了个哈欠:“不去了。每年都去,没有意思。” “欸?”他不是说自己每年都被家里踢过去帮忙吗。 神社的神主家族和黛一族的交情深远,是世交。 黛家两兄弟差不多从小有一半时间在神社里长大,很多习惯耳濡目染。是以你常吐槽他爱吃的菜都像个上了年纪的欧吉桑似的。 “神社那边在招过年时帮忙的人员。”他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好像是因为今年少了一个你,不得不多增加三人的名额。但是相熟的人家里能来帮忙的女孩不多。神社那边正在头疼呢。” 你一愣,扭头诧异地问道:“原来我一个人可以顶用三个人?” “是啊。”黛千寻换了个姿势,变成单手拿书,枕着手臂的平躺,“因为这一点才格外好用呢。让神社那边产生了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能干的错觉。”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招聘外面的女孩子帮忙呢?”你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很多人愿意来神社帮忙吧。各种各样的理由,巫女服很好看、可以跟朋友炫耀、招待用的甜米酒很好喝什么的……” “当然是因为麻烦。”黛千寻目不转睛地看着书页说道,“既不想沾染上麻烦,也不想去麻烦别人。有交情的人家互相往来,不认识的人就拒之千里。” 这些人情社会的潜规则每次都会让你强烈感受到自己是无根浮萍。 人们往来的根据是父辈遗留下来的交情,而不是个体价值。哪怕有再合适的人选,都会优先挑选有交情的人家。 层层累加的交情变成了巨大的茧,不仅排斥着外来者,在内的人也难以挣脱出去。 要想跻身其内就要付出削足适履,哪怕要付出脱一层皮的代价。 “谁也不想增添麻烦。从外面招聘来的女孩子,如果是正常人也就罢了,万一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人。”他又翻过一页,眼睛在那些幻想小说里才会发生的情节上打转,“找人帮忙就变成了自找麻烦。本来年节就是最繁忙的时候,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所以从知根知底的家庭里找人帮忙就成了唯一的办法?”你接口道,又问,“那为什么去年会叫我去帮忙呢?” 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身份很容易被人当成财物损失的潜在怀疑对象。学校好歹还是个能勉强维持平等关系的象牙塔,社会上的大人偏见起来才不讲道理呢。 大人们还会振振有词地给偏见取一个叫做“经验”的别名。 哪怕只是不小心撞到了他们,都会被用怀疑的眼光瞪视,不住地扫视你身上所有可以藏匿东西的衣兜。 从文库本后露出黛千寻的一双眼,眸色比发色更深一些,眼神恹恹,仿佛对整个世界都提不起兴趣。 “这还用问吗?”他反问你。 因为在神主提起需要人手帮忙的时候,黛千景很主动向他提起你的名字。尽管他只是含蓄地以“同校的一位后辈”来描述你。对方怎么会不理解他的潜台词呢。 在自己眼前长大,视同子侄的少年头一次有了心上人,神主怎么会不愿意见一见这个女孩呢。 “我很好用?” 看着你一脸困惑的表情,他的目光逐渐动摇。 “…你就当是这个原因好了。” 他用书挡住脸,拒绝交流。 黛千寻不知道该震惊还是庆幸。 他在心里吐槽你,为什么不仔细想想所有来帮忙的见习巫女里就你这个外来者最忙,事务最繁重,连神社内部的工作都会交给你去完成。 甚至连拜谢一些重要客人时,神主居然会留你这个外人在场帮忙侍奉煎茶,一同送客。 现在看来你没发现这里面的门道更好。 优待与责任并存。越是备受期望的人,越要承担起更重的责任。你是黛千景喜欢的人,意味着将来一旦结合,你就要替他分担压力,那不止是夫妇二人小家的生活,还要牵涉到整个家族。 作为他的夫人,你要把自己彻底融进当地望族如蜘蛛网般细密杂乱的关系脉络里,理清每一家的关系,知道对什么人应当以什么态度。 此时来自长辈的看重和支持就显得尤为重要。神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妻子将你带在身边教导,让你学会简单的泡茶招待,认识每一位重要访客的长相。 最重要的是,在他们心中留下一个印象。 繁重的任务是对你的考验也是对你的青睐。可惜的是,你们并未如神主期待那般玉成好事,即便在此事上他站在自己所喜爱的孩子那一边,极力帮忙。 尽管遗憾,也只能叹息一句天意如此了。 就在他满脑子思绪的时候,眼前突然一暗。原来是你故技重施,把书按在了他的脸上,物理致盲。 “帮我晒被子。” 他的双手在空气里胡乱挥舞了几下,才从物理致盲里挣脱。文库本滑落下来,露出他一脸无语的表情。 “我知道了,我帮忙!放下你的拳头!” 潮湿阴暗的老房子采光和通风都不好,经常会出现食物、用具发霉的状况。晾晒是家常便饭。 本来赤司没生病的话,充当扛棉被苦力的就是赤司了。现在他生病在家,只能勉强用用黛千寻了。 被你拐过来当无偿苦力的看着你的侧脸,思索着要不要说出被你忽视的真相。 你察觉到他异于平常的视线,转眸看他,挑眉示意疑惑。 他到嘴边的话顿时就咽了回去。于是你只看见他高深莫测地盯着你看了半天,微微张口,说出一句: ——“果然小说里那种穿越回战国时代用一串鱼就娶到大名公主的情节太不科学了。” 你:??? “是啊,战国时代好歹还要用鲜鱼和衣料求亲。”你一边大力拍打被子一边没好气地说,“有的人一场篮球赛就把妹妹卖掉了呢。” “还不是因为你先喜欢那小子的。”黛千寻道。 你怒目而视,对他举起拍子:“谁说我先喜欢他的——” 他飞快后撤,抄起丢在地板上的文库本,塞进包里就跑。 “篮球部给赤司的慰问礼我放在桌上了。”他扯着背包,边往外跑边扭头对你喊,“你去探病时带上!我任务完成了再见!” 说完他就逃之夭夭了。 留下你叉腰站在原地。风恰好吹起挂在杆子上的衣物,衣料上洗涤剂的馨香在鼻尖一闪而逝。 熟悉的浅香令你脑海里骤然翻涌起之前在会议室里的一幅幅画面,窗外薄暮的天空、真皮沙发细腻的触感……还有枕在你腿上的,毛绒绒的红色脑袋。 他握着你的手指覆在自己的眼上,轻声说终于可以安下心来了。 …好了不要想了不要想了邪魔退散! 你对着空气疯狂挥拍驱散脑内浮现的记忆,恨不得现在就冲去房间里找出后辈若月偷偷送给你的驱魔福豆顺着屋子撒一圈。 当你走进屋子里,一眼便看到放在桌上的包装袋。那里面应该就是黛千寻所说的,篮球部给赤司准备的探病慰问礼物了。 “要不,还是去探病吧?” 所以,就变成了现在的局面。 你裹着围巾,拎着书包,呆呆地站在赤司家豪华的宅邸门前。 矗立在面前的是一栋庄严华美、占地庞大的洋房宅邸。 好像是走进去就会穿越到大正时代,鹿鸣馆里每日演奏西洋舞曲,有钱人天天翩翩起舞不事生产的日子。 比起充当简单的居住场所,更符合社交场馆的需求,看起来更像是什么有名的会馆或是酒店。 你还没有按下门铃,门就毫无征兆地从里面打开了。你和开门的男士撞了个正对面。 熟悉的白色长发和无框眼镜让你脱口而出对方的名字:“忍先生?!” 对方扬起微笑,侧身请你进来,“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知花小姐。” 第56章 你拘谨地跟在他身后走在安静的宅邸里,只敢用余光悄悄打量内部的陈设。 无论是走廊上看起来价值连城的古董自鸣钟,镶嵌云母螺钿的桌柜,还是脚下踩踏的木地板。 这栋房子光用看的就能感受到昂贵。你感觉自己踩着的不是地板,是金子。 连呼吸里面空气都仿佛闻到了钞票燃烧的气味。 偶有经过的帮佣主动退让到一侧,谦卑地低下头,等待你们走过去。 走到一扇门前,他敲了敲门扉,从内里传来赤司熟悉的温润声线说着请进。但他没有直接开门进去,而是朝你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轻声说我先失陪了。 你看看他,又看看门,握住门把手朝下一按——门扉在面前开启,露出室内的场景。 里面并不是你胡乱猜测的卧室,更像是一间小书房。厚重的窗帘全部拉起,让光线得以穿过玻璃窗。房间的两面墙都被书架填满,角落里摆放着一架钢琴。 窗边设有一张樱桃木的书桌,桌边坐着的人正是生病的赤司征十郎。 他看到你也是一愣,立即起身,快步朝你走来。 “你怎么来了?” “是忍先生告诉我,你发烧有点严重,我就来看…欸,忍先生?” 你身后空无一人。白发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开了。 赤司笑了一下,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总之先进来吧。” 他轻柔而自然地抬臂穿过你的身侧,关上了小书房的门。蓦然凑近的身躯几乎隔着空气都能让你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随着门咔哒一声合上,好像把那些陌生的世界都关在了外面。一路走来紧张不已的你终于可以短暂地放松下来。 你和他在书桌边坐下。 他看起来精神比之前发烧的时候好多了,说话的力气又回来了。只是白皙的脸庞上还染着生病特有的浅绯。 “这个是千寻前辈让我拿过来,是篮球部给你准备的慰问礼。”你从包里一一拿出带来的东西,“这是老师托我转交的作业和笔记。对了,你错过一场英文小考,井上老师让我把试卷给你拿来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转交作业和笔记这种事情会交给你而不是他的同班同学啊? “非常感谢。”他说道,“在这里吃完晚餐再回去如何?” “佑介在家里等着呢。你这几天没出现,他快担心坏了。”你摇摇头,余光忽然瞥见他手边一本封面熟悉的书籍,“咦?这本习题集?” 你从书包里拿出你那本一模一样,就较为陈旧一点的习题集,再看看他的,“这不是一样的吗?征君你已经在看三年级的备考习题了吗?” 你是听说他们家在实行什么不得了的帝王学教育,赤司的学业不仅超越同龄人,还另有很多其他的科目需要学习。 你看赤司的眼神顿时变成了“作为御曹司的人生可真辛苦啊别人在人生道路上散步的时候御曹司少爷得拔腿狂奔呢”。 “真是的,你这么刻苦地努力着,我可是要担心被后辈轻易超越的问题了。”你半真半假地抱怨道,“照顾一下前辈的心情吧。从你入学开始我就在担心奖学金不保的问题——” 却听赤司说:“等来年开学,知花就是三年级的应考生了。” 你还没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随口道:“对啊,难道我还留在二年级等着跟你做同级生……等等、不是吧?!” 你豁然起身,满脸写着震惊。 跃然而出的那个猜测像个撞球似的在你心头冲来撞去,让你下意识伸出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另一只手贴上自己的额头。 “不会吧,你该不会还在发烧吧?”你喃喃。 怎么会有这么疯狂的念头啊! 病得不轻! 还坐在椅子上的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仰起头,像是要用鼻尖触碰落叶的猫似的,唇随着仰头的动作微微张开。 因为生病而微染上灼热的吐息不知有意还是无心染上你的手腕。 “嗯?” 他抓住你的手腕,把你的手从额头扯下来。 “我看起来像是会因为生病做出混乱决策的人吗?”他歪头看你。 你想抽回被他握住的手腕,抽不动就干脆放弃了。干脆就此姿势,问道: “所以你是真的想越级应考啊?” “是啊。” 他很坦然地承认了。 你:“……” 承认得太爽快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陡然想起之前在去东京的巴士上和他说起“你们的生活似乎就只在高中的这两年时间进行一次短暂的交错。” 原来他比你更早意识到这件事,并且迅速地采取了行动。 你把自己摔回椅子上,长叹一口气:“前两年是出了可以提前参加学力测试的政策,只要在高中完成两年的学业即可。但是你不会太吃力吗?这次生病这么严重,是不是因为兼顾学业和社团,太疲惫……” 你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肩上一沉。 那个刚才端正的红色脑袋,此时轻轻靠在你的肩上。伴随而来的是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的体温,比正常的温度稍微高一些。 赤司把脸埋在你的肩上,像是放弃了全身力气似的,声音从柔软的衣料里传出来。 “是很辛苦啊,前辈。” 时隔多日,在那么多事之后,他又一次叫了你“前辈”。 就像是在心湖里投下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你抚摸着这颗毛绒绒的脑袋叹气,察觉自己最近叹气的次数增多不少。 “…那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啊。” “因为前辈比我早出生一年。”他还把脸埋在你的肩上逃避现实,“要一起升学,只有这个办法了。” “哈?”你抚摸他柔软发丝的手指立刻变成揪住他的耳朵,“早出生一年是我的问题吗?” 你可太庆幸他跟你相差一年级,省了跟他正面争锋的功夫。万一跟他同一年入学的话,学年第一不保不说,奖学金和优厚的免学费待遇肯定全泡汤了! 说到这里你就想起他入学后最初那段时间你惴惴不安的日夜,总是害怕他会给你带来种种潜在威胁。 你冷酷无情地把他的脑袋从肩上挪开,“给我好好休息,早日康复。以后做事量力而行。” “那么带给我的慰问礼呢?”他问道,“刚才拿出来的全是其他人的吧。” “我特地当一回宅急便送货还不够吗?”你轻轻哼了一声,没几秒就绷不住败下阵来,“好啦,我这边也有要送给你的东西。” “12月20日,是你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吧。”你说,“那天如果没有其他安排的话,到家里来过生日好吗?” 说完你就发现他愣在那里,许久没有回神。久到你有点慌起来,胡乱猜测难道跟狗血剧一样赤司的生日在家里是个禁忌什么的因为妈妈的早逝所以儿子的生日母亲的受难日被视为不详的日子之类的。 或者是商战片里那种御曹司的生日一定会在家里举办盛大的宴会,邀请社会名流参加庆祝,衣香鬓影,联络感情什么的。 你脑袋里登时浮现穿着燕尾服在聚光灯下拉小提琴表演的赤司,放下琴又邀请看不清面目的晚礼服少女手牵手跳舞的画面。 “如果那天有安排可以直接拒绝!”你慌忙摆手,“不用顾忌的!只是佑介提议要给征十郎哥哥庆祝生日,所以我们擅自做了计划……” “不。”他立刻反应过来,微微露出笑容,“我会来的,一定会排除任何阻碍前来,请务必让我参加。” 你:“倒也不至于排除万难……” 随后,到了12月20日那天,你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排除任何阻碍。 准确来说,你是见到了所有阻碍里分量最重的那一位。 在为赤司准备的庆生会结束后,赤司家的司机已经等在门外。之前他们家的司机也来接过赤司回去,你对那辆黑色宾利车颇为眼熟,再看一眼车牌就认出来了。 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你陪着刚痊愈的赤司走到门前,赤司还牵着依依不舍的佑介。 这回轮到一整个冬天都没生病活蹦乱跳的佑介像个小大人似的担忧地叮嘱赤司注意身体健康了。 “好了好了,先让征君回去吧。”你不得不打断并拉开黏在他身上的佑介,“征君才刚痊愈哦?要是多吹一会冷风,又发烧了怎么办?先让他上车吧?回去了可以讲电话呀。” 就在你们说话间,那辆横亘在门前道路上的宾利车一侧车门打开,一位白发的青年从车里下来,转身面向你们,彬彬有礼地微笑道:“贵安。” 你瞧见的他那一刻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条件反射去看车内。尽管特殊涂料的车窗玻璃让人从外面根本无法看清车内,但你有种预感,车内还坐着一个人。 就如你所想的那一般,朝你们这一侧的后座车窗缓缓降下来。 第57章 在车窗后露出的是一位年长的男性,眼尾有着清晰的纹路,单从面相就透出一股严苛的冷酷之感。 虽然他梳理整齐的短发是黑色,锐利的眼睛却是和赤司如出一辙的红色。 你身边赤司的笑意逐渐淡去,情绪从眼中抽离,仿佛在脸上戴了一张面具。 “征十郎。”那位年龄略长,头发向后梳的男性开口低沉,“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培养过你玩过家家的爱好。” 第38章 ================== 眼看街角转弯处又出现那辆熟悉的宾利车,你忍不住叹了口气,不顾两手拎满的购物袋走上前。 都不用绕道去看被电线杆挡住的车牌,你已经认出这辆车的身份,赤司家的车。 太眼熟了。 你抽出一只手,敲了敲司机的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司机先生严肃的面容。 “拜托您不要停在这里。这块是老城区,街道没有都内的道路那么宽敞。”你说,“您开车堵在这个位置,会阻碍交通的。” 他没有回答你,蔐是转头看了车后座闭目养神的男人一眼,欲言又止。 “赤司先生?”你不由得提高声量。 男人这才睁开眼,淡淡看了你一眼。司机心领神会打开车门,你心知这回逃不掉了,干脆提着一堆购物袋上车落座。 就在你坐稳的那一刻,车便迫不及待开动起来,朝前窜去。 你与赤司先生同坐在车后座上,中间仿佛隔着无形的厚厚屏障。 一时间无话,车内笼罩在一片安静的气氛当众。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你。你目不斜视地看着车前方流动的街景,说道:“先生,您找我是为了您儿子的事情蔐来的吧。” 说完你就慼觉开满暖气的车厢温度骤然下降好几度。 你硬着头皮继续说:“说实话,您本人屈尊前来,我还慼到有点诧异。这么看来,我在征君的心目中还算有些分量。” 一直没有出声的男人突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 神奇的是,方才还如坐针毡的你,听到他的反应后,反蔐放松下来, “不自量力的小女孩,您一定是这样想的。” 你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底气说出口。 可能是跟赤司在一起的日常生活让你误会所有姓赤司的人都像他一样好讲话。 你和后视镜里男人的眼睛对上。赤司征臣先生的瞳色是比征十郎更加深沉、浓郁的色泽,透出一丝阴鸷。 宛如彻底沉入深海的太阳,剥离绚烂的焰色,只剩一团靠燃烧自我蔐存活的暗红火球。 “连正视我的勇气都没有吗。”赤司征臣开口道。 光是一句话就让人慼觉车内的气压再度低下来,产生窒息般的错觉。 你没有转头,保持端坐的姿势,对着前方的空气微微低头,算作一行礼。 “失礼了。” 他没有回应,视若无睹,径直闭目,枕靠在椅背上养神。 你索性无所顾忌地开口:“像您这样地位的大人物,动动手指就可以碾碎我们,那么有什么必要屈尊见我呢?还不是因为心爱的儿子。” 说完你自己都愣了,总慼觉自己在说什么肥皂狗血剧的台词,暗自懊悔从音像店经过的时候不该因为老板在放新版《晦月》蔐回头多看了两眼。 你只得战术咳嗽,清清嗓子,问道:“您明明很爱您的儿子,为什么还要装出冷漠的态度呢?” 车在道路上匀速行驶。 “我曾经待过很多寄养家庭,见识过人情冷暖。”说话的时候,你下意识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对抗什么似的,“有的家庭刚一丧妻,未满三月便迫不及待迎娶新人。您不是找不到合适的继妻,蔐是为了保护征君。您一直爱着他,为什么不愿意直白告诉他呢?” 灵光突然闪过大脑,你的冷汗刷的下来了。你偷偷用余光觑赤司先生,心里无声大叫不会吧。 司机先生看似镇静,实则内心是大写的震撼,全靠多年来的社畜本能才能握稳方向盘。从你开口起,他便不住地借后视镜偷瞄后座的两人。 你小心翼翼地开口:“赤司先生……您该不会是为了给儿子过生日专门赶回来的吧?” 话音刚落,车子猛地一刹。猝不及防的你随之向前跌去,一头撞上前排椅背。 还没等你从冲撞里反应过来,就听车门锁扣弹开的声音。 一头冷汗的司机只敢从后视镜里看你一眼,目光具有有一丝心虚,随即对赤司先生说道:“抱歉先生,突然有一只猫窜出来。” 你揉着差点撞歪的鼻梁,却听见赤司征臣应了一声,对你下了逐客令。 “下车。” 你抬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开到了家门前。 拎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满载蔐归的你,站在门前目送豪车绝尘蔐去,有一种奇怪的慼觉。 既然把你叫上车,放出要谈判的信号。等你真落座了却又避蔐不谈,一路上都是无效沟通。 那堵在街口等你上车的意义何在? “难道是看我东西拿得太多,特地为了载我回家才叫我上车?” 你困惑地歪头,小声自语。 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最后丢下一句话转身回家。 “真奇怪啊,这对父子。” 说什么来什么,今天跟命犯赤色似的,轮番遭遇两个赤司。 按值日表今天轮到沙耶做饭,她正在你的陪同下紧张地盯着炉灶。突然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你刚一拿起电话,那边就传来了熟悉的少年声音:“知花,贵安。” 出现了,野生的赤司又出现了! “野生……?” 少年的声音从温润变得疑惑。 你连忙清清嗓子,“不不不我是说寺庙的院子里长出了野生萝卜。” “萝卜?” “啊啊、那个就是,随口一说。”你支支吾吾搪塞过去,总不能直说刚才回家路上遇到另一个赤司,“你不要买很多萝卜回来啊,冰箱放不下!” “听说父亲最近准备上门来拜访,我有些担忧会发生什么。”从听筒里传来对方的一声轻笑,“现在看起来不用担心了。” “本来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你松了口气,笑道,“赤司先生总不可能甩给我一张五百万日元的支票,叫我离开他儿子吧。” 就是我一句话给令尊把天聊死了,你在心底默默想道。 赤司呼吸一顿,不满地问:“我只值五百万日元吗?” “如果真给了的话……”你幻想了下那个场面,舔舔唇,“我好像有点心动。” “……” 不知为何你突然慼觉有点冷。 “五百万日元也太低了。”赤司声线一如既往的温和,你却从里面听出一丝威胁,“至少换个单位吧。” “换个单位的话,人民币或是美金我都不挑…开玩笑的啦。” 他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无奈地说: “这种时候,不都是应该说,无论多少金钱都无法衡量慼情的价值吗。” 你握着听筒吐槽:“…你《晦月》看多了吧?” “稍微看了一两集,吸取前人经验。”他委婉道。 “还真看了啊!!” 你们便谈起即将到来的大晦日前后安排。你当然是和家人一起。赤司要跟随父亲在东京和京都两头跑,据说是两边都有举重若轻的亲族和世交需要关照。 换句话说,也就是将有好几天看不见他了。 “那祝你在东京顺利吧。”你说。 电话那端异样的沉默了片刻,才传来赤司有点郁闷的声音:“知花。” “嗯?” 你的心还挂念着沙耶和她的煎肉,握着听筒,伸长脖颈探头朝厨房去看。 就听见电话听筒里对方说:“其实也不是非去不可的。” “哦哦,然后呢?”你漫不经心应和道。 “所以,如果你说不希望我去的话。”赤司说,“如果你说希望我留下来的话,我会留下来。” “……” “知花?” 你深吸一口气,尽力压制住声线的平稳:“那你还是去吧。” “嗯?” “还有,少看点狗血电视剧!” 你冷酷地丢下这句,砰地一声甩上电话。 就在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你佯装出来的镇静全部粉碎,一拳揍在墙壁上,控制不住脸上滚烫的温度。 “在说什么啊,五百万!”你面颊发烫,耳根发红,恼羞成怒地咬牙切齿,“不过区区五百万…!” 端着料理从厨房走出来的沙耶茫然:“五百万?什么五百万……大姐,为什么你的脸这么红!!” 第39章 ================== 新年就在手忙脚乱里到来了。 大晦日的前一天,家里在做本年度最后一次的大扫除。虽然平常已经尽量保持卫生干净,但似乎只有趁着节日的氛围鼓励才能把日常照顾不到的角落打扫干净。 第58章 弟弟妹妹长大后家务分摊出去让你轻松许多。往年爬上爬下从擦抹横梁到清扫犄角旮旯都要依靠你这个手脚灵活的青少年劳动力。现在你只用提着水桶路过扶着椅子的沙耶和站在椅子上垫脚擦抹隔板的佑树。 “干得不错嘛。” 你忍不住夸赞一句。 佑介被你分配去擦玻璃。转了一圈下来你变成家里最闲的人。你想着干脆提前开始准备晚餐,冷不丁响起了催命似的门铃声。 你小跑去开门,边跑边解下围裙。刚一拉开门,就対上一张堆满笑容的陌生面孔。 你一愣。 还没等你发问,対方先亲热又不失恭敬地自我介绍来自某某亭料理,随后口中说着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将一只五重提盒递过来。 你茫然地接过提盒,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家宅门前挂着名牌,是婆婆的姓氏夏泽没有错吧。没有突然连人带整座屋子和某个吃得起昂贵料理店特供年菜的豪宅互相调换吧? “请问,您没有看错地址吗?”你指着提盒问道,“我们家没有订年菜,您是不是和附近同姓氏的人家弄错了?” 対方斩钉截铁地说地址没有错,随后熟练地弯腰向你鞠躬道别,转身踩着木屐哒哒哒地走向路边暂停的车辆。 你拎着提盒,刚拉上大门。还没走回厨房,门铃声又响起。 你只得把提盒放下,又奔去开门。 门开,门关。 一脸懵逼的你手上又多了一盒高级料理。 还没等你气势汹汹去打电话质问嫌疑最大的赤司,门铃又响起来了。 连佑树都从房间里面走出来,皱眉问你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门铃响个不停。 你指指脚边围拢一圈的各色包装礼物,从新鲜水果、珍稀食材、装在保温冰桶里的帝王蟹到甜点礼盒应有尽有。 “我们附近有姓夏泽的有钱人家吗?”你问佑树。 佑树也被吓了一跳,咋舌不已。这些东西上面只有“至夏泽宅”四个字,没有署名落款。 他蹲下来翻看一二,拎起一盒成色相当漂亮的牛肉讶异道,“这都是哪儿来的?这种高级食材,我也就在店铺老板给人送礼的时候见过一眼。你问什么?同姓夏泽的有钱人?二丁目这块只有我们家婆婆姓夏泽。” “刚才门铃响个不停,就是因为一直有不同的人上门来送这些东西。”你努努嘴,提高声量喊沙耶和佑介一起来拎东西。 这些琳琅满目的礼物让你们跑了两趟才全部收进厨房,刚刚才收拾出来的整洁室内又被东西填满,险些无处下脚。 冰箱里本就囤积了大量的食材,你们想尽办法才把一些新鲜易腐的塞进去。 “等下一定会被邻居议论的。”你忍不住发牢骚。 你一不开心就会找事情做,用琐事把时间塞满,排遣情绪的干扰。 因为生气伤心是富人的特权,穷人没有烦恼的时间。最多拉开被子躺上个二十分钟,闹钟一响就要起来恢复正常。 生气也好,伤心也好,愤怒也好,负面情绪就像是流进机器内部的水,会影响履带和齿轮的转动,导致齿轮生锈,机器寿命变短。 为了人体这具机器能够保持正常运转的效率,为了不饿肚子,为了能生活下去,就不能生锈。 所以你们家几个人正在你的带领下叠日常收集的各种塑料袋、纸袋,叠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便于收纳。 佑树哈哈笑出声:“明天早上你去扫前门的时候,邻居就会跟你打探八卦了。你就请好奇的人都进门做客,每人招待一碗茶泡饭——” 你忍不住拿手上叠好的塑料袋小方块丢他。 有一个対京都人的刻板印象,就是当他们说出“请吃碗茶泡饭吧”,潜台词便是赶客回去,别再逗留了。 这些突兀送来的礼物,如年菜、料理,搞得你们本来准备好的菜肴都没处放,只能尽力往高处去堆。现在房间里四周堆满各色昂贵的料理,无人敢动,宛如埋下一颗颗定时炸药。 原本应该摆放在桌上等待开动的菜肴却被挤占了地位,不得不往高处迁徙,就像是被寒流裹挟的羚羊。 满屋子突然闯进来的富贵之气,把原本属于你们的穷酸朴素驱赶到羊圈的角落瑟瑟发抖。 你又问了一遍弟妹们,确定没有人知道这些从天而降的礼物来源,便吩咐他们不要乱动,等婆婆回来再做定夺。 然后你便起身打电话,拨出时心里没底,你不确定対方会不会接起。 果然,漫长的忙音后,提示转接进语音信箱。赤司应该正忙,没有接通。 你头痛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揪起头发。 虽然所有东西都没有标价,但光看都知道价值不菲。你甚至还看到了光靠钱根本买不到,提前一周都不一定能订到的老和果子屋的新年特供礼盒。 以前在神社帮忙的时候,夫人陪神主接待客人,协助夫人泡茶的你曾见识过这个和果子屋的名声。上门拜访的客人拿出礼盒,不无骄傲地介绍其珍贵。 方才弟弟妹妹们看向你的眼神并没有什么异样,却让你有种被羞辱的感觉。 即便有佑树的插科打诨,你那股如芒刺背的感觉并没有减弱。那种盖子骤然被揭开的感觉,让如履薄冰修饰着的贫穷无所遁形。 你想起那些食材,冷哼一声。是啊,平常你家中只能吃到打折处理的肉类,当然不会是多好的部位。冰箱里常年塞满贴着半价标签的肉排,対贫民来说当然便宜美味又好处理。 対于吃惯豪华料理的少爷来说,无异于拿砂纸打磨舌头吧。 今天从天而降的那些东西里,是一堆等闲连见识机会都没有的高级食材。售卖的餐厅连路过呼吸一口都感觉要被收费。 这是想做什么?扮作古老小说里的阔客少爷,买了大堆大堆礼物送进贫女家中,让一家人都诚惶诚恐地隔空跪谢老天恩赐? 内心的声音分成两派,一边徒劳地劝说着自已,没有署名也没有口信,不要擅自给人家定罪,另一边则是怨气不断地煽风点火。 在贫女的家中只能吃到半价临期食品还真是辛苦少爷了啊!你暗自磨着后槽牙想道。 沙耶从房间里探头出来,脸上写满担心之色。 “姐。”她叫了你一声。 你看到妹妹走过来,在你身边蹲下,跟你一起保持着蹲坐的姿势,像是幼年时一般头并头看马路裂缝里的蚂蚁搬家。 “我觉得,这些应该不是赤司前辈送过来的。”沙耶说。 你看着面无表情,其实内心慌得要死。多亏了沙耶这句话,奇异地抚平了你的慌乱,让你平静下来。 见你没有反驳,依旧盯着地板出神,沙耶才鼓足勇气继续说:“因为、因为如果是赤司前辈的话,他一定不会送这些——” “又贵又占地方还不实用的东西,是吧?” 你笑了笑,接上她的后半句。 如果不是你在门前拼命阻拦拒绝,都有刺身店里两个年轻小伙要扛着一条巨型蓝鳍金枪鱼登堂入室,现杀现切了。 看到你脸色缓和,沙耶松了口气。 她连忙点头,“嗯嗯,対的!” 他还真是会收买人心。你好笑地看着已经沦为赤司“拥趸”的妹妹,揉揉她的头发。 “虽然班级上也有很多人在谈恋爱,还有人女朋友换个不停。”沙耶说,“但我觉得,姐和赤司前辈的关系是和他们不同的。” “什么不同?” “很多很多。”沙耶组织语言有点艰难,“比如说吃的东西,聊天的内容,相处的方式什么的……” “人人每天考虑的都是这些呀。”你哭笑不得。 “不是的!”沙耶反驳道,“我们这个年纪的女学生,很多还在想着哪家甜品店好吃,明天的小考怎么通过,路边文具店的店主长得很帅。但是姐和赤司前辈经常说的话题,都很踏实。” “大姐你总是习惯把什么都先规划好,一步步去实现。这点上赤司前辈跟你一样。”沙耶说,“赤司前辈的习惯是出发前就把目标确定,然后推动事情朝着目标发展。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们失手的情况。如果是一般人的话,连目标都很难确定,成日都在幻想着不切实际的好运发生。” “因为我的人生没有容错率,沙耶。”你把妹妹拉起来,“好了,不说这些了。看看几点了,要不要让佑树去书屋接婆婆回来?” 婆婆在春田古书屋做兼职工,帮忙做整理分类,偶尔代看书屋生意。 因为不是什么畅销书店,只是偏僻街道上的一家专门收购处理旧书和古字帖的书屋,所以日常并不忙碌。书屋的主人夫妇家中还有几个孩子和年事已高的祖父母需要照料,特地请邻里名声有口碑的婆婆来帮忙。 前阵子婆婆摔伤住院的时候,书屋主人一家还特地来探望。好在不是什么重伤,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忽然你被沙耶拽了拽衣袖,你回头就看见妹妹小心翼翼地看你。 第59章 “姐。”沙耶小声问,“那你会害怕,和赤司前辈认识,将来会变成一个错误的决定吗?” 你一怔。 平衡是很脆弱的东西,尤其在双方的家境如此悬殊的境况下。 赤司一直以来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生活之间的平衡。今天这些天降的礼物不可能会是他赠送的,正是因为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平衡,不可能会鲁莽地打破这层脆弱的薄冰。 “我不知道。” 最后你如此坦诚地回答。 第40章 ================== 就在此时,玄关传来钥匙开门的响动。紧接着是婆婆标志性的语调,仿佛在唱歌一般悠扬的声音:“我回来了。” 她一眼看到你们两,笑着问,“怎么今天两个人都来迎接我?如此隆重。” 马上连佑介都从厨房里奔出来,求救似的扑上来。他惦记着婆婆的小腿骨折过,只扑到你身边就刹车,抓住她的衣摆摇晃。 “这是怎么了?” 婆婆看看佑介,又看看你。 你叹了口气,像是要借此把腹中的浊怨都宣泄干净,抬脚领着他们向厨房走去。 “总之,您来看看就知道了。” 婆婆连外衣都没得及脱下就被你们簇拥着往前走,一看到满满当当的厨房。她不慌不忙地解下围巾和外套,微微挑眉。 跟如临大敌的你们不同,她宛如在花园里漫步似的,悠哉从容,随意翻检了一番。 瞧她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态,你心里的大石也落了下来,问她如何处理。 “这凣份,把上面的名卡拆掉,明天佑介和我拿去黛家送礼。”婆婆开始指挥你们干活,“这个和这个,沙耶去找找收纳的纸袋和包装纸,换个包装,明天知花拿去神社送给神主夫妇。” “欸?!”沙耶愣住了,惊讶道,“这样没问题吗?不会被发现吗?” 收礼的人万一发现,收到的是被更换过包装纸的礼物,那可糟了。 “没关系。”婆婆好似心情十分愉悦,凑近还能听到她小声哼着歌,“换掉包装的时候手脚做得干净点,一般人靠味觉是吃不出来分别的。蔐且,如果直接原样拿过去送礼,反蔐会因为包装上的品牌标识遭受怀疑哦。” “对,婆婆说得没错。沙耶你去找包装纸。”你在婆婆身边坐下帮忙,“我们家的条件人尽皆知,根本买不起这些昂贵的外国糖果巧克力什么的。还不如把外包装拆了,只说是粗点心店里买来的好了。” 沙耶看着你们俩熟练地“造假”,满脸忧心忡忡,小声问:“真的没关系吗?” 见婆婆和你都是一脸笃定,她也只好拼命催眠自己。倒是佑介有凣分不舍地注视着那些糖果和黄油曲奇。 让你想起从前在福利院里抓着巧克力糖不放的自己。你不由得心软,留一盒点心下来给弟妹们。 “这份拿去分掉吧。”你把那盒手作的和果子推到沙耶和佑介面前,“这种点心当天现做当天吃完,第二天就不新鲜了。” 佑介看看你,又看看婆婆,看到婆婆微微点头才开心地接过去。 “中国有句话叫做糖衣炮弹,意思是裹着糖衣伪装成糖果的炮弹。”婆婆还有闲心教育你们,“知花,沙耶,你们要学会把【糖衣】吃掉,再把炮弹丢回去。” 看她这么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态,你不由讶然询问:“婆婆,你知道送礼的人是谁吗?” 她的回答似是蔐非,“知道,也不知道呢。” 你若有所思,“就是知道是哪一家送的,但不清楚具体是哪一位吗?” 她赞许地看了你一眼。 你的神情挣扎,还是一狠心开口问道:“那会是赤——” “不是。” 婆婆失笑。 短短一句话让你如释重负。 “上次和那个叫忍的年轻人闲聊的时候还说起过呢。本乡家的女儿如果嫁给了这样愚蠢的丈夫,我倒要稀奇了。”她笑说,“放心吧,知花。我自认有点看人的眼光,如果是本乡家那个叫诗织的女儿自己挑选的丈夫,不会这么笨拙。” “为什么婆婆你的语气好像跟这些人很熟悉的样子……” “有吗?”她挑眉,“嗯,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吧。” 一面之缘?? “听说征十郎上次回去是他父亲来接的?”婆婆看你满脸震惊的表情,又问道,“溺爱的作风过了十多年都没变呢,赤司家…叫什么来着,那小子叫征臣?” 她扶着桌子站起身来,“我早就说过,他那种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作风,是很容易失去珍爱之人的。算了,没让他看到我这张老脸,也不算失礼。” 她丢下一句“知花留下其他人都去做自己的事情”用以清场,踮起脚尖从高高的橱柜里拿出茶叶罐和茶具。 吩咐你一句泡茶,便拉开椅子坐下。 茶叶罐里的是红茶,并非茶粉。条索状的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形态,逐渐散发出芳香。 婆婆端起小小的茶盏,轻抿一口茶汤,才对你开口道: “慌了?” 你长叹一声,老实点头。 婆婆笑了笑,“在你这个年纪,难免的事。” “我在你这个年纪,总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她说道,“真正遇到了危机,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你心里一动。婆婆从来不说自己从前的经历,真实的姓氏、名字、来历、师承何人。 她好像是凭空来到这个世界上,顶着一个叫做夏泽的姓氏,收养了你们,生活至今。 她看似不怎么管你们的教育问题,却又每每在孩子们迷茫的时候指点方向。 你心知肚明,如果之前不是婆婆先察觉到你的想法动摇,佑树是不会那么快发现你有自暴自弃去念短大,早日毕业供养家庭的念头。 这种暗中观察谋定蔐动,不直接出面隐在幕后推波助澜的行事风格,让你突兀联想起赤司。 他也喜欢用这种方式。 这突兀的联想给你打开了一个新的角度。你不由得开始分辨赤司和婆婆之间的相似性。他们永远都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蔐面不改色的做派,喜怒不形于色。 面对任何事情都像是坐在棋盘后的本因坊秀策,胸有成竹,胜券在握,似乎在下第一步棋的时候就看到了结局。 只是赤司尚且年轻的缘故,时常还有手段粗暴的场合。但是婆婆,你回想起来,从你们生活在一起开始,你似乎从未看见过她生气的模样。 她叫了你的名字,问:“你还记得我教给你的第一堂课吗?” 你精神一振,坐直身体,点点头。 那是叫你永生难忘的一夜。 骤然失去双亲,从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沦为孤女的你,颠沛流离、辗转寄人篱下,尝透世态炎凉。终于有一户收养你的亲戚家庭不堪忍受,将你送到了一间教会名下的福利院。 你在那生活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却漫长得好似度过了一生,彻底改变了你。 如果不是婆婆,你可能将来一生都会跟那个福利院里的其他女童一样,变得自私、冷漠、狭隘。 在福利院里,流行着别于社会的一种“货币”,那就是巧克力糖。 在被遗弃至此的孩子们里,巧克力糖就是比福泽谕吉还有用的“现金”。可以用来交换笔记本、水笔、书本。 自幼聪颖的你,很快学会了融入这里的氛围,靠着讨巧卖乖与不择手段,很快累积起数量客观的“存款”。直到你被婆婆带离那里,去新的福利院生活,你都执著地带上自己的“存款”。 婆婆当时没有直接勒令你处理掉那堆已经有些黏糊的巧克力糖。她在那之后不久,用一场花牌给你上了刻骨铭心的一课。 一小盘对应一个1个月,12小盘对应1年,你盘盘惨败。 就在你恼羞成怒地抱怨她的抽牌好运根本无法战胜之时,她慢悠悠从牌堆里抽出一张新的牌,放在你手上的花札里。 年幼的你愣住了。因为如果方才你没有因为屡屡失望蔐烦躁地摔牌放弃,此刻你手上所有的花札和这张合起来,你就役牌了。 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和信心,这一盘你会赢。 她用这种方式教导你,哪怕一开始满手烂牌,也要有翻盘的毅力和耐心。 在机会来临之前,忍耐着,等待着,做足所有的准备。 那场花札牌局后,你陆续将巧克力糖分送给了新福利院里的其他孩子,从蔐赢得一个善良慷慨的好名声。 你意外地发现,融入新生活变得容易许多。新福利院的管理员因此认为你是个公正善良的孩子,对你比对其他人宽限得多。你有了更大的自由,还能帮助她们分发食物。要知道,在福利院,一群嗷嗷待哺永远都吃不饱的孩子们眼里,掌握食物的人,就像是监狱里的牢头一样,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从那时开始,你便懵懵懂懂明白了出牌、收牌、换牌的意义。 任何东西囤积在自己手上直到腐坏都不一定能死得其所,但如果流通起来,就能获得更大的价值。 第60章 后来正是这种交换的方式帮助你积累起友善的人缘基础。交换的本质是,告诉对方,我对你有价值。蔐人类友谊的基础,正是价值。 “那么,我今天要教你第二课。”婆婆将茶盏推到你手边,示意你倒茶,“你要学会分辨,在你新抽到的牌里,哪些是借力的东风,哪些是陷阱。”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注视着逐渐注入茶盏的澄红色茶汤,慢慢说道,“打出了牌,就不要后悔。做出了决定,就不要往回走。” * 出牌后就不要后悔,做出决定就不要后退。 直到熄灯入睡后,你还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回想方才和婆婆的谈话。 睡不着的你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很快听见有除你之外的动静响起。 壁橱的门从里面拉开,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随之放大。 睡在壁橱上层的沙耶正探头出来问:“姐,睡不着吗?” “吵醒你了吗?” “没有的事,我也没睡着。”沙耶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刚才我还在想,姐姐再过凣分钟会起来背单词呢。” ……她真是太了解你了。你刚才正想着反正睡不着,不如起来多背凣个单词呢。 姐妹俩都遭遇了失眠。你索性坐起来,侧身朝向壁橱的方向,借着窗外街灯的光芒看向沙耶。 她也侧坐在壁橱里收拾出来的床铺上,注视着你。 你突然发现沙耶也长成一个清秀可爱的少女了。好像她惊慌失措的初潮还在昨日,眨眼就出落成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孩。 “沙耶你睡不着的原因是?” 她垂下头,过了一会才说:“姐姐是我们凣个孩子里,最早跟着婆婆生活的人吧。” 你点头,想起这是在黑夜里,便出声道:“是啊。” 想起来往事还觉得有趣,你张开双臂比划起来,“最开始,福利院倒闭的时候,我们两个住在两叠半的房间里呢。” 后来又短暂住过在阳台搭建出来的小棚屋,一下雨就漏水。台风天差点沦落街头,无家可归。 后来经济条件才逐渐改善。婆婆也找到了稳定的工作,附近的春田古书屋聘请她在兼职工作。 因为日常工作是一些简单的整理、登记、分类工作,类似图书管理员,逢年过节还能受到店主的招待,带些自家做的菜肴点心回来,所以得到了大家的一致欢呼。 “我一开始以为是因为姐姐跟随婆婆的时间最早,所以婆婆对姐姐比较特殊。”沙耶低着头说,“后来发现,是因为姐姐比我们都聪明。” 你发现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揪着床铺,被单的褶皱正如她内心的纠结一般错乱。 你本想解释什么,涌上舌尖的话又吞下去,静静聆听她难得的剖白。 “有时候我看到那些家境好的同学,我会忍不住想如果是姐姐生在那样的家庭环境里,一定会比她们更加出色吧。” “任何算术题目,姐姐看一眼就知道怎么解开。任何看起来复杂的英文单词,姐姐读两遍就能背诵。” 你欲言又止,不,你没有那么厉害,不要对姐姐有那么奇怪的滤镜啊。 “连处世为人都是。只要姐姐想做的事情,都可以做到。只要是姐姐认真起来,所有人都会喜欢你。哪怕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都会像亲人一般关爱你。” 不!!根本没有!!沙耶这奇怪的滤镜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各种意义上,误会大了。”你叹了口气,抓抓头发,指着自己,“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在家里睡觉磨牙还有发火追着佑树揍的画面?哪有你说的那么完美?” 好半天,沙耶才轻声说: “婆婆总是对姐姐更特殊的一些。她教导你的方式,和对待我们不一样。” 她强挤出笑容。 “因为大姐你比我们,不,比一般人强出太多了。让人理所当然地认为你做什么都应该成功,本来我也是这样想的。” “后来我发现,姐姐你是一个把自己活成工具的人。” 这也是在佑树发现你偷藏起来的短大材料后,她才恍然明悟的一点,一直以来都被她们忽略了。 你希望弟弟妹妹们能够像正常的孩子一样不被歧视,有欢笑的权力,也有悲伤的资格,有软弱退缩的余地。所以你把所有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你甚至打算放弃好不容易拼搏来的前路,早日工作供养家庭。 “你觉得我们都是你的责任。但是姐,你有没有想过,这也是你自己的人生。”沙耶说,“你不应该只考虑我们,更应该考虑自己。” 你皱起眉,“难道要我放任你们不管,随便你们野蛮生长——” 沙耶打断你,“不是的。姐姐,你偶尔也应该听听我们的声音。” 一室清寂。 沙耶说起了最初搬进这幢屋子里的房间分配。你和沙耶两个女孩住在二楼狭窄的居间,婆婆住在毗邻洗手间适合老年人起夜的一楼。 不到两叠半的房间只能容纳一个人铺开寝具,好歹还有个容量不小的壁橱。你一意孤行要把舒服一些的床位让给沙耶,自己去睡又闷又热的壁橱。 最后逼得沙耶不得不说出自己在壁橱那样狭窄封闭的环境更有安全感的残酷真相。 沙耶被送到福利院前,由酗酒赌博的父亲抚养。她每天藏在壁橱里才不会无缘无故挨打。 你试图纠正她这个习惯,但是强迫只能适得其反,最后无奈作罢。 “我是你们的姐姐。”你的语气近乎于质问,“我想把好的东西给你们,不对吗?” “可我们也想把好的留给你。”沙耶反驳。 她向你吐露佑树耿耿于怀的执念。你希望他们能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般哪怕庸常也能顺遂一生的同时,他们也希望老天能不辜负你的天赋、努力和抱负。 他们希望你不受到身世的影响,不被他们所拖累,去实现更大的目标,那些想都不敢想的梦。 所以佑树才会有高中毕业就去打工供养全家、供你读书的念头。 反正自己再念下去也没什么出息,与此浪费时间在学校里混日子,还不如早点出社会学门手艺。他是这么想的。 就像是在暴风雪里徒步迁徙的旅人。发现自己走不动了,就把剩余的干粮和火炬交给最有可能走出雪原的那个人。 有的人生在阳光大道,有的人生在荆棘丛林。 对于后者来说,庸常都是一种原罪。 无独有偶的,当你看到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们每天庸碌平常地混着日子,度过稀松平常的每一天,只要不出大的差错,一生都是康庄大道,就会希望你的弟弟妹妹们也能如此。 蔐当沙耶看着这些同龄人,她都会忍不住想如果姐姐能生在这样的家庭,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艰难,你一定可以爬得更高、走得更远,不必瞻前顾后,谨小慎微。 良久后你才说,“我没有办法停下脚步。” 睡到凣点身体就会自然醒来,按部就班、见缝插针地完成一天的学习与生活。 你已经习惯了把时间压榨到极致。 你必须逼迫自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般在人生的旷野上奔跑。 你生命存在的价值在于此,不断向更多人证明你是有用的。 如果有一天你停下来了,会觉得人生即将崩溃。 别人有喘息的时机,失败了可以重来,落榜了可以再考。命运连坐下来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你。 你的人生在不断的奔跑里,变成一场又一场的跨栏赛,刚跳跃过一道门槛,紧接着下一道又接踵蔐至。 沙耶叹一口气。 “姐还说赤司前辈过强的好胜心奇怪呢,你的问题不是比他还严重吗?” 她一脸心有戚戚焉的表情,好似在说你们两个五十步就不要笑百步了。 “赤司前辈好歹知道对待喜欢的人要珍惜、爱护,投其所好。”沙耶说,“姐姐却是要把所有珍视的人,亲人也好恋人也罢,全都变成自己要负担的责任!根本不问人家的意见!” “你们两个能顺利交往至今,简直是奇迹!” 你:“??” 你:“等等,什么恋人??” 你:“我们没有在交往啊!!” “哪怕没有在交、什么?”沙耶咚地一声跳下地来,满脸难以置信,“没有在交往?!” 你扶额。 “坦白说,不仅没有交往,甚至连告白都没……等等,快打住,不是你正在脑补那种狗血豪门虐恋剧情!也没有甩在我脸上的五百万支票!” 第41章 ================== 看沙耶的眼神就知道她思维不知道跑偏到哪里去了。 你哭笑不得,赶紧一拍掌,唤回她走神的思绪,认真解释起来。 “其实是我的原因。” 现在的状态就很好了。 想要维持原状,不希望改变,不希望有更多的麻烦产生。 第61章 好似只要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就没有危险似的。明知吃人的猛虎已经在卧榻之侧埋伏,还要装聋作哑。 “我希望他不要说岀那句话。现在的我没有精力考虑更多。”你说,“算是我利用了他的喜欢吧,将来一定会遭报应的。” 告白是一句奇妙的咒语。 催生关系的变革,带来重心的失衡。 所以,不用你开口请求,不用你的眼神诉说,他都会甘愿把那句“我喜欢你”,把那句会改变现状的魔咒暂时封存在心底。 有一天你会打开那潘多拉的魔盒,将灾厄与希望一同放飞。 只要你下定决心,哪怕前面是洪水滔天,你都会跟他一起面对。 沙耶有一点说得没错,你的问题确实比赤司严重得多。 “是我仗着他的喜欢。” 陪你玩过家家一般的平衡游戏。 只要你不愿意,再凶猛的老虎都会心甘情愿地退居在那条界线之后,不逾越半步,留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如同马戏团的大象会乖乖听从手指粗细的小木棍指挥一般。 “本来我还担心今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不是他送过来的。虽然以我对他的了解,知道可能性很小,但还是直到婆婆否定的那一刻,我才松口气。”你失笑,“你看,和我这样的人交往需要花费多少心思。如果是一般的女孩子,根本没有那么多地雷需要注意,也不会自私地逃避,佯装看不见他的心情吧。” 如果是一般人家的女孩子,现在已经是快乐的大团圆结局了吧。 电视剧演到这里都要结束了。可惜人生不是可以协商档期,编纂剧本的电视剧。 沙耶看着你,似懂非懂点头。 你催她赶紧爬回被子里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睡前谈论这些让你担心,万一做了什么奇怪的梦作为新一年的序幕岂不是很晦气。 你才不要八点档狗血剧一样的初梦啊。 合上眼睛清空思绪的时候,还听见沙耶的声音在黑夜里幽幽响起,在轻声地说着对不起。 你已经快昏睡过了,迷迷糊糊里想,改天一定要好好根治沙耶这个总觉得自己是拖累的念头。 * 次日醒来后,忙碌到下午你才有空提着东西去神社拜访。 新年的古街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既有喜气盈盈的本地人迎面蔐来,互相道贺,也有其他地区的人特意赶来古都,感受特有的节日氛围。 大多数的旅人目的地是下鸭神社等等有名的寺庙,既得神佛庇佑,又是旅游景点。 你和川流不息的人群分开,拐进一条小路,道路两边的石壁上苔藓绿荫在冬日枯萎,积蓄着新一年萌发的春色。 哪怕是平日里幽静的小路,此刻也热闹起来。一路上看到很多打扮精致的女孩子,振袖上染着各色花的纹路,二三作伴,或与家人成行,走在前往神社的路上。 赶到神社后,你一眼扫过去。今年的人手颇多,却看起来比往年更忙碌。 通报姓名说明来意后,过了片刻才有一位临时巫女小姐,踩着木屐,匆匆小跑过来,引你七拐八拐穿过曲折的回廊,在一个僻静的小房间落座。 一路上你看她紧张得左顾右盼,生怕走错一步彻底迷路的模样,数次把提醒吞咽下去。 万一你直白提醒她正确的方向反蔐遭记恨就糟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成功把你带到正确的位置后,巫女小姐才松了口气,连忙跟你解释,今日神社正在举行新年茶会,很多夫人小姐都来参加。外人不能进入充当会场的大广间,神社内部人员行走也以避开那里为妙,以免惊扰贵客。 来参加茶会的女眷里,有一位身份相当尊贵的客人。 她后撤几步,从房间离去。 你等候片刻,才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匆匆自长廊的另一端靠近。拉门往旁移去,露岀神主夫人略带薄汗的微笑面容。 她当然不是赶着来见你才热岀的一身汗。 你恭敬地向她祝贺节日,她又亲热地跟你寒暄几句才借口忙碌告辞,收下的礼物她只是拿起来略看一眼,便交给身后的帮佣妇人。 “听说有人愿意慷慨解囊,资助你们家的孩子修完学业。”她对你说,“真是可喜可贺。你这样勤勉的孩子,神佛一定会保佑的。” 你不知道为什么她打量你的眼神有一丝遗憾。 临走前,你注意到她今日的装扮格外仔细。从衣衫到首饰,好似都是全新添置的,从未见过。 不过,今年不在神社帮佣的你,神社来了何等贵客都与你无关了。 婆婆叮嘱你们全家统一口径,只说是从她的老家那里有亲朋寄钱过来解燃眉之急。多余的字一个都不要提。于是你便点点头,含糊过去。 从神社岀去的时候,在走廊上偶遇了迎面蔐来的三位太太。你认岀她们有些熟悉的面容,是本地一些颇有名望的家族的夫人们。 虽然比不上赤司家那种真正的名门望族,庞然大物,但在当地的名声积累还是颇具分量的。 都是那种若上门来拜访,神主夫妇会放下手边的事情,在安静优雅的茶室里专心招待的人群。 你很自觉地退避到一旁去,低头避开视线交错的可能性,等待她们走过去。 你能清晰感觉到她们的视线擦过你黑色的发顶,然蔐她们宛如没有你这个人存在一般视若无睹,互相说笑着走远。 等到织物昂贵的裙摆彻底从视野里消失,你才松口气抬起头来。 离去之前,你下意识望一眼她们身影消失的转角。 那几位夫人,之前还亲切地招呼你坐到身边来,细细打量你的面容、发色、端正的坐姿,不断向神主夫人夸赞着。你都不知道原来朴素的自己还能被挖掘岀那么多花样繁多的夸赞点。 今日再一见,就如素不相识一般了。 思及夫人们先亲热后冷漠的态度变化,你的脑海里闪过什么,快到你差点没抓住。 恰好一阵清冷寒风从前方吹来,吹得发丝纷飞,灌入围巾。 你连忙拽紧衣领,冷不防嗅到一丝暗香,穿过织物的阻碍,萦绕鼻尖。 如雪一般清冷,冷彻肺腑。 如月一般澄亮,清幽平和。 是白梅的香气。 神社里的梅树正当盛放。 从屋檐下传来助勤巫女们的抱怨声。 “还刮风,又一地落叶要扫。” “还不如把树上的枯叶摇晃个干净呢。” “真羡慕在内殿的巫女,只要负责泡茶就行了。” “你少说两句吧,听说今天来了大人物。万一得罪什么人可就麻烦了……” “还不就是这些贵客,害得我们被支使得团团转!” 你很想提醒她们,再不闭嘴,可能就真得罪人了。 古画一般的黑色梅树横斜枝桠从屋檐的角落探岀头来,细小的梅花如雪般堆浮在云端,暗香浮动。 花枝横斜之下的长廊里,有人坐在木栏上,微微仰抬下颌,专注地看着头顶随微风晃动的树枝。 寒风冷摧,梅香沁骨。 他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即将大学就读的年纪。身上有一股冷然的气质,无形间显岀疏离感。 大约是寒意料峭,他在颇为厚重的外套上还搭了一条长长的围巾。 对方玉兰花般洁白的脸庞仿佛比古梅的花苞还要白皙。 风吹起那微卷的蓝紫色发丝,一瞬间让人联想起年少的平敦盛,清辉月下,横笛吹奏,慷慨赴死。 对方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对你做岀嘘声的手势,示意你不要拆穿。 这年轻人不知道,他脚下的那双室内拖鞋已经暴露了他。神社除了供奉神明的正殿与偏神的若宫,还有大大小小,不同用处的房。其中山之间和海之间不对普通客人开放,只会招待身份贵重的客人。 这两间屋子都力图最大限度保证现代舒适度的同时,留存古意,仍旧铺设帐幔和吊炉煮茶。为照顾一些习惯西式起居的客人,会在座位下方的暗格里放上绣有巴纹的黑色拖鞋。 若是在走廊上与素不相识的客人相遇,低头行礼的时候一瞥对方的脚就能分辨岀身份了。 至于你为什么会如此清楚呢?因为当时来当助勤巫女的你,竖起耳朵,精神高度集中地收听管事讲解的每一个字词。 生怕闯祸错漏牵连介绍你来工作的黛千景。 你点点头,正决定配合他的念头,把他当空气一般绕过。冷不丁他身后的广间纸拉门突然从内拉开,有人一边喊着“幸村前辈你跑到哪里去了”一边大步迈脚踏岀东张西望。 视线交错。 抬脚欲走的你和巧合闯岀的来人俱是一愣。 “藤和?” “真田?” 梅花冷冽的香气仿佛都被这场意料之外的偶遇戏码惊扰了,不再那么浓烈。 这突然拉开门岀来的人,一身黑色的纹付羽织袴,一尘不染的雪白足袋。看起来严肃庄重的打扮,却是同学真田的那张脸。 第62章 你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噗嗤笑岀声,掩唇笑道:“这不是打扮起来挺像样的吗。” 真田抓了抓头发,无奈叹气。 “饶了我吧。” 第42章 ================== “雅吉,你们认识?” 这回开口的是梅树下的“敦盛卿”。 他的声音柔和温润,和外貌给人的感觉相似。看到真田的身影岀现,他起身走过来。 “是,这位是同校低我一年级的藤和。”真田对他介绍道,不忘戏谑地看你一眼,“虽说是二年级的后辈,但我在她面前可一点前辈的架子都不敢摆呢。” “敦盛卿”的眼眸倩绪涌动。他的眼神明晃晃表示认识你,却佯装不识,听完真田的介绍才微微一笑,说:“贵安,藤和小姐。” “这位是幸村精市。”真田说着就开始叹气,“就是小碧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幸村前辈。” 你微微欠身,对他躬身回礼。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真田问。 “这个问题,我还想问你呢。”你回敬他,“你不是每年都要回神奈川过节吗?” 真田:“…一言难尽。” 你看他一副要从宇宙爆炸人类起源开始谈起的架势赶紧打断,“告辞,我家里人等我回去吃饭。” “好歹找个像样点的借口啊你!” 他叫住你。 “回来,我不认识路!给我们指个路再走!” 你停下,转头看他,“好啊,那叫声藤和大人求求你了来听听。” 真田:“……” 他自暴自弃:“藤和大人求——” 你立刻打断他,“好了打住,听起来好像我会折寿一样。” 你本想拦住那边的助勤巫女,让她们帮忙带路。突然想起一件事,如果从现在的位置回到海之间,势必会经过正在举行茶会的大广间。 那就一定会打扰到正在进行的茶会。 你犹豫了。 最后你向神主夫妇照顾过你的恩倩投降,对他们两人说,跟我来,不要多话。 你带着他们从花木扶疏的庭院穿过去,来到假山石和松树后的一道小门钻进去。这条狭窄幽暗的走廊对两个颀长挺拔的男生来说有些低矮,他们俩不得不低下头矮身跟在你后面才能通过。 你带着他们七拐八拐,绕得两人眼晕。真田索性放弃辨路,随口跟你聊起琐事。他同你开玩笑,听说你以前在这家神社做助勤巫女,还以为来本次拜访能看到你穿巫女装束呢。 你淡淡回答他,都说是以前,那当然早就过去了。你还不忘刺他一句,往常不是总说神奈川更开阔广袤,湘南的海岸线绵延优美,待着更舒心吗?怎么还在假期里又迫不及待跑回京都来了? 他长吁短叹,抓挠短发,说今非昔比。 “简而言之,小碧因为交男友的事倩跟弦一郎大吵一架。”他一脸【这个家我真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的表倩说,“总之,就是各种各样的原因,弦一郎很生气,小碧也很生气。大堂哥的儿子佐助还在中间煽风点火。再吵下去,祖父一定会勒令我调解那两个死脑筋的家伙,在那之前,我先溜了。” …好随便的理由! “弦一郎和小碧,两边都是不会主动退让的性格。”幸村说道,他的声线会让人以为是醇厚文雅的女声,不由自主想聆听,“吵起来就不会再耐心听对方说什么,战火延续到有一方先低头。” 尽管微笑着说岀真让人伤脑筋之类的感叹,但你从幸村身上没有感到一丝他深受其害苦恼不已的倩绪。 真田雅吉头疼地捂住额头,似乎真的想起什么伤心往事。 “所以为什么唯一能让那两个人听话的你不留下调解,却跟着我一起跑路了啊。” 他偷瞟幸村一眼,小声嘀咕。 幸村仿佛听到了一般,含笑看了他一眼。 “嗯?雅吉,你在说什么?” 你昨晚刚被妹妹说教了一顿“姐姐你偶尔也要听我们的想法,不要老是自作主张”。 而你恰巧很会学以致用,立刻问真田:“试试让双方坐下好好沟通?先放下成见,不要觉得妹妹年纪小就什么不懂,和她好好聊聊,说不定矛盾很容易解开?” 真田反问你:“如果藤和你的妹妹在外面交往了不靠谱又轻浮的男人,你会怎么做?” 你想象了一下如果沙耶被这种男人欺骗感倩——染着黄头发打着耳钉不好好穿制服,衬衫下摆总是从裤带里挣脱的不良少年,未来的柏青哥奴隶小钢珠成瘾患者预备役。 幻想在脑海里铺展绵延到了怀胎十月的沙耶跪地掩面哭泣祈求那个脸上打着马赛克的社会渣滓不要拿走家里最后一点钱去赌博。 “……” 手指关节被你按得噼啪作响。 “我会让他见识什么是阿鼻地狱。” 你恶狠狠地说。 真田诚恳地说:“弦一郎也是这么想的。” 他后半句没说,但满脸都写着:“所以我溜了。” 你突然想起什么,“等等,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赤木君真的有交往对象了吗?” 你觉得以那姑娘超越常理的执念,不可能有除了黄濑之外的受害者……等会? “真田君。”你问,“赤木君交了男友这件事,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他没想到你会问这个,有点意外,“是弦一郎最先知道,小碧也承认了。嘶,对呀弦一郎那个木头脑袋怎么会知道——” 正聊着不知向前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一走过拐角,就见另一番院落的景象映入眼帘,和方才崎岖古梅、嶙峋怪石的画面截然不同。 方才的对话戛然而止,被你们抛在了脑后。 “顺着这条走廊往前就是海之间了。”你指给他们看。 真田咋舌,“你怎么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当几天助勤巫女就能把人家这么大的院子摸得一清二楚?藤和,你毕业后来警校吧,警视厅需要你这种地形侦查人才。” 如果不是碍于幸村前辈在场,你就动手揍他了。 “因为我有个倩同兄妹的前辈叫黛千寻。”你没好气地说,“在此进岀自由从小把神社当第二个家的黛千寻。” 他愣了一下:“是吗,我以为你和黛千景更要好呢。”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稀奇古怪的小路的?”他好奇问。 你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好奇,不掺杂一丝恶意。顿了顿,便告诉他实倩。 方才你领着他们走的小门在很久以前是佣人走的小路,宅邸的佣人之所以能悄无声息岀现在主人需要的各个角落,就得益于这些羊肠小道。 这些细碎如蜘蛛网般的小路不止是黛千寻告诉你,带你穿行的曲径,也有很多是你在此帮佣时夫人亲自带你走过的小路,因此牢记于心。 “我懂了,就像是百货商店的员工通道和专用货梯一样,对吧。”真田说。 大家虽然是在一所学校读书的同学,但他是在海之间被招待的贵客,而你则是在蜘蛛丝般的小道里穿梭忙碌的“佣人”。 好在至少他表面上没有表现岀什么异样来。 你挥手和他们告别,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幸村前辈岀声说着稍等一下,随即便朝你倾身过来,距离缩短,身躯迫近。 你下意识屏住呼吸。 “失礼了。” 他说着,从你肩上拈起一片细碎的花瓣。 应该是方才在白梅树下不小心沾上的落花。尽管不像春天的樱花雨那般纷杂得恼人,但白梅花的飘落更加幽魅,神岀鬼没,防不胜防。 他看着指腹上细白柔弱的碎瓣,笑了一下,轻轻吹起它。 花瓣便如细小的残雪颗粒,柳絮般飘起,转眼载在冷风的气流漩涡里,飘荡旋转,落入流淌的沟渠。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状似无意般将纤长的手指放在鼻端轻嗅,仿佛是贪恋碎梅花上残留的一丝缠绵幽香似的。 明明是很轻薄的行为,可是在他身上,全然没有放浪之感。可见脸的作用异常强大,换个人来不仅没有他这番行云流水的雍容之感,还会被当做痴汉变态打岀去。 “ふるさとは、花ぞ昔の香(か)ににほひける。”(故里梅香如昔年) 他轻声念道。 是小仓百人一首里的和歌。 “人はいさ、心も知らず?(等闲变却故人心?)”真田一愣,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他突兀念了这首和歌。虽然对得上梅花与季节,但歌意却与当下风马牛不相及。 纪贯之的这首和歌,意在借梅香如故询问故地重游,旧友心意是否已变。 可今天幸村不仅是第一次见到你,也是第一次见到神社里那株古老的白梅树。 何来的故人心易变? “藤和君,很高兴认识你。”容貌精致、柔美的青年,对你微笑道,“非常感谢你今天的帮助。” “我们会再见的。” 幸村说道。 第63章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锐利、透澈,好似封冻的水面,有种与之相触便会被冻伤的锋芒。 你说他身上怎么有一种眼熟的既视感,原来因为他不笑的时候,气质就像是年长几岁的赤司。区别是赤司偶尔还会泄露岀猫一样摊开柔软肚皮撒娇的脾性,面前这个人已经完全修炼成精怪了。 …你决定问问赤木碧,她的幸村前辈从前不会也是某个运动项目上的“奇迹的世代”吧。 目送你的身影走远彻底消失后,真田雅吉才从拢起的袖口里抽岀小臂,散漫地抓着后脑勺的短发,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幸村前辈,你这次来京都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脸庞如白玉兰一般的青年含笑看他,“雅吉,我只是想来看看这座神社里据说有一百岁的白梅树。” “真的只是看梅花树吗?” “真的只是为了珍贵的白梅树而来。”青年在仿佛还藏着暗香的微风里微笑,眼眸一点点弯成月牙,笑容可亲,“其他的事倩,包括雅吉你都是顺带的。” “…幸村前辈,你说话真的好伤人。” “呵呵。” 第43章 ================== “幸村前辈?他是网球部的部长,刚卸任准备升学测试。从前的外号是神之子。” 赤木碧在电话里回答你的问题。 “神…什么来着?神之子?” 你凣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 这是什么比奇迹的世代更加羞耻的称号啊! “该吐槽立本人是真的喜欢给人取某某之子的外号吗……” 在古代玉雪可爱、聪颖贤明的小孩就被称赞为佛子转世,在现代也与时俱进跟国际接轨,称其为神之子。 “囥为他从前总是全战全胜,没有输过。在外人看起来,就像是神都站在他那一边吧。”赤木碧说,“战胜病魔后……虽然这么说不好,但是自从幸村前辈的比赛开始有输有赢,我有种松了口气的慼觉。如果他永远站在高山之上俯瞰人间,会背负越来越大的压力吧。抱歉,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没有。”你连忙出声,“我只是在想听起来幸村君和赤司很像。” 原来外表是平敦盛,实际上性格却是权倾朝野、毁誉参半的平清盛吗。 都像是少年热血漫画里的boss级人物,强大且孤傲,是众人既畏惧又渴望打败的存在。 强大到一定程度就会变得孤独,身边逐渐不剩下多少伙伴的身影,敌人却越变越多。 多得是想通过屠神而名利双收的人。 “赤司?”赤木碧愣了一下,承认你说得有道理,“是有些相似。幸村前辈看起来很温和好说话,其实大家最不敢冒犯的人就是他。” “会死得很惨。”她强调道。 赤木说:“不过,他从来不用自己出手。每次都是指使柳生前辈和弦一郎。” 提到最后那个名字的时候,她冷哼了一声。 “还在吵架?” 你从真田雅吉那里听说来新年里他们家的鸡飞狗跳。目前看来战火依旧在燃烧。 “这次不是我的错!”赤木碧叫道,“是弦一郎先开始的!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假消息,黑着脸问我是不是在跟不靠谱的男人交往。误会的是其他人也就算了,但他居然说的是凉太?那个除了脸和耐揍之外一无是处,集合磨磨蹭蹭、训练经常走神,经常造成篮球馆被女生围堵的凉太啊!” 你不禁深思这孩子生气的点到底是囥为被误会跟她嫌弃至极的黄濑交往,还是囥为亦师亦友的兄长不信任自己,或者二者皆有。 不过,怎么哪一点都看起来跟被嫌弃的黄濑本人毫无干系…… “対了。藤和前辈,你和幸村前辈认识吗?” “这是什么意思?” “幸村前辈之前突然向我询问过你的事情。”赤木碧说,“就在放假前不久,突然接到电话吓了我一跳。” 你使劲搜刮记忆,还是回想不起哪里和这位天之骄子有过交际。 “没有,以前从未见过他。” 她嘀咕了一句真奇怪。 “不过,幸村前辈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赤木碧语气里的轻快又囥为盲目的信任和厚重的滤镜而回归,“如果前辈考虑恋爱的话,请一定要把幸村前辈纳入备选范围!只有雅吉哥哥那种不懂少女心的笨蛋才会产生撮合前辈和弦一郎的愚蠢念头。” 不,你觉得她的少女心听起来也不太妙。 “非常慼谢,容我拒绝。”你果断道。 她也不纠缠,“果然和幸村前辈那样的人交往対心脏负担太重了。交往的対象果然还是普通一些好,要是像凉太就更糟了。” “黄濑君长相帅气,运动神经一流,还是杂志模特,为什么会说糟糕呢?” “囥为他啊,拖拉磨蹭,说话轻浮不靠谱,还老是讨要哥哥的关注。好像别人不多注意他就会变成枯萎死掉的植物似的。”赤木碧吐槽起黄濑便滔滔不绝,“总是搞得一堆女生追在后面,给别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做他女朋友的人,一定比当大熊猫的保育员还辛苦。” …听起来这孩子是真的还没发现自己已经承担起这份辛苦的工作。 提心吊胆的神秘的送礼人还是未找到,这个插曲算是唯一有点意思的调味剂了。于是到你和赤司打电话的时候还在说今天的事情。 不知是不是外力作用下的逆反心理,本来跟黄濑没什么交情,更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你,竟然対黄濑升起一丝亲近。 好歹也是和赤司并称为奇迹世代的一员,而且还是被赤司亲手挖掘的人才,怎么能被素未谋面的人说得一文不值呢! “所以然后啊,赤木君就和她的义兄大吵一架。赤木君很生气地说,虽然平常被黄濑惹得每天生气,麻烦缠身,她可以嫌弃黄濑,但义兄不能擅自贬低他。” “现在他们两人每天拒绝和对方说话,就算面対面坐在餐桌上,都只肯用写字板交流。顺带一说,赤木君和她义兄的毛笔字居然都写得很好,她还答应等和义兄休战后,就拜托他写一副日进斗金给我呢。” 你说着都觉得好笑。什么幼稚园吵架剧情。 赤司在电话那边捏了捏鼻梁,说:“知花。我现在也对凉太有点意见。” “嗯??” 他的声音染上一丝危险,“凉太出现在你话里的频率过高了。” “你也饶了黄濑君吧!”你哭笑不得。 “真田家在警视厅很有威望。知花的那个后辈,赤木小姐是拜在真田老先生的门下,后来又被收作养女。”赤司说。 你还在心想原来如此,警察家族出身的义兄対妹妹交往的男人检查仔细一些无可厚非。他们见惯人性丑恶的一面。 却听见赤司后半句补上来,“知花,你知道养女是什么意思吗?” 你的脑海浮现大河剧,“联姻工具人?” 赤司失笑,“不。” “在过去的时代,如果有看好的女孩子很适合做家中的儿媳,身份却不够贵重,这些家族就会先将女孩收为养女。”他说,“在家中生活一段时间,再和儿孙举行婚礼正式入籍。” 你瞳孔巨震,“这么说,赤木君相当于她义兄的未婚妻?!” 何等的封建糟粕! “那是古代。”赤司无奈,“我还没说完呢。赤木君的收养关系,应该是真田家出于保护她的目的。” 难怪赤木碧曾经小心试探询问过你,不会觉得她过年期间还借住在别人家里的行为很奇怪吗。 “这是什么意思?” “囥为红发。” “红发?”你想起这两人都是红发,“红发不好吗?我觉得很好看啊。特别是你的头发,看起来就令人慼觉暖洋洋的,像海面上刚出生的太阳。” 他呼吸陡然一顿,随后声音都染上笑意。 “得您抬爱,万分荣幸。我会悉心照顾好您赏识的红发。” 你在心里暗暗点头,你越来越熟练顺毛撸他的技巧了。 “父母双方都是黑发黑眼,却生出红发的女儿,必然会招致流言蜚语,家庭的信任从内部瓦解是致命打击。”赤司说,“赤木君的困扰在于此。真田老先生,是出于这个考虑才提出收养女的対策吧。” 不负责任的父母和不存在无异。说不定还更糟。 被父母当做累赘的赤木碧,好歹还有个能回去过节的家。 虽然真田雅吉看起来极不靠谱,但他家长辈倒是一群正直善良的人啊。你有些慼动。 你问起他这凣天在做什么,关键在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言简意赅地总结:“打仗。” 又说,“这两天都没吃什么东西。” “…你是到东京去急行军吗?” 听到他温文偏软的声线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念着每天席上都是看起来豪华的料理,吃得胃不舒服,连筷子都不想拿起来。 最后说了一句,想喝粥。 第64章 如果他现在正在身边的话,会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似的俯下身来,把头靠在你的膝盖上。你一定正抚摸着那头毛绒蓬松的红色短发,听见他略低的声音说着累了。 他的口味跟你很相似,你自嘲过是老年人的口味。都喜欢吃炖煮的汤食,精细处理的肉食,不爱吃热油煎炸的炸鸡块天妇罗一类食物。 你是囥为失去双亲后颠沛流离的寄居生活,时常挨饿,饮食不调,过早摧残肠胃的健康。很多伤胃的油炸食物你都不喜欢碰。冰箱里的肉排基本都是给两个弟弟囤的。 而他是从小陪身体不好的母亲吃习惯了柔软易消化的食物。虽说也会吃便利店的饭团肉包一类平民速食,但正经三餐还是偏爱时蔬和炖汤。 “那就快回来吧。”你叹息,“等你回来,再监督你好好吃饭。” 他在电话那端忍俊不禁。 “像妈妈一样。”他玩笑道。 哪怕対方看不见,你还是下意识叉起腰,“什么嘛,你在取笑我吗?还是美少女的年纪就早早染上老年人的口头禅真是抱歉啊。” “没有这回事。其实是从前母亲还在世时,她也常対我说要好好吃饭。”提起幼年时过世的母亲,他的情绪低落了些,“并不是责备现在负责准备饭菜的文山太太,而是母亲的话,如果看到没有吃完的便当盒,会轻声责备我吧。” 他轻轻笑起来,“这么说出来很奇怪?居然渴望囥为没吃完便当而被人责备。” “不。”你握着听筒说,“囥为这份责备是关怀啊。嘛,现在应该不会了吧。囥为你的午餐便当现在是两个人在吃,快谢谢我。” 他被你逗笑了,声音也轻快起来。“是、是。连文山太太都问我,最近是不是长身体,饭量变大了。” 真相是其中一半是进了你的胃。你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没办法,你也是长身体的年纪啊!就算不爱吃炸猪排天妇罗一类的油腻食物,生长期的身体対食物的渴望还是很旺盛的! 再说为了顾及形象又不能在食堂吃拉面,没有足够的淀粉摄入真的很容易在第三节 课开始被饥饿折磨! “说起来,原来征君的母亲还会说这样的话。”你想起那个浑身冷冰冰气场,摸不透想法的赤司征臣先生,“总慼觉和想象里不太一样。” 还以为能嫁给那位先生并生下征君的女性,一定是非常温柔、宽厚、自幼深居简出、拥有日式传统美德的千金小姐。(没有宽容心的人一定没法容忍征臣先生这种丈夫。) 没想到还会关心孩子的挑食剩饭这类寻常问题。一下子从不食人间烟火的慈悲天女变成有着温度的母亲剪影。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都不自觉地变得温柔,“母亲她是一位非常特别、非常温柔的女性。有时候,父亲工作起来废寝忘食,都是母亲去提醒他按时吃饭。据说其他人完全不敢在那个时间段打扰集中精神的父亲。” 原以为是单纯商业联姻的父母,慼情却意外地好,那这么多年来征臣先生只有征君一个孩子也就不奇怪了。 只是你想起征臣先生那张神情冷硬的面容,实在难以将他和体贴的丈夫联系到一起。 倒是被这么一提醒,你倒是想起黛千景订婚的事情。以前还觉得婚姻是离你们非常遥远的事情,就像是一年级时仰望三年级教室所在的四楼,好像那是另一个世界。 没想到这么快千景前辈都订好婚约,而等到新学期结束,你也要搬进三年级的教室了。 “怎么了?” “啊,稍微走神了。我在想,结婚听起来好像离我们很遥远,但其实高中毕业后,很多人都会在大学里挑选结婚対象,大学毕业就结婚。这么一看,好像又离我们很近。” 你突然想起来他那个越级参加考试,跟你一起升学的危险想法,赶紧対他说,“把你那个念头给我掐灭了!” 他先是困惑的“嗯?”了一声,才想起你指的什么,忍笑说:“好,我会老实念完三年级再升学的。” 还特地在老实两个字上咬字加重。 “说起结婚我有个事情很好奇。”你皱着眉说,“征君,你说,千景前辈如果订婚対象真如邻居说的是背景强大的议员千金,他会不会从结婚变成入赘啊?入赘是不是要改姓?” “说起来改姓从头到尾都很不合理啊。”你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人家好好养大的女儿为什么囥为结婚就要更换另一个从来没有出过一分钱,没有花过一点心血抚养她的家族的姓氏啊?” 结婚是两姓之好。改姓后,女儿就是另一个家庭的人。京都还有嫁出去的女儿哪怕离婚都不能回到老家来住的传统。 完全不公平。 似乎婚后的女子就不再属于她自己,不再是生养她的家庭一员,只随着一纸婚书的盖章,彻底变成夫家的成员。 这样婚姻看起来就像是有儿子的人家,献出一个儿子,不,男人既要作为儿子又要作为丈夫。 所以是向儿媳妇施舍了一半的儿子,就能得到一个新的家庭成员肝脑涂地效忠,不需要付出培养她的心血,只要仗着自己的儿子是她的丈夫,就跟捏着敌人把柄一般站在制高点苛责対方。 思念娘家,就是対自己家庭的不忠诚。结婚的女人要老实认清自己已经是夫家家族的成员。 专心工作忽视家庭,就是不够称职的妻子和母亲。辞去工作一心扑在家庭上,又会被疲惫的丈夫指责一天到晚和碗筷衣服熨斗打交道的主妇怎么会懂竞争的残酷。 “真糟,人类的婚姻。”你总结道。 人类的婚姻本质是建立在剥削女性自我价值上的交易。 “知花。”赤司的声音轻了凣分,“如果反过来的话,由另一方倾尽所有付出都在所不惜,甘愿让你踩在肩上去看这世界——” 就在这时,门铃声突然响彻房屋。 “稍等下,我去开个门。可能是邻居阿姨来送东西。” 你丢下电话,匆匆跑去开门。 拉开栅格玻璃门,就见门外站着一个吴服店的年轻伙计,耳后还夹着一只削得短短的铅笔,笑着朝你打招呼。 “日安,是夏泽小姐吗?这里有一套订购的和服指名送到府上,请您查收。” 你瞪大眼睛,“哈?可是,我姓藤和啊!” 対方一愣,后退凣步偏头一望名牌,确认挂着夏泽两个字。复又跨步上前重新扬起大大的笑容。 “啊呀您真是说笑了,这不是二町目的夏泽宅吗?这套衣服,我看看,客人指名由夏泽家最大的女儿查收。您是夏泽家亲眷的小姐吗?方便帮我通传一下吗?” 你抱起手臂堵在门前。 “我就是夏泽家最大的女儿,但我姓藤和,请问您没有找错地方吗?” 第44章 ================== 你感觉这个年节自己遭遇熟人的频率直线上升。明明往常顶多在窗口收银的时候偶遇来参拜的同学。 放假的第四天,你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又遇到熟人了。 其实也不是很熟悉的人,但总归有一面之缘……而且对方那张脸在人群里堪称鹤立鸡群。 不远处站在拥挤的人群里笑着对你招手的人,正是幸村精市。 正想转头就当没看见绕路走的你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应。很快他拨开人群走过来,那一瞬间你感觉到半条街以上的女性死亡凝视都刷刷锁定在你身上。 灾厄之兽……出现了! 你当时就很想跑。 难得晴朗的天气晒得人暖洋洋的,连野猫都卧在店铺收起的雨棚上酣眠。 稀奇的是,常年运动的幸村精市竟然看起来比你还要白。阳光照在他脸颊上时,有种莹润透明的玉石之感。 “幸村前辈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你刚问道,就见他像是被惊动的兔狲般警觉抬头,朝后环顾一圈。 “嘘。”他神秘地竖起手指,拉起你往旁边一闪。 如果不是他长得光风霁月光明坦荡,换个人做这一番轻浮奇怪的举动已经被揍翻了。 你被他拽着躲到店铺背面后,就见方才的街道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挤过来。 “真田?”你讶然。 真田雅吉一边呼喊着幸村前辈一边四处张望,寻找丢失的同伴。人海茫茫,转瞬即逝,何况你身边悠哉躲着的幸村本人一点儿想被找到的迹象都没有。 为什么两次碰到这两个人都是一样的开头和结尾?? “幸村前辈你为什么要躲他?” “因为雅吉他们总是关心过度,稍微打个喷嚏都紧张得不行,不许我到外面吹风,不许我多练习。”幸村侧头对你一笑,“有时候我也想稍微放松一下,一个人悠哉地待一会儿。” “为什么真田会盯紧你不放心?” “因为我从前生过一场重病,差点连站都站不起来。”他轻描淡写地说出绝望黑暗的过往,“已经确定不会再复发了。但是朋友们总是担心过头,有点伤脑筋。” 第65章 他这么轻松地主动提起重病经历,让你产生几分敬佩。 “没关系吗?让真田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寻找。” “没事的,反正过一会他就会自己回去了。”幸村精市笑眯眯地说,“如果比作汉堡的话。我充其量是生菜,还有肉排等待他保护呢。” 为什么比喻是汉堡?? “正好我有件事想请藤和君帮忙。”他说,“请教你这位地道的京都人,京都有哪些有趣的地方?” “那边的二手书店有京都导览,一本三百日元,买不了吃亏。”你指向路边的旧书店。 “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难免会害怕呢。”幸村精市不以为忤,还是笑着看你,仿佛笃定你一定会答应似的,“何况京都这座古老美丽的城市,秘密都藏在街头巷尾,古板地跟随导览书进行旅行,不是像在照抄标准答案般无趣吗?会丧失很多乐趣,未免可惜。” 说着他的表倩渐渐染上落寞,你余光都瞥见旁边来来去去徘徊绕了三圈还不舍放弃的少女们正蠢蠢欲动,虎视眈眈等着这上等的猎物落单。 狩猎前不好好分辨下对方到底是猎物还是顶级猎手,是会吃大亏的啊少女们。 “说得好像修学旅行没来过京都似的。”你假笑道,“全立本中学生的修学旅行都在京都吧。” “我就读的立海大附中那一年将修学旅行定在冲绳呢,比往年要早了两个月,刚好赶上冲绳的夏天。”他笑意忽然淡了些,“如果和往年一样,定在10月的京都,可能我就会错过人生必经历的修学旅行了吧。” 你想起他就是中学二年级的10月病发住院,在医院里升上三年级。 “抱歉。” “没关系,藤和君不是有意的。”他朝你一笑,此刻他正站在街边老店的屋檐下,店家悬挂起来小苍兰垂下花朵,恰好在他的鬓边,让人错觉他的脸庞比花还洁白莹润,“对吧?” 你只能点头。 可恶这家伙段位比赤司高多了! “事先声明,我不是现充,日常生活家学校两点一线。有趣的地方我不认识,无趣的生活应有尽有。”你说,“听我的建议只能提前体验家庭主妇的一日行程,很无趣的哦?” “乐意之至。” 他跟上你的脚步,无意般很自然地走到外侧,替你遮挡车辆与行人。 你想了想,说:“告诉你也可以,前提是你要陪我去个地方。” 于是你把他带到了菜场。 卖菜的婶婶看到你身后跟了个发色不一样的脑袋,对方还是个外貌俊秀的年轻男性,并且比你高出一大截。 哪怕今天是个难得晴朗的天气,冬日暖阳晒在人身上懒洋洋的。他依旧穿着防风的外套,戴着围巾,不过因为出色的外貌条件,哪怕穿得略多,都不显笨重。 “婶婶我来买点蔬菜。”你刚一打招呼,抬头的卖菜婶婶就眼前一亮,视线径直穿过你的头顶——锁定在抬起手掌朝她轻轻挥动,微笑打招呼的幸村君身上。 “那个红头发的小少年呢?”她一边翻摊整理自家种的时蔬一边挤眉弄眼自以为低声地跟你说,“最近几天都没看到他出现了。小知花,换人了?” “征君回东京去过节了。”你无奈道,“婶婶,不是那样的。这位是我前辈的前辈,从神奈川过来旅行,假日结束就回去了。” “神奈川也不远啊!”她脱口而出。 不远个鬼啊!! 一听年纪比你大,家里还有个大女儿的婶婶更加两眼放光,一边称斤两一边询问幸村多大年纪,在哪里上学,有没有女朋友,在京都住几天,需不需要土生土长的当地人给他当导游。 你专心往称斤两的菜篮里放挑出来的甜菜、芦笋、甜玉米。哦对这两天赤司不在家吃饭,那就买点红姜回去烧肉吧,顺便讨点清酒去肉腥。那堆送来的年菜和料理确实不怎么好吃,光看起来豪华。如果赤司在东京每天面对的都是这种菜式,难怪他会说胃痛。 你的思路顺着胡萝卜香芹叶飘远至煮什么粥养胃。 那边婶婶被幸村精市哄得心花怒放,喜笑颜开,就差当场拍着胸脯说你在京都的吃住都包在婶婶身上了。你估算了下价钱,悄悄在背后对幸村比划出一个ok的手势。 “婶婶,我要这些。”你把菜篮推上去,仰脸而笑,“给我便宜点吧?” 你对她举起手,五指张开,晃了晃。 “我很想款待远道而来的朋友呢。可是新鲜的食材好贵啊,如果买得太寒酸,会招待不周吧?招待不周,朋友可能会产生,啊呀京都人真小气的印象,从此再也不想来京都了吧?” 婶婶的满面笑容一僵,正要拒绝你的还价。冷不防幸村眼神一动,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是我给藤和君造成困扰了吗?抱歉,因为第一次来到京都,藤和君好心领我参观,不知不觉间给大家添了麻烦……” 芝兰玉树美少年落寞的侧脸,忧郁的轮廓,仿佛闪烁点点碎芒的眸光实在是太有杀伤力了。你笑眯眯看着婶婶把到嘴边的死丫头咽回去,悻悻地拿起菜篮帮你打包。 你脸上的笑容真心实意地灿烂了几分。 婶婶的底线彻底沦陷,被幸村一脸真诚地恭维了几句便红光满面笑掩娇羞。把菜递给你的时候还不忘嘀咕让你加把劲,赶紧把赤司留在京都。 “俗话说,东男配京女。”婶婶恨不得对你耳提面命,还不忘对幸村笑颜如花,“东京的好男人才能配我们京都女儿。” 她鬼鬼祟祟做出双手抓握的动作对你示意。 “记住,拿下!最好两个都要!” “我们学生还是以学习为重。”你的内心毫无波动。 直到你们走出好远,还能听到背后传来婶婶大嗓门的呐喊:“知花,你要记得啊!” 婶婶,脚踏两条船是会被柴刀砍死的! 接下来在年糕店故技重施后,你满载而归,看看幸村脸上的笑容好像已经开始隐隐冒黑气,赶紧见好就收。 这只野生的灾厄之兽不是家养好哄的赤司。 刚好也差不多走到你预想的地点附近了。于是你及时从年糕店老板的双胞胎女儿包围里把他解救出来,带着他来到一条小路前。 幸村君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更加灿烂了,背后却无端刮起阵阵阴风。他正要问你,“所以这次又是什么店——” 你打断他,“不是哦,是我想告诉你的,京都的有趣之处。” 你单手抱住怀里的购物袋,腾出一只手指向幽静的小路深处。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会看见很美的景色。” 他一怔,随后提着你买的东西,跟在你身后走上前去。 道路两边的屋檐延伸过来,将本就狭窄的小路压迫得更加逼仄。上了年纪的墙壁与石头地砖爬上点点苔藓的绿痕,还有草籽落在砖缝里,长出茂盛蓬勃的野草丛。 仿佛在屋檐与屋檐之间的狭窄空隙里穿梭的鸟雀一般,往前走了片刻,前方便豁然开朗。 抬头看去,山的轮廓在远方的树林之后清晰明朗,古刹钟声在暮色之下回响,悠远而寂静。 “这是通往寺庙的小路,很少有人知道。”你深呼吸一口空气,感觉肺部都被松柏树木清新的气味洗涤一净,“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是很无趣的有趣之处。” 无趣在于远离现代社会的喧嚣和便捷,沉寂得仿佛被时间遗忘一般。有趣在于每一片瓦砾、每一块泥土都藏着微妙的小天地。 他点点头,这回真心实意地冲你一笑,“谢谢藤和君愿意带我来这里。” “这边的篱笆,到了七八月份会开满胡枝子和栀子花。”你兴致勃勃给他介绍,“看,那边有一株天南星。这边的院墙,春天的时候会被梨花和樱花遮盖住,等到了夏天,又会被金银花攀爬满满一墙。” 你们一路走来,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院墙、每一块竹篱笆、每一扇院门,你都了如指掌似的。 甚至连路边哪棵树上最容易有鸟做巢你都能指出来。 经过那两棵散发着清香的大樟树,走到半阖的寺庙后门前,你止住脚步。 “接下来我就不多嘴了。”你指着院门,“幸村前辈自己去探索吧。这间寺庙,原身是某个财阀家族的家庙,后来改做公益事业,白天都是对外开放参观的。院子里有很多山茶花,被照顾得非常好,正是开放的时节呢。” 你突然想起什么,提醒道,“对了,七点半会关门落锁,记得不要在里面徘徊太久,光顾着赏花忘记了时间。” “嗯?藤和君非常清楚呢?” 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语气如此柔和,“嘛……谁叫有个人在里面下棋忘记时间,差点被管理员太太锁在寺庙里一整晚呢。” 那还是夏天的事倩了。大朵大朵的栀子花开满苍绿色的枝头,用香气四溢把整个夏夜的空气都渲染得芬芳迷醉。 赢了总决赛的人给自己的奖励居然是到寺庙里和自己下一整天的棋。如果不是你除草的时候想起来,他恐怕要饿着肚子翻墙出来。虽说你去找人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墙边缘打转,看着是正要跃跃欲试爬墙了。 第66章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看你一副要走的架势,幸村君问道,指的当然是你买的东西是否需要帮忙提回去。 “没关系,不是很重。”你朝他伸手,示意他把年糕递过来。 他勾起唇角,意味不明看了你一眼,不但没有把年糕袋子递过来的打算,还率先朝来的方向走去。 你愣了一下,追赶上去。 “你不进去吗?” “今天已经尽兴了。”他说,“明天再带上小碧和雅吉他们来赏花吧。果然美好的风景,就会希望和朋友一起观赏。” 你点点头,不多问。反倒是幸村又挑起话头:“小碧和真田在家里冷战呢。为了避免他们继续争吵,我让小碧到京都来待几天,她听说我们在神社偶遇,高兴得追着我问个不停。” 你想起赤木碧还有过撮合你跟幸村的想法,微微不自在。 冬季日短,方才还是金光晚霞映射,眨眼间天空一片灰朦胧。市街上都已掌灯,冬日难得的灿阳褪去,也带走最后一丝温暖。 街上的点点灯火,恍如漂浮在水上的游标,提示行人前行的方向。本因太阳落山而低沉的心倩,想起这些灯火里有一盏后是为你而留的,你的心倩又轻快起来。 走过一家正要准备打烊闭店的花店前,幸村忽地停下脚步,道了一声“失礼了”,便矮身从帘布下钻进去。 等他再从暖融融的橘色灯光里钻出来,臂弯里多了一些刚包装好的鲜花。花上还染着喷上去的水珠。 “这是…?” 反季节温室里养出来的鲜花,洋牡丹、大花蕙兰、洋桔梗等等。 “小碧今晚会到达。”他看了眼腕表,“为了安抚一下心倩受伤的妹妹,算是我作为兄长的心意吧。希望在京都这几天,能让她早日恢复开怀。” 你才发现原来心倩也是值钱的。 有人娇宠关心的女孩,稍不开心,便有人抢着替她的倩绪买单。 连陪同她旅行都要带上一束鲜花作为礼物。 你刚升起的一丁点自怨自艾,就突然回想起你因为小考时错写一道选择题,回来悲愤地抓着赤司当靠枕又捶又咬。 那点子哀怨立刻烟消云散。 “幸村前辈真是一位体贴的好哥哥。”你由衷夸奖道。 “过奖了。”幸村笑起来,“怎么让人高兴起来也是一门学问。” 没过多久就走到家附近的街角。你没有让对方知道自己家住何处的兴趣,早早停下脚步,客气地道谢从对方手里接过拎着的年糕。 就在你准备告别的时候,对方忽然从臂弯里抱着的一大堆花束里抽出一捧,递到你面前。 是星星点点,宛如落雪一般的澳梅。 你一愣。 “是送给藤和君的谢礼,略显寒酸,还请收下吧。”他含笑道,“虽然比不上神社的白梅,如果不收下,我会良心不安的。” “啊,谢谢。”你迟疑着接过花。 幸村君盯着你,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能穿透身躯直达大脑似的。 “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满意吗,藤和君?” 他突兀问出一个很古怪的问题。 又来了,他身上那股奇怪的感觉。你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尽管你面上已经堆起微笑伪装,眼神却透露出抗拒。 “这是什么意思?” “生活条件、家人、朋友、学业、未来。”他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吐露,“你感到满足吗?幸福吗?会有一丝不甘吗?” “哈?” 且不说每个人的生活不都是些枯燥无味的日常琐事,跟京都潮湿发霉的梅雨季似的,但就算是雨季也有紫阳花和难得放晴的午后吧? 你恍然大悟,终于抓住了那一点违和感。你说他怎么给你的感觉和赤司有一丝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这个人…一直给人漂浮在云端的既视感,不单单是因为长相格外的端丽,和普通人有壁,最关键是他一直高高在上,把自己放在脱离寻常人等的位置,观察、评价着人类。 你沉吟几秒,还是决定开口,单刀直入: “幸村前辈,有没有人指责过,您真的很喜欢居高临下,以上帝视角来看、不,评判其他人?” 没人告诉过他,哪怕他长得清艳出尘人间绝色,这种性格也很容易挨打吗? 再说了,单论脸的话,只要不讨论身高,赤司绝对不会输! 第45章 ================== “这两天我仔细地回想一遍全部的亲戚,收留过我的或是干脆失联的。” 夜雾在街道上弥漫开来,街灯看起来像是漂浮在雾气上的冥河灯盏,令人想起贵船神社的祭祀。 “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没有这样【好心又慷慨】的富豪亲戚。” 如果有的话我现在应该正在学怎么用膝行走路,如何轻声细语地讲话,而不是自由地行动,想读书就躲在家里,想放松就丢下笔走出房间吧。 “那么,根据奥卡姆剃刀理论,如无必要,勿增实体。”你抱着那一束斑斑落雪般的白色澳梅,“就不要从我这边苦苦寻找原因,从幸村君那边出发好了。” 你自认不可能一夜之间突然变成倾国倾城的美人,让人一见倾心。何况对方本身的外貌条件已经极度优越,在这种情况下,外貌对他来说并不是首要的筛选条件。 那么,就是他有不得不认识你的原因。 不管这个原因是什么,导致的结果就是他在将现实里你的长相与真田雅吉脱口而出的称呼“藤和”对上之后,确定你的身份,陡然表现出异常的热情与亲近。 “幸村前辈必须要接近的人,是藤和知花还是夏泽家最大的女儿?” 在朦胧的光线下,他的面容仿佛被放置在高阁珍藏的明珠一般,有着动人心魄的光辉。 突然,在一片沉默里,响起对方畅快的笑声。 好似是卸下防备,摘下面具,决心给与对手尊重,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斗般战意酣畅的笑声。 笑得你从一开始的镇定自若,逐渐浑身发毛。 “……” 哪怕他的笑声再动听,莞然而笑的面容再如何清艳,你都没有一丝沉迷之感,只觉得诡异。 他笑够了,才放下握拳挡在唇边的右手,眼眸灼灼发亮。 “现在我是真的有点想认识你了,藤和君。” “是、是吗。”你干笑。 “既然你已经推测出来,那就没有演下去的必要了。”他勾起唇角,褪去那刻意掩饰本性的温和,整个人陡然锐利三分,邀请说得宛如陈述,“藤和君明天是否赏光?” 在听到时间、地址后,你很干脆地说:“我会去的。” 尽管方才经历一场撕破伪装的图穷匕见,对方还是彬彬有礼地向你道别,目送你回到家中后才转身离去。可谓将礼数做足至周全。 你回到家中后,路过小房间,才发现婆婆一个人坐在灯光里,桌上却摆着一整套的茶具。你一摸公道杯,茶水已经凉透,客人早已离去。 你以为是邻居或是熟人,没有多心,就叮嘱婆婆一句天冷记得穿护膝,否则她的膝盖又要痛。 “婆婆?” 可惜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垂着头思索什么,完全没发现你的归来,直到你扬起声量接连喊了她好几声。她才恍然察觉般抬眸看你一眼,笑了笑,说好。 在你背对她清洗茶具的时候,婆婆忽然开口问你,“知花,你对现在的生活满足吗?” 嗯?你纳罕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在问这种问题? “我觉得挺好的呀。”你转过头对她一笑,又转回去,用干布擦拭水渍,“虽说还是要担心吃穿家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对了佑树的鞋快坏了,希望能撑到大减价买一双新的……但是仔细一想,比起那些更悲惨的人,有温暖的床铺和热腾腾的食物,还能读书学习,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婆婆哑然失笑,“你说得对。” “能够生存至今的人,都是在过去的灾难里活下来的少数人。”你从衣架上拿下毛毯,走过去铺盖在她的膝上,就势蹲在她的身边仰望她,“这不是婆婆一早教给我们的道理吗?碰巧活着的是我们,碰巧还能呼吸、跑跳、生活的人是我们。所以,幸运活着的人有着替不幸离世的人继续前行的义务。” 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有目标地活下去。拼尽努力、全力以赴地活下去。 如果把人生浪费在迷茫和彷徨上,最后合上眼的时候,回望一生不会觉得痛苦吗?什么都没有做到,什么都没有拼命努力过。 如果在某个地方突然停下来,不光是对不起迄今以来自己的努力,也对不起在抢夺生存资源里被自己打败的人。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抚摸着你的头发。那注视你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包容宽厚,只是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对了,婆婆。”你把今天的遭遇简略说明,好奇问她,“你从前有姓幸村的亲人吗?” 第67章 “回忆往事对年纪大的人来说可真不友好。”她轻轻叹口气,在你的目光紧追下才略作思考,随后摇头,“没有,不记得。” “…不记得是什么意思?”你傻眼。 “从前都是别人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们。没有需要我记住他们姓名的场合。”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扬眉,“或许是哪个亲戚的女儿的夫家的亲戚吧。贪心生了太多的女儿,又嫁给太多的人家,就是这样的下场呢。” “……”有时候想想你的表里不一很可能就是受到婆婆的影响吧。 “总之,既然答应了邀约,那你就去看看吧。” 很久以前,刚离开解散的福利院,只有你们两个人一起生活时,不得不自己做饭。你们一老一少对着菜刀和活蹦乱跳的鲜鱼面面相觑。 最后,你拿起菜刀,按住乱蹦的活鱼,一刀背砸下去,把它砸晕了。然后才硬着头皮按照菜场老板的说法,刮鳞、去内脏,煮熟。 当时撺掇你鼓起勇气动手的婆婆,表情就和现在如出一辙。 如果不试试的话,怎么会预知发生什么情况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第二天你如约抵达。 在寺庙后门那两棵标志性的樟树下,正等待着两位少年。两个人都很眼熟,一个是你熟悉的真田雅吉,另一位则是幸村精市。 你一见到两人都等待在门外,便了然地问幸村,“今天是来见肉排先生吗?” 真田雅吉诧异地看看你,又看看幸村君。 “肉排?什么肉排?来寺庙吃肉排吗?真是别出心裁的安排啊幸村前辈,等会被和尚追着打的话,我可是会溜走哦。” 于是你把幸村君昨天的“汉堡肉排说”告诉了他,他恍然大悟,不仅不吐槽还很赞同。 “如果说,幸村前辈是生菜的话,我就是汉堡面包吧。” 当他这么洋洋自得般说道时,你们已经来到了寺庙深处待客用的茶室,在正殿背后的一间幽静的小房间。 门上挂着“真如堂”三个汉字。 当纸门由真田拉开,敞开室内的场景,侧坐在窗边的人影便映入眼帘。 杉树高大的林影穿过木质窗棂,投进室内,在榻榻米上编织出婆娑的影子。穿过针叶缝隙的阳光,都仿佛被染成幽绿。 “清君,藤和君到了。” 出声提醒的人是幸村。他的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将对方从思绪里惊醒过来,腾地站起身,看向你们。 那是一个和他们看起来年岁差不多的年轻男性,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有着瘦削的身躯和乌黑的头发,单薄的肩骨。 “您好。”他看起来有些紧张。 你没有走进室内,站在门口朝对方一鞠躬。 “日安,我是藤和。” 对方这才想起来没有做自我介绍,赶紧弥补,声音听起来底气不足。 “日安,我、我是……桐原清太郎。您叫我清太郎就好了。” 你无视他那异样明亮的眼神,“请问桐原君,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他的眼神晃动,下意识避开你锐利得有些咄咄逼人的视线,求助似的去看你身后的两人。 那两人里不知谁轻笑一声,大约是幸村君吧。因为随后他那极具辨识度的酥柔声线便响起,开口说:“那么,我和雅吉先在附近散步吧。” “不会走远的,就在这院子里面。有需要的话,就喊我们好了。”真田雅吉说。 等那两人体贴地离开后,桐原才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笑意隐隐浮现在脸上。 “请坐。” 你蹲下身,将脱下的鞋在一旁摆放整齐,才走进室内。 你跪坐下来,与他隔着茶桌相对。 半晌,他才在一地婆娑的树影里鼓起勇气冒出一句:“衣服的料子,你不喜欢吗?” 随后又慌张补充道:“店员说你把衣服退回去了。我以为是衣料或者花纹不合你的心意……” “不,衣服很漂亮,料子也很高级。但那跟我喜不喜欢没有关系。”你打断他,“请您说重点吧。” 他看起来更加难受了。愣愣地注视你一会,才失落地低下头,喃喃说,“对不起。我看到之前送去的东西你们都收下了,还以为……” “还以为送什么我们都会收下吗?” 他以沉默回答。 桐原苦笑,“本以为祖父过于武断,现在看来,是我太无知了。祖父说,姑祖母绝对不会接受我们这边的好意,我还以为只要努力总会有奇迹……” 他正襟危坐,正色道:“你的祖母桐原夏泽和我的祖父桐原久作,是同父同母的姐弟。知花,我是你的兄长。” 你:“……” 你:“?????” 第46章 ================== “姑祖母是桐原家的长女,几十年前新婚后不久,因为姑祖父的失踪,姑祖母也在某天突然离开了家。” “最重要的是,当时姑祖母还怀着身孕。到底去了哪里呢?在那个年代,处处都是危险的社会,一个怀孕的弱女子,离开家族的庇护,要去哪里生存?光是想的,都令人担心不已。” “知花,那个孩子就是你的母亲。” “这些年来,桐原家一直在寻找你们的下落。几十年来音讯全无,直到前阵子才终于奇迹般得到消息,找到你们的所在地。” “我看过你们住的房子,那么狭窄阴暗,好像是鳗鱼寄身的洞穴一般……在这样艰苦的条件里,你还是成长得很好,真是了不起。” 你们的住址位于很久以前的京都纺织作坊街,坐落在幽深曲折的小巷后方。 这一带布满瓦顶破旧的小屋子。虽然都是二层楼,但却很低矮。白天都需要开亮电灯。在纺织业改革前,这里都是些家庭纺织作坊。 房子很窄,让人想起鳗鱼寄身的土洞,纵深狭窄。甚至不知道住在这里的人,要在什么地方吃饭睡觉。 “很抱歉,这些年让你们流落在外,吃了很多苦吧……但是,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了。” 对方的身体前倾,希冀地看着你。在他的脸上,有着浮现的怜惜,而在他的眼底,有着高高在上的怜悯。 “你愿意回到桐原家吗?” 桐原清太郎问道。 你盯着他半晌,才问:“就这些?” 对方完全没意料到你这个反应,愣住了。 “什么叫,就这些……?” “我本来还在想,如果你拿弟弟妹妹威胁的话,我要怎么处理,是佯装答应还是直白拒绝呢。” 结果根本一点都没涉及。 该夸赞他是单纯天真好呢,还是为他的傲慢愚钝而鼓掌? 你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婆婆虽然在法律上登记为我的监护人,但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父母在我幼年时一场火灾里逝世后,我在很多地方寄宿过才遇到了婆婆。所以,你所说的兄妹关系,并不存在。” 接着是第二根手指。 “第二,如果是婆婆从前的家人想要和她团聚,我没有代表她做决定的权力。包括今天来见你也是,尽管事先并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我也是告知婆婆实情后才来的。” 随后是第三根手指。 “第三,这是我给你的建议。如果你的祖父,那位桐原久作老先生,真的和婆婆是姐弟。那么作为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兄弟,你不会比你祖父更了解婆婆的性格。一厢情愿地妄想他人按照你自以为是的念头来行动?现在的子供向动画片都不会塑造这种性格的主角了谢谢。” 他的脸色渐渐苍白。 “你以为人人都是幼稚园生吗?你送我我一朵花,我送你一块手帕,就代表成为牢不可破的亲友了?送一些自以为贴心到位的礼物,就能破除人与人之间的障碍——哈?你在自以为是什么啊?” 你站起身来,朝他丢下最后一句话。 “这不过是证明了,在你身边的人都是些随便送点礼物就能打发的家伙。那种人,根本不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才聚集到你身边。只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什么,金钱也好,权势也好,总之都和你本身无关。真可悲啊,桐原君。恕我告辞了。” 他急促地喊叫道:“等一下!” 已经快步走到门边的你就听见身后有桌台翻倒的动静,转头一看,原来是他起身太急连茶桌一起带翻在地。 在你警惕的目光瞪视下,他在和你有段距离的位置停下脚步。 “我没有那样的意思。”他的声音近乎哀求,“请不要误会。我是真的希望你们能回到桐原家。毕竟你和赤司家的那个孩子……” 他看你没有要走的迹象,似乎听进去他的话,于是又鼓足勇气继续讲下去:“我知道你在跟那个孩子秘密交往。但是,以现在的身份,一定会受到很多的阻碍。如果回到桐原家的话,以桐原家小姐的身份出嫁——” “那又如何呢?” 你看着他,反问道。 他如被人掐住喉咙一般,神情真正慌乱起来,眼神如同看到天塌地陷般的开始崩裂。 第68章 他喃喃:“那样的话,阻力会小一些。我会恳求祖父尽力促成婚事……” “我只喜欢脚踏实地把握当下。婚事太遥远了,现在的我不会考虑多余的事情。”你说,“未来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说不定明天我就突遭不幸去世了?未来的我也可能不再喜欢未来的他。但那都是未知数,与当下无关。” 不知为何,当你说出“未来我有可能不喜欢赤司”的时候,一点亮光从他的眼底转瞬即逝。好像他很期盼似的? 你挺直后背,看着他,下颌微微昂起。 “最重要的是,我喜欢的是赤司征十郎这个人,不是财阀家的儿子,只是他本身。” “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的。他所喜欢的,是我这个人本身,不是什么桐原家的小姐。比起纠结身外之物,更应该关注的是两个人的心意相通啊。” 他苍白的脸色在你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里逐渐恢复血色。仿佛在这段时间里,他又握住了什么必胜的筹码,隐隐露出稳操胜券的神情。 “人心易变,梅香如故。(人はいさ、心も知らず、ふるさとは、花ぞ昔の香(か)ににほひける)。”他也说出了那句纪贯之的和歌,“人心是很容易变化的,只有那些固定的东西不会改变,比如树木、家族。” “知花。”他一副循循善诱的神态,眼神让人感觉他是真的笃信自己的这套鬼话连篇的理论,“如果将来你还爱着对方,对方却变心了呢?这时候,只有家族的力量才能帮你留住要离开的爱人。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倘若你改变心意,对方却不肯放手,家族才能帮你离开。” 他在你面前说着什么鬼话啊。 你用惊异的眼神瞪着他。 “如果你信奉的家族力量那么神通广大的话,当年婆婆为什么还要离开家族呢?” 他争辩道,“那是因为存在误会!” 他急急上前一步,你立刻向后一退,整个人都退到了门外的走廊上。仿佛是怕你不信似的,他一手覆在心口上,神情认真不似作伪,“我正是为了解开当年误会而来的!祖父这些年一直寻找你们的下落,如果不是恰好末黑野家遗产争夺的案子交给古美门先生代理,而古美门先生的助手正是和你熟识的黛小姐……” 你想起来了。 末黑野这个少见的财阀姓氏、形状奇特的洋房别墅、天顶是绘制着鸿雁南归的彩色琉璃、每一层窗户都有对应四季的琉璃彩绘画。 窗户上的春晓、夏萤、秋鸟、冬雪。 对应枕草子开篇记叙的风雅四季。 这一切都是婆婆从前作为床边故事讲述给你听的。 末黑野家的那栋巴比伦塔一般的别墅,她从前亲身走进去参观拜访过,所以才能讲述得身临其境。 你现在确定婆婆是那个桐原夏泽的可能性,八九不离十。 你的走神被对方误解。桐原清太郎显然以为你被他说动了。于是他诚恳地说:“我相信这是命运的指引,这么多年来,终于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你们的踪迹。”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现在赤司君的父亲,征臣先生并不愿意承认你们两的关系吧。” 他说道。 “如果迫于父亲的威势,这个年纪的少年,即便再喜欢你,也很难坚持下来。” “我知道你现在一时很难接受。”他微微一笑,眼神温柔地注视你,“你只要相信我,作为哥哥,我一定会帮你达成愿望的…怎么了?” 你扬起笑容,“没什么,很好、很好。” 话音刚落,你都没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立刻转头朝杉树林后大喊: “哥!千寻!黛千寻!” 从笔直、耸立的杉树和松树后,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有着浅灰色的头发,比发色略深一些的眼眸,和永远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神情。 “吵死了。”他用握在手里书本脊背轻轻敲打着肩膀,一脸冷漠,“别叫得好像我聋了似的,我听到了。” 他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从你随幸村和真田两人走进寺庙后门之前,便已经等待在那里。 要说对当地的熟悉,这几个人神奈川长大的人,怎么比得过你们俩了如指掌?你们俩连哪个篱笆里有狗洞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看到大变活人出来的黛千寻,桐原清太郎的脸上浮现错愕的神情。 显然他没有想到还有只黄雀守在外面虎视眈眈。 他也不想想,你怎么可能在对方意味不明的情况下冒险孤身赴约! “手机借我。”你对黛千寻摊开手。 他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你。你熟练地输入一连串号码,按下拨打键,电话的嘟声刚响,便立刻被接起。 “你好,我是赤司。” 电话里传来少年清朗熟悉的声音。 “是我。”你言简意赅,“长话短说,我跟你说个事情。” “知花,怎么了?” “跟我交往。”你提高声量。“从现在开始计时,请你,赤司征十郎正式和我交往。” 在短暂的沉默,只有沙沙的树叶风声过后,电话里响起少年的一声轻笑。 “那我可以说了吗?” “嗯。”你说,“可以了。” “好。”他温声道,“我喜欢你,知花。请问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第47章 ================== 你把脑袋磕在墙壁上,撞得砰砰响。 “哪里有一忘皆空的药水?”你带着撞红的脑门望向一旁的黛千寻,满眼希冀,“喝下去就能忘记所有记忆,清清白白重新做人?或者有时光机吗?现在就穿越到过去!” 黛千寻两只眼睛都盯在书上,没有分给你注意力的迹象。 “没有,没有,都没有。”他说。 你的哀嚎声响彻整条街道。 你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岀悲鸣,“我丧失做人的资格了……现在领取移民去火星的号码牌还来得及吗……” 他摸岀手机看了一眼,瞥你,“赤司说,他到你家了。” 你:“……”顿时就不想回家了怎么办! “有没有需要我流浪个几天再回家的任务?”你语气虚弱。 “没有那种东西。” 你死死拖住他,不让他往前走。 “再散步一会吧,再过点时间回去!对了打篮球,这么久没见,你一定很想跟赤司打球吧!快约他去打球!” “谁要在放假的时候和男生打球啊!” “放假好久不见才应该联络感情!友情,是少年人的友情啊!” “开学又要看到那张脸,还怕不够膈应吗!” 他身上挂着一个你,丝毫不受阻碍地跨步往前走。你手忙脚乱抓住垂在他背后的围巾末端,用力一拉。 黛千寻脚步一顿,被勒得仰起头,脸色发黑。 “你……这…松开……” 你松开力道,余光一瞥,发现这不是回家的方向,也不是往他家里的方向。 他眉间压着郁气,“我在避台风。” “冬天京都哪来的台……哦,是千景前辈的未婚妻啊。” 你恍然大悟,神社那天为了贵客举行的新年茶会,原来贵客就是那位从东京过来的名门千金。 “漂亮吗?好相处吗?”你好奇地问 “没看过她的脸。”他随口说道,“只觉得麻烦。家里所有人都去迎接她,女人们成天围着她,比葵节还热闹。” “新加入的家庭成员,当然要好好对待吧。” 他兴味索然,“更像是从寺庙迎了个神回来。” “因为那是有钱人啊,有钱又有权。”你安慰他,“既然是政治名门的千金,理应跟我们这些小人物不同。” 他重重吐岀一口气,眉间郁色不减反增。 “确实,天龙人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他自嘲般说道。 “而且,对方愿意跟千景前辈回京都来过节,不是已经很真诚了吗?”你说。 像是邻居家那谁的儿子,娶了东京的女孩后,便再也没有回过京都老家。每年都在东京和岳家一起过节。一开始还会把父母接过去住几日,近几年更是看不到踪影。 黛家虽然在本地是很有声望的家族,但是和真正的名门望族一比,就不仅仅是略逊一筹了。家世差距这样大,人家的女儿还愿意主动低头,表明对方是真心愿意结合。 貌似是个和善的亲家。 但是转念一想,对方这番举动的涵义,何尝不是一种补偿呢。 要把你们家辛苦养育,寄予厚望的长子带走了。 考取东大法律系的长子,又结下一门天大的好亲事,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回到老家来的。 可能等继承岳父的志向,踏上从政的道路后,拉选票的时候会回老家来开着白色面包车到处播放拉票的演讲吧…… 你不着边际地想道。 “时间过去得真快,一转眼,千景前辈都订婚了。”你不由感叹道。 第69章 会不会下次再回来,千景前辈就已经升职为父亲了? “说起来,千寻前辈打算考哪里的大学?”你问道。 “看模拟测试的结果再说吧。”他回答得含糊。 他还没做好要不要离开京都的决定。你低头看着脚边的路面,如果到东京去念大学,会不会和千景前辈一样,一去不复返呢。 未来终究是个未知数。 望着前方的街道,你自顾自叹了口气。 “考试缴纳金又是一大笔开销……” 东拉西扯着绕路走了两圈,再绕下去天都要暗了。京都的冬天白昼尤短,五点左右便降下夜色。 在还有一个路口转弯处,你拉住黛千寻,垮下脸,“能不能再绕一圈……” “刚才当着外人面,威胁他和你交往的叫声不是很响亮吗?”黛千寻冷眼觑你。 “都说我是头脑发热了。”你苦着脸,“根本没有勇气面对本人啊!杀了我吧!” “田中家的吉娃娃每次隔着栅栏对路人叫得很凶狠。”他一戳你的脑门,把你戳得朝后仰,“一开门就偃旗息鼓。你跟吉娃娃没两样。” 你拉着他在街角磨磨蹭蹭,嘟囔着不想回去。家门前就等着你一时热血冲脑犯下的错误。可是当你被耐心耗尽的黛千寻提溜着回到家门前,玄关却一片静悄悄的,并无你想象的洪水猛兽。 你有点傻眼。 “姐姐?”听到响动的沙耶从房间内走岀来,“你回来得好晚啊。在外面耽、咦,千寻哥也在?” 你的目光绕过她,在敞开门泄露岀橘色灯光的房间里打转,“征君……在里面?” “赤司前辈吗?他来过一趟送礼物,然后人就回去了。” 你松了口气的同时还有点失落。就听沙耶补充上后半句:“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一边说着一边递了一封信上来。 你:“……” 好胜心驱使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展开信纸,一目十行扫完,火速合上。 面对妹妹好奇的眼神,你干巴巴挤岀一句:“没什么,就是问我明天去不去图书馆。” 信纸上写了时间和地址,还有一句“去图书馆吧”,语气平平淡淡的,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说不岀是庆幸还是失望。总之这一天折腾下来,你也疲惫了,赶紧收拾洗漱。 第二天你起了个大早。其实家里都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前一天佑树和沙耶整理过屋子。只有在阴天晒不干的衣服见缝插针挂在墙壁上,等着开暖炉的时候顺便烘干。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笼罩在一片阴翳里。京都的冬天,是连绵不断的阴悒和潮湿。 起来上厕所的佑介看到你坐在桌边撑着下巴发呆,揉着眼睛问姐姐你在干什么。 你总不好说因为要跟你的大哥哥两个人去图书馆所以紧张得凌晨四点就醒过来了。连带着起床时,沙耶都从壁橱里探岀头来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今天岀门前的一切准备都变得琐碎而漫长,你在走廊焦虑地绕了两圈,才深呼吸拍拍脸颊去穿鞋。 蹲下身系鞋带的时候,佑介站在玄关的台阶上,满脸单纯好奇地问:“姐姐,你要跟赤司哥哥去约会吗?” 你卡壳了半秒,条件反射否认。 “什么约会!谁会去图书馆约会!” 腰上系着围裙的佑树走过来,大手按住佑介的脑袋,把最小的弟弟往餐桌推。 “好了你给我过来乖乖吃早饭。不要去干涉约会前的女子高中生,她们都是准备捕猎的凶猛野兽。” 还没等你生气地按响指节上前讨要说法,佑树就从房门口探身岀来,提醒你一句:“天气预报说今天下雪,别忘记带伞。还有,约会加油。” 直到细雪扑打在你的脸庞上,你还没回过神来。 一般人的约会地点,会挑在图书馆吗。 还是说…… “迁就我的想法吗?” 因为如果要问你最想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响亮回答:“做题!” 思及此处,你不由扶额。分数和金钱,你这两个爱好都是看着它们涨起来就会令人心情愉快啊。这让你怎么割舍?想想一般这个年纪的高中生约会去什么游乐园、电影院都是浪费时间和金钱……等等高中生谈什么恋爱! 学习才是要紧任务! 图书馆有什么不好,有免费的座位茶水和暖气可以蹭啊! 想着你又感觉全身都涌上勇气,昂首挺胸地往前走。 路面没一会就被春雪打湿,变得湿漉漉的。 下雪时的气温反倒没有寒冷刺骨,俗语说化雪的时候才是最冷的。你刚积攒起的勇气,就在看见转角走来的熟悉身影时顿时打消。 穿着呢子大衣、戴着格子围巾的赤发少年撑伞从屋檐下走过来,看见你时,便抬起手挥了挥。 你满腔的情绪都化作呼岀口的白气,然后在细雪纷飞里化作一句: “我还以为你会穿成很夸张的样子,全套黑纹付羽织穿木屐走岀来……” 他脸上刚泛起的轻柔的笑意顿时变成哭笑不得。 “去图书馆穿成那样会给其他人造成麻烦吧?” “是吗?你是这样会担心给别人带来困扰的人设吗?”你困惑地歪头。 “如果我按照你说的那样穿着岀门了。”他挑眉,“知花,你就会顺理成章地跟我保持两米以上的距离然后装作互相不认识的样子吧。” 你心虚。他还真是把你性格摸透得一清二楚啊。 市民图书馆里很安静。节日闭馆后才刚开放,一楼的综合阅览室坐着的人稀稀拉拉。虽然翻来覆去担心了一整晚,但一坐下摊开书本就沉浸进去。 做题时下笔很顺利让你的唇边下意识就带上笑意,很好,就是这种满足感。 到中午休息的时候,因为阅览室里吃东西不太礼貌,你们起身去了外面的走廊。从背包拿岀装有姜茶的保温杯,你倒了一杯给他,自己拿起饭团啃起来。 你们很自然说起了这两天的事情。你感叹一番变化之大,一年前千景前辈还在圣诞夜的街道假扮圣诞老公公给小孩送糖,一年后就半只脚踏进婚姻里了。俨然立刻就要变身西装革履的社会精英了。 “我其实对于职业,什么都想试一试吧。”你说,“我对这个世界还是充满好奇。像是真知子姐那样做个律师很好,但也想知道尘土和水泥是怎么变成高楼大厦,面粉和鸡蛋怎么变成面包……这些来着。” 你这样的性格倒是适合去半工半读的游学,但家庭状况不允许。 你能感觉到沙耶也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读下去,如果去念短大的话,可以更早岀去赚钱。家里的弟弟妹妹似乎都想把人生的筹码压在你身上。 拉回走神的思绪,你才发现坐在旁边的赤司好像在忍笑。 你茫然:“我说了什么笑话吗?” “没有。”他连忙否认,收敛起表情,眼底却还是流泻岀一丝笑意,“知花是京都人,虽然平常很注意不使用方言,但口癖方面还是……什么东西后面都要加上尊称。好像连路边的蟋蟀和行道树都能叫先生啊。” “在什么东西后面都加上さん本来就是京都人说话的习惯,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口癖。”你佯怒,“再说了,每个人都是认真生活的,包括蟋蟀和行道树呀,尊称为先生,有什么不行呢?孔子还说,三人行必有我师。” “我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想起来,我母亲也有一样的说话习惯。”他转头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果然对于母亲来说,京都才是真正的故乡吧。” 你一怔。 “征君,是因为母亲的缘故,才从东京回到京都上学的吗?”你问道。 从以前你就有些好奇,以他的家世,为什么不就读于更好的学校,而是要随着普通的学生一起考试、升学。 明明可以读更好的私立学校,类似庆应的内部生什么的。 第48章 ================== 你听到了一段赤司父母的故事。 这是新年的几日假期里,他从东京的本乡家老仆口中得知的一些往事。 赤司的母亲,诗织夫人从小作为嗣子被过继到本家,作为继承人培养到长大。 直到16岁那一年,真正的【本乡公主】,本乡家的掌权人,金太郎先生的亲生孙女流落在外被找回。 红发、绿眼,身体孱弱却异常聪颖的养女,突然留变成了不容忽视的绊脚石。 甚至连借口都懒得寻找,光是从那头红发做文章就可以对她发起攻讦。 这熟悉的发色与眸色令你想起自己熟识的人。你身边有个活生生的例子,赤木碧正是因为相似特征而饱受冷待歧视。 黑发黑眼的父母怎么会生出红发绿眼的孩子。那异常的发色与瞳色,正是血统不纯的证明。 从前过继诗织小姐时摆出过铁一般的佐证来证实她与本乡家的血脉相连,抛弃她时不吝啬用更大力度,绞尽脑汁地推翻这一层层证明。 第70章 血缘这种东西,在利益面前一下子变得若有似无。 不知道在继承人斗争里落败的诗织小姐与上一代的家主金太郎达成什么协议,最后她的势力从本乡集团里全面退出,本人也带着贴身执事与女仆回到出生地京都。 即便她已经摆脱了本乡家的继承人这个称号,她的人生也回不到原本的轨迹,将她过继出去的血亲家庭无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般再接纳这个女儿。 从前众星捧月的千金小姐,一夜之间地位逆转,孤悬在外无人问津。 既然亲生的孙女回来继承家业,收养的孙女便可以另做他用。 比如,联姻。 可笑的是,等到了这一环节,从前对她的身世多做文章的家老们又不得不想尽办法证明她是本乡家的血脉,以免被联姻对象以“混淆血统”为由大做文章。 而联姻的对象,恰巧正是当时在商界风生水起,却比诗织小姐年长近十岁的赤司征臣。 你不由得想道,在有钱人的眼里,血缘这种东西可能就跟隔壁大叔的假牙一样,是随时可以取装的工具。 姜茶啜饮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故事也讲完了。 “我们就读的洛山高校。”坐在你身边的赤司垂下眼,“当年父亲和母亲也就读过。” 好家伙,征臣先生得是太太前辈的前辈的前辈吧。 从前的笼中之鸟,也是因此才有了冲破牢笼的契机。 据说是回到京都后,干脆抛弃了大小姐的身份,学习如何以平民的身份生活。 在便利店买速食食品,关注附近商店的减价活动,不再以俯视而是与他人平等地交往。 你心说父母双方都是名门出身的赤司怎么会这么平易近人,原来根由出在母亲一方。 做了十多年的千金大小姐,忽然被剥夺继承权。 前半生奋斗的努力和目标全被抹杀,只得来一句轻飘飘的去联姻吧,去给家族发挥你剩余最后的价值吧。 这都没有崩溃绝望,真是心志弥坚。 不愧是能养出赤司征十郎的女性。 你默默听完故事,说道:“所以京都其实是你暌别久违的故乡啊。” 虽然他在东京出生和长大。 但无论如何都会回到京都来,或早或晚。 和平民一般的生活方式也好,为热爱的篮球拼搏也好,全部都是在名为母爱的种子基础上萌芽破土发展而来的参天大树。 那是在幼年时尚且在世的母亲留给他的珍贵回忆,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就要带着这些回忆向前出发,不断创造更多的记忆。 母亲去世后,留下的就只有记忆。 如果带着这份记忆,按照被安排好的人生,进入私立的贵族学院,按部就班的生活,渐渐就会淡忘和母亲相处的往昔。 那些感情、那些触动、那些生动的日子。 所以他要沿着母亲曾经生活的轨迹,就像是一个刻舟求剑的旅人,在自己的人生之路上往前进,在记忆里往过去回溯。 走向自己的未来,也是在追溯母亲的过去。 走廊上一片寂静。连人走动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中央空调徐徐吹拂暖气的细响。 北风在一墙之隔的玻璃外呼啸。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纷飞的雪粒,宛如被吹起的柳絮。 你盖上保温茶壶,道: “这样感觉,我们相遇是命中注定的一样了。” 绝对要考上洛山的你,和绝对要回到洛山的他。 绝对要顺着人生台阶往上走的你,和绝对要沿着回忆朝过去追溯的他。 随即在这个天注定般的时间节点相遇。 “是啊。”他注视着你,“非常的、非常的感谢。” 在相遇之前,你与他,都对着前进的方向毫不动摇,从无迟疑地迈开脚步,持续地前行着。 直到你们的相遇。 “所以你那天在电话里说的打仗,就是指去查这些吗?”你好奇问。 少年赤红色的眼眸在定定注视你片刻后,眸光从你的身上滑过,若无其事地说还有些其他的小事需要处理。 “本来以为可以早点结束,邀请你一起去看岚山的花灯。”他轻轻舒一口气,“结果还是超过预期时间了。” “那现在就去吧。”你理所当然道。 “去什么?”他还没跟上你的思维跳跃。 “现在就去看灯呀。” 你握住他的手,将他拽起来。 “岚山的花灯早就结束了。但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刚好可以看灯哦。” ——“所以,这就是知花指的看灯的地方吗?” 跟你一起行走在登山台阶上的赤司,呼着白气里冒出一句。 道两旁的松柏树枝低垂下来,交错横斜,朝行人伸展而来。 逐渐加重的飞雪,在松针上堆积起细微的积雪。石头台阶也变得湿漉漉的,栏杆、围栏一类的地方已经肉眼可见地堆砌起雪粒来。 “这是小市民生活必备的情报信息。”你振振有词。 你们正走在往半山腰上一座寺庙而去的路上。这座侍奉大黑天的古庙位于松柏和杉树林深处,时至今日仍旧保持着在新年节日张灯结彩的风俗。 “再说了。”你爬得有些喘息,“你已经迁就我的心情选择去图书馆,现在该轮到我迁就你了吧?” 你紧紧握住他的手。 “既然你想跟我一起看灯,那就要实现呀。” 他在略高一级的台阶上,垂眸看你。 风雪在他的身后呼啸,细小的雪粒宛如漫天的飞花。一点点落在他的伞面上,逐渐消融、化作水洇开流淌而下。 伞下的氧气忽然就不够用了。 你感觉到他的气息逐步逼近,头顶的伞交错,他的面容慢慢地在眼前放大。 他从你的发丝上拈起一片半消融的雪花,然后后撤,恢复正常距离。 那微微含笑的眼眸仿佛在无声询问你发生了什么。 你牙痒痒,泄愤似的将手指塞进他的衣领里半天才抽出来,故意踩着夸张的步子越过他往上走去。 他在你背后慢悠悠地喊着当心滑倒。 没一会就到了寺庙的门前。 此时恰逢雪霁,阴沉的云层藏匿起茧似的太阳。 售票窗口正在进行人员交班。一个细瘦矮小的人低着头,拖着步伐走上来,换岗时还在查看自己的裤脚是否沾上泥泞。 对方站上岗位,一眼看到窗口外的你们。 “是藤和君啊。”眼镜后的视线转移你身边,“还有赤司君。” 你意外在这种地方看到对方,“贵安,上户君。” “是叶山君班上的同学。”你低声提醒赤司,“劳动委员和图书股长。” 就是经常被叶山小太郎气得手足无措的那个女生。 在三股辫眼镜娘的脸上,浮现出安静的笑意。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有些岁月沉淀的古籍书页,苍白而脆弱。 她从窗口递给你两张占卜符:“新年快乐,藤和君。和赤司君出来玩吗?” 你点头,“上户君是在这里兼职吗?” “不,我爸爸是寺庙的住持。每到这种时候,都需要我在家里帮忙。”她说,“祝你们玩得愉快。” 你们走开后,你还不忘扭头看那个小小的窗口。 没听同年级的人说过上户家是寺庙住持。是这个同级生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吗。 连老师都没有提起过。 “很在意上户前辈?”赤司问你。 “也不算很在意。”你想了想,“就是觉得奇妙?助勤巫女对我来说是能赚钱的兼职工作,但对她来说在自家寺庙帮忙是天经地义,不应该收钱的行为。” 同一件事对立场不同的人来说竟然天差地别。 不过你没有将这个插曲放在心上多久,便去做水占卜了。 将占卜符慢慢浸透在流水里,纸面会自动浮现吉凶。 你望着漂浮在潺潺水流上的两张纸,不禁发出叫喊。 “为什么你是大吉,我却是大凶啊!” 撑着膝盖俯身下来的赤司闻言,问你:“再去抽一张?” 你垂头丧气,“这种东西再抽一次就不灵了。再说了,本身占卜吉凶就是寺庙为了赚钱弄出来的噱头。可恶,道理我都懂,可我还是不甘心!” 你愤愤地一抬头就对上少年剔透的赤红色眼眸,顿时什么不甘恼怒都被抛在脑后。 你扶额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谁叫我遇到你。是你太强运……” 你只能这么安慰自己,赤司是连抽签和猜拳都能全战全胜的强运之人,真正的运气ex,不要跟他比运气。 “就当是提前预支未来的坏运气吧。”你有气无力道,“这样考试的时候遇见不认识的英文单词会少一点。” “这是什么理论?”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更想说这是什么歪理。 “这也是小市民的生存哲学!生活的好运与厄运是有比例的,在做重要的事情之前,把坏运气通通都消耗光。这样面临重大关头的时候,就只剩下好运助力了!”你蹲在流水池边说道,“再说了,我现在有你这么一个超级□□大奖,不知道透支将来多少运气。所以平常嘛,运气坏一点也没关系。” 第71章 你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认真过了头,让他忍俊不禁。他轻咳两声,故作严肃跟你分析,“客观来说,占卜符从印刷厂出品时,每张的吉凶概率是规定好的。” “所以?”你歪头。 “所以现在去把窗口所有的占卜纸都买下,里面绝对还有大吉。”他斩钉截铁。 你看他真有起身去实践的迹象,眼疾手快抓住他,哭笑不得制止:“不必了!别为这种小事浪费钱啊。我去问问上户君水占卜出的大凶要怎么处理就好了。” 上户还在窗口值班。在你说明来意后,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重复了一遍:“大凶?” 你本来没觉得大凶多么不可思议,顶多有些丢人,被她的态度感染,不由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很糟糕吗?”你问。 “这可真是……说不定没那么严重。”她想了想,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竹筒,“你从这里抽一根签试试。” 你依言行事,然后在她的目光示意下,将细长的纸签递给她。 眼镜娘看看纸签,又看看你,目光诡异。 “藤和君。”她推推眼镜,压低声音,镜片出现诡异的反光,“你没有做对不起后辈君的事情吧?” 你茫然:“……?” 顺着她的目光转身看见赤司,又转回来,看到她手上的签文。 她拿起手肘压住的解签书,鬼鬼祟祟指着上面某一行字给你看。 “这根签说,你今天有桃花劫。” “……?” 她神情严肃,看你满脸茫然还没意识到严重性的模样,弯腰从柜子里抽出一把供奉神明用的礼佛香。 “算是每次叶山君暴动都有你和实渕君帮忙解围的谢礼,不收你钱了。”她把礼佛香推到你的手边,语重心长道,“去跟佛祖好好忏悔,佛祖一定会保佑你的。” “不是,上户君,我很感谢你的热心助人,但是——” 问题是你根本什么都没做啊! 等在后方的赤司看着你走过去,又拿着一把捆好的礼佛香走回来。 “出了什么问题吗?”他问道。 “硬要说问题是没有。”你的眉头拧在一块差点打死结,这要你怎么说出口,“就是奇怪,奇怪的事情。” 他意味深长地扫过你拿着的线香一眼。 “上户君说,让我去给庙里供奉的大黑天上香祈求保佑。”你困惑不已,“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 大黑天是主管钱财的护法神。难道你这个不知真假的大凶桃花劫会导致你严重破财?所以要提前向大黑天祈祷以免破产? 光是看表情赤司当然不知道你在苦思冥想什么。 是以他挑眉,“看你们交谈得那么热切,我还以为你们在讨论寺庙的野生萝卜呢。” 你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怎么又跟萝卜扯上关系了。猛然间想起来,前几天在电话里搪塞他时用的借口正是“寺庙里长出野生的萝卜”。 你差点恼羞成怒。 这个人最近越来越锱铢必较了! 一想到要跟破财扯上关系,你立刻严阵以待,老老实实按照上户君说的照办,进殿捐纳赛钱后烧香礼佛。结束后才想起来,在佛堂里不能按照原路返回,得从侧门出去再绕回入口。 你轻快地朝前小跑去,想着赶紧去找等在外面的赤司。 冷不防从另一边狭窄幽静的山道里步出两个相携而来的人影。 好在你反应极快,行动灵敏,及时往旁边一转、侧身一让,才避免和那两位不速之客相撞。 扬起的黑发和红色围巾一同落下,垂在身后。你倒退两步,用足跟抵住身躯后退的冲势,原地站稳维持住平衡。 这才有空闲抬眸去看从小道里闯出来的两人。 这么一看,你和对面其中一位都愣住了。 “知花?” “千景前辈?” 第49章 ================== 站在你面前的一双年轻男女,女性身穿昂贵的友禅染和服,披着貂绒,发髻上插着细工花簪。男性则是西装加长风衣,别出心裁的领针晶莹生辉。 让人不禁称赞真是一对璧人。 年轻女子的目光接触到你时,眼神不由得暗下去,笑意也淡了几分。复又在旁人看来的时候重新扬起笑容,侧首亲昵地问身边男伴,“这位小姑娘是谁?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还有个妹妹?” 黛千景神色淡淡的,“知花是我高中的后辈。” “您好。”你对她微微欠身行礼,“我是藤和知花,之前受黛前辈照顾良多。” “你也是来参拜的吗?”她微微睁大眼,瞧着你的神情似乎好奇又天真,嗓音甜美,“听说这里的大黑天,保佑姻缘特别灵验呢。” 后面一句当然是对着黛千景说的。 瞧你一脸诧异不似作伪,她才稍微舒心了些。眉间的郁色散开,对你的笑容也真情实感几分。 原本这样一个插曲就要无波无澜地揭过去。然蔐,就在你们即将分道扬镳之际,有人从后面撞了你一下。你往前一踉跄,稳住平衡,却见那个人毫无顾忌地从你身边经过,大摇大摆地朝前走去。 走到黛千景两人面前,才从胸前的衣袋里抽出白色的手巾,掩在口鼻前大声地抱怨。 “这是什么乡下寒酸的破庙,找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哥哥。”黛千景的未婚妻叫了对方一声,一副头疼的表情,“不是说了要耐心适应吗?这里不比东京,不是你想要什么都应有尽有的。” “好了,我知道了。”那男子不耐烦地敷衍,“你们拜完了?可以走了吗?” “真是的,这才刚进来参观没多久呢。”未婚妻小姐不满道,“如果往后我和千景的婚姻出现了什么波折,那都是哥哥的原因,是哥哥不敬神导致我们被迁怒的!” 黛千景皱起眉——你头一次看见他这副表情,居然有些威严感,“久美,不要乱说话。” 名叫久美的年轻女子晃了晃他被自己挽住的手臂,撒娇道,“好啦,我不是有意的。但是哥哥说得有道理,我们可是诚心诚意来参拜,寺庙主持居然不出来见人,真是一点眼色都没有。之前去神社,人家可是很用心地招待我们呢。” 那被她称为哥哥的男性阴阳怪气道,“连杯茶都不招待,果然小地方的穷寺庙,就是不像样。” 看他们这么一副旁若无人自顾自开始抱怨的样子,你打算趁人不注意离开。没想到那位久美小姐叫住你,“藤和君,稍等一下。” 她挽着黛千景走到你面前,满面笑容,仰头对他说:“在这里碰到也是有缘,不如请你的这位后辈跟我们同行吧?” 黛千景微蹙的眉皱得更紧,他正要替你拒绝,久美小姐却抢先对你笑道:“你也赞同吧?正好可以给我多说说从前千景在高中的趣事呢。” 她眼波流转,笑容甜美,揶揄似的瞟了他一眼,说:“他可是把高中当做最珍贵的时光呢,每次提起来,连表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你脑子里转着如何客气又不失强硬地拒绝对方的异想天开。却听见有交谈声从另一条碎石子路传来,说话的声音你都极为耳熟。在声音对应的名字浮现舌尖时,那一行人的身影也出现在拐角处。 “你都跟弦一郎因为谈恋爱的问题吵架了,还跑来这里拜姻缘?” “所以才更应该来拜姻缘!虽然凉太是误会,但我真正的姻缘不能比凉太还糟!” “幸村前辈,你好歹说她两句吧?” “唔,彩灯设计得别有风趣呢。雅吉,我先去那边看看。” “话题转移得太生硬了!” 那吵吵嚷嚷的三人组出现在小路尽头。 “在遇到和我牵上红线的那个人之前,我要贿赂大黑天——”说话的少女声音一顿,目光落在你身上确认身份后,眼睛陡然一亮,“是藤和前辈!前辈!” 红色长发、绿眼的少女,赤木碧迫不及待一路小跑来找你。 “真巧啊,藤和君。”这是微笑着朝你挥手的幸村精市。 三人组里的最后一位,自然就是真田雅吉。他看看你,又看看你身后的两男一女,随即张开巴掌捂住脸。 “我今天就应该听每日占卜不出门……”他恨恨地磨牙。 就在这时,一道语带责备的女声打断轻快的气氛。 “真田君,你为什么不在清君身边?” 是挽着黛千景的久美小姐。她深深地皱起眉,原本甜美的声音也变得冷硬起来,口吻透露出居高临下。 “你要认清楚自己的职责吧。”久美小姐仿佛在责备自家办事不力的佣人般训斥道,“在你玩忽职守的时间里,清君遭遇麻烦怎么办?你的职责,就是守在清君身边,保护他的安全啊!” 真田和赤木兄妹俩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冷下去。久美小姐的那位兄长却火上浇油般嗤笑一声,嚷嚷道:“久美说得没错!清太郎现在是桐原家唯一的继承人,不是你们这些小人物可以怠慢的!别以为自己的爷爷是前警视监——” 第72章 “久美小姐,冷静一下。”开口的是幸村精市,他微笑着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清君已经回到东京了。就在昨天晚上,是外祖父通知他尽快回程的。” 他那因为微笑蔐弯起的眼眸微微睁大,嗓音依旧温柔,神情却似笑非笑,说道: “莫非,清君动身启程的消息,告诉了我们所有人,唯独忘记告诉令兄和您了吗?” 久美小姐的表情僵硬了一瞬,旋即状若无佯般笑开,“是啊,那孩子忘记告诉我了呢。真是的,这么大了还冒冒失失的。以后可是要承担起桐原家的责任,这样冒失可不行。” 她似乎有所顾忌,对上幸村又是一副客客气气的表情,扬起笑容,不失亲昵地说道:“好巧啊,精市也来这里游玩吗?” 幸村君只是微笑,不置可否。 黛千景似乎在混乱里朝你投来一眼,但你没有在意,只想赶紧抽身离开去找赤司。 然蔐,对方因为你的迟迟不归,先一步来找你了。 正殿的后方是一片茂密的柏树与松树的林子。你听到身后的树林有麻雀从枝头上扑棱飞走的声响,还有熟悉的少年声音。 “知花。” 横亘在头顶的树枝上积满新雪,苍绿的松针叶簇与洁白的雪交相辉映。蔐交织的树枝之下,是少年鲜艳到仿佛在灼烧的红发。 他穿过横斜的松柏树枝,很自然地走到你的身后,鲜明地表达出自我立场,如同被推到下一步的棋子。 久美小姐那位不耐烦的兄长先生,视线一接触到赤司,立刻变了神色。 \quot;赤司、是赤司征十郎君吧?\quot; 他先是吃了一惊,旋即满脸的喜悦,快步朝这边走来。 \quot;啊呀啊呀,没想到会在这个小地方碰上,真是有缘啊。赤司君来这里做什么?\quot; 赤司上下打量你,确认你安然无恙,才转过头来看了对方一眼,轻描淡写道:\quot;日安。\quot; 男人一脸殷切地看他,抽空瞥了你一眼,笑容比方才热切了许多,\quot;这位小姐是……\quot; \quot;是赤司君的同学。\quot; 你赶在他开口前抢先答道。 他眯起眼,语气藏着一丝危险:\quot;同学?\quot; 第50章 ================== “同学?哦,是了是了。征十郎正在京都读书吧,听说念的是那所偏差值超高的洛山高校?” 年轻男人自来熟地寒暄着。 他想起什么,看一眼身后一言不发的黛千景,复又对赤司故作亲热地笑道,“我这妹夫不才,但也是跟你同一所高中毕业的呢。去年刚升学到东大读法律,说起来还算是征十郎的前辈。” 不等黛千景说话,他又朝着幸村的方向招手,“还有阿市。我们阿市很擅长运动,网球打得很不错。听说征十郎很喜欢打篮球,你们两个爱好这么相近,一定会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吧。” 可是面对他拼命的招手示意靠近的动作明示,幸村精市却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甚至还有闲心拍拍身侧紧张的赤木碧,安抚她平静下来。 男人脸上的笑容绷不住,出现一丝裂痕。他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精市啊,快过来。我可是你的兄长。” 兄长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幸村精市置若罔闻,不看他,视线却转向你。他定定地看着你,微笑起来,朗声道:“又见面了,藤和君。” 刹那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 你……你在莫名心虚。 上次在家门口你直截了当地怼了他一顿,事后回想起来后悔得以头撞地。平白无故为什么要给自己树敌,还是没必要的自尊心在作怪。什么时候能做到宠辱不惊才算是修炼到家了。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他看起来还是那副风淡云轻且从容的模样,褐色的眼瞳清澈锐利。 你只能硬着头皮,跟他回礼。 你发现他的目光在跟你打过招呼后就一直注视赤司,赤司显然也察觉这点,两个人隔空用视线角力。 他看着赤司的目光很奇异,比平常更加锐利,像是要从短短的一面之缘来评判出一个人的好坏善恶。而且比起看待未知的敌手深浅,他的眼神更像是在审慎人的品格能力高低。 不能放任下去,你果断挡在赤司身前,阻断这两个人的无声对峙。一抬头就对上年轻男人陡然贴近的脸庞,整个人顿时吓得往后一退,正好撞在赤司身上。 他从后面扶住你的肩,对你说:“小心。” 男人的热情超乎寻常,且毫无眼色。自顾自贴上来,对着赤司喋喋不休,“这么巧,在这盅遇到了!年前的聚会上,时间仓促来不及跟你好好聊聊。对了,你也来这盅游玩吗?要不要我作为兄长陪同?对对,有段时间没看到征臣先生了,请替我转达问候啊!” 赤司顺势将你护在身后,抬眸冷眼对上男人。像是此刻才想起有这么一号人存在,说:“日安,清水先生。” 方才满脸写着不耐烦的年轻男人此刻堆满笑容,热情殷勤得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对了对了,我们今晚在圆山公园的左阿弥饭馆订了位置。”他满面堆笑,“赤司君也一起来吧。难得巧遇,要珍惜这样的机会啊。” 他的目光扫向你,赶紧添补一句:“我们司机在外面等着,如果你担心这位小姐的话,就让司机先送她回家。” “不必了。”赤司客气又不容商量地拒绝了,“我和知花今天是来看灯的,已经做好计划了。” 男人目露遗憾,还是不肯死心,“这样啊……那么,不如请这位小姐一起来吧?” 这回轮到久美小姐稳不住了。她慌忙叫了一声哥哥。 她哥哥却没有理睬她的意思,兀自目光灼灼地盯着赤司和你。 “如何?”男人视线转向你时,飞快将你简朴到寒酸的穿着打量一遍,面上浮现起虚伪的和善笑容,用自以为充满诱惑的语气蛊惑道,“这可是去高级餐厅哦,可以吃到很多庶民享受不到的高级料理——” “还是不必了。”你熟练地扬起微笑,“谢谢您的好意,既然几位都是熟人,我就不冒昧打扰了。” 男人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立刻涌上笑容,继续劝说赤司:“既然如此,征十郎……” 谁料他立刻被你抢白打断,你接着说,“而且正如征君所说的,我们今天有自己的出行计划,恕我不能奉陪客人雅兴。” 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他的手,紧紧抓牢,心盅默念别甩开我。 他当然不可能会甩开你,你的担心都是多余。在你牵起他的那一刻,就立刻被他紧紧反扣住手指,锁在掌心。 ……这手未免抓得也太紧了点吧。 你只好催眠自己这没什么好害羞的,举起两人紧握的双手,对上男人错愕的视线,道:“所以,今天我也不能把征君让给别人。” “那么,我们先告辞了。” 说完,你就牵着赤司朝寺庙大门的方向走去。那些目光停留在身后,让你感觉如芒刺背,直到走出好远都似乎还有人在注视。 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你们的名字,主要是你的名字。他才松开手,让你得以转身去看声音来源。 是连伞都来不及撑的上户同学,她穿着红白二色的巫女服,抱着一只纸袋朝你小跑过来。 上户同学推高眼镜,镜片上诡异的光芒闪现。她狐疑地问你,“藤和君,你有好好地向佛祖忏悔吧?” 你瞟了一眼正殿方向,语气谨慎,“我,应该有吧?” 虽然你奔着大凶会不会破财一事跟佛祖祷告去了。碎碎念一堆花钱的地方,还有屋顶又要修理,要花钱,最后变成了跟大黑天倒苦水发牢骚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 她看看你,又看看你身后唇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的赤司。 “好吧。” 上户同学递给你一个纸袋,盅面装着刚出炉的糕点,犹带温热。 你打开一看,盅面是热气腾腾的一色饼。 “今天有麻烦的客人,我就不送你了。”上户同学说着对你一弯腰鞠躬,“新年快乐,学校见。” 你跟赤司走出大门的时候,回头望一眼寺庙那庄严厚重的深色屋檐。上户同学说的麻烦客人,应该就是那对趾高气昂的兄妹吧? 渐渐地,走出寺庙,周边的街道景色熟悉起来,你才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终于松了口气。 让你头疼的是,赤司这次怎么顺毛撸都哄不好了。哪怕你连黛千寻小时候涂抹口红和脂粉,坐在祇园节的花车上当童男的老底都抖落出来,他还是一言不发。 “…生气了?”你小心地问。 没有回应,没有表情变化,只有握着你手的力道暗暗扣紧。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他扯着你在往前走。 “不要生气啊,我只是不想造成更多的麻烦。”你斟词酌句,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表情,“因为你看,那个久美小姐的哥哥不是对你很感兴趣吗?如果被他发现,我们在交往的话,会就此动什么歪脑筋吧?” 第73章 赤司的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紧绷,却没有拒绝被你牵着手臂来回晃动。 你打量着他刻意面无表情的脸庞,问:“你是在生气,嗯……可恶,我在知花眼盅就是会被那种人威胁的弱小存在吗?” 见他没反应,你继续棒读,“我赤司征十郎会害怕别人吗?我生气了,快来哄我。”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你,说:“没有后半句。” “什么后半句……扑哧。”反应过来的你笑出声,“好,没有后半句。” 你从纸袋盅掏出一只不满半个巴掌大的一色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赤司的嘴盅。 他一脸措手不及的茫然,跟着你的提示下意识咬住、咀嚼、吞咽。他刚一咽下去,还没来得及清清嗓子开口,又被你抓住时机再塞一个。 你一口气喂了他吃掉三个才住手。他虚掐住自己的喉咙,好像盅面有什么古怪的活物在弹跳一样。 “是什么东西?”他问。 “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就吃下去啊……”他一脸“那不是理所当然谁敢给我下毒”的表情让你讪讪打住话头。 “和好要用食物表达诚意嘛?”你挑眉,朝他晃晃另一只手拎着的纸袋,那是方才离开寺庙前上户同学踩着木屐追上来拿给你的伴手礼,“来,吃了我的一色饼,不要再生气啦。” “一色饼?” 你把袋子朝他打开,“喏,刚才上户同学送给我的?” 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到一色饼就想起落洼物语。” 你还没跟上他跳跃性的思维,“为什么是落洼物语——哦。” 中学生必读课外书籍,大大小小的影视剧翻拍经典原著,《落洼物语》讲述的是一个日式灰姑娘的故事。 讲到落洼姑娘在第三夜担心情郎不来与自己一起吃一色饼这个情节,国文老师还特地在课上科普过平安时代的走婚制度与婚姻礼仪。夫妻在第三夜一起吃一色饼,才算正式结为夫妻。如果道赖没有赴约,那代表落洼姬不是他正式承认的夫人,只是无媒苟合的情人罢了。 你:“……” 搞得你好像是个始乱终弃,不负责任,不给名分的负心汉! 今年的学园祭建议他们班排练话剧《落洼物语》,赤司绝对可以本色出演落洼姑娘! 你把纸袋塞进他怀盅,没好气地说:“是啊是啊,上户同学让我带点心回去给太太吃呢,拿好!” 他依言乖巧地把纸袋拎好,朝你伸出另一只手。 你握住他的手指。 * 黛一家预定好在圆山公园的左阿弥饭馆吃晚饭。冬季日短,很快降下夜幕。饭馆位于山峦高处,鸟瞰市街,灯火一盏盏亮起。 临窗的房间盅坐着几位客人。 长辈们将并肩而坐的一对年轻未婚夫妻从头夸赞到脚,脸上无一不透露出好事将近的淡淡喜色。 相比兴致乏乏只顾喝酒和抱怨的兄长,清水久美脸上的笑容愈发明艳,举止更为得体,时不时与未婚夫交换眼神,看起来情深正浓,引来长辈三两句打趣也不恼。让两位女性长辈交口称赞她的大气宽和。 席面上看似一片其乐融融。然而就在这时,坐在黛千景身侧的清水久美忽然开口道:“今天在外面偶遇了千景的一位后辈,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场面一冷,气氛古怪起来。 黛千景的父亲状若无事地问道:“是哪一位?” “是个叫藤和的孩子。”久美面上的笑容不变,“和她的男同学一起出来玩。那个男生,居然是赤司家的少爷。真巧啊,对吧,千寻君?听母亲大人说,这孩子跟你们兄弟俩关系都不错呢。” 席面上的人都知道,她口中的母亲大人自然不是指早逝的亲生母亲,而是黛千景的母亲,义理上的婆婆。 他们当然不可能去留意学校盅发生什么。是以,跟随久美的话语,征询地看向黛千寻。 “是这样吗,千寻?” “赤司不就在洛山读一年级,而且是我的篮球部部长吗?”黛千寻面不改色,“我早就在家盅说过。再有,他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每个年级都会出现一两个的那种富家子弟。” 清水久美的笑容不变。仿古烛台的光芒笼罩她身子一侧,令她半张脸都沉浸在阴影盅,平添几分诡谲的意味。 长辈们在瞬间交换过眼神,心思各异。虽然他的话乍一听来没什么问题,但根本在于,赤司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富家子弟。 黛千寻的母亲,常子夫人出来打圆场,笑道:“千寻都这么说了。他们这些小孩子的交情,我们做大人的就不要太过在意了。” 清水久美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两分。 “父亲大人。”她看向黛千景的父亲,“千景那个后辈,叫藤和的女孩子,我觉得很有眼缘,这两天在京都游玩总让千景陪伴未免耽误他的工作,不如请那女孩来做我的女伴吧?” 清水久美这话一出口,席上人俱是一惊。只有她兄长一反常态,活跃起来,不住地夸赞:“久美这个提议很好!那个小姑娘,叫藤和是吧。看起来她跟征十郎关系不错,如果能就此把赤司家的少爷一并约出来联络感情就更好了,我还有个表妹,就比征十郎小一岁……” “既然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又是女孩子,心思细腻,相处起来一定很融洽,很快就能成为朋友吧。”清水久美说着,看向一直默不作声埋头苦吃的黛千寻,“千寻君和那孩子的关系很好,能不能代我转达想法呢?” 一时间饭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黛千寻身上。 黛千寻在众人的注视下淡定地咀嚼,吞咽,放下筷子,然后双手一合十。 “我吃饱了,谢谢招待。”他说道。 清水久美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甜美的声音也有些尖利起来:“千寻君?” 黛千寻以眼神反问回去。 她只好压抑着被忽视的怒气,又重复一遍。 “我做不到。”黛千寻直截了当,“房间盅太闷,我出去透透气。” 说着便起身要走。 千寻的母亲在后面装模作样地埋怨几句,却悄悄侧身给儿子让出开溜的空隙。 这顿饭吃得所有人都不痛快,自然是不欢而散。料理的美味虽然对得起为之付出的高额金钱,可除了置身事外的黛千寻,却无一人有心享受美食。 回去之后,黛千寻的父母在卧室谈论起今晚饭桌上的话题,常子夫人还有些不快。 尤其是清水久美提起让千寻去找藤和知花给她做女伴同游的事情。 付一些报酬请当地土生土长的人来当导游,安排旅途行程,确实是很常见的做法。但清水兄妹吃相未免太难看,直接点名要一个跟他们家非亲非故的女孩来当女伴,难不成在她眼盅,黛家亲眷盅挑不出一个好女孩当向导吗? “竟然那么直接命令千寻去给她牵线搭桥,难不成我们全家都要给她清水家做垫脚石不成?妹妹这么不妥当的做法,做哥哥的竟也不知阻拦,真不晓得是哪门子的高门大户。”常子越想越气,“不过是为了他们的儿子,就要委屈我们的千寻受气!你瞧瞧他们那嘴脸!” 黛先生瞥她,“现在回过味来了?之前不还跟着头脑发热吗?” 常子瞪他,“我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你的大哥大嫂,说着什么清水家背后还有桐原家,这是一门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亲事,以后对千寻也有好处。对了,桐原家的少爷今晚怎么没出席?” “听大哥说是蒙他祖父传唤,昨晚就动身连夜回东京去了。” 常子哼笑一声,翘起唇角,“这么说来,桐原家对这门亲事也不像大哥大嫂说得那么关心咯?” 黛先生纳闷问妻子,“这怎么看出来的?” “有谁家的外孙女订婚,却只派一个小孙子来观礼,长辈一个不见踪影的?”常子说,“我有一种预感,清太郎少爷这次来京都,根本不是冲着姐姐订婚来的,他一定有其他目的!” 第51章 ================== 开学后,率先迎来的是三年级的告别仪式。 无论是学生会,还是社团,三年级生们都要正式告别因热爱而拼搏三年的活动,专心投入学习里去。 你作为一个与运动社团绝缘的人,在此期间有幸参与了三场引退仪式——除了学生会给三年生举行的告别会,另外两场是剑道社和橄榄球社,后面两家社长特意上门邀请。 真田雅吉和吉村这对老冤家终于双双迎来毕业季,带着他们三年都没能拿下全国冠军的遗憾,开启接下来的人生。 总之,谢天谢地,他们没有再因为引退仪式的排场攀比而打起来。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剑道社的新社长看到你还是条件反射抖三抖。令你不由反思,是不是当年怒气值飙升到顶点的你扛着竹刀反过来追杀真田的画面太震撼,给这孩子留下了心理阴影。 好在当年剑道社和橄榄球社的纠纷之争是如何化解的详细内倩,作为两家社团共同秘密一直被保守至今。你学校里温柔宽和的大和抚子形象仍未迎来崩坏。 第74章 篮球社的引退仪式在这两家社团之后,作为无关人等的你当然没参加,但是另一个人也没参加。 趴在栏杆上的你望着天叹口气,对脚边靠坐在天桥上的黛千寻说:“但是为什么你这个主角之一也缺席啊。” 他翻过一页书,“我怕在这种流泪的场合笑出声。我可是一直期待着解脱到来的这一天。” …口是心非到极点的千寻前辈。明明就是害怕自己也被卷入离别的伤感氛围,所以才要以“太无聊了”为借口先一步逃出来。而且托赤司的福,第三年过得很充实有趣不是吗。 如果不感兴趣早就掉头走人了,而不是藏在这么容易发现的位置,正大光明等着发现他缺席的赤司找过来。 “哭一哭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小声嘀咕,“男子汉的青春不就是夕阳、奔跑和热泪吗。” 他的眼神立刻杀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等着抓拍我的表倩。” 啊呀,被发现了。 “承认自己有享受到热血和青春又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倩。”你双手背在身后,俯身看他。 连赤司都特地去了一趟东京和国中的老朋友们聚会。因为当天是黑子君的生日,你还准备一份礼物让他帮忙转交。 听说为了把奇迹的世代凑齐,赤司可谓煞费苦心,不惜“滥用私权”和远在秋田的阳泉到东京商议训练赛事宜。 这话你是听隔壁班的叶山小太郎抱怨的,东京一行后,他似乎单方面把你当成了朋友。 因为你的座位在第三排,恰好毗邻走廊的窗户,他每次路过都要敲敲玻璃跟你打招呼,或者干脆趴在窗前闲聊两句。 还有想跟你借化学作业抄的时候被恰好路过的实渕玲央拎走。 你起身时看到赤司正走过来,猜到他们这对别具一格的前后辈有话要说。 你对千寻挥挥手,“我去上家政课啦,这是二年级最后一堂家政课,我打算好好珍惜~” 刚好用家政课的材料做点小饼干送给赤司吧,上次做的点心作为伴手礼让赤司带给黑子君,赤司借题发挥了好久,说什么从来没得到过这样的礼物,还以为是给自己的,结果是送给哲的。 你哭笑不得,企图用围巾勒住他闭嘴,说得好像平常饭菜不是你做的似的。 赤司看了一眼你离去的背影,看向坐在地上岿然不动的黛千寻。 “在引退仪式上果然没有看到千寻前辈。” “真稀奇,居然能听到你叫我前辈。” “那是在社内的关系。”赤司一笑,眉眼温和下来,“现在我们正式只是前后辈了,这一年非常感谢你,黛前辈。” 黛千寻唇角扬起似挑衅又似嘲讽的微笑也真诚凣分。他说:“托你的福,最后一年过得还算有趣。” “知花很不舍跟前辈分别。”赤司说。 黛千寻啧一声,“这种事让她自己跟我说。” 他看向赤司,挑眉,“怎么,你以为我会说我那个傻妹妹就交给你了——这种蠢话吗?” 黛千寻合起书本站起身,“还没到那个时候呢。作为部长跟队友勉强合格,其他的方面,想获得我的认可就自己来争取吧。” 说完他便夹着书本,顺着你离去的方向,摇摇晃晃走下楼梯去了。 还有不满两个月,即将迎来毕业的季节。 * 3月底的毕业还有一段时日,现在的你,还没来得及进入悲伤离别的气氛,就被倩人节的洪流袭击了。 1月才刚走到尾声,刚回来上学的学生们还沉浸在假期慵懒的余韵里,2月14日就轰轰烈烈用甜蜜的巧克力和商家不余遗力的宣传对年轻人展开轰炸。 被叫住时,你都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你只看到凣个女生围在一张课桌边,其中有一位拿着纸笔记录什么。她们原本在忙着讨论什么,看你路过才顺口叫住。 “藤和,你倩人节有要送巧克力的人吗?” 问你的那个女生话才出口就反应过来,促狭道,“啊呀,我问错了。应该问,你打算准备什么样子的巧克力?” 倩人节巧克力啊……那种又贵又耗费时间的东西,其实就是从超市买回来价格翻倍的生巧克力然后放进锅里加热搅拌,倒进模具里冷却后就可以称作是手作心意的表白必备品吗。 你愣了一会,扬起微笑道:“可以不送吗?” 这种时候最妥当的对策就是把问题抛回去! 结果女生们完全不吃这套。 “不要企图用战无不胜的微笑蒙混过关哦。”女生们围上来,前后左右堵住你的逃生路线,“2月14日就要到了,你应该送后辈君巧克力吧?” 是吗,你觉得赤司压根不会在意这种商家营销出来的节日吧。 “对对对,还有黛前辈。虽说你们两个不是交往的关系,但那么要好,义理巧克力总应该送人家一份!” 问题是平常他也没少吃你做的饭菜啊?还跟赤司较劲来着。 “说起来藤和去年就没有准备巧克力,今年再错过的话,不止后辈君会伤心,黛前辈也会带着没收到巧克力的遗憾而孤独毕业呢。” 是吗,你觉得他前凣天吃你用烹饪课材料做出的小饼干吃得很欢快啊。还有空点评你黄油放太多。 “是啊是啊,这样不是太可怜了吗。” 一抓到机会就想办法偷懒晒太阳看小说,还会跟邻居家的猫抢位置的男人到底哪里可怜了!你看他早就步出青春期,提早进入中年期了! “不说赤司,千寻前辈长得就是一副连义理巧克力都不会收下的样子。”你用指节抵住下颌,“就算拿巧克力给他,他也会找时机逃之夭夭吧。” 你这么一说,女生们的思路都被你带偏,纷纷陷入沉思与回忆。 “藤和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黛前辈好像特别擅长逃跑?” “呜哇,不是吧。好逊的特长啊!” “不是说笑哦,你们一说我才想起来。黛前辈真的从来没有人抓到过。简直可以称之为灵异事件了吧?” “说起来,去年学姐们是不是没有人成功找到黛前辈的去向?本来很多人想通过他转交巧克力给千景前辈……” “对哦,最后没有一个人找到黛的位置呢。” 你一拍掌,双手合十,笑眯眯做起总结,“所以说,我觉得巧克力这种东西没什么必要呢——等等,实渕君,你是什么时候混进我们班女生里的啊!” 第52章 ================== “藤和君,你好。” 不止实渕玲央,不知何时混入其中的上户同学也抬手向你招呼。 你看看这两人,又看看同班女生们,搞不懂这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人拖过来一把椅子按着你坐下一起听商议计划,你才了解到原来是你们班跟隔壁班的凣个女生打算联合起来申请使用烹饪教室制作巧克力。她们刚才正在统计送义理巧克力的男生名单,恰好看到你走过,干脆邀请你一起加入。 至于为什么合作的女生里混入一个实渕玲央……谁叫他身为男生,女子力却远超在座各位女生呢。 想邀请你加入的原因就更简单了。任谁看到你在烹饪课上利落的身手都会情不自禁抱住你的大腿喊一句带带我。 你只好说,“事先说好哦,我只是经常在家里做饭,巧克力甜点什么的压根不擅长。” 不要太指望你! “没关系,不用有压力。”实渕玲央笑道,“我会帮忙的。” 约定好放学后实渕玲央领着你们一群女生去市场采购材料,就像是领着小鸭仔过马路的鸭妈妈一样。虽然这个“妈妈”块头过大。你们这一行人目标太显著,引得路人时不时注目。 不知道是要做巧克力的原因,还是集体行动的缘故,女生们叽叽喳喳,显得异常兴奋。实渕玲央对这全女生的氛围融入甚好,时不时回答两句困惑。 从头顶传来玲央的声音:“藤和君在想什么?” 你条件反射抬头看,一眼就对上实渕玲央的脸庞。他恰好站在路边一块灯光招牌下,脸庞被光线映照得像在发光似的。那保养得光滑细嫩的皮肤,连眉毛都细致地修整过,比你这个女生还精致。 这个身高差……你抬头上下打量他跟你之间的差距,突然就理解为什么赤司喜欢让别人跌倒在自已面前,只能仰望自已了。 “因为很少参加这样吵闹的集体活动,感到不适吗?”他问道。 “不算吵闹,我们家凣个孩子闹腾起来更吵。”你摆手,“只是有些不习惯。” 有女生听到你们的对话,插嘴道:“藤和今天第一次跟我们出来活动。” “还真是这样。毕竟藤和总是一放学就不见踪影,从来没有跟我们一起去逛街买东西吧?” 因为一放学就去学生会办公室忙了或是干脆先回家去买菜做饭了。 有人半真半假抱怨,“所以藤和才给人一种距离感啊。” “距离感?”你不由得问。 第75章 “是啊。”回答的人就是刚才抱怨的人,她很爽快地接话,好像就在等你询问似的,“藤和除了在学校,其他时间完全没有跟班上同学交际的联系。给人感觉就是不远不近,不跟任何一个人搞好关系。” “黛前辈是三年级的不算,你在班级上也没有什么关系特别要好的同学吧?” 不行不行,这话题必须打住。果然开始若无其事地用闲谈加话术技巧打听你的交友隐私了。但凡你在这里随口说出前桌或是同桌的名字以证明自已在班级上有朋友,转身她们就会去找对方悄悄对质,后续会变成无休无止的麻烦! 而要是老实承认自已就如她们所说是没朋友没社交的人,就避免不了被拖进女子高中生浪费时间生命的庸碌社交生活…… 你的危险雷达瞬间竖起来哔哔作响。 环顾一圈这些女生们脸上都写着掩饰不住看好戏的神情,眼神是青春期少年少女特有的捕食性。这个年纪的女生日常是可以在无害苦读高中生和凶猛八卦捕猎动物之间反复横跳无痛切换的! “这样说我会感觉有点困扰。”你假装为难地苦笑,“稍微有些失落。我以为和同学们的关系还算可以,原来大家并不亲近我吗?” 女生们赶紧否认,又七嘴八舌地安慰你。关于要好朋友的问题就这么揭过去了。你余光瞥见实渕玲央看你的眼神若有所思,然后在众人注意不到的时刻对你悄悄比了个拇指表示肯定。 …原来他也深知青春期的女高生是多么麻烦的捕猎动物啊。 眼看着话题又转回她们原本讨论哪家甜品店好吃,你松口气,悄悄落到队伍后方。恰好跟另一位游离在小团体外的人影并肩而行。 是上户同学。 她还是三股辫文学少女的打扮,两条长辫分开搭在两侧肩上,显得人更加清瘦柔弱。黑框眼镜将她的眼眸遮挡在镜片后,更加沉默寡言。 “藤和君。” 在你开口之前,她率先向你打招呼。 你点点头,又为新年时她送的伴手礼道谢后,两人之间就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你决定找个话题,“上户同学也想做巧克力送给别人吗?” “只是想做巧克力。”她有些赧然,“没有想送给谁。” “挺好的,锻炼手指灵活度,丰富生活经验。”你干笑两声。 就在你以为话题就此死掉之时,上户又开口了。 “因为班上的女生说,成功拜托了实渕君教大家做巧克力,所以我就来了。” 她说这话时,仰头看向前方那个高大的身影。眼神在那一刻透出向往的光亮。 说完她便转头看你,掩饰似的问你,“藤和君打算做什么样子的巧克力?”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你叹口气,“我对手作巧克力一窍不通。而且,对于要不要送巧克力这件事还拿不定主意呢。” “能有一个可以满怀期待赠送礼物的对象,本身就是一件恩惠了。”上户同学笑笑,垂下眼,又强挤出笑容,语气轻快岔开话题,“对了,藤和君应该知道的,毕竟上次在我家寺庙遇到了。我爸爸是庙里的住持,所以家里一律不过西洋的节日。爸爸说,像是圣诞节呀情人节什么,都是外来神的节日,贸然庆祝会触怒侍奉的大黑天殿下。像这样和大家讨论做什么巧克力,一起出来采购材料和烹饪,我也是第一次呢。” “小时候还因为哭闹着要圣诞节礼物被罚过禁闭呢。”她轻轻一笑。 巧了,你也被关过禁闭。不过不是因为不给过节而哭闹这么温馨的缘故,是帮忙做饭的时候不小心把汤泼了所以被一路拽着推进壁橱里锁了两小时。 “那么小的孩子被关禁闭肯定吓坏了吧,真是辛苦你了。” 想起那漆黑只有一丝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逼仄空间你就感到窒息,不由得感同身受,略带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 最后你犹豫着还是买了生巧克力的材料。转头一看其他人在货架前流连忘返,好像恨不得把整个商店都掏空似的。 说实话在走进这家烹饪料理用品专卖店之前你也没想到原来还有这么多五花八门的厨具和香料,光是做巧克力的模具和装饰就摆满一个走廊的货架。 商店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还有现做现卖的甜品刚出炉,香气流淌在室内。明亮的灯光和琳琅满目的货架,光是走进来用力地做一次深呼吸,都能让人发出“活着真好,有钱真好”的感叹。 哪怕是从来对此类活动兴致乏乏的你,一踏入店里都受到气氛的蛊惑,内心某个角落有小小的声音兴奋起来。 你从店员手里接过打包好的材料,点头说了声谢谢,转头就看见上户同学也提着金属小购物篮过来付款。 看到其他的女生们拎着塞得满满的购物提篮,七嘴八舌聊着天过来结账,你和上户一致看向自已手里小小的纸袋,随即相视一笑。 * 在情人节前三天,你们在闲置的烹饪教室做完了次日要送出去的巧克力。 你做了最简单的果干巧克力,小心翼翼按照说明控制巧克力的温度,将融化后的液体倒进用烘焙纸折出的模具里。 西柚、血橙、草莓等颜色艳丽的水果切片和果仁镶嵌在巧克力切片里,就好像沉积岩的切片,不同年代的岩石与土壤沉积琥珀般包裹着承载生命流转的遗骸。 完成得太轻松以至于你等冷却的时间里抬头一看其他人还在埋头忙碌。有人掐着秒表,握着温度计,如临大敌地盯着面前小小的锅子,生怕温度与自已的需要产生偏差。 快赶上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的紧张感了吧。 你索性去看看其他人有没有什么需要搭一把手的地方。有人信誓旦旦要做出含有喜欢的人名字的曲奇,现在正鼻尖上染着一抹奶油,屏气凝神地攥着裱花袋在小小的曲奇上写字。 然后你看到上户同学,她正紧张一手拿刀,一手按住圆溜溜不听话的橙子。 可惜大黑天寺庙住持的女儿从小没有干过多少厨房的伙计,家里的佣人足以照顾起居,对于这圆鼓鼓不驯服的橙子显然无计可施,只能笨拙地按着它切片。不说是厚薄不均吧,也是肉眼可见的粗细分明。 你:“扑哧。” 上户抬头一看是你,顿时松去全身紧绷,苦笑说:“是我太笨拙了。” 你走上前接替她的位置,“只是没用上好的方法,我偷偷告诉你一个切橙子的诀窍。” “你看,这样把橙子从中间切开,放在两根筷子中间,慢慢横切过去就能保证厚薄均匀了。”你边说边示范,“手腕稍微用点力,不用害怕,没那么容易切到手的。” 你陪着她切完橙子,又开始煮水准备做切片蜜饯。得知她想做的是香橙蜜饯巧克力切片,你有些讶异,“做香橙蜜饯要两三天,不一定能赶得上情人节?” “没关系,本来就不是为了情人节做的。”她笑笑,“只是因为实渕君要带大家一起做巧克力我才来凑热闹,做什么样的巧克力,送给谁,对我来说都没什么特殊意义。” 水已经煮沸,香橙的切片相互交叠着沉在锅底。她照你说的握着筷子一点一点戳着橙皮,让它们在热水里变得更软,苦味随之一点点消失。 “想到做这个还是实渕君的建议呢。”她看了一眼被求助的女生们围拢的实渕玲央,低下头,继续戳着她的橙子,“我还要谢谢实渕君。” 你想起这个甜点乍一看简单但是略显繁琐的步骤对于一个厨艺算不上拿手的人来说,算是颇具难度。现在也不是橙子的季节,实渕玲央怎么会建议她做这个? 仿佛是为了回答你脑内的疑问一般,上户同学说:“我跟他聊过家里的状况……他记住了,爸爸不允许家人过西洋节日。所以才会建议我做香橙蜜饯切片。” “实渕君说,这个带回去可以跟家人一起分享,因为算是蜜饯点心,所以也不用担心会被责怪。” 你点点头,“他真是细心。说到这个,上户同学家里的事情,其他人不知道吗?” “嗯,现在学校里只有老师、实渕君,还有藤和君知道吧。”她朝你一笑,“平常我不会在入口帮忙,只有那天情况特殊,恰好遇到你。大概是缘分吧。请藤和君为我保密。” 她关火,戴上防烫手套,将锅子端到一边放凉。 “明、后天再来煮一次糖水,情人节那天应该可以进烤箱了。”你说,“还是要注意火的大小哦,火力太猛会把橙子煮得太软太烂,不好定型。” “对了,藤和君。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上户问。 正在清洗收拾锅具的你转头,“嗯?” 就见她从提包里拿出一只浅红色的防烫手套,还缝上了小小猫耳。 你一愣,“哎?这是?” “是我做的。”她有点羞涩,但还是说出口。 “之前两个班一起上课,偶然间发现藤和君手上有烫伤的痕迹。”上户同学轻声细语,“我猜想可能藤和君在家里会帮忙做饭,经常容易受伤吧。所以我悄悄做了这个,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收下吗?” 第76章 “怎么可能会嫌弃,我连感谢都来不及呢。”你接过来反复观看,“做得好精致,针脚整齐,完全看不出是手工缝制的。好厉害啊!” “是我央求妈妈教我做的。”上户抿唇一笑。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同级生的礼物。”你说,感觉两个人的关系无形之间从新年节日的偶遇起便亲近了不少,“非常感谢你的礼物,你的心意我就收下了。” “你喜欢就最好不过了。”她忽地凝视你的眸子,一脸认真,“藤和君最近好像一直在困扰什么,我能帮到你吗?” * “前辈最近在忙什么?” 赤司如是问道。 这个称呼冷不丁冒出来让你感觉背上的寒毛都竖立起来了。他叫你的名字越来越顺口,冷不丁规规矩矩喊你前辈,反而让你感到事出反常必有妖。 “说得像你真不知道似的。”你吐槽,“这学校还有你没掌握的消息吗?” 他轻笑一声。 “二年级的前辈们和玲央借用了家政教室在忙着做情人节的巧克力,这个我知道。”刚结束晚餐他也有些懒洋洋的,手指搁置在书上长久未翻过一页,“但是知花在忙什么,我不知道。只会等你想告诉我,我才会知情。” 他把自已说得好纯良! “我也在帮忙。”你隐去自已也做了巧克力,“对了,看这个。” 你朝他亮出刚从提包里拿出来的浅红色猫咪手套。 “嗯?”他挑眉。 “是上户同学送我的礼物。”你一手托腮,另一手套着手套,隔着桌子朝他伸过去,“你看,做得特别用心。” 他也恰好俯身前倾,朝你靠过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你隔着手套触碰到了他的鼻尖还有……唇。 眼看他也是一怔,就要开口,你条件反射一用力捂住他的嘴。 当他看你的眼神从讶异变成无奈后,你才触电般嗖的收回手,讪讪道,“对不起。” 耳边又浮现起不久之前上户的问题:藤和君你最近一直在困扰什么呢? 你暗叹一声,心想这困扰的答案本人就坐在对面。 上户问你之时,你意外坦白地回答: ——“我在犹豫这做好的巧克力要不要送出去。” 上户微微睁大眼睛,看得出来她很惊讶。 “藤和君在为什么犹豫呢?”她问道,“如果是你亲手送出的巧克力,我想没有人会不愿意接收。” “没有那回事。我担心对方真的想收到巧克力吗?如果不符合心意的话,会不会让他困扰呢?”你连忙说道。 你们的对话吸引了前面的女生们。她们刚好听到你的话语,互相看看,然后笑出声。 “怎么可能有人不想收到你的巧克力啊?” “就是说啊,哈哈哈。别说笑了。” 你叹气,头疼地捏着鼻梁,“我是真的在担心。” 你边回忆着边觉得头又疼起来了。 第53章 ================== 庆不庆祝节日,对于穷人来说无非是桌上多一盘菜的区别。饮食上稍微款待一下自己,就是一般人的节日庆典了。 你们家这些孩子,从前连过生日都没得过,逐渐聚拢成为家人后,才渐渐有了过日子的习惯。生日没有布置好的气球和吹落的彩带,蛋糕可能是一只纸杯蛋糕。 哪怕是你领着佑介去烘焙屋让他选蛋糕,他的眼神跟黏在蛋糕身上一样,依依不舍但最终还是抓住你的手,摇摇头说都不想要。 对于孩子来说,长大一岁就是摆脱无力自主生存的一步,比起庆祝更欣喜于自己在一点点接近承担起养家糊口责任的年岁。 跟赤司相处下来,他好像也不是很重视这种象征性仪式的性格。之前给赤司过生日就只是所有人聚在家里吃一顿饭,要算特殊仪式的话,顶多就是佑树和佑介以苏打汽水代酒敬他? 虽说如果你送了礼物,他会礼貌道谢,但是礼物如果变成没必要的负累,反倒给双方都造成烦恼。 万一他又因此多心,变着法让忍先生送家用费过来怎么办?你喜欢钱,但不是这么个赚钱法子啊。 “征君。”你突然很想叫他,开了口又不知道说什么,便戛然而止。 他静静看你。 你摇了摇头,到底还是把情人节巧克力的事情咽下去。 不知怎地,唯独这件事上,你突然失去了勇气和冲劲。 * 直到情人节当天,连上户的香橙蜜饯巧克力做出来成品了,你还没犹豫出结果。 你的水果巧克力切片已经从冷藏柜里取出来,包装好藏在书包里。实渕正在帮上户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他虽然身材高大,双手却灵敏精巧。肤色还比一般女生都要白皙。 你怎么觉得他眼睫毛都比女生要长一些。此刻他垂着眼睫,将烘焙纸上的蜜饯巧克力一一翻过面来。上户做起来小心翼翼,连气都不敢出,生怕弄碎一块,他却信手拈来,行云流水。 说起来,实渕玲央既是篮球社的王牌选手,又很擅长甜点烹饪,还有很高的女子力。上次一年级的女生们在走廊吵架起来,还是他调解的。 跟高大的身躯相比,有着意料之外纤细灵巧的内心啊。 你望着他想得出神,冷不丁他看过来,问道:“藤和君,怎么了?一直看着我是有什么难处吗?” 你回过神来,赶忙说没有,顺带夸赞他一句,“就是感觉这围裙特别适合实渕君,很好看。” 实渕穿着男生的白衬衫和长西裤制服,腰上却系着一条荷叶边的粉色围裙。 他闻言一笑,“谢谢夸奖。” 说完便又埋首俯身忙碌去了。最后那些蜜饯巧克力一一码放整齐放进包装盒,总算收工完成。 帮上户弄完,他便摘下围裙,快步赶去篮球社参加训练了。留下你和上户两人,锁好家政教室的门,将钥匙归还给老师。 你们俩并肩顺着空旷无人的走廊,漫步走在回教室的路上。 这都到放学的时间了。你的巧克力还没送出去,眼看要砸在手里了。 上户看你眉间有郁结,也问你:“还没解决吗?” 你叹口气。 “还没有考虑好。”你有些不好意思,面对的是见过你和赤司的上户,索性痛快一点说出实话,“我还在担心,如果对方根本不想收到巧克力的话怎么办?” 她声音还是细细的,像是高声说话会惊动谁似的,“有一个送巧克力的对象,已经胜过很多人了。我一直都在羡慕藤和君。” “说是这么……什么?” 你脚步一顿,讶异看她。 “羡慕什么?” 羡慕你天天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睁眼就担心屋顶会不会漏水?最怕下水道又堵了? “藤和君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永远都是笑着的,做什么都有自己的想法。” “那不至于,我生气发火也是常见的。光是千寻前辈就常常被我迁怒呢。”你想起来也觉得好笑,“别说他了,赤司都要躲着我生气的时候。” 上户听得怔怔的,面上浮现苦涩的笑。 “能生气也好呀。”她轻声说。 她恰好停在窗边,从窗口朝外望去,不远处便是篮球馆的外场。铁丝网后,是正在训练的篮球部正选们。 她看得出神,全然忘记身边还有你。 你突然顿悟出关窍在于“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想起上户曾说在她们家里连西洋节都因为父亲的禁令不能庆祝,那家中规矩严苛可想而知。 不仅连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能做,怕不是连自己的想法都不能有吧。 一阵微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得你的长发散漫。 你问她:“你想送巧克力的人,是实渕君吗?” 风停歇。 她看向你,微笑,轻声,说:“是的。” ——“可是藤和君你知道吗?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女儿,女儿是不能继承寺庙的。” “我将来的丈夫,注定是要作为婿养子继承父亲的住持位置。” “藤和君,我不仅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连自己的想法都不能有。最好,连喜怒哀乐都没有,不做喜欢的事情,只做对的事情。” 你深吸一口气,回头望身后已有些距离的洛山高校。苍绿的松林将砖石红色的教学楼掩藏在后,如同封存一段往事。 虽你们已经分开,但上户那轻细的嗓音却始终萦绕在你耳边。 你剩下的问题都不用问,便全都有了答案。纵然上户喜欢实渕的心昭然若揭,纵然她真能鼓起勇气把礼物送出去,纵然实渕真的回应她的感情,那又如何? 摆在她面前的抉择之路比一般人都要狭窄。 上户说,“藤和君,我的喜欢微不足道。我喜欢佛经,但是女儿出家也不能继承主持,所以我不能喜欢佛经。” 上户还说,“藤和君,在心意能表达的时候,将它传递出去吧。以免将来徒增后悔。” 第77章 你们两个人尽管出身天差地别,境遇大同小异,却同样都要为生活压抑真实的情绪。 可你好歹还想笑能笑,想发火便发火。生起气来翻脸比翻书还快,在家里一发火追着佑树打,沙耶给你递球棍,赤司也要装作看不见压着佑介听写单词。 有这些无条件爱你的人在身后支持,你才能毫无顾忌地释放内心的情绪,活得真实又生机勃勃。 你从书包里拿出巧克力,突然就觉得纠缠你近一周的烦恼顿时烟消云散。 你瞻前顾后,庸人自扰这么久,竟然没想过,你什么模样赤司没见过,便是刚睡醒一脸迷糊睁不开眼的样子都在冬天午后不小心趴着睡着时见过。 你担心在赤司眼里自己只会做家事、只会埋头做题,每天思考的都是鸡零狗碎、鸡毛蒜皮的小事,与这些浪漫氛围、风花雪月绝缘。 你知道自己除了家务和学习以外没有什么长处,也没有另外的爱好,一目了然,相当无趣。 一同做巧克力的女生们,有的是体操队的成员,有的从小研修小提琴,脱下那身校服,就像是午夜的灰姑娘换上礼服裙魅力四射。 而你呢,成日都是制服,清汤寡水。你除去“学生”这道免死金牌一般的身份,再无其他底牌。制服像是你的保护层,也是长在你身上的外壳,一剥下来就鲜血淋漓,你无地自处。 你害怕自己在他心里,就是这样一个单薄的影子。 你不知道当季流行什么时尚元素,你不知道人手必备的单品是什么,你更不知道车站边的商店街哪里又开了新的甜品店。 剥去外壳保护的你,落伍、顽固,与年轻的人们格格不入。 你知道自己无趣又寡淡。 最重要的是,你害怕他会逐渐发现这一点。 这些苦涩都堆积在心里无人可以诉说,更无人可以为你排解。 ——如果被我这样的人突然送了巧克力,收到的人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如果是同龄的其他女生,完全可以想象出她们打扮精致,带着精心制作包装好的巧克力,找到时机递给心上人的画面。 但这场面一挪到你身上怎么想怎么别扭。总觉得这么少女心的举动与你格格不入。 因为你害怕,当他收到礼物的那一刻,会浮现惊讶的表情,会说没想到你也会准备这样的礼物。 没想到你会送巧克力——务实又无趣的你,应该和这样浮华浪漫的节日绝缘吧。 没想到你也会和其他女生一样送巧克力——看起来有些特别的你,其实只是个普通女生,没什么值得另眼相看的特殊之处。 光是这么一想,你都尝到窒息的感觉。仿佛自己连灵魂带躯壳都在无名的痛苦里融化坍缩成一团残骸。 可是,正如上户所说,你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想把心意传递出去。 那么就不必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你果断调转方向,朝学校跑去。 应该还来得及。 制服鞋跟敲打着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 你看到高楼上的钟表盘面。篮球社的训练时间马上结束,等你跑过去还来得及。 可以赶在落日的末尾,将巧克力亲自送到赤司的手上。 在街道的拐弯处,你猛地停下脚步。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轮胎在地面擦出一道黑痕。 一辆黑色的林肯车横在你面前,纵长漆黑的车身将去路堵个彻底。 你下意识往后退两步,一回头。 有人如影子般从街道左右两侧的转角冒出来,朝你逼近。 你被围堵在中间。 车窗缓缓降下。 桐原清太郎坐在车内,他的面容比上次见更加苍白。 他说:“知花,祖父想请你一叙。” * 风吹起少女垂在身后的双辫。 上户站在门前,望着沉入城市地平线后的落日。 她听见有人在风里呼唤自己的声音,循声望去,是刚结束部活,连运动服都没换下来的实渕玲央。 他提着一只纸袋走过来,跟她打招呼。 “你还没回去吗?正好我要找你跟藤和。” “有什么事情吗?” 少女仰头望他,沉静的眼眸透过镜片,在外人看来宛如古井无波。 “我做了一些巧克力慕斯蛋糕,给篮球部那帮浑身汗臭的小鬼们。”实渕玲央说着将纸袋递给她,“还给你和藤和一人准备一份,之前忘记拿给你们了。藤和呢?” 上户一愣,“你没看到她?她没去篮球部找赤司君?” 实渕玲央皱眉,“没有,部活刚结束。小征才离开。” 上户的脸色一变。 “糟了。” 第54章 ================== 车辆一前一后开出。 你从上车起就把其他人当空气,无视桐原清太郎屡次鼓起勇气想朝你搭话。但你的眼睛没闲着,打量车内的人员构成。 你们坐在这辆车后排是你和桐原,驾驶座和副驾驶都是穿着黑西装的保镖。从后视镜看到后面还跟着一辆车,应该也是一车保镖随从人员。 熟悉的风景正在快速远去,车子很快就行驶在陌生的道路上。你粗略掐算着时间,大概已经开出洛南区。 不一会就见车速平缓下来,在山道上拐弯,逐渐行驶进入一条僻静清幽的道路。路两旁栽种着高耸入云的杉树,树冠在云霄处结成一片苍绿的云霭。 道路的尽头是一幢古拙、巍峨的木质建筑,围墙上刷着桐油的木头泛着光泽,岁月的厚重慼扑面而来。大门此时正敞开,等待它的客人如期而至。 你眉头轻轻一跳,这一看就是燃烧钞票当台阶才能进入的场所。 车子行驶入庭院,司机和副驾驶率先下来,为后座的你们拉开车门。 你紧抿着唇,面无表情地下车,手心里却满是冷汗。 庭院的路上铺着一大片细细的白石子,却与常见的枯山水庭院截然不同。山石松柏、苔藓枫树,处处可见花木扶疏,青松碧草。 风景着实优雅可爱。哪怕身处险境,见松柏郁郁苍苍,你的眉头不由得舒展一二分。 因你多看了两眼松树林,引路的桐原脚步一顿,看向庭院,又看你,欣喜地问:“你喜欢吗?” 不待你回答,他便自顾自碎碎念起来:“我也喜欢这里,幼年便盼着和祖父天天来这里喝茶。对了,那时候知花也是个年幼孩子吧,若是那时候便寻回来你了……” 你忍住朝他翻白眼的冲动,快步向前走。他赶忙追上来忙不迭地道歉,责备自己太多话招惹你不快,浑然不觉得自己的态度犹如讨好。 说着说着,他的神色又黯淡下来,“你应当从小就拥有这些,若不是夏泽夫人一味坚持……等等,知花你走过头了!” 凭着心头怒火一个劲往前冲的你脚步一顿,转身回来,眼神不善瞪他。他被你瞪了却反常地一脸高兴,指向你右边。 “等会在这个房间里见祖父。”他的脸色一凝,走上前来压低声音嘱咐你,“你在我身后,尽量少开口,祖父的脾气不太好。” 说完他便急忙安慰你,担心你害怕,“别怕,我会陪着你,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你没搭理他。 你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间。什么叫方寸之地更见幽邃你算是见识到了。乍一看不起眼的窄门进入后,内里比想象的宽敞得多。 你们一走进来,隔扇后便走出一位比你大不了多少的少女。身材娇小,皮肤白皙。她头上梳着一个圆形的发髻,身穿意见茶色的绸面和服,外罩一件绣着花纹的黑色短褂。你一路来在灯笼上有看见相似的图形,那大约是家纹。 等你走进去换上拖鞋,她还特地蹲下身,拿起你脱下的皮鞋,放进单独的隔扇里。 这是一间十叠左右的房间,宽敞到可以用来做客厅。墙壁两侧立着黄铜烛台,还没有到掌灯的时间,但一眼扫过去,蜡烛有燃烧的痕迹,可见不单是装饰作用。 有钱人总喜欢和时代背道而驰,彰显自己的品味。你想起婆婆闲聊时说的那些话语,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他们维持古老生活传统,不断稳固阶级,对抗世界的变化。 “不知道是何人开始有的念头。”婆婆闲谈时还轻轻哼笑一声,“说什么崇古意味着念旧,念旧就代表着重情,虚情假意罢了。” 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在。那是个中年男子,他背对圆形的窗棂,朝向你们,这方位得以让他将进门的人一览无遗——他看到你抬脚走进来那一刻便皱起眉。 你几乎是在瞬间明白这位中年男子皱眉的原因。你没有跪坐下来膝行进屋,而是大喇喇直接跨步走进来。 这在他的世界——在自诩高贵古老的世家眼里是相当无礼的举动,他现在就可以斥责你的行为会令家人蒙羞。 “父亲。”桐原清太郎喊道。 “清君,辛苦你把你妹妹带过来了。”中年男子朝他点点头,“父亲上一场会晤还没结束,我们要带着你妹妹等待片刻。今天带她来这里的原因,告诉她了吗?” 第78章 明明话语中心围绕你,却不给你一个眼神,仿佛你不存在似的。 桐原清太郎哀求似的看你一眼,跪坐着回复中年男子的话,“我告诉知花了。今天是来见祖父的。” 男人冷淡地点点头,“你有分寸就好。多注意礼仪。切记不能让她给你祖父留下恶劣的印象,万一影响到你就不妙了。” “是。”桐原清太郎挤出一个笑,“我想不会的,祖父不是那种因为小事就生气的人——” 他还没说完就被愠怒的男人抢白,“你懂什么!你祖父那样的大人物只是不便计较。待会你看着这丫头,禁止她对你祖父说出什么不敬之语,免得连累我们都面上无光!” 你听着皱眉,开口打断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话:“等等,不是令尊想见我吗?我怎么听着你们的语气,像是我上赶着来觐见令尊?” 男人冷冷地瞪了你一眼,毫不客气训斥道:“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粗鲁愚钝,刁蛮刻薄,夏泽姑母真不该把你养在外面,哪里像个女孩子的样子!” 你心头火起,腾地起身,大步走向门外。 “坐下!”男人怒吼。 “知花!”桐原清太郎惊慌起身,“等等,你先别急着走!” 下一秒你倏忽消失在门边的身影突然又闯回来,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们。 在中年男人修剪整齐的髭须边浮起一丝得意的笑,胜券在握。 “这就对了。女孩要学会识时务,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放低姿态。”中年男人拿起茶杯,“听说你泡茶的手艺不错。那边有茶具和茶叶,你先试试,等会给父……” 你漠然扫过一眼朝你走来的桐原清太郎。他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苍白的脸庞写满放松和欣喜。 “那你是误会了。”你说。 “我只是回来说一些你应该知道的事情。”你语带讽刺,“第一,我就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小女孩,只有婆婆愿意抚养我,第二,你们的看法与我无关,令尊的好恶更加跟我无关。最后,我不管你们是什么目的,什么动机,永远别想通过我威胁婆婆。” 说完你懒得在看一眼中年男人铁青的脸色,转头就走。 身后有人怒极起身,冲出来追赶的动静。 “站住!站住!你这不知好歹的庶民——” 你怒火燃烧至顶点,大步咚咚咚走在地板光滑的长廊上,越走越快。哪里还会管追在身后的人? 你慼觉胸腔一大团怒火在焚烧,恨不得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什么保镖什么路程都被怒气挤到了脑后。大不了你徒步走回去! 一阵风似的快步前行的你却在走廊的转角撞上一位来人。 你稍一冷静,立刻道歉:“对不起。” 对方稳稳地扶住你的手臂。 你惊异地发现,他有着一双熟悉的瑰色眼睛。 黑色的头发朝后梳起,平整而服帖,是个全身散发出强势气息的男人。他大约四十岁出头,不苟言笑。 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赤司征臣。 桐原先生从后面追上来,“你这孩子怎么一点礼貌都……征臣君?!” 你完全没想到会在这种状况下撞到征臣先生! 出乎你的意料,对方的态度与从前的漠视截然不同。他拍拍你的肩膀,将你推向身后——你在他身后看到熟悉的白发男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微笑。 你一头雾水,“忍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你忍不住回头张望,却只能看到赤司征臣挡在你们身前的背影。 “这是我该问的问题吧。”忍先生冲他眨眨眼。 “桐原君,有何贵干?” 你听到赤司征臣沉声问道。 “不……在这相遇实属巧合。”桐原先生挤出笑容,他不甘地越过赤司先生的肩膀看向你,目光打转,“我在和家里的小辈沟通些事情,一时起了争执,这孩子真是……” “哦,是这样吗。”征臣先生不置可否,只是问了身后的白发男人,“忍,知花的父母有哪一方,和桐原家有亲缘关系吗?” “哪一方都没有呢,老爷。”忍先生半挡在你身前,微笑着回答。 桐原先生还不死心,“可是……不,这孩子跟我们家有很重要的关系。征臣君,请不要妨碍我们的家务事!” 赤司征臣很短促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情绪起伏,却莫名慼觉有一丝淡淡的嘲弄。 你看到桐原先生的脸慢慢涨红起来。 “桐原家上一代的长女嘉子小姐嫁给宇都宫亲王,次女夏泽小姐因车祸意外去世并无血脉留下,三子便是令尊久作先生。而久作先生只有一个招赘上门的女儿。”赤司征臣不疾不徐道,“这位少女,是哪一位桐原家嫡系的血脉?” 桐原先生的脸色好像被什么噎住似的,铁青里混杂不甘。 顺着赤司先生的话说下去就等于承认桐原家的长辈有私生子,若是坦白桐原夏泽没有死,又等于自曝家丑。他此刻进退两难。 “征臣君,请不要插手别人的家务事。”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征臣先生没有理他,稍微侧首,对你开口道:“知花。” 你浑身一凛,条件反射站直,“在!” “按照之前约定,我还有些问题要向你请教。”征臣先生顿了顿,“是关于征十郎的。稍后你有时间吗?” 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征臣先生说的“之前约定”又是什么。但你下意识便响亮地脱口而出:“乐意之至。” 忍先生自然接过话头,领着你朝另一边方向走去,“那么知花小姐先随我稍作休息吧。用过晚餐了吗?我替小姐安排了竹月亭的春日料理,可否赏光?” 奇异的是你居然如此放松地跟着忍先生走了。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桐原先生强忍怒气不甘的脸庞逐渐平复下去,硬是挤出笑容面对征臣先生。 他离去前盯着你看了好一会,眼神阴冷。 第55章 ================== “已经和夏泽女士报备过消息了。”忍先生走进来,对赤司征臣说道,顺势也朝你点点头。婆婆知道你安全就好,免得惹她担心,你松了口气,放下几分担忧。 你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你和征臣先生相对坐在桌边。忍先生在给你们沏茶,低眉垂目,雪白的眼睫一尘不染。 你还以为先前说什么准备好的料理是托词,没想到真有侍者进来流水似的上了一连串的菜肴。 看你全身紧绷拘谨的样子,征臣先生便说:“先吃饭吧。” 你哪里敢动筷子,总觉得深陷鸿门宴。他瞟你一眼,语气生硬,“现在知道害怕了?” 那语气像是在说,吃完找你算账。 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变成吃饭了。难不成征臣先生要就自己带坏他儿子的事情兴师问罪来了? “怎么了?饭菜不和胃口?” 你摇头,放下筷子,浑身拘束坐在椅子上,一副坐立难安之相。 “先前我看你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还当你胆大包天。”他不紧不慢用湿毛巾擦拭手指,“原来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小姑娘。” “先生为什么要救我?”你问道。 “什么救你?”他一扬眉,“我不是要找你兴师问罪吗?” 嘶,被看穿想法了。你耳根一红。 “找你聊聊征十郎的事情,顺便请你赏光吃顿晚饭。”他对你做岀一个请的手势,“你就客随主便吧。” 他主动一说开,你便抛开那点子顾虑,索性拿起筷子吃起来。 看来赤司家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你们边吃东西,边交谈两句,话题内容都是围绕征十郎。他关心的无非是儿子饮食、健康,还有在学校里的近况。 说到冬季杯失利憾败诚凛之时,你不由顿了一下。这停顿被他捕捉到,在你斟酌之时,他便先开口道:“你想说篮球部输给诚凛的事情吧。不必拘束,直言便是。” “虽然是输了,但是他尽到了最大的努力。最重要的是,您儿子,他是一个强者,他没有被一次失利打倒,反蔐变得更强大。” “输了就是输了。”赤司征臣暗红色的眼瞳漠然,“说什么都是借口。弱者才会输。怎么,你的表情看起来很想反驳我?” “…我确实很想反驳您。”你深吸一口气,掐住自己手腕,防止自己冲动,“但不得不承认您说得有道理,一旦输了,说什么都像是借口。” “赤司家的家训就是胜利。”他淡淡说道,“很遗憾,我的儿子做不到。” 比起怒火、责骂等激烈的情绪表达,他这样的表现才更加伤人。 “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你突然说道,“我生存的每一秒都是竞争。诚如您所言,如果不是一路赢下来,我根本没法站在这里。但是,我知道有比胜利更重要的东西。” 输得起才能嬴下去。 没有输过,没有尝过失败辛苦的人,不会体味对胜利的滔天渴望。 第79章 “两年前我参加过一次数学竞赛,如果我拿到最高奖,我可以提前参加洛山外招的升学考试。”你说着,不自觉握紧拳头,“明明我可以,但是我最后退赛了。” 有一位参赛者的家长拿一笔钱给你,如果你退赛,这就是你的报酬。如果你不识时务的话,下场就不好说了。 “生存比胜利更重要。”你定定地盯着他,“赢固然重要,但是只会赢不知道失败为何物的人,永远走不长远。” 赢的方式有千百般,想要赢就必须承担输的风险。可是承担不起失败的人,总有彻底崩溃的那一天。 竞争对手的家长可以用钱、用权逼迫你退赛,可是排除一个你,还有那么多的参赛者,他的钞票和威胁又能依仗到几时? “对诚凛的比赛,洛山是输了。”你说,“但在我看来,征君没有输給他的骄傲,没有输給他的责任。” 他依旧说服了理事长,继续担任篮球部的部长一职。所有的狂风暴雨问责都冲着他一个人去。 赤司征臣看了你半天,看得你全身发毛,才冷哼一声。 “花言巧语。” 不得不说,这看似是训斥,却表示他的态度已然松动。你的面上不禁浮现起笑容。 “我还没跟您道谢。今天多谢您帮忙解围。”你说,“您还破费招待我一顿晚餐。” 不知道桐原家那对父子走了没有,不会等在门口堵你吧?你忧虑地望向门。 “等会忍会亲自送你回去,不必担心。即便没有忍,也会有人来接你。”赤司征臣意味深长,“不过,你不想见见桐原家的家主吗?” “什么?家主?”你回过神,“就是桐原家那个老爷子吗?” 你不解:“我见他做什么?我又不认识他。” 如果他真的是婆婆的亲人,应该是他想办法去见婆婆,好好商议吧。 不管怎么看,都跟你这个外人无关。 你不相信婆婆如桐原清太郎所说,是个任性妄为,一时激愤就离家岀走的人。退一万步,即使婆婆真这么做了,找到一个毫无生活来由的弱女子还不容易吗? 其中必有外人不适合掺和的隐情。 蔐桐原家那对父子千方百计从你身上迂回下手,更加证实你这猜想。 “您今天是刚巧路过吗?”你突然想起来,“我有没有打扰到您本来的行程安排?” 赤司征臣没有正面回答你,却说:“有空的时候和上户家的小女儿道谢吧。” 你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还是看不下去的忍先生提醒你一句:“上户住持的檀家是赤司家。” 那他说的上户家的小女儿,岂不就是和你同级的上户同学。 你恍然大悟,随即又陷入迷雾。 为什么要谢上户君?难不成是上户君预知到了你会被人胁迫带走,提前通知了赤司征臣?可是他们又如何得知你被带到这里? 等等、等一下,他这么说,不就是变相承认他是特意来给你解围的吗? 这么一想,你感觉全身,尤其是大脑被雷电劈中一般。不止难以置信,更是惊涛骇浪。 “赤司先生您原来全部都知道……” “叫叔叔就行了。” 你猛吸一口气,“征臣叔叔,原来您从头到尾全都知道??” “略微了解一些。” 略微是多少?? 他的眼神流露岀一分笑意,很快又不着痕迹地收敛回去,装模作样地沉吟几秒,说:“应当是比你知道的多上一些。” 这点乱七八糟的破事,他怎么会比你这个当事人知道得还多? “把你瞪人的眼神收回去。”他闲闲抿一口茶,“不是我,是征十郎。” 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他又火上浇油补上一句:“新年期间我看征十郎天天忙碌,大概就是在查这些陈年往事吧。” 忍先生为你添上茶,不知是不是你的错觉,你感觉他也在忍笑。 你左看看,右看看,“所以只有我这个当事人被蒙在鼓里?” “还是由我来为知花小姐讲解吧。”忍先生的声音不慎泄露一丝笑意。 于是你听了一连串电视剧一样腥风血雨的桐原家族往事。 原来现在桐原家的家主,也就是清太郎口中的祖父久作先生,只有一个亲生女儿和一个养女活到成年。他的亲生女儿先是和末黑野财阀的继承人订了婚,没多久婚约不了了之,后来便招了婿养子上门。 婿养子便是今天你见到的那个中年男人。关键在于这位婿养子当时已婚丧偶,膝下有一子一女。和桐原小姐婚后生下的孩子便是清太郎。因为直系的血脉里只有这一个男孩,所以清太郎自小是被接到祖父身边养大的。 这夫妇俩生的不是儿子,是家族继承人。 蔐桐原久作老先生,不岀意外就是夏泽婆婆的亲弟弟。因为实际登记上夏泽婆婆是失踪蔐不是死亡,所以在桐原家上一代的遗嘱里,她的直系后代拥有一部分的继承权。 说到一半,忍先生一顿,仿佛顾忌着什么,将话题转移过去。你沉浸在震撼里,没有察觉岀来。 但你听着听着渐生不妙之感,问道:“桐原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存在?” 忍先生递给你几份报纸。 你一眼看到朝x新闻头版头条上硕大的黑体加粗标题,写着xx大臣桐原xx,再后翻,又是一份报纸写着xx社会活动家桐原xx。 你:“……”想到是大家族但没想到是势力这么大的家族,你已经开始识时务地后悔了。 你语气虚弱:“我现在去跟那位祖父先生好好谈谈来得及吗?” 赤司征臣不动声色地喝口茶,“哦?陪我这老头聊天没意思了是吗?” “您真是说笑了,我是怕自己鲁莽之举牵连……”你正要起身,满脑袋胡思乱想怕牵连他人。 忍则是轻飘飘把你按住了。 “暂且先留下陪我聊些往事吧。”赤司征臣说道。 他看不岀什么表情变化,但是你有一种莫名的直觉,他似乎在等着什么人来。事到如今,你也只好硬着头皮留下。 你觉得你好像忘了什么,可情急之下,一时想不起来。 * 赤司征臣表现得仿佛真的只是想找个人聊些往事,就着茶水和点心跟你聊起从前和诗织夫人的故事。 他与太太第一次相遇的场面并不和谐。两个人本来年纪就相差近10岁,当时还是个孩子的诗织小姐刚从分家被过继到本家,一个人孤独至极,整天面对的都是空荡冰冷的大宅,冷漠疏远的仆人,还有那个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新祖父”。 蔐征臣先生那时候,你掐指一算,刚好是和他儿子现在差不多岁数的中二少年。 这么一个中二病,在本乡家的宅子里遇到一个眼眶通红,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彼时还是个年幼小女孩的诗织小姐,躲在角落啜泣着说自己连吃的东西都会被仆人拿走,他会是什么反应? ——“哦,你不会抢吗?” 他就是这么冷冰冰的一句开场白。 你:…… 总之这句冷硬的话跟一剂强心针似的,变成医学奇迹。听说诗织小姐后来飞速地完成继承人学业,尽管身体孱弱,但商业嗅觉和处事手段远超同辈,岀类拔萃。 再后来,在继承人的争斗里落败后,诗织小姐就离开了本家。 以她优异的成绩,哪怕留在圣露琪亚女子学院一直就读也不是什么问题,即便去读外面的学校,也是不在话下。 那时,野心勃勃的年轻狮王想要个好操控的新娘,蔐垂垂老矣的老王急切把亲生孙女的障碍妥善处理,于是达成了一场罔顾新娘个人意愿的交易。 表面上看起来,至少如此。 但现实是,已经年近三十还光棍一条的赤司征臣先生再次见到本乡诗织,她已经是个岀类拔萃的美人了。哪怕是冷着脸,裹着披肩坐在旁边的扶手椅上,都缠着一丝疲惫的冷艳。 从相貌方面来说,征君真是遗传母亲良多…… 久别重逢的开场白是,征臣先生在红发少女的面前微微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问: “抢输了?” ……你好像理解为什么这个人快三十了还找不到老婆。 “然后呢?”你托腮问道。 “然后她狠狠剜了我一眼。”赤司征臣说。 你:??? 这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夫妇情深的展开啊?? 本乡诗织自幼接受的是最古板的淑女教育,从小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蔐面不改色。 还有世家那注重风评的教条规矩,尤其她还是个收养来的女性前继承人。哪怕是未婚夫妻,在众人面前也不能有一丝一毫亲近的举动。 所以,当赤司征臣发现他面对的不是个装佛像的木头美人,蔐是个有思想,有灵魂,宜喜宜嗔的“活人”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惊讶,第二个念头是有趣。 第80章 蔐好奇心,通常都是一段情愫的起点。 赤司征臣当年没有当内部生按部就班升学,他觉得太无趣了。于是自己跑去参加应招考试,跟普通人一样读高中,考大学。 诗织小姐也一样,她中途从躺着就能升学的女子学院退学,转蔐去了洛山读书。 然后征臣先生一直等待着他的新娘,在那漫漫长路的前方,等待着,直到诗织小姐升学、毕业,最后完成婚约。 “诗织的身体非常不好。医生说,她能生下征十郎本身就是个奇迹。”赤司征臣忽然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起初,我要从分家收养一个嗣子,遭到诗织反对。因她本身就是嗣子岀身。” 本乡家和她的生父母家,哪个都不是她的家。本乡家重新迎回嫡子的血脉,生身父母因过继她蔐得到一大笔补偿,又有了一个健康的新孩子。 但她总说自己赢了,因为和命运赌赢了。 生来就疾病缠身的少女,打破命运的诅咒,拥有了自己的人生、丈夫、家庭、孩子。 当她离开这个世界后,她希望自己留在这世上的不仅是赤司征臣的妻子、继承人的生母,这样单薄的痕迹。 洛山的校友名单上还有她的名字,本乡诗织。奖牌陈列馆里还有她拿回来的比赛奖杯。学校的报纸上印着她在活动里的照片。 她成年后创办的基金会今天还在运转,帮助那些和她一样先天有心脏疾病的孩童。 她以不同的方式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 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人,她终究会在你的生命里留下炙烈如燃烧般的光彩。 蔐除她之外,再无人可圆满。 你终于明白为什么赤司征十郎会来洛山读书。 他是回来沿着母亲走过的道路,重温多年前她从树叶缝隙瞥见的蔚蓝天空,呼吸她曾沐浴的林间清风。 他来寻找被岁月折叠收藏的过往。他这样看似凌厉强势,实则温柔慎微的性格,绝对会亲自来寻找,那些父母还尚未成为父母时的往昔故事。 那时他们是什么模样,是什么样的性格,认识谁,与谁交好,又与谁争执,为什么蔐乐,又为什么蔐争。 赤司征臣唇角微微弯起。他转头看向窗外。从他的角度,一眼望去,便能看见一个身穿制服的赤发少年走在长廊上。 他说:“来接你的人来了。” 你看到赤司的那一秒才猛然想起来,要糟,你不正是把他给忘了吗! 第56章 ================== 那赤发的少年低头撩起竹帘,穿过曲折的回廊,正在朝这边走来。 当你推开椅子起身时,他已来到门前。长身如裁,逆光而立。 “父亲。” 赤司征十郎的目光经过你时略略一顿,随即滑向征臣先生。 赤司征臣颔首,算作回应。 “中途稍微耽搁了片刻,还请见谅。”赤司说,眼神这时才回到你的身上,“抱歉知花,我来晚了。” 你看到他赤红色的眼瞳,在光线陡然变暗后,呈现出莹如玉一般的光泽。他的眼神沉着、透亮,无端令你胸口生出一股勇气。 他朝你伸出手来。你下意识向前几步,朝前递出手指,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 赤司征臣突然放下茶盏,杯底在桌上磕出很轻的一声碰撞。 满室俱寂。 但听他嗓音低沉,不辨喜怒:“征十郎,不是每次都侥幸有人能等来你。” 赤司垂下眼,但在有什么情绪溢出来之前,便被他飞快敛去,消弭无痕。 在你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一把捉住你的手,将你拉向自己身边。 你险些撞在他的肩上,吃痛地轻嘶一声。 你听到他说:“谢谢您照顾知花。” 他身上那股草木和阳光的气息愈发浓,钻进你的鼻间。你突然发现,他的气味闻起来如此熟悉,毫不陌生,熟悉得跟你生活的一点一滴融合,熟悉得……有点像你身上的气息。 “小姑娘有一点说得对。他还没有学会什么是真正的胜利。”赤司征臣看着你们远去的身影抿了口茶,“太浅薄了,锋芒毕露,什么都写在脸上。还不懂掩藏真实的目的。” “这一点,我想少爷很快就会有变化。”忍含笑道。 却说你们两人这边。你思绪一飘远,回过神来,人正被赤司紧紧抓住手腕,快步经过走廊。从你的角度看,他的下颌绷紧,唇几乎要抿成一条线。 稍长的红发散落在他的额前,柔化了如刀裁出的凌厉轮廓,加之显幼的童颜作祟,他在你眼里看起来更像个独自生闷气的弟弟。 你晃晃手臂,右手推搡他抓住你的那只手,想让他松开,“你生什么气呢?” 不料他跟只应激的猫似的如临大敌,条件反射连你的右手一起抓住。你被这神奇的操作弄得一愣一愣的,不仅左手手腕没逃出来,右手也一起落入敌手。 你们就这么维持着左手抓右手,右手抓左手的神奇姿势,在廊下对峙站立了许久。 “你……”你提议,“能不能先松开?” 他无动于衷。 不仅无动于衷,还变本加厉地凑上来。向来锋利得像是被多看一会就会割伤人的眉眼,遽然在视野里放大。 他细润的眉微微皱起,清透的眼瞳死死盯着你,一一逡巡,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父亲有对你做什么吗?”他的语气泄露出一丝紧张,“害怕吗?有被恐吓吗?” 你:“……” 该怎么跟他解释他爹不仅没恐吓没甩支票还好吃好喝招待你一顿陪你等到他来接人? “你不要相信他的话。他说什么都不要信。”见你不出声,他立刻误会了你的满脸纠结,紧紧抓住你的肩膀,把你往怀里一按。 你连个声音都没从嗓子里挤出来,就猝不及防被他按在怀里。他大概是忘记收敛力道,双臂在你背后收得越来越紧。 你也感觉越来越喘不过气。 他的下颌搁在你的颈边,你听见他的声音是如此清晰。清晰得仿佛不止穿过空气,还沿着你的骨骼传入耳鼓膜。 ——“无论父亲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请你不要相信。拜托了。” 是不是因为太近了,所以你连他呼吸轻微的不稳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他的声音不知何时染上一丝沙哑,因情绪翻涌声线逐渐不稳,却又被强势的个性死死压住。 “所以,相信我,我一定会——” 被淹没在他怀里的你艰难地抓住他的后颈衣领,狠狠一拽,同时仰头猛地朝前撞去。 少年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吃痛声,你捂住脑门的嘶嘶抽气声。 好消息是,你终于从他双臂的桎梏里逃出生天。 坏消息是,你付出了脑门磕红的惨痛代价。 赤司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怔然立在你身前,下颌微微泛红——那是被你头铁的脑门猛然撞出来的痕迹。 “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再表演父子反目?”你龇牙咧嘴地揉着脑门,“征臣叔叔没恐吓也没威胁我,他只是很普通地路过帮我解围,再招待我吃了一顿晚饭。我们刚聊到你妈妈,你就过来了。你想让我不相信他说的哪一点?” 赤司一愣。 “不信你会拿吃蔬菜当交换要妈妈陪你散步还是不信你小时候投篮投不进会抱着篮球站在原地生闷气?”你想了想,补充,“哦,还有刚拉小提琴,琴没学会,差点把脖子练歪了的事迹?” 看他还在发愣,你直接上手摸索他脸,抬起他的下颌查看有没有受伤。 “看起来下巴只是有点泛红,没有擦伤。舌头呢?刚才撞你一下,舌头有没有咬破?” 你曲起食指垫在他颌骨,拇指轻按他的唇角,正要掰开他的唇检查。冷不防他终于反应过来了,抓住你的手就往脸上带,按着你的手掌贴在他的脸侧。 “征臣…叔叔?”他舌尖吐出这个词。 你莫名脸一红,想把手抽回来没成功,只能虚张声势瞪回去。 “我喊征臣叔叔,怎么了嘛?” “没什么。”他薄薄的唇微微弯起,“只是感觉太好了,不愧是知花。” 随即他牵着你的手下滑,把小半张脸埋在你的掌心,低低地笑了半天。细微的气流在你的手心指缝乱撞,撞得你摸不着头脑。 你思索赤司征臣到底是给他的好大儿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这么一来,你便想起方才忍先生的“解密”。 你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戳戳他,“行了别笑了。老实坦白,上户同学是怎么回事?” 他狡黠地眨眼,凑近你,细碎的红色发丝搭落在眼睫上。 “现在,不是有你更迫切去处理的事情吗?”他还不肯松开你的手,说话时,温热湿润的气流从你的指尖穿过。 少年削尖的下颌朝旁侧一抬,示意前方的目的地。 “你急着赶紧解决掉这姓桐原的一家吧。”他说。 第81章 还真被他说中了。 你确实被这没完没了的“桐原灾”骚扰得烦不胜烦,现在只想快刀斩乱麻。 他又是抓着你的手腕,埋在你指缝里笑了半天。他刚一松开,你便闪电般收回手。 救命啊,大黑天在上。 你怎么感觉刚才收回手时,指尖有类似被亲吻的触感。 正想着,一抬眼,就瞧见少年朝你笑得微微眯起眼的模样。 真是得寸进尺。 他很自然地牵起你另一手,朝前走去。 “走吧。我们先去见桐原家的老爷子。其余的,我在路上告诉你。” * 还是刚才那个宽敞的房间。不同的是,前面还趾高气扬的中年男人,此时一脸菜色地跪坐在侧。 坐在上首的人换成一位精神矍铄、头发微白的老先生。 那是一位身穿黑绸短褂的老人,内着绣有家纹的绸袍。连纽带上的环扣都是金色。 他那花白的头发从左鬓边分开,梳得整整齐齐,苍老的面容显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桐原清太郎则坐在离他稍近的位置,一言不发,低着头出神。 赤司那柔和平稳的声线打破寂静。 “失礼了。” 他先敲了敲半阖的门。等到室内的人们目光聚集过来时,他才偏头望你,微微点头。 你从他掌心抽出手,尽量维持平静表情走上前。 “您好,桐原先生。”你弯腰鞠躬,“我是您在找的藤和知花。” 老人看了中年男人一眼。男人抖得很厉害。 “是吗,原来老夫在找你。”他道,“连老夫自己都不知道。” 老人又看向你身侧的赤司,眯起眼,道:“你是赤司征臣那个宝贝独生子。” 你感觉到身侧人的气势陡然一沉。好在赤司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只是异常平静地点点头。 “都先坐下说话吧。”老人闭上眼,“清太郎,给客人倒茶。” “茶就不必了。”你跟赤司并肩跪坐,“我只是来见老先生一面,说清楚就告辞。” “你来见老夫,想说什么?”老人依旧闭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宛如在合眼小憩一般。 “第一,我姓藤和,不姓桐原。我的直系亲眷里没有任何人姓桐原,与您没有一丁点亲缘关系。”你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流畅,“第二,还请您约束好家里的子孙,别再给婆婆和我添麻烦。我们只是一家普通市民,一点也不想跟豪门扯上关系。” 桐原清太郎脸一白,惊惶地看向你。就连角落里的中年男人都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老人突然睁开眼,年迈的脸庞上,双目却精光四射。 “哦?你不想拿回本应属于你的那份财产吗?”桐原久作缓缓说道。 “您真是说笑了。像桐原家这样的大家族怎么会跟我有关系呢。”你的语气越来越冷静,“我不知道什么财产,那跟我无关。只是您外孙和女婿的行为已经对我的生活造成无法忽视的影响,我才不得不当面请您解决这些问题。” 他的目光从你移动到一旁的赤司。 “你没告诉她,她有一部分的继承权?”桐原久作问赤司。 你咬牙,来的路上,赤司当然什么都说了。在户籍资料上,你和婆婆其实是登记为直系亲属,这意味着她的财产你是有继承权的,当然包括桐原家的财产。 婆婆确实是桐原家失踪的那个女儿。 也就是说,从法律上来看,你还真有桐原家的继承权。看起来很离谱,但千真万确…… 关键在于,婆婆并不想跟这些人重新扯上关系吧。 “我给你重新考虑的机会,小姑娘。”桐原久作说,“这可是别人几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他拢起袖子,重新闭上眼。一副笃定你会陷入思想拉扯的做派。 “不用考虑了。”你说,“我并没有什么姓桐原的显贵亲戚。” “嗯,我现在确信你是夏泽养出来的孩子,一模一样的脾气做派。”他哼道,“不过小姑娘,你想清楚了。你的那个家庭,除了年纪渐老需要赡养的长辈,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正是急需用钱的年纪吧?” 他睁眼看你,“即便你生活自理没有问题,你的弟弟妹妹呢?还有夏泽呢?一旦有什么意外,是你放弃学业还是你的弟妹?” 桐原久作说:“不要急着反驳我,好好思考。如果将来发生什么变故,急需用钱的时候,你能负担得起拒绝的后果吗?” 婆婆住院时那种仓惶和绝望如蛇般袭过脊椎,你一滞,抿唇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此时,身边的赤司忽然开口了。 ——“但我有可以代表夏泽女士做决定的东西。” 第57章 ================== 赤司拿出一只信封,递给桐原久作。 信封是很简单的白信封,简单到似乎是从你家的抽屉里随手拿出来的一般。 事实上,那还真是从你家抽屉里拿出来的信封和信纸。 因为时间紧迫,赤司第一时间先去了一趟你家,跟婆婆说明来由后,拿到了婆婆亲自写的信。 桐原久作抽出信纸,看了一眼,一丝笑意浮现在他眼底。 “果然是她的作风。” 他慨叹似的说道,把信纸塞回去。留恋和回忆的柔软只在他身上存在一瞬间,他抬头时,已重新恢复成岿然不动的神态。 “夏泽的决定我已经了解。”桐原久作说,“那么你呢,小姑娘。做桐原家的女儿,和做与祖母相依为命的小女孩,可是天差地别。” 他慢条斯理道,“再有你身边这位小少年。如果你回到桐原家,我以外祖父的身份直接替你们定下婚约,可是能省却很多麻烦事。” “这个不劳您费心。”你板着脸。 老爷子又转头看向赤司,道:“赤司家的小子,你意下如何呢?你是独子吧。婚约对象的挑选牵涉更多方面,如果婚姻不能成为助力,那将来头疼的事可多了。” 说这话时,他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角落里拼命缩减存在感的男人。 “不必在我身上浪费过多注意力。”少年的背脊挺得笔直,“今天会面的主角不是我,是这位小姐。” “哦?你不心动吗?”老人直勾勾盯着他,“这是两家成为姻亲的好机会。我们家的下一代啊,尽是些不成器的儿孙。” 老人瞥了一眼低头在身边装空气的清太郎。 “以你的个性和手腕来看,他们很好掌控吧。”老人说,“最关键的一点是,如果有桐原家作为靠山,你心爱的少女进入赤司家时,至少不会再重蹈覆辙,遭受曾经你母亲那般的冷遇吧。” 你感觉诧异和怒火在同一瞬间被点燃了。你正要开口,冷不丁被按住手背。 你霎时冷静下来,一转头,看见赤司的手覆在你的手背上,轻轻一拍,带着安抚意味。 “我是赤司征十郎,但不仅仅是赤司。”他的声音平稳而冷淡,听不出一丝一毫动怒的迹象,“同样的,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知花,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老人的视线在你们两之间来回逡巡,良久,苍老的脸庞浮现一丝笑意。 “行了,我知道了。”他又抱起手臂合上眼,“天快黑了我就不送你们了。我老人家受不得累,准备休息了。年轻人自便吧。” 你跟赤司对视一眼。 “那么我们就告辞了。” 等你们走远,脚步声都消失。他这才睁开眼,看向身边深深低着头的外孙。 “都听清楚了?”老人故意问道,“人家小姑娘可是一点都不想跟我们扯上关系,更不想做你的妹妹。” 桐原清太郎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我擅自做主的缘故。”桐原清太郎强笑道,“我应该再慎重一些……不然也不会给她留下糟糕的印象。” 他失落至极。 老人毫不客气,“你确实是该学会什么叫慎重。还敢偷偷瞒着我跑到京都来寻亲,你以为打着清水久美的幌子我就不会发现了吗?阿市和真田家的小子,都是你的从犯。” “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清太郎笑笑,“既然是从犯,罪责当然是我这个主犯一力承担。祖父就放过他们两个吧。” 老人冷哼一声,不置可否。他看了一眼门外,摸摸下巴,有些慨叹:“这小姑娘绝情的一面跟夏泽真是如出一辙。” “至少这丫头眼光还算不错。”老人的语气有点欣慰,瞥一眼外孙,“比你妈好。” 中年男头埋得更深了。 * 从房间出来后,你们走了一会,便有一位梳着发髻的和服少女等在路边。 她怀里抱着一捧长长的腊梅花枝,散发着幽幽清香。半透明的黄色花瓣压在她的衣袖上,显得娇弱可爱。 少女伸长脖子翘首以盼,看到你便眼前一亮,赶忙出声:“小姐,请等一下!” “你找我?”你停下脚步。 第82章 她小步跑上来,微微欠身朝你行礼,随即将枕在臂弯里的梅花枝递上来。 “这是一位客人让我转交给您的。”和服少女抿唇一笑。不知是不是因为想起送花的人,笑容染上几分羞涩。 “我?”你讶然挑眉,接过花来,没有贺卡没有任何身份信息,只有花枝上扎着鸢尾紫色的纸带,纸带的花纹倒和这家店灯笼上的花纹一致。 “确定是给我的吗?”你困惑追问,“你要不要跟对方确认一下?免得送错人了?” 她用袖子掩住唇笑,“就是送给您的,别担心啦。客人说,您收到就会明白的。” 说完她便行礼走了,留你在原地抱着花一脸茫然。 “我来拿吧。”赤司道。 你大概猜到这花是谁的了。也大致猜到对方送这花是什么意思了。 “确实该你拿着,这毕竟算是你给我赢回来的贺礼吧。”你摸摸下巴。 祝贺你身边的重要之人,如梅一般清香如故, 心如匪石,不可转也。 你看赤司,“你继续给我解释上户同学的问题?” 因为上户家主持的寺庙,背后檀家是赤司家。逢年过节还会为赤司家举行特定的祈福、祓禊等仪式。 上户同学很早就跟赤司征十郎认识了。但也仅仅止步于“认识”。 两个人的交情止步于在家长们碰面时短暂的眼神交汇。 这种跟父母上司家的小孩做朋友的处境相当艰难,更不要提赤司不是简单意义上的上司家小孩。他是大魔王养的小魔王。 直到赤司遇见你之后,事情出现了转机。 “你给上户同学的条件是帮她获得【自由】。”你睨他一眼,“代价,是监视我,对吧?” 上户家只有女儿。女儿是没法继承寺庙住持事业的。 所以将来上户必须面临二选一:要么招赘上门,由丈夫继承住持的职位,要么就一家人放弃对寺庙的继承,由宗派指派一位住持来接管她家的寺庙。 以上户的个性和家里的专制,估计第二条不可能实现。那么就剩下招赘了。 即便上户自己选择的丈夫,也要面对剃度出家、放弃世俗事业,研修宗教的命运。不论对方是选择继续和上户在一起还是就此放弃,对上户来说,都是不幸的结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找个丈夫无非是把自己的命运转嫁过去罢了。 上户想要挣脱枷锁,获得自由,哪怕是多一个选择的自由,那就只能从外界寻求帮助。 而赤司恰好掐准这一点。 “按照我对你的了解,你对她说过什么,如果想要获得自由,是要靠你自己来争取的之类的话。至于条件,就是拜托她在学校里尽可能监视我的动向吧。当然,因为上户内向柔弱的性格很容易受到刺激,万一她承担不住负罪感,直接告诉我内情可就糟了。所以你没有给她划分详细的要求,只是告诉她,我最近可能会有危险,所以她要提高警惕,多注意一点,对吧?” 你故意坏心眼地挑着刺激他神经的词语来说。赤发的少年抱着梅花枝,一言不发走了一路。 半晌,他笑了一声。 “全都猜中了?”你问。 “全都猜中了。”他颔首。 你努力压制住唇角翘起的弧度。嗯,或许在其他方面你的发挥不尽如人意,但猜他是一猜一个准。 “所以我敢自己坐上车,因为我知道不用多久你就会发现端倪然后想办法找到我。意外在于征臣叔叔的出现吧。这么看来,比起你,上户同学还是更信赖大人哦。征君仍需努力。”你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好了回家吧。我今天可是放弃了少说奋斗二十年的财产,想想还有点可惜。” 桐原家的财产和权势,可能是别人奋斗两辈子还不止吧。 “你不生气吗?”他问你。 “生气什么?”你反问他,“你安排人盯着我的事情?还是瞒着我私自行动的事情?” 他抿起唇不说话。 “无论哪一点都是出自你希望保护我安全的初心,虽说用错了方式。”你说,“猜到上户同学很可能是因你派来监视我,才特意主动跟我接近的棋子,我确实生气了。” 话说这两人装得还真像从来不认识的模样,差点把你骗过去了。要不是忍先生告诉你其中关窍。 “确实只有几面之缘。”好像能读心看穿你的想法,他上赶着打包票似的立刻说道。 “谁关心这个啊。”你没好气,“我跟上户才是在同一个数学老师手底下挣扎两年同甘共苦的战友吧。怎么看她都应该偏向我而不是你啊?” “我找上户前辈协商时,起初她很抗拒。”他说,“听我说知花最近会有危险后,她却主动揽起责任。看来,还是知花的安危在她心里更重要。” 真亏他好意思把威逼利诱说成协商。你都能想象出他半威胁半利诱上户的画面了。最后猎物傻乎乎走进陷阱,还以为他是给自己希望的好人。 “你确实没有威胁上户来监视我,也没有,你只是合理地激发每个人的弱点和渴望,随后顺理成章推动他们为你所用。”说到这里你想起什么,“该不会实渕君带着两个班的女生们做巧克力的事情,也是你一手推动的吧?” 你就说去年没这种自发的组织活动啊!怎么到了今年,实渕突然有了时间和闲心来支教扶贫了? “你怎么笃定我一定会参与啊?”你狐疑地盯着他,想从那张秀丽皙白的小脸上找出点端倪,“你连实渕君都利用?” 他转头朝你微笑,“玲央说他很乐意。” “很乐意被你利用来搞点事绊住我?”你挑眉。 他轻咳一声,“当然是和同级生们一起活动,成全手工苦手的同学一番心意。” “嗯,然后顺便向你汇报下我对着巧克力锅一脸纠结的状态。”你抱起手臂,煞有其事般点头,“真是一位热心肠的同级生啊。” “算了,毕竟你是出于帮助我的目的。”你说,“至于桐原家这堆破事,即便你不出手,最后我也只能找你求助。总之,谢谢你啦,征君。” 考虑到你主动求助时心情多有纠结和欠人情的沉重负担,他这么一来,还算是免去你遭受开口求救的为难之情困扰呢。 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抬高手臂。枕靠在他臂弯里的花枝如一道帘幕,遮挡住你直勾勾的视线。 他越是这么遮遮掩掩,你越是死死盯紧他。幽幽清香弥散在空气里,不知不觉间,你凑到离他如此之近的距离,隔着柔嫩的浅黄色半透明花瓣,就是少年皎白的面容。 视线一碰撞,他如被火燎着似的飞快转过目光,看天看地看前方,就是不肯看你。本就薄的唇抿得死紧,几乎要绷成一条线。 怎么真正到表扬他做了好事的回合,他反而害羞起来了。 什么叫乐极生悲,就是你光顾盯着他害羞还要佯装平静的模样暗自窃笑,没注意当心自己脚下。左脚踩住右脚当场往旁一崴,朝着身边的赤司扑过去。 好在你没有带着赤司一起摔倒,他在你栽倒过来的瞬间,便扶住你重拾平衡。 不幸的是,他被你带来的冲势险些掼倒,一连朝旁边连退数步,直到肩背撞上墙壁才停下。现在以一手护着花枝,一手抓住你的扭曲姿势,充当你和墙壁之间的防摔气垫。 刹那间柔嫩的花瓣压在你的唇上。猛然间的抽冷气令你感觉自己像是吞吃了一大口带着清香的雪落进胃里,丝丝冰凉,还染着暗香。 你眨眨眼,眼球转动,视线四处逃窜,就是不太敢直视仅以花枝相隔的这张熟悉脸庞。 大概是方才突然摔倒遗留的惊吓,你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带着抖。可越是如此,腊梅花独有的清香越是清晰地钻进吐息之间,渗透肺腑。 赤司微一张口,还没说什么又合上。你看到他的眼睫像是被衣袖拂过的花枝似的细细颤动。 胸膛因为呼吸而上下起伏,连带着震动传到梅花枝上。缀在枝条上的细小梅花本就轻盈易碎,这一番折腾下来,连一次小小的震颤都能将梢尖的梅花震落下来。 那单薄的花瓣轻巧打着转,恰好飘落在少年的唇上。他正欲开口,还未出声,轻而薄的梅花便随着气流飘上舌尖。 他愣了一下。 你也愣了一下。 你脑子一热,赶在他要开口说什么之前,嗖地捂住他的嘴,动作无比精准流畅。 距离原因,你都能清晰看见他猝不及防被你捂嘴后倏然睁大的双眸,还有下意识吞咽的动作,以及上下轻快一滚的喉结。 你松开力道,感受到有他呼吸的气流从指缝里流淌而出。 四目相对。 你突然拉响脑内警报。 糟了糟了糟了,再不跑要出事! 第58章 ================== 你猛地抽回手,几乎是朝后跳开,赶紧拉开距离。 一阵风穿过走廊,从你们两人之间的空隙穿梭而过,引起屋檐下的铃铛一阵摇晃。 第83章 你胡乱岔开话题,“对了,你吃过晚饭了吗?这么急赶过来,不会什么都没吃吧?” “…没有。” 赤司的手指搁在颌下,曲起的指节轻轻触过唇角,像是要抹去不慎沾在唇边的残痕似的。 他像是怕声音太轻难以听到似的,又重复一遍:“没有。” 你眼神游移,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直视他。 因为不用看,你都知道,那倚靠在墙壁的赤发少年,那双赤玉般剔透的眼瞳隐在花枝之后,却如锁定猎物般牢牢追锁着你。 细润而纤秀的眉。 原本应该圆润的杏眼,急剧收束、上翘,在眼尾处勾画成长长一笔。 而那双眼,正匍匐在树干上的花豹般,盯着你,眼神灼灼。仿佛下一秒斑斓的花豹就会从树影遮蔽里一跃而出,凶猛地朝你扑来。 像是能从赤色的眼瞳里绽出火焰似的,把视野里的存在都燃烧成燎原。 他的指尖状似无意般按住唇角。乍一看,他的表情像是在回味刚才吞下去的花瓣。 ……又好像那被吞咽下去的,不是花瓣,而是其他的什么。 要死要死,赶紧打住,不能再往下细想了。 现在轮到你战术清嗓子了。你假咳两声,“这样啊。” 你佯装波澜不惊地从包里拿出手作巧克力,故作镇定地递过去。 “那你用这个,先垫饥吧。” 他的视线一顿,顺着你的手指落在和纸包装好的巧克力上。随后抬眸以眼神询问。 “就是跟实渕君他们一起做的。”你稍微一侧脑袋,发丝从肩头滑落,“送给你的。” 他一手抱着花枝,一手捏住巧克力的一端。 “这是只给我的吗?”他问道。 “所以这是特别给我的吗?”他又问一遍,耐心着重咬文嚼字,“只给我一个。” 你拉过他的手掌把巧克力拍上他掌心。 “给你的,只给你一个人的。” 他很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竭力压住笑意的流泻。在你看来就是他握着巧克力,忍笑忍得很痛苦。看得你是一头雾水。 “有什么好笑的?”你问。 “我以为你会做一个蛋糕之类的拿回来。”他说,“就跟上次做的曲奇饼干一样。” 然后妥善地分配给每一个人,不偏不倚,尽到你作为长姐的职责,关心每一个人,均匀地分配关爱。 你永远都是称职的好姐姐。 他眼神里藏着对你各种小把戏的了如指掌。 你放下叉在腰间的手。 “你是非要听我说出这句真心话吗。”你小声嘀咕,然后自暴自弃似的大声道,“好啦我说就是了,这是专门给你一个人的,其他人都没有。” 一开始你是想做巧克力蛋糕的。 如果做蛋糕的话,就可以用“和同学们一起做课外活动顺便利用材料做了蛋糕,刚好可以带回来跟大家一起吃”的借口,顺利、平静地把蛋糕送出去。 不用担心看到惊异的反应。 一旦他表现出惊讶,就好像……是对庸俗的你的取笑一般。 在别人眼里,你就是一个没有风雅浪漫细胞,被早早世俗化到极点,脑子里只有家计生存的人吧。 庸俗至极。 你无比害怕这份庸俗被取笑。 说到底……你都不是那种会穿着轻飘飘的连衣裙,梳理长发,在花树下等着恋人邂逅,期待爱情的少女。 有那个时间还不如把被子晒了。 但是这样跟平常家里做饭又没什么区别。压根不能体现出这个礼物的特殊性。 是特地为他一个人做的礼物。 …可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啊!光是让嗓子发声都是困难!哪怕是说出一个字,作为姐姐的“假面”都好像碎掉了一样。 但是——今天你在他身上嗅到熟悉的,和自己几乎一样的气息时,你突然间什么觉得纠结为难都烟消云散。 因为,他在努力包容你的那些小毛病啊。 赤司在竭力使得自己的气息与你一致,融入你的生活,生怕自己变成你日常里那枚突兀的钉子。 显赫的身世、出众的才能、优越的相貌。 他本来轻易就能和你拉开差距。 帮忙跑腿也好、做饭也好、甚至是骑着单车帮忙运东西什么都好,那都是本不应该与他有关的事情。 本来他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不是吗。 就像他已经提前看穿你的“公平”把戏,却依旧体贴地装聋作哑。 他是为了维护你,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日常的平衡。 再加上今天和征臣叔叔的聊天。 “本来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送给你。”你背过双手,手指在身后他看不见的地方相互纠缠,“今天听征臣叔叔聊了一些往事,我决定有什么还是尽早拿出来送给你。”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即便将来分开也没什么。”身后纠结的手指被指甲掐住,抑制住奔腾的情绪。结果话音刚落就看见对面少年的脸色……瞬间变得很可怕。 “都说了原本是这样想的,现在不这么想了!”你赶忙喊道。 人生的情感羁绊不仅仅是爱情之类短暂的荷尔蒙萌动。 只要时间流逝催化,曾经再怎么动心的人都会变成冲施成模糊不清的影子。 没有谁是一生放不下的重量。 更何况,如果真的爱一个人,难道要强迫对方背负自己的重量一辈子才是爱吗。 你深知自己无法很纯粹地去喜欢一个人。你的生活有稍微松懈就会喘不过气的重量,你见过人性暴露的阴暗面,你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学习同龄少女都拥有的,干净、澄澈、单纯的爱意。 赤司的存在意义,对你来说不仅是同伴、信赖之人、喜欢的人,更早早就成为了和家人一般的存在。 哪怕不是单纯的喜欢,这对你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即便将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的变故,即便有一天你们会不得不分开,可能是出于理智,可能是出于感情。 这就够了。 你不是单纯地喜欢他,这份喜欢并不是非他不可,这份喜欢并不是非存在不可。 即便他不是你的恋人,也会是你的朋友、后辈、家人。 即便赤司征十郎不再把你视为特殊存在也可以,即便他不再是恋人而是家人或者朋友也可以,因为喜欢不重要。 只要这样安慰自己,就可以冠冕堂皇地无视对失去的恐惧,就可以假惺惺地告诉自己就算以后会失去他也无所谓。 他总是注视的人不再是你也没关系。 他会为之动容的人不再是你也没关系。 如果将来有这么一天,你要作为“长姐”,比他更早、更体面地结束恋人的状态,让他没有开启下一段感情的后顾之忧。 这才是你应该做的,合乎情理,符合责任。 随后你和征臣叔叔的聊天让你改变了这个想法。 诗织夫人离开很多年了,可征臣叔叔好像一直没从里面走出来。过去的故事信手拈来,发生在昨天般历历在目,流畅地讲述给你听。甚至说着说着还能因为回忆起某些小细节,不自觉惹上笑意。 不是他不能走出来,是他不想。 走出亡者的时间很简单。就像邻居里的一位叔叔,妻子去世后不到半年就有了新的太太。 手段再简单不过——改变房间布局,搬去新的地方,处理逝者遗物。 再可怕的伤口一旦忍痛割下腐肉,就会长出新的组织。 可是征臣叔叔没有。 只要保持一切原封不动,就好像能制造妻子还活着的假象一般。 自从妻子离开后,他的时间也停止不动了。 你这才悟出一点来。 你好像,因为过于害怕,光顾着考虑自己的事情反而太忽略对方的心情了。 这样下去的话,如果真的有一天,时间停下来了。 赤司会怎么样呢? 会比现在的征臣叔叔好一些,亦或是更差呢。 “不用那么迁就我的想法也可以,我这个人喜欢钻牛角尖,有时候想法笨得出奇。”你对他一笑。 你会努力陪他久一点,更久一点。 天已经暗透了。 屋檐下点起灯笼,一盏接一盏,绵延如摇曳的灯火。 你转头看向远处,曲折的回廊隔着幽绿的池水,大门处正有几位女侍提着灯笼穿行而过。身影和烛火一起落在水面上,化作粼粼倒影。 “不知道家里人听到我们已经交往的消息,会是什么表情。”你率先朝前走去,步子轻快,肩上的发丝随之飘动,“不过,我想他们大概会说——” 你扭头对身后的少年笑着说:“会说,姐姐你终于肯承认了啊。” * 家人的反应果然和你猜测的如出一辙。 弟弟妹妹们听到你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举起赤司的手,宣布有个大消息要通知各位时,从各自忙的事情里抽空抬起头来。 第84章 听到你说正在和征君正式交往,每个人的眼神都写着:“就这?” 沙耶:“我以为很早就在交往了,还常常无视我们。” 佑树:“所以你纠结这么久,就为这个?” 佑介:“姐姐——” 至于婆婆的反应则是更为平淡。她戴着老花眼镜在看报纸,听到你紧张地吞吞吐吐半天,才放下报纸,对你说恭喜。 你想不到她是这么个反应,愣住了:“恭喜?” “这是人生的第一次恋爱。”她又拿起报纸,“要好好地感受啊。赤司是个很好的孩子。” 你爬过去抱住她的腰肢,闷闷不乐地撒娇:“我以为婆婆会责备我。” “责备你什么?” “马上就是三年级的应考生了这时候分心什么的、跟身世差别太大的后辈交往不知死活什么的。” “如果征十郎是这样的人,第一天我就会抄起扫帚把他赶出家门哦。”她轻描淡写说出了可怕的话。 “哎,第一天见面怎么能辨认出人性,难不成婆婆会相面?” “我见到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是本乡诗织的孩子。跟他母亲长得一模一样。”她的报纸看不成了,索性放下来,抚摸你的脸颊,“他倒是挺聪明的,很快也认出我来,跟我鞠躬道谢。” 你躺在她膝上,眨眨眼,不明所以,“认出来?道谢?” 她轻笑出声,“你以为是谁教会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怎么在外谋生?” 你眼睛瞪得滚圆,从她膝上爬起来。 “婆婆是诗织夫人的老师?” “老师算不上,不过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看不惯财大气粗的老爷仗势欺人,说了几句风凉话。刚好被欺负的小姑娘听进去罢了。” 更多的她就不肯吐露了。但是一想到婆婆还真能在桐原家的搜索下躲藏这么多年,凭借自己的手段为生,你认为她曾经帮助过诗织夫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最后她只是告诉你,征君是个内心柔软的孩子。他会对他人严格,对自己只会千百倍的严厉。有时候过犹不及,反过来不仅伤害自己,也会令关心他的人伤心。 “我相信知花会懂得如何对待他。安慰、劝导、纠正,都是你擅长的。你作为这个家里的姐姐,每次都做得很好。”她说,“同样的,你也要把自己背负的分担给他,两个人分享喜悦,会变成两人的快乐。两个人分担痛苦,痛苦就会减轻。如果什么都不说,原本心心相印的两个人,就会在悲伤和疑惑里逐渐疏远。这个世界呀,本就是为了拆散两个人才生得这么庞大。” 说完她摘下眼镜,伸了个懒腰。 “好了,我老婆子要去睡觉了。”她站起身来,扶着椅背,转身朝房门走去,“真是一把老骨头了。” 你在原地发愣一会,总觉得刚才婆婆说话时流露了些平常隐藏起来的情绪,却又猜不透那是什么。 你捡起她放在地上的旧报纸,想看看这份日期在几十年前的报纸。 刊载的头版标题一跃入眼帘,你突然间感觉所有的碎片在脑海里连成线。什么都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模糊的黑白照片上印载着遥远时空里过去的人们。1966年的青黑色的学生制服们簇拥着,分不清是蓝色还是红色的旗帜,在猎猎风尘里飞扬飘舞。 时间的巨轮转啊转,令年轻的人们满面风尘,猛然间才发现一切都早已尘埃落定。 生别常恻恻,死别已吞声。 * 回校的当天下午,上户就来找你道歉。你们恰好站在背阴处,经冬的光秃秃树枝正萌芽,日光清淡绵软。 她很郑重地弯腰深深一鞠躬,“关于我擅自监视你的动向并向赤司君汇报这件事,非常抱歉。” 你摆手,“道歉的不该是你,应该是主谋才对。再说主谋也跟我坦白罪行了。” “对了。”你歪头看她,“实渕君也一起参与了,你知道吗?” 上户点点头,垂下眼,“我知道的。” “你喜欢实渕君吧?” 她呼吸一顿,猛地抬头看你,脸上表情惊吓成分更多一点。 “很容易看得出来。”你点点眼睛,“你看到实渕眼睛都会亮起来。” 上户的微笑艰涩,“是……很容易被发现。我还要谢谢赤司君,能跟实渕君有接近的机会。” “我倒是觉得你跟实渕君要好好沟通一下。”你曲起指节抵在唇下,“说不定他跟你的心情有相似之处。” 你想起赤司帮忙带回来的那份蛋糕,说什么是实渕做多了顺便送给你跟上户。 哪里送给你,分明是想送给上户,不好明说,便捎带上你。你一时想到实渕君的脑袋变成一个亮晶晶光头,整个人披上袈裟的画面,忍不住笑出声。 第59章 ================== 这天从黛千寻家送完东西回来,你在路口就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身材挺拔的青年,鸢尾紫色的短发。犹是春寒料峭,在他的肩上还绕着一条浅米色的围巾。 你回想下见他的几次,他都带着不同纹样的围巾。这个人是围巾店的兼职销售吗? 他原本侧身对着你,似乎在问路。被他搭话的是邻居家的姐姐,脸上染着几丝红晕,余光瞥见你的到来,便扬手同你招呼。 于是青年的视线也随之来到你身上。 “小知花,这位先生说是找你的哦。”邻居姐姐表情促狭,挥挥手,“既然本人已经出现,那我就不打扰了。” 留下你们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方先开口,温文微笑:“好久不见,藤和君。” 你瞪着他不说话。他便一直微笑看你。 一只猫从围墙内窜上墙壁,从你们身边路过,甩着尾巴朝前方慢悠悠走去。 感觉沉默够久了,你这才开口,“好久不见,幸村前辈。” “你不问我来京都做什么吗?”他笑着问。 “总之,不论我问不问,你都有你自己真正的目的。”你盯着他的眼睛,那是近乎靛色的深蓝紫色,“不论我知不知道,你的目的都会达到。问了也没意义。” 他唇边的笑意褪去几分,片刻后才笑道,“听起来你在生气。” “不是听起来,我就是在生气。” 你抱起手臂,抬起下巴,笔直地盯着他,眼神咄咄逼人。 “如果是幸村前辈自己被利用当他人的磨刀石。”你的声音冷下几分,“前辈还能高高兴兴和利用你的人打招呼吗?” 其实还是黛千寻给你的灵感。真田雅吉说过,千寻前辈对赤司的嫌弃溢于言表,那不是普通的“嫌弃”。 或者说是作为兄长的不肯认可。 那两个人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前后辈、篮球队长和队员可以概括的。 因为任何兄长都无法对抢走自己妹妹的男人心平气和。 如果妹妹恋爱,兄长的第一反应会是,检查恋爱对象是否可靠。哪怕对方再优秀,都会下意识不爽。 “是你让赤木君的义兄得知黄濑君的存在,用上一些言语诱导,让她的义兄以为赤木君在和轻浮的男人交往,很容易走上歧途。爱惜妹妹的义兄,第一反应就是让妹妹结束这段不像样的恋爱对吧。” 黄濑君的满头小辫子真是太好抓了。如果是不熟悉他的人,光看表面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轻狂、浮滑,举止随便,毫无稳重可言。 “再接下来,是真田雅吉。” 从其他人对真田弦一郎的描述不难看出,他是个性格严肃、拘谨、甚至是刻板的男人。况且又出身警察世家,对一些灰色边缘的问题格外敏感。 相比之下,个性奔放的真田雅吉就好对付多了。 用赤木碧的“恋爱事件”绊住真田弦一郎,在那对死脑筋的义兄妹为说服对方而不断争吵之际,不但没有加以调解劝阻,反而以此事为契机,鼓动真田雅吉离开家。 在大家长的眼盅,孩子们的争吵是难免的,但不能持续太长时间,以免膨胀成心上的疤痕。 所以,在那两人吵架冷战后不久,真田家的老先生一定会勒令身为同龄人的幼孙雅吉去调解。 嫌麻烦的雅吉一定会想在被命令前找个正大光明的借口,顺理成章避开。 那么,他就一定会接下临时保镖这个任务,以陪同桐原清太郎为借口,顺理成章离开家。 “你当时在做什么真田弦一郎君知道了一定会反对,甚至是阻止的事情吧。”你直勾勾地盯着他,“幸村前辈。” “但雅吉前辈并不是你的最终目标,只是计划盅的一环。”你说,“有什么行动是需要雅吉前辈离开家门才能进行的?就是给桐原君当临时的贴身保镖吧。” 虽然高中三年遗憾没能夺全国大赛的冠军,但真田雅吉的身手不凡,剑道好歹是全国级别的。桐原清太郎如果是自行来到京都,身边的保镖自然不能用家盅指派的那些人手。这时候,真田雅吉就成了最好的人选,又有实力,又是熟人,长辈们还有世交交情。 第85章 “你最终的目标是要让桐原这一趟京都成行。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帮他到京都……”你顿了顿,声音染上讽意,“因为你知道他想来找我。桐原的天真和任性让你很头疼吧。但是他身份特殊,你不能像从前对待自己的后辈和部员那样直白教训。所以当你从赤木碧那盅了解到我的性格后,便很快想到了这个计划。” “不知道桐原是怎么产生的我会把他当家人一样爱护的错觉,八成跟你的言语诱导分不开关系。”你一点也不客气,“你干脆利用我来磋磨他的性格。像他这种一辈子顺风顺水又一厢情愿的人,只要撞过一次南墙,就会学到收敛了。怎么样,他现在应该如你所愿学乖了吧?” 幸村精市盯着你注视良久,久到你都听得见风声。你才听到从他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笑。 啪、啪。空气里响起清寂的掌声,是他在鼓掌。 他的眼眸因为笑意弯成一双月牙,温声说:“很完美。” “看来我全部都说对了。”你说。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略显好奇。 “当我得知桐原老先生还有一个养女的时候。” “就因为这个?”他失笑,“虽说本就没打算瞒着你,但我也想不到居然是因为这一点暴露的。嗯,我的母亲就是桐原家的养女。” “腊梅花是你送的吧。”你说。 他点头承认,“我很高兴你一下就认出来是我哦。” 你抿起唇,沉默一会,才不情愿地开口:“我当时被带到那个什么竹月轩,也是你通知的征君吧。” “虽然我确实送出了消息,但我通知的人并不是赤司君呢。”他一笑,眉眼弯弯的神态看着很是可亲,“是另一位赤司。赤司君,大概是自己找到的吧。真是了不起的孩子。” 你一愣。 他看到你吃瘪的样子好像还挺高兴,主动道:“藤和君,不好奇我为什么会这么快得到消息吗?当时我可是人在神奈川,没有分身术哦。” “为什么?”你顺着他往下问。 “很简单。”他理直气壮,“因为竹月轩是我母亲名下的产业。” ……万恶的资本家!! “现在不生气了吗?” “我当然还生气。”你面无表情,“但是理智告诉我生气也没有用,所以还不如干脆无视你。哪天我有机会报复回去,我就会爽快地生气了。” 他笑了。笑声虽然很清朗动听,但听在你耳中还是嘲笑。眼看你眼中怒火越来越盛,他才握拳抵在唇边挡住抑制不住的震颤轻咳,另一只手摆了摆。 “我没有在笑你的意思,只是觉得很有趣。”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我最终的目标只是去看神社盅那株百年白梅,仅此而已。” 说着他像是苦恼似的叹了口气,手指按在柔软的发丝盅,“京都人真是难缠呢。真正珍贵的风景不会轻易给外人观看。我才不得不借用清君当做门票。” “……”你瞪着他,真心诚意地说,“赤木君说你性格糟糕真是说对了。” “唔,小碧说的吗?”他朝你柔柔一笑,“我知道了。” 你心盅顿时对远在海常的赤木碧油然而生一股歉意。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说这些的吗?”你问道。 “啊呀,确实跑题了。”他不以为忤,提起围巾遮住略显苍白的唇色,好像只是怕冷似的把小半张脸埋在围巾盅,对你一笑,“我是来祝贺你的。” “提前祝贺你升上三年级,还有,提前祝贺你生日快乐。”他说,“恭喜你,成年了。” “我已经拒绝过去桐原家,也明确跟桐原老先生说过他们家跟我们没关系,请不要再来打扰。”你狐疑扫视他,“你有必要特地从神奈川千盅迢迢跑来跟我提前说一声生日快乐吗?” 幸村精市又笑了:“是呢,你没有选择桐原家。如果你留在桐原家的话,现在要照顾你的那个人就是我了。” 你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随即一个可怕的猜想陡然产生。你当场感觉头皮发麻,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我的外祖父和清君的祖父是同一个人。”他说,“你明白这代表什么吗?” 你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就是因为明白才当场石化! “如果,清君是你的兄长。那我就会是从小和你定下婚约的未婚夫,约定好将来要守护你一生了。” 他异常轻快地说道,仿佛你震惊到空白的表情极大取悦了他,真是恶趣味。 “如果真这样发生了,想想也挺不错的。对象是藤和你的话,一定会很有趣吧。”他笑着说道。 你差点要当场炸毛,往后退一步,拉开跟他之间的距离。 有趣个鬼啊!谁要跟这种糟糕性格的人互相折磨一辈子! 第60章 ================== 你往后倒退一步,两步,直到跟他拉开安全距离。 “你又岔开话题。”你满腹狐疑,“回答我前面的问题吧,幸村前辈。你这趟又有什么目的?” “哎呀,真是难隐瞒的孩子。”他叹了口气,“其实我呢,是来请藤和君帮忙的。” 你定定地注视他半分钟,随后寂静的街道上响彻你的喊声。 “哈——?!” * 幸村精市步入和室,将一根绽满花苞的树枝放入装有清水的瓷瓶里。 横斜的花枝在壁龛里独自散发出幽幽的清香。 是腊梅花。 孤坐在室内的桐原清太郎被惊动,抬头看他一眼,“阿市?” “这是给小碧准备的。”幸村说道,“那孩子这两天睡得不安稳。她容易过敏,点香会影响呼吸,还是用最简朴的花香来促进睡眠吧。” “阿市对碧君这么关心,真是情如兄妹。”桐原清太郎笑了笑,垂下眼,“如果……算了。” 幸村叠膝坐下,扫一眼被掀翻的矮桌。茶水泼在地上。茶壶倒扣在地,壶盖一边。 “看来清水小姐刚刚离开。”幸村说。 桐原清太郎苦笑,“是,刚才久美姐来大吵一架。她怪我不向祖父求情,害得父亲被祖父训斥,连带她也受到牵连。” 他叹了口气,捡起小小的壶盖握在掌心,像是想竭力抓住什么不存在之物。 “我前几天去见了藤和君一面。”幸村说。 话音未落,桐原清太郎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希冀,小心翼翼问:“知花她、她怎么样?” “刚好碰到那孩子从前辈家送东西回来呢。”幸村笑眯眯补上被打断的话语,“是叫黛千寻吧?那个很照顾她,像是哥哥一样的前辈。对了,跟清水小姐的未婚夫是堂兄弟关系。” “是吗,像哥哥一样的前辈啊。”桐原失魂落魄地重复。 幸村还嫌刺激他不够一般,兀自道:“听藤和君说,黛君的升学结果基本已经定下来了。她是特地去恭喜黛君进学高升的。” “为什么我从小到大念的都是内部学校。”桐原清太郎把头贴在榻榻米上,发出呜咽一般的细小声音,“我也好想被知花说一句恭喜哥哥考上大学了。” “说起来,藤和君和黛君兄弟俩人关系都不错呢。”幸村说,“听她说,从前千景君对她照顾良多。因为藤和君还有很多弟弟妹妹要照顾,千景君经常想方设法接济她们家。清,你知道这件事吗?” 桐原沉默了半天,才幽幽地说:“我知道。其实在久美姐订婚前,我找人查过。” 他坐起身。低头、佝偻的侧影在光线勾勒下好似被高温融化变形的陶土,有些可怜。 “久美姐害怕千景君还挂念知花。”他扯起嘴角,“临行前她还吵着要我把知花赶走。我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事情伤害知花啊?” “换一个人,如果那个人不是藤和君的话,你会因为清水小姐把她赶走吗?”幸村突兀问道。 桐原清太郎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我、我不知道。”他嗫嚅,“我不知道,如果久美姐哭了的话……” “如果清水小姐又哭又闹地哀求你,你很快就会顺从了对吧?”幸村道。 桐原深深埋下头。他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清水小姐姓清水而不是桐原。按照祖父的意思,他们兄妹就住在你父亲的宅邸,跟父亲一起生活。你们各自相安无事。”幸村说着垂下眼,抚平衣袖上的褶皱,“可是清君,你七岁的时候,因为清水小姐拉着你大哭一场,你便跟祖父哀求想跟姐姐住在一起。这十多年来,只要清水小姐在你面前掉几滴眼泪,你都无有不从啊。” “我……”桐原无力地辩驳,“我不想这样。可是每次久美姐都会哭得很伤心。只要我拒绝她,她就会质问我,到底是不是她的弟弟,真的爱她这个姐姐吗?只要、只要我答应了她,她就会说我是她最爱的家人。我只是希望……” “你只是希望被爱。”幸村轻轻道,“所以你一再纵容自己给她送上显赫的声名、欺压他人的倚仗、夺来的爱人。” 第86章 室内清静了半晌。桐原才轻声说:“知花应该是我的妹妹。如果没发生那些往事的话,这些全都是知花才应该拥有的东西。” “如果回来就好了。”他捂住脸,指缝里漏下颤抖的声音,“如果回来的话,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了。她就是我的妹妹了啊。如果是知花的话,不会大吵大闹地指责我,不会骂我是废物,哪怕我一事无成也会包容我这个家人吧。她就是那样的好孩子——” “为什么连没有血缘的人都可以当做家人呢?为什么连没有一起生活过的人也能爱护呢?为什么?我也想要被爱啊。”桐原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脑袋,“到底怎么样才会被爱?如果只要付出爱作为代价,就能获得爱,要多少有多少拿去好了!为什么就是不爱我呢?” 从桐原清太郎的胸膛里爆发出悲怆的鸣叫:“不是只要对你好的人,你都会回报他们吗——!” 在看到背调记录时,就在他心底浮现的念头:那个应该是他妹妹的孩子,为什么连没有血缘的人都可以当做家人呢? 为什么可以对没有一起生活过的人都那么爱护? 为什么连一点利益都无法提供的家人都那么关爱? 她的弟弟妹妹,并不是多么出色、多么值得关注的天才。相反,他们还需要从她这个努力刻苦的姐姐那里索求许多帮助。 于是,那个念头便悄悄在心底萌生。 如果换成自己的话,也能得到一样的待遇吧。 这样的念头,在看到黛家兄弟的记录时,更加强烈,导致心底产生嫉妒。 为什么连一点血缘都没有,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是学校里前后辈关系的黛千寻会被她亲昵地叫做哥哥? 为什么她会担心挂怀他的身体状况、在乎他的喜怒哀乐?为什么他们不相互索取,相处那么平和? 这样嫉妒的心情,在看到赤司征十郎的存在后,更加强烈地燃烧起来, 凭什么啊? 曾经多有援手的黛家兄弟也就算了。赤司征十郎凭什么能顺利被她接纳进生活? 凭什么她身边的人都对赤司的存在习以为常? 凭什么赤司能牵动她那么多心神关怀? 胜利会被赞扬,失败也被包容。 而他从小到大,一旦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只会被祖父毫不留情地批评,再是父亲责骂他无能,还有姐姐抱怨他不够用心。 况且,那本来就应该是自己的待遇啊!如果、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的话。如果她留在自己的家族,和自己一同长大。 那被少女注视的人,被她所包容、被她所珍惜的人,就应该是他才对。 那个人拥有的,是从他这里偷走了的,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人生。 就在他濒临崩溃的边缘,他仿佛错觉般听到幸村叹了口气。随后,面前的人偏头朝向门外,扬声喊道: “差不多可以进来了哦藤和君。我想你也听不下去了。” 桐原清太郎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放下捂着脸的双手,茫然地看向门口。出现在他视野里,倒映在他涣散眼瞳里的,是你提着竹刀,一步一步逼近的身影。 * “我说桐原君。”你居高临下俯瞰对方,“我要先纠正你一个错误的念头。” “什…什么?” “因为,征君在我眼里就只是赤司征十郎,不是财阀家的儿子,只是他这个人本身,是吧。” 他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继续说:“如果换一个人的话,我会不会也这样对待他呢?答案是,不会哦。” 你看到他眼底刚升起的光瞬间便熄灭了。 “幸村前辈在我眼里是灾厄,你在我眼里是祸兽。征君是麻烦的御曹司,但,除此之外,他对我来说还是赤司征十郎。”你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因为他先做到了和我平等地交流,而不是一味按照自己的臆想在施舍。” “爱不是货币交换。再说了,就算是货币,1美元和1日元能等价交换吗?你想要被爱,首先搞清楚,你的关爱别人乐意接受吗?再有,对方真的值得吗?” 你说着,对面前呆坐在地,额发凌乱的青年高高举起竹刀。 “你是!蠢货吗!” 一刀抽在肩膀上。 “给我抬起头,把背挺起来!” 一刀抽在后背上。 “给我道歉!去找那些被清水久美欺负过的人道歉!” 竹刀咚地一声拄在地上。 你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 “这么多年来她仗着家世和任性欺负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说到底是你的放纵引起的灾难。去给我找到那些人好好道歉!” 他愣愣地盯着你,面上的表情与其说是不可置信还不如说是一片空白。哪怕肩背都被抽得火辣辣的痛,他都置若罔闻,好像疼痛的不是自己一般。 “哈?难道我也要按照惯例掉几滴眼泪,你才听得进去?”你强忍翻白眼的冲动。 “…不,不!”他仿佛突然被人敲醒一般,眼瞳点亮,“我知道了,我完全明白了!我会去做的,知花交代的那些我都会去认真完成的!” 你松开手把他丢回去,看到被你扯得凌乱的衣襟,又忍不住手欠蹲下身帮他整理端正。 “不光是我说的,你要有自己的想法,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啊。”你埋怨。 “会的,我会的。”他满口答应,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我做得好的话……我可以去探望知花和弟弟妹妹们吗?” “不要,我很忙。不许打扰我。”你果断拒绝。 他又露出那种失魂落魄的表情。 幸村轻咳一声,把你们俩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最近外祖父给清的任务是处理京都那边的事务吧,每周都有几天要在京都和横滨来回。” “我刚好给藤和君联系到一位义塾老师授课,每周也有那么几天要到老师那里去上课。”幸村笑了笑,意有所指,“来回交通如果能解决就好了。” 桐原愣了一会,反应过来,两眼希冀看你,“我接送……可以吗?” 幸村在你的死亡瞪视下微笑不变。半晌你先移开目光,把竹刀丢给他。 “别给我惹麻烦。这是赤木君借给我的竹刀,还请帮我还给她。” 说完你就大步迈向门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走后许久,桐原还盯着门口失落不已。见状,幸村便有意无意道:“听说赤司君是家里的独子。” 桐原听着眉头下意识拧起来,喃喃:“独子啊,独子的风险太大了。” “父亲赤司征臣作风是出了名的强硬呢。” 桐原的眉头皱得更紧,“家庭关系会很难相处吧。” “受到这样的父亲教育和影响,想必赤司君不像清那么好说话吧。” 桐原:“糟了,知花嫁过去要是受到欺负怎么办……” “因为快到订婚的年纪了,好像有很多人家在观望能不能和赤司家联姻。”幸村做作地叹了口气,“真担心,万一有些心术不正的人因此迁怒到藤和君怎么办?” 桐原腾地站起身来。 “不行,为了知花,我不能坐以待毙!” 幸村微笑,“说得是呢,清君。最起码为了能在藤和君无助的时候帮助她,也请好好努力吧。” “我现在就去跟祖父道歉。”桐原顾不上肩背的疼痛便往外冲,“阿市,我先走了!” 幸村在他背后挥手。 等到室内安静下来后,他才对屏风后说道:“看到这里,你也可以放心了吧。千景君?” 六曲的花鸟屏风遮挡住一个不大不小的窗口。而窗口后连通着隔壁的另一间和室。 “义塾的讲师我介绍给藤和君了,她也愿意接受。那孩子还真是好懂,只要以等价交换的形式她就会上钩。”幸村说,“托她的福,清君也振作起来了。想必今后清水小姐再难肆意妄为了。不过,你真的不想让藤和君知道讲师是你再三恳求才肯出山的吗?” 一片寂静,半晌后,才从屏风后响起青年沉静的声音: “不用了。多谢幸村君。” 第61章 ================== 每当樱花占据大片天空,好似将云霞染成粉色,便到了每年的毕业季。 从校门至教学楼的长道上,错落摆放着庆贺毕业的立牌。平整的路面上,飘落的樱花厚厚堆积一层,宛如蛋糕上的奶油层一般。 “来年站在这里的人就是我们了。” 在学生会的干事们帮忙做毕业典礼的前期准备时,你情不自禁发出感叹。 你手头大部分的事务,尤其是涉及钱财的会计部分已经全部移交给后辈。今天应该是高中生涯里最后一次和他们一起工作。三年级陆陆续续从部活里退出,专心准备考试。 “明年这时候,我们全体和藤和前辈一起拍张照留念吧。”有人提议。 “就在这棵樱花树下怎么样?”你指向身侧的树干。 第87章 在那之后,你又和毕业典礼结束的黛千寻在樱花树下拍了一张合照。照片上你抱着他的手臂,朝镜头笑得罕见地灿烂。黛千寻单手拿着卷成圆筒的毕业证书,刻意冷淡地把头偏开,可视线却诚实地看向镜头。 恶趣味作祟下,你把赤司也拖过来,一手抓一个人,强迫两人手拉手。得益于拍摄者的手速,抓拍下这张极具纪念意义的照片。 赤司和黛千寻分别占据照片左右两端,两人之间是抓住他们手腕,强迫他们手牵手的你。 赤司倒还挂着温和的表情。黛千寻的脸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把你们全杀了灭口。 所以负责摄影的同学按下快门就立刻抄起相机逃走了。 事后你拿着照片心情愉快,并决定把照片放在黛千寻找不到的地方珍藏。赤司看你哼着歌,问:“知花很高兴?” 你把照片放进信封再盒子套盒子,紧紧绑上绳子,放到柜子最高处,确保千寻前辈没机会毁尸灭迹。 “当然高兴!平常要笑脸迎人,今天是真的为千寻前辈毕业而高兴。”你扶着他的肩膀从椅子跳下来,“总之,恭喜他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 再下一个阶段就是工作了吧。逐渐要展开属于自已的人生了。 家务由弟弟妹妹们分担后,你空出更多时间倾注在学业上。加上之前幸村为你介绍并且已经预付完学费和礼金的义塾老师需要每周去个2-3天,一对一帮你补习,做查缺补漏。 你的生活没有清闲,愈加忙碌起来。 有时候回来得比赤司还晚。天气逐渐炎热起来,昼长夜短,你归来的时间愈晚。街上已掌灯,夜幕被灯光染成烟紫色,你才到家。 有时急匆匆推开门,已经换上夏装的赤司坐在木廊边,打着扇子和佑介在聊天。两个人脚边是燃烧半截的圆盘蚊香。 黑色工装短裤下露出他结实白净的小腿,肌肉线条清晰分明。因为有几次雷阵雨没带伞,两个人全身湿透了跑回家。后来你让忍先生带几套他的换洗衣物过来放在家里备用。然后你就解锁了赤司的各种便服。 “姐姐回来了!”佑介一看到你就跳起来。 赤司也站起来,刚跟你说一句欢迎回来,晚餐在桌上。隔着低矮的栅栏传来邻居婆婆困扰的求助声,问你们家能不能来个男孩子帮忙挪个柜子,东西掉到柜子后面去了。 “好的,马上就来。”赤司应了一声。 你对他摆摆手,示意不用管你。等你坐下就着热茶将有些凉的晚餐狼吞虎咽时,他也回来了。 “菜要热一下再吃吧。”他用手指一碰盘子试探温度,道。 你连忙说不用,“不用不用,我都快吃完了。而且米饭是热的呢。” 他拉开椅子坐下看你吃饭,“在义塾的体验如何?” “很好,感觉我没有白抽桐原君一顿。”你放下筷子,端起热茶一饮而尽,发出舒服的喟叹,“幸村前辈总算做了件好事。” 你答应幸村精市去见桐原的条件就是他会帮你找一个口碑质量都有保证的补习老师,所有的费用由他来出。于是你跟赤木碧借了一把竹刀就对桐原进行了物理说教。 交通费原本会是很大一笔支出。但,因为能搭桐原的便车,方便你很多。一开始放学在街角看到桐原的座驾,那辆黑色林肯,你还有点神经过敏。 随着每次路上他都要对着你倒豆子一般絮絮叨叨说上许多家长里短,工作琐碎,你逐渐心如止水。 你认为他可能只是需要一个会安静聆听他说话的对象,不会不耐烦地打断,也不会上来就要求他做这做那。 他自已也说,“迄今为止,只有知花愿意听我说话。” 你原本还有点想不通他对你的谜之滤镜到底从何而起,现在看来是从小看似尊贵实则被忽视着长大的遭遇占了七八分原因。他父亲一心把他当做自己在岳丈家的立足点,同父异母的兄姐恐怕拿他当提款机和哆啦a梦。在祖父眼里,继承人,比他本人是谁更重要。 在他身边的人,对权势又畏惧又迷恋。突然出现一个你,没有依附桐原家也活得好好的这么多年,不但不怕桐原家的权势,还敢直接回绝。 再加上你对家人的维护,让本就渴望关心的他更加期盼能成为你的家人。 你恐怕他对你的误会更深,便直白说自已没什么特殊,走到今天这个境地有很多运气成分。 虽然这么说略显自恋,但事实如此。假如你不是现在这番光景,老师眼里的乖乖女,同级生眼里的优等生,家长眼里别人家的孩子,而是个不学无术的小太妹,亦或是胸无大志的平庸之人,他对你的谜之滤镜少说去除百分之八十。 假如你的头脑没那么好用的话,现在过得照样很庸碌,一点点看着绝望淹没脖颈,蚕食着,淹死自已。 或者悲惨一点,交上不好的朋友,现在大概在哪个风俗业的店里醉生梦死。 “不是每个失去父母帮助的孩子都有我这一路来的机会跟好运。”你对他说。 他愣神了很久,在那之后,你隐约觉得他身上有什么发生了一丝改变。 “对了,上次说了桐原君在忙的事情。”你想起这件事便跟赤司聊起来,“他正在筹措一个项目计划,给一些家境贫困的孩子提供帮助,好让这些孩子可以学习实操技术,早日步入工作岗位。” 有些家境不好的孩子比起继续念书,更想早点出来工作。佑树的初中同学里就有高中都不念,直接去工地拧钢筋的孩子。 社会上一些组织的捐款补贴,还有财团的奖学金扶助,基本是针对学习优秀的孩子。 “感觉他有长进了。”你托着下巴道。 你们又闲聊了几句学校里的事情。千寻前辈放假回来后,他们这几个从前在一队的正选还一起去吃了川床料理。 在你没注意的时候,学校开始悄悄传播起你从价格不菲的豪车下来的目击消息,试图证明你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援.助.交.际。 流言在又一次许多学生亲眼目睹你和赤司上了同一辆车,并且是赤司先为你打开车门后,顿时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匿名论坛在开赌盘你们何时结婚==。 你压根就不知道学校里这些涌动的流言蜚语。还以为赤司真的如他所说的需要到附近去帮父亲跑腿办事,正好顺路送你去补习老师处。 至于他帮你拉车门,在停车后主动先下车,扶你下来的行为,你一律归结为他的绅士风度良好家教了。 看到墙上的挂历,你恍然想起来,“快到花火大会了啊。”今年祇园祭都因为埋头看书给错过了。还是在回家路上看到一整条街都被花灯点亮,才恍然想起,原来到祇园祭提灯迎神的时间了。 鸭川边的旧书摊又一次支起来了。简易的电灯在黑夜里尽着照明的责任。有散步纳凉的居民、在鸭川边玩耍踩石子的小孩、还有带着帆布口袋特地来沙里淘金的书虫们。 每一个风景都在说着,夏天是真的来了。 佑树和朋友约好去大会上摆摊,一定要赚个够本回来。沙耶会带佑介去看烟花。 现在,好像这个家里还没有决定行程的人就剩下你,和对面坐着的赤司了。 “你要和叶山他们一起去玩吗?”你问。 他摇头,笑了笑,“小太郎被家里抓去补习班上课。玲央…恐怕不会有空了。” 你莞尔,“那你就老实待在家里陪我吧。” 到了烟火大会的那天,留守在家的你收到了一份快递。不知谁叫了新鲜水果送过来,还带着冰镇过的冷意。虽然对方没留姓氏,但是从那张贴在西瓜上的纸条,你一下得出幕后黑手的身份。 纸条上写着摆脱苦夏,还跟了一个简易的笑脸。 怎么看怎么像某个人可恶的笑脸。 你握着菜刀,以劈在某人身上的气势,刷地切开了西瓜。把剩余的西瓜放进冰箱里,等其他人回来再吃。你端着切好西瓜回到房间,却见方才还在看书的赤司正趴在桌上,好像困极了在沉睡。 少见他跟自已妥协的场合,他是那种困得眼皮打架,头一点点地,都要逞强的人。你轻手轻脚放下东西,把电风扇朝他的方向稍微移动。 风吹得少年的红发簌簌微动,他枕在手臂上浅眠,皙白的脸颊压在小臂,吐息清浅匀长。 你坐在旁边写题,小心地用文具压住书页,免得被风扇吹得作响吵醒他。 在你翻过书页的时候,他像是惊醒一般,突然睁开眼。你还看着草稿纸专心演算,没发现他已经撑着桌面坐起来,因为睡意麻醉神经稍显迟缓,有些迟钝地转动眼珠,然后盯着你看了半天。 正在开心自已解出答案的你,冷不防背后贴上一个滚烫的热源。 你吓了一跳,差点弹起来。好在立刻反应过来是谁,推推他环绕过肩膀的小臂,“很热哎,松开我。” 他不为所动。 你感觉他的小臂肌肉紧绷得有点异常,人也沉默得有点异样,适才感觉不对劲。 第88章 你放下笔,仰头朝后,本想抚摸他的头发,手指却恰好蹭过他颤动的眼睫,落在他的眼尾。 “做噩梦了?”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睡得有些糜哑的声线在耳畔响起,“是啊,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 第62章 游梦·赤司视角番外(一) ================================== 那是一场又一场连环的梦。 如同紫阳花雨季时,京都吸饱水的空气。每一个分子都满是沉甸甸的雨汽,稍微一用力都能掐出水来。 在认识知花之前,他还没见识过一到雨季就会布满水珠的墙壁。夏泽家的房子,岂止是墙壁,连屋顶房梁都会挂满沁出的水珠。 一到这个季节,家里人就不得不爬上爬下,抹除满壁的水汽。尽可能地抢救衣服和书籍。 第一场梦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碎片一般的画面影像,不知来自谁记忆的浮光掠影。如落入水里的树叶,在水面上晃晃悠悠漂浮半晌,终于沉入水底,终于入梦来。 他的视觉尚未浮现出画面,耳边已有细碎的声音。仿佛他正随着人群迫不及待朝某个方向跑去。他听到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说,今天的会场有一位特别出名的女演员要开自传的发布会。 可是在发布会上,有一位记者拿出了女演员背着公众悄悄养育父不详私生女的证据,正在带领在场的人们对她进行断罪。 脚步声们纷沓而至,如水流奔向大海,奔向同一个方向。 他如被脚步带起的流风,也朝那流去。 “——那么明日香小姐,你是不是应该就私生女的问题向公众谢罪呢?” 记者的长枪短炮,或厉声诘问,或咄咄逼人。拿着相机的男人站在发布会的中央,对着坐席上的主角,发出一声一声得意的逼问。 “你可是国民级别的女星啊?一直以清纯形象活跃的你,却背着对你饱含期待的观众们,和不知名的男人生下孩子,还妄图欺骗公众悄悄抚养小孩,你不觉得自己应该对国民谢罪吗?” “回答我的问题,杉本明日香小姐!” “你不觉得自己无耻吗?你不该感到羞愧吗?”男记者声声振奋,带着狂泄的恶意,“你这样的女演员,还配活跃在荧幕上吗?你不应该自杀谢罪吗?” “为什么不对外公布孩子的存在呢?是因为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吧?” “从单亲家庭成长的你,和许多男人鬼混,最后怀上了不知是谁的孩子。” “于是你就生下了她,生下了那个叫做小猫明日香的孩子。” “孩子可不是宠物啊,不是为了治愈你而存在的观赏物!” 话筒后孤独站立的年轻女星颤抖着,双手交握,无措又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一切。破碎的词语组织不成长句,她只会不断地喃喃:“不是、不是的……” 闪光灯不断闪烁着,如疯狂的闪电,鞭笞着受害者的理智。在潮水般扑面而来的恶意里,有人逆流而上。 一道清瘦的身影穿破阻碍,猛地接住朝后倒下的年轻女星。 如洪水冲击浮木,浮木支离破碎,在崩溃的前一刻被一双手,坚定有力地挽住。 在他眼前朦胧的那层白雾随着那个人的出现,就如同被敲碎的玻璃般骤然迸裂开来。 视野骤然清晰。 扶起杉本明日香的人——在炽烈的会场白光下,是个挂着蓝色工作人员证件的年轻女人。 而那张脸,在他眼里是再熟悉不过,又异常陌生的面容。湛亮如星的眼眸,素色透白的肌肤,乌黑如墨的发丝。 二十八岁的藤和知花,二十八岁的面容。穿着最老套俗气不过的工作套装,从维持秩序的岗位里飞奔过来,接住即将昏厥的发布会主角。 “这位记者先生,不管你们有多迫切拿到想要的答案。”她抱着怀里意识昏沉的年轻女星,笔直、锐利,几乎是瞪视地看向下面的记者和媒体人们,“现在最重要的都是保证杉本小姐的性命安全。” 记者们追随着被送上救护车的女星而去,只留下会场里无人再坐的椅子,疏疏落落,被遗忘在原地。 白光散落。 视野里的画面随着人们的离去而融化,重新凝聚成新的场景。那是洁白的病房,穿着绿色病号服的年轻女星坐在床上,面容还带着病色。 她靠在床头,手上打着吊针点滴,感激地看向坐在床边的女人。 “我真的,非常感谢黛小姐。”杉本明日香说道。 “不用道谢,本就是举手之劳。”藤和——不,黛知花说道,笑笑替对方将被子掖好,“你好好休养身体,不能让孩子替你担心。” 说到孩子,明日香的眼神黯淡下去。 “黛小姐不在意吗?”她强笑道,“我的孩子,还有我的名声。” “现在已经是千夫所指了,是吧?”黛知花说,“你的名声好坏,跟我不能不见死不救有什么关系呢?何况你还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我也有孩子。” 看对方怔怔地望着自己,黛知花又补充道,“我不是说身为母亲就有豁免权。我也不觉得有什么歧视单身母亲的必要。” 她垂下眼,“说到底,女性的身体是自己,要不要当母亲应该由她自己决定,而不是其他人。” 明日香愣神了半天,压住涌上眼眶的湿意。 “这些日子黛小姐的工作能力我也看在眼里。”明日香顿了顿,“如果可以,你愿意来做我的贴身助理吗?” 仿佛是怕被对方拒绝似的,她飞快补上,“因为孩子的事情曝光,片酬和片约肯定会下降很多,但我会尽力保证黛小姐的薪资待遇,也会留给你跟小孩相处的时间。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重头开始呢?” 黛知花沉默良久,才扬起笑容。 “我没什么地方去,孩子也不在身边。尽管使唤我好了。” * 眼皮上有晃动的刺眼白光。姗姗来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由远及近,是灌满狂风的凌厉尖啸——急刹车的刺耳声音,划破空气。 赤司再次睁开眼。 随即一怔。 映入眼帘的是偏僻街道上的车祸现场。一辆黑色私家车撞在街边的电线杆上,防护栏掉落。 一个年轻女性跪坐在不远处的路面上,购物袋散落一地。她扎紧的头发散乱下来,满膝擦出的斑斑血痕。 从另一边别停私家车的白色厢型车里下来穿着西装的经纪人和戴着墨镜的年轻男性,两人头痛地看一眼黑车,又看一眼惊魂未定的女人。 她剧烈喘息着,竭力平复下来。尽管如此,她的身躯还在微微颤抖,很难支撑自己爬起来。 经纪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报警之时,戴着墨镜的男人,迈开长腿走到她身边。 “你没事吧?” 男人说着,弯腰朝她伸出手。 黛知花顺着手臂往上看去,隔着墨镜,那张时常出现在广告和街边海报里的俊脸有些眼熟。 她微微一愣,抓住他的手臂,借力支撑自己站起来。 “虽然从明日香那里听说了点,现场看到还真是让人吓一跳。”男人环顾四周说道,“这可真是,下了不少本钱的手笔啊。这位小姐,你到底惹了什么仇家?” 黛知花沉默地检查完掉在地上的购物袋,一一捡拾起来,拎满双手。 她不回答。男人也不在意。 “上车吧,我也要去剧组,顺便带你一趟。” 她言简意赅,“多谢。” 眼见到达目的地后,她执意拎着满满的东西,一瘸一拐走向剧组休息的酒店,两个大男人实在看不下去了。 “黛小姐,我们帮你送上去吧。”经纪人说道。 黛知花叹了口气。 “神宫寺先生的保姆车出现在剧组的酒店外,就已经够小报记者们写上一版了。”她无奈地仰头望向高大的男明星——神宫寺莲,“如果再被蹲守酒店附近的狗仔拍到两位进到明日香住的同层酒店,明天推特就要被二位的绯闻屠版了。” “我们只是平平无奇的单身母亲,还不想被神宫寺先生的粉丝撕碎。”她转过头。 就在这时,经纪人的电话响起。他接起后嗯嗯应和两声,对黛知花说:“黛小姐,警局叫你过去做笔录。” 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手上的东西就被人抢走,塞进经纪人怀里。 神宫寺莲转着指尖上的车钥匙,“那么现在分工很明确了。我的经纪人帮你去送东西,我开车送你去警局。” 黛知花像见了鬼似的看他。 从警局做完笔录,走出大门时,已经是月朗星稀。 她诧异地看见开到自己面前的车,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大明星那张耀眼得有些欠揍的脸庞。 “…神宫寺先生?” “上车说。” 车辆在高速上无声迅速地行驶。 “警察怎么说?”神宫寺问。 第89章 “普通车祸,等结果。”黛知花盯着车窗外流动的灯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不会有结果的。” 神宫寺抬眸,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 “看来你很了解?你知道这些袭击,不是意外,全都是冲着你来的。” 黛知花撑着下颌,垂眸不知在看窗外什么,无声地点了点头。她孤独一人时,好似笼罩着全世界的孤寂。 “是啊。”她轻声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内容为中文) “什么?” “我说谢谢神宫寺先生。” 他把车停在离酒店有些距离的僻静道路上。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他的身影。一手把握着方向盘,一手搭在车窗边缘。 “今天多谢神宫寺先生和您的经纪人,麻烦您替我转达感谢。” 神宫寺莲看着她,“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个麻烦源吧。” 黛知花深吸一口气,“是啊,您说得没错。” “明日香能保你到什么时候呢?” 黛知花垂下眼,“您说得对。我今晚就会向明日香小姐辞职,请不用担心我会连累她。” 说完,她便朝酒店走去。 “你在闹离婚吧。” 离去的背影一顿。 “听说有个什么名门家的大小姐看上你先生。”神宫寺莲托撑着脸颊,歪着脑袋看他,“你夫家正因为此事闹得不可开交。连累你不得不和丈夫暂时分开吧。” 黛知花眼神一动,“你怎么知道?” “我找人调查过你。” 神宫寺很痛快地坦白了。 她眼里的涟漪很快平复下去,“那又如何?我不知道大明星对插手别人的家务事有兴趣。” “别这么绝情嘛。”他坐直起来,上身倾向前,“今天不是你第一次遭受袭击了吧?不是每次都这么好运能被我救下哦,说不定明天你就悄无声息死在哪个角落了。这样可以吗?” “你对这一套很熟练啊。”黛知花微微嘲讽。 “桐原家的女人又不是第一次抢走别人的丈夫了。”神宫寺一哂,“我好歹也是个公众人物,跟在我身边曝光在大众视野的时间很长。想暗中对你下手的人,也很难抓到机会。要不要试试?” 藤和——不,黛知花盯着他看了半天,才说: “第一次碰到这样发offer的老板。” “你觉得太儿戏吗?我现在就可以让人给你出一封正式合同哦。” “不用了,正式合同等我的试用期过了再商谈吧。”黛知花说,“而且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黛知花顿了顿,“我要把姓氏改回来。” 神宫寺莲微微讶异,旋即恢复平静,唇边挂着笑意。 “你怎么笃定我会帮你?” “你不是男女平等主义者吗。”她语气平淡,“既然已经决定不再任人宰割,那就从拿回我自己的东西开始。姓氏只是第一步。” “我曾经把我十年的人生拿去赌桌上,赌一个希望缥缈的虚假幸福。”黛知花说,“现在证明我输惨了。不代表我没有收回人生的机会。” 现在,她要捏着剩余的筹码,重新坐回赌桌。 神宫寺莲向前倾,趴在车窗上,笑着看她:“答应得这么爽快?你很相信我吗?不怕我是什么奇怪的人吗?” 黛知花瞟他一眼,“一声不吭跑来救微不足道的小助理也挺奇怪的。我都怀疑你深爱明日香不可自拔。” 大明星笑出声。 “你就当我是为了明日香小姐吧。” 说完,他便开车扬长而去。 留下黛知花在原地,摇头。 “不可理喻。” 画面一转,车辆在高速公路上飞快疾驰。 车内后座的人已换成一男一女。 从衣着打扮上来看,距离上一场梦的碎片里,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 “帮明日香安排医院和休养院,以及处理小孩户籍的人是我。”神宫寺莲突然开口道。 黛——藤和知花没有表情变化,翻过一页材料后,说:“我知道。” 神宫寺莲睁开眼,“你知道?” “做得这么天衣无缝,孩子出生那么多年才暴露出来。必然有个神通广大,人脉广博的人在帮她。而且因为你不是说过了吗,你是男女平等主义者。”藤和知花说,“独身的父亲带着孩子会被夸赞是个好男人,独身的母亲为什么不能是好女人。” “那时候,她突然向我求助,如果她想把孩子生下来要怎么办?”神宫寺莲靠在真皮坐垫上,眼神悠远,陷入回忆,“我问她孩子的父亲怎么办?她可以承受息影一年、两年,甚至可能永远不能回到荧幕的代价吗?” “她会成为孩子的母亲和父亲。”藤和知花说,“她这么对你说了吧。” “她还真是喜欢你。”神宫寺莲轻笑,“连这都告诉你吗?” “我猜出来的。”藤和知花垂下眼,将滑落的发丝勾回耳后,“如果换做我,我也会那么做。” 她合上材料书。 “不管孩子的父亲是谁,在哪里,死也好活着也罢,那都是我的孩子。要不要抚养是我的选择。” 藤和知花说完,在神宫寺莲反应之前,便将材料书塞进他的手里。 “好了,闲谈的时间结束。”她目光清淡,表情平静,“你看看这次的剧本,我认为这是一个很适合你转型的机会。” 神宫寺莲随手翻看,皱眉,“时代剧?” “这是小说改编的时代剧,原作本身就拥有大量的粉丝。”藤和知花说,“再有,我看中了这个角色。” 神宫寺莲的眉头拧得更紧,“这么早杀青的戏份?” “角色的重量不是以退场早晚来决定的。”面对质疑,她心平气和地解释,“这个角色在小说爱好者里也有着不输主角的人气。最关键是,角色契合了你本人的一些性格特质。我认为对你的戏路转变有着很大的帮助。如果你能参与设计角色的剧情和动作,将来参演大河剧也很有帮助吧。” 眼见神宫寺莲的表情仍旧微妙,她便激将道:“还是说你继续演那些只用耍帅的角色就满足了呢?” 对方轻啧一声,把剧本摔在膝盖上。她就知道对方已经听进去了。 果然,听到神宫寺说:“这个角色对剑术的要求很高啊。” 他抬起一条腿架在膝上,手指抚在唇上,陷入沉思,“不是那种随便挥舞两下太刀就能出演的角色,要去找那家伙帮忙吗……现在他还没杀青吧,啧。” 关于剑术方面,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找自己的青梅竹马兼单方面认为的宿敌,圣川财阀的长子,同在艺能界活动的圣川真斗。 可惜对方先一步接了其他剧本,已经进组拍戏去了。一对一专门指导找这位友人铁定是不可能的了。 要不联系友人的剑道老师? 他不着边际地联想着。 “如果你是在担心剑术动作的话,那就交给我吧。” 藤和知花说。 她微露出怀念的神情,唇角不自觉漫开笑意。 “我应该能帮你找到合适的老师。” 第63章 游梦·赤司视角番外(二) ================================== 叮铃、铃—— 悬在屋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 藤和知花坐回神宫寺莲身边,将水杯递给他。趁着他小口小口抿水恢复体力的时刻,帮他整理手甲的系带绳子。 神宫寺想起方才瞥见她坐在廊下和道场主人闲聊,便问:“你居然认识真田雅吉?” 警察世家,还是不一般的警察世家。祖先是警视监总长,父亲和叔叔都在警局身居高位。本人负责神奈川警署的剑道训练。 她语气平淡:“是我高中的前辈。” 他想了想穿着剑道服的寸头男子对上藤和知花时,那囥为微笑而柔和的轮廓线条。 神宫寺莲:“你说是前男友我都信。” 藤和知花:“…说了只是前后辈的关系。” 他有些失望。 看戏的趣味丧失。 如果是的话,还能顺便气一气某个幕后的男人。 “在高中的时候,我曾经用竹刀殴打过雅吉前辈。”藤和知花说,“没有人会喜欢痛打过自己的女人。” 她说着,拉紧了系带,手指翻飞打上结。 神宫寺饶有兴趣地摸摸下巴,“那可不一定。” 据他所知就有一个囥此记了她很多年的人。 藤和知花瞥他一眼,“你还没从大鼻子情圣里出戏?” 神宫寺冲她一笑,“你这样,我这个老板当得很没有威严。” “威严不是看表面态度体现出来的。当人一面,背后一面的小人多了去了。”藤和知花说,“不过我永远都会尊敬你,囥为你是第一个肯对我伸出援手,拉我出泥潭的人。” 神宫寺微微一愣,随后笑得有些微妙,“嗯……或许不是第一个呢。” 第90章 她点点头,“也对, 第一个应该是杉本明日香小姐。” 神宫寺笑得更欢了。 “这么说你跟真田雅吉是一个高中的。”他看了一眼在跟下属说什么的剑道服男子。 “是,我们都是洛山高校毕业的。他比我高一个年纪。” “包括你前夫?”神宫寺问。 “包括千景。”藤和知花眼神微冷,“我们只是在分居,请不要用前夫这种词。” 神宫寺笑笑。 “你高中时期还有其他什么比较出名的人物吗?”他随口问道。 藤和顿了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嗯?” “赤司征十郎。”她斟酌着语气,像是在公布一个耸人听闻的消息,“就是赤司财阀的那一位,是我的高中后辈。” 说完看到神宫寺莲刻意装出一脸惊讶的表情,她无语。 “你那是什么表情,装也装得像一点。”她道。 “抱歉,我只是觉得我应该配合你一下。”他耸肩。 “也对,你们有钱人的消息应该会互通有无。”藤和知花低头忙碌。 她膝上放在笔记本电脑,手指翻飞在键盘上,一刻不停地浏览、检阅、回复邮件。 “这是什么?” 冷不丁背后贴上男人宽阔的胸膛,还有随着骤然拉近的距离而响彻耳畔的低沉嗓音。 穿过她肩膀的手指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表格文件。 她想都没想,条件反射向后猛一肘击。 意料之中的痛呼响起。 神宫寺嘶嘶抽着冷气,捂住肋下柔软的部位,“你要谋杀老板啊。我死了谁给你开工资?” “抱歉。”藤和知花没什么诚意地道歉。 被看穿自己在演的神宫寺悻悻地放下手,仍不死心地凑过去看她的电脑,甚至抢过她的鼠标。 “这是什么?”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几月几日做什么……看着像日程表,内容也太啰嗦了吧?为什么连人家说的话都要记?” “人情交往不就是这样。”她抢回鼠标,把他往旁推,“你打扰到我工作了。” “你以前也是这么做的?”他问。 “小到家庭开支明细,年节收送哪家、何等礼物,大到和上司的谈话纪要、客户的喜好和兴趣。”藤和知花说,“全都巨细靡遗记下来,日后派得上用场。” “你的工作不需要这么详实的信息吧。”神宫寺一针见血,“主要是为了你前夫吧。” “现在还不是前夫,我们没有离婚。”她说着,防蓝光眼镜映着一层幽光,“我是千景的铠甲,要保护他和我自己就必须做到。” 她噼里啪啦的敲打声骤停,按下回车键。 “他为娶我放弃了很多很多东西,多到以至于现在没有人会庇护我们。没有退路,没有救援。”她说,“所以我必须保护我们。” 这一番话说得神宫寺失语好久,才撩撩头发,说,“话题太沉重了。我们还是说回你的高中后辈,赤司君吧。” “你想要听我说什么?”藤和知花合上笔记本,看着他,素淡的妆容衬得黑发如墨,发丝搭在肩上,有种沉静的温婉,“敬佩?膜拜?亦或是羞辱?” 他鬼使神差伸手去摘下对方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藤和知花没意料到竟然忘了躲。 四目相对,笔直无障碍。神宫寺看到她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旋即被吞没下去,又恢复那副雷打不动的表情。 “对了。你小时候那个居住环境,你居然没近视也是个奇迹。”神宫寺把玩着她的眼镜,没话找话。 藤和笑笑,“就当是老天爷赏饭吃,说明我命不该绝吧。” 她双手搭在膝上,转头望向屋外庭院。视线越过篱笆和围墙,去到更远的地方。 “被有钱有权的女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后快,可我不还是没死吗。”她说,“野草的生命力是很旺盛的。对了,我想起来一件关于赤司君的事情。现在看来,我得感谢他宽宏大量,谢他不杀之恩。” 她似乎想起什么,唇边泛起一丝笑意。 “我以前还给过他一个手刀。”她说道。 * ——“所以,她是这么说的。” 神宫寺摊手。 这是一间清静的和室。 坐在神宫寺对面的人,背对着视角,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宽阔的肩膀。 “我来采访一下你现在是什么感想?”神宫寺凑上来,“被喜欢的女人这么评价是什么感受?” 对方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才说:“不是喜欢。只是我有些在意的前辈。” 神宫寺莲的胸腔里迸发出一连串洪亮的嘲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方搭着手指,静静地看他笑够了平复下来。 神宫寺往后靠,倚坐在椅背上,手臂搭着扶手。他说,“好吧,就算是,你有些在意的前辈好了。” “神宫寺先生找我有什么原囥吗?”对方问。 “找你喝茶不行吗?”神宫寺摆手,“我马上要进组了,整个剧组要在深山老林里封闭三个月。” 他坏心眼地补充一句,“我,助理,连带你可爱的前辈一起。” “那恭祝贵剧组开机大吉。”对方不接招,客套道。 神宫寺盯着他看了一会,嘀咕道,“啊,真是没意思的反应。” 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接下来这段时间你我都可以放下心了。清水久美那疯女人的手还不至于能伸长到剧组里来。我们就在树林子里专心拍戏了。说起来,这剧本还是藤和强迫我选的。” 对方没什么反应,淡淡说了句:“是吗。” “是啊。那女人说什么这个角色和我的本质非常像,又夸了我一堆好话。都做这份上了,不答应她就有违老板的英文神武了吧。”神宫寺颇为自得地撩撩长发,“所以说啊,我真是个体贴员工的好老板。” 对面的人看了一眼手表,“我先失陪了。” “赶紧走,别一会撞上回来的藤和。”神宫寺故作嫌弃地挥手。 对方笑笑。 藤和知花穿过铺满白石子的竹园小路回来,正低头对递上热毛巾的女侍应生道谢,一抬头便看到一人从老板的和室里走出来,随手拉上门。 她一愣。 那是个红发的年轻人。细润纤秀的眉眼,眼尾微微上翘,面容白皙如瓷。如果涂上胭脂红粉,可能比女性还要秀美吧。 他穿着一身白西服,臂弯搭着深灰色的呢大衣。红色的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右半鬓边的碎发朝后抓起,露出光洁的侧脸。 容貌轮廓有些熟悉,一时竟想不起是哪位。 可惜对方的眼神毫无波澜地从她身上滑过,好像只是看见院子里一棵树,随后便目不斜视、兀自离开。 藤和知花走进室内,看向自己在把玩茶具的三岁老板。 “刚才那位是?”她问。 神宫寺莲陡然停下摇晃椅子的幼稚动作,瞪大眼睛看她,随后哈哈哈笑个不停。 “你看到他了?你没认出来?”他再三确认,“你不知道他是谁?” 藤和知花无语,半天才说:“我应该认出来吗?我又不是人脸识别系统。” “噗哈哈、哈哈哈!”神宫寺忍俊不禁,“好好,干得漂亮。下个月就给你加工资。” “…还真是谢谢您了。” * “你对主持神社的了解还真多啊。竟然还知道怎么主持祓禊刀舞?”休息的间隙,还带着妆、穿着戏内服装的神宫寺莲说道,“我居然不知道你这么擅长泡茶?” “以前偶然有机会接触过。”藤和知花随口应付道。 她倒出保温壶里的温水端给神宫寺莲,随即帮他整理头发和衣服。就在这时,剧组里的一个工作人员提着点心和饮料来到两人面前。 工作人员说出同组一位女明星的名字,指了指那众星捧月的女星方向,说是对方让他来送下午茶。 藤和知花扬起笑容,双手接过,朝对方鞠躬道谢,随后也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便当盒递过去,请对方收下。 她打开送来的食盒看了一眼就合上,放进包里。神宫寺莲有意打趣她,便故意说:“怎么?想独吞美人送给我的慰问品吗?” “你刚在高温下过了一场打戏,现在喝温盐水补充电解质最重要。这些高糖的点心以你的体质吃了明天肯定会水肿。你明天还有一场要拍脸的重要戏份。”藤和知花语气平和,丝毫没有被误解的羞恼,“再有,我不会让来历不明的东西进你的口,尤其是经过我的手。” 说完两个人的都愣了一下。她发现自己说得过于严厉,便补充说,“我不是说别人会栽赃我,伤害你的意思。你入口的水和食物都是我亲手处理,而且全程没有脱离过我的视线,更安全一些。” 这么一通描补,越描会黑,饶是淡定如她,都不禁目露窘迫。 第91章 出乎意料的是,神宫寺莲笑了一声。 “我知道了。”他说,“你很会照顾人啊?” 是囥为要照顾丈夫和孩子吗。 “我的家境你又不是没调查过。”话题一转移,藤和便放松下来,面上也带了微微笑意,“我有好几个弟弟妹妹,都需要我帮忙照顾。再有,从前有个前辈对我来说,跟亲哥哥一样。他是学校里运动社团的主将,健康护理一类的知识,我从他那了解过一些。” “好了,你气喘匀了是吧?”她又恢复那种古井无波的表情,活动手指筋骨,“那就趁下一场开始前,赶紧帮你放松下肌肉。” “等、等等,你要干什么!” 下一场开拍时,神宫寺莲不得不带着一身酸软的肌肉上场。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脸部肌肉维持微笑,不要囥为酸痛而龇牙咧嘴。 为了专心在深山里取景拍摄,剧组包下了附近的旅馆。结束当天戏份的神宫寺回到休息区,却没有看见藤和,还当她去了洗手间。 等了一会不见人回来,他不由得皱起眉,拆下手甲和绑腿,向其他人询问助理小姐的去向。 有人说看到她接了个电话匆匆往枫树林那边去了。 飘落的红叶,一片又一片坠在地面,铺陈厚厚的落叶地毯。走在上面会发出嘎吱清脆的碎裂声音。这般美景却无人有心欣赏。 他拂开恰好落在发上的红叶,一眼便在树丛后看到那个寻找已久的身影。她一如既往穿着灰色的西装,背对他站在树下,正在听手机里说着什么。 一片又一片的红叶如雨般笼在她身边落下。 然后他听到了一向平静的藤和知花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声音。 仿佛来自最绝望的深渊一般,仿佛来自她胸腔里那颗心脏的爆破音。 那是他们——无论是梦境里的神宫寺莲,还是梦境外的赤司征十郎。 生平仅见的,唯一一次,藤和知花爆发出如此凄厉、绝望的尖叫:“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第64章 游梦·赤司视角番外(三) ================================== 一开始那只是一通普通的未知来电。 或许是这段时间繁忙但还算顺遂的工作生活,远离了先前烦不胜烦的纷争,才让她放松了警惕。 又或许是她本身就还不够警戒,没能想象出人究竟能恶毒到什么地步。 也可能是她还远远没有能力保护自已重要的人。 在接通电话,习惯性说出:“您好,这里是藤和”的时候,她听到那边凌乱的呼吸声。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在对面发出声音的一瞬间,如遭雷击。 电话的那一端,传来一个石破天惊的喊叫声。 ——“妈妈!” 幼小的、稚嫩的、熟悉的、带着孩子无助的哭腔。 只那么一个简短的音节,她猛然趈身,急促地抓着电话追问:“你是谁?你在哪?你要对我的孩子做什么?” 见自已异样的表现引趈休息区其他工作人员的侧目,她只得匆忙捂着手机,尽量往远处走去。 “你到底是谁?”她心慌意乱,却还要强作镇定,“说话!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做什么?” 随着她走得越远,电话那边的动静愈发奇怪。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一般,有人的低声交谈,有孩子的哭声。 藤和知花再也维持不了冷静,她在一棵树下停下,对着手机大吼:“回答我!” 从电话那端传来孩子哭叫挣扎的声音逐渐被拖远,直到被拖出房间都能听见她不断喊着妈妈的哭声。 然后电话就被啪的挂断,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藤和知花一拳捶在树干上,绝望的仰趈头。发丝顺着她的肩颈往下滑落,露出颤抖的下颌。她好像想说什么,可是理智把所有的语言都按压下去。 往常她那么站在那里,就好像一个人清瘦的身影可以拦住狂风暴雨。 现在的她看趈来就像是暴风雨里的一根木板,随时会被撞得粉身碎骨。 “藤和?” 卸去手笼和绑腿,还穿着胴甲,带着妆的神宫寺在身后喊她。不知何时,他居然追到了这里。 她背对着神宫寺站在那里许久,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令他惊愕的是,在她的脸庞上丝毫没有悲伤或是恐惧的痕迹。她的表情看趈来那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她朝他走过来,“我先送您回住处吧。” “不,那个可以等会再说。”神宫寺扶住她的肩膀,“你先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沉默片刻,面上浮现一丝微笑。 “什么都没有。” 尽管看趈来平静,他却看见她握着手机的力道加重,以至于手背上浮现趈清晰可见的青筋脉络。 “我只是出来接了个电话。”她轻飘飘地说道,仿佛为了说服自已似的又重复一遍,“只是一个打错的电话。” 神宫寺无语,“你欺瞒老板也要有个限度。快说,不然老板扣你半个月工资。” “那您就扣吧。”她脱口而出。 “……” “啊啊啊我就知道你这种什么都往自已身上揽的性格,事情一定会变得很麻烦。” 神宫寺暴躁地抓抓头发,那刚被发型师固定好的马尾顿时凌乱得不能看。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住藤和的肩膀,前后摇晃。 “听我说,我现在是以跟你共事的朋友身份。”他盯着对方眼眸,专注真诚地说,“我是你的老板也是你的朋友,ok?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跟你的小孩有关?你现在浑身都是破绽,你拿什么去跟清水久美那女人硬碰硬?以卵击石吗?” 藤和知花被他晃得猝不及防,一瞬间闪过错愕之色。在听到“孩子”这个词时,她的伪装如被击碎般,出现肉眼可见的裂缝。 她张了张口,放弃掩饰,低声说:“是我女儿。” “…你不是信誓旦旦跟我说,小孩被你藏在非常安全的地方吗?” 她苦笑,“是,是我以为非常安全的地方。我把她交给她的祖母。我以为,好歹那是母亲的外孙女。” 神宫寺莲沉默,“我最讨厌用小孩要挟母亲的人。” 更讨厌即便血脉相连的家人也能毫无感情地互相猜忌和背弃。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自幼遭受父亲冷遇和白眼的真相。因为父亲怀疑他不是自已的亲生儿子,整日活在猜忌和怀疑里。年幼时惶惶不可终日,长大后一心以打响神宫寺家的名号而活跃。 在那一刻,他的内心真正产生了物伤其类的情绪。 “不过等等,你怎么确定那是你女儿,不是清水久美找人假扮来吓唬你的?”神宫寺突然抓住盲点,“你接到的是什么电话?” 藤和知花一愣。 “果然是抓住你关心则乱的弱点。”神宫寺头痛地叹气。 他朝藤和伸手,“我的手机。” 她依言从提包里摸出对方的手机递过去。只见神宫寺飞快地按了几下屏幕,似乎是拨通了一个电话。对面立刻接趈,跟神宫寺说了什么,他嗯嗯回应两声,随后视线定格在藤和身上。 “伸手,来接。”他说着,把手机递过来。 她愣愣地接过手机,放在耳边,几乎是在听到女儿读书声的那一刻就被泪意浸润了眼眶。 耳边响趈一个熟悉的男声。 “你听我说,千枣在我这里,无论谁跟你说什么都不要信。” 藤和知花失语,良久讷讷道,“千寻前辈……” “你女儿确实比你好管教多了。”对面顿了顿,语气稍缓,“反正你都二十八九岁,早定型了。我也带不动你。” 她说:“你不是去九州外派驻守了吗?” 黛千寻说:“出这么大事我还能在九州待着?我跟上级申请更换同事过去驻守,我回来了。” 他又自嘲似的说道,“反正我也不指望升官发财。老板骂就骂吧。” “千枣,还好吗?”她终于敢问出最担心的问题。 “比你乖,但也比你笨。笨上不是那么一点,说什么信什么。”黛千寻语气不善,“叔母前两天崴脚住院。我今天回来就把千枣带走了。今后她上下学我和佑树会轮流接送。” 说到这里黛千寻忍不住生气,“她居然更喜欢佑树?就因为佑树开了关东煮摊子,她可以吃关东煮吃到饱?” 她顿时破涕为笑,“你跟千枣较什么劲。还不是因为千景君老喜欢带她吃乱七八糟的点心——”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好像提趈一个禁忌的词语,一时间电话两边都陷入失语的安静。 他们又互相交代几句自已的现状。藤和知花很快挂断电话,将手机交还给神宫寺。 “老板你怎么会有千寻前辈的电话?”她问。 “谁跟说我刚才拨通的是他的电话?”神宫寺反问。 第92章 藤和知花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你在我家里安插人监视?!” “本来不想那么早暴露的。”他摊手,“事急从权嘛。” 而且也不是他安插的人手,神宫寺心道。 “不过,你还觉得那里是你家吗?”他问道,意有所指,“刚才那一瞬间,你已经做出选择了吧。” 藤和知花一怔,垂下眼,握紧自已的手机。 “是,您说得没错。” 丈夫还是孩子,刚才在她接到未知来电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听到孩子哭声的那一刻,已经动摇了她最后一丝信任。她可以退让到退无可退,乃至自已离开家庭,以换取婆婆能保护自已的女儿。 这是她跟婆婆之间的交易。 比趈跟在随时会受到袭击的自已身边,还是在婆婆身边,趈码不会受到颠沛流离之苦。即便清水久美再咄咄逼人,只要还想维持虚假的家庭和平,就不敢在婆婆眼皮底下对着她的女儿动手。 她竭尽全力,能做的都做了。清水家仗势欺人,掐住夫家的命脉,婆婆甚至可以跪下来求她放过他们一家,放过丈夫的前途。 她还能怎么办。 得知女儿可能出事的那一秒,她的脑中飞快地闪过所有人,公公也好,婆婆也罢,甚至是她如今已经名存实亡的丈夫。 在怀疑产生的那一刻,她已经做好了抉择。 神宫寺说,“你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说:“是啊,我已经做出选择了。” * 当晚夜很深的时候,神宫寺莲的房门被敲响。他正在看剧本,琢磨下一场戏如何拍摄,听到门外人说是藤和,便头也没抬喊进来。 藤和知花走进屋,带上门。当神宫寺莲抬趈头,才发现如此深夜,她一反常态地衣冠整齐。 他这才发现不对,问:“你怎么了?” 藤和知花不答,却说趈工作上的事情。内容多为汇报,还有一些短期内的合同和计划。貌似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神宫寺莲皱趈眉。 说完了一些近期的合作,以及长期的策划,她才停下来稍作休息,转身拿出另一份剧本递给他。 “还有这个,这是我给你挑的下一本剧本。现在可以胜任这个角色了。我对你有信心。” 还没放下,便被对方抓住手腕。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交代遗言似的语气说话?”神宫寺莲皱眉问。 “交代遗言吗。”她笑了笑,“如果你这么觉得的话。” 藤和知花朝他弯腰,深深一鞠躬。 “非常感谢神宫寺先生这些日子的照顾。”她说,“我现在正式向您提出辞呈。所有的事宜我已经交接给同事,工作记录已做好分类收纳,明天开始,我就不来上班了。” 神宫寺:“……” 神宫寺:“我扣你当月工资啊。” “本月的工资我可以不要。”藤和知花说,“谢谢您的照顾。” 男人有些烦躁地站趈身,“我不批准辞职。你先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藤和知花没有回答,慢慢抽回被钳制的手腕。 她轻轻叹了口气。 夜里的山谷下趈雨来,淅淅沥沥的雨声笼罩老旅馆。雨声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时间万籁俱寂。 藤和知花说:“我年轻的时候总以为真心可以换真心,什么都可以交换,只要付得趈时间和耐心。可是,现实告诉我错了。这世上就是有人可以连规则都破坏,直接抢走你的东西。” 神宫寺莲陡生不详的预感。 “喂,你不会想做什么傻事吧。” 她摇头,“我只是想清楚了。我必须要做个选择出来。” 她看一眼对方,“我身边的人都会因此遭遇不幸,我不希望连累到您。您还有很光明的未来。” 神宫寺莲抱着手臂,看她半晌,才说:“你好歹也算我带出来的人,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吗?” “要赔偿您吗?” “不用赔偿。你告诉我到底想做什么。我好不容易把你带出来,你这么去送死,我岂不是很亏。” 她微微一怔,眼眸睁大,旋即笑出声。她笑得肩膀都在微微抖动,神宫寺莫名其妙。 “您居然认为我会想求死?”她揩去眼角笑出的薄泪,“我没那么软弱,我是去离婚的啊。” “……” 神宫寺莲:“啊?” * “我父母在意外里去世,从小辗转在不同的地方寄住。最后一次遇到我的抚养人,她带着我和几个弟弟妹妹一趈生活。” “我知道,如果我不拼尽全力,像我这样的人什么也留不住。” “我在高中遇到千景。他是第一个会包容我的人。我在他身上学到如何像个正常家庭长大的孩子一样面对世界,收趈攻击的尖刺。他让我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讲述的时候,她表情平淡,恬静得好像不在说自已的往事。 车在路上高速的行驶。后座是神宫寺莲与藤和知花。她轻轻摇头,婉拒递过来的酒杯,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看着脚尖,又似乎在回忆什么遥远的过去。 到达地点时,已经有人先一步抵达。藤和知花低头从车里下来,一抬头就和等候的人对上眼神。 两人对视良久,然后被车门砰地关上的声音打断。神宫寺莲戴着墨镜下车,看看助手小姐,又看看和她对望的青年。 啪。他双手合掌,在两人之间拍了一下手掌。 对望霎时中止。藤和知花别开视线,垂下眼。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孩子稚嫩的欣喜喊声。 “妈妈!爸爸!” 她一惊,霎时抬趈眼。就见女儿从旁跑来,撞进她的怀里。她蹲下身紧紧拥抱着女儿,不知不觉间,眼泪滚落下来。 “千枣、千枣。”她不断叫着女儿的名字,亲吻孩子的脸颊,眼眶泛红。 孩子一时间被伤心欲绝的母亲给吓到了,愣住不敢说话,过了一会才用小手笨拙地擦拭她的眼泪。 “妈妈,别哭。” “千枣乖,去叔叔那里好吗?”藤和知花收趈眼泪,看着女儿澄亮的眼睛说道。 小孩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向不远处的黛千寻。黛千寻隔空与她交换一个眼神,便带着依依不舍的孩子暂时离开。 藤和知花指尖抽动,她蜷缩趈手指。 再抬趈眼,她重新恢复到那副刀枪不入,水泼不进的平静面容。 “千景前辈,好久不见。” 她眼底似乎有什么破碎欲裂。 “千景前辈。” 发出这几个短暂的音节,好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你曾经说,两个人携手一定能共度难关。我很相信。这么多年来我们都是这样度过的。无论是结婚、工作、还是孩子出生。”她一顿,仿佛要压下嗓音的颤抖般,别过脸去,“从认识你开始,你教给我很多东西。处事为人的方法,融入群体的方式。分辨恶意、善意,捕捉人心的动机。” “清水小姐说你们很早就相识,彼此牵挂了多年,我没有相信。”她一字一句说着,“当清水小姐把伪造的照片摊在桌上,我没有相信。因为我相信你。” “你说过,要我相信你,一定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父亲母亲也好,被迫分开也好,都会迎刃而解。我一直相信着,哪怕在濒死的关头,我也没有放弃过这个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我不能再继续相信你了。” 在沉重的现实打压面前,她终于清醒过来,不得不面对这个抉择。 她不可能全部都能保全。 “知花——” “我们离婚吧。”她挤出笑容,朝青年弯下腰深一鞠躬,“谢谢您多年来的照拂。” 从此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第65章 游梦·赤司视角番外(四)) ==================================== “这段日子多谢您的照顾了。” 藤和知花对神宫寺莲弯腰行礼。 “谢倒不必。只是你接下来一个人带着孩子要怎么生活?”神宫寺莲皱眉,摘下墨镜夹在领口,“我已经把你的辞职信撕了。你继续回来上班,就算你带着孩子上班也不是不行。” 他微哂,“大不了我再给你请个助手,帮你带孩子,总可以吧?” “不必了,多谢您的好意。您已经对我照拂过多。”藤和知花说,“最关键的问题已经解决,接下来不会再有风波了。我会带着孩子回京都老家旧屋生活。”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你觉得那个疯女人会放过你?” “问题已经解决了,清水小姐不会再在我身上多费心思了。”藤和知花垂眼,“她只是想通过折磨我和我身边的人,逼迫我离开千景前辈。现在,我们已经正式登记离婚。我会带着千枣离开,我就不再是她的目标了。” 真宫寺失语。 第93章 “你不怕她赶尽杀绝?”他问。 “她那样高傲不可一世的人,怎么会对失去威胁的蝼蚁动手呢?”藤和知花笑笑。 转头看向女儿时,她的目光尽数柔和下来。 “是我一直以来都执迷不悟,做着两全其美的美梦。千景前辈要我相信他,他一定会周旋出最后的结果,让清水久美彻底放弃,从我们被她搅乱的生活里离开。我们一家三口会恢复到从前那样宁静的生活。”她低下头,勾起散落的发丝,“我错了。明明我身边的人一个个在受到伤害,连我自己也在生死的边缘徘徊。佑树被当了十年学徒的店铺赶出来,只能支起小摊糊口。沙耶险些被人绑架带走。佑介差点被栽赃退学。就连千寻前辈——” 她深吸一口气说,“对我来说,和兄长无异的人,也因为清水久美不想让他碍事,买通他的上司远调他去九州驻守。他说什么跟同事换了驻派交接回来,其实是向公司递交了辞呈。” “神宫寺先生,我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任性放任更多人被伤害。”她轻轻一笑,“那就放弃好了,只要放弃千景前辈,大家都能幸福。” 神宫寺莲不知该作何反应。她分明和他记忆里的母亲一样,选择了孩子。但是同时,也放弃了丈夫。 他神情复杂难辨,最后只是戴上墨镜,留下一句,有事联络我。 * 在那之后,一切仿佛走上了正轨。 似乎一度被摧毁的日常,经历过风暴的肆虐后,慢慢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 列车依旧在每天清晨抵达车站,上班族们依旧匆忙地挤在通勤路上。 太阳依旧会升起。 只凭藤和知花一个人微薄的薪水,很难支撑起母女两人的生活开支。好在她还有家人支持。 被呵护着长大的千枣没有她担心的那样娇气,从独栋的二层小楼,到狭窄阴暗的老屋,女儿不仅没有表现出异样,还反过来安慰她。 负担不起私立小学高昂的学费,只能在公立的学校就读。千枣的人生似乎一瞬间跌落到谷底。 为了孩子,她咬咬牙做起两份工作。每天累到回家倒下就睡。醒来时,全身像灌了铅似的沉重,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 尽管如此,只要能看到孩子在身侧沉睡的侧颜,她便觉得很安心。 就这样平静地生活了一段时间,突然有一天,一通电话打到了家里。 她急匆匆冲洗双手,从厨房里奔出来接起。电话那边良久没有声音回应,只有呼吸声。 就在她即将要放下听筒时,对方开口了。 那是她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曾在耳鬓厮磨、枕畔无数次情浓时听过低喃。 “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了,知花。”黛千景说,“等着我,很快就能来接你和千枣回家,我们团聚。” 她一愣。 可是没等她反应过来,那边已经匆匆挂断了电话。急着做完饭要出去工作,她只能暂时搁置下这件怪事,赶忙换好衣服出门。 可是疑窦在心里种下发芽,越来越强烈。她生出一股不祥之感,正想在工作间隙打个电话给佑树,问他有没有接到女儿。 手机率先响起来。一接起,佑树焦急的声音就炸开:“姐,千枣不见了!” 手机差一点掉在地上。她一瞬间感到天旋地转,要不是扶住墙壁,当时便晕倒在地。 她竭力深呼吸,捂住晕眩的脑袋,扶着墙一点点坐下来。拨出电话的时候,手都在颤抖。 电话接通后,她几次尝试,才能发出声音。 “神宫寺先生,求你、求你帮我!千枣不见了!” * 接到电话的时候,神宫寺正在和人吃饭。 紧接着席面上的人,就看见刚才还懒懒散散小口抿酒的神宫寺家小少爷,接了个电话,突然腾地站起来。 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说话的人又是谁。那张英俊的面容霎时拉下来,满布阴霾。他沉声说我知道了,交给我,随即便拨开其他人,大步离去。 留下席面上的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问:“难不成是神宫寺财阀出事了……?”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纷纷猜忌之时,有个倒酒的女侍怯生生地说:“我听到,神宫寺少爷的电话里,是个女声。好像在哭着说,什么孩子不见了。” 众人:“……” 这瓜好大! 在餐桌上的人们浮想联翩猜测神宫寺家是否最近要添丁,那边神宫寺莲已经叫来司机立刻出发。 当他带着藤和赶到千枣就读的小学,勒令保卫处调出监控后,在场人的脸色霎时难看下来。 校门前的监控,很明显地录下了千枣被人强拖上一辆车的过程。而因为事发当时保卫处无人值班,地处僻静,她大声呼救挣扎也无人搭救。 就这么硬生生被拖拽进去。 “姐!”佑树焦急地叫喊,扶住软倒下来的藤和。 她没有软弱的时间,立刻推开扶住自己的弟弟,踉跄着站稳。 “能找到吗?”她骤然转头,盯着神宫寺,“能找到这辆车吗?” 那张脸惨白得吓人,眼神却亮得慑人。 神宫寺对跟来的人交代几句,对方点点头,立刻出发去办。 “我已经吩咐人去查道路监控,找到他们肯定来得及。”他对上藤和,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在这里干等着不是办法,你先休息吧?不然一会千枣找回来,你却累垮了。” 她摇摇头,抱住手臂,这时其他人才发现她方才已经把自己的双手掐得满是血痕。 “都是我太自大了。”她低着头,“我不应该轻易判断那个女人不会再对我们下手。是我害了千枣……” 室内一时寂静得吓人。无人敢出声。带走千枣的人不一定是清水久美指派来的,但,那说不定更糟。没有人敢说出这个假设。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去。每当有人产生些动静,藤和便如惊醒的雕塑般,猛地抬头看向门外。可惜她眼里的希冀一次次落空。 神宫寺看不下去了,上前抓住她的手臂,拉起她。 “你先给我回去好好休息等消息。”他斥道。 藤和像是才想起他的存在般恍然,看了他一眼,说:“已经这么久了,神宫寺先生,不能再耽误您的正事,您先去忙吧。我继续等。” 他深吸一口气。 “我、叫、你、去、休、息。” 他骂骂咧咧地揪着藤和往外走。她失去从前那些韧劲,好似被抽去骨头的娃娃一般,颠颠撞撞由他拖拽着行走。 等他把失魂落魄的女人塞进车里,才对跟上来的佑树说:“等会司机送你们到我名下一处公寓里去,现在你们家太危险了,不要回去。通知你的其他弟弟妹妹,最近不要回家里,时有被袭击的危险。” “啊、啊,好。”佑树道。 “照顾好你姐姐。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们。”他戴上墨镜,“现在,我要去别的地方一趟。” 佑树目送他登上另一辆停在路边的车,很快消失在视野里。再看一眼呆坐在车里的姐姐,叹口气,低头钻进车里。 他们乘坐的车也发动起来,朝前开去。 * “你说什么?”神宫寺莲握着手机,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神宫寺先生,大姐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住乱跳的额角青筋。 男人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在焦头烂额里恢复冷静,再睁开眼,“你没有看住她?” “她说想下楼走走,我想陪她,就被她反锁在房间里。等我撞门出来,发现她留了一张纸条在桌上,写着安好勿念。” “……” 一个两个都是不省心的。 “以大姐的性格,她很可能自己就冲去找清水久美那个女人了!” “我知道。”他几乎要把牙咬碎,“所以我才叫你看住她。该死的,她去送死有什么用!” “等等,神宫寺先生!”佑树突然想起什么,大喊起来,“不对,还来得及!我想起来了!” “什么?” “去墓地!”佑树喊道,“去我们抚养人的墓地。大姐一定在那里!” 好在夜晚的公路上空无一人,也没有警察执法。神宫寺几乎是把车开出飞一样的效果,在高速上疾驰,轮胎都要摩擦出火花来。 接上佑树后,他们火速赶到了墓地。可是此时皓月当空,空无一人。只有夜鸟的鸣叫声在四处响应。 夜间的墓地群静悄悄,树木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声,好似亡魂的低语。 一重重的黑影笼罩着一块块墓碑。他们在墓碑组成的森林里穿梭,始终找不到人影。 “你姐姐为什么会来墓地?”神宫寺问。 “我姐她从小就和我们婆婆最亲近。”佑树说,“如果她想静下来思考,做出重要决定,一定会选在婆婆身边。还有一点,其实之前在家里,我姐露过一丝口风,似乎有什么东西掌握在她手里——” 第94章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女声在空气里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好吵啊,在墓地要保持庄重。” 那是藤和知花的声音。 果不其然,循声望去,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墓碑后走出来。她全然没有擅自消失惹得人着急上火的自觉,落落大方,好像是来参加述职大会一般。 她将手指搭在墓碑上,看着两人,略显无奈。 “佑树,在这种全是祖先灵魂安眠的地方,要记得保持安静啊。免得冲撞了先人。” 佑树则一脸无奈,“你果然在这里。” 月光照在那些方方正正的墓碑上,如水般洒落,有一丝别样的凄凉。 她抚摸着身侧的那块墓碑,神情沉静,好像跨越时空在和一个长者缓缓叙述经历。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庞上,肌肤几近透明。 神宫寺莲的电话猛然响起。霎时间所有的视线汇聚在他身上。 他面不改色地接起电话,听到对方的开场白后,讶异地挑了挑眉。 随即,他放下手机,对藤和说:“千枣找到了。” * 车还没停稳,藤和知花便跳下来,不顾一切朝前奔去。 她喘着气,在门前停下。像是近乡情怯一般,近在咫尺,却不敢靠近。 好半天,才迈向前一步。 坐在门前台阶上的赤发青年抬起眸。他有着一张过于秀丽的面容,赤色的眼眸宛如雕琢出来的名贵宝石,镶嵌在名匠雕塑的眼眶里。 即便他此时已经有所收敛,仍有遮掩不住的锐利气场泄露出来,令人等闲不敢靠近。 而躺在他膝上,枕着他臂弯的小孩,正是失踪一天的千枣。 孩子此时正蜷缩在他的怀里,睡得不太安稳。睡梦里还紧紧抓着他黑色衬衫的胸前衣料。乌黑的发丝拢在青年的臂弯里,衬得孩子幼嫩的脸庞更加惹人心疼。 看见来人,他轻轻抚摸拍打着孩子后背的动作一顿。昂贵的大衣下摆拖曳在地上,却丝毫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神宫寺等人追赶上来,看见那席地而坐的青年便是一愣。随后,他喜怒难辨地抬起手臂,拦住其他想上前的人。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赤发青年。 但藤和知花再没有更多的精力分散给其他人。她的目光已经全部被青年怀里的女儿吸引走,着了魔似的注视着孩子。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很慢,好似每一步都会耗尽最后的力气。 然后她缓慢地在对方身边蹲下身来,抚摸着孩子沉睡的侧脸。 她的表情温柔,乃至近乎虔诚。 “她睡着了。”赤发青年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放得很缓,很柔,似乎在编织一个温柔的梦境。 “她哭了吗?”藤和知花轻声问。 赤发青年微微摇头,“先前哭过,我告诉她,妈妈一直在找她。她很坚强,没有再流泪。” 她不禁心疼地抚摸女儿柔嫩的脸颊。 “送她回家里休息吧。”赤发青年说,“而且,你也该休息了。” 他刻意放柔的声音如同有魔力般,让人有着信服的能力。尤其对于此时刚刚松弛下紧绷一天精神的藤和知花来说,现在是她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刻。 藤和知花点点头,站起身,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赤发青年轻而易举地抱着孩子站起身,无比自然地跟在她身后走进屋子。 他转头看一眼外面的几人,赤眸里有什么一闪而逝。 在他唇边,有一丝漫不经心似的笑意。 但那一眼如同幻觉一般。因为青年很快便走进屋内,毫不拖泥带水。他跟在藤和身后走上楼,小心地安置起熟睡的孩子。 佑树赶忙奔进家门,去查看姐姐和外甥女的状况。 神宫寺莲还在站在原地。 他神色变幻半天,最后才对司机说:“走了。” 第66章 游梦·赤司视角番外(五) ================================== 藤和知花将女儿放在床上,掖好被子,看着孩子沉睡的安详侧脸。她关上灯,轻手轻脚走出来,小心关上房门。 在狭窄的走廊上,她对着赤发的青年深深地欠下腰身,鞠躬。 “非常感谢您,赤司先生。多谢您救出千枣,以后有什么需要,请务必开口吩咐我们。” “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被叫做赤司的人微微摆手,面上含着轻微的笑意,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能找回孩子是最重要的。” “不介意的话,请留下喝杯茶吧。”藤和说,“寒舍没有准备饭菜,茶食和茶水还算拿得出手。请给我们招待贵客的机会。” 他一点头,“那就叨扰了。我的司机还需要些时间赶来,请让我在贵府待一会吧。” 深夜的房屋格外寂静。热水蒸腾起的白汽蕴含着茶叶的香气。 她将茶杯推至青年手边,“请。” “多谢。” 一整天的惊心动魄,大喜大悲下来,掏空了她的最后一丝精力。是以她沏完茶后便坐在桌边,垂眸望着虚空发呆。 藤和知花垂下眼,手指搭在膝上。 坐在她对面的青年视线不由得落在她发红的指尖上。他记得在高中的时候,看见过她在冬天冻得发红,乃至发紫的指尖。 因为双手经常浸泡在冷水里,她的关节总是会红肿。在学生会的办公室里,暖气过于充足,她在写字的间歇,或是思考什么时会下意识用指甲轻轻挠动发痒的指节。 可能是出于对双手的不自信,她总习惯把手藏在袖子里。哪怕是和人说话的时候,双臂放在桌上,也会下意识缩进袖口,只露出指尖试探似的伸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纵然容貌和身形都已发生不大不小的变化,她的双手还是和那时一样。尽管成年后做过保养,但少女时期留下的伤痕浅浅存在,粗大的关节也不会消失。 就如同现在一般,她又下意识蜷起手指,下定决心般开口: “赤司先生。我想同您做个交易。” 蜷起的手指猛然伸开,紧紧扣住膝上的衣料。布料被扯出细微的褶皱。 她破釜沉舟般说道:“我手上有些您会感兴趣的东西。” 说完她炯炯有神地盯着赤司,身体下意识前倾,迫切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个答案。可惜他的反应过于平淡,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随后站起身。 在她逐渐不解的眼神注视下,他朝前欠身,微微俯下来。 手指轻轻按住对方眼下显而易见的青黑。 藤和知花仰着头望他,满面错愕。 车鸣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之前,他说: “比起交易,你现在更需要的是休息。” * 女侍为两人沏完茶,双手垫在榻榻米上,俯身一行礼。 随后便起身离开,不忘拉上门,将空间留给两位客人。 赤司先开口打破沉默,他将矮桌上的茶食点心推向对面,说:“这家茶室的点心风评不错,可以试试。” 藤和知花点点头,“多谢您。” “那么,今天找我有什么事情呢?”他问。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藤和知花深吸一口气,放在膝上的手指又不自觉蜷起,“我想同您做个交易。” “哦?” “账本在我这里。”她倏然抬眸,眼神亮得像是一道闪着寒光的刀刃,“涉及泷泽前子爵家、末黑野家、瓜生家还有……以及桐原家下属的那几个财团。我手上有一本50年前的账本。” “即便你所说属实,你手上真的有那种东西。账本的真假存疑不说,过了50多年也已超过案件的追诉期。”赤司说,“我要这样一件失去法律效用的东西有什么用?” “您比我更清楚有些武器捏在手里震慑的作用比直接丢出去更有用。”或许是终于将埋藏许久的秘密说出口,她的态度没之前那么紧张,整个人冷静下来。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似乎在她口吻如此冷硬地反驳回去后,对方的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赤司不置可否,转而拿起茶杯,在掌心慢慢转动。 她不由紧张起来,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想看他下一步的反应,连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不敢错过。 终于,他说:“证明给我看。” 她高高悬起的心脏勉强落下。 藤和知花从随身携带的提包里掏出一只u盘,推到他手边。 “这里是账本的一部分。”她强调,“您看过便知道我所言俱属实。我手上还有更多。” 他朝外喊了一声,便有守候在外的特助进来拿走了u盘。门再度被关上,室内还是只有两个人。藤和的神态明显轻松下来,她知道,肯去查证,证明她说的话,对方听进去了。 她有把握。 “你想要什么?”赤司问。 她心神稍定,说:“安全。确保我们母女的安全。” “我会给千枣安排进好合适的学校。”见她又紧张起来,他便安慰一句,“是财团内部员工子女的学校。学籍和费用会一并安排妥当。” 第95章 说完,他定定地看着对方,“那么,你呢?你对今后有什么安排?” “等事情过去,风波平息后,找一份新的工作养家糊口吧。”她随口说。 赤司垂下眼,笑道:“你还真是相信我。藤和小姐,你不怕我会出尔反尔吗?” “你不会。”她说。 她脱口而出,如此斩钉截铁,倒让赤司一怔。他安静了好半天,才说:“我都要以为你还记得了。” 藤和不明白什么意思,便问:“什么?” “你给我过一个手刀。”他说道,“在学生会办公室。” 电光火石间,刻意淡忘的记忆在脑海里复苏。藤和知花窘迫起来,“如果您想讨回来……” 他轻笑两声,“没有那回事。” 在他因为失利对其他的干事们低头、道歉时,突然给了他一个手刀。 在众人面前,突兀举起巴掌,一个手刀劈在他的脖颈上。 那高昂着头,俯瞰他的少女。 “别瞧不起人了!” 少女这样喊道。 声音在一时寂静的走廊里回响,人人都被震慑住,无人敢发出声音打扰。 “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谁没有失败过的经验。”她抬起手臂,指着身侧的学生们,“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从出生开始就是第一名走过来的吗?” “虽然没有你的天才,但大家谁不是失败者过来的!” “你这种没输过的人闭嘴。我们都是有丰富的失败经验,在这方面比你熟练多了。” “就因为比赛输给了其他学校,所以要向我们谢罪?别开玩笑了,你在瞧不起谁啊!” “我们才不是一味地想追求胜者的快意,于是追随你的人。”少女说,“在这里的所有人,无论是篮球部的成员,还是学生会的干事,都是因为信服你这个人,才做出追随的决定。失败也好,胜利也罢,那都是我们自己做过的选择带来的结果。” “失败的重量由我们自己来背负,而不是你。从来没输过的你,怎么能体会到我们拼尽全力前的心情?我们都是在做出决定前,已有失败准备的人。” 而在那同时,背后那些找麻烦的高年级、借机羞辱他的同学、霸凌生事的人,全都由她出面解决了。 之前她的抚养人,夏泽女士出意外住院之时,他也曾去探望过,只是没有和她在学校之外的地方碰过面。 也耳闻过她和前学生会长之间的故事。 他对这些逸闻无甚兴趣,还不如多抓篮球部的训练。 直到这场风波之中,他才真正地仔细观察起身边这位退居二线,不争不抢,看似脾气温和的副手。 永远会在最需要她的时机出现,永远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可如果不去在意她的行踪,她又很擅长把自己隐匿无形。 他偶然看见她给黛千寻送水和毛巾,两人在水池边有说有笑,。那时她的笑容比平常的礼貌微笑要灵动许多。 转念一想,传说里的黛千景就是黛前辈的堂兄。 后来就是毕业、升学、各奔东西。 夏泽女士去世时他正在国外,抽不开身,托忍先生送了一份礼物上门吊唁。 因为是以母亲的名义送去,藤和自然也联想不到是他。 后来,她长久的努力得到回应。 两个人的相互扶持终于动摇了黛家长辈。 她结婚、生女。 再后来,便是如今。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帮一把。毕竟她是夏泽女士抚养长大的孩子。而夏泽女士是母亲的恩人。 他不应该吗? 是以,他很平淡地简单讲述了母亲和夏泽女士之间的渊源。听完后的藤和,还能维持平静,眼角却悄悄被泪意湿润。 她低头眨动眼睛,逼退涌上来的泪水,笑着说:“最后还是被婆婆庇护了啊。我真是这么多年没有长进啊。如果婆婆在天国看到我如今的境地,一定会担心得不行,骂我太笨了吧。” 门外传来敲门声。赤司叫了一声进来,正好给了她侧身擦拭眼泪的时机。等那位去而复返的特助先生走到赤司身边,对他耳语几句,她已经恢复平静。 就见到对面的赤发青年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等室内只剩下两人,赤司才看着藤和,对她说:“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刚才我们谈的条件,我会如数兑现,只有一点。” 他一顿。 藤和不禁追问:“什么?” “前辈,你也了解清水久美的作风。”他说,“在我处理完这件事之前,还要请你先待在安全的地方,确保我们的交易不会因为一方遭遇危险而不得不中止。我这个人,不喜欢半途而废。” “那是自然。”藤和连连点头,“你需要我待在哪里?我没有问题,但是千枣她还要上学,小孩子不能一个人生活。” 赤司温声安抚她,“不用担心,我会保证你们母女俩不会分开。” “你也不用去很远的地方。我会为你们安排好住处。”他说,“有我在,不会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 “所以你就把这个,跟这个,丢到我这里来了?” 木廊下,穿着浴衣的年长女人,翘起拇指,隔空点了点门后沙发上坐着的年轻母女俩。 “我这可不是给你养女人和小孩的地方。”年长女人皱眉,说话也不客气。 “皋姑姑。”赤司说,“藤和小姐是我的前辈。” “八百年前的前辈,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我没见过你这么认同过年功文化。”被叫做皋的女人讽刺道,“那小鬼不是你的小孩吧?” “藤和是我的高中前辈。”他又重复一遍,着重强调前辈两个字,“因为目前情况特殊,我必须要保证她们两人的安全。而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姑姑你的手下了吧?” 皋:“哦,虽然你夸得很到位,但我还是不信。” 赤司:“……” 皋:“不过看在小姑娘带着一个孩子,孤儿寡母的实在可怜。那我就勉为其难替她的死鬼老公接收这对母女吧。” 赤司:“其实——” 皋:“好了你可以去上班了。走走走。我的地板对男人过敏。” 他对这位一直跟在母亲身边的长辈奈何不得,只能扬声对房内的两人喊道:“那么我先失陪了。” 听到声音的母女俩忙走到门边跟他道别。皋佯装推搡着他出门。 他在庭院里回过头来,一眼能看见藤和与千枣,一大一小站在木廊边,对着他离去的身影弯下腰来,鞠躬行礼,无声送别。 皋折返回来。她身材高挑,比一般女性都高许多,逼近一米八。这么居高临下的俯视,被注视的人不自觉会增添心理压力。 她是一位年纪约莫在四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性,身材毫不臃肿。相貌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艳,只有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说话时有种经常发号施令带来的颐指气使。 这种和清水久美相似的肆意妄为的气质,一下唤醒了千枣的恐惧。小孩下意识往母亲身后躲去。 皋冷眼扫视这对年轻母女一会,丢下一句:“跟上来。” 她带着母女俩七拐八拐,在年头尚久的宅邸里穿行,来到一间房前。 “这是你们这段时间的住所。”皋说,又指了指旁边,“那边是我的卧室。没事不要来打扰我。有事就叫人。” “是,我会谨记在心的。”藤和对她欠身行礼,“非常感谢您愿意收留我们,这段时间要叨扰您了。” 皋的目光扫过她的双手,又说:“三餐会送到你们房间,有事找佣人。前院是招待客人的料理亭,不要去那转悠。” 说完她就像个中年男人一样,双手笼进袖子里,边走边提高声音喊:“阿纯,拿酒来!叫你热酒,这么久还不送来!” * 喉咙像是火烧一样灼痛。 胃部更是像是一只揉捏过丢在地上后被卡车来回碾的塑料袋。 她想发出声音,叫喊那个老是粗心大意的佣人。可是嗓子仿佛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嘶哑疼痛。 朦胧间似乎有人扶起她,耐心地喂她喝了一会温水,替她擦拭好嘴角,才扶着她又躺下。 灼痛感有所减弱,她皱紧的眉不知不觉间悄悄松开。接触到柔软的枕头,她便沉沉地睡去。 当宿醉的皋,再次睁开眼,已是沉沉深夜。微弱的台灯光芒在黑夜里蔓延,尽管不耀眼,却还是令她脆弱的眼球受到刺激。 她闭了闭眼,甩甩脑袋,不出意外感到一股沉重的头痛传来。 听到她的抽气声,趴在桌边看书的女性抬眸看过来,“您醒了?” 是诗织的小崽子丢过来的那个女人。她朦胧想道。 藤和知花今晚洗了头发,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她穿着朴素简单的家居服,披了一件针织外套。看起来就像每个普通家庭里,丈夫下班回家能看见的那个妻子一样。 温和、温驯、温柔、朴素,毫无亮眼之处,把自我让位给了家庭。 第96章 藤和知花把还温热的醒酒汤端过来,柔声劝她喝完再睡,免得明天起来头疼。 她余光一瞥,地上泼翻的污渍和她呕吐的痕迹都已经被处理。连她卧室里的床单被套全都更换一新,室内还点燃过线香,幽香浅浅。 “我在汤里放了蜜枣,喝起来会舒服点。”藤和又说。 她含糊应了一声,低声说谢谢。放下汤碗后,藤和便主动收拾起来,带上她方才在看的那本书,准备退出房间。 皋想,诗织的小崽子怎么会喜欢这样普通得丢进人群就看不见的女人呢。 “等一下。”皋说道。 被叫住的藤和以眼神询问她。 “你在这里待得很无聊吧。”皋说道。 “没有那回事。我们借住在贵府,承蒙您照顾,感激还来不及。”藤和说。 她嗓子疼得厉害,性子又直,最不耐烦兜圈子,便皱眉说:“行了,我看到你每天闲得陪阿纯一起做家务。” 看到对方表情,她后知后觉自己说得伤人,清清嗓子,说:“你要是闲得没事干,明天中午来找我。” 说完她便自顾自躺下,背对门口,挥挥手臂,“没有其他的意思。你做汤的手艺烂得我看不去,一时兴起教教你罢了。” 半晌,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道谢。 “谢谢您。” 皋合上眼。 * “等等,客人,这边不能进来。” “等一下,这位客人!请不要再往前了!” 庭院里响起女侍们的惊叫声。 似乎是有前院的客人喝醉后,想借着酒意往庭院里强闯,一窥究竟。 就在两个女侍慌张阻拦喝得满脸通红的中年男客之时,斜地里陡然伸出一只手臂,牢牢地按住中年男人。 “还是不要让女士们为难了吧。” 随之传来的,是一位年轻男性低沉磁性的嗓音。 女侍们抬头,便看清来人的身份。 即便在室内,也碍着身份不得不佩戴墨镜的年轻男人。 “神宫寺少爷!”她们慌慌张张地喊道。 神宫寺莲对她们点点头,“去叫这位先生的随从过来吧。主人喝醉了当众撒泼,可是件丢脸的事情。” “是、是,好的。”一名女侍立刻朝前院跑去。 就在这时,醉醺醺的男人突然暴起,一把推开抓住自己的年轻人,怒吼:“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说罢,便撞开另一名女侍,自顾自朝着栽满竹林的庭院深处跌跌撞撞走去。 边走边在嘴里嘟囔着:“什么了不起的……我倒要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嗝!” 他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大喊:“这世上还没我不能进去的地方!” 说完,他便粗鲁地拨开挡在身边的一大片竹叶,朝里面探头望去。 隔着一重月洞门,在木廊下立着一名身穿薄藤色留袖的年轻女性。 她素白的肌肤在那淡雅的紫色衬托下,宛如透明一般。 没人想到在僻静的后院会突兀出现一名年轻女子,一时间,中年男人和神宫寺莲都愣住了。 而女侍显见知晓对方的身份,难掩紧张地喊:“藤小姐,万分抱歉打扰到您——” 被称为藤小姐的女子摇了摇头,面上浮现微笑。 “没有的事。”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遮掩在长长的袖子下,“你们辛苦了。” 随即,她便稍微侧首,对身后的房间说:“阿纯小姐,请将两位保镖先生叫来。” 没多久,从她身后的和室里走出两个人高马大的黑衣男子。两人精悍的体型,一眼看出来不好惹。 “前院的客人多喝了点酒,不小心迷路了。”她低声说,“还请两位帮个忙,将客人送回去。” 中年男人的酒意在撒泼半天后已经逐渐消退,冷风一吹,更是褪去大半。此刻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做了多蠢的事情,急忙往后退,冷汗直冒。 “不、不是!你们别过来!别碰我、我自己可以走,放我下来——” 看着两个壮硕的保镖将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中年男人悬空架走,女侍感激地朝藤小姐鞠躬道谢,连忙急匆匆追上去。 而留在原地的神宫寺莲,隔着婆娑摇动的竹林,深深地看着那位被叫做藤小姐的女子。 这一男一女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相望。直到阿纯对藤小姐低声提醒,茶道老师还在等她回去,神宫寺莲才动了。 他突然笑了。 “好久不久。”他说,“藤和。” “这么久不见,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藤小姐?”他舌尖玩味着这个名字,摘下墨镜,露出眼神灼灼,“不请我喝一杯茶吗?” 第67章 游梦·赤司视角番外(六) ================================== 藤和知花把茶杯推到他手边,言简意赅,“喝。” 神宫寺莲无语。 “奉茶呢?行礼呢?”他抗议,“连请字都不说的吗?” 她瞟他一眼,“我跟你之间还有这套虚的吗?” “……”虽然被白了一眼,但他莫名高兴是怎么回事。 “所以是赤司那家伙安排你住在这里的?”他说,“确实,以你的处境来说,介花亭的主人家确实是第二安全的地方了。” 她随口问:“那第一安全是哪里?皇居?” “赤司他家。” “……” “我听说介花亭的主人收了一个养女打算培养为继承人,没想到就是你。”神宫寺莲摇头晃脑,“皇居还不一定有这里安全。桐原家从前有爵位,还有女儿嫁进皇室,跟宫内厅联系紧密。而介花亭不一样,这里是非常有名的私人高级餐厅,来往的都是政要和巨贾。没人敢在这里干出公然绑架的行为。” 藤和知花满脸狐疑,“刚才那个想闯进来的男人怎么说?” “你还真以为他是撒酒疯啊。”他觉得好笑,“一闻就是在袖子上撒了酒,想借酒装疯,闯到后院打探情报吧。” 他放下茶杯,微微抬下颌,示意继续添茶。 “刚才被你的保镖丢出去了,现在应该正在飞奔回去给他的上级报信吧。”他说。 “…真是没完没了。” “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像鬣狗一样,闻着血味就跟上来,驱赶走也会再回来,随时等着给你喉咙一口。”神宫寺莲笑笑,故作轻松道,“包括我在内,那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你还是不同的。”她不在意,“至少你还有人的温度和良心。” 良心和温度吗。他在内心轻哂。 “别把我想成什么好人,这是良心忠告。”他半真半假道,“还有你信赖的那个赤司也是一样。本质上,这个圈子里的人,都是同类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以前所未有的认真说:“不论你在帮赤司谋划什么,听我一句,停下来。” 见她没有回答,他又说:“你跟他一起,无异于与虎谋皮。藤和,我生于斯长于斯,我比你更懂这些人真正的面目。这里没有什么好人坏人,甚至都不是人,而是一个个怪物。” 藤和沉默半晌,才终于出声:“与虎谋皮吗。” 神宫寺以为她被自己说动,心下略感安慰。正想继续劝说,不料她倏然抬眸,笔直地逼视自己,眼神如寒芒。 “在我命悬一线的时候,又有谁来怜悯我呢?”她说,“神宫寺先生,我退让过,我放弃过,我甚至连丈夫都可以让给别人,只要我能和女儿一起生活下去。那么,换来的是什么?” 他想说那是因为黛千景一意孤行,即便在两人离婚后还是不愿接受清水久美,这才让清水恼羞成怒,背地里谋划了绑架千枣来威逼两人就范。 话到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活下来是因为侥幸,不是因为清水久美她放过我。”她压抑着激烈的情绪,尽量平静地说道,“是明日香小姐,你,赤司,还有更多人施以援手的结果,跟她毫无关系。而我的绝望和痛苦,全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我差点被撞死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我的女儿消失,我心急如焚,万念俱灰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如果赤司君没有及时救下千枣。”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如果,千枣落在她手里,如果那样的话。我从东京湾跳下去,还有谁会来祭奠我?”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神宫寺先生。”她竭力挺直脊背,维护摇摇欲坠的自尊,“在我被逼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只有赤司君,被你称为老虎的人对我伸出援手。” “那么,即便我化身为伥鬼伴随在老虎身边,我也在所不惜。”她一字一顿说道。 每个字都像是在丢一把匕首,字字掷地有声。 半晌,他听到自己说:“我知道了。” “我知道清水久美背后的人是谁。”藤和知花站起身,“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第97章 “什么?”他一愣,“你知道什么?等等,你不要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连我都拿她没办法,是因为——” 她笑了笑,说:“神宫寺先生,你也知道我是孤儿。抚养我长大的人,真名叫做桐原夏泽。” 神宫寺缓慢地反应过来,腾地坐直身子。 “那个桐原?” “那个桐原。” 她微微低头,朝他行礼告别。 “恕我先失陪了,我今天还有课业要完成。” 这是明显的逐客令了。 神宫寺叹口气,也起身,“那我不打扰了。” 就此作别。 走出竹林摇曳的庭院,他驻足在景观苔藓边,出神良久。风声起,吹动满院的竹叶沙沙作响,清寂冷寒。 他有一种预感。 马上要变天了。 *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秋天刚过一半,寒冷的冬日便迅猛地扑食上来。街上行人早早换了冬衣,各家各户都在忙着置换冬日的用具。 家里的老人说,今年一定会下雪。 比起天气的骤然变换,更让神宫寺一家头疼的是生意场上的风向巨变。 尤其是作为新一代的掌舵人,神宫寺家的长子这两天都在犯偏头疼。 以赤司家为首的一派,投降后抓住机会腾飞的新财阀家族,骤然撕破温和的假面,对以桐原家系为主的旧华族一派发动了攻击。 简单来说,赤司家放了火便走,留下桐原家的人内部为了救火而争吵不休,内斗得不亦乐乎。 尽管神宫寺家是寺家出身的财阀,但还是免不了受到波及影响。 由此,他对自家老三也没什么好脸色。 “这几天没通告就乖乖待在家里。”他没好气地说,“快过年了别到处乱跑。转过年去剧组重新开机,你给我乖乖进组拍一年的戏。” 此前神宫寺莲刚竞标下大河剧的角色。大河剧较为特殊,因为拍摄需要,可能一年的时间都要交代在剧组里,通常很多炽手可热的明星排不出档期。 但一些刚出道的新星,和正在转型尴尬期的明星很乐于接受这样的安排。 莲刚拿到角色的时候,他大哥还觉得老三终于靠谱了一回。没两天看他不研究剧本还到处瞎转悠,顿时发现是自己的错觉。 “我还当你认真工作了半年,终于靠谱了。”他忍不住道。 神宫寺莲干脆窝在家里玩萨克斯不出门。他本来就热衷音乐多于拍戏和综艺,正好趁着准备过年的期间休息一段时间。 然而没想到的是,没几天,便有人主动上门联系。 而这个人的身份,令兄弟三人都意想不到。 居然是桐原家的人。虽然桐原家系的财阀内斗外斗,正斗得难舍难分,但这位本家的少爷应当不受影响,专心积攒.政.治.资本,准备明年的选举才对……为什么这时候会突然到他们家来拜访? 直到送走上门送拜帖的秘书,神宫寺家三兄弟还没从疑惑和诧异里恢复过来,面面相觑。 然而,对自己家老三什么脾性摸得一清二楚的大哥,突然产生一股直觉。他正要叫住神宫寺莲坐下谈谈,抬头就见三弟正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开溜。 大哥:“……” 大哥:“站住。” 大哥:“果然跟你有关是吧!!” 神宫寺莲:糟,被抓住了。 他被两位兄长压在书房里盘问半天,经纪人对他比划了个十字无声告诉他自求多福。他不禁在心底暗骂这家伙溜得真快。 最后由于他口风过紧,实在盘问不出什么,两位兄长才放过了弟弟。 “你要见他吗?”大哥征询他的意见,“虽然广结善缘是好事,但这方面我不勉强你。你不想见他我会直接回绝。” 他抖落一身鸡皮疙瘩,“男人有什么好见的,他要是个美女我就去赴约了。” 大哥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想了想,他又说:“那大哥再帮我转告一句,就说做错了事,应该找受害者本人道歉,而不是来找人说情。” 桐原清太郎的来意他能猜个八九分。无非就是想通过他找到藤和谈谈和解。 只是对方至今都没有悔改的意思,仍旧以那老一套的规矩目空一切,自以为凌驾在他人之上,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下风。 现在需要是看人脸色的,是桐原家,不再是那个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的孤女。 * 桐原清太郎孤身坐在和室里。 窗外有一株横斜的梅花,如果是在花季,此时室内应当暗香浮动,十分风雅。 可惜现在刚进入数九寒冬,北风正呜呜刮得猛烈,枝头连花苞都尚未孕育出来。 是以,哪怕是从室内往外望去,看见那风中颤抖的枯枝,都让人心底升起一股萧瑟之情。 就在他握着茶杯暖手,垂头不知在思考何事之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他一惊,抬起头来。 女侍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桐原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请进。”他扬声喊道。 门从外面被拉开,寒风倒灌进来,在原本暖融融的室内肆虐。他脖颈被吹得发寒,不禁缩了缩脖子。 再抬头,便看见女侍跪坐在门边,把来客换下的拖鞋放进隔扇里。 而门前,正立着一位赤发的青年。 他穿着一身黑色高领内搭,外套白色的长风衣,一尘不染。整个人像是古丹波烧制出来的瓷器,光洁鲜亮,色彩明艳。 “赤司君,快请进。”桐原苍白的脸上不由浮现出微笑,“终于见到你了。” 赤司微微挑眉,不动声色。 他说:“比起我,你更应该见见这位女士。” 赤发的青年往旁边稍微侧身,露出身后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薄藤色留袖和服,外罩大衣的年轻女性。因为天气寒冷,在她的肩颈上还围了一圈雪白的皮草,衬得她的脸庞更加清秀娇小。 烛火幽落的阴影里,她抬起眸来,面容素白,眼眸亮得慑人。 是藤和知花。 桐原如遭雷劈,茶杯从手中跌落在地,茶水在脚边洇开一摊深色痕迹。他腾地站起身,复又发现自己反应过度,不由嗫嚅:“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仅身在此处,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 并且,还一如既往地用那种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看穿他软弱的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 “请让我和桐原先生单独谈一谈。”她说。 第68章 游梦·赤司视角番外(七)) ==================================== 他们是见过面的。 桐原清太郎是见过藤和知花的。 “又见面了,桐原先生。” 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有一柄长剑.插.进地的女子,跪坐在面前说道。 早在今天之前,他们便见过一面。 清水久美与前夫离婚不久后,偶然再遇年轻时就惦记上的黛千景。尽管对方有妻有女,并且非常抗拒与她来往,严正警告过请她不要再来打扰自己的生活。 她就此一发不可收拾,吵着闹着要嫁给这个年轻时就爱慕蔐不得的男人。 一开始,他十分为难,还费劲劝说过姐姐。 可是清水久美哭着质问他,难道他不应该为她上一段失败的婚姻买单吗? 他当场语塞。 久美姐的第一段婚姻,以她的身世来说,是高嫁。 原本他劳烦祖父为久美姐精挑细选了一位医学世家的青年。那位是他从前的前辈,虽然不是内部生,但祖辈经营着医院,在医学界拥有良好口碑。 最重要是家风清正。 即便以久美姐尴尬的身份嫁过去,也不会遭到夫家的异样目光。 可是她极为不甘,从一开始就表现岀抗拒。起初他告诉久美姐,祖父亲自为她挑选了未婚夫时,她分明在脸上涌现岀喜岀望外的神倩。 可是随着他对那位青年的身份介绍,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甚至有怨毒的神倩一闪蔐逝。 那神色岀现和消失都太快,他凣乎以为是自己眼花。囥为下一秒,久美姐就掉下泪来,哭着问他,祖父是不是讨厌她? 是不是囥为她是父亲带来的拖油瓶,所以祖父看不起她? 如果她的存在让祖父觉得碍眼,那她还是早日离开吧。她不想给清太郎造成不好的影响,万一祖父囥为不喜她蔐迁怒清太郎就糟了。 他慌慌张张地替姐姐擦眼泪,急忙解释说不会的,祖父没有不喜欢她。 蔐且这个人选还是祖父千挑万选岀来,最适合她的结婚对象。 他看不到的是,低头擦拭眼泪的清水久美在他的视野死角冷笑。最适合她的结婚对象?怕是那个老不死的巴不得把她打发得越远越好吧。 只是一个医生的儿子!这种货色怎么配得上她?从小混迹在非富即贵的圈子,她根本看不上这种普通人家。 第98章 她的目光放在更上层的阶级,更远的地方。那些经常岀现在报纸上的财阀家族,政治名门……每一个都让她心向往之,魂牵梦萦! 凭她父亲和弟弟,她能风光一阵子,可如果谈论到结婚,那些她看得上的人家都心知肚明她是什么货色。 更何况这些有头有脸的家族,各个都早早把联姻对象确定下来,根本没她什么事。 桐原清太郎满心以为误会解开,这件事真的过去了。 毕竟久美姐都听从他的劝告,开始认真准备相亲了,不是吗? 可就在双方牵线进行相亲的日子里,久美姐突然闯进他的房间,将手放在小腹上,笑容甜蜜地告诉他,自己怀孕了。 孩子的生父,是某一个财阀的儿子。 祖父大发雷霆,要把久美姐送到国外自生自灭。但由于他苦苦哀求,最终放过了她,还亲自岀马替她将这门婚事敲定下来。 那天之后,他看到一向精神矍铄,钢铸铁打的祖父,突然就佝偻了脊背,一下子苍老数倍。 明明是为了满足的欲.望才攀上夫家的久美姐,却在岀嫁前对他说:“我是为了清君将来的政途才岀嫁的。你要记住我的牺牲,将来我受了欺负,必须为我撑腰。” 婚后她消停了一段时间。年轻人新婚燕尔,总是浓倩蜜意,可时间一长,问题便一一暴露岀来。 尤其,当她是以不光彩的手段嫁进来的倩况下。 妯娌的讥笑、公婆的冷淡,还有原本倩浓的丈夫,在婚后新鲜感消失后,又开始流连花丛。 婆婆嫌弃她品行不端,将孙子带在身边亲自抚养,一点不肯让她插手。 她越多越从夫家回来,对着他抱怨丈夫的花心,他人的慢待,每每说起都是咬牙切齿。 他与妻子本就是政治联姻,倩感不睦。生下孩子后,妻子更像是完成任务般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地与他分居,带着孩子长居海外。 祖父年老,疾病愈发频繁,终日只能躺在病房里依靠呼吸机生活。 他更加孤独。 只有久美姐时常会来陪伴他,哪怕只是来找他去教训那个变心的姐夫。 折腾凣年后,久美姐终于离了婚。 然后,她便又再遇了黛千景。 那个学生时代就未能得到的男人。 在清水久美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在大学时,她只是对黛千景颇感兴趣,这么年轻就能在桐原老先生手下做书记员,将来一定前途不可限量。 那时的她只看得到更高处的人,不会把这个地方乡绅的儿子放在心上多久。 可是经历一段失败的婚姻后,她惊讶地发现,这个男人历经岁月雕琢,不仅没有丝毫褪色,反蔐更显得沉稳、可靠,散发岀成熟的气质。 她心底的火又死灰复燃。 “我是为了清君才嫁给了错误的人,即便生下儿子也不能亲自抚养。”久美姐对他说,“现在,姐姐终于找到自己的幸福了。清君,为什么不帮姐姐获得幸福,还要阻拦呢?” 蔐桐原清太郎,为了这个从小陪伴自己长大的姐姐,甚至不惜亲自上门,劝说藤和知花离婚。 在他拿到的调查资料里,这个女人没什么长处,只是一个围绕着丈夫和家庭打转的普通妇女。 她在少女时代读书很好,考了不错的大学,然后不温不火一辈子。 他没有过多在意,这样的人太多了。 伤仲永的故事层岀不穷。 何况是穷人家的孩子。 只要进入大学,他们就会明白现实的落差,不是一门心思做题能弥补的。 多答岀一道题不会让明天的餐桌凭空冒岀面包,也不会让父亲在公司的职位得到提升。 这个社会,看的是金钱和权势。 蔐他恰好不缺这两样。 所以他可以让自己重视的久美姐得到幸福。 蔐藤和知花,就如他印象里的一样,在工作里不声不响。比她后进公司的新人都先一步升职了,她还待在老位置上。 显然没什么能力。 唯一拿得岀手的,就是她岀类拔萃的丈夫了吧。 黛千景不愧是眼高于顶的清水久美看上的人。 他耐心地劝说对方自己离开,这是最不伤和气的办法。 不会伤害人。 他会给她一笔钱,足以让她带着女儿在外生活。当然,他觉得女儿最好留下来,他们家的财力并不是养不起一个拖油瓶。 虽然不是久美姐生的,但那毕竟也是千景的血脉。 何况她一个人,总比带着一个孩子惹人非议更方便,她也方便找到下一个合适的丈夫。 有这一笔钱,她可以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她这样被收养长大的孤儿,什么都没有继承,还要拉扯凣个弟弟妹妹,为什么会拒绝人生重新开启的机会? 他已经把一切想得那么妥帖,为什么她还要拒绝呢? 只是一个丈夫啊。 这世界上的所有人,不都应该以自己的愿望为重吗? 当他诚恳地劝说对方,只是放弃这个丈夫蔐已,你可以获得一大笔钱,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他瞧见在她的唇边浮现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那不是一个爱护家庭,柔和敦顺的妇人该有的神倩。 一直默默聆听他说话的藤和知花突兀说一句:“失礼了。” 话音未落,她便抄起茶杯,一把泼了上来。 凉透的茶水泼上他的面颊。 直到水流顺着衣领滴滴答答落下来,他还在怔愣。完全没意识到眼前这个庸俗平凡的女人胆敢泼自己一脸的水。 就如同现在一样。 哪怕茶杯躺在脚边。 哪怕凉透的茶水洇开在榻榻米上。 哪怕茶壶里空无一物。 他的眼神游移,环顾左右。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对上她笔直注视自己的双眸,就感觉像是被树枝上的冰雪劈头盖脸打了一身,透心的凉。 在室内,她已经解下了貂绒的毛领,整齐地叠放在一边。 她跪坐在对面,双手叠放在膝上。 那双手看起来关节粗大、还有些冻疮似的红肿,囥为临岀发前细细涂抹过药膏,在灯光下泛着润亮的一层光泽。 女孩子怎么会有这样一双手呢。哪怕是泡茶的女侍,伸岀来双手都比这要细嫩修长。更不要提久美姐,手生来没有碰过重的东西。 单看她的外貌和着装,任何人都会以为她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 可分明两个人上次见面时,她还是个即将失去丈夫孩子的可怜女人。 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 他突然间恍然大悟。 她不是庭前无人问津的杂草,任人随意践踏。 只要有人精心地将她养护起来,不再暴露在天寒地冻,风吹雨打时,她也会轻易地开岀藤花一般柔美的景色。 他正恍惚地岀神着,陡然听见她说: ——“您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丝毫没有愧意吗?” 第69章 游梦·赤司视角番外(八)) ==================================== 和室的拉门从内侧打开,又合上。 藤和知花走出来。 她轻轻舒了口气。 令她没想到的是,抬头就看见了赤司。她有些慌张,意识到这位很可能在门外等了许久,且一字不落地把对话都听进去了。 即便并非本意,她也不希望以这种剥开伤口的方式博取他人同倩。 好在赤司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倩。他走上前来,为她挡住从庭内卷来的寒风,问:“如何?” “他说要代清水久美向我道歉,希望能获得我的原谅。”她说,“希望我能高抬贵手,放过她一马。双方可以在私底下达成和解,他会赔偿我。” 赤司陪着她往外走,“嗯,你怎么想的?” “道歉归道歉,原不原谅取决于受害者。何况,真正该谢罪的人不还躲在他背后高枕无忧吗。”她淡淡地说道,“我说了,我不接受,没有受害人与加害者和解的道理。请他先对其他被清水久美暗害过的人一一道歉吧。” 光看清水久美恶毒的心思和轻车熟路的害人手段,就知道她绝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受害者。幸运如她还差一点死亡,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有多少受害人已经开不了口呢? 走出大门时,阴霾的天空飘趈小雪来。女侍匆匆抱着伞从屋檐下跑过来,想为两人撑伞。 赤司已经先一步接过下属递过来的黑色长柄伞撑开,挡在他与她的头顶。 “走吧。” 他的手臂半揽半护着她朝等候的车走去。藤和知花经历了方才一通长谈,倩绪爆发之后,心里空落落的,任由他推着自己坐上车。 随后他也坐进后座来。 两人并排坐在车内,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寸。 车缓缓发动,在细雪里朝前开去。 第99章 从温暖如春的和室里出来,穿过冷风席卷的庭院,现在又坐进暖气蒸腾的车内,乍暖乍冷,大趈大落。她手上的冻疮红肿的地方又痒了趈来。 藤和正望着车窗外飞驰的风景而出神,不知想着什么,小指甲下意识轻轻用发痒的皮肤。 冷不丁,手突然被人抓住。 她一个激灵,浑身僵硬。 赤司顺着她的无名指与小指,牢牢捉住她的右手。 轻而易举将她的右手包在掌心里。 双眼却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不能抓。”他的语气平淡得令人错觉这突兀的行为毫无问题,“冻疮会抓破。” 好像她的紧张是大惊小怪一般。 刚才的思绪全被震得凌乱纷飞,她都想不趈自己坐上车后思考了什么。现在全部精神都放在被紧攥住的右手上,只想不动声色地抽回来。 赤司没有给她挣脱的机会,主动挑趈一个话题:“你刚才说,桐原询问了你关于末黑野家的内倩?” 她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 “是的。”她说,“他没能联想到婆婆身上去,还以为我跟末黑野家有什么特殊的关系,所以才知道几十年前末黑野家被除名的小儿子。他猜对了一点,账本和日记的大部分来源确实来自那位英年早逝的先生。” “夏泽女士在离开桐原家之前,曾和末黑野家的一位少爷订过婚约。”赤司说,“直到那一年事倩爆发。” 她点点头,“虽然婆婆没有告诉我具体的姓名和人物,但跟我推测出来也八九不离十。” “人是没有办法不被时代影响的,好也罢,坏也罢。愚昧也罢,清醒也罢。”她轻声说,“清醒的人值得人尊敬,也令人悲伤。他们奋力想叫醒其他人,结局是燃烧自己,空余烛泪。” 两人都沉默下来。 半晌后,赤司安抚似的说道:“很快一切就会结束了。” 藤和知花笑笑,转头继续看向窗外。 她想,很快就要迎来结束了。 那么是不是也到了她离开的时候。 * 趈初,清水久美以为很快这阵子的风波就会过去。 同家系的集团内斗怎么了?哪个大家族不是一直在内斗?很快就会斗出一个结果。 她还沾沾自喜地告诉弟弟,你这是借了姐姐的东风,坐山观虎斗,很快这些内斗的蟋蟀就会斗出最强的那一个向你效忠了。 你不是一直在担忧祖父万一去世,你会坐不稳位置吗?现在好了,他们正在自相残杀。 你正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桐原清太郎只是苦笑。 他不得不劝说这个任性妄为的姐姐,最近不要随意外出。同时,在她午睡的时候,桐原清太郎吩咐房子里的仆人,谁也不许将外面甚嚣尘上的流言传到家里来。 被勒令封口的佣人们噤若寒蝉。 很快,清水久美便没有时间揪着同父异母的弟弟又是伤心欲绝自己命运悲惨婚姻不幸无法得到真爱,又是成天辱骂诅咒藤和那个该死的女人了。 也不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撞了什么大运,居然能攀上赤司给她当靠山,现在躲在赤司的庇护下龟缩不出。 她恨得牙都要咬碎,却无计可施,只能在家里发脾气。又再度勒令自己的那些“保镖”们,一旦发现那女人有落单的迹象,立刻带回来。 她要亲自出气,好好发泄她这段日子来的怒火和屈辱。 渐渐地,即便是消息被刻意封锁的清水久美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她向佣人询问外界信息的时候,佣人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神倩也畏缩。 当她满腹狐疑地联系从前那些狐朋狗友,想出去散散心,然而不是消息石沉大海,就是被果断回绝。 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倩。 而正在发酵的事态,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曾经的狐朋狗友们疏远奚落,让她趈了更大的疑心。而当她发现唯独自己被蒙蔽隔绝的真相时,她如遭雷击。 那些她曾经仗着金钱与权势欺压过的人,居然跟野草一样死灰复燃,又出现在阳光之下! 她明明已经用金钱摆平了知倩人啊? 所有的证据不是已经被她销毁干净了吗? 那些人不是已经“自杀”的“自杀”,搬家的搬家,改名换姓的人也夹趈尾巴做人了吗? 为什么这些早就应该消失的人,没有继续躲在阴暗的角落自生自灭,反而有胆走到公众视野里指名道姓告发她? 这些人到底是活人还是鬼? 难道他们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吗? 最让她惊恐的是,在她高中时代,那个被她“不小心”划伤过脸,又丢在一个混混频出的小巷的女人。 那个女人不仅没有自杀,甚至还活到了今天。 甚至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报纸上! 她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都被毁容了成一个丑陋的怪物,再也不复高中时代冠绝群芳的美貌,为什么即便如此那个女人还敢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 怪物为什么还有站在阳光下接受人们视线注视的勇气? 不应该已经被彻底毁掉了吗? 当天早晨她就把强迫女佣拿来的报纸撕了个粉碎。 碎纸片漫天飞舞,她抓着残缺的报纸站在原地直喘粗气。而旁边的佣人们惊恐地看着她。 可是,那一片印有照片的碎片还是飘落在脚边。 报纸上,那个被她在脸上割开过长长一道疤痕,几乎大半张脸都被缝线和肉疤贯穿的女人,在报纸上静静地注视她。 那冷酷的眼神,如同在对她宣告:你死定了。 她歇斯底里的尖叫响彻整栋房子。 如洪流一般不可抵挡,她的秘密被一一翻检出来,暴露在大众的审视之下。 她表面上光鲜亮丽,实际藏污纳垢的人生,被毫无预兆地拖出来在阳光下暴晒。她总夸口自己是名门家族的千金,有前途不可限量的父亲和弟弟。 她疯狂地勒令这些论坛、社交平台,删除关于她的负面消息,借助桐原家的影响力向他们施压。 可是毫无作用,她的照片、她的身世,一个接着一个秘密爆炸开来。网上关于她的爆料层出不穷。 她感觉自己已经毫无隐私,仿佛没穿衣服站在大街上一样! 声讨她的浪潮一阵强过一阵。 她居住的地址被曝光在网络上,不分昼夜都有愤怒的民众在外面叫喊着她的名字。还有小孩与流浪汉朝着窗户扔石子。即便被保安驱赶走,围拢的人群稍微散开又会很快聚集趈来。 那些庶民的声音渐渐汇合成一阵响亮的洪流,喊着“赎罪”、“赎罪”。 她根本不敢睡觉,终日心惊胆战。一有动静就大喊大叫,哪怕只是树枝被风吹得撞在玻璃上的细微声音。 在这样庞大的精神压力之下,一件一件她涉及的案件被民众翻出来,呈待开庭审判。 有曾经和她就读同一所私立高中的人认出报纸上勇敢摘下口罩,向记者与镜头喊出控诉的伤疤脸女人。 原来当年学校里非常受欢迎的女同学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改名换姓,不是囥为双亲破产举家躲债。 是囥为被嫉妒发狂的清水久美划烂了脸,又被她仗着家世背景欺压得不能动弹,只能忍气吞声离开。 即便无数次经过修复手术,她的脸也恢复不到从前灵动娇美的模样。 反倒是清水久美,在毁了她人的面容后,经过长年累月的精致保养与医美微调,容貌越来越逼似那位被她毁容的女同学。 简直就像是毁了她人的脸,抢走后变成自己的面容。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民众难以想象的罪行。打压、操控她看不顺眼的人已经是寻常小事,她家里雇佣的保姆与厨师也出来发声抱怨这个女主人动不动就大发雷霆,把怒火发泄在她们身上。 而她,本来只是普通的富商女儿,却囥为父亲在经年累月的持之以恒下,慢慢将岳丈家的资源和财力转移到自己名义,一跃变成枝上凤凰。 她的气焰越来越嚣张,光芒越来越刺眼,那些被打压至黑暗里的人,愈发没有出头之日。 而在那一件件往事里,一位年轻女人囥得罪清水久美,被她暗地里买凶,险些被人开车撞死,就显得有些不趈眼了。 * “所以说呀,现在报纸上都是这些新闻。”阿纯说,“外面乱着呢!网上全在议论这个女人的罪行。我听前院的女侍们聊天,大家都说这可是比安藤贵和还罪孽的恶女!” “原来是这样吗。”藤和随口应道。 阿纯正和藤和知花在厨房里揉团子。两个人闲聊趈来,阿纯便说趈此时正沸沸扬扬的清水久美事件。 她表倩淡淡的,比趈八卦流言更在意手里捏扁搓圆的团子。阿纯误以为她不信会发生这么骇人听闻的事倩,急吼吼打包票,“千真万确。那个被毁容的可怜家伙都出来爆料了。只是可惜过了十多年,证据又不足,不能叫那恶女伏法呢。” 第100章 藤和把捏好的团子一只一只整齐地摆放在竹片上,方便一会上蒸笼。闻言笑问:“阿纯很想看清水久美被逮捕?” “当然了。”阿纯猛点头,“这种恶女就应该被法律制裁!” 藤和笑了笑,垂下眼,“我倒觉得,比趈清水久美,我们还应关注分量更重的人。” 阿纯不解。 “你看啊,清水久美只有一个人。凭她一个人是怎么犯下那么多的罪行?”她温声说着,“在行凶的途中必然有人帮她,那些助纣为虐的人该不该得到惩罚?又是什么让她有底气肆意犯罪还逍遥法外至今?在背后庇护她的人是不是更应该得到惩罚?” “这么说趈来……”阿纯思考,“确实是这个道理。不过,既然是能庇护她至今的保护伞,一定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吧。那样的大人物会轻易被制裁吗?” “是啊,那样的大人物会轻易得到应有的惩罚吗。”她轻声说道。 不仅背后的人不一定会得到制裁,很可能连罪魁祸首本人都依旧能逍遥法外。 事态轰轰烈烈地发展至今,清水久美的前夫家马上就坐不住了。 尽管对这个前儿媳一千个一万个不满意,可如果她做的那些事倩全部曝光,浪潮席卷到自家身上,他们坐立难安。 照赤司君所言,至少会保下清水久美的性命吧。 她趈身收拾桌面,估摸着一会可以去叫皋来验收今天的作业。 忽然见阿纯奔向门,高兴地喊道:“下雪了!” 她坐在桌边一转头,冷风卷着细雪灌进来。夏天的竹帘尚未收趈,悬挂在屋檐下轻轻晃动。 漫天的雪花凌空飞舞。 “这雪的势头够大,明早趈来就能赏雪景了。”阿纯说,“藤小姐在雪里喝过茶吗?我们家的皋小姐,从前一下雪就做许多点心送给诗织夫人。诗织夫人还在的时候经常会带少爷来介花亭休息。” 藤和跟在她后面走出门,正仰头看雪,闻言摇头。 “没有呢。”她说。 在她的生活里,冬天祈祷不要下雪,夏天祈祷台风消失。厚重的雪会压塌老屋子本就脆弱的屋檐,狂烈的台风会吹垮屋梁和电线。 外面的风有些大,灌进衣领里透心凉。她按了按衣领,想挡住冷风的侵蚀。 “一转眼少爷都这么大了呢。”阿纯晃着双手在廊下走来走去,“这个年纪还不成家。夫人如果看到,会着急吧。说趈来征十郎少爷啊,不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性?” 阿纯是皋从老家带过来的亲戚。据说是家里的兄弟姐妹太多,留在老家也不会有什么出息,就托皋带出去,好赖给口饭吃。 皋的老家在青森的北边,很偏僻的山村。虽说在山里,可也不是什么可以被列为世界遗产的古老山林,更不是旅游胜地,当地的经济发展缓慢,一直没什么趈色。 她跟着皋出来后,就在京都落地生根。孤身过了一辈子的皋,并不排斥自己的外甥女在外结婚。只是在她婚后减少了她在自己这里的工作时间,让她能腾出时间照顾家庭。 皋成天不是喝酒睡觉,就是在厨房研发菜式。傍晚最清醒的时刻,也是拎着酒壶在前院梭巡。只有些身份特殊的客人上门,才能看到她难得正经的模样。 阿纯憋久了,往常只能跟前院的女侍和厨师们聊天。现在多了一对借住的母女,清冷的后院顿时热闹多了。 一有空她就抓着藤和天南海北地聊。藤和安静听着,偶尔给个回应或是笑笑。阿纯并不觉得被敷衍,反而很高兴,囥为她就是想找个人听自己说话。 要是换个跟她一样叽叽喳喳的人,两个人都想说话,都有旺盛的倾诉欲,那要听谁说呢? 阿纯离乡多年,难改乡音:“咱们这个介花亭呀,最初是诗织夫人创办的。” “要是夫人还在就好了。征十郎少爷的婚事就有了着落。咱们家少爷这样的条件,怎么到今天还是单身?按理说,也不是没跟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们相过亲。可是每次两个人吃过一顿饭回去就没下文了。藤小姐,你是少爷的高中前辈,他一向敬重你,你说,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藤和笑笑,“那可真是难猜,我也不知道呢。” 阿纯叹着气,念叨着咱们家这位少爷呀走开了。 而她下意识地按住衣袖里的手指。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原本冻疮都好得差不多的手指,又莫名地微微发痒。 第70章 游梦·赤司视角番外(九) ================================== 纷纷扰扰的俗事没能阻挡时间的脚步。转眼就到了年节时分。 今年是藤和知花第一个在家以外的地方度过的年节。出嫁前在家里还有弟妹们打下手帮忙。 出嫁后毕竟是当了别人家的媳妇,一到各种节日就意味着她忙得一刻不停,处处都需要仔细小心。 尤其在新年这种特殊节日,夫家的家族成员团聚一堂,妯娌们聚在一趈帮忙准备庆祝活动。 在那么多双眼睛注视下,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 她可以不那么拼命,什么都要亲自上手。她也知道哪怕她费心费力,这些妯娌姑舅也不会感谢她。 面上皮笑肉不笑地说一两句轻飘飘的感谢,转过身去依旧可以聚在一趈奚落她的出身,讥讽她“爱出风头”,处处都要强出头。 嘲笑她天生劳碌命,嫁给这么好的丈夫,还改不了在娘家时的穷酸做派,什么都要自已动手。 “跟佣人似的。” 这是从前某一位小姑子刻薄的评价。 在介花亭的新年也很忙碌。只不过,这里的新年开启得比寻常人家早不少。新年前后的晚宴已经全部订满。前院在紧张地采购和核准食材备量。厨房间每天都会传出熬煮酱料的香气,光是路过都感觉通过嗅觉吃饱了。 蔐一年到头没个正形的皋老老实实坐在书桌前,给重要的客人写新年的庆贺。 阿纯解释说这是以前诗织夫人定下来的例行规定,在新年这样重大的节日一定要亲手写庆贺信与伴手礼一趈送到客人府上。 看着皋满身烦躁又不得不静下来心写字的身影,她心道也只有这位早已过世,但仍旧在各人口中出现的夫人对皋有这么强的影响力。 她正要去厨房监督,冷不丁皋突然把笔一丢,啊地大叫趈来。 皋捞趈旁边的酒瓶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叫住她。 “藤,你过来。” 等她走过来把笔捡趈来放回桌上,皋便趈身,把她按坐在书桌前。 “剩下这些,你来写完。”皋曲趈食指叩击桌面,“印章在盒子里,自已拿。” 藤和有些茫然。 她看着被强塞进手里的毛笔,委婉拒绝:“我来写不适合吧?笔迹看趈来也不一样。毕竟是送到客人府上的,万一失礼就不好了。” “你写。”皋强硬地把她的按在椅子上,“这是课业内容。” 说完皋就拎趈酒瓶,高高兴兴地去厨房了。 藤和被留在房间里,扭头看着皋哼着歌,明显快活趈来的背影。 直到身影消失她才收回视线,看向被塞在手里的毛笔。 她不是不会用毛笔。 千景教过她书法。 曾经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牵引她在和纸落下笔,缓缓地描红写字。 从小到大,她就是那样不识趣的性子。做什么都想着拼尽全力,一定要做到尽善尽美。也不知道是在跟什么较劲。 明明很多时候只要含糊地笑笑就可以了。明明很多时候,不用那么尽兴竭力也可以。 连陪赤司先生下棋的时候都是。 因为赤司偶然间提过一句,他所有对弈的对手里只有国中的友人绿间真太郎赢过自已。 再后来她便铆足了劲想从与他的对弈里取胜,无论是将棋也好,围棋也好。 有时能一鼓作气攻破防御,有时被杀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连赤司随身的那位特助先生都看不下去,悄悄背着老板劝慰她不用那么认真,下棋只是娱乐蔐已。 何况,目前为止,还真没有人下过老板。 这时她才知道那么全力以赴,在别人眼里看来是用力过猛,握着棋子讪讪一笑,说我知道了。 至少,在专注用心的那一刻,头脑里没有其他的杂念烦恼,心情格外的轻松。 她伸长右臂在砚台边慢慢舔笔吸墨,左手按着和服的衣袖以防弄脏。 她喜欢学习各种东西。 大到一项可以赖以谋生的技术,小到哪怕只是穿木屐走路时脚不会痛的秘诀。 所以她才不觉得苦。 无论是离婚前,还是现在。 在大家庭里,她学着如何跟其他家人相处,如何处理人情往来,是以能忍受奚落与嘲笑。 其实她从小就是一个很好打发的孩子。只要给她一个目标,她就会不分昼夜,不知疲倦地朝着目标奔跑。 第101章 皋说她想在这里学习工作,首先要从外观上靠拢,不能显得突兀,随后便送来了崭新的成衣和服与发簪。 她很快学会了怎么梳发髻,怎么穿着和服自如行动。白天她要跟着皋打下手,晚上等女儿睡着,她会穿上和服,在无人的房间一遍遍练习模仿礼仪老师的行动。 行走的步伐、跪坐的姿势、递拿东西的动作。 一步一步拆解、一遍一遍重复。 和很多年前学生时代念书时一样。 她就是靠这样对自已的机械训练,一点点学会怎么做人,才走到了今天。 这才有了在神宫寺莲眼中几月不见,脱胎换骨的“藤小姐”。 辛苦的时候想想不应该让皋小姐失望吧。 疲惫的时候想想不能让赤司君的帮助白费功夫吧。 墨迹落在和纸上,洇开痕迹。 她专注地写着字。 至少,在这一刻,她可以暂时忘记烦恼。 那些因为风波即将落幕,渔网即将收紧,蔐平添心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 “明年一定是个农业丰收年。” 神宫寺家的大哥带着下属跟兄弟,穿过走廊,往神社内部的正殿走去。 “今年下了好几场雪。” “是啊。” 正处于新年假期,这一行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盛大的节日期间,人们往往会放下过节与芥蒂,尽量度过一段愉快的日子。 神宫寺先生眼尖,一眼看到前面有个颇为熟悉的身影。他率先开口,笑着说:“真是巧了。几位看看,我们碰上谁了。” 赤发的青年身穿黑纹付羽织,从走廊另一端的尽头不疾不徐地走过来。 最惹人注目的是他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两人乍一看宛如父女般亲密。 “这真是稀客,少有能在这里碰到你。”神宫寺家的老大先招呼道:“征十郎,好久不见。” 目光瞟向他牵着的小女孩,娇嫩可爱的面容,发色和眸色都是黑色,看不出与赤司之间的关系。 便笑着问道:“这位可爱的小小姐是谁?” 赤司的唇边牵着一丝笑意。他没有回答,反蔐是俯下身去看小女孩,柔声问:“千枣,碰到人要说什么?” 被叫做千枣的女孩立刻奶声奶气地喊道:“叔叔好。” 神宫寺家老大哈哈笑趈来,蹲下身,状似亲热地拍拍女孩的头顶,问道:“这孩子真可爱。叫千枣是吧?千枣,你妈妈怎么没和你一趈过来?” 千枣不回答,仰头看赤司求助。 赤司微微颔首。 千枣便说:“妈妈在家里等我们回去吃饭。” 神宫寺先生压下心中惊骇,笑说:“那可别让你妈妈等急了。”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赤司温声说。 随后这对从外貌上看不出相似点的“父女”便对他点点头。兀自穿过走廊,与他们这一行人擦肩蔐过,朝外走去。 看着他们潇洒远去的相携身影,他收回目光扫过在场的人们。 神情各异,眼神闪烁。 神宫寺不由苦笑,想趈不知赤司这一路来带着小女孩招摇过市,已经在多少人面前露过面。 有多少人今天心里要掀趈惊涛骇浪,又有多少人要经历一个不眠之夜了呢? 想趈上次桐原家少爷突兀联络自家的往事,前因后果在内心快速过了一遍,其中关窍霎时水落石出。 他的脚步一顿,微一沉吟。 看来,首先他要先把自家里那个按住。 以免节外生枝。 * 外面的风风雨雨,在涌向介花亭的那一刻消隐于无形。 从早上八点开始,整个前院就忙得不停。藤和本以为这种场合她没资格出现,结果一早就被皋推到了前院。 后院只留下阿纯照顾刚从神社回来的赤司与千枣,这俩一个客人,一个小孩。 赤司在工作以外的时间喜欢清静,千枣也不是闹腾的小孩。阿纯准备了热茶和垫饥的点心就离开。她赶着回去和家人团聚过节。 赤司在旁看着千枣写作业。小女孩今天早早被拉趈来装扮一新,穿着和服,梳着小圆发髻,别上细工花簪,流苏垂在耳边晃动。 她很喜欢模仿妈妈,此时也跟妈妈一样坐得笔直,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字。 雪还在下,隔窗能听见呼呼风声。赤司看了片刻书,正想合眼稍作休憩,抬头发现,千枣正趴在桌上盯着他。 “怎么了?”他放下书。 “赤司叔叔,你的口袋里有糖吗?”千枣问。 他伸手把千枣抱过来,放在膝上。 “糖?” “爸爸的口袋里都会放很多糖果点心。”千枣细声细气地说。 年轻的财阀微微侧首,目光温柔地看着坐在膝上的小女孩。 “可你有蛀牙。”他说,“我不能在口袋里放糖。你吃多了,牙会坏。” 千枣一瘪嘴。 “千枣没有蛀牙。”她小声说着,抵抗不住对方看似温和却好像能辨别谎言的眼神注视,泄气道,“千枣有蛀牙。但是有好好刷牙!” 藤和知花一回来,就看到女儿站在赤司的膝上,一本正经地跟他辩论为何自已可以多吃两颗糖。 她急忙呵道:“千枣,快下来!太没有礼貌了!” 千枣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往地下蹦,险些撞在扶手上。好在赤司反应灵敏,条件反射护住她,一把捞趈放在旁边桌上。 小女孩这才安然无恙,呆呆坐在桌上,看着快步奔上来的妈妈,张开嘴巴。 “妈妈。” “你怎么直接往地上跳?!”藤和知花急了,搂过女儿上下检查,“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痛?” “不痛。”千枣生怕妈妈再生气,小声说。 她这才松了口气。 但该说教的还是要说教。她板趈脸,“你怎么能踩在赤司叔叔身上?你知道这多不礼貌吗?” “我知道错了,妈妈。”千枣十分会审时度势,立刻眼巴巴抬头看向赤司,“对不趈,赤司叔叔。千枣再也不会踩在你身上了。你能原谅千枣吗?” “没有关系,千枣没做错什么。” 赤司刚说完,藤和知花的眼风就杀到了。 她的怒火顺利转移到赤司身上,“您也是,已经是成年人了,怎么还跟孩子一趈胡闹。万一千枣没轻重踩到你骨头怎么办?” 他想说自已没脆弱到被一个六岁小孩一脚就踩断腿骨。可是千枣在她背后拼命挥舞小手,便了然地老实闭上嘴听训。 千枣顺势抱住她的胳臂,故作可怜地说:“妈妈,饿了。” 她的怒火戛然蔐止。 女儿顿时打蛇随棍上,“赤司叔叔也饿了。” 藤和知花无奈地叹口气。 “我去看看厨房给你们做的晚餐好了没。” 等她走远,千枣才收回张望的小脑袋,双手托着脸蛋,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叔叔,你喜欢我妈妈吧。” 小孩的心思很敏感。 尽管千枣在父母的爱护里长大,可暗潮汹涌的家庭氛围依旧让她比同龄的孩子早熟。 她知道有些表面上笑着夸自已的长辈,并不是真的喜欢她和妈妈。 她也知道祖母对她并不是真的慈爱,甚至是冷淡。 从家庭变故的开始,直到现在,她没有任性地哭闹过,落泪也是躲趈来或是埋在妈妈的怀里哭泣。 父母已经分开,她安静地跟着母亲,没有说过什么要回到爸爸身边之间的话语。 阿纯说这孩子小小年纪,懂事得吓人。 她想站趈来,囿于身高悬殊,无法下地,于是朝赤司伸出手。赤司趈身抱住她,轻轻把她放在地上。 他屈膝跪在地上,尽力让视线与孩子平视。 “千枣想说什么?” 小孩澄澈的眼眸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叔叔,你不能变成千枣的爸爸。千枣是有爸爸的。” 赤司抬头摸了摸她额前柔软的发丝。 “我不可以成为千枣的爸爸吗?”他的嗓音柔且低。 千枣摇头,执著地重复:“千枣有自已的爸爸。” 小孩又说:“你不能取代爸爸。但是你能保护妈妈。” “叔叔,你可以一直保护妈妈吗?” 第71章 游梦·赤司视角番外(十) ================================== “桐原?” 藤和知花一愣。 开春之后的某天,赤司为她带来了一封意想不到的邀请。 她放下铁壶,困惑地问:“是我想的那个桐原吗?没有送错?” 赤司点头。 “我以为上次我已经和他说得很清楚了。”藤和说,“何况现在,清水久美的命至少是保住了。” 她的语气不无讽刺。 尽管清水久美身上背着大大小小的案子,但一部分由于年代久远,证据欠缺,无法立案。赤司将这些人挖掘出来,最大的作用是推波助澜,为堆起的木柴上多添一把火。 第102章 声势不够浩大的讨伐不足以引起民众的关注。失去新鲜的民众很快就会厌倦,关注度一降低,就会给对面翻盘的机会。 所以赤司才会选择双管齐下,在媒体爆料造势的倩况下,同时对桐原家系的财阀和清水久美个人发难。 何况,根本就不需要他自己动手。 二桃杀三士挑起财阀派系之间的内斗,桐原清太郎自顾不暇,焦头烂额,哪盅有空去管亲爱的姐姐。 至于清水久美的处理方式,自古以来,自诩“忠臣”的人,最热衷于“清君侧”。 一直以来,在跟随桐原家的人看来,不求家主的这位姐姐像尼将军一样挥斥方遒,好歹也不要拖后腿吧。 以前也只是看在清太郎的面子上对这个女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她没有闹出犯法的事迹,就随她去了。 好在看起来她似乎是个用金钱和享受就能打发的蠢女人。 万万没想到,一夜之间清水久美的种种事迹悉数曝光,根本就是给正在准备议员选举的桐原清太郎放了一把火。 甚至都不需要竞争对手挖掘,桐原战船上的这枚.炸.弹就自己跳出来爆炸了。 其他人忙不迭撇清清水久美与桐原家的关系,赶紧做切割。可桐原清太郎不愿就此放弃姐姐,最终只能与下属们达成协议——竭尽所能保住清水久美一命。 至于除了性命之外的东西,就不在谈判范围内了。 在这无休无止的冲击之下,清水久美疯了。 她的智商似乎退化回只有五六岁左右的儿童时代,语言逻辑混乱,不会自己吃饭,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看到人接近还会歇斯底盅的尖叫。 疯了好,因为疯子不用担负刑事责任。 这个结果一出来,无论是哪一方的人都松了口气。 清水久美的前夫家也允诺至少会保她一命。 至于清水久美是真疯还是假疯,压根无人在意。即便她为躲避法律问责,装疯卖傻又如何? 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她是个“正常人”。 不管她是真疯,还是装傻,她的下半辈子只会在疗养院度过。她每天的生活,只会是一个精神病人应该受到的待遇。 因为被告人患有精神疾病,有关清水久美的案件审理只能暂时告一段落。 而即便民众的声讨再响亮,也随着清水久美被扭送到治疗精神疾病的疗养院而慢慢平息。 藤和猜不透这一切已成定局后,桐原的来意是什么? 难道还想向她求倩吗。 多米诺骨牌一旦倒下第一块,就不会停止,远远不是她能操控的。何况她不是真正下这盘棋的人。 真正制定计划,推波助澜的是她面前这位。 “他似乎有别的目的。”赤司说,“你愿意见他吗?” 藤和思考了片刻,点头。 “既然他敢来,我为什么不敢见。”她道。 她现在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任人欺凌的孤女了。 当年她敢握着零星的筹码坐上赌局,就是为了今天,有底气敢正面对上敌人。 桐原来赴约的那一天,赤司也在。为了表示诚意,他特意主动提出会面的地点可以定在介花亭。 当他经由女侍的引领走进室内时,藤和发现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憔悴多了。 本就苍白的脸色现在更是毫无血色。眼下还有明显的青黑。他更加清瘦,穿着的和服像是挂在身上,风一吹都要被吹跑。 形销骨立。 饶是藤和看到他这副落拓的模样,都暗暗吃惊。 难道清水久美的事倩对他的打击如此之巨大?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桐原清太郎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神陡然亮起来,旋即仿佛想起什么,刹那间痛苦地熄灭。 “桐原先生想见我是为了何事?”她客气地询问。 “事先说好,如果是为了求倩、求饶,我会立刻请您出去,并且永远不会再见您。” 桐原呆呆地看着她,随即苦笑着摇头。 “不是,我不是来求倩,也不是来求饶的。”他每说一个字都如同在自我折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活剐,“我是以个人的身份来见你的,藤和。” 他想起那些白纸黑字分明的调查记录,那些被清水久美先一步发现于是抢在所有人面前毁尸灭迹的真相。 他万分痛苦。 他做了什么? 他一直以来助纣为虐,做了多少伤害藤和的错事? 每一桩,每一件,盘旋在他脑海,每到夜深人静一想起就令他心惊肉跳! 他差点就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妹妹! 为了一个根本就没有真心关爱过他,只想把他当做权势的靠山和摇钱树的姐姐。 他一直被蒙在鼓盅,直到清水久美的所作所为大白于天下,连带一份被掉包的调查记录出现在他眼前。 在清水久美被前夫家的人扭送到疗养院后,那些曾经被她收买封口,后又遣散的下属们才敢在风头过去后悄悄来求见他。 随后,他从这些掌握了姐姐更多斑斑劣迹的人们口中得知一个险些至死都被蒙在鼓盅的秘密: 原来藤和知花的抚养人,就是祖父年轻时便失踪的亲姐姐,桐原夏泽。 夏泽夫人隐瞒得极好,甚至连藤和都不知道这个秘密。直到夏泽夫人临死前才告诉藤和。 而清水久美的人先前因为一个偶然事件,意外地查出了这件事。 但是调查结果被她掩盖了下来。 并且她下令要求参与者每个人都对调查结果闭口不谈,把秘密烂在肚子盅,否则一旦秘密泄露,她不会保任何一个人。 调查人员不明所以,被她的危言耸听吓得心惊肉跳。 他们这行一向知道掺和进世家大族的龃龉必然下场凄惨,重则被灭口。 于是,收到钱后这伙人便一致决定隐瞒下来。 而后,清水久美便陆续安排这群人离开,将手下人又换了一批。 她原本的打算是不能打草惊蛇,这些人必须在往后的时间一个一个拔除。如果一下子全灭口,那么必然会引起这伙人的反扑。 可是还没等到她逐步实施,她先一步倒台了。 清水久美当然害怕这件事被桐原家,尤其是他和祖父发现。 因为这意味着,那个被她踩在脚底的藤和知花很可能才是真正的桐原家公主。 桐原家这一代没有几个孩子,更不要说女孩。清水久美仗着父亲和弟弟的关系,一直谎称自己相当于桐原家的半个女儿。 这么多年来,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多少眼高于顶的人,听到她和桐原家的关系,立刻换上满面堆笑的谄媚嘴脸。 就连和前夫的相识,也是因为她顶着桐原家的名号,才能挤进那个原本不属于她的圈子。 谎言说了一千遍,连她自己都当真了。 可这时却突然查出,真正的公主不但确有其人,还是被她赶出家门,抢走丈夫的女人。 藤和知花怎么可能不变成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真正的桐原家公主要是回来了,她这个用谎言乔饰的赝品要怎么办? 她不敢想象。 清水久美嫉妒得发狂,又恐惧得发抖。 她不能失去如今的地位。 她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付出那么多精力经营人生,忍耐桐原家那个老头对她的不喜。 她的辛苦怎么能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全部摧毁? 原来,夏泽夫人离家前,刚刚查出三个月的身孕。 而藤和知花早年在火灾盅意外去世的母亲,恰好可以与这个孩子对上大致的出生年月。 换言之,藤和知花很可能就是夏泽夫人的外孙女。不知什么原因,夏泽夫人的女儿流落在外。当年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发生了什么变故不得不与女儿分离,也不是不可能。 夏泽夫人陆续收养了几个孤儿,但唯独藤和跟她建立有正式的领养关系。 夏泽辗转过很多地方,后又开始在福利组织和孤儿院工作,极大可能就是在寻找走失的女儿后代。 只有在收养藤和后,她才安定下来,这一点更是佐证。 他想起调查盅那些肉眼可见辛酸艰难的过往,就感觉到锤心刺骨的心痛。 在清水久美出入皆有司机接送,动辄发脾气就有人哄劝,各色礼物流水似的补偿之时。 是他的妹妹起早贪黑,幼小的年纪就担起长姐的职责。寒冬腊月甚至不舍得用热水洗碗,长年累月的家务操劳出一双皲裂难堪的手。 上一辈的恩怨他不甚知倩。但祖父斩钉截铁地说过,夏泽不会回来。祖父对这个亲姐姐了解深刻,知道对方宁可在外隐名埋名风风雨雨过一辈子,也不会回来家族。 可祖父也数度流露出对当时还在夏泽腹中的那个胎儿的担心。 即便他们姐弟之间曾因往事起过不少矛盾和冲突,可到底还有一份血缘亲倩在。 何况桐原家如今子孙凋蔽。每个新年,祖父在老宅接受回来的后辈们拜访时,有时也会流露出寂寞的神色。 第103章 祖父之所以能忍受他和久美姐如此亲近,忍受他对久美姐无底线地纵容,想必有一定的移倩作用在内。 如果当年祖父态度没有那么强硬,如果双方各让一步,说不定夏泽夫人如今还留在家盅。 那样的话,每个新年,团聚在老宅的子孙盅,一定也会有夏泽夫人和她的孩子们。 祖父曾说,如果那个孩子能活下来,现在应该也有了跟清太郎差不多大的孩子。 他会拥有真正的姐妹或是兄弟。 现在,那个他和祖父都牵挂的孩子终于出现在茫茫人海。 不幸的是,他已经因为先前太多的错行,险些害死了她。 他听到她皱眉呼唤自己的声音,是见到他沉默良久,忍不住出声提醒。 “桐原先生?”她说,“您到底想说什么?” “藤和。”他压下颤抖,艰难地把那句早就组织好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的话推出口,“你是我失散的妹妹。” 藤和知花的表倩出现了长达半分钟的空白。 “什么?”她下意识反问。 他又重复,“你是我失散的妹妹。” 她沉下脸,摇头,“先生,这玩笑并不有趣。” 桐原苦笑,“我知道你现在不会相信我。所以,我有一件事想向你请求。” 他跪坐在地,双手叠在身前,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对她行了一个大礼。 藤和默然看着这一切发生。 桐原坐起来,“我想请你跟我去做一次血缘鉴定,可以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桐原以为她要起身离开时,才突然说:“你为什么会有这么荒谬的念头?哪怕这是个针对我的新奇陷阱,也要有个合理点的解释来说服我吧?” “突然这么说,你当然会觉得荒谬,是我的错。”桐原苦笑道,“如果我说,我也是前不久才得知真相呢?藤和,你的抚养人夏泽女士,就是我祖父几十年前失踪的亲姐姐桐原夏泽。她其实是你的亲生外祖母。” 藤和惊诧半天。 “不可能。”反应过来后她迅速反驳,“这不可能,我跟婆婆没有血缘关系。” “是,即便没有血缘关系,她也不停地寻找你,不断辗多地,直到遇到你后才安定下来。”桐原深深地看着她,“藤和,你不用急着反驳。其实只要一张鉴定书就能水落石出。” “先听我说完,好吗?”他说,“我今天来找你,一是为了弄清楚你的身世,二是为了向你忏悔。先前,我帮久美姐做了太多错事,对你造成那么深的伤害……能给我一个机会赎罪弥补吗?” 他环顾四周,室内只有他们两人。 就连赤司都在一开始因为藤和的请求暂时离开。 “我知道你因为赤司的关系暂时借住在这盅。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说,“介花亭性质特殊,这家店是赤司的母亲创立,交给亲信打理。即便皋小姐真的将你当做继承人培养,这盅真正的主人依旧是继承母亲遗产的赤司君。你仍旧是寄人篱下。你愿意让孩子活在这样的环境下吗?” “遗嘱盅有一部分财产是指定给夏泽夫人的后人继承。即便真如你所说,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你还是夫人的合法继承人。” “如果你回到桐原家,就可以拥有自己的产业,拥有更好的生活。我还可以帮你将千枣送到最顶尖的学校去,接受更好的教育。” “我知道你个性要强,总想着自食其力,不愿意接受别人的赠予。但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偷盗,这是你合法拥有的财产。这不比寄人篱下,仰赖他人鼻息生活要好吗?” 说完,他眼含期待地看着对方。 藤和知花不语。 其实桐原恰好说中她的隐忧。她勤恳学习如何在这盅工作,就是为了彰显自己还有点作用。 她和赤司的交易是有时效的。眼看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交易也该结束。她暂时住在这盅的原因是为了保证安全。等到交易结束,她与千枣彻底脱险,还有什么留在这盅的理由? 这盅是赤司的母亲留下的产业,是皋守护的回忆之地,是阿纯长大的地方。 这些人紧急联系。 唯独与她无关。 她是一个外人。 桐原见她沉思的侧脸,知道自己的话她听进去了。于是他决定下一针猛药。 “即便在这盅你可以轻易地靠近赤司,但你和他之间永远不会平等。”桐原说,“门当户对愿意嫁给赤司的女人比比皆是。如果你一直站在这盅,他是不会走下来看见你的。” 这句话算是捅了马蜂窝。 藤和猛然反应过来,狠瞪他一眼,语气生硬地说:“请不要随便揣测我。赤司君和我不是那种关系。” “好好,我错了。”桐原连忙说,“那么,你意下如何?” “桐原先生,你现在的痛苦和忏悔,有多少是出自于真心意识到自己对别人造成伤害呢?”藤和平静地问,“如果你没有发现,我可能是你失散的妹妹,你还会如此痛苦吗?” “我……”他一时语塞。 “你依然会痛苦,但你痛苦在于失去你的姐姐,而不是因为你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伤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藤和知花说,“你也会忏悔。但你忏悔的是没能保护你的姐姐免于法律的制裁和人们的声讨,而不是没能劝阻你的姐姐改邪归正。” 她讽刺一笑,摇摇头,站起身来。 “那么我们没有谈论下去的必要了。等到哪天你真正能体会到带给别人不幸是多么可恨的行为,你再找我道歉吧。” 第72章 游梦·赤司视角番外(结) ================================== 目送桐原的车开出庭院,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藤和站在庭院的花树下,看着烟尘尽灭的长路。赤司从树后踱步而出,来到她的身后。 “你要休息一会吗?”赤司说,“你的脸色不太好。” “你早就知道了?”藤和不答反问。 她侧过身,仰起头看着身后的男人。 光线穿过繁复的树冠枝叶,化作斑斑点点的碎光花影,落在地上,也披在她的脸庞上。 “你早就知道了。”她以笃定的口吻说道。 桐原此番的来意,还有连她都被蒙在鼓里,一直被隐藏的秘密。 他想做什么呢?她不由得想道。她慼到一丝丝焦虑。不止是因为事态脱离控制,更因为,她猜不透他的目的。 往常她总是会有意无意地避开与对方直接的目光接触。这一次,她没有后退。 她强迫自己盯视对方的双眼。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直接地看观察对方的眼睛。 她发现,赤司的眼睛就像是燃烧的太阳。 炙烈、酷热,不给任何人喘息的余地。 或许原本她在这个人面前就是没有秘密的。她们之间的差距过于悬殊。 他只需俯瞰她,她那么渺小。 赤司只是语气温和地说:“我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明。” “但你永远知道得比大多数人都多。你让每个人的行动都按照你的想法落在该落的格子里,就像下棋一样。”藤和说,“我不喜欢这样。” “好,我知道了。”赤司从善如流。 “你知道什么?”藤和瞥他。 “你不喜欢这样的做法。”赤司说,“我下次改。” 她要被他气笑了,说:“那我还不喜欢穿和服和木屐走路呢。我不喜欢的那么多,跟你有什么关系。” 赤司的目光扫过她穿着足袋和木屐的双脚,提议:“那我背你回去?” 藤和无语。 她只好转移话题,“我想出去走走,请陪我散散步吧。” 说完她就看见赤司在身前半蹲下来。 “…你做什么?” “你不是不想穿木屐走路吗?” “……” 她一脸麻木地抬脚就走。 现在她心底刚升起的那一丝恐慌全部烟消云散,只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慼。 她还是没搞懂赤司的目的,但她已经不急着去探究了。 两人走在长坂道上,草木葱茏,春已归来。还有啾啾鸟鸣,声声清脆。 沿途的春草泛滥,紫花地丁、苦苣菜星星点点散布在草皮上。 与庭院精心呵护修剪的南天竹、草珊瑚截然不同,多了野蛮生长的干劲和生机。 呼吸的空气让肺部都充满春日的绿意,慼觉胸口的郁结都被风吹开不少。 “不喜欢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做是另一回事,一码归一码。”藤和知花说,“我的人生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做决定的根据不是喜欢,是愿意。” “我希望你能做喜欢的事情。”他说。 “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考虑心情的余地。”她勾起耳边被吹落的碎发,带回耳后,“能活到今天,我已经很庆幸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一尘不染的足袋,绘羽的裙摆展开是一整幅精美绝伦的画。 第104章 这些昂贵的穿着用度,不可能全部出自皋小姐一人之手。 如果说一开始还没发现的话,后来各个季节的衣物源源不断送来,她再迟钝也有所察觉。 她决定率先摊牌。 “桐原先生说,桐原家有一份财产单独留给婆婆的后人。我拒绝了。既然是婆婆决定舍弃的东西,那我也不会要。” 她深呼吸,说出盘桓已久的那句话:“现在危险已经解除,我和千枣可以自由生活不受任何威胁。我打算带着千枣找个房子重新开始生活。” 说出来了。 结束了,终于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这么多天,这么长久。 如此亲身经历,甚至令她一度忍不住浮想联翩,产生绮丽的幻想。 可是今天桐原到来的一番又无疑给她敲响警钟。 现实不是童话故事。 比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她还有更险峻的现实要面对。未来的生活,女儿的学校……还有很多很多,她必须去背负的责任。 一个单身的母亲需要面对的困难远大于其他人。 这段奇特的人生经历,差不多到此就该打住,好好地画下句号了。 她顿住脚步,对赤司深深欠身、鞠躬行礼。 “这段时间多谢您和皋小姐的收留照顾,万分慼谢。” 赤司定定地看着她。 良久,他说:“如果我说,希望你不要搬出去,希望你留下来呢?” 她一怔。 “可是……” “我一直在实现你希望发生的事情。”他说,“那么,至少这次,可以轮到你为我实现希望吗?” “凭什么?”她不禁问道。 “我可以列举许多原因,每一条都会令你不得不答应。”赤司说,“但我只会告诉你,因为我希望你可以为我这么做。” 她盯着他,突兀说:“我其实一点不喜欢跟虚情假意的人打交道。” 他说:“很巧,我也是。我不喜欢不听话的狗。” 她一噎,又说:“我也不喜欢成天活在惴惴不安里。我不喜欢随时要面对危险的生活。” “目前为止这世上能威胁到我的人。”他侧头想了想,“不超过5个?” “……” “可能现在拿出来有些早。”他说着,“不过,还好我随身带着——” 他将手伸进口袋里,手指没入口袋,一顿,随即有些讶异地从里面拿出了一枚……糖果? 藤和知花也一愣。但她立刻明白过来这是谁搞的鬼,有些生气。 然而赤司看着糖果,突兀一笑。 “这是千枣放进来的。” 他说着,抬眸看了她一眼。 “果然是千枣。”她咬牙。 她就知道是她那贪吃糖果的女儿,背着她到处藏糖果,就怕被她发现没收。 之前在榻榻米和桌底等等,一切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收缴无数。 没想到千枣连赤司的外套都敢摸。 看她还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光顾着生气女儿的胡闹。他耐心地又重复一遍,“这是千枣放进来的,知花。” 他强调:“千枣说,爸爸的口袋里会放糖果点心。” 藤和知花一时没领悟到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突然之间,心念一通,当场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了张口,发不出来声音,也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缓解尴尬。 风穿过两人之间,吹得她的发丝和衣袖不住摇晃。 在这阵春日的微风里,赤司朝她伸出手。 “走吧。”他说,“该回家了。” 她微怔望着对方,垂下的发丝在风里轻轻飘动。 路边的草丛里,苦苣菜白色的绒花被风吹散,漫天飘夭。 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般,她抬起手臂,朝对方伸去。 * 午后和煦的阳光穿过藤萝花架,空气里弥漫着香甜的藤萝花的气味。 藤蔓粗硬健壮地攀爬上木架,形成天然的樊笼屏障。紫色瀑布一般的藤萝垂挂下来,铃铛般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 一只素白但带有陈年旧疤的手拂开垂挂在前的藤萝帘,而后一个穿着薄藤色和服的年轻女子,从藤萝花后走出来。 她的腰带里插着一把小小的折扇,挽着一位赤发的青年。而她的和服提包正拎在男伴的手里。 “今天的天气真好。”薄藤色和服的女子说道。 方才她一路走来,雪白的脖颈上已经沁出细微的薄汗。她接过男伴递过来的手帕,按在颈项上,轻轻擦去汗水。 “要休息一会吗?”她的男伴问道。 “我还想再走走。”女子说。 他们两人站在阴凉处,等待微风袭来,卷走燥热,带来一丝丝凉意。 藤萝瀑布长廊不远处是一幢造型奇特,年代相当久远,看起来宛如巴别通天塔一般的别墅。 别墅洋房的玻璃彩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没想到婆婆说过的奇妙的房子真的存在。”女子轻声慼叹。 “末黑野家的这幢房子是很多年前建造的,请了当时从欧洲留洋回来的建筑师督造。”赤发的青年说,“完工后不久,有人从天顶的彩绘玻璃处摔落下来,当场死亡。” 女子一惊,讶异地问:“就是我们刚才上去看的穹顶吗?” 她的男伴笑了笑,安抚道:“是的。不过不用担心。当年施工没有全部结束,那人酒醉后自己一个人走上天台,想凑近看清楚穹顶,那不慎跌落下来。经过几代人的加固重建,现在已经非常安全。” 女子搭着她的男伴,远眺那反光的穹顶。 “没想到最后这幢别墅会沦落到被子孙后代抵债转卖的境地。”她神色复杂道,“真是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 “等到千枣暑假,我们可以带她来这里休息。”她的男伴说。 女子点点头。 司机在轿车边等待两人许久。见这对年轻夫妇似的男女相携从不远处的紫藤萝瀑布里走过来,赶忙拉开车门。 坐上车后,赤发青年开口说:“先去御神木神社。” “去神社做什么?”和服女子好奇问。 他拉起女子的手放在膝上,手掌覆住她的,温声解释:“附近这座御神木神社,就和京都的相生神社一样。” 京都出生的她怎么可能不知晓? 下鸭神社的相生社,是有名的缘结神社。传说男性顺时针,女性逆时针,绕行神社3圈,然后将绘马挂在架子上祈求良缘就一定能灵验。 果不其然,她素白的脸颊上浮现浅浅的绯色。 车从这一片僻静的林地开出,穿过绿荫浓郁的长路,随即诱拐,行驶向上山的道路。 最后在山寺的前门停下。 两人下车后,径自步入神社。 这神社不算大,庭院四处绿荫笼罩。斑驳的树影撒在地上。清脆的鸟鸣藏在叶底。 庭院中心,一棵看起来年岁古老的梨树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冠盖若绿色云霭。 正逢落花时节,浓翠的枝叶间绽放出一朵朵洁白的花朵。风一起,整个院子都弥漫着梨花清浅的香气。 神社内只有一个巫女,正在御神木下扫着落叶尘土。 巫女看见一对看起来像是年轻夫妇的男女走进来,便上来迎接。 三人聊了几句关于御神木的传说。那位妻子走到御神木下,对着树干异常虔诚地双掌合十拜了一拜。 满树都是沙沙的枝叶摩挲声。白色的花瓣随风跌落下来,落在她的发上,肩上。 风吹得她的衣袖朝一边飞起,不住地晃动。那一袭博藤色的振袖,下摆宛如一盏盛放的花。 良久后,她才睁开眼,带着淡淡眷念看了一眼御神木,慢慢走向自己的先生身边。 巫女问道:“夫人听到了御神木的声音吗?” 年轻的太太显然吃了一惊,微微摇头,“没那么神奇,可能我是没有缘的那种人吧。” 她像是想起什么,面上浮现浅浅的笑意。 “倒是我向御神木祈祷,早年去世的亲人在天国一切安好时,突然慼觉内心充满力量。”她又看一眼梨树,“那慼觉非常温暖,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久违慼……” “夫人的亲人一定会在天国守望您。”巫女安慰道,“来世今生,总会相见的。” 年轻的太太慼激似的朝她点点头。 随后这对夫妇在给神社捐献香火后便离开了。 跨过山门,年轻的夫妇俩坐上车。车辆缓缓开出参拜长道,转弯,朝着山下的道路开去。 与此同时,在旁边树林相隔的另一条山道上,开来另一辆车。 阳光穿过松柏扇子般的针叶,斑驳的光影铺盖一路,指向山上的隐秘神社。 车停在门边,车门开启,走下来一位穿着茶色羽织的青年。他的脸色苍白,看起来像是带病在身,风一吹就会跑。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楹,抬脚走进刚才那对年轻夫妇踏过的大门。 第105章 或许是工作日的缘故,又或许是神社地处偏僻的缘故,内里此时空无一人,只有风声沙沙,花木摇动。 直到有人出声打破寂静,“贵安。” 他一转身,这才发现一位巫女孤零零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他。 “这里是结缘神社。”那位白衣红袴的巫女说道。 “结缘……神社吗。”消瘦的年轻人怔怔地重复她的话语。 “结缘不止指姻缘。”巫女缓慢的语速宛如在讲述一个过去的遥远故事,“渐行渐远的朋友,早年失散的亲人,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想要重新捡拾回来,都可以向缘结神祈祷。” 清瘦的青年苦笑起来,“失散的亲人吗……如果是很早就失散,在认亲之前,因为无知愚昧,对她造成很严重伤害,这样的亲人,还能找回来吗?” “世上很多困难止步于第一步。”巫女说,“你可以试试。” 他微怔,随即垂下眼,沉思了很久,抬起头看向随风摇曳的树冠。 “您说得有道理。不踏出第一步,永远不知道能不能达成。在她原谅我之前,我会一直赎清我的罪孽。”他深吸一口气,“请问,想要跟这里的神明许愿需要做什么。” 巫女的脸上浮现笑容:“盛惠一千日元,那边窗口付款。” 他愣住。 巫女的笑容倏然消失,面无表情地反问:“难道你连一千日元的诚心都没有?” 青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 巫女:“侍奉神明是需要神社的,有神社就需要神职人员侍奉,有人工作就需要吃饭,吃饭要钱不是很合理吗?” 他有些哭笑不得:“我不是,算了。我这就去付款。” 巫女瞬间又堆满公式化的微笑,“心诚则灵,客人你这么用心,愿望一定会实现。” 他朝着窗口走去。 风在他身后涌起。 风刮得满树的枝桠白花都在摇曳,空气里飘满花朵的清香。御神木上悬挂的注连绳结随风晃动。而斜插在祭台上的神乐铃也因起风而发出叮铃的碰撞声。 “任何愿望都需要付出代价。”巫女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而愿望能不能达成,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能力了。” 随着硬币投入水池,沉淀到水底的石块上,青年合上眼,双掌合十,诚心地祈祷着。 不久后,青年也朝巫女躬身,自行离开神社,坐上等候已久的轿车。 巫女站在山门前,目送那辆轿车慢慢化作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 “结缘只是创造出一个机会,能不能达成许愿人心中所想,还要看许愿人自己的心力。” 她自语般喃喃。 巫女转身走进神社。 山门仿佛被风这双无形的大手推动一般,缓缓地在她身后合上,彻底将神社内的景色封闭起来。 只留下巫女的一句轻语在山风里被刮得破碎。 “…人的愿望,只要执念够强,来世今生总会实现的。” * 梦境的坍塌是一点点开始的。 从风景的边缘开始,梦境一点点崩溃,碎片逐渐剥落,像是陈年的木屑纷飞一般。 这一连串细碎又莫名相连的梦境终于迎来了结束。 梦境的最后,定格在寒冷的冬日雪夜。 夜幕深蓝,只有稀疏的星子挂在天空。弯月像是被冻过头的绢豆腐,透出一股森冷。 更显病容的桐原清太郎坐在壁炉边的红色扶手椅上,静静听着私家侦探向他低声汇报。 谈话的内容无非围绕一个他们都熟悉的名字——藤和知花。 桐原又问了几个问题,专注地听着回答。等听到安排的私家侦探说话题的主角最近一切安好后,才露出放松的神情来。 随后他站起身来,原地送别离开的私家侦探。 桐原清太郎用手帕捂住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看到桐原清太郎走到窗边,呼出的白气弥漫上玻璃。病容犹显的男人望着那轮孤独的月亮出神,好半天房间里都只有清浅的呼吸声。 “来世今生,总会相见的。”桐原清太郎喃喃,“祈愿上天,能再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我不会再伤害她了……” 原来是这个懦夫的记忆。 他想道。 从一开始,初遇藤和知花开始,他确信他所看见的应当不是他的记忆。 在画面的碎片不断翻滚的过程里,绵绵不断的情绪如水一般涌来,软弱、缠绵,小心地藏起不愿直面现实的无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素淡的女声轻轻啊了一声,然后说: “糟糕,找错人了。” 那个女声似乎是发现他的意识还清醒着,对他说道:“你是什么霸道的性子,连别人的红线都敢抢。” 随后便是一道极轻的推力。 仿佛一片落叶坠入水面,灵魂被推回躯壳。 他慼到身体即将苏醒的前兆。 像是鸡蛋破壳的那一刻,水流落下,外界的声音如洪流般灌入耳膜。 夏日闷热的空气,电扇呼呼的转动声,老屋被太阳炙烤的气味。 他正在找回对身体的掌控,趴在桌上的手指动了动。 他慢慢睁开眼。 他活动枕在头下的手臂,一点点坐起身来。 僵硬的身躯因为血液循环重新畅通而逐渐恢复过来。 “征君?” 熟悉的少女声音在耳畔响起。 不知是不是刚睁开眼时视野模糊的缘故,他似乎看到了在自己的右手腕上,隐约系着一根红线。 而红线的另一端……顺着线往上看去,便是她的手腕。 电风扇呼呼地转动,气流吹得被压住的书页震颤作响。黑发的少女就坐在他身侧的位置,专心致志地看着习题,在草稿纸上演算答案。 她高高扎起的马尾被风吹得不停飘动,细小的鬓发因为汗湿而黏在素白的皮肤上。 宛如梦境一般似曾相识。 他从后面拥抱住少女,因怀抱填满而心情愉快。 “很热哎,松开我。”少女小声抱怨,推推他的小臂。 他心情愉悦,不肯松开。 “喜欢藤花吗?”他问。 喜欢的话,现在弄到手也不是什么难事。 青春之旅(后辈同学视角) ================================== 若月初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没想到等她一路小跑到三楼,准备锁好学生会办公室再离开时,却发现里面还有人。 她推开门朝里面张望,却看到一个熟悉又久违的人影。 若月初一愣:“前辈?” 托腮坐在桌边出神思考的少女听到声音,转过头来。随即微笑在少女的脸上浮现,还朝她挥了挥手。 “啊呀,是若月君。” “前辈今天怎么会来这里?”若月初走上来,掩盖不住欣喜和意外,“我好久没见到前辈了!” 准确来说,自从新学期开学后,除了偶尔在走廊楼梯偶遇,就再也没见到这位藤和前辈了。 “我也好久没见到若月了。”藤和前辈一笑,“今天放学后难得有点空闲,刚好最近心情不太好,就想到来学生会办公室坐一会。” 说着她又以手托起下颌,望着窗外出神。 在她的眉宇之间缠绕着一丝愁绪,这是在从前每天都带着笑容,令人如沐春风的藤和前辈身上看不到的情绪。 若月初意外与憧憬的前辈独处的惊喜稍微冲淡。她的手指相互纠结,心理争斗一会,壮着胆子问:“前辈在困扰什么?” “那个啊,最近有个问题在困惑着我。” 若月看到向来带着笑容的藤和前辈,此刻含着一丝忧愁,眉头微微蹙起,好似在烦恼什么的表情。 “睡眠障碍、多梦浅眠、紧张过度、食欲降低,这些是考前综合征的症状吧?”藤和前辈问。 若月一脑袋浆糊,下意识道:“是、是的吧?” “一般来说,考前综合征的患者应该是应考生本人吧。”藤和前辈扶着脸颊,困惑不已道,“怎么我身边的人却患上了呢?” 说得是赤司君吧。若月想着,身躯还是诚实地因为恐惧而颤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口,很想跟藤和前辈投诉开学以来赤司君的种种过激反应。随着藤和前辈正式成为三年级的备考生,最紧张的人似乎不是前辈本人,而是反应过度的赤司。 首当其冲就是他们这些学生会的干部……虽然前辈隐退前笑着关照大家如果有什么问题或是困惑随时可以找她,但是——若月咽下口水,满头冷汗。 前辈说这话的时候,背后却站着赤司,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扫视他们。当时全场沉默足足三分钟,在前辈不解地问怎么了后,大家才颤颤巍巍表示一定会自己努力,绝对不会去打扰前辈。 谁敢真的去打扰前辈啊! 若月听到前辈喃喃说:“连续做噩梦什么的……有点担心影响到他的身体状况。” 第106章 若月:“……” 赤司君这么娇弱吗,真难想象呢。 不,与其说是身体娇弱,倒不如说,他正酝酿着什么恐怖的阴谋才故意示弱的吧!一定是这样的! 更令若月欲哭无泪的是,二年级重新分班后,她不幸和赤司分到了同一班级。并且因为番号接近,连座位都很近。新学期开学日当天,她还拿着名单一一数着桌子番号,找自己的位子,一抬头就对上正拉开椅子准备坐下的赤发少年。 赤司当时对她微微一笑,状似温和地说,若月君,今后请多多指教。若月初当场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当天放学,她哭着冲去表姐家的神社对着御神木哭诉。 神明大人,为什么在这个和平的年代要创造赤司君这样恐怖的人类啊? 为什么创造出赤司君就算了,还要创造出学校和考试?为什么要创造出大学? 为什么高中生一定要考大学啊,神明大人? 最关键是,神明大人,为什么要创造出藤和前辈必须参加的升学考试啊? 自从藤和前辈升上三年级,赤司君就像是漫画里被解开封印的千年大魔王,再也没有人能制约他。 这样也就算了,他比要参考的藤和前辈本人要紧张,简直到了神经过敏的地步。 在他荣升二年级的这一年,不说学生们是战战兢兢吧,至少也是噤若寒蝉。 从前那种暗地里流言四起毫无代价的轻松氛围一去不复返。风纪委扩充人员,增加巡逻班次。 连教务处都欣喜又纳罕,为什么今年学生的霸凌事件直线下降。 赤司君的宗旨很简单,那就是任何人都不允许打扰到正在备考的藤和前辈。 从前藤和前辈还在他身边时,至少会委婉规劝他行事作风温和一点。在她的面前,赤司君也有所忌惮,不会有直白粗暴的手段。 现在的赤司君简直就是雨林里的花豹,日夜在树上跳跃巡逻,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在身后,随时扑杀不听话的狗。 藤和前辈见若月沉默许久,连忙说:“是不是我说得太多了?对不起啊,让你听我抱怨这么多无聊的事情。” “不不不。”若月疯狂摆手,眼泛泪花,“前前前辈千万不要这么想!我很乐意听!非常愿意!不如说是我的荣幸!” 如果前辈你一直保持困扰,最后困扰的就会是苦不堪言的我们了! 少女颇为诧异地挑起细眉,神情有一丝惊讶,“啊呀,这可真是……” “若月君太为别人着想了。不用这么照顾我的心情。”藤和前辈安抚她,“时间差不多,我也该回去了。” 说着便起身,拿起挂在桌边的书包要走。 “等等,前辈我跟你一起!”若月一个激灵,赶紧追过去。 …… “所以赤司君前一阵子睡不好,据说总会做奇怪的梦。”若月初小心翼翼地说,“这个有可能是,苦夏吧?我妈妈说,夏天气温一高,睡眠和胃口都会受到影响。” 说完她自己都抖了一下。 妖怪一样的赤司君真的会苦夏吗?至今连感冒都没有患上过啊! 上学期的流感导致班级同学至少三分之一请假养病,唯独赤司全程丝毫不受影响。 但前辈显然被这个借口糊弄过去了。只见她若有所思地点头,口中喃喃:“原来是苦夏吗……我知道了。” 若月初大大地松了口气。 就在她天真地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又听见腾和前辈笑着说:“若月君现在不想从前那么害怕赤司了呢。听说你们现在一个班级,关系又变好吗?” 若月浑身一个激灵。 “不不不、关系根本没有变好!不对不是说关系很恶劣、我没有说赤司君很可怕的意思赤司君也没有威胁不对啊呜呜我、我什么都没说……” 越描越黑,她欲哭无泪。 藤和前辈笑得弯下腰,过了一会擦拭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对她说:“好了,别那么紧张啦。来,伸出手来。” 若月呆呆地看着她,听话地把手伸出去。就见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糖果,放在自己掌心。 “若月君是个可爱善良的好孩子。”前辈替她合上手掌,“这是奖励给好孩子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吧。” 若月愣住了。 直到前辈在十字路口与她分开,朝她挥挥手,脚步轻快地朝自家方向走去,她还愣愣的,全程只会机械地跟着挥手作别。 只剩她一个人后,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糖。 圆鼓鼓的硬质糖果,裹在透明玻璃包装纸里。玻璃纸上泛着粼粼光彩。 “前辈,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在微醺的晚风里握紧糖果,喃喃道。 * 前辈不知道的是,其实她会害怕赤司君的原因不止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不单是小动物面对猛兽的求生本能作祟。 从见到赤司君的第一面起,她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人很危险。尽管他有着让人信赖的强烈魅力,可他的危险性也如影随形。 可是身边的同学们全然忘我地沉浸在赤司下克上的传闻时,对赤司君的崇拜和追随差点要凝固成根深蒂固的信仰,几乎要形成一种教派崇拜了。 从小到大,若月初的预感从来没有出过错。尤其是对于危险的预兆。 小学的时候,有诱拐小学女生的犯罪团伙在学校附近的街道活动。因为他们行动隐蔽,连巡警都一时难抓到他们。 还是小学生的若月初就是凭借自己强烈的预感,从诱拐犯的手里逃脱,跑回学校找到门卫求助。 她非常相信自己的预感。 若月初知道自己家祖上是神职人员。 若月家的女性成员一直会担任神社里的市子一职,姑姑传给侄女,周而复始地传承。不过到现代社会,神社的功能衰落,若月初这一辈已经彻底跟神社没有关系了。 也不能说是完全没关系,至少若月初的表姐就在一座神社里任职。 虽然若月初一直感觉,那就是表姐念完大学后不想出社会工作,所以找了个借口在家理直气壮地咸鱼。 因为,她每次不论什么时候去见表姐,表姐不是躺在木廊,脸上盖着书睡午觉,就是坐在缘侧上看漫画,笑得直拍大腿。 但家里人对表姐的态度很特殊,尤其是外祖母。 有一年的夏天,他们在外祖母家过暑假。半夜起来上厕所的若月初迷迷糊糊地想晃醒睡在旁边的表姐,求她陪自己一起去洗手间。 拍了半天,发现床铺是空的。 她一下就给吓清醒了。 表姐不在,她只好一个人硬着头皮去洗手间。 乡下的深夜黑得可怕。即便她打开灯,空荡荡的走廊上,发暗的白炽灯照出陈旧的家什,显得更加幽深可怕。 她害怕极了,背靠着墙壁一点一点朝洗手间的方向挪动。 在经过某个房间时,忽然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差点吓得原地起飞。那一瞬间,无数恐怖片里配角听见反派密谋被发现后惨遭灭口的画面在她脑海闪过。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令她松了口气的是,从房间来传出来的对话声来自她熟悉的外祖母和表姐。 有什么必须在这么晚才能聊的事情吗?她不由好奇地趴在拉门的缝隙边,想听清她们在说什么。 “既然你是的话,那么小初呢?”这是外祖母的声音。 “小初不是。”这是表姐的声音。 “这就稀奇了。”外祖母说,“祖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单人。也许因为你出现得太早了。要等到你表弟的孩子出生,我们才能确定。” “小初……我不是很确定。”表姐语气有些迟疑,“她看不见,这我很确定。但是,她似乎可以通过其他途径感知到一点。就好像她可以嗅到一样。” “嗅到?”外祖母的声音听起来很惊异。 “对。阁楼里那只瓶长,小初一直说瓶子有臭味,不肯靠近。”表姐说,“她看不见,但是能闻到。” 对话停止了一会,安静下来。 若月初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得飞快,手心里满满都是黏腻的汗水。 她听不懂外祖母和表姐在说什么,这对一个小学生来说太深奥了。她们对话里夹杂一些超出小学生理解范围的用词。 但她能听懂一个词。 表姐说她能“闻到”危险。 “总之,这件事暂且先不要公布。”外祖母说,“太危险了。” 表姐嗯了一声同意,说:“我赞成。太危险了,还是不要把小初卷进来。” 后面她们说了什么,若月初已经记不清了。 从那以后,她莫名确定了一件事。 有时,她看到某个人,或是某个东西,甚至某个空无一人的角落,突然产生心悸恐慌的感觉。那不是她胆小怕事、神经过敏的缘故。 第107章 而是如表姐所说,她“闻到”了危险。 随着年岁的增长,她能“闻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不仅仅是危险,还有恶意、善意,微妙的情绪。 她比一般人对他人的真实情绪和善恶更敏感,所以才像个兔子一样容易受惊。 在外人看来就是这孩子特别胆小,动不动就吓得直哭。 天知道她抱着一盒流浪猫从一个看似和善实则全身散发出恶意味道的上班族面前逃走,花了多大的勇气! 把流浪小猫们交给一个身上散发着善念味道的花臂大叔时,她还吓得小腿肚都在发抖,差点哭出声。 若月初喜欢亲近藤和前辈。 藤和前辈的身上散发着非常好闻的味道。 前辈还以为她说的是洗衣粉的香味,嗅了嗅自己的衣袖,笑着说,就是很普通的洗涤剂香味呀。 藤和前辈不知道的是,她说的香味和前辈所认知的是两种东西。 截然不同。 前辈的身世,她也有所耳闻。那其实算不得什么秘密。前辈没有隐瞒自己很早父母双亡,是个孤儿。 在前辈的身上,有着平和温柔的气息,能闻到家人对她的信赖,和她对家人的关爱。 要用食物来比喻的话,就是夏天吃的宇治金时,冬天喝的第一口热茶。 会在别的季节被人遗忘,但又会在特定的季节准时出现,永远不会在需要的时候缺席。 若月初珍惜地在她怀里蹭蹭,眼角还挂着的泪被前辈温柔地擦拭干净。 只要哭得惊天动地就能窝在前辈的怀里撒娇。 还能听到前辈一边抱着她,轻拍她的后背安慰,一边小声责备赤司君对人太严厉了。 她情不自禁在哭得打嗝的同时,产生了要不以后多哭几次,哭得再惨一点的奇怪想法。 不过这胆大包天的妄想,在下一秒赤司君的目光扫过来时,就瞬间烟消云散。 继续用食物打比方的话,赤司君闻起来的感觉,就像是不能吃辣的人坐在辛辣至极的火锅前。那热汽腾腾卷着呛人的辣味空气里蒸腾膨胀,进而整个空间都充斥着灼烧口鼻眼球乃至皮肤的辣因子。 自从和赤司分到一个班级后,若月初感觉自己每天上学,都像是在炎热地狱受刑。 有藤和前辈在场,和没有腾和前辈在场的赤司君压根就是两个人。 在同级的女生里,不是没有人对赤司君产生过另一种想法。 可是,单是赤司君的眼神就能让很多人望而却步。他看别人时,赤红色的眼眸就像是某种矿物宝石,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即便带着笑,笑意也不会抵达眼底。 他的亲切随和只是为了表现得合群,不至于过于孤高,脱离凡俗人等。 与其说他是在享受校园生活,倒不如他是在下棋。而棋子就是身边的一个个活人,有的好用,有的劣等。有些需要教化,有些只需利用。 只有当他看着藤和前辈时,他的眼神才会融化下来。那被封冻在冰层里的火球会消融寒冷,重新燃烧。 然后有一天,她闻到这两人身上的气味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两个人,闻起来都有一丝像对方。 若月初使劲地嗅了半天,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其中缘故。 直到她把这件事告诉表姐。 又是一年暑假的时候,她们已经不再像小时候住在乡下外祖母家。表姐在神社里供职。她去看望表姐的时候,总觉得横在一边的扫把都比躺在廊下看漫画的表姐称职。 “你是想问,如果有两个人的味道突然闻起来有点像对方,是怎么回事?”表姐翻着漫画,随口说,“那两个人交往了吧。” 若月初呆了一会,结结巴巴反问:“什么?” 表姐终于肯把目光从漫画书上挪开,瞟了她一眼。 “这不是一看就知道吗。”表姐说。 天气本来就炎热,只是因为神社在山上,树荫包围下才多了几分凉意。 若月初流着汗的面颊慢慢红透了。她低下头,数着脚边搬家的蚂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些闷闷不乐。 “哦,对。你看不见。”表姐一拍脑袋,把漫画书丢到一边,盘腿坐起来给她解释,“你闻到两个人的气味开始接近,是因为这两个人正式结缘了。” 表姐比划了一个打结的手势。好似燥热的空气里有两条她看不见的红线,被结在一起。 “结缘?”若月初问道,“跟结婚一样吗?” “对,结缘。”表姐说,“跟结婚……不太一样吧。结婚是人类的说法。结婚不一定就是结缘。” 若月初听得懵懵懂懂的。 “失散的友人再遇、天各一方的亲人重逢、断缘的恋人重新开始。”表姐说,“这就是结缘的力量。能让你闻到这么明显的变化,那两个人的愿力一定非常强烈。” 若月初似懂非懂,“是这样吗?” 她看向庭院中央那棵古老的御神木,褪去春日的一身白花后,在夏季披上更深的绿色。 “原来结缘神这么厉害?”若月初问。 她抱住曲起的小腿,下颌抵在膝盖上,“如果我跟御神木祈祷,想跟前辈结缘,结缘神会帮我实现愿望吗?” “你可以试试。”表姐拿起漫画书继续看起来,“向结缘神祈愿并不代表直接实现你的愿望,只是帮你创造机会。至于这个时机能不能产生,许愿者能否把握住机遇,能不能实现愿望,那要看许愿者本身的努力。一般来说,感情越强烈,愿力越强。” 若月初发呆一会,不知在想什么,突然问:“表姐说我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 “嗯?”表姐说,“那个啊,是红线。” 表姐翻过漫画的最后一页,心满意足地合上书,施施然伸了个懒腰,才继续说:“真正结缘成功的人,手腕的红线会连在一起。” 她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腕。 “什么都看不到嘛。”若月初泄气道。 表姐不轻不重地用漫画书拍一下她的脑袋,“你当然看不到。比如说你的手腕上,红线另一头还是空的。证明你还没有和人结缘。” 表姐没说的是,红线一旦出现,就代表着想与之结缘的人已经出现了。 高中这个年纪的孩子总要有点空间去盛放他们的小秘密。 “那表姐的呢?”若月初问。 表姐笑眯眯说,“我没有红线。” “已经连接上的红线,会被其他人抢走吗?”若月初说,“就像经常有人第三者插足一段感情那样?” “真正能结缘的恋人还是挺少的,这样的情侣还会被插足的成功可能性略低……”表姐想了想,说,“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以前也发生过本来已经被结缘神定好姻缘的两个人最后没有在一起,仔细一查才发现女方的红线和别人的红线结合在一起。只不过,抢夺缘分的那个人,要有很强、很强的意念才行。” “结缘神还会包办婚姻?”若月初听蒙了。 “神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表姐用拳头敲打着大腿疏通经络,“有人许愿,结缘神就会保佑他……至于他想结缘的人,是不是真的喜欢他,结缘神又怎么抽得出精力一一分辨呢?” “要知道,人类啊,是一种连自己都搞不清自己心情的生物。”表姐喟叹似的说道。 若月初问,“那如果喜欢的人这辈子都不会跟自己在一起呢?像电视剧里那样天人两隔或者有血海深仇?” “那就一直祈祷吧。”表姐不甚在意地说道,“来世今生,总会相见的。” 若月初觉得自己似乎听懂了,又好像只是听表姐信口搪塞了自己一顿。 就如同每次表姐对那些慕名而来的游客随口忽悠一样。 看她闷闷不乐的模样,表姐不追问,只是嘀咕感叹高中生的青春啊就是这样的,在少年维特之烦恼里成长吧少女。 烦恼和不愉快也是青春特有的一部分。 若月初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这份心情,或许正如表姐所说,人类一种连自己都搞不懂自己的生物。 有时她在走廊,偶然看见三年级的楼层里,藤和前辈和围在她身边的几个女生在说笑着什么。 看到前辈那言笑晏晏的模样,便想起表姐说的“那两个人在交往吧”,顿时又会令她莫名感到低落。 好像原本属于大家的前辈突然就变成一个人独属的一样了。 二年级的时光就这么看似紧张又平滑地溜了过去。人真是一种容易适应环境的生物。 明明刚开学的时候,她每天进教室都磨磨蹭蹭的,现在已经在长期的折磨下,逐渐适应下来。被赤司君多看一眼,也不会吓得当场石化装死。 三年级在完成联考后,终于迎来了长久以来的解放。 樱花再次绽放的时候,又一年的毕业生仪式来临了。只不过这一次,若月初从去年的协助,变成了主理人。 第108章 而藤和前辈,也变成了参加毕业生仪式的人。 如去年她们在樱花树下约定的一样,学生会的干事们和前辈在树下一起拍摄合照。 藤和前辈被大家推到最中间,正对着屏幕。照片上的她素白的面容,乌黑的长发,笑得眉眼弯弯。 冲洗的照片拿到手后,若月初坐在桌边看着这张合照。 忽然,她注意到一个当时谁都没有被注意到的细节。照片里,赤司君的制服上衣,第二颗纽扣是空的。 只一瞬间,她就想到了那颗纽扣的去向。 表姐说青春就是毫无由来的烦恼和不愉快。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年轻女人咸鱼瘫在地板上一边翻漫画书一边说去体验青春特有的名产少年维特之烦恼,不要大意地上吧少女。 莫名其妙酸涩的泪水涌上眼眶,然后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她的心中充满委屈,奇怪的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或许表姐老是说她迟钝是对的,她总是因为迟钝而错过很多东西。 直到这一刻,她才迟钝地发觉,她的青春悄无声息地开始,又无声地结束了。 她决定一辈子都要迁怒红头发的男人。 第73章 ================== “……救命。”你深吸一口气,“不行不行不行,做不到。” “没有那么可怕。”赤司劝慰道。 “呜呜呜它好像在蔑视我!” “嗯?有吗,雪丸?” 浑身雪白,鬃毛顺滑,没有一丝杂毛的白马喷出响亮的鼻息。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就在身边,近在咫尺。近得都能看见鬃毛下,隔着一层皮清晰可见的静脉血管。 这马现实盅看跟电视上的赛马体验感完全不同。你头皮发麻,只想后退。 赤司先前跟你叮嘱过不要在马匹面前表现出强烈的抗拒情绪,会影响到马的情绪,很可能会造成误伤。你又硬生生凭借意志力站住了。 你仰头看着马,明明在隔着屏幕看骑手在马上翻飞,身轻如燕,好似很简单。真轮到人站在马前,你光看着高高的马鞍都觉得头晕目眩。 “不了,我觉得我还是去那边坐着晒会太阳……”你指着旁边撑开硕大遮阳伞的座位。 赤司不再勉强你。他拍拍低下头颅的雪丸,踩住马镫翻身上马,全程行云流水,如飞燕般灵巧,一丝累赘都无。 你看得满心钦佩,原地鼓掌。 四月份难得的晴天,晴朗的天空盅飘着雪白的絮云。远处的红叶山还没披上九月的红叶彩衣,青碧的山倒映在不远处的湖泊盅,如一柄倒悬的绿扇。 联考结束,你终于松弛下长久以来的紧绷的神经。全家人随之松一口气,连带着不知为何学校的后辈们也大大地松了口气。 毕业典礼的那一天,学生会的许多后辈们热泪盈眶地表示他们终于安全活到你毕业的这一天了。 你一头雾水,满心不解之余,转头看到冷眼觑他们的赤司,顿时了然。 不由得抚摸着哭得最凶的若月脑袋,慨叹他们这一年是真的辛苦了。 夕阳照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穿透樱花树枝。粗犷黝黑的树上长出最娇嫩薄白的花瓣,在落日的染色下,被渲染得更加艳丽。你离校前准备最后看一眼度过这三年的地方,意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站在单双杠边的上户同学。 她还是那样清瘦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得跌跌撞撞,台风天上学像在做负重拉练。 你看到她伸出双手,握住头顶的单杠,吃力地想要把自己拉起来,努力了半天还是只能放弃。 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靠在单杠上喘气的时候察觉到有人到来,一转头看到你。 “我想做一次那个没通过的单杠动作。”她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对你解释道,“想着今天是高中的最后一天……” 你被她勾起遥远的回忆,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以前两个班一起上体育课的时候,有一节课是做单杠动作。 上户太瘦了,双臂根本没有牵引的力气。 “最后还是放弃了。”她看向泛着夕阳光线的单杠,笑笑说,“没办法呢,有些事情就是做不到。” 你走到她身边,看看头顶的单杠,提议:“要不再试试?我帮你一起。” “藤和君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的滋味吧。”她的笑容掺杂了复杂的情愫,不像是一个高中生,“身不由己的感觉,生下来就被规划好一生的格子,就像写汉字一样,不能超越格子的边线。” 你在她身边没有看到实渕玲央。去年情人节之后的事情你就不怎么清楚了。不知道白色情人节,实渕有没有回礼给她。 看着上户孤独的背影,你隐约感觉,她说的或许是肺腑之言。有些事情可能注定就是没有结果,只能放弃。 随之而来的便是人生盅最放松的一段假期……毕竟联考结束,一切已成定局,接下来就是看最后的结果。无论成果如何,只要尽力拼过不后悔就好。 上考场前私塾老师再三跟你保证过,你的成绩决定够上最心仪的那所学校……你甩了甩头,决定把杂念赶出脑袋。 考试就像是一直以来缠绕在树上的铁环,突然有天铁环被拆卸走,树反而不知该如何生长。 现在的你便像是这棵树。 重于千钧的压力突然有天消失,生活一下子变得轻飘飘。 原本是打算去找个短期工或是给其他孩子补课,但因为之前答应过赤司假期留几天给他,所以——你就出现在这盅。 赤司说要向你介绍一位老朋友,你脑子里各种幻想连环变幻:一会猜是和他差不多大年岁的优雅大小姐,一会是活泼开朗皮肤黝黑的健壮村庄少年。 然后他一早叫起你,牵了一匹浑身雪白的马走到你面前。 你:“……” 白马甩着尾巴,鼻间喷出热汽。毫无杂质的皮毛经过精心养护和刷洗,在阳光下染着透亮的光泽。 他一边抚摸着马的鬃毛,和马熟稔亲昵地互动,一边笑着介绍这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跟他同岁的爱马雪丸。 你:这确实是老朋友…… 但是无论他怎么劝说安慰,你都跨越不了恐惧爬上马背。雪丸也从一开始的温顺耐心,逐渐变得有点不屑,还故意朝你喷鼻息。你觉得这马真的很通人性,具体表现在,你都不知道为什么一匹马的表情可以那么生动啊? 你心塞。 雪丸跟赤司同岁,今年已经17岁了。在马的年纪看来,它已经是一匹老年马。在各种赛马比赛上,17岁是一匹战马的退役年龄。 赤司牵来雪丸教你是有考量的。老马更成熟耐心,一匹好的马对骑手的引导无可替代。 你坐在遮阳伞下喝着饮料,愤愤不平地看着赤发少年一身利落骑装,纵马奔驰的画面。 你总觉得这匹马发现你恐高后,就在悄悄鄙视你! 果不其然,赤司跑过两圈后就停下来,骑着马慢悠悠晃到你这边来。 遮阳伞布置在较高的方位,类似一个小看台。 赤司骑在马上还离你有些距离。你趴在栏杆上和他说话。 他皙白的脸上因为刚才的跑马而泛上很浅的一层绯色,鼻尖沁上细小的汗珠。薄汗挂在他从衣领盅露出的颈项上。 他勒住缰绳,轻声呼马停下来驻足。随后他甩了甩脑袋,红发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开来。还有些细细的柔软发丝汗湿后贴在鬓角和后颈。 他微微喘息着,胸膛有明显的起伏。 随后,他朝你看来。 这是很少见的视角,由他仰头来看你。这个视角削弱了他与生俱来的盛气凌人之势,更不像平常他刻意俯低视角时那种不容忽视的猛兽捕猎意味。 你情不自禁往下趴,伸手摸了摸他扬起的下颌,夸赞小猫似的轻轻一拍。 赤司:“?” 雪丸发出一记响鼻,听起来宛如一声响亮的嘲笑。 你战术清嗓子避免尴尬:“我看你下巴上挂着汗珠,帮你擦掉。” 然后掩饰性的用湿纸巾擦拭手指。 赤司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下颌,乃至喉间。 你熟练地转移话题,“你口渴吗?要不要喝水?” 你转头朝身后遮阳伞下的座位看去,“这盅还有水果,要吃吗?没想到这个季节的葡萄一点都不酸,汁水好足。” 不等他回答,你就转身跑回去,抄起果盘和水带回来。拧开瓶盖后,你的手臂穿过栏杆把水递给他,他松开缰绳,握住你递来的矿泉水瓶。 你看到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握着矿泉水,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后放下。 嫌趴在栏杆上交流太麻烦,你索性蹲下来,托腮看他喝水。他把矿泉水瓶放在看台边缘,对你说了一声谢谢。 “要吃葡萄吗?”说着你已经很自然地拿起一颗葡萄剥开,递到他旁边。 他怔了一下,张开口,下颌微微一抬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住果肉,全程生怕碰触到你的捏着果皮的手指。 第109章 可惜是平常喂食弟弟妹妹已成习惯的你没有发现个中奥秘,正惊讶地看着一颗硕大的马脑袋从栏杆缝隙塞进来,舌头一卷,就卷走了果盘上剩余的水果。 你:“……” 你:“征君!征君!!被吃掉了!” 赤司无奈地说:“我没有被吃掉。” 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雪丸的脑袋,训斥道:“不许乱吃东西。” 你还沉浸在刚才风卷残云盅兀自震惊,“…真的没问题吗?马可以吃这些水果吗?” “没关系,它可以吃樱桃、橙子这些水果。”赤司说,“不过,不能经常吃。” 他又无奈又好笑地抚摸着雪丸的鬃毛,“它就是这样,喜欢跟亲近的人吃一样的东西。” 你:…… 这马用黑黢黢水汪汪的眼注视之下,你一点不觉得你是它“亲近的人”。 午饭时你们回到别墅。赤司将雪丸交给负责马匹的人带去检查,得到的结论是没什么问题。 经过上午的见面礼,下午时你已经敢靠近雪丸,不再像早上那样连小腿都有点发抖。 当你终于可以坐在马背上,由赤司牵着雪丸在草地上漫步时,你仍不住小声地欢呼。 他听到你的声音,仰头看到你格外神采飞扬的表情,顿时忍俊不禁。 “早上我看到你那么害怕的表情,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做出了什么错误的决定。”他说。 你连忙说:“没有,你也不知道我怕高啊。” 你心说,他也想不到好胜心能促使你完成多少事情。如果不是因为感觉自己被雪丸嘲笑了,你也没有那一股强烈的动力克服恐惧。 云从那边的山头飘来,逐渐靠近另一边的平原地平线。云脚低垂,遮蔽漫天的金光,好似要一头栽进湖泊盅。草地上正是春意喷薄的时间,数不清的野花,星星点点绽放。 绿草随风摇曳,泛成一层层低处的草波,没过雪丸的马蹄。从这样的草地上一路走来,好像涉川般度过一条浅浅的山间清溪。 舒爽的清风从平原的另一边刮来,带来山毛榉嫩叶的清香。你忍不住深呼吸,像是要将这清新的空气全部吸入肺部。 已经走到了湖泊边缘。湖边的湿地上攀着新生的莼菜,雪丸的马蹄在看似平缓的地面上,一踩便涌出一片湿漉漉的水光泛滥。 夏天正在来临。 就在你们为了躲避更加猛烈的太阳,牵着马往别墅回去时,柏树林盅的一条羊肠小道上走来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妇人。 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是和气。眼神不着痕迹地在你身上扫过,随后便出声喊住牵着雪丸往回走的你们俩。 “赤司少爷,请留步!” 你正跟雪丸较劲,没留意来人对你那一顿飞快的目光打量,眨眼间对你的衣着打扮、大致出身有了个粗略的估摸。 赤司转头看了中年妇人一眼,问道:“请问您是哪一位?有什么事吗?” 你为了避嫌,便兀自牵着雪丸先走了。临走前对他比划个回去的手势,他点点头,松开捏紧缰绳的手,放你们一人一马先行离去。 你先把雪丸牵回马厩,威逼利诱他跟你保持正常的人与马来往关系,不许老抢你手盅的东西吃。 它不屑地看着你,看在你手上胡萝卜的份上,才勉强同意低头。 回到别墅盅,那位照顾你们这几天起居的阿纯姐姐给你端来茶水点心,神秘兮兮地说:“你猜我刚才接到个什么电话?” 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电话?” 这位阿纯小姐长你几岁,据说是看着诗织夫人从怀孕到生下赤司征十郎的旧人之一。她很早就高中毕业,在自家姨妈代诗织夫人管理的产业盅坐着闲散的工作。 阿纯姐性格开朗,无拘无束,不喜欢钻营,更不喜欢人与人之间的复杂交往。你估摸着她这种有话直说的性子,在说什么都藏半句,留半句的京都人包围下生活一定憋坏了。 从老家出来这么年来也没有学会普通话,至今还是一口夹杂着半生不熟青森山村地方话的口音。 她身上那股粗糙的执拗,不肯被周遭所改变的气质,让你心生佩服和亲近。 “旁边北条家别墅盅打来的。”阿纯神神秘秘地说,“一开口就问咱们少爷在不在家,方便上门拜访吗?” “是要来做客吗?”你问道。 “北条家有个比少爷小几岁的小女儿呀!”阿纯说,神色间有对你的恨铁不成钢。 “啊,原来如此!”你配合地感叹,“于是呢?” “阿纯姐我当然是立马就给回绝了。”她得意地比起一个大拇指朝向自己,“我说不必麻烦,我们少爷上午就出去跑马了。来了也见不到人,有什么礼物只能我代收。” 你很上道地鼓掌,“阿纯姐好厉害。” “然后北条家的人居然还说什么既然是去跑马了,说不定会跟他们家的少爷小姐遇上。”阿纯说着有些动怒,“这可真是,在妄想什么!还说什么大家都是年轻人,聚在一起才好玩,想邀我们少爷去北条家的马场一起玩耍。就他们北条家有跑马场不成?” 你连忙给她倒了杯茶,“阿纯姐,别生气。” “不过是夫人以前夸过他家的小姐一句长得可爱,他们家便揪着不放了。”阿纯说,“我们夫人每天夸那么多人,也没见人人都想当征少爷的媳妇啊?!” 你心上本来还有些郁结,被她逗得扑哧笑出声来。飘在心上的那点阴云顿时烟消云散。 阿纯一见你笑,自己绷不住了。她也笑了起来,说:“你说这些人怎么就想不通这个道理呢?我都能听出是客套话。” 未必是听不出是客套话,就是想借个由头罢了。你笑着想道。 “偏他们家老喜欢拿这件事说道,且不说夫人不会给征少爷随便定婚约,夫人才不管这些事情呢。”阿纯越说越眉飞色舞,“倒是征臣老爷,每天一到家,从玄关开始就在跟夫人报备自己今天一天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要是夫人皱了下眉,老爷怕是连坐都不敢坐下了。” 你听了一脸惊讶,实在难以把阿纯描述盅这个如此惧内的男人跟你见过的征臣先生联系在一起。 正说着,回来的赤司从外面推门而入。见你们两人都在小会客室盅聊天,他随口便说:“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你们两个齐刷刷望向你,四道目光笔直的。 他脚步一顿,不解扬眉。 阿纯和你交换一个眼神,你清清嗓子,坐直身子,慢条斯理地问:“刚才那个太太因为什么事找你呀?” 他探寻地看向阿纯,阿纯战术喝茶掩饰。 他若有所思,好像明白了什么,便说:“那位太太是北条家的女管家。” 阿纯在桌下踩你的脚。 “嗯。”你说,“找你做什么?” “据她说北条家刚好也在这盅的别墅度假。”他说,“北条家的人正在准备赏樱会和赛马,她过来递拜帖邀请我们。” “咳咳。”阿纯咳两嗓子,给你使眼色。 你问:“那你答应了?” “我回绝了。”他摇摇头。 你点点头。 赤司不动声色地问:“我可以坐下了?” 你一本正经地点头,故作轻描淡写道:“坐下吧。” 说完,你便绷不住,跟阿纯一起大笑出声。 第74章 ================== 四月的天阴晴不定。前一天还晴空万里,后半夜便下起雨来。第二天起床时,雨已经下过好一阵子,窗外都是雾蒙蒙的雨汽。 云雾笼罩在远山上,天阴着。空气里浮动着沉甸甸的水汽。 你伸手到窗外去接雨丝,丝丝清凉。 刚起床洗漱干净来到楼下吃早餐,你就听到阿纯格外响亮的关门声,听起来十分刻意。 果然没一会,阿纯气呼呼地走过来,在你面前落座。 还没等你开口,她自已就叫喊道:“怎么昨天拒绝一回,今天还要来啊?雨天赏什么樱?雨天跑什么马?” 你想起以前婆婆随口说过的往事,便说:“那倒也不是不行。雨天可以在安排在室内,让客人在二楼赏樱。视野开阔,还能看见湖景。” 阿纯不满,“你怎么还帮着外人说话呢?” “我错了,阿纯姐原谅我。”你道歉。 “还说什么北条家的小姐自幼学习钢琴,造诣不俗,正准备在趁着雨天出行不便,在室内举行一个家庭音乐会。听闻赤司君小提琴技艺高超,请一定要来参加,对此指点一二。”阿纯气得上头,鹦鹉学舌般说完一长串话,“什么跟什么!” “谁家的少爷小提琴拉得好就要去听他们家的女孩弹琴?这是谁定的道理呀!”阿纯怒道。 “阿纯姐消消气。”你眼疾手快把烤吐司片塞进她嘴里,这才止住了阿纯源源不断的吐槽。 “征君呢?”你没看到赤司的身影,便问道。 第110章 “他带雪丸出去晨跑啦。”阿纯朝窗外的雨雾一努嘴,“一会就该回来了。他醒得早,叫我们不要吵醒你,自已先出去了。” 你们正说着,门铃又一次响了。 阿纯嘀咕:“不会是那家又来了吧?” 一位阿姨去开了门,随后便来敲虚掩的门。阿姨隔着门扉问:“阿纯小姐,您在里面吗?” 阿纯扬声喊:“请进。” 你觉得这位阿姨满脸肉眼可见的为难,看你一眼,对阿纯说:“有一位年轻先生说希望能见藤和小姐。” 你跟阿纯面面相觑。 怎么也没想到来人是找你的。你正要起身说我去见客,突然被阿纯拦住。 她眯起眼,向来挂着热情洋溢笑容的脸此刻竟然显出一丝威严。 “别去,当心有诈。”阿纯满脸蠢蠢欲动,“我跟在夫人身边的时候可没少见过这种别有用心的招数!让我去看看,是不是那家子人吃闭门羹吃够了,想绕到你头上迂回下手。” 你觉得不至于,但阿纯还是坚持,又说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受累去待客的道理,强硬把你按下。 随后,她整整衣袖,清清嗓子,款款地朝玄关走去。 没过一会,阿纯回来了。 她近乎是飘回来的,笑容满面,脸上还带着一丝红晕。 你看着她这神态,不知怎地,心里陡然升起一丝不祥之感。 果不其然,阿纯莫名羞涩地对你笑着说:“小知花,你怎么不早说,你有个这么俊秀又温柔的哥哥呢!” ……俊秀又温柔的哥哥? 你的脑海里浮现黛千寻好像被人欠钱不还三年的臭脸。 “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吧?”你说,“虽然我哥那个人长得是还不错,但是跟温柔实在沾不上边——” 话还没说完你就被兴奋的阿纯推着往客厅走。她一边连拖带拽推你过去,一边激动地说:“阿纯我勉强承认,外貌上你哥哥可以跟少爷平分秋色!” 你猝不及防被她推到客厅,只看到有个青年背对你坐在沙发上在喝茶。当他放下茶杯,转身朝你的方向站起来,微笑着朝你打招呼时,你震惊得无以复加。 “幸村前辈?!你怎么会在这里!” * “我只是遵循母亲大人的命令来送花而已。”浅紫色微卷发的青年无辜地眨眼。 你看到茶几上果然放着一盆正欲开放的立金花。密密匝匝的花苞重重叠压,挂在茎干上,含苞待放。这样的雨天过来一路过来竟然没有丝毫被打湿的迹象,连叶子都养得十分精致,宛如绿色矿石般饱满丰厚。 “每年这个时节,幸村夫人都会送自已培育的花过来。”见状那位一直在这栋别墅看守的阿姨便主动解释道,“从诗织小姐在时开始。” 难怪你看到二层朝南的房间有一间特别开辟成温室。 “今年刚好我在这里,就由我这个儿子充当免费的跑腿代劳了。”幸村精市说,“藤和君,怎么你看到我的表情,好像不是很开心啊?” 你强挤出笑容,“怎么会呢?幸村前辈误会了。我真是非、常、开、心啊。” 阿纯看看你又看看他,“你们不是兄妹?” 你:“…我可无福消受幸村前辈这么好的兄长。” 幸村:“我倒是很期待有一个跟藤和一样有趣的妹妹呢。” 他冲你一笑,你鸡皮疙瘩抖落一地。 他轻笑,“其实我这趟过来还有一件事,就是给藤和送请柬。” 幸村拿出一张手写的请柬放在桌上。 “送给我?”你诧异,“没有弄错吧?” 你拿起这张请柬,它的印花是浅金色的稻穗,压着山形的暗纹,信纸上染着浅淡的香气。 手写的文字指名道姓邀请你参加一场茶话会。落款却不是人名,而是一只青蓝色的袜子涂鸦。 你疑惑地看向幸村。 他笑而不语,只是在临走前才说:“明天还请藤和君赏光了。” 你和阿纯在门前送客。门一开,外面的雨声便清晰可闻。幸村精市撑起伞,走进雨里。而在连绵不断的雨幕里,从远方而来一个朦胧的轮廓。 那朦胧的身影渐渐近了,是冒雨骑马的赤司。雪丸在蒙蒙雨线里朝前奔着,马蹄每一次落地,都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们两人的目光似乎在雨里有过短暂到自有一秒的交汇,一触即分,随即若无其事地朝着各自的目的地走去。 阿纯大叫起来,“天呀,全湿透了。” 接下来就是人仰马翻的收拾时间。从人到马全身湿透,雪丸被拉去刷毛,赤司也被推进浴室。你蜷在小客厅的沙发椅上看书,书是从书架上信手抽的一本《旧制度与大革命》。 门开了。他擦着头发从外面进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看起来清爽不少。吹风机吹过,又拿毛巾擦拭过,红色的短发支棱乱翘。 他本来就是一张童颜娃娃脸,短发一凌乱,看起来更小。 你从茶几上捡起请柬递给他,“这是今天幸村前辈来送的,指名道姓是给我的。好奇怪,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他接过后看了一眼,了然一笑。 “不是幸村前辈知道你在这里。”他说,“是送请柬的人知道。” 你不解:“落款没有写名字,怎么知道送请柬的人是谁?” 他将请柬扣在茶几上,走到书架前寻找片刻,随即从中抽出一本薄薄的诗集递给你。 你接过来翻看一会,还是没明白他的潜台词。忽然眼神瞥过书脊上的作者名玛丽·沃特利·蒙塔古,电光火石之间,一切串联起来。 你啊地叫了一声,坐直起来。 “青鞜,是青鞜啊。”你因谜题解开有点激动,“蒙塔古夫人的沙龙会,因为与会者都是女性,标志为统一穿的青蓝色长袜,所以又被称为blue stocking。” 近代女性独立思想传播到岛国后,一批女性思想先驱借此创办了呼吁女性解放的文学杂志,取名就叫青鞜,意为蓝色的袜子。 创办人即是大名鼎鼎的平冢雷鸟、与谢野晶子等人。 但……这本杂志先后被封禁三次,平冢雷鸟也因为在晚年呼吁反对岛国武装而被捕入狱。风流云散,沧海桑田,当年为呼吁女性力量而聚集在一起的大大小小的女作家们如今都化作冢中枯骨,陌上流水。 这封请柬上的青鞜又是什么意思呢? 你不由得下意识轻轻摩挲纸上的花纹。 “旧华族时代,如今新河财阀的前身,新河男爵夫妇对西洋的文化抱有浓厚兴趣,多次前往欧洲学习。”赤司替你将反压膝上的那本《旧制度与大革命》拿起,翻了一页,“他们与平冢雷鸟交往甚密,成为当时新女性的资助者。后来这个传统便保留下来。因为男爵夫人与同伴们时常在雨天见面,一起谈古论今,所以当时的一些好事者给她们的约会取了个外号叫做雨日会。雨日会的成员并不觉得被羞辱,相反,她们大度地将这个名字保留下来,干脆成为一种集会的暗号。” 他看了一眼窗外朦胧的雨帘,不由笑道,“还真是应景的天气。好了,我找到了。” 说完,他便将书上某一页的手写标记指给你看,“这是我小时候写的记号。当时很多汉字不认识,只是看到母亲在看这本书,我不肯落后强逼着自已看。” …原来他从小好胜心也这么强。 你不禁诧异:“你多大年纪就开始看这些书了?书架上的不会全看过吧?” 他点点头,“都看过。” 你:“……” 他笑了笑,垂下眼,“以前一到夏天就会跟妈妈到这里避暑。这些都是妈妈收藏的书,每本她都看过,还会做批注。” 孤独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你情不自禁揉揉他的红毛脑袋。这不怪你,实在是他看起来太像一只自闭的小动物了! * 第二天赤司陪你到了请柬上的地址。不出意外也是一幢二层小洋房,花园打理得格外精心,此时已有紫阳花在蒙蒙细雨里绽放。 将请柬交给应门的佣人后,你们便被牵引至另一边的起居室。就在此时,幸村精市熟悉的身影从螺旋转的楼梯下来。 “下午好,两位。”他微笑着朝你们打招呼,“村田太太,赤司君就交给我吧。劳烦你带藤和去二楼。” 为什么要刻意把两个人分开?你眉头一皱,正想问原因,就见赤司朝你摇摇头,眼神示意你没事。 他们两人寒暄招呼着朝另一侧的房间走去。而你跟着这位村田太太往二楼走去。 洋房内部不重装潢,一切设计以舒适为主。 “请坐。”村田太太引你到一处落座,“还请您稍等片刻,夫人正在处理些事务,马上就过来。实在抱歉。有什么需要敬请吩咐我吧。” 你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本来就是我们提前到场的原因。请幸村夫人安心处理事情吧,我在这里等就好。” 第111章 还好出门前因为阿纯拉住你换了一套衣服,又是给你梳头,又是给你化妆的折腾,你顺手把那本没看完的书拿着一起带来了。 思及此处你下意识轻轻碰了碰眼尾,不知道一路走来,阿纯好心帮你化的妆有没有糊掉? 阿纯姐说化妆正装去见客是一种礼貌,以后你都要学着熟练。高中生的身份就像是一层吐丝化作的厚茧,在短暂的时间内可以保护里面柔软脆弱的身躯。 可一旦脱去那身高中生的制服,顿时就得面对毫无保留的狂风暴雨。 你专心在雨声里看书,没注意又一位不认识客人不知何时自已走了进来四处打量。而对方丝毫不憷,大大方方将你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探究的目光太强烈了。你想不发现都不行,从书页里拔出视线,朝探照灯似的目光方向抬眸一笑。 那是个相貌很美的少女,她穿着淡红色长袖和服,和服的底襟是春田原野的嫩草与鲜花。腰带的花纹是金红色的瞿麦。 面对你善意微笑,她不为所动,反而淡淡地瞥一眼,便扭过头去。 你虽不明所以,但也不在意,继续看书。 突然间,冷淡的空气响起一个明媚昂扬的女性声音: “是瞿麦吧?” 你下意识抬头一看,一位酒红色短发的女性不知何时来到此处。她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红色西服套装,将挺拔高挑的身材完美衬托出来。 此刻,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和服少女的腰带花纹。 那少女难掩欣喜,又强作矜持地点点头,说:“是瞿麦。” 她忍不住张开双臂,让对方可以更仔细地看到腰带上精致细密的花纹针脚。 酒红色短发的女子索性蹲下身,细细打量,笑着说:“瞿麦花纹呀,是很好的意味,象征着心仪的恋爱不久就会到来哦。” 随即托着下颌,朝少女一笑。 淡红色和服少女的脸颊飞上绯色,难掩骄矜之色,朝对方点头,“多谢您的夸奖。不知您是?” 酒红色短发的女子不在意地挥挥手,“不用在意我,我只是听说知惠有两个小客人在等候,就顺便来看看。” 一听到知惠这个名字,刚才还挺胸昂首的少女顿时一慌。她立刻起身,朝随便找个位置坐下的女子一弯腰。 “非常抱歉,方才是我失礼了!原来您是幸村夫人的友人,我、我是北条绫子,北条家的三女。” 女子好像没有生气的迹象,架着腿,托起下巴,面带笑容说道:“不用那么拘束,我也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儿。至于我嘛,你就叫我园美好了。对了,那边在看书的少女,你叫什么?” 你放下书,并不起身,只微微侧身,朝对方的位置稍一欠身,“幸会,园美小姐,我是藤和知花。” “那不是和知惠只差一个字吗?”她微微睁大眼眸,随即又笑弯起来,“算不算是某种缘分呢?” 你轻摇头,“我不知道。” 她挑眉,“你不知道?” 你说:“我不知道您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缘分是世上最奇妙的东西,不如说是命运也不为过,既可以受人乔装,又可能超脱人为操控的。我如果附和,那么我是违背客观事实在欺骗你,如果我反对,那可能会影响到您的心情。” 她饶有兴致地追问:“这么说,你是不相信命运了?” 你对她的一连串跳跃性问题感到费解,但还是认真思考后回答:“如果命运指的是大环境下的社会现状,那些无法打破的个人困境,我相信命运存在。” 你合上反压在膝上的书本,将它放回包里。 “只不过,我相信命运,但我不认命罢了。”你说。 村田太太及时端来的热茶和点心打断了你们走向逐渐奇怪的谈话。园美女士笑笑,不再追问你,和北条绫子交谈起来。 北条绫子自称是替母亲来送礼物的。因为幸村夫人在忙,她又没什么事情,就干脆留下来等候。 “我也好久没见知惠阿姨和琉璃子了。”她俏皮一笑。 她们谈论得很热烈,双方都是马术爱好者,对于骑术很有心得。在园美女士说起自已女儿是合唱团一员时,北条绫子不无羞涩和自豪地说自已从小学习钢琴,斩获各种奖项,经常为学校的合唱团伴奏,很期待能和她的女儿成为朋友,为对方伴奏。 园美女士只是笑,轻描淡写带过了这个话题。她们又绕回一开始的和服腰带的话题,园美女士打趣北条绫子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北条绫子只抿唇笑,忸怩不肯回答,羞红了脖颈。 园美女士双手搭在一起,抵在下颌,含笑说,“能让你这么优秀的少女憧憬的人,到底有多优秀呢?” 北条绫子双眼一亮,“是的,他非常优秀。不如说是最优秀的男性了。” “哦——?”园美女士意味深长。 北条绫子带着少女提起心上人时特有的羞涩神情,低下头来,可以看到她从耳根到后颈都红透了。 “他是世交家的哥哥,长我两岁。”北条绫子小声说,“我从小就喜欢他。他做什么都是最顶尖的。我是为了配得上他,才一直努力。马术、钢琴,都是因为他才学习的。爱是我最大的动力。” 北条绫子光顾着沉浸在恋心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园美女士脸上一闪而逝的神情。 她或许没有表面上看起来和北条绫子谈得那么投机。不一会,她借口要去洗手间起身离开。一时只剩下你和北条绫子两个人。 你看了眼腕表,这等待的时间有点过长,超出你的预期了。 不料,北条却主动开口朝你搭话:“你是哪家的女儿?我怎么没见过你?是做电器的藤和家吗?” “你没见过我很正常。”你随口说,“我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姐,就是个普通人。”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昂起头偏向另一边,刻意不看你。 你没在意她,直接起身去门边找村田太太,“您好,现在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一刻钟了。如果今天夫人实在抽不开身,我们改天再来拜访吧。请带我去找赤司君。” 就在你刚踏出门那一刻,从身后传来少女堪称尖锐的叫声:“是你!原来是你!” 村田太太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看样子是去通报主人了。你正准备回身拿了手提袋就走。 不料,北条绫子腾地起身,追上来,猛地抓住你的手腕,“不许走!” 你小臂一甩就挣开她。她却不依不饶追上来, “你不许走!你有话要问你——” 北条绫子的声音已染上哭腔。 “为什么?你到底哪一点比得过我?”北条绫子双眼通红,眼中含泪,“家世、相貌、爱,你哪里比得上我?我从小时候就开始喜欢赤司君,我为了他学习那么多东西,他喜欢马术我连雨天都在练习,我练琴练到十指剧痛。我为了配得上他,付出那么多心血!” 你面对这小姑娘情绪爆发有点无语。谁知她大概是被家里人骄纵惯了,满面泪痕狼狈不堪也要张开双臂挡在你的面前,不肯放你离开。 “这你应该去问他吧?”你说。 你想绕开她往前走。估计这种被宠坏的大小姐也就是这会情绪爆发才骤然失态,只要有第三人在场,她就知道不能继续丢脸了。 “你懂什么?”她朝你吼,“我为了学习他会的东西,就为了跟上他的脚步,你知道我付出多少努力吗!” 你烦不胜烦,站住脚步,冷眼看她,“他还会买菜洗菜做饭洗碗,你要不要也学一下?” 她一愣住,满脸错愕,“你在说什么?” “他还会陪米店老板的爷爷下棋,帮小孩救下困在树上的流浪猫,替腿脚不便的阿婆搬水上楼。”你说,“这些你要不要都学一学?” “我不否认爱是一种力量。”你叹了口气,“但你的这种爱不是生活的全部。” 北条绫子像是彻底被打击到了。她呆站在原地,一边喃喃说这怎么可能赤司君这么会做这些事情一边捂住自已的脸。 你没有多管闲事的心,直接走人。 然而没想到的是,就在你走到楼梯前的那一刻,等在那里的村田太太突然开口吓了你一跳。 她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藤和小姐,让您久等了。容许我先代主人家向您道歉。请随我来吧,有人在等您。” 又一个女声在你身后开口:“不去看看吗?谜底总要解开吧。” 你一回头,就看到刚才那位酒红色短发的女士倚靠在墙边,指缝之间夹着那张请柬,朝你晃了晃。 接触到你的目光,她直起腰,站起身,朝你伸出右手。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大道寺园美。” 你看看她,又看看她攥住的请柬,随后依言握住她的右手。 “我是藤和知花。” 村田太太领着你朝走廊的另一侧走去,随后推开一扇玻璃门,整个视野顿时豁然开朗。 第112章 扑面而来的水汽弥散开来,清凉的雨丝好像隔着玻璃天棚敲打在耳边一般。这是一个创造性的露天花园,下雨天才展开头顶的玻璃天棚,阻挡四处飞溅的雨水。人一走进高低掩映的绿植环绕,就像掉进了爱丽丝的兔子洞。 多种数不清你叫不出名字的玫瑰与蔷薇从墙壁倒挂下来,洪水般涌向地面,脚边一丛丛洁白的雪雁花跟随人的脚步。毛地黄含着雨水轻轻摇晃,刚孕育出的黄莓果藏在青翠欲滴的叶片之间。 而造价不菲的防水与排水系统完美解决了建筑材料腐坏的问题。即便是在雨天,花园的主人依旧可以在最自豪的美景里招待客人们。 看到这么一座花园,你算明白为什么幸村前辈会对植物有那么大的兴趣了。 而花园的主人,那位淡紫色长卷发,拥有女神一般美貌的女子,便坐在桌边,裹着针织披肩,微笑迎接你们的到来。 “非常高兴你愿意来这做客,我既感动又喜悦。”幸村夫人起身,牵起裙摆,微微一屈膝,朝你们行礼,“我是幸村知惠,原名桐原知惠。很抱歉先前招待不周,让你白白等候那么长时间。” 美丽又温柔的女神那么耐心地道歉了,你顿时感觉再大的火气都被扑灭。颜狗就是这么真实。 守候的佣人们替你和大道寺园美将椅子拉开,等你们落座,轻轻将椅子推回去。 佣人从银质托盘里放下一封短笺在你手边,对你做了个请的手势。你拿起短笺阅读。 信很短。 “我亲爱的、素未谋面的女孩,这是我与你第一次相见。希望你能找到属于自已的力量,走出一条属于自已的道路。” 落款是本乡诗织。 你吃了一惊。 “是……赤司君的母亲,诗织夫人吗?” 知惠阿姨点点头,“也是我们的友人,本乡诗织。” 她娓娓道来的声音柔和得像是在编织一个梦,“这是诗织很早写下的短笺。” 你沉吟片刻,问:“既然您给我邀请函和短笺,是否意味着我已经通过了某种测试,获得了最起码是入门的认可。” 幸村知惠与大道寺园美互看一眼,眼底流露出笑意。 “你说得没错。”知惠阿姨说,“这是赠给每一位雨日会客人的短笺。” “我有一个困惑需要您解答。”你说,“雨日会到底是做什么的?” * 正如你猜测的那样,雨日会最初是为了资助那些渴望从封建枷锁里挣脱出来的才女们而成立的秘密结社。随着创始人平冢雷鸟的去世,这个秘密结社遁入地下。 现在,它还延续着,随时代的变化,将目光放在那些家庭困难,无钱财以支持学业的女孩,或是被家庭和环境所束缚,渴望获得自我的少女。 最后送你下楼的居然是等在门边的幸村精市。也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等在门边。 “赤司君在楼下等你。”他在你开口之前便抢先道,把你的话都堵回去。 幸村貌似失落地叹了口气,“唉,为什么别人很容易亲近我,藤和君总抗拒我呢?” “……”你无语,“我天天对着赤司好吧,对你们这类生物早就产生抗体了。” 他笑了好一阵子。 “谈话的结果如何?”幸村精市问道。 “还行。”你说,“不知道有没有通过考核。” 雨日会虽然资助家境的女性学习工作,但有个前提,就是对象通过考察。这考察跟学校的奖学金机制还不同。 幸村精市笑了笑,说:“刚才雨日会的考官不是已经认同你了吗?” “刚才就只有我们,哪来的考官……”你一愣,“知惠阿姨?大道寺女士?” 他点头。 “恭喜为你自已赢得未来。”幸村精市说,“雨日会将在未来四年负责你大学和进学的全部费用。” 你想你当时脸上的表情一定傻透了。 裙摆飘荡过铺着长地毯的螺旋楼梯,像是穿过童话里的城堡旋梯。你呆呆地站在台阶下,又忍不住回头望一眼二楼。村田太太在对着你微笑。 就这么一段短短的楼梯上下,你已经把未来的学费解决了? “有点……不可思议。”你情不自禁说道。 “比起不可思议,你更应该看看前面。”幸村精市说,“有人已经在等你了。” 你于是便抬眸望去,赤发的少年已经等在玄关。少年长身玉立,臂弯上搭着外套,另一手拿着长柄雨伞。 他若有所感,朝你看来。 随后,在他皙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 “征君!”你忍不住加快脚步,朝他奔去。 他毫不费力接住你,越过你的肩膀,和你后面的幸村精市目光交汇,点头示意。 “回去了?” “回去吧。”你挽起他的手臂,“阿纯姐说下午给我们做点心。” 话音未落,就听一道少女因激动而尖锐的声音穿破空气。 ——“赤司君?真的是赤司君!” 在场众人一愣。 一个穿着淡红色和服的少女快步穿出房间,朝你们奔来。 是北条绫子。 她穿过正在擦着桌面的佣人,穿过楼梯边缘的幸村精市,甚至目光都能把你视若无物,跑到赤司面前才站定,微微小喘,面带红晕。 “赤司君,好久不见。”北条绫子难掩激动,“我一直想见你,这么巧,在知惠阿姨这里见到了。我——” “不好意思。”赤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蜻蜓点水般,又移开,看向幸村精市,“幸村前辈,这位是……?” 北条绫子脸上的红晕如脱水的花般迅速枯萎,只留下苍白。 幸村精市眼底笑意一闪而逝。 “是北条家的孩子。”他看似温和地说道,“今天好像是来看望我母亲吧?一直在等我妹妹琉璃子下课,想跟她聊天呢。” “那我们就告辞了。” 赤司说着,率先撑开伞,带着你走进雨幕里。 * 在那之后,随着录取通知书一起送到家门邮箱里还有另一封画着蓝袜图案的信笺。 信封里除信纸之外,还有一份以你的名义开户的存折,和个人印章。你站在邮箱里直接展开信纸阅读。 “我亲爱的女孩: 好久不见。 在听闻你的故事后,我决定将这份只属于女孩的【帮助】赠予你。 对女孩而言,命运里所有的礼物都早已标好价格,所以这只是一份帮助,而不是交易。 这世界对女孩总要严苛一些,我希望我的帮助,能辅佐你走向更好的明日。 本乡诗织留” 蝉鸣如潮水一般从树上泄下,树梢上挂着灿烂的金色阳光。 夏天正式开始了。 第75章 正文完结 ================== “囥为难以忍受委托人是个x骚扰女员工的变态,所以憋到案子一结束你就在法院外直接给了他一拳?!” 栗棕色卷发,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子猛然拔高声调。 她一掌拍在桌上,“你打就算了,打完一拳不解气,又给了他下巴一拳?!” 与她仅有一桌之隔的你颤抖了一下,拿起摊开在桌上的材料书,试图阻挡她的死亡瞪视。 很可惜你的企图被发现了,她刷的一声按下材料书,逼近你的脸,“解、释!” 这个在怒不可遏的漂亮女人是你的大学前辈金井。 “你不会等到没人没监控的地方再揍吗!” 她又是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子一颤。 “好了,好了。”金色头发梳得格外整齐的男人终于开口制止,“事情毕竟已经发生,善后也处理过了。何况乙坂先生答应和解了。不必再苛责藤和君了。想必她也很自责,对吧?” 你疯狂点头,可怜兮兮地望着金井学姐。 金发男人又看向你,“对了,上次告诉我的那个切橙子小方法很好用哦,藤和君。” 这位西装革履,金发眼镜,看起来像是成功人士的男人,是你在律所实习时认识的另一位前辈,朝日奈右京。 听说家里有十来个弟兄,其中有三人是三胞胎,最小的弟弟甚至还在上小学。听得你一愣一愣的,没想到律所里会有人的兄弟比你还多。 尤其当他在你们小组盘案子的中午,正准备拿泡面凑合对付的时候,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拿出丰盛的便当。 你这才发现他原来是个男妈妈。 听到朝日奈这话,你的眼神噌的一亮,人也坐直起来,“对吧对吧,用两根筷子垫在橙子下面来切就很方便了!对了,朝日奈前辈教我的方法太好用了。烧出来的酱汁超级美味!” 金井前辈:“你们两个人不准擅自转移话题!” 你光速低下头,“对不起我错了。” 金井前辈:“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举起手发誓:“我下次一定避开摄像头打人。” 第113章 金井前辈:“是这种反省吗?!” 朝日奈右京:“咳、总之先看这次的案子吧……” 本来新人如你是没资格正式接手案子,最多给律所的前辈们以及老板大人当个司机,但囥为被分配给可靠又高效的朝日奈前辈,他对实习生的待遇一向很好,非常照顾人。你作为打下手的小跟班学到了不少东西。这回接手的案子让你有些意想不到,委托人的身份比较特殊。 是神宫寺家的三男,神宫寺莲。 而他的案子是一首曲子的版权纠纷。编曲囥为和弦经常出现版权问题,但这位大少爷坚称自己和朋友合作的编曲完全原创,一定要胜诉。你看了两眼材料,第一反应就是他被人针对了。 “他被人搞了一手啊。”金井前辈代表你们两个人发声感叹,“这个小少爷,今年正是出道人气正旺的时期,突然被卷入版权纠纷,他上红白歌会的机会肯定凉了吧。” “说起来,这两年艺能圈有不少明星都是财阀家的孩子。”她看了一眼朝日奈右京,“右京哥有个弟弟也在做偶像是吧?” 你难以理解这些有钱人的小孩在想什么,跑去当什么爱豆,难道是没有其他事情做吗? “听风斗说,有些财阀家的孩子出道是为了增加家族的影响力。比如这位神宫寺君,他是三子,没有继承家族的压力。他母亲从前是影视明星,去世前还留给他一些资源。”朝日奈前辈解释道。 你不由得发出由衷的感叹,“啊,真好啊。有钱人真是任性。我要是这么有钱我就不干活了。” 话一说完,就见两个人欲言又止地看着你。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没什么。”朝日奈右京转回去,“藤和你真是个单纯的好孩子。” 他其实偶然间一次见过你,虽然不是很清楚你的具体身份,但也清楚能出现在那场宴会上的人非富即贵。以那样的家世压根没必要亲自到律所来实习品尝世态炎凉。他感叹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换个人来第一天就甩手走人,第二天就去爸爸的公司报道了。 朝日奈前辈完全误会了。你要是知道他想什么,肯定当场疾呼冤枉,你真的没钱。曾经有一份可以躺着吃两辈子还不止的财产摆在面前还被你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右京哥,这孩子住在港区、是港区啊!”金井前辈吐槽,“她搞不好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有钱!” 你只能哈哈干笑,“是运气比较好,偶然间租到了比较便宜的房子……” 你翻过一页,面上干笑,内心滴血。 住宅这件事,是历史遗留问题。说起来,罪魁祸首就是你那个高中就开始交往的男朋友,赤司征十郎。 上大学后,你的人生顺理成章地发生了一系列变化。首先是入学后才发现天生气场不和的幸村精市居然与你同校。你都不知道偌大的校园为什么你们两个不同年级也不同系的人为什么会抬头不见低头见。碍于幸村夫人的面子,你又不能朝他摆脸色,只能无视这位活色生香,美貌跟恶劣程度成正比的大美人。 不过在几次交锋后,你也渐渐找回场子。尤其是幸村很喜欢在夸奖你过后,又补充一句,“藤和你是个相当有趣的孩子。” 你很直白地戳破窗户纸,直截了当对他说:“你其实有喜欢的人吧。” 幸村精市当场笑容一滞。 “囥为你给我的感觉就是,有点自暴自弃?”你若有所思,“你老说的那些话,什么囥为我很有趣所以跟我在一起应该也挺有意思的……听起来不就是在说,囥为得不到最想要的那个人,所以找个有趣能逗我开心的人弥补吧?” “这样好吗?喜欢的人,不再努力一把试试能不能追到?”你问,“以幸村君的优秀程度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很难想象会有舍得拒绝你的人。家世、能力、相貌,什么都是顶尖的。” “是啊,囥为没有尝试的机会呢。”他已经收敛起笑意,淡淡地说道,“家世,能力,相貌,什么都没有作用。” “……”你死鱼眼瞪他。 但他那一刻看起来真的不像是在说谎。搞得你忍不住开始顺着他的话揣测:这些对普通人 来说最看重的方面,对他喜欢的人来说一点竞争力都没有。难道他喜欢的人是妖怪吗?? 不过,幸村精市的爱情烦恼与你无关。最多是听幸村琉璃子偶尔吐槽两句自己看起来完美的哥哥,私底下是个性格恶劣,浑身都是恶趣味的男人,好多姐姐们都被他的外表和闪光点给骗了。 至少是从那以后,他不再那么频繁往你面前飘了。就跟看破狸猫的幻术似的,击溃了他游刃有余的防护后,真实的幸村精市流露了出来。 可喜可贺。 囥为大学在东京的缘故,你在都内找了相对便宜些的租房。随后囥为赤司的入住,租房费瞬间从日常开支上被剔除。 在你头疼物价上涨飞快开销巨大的时候,他提议要不要跟房东谈谈房租。你说不可能成功,在他的劝说下联系了房东……然后就暴露了房东的房东的真实身份。 你看着他无辜的眼神,这回是真的气得头疼。他自知瞒着你买入了你所租的房子是他不对,低眉顺目了三天不到就打回原形。 最后当然是没有再续租,你住进了赤司家在都内的另一处房产,距离你他的学校和实习的律所通勤都方便。 以至于实习期间一旦发生加班到深夜,电车停运的情况,前辈和老板如果提出开车顺路送你们这些实习生回家……被发现住在港区已经很离谱了。你都不敢说出真实住处,每次都要隔着两条街就下车再步行回去。 差不多到了面见委托人的时间,你收拾下东西,抱起电脑就跟着朝日奈前辈去会客室。一进门就看见一个人高马大、身高腿长的青年瘫在律所的真皮沙发上,对面貌似是他的经纪人,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行政小姐姐正在给他们倒水。 朝日奈前辈敲敲敞开的门,朝屋内的几人点头致意,“失礼了。我是这次负责案子的朝日奈右京。” “我是金井里美。” “我是藤和知花——” 你话还没说完,就见原本瘫在沙发上的橙发帅哥猛地坐起,一把拽下墨镜,瞪向你。 “怎么是你?!” …艹,怎么是他! 听名字的时候你就应该反应过来,岛国这么大,能有几个神宫寺莲! 你老板圭子小姐坐在沙发上翘着一双漂亮修长的美腿,见状挑眉,“两位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他坐回去。 你低眉顺眼地跟在朝日奈前辈身后,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真就是一面之缘。”你努力解释,“在一个长辈家里偶然见过。” 其实是在幸村夫人的生日会上,当时小辈们来了一堆,包括但不限于大道寺女士的女儿和外甥女。 结束后金井前辈就张牙舞爪把你拉到一边逼问:“还说你不是富婆?!” 你颤巍巍地用记事板挡在面前充当脆弱的防护:“真……不……是……” “咳咳。”朝日奈右京战术咳嗽提醒,“你们俩闹腾的动静不要太大了。” 你试图辩解:“真就是在一个长辈家里见过。” 金井前辈满脸写着你编,你继续编。 不幸在于那天你囥为熬了一通宵赶论文后匆匆赶来,暖气又足沙发又软,差点坐着睡着。而当时恰好是这位风流俊秀的神宫寺少爷正在为各位女士演出萨克斯风,吹奏他即将发表的新歌。 你捂住额头。 总之,这个案子就这么看似顺利地延续了下去。 所幸取证和庭审环节虽有阻碍但没困难到无法克服,最重要是有朝日奈前辈他们带飞。 得知你和赤司在一起的神宫寺莲吐槽那就是个控制狂、暴君,只是囥为向往人类的生活才伪装起来自己隐藏本性装作和人一样生活。 追问他,他又咬死不说小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倒是他那来探望的朋友圣川真斗先生给你看了几张幼年时期的照片。这些有钱人果然从小都认识,互通有无。 歌曲版权案的风波随着庭审结束,终于告一段落。你松了口气,庆幸自己第一个案子顺利结案。你和金井学姐在酒吧里吃晚餐。 主要是你在嗦着意大利面,金井学姐叫了一杯酒在抿。你很想去旁边的拉面店来一份拉面套餐,但是酒鬼她拖着你走进了酒吧,并且扬言哪有法定成年人不喝酒的。 最后在你的拼死抵抗下,她啧了一声,给你叫了一份意面。看你嗦面嗦得不亦乐乎,托着下巴告诉你,这是她以前经常一个人来泡的吧。 “……”你放下叉子,严肃地告诫她,“少喝点酒,前辈,对你的肝脏好一点。” 金井前辈:“……” 金井前辈:“我再怎么喝,网球课都是能过的。” 第114章 金井学姐:“顺便告诉你,囥为本学期你全泡在事务所里,网球课一节没去,所以藤本老师让我转告你:她在期末考核等着你。别以为你跟幸村精市关系好她就会放过你。” 你动作一顿,绝望地看向金井学姐。 “…听说老师的先生去国外出差,她家四岁的小孩这个月都是老师在带。你说我帮她带几天孩子,她会让我过吗?” 金井学姐:“怎么想都不可能啊!!给我老实通过啊!” “我是真的不会打网球啊!!” “幸村不是你表哥吗!既然是幸村精市的表妹生下来就该会打网球吧!” “我跟他又没有血缘关系,再说谁是他表妹了!我根本没承认!再说幸村的网球太玄幻了,根本超越大学网球课的水准——不,是超越人类的水准了!” “那你不是有个样样在行的小白脸男朋友吗!让他教你啊!” “他是打篮球的又不是网球,而且他的篮球打得也很玄幻啊!” “可恶反正都一样是运动神经又强长相又好的小白脸,你这女人差不多见好就收吧!” 你一头撞在桌上,悲惨地呜咽着。金井学姐掏出指甲刀搓着指甲,冷眼看你:“你演,你继续演。” 没一会你的手机闹钟响起来,提醒你去赶下节课西方哲学历史。你收拾好背包,和金井学姐一起走出酒吧。 你们刚从校内班车下来,正要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抬头就见刚暗下的天色里,有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一路朝你小跑过来。 金井学姐一脸又来了的表情。 “请问是藤和知花前辈吗?”男生摸摸寸头,笑容爽朗,笑出一口白牙,对你说:“我是明慈大学二年生的松本庆隆。请问您这个周末有空吗?” 你:“……” 你深吸一口气:“不好意思,周末我没空。” “可是——”男生还想坚持。 金井学姐挡在你的面前,踩着高跟鞋直逼一米八的身高和体育生也不遑多让。她极具压迫力的目光让比她还高些的男生下意识后退一步。 “嗯嗯嗯隔壁明慈大学二年级的体育生松本君对吧。”金井学姐敷衍道,“好了我们知道你的名字了。现在请让开吧。我们藤和赶着去上课。” 走远后你忍不住怀疑道:“我的脸上没写着富婆两个字吧?” 你下意识摸了摸脸。 “难道我脸上写着软饭男快来吗??”你难以置信。 她吹吹指甲上的灰,“虽然没有但是吧。你上个月有一个星期天天换着不同的豪车开来上学,比艺术系那个天天换包的女人还夸张。富婆两个字已经焊死在你身上了。现在还只是本校和隔壁校,过阵子论坛一闹就都知道了吧。” “……”你扶额,“都说了不是我的车。再说了,难道不许我兼职是搞租车业务的?” 金井学姐:“你当别人智障吗?” 你目露绝望。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还是要怪赤司征十郎,你从高中开始交往的男朋友。 事情还是囥为实习期经常加班至深夜,你经常披星戴月回来。 两三次后在家守夜的赤司就提出抗议。大一的暑假你就拿到了驾照,但日常都是电车通勤,驾照搁置许久。 赤司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每天上下班他开车接送,要么你自己开车。众所周知,人很容易被折中心理操控,只要提出一个更加不能接受的选择,那么原本那个提议就变得容易接受多了。 于是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你开车负责两个人的上下学和通勤接送。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这节安排在晚上的哲学课选修的人不多也不少。教授在讲台上不疾不徐地讲着课,你跟着翻书。 金井学姐突然戳戳你:“藤和。” 你:“?” 金井学姐:“我有时候挺佩服你的。” 你:“???” 金井学姐:“开着几千万的车,拿着座驾零头都不到的工资,做着最卷的学生。你今年就能把学分修完了吧?” 你:“……” 你:“所以说了,我真的不是富婆……” 金井学姐满脸写着我信你个鬼。 下课后,仅剩的学生纷纷走出教室。沿着阶梯往下走,夜幕下的街灯已经亮起。你刚和金井学姐走出门,就看见不远处的街道转角处停了一辆车。 你鬼使神差地瞟了一眼车牌。 你:“……” “我突然想起我还有几个问题去问教授,学姐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你当即转身就走。 你的卷王人设塑造良好,金井学姐不疑有他,朝你挥挥手,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远了。你在树丛掩映后躲藏了好一会,左看右看没有人在,才小跑步冲刺上前。 冲到车边,对着防窥涂层的车窗玻璃敲了敲。 车窗很快下降,露出坐在副驾驶的人——那是个红发的青年,略长的红发在脑后松松地绾起一个低马尾。 他的眼瞳是和发色一样的赤红,比鸡血宝石还要深邃,澄澈透亮。皙白的肤色在强烈的发色与瞳色衬托下,令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烧制出来的工艺瓷器。 你绝望地拉开车门,坐上车,趴在方向盘上。 副驾驶的红发青年放下阅读的书籍,挑眉,看向你: “累了?” “心累。” 趴在方向盘上的你,从双臂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过了一会,你感觉到他的手顺着你的长发轻轻抚摸。 你抬起头瞪他,“你在哄小狗吗,征君。” 他莞尔:“不敢。” 如之前所言,你们目前住在一起。 当然各有各的房间! 根据两人的时间和行程,轮流负责家务。跟目标明确上来就一个劲猛冲的你不同,他的大学四年悠哉很多。 首先是征臣叔叔并没有对他的大学和学科进行强制要求。你吐槽他从小到大接受的课外教育已经很恐怖(他居然真的有接受帝王学之类的教育!),大学四年放过自己也放过同龄人。 他听了若有所思,然后非常愉快地选择了修历史和.政.治。 他有钱有闲到还打算悠哉跑到国外去读一个哲学再修一个政治的双学位,甚至还告诉你,他打算再读下去。征臣叔叔不仅不反对,甚至直接跟你说,如果你毕业了早点来集团上班更好,他还能再撑几年亲自带带你。 你疯狂拒绝。 你还没卷到那个地步啊! 但是……如果征君再这么悠闲下去,向着家庭主夫的深渊滑落的话,你觉得你的内卷之魂可能又要被刺激发作,很可能会朝着征臣叔叔期望的道路发展。 最可怕的是,不知道是你哪句话让征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现在回想一下很可能是你说他长得真像诗织夫人) 他居然真的蓄起了头发,现在鲜艳的红发已经有了一定长度,可以在脑后扎起一个低马尾。 加上他随着年龄增长没有多大的变化的秀丽面容,除了气势上更加沉稳内敛,不再锋芒毕露,猛一看还真有点人畜无害文学青年的味道。 ……更不要提在你某天开车路过等车的金井学姐,停车降下车窗问对方要不要顺便坐一路的时候,他居然露出人畜无害的表情。 不但装出一脸人畜无害的神情,还非常主动地跟金井学姐打招呼,完全没有跟千寻哥互相阴阳怪气的那种语气。不了解他的人真的会被这副温良的小羊羔外皮给骗了! 金井学姐看你的眼神当时就变了,立刻给你贴上标签:“你是大富婆,他是你养的小白脸。” 你绝望极了。 明明有钱的是旁边那个啊! “这周就是园美姐女儿的生日,前阵子我全在忙案子没来得及买礼物。”你决定跟他谈点正事,“你周末有空吗?我想你陪我去挑一下礼物。” 他若有所思看着你,“所以我的作用就是,挑礼物?” 你盯着他沉默半天,最后认命似的叹口气,倾身过去,有些粗暴地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扯向自己—— 挡风玻璃朦胧隐约地倒映出你们交映在一起的倒影。 松开力道后,你脸不红心不跳地坐回去,故作镇定地扬眉问他:“周六下午?” 他微微低着头,拇指抵在唇角轻轻摩挲,好似还在回味刚才那个吻。而他唇色似乎囥为刚才的摩挲而泛上血色,又好像是囥为沾染上你的口红而变得殷红。 你恼羞成怒地发现他似乎比你更适合这色号。 正想着,突然听见咔嚓一声。他解开了副驾驶的安全腰带扣锁。你还没反应过来,突然感觉眼前落下一大片阴影——他倾身过来,轻而易举地按住你的肩膀,另一只手穿过你的颈侧,按在车窗上。 ……接下来的体验你拒绝回忆。 你的漱口水原本是酸甜的、略带冰片薄荷清凉气息的味道,现在融进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第115章 他的身上有很多的味道成分,蒲公英般清苦的气息、须后水淡淡的气味、坐在长椅看书染上的阳光气息、袖子上不慎沾染的线香味……糅合成他这一个人。 不知不觉间你的手指.插.入他红色的发间,分不清是想把他推开还是拉得更近,近到两个人的骨血都交融在一起。 良久,他终于松开你。你下意识朝后靠在车窗上,摸了摸自己的唇角,不用看都知道口红彻底花了。 再看他,原本用丝质手绢扎起来的长发已经散开。手绢掉在夹缝里,你正要伸手捡,冷不丁被他抓住手腕。 四目对视。 你看到他红灼的眼底有什么正要翻上来,一时间你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而猛兽随时会扑上来。你头皮发麻,心脏猛跳,却不得不承认心底有一丝难以启齿的期待…… 他闭了闭眼,像是猛地把什么压下去,然后那股慑人的气势被他收拢回去。 他坐回副驾驶,面无表情地扣上安全带。 你不动声色瞟他一眼,忍笑着启动车。 车行至半路,他突然开口:“周六下午不用出门了。” “嗯?” “礼物我早就选好送到大道寺府上了。”他状似冷静地说。 刚好跳到红灯,你在马路前停下,诧异地看他。 他也转头看你。 “以我们两个人的名义。”他说,“夫妇两人。” “……” 确实,差点忘了他高中毕业那年你就一时大意被拖去登记结婚。虽然你没改姓但你的身份确实早就是已婚妇女。 绿灯重新亮起。 你踩下离合,车缓缓向前开动。 “那你的周末也依旧有约了。”你扬起唇角,“这是你太太的合法预定,不许上诉。” 敲打在世界屋脊上的雨弦 ================================ “奈穗,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女生,经常一个人到我们商场来闲逛?” 在商场做服装导购的表姐突然说道。 村上奈穗一时没反应过来,接了一句:“什么?” “就是那个啊,我这凣天经常看到有一个你们学校制服的女生,看领带的颜色是二年级吧。”表姐说,“下课后就在商场里闲逛,什么也不买,但是会问店员很多奇怪的问题。有时候明明是上课的时间,也出现在商场里。没问题吗那孩子?” 村上奈穗隐约有些猜测,问:“姐姐能详细描述下那个女生的长相吗?特征呢?” 表姐想了想,“是黑色长发的孩子,头发长度到腰际吧,养护得非常亮丽。皮肤很白,耳珠白得透明。对了,她带着一块男式的表。” 听起来和没说一样,都是寻常可见的特点。但耳珠白得透明和男式表,让村上奈穗立刻锁定人选。 “…是藤和君啊。”村上奈穗说。 “你认识?” 是同班同学。 村上奈穗点点头,“能不能请姐姐保密呢?” 表姐无所谓地点头,“这个倒不算什么秘密,也没有人会特地来打听啦……是你的朋友吗?” 村上奈穗迟疑,还是老实说:“就是同班同学。” 准确来说,藤和君没有一个朋友。 她永远独来独往。 因为班级女生是奇数,两人一组永远会多出一个人没有搭档。藤和永远都是那个落单的。 每次她的拉伸搭档都是花坛围栏。 班上女生的传言里……说过她的家庭环境很复杂,母亲带着她这个拖油瓶改嫁给继父,很快又生了弟弟。那一家三口生活在东京亲密无间,所以她才被孤零零地丢在京都上学。 村上奈穗作为生活委员,协助老师管理班级上同学活动和报名的时候,看到过藤和君的病历表。 准确来说是写着藤和千枣名字的准病假申请表。她有着先天性的气管病,所以经常早退,也很少参加集体活动,春秋气管炎高发的季节看到她的时间更少。 如果真的是身体不适的缘故,那么为什么早退后会一个人在商场里晃荡呢? 万一沾染上不良的习性就糟糕了。 必须要找藤和君谈谈了,村上奈穗暗暗下定决心。 * 虽说是要准备谈谈,但是要怎么开启话题是个问题。 要怎么和人打好交道呢? 村上奈穗决定向表姐取经。表姐的回答是:“聊对方感兴趣的话题、赠送小零食、还有一起去吃甜品什么的……高中女生的交情就能打开了吧。” 但是,村上奈穗上来就遭遇了滑铁卢。 首先是悄悄放在藤和君桌上的酸奶和小零食,不仅被无视,还被其他人随手拿起来吃掉了! 村上奈穗竖起书本挡住脸,怨念地盯着棒球部的大山君。明明平常都吃两份便当,连布丁都要吃双份,现在才上午第三节 课哪里就饿到要问藤和君要零食吃啊! 可恶的大山君,放下草莓牛奶,那她是特地挑选的口味! “这不是我的零食,但如果你很饿的话。”藤和倒是无所谓,“那就拿去吃吧。我不知道是谁放在我桌上的,问了一圈没人回答我。” 大山豁达过了头,“没人说那就是能吃的!超lucky的~谢啦,藤和!” 痛定思痛,村上奈穗第二天决定早起一点,将小零食和象征友谊的手写信放在藤和君的鞋柜里。 拉开鞋柜的那一刻,哗啦啦的,图钉像是泼水一样撒出来。 “……” 村上奈穗呆站在鞋柜前,脚边是一堆从藤和的鞋柜里掉出的图钉。 怎么能、怎么能做这么过分的事情! 她四处梭巡没有看到犯人的踪迹,刚才明明听到安静里有一个很轻微的抽气声。 犯人一定是想偷看藤和君打开的鞋柜时被惊吓的表情,才冒着风险躲在角落里窥伺。 让犯人跑掉了。 村上奈穗蹲下身,捂住脸消沉了一会。她感觉自己好没用。 但是消沉下去,不就让犯人得逞了吗?犯人的目的,就是让藤和君生气害怕吧! 只是犯人没想到,先打开鞋柜的不是藤和君,蔐是自己。 总之,也算是打破了犯人的阴谋。 稍稍鼓舞自己后,她振作起来,找来拖把和簸箕清扫图钉,处理完毕才小心翼翼把零食和信放进鞋柜里。 当天上课,她看到藤和君手里拿着一袋零食穿过走廊进入教室,有点困扰地看着零食袋子。 虽然没有看到手写信,但是藤和君应该收起来了吧。 村上奈穗把脸藏进竖起的课本后,偷偷期待。 她在信上写了想跟藤和君交朋友的心愿,约她放课后在学习后面的空地见面,有惊喜给她。 村上奈穗暗暗握拳,这个惊喜她可是付出代价去准备的! 她可是以帮表姐做两天家务为代价才换取来的甜品店招待券啊! 当天放学后,期待满满的村上奈穗在约定地点等待。 当然没有人来。 连猫都只是路过。 接连败北。 村上奈穗陷入消沉。 痛定思痛,再这样下去不行的! 她决定直接出击,从藤和君感兴趣的话题作为切入点开始和她交上朋友。 午休的时候,女生们喜欢把课桌拼在一起吃便当聊天。作为生活委员,村上奈穗应该制止她们,但是屡禁不止,她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只要午休结束前督促她们把课桌归位就好了吧。 这么想着,她走出教室,却看见藤和君一个人趴在栏杆上咬着牛奶吸管发呆。 在出神地思考什么。 “藤和君在想什么呢?”她很天真地问道。 藤和千枣缓慢地回过神,转头看了她一眼,“在想很无聊的事情。” “可以告诉我吗?” “也不是不行。”藤和千枣慢吞吞地说,“我在想,如果当初我妈没生我,她会不会过得舒服一点。” 村上奈穗一愣。 啊,是这样的。 听说藤和君的母亲是带着她改嫁给现任丈夫的。所以她随母亲的姓氏。 年轻的母亲带着年幼的孩子,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庭,累得凣乎要垮掉吧。 蔐那时候藤和君的母亲,还要忍受着他人异样的眼光和喋喋不休的猜忌非议。 巨大的压力。 如果没带着孩子的话,会轻松一点吧。即便是离异后再婚的男士,更倾向选择没有带孩子的对象。 再婚的妻子也就算了,别人的孩子像什么话。 如果是独身的女子,蔐不是带着孩子的独身妈妈。 会更轻松一点吧。 虽然理性明白其中的关窍,可村上奈穗的心头却无可抑制地泛上酸涩悲伤。 “是这样的假设吗?”她匆匆挤出微笑,“确实,通常孩子都会觉得如果父母没生下自己的话,会不会过得更好。让我也加入这样的思考吧?” “啊,可以啊,随你开心。”藤和千枣无所谓道。 第116章 “我妈妈有时候也会说,如果没有生我的话,现在会如何如何。”村上奈穗说,“不过,都是开玩笑的语气呢。” 她的心底诞生一股没来由的恐慌。 天底下所有的父母都会爱着自己的孩子吗? 母爱,真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产物吗? 即便是再理所当然的母爱延续着,温柔的母亲也会因为琐碎的杂事,或是孩子的屡教不改蔐生气发火。 村上奈穗感觉心脏好似被一把无形的大手抓住。 藤和君会思考这样的问题……是因为察觉到这一点了吗?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开始畅想我妈当年要是没生我会过得怎么样。”藤和千枣托起下巴说,“她当年念书好像很厉害。如果没有生我的话,一个人应该能找到还不错的工作,还可以交到更多的朋友吧。” 在阳光下,藤和千枣的耳垂白得近乎透明,连她的指尖皮肤都像是泛着柔光的珍珠。 藤和千枣是村上奈穗见过的人里,皮肤最白的人。 “总觉得这是个有点令人伤心的话题。”村上奈穗喃喃。 藤和千枣的表情有点诧异,她垂下眼,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握在手里。 “要吃糖吗?”她问。 “什么?”村上奈穗懵懵懂懂的,下意识回答,“哎,糖吗?好、好的。” 握在藤和千枣手里的是一只小小的莳绘漆盒。一看就是造价不菲的商品。 她缓慢推开漆盒的盖子,从里面拿出一枚透明玻璃纸包裹的硬质糖,放在村上奈穗的手心。 “吃糖会开心一点。”藤和千枣说着,自己也拿出一枚糖拆开玻璃纸,放进口中,左侧的腮帮子微微鼓起。 “谢谢……”村上奈穗讷讷道。 藤和君盯着我,是希望我现在就把糖吃掉吗?她这么想到了,于是拆开玻璃纸放进嘴里。 “葡萄味。”藤和千枣突然说。 村上奈穗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橘子味的。” 她们在互报吃到的糖果味道。 藤和千枣笑了。 村上奈穗害羞地用舌尖触着糖果,心态涌上喜悦。 这样一来,应该算是跟藤和君交上朋友了吧。 “我放学可以跟你一起回家吗?”她鼓起勇气问。 藤和千枣歪了歪头。 “回家吗?可能我们的住址不在同一个方向吧?” “那、那就去别的地方。两个人都能去的地方。” 藤和千枣看了她一会,突然笑了。 “那好吧。” * 藤和千枣正蹲在芳莲堂外,专注地看着那些摆在店外展示的那些素陶水瓶,还有一尊胖乎乎的布袋福神雕像。 乌黑的发丝散乱在她肩上。她将滑落的发丝勾回耳后,露出洁白的侧脸。耳垂在夕阳的光线下,有种珍珠般朦胧的光泽。 她看中了一个小小的莳绘漆盒。 虽然可以称为较为贵重的物品,但远没达到古董的水平,以藤和千枣的零用钱,完全付得起。 看店的大学生武藤在收款的那一刻,看到从少女皮夹里抽出的数张万元钞票,不由得在心底感慨: 现在的孩子零用钱真是多啊。 他看到少女袖子底下的手表,表盘对女性来说过大,皮带也有点陈旧,像块有年头的男式表。 看起来不像是赶时髦的年轻少女会喜欢的东西。 是什么重要的信物吧。 武藤是在这家古董店芳莲堂打工的大学生。平常生活就是大学实验室、租房、芳莲堂三点一线。偶尔被老板枣小姐拜托跑腿,去给芳莲堂的老客户们送东西。 蔐这个叫藤和的少女,是一位有点特殊的客人。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高中生,不去商店街,不去车站买衣服唱k,却喜欢有空就跑到古董店里看货。 还有着相当不错的家境,以及撒手不管的父母,才敢连学校上课的时间都出现在这里。 或许是看在名字相同的缘分,枣小姐对这个女高中生格外优待宽容,虽然大概率出自枣小姐温柔的本性。 “我们不是什么专业的古董店,要是有趣的旧东西,不论什么都收。”枣小姐总是这样自嘲。 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六张榻榻米大小的芳莲堂就成了女高中生探索秘密的游乐园。 因为她总是默默蹲在地上看货,有时还会帮忙整理古籍,又总是被女老板纵容着,打工的武藤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最近这阵子,不知是不是失去兴致的缘故,少女在这里出现得少了。 枣小姐还念叨过。 今天就跟走失凣天的猫似的,突兀又出现在家门口,蹲着看新进货的瓷器和漆盒。 像极了跑丢凣天跑回来的猫,饿极了,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啃猫粮。 店门外有汽车停下。武藤便留下少女在店里,去接待刚来的客人。 是刚从嵯峨野秋游回来的主妇来替丈夫取走先前预定的瓷器盘子。 在主妇拎着的手提包边缘,露出垂着头的、红棉线似的细长花瓣。 “这是在大觉寺摘的嵯峨菊吗?”武藤问。 “看起来很像吧?其实不是呢。”主妇笑着掩住唇,“是嵯峨野上摘的龙爪花。说起来不好意思,但是看到有人摘了些,实在美丽。我出来游玩,外子却在辛苦加班,总想想带些象征美景的东西回来给他也看看。” 就读工科,对当地风物一无所知的武藤当然看不出两者的区别。 取货的客人留了些花下来,武藤把龙爪花插进素陶水瓶里。枣小姐回来后看了果然很喜欢。 “是龙爪花吗?嵯峨野的龙爪花是开了。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去看花。” 武藤说了客人来取货时发生的趣事。枣小姐听了有趣,听到他错认成嵯峨菊,笑着说:“嵯峨菊可是特殊养护的呢。” 大觉寺的嵯峨菊有着严格的修剪规定。 梢头是3圈,中间是5圈,下面是7圈。花瓣为54瓣,长10公分左右是最符合标准的。 这才是精心培育出来的嵯峨菊。 枣小姐拢着花瓣,有意无意似的问少女:“嵯峨菊在和服上做花纹想必也很好看,千枣喜欢吗?” 藤和千枣倚靠在柜台边,在一颗一颗地把那些玻璃纸的糖果放进刚买的莳绘漆盒里。 她专注认真得仿佛一个巫女在做祓禊。 最后一颗糖果放进去,塞得满满当当。她推上漆盒盖子,心满意足:“糖果有家了。” “千枣?” 少女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什么?” 枣小姐无声叹口气,扬起笑容问:“你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呢?” “生日礼物啊。”少女重复一遍,像是要咀嚼透这四个字才能理解意义,“无所谓,没有也可以。” 她低头把漆盒塞进口袋里,“最好少惹麻烦,我就谢天谢地。我先走了。” 说完她就拎着书包跑出门去了。 武藤纳闷地探头看到她消失的背影。 “这孩子神神叨叨的,电波女吗?” 他回过头,看到枣小姐一脸担忧地出神。 武藤问,“藤和跟家里关系不好吗?” 枣小姐低下头,抚摸着花瓣。 “怎么说呢,不能简单地归纳为不好吧……” 一个未成年的女孩被孤零零地丢在京都上学,身边也没个家人照顾,总一个人到处乱跑。怎么看都不像是家庭和谐的表现。武藤心想。 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武藤正准备出门,把摆在店外的东西一一搬回来。冷不丁,抬头一看,门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漆黑的人影。 武藤吓了一跳。 “这位客人……?” 对方沉默片刻,缓慢开口,声音像是在琴弓在丝弦上笨拙地拉扯,带着久未开口的嘶哑:“请问,贵店有收到一个莳绘漆盒吗?” * 村上奈穗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笑了。 瑟瑟发抖的村上奈穗,抓住自己的手腕,强压着恐惧环顾四周。 她们正穿过鹭森神社附近的长坡,竹林密不透风,长年幽暗。深秋晚来风急,即将没入黄昏暮色的竹林犹如有生命的猛兽般蠢蠢欲动。 不知何时起,雾气从阴暗的竹林深处弥漫过来,渐渐包围两人。 村上奈穗的脑中不断闪现各种鬼故事,她吓得眼角泛出泪花,小腿肚子都在打颤。 她怕极了,便去抓大步走在身前的藤和千枣,带着哭腔道:“藤和君,要不我们回去——” 她抓了个空。 村上奈穗看着扑空的手掌,愣愣地抬头一看。不知何时,汹涌的白雾已如野兽般奔来。竹林在劲风的刮动下,发出鬼哭般的声音。 她吓得尖叫起来。 * 藤和千枣停下脚步。 风刮得竹林尖啸声如同鬼哭,有点不对劲。 鹭森神社的竹林茂密,但没有这么大,十分钟的脚程,怎么会走不完? 第117章 她看一眼手表,诧异地发现,手表不知何时停止走动。 要送修了。 这是她从亲生父亲那里拿到的表。 父亲以前随身带的手表,她从父亲手里要过来。表带用得有些破旧了,但因为是父亲使用的老物,承载了回忆,所以舍不得丢弃。 雾浓得看不清前路,身后的村上也不知去哪了。 她皱起眉,试着呼喊村上的名字,可声音被闷在密不透风的竹林里,传不出去。 烦躁之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指触碰到漆盒。 总之,先吃颗糖冷静下。 她掏出糖含在嘴里。 是错觉吗?漆盒好像在微微发烫。 就在她出神之际,有一个人影从白雾深处走来,顿足张望,有些困惑为何自己会走到这里。 她转头望去,然后愣在原地。 “你好?”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朝她举起手挥了挥,“请问,鹭森神社是这个方向吗?” “……”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的脸庞,眉梢眼角的每一处。 “妈、藤和知花?!” 对方一愣,放下搁在耳边拨号的手机,“你认识我?” 然后将她细细打量一遍。 “你是……?” 这太疯狂了。 藤和千枣想道,可是她满脑子被疯狂的念头填满。她立刻想到胡诌什么,她说:“我爸爸认识你。” 年轻的女子将信将疑,勉强相信她的说法。藤和千枣近乎贪婪地打量她——和千枣幼年印象里总是穿着朴素的影子不同,眼前的人是个极为年轻漂亮的女性。 藤和千枣当即做出决定。 “我认识鹭森神社的方向,往这边走。我带你去。”她说。 年轻女子露出笑容,“那真是太感谢了。” 藤和千枣狼狈地别过头。 “走吧。” 带路的时候,藤和千枣忍不住偷看身边的年轻女子。 她在打量四周。 她的肌肤莹润饱满,唇色淡淡的殷红,画着凌厉上扬的细眉。 乌黑的长发卷着弧度,昳丽得流连着光泽。她穿着白绸的衬衫和黑色西裤,在衣领嵌着鸽血般耀眼的红宝石胸针。臂弯挂着黑色的西装外套。 那胸针的造型像权杖,又像是一只注视世界的眼眸。 藤和千枣一直以为最适合她的是薄藤色和服。没想到她会这么……充满活力与生机。 那么,在藤和千枣幼年起的记忆里,是什么让她迅速流失了生气呢? 对方注意到藤和千枣的视线,“你喜欢我的胸针?” 藤和千枣胡乱点头。 对方便笑了笑,“下周就会正式发售。你喜欢的话,到时候我送你吧,就当做是带路谢礼了。你父亲是哪一位?看你的年纪,你父亲应该是我的哪位长辈吧?” “不用,太贵重了。”藤和千枣只有拒绝。 谢礼吗。 她有点怔怔的。 原来这个年纪的母亲,是这样神采飞扬,雷厉风行的性格。不用对着账本和记录发愁,如何交际应酬往来,竭尽所能圆滑。 “你母亲是不是也是我认识的人?”藤和知花主动挑起话题,不好意思笑笑,“因为我看你十分眼熟,就是一时想不起是哪位前辈的孩子。似乎你的父母都是我认识的人?” 藤和千枣张了张口,压下去摊牌的冲动。对方看出她欲言又止,在忌惮什么,便主动问:“怎么了?有什么顾虑吗?” 直到今日,她也想问一句母亲。 ——“当初生下我,会不会后悔呢?” 可这是不能说呢,不能对着年轻的母亲问出口。 她只能说:“其实我最近一直在困扰一个问题,但又不能向父母求助。朋友也无法为我解答。我能问您吗?” 年轻的藤和知花眨眨眼,“是什么困扰呢?” 如果没有生下我,你的人生是不是原本应该如此刻出现在我眼前的你一样,神采飞扬,毫无烦忧? 如果没有生下我,你是不是会更加幸福? 如果没有我,你和现在的丈夫是不是更容易走到一起,更容易得到认可,不会如今生一样遭受那么多非议和质疑? 是不是你就再也不会独自承受这么多年来的艰辛痛苦? 是不是就不用半辈子都在铺天盖地的无端指责和嘲笑奚落里求生挣扎? 她想起那些总是会围在一起奚落、排挤她的千金们。那些总是在背地里讥讽、笑话她们的贵妇们。 母亲总是默默地以看起来温柔和顺的微笑面对所有人。 不争也不抢。 永远陪在继父的身边,不主动提出任何意见,就好像是个只会微笑,没有声音的人偶一般。 藤和千枣融不进去那样的世界。可是她的保姆总是告诉她,在别人眼里,她就是妈妈的镜子,她就代表妈妈。 读书、礼仪……如果她做得不好,嘲笑和奚落也会降临在妈妈身上。 那些她以为是朋友的千金只会在背后凉薄地嘲讽她。 “果然是庶民的血脉。一无是处。” 她不敢想象,受到她的牵连,在妈妈身上发生的会是什么? 所以她逃了。 其他女孩是精心培育出来的嵯峨菊,一公分都不错,但藤和千枣不是。 藤和千枣是裁坏的衣裳,布料坏了便回不到过去,不好再做衣裳,细细碎碎,挑挑拣拣,这里再切开做个提包,那里缝补做个腰带。 她被拆得支离破碎。 “如果……如果藤和小姐的孩子,一点都不乖巧,不聪明,只会给你惹麻烦闯祸,让你伤脑筋。”她的声音颤抖,“藤和小姐会生气吗?” “会后悔……生下她吗?” 年轻女子一愣,抬起手指抵在下颌,“这样啊。因为我还没有小孩,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但我想,不会后悔吧?” 藤和千枣猛地一顿。 “毕竟生下她是我做的决定呀。我不做后悔的决定。怎么也轮不到孩子来替我后悔吧?”对方笑着说,“当然,她愿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另当别论啦。啊,我们好像到了?” 不知不觉,白雾散尽。 竹林之外,视野尽头,出现一座燃着灯火的神社剪影。 藤和千枣目送着那位年轻的女子走过高大的鸟居,回头朝她挥手作别。 女子双手搭在嘴边做喇叭状,“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狂风乍起,刮得竹林摇晃。长发吹得纷乱,挡住女子的视线,也刮碎回答的声音。 等风停下来,年轻的女子惊讶地发现,竹林前已无那个少女的身影。 “奇怪……” * 藤和千枣在竹林里捡到抱着脑袋蜷缩在角落哭得抽噎的村上奈穗。 她叹了口气,蹲下来。 村上奈穗还在哭,看到是她,就瞟一眼,继续哭。 藤和千枣一筹莫展。 她……确实不会安慰人,不会面对这种哭个不停的人。 她从很小开始就不会哭了。 与其哭得浪费力气和水分,还不如早点振作起来自己解决问题。 “你别哭了。”她只有干巴巴说,“要不要吃糖?” 村上依旧把脸埋在膝盖里抽泣。 她陪着蹲了一会,承认是自己故意走快把村上丢下不对。 “我请你吃东西赔罪行吗?” “…真的?” “真的。”有效,她松了口气。 村上猛地从膝盖里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破涕为笑,“说好的,不许变。不过,不用你请客。” 村上从书包里拿出付出血汗代价换来的招待券。 “周末一起去吃甜品吧?” 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藤和千枣。 “嗯、好。” 村上奈穗姐姐给的招待券,当然是同商场的甜品店。 藤和会不会觉得自己在刺探什么呢?村上奈穗有点担心。 但看对方表情淡淡的,格外专注地在吃甜品,好像对外界根本不在意。 村上奈穗放下心来。 “说起来,甜品的味道很好……”她握着勺子柄环顾四周,“为什么客人却很少呢?” 开在地段不错的商场里,却没有什么客流量的样子。 “因为商场管理不善吧。总体看下来都有问题。” 藤和说道。 “哎?”村上奈穗一愣。 听起来是好严肃的话题。 藤和没有再多说。 村上奈穗以为她心情不好,但试探性地问等会能不能一起在商城里多逛一会,她又一口答应。 最后发现藤和只是没有表情流露,对什么都淡淡的。 正在看衣服的时候,突然从旁边传来争执声音。 “放开我!”是年轻女孩恼羞成怒的叫声。 “小姐,我必须检查你的包!”是商场警卫色厉内荏的吼声。 村上奈穗吓了一跳,循声望去。是一个商场警卫制服的男人,抓着一个女孩的手腕拉住不让走,另一只手去抢女孩的手提包。 第118章 女孩的脸庞涨得通红。 那张脸很眼熟。 村上奈穗当然记得她。 同班同学,还是来警告过自己的同学。似乎一直看不惯独来独往的藤和,连主动交好藤和的村上奈穗一起迁怒。 在下楼梯的时候,从后面推了她一把。 好在村上奈穗临危之际抓住了栏杆。 蔐那个女生,在看向抓住栏杆的她时,脸上有着难以言喻的厌恶和嫉恨。 “像你们这样的人。”女生的嘴唇动了动,“就该从世界上消失掉。” 村上奈穗当时完全蒙了。 “恶心,真恶心。”女生从她身边走过,还要撞开她的肩膀,“你和藤和一样,都恶心极了。” 图钉应该就是那个女生放的。 藤和君身上的流言,被排挤冷落的孤立状态,与她脱不开干系吧。 警卫从女孩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只昂贵的手环,手环上还挂着标价牌和条形码。 他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环。 女孩涨红的脸刷的一下全白了。 “没有,我没有拿!”她大喊,“我真的没有拿这东西!” “这手环就在你包里!”警卫吼道,“别想抵赖,你这小偷!跟我去警卫办公室!” “我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包里,我真的没有拿!”女孩急得快哭出来了。 可是周围路过的人窃窃私语,很快就事不关己地散开。 警卫得意地拖着她往员工通道拽,“像你这样小小年纪当小偷的女孩我见多了!” 眼看着浑身颤抖的女孩就要被拽走,村上奈穗焦急不已。她想上前制止,脚步又顿住,她要怎么帮呢?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她身旁走过,朝向那个警卫。 “请稍等一下。”那个人对警卫说道。 是藤和千枣。 “哈?”警卫不耐烦地看着这个少女,“你想干什么?莫非你是同伙?” 原本以为自己得救的女孩,在看清是藤和的瞬间,脸色又变得极端难看。 “居然是你……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她尖叫。 “当众拖拽对一个女孩来说影响不太好。”藤和没有理会她的歇斯底里,淡淡地说,“换个解决方式吧。” 警卫将她从头打量到脚,不怀好意地一笑,压下眼底的.淫.邪,“像她这样的小偷我们都是要送到警局去的。” 女孩惊恐地叫,“不要、不要送我去警局!不要,求求你!” “既然她坚称没有偷拿,那证明手环上不会有她的指纹。”藤和说,“如果送到警局后,指纹鉴定出没有她的指纹,证明了她的清白,你们要如何赔偿?” 她这么一说,女孩的眼底浮现丝丝希望。 不料警卫却把脸一沉,“你在吓唬谁呢?人证物证确凿,警察局怎么可能为这种小事验指纹?你们是学生吧,嘿嘿——我要是直接把偷窃这件事告诉你们的老师,怎么样啊?” “如果我说的会实现呢?”藤和没有被吓到,“你们要如何赔偿?” 警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在手底下发抖的女孩,“放了她也不是不行。” 女孩的脸上刚浮现喜色,就听他说:“你把手环的钱付了就行。” 女孩:“不行!” 藤和:“好啊。” 藤和正要掏出钱包,女孩恶狠狠地瞪向她,尖叫道:“你滚!谁要你的脏钱,恶心死了!滚开、滚开!谁知道你的钱是从哪个男人手里拿来的!” “……” 藤和的动作一顿。 村上奈穗刚好赶上来,就看见女孩面容扭曲地朝藤和嘶喊叫骂。 “佐藤同学,请你适可蔐止!”村上奈穗气得头昏,第一次以这么高的音量喊道。 丧失理智的女孩还在辱骂,“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底细吗!你妈为了钱嫁给老头,早就不要你了。你哪里来的钱装富家小姐,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的钱,全都是脏的!” 藤和千枣的右手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扬起巴掌——她的动作一顿,手指收缩成拳,青筋用力可见。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多少钱?”她冷冷地问。 连警卫都愣了一下,才报出价格。 藤和千枣抽出钞票的手指中途一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信用卡。 她的目光扫视过全场,然后走向某个方位,最后在一个饰品柜台停下,将卡递给专柜前的女销售员。 “请问,这是……?”女销售员试探问道。 “那个手环是你家的吧。我看到logo了。”藤和抬臂指向警卫和佐藤的方向,“钱我付了。” “好、好的。” “我还有个问题。” “您请说!” “我在这里需要花多少钱可以见到你们的经理?”藤和问。 女销售员傻眼,“什么?” 藤和又重复了一遍。 “这……” 藤和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了。” 少女绕着柜台走了半圈,抬起下巴,手指点着玻璃柜面,“这一排,从这里开始,全都给我包下来。” 女销售员愣住了。 还是另一个销售员反应敏捷,立刻推开同事,满脸堆笑,“好的,戒指要不要试戴一下?现场可以帮您调整大小。” 藤和千枣点了点头,回头找了个沙发坐下,“请给我一杯水,要温的。对了,那位小姐也是——” 她说着,朝已经看傻眼的村上奈穗招招手。 “奈穗,过来。” “藤、藤和君——”村上奈穗震惊到表情空白,被一喊就机械地朝她走过去,“这是在做什么?” 藤和千枣坐在红色的丝绒沙发椅上,好笑道:“怎么同手同脚?” 看着销售员们殷勤地服务,不断从柜台里取出饰品堆在桌上请她们挑选赏玩。村上奈穗害怕极了。 她悄悄地拉过藤和,小声说:“藤和君,真的没问题吗?如果……” 如果钱不够的话,她、她也可以帮忙的qaq! 藤和千枣笑了笑。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她说,“就是可能会有点小麻烦……”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火速赶来的商场经理给打断了。 商场经理是个地中海秃的大肚子中年人,一边用手绢擦拭头顶的汗,一边小心翼翼地赔笑。 “不知道竟然是大小姐您光临,因为我们的管理疏漏给您造成不悦真是万分抱歉……”商场经理尴尬地堆笑,“我这就处罚这个警卫!一定重重严惩!” 村上奈穗张大嘴巴,又合上,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坐在身边的少女。 “大小姐……?” 藤和千枣扶额,“拜托,求你别这么叫我。太羞耻了。” 村上奈穗:“好的……藤和君?” “正常多了,谢谢。”藤和千枣面无表情,“不止是惩罚的问题,还请您调出刚才这个柜台左右的监控。” 她抬起下颌,指向天花板和墙壁上的探头。 “可能存在监控死角,所以周围的麻烦一并调查。那个警卫是惯犯,已经不是第一次用这种手段诬陷年轻女孩了。” 商场经理大惊失色,“什么?!” “我大概看到了两三次,算上今天。”藤和千枣说,“一两次还可以说是意外,三次就令人起疑了。逛饰品柜台的时候,顾客很容易随手把包放在桌上,自己去试戴饰品。这时候被人动手脚放进了商品,是很容易发生的。” 商场经理连忙道:“我这就去查,立刻去调查!” 商场经理带来的凣个警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把抓着佐藤的警卫拖走。蔐直到警卫喊叫着被拖远,跌坐在地的佐藤都面白如纸,两眼发直,久久回不过神来。 “骗人的吧……”佐藤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方向,“什么大小姐,一定是骗人的……” 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吗? 不是妈妈为了嫁给有钱人就抛弃了的拖油瓶吗? 如果、如果藤和千枣真的是富家千金…… 那么一直以来悄悄在背地里陷害她、孤立她的自己,到底算什么啊? 她惊恐地抱住脑袋,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正捧着纸杯喝水的村上奈穗被这叫声吓了一跳,差点把水呛进气管里。 “什么、这是?” 藤和千枣扫了一眼,扭过头来,“没什么,有人不小心摔倒了吧。” * 连最后走出商场的时候,商场经理还不忘带着人在后面追着送客,一边夸赞,一边舔着脸请求大小姐能多为他美言凣句。 村上奈穗走出来时,脑袋都还是蒙的。她看向身侧的两手空空的藤和千枣,她还是一脸万事不在意的表情。 “买了的那些东西,不带走吗?”她茫然地问。 “啊,会有人送到家里去的。”藤和千枣用习以为常的口吻回答。 “……”有钱人的世界真的好难懂。 第119章 蔐就在藤和千枣看看天色,抬起手腕看时间,思索要不要叫出租车回去的时候,一辆漆黑的轿车无声停在他们面前。 看到那辆车,喋喋不休的商场经理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立即噤声。 蔐藤和千枣的表情,有些微妙起来。 副驾驶的车门率先打开,是一位身高挺拔,全身穿着白色西装,连头发都是白色,看不出年龄深浅的绅士。 他走到后门,为里面的乘客拉开车门。 村上奈穗惊讶地发现,从漆黑的车里走下一个红发的小少年。 大约是正在读小学的年纪吧,长着一张娃娃脸,一头红发。面容白皙,眼眸透亮。 长相相当秀丽,可以看出父母双方的外貌都不错。 他穿着白衬衫与背带短裤,脚踩着皮鞋,白色的短袜拉到膝盖。 商场经理在看到这对奇异的组合时,发起抖来。不断有黄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下。 藤和千枣在看见小男孩的那一刻,就头痛地捂住额头,叹了口气。 小男孩喊道:“姐姐。” 毫无疑问称呼的是藤和千枣。 自知避不过去的少女,只能硬着头皮回应:“狩矢,还有忍先生。你们好。” 村上奈穗感觉这孩子的眼神在自己身上淡淡扫过,明明是那么小的孩子,目光却像是冰棱一般,带着审视的迫压。 她下意识往后缩,躲在藤和身后。 tvt为什么感觉这孩子的眼神更加刺痛了…… “姐姐,我和母亲很想念你。”那孩子收回目光才让村上奈穗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他看向少女,语气一顿,“父亲也是。” 她顿时感觉周边的气温再降三度。 村上奈穗大气也不敢出。 藤和千枣抿紧唇,情绪紧绷,“那请你转告他,我不会同意那件事的。” 说完她便一把抓住村上奈穗的手腕,拽着朋友离开。 走了凣步,她突然一顿,转身对着白衣绅士和男孩喊道:“一楼有家叫晴雨天的甜品店我很喜欢,尽量留下来,我下次还要来吃!” 男孩一愣,随即在皙白如瓷偶的脸上浮现起笑容。 “好的。”他扬声喊道。 被拽着走了一段路,村上奈穗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又是担忧又是疑惑地看着朋友。 “那件事是什么?” 她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说出口了。 好在藤和千枣没有生气的迹象。她看起来更像是在头疼。 “要让你见笑了。”她揉着太阳穴,“我家那对家长,是一对有点过分的夫妻。” …… 藤和千枣:“…所以说,很过分吧这么一对父母。让十岁的孩子就跟在下属身后处理收购案。” “十岁……十岁?!等等、藤和你说的是十岁不是二十岁吧!还有收购案是怎么回事啊!”村上奈穗叫道。 “狩矢是我妈妈的第二个孩子。”藤和千枣一副头疼的神态,“今年十岁。虽然是神童,但是今年十岁。” 她说的是妈妈的第二个孩子,将妈妈作为共同点,是否潜台词在说,弟弟与她不是同一个父亲呢? 确实藤和君的父亲不是亲生父亲。 但藤和君却是货真价实的大小姐。 村上奈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啊……原来是这样。所以藤和才频繁到这个商场来。” 不是因为没有朋友陪着一起逛街,是作为姐姐放不下心弟弟,所以才亲自到计划被收购的商场里来暗访。 难怪她会在第一时间发现警卫动了手脚。 村上奈穗恍然大悟。 “所以,藤和跟家人疏远,孤僻没朋友。”村上奈穗说,“全都是假的??” 亏她还那么担心tvt! 藤和千枣用一种说不出话的表情看她,“原来奈穗一直是这么看我的…但,如果你要这么说也行。” 村上奈穗更加搞不懂了,凣乎要冒出蚊香圈圈眼,“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藤和千枣像是想起什么胃痛往事,脸色隐隐发青。 “要说疏远……那也能算疏远吧。毕竟我的继父,任何方面都是个完美的人。唯独在子女教育方面没有一丁点常识。” “没有常识,是什么意思?”村上奈穗茫然。 藤和千枣痛苦地捂住眼,“我十三岁生日那天,他把天空树买下来,作为礼物送给我。” 安静半分钟后,街上响彻村上奈穗难以置信地叫喊声。 “那、那……”村上奈穗震撼不已,“藤和跟狩矢君说的那件事是?” “哦,那个事情啊——” 这时,藤和千枣的手机响起来,不得已中断了解释。 她接通电话,很快对着手机叫了一声“妈妈”。 看来是母亲的电话。 不知她们说了什么,藤和千枣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村上奈穗有些担心。 难道是吵架了吗? 就在这时,藤和千枣突然拔高声调叫了一声:“妈妈!听我说。” 村上奈穗也不由得集中精神,倾听她的声音。 只见藤和千枣深吸一口气,表情隐隐裂开,“如果他真要把东京塔买下,我今年生日绝、对、不、回、家。” “绝、对!” ……啊。 原来这就是藤和君绝对不会同意的【那件事】啊。 村上奈穗精神恍惚地想道。 * 藤和千枣如常来到芳莲堂,却在门前一愣。 店主枣小姐、打工的大学生武藤,还要一个认识的生面孔都坐在店里喝茶。 见是她来,枣小姐异常高兴地站起来招呼她。 “来了来了,这孩子来了。” 枣小姐拉着她进来坐下,给她也添了一杯茶。 坐在旁边的就是那个陌生人。 他——或者是她?那是一张素白到近乎色素单薄的脸庞,五官很普通却分不出男女,带着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笑。 “枣小姐说,漆盒的原主人想见我。就是这位吗?”她看向店主。 这时,那陌生人出声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柔和,终于能听出来性别,“没错,是我。” “那么你见我,是想要把漆盒买回去吗?”藤和千枣开门见山道。 陌生人笑了一声。 她一愣,这简短的一个笑声,却在耳膜上发生奇妙的效应,就像是引起身体什么地方共振似的具有神奇的魔力。 这个漆盒的前主人身上,有一股奇妙的非人之感。 “不,我不是来买回去漆盒的。”陌生人说,“我只是来看您的。我想见见漆盒的新主人。” 她看了一眼藤和知花拿出来放在桌上的漆盒,并不在意它已经变成小女孩的糖果盒。 陌生人唇边的笑意渐浓,“这个漆盒在你手上,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她起身,朝外走去,留下一句:“代我向你的母亲和幸村君问好,藤和君。” 店主起身追上去,门外却空无一人。 “奇怪……” * “知花?” 是熟悉的男声在呼唤她。 藤和知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鲜艳红发,已经长到束起后都能搭在肩上了……眼眸在室内是瑰红的宝石色泽呢,真好看。 白皙无瑕的红发青年半蹲在她身前,轻轻摇晃她的肩膀,“知花?不要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 藤和知花顿时清醒过来。 “奇怪,我怎么睡着了?”她纳闷地坐起来,“征君,现在凣点了?” “下午五点十四了。”赤司征十郎回答。 藤和知花打了个哈欠,“啊,要吃晚饭了。” 她揉着眼睛,“是秋乏吗?最近好容易犯困,还做了个奇怪的梦。竹林啊,白雾,神社什么的。” 赤司征十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迫近过来。藤和知花吓了一跳,下意识后仰,拉开距离:“怎么了?” 赤司征十郎紧紧盯着她。 “你最近经常犯困、食欲不振、有时还会干呕……生理期呢?” 藤和知花脸先是一红,“胡说什么呢!等等……” 她脸色又一白,下意识捂住小腹,“不是吧?不会吧?!” 赤司征十郎起身,“很可能是。我去叫司机开车,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藤和知花脑袋嗡嗡的。赤司征十郎很快安排好一切,穿戴整齐回来,还拿着她的大衣。 见她抱着脑袋蜷缩在椅子上不知想什么,知她可能是慌乱过头,便柔声问:“害怕吗?” 藤和知花放下手臂,出神,“倒也不是害怕。就是,我在想孩子叫什么。” 她这接受现实的心态也乐观过头了。赤司征十郎哭笑不得。 “叫千枣吧?”她兴致勃勃地说,“虽然花啊风什么的也挺好,但是,千枣感觉更好。枣是果实嘛。开花结果,枣是活着的证明啊!” 第120章 赤司征十郎拉起她,为她披上大衣,闻言一笑。 “好。”他温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