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恐无恃》 第1章 《有恐无恃》作者:杠杠点杠【cp完结】 简介: 顾重x连景 连景笑笑:“你在难受,顾重。” 他偏开头,急速眨着眼睛:“你竟然也会为我难受。” “为什么?” “我是第一天为你变成这样的吗?” “我为你第一次下厨做饭的时候被烫出的血泡不够难看吗。” “我在你父母这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不够狼狈吗。” “我被你一次次放鸽子在冷风里等着的时候不够可怜吗。” “我想方设法讨你欢心的时候,不够贱吗?” “你怎么,现在,才开始为我难受。” 顾重想要辩驳。 但他一时只会苍白地重复:“可是,可是,你纵着我。我变成这样,一点点变成这样,只是因为你……” 连景攀上顾重的脖子,支起上身靠近他,盯着顾重的眼睛。 “顾重,你太看得起我,我哪左右得了你。我现在就很想不明白,你为什么现在才为我难受呢。” 顾重反复吞咽着干涩的喉咙,直到那个部位像是被刀割一样麻木地疼起来,连着胸腔里那团正跳动着的血肉。 连景还是在笑,笑得甚至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 生子文,生怀流 狗血,前期受强制中期暴躁渣攻后期追妻火葬场,人设不接受的不要看 标签:狗血 受墙纸攻 服从性差需避雷的狗攻 追妻火葬场 原谅我不懂爱 生子 生怀流 放心啊流的是二胎 第1章 诶呦,这不是连总吗 1. h市,金江街,万华会所,连景下车、进大厅、登电梯、对房间号,砰的一脚踹开包厢门。 一路上脸色均是沉得可怖,一言不发。 包厢里的烟酒气混杂着腻乎的香水味扑面而来,险些逼得连景当场吐出来。 身形有些不稳,他一手攥紧了门框,勉强站定,沉闷地吐出一口气。 正对着包厢门口的沙发上,坐着位男人,此时领口大敞、左拥右抱。 开门声本是被淹没在了包厢的吵闹里,他却在第一时间,精准无比地扭扭脖子偏过头,将视线投往了在门口的连景。 他看着他。 连景拢了拢身上的黑色大衣,略遮住些身前高隆沉坠的孕腹,背着门外刺目的白光,缓步走了进来。 生理上的极度不适让他周身感官几近麻木,一步一顿,最终停在了距顾重三步之外的地方,目光落在顾重放在身旁漂亮小男孩腰间的手上。 本是闹哄哄的包厢,在此刻偃旗息鼓般突然静了下来。 短暂的凝滞下,很快响起一道声音率先打破沉默: “哎呦,这不是连总吗!” 这一句,语气里半分是对于身份威压下的试探,半分则出于看热闹的嘲弄戏谑。 连景将目光平滑地从顾重身上移开,扶着身旁的牌桌,将后腰抵上桌沿靠住,双手隔着大衣搭上肚子,垂眸,神情恹恹: “嗯,” 他语调平和,“您是哪位?” 那声音的主人脸色一沉,又很快带着些笑意答着:“连总果然是贵人多忘事,我们见过,见过好几面呢。上一次,在麟东的拍卖会上,还搭过话。” 见连景没什么反应,他走近两步,勉强拉下面子伸出手,介绍道:“周天幸。” 连景照样是也不承他的礼,只对那在沙发上的男人说道:“在我面前连个名都混不上的家伙,顾重,这就是你在我眼下千瞒万瞒也要交的朋友?” 对方的手僵在半空处,气氛一时降到冰点。 连景继续点点头:“幸会啊,以后就认识了。在这种场合也有脸敢自报名号,我总不能太辜负你愚蠢的胆量。放心,以后会好好关照你的,小周。” “还有剩下的诸位,太抱歉了,我现下不是很方便,没法一一和你们打照面。不过,不用担心,我都会,一个、一个地记住的。” 包厢其实规模挺大,带着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一共得有十来个人,而坐着摆大款的目测有四五个,基本也都是h市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说多有能力,最次也是个家大业大的富二代,却一时都无人敢接连景这句威胁意味明显的话。 而罪魁祸首正在沙发上动也不动。 他有些出乎意料。 说实话,他见过太多样子的连景,有在谈判桌上衣冠禽兽谈生意的样子,也有在床上低声下气卑微求欢的样子。 怀孕后,他会被孕反折磨得虚弱病态,肚子大了会连起身都要多喘上两口气地吃力着。 今天早上还拉住他,求他今天留在家里。 他当然没答应,在那个地方在这个男人身边,多待一秒都叫他恶心。 但顾重又不得不承认,连景此人对外死要面子的功夫做得太不错,不管是什么样子,不管再怎么吃力,他都能在人前维持最基本的体面。 而从没有像现在这样—— 在这么一包厢人面前,说话夹枪带棒,完全撕破脸,不留任何情面。 却因为太过色厉内荏,而显得有些不堪一击。 顾重想着,连景一定觉得这时候的自己很狼狈。 连景的目光又巡回到顾重身上。 看着顾重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和旁人的嘲弄一般无二,连景的心脏顿时生出些超负荷般的痉挛痛感。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你是想乖一点自己回家,还是想让我再想法子给你请回去。” 顾重身边的小男孩被连景盯得浑身不自在,想站起来逃开,免得下一秒就要被牵连进这对怨侣的战争里。 顾重的手一收紧,将小男孩又按了回去。 他又不会怕连景。 偏过头,目光略过连景,唇贴近小男孩的耳廓,亲密无间地低声说了些句什么。 距离近得混帐味十足。 连景撑着桌沿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 包厢内更静了。 那边唰唰站起来两三个人,不知道是不是要预备着拉架。 是连景上前,丝毫不顾脸面地,甩了顾重一巴掌。 这一巴掌似乎用尽了连景的力气。他踉跄一下,手臂支在了顾重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小男孩这回被连景吓得直接弹起来,赶忙极速逃走。 顾重像是定住了般,偏着头,俊逸的侧脸上很快浮现出红印。 连景撑着俯下身,靠近这个男人,近得他闻到顾重身上浓郁的酒气,混着那个小男孩身上的甜腻香水味。 腹中不歇的坠痛拉扯着他的神经,胸腔内部再度翻腾起来,直犯恶心。 连景低声说:“你知道我的底线是什么。” “如果你不想,让这里的所有人,都为你的胡闹,付出些代价,” “就,给我……回家,现在。” 顾重动都没动一下,连景只看得到他绷紧的下颌线。僵持过一会,顾重才开口嘲讽道:“连总,回家?那你这是要发情,还是要犯贱,给个准话?” 连景喉结一滚,撑在沙发上的手攥紧,指尖扣进掌心,声音却无波无澜: “你确定,要在现在犯这个犟驴脾气,得罪这里的所有人?” 听到这话,顾重总算才是转了头,盯着连景的眼睛,对峙两秒。 冷笑一声,又急速嫌恶地与连景错开视线。 “真贱啊,连总。”顾重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 他抬手将撑在上方的连景用力一推,将人掀了过去。无视连景被狠摔在沙发上抱着肚子发出的一声压抑的小声的痛呼,对着包厢里的人换了副嘴脸, 赔笑道:“扰了大家兴致,抱歉。我这还有点事,得失陪了。不过这一晚的账单算我头上,各位请继续,放开,尽兴。” 总算要走了,沉默中零星响起来几句客套话应和着,顾重便冷下脸,抬脚,按连景的心意,准备离开了。 以连景的手段完全做得到将这里的每个人整到对自己避之不及,顾重也确实不想自己屈居人下换来的、努力了这么久的一切付诸东流。 “……顾,顾重……” 衣角被一个很软的力度轻轻拉住,是连景在哑声喊他。 恍若未闻,刻意回避,径直走了出去。 他记得,在连总的威胁里,只让他回家。那他只回家就好了。 包厢内随即响起一点杂七杂八的声音,顾重加快脚步走到门边,又被一个声音猛地叫住。 “诶,小顾总!这个……那个,连总,您没事吧?” 他不耐地转过身,看到连景仍在沙发上,大衣敞开露出他规模过分大的滚圆腹部,一只手隔着单薄的衣物死死扣着腹侧皮肉,脸色白得吓人。 神情痛苦至极,而他腿间的沙发布料上,正扎眼地迅速蔓延开一团深色水渍。 第2章 【作者有话说】 \(^-^ ) 第2章 酒后乱性的上司 2. 三年前。 顾重醒过来。 宿醉后头疼得厉害,他抬起手臂揉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入目看到的是酒店白花花的天花板。 脑子有些断片。 昨晚是在酒店睡的? 出手在床头柜摸不到手机,才撑起身坐了起来,发现自己竟然全身上下一丝不挂,连个底裤都没给剩。 顾重敢保证,他酒品没有差到喝高了就要裸奔的程度。这是被人给扒光了。 那衣服在哪呢?在床边的地板上。西装、衬衣、皮带,不止他一个人的,混着点不明水渍,乱七八糟,散落一地。 同时,床上的被子被揉皱得不成样子,不知道若是掀开来,还能不能在被单上看到些别的痕迹。 更让人不能直视的是,还有一地某品牌印着超大“无感”字样的某用品包装袋。 至于用过的东西丢都去哪了,估计是让顾重的洁癖占了大脑先导,记得给丢进垃圾桶了。 一个阳光明媚、意味十足的事后早晨。 而顾重十分清楚自己酒后乱性的对象是谁。 不过并没有像狗血小说里设计的那样,被人事后丢下跑掉, 他倒宁愿那人会趁着自己还没醒的时候跑掉。 顾重僵直着酸胀的脖子,转头看向床的另一侧。 另半边被子里的那团鼓起此时安安静静,能看到他呼吸间带动的平稳起伏。正背对着顾重,露出的肩颈上零零散散的全是暧昧吻痕。 他的肩颈意外地还挺好看的,从斜方肌到肩头的线条衔接流畅,是那种刻意练过的好看。 顾重断片的脑子里开始回放起一些零散的片段。 ……“顾重,我喝酒了,不能开车,你来送我。” ……“算了,不回去了,我预订了房间,房卡,807。” ……“祝贺你拿下项目,要不要留一会儿。酒是好酒,不要浪费。” ……“你喝多了。” ……“可以的,在哪都可以。” ……“东西在抽屉。” ……“我,好看吗。” 这一晚简直浪荡放肆得离谱,顾重从没想过,人前那么正经矜傲的连景在这种事上会是这个样子。也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把持不住。 那酒估计有点问题。 不然顾重无法解释自己怎么就和男人上床了。 而且, 不行我先跑吧…… 顾重在头疼的脑子里想, 这可是他上司。 顾重突然在地上看着一个手机,弯腰去够了过来。按开,锁屏壁纸是一张备忘录截图。 截图上罗列了六件事,重要的工作安排,时间、地点、对象。只有末端一行,前面一个标红加粗的圆圈,后面跟的是“顾重”的名字。 反应了两秒,才想到这是连景的手机。 ……很难办啊。 他计划中今天就必得在这个“顾重”前面的圆圈里画上勾吗? 都不尊重一下任务本身的意愿么? 连景是他上司。顾重此人的处世立足之道,一向是,对上,就得大丈夫能屈能伸,吃点亏赔点笑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屈也不是伸也不是。他无语地将这个烫手的砖头甩到了床头柜上。 时间是八点四十三。 顾重下床小跑进卫生间,找出这房间里唯一能遮体的浴巾围上,才再出来。想着还是得找到自己的手机,差人送来套能穿的衣服。 甫一出来,就听到了两声门铃响。 顾重看了一眼在被窝里仍安安静静睡着的连景,跑去开了门。 看清门外的人,顾重的头简直疼得要炸。 酒店房门外正站着一个女孩,叫李浅,是顾重爸妈催婚,介绍来逼他发展了半个月的相亲对象。 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顾重只开了半边门,也并不妨碍她被这会看到的顾重震惊得目瞪口呆,伸出按门铃的手都一时忘了收回来。 顾重现在是个什么德行。半裸着身不说,胸口、腹肌、腰侧,都被留下了些交叉蔓延的红痕,某两道抠狠了的抓痕甚至肉眼可见地破了皮。可见这男人前一晚做了什么,又可见战况之激烈。 李浅愣了一会,反应不及要说些什么才好。 直到顾重率先释放出一点比较友好的信号,干巴巴笑着,将门掩上大半,遮住不太体面的自己,说: “是小浅啊,见笑。这么早,来找我的吗?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 “嗯,是,”李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纸袋,交代说,“额,是阿姨说,你昨晚应酬弄脏了衣服,临时就住在这家酒店。我正巧住得离这近,她说麻烦一下我来给你送衣服。顺便带着你,回去一趟,吃个午饭。你没看到阿姨的消息吗?” “嗯,是这样啊。我没看到消息,抱歉,”顾重脸皮厚,就算是这种丢脸的时候,也没见他有多脸红心跳的,说, “麻烦你了,谢谢。抱歉啊小浅,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我也没想到,真的很抱歉。既然你都看到了,这段日子我没少耽误你的时间……” 话说到一半,房间内恰到好处地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顾重,是你在那吗?” 声量不大,正好够传到这,也正好够听清,让人一耳朵就能听出来,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李浅的表情精彩得五颜六色。 “……”顾重罕见地有些压不住气。连景真心是不打算给他留下一点脸面了。 “是我。”但顾重还是扭过头,对里面喊了一声。 而后稍作正色,对李浅说:“真是见笑。事情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情况特殊,你阿姨他们老人家,观念比较古板,我就没告诉。还迫不得已答应下来这段相亲。” “这出乌龙全赖我。至于以后,我不会再耽误你的时间,会去和二老说清楚。还请你先替我保密。另外,总归是麻烦了你,你可以尽管提,想要什么,在我能力之内,我会答应。” 李浅干咳一声,目光落定在眼前这位男人脸上。 顾重这段话挑不出错。更何况他们其实也就是在双方长辈撮合的情况下,约了两三次,完全到不了这样要过分纠结赔偿的地步。 这男人32岁,h市高企经理级的人物,算一算年薪几乎五十万。身高目测185以上,长得也是一表人才。约会时,待人方式带着种聪明人的温和,周到而礼貌。 李浅之前还奇怪,他家父母催得这么急,又是这么好的条件,怎么至于32了还没结上婚。 看来问题是出在这了。当下随着医疗科技的提升、男性生育相关技术逐步稳定,同性可婚政策已放开更迭了几代了,社会上对于性少数人群也大多是十足宽容。不过像顾家父母这样的传统观念亦不在少数。 不敢出柜、不敢正经找对象,家里不明原因看着干着急,催得紧了,可不就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俩人处了这么两三次,并没碰出什么火花,说不定问题也是出在这。 此次相亲告吹,迟早也是要和长辈摊牌。 就是没想到,还会闹上这么一出好戏给她看。 顾重郑重强调:“非常抱歉。” “衣服。”他态度这么诚恳,李浅自觉也不好说什么,递出纸袋, “明白,你的私事,我不会多嘴。那我先走了,也不去你家吃饭了,你记得帮我向阿姨解释。” 顾重接过李浅送进来的袋子:“我会的。多谢谅解。” 好歹是将人送走了,顾重关门进卧室。 连景在床上,已是坐了起来,也是半裸着上身。见顾重进来了,还对顾重分外温和地笑了笑。 “这么早,外面,是谁啊?” 顾重盯了会连景,答非所问: “早,连总。” 他可没给他妈发过什么消息。 连景轻皱了皱眉。顾重没再理他,跑去翻翻那堆凌乱的衣物,总算找出了自己的手机。 打电话给连景的助理,报了串地址,让他给连总送衣服,要尽快,连总上午还有会。 才提溜着装着衣服的纸袋,直接进了卫生间。 他想着,还不能给连景太好的脸色。 看看镜子里自己身上那些被刻意抓下的痕迹,又想着,以后该怎么做。 很明显,从昨晚到今早,每一刻都是连景迂回着设下的圈套。 这不是连景第一次向他释放出这种不清不楚的示好信号,只不过先前均被顾重给强制忽略掉,婉拒了。 顾重是正儿八经的直男。 方才对着李浅那番嘴皮子功夫说得一绝,其实是撒谎不眨眼。反正与人家女孩子对不上眼,总要找个借口给推掉的。 只是这借口找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他也正烦着,这边糊弄过去了,以后在父母那,照样不好解释。 第3章 更火烧眉毛的是该怎么应对外面床上那个男人。 前段时间发现顾重在相亲,连景其实消停了一阵,顾重还以为他该是要放弃。 为此顾重还狠狠松了口气,毕竟这种事,连景若是非要扯到明面上来,那顾重只要拒了,之后就算是再绞尽脑汁,也是挽不回这份工作的。 他这份工作只干了两年不到。前两年顾重失业,闲了快半年,经前公司领导介绍,才进了“连科”,连景一手创起的集团。 他本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部门主管。偶然一次跑业务和公司老总接上了头,自此被老总连景给记住,得到赏识,被一路带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升职加薪一条龙,一年多的时间,那是飞得比火箭还快。 果然,老天爷不会做天上掉馅饼的无私好事,总是要还的。 或者老天爷其实并没有给他选择,比如是丢了饼就跑,还是抱着饼去卖屁股。 他得罪不来连景。 “连科”是连景自立门户、花了五年建设起的金融科技公司。短短几年间风生水起,能在h市业内一级市场里叫得上号的,只有连景这一位。 这并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连景就算是自己没混出个什么名堂,回家一看,还有往上数积累整整三代的金山银山为他托底。他爸掌权的连氏集团,地位之高,前无来者,是h市业内泰斗级别。全集团规模总资产近万亿,有钱有财,有名有实,有权有势。 光这家世,都够他在h市横着走一辈子。 只要他动动手指,顾重怕是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据他这近一年的观察,连景为人应该比较讲理。 到现在为止, 都还算比较讲理。 好像拒绝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工作啊……顾重自知,这份工作若是丢了,他以后花上半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走到这个高度了。 突然传来一声咔哒的开门声。 顾重回神,绷紧了身体往隔间外看。他想起来,昨晚就发现这破酒店的卫生间门没有锁。 隔间是磨砂材质,果然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走了进来。 草…… 能不能维持一下您精英人士矜贵高冷的人设啊连总。 在人洗澡的时候闯卫生间是什么礼貌的行为吗!? 还好,连景不是光着进来的。他甚至比顾重要体面得多,不知道从哪找了件浴袍,套在身上。 他伸出手,想要拉开隔间的门。 顾重急速抵住隔间的手柄,无助地说:“连总,您要洗的话,能不能等会。” 连景:“你生我的气吗?顾重。” 【作者有话说】 年下,连景35岁,三年后38(没事ohhhhh男人四十一枝花,会一直貌美) 顾重念chong 第3章 妖孽的祖宗 3. 哪敢生自己老板的气。 简直就是祖宗,顾重一刻也不敢松了手上的劲。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把语气压得听起来更诚恳,说:“连总,我只知道是我的问题。都是成年人了,我并不是要给自己开脱,我的意思是,您是我上司,我再怎么样都不该做这种事,一定只是我的错。但,都是成年人了,这样一次半次的意外,我诚恳地,想求连总不要与我多计较,就当没发生。您看我烦的话,我还可以自请调到离您远一点的部门去,不会碍您的眼……” “顾重,” 连景打断他,不疾不徐地说,“消息是我发的。” “是,”顾重说,“我知道。” 他咬紧牙,睁眼说瞎话:“您关心我。” “应该的,” “我荣幸。” “除此,我没做其他任何事。”连景接着说。 这祖宗简直也是睁眼说瞎话。 顾重要炸了。 什么意思!?合着他一直男,莫名其妙地就非要留在你一男人这,被灌点酒就闹着非要和你上床,激情四射一晚上? 还要冒着丢工作的风险! “嗯,我知道,”顾重闭上眼,认了,“只是我的错。” “既然这样,”连景太清楚顾重此人身上的聪明劲,他能这样说,实属意料之中, 但也忍不住笑了笑,顺着顾重给的台阶说道,“嗯,我不会与你计较,不会在工作上为难你。这样,你放心了?” 顾重:“放……” “不过,”连景话锋一转,“你要我怎么做到,当完全没发生过呢?顾重。” “……” 这心是放不下来了。 “是,是成年人,我就不矫情地与你只讲感情,”连景说,“我想问的是,我还有哪里,不够你满意呢?” “是我的问题。”顾重干巴巴地重复。 “还是太客气,”连景轻靠上了隔间,声音也像是更逼近了些,“我要不还是进去与你说?好像,在昨晚,没穿衣服的顾重要更坦荡一些。” “连总!”顾重抵住门的力道更紧了些, 被逼得没办法,最后才说,“我需要时间。” “嗯,”连景才是善解人意地放过了顾重,“你需要多久?” 里面一阵沉默。 “一天,两天……三天?最好,不要太久。” “连总……” “太久,我也会伤心。” 顾重瞪着隔板外的模糊人影。 “三天。” “可以。” 连景直起身,轻巧地敲敲隔板,向顾重知会,“我出去了,你慢慢洗。” “上午我有场董事会,就在连科,既然你也没什么事,陪陪我吧。等会坐我的车去公司。” “好。连总。”顾重答应。 顾重穿好衣服才走出来,连景正半靠在床上摆弄手机。床尾放着一叠正装,已经搭配好,由塑封袋整齐装着。 房间里采光很好,光线很亮。连景坐在那,身上的浴袍系得松垮,领口随着略歪斜的姿势被牵得敞开,露出大片锁骨与胸膛。白色的布料显得他脖子连着锁骨上的那几块吻痕越发明显。 从浴袍下摆伸出的一双长腿也很惹眼。 不像肩颈那处有明显练过的痕迹,但够长够直够匀称。自然也就够性感够勾人,顾重挺承认的。 顾重有充分理由认定连景这副模样是摆给自己看的,但没证据。 他不自觉吞咽一下,喊:“连总。” 连景闻声抬头,稍微坐直了些。 他看见顾重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飘忽,很突然地轻声一笑:“你看。” 顾重定住视线。 连景微曲起左腿,浴袍下摆被撑得更开了些。而在他的左侧大腿根部,有半个指印根根分明的浅红巴掌印。 被掐出来的。 顾重脑子里轰地一声。 他开始难以理解几个小时前的自己。 连景还将手覆了上去。像是在复原昨晚的某个时刻、某人的某个动作,顺着指印掐上去,白花花的肉在指缝间凹陷。 但无法被他完全盖住的红印,又像是在向眼前这个男人证明,这可不是他变态自己故意搞的,而是你,昨晚亲手干下的。 这是证据。 顾重觉出心脏有点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被连景气的。 “我,”顾重撇开头,开口都没压住失了声,嗓子一哑,更是显得不清不楚地, 他紧急闷咳两声,重新开口,“我现在,去给您去买药。” 说着就要往外走,连景叫住他:“不用了。过几天,就会消了吧。” 您还想留几天啊? 顾重闭了闭眼。 “其实,我还挺开心。”连景下床站起来,随手理理身上的浴袍,向床尾走来,也是在向顾重走来,“起码表明,对你来说,昨晚体验不错?” 顾重杵在原地,动不了也不知道怎么答。 但连景其实没想做什么,他只是走过来拿床尾的衣服。 略过顾重准备去卫生间的时候,还微抬起下巴,床尾还剩下一个塑封袋,示意着: “去换上那一套。” 顾重哑声:“好的。连总。” 连景进了卫生间。 顾重满脑子都是这该死的男人大腿上的巴掌印。 他揉揉眉心,又拿起来那个塑封袋。 里面的西装质感做工都肉眼可见地高档。上面的商标顾重不大认识,可能是某家专做定制的奢牌。总之比顾重身上这件上档次得多。 甚至还给配好了一只黑金腕表。这个表的牌子顾重倒是认识,一个也就能顶他半个月工资吧,应该没那么天价。 换上了,发现这一套严丝合缝地合身,顾重也见怪不怪了。 连景要想知道他身材的尺寸数据,不是什么难事。 就是这一换上,虽然是去工作场合干正事,顾重仍是忍不住隔应,感觉自己像一只才傍上大款的鸭子。 等连景收拾好,俩人出酒店门时已是近十点。 到车库,找到连景的车。 第4章 顾重习惯性地先一步,转去副驾,给连景开车门。连景却走去了驾驶座。 他的发型方才被他简单收拾过,捋出一个露出大半个额头的碎发偏分刘海,利落而好看。顾重与他隔着一个车,目光自然地聚焦在他的眼睛上。 连景微笑着,眼尾随之微挑,解释说:“顾重。” “三天。这三天,应该是连景在追你。” “所以,当然是由我来开车,” “为你服务。” 以前怎么没发现连景为人这么妖孽,长得也妖孽。 顾重百炼成钢的社交技能彻底变得黑白,一句屁话都憋不出来。 干脆自行闷头坐进车,连个好看点的脸色都维持不下去了。 “不满意吗?”连景随后也坐进车,追问。 顾重:“连总,太抬举我。” 连景自顾自地发动车子,语气轻松: “应该的。” 连科坐落在h市内环线的商圈,六十层写字楼。 到了夜间,楼下24小时连线不断的车流,与各大林立的高楼里深更半夜仍灯火通明的内透光相映,这里便是最能显出这条街、这座城市,究竟有多繁华的地方。 下车,走至一层大堂,顾重跟着连景。 俩人迎面遇上一位高个男人,冲连景走来。像是专门在这蹲他的。 穿着西装三件套,比顾重高个一小截,目测一米八八。颜值等级偏上,看着年纪不大。 脸上没什么表情,气质稳重成熟。顾重没见过他。 连景看到他,脚步微顿,喊的是:“衍均。” “来开会?” 够连景拿平辈称呼喊的,那得是某个大人物了。 顾重选择在后面装孙子。 那男人点点头,没给顾重装孙子的机会,目光落在了连景身后,看着他。 轻皱了皱眉,问连景:“这是谁。” “顾重,”连景往旁边让了半步,话是先对顾重介绍的,“这是麟东的谢衍均。” 谢衍均,麟东的大少爷,现任副总裁,板上钉钉的接班人。 而麟东,是占了h市业内剩余板块绝大部分份额的一大家族产业,仅比连氏稍逊一筹。 “原来是谢总,久仰。”顾重冲那男人伸出手,“我是连科的业务线运营总监,顾重。” 谢衍均看了他一眼,接着额外上下打量了一下,最终停留在顾重手腕处的表上。但他并没有接顾重的手,只是客气地“嗯”了一声。 顾重自行收回手,跟在俩人身后。三人往楼内电梯走去。 连景问:“为什么会是你来?” “你爸找不到人,”谢衍均声调很淡,“我在我爸眼皮底下干事。所以,请你这尊神,变成了我今天的加班任务。” “哦。”连景看起来不很在意。 “你是怎么回事?”谢衍均则是在意的另有其事。 他瞥了眼连景脖子上的印子,两块交错的吻痕在西装领口边若隐若现,不像是遮不住,像是他压根没想遮,就这么明晃晃地示人。 再加上,身后跟着的那个男人,戴着的表,谢衍均认识,是连景最喜欢的一款。限量版,h市内能弄到的人,除了连景,没有谁了。 俩人间是什么情况,摆得赤裸裸。 “就这么回事。”连景回。 一大早的,他这位发小明显心情很不错,追问了一句:“怎么样?” “不怎么样。”谢衍均评价。 “你品味不好,我不该问。”连景摇摇头,这种时候就很容易想起尚远在大洋彼岸的陆旭,于是又问道,“陆哥还没有回来吗?” 这种时候,谢衍均就只会这一句话: “为什么只喊他哥。” 连景懒得搭理。 十五楼的会议厅。顾重跟着连景一路走到最前方落座。 开始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 粗略一数,狭长的会议桌上坐了近十个人,平均年龄四五十岁。在这公司里混了一年多、混到这个地步,顾重却是对每一位都眼生。 连景突然在他眼前勾了勾手指。顾重回神,下意识微倾上身、去听连景的话。俩挨得比较近,顾重一低头,视线便放在了连景的下巴处。 连景开口,十足耐心地,向顾重一一介绍着。 【作者有话说】 小顾的性取向正在遭受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第4章 傲慢的富n代 4. “陈仪,胜鼎资本与连科的合伙人代表,投行出身,连科起步时的首轮领投方。见她得绕道,会被骂。” “郑品凡,算是连科的初创cto,大股东之一。已经辞了,现下在捣鼓自己的研究。靠技术的都不太会说话,但不要呛他。” “成栋,华水银行的副行长;高名,移联集团的财务高管……” 顾重听着,盯着连景一张一合的唇。他都无需再多看一眼别人,这张会议桌上,论年龄论资历,无一不算是连景的长辈;却无一位真有能凌驾于连景之上的资格。 他语调平顺,称名道姓,不加述额外头衔,点到为止,还夹着适当的调侃。这样的介绍方式,是连景把他们大多数人均当做了平辈,更甚是下属。 顾重盯着连景这张一两个小时前还在自己面前耍无赖的脸,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 好年轻。 好高贵。 好傲慢。 连他眉眼间一向波澜不惊的疏淡也变了个味。 “那个……” “嗯?” “那里,是谁?” 顾重偏开头,视线看往的是前方正对着连景、一个始终空着的位置。 这个位置,按道理来说,应该是这场会议中腕最大的人物,够得上再压过连科的总裁一头。 顾重心里已是有了猜测。 “不会有谁。”连景的语气仍是轻飘飘,“是连氏资方的位置,摆在这做个样子而已。” “连总,”顾重垂头笑笑,“我在这,不太合适吧?” “你面前有我,不够么?” 连景端起放在桌上的水杯,递出伸至顾重面前,浅褐色的茶水里浮着几片曲卷着的茶叶。 “够的,当然是够的。”顾重接着笑笑,接过连景的杯子,下一刻却是突兀地站了起来。 连景的视线随着他略仰起头,带着点疑惑:“会马上要开始了。你去干什么?” 顾重握着水杯,脸上挂着连景最熟悉的那张属于顾总监的笑脸。 这男人的长相很讨巧。骨骼走向深明硬朗,五官却有些不同于一般男性的精致。这能让他在神色软下来的时候,完全被中和掉轮廓带来的锋利感。 他习惯性对连景笑,连景看得到的顾重,就只是个观赏性极佳的笑面老虎。 他回道:“连总,您不喜欢喝茶。我去给您换成热水。” 这话让连景更是出乎意料,他其实是想示意顾重喝喝茶、放松一些。 他轻轻摇摇头:“那你去吧。” 顾重点点头,走了。 会议开始,开场由连景的秘书,沈放,简略讲述着连科上一季度的财务总结。接着便是连景站起,走至桌前。 那杯热水被好好地放在了连景手边。 “感谢各位能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坐在这。”连景声音不高,但够清晰, “方才,大家都看到了,我们上个季度赚了多少。这样的数字,应该还是比较好看的吧?希望没有让在座各方大佬失望。当然,连科现下的成就,离不开在座诸位的支持。” “大家时间宝贵,我便不多卖关子了。这不是会议的重头戏,这次麻烦你们跑一趟,是想商量一件事。关于连氏两天前放出的集团数字化招募意向书。” 前半会议中一直不舍得抬头的谢衍均,此时抬起了头,看着连景。他对这件事并不知情。 而这可并不是一件可被临时通知的小事。 连景并没多说。示意沈放继续具体详讲连氏这个项目的细节。 他坐了回来,眼神滑过顾重。顾总监旁听的态度看起来挺认真。 待沈放讲完,连景坐着说道:“有了一定了解,你们该是都很清楚我将要说什么了。连科现在势头很唬人,但终归是还年轻。而连氏规模太大,若真要接下,要处理起来,难度非同小可。” “不过,接了,成功了,连科则将彻底打响名号,市场估值翻倍不止。” “利害关系见仁见智。各位,意向如何?” 话音落下,一片沉默。 谢衍均在桌下给陆旭发消息,告状。 连景和连氏的关系,在座每一位都是心知肚明。那连景这么说,就不是表面上的询问意向了,是在通知。 接下了,内定了,给你们个面子,也给我个面子,走个流程,你们尽管把消息散出去。 顾重也看出来了。 谢衍均要告状的是另一点。 这么些年了,连景实则一直都处于自立门户、与连氏刻意划清界限的状态。能走到这里,一切一切都只靠他自己。 第5章 这一项目一接,与连氏扯上了关系,差不多就是彻底宣告,连景打算收拾收拾,回到他那个金窝银窝里,做继承人了。 而他俩竟然事先一点都不知道…… 手机滋滋震动,陆旭:“我知道啊。” 谢衍均:“……” 陆旭:“小连对我一向知无不言。” 谢衍均:“他找了个小白脸男人。” 陆旭:“?” “什么东西?” “你讲清楚?”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谢衍均安然放下手机。 连景的男人在对面轻微瞳孔地震中。 饶是知道连景的背景,顾重还是被不小地震惊了一下。 连氏集团全面进行系统替换、数字化转型,这意味着要做一个能承得住日流水过百亿、客户结点超数千万规模的数字系统,预算怎么样都得十位数了。 就这么轻飘飘地丢给连科了? 就靠一个连景? 这些二世祖们,能力如何真是可以先放一边。单论这样的资源,是头猪也能做得风生水起的吧。 “顾重……” 顾重闻言抬头。沈放已停了下来,全会议桌的人都在注视着前方的大屏,喊他的是正在会议桌上放声发言的连景。 “关于具体落实,我的顾总监可以向大家介绍介绍。”连景提道。 话往顾重脑子里绕了半秒。 他站起来: “连科的内部系统,在数字化方面做的很不错的。底层、中控、后备,每一模块……” 眼生,言语间却是简明清晰不失专业性。看得出来,是个聪明人。像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场合,聪明地选择了在被刻意推出来的时候,展现得更低调官方,正正好只启到一个刷印象分的作用。 顾重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桌上人打量自己的目光。 或多或少地,这一道道目光都巡视过他的着装,而后落在他的腕表上,微妙地停留过一会。 顾重明白了。连景这是给他戴了个挂着小金骨头的牌子,带出来,告诉这些人,这家伙已经认了主。 他该觉得荣幸吗? 应该的吧,做人不能好歹不识,不然哪来这样开眼的机会。 谢衍均金贵的脑袋第二次抬起。 连景的心情还真的是很好。 谢衍均却是莫名有点看不惯这家伙。 他这位发小,被家里人、被自己和陆旭,惯得可是很娇气了,长这么大,多好的人都不放在眼里。这是打哪突然冒出来的小巫师,又是给连景灌了什么迷魂汤。 让他这么迫不及待地领着到人前来显摆。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临近下午一点,才结束。 连景走在顾重前方半步,顾重跟着他,进电梯,到了设在三十六楼的ceo办公室。 这个地方,顾重倒不是第一次来。运营部在楼下,而顾重的办公室,就正在连景的脚底下。 只不过,占地面积只有连景的四分之一,配置也掉了好几个档。 这间办公室很大。里间有专设的休息室,家具一应俱全,衣柜里挂着一溜用以应急的价值不菲的正装。 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站得高,看得远,透过这个落地窗,能一览无余h市纸醉金迷的夜景,霓虹灯海,车流如织。 连景迈步至会客区沙发,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像是有些累,坐下了。 顾重走过去,自觉拿起连景的外套,朝着一旁的挂衣架上走去。挂上,捋顺,放好了,才走回来。 连景看着他,又忍不住笑了笑。 “中午,有想吃的东西吗?”他问。 “我还是不耽误连总的时间了。”顾重站着,回道。 连景站起来,走到顾重面前,双手轻搭上顾重的肩膀,将他轻轻推到沙发上,轻压着他坐下。 “不喜欢这种场合?你可不像是这种人,”连景的声音在身后头顶上,“我看你方才表现得挺不错。” 顾重:“总不能让连总丢了面子。” 连景微俯下身,搭在顾重肩上的手用出几分力气:“你知道刚才会议上说的那个项目,连科拿下来,意味着什么吗?” 顾重:“您会成功的,连总。” “顾重,”连景说,“这是我爸让我做的项目。” “我读书、出国、回到h市,走进社会,从职员干起,到这些年自己创业,都没有借分毫连氏的名。这是第一次。” 顾重:“您不需要靠这。” 他也不想在这听连景说些二世祖标准独立宣言。 “开了这个头,我会借着这次项目的名,去了解连氏的中心权势架构,去招兵买马,去扩张自己在连氏的份额,以便以后,稳稳当当地,替了我爸去坐上那个位置。”连景说,“不出两年,我就不会在连科了。” 他的语气没什么要为自己惋惜的意思,更没有要暗戳戳炫耀的调调。顾重一时捉不清他接下来该冲连景回答什么。 连景揽着他的肩膀,埋头贴了过来,温热的呼吸在他颈窝处喷吐,带起一阵不自在的瘙痒感。 “之后忙起来,可能也不会有时间在连科,接着看着你了。” “所以,我有点心急了。” “我清楚,我越心急,做得越多,现在的你就一定越不愿意接受我。” “但我想向你表达我的诚意,你能理解吗?” 连景柔软的唇蹭到他颊边,触感随着他的声音激得人脑中发麻。顾重张张嘴:“……连总。” “不要说客气话。”他说。 眼看着要被连景亲上来,顾重猛地把他推开,站起。 他转身。连景缓慢地直起腰,脸侧不清不白地泛着一丝薄红。 顾重却是看他的脸皮,该是和自己有的一拼。 连景:“我真的挺欣赏你……” “连总,”顾重打断他,“午饭吃上次那家莲心楼,怎么样?” 第5章 走进豪门 5. 俩人间安静了一小会,连景才答应道:“嗯,” “我知道了。” “做事情总得要有个度,我明白,”他抬眼看向顾重,“你走吧,是我耽误你的假期。这两天好好休息。” 顾重闻言,摘下手上那只黑金腕表,放在掌心,姿势恭敬地送到连景面前:“衣服我会送去干洗店,过两天还你。” “送出去的东西,还要我再收回来?”连景说,“拿着吧。传出去,要让人笑话我连景小气了。” 他这么说,顾重便顺梯子下,把表收回:“恭敬不如从命。” 顾重朝门边走去两步。连景重新坐上沙发,看着男人的背影,又见顾重折回一步,添上一句:“连总。我想你还不明白,我对如今这个情况的顾虑。” 连景神色不变,等着顾重继续说。顾重:“我只是个给您打工的。您是我上司,身份的差距带给我的顾虑一定更多,而这难免会影响我的判断。我需要时间,意思是,我总得考虑地更清楚,才能做出更具考量的判断,对您的赏识更加以尊重,拿出更有诚意的回答。” “这种话就不用再说了。”连景说。 “要说的,”顾重笑着,眼里却实在没什么诚意,“不然,让连总误会我的心意可怎么办?” 连景单手支起,指尖轻抵额角,撑在额头和靠背之间。另一只手抬起,对顾重随性挥了两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虚伪得要死。 顾重分外恭敬地笑着点点头,才转身走了出去。 出公司,进车库,发动车子,开车回家。 顾重住的公寓离连科大概有五站地铁的距离,地处市中心黄金地段,格局两室一厅,小区里多数是和他一样的白领牛马。仍在租房住,他的未来规划里还没有买房的打算。租金是笔不小的数目,但他独身一人,负担起来绰绰有余。 到家门口,已是下午快两点。顾重进了卧室,第一步抽开了床头柜,那里有一个他专门用以收纳配饰的空间。 准备把那只腕表放进去。 随意放下去的手定了两秒,顾重摩挲着触感微凉的表盘,最终决定给这只“小金骨头”一点别的高级待遇,比如住个单间。 放进了一个专门的丝绒盒子里。 再去浴室,洗了个澡,穿了一身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出来,换下的那套西装被规整地封装后挂起。 最终搬来笔记本电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一边调出今天下会议之后向沈放要过来的项目相关资料,一边拿着私人号手机,拨打了母亲齐婕的电话。 家里对顾重现下的工作有多忙是有目共睹,一般来说,不是很紧急的事,从不会直接一通电话逼来,打扰自家儿子的工作。 比如对于早上时李浅突然告知中午不来吃饭、又说与顾重之间已没什么发展意愿了这种事,齐婕也就是给顾重留了个言,让他闲下来记得回个电话。 第6章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那边响起一位中年妇女的声音:“小重啊?” 顾重:“喂妈。” 齐婕:“在忙吗?吃饭了吗?不是说这两天调休有假期了,是又被安排了工作?” “嗯,还没吃,”顾重点开文档,略放松地靠上沙发,目光巡视着屏幕上的字,“才闲下来。今天没什么事要忙了。” “那不用特意回来了,好好休息,”齐婕连忙叮嘱,“记得吃饭。最好吃点自己做的,别懒。我上次带过去的菜,你还没吃完吧?不要老是吃外面的东西。你总是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加上外面那些东西大多是不干不净的、没营养。现在不好好注意饮食,将来是会出大问题的……” 一如既往的唠叨,顾重早已习惯。有时候会觉得很神奇,他和家里联系得很勤。这段时间老俩口催婚,更是隔三岔五地就来电话。但每一次,母亲都能喋喋不休上好一阵。 顾重没有打断她。他的视线滑过屏幕上加粗的那串数字,忍不住抬起手、掰着手指,目光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数着。 个、十、百、千、万……整整十亿的预算。 “小重。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顾重回:“在听。我都多大人了,都知道。” “您不问点别的了吗?” 齐婕这才想起来似的:“哎呦,你还知道问。浅浅那女孩子多好啊,人长得清秀、条件也不错,和你差不了几岁。你们前几次,不是都说聊得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说不行了呢?” “你都老大不小了,再拖两年,连要个孩子都难了。” “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顾重笑一声说,“您儿子在要孩子这方面应该是没问题。” “你别打我的岔。”齐婕愣了愣,“妈也不想多唠叨……” “妈,妈,”顾重终于是开口打断了她,“我还有事。等过个几天,我一定抽出时间回趟家。到时候,您怎么唠叨我都行。” “唉,行吧。” 挂断电话。 顾重放下手机。开始很仔细地,浏览着这份资料。 看完的时候,客厅窗外的光已近昏黄。顾重站起身,走至窗边。 公寓内整体布局简洁干净,甚至显得有些空旷。这有顾重本人所具有的非常强的秩序感的原因,其实也因为,他还并没有搬进这里多久。 算一算,在工资翻了个番之后,为了能更高效地通勤,为了能更好地给连景当一个随叫随到的称职下属,拍板选下了这所公寓,到如今,也就五六个月的功夫。 高楼层、好朝向,傍晚的风拂过窗帘,顾重的视野透过玻璃,远处的h市夜景尽收眼底。也还不错,没有那么一种凌驾于人上的昏庸感,却也足够开阔。 五六个月,从失业迷茫的低谷,到站在这里,以前从未想过的境遇。 那位慷慨的连总,对此,功不可没。 老天爷根本就没有给顾重选择。 两天的假期,顾重没有联系连景。连景好似也是已把在那天早上咄咄逼人让人先说出口的“三天”承诺给忘得干净,反正也是不大着急,也没有主动联系顾重。 直到第三天临期,顾重按时打卡上班。走进办公室,一眼就看到在办公桌上,摆着一束扎眼的大捧玫瑰花。 转头,抬眼,正正好看到半倚在门框的连景。 他今天穿得随性,一身浅色系的休闲装。修长的腿裹在宽松的布料里,半靠着的姿势显得比例很好很出挑,周身气质浅疏矜贵。 “我又来麻烦你了,顾总监。”连景淡淡地说。 顾重:“连总,有什么,尽管朝我提就好了。” “不喜欢?”连景只是突然一转话锋。 应该是在问那束花。 “不喜欢。”顾重倒是没和连景客气,直言评价道,“花这种东西,太矫情,花期也短,不喜欢。” “知道了。”连景若有所思,“那我倒是不明白,什么你都要退掉,什么你都不喜欢。那你都喜欢些什么呢?” “连总,”顾重不动声色地把话题给扭了回去,“你来这就是为了问这个?” “哦,”连景直起身,“当然不是。” 他从休闲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顾重。信封是很有分量的卡片材质,上面的烫金字体标明的是邀请函。 主办方写着连氏集团。 一场交际宴会,那些上层精英商业互捧拓展资源的场合。 “我缺个伴儿。顾总监,能给连某赏这个脸么?”连景的目光探究着顾重的表情。 顾重喜欢这个? “没有拒绝的道理。”顾重坦然应下。 答应得这么爽快。 “那走吧。”连景也勾起嘴角,眼底显出一丝了然。 顾重这个人,野心写在脸上,就是不会放弃一切能抓住资源往上挣的机会的啊。 连景思索着,怎么才发现这一点。 俩人很快上了车。司机发动车子,连景和顾重一并坐在车后。 连科的写字楼逐渐退出视野,顾重率先开口:“连总,您不打算和我详细讲讲,想我该做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做。”连景闭目养神,漫不经心地说,“或者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顾重偏过头。这人身上高高在上的气质很大部分都源于那双眼睛,那双始终带着一股子摘也摘不去的傲慢神色的眼睛。这么闭着眼,就让顾重觉得,今天的连景比起前两天好像要安分得多。 他没再多说什么。 一个小时,车跨过十几公里,来到h市外郊,拐进一条绿化良好的私家车道。路旁粗壮笔直的树干一棵棵飞速掠过,心里数着的数攀到了上百,这条路都看不到个尽头。 顾重于是放弃了琢磨这条私家车道到底有多长的心思,坐了回去,目视前方。 前方,一幢独立的建筑群正在视野中逼近。 整体建造风格属于欧式。被拥在中间的主楼高达四层,气势恢宏。边上的副楼则是层层叠叠,布局规整。观察了不大一会,顾重便又放弃了琢磨这个地方究竟有几栋楼的心思。 连景几分钟前就醒了,一直在侧头看着顾重。 终于驶完了这条漫长的车道,车子直接穿过一道铁艺栅栏,不出片刻,停在了一栋楼下。离那栋高高的主楼还有点距离。 俩人下车。连景说:“这是连宅的侧后门,我回来一般就住在这边。” “一切听您安排。”顾重将视线收回,说。 这时,一道清亮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小连。” 【作者有话说】 俩人这会都好装啊 第6章 玩得开心 6. 俩人同时循声抬头。 声音的来源是站在不远处的一个男人。他穿着件深色夹克外套,长相精致,眉眼清俊,额前刘海有一绺扎眼的金色挑染。 在一身笔挺的西装三件套的谢衍均旁边,正折起手臂、随性地半倚在他肩膀上,显得分外不伦不类。 男人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顾重,落在连景身上,语气轻松带着调侃:“小连,不来欢迎欢迎我吗?” “一副来抓奸的架势,”谢衍均淡淡地说,“谁会欢迎你。” 话毕,像是特意在向身旁那位展示怎么才算是正常待遇,他抬眼看向了站在车旁的顾重。 顾重当即会意,语气恭敬:“谢总,上午好。” “嗯。”谢衍均应了一声,随后重新恢复了那一副淡淡模样。 “嗨呀。” 陆旭笑笑,随意搭在谢衍均肩上的手臂丝毫不客气地捅了捅他,有些不服气地想再开口。 连景已是走了过来,对陆旭喊了声“哥”。 顾重一直跟在连景身边,按兵不动。闻言内心微妙,连景这样的人,也会直接喊人哥? “怎么这么突然地今天就回来了,”连景说,“我还以为会再晚两天。你头上这一撮,是怎么想的?” “那不是被衍均个不把门的嘴给催回来了吗,”陆旭有意地往顾重身上瞥去一眼,又抬手潇洒地捋起额发,问,“什么怎么想的,不帅吗?” “一般。”连景说。 谢衍均终于冷不丁笑一下:“我起码说了个还行。” “不要净和衍均那德行学,”陆旭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就这么一段时间没看住,都开始损你哥了。” “我只说实话。”连景确实只说实话。 陆旭无奈摊摊手,示意需要跳过这个话题,随后径直将话头转到了顾重身上:“这位是?小连,你不介绍介绍吗?” “顾重,”连景按部就班地介绍,“连科的业务线运营总监。” “哦,顾总监啊。你好你好,”陆旭仍是笑着,比当初谢衍均的态度倒是好看得多,站直了主动伸出手,“或许你听说过乐信?” 乐信。顾重在脑子里搜索着,好像是当下市面上某爆款手游的开发公司,他不太熟悉。 第7章 “陆总,初次见面多关照。” “好啊。” 算是打过了招呼,陆旭将连景一把揽过往前走去,谢衍均落了半步,和顾重一齐走在后面。 这位谢总是位寡言少语沉默是金的主,但顾重向来不会任由气氛冷下来,不管是和谁。 “谢总,您和连总看起来关系很好。” “还行。”谢衍均抬起眼,突然说,“你只叫他——” 他抬抬下巴,示意走在前面的连景,“连总?” 顾重微微一怔,很快就反应过来模棱两可地回:“在外,总归要以示尊重。” 言下之意,私下里,就不定怎么称呼了吧。 “哦。”谢衍均说。这回答有意思。 连景在前方,语气迫不及待,正在让陆旭对顾重做出评价:“怎么样?” “还行。” 毕竟人就在后面,陆旭装模作样地压了压声音,“你喜欢这样的啊?早说啊,哥指定能给你找更好的。背景倒是干净……总之,有待观察。” 连景不置可否。 四人进了门。入眼率先是一个规模很大视野空旷的院子,布局考究。修剪得当的开放式景观摆放一侧,另一侧则是一座惹眼的全景玻璃花房。 花房的半边墙壁均被某种缀着小白花的藤蔓给攀满,透过通透的玻璃能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各种花枝。 走进客厅,内部却意料之外地没有那么空旷庞大。柜台角落各处充斥着精致的装饰摆件,甚至保留有一些像是玩具一样的小玩意。 连通后院的玻璃门檐上,挂着晶莹剔透叮铃啷当的风铃。 一位沉稳的中年男性管家等候在客厅内,一一冲着进门的三位恭敬地问好。 连景简略地表明顾重是他请来下午会一起参加宴会的客人,管家便接着称呼着“顾先生”表示问候。 上了楼,谢衍均和陆旭在二楼的客厅沙发上坐下,连景才把顾重单独招呼进了一个房间里。 像是连景的卧室。 整个房间主色调是柔和的米白。应该是有人定期打扫,才保持着干净,却实在算不上整洁,同样是有各种小东西塞在角角落落。 小阳台上有五六株像是从楼下花房里额外挑出来的不同种类的花。 床尾凳上叠放着四套适合在参加正式宴会时撑场面的正装。 “连总,您很喜欢花?”顾重率先开口,问道。 “哦,”连景语气随意,“以前闲得无聊的时候会摆弄摆弄。现在花房里、阳台上的,多半是管家在看着。” 连景有些意外,顾重会主动找工作之外的话来聊。 “冒犯了。”顾重却很快又说上一句,恰当地退上一步,拉开分寸感,“我只是发现,您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见多了连总在公司里雷厉风行的样子,眼下在这栋房子里的您,好像更多了点温和的生活气息。” 这话听得连景低笑出声,说:“顾重。” “我的样子你见得最多了,有的样子更是仅你可见。” “那时候怎么不说这样的话?你是喜欢我更温和一些?” 顾重眨眨眼:“那时候的心里话,当然不能全部交付给你。不然不就显得我太不君子。” 连景抬头,目光直直落在顾重身上。不能和这样的家伙耍嘴皮子,但总归话是好听的,妥帖地能哄得人分外满意。 没有再接他的话茬,连景拿起在床头凳摆着的第三套衣服,展开、比划在顾重身前: “宴会在下午三点。时间不宽裕,你挑一件吧。” 顾重伸手接过:“就这件吧。” 连景轻松答应。 “只是一场普通宴会。你不会有碰到我爸妈的机会,我现在要找他二老都得费点劲。另外,我不会有空时时都跟在你身边,所以我说,你干什么都可以。” “连总,我尽量不给您添麻烦。” “嗯。” 简单交代完,连景准备出去,顾重喊住他。 在后者平静的目光里,顾重掏出来一个精致的丝绒小方盒,展示在掌心。 咔哒一下单手打开,里面是连景两天前送给顾重的黑金腕表。 “连总,需要我戴上这个吗?” 他笑着,视线却正无比锐利地打量着连景。 这一点点的出乎意料,已是在这人漆黑无波的眼底狠狠激出了圈圈涟漪。 连景嘴角微扬,饶有兴致地从丝绒小盒子里拿出腕表。 随后触感微凉的指腹滑过顾重的手腕,将那只华贵的表亲手给顾重扣上。 连景什么都没说,出去了。 顾重看着手上的表,腕上残留着连景滑过肌肤的轻轻触感。 这“小金骨头”,顾重,你可想好,戴上了,就一定不会再有后悔的机会,容许你摘下。 顾重其实暂时也想不到,怎样才能叫自己后悔。毕竟他如今打扮妥当,穿过连氏的阔气庄园,到达这座高高主楼下、装潢贵气的大厅,正看着这场“普通”的宴会现场。 红毯、香槟、水晶吊顶、钉着珍珠的礼服、悠扬舒缓的钢琴曲,眼中的每一处细节,都在隐隐刺激着顾重心里某种压抑的变质的兴奋。 他和连景先一步到了,谢衍均和陆旭会过上一会再到。 连景换了一身深色西装,掐腰的版型完美勾勒出他优越的身形,矜贵而俊挺。他顺势两手端过侍应生餐盘上的香槟,一边转身对上迅速迎过来的一位一脸堆笑的老总,一边将手中的香槟酒递给顾重。 三言两语地寒暄,引着顾重自报名号。那老总对顾重客气地笑着,接着再被连景游刃有余三言两语地打发走。 看着人走远,连景晃晃手中酒杯,偏头在顾重耳边轻声道:“明白了?你做什么都可以。该怎么自报名号,该怎么,借着连景的面子,纵横名利场。” “怎么会呢,我可不敢这么想,”顾重轻笑说,“不给连总您添麻烦,就是我今晚的最终目的。” 连景也轻笑一声,看破不说破,最终说:“晚上七点左右,原路返回去到那边的休息室,会有人带你过来找我。” “好的,连总。” 他走至顾重面前,拿酒杯轻撞了一下顾重手中的酒: “玩得开心,顾总监。” 厅上的挂钟叮当晃到了七点,顾重放下手中的香槟酒杯,按时到了休息室。 接着被一位侍应生领着,拐向正厅外的一道长廊里。 可能是酒精起效,顾重这会脑子有点发懵。 水晶灯在头顶发散出的光芒刺得眼球干涩,顾重在暗暗复盘,这一晚,他到底得到了和多少人搭上线的机会。 那些他认识的、他不认识的、需要他主动递名片的、反过来自觉放低姿态进行友好交流的……这些无一例外、地位均处于他头顶上的家伙,都开始前所未有地、前赴后继地过来,与顾重搭话。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迷人, 太让人兴奋, 太让人心潮澎湃了。 即使心知肚明,不过是靠着身后的连景。 穿过长廊,顾重被领至一个房间。 侍应生替他开门:“请进,顾先生。” 顾重走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一些红绿色的氛围灯正在昏暗的光线下暧昧横行、缓缓流转。 空间宽敞,第一入目的是一堵琳琅满目的酒柜,各色名酒应接不暇,淡淡的醇厚酒香萦绕在整个房间。 酒柜前是一座长吧台,吧台上坐着谢衍均、陆旭俩人,连景站在吧台里侧。红漆桌面上摆着的玻璃杯内酒液通透,在灯光下甚至折出异色,格外漂亮。 顾重往里迈步,缓缓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连景隔着昏暗的光线看着他。 他已经脱下了身上的外套,内里一件灰色衬衣贴身裹着有型的上半身。微敞开的领口下,若隐若现被灯光投出深影的凸出锁骨,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性感。 精心打理过的额发一丝不苟被拢向脑后,额头饱满,鼻梁挺直,眼型漂亮,眼神沉静如池中漩涡。 他冲顾重招招手。 顾重今晚心中那一点点被深深压抑下的东西,在此刻临近土崩瓦解。 连景今天很安分。 他再安分下去,顾重就真的有些按耐不住了。 第7章 又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7. 走至吧台,顾重和桌上三人一一打过招呼。 连景支着下巴,俯身半靠在了吧台上,开口指示顾重在自己面前坐下。 “想喝点什么?” 顾重瞥了眼边上二位跟前的酒杯,杯底差不多都喝得见了底,应该是在这待了有一会了,并且也不会接着再待多久。 顾重回:“当然是看您。” 连景支着下巴,语气随意:“你平时都喜欢喝什么?” 可惜顾重平日里过得都挺素的。加上出于工作性质,在外应酬需要来上两杯的机会也不少,他私下里对酒精这种东西实则避之不及。 第8章 要对连景说实话吗? 从始至终,面对连景的时候,顾重都还没怎么说过实话。这是他上司,合该什么话合适说什么,什么话好听说什么。 但顾重知道,连景不是哄哄就能糊弄过去的傻子。这些场面话,不过尔尔。 如果他想要的更多,他就必须让连景深以为然、得意洋洋地,彻底在“顾重”二字前的加粗红圈打上勾。 让他完全信服他得到了顾重。 不说点实话,怕是不足以让这位高高在上又聪明傲慢的人物被真正打动。 “我?”顾重坦然地说,“我平时不大喝酒。不过酒量还算说得过去,只要你想,我可以陪你喝个尽兴。” 恰时掠过一道暧昧红光,连景果然略一牵起嘴角。 陆旭嘿地笑笑:“看不出来啊。” 谢衍均握起酒杯抵上唇:“你看人的功夫一般。” 陆旭咚地一声压下谢衍均手里的酒杯磕在桌面上,说:“你品酒的功夫更一般。” 俩人说着就像是要掐起来,顾重不便参与,将注意力放回在了连景身上。 连景什么都没说。直起身,走离吧台。 谁能知道,他这位玲珑圆滑、在酒桌上向来游刃有余的顾总监,会说自己平时不喝酒。 想来是顾总监太敬业了。连景对顾重的服从性一直很满意,毕竟包括三天前的那一晚,拿起连景送过去的“毒”酒,他都是客客气气,一饮而尽。 连景在满满当当的酒柜前扬起手臂。依动作牵起的衣料褶皱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在光线下衬得分外莹白的手指一一抚过酒柜第三排列着的各色酒瓶。 顾重的视线随着连景的手指移动。先前长时间暴露在高亮度环境下,他眼睛干涩得有些发疼。 连景在细致地挑选。片刻后才终于挑定下,那只手拿下一个透黑的长颈瓶,放上吧台。 顾重打量着。他并不是不识货,只是这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也辨不清内里液体的颜色,压根看不出是什么酒。 那只手轻旋着拔下木塞,从吧台另一侧取来一只矮胖的玻璃酒杯。拉开吧台下方抽屉,夹来一块方糖叮咣丢了进去。 捣碎方糖,接着丢进一个占了大半个酒杯的冰球,够来长颈瓶。清亮的液体顺着冰球砸下,激起丝丝缕缕缭绕而上的雾气。 动作不疾不徐、矜贵灵巧,纤长的手指在暗光里翻出白花花的重影,房间内隐隐发酵起的香甜酒气刺激着疲惫的神经,气氛膨胀腾升,一时让人难以对这一幕挪开视线。 最后,连景拿起吧勺开始搅动,金属碰撞杯壁的声音频次稳定。直到酒杯里硕大的冰球得以被搅动起来,他才停下手。 夹起一片青绿薄荷,推来酒杯,送至顾重面前。 微倾上身,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又是那么彬彬有礼: “尝尝?” 顾重定了定,伸向那杯方才还被连景搅弄在手下的酒杯。 被耳边一声揶揄意味明显的笑稍微唤回神,是陆旭那家伙。他揽着谢衍均,目光游移着落在顾重身上,正准备开口,就被一口闷下最后一口酒后的谢衍均给制止住。 后者无声无息地堵了陆旭的嘴,站起来,对连景比了个手势示意,就拽着他离开了。 那酒杯中液体清亮,有少数气泡往上攀着,杯口漂着的薄荷叶翠绿新鲜。 那二位走出去的空闲中,连景便已是绕出吧台,到了顾重身边。 他拿起放在顾重面前的酒杯,转过身。后腰抵上吧台桌面,屈肘撑着微微后倾,将杯口送至男人的嘴边。 顾重喉结一滚。抬起手覆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握住杯壁,能清晰地触到连景肌肤的温热与湿润。 连景不松手。顾重便仰起头喝进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见他喝了,连景才骤然眯眼笑笑,问:“喜欢吗?” 顾重抬眼,心中滑过一缕难以言喻的燥热感。 明明喝下去的液体没有丝毫酒气,口感酸甜,薄荷带来的清凉气一路拂过全身,只是连景用调酒以备的苏打水捣鼓出了一杯特调小饮品。 因为顾重说他不喝酒。 “喜欢。”顾重说。 连景轻声:“喜欢就好。” 顾重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勾引人的手段实在太高明,色诱、攻心,恩威并施,却偏偏太过聪明敏锐,懂得在表面上装得顺从而温柔。 欲罢不能,难以抗拒。 俩人莫名安静了下来,在暧昧的光线下对视片刻。 连景带着凉意的手摸上顾重的脸颊,轻撇过他的下颌。顾重此时的表情也是难得变得有些乖,眉眼俊挺,漆黑的眼珠倒映着缓缓流转的彩光。 他凑了上去,浅尝辄止地亲了亲顾重。 顾重也没有躲。 连景没有立刻分开,贴在顾重耳边,语调轻轻:“三天了。” “顾重,你想好了吗?” 连景接着说:“今晚,没有酒,也没有逼你就范的连总。你想好了吗?” 他没等到顾重的回答。连景在他颊边喷吐着气息,既不舍得再多等一秒,也不甘于再退上一步。 他再次开口,准备搬出诱惑的价码:“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话被顾重堵住了。 他像是忽然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只被一些飘摇的苗头牵着,一往无前。对连景主动了起来。 顾重觉得脑中酸麻一片,耳边近乎只剩嗡鸣,眼睛干涩得视野模糊不清。只看得到那近在咫尺的男人泛起艳色的眼尾,只听得到两人吐息交缠之下杂乱无序的呼吸。 连景被顾重的力道顶得后腰猛撞上桌子,禁不起腾出手臂攀住顾重的肩膀。像上次一样,他吻得青涩而粗暴,满带着某种原始感和失控感,只是这一次其实在连景意料之外。 待俩人分开、顾重撑上吧台再次倾过来,连景收紧手臂攀着他的脖子紧抱住,强制把这像是要发疯的男人压下。 连景趴在顾重脖颈处,语调缓缓,问道:“顾重,这是什么意思?” “连总……”男人粗喘着。 连景:“要不要叫我连景?” “连景。”顾重低下声,念着。 连景将没说完的话继续:“你想要的,” “我都能给你。” “工作。” “资源。” “平台。” “机遇。” “只是附带一个我。” “不划算么?” “不是,”顾重乍然开口,“不是,连总……连景,你不能这样看待我。” 顾重抬起手臂,眼前是连景的腰肢,晦涩的眼神里风暴狂舞。 连景要的是他这个人。 他要的是感情。 顾重如果在这个时候,顺着他的话答应了,他就不可信了。在连景这种傲慢又聪明的人面前,如果任由着被牵着鼻子走,他最后就一定只有完蛋的份。他必须要拿出连景真正想要的东西,他才有真正被信服的价值,他才有在连景手上去换来更高利益的机会。 拿出连景真正想要的东西。 “如果我接受你,一定是因为……” 顾重将手臂收紧,宽厚的手分外轻柔地抚上连景的腰,埋头下去。 连景眼瞳微动,脸上的笑容被另一种惊诧占领。 顾重说:“因为感情。” 让连景认为他真正得到了顾重。 连景:“真的么?” 顾重:“真的。” “你一向太聪明。” “看着我的眼睛。” 连景轻推开顾重的肩膀,却是垂着眼,黑睫轻颤,没有去审视顾重的眼睛。 他一向太聪明。 连景颗颗解开衬衣纽扣,肩颈和锁骨线条连绵,更多几分撩人的吸引力。 顾重盯着他白花花的领口,缓慢地亲了上去。 …… 顾重将连景抱上吧台,前倾着姿势压上去。连景的目光掠过这男人衣衫不整的后颈,沾上一层薄汗的手往后握住顾重的手腕。 随着一声压抑低哼,连景抿唇皱紧眉,手指攥紧在顾重的手腕上深抓出红印,勉力找回一点在崩溃边缘的神智。 好粗暴。 他干脆伸腿将顾重勾来,带着顾重的手抚过他的大腿肌肉、下凹的腰窝、流畅的后背,最后停在温度滚烫的脸侧。 顾重:“……” “像这样。” 连景的唇被揉得红艳艳的。 “……” “吻我。” 随声呼出点温烫的热气,声调像萃进了点*药般催人。 顾重开始很上道地拿另一只手与连景交握抵上桌面,抻脖子去够连景红艳艳的唇。 …… 两人昨夜厮混到在主楼二层的客房睡下。 顾重醒来的时候连景不在。 确实不在。这间客房大得够得上h市市中心一套设施俱全的两室一厅小蜗居,但透过那截屏风隔板,还是能一眼看出来有没有人在客厅。 第9章 也远不及上一次的事后早晨那么乱,床上没有被揉皱得不像样的被单,床边没有被乱丢的衣服,整洁得将昨晚收拾得没留下一点罪证。 人跑了。 不变的是顾重依旧觉得头疼。 等顾重无言地从浴室里简单收拾了出来,才听到敲门声。 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昨天见过的管家。 他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休闲服,恭敬地微笑道: “顾先生,连总临时有事,已经离开。” “您若是还打算去公司,衣服口袋里有司机的联系方式。” 第8章 不回家吗 8. 顾重接过管家手里的衣服,脑中话语拐了几个弯,问道:“连总今天还会回来这里吗?” “顾先生,连总的个人行程安排,我不会知道。”管家说,语调客客气气。 “我明白了。”顾重并不为难人,对着管家也客客气气地道了谢。 他回房间里找到手机,直接打电话给连景。 按理说直接打电话很冒昧,毕竟按管家的意思是在明确地表示连景有工作,让他自己乖点顾好自己早早回家。 但这种时候,需要的不就是这点冒昧么。 昨晚的事还没个着落呢,顾重不能允许自己一晚的“努力”白费掉。既然连景要接着玩欲擒故纵的把戏,那他现下最该做的就是顺着他想要的来。 手机响铃响了第二遍才通。连景没有先开口,听筒那边很安静,没有人音交谈或是文件翻页声,另外还能接电话,说明他起码不在什么重要饭局上。 顾重:“连总。” “嗯,什么事?” 顾重公事公办道:“我想请一天假。” “可以。”连景不痛不痒回。 他正坐在连氏集团写字楼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 董事长的排场,办公室格局阔大、光线敞亮,坐在会客区沙发上的男人脸上也没见被敞亮的阳光照得有点轻快劲。 除了他就只有他的秘书沈放站在一旁。 大概几分钟后就要再去开会。 顾重的电话来得奇怪。不过请假嘛,没什么好探究的。连景还没有变态到要把自己的下属从早到晚、从工位到床上、从内到外都给压榨干净。 “您今晚还会回宅子这来吗?”顾重把对管家的话照搬过来,直白得近乎蛮横。 顾重的话也来得奇怪,态度更是奇怪。 “不会。”连景被挑起了兴致,“你要在那等我回去?” 顾重语音微扬,不置可否:“看来是等不到了。” “那您平时都住在哪呢?方便我去吗?” 连景沉默片刻。他知道顾重怪在哪了,更主动了,主动得前所未有。 顾重静悄悄等着。 “打司机电话,衣服里有名片,”最终连景声调懒懒地回,“你让他带你去我的公寓,他那有备用钥匙,让他给你就是。” 司机随便用,公寓随便去,钥匙都可以随便给你,连总这待遇,顾重听着是满意了:“好的,连总。” “您忙。” “你知道我忙啊。”这人好有意思,连景笑了一声。 “抱歉打扰,”顾重于是多说了句客套话,“您接着忙吧。” 连景抬眼看看墙上的时钟,想着待自己忙完可能都得到下午,又问:“你能等到什么时候?” “看您。只是,不会再留宿了吧,如果您没有这个意思。”顾重道。 还真是好有意思。如果有这个意思呢?连景才不会像顾重那样装矜持,只与他意思意思。 连景没回,正准备挂断的时候又听顾重突然喊:“连景。” 直呼姓名,连景下意识“嗯”了一声,等着他还要作什么幺蛾子。 “我以为,经过了昨晚,我们的关系会变得不一样。”顾重说。 连景:“你以为?” 顾重先发制人,往连景头上扣帽子:“您还不想的话,也没关系,我也没有那么急。” “顾重,” 这可真是反了天了,急的不是连景吗。 “挂了,您忙。”顾重说。 紧接着电话里便闪出几下挂断的嘟嘟声。 还是第一次这么干脆地被顾重挂电话。连景定定放下手机,本来为了一大早被催到这来而郁闷非常的心情,好像也为顾重这莫名其妙的一出缓解了好些。 连景感觉顾重多半已是想清楚了。至于他想清楚的是跟了连景会得到多少不跟连景又会失去多少云云,还是从心摸着胸口问问自己愿不愿意…… 那不是连景现在该纠结的地方。 “连总。”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沈放恰时出声,“时间差不多了,去会议室吧。” 连景答应一声,起身走出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旁边的小型会议室,房间规模不大。这次会议规模也不大,会议参与人员也不会有几个。连景明面上是被他爸连裕宽拘过来旁听的关系户,会议内容是商讨项目投标前的具体规划。 他作为一个走后门的,需要做的是,旁听,少说,不做,假装自己并不是个走后门的。 连景前脚走进坐下,沈放摆上基本资料文件, 后脚就跟着走进来一个分外眼熟的男人。 一身黑灰西装,年纪不大,五官舒朗神色温润,带着副更显儒雅的细方框眼镜,被掩在镜片后的眼睛却精明锐利。 整个人上上下下都像是写满了一个词,“衣冠禽兽”。 凌泽元,连氏第二大股东的独生子,也是在连氏除了连景之外的第二大关系户。 会议室里已经安静得七七八八,他走进来,没有任何害臊地冲坐在会议桌末尾不起眼一角的连景走过去,倾倾身,声音低沉: “好久不见。” 他这一下子,迅速就吸引来了两三个人的目光放在这边的连景身上。 连景缓慢抬眼对他点点头。花了些力气压制心中烦闷,好歹没有去剜他一眼。 凌泽元他爹作为连氏第二大股东,说对上头这把交椅没个想法,谁也不会信。只不过半辈子都被连裕宽压得死死的,才无果而终。 眼下集团权利交替之际,连裕宽如果想稳稳当当地将这个位置传给连景,那么,把凌泽元这小子撸下去、削弱他在核心管理层的地位,就是连景的首要任务。 凌泽元带着一如既往的友好,低声说:“好冷漠啊,小连。” “会议要开始了。”沈放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一句。 凌泽元充耳不闻:“你最近带在身边的那个男人,可是已经在朋友里传遍了。” “那还不错。”连景欣然接受。 凌泽元轻笑着摇摇头,看起来很自信:“感觉要比我差上好些呢。” 对,这货还是连景前男友来着。 只是当初这段关系被俩人捂死了,天不知地不知你不知我不知就他俩知,否则第三次世界大战就得从连凌两家之间爆发开。 “你确定吗?”连景看起来更自信, “他身边站的是我,还不够比过你么?” “哦。”凌泽元颇为惋惜,叹一口气,“那好吧,我承认了。” 连景依旧懒得搭理。 这家伙更是虚伪得有几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见多少人就有多少套。这个节骨眼上他凑过来,连景应该一心提防着他会不会往自己背后捅刀子。 说罢,凌泽元往会议桌前方走去,搁在前的三角牌上写着技术部总经理。 很不巧,听这男人叭叭叭的发言,连景还发现,这转型项目中连氏与连科的交接人好像被他给揽下来了。 那之后,可得有的折腾。 连景又开始心烦。 心烦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了会议结束,忙完工作,开车回家。 连景常住的公寓在h市内环,湖景大平层,地段好到没话说,小区配套低调奢华。整层打通,占地两百多平,只他独居。 顾重进门第一眼,略一打量过这间房子,心里就忍不住漫上一点疑惑。 这是连景住的地方? 装修是简单的黑白灰现代风,看起来是连景并没有怎么花心思在这上面。 但,成年人独居,竟然能把这么大的房子,住得这么乱七八糟? 他尽量不太冒犯地四处晃了晃。 在很多地方都发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物件。比如放在厨房洗手台的牙刷杯,堆在沙发上的未换洗衣物,搭在卫生间洗手台上的薄毯…… 那看来在连宅的那栋楼里,连景是真的不怎么回去住。 真正住的地方画风原来是这个样子。 和他本人的气质简直非常不符合。 他还注意到了茶几上落着薄薄一层灰的烟灰缸,可连景从来没在他面前抽过烟。 看得顾重有点犯洁癖。 但他今天来这,还不是来当田螺姑娘的。 等以后吧…… 顾重好半晌才复又想起来自己是打算来干什么,最后再次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第10章 好在冰箱里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不过空空荡荡,只有被粗暴塞进冷藏室的半瓶红酒。 顾重松了口气,随后按计划出门,搭电梯到地下停车场。 司机按连景指示,把门禁卡、电子锁的密码、备用钥匙、车钥匙,都给了顾重。 开车出发,过了约莫一个小时才回来。在地下停车场连景专属的停车位里,停车。 正准备下车时,看到一辆黑车驶入,到了旁边停下。 是连景的车。 于是顾重暂时停下动作,副驾驶上放着他方才从超市买回来的新鲜蔬菜等各类食材。 透过车窗,看到连景开车门下车。 他姿势随性地半倚在车旁,指间夹着根细烟。 垂眼,打火机里一簇火苗窜起,点燃。 额前几缕散落的碎发,眼下被投出密密一排长睫阴影。侧脸无可挑剔的线条随着烟头亮起一点扎眼的红光,继而被模糊在漫开的白雾中。 从皱起的眉心能猜测到这人现下有点烦心疲惫,以至于看他斯文地、慢吞吞地、一下一下地吞云吐雾,却并不让顾重觉得反感。 他本来是反感的。 该也是为此,连景就完全没有在顾重面前暴露过抽烟习性。这人一直在为了迎合顾重而刻意掩饰,至于掩饰了多少,这多少他又能否承得起,顾重心里很没底。 连景碾灭烟蒂丢进垃圾桶,套上外套,准备上楼。 抬头就猝不及防对上了站在车前的顾重。他两只手里均提溜着个大塑料袋,上面是附近那家商场的标识。 大概吧,连景没怎么去过那地方。 透过塑料袋,看到里面一片绿油油的蔬菜等等的食材。 连景脑中罕见地出现了一时片刻的空白。 顾重正走过来,连景才后知后觉地想着,他刚才应该已经看到了自己在这抽烟。 顾重站定在两步之外,提起手上的大塑料袋对连景晃晃示意,笑:“连总,不回家吗?” 第9章 第一天,纪念日 9. 连景:“回谁的家?” “当然是你的家。” “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做饭。” “你还会做饭吗?” “这有什么稀奇的。一个三十多的男人,在外独居,总要学会上手做俩菜,才养得活自己。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啊……” 尾音愣是被吞下去,断在喉咙里。连景在说话间已是走近到他身边,毫无预兆地轻靠了上来。顾重条件反射般紧绷着手臂,手中的塑料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本是想多等等看,你还会干些什么,”连景自然而亲密地将下巴搁在顾重肩上,说,“但你这样,让我等不了了,可怎么办?” “让我抱一抱?我身上应该还有残留的烟味,介意么?” 几乎是紧接着,顾重便闻到了连景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苦涩、浅淡、温和,丝毫不呛人,混杂着他常用的木质男士香水气味。而顾重脑子里偏偏在这时映出方才这男人慢条斯理抽烟的模样,让这股烟味完全脱离了顾重印象里的市侩气,反更多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人究竟是视觉动物,只要观赏性强到了一定程度,曾经那些自以为是原则性的排斥,好像也都能被这男人给轻飘飘化解。 还是说,顾重应该盖棺定论,他接受度其实挺强,比如并不是非要那么洁癖不可,比如也不会完全对男人没有感觉。 所以,抱一抱也不介意,有烟味也不介意。 就算介意,不是也都做了吗? 顾重张了张嘴,又闭上。 连景少有地带着点逗趣的语气说道:“介意的话,我也不想松开呢。” “心情不好吗?”顾重问。 连景蹭蹭他的肩膀,低声说:“一般。只是太累。” 又归于了沉默。 沉默让衣料相擦的轻微响动都能被无限放大,变得清晰可闻。属于另一个男人的体温隐隐透过来,强制性跨过安全距离的相处正随着时间的拉长让顾重越发地不自在。 远处的安全标识亮着绿光,手里的塑料袋勒得发麻,呼吸吞吐间心跳声似乎在渐渐放大。 连景终于松开了他。 俩人并排着走进电梯。连景打量着顾重的塑料袋,抛出了一个顾重能简单接上的话题:“你都买了什么?” 顾重愣了一下,提溜起手里的塑料袋,一个个数过去:“鸡蛋、牛肉,土豆,生菜,一些菌菇,西红柿看着不大新鲜就没有买……” “想吃什么,随你挑。如果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我在附近西餐厅后厨里要来块原切牛排,还有调料。另外你家厨房我也看过了,装备齐全。我可以做一道简便西餐试试看。” “那我就不限制你发挥了。”连景说,“我没什么忌口。你只需要照你的口味做。” “好。” 电梯直通入户,两人到了公寓。 进门,连景先半步走至顾重前方,打开一旁的原木玄关柜,弯腰俯身,从最底层拿出两双男士拖鞋,将其中一双放在顾重面前。 顾重拿鞋套的手悬在了半空。看着连景被动作勾出清晰线条的后腰,半嘲弄地想着能让自个上司为追个男人屈尊纡贵到给亲自提鞋,他这工作做的也是真值。 连景直起腰:“穿这个吧。” “欢迎以后常来。” 顾重答应一声,脱鞋换上。这鞋的尺码也挺合适。接着就拎着菜率先去了厨房,将塑料袋放在岛台上。 连景紧随其后,站定在餐桌后方。顾重尚穿着连景今早给他挑了送过去的那身正装衬衫,灰色格纹,低饱和的微反光质感,袖口的扣子是深色玛瑙材质。贴合的绸料套在顾重身上,比连景想象中还要合适而俊逸。 顾重转身,喊:“连景。” “嗯。”连景缓慢地动动眼珠,“还缺什么吗?” “家里有围裙吗?”顾重摊出双手,展示着身上这套衣服。 这身衣服光是面料看着都不像什么便宜货,多半是那种娇贵得溅上滴油就得报废的物件。连景舍得,顾重却还没那么大手大脚。 连景抬下巴示意:“橱柜最右边装的是杂物,有保洁准备的围裙,没被用过。” 家里固定的保洁人员一周来两次,如果连景要求,是可以在临走时给公寓主人留顿饭的,只是连景忙得没几个饭点会闲到够他回家来吃饭。 顾重闻言,半捋起衬衣袖子,走到杂物柜前拿出了围裙。 显然不是什么适合顾重这种五大三粗的男人的样式,黑色,带蕾丝边,下摆加了些碎花设计。不过顾重顺着连景那直愣愣的目光,什么都没说,往身上套,系带绕到腰后,利索地打了个结。 带子有点短了,系上还被勒出了点明显凹下去的腰身。 连景没什么要看顾重穿围裙的恶趣味,他只是觉得新奇。 顾重是真会做饭的,甚至很娴熟。他把塑料袋里的食材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洗好案板。生菜片片掰开洗净,土豆削皮切块浸水。 前前后后摘洗切到开火下锅,动作利索得都不插空。 在连景这从来都只是个摆设的灶台,这时竟然在顾重手里低声响动,窜起那圈跃动着的蓝色火花。 热油下锅的滋啦声骤然爆开,随之一股葱姜的香气瞬间填满了这个过于宽敞干净的空间。 顾重倒进一篮子生菜,拿锅铲将菜略一切开: “我不会下毒。连景,既然忙了一天,去好好休息吧。饭做好了喊你。” 连景轻快地“嗯”了一声,出去了。 当然新奇,今天的顾重很不一样。 显然,他要做一些比下毒还恶劣的事情,比如拿一顿家常饭去敲敲连总的心。 要想敲得有效用,还得看顾总监有没有真本事,厨艺究竟如何。连景再被顾重喊来到餐桌边打量着这桌子菜的时候,也就能听到自己的心门被敲得掷地有声了。 软烂得恰到好处的土豆块,带着层油光的鲜香菜叶,金黄蛋丝绕着菌菇的清汤……份量不多,食材普通,色香味俱全,勾人食欲的香味具像成腾腾热气,给人一种朴素踏实的丰盛感。 顾重端来最后一道菜,身上还围着那件围裙。连景坐下了,他才脱了围裙紧接着端着米饭和碗筷过来,随之坐下。 他将碗筷递给连景。先给连景盛了半碗汤放在连景手边,再夹起一块牛肉送进连景碗里,笑笑示意连景快尝尝。 见连景吃了,看神情反馈应该是好评,才端起自己的碗筷。不等连景开口,他便自行说道:“连景,我只能拿出这点东西给你了。” 那么唾手可得的天价项目,那么金砖玉瓦的宽绰宅邸,那么优渥的与生俱来的背景,连景远比顾重所见所知的要“贵重”得多。这份未知的差距越遥远,顾重自觉就越不该轻敌。 更何况他压根不知道这家伙都看上了自己什么地方,不知道他的若即若离是不是什么其他把戏。这些对于顾重都是没有底牌的危险,时时徘徊在阈值边缘,在顾重脑子里打着滋滋啦啦的预警信号。 第11章 他想试探一下。 同时,在连景这里给自己昨晚嘴里的感情里加码。 顾重:“我是个普通人。家境一般,父母都是工薪阶层,拿在家里供出一个出人头地的大学生当毕生目标,除此都再无余力为孩子多做托举。我在社会上靠自己一路磕碰至今,说实话,但凡运气再差一点,我都没法认识你。” “不是偶然来了连科,不是遇到了你,我会远不及现在光鲜。” “我之前对你说我会顾虑更多,需要想得更清楚。不只是会担心工作,会担心个人生活变数。而更多的,其实是在顾忌身份相差带来的阻碍。” “你是上位那方,当然可以一时兴起就对我抛橄榄枝。我却想着我要对我们的身份差距尽可能做到熟视无睹,要对认知失调花精力艰难自洽,要克服掉很多……让这些不要影响我们的关系。这些阻碍若是加起来,不会是什么小问题。” “但经过昨晚,我今天来做这些,是想告诉你,即使不是什么小问题,我也已经想清楚了,要拿出些对我们之间感情的信任来。” “家常便饭,柴米油盐,简简单单,这只是普通人顾重的生活。连景,你能接受吗?” 连景在很认真地听顾重说这段话。知道这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奈何他就喜欢顾重这副样子,而且今天的饭和今天的顾重都太可爱。 他笑眯眯地,说:“你想我回你什么?” 顾重直接失语。 连景接着说:“我不在乎身份,你不必顾虑这些。或者多与我倾诉,让我为你分担,我们一起想办法,去化解你的顾虑……这样么?” 顾重:“……”连景怎么可以比他还没有诚意。 “顾重,小顾,”连景轻描淡写地,“我承认我先前对你做的事不大妥帖。但你来说这么一番话,可是会显得我好不讲理。” “嗯,嗯,但是,我会信的,顾重是顾虑很多的普通人。” 他的语气竟然该死地让顾重听出几分在哄他的温柔。 “而站在我的角度,如果你对身份有顾虑,我会认为那是我的不对。是我的问题。我还没有给你足够多,让你站得足够高,让你没信心认为我们其实平起平坐。” 顾重深呼吸一下:“连景——” “我懂你,是不是?”连景笑着打断他,“你不是普通人顾重,长相身段、业务能力、人情世故,你怎么会普通,连科发offer看的可不会是你运气好。” “我身边光鲜亮丽、头衔耀眼的人太多,你不是鹤立鸡群,但不会配不上与他们站在一起。” “我的喜欢,怎么会是你的顾虑呢。” “不相信我吗。” 顾重的心脏在一点点加速跳动,连景话里的每一字都在不紧不慢地挑动着他的心弦。 他最终将那句话还给连景:“你想我回你什么?” 顾重决定败给连景了。 这将比他较着劲去拿到什么的任何过程都要舒服,结果却会比任何都可观。 “这顿饭不错,我可以给出你想要的承诺,”连景只是说, “但是,我是你男朋友了哦。” “我很开心。不论你信不信我。”顾重最后说,“男朋友,第一天。纪念日快乐。” “嗯。”连景笑,“吃饭吧。” 饭后,连景坐在沙发上。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而他就半靠着沙发,什么都不干。他很少有这种清闲且放松的时候。 直到顾重走来,端着一个果盘,对半切好的草莓,碟子边配着支小叉子。 “时间很晚了,我该走了。”顾重放下果盘,说着。 连景随手叉起一小块草莓,伸到顾重嘴边:“嗯。男朋友,该走了,你不做点别的吗?” 应该做点什么? 顾重握住连景的手腕,咬进草莓,目光落在这男人修长的手指上。 停顿思考了一秒,随后垂下眼,用下巴轻蹭了蹭连景的掌心,不知道是在试探连景的态度还是在尝试自己的底线,才轻轻拿嘴唇吻上连景的手指指骨处。 连景时时都在怀疑顾重。怀疑他的动机,怀疑他的算计,怀疑他每每的示弱与坦诚究竟是真心还是策略。但在这些令人不禁诚心发笑的时候,他是真的不由得不相信这男人在情感关系上的笨拙。 他也查过的。顾重有情感经历,不过不是和男人而已。 不过也不妨碍连景被顾重每一个这样小小的举动极大地取悦到。 连景站起来,再次主动贴上顾重。顾重的身体便再次很明显地不自然地僵了一下,顿住呼吸。连景攀上他的脖子,盯着他飘忽的眼睛,说:“明天……” 还没说完,顾重就垂着眼接着凑上来,该是默认了连景在得寸进尺地想他做更多,去拿嘴唇蹭了蹭连景的唇角。 连景睁着眼,眼珠上下一转,顾重近得出奇的睫毛漆黑浓密,便也不说话了,直到顾重温热的手抚摸上他的后背,再次贴唇吻过一下,沙哑地开口:“明天见。” “我要说的是,明早来接我吧,嗯?”连景才把话接下去,“你住的地方离这里也不远的,好不好。” “好。”顾重回答。 第10章 新上任的贴心男朋友 10. 顾重第二早准时按响了连景家的门铃。 清晨微凉的温度恰到好处地宜人。等了半分钟门便自动弹开,顾重推门进去。 首先就忍不住着眼扫了圈客厅,与昨天所见的乱象差不大,但也还是乱。他把那点要犯毛病的不适感给压下去,强制扭回视线,连景才正从卧室方向走出。 这男人该是这房子里最齐整的物件了。 他身上穿着一套随性慵懒的米色条纹衬衫款睡衣,额前发丝半湿着被捋起,完美露出整张白净的脸。顾重认为连景的眼睛长得最妖孽了,在这种毫无防备的装扮下显得素净却又天然性地优越,反而更妖孽了。 顾重:“早。” 连景:“你不知道门的密码吗?” “知道。但一大早不经房子主人同意就直接闯进来,不太礼貌。” 连景淡淡地说:“房子主人同意了,你以后直接进来。” “嗯,”顾重答应,向连景走过去,举起手里提着的白色保温袋,说,“这是早餐。” 末了,他又加上一句:“我做的。” 这么贴心啊。 看来顾总监干什么的业务能力都不是虚的,当男朋友是照样。 “嗯,我想我一定会很喜欢,”连总表示满意,“只不过,可惜今早是没时间享用了。放去厨房吧。等我十分钟,我们出门。” 顾重点点头,拎着保温袋去了厨房。 待连景已换上平时常穿的正装准备好,顾重还仍在客厅外围站着。手里多了一个挺大的封口纸杯,插着粗吸管。 见到连景,他迎上来,将纸杯递出,神情带着种想云淡风轻但未果的紧绷感:“燕麦奶。热的。” 是非常贴心啊。 连景一早的心情大好。 他没有接过纸杯,咬住吸管喝上一口,温热的香甜的燕麦味道很浓郁。接着抬手伸出轻轻摸上顾重的耳廓,指腹自上而下划过皮肤,同时弯起那双妖孽的眼睛,凑上去在顾重的脸侧亲上一口: “走吧。” 耳朵对顾重而言是挺隐秘而敏感的部位,这一下子差点让他把手里的燕麦奶都洒了。 连景的步子又迈得很大很快,顾重只得定定神赶忙跟上。 出电梯到地下车库,连景自如地拉开顾重车的驾驶位车门,对身后才走近的顾重伸出掌心:“车钥匙。” “你来开车?”顾重疑惑地问,“而且,开我的车?” 他这车比连景平时开的车当然是掉了个档次。开他的车去公司,顾重思考着,可能是连景想自降身价来高调公布两人的关系……这确实是连景的行事风格来着。 连景解释:“不去连科。你不认识路。怕我把你的车碰坏了吗?” 顾重又是没话说了,看连景一副急着赶时间的模样,才举着手里的纸杯提议说:“这还没喝完呢。你把地址告诉我,我来开。不吃早饭会饿坏胃。” 连景看着顾重,思索两秒,顾重后半句话他就当真诚的关心来听了,于是很愉快地就同意并拿走了顾重手里的纸杯,去了副驾。 俩人坐进车。顾重将手机递给连景,让他输地址。 连氏集团。 连景最近好像是三天两头地就往那跑。 顾重发动引擎。 到了连氏。连景领着顾重先去了顶层的高级会客厅,交代说:“在这等我,半小时就好。今早是临时安排,委屈顾总监浪费宝贵时间来陪我了。” 顾重其实不喜欢连景拿这样哄着他的语气讲话,毕竟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而不是需要时时看顾着哄着的楞头小子。 但碍于这是身份架势实在太过分的连景,顾重颇为乖巧地点点头。 第12章 连景很满意地再次抚过顾重温热的耳廓,才转身出门。 连景要见的是连裕宽的秘书。说是有一些集团内部重要高管的资料,让连景亲自去拿一趟。 连景听说他爸妈近两天已经回到了h市,但他并不清楚关于顾重的谣言有没有传到二老耳朵里。应该没传到,否则连景现在就没可能有这么清静。 但介于最近事多,忙得连景疲于应对,没什么余力用以抽出来糊弄每逢二老就必会上演的固定节目。于是他借口有安排,把约好来连氏的时间提前到一大早,速战速决就能避开与连董事长打上照面吧。 应该吧。 连景拿着资料走出办公室,一口气还没松完,就一眼望见在门口守株待兔的自家妈妈,杨瑾矜女士。 她穿得小巧而贵气,一件鹅黄底的针织小外套内搭真丝衬衣,鲜亮亮的颜色在这多是黑压压正装的地方当然是显眼。 而之所以是守株待兔,因为她正盯紧着连景这个方向,一看到他便提着她的小皮包走了过来,低鞋跟在地板上敲得噔噔响。 “景景呀。”杨瑾矜女士温温和和地叫着连景。 连景看是躲不过去了,目光在她身后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嘴上答应着:“妈妈。” “这么早你怎么来公司了啊?爸爸呢,也来了吗?” “来了呀,我就是跟着他来的。”瑾矜女士说,“你爸爸最近这段时间很忙,打落地h市到现在就没闲过。今天一大早就急匆匆地要出门,都不打算吃东西了。我一想这不行啊,你爸爸那胃都是老毛病了,不吃早餐迟早又犯,我就带着早饭跟过来了。” “景景,你望什么呢?你爸爸一来公司就被叫走,又去开会了。” 被戳穿了,连景收回视线,淡淡回答:“哦。” “我本来在这里等你爸爸开完会。那边一个小员工与我说你在这,我就想着过来看看你,”杨瑾矜抬手替连景理正衬衫领口,亲昵地说,“我们都多久没见了?” 连景脱口而出:“三个月。” “哪是真叫你算这个。”她略带责怪地轻拍一下连景的肩膀,“让我看看我的宝贝儿子,这段时间肯定是又没好好吃饭,都饿瘦了。” “没有。天天泡办公室,加上没时间去健身,还长了五斤。”连景诚实地说。 杨瑾矜噗嗤一笑:“好吧好吧。早饭吃了吗?” 连景嘴里还残留着某新上任男友贴心准备的燕麦奶的味道,说:“吃了。” “我不信,你和你爸爸一个德行,都不好好吃饭呢。” “爱信不信。”连景说, 再留就又得开始被唠叨了,于是连景作势急着要走,“妈妈,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啊。改天空了再回家。” 杨瑾矜拉住他:“诶,景景,干什么?躲你爸爸吗?他的会一时半会开不完的,你不用急。” 连景否认:“我没有。” “我看你就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景景,你爸爸够惯你了,也很关心你,”杨瑾矜说,“最近我听他说,你答应回连氏来了?他和我说的时候那模样都可乐呵了,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唉,就你这种娃娃,放在谁家都得教人头疼。” 够连景在外瞎浪到三四十再回来继承家业,可不是够惯了。但连景不是想躲这个。就是这人啊,年纪越长越会有一样躲也躲不开的烦心事,那就是被家里长辈催婚。 果然,瑾矜女士接着说:“你肯定是害怕你爸爸再催你吧?我这次要站在你爸爸那边的。” “妈妈一直都没怎么唠叨你的。想你这性子就算是给安排了哪家,让你去接触,你肯定也不会去的,而且你喜欢男人,是要不好找一些……” “啊,妈妈。”连景想打断她。 但杨瑾矜话匣子已是打开了:“你爸爸比我还急呢。到时候要是逼得他给你下死命令,你肯定又要和你爸爸吵架了。” “总要成家的呀景景,我们不如主动一点,尽快把事给办了。虽然你喜欢男人,但我这么优秀的宝贝儿子,身边肯定是男人女人都不缺要扑上来的。看对眼了,领证结婚,做好人家的思想工作,劝人家去做个孕囊手术,生个可爱的宝宝,和和美美的,多不错。” 连景很认真地搭上瑾矜女士的肩膀,学着她的语气,语重心长又温柔无奈地说:“我知道了,妈妈。” 接着凑近给自家母亲一个温暖的拥抱,给人哄得一愣一愣的,随后立即转身快步走开。 “诶,这孩子……” 去会客厅找顾重。这一大早上不知道在闹什么鬼热闹,连景在顾重身边看到了一位眼熟的家伙。 凌泽元。 俩人排排坐。那鼻梁上挂着眼镜的男人正在和顾重讲着什么话。 “不错啊。没想到连科这么个小地方人才辈出。”凌泽元虚虚合握掌心,没什么诚意地鼓了鼓掌。 顾重看他的眼神比连景看他还莫名其妙。 这男人刚刚过来,递名片,说什么连科最近与连氏的项目合作可不是什么小事,而他将要当两边的交接方管理人,想着得过来与连科员工熟悉熟悉,联络联络感情。 他说的不一定是假话,但顾重还不至于笨到在无法证实的情况下只凭他一张嘴就能无条件信了人了。如果被人唠两句就套了话,多说错多,最后是真会给连景惹祸。 在这人莫名其妙的问话下客套应了几句空话,无非是“很荣幸”“连科会全力以赴”这之类的,也能被他说成是连科辈出的人才。 连景扬扬下巴,对顾重示意:“我搞完了,走吧。” 连景与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客气都懒得客气一下。顾重想着看来自己提防他是对的。 他站起三两步走到连景面前。下意识伸出手,帮连景拿过手里的资料。 凌泽元也站起,温和地对连景打着招呼:“早啊,小连。” 连景点头示意,就准备离开了。顾重跟在他身边。 身后那男人又跟过来,靠近连景,像是要与连景说什么悄悄话。顾重很自觉地退开了两步,多听也是多错。 凌泽元在挑拨离间:“你不打算提防着这小子一点吗?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一他是冲着要搅黄你的好事来的。连科递来的员工名单里没有他,但他对项目了解的肯定比你想象中要更多……” 他说着,也没避人,叫顾重听得清清楚楚,顿时觉得祸从天降。 连景只不咸不淡地“嗯”一声,径直离开。 顾重又跟上去,辩解一句:“我什么都没说。” “哦。”连景说,“不用,你是什么人,我很清楚。” 再度坐进车,连景在副驾,对顾重问道:“你对这项目感兴趣?” 看来凌泽元的话也不是毫无营养。不过连景问出的这句话却没有丝毫质疑的语气,只是在问顾重的想法。 更具体点,他像是在指着一个漂亮物件,问顾重感兴趣吗,喜欢吗,想要吗。仿佛只要顾重说想要,他就能挥挥手,送给顾重。 顾重下意识想否认。但他看着连景,突然就想起他昨晚说的话。 ——那是我给你的还不够多,你站的还不够高。 于是,顾重牵起唇角,轻握起连景的手,轻轻吻上他的指骨:“感兴趣。” “那请问,我有这个殊荣吗,连总?” 连景看着他眼睛里毫不遮掩的鲜活的野心,轻笑一声。 “这项目有多重要你不明白吗。顾总监的口气可真是大。”连景抽回手,说道。 “嗯。”顾重发动车子,“跟在你身边,口气总要大些才好。” “好吧。我知道了。” “嗯?” “我知道了。” 第11章 情深奈何呐 11. 真正想着要去找连景的人的时候,顾重才发现他是挺忙的。 这一上午下来,消息没见回、电话不敢打,中午待到饭点抽空上楼跑了趟ceo办公室,却只看到在办公桌前收拾东西的沈放。 他说:“连总刚离开。下午的行程很满,不会再回公司。不过您有事可以自行联系他。” 顾重悻悻然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省下午饭的时间,再忙了两三个小时,提前回了公寓。 昨晚回家后,负责他与公寓房东间交流的中介突然发来邮件,告诉他房东那边现下出于一些私人原因,要求通知房客在两周内搬出去。 看着那边发来的大段大段恭敬谦虚的道歉,顾重无语片刻。 两周临时通知搬出,当顾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小白兔么。违约金不闹你一笔就算是他顾总监这么些年在社会上的历练不够充分。 谁曾想他刚想好好理论一番之时,对面就不由分说将拟定的解约合同给甩了过来。 顾重简略浏览过最重要最该关心的那部分。 继而发现条款下的违约金是一个比顾重当初续下的整年房租还要翻上两番的阔气数字。 第13章 甚至除了违约金,下方还承诺会全款退掉顾重已缴的房费。 顿时让顾重哑了火。 他最近是误入了个什么有钱人频道。在这个地段能拥有闲置的一套房出租的人,的确多半不会缺钱。但人傻钱多,还大手一挥,完全不介意被占便宜的家伙,该还是很少见的吧。 起码顾重活了三十多年只见过这么一个。 哦,或许连景算得上另一个。 这么算来顾重是白住了半年,还倒赚。作为一个整天为那点让利磨破嘴皮子的运营总监,这种好生意顾重没理由不答应。 这么有诚意的赔偿,让顾重第二天就给那屋子搬空出去,他大概也会默默闭嘴。 但他昨晚只是不紧不慢地向对面承诺说,两周之内会搬走,他需要留出找适合下家的时间。 对面在今天上午十点左右才回复说,房主的意思是,越快越好,最低限在周末前,另外需尽快约好时间签合同。 周末前。 顾重的视线在屏幕右下角的日期和这三个字之间来回转了三遍。 今天可是周四。 想让他明天就卷铺盖走人可以直接说。 然而,介于对面给的利益太有堵嘴的独断权,顾重查过了后三天的大概行程,就约中介在下午来家里。 他也不是天天闲得没事干的主,今下午能腾出空,明天、后天,事但凡上赶着来就能忙死人,说不好抽不抽得出时间。 回了小区,在电梯里还被中介发消息催着:“顾先生,您什么时候到?” 顾重:“在电梯里。” “好的好的。顾先生,非常抱歉耽误您的时间。主要是我这边房主也到了,到时候你们请和谐面谈。” 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房主,顾重还没见过。 不感兴趣。钱到位就行。 顾重不再回复。 电梯到楼层,越过走廊能看到自家门前站着两人。 一人是顾重已见过几面的中介小青年。至于另一人,那额发上张扬炫目的金色挑染,顾重一眼就认了出来。前两天才见过的,乐信游戏公司的创始人,被连景叫哥的那位,名字是陆旭。 陆旭正在对中介小青年盘算着。小兄弟你说这房客是不是个讲道理的人,他会不会被我变本加厉的要求搞变脸,我给的钱够不够多,能住这地方的万一是个不在乎这俩个子儿的臭脾气白领,我认识人里这种货色最多了,官大不大的反正脾气都大…… 那位中介小青年被他一个手臂横挎着压着,动作拘谨,不住地说“您多虑了”“顾先生是讲道理的”“先生你能不能先松开我” ……… 他率先与顾重对上了视线。如释重负,忙是示意陆旭:“顾先生到了。” 陆旭转头,看到走廊里那位他嘴里可能的臭脾气白领。 毕竟只见过一面,顾重自认他没理由能认出来一个区区臭脾气小白领。正待走近先做自我介绍,陆旭就恍然大悟地说道: “顾重。对不对?” 依他与连景的熟人关系,顾重怀疑他其实一开始就认出来自己是连景那晚带来的人了,而犹豫片刻则是在脑子里搜刮这人的名字。 顾重面上仍是温和得体道:“是的,陆总好眼力。你好。” “有缘分啊,”陆旭说,又抓住中介小青年问道,“他是房客?” “是的,陆先生。”中介点点头。 “那就好说了。”陆旭松开中介,直截了当地说,“这房子实在是有人急要,我想尽快给弄好,麻烦你了哈。我知道我这要求不厚道,这不正好得闲,就亲自来了一趟。” “这样,你搬家前前后后要请的人我都给你包了。在你找到新的住房前,住酒店的钱我也包了。如果还有什么别的意见,尽管提,我们好说。” 顾重不动声色地转了转眼珠,客气道:“没有。给的赔偿很可观,得了便宜当然没道理还卖乖。” “——有人急要,是连景吗?” 陆旭闻言愣了一下。 顾重只是想起来,当初打算租房的时候,一开始,他还并没把预算放那么高。即使敲定了这所小区,也没想着要去租这么一套楼层、朝向、视野均算上等的公寓。 当时的情况是,顾重一连拍下的好几家比较中意的房子,都被告知不租了,或是更甚直接被挂上售罄的牌子。 跟见了鬼一样,运气衰得可以。才退而求其次看了看高一档的房子,选到了这一套恰好适当下调了价钱的公寓。 还是超了部分预算的。但顾重急着要搬家,合计合计也能负担得起,才就这么租下来了。 陆旭耸耸肩:“你知道啊。” 顾重微笑着。 他不知道。 顾重没想到,套陆旭的话这么简单。 前后左右这么一联系,倒是也不难猜。那当初租房之时究竟是见了鬼还是见了连景,还真不好说。 顾重先俩人一步,将门打开,给俩人请进去。 陆旭边走进,边随意地说:“这公寓,还是先前我创业期买下来的。因为公司初始选址在这附近。只不过后来出了点岔子,最终就没在这。这房子才闲置了下来。” 三人在茶几边坐下。 “闲着也是闲着,我本来不会想办法出租。我想起来了,是小连过来问我这房子能不能给他底下一位员工搞个优惠价住着。我当时还说小连是个体贴的上司来着,原来是你啊……” 顾重给他们倒了水,没拆穿什么,默默点了点头。 陆旭似乎是猛然想到了什么,停了嘴。 前两天在连氏的晚宴上,也是连景对自己提了一嘴说觉得他这房子视野好地段好,一直惦记着想要。 小连都开了口了诶。 他上次管陆旭要什么东西可能还得追溯到小时候要糖吃。 那陆旭哥当然是二话不说,就去查了一下这所早被他遗忘在九霄云外的公寓,却发现这房子还被租着。 也没能联想到这租客其实就是连景介绍来的,就去找了负责这套公寓的中介,让他去赶人,并采取拿钱砸的豪气手段,想着这样总不会显得他太不讲道理。 陆旭:“……” 希望他这个漏勺嘴没有说破什么。 不知道他们之间在上演哪一类戏码,不过对面男人的神情很平静,没惊讶也没感激的,无法选中。 顾重转回了重点:“陆总,签合同吧。不耽误你宝贵的时间了。” 签了合同,把俩人送出去。 顾重去了卧室。挑重点收拾好各类证件、价值不菲的物品,再加上三套贴身衣服,规整分类,摆进行李箱装好之后,时间已攀援到日落时分。 他没有开灯,最后一缕斜照的暗淡晨光透过窗玻璃,打进这间整洁有序的卧室里。 点开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是连景的信息。 一个位置共享。一句话。 业兴路西山公馆。连景:“一小时后来这里接我吧?” 顾重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那个地方距离这里有六公里,加上正正碰上晚高峰的糟糕路况,顾重实则需要在当下立即出发,才够他一小时后准时到达,接上连景。 但他缓慢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他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捋一捋,这段时间,因为连景,在自己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向来都在被连景牵着鼻子走没错,一直都在他的诱导下做着他想要的选择没错,到现在为止心甘情愿踏入他的圈套没错。 可顾重好像忽略了,他并不是从那一晚那瓶酒才开始结识这位连总的。 那在那一晚之前呢,起点远不止在那瓶酒。 该说是连景爱得太深,将追人战线也拉得深远。还是该说他玩心太甚,从里至外都要将顾重缠得密不透风。 或者换一个问法,顾重此刻该为这等情深感动不已,还是该为被一位绝对的上位者盯上而感到恐惧。 顾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拉上了窗帘,整洁空旷的卧室瞬间变得漆黑。 顾重打开了手机摄像头,将难以视物的黑暗框进屏幕里。 缓慢地挪移着手臂,一点点转动着角度。在漆黑的卧室里不放过任何一块区域,那样小心翼翼地探查着。 他找了很一会。寂静与黑暗将心脏的急速跳动与后背发凉的阴凉感放得无限大。 然后他皱起了眉。 屏幕里的黑暗闪出一个刺眼的红点。 “……” 半小时后,顾重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摆出的三个红外针孔摄像头,沉默着。 卧室、客厅、书房。 他将这房子仔仔细细地翻了个遍,收获颇丰。 荒谬得几近让人发笑。 更好笑的是顾重特意搜了两遍卫生间,发现没有摄像头的时候,还大松了口气。 h市业兴路。 已至晚间,街上正是车多人多的热闹时候。最繁忙的十字路口下,不断代的车流随红绿灯的明灭交替有序进行着。 第14章 距离十字路口约三十步的路灯下,一位身形出挑的男人被拢在朦胧白亮的锥状灯光下,独自站着。 版型挺阔的风衣内搭黑色高领打底,那么完美的宽肩长腿,那么完美的脸侧线条,那么性感忧郁的失意神色……当然还是他全身上下无一件不闪着多金标签的打扮更教人挪不开眼。 又是在这路上规模最大的酒色会所前,人来人往。这男人站在路灯下方的短短十分钟内,就已是引来五六位小姐绅士们上前搭讪递名片了。 毕竟谁不想在夜色下拯救一位寂寞的多金帅哥呢。 连景才是尽量耐心地打发走一位,垂眼拢紧几分身上的外套。 夜幕漆黑,晚风寒凉,人流熙攘。他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一辆黑车此时姗姗来迟地出现在了遥望的十字路口处,顺着车流不紧不慢地拐弯、靠近。 稳步停在连景身旁。 连景嘴角边终于重新噙起笑意。 顾重下车,臂弯里挂着件温厚外套,绕过来,走至路灯下身形单薄的男人面前。 “连景。” 他将外套披在连景肩上。 这男人转过身,逼近而来,带着些力度伸出双臂环住顾重,同时靠上顾重的肩膀,柔软的发丝蹭向顾重的耳廓。 晚风微凉的气息随之扑进,混着他身上些许的酒味与香气。 顾重忍不住后退两步,直到后背在路灯柱子上抵出一声闷响。他攥住连景手臂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无奈落下。 第12章 贵圈真阴暗 12. “顾重……”连景喊。 顾重终于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上车吧。外面冷。” 连景闻言与顾重稍稍分开,伸出手想去拉住顾重的手腕。 他的手冰凉,刺激得顾重下意识一抖,往后缩去。 连景抓了个空,反应过两秒。顾重看到他被路灯光线打在眼下的睫毛阴影,微抿起的唇线,明显泛着红的脸侧。 好值得怜惜的模样,但顾重却满脑子都是那个在漆黑的屏幕上闪出的刺眼的红点。 他很快往车旁迈开步子,连景紧跟着他,却是脚步虚浮,下一秒就呼吸一急,脚下打了个踉跄,冲顾重跌去。 被顾重眼疾手快地捉住手臂,扶稳了。看着他脸侧的酡红,想到方才在连景身上闻到的酒气。 “连景?” “我今晚,好像喝得有点多。”连景站定,撇开顾重的手,才继续朝车边走。 顾重打量着连景的背影。 不知道自己是该希望连景这会是装的,还是该希望连景这人的酒品好一点,不会借着喝醉了就再拿自己开涮。 跟去了副驾,给连景开车门、扣上安全带。 一路将格外安静的连景送回家,送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推至手边,耐心便已是彻底耗尽。 连景这时才突然拉住顾重的手。客厅还没开灯,他微扬起的脸像是红得更明显了些,讲话也有点含糊:“你不留一会吗……男朋友?” 顾重迟疑地看着他拉住自己的手,隔着衣物都能觉出他在发烫。 再花了半秒就爽快决定眼前这个男人不需要他去多管闲事,否则到最后吃亏的不一定会是谁。 “太晚了。”他说,“连景,你收拾好准备休息之前,记得给我发个消息就好。” 连景:“不允许。” 他拉着顾重的手,缓慢地说:“我给你看一个东西。” 说完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垂下头,好像是这会儿他的脑袋格外沉重,说服着顾重: “你会喜欢的东西,相信我。” 顾重犹豫着,而后被连景拉到沙发上坐下。连景无力地趴在他的肩膀上。 “今晚的局,是凌泽元组的,”连景声音暗哑,从外套里掏出手机,环过顾重的肩,将屏幕展示在他面前, 听得出来,在费力地让自己说得更清晰, “你不是想在连氏的转型项目里掺一脚么……你知道的,这项目对我来说,容不了任何一个环节、任何一个人,出一点差错,已经有很多、很多双眼睛在盯着我了……但我想,如果是你感兴趣,我还是很放心,且很相信你的。” 客厅太黑,连景锁屏界面的人脸扫了几遍扫不开。顾重又眼看着他输了好几次密码也都没对,于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问:“你手机密码是什么?” “731827……”连景念出一串数字。 顾重输入,手机解锁。 连景划拉着手机屏幕,接着说:“但你提得有些晚……连科内部项目小组的员工早已敲定下来,标书编制也快要收尾,再过几天就要封标递交。到时候项目主负责人的位置就被封死了……就不是我想让你插进去,你就能进去了……我并不是什么都能说了算的,更何况,还是在我爸爸的眼皮子底下。” 连景轻轻贴上顾重的脸,他的呼吸也有些发烫:“如果我说我做不到,” “你会不会不开心?” 顾重没说出什么来。不过,他已经无比清楚连景接下来会给他看什么了。 “你看吧……”连景埋下头缓了口气,“在邮箱里,发件人是凌泽元。” 顾重接过手机,贴了贴连景发热的额头:“你怎么了。” 看样子不像是醉了。 连景没回答。 顾重只能顺他的话点开邮箱,很快就找到一个文件。 一份电子合同,标题是《连氏“数字化”拟派执行负责人任命确认函》,乙方那一栏,写的顾重的名字。 “顾重……我说的话一定能算数,”连景轻声说,“我不会教你失望。” “我可以直接改标书,可以重新向那些多事的董事们解释……还有凌泽元,他会给我使绊子,但标书在他这,又必须过他这一关。于是有了今晚这个局,耽误我好一阵时间。” 他抬起手,手指缓慢地点点屏幕:“只要你签字,这个项目的执行负责人就是你了。” “我完全相信你、完全支持你,好不好?” 顾重彻底无话可说。 很让人难以置信,半路插进去的执行负责人? 这自此任谁看到都会知道他顾重如今的背景硬得能在连科为所欲为,又将谁人不知心知肚明他顾重是怎样靠着连景上位的一个人。 是殊荣,是桎梏。 是糖霜,却也包裹着毒药。 连景沉沉呼吸一下,起伏的胸膛紧靠着顾重:“另外,你可以放心。今晚这个局已是敲定了一切,核心员工到了个七七八八,我亲自出面,将你划进去。以后,不会有人不服管,也不会有人质疑你。” “只要你想。” 顾重冷笑道:“你给我的,我该都照单全收来的好,对不对。” 可是,又是好大的殊荣,好具诱惑力的糖霜。顾重后背处抽丝剥茧的凉意,被连景的温度灼得越发烫起来。 只要舔下一点,对顾重来说,就是天大的利益。 怎么算都划算。 可毒药会是什么? 但已经开始了,顾重没法说服自己回头。 连景很苦恼地问:“你不喜欢吗?” “喜欢。”顾重真心说。 他甚至开始庆幸自己今晚最终还是来接了连景,而连景也是那么执着,没有就这样放弃一个不太听话的顾重。 “我该怎么谢谢你,连景?”顾重的嘴角僵直地牵起来。 连景趴在他身上的重量骤然一轻,滑下顾重的肩膀往前栽去,顾重反应及时拦抱住他:“连景?” 喊了他好几遍,只看到人闭着眼睛,脸上发红,烫得异常,像是突然昏倒过去了。甚至呼吸都有些短促。 顾重当即惊出一后背冷汗。又试着喊了两遍未果,就一把将人抱起准备送医院。 才站起来,身上的手机又忽地响起。顾重下意识接了,听到那边传来一个男声:“小连?你到家了吗?” 顾重拿下手机,看到备注是凌泽元。这是连景的手机,刚才顺手塞兜里了。 “凌总,”顾重不知道对方这时打电话来的目的,张口就瞒,“到家了。连总已经休息了。” 那边沉默几秒,说:“小顾是吗?哦,可是我是看着你们走的,这个点,只能刚刚好到家吧。嗯,快把手机还给你的连总。” “……”顾重想说贵圈的人都这么爱阴暗地偷窥人吗。 连景这副模样,他突然觉得他有必要盘问一下这男人。 他边往门口走去,边说:“凌总,你们今晚喝的是什么酒?” 那边又沉默几秒,说:“你什么意思?” 连景呼吸急促地闷咳了几下,顾重紧了紧手臂,低声喊他,却看他还是闭着眼昏迷不醒的状态。 凌泽元反应几秒:“小连怎么了?” “他……有点不对劲,”顾重缓下步子。 凌泽元:“发烫?呼吸不畅?你看看他脖子上有没有起红疹?是不是过敏了?” 第15章 顾重单手托住连景,把手机放在玄关柜上,腾出手去扒连景的衣领,果然看到被掩在高领打底衣下的大片红痕。 “有,好像是过敏。” “他现在怎么样?” “……晕了。” 凌泽元的声音骤然拔高:“那还不快送医院!” 顾重开门就小跑出去。 极速到医院挂了急诊,折腾到后半夜,连景才算是没事了,被放在医院的临时病床上睡着等观察期。 他醒过来的时候,顾重正手拿着一个湿毛巾走进病房。 连景发现自己身上那件高领黑打底衣给换成了一件宽松的白衬衣,脖子上大片的红疹斑点,好险没蔓延到脸上。 连景抬手想试着摸一下,被走至床边的顾重制住。 他坐上床,将湿毛巾叠起轻轻覆在连景脖子上的红斑处,微凉的触感舒缓了刺痛的瘙痒。 顾重:“送医及时,已经没事了。医生没让办住院。你身上原先那件衣服太闷了,你一直在无意识抓脖子,就给你换了件,是我临时在外买的。穿得不舒服的话……忍忍吧。醒了,差不多就能回去了。” “可能是晚上,吃了点不该吃的,”连景解释说,脸色还有些异常地泛红,“我对坚果类过敏。” “嗯。知道了。”顾重淡淡应道,“好了。我今晚不会走了。公寓已经被房东临时给强制收回,又这么晚了,我也没法再去安排什么别的地方,只能去你家住上一晚。” 连景顿了顿,顾重很认真地在盯着敷在自己脖子处的毛巾,手法也分外温柔。 轻快地笑笑:“好啊。” “我没事了,顾重。可以回去了。” 顾重将毛巾翻了个面继续轻柔地敷上去:“不急,坐一会吧。” “连景。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过敏会要命的。” 连景只是说:“以后一定会小心。” 顾重没再回什么。 第13章 一个很完美的恋人 13. 凌晨两点,两人最终一起回了连景的公寓。 拎着从车里拿出的早收拾好的行李,被连景要求着顺路录下智能门锁的人脸识别,最后直接进了连景的卧室。 房间空间宽绰得空旷,内置两个隔间,一间是卫生间,另一间小一点,顾重猜是一个简略衣帽间。尺寸正常的双人床,比床还宽半截的沙发,将卧室分成功能分明的两部分。 与外面不拘一格的画风如出一辙,柜台、茶几、床头均乱放着各式各样的小物件,以及不在它该在地方的各种小东西。 乱是乱,不过其实很干净,没让顾重在这些角落看到最不该出现的垃圾。 “客房被我堆满了杂物,得改天才能收拾出来,你今晚可以睡我房间的沙发。”连景指着那座宽敞的沙发,“你的东西可以暂时搁置在那个隔间,最里边的柜子是空的,等等我去给你拿被子。” 连景说着,就往那个小隔间走去。 顾重看看那座沙发。连景并没有要求自己与他同床共枕,但在这么突兀又复杂的情形下,即使只是与他同在一个房间,其实也怪让人不痛快的。 连景很快抱着床被子从隔间里走出来,将被子抛在沙发上,指指卫生间在哪,最后嘱咐说还有什么需要直接问他就好。 顾重点点头,示意连景时间太晚早点休息,你先去洗漱,记得睡前还得往过敏处抹药。 “是该早点休息,”连景笑笑,“你不用等我,其实可以去卧室外的卫生间洗。” 顾重又点点头,之后出去洗完换好衣服回卧室,路过卫生间门口,连景恰好探出半个身子喊他。 “顾重,帮我看看脖子吧?我自己抹药不太方便抹到后面。” 顾重答应着,带着些许谨慎地先将门推开,确定连景是也洗好了穿着衣服的,也确实手里拿着药膏,才走进去。 整个浴室充斥着湿润的沐浴露香气,连景站在洗手台前,穿着早上那套米白衬衫款睡衣,将领口处的扣子一连扒开了俩。顾重低头,目之所及是他红斑蔓延的后颈,清晰而骨感的脊线;抬头,就能在那仍不住往下淌湿痕的雾气迷蒙的镜子里,看到连景领口下袒露出的大片胸膛。 连景静静低着头,将药膏往后递给顾重,开了身前的水龙头,哗啦两下洗洗手。 然后两手撑在洗手台上,乖乖等待着顾重的动作。 顾重尽量平静地挤出药膏抹在那些红斑上。 “我在想……” 连景盯着镜子里那位神情认真的男人。 迄今为止,除了他光着的样子,连景所见的顾重,向来都是那位无时无刻不把自己精致包裹在一身沉闷西装里的顾总监,这副脱了西装穿常服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 比他穿西装的样子好看,俊朗、清爽,显年轻。顾重的长相本来就比连景在生意场上见过的大多同年龄段的男人都要清爽得多,的确应该更适合年轻些的打扮。 以后就能让他多多打扮给自己看了。连景愉快地决定。 “想什么?” 顾重刚顺着抹开连景锁骨上的一小块重灾区,就觉出他禁不住瑟缩了一下,问,“抹得不舒服吗?” “嘶……还好。”连景发出小声的气音,接着说,“这次过敏看起来还挺严重,得多久才能好呢,怪不好看的。” “最多一周,医生说的。”顾重回答。 至于好不好看什么的,顾重目光遛过连景身前线条流畅而可观的白花花胸膛,心里想着还真会有男人刻意去练这个地方不成…… “还行吧。”顾重说。 “嗯?什么?” “没不好看。”顾重硬头皮说下去,“反正总会好。” “哦。”连景眯起眼笑笑。 忙活完,俩人就安生睡下了。顾重在那宽敞的沙发上躺下。 第一个晚上顾重意料之中地没有睡好。沙发很软和,被子很干净,连景的睡相更是好得可怕,没什么额外找事的梦游症,也完全没有其他什么磨牙打呼噜的恶习。 整个卧室都安静极了, 却就是睁着眼睛数了三百五十七只羊了都没睡意。 自暴自弃地想着,睡不着就睡不着了,不差这一晚,也肯定不止这一晚。 迷迷糊糊地只睡了个质量极差的四五个小时,第二天一早起床,顾重勤奋懂事地去了厨房。 冰箱里有昨晚用剩下的鸡蛋、小葱、土豆……以及那半瓶不知道能不能喝了的红酒。 还行,够做个早餐。 连景是在顾重忙活到一半时过来的。 看着顾重穿着围裙的忙碌背影。围裙的系带依旧短了一截,睡衣特质的垂顺布料将他肩颈连及肩胛处的肌肉轮廓勾勒得分明。 他有些意外。 他对顾重在这方面的表现始终有些意外,又因为这些意外,而觉得分外满意。 顾重在连景这第一印象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好看、能干、想让人靠近的人。 而在兴致盎然地靠近这人的路上,连景还能发现他更聪明、更细致、更有活力, 还有一种连景没体味过的、被长久泡进生活里所带来的热气。 至于爱钱,顾重的爱钱写在明面上诶,比起那些名利场上两面三刀的家伙要善良太多。 上进、有野心、知道叼好骨头把自己套得更牢,这在连景这里是十足的加分点。 毕竟他有钱。能给顾重喜欢的东西,能以此作筹码勾住顾重留下,对连景来说不要太方便。否则,他现在就不会有幸能在家看见眼前这个裹着围裙的男人了。 连景今天会一直心情好。 在这条路上,他已经阶段性取得完全的胜利,简直应该替自己噼里啪啦声势浩大地鼓个掌。 顾重会这么一直留在他家里了吧? 可以一直见到顾重对自己笑,一直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说些悦耳的话,一直享用他被挑逗时格外诚实的亲密举止。 可以一直看着他俊逸的眼睛,看着那双俊逸的眼睛里神色复杂、却又清楚地映着自己。 要只映着自己。 这个早上很安宁。俩人安宁地交谈、吃饭、一起去公司。 可能是开了个好头,连带着之后的几天、几星期、几个月都勉强过得挺安宁。 俩人均默契地没有再提过顾重要搬出去的事,顾重于是就这么一直在那座宽敞的沙发上住了下去。 俩个不同的人,同在一个屋檐下,要是算一算,其实这安宁也挺不容易的。 比如按理说,在这突如其来的生活空间被挤压的同居日子里,顾重本会很难能放松下来。 可连景实在太聪明温柔。 第二周他就在那个声称被堆满了杂物的客房里搬进了更多的大物件,成套书桌、书架、电脑,甚至是沙发、音响、投影仪,给顾重布置出了一个书房。 给顾重在这个公寓里划出一个完全独属于他的空间。 第16章 而连景从来没在顾重面前踏进过这个房间。 连景会读杂志、会看电影、会打游戏;会刷圈内无聊低脂八卦新闻,再一脸认真地向顾重爆料一手独家内情。 聊工作时的适当指点,偶尔疲惫时的温软话语……反而是因为连景,顾重已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适应了这个公寓,得以真正放松下了。 再比如,连景似乎天生就不是什么有收捡的人。从来没有考虑过一个物件会有它自己的归属,从来都是无意识地随手一放。 找不到了、丢了,就另拿一个、重买一个,反正就算再急用也只需他动动手指打个电话,会有人给他极速送到。 顾重想他这是被惯久了养的少爷脾性。 而顾重又是个打小被教着东西用完得归位、看哪脏了得顺手收拾收拾的一位朴实无华的黎民百姓。 于是这段时间这个家里就这样,顾重随手整理、连景随手放乱,整理、放乱,整理、变乱…… 只是这个房子里暂时属于顾重的东西还聊胜于无,另外连景很有分寸,只会乱放自己的东西。顾重的整理只是出于忍不住的强迫症心理,连景却又完全不介意顾重动他的东西。 他甚至神奇地发现顾重什么东西都能记得在哪之后,就将顾重当作了一个超智能的人工助手,让那些在连少爷手下本是随用随丢的日用品们的平均使用寿命都长了好些: “顾重,我的车钥匙呢?” “玄关收纳盒里。” “顾重,我那条黑色领带,格纹的……” “啊,洗衣篮里,今天换一条戴吧。挂衣杆上那有条藏青色的……” “顾重,有个蓝色……” “……文件的话,都在卧室茶几上你自己堆的那摞资料里夹着,我没动。” …… 竟也很和谐地没有发生过冲突。 除了安宁,也过于亲密。 做饭的时候腰间时不时会伸来一双手臂,听到一句笑着问的今天会吃什么。上班坐进车里,会在手边不定期刷新一些价值不菲的礼物,袖扣、钢笔、项链…… 有时候,很晚了,顾重的沙发仍被执意要在那忙办公的连景给占领的话,最后大概率就会发展成这个妖孽的男人坐上顾重的腿,低喊着顾重的名字,让顾重扒开他的衣服吻着他性感的胸膛,一塌糊涂地发展成俩人的夜间活动。 连景平日里很忙,顾重也不闲。他能与连景接触的时候渐渐变得在家里更多。 以至于顾重现在有一股怪异的、忘却一切的恍然感。 忘却连景在生意场上疏离傲慢的模样,忘却与连景的并不愉快的开始,忘却俩人在一起仿佛是各怀鬼胎、并不纯粹。 连景是个很完美的恋人。基于他给顾重的那些蝇头小利加起来在顾重这里很让人晕头转向,顾重也可以评价,他是个很超标的恋人。 但很奇怪不是吗,顾重曾经认为他与连景连正常的感情关系都发展不来,现在却好像真能与他就像这样过上很久很久。 这样早上一杯燕麦奶,晚上一杯热牛奶,还得黏黏糊糊要举着杯子送到他嘴边的日子。 第14章 想干也是想你 生活上过得算是没添乱,工作上倒是让顾重前所未有地忙活了这一阵。 连氏的项目,体量大、人员多,光是前期连科各分块负责人进驻连氏部门、获取基础数据的前期准备的流程就复杂得分外难搞。 顾重作为执行负责人,统筹进驻情况安排、催着准备流程进度,还要与连科这边的负责人交流,与连氏那边各部门个顶个精得要命的老油条周旋。 顾重明摆着背靠的人是连景,确实不会有人不服管,但以连景的做派和立场,在连氏压根没个好人缘。以至于这些部门经理一见顾重基本均是如临大敌,当面笑得满脸都是和善的褶子,实际上一旦聊点有用的,说要配合连科工作,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从项目开工到现在,一个个部门磨过来可是太不容易。而眼下还剩了一个大头部门,顾重今晚就是为这来的。 包厢内,灯光明亮,酒气冲天,面前俩个哪哪的老总正客套着给对方灌酒。顾重坐着,掏出手机点开,已是晚上近八点。 连景在半小时内给他打了个电话,顾重没接。 还发了几条信息,问顾重在哪家酒店什么时候结束,说他可以来接。 顾重想起来,今晚这酒局是临时插队的安排,而本来是该应连景要求,跟他出门见见朋友。 连景说的朋友,除了陆旭和谢衍均,应该都是那种见过几面点头之交想攀关系的那一类。约在市中心某个高级酒吧,除了交际,也就喝喝酒打打牌。既然有工作,顾重就毫不犹豫地给推了。 这个时间点,按理说,连景那边不会散场散这么早。 顾重回他:“快了。不用来接。” 发完,将手机收进去,斟满酒杯,冲着目标对象走去。 李丁,连氏制造事业部总监。这个地方,业务流程复杂,涉及区域众多,要调研要改造,本就是块难啃的大骨头。而这位李总监,在这位置上已是坐了十年不止,派头大,脾气更是不小,顾重这几天与他好说歹说软硬兼施,都没丁点用。 “李总,” 顾重站定在李丁身边,微倾下身,向他举杯示意, “小辈失敬,这一晚上都没能逮着机会来与你敬个酒。李总气量,不要与小辈一般见识,给我一点面子。” 李丁瞥他一眼,没有接顾重的话茬,满是不耐地直接说破顾重的意图:“小顾啊,事不是你这么做的。一口一个小辈,却是要像这样一个劲地逼我,哪里有点小辈的尊重?” 顾重没说话。 看来还是没戏,他开始在心里琢磨着直接与这人掀桌的可行性。 李丁:“我说了,你当这领导是这么好当的?不是光靠我,就能说了算了。咱部门这个规模,这么些年累的账,不说比天高,起码也得堆成山了吧?就这么把数据对你们完全透明了,我怕是就要在这个位置干不下去了。” “要拿数据,可以。但差不多,有个样子就好。事是该这么办的,做事要有分寸。” “我看你在这混的还不久,劝你不要天真地被人拿着当枪使了,你路还长着,得罪人对你也没好处。这段时间你已是得罪不少人了吧?” “李总,大家只有一个目的,为了集团。我知道你难办,得罪人的事大可以都只我去顶,”顾重笑, “这么大个项目,连董事长亲眼盯着呢,出不了差错,也容不了出差错。你要这样瞻前顾后地,反而好心办坏事,耽误了进度,到时候造成个什么损失,难免晚上是要翻俩个跟头睡不安心了。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一定给事办好办漂亮。” “你这是什么话!”不知道被顾重话里的哪一句给彻底激怒了,李丁猛地拍桌站起, “把话放好听点!一口一个小辈,干的净是些顶撞人的事,你还真当你是回事了不成。别说你了,就算是那连小子,见了我也得恭恭敬敬喊声叔!还就你,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就在这显威风,哪来的底气,什么东西!” 他动静大,引得桌上那些一半装傻一半充愣的人是再躲不下去了,不一会就来了俩和事佬,按下李丁。 顾重被人半拉拽地推开,干脆放下酒杯,招招手示意,往外离去。 没人留他,毕竟没人在意他。 方才李丁那种话,在这段时间,在顾重与各方的交流里,明里暗里地,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挖苦嘲讽,对连景有多忌惮,对顾重就有多轻视。 豪门男人哪是那么好靠的。 说到豪门男人,顾重揉揉眉心,再次掏出手机。 连景:“我想来接你。” “忙完给我回电话。” 于是打了个电话过去。 “喂,连景?” “顾重,是忙完了吗?” “嗯。” “你在哪?” “在珠区这边,你不要来了,耽误时间。” “珠区吗?我正好在这边呢。” “……”顾重沉默片刻,他可记得连景那个高级酒吧在中心区, 但最终还是妥协道,“三樊会馆。” “好,我知道了。” 连景放下手机。车窗外景物稳稳流动着,车则在去往三樊会馆的路上。 手机屏幕上是顾重的实时定位信息,刺眼的红点有规律地闪动着。 有点失落呢。 顾总监是个勤奋的工作狂,一心只想扑进工作。而显然,把连景排在了工作后面。 没事。 连景看着窗外城市夜景,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情。 慢慢来嘛。 车最终在路边停下。连景在后排摇下车窗,对站在路边等待着的男人柔和喊道:“顾重。” 顾重点点头,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平稳发动。顾重屁股还没落稳,连景就凑了上来,给他喂进一颗薄荷糖,说:“醒醒神。” 第17章 顾重嘎嘣一下把糖一口咬碎掉,对连景开始满肚子火地讲那个李丁的德行。 “一大把年纪了,不早早地退休还要在这霸着地方不思进取,犟得跟头驴一样脾气也是比驴还大。是说好话吧他会赶人,说不好听点又愣是翻脸比翻书还快,不敢想在他手底下干事得多窝气。” “你以后该查查他,这么藏着掖着,怕不是真藏了什么。” “我是伺候不起了。” “我说了,你可以不伺候的,”连景反是听得笑起来,“我能给你申请系统最高访问权限,你到时候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好了。” “我这不是想着,”顾重仍是忿忿不平,“为了之后能少点幺蛾子么。” 连景说:“那这次驻场负责,安排杨生立去吧。这人做事鬼头鬼脑,适合应付李丁。” 顾重一愣:“这部门情况太复杂,我是想自己去盯。” “嗯?”连景闻言突然转过头,看着顾重,“连氏的制造事业部本部不在市区。” “我知道。” “一场调研下来至少两周。” “差不多吧。”不知道为什么,顾重直觉连景不会想他去忙这一场,努力解释道, “得赶上别的部门的进度,我对这里的业务流程最熟悉,我去的话,多少会快一些。” “两周呢。你要两周不回家吗?” “开车来回也就三个小时。” 连景毫无前兆地挪近过来,跨上顾重的腿坐下去,与他面对面。 顾重当即瞥了眼在前面专心开车的司机,有点不好意思,搭着连景的腰将他轻推了推,压下声音: “你又干嘛?” “想要顾重。” “什么?”顾重一头雾水。 “忙忙乱乱的顾总监,下班了,我需要你变成顾重了。” 这话讲得顾重要起一身鸡皮疙瘩,干咳两声,想起来问问了:“你今晚玩得怎么样?” “我提前走了,被陆哥数落了好一阵呢。”连景轻哼道,“想着我的顾总监比我还忙,这么辛苦,哪有心思好好玩下去。” “时间不晚,你还去吗?我可以……” “不用,”连景指尖点点顾重的下巴,说,“那不重要。本来就是想着我现在多数时候不在公司,看不到你了,回家时间也是越来越晚,担心会有人想我,才特意,好不容易抽出点时间,答应下陆哥这次。” 顾重认真地说;“你忙你的啊,有什么的。” “原来不想我啊。”连景刻意拉长语调,“那好吧。” 顾重的脑子又缓慢地转过弯,搭在连景腰上的手拽了拽他,说:“没有,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顾总监明明就是不太需要我陪,只知道工作,工作,工作。” 他一边说,一边凑近,像是要亲下来,顾重把人拽开点:“我身上还有酒气。” “唔,”连景缓慢眨两下眼睛,“我身上没有酒气,那你亲我。” “这还有人。”顾重跟做贼一样。 连景继续眨眼:“亲一下而已,你还想做别的吗?” 顾重再瞥了眼司机,才去啄啄连景的唇。 连景紧接着双臂攀上顾重的脖子,轻巧地撬开他的齿关。 连景特别会亲嘴。每次都能把顾重弄得迷迷瞪瞪的脑子宕机,说是神魂颠倒也不为过。 他会一边亲一边用那只温热的手滑过顾重的肩,滑过他的脖子,滑过他的耳廓。换气的停顿时若是睁开眼,还能在迷蒙的视野里,看到他那双妖孽得情深似海的眼睛款款注视着顾重,教人心神荡漾。 毕竟有了些经验了,亲到一半,顾重就知道连景其实还是想干事吧。 连景好像也很知道该怎么挑逗起顾重。只要他想,顾重就无一例外地会在连景的手下在他的吻里在他的眼神里被刺激得毫无招架之力。 就像现在这样,不知道怎么就已是翻身过来把连景反抵上座椅。 司机默默地停下车,并自行去外面吹吹凉风。 连景笑得眼眯眯的:“想不想我?” 顾重顺着他的话说:“想。” “嗯?”连景说,“想我什么?不会只是想干我吧?” 顾重为连景过于直白的话惊得怔愣,咧嘴笑了笑,手遛下去掐上连景的大腿。 紧实的肉感揉起来会觉分外地满足而兴奋,顾重终于是理解了曾经在酒店那第一晚自己为什么会给连景的腿掐出那么大个印了。 他不太擅长怎么在这种时候说些推气氛的话,这方面的功夫应该远不比连景,便挤出一句真心实意的话:“想干也是想你。” 连景长手一伸在车座后口袋里拿出个小方盒,展示在顾重眼前。 …… 【作者有话说】 甜的部分且看且珍惜 第15章 恋爱脑要不得 15. 第二天一早,顾重就睡过了头。 在床上,身边还躺着连景,是昨晚折腾得太晚,再说睡完还得分床的行为多少有点不厚道,于是干脆就没再费事挪回客房里。并且因为折腾得太晚、还喝了酒,睡得太沉,一大早地,错过了闹钟。 顾重伸出手臂,越过身旁的连景去够手机。连景就顺势摸了过来,将整个光裸的上身贴上顾重,温烫的手臂环上顾重的腰。被子窸窸窣窣地响,连景蹭在他胸膛前的脑袋毛刺刺的。 总算够来了手机躺回去,首要点开邮箱察看里面下属发来的工作信息。 通讯页面也是一溜排下来的未读红点,他飞速浏览下来。想着没记错的话,今天上午十点半得去见个挺重要的客户。 连景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趴在他身上,眼睛还闭着,垂下的睫毛却在细微颤动,该是已经醒了。 抬手隔着被子拍拍连景的背:“九点十八了。” 连景发出一个鼻音:“嗯……” 奇了怪了,打他认识连景起就没见这位日理万机的大总裁休过假,今上午是终于闲下来了吗? “你今上午没有安排吗?” 连景不很在意:“更想和你继续睡睡。” 他往上再挣了挣,将毛刺刺的脑袋抵进顾重肩上,喷过来的吐息温烫。 “啊……”顾总监可没有这么自由的权利。 顾重于是将连景搭在自己腰上的手给剥下来,又给连景毛刺刺的脑袋小心放回柔软的枕头上,起了身。 连景侧过来,缓慢地眨着眼睛,看着坐在床边正忙碌回复工作信息的那男人的背影。 顾重对睡过了头这件事如临大敌,正思索着现下这个点再去公司肯定是赶不及了,不若先直接赶去和客户见面。 突然腰上被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转头见连景一条匀称的长腿伸出,微曲着压在雪白的被子上,又轻踹过来一脚。 连景:“这么急着起床吗?” 顾重捉住连景的脚踝,一拉被子给人盖严实。 那是一脸的不解风情:“有个我蹲了半个月的客户,约在今上午见面。这个点,再不起床可要赶不上了。昨晚都有点闹忘了。” 连景抱着被子,掩着只漏出了上半张脸,眼睫不满地垂下。 顾重:“你还想睡就继续睡吧。” 连景想,他也很忙呢,他也有很多很多工作呢,但他就很愿意推掉所有安排,空出足够的时间给顾重,哪怕只是这样同在一张床上安分躺一躺。 他哑声说:“好不负责,我昨晚被你折腾得多难受,你第二天这么一大早就要这样抛下我就走么。” 连景那闷闷不乐的模样其实挺明显的,不过话说得太有软声撒娇的意味,让顾重只能想起昨晚从车里一路混到家的激情战况,还有些不好意思,就只当连景是在事后调情了。 没脸没皮地笑一笑,撑着俯身给连景脸侧胡乱印下个吻:“不舒服就安排自己休息。” 连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顾重就已是两三步走远,去向卫生间。 “……” 待这男人收拾好了出来,利落精神地穿着西装,特意回房间和连景最后说一声:“叫了人待会儿会给你送早餐过来,你记得吃。” 连景闻言突然坐起来半跪在床上,肩颈连着锁骨上的吻痕可谓是暧昧丛生,往下看某处红点上也是被揉得惨烈。 顾重稍一怔愣,连景对顾重一扬下巴,手里展示出一个冒红光的体温枪,说:“顾重,我被你弄发烧了。” “什么东西?”顾重惊异一下,走过来,看看体温枪,三十七度八,算低烧。 接着下意识捋开他的刘海探探额头的温度,摸着确实有些发烫。 配上连景这副可怜模样还有些可爱得好笑,他试探着说:“那我让带早餐的人顺路再拿盒感冒药?” 连景握住顾重的手臂,轻飘飘甩开,答应说:“哦。” 那不然呢? 这位少爷哥哥,你都这么大个人了,年轻时候勤快点现在孩子都能喊爹了,不至于平时生个小病也得叫人守着吧? 第18章 顾重当然没说出来,有些忍俊不禁:“吃好了早饭就给我发信息,我忙完就给你打电话。” 连景躺回去将自己蒙进被子:“哦,你走吧。” 顾重看着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还想说点啥。 连景接着含糊赶着人:“快走吧走吧。” 顾重就真走了。 见完客户,顾重还时时惦记着连景的消息。 坐进车腾出手掏了手机,可惜只看到连景的消息框空荡荡。 难以置信地刷新两遍,想着连景竟然还真至于为这么点事撒点小气。 但又想一想昨晚,实在是怎么也怪不到人家头上,怎么怪都得怪在自己头上,人家确实是被弄发烧了,早上也确实是他急着出门没给人哄妥当了,人家撒点小气也正常。 顾重抽抽嘴角,想着这过得还真蛮让人觉得腻歪的。 他接着打电话过去,是沈放接的电话。 沈放公事公办:“连总去开会了,没有拿手机。顾总监是吗?连总的会议结束一个半小时后结束,您可以到时候再联系。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可先留言。” 顾重:“他在连科?” “是的,顾总监。十点左右到的公司。” 十点。顾重在心里算了一下,那合着是他嘴上说着发烧了要休息要顾重留下来关心他陪他,实际上跟着顾重前后脚地就来公司了。 果然只是闹点小脾气。 “我知道了,没啥事,我过会再联系他。” 放下电话,透过挡风玻璃,目光落在前面这条街上。 今天天气还算晴朗,白金色的阳光见着分外清爽。顾重想了一想,拉下车门,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一带是顾重中学附近的一条街,往前再走个大概十分钟,就会在学校侧边找到一条满是摊贩的小吃街。 顾重高中三年陆陆续续地吃满了这一条街,哪家好吃哪家得避雷,那都是了如指掌。 不过,那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如今的这条街,被修得更整洁更宽敞,也搬走了不少老店家。但有一家小店的排骨汤味道太好,让顾重从中学惦念到现在,偶尔路过这里,就会买一份来尝一尝。 今天赶巧了,可以买一份排骨汤回公司,带给连景尝尝。小脾气嘛,大不了哄一哄。 赶在十二点多到了公司,花了两三分钟回办公室放资料,就拎着排骨汤上楼,去了总裁办公室。 走至办公室门口,正碰上沈放拿着份文件出门,顾重顺手打了声招呼:“沈秘书,连总在里面吗?” “在。”沈放对顾重点点头,“您直接进去吧。” 顾重点点头,与沈放错过身时眼尖地瞥到沈放手里的文件。 有点眼熟。 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制造事业部”,可不该眼熟么。顾重最近这一阵为这几个字可是好一个焦头烂额。 他转转眼珠,手一伸将沈放轻拉一下:“连总他状态怎么样?” 沈放一愣:“什么?” “早上他有点发烧来着,你有见他吃药吗?”顾重一边说,一边借着比沈放高半个脑袋的身高优势,不动声色地偷瞄着他手里拿的文件。 是连氏制造事业部驻场的连科员工名单,顾重作为要亲上阵的负责人,竟然没在名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那本该在第一排最上层,挺好瞄的。 而这份文件显然也不属于连景这个总裁该操心的部分,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被拿在沈放手里。 沈放无奈地说:“这算是连总的私事,顾总监。” 顾重笑笑:“啊,也对。” “我进去了。辛苦你,沈秘书。” 沈放走了。顾重拎着排骨汤定在了办公室门口。 缓慢地被强制从那点恋爱小心思里给拔了出来。 情况显而易见。连景昨晚欲盖弥彰地把对顾重要去驻场这件事的反对态度给遮过去了,是清楚他就算直接提了,顾重也不一定就会听他的乖乖放弃,可能反而还会引起他的反感,于是干脆不提。 而是选择了在背后,专断地,干脆利落地,跨职权夺了顾重的工作。 这事干的,顾重都没法劝一句不生气。 顾重叩了叩门。 连景:“进。” 顾重进门,率先将提着排骨汤的餐袋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 连景见到是顾重,从办公椅上站起走来,笑笑,温和说:“你怎么来了?” 顾重转头,目光落在连景身上。他估计是没好好吃早饭,自然也是没乖乖吃药,脸色带着点没血色的苍白。 他抬手拿手背轻贴了贴连景的脸颊,体感温度明显偏高。 “嗯,”顾重说,“想着你没给我发消息,就过来看看。” “有吃药吗?量体温了吗?“ 连景轻微歪头,微烫的脸颊再次贴上顾重的手背,回:“没有。” “还以为顾总监一心投入工作了,就不会再想起我。” 顾重收回手,已是没什么心思再回连景这样的话。 连景的目光随顾重离开的手落在他带来的餐袋上:“这是什么?” 顾重没有回他,突兀又直接地问道:“刚才连氏的人通知说这边上层人员调动,我不用管制造事业部的事了。” “是你做的吗?” 连景看着顾重,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说:“顾总监,偷看总裁室的文件,是很没有职业操守的。” 不必说他才让沈放把名单交上去,压根不会通知得这么快。另外,他也不会挑一个如此简单粗暴的借口,让顾重直接怀疑到自己头上来呢。 没想到顾重会正好碰上。 “那你是承认了吗?”顾重说,“不经过下属同意,就越级随意收回他的工作,也没什么职业操守。” 连景倒是很淡定,轻笑一声:“我是这么不讲理的上司吗?” “事出紧急,我才开完会,没来得及告诉你而已。啊,可能是还烧着,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 顾重只想执意打破砂锅问到底了:“有什么紧急的?” 连景还真的复又走回办公桌前,抽出一个文件袋摆在桌上。 顾重站在原地,也不很想走过来看的样子。连景站在办公桌后,轻描淡写地说: “前些日子,在你开始接触那个李丁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查他了,今早才给到我最后的资料。” “他手脚不干净,集团早派人查过他三回,其中的出头羊有两个被他刷下去停了职,一个平白无故出了车祸后自主递的辞呈。我怀疑,他背后靠的人会是凌泽元。” “我不想你与他有什么牵扯,为你好。你也总要为我想想的,可以吗。” 顾重看着连景。 不知道该不该信。 而且,现在再问什么可以吗,是不是有点晚了。 没商没量的,那顾重这阵子的忙忙碌碌焦头烂额算什么?那些操的心喝的酒受的气都算什么? 面上说什么无论顾重有什么想要的都会给,其实不过是在顺他的心的前提下吧。一旦不对他百依百顺,就要在背地里动手脚。 迄今为止,他到底用过多少招数,顾重已是数都数不过来。 说了十句话不知道能不能信一句。简直不可理喻。 但顾重想,如果他再不挑明了直说,迟早会跟这人过不下去。 顾重开口说:“连景,” “如果我一定要花两周离开你去做这事,你会怎么样?” 第16章 最后一次 16. 顾重:“我不是非要去做这个事,但连景,我对工作是什么态度,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了。我对待工作,如果不是向来都额外地想努力做好,并且也完成得够好的话,相信你也不会看到我。” “是,我知道,按我这个资历,没有你,我是沾不到这个项目的边。但你既然交给我了,我这段时间就半点不打马虎眼地去忙前忙后。你像这样直接就给我撤了,你觉得,我对此,会是什么想法?” “我也告诉过你我要去的理由了,的确是我去可以加快进度,那不也是对项目好、对你好,不是吗?还是你压根就不把我的能力当回事?” 顾总监一是会说话讲得头头是道,二是又实在占理在这据理力争,这番质问挑不出错,可惜光占理没用,也没哪个上司能只为着你占理就无条件给你让步。 连景听着,转身坐上办公椅,微微后仰着将沉重发闷的脑袋搁在靠背上,为顾重越说越拉不回来的暗含怒气的言语感到不满。 他伸手,弯起指骨轻叩一下放在桌上的资料示意,语调平淡:“我不让你去的理由我也已经说过了,清清楚楚,资料就在桌上,你大可以拿去仔细看。” “在工作这方面,我难道还不够资格给你提前安排好吗?” 顾重吞了口唾沫,看着连景。 他是坐着的,甚至脸色发白,神情稍显疲累,但怠惰的姿态、平坦的语调、内收的情绪,里里外外都似散发着隐约的威压感,一击狠狠敲醒了顾重一时半会脾气上头的冲动。 第19章 连景还是他上司。 顾重的脑中缓慢地转过弯来,于是走至办公桌前,拉近与连景的距离,说:“连景,但我们不止工作上可谈。” “你这样安排,没有私心吗?” “……”连景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顾重身上,选择不承认,“没有。” “我每天的工作安排在你这几乎透明化,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得盯着。有时候我出去应酬,晚了一点,你就要催我回去,”顾重说,“还有今天早上,我要去见客户,让你吃完早饭给我发消息,还没有发,是在闹情绪吗?” 连景微微歪头,用指节抵了抵发胀的额角,说:“没有。” 顾重开口:“连……” “嗯,”连景打断他,“顾总监,我现在头疼,还没吃药,你说会不会已经烧到三十八九,那边有医药箱……” 意思是,这事没得商量了,打感情牌也没用。 顾重心里嗤笑一声,边转身准备离去边没什么诚心地问候一句:“那连总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 连景皱起眉,想喊住他:“顾重——” “对于男朋友,想他多陪陪我,有问题么。我们本来日常接触时间就已是不多。”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顾重的声音像是带着笑意, “但像你这样做事,对我来说是对我完全的不信任,我也难免会有压力。这样不好。” 这样,怎么让顾重去相信,连景不是这么无理取闹,不是只为了想顾重不跑远就干脆撤了他的工作。 狗都不信。 狗也有脾气的好吧。 顾重说完就径直大步离开了。 连景张张嘴,又闭上,目送这男人离开的背影。 顾重这人吃软不吃硬,但连景已是纵了他很久了,若是再放了这一遭,真的不会让他之后变本加厉、越来越不听话吗? 他站起来,走至茶几旁看着那个被顾重带来忘在那的餐袋。腰疼、腿酸、头还烧得发闷,全拜那男人所赐,还要这时候来吵个架,连景心里不禁有些窝火。 坐上沙发,打开那餐袋的包装,顿时扑面而来一股热腾腾的浓郁香气。 他愣了一下,从保温包装袋里拿出来一大碗排骨汤。新鲜热乎,色泽油亮,汤上飘着浸足了汤汁的三两红枣,馋人的香味直往连景空乏了一上午的胃里钻。 他盯着那汤盯了一会。 lian: “[文件]” “驻场名单。原版,名单最前面有‘顾重’的那一版。” “已经送走了,不会再改。” “开工日期是明天。” “顾总监,” “开心么?” “消气了吗?” 顾重在办公室里坐了才五分钟,就收到了连景的消息。 他点开文件看了看,手机再次振动。 lian:“上来。” 顾重:“有工作。” 那好吧。 连景看着顾重发来的消息。 果然纵个一次两次,次数多了只会让人更不知好歹。 算了,排骨汤实在好喝,今天就让顾总监如愿吧。 这一定是最后一次。 lian:“[图片]” “味道不错。” 第二天,顾重收拾收拾东西,算是就这样直接出了差。 其实原计划里他是打算每天在通勤上多花点时间来回跑的,毕竟这一边他也有没结的业务要抓。只不过被连景闹上了这么一出后,顾重逆反心起,直接临时在那边订了半个月的酒店。 他觉得不该在连景这太顺着他,否则以后有的他受。 他是只能任由连景随心摆布,只能做个连景身边被小金骨头紧牵着的一条大狗,但养狗都是得要受着点狗的闹腾的呢,顾重想他既然他有当狗的自觉,就该让连景也有对应的自觉。 而后的半个月里与连景就是日常报备、电话,相安无事。 在工作上也是相安无事,本该与李丁有瓜葛的工作部分都由另一个副总代劳了。能被顾重压上一头的副总,那自然就会好说话得多,干得一路顺畅。 顾重不知道这是不是连景有在背后做什么。 唯一不好的就是预期有变,两周已是过去,但看手下这情况却可能得再磨蹭个几天,具体多久不好说。 昨晚电话里告诉连景的时候,顾重还察觉到了他对此的不快情绪,不过他没理。 这天带着文件去部门找人签字的时候,好容易遇到了一次那位久没再见的李总。 他正在办公室门口与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压着声音争执着,俩人气氛剑拔弩张,顾重路过的时候还被斜眼瞪了一下。 瞪也没用,顾重拿好签了字的文件,悠哉悠哉地走远了。 下午请做项目的员工们吃了个饭。 包厢内气氛融洽,顾重作为这桌上最顶头的那位,比一般领导都和蔼面善得多,不摆架子不灌酒,受得起打趣也托得住热闹,出手也大方。 顾重听着他们员工之间八卦,说是那位李总被上面查了,查出了些严重的财务问题,怕是马上要下台。 难以避免地,顾重想到了连景。 正想着这档子事会不会与连景有关,手机响起,来电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顾重拿着电话走出包厢门,听筒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顾重。” “嗯?”顾重拿下手机确认了一下这号码,问,“连景?” “啊,你听得出来啊。”连景笑笑。 “这是哪来的号码?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嗯,没事,只是来说一声,我手机坏了……” 他话没说完,手机那头就传来另一个声音叫嚷着:“小连撞了车,现在人在医院,伤得不轻,脑袋上还缠绷带……”这声音,应该是陆旭。 闻言顾重心里狠狠一紧,当即问道:“撞车?” 陆旭:“诶——”那边的人又换成了连景,淡淡地说:“人没事。手机被摔烂了,临时换了一个。” 顾重转身就走进包厢拿起外套,简明扼要地说:“我回来,晚上到。” 连景:“……” 顾重这一路上心里还是挺七上八下的。 车祸,人在医院,伤得不轻,脑袋上缠着绷带。怎么听都不像是个小事。 连景在忙的事他是被隔绝在外的,所知甚少,只能大概在他偶尔的两句话里听些门道。借着转型项目的由头插手连氏高层,连景会面对的人,与顾重平时打交道的那些老总,都不是一个层级的,也更不会是什么高风亮节的好人,难说会使怎样的手段。 而连景处于风口浪尖上,难免不会中招。 好端端地怎么会出车祸。 哪里会是小事。 近一百公里的路,顾重上高速只花了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 停医院楼前的时候天刚黑下来,打电话没有打通,就直接去了连景的病房。 病房是vip套间,进门在小客厅里没见人影。里间的卧室门半掩着。 顾重走至卧室门口准备进去,就先听到连景的声音。 “这事你认不认我都要算到你头上,再说你装什么好人,这种事你难道做不出来吗?还有你做不出来的事?” “小连!我在你眼里已经是这种人了吗?我不知情,完全是那人自作主张。再说,我做事哪有这么没脑子。” “呵,谁知道,年纪越长越不要脸也不一定。” “我是年纪越长脾气越好了。你这段时间掰了我多少人,我都没有……” “别碰我。” 雪白的房间里灯光刺眼,顾重推门之时正赶上这句话,顿觉一股说不上来的尴尬。 连景在病床上半躺着,穿着病号服,头上严严实实地包了圈绷带。 床边站着个男人,在试图去拉连景的手。 连景本就是微侧过身的,一眼就看见了在门口的顾重。 整张脸因为额发被绷带捋起而完整地露出,眉骨连着高挺鼻梁的立体线条精致而凌厉,讲话的声音平稳得没什么起伏,表情倒是很不耐烦。 只是看见了顾重,不耐就被惊讶溶解了好些。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床边站着的男人闻言回头,是凌泽元。 凌泽元:“小顾啊。” 顾重走近,动作还有些不知名状的不自然,避开凌泽元,到床的另一边去,轻搭了搭连景的肩膀。 “这可是车祸啊,连景,”顾重说,“我不该快点回来吗?你怎么样?” 凌泽元注意到连景盯上那男人的瞬间便舒展开的眉心,耸了耸肩:“我出去,看看那个司机的情况。” 顾重观摩着连景头上的绷带,猜测着伤势应该在前额部分。待凌泽元出去了,才问了一声:“……他是?” 连景这条件,有人追有人喜欢有人巴结上来可太正常了,顾重只是没想到这位显然与连景不大对付的凌总也会是。 第20章 但连景开口,却是顾重更没想到的情况。 “我和他在一起过。” 竟然还是前任关系。 顾重有点隔应了。 再怎么算连景现在是他对象,对现任的前任隔应,实属正常吧。 顾重就不想多提了,又问一遍:“你的伤是什么情况?” 连景微仰起脑袋,看着顾重。 一秒,两秒,三秒,不知道为什么,也不说话。 顾重的目光巡过他浅淡的嘴唇和疲惫的眼下乌青。 连景:“很想你,顾重。” “啊……”顾重无声地张了张嘴,心脏上漫开一层酸软。 他很吃连景这一套。 “你昨天说可能还要再忙几天,却是今天就又被我给叫了回来。” “会不开心吗?” “我猜你又要为这个事与我讲道理,又要认为我不可理喻,我小气娇气,我在作什么怪。好吧,我现在承认了。” “我承认我想你一直在我身边。对我的服从性要高一些,再高一些才好。我喜欢这样。” “你知道凌泽元这个人最讨人厌的地方是什么吗。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还很年轻。他太会算计,从来不以我为优先级。最后与他分开,也是出于他为了工作、在我这里下手,差点毁了当时才起步的连科。对我来说,实在是个很教人忘不了的教训。” “我比当初喜欢他还要更喜欢你。当然不想再在与你之间的关系里,受到这样的冷待。” “顾重,你不想我吗?” 应该没人可以在这样的连景面前维持冷漠,更何况是这时候的顾重。 他没说话,俯身下去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手环绕过他的肩膀将人揽进怀里。连景的脑袋抵上他的肩膀,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着。 “我操。” 大咧咧开门进来的陆旭看着那边交叠的俩人,发出一声煞风景的惊呼。 【作者有话说】 打个预防针,谁还记得这是个强制爱追妻狗血文,嗯对xql要开始逐渐撕破脸吵架了, 欧克接下来将向你走来的是监视/墙纸/做恨/监禁/pua/ 暴躁渣攻/不长嘴卑微受/虐身虐心/生怀流/火葬场 小连的恋爱观不很正常,小顾对他的反应也不会多正常, 但亲妈溺爱认为他们都是好宝宝,想骂,额,就骂吧。 最后是追妻he! 第17章 不是,有您这么喜欢人的吗 17. “这里是医院,没错吧?” 陆旭的惊呼从门边传过来,一点不见外,径直走进。 顾重一听到他的声就不自然地松开连景了。见连景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就干咳过一声,压低声音说:“是想的,也想你。” 连景眨眨眼,漆黑的眼睛里对这句话的欣喜毫不掩饰。 陆旭已是走了过来,顾重问:“所以你的伤到底是怎么样?” 陆旭才去忙活完,手里是连景的检查单子和几张付完医药费的小票。闻言直接把检查单递给了顾重,又将小票团吧团吧塞兜里,拉了旁边的凳子坐下。 顾重拿着检查单一溜看下去。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度脑震荡,前额伤口缝了六针。 “……” 这事发现场,怕不是什么小场面了吧?看来光这人嘴硬的性子就得够顾重受。 他左右看了下,习惯性地走两步去拿纸杯打算给连景倒热水。 “你不知道我刚才经历了什么。”陆旭朝连景叭叭说, “你不是说衍均他最近也忙,反正已经没事了就不需要再告诉他什么的。但我刚刚去楼下付医药费,碰到他了。” “邪了门了我这嗓子喊了两声他都没听见。” 连景明显也没想到:“衍均?” “嗯,可不嘛,”陆旭说,“更邪了门了的是,我抬头一看,他在往产科那边走。” 顾重的热水递了回来,连景接过靠回床上,想起来一茬,漫不经心地说:“该是来看他表哥。去年衍均的表哥为了要孩子特地资助入股了这家医院,我搭了个线。算算日子,差不多是这个时候生。” “我不知道啊。”陆旭哈哈笑两声,“你知道衍均那个性冷淡的样子,冷不丁一下出现在产科,对我冲击力有多大吗?我以为他背着我俩当爹去了呢。” “机不可失啊,我就悄悄跟了上去。然后捉到他和一个白大褂,在人病房门前,拉拉扯扯地抱上了。” “不是他表哥啊,他表哥我认识。那白大褂,发型黑长直,扎个低辫子,我还以为是女孩子。” “不过我憋不住,当场我就上去‘抓奸’了,结果脸转过来是个男人,给我吓一跳。”陆旭越说越有兴致,大概比划着那男人的身高,“老长一个人,长得很好看。” 听这个描述,连景很快就给人对上了号:“他表哥的主治医生,这家r大医院生殖医学科的主任医师,名字是冯……” “冯逍。” “嗯。”连景说,“我见过两遍,他的模样挺好记的。” “衍均是也老大不小了,”陆旭咂巴咂巴嘴,长叹一口气, “你们怎么都悄摸地背着哥找对象呢,唉……还都是同性恋。咱明明是一起长大,结果只我天天抱着美女照片做美梦。” “才去捉了他的奸,一进门又见你俩,简直人生无常。” “陆哥,我是全力支持你找美女对象的,”连景淡淡表示,“那衍均现在在哪,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他说他过会儿会来。”陆旭说,“到时候你去套套他的话。他被我捉了,那脸臭得,接着就把人推病房里去了藏着。我倒想看看,干什么那么见不得人。” 连景摇摇头:“谁能套得了他的话。” “反正是向来不听哥的话,”陆旭吐槽说,转眼注意到连景头上的绷带,又问, “现在头痛吗?麻药劲是不是过了?痛得厉害的话,我让医生给你拿止疼药。” “不用,还好。”连景说。 一直在旁坐着当听众的顾重才是动了动,偏向连景低声说:“我去拿?” “疼了不要忍着。” 连景抬眼看向顾重。 其实伤口真不是很疼。他知道会发生什么,早有防备,也已是最大限度地降低风险了。只不过他们下手太重,受点伤是难免。 能让顾重心急地赶着提前回来,还能见到他对自己真挚关心的模样,对连景来说倒是意外之喜。 拒绝不了一心为自己的顾重, 于是连景对顾重轻轻点点头。 陆旭轻啧一声。 顾重出去拿药了。陆旭才对连景转了话题,问:“你要把这个司机怎么办?” 连景:“他?我没必要为难他。” 陆旭点点头,却是再叹了口气:“真狠啊,小连。我说的是,你对你自己太狠了。” “下次不要这样,有什么事告诉我。哥哥可以帮你顶,没必要拿身体冒险。” “我有分寸,陆哥。” “嗯,好。”陆旭笑笑,想一想又操心地开了口, “还有你找的对象的这个事啊。我本来看这小子是不大顺眼的,但感觉他对你还不错?” “挺不错的。”连景嘴角上扬着。 “小连,你对他,是认真的吗?” 连景仰面放松地躺在松软的靠枕上,目光投向窗外一棵常青树,笑道: “我已不年轻了,没有那个心思去闹一场及时行乐的爱情。” “也是。”陆旭说,“哥哥不多说什么,你愿意就好。” “那你们会要孩子吗?”陆旭突然想起来,“我还去看望了一下衍均的表哥。虽然现在男的做手术怀孕的事早不那么稀奇了,但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呢。” “不要孩子的话连叔能同意吗?顾重不像是被你压的样子啊,要孩子的话如果要你生育,小连……” “没有这个打算。”连景打断他。 “挺好,我可舍不得你,哈哈哈哈哈……” 顾重是和凌泽元一起回来的。他走近把药递给连景,简单交代了一下:“凌总说那司机只是轻伤,没大事。” 凌泽元站在门口:“关于车祸还需要去交警队做笔录,事故认定还没出,监控要核对,谁陪我去?” 陆旭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和连景不对付的这凌家小子愿意留下来帮连景张罗,但人家好歹忙活半天,总不至于是坏心思。 他没说什么,只是问连景:“你想我去吗?” 连景喊:“顾重,” “我去。”顾重会意,答应着,“陆总前后跑了一晚上了,合该休息休息,我去就好。” 顾重和凌泽元各开各的车去的警局。到警局的时候还比他慢了一步,进去说明情况后就被一个警员领到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凌泽元正与一个律师模样的人站在最前方的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个电脑。 第21章 他见顾重来了,挥挥手对律师示意,那律师就简要交代说: “下午四点十六分,城东拢山路,车牌尾号9999,这是路口的摄像视频——” 他按下回车键,屏幕上开始放映监控录像。 像素不算太清晰。这条路地理位置稍偏,有序行驶中的车流并不密集。顾重的目光锁定在突然闯进画面的一辆黑车上。 那辆黑车是肉眼可见的超速行驶,并仍在持续加速,冲着前方一辆小型白色面包车直冲而去。若照这个势头撞上追尾,前后车的人连带着车差不多都得报废。 临门一脚眼见着要撞上,黑车才猛地向右变道紧急避开,偏去蹭过了路旁的护栏被拦下。 不可避免地还是撞上了那辆面包车,却已是在开始那个情况之下最好的避险结果。 顾重拧起眉毛。 黑车才是连景的车。 说是出了车祸,可也没人告诉顾重,连景是那个肇事司机啊。 还留了板上钉钉的监控,黑车如果没有对车本身状况异常的判定,对面只要想告,那情节将会非常严重,够连景喝一壶的。 律师:“肇事车的行车记录仪损坏了。而从录像上来看,是肇事车有明显驾驶失误,超速、超车、追尾,虽然最终紧急变道避开了最坏的结果,但责任认定是倾向于你们这边全责或主责。好在对方师傅只受了轻伤,对赔偿无异议,也接受和解。” “嗯。”凌泽元答应着, 顾重在一旁神情凝重,他乍一下拍拍顾重的肩膀,显得镇定多了,“小顾啊,怎么这副表情,小连不会有事的,不用担心。” “还是说,有点惊讶?连景这人做事向来这么绝,命都不在乎。你现在和他在一起,没有体会到过一些吗?” 顾重艰难开口:“我只会怀疑是不是你在他车上动了手脚。” “你怎么会这么想?”凌泽元惊讶地说,“我与你几面之缘,难道是小连在背后说我坏话了?” “这事与我一点关系没有。我本来要和他一起去场饭局的,所以他出事了第一时间就传到了我这。我只是自告奋勇,来看看他情况的,律师都是我安排的呢。” 顾重沉默着,但这哥们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无私奉献乐于助人的好人。 凌泽元接着说:“我是有点奇怪,对方司机查穿了也查不出与小连有什么瓜葛,他为什么平白无故地,要捣鼓出一场车祸?” 顾重咽了咽口水,后脑发麻。 “还有前段时间,他突然开始去查那个部门总监,叫什么来着,李丁吧,你知道他吗?他被连景查了个彻头彻尾,老底都被掀飞了。小连做事是真的狠,那李总铁定得在牢里蹲上个好几年了,啧啧,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却遇上这事。” “小连为什么会盯上他呢,只能自认倒霉咯。” 话音刚落,律师收起电脑说:“去做笔录吧,照真实情况说便好。” 顾重漠然点点头,径直往外走。 最后从警局里出来,凌泽元还有事先走了。大半夜地,顾重独自一人站在警局门口。 前方车流稀疏,快入冬的夜晚冷风的温度堪称摧残,顾重不一大会就被吹得浑身发僵,脑中隐隐发胀。 顾重在想方才在警局里凌泽元的话。 他的话指向性太明显,顾重明白那话里多半藏了陷阱等着他去跳。 不知道这陷阱是针对连景还是针对自己,多半是连景,顾重自认他并没这个价值。 但他很难不多想。 连景彻查李丁是为了顾重,还勉强能够接受。但,设计这场车祸,也会是为了顾重么? 要是的话, 太离谱了,太离谱了。 简直疯了吧。 顾重不敢相信。 目的是什么?又一次的苦肉计?让在外出差拖拖拉拉久不归家的男朋友提前回来? 拿命开玩笑,只为了让顾重又一次妥协? 但顾重想到了之前那一次连景的过敏。他之前用过敏留顾重,与拿命冒险也没什么差别。 对啊,偏偏这家伙有前科。 让这么离谱的事情仿佛变得合理了一些。 让顾重不得不信。 顾重挪开艰涩的脚步,顺着路边在冷风中往前漫无目的地走去。 他不打算回医院了。 回医院继续面对连景?问问真相是什么?问问他是不是又犯毛病去做了这种傻事?顾重才发现,每一次、每一次,连景竟然都没有承认过。 那瓶有问题的酒、平白出现在门口的相亲对象、顾重租的房子、房子里的摄像头、不了了之的过敏、无时无刻的定位跟踪,直到这一次暗自越级端了顾重的工作,直到这一场不明不白的车祸。 他没有一次承认过。 顾重沿马路茫然地走了十几分钟。路灯光线苍白,路边行人稀少,偶尔随着呼啸而过的风声掠过一辆孤单单的车。最终他走进了一家24h营业的便利店。 店面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店员在收银台后,顾重心不在焉地拿了杯咖啡,走到靠窗的高脚椅上,透过玻璃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 咖啡的苦涩从舌尖漫开,顾重觉出一点羞恼的火气。 他每一次都按连景想要的走了下去,每一次都对连景服了输。甚至几小时前还在高速公路上为这个男人担惊受怕着。 但似乎每一次都能在这些虚假的温情下发现那些教人毛骨悚然的伪装与欺骗,让顾重每一次的真情实感都只像个笑话,步步为营的压迫却又只能让他次次被迫妥协。 ……“想你。” ……“我比当初喜欢他还要更喜欢你。” ……“对我的服从性要高一些,再高一点才好。” 连景,你知道什么才叫喜欢吗? 不是,有你这么喜欢人的吗。 这样的喜欢,顾重自觉他受不起。 他想离开连景了,趁着还不算太晚。 真的不算太晚吗? 连氏的项目,顾重清楚无比,一旦在他手上完工了,将会是多名利双收的场面,会是职业生涯里多漂亮的一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他可以放弃这一切。 他怕的是连景不会放过他。 顾重想起来他见到连景的第一面。他高高在上地坐在会议桌的最前方,打扮矜贵,表情温和,正在语调平淡地安慰一个当他面出了差错的小职员。 那小职员被他哄得面红耳赤满含热泪,马上要对这位温柔上司感恩戴德之时,就措不及防地听他无情宣判下来,他犯的错误不小,总归要长个教训,下次要当心——他被辞了。 桌上人无一不倒吸一口凉气。 顾重当时看着那位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职员,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己以后不要有幸与这位顶头上司对上。 这种人最难搞了,面上比谁都好脸色,实则背地里比谁都城府深沉、危险可怕,难以捉摸。 可连景对待顾重不止表面上的会笑会温柔,还会撒娇、会主动、会讨好、会示弱,顾重屡屡被他弄得忘乎所以…… 顾重猛地回神,突觉脑中越发地昏沉,视野开始模糊。 身后“叮咚”一声。 是便利店的自动机械音:“欢迎光临。” 顾重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衍均遗憾退场,没他戏份hhh 第18章 偏激的疯子 18. 顾重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头疼得要死。 深呼吸一下撑开眼皮,待眼前的视野逐渐清晰,入目是被拢在暧昧昏暗暖光中的天花板。他睡在一张床上。 意识回笼,骤然一下弹坐起来。 四周的环境完全陌生。像是在一个酒店房间里,还是那种特供情侣的主题房间,被调成昏暗粉红色的灯光,满床上随动作簌簌掉落的玫瑰花瓣,充斥鼻尖的浓烈而甜腻的香水味, 顾重太阳穴突突直跳,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被迷晕了,带到了这里。 不知道是什么迷药的作用,还是这股子甜腻香水的气味,顾重头疼之余还在一阵阵地反胃。 后背发凉,全身酸麻得发僵,他一手撑着床垫想起身,紧接着手边碰到一个温热的触感。 脑中顷刻间电光火石。 “哈喽啊帅哥。”身旁传来一道嗓音轻佻的问候。 顾重忍不住低骂出声,头也不回地踉跄下床,穿鞋站定,下意识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皮带。 他后退两步,余光之中捉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当即一把抓过来按开电源键看看时间。 那床上的家伙又喊一声:“帅哥……” “我操。你闭嘴。” 顾重瞥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三。 昏迷的时间还不久,身上的外套没找见,但好歹上衣裤子还算齐整,应该还没发生什么。 这么想着,顾重勉强镇定下来,打开手机相机给床上那人噼里啪啦拍了两张现场照片,随之抬脚就打算往外走,跑路。 第22章 一个打扮清凉的年轻男孩,衣服领口几乎开到肚子那,长相很清秀,看向顾重的神情间却有种让他说不出来的媚俗感。 这是个什么人显而易见,顾重胸腔里奔涌上来的反胃感一阵强过一阵。 “哎,”那男孩笑着要喊住这对他避之不及的男人,“这就要走了吗?我可是你喊来、为你服务的哦,还没开始呢。” “你放屁,谁找的你你找谁去。”顾重没忍住又骂一声,“你该庆幸还没开始,还可以不受牵连,否则到时候……” 他话断了半截,这房间似乎信号还不太好,手机信息接收延迟,眼下屏幕里乍然蹦出来一连串的未接电话与消息弹窗。 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都是连景发来的。 身上突然环过一双细瘦的手臂,是那小男孩趁这一会下床两三步追了上来,一把抱着他说着,声调黏黏糊糊地发嗲: “怎么这么说呀?你长得这么帅,身材这么好,我可太迫不及待了。你是想安安分分在床上,还是喜欢闹点小花样?嗯?” 他一边说一边极力扒拉着顾重的上衣,将没两块布遮的上半身软软地贴上去。顾重一瞬恶心到了极点,抓住他的手臂想要给人用力推开。 碰到他发热的皮肤时却突觉四肢一阵异常地发软,下腹处猛窜起一股燥热感,顺势被那男孩推倒,躺回了床上。 顾重难耐地粗喘了一下,额上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曲起左腿胡乱往外踹了一脚骂道: “我操!滚啊!你们能不能换个光彩点的方式整人,又给我下药了?操,滚!别碰我!恶不恶心!我是直男!” “直男?”顾重的挣动没什么章法,那小男孩很轻易地躲开他的蹬踹,身体像没骨头一样压在顾重身上,闻言饶有兴致地说, “你是直男,你还跟了连总?有意思,但我就喜欢你这种‘直男’呢。你看看我,我不比连总差的,我保证,会给你伺候得爽……” “你知道连景你还——起开!” 话音刚落,门边传来砰地一声巨响,顾重顿时停下挣扎,浑身血液凉了半截。 他支起上半身,胸腔起伏得厉害,模糊的视野里果然看到从门口走进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连景。 辨不清他的神情,只看他穿了身墨蓝色的休闲常服,衬得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惨白得可怕。 四肢百骸诡异地漫过一阵过电般的惊异恐惧感,顾重大脑空白,甚至一时做不出反应。 整个房间安静一瞬。 紧随连景进来的还有两位黑衣保镖。连景在床边五六步的地方远远地站定,眼珠缓慢地上下转动打量着顾重。 保镖冲上前将那个小男孩从顾重身上拖了下来。 顾重大概不知道他这时的模样对连景来说有多刺眼。发型挣得散乱,衣领早被扯得大开,颈边有一块皮肤狠擦间留下的浅淡红印,脸上异常地泛着薄红。 还有被明显撑得凸起的裤子。 给他下的都不知道是哪门子药,劲上来得一阵一阵的,顾重闭眼咬紧后槽牙压住呼吸,又猛一下听见房间里一阵骚动,那小男孩在尖锐地叫着什么放开他。 顾重再就只看到眼前两个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已是押着人走到了连景身边。连景微微偏过头,打量着那个小男孩。 “连景!” 顾重突兀地出声,“我们什么都没做,没有!你不要冲动!” 连景听到声音,又轻轻将目光落回在顾重身上。他头上雪白的绷带此时是格外刺眼,可能是伤口开裂,那雪白的布料上隐隐晕出红色的血迹。 顾重这话来得好笑,他笑笑说:“冲动?你认为我会冲动做什么?对他?” “蠢成这样,中了别人的招,还要想着在我面前维护一个将要对你下手的人?我以前怎么不知道我的顾总监是这么善良。” 连景将声音放得很轻,听着却莫名瘆人。 顾重撑着床沿勉力站起身,吞了吞口腔里正疯狂分泌的唾液:“是,是,你知道我是中了别人的招,那我们,我们现在,离开这里就好了,之后,你再去找那人算账,怎么样都行,我管不了你……” 头疼得真要命,顾重都没法保持理智再说出什么连贯的话。 “我要现在就想算账呢?” 顾重彻底住了嘴,看向连景。 “怎么要这样看着我。”连景叹出一口气, “你认为,我会做什么?” “凌泽元告诉你,我为了让你回来,故意开车撞人,制造一场车祸,拿命逼你回来。是吗?” 顾重拧紧眉:“我……我不……” 连景稍显不耐地打断他:“可是,车不是我开的,是我的司机。” “前段时间,我着手去查了李丁。走的正经路子,我查他的账,让审计去查让经侦去办,是他自己作死,实打实地干过那些事,最终才闹了这个下场。” “但人嘛,他被逼得没办法,却只想把气撒在我身上,三天前收买了那个司机,一介亡命之徒,打算直接人毁车亡,要我命的。” “我最后关头下,扑到驾驶座里,抢下方向盘……才让你还有机会能在这看到我。” “听清了吗?” 顾重怔愣地开口:“连景,我没有……” “没有什么?”连景的声调里逐渐带起丝丝怒意,“明明是,他那么一说,你就信了。” “是该说你太清楚你在我心里的地位,还是该说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做事偏激的疯子!” “先前你说我这是对你的不信任,那你又有多信任我?”连景冷笑, “我对你很失望,顾重。” “如果我今天要如你所愿偏激一回,把这碰过你的男人当着你面揍到咽气,你有胆子维护他吗?” “连景!”捉不清他说的是真的假的,顾重是第一次看连景这样情绪失控,急喘着拔高音量,“你不能,你不能这样……” “你真觉得我会做?”连景说,“嗯,嗯,顾重,我知道了。” 顾重呼吸一滞。 他两步迈到连景跟前逼上前,手里抓着手机,当连景的面骤然狠狠地将手机往地上一摔。 一声闷响之后手机四分五裂,连景的皮鞋稍转了转向,他微抬起眼直面顾重。 顾重极力压制着呼吸和身上乱七八糟的不适,狠狠碾过手机摔裂开的零件,在里面很快踢出一个圆状小物件。 “连景,我不知道,我该不该信你,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顾重将那物件踢出,那东西便骨碌碌地滚到了连景的皮鞋边,“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 不等连景回答,顾重沉沉深呼吸一下,自行答道:“定位器。” “是什么时候按上的?按了有多久了?你要告诉我吗?你会告诉我吗?!” “就像,就像我之前,在我那公寓里住了都快半年了,我才发现那房子的房主是陆旭,才发现是你在背后捣鬼让我租了那套公寓,才发现那房子里装了监视我的摄像头!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持续了有多久?直到把我逼进你家里来与你同居,你都没有想着要承认过要告诉我!” “现在呢,东西摆在你面前,你总得承认了是不是!?你当我真傻假傻,什么都发现不了吗?” “那你认为,我应该把你想成什么人?” 连景对着顾重冲天的火气皱起眉:“我只是想看着你。你的定位让我知道你在哪,知道你有没有在推脱回家的时候对我说谎。看着你的照片、看着你的录像,更多地关注你,我就可以从里到外、一点一滴地去了解你,了解得更透彻,不是吗?” “你在指责我吗?我很喜欢你,太喜欢你了,所以我这样看着你、关注你,这样,为了更好地去喜欢你啊。” 顾重被这番言论惊得久久回不过神,无力地张张嘴,一时竟搜刮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 他到底在说什么? 这还不偏激吗?! 这还不是个疯子吗?! 连景苍白的脸上甚至涌现出一股难以掩饰的失落: “你喜欢我的身体,我就拿身体去讨好你。你喜欢我温和一些,我就把持着始终温柔待你。你喜欢我示弱,我毫无保留地袒露我的脆弱,让你看看我究竟有多喜欢你。你现在,要拿这来指责我?” “你有在好好地和我在一起吗?顾重。” “你不拿我当优先级,不相信我的为人,不给我亲密,不给我信任,你有在好好喜欢我吗?当初你只是想要我给你以及承诺要给你的东西,想要我给你的资源名利,给你的阶级身份。只是因为我给你的足够好足够多足够合心,你才选择留在我身边的。可这么久了,你却从没有真心实意地对过我,我都没有说过你一句。” “你现在是为了什么呢?是我给你的不够了吗?还是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了吗?我们可以好好坐下来商讨一下的,我可以让你更满意一些的。” 第23章 他说着便向顾重逼近着。顾重僵直的身体猛然在连景的温度靠近之时窜起一股邪火,他压不住地深喘着,连连后退将连景推开,直到措不及防地再度跌回床上。 他极度难受地喘着粗气:“别过来,我……他还给我灌了药,我……呃……” 连景走过来,膝弯跪上床沿逼入顾重的双腿间:“你要推开我?那你刚才怎么就许他那样贴着你。” “你知道我进门看到你们那副模样,有多难受吗?” 顾重使劲摇摇头,额角的汗珠顺着淌下,尝试着站起去卫生间,又被连景按了下来。 他的手隔着薄薄的衣料滑过顾重的肩膀,轻声说:“没关系的,我都可以原谅你。” “难受吗?我帮帮你。” 连景的接触直接让顾重的脑子轰然炸开,浑身上下躁得要死,意识昏沉,模糊的耳边里只剩自己狼狈又急迫的抽气声。 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拉扯着他,顾重极力抵抗着连景,手胡乱推着连景的胸膛,嘴里蹦出来的话语无伦次: “不用!连景!连景,是,是的,你知道了,我达不到你的要求……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也受不起你!别碰,别碰我!我……呃……” 连景顿了顿,将顾重滚烫的手覆盖住按在胸口,说:“我说了,没关系的。” “算我求你!你放过我!” 顾重暴起一下,屈膝狠狠顶到连景腹部。连景痛哼一声被踹得摔坐在地,顾重忙是撑起气力跑进卫生间,反锁,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响着,捧起一捧冷水泼上脸,疯狂吞咽着,眼眶都有些充血的酸胀。 仍在吃力地想着对策。 这药怎么劲这么强,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怕是得直接催吐弄出来…… 砰—— 被反锁的卫生间门被撞开,两个黑衣保镖下一秒将顾重压制住狠抵上墙。 瓷砖的凉意贴得后背湿黏,顾重深喘着,被又一阵药劲激得腿软,跌跪在地上,仰起头就见门口处背着昏暗暖光缓缓走近的连景。 他斜睨着眼,半蹲下来,与顾重转为平视,额上纱布上那抹开裂的血色越来越鲜艳。 “我不舍得这样对你的,但你太不听话。” 第19章 是本心,还是屈服 19. 顾重吃力地抬起眼皮,视野像蒙了层雾气,连景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却又如此清晰。 他向来知道连景的身份、算计、性情,知道连景的傲慢与自恃,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连景这么不加遮掩地将怒气搬到明面上。钉在他脸上的威压目光寸寸刮过,甚至让顾重隐隐尝到一缕被死死缠绕上的幻痛感。 顾重无意识吞咽着: “你……你要做什么?” 他像才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男人那样,疯狂上下转动着眼珠想审视他、预测他的行为,不要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不要错过哪怕一点够他反击的筹码,不要、不要……却只能被后背发凉的惊异占满了滞涩的大脑,被蠢蠢欲动的药劲逼得满耳再度只剩下自己急剧的抽气声。 连景冷声重复道:“要做什么?” 他视线下滑,伸手探向顾重的领口,那只苍白细长的手在蒙蒙黑暗里在顾重眼里几乎被异化成冒着鬼气的森森白骨。他轻巧地勾住顾重的领口,微凉的指腹点上顾重随呼吸起伏着的喉结,自上而下滑下,没有用力,却带给顾重一种难以抵抗的窒息感。 这样若即若离的接触对顾重无疑是火上浇油,他微扬起脖颈,后脑抵上身后的瓷砖,压抑的抽气声愈发急促,浑身上下已被药劲蒸得灼烧感遍布。 连景的手指缓缓滑下,停在顾重凌乱领口下的胸膛,又不轻不重地按下去。一股酥感从小腹直冲上头顶,顾重向上狠狠挣动一下,却只能被身旁的保镖更用力地反剪住手臂按下去,磕跪在瓷砖上的膝盖开始发麻。 嗓子里乍然溢出一道难堪的呻吟,顾重紧咬着牙偏开头避过连景的目光,又被那只微凉的手掰过下巴,强迫他看过来。 他死死盯着连景,额发上沾的水珠滚落下顺着眉骨淌进眼里,那双发红的眼睛都也是眨也不眨地瞪着。 “怎么这么凶。”连景说,“我只是想来帮你。” 顾重浑身脱力,无力喝道:“松手!放开!不需要……不需要,离我远点!一次两次,下流路子……脸皮还真操蛋真这么厚,装什么好人!滚!滚……” 话音刚落,被制住的手臂就猛攀来一阵剧痛,被保镖一下狠压得扭曲的手臂关节传来骨骼错位的咯吱声,顾重登时痛得折腰喘气,额间冷汗直冒。 当然不是连景的意思,他抬眼警示了一下那位擅作主张的保镖,顾重紧接着就被放开了右手,失去平衡往前跌去。连景扶了他一把,又被他狠狠推开。 他塌下肩,一手撑地,五指曲卷着扣着湿滑的瓷砖,眼睛下意识极力睁大,压抑着滚烫的呼吸。 右臂的痛感一阵阵地反扑上来,带起顾重心里一层高过一层的翻涌的惧意。 连景会对他动手?! 这个疯子! 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好难听的话,好粗暴的力气,唉,也就你还敢这样对我了。”连景被他推得一怔,稳住身形跪坐下来,边说,边拉近与顾重的距离,轻轻地吻上他发烫的脖颈,柔软的唇缓缓擦着皮肤,手则是摸着环上顾重的腰,拉开衬衣下摆,微凉的掌心全然贴上他的腰背。 “但你这副模样,我还不忍心滚呢。” 顾重的喘息顿时更重几分,连景接触的地方如烈火炙烤过烫得刺痛。他的身体开始禁不住地微微战栗着。 被烧得意识溃散之际蓦然浑身僵住,是连景的胸膛贴了上来,并咔嗒一声轻响之下,扣开了他的皮带。 “顾重,”连景的声音低沉性感,“你的身体比你要听话得多。” “连景,连景……”顾重单手掐上连景的肩头,用力到发颤。 身心状态都是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几近丧失思考能力,只剩一点执着的可怜自尊还拉着他,他连声唤着要求着:“连景,我,你让他们出去,我和你,我和你做!我和你……你让他们出去……” “他们出去了,”连景的气息从颈边喷到耳廓,“你又不听话怎么办?” 他捉住顾重唯一自由着的右手,放在自己腹部抚上:“你踹得我可疼了。” “心也很疼。”他接着将顾重的手引着贴上胸口, “我可受不起再一次。” 顾重睁大的眼睛定定地转动着眼珠,吃力地将连景的话拆解开去听懂,好一会才再开口:“我不会,我不会了……连,连景,我答应你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连景轻笑一声:“你不会什么?” “不,不会踹你。” “不对。”连景直起身与顾重分开了些,亲亲顾重的唇角,“再想想,我聪明的顾总监。” 顾重低吼道:“连景!” “你看,你还是这么凶。” 顾重再一次偏过头,下颌绷紧着淌下分明的汗珠。 连景不紧不慢地说:“顾重,我为你做过的那么多你都不在乎,但我不是还说了么,我能为你做更多的,你所渴慕的一切我都能给你,这样你也不想要了吗?你怎么能说要离开我,这句话听得我心好痛。” “今天过后,我就会无条件原谅你的恶劣行径了。我只是真的很难过,想听你哄哄我而已。” “你应该告诉我,你错了。你今天对我动了手,你错了。” 顾重拗着脑袋,那越发粗重吃力的呼吸和打颤得明显的身体衬得他更是犟头犟脑的。 连景软软叫着他:“顾重……” 捱过漫长的一秒,顾重才含糊地回:“我错了。” 连景将他的脑袋撇回来,看他狼狈的满额汗珠,朦胧发红的眼睛里瞳孔明明灭灭地溃散、聚起,怕已是分不清这话说出来是本心还是屈服。 顾重:“我不该动手……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这样,以后不会这样了。连景……你不是要帮我吗。我好难受。连景。” 管他呢,连景只看结果。 连景:“会相信我。” “相信你……” “你不会离开我。” “不会离开你……” “会喜欢我。” “我喜欢你。” “嗯,”连景的眼里亮出一丝欣喜,“求求我,顾重。” “求,求你。” 一声闷响,另一边手臂也归了自由,顾重脱力跌下去,跌进连景的怀里,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和勾火的温度让顾重彻底沉溺,甚至主动地去扒连景的衣服。 连景不紧不慢地拉开上衣拉链。顾重一把扯下那碍事的衣物露出他完整的肩颈,吻上去。定在靠近锁骨处的地方还用力地生生咬下,血腥味蔓延开唇齿间。 连景闷闷痛哼一声,顾重松嘴喘了喘气,急切地扒下连景松紧带设计的休闲裤,熟练地揉上他的大腿。连景环抱住顾重的脖子,顾重便一只手抠着湿滑的墙,单手将人踉踉跄跄地抱着起身,扑向另一边的洗手台。 第24章 顾重的动作实在太不知怜惜,连景的后腰被他猛撞上洗手台棱角,又被一把托抱上去坐着,冰冷的触感刺激得连景忍不住一颤,拧起眉头。 …… 顾重是实在憋得太难受,活了小半辈子都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一生还会有这么纯粹的一刻,只想遵照着身为一个动物的天性发泄繁衍的本能。 也不是,好像每一次他都会在这个男人过分的勾引下失控,又会在他过分的纵容下,将一切都做到一塌糊涂残局难收的地步。 连景扣着顾重肩膀的手猛地曲起掐下,眉皱得死紧。在顾重的推搡下呼吸早已变得杂乱,随之乍然哑声抵出一声痛呼。 不知道是药效,还是顾重在刻意地报复,这场*的体验逐渐变得难以言喻登峰造极,连景不大一会就被顾重折腾得上不来一点脾气。痛感盖过了一切本该有的快感或是兴致,喉间出于痛楚抵出来的喊叫却又前所未有地放肆。 升至极点的痛苦让连景又一次沙哑地呻吟出来,他仰起汗湿的脖颈,吃力眨眨眼睛又勾起唇角: “顾重……你该要看看,嗯哈……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顾重抬起眼皮,在朦胧的镜子里看到自己衣不蔽体的上半身,遍布红痕的肩颈,泛红的眼眶里被浸润得发亮的眼瞳,发肿破皮点开血色的唇。 看什么?看我是怎么被逼得只能和你一样去冲着你发疯的吗? 顾重不说话。放轻动作吻着连景的额角,那里纱布下渗出的血迹刺眼而鲜艳。 你不是,就想看我这样么? 连景睫毛轻颤,沾在上面的水珠簌簌滚下,颤声讨饶:“……好痛,顾重。” “是吗?”顾重说,“受着。” …… 【作者有话说】 小顾的床品差得要命。 (此章字数少因为是删减版(^) 第20章 二进豪门 20. 黑车驶入铁艺栅栏,连景单手打着方向盘,将车停稳在楼前。 车后瘫倒着的男人出于药物副作用仍在昏迷。 连景长腿一跨下了车,倦怠地半倚在关上的车门旁。 楼下院门前提前准备着的俩人上前来七手八脚地将昏迷的顾重给架了进去,目的地,据连景指示,是这家里一楼的客房。 这里是连家的庄园。 连景跟上去。 连家的私人医生于申落在他们身后半步,来冲连景打了个招呼。他年纪比连景只大几岁,来连家却已是有些年头了。 同时走近而来的还有这家里的中年管家。 连景对于申点头示意,又对管家嘱咐说:“你去看着顾重就好。我待会还会出去一趟。” 管家:“知道了,连总。” 待管家走远,连景才继续对上于申,拿出手机向他展示昨晚查出来的药品照片,说:“他吃了这个,九个小时前,剂量2g左右。上头劲过了之后到现在,已经昏睡了快两个小时,我担心他身体出问题。” “给他检查检查,能查的都查一下,看看这药有没有什么残留的副作用。” 于申打量着照片,心里默默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怎么在市面上见过这款药物,但这个配料表挺猛的,还给人一次灌两克……有钱人真会玩啊,这不得够受。 连景的样子看起来确实够受,眼下发青、脸色苍白、脚步虚浮,领口拉得老高,右额角处简单粗暴地贴着一块医用棉布,被他刻意地用头发遮掩住。 于申于是很殷切地关心道:“连少,要不要给你也检查检查?” “嗯,不用了,”连景的表情稍显不耐,“纵欲过度。能治吗?” “额……哈哈,那当然是,能治,能的。”于申干笑两声。 “谢谢,我不需要。”连景说,“你看好他就好了。也不用你去打小报告,我待会就会去见爸爸。” 连景真心不会把顾重昨晚的闹腾当回事。不过,该要算在凌泽元头上的账,他已经没耐心搁置着只放在记仇本上落灰了。 又让于申给他简要处理过额上的伤口,拨过额发将纱布遮得更严实了些,连景就开车去了庄园主楼,找连裕宽。 进门,杨瑾矜正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吵吵哄哄的家庭肥皂剧。连景进门喊了她一声,她闻言回头,表情惊喜,弯眼温和地笑了笑。 “是景景啊,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就回来了。” 她怀里的长毛白猫跳下沙发,仰着脖子,不紧不慢地向连景走过来,在他腿边伸了个舒展的懒腰,尾巴尖有意无意地蹭着他的裤腿。 连景没理这猫,冲沙发走过去。 连景:“爸爸没和你说吗?我之后这段时间都会在这边住了,不回我的公司。他给我指了点事做,这里离连氏比较近,通勤方便。” “没和我说啊,这样的话挺好……”她眼角细纹遍布的眼中闪出丝欣喜,稍稍打量着连景,目光眼尖地落在了他额前,顿时脸色一变,责问着, “怎么气色这么不好,又没有好好休息是吗?还有这头上,这头上是怎么回事?” 连景不自觉抬手掩了掩,自觉脑袋上的伤口已是被遮得挺严实了的,竟还是一眼就给她看了出来。 连景的大概动向连裕宽都会清楚,车祸这么一件不小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不过看这状况,应该是怕杨瑾矜担心,没告诉她。 连景放下手,眼不眨心不跳地说:“前几天起床,磕到柜子,磕破了。” “你都多大了!”杨瑾矜女士竟然还就这么信了,“怎么还干这样的事?什么时候才能见你在日常生活里把自己照顾得好一些。” “嗯,我知道了,妈妈,”连景笑笑说,“爸爸在楼上吗?” “在。”杨瑾矜答着,看连景果然是有事才来,也不拘着他多说了,重新坐回沙发,“你去找他吧。” 连景上楼,敲门进书房。 这书房很大,最里边那座巨大书架高至天花板,塞满了各门各路的精装书,还有专门的类别分区。连景打小就在这搭梯子爬上爬下的,找书读。 连裕宽正在书桌前坐着看文件,鼻梁上架了副金框圆眼镜,穿了一件深灰色马甲毛衣,腕上一块低调却奢华的金表。奢华因为实在价值不菲,低调则是因为那表差不多已是被他戴了七八年。 连景喊:“爸爸。” 连裕宽闻言抬头,放下手里的文件,扶了扶镜框摘下放在桌上,才是坐直了身子,缓缓靠上椅背,开口一句揶揄: “稀客啊。” “我再怎么灵通的消息,都赶不上你折腾的速度了,儿子。是什么风把你这时候给吹来了?” 连景往书桌走去,言简意赅:“我要华水的那个项目。” “嗯?”连裕宽回想着,“华水的项目,我记得是小凌在要。” 连景:“对。就是那个,我要截他的胡。” “你要对付他?我说过了,他的业务能力不错,集团里难得出他这样一个有能力的年轻人。要是对付他,多半会得不偿失,最好的做法是化敌为友,把他拉过来,站你这边。” “我看他不顺眼,他也看我不顺眼,没可能站一起。”连景面无表情地说,“我向你承诺两年内做到上位连氏,那当然是越早把他拉下水越好。现在就正是时候。” “哈哈,”连裕宽突然笑笑说,“怕不是现在就是时候,是为了什么私人恩怨?嗯,我不管你,我只看结果。想要,就拿去吧。” “另外,提防着点,”他抬眼,目光落在连景额上的伤处,“我会多给你身边安排点人手,不许推了,否则再出点什么事,你妈妈那边我不好瞒,到时候瞒不住,受唠叨的还是你。” 连景点点头,作势就要这么转身。 “等等,我还有话。”连裕宽喊住他,“你最近为了一个人,架势闹这么大,不打算和家里说一说吗?” 连景不咋当回事地点点头:“到时候,不就会和你们说了吗。” “你要到哪个时候?你一向有分寸有主见,我知道。那你的意思是,就要这个人了吗?” 连景思索着,犹豫着没回答。 这片刻的犹豫并不出于对自己的质疑,只是因为顾重几个小时前还厉害地闹过一场,让他不得不衡量一下“要不了这个人”的可能。 连景有点沮丧。他自觉无法接受这样的可能性,却也暂时找不到其他有效的方法,让顾重更心甘情愿地留下。 他到底也是清楚昨晚的顾重是不情愿、甚至是极不情愿的,即使结果看起来已经达到。 连景顿时变得兴致缺缺,没有回答这话。 连裕宽兀自把这话题接了下去:“我只是要告诉你,你自己要想清楚。” “你妈妈对你的要求一向是你开心就好,但我不是,我不太同意你现在看上的这个人,还是个男人。你知道的,我希望你要尽快安分下来,上任集团,结婚生子、定继承人。” 第25章 连景语气沉下几分,反驳道:“我只喜欢他。和别人,我是不可能安分下来的。” 连裕宽语气顿时带上一丝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我什么时候教得你只看心情做事了?你已经选择走在我给你的这条路上了,不要为了一点小性子一意孤行。” “有舍有得。在应该的年纪做应该的事,担起应该的责任。” 连景喊:“爸爸。” 连裕宽摆摆手,重新戴起眼镜,不打算听他再顶嘴,说:“不过,在最后期限之前,我不会管你怎么闹、和谁闹。只是一旦到了时候——我只看结果,儿子。”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 连景再坐回车里,看手机,管家通知顾重已经醒了。 管家:“顾先生要求我联系一下您,意思该是想尽快见到您。” 连景盯了那句信息三秒,才发动了车子往回驶去。 顾重醒的时候只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像是被人揍了八百拳那样,又酸又痛也提不起劲。 脑海里逐渐闪回昨天噩梦似的那个不可思议的夜晚,撑着床缓慢坐起身,却只见眼前环境陌生,也不知是在哪。 他几乎是应激地弹起身,警觉地四处打量着。 外面的天色已是将近正午,阳光正盛,只不过房间内窗前的纱质窗帘刻意地被全数拉起,遮了光,显得光线暗淡。 正常人第一时间都会发觉这其实是个十分贴心的举动,为了让在这房间的柔软床铺上休息的家伙能得到一个舒适的温馨睡眠,不至于被阳光晃醒,才周到地在大白天替他拉上了窗帘。 但顾重这会可不大算是个正常人。天知道他这短短一个晚上都经历了什么,被骗、被耍,在他们有钱人的算计里差点当了炮灰。 被下药、被强迫,在那个疯子男朋友的情感绑架里失控发狂,做了场前所未有的粗暴*爱。 而在现在这个房间里,昏暗、封闭、独身,不知天日,不辩时间。他没有通讯工具,他昨晚把自己的手机给摔了。 顾重的心脏越跳越快,撞得他胸口发闷,不知道仍是那药的副作用还是情绪问题,快到顾重隐隐有种心悸感,也不大能喘得上气,心中分外地焦虑不安。 他快步下床去把窗帘给拉了开,外面的发白的日头刺得他眼眶酸胀,不得不眯起眼睛。 从窗户外那个攀满藤蔓的颇具雅致的玻璃花房,得出了这里是连家的结论。h市马上要入冬,顾重第一次来所见的那攀在花房壁上的小白花早已凋零,这些绿油油的藤蔓还没枯掉,倒也是很顽强。 是连家,竟然是连家。 连景把他带到连家来干什么? 顾重心里的不安与慌张愈演愈烈。 他小跑到关着的门那里,压下门把手,压动的时候还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门没有反锁,他没有被关。 那个房间只是一个卧室,外面是客厅,这里是个套间客房。 客厅的窗户是敞亮的,刺眼的白光侵透顾重每一丝细末的感官,带来微弱的刺痛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无头苍蝇一样走出客厅,他才在这鬼地方见到了个人影。 中年人,穿着黑色马甲,打扮得一丝不苟,还认识顾重,语气很客气:“顾先生?您醒了?有什么需求吗?” 顾重不自觉吞咽一下:“你,你是……?” “我是这里的管家,”他说,“我们见过一面。” “哦,哦,管家。”顾重重复着,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在渗冷汗。 管家:“于医生还在这里,您如果有什么不适,我可以将他带过来。” 顾重没接他的话茬,开口的声音暗哑:“连景呢?” “连总该是有事,把你送过来就离开了。” 顾重:“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管家说,“这是连总的私事。” 顾重听管家的话,魂不守舍地回到了那个客房。但始终坐立难安,不是在房间里左右踱步,就是要出来逮着管家问连景什么时候能回来。 脑中一团乱麻越理越乱,仅有唯一一个清晰的想法最终开始叫嚣。 他不能在连景身边待下去。 绝对不能。 这人观念偏执,行事难以预测,没有基本的道德感,也没法子制约他。如果在他身边继续待下去,顾重不知道、不敢想还会发生什么。 这是顾重第四次找到管家了,他又问:“你能联系到连景吗?” 管家:“他说他快——啊,连总。” 顾重回过头,看到连景正从走廊里走过来。 “顾重。”连景心情稍稍扬起,语气平和,“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顾重的呼吸忽然再次变得急促,压了一路的情绪瞬间不可遏制地顶开理智,冲出了口。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连景被吼得一怔,缓缓闭上嘴,漆黑的眼睛看着顾重。 第21章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21. 连景转头推门走进去,顾重则是站在原地,一时陷入僵局。 连景在沙发上坐下,略微扯松领口,看着顾重的背影,说:“进来。” 那男人高大的背影半掩在门外,一副拗劲又上来的模样。连景被他兜头一盆冷水浇透了,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去,语气冷硬,又说一遍:“进来。” 见顾重不动,他耐着性子说:“我不知道你总要对我撒什么脾气,但我说我可以原谅你,可以坐下来与你好商量。你想我做什么、不做什么,你得和我讲了,我才知道。你要和我来这一套,有用吗?” “进、来。” 他咬着重音、提高了两分音量,最后说一遍。 顾重才是转身。他身旁的管家从门框边探出头,向连景问候了一下,随即识趣地退开了。他走了,顾重对与连景同待在一个空间里更是莫名犯怵,犹疑着仍是杵在门口。 连景的好商量才不是好商量,顾重对这一点已是格外清楚。他只会喜欢顾重顺着他的意思说出他想听的话,专断娇纵得不行。但顾重更清楚,如果他在连景跟前继续乖顺下去,那他就一定是走不了的。 加之连景对他也实在没给什么好脸色,顾重心底火气直窜,忍不住维系着方才吼出来的那句话的暴躁状态,说:“连景,我在问你,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还是在我无意识的情况下?” “我是一个成年人、身体健全的成年人,你这样一贯地、不经同意地,决定我的去向、随意摆弄我,我不该有脾气吗?!” 连景冷哼道:“你昏睡两个多小时,叫都叫不醒,我担心你的身体,昨晚那个状况也不能送你去医院,所以把你带了回来,喊专业的私人医生来给你检查。有问题吗。” “是这样?”顾重的话直切重点,“那我现在醒了,我没事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不需要待在这了,所以,我要离开,就现在!可不可以?” “离开?”连景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连带着语气里所含的不快。 “离开。”顾重强调着,语速飞快而清晰,“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干,我的手机坏了,联系不上任何人,我要想办法恢复联系,要安排好我被这一遭打乱的工作生活。” “你要把昨晚一笔揭过,可以、可以。但连景,你少在这一口一个原谅一口一个关心的,我是受害者,我清清楚楚!你嘴里的原谅很不讲道理、非常不讲道理,我信你个狗屁,我要你原谅?” “不过,就算这样,我也说可以,可以照你的意思一笔揭过,我当没发生,行不行?你识点相,不要太过于咄咄逼人。” “我,现在,就要离开这里。” “这就是好商量,连景。” 连景蹭地从沙发上站起,横眉低喝道:“顾重,你要这么和我讲话!” “我这么讲话怎么了!”顾重往前冲了两步, “你那脑子是什么东西做的?被金块镶得太金贵了、生锈了、懒得转弯了不成?我说白了昨晚那事一过,放谁身上能受得了?我有脾气不过分!我怎么和你讲话都不过分!是你,你不要做得太过分!” “我昨晚做什么了?!你自己犯的蠢和凌泽元的账你要算在我头上?”还真没人敢像这样对连景指着鼻子骂过,连景的额角被气得隐隐作痛。 顾重:“我昨晚说的话你是不是一点都没听进去。我再给你重复一遍——你当我面或是背我面做的那些事,我不是傻子,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昨晚的事归根结底难道不该算你头上?我受不了你,我谢谢你的垂爱,但我受不了你,我要离开。” 连景骤然皱起眉紧盯着顾重:“……你昨晚明明……” 顾重的脸色瞬间褪得有些发白:“昨晚什么?” 他还敢提昨晚有什么? 昨晚有什么?昨晚只有一个被灌*药失去意识失去理智、被欲望支配着、最终只能屈服于这人威逼之下的诱惑的下等男人。 第26章 顾重只愿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想起,也一定不想再有人提及、来提醒他,那个被踩碎脸面、被逼得发疯的,难堪至极的顾重是什么样。 连景却偏是要提醒顾重:“你明明说你错了。” “你明明说你不会离开。” “你明明说你是喜欢……” “连景!”顾重猛地打断他。 一两秒的沉默。 像是彻底被戳了心窝子惹怒开,连景走近顾重,晦暗的眼睛紧盯着他。 他还以为他昨晚得到结果了,可顾重眼下的反应却在明晃晃地挑衅地在他眼前告诉他,还没有,他还是想离开。只要他一放开他,容他出了这栋楼宅的门,容他恢复了行动力,他就不会再有丝毫想回来、回到连景身边的心。 这怎么可以呢。 “话说出去,就得算话。”连景一字一顿地说。 顾重对上他的视线,心中突然条件反射地发出颤栗。他想起昨晚在雾气朦胧的浴室里,这男人蒙着水色的妖孽眼睛里闪着的那道无比阴狠的光芒,直白、赤裸,在欣赏自己狩得的猎物而已。 连景接着说:“没人教过你这一点吗?那我来教教你,顾重。” 顾重觉得好笑,连景这样谎话连篇的家伙,竟然说要教他怎么算是说话算话。 但仅半秒过后,他就扭扭僵硬的脖子,垂眼极速眨过两下,压着声音问: “你……你要做什么?” 好熟悉的一句话,连景听着、思忖着,在哪听过呢?好像昨晚就听过,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语气,吞咽的喉结、闪烁的视线,顾重在害怕? 顾重会怕连景的原因会有很多吧,连景一一数过去,地位、性情、手段,怕被连景逗弄得事业上重新归于一无所有,怕被连景危险的权利给解决掉却毫无招架之力。 当初他能够答应连景的追求,或多或少也会掺杂了这样的权衡。 如果利诱与示弱都已对顾重不管用了,这样的害怕,则将是连景转换策略之下能留住顾重的可利用的最有效的一点。 昨晚在这句话之后顾重是什么样的呢?妥协、屈服,直到乖巧、听话。 既然如此,连景就有些喜欢这句话了,喜欢这样表情、这样害怕着的顾重了。 “不做什么,”连景径直越过顾重走出去,放轻语调说,“我还有事,没时间在这和你吵架。你身体不舒服,就在这里安分休息就好,” “等我回来。” “乖。” “……” 擦身而过,顾重死死拉住连景的手臂,用力过猛到扭得人发疼。他尽量将声音压得平稳:“我不需要歇,我现在就要走。” “听医生的,顾重,”连景侧着身,下颌线条冷峻,唇角下压,目光都没有偏过来半分,“你要接着任性吗?你知道任性的后果是什么吗?小时候,有没有不听医生的话,被爸爸妈妈给教育一顿的经历呢?” 顾重猛抽一口气。浑身酸胀,同时他的右臂又开始隐隐幻痛,太阳穴突突得额角发胀。 连景在威胁他。 连景竟然在威胁他。 操! 死变态!装都不装了! “顾重?” 顾重颓然松开手,竖在原地。 连景走远了,身后传来某人气急了狠踹门框的砰声大响。 接下来这半天,顾重没有手机,没有与外界联系的任何方式,除了还能接触到这房子里的家佣和管家,几乎是与世隔绝地待了这煎熬的几个小时。 顾重一开始其实是不敢相信的,可笑,文明时代文明社会文明城市,他一文明公民,连景还真能堂而皇之地软禁他不成。 他尝试着去摸索这栋陌生的楼宅。基本在他离开那个客房去到别的地方的三分钟内,管家就会出现,客客气气地问他需要什么。即使顾重将他打发走了,他也会在不远处监视着顾重的动向。 顾重勉强忽视他,将这楼宅上下摸索了个遍,除了连景的书房这管家没有阻止他进任何房间,不下五间的收藏室,酒窖、健身房、图书室、影音室、电竞房,电竞房内的电脑顾重没密码使不来,后院有个泳池。 最后顾重进了前院,路过那个玻璃花房,到了院门,门口的铁栅栏高耸冰冷,前面站着四个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 顾重的心脏又开始在胸膛里过载地加速地横冲直撞。 没有连景的指示,他还真的没法出去。 他去逮那管家让他联系连景,好歹要给他一个手机。 管家去联系了,连景的电话一直处于忙线,尝试了好几遍才打通。打完了电话,管家却只递给他一个没有任何通讯功能的平板。 顾重于是拿着平板大咧咧地坐在了一楼客厅沙发上,管家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几分钟后给他送来了一盘精致而贴心的果切,询问顾重中午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顾重:“给碗饭饿不死就成呗,你家对‘犯人’待遇这么不错吗。” 管家没法回答,紧接着又去联系了连景。 连景回来的时候是傍晚了。据管家描述,顾重这一天并没有什么过激行为,已经吃过晚饭,现在在那个客房里。 他到房间的时候顾重正在客厅里坐着摆弄平板。连景走近去坐到顾重身边,探头过去想看一看顾重手里的平板,却只见顾重啪嗒一下直接把平板熄屏。 暗下去的屏幕上倒映着这男人冷淡的脸。 连景没有动,将脑袋挪了挪,靠向顾重的肩膀,问:“今天过得怎么样?” 难以言喻这一句给顾重带来的感觉,熟悉、柔和,与出差前的同居日子里的每一个傍晚、连景归家而来亲密接触之下的日常问候如出一辙,却又在这些天连连的糟糕事件下反衬得那么教人恶寒。 顾重没什么反应,平静开口:“你是要把我关起来吗?” “说什么呢。”连景笑笑,“听医生的,你身体还需要休息,这里不好吗?你休息得不好吗?听管家说,你今天表现不错。” “我与外面失联一天了,连景。”顾重说,“我还有工作,还有朋友,甚至于是家人。” “不用担心,我都会给你安排好的。”连景将下巴搁在顾重肩窝上,笑吟吟的眼睛聚焦在顾重高挺的鼻梁上,“你现在就只需要好好待在这。” “我错了。”顾重冷不丁又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诡异。 连景稍稍睁大眼睛:“我只是想你好好休息。” “我早上不该冲你发脾气。你说的都对,都有道理。我想清楚了,以后我会和你好好过下去的。” “啊,”连景笑得更开怀了,鼻尖蹭了蹭顾重的脸颊,说, “好没诚意啊,顾重。” 【作者有话说】 起这两章标题的时候我一直在笑哈哈哈 第22章 打是亲骂是爱 22. “你还会在乎这个吗?”顾重漠然开口,“我的态度就摆在这了。我当初是怎么答应你的——我想你很清楚,那么现在,我也可以拿当初的理由再一次答应你。我接着等价交换,你接着如愿以偿。除了你对我做的这些事情,其余的你能给我的东西确实还算不错,仅此而已。” “至于别的,我管不了。” 至于别的,至于他是不是情愿,是不是基于感情,是不是真心,他喜不喜欢连景,他管不了。连景听懂了。 顾重这是装都不想装了,当初答应连景的时候做的嘴皮子功夫可是不少,就算是装也能把话哄得好看。 这确实是连景预期里想得到的效果,但这样的话被顾重丝毫不顾及感受,撕破脸皮般怼出来,连景还是会有一些难抑制的挫败感,甚至是难过。 为什么就是不情愿呢,为什么就是不真心呢,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呢。我明明已经对你很好了,为了留下你,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 但好吧,好吧,有结果,就可以了。 连景轻轻的呼吸喷在顾重脸侧,他埋下头,问:“你想要什么?” 顾重:“你之后要住在哪我随意,但我要一个及时的知情权,要恢复我的工作生活……” 他的话只说了半截,就没有再多说。大概是觉得多说无益。再多说一两句万一又踩了连景的雷,那他说的这些话就又得白费,搞不好还会再惹他做些什么偏激行为。 连景闷闷地说:“不要。” 顾重:“……” 连景叹口气:“你太聪明了。” 让连景三言两语地就信了顾重只是被软禁半天就能心平气和地妥协,信了他所谓会好好过下去的承诺,怎么可能。连景不是哄一哄就能心软的没脑子的傻子。 “我真想把你关的再久一些,把你的活动范围缩的再小一些,让你始终只能离我数米远。想让你每一句话都只说给我听,想让你每一寸目光都只落在我身上,” 连景的脑袋极依赖性地小幅度蹭了蹭顾重的肩窝,说,“但我还没有那么做。这就是我做的让步了。对着你的恶语相向……” 第27章 “……” 话被骤然掐断。 因为连景的后颈处被抵上了一块冰凉的坚硬。 “现在呢?” 顾重低声说。说话间带起的胸腔嗡鸣随着两人紧贴的躯体传至连景的心脏深处,他眼睛瞬间瞪得极大,满是惊诧。 顾重手上握着一把钢制修枝刀,是他下午路过花房时发现藏在身上的。 只是一把小型单刃刀,并不崭新,刀柄接口处还沾着泥土。锋利的刀刃抵着连景的后颈,木制刀柄被紧捏在顾重隐隐发颤的右手中。 连景脖子上还有未消的吻痕,映在反光的刀面上。 没僵持半秒,顾重就急乱而用力地掰起连景的肩膀、揪着他的领口,将他狠狠推撞在沙发靠背上,手里的刀旋了个方向,绕到连景脖子前方,轻微擦过他起伏的喉结,逼得连景微微仰起头,放急了呼吸。 连景仍在持续性地瞳孔震颤中,眼珠疯狂转动着视线巡过顾重整个人临界于崩溃的紧绷神情,喉间抵着的凉意直漫过全身。 顾重的胁迫手法很拙劣,生涩、也不够镇静,只靠着蛮力压制,连刀都拿不稳。连景学过专门的防身术,要挣脱他其实轻而易举,但被他如此暴力对待的震惊远大于其他任何,完全蒙蔽住了连景这时的反应力。 顾重勉强吞了口气,压低声音:“我要是这样抓着你,他们会不会放我出门?” “顾重。你大可以试试。”连景的脸色冷硬下来,下颌绷紧,咬牙说。 顾重将那刀猛然更抵紧几分,把连景从沙发上给粗暴地扯了起来。 试试,当然要试试,如果不试试,顾重不知道自己还能用什么样的法子逃开这个疯子身边。 连景没来得及挣扎分毫,就被他拖拽了两步朝客房门口去,怒喊:“顾重!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闭嘴!”顾重低吼一声打断他,步子迈得愈发大,“我要你放我走而已!只要你放了我,屁事都不会发生!这是你逼我的!” “谁逼你了?!是你一直做的太过分!还敢想我放了你?我不会放你!”连景被他又一下拽得一个踉跄,撞上被顾重拿得发颤的刀刃上,苍白的脖颈处顿时被划开一道血线。 顾重一愣,手腕一转将刀刃撇向外侧,却听连景这话瞬间怒火中烧,掐着连景的肩膀就将他摔上一旁的门框。连景的后背被撞出扎实的闷响,他拧起眉痛哼了一声。 顾重紧接着一手肘压上去制着连景,眼眶发红怒目圆睁瞪着他:“我做的过分?你还要不要点脸?!” “你还不过分吗?!我这么花心思在你身上哄着你供着你,你怎么敢这样对我说话!这样对我!”连景照样是恶狠狠地回瞪着顾重,大声回怼他。 “操,”顾重看到了连景脖子上的血线,低骂一声,仅剩的理智压着他最后将没开刃的那一面重新用力抵上连景的脖子,挟持着他继续往外走,嘴里接着骂,“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又不讲理又不要脸吗?我和你废什么口水!多金贵的少爷,哪听得懂我的话,我呸!走就是了,走!” 连景怒喊:“顾重!” 顾重还没扯着连景走两步,拐角处就乍然冲来三个黑衣保镖,一步到位捉住顾重的手臂照他的手腕关节往下劈,那把修枝刀落了地。连景被另一位保镖护着拉开。 顾重下一秒就已被另两个保镖压上走廊的墙壁。他暴起着极力想挣扎开,甚至一下挣开了右手臂,转身迅速抬手往另一边的保镖使力一拳击过去。 那保镖轻而易举地接住他的拳头,这三俩下架子自然是构不成什么威胁,很快就再次把顾重给制服了下来。将这男人的脑袋猛磕上墙,同时快准狠地一膝盖顶上顾重的腹部。顾重痛喘着,眼前发黑,双腿发软得差点倒下去,又被拉起来压回墙上。 “住手!”连景站定缓过口气的时候顾重已经被揍了有两下了,他立即嘶哑地高声命令道。 那保镖动作一顿,瞥了眼在地上的刀,接着看到连景脖子上显眼的血痕,没什么感情地说:“少爷,这种人不能留在你身边。” 连景说:“把他押回房间。” 顾重还在挣动,保镖再一次掰着他的肩膀往墙壁上撞,说:“少爷……” “住手!我要干什么用得着你们插手了?!把他押回去!” 保镖沉默半秒,松了手。顾重半靠在墙上,额角淌下冷汗,随后被保镖两步押送回了客房。 顾重满心惊惧:“……放开我!你们不能……不能这样!” 连景:“关门。” 保镖将顾重推进门,看他双腿发软地跌在地上,砰地一下将门关上。 连景站在原地,管家此时才从拐角处走过来,对连景说:“连总,您的伤要及时处理。” 连景无知无觉,闻言才抬手摸上隐隐传来刺痛感的脖子,看到手指上染下的血色,指尖被气得发抖。 他闭了闭眼,只是对那三个保镖说:“不许告诉爸爸。” 领头的保镖一脸难办:“少爷,我们不告诉没用。只要是在这楼里发生的事,他就会知道的。” “用你提醒?你们只管不告诉他就好了,其他的我知道怎么做。” 保镖于是点点头,就打算要离开。管家第二次开口:“您的伤,连总。” 连景不理会他,死死盯着那个紧闭的客房门。 门的质量很好,这房间做的隔音也很好,那门安静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径直上了楼,到了二楼最里间一个门上带着密码锁的房间,输入密码开门进去。 入门即见一整面墙密密麻麻的监控屏幕,大大小小几十个画面,同步放映着这栋楼宅各处角角落落的监控影像。这是一个监控室。 而这里的一切都会实时共享在连裕宽那边。 这些细到令人发指的监控,是在连景提出要搬出主楼到这里住开始就设下了的。他的爸爸对此的解释是需要关心儿子的生活,需要事无粗细地关照他的行为习惯,需要知晓他有没有按照他想要的方向成长,需要衡量他能不能最终长得合他心意。这是对连景表达爱的一种体现方式而已。连景对此习以为常。 连景调出一楼那间客房与客房外走廊处的监控录像,掐好时间段,熟练地按下删除键。 这也是连裕宽教给连景的。除了这样紧密的“关照”,他又对连景确实纵容,向来鼓励连景在有正确目标的前提下不抛弃不放弃、多执着一些、多有魄力一些,包括鼓励他大可以勇敢忤逆自己这位父亲。 连景将监控调到实时模式,转到顾重所在的那间客房的客厅部分,放大画面,将音量也拉至最高。 音响里嗡鸣着传来嘈杂刺耳的乱响,俯视的监控画面里,那个男人正在暴怒地发着脾气,大吼、摔东西、砸门,交织的激烈的物件碎裂声和他失了语序逻辑的咒骂声伴随着砰砰的砸门巨响,一下一下狠狠撞着连景的心脏。 连景从未有过这种难以置信又难过闷堵的感受,情绪翻江倒海地刺激着他的神经。毕竟活了这么些年了他身边人对他无非一个纵着一个畏着,没什么是连景做不到的、更没什么是他拿不到的,顾重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一次又一次,打得他措手不及的家伙。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对我? 我做的还不够吗? 一声巨大声响赫然炸开,顾重抄起了柜子上一个装饰花瓶,狠狠地砸上了门。碎瓷片乱溅了一地,脚下这狼藉的客厅变得愈发不堪入目。 顾重的嗓子吼得有些嘶哑,尖锐地几度破音。 “连景!你就这点本事吗?你觉得你能留住我吗?” “你放我出去!再装一下哄着我呢!” “装都不想装了是不是!” “我知道你在看!” 连景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紧盯着上方。 监控录像里,顾重正精准无比地转过头,瞪向客厅天花板一角的监控摄像头。 漆黑的眼睛里怒意迸发、理智全无。 第23章 我就是条狗 23. 连景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再去与顾重叫板对峙。 一定是他做的还不够。 之前给顾重的纵容太多太甚了,才叫他眼下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自己态度恶劣行为暴躁,想着要离开。没有真心,起码要让他留下吧,起码要把他想离开的心按死在肚子里吧,一分一毫也不要冒尖给自己捉到就好了,起码要想办法做到这样吧。 顾重最后精疲力竭地瘫倒在沙发上。他干瞪着眼,望着冷硬的天花板,大脑放空着,什么都想不动,全身上下只有手臂肌肉因为短时内高强度的用力还在酸胀地抽痛着。 天色渐晚,室内光线一点点暗淡下来,顾重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被吞没在了黑暗里。 第二天,接下来一整天,顾重都没能从这个房间里出去,也没能见到连景。进来的只有前来送饭以及问候需求的那位中年管家。 第28章 顾重昨晚把客厅那个摄像头给砸了个稀烂。这管家从一大早进来送早餐时就带了人进来,当着顾重的面,在天花板原地换上一个崭新的摄像头。非常崭新,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旋转,只锁定这房间里那位焦躁得似乎下一秒就要暴起的男人。 顾重压着怒气质问,管家不理会。顾重又动手直接掀翻了饭菜,他也只是站在原地,镇定地看着他,并掏出手机给顾重拍了张照,应该是发给了连景。 半分钟后将手机聊天界面展示给了顾重,点开语音。 连景叹了口气:“唉,要和小孩子一样在我面前闹绝食……” 语音没有放完,手机被顾重抢了过去。只不过在他正要给连景噼里啪啦回过去一个怒气值满满的语音之际,管家又将手机夺了回去。这管家是有点身手的,手劲奇大,抽回手机后才点到为止地松开顾重的手腕。 顾重吃痛地跌回沙发,惊厄的同时注意着往门口望去,看到了三两个重叠的黑衣人影。 很明显,只要顾重真的做出点什么过激行为,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但顾重还是大喊着滚把人都给遣了出去,没吃早饭。 这搁谁头上遇到这事还能胃口大开地好好吃东西啊? 反正顾重没这胃口。 半上午的时候管家还领进来了一个人,说是医生,要给顾重看看昨晚被他自己砸东西伤得青紫一片的手。要给他上药包扎,顾重照样是不配合,管家就继续尽职尽责地给顾重拍照、发送给连景,打小报告。 这一次的语音是:“顾重,这摄像头一个三万呢。” 顾重:“……” 管家抬头看了看那天花板上再度被砸得稀烂的摄像头,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连景的指令,走了出去。片刻后领进来两三个人,换上了新的摄像头,顺带将顾重掀翻的饭菜收拾干净。 晚饭,顾重被按着灌了点粥进去,顾重屈服下来被迫吃了点,吃完也是直反胃 。 天再一次黑下去,顾重昏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不知道是出于这两天的过度消耗,还是那晚饭有问题。 再醒来,顾重睁眼,就已经不在那个客房里了,在另一间陌生屋子躺着。房间里只开了昏暗的夜灯,连景坐在床边,半隐在黑暗里的五官勾出分明的轮廓,正鬼气森森地看着他。 顾重又是全身酸软又是脑子发涨的,看到连景还是下意识挣扎着扑了上去,揪住连景的衣领哑声质问道:“你个疯子!你到底要怎么样!” 连景看着顾重,缓慢地眨了眨眼,微凉的手抬起摸上顾重的手腕。甫一碰上,顾重就被烫到似的避之不及地松开了手,将连景一推。 连景往后仰着撞上椅背,垂下眼皮,说:“顾重,我们之间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一句话问得顾重一愣,他怎么也没想到连景会说这种话。但紧随而来便是深深的嫌恶感,他好像意识到连景是真的没有什么道德感,都这样了还只想着是他们搞对象闹脾气是吗?于是只是一如既往地,在顾重面前装,装无害、装可怜、装委屈。 连景到底有什么可委屈的? 顾重这么大个人在这被软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都没他这么会装! 顾重压着怒气:“我没什么可说的!算我求求你了,你放过我。你看我这个样子,哪点像是够伺候你的?你放过我,放我走!” “可我认为是有余地的。”连景笑笑,自说自话,站起身爬上床,强硬地将顾重的上半身抱住,抱得死紧,用足了力气,试图将顾重极力挣动的身体压下去,下巴抵进这男人的肩膀,闷声说,“……你不承认,但有些时候,你还是会想要我的。我们还是有转圜的地步的……” 顾重同样是用尽力气,将连景又一次推开。连景这一次被他推得直接往后倒,后脑磕上床头柜边角撞出一声响,愣在床边。 连景撑起上半身,加急的呼吸下胸膛起伏着,细长的眉痛苦而委屈地皱起。他看起来确实比顾重要委屈得多多了,额角的纱布尚没拆,颈上就又多了圈细细的纱布裹着,被挣得敞开的领口下那未消干净的吻痕、瘀伤,还有牙印,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顾重则当即是手脚并用地着急忙慌地想爬下床逃开。 方才连景抱上来的那一下,他无比清晰地察觉到身体里一阵异常的邪火烧了上来,直冲天灵盖。 又来,又来……操!怎么又来! 才踩在地板上直起身就觉出脚踝猛地一痛,顾重下一秒就天旋地转地摔了下去,撞倒了床边的椅子。 摔得眼前阵阵发黑,翻身过来勉力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右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锁链。 脑中轰然一响,顾重无力蹬踹两下想挣扎开。那锁链的质地很轻盈,看着尽头应该是在床头柜上,被掩在被子下面,随顾重的动作与床单布料摩擦出阵阵窸窣轻响。当然不是什么半吊子的情趣用品,质量非常好,短短几下就把顾重的脚踝磨得发红刺痛,且没有任何要松动的迹象。 连景在床上往顾重这边爬过来两步,低唤:“顾重……” 顾重顿时就崩溃地咒骂开了:“草!你给老子滚!滚啊!连景,你贱不贱?这又是什么?!”身上的反应却来得比上次还要更急更猛,顾重很快就被烧得视野模糊一片,压不住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支起身去拽连景,语调断断续续:“你……你给我放开,给我放开……放开我,算我求你,连景,你这样不行的……不行,你放了我……” 他这会用力没轻没重地,连景也不挣扎,被他胡乱拽下床去,缓了口气干脆往顾重身上爬去。 顾重登时又很没章法地要推开他,声音在压抑地发着抖:“别碰我……别碰我……你走开……”尾音断在喉咙里,顾重扬起脖子疯狂吞咽着,颈上在发汗,视野里的那个可恨的男人开始模糊地重影。 连景此时安静得可怕,不紧不慢地一颗颗解着顾重上衣的扣子,看着他被热气蒸得泛红的皮肤,胸膛在喘息下很诱人地律动着,于是垂下眼睫吻了下去。 顾重绷紧着弓着腰背不受控地扭动身体,迎合着蹭了连景两下,呻吟两声。他掐紧了连景的肩膀,发着抖,绝望地骂:“你好教人恶心……” 连景的动作一愣,他攀上顾重的肩膀抱他,还可怜巴巴地说:“你说话真的好伤人。” 顾重埋头下去咬连景的肩膀,手在连景单薄的后背撕扯着剥下他的衣服,揉搓着他的皮肤。顾重咬得太狠了,连景痛得想把他推开,又分外舍不得。 “我说,你还是会想要我的,对吗?” 连景抓住顾重另一只手,在他的腕上摩挲着,空着的那一只手则伸了下去,扣开顾重的皮带,探进他的裤腰。 只一下,顾重的呼吸就只能加重着粗喘,在连景身下辗转着。 “连景……哈……你他妈……” 连景看这个男人汗湿的额发,看他脸侧被烧得通红的绯红,看他浸满了水光的眼睛,唇上胡乱抿咬渗出的鲜艳血色……其实他骂人的声音也很好听。连景的眼睛就也有些失神了。他抽回湿滑的手,在顾重迷蒙的眼中,将手指放进了嘴里,吮吸一下。 “……我真的喜欢你呀……”连景哑声说。 顾重猛地翻身将连景压了回去。连景的衣服被扒得没剩两条布了,光裸的后背抵上冰冷的地板,顾重身上炙烤般的热意对他来说就更想只让人紧紧拥抱着、靠近着。 …… 这一招好像总是有效的,毕竟接下来的顾重安分了好多了。白天的时间里会好好吃饭。虽然对连景不闻不问,不过好歹他对管家还能正常聊天,还会偶尔笑眯眯,应该没有被弄坏脑子。 那晚顾重所在的房间是连景的卧室,他接下来被限制行动的区域也就只这个卧室了。比客房条件要好上一些,有娱乐区有大大的书架甚至还有个宽敞的阳台。 透过监控,连景能观察到顾重的日常活动。起床起得很晚,习惯将窗帘拉得很开。会看电视机,会玩留给他的平板,还会去阳台浇花。 至于晚上,连景是要睡回卧室睡自己的床的。他对此倒是很惊讶,顾重竟然连这也不反抗了,虽然留给连景的只有一个冷漠的后背。他一靠上去就要被顾重使劲推开骂上两句,这是顾重现在唯一愿意对连景说的话。 但是,还好吧,都还好。 电视机里他看的多是财经新闻,平板里他新下载了个俄罗斯方块,阳台的花被他过度浇水死了一片,摄像头被他弄坏了不下十个。 除此之外,都还好吧,毕竟没有叫着要离开了。 顾重也是这么想的,但每当他装乖认为自己装的有够体面了、都还好了吧,连景就会像那只尝到过甜头就不死心要锲而不舍去咬胡萝卜的毛驴一样,故技重施,又一次,狠狠打破顾重维持的表面平静。 第二次他仍是先被迷昏过去,再醒来之后,五分钟左右发作。第三次也是,但他事后在自己右手臂上发现了针管注射的痕迹。第四次、第五次,一次再一次。 第29章 到后来,连景开始不多此一举地迷晕他,而是在他清醒的时候、当着他的面,给他注射那些不清不楚的东西。而顾重到这个时候已是有些不敢再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冰冷的针头没入皮肉,接着、感受着身体燃起那股熟悉的灼烧感。 每一次,连景都致力于在顾重失去理智意识全无的朦胧状态下,去挑逗他、去训/诫他,做服从性测试。 对他说很多话,一遍遍说自己的要求一遍遍告诉顾重要按着他的要求来,否则下次还会有。 要习惯我的触摸,要迎合我的话语,要靠近我,要依赖我,要离不开我,要喜欢我……会说很多,很多,真的很多。 顾重其实每次都答应了,他没有哪一次没答应连景,他没有哪一次没在那张嘴里祈求出声。他每一次都在连景面前变作了那只很没有尊严、只知道冲主人摇尾乞怜的大狗了。 但连景就是一直不满意。 即使顾重已经这样了,下次依然还会有。 不知道有几次了,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顾重开始浑噩地对日子的流逝没什么概念了,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景才会对顾重的反应满意。 直到h市落下今年第一场大雪。 第24章 你答应我,我就和你做 24. 这天早上醒来,连景的姿势照样是紧紧地贴着顾重,肩背微微耸起,在顾重怀里埋着头,只在被子外漏出上半张脸,一副恨不能直接扒在他身上睡的架势。 顾重沉了口气,伸手、翻身,也照旧是当即就把这没脸没皮的男人给推开。 连景于是再一次被粗暴地从梦乡里给强制提溜了出来。 下意识不耐地皱起眉,浓密的睫毛煽动几下,抬起迷蒙的眼神和顾重对上。顾重在瞪他,连景就不怀好意地弯了弯眼,一副不甚在意地接着贴了回去,这次是抱住了顾重的手臂,语调黏糊地问好: “早啊。” 顾重登时坐了起来,将自己的手臂从连景怀里拔出来,但也不说话。 连景再一次抱住顾重的腰,隔着被子将脑袋放在他腿上,顾重看到那双睫毛再眨两下复又闭上。他说:“就再躺一会……” 顾重心里一股火起,紧接着打算再一次去撇开连景的脑袋。 每天早上都得和连景像这样来一套组合拳,而每次都是顾重被连景弄得气到牙痒痒告终。 刚揪住他的头发,连景就晃晃脑袋,睁开一只眼看着顾重,说:“两天后有个华水举办的发布会,你想去吗?” 顾重的手顿了顿。连景每天都要对他瞎扯好多话吧,他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压根记不住几句。华水又有个什么项目这个发布会是干什么的之类的事,他都已是一概不知了。 要换以前顾重还会感兴趣,但你看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出个房门也要被管家当跟屁虫尾随,好好待在屋子里装木头都得担惊受怕头顶上的摄像头会不会在某一刻传来连景阴森森的使唤。 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了。 顾重意料之中地没回答,连景闭上眼沉默了几分钟,看顾重没有再睡回笼觉的意思,才撑起身,吻了吻顾重的额角,够来床头柜上的遥控器,将房间里的窗帘给摇了开。 这是连景这两天才发现的。看着紧闭的窗帘,顾重的情绪似乎会更焦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毛病。 天色尚早,今日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却仿佛是分外明亮。连景朝着窗户的方向眯了眯眼,看见灰蒙蒙的天悠然散落下的片片雪花,是雪地的反射映得外面格外亮。连景转过话锋,随口一说:“今天下雪了呢,顾重。” 顾重闻言转过头,注意到外面映进来的格外亮的光线。 下雪了? 他不自然地抬了抬手臂,摸来床头柜上的平板看着日期。 2月3日,6:08,小雪。 “连景。” 连景倒是没想到顾重会在这句话后面开口接他的话茬。 顾重的手指无意识按压着屏幕,嗓音有些沙哑:“二月份了。” 这栋楼可邪乎了。楼下庭院里多是四季常青的绿树,草皮都是寸寸不见瑕疵地盎然翠绿着。阳台上被他一浇就死的盆栽每天定时刷新恢复生机,卧室里早不知什么时候就开了空调维持了最宜恒温。 邪乎得顾重现在才恍然发觉他已经浑噩地过了多久。 “是啊,”连景回,“怎么了?” “你……得让我,”顾重紧巴巴地盯着前方,“你得让我和我家人联系一次。” 连景手肘支起下巴趴在顾重肩上。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顾重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冲他提要求。 “二月份……太久了,连景,我失联都快两个月了,再久一些我家人会察觉到不对劲的。如果让他们发现了什么,你到时候也会不好办……”顾重的目光维持着放空在前方的状态,说。 “有道理,”连景仿佛若有所思, “但也许,也不会出什么问题。我都安排好了。叔叔阿姨知道你是出于工作、被安排出了差,项目保密级别高,封闭式管理,所以暂时没法联系上你的手机。并且先前那个房子租期到了退掉了。” “这样交代好了的话,也没什么再联系的必要了吧?” 顾重一听连景这样说就有些急了:“真的太久了。我都安分地,在这待了这么久了,就联系一下,我也不会怎么样的!连景!你不能这样!” 连景突然抬起手臂朝他的下巴伸去,不知道是要干嘛,顾重猛地截住他的手,连景撇撇嘴,卸了力,说:“记得我都和你说过什么话吗?” “想要,就要乖一点,自己过来。” 顾重握着连景手腕的手开始收紧用力。 他最近记性不太好,但有些事情重复率太高,只会让顾重想忘都忘不掉,反反复复地被唤起、折磨、加深印象。比如连景这句话后面紧跟着的,会是顾重崩溃的夹着粗喘的讨饶——“我想要的,想要你来摸一摸我、亲一亲我,我没有要故意推开你,我没有想那样,我错了,我喜欢你,我需要你……” “……” 顾重僵持着。 连景探出手指在他侧边下颌处一块红印上摸了摸,又试探着将指腹贴上按下去,问:“这怎么搞的?” 顾重一愣,被连景按的地方传来了轻微的刺痛感,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并不清楚是怎么弄的。 又一次陷入沉默。 连景收回手指,想着顾重还是诚心地要这么给他找不痛快,怎么训都学不会。 “我并没有限制你的行动,”他冷下脸说,“我只是想等你真心实意地留下而已。你可不该怪我,你最好自己多想一想,该怎么做才最有利。争气一点,知道吗?” 说完他像是就准备彻底抽出手起身了,却又被顾重攥住手腕一拽,他被顾重按在了床头柜上。 “连景!”顾重咬牙,哑声喊了一句。 连景的眼珠上下一转,这男人压抑地呼吸着,一副被轻易挑起了怒气的模样。但连景却丝毫不慌地软了下来,任他摆弄。 如果顾重仍会那样对他的话,连景是真的会很泄气的。 顾重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你要我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你明明就什么也不让我做,你就愿意这么玩我而已!别装出这一副多大方的嘴脸。” 连景牵起嘴角,扭了扭被顾重压住的手腕: “我喜欢什么,我想要什么,你明明也最清楚。”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气息,还有这张熟悉的脸,顾重的手开始禁不住地脱力,喉头发干。直到连景屈膝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大腿,顾重睁大眼睛。 连景弯着眼,妖孽地笑一笑。 顾重下一秒抱着连景在床上滚了两圈把他蒙进被子,直白又僵硬地说:“你如果保证会答应我……” 连景有些没懂他:“答应你什么?” 顾重攥着连景背后的衣服,心脏突突跳着,差点想不起来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他在上面对着连景微低下头,语气生硬:“我想和我爸妈发个语音,用我自己的账号。” “你答应我,我就和你做。” 连景的视线上下扫了两圈顾重。 显然,他没这个意思。 又显然,顾重是这个意思。 “可以。”连景轻松地答应下来,“只用发一个语音吗?打电话也可以。”对连景来说都没差,都不算多大事。 顾重花了几秒做决断:“你还想要什么?” 连景也想了几秒,搬出了最早对顾重说的那句话:“华水的发布会,你想去吗?” 顾重不知道连景为什么总要装成这样一副给了他选择的样子,这在他看来简直比直接要求他还更不要脸一些。 顾重:“想去。” “好。”连景亲亲顾重的下颌,说,“不过可惜了,今上午我有安排。” “这一次欠着。等我晚上回来。” 第30章 顾重肉眼可见地松下一口气,对连景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顾已经被调成啥了(^) 字数少了滑跪一下,我保证今晚还有一更! 第25章 逃走么 25. 顾重不太清楚连景非得要求他去这场发布会的原因。 但这段时间里他的社交技能已经被搁置了太久,这么冷不丁一下被提出去,顾重心里难得地对这种场合冒出些露怯之感。 出门之前他的衣服都是管家帮他套上整理的。他这会手脚僵硬,对这套价值不菲的西装明显忙活不太来。 穿好了,顾重看着面前狭长的穿衣镜里倒映出的那个男人,眼中浮现出一丝陌生的茫然。 连景就坐在一旁,右侧额发被利落而精致地抓起,露出一截干净的额头。他打量着顾重,敏锐地在他身上看出一种少见的局促感。 而顾重在名利场上,向来是聪敏、锋利,且十足亮眼的模样。 连景站起身,拿起一旁的领带,悉心为顾重戴上,打上一个规整的温莎结。而后借领带拉近顾重,在他脸侧亲昵地印下一个吻。 顾重也是没什么反应。 好像真是给人关久了,连景想着。 无所事事是会被磨掉锐气的,尤其对于顾重这样其实有着强烈追求的人。连景欣赏顾重身上的锐气,也不想以后站自己身边的家伙是个废物。 亦没有忍受顾重眼下待在家、一不爽就要冲他冷暴力或发脾气的长久耐心。 是时候再打算去放开他了吧。 直到坐进车,顾重还有种晃晃悠悠踩在云里的不真实感。 这天是阴天,室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远近所见的景物均被薄薄地盖上了一层白雪。顾重目不转睛地盯向车窗外,看着车子驶出那方高耸冰冷的铁栅栏,看着那条长得遥无边际的私人车道与自己的第二次会面,看着两边飞速倒退的树影。 顾重看了一会,觉得车内空调开着闷得喘不上气,就低声开口喊道:“连景。” “嗯。”连景答应着,猜到顾重想干什么,对前面的司机说,“小陈,右后侧的车窗开一下。” 顾重面前的车窗被降了一半下来,裹着湿气的低温寒风顿时灌入车中,顾重被吹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却还是继续要求着:“全摇下来。” “不可以,”连景无情地说,“外面温度太低了。” 顾重闭上嘴,继续盯着那半个车窗下透出的飞退着的树影。 发布会现场安排在连氏集团附近一所规模不小的会议中心。顾重隐约记得这里是h市商界重要活动的热门场所,那么他应该是来过的。 但他跟着连景畅通无阻地进了会议厅、在贵宾席前列落了座,一路上不断地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用目光将这个场馆四处搜刮了个仔细,也没有从记忆里找出一点够判断他以前是否来过的细节。 他最近记性确实不太好了。 将顾重安顿好,连景就去了后台准备,并告知顾重他身边留有了一个保镖,只是为了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顾重看着连景离去的背影,很快就在侧后方瞥见了他说的那位保镖。 其实没必要,他本来就只打算安分地坐在这位置上,什么都不干。 这个会议厅装潢阔气,台上的座椅铺着暗红绒布,座椅后方的巨大led屏分布在两侧。观众席前列聚起的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也是闹哄哄的,排场铺得很足。 没坐上一会,也许是顾重坐的位置太显眼,竟还有人上前来搭话。 顾重逼着自己久不开机的大脑重新转动,勉强而吃力地打发掉那些人。 毕竟连景还在盯着他,不额外生事对顾重来说就是眼下的最佳选择。 终于是捱到发布会开场,顾重一一扫过坐在上面的几张面孔,看着他们前面的三角牌,什么什么股东什么什么高管。 连景坐在正中央,开场的聚光灯理所当然地仅聚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很快连景的声音就从台上传下来,铺向整个开阔的场馆,平稳、从容,台下为他的一句话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 顾重微微撑起身,连景此时的模样真有够衣冠禽兽的。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安排掉曾经那位顾总监的。 不管他是怎么安排的,顾重都当不回去那位顾总监了。 连景:“大家好,感谢大家出席今天的发布会。华水银行是连氏未来三年的战略重点合作对象,总投资额预计超过八十亿……” 过不大一会,顾重就有些提不起兴致了。他在座位上仰起头,疲惫地盯着穹顶上那盏闪耀的吊顶水晶灯。 “不过,在正式签约前,我想大家更关注的,还会有一点社会舆情上的争议——关于为什么是我最终代表连氏接下华水与连氏的第一个合作项目,而不是连氏另一位合该更有资历、也更有资格的凌泽元、凌总。” 一个熟悉的名字,顾重将目光又收回到台上。 连景:“先前外界所传的并不全是谣言,此项目本来商定的负责人确实是凌总,而之所以换成我——” “临时变更是极不负责的行为,如果不在此交待清楚,怕是也没法向在座各位以及我亲爱的合作对象拿出诚意。因此,我会在这里给出这次变更背后的原因解释。” 顾重往观众席放眼看了看,在同列贵宾席的最右方发现了那位当事人凌总。 “本次项目负责人变更,出自集团内部一次合规审查,即审查过程中发现凌总在部分业务流程里存在不合规行为。为对合作对象负责,集团决定暂由我接管该项目对接工作。” 简明官方的一段话,只是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小插曲。发布会接下来正常进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不过,这样一段被拉到公开场合的声明,对于凌泽元本人,实则是在向界内明晃晃地释放出他个人所存的风险信号。 以后为了规避风险,谁还敢与他合作。 另外不说明实际不合规行为,看似是给人留面子,实际上也是在模糊界限。在最终结果出来说清楚之前,也不会有人敢赌这人到底犯了什么事让集团高层给他拉了下来吧。 不亚于是对凌泽元的一种软封杀。 顾重看着台上连景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很不愿相信,可能连景这一次特意带他来,就是为了让他来看这样一场戏。 清晰且克制,告诉顾重他在报复凌泽元了。 说起来,不是这人,顾重还不至于沦落到与连景一夜之间彻底撕破脸、到现在仍在被软禁的地步,所以连景是想要让顾重出气吗。 顾重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真的难能再相信连景任何了。这人太高明,太难测,也太危险了。 发布会临近尾声,顾重被保镖领着去了后台的单间休息室,被知会要在那里等着连景做完收尾工作再过来。 顾重没等到连景,倒是等到了这场发布会不是主角胜似主角的那位人物,凌泽元。 不为连景叫好,也不代表顾重就要站在他的另一边。顾重下意识警觉起来,探头想去找就在门外的保镖之时,却没看到那里有人。 “有段时间没见了啊,顾总监。”凌泽元悠哉悠哉地走过来,在顾重身边坐下。 “你是怎么进来的?”顾重一脸戒备,当然也没什么要和他寒暄的心思,“来说废话的就不必了,连景马上过来,要是逮到你……” 顾重应该也不是要为这人着想,他更担心他自己。如果被连景逮到,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还没那么快,”凌泽元告诉顾重,“还得应付记者呢,那些人七嘴八舌的一人问一句,都够他再墨迹个二十来分钟。” 顾重问:“你来干什么?” 凌泽元懒懒地说:“门外的保镖被我‘请走’了。我没说错的话,这是你在那一晚过后,第一次被连景放出来?” “……那又,怎么样。” “你很享受吗?”凌泽元一脸惊奇地打量着顾重,“不见得吧……你可比我上一次见到你的样子要可怜得多。” 凌泽元说着就冲顾重伸出手,顾重当即躲开。他却是一边继续说,一边无视顾重的反应,将手伸往顾重的西装口袋: “不要紧张嘛。如果你不拿连景当朋友,那你就是我的朋友,是不是?唔,好像还是不太恰当,但总之,你眼下相信我,准没错。你看。” 顾重朝他翻来的掌心看去,那里正躺着一个闪烁着的小物件。凌泽元将那物件丢到面前的茶几上,努努嘴:“喏。” 是定位器。 顾重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明白凌泽元的意思了。 保镖没了,定位器没了,这是他第一次被放出来,下一次遥遥无期——这是顾重从连景身边逃掉的一次机会。而这一次不逃掉,下一次就真的会遥遥无期。 凌泽元朝顾重腿上扔去一把车钥匙:“出门右拐,电梯可直达停车场。” 第31章 顾重攥紧拳头,一时没有再动,哑声问:“为什么?” 凌泽元干笑一声:“有什么为什么?顾总监,你该知道我对玩弄你没有任何兴趣,只有连景会把你当个宝。他今天惹我不痛快了,我放了他心爱的宝贝,给他找不痛快,仅此而已。” 他说完就起身,朝顾重摊摊手: “选择权在你咯。” 第26章 傲慢的上司、虚伪的下属 26. 好笑,顾重哪来的选择权。 凌泽元走了,休息室内静了下来。顾重盯着那把车钥匙,除了心脏在不受控地异常加快着跳动之外,他没有察觉到自己合该有的任何情绪。 比如激动,比如紧张,更甚是害怕……什么都没有,他像是瞬时被抽离开眼下的一切那样,只是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安静地待着。 一分钟之后,他拿起那把车钥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门。 休息室外的走廊很亮,大部分工作人员奔走忙碌在通道尽头,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顾重。前方的发布会才结束,吵闹喧嚣的人声仅仅一墙之隔,隐约地传至耳边。 右拐,按下电梯按钮,走了进去。 片刻后,顾重便成功地坐进了凌泽元为他准备的车里。他摸索着插进钥匙发动引擎。很奇怪,分明只过了短短不到两月,开车这样的技能,对顾重来说竟也已经很生疏了。 出停车场,向前绕过这座阔气的场馆,路过门口聚集的吵嚷人群,顾重离开了这里,车子平稳地上了马路。 他能去哪呢?生活被侵占,交际被掐断,先前的工作也没了个着头。没有手机,没有能落脚的房子,没有能临时接济他的朋友。大路朝着的是灰蒙蒙的天色,路旁净是将化未化拖泥带水的薄雪。 顾重勉强辨认着路牌,却也是没有分毫犹豫地往前驶去。 连景从那群穷追不舍的记者中脱身、回到休息室的时候,这房间里就只剩下了茶几上留下的一张便签,上面是顾重的字迹,内容是: “连总,申请提前放个年假,烦请通融一下。” 顾重这人还是挺有意思的。一句话,仿佛就此让俩人这几个月以来的纠缠一笔勾销。 回到最初,疏冷傲慢的上司、聪敏虚伪的下属。 又或是,其实在顾重心里,这段时间就算再怎么荒唐,曲曲折折地,最终他也只能接受与连景的关系落脚在这一层上了。 就像连景忽略掉一切也非要认为这些可以只落脚于一对亲密情侣之间, 一样的一厢情愿,不同的各取所需。 连景捏着便签纸走出房间,向刚刚接到消息急忙赶来的保镖摆摆手,示意不用去找人了。 片刻后同样是坐进了车里,他思索着顾重在这个时候该是会去哪。 随后他拿了手机,调出连科附近那所公寓内的实时监控。算算时间是正好,连景果然在监控里看到了顾重。 他正在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收拾行李。整理出两三套衣服叠进去,日用品逐一收进洗漱包。随身带着的重要证件早不知被连景藏到哪去了,顾重就只装走了一张信用卡,最后还拿了备用手机。收拾出一个规模不大的行礼包。 不知道是不是有察觉什么,临走前,他还敏锐地往天花板上一角的摄像头方向望去,与远在天边的连景对视了一眼。 连景操控着监控画面一一调转,跟着那个男人的身影转向地下停车场。连景看着顾重开车缓缓驶离而去,记下车牌号,将车牌号发出去,他还是得知道顾重去了哪里。 四十分钟后,连景回到连宅,才得到消息,顾重开的那辆车最终停在了h市杨理路沙园小区b栋。 连景知道,这里是顾重父母家。 还真是放年假回家去了啊。 顾重到家,还提着临时在路边菜场买的两大袋水果肉菜。他将钥匙插进门,开门便迎面闻到一股夹着饭菜香的烟气。看来是恰好赶上了家里的饭点,二老均已退休在家,素来闲着,平时吃晚饭吃得就早。 一路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是松懈下几分,顾重将袋子放在玄关柜上,熟稔地弯腰换鞋,往屋子里面喊:“爸、妈。” 首先闻声而出的是正在厨房替顾妈打着下手的顾爸,顾行建。他回:“诶,我的天老爷,老婆,你看是谁回来了。” 齐婕于是紧跟着就拿着锅铲套着围裙跑了出来,见是顾重,顿时喊道:“小重?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快放东西坐,这马上菜就炒好、就能吃了。你说你这,不提前说一声,不然今晚就把上午买的那新鲜排骨给炖了。” 顾行建:“儿子,你这是打哪回来的?穿成这样。” “你这段时间连个电话都没想着往家里打。还是你同事来家里说你出差了,当时那小伙还给家里提来好多东西,说是你领导给我们的心意。再忙也没忙成这样的,一通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你妈可惦记你——诶!老婆!菜!再不关火要糊了!” 齐婕着急忙慌地转身又进了厨房。 顾重张了张嘴,没说话,将身上的西装外套给脱了下来,走到餐桌前观摩了一会,才说道:“确实是忙啊……” “不过我,我这次回来,直到年前都不会再走了,给批了年假。”顾重说,“我是刚从公司的宴会上下来,就赶过来了,马上进去换一身。” 齐婕的声音远远地从厨房里面传出来:“是吗?那很好啊!” 顾行建又进去打下手了,顾重就拿着衣服进了自己的房间。 站着、看着屋子发了会呆,才去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又钻出房门冲厨房问:”爸,我以前用的,那个电话卡在哪里?” 顾行建:“什么?——” 齐婕:“诶呀,电话卡。” 顾行建:“这我哪知道,你的东西在家没人动。” 顾重:“我之前给你办流量套餐的时候,那个时候换的新电话卡,旧的被你收起来了。” 顾行建:“哦——在电视柜下面,那个铁盒子里!” 顾重走出来,给备用机换上了以前的电话卡。 再走回房间,坐在床上,盯着窗外。 窗外正对着对面楼里某一家人的阳台。这小区已是有些年头了,设施不新,墙灰氧化掺着点斑驳的黄。对面楼里那家的阳台顾重打小看到大,可能是女主人喜欢吧,这家里和连景家里一样,阳台上总放着花。每个季节都放着应季的花,枯了一茬又一茬,又开了一茬又一茬。 冬季自然没什么花可开,那里只放了很几株绿植排排坐。 还好,还好,再回来,家里也始终没多大变化。 被软禁的日子的确是无所事事,对顾重来说,可能从高中那年喊着三年高考五年模拟开始,就没再有过闲成这样的日子了吧。 太闲,脑子里就会想得太多,想着工作怎么延续,想着以后怎么生活,想着连景那一很有点反社会的变态会不会私底下同样去胁迫他的家人。 眼下顾重终于是彻底松了口气了。虽然工作怕是要无疾而终,但家里一切都好。连景说替他安排好了,就是真的安排好了。 顾重攥着那个备用机,输入了连景的电话号码,打了通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通了,顾重握着手机沉默不语,等了几秒,连景就率先开口:“顾重。你怎么最后连个招呼都不与我打?你不知道我可能会担心你么。” “……” “在批准你的年假申请之前,我想,该要问问你打算要上多久的假。” “……” “我批准了。嗯,我会很想你的。” “……” “记得再联系。” 顾重将电话挂断。 在房间里再待过一会,听见外面顾行建喊着吃饭,顾重出房间,自觉坐上了饭桌。 屁股还没落几秒,就被顾行建推搡着起身,指向厨房:“去给你妈端菜,好容易回来一趟,能让你当少爷不成……” 顾重愣了愣,于是去了厨房。这话之前在家时也常被拿来唠叨,但顾重这会却是在想,前段日子在连景家天天板起脸摆谱的时候,他过得还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少爷日子,甚至于时时被人哄着。 吃上两口,顾重瞄向窗外又开始哆哆嗦嗦飘雪的天,搓搓手说:“我觉得屋里有点冷。家里还没开空调吗?我说冷就尽管开,不要怕浪费,到时候再冻出毛病……” 顾行建瞥了顾重一眼,他身上就穿件单衣:“你穿这么点,不冻你冻谁。” 齐婕:“前两天冷。我感觉还好,你快再去加件外套,这么穿肯定冷。” 顾重又闭了嘴,感觉自己还是冻一冻长长记性比较好。 齐婕给顾重夹进一块牛肉,是顾重带回来的卤牛肉切出来现炒的,为了给顾重加菜,说:“多吃点,看着都忙瘦了。既然休息了,在家就好好歇着。年前不走了,那年后要待到什么时候?” 第32章 “再看工作安排吧。” “这样也好,”齐婕说,“要不还是说我家儿子有出息。我现在出去转一圈,谁家不羡慕我有这样一个有出息的儿子。” 顾行建应和道:“在外就是刚回家那身打扮那身德行,要多风光有多风光。是要多吃点,在家歇好……” 顾重索然无味地嚼着嘴里的牛肉,心不在焉,不太应声。 接下来近半个月时间,顾重就只是待在家里了,偶尔替父母忙忙家务。回家两三天便过了小年夜,除夕渐近,路上的雪铺了一层又一层,闲是渐渐闲不下去了,需要为着过年张罗着家里家外。 这种日子对顾重来说也已经很远了,前几年工作忙起来的时候只有除夕前后两天会待在家。 却仍是过得一日快过一日。如果没有连景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发短信的话,顾重指定还能过得更安心。他给手机里所有的通讯app都删了个干净,也不接电话,连景只能拿短信联系他。 “[图片]” “我感觉这个厨师做的饭菜会合你口味。” “今天去了麟东呢,和衍均聊了两句,他还有在问起你。” “唉,外面太冷了,把我新移栽过来的蔷薇花都冻蔫了。” “顾重,你到底要放假放到什么时候?” “参加了连科的年会,很累。” “[图片]” “给你换了个白色的窗帘,喜欢么。” “想你了呢。” 顾重不太敢仔细看。 过了新春,又不知在家闲过了几天,将家里一切安排妥当,告诉父母说他以后为了方便会住在公司安排的员工公寓,以后拿这个号码联系他……差不多了,就该收拾收拾回去了。 顾重回到了连宅。 越过那方铁栅栏,天色昏暗得视野朦胧。顾重这段日子里时不时犯的心悸再一次重现,让他只是看着这栋楼就有点抑制不住地焦躁起来。 压着心绪进了门,正碰上管家。他笑眯眯地和顾重说道:“欢迎回家。” “连总在卧室。” 顾重木然地略过他,朝楼上走去。 没有事先知会,但顾重不信连景能改了他那监视人的变态毛病。再不济,只要他进了这楼宅附近,该是就已经进了连景的监视范围内吧,他还能不知道自己回来吗。 果然,顾重一开门,就被那个男人抵了上来。他心跳加剧着,退了两步,靠上了门。 门咔嗒一声关上,卧室里没有开灯。顾重看着连景在黑暗里亮得闪寒光的眼瞳,盯着自己。 “顾重,你知道今天是情人节吗?” 顾重眼露疑惑,他不知道。 这人新年当天连句祝福都没想着发,这会倒是要过上一个没个名头的洋节了吗。顾重明显没心情。 在这房间里、贴着这个男人,气息太过熟悉,光线还暗,顾重浑身紧绷。他抬手推开连景,想去开灯。 连景把他伸出的手腕捉回来,将他的手引着搭上自己的腰侧,并殷切地去吻顾重。 顾重像个一掰一动的机械一样,手搭在他腰上就没再动。直到连景的唇贴了上来,他才小幅度扭过脖子,另一只手转揪着他的后颈把他拉开,喊:“连景。” 连景:“批了你的年假,你还没给我报酬。” 他离得太近,说话间身上的气息紧紧地绕了上来,顾重的喉咙有些发干,脑子再度空白,干巴巴地说:“你要什么?” 连景:“'你答应我,我就和你做'。” “是这样吗?” 顾重喉结一滚,嗓音暗哑,骂:“你要不要脸?连景。” “这话是你说的,不要脸的是你。” 顾重又很轻易地被点着了,手臂一紧拦起连景的腰就把他抱起来,走进房内,将人狠摔上沙发。连景抱住了他的脖子再一次堵住他的唇,顾重拉不开他,于是转为去掐连景的腰,回击着生生咬了一口连景的下唇。 相交的呼吸越来越凌乱,连景身上的气息快将顾重绕得喘不上气。他都说不上来连景身上到底是种什么味道,比他的眼睛还妖孽。 连景那只温热的手在顾重后背上拂过,扯开衣服,贴上皮肤。最终互相纠缠着换作连景在沙发上将顾重抱着,抵回沙发上,坐在他腿上。两人分开难舍难分的唇瓣,连景捧起顾重的脸。 顾重依然没一句好话给他:“这么欠/操。” 连景一低头猛地用力撞上顾重的额头,磕得顾重瞪大眼。他说:“怎么才能叫你这张嘴消停。你当我没有脾气,是吗?这么喜欢给我当下属,这么喜欢和我算账……” “是不是得要我给你定个价,才能让你消停?顾重,你的床技在外面倒贴都没人要,但我给你出价,一晚1314,怎么样?” “……”顾重也不懂市场价,但这么听着感觉应该不少。 操,他到底在想什么。 “连景!倒贴的是谁你看看清楚?!” “要不要?嗯?” “不要!” “你不赚么。” “滚!” “你是自己回来的吧?没人逼你。” “……” “虚伪。” “恶心!” 【作者有话说】 鸡飞狗跳地开启新生活吧(^) 第27章 花房里的蔷薇 27. 连景冷笑一声,在顾重身上坐起来,指尖掠过他的下颌,说:“顾重,要我提醒你吗,想想清楚,” “你为什么回来?” 顾重的脸色再度僵住。 连景:“是你,你选择了回来。没有人逼你。还要在这与我装什么清高呢。我想你,你回来了,我很开心,我心情很好。不要破坏我的好心情,好吗?” “或者是,想让我再加价?” 仅存的理智告诉顾重这男人嘴里说的话向来一个字都不能信,他向来惯于傲慢地拿勒索当恩赐。 可顾重却又绝望地发现,他被禁锢在连景这套歪曲的理论里已经太久,正在逐渐地完全地丧失去反驳他的意志。 这样的话在以前的顾重听来或许是要暴跳起来满心屈辱地骂上连景一顿的,但现下,他再一次扣住连景的后颈,贴进上去泄愤般地咬上他的锁骨。 连景牵了牵嘴角,低笑一声:“每次都要咬人。” “你闭嘴……” 接着让连景如愿吧,顾重又一次败得彻底。 …… 事后,顾重躺在床上睁着眼,瞪着天花板。 卫生间传来的水声像是停息了下来,连景接着便从卫生间走到了床边。随他扑来了一股被浴室的湿润热气蒸得分外浓郁的沐浴露的香气,顾重翻过身,背对着连景,面向了另一边。 连景在后面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叮铃咣啷地翻了两下,才绕到另一边上了床。 他在床上坐下,随动作间下面泛起隐秘的不适感。 顾重再一次翻身,继续背对着连景。 连景方才拿的是一管伤药。这东西从医药箱到了床头柜里常备着,全亏了顾重。他几乎每一次都要把连景身上揉出一点瘀伤出来,不及时处理的话,不下一周都恢复不了,大腿和胸部是重灾区。 无关任何,这男人纯粹是色鬼、劲大,床品又太差。 他看着裹着顾重的那一大团被子,气不打一处来。 事后每次还要给他甩脸,搞得像被欺负的家伙是他一样! 连景上前,跨坐到顾重身上,说:“帮我抹药,顾重。” 顾重闭着眼,装睡。 “起来,我知道你没睡。” 顾重皱起眉,一翻身一鼓被子,将连景掀了下去:“不伺候。” 连景被摔得倒抽一口气,揉揉腰差点没骂出来。但他咬着牙,锲而不舍地又缠上去,压在顾重身上贴着脸喊他。顾重被烦得不行,只能起身来接着伺候。 拿住药,看着解了扣子往床上大大方方一躺的连景也是骂一声。 欠/操成这样。 连景的手左指一下右指一下:“这里、这里,嘶,还有这里……” “我看到了!” 最后两人终于是消停下来好好躺在床上了。躺了没两秒,顾重又爬起来,拎过来他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包,拿出一个药瓶。 连景远远地在床上盯着他:“那是什么?” 顾重哗啦一下从里面倒了粒药,丢进嘴里干吞下去,不耐地回:“安眠药。” “……”连景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个的?” 顾重又不回他了,回床上来躺了回去。 他没想那么多,他头疼得要炸,只想先让自己好好睡一觉,攒攒精力,不然都没劲和连景再掰扯。 连景看着仍是背过身的顾重,追问了几句,顾重却怎么着都不再理他了。连景就只能瞪着这男人的后背,思考着他的话是真的假的。如果是真的那顾重是在埋怨自己让他睡不好觉了,如果是假的那顾重指定又是诚心地给他找不痛快来膈应他的。 第33章 想着想着,还是迷迷糊糊地贴着顾重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连景就记得去看了顾重的药瓶,药名、标识、配方都清清楚楚,的确是安眠药。连景就向顾重提出他要不要去看看医生,被他没好气地拒了。接着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又被他给没好气地怼了。 一大早的心情就被顾重搅得一团糟,坐在床边浑身上下还在隐约酸痛着,连景于是打电话给沈放,让他推了自己上午的安排,打算在家休息。 顾重的状态和连景之前在监控里看到的差不多。没吃早餐,起床很晚,慢吞吞地洗漱,接着不紧不慢地收拾了他的行礼。 中午连景按着顾重的口味悉心让管家安排了一桌饭菜,顾重一脸没什么胃口的模样,扒拉两口米饭就撂了筷子。 被连景盯着,顾重也视而不见,自顾自下了饭桌,悠哉悠哉地晃去了院子里。 连景拧起眉,顾重以前在家明明是能好好吃饭的。 又是在诚心隔应他吗。 “连总,”管家见状,“我会多备一份午饭放进保鲜柜,顾先生如果下午饿了可以吃。” 连景也撂了筷子:“你这么惯着他干什么?不管他,他要是饿了就让他饿着。” 管家:“好的,连总。” 连景被带得没什么胃口吃了,上楼去三两下换了行头准备出门,临行前嘱咐管家说:“做下午茶的甜点时让阿姨少放点糖,顾重不爱吃甜的。” 管家一愣,还是应道:“额,好的。” 顾重此时正在院子里的鹅卵石小路上。天气尚未回暖,他身上的单衣有些不顶用,被冻得浑身发僵。连景的黑车驶了过来,沉默地略过顾重,越过那道铁门,出去了。 顾重拗回目光,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铁栅栏依旧冰冷高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门口那几个高大的保镖已被撤去。而当天下午顾重刻意在院子里闲逛了很久,也没再身后察觉到那位颇有侦察天赋的管家的幽幽目光。 但顾重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院子里闲逛,路过那个玻璃花房时,他还看到了里面一角换作了一大团很扎眼的艳色。粉红的重瓣花朵铺了满眼,个个都饱满新鲜娇艳欲滴。顾重不认识花,但他想起连景发的短信里说到的被冻蔫了的蔷薇。一点也看不出打蔫的模样,照顾的人该是很用心吧。 顾重苍白地想。 连景晚上回家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盘问管家顾重有没有吃下午茶。 管家:“没有。” 连景:“那他有没有向你提出其他要求。” 管家:“没有。” 连景皱起眉:“那他下午都在干什么。” 管家:“可能,散步?” 连景沉默了。 连景:“你觉得他晚饭会想吃什么?” 管家笑笑:“连总,您或许可以去问问顾先生。” 连景转身上了楼,去卧室找顾重。顾重在沙发上抱着平板。连景走过去,下意识够着脑袋去看,看到顾重在玩俄罗斯方块。 真是奇怪,连景明明没有限制顾重的通讯了。 原来顾重就喜欢这种益智小游戏吗? 连景开口喊:“顾重……” 话还没说,顾重就被吓到似的猛然抬起头。操作着的手指顿住,屏幕上的方块迅速堆叠到了顶端,振动响起,巨大的红色“gameover”字母弹了出来。 顾重没什么好脸色地看着连景。 “我来问你,”连景尽量压着脾气,说,“晚上想吃什么?” 顾重:“随便。” “不行。”连景语气生硬,“我今晚要盯着你好好吃饭。” 顾重瞪连景:“你现在闲到连人吃饭也要管了吗?” 连景瞪回去:“你现在幼稚到连吃饭都要人管了吗?” “还有,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你一天到晚这么个态度摆给谁看。”简直把他看作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他绝对就是在诚心给连景找不痛快。 顾重摔下平板朝门外走。 连景深吸一口气,低喝道:“你又干什么去!” “找管家,”顾重说,“告诉他我晚上想吃什么。” 连景哑了声。 被丢在原地愣了半晌,连景坐回沙发拿起顾重的平板开始研究。 上下左右都划拉了一遍,也搞不清楚这个俄罗斯方块究竟对顾重有什么吸引力。 顾重这样的状态接下来在连景面前是贯彻到底了。胃口越来越不好、被连景逼急了就开始挑三拣四说不好吃,睡眠质量也越来越不好、晚上翻来覆去地搞得连景都睡不着觉。 平常时候会躲连景的接触,甚至是躲着连景这个人,能不待在一个空间就不待,他去卧室顾重就要去客厅,他去客厅顾重就要回卧室。 不平常的时候他更是百般推辞、能逃就逃,这天头疼那天脑热,要么就是没心情,情侣私生活那是相当的不和谐。 软硬不吃,喂软的指定理都不理,喂硬的就要发脾气。 连景越来越不明白顾重了。 某一次陆旭的邀约再一次发来,连景才发觉顾重竟也没有提过要外出,也没有提过工作相关的事情。 明明连景没有再限制他的自由,他也只是在家里好好待着。 于是连景这一次强硬地将顾重给带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金丝雀环节hhh 第28章 带出来溜一溜 28. 被连景软磨硬泡地换了身衣服拉到了车前,顾重还在觉得这人简直是莫名其妙。 他们那些公子哥的聚会拉他去干什么。还是连景老毛病又犯了,想拉他出去溜一圈给人看看了。 连景站在车的另一边,看着顾重迟迟站着不动,提高音量喊着:“你还愣着干什么?上车。” “在家待久了都待傻了是不是?只有和我呛声顶嘴的时候显得机灵点,我看你就是诚心的——还要我亲自来给你开车门吗?” 顾重闻言,不服气地将才伸出去准备开车门的手缩了回来。 说的什么东西,在家待久了……不是连景不喜欢他出门吗?当初是谁恨不得窗帘都不给他拉开。在家好好待着还得被说待久了待傻了,合着好赖话全让他一个人说了呗,只能看他心情被他带到哪算哪了咯。 “是啊,”顾重冷笑一下,“我是傻了,这车门要怎么开?” 连景沉下一口气,也不多废话了,两三步绕到顾重面前,越过他一把拉开车门。姿态做的十足十地优雅做作,嘲讽道:“行啊。顾先生,进吧。” 顾重闹心地闷头钻进去,才坐下,连景就紧跟着俯身靠了下来。 连景的气息一扑过来,顾重整个人就瞬间炸了毛:“你又干什么!” “你是不是脑子真有点毛病了,”连景斜了顾重一眼,刺啦一声拉出安全带, “伺候您安全上路,又怎么了。” 顾重闭上嘴,将头撇过去。 连景一脸不可理喻,砰一下关上车门,三两步跨了回去,坐上驾驶座。 发动引擎,单手打着方向盘,又看了一眼在副驾的顾重,交代:“去的是酒吧,人应该挺多的,陆哥一向喜欢热闹。不认识的不用理,里面不好说都有什么人,不要和别人有什么多余的交集……” 顾重偏头望着窗外看风景,又是那一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模样。 连景一脚踩上油门,猛打方向盘拐过路口。顾重被甩得身子一歪,又被安全带勒了回去:“我草!你会不会开车!” 连景冷声:“听到没有。” 顾重继续沉默。 心里在腹诽,要他听到什么?不就是让他过去继续装乖吗?说的好听。其实就算是出门了,只要是跟着连景,他就什么都干不了。也不知道非叫他去干什么。 连景被气笑了,接着给油门加码。黑车的车身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一路呼啸着飙了出去。 到了地,车停下来,顾重已是被颠得胸腔里翻江倒海,下车落地的脚都半晌找不回知觉。连景走至他身边,将手里的车钥匙扔给走上前的侍应生,勾唇笑笑,轻描淡写地说:“走吧。” 顾重真是服了。 跟着连景走进这家招牌都不打眼的酒吧里,穿过一个光线暧昧又暗淡的走廊,在拐角处上了二楼,最后到了个包厢门口。 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强烈凌乱的烟酒混着熏香的气味, 顾重更是服了。 连景指定是看他在家待得太舒坦,非把他带出来受趟活罪来的。 走在他前面的那位高挑男人指定是没注意到身后顾重哀怨的眼神了,只是向他示意去那边的沙发上找个地方坐下。连景自行去了前面找陆旭。 这个包厢宽敞得像另一个小规模酒吧。软皮沙发、长条吧台、整墙的酒柜,小型舞池,舞池顶上的氛围灯晃得那边究竟有几个人几只鬼都看不清,音乐的低音鼓点一下下震得人头疼。顾重看着那长手长脚的男人擦着人群被吞进舞池,眨眼间就出来,单手扯散了几分领口,身后拉着一个陆旭。 第34章 陆旭的衬衣早在方才销魂的舞动中被拽得七零八落,刘海上那绺金色挑染被氛围灯照得泛粉,他“哎”一声,笑问:“小连,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嗯。”连景简略地回。 陆旭被连景拉去了吧台边,他向吧台后的侍应生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侍应生便将酒单递了出来。他说:“小连。要喝点什么?” 俩人身边坐着一位穿着绸质白衬衫的人,身形挺拔单薄,一头乌黑发亮披到肩下的长发,被半拢起来扎了个温柔的丸子。侧脸轮廓漂亮,鼻梁高挺,下颌精致,纤长的睫毛被灯光在立体的眼窝下投出阴影,是个男人。 像是听到了陆旭的声音,那人转过头,看着连景柔和礼貌地笑一笑,打招呼:“连总。” 连景才注意到他,略一点头:“冯医生。” 陆旭凑过来:“你这就认出来了?” “冯医生还不好认么。”连景的目光巡过酒单,对着侍应生伸出手指对着其中一个点了点,问, “衍均没来吗?” “来了啊,”陆旭四处打量,“诶,一转眼人就没了——冯医生,衍均去哪了?” 冯逍:“在卫生间,换衣服。” “这样啊。”陆旭回。 “哦。”连景说,“他如果要找我的话,告诉他去那边。” “怎么回事?”陆旭顿时一脸惋惜,“好容易喊你出来一趟,不好好玩一下吗?” 连景接过侍应生递过来的酒瓶,顺手拿走了两个酒杯,对陆旭一扬下巴,冲着那边的沙发。 陆旭这才注意到连景的眼睛好像始终都在看着那边。他顺着瞧过去,看到在软皮沙发上坐着的男人。 “是顾重啊,”陆旭朝冯逍摆摆手,随后便一揽连景往顾重那边走,“我去打个招呼。” 走出去没两步,就听陆旭长叹一口气:“看来今天是家属局。” 连景没回。 陆旭睁大眼,接着说:“小连,你不问问还有谁是家属吗?” “谁是家属?”连景说,决定满足他陆哥的八卦心。 “冯医生啊!”陆旭比划着,“冯医生可是衍均带来的。你知道衍均的,喊他出来一次有多难,喊他带个伴来,那是难上加难。都这样了,你说他们是不是家属局?” “到时候不就知道了吗。”连景撇撇嘴。 “我为衍均操心啊。”陆旭捶胸顿足。 走到沙发边了,陆旭冲顾重打打招呼。顾重愣了两秒,才站起来,客气地开口:“陆总。” “这么熟了,喊陆旭就行,或者跟着小连叫哥。”陆旭一摊手,“来了就好好玩,想喝什么去那边拿。” 顾重点点头,又坐下。 陆旭看着他。这么好一段时间没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装扮的原因,顾重今天身上叠穿着一件黑色毛衣、内搭衬衫,硬挺的身材被毛衣的柔软材质裹着,线条模糊,就被中和掉了他身上惯有的那股子锐气,显得他的气质内收了好些。 都是商人嘛,以前的顾重要是让陆旭在生意场上看见,多半是那种一眼望去就得在心里打算盘、想着怕是不好对付的家伙。但他现在在连景身边,将连景手上的酒瓶接过去,微仰着头张张嘴与连景交谈着,不仅是气质内收,甚至显出了几分乖顺。 属于是被爱情滋养了吧。他一单身汉,也不懂。 陆旭说:“小连,那我去那边了?” 连景示意知道了。他在顾重身边坐下,伸手替顾重整整衬衣领子。 出门时连景看顾重穿得太少,给他在衬衣外找了件黑色薄毛衣给套上了。说起来顾重都这么大人了,最近却让连景发现他连最基本的温度感知都钝得出奇,连景已经快分不清他是真的不怕冻,还是仍在刻意要给他找麻烦。 放以前的顾重哪有让他操这心的机会。连景觉得很奇怪,又说不上来是哪奇怪。 他问顾重:“喝点吗?” 顾重握着酒瓶,哗啦啦给自己倒了大半杯。 连景又皱眉:“你少喝点。” 顾重的手闻言抖了抖,将酒瓶放下。 你就说,这人是不是找事。 顾重拿起酒杯,无言地给自己灌下两口。 苦涩冰凉的酒液划过喉咙,自胸腔浇到胃里,让顾重隐隐打了个激灵。 顾重开始推搡连景:“你去吧。我不会乱跑。” “我是为了带上你才来的,”连景不解地看着顾重,“你想去吗?” 顾重眯起眼看着那边神神鬼鬼的舞池,氛围灯刺得他眼球干涩。 他不太能想象融入那舞池的连景会是什么样。应该和他先前那次调酒时的模样一样吧,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该死的性感和骚气,或许会更骚一些。 “我不想去。”顾重慢慢地抿下一口冰凉的酒,说,“除了工作,私下里也没怎么来过这样的场合。烟味、酒气,这么吵的音乐,连景,你放过我好吧。我真不会乱跑。” 连景的脸色僵了僵。只一心想着把顾重带出来活泛活泛脑子,倒是忘了还有这一回事。 顾重对他是越来越不客气了,当场当面地就抱怨开,堵得连景仿佛被当头泼得一头冷水,无话可说。 他没什么底气地说:“那你早不说……” 顾重笑一下,一股自嘲味拉满:“我说我不想来了啊。” 连景:“……” 三两句话就成功气得连景丢下顾重往里面去了。 远远的顾重是没兴致去看连景在那边都干了什么了。不过倒是有一阵没碰过酒了,于是他在这边独自一个人闷头干着。 一杯再一杯,喝得一瓶酒落了大半。 喝到尿点才起身,逮了个侍应生问问厕所在哪,独自去了厕所。 厕所的烟酒气味小了很多,耳根子也暂时清净了,只是浓郁的香薰味道仍然闻得人不适。酒精的作用开始上头了,脑子纷乱的念头逐渐变得麻木,顾重随手洗了把脸。 出厕所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了一个熟人。 这不是包厢么。 这地方还真是神神鬼鬼的。这哥们也向来是神神鬼鬼的。 凌泽元在这不太体面的出场地,体面地、不紧不慢地推了推眼镜,笑得温和无刺激,对顾重说: “要不要和我再谈一谈?” 【作者有话说】 衍均怎么又没出场 第29章 折磨、折磨、折磨 29. 可能是酒劲上头,顾重乍一下看这人都重影。他往那边热闹的舞池边望去一眼,就准备直接略过凌泽元回去了,不打算理。 凌泽元却是不肯放过他,一把拉住顾重:“哎,顾总监。我上次是怎么说的来着,你不拿连景当朋友的话,那我就是你的朋友。” “上次我不就好心把你给放了么?你欠我一个人情。” 顾重定下步子,目光终于放在了凌泽元身上,像是要听他接着说。 和连景一个货色。明明最是自私自利精明算计,却偏偏要作出这幅多慷慨的模样。顾重到底有什么可让他们压榨的。 凌泽元见状松开手,好整以暇地整整袖口,语带嘲弄:“上次,哎呀,我本还指望你能有本事跑远点,给连景多添上些麻烦。可这才多久,你怎么就这样乖乖地回来了。你不会真的很享受吧?” 顾重:“废话少说。” “哦,”凌泽元回,“方便移步吗。” 顾重:“就在这说。”乱跑被连景逮到了受罪的不还是他。 凌泽元莫名其妙地低笑两声,摊摊手:“我猜,顾总监,你是胆子太小,而连景太厉害,他又暂时一定不会放过你。你自认应付不了他,所以眼下只能乖乖地、回到他身边。” “所以,其实,你该是会很想很想,轻松地、没有代价地彻底离开他,对吗?” 顾重望着他,没有回答。 凌泽元:“嗯,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离开他,其实不难。我认识连景有些年头了,很了解他。他说他喜欢你,不过是一时半会地、看你新鲜,并且你尚且还没有冒犯到他的底线而已。只要你做点什么事,让他意识到你损害了他的利益、留你在身边是个亏本生意,他就会丢掉你了。” “比如,背叛。” 顾重生硬地扯扯嘴角:“你确定他不会先报复我?” “有我啊,”凌泽元轻描淡写,“我能保证,到时候,你可以保全你想保全的一切。” 顾重:“条件?” “顾总监还是聪明人啊,”凌泽元笑笑,“这段时间,连景在集团里对付我,你知道吧?” “他最近扣下了我手下一主管负责的产业链,查出了些问题,并准备将这口锅扣在我头上。关键证据和物理备份都在他集团的办公室里,但依照他的习惯,应该还会在家里另存备份。” “你现在住在连宅,我需要你帮我销毁这部分备份。” “去到连景的书房,找到他的办公电脑——待会我会给你一个u盘,将u盘插上去,剩下的我来远程操控。” 第35章 顾重思索着。 凌泽元继续加码:“你要做到这些,很容易。依我对连景的了解,他如果对你设防,你现在就不可能住在连宅。” “他护你其实护得可紧了,我蹲了好几天,才等来与你这么聊上几句的机会。顾总监,给个面子?” 顾重忽然笑一声,说:“你太高看我。我在连景这里,没这么大权力、更没这么大本事。没有给凌总这个面子的资格。” 说着,他就要抬脚打算离开,却是再一次被凌泽元拽住手臂。顾重心里反感极了,顿时暴起,反手抬起手肘将这男人狠压上墙,另一手揪住他的衣领。 低声开骂:“我他妈没那么多闲心掺合进你俩的事,说干不了就是干不了!还有,你上哪来的自信觉得你能撺掇得了我?你当我是忘了先前你对我做的事么?” “当交易对象,连景不比你好千百倍。” “我也劝凌总一句,把心思放正当一点,一个劲把阴招往我这使。把我当傻子耍来耍去的好玩么?!” 凌泽元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说:“你在为连景说话?” 顾重松开凌泽元的衣领,将他往墙上一摔,嗤笑一声: “我只是告诉你,我爱在哪在哪!” 凌泽元的后背撞上墙,分外平静地看着顾重,最终嘲弄道: “一只好称职的看家犬。” 瞎吼一番顶得顾重太阳穴突突跳,眼前视野模糊,走上两步就身形不稳地晃了晃,嘴里话不输地回怼: “怎么?” “羡慕我能被那逼得你将走投无路的男人伺候着?”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顾重?” 凌泽元越过顾重的肩膀看见正往这过来的连景,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u盘放进顾重的衣服口袋里。 随后对顾重笑道:“既然谈不妥,顾总监,好聚好散,再会了。”说完就顺手推了顾重一把。 顾重直接应声倒地。 “顾重?” 连景大步走来,环住顾重的手臂想将他扶起,一下子都没能把他拉动。他抬眼,目光钉在凌泽元脸上,周身气质陡然凌厉几分,说:“你怎么在这。他怎么回事?” 凌泽元退了两步,看着这男人一推就倒,略带疑惑地扶了扶眼镜。连景这个时候能过来也在他意料之外,毕竟他已是安排了好几个人去和连景搭讪拖住他,叙旧的叙旧,谈生意的谈生意,怎至于这么快。 他挂上那副温和无刺激的假面微笑:“是小连啊。” “他是……喝多了吧?” 顾重借着连景站起。他拧着眉盯着他,这下看人是彻底重影了,愣是在连景脸上看到四只眼睛。刚才也是,本来脑子就晕乎,一下没防住凌泽元,才被推得没稳住、摔了。 连景一愣,凑近一点,闻到顾重身上的酒气:“顾重!” “你喝了多少?” 顾重:“……” 看顾重该是什么都不打算说,凌泽元在旁边继续打哈哈,装作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说:“哎,小顾,怎么喝这么多,这不是惹连总担心吗。” “小连,好巧啊。我在隔壁。听说你们在这边,就想着过来看看。遇上顾总监,也算是认识,就打了个招呼。” 连景不接他的话茬,钉在他脸上的视线中警示意味明显。他怎么可能猜不到凌泽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顾重在这,什么都没说,他没证据。 连景伸出一只手臂环抱住顾重,忽略掉凌泽元,打算先将顾重带回去。顾重只沉默着将连景的手剥开:“……不用你扶。” 连景冷下脸:“你和他说什么了。” 顾重走两步脚下就打滑,脑子不知道有没有迷糊,但身体肯定是不听使唤了。连景于是再一次伸出手臂环了他的肩膀,面无表情地说: “回家了。消停点。” 顾重掏出口袋里的u盘,一力摔地上,踩上去狠狠碾了两下,说:“就这样。” “出了事别找我算账。” 出了包厢,依着侍应生的帮忙将顾重塞进车。 给顾重拦安全带的时候这人比来的时候还折腾,他只一个劲地推搡着连景:“你别碰我,你离我远点,我自己来,没喝多少。” 连景掰过顾重的脸。他喝酒不上脸,就是个天生适合谈应酬的料。喝醉了,如果安安分分的,是完全看不出来的。连景也不是没见过他喝醉的样子,但顾重此刻微张着嘴、脸上写满气愤的模样,却给了连景另外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感觉这家伙的酒品实则也很差,只是之前在他面前太装,他没发现而已。 顾重张张嘴,瞪他,挣开连景的手。 连景:“你再闹,我在这就给你办了。” 顾重看模样是对这句话反应了两秒,接着就往连景身后抻着脖子看,没发现有保镖,于是瞬间硬气了起来:“你能怎么办我?” 连景立即俯下身狠狠咬了一口顾重的耳朵尖。 顾重猛然睁大眼,推开连景,抬手捂住自己被咬的耳朵:“操,你真他妈的……”又一时给噎住了,没想好怎么说。 连景快对顾重这些脏话免疫了,给他利索拉上安全带,直起身,再次砰一下关上车门。 俩人回了家。扶着顾重,歪歪扭扭地上楼。刚走至二楼楼梯口,顾重突然定住不走了。 连景不耐:“你又要干什么。” 顾重:“我不想进房间。” “不进房间你要去哪?”连景拽着顾重往里面继续走,莫名其妙地问, “酒鬼,就该去床上好好躺着。” 顾重定着,死活拽不动,反手将连景一拉一个踉跄,提高音量开始重复地要求:“我说我不想去!” 连景站稳了,沉下一口气,问:“那你要去哪?” “哪都可以。” “卧室。” “卧室不行。你听不懂人话吗?” 连景咬牙:“顾重,我忍你很久了。” 顾重接着提高音量:“那房间待得人想吐。我不去!” 连景转过身,想直接丢了这男人不管,踱了两步,气不过,又转回来回怼他:“顾重,你天天都是冲谁呢?是觉得我次次都能惯你、你就大可以在我这无法无天了是吗?” “你今晚要是不乖乖回房,我有的是办法把你弄进去。” 不知道是哪句话点着了顾重的怒气,他发疯般突兀地踹上身旁楼梯的围栏,踹出一声嗡嗡的响: “你弄我啊!又把我关回去、再给我打针啊!当谁多愿意和你天天跑去床上滚,真让人想吐。我就这个态度,谁喜欢哄着你你找谁去。多金贵,啧。” 又被劈头盖脸吼一顿,连景忍无可忍地吼回去:“顾重!你有完没完!” “我到底怎么对你了。动不动就要对我撒气,为什么要这样骂我。这段时间以来,我没哄着你吗?” “你少来!我骂的就是你。”顾重说,“你的房子、你的卧室、你的床,还有你,都让我想吐。” 连景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圈,大脑瞬时变得一片空白,半晌也只能回上一句:“你再说一遍?” “没听懂?”顾重垂下眼,胸腔剧烈起伏着,看着连景,“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恨吗?” “你分明就在折磨我、折磨我,折磨我!我太恨你这幅总理所当然的模样。” 第30章 不要和一个酒鬼计较 30. 顾重的话像一把尖刀一样狠狠插进连景的心里,他迟疑地看着顾重,怨怒的神情一点点地放空、变得茫然。 顾重就站在那,反复又反复地急促呼吸着,没再能说出一句话。连景在生意场上有见过多少人啊,他极擅长于细致而精准的去审视对手,于是他此刻能清晰地解析出顾重眼里的怒意、哀怨、嫌恶……就冲着他,就因为他。 但是,为什么呢? 僵持不了一会,顾重就转过身小跑了两步,弯下腰,对着一旁的垃圾桶吐了出来,喉间扣出来的声音难受而克制。 连景盯着顾重耸动的肩头,转了转僵得发麻的腿,下楼找到管家,让他上去看着顾重。 管家蹬上楼梯的规律脚步声响了一阵。连景独自站在阔大的一楼客厅里,双手支着沙发,想转转脑子去想想该拿顾重怎么办,可是思绪乱得一团糟,缠得他完全无法思考。 烦躁得他想抽烟,天知道为了顾重他已经多久没犯这个瘾了。 不要和一个酒鬼计较。不要和一个酒鬼计较。不要和一个酒鬼计较。 但话讲得真难听啊。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顾重对连景的抵抗心远远超乎了他的预料,甚至于刷新了他的认知,导致他到如今都没有在顾重身上尝到一点目的达成的快感。 一再又一再地搁置计划,一次又一次地忍耐退让,都没有换回来顾重的心甘情愿。 折磨、折磨、折磨。 那句话在连景心里极速地分裂繁殖,化成细细密密的利针,扎得他越来越难以忍受。耳边逐渐只剩下他自己咚咚的心跳。 第36章 “连总。” 连景回过神,回头看到管家。 管家交代道:“连总,顾先生在二楼的卫生间里面。” 连景没回答。 管家接着说:“他吐得厉害,我已经喊王姨去做解酒汤了,马上就能送去。” 连景只点头示意。 管家加上一句:“或许,要请医生吗?” 连景总算开口,语气硬邦邦的:“他不是只是喝多了吗。” 管家:“我是……看顾先生整个人的状态,不大对劲。” 连景闻言神奇地生出一种虚心求教的心理。 他想他即使是天天看着顾重,观察着他的行为动态、推敲着他的心思想法,好像也仍是不可避免地漏掉了某部分。他没有领会到,而却能被这位普普通通的管家轻易觉察出来。 连景说:“他是被我拗着出去了一趟,他不想去,就一直没个好脸色。到了地方,也不想我跟着,想把我呛走。我走了,他接着在那一个人喝酒。喝得不少,我看到那酒瓶里都空了大半。然后,带他提前回了家,是为了不进卧室,和我又吵两句。” “哪里不对劲?我只觉得他好无理取闹。” 连景的抱怨真心实意,那样的顾重确实是很无理取闹。管家没法把他嘴里的顾重和他方才上楼看到的那位痛苦狼狈的男人对上号,没有怒意,只能被人一眼捕捉到他发抖的手指、踉跄的步子、充血的眼眶。 管家被问住了。他思索了片刻,只是答道:“我只是建议,连总。” 连景:“那、请就请吧。你去打电话给于医生。” “好的,连总。” 连景上楼,走至卫生间门外。可能是顾重进去得太急,门没有关严实,顾重还在吐,于是连景再次清晰地听到了哗啦啦的水声与顾重的呕吐声。 连景很烦躁。听着顾重正实打实地在难受,冲进去对着那酒鬼发难的打算却又被突然催生出的某种情绪给遏制住,他定在了卫生间门口。 里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来,直到只剩下汩汩冲刷着的水流声,也没见顾重出来。 直到管家上来,在连景示意下礼貌性地敲门问候顾重。 他在门内干咳两声,问:“他……” 连景冲管家摊摊手,转身朝卧室方向离去。 管家:“连总回卧室了。” 连景走了几步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推门声,抿了抿唇,没回头。 顾重走出卫生间,毛衣被脱了下来,单薄的衬衣胸前竟是水花乱溅上的斑驳水渍。脸色不太好,神情疲惫,嘴唇发白。 他将手里半湿的毛衣递给管家,转了转眼珠,往身后飘忽地瞟去了一眼。 酒精仍在胸腔内翻搅,头也仍是疼得人想死。管家问顾重要去哪休息,他也像是没听见,过了一会才张张嘴,答非所问,只是确认着:“他回卧室了?” 管家:“是的。” “什么都没说吗?” “没。” 顾重沉默下来。 这一次就这样放过顾重了吗。 看起来好像是的。 顾重实在是没精力再多想了,浑浑噩噩地点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顾重对管家说:“你走吧,别看着我。” 管家:“这……” 顾重径直略过他,进了二楼的客厅。 在沙发上坐下去。后颈搁在靠背上,抬手压揉着眉心,闭上眼,压下呼吸。 管家远远地问了一句:“您要睡在这吗?” 顾重没回答,估计是默认。 接着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顾重琢磨着管家是去向连景打小报告去了。 但最终他只是给顾重搬来了一个厚实的毛毯,调好客厅内的空调温度,就走了。 于申到连宅的时候,折腾一晚上的顾重已经在沙发上盖着毛毯睡过去了。 被于申叫醒,还有点发懵。 他这段时间入睡困难,尤其是还睡在连景身边,安眠药也不顶用。失眠之际就瞪着天花板、瞪着窗边一动不动的窗帘,捱着一阵一阵细密的头疼,捱到失去意识,或许还能无知无觉地睡上一会。 他没想到,这么一会竟然能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闭眼就睡着了。 于申在他眼前装模作样地张开五指挥挥手。顾重被晃得极速眨眨眼,半晌无语,问:“你怎么来了?” “哎,这叫什么话。虽然见医生确实不是啥吉利事吧。” 于申边说边在医药箱里掏东西,很快就掏出体温计递给顾重,“见了这么多次,也算半个熟人。来来,照流程,先量个体温。” 之前于申被喊来,都是在俩人昏天暗地作天作地的一夜激情之后。连景为了确定那非常规的东西对顾重的身体不会残留副作用,每一次均是雷打不动,要把他喊来给顾重粗略检查一趟。 见到的顾重也多是意识不清醒、两颊桃红眼泛秋波的模样,他还非得待到这男人身上劲头过了才能被那位少爷放走。 不过今天,大晚上地被叫过来,看到的顾重竟然是清醒状态。 于申随口一问:“连少没在?” 顾重:“没在。” 过上一会,于申拿回体温计,打眼一瞅:“发烧了。先让叔给你拿盒退烧药上来,喝了压一压。还不低呢,快烧到三九了,你没感觉?” 顾重摇摇头。只是浑身上下都没劲,加头疼得厉害。 于申在医药箱里又捣鼓了一阵,同时问道:“最近有给你用那东西吗?” “没有。”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挺久了吧……”顾重说。回来之后连景就没再干过了,只是换成了死缠烂打地哄他、上床。 “那来抽个血。”于申示意顾重伸出手臂,说着,“待会先去洗个澡。喝了药,好好睡一觉。怎么,你今晚睡在这?” 顾重盯着于申给自己的手臂消毒、针头扎进血管,没回答。 完事后于申走出客厅,一出去就被管家拉去了连景跟前。 他在脑中回想着方才见到的那位青年人的精神面貌,加上来的时候管家就和他说了些顾重的症状,交代:“他在发烧,三十八度四。半夜需要去看看他退烧没有,退了就没事。” 连景:“就这些?” 于申迟疑了两下:“连少,我想多问两句。” 连景看着他,示意继续。 “他为什么睡沙发?” “这是你一医生该问的问题么?”连景撇撇嘴,想了想,还是说,“他嫌我,不愿意待在卧室。” “他最近睡眠怎么样?” “在吃安眠药。但也总是不好好睡觉。” “食欲呢?” “也不好好吃饭。” 连景一口气认定顾重是在给他找麻烦的调调让于申有点想笑,但出于一个专业医生的职业素养,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 “连少,你说这人,活着就是吃喝玩睡,他如果样样都出了问题,怕不会只是单纯地不好好吃、不好好睡吧?顾先生不是小孩子,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连景:“你什么意思?” 入睡困难、食欲减退、精神萎靡、对特定空间甚至是特地的人展现出明显的回避行为……他前几分钟看到的顾重应该也正处于应激状态,高警觉、眼神回避、感知解离、情绪不稳。 前段时间他在连景这过的是什么日子,于申作为一个医生,知道得再清楚不过。多半这就是诱因,搞不好管家说的他才吐过也不一定就只因为是喝多了。 于申:“他现在有相当明显的心理障碍症状。如果您还想让他在你面前‘好好的’,趁早拦着点。” 言尽于此,于申收拾收拾,在半夜离开。 连景依照于申的嘱咐,在半夜亲自去了客厅,看看顾重有没有退烧。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上,或者是拉上了又被顾重给拉开了也不一定,巨大的落地窗透进室外明亮的月光,整个空间都被蒙成了冰凉的冷色调。顾重侧躺着缩在沙发上,月光照在这男人的脸上。穿的家居服也是墨蓝色的,两相衬得他的脸格外苍白。他出了些汗,额发被轻微沾湿,双眼紧闭。 比他平时的模样乖多了。连景有点忘了他是来干什么的了,蹲下身看着顾重。目光从顾重的额角滑到他皱起的眉头,又从深邃的眉骨滑到他漆黑的眼睫。 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上顾重冰凉的额头。是已经退烧了。 于申说顾重出问题了。连景知道是因为他。 第31章 吃力不讨好 31. 与此同时,于申的手机开始嗡嗡振动,迎来他深夜的第二次加班。 连少:“我要咨询。” 驭医之神:“【推荐联系人:心理咨询周有蓝】” “连少,早点睡。 /鲜花/鲜花 ” 没有回应。 于医生安心躺下,开始酝酿睡意。 刚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手机:嗡嗡嗡。 第37章 心理咨询周有蓝:“大哥,” “你给我推了哪位大人物过来?” 驭医之神:“晚安哦亲~” 夜深人静,那边周医生的手机聊天界面上,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 lian: “[文件]” “这是他近一周每天的活动时间,在哪、做了什么。” “[文件]” “这是他近一周晚上、午睡时检测到的睡眠时间。” “[图片]” “这是他在吃的安眠药,一天一片,7.5mg。” “[文件]” “这是他近一周以来的菜谱和饮食记录。” 周有蓝目瞪口呆地看着,随手点进一个文件,只一眼就忍不住惊呼一声好家伙。 满屏的严谨记录,每分每秒、事无巨细。这文件是饮食记录部分的,记着这人每天每餐吃了什么、吃了多少,吃了多久,看神情反馈如何,更甚还有进食顺序、数据比对……往下一滑还给拉了表,一个折线图随着时间轴的拉长上上下下,一目了然。有的地方有一些标红高亮的批注。 恐怖如斯。这些数据的定位在她这里只是健康监管,但做得太过头了,饶是这位身经百战、自觉什么人没见过的周医生看着,也要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漫上一股窒息感。 不知道是不是良心不安,于申这时才发来一些关于这位客户的背景交代,简略带过他对他那位观察对象都做过什么,并不忘告诫她只需要老实满足连景的要求就好,别的不要多嘴。 lian:“还有他前三天在家的活动轨迹路线图。” ! 心理咨询周有蓝:“先生,这就不用了!” lian:“【转账10000】” “抱歉打扰。您现在可以休息、明早再来回复我。还需要问什么留言即可。我平时太忙,但有时间就会回。” ! 心理咨询周有蓝:“【已接受转账10000】” “太客气了先生!” 拿钱办事,周医生顿时接受良好,本想诚意十足地为这位金主加班。可是接下来对面发的消息开始断断续续,像是想起来什么就发上一句似的,持续了近一小时,弄得她实在熬不住了,就先睡了过去。 lian: “习惯拉开窗帘。” “对房间有抵触心理。” “温度感知有变得更迟钝。” “还喜欢去院子里闲逛。” “反应在变慢。” “比以前要更受不了吵闹场合的刺激。” “说话很冲。” “爱发脾气。” …… 顾重醒来的时候,连景就在他头顶的沙发上坐着。他整个人都歪向顾重这边,又迷迷糊糊地支着上半身没有彻底倒下去。落地窗射进来的缕缕晨光清晰而柔和,顾重一睁眼就只见连景被裹在柔光里的脸,闭着眼睛,鼻尖被圈进毛绒绒的光。 这距离太过近了。给顾重吓个够呛,他从连景身下挪出来,身上尚残留着高烧后的疲软酸麻。 连景紧接着就彻底一歪、倒了下去,随意放在腿上的手机滑落掉在地板上,在安静的客厅里砸出突兀的响声。 他缓缓地睁开眼,抬起脑袋。 与在沙发上才坐起的顾重对上眼,脸上挂着明显的困倦,他前一晚都没怎么睡。 连景反应了几秒,偏开视线。先是捡起手机,开屏的页面还停留在与那心理医生的聊天记录上。 心理咨询周有蓝:“先生,依据您给出的信息,我可以向您给出一些建议:” “您应该停止一切在那间卧室里的相关胁迫性亲密行为,给他换个环境,比如给他换一个新房间,让他参与布置、决定这个房间的模样……” “睡眠方面,可以先给他建立起一套固定睡前流程,比如喝一杯热牛奶、熄灯,避免交谈……” “尽量避免任何形式的强迫要求……” “给他选择远离你的空间……” “适当地在他逆反的时候让步……” “请不要期待他会即时回应你的好。” 连景将手机熄屏。顾重只在盯着他,他于是面不改色地先开口胡扯:“我是,医生说得守着你退烧。” 顾重的喉咙发干,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连景很快站起身:“还早,你再睡会。” 顾重接着观摩起沙发上、连景方才坐的位置留下的凹痕。 守着退烧?他不会在这里待了一晚上吧?顾重可不会为此感动分毫,他重重呼出口气,额头沉得酸疼。 也不知道连景什么时候能接受独立睡觉,放过顾重这只时时被他的过分靠近折磨着的可怜虫。 说是要顾重再睡会,但没过半小时,连景就哒哒哒地再一次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并朝顾重递过去。 顾重幸好是没睡,还坐着在发呆,于是连景就没觉察出任何不对劲,只有眼前这男人犹豫的眼神和迟迟不肯接过牛奶的手。 顾重架不住了:“你要我干什么?直说。” “还能干什么……”连景满头问号,“你不想喝?” 连景这一大早上的,不来给他找麻烦、却是来给他送牛奶的?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 顾重迟疑地接过来,摸着还是热乎的。都这个点了,估计是下楼拿了阿姨提前做好正要布置上去的早餐。 然后,连景开始在客厅里、在顾重眼前,四处溜达了起来。不紧不慢地围着这客厅转了个一整圈,小幅度地转着脖子,像是在找什么,更像是在刻意毁顾重这大清早的清净。 顾重又遭不住了,喊住连景:“连景,你……” 连景才停下,问:“这客厅里的调温系统在哪啊,你不觉得有点冷吗?” 顾重四肢僵硬地指了指连景后方,他转过身,终于在侧面的墙上找到了电子控制板,恍然大悟,随即不太熟练地捣鼓了起来。 可不嘛,毕竟从来都是张口使唤人的,确实不太熟练。不知道今早是抽了什么风。 捣鼓了一阵,他才收手。顾重绷紧腰背,担心连景还得继续在这屋里晃。 连景:“你怎么不喝。” 顾重乖乖地喝了一口手里的牛奶。 连景自顾自出去了。 顾重看着连景消失的背影,一头雾水。 接着坐了没一会,就被这客厅里直线攀升的温度闷得出汗,起身去把连景调的温度给按了回去。 当天下午,家里来了一队人,上二楼,进了客厅旁一个空着的套间,管家告诉顾重他们要把那个套间给收拾出来。顾重本来因为身上没劲,只想多瘫一会,结果耳边不断传来隔壁的噪音,拆包装、搬柜子,叮铃咣啷,堪比装修,闹得他都快神经衰弱了,最终下了楼,在院子里闲逛。 管家中途找到顾重,手里抱着一个平板,礼貌性地问:“顾先生,您有时间吗?” 顾重心想他什么时候没时间,这么大栋楼仅他一个人无所事事。他说:“有什么事?” 管家划拉着平板,调出一张张房间的软装预设图,格局布置、色调风格都各不相同。管家:“连总说,您需要在这里选出一种。那个套间即会按照您选出的图片布置,并将在下午六点前布置完全——您今晚就可以在里面休息。” “如果您还有别的要求,可以在以后,慢慢置换。” 顾重:“我?” “是的,顾先生。这个套间是连总早上的时候、命令收拾出来,要给您住的。” 顾重看了两眼,随手在里面找了张看着比较顺眼的敲定了。装置整体色调呈冷冷的灰色,简单、规整、不花哨。 不想多问,连景一直想一出是一出,他不欲多纠。连景也向来不会真的给顾重有意见的选择余地,因此他亦是不想在任何事上投注分毫精力,只要还在连景的监视范围内。 不过,晚上能单独睡了,对顾重来说倒是个好事。 管家接着调出另外一张图:“麻烦您,还有另外一件事。” “这是今晚晚餐的菜单。” 顾重:“也要我选吗?” “连总说需要给您看一看。这是家里的营养师依据您的情况做的新菜谱。”他顿了一顿,加上一句,“您有别的想吃的可以提出来,我去向连总请示。” 顾重随口答应:“哦,我会的。都可以。” 连景今晚额外要求家里得等他回来吃晚饭,但他今天又回来得很晚,顾重只好耐着性子在楼下等着。 真不知道连景今天抽的什么风。 最好晚上说要放他一个人睡,就真的别来打扰他。 直到院外常青树的影子被吞进黑暗,连景的黑车才驶了进来。他走进家门,看起来累得要命,昨晚基本没怎么睡,白天还被工作缠得晚归,精力已然亮了红灯。 看到坐在客厅里等着的顾重,就走了过去,俯身越过沙发靠背,蹭了上去。 “有这么晚了,抱歉……” 第38章 顾重闻到了连景身上一惯的低调的、清浅的香水味,偏头入眼是他被微微扯散的领口,锁骨的线条隐匿其中。他一动不动,连景也只是若有若无地用嘴唇蹭着他的耳廓。 连景:“你看了房间吗?你选了哪一种?你不想进卧室,我就给你收拾出来一个额外的房间给你。怎么样?你不点评一下吗?顾重,表示点什么。” 顾重这一次倒是听进去话了,嘴里很快就蹦出两个字:“不做。” “谁问你这个了……”连景无语片刻,“你喜欢那个房间吗?” “还行。”顾重语调没什么起伏地点评。 “也行。”连景直起腰,“去吃饭吧。” 连景在饭桌上接着问:“今晚的菜合口味吗?”他甚至伸出筷子,给顾重的碗里殷切地夹进一块鱼肉。 顾重的筷子抖搂一下。 今晚的连景格外麻烦又啰嗦。 顾重:“我不吃鱼。” 被这么不客气地回绝,连景脸上也没有一点下不来台的情绪,说:“没见你之前有这毛病。必须吃,我没给你下毒。” 顾重打算撂筷子。 连景悠悠地说:“我看你今晚是还想回我那睡。” 僵持片刻,顾重将筷子拿起来,利索地夹起那块鱼肉,面无表情地嚼嚼嚼。 吃倒是吃了,连景却兴致缺缺地缩了回去,不再说话。 这男人是真的这么不想和自己靠近哪怕一点点啊,搞得他打嘴仗打赢了都没个滋味。 顾重吃完就上楼了。那个套间布置得很好,和顾重下午选的图片基本没差,灰色的新床单和沙发套,窗帘是轻薄的纱质,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干净的清香。对这味道顾重说不上喜欢,但不反感。 不反感对他来说就很好了,这栋楼里有太多他反感的东西。 他洗完澡走出来,看到空阔而陌生的房间,心里涌出一阵难以言喻的压抑的轻松感。 这里好像确实没有连景。 才坐上床沿琢磨了一会,外面的门咔嚓一下,被某个没礼貌的家伙打开了。 顾重起身,往外走去,果然是他想的那个没礼貌的家伙。 连景像早上那样,手里拿着一杯牛奶,脸上僵硬地没什么表情,动作间带着一种无所适从,说:“你今晚还没吃药吧?” 顾重:“你不是把我的药收走了吗?” 连景点点头:“哦。” 他顿了三秒,把手上的牛奶递给顾重。 顾重握着温热的杯壁,眼神微妙地打量着连景。 连景:“……嗯,好。那、早点睡。” 顾重发现,今晚的连景不是更啰嗦,而是在讨好。 吃力地、笨拙地、不熟练地,在讨好顾重。 顾重没回他,转身拿着杯子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心理医生相关仅服务剧情喔。 第32章 只为你开心 32. 连景才做不到真正的讨好。他会做的只有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再以此作筹码来不讲道理地敲诈。 从昨晚发的那通脾气被纵容开始,到眼下连景刻意放低的姿态,顾重猜连景只是换了迂回战术来应对自己。原因不明,或许是觉得顾重对待他的态度太恶劣,想求个缓和? 可惜,不论连景是要打压顾重,抑或是要讨好顾重,他都不会想给连景多好的脸色看。 身后传来一阵缓缓的脚步声,房间内重归安静。 翌日上午,顾重依旧醒得很晚。 身边少躺了个男人也并没有让他的睡眠质量好多少,顾重决定一股脑将这怪在不由分说收走他的安眠药的连景身上。 他仿佛已是习惯这样混乱而堕落的作息了,随性、懒散,空白地度过一天又一天。但连景这人就很奇怪,总要找顾重的茬,早出晚归地,回家来还有精力屡屡与顾重掰扯他的懒散。 这栋楼里完全不缺可让顾重打发时间的娱乐设施,哪怕顾重只是放弃掉平板里的俄罗斯方块去眷顾一下别的游戏呢。 他不说,顾重还只是爱咋咋吧的心态。他一说,顾重就要刻意地天天瘫着了,非要当个散发着死气的酸臭咸鱼摆给连景看。 看着糟心,连景也拿顾重没办法。 顾重惯常地下楼,没见管家迎上来问他吃不吃东西。 他将目光放进客厅,果然是连景还在家。 顾重当即皱了皱眉,转身打算上楼。这个点早过了连景的出门时间了,那看来很不幸地,今天的连景似乎会在家。 连景的后脑勺轻微地动了一动,没往后看,也没打算放过顾重,开口喊住他:“顾重。” “睡醒了吗?” 顾重只能打消了这个打算,走进客厅。 连景在沙发上。顾重发现他是装扮好了的,一身银灰色西装,规整西裤里的长腿舒展在沙发前。连景穿得人模狗样的时候一向很能唬人,身形笔挺,清隽贵气,标准的精英派头。 会出门、有安排,那就是特意在这等着顾重了。 连景照常地亲和问候顾重:“昨晚睡得怎么样?” 顾重在他右侧的单座沙发上坐下:“还行。” 连景冷哼道:“离我远点你就能这么舒坦?” 顾重无言。 不然呢? “有什么事。” “好事。说点好听的,我就告诉你。” 顾重顿了一顿,平时他这会就该黑脸走人了。他特讨厌连景这一副什么东西都得摆出来让顾重等价交换的嘴脸。 连景也知道顾重一贯的德行,没想等他回答:”我是打算……” 顾重几乎与他同时开口: “嗯,早上好。” 连景的眉峰微微挑高。 顾重干脆利落地闭上嘴,盯着连景。 就这一句好听的,有话快说就差不多得了。 连景牵起嘴角,手指伸向茶几上一把车钥匙,不疾不徐地推向顾重,说: “送你辆车。” 这车,顾重可是见连景开过两次。 他顿时开口嘲讽:“……连景,你现在送礼物小气到要给人送、二手的了吗?” 膈应谁呢,且不说眼下天天待在家装咸鱼的顾重有辆车能拿来干什么。 “不是这辆,”连景起身,扫一眼腕间黑表看时间,“我的意思是,你今天可以开这辆车,去三乌路连氏旗下的4s店挑一辆,看上了哪款、我买单,送你。” 没给顾重反应的气口,他接着说:“我有安排,没空陪你,你自己开车去,也不会有保镖跟着你——我从头到尾均不干涉你的行动。什么时候回家也随你意,想在外面待多晚就待多晚。” 顾重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动了动手指,拿起那把车钥匙,指腹磋磨着上面的商标纹路。 “那……”顾重问,“你要什么?” 连景给予的一切向来明码标价。 连景:“不是说了吗,说点好听的就行。” 顾重不明意味地轻笑一声。他倒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在连景这能这么值钱。 “晚上我会等你。”连景绕过来,冲顾重俯身,亲亲他的耳朵尖,“记得早点回家。” 顾重去挑了一辆当下风靡于h市贵族圈内的某品牌限量新款轿跑,标价七位数。 太张扬太高调,不符合顾重这人素来的行事风格。男人对车这东西的了解度多少带点爱慕虚荣,哪个最长脸心里门清,既然是连景买单,顾重当然就不能给连景“丢人”。 他开着这辆拉风的轿跑,车窗半开,鼓动的风带着发丝狂舞。手肘搭在窗沿边,右手打着方向盘,踩下油门,这辆崭新的豪车即刻在h市的繁华马路上留下一道靓丽的流线。 从中心广场到金江街,顾重围着h市市中心最繁荣璀璨的商圈,转上一圈又一圈,直到路上的霓虹灯渐亮连作一线,远边的天色渐渐被城市的光芒逼得黯淡。 连景说到做到,顾重没在后视镜里看到尾随的保镖车辆,甚至整一下午,他都没有发任何一条试探的信息过来。 顾重回去了连宅。 那辆在夜色里也折射着斑斓碎光的轿跑停在院子里,连景在二楼客厅的落地窗前站着,一动不动地望着下面。 顾重下车。那男人被这辆闪耀的车衬得相当吸睛,宽肩长腿,腰线收窄,再普通不过的基础款衬衣都被莫名撑出一丝潮流感。 他向亮着光的二楼看了过来,眉骨被顶光投出阴影,沉沉遮住眼中神情。 二楼的落地窗前,漆黑的人影被括在窗前逸散的亮光内。 他上楼,径直去找连景。 连景依旧站在窗前,回头朝顾重走过来,语气轻快:“眼光不错。车挺好看。” 顾重很快地说:“然后呢?” 自由价更高啊。然后呢,你还打算往我身上搜刮些什么? “什么然后?” 他笑笑,向顾重走近一步,“你开心吗?” 第39章 “我只为让你开心。” 顾重不说话。 连景:“顾重,我不想一直和你闹不痛快,你知道的。” “我从始至终,也只是想和你好好在一起而已,你也知道的。” “那自然,你不喜欢的事我就不会做,而你喜欢的事,你可以尽管向我索要,我无条件满足你。” “我看出你这段时间因为我过得不开心,” “于是我想改变一点什么。” 连景没有提于申的话,也没有提心理咨询的事,他总不能让自己曾经做的事在顾重这里被证明成实打实的错。 连景又叹道:“我还发现,比起在家里,我更喜欢你在外面的样子。” 顾重绷紧下颌,维持着站在原地的姿态。 连景:“如果你愿意,你明天就可以去麟东,衍均会给你安排一个临时助理的职位。工作内容会比较基础杂乱,但适合你现在的状态。” “薪资方面照你之前的职级给你算时薪,日结,钱你随意支配。” “你干了什么、干得怎么样,谢衍均不会向我汇报。要不要去、要待多久,也是你的自由。我只给你提供一个可以恢复工作状态的选择。” “待够了,你想再干点什么,我也都会支持。” “怎么样?” “我今天是怎么表现的,我以后就怎么表现。” “刚在一起时,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不会是空头支票。” 连景所说的每一个字在顾重看来都无比动听,但顾重却莫名生出些惧意。 “条件呢?”顾重迟疑着。 连景又不是什么不求回报的慈善家。 连景抿唇轻笑一声。 顾重就直接将连景拦腰抱了起来压上沙发。 难得让顾重主动,但连景拦住顾重的胸膛,微仰起头,顾重直冲着他送上来的唇瓣吻上去,又被连景推开。 他说:“好了。我今天累,下次吧。” 顾重微张着嘴,沉默地盯着连景。 几秒后他就烦躁地站起:“……那我出去。” 第二天顾重就去了麟东。 向前台指明来意,被领去了谢衍均的办公室。 这人没连景那么装,顾重与他见的为数不多几次面他都在板着个脸,把不好惹、看不起人写在了脸上,幸好是长得不赖。 对顾重还算礼貌,事先指了个员工领顾重上任、熟悉情况。用着也完全不客气,很快顾重就接到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份正经事干,接着是第二件、第三件、第五六七八件……忙得顾重都有些吃不消。 到午间饭点的时候,被扭进了谢衍均办公室。 谢衍均:“给你准备的午饭。” 顾重缓了口气,心知肚明,估计是连景准备的。 于是在办公室里被留下,吃饭。 谢衍均在上面哗啦啦翻着文件。连景突然把顾重塞到他这里当助理,他本来烦得不行。但这一天下来,却发现顾重的业务能力很不错,交上来的东西比他以前雇的所有助理都漂亮得多,且基本不出错。 聪明、不多废话,用得顺手。 “顾——” “叫顾重就好。”顾重回,扒拉着眼前绿油油的西兰花。 这饭菜果然是连景安排的,在家里就愣是要被他按头吃他安排的营养餐,在外面竟也逃不过。 很难吃,特别难吃,吃得人嘴里一点滋味都没有,感觉吃完得倒欠三百大卡。 “顾重。”谢衍均简略地说,“你还需要更久的适应期吗?看起来你今天适应得不错,那——” 天呢,竟然还给了顾重适应期。看来论起当上司,连景要比这个谢总宽厚得多。 谢衍均:“下午跟我去见客户。吃完过来拿资料,你准备准备。” “好。” 第33章 纵容 33. 顾重在麟东干了两周。 工作强度很大,三天两头地加班,那位谢总压根对底下员工没有一点人文关怀,做他的助理须得事无巨细、随叫随到。最过分的一次甚至顾重前脚到家、后脚他就一电话call了过来,被使唤去某街某地送资料。 短短半月即让顾重恍惚地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十岁……回到了初入社会当实习生牛马的时期。 连景对此却是完全不管不顾。 顾重小人之心,思忖着说不定还是连景捣的鬼,存心安排谢衍均压榨他,让他知道工作不容易、还是乖乖回家待着的好。 那顾重当然不能服输。 俩人这样各有各的工作、重合在家的时间基本就少得可怜。不过连景会每晚例行给顾重送上一杯热牛奶,顺带“骚扰”地问候他几句。 顾重于是天天心里鼓着一口气,对连景的问候只字不含抱怨。 这一晚连景过来,顾重还在加班加点地整理资料,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 连景将牛奶搁在茶几上,在顾重身旁坐下,下巴抵上去趴在他肩膀上,懒洋洋地打量着眼前的电脑屏幕。 页面上的文件有关于麟东对一家小型新能源公司的收购项目,估值金额是个不小的数目。 连景有些惊讶。他为了获取顾重的信任,刻意地没去过问他这半月以来的工作情况。 谢衍均竟已放心让顾重跟进这样的大项目了吗。 那看来顾重干得挺好。 既然过渡期都干得这么好,连景问道:“你还想在谢衍均这里干多久?” 顾重一听,顿觉连景是在暗示他该放弃工作回家去了。 他突然耸了耸肩,顶得连景上下牙一磕差点咬到舌头:“啊……” “你没事,就可以出去了。”顾重冷冷地说。 连景好脾气地略过这句话,伸出手臂环住顾重的肩膀,气息更抵近几分:“你还真把我当送牛奶的了,嗯?是伺候得你太舒服了……” 顾重啪嗒一下将电脑合上,打断他:“我要睡觉。” 不知道是工作累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连景监测到的顾重这几天的睡眠质量比以前要改善很多。 不过现在这个点,他说他要睡觉,连景是不信的。 连景松开顾重,往沙发上一靠,一双长腿随意交叠着:“我问你呢。你还要干多久?没个打算吗?” 顾重顶嘴:“怎么?放了我一段时间,就按耐不住要催我回家了?” “我哪有这个意思。”连景额角一跳,耐着性子解释, “我是担心你在家待久了、对工作生疏,且你也不愿意在我身边待着,才把你送去麟东的。” “你若想留下,可以。想去别的地方,连科、连氏,或是另找公司……都可以。” 顾重觉得连景这句话像是在说,可以、都可以,反正无论在哪,他都摆脱不掉他,任他摆弄、任他监视。 像放风筝似的,将其牢牢把控在眼前是顶没意思的;要握着线头、收收紧紧,纵他在明媚的蓝天下在飘摇的清风中飞得更高更远,享受着掌握他命脉的满足欲,才有趣味性。 而顾重这段时间以来不遗余力地工作,并不是为了在之后的日子里、还要被连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顾重垂下眼睫:“先这样吧。” 勉强算个答案。“我出去了。”连景站起身,“早点睡。” 顾重要想想办法,在连景这拿到一点能供自己靠得住的、能短暂摆脱掉他的、甚至能借以抗衡他的东西。 念头一闪,顾重突兀地对连景笑一笑:“你想我去做什么呢。” 连景散漫地说:“都可以,照你的心思来。” “有我,我会纵着你。” 第二天下午,顾重站在麟东写字楼前等待。 晴光亮得刺眼,路上车流熙攘。谢衍均从楼里出来,与顾重打个照面。司机将车稳稳停在他们跟前,俩人一齐上了车。 谢衍均要去见那家新能源公司的一位副总,商谈收购相关的具体事宜。顾重陪着。 顾重坐在副驾。谢衍均在后面例行确认:“资料都备好了吗?” “备好了,”顾重回,“谢总。” 到了约定好的地点,才进走廊,就见会议室门口堵着一堆人,吵吵嚷嚷。 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气得满面油光,怒道:“你们麟东简直欺人太甚!” 两位小职员弓着腰在他面前,赔笑道歉:“抱歉、抱歉,郑总,再等一等,我们谢总马上到了,很快,一分钟。我们的疏忽,请不要生气。” 另一位叠声劝道:“要不再坐一会,喝喝茶?和气生财和气生财,郑总。” 谢衍均顿住步子。只言片语的,局势已是十分清晰了。他们迟到了,合作对象等得不耐烦,正闹着要撂挑子不干走人。 他扫了眼腕表,1:42。 又看了看身旁不动于衷的顾重。 顾重自始至终告诉他的行程安排均是下午两点。 这家伙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察觉到谢衍均的目光,顾重才往前一步、顶上去:“郑总,抱歉。是我们来晚了。” 第40章 两位小职员见到顾重,如释重负。 郑总远远地看到谢衍均,声量更抬高几分,吵得走廊里嗡嗡作响:“顾助理,您看看,这都几点了?不是我不讲道理,您看这做生意讲的就一个诚信,搞合作看的就一个诚心。啊,我推了好几个会、腾出时间来在这与你们约见面、谈合作,结果呢?活生生晾我们在这等了一个小时!” “损失怎么算?诚心在哪里?” 谢衍均沉下一口气。 晚了一个小时,这期间顾重没有收到过那些小职员的加急催促吗? 他早与连景说了不收关系户!气性大得很,装了段时间鹌鹑就要开始搞事了。 郑总:“麟东是这个态度,我看也没有再谈的必要了!” 他说着就要义愤填膺地往外走,身后跟着稀稀拉拉的团队。 顾重象征性拦住他:“郑总!损失我们可以再商谈……” 郑总:“没这必要!” 一番拉扯,最终只剩麟东的团队在门口面面相觑,等待谢衍均的指令。 谢衍均微眯起眼盯着顾重,沉声指令:“你们先回公司。” 顾重表情平淡得无辜万分,没打算辩驳。 待人走得差不多了,谢衍均目光锐利,没给人留一点面子,一句话戳破顾重的做派: “故意的?” “哪有的事,”顾重牵起嘴角,神情更显无辜,“是我的疏忽,导致公司丢了这个项目。” 谢衍均没再理他,掏出手机,向连景打去一个电话,言简意赅: “连景,过来把你的人领走。” 连景那边的背景音还有些嘈杂:“啊,衍均啊。顾重吗,他怎么了?” “定位发你了。” “我正好在附近。五分钟就来。” “呵,你还挺殷勤。” “哈哈。他闯祸了?” “你自己问,”谢衍均说,“我就不等你了。另外,连景,下次你家事别让我掺合。” 谢衍均挂了电话。 顾重听了个大概:“谢总,怎么这么不留情面。” 谢衍均:“……等着,连景五分钟内来。” 五分钟,连景赶过来,谢衍均已经离开了。 不知道是打哪来的,他穿着一身浅灰色运动服,姿态清疏慵懒,高挑的身材又将这样的舒适风格额外穿出了一丝伸展的明朗。 连景抱起手,上下扫了一眼顾重,没多问,笑眯眯地揶揄一句:“昨晚还怎么顶我来着、今天就干不下去了?” 顾重咽下一口气,答非所问:“你会替我向谢总赔钱吗?” 俩人齐步向外走去,连景拿出手机、调出拨号界面,递给顾重:“干赔钱怕是赔不起。” 顾重输入一串号码。 连景按下拨号,开了免提,展示给顾重。 “喂哪位?” 顾重:“郑总,我是刚才的顾助理。” “还打电话作什么?!”对面的语气瞬间激昂起来,“我们也不是非得求着你们麟东。合作不起,好聚好散!” “诶,郑总。”连景接过话茬,其实也不认识对面是个什么牛鬼蛇神张总郑总的,张口就来, “好久不见。还记得我么?” “你能是谁?!谁来也不管用!别再打电话了。” “我是小连。” 连景的内搭是一件简约白衣、领口宽松,顾重的目光滑过雪白布料下他裸露出的后颈和小片肩背。 “连氏集团,连景。想起来了吗?” “啊?哈哈,是连总啊,怎么是你?” “听衍均说,你们合作不顺利,我正好在附近,就过来看了一看。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 “没有,这不就是,额哈哈哈,谈生意嘛,偶有摩擦。语气重了一点,见谅、见谅。” “难得有机会,郑总,您走远了吗?有时间?来玩吗?” 这位郑总但凡有点聪明劲,就该明白连景是已大致了解过情况,被麟东搬出来,抵面子、拉人情,来挽回项目的。 只不过,俩大集团家的少爷关系虽好,生意上却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不知道这一次是为了什么破了例外。 不管怎样,能搭上连氏的线,机会可是不多,有一百个拒绝的理由都要给一一否了、跑上去当狗腿子的。 “有,当然有。在哪?我立马到。” 身份使然、做派使然,连景的名字在圈里向来不沉寂。最近更是有点攀及巅峰如日中天的势头,谁人不知那么大个集团就将要落在这位头上了。 “好。我给您发定位。应该会在附近一家网球馆里。不急,给您半个小时,够么?” “够、够的。” 挂了电话,连景对顾重笑笑:“去玩一玩吗?” 俩人散步去了连景说的那家网球馆。 估计连景刚刚是正好结束一场局、或是提前离场,来找顾重的,才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到了场馆,提前打过招呼的馆内工作人员已给顾重备好了一套全新的运动服。 顾重换完从更衣室出来,连景站在换衣间不远处。 他拿着一副球拍,手上的拍子被他用手腕轻巧地带着由下转上再握稳。 什么运动在顾重眼里都挺不匹配连景这种人的,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瞅着只适合一些花架子。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连景身上涉及的每一项技能其实都能被他做到拔尖。 顾重走近,连景就给顾重丢去一个球拍。顾重抬手截住,握着拍柄的拳头紧了一紧。 连景问顾重:“会打吗?” “不会。”顾重干脆地拒绝。拿着球拍坐在了一旁。 那位郑总卡着半小时的尾子赶来,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年轻男人。 一见着连景就像是也不记得才对顾重是怎么怒气勃发的,也不记得才有过什么冲突什么不愉快了,只冲着连景满脸堆起笑来,两只手都握了上去。 顺带对顾重表示了诚挚的问候。 寒暄两句,他便将身后那位高个子青年往前面推搡。郑总介绍:“这是我侄子,郑长杨,你叫他小郑就好。” 大概是看连景约的地方在这,思量着他自己肯定没法上阵陪连景玩了,于是拽来个年轻人陪陪,总不至于让网球馆做个摆设。 那青年看起来二十来几的年纪,长得很帅,穿了身白色卫衣,对连景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说:“连总,久仰。” 郑总:“让这年轻人陪连总活动活动筋骨?” 连景将顾重手里的球拍截过去丢向那年轻人,打量着他的脸:“会打吗?” 郑长杨:“会的,不要对我客气,连总!” 他也打量着连景。来之前他叔也没告诉他那位厉害的中年老总是长这模样的啊!完全看不出年龄,矜贵的气质配着衣服下若隐若现的身材,拉出来一丝极赋魅力的性感。 属于是中年老总开出典藏版精英霸总款了。 连景弯起眼睛:“你是年轻人。不要让着我才是。” 顾重退到旁边,看着分别走到球场两边的俩人。 “嗖——砰!” 球场上空滑过一道流畅的弧线,连景开了漂亮的第一发。 “好球!”郑总在顾重边上象征性地鼓掌大喊,“长杨,你好好打。” 顾重费了点劲没对这老总的德行翻白眼,随手拧开一瓶备在一旁的矿泉水。 那郑总瞟他一眼、又瞟他一眼,却是看顾重自己给自己灌了两口,把水放下了。 顾重注意到他的目光,才再拿了一瓶水递给他,礼貌笑笑: “长杨打得也这么漂亮啊。年轻真好。” “啊哈哈哈。”郑总干笑着。 来了没见谢衍均倒是见到了顾重,那显然,连景的面子是替这位顾助理给的。 是什么关系说不清楚,总之郑总不会想招惹。 场上的网球正飞得有来有回。这玩意郑长杨和身边朋友时不时就来一下午打一打找找消遣,谈不上什么技术,但应该至少要比面前那天天坐办公室的青年老总强吧——打了几轮就发现不是这么个事了。 下一秒那球带着扭曲空间的拖尾嗖一下极速滑过视野,郑长杨前倾上身握着球柄,一声清脆的碰撞,球滑着弧度飞了回去。好险接了一球,他脚下稳了一稳,额角被逼出了点汗。 再看对面那男人,在全场溜着接郑长杨胡乱打回来的球,步伐干净、从容自在地将球轻巧接住,再控着角度、一击有力地回拍。 袖口滑落下的小臂伸展着紧绷一瞬的肌肉线条,眨眨眼,球又像个炮弹一样射了回来。 郑长杨吞了吞口水,好险再接了一轮。 他抬眼再度盯着连景。只见连景两三步跑去、拍子一伸,将将要擦上球时又见他将腕关节轻轻一歪,球即错开拍子边缘,落地,骨碌碌滚着。 连景悠悠地捡起球:“没接到,小郑,这局算你的。” 郑长杨瞪眼。 第41章 这放水都放到奶奶家了! 接下来一局接两局再接一局,他都是这样被连景把控全场、拿捏得毫无反抗力。 不接吧,他会喂球,很会挑逗你的好胜心,每次控着球让球擦着你过,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搜啪一下击了回去。接了吧,就要看他继续毫无技术含量、演技也十分之差地给你放水,羞辱性极强。 憋屈、折磨,几局下来让小年轻憋了一身汗,脸颊都火辣辣地烧得慌。 竟还局局都是连景输。 导致下场的时候郑长扬还要被自家叔拉着开始数落:“你怎么一点面子不给人家……” 郑长杨盯着连景的背影:“他厉害着呢,在故意给我放水。” “叔,你不是说今天是麟东态度怠慢,人家估计是来哄着你的。” 酣畅淋漓地演完一场,连景气也不带喘地,走到顾重面前,拿起那瓶明显已被开封过的水。 顾重出声:“我喝过。” 连景充耳不闻,喉结上下一滚喝下一口,问顾重:“怎样?” 顾重其实能看出来,如果他看不出来,连景演这一场也没什么价值。 但他还是嘴硬嘲讽道:“球技烂得可以。” 连景笑:“嗯。” 他朝那边俩人招手:“郑总——” 俩人正走过来,连景就提了正事:“玩得怎样?您看,球品也能看人品,是不是?郑总算是对我有所了解了,期待以后和您在生意上的合作。比如最近我手上就正好有一个厂要的单子对口您公司产品……” 郑总顿时乐开了,满面红光地接话:“那还客气什么!好说、好说。还有麟东这个、顾助理吧?你回去与谢总说,看在连总的面子上,改天再约个好时间,签合同。多大点事。” 连景微笑着点头。 球也打了、事也说了,再扯上两句闲话俩人就要离开了。临走的时候,郑长杨还回了个头、凑上来,语气热切:“连总,要加个联系方式吗?你球打的这么好,下次再约?” “好。”连景和蔼地接受,“搜我手机号就行。”他流利地报出一串数字。 年轻人很快就操作好了,笑起来的嘴咧得更开:“你球打得真好……以后再联系。” 顾重拧起眉。为了方便投其所好,连景的性向在圈子里估摸着是全透明化的,否则今天就不会是来个年轻高帅小伙来陪玩了,什么意味昭然若揭好吧。 连景竟还答应得这么爽快。 还当着他的面。 但又一想,自己在连景这也没见被他当成了多正经的关系,就算他被别的新鲜男人吸引了,自己也压根没身份管。 不对,应该是巴不得连景被别人抢过去,这样顾重说不定就解脱了。 连景对顾重的想法浑然不觉,说:“嗯,球也打了,人也陪了,输了几轮这面子就丢了几轮。” “就为了哄你,” “够了吗?” 顾重心里堵来一股莫名的气:“就这样?” “……你还想让我怎样。”连景无奈地叹着。 细心照顾,周全安排,替顾重无限兜底,为顾重放低身段,能做的都做了,三番两次被勾起的怒气也一再被强压下去,连景已是好脾气得不能再好了。 他心上细密地起了层酸苦的滋味: “顾重,能不能好好对我说话。” 【作者有话说】 520快乐^_^ 没有番外,但这章字数多算加更了好不好嘿嘿 第34章 回旋 34. 顾重语气锋利:“你没资格,连景。” “你把我当什么东西?可以随意毁去我身边的一切、再施加点小恩小惠,就够让我感恩戴德了?” “不是的,连景,天底下总有你算计了也得不到的东西。” “更何况,你这些天所谓给我的恩惠、纵容,对你来说难道不是只是洒洒水?不难做到。你的心呢?” 连景心里的酸苦瞬息间被涌来的怒意覆盖,言语凉薄地回怼:“顾重,你觉得你是什么东西?值得我拿什么样的金山银山、真心实意去换?” 顾重的脸色闻言僵住。 本是想在连景这里板回点什么,却是就这样被这两句话狠狠反将一军。 连景十足精准地踩中了顾重心里隐隐作痛的自尊心。不过在他面前,这点可怜的自尊心早就不值一提了,什么时候不是在被反复践踏。 顾重自嘲地垂头笑笑,越过连景离去。 连景被顾重的神情一刺,嘴比脑子要快,才恍然反应回来。 这个时候的顾重已经不适合用打压的法子去对付了。会适得其反的。 他懊恼地闭上嘴,转身看着那男人的背影,又张开喊住顾重:“回来。” 顾重停下脚步,漠然地说:“就不浪费您宝贵的时间了,我去麟东看看谢总还有没有给我留位置。” “顾重,”连景两三步跟上去,伸手扯住顾重的小臂,指节收紧,语气放软,“你要是不愿意去那、就不去了,我都支持你。” 已经是破天荒地给了台阶下了,顾重却是扭扭手腕作势要挣开:“我不该给你添麻烦,连总。” 连景死死抓着他,咬牙:“顾重,我……”他眼珠极快地左右转动着,话顶在喉咙里。 我说错了,我说错了还不行吗,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憋了半晌,他只能哑声说出: “你明明知道,” “我明明说过那么多次,” “我没有算计,” “我做这些也不容易,” “你不要仗着我对你的感情就……” “我为你做什么都甘愿了,” “顾重……” 他语气急促,握着顾重手臂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再收紧,甚至有些局促,毕竟连景真的从来没有这样绞尽脑汁去讨好过一个人。 顾重听着连景的话,对他已是嫌恶到了极点。 连景已是打着这番旗号折磨了他许久了。 实际呢?就像刚才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一样,一定就只把顾重当作任人揉捏的玩物吧。 装得好玩吗? 演得开心吗? 他回过头。连景垂下的眼睫正极速地不安地眨动着。他意识到顾重的回头,抬起眼,看着顾重。那漆黑的眼睛里仿佛倒映着一只邪笑着蔑视顾重的恶魔,一点点将顾重吞噬殆尽。 顾重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真的?” 连景诚挚万分地:“真的。” 顾重接着笑:“我不想去麟东,也不想去别的地方,我想有自己的公司。” 为了不在连景的监视下手无缚鸡之力地继续作软柿子,为了在连景这块肥肉边上多少捞点金光,为了不让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太不值钱, 顾重真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想清楚,他必须忍受连景,也必须陪着他接着装下去。 连景几乎一口答应:“可以。” “我只需要你的启动资金与初始投资,其他的,你不要插手。” “可以。” 顾重:“后续发展的资源——” 连景笃定:“我会给你安排。” 连景答应得太快,顾重停顿下来,脑海里空白一瞬。 他微微偏过头,神情安静。 “连景,你觉得我会成功吗?” 连景见顾重的态度似乎已缓和好些,暗暗松下口气,说: “我一直相信你。” “哈哈。”顾重干笑一声。 他不清楚,下一步的自己会踏进深渊,还是天堂。 顾重的下一句是: “刚刚来的路上,我看到一家招牌还行的饭馆,要去吃吗?” “好。”连景又是一口答应。 这个时候顾重说什么他好像均会无条件应下。 下一秒,他望向顾重的目光就变得稍有迟疑。 上一次听顾重的嘴里说出类似的话,已经是什么时候了? 利益交换似乎在顾重这里又恢复了效应,俩人兜兜转转,回到了最初的虚与委蛇。 连景同样不清楚,这样的回旋是好是坏。 顾重还是剥开了连景的手,面无表情地说:“那走吧。” 托举顾重开公司创业的成本投入,对连景来说是不怎么需要犹豫的,他手上最不缺的就是金钱与资源。 但资金周转需要时间,连景不想让好容易开口的顾重等得太久。 接下来的几个月内,连景直接动用了名下可下手的一些投资账户,拆解了几笔原本预期长期回报的资产,并向身边一些私交很好的商业伙伴拆借上一部分,争取在最快时间内给顾重最多。 大笔大笔的汇款在短时间内源源不断地调转进为顾重准备的投资机构。 动作不小,但连景毫无顾虑,他在名利场上翻云覆雨惯了。 而顾重的速度也比连景所想的要快得多。立案、注册、公司选址,靠他先前积攒的人脉着手招揽团队。 第42章 快到不可思议,像是被一种但凡慢下来就要失败的惶恐推着,只能像这样奔命般地往前。 连景太知道顾重最终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在想什么。 想独立门户、想抗衡连景、想手里有筹码……每一样都足以让连景心里警铃大作。 他很不安,但他已是没办法不去答应顾重。 一切顺利。 唯一需要想办法应付的,大概就是迟早会知道来龙去脉的连裕宽。 这一天,连景忙完刚准备下班回家。 其实本不至于搞得这么晚的,只是他额外花了些时间为顾重物色另几支合适的投资公司。 出门即被连裕宽的秘书给拦住了,被他请进了车。车子一路驶回连宅主楼。 上二楼,去到书房。连裕宽坐在那张书桌后面,上半身微微后仰着靠上椅背,什么都没干,只在那坐着、等着连景。 连景敏锐察觉到他的不悦心情与周身弥漫着的强劲威压感。 上次见他这模样可能还是在连景执意要脱离连氏的时候。 连景站定在书桌前,开口:“爸爸。” 没有任何前兆,连裕宽站起来,拿起桌上放着的一摞纸张,朝连景摔过去。 散开的白花花纸张瞬间占满连景的视野,飘了漫天又纷纷扬扬撒下落在脚边。某张纸页尖锐的一角略过皮肤,泛起一道细密的痛感。 连景垂下眼,脚边的纸张内容,是这段时间内他的大额资金流动记录。 连裕宽沉稳的声音响起,压着明显的怒气:“解释解释,儿子。” “没什么好解释的,爸爸。”连景轻飘飘地将脚边一张纸踢开,“我认为,我给我的身边人一些资源,让他往上走一走,不是坏事。” “连景,”连裕宽指名道姓地喊着他的名字,“你现在正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像这样堂而皇之地在手下大额转移流动资金,又会被多少人钻空子、做手脚?” “如若这时候来上一个人、踩你一脚,你又要拿什么上任?” 连景抬眼直视连裕宽:“我知道,爸爸。” “你知道。”连裕宽重复着,“我以为你知道、懂分寸,所以才一直放任你。” “但你这次做的太不好看了——还有,这是谁?还就只为了这么一个人?” 连景看着连裕宽的手指愤怒地点着桌上唯剩下的一张资料,上面是顾重的个人信息。 “这样一个人,也值得你这么投入成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儿子,你的聪明劲呢?你与你爸爸对抗时那点审时度势的精明呢?” “我想做就做了。”连景拗起下巴,“爸爸,你还是要干涉我吗?” 连裕宽从桌后走过来,绕到连景面前站定。他比连景要矮上小半个头,久在高位让他身上的锐利仿佛与生俱来,让人犯怵。 也包括连景。 连裕宽对连景从小的管教很严,形象、成绩、一言一行,每一道细枝末节均给连景设下了严苛到近乎变态的及格标准。而未达到他的标准,则会受到他严苛规则下的惩罚。 他的语调开始放平,连景却再清楚不过这是他的怒气到了极点。 他却是有点不明白这一次怎么会让连裕宽气成这样。 连裕宽:“你是我细心培养的儿子,我向来会给你足够的空间发展。” “我只是不放心这位叫‘顾重’的。” “你带着他有多久了?” “有一年多了吧?” “也该玩够了吧?” “我当初说过的。” “那么,现在,从现在起,连景,这人,给我断干净。” 连景猝然瞪圆眼,下意识反驳:“我不要。” 连裕宽眯起眼睛,问:“你说什么?” “我不会。”连景咬重音节,“我不会和他断……” 啪! 一记响亮清脆的声音在书房里炸开。 连景被打得脸偏向一旁,右脸上白皙的肤色瞬间开始浮现出清晰的淡红掌印。 脸侧迅速刺痛地烧了起来,耳膜嗡嗡作响,连景禁不起倒退一小步,喉间反复吞下几口气,将话接下去: “我不会和他断了关系。” “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你干涉。” 连裕宽扬起的手隐约被气得发抖: “你的事?连景,你看看你,浑身上下、里里外外,你看看你头顶的名头!你从小到大锦衣玉食,是个人都得过来捧着你夸着你对你点头哈腰,这些都是哪来的?你以为是哪来的?” “是我给你的!因为你姓连!你觉得只是你的事?” “这样的人不可以。” “你只这一个选择,没得商量。” “我不!”连景眼眶发红地盯着连裕宽。 连裕宽低喝:“由不得你!” “爸爸!” 连裕宽再次高高扬起手。 书房门突然被打开,杨瑾矜快步小跑进来,护着连景将他拉开,嘴里轻声嘀咕道:“打一下就可以了,裕宽!” “景景不是小孩了!” “你来干什么?这儿子就是被你惯成这样的!”连裕宽很快收回手,将手背到身后烦躁地踱了个来回,又扬手指着连景的鼻子, “你看看他什么态度!” 杨瑾矜不理他,用手背轻轻贴了贴连景已经红肿起来的脸,低声说:“景景,我们先出去处理一下……” 连裕宽:“现在是大了——” “不要讲了!”杨瑾矜提高音量,“他知道他该做什么。”说着就要把连景往外拉。 连景喘了几口气,回:“我不会。” 杨瑾矜一愣:“你这孩子,你爸爸在气头上,不要多嘴了。” 连裕宽:“连景,我的话就没有收回去的先例。和你说最后一遍,趁早和那人断了!你是我儿子,否则别怪我对他不客气。” “不许动他!”连景挣开杨瑾矜又要吵回去。 杨瑾矜拽着连景哄:“我的宝宝啊,疼不疼?先下楼……” 片刻后,连景坐在客厅沙发上,杨瑾矜拿着冰袋小心地贴上他红肿的脸。 看得杨瑾矜心里越发心疼。 连景小时候,挨连裕宽的打也是常事。那时候孩子小,被气得过分了,连裕宽会将连景关进家里暗不见天的地下室里,关上个两三天、长记性。每次都得靠杨瑾矜在外面好说歹说甚至撒泼打滚才能将儿子早点放出来。 连景长大后乖一点,更合连裕宽的意之后,就会好很多。 这一遭事,让杨瑾矜不可避免地想起来当初那个每每被放出来后、缩在自己怀里找安慰的小孩子。 连景大脑一片空白地发着呆,疼也不知道疼了,杨瑾矜轻轻拍拍他的后背。 连景扭扭脖子,泄气地说: “妈妈,除了家世差一点……他都……很好的。” 【作者有话说】 连爸:给你三百万离开我儿子 (ー`′ー) 第35章 心疼 35. 最近的顾重对连景有点不好。 但连景说这句话的时候,想起来的是初遇时那个锐利又亮眼的顾总监。眉眼俊挺,不卑不亢,锋芒不掩。 杨瑾矜安慰连景的手停顿了一下,轻声道:“我知道呀,景景。” 在这种时候,她一贯只会向连景说些顺着他的好话。 连景清楚她做不了什么,于是没再开口。 顾重这段时间开始等连景回家吃晚饭了。 但今晚连景迟迟没回,也没给个消息。 等了一个小时等到天黑,等不下去了,顾重才使唤阿姨先把饭菜布置上来。 直到吃完晚饭、上了楼,从窗户往外望,也仍是没在院子大门口见到个影。 近十一点,顾重才听到外面传来点动静。 他去向连景的卧室,门虚掩着,就推门走了进去。 果然是连景,才回来,背对着门口,正在将身上的外套脱下,随手放在沙发上。 “连景。” 连景闻声回头,见是顾重,有点惊讶:“你怎么还没睡?” 他单耳边挂着个刚摘下的黑色口罩,右脸上发红的指印在吊顶的白灯下非常扎眼。 顾重一眼就瞅见了,心下震惊。 谁能打连景?谁敢打连景?他做什么了,能被人打成这样? 连景注意到顾重直愣愣盯着自己右脸的神情,将口罩摘了下来,微微垂下眼思索着。 本来想等印子消了些再回来,但在车里待着吹了俩小时的冷风也没见好,反而有点越来越严重的趋势,只能先回家。 连景开口:“是我爸爸……”欲言又止,话直接断下半截。 显然,他不太想去展开说说这是怎么被打的。 顾重心里觉得更怪了。连景又不是几岁小孩,得多大的冲突至于把人打成这样,把一个成年人的脸面放在了哪。 看来疯子他爸是个进阶版疯子。 连景此时也不太对,表现如常,格外地平静。 第43章 顾重的目光定定地从连景脸上挪开,说:“你回家这么晚,我只是来看一看。” 他说完即动了动步子。连景见状,下一秒就两三步扑了上去,环住顾重的腰,收紧臂弯抱住,像是以为顾重说完看一看就要离开。 “……好累。让我抱一抱。” 连景垂头抵进顾重的肩窝,顾重扬起的手悬在半空,垂眼扫过连景骨节凸起的后颈。 顾重才意识到,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连景已经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总对自己动手动脚地、没脸没皮地索要亲密接触了。于是这突然一下,弄得他额外不自在。 他的手搭上连景的肩膀,连景即刻耸起肩背,将手臂环得更紧,怕被顾重给拉开,闷声说:“就抱一抱。” 顾重干涩地吞咽一下。 我也没说要走。 连景身上的气息对他来说始终那么熟悉又妖孽。这一次他身上的香水气很淡,闻着还夹杂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烟味,带着室外夜间晚风的凉意。 “你抽烟了?” 顾重当然不会去触连景的霉头追问发生了什么,这一句话只是随口捏的闲话。 落连景耳朵里就带了丝责怪的意味了,“抽了,唔……”连景低声辩驳,“你是狗鼻子吗?我在外面待了好久才进来的。” 我也没这意思啊。 顾重闭了嘴。 俩人无声地缠了一会,连景发觉今晚的顾重有点乖。 他偏下头,变本加厉地、克制地亲了亲顾重的喉结。 很轻的一下即分开,看着那个性感的凸起上下滚动了一圈。连景接着蹬鼻子上脸,沿着顾重的脖子,吻向他的下巴。 气息放得十足轻柔,只有一阵阵的瘙痒感传向顾重的神经。 也是不知道能说什么,连景就挑了顾重可能会感兴趣的讲:“如果顺利的话,很快,公司的开业典礼可以安排在两个月后。我也看过了,三月十六,这个日子怎么样?” 男人说话间的吐息有一搭没一搭地喷在敏感的脖子上,顾重没法思考正经事。 而连景在这种情况下提起工作,顾重一心认定连景是在暗示自己干点他想要的事情去交换这样的好事。 顾重搭在连景肩上的手指紧了紧:“要做吗?” 连景眼睛一亮,手臂攀上顾重的脖子,整个人均贴近了一些,问:“可以吗?” 这话,顾重不知道怎么答他。 连景懊恼地将脑袋再度埋进顾重的肩膀,蹭出布料的轻微摩擦声:“可是我的脸还没消肿,我现在不好看。” 顾重将连景拦腰抱起,送到里面的床上,说了点好话: “看你的是我,” “我不介意就行。” 这可是顾重难得的好模样,连景几乎什么情绪都瞬间一扫而空,两只长腿绕上顾重的腿。 顾重抱着连景在床沿边坐下,动作缓慢地试探着用嘴唇蹭蹭连景的右脸:“你这……要去冰敷一下的吧?” 连景可怜巴巴地说:“敷过了,不然肿得更难看。” 顾重干巴巴地说:“还好。” 连景饶有兴致地一颗颗拆开顾重的睡衣纽扣,埋进顾重的胸口,一路吻下去。他该是刚洗完澡,身上残留的沐浴露香气尤其好闻。 顾重的呼吸顿时加重起来,胸膛连带着腹肌都压抑地起伏开。很快就被连景压倒在床上,僵硬地去掐上连景的腰,微微不自在地绷紧着曲起膝弯。 连景是很会对付他这具身体的。最开始就能做到让顾重一个从来没想过和男人上床的直男不反感,甚至反被引诱着、放纵着,在床上去逐渐占据粗莽的主动权。顾重一直有在连景这里畅快体味到从未有过的满足与快感。 但顾重现在躺在这张床上,放空的眼神盯着雪白刺眼的天花板,再熟悉不过地用掌心一一抚过连景衣料之下紧实劲韧的肌肉。那男人在他身上尽心尽力地拱动着,他却猛觉自己好似怎样都无法放松去迎合他。 连景回吻到顾重的脖子。顾重即顺着他的动作微微偏过头,视线触及卧室里紧紧拉上的厚重窗帘,从上至下垂落着,仿佛将这房间拦得密不透风。 顾重突然有点喘不上气,眼前的视野在某一刻变得昏暗、模糊,一切的一切与之前重影,又在某一瞬间恢复清明。 小腹处急切地逼仄地窜起难忍的灼烧感,胸腔里的心脏咚咚地撞得他几欲心悸。 顾重吃力地张张嘴,想喊连景。连景这时候吻上了他的唇,舌尖勾入,灵巧地侵吞占据掉顾重所剩无几的残喘空气。 连景身上的气息轰然涌入,顾重忍不住剧烈地发出抽气声。 他搭在连景身上的手收紧,开始隐隐去推拒连景:“等等,等等……连景……” “怎么了吗?”连景与顾重微微分开,手往下摸去,熟练地拉开顾重的裤子探入。 “等等……不要……”顾重脑中极速滑过一道酸麻的电光,绷直身体,曲起膝弯有意识地想将身体蜷缩起来。 连景不快地皱眉,唇瓣泛着莹润水光,去亲了亲顾重的耳朵尖:“不是你先要的么。放松一点,乖……” “我……不是……”顾重粗暴地抓住连景的手腕抽出甩开,呼吸急促而凌乱,“等等。我说了,别碰我……” 连景被这句话劈得呆愣,停下动作看着顾重。 顾重此时额间已布满冷汗,喉间阵阵反常地抽着气,抓着床单艰难地翻滚过一小圈,将身上的男人甩了下去。 连景愣着跌往床上。 顾重的状态有点崩溃,满脑子只想逃开当下这个空间。他两腿发软地蹲下穿上拖鞋,站起,嘴唇嗫嚅着:“不要在这里、不要在这里……” “顾重!”连景在床上坐起来,被当头泼一盆冷水,眼里方才被勾起的湿润雾气蒙得他的神色分外委屈,厉声道,“你敢走一个试试?” 顾重的呼吸声顿时被压了下去,站定在原地。 喘息在压抑下反弹得越来越粗重,耳膜边嗡鸣阵阵,他其实也已经看不太清面前床上的男人。 但在这个情形之下,他本能地将连景的厉声威胁当作了无可违抗的命令。 他无意识曲了曲手指,将膝盖磕上床沿,冲连景爬了过去,试着探往连景的唇。 顾重吻了回来,连景出乎意料地瞪大眼睛。 他看看这个卧室,又看看身前眼尾发红的男人。他睡衣敞开着,起伏不定的胸膛正滚下透亮的汗珠,主动环上自己腰间的手臂在发抖,近在咫尺垂下的眼睫亦在极高频率地不安地煽动着。 连景闭了闭眼。他意识到了,眼前的场景和之前数场漫着血色欲/望的性/爱重叠,顾重的做法与之前他“教”过他的东西如出一辙。 连景做那些事的时候并不觉得顾重的状态有多重要。他想只要是顾重就好了,只要顾重愿意听话就好了,只要他愿意做出姿态来循自己的意就好了。 事实证明那些事做来也是效果显著。连景从顾重这偷来一场又一场虚假繁荣的欢爱,讨来一句又一句颠三倒四的青涩情话。 即使是眼下,这显著的效用在顾重这里依旧足够碾压过所有,让连景被顾重抱紧拥吻,体会着他滚烫胸膛下剧烈的心跳声。 然而,这一次连景好似看清了顾重眼里的惧意、焦躁、痛苦, 他的心第一次被顾重的屈服深深地刺痛。 他回抱住顾重,将肩头耸动的男人压了下来: “乖乖,停一下……” 说了好几句,顾重才放弃了挣扎,听清连景说出一句:“你回去吧。早点睡。” 这句话在顾重脑中转上好几圈,顾重迟疑地离开连景的身体。 连景轻轻抚过他的下颌,说:“去吧,不会有惩罚。” 这句话似乎也不能让顾重完全放心,但他在这里实在待不下去了,离开这张床这个男人的时候就忍不住地将步伐越走越急,背影狼狈地,几乎是逃一般出了这个房间。 连景瘫坐回床上,一番拉扯牵动之下右脸更火辣辣地疼着。 残余的惊悸同样化作了渐渐加急的心跳。 连景发觉,如今在阻止他继续做那些事,在压抑他的不安、扼制他的控制欲、否定下曾信手拈来的算计,在促使他自行放低身段去艰难做出改变的,其实只有某一种情绪。 心、疼。 顾重不该因为他变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原谅我不懂爱tat 第36章 怨恨 36. 顾重跑回房间,冲进浴室。 打开淋浴开关,冷水从喷头里泼洒而出兜头浇下去,顾重瞬间被淋得透湿。 睡衣单薄地被水粘在身上,顾重微微仰起头,水珠沿着眉骨不住滚落。他闭上眼,大口地喘着气。 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抠破、渗出了点血,细末的刺痛感被无限放大,让人无法忽视。 顾重颓坐到冰冷的瓷砖上,盯着手心里那小小的伤口。 第44章 耳边只余哗啦啦的水流声,不知道待了多久。 突然麻木的感官被门口的敲门声扎破,顾重僵硬地转过脖子。 浴室内没有开灯,那扇长窄的玻璃门隐隐透出外面的亮光。 一个边缘起着毛边的漆黑人影在那门上倒映着,顾重直直瞪着门口,黑影在他的眼中逐渐模糊扭曲。 是连景的声音:“顾重?” 顾重没有动。他只看着那黑影的毛边在门上细密地蠕动着,耳边哗啦啦的水声被一声声愈发密集而焦躁的呼唤声取代。 “你没事吗?” 不要再过来了。 “开门好不好?” 不要再逼我。 “你在里面待得太久了,” 我还不够难看吗? “我要踹门了!” 我没法满足你啊。 “我走、我去喊管家来,好不好?” 就放过我这一晚…… “……顾重……”连景的声音几乎低至哀求。 ——砰! 一声巨响从门里撞出来,连景抵着门的身体狠狠一顿,握着门把手的指节收紧。 随之而来的即是门内男人的怒斥,越过隔板,刺进连景耳中。 “滚!” “离我远点!” “有多远、滚多远……” 连景的心脏急剧收缩着泛开疼痛,他松开了浴室的门把手。 他没有走,像做贼一样走了一小步,越过浴室的玻璃门。胸腔内一时超限度的疼让他头晕目眩,将后背抵住一旁的墙壁勉强站住脚。 无力塌下肩背,抬起掌心压了压胡乱钝痛的胸口,沉默着注意浴室里的动静。 顾重那一晚最终在浴室里昏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之时就已换了身衣服、好好地躺在了床上。 连景则是离开了,接下来一连几天都没有在家里出现。顾重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他没有心思去过问连景的去向。 但他想他该感谢连景还给了那晚过后的顾重喘上口气的时间。 顾重开始继续疯狂地将所有精力与时间投入工作。 不停转地周旋奔波在与各种老总各种投资人的应酬里,跑着一趟又一趟繁琐的流程、一遍又一遍地改计划书。 可笑的是连景即使人不在,也照样会在他的身边如影随形。 这些应酬对象与顾重的交谈间,话里话外多少均会带过连景。无人不知顾重背靠连家继承人,也无人不是看在连景的面子上、才给了这位新人三分薄面。 他拼了命地想建筑点东西,让他在连景这里得以拿回点反抗的气力,但建筑的地基却仍要依靠着连景的财富与资源。 顾重如今的一切都在连景那里,人、身、前途、自由,只剩下一颗僵持不下的心,仍在苦苦维续着最后的防线。 这太可怕,好像顾重总会被连景揉捏着变作那晚的狼狈之态,到时这颗心也会不值一提。 无能催生惶恐,惶恐堆积怨恨。顾重好像开始难遏制地去怨恨连景了。 这天上午,刚面试完第一批次的员工,顾重跨步进车,揉压着发胀的眉心,吐出一口气。 手机这时响了起来,顾重忙不迭接起,下意识以为又是哪个合作对象。他的手机也和他的主人一样,一天到晚都没个清净时候。 哑声问:“喂,哪位?” 对面:“你爸。” 顾重皱皱眉,拿下手机,扫了眼屏幕上的备注,才卸下一口气,重新将手机放回耳边,喊:“爸。” “怎么了?这时候打电话。”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给我儿子了吗?”顾行建调侃道。 “没有,随时打。”顾重脸上拉出一丝机械而疲惫的笑意,在连天的应酬里这套连招用得快要成他的肌肉记忆了, “要是没接到也一定会给您老回电话,再忙的工作也赶不上您在我这金贵啊。” “哎哎,别贫了。”顾行建笑一声,又立即沉下语气,“有点事,是你妈……” “妈怎么了?” “她啊,昨晚在楼梯口摸黑、摔了一跤,大半夜地就给送去了医院。” “伤的严重吗?” “右腿摔骨折了。这人老了,就是禁不起摔。没什么大问题,不用太担心。” “动骨头的事,哪能不担心。她在住院吗?” “对,在住院。之后得好好养段时间了,她都不让我告诉你,说你忙。” “哪家医院?”顾重坐起身,“我抽时间去看看妈。” “r大医院。有时间的话来一趟也好,免得她天天念叨。到时候来了别告她是我告的密哈。” “行。”顾重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顾重看了一眼下午满满当当的行程表,思索一阵,干脆一猜油门直朝着r大医院而去,趁着眼下午饭的这点空挡。 当晚忙完回家,进客厅看到了几天没回来的连景。 是才回来吧,脚边放着个行李箱,是他平时紧急出差会用的那个。正与管家交谈着,一身浅白衬衫外套,发型随性地垂在额前。 顾重定下脚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连景倒是一向擅长粉饰太平,转头看到顾重之后就熟稔和煦地开了口: “这时候才回来吗?” 这张熟悉的脸,这双漆黑的眼睛,碎裂的画面,扭曲的倒影,哗啦的水声,燥热,刺痛,酸麻,怨恨,怨恨,怨恨……细细密密的怨恨从心里爬出挣扎。顾重好似被钉在原地,神情恍惚。 回过神之际连景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已是从强撑变得飘忽,顾重才总算笑了笑:“嗯。要准备的东西太多,很忙。” 连景松了口气,行李箱被管家接过。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俩人,连景再次开口:“你吃晚饭了吗?” “没。” “阿姨说再十分钟晚饭就做好了。” “嗯。” “我不和你一起吃……” “一起吧。”顾重语调平平,“你才回家。” “……好。” 片刻后,俩人坐上餐桌。顾重扫过今晚桌上的饭菜,第一眼就发现了点不对劲。 太明显了,连景的口味向来偏淡,但此时桌上几乎每一道菜都浇着油亮的酱汁,看着最清淡的也是撒着小辣椒的酸辣口。每一道菜都在迎合着顾重。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连景:“家里换了个厨师。尝一尝?” 顾重随手夹了块肉丢进嘴里,十分不走心:“挺好吃的。” 连景才拿起筷子:“那、多吃一点。” “连景,” “嗯?” “你知道nsm公司的吴经理吗。”一句多余话没有,顾重单刀直入。 连景夹菜的筷子定在半空中:“知道。” 顿悟了顾重的好态度实则是为了什么,连景牵起嘴角:“眼光不错。” 这家是近几年炙手可热的新贵,规模、成绩、声望可比肩连科,与顾重敲定下的公司发展方向同属一个赛道。 开门项目的合作对象锁定这一家,不必面对那些老气横秋的大集团的傲慢,靠技术力说话,成功率会更高,也能作最好的敲门砖为后续资源铺路。 只是对于一个刚起家的小公司来说,要够上的门槛还是太高,顾重需要让连景帮他去够这个门槛。 “待会我给你他的私人联系方式。另外,他下周会办一场私人酒会,去的多是一些业内人士。你如果想去,我这有邀请函,会给你安排好——我不跟着。” “那好,”顾重点点头,一点多余的表情也没再给连景,“吃饭吧。” h市r大医院,顾重走进齐婕的病房。 这病房是个三人间,中间床位靠拉起的帘子隔断,齐婕的床位在里侧靠窗。她正靠坐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垫在枕头上,顾行建守在一旁给她削着苹果。 见顾重来了,顾行建依齐婕示意把手里刚削好的苹果递给了顾重,擦了擦手:“来了啊。” 齐婕弯眼笑道:“小重啊,忙就不用天天来了。” “反正总得找个地吃饭,我就来这了,不麻烦。”顾重边说边提起手里的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这午饭还是连景差人送给他的。顾重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保温袋将饭菜布置了出来。 两菜一汤一荤一素,下面还藏了一小杯鲜橙汁。好不好吃另说,起码色香味三点之中,完美展现了前两项。 齐婕难得看顾重吃餐正经饭,奇道:“这饭是哪来的?看着像现炒的嘞。” “饭馆里的。这家手艺比较好。”顾重随口胡诌。 齐婕点点头:“那是不错。” 顾重:“你们还吃点吗?” 齐婕:“我们吃过了,你自个好生吃。” 顾重抬眼扫了圈这病房。正是饭点,每张床前都守着至少两个家属,吃饭的吃饭、闲聊的闲聊,一时显得这地还挺热闹。 他说:“太吵了吧,要不要给妈换个病房?” 第45章 顾行建当即拒绝:“白费那个劲干嘛,这里挺好。而且咱就住一个礼拜。” 顾重就没再提。 吃完饭,顾重出病房,拿着热水瓶去灌了热水。 在二楼医院大厅里看到个眼熟的人影。 他眨眨眼,还当是自己看错了。但连景这人的身量和气质总能让人在人群里一眼注意到他。 是偶遇,还是跟踪过来的?顾重已经默认他在连景这不会拥有任何隐私。 犹豫间连景同样注意到了顾重,他脸上显露出一点明显的惊讶,主动朝顾重走了过来。 顾重看到了他手上拿着的病历单。 看来是偶遇。顾重怕是有点被害妄想症了。 连景将病历单折了折,不着痕迹地塞进口袋,顾重没看到什么。见他遮遮掩掩的,也没心思去好奇。 连景打量着顾重:“你怎么在医院?是哪里不舒服?” “看望病人。” 按道理该礼尚往来,但顾重不想问候连景。 得是什么人够顾重在这忙得团团转的时候,抽空在饭点也要赶过来看望啊。连景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在脑子里搜刮了好一会,也没找出这号人。 沉默半晌,他还是忍不住追问道:“谁?” “我妈。”顾重想反正也瞒不住。 连景张张嘴,看见顾重眼里一闪而过的戏谑,话只能被堵了回去。 俩人各有各的事,只再闲扯过了两句,末了连景还提道:“阿姨什么时候出院?我赶那之前去看一眼。” 顾重回绝:“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顾重将热水送回去待了一会就离开了。当天下午,病房里来了位正经打扮的人,客客气气地向二老问了好,接着便张罗着要将齐婕搬去一间高级病房。 他说:“是顾重顾先生的意思。手续均已办好,费用我们承担。” 顾行建一点没怀疑,嘴上客气着,心里乐颠颠,享受着儿子的孝心,将老婆搬了过去。 这病房条件就好多了。单人间,旁边配着陪护床,采光很好,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甚至还有个小沙发摆在那。 看得顾行建啧啧称奇,对齐婕说: “别说咱儿子现在是出息了哈。你听到隔壁床都怎么说的了吗?这病房在r大医院那可是一个稀缺,有钱都不一定让你住。咱也是沾了儿子的光。” 齐婕皱眉:“哎哟,要我说也就住几天,凑合就过了。” 顾行建:“你安心受着呗。” 顾重很快就知道了换病房的事,自然也能猜到是谁做的,却只是沉默地听着父亲的碎嘴絮叨,什么都没说。 第37章 见家长 37. 出院的前一天上午,查房的医生刚走,顾行建在门口向医生多问了两句带老婆回家之后的注意事项。 送走医生,摸了摸裤袋里的烟盒,准备遛到医院设的阳台吸烟区,抽上两口过个嘴瘾。 才走到护士站处,眼下大多医护人员似乎都忙着查房,护士站没几个人。顾行建路过,正听到不远处两位小护士在凑头嘀咕,其中一个人手舞足蹈、嗓音不小,像是在说八卦。 “你知道a611那间vip病房里,在住的那家是啥子背景吗?……” 捏着烟盒的手闻言顿住,顾行建连带着停下步子。 a611,那不是自己家吗? 能有啥背景。 在说自个儿子吗? “……就在楼下,我看到了!好帅、好有魅力,感觉是气质比五官更出众那挂——” “扯远了。” “哦,哦!就是,连氏集团你知道伐?” “嗯。” “他现在是连氏集团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叫连景。我特关他很久了。就是可惜他只出现在财经新闻上,看一次不容易……之前有场宴会,他从一众明星之中杀出来、靠脸上热搜,那现场生图,照得和杂志封面似的。” “不关心,听着挺有钱。” “何止有钱,咱医院新建的那栋楼就他捐出来的!a611,谁不知道是咱院长自留款,一听他要,哈哈哈哈哈,真有够狗腿子的,这就送了出来……” “搬进去的那对夫妇看着不像什么有钱人。” “他家儿子你没见着吗,那位四天来三趟的孝顺帅哥,指定是为了他吧。” “额……” “这你就不懂了吧。老早之前就有狗仔爆料连景在家养了个‘男模’,俩人在生意场上同进同出,下了班也是如胶似漆,在家门口举止亲密……我看a611那家人姓顾,八九不离十,多半就是了。” “你不该当护士,该去当狗仔。” “那可不,哼哼,常年吃瓜第一线。摸鱼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上这个死班啊。” “下次得去看看真‘男模’长啥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天呢,你别说,这能被金主包养、飞上枝头当凤凰的人,就是不一样啊,长得那叫一个清新脱俗,不是模子胜似模子,啧啧,这男的,我敬佩了。” “不敢苟同。” “要是我先前看的爆料是真的,那他们的感情得好久了啊,这是都见父母了?包养包出真感情了不成。连总下次来我们医院的时候你一定要帮我留意,告我一声,我要一秒不落地视奸他。” “当心地球online被封号。” “诶!那小凤凰那么高个,可是我感觉连总气势也不弱,你说他是卖几/把还是卖屁股的……” 顾行建杵得两腿发麻,越听脸色越难看。 小年轻讲话用语对他来说半生不熟的,但什么“连氏集团继承人”“a611”“见父母”“男模”“包养”之类的字眼儿倒也一字不落地尽数收入了耳中。 将信将疑,咂摸了两下,越咂摸越不对劲,顾行建将手里的烟盒塞回了裤袋,往回走去。 护士站还在一语惊人:“估计是几/把。” “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是被我带坏了,恶俗啊……咱俩打一架吧!我站连总top!” “无聊。你top的连总最近几次来医院都在往生殖科跑。” “……?!” 顾行建前脚回病房,后脚外面就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他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青年。挺高一个人,长相俊秀,眉眼间疏朗顺眼。穿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整个人上上下下规整而干净。 看不太出来年纪,看长相好像说是二十多岁小伙也可以,只是气质上比较违和,是三十多岁也说得过去。 他冲顾行建扬起一个得体礼貌的笑容:“叔叔,我是连景。” 顾行建这会糊成浆糊的脑子还没捋清楚呢,当事人就这么送跟前来了。 还没等顾行建回话,连景即退开一步让开了门。身后的沈放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袋紧接着走进去。这人顾行建认识,前几天才来了一趟,帮着办了换病房的事。 ……倒是坐实了那小护士八卦的内容。 他不断搬进去的礼品袋数量之多、价值之贵重,更是在给这证据添柴加火的,让顾行建一时一口气咽不下也上不来,闷得心烧。 包养? 包养! 他以为在外出息得人模狗样的儿子,实则在外干的是被这种富家公包养的勾当! 搬完了,连景重新走了进来。 他说:“第一次来见您们,没想到会是在医院,多有不周到之处,见谅。” “叔叔,这病房怎么样?住的还好吗?” 齐婕尚且不明状况,试探道:“你是谁啊?小重的朋友吗?” 连景闻言沉默两秒:“顾重没和你们说起过我吗?” 齐婕摇摇头。 顾行建没吭声。 连景心下发凉,垂眼,直言道:“我是顾重的,男朋友。” 这句话对顾母来说信息量太大,堪比晴天霹雳,但连景的态度与语气又太轻太平静,反是搞得齐婕猛一下处于了一个发懵的状态,无意识开口念着: “……什么?” 顾行建的目光动也不动地定在了连景脸上。 “对,男朋友,”连景重复一句, “我们是前年六月份确定的关系,在一起已经近两年,并在确定关系之后就同居了,他现在就住在我家。” 一句比一句更甚,接连不断地往老两口的脑子里轰,病房里只剩下了连景的声音。 “没找到过合适的时机来拜访您们,但我心底一直认为这是迟早的事——顾重真的没有向你们提及过我吗。” “等等,等等。”顾行建骤然出声打断连景。 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样一个人。分明是小辈,姿态却无一点放低的自觉。嘴上说着谦卑,言语间那威压的架势又是藏也藏不住。 直惹得顾行建心里的火窜上头。 连景停住嘴,喊:“叔叔……” “可别,可别,别喊我叔叔,受不起。”顾行建来回胡乱抹了把脑袋,往旁走了两步,嘴里骂上一声随后猛地将手掌狠拍在茶几上,发出砰然一声响。 第46章 连景被乍一下惊住。 顾行建抬起的手臂转而指向连景,压低声音吼道: “出去!” “你给我出去!” 齐婕满脸难以置信:“天呐,小重喜欢男人?怎么会,他从来没……他怎么可以喜欢男人?” 顾父的怒气让场面瞬间脱离了连景能控制的范围之外。 顾重连性取向都没有向家里人明确? 顾行建随手抄起手边最近的礼品袋就朝连景砸过去。正砸上连景的小腿,坚硬的铁盒磕上腿骨,顷刻间传来一阵疼痛。 他转头冲齐婕低喝道:“什么喜欢男人,你儿子你不清楚吗?我操,他是为了点钱、脸都不要了,去凑合和男人……啊呸,不要脸、不要脸……” 齐婕犯了糊涂:“你说什么呢?” 顾行建转头又见连景愣在原地,气不打一处来:“顾重在哪呢?!怕被我揍,就只推了你过来?你以为我不敢揍你吗?”说着他就上手推搡连景一下。 连景没有防备,被推得踉跄一下,忍不住皱紧眉头。 顾行建气得要吐血:“你、你们……真他老子的要气死人啊!”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就指着这么一个儿子!养到这么大,盼着他成人安家,就图最后能让我心里爽快点,出去面上能有点光。” “什么确定关系什么狗屁同居,荒唐!” 齐婕的脸色发白:“老顾,你说什么呢……这是怎么回事?” “你儿子,被他包养了!”顾行建咬牙切齿,“包、养。” “说难听点那和出去卖的有区别吗?好好的路不走,非要这么丢人现眼!” 连景强压镇静:“我和顾重是正常关系,现在同性相关的婚姻政策已经开放……” 顾行建狠戾地瞪着连景:“扯什么犊子?!你们要结婚?” 连景慌忙摇头否定。 这样也不能让顾行建的怒气按下分毫: “天天在外面忙忙忙,我说他好容易混出息了呢,结果是在外面被人包了!花别人的钱住别人的房子,让别人跟着屁股后面给他妈换病房——他一个男人都成了什么了!” “他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这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连景提高音量:“我……您冷静一下!” 顾行建又瞬间被连景刺激到,嗓音几欲破音:“滚!这里不欢迎——” “爸!” 一个声音猛地闯进来打断了俩人,顾重突然出现将两人隔开。 连景像个完全失去反抗力的布娃娃一样,被顾重用力地随手拽了开。 顾重拦着自家父亲。顾行建见到顾重,更是怒不可遏:“你看看你!你一辈子都得给我和你妈尽孝你知道吗?!那你这算什么?” “被包养,呵。”他冲顾重身后的连景追着喊, “那你今过来是想干什么?存心恶心人吗?” 顾重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眼瞳震颤地看着顾父。 连景:“我只是来……” 顾重转头警告连景:“你闭嘴!” 连景弱下音量:“来问候……” 顾重将视线转回顾父身上,对连景厉声道: “出去。” 连景只好先出去。 他独自站在了病房走廊里,过路人在身边来来往往,病房内的动静还没有消停下来,身上尚残留着被顾父的手紧掐的酸疼感。 脑海里掠过那张怒气冲冲刻着皱纹的脸,和他一声声难以入耳的骂声质问。 连景真是难得有这么犯迷糊的一次。 稀里哗啦一声,里面传开些砸东西的声音。 好像又在顾重面前把事搞砸了。 【作者有话说】 一则插播 深夜码字感觉顾父顾母情绪上的逻辑链出现了点无法忽视的漏洞(ー`′ー),需要做个小小的改动,遂删掉了36章后一部分(仅/删减、仅最后的四五百字), 删掉的部分现已改好,放在了37章前面。 滑跪一下!爱你们! 话说以免你们冷不丁听小连说在一起已经是前年的事了会觉得怪怪的,于是我捋了下三年内的时间线如下: 第一年: (前年6月份),[同居] [出差] [囚禁] (去年2.3)十一天(去年2.14),[出逃] [金丝雀] 第二年: (去年7)[麟东打工] (今年1月份)[创业] (今年2月份)[父母]/本章时间点 第38章 太多不明白 38. 连景在门外被晾了近半小时。 沈放的消息在手机里嗡嗡震动着,来向连景敲一敲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连景被催得心里烦躁,干脆打了个电话让沈放想办法把今天的时间都给排开。 接着站在门外被晾着。 也是头一次,叫连景碰到这种情况。 像连裕宽指着连景鼻子义愤填膺说的那样,毋论辈分无视身份,连景的成长环境里几乎是个人都会对他客客气气。 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需要连景看脸色、会来事、去低声下气哄着的长辈存在。 啊……经验浅薄,方才的经历就显得过于新鲜了,都不足以让连景攒起被无礼以待的怒意,只有满脑子刷新世界观的疑惑。 人怎么可以突然一下发那么大的脾气? 又怎么可以连解释都不听就不分颠倒黑白地只顾发泄? 顾重对比起他爸爸看起来脾气已是好了不少了。 但谁叫他又是顾重的爸爸…… 不可以进去,指定会坏事。 也不该走吧?什么都不交代就离开吗? 顾重对他的态度也很差。 连景疑心自己在前十分钟内到底做了什么天打雷劈的事。 在门口站了会,还偶遇了个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合作对象上来打招呼,寒暄两句胡乱往他手里塞了根烟才给打发走了。 看着手里的烟,被晾着也是晾着,于是往医院二楼的露天天台方向走去。 心不在焉地越过半个走廊,听到前方响起一个熟悉的温和声音:“连总?” 连景看清迎面走来那人的脸,下意识将右手两指间的烟往掌心里藏,才问候道。 “冯医生。” 面前的男人弯了弯眼睛,今日份发型是在脑后扎起了一个松散简约的低丸子,额侧几缕散落的碎发,衬得他素来的那一副柔和面孔更温良了几分。 规整地穿着白大褂,胸前的工牌标的是生殖医学科,冯逍。 冯逍笑着,却是直接戳破了连景藏烟的小动作:“连总,我看到了。” “嗯。”连景答应着,索性也不再藏,“到时候会戒的。”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冯逍左右看了看,“正好,你现在有时间吗?上次的体检报告已经出来了,可以先去我办公室拿,下次就不用再麻烦跑一趟。” “不远,五分钟。” 连景回头扫了眼人来人往的走廊,顾母的病房门仍旧紧闭。 没有多想,冲冯逍点点头。 冯逍的办公室在六楼,他给连景开了门,侧身道:“进。” 连景来过几次,印象深刻的即是他那摞满了大部头医学书的办公桌,满满当当却井然有序,还有各种夹着彩色分类标签的文件被整理在桌上的小书架上。 连景进门,在那些大部头医学书后看见了一个眼熟的面孔。 冯逍跟过来,神情满是歉意:“抱歉连总,我瞒不住他。” 连景额角一跳,对此表示理解。 谢衍均还是那张板着的冷脸,滋啦一下给连景拉开面前的椅子,一仰下巴,示意他坐下。 “衍均啊,”连景坐下,“你和冯医生的关系这么形影不离的吗?” 冯逍跟过来,慌忙否认:“没有,连总。真是抱歉。” “一般。”谢衍均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睛盯着连景,说,“讲正事。” 冯逍从桌上琳琅满目的某一摞文件里精准抽出一个文件袋出来,递给连景。 连景接过。文件袋里的检查单足足有几十页,血常规、心电图、肝肾功能、超声影像……细碎而专业,连景也看不明白,袋口都不打算拉开,等着冯逍接着开口。 冯逍:“连总,经检查结果来看,你的身体状况符合手术条件。” “等等。”连景盯着谢衍均,“冯医生,这事是我的隐私吧?那这人是不是该给赶出去?” “我是家属,冯医生,不算泄露隐私。”谢衍均面不改色。 连景有点头疼,毕竟没哪个男人闲的没事会过来找生殖科医生检查身体吧,瞒肯定是瞒不住了。 百密一疏,找到冯逍的时候,竟然没考虑到这一点。 “陆哥知道吗?” “他要是知道,现在你就不可能好好坐在这里了。” 连景屈服了,对冯逍道:“冯医生,你接着说。” 第47章 冯逍:“连总,医院会绝对尊重你的任何选择,因此在最后签手术知情同意书之前,我要向你强调一些关于手术的事实情况。” 连景对谢衍均挑了挑眉:“你不会比我还先知道?” “没,我和你一起,”谢衍均指尖敲敲桌面,“好好听。” 冯逍在办公桌前也拉个椅子坐下,神情认真:“如果决定要做孕囊植入手术,那么接下来,你首先需要一个为期八周的术前准备期,要每天定时口服相关药物,配合上每周一次的肌肉注射——时间成本很高。” 连景没什么反应地摇摇头。 “这段时间内你可能会经历一些副作用,恶心、胸闷、乳房胀痛、情绪波动……症状因人而异,也存在一定未知数。” 谢衍均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连景眼前敲着,十足碍眼,连景忍无可忍地把他的手给拽了下去。 冯逍无视他们,接着说:“如果这两天签了字,大概四月下旬会给你安排手术。微创手术,成功率在60%左右。” “如果第一次植入的效果不理想,或许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的手术,去完善。每场手术前都需要相同的准备期。术后有两周服用抗排异药的观察期,过了观察期,检查合格,才算是完全地手术成功。” 连景面无表情的脸上皱了皱眉:“有点太慢了。” 冯逍安慰:“连总,你会运气好的。” 谢衍均:“不太懂你,去批一发鸡蛋回来等小鸡都有孵化率。” “冯医生,”连景不理他,“你继续。” 冯逍点点头:“孕囊里会存放一颗模拟卵子的可融合双亲基因的类胚胎,备孕时需用特定药按周期循环激活预受孕环境——像女性的月经周期那样。另外,要额外注意的是,后续你的孕囊受孕成功的话,在整个孕期内,都需要持续补充外源激素来维持孕囊的妊娠环境。” “这意味着贯彻整个孕期的药物服用、注射,高频率的产检,更大的流产风险。产后恢复会比女性更艰难,需要药物辅佐。” 谢衍均突然觉得在这里的其实不该是他。 是哈,连景想法子要孩子,怎么那小子没跟着。 冯逍指了指连景手里的文件袋:“里面有手术的周期表、药物细则、注意事项。连总,你、以及你的伴侣,都应该仔细看一看,再去做这个决断。” “决定好了,随时联系我,我安排签字。” 连景缓了口气,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就准备站起:“感谢冯医生上心。我还有事——” “你有什么事。”谢衍均打断连景,将连景的肩膀按下去,问, “决定了?” “对。”连景说。 “决定了就决定了,你心虚什么?”谢衍均放在连景肩膀上的手隐隐用力,“连景,平白无故地,要去受这个罪做什么?” 连景沉默了一会,才说:“我总得有个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为了家里?”谢衍均说,“稀奇,你什么时候听过连叔的。” “还有,”谢衍均松开手,“顾重呢?” “你要孩子,不干他的事?” 连景垂下眼,出声喊道:“哥,衍均哥。” “……” “去陪我喝一杯?” 谢衍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顺带给连景给一把拽了起来:“可以。” “不过,该交代的,你最好先交代。” 酒吧。连景撑着脑袋坐在吧台前,望着眼前折射出五彩光的玻璃酒杯。 谢衍均推来自己的酒杯叮一下清脆地和连景的碰出一声响,连景回神,谢衍均说:“酒也喝了,话呢?” 连景想起一茬事:“前些日子问过你的那个金融项目……” “回去给你发资料。”谢衍均说。 说起来连景已是当了好一阵的劳模了,谢衍均现在看着他一脸平平淡淡的,一时还挺佩服他。 在连氏的压力强度之大,是个人都会被折磨得心力交瘁无暇其他,连景却还能为了某个人分心力,安排、铺路,托举他的创业心。还能抽空上医院来“备个孕”。 谢衍均握起酒杯,咽下一口:“你现在看起来很奇怪,你知不知道。” 连景笑:“哪里奇怪。继承人上位前要有足够稳定的家庭,才有足够的资格,这不奇怪。” “奇怪的难道不该是你会妥协吗?”谢衍均说,“明明当初年纪轻轻、一无所有,就有从家里跑出来自立门户的狠劲。嗯,反正我是没有。” 谢衍均不知道当时连景和家里闹得有多难看,他只知道在朋友圈子里人人挥洒真金白银的青春之际,他这位发小有段时间口袋里的子儿都不够他好好吃餐饭。 反叛最大的代价不是没钱,是他爸会明里暗里地给他使绊子,想起家想创业,却是干什么赔什么,一步一个坑,赔得估计也背过债。至于背了多少,最后又是怎么把连科盘活的,谢衍均也是一概不知。 “一无所有才敢狠。”连景还开始感叹了。 “呵。”谢衍均撇嘴,“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个男人。活回去了。” 连景:“酒都堵不住你的嘴。” 谢衍均觉得连景年轻时叛逆的劲儿狠,连景可不这么觉得。没谁比他更清楚自家爸爸的手段。 距连景懂事了多久,他就和他那亲爱的父亲斗了多久。 奖励、惩罚,赞誉、否定,无论好坏,连景都始终在连裕宽按下的棋盘里,就算是连景的反叛心,亦在股掌。 连景先前学会的是在棋盘上找到抗衡的平衡点,只要他所做的是他想做的,就没什么可在意的。 但这一次,对于他和顾重,连裕宽如果不松口,连景自知即使他将棋盘翻了个番,也是没法找到那个平衡点的。 左思右想,只能剑走偏锋,连裕宽说来说去不过一个为了集团、为了资产,对他来说,连景与女孩子的一个稳定婚姻,导向的只是一个孩子吧,与连景有血缘关系的继承人。 另外,顾重这么看重他的父母、家庭,前任乃至相亲对象也都是异性,连景会想,一个孩子,或许能让顾重对连景的态度缓和一些吗。 那……要一个孩子吧。 赶在连父对连景苦苦相求的爱情下手之前,赶在顾重对连景的态度彻底恶化之前。 “连景,”谢衍均夺下连景手里的酒杯,咚一下放在吧台上,“别喝了。” 谢衍均看得出来,连景有点喝大了。因为他的话变多了。 连景单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抬起,悠哉悠哉地晃上一晃。吧台后正忙碌的侍应生即笑吟吟地过来,倒了另一杯酒塞进连景手里。 “喝好哦,连总。” 连景“啧”一声:“衍均哥,你今天管我管得有点多哦……” “……”谢衍均决定任这人自生自灭。 连景接着与谢衍均抱怨他家里的那个男人。 近两个小时,连景嘴里的话都没个重样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小事,从他挑个领带都要刻意拿连景的审美当排除法,到他总会将东西收拾进哪个犄角旮旯的柜子里让连景找不到,上天入地鸡飞狗跳。 谢衍均扯扯嘴角,想着记性好的人真是不好处,记仇。 酒吧上空飘扬的的音乐变作了一首舒缓的情歌,连景歇了歇唾沫,感觉脸颊有点发烧。 他很久没有像这样了,丢掉理智、丢掉筹谋,任由自己喝醉、瞎想、倒苦水。 不明白的事情堆得也太多,仿佛要从才装下苦辣酒精的胃里堆到嗓子眼,一阵阵地要将他的心脏一起顶出来、吐出来。 不明白他今天分明只是想要去和顾父顾母认识认识,怎么就搞成了这个样子。 不明白他对顾重已是百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的,顾重怎么还没有变回去、变好一点。 不明白顾重为什么要对他如此吝啬。 不明白顾重为什么总要把他想得这么坏。 不明白顾重如今看向他的眼睛为什么要那么凶。 不明白只那么几针催/情药,怎么就给顾重扎不/行了。 哪里是不/行了,只是不愿意和连景而已。 连景拧起眉毛,垂下眼睫,在脑子里开始埋怨顾重太脆弱。 眼前开始浮现出连宅主楼地下室里一个唯一能透出丝微光的通风口,道道分明的光线照出在黑暗里跳动的灰尘。 连景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衍均,” “把人关起来,关到听话、关到长记性,才放出来,教着他要乖,” “这样做,是很过分的吗。” 第39章 醉酒 39. 是很过分。 只是连景自始至终都没得到过连裕宽的心疼,以至于从来都没有过认为自己也可以是可怜的弱势情绪。 谢衍均扫了连景一眼。 没有回答,他不紧不慢地将酒杯挪过去与连景碰一碰杯,嘴角拉出点几不可察的笑意: 第48章 “你喝吧,我不拦你了。” 叮铃咣当一下—— 顾行建将手边一个礼品盒往地上狠摔,袋子里类似酒瓶的物件骨碌碌滚了出来。 “你自己看看你干的是什么事?!丢不丢人?”顾行建看着面前那么一大个的儿子,愈发怒不可遏, “说话!平时那张嘴不是快得很吗?怎么现在变哑巴了?还是留着好听话去哄别人?” 顾重张张嘴:“爸——” “你别叫我爸,我不是你爸。气死你老子得了!”顾行建又倏然打断他,越看越来气。最气人的是顾重把那男人送出病房后留在这,却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不辩解不顶嘴,巴掌伸他脸上了也动都不动一下。 这是在默认。 不管顾行建嘴里说的多难听,他都照单全收。 顾行建再度扬起气得发抖的手指:“我说你趁早给我断干净好好地回家来待着!” 顾重依旧沉默。 这是默认,还不知悔改。 眼看着真的要动手,齐婕在病床上急切地喊了一声顾重,打断了父子俩的对峙。 顾重走了过去,轻扶了扶她的肩膀,沉声说:“……对不起,惹您们操心。” 他这么一说,齐婕顿时眼眶发红,拉住顾重的手,强压情绪地问:“为什么啊……儿子。” 顾重不会没有出路,或是即使再怎么没出路,起码他也不是没有退路。 “在外面混不好,你就回家啊,”她低声念着,“爸妈盼着你有出息,不还只是盼着你过得好。” 顾重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道怎么想的,苍白地回了一句:“他对我挺好的。” 顾行建在那边屁股刚挨上凳子准备喘口气,一听这句话又瞬间炸了开,吼顾重:“个混账玩意!造孽。滚滚滚,给我滚!” 顾重顿了顿:“明天妈出院……” “明天什么明天,也滚!以后都别来!我不是你爸,别回我家了!” “老顾!” 顾重喉结上下一滚,出了门。 没见着连景,顾重也不打算再去联系他。 顾行建骂得口不择言。连景那个少爷嘴皮子顾重是清楚的,做人太清高骂人太素质,说不出什么卖身什么包养之类的话,他爸气成这样,应该不是连景刺激的。 顾重下楼出医院,坐进车。心里耻笑,话是难听,但事的确是那么个事,他又能怎么反驳。 怎么办?他不能怎么办。事已至此,覆水难收,不提顾重实则完全没法子摆脱连景,就只算上他现在开业迫在眉睫的公司,顾重也只能这样。 他爸他妈什么脾性顾重也清楚,时间久了家里人迟早知道,知道之后迟早要发这么一通火,等二老慢慢接受就好。 不过,今天这一下还是来得太措不及防。 说来说去仍是怪连景,胡乱整什么幺蛾子。 坐了会,还没缓过劲,手机就响开了。 顾重深吸一口气,看也没看,就习惯性地接了起来:“喂、哪位?” 对面和他同时开口:“什么事?” 顾重拿下手机,看了眼屏幕,备注是麟东谢总。 谢衍均走向那边已和酒保聊得热火朝天的连景,按开免提,将手机送至连景面前。 连景的脸颊被酒精烧得泛红,额前发型被他自己胡乱拨得凌乱纷飞,醉态明显。像是也看不太清了,眼睛眨了又眨,才勉强辨清谢衍均手机屏幕上的名字,瞬间噤了声。 直到看到屏幕上的状态变成已接通,说了句话。 顾重的声音不客气地传过来:“犯什么毛病呢?不是你打来的吗?你在哪呢?” “没在医院。”连景支着下巴,含糊说。 “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吱都不吱一声就去找我爸妈就算了,你都和他们说什么了?” 连景蔫巴了:“我吱了,一大早就说了,你没理我,还、还怪上我了……我也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 “……没事我挂了。” 连景张张嘴:“哦。” 谢衍均紧急喊停:“让他来接你。” 连景:“我喝酒了,你来接我。” “没空。” 谢衍均指示:“硬气点。” 连景硬气地说:“限你,三分钟,之内,过来。” “……” 三分钟是到不了了,顾重花了快三十分钟才到。 晴日高照,已过饭点,顾重真是不想浪费自己宝贵的午饭时间还要过来和连景掰扯。 进了酒吧,根据连景所说,去到里面的吧台前。这酒吧整体较为清净,暗光、音乐舒缓、淡淡的酒香,寥寥无几的顾客。 吧台前,顾重正看到连景整个人栽往谢衍均身上。 额角一跳,走过去,才看到他是手撑着吧台边沿,上半身前倾、悬空在谢衍均腿上,脸冲着另一边的垃圾桶。 顾重头次看到这位谢总脸上的表情这么鲜活。 谢衍均是头次看连景这样,满脸新奇加惊悚。他拦着点连景的肩膀,察觉到过来的顾重了,另一只手去拍拍连景的后背:“连景,不行就起来,不要……” 连景:“呕……” “额。” 顾重撑住吧台够头望了一眼:“……他怎么了。” 谢衍均招招手让侍应生送点水过来,没理顾重。 怎么了,这不得问你吗。 捱上一会,连景撑在吧台边的手动了动,谢衍均及时往他手里塞进方才侍应生送来的热水。 漱漱口,才勉强撑了起来,支着钝痛的额头靠在吧台上,轻咬着下唇缓气。脸颊两侧的酡红几乎漫上眼周,眉心紧紧皱着。 深灰的针织材质外套松垮地撑在他身上,内搭长袖上衣是整洁的白,顾重才发现今天的连景似乎穿得格外显乖。 可不是嘛,本来冲着见家长去的。 谢衍均站起身,问:“不喝了吧?” 连景胡乱抓抓头发,眉心蹙得更紧:“嗯。” 顾重无动于衷。谢衍均抬起连景的右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打算给人架着送出去。顾重才有了点反应,对谢衍均道:“我来吧,谢总。” 谢衍均即刻松手,不置可否。 顾重就把这醉成烂泥样的男人拦腰抱了起来。不知是这动作对俩人太熟悉,还是顾重的气息对连景太熟悉,连景下一秒便肌肉记忆般两手攀住顾重的脖子,下巴抵上他的肩头。 抱都抱了,才迷迷糊糊地抬起疲惫的眼皮:“顾重……?” 顾重本没想这样,但在谢衍均面前又不能把连景直接拔开,骑虎难下,只好接着抄向连景的膝弯,将人横抱起来,往外走去。 谢衍均落后半步,跟着他俩。 将连景塞进车,顾重关上车门。谢衍均站在顾重旁边。 顾重:“那好,麻烦你了,谢总。” 谢衍均若有所思,说:“你该对连景宽容一些。起码要比我们对他更宽容。” 在那样的成长环境里,保持天真不是什么坏事,但作为朋友,人心长的本就是偏的,谢衍均会希望无论连景做过什么,顾重都不要让他太过陷入痛苦。 可惜连景的天真对顾重来说是十足的罪恶。 顾重当然听不明白,只机械性地笑笑:“谢总,我先走了,带他回家。” 到了连宅,将连景从车里拉出来。他人都没站稳,就直往顾重身上黏,抱住脖子,锁喉,不撒手、拽也拽不开。 顾重只能继续横抱着他,进了屋。连景的脑袋靠在他肩上,呼吸清浅,带着酒气的温热吐息一阵阵地喷在顾重脖子上。 他身上的针织衫摸着毛茸茸的,有点滑手,抱着也费劲。这么折腾着,那外套已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堆在臂弯里。 顾重面无表情地将连景搬进屋、搬上楼,将人摔上床。连景皱着眉轻哼一声,衣衫不整的,衣服下摆溜出一截劲瘦细韧的腰肢露在外面。 他翻过身,抓起床上的被子团进怀里。顾重一脸不耐烦,给他外套扒了,顺带拽了把衣服遮住腰腹,蹲在床边给他拆鞋带、脱鞋,就打算走了。 “……顾、重。”连景语调粘糊地开口,“车上落了东西了。” 顾重想起谢衍均临走时往连景手上塞的一个文件袋。 “待会给你拿上来。” “算了……”连景又翻回来仰躺着,按着眉心,嘟囔道,“还不能告诉你。” 顾重完全不好奇那是什么东西,转身真打算走了。 “顾重。”连景喊住他,“你不是,没空来吗?” 顾重隐隐地无语。 是没空,但不来你也不乐意不是吗。 “又不说话。”连景声音大了一点,“每天,都在我面前装哑巴,迟早出事……唔,比如今天。” 哪壶不开提哪壶,顾重又要压不住火:“你看看你天天说的是人话吗?” “你耳朵里什么才算人话,”连景回怼,“我说的话哪里不是人话了。” 第49章 顾重直接第三次决然转身。 连景第三次叫住他: “顾重,我不太舒服。” “不舒服和管家说,”顾重冷淡地说,“他能伺候你。” 连景滚到床边,拽住顾重的手腕。 顾重要甩开他,他死拽着不松手。 顾重不知道连景是怎么给自己喝成这样的。连景将顾重拉到不得不弯下腰,又挂在了他的脖子上,将自己有些滚烫的脸贴上顾重。 顾重将他剥下去,又反反复复地被缠上来,在床边僵持不下,闹出他一身汗加一肚子火,甚至脖子上还被咬了一口。问连景要干嘛,连景说想顾重陪陪他。 如果顾重不想待在这的话,他也可以去顾重的房间,总之是要他陪。 贴上来的脸发烫得厉害,裹着鼻尖的气息混着那股子若有似无的酒气,连景还在接二连三地蹭上顾重的脖子、下巴、耳朵。顾重吞吞干涩的喉咙,忍无可忍:“你有瘾吗?我没空。” “我没有,”连景当即反驳,“我困,头疼,想睡觉而已……” “你睡啊。” “陪我。” 这青天白日的,顾重:“怕鬼啊?不能自己睡?” “那……”连景半跪起来,环上顾重的腰,微微低头抵进他的肩窝,“说一句,你喜欢我,我就不、不缠着你了。” 顾重觉得连景这个年纪了,嘴里还天天挂着这些东西,非常地傻缺。 “……”顾重讽道,“一句假话,有意义吗。” 连景:“一句假话而已,说一下也不会死。” 顾重又一次沉默。 连景也一时沉默下来。 “我知道我之前错了,对不起。” “我在弥补了,给我一点时间。” “求求了,顾重。” 第40章 小狗 40. 你错了? 看我在床上为你的胁迫被情/欲烧得肮脏狼狈的时候你不说你错了,看我一步步在你面前被折磨得卑劣痛苦的时候你不说你错了——现在,你说,你错了? 新的训/诫手段么? 顾重冷笑着,将身前可怜兮兮垂着脑袋的男人轻松松托抱起来,往外面走:“好啊。” “我接受了,你接着弥补我吧。” 连景趴在他身上,没了声响,微耸起肩膀将顾重抱得更紧。 顾重咬牙,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我陪你。” 连景抠在顾重肩上的手指紧了紧,轻轻挣扎了一下: “想吐……” “……” 连景真心是喝得太多了,直接吐坏了俩个人的衣服。又死死不肯松开顾重,顾重只能带连景进浴室、一起洗了个澡,接着把他带回自己房间的床上,躺了下去,躺在连景旁边。 连景躺着,泛红的脸陷在浅灰色的松软被子里,眉心仍是皱紧,用力地抱着顾重的手臂。 顾重看着连景的侧脸,看着他,心悸的症状只增不减,撞得胸腔闷堵。 顾重脑子里掠过方才在浴室里的画面,连景吐得难受得直哼唧,还要扒着他一遍遍含糊地说出那几句认错与哀求,闹腾、执拗,看得让人几欲发笑。 顾重不知道有没有人教过连景,有些话多说几遍就会变得廉价了,就像这几句,“我错了”“求求你”“我喜欢你” ……… 并不会因为他逮着人多念上几句,就让顾重更相信他的真心。 廉价啊,但顾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要陪着连景浪费时间,将这场廉价的把戏进行下去。 最终还与他躺在了一起,安安静静地,这么近半年来的第一次。 可能是预见了他与连景之间还将有很长很长的一场拉锯战,他不能一直在连景身边绷紧,那样会崩盘,总得学会放过自己。 但又一说, 你说连景为什么要去买醉?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把自己喝成了这副模样。 如今的连景在顾重面前,竟然也变得不是那么很好看了。不那么强势,不那么从容,相反地,却是显得无措、脆弱、伤心,同样地,在被折磨着。 这让顾重不禁喜闻乐见地,大方地对连景好一些。 顾重用力晃晃连景的肩膀,直到连景的睫毛打着颤、半睁开眼睛。顾重俯身,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连景,我的话你听到了吗?” “要接着补偿我。” 要不止高高在上的讨好、不止轻而易举的施舍。 “嗯……”连景发出一个鼻音,嗓音在方才被吐得沙哑,答非所问, “有孩子的话……你要和我……结婚吗……” 靠得太近,顾重听得清清楚楚,顿时直起身来倒吸一口凉气。 被顾行建一口一个包养斥责着,顾重脑子里有一晃而过最开始与连景同居的那些日子。但他现在却恨不得骂出来让连景千万打消这个念头。 他现下唯一的祈愿只是能在连景放过他之前,多捞点钱,不至于到最后一无所有、还倒欠。 连景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顾重躺倒下去,连景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腰,毛茸茸的脑袋埋入他的胸前。 顾重闭上眼睛。 后面的日子就很忙了,忙的日子就会过得格外快。 公司开业、经连景介绍成功拿下与nsm公司的合作、开门项目一路顺利、到现在顺利交付、开始筹备下一项计划书。 每天晚上忙到十一二点至转钟,开会、开会、开会,除此就是出去应酬,但凡调出点空闲时间就会拿来睡觉调作息。 衣柜里的衣服已被各套昂贵而娇气的西装占据大半江山,眼前的世界逐渐被另一个满溢着金钱利益的圈层生活覆盖;去到公司,目之所及的员工一律得对他恭敬问候上一声“顾总”。 顾重如果偶尔停下疲于奔命的脚步,就会被这样的称呼叫出一点恍惚。 不知道该庆幸自己先前撑着“卖身”的虚荣心做了这个选择,还是该接着惶恐以后的路允不允许他共沉沦。 次年开春,顾重公司开门红项目的庆功宴上。 公司不大,项目不大,庆功宴本主要是赚个彩头,但这会厅摆布精致、装潢考究,主办方阔气而用心——宴会规模和来宾绝对是超载了的。没人置喙,这得归于连氏继承人的面子。 顾重穿着深黑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随手拿过侍应生餐盘里的香槟酒,身量极高、身形笔挺,在明亮的会厅里十足扎眼地穿梭而过。 投过来的目光神色各异,但应该没人会质疑这位青年人此刻的风光。俊逸的容貌、得体的笑容、舒展的姿态,聪明的谈吐,傲气又锋利得恰到好处。 于成功而言,气运和能力哪个更重要没谁说得清楚,但这位小顾总的能力与气运都已完美得毫无诟病之处。 正路过,一道声音即懒散又轻蔑地飘了过来: “要不说,人还是得命好。” 顾重定在不远处,往旁望向那道声音的来处。戴峙,当初顾重去接触nsm的吴经理时,他其实要比顾重先一步递上计划书,只不过被顾重给截胡了。 庆功宴上把失败了的竞争对手一块请来,顾重实际是故意气他来着。 “就这个项目,我打吴总立案那会就在跟着了,筹备了几个月,天天盯着、想要争取到这个机会。”戴峙笑着说, “我就没这么好命,没什么人在背后撑腰。人家动动嘴皮子,那什么都能往手里送,咱哪比得上啊。” 周围稀稀拉拉地嗯啊哦几声,都已注意到了不远处命好的那位本人。只是顾重的身份太明晃晃,即使不出头也都忍不住去看笑话。 像是才看到那边的顾重,戴峙提高音量喊道:“诶,小顾总——” 他没什么诚意地举起手里的酒杯示意,笑眯眯道:“哎,我可没有眼红的意思啊,我这输的心服口服。小顾总命好,我哪敢上去硬碰。” 顾重扯了扯嘴角,走近两步。正要开口,就见一只握着酒杯骨感分明的手越入视野。 伴着一个熟悉的清贵声音:“小戴,你刚出来那会戴总砸在你身上的资源也不少吧?” “筹备了几个月都比不上顾总一个半道出的拦路虎,我看你不该只抓着个命好,不然一番对比,显得你命不好,反倒是先骂上了家里坐着的戴总。” “能力一般,更要学会把嘴放乖一点,才能在这干得下去啊。” 戴峙瞬间噤了声,举起的酒杯僵持着放下来。 周围人沉默一瞬,随后说起客套话来去迎合连景。都没想到这场合顾重还要把连景搬出来。 别说他们,顾重都没想到连景会来。 连景温和地笑笑:“顾总是我的人,但他公司相关可是一点都不让我插手呢。” “各位对他的业务能力难道不是有目共睹吗?” “啊对对,年轻有为。” “是,这事顾总办得可漂亮了。” “我敬各位。”连景勾起唇角,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第50章 周围人开始与连景攀谈,顾重本人一直没什么表示,站了会就随口找了个借口离开。连景紧随其后。 顾重走得快,连景大跨两步:“顾重——” 他转身,压低声音,对连景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想来看一看。”连景站定,琢磨不透顾重又在闹什么。 顾重逼近一步:“来就来,你还……”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话卡一半。 “为你出头你还不愿意了?” “你那是出头,哈哈,”顾重莫名轻笑,“赶明就该满天传你连景为自己人出头撑腰的事了。” “这对你来说有什么坏处?”连景拧起眉,不解地说,“你知道背后有人能给你拉来多少隐形资源吗?” 对顾总对顾总的公司当然没坏处,但顾重这么折腾事业就是为了总有一天能借以脱开连景,而不是让人人都知道他顾重干什么都离不开连景! 顾重转身离去。连景再一次被丢在原地,只能盯着顾重离去的背影,无力小声骂两句臭脾气。 明明一家人,却是坐了两辆车来又坐了两辆车回。俩人的车前后脚进家门。 顾重开车门下车,开春气温尚未回升,晚上是格外冷。 他看到连景在前面路上,正一只手撑着车门,弯腰对着路旁草坪吐起来。 要路过,躲不了。顾重上前扶了他一把。连景晚上就喝了点酒,吐不出什么来,只能反反复复地压不住地干呕着。 顾重隐约想起管家最近有一次过来,明里暗里地说连景最近吃得不多、气色也不太好。 当时被他不太在意地随口打发走了。 天天和他犟那两句嘴的时候气色比谁都好,没事找什么事。 “你晚上也没喝多少吧?”顾重扶着连景的手臂。 连景吃力地直起腰,靠上车门,面色发白,抬脚踹了一下顾重的裤腿:“车里,给我拿水。” 顾重干干净净的裤子即被连景的皮鞋印下一个灰脚印,想着自己好心过来还白受一脚,火又窜上来,说:“少爷,自己拿。” 连景的胸腔起伏一下,晚间的凉风灌进去缓了缓身上的不适。 他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知道顾重嘴里时不时蹦出来的少爷其实是在拐着弯地骂他,虽然他其实也不太懂这个词是在嘲讽他哪一块,乱丢东西?不知收捡?不想深究,顾重好像总有理由骂他。 攒点力气不客气地踹上了第二脚,两个脚印交叉着印在顾重漆黑的裤腿上:“那、滚……” 顾重麻溜地滚了。 顾重走进一楼客厅,今天庆功宴上收下来的一些杂七杂八的礼品事先被搬了回来,堆在了客厅一角。 但顾重在茶几上看见了一个被单独摆出来的精致礼盒。 这礼盒上没有署名,顾重扫过一眼,拿了起来。 打开礼品盒,入眼一个商标介绍,摆明了这是一件价值不菲的某品牌定制西装。 连景拿着水瓶才走进来。顾重在沙发前拿着个礼品盒,脸色已是黑成锅底。 他好奇地凑过去瞧了一眼。盒子里的西装看不出款式,但商标介绍旁还有一张一目了然的卡片,是模特上身的效果图。 模特宽肩窄腰八块腹肌,只是这西装腰侧开洞胸前开洞腹部开洞,版型收腰加不规则裁剪,设计火辣,配饰众多,腿环、腰带、不知用途的链条, 有一个钉着铆钉的黑色choker,下面挂了个钢制小方牌,花体英文字写的“puppy”。 是件情/趣用品。 顾重:“扌喿.” 哦,这个尺码,是给顾重的。 第41章 生日 41. 在这种时候寄这种东西过来给顾重,侮辱意味显然。 连景将顾重手里的礼盒啪一下合上、接过来,摔上茶几。 坐上沙发,开口三连否认: “不是我,” “没想过,” “别冲我来气。” 他拧开手里的水瓶再给自己灌下一口,晚上喝了点酒之后就一直不太舒服,这会也没劲去和顾重叫板。 只是忍不住加上一句: “你在外面招的都是些什么人,能拿这么低端的方式报复你……” 顾重的视线紧咬着那茶几上的盒子,不堪入目、欺人太甚,听连景这么说更是雪上加霜,眼珠转而去瞪着连景,说:“我能招什么人?我身边有什么人你不清楚吗。” 连景闻言开始在脑中认真地一一排除最近顾重接触过的人,推测:“会不会是戴……” “你说这是什么意思?”顾重一点没想去纠到底是谁,已是越想越生气,嘴里放起机关枪、突突地蹦句子,“这算什么?这把我当什么了?!” 连景抿抿唇:“无非是存心来招惹你,想给你心里找不痛快的,当个乐子看看就过去了。再不行,等我去查一查……” “不要你管!”顾重牙间冷冷地抵出一句话。 连景悻悻闭上嘴。顾重气得叉腰深呼吸,还没完:“不是你天天在外面以我的名头乱蹦乱跳,我至于要受这么些人冷嘲热讽,还敢直接送到我面前来。” “又我?”连景微微张开嘴。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为顾重多花的时间、多花的人情,精心送出去的那些礼、费心揽来的那些资源,在顾重这就是乱蹦乱跳? 他要不跳,光靠顾重一个人四处跑业务,能成什么事? 连景隐隐用力,攥得手里的塑料瓶有些变形,心里翻了个白眼。 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尽量平和地开口:“你一开始也是找了我的。” “那又怎么了!”顾重声音越讲越大,“最后项目谈下来也没有光靠你嘴皮子一动吧?” “得,合着你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心里指定还是觉得我是沾了你的光才能做到的对吧?” “你差不多得了。”连景无力辩驳。 顾重吵吵起来:“谁不这么想!我反正成天地听!” “我说了多少遍,不要插足我公司事务,你今晚还要过来、还要在那说两句话给我出头,简直多余费那劲!搞得像我真稀罕似的——说多少遍也没见听一句!” 连景苍白着脸站起来:“顾重——” “你明明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我是你的人、你身边的人,你放家里摆着的、拿这种破玩意拴着的,会乖乖讨好你的 ……跟狗一样……” “顾重!你知道你自己都在说什么吗!” 顾重咬紧后槽牙,胡乱撒完火,逃一样地转身往楼上跑。 连景提高音量跨大步子追上去:“你给我好好说话!” 追到楼梯口,刚拽住顾重的手臂。顾重反手扭住连景的手腕将人逼回去,连景后撤一小步,腰椎骨猛撞上楼梯口的金属栏杆,一声闷响。 “……哎,”连景轻抽了口气,另一手攥住楼梯扶手、站直身,“我真不明白你,发脾气动手就算了……” 顾重稍稍愣住,松开连景的手腕。 连景接着说:“……能不能动动脑子想想。而且那玩意也不是栓狗的。” “这是重点吗!”顾重都已蹬上几个台阶了,又气势汹汹地蹬下来,斜眼横连景一下,“就你有脑子!” 连景的手摸到后面揉了揉腰。 顾重见状只咬牙说了声“活该”:“情绪不好的时候就别上赶着找我事了!”接着噔噔噔地跑上楼。 顾重接下来好几天都没理连景。 或者说俩人本就忙得一天到晚碰不到一块去,只要顾重不想给连景好脸色,做到就还是很容易的。 连景主动凑上来的时候犟着脑袋不回话。 早上起早点,防止连景抓住和他一起上班的机会。 晚上不等连景回家吃饭,早早地吃完上楼洗漱。 不喝连景送上来的睡前牛奶。被骂了几次之后连景现在学会了敲门了,于是顾重只要装睡给他晾在门外就可以了。 而且连景也已很久没为顾重各种无缘由的冷待生过气了,这让顾重对连景的态度越发放肆地猖狂起来。 但明天,2.27是连景的生日。 这是顾重认识连景后他的第四次生日了。只有第一次顾重有过表示,那时候为了回馈对自己青眼有加的上司、下了血本,给连景送了一对镶金珐琅袖扣。 后面的第二次第三次,俩人之间的日子就过得有点糟糕了,顾重没再给连景过过生日。 更何况因为连景的生日当天无一例外会招揽一群朋友来个小聚、成为一个玩乐交际的最佳舞台,连景本人对生日这种纪念日好似也没什么温情的概念。 除了惯常的礼物和蛋糕,他也没给顾重的生日有过什么额外安排。 第四次了啊,顾重和连景已是纠缠了不少的年岁了。 顾重的公司在h市中心区一栋写字楼的高楼层大平层里,开车回到连宅需要穿过一片繁荣的商圈。 时至黄昏,顾重对着挡风玻璃外炸成刺球的橙黄夕阳眯了眯眼,打过方向盘,穿过商圈腹地,拐入一家路边建筑颇具欧风特色的巷子里。 第51章 连景教他的,送礼想显得诚心点、能撑场面,可以在这里挑上一挑,这条小街里满是做中高奢国际牌物件的百年老店。 顾重挑了个顺眼的店面走进去。 柜台后的漂亮店员笑吟吟地接待着,听顾重说是送礼,就开始询问那位送礼对象的样貌、性情、喜好,以便给出建议。 顾重心不在焉地,描述了几个词,“长得好看”“高挑”“贵气些”“这个不行这个太轻浮了”“精致” ……… 最后选定了一套用同一颗深蓝宝石嵌成的饰品,胸针、尾戒、纽扣。顾重想象了一下,应该会挺适合连景。 回去路上随便进了家花店拿了一大束玫瑰,纯白的花瓣上喷染出微微曲卷的浅蓝色花边。 还有一个设计简约的红丝绒蛋糕。 回家,掐着点上餐桌,摆好东西,等连景回来。 仍是天黑透了,连景的车才进了院子。下车,靠在车门上习惯性地放空待上一会,借着晚风和玻璃花房里散开的点点花脂香,缓解缓解疲劳得发胀的额头。 管家走过来,接过连景手里脱下的外套,提了一嘴顾先生在等他吃晚饭。 连景抬眼望向透出亮光的家门,十足地出乎意料。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进门直奔着餐桌而去,最先看见的不是那位在西边的太阳,而是摆在桌上的一大束浅蓝色玫瑰花。 夸张地占了半个桌子,少说有五六十枝,密密地挨在一起,每一朵都开得正好。 包装精致,最里层加了片镭射纸,反射出的光晕让花上的闪粉发挥出极致若星光的细碎光采,同时照得边缘的素净花瓣色彩丰富而绚烂。 “顾重?”连景的目光滑过这束玫瑰,投向被遮在花后的男人。 顾重撑着下巴,牵了牵唇角,说:“送你的。” “还有这个。”他修长的手将一个同样包装得无比精致的饰品盒推至连景面前,开口的饰品盒里,墨蓝色的丝绒衬着一颗颗蛋面宝石极富质感。 连景眨眨眼,半晌无言,被顾重这反常的举动弄得摸不着头脑,问:“你要干什么?” “闯祸了?” “还是又想去认识谁?” “说什么呢,”顾重的唇角压回去,语气生硬。管家此时正好将那个红丝绒蛋糕给搬了上来,顾重便朝蛋糕努努嘴,“你不是明天生日吗?” 连景迟疑道:“生日?” “嗯,”顾重咧开嘴,“之前的生日你都出门了,没机会,所以今年想提前在家给你过。” 这话在连景听来都有点惊悚了。顾重的好脸色对连景已成了历史遗珠,值得拿着放大镜去好一番鉴别的那种。许久未见,再见着的第一眼会怀疑它的真实性,而不是价值性。 他顿了顿,什么都没说。在等顾重继续说点别的,比如回答他方才的那两个问题,但顾重什么都没说,脸上除了正常的笑意再没有其他表情。 好像确实,只是为了给连景过生日。 连景好歹是坐了下来,开始了这餐不尴不尬的晚饭。 吃饭前,顾重拆出个异型蜡烛,一个暗红色的花体爱心状的蜡烛。 插上蛋糕,点着。 连景的脸在烛火后面,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跃动的火苗。今天似乎分外地嘴笨,他开口问道:“这是干什么?” “吹蜡烛啊。”顾重奇怪地抬起眼帘,“你家过生日吃蛋糕不吹蜡烛许愿啊?”想着做都做了,不差这一步。 连景安安静静地不再问了。 他接下来就光那么看着,暖黄的光在他深邃的眼窝上一点点掠过。小爱心都被烛光吞了一半,顾重好心提醒:“你不吹吗?” “吹时候记得许愿。” 连景于是站起来俯下身,鼓出一口气将那火苗吹灭了,看起来也没许愿。 顾重看见连景笑起来的眼睛,若无其事地开始切蛋糕。 顾重在第二天如愿收到了连景的生日聚会邀请。 是顾重将要发展的新业务需要接触利兴公司的一位副总,而他一定会来连景的生日聚会。 他本是早打算好了借连景生日向拿下这位副总迈出第一步,没料到前几天会吵这么一架,因此眼下只能这么刻意地、去缓和缓和与连景之间的氛围了。 去到连景的生日聚会。有谢衍均、陆旭,还请了戴峙,顾重一顺瞄过去,竟然大半都已多多少少地有接触过。 生日确实只是个由头,吃饭喝酒玩乐,一套流程下来,除了桌上多了个大蛋糕,压根没有别的关于生日的要素了。 顾重才想着连景怕是真没吹过蜡烛。 吃完饭顾重就成功加上了那位副总的联系方式。 接下来的安排在楼上的台球厅。 开场。连景脱了西装外套,里面一件大方得体的深灰色马甲,领口的扣子被解开,漏出小片锁骨。他握着球杆,弯了弯眼,当着众人的面,向一个人发出邀请: “小戴,要来与我打一场吗?” 顾重转头,看到瞬间拉下个脸的戴峙。三人的站位呈一条线,顾重又扭回视线,即正对上连景探过来的眼睛,笑得礼貌而傲慢。 陆旭站在连景身边,将手肘搭上连景的肩膀,吹了声轻佻的口哨:“那你可得小心,我们连总的球技可好了。” 他都这么说了,戴峙当然不能不上。 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连景架杆,俯下身,胸膛抵在墨绿色的球桌上,白皙修长的手指搭往漆黑的球杆,肩背、腰窝、臀线,贴身的马甲拉出一道流畅的身体线条。 一击有力的碰撞,桌上台球骨碌碌地滚动、散开,接着响起一球进洞的声音与周围人的鼓掌叫好。 第42章 乖乖 42. 再一声骨碌碌的滚动,台球在袋口打了个转,噼啪进洞,周围炸开一阵掌声欢呼。 连景收杆站定,表情散漫而从容。对面的戴峙已是输得脸色青白,面子被踩在地上摩擦,打也打不过,只想求着连景快点放他下场。 终于,连景慢悠悠地开口:“小戴,球技也得练呢。” 戴峙不敢回话,被换下场,连景紧接着也放下球杆,说还有点事、也不打了,摆明了只针对他一个人。 迫于压力,戴峙也只能吞下这点哑巴亏。 周围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顾重身上瞥,顾重当没看见。 报复心作祟,连景为他这么出气的时候,顾重当然不可避免地会暗爽,尤其在场谁都知道连景是为了谁。得了便宜就不卖乖了吧。 连景离场。顾重手热也上场来了两局。 他向来聪明,即使是与这群非富即贵的公子哥在一块,也能将分寸拿捏得十足精准,不落下风,也不过分惹眼。几场球即在将现场气氛推得热络的同时,在他们心里落下了个好印象。 才下场,顾重被侍应生通知连景在偏厅里,让他过去。 顾重没想那么多,直接跟过去了。 偏厅里的灯没开全、光线偏昏暗。规模不大,整体装潢黑压压的。除了休息区,只中心放置了那么一个台球桌。 另外,这偏厅里侧装了个镜面墙。很好地让这不大的空间显得更加地宽敞,与天花板上的玻璃折角相呼应,出了点设计感。 顾重紧接着就先在那昏暗的镜面墙里,看到了站在台球桌前的连景。 顿时脑子里轰地一声。 连景姿态散漫地靠在球桌上,一手撑在身后,另一手里扶着支在地下的台球杆,换了套衣服。 是那件情/趣“西装”。 这西装其实版型挺正的。是顾重的尺码,他穿起来就没那种过于紧身的效果。只是腰带扣得很紧,勒出一把窄韧的细腰。皮革质感的腰带上坠下来一些粗细俱有的银链。 “要和我打一场吗,顾重。”连景的声音放得低沉魅力,被放大在这个小空间里,甚至让顾重听出来点空灵的妖气。 顾重转过身。连景将手里的台球杆拿起,伸出修长的手指搭在球杆上,眼皮半垂着遮住眼底神色,睫毛投下眼下一片浓密黑影。让顾重的眼珠转了又转,最后失了焦距,一时竟然没敢仔细看,也没敢走近。 憋了半天给自己憋笑了,骂出一句:“你贱不贱啊,连景。” 隔壁还有那么一大伙人呢。连景穿成这样要干什么! 被骂了,连景说话的语调听起来也是分外好脾气:“我是……你不是在为这套衣服生气吗?那我来、穿给你看,是不是,你就可以不生气了。” “那他妈有什么差别?!”顾重太阳穴突突地跳,心脏被刺激得发颤。 连景微微歪头,想来也并不理解这句话。他试探地说:“如果你指的是在别人眼里都没差别的话,他们就在隔壁,你叫他们进来,看看我这个样子?” “连景!”顾重难以置信地瞪眼,“你别闹了!” “你不喜欢我这样?你怎么这么难伺候,顾重。”连景无辜地说。 第52章 话音刚落,外面随即传来点走近的人声:“在这里?” 顾重脱了外套上去将连景裹了往外推,好险拦住了在门口才来的陆旭,连景被他推进了门后藏着。 “我操,这咋这么黑?”陆旭说,“小连不在这?” 他打量着顾重,这男人一惊一乍的,脱了外套,不明原因地喘着气,还将里面挡得严严实实,微张开嘴:“你们……” 顾重尽量让自己笑得平和一些:“陆总,不要多想,没有。你有什么事吗?” “哦,哈哈哈哈哈,”陆旭一副懂得都懂的表情,直接提高音量喊,“小连,我今晚想去衍均家里打游戏,想问问你去不去来着,看来是没戏了。” 连景在门后:“哦,好。” 顾重恨不得冲到门后去捂那男人的嘴。 陆旭在尝试往里望:“这里隔音还不错吧?” 顾重后背热得渗汗,拦了陆旭往外推:“陆总!那个……” “好吧好吧。”陆旭的声音被砰一下关在了门外。 顾重惊魂未定地抵着门。 连景看顾重好笑,摩挲着顾重外套上的纽扣,闷闷低笑:“你还关门?” “草,”顾重咬牙,“那总不能开门吧?” 连景扑了上来,从背后将顾重抵上门,胸膛抵着他的后背,用了点力气压住他,吻上他的后颈至耳朵尖。顾重凌乱的呼吸更粗重几分。 “乖乖,今天我生日,算你给我的,可以吗。” …………………… 连景嘴角上翘:“好看吗?” 顾重指腹擦过那个英文单词:“太骚了,连景。” 连景笑:“只给你看。” “我刚刚就该让那陆总看看,”顾重骂,“人前那么正经的连总私底下都有多骚。” “嗯,乖乖,”连景喉结上下一滚,“我只是想让你相信——” “别这么叫我。”顾重的手滑下去。 “其实在我们之间,你大可以去做主导者。” 顾重几乎本能性地往连景的锁骨上咬下去。 连景怎么能这么坏,顾重永远在被他牵着鼻子走,永远会在他危险的引诱下失控,去一无所有地享受这样欲/望与劣性被满足的快感,几度痴狂。 这样也是不对的。 “连景……你的意思是,你愿意给我当小狗,是吗?” 连景勾起唇,微微喘着气,柔声应和顾重:“是呢,乖乖。” 顾重狠掐一把连景的屁股:“别这么叫我。” “乖乖……主人。” 顾重骂一声,开始解腰带。 ………………………(ー`′ー)4 【作者有话说】 能过审核吗(^) 好吧不能,奉上删减版。(=。=) 第43章 恭喜吧 43. 台球厅楼上就是高档酒店。顾重单手环着连景的膝弯,拿着连景事先备好的房卡刷开了门。 连景上半身赤身穿着顾重的西装外套,下身换过了一条深色西裤,正将手臂紧紧地绕住顾重的脖子,靠在他肩上。 顾重蹬下脚上的皮鞋,先踩着地板抱连景去了浴室,将他放进浴缸。 顺便长手一伸开了灯,浴室内暖黄的壁灯亮起来,打在连景下垂着的湿漉漉的黑睫上。 顾重胡乱摸了一把连景也是汗湿了的后脑勺,出去找拖鞋穿上。 他再进的时候连景正在浴缸里站着,裤子已经脱了,外套则是半脱不脱地耷在臂膀处。估计是没想到顾重还会进来,眼珠转动着有点意外地看向顾重,脱衣服的动作也顿住了。 顾重关上浴室门,站在门口,眯眼观摩连景在壁灯光线下漫着点点暧昧红痕的身体,肩峰锁骨、胸肌、收窄的人鱼线、胯骨凸出的棱角,暖光给那起起伏伏的轮廓勾了道迷蒙的金边。 “我还以为你动不了了,非要人抱回来。” 连景坐回浴缸,微微屈膝,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汩汩涌出,很快就在浴缸底漫上浅浅一层。 他伸手轻攥住浴缸边沿,又坐起几分,带起轻微的水声,开口嗓音暗哑、声调发软:“是呢,腰酸、腿疼,肚子也又疼又胀……你是要来仔细查查你都做了什么好事吗。” 这话听得顾重的心脏猛一收缩,仿佛瞬息间泵出些热血沿着全身通道直冲大脑,冲得他脑子有些发懵。 他轻笑一声,走近。连景则安静地微扬起头,光线下他那才被狠狠蹂躏过的唇瓣格外艳丽,衬得他肤色暖白、神情柔和。这个男人这一刻似乎漂亮莹润得要命。 顾重伸出手,手指捋起连景湿成一缕一缕的额发,指腹擦过泛红的眼尾,接着向下研究着按下他凸出的锁骨上的深刻牙印,惹得连景的肩背稍一瑟缩。 目光随之落在了他明显鼓起的小腹上,那里正在压抑的呼吸下轻微律动。 水面已经漫过了连景的脚踝,浴室里开始漫上一点湿润的雾气。 连景攥住浴缸的手指紧了紧,浴缸里的水涌动着滑过一股液体,那东西正在从连景的身下滑出、滑进水里、散开。 顾重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手转向去探连景鼓起的小腹。 才触到,连景的腹部肌肉即刻绷紧,轻哼一声,长腿更曲起几分。手握向腰侧,修长的手指压着腹部右下处,肌肤压出凹陷。 顾重轻声:“疼吗?” 连景微微抽着气,“嗯”声答应。 顾重勾唇,手还是压了下去。连景加重着压抑的呼吸声,两腿不安的挪动带起一阵又一阵的涌动的水声,却也没有制止顾重。 顾重心里便随水声一阵阵地涌起一种极度恶劣的餍足感。 今晚连景哭得挺厉害的。 连景是个极强势的人,强势、傲慢,惯于占据高位掌控一切。即使是在这种事上,他也从来都是带着掌控欲去主动、引导、更甚是引诱。 而他本身的眼泪、呻吟与欲望都是掩藏着压抑着的。 但今晚好像不太一样。嘴里多了些不着调的浪荡言语,后段的一些迭起的嘶哑祈求与啜泣声也更加惹人怜爱。 真的不一样,这次顾重似乎体味到了连景一种失控的、真真切切的脆弱。 一个惯常强势的人其实很难真正地做到为了一个人、一段感情即去大开大合地剖白、认错。 有这个心,也会本性难改的吧,就像连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不得要领的讨好那样。 所以他让顾重给他一点时间。 所以现在,就在他驴头不对马嘴地努力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终于选择了要将自己彻底打碎、拼凑,再小心翼翼地捧给顾重了。 只是为了得到顾重的话,怎么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呢。 “嗯……”连景难耐地溢出一声低哼,随后瞬间压住几分呼吸,眨了又眨眼睛,看清浴缸里的水中漫开一丝血色。 顾重已是收了手站起身去拿了浴球准备给连景洗澡。 然后被连景拉住手臂,他借着顾重勉强站起,掌心压着下腹部,声音发虚:“肚子好疼……带我去医院。” 顾重张张嘴,惊得话都被生生噎住。 他今晚玩大了? 都至于给人操进医院里去? 连景咬着唇,脸色发白,确实是一脸极不舒服的样子,又转口遮掩道:“不是……我最近肠胃不太好,是、是胃疼……” 顾重也想不了太多了,粗暴扯下一旁的浴巾,给连景利索裹住让他先擦干,再出去拿了衣服进来。 俩人都粗略地换过一身行头,就开车急忙驶向医院。 一路疾驰,连景坐在副驾上。车行至中途时他还陡然打开车前的储物箱,拿出备用塑料袋,垂头就吐了出来。 顾重尽量放稳车速,开了车窗,偏头望了连景一眼:“什么毛病啊,最近是老看着你吐。” 连景干呕半晌才坐起身、靠上座椅,喘了口气,掏了手机出来。 lian: “冯医生,你在r大医院吗?我现在不舒服,正在往那里赶,大概二十分钟会到。” “下腹部坠痛,和之前的痛感有些差别,而且痛得很厉害,轻微出血。干呕的毛病也在犯。” “出血还是第一次,我有点担心。” “我今晚有一次性生活。” 对面很快就回了消息。 “好的,连总,我知道了。我会立即赶到医院。到了医院去挂急诊,事先让急诊医生给你开一个盆腔b超申请单。” “可以试试调整呼吸、缓解疼痛。” “不要着急。/抱抱 /抱抱 ” 连景放下手机,指节曲起隔着外套抵住小腹忍痛。 眼前路口亮起红灯,顾重停下车,兜里的手机此时叮铃铃地响起来。 顾重又望一眼靠在椅背上闭眼皱眉的连景,手伸进口袋按了电源键,等到绿灯、发动车子。 那通电话紧接着响了第二次、第三次,顾重继续按挂掉,然后腾出手准备给手机静音之时,又打来了第四通。 第53章 连景突然伸手过来截了顾重的手机,按了接听,递到他耳边,哑声开口:“接吧,我不会偷听。” 多半是工作相关。顾重不愿意接当然是看连景这么不舒服,不想在他眼前分心去管其他事。 不理解连景怎么会这么想。 顾重顿了顿,那边是自己才雇了两天的助理的声音:“顾总!是顾总吗?谢天谢地你接了,抱歉抱歉抱歉,我知道很晚了,但事情真的很紧急,呜呜呜您千万不要骂我……” “长话短说。” “是您最近让我尝试去接触的新阳的那个项目,新阳负责这项目的副手是杜总,他最近在国外出差,我昨晚算好时差掐着时间给他发了邮件,他刚才回复,说在接下来两小时内有时间,并且有意向与您来个视频会议聊一聊看——顾总,顾总顾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您现在有时间吗?这个杜总日难约啊,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 “知道了,联系方式发我。” “好的好的。” 电话挂断,连景将手机还给顾重。 顾重什么都没说,一路开到医院,照连景指示跑去挂急诊,看着连景抽了血,最后在等血检单的时候才向连景开了口:“连景,要不要我帮你叫管家来一下……” 连景还在按着手臂上止血的棉签,闻言拧眉抬起头,稍茫然地看向顾重:“什么?” “我、我有点工作,”连景的眼神让顾重嘴里忍不住打了个磕巴,硬着头皮说下去,“等检查结果出来,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你有点工作——嗯,”连景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顾重的话, 顾重觉得他或许要多怼上两句话向自己发难,却没想到这一次很快就听到了连景的应允, “你走吧。” 他向医院走廊里的长椅上走去坐下,垂眼看着稍不注意之下已被血浸透的棉签,指尖用力压下,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再说。 那身形单薄的模样看着让顾重心中莫名闷堵,但看了看时间又觉这边的事实在紧急,就转身快步离开了。 连景再抬眼之时走廊里已看不见顾重的身影。 独自拿了血检单,去到超声科,见到冯逍。 冯医生尽职尽责地赶来加班,连景进来时还在往身上套白大褂,瞅着是发型都稍显蓬乱。见到来人就一边抬手将一缕长发轻挽至耳后、整理过一下,一边走向连景。 “连总,晚上好。” 连景点点头,将血检单递给冯逍。 冯逍接过来,认真浏览着,指向诊床:“嗯,好的。躺上去吧。” 他随后也坐到床边的凳子上,戴上手套。 连景躺上了诊床。手术成功后,在那套繁琐的复查流程里,他已是不知道躺了多少次这张床了。 但这一次医院的低温仿佛在加剧小腹处的不歇钝痛,让连景更感不适。 “急诊医生看了血检单、问了病史之后说我很大概率是怀孕了。”连景语调平稳地交代着,放空般望着白得刺眼的天花板,左手却在不自觉地抠着掌心。 冯逍没有否认,伸出手隔着衣服在连景小腹处挪动着触诊,精准地压上了连景的下腹某处:“这里疼?” 连景点点头。 “没事的,放轻松,”冯逍缓和着说,“将上衣撩起来,裤腰也要拉下去一些。” 连景照做了,将衬衫下摆卷到胸口,解开皮带、往下拉了拉裤子。 腹部乃至腰侧上的暧昧痕迹都是十成十的新鲜,腰胯右边还有一块半遮半掩的青紫瘀伤。 冯逍从操作台上拿起耦合剂的瓶子,转头过来看到这番盛景属实被不小地惊讶了一下。 “需要伤药吗?”他无奈道,“还有,医嘱是要听的呀连总,在你的身体状况彻底合格之前,建议不要有太频繁的性生活。” 连景老老实实地:“没有很频繁。” “那好吧。”冯逍将耦合剂抹上连景的下腹部。 连景想起来交代:“我最近有喝酒,也有抽烟,药在按时吃,没怎么吐。小腹其实时不时就会疼上一会,只是今晚做完事,疼得受不了、加上出血……” “我知道了。”冯逍笑笑,拿起超声探头,贴上连景的下腹正中,加压着缓慢挪动。 连景不自觉抓上床沿的栏杆,呼吸变得短促,心脏在胸腔里开始加速乱撞。 超声机的屏幕上,灰蒙蒙的影像不断变换着。 “……胎芽、胎心,”冯逍缓慢地移动着探头,一一数过去,“胚胎着床位置很好,胎心110,宝宝发育得不错。” “——连总,我可以恭喜你吗?” “你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 坚强的宝宝w(?Д?)w要抓紧脐带喔! 第44章 无心在意的礼物 44. 连景悬而未决的心跳彻底因为这四个字开始变得躁动。 “可以吧。” 留下吧。 冯逍柔和地笑一下,继续将目光放在晃动的影像上。 做完检查,冯逍递给连景一张纸巾让他擦掉腹部的耦合剂,接着一边低头写病历单,一边条理清晰地交代: “孕7周左右,腹痛是由性生活刺激引起的轻度宫缩,建议孕早期要尽量避免。待会儿拿了病例单和药就可以回家好好休息了。腹痛加重、再次出血需及时就医复诊,或事先向我咨询。” “除此没有大问题。放宽心。” “只是连总,以后要戒烟、戒酒,规律作息、合理饮食,按时吃药,定期来做产检。” “我回家后会整理出另一份孕期的注意细则发给你,包括要吃的药物、要做的检查之类的。” “一周后来复查。”他将写好的病历单递给连景。 连景穿好裤子坐在诊床边沿,接过病例单,视线很快就锁定在了病历单上方那个显眼的黑灰影像上。 冯逍贴心地伸出手指,点了点影像上一个小小的白点:“这里就是小宝宝,还很小呢。” 连景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眼珠转了转。 随即站起身,礼貌地对冯逍微微颔首:“谢谢,麻烦冯医生了。” 冯逍也站起来,思索片刻,说道:“职责所在。再说,我已经把连总当朋友了。” “有冯医生做朋友,很荣幸啊。”连景笑笑。 他转身准备离开了,冯逍又轻拉住他:“你独自来的医院吗?” 连景此时的脸色实在不太好,拿着处方单去取药要跑上跑下地先缴费再去药房窗口,而他这个情况,立刻好好休息才是最应该的。 连景还没回答,冯逍就已是默认了,提议说:“我去帮你拿药,再送送你?不麻烦,我有时间。” “不用了。”连景简略地回绝。 最后他拎着一袋子药盒,走出r大医院的正门。这个时间,楼前连行人都稀稀拉拉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扯着身上薄薄的衬衣。 连景定住脚步,着眼望向漆黑的天幕,艰涩地理清脑中纷乱思绪,拿起手机,给顾重拨去电话。 举至耳边的手机开始响铃,手机规律性的细微振动一下下顺着相贴的掌心一路传导至发颤的心脏。 连景将酸沉的身体斜靠上一旁冰凉的石柱,手中稳稳攥着振动的手机,等待着。 他此时的耐心好像无限大。 对一件事做好风险评估、再作下一步打算,是连景始终遵循的一套惯性的行事准则。 因此他没打算将有着三分之二成功率的孕囊手术告诉顾重。这样即使失败了,也不需要他人来同担后果。 其实怀孕也是一样的吧。冯逍在最后反复叮嘱着连景要好好休息,尤其是需要调整工作强度,连景就已敏锐地察觉到,起码在眼下,这将是一件成功率比三分之二还要低的事情。 但许是事情来的太意外,让连景额外多了些激动和不安的情绪,凌乱地翻搅在一起,最终在某个瞬间,竟然让连景决定,为了暂时的成功,放心地将这样纷乱的情绪落脚于欣喜吧。 催得连景迫不及待地想忽略风险、告诉顾重。 在妈妈的一些温热的拥抱和亲吻里,杨瑾矜说孩子就是她嫁给连裕宽以来、拿到过的最好的天赐般的礼物。 连景察觉顾重好像很反感他说为他做了什么什么这种话,他就想这次他要换个说辞,要把这个消息当作礼物。 “……” 按理来说无限大的耐心是可以去包容顾重今晚一切不妥当行为的。 可惜再大的耐心也没让连景等来对面的接通。 顾重临时在附近找了个咖啡厅,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完视频电话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加班加点地整理资料、起草出一份初步方案书。 那位临门一脚踹来的杜总会在三天后回国、落地s市,他到时候得拿出一个像样的能说得服人的东西给人看,才能争取到这个机会。 时间紧急,让顾重忘却所有。 甚至坐得忘了时间,直到咖啡店店员凑过来,提醒顾重说店里要打烊了,他才头昏脑胀地走出咖啡厅。 第54章 被冷风一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是到了凌晨三点。 锁屏页面弹窗下跟着的是连景的一连串未接来电。 粗略一看,这人大概又是催命似的十几通连着打,顾重见怪不怪的,甚至心里还不禁涌出点烦躁。 时间确实太晚了,这会回电话该会扰人清梦,只是又突然想起来连景今晚身体不适才去过医院。 犹豫两秒,脑中思索拉拽一番,才打算还是回个电话、好歹关心一下。 这种时候手机电量却冒了红光,紧急弹窗提醒着30s内不插上电源即会自动关机。 那算了。 凌晨3:43到的家门口。 顾重仍是经过了好一番思想斗争,还不太敢挑战连景的底线在外夜不归宿,才没有直接一脚油门踩去公司扑身工作。 心虚地放轻动作上了楼,够头看了看连景的房间,房门紧闭,猜他应该是睡了。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迎面看到的景象让他脚步一定。 连景正窝在他眼前的沙发上,腿上给自己拉了个抱枕,一手臂轻环着抱枕,另一手失力地搭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上半身微微侧着,侧靠在沙发靠背上。 顾重的房间很金贵。一开始他只是不允许连景胡乱动他的东西,后来就得寸进尺地斥责他没事就不要进来。 闹多了、久而久之,连景就真的没事就不进去了,毕竟也不想动不动就被顾重捉着开涮。 顾重上下扫了连景一圈,走过去,将连景扒着的抱枕抢走扔在一旁,握了握他冰冷的手,弯腰将连景打横抱起来。 把连景放上床,扯起被子盖上。 刚拍了拍被角,抬眼就见连景醒了,睁着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正盯着自己。顾重低声说:“看什么。不乐意睡你可以回去。” 顾重的这张床当然更金贵。连景只有在主动缠着顾重要的当晚才能睡。 连景偏开头,侧着对着床外,曲腿将上半身缩起来,微垂下脑袋,半张脸遮进被子。 顾重绕到床的另一边,才给手机充上电,马后炮地问道:“你今天检查结果怎么样?” 连景背着身,嘴里蹦出两个字:“绝症。” “是吗。”顾重语气平淡,“还能活多久?我总不好半场开香槟。” 话音刚落,连景即猛然起身,抓起手边枕头照着顾重的脸就扔过去。 正中靶心,只是轻飘飘的枕头毫无攻击力,顾重只是眼前一黑,枕头就掉在了脚边地板上。 连景已经躺下缩回了被子里。 顾重撇撇嘴,捡起脚边枕头,拍一拍丢去了放床边的凳子上,洁癖地去柜子里又拿了一个枕头出来摆上床。 很遗憾,这一下看着挺有力气的,连景应该还能活挺久。 第二天顾重约上了另一位新阳的技术总监,打算私下里聊一聊项目细节。需要将就人家的时间,昨熬了个大夜第二天还得起个大早。 他起床的时候连景看样子是已经被吵醒了,只是闷头没说话,闭上眼又接着装睡。 去到人家公司,一早上聊得都还算融洽,最后握手告别的时候在办公室门口遇上了一群人,正朝他们走过来。 前前后后有六七个人,俱是西装革履。像是刚结束一场会议,正在纷纷扬扬地发出些讨论声。不难看出谁是这群人里地位最高的,他们十足鲜明地均在簇拥着最前方那一位。 那位鬓边发丝已是灰白,至少五六十岁,一身高档西装,除此都没佩戴什么多余的配饰。步伐平稳从容,那是种经年累月被人环绕站在高处的姿态。 顾重觉得他有点眼熟,但一时说不上来是哪眼熟。 和身边的总监告了别,那群人路过顾重,领头那位微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睨了顾重一眼。 顾重认出来了。这是连氏集团当前的绝对领导人,连裕宽——连景的父亲。 他在财经新闻上看过无数次这张脸。但本人的气质可谓是与照片上天壤之别,那一眼的威压感甚至于让顾重半晌都回不过神。 旁边的助理见顾重愣了半天,凑过去悄咪咪地说:“顾总,那是你老公公吧?你熟吗?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我站你边上能蹭个脸不?” 顾重缓口气,手臂一抬压在他肩上,带着他往前走,笑吟吟地说:“天天正事不干就会多嘴,我今儿就要让你成为穷困潦倒的失业人员。” “一天得辞我八百回——”助理嘀嘀咕咕的,又小声开口,“顾总,你真不去打招呼吗?我以为你们挺熟呢,连氏是新阳的大头合作对象呢,杜总的回复邮件里有提到是这位连董提了一嘴咱公司……” 顾重止住步子,转头震惊地问:“你说什么?” “……是连董提点了一下您司定位十分符合我方需求点等等等等——就这样说的。” 顾重后背莫名袭来一股凉气。 是连景吗?顾重还以为他们父子俩关系不咋地来着。 不过,更惊悚的不应该是他一连景的情人,却能被他那位仿佛只可远观、一旦靠近就要被秒成渣渣的爸爸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是连爸的三百万剧情 o_o 第45章 连董要见您 45. “……你要……和我结婚吗……” 顾重冷不丁想起一句不知什么时候从连景嘴里听到过的有关于结婚的话,给自己都吓了一吓。 他瞬间将这个想法生硬地全盘否定。 那压根不可能。比起是连景向家里介绍过自己,他更愿意相信是一些圈子里的闲话传到了老人家的耳朵里,毕竟连景并没有对他们的关系藏着掖着、还时而大肆宣扬。 至于有幸能被连董提点,看来怎么着都是沾了连景的光啊。顾重自嘲地想。 这一天回家的时候要比先前都晚得多。已经在外面草草吃过晚饭,顾重直接上了楼。 趿拉着拖鞋、头上冒着黑线,准备待会要好好洗个热水澡。 推门一看,连景又在他房间里守株待兔。 额前稍蓬乱的顺毛、宽松的家居服、腿上依旧绑架了顾重的抱枕,一副舒服在家待了一天的样子。 他应该在尝试着干掉本来要给顾重的睡前牛奶,不过只小口抿过一下就拧起了眉。 听见开门的声音就微抬了抬头,眉心顿时拧得更深,将牛奶放下。 唇线抿得平直,眼底漫着浓郁的不快,没等顾重开口就先发起了一句质问: “我是没给你发消息、还是没打那几通电话?没有让你今晚早点回来么,我说我有事找你。” “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你在外面忙工作的时候也像这样怠慢?” 顾重扫了眼右侧墙上的挂钟,时间的确不早了。 “……太忙。”顾重只粗粗说了两个字,走过去将那杯被连景嫌弃的牛奶拿起来,送到嘴边,再问道,“什么事?” 依连景的性子,估摸着是真有挺重要的事。 只是当下连景纵有什么要紧事都已压不住忙活了一天快化身怨灵的顾重的烦心,他也没想真去关心他。 顾重随之就眼尖地捉住了歪摆在茶几上的两只钢笔,顿时开口谴责:“说了多少遍,不要动我的东西。动了也要归位。你弄丢我多少只笔了都。” 连景摔炮仗一样将那两支笔丢进了摆在茶几一角的笔筒里。 顾重正吞进了一口牛奶,一脸难言地也将杯子给放下了。 等得太久,放凉了,腥得难喝。 连景睁着双漆黑的眼睛盯顾重,盯了快半分钟,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话堵在嘴里,堵得他面色愈发地难看而僵硬。 “你对我的态度能不能好看一点。” 顾重的耐心即刻告罄:“没事、你就出去。我马上洗了澡得睡觉。” 连景站起来,环抱着手架在身前。顾重忽略他的架势,向浴室走过去。 “哦对,”他突然又回头补充一句,“我明天会出一趟差,后天回来。” “……”连景被丢在原地。 出差是要去s市找那位杜总。第二天上午这趟差旅就出了点差错,本来助理给订的机票,结果一大早他就火急火燎地打电话过来,说由于天气原因、航班延误,但改签最早也得到明天。 顾重坐床上压低声音对电话喊:“你丫的不知道我今晚去那有会啊?” “不要骂我不要骂我,我、我联系到了一艘游轮……” 闷声一下措不及防一枕头飞过来给顾重手里的手机都给打掉了,掉在床上。 顾重懵了一下,在已背过身去的男人脑袋后恶狠狠地龇牙。 下次一定不同意连景再赖在他房间里。 “是这样,那艘游轮上是在办一场行业峰会,从h市出发,中途会停靠在s市,能赶到的能赶到的,条件可不错了,您要想的话还能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最后提了个小黑公文包、登上了游轮。 工作人员领着顾重去安排好的舱房休息。顾重进了房,安顿地坐下后即拿出电脑,打算紧掐着时间熟悉熟悉晚上的会议资料。 第55章 将笔记本电脑打开,连景坐于宽大的办公桌后,修长的手指操控着鼠标。 这里是连氏集团连景的办公室里。顾重临时的航班取消,现在准备坐游轮去到s市出差,大概会在半小时后在珠区码头发船。但连景刚刚得到消息,连裕宽今天的行程也去了珠区码头。 这时外面响起来一两声轻巧的叩门声。 “进。” 一声熟悉又疏懒的嗓音从门口传来:“小连啊。” 连景这才稍一抬眼,看到走进来的男人。 这会已是没心思应付他了,连景只将眼皮继续拉下,紧盯着电脑屏幕。 “上午好、心情不好啊?”凌泽元三两步走至办公桌前,两手撑在桌上,隐在镜框后的眼神很快扫至连景脖颈处半遮的吻痕上, “连总过得要多滋润有多滋润的,我多余说丧气话,哈哈。” 自打连景回了连氏之后,凌泽元就没消停过一天,尤其是招惹了顾重之后。 反复地被他清查、打压,定期往集团审计组递上一些贴心附带证据的举报,偶尔下个重手向外调离几支凌泽元在连氏这么多年积累下的人缘。 有些人,虽然人还好好地站在这,但其实,他已经死翘翘了。 因为死期明确,就是连景上位的那刻,凌泽元就会“自发”收拾东西走人了。 连景真没空和凌泽元瞎掰扯。屏幕上对面发送了顾重登上的那艘游轮的信息。 同时另一弹窗弹出连裕宽的实时定位。两艘船信息重合。 连景一把抓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即准备出门赶去。 “小连,”凌泽元往右跨过一步、伸出手臂,拦住连景,笑吟吟道,“这么着急,要去做什么?” “凌泽元,你是不是太闲了。” “那倒没有,我很忙的。这不是多亏了你,给集团写申诉都写不过来了——急什么?我这么大个人在这呢,你不招待招待吗?” 他一边说,一边朝连景步步逼近,近得贴上眼前男人的胸膛,随后两臂往下撑住桌面、给人圈住。 越过连景的肩膀,指尖不急不慌地捏了个u盘,插进连景的笔记本电脑。 人还是得有斗志的。即使死期明确,也不可轻言放弃。 偶尔过来恶心恶心前男友、刷点阴招,万一哪天偷来点有用的东西够打场翻身仗呢。 连景确实被恶心到了,深吸口气压了压:“……下次告你的证据不在这电脑里。” “没事,拷过来的是什么我都不亏,”凌泽元抽了u盘,微微偏头,鼻尖耸着蹭了蹭连景的发丝,“哎,今天换香水了吗?” 连景今天没用香水。他干脆利索地屈膝,顶向这男人的腹部。 凌泽元痛呼一声捂着肚子倒退两小步,镜框后的眼睛弯起笑笑:“也是力气见长。” 连景往前跨一步不客气地拽着凌泽元的衣领、往下拉,逼得他弯下腰。 “有事吗?”连景发出邀请,“跟我去个地方?” “要干什么?”凌泽元吃惊地张开嘴,“终于要决定和我干柴烈火旧情复燃了吗?” 连景嫌恶地松开手:“去了你就知道了。” 出了集团、上车,凌泽元苟着脑袋进副驾,给自己勒紧了安全带, 看着连景这个十足冷峻的表情,问:“连景,你不会要带着我撞死在路上吧?” “嗯。” 连景淡淡答应,发动车子,踩下油门。 一股强烈的推背感将凌泽元压在了座椅上,轮胎擦出一声刺耳的响,车身飙驰向前。 一路驶出繁华的中心区,快二十分钟,车速全程分毫未减,给凌泽元飙得魂飞天外。最终刺啦一下刹了车,魂也半天没追上来。 码头空阔,阴天天色灰暗,海面齐整地停靠着一列列整装待发的轮船。 连景扫了眼腕表上的时间,下车开始往前大步狂奔。 “哎——连景!”凌泽元粗略扫了下四周,猜着连景是在赶着去见什么人。为了工作?有什么工作够让连景这么赶的啊。 也不带个助理。 凌泽元咬咬牙追了上去。 连景找到码头顶部停靠着的一艘游轮前,停下步子,上船给工作人员递了名片就直接登上了船。凌泽元赔了俩笑脸,说是连景的随行人员就也被放进去了。 注意着瞄了一眼船头上的标识,这船是连家的啊。 连景直奔右侧走廊,按下通往下层甲板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开启,凌泽元攥住连景的手臂,跑得要岔气,粗喘道:“我说,连景,这是要干什么去,” “拼命似的、要拉个垫背的,也好歹……哎、得让我死个心安……” “……找我爸爸。” 连景走进电梯。跑得太快、眼前一阵阵眩晕,手指攥紧了电梯内壁的扶手,又忍不住担忧地摸上了小腹,深呼吸着闭了闭眼, “再晚会登不上船。” “我天呢,见连董一面是难……那你带、带我干什么?” “你缠得我太烦了。” “叮咚。”外面的门铃响。 顾重才坐了没一会,站起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穿黑色正装的人,刺眼的白光照在他们头顶,排排站着堵在那,瞅着满脸写着不速之客四个字。 “顾先生,您好。” “我们连董想见您,您有时间吗?” 【作者有话说】 ( ̄︶ ̄)之后本周日更第46章 , 下周二(6.9)本文将从第47章 (章节序号47)开始顺v,当日会更两章、字数6k+, 感恩各位!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入v(^) 第46章 daddy你不要这么对他 46. 连董?连裕宽? 顾重转了转眼珠,视线一一掠过那三个人,语气平静:“我换件衣服。” 领头那位点点头:“好的,请尽快,顾先生。” 顾重关上门,外套其实就在门口旁边的立式衣帽架上。 他站在原地,一股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事不大对劲。那位连董是怎么知道他在这的?飞机改游轮合着是在这等着他呢吗? 但连裕宽的身份摆在那,他暂时也没想到什么能推拒的借口。 顾重掏出手机,想给连景发个消息。 消息前面的圈转了近半分钟,顾重才回过神来往屏幕上方看,发现置顶的信号栏已经全灰。这船上竟然没信号了。 没法子了,硬着头皮不上也得上,那堂堂正正一董事长总不至于是个恐怖分子、叫他过去其实是为了他儿子要杀人放火的吧? 顾重穿上外套,再一次开了门。 被领去了走廊尽头的豪华套间。 这套间的客厅有顾重那个普通舱房两倍大,门口站俩保镖,迎门还见俩保镖。领着顾重的那三人脚步没有停在客厅里,而是逐步深入,最终停在了一个里间前面。两人左右各跨一步站在了门旁,剩下一人给顾重开门示意“请进”。 顾重忍不住左右晃了一眼那俩门神,心中咂舌,排场真大啊。 稳了稳呼吸,走了进去。 那位气势凌人的连董正坐在里间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茶杯隐隐晕出蒸腾的水雾,状态闲散。 顾重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貌伸出手:“连董,您好。” “十分荣幸见到您。” 连裕宽握着茶杯,没有回握的意思,问道:“顾重?” “是的,连董。”顾重回,没什么多余的前后缀自我介绍,感觉在这种人物面前这些东西都虚头巴脑的、没必要。 连裕宽眼神示意顾重坐下,顾重即坐在了距离不远不近的侧边单人沙发上。 连裕宽打量着顾重,哼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斟满了眼前的茶杯推给他,试探:“你知道我是谁吗?” “连董,您知道我是谁吗?我这受宠若惊的。” “你觉得,你有什么最值得的名头、够来见我?” 顾重来之前就想过了,想了一圈,在连裕宽面前,他最值当的名头,其实只有那么一个。 他答:“或许是,看在您儿子的关系上。” 看连裕宽的表情,他应该是精准踩中了答案。 “嗯,小顾,”连裕宽突然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我这个儿子啊,非常不省心。” “折腾了我小半辈子,可到如今,我也不大放心把这家业完全交给他——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连总年少有为,不是能力问题,”顾重直言,“是因为他没有成家,是吗?” 连裕宽的目光锐利几分。面对他时能不慌不忙、言语犀利更甚是滴水不漏,顾重这样的后辈实属少见。 顾重放出免责声明:“连董,我在您儿子那没有多大地位,不会妨碍到他的人生。” “我想,到了时候,他自会去做正确的决定,您也不用过于担心。” “你拿什么保证?” “您儿子,您应该清楚。” 第56章 “你和他有一段时间了吧。” “快三年。” 连裕宽停了一停,轻笑道:“聪明、有情义,小顾,我其实会欣赏你的。” “可惜、可惜。”他连道两声可惜。 顾重想着只要您放过我我就感恩戴德了。 连裕宽:“我的儿子,我清楚。” “你不太清楚他现在的处境。集团内部的势力结构太过陈旧、杂乱,顶层的权力更替会威胁到许多人的利益,而这些钻钱眼里的家伙太容易为了这点小事、被逼出道德下限,对他做不好的事。” “轻则是造谣毁谤,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盯着被审判。” 连裕宽说着,不紧不慢、呷了口茶。 “重则是危及人身安全,我派遣了不少于五个保镖跟在他身边保护他,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基本上我都能知晓。” 顾重眼眸微动,往旁瞥了眼房内墙脚根站的那一排宛若一堵钢墙的黑衣保镖。 有些自我怀疑,这样的保护,其实,算是监视吧? 他突然明白了连景的道德感底线为什么那么低下。一脉相承。 “他过得并不容易。” “而据我所知,连景仍在为了你、去拉些于他无利、甚至是有害的人情。” “他为你,担了很高的风险。” 顾重听着这话,凭白生出点轻蔑之心来。 连裕宽的话术竟然在对他用苦肉计。 他似乎三言两语地就已认定,顾重对连景有情,会因为对连景的心疼而放手。 “好在,他的确很争气。两年,在连氏已有了属于他的地位和拥护者。我本来决定,在他好好结婚、有了小孩之后,就让他坐上我这个位置。” “但眼下……” 顾重接话道:“我只是、只是连景的情人而已,连董。” 连裕宽语气慈祥:“我没有这个意思。” “但如若你想为连景好,” “你要帮我一个忙。” 顾重被这语气惊得一瞬毛骨悚然。 还未及答话,就见那排黑衣保镖冲自己走了过来。 他惊愕地圆睁着眼。 同时,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走出四五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戴着口罩,眼神肃然。 右后方的那位端了一个金属托盘。托盘里放着几个小型药瓶、一瓶消毒酒精、棉签,和注射器。 一位保镖上前来大力按住顾重的肩膀,顾重下意识挣动起来,却被那股难以抗衡的力量按下、动不了分毫。 领头的白大褂将托盘放至顾重面前,金属托盘搁在桌面上磕出轻响。 从托盘里一一摆出注射器、药瓶,针帽被拔掉,药瓶被掰开,尖利的针头插进 橡胶塞,针筒向后拉,透明的药液被缓缓压入,针头闪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顾重如遭雷劈,浑身上下从脊椎到四肢都开始发麻,心中对针管的恐惧情绪被放大到前所未有。 这是要干什么? 连裕宽站起身,优雅地整理袖口,道:“不要担心,只是帮我一个小忙。不会多疼,也不会多久。” “我的儿子太执拗。如今我年纪大了,也不舍得像他小时候那样、采取那些手段去对他了。他妈妈为了这点事已唠叨了我半辈子。” “你来帮帮他。” “只要你失去了给他爱的能力,一见他就被那些厌恶、恐惧、焦躁等等的负面情绪占据。” “他就会连自己也骗不下去,和你分开。很快的。” “至于对你帮忙的奖赏,连景能供出来那些托举你的金钱与资源,我也能。我在此承诺一定不会对你吝啬。” 他说话间,顾重身后的保镖伸出了粗壮的手臂,掰起箍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无法动弹,往他下巴上绕上一个黑色皮带卡扣,扣带在脑后收紧,让他张不开嘴。 砰——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房门上。一道声音穿透木质房门传了进来: “爸爸!” “开门!” 连裕宽的目光看向门外,皱了皱眉。 连景? 他是怎么能找来的? 顾重的行程安排临时从飞机改游轮,他应该无法事先知道。连景也早就没再派人跟着顾重了,就算派了也一定会被连裕宽的人发现拦住,他没机会知道。 难道是顾重通风报信了?可船上已经信号屏蔽,也不可能。 连裕宽面色一变,神情忽然变得凛然,漫上寒冰。 只有一种可能。 连景在监视他。 他儿子反过来在监视他!? 有多久了? 他怎么会毫无察觉? 他挥挥手示意,白大褂即继续动作。针管里灌满液体,推出药液聚在冰冷尖锐的针尖,坠下一滴水珠。 另一位拿出酒精消毒棉,在顾重裸露的颈侧擦拭,凉意漫上全身。 “好了!连景!你冷静一下!”凌泽元截住连景疯狂砸门的拳头。指骨处已被擦破泛红,渗出隐隐的血迹。 连景退了一步,因情绪激动忍不住张开嘴大口喘着气,攥拳的手臂爆着青筋、正在微微发抖,眼眶发红,死死盯着那扇门。 一闯进来就与门口的保镖动了手,动作凶悍得简直像是疯了,紧接着就冲到这房间门前抄起旁边的金属装饰物就往门把手上砸下去。 装饰物英勇就义之后就开始肉搏,看得凌泽元心脏直突突。 他预感今天他倒霉催的,要被卷进一场会很精彩的大戏里了。 连景胸膛剧烈起伏开,抬起脚,绷紧着肌肉使尽全身力道奋然踹向门,再砸出了一声巨响。 那可是他爸爸!他爸爸会做什么有谁会比连景更清楚吗?不要、不可以对顾重做那些事,千万不要! 正要上前再踹两下的时候门打开了,连景当即急迫地闯进去。凌泽元安全起见后撤了一步。 迎面对上三个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连景怒意翻天地迅速出手锁住最右侧那位的手臂,同时屈膝猛力顶向他的左侧肋骨,打算直接突破越过去。 只是靠近他俩的另一位反应了过来即直奔着连景的腰腹而去,一手臂用力拦腰截住他、拖着人连连往后退。 连景瞳孔骤缩,粗重的呼吸被掐断,微微躬腰想挣开、又不敢放开手脚,最后被反身拖撞在门外的置物柜上,那手臂松开连景的腰腹接着压向他的后背。 “放开!” 连景低喝道,额上渗出冷汗,腰侧方才被撞在了柜角上,闹上这么一通,小腹已然阵阵传来难以忽视的痛感。 连裕宽这才走出门,神情凌厉地两三步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首先将目光投向了凌泽元:“你怎么在这?” 凌泽元汗颜,他也不知道他怎么在这。 连景被拽着押了过来,他勉强站直身体、沉下几分呼吸:“爸爸,顾重呢?” 连裕宽极度不快:“连景,你这是在闹什么?” “爸爸!”连景提高音量,语气很重而清晰无比地说,“我有自己的打算,我不需要你再来干涉我。” “我可以不照着你预料的路线做事,我不需要了。” “我可以靠我的想法做到你想让我做到的,你没有必要再去牵连别人!” 每句话都足够引爆连裕宽的怒火,他猛地站起来,面色气得充血发红,高声怒斥: “你要拿什么和我说这样的话?你凭什么和我说这样的话?我本觉我儿子是个可塑之才!你看看你现在,为了这么个人走歪路、还一次次忤逆我?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能做到、我能做到。你没什么理由接受不了,你也没有不相信我的能力。”连景依旧是那个语气、神情执拗,“我要见顾重。” “你放了他。” “我放他?我本就没打算做什么!我只是为你打算,你别好歹不知。”连裕宽怒极反笑,“不过,你既然要这样与我闹,那我就要再次考虑考虑、该怎么处置这个将我儿子变成这样的家伙了。” “爸爸,你明明向来都做得很过分。”连景闭了闭眼,神情骤然变得苍白, “你只是受不了你的权力被侵犯。” 他再次强调:“我可以做到你想让我做到的任何事,不要再对顾重……” 连裕宽的神色凝滞一瞬,随后恼羞成怒般打断连景的话。 “把他送到隔壁房间里去!” 连景挣扎着被拽了两步,忽然塌下腰背、双手捂紧肚子闷哼一声,额角的汗滑落渗进眼睛。 他极速眨着眼、心脏剧颤,低声道:“爸爸,我怀孕了。” 第47章 爱他、恨他啊 【药品介绍】 名称:m-e注射剂 成分: 性状:无色澄明液体,无味 药理:本品为xx受体激动剂,给药后可迅速激活前额叶-杏仁核-岛叶情绪环路,诱导持续60-150min的神经高可塑窗口。 窗口期内,受试者对于所处环境的外部刺激所建构起的情绪会呈非线性放大, 第57章 即放大其在当前环境下的情感体验,借此形成强度显著高于正常生理状态的记忆-情绪绑定。 适应症:用于难治性ptsd的暴露辅助治疗——协助患者将创伤环境与新的舒缓情绪绑定。 用法用量:剂量0.1-0.2mg/kg体重,单次注射时长不少于30s。注意,治疗期间保证患者处于高纯净环境,必要时可佩戴眼罩、降噪耳机等,避免其对中性场景产生不可控的情绪绑定。 警告: 1.禁止在非医疗场景下使用或转用。 2.严重高血压、心脏病相关、妊娠期等禁用。 3.有精神障碍病史禁用。 4.治疗前必须经患者签署知情同意书,并明确告知患者,药物会放大记忆-情绪绑定效率,疗程后可能对某个人/物/场景产生特定的情感烙印。 5.窗口期一旦出现非正常情绪反应需立即使用xx受体竞争性拮抗镇定剂以停止治疗。 6.本品药效具不可控性、不可逆性,禁止滥用本品尝试情感操纵。 “我怀孕了,是顾重的。” 客厅里随连景的话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沉静。 连裕宽怒到眉目扭曲的表情僵在了布着细纹的脸上,不可置信道: “什么?” “疯了、真是疯了。”一旁的凌泽元看着连景微躬下的肩背,深吸一口气,终于挪了挪步子。 他知道连景为什么要带他来了。被搅和进这场戏,在连裕宽眼皮子底下做了个目睹全程的看乐子的观众,那过了今天,他就彻底别想在连氏待下去了。就算连景放过他,连裕宽也绝不会愿心冒着风险、任由他在面前上下晃悠。 他缠得连景太烦,连景于是带他来提前判死刑的是吗。 他走到连景身边,给押着他肩膀的保镖的手掰开,瞪那家伙一眼:“下手没轻没重的,给人碰出点事来你担得起么?”而后扶起连景的肩膀。 判都判了,也不缺这点顶撞了。 连景抬眼,面上一切多余的情绪都在瞬息间收敛得干净,神色平和,漆黑的眼睛直对上连裕宽,清晰地说:“去年二月底签的知情同意书、四月份做的手术,在r大医院生殖科,主治医师叫冯逍,前两天才查了b超做过孕检——你都可以去查到。” “胎儿有7周了,是顾重的。” “一个活生生的孩子,现在就在我肚子里。你想要的继承人,爸爸,够不够?” “你、连景!”连裕宽怒吼着逼近在连景面前,嘴唇翕动两下却是一时气得说不出话。 他气的不是别的。去年二月份、二月份!到现在,时间几乎横跨了近一年的、这么大、这么久的动作,连裕宽却对此毫不知情! 连景是怎么瞒过去的? 连宅里多如星点的监控呢? 整日守在楼宅里的保镖呢? 连裕宽放在连景身边的人呢? 更甚是r大医院,那一见连裕宽就得撅个屁股给灿烂笑脸的院长也在替连景瞒消息? 连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有能力可以完完全全地摆脱连裕宽的监视,瞒天过海,甚至留一手、反将一军,去把握连裕宽的动向了呢。 肯定要比连裕宽想的任何时间点都要早得多得多,这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就能做得到的。 一个孩子已是完全亮出了连景的底牌。 这不翻了天了吗! 连裕宽终于还是高高地扬起了手,带着呼啸的掌风挥下。连景站定着分毫不躲。 但这一巴掌被凌泽元横起的手臂给挡下了,挡得他心惊胆战手臂发麻,勉强笑了一笑:“连董,这、喜事啊……打不得。” 连裕宽背过手,勉强压下情绪,焦躁地踱步。 被忤逆被反制的沸反盈天的怒意逐渐让连裕宽奇异地察觉出了一丝快感。他这个儿子已经是个被雕琢得完美、漂亮,也分外可爱的艺术品了。 连景再次出声,沉静的眼中最终隐隐现出一丝裂痕: “爸爸,顾重是我孩子的亲生父亲了,我只要他。” 凌泽元这会想起来连景这一路发疯、不顾身体都干了些什么了,目光落在他冷汗密布的苍白额头上,低声问:“连景,你没事吗?” 连景只是仍死死地执拗地盯着连裕宽。 僵持过一阵,连裕宽才抬手挥了挥,示意放连景进去。 顾重被戴上了一副vr眼镜,同时被塞上了耳塞。 颈侧微微一刺痛,药液顺着颈部敏感脆弱的静脉血管流淌周转,裹着彻骨的寒意、缓慢侵袭整一个正叫嚣着将将战栗起的躯体。 顾重被制得无法动弹分毫,加上惧意下全身脱力发软,已是绝望地放弃了挣扎。 他疯狂滚动着喉结,手指不自主地扣着真皮沙发。耳塞让他身处的环境静得几欲让人发狂,指腹与沙发皮革摩擦时带起的细微振动感却又无端端仿佛被无限放大、清晰可察。 眼前的画面亮起,顾重倏忽凝住了呼吸。 像是家里被截出来、经过画质修复过的某段监控画面。落地窗斜射进柔和的暖光,将黑灰基调的装潢染得变了风格,让整体色调额外地温馨、氛围宁和。 窗外舒展枝条的香樟树、落地窗前的米白色躺椅、右墙上几根线条勾作的艺术画、茶几花瓶里扬起修长脖颈的百合花,还有在沙发上的他,相贴在他身旁的连景。 这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哪一个难得的下午,连景进来、赖在他身边,习惯性地姿态极依赖地靠着他,将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注视着他捯饬电脑里的工作。 一般时候好的话,俩人还可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只要顾重不催,连景就不会离开。 确实是这样,顾重看到了连景带笑时会微微上挑的眼角。 不知道连裕宽是怎么搞到的这段影像。就那样平平淡淡地、反反复复地,在顾重眼前放映。 如果要让一个人体验到透彻的痛苦,最该做的就是先让他体味透彻的欢愉。 顾重看着这样的影像,心脏仿佛缓缓漫过一缕又一缕细微的电流,传递至全身上下每一细末的神经,逐步让心跳咚咚咚掷地有声地敲起悸动的交响。 他忍不住微弓起腰,尝试着压下欢快得几欲蹦出嗓子眼的心跳,呼吸吞吞吐吐、炽热感攀上耳根发起热来。 他看着连景弯起的眼,嘴角随之轻微翘起。 意识似是被包裹在柔软的云层里,发散又收缩、收缩又膨胀,无序地在四处乱飘。 飘着、包裹进一片又一片玻璃糖模样的碎片,脑中开始响起滴滴的锐响,促使他去将拿碎片捡起、捧进掌心。 纷涌而至、覆水成灾,是连景含笑的眼睛,是他总爱蹙起纹路的眉心,是乖乖藏在被子下的后脑勺,是轻环上来的手臂,贴至后背的温热胸膛。 走廊置物柜花瓶里的粉红骨朵,夹着红烧肉殷切递过来的筷子,每晚出现在茶几上的睡前牛奶。 怎么会有这么多,又怎么会、都是连景? 细水长流的迁就与包容原来早就足够抵消掉那些所谓争执、矛盾、折磨,温情时刻满溢出了这么多、这么多。他却是第一次发觉。 连景有让顾重开心? 连景有让顾重幸福? 连景有让顾重想去爱? 没有吧。 不是……不是!说了不是! 顾重捧着那些碎片,开始恶狠狠地将它们摧毁在掌心。 它们软化成粘稠的液状滴滴答答地淌下。 影像还没有变,仍然在那平平淡淡地放映着。顾重的手指却已开始发抖。 不是,才不是。连景那张脸,顾重经常盯住他的脸走神;连景身上的气息,总能让顾重想埋下头蹭上去;连景对他的触摸,会让他的皮肤漫过一股股的热流;连景站在谈判桌上时顾重会抻着脖子去仰望,又为连景面对他而放低的姿态觉得胸口难受地发胀——但其实、其实,他一定是怨恨连景的。 顾重听到自己牙关咯吱作响的声音,坚持着让汹涌而来的一厢情愿的怨恨将他倾灭。 连景明明那么的高傲,那么践踏着他的自尊,那么把他不当人地对待,他从来都没想过怎么去好好对他,他总有一天会被他丢下,他不爱连景,他怨恨连景,他怨恨连景,他怨恨连景。 他只想维持现下只谈利益,他只愿最后拿了好处干脆走人,他只等连景有一天放过他。即使那么多的情不自禁——这些情不自禁就不该恨吗!对,他怨恨、怨恨记住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温情,怨恨要将那句醉态下冒出的一句结婚翻来覆去地记了这么久,他怨恨明知道只被当作玩物还要下贱地沉溺! 混乱的感官突然被颈侧又一刺痛割裂开,顾重感到一股灭顶的窒息感。 “不说了放开他吗?又在干什么?!” “镇定剂,阻断疗程,先生。” 嗡鸣的耳边蹦进几个字眼,顾重听到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连景、 第58章 连景、 连景…… 身上紧接着一松,耳塞、vr眼镜、下巴上的卡扣、肩上的重量逐一被卸下,他眼前血红,张大嘴极力将空气挤压进胸腔那样剧烈喘息着,痛苦地发着抖从沙发上滑下。 连景靠着沙发被顾重带着跌跪在地上,极力抱住顾重汗湿的脑袋,眼眶逼得通红,嘴里一时语无伦次。 “顾重、顾重,冷静……没事了,我,我,乖乖,没事,我、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第48章 抵触 连景坐在床边椅子上,凝神注视着在床上暂时昏迷的顾重。 刚被放开时顾重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糟糕,在镇定剂的安眠效果下才勉强安静了下来。 医生告知的是,这款注射剂的主要效用是放大用药者对所处环境的情感体验。 本来总疗程预计会有120-150分钟。他们为顾重准备了三段录像,依次是日常相处、激烈争吵,与两年前顾重被下药后在酒店里的一场欢爱,对象均是连景,来源也均取自于连景电脑里的留下的监控录像。 三段给予的体验层层递进、逐步升级,目的是要一步步、高效地在顾重心理烙印下对连景的焦躁、厌恶、恐惧等等的负面情绪,借此尝试让顾重从此将这种种负面情绪与“连景”这位特定的人绑定。 在连裕宽的计划里,一劳永逸,成功后顾重就一定再也无能与连景继续在一起过下去了。 那医生接着强调说,那些都还没有实现。 顾重的这次疗程中药效起了不足二十分钟即被阻断,且停留在了面对日常情绪的第一阶段。 按理来说,并不会对顾重产生多大影响,即使有,也会与预料效果相反,比如额外对连景绑定上温情场景所反馈的正向情绪。 药效过了之后就会醒。 这样的话也丝毫没让连景放下心,他头一次对一件未发生的事感到如此的后怕。 但凡他今天晚到一些,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事很过分。他接受不了顾重再一次受到这种事的伤害了,更无法接受仍是以他的名义。 抱着顾重一句句语无伦次地说对不起的时候,他察觉自己的心脏在为了可能得不到顾重的原谅而等频战栗着。 他还没找到弥补顾重的要领呢,就先像这样被反噬、被摧毁得一败涂地。除了做些无力的认错,连景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他预感如果顾重这一次还要骂他、要争吵、要闹脾气的话,依旧不原谅连景,连景会前所未有地痛苦的。 连景思索着,微躬下腰压抑地深呼吸。腹部的坠痛强制唤回了一丝他的心神,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个胎儿身上。 游轮上医疗条件有限,医生紧急让他吃了两片药,并建议卧床休息上一会,腹痛的状况如果好转就会没事,只是连景执意要在这待着。 他迟钝地将冰冷的掌心贴上小腹。 于他而言,知道它的存在后那些意外、算计、疼痛都要远大于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欣喜。 可这一刻,连景却无耻地燃上了一缕走投无路的希冀。 顾重知道你之后,会意外吗? 会开心一点点吗? 有你,会不会让他这次放过我、不要和我闹得那么厉害吗? 你会是事情的转机吗? 此时床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窣轻响,连景抬起头,见顾重醒了过来、坐起。 连景顿时揪紧心脏,双手撑上床沿、前倾着上半身凑近几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柔平静,试探地喊: “顾重?”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顾重钝钝转动着僵直的脖子,偏开方向,垂下头,视野里剩下满目雪白刺眼的床单,没做回应。 “顾重?”还是那个声音,“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顾重依然沉默。 直到连景试探性地伸出手,碰到顾重的肩膀,他才浑身上下猛地一紧,整个人往后躲去,狠狠撞在床头上。 连景的手悬在半空中,指节曲了曲,定住。 顾重的呼吸开始加重,他飘忽着视线,掀开被子、下床,跌了一下,往门的方向快步而去。 连景站起来,一手撑住椅背,指尖无意识用着力,看着那男人慌不择路的背影,一时竟也畏缩地不敢去拦。 没人阻拦,顾重走到一半,却又自觉止住了脚步,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带着整个手臂都在隐隐发抖。 他哑声说:“连景,能不能,放我离开……” 他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觉他好痛,头痛、呼吸痛、心脏痛……他受不了了,再怎么样都受不了了。他受不了在这个男人身边被反复折磨,受不了被他牵拽着任何一种情绪。他真心撑不下去了。 连景脑中轰然,想过再多也没想到顾重会说这句话。 他慌乱地追上去,去牵住顾重的手。俩人交握的手里满是冷汗,冰冷又滑腻,被顾重带着一齐颤抖。 连景的视线祈求般抬起,落在顾重逃避着扭过头的紧绷下颌,喉头闷堵得喘不上气,艰难地说:“不、不能。我不能。” “对不起。我爸爸对你做的事情、对你造成的伤害……一切怪我,是我的错。”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顾重。你不能离开,你离开了,我、” “我呢,我怎么办?” 顾重突然用力反握住连景的手腕,捏得瞬间将他的手腕勒出圈红痕。将连景抵退一步,身后是房间的白墙,眉目扭曲目眦欲裂,提高音量吼起来: “我受不了了!” “我待不下去了!我在你身边、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再待下去、我会死的!” 连景呼吸滞住,凌乱地听着这些话。听着这些话一句一句、一针一针地鲜血淋漓地扎进心脏,痛得愈发喘不上来气。 他咬紧下唇,执拗地重复:“不能。” “我不放你。你怎样都可以,顾重,我向你道歉,我弥补你,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但你不能离开我。” 话音未落,顾重即猛然抬手,拽紧连景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粗暴地摔向身后的白墙上,神情崩溃: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是什么鬼样子。你就乐意看我这么被你折磨吗?!我、我……” 连景的后背硌在墙上,冲撞让腹中炸开一道尖锐的痛,他握住顾重揪着自己衣领用力到发抖的手,急喊:“顾重、顾重!” “我……我怀孕了,我有了你的孩子。” 顾重扭曲的神情瞬间镇住,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我做了手术……” 顾重烫手般松开连景,后退一步,目光难以置信地扫向连景的腹部,想起他先前几次三番干呕的症状。 “连景!你疯了吗?” “真的,是真的……有孩子了,你留下、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顾重的嘴角抽搐着,突兀地状似疯狂地冷笑一声。怀孕?孩子?为了圈禁住顾重,连景都能做到这个地步了?顾重已被他绞缠得寸步难行了。被监视行动,被渗入工作,压制他的自尊,牵拽他的心,现在还不明不白地蹦出来一个孩子? 他要走!可是孩子,这可是一个孩子,他再也与连景脱不开干系了!他再也没法从连景这里脱身了,是吗? 顾重越发深切地喘息着,头晕眼花,耳边嗡鸣,连景那张脸开始在他眼前变得模糊。 连景喉结一滚。下一秒,顾重的手压了过来,五指扼住了他的脖子。 指腹贴着的薄薄的皮肤下是他脆弱跳动的脉搏,顾重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连景无比惊异地微张开嘴。经过半秒的僵持,他忽然抬起手盖住顾重发抖的手背,说话的语调里夹进细微的抽气声:“顾重,是我的错,你不要这样……” “不要哭。” “我不要孩子!”顾重的眼泪正失控地奔涌出眼眶,不住往下淌,滚落下去,“想拿孩子绑住我,没门!我要离开!我要离开!不然我让你今天死在这!” 一声门铃短促地响起,顾重顿时被击溃得彻底,脱力地松了手,往后退去,踉跄着平地摔在了地上。 连景汗湿的后背抵着墙,双腿发软,缓慢地也滑坐了下去,吞咽刺痛的喉咙,说不出话。 顾重在无声地痛哭。 腹中愈演愈烈的痛感将连景怔愣的神思唤了回来,他吃力地支起身,扶着墙缓慢地站起,走至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是医务人员。他们先将连景扶去了隔壁的房间,才再分出人手去管管顾重。 连景被勒令躺上了床,腰后垫起枕头。医生给他挂上点滴、扎针,警告道:“先生,要平复情绪,否则有导致流产的风险。” 连景沉默几秒,问:“他是什么情况?” 医生:“打了针安定剂,已经休息了。” “为什么……他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是你们药物的问题吗?” 第59章 医生:“先生,用在他身上的注射剂真的不足以对他产生这样的影响。” “方才,我们仔细给顾先生看了看。起效的那短短十六分钟内,他的反应的确是被放大了积极情绪。不过他的反应比正常反应要更强烈。后期状态似乎还提前进入了第二阶段的焦躁期,只是刚有点苗头就被阻断了。” “他以前有出过心理问题吗?” “因为放大了对您的积极情绪,反而更加重了他对这种情绪的抵触心理——且看样子是很强烈的抵触心,从而引发了更复杂的连锁反应。” “他或许对您有着更深层、更复杂、更矛盾的类创伤后应激情感障碍。” 连景听着,突然脸色褪得更为苍白,抬手捂住嘴,发出两声的吞咽音、压抑地从喉间抠出字眼: “……抱歉。” 偏头就对着床边的垃圾桶塌下腰背吐起来。 吐得难受极了。身体禁不起地痉挛、颤抖,灼烧感从嗓子眼漫到胃里,小腹随之阵阵抽痛,反反复复地一阵强过一阵。 呛得连景眼眶发红,手下用力地绞着被单,迟迟压不下来。 医生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注射剂只会放大顾重本身对环境的情绪,无论正向或是负向。 被放大的是爱,却让顾重提前进入了焦躁期。 比起怨恨连景,顾重好像、更恨去爱连景…… 【作者有话说】 好可怕的一章(tat) 第49章 求婚 游轮在当晚调头返航到h市,顾重在珠区码头下了船。海风湿咸,夜色无边,顾重没看到连景,就被接上了一辆轿车。 这辆车也没有载着他回连宅。而是驶进了距顾重公司写字楼仅半小时车程的一片富人区,最终停靠在了一栋独栋别墅前。 远远看去,这栋别墅比顾重在连宅住的那栋楼还要大,整体是米白交叉浅灰的极简现代风。顾重在昏暗的夜色里认出来了站在门口的管家,他正礼貌微笑着、提前候在那迎接顾重。 下车,管家迎顾重进门。院子里的格局与连宅完全不一样,但同样有一条通向后院的鹅卵石路,有能透出二楼客厅微光的巨大落地窗,有一个玻璃花房。 楼里的装潢与家具一应俱全,且完全崭新。太新、太空旷,让这栋别墅像个还没布置完的半成品。 果然,管家介绍说:“这里是连总为你们准备的新房子呢。” 顾重无动于衷。他不理解,连景为什么要一个接一个房子地换,反反复复地折腾他。 他不喜欢搬家的感觉。他很难容忍一次又一次地将已建立完整的秩序打破,再费心费力地去重构。 更何况他现在还需提防连景,在连景手下给自己围起另一个独立的、不被打扰的空间,实在是很不容易。 “连总说,今天太晚,要从连宅收拾来的东西可以等明天再作打算。您睡楼上的主卧就好。”管家说完,又特意加上一句, “他今晚不会来这。好好休息,顾先生。” 顾重径直朝着楼上走去。除了顺从,他也没什么办法。 次日清晨,顾重在平时上班的时间起了床。 他没睡好、精神头也不大好,只是不想就这么不负责地丢下工作,现在公司里正是忙的时候,手机里的工作简讯都一直没断过。 于是顾重穿了身日常工作会穿的正装,下楼去吃早饭。 今天的早餐是蛋花粥和豆浆,粥熬得刚刚好,清香浓稠。舒心暖胃,能想起来在这一早给顾重准备这样一顿早餐的人该是挺细致、挺贴心的吧。只不过顾重一意识到这一茬,就会恹恹地倒胃口。 刚坐下,管家就晃了过来,开口关心道:“顾先生,您如果不太舒服的话,建议排开工作在家休息一天。” 顾重点点头。给管家打发走了。 低头吃了没两口,管家就再一次走了过来,说:“先生,我看您脸色不是很好。还觉得困的话,待会就上楼睡个回笼觉,不要去公司了吧?” 顾重多看了管家两眼:“我知道了。” 管家离开了。 片刻后,短短十分钟里来的第三次了,管家:“先生——” 顾重突然打断他:“连景呢?” 管家的话打了个弯:“连总,还在医院。” 顾重放下手里的勺子。这管家是个嘴特别严的,对其他人,除了连景,基本是惜字如金。这一大早上却多嘴又啰嗦的,只能是另有其人在背后勒索指示了。 顾重挥挥手:“我知道了,我今天在家歇着,你可以去告诉他。” 管家颔首,这才没再来打扰顾重吃饭了。 连景在第二天傍晚才现身于这栋别墅。他回来之时,顾重坐在一楼客厅里看文件,与他措手不及地正打上个照面。 连景身后紧跟进来的司机手上搬了一个中型透明收纳箱,应连景要求帮忙提进了一楼的客房。 箱子里堆了些棉布、衣物、夸张的从底摞到头的药盒。顾重不识货,但从最外侧的药盒包装上画着的那位大肚子的简笔小人、能看出这药是给什么人用的。 推测出这是一箱子有关于孕产的物件。 顾重拿过茶几上的水杯,起身离开。 “顾重。”连景的声音沙哑地喊住他,“这两天,我想了很多,考虑了很多……” 顾重在楼梯上停住脚,微侧过身俯视着那身形单薄的男人。吊顶的灯光下映得他面色雪白,本来就是很长很高一个人,这样的视角看着,灯光打下、衬衣的线条描着肩背,让他显出了几分脆弱的清瘦。 可能也是那副神色使然。顾重从来没在连景身上看到过如此局促又苍白的姿态。 声音被骤然掐断一样止住,他张着嘴,唇色浅淡,迟迟又没再发声,似乎把在口头的话给生生咽了回去,似乎又是翻来覆去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似乎又是有太多话要说、一齐堵着,教人难以组织起语言。 沉默了漫长的一阵,连景才不自觉地微微耸起肩,双手交握掩在了身前,说: “我没法不要这个孩子。” 顾重喉结一滚,目光扫至连景交握在身前的修长手指。 连景在没什么逻辑地罗列着原因:“它的存在已经被我爸爸知道了,他不会同意我再拿掉它。我在它身上投入的成本太多,舍弃掉,太不划算。我如今在集团的处境来看,也确实还需要一个孩子。” 连景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极速扇动着睫毛:“它也是你的孩子……我、我不是很忍心,即使你不很想要它。” 顾重依旧没说话,俩人间再一次陷入沉默,连景就再一次强撑着打破僵局: “你看到了,我以后会睡在楼下,不去打扰你。这栋别墅,我原计划,我们迟早是要搬过来的,只是眼下出了点意外。如果你愿意,签字、办好手续,这栋房产就会转到你名下。还有其他的,至于其他的……” 偌大的客厅里只回荡着连景一个人艰难的话语,顾重的沉默让他越说越受打击。 他颓然地沉肩喘出一口气,抬眼,灰败晦暗的视线看向楼梯上的男人,嗫嚅着: “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顾重。” 顾重的眼睛无悲无喜,咧嘴笑了一笑:“离我远一点,就好了。” 连景闻言,脸色都似是褪得愈发苍白,胸膛压抑着喘急了两口气。 顾重消失在视野里。 或许是实在没有再找到别的办法了,连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遵循这句话遵循得十分彻底。 二楼的大主卧让给了顾重,主卧旁边的书房也让给了顾重。他平时好像都避免了上楼,但实则顾重下楼吃饭的时候也没碰见过连景。 让顾重像是开启了段独居生活,只是总疑心家里有鬼,每天离家回家的时候都忍不住去多看上一眼,通过车库里的车判断那人究竟在没在家。 唯一的一次接触是顾重某一次按时回家,上楼,撞见连景在二楼的书房里。 书房里那天被他多搬进来了一个小巧的移动书架,摆在了顾重的书桌旁。 这是栋半成品别墅,这个书桌也是临时找来的。在连景看来,给顾重用的话,设计上有所欠缺,大是大,抽屉却有点浅,放不下多少东西。而顾重不喜欢在桌面上放太多东西,堆多了就容易看着没章法。 而连景就正在把顾重放在桌面上的书往书架上搬。 没料到顾重今天回家回的这么早,连景看着在门口的男人,默默把手里最后一本书摆回了书桌上。 还没开口解释,就被顾重劈头盖脸地吼了一顿。 顾重最受不了别人动他东西了,尤其受不了这个人是连景。 连景自知理亏,只能闷头闷脑地走了。 要是没被逮个正着,其实是不至于被吼的。连景前段时间也没少动顾重的东西,顾重也一定能发现,但他总不至于特意跑过来骂连景,连景逮着钻空子,时不时就会来改造一下顾重的卧室和书房。 第60章 卓有成效,目测书房窗下的躺椅和卧室门旁的小壁灯都取得了顾重的喜欢。 这次让连景吸收教训,下一次上楼要更谨慎一点。 这样的日子过着,直到有一晚顾重洗好澡了,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屏幕里噔噔蹦出来一条新闻。 一则垃圾花边新闻。标题噱头太足,让顾重目之所及之时,手指就忍不住抖了一下。 【连氏少爷突曝结婚喜讯,结婚对象却云里雾里,细数盘点连少曾几何时的风流情人!】 手指抖了一下,点了进去,屏幕跳转到与某人的聊天记录上。 顾重瞬间脸都黑了。 这新闻是连景发给他的。 这人什么意思?! 要结婚了? 礼貌性通知一下现今在身边的这位不三不四的情人? 还是要点评一下自己曾几何时的风流史? 能不能把这没礼貌的家伙给拉黑! lian: “我只是想告诉你,接下来会有很多这样的消息,” “毕竟我的孩子不能凭空蹦出来。” “不过你放心,你的信息是不会被暴露的。” 连景坐着地板趴在沙发上,敲着屏幕。 对方正在输入中…… 对方正在输入中…… 对方正在输入中…… 连景等了一会,也没等来什么。指尖顿了顿,把键盘上的草稿发了出去。 lian: “你可以考虑一下,为了孩子和我领证吗?条件都好商量。” 【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 连景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一鼓作气跑上楼,拉开了顾重房间的门。 顾重刚做完亏心事,被这一下给吓得够呛,抬头见是连景,缓了口气,开口即不客气:“操,你二舅姥爷找回来让你被鬼附身了啊?跑上来干嘛……还、还,又不敲门!” “我们还得联系的,”连景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手机,“你不能拉黑我。” 顾重扭扭脖子偏开头,打算忽视连景。 连景走近一步:“给我从黑名单放出来,顾重。” 顾重不作表示。 “给我放出来、给我放出来、给我放出来……” “哦!” 他跟念咒一样,顾重高喝一声打断他,又瞪他一眼,“你先出去,我就给你放出来。” “你先给我放出来,我就出去。” “……” 顾重拿起手机噼啪三两下操作着。 “好了。出去!” 连景抿抿唇,出去了。 留下一个黑洞洞的门。 顾重咽咽口水,丢下手机,愤愤地去关上了门。 之后连景好像就开始忙了,具体体现在车库的那辆黑车出去得比顾重早,回来得比顾重晚。另外连景要结婚的消息,一夜之间,铺天盖地,沸沸扬扬,风风火火,风靡h市,叫人躲也躲不过。 助理这天早上就贼头贼脑地、拿着手机逮着机会问顾重:“顾总,您们的喜宴能不能让我过去蹭个席?” 顾重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随即漠然拒绝:“没有。” 他态度额外决绝,助理于是遗憾地将拿着手机的手缩了回去,悻悻然:“那很可惜了。网上到处都在传这照片里连总戴的戒指值五百万呢!我还想去见见世面……” 顾重扯了扯嘴角,忍不住问:“什么照片?什么戒指?” 助理又把手机兴致勃勃地送回来:“哎,顾总,您这就不厚道了,跟我你还客气什么,就这个啊——最新曝光的、据说是连总的订婚宴礼服。” 他将屏幕往顾重面前送,双指缩放:“喏,就是这个亮闪闪的、又大又圆的宝石戒指,啧啧。” 顾重眼神飘忽着还没看全是个什么照片,那小助理就只顾着把照片放大到那只戴戒指的手,赞叹着细细欣赏了。 “顾总,这婚戒都是一对啊,另一只在您这吧?” 顾重:“没有。” 助理撇撇嘴,将手机再次缩了回去,一边直起身,嘴里仍在评价道:“这衣服!这人!啧啧,真贵气、也是真帅啊。” 顾重简直要被他勾起火气了。 “为什么把结婚对象捂得这么严实啊,要我说,咱顾总这般风姿绰约,放出去,谁不夸一句般配。内个、顾总,戒指没有,完整的照片有没有啊?” “……” “喜糖也不发一个?” “……工作去。” “好吧。” 小助理离开了。顾重拿着文件,却是不知不觉放空了好一会。 回过神,才拿出手机,将那照片给搜了出来。 偷拍的角度。连景穿着身白色的燕尾服,身姿颀长挺拔,站在黑色背景的摄影棚里,身前是一个装饰着大团大团白色绣球花的立式大理石柱,绣球花从柱子蔓延至下垂到脚边。 连景侧着身,额角连起鼻尖的轮廓清俊秀丽,微垂下眼,里侧的手里握着捧花,外侧的手自然垂落,修长的中指上戴着一只蓝宝石戒指,透亮的火彩直射镜头。 没有喜宴、没有喜糖、没有戒指、没有完整的照片,顾重甚至不知道这张照片是连景在什么时候拍的。 当晚回到家,按顾重的习惯,他会先上楼洗个澡,换一身衣服。 顾重走进卧室,卧室的灯是亮着的。他皱了皱眉。茶几上扎眼地放了一束白色捧花,绣球和洋甘菊扎在一起,丝带绕成精致的蝴蝶结。 顾重下蹲到茶几前,注视了几秒,将那捧花挪开。捧花旁摆着一个盒面为深蓝色绒布的戒指盒,捧花下方摞着一叠文件。 戒指盒里应该是那只五百万的宝石戒指的另一只。 顾重没有去动它,率先翻起了那叠文件。依次是一张七位数的支票、一摞房产转让书、一摞股权赠予书……密密麻麻白纸黑字下是盖好的印章与连景签好的字,只待顾重一个同意。 顾重翻下去的动作越来越快,突然指尖一定。 最下面,压的是一张小小的b超影像,和一张写着连景字迹的便签,笔锋隽秀: “你可以考虑一下,为了孩子和我领证吗?条件都好商量。” 第50章 见鬼 “喵——” 一声细弱柔软的猫叫从身后传来,顾重转过头。一只长毛白猫正从门外仰着脖子、闲散懒漫地踱着步子走进来。 门外地板上被灯光投下了一条被拉长的黑色人影,暴露了某位躲在门后的男人。那黑影随之轻晃了晃、门框便走进了一双棉质拖鞋。连景跟着小白猫往前迈了两步,定在门口。 顾重手里捏着那张便签。连景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捧花,再扫回顾重手上的便签,门口壁灯的柔光描着他鼻梁与眼睫的阴影,他语气有些紧张: “猫是我妈妈的。她这段时间出差,让我把这只猫带回来看顾几天。她是只小母猫,名字叫cindy。” 那小猫长得很漂亮,体型适中,通体雪白,耳朵尖尖上垂下来两绺长长的白毛。她靠近顾重,性子挺自来熟的,顾重蹲在茶几前,她即从顾重的后背轻柔地蹭到他身前,隐隐打着舒适的呼噜声。 一只起了个洋气名的洋气猫,脖子上还戴了件三角丝巾样式的洋气粉红色围兜,顾重看着、这么评价道。 顾重小时候家里有养过猫。是在某个大雨天赖上顾重跟着他回了家的一只小流浪,都跟到了家,干脆就留了下来养着。 一只小橘,性格活泼淘气,天天上房揭瓦,顾重那会很花了点时间,才让小橘认了自己当老大,才得以与其同在一屋檐下融洽相处。直养到了顾重十六岁那年,小橘寿终正寝。 毕竟养过,他与猫这一物种其实挺熟的。只是顾重现在的脑子被连景一句突然的领证给占满了,暂时没什么心思去盘猫。 给cindy揪着后脖领拎去了一边。 顾重站起身,后槽牙咬紧,一字一句道:“摆这些东西、来诓人和你领证,连景,你侮辱谁呢?” “啊……”连景的眼神微微闪烁、顷刻间全然暗淡了下去,陷入了几秒的沉思,才试探说, “……不够?” 两个字已是火上浇油。顾重强调一遍,诘问:“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一场婚姻对你来说算什么?孩子对你来说又算是什么?” “你从头到尾就只会这一套么?去算计,去利用,拿这些东西当买卖、当货物,拿来砸钱、来挟持我……” “连景,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拿人当人。我真受够了。” 好容易积攒起来的侥幸和希冀再一次被这男人恶劣的态度与言语给扎得粉碎,顾重还是只会把连景想成无恶不作的坏人。 连景破罐子破摔地、失去了与顾重呛声争论的力气。 他蹲下身把cindy招呼过来,抱进怀里,小猫温顺地趴在他的臂弯里。 低声嘀咕出一句:“不愿意就算了。”说着就连人带猫离开了房间。 第61章 连景回到楼下的卧室,把怀里的小猫放了下来。 坐上沙发,cindy四爪落地,软声喵喵叫着接着尝试投入连景的怀抱。 这只小白猫的性子一向温顺而粘人,但连景将小猫给推了开。cindy低下毛茸茸的小脑袋往连景手里凑,连景继续不耐地把小猫推开。小猫脚下一踩空、呼噜呼噜地歪下了沙发,落在地毯上。 连景不喜欢猫。带猫回来是为了顾重。 杨瑾矜知道连景怀孕后就一直在见缝插针地给他打电话、发信息,想和连景见一面。连景于是在今天抽时间回了趟家。 好好一儿子有一天毫无前兆地决定要亲自生育、还已经怀上了,这种事恐怕任谁来一时半会儿都会难以接受。但这么些天过去了,事已至此,她也清楚连景执拗的性格,只能慢慢地自行调理好心情了。 再见上面的时候,就还是那样打着笑脸、温言软语地说关心的话。问问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啊,宝宝健不健康啊,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孕反有没有很严重呢…… 连景模棱两可地一一答着,始终心不在焉,最后愁容不展地问杨瑾矜,家里大人都不喜欢小孩的话,以后该怎么办。 杨瑾矜圆睁起眼。连景不喜欢小孩,她倒是很理解,可他那位男朋友竟然也不喜欢小孩,那俩人是怎么商量着去要小孩的呢。 杨瑾矜艰难思考了一会儿,隐约意识到连景该是迫于连裕宽的压力,才去做了这个决定,顿时要当着连景面掉眼泪,又被连景给安慰了回去。 之后她给连景提出了个实质性建议,说要不要先带cindy回去试试,看看俩人能不能心平气和地一起养只小宠物。虽然小猫和小孩差很大,但可以慢慢来的嘛。 连景深以为然。才把这只小白猫带了回来。 他真的不喜欢小动物。杨瑾矜打他记事起就有养猫的习惯,一只接一只,cindy已是他能看得最顺眼的小猫了。 cindy锲而不舍地轻巧跳上沙发,踩上连景的大腿,在他身上转过两个圈,毛茸茸的尾巴扫过连景的脸。 连景有些沮丧。方才顾重的反应表示,这小猫似乎也并没有讨得顾重的喜欢。 cindy白嫩的猫爪忽然正正压上了连景的小腹。连景呼吸一凝。 最近吐得食不下咽,吃药吃得比饭多,体重称上的数字持续下降着,连景腹肌的轮廓却是拦也拦不住地快要被消解完全了。他最近在犯身材焦虑,腰腹部位对他来说也变得极其敏感。 小猫踩得不重,只是连景很无情,把她抱起,走到门口,腾空放飞,利索地紧闭房门,隔绝开一道弱弱的喵语。 折腾一番最终躺上床,连景抱住抱枕,翻身。塌下肩背埋头进松软的枕头里,心脏跳动的声音蔓延至耳边,仿佛在敲击着耳膜。 除此的夜晚寂静无边,胸口处压抑堵塞的郁闷与落寞依旧潮涌般卷来、将人吞没,没有哪一个晚上放过了连景。 拿婚姻当买卖,拿孩子当货物。 去砸钱、去挟持。 冠冕堂皇什么啊…… 在连景最愿去与他说情说爱之时,却要与连景一遍遍提钱、算账、谈回馈的人,不是顾重吗。现在却要反过来鄙夷连景。 爱也不行,钱也不行。 天底下最难伺候的就是这一位虚伪的男人了。 连景真是欠他的。 不愿意就不愿意。 不愿意可怎么办。 连景揉上肚子,辗转着又翻了个身。 没法怎么办。 你要成为只有一个爸爸的可怜小孩了。 没睡好,第二天顾重到公司的时候眼下还挂着俩黑眼圈。 前脚进办公室,后脚就被他的财务总监联合项目组长给架走了。 理由是前两个月顾重做主拆借公司资金池、与某投资机构合力瞄准预备拿下的一个项目出了岔子。 项目方资质冻结,告吹了,同时那好好合作对象的投资机构突然单方面声称暂停合作,跑路了。而已从公司账上拆借出的资金流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流落在外,短期内一分钱也拿不回来。 财务总监:“这钱,事小。现在大问题是,有人逮着这个空档儿,比那赶大集的都勤快呢,已经呈上举报信,告您违规挪用资金了。” “告也告不到我头上吧?”顾重皱着眉,翻着财务总监递过来的资料。 财务总监从那叠文件里抽出合同,手指点点其中一条堪称免责声明的漏洞条款,表示:“说好了,出了事会自己担,银行无法选中咱的合作对象。” “……”顾重说,“我知道了。” 这是得自认倒霉。 顾重回到办公室,靠在椅背上闭眼缓了会。 然后拿起手机,开始轮番挑着联系人,一个一个电话地打出去。 缺口的钱填上就行,真正比较棘手的是要撤了那个举报。但凡被扣了帽子,对顾重这规模的公司来说,虽然不算致命,但至少要多走半年弯路了。 顾重可等不起。 中午吃饭的点,顾重就约上了一个人。 金融局分管处长一侄子,一介游手好闲、在家族企业里挂职度日的富二代,与自己这位叔叔关系不错。 顾重在之前的一些交流会上见过他几面。通过他搭上条线,想办法去压一个举报信,值得一试。 约定地点是对面定的一家海鲜酒楼。来人一身深蓝西装,没打领带,解了个扣半敞着领口。三十来岁的样子,整个人气质懒散而松弛。 上下转一眼,打量过顾重,便咧开嘴、没什么心眼地笑一笑,伸出手:“顾总好,” “周天幸。” 忙碌的一天,又是迎着这浓郁的夜色才回到家。 顾重停下车,头有点疼,思索着。 关系他可以去找。只是举报信压下去之后,如果不尽快填补资金缺口,难保那些背后使阴招的家伙不会卷土重来。 查清楚事之前,只能是由顾重自己掏钱去打补丁。 顾重一时半会调不出来那么些钱。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来昨晚那束手捧花和戒指。 ……得了吧,掏了自己俩腰子拿出去卖也不会向连景去开这个口的。 晚上。 顾重翻了个身。 外面连景带回来那只洋气猫一直在喵喵叫。 时远时近,像是在楼下又像是在楼上,不知道是要怎样,吵得不行。 “喵、” “喵~” “喵!” 顾重受不了了,一个翻身,爬了起来。床头的电子钟闪着微光,2:25。 出了门,走廊里的夜灯照出有限的可视度,顾重一眼就捉到了那在走廊里打着猫步半夜扰民的洋气小姐。 cindy见到顾重,立刻走了过去,先是蹭顾重的裤腿,尾巴翘得高高的,蹭了一下又一下。蹭两下,再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见顾重不动,又回来接着蹭他,再一次往外走了两步。 顾重是有点懂喵语的,他小声问cindy:“干嘛?要我去哪?” cindy抬起爪,轻轻挠了挠顾重的裤腿。 “得得得,我跟你去。” cindy一路领着顾重下了楼。 转过楼梯转角,顾重往下,在客厅里看到那惨白月光下淡淡的光线里,正飘着一个黑漆漆的瘦长人影。 他迟疑地下了楼。 是连景。身上黑色的睡衣让他整个人几乎被融进了黑暗里,背着身,就杵在客厅中央。 场景太怪异,顾重才没直接调头上楼。他沉默地盯着连景站了一会,而后转过身迈开步子。走得歪七八扭,但大方向是冲着顾重而来。 脑袋微微垂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半睁着眼。走得磕磕碰碰,终于走到了顾重面前,还冲着楼梯决然地撞了上去,砰地一下不小的一声,估摸着是胯骨生磕上了楼梯栏杆。 顾重愣了愣,喊了一声:“连景?” 连景没什么反应,像是意识不清。 梦游? 他下垂的睫毛微微颤动,蹙起眉头,无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自己被磕疼的胯骨。顾重试着扶住他的手臂,他就顺着顾重的手臂摸了上去。 紧接着上半身猛一前倾,投进了顾重怀里。 第51章 负责 视野里是连景突然近过来被放大的脸,温热的胸膛相贴,两人的呼吸稍一交错,他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就若有似无地缠绕在了鼻尖。顾重手指收紧,扣着连景的手臂,想推开他。 手上才使出力气,看着连景耷拉下的薄薄眼皮,想到不知在哪看过说千万不能去叫醒梦游的人。 保险起见,顾重收回了手,不再动作,开始在梦游的连景面前扮演一个楼梯上凭空出现的木桩子。 连景对这个木桩子好奇心极强,上下其手、又摸又抱,还微垂下头一遍又一遍地凑上去,用鼻尖去蹭顾重耳后脖颈那一块,吐息撩得顾重整个人瞬间头皮漫到后背地发起痒意。 第62章 没有一会儿,连景就再度抬手拍了拍这个木桩子,不满地蹙起眉头。 哦,他是想上楼,但发现这里有个挡路的东西。 顾重沉下一口气,给连景让了路。 连景踩上了台阶,路过顾重、成功地走上楼梯。 顾重还没想好下一步要拿他怎么办,就见连景才走了两节就被台阶绊了一下、身子一歪,给顾重吓得忙不迭伸手想去扶,他却又靠自己稳了稳,站直了,接着往上。 全程都这样一惊一乍地,他竟也没被弄醒,持之以恒地往上走。顾重亦步亦趋地跟着,心里七上八下。 这要是没人看着,万一在楼梯上踩空摔倒,得多危险。 就这样跟着连景到了二楼。 连景目的明确,脚下踩着崎岖的路线去了主卧的方向。 卧室门是开着的,他畅通无阻地进门,中途肩膀还撞上了置物柜,最后动作流畅缓慢地,脱下拖鞋、拽起被子,爬上了床。 抱了顾重的被子,侧躺着微微蜷起身,整个后背均暴露在外,睡衣被蹭得上滑,露出一截肌肤细腻的腰腹。 他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顾重一阵无语。 此时身后传来一声软糯的猫叫。cindy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不经同意地也跳上了床。优雅地在白色床单上一踩一个凹陷的小坑,躺去了连景背后。贴着他,揣起爪子,脑袋埋下去,将整只猫缩成一个圆圆白团子。 “……”床被占了。 顾重站了一会,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准备留着当证据,明天给连景让他拿着去医院,及时找医生看看脑子。 顾重干巴巴地躺靠上了一旁的沙发,身心疲累,却全无睡意。 连景睡得很安静,呼吸声很快就变得匀称轻柔,肩背随呼吸微微起伏着。 顾重坐了一会,目光不自觉地偏了过去,远远地落在了连景的后脑勺和后背上。 回过神来之际已是盯了许久。 他对连景的身体很熟悉,清楚他身上每一块肌肉或软或韧的触觉、每一根可感骨骼的线条走向。不似肩颈部分,连景的后背没有特别的锻炼痕迹,但人瘦,那条延伸的脊线就额外清晰。 直延伸出睡衣下摆,衔接着弧度下凹的腰。 这样侧睡着的模样,腰腹处现在看来还很细很薄。 顾重闭了闭眼,心里涌出一股荒谬和茫然。 难以相信连景怀孕了。 他完全没想过有一天和连景还能有孩子。 顾重都没有想过会和连景有多久远的未来, 却要被他强制性塞过来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了。 真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就这么独自一个人,专断沉默地做下一个决定,一意孤行地去做了手术,一声不吭地在肚子里长出一个孩子。 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做手术是什么时候?发现怀孕是什么时候?顾重觉得可笑,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到的东西,他却全程一概不知。 如果不是那天在游轮里顾重发疯,是不是得等到哪天身边这个男人的肚子怪异隆起到藏不住了才会被告知,哦我怀了你的孩子。 顾重想象着那个画面,堪称一绝的噩梦。 连景一贯这样。自我、傲慢,他不会知道在这么大一件事之前、顾重的意见其实是非常值得去询问的,是应该在做这个决定之前最先去考虑的。他不知道,他就不会去尊重顾重,不会去在乎顾重的情绪,甚至连最基本的知情权都要剥夺。 顾重被他安排、摆布,一次又一次地在他好容易找到点生活的平衡之时,甩出点晴天霹雳,把顾重炸得晕头转向,崩溃、扭曲、嚎叫, 却又只能被迫承受。 床上传来一阵沙沙声,连景此时翻身变作仰躺,被团在腰下的被子垫起几分他的腹部,肌肉线条没那么锋利了,但还很平坦。 前段时间顾重工作很忙,三天两头地出差,被连景要一次也多是推三阻四的,几次滚床单的日子顾重都数得出来。 还没肚子、月份不大,那就是上个月七八号,才两个月不到。 顾重闭上眼。眼不见,心也不净。 结婚、结婚,孩子、孩子……有了孩子,左右逃是没法逃了,如果可以,顾重也希望能和这个疯子平和地过下去。 被清晨的阳光先晃醒,连景不耐地抬起手遮在眼前,透过指缝偏头望向那透过道道光线的窗户。 看了几秒,感觉不对劲,坐了起来。 这不是他的床啊。 连景立即就猜到是什么情况了,左右打量了一圈,觉得不可思议。 顾重竟然收留了他一晚。 手臂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右边传来柔软的猫咪呼噜声。 顾重竟然还一起收留了这小猫。 “连景。” 连景抬起眼,看见站在床头不远处的顾重。还穿着睡衣,额前顺毛睡得凌乱蓬松,还有一两捋发丝倔强翘起,遮了几分他皱着的眉,看起来没那么不耐烦了。 不过他嘴里的话还是那么不中听:“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吗?” “你有没有去看过脑子。这个症状多久了?” 两句话连起来听着像骂人。连景才掀开被子坐在床边、穿上拖鞋,顾重话音刚落,他脸色唰得一变,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呕意。 来不及回顾重了,两三步跑去了卫生间,关上了门。 急忙得没控住力道,门撞出不小的响声。顾重顿时噤声,疑心是自己一大早就给连景惹生气了。 迟疑地凑到卫生间门口,说:“你昨晚梦游了,你知不知道?” 凑得再近也只能听到洗手台上哗啦啦的水流声,顾重等上了一会,卫生间的门才打开,连景走出半个人,嗓音艰涩:“我知道。” 顾重靠在门框上,连景面色苍白,他语气认真地提议:“看着挺危险的,该尽早去看看。” 连景死死抿着唇,胃里那股翻涌感又卷土重来,僵持半秒即被击溃,返回去两手支着洗手台边沿,脊背弓起,弯腰再次干呕起来。 也没说什么多难听的话吧,顾重斟酌着换了个措辞:“我在建议你去看医生,梦游的时候要是摔倒了会很危险。” 连景伸出手,摸着把门给关上了。 这次连景足足在里面待了近十分钟,顾重走远两步又走回来,后知后觉,连景可能是孕吐。 再一见连景出来时发虚的面色,顾重心里就一阵复杂。连景此时湿掉的额发被尽数捋起,光洁的额头上沾着点透明水珠,右手捂着小腹,指节微微蜷起着压下去,整个人都似是更脆了几分。 “去看过了。”连景勉力回答,“压力大、睡眠质量不好,才这样。” 他小时候会犯这毛病,随着年龄增长怕是有十几年没再犯过了,不知道最近为什么会复发。梦游时如果意外醒来,情绪上会陷入一小段不受控的惊惧期,捱过去就好。 一般来说,撞两下撞疼了就会醒,是走不远的。而且,管家会看着他,前两次就是管家及时把他引回房间睡觉的。所以昨晚是怎么回事?是他梦游功力见长、能走远能上楼了不说,管家怎么也没看着点他。 还闯进了顾重的房间。 “你晚上把门锁好,就不会被我找到机会闯进来。”连景这么表示,说完就迈步准备离开了。 顾重出乎预料地多嘴了一句:“那怎么能好?你这也太危险了。” 连景脚步顿住,手捂上小腹抽痛的部分。孕期不建议吃安眠药,医生说暂时没什么别的解决方法,尝试调整状态、尽量提高睡眠质量,除此,就只能晚上让身边人注意着点。 他掀起眼皮瞥顾重一眼:“担心我吗?那你让我搬上来和你一起睡……” 顾重的脸色闻言僵住,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连景摆摆手,没做指望,没等顾重的回答就走出了门。 当天晚上,连景准备睡觉之前,像平常一样,偷偷上楼,假装路过顾重的房间。 平时这个点,顾重应该已经睡觉了,门会紧闭。 但今天门居然没关,房间内的灯也没关。 顾重可从来没忘记过关门。 连景站定在门口,犹豫着,还是决定只是路过好了。 顾重忽然从门框里探了出来。 他的发丝柔顺地垂下,垂得比早上还要更下,完全遮住他深邃的眉骨和那对浓密的眉毛,神情少了那股锋利,目光左顾右盼着飘忽着,说:“太晚了,你以后睡早点行不行。这样妨碍我睡觉。” 连景架起双手抱在身前,歪了歪脑袋:“我多晚睡都打扰不到你吧?” 顾重闪烁着的目光顿了顿,语气生硬地说:“你早上不是说要搬上来睡了吗?” “……”连景眼睛倏地一亮,“你在让我搬上来?” 顾重张张嘴,没有反驳。 连景兴冲冲地下楼搬东西去了。 第63章 片刻后,连景抱着一个有半人高的长方形抱枕进来了,并顺手带上门,将身后跟着的小白猫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将抱枕丢上床,不客气地躺了上去。 顾重不大自在地坐上床边,拿着手机,伸手关灯,再摸着开了床头的小夜灯,暗淡的暖色光照得眼前朦胧。 连景侧过身,将抱枕隔在了俩人中间,睁眼盯着朦胧光线下顾重穿着深灰睡衣的后背。 顾重坐在那迟迟没动作,连景轻轻攥起手下的被单,不知怎么心里漫上一点畏缩的担忧感。对顾重来说,靠近连景好像一直都是件很勉强的事。万一都这会了他突然半路上反悔、要把连景赶下去,可就糟糕了。 好在顾重坐了一会儿就上床躺靠了下来,垂着眼睛,视线始终聚焦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拇指缓缓滑动。 “你在吃什么药吗?”他突然问。 连景眼珠转了转,开始背诵冯医生亲笔的那张药物细则:“叶酸、黄体酮、hba素、jc口服液、维生素b6、复合维生素……” 他说着,顾重逐一打字输入,搜寻栏下方的查询记录,依次是男性生殖技术、生殖技术手术、男性孕期、孕早期症状等等。 连景没有背完,盯着顾重的侧脸,声音不自觉地越放越小、直到断掉,顾重片刻后才放下手机,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顾重躺下了,连景仍睁着骨碌碌的眼睛望向他,眼底映着一点透亮的暖光,手臂习惯性地搭上横在俩人中间的大抱枕上。 顾重见他没睡,就又问: “这抱枕是干什么用的?” 连景:“抱。” “那你今天早上……” “哪来这么多问题,”连景才是打了个哈欠,打断他,道,“困了。” “连景,”顾重语调轻轻,“这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连景低声说:“你也知道,这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搬来快一个月了,顾重对连景向来漠不关心,不知道今晚是抽什么风了。 顾重闻言一怔。 连景说了一句要睡了,背过身。 顾重窸窸窣窣地越过那个抱枕,凑近,将温热的手搭在连景的后腰上,开始力度适中地按揉起来。 这动作对俩人来说也不是第一次,以前偶尔的某一夜激情之后连景会叫腰酸,就会要求顾重给他揉揉。方才顾重查到的孕早期不适症状里有提及这一项,顾重猜测这个抱枕是连景用来垫腰的。 连景顿时绷紧起腰腹,心中掀起一片难言的酸胀感,耳根隐约发着热。 他往后挪了挪,直到后背触到一片温热的胸膛。 很快困意来袭。 一夜无梦地睡了个好觉,除了起床的时候身边没见个人影。 连景洗漱好,给自己套了身宽松的休闲服,下楼进车库。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沙哑得近乎失声的嗓音,连景松开搭上车门的手,转身。 顾重整个人直挺挺地站在身后,西装革履。 他其实每天上班都穿得这么规整,但他今天似乎格外打扮过。不知道是有什么重要的客户要去见,还给来了点发胶抓过头发,英挺的面部骨骼看着利落而俊逸。 顾重干咳了两声,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正常,说:“上我的车。” 连景什么都没问,直接去拉了车门坐上副驾。 走到半路,车里都只有一阵诡异的沉默。连景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不是该问问:“你要把我拐去哪?” “民政局。” 【作者有话说】 连:停车,我要换身衣服(^) 顾:不停,过这村没这店 第52章 领证当天再领个绿帽 腕表上的指针转向上午10:23,连景手里拿着结婚证,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 雨珠坠下,眼前的石板路绽开点点水花。四月初清爽湿润的h市,让俩人在出民政局之时,十分不巧地赶上了这场淅淅沥沥的雨。 眼前这条街已有些老旧了,没有正经划分停车位,顾重来时把车停了老远,见下了雨,就让连景在这里等等,他去车里拿伞。 手中小本本里的那张红底双人照上,并肩的二位“新人”脸上均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距离靠的很近、姿势自然亲昵。 连景方才再三要求之下也没让顾重调头回家,容他换上一身更好看点的衣服。但此时再看,这一身舒适的休闲服好像反而给他们多添了一点微妙的日常感。 加之颜值不差、凑在一起更是养眼,不明状况的外人看来,只会觉得这是很般配、很恩爱的一对吧。反正方才,那位给他们盖章的工作人员是连声夸得连景心情很好。 耳边雨声绵绵,是要下得更大的趋势。排水盖旁缓缓聚起小型漩涡,带着被雨打风吹、飘落在地的绿叶子随波打着转儿。 被涤清的空气让人呼吸间均畅快无比。一双锃亮漆黑的皮鞋不紧不慢地踏着步子,穿过绽开的满目水花,走进连景垂下的视野里。 抬起眼皮,伞骨雨滴坠落织作的条条水帘后,是顾重那张眉目明净、轮廓英朗的脸。 他微微将伞向后仰、避免雨滴溅到连景身上,递出手中的雨伞。 伞面奏起的噼啪声响愈发激烈,顾重:“你待会打算去哪?我送你。” 连景没接顾重递来的伞,头一低、大步跨进顾重伞下,状似随意地挽住顾重的手臂,试探说:“要到饭点了,陪我去吃顿饭?” 顾重下意识揽住连景的肩膀,连景的手便自发地再紧了紧,顾重只得将伞再调了调角度倾过去,尽量不让旁边那男人淋到。 连景带着顾重转个弯,俩人齐步沿街往前,皮鞋踩出的轻轻水声交错响起,顾重听他这么说,思忖着中午之前也没什么要紧安排,答应了:“你要去哪吃?” “就近最好。”连景四处看了看这条街,“我没来过这里,你来过吗?” 顾重:“来过。” 可以说是挺熟悉的。刚毕业找第一份工作时,有段时间还只能住家里,那会儿就天天骑个小电动、路过这条街。 这是一条很无聊的街,没什么能吃能玩的店面,得过三个红绿灯、到达街尽头、再右拐、再过俩个红绿灯,那有一个大型商城,周边的吃的玩的才会比较多。 “太远了,还是先回车里吧。” “那里呢?”连景一扬下巴示意。 “哪?”顾重转头,望了一圈,也就只看到了一家超市里能有点吃的。 连景将手搭上顾重握着伞柄的手上,将伞偏开几分,指过去。 顾重顺着连景的手指看过去,这才在街角夹缝里,发现了一家店面被压缩的小小甜品店。招牌上写着漂亮的英文花体,外部装潢整体呈橙棕色,不仔细打眼看就要与周边的墙砖融为一体。 “你眼神还怪好。” “嗯哼,去吗?” 连景的手一阵阵地散发着凉意,顾重反手将他的手背包裹住,朝着那个小店走去。 俩人进门,小小的店里已是坐满了人,迎过来的店员小姑娘穿着浅咖色的围裙、围裙背带花边上扎着一个可爱的毛绒小熊公仔。 她接过顾重手里滴着水的伞,嗓音甜甜地说:“先生,楼下满员了,请随我上楼。” 路过店内一个摆着各式小熊公仔的装饰柜,连景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着,语调礼貌而温润:“意外注意到这家小店,没想到会这么可爱呢——小姐,我喜欢您家的装修风格,” “店服你穿着也很可爱,很搭配整个店的氛围。” “哦!谢谢夸奖!”小姑娘顿时多看了几眼这位态度和煦的帅哥,回过一个开朗的笑意,“您也很帅!” 连景笑吟吟地颔首,又问:“你们店里有什么推荐的甜点吗?” “有的有的,”小姑娘掰着手指,回道,“我家的招牌是一款黑松露巧克力蛋糕,还有各口味的提拉米苏都卖得很不错,最近季节限定有樱花味毛巾卷,还有一款新品,栗子蒙布朗,味道也很好的。” “听起来都不错,”连景弯弯眼睛,“不过我平时不太吃甜品,需要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带咖啡因和酒精的我不能碰。” “当然可以了先生!那提拉米苏您就不要点了,待会我拿了菜单上来再详细介绍。” 短短一段路俩人聊得要起劲,顾重忽然伸手揽了一下连景的腰,连景脚步一顿、刚要开口的回话就断掉。顾重才提醒:“台阶。” “哦。”连景转头接着说,“麻烦你。” “不麻烦的先生!” 二楼就要清净得多,连景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按小姑娘的极力推荐点了单。 先端上来了两杯柠檬水。连景咬着吸管喝进一口,偏头望着窗外蒙在雨里的香樟树。顾重看着连景弧度柔和的侧脸。 很快点好的甜品就被端上了桌,连景这才转回脑袋,微垂下眼睫,勾起唇角: 第64章 “真不容易,能让顾总陪我一次。” 是有一阵没能和顾重一起坐在一个餐桌上了。被这个男人冷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连景暗自咬了咬舌尖,把到嘴边的话一概咽回去,盯住眼前饮品里浮起的柠檬片,一时无言。 顾重将餐盘推至连景面前,说:“在外面倒是总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既然要多麻烦人家,说两句好听话怎么了、也不要钱,”连景拿起勺子,挖下一口蛋糕,“总比在外也要板着个脸的顾总好。” 话音刚落,那小姑娘又端上两个爱心形状的杯子蛋糕,粉红色、小巧精致,表面是撒着糖霜的奶油。 连景喊住她:“这不是我们点的吧?” “先生,在我们店进来的情侣都有额外送的小蛋糕的。”小姑娘笑嘻嘻地回, “毕竟店外就是民政局嘛——无意冒犯隐私,无论你们有没有走进婚姻,都祝二位幸福快乐、长长久久哦!” “哈哈、”连景礼貌开口,“谢谢。” 受之有愧,实在受之有愧。饶是连景那么自以为是的人,饶是一小时前才拿到了那钉上钢印的一纸证书,他也已是被顾重给磨折得,在此刻心底发涩、哑口无言,没底气这样一段强撑的感情还能走多久。 顾重就更不必说了,只满眼复杂地观摩着连景的笑颜,想着这男人的确是道貌岸然、能装极了。 “吃点甜的。”连景一手支住下巴,拿起杯子蛋糕咬下一口奶油,“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齁甜。” “还好。” “这个也齁甜……”顾重将自己面前随手点的甜点往连景面前推。 连景不满道:“顾总……”好容易陪餐饭都这么没诚心。 “你怎么、叫这个称呼,额外叫得让人……”总之让顾重听得头皮发麻。 连景不理他,眉峰微挑:“你喂,喂我,我就吃。” 顾重当即往盘子里满满挖下一大勺,送到连景嘴边。 堆着厚厚一团奶油和糖碎,份量着实不小。 连景体面地咬下一口,才伸手接过顾重的勺子,准备再慢慢消灭。 “你真挺煞风景的——顾总,”连景嘴里揶揄着,看着勺子里奶油下露出的部分蛋糕胚,表情一变,拧起眉,“……” “真心太甜了。”顾重辩解道。 连景放下手里的勺子,效果立竿见影,瞬息间烫意从脖颈烧到脸侧,胸腔发闷呼吸困难,脑袋一阵一阵地发晕、变沉。 “你要谋杀我吗……”连景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指尖死死扣着桌沿。 “什么?” 顾重见他突然的动作一脸茫然。 连景的手捂住胸口,缓慢地往上挪移着轻压在锁骨处,闷喘了两口气,身形晃了晃。 顾重迟疑地将目光投向餐盘里的那块蛋糕。巴旦木、榛子、花生、核桃……蛋糕胚里夹着坚果碎。 坚果! 连景坚果过敏来着! 顾重猛地站起:“你怎么样!?” 话音刚落,连景已是眼前一黑、整个人都往一旁歪去。顾重好险赶上,拦抱住连景的肩,没让他晕倒摔下去。 连景勉强喘匀口气,脸颊发烫带得眼前眩晕,抿唇道:“我没带药……好像、有点严重,呃……” 为了保证风味,这种蛋糕做起来可能连蛋糕胚和奶油里都兑了杏仁粉和花生酱之类的东西,那一口根本无法估算吃进去了多少。 他倒抽一口气,手心压上即时响应痛起来的小腹:“唉……” 已是说不出话了,心里忍不住地隐隐埋怨顾重。 难得好好吃的一顿饭也能这样被他毁掉。 顾重连忙将连景抱起往外赶。 r大医院。连景侧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挂了急诊,急诊医生给他紧急吃过抗过敏药物,现下退了热,脸色已是褪得苍白。意识晕晕乎乎地,却没有睡着,疲惫地半耷拉着眼皮,白皙的脖颈上点点红痕蔓延。 过不一会儿,进来一个护士给连景做了简单的胎心监护看看情况,最后挂上了一瓶点滴。 顾重办好临时住院的手续进去,护士才给连景扎完针,嘱咐了几句到时候要按铃喊她拔针,之后便离开了。 他上前去摸了摸连景温热的额头。 连景低哼一声,被子下的手动作疲软地揉着小腹。 顾重轻轻握住连景扎着针那只手的手腕,手下平滑的肌肤带着凉意,嘴唇嗫嚅着想说点什么。毕竟连景现在特殊时期,自己还平白害他进一趟医院。 还没开口,外面就噔噔响起两声敲门声。 随后走进一位抱着病历本的医生。身着白大褂,背后垂落一扎漆黑马尾长辫,眉目温润,气质柔和。 进来先是将目光落在了顾重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诧。 这还是冯逍第一次见到连总那位传说中的伴侣。 冯逍走至床边,简略问候:“连总。” 连景困乏不已,见冯逍来了,即轻轻推拒开顾重搭在自己手上的手,尾音发虚:“你出去。” “我出去?”顾重茫然地站起,起身的时候却又瞥见那医生白大褂上的名牌——生殖科,冯逍。 他明白了些什么,斟酌着再次开口:“连景,孩子的事,你为什么一直不让我知情?” 冯逍率先出声表示:“先生,这是个人隐私。” “……那、冯医生,你直说就好。”连景见状倒也不多坚持。 “连总。你方才的检查报告我仔细看过了,已是有几项数值均达不到及格线,雌孕激素比例也不理想,整体状况属于亮了警告牌了。下次的孕检需要提前,要在做b超的时候重点评估胎儿发育情况、观察生长受限的可能。” “我要再次强调医嘱了,”冯逍加重了几分语气,“调整工作强度,调整作息,孕吐严重也该尽量地、营养均衡地吃饭,心绪放平、放轻松,” “现今的男性生育会不可避免地冒着更大的流产风险。你今天来一场急性过敏,明天要再有个什么磕碰,是真的会……很危险的。” “再不济,你可以多在乎自己一点吗?” 连景没什么反应,那一句句话好像其实只是在往顾重耳朵里炸,让他忍不住暗自地嘶声抽气,喉结反复地滚动,打心底里翻涌起一阵心虚。 到底同在一个屋檐下,一个强撑一个漠视,竟能做到如此两相隔膜、密不透风。 “挂心了冯医生,”连景的语气极其真诚,“这次是意外,我真的会注意。” 冯逍无奈摇头,伸出手隔着被子摸上连景的腹部:“疼吗?” “一点点,又是坠着疼。” “三天两头地疼也不是正常事啊,你的状态已经超负荷。” 冯逍收回手,忧心道, “宝宝马上就10周了,过了头三个月,之后你的负担会更重……” 顾重突然捕捉到几个字眼。 三个月? 怎么会有三个月? 第53章 猜忌 难怪、难怪连景一直对他隐瞒关于孩子的一切事情。 不告知、不商量,独自做手术,怀上了也不吭声。还那医生说的,什么吐得严重,什么工作强度超负荷,顾重一概没见连景反应过,甚至就在刚才、还在赶他出去,一场彻头彻尾的隐瞒。 据顾重查到的资料,现今的男性生殖技术受孕原理,是在植入的孕囊里放一颗可融合双亲基因的“拟胚胎”,而双亲均为男性时胚胎即使受孕,也会因为可能发生的、胚胎染色体为yy的异常情况,有着极高的生化率。生化了即只能再另放一颗拟胚胎,开启新一轮备孕。 换言之,受孕率实则是很低很低的。 依照顾重与他前段时间的性生活频率,压根不可能那么幸运地在短时间内就成功。 连景要孩子来向连裕宽索要继承资格,要孩子来捆住与他貌合神离的顾重……他又是那样一个心思缜密、不择手段的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紧迫的情形下,拿这么低的几率去等、去赌呢。 连景做事,当然要十拿九稳地去实施。 大多数想更保险地去要孩子的人,其实是会在做手术之际多选择一项相关试管技术,即同时放入已成功受孕的胚胎。 那连景肚子里孩子的亲生父亲,还真不一定是顾重了。 反正顾重在连景那,也不是多重要。 他自己曾经罗列过的,什么什么都能摆在顾重前面,不是吗。 顾重一时有点听不太清那位冯医生和连景都在接着谈论什么了。 只越想越觉得自己头顶很绿。 绿意盎然,一片壮阔的青青草原。 可是,他才和连景领了证。 顾重不自然地低下头,耸了耸肩,走到病床床头柜处,拿起柜上备着的一次性纸杯,毫无征兆地打断两人的对话,哑声道:“我出去……给你倒杯热水。” 连景闻言偏了偏头,眼神敏锐地放在了顾重将纸杯不自觉捏瘪的手指上,眸光闪烁几下。 第65章 没等连景张口回答,顾重就捏着纸杯走出门。 医院走廊里阴凉的空气混杂着冰冷的消毒水味,顾重随手将手上捏瘪的纸杯丢进垃圾桶,去护士站再要了一个。 连景将后颈搁在靠枕上,苦涩的药液顺着血管将凉意丝丝缕缕地输送至全身,开口轻声催促:“冯医生,你去忙你的吧。” 冯逍抬眼看着输液瓶,估算着还需要多少时间,表示:“我待到你先生回来。累了吗?那闭眼休息。” “不了,我不困。”连景仍是推拒,牵起几分唇角,淡淡挂起丝笑意,“要是等不起先睡了,我也会估算着在手机里订好闹钟,叫人来拔针。” 冯逍看着连景,眼中掺进一丝微妙。这位连总和他孩子的亲生父亲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有多复杂,方才观察着,好像、还看得过去? 那连景现在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是已设下“他不会回来、我自己也没多大关系”的前提了,但那位先生难道不是只去接个热水吗。 然而连景语气坚持,冯逍推不过,只得离开了。 四周回归安静。连景待了一会就觉眼皮分外沉重,意识模糊。缓缓闭上眼,脑海里斑斑点点地浮现出顾重模糊的背影。 装什么样子要留下来听,这不还是听了没两句就待不下去了么,耐心实在堪忧…… 那位没耐心的先生在门外还打了个电话,临时排开下午的工作,耽误了一会儿,回来时连景即已睡了过去。 顾重握着杯热水,在床边站了几分钟,又拉来凳子坐了几分钟,捏了捏连景搭在被子上的手指,被冰得吓到,将他的手裹进掌心暖着。水凉了,于是把那杯到最后半温不热的水给两口喝掉。 盯着输液瓶、掐着点,把护士喊来拔针头。护士拔了针,看这病患睡得不大对劲,顺手一试连景的额头,惊道:“哎呀呀,这是在发烧?” “啊?”顾重顿时抬手捋开连景的发丝,探上额头,确实是在明显发烫。 护士压低声音:“哎哟,你怎么这么粗心!身上过敏反应才下去,这会儿发热很容易反复的,他还怀着孕呢。” “……我以为他在睡觉,”顾重看着连景无意识皱紧的眉心,“而且摸着手是凉的。” “刚烧起来手脚是会发凉的。先跟我来,拿东西测测体温,再看看吃点什么药,怀孕了用药也受限,家属多上点心……” 半小时后就给连景续了住院手续。窗外连绵不绝的小雨还没停。顾重关上窗户,把空调开足了,忙活一小会才再坐了下来。 直守到连景退烧、看模样是睡得舒服了些。正好见着到了饭点,顾重给家里阿姨打了个电话,让她带晚餐跑一趟医院。 等阿姨匆匆忙忙赶到,顾重说了两句,离开医院回了别墅,想给连景收拾去两套能换的衣服。 连景意识回笼之际,率先听到的是一个压着声调但怒气冲冲的熟悉嗓音。 “谢衍均!你全程都知情、你不早告诉我?这么大的事!都闹人命了!你把我这个大哥的威严放在哪里?放鞋底子里呢?欠收拾、十足地欠收拾——不行,我俩出去约一架,我受不了这气!” “……你怎么不训他。” “废话,你看他这个样子,那能训吗?我操、不是在医院,我1v2照你俩脑袋追着敲!他搞对象给脑子搞坏了,你你脑子也坏了啊?这不拦着点?没法管了、真没法管了……” “连景醒了。” “你放屁。我压着声音呢醒了也是你吵的,哪那么容易醒——我操,小连,真醒了?你怎么样?” 连景将手探到腰后挪了挪靠枕,支着坐起来几分,略一点头。 房间里没拉窗帘,天色蒙蒙灰的不辨天日,不知道这一觉是睡到了几点。脑袋发沉,浑身疲软,看着脖颈漫至胸膛上的点点红疹也还没消,好歹肚子是安分地没再疼了。 连景眼珠转着扫过这病房里的一圈人,陆旭、谢衍均、阿姨……最想问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吞了回去,不动声色地遮掩起一切心绪,问陆旭:“哥、你怎么来了?” 陆旭吞吞唾沫星子:“说来事情有点复杂……” 谢衍均在一旁,一顿一顿地、长话短说:“刚回国、约我出来打球、年纪大了、扭了腰、非上医院、愣要去隔壁见冯逍说打个招呼、捉到冯逍在看你的病历。” “谁年纪大了。”陆旭满脸不快,手指猛地一下一下戳谢衍均的肩膀,“你小子拦我那一下,神仙来了也躲不开。” 连景避重就轻地对陆旭表示关心:“那哥、你腰怎么样?” 谢衍均:“年纪大了、得贴两天膏药。” “谁年纪大了!”陆旭嚷嚷着,“你就比我小两岁。” “还有,小连,你别以为说两句话关心我,我就不追责了……” “持证上岗、家庭完整、马上添丁,想等胎儿到了稳定期,再给陆哥发请帖请吃饭——哪里有问题?”连景浅浅地勾唇笑起来,笑得让人完全硬气不起来再说任何话。 陆旭一骨碌话瞬间噎在了喉咙里。好像的确没什么问题。 下一秒他发出一声哀嚎:“好吧、好吧……我的老天奶,咋回事,一个两个的,迟到的叛逆期吗?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他拉开椅子坐下,问着:“顾重呢?我听冯医生说你因为过敏进的医院。” 连景动作一僵,接过阿姨递过来的热水,咽下一口缓缓刺痛的嗓子眼,自顾自地,嗓音也暗哑几分: “对啊,顾重呢?” 阿姨见状回了一句:“顾先生和我说,您发烧刚退,但要多住两天院,他回家一趟去收拾东西。” “这时候走人干嘛?我们来时候就没见他了,”陆旭似是要捶胸顿足,“回家收拾东西谁不能去!” 谢衍均:“你真吵。” 陆旭瞪谢衍均一眼。 俩人在病房里待了好一会,连景开始吃着阿姨带过来的晚餐。陆旭一个人嘴里话不停,显得这屋子里还挺热闹。 连景端着碗,接过勺子,说:“两天还是有点奢侈了,衍均,你待会去帮我改改手续,烧退了明天回去就好。” “可以。”谢衍均答应。 “忙啥呢、忙啥呢,有这么忙?还可以、可以你个大头娃娃。”陆旭开始扒拉着来时随手给连景买了带来的果盘,扒出一个橘子, “你看看你这气色,指定是累的,多歇一天是一天。” “最近还好。”连景淡定道。 谢衍均:“确实还好,集团里凌泽元都被调走了。” “谁?”陆旭剥了橘子皮,一口咬得爆汁,一边胡乱抽了两张纸擦擦嘴,一边说,“凌泽元?豁,他下去了?” “被连董亲自发配边疆了。”谢衍均说。 “犯什么事了这是?”陆旭说着,仿佛才意识到,连景这会有孩子,可能是冲着继承家业的最后一招去的。 这么一算,爱情事业双丰收的事,不做白不做,虽然要辛苦一些。他顿时心里那点气消得烟消云散,话锋一转: “嗐,不相关,我都懒得去看这些事了,不如多花时间去敲敲我家那没脑子的策划组。” “不过,我最近倒是有知道顾重。他公司现在碰上的那档子事,估计是被小连你的对家给盯上了。那事解决了吗?说起来,我可以帮一帮他。” 连景舀着肉粥的勺子一顿:“我其实没管他在外面怎么混。” “他碰上什么事了?是我的哪个对家?” “这样啊哈哈哈顾重这么有骨气,我要有大腿能抱,那指定都不带撒手的,”陆旭笑着,“我了解的是杨家,暗自翘了顾重项目合作司内部一位关键人,让那人卷钱跑路,待项目不成了赔本,再阴一手返回去举报。” “既然你不管,那我也不多此一举了。” 谢衍均突然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陆旭的凳子腿。 陆旭脖子一梗,找补说:“额,没什么事,小连你不用担心。” “……”比起担心,连景的关注点在另一个地方。 “卷钱、有多少钱?”连景吞下一口热粥,不紧不慢地问道,“这种事他不会告诉我,我也觉得一般不是大事就大可以放开手不管。但要是连资金都不提供,岂不是我在家对人太小气。” “也是哈,”陆旭这么一被引导,嘴里直接就没个把门的,“资金缺口不小吧,几千万是有的。” 谢衍均又踹一下陆旭的凳子腿。 陆旭气不过、暗戳戳踹了回去。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连景的表情依旧疏淡而自然,手里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 几千万,顾重在短时间内是周转不出来那么些钱的。 唯一可灵活调动的只有连景那天摆在他面前的支票房产。 所以,这就是他答应领证的原因吗。 【作者有话说】 医学相关都是我胡咧咧的 陆哥其实已经40了,确实年纪大了(^),谢和小连同龄 第66章 woc那小连38岂不是高龄产夫了! 第54章 总不能离吧 陆旭和谢衍均离开时,出门在走廊里碰上了提着东西才回来的顾重。 顾重见到俩人,礼貌性打了个招呼。发型被车窗里灌进来的凉风吹了一路,凌乱散下几缕在额前,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陆旭当即抛开谢衍均,一步上前去,拽着顾重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至走廊拐角,叽里呱啦地开始说道。 新婚快乐啊恭喜啊份子钱还有给小孩的红包钱以后指定妥妥滴给你送到家里……绕了一大圈,才绕到了为连景叮嘱顾重这个核心目的上——小连这人总不拿自己当回事你要多看着他照顾着他一点、医院不是什么吉利地方别逮着机会三天两头地赶来凑热闹、家里出了啥问题找我工作上出了啥事也大可以向我开口,等等等。 顾重面上不动声色地听着,牵得嘴角都僵了,直到谢衍均催了一声陆旭,才终于被他放过。 推开病房门,将手里装着换洗衣物的手提包放在床边凳子上。阿姨正在收拾着吃剩的饭碗,病床是空的,顾重扫了眼床铺上被压出的新鲜凹陷,似是上面方才还坐着人。 顾重:“连景呢?” “卫生间里,”阿姨答,语气忧心,“先生这段时间害喜害得很严重啊,没安生吃过哪一餐饭,吃什么都不管用,我看着都替他难受。” 顾重没接话,抬眼朝卫生间方向看过去。 门被半掩着,有隐约的水声传出来。犹豫几秒,还是挪着艰涩的步子走了过去。 堵在洗手台前的人影摇摇欲坠、乍一下偏了重心,顾重才钻过门就心里一紧,伸出手臂环住连景的腰稳了稳。 水流冲刷掉洗手台里那些从胃里掏得干净的东西,察觉到身后来人的气息,连景深吸一口气、维持着弓下背的姿势,捧了两捧凉水泼在脸上,习惯性地将头发往额后顺,直起身。 眼前星星点点地发晕,连景禁不住往顾重身上靠了靠,无力地抬起手抵住他的胸膛,微侧过脸: “你……你回来了?” 顾重眼中一时只剩连景眼睫上沾着欲落未落的水珠。一句嘶哑的话揉得他心脏瞬息间时快时慢地跳动,撕扯着、煎熬着,最后只剩刺痛。 ……“你不太清楚他现在的处境。” ……“他过的并不容易。” 连裕宽的某两句话在脑海中不合时宜地交错响起。 顾重喉间发涩,几乎要发狂。 为什么苦肉计会对他有用?为什么要他体谅连景?为什么都在让他对连景上心?一概认定连景不容易、连景辛苦、连景需要他关怀备至,可这是他自己选的!连蒙带骗地、费尽心思地,也要选的!和他有半毛钱关系。 他只是一个被连景选中的倒霉蛋,现今退不得、进不了,只能固地自缚而已。 再说,他没让连景如愿吗?他难道不是已经让连景如愿以偿地拿到了结婚证拿到了孩子吗?而这个男人又是怎么对他的?轻视、戏弄、给他带绿帽子!他凭什么再去伺候这男人! 顾重扶在连景腰上的手几乎要发抖,掌心贴着他的温度,感受着他呼吸之下身体的隐忍起伏。却是万般言语也无法挣扎出来一句对连景说出来。 连景这时,在顾重的沉默里主动拨开他的手,撤离了他的怀抱。 “你如果缺钱,”连景往前走出一步,彻底拉开与顾重方才的亲密,“和我直说,不丢人。我也不会不给。” 不至于达到要顾重这么为难地来卖身的地步。 顾重将乱麻般的思绪缓慢重构着,捋直了舌头:“丢什么人。什么缺钱。你怎么知道。” 下一秒就转过弯察觉出不对劲:“我不是让你不要多管我公司的事吗。” “不管……”连景擦着顾重走过,在他眼里留下一个颇为嘲弄的神态,说,“我也想不管,如果你有一天能够格不让别人来我这说……” 话没说完顾重即打断他,面上浮出一丝压抑的怨怼:“说了让你别再监视我。” 连景闻言皱起眉。顾重是打哪个字听到的连景在监视他,好冤枉,连景早就克制着没去看顾重了,他在家每日关门窝房里的时候,连景一小时偷偷上三遍楼去路过,都忍着没开主卧里的监控。 腹部猛然传出的一阵抽痛又瞬间让连景放弃了和顾重争论,疲惫地闭上嘴。 顾重看着连景单薄的背影略过他走到病床边。 “先生啊,要不要试试这个梅子,我自己腌的,好吃呢。”阿姨提议着,递过去一个小玻璃盒子。连景接过来。 顾重烦躁地抓抓头发,跟着出了卫生间,对阿姨说:“麻烦您了,您回去休息吧。”本来就不在阿姨的职务范围内。 阿姨似是想留,眼神从俩人身上转了一轮。顾重又说:“回去吧,我在这。” 待阿姨提着餐袋离开,顾重去将手提包拉开,拿出一套叠得齐整的家居服,摆在床上,说:“洗洗早点睡。” 连景不大领情:“你也可以走。” “怎样。”顾重咬牙,“我就留,留在这专门隔应你。” “……” 连景洗完澡从卫生间里出来,顾重不动如山地坐在病床旁,冲他丢来一个东西,不声不响地砸在床铺上。 他垂下眼帘,定睛去看那是个什么。 是连景的手机,页面上是顾重擅自拿过去给沈放发的消息,让他明后天调出两天的休息时间。 连景依旧不领情:“这两天休息了,到时候后面的事再堆起来……” “休息了再说,”顾重不以为然地打断他,“陆旭在门外叨叨我快半小时,你要不歇口气他能借着份子钱的由头杀我公司去。” 顾重接着说:“你最好别多管我,我缺不缺钱都不会开口管你要。” “谁说要管你。” “你最好是。” 沉默片刻,连景从床边坐下。顾重站起身,注意到他领口下延伸进去的红斑。 “抹药了吗?” “还没。” “药。”顾重走到连景旁边,手臂从他背后绕过去翻出掌心。 连景扒出药管放在他掌心上。 顾重蹲下身,拆了他领口处的两颗扣子,指腹沾着药膏带着温热一点点擦过皮肤,沐浴露香气和淡淡药香混杂着漫开。 第二天上午俩人从医院回了家。连景没去集团,告诉沈放有急事就发他邮件,他居家办公处理。顾重则是将连景送回家就上班去了。 午饭时和连景通了趟电话、确认了他好好地待在家。下午到了下班点准备回家时,临时接到了周天幸的电话。 “顾哥,有时间没?出来玩不?” 上次和这位吃过一顿饭、算结识上当朋友了,只是他没什么心眼子,顾重很轻易地就能给这位富二代哄得很开心。总之他已经视顾重为身边这群苦大仇深老总之中堪比知己的一股清流,对顾重一眼定情、相见恨晚了。 举报那事还没完,虽然周天幸拍着胸脯保证这事一定包他身上给顾重办好。 顾重答一声:“行,发个地址。” 十几分钟后顾重开车到了金江街。 和人约过的地方多了去了,顾重却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地方。四周是花花绿绿的趣玩店,招牌上写着xx俱乐部,看来人是诚心喊他出来玩。 其实都没差,甭管是约没心眼少爷还是心眼比针眼细的老总,对顾重来说都是应酬。 进门穿过大厅到了个结构类似酒吧的区域,被一阵阵掀来的音浪震得太阳穴突突跳,顾重贴着边避开中央那些群魔乱舞的人群,脱下外套,往周天幸说的地方走。 去到了一个包厢,顾重站在门外给周天幸打去电话。 铃刚响两声眼前的门就打开了,一个浑身烟酒气的男人即从门外扑了出来,抬起手臂搭上顾重的肩膀,咧出一口白牙,笑说:“顾哥,来这么快!” 顾重不自觉屏了口气,周天幸揽着他、把他往门里带。左手掏裤兜掏出个烟盒,右手臂还搭着顾重的脖子,绕去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两只手指夹着,熟稔地递出去。 顾重垂眼扫了一下,接过:“天幸啊,都有什么人在这?看着还挺热闹。” 两人正站在狭小的玄关角处,但顾重已经瞥见里面那些影影绰绰的人了,心里估摸着这包厢的规模。 只顾着打量四周,他接过烟的手迟迟没放下来,周天幸于是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打火机,呲咔一声用指腹掰开,火苗窜起点上了顾重手里的烟。轻飘飘地吹了一口,看着火星子燃起一点亮光。 他笑:“都是朋友。” 点都点了,顾重将烟放嘴里意思了一口。 被带到桌前,轮番和一圈人打了个招呼,随后坐下。 旁边是个衣着清凉的女侍应生。茶棕色长卷发,下面穿条短装热裤,一双匀称的长腿并着往里侧倾。顾重往旁合适地挪了挪。 第67章 她很快就注意到了顾重,有眼力见地起身去拿回来一瓶洋酒,右手指勾起开瓶器,白花花的指尖旋着花样,随着清脆一声撬开瓶盖。 流畅漂亮地给顾重倒了杯酒。 动作间那头卷发几乎擦到顾重脸侧,她言语间的语调亦是精准地拿捏好尺度,像是服务又似撩拨: “顾总是吗?赏个脸喝一杯?” 顾重拿起酒杯,额角连跳好几下,此前从没想过自己还有面对一介大美女但心里如此阿弥陀佛的时刻。 而后这男人嘴角噙着一种潇洒俊逸又得体绅士的笑意,眉眼间掠过一道晦暗彩光之际,骨节分明的手将酒杯握着微抬起半分,说: “谢谢。可以不靠我那么近的,我是gay。” 混到了晚间快九点才找了借口脱身。顾重发现或许是因为连景最近传结婚传得很凶,这群人好似已默认顾重被踹了吧,压根没人提、也丝毫不顾及,而顾重本人自然也不会对外多说一句。 明明本避之不及的,太想快点甩开连景这个名字对外于他的魔咒,可顾重发现这情状时却不知该作何感想。 到家时已近十点,回家这么晚不是第一次,这么晚回家、还混了一身酒气烟气,倒还是第一次。 顾重心里有点忐忑。 上楼进到主卧,连景没在沙发,而是在床头坐着。床头灯开着,冷调的灯光照在他线条深明的半张脸上,高挺的鼻梁投下块阴影,领口敞着露出胸膛上苍白的皮肤和清瘦下凹的锁骨。手上捧了本书,指尖隐隐用力地捻着书页一角。 半晌,连一丝目光都没掀起给顾重。 顾重张了张嘴:“我、” “洗澡去。” “……哦。” 第55章 低头 顾重维持着内心忐忑的状态洗完澡、准备上床睡觉。 连景始终未发一言,顾重坐上床,他才放下手里的书。 在床铺上挪动过来靠近、贴上顾重。 身后布料相擦的声响随着连景身上那熟悉的气息一齐被无限放大,连景的温热胸膛抵上来,手臂攀上顾重的肩膀,久违地将下巴以那种极度依赖的姿态,放进顾重的肩窝。 他的下巴硌在锁骨上,脸颊触上顾重的脸,顾重条件反射般咽了咽口水。 连景手臂绕至顾重面前,将手机屏幕展示给顾重,低声道:“我很想、很想不去做那些你反感的事情,” “——我自觉也已是坚持了很久了。” “但你,” 他的嗓音低频地震进顾重的耳膜,给顾重一种更是久违的、风雨欲来的危机感。 连景深吸一口气,说: “是不是太肆无忌惮了呢。”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顾重与一男人正勾肩搭背的偷拍照。光线昏暗,空间逼仄,像是在某玄关角处,那男人嘴角挂着熟稔的笑意,手中把玩着银白打火机,另一手环着顾重的肩、夹着根亮火星子的烟。 顾重闲散地直立着,上半身的衬衣被他形状姣好的肩颈胸膛撑起,一双腿笔挺修长。左手随性地搭在腰间,被漆黑的皮带和白金腕表衬得极具骨感。 烟同时被顾重夹在右手手指间、含进了嘴里。 这么一张照片看着,俩人交叠的姿势说有多亲密是谈不上,但绝对是超过了正常朋友间的社交距离。 意识到连景的意图,顾重心里那点忐忑荡然无存,开口就想骂人: “这就我一朋友!你难道平时见个男人就感兴趣吗?拿这照片出来膈应我作什么?我对男的不感兴趣、人家也直的不能再直。” “我可什么都没说。”连景的胸膛随呼吸深切起伏过一下,已是在尽量压制情绪, “你也知道,这看着隔应。” 顾重短暂地没应声。他开始划拉连景的手机,接着往后翻。 后面还有足足十来张,除了与周天幸在包厢玄关处的,还有与人打招呼握手的、在沙发上与身旁人客气说笑两句的、火辣的美女侍应生凑近上前倒酒的……越看顾重越来气。 连景平时就是这样监视他的? 怎么拍的?谁拍的? 他就知道!还一直说自己会改! 这样赤裸裸地摆给他看,是威胁?还是挑衅?为了敲打他,让他以后自觉放乖点? 顾重有些抓狂,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平时说什么也不承认在监视我,那这些照片是哪来的?连景,你别太假惺惺。” 话音刚落,即感四周氛围凝起半秒难以言喻的凝滞感。 手机被摔在了顾重腿上,随着又一阵被单轻擦的响动,身后那男人的气息也渐远了些。 “你在说什么?”连景的语气十分不解。 顾重低喝道:“你这样子,谁都受不了你。你把我当什么……我不想被你毫无隐私地一直看着,不想平白无故地受你自以为是的脾气!” 连景偏开下颌,吞咽着喉咙看向另一边,心中升起一股痛苦的无力感。这照片是别人发给他的,他没有、他没有,他知道顾重反感,他一再努力去改了,他在改了!真的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做了。 沉默再度蔓延,俩人也是挺久没安生地好好说上几句话了,好像总也说不通,总能陷入各种压抑的怪圈,最终只能不欢而散。 “你就没有自以为是的脾气了吗,”连景将语调压得极低,“这照片、我今晚不该去多看这一眼吗。” 顾重站起身,盯着连景提高音量:“我反正什么都没干!” 连景将视线偏回来,漆黑的眼珠里倒映着条状白色灯光,一字一句地说: “以后,每天,最晚十点,要给我回家。” “你有病啊,连景。我在我爸那当儿子的时候都没这样破规矩让我守。我今晚去也只是为了应酬。” “你那什么朋友不正经,也趁早给我不要交了。” “我要交什么朋友是我的自由!” 连景充耳不闻,无视顾重的怒气:“有什么应酬拿我挡都能推,要什么层级的朋友我都能给。” “在我身边这么久,顾重,最不该做什么你最清楚,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顾重的声音大得刺耳:“你别太过分!连景!” “我他妈就是纵你太久了!” 连景毫无前兆地怒骂出一句,顾重被吼得一愣。 顾重也已是挺久没被连景这么外放地吼过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连景急促地呼吸过好几下,小腹随情绪涨起那阵熟悉的、磨折的钝痛,又将声音放轻: “顾重,我们领证了,我怀着孕,你三更半夜这副样子回家,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叫板。” 顾重猛地用力踹一下床尾,踹得整个床都剧烈振动了一下,口无遮拦:“证是他妈怎么领的?孩子是他妈怎么来的?” “那不都是你逼我的吗!” “还想拿这让我哄着你?你自己听着可不可笑?” 连景盯着顾重的眼珠开始颤抖,无意识抠着自己的掌心,直到掌心被生生抠破流血泛出刺痛也无知无觉。 顾重看着连景惨白的脸,连连后退两步。 “不许走!”连景抿紧惨白的唇,语调强硬,又是那么无力似祈求。 顾重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 连景几乎瞬间就下了床、想跟过去,却又默默地被钉在原地站了片刻。 怎么会都是在逼他……所以连景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自欺欺人。 他的手不知觉地压着小腹,直到那里的痛变得足够尖锐地唤回神思,再陷入更深的痛苦泥沼。 太痛苦了,就为了让顾重起码不反感,连景要忍着不去窥伺顾重的想法,忍着靠近顾重的渴望,忍着他和别人过分接触的可能性。他每分每秒都在压制,每日每夜都在辗转。可即使这样,也见不到顾重对连景的回转。 顾重在书房的沙发上愤然坐下,灯都没记得打开,门也虚掩着,一道窄窄的光从门缝透出。 还没坐上一会儿,那刺眼的白光中就出现了那男人的身影。 顾重压抑地低吼: “我不多和你吵了,你行个好放我一晚行不行。” 连景无言地走过来,冰凉的手搭上顾重的肩膀,微倾下腰,轻声细语:“不吵了……能不能回房间睡。” 顾重回绝:“你去睡,我还有工作。” 连景抿唇,两手臂接着攀上顾重的后背,跨开双腿坐在顾重身上,示弱地垂下眼帘:“等你等得太晚了,也确实不喜欢你与那样来路不明的人接触,有些闹情绪,我错了,好不好?” “我低头哄你了,能不能就和我回房间。” 顾重的脑子一片空白。随即就感连景扒在他肩后的手正在隐隐作动,指腹隔着薄薄的布料擦过他的脊背。 他推开连景,连景就收紧手臂抱住他。另一只手探入顾重的睡衣下摆贴上他的腰,温热的胸部有压感地变形,连景脸颊蹭着他的耳廓。 那难以启齿的意味就更明显了些。 第68章 “……” 顾重难以置信,看着连景近在咫尺的不住眨着的漆黑眼睛。 求和? 求欢? 放先前这倒的确是连景百试不爽的一招,但连景现在肚子里还有个脆弱的小东西呢。 顾重满心难言,当然是推拒:“连景,你放安分一点。” 连景的肩背耸了耸,呼吸越发难忍地急起来:“是可以的。” 顾重把连景从身上掀下去,站起身:“我不行了成不成——真服了你了,扌喿!我回去了。” 顾重极速离开。又被丢下……连景压着舌尖吞下一声痛哼,坐着沙发上捂住小腹,蜷缩起肩背,难受地缓了好一阵才得以再起身回房间。 此后连景低声下气地哄了顾重好久,俩人之间才见态度缓和,起码晚上还躺在一张床上。 而显然,顾重没把连景那天的规矩放在心上,反正最后低头认错的是连景,反正在他打心底里认为自己再怎么都没道理去伺候连景。 即使目睹着连景天天雷打不动地被孕吐百般折磨,每天都要在卫生间和餐桌上顶着张毫无血色的脸与其对抗好久。 他最近似乎还又忙了起来,忙得他近几晚基本累得沾床就睡。每每一睡深了就要有意无意地挪过来、贴着抱着顾重。 眉头常是紧锁着的,锢住顾重的那双手臂的力气比醒着的时候还大,愣掰也掰不开。幸好是没再犯梦游。 只是睡的晚起的早,休息时间有限,连景眼下开始常挂起一对淡淡的黑眼圈。 顾重则是在为了公司被举报的事情跑前跑后。周天幸给他搭的线还是有点用处的,他叔叔承诺着先以举报线索不足暂不立案,给顾重留出一个暂缓期、待他查出充足证据,到时候就好说了。 这一天跑了趟金融局,去递交报告,为自查再拖出一周时间。 才下车走到门口,顾重就收到了周天幸那位叔叔的消息。 “顾总效率挺高啊,我这里收到材料了。有这么清晰的时间线和资金流向追踪,可直接撤案,不用再交报告。” 顾重看着消息,又看看手里拿着的报告。 什么? 直接撤案? 顾重可没那本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自查出什么清晰的时间线和资金流向追踪,就算是把财务法务的脑子敲出个坑来都做不到。 那是谁干的? 顾重脚下迈开步子,额角一抽。 能是谁干的。 谁会有这高效的能力。 谁会有这闲工夫去费时费力地帮顾重。 谁会有那么一颗无处安放的极力讨好顾重的心。 又是连景。 第56章 砰砰 果不其然,下一秒软件即亮起小红点,沈放顶上来的聊天框闪了闪。 “[文件]” “顾总,纸质版已送到您办公室。” 真没意思。 顾重把手机屏幕摁灭,也不需要他再忙活了,遂沿路离开金融局大门前。走了两分钟,走到停在路边的车。 按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手刚搭上门把手,车后就骤然传来一阵极大的碰撞响动,伴着一个女声的惊呼。 顾重手一顿,转向绕着车身走,望见车尾倒着一辆白色小电驴。 再绕着走两步,见着一位穿长袖连衣裙的女人坐在地上。 该是从车上摔下来的。身前裙摆上有沾灰的污渍,正曲着腿胡乱揉着右腿膝盖。左手手腕到肘关节劈了一块很惨烈的擦伤,摔得结结实实。 顾重走过去,弯下腰:“妹妹,你没事吗?我扶你起来?”目测年纪比顾重小,二十七八的模样,不超过三十。 她脸色惨白得不正常,嘶嘶抽了两口气,勉力抬眼看到顾重,开口虚虚请求着:“大哥你……有没有吃的……我犯低血糖了……” “低血糖?”顾重左右打量一圈,而后伸出手臂横在她面前,“先起来吧,那边有便利店我去给你买点。” 那女人抓着顾重的手臂站起来,顾重看她满额冷汗,干脆拉开车门让她先坐进去。 顾重很快就打便利店里买了包前台摆着的水果糖,回来递给女人。 她缓过劲,车门开着,见顾重把她的小电动车扶了起来,正捡着地上散落的一些小物件塞回她的车里。 她于是迭声感谢又接着道歉的:“谢谢、谢谢,对不起啊……是不是撞到了你的车?” 顾重扫了眼车后盖,虽然一人一驴摔得离车尾很近,但车后没有剐蹭的痕迹。见那女人挺紧张的,刻意缓和地露出个笑:“没有,你只是摔在我车后了,下次当心。” “你也骑不了车了,”顾重将电动车停好,想起方才她一瘸一拐的样子,客气地说,“本来是打算去哪?要不要给身边朋友打个电话什么的。” “r大医院,”那女人小声答着,“本来是要去做产检——我马上给我老公打电话!耽误你时间,抱歉!” 顾重沉默半秒,才注意到这女人一直不自觉地弓着腰,手臂交叉环着腹部,且一直在冒冷汗,苍白的脸侧散乱的发丝都已是被沾湿。看起来极其不适。 “去医院的话,我顺路。”顾重想着总不能给人这样撇在路边,礼貌性提出。 “是、是吗?”那女人顿时十分感激,“哥你放心!有什么事我都不会讹你的!” 顾重只是带上车门去坐进驾驶座,再顺手自包里掏出身份证、递给女人押着: “你也放心,我是好人。” 本来只打算送她到医院门口的,但她最后下车之时还是发虚到站起来都勉强,顾重担心出问题,最终顺路一路顺到了医院产科。 与那女人告了别后走在医院走廊里,顾重却在此时,眼角捕捉到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自觉地将舌尖顶了顶上颚、吞咽一下,心跳都加快几分。是连景。 背靠着雪白的墙、斜立在医院走廊的休息椅旁,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手里的病历单上。流畅起落的下颌、苍白修长的肩颈、肩上阴影深刻的锁骨,这么远远看着,这人这段时间似是清瘦了好些,瘦瘦长长的一个人。 顾重心里有些发胀,不知道为什么。 他在医院做什么? 这是产科诶,还能做什么,产检吧。 太尴尬了点……误打误撞好人好事送了位孕妇来医院,家里这位却从未有这个荣幸、让顾重开车亲身送他一回来产检。 顾重甚至尴尬得有点想转身逃了算了。 愣在原地的当,前面骤然响起一男音喊他。 “帅哥——诶!帅哥——等一等……” 一位三十上下的陌生男人,急忙大叫着迎上来,声称自己是方才那女人的老公。他感激地握住顾重的手,高声说着什么还好你还没走远感谢感谢太感谢了简直是救命恩人,就要加联系方式给顾重塞红包。 ……顾重看到连景的目光投了过来。 心下愈发慌乱,推拒着客套几句就不由分说越过那男人,朝连景走去。 两三步走到了人跟前,一时却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倒是连景先勾了勾唇,轻声道: “……真巧啊。” “我……”顾重正要张嘴辩解两句。身后来了一人喊了句“连景”。 手里拿着缴费小票,一身再规整不过的深色西装,皱着眉、冷脸,站着扫了一眼顾重。也是熟人,谢衍均。 连景略过顾重,疲惫地轻挽住谢衍均的手臂,留给顾重一个懒得搭理他的苍白后颈。 顾重脑子有点宕机,心中的酸胀感愈发强烈。直到谢衍均长手一伸拽了他一把,并将连景手里的病历单抽了塞给顾重。拽的力度一瞬用的极大又迅速卸下,是在示意顾重跟上来。态度不是多和善。 顾重攥紧病历单,跟上俩人。 “连景,你……来医院干什么?”顾重脑子实在是卡了壳了,随口一问。 谢衍均哼笑着嘲弄道:“呵,过得太舒服了吧,来医院看看自己有没有病。” 顾重闻言一愣,但自己不占理,只能暂时忽略掉谢衍均,继续问:“不是来产检吗?” 谢衍均:“你手上拿着的东西是摆设?” 顾重才低头浏览着手上的病历单。 “ … 主诉 孕16周,突发晕厥一次,伴下腹坠胀感两小时 现病史 今晨约6时起床后未进食,于上午10时左右突发头晕、出冷汗,丧失意识约1分钟,醒后感下腹部坠胀不适 … 初步诊断 低血糖症、先兆流产 处理意见 1.……葡萄糖40ml口服,监测血糖变化 2.… 3.超声复查 4.… 5.建议卧床休息,保胎治疗 ” 正拧眉看得认真,身前猛然横过一个手臂,拦得他脚下一踉跄。 连景直接从顾重手里拿了病历单就走人进了面前的门,顾重仰头一看,牌子上写的超声室。 第69章 但谢衍均在拦他。 他脸上浮出不耐:“早知道你是这样,我当初就不该任着连景作死。” 顾重嘴角一抽搐,当即心头漫上敌意冷言道:“你要是能管得住连景别作死,我可得好好谢谢你、谢谢你全家——再怎样都不是我让他这样的吧?” 谢衍均倒没想到顾重还会怼回来,微眯起眼,身上漫开一股低气压:“连景还真是给你养得太好了。” “不让我进去吗?”顾重十分大方地退上一步,“那我不进去了。” 谢衍均完全没有要留人的心,如果不是还在医院,他会摔门给这白眼狼死死关在外面。 只是转过身来,入目看到连景支着腰侧坐上病床边。面前的冯医生难得沉默,反而弄得连景不大习惯,声音放轻、试探地多问了他两句。 作死, 又可怜。 无声骂上一句,一脚皮鞋勾过半掩起的门,大步往外去逮了顾重,压低声音: “不是你让他这样?你当他只是给你整理出那几笔流水记录就完是么。” “追查对方内部跑路的关键人,顺着举报线摸过去看看是哪个倒霉催的敢去动你,还非得绕着圈地去给你出气。不是你,他至于累成这样?” “上午开会的时候可是当众晕倒,后续信息公关都还得再费点事——你进去,” “进去,把脸色放好看点。” 顾重偏开下颌,将谢衍均的手扒下去。好歹没那么混蛋,闭了嘴。 拉了门走进去。 连景已经躺在床上撩起上衣,顾重走近。 分明只是连景的一厢情愿,顾重死不认账。但见到他这副样子,又总会一阵一阵地堵得顾重心里发闷。 他张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上前去握了握连景的手,修长细瘦、没什么血色、总那么冰冰凉。 连景还是只给他留了个懒得搭理他的后脑勺,目光落在另一边超声机的影像上。 他看多了,早不稀奇。现下还有点一见到这东西、一闻到医院里的气味,就觉头晕眼花、阵阵反胃。 在这个机子里也见了它好几次了,见它从一个小小不点,长成了一个小不点。只是就这么小一个,怎么这么难伺候。 顾重的目光垂下,扫向连景全然露出的小腹,不自觉紧张起来,紧了紧连景的掌心。 他的腹部确实已经隆起了一个完整的、忽视不了的小小弧度了,那片本该是沟壑清晰的腹直肌,眼下却已完全被撑得线条模糊、柔软细腻。 他每天都和连景睡在一起,连景很喜欢将整个人都贴上来,他有时候就能很清楚地,察觉到连景本是硬邦邦的小腹在变得日渐柔软。 但他其实一直在回避,回避去触碰,甚至回避这样一闪而过的感受。回避久了,大脑被反复洗刷,顾重就仿佛真能做到不在乎。 洗得记忆似是都残缺了,以至于现下顾重直面着连景微微隆起的小腹,除了晚间贴上来的柔软触感,别的一概想不起来,脑海里一片空白。 冯逍的声音唤回顾重出神的意识:“好吧,好吧。连总,你看。检查被你一推再推的、过了这么久了,宝宝还是长大了好些的……” 连景依着他的话仔细观察着,小腹随呼吸轻轻起伏。顾重也抬眼看向那个在鼓动的黑白影像。 冯逍轻声道:“很清楚了,宝宝的头、身子……” 好像个怪物。 顾重心里只有这一句念头。 “16周了,连总,要听听宝宝的胎心音吗?还是第一次呢。” 连景撑起上半身,点了点头。 冯逍调了调设备,压着探头在连景的肚皮上找准位置。 片刻后,冷寂的检查室里,响起一阵规律、急促的声音。 连景微微滞住呼吸。 砰砰、砰砰、砰砰。 第57章 小猫 “顾重、”连景蓦然转回后脑勺,喊了顾重一声。 顾重闻言敛回视线,眼底沉沉地,还没从那阵奇特的声音里缓过劲,回:“怎么了。” 连景没答话,伸出另一只手将顾重握着他的手给拉开了。这男人方才一直在不受控般地搓着连景的掌心,方才短短半分钟内,就已给连景的手用力地搓得发红,挺疼的好吧。 顾重意识到了,脸色顿时变作了微妙的尴尬,垂落下的手指不自然地蜷了蜷。 俩人最后沉默地走出超声室。 谢衍均在门外迎了上来,目光飞速地在俩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再落在连景身上说:“连景,你今天得先回家休息。” 连景“嗯”一声说:“放心好了,借这次我会对外公布孩子的消息,” “然后,对接完手上的工作,就不会再去集团了。” 这段时间身体出乎意料的差,怀个孕要远比想象中艰难万倍。乏力、困倦,胃口寡淡、提不起劲,吐得厉害,身上还总会时不时冒出来点细微的痛楚,今天腰疼明天背疼的。 也没多熬不住,就是好折磨人,在办公室里一天待下来,常常是坐也坐不住、站着也费劲,捱得心情都更烦躁不安几分。 这些都还能勉强糊弄过去,真糊弄不过去的是三天两头地就出状况进医院。今上午晕倒那下着实把连景自己也给狠狠吓了一番,不是身边沈放拉了他一把,若结实摔了一跤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再怎么样,多方面影响,连景总归是挺挂心这孩子的安危的。 清楚如果真心还想要肚子里这位难伺候的小不点的话,接下来就必须要放手工作、居家养着了。集团的事甩给连裕宽好了。 连景此时满脑子酸软的疲惫,纷杂的念头里却先冒出一个挺难能说出口的细节。 小不点长大撑得胖肚子了,衣柜里那些量身定制、裁剪修身的西装可没给连总丝毫长胖的空间,最近每早琢磨着要穿什么的时候,都得顾忌一下裤腰勒不勒得上。 啊,据说四个月之后肚子会长得更快的,极度在乎形象管理的连总早就在隐隐发着愁,以后该怎么体面地出现在集团里。 这下也是不用愁了。 谢衍均点点头,三人并着走在医院走廊里,他接着状似随意地开口说上一句:“我后面还有安排。这、日理万机的顾总,你有没有时间辛苦送一趟这位回家?” 日理万机的顾总:“……” 没等日理万机的顾总回答,谢衍均话里带了股浅薄的笑意,“好心好意”地再开口:“我把顾总当什么人了,当然会送的,对吧。” 顾重还真没打算送连景。谁后面没点安排似的。 然而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只能在谢衍均面前象征性地一揽连景的肩膀,点点头表示:“我会送的。” 连景面无表情地拉下顾重只为作戏的手。 顾重上了车,中央储物箱那还搁着方才在便利店里买的水果糖,剩下几乎一整盒,顾重想着他也不吃,待连景坐上副驾,即顺手将糖递给他。 连景顿了顿,才将糖接过去。顾重够头望着车外,看谢衍均总算是走了,发动车子,溜出二里地才开口:“那谢总今天说了三句话里有两句话都在呛我。” “……不呛你呛谁。” 连景说着,仔细观察着那水果糖的配料表以及生产日期。顾重手里哪来的糖,不是来路不正,多半也是猴年马月买的、要放过期的东西。 顾重瞥见他的动作,不耐地说:“没毒,吃不死人——我怎么了?我都说了不需要你管我不需要你管我,为什么你自找的东西一定要算在我头上?” 连景垂着的眼睫打了个颤,从那盒水果糖里挑了个粉色的含进嘴里,将剩下的糖甩回储物箱上,恹恹地靠回靠背。 将车窗开了半条缝。冷风轻轻灌进喉咙,压进闷堵的胸腔。 “你没良心,顾重。”他的目光放远在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我一、从没和你过多抱怨,二没硬性要求过你对我嘘寒问暖。只是让你陪一陪我都得看你心情了,我也一概放过了你。” “今天是你,当着别人的面、还这么一副不闻不问的嘴脸。” “顾重,我是……”连景将手挪移在小腹处隔着衣服拢着那团柔软,闭了闭眼,“我今天是差点流产,” “不管是不是我的朋友,人家比你好心,见你这样,呛两句太应该。” 这话说得顾重怔愣了一下。连景始终偏着下颌,说话的语气淡得轻薄。 顾重单手转着方向盘,指尖一点一点地敲出细响,压了几分怨气才回道:“什么良心,我只知道是你在把良心掰出来、压在我身上,让我只能守着你。” “我不愿意,但除了受着也不能做什么;但我不愿意,你就最好也给我受着。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就是别算我头上。” “我也真不明白你把我当什么,”连景的话中生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溃败,“要算在你头上的是我在你面前自讨的苦?” 第70章 “我挺想去算的,但即使是去算,再显而易见,你也总有理由把自己撇清,真是一种瞎了眼的天赋。” 顾重冷笑道:“连景,别人不清楚,你也不清楚?我告诉你,你就是自找的、再怎么样都是自找的,而我没道理要对你有良心。” “这孩子和我没关系。少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对我颐指气使的,你当你自己是多有良心的人呢?这些东西是算得清的吗?你却把这些算不清的东西拿来作筹码。像你这样的人难道不更可恶吗?” 路边车流的喧嚣越进车窗,顾重话音刚落,连景猛地一下蜷起腰背,压着小腹急喘了一声。心脏有些过速地在喉头蹦着,带得眼前昏花发黑。 “顾重,这么久了,都这么久了,”肚子里才发起的那一下抽疼得极其厉害,连景急速眨动着酸胀的眼睛,嘴里都漫上一股腥甜的血气, “如果你都只觉得是我在逼着你,为什么会有这么久?” “走到今天,是你自己选的。” “你怎么就一点、一点点都没有对我的喜欢。” “……”顾重耳边充斥着前车尖锐的喇叭声,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说, “你好可笑,连景。” “停车……”连景话锋骤然一转,沙哑地说。 顾重瞬间狠踩下刹车,以为是连景待不下去了,咬牙道:“我还不想伺候你呢!” 轮胎与地面刮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响,连景抓着安全带,被车的惯性甩撞出一下,压抑地痛呼出声。 顾重转头才看到他不对劲的状态,有些傻眼:“怎、怎么了。” 连景撑着腰,将腹部那小小的弧度挺得格外扎眼,接着伸出手,指尖捻了捻自己腿侧,见到那点红即强压镇定地说着:“医院。出血了。” 轮胎刮擦着地面慌乱地掉头往医院的方向去。 这下好了,本来还打算忙完交接工作再休息的,经这脆弱的小不点措不及防地又闹了一下,连景现在只能强制性被按下,在医院躺了一周,出院后也是被再三建议要在家接着躺,忙不起一点了。 不清楚连景是不是和自己吵架被气成这样的,但终归是在顾重眼皮子底下出的事,顾重因此在连景住院期间,尽职尽责地,每天下了班就去陪床。 出院那天被杨瑾矜截了胡,连景给一豪车截去了连宅,说是要住上一段时间。 连cindy都带走了。 顾重其实和这只小白猫处得不错,毕竟这只猫漂亮又粘人、是很讨喜的性子。顾重没两天前才发现cindy还听得懂指令,该是被训练过,且十分聪明,坐下、站起、握手、转圈圈,什么都学得像模像样。 看着空洞洞的阔大卧室,顾重仅仅有过那么千分之一秒的失意,为了小猫。 下一秒他就意识到,接下来这段时间,好像不用压着劲和连景待在一起了。为此大松一口气。 在某天傍晚回家、走进客厅之际,听到了一声细微熟悉的猫叫。 顾重惊喜地停住脚,四处打量,客厅、玄关、地毯,随后在门外的台阶上,望见那只仰着脖子姿态优雅的小白猫。她脖子上的丝巾还换了个缝着蕾丝边的款式,更洋气精致了。 顾重在台阶上蹲下身,cindy便蹭了过来,毛茸茸的小脑袋耸着,送进顾重手里。 顾重揉了揉她的耳朵,说:“我还以为你不会被带回来了——你回来了,那岂不是连景也回来了。” “喵~” cindy扬起小爪子,扒拉一下顾重的裤腿。 “哦。”顾重听喵话地站起,cindy即走在他前面,尾巴高高翘着,开始带路。 沿着院子里通往正门的那条路,拐到岔口处的鹅卵石路上,路旁的灌木修剪得当,草地里像是才浇过水,草尖上还挂着肉眼可见的水珠,细碎地反射着傍晚的霞光。 顾重注意到这是去玻璃花房的方向。 连景在花房里? 顾重怎么记得连景曾经说过,他也不是多喜欢花的人,花房都是家里下人在打理。 可能是人好容易闲下来了吧,就开始找点事做,打发打发时间。 花房里漫着淡淡清清的草木香,黄昏的光线透过玻璃顶洒下,被切割成一片一片的金光倒影至下。 面前两边的花架拢出一条狭窄的、一眼望得到头的通道。花架上分门别类地摆着不同种类的花草,绿枝倾泻的藤萝,圆圆胖胖的多肉,簇簇鲜艳的花团,都有。 还挺漂亮的,顾重是第一次注意到这地方的里面。 cindy在顾重脚边绕着花架走没了影。 此时连景才抱着一个盆栽,从右侧的花架尽头走了出来。 并没有注意到这边有来人。他手捧着某种缀着小白花的茂盛吊篮,走至花架面前,下方放着个用以垫高的小矮凳,连景即踩着凳子,抬起手臂,将盆栽上的挂钩勾上花架最顶端。 打连宅那边移回来的一批花草,连景闲散地,在花房里里外外来回搬着盆栽,已经搬了一下午,快要搬得差不多。 顾重怪异地将目光落在连景的腰腹处。那里随他的手臂动作,上衣下部被紧牵起、裹住肚子,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晰可见一个滚圆的轮廓。 也没有回去住多久吧,为什么肚子能长这么快。 连景在夕阳光里偏过头,正要蹬下矮凳,余光里扫到了那边乍然出现的男人。顾重见他的脸部线条被镀上一层暖洋洋的金光,又见他马上就不明原因地皱起眉心,喊出声:“cindy——” “?” 顾重愣住。 连景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哎——别动!” 身后随声激烈响起一阵汹涌的砖瓦碎裂和金属碰撞声,陶片四溅、泥土迸开,伴着小白猫可怜凄惨的喵呜惊叫。 顾重忙是回头,看到身后眨眼间一片狼藉。小白猫撞倒了一个大花架,并将要引发连锁反应,牵连到紧挨着的下一个大花架也危险地摇摇欲坠。 连景已经快步走来越过顾重,冲上前将摇摇欲坠的花架扶了回去。 马不停蹄地蹲下身去解救好像被铁架压住了的cindy。 甫一抬起架子cindy就惊叫着逃远了,一瞬便逃了个没影。 连景看着架子下地板上混着泥土的轻微血迹,这小猫被砸到了。 顾重这才反应回来,接手把连景搬着的铁架用力竖起,挪回原位。 盆栽也是摔了一地,连景起身,仍是微弯着腰,在排排花架下面找着小白猫的影子,这段日子攒起的平稳心情已是一扫而光。 早知道不带回来了,带回来也是讨某人的嫌。 顾重拉了连景的手臂一把,低声道:“我找就好了……怪我,没看住她,疏忽了。” 连景冷下脸: “也不知道你能看住什么,又对什么才不疏忽。” 第58章 家庭 好不讲道理的一句话。 顾重握着连景的手臂,手指蓦然收紧了一下即冷冷放开,说: “她一只人话都听不懂的猫要乱跑,怪我?” 连景闭上嘴,低头弯腰,绕过脚下一团混着碎瓷片的滑腻泥土,往前方迈去。 找猫,要是cindy出点什么事,他没办法和杨瑾矜交代。 顾重无言,转身往外走。连景也没喊住他。 走到门口,玻璃房前那条小径上的路灯恰好定点亮起。顾重见状放远目光,注意到远处几乎要被暮色吞没的夕阳光团。都这个点了,天说黑就黑,花房地上现下又是泥巴又是花草又是碎瓷片的乱成一团……连景那肚子。 顾重折了回去,冲里面喊道:“我叫人去,你——” “你看着点别在里面摔了。” 连景:“你盼我点好。” “……”好心当成驴肝肺。 顾重耸了耸肩,离开了。 天色顷刻间变作黑漆漆,按理来说那么显眼的一只小白猫,却仍是让全屋人一齐找了近三个小时都一无所获。想是还得多费点时间,连景才被家里阿姨唠叨着让先回家里坐一坐。 管家绕着院子墙根走上第二圈,无意间扒开角落里一丛不起眼的灌木,最终找见了被困在杂乱木枝间、傻里傻气蒙头大睡的小猫。 连景刚坐上客厅沙发,就见顾重前后脚地也走了进来。 那四肢发达康健高挺的罪魁祸首,跟着找了两个小时似乎已是累得要命,比连景还迫不及待地,奔着茶几上的水壶就去了。一手翻来杯托上的玻璃杯,哗啦啦往里倒水,倒了整整一满杯。就当连景的面。 连景紧盯着顾重,教这没良心的男人气得牙痒痒,当即一言不发地站起,又往外走去。 连景极力尝试着平复心情。小猫乱跑该也怪不上顾重,更何况他好像本就不太喜欢cindy,连景带回来的东西,哪能喜欢的起来,不上心也正常。 他就不该有什么期待的。顾重对待小孩都这么一个不管不顾的态度,还能指望他对一只小猫有多上心?他也已是跟着找了这么久,还得谢天谢地,这男人尚且愿意装装样子。 第71章 ……话是这么说,连景依然是越想越气不顺。此时顾重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又去啊……总能找到的,不如歇着喝口水。” 顾重握着玻璃杯刚准备要递给连景来着,见连景坐不住似的起了身,只能悻悻然将水杯又放下。 连景没搭理他。晚风携着潮湿的雾气从大敞的门里灌入,顾重微眯起眼,看那人的瘦长背影走进如练月色下,觉出他头顶上在冒黑气。 哪又惹着他了。坐下喝口水又耽误不了什么事。 回来就不得安生,不如在他娘家多待会。 连景走下台阶,管家正好抱着cindy过来,嘴里知会着找到猫了。粗粗一打量,除了身上的毛脏了些,小白猫的状态还不错,一双眼睛在夜色下乌溜溜转着,连景顿时松下口气。 管家:“走路有些瘸,后腿的骨头出了点问题。” 找了这么久找到了,连景反倒只是招招手,直接交代管家说:“先带去附近的宠物医院看看,然后直接送回到连宅。” 管家迟疑了半拍,仍是照常点点头:“好的。” 顾重恰时跟了上来,听了连景的话惊讶出声:“这就送走了?” 连景不太想理顾重,径直调转方向回室内,走时只分给了顾重一个匆匆瞥过的冷淡眼神。 一只猫无关紧要的,讨不到人喜欢送回去算了。至于孩子,孩子是送不回去了…… 啊。 连景脚下不明原因地顿了一顿,很快若无其事地接着往前走。 孩子的确是收不回去了。这个孩子已经会在连景肚子里动了。 不光会动,动的次数还不少。连景有次将记录下的胎动频率发消息告诉冯逍,咨询问它这样动正不正常。冯医生却说这是在正常范围内的,并依此断定说这个宝宝性格很活泼。 连景可是抱着它是不是又要闹出点毛病的准备给冯逍发消息的。月份越大、要顾及的细节越多,事无巨细地,连总一周下来得叨扰冯医生无数遍。 但冯逍却来了这么一句。 活泼。难以想象,它不单单是长出了完整的手脚了,还长出了特定的性格,在它那个还没葡萄大的小脑仁里。 连景有时会觉得它是不是也过分活泛了点。身上累得泛酸的时候会转上几个圈来提醒连景该要休息了,情绪波动得厉害之时也总会敏锐地伸展开手脚,让连景的注意力瞬间被分散,比如刚刚。 走了两步,竟还没被放过,肚皮里荡开一阵又一阵的细微动静。 ……啊,好了。 连景将掌心轻轻贴上,包裹住腹部的弧度,心里嘀咕。 不会把你送走的。 顾重正摸着cindy的小脑瓜,顺带着轻挠了挠她的下巴,近乎自言自语。 “连景这个人吧,心可狠了,你下次再见他可得注意着,别老往人跟前凑,不要烦他……” 当晚顾重洗完澡上床,连景已是安静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了,翻着书。 自从他搬上来睡之后顾重就发现他突然多了个这么高雅的习惯。而且挺坚持的,只有忙的没精力那段时间才给搁置了下来。 顾重上床拽拽被子。连景此时放下书,顾重又给枕头摆了摆。 “手机,电话。”连景说。 顾重这会反应似是有些迟钝:“我的?” “对。” “你没给我接吧?”顾重够来手机,未接来电上的备注是“妈”,瞬间警觉起来。 连景啪一下给卧室的灯关掉,只剩小夜灯的光照着床头,拉着被子躺下去。 顾重是不可能当连景的面给顾母打电话的,打着字发了条信息就放下了手机。 没躺几秒,身旁就响起来轻微的被单摩擦声。连景紧随着便贴了上来,温热热的胸膛抵上顾重的手臂。顾重背过身,连景就没脸没皮地继续环着顾重的腰,贴得更紧了些,腹部那团独特的柔软触感就变得清晰可察。 顾重压低声音,沉出一口气:“连景。” 连景没搭声。接着身上的被子一空,灌进一股风来,是连景抬起腿跨上了顾重的腰,作势要翻过去,被子随他的动作鼓出一大团。 床那边空间有限,翻过去只会摔在地板上,顾重只好转成平躺,隔着被子拦住连景的腰,要把他抱回去躺好。 手还没用力,连景在顾重身上找了找位置,侧过身避开肚子,趴了下去。 顾重心脏惊惧地加快了速度,多喘了两口气才给气喘匀,连景摸着抓住顾重的手,带着顾重伸进他的睡衣下摆,毫无遮挡地摸上他赤裸的肚皮。 “连景!”顾重哑声低喝,曲了曲膝盖,手也下意识往回缩,不过连景抓得太紧,他躲不开。 连景在顾重身上缓慢眨着眼,那张夜灯光线下白皙的脸近在咫尺,神情出离的平静,腾出另一只手,捂了顾重的嘴。 他带着顾重的手往肚子上压。 隔着薄薄一层肚皮,那里面的涌动太清晰了,顾重被激得头皮发麻,失了呼吸。 连景的声音放得轻轻的:“它都会动了,顾重,你好歹把态度放好一点吧。” 顾重深吸一口气,牙关磕了一下:“你先、先下来。” 连景沉默着,没有动。就那么半尴不尬地趴了会,听着顾重胸口处擂鼓般的心跳声,两手撑着顾重身旁的床,支了起来。 顾重喉结一滚:“你今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 连景在昏沉灯光下清晰地面露一分惆怅:“孩子的事是后悔不了的。” 连景想最后试试让顾重接受它。 顾重听明白了, 几乎要恼羞成怒, 这人怎么如此不要脸,明明是顶绿帽子,还得逼着人戴好! 连景又说:“电话是你妈妈打的。” 顾重瞪连景一眼:“我就知道,你又看我手机!” “……只是看了一眼。”这个姿势悬着腰,连景维持不了多久,蹭着顾重坐了起来,背后披着被子,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顾重,孩子是没法塞回去了。过上几个月就要出生,你不打算和你爸妈说一声的吗。” 顾重当然不打算,他一个字没提过。压根没想着,顾父顾母连他已经和连景领了证都不知道。 他和连景的事本来就乱。当初被连景连累和二老吵了一场,顾行建这人好面子、脑子扭不过这个弯,拗着态度抵死了表示,顾重若不在外断得干净,就别想着再回家,再喊他一声爸,到现在也没动摇半分。 年前的时候顾重回去过一趟,与顾行建又闹了一场,当着领居的面连人带他拎来的东西都给逐出了门外。 顾父这么强硬,顾重一时也不愿低头。他和家里现下关系紧张。除了齐婕打来唠叨着老三样的电话,和顾重试探着送回去的礼品,和家里已再没过多的频繁联络。 若再去提上这一茬,毫无商量地说结了婚有了小孩,那可真是嫌生活过得太安逸。 毕竟在齐婕碎碎念的关心里都对顾重那个对象闭口不提。老俩口对这个“儿媳”的态度可见有多不待见。 “我家虽然认识你,”连景接着说,“但你们也缺一场正式见面。” 顾重扯了扯嘴角。 谁啊? 连大董事吗? 连景真是脸皮挺厚的哈。 怎么能做到这么一厢情愿地自我欺骗着。 再说,这场本名不副实的婚姻,有什么拉着上一辈来掺合的必要? 顾重气闷至极,胸口起伏得越发快。 咬着牙没说出口,连景这肚子都快抵他脸上去了,吃一堑长一智,免得两句话又给人送进了医院。 “下去!” 连景不自然地拽了拽身上的被子,自顾重身上翻了下去。 床垫轻柔地凹陷回弹。连景仍是躺得不老实,在顾重旁边不安地翻动着,还是巴巴地凑了上来,摸着握住顾重的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 顾重齿关又打一个磕巴:“你、你不睡觉啊?” “我睡不着……孩子还没安静下来……”顾重表现如此,连景的声音越说越低,被子下握着顾重的手指也缓缓松了劲。 顾重凉薄地把手给抽了回去。 回来的连景变得有点烦人。顾重认为他是待家里待得太闲,空出时间来能折磨自己了,以前可从来没有这样过。 具体体现在每天都在勒令顾重下班不许太晚、要回家吃饭。 顾重准时下班那个点一般正好能见连景在玻璃花房里。若是去瞄上一眼,就会被连景指示去搬搬盆栽、浇浇花什么的。 没有下人打理吗?顾重不是多愿意被指示。 乖乖去浇过了几次花,也只落了个被斥责的份,因为顾重没个分寸地屡教不改地,每每都拉个粗水管去浇花,给连景那些娇贵的盆栽浇得没剩一个活种。 顾重不是故意的,连景不相信。这样过了四五次,他就再没提让顾重来帮他浇花了。 偶尔不在花房,就是在二楼客厅里,叮叮咣咣地组装“玩具”。顾重不清楚那些是什么东西,他能看到的多是半成品,配色花花绿绿的、材质大半是木质。 第72章 直到有一次明显看出来一个小木椅的雏形,椅背上是个童趣的卡通小猫图案。这个尺寸,反正不是给家里俩男人做的。 还拿顾重当免费的跑腿。 6.17,lian: “七点前回家。/刀片” “[图片]” “回来路上买这款蛋糕。” 6.19,lian: “今晚有排骨汤,六点半之后回家没热乎的。” 6.20,lian: “想要蛋挞。” 顾:“没了。” “/无语 换绿豆糕,你买过一次。” 顾:“……还得让我绕一条街。吃、给你吃得胖死。” “我体重控制得好着呢,滚。” 6.24,lian: “[定位]” “我早上说了的,别忘。” 顾重才挂掉一通电话,见到这则信息。 透过办公室落地窗射进的阳光渐趋灰暗,写字楼下那条繁华大道上已亮起连线的霓虹灯,桌上堆满了白花花的文件,顾重脑子里也充斥着白花花的季末报表和会议议程。 以至于见到这条信息,卡了壳,连景早上都说了什么。 想不起来。连景天天有事,一天都不带歇劲的,估摸着是又要买点什么,顾重对连景的要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不能帮取决于顺不顺路,顺路就给买,不顺路拉倒。 顶多回去受两记白眼。 待会还要去开会。顾重将面前杂乱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拢好、简单整理起来,缓缓呼出一口气,抽出要用的资料。 习惯性将手机静音,出了办公室的门。 “抱歉耽误各位时间了,现在可以下班了。” 顾重摆摆手,说道。 会议室顶上白炽灯灯光亮得晃眼,会议桌旁各职员闻言总算松下一口气。季度末了事多,这场会议比预计中多花了快一小时,终于能下班了。 收拾文件的细密声音伴着渐起的人声交融响起,小助理在顾重一旁兴奋地敲两下桌子,高昂地说:“会议室外面有顾总给咱准备的零食奶茶!大家别忘了!” 底下顿起一阵被调起气氛的起伏音浪,顾重在调笑声里打着哈哈,在会议桌前拉了椅子坐下,一边最后确认着面前笔记本电脑上的资料,一边掏出手机。 “……” 刚看了一眼,就将手机翻回倒扣在桌面。 小助理眼尖:“哟,是不是连总来查岗的,打那么多通电话。” “就你多嘴。还在这?去晚了门口可没你份了。” “!是喔!” 助理脚底抹油般跑出门去了,顾重抬手压压酸胀的眉心,才再把手机翻回来。手指极速划拉屏幕,忽略掉那些未接来电和催促质问的信息,直冲最上面的问题源头。 才发现,连景发来的定位不是以前常去的那几家甜点店。 看名字,好像是一家饭馆。 第59章 侮辱 永康街77号,福记饭馆。 连景沉默地走在顾父顾母身前,用力拉开这道门前玻璃都被馆内油烟蹭得发毛的厚重推拉门,让了二老往出走。 礼貌性地再送过一小段路,顾母停住脚,两手局促地抬起,向连景摆了摆:“孩子,就送到这吧。” 连景站定,一旁的顾父却是急着步子停都不停一下,两秒即已甩了两人一截路。 顾母脸上面露难色:“你回去吧。” 连景心里明镜似的、没多推拒,只是将手里提的礼品袋往顾母手里递了递,唇角牵动起一个体面的笑:“阿姨,您拿着吧,就是点心意,您和叔叔别嫌弃,总不好教我再拿回去,收着我会安心些。” 齐婕的眼神往前扫过已走出快十米远的顾行建,连连道:“算了、算了。” 连景还没再开口,顾行建此时不耐地回头嚷嚷:“演哪出呢?让不让人走了还?得耽误人到天黑透了不成?还不回去等什么时候回去?拉磨似的、快点!” 他的视线远远地落在连景手上的礼品袋上,又开口嘲讽道:“说不要就不要了。我家庙小,容不了这些金贵物件。” “不用了,真不用了。”齐婕再度摆摆手,最后目光复杂望了眼连景隆起的腹部,遂不由分说地小步往前跑向顾行建。 连景嘴唇动了动:“那,慢走。”视野里二老拉扯着往前去,一些埋怨刺耳的话随着风直灌入连景耳中——“墨迹什么……你看看他那个样子……真丢不起这脸……” 连景终于是拧起眉,抬手抚压了压酸胀的腰侧,拢起身上的外套,步伐缓慢地沿路往回走。路过垃圾桶时随手将礼品袋丢了进去。 面前的街沿路均是没个章法随意铺设的摊贩,络绎的人流在晚间密度渐大,移动愈发缓慢,塞得这条街拥堵而杂碎。 鼻尖挥之不散一股这拥堵街区里无处不弥漫的腐臭气味,来源大概来自于街旁排水道里积起的混着垃圾的污水,惹得连景胸口一阵一阵地翻涌,忍得难受。 地方是顾父顾母挑的,脏乱差老旧街区、规模小气的饭馆、满桌子重辣重油的菜——不谈口味,连景总得顾忌肚子里的孩子吧,对着这桌子菜再如何都下不去筷子。 还被刻意使唤着从头忙到尾,上菜、摆盘、端茶倒水、夹菜,漫长的一小时里直把连景的腰拖得痛麻的失去知觉。半场时被顾父刻意夹来的一口油腻肥肉刺激得实在忍不住、去了趟卫生间,回来还要被顾父嫌弃娇贵。 看起来连景的确是不受顾重父母待见。 其实连景早就在试着联络二老了。顾重这两年往家寄的东西里没有哪一次不包含连景精心挑选的部分,要上顾母的联系方式之后对她逢年过节送去的祝福信息翻也翻不完,只是从来没收到过回应。 这次是靠着怀孕的消息把老两口给约了出来。本以为再喊来顾重,正式见上一面,说不定还能借此缓和缓和与他们间的关系呢,老人对孙辈总归会是喜爱和善的。 否则若要去等,等顾重情愿将孩子的存在承认出去,指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压根不愿意。 然而谁能想到昨晚到今早三令五申的强调都没能让顾重准时出现,叫这顿本该是惊喜局的一场约,打开始就变得不伦不类起来。 更没想到两位面对挺着肚子的连景都没半分心软。 这条街上没地方停车,车也挤不进来,走到前面的十字路口才能喊司机来接。连景的步子越走越缓,腰后的刺痛已是波及到了小腹,一下一下的钝痛击得肚子发沉。 前面还剩半条街,走不动了,连景选了一家店面整洁的便利店进去,在橱窗旁所设的一处休息角坐下。 靠上座椅靠背、歇口气,腰腹的酸软感一瞬加剧着延及肚子里一阵绞痛。连景僵着身子,两只手抬起拢住身前的滚圆,指腹轻轻摩挲着肚皮,目光平静地落在橱窗玻璃倒影上那个装束凌乱、脸色苍白的男人。 咂摸出一丝在人前出丑那番狼狈的久违的耻辱感。 十足新鲜的感受,新鲜到有点荒谬。 连景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自生意场上经年打磨出的识人辨色的能力是精准而毒辣,让他这会能无比清晰地、眼见着二位屡屡变本加厉的嘴脸。 偏是顾重的父母,也不好直接闹翻。 不是因为顾重,没人敢这样对连景。 一口哑巴亏咽得人犯恶。 手机里与顾重的聊天页面上,那些堆叠起的密密麻麻的消息愈发扎眼,而对面那位仍像是死了一般安静。 办公室里,顾重终于将手里最后一份文件竖起,在桌面上磕两下,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活动活动僵硬的脖子,着眼望向窗外时却见满片漆黑的天色。 下班,开车回到别墅。引擎熄灭的那一刻正好兜里的手机响铃,顾重的眉梢抽动了一下,拿起来却见是顾母的消息,不是连景。 消息很长,顾重粗略地扫下去,眉心越皱越紧。 妈:“小重啊,我就是想和你说一说,你爸那人性子就这样、急性子,当初一下子接受不了你在外面攀着别人不走正道,但做父母的,你得清楚,都是为你好。你好了,我们就也不会多说什么。你们能好好地过下去,能结婚,还能有自己的小孩,我们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没必要瞒着,日子只是你们自个过的。瞒着才又惹了你爸的脾气,他今天对那孩子态度有点不好,我替他道道歉,妈知道他怀着孕,今天对他有点过分了……” 还没看完,顾重的头皮就一阵阵发麻,喉结反复滚了又滚,心头漫上一股窒息感。 连景去找他爸妈了? 连景今天竟然是约了他爸妈了? 约了他爸妈、摊牌了领证和孩子的事。 这人到底要做什么、到底要做什么!?顾重怎么会允许、怎么会接受连景这样做,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连景那双可憎可恨掌控一切的手如今伸到自己家里、伸到他爸妈那去! “操……”顾重咬牙骂一声,推开车门,反手将车门重重摔上。 第73章 门口此时缓缓驶进一辆黑车进院子,车头灯扫来一片刺目的光亮。 连景现在才回来。 车在不远处停下,顾重的目光紧咬着那辆黑车,连景从后座拉开车门跨步下车。 清浅的月色描着他单薄的肩背和瘦长的双腿,侧过身以手抻着后腰的姿势让顾重猛一下只看得见他腹前的明显弧度。胸腔里一口气迭起翻腾。连景在他爸妈面前也是拿这么一副模样去搏同情的吧?有手段啊,太有手段了,老两口紧催着顾重要安定下来、要结婚,可不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早点抱上孩子,连景若把这肚子亮上去声称这是顾重的种,那他爸妈可不就得乐哈哈地被这人骗得团团转了吗。 是对顾重的态度不满,他便要变着法地再拿出点别的东西,把顾重压得更狠、逼得更紧,之前是结婚证、是孩子,现在就轮到他的父母了。 顾重压着翻涌的心绪,远远地唤了他一声:“连景。” 连景闻声,动作迟缓地转来视线,望见在院子不远处站着的顾重,下意识将腰上的手放了下来,勉力寸寸支起腰背,惯常地挺直了些。 却是没有理他,忽略顾重径直往室内走去。 “连景!” 顾重在连景路过他之时一步逼上前,伸出手握上连景的手臂拽住他,质问,“你今晚干什么去了?” 连景累得心烦,冷淡地掀起眼皮望了顾重一眼,语调松散:“你这是什么口气。” “你去见我爸妈了,是不是!”顾重在连景手臂上的手持续地用力收紧,讲话的音量也随之越来越高,“谁让你去接触他们的!我们之间这些破勾当,你做什么非要捅到我爸妈那去!上次你毁的还不够吗?!非得闹得他们老人家不得安宁?我告诉你,以后你但凡再做这档子事,我跟你没完!” 被劈头盖脸地又吼一顿,连景额角刺痛地极速跳动着,他垂眼扫了一下顾重捏着自己手臂的手,勾起唇角,语露嘲讽地反击道:“跟我没完?你能怎么跟我没完?” “是,我是去见你爸妈了。孩子过几个月就要出生,借这个机会好好吃顿饭、好好聊一聊,在你这就是这么过分一件事了?你不想去,我豁出我自己来帮你去张罗,我还以为我在做好人好事……嘶……” “你少装好人了!”顾重大喝一声打断连景,手上力道同时没轻没重地惹他痛嘶了一声,顾重烫手般松了手,继续强词夺理, “你只是想逼我而已!拿我爸妈来逼我!” 这句话,顾重好像说了好多遍、好多遍,连景却仍是会被狠狠刺痛,眸光暗了暗,佯装漠然:“你也少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 “你看看你如今从头到尾这身行头,你这些年在外吃的苦头,有我当年盘连科时的一个零头吗?我想我当初做的事,还有我爸爸做的事,是过激了些,我道歉、我弥补,我对你百般纵容,你怎么吵怎么闹怎么对我,我都认了、也都忍了——你是过得不好?你是没钱、没势,还是没人伺候你?一口一个是我逼你,你扪心自问究竟有几分是我逼你。” “你没逼我?”顾重冷笑道,“那你现在就让我走,我一分都不要你的,你允许?” “你想得美……”连景深喘两口气,伸手重重地撑在顾重肩膀上,视线相错,干涩的唇逼近顾重耳侧,身形轻晃着,隆起的小腹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蹭上顾重的腹部, “你把我弄成这副样子,这会想作甩手掌柜,未免太舒服。” “……连景。” “你既觉得我在逼你,好啊,我就是在逼你,这些年,我花的钱、精力、时间、情绪,一切一切,加起来的成本,该是什么数?收了好处要办事的,你什么时候,让我当真听个响?” “……”话音刚落,一片短暂的死寂,顾重被这句话砸得怔愣住,心底最难启齿的那点自尊心被连景亲手拉拽出来曝露在外,几乎气得顾重耳边嗡鸣呼吸困难,极致恼怒地斥出声, “连景!你把我当什么!” “你不就一直这么觉得的吗,既是这样……”连景撑着将视线锁在顾重气急的脸上,一双眼尾红得生艳,眼瞳中溢出深掩的绝望。 顾重父母的苛待让连景此刻身心俱疲,一些心中已久的积怨也在失控地被撕扯揭开。 “不该是你供着我吗?不该是你去被一次次曲解、贬低、嘲讽、忽视,做什么都是错干什么都要被指摘,身体再不舒服再难受也得不到哪怕一句关心,反复在失望、反复在辗转。都活到这份上走到这地位了还要去给别人赔笑脸!” 人前挺得再直的脊梁骨在这男人面前似乎都格外不值钱,只有一次次腆起个脸缝补起被刺痛的心再凑上去的份。婚姻、孩子、家,想要点什么还得被他翻来覆去地紧追着给侮辱得一无是处。 “——你他妈倒是让我听个响啊?!” 顾重喉间发出细弱的抽气声,没能说出什么话。握住连景冰凉的手,颤抖地,将他剥离、松开。 连景原地踉跄着,塌下腰背喘息着环抱住钝痛不止的肚子,明灭的视野里顾重的皮鞋正在急速逃离。 第60章 你想死、 顾重逃离般钻进了停在院子里的车。 插钥匙、发动引擎、踩下油门,一气呵成,一阵低低的嗡鸣声呜咽着撕裂沉寂的夜色,调转方向往门外疾驰驶去。后视镜里,连景正被赶上前的管家扶住肩膀。 连景右手托着肚子,闭上眼,没有去看顾重,低低喘出一口气,指令说:“去、去跟着他……” 管家愣住半秒,连景当即嘶哑地提高音量: “去啊!这么晚了乱开车、别让他撞死在外面!” “好的,连总。”管家叹口气,“尽力平复一下心情,我先扶您进去。” 顾重开车上了路,没过五分钟,他就在后视镜里发现那辆刻意保持着距离、尾随在后的可疑车辆了。 不耐地按下一道刺耳而尖锐的喇叭声,顾重猛打方向盘折入右边的岔道,左拐、右拐,再一个急弯,夜色里车窗外的街景急剧扭曲变形,顾重的喘息声愈发难压。 最终成功甩开了那辆车,停在了一条眼生的安静街道旁。 四下寂静无声,路旁绿化树冠上的树叶无风轻晃,顾重掌心缓缓擦着方向盘的皮革、并起在上方,塌下肩背,将发胀的眉心抵上指节。 顾重被连景言语中深切的轻视刺痛着。 顾重为直面连景无理叫嚣的索要痛苦。 顾重分明从始至终都拿连景没任何办法。 顾重执拗相信着连景给予的一切都是胁迫,而从无半点可借以慰藉的情意可言。 顾重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和连景过下去。 顾重在这一刻满脑子仅一个满溢着不住破土的重复字眼。 可恨、可恨、可恨…… 那一晚他没有回家。这是与连景在一起后、三年来,除了出差夜以外第一次夜不归宿。 那晚对连景格外难熬。保镖被顾重甩掉了,连景整晚都没法寻到他的踪迹,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连景艰难辗转了一整个无眠夜,第二天一早才收到消息说顾重去了公司。 实际上顾重只是在车里浑浑噩噩地休息了一晚,但连景不想再有第二个这样的晚上了,他于是重操旧业,给顾重的手机里装上了定位器。 顾重延了近一周才迟钝地发现,梗着脖子去质问连景,得到的回应是淡漠告知,以后若有再一次晚上不回家,最好回来的时间也别太晚,否则,后、果、自、负。 顾重骂了几句摔门而去,丢下连景,在书房里躺了一晚上。他无法掂量连景那一句威胁的重量,只能在接下来反复去试探连景的底线。 将下班回家的时间越拉越晚,试探到“门禁”点边缘、卡点、晚半个小时、晚一个小时,到堂而皇之地无视。 试探结果是,连景实则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他身前的肚子在后面这段日子里长速可怖,模样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更大、更沉。顾重有段时间一见连景眼里就总会只剩下那个肚子,有段时间又在极力回避着完全不去注意那个肚子的变化。 与之对应的是连景愈发瘦尖的下颌与锁骨、行动起来越来越不便的笨拙身形。半夜时时会被惊醒,然后吃力地翻身,或是下床去卫生间。最近这两周开始掐醒顾重,低声让他扶上一把,才够他缓慢地起身。 哪怕再气愤,和顾重吵架时说不上两句就会摸着肚子,闭了嘴,而后拉低两分音量,没诚意地敷衍认错。 连景更像是没力气把顾重怎么样了。 既然不会把他怎么样,顾重当然就只会更肆无忌惮,不把连景的任何要求当回事。 9.21,lian: “今天早一点,好不好?” 顾重扫过一眼这条两小时前的消息弹窗。因为这句话与连景平时冷硬的语气截然不同,他的目光额外驻足了两秒。 但也仅仅是两秒,他就指腹选中、向右一滑,删掉弹窗,图个干净。 第74章 若是点进与连景这段时间的聊天页面里,大概就会看到满屏对方未被回复过的消息,掺着被挂断的通话。 这两三个月以来两人间的氛围亦是如出一辙。初冬时浮在水面上那薄薄一层的冰面,碎纹遍布,寒意刺骨,不堪一击,捅深下去想捞点什么东西,还会扎手。一不小心就会被刮得鲜血淋漓,那脆弱冰面也得落个千疮百孔。 回消息在顾重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电话也可选择性忽视。反正在连景密不透风的监视之下,他在哪他在干什么他有没有在背后偷摸骂他两句都能被知道的清清楚楚,回消息,呵,实属浪费感情。 他此刻在一个酒吧包厢里,仍是周天幸攒的局。在工作在家都压抑至此的生活里,能有个性格活泛的阔少时不时热络地拉他出去喝场酒,是真心想要这个朋友也好,是对连景的逆反心也好,反正顾重没法断掉。 道道彩光交错着在包厢光滑的墙壁上游移着,很晚了吧,时间已越过连景的门禁点。顾重仰靠进皮质沙发里,单手扯散几分领带,手边一杯洋酒已下半杯。 周天幸这阔少就是有点浑,拢朋友来聚热闹,喜欢给这些老总都给“伺候”舒服。安排来的侍应生只多不少,散了场之后往往就是一人揽一个,拍拍屁股去逍遥。 或许是经过了几次尝试,发现顾重对不同类型的美女态度均是不咸不淡的,他今天竟是带进来了一个男孩, 现在就坐在顾重旁边,已被顾重冷落半场,这会安安静静的。 连景那一句消息冷不丁地搅进顾重脑中,半晌缠着也挥之不去。他皱起眉,舌尖顶顶上颚,拿起酒杯抵上唇,一口咽进半杯冰冷的酒液,将见底的酒杯搁下放在桌上。 那男孩清楚这一晚估计没活让他去整了,但本职工作还是要做的,凑近几分去给顾重倒酒。 顾重的目光即落在了他的侧脸上。很年轻,皮肤白、小尖脸,眼珠清亮,身上倒没什么让人反感的风尘气,周天幸声称他精挑细选的一位。 眼尾和眉梢的弧度,这么看着,有点像连景。 不知道是不是周天幸有意而为。 连景如今那张脸,轮廓瘦得更加轻盈明晰了些,加之皮肤好似也被养得越发细腻光洁,让顾重看着他,心里总涌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滋味。 在家又多穿一些面料柔软的宽松衣服,见他抱着肚子窝在沙发上,那种滋味就会更明显。 某次家里阿姨与连景笑眯眯地说,肚子里的孩子怀着让妈妈更漂亮了,会是个女儿吧……顾重仿佛才给那模糊的感觉找到了个肤浅的形容词。 男孩嘴角突兀地勾起一丝笑:“顾总,你看我很久了哦。”他指尖抵着倒好的酒杯杯沿,轻轻推至顾重面前,说:“顾总要喝慢点,这酒后劲大。” 顾重眼珠转了转,目光并未挪开,漫不经心地一问:“你多大了。” 男孩愣住半秒,像是没想到都过半场了,这顾总还会来主动一句。随即眼尾弯了弯,嗓音清朗:“二十二。” “这么小。”顾重说,目光仍是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顾重百分百笃定连景那双眼睛不会在今晚放过他。 多可恶,明明都已被身上的肚子拖得分身乏术,还得次次踩着顾重的不耐、声色俱厉地来折磨他,死活不放手。 顾重试探了这么久,还没能试探出连景真正的底线呢。他到底能容忍顾重到哪一步。 男孩接收到了某种信号,往顾重这边更挪近了些。膝盖不经意间蹭上顾重的裤子,见那男人不明所以地轻笑一声,像是不反感,打算再接再厉。 他说:“你可是真的盯了我好久了。” 顾重笑:“你有什么好看的?” 男孩眼睛眨一眨:“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拿起那杯满得刚刚好的酒,另一手撑在了顾重的大腿上,隔着西裤布料触及男人腿上的肌肉,上半身前倾靠近,距离直近得那男孩齿间的吐息喷散在顾重脸上。他将玻璃杯沿抵上顾重的唇。 顾重转动着眼珠,目光越过他的脸投向远处交错着光影的墙上,嘴角却噙起笑意,微仰起头,喝进这口酒,酒的辛辣沿着胸口烧进胃里。 男孩难掩兴致:“顾总,你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顾重兜里的手机即时开始疯狂振动。 这男人眯起眼,掏出手机,喜怒无常地恢复了冷淡,说:“你没什么好看的。” “……?” 手机振动的频率很高,消息弹窗的速度飞快,电话与信息齐发。 “接电话。” “接电话。” “接电话。” “你给我回来。” “顾重。” “你他妈,” “你活腻了、” “想死吗?” “混账。” “人渣。” “我今天、” “非把你弄死。” “接电话!” “回来。” …… 该的,顾重恶狠狠地想,他分明什么也不会干,不是连景非要监视他,至于白受这点气。 顾重将手机按熄屏,让世界清净。 指尖不安地搓着手机屏幕,顾重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心脏过频地在胸口疯狂撞着,满脑海不断涌出连景那蹙紧的眉心、发红的眼尾、撑着后腰的背影……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铃声,顾重被吓一跳,猛地唤回神。 是坐得离顾重最近的一老总,搞外贸的,顾重不太熟悉他。他拿起手机,听了两句,一边象征性冲包厢内打了个招呼,一边起身去往靠门的位置,站住脚打电话。 半分钟之后,他就回来满脸堆笑地在包厢里告了别,说是临时有事,得提前走了。包厢里客气一片地扬起声浪,将人送出门。 那人走了没两分钟,又一道刺耳的铃声响起。顾重拧眉,转着目光望过去。 铃声掐断被接起,电话的主人坐在刚走那人的旁边,与顾重之间空出一个人的座位,离他不近不远,顾重能听到他说了两句什么项目什么资金之类的字眼,紧接着急忙起身也说要走。 周天幸疑惑地“啊?”上一声,也站起来,勾肩搭背地上前,一边将人送出门一边攀谈两句。 那人离开了。顾重的目光呆愣着,还未转向,未动的视线里,靠他最近的那老总与他之间已隔出俩人的空挡来。 随后在顾重的视野里,他也接起了电话。 顾重猛地站起来,后背一阵阵发凉。 周天幸与走的第二位朋友还没拉扯完,第三个要走的人举着电话就再往外走,正碰上周天幸。他惊诧地挠挠头:“你也要走?!你也有事?我去!今天撞什么邪了!” 顾重深吸口气,终于转过身。 “哥!”周天幸大喊着扑上来,问道,“你也要走?天!一定是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咋突然都有事了?” “啊,没事,下次再约。”顾重艰涩地开口。 “哥你去哪?我记得你的车好像没给开来,我叫人送你?” “不用了。”顾重咽了口唾沫, “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w`*)dbq记错了咱宝宝的生日于是悄咪咪改了日期 改的这个↓↓↓ “9.21,lian: 今天早一点,好不好? ” ()也没人知道hh,9.23出生 第61章 好狗不挡道 顾重出了酒吧,意料之中,一辆轿车正正好平稳驶来,停在了他脚下。 坐上车,回到别墅。 吊顶的灯光白亮得刺目,一楼客厅里空旷死寂,只能见到管家这个点仍在厨房餐桌上收拾残局的身影。顾重没有问他,上楼、去到主卧。 主卧里一眼望去仍是没见到人,直到顾重越过卧室隔断,见到里面的场景,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眼前一片狼藉,被摔作碎片的玻璃水杯、散在矮几下的白花花纸张、掀翻滚落的瓷白花瓶……瓶口的水渍沾湿地毯,浸了几只蔫败萎靡的花瓣。 看来连景发过好大一通脾气。 顾重从来没见过连景生气到摔东西。 此时侧边传来一声拉门的动静,顾重扭过头。连景从阳台走进。外面的凉风轻吹动起他额前凌乱的发丝,有两缕似是被汗湿般打了绺。肩上松垮地披着件毛衣外套,上身则是件绸质睡衣。衣前柔软的布料贴着身体的轮廓,腹前圆润隆起。 脸色白得病态,神情却静得异常,一双漆黑的眼睛无神无心的甚至显得有些许空洞。 唇边还衔了个白色小细棍,顾重乍一瞅还以为是烟,但一想这人怀孕以来就给烟戒得干净。再看看连景已是离得只剩两步远,他将嘴里的细棍抽出,丢进垃圾桶,是个棒棒糖的棍子。 安静几秒,顾重隐隐抽动嘴角,准备转身。 连景狠狠地将手里一直紧攥着的手机朝顾重摔去。 那块砖头精准地砸上顾重的肩膀,砸出一丝钝痛。 第75章 手机掉落在地板上发出声沉闷的响。顾重看着地上被摔得屏幕亮起微光的手机,皱起眉,掀起眼皮,无声地盯着连景。 “这不回来得挺快的吗。”连景开口,声音不大,“我怎么早没这么对你。” “回都回来了,你还要怎么样,”顾重语气里压着烦躁,“……我什么都没做。再说今晚你何必,那些人是这么好招惹的吗?惹了对你也没好处,惯会撒气,做事不计后果。” “我吗?”连景眸色阴郁,语调清晰冷静得不正常,“顾重,我就是撒气。但我不需要计较什么后果,我不在乎招不招惹得起什么人。” “你不是总说我监视你,是、是。是的,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光天天盯着你的实时定位每时每刻均知道你在哪,你手机上还有你没发现的专摄隐形摄像头,你无论在哪身边的情形我都有办法窥视,必要时我还会派人直接上现场去'探望'你。除此,你工作得怎么样,你公司情况如何,经手过什么项目、做过什么决策;你在外接触过什么人,和什么人关系近又总在和什么人出去混,我一概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等顾重回应,连景即音调咬紧一顿一挫地继续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就像今晚,我想让你身边留下什么人你身边就只能留下什么人。我今晚能插手他们的业务搞小动作、明天就能去摊牌警告他们把这锅扣在你头上,让他们对你避瘟神一样绕着走,到时候你还能这么逍遥地在h市去办你的什么公司?” “是我把你捧上去的,只要我想,下一秒就能把你拉下来、教你爬都爬不起来。顾重,你到底哪来的信心哪来的胆子,以为你有来试探我来剜我心窝子的资格!” 顾重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在这男人如此高密度的言语轰炸下脑海短时地空白起来,三秒后突兀地笑了一声,将将被点燃的暴怒反而瞬息间被压了下来。 连景终于是承认了。承认他这些阴暗行径他的卑鄙无耻他合该最遭唾弃的傲慢。怎么不早承认呢,怎么就非要装上那么久,装无辜、装可怜,装得上天入地就你最委屈,让顾重只能做个被磨折被谴责的恶徒。 连景:“我从没当真对你做过,那是我心软。” “你若再想试探我的底线,我一定让你见识得满意。” “所以,”顾重笑着的嘴角停在一个僵硬的高度,“这就是你的底线?” “怎么这么好笑,连景。你看看你在说什么,真的显得特别可笑,为了我与一什么也不是的侍应生的接触就被激得什么都交代了出来。这么恶劣啊,可你说的再多,末了怎么又一句你心软呢。” 顾重还真不那么怕连景了。他垂眼粗粗扫过连景瘦削的肩颈和隆起的肚子,这人显然已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本垂在身侧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扶上了肚子,隐隐用力压得肚皮凹陷,是不太舒服。 “我说到做到。”连景艰难地喘出一口气, “你觉得你很值钱?你觉得我贱,倒贴、逼迫你、不择手段地要留你——可是,顾重,你觉得我有多贱、你自己就同样有多贱,哪次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哪次不是我勾勾手你就回来?我就纵了你这么两年,你就忘了我们是怎么开始的?” “我都这样容忍你了,你不也没骨气直接憋口气离开我吗?你不还是要我手上那点东西,在我床上躺着的时候、拿我资金投进你公司的时候,这、这些,也都不记得了么?” “你压根不值什么。” 顾重听着,心脏几近痉挛地痛。连景太聪明了,其实从来都知道顾重最在意最敏感的地方是什么,骂起来逼得人无处可逃。 痛得麻木,反而心灰意冷。 “……”顾重说,“那你弄死我。” “我是要你手上那点东西、走不了。但我的确做不来连总您的情、人。你要不还是弄死我,就照你刚刚说的那样。” “不然,你就趁早歇着,”顾重也是不差,聪明有余、足够对付连景,他锋利地嘲道, “脸色这么难看,肚子这么大,我都多余看你一眼,否则晚上指定被缠着做噩梦。那男孩又年轻又嫩、腰也细,我就多看了两眼……” “顾重!”连景身形狠狠一晃,跌了一跤,嘶喊着紧揪起顾重的衣服领口。顾重注意到连景右手上不知道为什么绑着白纱布。 他身前的肚子死死抵住顾重,温度稍烫。靠近着,顾重身上的酒气就更浓了几分,连景胸腔翻涌,唇色尽失,不敢相信从这男人嘴里都听到了什么:“你他妈个人渣……” “我是、我是,”连景牙关几近战栗,“我是为了你……” 顾重打断他,嗓音哑下去:“说了很多遍。这孩子和我没关系。” “你趁早弄死我。不然你就是再怎么说为了我,我都不会再对你喜欢一分一毫。” 顾重在这一刻才发现,连景这人其实无比好对付,他只要不爱他就好了。 他挣开连景无力的手,转身出门。 又在书房躺了一夜,次日早上临出门还得进主卧拿落在里面的公文包,顾重才再走进了房间。 与刚起身坐在床边的连景正打了个照面,顾重的模样像是真看一眼都嫌多,径直忽略连景投来的目光,去拿了包就要走人。 “顾重、顾重,”连景喊着,苍白的嘴唇翕动着,“我昨晚、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话,我是又气上头……” 顾重的脚步一顿,对这样反复上演的戏码已无比厌倦,不想作回应。 连景却是再一次急声喊住顾重,动作吃力地三两步追了上来,够出左手,带着薄汗的掌心牵起顾重的手指:“你今天……忙吗?” 顾重见他额上仍是冒着冷汗,鬓边的乌发更明显地被沾湿贴在脸侧,面容也是苍白得水一般柔软又脆弱,却只是开口说: “不舒服喊管家、去医院,找我没用,只有再气你的份。” 连景抬起另一手轻柔却不安地小幅度抚弄着腹侧肚皮,微耸起肩背,堵在喉咙的话再次半路即被扼杀。 他还是又开了口,抬眼,藏着祈求的目光透过湿漉漉的睫毛:“是不很舒服。你今天能不能留在家?” 顾重扭着手腕甩开连景的手,面无表情地离开。 如常上了一天班,到下班的点时是已忙完了,但顾重暂时还不想回去面对连景。 办公椅上瘫了半分钟,手机响铃弹出周天幸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背景里昏暗的色调交叠的人影,主人物是昨日才见过的那个男孩,比着剪刀手、冲镜头十足俏皮地wink。 “顾哥,这小伙子好玩啊,难怪能让你唯一一个主动去搭话,哈哈哈哈。” 顾:“地址。” “!哥你有时间?欢迎欢迎!” 连景是那么看待顾重的啊,顾重想着,他没道理再不去享受那些难得一享的好处了吧,不然可真是白白“卖身”一场。 “让让让!” 四周一片嗡嗡的嘈杂人声间突然闯进一声大咧咧又极不耐烦的怒斥。 顾重正呆愣着,那声音的主人已是三两步冲到了沙发上的连景身边,利索抄起他的膝弯把人轻轻横抱起来。连景乍然一挺腰腹,喉咙里溢出一声难压抑的极痛苦的低喊,手指颤抖地攥住抱着他那人的肩头。 “小连,你怎么样?” 顾重仍站在原地,听这声音才知道来人是陆旭。 陆旭抱着连景转身,往外大步迈去,错过顾重之时二人肩膀相碰,他很刻意地,狠狠撞了顾重一下。 嘴里骂着:“是狗吗,别挡道!” 【作者有话说】 剧情收回来了!(#`o′) 第62章 恭喜你摆脱我 顾重还没作反应,陆旭却也丝毫没有要等他的打算,侧身就继续快步往门外而去。 下一秒脚下突然一顿,身旁一股措不及防的拉力扯住了他。 陆旭瞪瞪眼,转过头去,见是连景伸出了手,无比执拗地、用力地抓住了一旁那无动于衷的男人的手臂。 顾重的神情露出丝怔忡。连景的手指瘦长苍白,指尖沾染了一点在这苍白皮肤上分外扎眼的血色。 陆旭低声骂了一句。 连景没有看顾重。他一条手臂环着身前那抻在腿根处的沉重腹部,胸膛迟缓地起伏,呼吸间都似十分艰涩。 额头埋进了陆旭的肩,只露出一个惨白的尖瘦下颌,低声哑气地说: “我要生了,顾重。” “你还有点良心的话,就跟过来。” 顾重满眼都是连景趴在陆旭身上那副脆弱而依赖的模样,脑中不清不楚地蓦然窜起一股浓烟,阵阵阴暗与怨恨翻涌而来。 他寸寸咬紧齿关,说:“和我讲良心?连景,你是不是忘了昨晚你是怎么字字句句地骂我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也配讲良心?” “——你这会、又要和我说良心了?我他妈就没良心!你别指望……” 第76章 话音未落,陆旭已是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出,直击腿弯,踹得顾重一趔趄,嘴里的话也骤然断掉,不稳地喘了两口气。 陆旭骂骂咧咧地斥责:“的确不该和你这狗东西讲良心!眼瞎还是耳聋啊?!都这会儿了别别扭扭说的什么话!——小连!你给我放手!” 连景的呼吸更粗重几分,压在腹上的手难耐地曲卷起。伸出的手腕不住地打着颤,仍是僵持着,没有分毫要松手的意思。 陆旭见状急了,立马提高音量转而去吼顾重:“你动啊!这不是你老婆你孩子吗?!出了点什么事你不担心?” “放屁!我不认!你问问他,这孩子是我的吗?”顾重顷刻间被这话点爆,不管不顾地低吼出来,“一天天的愣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有什么资格担心!” “我扌喿……”这句话听得陆旭两眼一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亏他一开始见顾重,还认为这人配连景勉勉强强还算可以,没想到其实是这么个渣渣。陆旭一个字都不想再和这傻逼多说。 在他怀里的连景忽地浑身一抖。 顾重在说什么? 他竟然说孩子不是他的…… 心脏顿起痉挛,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撞得钝痛,连景喉间闷堵至极。 还未及多想一句,腹中就紧锣密鼓地袭来一阵宫缩,连景毫无防备地痛喊出声,又死死咬住下唇,咽进一切失态。 陆旭于是再骂上连景了:“小连!他都这么说你了,这你都不松手?” 连景的手脱力松开,无力垂下。 陆旭撒腿往外跑。 他一边马不停蹄地骂,一边在言语里夹进几句安抚。可能是痛的,连景整个人都在发抖,且越抖越厉害,陆旭骂着骂着,就没能忍心再开口,抱住他的肩头轻抚安慰。 实在不明白怎么就搞成这样了。 上次回连宅看望连景的时候明明还挺好的,说是停了工作,以后会在家好好休息。陆旭还倍感欣慰,寻思这人终于是舍得对自己好点了。 结果刚才,大晚上的,接到谢衍均的电话,说连景上午肚子发动了来了医院,现在找不到人了,发了个定位,让陆旭去这地方找找看人在不在这,他则是先回连景家的别墅去看看。 一来一看,这是什么鬼地方、连景肉眼可见的是什么糟糕的状况、这顾重又是个什么态度,陆旭瞬间要被气疯。 走至车前,司机给陆旭开了门。陆旭把连景扶进去,坐上他旁边。 连景穿着黑裤子,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但陆旭的上衣是浅白色的,下摆部位在方才已是被连景蹭得湿痕斑驳,还渗着血迹。 陆旭吞了吞口水,没见过这场面,脱下身上的外套,搭在连景的肚子上,害怕又担忧地问: “小连?你清楚你这是什么状况吗?你好像在……流血。” 连景双手扶着肚子,塌下腰,偏着头,陆旭只能见他一张惨白的侧脸。他抿着唇缓出一口气,嘶声回道:“是羊水破了,去医院就好。” 陆旭乱七八糟地点点头,让司机开快点开稳点去r大医院。 掏出手机,发消息给谢衍均告知接到连景了。 谢衍均:“冯逍说顾重得来。” 没有交代前因后果,不过陆旭对他这兄弟太了解,既然谢衍均这么说,就是真得要他,可能是待会在医院有需要顾重出面的什么手续得办。 他翻出顾重的联系方式,拨号拨了出去。 “哥……” 这一声轻轻的哥喊得陆旭一怔,他抬眼,看到连景微垂下的眼睫簌簌发颤,一滴清晰的泪珠聚起从他发红的眼眶涌出落下。 陆旭的心瞬间即被这滴泪用力攥住。 该死啊。他都不记得上次看连景当他面哭是什么时候了。 他甩了手机过去扶住连景的肩,极力安慰:“没事、没事,小连,不会出事的,马上就到医院……”连景肩背耸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的抽泣,一发不可收拾。 顾重沉默目送着那辆载着连景的车驶远。他漫无目的地在原地来回转了两个圈,才接到了陆旭的电话。 按下接通,开始往那边的停车位走去。 喝了酒不能开车,等司机来需要时间,顾重举着手机,站在车旁吹着冷风,脑子发胀。 电话接通,听筒那边毫无预料地传来一声声压抑的哭声。 是连景。 连景在哭。 顾重喉结上下一滚。 和这人纠缠数年,顾重也从来没听过连景这样的哭声。 先是断断续续的小声抽泣,而后越发越压抑不住,哭声放大、加剧,那样嘶哑压抑的呜咽、低喘,夹着含糊的呓语。没有任何能听得清楚的连贯语句,只能听到连景仿佛失了思考能力仅仅依随本能、无措地、委屈地、绝望地、一字一字地,蹦出几个喊痛的字眼。 “……痛、好痛……一天了……受不了了……想死……痛死……” 在他喘不上气的哭泣升级为撕心裂肺的呕吐之时,顾重忽然想即使是司机来了,他也不知道连景会去h市哪家医院就诊。他该问问的吧。 陆旭在持续地出声尝试安抚连景,作用聊胜于无,接着就听那急忙的安慰逐渐转为对顾重的谩骂。 哈,连景就一定是这么可怜吗,顾重就一定是这么可恶吗。 “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连景忽然高昂起来的惨呼,听得顾重握着手机的手不自主地一紧。 “忍忍,忍忍,马上就到医院了。” “快一点,拖了好久了……我担心……” “你就不该不顾身体来找那狗东西。” “他今晚,房卡都开了,不拦着点,嗯呃——真、真的,陆哥,快一些……” “小李,再开快点,注意安全。” 一天了、拖了好久,所以,连景早上那两句让顾重今天在家的要求,是因为他要生了。 那边连景止不住的哭声很快又占了上风。由于在痛着,那哭声总在断断续续地被忍痛的抽气声掐断,剧烈、呼吸不畅、像是在岔气,光听着就能唤起人生理上喘不足气的不痛快。 可想而知连景本人这么哭着,实际上该有多痛苦。 顾重终于开口:“连景。” 那头骤然安静下来,陆旭跟见了鬼一样,才发现手机一直处在与顾重的通话中。 “去哪个医院。” 陆旭火气又上来了。这他妈连哪个医院都不知道,怀他妈十个月没陪过产检不成! 陆旭翻个白眼:“r大……” “哥!”连景突兀地打断陆旭。 顾重隐隐皱眉:“连景,十几分钟前,是你求着我跟着你去的。” 那边又沉默下来,只有连景压抑的呼吸声。 连景向后仰靠在车座上,随腹内掀起的又一道强劲宫缩扬起脖子,绷紧着深喘。冷汗滚入发丝,脖颈上青筋隐显。咬唇咬出血丝,身前坠下的肚子随呼吸上下起伏着。 怎么能这么痛…… 他生生攥绞着滚烫腹部上方的布料,强撑在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崩断,耳边嗡鸣。 腰坠得像是要被劈断,腿间不住淌着温热,腹中孩子不安蹬踢的力度每一下都似要拽着人下地狱。收缩的肚皮痛起来更是绵延绝望,一阵接一阵地要将人撕扯开。 可是心更痛。百般挣扎也收不到哪怕一个回应痛,见他又一次与别人肆意接触笑得开怀痛,听他一句轻飘飘地就质疑腹中孩子的来历痛……那颗心碎裂起来的痛,竟也丝毫不比这可怖的肚子示弱。 连景已是鬓发湿透狼狈至极,视野再一次被晕染得模糊,眨眼间泪珠便完全不可控地从眼眶里不住地滚落,眼角灼烧般地刺痛着。 他似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掉在这场难堪的折磨里了。 为什么…… 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连景用力吞咽着喉咙,心如死灰,字字清晰地说:“你不用来了。以后都不用了。” “我太累。” “没气力去拽着你了。” “顾重,” “恭喜你,” “你终于、摆脱我了。” 【作者有话说】 坏消息,我明天要考试,更不了,宝宝出生得多卡一天了 (*/w*) 第63章 生产 这话从连景嘴里说出来,好新鲜。 这么数年,他说过他可以纵容顾重、他可以宽谅顾重,他可以托举顾重的欲望、他可以迎合顾重的喜怒,他可以尽力去弥补俩人之间一切走歪了的岔路,他可以改正、去磨碎自己的棱角去讨好,不论顾重说什么做什么闹什么,不论这段关系已有多扭曲、多难得回转,他都从没有说过一句他拽不动了、要放开顾重了。 顾重站在冷风里,在夜色中的面容半隐半现,没有牵动分毫,如此便看得那双眉眼此一刻是那么冷峻与漠然——他不太信。 他实在不信这么一个偏执的疯子现在就会舍得放了他了。 第77章 听筒那边很快传来被挂断的嘀嘀忙音。顾重缓缓地垂下握着手机的手。 思索片刻,再一次拿起了手机,联系了谢衍均,问了具体哪家医院和连景会在的待产产房号。 刚刚听着,哭得有些太难看了,顾重想,总该去看看吧。 连景被安排的是一间一体式单人产房,套间,外面的等候区与里面的待产室用一道磨砂玻璃门隔开。 顾重到的时候已不见连景的人影,等候室里只有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发丝焦躁地抱着脑袋的陆旭。 听见门边的动静,陆旭抬起头,看到进来的顾重。 他瞬间暴起,大步跨来,不由分说,冲着顾重就一拳揍了上去。 陆旭动作太快,顾重完全不及反应,扎扎实实地被狠打了一拳,往后歪撞在墙壁上,后背撞出一声闷响。 脸边瞬间火辣辣得快要失去知觉。 没记错的话,这左脸,没一小时前,还被连景给扇了一巴掌。 陆旭一步再紧逼,抵住这男人抬手就要再来一拳。顾重本能地抬臂挡下,被这么压着打怎么可能老实受着,顾重提高音量斥道:“你有病啊!我这不是来了吗?!” “来了?”陆旭偏头啐一口,“我操你个良心喂了狗的东西!要你来了?我今天气疯了!不打死你算轻的!” 连景半小时前在车上又吐又哭的有多难受、陆旭就有多想冲出去给那罪魁祸首剁成肉泥!还敢自己找上门! 一旁的磨砂玻璃门里忽然传来一声颤抖的痛喊,被门板隔得声音发闷,微弱得不太真切,但直直地、精准地钻进了顾重耳朵里。 顾重整个人都一滞。 是连景? 下一秒,一声更清晰更挣扎更具冲击力堪称惨叫的又一轮喊接踵而至,同时到的还有陆旭狠狠砸在顾重脸侧的第二拳。 “我*你*的……”下手是真狠,顾重眼前一黑都闪星星了,被揍得没忍住骂出了声,反手捉了陆旭的肩膀准备反击,却是突然眼前又一白。 谢衍均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手里拿了些要顾重签字的文件挡在他的视野里。硬生生隔开这即将在医院里发起一场恶性斗殴的俩人。 他轻轻拍了拍陆旭的肩膀:“行了,这里是医院,不是闹的地方。” 顾重喘着粗气,将陆旭一把推开,手背贴了贴发麻发烫的脸痛嘶一声,拿了谢衍均手里的文件去到另一边。 谢衍均与他在电话里提了,一些男性分娩的风险告知书与知情同意书。顾重哗啦啦翻过一番就抽了钢笔签上字。 “我急啊!”陆旭甩甩手,一声哀嚎,“我不行了我在这待不下去了,衍均你在这看着点啊,我出去缓缓——不然我联系连家把杨姨给喊来吧?” “等等。”谢衍均望上一眼那个厚重的磨砂门,“太晚了,老人家折腾不起。” 陆旭胡乱抓抓头发,出去了。谢衍均就在门口半靠着站着。 顾重在里面,本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待了一会,就知道陆旭为什么会说在这待不下去了,那门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太折磨人了。 比电话里听着还更难以入耳些。更坏的是频率不高,冷不丁喊出来一声扎顾重一下,也尤其显得安静下来的空挡捱得煎熬,等得无望。 顾重于是变为了坐立难安。 不知是等了多久,那扇玻璃门才终于被打开,走出来是冯逍。 他第一眼扫见了顾重,才冲走进来的谢衍均轻皱起眉。 谢衍均:“你说就好。” “不太乐观,”冯逍摇摇头,“第二产程拖得太久。催产素已挂了最大剂量,宫缩也仍在不可抑制地减缓。今早开宫口到现下花了近十三个小时,他状况也被拖得不好、濒临脱力。” “再拖下去,宝宝在产道里受压太久……” 顾重震惊道:“十三个小时?你们没给他打麻醉?” “男性分娩对无痛麻醉要求极高,孕囊状态、胎儿体位、宫口情况,连总样样不达标,强行注射麻醉对产程不利,反而会增加风险,医院不建议。”冯逍转向顾重,语速加快地解释, “我出来是通知家属,如果接下来产程停滞导致宝宝胎心下跌的话,家属要做好随时转手术的准备。自然顺产是男性分娩里的最好结果了,若是转剖腹,孕囊无法被缝合自愈,必须同步做孕囊摘除手术,创面变大,术后并发症等等的风险都会翻倍……” 晦涩难懂又冰冷的字字句句,顾重不太能听得明白,他只是内心腾升起一股遏制不下的恐慌。 冯逍说完,转身就要折返产房。 顾重回过神之际已是伸手拉住了冯逍。冯逍疑惑地看向顾重,顾重咽下口唾沫:“医生……我能进去吗?如果可以,陪、陪一陪呢?” 顾重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他是知道他在这个地方也是待不下去了,光那么听着太煎熬。 冯逍顿了顿:“可以,但要征求连……” “不可以。”谢衍均不耐烦地打断他。 顾重:“……” 谢衍均:“我进去都比这人强。” 冯逍叹口气,径直往里去了。 顾重在冯逍进门那刻已然不管不顾地闯了进去。 接着,毫无防备地,视野里就撞进那位在产床上单薄而脆弱的男人。 产床被摇起,他斜倚在床头上,往里侧着身,顾重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见到他歪倾着抻直了的惨白脖颈,和红得似要滴血的眼尾。 不过两秒,他即紧拧着眉心,将后颈仰在靠枕上迟缓地转了回来,清俊的侧脸线条显得愈发苍白破碎。 抓在床边扶杆上的右手青筋隐显,一双微曲起的长腿赤裸在外,整个人都似是被腹部那个沉重的弧度压得不堪一击,身下雪白的产褥垫被沾得湿痕血色遍布。 这是连景? 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顾重再开口又已是声音禁不住地发涩:“连景。” 连景反应过半晌,才掀起眼皮,见到闯进来的那男人。 顿时那单薄的胸腔起伏的幅度更大了些,连景费了些劲再将加急的抽气声吞了回去,轻轻张开那被抿咬得干裂破皮的失色嘴唇: “出去。” 顾重的心被这两个字狠狠地揉捏了一下,嗓音发哑,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 “出去!” 连景骤然拔高声音,忍不住闷咳了一声,咳得牵动全身带起丝丝颤抖,喘息得也更急, “滚啊——呃嗯……” 旁边检测胎心的仪器发出的平缓嘀嘀声蓦然变得急促尖锐。 冯逍扫了一眼那屏幕上跳动的血红数字,眼神一凛,暂时来不及顾上顾重,冲上前去戴起手套,压了压连景的下腹部。 连景呜咽一声,挺直了酸痛的腰腹挣扎着。 “连总,我知道你已是撑到极限,很累了,”冯逍的语气轻柔却不容置喙,“但你必须再坚持坚持,宫缩时胎心在往下掉,宝宝很危险,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尽力试一试,好不好?” 床头的助产士看着情况,跟着大喊:“先生!这次憋久一点,有多少力气千万都送下去!就一下、最后一下!” 顾重往前走了两步,眼中微微发颤。 他看着连景的脸色顷刻间褪得更为惨白,眉目痛苦地扭曲起,唇上被抿出丝血线,打着细密的抖在助产士的催促下挺身用力撕裂开自己。 持续了不足五秒就泄了回去,悬空的腰被重重砸在床垫上,撞得连景终于从喉间溢出一两声凄惨的哼叫呻吟。被那怪异涌动着的腹部榨干了生机,撑不起再一丝多余的气力。 绝望又无力地,他的眼尾滚下了颗颗分明的泪珠,起伏的胸口发出掺着哭腔的抽气声。 将顾重方才在电话里听到的痛苦具象化,远超顾重想象,要更糟糕上好多倍。 宫缩卸下,仪器的声响缓了缓,冯逍揉压着连景的腰叹了口气,对顾重说:“顾先生,产房是无菌区,您再不离开,我们医院也是有保安的。” 梗塞、痛苦、酸胀、恐慌……顾重被心上涌来的复杂感受逼得短暂失去了理智,反是上前去,将连景抓在扶杆上的手牵进了掌心。 他食指上有一个很扎眼的伤口,口子不小,方才随着他的用力正在往外渗血,倒像是被刀片切开的伤。 连景下意识想甩开顾重,只是绵软无力地挣不开,那灼红的眼角再度接连不断地滑下泪。 冯逍正要二次开口赶人:“顾先——” “……” 却是又见连景将顾重的手反握了回去,握得死紧,俩人发汗粘腻的冰冷双手交缠着,隐隐发颤。 顾重眼眶发胀,在床边缓缓蹲了下去。 冯逍不能说什么了,只能摸着连景的腹部试着:“连总、再一次!” 连景就那么拽着顾重的手,顺着宫缩的剧痛狠狠掐下去,顾重被他的指尖钉出深红渗血的指印也浑然不觉,只是看着连景的脸发愣。 第78章 连景咬紧牙关:“王八蛋。我真心、为你……” “你凭什么——啊!” 嘀嘀嘀。 “胎心掉到100了!” “连景!连景!”顾重急切地喊出两声,“你要孩子的,对不对?听医生的,不急着骂我,听医生的,再坚持一下……” 连景闭着眼,泪水依旧汹涌,再次支起麻木的腰腹。 “可以!就这样!再来一遍!快了快了……”助产士大声鼓劲道。 “连景!”顾重见连景又跌了回来急剧地喘开气,模样已是体力透支,“我、我……” “别看我……混账,别看我……” “再拖肚子上要挨刀子的,会更不好看!”顾重大声说,“再来一下!连景!” 连景要崩溃了。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将那男人的手终于甩开,重新攥上一旁的栏杆。 顾重将手臂继续垫在连景绷紧的腰后,稳稳托住他。数秒漫长的僵持后,浑身脱力的连景跌回到顾重怀里。 产房内传来一声小猫似的新生儿啼哭。 冯逍终于松口气: “恭喜哦。” 连景疲惫地闭上双眼。 第64章 离婚协议书 耳边一切声响在那声微弱的啼哭后虚化、模糊,只余嗡嗡的嘈杂,顾重眼中满是连景那张仿若才从溺水中被捞出的脆弱清秀的脸。 不觉压下几分呼吸,被护士加急的嗓音惊回神,才将手臂环着的人平躺放在了床上。浑身长时间的紧绷被卸下,恍然觉出自己已是一后背的冷汗。 产房内仪器运转的嘀嘀声与医务人员交错的急促谈话声仍在继续,另一位护士抱着新生儿匆匆路过顾重,两步之外的冯逍语调严肃地从嘴里蹦出一大串晦涩的专业术语,顾重只听懂了零星几个字眼,知道是孩子得先送往观察室。 顾重看了那只红红皱皱的小脸一眼。 没等顾重多问过两句,身旁那人俯下身,开始给连景压腹。眼见着她借整个小臂按上了连景的肚子,动作利落而迅速地用力压下,顿时激得连景被迫醒转了回来,痛苦地哼出一声,轻微挣动着发抖,却是脱力得连再喊出来的气力都聚不起。 顾重喉结艰难地上下滚过几轮,简直不忍看。过上一会儿才依着医护的指令去抽了消毒棉布,给连景擦擦额上的汗。指腹隔着布料滑过他那被折磨得瘦削惨淡的下颌,顾重的手忍不住颤了颤。 太受罪了,太受罪了。顾重从没想过连景生个孩子会是这么凶险而痛苦的情形,他还隐隐意识到那个连景千辛万苦才生下的孩子情况似乎也不是很好。但他这会难能从眼前的男人身上分出一丝精力。 医护压完腹,顾重一边涩声问着一边接着照指令将连景小心抄起腿弯、轻轻抱起,待护士换掉他身下那触目惊心一片悲惨的产褥垫。 将连景放下躺回去。扒了他身上汗透的衣服、拂过皮肤寸寸仔细地给他擦干净,顾重也不清楚连景什么时候瘦得这么厉害了,肩背后摸着都能完整描出脊骨的形状。 勉强平安地过了观察期,一路看着连景被推进安排好的病房。 消毒水的冰冷气味在鼻尖久久不散,满身满是粘腻不适的汗,夜间寒凉一阵阵地反扑,渗进心底,顾重站在病床边,满心一片沉默的难言,脚步离不开那张床半分。 直站得腿酸软,才想起来拉来椅子在床边坐下。 手指无意义地捻了捻被角,视线始终定在陷进枕头里沉沉睡着的苍白男人上。 一夜过去。 一早,顾重回了趟别墅。 他回来之前其实还问过家里前来陪产的阿姨呢,问要不要从家里带点什么东西去医院,阿姨却说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待产包什么的都是老早就得备好了的,更何况是连先生这么周全的人,该准备的不该准备的都在这了,顾重什么都不需要再做。 顾重于是回去换了身干净衣服,简单收拾了点自己的东西回到医院。 进病房,推门,顾重迟疑地顿住脚。阔大雪白的病房里,正中央的床上是空的。 空的,不光是空的,还十分整洁。本该被睡得微乱的被子此时被平整地铺在床上,昨晚临时堆在床头上被换下的衣物都不见踪影。 上前去拉起被子,指尖也触不到丝毫残留的温度,像是从来就没人在那躺过一样。 顾重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甚至再走出了门,抬头确认过他没走错病房。 时候很早,医院走廊里仅仅几位医护人员在缓步奔走。顾重顺手拉住一位正巧路过的小护士想问问这病房里是什么情况。 慌不择路、随便拉的人,自然问不出什么。他转而跑去了这一层的护士站,得到的答案是那位大清早的退了房走了。 走了?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他现在那个身体,能走哪去?有这么急吗?在乱折腾什么?还依旧,没给顾重一个知情权。 顾重掏出手机先是打给了谢衍均,半晌无人接听。打给陆旭,依旧没打通。最后才点上了连景的号码,这次听筒忙音更直接地播报出了手机已关机。 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转着步子挡了两位早班兢兢业业的医护人员的道,一鼓气又去问了新生儿科在哪,跑左跑右跑上跑下,终于找到昨晚隐约听见的那个观察室在哪。 依旧是已经被转走了。 “……” 他好歹也是前前后后地忙活了一晚上吧。要走、总该是、要和他说一声的吧。 他明明也没离开多久。 这人一声不吭地丝毫不商量地背着顾重想一出是一出地干大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走了,可能是昨晚其实突发情况现在才换去了家更合适的医院,可能是去了什么早合计好的地方养着产后虚弱的身体,可能是和上次一样被截去了连宅。 总之连景身边最不缺鞍前马后要伺候他的人,也不需要顾重自不量力地去为他着急担心,他只是一个白忙活一晚的倒霉蛋。 不是第一次,这一次却让顾重格外烦躁。 连景这个做派,够叫人讨厌的。 但他这一次破天荒地,给连景发去了个消息。让他要是能看到的话,好歹回上一句告诉他去哪了。 这条消息直到下午,顾重准点下班回家之际也没被回复。 天色再度见晚,顾重在主卧沙发上坐着,手攥着手机,咬咬牙,又给谢衍均去了电话,谢衍均依旧没接。 陆旭这次倒是接了,开口即不客气地给顾重骂上了一顿。顾重耐着性子穷追不舍,陆旭才咽咽唾沫星子说“狗东西你好意思问他在哪你不是不关心吗你不是不认吗他都不告诉你你心里没点逼数啊还过来问问问问你m……” 顾重深吸一口气,将电话挂断。 他烦躁地踹了一脚矮几。踹得那沉重的玻璃制的笨拙家伙生生被迫挪移了两步,桌面上竖起的笔筒晃了晃,倒了下去,骨碌碌滚过两下,里面的笔七零八落地散在了整洁得干干净净的茶几上。 顾重脑中浮现出那天电话里连景说的话。 他还是不太信。 就这样?就这样吗?不会吧。虽然眼下这状况前所未有,但顾重仍然在想,连景这三年来甚至都不允许顾重出差的时间跨越超过三晚,他说不定过上两三天、最多两三周,就会自己回来,或者如果他身体不太方便,也会一个电话打过来颐指气使地要求顾重去到什么什么地方去陪他。 顾重这么想着,强压着轻嗤着,将心里翻涌的不安与躁动一并强压了下来。 让顾重真正意识到连景像是真的放了手的是接下来的工作。 文件翻飞员工高喊的杂乱声不绝于耳,顾重大步穿梭过一片纷忙,手边举着手机,上半身规整得连衬衣的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挺括昂贵的布料将身材包裹得当,俊逸而锐利。 这位顾总脸上挂着的笑容亦是一样标准,刚刚好礼貌而含着一点不卑不亢的锋芒,语气放得沉稳而靠谱。 言语间反是在无比诚心地要挽回对面强硬的态度: “许总您敞开说,不用客气,具体是哪方面需要变动、哪方面需要调整?当初这条件我们花了足足两个月,进行了充分沟通才决定下来,现在快要签约了,怎么突然说不行就不行了呢?您看看这甭管是做商人、还是做人,总得讲厚道……” “顾总,现在大环境不好,我们这边是出于风险把控做出的合理考虑,万望理解。” 顾重抽抽僵硬的嘴角。他不理解。并且,他隐约感觉那个早不好晚不好偏偏现在突然就不好的大环境里,所含的变量,实则只是某人的抽身。 “许总,方便的话,再给我三天时间,我把您需要的地方敲出来,咱们约时间、再聊?”顾重将后槽牙咬紧了,说。 “咳,您看您这……” “就这样说定了。”顾重忙不迭把电话挂断。 走进办公室坐下,他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第79章 不是出了什么事都得赖在连景身上,只是近期短短不过一月,五六个正在洽谈的资方全不讲道理地要和顾重撂挑子了。其中两个当初还是主动找上来的,本来聊得那叫一个愉快;还一个已是签了长期合作的合同,甘心先赔了违约金都不愿意继续冒着某个未知的风险,与顾重合作。 总不能只因为是顾重最近水逆。 这样的盛况,让顾重才隐隐认识到,如果是因为连景终于撤回了他在背后给顾重的特权,才导致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那连景曾经在背后,究竟有多深入渗透进顾重的事业。 想之让人毛骨悚然。 除了震惊与忌惮,顾重还有些隐约的亢奋。 连景是想借此让他吃到什么教训?或是想让他幡然醒悟、对连景以前有意无意喂到他嘴里的肥肉感恩戴德? 那顾重一定不会让连景如愿。 毕竟顾重本身并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菜包,也最是想卯着一股劲在连景之外证明自己。 他一定不会因着连景的脱离转眼间就垮得一无所有,而若连景当真决定在此稍稍放了手,顾重即会首次迎来机会,去真正逃开连景的掌握。 所谓摆脱。 门外响起两下轻缓的敲门声,得到顾重的应答,助理抱着一摞文件走进办公室,放在顾重眼前。 顾重抽开钢笔,照常哗啦啦翻页签着字,动作流畅,直至翻出一个牛皮封面的格格不入的文件函,眉头骤然一紧,手下的笔也顿住。 他一扬下巴,问:“这是什么?” 小助理将目光投过去:“哦,是这样……”他伸手将那牛皮文件袋翻转过来,上面的盖章落款是某某律所:“是一家律所送来的。我查过,这家是连氏集团法务部的合作律所,只接连氏内部的重要案子。” 他这次没多嘴了,毕竟被连氏寄律师函可不是什么小事。 顾重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将助理打发出去,拆了文件袋。 随后入眼即为刺眼的离婚二字。 是消失了一个月的连景,递来的离婚协议书。 和当初那场求婚一样,这份离婚协议书下压的内容,丰厚、傲慢,白纸黑字、条款明晰、利益至上,股份、财产、资源……兑现着那句“摆脱”,兑现给顾重一直以来喊在嘴里心心念念的尊严与自由。 对方估计要比准备求婚那摞东西时自信多了,将协议书放在最上,自信顾重一定会欣然接受。 顾重盯着这份协议。 的确诱人,极其诱人,按连景高效又狠绝的行事风格,这一纸文书绝非玩笑。 按理来说,他此时就应该谢天谢地欣然接受,唰唰唰地在纸页下部龙飞凤舞地签字。 但他盯了有近二十分钟了, 怎么就是不想签。 第65章 新欢 不签。 凭什么签! 连景这算是什么,有了孩子了,利用够了、也玩够了,身上那股子想犯贱的劲用完了,对顾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了么? 再一说,就这么点东西,怎么够打发顾重的。 顾重这样轻易地就如了连景的愿,岂不是太亏。不签! 顾重重重地将手里的协议书摔在桌上,猛地向后压住办公椅椅背,靠了两秒,又气愤地弹坐而起。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照律师函上写着的联系方式,一字一字地、用力地噼啪敲着键盘,向律所邮箱发消息: “让连景亲自来找我谈。” “否则,别想离。” 这条消息仍是石沉大海,几天没见回个信。 但顾重选择耐着性子,就这样拖着,等连景先坐不住。 一周后。地下车库的灯光照着沉闷低矮的空间,顾重将车倒入车位、下车。 这里是h市沙金街湖滨俱乐部的独栋建筑楼,造得十分豪气,吃喝玩乐一条龙,一整栋的娱乐场所。顾重进了电梯,上到八楼。 这位许总是真难约,没明说不答应,却也仍是死活不肯好好谈,要约个什么地点、要怎么改项目书,一概不理。 顾重在这一周内,锲而不舍地去了好几个电话,回回讲话讲得喉咙发干,才在十几分钟前的一次坚持不懈之下,对方骤然松口,临时发来一个地址,叫顾重若是有空,可以来随便玩一玩。 意思是多少给人点面子。 顾重这不就任劳任怨,争分夺秒地赶来了。多少是个转圜的机会。 被前台领着穿过走廊,去到一扇红木门前。 “先生,请进。” 门被推开,里间嗡嗡迭起的人声与球杆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热闹,前台的话却反让房间内骤然陷入寂静。 房内宽敞得过分,沉沉的木质调香水气息逸散在每一角落,入目是排排整齐的墨绿色台球桌。这场局明显已是组了一会了,旁边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了俩人正中场休息、轻松交谈着,正中的台球桌旁,粗略一数站了能有四个人。 一行人正在兴头上,顾重的到来是这么突兀又无礼。 顾重望进这台球厅的第一眼,就蓦然沉默了下去。 他看到了连景。 连景站在台球桌另一侧,被簇拥在身旁三人中间,正对着门口的顾重。手里握着一根漆黑长杆,他微微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簇阴影,指尖几不可察地捻动着杆头。 脊背挺直,身材匀称,肩颈线条流畅而魅力,一身精致贵气的深黑色西装,衬得肤色也格外冷白,衣装版型在腰侧收紧得窄韧利落。 半露半掩的那双深邃浓黑的眼里没见任何多余的情绪,气定神闲、冷淡疏离。 他看见顾重了。没道理看不见。 房间内轻微的皮革味混着香水气熏得顾重的脑袋发晕。他没由来地气血上涌。 顾重一直觉得连景的长相挺妖孽的,细眉长眼,五官姣好得近乎秀丽,只是身上的气质将这种长相带来的轻浮气给压得一丝不剩。 他有多久没见过连景了?再久也不过一月多,刚生完孩子、这么快就回来工作了? 好像是过了很久了,不然顾重怎么觉得连景此时冷淡矜贵的样子极其陌生,像是上辈子见过的。 那位喊人来的许总客客气气地走过来了,与顾重握了握手。 笑呵呵道:“顾总。别客气了,进来吧,来来,有谁不认识的?都一道的、交个朋友。” 顾重笑笑:“许总,我这打半路来的,也没问清楚,扰了您们兴致。我可以只在外面等着,至于工作的事……” 许总一气打断了他:“没事,进来,不客气。” 顾重不尴不尬地接着笑笑。 这许总像是不知道他和连景的关系。 台球厅里的人依旧诡异地安静着,气氛凝滞。顾重于是猛地意识到,介于对顾重的“尊重”,连景并没有对外公布他的结婚对象或是孩子父亲的信息,在连氏的公关强度下捂得极其严实。 一个多月前在酒吧包厢的那场戏的目睹者,估计也会自觉将嘴捂紧。 所以,这台球厅里的人就算是知道他,也只是知道他和连景是前任关系,更甚是前“包养”关系。 气氛像是更凝滞了些。 一声脆响。 纤长的手指摩挲两下球杆顶部,连景两手一前一后握住黑色球杆,俯下身,微敞开的领口被胸肌撑得更松几分贴在墨绿色的球桌上,右侧松散的额前碎发遮了半只眼。 顾重的视野里伸进一只贴着淡淡青筋的修长冷白的手。噔的一声轻响,金属球碰撞一下,伴着球滚入低袋的闷声。 连景放下球杆,抬眼,看向许总。 未曾牵动分毫的脸上,藏着一丝明显不快的情绪,因为某位不速之客。 许总一边大声夸着连景的球技,一边瞬间察觉到了连景神色中的那丝不快,心生不解。 顾重的视线始终呆落在连景身上。方才见连景打球,满脑子想的却全然是另一幅画面,墨绿的球桌、漆黑的球杆、卡着皮革腿环的丰腴大腿、被松紧带勒出红痕的胸口……之前连景为了讨顾重欢心,在这种台球桌上来过的那一次。 顾重跟着了魔一样。他觉得,非常地明显,连景的胸肌变大了一圈…… 三秒回神,顾重眼珠子转了转,转过了一道筋。 许总可是好心好意给顾重面子让他来玩个乐子的,若是一来就“请”走了人家的客人,搞不好还是贵客,怎么都说不过去的,人家可不论他和连景之间有什么恩怨。 他今天要是没给连景摆平了,别说眼下在努力的这项目指定要吹,这台球厅里一数七八个腕儿,以后可就都知道顾重得罪连景了。 嘶,那可真是不好办。 说实话,顾重在外的嘴皮子其实利索得不行。这几天忙着应付那些倒戈的资方,各种人话鬼话要多漂亮有多漂亮的话都是张口就来。 可是,他这会看着连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连景半垂着眼皮,缓慢地眨动了一下。丝毫不给面子地,他放下了球杆。 第80章 顾重微张着嘴,胸腔里翻涌的气焰窜得更高了些。 连景不会看不出来他的处境。 不考虑给顾重一点面子吗? 许总忙是迎上前,拦住连景:“诶连总,打累了吗?打累了就上去,到楼上的桑拿房试试?水汽都蒸上了,上去松松筋骨。不都说好了的吗?工作什么的是次要,今儿个,最主要的是让您玩好……” 方才一直站在连景旁边的一位男人紧接着也跟了上去,笑眯眯地:“怎么了?连总,哎呦,是我太菜了,刚才那两杆手太臭,让你打得不高兴了?那我可得赔罪了。” “我看去楼上也不错,喝两杯茶,我好好琢磨琢磨怎么给你赔罪……”他说着,顺势将手虚虚捞进连景的臂弯,力道很轻,又带着几分熟稔,半推半就地把连景拉走了。后面稀稀拉拉地有几个笑谈着的也跟了上去,勉强将氛围拉了回来。 顾重在原地看着那几人带着连景走远。许总的目光再度侧过来,顾重的目光定在门外,张张嘴,问:“……那男的是谁啊?” “连总今天带来的,我也不清楚,介绍的时候说姓冯。”许总下意识回答,答完才觉出这顾总这问的,好生莫名其妙。 他拍拍顾重的肩膀:“行了行了,我说小顾总啊,今儿是我好容易的休息日,我看我们也算朋友了,可饶了我,别再叨叨那项目了,上去凑个热闹?” 顾重望着门外,点了点头。 桑拿房进门扑面而来一团浓郁朦胧的白汽。房内墙面、顶部全由原木搭建,高低两层木凳沿墙排布,墙壁上内嵌着条状壁灯。内部整体色调暖黄,被雾气蒙着,目之所及的物件均像裹了层网纱似的带着柔光。 内里仍是很大,坐远点、被雾气一隔,其实连对面的人形也看不清。顾重跟着许总,找了个地坐下。 雾气和温度柔柔蒙着紧绷的神经,顾重换了件舒适宽松的浴袍,领口随性敞开、露着胸前延至腹部的精壮肌肉。很快浴袍布料就被湿气染得微微发黏、粘在了皮肤上,脑子里同时阵阵地输送来一股教人犯迷糊的松弛。 “许总!该说不说的,您这真是会享受啊哈哈哈哈……” “年纪大了,该享的福可不得多享着点,你看我这段时间,肚子又给吃大一圈。” “哪有的事,许总这不还是正值壮年,风光得很呐!” “你小子说话好听倒是好听——最近这事是真不好做,就比说我前两天,去南边看的那个……” 耳边的交谈声渐渐无意听清,顾重的嘴一反常态地歇着气。他往后靠上墙壁。水汽凝在额前沾湿碎发,聚成水珠滚落眉骨坠下去,顾重不耐烦地一把捋过额发,眯起眼,透着朦胧水汽,试图将对面的那几个人影看得更清楚些。 连景在对面。自行去往了最边缘处坐下,那位据许总说姓冯的男人仍去了他身旁。 白雾在眼前翻涌。顾重时而看到那男人将肩膀凑近到几乎紧贴着连景的肩,时而看到他侧头与连景说话时笑得开怀的眼角,同步捕捉着他嘴里发出的一串又一串的轻巧笑声,听那笑声再被淹没进周边人的高谈阔论。 “连总今天带来的”、“我也不清楚”。 那就是,资历浅、没背景、没经验,但性子活泛讨喜,看脸还是个年纪很轻的、顶多二十七八,被这位连总带出来找乐子,换言之,在圈子里刷脸、初步积人情……他甚至愿意为了这人,留在这个地方,容忍顾重。 雾气聚起又弥散。顾重眼珠一转,看清了连景轻微后仰的脸,闭着双眼,苍白的脸颊上被热气隐隐蒸出丝薄红,唇色也更润几分。神色间丝毫不见反感,只可看出一丝在交谈中若有似无的笑意。 下一秒,那男人突然站了起来,踩着更高一层的木板绕到连景身后,双手轻搭着连景的肩头蹲下身,穿着浴袍裸露着胸膛的上半身略一前倾,将下巴凑近,对着连景说了什么。 顾重僵硬地扭了扭脖子。两人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诡异,动作更是旁若无人,不知道在闹哪样。 连景闭着眼、唇张了张,回了句话。男人搭在连景肩上的手遂开始有节奏感地揉压起来,是在给他按摩,从肩峰一路延至肩颈,手掌抚弄之下将连景身上系得体面沉闷的浴袍弄得更凌散了,被露出的锁骨上那块肌肤在热气里细腻莹白。 顾重疑心他俩在背后是不是都贴在一起了。 顾重再见连景轻一蹙眉,那男人即更过分地将手探下,隔着浴袍布料,搭在了连景腰间。 顾重听见自己牙关硌得咯吱作响的声音,头上一阵阵地发晕发热。 他是不喜欢连景,但他是个男人,连景是他老婆,还没离呢! 偏偏他不能当场就上去和连景闹起来。 连景总算睁开了眼,抿着唇绷直几分腰,掀开染着湿气的眼睫,不自然地转过视线,隔着雾气,竟然远远地和顾重对上了视线。 顾重闭上眼。额角突突地跳,呼吸被热气逼得闷窒。 散了场。连景拿着衣服进了更衣间,皱紧眉心,深呼吸一下,外面带着凉意的空气总算不那么闷堵了。 才抽了腰间衣带,身后砰地撞出一声不轻的响,肩膀猛地被一有力的手握住,右手臂同时被另一只大手折起,抵着手腕扣到了墙壁上。整个人被一掰一推,下一秒即被按在了冰冷的瓷砖墙上,撞出一声闷哼。 顾重按着连景在他身后抵了上来。 扣在腕上的滚烫带着难以挣脱的力度,敞开的浴袍下胸膛处完全赤裸地被压蹭上了瓷砖,一股敏感而隐秘的痛感混着难堪直窜至上。 连景狠狠挣动一下,被更强硬地按了回去,被压得彻底无法动弹。 男人身上的温度炽热得可观,吐息靠近,嗡嗡的嗓音在耳边震得头皮发麻: “连总?我记得,我们还没离婚呢吧?这么急着找下一个吗?” 【作者有话说】 写了就更叭(#`o′),明天不知道还有没有了, (可恶的学校我考完试还要上一周课) 俩人性格各有各的病态,最好不要指望他们做好事。干了坏事会遭报应,他俩就是对方的报……连受过了,顾也不会被落下的。 接下来的火葬场走虐身虐心,在80章内收回来,剩下的篇幅转场两年后让他俩带娃追妻和好(追妻。让小连追会把人追死。) 嗯对就这样(._.) 第66章 是女儿啊 “放开。” 连景冷淡地扬声道。 顾重像是被这两个字里的凉薄态度猛地刺了一下,一时失语,只是很快,满腔的情绪就积得有些恼羞成怒,再一次使出力气,压上连景的后背,粗声说:“我说错了?连景,你以为你刚刚那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连景提高音量,挣着曲起右手手肘,毫不留情地往后捅向顾重的肋骨, “放开!” 扎扎实实的一肘落在身上,顾重吃痛,力道松开,退了一步,睁大眼睛瞪着连景。 连景背对着顾重,脊背挺直,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被挣乱散开的浴袍,闭眼深呼吸一轮。 顾重目光扫至他后颈上一块泛红的肌肤,脑子里即时浮现出方才在桑拿房里连景与那男人的做派,牙关磕下咬得发酸。 连景说:“这是更衣间,出去。” “连景,”顾重眼中的怨怼丝毫不掩,上前逼近一步,更衣间空间逼仄,俩人此刻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你这是要闹哪样?不回信息、失踪,是决心要离婚、要甩了我了?可我还没答应呢!你怎么就已是找好了下家、还要这么摆给我看……那你把我当什么?” “领证是这样,想离了也是这样——我告诉你连景,我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别在这随便找个人,来刻意恶心我。” 连景攥住浴袍边沿,脸侧被热气蒸出来的红晕未消,顾重一番话几乎要将他气笑。 离婚究竟是为了什么,这男人像是还完全没意识到是自己曾做了什么。 且都已闹到离婚这地步了,还管什么答不答应的。先不说是哪门子荒唐的下家,就算是连景真要找,也轮不到顾重在这多嘴吧? 连景充耳不闻顾重波涛汹涌的话,将手里装着干净衣服的纸袋挂上更衣间内壁隔板的挂钩上。 小隔间里站着两个身材高挑的男人,能活动的空间实在有限,连景的后背随动作在顾重身前若即若离。顾重见连景从纸袋里掏了件衬衣出来,拦在身前的手也松了,浴袍随之敞开几分,不自觉吞咽了一下:“你干什么!” “这里是更衣间,”连景侧身对着顾重,没分给他一丝目光,“我不想和你多废话一个字。出去。” “我不——”顾重往后狠狠一靠,撞上更衣间的门死抵住,“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改明儿就不知道你又要跑哪去了。今天,话不给我说清楚、我不走。” 他撞上门的一瞬间,隔间外面同步传来一声巨响。 第81章 俩人转头。顾重还往这木板门上下打量了一下。 “进去。”一道低沉的男声从更衣间外面传来,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哎呦,”另一道年轻的清亮嗓音紧跟着响起,“我亲爱的哥夫,你怎么来这了?这又是干什么?” 顾重缓慢地扭着脖子,将视线往身旁的连景转去。 连景听着隔间外的动静,抱起手,斜靠在另一边的墙壁上,轻皱起眉。 谢衍均? “替你哥教育你。”这四平八稳的声调,还真像是谢衍均。 对面的回话听着就嬉皮笑脸的:“我一没偷二没抢,要教育我什么?” “借你哥的人情试图勾搭连家,你有几条命够你这么作。”谢衍均淡淡怼回去,极富威慑力。 “我也老大不小了,哈哈哈……哥夫,我哥都不管我自由恋爱了呢。” “笑。再出这副嘴脸,我立即就把给你的卡停了,顺带把你背着你哥在外捅的一溜篓子全抖出去。” “我……”对面的男人闻言似是颇为忌惮,嘴里打了个磕巴,随即很快重新捡起了那幅轻浮打闹的语调,说,“那不成,我哥最近在医院忙得脚不沾地的,你哪忍心拿这破事去叨扰他不是?好、好了,我听话,再不去了,我保证,嗯,不然的话,天打雷劈!” 砰——一声躯体被摔撞上隔壁隔间门板宛如雷劈的闷响。谢衍均高冷的声紧跟其后:“这点事,也不叨扰老天了,我先劈了你。” “手下留情!”那清亮的男声提高音量,尾音打过两个转儿, “我亲爱的哥夫——” 顾重被这声叫得起鸡皮疙瘩。谢衍均竟然没舍得下第二次手打断这声喊,够恶趣味的。 他也知道这小子是谁了。刚才,在桑拿室,也就是这副嗓子、这副德行,赖上连景的。 不是连景的什么新欢? 有一个在医院忙的哥哥、姓冯,所以,是冯逍的弟弟? 顾重第二次将视线往身旁的连景那瞟。 连景依然侧着脸,这次嘴角勾出了丝轻浅又冰冷的笑,不知是在嘲讽顾重前几分钟的胡闹,还是更甚是在嘲讽自己。 “现在、你可以走了。”他说。 顾重直了直腰,还没来得及舒出一口气,就再次被连景这副模样堵得心口发闷。他咬牙地,坚持蛮不讲理、也死不认错:“我不,你还没说清楚。离婚是……” “律师函上有最后期限,我看你是连那几张纸都懒得费心仔细去看看,”连景烦躁地打断顾重,“那我对你多强调一遍,一个月,我给了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不签字,” “我会起诉离婚。” “协议书里的利益相关,少不了你一分,你也别做指望会多你一分。你只此一个选择,不由你。” 顾重的胸口愈加地发闷,心跳在胸腔里乱撞。他顿时抓了连景的手臂把他转了过来:“连景!你看着我好好说!” 连景的后背撞上墙壁,顾重又一次压了上去,将脑袋凑着靠近他,一团团稍凉的吐息喷到连景脸上,顾重语气怨怒:“你听到没!我不认,我不认,总之你别想这么简单地就离婚。” 顾重压上去的一瞬,连景突然拧眉呻吟出声,胸口起伏的频率急了一下。他扬起手,一巴掌狠击了顾重的后脑勺,压低声音斥道:“顾重!你给我起来!” 顾重只是马上便敏锐地觉出连景起伏的胸部顶了上来,触感奇妙的格外有弹性。 他忍不住低头看着连景白花花的胸膛,弧度被大敞的浴袍领口半遮半掩。 顾重沉默了,退了一步。 “……”因为,方才,被连景蹭得,下面起了点微妙的变化。 一时尴尬得脑子犯了浑,顾重说:“你给咱儿子喂奶了吗,为什么胸还能大……” 这么说着,顾重真心像是在连景身上嗅到了一丝奶腥气。 连景靠着墙,指尖往上拢了拢浴袍领口,忍无可忍: “出去。我找不找下家和你没关系,” “你、”顾重想出言反驳,却是半天也没憋出什么话。 连景接着说,语带疲惫:“你要是欲求不满,也可以去找别人了。找什么样的,找几个,都行,不会有人管你了。别在我这发疯。” 操……连景还发现了。 顾重脑中一阵热血上涌。他哪知道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可能是从连景怀孕到现在快一年了,都没有过了,憋太久了吧……一定是。 “还有,”连景唇边再次勾起那丝带着渗骨寒意的轻笑,说,“是女儿。” 啊……竟然是女孩吗? 顾重在原地愣了半秒,才惶惶然地在连景尖刺般的目光中,打开更衣间的门,走了出去。 深夜,顾重回到别墅。下午从许总那出来后,他还临时赴往了另一个地方去应酬,到现在才忙完。 往室内走去,路旁常青树的漆黑树影静静矗立着,无声、也无风,近十一月份的气候了,空气怎么还能如此发闷,教人连喘气都费劲。 累。 顾重是真不喜欢应酬。在那些饭局上,他永远需要揣测着那些人笑面下藏的刀、言语中含的刺,需要站起来敬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喝到胃里翻江倒海。 喝到直觉再多被灌一滴酒,再多笑一秒钟,他就要当着那些个老总面前吐出来。 现在他就挺想吐的。 微微仰头,二楼落地窗内透出的灯光闪得刺眼。刺眼、且空旷,那里是有段时间没站着那个阴恻恻的、曾让顾重厌烦至极的瘦长人影了。 脑袋沉重,视野发昏。顾重注意着贴着路边走,却仍是踉跄一下撞到了路旁放着的垃圾桶上,带起一声刺啦响声。 狠狠揉揉眉心,满心烦躁。 脑海里骤然浮现出那天,在产房里,仅仅被自己略过了一眼的那只红红皱皱的小脸。 连景说是个女儿。 顾重不敢想连景说这句话的时候会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顾重想,连景说不定还是会挺难过的。 那可是他花了很大代价、讨了那么多苦,最终废了半条命才生下的孩子,如珍如宝,却有一个这样漠不关心名存实亡的父亲,这么些日子了,分明是守在产房里亲眼看着孩子出生、被送到观察室,却是从头到尾,连孩子性别都没想着去关心过。 顾重才觉,这段日子他过得有多浑噩。浑噩的是对于连景始终报复性地保持着某种漠视的顿感,麻木、怨怼、愤恨,迟迟不改,仿佛早已忽视了很多东西。 这种麻木也正在被某种心绪寸寸顶出裂纹。 管家听到一楼客厅里深夜起了一阵诡异的窸窸窣窣声,拿着手电探出头来,发现是顾重。 也不开灯,站在客厅沙发旁,手里捏了个玻璃杯仰头往自己干涩的喉咙里灌着水。 顾重被手电的灯光晃得眯了眯眼,见到那位中年管家。 算起来他与这位管家已是认识两年多了,顾重突然生出了丝要和这位两年多约等于朝夕相处的人寒暄两句的心思,比如你怎么还不睡比如今晚月亮挺亮,比如:“管家……” “顾先生。”管家答着,捎带谨慎地打量着这个满身酒气的男人。 顾重舔舔干涩的唇,胃里的酒气仍在不舒服地翻涌,问:“连景、他,这个月有主动联系你吗?” 联系一下,说什么最终父女平安、孩子长得像谁、取了个什么样的名字、不回别墅是在哪个地方休养着…… 管家:“有的。” “他会说什么?” “报平安。”管家的话精准戳着顾重的心, “宝宝健康可爱,名字是顾希,希望的希。” 【作者有话说】 希希宝贝(#`o′) 第67章 9月21、22 听到管家如此善解人意又顺畅地说出孩子的名字,顾重有点后悔自己怎么就要多问一句。 实在很滑稽,哪有人是需要向一个管家询问自己老婆给孩子取了什么名字的。 还显然,顾重无所遁形,已然被这位尽职尽责的管家给看穿。 “好、挺好的。” 顾重的思绪断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 气氛陷入一片寂静的沉默。 顾、希。 ……都要那么绝情地闹离婚了,为什么还让孩子随顾姓。 顾重用力眨了一眨酸胀的眼眶,磨磨蹭蹭地摸出了手机,在通讯软件里找到连景的头像,点进去。 连景9月22号没发信息,发的最后一条信息尚停留在21号当晚对顾重混账行为的咒骂上。 9月21号,21、22……孩子出生在23号凌晨,生日是9月23号。顾重将时间线往回推着,这才知道了孩子的生日。 顾重心绪一团乱麻,手指胡乱滑动着屏幕,自外向客厅内打来的月光似是正渐渐变得冰冷,裹得人浑身发凉。回过神之时,面前的聊天记录已往上爬了好一阵了,满屏变为了对方未被回复过的闲聊、关心、要求、勒令…… 第82章 其实不止信息,还有电话,顾重对连景的忽视非常全面,对连景的电话向来也是爱搭不理的。 连景没在22号那天发信息,但好像也没在那天打电话。 没打吗,顾重突然想到,很快翻转页面调到历史通话记录里,不自觉从喉间压出一丝抽气声。 打过的,连景竟然打过电话。 不止一通,22号那天,一共有四通连景的未接来电,时间横跨上午九点至下午五点。只是一概与先前发出的信息落得了相同的下场,被悬空丢进了一个冰冷深黑的无底洞,砸得再用力都传不回一个响。 顾重开始怀疑自己的手机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他竟是对此一点印象都没有。 所以,在那一天的十三个小时里,连景也并没有只会沉默,也不是强撑着只想独自承受那样煎熬的痛苦,他其实求了顾重很多次了。或许是在被下判决确定孩子会早产时心里不安到极致,或许是被超乎想象的绵延产痛折磨到意志薄弱,撑不下去的理由太多、逼得再强势的人也受不起,只能试着反复去求一求…… 却是在最后,只求来了顾重在某会所为别人开的房卡。 顾重的心过速地跳动开,闷得发慌。 只能紧皱着眉,神情露出一丝厌烦。 顾重逃避般地想着,这人在犟什么啊。 连景不是真正求告无门的弱者,想要顾重为他干点什么,动动嘴皮子,使点手段,像他在嘴里恶狠狠说的那样,威逼利诱,不是很简单吗? 为什么不用。 为什么都这么要紧的事了,也不用。难道还指望靠那么三言两语和几通电话,就能说服顾重过来吗。 再找人把这该死的男人押回去啊!大不了打断腿、让他跑不了,只能守着你,就好了啊! 为什么只有这几通电话。 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刻放手。 为什么要逼得自己……这么可怜。 直至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开始压不住地发滑发颤,顾重突兀地将手机按熄屏。一只手若无其事地脱力垂下,蜷起的手指仍是在发颤。 “先生。”管家的声音再一次在黑暗里浮现。 顾重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出丝苍白,缓缓开口回应:“什么?” 管家的神色罕见地出现一丝犹豫:“顾先生,连总很久没回来了。您和连总,最近是怎么了吗?去医院那天事发突然,大家其实都挺担心的。” “事发突然?” “那天,距连总的预产期还差一个多月呢。” “……哦。”顾重不自然地耸起肩。连景原来是早产,他也不知道,他能知道就见鬼了,他一点都不想多过问一句连景的孕周。不过,是早产的话,不能又是、被自己气的吧……怎么会。 不知道是为了掩饰什么,顾重没有对管家说实话:“我和他,能怎么样,就那样呗,一直都是那样。” 管家在黑暗里叹着气,又一次开了口:“太不赶巧。我记得,连总在前一天中午还和阿姨一起、在厨房忙活了一天。” 前言不搭后语,照平时,这位惜字如金的管家,还真不会去多这个嘴,毕竟顾重永远是那么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只是今晚的顾重好像稍微有些不一样。 顾重迟钝地、吃惊地微张开嘴:“厨房?” 管家点点头:“说是想学做饭,家里当晚那一桌子饭菜都是连总学着亲手做的。” 顾重脸上的冷硬表情骤然维持不住地裂开一分。发酵过度的酒精好像这会才上了头,攀上温烫又胀痛的额头。 眼前紧接着闪回出连串的记忆碎片,9月21号那天让顾重早点回家的信息、当晚吵架时裹着纱布的手指、产房里被攥得渗血珠的刀口……是他在那天给顾重张罗出了一桌饭菜? 妈的,连景是能进厨房的人吗?他能拿微波炉叮牛奶就不错了,顾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连他送来的睡前牛奶都一心认定是他拿了家里阿姨现成的工作成果,直到某几个晚上,偶然下楼,亲眼看见过,才信了连景其实是甘心亲自上阵给自己热牛奶的。 这样的少爷做什么饭啊,是不是想给顾重投毒。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顾重语无伦次地想,怎么就错过了这么一次给连景试毒的机会。 管家看着这男人在客厅里来回转了两小圈的焦躁脚步,直至将掌心难受地按上了胸口,胃里蓄势待发的酒精彻底沸腾地顶了上来,让他步伐匆匆地放下手里的玻璃杯、冲向一旁的垃圾桶,吐了出来。 难受得难以言喻。 这是连景?今天偶遇时都那么挺拔、光鲜、游刃有余、傲慢得教人可恨的连景? 有什么东西开始在顾重脑海一遍遍地回荡,像是在一个空到极致的房间里茫然无措地生生撞着,带着撞出的回声,一遍比一遍嘹亮,一遍比一遍杂乱,逼得顾重无法再逃避。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想到。 难怪、难怪,连景要放手呢。 没办法了,受不起顾重了,遍体鳞伤了。 不得不放手了。 顾重当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脑中一片昏沉,眼睛酸到干涩,这段日子内高强度的工作之下,他其实极度需要睡眠,更何况晚上还应酬喝多了酒。 但宿醉的头在疼、反酸的胸腔在疼,闭眼即见当天在产房里那脆弱凄惨模样的连景,翻身翻得床垫沉闷乱抗议也找不出一个勉强舒坦点的姿势,反折腾得自己满手满后背的冷汗。实在是睡不进去。 卧室里惯常拉开着的薄纱窗帘后是浓稠死寂的夜色,顾重望着窗外静了几秒,终于是撑起身。 磨到刚过凌晨四点,特别“正好”的一个时刻,不够早到容顾重去掰粒安眠药勉强睡上一觉,也不够晚到他干脆直接算是通了个宵收拾收拾起床。 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闲逛,踱着步子再抬头的时候发现进了二楼客厅。 落地窗外天色昏沉、雾色霭霭,阔大的客厅被安静地罩得一片朦胧。顾重将视线木木地落在了沙发后一块被铺上暖黄地毯、布置出来的休闲区。 隐约想起,连景是会时不时地,在那个地方,亲手敲着组装那些颜色饱和又小巧精致的什么家具、或是玩具之类的东西。 铺这个地毯,是后来肚子变大,身形不方便起蹲了,就只好在地毯上半跪着、还有坐着,才能继续捣鼓他那些物件。 顾重没问过,对此一度还挺不理解的。是给孩子准备的?也没必要亲自去忙活吧,毕竟那段时期他被肚子拖累的平时动一下都懒得,顾重但凡在家就总要被他使唤干这干那的。 那会儿对连景几乎所有的不理解,都被顾重模糊地定义为是连景待家里久了闲出来的。 这会儿他的目光凝滞地在那个空阔的区域放了近半分钟。 突然开始疑惑,那些被连景亲手敲出来的东西都去了哪了。 顾重走出客厅,开始在走廊里一扇门又一扇门地走过去。 一一略过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房间,这别墅里有太多空着闲置着的屋子了,顾重见了几个被连景塞成杂物间的房间就懒得再去关注。 最终锁定着、走进了一个格外陌生的门。 啪得一声轻轻按开了灯,眼前亮起来,本就乱七八糟的脑袋瞬间被大片高饱和又搭配协调的色块冲进来,冲得顾重眼瞳震颤。 这是……儿童房? 房间整体布置得十分温馨。每个角落均被铺上了柔软的地毯,小婴儿床边围起了高高的栅栏,玩具区铺着一张画着各式图案的爬爬垫。没有一个家具有着危险而坚硬的折角,吊顶灯落下的灯光都显得分外柔和不刺眼。 那些被连景亲手敲出来的物件被布置在这了。 顾重干涩地吞咽了一下。他第一次知道这个别墅里还有这么个有人气的地方。 什么、是什么时候,这个房间是什么时候开始被布置成这样的? 顾重往那个小床边走。 婴儿床上吊着很有童趣的挂着毛绒娃娃的遥控转铃。顾重怀疑着在床边应该存在这样一个按钮,按下去就能听到毛绒娃娃叮铃叮铃地唱歌,并且晃晃悠悠地转起来。 顾重恍惚地,还真侧过头往床边看了过去,没找见什么按钮。只是发现一个封面上写着孕期手册的记事本。 顾重将这个记事本拿了起来。 指尖无意识用力搓着页角,顾重几欲痛苦地皱紧眉心,想把这个轻飘飘的本子丢掉。 第一面夹着连景首次产检的病历单。那个模糊的小小的胚胎影像在此刻只会变成再尖锐不过的利刃扎进顾重空白的脑海里。 整个记事本像是一个给医生看的严谨记录,孕周推进、孕反症状,身体变化、胎动频率,吃了什么药,去了多少次医院,扎了多少针……连景的笔触和字句公事公办,态度严谨、语气冷硬。 8+1,吐得严重,体重下降1.1kg,补充维生素… 9+3,小腹坠痛,医院诊断… 第83章 10+1,腰好酸,体重增长0.8kg… 12周,医院检查,胎心偏低… 16+2,听到了胎心音… 18+2,第一次明显胎动… 20周,大排畸,胎儿发育完整… 24+5,没胃口… 顾重没给我买蛋挞。 26周,本周腰围增长1.9cm,长得太快,医生说我有点噬甜、需要控制… 顾重在我面前吃了八个蛋挞。 30周,胎动踢得很疼了… 离顾重远点。 32+2,本周腰围增长1.1cm… 担心妊娠纹,顾重看都不看就说没长。 34周,晚上会胸闷… 顾重在装睡不理我。 35+1,有一次假性宫缩… 说了别和顾重吵架。 【作者有话说】 叙事视角问题,有些东西会在后文被二次提及,我先解释了可就不怪是我剧透咯(ノ﹏ヽ) 孩子姓顾——首先,小连不恋爱脑这世界上就没恋爱脑了!(狠狠敲他脑瓜(`へ′),其次,他也不喜欢连这个姓 取“希”这个名——孕期他爱吃的蛋糕店名是希希烘培 (这一点是真设计好了后文会解释) 大家要早点休息喔≡w≡ 第68章 百日宴 写足了大半个本子,一天不落的记录,足足两百多天,顾重坐在那,一页再一页地,看完了。 难以想象,在众多充斥着数字的精准描述里,顾重这个名字的出现频率如此之高——没个百来次也得有个七八十次了,却没干过一件好事。 敷衍、冷落、嫌恶,哪一月哪一天哪一刻。这哪是什么孕期日记,简直是顾重的罪案卷宗。 顾重此时待在这间柔软、漂亮、毫无疑问每个角落均充斥着无比无比用心的屋子里,目光缓缓抬起,落定在面前轻微晃动着的毛绒玩具上。 他意识到,这间布置完全的儿童房其实已经失去它曾被寄予厚望的用场了。 这间温馨的房间已被连景放弃,再不会迎来它本来的那位小主人。 顾重被这个突然冒出来却清晰无比的念想疯狂撕扯着思绪。 说实在的、说实在的,即使从昨晚到现在这个房子里阴魂不散地不断不断地在将顾重曾有意无意犯下的桩桩件件均摆在了他面前,连同连景身上千疮百孔的报应一起。 在那样强硬地生按着顾重的脑袋逼他溺入痛苦, 他也并不想悔罪。 啊、啊,顾重不是第一天才知道这些的。连景在过分地纵容着顾重的时候,顾重就没有在纵容自己吗? 连景在顾重面前维持那样的状态已是很久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重太知道自己每每恶语相向时连景的眼里会裂出多少痛苦,每次转身离去时被丢下的连景又会如何被黑暗吞噬。 顾重是看不惯连景。看不惯他的专横偏执骄纵,其实也就不会有多看得惯他的难堪、可怜、柔软,以及他挂在嘴上可笑的真心。让顾重看到这些又怎么样。 顾重本来就是在耍小聪明地报复连景而已,就是这么可恶,又怎么样了。顾重心里撕扯得他喘不上气,看着视野里自己不自觉抽动的手指。 但好了吧……既然都这样了,够了吧。 连景痛够了。顾重其实也早就厌烦得不行了。 厌烦争吵,厌烦对峙,厌烦压抑,厌烦将这样教人折磨的关系一日又一日地维续下去。 顾重摸出手机,艰难挪移着不住打滑发抖的手指,点进连景的聊天框。 他现在都有些不理解前几天自己在干什么,连景在顾重这要什么没要到过,现在只是换为了要离婚,顾重就该乖乖地去签字就好了。反正,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他打着字,给连景发去了条消息。 “离婚协议我会签的。” 连景被逼得放手了,其实最开心的人就该是顾重了。他在过去几百个日日夜夜里每一天都在祈祷着有这么一刻。他真不知道自己前几天还在拗什么。 终于啊终于,是要摆脱连景了。 他应该为自己欢呼吗。 他竟然一直都没有为此欢呼过。 一声闷响,顾重手里的手机措不及防地从手中滑落下去,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依旧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那条信息前面蹦出了一个扎眼的红色感叹号,表示着发送失败。 今日份天气多云转阴,挡风玻璃前,被布在排排林立大厦中的白云好似正酝酿着要往外吐阴风,拽来黑沉的天。 顾重仰靠在驾驶座靠背上,目光沉沉地越过挡风玻璃,观摩着车前路过的人。 嘀地一下,狭长刺耳的喇叭声被按响,车前走过的一位衬衣长裤、胸前挂着连氏集团工牌的男人骤然一止步。 半分钟后,他走上前,沉静地轻敲了敲这辆似是周身都漫着低气压车辆的前车窗。 车窗摇下,里面的顾总完全不见那喇叭声里透出的无礼,反是在脸上体面地挂起一个和善又客气的微笑: “沈助理,打扰了。连景现在在集团吗?前台不允许我进去。” 沈放抬手,扫了眼腕表,才过上午九点,他在心里溜过连景今天的工作安排,答道:“在的。” “但顾总,我是没法私自带您上去的。建议您自行联系一下连总。” 顾重不紧不慢地转过上半身,右手指尖还扶着方向盘上,整一条左臂曲肘轻搁在车窗下,清脆地打了个响指,变出来一条钻石项链坠在掌心,那坠子在如此黯淡的天气光线下也能自发闪出道道足以亮瞎狗眼的彩光来,看着就价值不菲。 他将嘴角咧得更开了些,拿自己那张“男模”小白脸勾出一丝十分糊弄人的劲儿: “帮个小忙吧,沈助理。我可不想被破坏掉给连总准备的惊喜。” 片刻后,顾重面无表情地跟着沈放到了连景办公室。 沈放说连景半小时后有一场早会,现下不在办公室,过不了多久也会再回来的,让顾重在这等等就好。顾重还再扬了扬笑容,灿烂道谢。 项链只是从兜里掏出来的。顾重不会捣鼓这些东西,爱讲究这种玩意的向来是连景。顾重出门前会从衣柜里随手捞出一套被搭配好的正装,外套口袋里,就有一定概率会刷新出像这样的、被连景放进去借以配衣服的小饰品。 顾重沉默地站在办公室沙发前,将手里的公文包搁置在了茶几上,包里装着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果然没等三分钟就见门外晃了个人影,连景走了进来,脚步越入的同时脱下了身上的西装外套。抬起眼,视线瞬间即与在办公室里突兀站着的顾重交接。 蜻蜓点水般掠过一眼,顾重见他眼瞳中漾开一丝奇怪的惊异,下一秒便低下了头,脚下偏开一步。 顾重觉得连景这样的反应奇怪,马上他就知道连景是为什么奇怪了。 连景偏开让出的空间,被推出了一辆婴儿车。推着车的阿姨紧随其后。 一辆做工精细的浅白色婴儿车,车篷被压得很低,垂着纱质遮阳帘,边角露出一小截米白小绒毯。空阔的办公室里很安静,那辆婴儿车里传出的小小闷闷的婴孩哭闹声瞬间被放大得无比明显。 顾重竖在原地,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辆婴儿车。 像是来不及去管顾重了,连景将婴儿车上的遮帘抬起,那小小的哭闹声更清楚了些。他俯下身,一只手探往孩子的后背,另一手托着她的臀下,熟稔而稳当地将女儿给托抱了出来。 往办公室内部的休息隔间走去。阿姨跟在他们身后。 顾重的目光随着连景僵硬地转动。那小宝宝穿了件面料柔软的浅白连体衣,一双小手攥紧着,瘪着嘴趴在连景肩上,闷闷抽动哭得呛咳。哭声和她的小人儿一样,小得可怜兮兮。 连景托在她后背的手开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一拍,安慰她。这么看着,她真的是很小,不可思议,被连景的一只手就可以盖住整个小身体,只有柔软蜷着的那么一小团。 他们进了休息隔间。 顾重转了转向,凑过去站在了隔间门外。 这办公室的休息隔间看起来已被连景布置成了一个婴儿室了。原本放茶几的地方被腾出来铺了张爬爬垫,边上放了张实木婴儿床。 连景抱着女儿坐在了沙发上。 孩子出生后大多时候是专业请来的保姆阿姨在看顾,但总得连景出个人在那陪着,离开时间久了就得不吃不睡哭闹不止。 冯医生说是她还太小,还需要靠连景的气息和心跳对外界搭建起初步的安全感,离了熟悉的气息会感到不安,才会这么哭闹。 集团的工作堆得没法再拖了,于是只能这样了,在连景坐办公室的时间里往身边多放个得赖着他的小孩。好在太小,除了在那躺着睡觉蹬腿,也闹不了什么大麻烦。 阿姨在连景一旁忙活着,不消片刻便从温奶器里取出奶瓶,试过温度递给连景。 连景转而把女儿托着仰进臂弯,调整角度让她的脑袋枕好。 第84章 阿姨:“啊,在家什么方法都试过了,真的是……只有先生您喂得进去……” 连景垂着眼,将奶嘴塞进小希希的嘴里。 看她鼓着脸颊开始吃起来,才抬了抬头。 顾重在门口猛眨了两下干涩的眼睛,松开了不自觉扣着门板的手指。 “我是来送……”顾重嘴里的话打了个弯儿,“怎么、要把这么小的孩子带公司来。” 连景:“……” “我是想着你为什么这么快就出来工作了……” 又沉默两秒。 顾重心里堵胀一片,喊着:“连景。” 连景终于开口:“你来想要干什么。” 顾重心里没底气,只能强硬地凭空支棱起一股气,说:“你总不好、都不让我见见这孩子长什么样吧。” 连景再度垂下眼,抽了手边的两张抽纸给女儿脖子下垫垫。 这人抽的哪门子风,抽得脑子进水,忘了昨是哪个混蛋、张着一张浑嘴,连孩子性别都能搞错。 “嗯。”连景说,“不让。” 顾重的视线仍在盯着连景。看他垂下的肩颈、被那只小手抓着挣散几分的衬衣领口,让顾重想起连景之前,有段时间,也经常会像这副模样,盯着自己的肚子状似在认真研究着什么一样发呆。 连景再一次开口:“我说,不让。” 他那么垂着眼,还是一丝目光都不想多分给顾重:“这孩子和你没关系。” “你没事,就可以走人了。” “我知道,” 顾重干脆后仰几分,倚着门框,“没事……我没事干嘛跑一趟。你给我联系方式都拉黑完了,我只能跑一趟了。” “要离婚,我看你协议书里连那栋房子都丢给我了,那你抽时间回去一趟吗,别墅里没一点你舍不得的东西?” “没有。”连景放下奶瓶,重新将女儿托起来放在肩膀上,“你看不惯的东西,可以拿出去丢了,烧了,卖了……都随你。” “哦,好吧。”顾重说,看着连景的脖子被一只小小软软的手臂抱住,领口左侧很明显地被蹭上一块湿渍,心里更胀了,胀得满满的,他胡乱地,又问道:“你会给她办百日宴吗?要的吧,按你家的排场,打算让我去蹭个席吗。” 连景被女儿温软的脸蛋贴着,感受着她的小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挥起蹭过自己的脖子,咿呀哼唧一声。 不很知道顾重到底想干嘛。 夜色下,游轮“923号”正缓缓航行在这泛着墨黑丝绒光泽般的海面上。 岸边灯火在条条波澜中被涌碎,揉洒铺设在漆黑的水色中。 连家小公主的百日宴,正在船尾的甲板上举行,渐至尾声。 吹来的晚风里带着香槟的气息和海水的湿咸,顾重独自倚在船舷边,手中一杯荡着冰块的清酒。 目光穿透人群,幽幽地锁定在一个焦点上。 甲板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人群、端着托盘的侍应生、西装、礼裙,视线焦点之下连景处于人群中央,身上的象牙白西装衬得他风姿挺拔、魅力卓然。 风将顾重的额发吹得有些散乱,拖至眉骨下。他仰起头,将杯中残留的酒液一饮而尽。 冰凉过喉,他心里却又沉闷躁动了起来。 来了女儿的百日宴,虽然对于这场宴席主人公他仍是没名没份,再见也只是隔着一堆宾客,远远地观望。 想去找连景,偏偏身为主办方的连总“忙”得要死,一问就是在某总那一问就是被某董叫走了,逮不着机会。 连着酒液吞了个冰块进去,嚼得嘎嘣响,正眨个眼的功夫定定神,顾重看到连景身边多了个不顺眼的男人。 上次那个姓冯的,叫冯遥来着。 这小子怎么死缠烂打的,他对连景是个什么心思连景不是也知道吗,怎么也不赶他…… 牙间清脆地嘎嘣一声,顾重用舌尖顶了顶上颚,眯起眼。 那姓冯的又把手搭在连景腰上了。 那姓冯的带着连景转身了。 那姓冯的和连景进船舱里去了。 ?! 进去了?! 顾重一上头,把酒杯一撂,冲了上去: “连总!” 一声喊出去,连景没回头。 顾重冲上去,前脚到了,后脚连景就先把身边的年轻男人打发了进去,听见喊声顿了顿脚,转头斜瞥顾重一眼:“……你又怎么了。” 顾重两步走到与连景持平,咬牙道:“你怎么还要和他一起。” 连景抱手低下头,发丝垂落两缕,像是听到了点什么好笑的事,就真的笑了笑:“人家出人又出力的,来向我确认下面的宴会流程。” 顾重的话于是再一次没底气地断掉,半晌才接上,说:“你这样跟他勾勾搭搭的,还使唤人家,也不厚道。” 连景脚步又一顿,皮鞋踩在甲板上的清脆响声戛然而止。他转头来看看顾重,眼中映入远方平静漆黑的水天色。 顾重跟着他停下,连景伸出手,轻绕了绕顾重的绸质领带,微凉的触感圈圈缚上指尖,直到看那男人背着夜色、眸中浮出丝迷惑和茫然。 连景轻声说: “和我勾搭,对谁来说,都是他们赚呢。” “再说,人家年轻,长得还嫩,性格那么好,说话也中听。给他勾搭,我也不觉得亏。”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晚上还是不要轻易等我啊 早点休息喔~ 第69章 你知道我多爱你 耳边被海浪狠拍船板而至的低响哗然涌入,一阵嗡鸣,顾重看着那条领带从连景白皙的指尖颓然松开、滑落。 像是被这一句骤然从记忆里无情拖拽而出的话十足响亮地扇了一巴掌,顾重的耳根至脸侧凭空发起烫来。 明明连景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是那么平静,语气温和。 顾重也很清楚,那样的话对连景来说有多恶毒。 这人爱面子、在乎形象,甚至非常舍得在细碎的各类衣装饰品上下功夫,孕期身材变化在他心里被在乎得要死。顾重还偏偏要掐着他最不堪一击的时刻口不择言,争赢一场架。 待顾重再回过神,连景已然转身走远。 皮鞋叩击甲板的清脆声音一步一步地敲打耳膜,那穿着象牙白西装的挺直背影,一瞬似是渺远到虚幻。 顾重原地踌躇两秒,朝那背影追了过去。 连景走进船舱。 宾客多半聚集在外面的甲板上,面前没有一个人影,只一个身形不稳正摇摇晃晃走来的男人,身前的衣领扣子零散地敞着,手中握着一个玻璃酒瓶。 连景轻一皱眉,迎上去,伸出手臂,拦了那男人的去向,说:“先生,你喝多了?要不要让我叫人给你送回去?” 他闻言,脚步缓缓停转,猛地抬手握住连景的肩头,咧嘴笑着、酒气熏天,含糊地道贺:“恭喜啊,连总,喜得贵女……是喝多了,您送我吧?有劳。” “我送你?”连景说着,不紧不慢地将他覆在自己肩头上的手剥下,却没松手,微微用力制着他的手腕。 眼珠上下转着打量着这个男人。 女儿百日宴的宾客名单是他一个一个亲自拟定的,船上更是安排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安保人员,严防死守。这人眼生,绝对不在邀请名单上,不知道是打哪冒出来的。 “来即是客,情我收了,借以回馈,你是怎么上来的我暂时不去追究。只是,要不要去安保室坐一坐,喝喝茶醒酒——” “连景!” 追来的顾重在两人身后高喊一声。连景话音未落,眼前那人右手蓦然寒光一闪,辆出把短刀。 连景瞬时捉住他的右手腕,用足力气狠一反扭,咯咯的骨骼错位声顺着皮肉微震开,短刀脱手,叮咣落地被踢开。 那人紧接着发出一声粗喘的痛喊,被一脚猛力踹上小腿骨。连景收回腿,顺势绊了下他的腿弯,看着面前男人即时失了平衡,扑通仰倒在地。 酒瓶脱手,骨碌碌地往外滚。 那人睁着双血红鼓胀的眼睛瞪着连景,粗喘着,嘴里含糊溢出几声咒骂。 很快就骂不出声了,眼前踏入一只漆黑锃亮的皮鞋,后跟转向狠狠碾过他骨骼错位的手腕,教人只剩尖叫喘息的份。 顾重急步跟了过来,连景才退后一步,回盯着地上那位不明不白的酒鬼,掏出手机,联系上船里的安保员,与电话那头简明说着这里的情况。 又是打架又是刀的,顾重粗略打量过面前镇静到变态的连景,想来该是也没出什么事。 尚没来得及吐出口气,顾重不经意间侧了侧头,余光里乍然拐来一个汹汹人影,高高扬起右手臂,同时闪现般冲了上来。 动作来得太快,手里的柱状酒瓶折射着灯光,阴影匆匆掠过连景微垂着的后颈。 连景的肩膀忽地被强行一拽,后背擦过顾重下意识挡上去的身体。 耳后炸开一道穿刺一切的碎响。 第85章 厚重的玻璃酒瓶被拦腰掰断,剧痛从额角绽开密密攀向整个发麻的后脑,眼前白光一闪,短暂失去了视物能力。 顾重从牙关挤出一道骂,踉跄着两腿发软作势要摔下。 手臂被连景温热的手紧握了一下。连景眼中冷峻得发寒,不管不顾地夺下那只碎得就剩半截的酒瓶,转向握紧、又快又准地插入深扎进那家伙的手臂,鲜血喷溅,再一声惨叫。 顾重还有空为这声惨叫龇牙咧嘴。这一下不够致命也不够判责,但绝对够血腥够痛。这还是顾重第一次亲见这样的连景。 额角上的股股热流似是在不住往下淌着,滑过下颌角,滴在雪白的衬衣上,顾重眨眨眼,半边视野一片血红。 抬起掌心试着贴了贴额角,摸出一手的血,嘴里才溢出些嘶嘶抽气声。 “别动。”连景喝令一声,扶着顾重手臂的手指隐隐用力,“随船医生三分钟之内会到。” 疼,太他妈疼了,后知后觉地疼得顾重脑子内昏沉起来、泛开眩晕。模模糊糊地,也看不清连景此时的神色,只可见发散的灯光下他象牙白西装的挺阔肩线。 干脆闭上眼,任由眩晕感将意识吞噬,跌进一个温热且熟悉的胸膛怀抱里,头一歪直接全然埋进那人的气息。 听到了一个轻得几乎要被耳边呼啸的海水声吞没的嗓音,连景:“你又在抽什么风,要跟上来,” “你最好命够大,顾重。” 说不出什么话了。 但也没被砸傻。跟上来要做什么……是想咬咬牙,为那句太恶毒的话、道个歉吧。 “裂伤,伤口在太阳穴上约三指宽的地方,大概三公分,不算太深,待会打针局部麻醉、缝针。下船后要去医院做ct,诊断……” 连景沉默地站在离顾重两步远的地方,双手交握着。医生拿着冰冷的消毒棉布,给顾重简单擦净他淌了半边血红的脸。 顾重盯着连景。他那身象牙白西装被顾重蹭得没法穿了,已经脱下,只衣领口还有一块干涸的暗红血渍。 听医生这么说,连景放下交握的双手。看来顾重虽然是这副满脑袋血的吓人模样了,但也暂时不会出什么大事。 游轮上出现了突发情况,还有一大堆事等着连景去处理排查,于是他一边敲着手机屏幕、联系着安保室,一边就这么在顾重直愣愣的目光里,走出去了。 医生给顾重清创,差不多了就在他痛得发沉的额角扎下了针麻醉剂。 顿时打天灵盖传来丝清晰的针头刺入皮下的可怖触感,顾重微绷着肩背肌肉,忍出一身冷汗。 目光不自觉跟随着连景的背影,转着脖子,直到见那人消失在医务室门口,被劈麻的脑子才反应了过来。 难以置信地瞪了瞪眼睛。 走了? 脚步声也已是越传越远、消失不见。 真的,这就走了? 我、去。 这人怎么这样。 头顶冷不丁传来医生按部就班的绝情指令:“先生,请不要乱动。” 顾重只好将脖子转了回来,安分地按下乱跳的心脏。 额角处阵阵冰凉触感传遍全身。 ……连景现在都舍得这么对他了。 顾重缝完针,额上被层层包上雪白纱布。 一个不顺眼的人正正好走进了医务室。麻药劲还没过,就顶得顾重的额角继续隐隐作痛。 冯遥好模好样地走近,和顾重打了个招呼:“顾先生,是吗?你好你好啊。” 顾重站起身。 凑近了看,这人长得确实不错。上半张脸与冯逍很像,眉清目秀。只是鼻梁更具骨骼感,唇形偏薄、唇角更锐,让整体相貌多出了一丝攻击性。 年轻且嫩,标准的小白脸,比顾重的小白脸还小白脸。 顾重拉着脸,冲他点了点头。 冯遥察觉到顾重莫名其妙的态度了,摸不着头脑,但他立即就选择了散漫地忽视掉: “连总让我带你回房间。” 顾重跟着冯遥出了医务室。 “计划是一小时后返航靠岸。不过眼下船上出了事,靠岸时间会被延迟一段时间,得听连总再安排。船舱内客房都已安排好了宾客,没有再剩下别的房间——连总让我带您去他的套房。”冯遥解释说, “给您的换洗衣服提前送去了。对了,连总的小女儿在套房里,您和阿姨打好招呼、解释几句,应该就没事。” 安排得顾重一愣一愣的。这人在连景身边到底待了多久了?为什么事无巨细地都能交给他去张罗? 顾重脑子更疼了,问了一句:“刚刚那是什么……” 冯遥嘴很快,直接回答说:“是连总的对家,宴会之前船员上船的时候就跟着混上来了。至于其他的,多的我也不知道。” 还好,也不是什么事都知道……顾重短促地“嗯”一声,见他像是不认识自己,就状似随口一问地说:“你是连景的谁啊。怎么称呼。” 这问法有够不对劲的。冯遥摊摊手,老实说:“拿钱办事的关系。” “叫我冯遥就好。” 拿钱办事的关系是什么关系。顾重胡乱地想,他和连景的关系,掰一掰扭一扭,也算是拿钱办事。 看顾重愿意主动搭腔,冯遥变得活泛了几分: “哎哎,真是可恶。迎宾的时候我可是一个一个地盯过去的,这下也是白费,希望连总最后不要扣我的报酬。” 哦,拿的这个钱、办的这个事啊。 冯遥继续闲扯,甚至拉住一丝恭维劲儿:“您也是个人物啊。和连总是什么关系?诶呀,关键时刻能这么顶事的身边人可不多,替连总给您……” 顾重冷笑:“连总前夫。” 一句话把天聊死了。 冯遥知道顾重刚开始那会莫名其妙的敌意是打哪来的了。 哈哈干笑两声,闭了嘴,一路沉默地领人回了房。 顾重进房,拿上换洗衣物走进卧室。阿姨在卧室守着宝宝,婴儿床就放在了床边、安安静静地。 进来的男人身上脸上都是血,把那阿姨给吓了一跳,顾重解释两句,钻去了卫生间。 再出来之时那阿姨就和着婴儿床一起消失在了卧室里。没给顾重留个再多看两眼那小宝宝的机会。 顾重靠坐上床边,闭起眼,额角的钝痛一下一下地敲着昏沉的意识。 起伏的意识再次被额角的钝痛击回,顾重睁开眼。 不知道怎么的变作了好好地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连景也在房间内,且正近在咫尺地站在眼前的床头边。才放下手里的水杯,垂头见顾重睁了眼,就伸出手,将手里的东西给顾重递去。 是片止疼药。 顾重攥着尖锐的药片包装,心里极度不是滋味,说: “连景,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如数奉还的刺耳的话,被安排来的冯遥,套房里消失的婴儿车,疏离冷淡的态度。 连景的动作顿了顿,在床沿边坐下,说:“我倒也没想到,这样就能报复到你。” “你想听听,我能怎么报复你么。”连景瘦长的手压在雪白的被子上,轻微偏过头,视线落在顾重束着纱布的额前,又往下扫至他的眉眼。 顾重失了声。 连景语调平静:“顾重,”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顾重的呼吸顿时像被这句话抽走了似的,心跳在被挤压的胸腔里振着撞着,痛起来的时候才被勉强放进一丝救命的空气。 连景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顾重从来都在打心底里否认连景的心。 你要让一个这样的人讲什么爱!明明所有的温柔、迁就、低头都只是控制与算计,是不择手段! 明明连景对付顾重时,也从没有心慈手软过。什么极端的事什么难听的话都对顾重做过说过。 顾重偏开了头,但却仍能感受到他正在被连景宛如萃了针的目光,细细密密地、逃无可逃地扎着。 连景:“那甚至、一度远超我能控制的范畴。” “你打一开始就怀疑的那些,我在你身上做的所有坏事,多半我都做过。” “除了两年多前那次车祸,你今天也看到了,我身边向来破烂事一堆,我也没想到你那次会赶回来。” 顾重偏开的头垂下,视线落在了连景仍压在被单的手上,那被酒瓶裂口划开的伤口也不小。但事一出、这么前前后后不停脚地忙下来,他手上伤口自行结了痂,也没被正经处理过。 “你被凌泽元丢进酒店里,凌泽元就给我送信来了,嗯,他虽然骗了你,但在我这送的信儿都只讲实话,他骗不了我。我那次做的坏事只是被你的反应激出来的。从那会,我就没法在你面前控制我自己了。” “……怎么……”顾重动作凝滞地抬了抬头,嘴张着,没能说出句完整话。 现在提这些干什么…… 连景是才想起来要坦白了,还是其实还是在辩解。 第86章 “但后来你在心理上对我应激了,不知道你那段时间有没有觉出来你自己有病,我看你的状态是挺有病的。”连景只是看着顾重,接着把自己的话说下去, “我于是照医生说的,一点点做了不少事。” 顾重拧起眉。随着连景的话,眼底拥挤地闪出很多东西。有段时间里,浑浑噩噩的日子,别别扭扭的连景。 送牛奶、换房间、被推出去工作,愈发地难以忍受在连景身边被安排,却还需要挣扎着在连景的安排下多喘两口气。 “也没再做坏事了,这点你是没信过我,但那会儿我确实从良了。”连景持续地表示, “都是为你做的、为你改的。” 顾重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我爸爸不会同意你留在我身边,我于是在他去找你那天,曝了我在他身边塞了五六年的网,不然无论是你,还是我一犯迷糊劲怀上的孩子,他都不会容我留下。只是后来没赶得及拦住他。 孩子也是……你不信孩子是你的,但,不是因为你,我实在找不到什么别的理由去要孩子。 我爸爸我都有办法去对付,只有你,我完全没法子。 我不喜欢猫,也不喜欢孩子。到现在我也没觉得我们的女儿看着有什么讨人喜欢的。只都因为你而已。 你讨厌连宅、讨厌那个房间,我于是在外面特地安置下了现在这栋别墅,尽力地一点点去布置。 虽然这些东西最后都收效甚微,但我好歹做了。 虽然还有很多东西,奇怪地、适得其反了,但我真心是能做的都做了。” 连景说着,顾重的呼吸一点点加急,浑身禁不起压抑地发起抖,盯着,却又忍着没有说出一句话出声打断。 他在说什么……这么些被顾重认定是连景式恶行的东西,竟然在此刻让连景全拢为是对顾重的爱、顾重最不想在连景身上承认的爱。 但连景说了,顾重此刻好像无法不承认了。他这段时间看见了太多从前被他忽视掉的各种模样的连景,顾重其实就是会为他的柔软心动,就是会为他的脆弱心疼。连景完全没有顾重刻意去想的那么可恨,甚至还太过可爱。 这些事,对对错错,误不误会,是收效甚微还是适得其反,都的确是连景一次次努力去践行的真心。 然而、然而,要是承认了,那顾重该拿自己怎么办? 刻薄地自私地一意孤行地去对抗连景的真心,将活生生一个人如此碾碎、践踏、害作至此,还用说吗,顾重是一个该被打进十八层地狱的大恶人。 “只是后来怀着女儿的时候被你逼得太紧,我只能通过做那些事让自己好受一点……” 顾重突然出声打断连景,眼眶发红,过激地病态地喘着气,一口一口艰辛万分地将那些难以下咽的罪恶吞进肺腑。 连景仍是说着:“你那德行,也实在是,不遑多让。” “不要说了!连景!我知道了……不要说了……我信、信你了。” 顾重从床头支起身,额角的钝痛此时仿若一只再有力不过的大手,压在他的后脑上,逼得他凌乱地、慌张地爬起来,塌下腰背。 他从背后死死抱住了连景的腰。 嗓音嘶哑,几欲神志不清:“我只是……但既然……那我原谅你了——你也原谅我,我们还……” 连景垂眼看着顾重环在自己腰上发抖的手,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气,将顾重的手掌掰开,引着他,将掌心覆在自己的小腹处。 顾重嘴里溢出一声怪异的呜咽声,手心猛地一缩,又被连景拽着拉了回去。 他只能去感受着连景小腹处的柔软,是不再韧硬的肚皮,是生育的残留,是顾重最难推脱的罪恶。 “既然让我走到了这份上,闹了人命,死去活来,”连景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我想,我们应该两清了吧。” 【作者有话说】 (ノ﹏ヽ)小顾你完了哦 第70章 怎么两清… 轻轻的尾音散入空气,徒留一片死寂。顾重全身上下所有力气都仿佛是被这句话给瞬间抽了去,颓然地松下劲。 “我不明白你还打算要做什么,”连景平淡的语调里,第一次让顾重捕捉到那样浓烈的疲乏与厌倦感, “不明白你还在闹什么。我只是在身边给冯遥找了点事做,你就要冒出来与我再三掰扯——我在你眼里,就有那么不三不四?” “我也很想不通,你怎么会认为孩子不是你的。” “你一点都不在乎这个孩子,倒是先反过来怪我不给你见她,也怪得我很烦。还要赖着来她的百日宴,不然也碰不上这档子事……” “你如果只是不想让我痛快,该说的我都说了,我最后求你原谅我。好吗,顾重。” “签个字而已,哪有那么难。” 顾重环着连景的手臂无力地滑下,擦过他单薄的衬衣。他双眼猩红地看着连景站起的背影。 连景转过身,目光仍不加掩饰地缓缓扫过面前这男人的眉眼,抬手轻捋了捋他耷在雪白纱布上的额发: “总之,离婚协议书,趁早给我吧。乖乖。” 顾重极力睁大眼,反复张开唇,却也没有再组织起反驳连景的话。 “你睡了有一会了,游轮已靠了岸,你收拾收拾、待会就下船。码头上有人接你,会先载你去医院看看伤……” 顾重于是像个幽魂一样,不声不响地、行尸走肉般,依着连景的安排,穿梭过深夜h市的街道、冰冷的医院、渗骨的晚风,最终回到别墅。 这栋别墅在漆黑夜幕之下的剪影庞然而坚硬,就这么静静地在那立着,等待着这只幽魂。 顾重沉默地走进大门。 习习冷风送来岔口玻璃房中散发而来的花脂香,顾重顺着这股沁入心扉的气息,鬼使神差地,踩着那条小径,去了许久未再踏足过的玻璃花房。 按开花房内的顶灯,暖黄光全方位亮起,让这个被玻璃围作的空间,眨眼间就变作了一个透亮温暖的、水晶屋般的存在。这花房里似乎一直是那样,茂盛、生机、美丽,花草分门别类、各在各家,伸展着枝叶、吐放着花蕊。 这里其实没有过下人,或者说,顾重很少见到会有下人来这里摆弄花草,见过的只有在这浇水、掘土、搬盆栽、裁花枝的连景。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里其实只有连景在布置,从头到尾都是,而不只是他待家里打发时间才找到的消遣。 其实如此显而易见,顾重却从未对连景的习惯或是喜好上过心。 不知不觉地,他沿着花架拢出的空间,走到花房深处。那里种了一片分外娇嫩莹亮的白玫瑰。花瓣重重叠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出一丝柔和的米白。 最终吸引过顾重视野的是一旁的工具台,白漆木桌上放着被扎出的一束很大的白玫瑰花束。 是个被搁置下的半成品,尚没来得及仔细装点,而因着闲置太久,朵朵花瓣已然枯卷发蔫,只能看得出原材料就是旁边这片白玫瑰。花束旁放着这花的品种介绍卡片,顾重拿起卡片扫了一眼。 挺眼熟的,顾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因为枯萎的花瓣边缘残留着被喷漆的痕迹,冰蓝色。 顾重唯一送给过连景的那束花,就是这个稀奇古怪的工艺,寓意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噱头,好像送了这束花,就在诚心对对方说着什么爱你每一天这样的情话了。 在连景的上一次生日那天,被店员极力推荐。 鲜花即使是作为礼物也是留不住的,连景于是仔细种下同品种的玫瑰,让一件易逝去的礼物可以被还原再现,实现另一种形式的留下。 顾重的目光匆匆掠过那张卡片,不知是在逃避什么,很快转身、穿过那些繁盛的花草,逃出了这座柔光裹着的玻璃花房。 只是马上,顾重就会发现这栋别墅内部没有哪一处会放过他。 就像连景说的,这栋半成品别墅的装潢不知在什么时候、在顾重眼皮子底下,已经一点点地被充盈完全了。 装饰柜里的摆件、墙上挂的艺术画。二楼书房延至主卧一整条走廊内多加的壁灯,书房窗边安放下的特质休息角,地毯、躺椅、小矮桌、移动书架,贴心地给以前喜欢深夜钻书房里去工作的顾重布得一路畅通,后来也给动不动就要丢下他离开主卧去书房窝上一晚的顾重提供了便利。 迎合、迎合、迎合,内内外外、事无巨细,直到把顾重养得对此理所当然,对连景恃宠而骄。 顾重突然发觉曾经的自己实在很可笑。 花房、小猫、孩子,连景原是在这么努力地去建设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但顾重却隐隐记得,他只会把连景那些娇贵的花浇得烂了根、会一时疏忽将cindy放跑被砸断腿。会将这个家的一切一切都肆意毁掉。 事不关己的逃避,竟也能犯下这么多罪行。 顾重的额头越发地疼得难忍了。他最后走进主卧之时已快浑身脱力,瘫坐在床边,睁眼看着被吞进黑暗的房间。 第87章 耳边击打船板的海浪声挥之不散,顾重摸着打开了小夜灯,吃力地坐起身,伸出隐隐不受控的手,去拉开床头柜。 三层制的床头柜,最顶的抽屉作用分类为简单的医药箱,顾重本来是想再给自己灌粒止疼药的。 哗啦一下,抽屉里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被连景塞进去的书。 ……又乱放东西。 顾重顿了顿动作,将书拿出来放在柜子上,目光在那书的封面上停留了几秒。 以前的眼睛大概是装了屏蔽器,专门屏蔽连景相关的一切,不然怎么现在才发现连景前段时间在睡前捧着看的书是本育儿相关。 顾重扶上额角,嘴里抽着气,有些受不了。 他接着从上到下地将床头柜的抽屉一个一个地拽出来。 到底还有什么、还能有什么!钝刀子磨肉,不能给人个痛快吗! 最底层的抽屉被他用力过猛地抽出,从里面弹出来一只小黑木盒,样式像是某个首饰盒。 顾重将那盒子拿出来,咔哒掰开。里面装的东西简简单单:那只五百万的戒指,一张连景穿着订婚服的单人写真照,一个贴着顾重名字与证件照的工牌。 写真照是顾重之前网上见过的那张偷拍角度的正面,一身矜贵挺拔的燕尾服、捧着捧花的连景,眉目间神情疏淡如水。那张脸,此时落进顾重眼里,清俊帅气得过分,又那么陌生。 这栋别墅里真就没有连景舍不得的东西了吗。戒指也不要了吗。虽然顾重心里并没什么底气将这对昂贵漂亮的戒指定义为他们的婚戒。 至于那张工牌,顾重打量了它好一阵。那上面的证件照是顾重刚进连科的时候的吧,额前发丝比现在短一点,漏出浓密的双眉,眼珠漆黑清亮,穿着普通的素白衬衣。 打认识他起连景就没变过的手机锁屏密码,那一串意义不明的数字,是顾重当初进连科时被分配的工牌号。 不知道连景是从哪要来的,也不知道将这样一个不值钱的东西,留了这么些年,该是有什么样的意义。 顾重干瞪着这个黑木盒子,直至那木盒里被无声砸下一滴水珠。 随即顾重的视野开始被连片地被涌出的水色蒙住,模糊一片。 他其实不知道连景有多爱他。爱这个东西最复杂了,索要众多、条件苛刻,顾重以极强的秩序感对待着这个世界,一度对这种霸道的情感,拥有着更苛刻万分的洁癖标准。 他于是将连景的爱筛选了出去,轻视它、抹去它,对连景这样口口声声的爱扎上自己时那样的痛楚与伤害耿耿于怀。 他于是又愈发强烈地抵触着连景的柔软,同时亦在强烈地压制着自己、不要被按死在连景的温柔乡。 可是这一刻,顾重再一次在与连景的对抗中失败。 工牌脱手掉回木盒里,顾重骤然从床边滑下、跌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右手手指死死攥着床上的被单。头疼欲裂,胸腔也是被闷窒感夹击得钝痛。视野缓缓被血色侵占,伸手才又在额角处摸了一手血。 好可怕,连景的爱也能这么铺天盖地的细润而温柔。 更可怕的是,这些物件,如今已被彻底遗弃在这个盒子里了。 顾重眼看着自己沾染血色的手指抖得越来越剧烈,无比痛苦且无力地狠捶了一下被单、攥紧,却是浑身发软得爬也爬不起来,被汹涌而来的窒息感闷得浑身发疼,疼得牙关打战。 他有段时间是有病,靠近连景就会不由自主地紧张焦躁,心悸、胸闷、呼吸困难,反应再强些,就会发抖、反胃、意识模糊,折磨得人难以忍受。 后来许是适应了,或也是连景嘴里说的、听着医生做的那些改变生效了,顾重已很久没像这样对连景应激。 现在这是为什么…… 曾经是靠近连景会被诱发,原来,被丢弃了、离开连景的时候,也会这么痛。 抓着被单的手发麻而脱力地一滑,顾重的视野天旋地转、扭曲、模糊,他只能倒下去侧身在地板上蜷起来,抓着胸口衬衣不住急促地抽着气。 额角痛得要让人发疯,发胀的眼眶被泪水被血轮番阉得刺痛,他抓狂般将额头抵上冰冷坚硬的地砖,后背层层汗透,偌大的房间只剩下这男人艰辛又痛苦的喘息声。 两清……这算什么两清,连景,你怎么和我两清…… 【作者有话说】 谁也离不开谁这块 (iДi) 第71章 以后啊、算了吧 顾重在连氏集团写字楼下的大厅里,已干等了两个多小时。 他快一个月没能见到连景了。 与连景的联系方式无一例外都被拉黑,包括和他在生活和工作上重叠的那点交际圈。除了一位,就是每日锲而不舍发邮件来告诉顾重如果他再不配合、连总就会走法律程序起诉离婚的代理律师。 事实证明,如果连景不想被顾重缠上的话,顾重就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哪怕只是知道他的一点消息。 无从得知连景现在带着女儿住在哪,再来集团,诓了沈助理一次可诓不了他第二次,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只是掐点来这守着堵人。来了两次,估计是也已经被列进了连氏安保系统重点观察对象,可能是看顾重还没做出点什么别的危险行为,所以还没有去赶他。 时间已是攀至了下午六点,玻璃幕墙透出的昏黄夕阳光都暗淡了下去,透亮宽阔的大厅里亮起刺眼的灯光。顾重沉出一口气,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盖上。 他必须见连景一面,就算只一面。 他现在甚至不大清楚如果真逮到了连景,该要说些什么,但他只想着要再见连景一面。 这段时间太痛苦了。满脑子里一边是阵阵返潮的回忆,一边是冰冷透骨的现状,交缠着厮杀着,汹涌地激起他对连景曾经被麻木掩盖过的一切情感。 复杂得难以辨明,但只那对连景难以割舍的一点依赖,就足以让顾重对连景如今的态度尝出一丝清晰的绝望。 顾重站起,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叩着前台长桌示意。那小职员抬起头,面对着眼前这位脸色阴沉得可怕的男人,扬起体面的微笑,告知:“顾总,刚刚接到通知,连总现下已离开集团了呢。” “离开?!”顾重忍无可忍地暴起,失控低喝出来的声音惹得四周几道探寻而来的目光,“他不知道我在下面等他吗?!” 前台面带抱歉:“顾总,如果实在有急事,建议您尝试自行联系连总,或是通过连总的助理走预约流程。不要为难我一个小员工的呀。” 顾重转身,烦躁地砸着步子往前走了走。 今天要是再不见到连景,他估计就真得被逼疯了。 反正都已经在这了,顾重心一横,脚下一转向直接向大厅内部闯了过去,正趁着一位下班的员工越过闸机,一气呵成地往电梯而去。 “顾总!您不能……!” 前台慌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重不作理会,步伐急促,很快按开电梯门大步跨了进去。 到达楼层,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他急不可耐地冲出去,却被迅速收到通知的保镖赶了上来。俩人高马大的一左一右追着给他狠狠制住。 一个抓顾重的肩膀一个捉顾重的手臂,将这个临近气急败坏的男人给压得死死的。 引起一阵骚动,人来人往的还有人试图着停下脚步看看热闹,顾重压着呼吸,耳根有些被逼红了。 视线敏锐地聚焦在了不远处正路过的一个熟悉的侧身人影上。 “连景!” 一声大喊穿透吵吵嚷嚷的人群,那个人影顿了顿,终于是一脸没办法地,走了过来。 顾重的眼眶瞬间开始发酸泛红,被保镖方才狠扭那一下的右手臂也难忍地疼了起来。 “辛苦,”连景走近,对保镖淡声道,“放开他吧。” 顾重被放开了,冲着连景脚步往前凑上两步,像某种兽类一般圆瞪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连景还是那个连景,在人前从来打扮熨帖西装革履,神色一贯淡漠疏离。 更衬得此刻的顾重像是个不大体面的疯子。 连景目光直直地掠过顾重,未曾落在他身上分毫,缓步地错开他往前走去,仿若只是路过。 但顾重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他。 连景没说话,脚下的步子急了两下,顾重便也越跟越急。无奈又好笑地,连景猛然止步,顾重就猝不及防用力撞上他的后背。 顾重于是不由分说地拦腰将连景抱起来往前拖去,连景也是没想到顾重这会能不讲理成这样,睁大几分眼,双手扣着这男人的手臂,挣也挣不开、也不好动手,任着被他往前再拖抱了两三步,到了他办公室。 扭开门,给人掼进去,咔嗒一下关上,再转身给人往门上抵。 “顾重,”连景沉沉呼吸两下,给气笑了,抬腿就打算往顾重小腿上踹,“你不要脸别带着我和你一起丢脸,你是变异了还是变态了啊?” 第88章 顾重顺势蛮力掐住连景抬起来的大腿,手指越发用力。 他持续逼近,还是红着眼眶瞪着眼,质问连景: “为什么不联系我?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要派保镖压我?你就不能好好地再跟我聊聊吗?” 连景大腿肌肉不觉绷紧了,咬咬牙狠心发力,还是蹬了出去。偏了准星被顶中了肚子,顾重顿时吃痛地松手,退了两步,猩红的眼睛还是紧盯连景。 紧拧着眉的痛苦表情里甚至掺了一丝惊异和委屈,活像是连景这一脚踹得他断了肋骨疼得翻天。 连景站定,躲开顾重的眼神,不自然地整了整衣领:“我该说的都说过了。除非你今天是和和气气地打算来和我去领证,否则,你以为我连景的时间,是这么耽误得起的吗?” “我说了我不想离!”顾重低喊,“我还有要说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连景觉得顾重的话好笑,他怎么对他了,不就是不再像以前那么惯着他了么,就要委屈成这副样子。 他真的又忍不住笑了笑,对顾重说:“没什么好说的,想不想离也不由你。小顾总,我好心劝劝你。如果我真的起诉离婚,你最后也赢不了,结果都一样,不如现在选个更省时省力的方案。” 他一边无情万分地说着,一边再次错身掠过顾重。 顾重拉住连景的小臂,咬了咬唇。 “还有、还有……”他在脑子里迅速搜刮着所有、所有还够拿出来与连景谈判的筹码,终于开口,“那女儿呢?离婚协议书上没写关于孩子要怎么办,既然她也是我的女儿,我不同意你完全撇清我和她的关系,你要让我们的女儿才出生就失去另一个父亲吗?” 连景偏了偏头,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轻笑。他加重字音,说: “这孩子和你没关系。顾重。” 顾重强撑起来的表情即刻被这句话击出裂痕。他紧揪着连景手臂上的衣料,放低了几分声音:“我、我那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啊,不知道是他顾重的种,所以就可以眼见着连景整个艰难的孕期不闻不问,就可以拿这当免死金牌一次又一次去狠狠中伤人家的真心。可得了吧。 这话确实太经不起推敲,连景还没开口,顾重便已经垂下脑袋、上下牙一磕,嘴里的音量越压越低:“……我以后不说这种话了。” “以后都不会了。连景,你说你为我做了很多,我信了,我知道了,都已经做了那么多了,你也舍不得那个房子、舍不得我的,是不是?我、我们之前把日子过得一团乱,以后,以后还有机会的……” 连景听着顾重的话,神情变得十足怪异起来:“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意思是,”顾重艰难地组织着语言,“都有孩子了,我们还有机会,我们要不要、试一试——我原谅你了,你也原谅我,我以后不做那种混账事了,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在一起好好生活。” 顾重说着,连景落在顾重那张踌躇着又痛苦的脸上的目光越发怪异。 原来孩子在顾重这里的效用是有的,还这么有效,只是曾经的效用被顾重对连景的不信任给大打折扣了。连景想着。 但此刻,比起认真去思忖考量,听着顾重说什么要在一起好好生活的话,连景却率先被一种夹着疲倦的畏惧感席卷上了心头。 好累啊、也好痛啊,这样的试一试,背后所要承担的未知代价太不可估量了,连景不想再在顾重这里投入任何成本了,他也已被磋磨得不剩下任何多余的心力,再去作资本、投入进去了。 “算了吧。”连景思考着,这么说。 轻轻的三个字,劈得顾重耳根的滚烫热量眨眼间卷上脸侧,他拧着眉,连景的袖子被他揉得皱皱巴巴,胸腔的空气似乎又变得稀薄起来,心脏乱撞到发疼。 连景不想做过多的解释了,他偏下眼睫,看出顾重被拒后身上冒出的一丝鲜明的窘迫,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袖子从这个男人有劲没处使的手指中解脱了出来。 “关于孩子,你想怎么改离婚协议?我可以加上一条对女儿的探视权,具体细节你不如现在就与我一次性讲个清楚,”连总看起来很讲道理,“会很快,让律师改完离婚协议送过来。可惜现在民政局应该已经下班了,不然还能给证领了。” “怎么样,顾总?” 顾重的牙关咬得发酸,连景绝情凉薄的话几乎让他心生怨怼,却也只能将情绪强压下来。 他狠狠地摇头否认连景,被逼得继续自己的话说下去,做些无用的承诺:“我说真的,连景,以后我可以和你一起好好过的。你想怎么动家里的东西都可以,想再种什么样的花、想怎么布置房子,家里的婴儿房、管家还在天天派下人去打扫收拾……女儿出生了,我跟你带着孩子去见连董,还有我爸妈……” 越听越麻烦了,连景心里几乎要倒抽一口凉气,尤其顾重还慌不择路地提了他爸妈,连景对着顾重略一摆摆手:“还是不去再招惹二老了,” “你没想好怎么改的话,我还有事……” 顾重嘴里的话突然卡了壳,他抬眼又盯住了连景。 怎么是招惹呢。 一些曾被忽视的东西似乎又一次被揭开、被血淋淋地拽出来。在某天因为连景私自去联系顾父顾母而爆发的那场剧烈争吵里,那个分外疲累又怨怒的连景。 “我爸妈、上一次,对你态度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 翻旧账ing 一个也跑不掉!(`へ′)小顾 第72章 只是不想和你分开 哪次都没见态度好过啊。 顾重是第一天才知道吗。 但连景可没那个幼稚劲,在这会向顾重去打小报告。 他最后对顾重清清楚楚地说一句:“你如果觉得是为了孩子、需要你去这样的话,我劝你也没必要勉强。” 顾重:“不是、不是,” 不是为了孩子吧,也完全不勉强。 连景打断顾重的话:“我后面还有安排。出门左拐,不送。” 五分钟后,顾重坐进车。车内后视镜里,倒映而出的一双眼瞳闪着明明灭灭的茫然。 饶是顾重在这段时间内已见过太多,连景曾经在顾重这里承受过的伤害却仿佛仍只是冰山一角,远不止他看到想起的这些。 顾父与连景的第一面就不和睦,到后来,顾行建也是认定了自己儿子是在外丢他的脸,态度强硬,对顾重都是那一副恨不得给这逆反的儿子就地扫地出门的模样,更何况是对上连景。 还能指望他对连景好声好气吗。 当然不会。可如果不会……那依照他爸那个性子,会对连景怎么做? 而且,连景那个时候……还怀着孕呢吧? 顾重越想越难安,掏了手机出来,点进和顾母的聊天框,发了个消息,想试一试问问: “妈,你们上次和连景见面,聊得怎么样?” 发完消息,再抬眼,车前的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 顾重将车窗按下大半,窗外晚间的空气冰凉地灌入胸腔,即使费力地深切呼吸着,仍是觉得喉咙闷堵得慌。 耳边胸口处咚咚的心跳声逐步放大,撞击着细末的神经,徒增焦躁。顾重拿起手边的矿泉水瓶,给自己灌下两口凉水,缓了一缓。 真是没办法……对于连景的这种应激反应越来越难压抑了,简直是身心上的双重折磨。 他现下连那栋别墅都不太敢回了,会被房子里处处残留的连景的痕迹层层包裹至溺亡。但不回去,也不知道除了那里,还能去哪找寻到连景留下的气息缓缓痛苦了。没剩下别的地方可去。 轮胎擦着柏油马路,车窗旁的街景被缓速拉作莹亮的条条光轨,刺耳的喇叭声混着车辆擦身呼啸而去的轰声,车稳步向前而去。 半路上,可能是看见了顾重的消息,顾母打来了一个电话。 顾重按下接听,车载电话的音响嗡鸣着,齐婕开口:“小重?” “嗯,妈。” “看到了你的消息,想着是有段时间没打电话给你了,就打过来问一问。最近过得怎么样?吃饭了吗?怎么突然问起来这个……” “还没吃。没什么,想起来了就问问,那次我没去成。他也没和我多说过什么,我只是想着,当晚他回家的时候,看着……状态不大好。你们不是一向不同意我和他的事吗?” “哦、哦,”齐婕答应着,心里有点犯嘀咕,“小重,是你一直在和你爸犟,拗不过这关。你们俩人都把日子过成这样了,我们哪还有不同意的道理。” 顾重眼盯着前方,没有回答。 她转道说起了连景的好话:“其实那孩子看着挺不错的。我记得吃饭那次,一开始就搬了好些东西进来,还说到时候直接给我们送去家里,只是你爸死活不愿意收。后来也一直是好说好笑的,挺有礼貌一孩子。” 第89章 顾重缓了缓车速,耳边焦躁的心跳声隐约有些盖住了身旁车辆的嘈杂。他沉声问:“你们在哪吃的饭?” 这话一出,齐婕的声音低下几分:“就、就永康街那家——那家不是离咱家近吗,你爸就选了那家。” “那家?” 顾重不安地坐直了些。那条街、那家饭馆,怎么都不是连景会去会喜欢的地方,也怎么都不该是一场诚心诚意的饭局该选在的地方。 某种预测正在往最坏的方向被证实,顾重再开口,语气里已是忍不住带上了丝情绪, “他当时怀着孕,你们带他去吃家川菜馆,合适吗?” “当时,没考虑那么多……”齐婕顿了顿,低声细语地继续辩解, “本来那孩子是说,他怀孕了,想借这个好消息,和我们正式见上一面,你也会在,” “结果到地方,等上半天,也没见你的人影。那孩子在饭馆门口来来回回地跑,还是说联系不上你。你爸那脾气就有些耐不住了,觉得是你还在和他拗劲……我说小重你也是,” “你这事做的也不厚道。你爸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其实心里是很念着你们呢,这两天还有在想——” “……”顾重尽量放平呼吸,低下声音缓和态度,“我知道了,我在开车,妈,下回说吧。” 所以,那天连景忙前忙后地去张罗,面对的是没能赴约的伴侣和态度不速的长辈,不体谅他的身体、不礼待他的心意,而只有他,仍需要艰难地去维持表面的体面。 难以想象连景在外人面前忍气吞声、低头赔笑的模样。 顾重的心脏又开始痛了。 但掰开了算清楚,也只有顾重是那个始作俑者,无论如何他都最没资格去批斗他爸妈。 “诶——小重,”齐婕在电话那头,犹豫几分,又忙是喊住顾重, “我是、是想问问,那……孩子出生了没?上次见面,他那肚子看起来已经挺明显的了,算算月份、到现在,应该生了吧?是男孩还是女孩?” “再和你爸闹别扭,也不能这样,一声也不知会啊。” “妈。”顾重听着还有些头疼了,他也没什么脸面去告诉二老两人已是闹得要分开,只能含糊推脱, “下次……” 齐婕:“什么时候和他一起,带孩子回家,再好好吃一顿饭——” 刺啦—— 顾重视野里猛闯进一辆匆匆横穿马路的电动车,车灯的白光晃过他骤缩的瞳孔。 他极速反应着脚踩刹车,同时握紧方向盘,预备着往左狠打。 心脏此时骤然加急着抽痛了一下,痛得难忍。短促的呼吸也被剧烈的反应掐断,窒息感灭顶般反扑。 汹涌湍急地再一次发作着应激症状,呼吸困难、指尖发抖,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发不起力地打着滑,不受控制。 靠着肌肉记忆费劲地狠转方向盘强行打死,车头随之猛然一偏,车身粗莽地冲进了左侧的绿化带,撞击缓冲配合着刹车,车停了下来。 沉闷的一响,顾重整个人被大力甩得往左歪去,被安全带死死卡住拦了下来。 额头撞上了驾驶座车窗的边缘,耳边乍起一片刺耳尖锐的狭长嗡鸣。 “啊……操……”顾重吃力地喘着气,咔嗒一下按开安全带,眼前阵阵发黑泛着眩晕,往前撑在了方向盘上。 齐婕提高的声音在听筒那边传来:“喂?小重?什么东西那么大动静!?小重?!” 顾重压着呼吸:“没事、没事妈,我真不说了,我还有事,挂了……”伸出发着抖的手指,按下挂断。 “诶,诶小重……” 挂断的嘟嘟声响起,顾重半边身子恢复知觉,被拔高的痛意卷得浑身抖得更厉害,冷汗滑过脖颈沾得衣领一片粘腻。 眼角余光中的霓虹光点被虚化扭曲,胸腔内稀薄的空气此时却凉得刺痛。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反复回放着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和连景吵的那一架。 清晰地、全面地、逐帧放大那人那时那刻苍白的脸色,瘦长的身影,抵着腰的疲惫姿势……扑得顾重再怎么大口抽气也没法从这样的闷窒感里寻回那么一下救命的呼吸。 要怎么办、要怎么办……为什么会做这么多混账事,除了时时刻刻用漠然去扎着他的心,好像也总在拉拽这个傲慢无比的家伙,就为一个顾重,一次又一次地,折下腰去讨着本不该他承受的委屈和侮辱。 能怎么办啊! 顾重稳了稳手,不管不顾地,重新踩下油门。将车倒着退出绿化带,调转方向,往连氏灯火通明的大厦而去。 那辆车在集团楼下一停,连景即刻就收到了消息。 又来, 又来? 连景在办公桌后坐着,不禁心绪复杂地扶额。 真的不清楚这男人要做什么,在连景的设想里,顾重的确该乐颠颠地一秒就同意离婚,并就此立誓以后要离连景十万八千里远。 却是迟迟不肯答应。 也不肯商量。 竟是也出乎意料地难缠。 连景忙完工作时,时间已是近晚间九点。那辆车仍然坚守在楼下。 想了一想,他决定直接忽视掉这辆车。 只是路过的时候,突然捕捉到在那辆被隐在黑暗里的白车上、左侧靠前有一大片激烈的划痕,另外前面还被炸掉了一个车灯。 今下午还是好好的。 连景的脚步左拐右拐,还是绕到了前车门处,探着脑袋,准备望望里面有没有人。 车门恰时被推开,一个高大的人影眨眼间便闪了出来。沉沉地压了过来。 他塌下腰背,双臂抬起,紧紧环抱住连景的肩膀,埋头下去。不知是汗还是什么,蹭得连景颈边泛起凉意。 连景被他沉重的身体压得后仰着腰,听他低声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连景、连景……连景……” 连景很快就发现这人有点不对劲。 他手臂累至眼前的肩膀都在发着抖,后背处单薄的衬衣上有大块的微透出来的汗渍,说话间夹杂着抽气声,一顿一顿、断断续续的。 “连景……连景……我、对不起,我以前做了很多混账事……对不起、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顾重?”连景一手握着这男人的肩膀往后拽。 “痛……我好痛,不要、不要把我推开……”顾重含糊地叫着。 连景拽不开,费劲地偏了偏脑袋,余光里捕捉到顾重脸侧一片血红,顿时惊异地瞪了瞪眼。 “顾重?顾重!”就俩小时没见,这人把自己怎么了?怎么又满脑袋血! 没有等到回答,顾重就急剧抽着气,站不住一般,要从连景身上滑倒。 连景猛地伸出胳膊半拽半抱地把他拉住了,一使上力气就觉出后腰刺痛了一下:“嘶……顾重,你看着我,冷静一下,冷静,你脑袋上的血是哪来的?” “什么血,我不知道……痛……我错了,你原谅我、能不能原谅我……” “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 【作者有话说】 早点休息喔~( gt; ”) 第73章 狗皮膏药 连景只觉得顾重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了。 还没等再说些什么,顾重就彻底失了声响,像被抽了脊骨般软倒下去,整个人都耷在了连景身上,温热的鼻息掠过脖颈。 连景被他撞得往后踉跄,稳稳身形,深吸口气,愣给人拖抱着往前走了两步,够出手摸到后车门把手,拉开。 准备将顾重扶进去,但又被他的双臂紧紧扒着,猝不及防地被连带着往前摔。 摔得连景倒吸一口凉气。那身下歪七八扭倒着的男人此时胸腔起伏得迟缓,额上淌下的血吓人地糊了半张脸,下颌紧绷着,唇上血色全无。 “不……要离开……” 撞成这样不赶忙去医院,是不要命了么。 ……也不要拉我垫背。 连景难耐地支着后腰爬起来。 绕车研究了一下,这车只是被撞得外伤比较严重,不影响开。连景于是直接钻进驾驶座,一分钟后引擎震动,白车在这栋灯火通明的写字楼下疾驰而去,直达医院。 挂了急诊,盯着那颗脑袋再一次被裹上厚厚的纱布、推着去做了几项检查……期间顾重的状态一直不大好,意识也不大清醒,看样子情况比起上次要严重得多。 最后给人送进了留观病房观察,医生说至少要留六小时。 连景在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打湿纸巾,将自己颈侧和手上残留的暗红血迹擦净。 擦着擦着,目光无意识地定在淅沥淌着细流的水龙头上,脑海里回想起方才顾重意识不清时、生拉硬拽地握着自己的手、呓语般念着让他不要走开的模样。 渗血的额角、拱起的腰背、发抖的手指、惨白的脸色,每一样都是那么不同寻常。 那急诊医生问起了顾重的病史,着重问的却是他是否曾患有心理疾病。比起头伤,导致这位病患眼下状态的更糟糕的原因,好像是心理问题引起的躯体化症状。 第90章 出卫生间,连景拿着手机准备出门去打个电话,看看顾重是在哪发生的事故。 才路过病床,耳边便响起一声嘶哑的急唤: “连景。” 连景的步子顿了顿,偏头看见顾重醒了过来,正挣着在床上起身。 顾重又是那句话:“先不要走。” 连景几不可察地耸耸肩,向病床走去,冲顾重递出手机,示意顾重和那边说清楚事故地点、车牌号、发生了什么等等。 顾重愣了会才会意,接过手机。 在顾重艰难组织神思与对面交流的时候,连景的目光就在继续上下打量这个此时被裹在病号服里、显得额外病态的男人。他那立体的眉骨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这会也只在这人身上更添出了一分带着阴郁的脆弱。 顾重最终将手机递还回来。连景拿回之后还没做反应,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就紧紧攥住了他的小臂,顾重的嗓音仍是发哑: “连景,能不能再留一会……” “为什么。”连景问着,像也是十分不解地在问自己,“你犯什么病了。” 顾重的眉心拧出一道深线,僵硬地微垂下头。 从连景办公室出来、与顾母打电话、撞车、看到连景的影子,被送去医院……一系列事情在他看来都发生得无比混乱。 整个世界仿若都被割成了碎片,被随手撒在他周围,雾化成粘腻的水汽蒙过来,而他只能任由脑中的沉重锢着、拽着、无力地沉进一片晕沉酸软,由着呼吸的艰涩去与心脏剥夺跳动的功能。 不安、惊慌、哀伤、痛苦……每一样翻涌的情绪都在按着头教人窒息,只有那么一点点熟悉的声音与安心的气息,可以将他从这样的痛中解脱出来。 这是犯什么病了? 他也不知道是犯什么病了,也没想到能严重成这样。 但他对连景毫无办法了,也拿这样的痛苦毫无办法了。 顾重想把这样莫名其妙的病赖在连景身上。 他吞咽着刺痛干涩的喉咙,说:“我不知道。连景,你之前那么对过我,想要让我只留在你身边,什么东西都往我身上使,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东西其实也有效。” 连景也在想,是不是顾重之前对自己这样那样的心理创伤覆水重来了。 但怎么会,连景都要对顾重放手了啊。 顾重的声音拔高一分:“就是有效。你曾经要那样留下我,现在又要这么干脆地把我丢掉、要离开,一点回转的余地都不给我留。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我这段时间,被你丢在那栋别墅里,睡觉也没法睡好。我一想到你就心脏疼,疼得我喘不上气。今晚也是、是因为我的手突然发起抖,在开车的时候失控,才这样了。” “……”连景失了语,这倒是真没想到。 “连景、连景,”顾重念着他的名字,情绪有些激动起来, “你不可以对我这样!” “我太难受了,你不可以留我一个人在这里难受。” “你看到了,你嘴里的摆脱根本不是摆脱……连景……再留一会、再在我这留一会……我真的好难受……” “要我对你负责吗?”连景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顾重暗淡的眼里扬起一点祈求的光芒,他在床上侧过身,扑上前又将连景死死抱住,宽阔的肩膀那样细密地打着颤。 “你只能这样、你只能这样,”他毫无逻辑地强词夺理着,“你当初要做那样的坏事,你要招惹上我,你就得知道要放手也并不是那么容易,你……” 连景垂落下的手轻搭上顾重的肩膀,手指开始往外用力。 能聚起的力气都给使了出去,非要把黏上来的顾重给推开,两人一时僵持着,直到连景用力用到手臂肌肉拉出一丝酸胀感,终于把顾重给推开,在反推力作用下往后跌了一跤,腿弯绊住身后的椅子,往后摔下去。 摔坐在了那身后的木椅上,连景抿了抿稍显苍白的唇:“我不要。” 腰上撞着再度闹开的刺痛无比强硬地刺激着他的神经,提醒着他再靠近面前这人的话,会有多大的代价。 “我不会,顾重。”连景生硬地强调着, “我可以给你找医生,你要是仍然不喜欢那房子,你可以再挑别的房子。有病去治,只要你听医生的,总能好起来——” “但我再也不要和你纠缠。” 顾重瞪大眼睛,眼眶瞬息间变得猩红。他几乎是摔下床来,拽住连景的手,站起身一手撑着椅背,压迫抵近,怨怼地盯着连景,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连景、连景……” 连景轻微抽着气,抬手压住顾重的肩膀,阻止他靠得更近: “顾重!我是不是该要提醒你,是你之前怎么样怎么样都在说着你受不了我、不想留在我身边的!现在又是要在闹哪样!” “你巴不得以后和我没半点关系,你最想离开我了,你到底还记不记得?” “好不讲道理!有病也不要赖在我身上!我求求你!” 顾重霎时呆愣住,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寒入骨髓的冷水,冻得人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连景撑着椅子站起,步子发虚,脚下打了个绊才往门外去了,却又只留下一个那么决然的背影。 连景险些站不起来,好容易匆匆走到病房门口,扶住门框喘上口气。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连景的心跳咚咚地加快,回过头。 顾重栽头倒在了地上,撞得木椅剐着地砖被掀翻。从他胸腔内不住地溢出一声声极重的喘息,散在病房里、撞上墙壁,反弹进连景的耳内。 连景大步返回去扑到床头按响了应急铃,脱力地跌到地上,拍了拍顾重的肩膀,下一刻就被他弓着背蜷进身前。 那男人粗喘着气,抱着他的腰,一声声状似癫狂地让他留下,额前雪白的纱布上再次绽开血色…… 喊了医生喂了点药,连景被他扯着生陪了一晚上。顾重这次像是确实病得不轻,到第二天早上,连景趁着他昏睡着,只是离开了片刻,回来就看他更激烈地扒着病床难受地呕吐不止。然后又喊了医生,说可能是撞击遗留的轻微脑震荡反应。顾重这会儿倒也不喊着让连景别走了,只是顶着那张憔悴苍白的脸死气沉沉,恹恹地推了早饭接着也没吃午饭,闹得连景也走不开。 第二天依照医生的建议出了院,且为防顾重再闹,连景把顾重带回了家。 当初带着新生的小宝宝不好四处换住处,临时也没找到其他可以长期落脚的地方,连景这段时间其实就住在最开始和顾重同居过的那所大平层公寓里。 连景在门前嘀嗒按开电子锁开门,顾重跟进去,入目见到里间那熟悉又陌生的客厅。 从落地窗铺设进暖黄的晨光,角落依旧处处散放着凌乱的杂物,而陌生是因为,置物柜上可见一个显眼的彩色小摇铃,沙发边凳上堆了几件棉质小衣服,茶几旁多铺设了一大块米白绒毛地毯,太多细小的、与这套公寓黑白灰的装潢格格不入的物件了。 却又无比神奇地,柔软了那些冷硬的线条,比顾重记忆里多添出一丝温馨感。 【作者有话说】 (gt; ”) 第74章 可爱的宝贝 “以前你睡的那间客房改成了婴儿房,还有一间给了保姆阿姨,剩下的堆了杂物,” 连景往里走,顾重跟着他,看着他随手将置物柜上那个小摇铃捡起,丢进沙发旁一个编织篮里, “——你是没地方睡的,只有客厅沙发。”连景语调淡淡地,继续说,“我待会儿就走,家里没突发事件的话,只中午会回来一趟。你最好在这好好待着、不要再闹。” 俩人已走至客厅中央,顾重的目光往下,落在正躺在地板上的一个方形抱枕上。 他默默地弯下腰,将抱枕捡起摆上沙发,放眼打量着沙发上堆起的玩具、毛毯、衣物……杂七杂八的,说:“你让我一个病患睡沙发我就不说什么了,这沙发瞅着也没有给我伸展的空间。” “保洁一周来两次,我在家没时间收拾,就这条件,”连景一拽面前的毛毯堆向另一边,“要么在这凑合,要么慢走不送,” “伸展不了,你就回去。” ……才不回去。 顾重不说话了,将那抱枕又扶了扶正。“女儿呢?”他突然轻声开口。 连景顿了顿,说:“这个点,还在睡。” 顾重的目光抬起,俩人的视线微妙地一交错,很快扭开。 顾重脚下转了转,往婴儿房的方向挪过两步。 连景几乎与他同时动作,伸出手臂拦他:“不让。” “我不吵她。”顾重将连景的手臂压下去,侧身就不顾连景直往那边去了。 连景眉梢一抽。这人估摸着是真伤了脑子,完全不讲道理,面子也不值钱了,就会在连景面前强词夺理加上任意妄为。 没办法,连景只能紧跟着他也去了婴儿房。 第91章 阿姨守在里面,见房门口来人了,刚起身,就被跟来紧接着探出头的连景给招呼了出去,只留了顾重在房内。 顾重轻手轻脚地,走到婴儿床前,低下头。 感觉她长得好快。顾重这段时间里每次见她都长的不一个样。这还是顾重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安安静静地看她。 很漂亮的一只小宝宝。眼眉长得清秀小巧,睫毛很长。微翘的小鼻子、嫣红的小嘴唇,粉糯的脸颊肉自然嘟起。 一只小手攥着身上的毯子露在外面,闭着眼,睡相乖巧。 看着、看着,顾重就偏了偏头,望向门口,连景正在门框那站着,一脸不情愿地回盯着他。 漂亮,是长的像连景吧…… 再回转过视线,顾重的脸色就僵了僵,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婴儿床里的小宝宝此时毫无征兆地醒转,睁着一对清亮亮的眼珠,慢慢地、将目光定在了顾重脸上。 醒了,看见了不认识的人,也不哭闹,小小的手指松开一直紧攥住的毛毯,挥起胡乱抓了抓面前的空气,随后咧了张没牙的嘴,对顾重弯眼笑起来,发出咿呀的哼声。 “……” 好可爱。 连景心里有些打鼓。 顾重站在那,垂着眼,一动也不动,侧脸透出的颜色尚带着点打了蔫的苍白,却是从肢体动作到眼角神情、浑身上下都像是正被那婴儿床吸引得全神贯注。 更令人没想到的是,下一秒就得见他的唇角微微牵动,苍白的神色被沾染上一点难以言喻的柔软与动容。 顾重对女儿的态度能这么好啊。 那岂不是要更难缠了。 半夜。顾重正躺靠在沙发上,盯着客厅窗外浓郁漆黑的夜色。脑子还在钝钝地发胀,额角的伤处传递着丝丝缕缕的痛楚,磨得人没法睡着。 被突然而来的一阵细微哭声唤回神。 顾重怔愣一下,坐起身,视线穿透光线昏暗的客厅,看向婴儿房的房门。 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另一个瘦长的人影即脚步轻巧而急切地走过,咔哒一下打开了婴儿房的门。 小宝宝哭闹的声音透过被打开的门缝更清晰地钻出来。 顾重站起来,赶向婴儿房。 连景在房间内已是将女儿从婴儿床里抱了出来。房里只床边开了一盏亮着暖光的小夜灯,发散的光团描着连景肩背至后腰的弧线,又被他抱着女儿轻轻来回着的脚步一下一下地遮挡住,晃得人眼睛发酸。 “好了、好了……是又饿了吗……等一等……”连景正这么抚慰着他怀里那只难搞的小宝宝,嗓音压得很低,语气满溢着温柔和耐心。 顾重低下头,走进去,喉结一滚,也不自觉将声音压得很轻:“让我帮忙吧。” 做点什么,他得做点什么,让他做点什么吧。这个时候顾重如果还要被排除在外的话,那也太完蛋。 连景掀起眼皮,脸上透着股掩也掩不住的困倦,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的,这才被突然出现的顾重拉回一丝清醒的神思。 太困了、才抱上这么一会儿腰就又要开始疼,连景于是暂时没开口拒绝顾重,只是哑声说着:“你也不会……” “我可以会。”顾重紧着连景说话的尾音,立即答道,“她今天见到我的时候没哭、起码不排斥,让我试试。” 那小宝宝已经在连景怀里放声哭得打抽抽了,白嫩的眼周皮肤被泪水淌得泛红,连景略有头疼地默许了,出声教着顾重该怎么托稳了她的身体、怎么抱着让她舒服。 顾重微弯着腰,动作迟缓又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女儿从连景怀里接了过来。小宝宝的重量比想象中还要轻得多,触感柔软让人不敢多用一分力气。鼻尖绕上一种干净的奶腥气,看着那张小脸,心脏也紧张地加快了速度。 阿姨这个时候才拿着奶瓶走了进来,见孩子在顾重怀里,便上前去让顾重把她再托起来一点,将奶嘴塞进那正大张着哭闹不止的小嘴里。 连景算是解放双手了,在他们身旁干脆拉了个椅子坐下。听着女儿的哭闹声卓有成效地渐渐变小、直到只剩下安静嘬着奶瓶的响动,眼皮沉重得凑不起精力,却又被顾重紧绷僵硬的姿势闹得想笑,忍得精神了几分。 心底却禁不起地沉闷地泛开一股苦涩。 终于,顾重将吃饱喝足的女儿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婴儿床,盯着她安心闭上眼睛、攥着小手睡过去。 连景细细地朝婴儿床里望过一眼,才松下一口气,往门口走去。 顾重跟在他身后,直到彻底出了门,冷不丁拉了一下连景的肩膀。 连景的动作明显地凝滞一瞬,没有回头,低声说:“……你干什么?” 顾重脚下往前越过连景一步,接着步子一转抵进连景笔直的两腿间,又是那么蛮不讲理地逼近。 连景偏过下颌,不想理会,但顾重逼近的同时伸出了手臂,绕过他的上半身探往背后,接着便觉一只温热的手指隔着他后背薄薄的衣料压了上去,往下滑,直滑到他的腰椎底用力按下。 “……哎,”登时腰后一股尖锐痛感直窜天灵盖,连景措不及防,压着声音呻吟出一声,身形随之晃了晃,扶了一下顾重的手臂,转道就想骂人,“你有病吗……有病也别霍霍人。” “这是什么、”顾重问,手掌在连景腰后抚压着贴上去,方才就见连景在椅子上坐着的时候也一直支着腰在揉,“怎么搞的?” 腰后的手掌触感分外温热,连景的呼吸重了两分,将顾重推开,一言不发地往卧室方向去了,顺带严实地关紧了门。 顾重在原地里站了一会儿,站到手脚发麻,才回到了属于他的沙发上。 连景觉得顾重是真难缠了。 他赖进来这段时间里跟没工作似的,早上没见出门去公司、晚上也早早地下了班就回来,总之连景只要在家顾重就一定也在,而连景没在家的时候,他还有很大的空闲在家,和女儿混熟。 据阿姨说,他对宝宝格外上心,不光追着她问了养宝宝的很多问题,极速学会了最基础的泡奶粉、换尿布等等照顾技能,有次还自告奋勇给宝宝洗了澡,有的时候宝宝哭得厉害她怎么哄都哄不好,由顾重抱着颠两下就能止住哭,看着也很有两下子,宝宝像是也格外喜欢他…… 这就很糟糕了。顾重和女儿混熟了,有个孩子在,那可真就是再怎么撇都没法和这男人撇清关系了。 这天回家,刚走进客厅便听到里面一阵哭闹的嘈杂。连景加快脚步往希希的婴儿房走去。 保姆阿姨站在房门外,正正碰上连景,面露喜色问候道:“连总,您回来了。” 连景不解,女儿在里面哭,阿姨怎么就这么站在外面。 很快意识到什么,他走进门,又定定站住。 顾重正在房间里来回走。怀里抱着正闭着眼睛嚎啕大哭的女儿,右手熟练而细致地托着她的身体。手臂轻轻晃动,嘴里低低哼着什么调调哄着。发丝散乱地耷拉在额前,胸前的衣服布料被那只小手抓出褶皱。 他很专心,专心到并没有发现连景。只是耐心又温和地、简直跟完全变了个人一样,哄着孩子。起码连景从来没亲眼见过顾重这副模样。 直到女儿的哭闹声小下来,顾重像是松了口气,才意识到什么僵硬地转过身,看到了连景。 连景沉默地走过去,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手心贴着她的额头试了试。 顾重站着,一时除了将目光寸寸滑过连景的眉眼,也没能再作出别的反应。 第75章 除夕 顾重自顾自地说:“这小家伙挺乖的,好带。给她照顾好了、不饿不难受的时候还是乐呵呵的,送个小玩具到手里捏着也能让她安安静静玩上半天,刚才突然不知道是怎么了……” 连景垂着眸,轻捋了捋女儿柔软的额发。小希希黑亮的眼珠瞬时盯住连景,奋力地朝他挥起小手,瘪着嘴,急切地呜呜啊啊两声。 顾重见状将她轻放回婴儿床躺下,掌心托了一下她的小脑袋:“昨天这个时候也闹了一场。” 小希希瘪着嘴持续发出呜呜的抗议声。 顾重看着她挥舞着去够连景的小手:“是不是她知道你会在这个时间回家,这两天到了点没看到人,就伤心了。” 连景将手撑在婴儿床边,视线从女儿和顾重的脸之间来回一趟、又一趟,没应声。 “你陪她多待会儿?”顾重压低嗓音,最终只能说,“我出去就好。” 连景这才偏下视线,垂在婴儿床床栏边的手指蜷着往下勾了勾,指尖就被女儿的小手用力攥住。 顾重走了出去。 顾重在门外驻足了一秒。 连景在婴儿床边坐下,他面对女儿时总是那么耐心的表情,牵动的嘴角、舒展的眉梢,每一处都流淌着温柔。 顾重有些害怕。这样的连景有多想让人沉溺,顾重就有多害怕。 如果连景不打算给顾重留有余地的话,他所能参与进的他们的将来就会变得十分有限。缺失了她婴孩期的前几个月,若再缺失上另几个月,他大概都没有机会被女儿记得。 第92章 而他现下强词夺理短暂窃取来的一切,在接下来每一分、每一秒里都有可能被拦停,被彻底剥夺。 越发不舍,愈加难耐,却也只能深陷入这种难抑制的害怕里,无可救药。 在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黑夜里,盯着卧室紧闭的房门,忍受着万蚁噬心般的瘙痒与痛楚。 顾重捱着胸腔内沉闷的刺痛,走去了厨房。 去往岛台掀开锅盖,将焖在锅里保温的菜一一端出来,摆上餐桌。 他很久没动手做过饭了。以前会被连景安排日常三餐,加上公司事务繁忙,顾重本身也完全没有要在家好好生活的闲心,哪里再会去做饭。 但明天是除夕了啊。顾重昨天还和顾母通了一通电话,告知二老后天会回去。 挂断的时候仍是聊得不太愉快,齐婕有意无意地试探着,想知道孩子的事,可顾重是没法心安理得地告诉他们的。 孩子只是连景的,顾重哪配再将希希私自顶出去给别人当孙女。 连景的工作安排近乎全年无休,似乎不大过这种节日。这么些年一直如此,顾重从来没在意过。 如今怎么忽地在意了呢。顾重是太害怕了,什么都想试着去做一做。 太久没做,动起手来还有些生疏,靠着做饭阿姨打下手、在厨房折腾一下午,才勉强捣鼓出了三菜一汤。 红烧排骨、韭菜炒鸡蛋、清蒸鱼,加一道莲藕汤,顾重将菜盘摆齐,才复又去了婴儿房,站在门框处,轻咳两声,说:“你吃饭了吗?” 女儿刚是睡了下去,连景起身正往门这走,闻声回问:“你有什么事?” “我也没吃,”顾重诚心诚意地邀请,“要不要一起来吃餐晚饭,刚端上来。” 连景没想太多,点点头,去到餐桌前。顾重紧随其后,见连景坐下,先给他盛了米饭、递过碗筷。 在他对面坐下,心里不禁有些忐忑。 连景观摩着面前这桌饭菜,轻微地拧起眉。 绕上鼻尖的味道很香,只是卖相不大像家里那位做饭阿姨的手笔。那阿姨很少把菜炒得这么……家常,肉块软榻、色泽油亮,没那么讲究的摆盘艺术,光是看看就很能激起人的食欲。 “这是、”连景的筷子悬在半空。 “怎么了?”顾重即刻接话。他可是综合了好几方因素才决定做这几道菜的,自己生疏的厨艺能驾驭什么、连景的口味偏好什么、超市今天有什么食材看着比较新鲜,等等等等,应该不会出错吧? 总不至于让人第一眼就能挑出刺来了吧。 连景只是猜出来了:“这是你做的?” 顾重扯扯嘴角,将表情尽量放得自然:“我这两天休假,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哦。”连景似是要放下碗筷。 顾重的嘴角僵住一分。担心连景一点面子不给要撂筷子走人,他忙不迭夹起一块肉送进连景碗里:“尝尝、尝尝,我的手艺你也不是没试过。能吃。” 饭菜的雾气绵延向上,掺着诱人的芬香,连景静了几秒,认真地思索着。 这么漫长的几秒过后,顾重才见他握着筷子的手动了动,伸向碗里那块排骨肉。 夹起,咬下一口,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皱起的眉心始终没有松下,随后轻飘飘地开口:“太腻。不好吃。” 顾重:“……” 他艰难地把持住表情,败而再战地伸出筷子,欻欻将剩下两道菜连带叉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莲藕都送进了连景碗里。 像是极其耐心:“那不吃这道了。别的也尝一尝?” 连景眼珠转了转,接着动动筷子,夹进第二口。 “太淡、” “太咸、” “我不吃韭菜、” “汤很油。” “你压根不清楚我的口味。” “不好吃。全部。” “连景,”顾重有些受打击了,“你什么意思。” 他做饭前追着阿姨问了个遍的!绝无纰漏!没放太多调料、排骨炖了再烧、连鱼都挑的刺少的,厨艺再生疏,也不至于样样都翻车吧?再说连景什么时候不吃韭菜了?不然给阿姨的忌口里怎么不提! 就是找茬来的! 连景抬起眼皮,望着顾重,目光里冒出丝轻佻的安然,安然等待着对面这男人的情绪掀翻。 可千万别真想着要为了孩子好好维续这个家, 另外也千万不要忘了曾经是有多难以容忍连景这个人。 但意料之外地,顾重并没有和连景嚷嚷起来。 顾重很快就咽下了这口气,牙关咬得发酸,说:“做饭的阿姨今天向我请假了,以后都是我、只有我。” “我厨艺就这样,你如果还想在家吃上口满意的,可以说,说你哪天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要清淡点还是要别的什么,有食谱也可以直接给我。” “这桌就没一口你喜欢的?” “那我去给你再煮碗面。” 最后一句话一出,连景惊讶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顾重没见他回答,接着自发地站起身,作势要将面前那道红烧排骨端回去,钻进厨房,给连景再煮一碗面。 “……不用了。”连景艰涩地开口, “做了我也不会吃。” 顾重的动作顿在原地,手里卸下力,刚拿起的盘子轻磕在了桌面上。 连景转身走进卧室,顾重再一次面对着那扇关紧的门。 翌日一早,连景按时出了门。 提防着,连备好摆上桌的早餐都没理会,生怕是顾重做的。 的确是顾重做的。他起了一大早捣鼓完、摆好,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去,此时正躺在沙发上装睡。 窗外天色泛着鱼肚白,顾重听着那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再远去,最后被咔哒一声关门响彻底隔绝,耳边陷入寂静。 顾重起身,去到餐桌前,看到分毫未动的早餐,心下闷堵。 简单的三明治热牛奶而已,有必要这样避着他吗。 顾重沉默地将那顿不被眷顾的早餐收拾掉,接着,他从客厅开始,当田螺姑娘,一点点地仔细收拾屋子。 小玩具收进编织篮,落在置物柜上的奶瓶送去厨房的消毒柜,一件件摆正各角落里的小饰物,杂物筛选分类收纳进抽屉,一张一张地写上便利贴说明什么东西都放在了哪儿以防连景找不见。 茶几上的资料与杂志齐整地收拢摞起,送去书房。 书桌上更是标准的连景氏风格,乱中有序,顾重将那些白花花的纸张粗略地放进桌上的小书架。 最后顾重拿了个腰靠软枕,搁在了书桌后的办公椅上,仔细地调整好位置,确保人坐上去的时候能正好托住腰窝。 枕头是顾重前两天就买好了的,洗过晾干了,正好今天收拾着摆过来。 虽然连景不说,但顾重看得见,很多时候他都像是顾着腰疼,抱不了一会儿女儿就要把她放下。 婴儿房这时传来响动,顾重又赶到婴儿房,趁阿姨去泡奶粉的当儿,哄着女儿给她换上衣服。 一件柔软舒适的粉红色连体衣,粉嫩的颜色衬得那只小脸也愈发软甜。抓着她的小爪子放进袖子里的时候,还能惹得她蹬着腿咯咯地笑得欢快。 摸摸索索地过了一上午,连景中午没回来,也没往家里送信。搞得顾重吃午饭的心情也没了。下午在女儿被哄得安静午睡后,就出了门。 回到了那栋别墅。 将车停在院子里,没有进门,只是沿着小径,一路走进玻璃花房,穿过花架通道抵达那张工具台木桌前。 先前放着那束枯萎花束的地方,此时被另一束格局差不多的白玫瑰花束占领。娇嫩舒展的花瓣团团聚拢排列齐整,小小的洋甘菊点缀其间。 这是顾重学了一周的成果。这成果来得可不容易,顾重去联系了附近一家花店的老板娘,问着、亲手操刀,摘了扎、扎了拆,拆了再摘,继续扎,来来回回费了三四束才算满意。今天还剩下最后一点。 慢工出细活,完工的时候已是到了下午四点,裹上内侧带镭射偏光的包装纸,再缠起丝带打上一个歪歪的蝴蝶结,顾重终于抱着那束花走出花房,将它稳稳搁置在副驾驶座。 至于花房内已被薅秃的那片白玫瑰,顾重也很费了些劲,联系上将要送来全新的一批移植盆栽。 驱车四十分钟,顾重去到了一家蛋糕店。 半路上这灰蒙蒙的天就开始稀疏地飘了点小雪花下来,气温也不解人意地跌入了冰点。顾重看着雪不大,就没有打伞,任由那点点的雪花飘落拂过他的发丝、肩头,点点濡湿他肩上深灰色的衣服布料,沁出深色。 这家店是先前连景孕期内回购率最高的一家蛋糕店,顾重手机里留着这家店长的联系方式。今天要去取的蛋糕是昨晚提前预订过的。 既然不愿意吃顾重做的饭,那换换口味买份蛋糕回去吧。 也是翻足了聊天记录,找着连景先前最常点的口味,考虑周全得不能再周全,才敲定了该做什么样的一个蛋糕。这都遭人嫌的话,那一定就是连景鸡蛋里挑骨头,只看顾重不顺眼。 第93章 顾重缓步走在街道地砖上,肩上的湿色绵延,到了地方,他下意识抬起眼,目光投向这家蛋糕店的招牌。 底色亮黄,写着设计圆顿的花式字体,字旁贴着各式各样的简笔小甜品贴纸。 顾重的目光在那标题上停留了好久。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他的眼睫上,化成水,压得睫毛垂下几分。 这蛋糕店的名字是“希希烘焙”。 顾重不禁失笑,闷头来了这么多遍,他这又是第一次发现。 希希、希希……顾重没有追究过连景为什么要给女儿起这样的名字,但他现在好像发现了。喉咙里霎时涌出一股暖意,又涩又软,冲得鼻子发酸。 好可爱啊。 连景为什么也能这么可爱。 顾重这段时间被他冷脸相待的时候,他都一直在这么想,反反复复地在心里问出这样的话。 又为什么要让他这么迟,才发现连景这么可爱。 第76章 为什么要做这些 沥青路上薄薄地积起一层白雪,车轮碾过留下一圈浅灰印痕。雪花仍在无声飘落,擦着车灯的光廓斜斜坠下。 连景从地下车库里进电梯、直达楼层,推门回家。 客厅里很安静,没什么响动。户外低温这么一会儿就能侵得手脚发凉,连景一手撑着玄关柜上,弯下腰准备换鞋。 视线随意地扫过鞋柜底层,发现了点不同寻常,拿着拖鞋的手先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鞋柜底层放着的那几双鞋子,此时排排紧靠又整齐,鞋尖的朝向都被摆得一致,比先前规矩多了,且只留下了日常出门和居家常穿的那些。 连景眼帘上下一扫,换上拖鞋,拉开了鞋柜上方。柜子里剩下的鞋无一例外也均是排列齐整,从下到上依次按穿的频率高低排着,常穿的放在下面,方便拿。 像是被人收拾过。 正思索着,撑在玄关柜上的手蓦然碰到了什么,带起哗啦的一声响。连景下意识循声偏了偏头。 柜子上,手边是多了个黑色网格矮杯,半透明的杯内收了好几把金属钥匙。 矮杯后贴了张黄色便利贴。 连景将那张便利贴揭下。上面的字迹隽秀规整,笔画间不失出挑的风格,力透纸背,是顾重的字。 “从家里各处搜罗出来的钥匙,上面各自写好了都对应着哪的门锁,没写就是没试出来。” 短短两行字读了半分钟,连景才拿着那张便签,若有所思地进了客厅。 窗帘大开的落地窗透着户外灰蒙蒙的天,光线昏暗,入眼的客厅全貌却显得分外开阔、格局舒适。 或大或小的改变很多。脚边编织篮里装好了被全数收纳起的小玩具,沙发上抱枕正正当当的一个排一个,茶几上杂乱的物件一扫而空,连拐角里那立式柜一格一格摆着的装饰物、都被转了角度以正脸对外、实施微笑服务。 客厅里依旧昏暗寂静,只有连景被投至地砖上的模糊黑影缓慢地挪动开。 脚步继续转着,如有上帝视角那般,一点点踩过今天那男人的行动轨迹,在这个家里,一路揭下近十张便利贴,每一个角落、一分一毫的变化,都没有放过,干净利落的柜台、被塑胶包裹的桌椅边角、充盈宽裕起来的冰箱,直走进书房。 目光最后定在那只被贴心按放在椅背上的腰靠抱枕。 连景一手支在书桌上,指尖轻轻地一下一下点着漆木桌面,另一手还攥着那数十张便利贴。 某人做了多少,他就能看到多少。 越看,越觉得可笑。 拘着这男人、苦心经营了这段几近扭曲的关系都有这么些年了啊,连景却从来没见他为这个家这么操持过。 顾重是这样的人,原来是这样的人啊。他原来会做啊。还能做得如此妥帖,如此得心应手。 连景向来对生活里这些带着热气的事不大擅长,顾重不一样,他是个需要靠敏锐和情商在谈判桌上立足的商人,他对外从来知道分寸、礼貌周到,他最懂这些了,最懂怎么能让人舒心,最懂该怎么在身边营造一个舒服和谐的环境。 但他这些年又是怎么对连景的呢,怎么从来没有让得手后的连景享过这种福呢。他对连景吝啬、暴躁、恶劣、冷漠,连景那么别扭甚至难堪地在他面前去维护这个家的时候,他却只愿眼看着笨拙的他无动于衷。 很多个时刻都冰冷得让连景不觉惊叹,他竟然真的有这么怨恨自己。 无言地走出书房,玄关处正好传来响动,传来门被打开的一声轻响。 顾重走了进来,似是同步带来一片户外冷冽的寒气。 连景定在原地。 顾重很快就走出了玄关,习惯性按开客厅内的顶灯。刺眼的灯光铺下,将一切拢进清晰的曝露中。 他一手环抱一束馥郁娇嫩的大束白玫瑰,一手拎着一个透明蛋糕盒。盒内那个蛋糕十足的精致,淡奶油裱花起伏绕作波浪状,点缀着珍珠模样的糖粒,在透明罩下像个被用心雕琢的艺术摆件。 男人灰色的大衣肩上残留着被淋湿的斑驳深色,额前凌散下的发丝亦是被化开的雪水压得耷拉几分。 脸侧延至鼻尖的皮肤被户外冷空气冻出丝薄红,一双眼瞳清亮得像是被水润过。 顾重没想到一回来就这么突兀地和连景对上了。他往里走了两步,放下手里的花和蛋糕。 “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啊。” 顾重垂眸,眼神飘忽着,指尖无意识捻了捻那花束下柔柔垂着的丝带,随手捏的蝴蝶结像是更歪了些。 突然竟生出些胆怯,羞于送出面前这些并不太值钱的礼物,他随口说着,“外面这会还在下雪,有些冷……” 连景的目光落点与顾重一致,他几乎是带着审视意味地,观摩着那束花和那个蛋糕。 “你这会饿吗?”沉默了几秒,没得到友好的接话,顾重终于抬起眼,望向连景,“我回来的时候顺路买了蛋糕。” “那花呢?”连景轻声问,“这花是哪来的?” “也是顺路。”顾重说。想着反正连景一时半会也不会回去,就也不会发现那片被薅秃了的玫瑰。 “看着好看,就买了回来。” 依着这束花的简陋卖相,要真是哪家花店正儿八经做出来的,那可得劝老板趁早收拾铺盖卷了,指定吃不上这碗饭。 连景当然能一眼认出这花的品种和这个蛋糕的店家。他倒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在顾重手下看见这么两件东西。 看来顾重不光是舍得对这个家用心了,他还舍得对连景用心了。 连景暂时没有拆穿顾重,继续问:“那家里这是怎么回事,遭贼了不成?” 顾重:“下午……” 连景语气不善,顾重本是想将这些事的功劳推给阿姨,但他紧接着就捉见了连景手里的便利贴,只能再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什么贼。我。我见不得屋子里这么乱,简单收拾了一下。你要是有找不到的东西,问我就好。” “简单收拾一下?”连景往前迈两步,将手里的便利贴随手扔在茶几上,手指朝着茶几角上包着的防撞软塑胶点了点, “那这个——还有书房里的靠枕……” “我放的,”顾重深吸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连景这话问的很咄咄逼人,逼得他在外被冻得冰凉的脸这会隐隐发热,有种被戳破的羞耻感, “怎么?我好不容易好心一次,你不喜欢?不喜欢可以拆掉、可以换。连景,你想说什么?” 连景唤道:“顾重、” “为什么要做这些?” 顾重:“……” 连景:“为了孩子?” “不是。”顾重立即哑口否认。 “还是你说的,你被我折腾得有病了、不愿意离开我了,所以做这些让我留下你。” 他说的太直白,顾重的心脏蠢蠢欲动地痉挛收缩,教人只能顺着承认:“是……是,我是就想赖着你。” 他咬牙切齿,早是把当初一心想摆脱面前男人的自己忘了个一干二净:“我不甘心,” “你看看这里、多看看这里,我当初第一次走进这个房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是成了什么样子。我怎么会、就这么让你随意地想撇开我就撇开我。不会,连景。” “我对你做了些浑事,但我、我也有道歉了……我也说我会改了……” “你是什么样子?”再近半步,连景走到顾重身前,目光细细望向他。 比起惨白着脸浑身紧绷的顾重,连景更显得冷静的可怕,他很轻柔地抬手、捧起顾重的脸,冰冷的掌心贴着冰冷的脸。 顾重的眼仁细微地颤动着,呼吸缓慢地吞吐。 “这个样子?”连景说,呼吸羽毛般掠过顾重的脸,“你知道我是什么样子吗?你轻飘飘说一句你会改。这段时间赖在这,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再照顾照顾女儿,就是你说的要改?” 第94章 顾重瞬时被窒息感没上头顶。 “你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有多痛苦吗。” 连景是要开始和他算账了么。 “啊,我的腰早就出了点毛病了,在我还大着肚子的时候。你现在想着要给我安置一个靠枕了,那你有没有再好好回想起来,我孕晚期有段整天腰椎骨痛得我坐不住、日夜难眠、单靠自己起个身都难的时候呢。” “你该是想不起来,你那个时候好像是和我挨着看着我就得做噩梦,经常去书房窝着也不愿意回来和我好好睡一觉。” “后来生女儿的时候又拖了太久、劳损过重,在出院后不见你的一个月里,其实有好久好久,我这里都痛得钻心,使不上劲,连那么小的一个婴儿都抱不起来。” “所以,你觉得一个靠枕,够不够你嘴里说的‘道歉’。” 顾重满脑子的酸软苦涩,眼眶里漫上一股汹涌的潮气。他将手放在连景的后腰上,隔着衣物贴着那里下凹的弧度,无力地张张嘴:“不是。不能、我还可以……” 连景死死地盯着顾重,观摩着他。看着这男人痛苦拧起的眉心,无措嗫嚅着的唇,眼瞳里顷刻卷上的潮气。 他突然笑笑:“你在难受,顾重。” 他偏开头,急速眨着眼睛:“你竟然也会为我难受。” “为什么?” “我是第一天为你变成这样的吗?” “我为你第一次下厨做饭的时候被烫出的血泡不够难看吗。” “我在你父母这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不够狼狈吗。” “我被你一次次放鸽子在冷风里等着的时候不够可怜吗。” “我想方设法讨你欢心的时候,不够贱吗?” “你怎么,现在,才开始为我难受。” 顾重想要辩驳。 但他一时只会苍白地重复:“可是,可是,你纵着我。我变成这样,一点点变成这样,只是因为你……” 连景攀上顾重的脖子,支起上身靠近他,盯着顾重的眼睛。 “顾重,你太看得起我,我哪左右得了你。我现在就很想不明白,你为什么现在才为我难受呢。” 顾重反复吞咽着干涩的喉咙,直到那个部位像是被刀割一样麻木地疼起来,连着胸腔里那团正跳动着的血肉。 连景还是在笑,笑得甚至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你爱我,所以你心疼我,所以你为我难受,所以你为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病痛觉得罪恶……” 【作者有话说】 文案回收( gt; ”) 第77章 不要放弃我 “你现在、要不要对我说一句,你喜欢我?” 顾重的手臂复又环上连景单薄的肩背,狠狠收紧将人箍进自己怀里。 近乎粗暴地强制性掐断掉连景嘴里正说出来的那些可怕的言语。 连景抬手拼命地抵住他将他推开,直到真的挣扎不出来,才颓然地偏下头,冰冷的气息喷吐在顾重颈边,语气自嘲: “是吗,都这样了,你连这一句话都吝啬于给我。” “连景!” 顾重再次无力地打断他,环住连景的手臂开始压抑地颤抖起来。 可是,顾重该怎么能对着连景说出来。他如何能承认,他一直摒弃的、一直嫌恶的、一直怨恨的、一直轻视的连景,在此刻,变成了他离不开的人、他满脑子想着的人、他为其难能自控的人、他喜欢的人。 但他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只是抱着连景越抱越紧,越来越窒息,齿间溢出抽气声。 “这么些年了……”连景的呼吸间亦是变得沉重,“一直以来,你知道,我其实只想从你身上拿到什么吗?” 顾重已是说不出一句话。是什么?是他这副皮囊?是他这个人?是他鞍前马后的伺候?是他那颗心?是他毫无二意的情愿? 他感到连景带着凉意的手缓缓攀着,回抱住自己的后背,带着些许轻飘飘的力度。 连景呼吸沉闷,他曾太多次做出这样的动作,说类似的话: “只想你……像这样……” 顾重心脏剧颤,痛得无以复加。 他猛地抬起手掌贴上连景的后脑按下,偏着垂下头,发红的鼻尖向内去蹭着他的耳廓至颧骨。 最终手上力度收紧,唇畔往连景唇角压去。 呼吸急促,锢着连景的后脑,转瞬间即探出炽热的舌尖,吻进去。 连景的身体僵了一瞬。顾重唇舌翻搅着,手臂拦着他的腰持续紧贴逼近上来,他只得被这男人的力道控着微仰起头,吐息很快也变得短促。 深吻缠磨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被放大,俩人一进一退交缠着的双腿踉跄退后,退到客厅边缘,到了里间廊道。 直至连景的后背被狠抵上墙面,缺氧的胸腔压出一道急促的气音。 顾重半垂着一双眼尾猩红的眼,撑着连景身侧的墙,塌下腰背,撞着剧烈心跳的胸膛擦着连景身前的衣料。 失控一般地仰起脖子,不停歇地吻着,吻着连景的唇、下颌、脖颈,手上拉开他的衣领。 连景没章法地急喘着,顿时抬手用力地拽住了顾重的手腕。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顾重将连景的手反扣了,扬过头顶抵上墙,继续向下吻着连景隐隐发颤的锁骨, “我怕你、我怨你——我就是恨你,你最该知道我有多恨你。可我想我不是恨你,我早没法这么和你一直纠缠着了,我这样去恨,这样满心怨怼地去抗拒你、去逃避,我只想着我们是情色交易,把你一个劲往坏了想,不去信你说你喜欢我,我才能不在你身边待得那么痛苦……我才能在你身边待得下去……” 细细密密的吻里夹着这些怨气又委屈的话,连景抵在顾重肩上的那只手几近绝望地再度开始推拒起来,只是怎么都推不开。 顾重放开连景的手,手臂绕上他的腰、托住臀部,用力将人拦抱起。 嘴上吻上锁骨,张开,恶狠狠地,拿上牙碾过那里,将皮肤碾得发红。 进了卧室,连景才挣得厉害,顾重拦在他腰间的手就照准了他腰椎处不轻不重地压下去,又痛又酸的,让人难耐地挣不动。 卧室拦紧的窗帘沉闷地没透出一丝光亮,连景摔上床。 他紧绷着全身,曲起腿弯顶出去,仍是想把顾重踹开。 力度丝毫没手下留情,顶得那男人闷闷喊出一丝痛哼,但头铁地没退一步,反而不管不顾地,压上来的重量更沉了些。 “你知道你多可恨?你为什么要变好,为什么要这么忍着我。我分明这么过分,你早该把我丢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我已是被你按死在你的陷阱里了,你才想着,我做得过分了,想着要与我清算了,要脱身、要走、要丢下我……” “我说你早就该弄死我。” 顾重发疯地拽下连景的外套,掌心擦着他的后颈狠狠一扯连景内衬的领口,衣料勒紧的力度瞬间在连景皮肤上留下线红痕。 连景手肘弯着支起上半身,下一秒脱力地仰躺下去,喉结上下滚动,酸麻的后脑陷进床垫,躁动的心撞着胸膛。 顾重的手从他被拽开的领口伸进去。 肩上一凉,衬衣彻底被扒了个净。 …… 他吞了吞口水起身,视线往下滑过眼前连景白花花的肋骨,望向他轮廓柔和的腹部。 没有硬邦邦的肌肉,没有收窄的人鱼线,只有薄薄一层软肉,肌肤细腻莹白,正随着呼吸轻巧地起伏。 顾重闭上眼,呼吸放浅,将额头抵了上去。 连景的呼吸顿时也压了下来,心中酸胀。 顾重沙哑地说:“我欠你的……” …… … “我曾经只是太怕你了。” … “我其实是喜欢cindy的。不亏是你妈养出来的猫,和你完全一个样,但她不会挠人。” … “我让管家带薪休假去了。但别墅里的花房和儿童房我隔两天就有回去照料。” … “你真是很……” 顾重嗓音暗哑又晦涩地说, “不光这会儿这模样……怀着孕的时候也是,不是说怀女儿会更漂亮么……” “你撩起衣服问我肚子上长没长纹的时候,我只觉得你……让我一眼都不敢多看。” “这张脸……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看着做噩梦……” … 顾重突然轻柔地低下头轻吻他的额头,声音放低:“连景、连景……” “我承认了,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喜欢你,爱你,心疼你。” “我错了,对不起……你的心太狠了,我不强词夺理的话,我就没理由再在你身边赖下去了,但我知道错了。” “不要这样好不好……不要把我丢下……求求你……” 第95章 …… 晚上,连景在睡梦里再一次模糊地听到女儿的哭声,浑身酸软,仍是下意识要强撑着起来,被一只手给轻轻压了回去。 艰难地睁开眼,看见身旁那男人在黑暗里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头,低声说他去看就好了。 连景于是缩回了脑袋,无措地攥着身上的被子。 他也才是知道顾重在床上可以是这样。 也可以在自己痛哼时将动作放轻,可以顾忌着在自己的腰下塞进枕头问着这样会不会好受一些,可以那么缱绻地、一寸一寸地,从自己的胸前吻到小腹。 最后满眼红血丝地压在自己身上,说些颠三倒四的情话哄人。 原来事后也可以不被丢下独留在黑暗的房间里,原来也可以埋在他温热的怀里睡过去。 是的,一直以来,也只是想让顾重能这么好好对待自己而已。 连景才知道,他一直苦苦挣扎着要拿到的东西,原来也可以不需要一次次和这男人谈钱谈地位,不需要一次次威胁他要想着自己同样卑劣,不需要为了讨好他放弃所有。 他曾经丢弃掉一切,都要去拿到的东西,却就这样,在他打算着要放弃的时候,突然轻易地送到了他眼前。 外面再度恢复安静,顾重走了进来,窸窸窣窣地爬上床。 他在连景身后抵住,重新将人不厌其烦地抱紧,眼睛里干涩到刺痛。 连景轻喊:“顾重,” 顾重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他不敢答应连景。 很可耻地、极端可耻地,他想接着去留住连景,留住这个已在他这里心灰意冷得再也抓不住的人。 连景清晰无比地说:“可是太晚了,我不想要你了。” 他的心此刻和他的语调一般无二,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太晚了,拿到了又怎么样,他很累了,这是一场太不划算的交易,而他连景,只是个血本无归的赌徒,再也撑不起继续的成本。 顾重干涩的眼睛里决堤地涌出泪水。只是泪,却像是掺了碎玻璃般割得他眼前一片血红,痛得视野扭曲、心脏痉挛。 他无措地将连景抱得更紧,埋下头蹭着连景的颈间,寻找着痛苦的解脱,将连景肩膀上的衣料浸出湿色: “……怎么会,我、我承认了,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爱你……不要这样,不要放弃我,是你把我变成这样子的……不要放弃我……不要……” “……不要放弃我……” 他颠三倒四般,放下了所有自尊,前所未有地这样乞求着、乞求着、乞求着。却没得到任何一点回应。怀里的连景只像是一个木偶般,一动也不动…… 【作者有话说】 都省略了,真的,只是亲吻、只是亲吻、只是亲吻,和一些情话,放过我放过我求求了 第78章 冬雪 卧室的窗帘早被拉开,一缕刺眼的亮光透过玻璃斜射而入,隔着眼皮晃得人醒了过来。 昨天还三三两两下着的雪,经过一晚已将h市笼罩得银装素裹,经白雪反射的天光更亮堂几分。 昨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无意识地昏睡了过去,顾重撑开发胀的眼皮,太阳穴突突刺痛着,睡意沉沉地翻过身。 手臂往旁一搭,搭了个空,心脏攸然狠狠紧缩一下,心底漫上一阵惊惶,顾重睡意全无地睁开眼撑坐起身。 身旁空空如也,被子上只残留着一丝余温。 他当即下床,踩了拖鞋就大步出了卧室。 心跳咚咚地,额角阵阵痛得难忍,喉间像是吞了团刺球被撕裂了开,慌得几乎要跑起来, 穿过廊道,一路进了婴儿房,终于见到那个熟悉的人影,才恍恍然从喉间压进大片冰凉的空气,进入钝痛的胸腔。 走近着的连景却让顾重又不禁开始自我怀疑,他是不是还在朦胧的睡梦中。眼底泛开光晕,从连景身后涌现,将他的发丝及肩头镀上一层柔光,眼前情形如虚如幻。 连景眉目神情淡淡,宛若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只打算沉默地路过堵在门口的顾重。 顾重下意识伸出手抓住连景的手臂,轻轻的、没用什么力度,也实在是没什么气力了。 连景这才生硬地偏了偏脖子。身旁的顾重没看他,目光仍直视着前方、微微下垂着没个定点地落在地板上。眼尾的黑睫描着眼眶的弧度,眼周还泛着那样可怜巴巴的红,有些发肿。 昨晚也是该哭够了吧…… “早,”连景牵了牵唇角,对顾重扬起一个很浅的笑, “新年快乐。” “是这个意思吗?” 他不太有概念,但知道家里阿姨的工资在这半月间于情于理都该应允出翻倍的价。方才给她结账的时候,收获了人家一个笑吟吟的新年祝福,连景由此就想起来昨晚发疯前的顾重送出的那些礼物。 顾重猛地转头看向连景,但这句话也只是像做梦一样,转瞬即逝,只一眨眼连景就已挣开了他的手,走远,徒留一个背影。 咔哒。 玄关处传来关门的声响。 捱着心里极度的不安和焦躁度过了一个早上,顾重心不在焉地待在婴儿房里看着女儿的睡颜。 手机震动,他看着屏幕上“妈”那个备注,迟了三秒才按下接听。 顾母熟悉的声音在那边响起:“喂,小重啊?” “嗯。” “你今天回不回来?你爸从起床开始,就念叨你好几遍了。前两天家里备好了年货,买了可多菜……” 顾重的脑子仍是在溜号,吃力地拉回神,思索几秒,才开口说:“我今天先去吃顿饭吧,再看什么时候有空在家住两天。” “好、好。你有没有想吃的?家里给你做。还有、你一个人回吗?那小连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妈。就我一个人。” “那怎么可以……” “等我回去再说吧。”顾重只能打断她。 片刻后,顾重出门。冬日温暖不足的阳光升至顶头,天色清明高远,薄雪反射出的光线越发地惨白刺眼。 驱车回到父母家,转向拐进熟悉的小巷,停好车。 下车,冷风扑面。沉寂在市中心的老小区里,雪地上踩着灰色的脚印交杂着车痕,高低交错的居民楼披着裂了经年隙缝的墙体,无处不展露着浓烈而鲜活的生活痕迹,西装革履的男人其实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算算时间,顾重也已有很久没回来了。 快要走到家门口,面前的水泥墙面上贴了一副褪了色的某生殖医院的宣传小广告,图案是一个肉墩墩的小宝宝。 顾重拧起眉,一下只觉头疼得厉害。 二老是真心认定自家儿子有个孩子是大过天的事,几次三番、旁敲侧击,催顾重回来,就是想让顾重带着连景和孩子回来给他们看看…… 顾重有预感,这一次回家,估计只会和二老再次闹得不愉快。 齐婕来给顾重开的门。毕竟是这么大的节日里,儿子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她脸上还是挂着笑的,语气是和电话里一般的唠叨而热络: “小重啊,回来了,快进来进来,外面冷,你爸在客厅呢。” 顾重点点头,进门换鞋就拐去了客厅,顾行建正在沙发上坐着,眼盯着面前吵吵嚷嚷的电视机,脸色也还算是不错。 等顾重主动喊了声“爸”才像是刚发现家里进来一个大活人一样,搓搓手起身:“儿子,回来了啊,可以。饭都差不多备好了,去去去,去厨房端出来,吃热乎的。” 顾重转身便钻进了厨房,忙前忙后地端菜盛汤。最终布置了满满一桌的菜,热气混着饭菜香氤氲飘散,绕上鼻尖。齐婕嘴里没个停地絮叨最近什么邻居什么七大姑八大姨都有什么事。这节日里走亲戚的多,自然能拿来唠叨的素材就更是多了。 直到一家人坐下,都维持了一种气氛融洽又和谐热闹的场面。 顾重给他爸递过碗筷,顾行建一边接他递来的筷子,嘴上一边和着齐婕的话: “是啊,这年头小年轻找什么都不好找,一个两个、看着不都是急死人,那三姨还说她家那女儿呢,相亲相了七八个都看不上。” “找了也不安生,”齐婕摇摇头,手下筷子转去夹了块肉放进顾重碗里,“——小重试试这,可新鲜了——王叔家里那儿子,都二婚了,最近不也说没处好,在闹离婚,苦了小孩,才那么点大换两个妈。” 顾重沉默着扒了口饭。二老说着说着就在把话题往这方面绕,果然,下一秒就一句话敲了过来,齐婕试探地说:“小重,你说说你们工作都忙成这样,平时那孩子,都怎么带的?” “有保姆。” “都靠保姆?那么小孩子哪离得开妈。” 顾重沉声说:“还好,晚上比较走不开。” “诶诶,”顾行建见顾重一副糊弄模样,脑子就有点绕不过弯子,直说了,“儿子,是不是那……不让你和我们多说孩子的事。其实都一家人了,好说好商量的……” 第96章 “没有,”顾重手里的筷子打个转,不自觉攥紧,掐了顾行建的话。 想着再这么问下去,迟早也是要说出口,他干脆心一横: “我们在闹离婚了。到时候,孩子也只会归他。” 齐婕手里正舀着汤的手被这句话惊得一抖,汤勺脱手砸进碗里。 顾行建的筷子也蓦然定住,随后清脆地一声,磕上碗沿滚到桌上,他冲顾重低喝道:“你说什么?” 顾重再重复了一遍:“在闹离婚。孩子怎么着都会跟他,才一直不和你们多说。” “顾重!”话音刚落,顾行建拍案而起,手指朝着顾重半天没憋出声,接着猛地朝齐婕高声开口,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他左瞒右瞒地,没憋啥好气吧!你看看!” 继续冲着顾重: “你都做了什么事!当时和那男人搞得不清不楚的,偏要在一起的时候那么一头犟,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的。你现在又跟我说要离了?” “老顾,”齐婕叹口气,“你听孩子好好说。” “我是打算好好说,”顾行建哐啷一下坐下,带得木凳脚刮着地板蹭出一声狭长的响,嗓门再高八度,“你倒看你这好儿子都做的什么事!” 他啪啪拍着桌子:“领证领证不说!闹个孩子出来不说!不是人家约过来,不知道你还要犟嘴到什么时候。现在离婚,离婚照样是不说!哪有你这么个道理的!” “再说,小孩不才出生吗?那么小,你闹哪门子离婚。” “我让你当初断干净,非不听这个话。你真就气死你老子得了!我不管,不准离!” 本来说得顾重没一点脾气,顶上这句话了,又默默地说了一句:“我没做好,是我的问题,离不离不是我说了算的。” “诶哟——”顾行建叫着,越说越气,“你这么大个人了,能不能对自己人生负责!扯了个蛋了,有小孩呢!你怎么着都得给我把这日子过下去吧?啊?” 顾重闷头闷脑地再度沉默。 顾行建气得又站起来,胡乱拽着顾重肩上的衣服:“给我滚!气死我了!我大半辈子养了你了真是白费!滚滚滚——赶明也别来!” 顾重站起来就往门外走,顾行建还拽着他,俩人吵吵着眼看着又要闹到门口去。 做和事佬的顾母这会也是拉不住了,只得瞪眼大声叫停俩人: “好了好了!年年闹,消停点!让孩子吃了饭再走!小重——” “妈,我还有事。你们好好吃。”顾重才是放缓语气,“我的事我自己会管好,您们少为我操点心。” “我去你个小狗崽子的——” “哎!老顾!” 顾重一脑袋浆糊地出了门,心里闷堵地出奇。 脚下咯吱踩上薄雪,他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散开。 好像确实是把一切都过得一塌糊涂了。 生活就这样随着连景的到来翻天覆地,又要随着连景的离去急速坍缩到底…… 顾重回到家时已过中午。 推开门,家里一片寂静,寂静得顾重耳边能听到自己胸腔内突突乱蹦的心跳声。 他低下头,目光触及鞋柜底层。浑身血液瞬间有如凝滞般全身酸麻,心脏猛然刺痛一下。 那里空置了一半。 没来得及换鞋,顾重紧接着急忙走进客厅。 打开灯,明亮的灯光照着整间空阔的客厅。一眼望去看不出什么,但顾重心里的慌乱却愈演愈烈。 他转身急步进了婴儿房,阿姨没在里面。他又几乎是跌撞着,走到婴儿床边。小床里放着一张叠好的浅白色小被子,只有这个,没有别的,除此之外,是空的, 空的。 女儿被带走了? 顾重慌不择路地跑出房间。 脚步声磕绊地漫开在整个公寓的各个角落,卫生间、书房、卧室,洗漱台上连景的日用牙刷和漱口杯被收走,书房书桌上搁置笔记本电脑的地方空空荡荡,卧室衣柜里他常穿的那几件衣服不见踪影。 家里常开的恒温空调早不知关了多久,空气里浮着一层寒意。顾重站在空荡的卧室床前,双手撑着床沿,缓慢地无力地蹲下去,额头抵上床单,一下一下地呼吸。 在这个被带离最后一丝人气儿的家,冬日冰雪的温度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将顾重拽得如坠冰窟。 第79章 离婚冷静期 爬起来去追是需要勇气的,更何况连景这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重在之后很一段时间里都过得混沌。反正不管是公寓还是别墅都已被连景放弃,他于是干脆时不时地就会在公司里住上一晚。 每天的日程给自己排得密不透风。办公桌、会议室、驾驶座、酒局应酬,顾重整天就在这几样东西之间来回反复,将全部精力毫不吝啬地投入工作。 只是即使精疲力竭,到了夜晚大脑皮层也依旧会为了眼下的糟糕分外活跃,睡不着,焦躁难安,一晚上断断续续地不知道能睡多久。 作息不规律,饮食也不大健康。在外的应酬占了大多正点餐饭时间,既没胃口也没时间去好好吃饭。常常忘了吃东西若是又一喝多,能钻到卫生间里吐得昏天暗地,多来几次那个胃也像是要出点什么毛病一样,隔三差五地开始疼,最折磨的一次断断续续地拉长战线疼了一整天。 短短一月刷新了顾重这具身体的犯病记录,心理医生不知道还有没有必要去约了,但头疼脑热地迟早要折腾得真去一趟医院。 原来一个人活是这个感觉……由奢入俭,怪在以前家里那个家伙把顾重伺候得太好。 这天下午,刚开完会回办公室,顾重翻着一沓新送来的报表,门口响起几声急促的敲门声。 “哥!重哥!”伴着几声压低嗓音的轻喊。 顾重闻声抬起头。门口来人一身休闲款白西装,领口别着串花里胡哨的金属衣链,一手敲在门上一手插在衣兜里,眼神晃悠着正瞧过来。是周天幸。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发个消息,进来吧。”顾重短暂搁置下眼前的文件,揉了揉眉心。 时间往前推一推,自打上次在万华会所看了场戏,这阔少就没好意思再来喊顾重出去组局了,顾重都快把他忘了。 顾重看着他走进来,往后靠上办公椅,拧眉沉出一口气:“什么风能把你吹来……要是特地来喊我凑人找乐子的——” “重哥,我是那样人吗?正经来公司找你,那不肯定是有正事。”周天幸拉了办公桌前的椅子自行坐下,说着,脸上神情还真少见地多了几分认真。 顾重观摩着:“说。” “你先听听看这个,听了再说。”周天幸一直探进衣兜里的那只手伸出来,掌心翻转,往桌上放了只银灰色录音笔。 按下触屏上的播放键。 录音不长,五六分钟,底噪很大,听着像是这公子哥在哪个酒吧里组的哪次局,嘈杂的各色声响中逐渐被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音占据主音。 该是喝了酒,声调断续而粘糊:“……就是收散户手里的股份咯,分了好几个壳……在走……每家的量都控制好,加起来不少,到时候足了量……就能直接给那破公司的老板赶下台……” 录音滋滋啦啦地停止播放。周天幸这才翘起一只腿,说道:“昨晚在雅凡馆吃饭,桌上一人喝大了吹牛逼说的,嘴里没个把门,漏了你公司的名号,我就留心听了一下,当时桌上人都喝得东倒西歪的,应该也没多少人会注意。” “这人在珀晟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里当投资经理,入职不到一年。” 顾重的眉头拧得越发紧,拿起手机立刻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让查近三个月以来股东名册的变动细则。 “我知道了。”顾重应和一声。 周天幸接着说,嘴里没个停: “这是珀晟在背后,打算要架空你在你公司的股权?” 顾重沉吟不语,思考着。 看样子是这么回事。 他手头的股份不算绝对控股,除去大头资方,剩下散户手里的不少。 一旦对方买得足够多,就能要求换管理层,将顾重踢出去。 且对方做了充足的准备,分散操作,持股变动达到5%才会公示,只要卡着这条线,短期内就很难让人觉出异样。加上公司的股东名册在季报的时候更新,最新信息得再过几天才能到顾重手里,顾重这边没收到一点风吹草动。 周天幸更坐直几分,说:“不是啊,重哥,我知道这事不小,你别看我平时浑。” “珀晟是哪家人啊,这与连氏麟东才并得上号的大集团。” “闲得没事对付你干什么,还是一来就要把人弄下位……” 这顾重哪知道。 周天幸想着想着,似乎猛然恍然大悟:“是不是那位连总?” “……我会留心去查的,”顾重沉默几秒,回避地答道,“多谢了。” 第97章 “哎呦,这算啥,重哥,”他试探着说,“我这不也是好久都没来敢联系你了,生怕那谁报复我,但苟了这么久也没见出什么事……要是真被他盯上了,重哥,你可得当心。” 顾重只是说:“你不用太担心。这公司是我一手创立的,想把我弄下去,没那么容易。” “我当然相信我哥的办事能力,”周天幸这才咧咧嘴,骨碌碌转的眼珠子才打量着男人桌上放的咖啡,没什么血色的脸,眼下团着的淡淡乌青,连下颌线都似是更明显了几分,说, “我看你是忙啊,都累瘦了,不过人嘛,得学会忙里偷闲——今中午有时间吗?” “不了。”顾重收了那只录音笔,推拒道,“中午有安排。” 比起顾重再重聚起去找连景的勇气,更快的是当晚回公寓时门口传来的门铃声。 前去开门,门外站着个人,长裤、衬衣,外罩件白色夹克外套,衣着干练,神情礼貌客气,是沈助理。 沈放微微点头,对顾重程序化一笑:“顾总。” “连总委派我来这里找你办点事。” 公事公办的一句话,顾重心里却瞬间扬起一股十分不好的预感,让他这会儿本就气色不大好的脸上更褪出一丝苍白。 连景都逃了这么久了,如此突然的到访,能讲什么好事。 他一言不发地侧身,示意沈放进门。 下一秒喉结一滚,脸色把持不住地再拉黑下几分: “这是什么意思?” 在沈放后面,还站着两位高大的黑衣保镖,不经允许地,直接跟着沈放也进了门。 暂时没人理会顾重的话。沈助理沉稳镇定地走至客厅中央,一位保镖跟随着站在了他身后,另一位则是停在了顾重旁边。 气氛沉到谷底。 站在顾重身边的保镖略一伸出手臂,往前一摆,示意顾重往沙发的方向去,壮硕的身形和沉默的气质压出一股迫人的威压感。 顾重在原地气闷地踱了两步,心里扬起一股恼怒。 “顾总,”沈放才开口,语气一直那么平淡而礼貌,面朝着顾重的姿态也一向恭谦,“请好好坐下、谈一谈吧?” 顾重无法,只能去沙发上坐下。 那保镖跟着他,站在了沙发旁边。 “我就不坐了。连总行事讲究效率,不耽误时间了。”沈放说着,从他身旁那位保镖手里拿过一个黑色公文包,从包里掏出一份白纸黑字的文件。 他弯腰,将文件放在茶几上,指尖抵着纸张边缘,轻轻地推到顾重面前。 离婚协议书。 “连总行事讲究效率,”沈放语调平淡地重复一遍,手指滑过文件上方标题那几个黑体字,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钢笔,递到顾重面前放下,“希望顾总也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我要是不签呢。”顾重直盯着那份离婚协议,胸口闷堵,眼眶发涩。 “连总说,”沈放一板一眼地复述, “他没有跑,当天是临时被安排了紧急出差、期限不短,才带了女儿一起去。” “正好,借这个时间,让您冷静冷静。其实您自己也清楚,他和您之间的路只剩下这么一条,您只是需要时间去接受现实。” “至于需要的时间多长,那是您的事,他完全不需要这个多余的阶段去过渡。拖得够久了,今天,必须签。” “出完差后回h市,他希望能和您平和地去办离婚手续。” “好聚好散对您最有利,否则,您会失去和他再见任何一面的机会。” 顾重塌下肩背,五指插入头顶发丝,胡乱抓了两下,将额发弄得凌乱和颓废。 被这句话彻底逼得无路可退。 怎么要这么心狠…… 痛苦地沉默良久,沈放耐心地站在那等待。 面前的男人终于深吸一口气,拿起钢笔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谢谢配合,顾总。”沈放将协议书拿起仔细检查过,收进公文包, “另外连总也建议您尽快搬离这所公寓。” “祝您新的一年有新的开始。有幸再会。” 金江街,麟东操办的慈善晚宴上。 顾重一身深黑西装,站在香槟塔旁,手上握着一杯酒液莹莹的玻璃杯。敞亮的大厅里那刺眼的灯光和嗡嗡的交谈声这一次隐隐刺激着神经,让人感官无时无刻不在过载,额角一跳一跳地作痛着。 他眼珠溜着,扫视着面前来来往往的宾客。 最终视线落定,一路跟随一人望向大厅通向后院的走廊拐角口。 顾重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跟了上去。 那是程家的人。周天幸走后,顾重查了股东名册,顺着变动的那几家散户一点一点顺藤摸瓜地查资金流,的确是这家在背后对付他,且目的明确——为了让顾重失去他公司的管控权。而主要负责人就是这位。 这家似乎和麟东和连氏都有很深的利益牵连。和麟东尤其,谢衍均的母亲是程家人。 而顾重这次来这里,想借着这人看能不能多查到一点什么。还想,确认一点什么。 拐进走廊,深色走廊一路铺进后院夜色,见那人一路走到了走廊尽头,在通向后院的门处站定。 俩人压低的交谈声传了回来。 “我看顾重在查了……” “你这边动作快点吧……” “只能是原来那个账户……” “好。”另一道回答响起,嗓音说不出的熟悉。 俩人交流的内容跳跃、时间简短,不大一会就结束了对话。门外的感应灯应声而亮,从浓黑的夜色里扩开一片光亮。从尽头里走出一个人,正往走廊里来。 顾重咬了咬唇,侧身避到墙边的装饰柱后面,脚步没停,径直往前去。 满心怨怼,逮了个侍应生问问他们主办方那位谢总在哪,准备当场上去质问。 那人顾重认识。身量高,长发,眉眼温和,是顾重见过了好几面的冯医生,冯逍。 为什么会是他,顾重不清楚,但他和谢衍均关系不一般,而谢衍均向来与连景站一头。 二楼休息室的门虚掩着,谢衍均手里举着电话,刚走进门口。 “事处理完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哗啦的海浪声,混着阵阵鼓动的风声。 “好容易有时间给自己放个假,再等等看。”对面回道,嗓音懒散疏淡。 连景半撑半靠在露天阳台的金属栏杆一角上,绸质睡衣外拿了件大衣外套随性地披着,精致的容貌隐在暗色里。夜幕下一层一层的海浪交叠着涌上沙滩,掀起一阵又一阵湿咸又阴冷的海风,吹得人耳边发丝乱晃。 “谢总好端端的,来管我的假期做什么?” “……”对面陷入一片沉默。 “我查过了。冯逍是程叔的私生子,不是你该正经联姻的那位。” “不是,这不重要。”谢衍均冷淡地开口,“他现在不愿意和我解释。” “爱莫能助。冯医生都一周不回我信息了。” “你主动找他?”谢衍均突然咬起字眼,“你是有闲心去和他交流友谊了?连景,你知道上次被我逮到去找他,是发现了什么事吗?” 那边也陷入一片沉默,海浪声阵阵涌动。 “连景,”谢衍均已被这位只会作死的好友气得要吐血,“你不是在准备离婚了么。这又是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连景叹口气,“你还是先把冯医生给我找回来吧。” “你等着。你等着陆旭知道了来杀人。” “这么严重吗。”连景淡淡笑出一声。 “不杀你,也要杀了你肚子里那个。” 顾重站在休息室门口三步外的走廊里,脚步凝滞。 【作者有话说】 正文没有副cp剧情啊,大家扫一眼就好 有人问身高差啊我补充一下设定(?) 顾比连高1到2cm,俩人近乎持平 顾无差别健身、身材属于匀称的轻壮型,连健身喜欢练肩颈,这样穿衣服好看,然后平时坐办公室时间多,身材上会比顾偏薄一点,有体型差 当前时间点连总消失的腹肌还没回来呢只有小肚子(~ ̄3 ̄)~(至于连总的胸腿是天赋异禀来的) 连学过防身术,顾是健身花架子只是劲大,俩人如果打起……觉小顾是打不过连总的,不过连不会对小顾真动手(大型犬嘛貌似也打不疼还会创人) 要不要戳我主页动态看看我给xql约的稿~ (好帅啊还只是草图但我忍不住先放出来了,到时候再发一次成图) 第80章 我不要它 “你觉得,我会留下这个孩子?” 电话里连景的声音宛若被风吹散,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 谢衍均顿了一顿:“不会?” “有什么理由呢。”连景说,语调平平,让人分辨不清这句话是疑问句还是陈述句,也不知道是在问谢衍均,还是在问自己。 第98章 “……” 一分钟后,谢衍均挂断电话,往休息室里走。 “谢衍均。”身后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喊。 眼下这场合上,能用这样不客气的语气对谢衍均称名道姓的人可不多,谢衍均下意识转头向后,见到从门口亮光里走近的顾重,眯了眯眼。 顾重的眼神直挺挺地盯过来,目光不善。 怎么是这家伙。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站在门口和连景打的电话,他有听到吗?听到了多少? 谢衍均压下唇角保持冷脸,看着顾重一言不发地从门口走至他面前,上下打量着。 顾重和他视线交错,直戳了当地开口:“我就是来问点事,没什么。没必要这么看我。” 谢衍均眉梢微微一挑,没回答,平静地等待着顾重接下来的动作。顾重则是隔了两三步的距离站定在他面前,掏出手机,将方才在楼下后院门口程家人和冯逍三言两语的聊天录音给放了出来,按着音量键调至最大。 一段音频从扬声器里放出来。录的时候离得不算近、声音模糊,音频时长也很短、不过七八秒,就那样嗡嗡地、循环又循环地放着。 听着听着,谢衍均的冷脸即越来越冷下去,薄薄的唇线绷得僵直。 显然,他对音频里的俩位主人公的嗓音很熟悉,即使这段录音模糊又短暂,他也能一秒就辨认出来。也不清楚他脸上的不快是单出于这俩人,还是因为俩人的聊天内容。 顾重关掉录音,谢衍均才缓缓眨了眨眼,遂言简意赅地开口盘问:“你在哪拿到的这段录音?就这么两句话,信息有限,要说事情,得从头到尾地说清楚。” “哦。”顾重不咸不淡地应上一声,调转页面,将手机递给谢衍均。 谢衍均接过,屏幕上躺着俩份文件,谢衍均一一点进去,粗略浏览。第一份文件是顾重公司近两个季度的股东名册变动比对,第二份文件是挂名在珀晟下的六家公司用于收购股权的资金流。 配上方才的录音,一目了然。 “所以,是你、要为你的好朋友打抱不平,助力我净身出户地离婚,”顾重夺回自己的手机,咬着重音说,“还是说,是连景打算收走我的公司?” 谢衍均的目光缓慢抬起,仍是答非所问:“那段音频是哪来的?” “你先回答。”顾重无言片刻。 “你这不心里有数吗?”谢衍均板着脸,“是我是连景,你就不会这么傻缺地跑来质问了。但凡要动真格,够你那公司死上几个来回。” “但是、”顾重喉间一紧,“但是,谁知道他。” 叫沈放带人上门、按头签字离婚的事都干得出来,连景就是会任凭心意把事做绝,谁知道是不是他。 “那我也不知道他,”谢衍均懒得和顾重掰扯,“但这些人和我有牵扯,我会下手去查的。” 他又问一遍:“你先告诉我,这音频是哪来的。” 顾重眼露不解:“这事重要吗。” “……你别叽歪。” “有多重要。”顾重见谢衍均这样,心里掂量着。 谢衍均:“……” “那你告诉我连景现在在哪,”顾重谈判道,“我就告诉你。” “那算了。”谢衍均有点烦得不行了,脚下一转就往门外去。 顾重顿时提高嗓音叫住他:“我听到了你刚刚和连景的电话了!” 谢衍均停了步子。 “他肚子里还是我的孩子吧?我要知道他在哪。” 谢衍均的目光锐利地劈回来:“你要去找他?” “你去找他干什么?顾重,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是怎么搞成这样的,但你做人总得有点底线,一拍两散挺好。连景心软不报复你,你总不该还要逼他逼这么紧。” 逼得给一全年无休的家伙连夜收拾东西带个不大点的小宝宝就跑到别的城市去,还口口声声是度假。 顾重的话堵回嗓子眼。 连景脱身得这么干脆又绝情,一开始还管管顾重的死活,现在已经是死活也不管了、彻底不闻不问了,其实顾重不明白,谢衍均哪去认为他有资格逼连景。 顾重都不太敢想,在这种情形下来的孩子,连景会怎么处置它。 顾重憋了半晌,才张张嘴:“好歹,不管他要做什么,身边总得有人陪着吧。他总习惯一个人撑着闷不做声地把什么都扛了,让我赶上一次吧。” 谢衍均闻言沉默几秒,顾重眸光黯淡眼神闪烁的模样,看起来无比苍白又诚心。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男人身上亲见这么顺眼的表情,听见这么顺耳的话。 他终于交代:“y市,海滨区,云音苑9栋。” 顾重立即拿起手机低下头,搜索这个地址相关的一切,包括从现在算起最快能到那地方的航班机票。 谢衍均心里直摇头。他都走到了门口,顾重才想起来远远地告诉他一句:“音频是我半小时前在楼下当场录的。” 谢衍均整个人的背影肉眼可见地一惊,回过头,眼瞳细微地发着颤:“你说什么?”冯逍在这里?! 顾重看他下一秒大步跑了出去。 连夜赶去了y市,待顾重拖着临时行李箱下了飞机,才至凌晨五点。 天色翻起一线浅白亮光,平阔的停机坪上不断涌来冰凉肆意的阵阵海风,这时节气候比h市温暖上一些,但也着实不是度假的好时候。 顾重大步走出机场,打车极速前往目的地。 车子驶入一片临海高档住宅区,在平整的柏油马路上匆匆略过一栋接一栋的带院小别墅。风吹得愈发大胆,等下车之后走过小小一段路到了9栋,就已吹得人衣装全乱发型凌散,大衣下摆鼓动翻飞,颇为狼狈。 白漆栅栏拦成的小院子没有锁门,顾重拖着行李箱,一路穿过这个花草满目布置清新的小院,按响了别墅木门旁的门铃。 一声、两声,门框边挂着的青绿吊篮枝叶随风摇曳,一举跃出海平面的太阳照出晨光,将人脚下的黑影拉得狭长。脸侧发丝刮得皮肤刺痛又难耐,顾重按着门铃的手越催越急。 终于等来眼前那木门咔嗒一响。 连景推开门,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才起床,身上是单薄宽松的睡衣,往外探究的神情中带着点茫然的睡意。 猛一下看清了门外的男人,瞬间脑中轰然,扎实地震惊了一下,愣在原地。海风和着晨光从顾重身后涌入,将门吹偏,虚虚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顾重没说话。上前一大步,走进室内,扬起手臂,将连景不由分说地揽进怀里。 一下子就抱得很紧,胸膛挤着惹得人觉出一点窒息感。他埋头抵在连景的颈侧肩窝,肩背往下塌了几分,浑身带着风尘仆仆的凉气。吐息压抑,手臂带着一丝颤抖。 连景被撞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悬在半空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顾重还是没说话。 连景怀疑这人是从海上被这邪风刮来的海妖变的吧,不然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 “连景、连景,”顾重在嘴里低声念道,声音闷闷的,“我真没办法了……” 连景这才将手搭上顾重的肩,挣动了一下:“……松开。” 顾重充耳不闻,手臂上的力道完全不松。偏是一大早上的正是连景身上闹反应的时候,被他这么一勒,说不清道不明地就从胃里返上来一股呕意,想吐。 这么一想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他猛拍两下顾重的手臂,捂住嘴极力吞咽了好几下,顾重才松开手。 连景弯下腰从他怀里挣出去,转身跑到客厅侧边的长桌旁,抓起玻璃水壶倒了杯凉水就往下灌。 顾重在他身后紧跟着,掐住连景的手臂,又见连景苍白的脸色愣愣地松了手,目光移往连景的小腹。 灌了好几口水才勉强将反应压了下去,连景抬起眼皮,视线从顾重带着乌青的眼下扫到消瘦的下颌,偏了偏头错开目光: “你来干什么。” 顾重一语惊人:“你又怀孕了?” “?”连景垂下的眼睫过速地眨动几下,缓缓将视线转回来,脸上有点把持不住地裂出一丝惊异。 很快就收拾好表情尽量维持平静,回怼:“你想得美。我是看你恶心。” “连景!”顾重瞪瞪眼,“我知道了。从谢衍均那里知道的,我才连夜赶过来的。” 连景脸上险些又把持不住。 看来身边出了个叛徒,还是个行动力爆满、上一秒知情下一秒就将信息泄露出去的叛徒。 “嗯……怀了,”连景吞了吞口水,话锋一转,“那又怎么样。” “什么,”顾重急切地说,语气里带上一丝几近恶毒的侥幸, “你现在肚子里怀了我的孩子,还要带着我们的女儿在这个地方出这什么差、还要勒令我再和你离婚吗?” 连景抬起手里的水杯,又咽下一口凉水,缓缓开口:“不然呢,” 第99章 “难道要我乖乖回去给你再生个孩子?” “女儿是我情愿得来的,我也不后悔,但这个——”他另一手虚虚地拢着小腹的位置, “是你塞给我的,我不情愿了,你要拿什么理由再让我留下它。真是又给我添了好大一个麻烦啊,你闹够没有,顾重。” 顾重心里发颤,其实早就知道连景会这么狠心了……他也没什么办法。 连景像是生怕顾重听不懂人话一样,明明白白地、更恶毒地强调一句: “我的意思是,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我不想要。” 【作者有话说】 80章没收回来,85章总能吧 w(?Д?)w 第81章 歉疚 “不想要……” 顾重整个人变得僵直,一股无力的绝望从心底腾升蔓延开全身。 如果连景不再心软,那位真正求告无门的弱者从来就一定只是顾重。 好心狠的人,顾重如今狼狈、绝望、心痛,甚至想低声下气地开口求一求他,但显然乞求会有用吗,连景是如此决绝如此坦然,对顾重已然只剩下无尽疲惫。 顾重的手不自觉扶上连景身侧的长桌上,下颌绷得极紧,胸膛一起一伏地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着内心翻腾的情绪。 “不想要就不想要吧。” 顾重有些为自己方才恶毒又自私的话后悔了,怎么总是要说些惹连景更厌弃自己的话。 “……”连景没想到顾重会是这个回答,微张开唇,却没出声。 这颗颓废的心让接下去的话都变得异常艰难,顾重说:“希希才这么大,这孩子确实来得不是时候,我也没想到……对你身体也不好。” 连景握着水杯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似是不想在这人身边多待一秒了,偏头往前去。 无厘头地走了两步,也不知道该去哪,干脆转向长桌后的厨房里,咚地一声将手里的水杯随手放在岛台上。 他拉开上层橱柜的门,从里面拿了袋面包出来。 顾重跟了过去,站在厨房门口,问:“你去医院检查过吗?” 连景动作顿了顿才回:“去过。胎儿刚6周,一个月出头。” 顾重脑子里下意识开始掰扯那次滚床单的日期,指甲心绪不宁地扣着掌心。 这月份到底是怎么算的……他才觉当初自己也是有够愚蠢的,查了那么一堆资料,就为了到时候理所当然地给脑袋上扣顶绿帽子。张个嘴就能说清楚的事,却要对相伴数年的恋人去死死拗着这个筋,毫无信任可言。 他走进去。连景将面包放下,心不在焉地又握住了水杯,顾重顺手将水杯夺了下来,将杯子推到岛台里侧:“这里气温也没多暖和,大早上喝什么凉的。” “那你在这,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那当然是很清净。”连景依旧语气不善,视线从被推远的水杯收回到眼下的面包上。 “你不是出差吗?”顾重环视了一下四周。这座小独栋的环境,花花草草临海而设,不像是出差,倒像是远离城市压力过来享受生活的。 “你见不得我清净两天吗。”连景轻微地拧起眉。 “那你今天有安排吗?” “……有。”连景不假思索地撒谎。 “推了吧。”顾重接着把连景手里的面包也推到了一边,“也别吃了。” 找茬似的,连景满脑袋莫名其妙,刚要开口发难,顾重又继续说道:“带你去这附近的一家医院好好检查一次。过去得半小时车程,我查过了这家医院的生殖科挂号和检查流程,可能要抽血,需要保持空腹。” “不管要不要都得先去确认一下你身体的各方面情况,不想要的话先查清楚也好趁早打算,既然决定了这东西不是做的越早越好吗……” “我看你之后也别来回折腾了,本来还担心你来出差的会住酒店,在这的话到时候就留着多休息一段日子。” 连景微微耷拉着眼皮。顾重这番话其实也不算多好听,措辞不客气、安排得也生硬,但连景愣是在这段话里听出了点难得的细致和周全。 前几天满心混乱地、的确去的是顾重现下找的这家医院,确定了怀孕之后医生当时也的确建议了要尽快再来全面地做一次检查。 “也行。”连景于是答应着,语气放得不咸不淡,“现在几点了?” “还早,不到九点。” “我上楼换身衣服。” 连景说着,很快走到了厨房门口。顾重的声音远远地在身后响起:“那希希现在……在哪?” “楼上卧室。”连景脑子里天人相交左右拉扯狠狠挣扎了一番,才说,“你上来吧。” 顾重跟着上了楼。卧室里气息干净,有个朝海的阳台,阳台门紧关着,透过透明的玻璃门可见一片视野敞亮风景开阔的碧海蓝天。 小宝宝没被安置在婴儿床上,估计昨天晚上是和连景睡在一起的,小小的一团躺在大床上,盖着一方小被子。 顾重走到床边缓缓蹲下,连景钻衣柜里拿了套衣服,也没管他,去了卫生间。 顾重轻手轻脚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女儿睡梦里习惯性攥紧的小手。 还是忍不住感叹她怎么能长得这么快,此时这小宝宝身上多细微的变化都能被捕捉在顾重眨也不眨的眼睛里,又愣愣想着怎么还能这样越长越可爱。 这让人怎么舍得,顾重自知以后若是想再见这小宝宝的话,怕也是不容易。他开始寄希望于她能靠着四个月大时被自己照顾过的经历,好歹多记得他一点。虽然顾重也清楚,她这么个小脑袋瓜,能记住什么呢? 再抬起头的时候,连景已经换好衣服在不远处的卧室门口站着了,额前头发半湿着被捞起几分,目光淡淡地注视着顾重。 顾重干咳两声站起,走到门边,眼神往右偏了一下,从门边摆着的立式挂衣架上拿下了一件浅灰外套往连景身上披: “外面风大。” 连景肩上松松搭着温厚的外套,就这样面无表情地转身。 在路上顾重就在琢磨着线上预约提前挂号了,到医院更是没闲着,找地方、填单子、缴费,一个地方又转一个地方,辗转了快两个小时才到了超声室,做检查的最后一步。 顾重站在床边,呼吸微微急促,目不转睛地看着躺在诊床上偏着下颌的连景。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冰冷的消毒水气息、雪白刺眼的房间、瘦长紧绷的人,回忆被唤回,让顾重又尝出了另一丝新鲜的折磨。 原来产检这么麻烦,程序繁冗复杂,走廊里人来人往,生殖科里又从来不缺互相依偎神情甜蜜的男男女女……原来当时的连景这么需要陪伴,顾重都能想象到这个瘦长的人影穿梭其间会有多落寞。 怨恨得太久、维持着这番无理取闹的姿态太久,他倒也没预知到,对连景的柔情占据上风、被促使去放软态度低下头之际,会被更痛苦的歉疚覆灭。 医生收了仪器,翻着连景的检查单子:“方方面面都还不错啊,胚胎发育指标基本相符。就是看病史先生您不是第一胎,且严格来说其实还没有过产后恢复期。是还在吃恢复激素水平相关的药物吗?” “在吃。”连景从诊床上坐起,“只是,我不打算要这个孩子。” “这样啊,”医生顿了顿,“介于您孕囊的各项数据评估,若决定终止妊娠,建议做手术。” 连景的后颈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顾重听见他立即接话道:“最快能什么时候安排?” 顾重眼睫发颤地垂下,攥着医生刚给出的b超单,被捏出皱痕的黑白影像上那个小小白点此时分外刺眼。心脏似是被肆意揉搓着,嘴上却一句多余的话也说不出来。 医生说:“最快下周一。” “决定了的话,您从今天到手术前得先把产后恢复期吃的药停了,同时为避免停药影响激素水平导致胚胎提前出问题、对您身体造成更大的损伤,会再给您开些稳定胚胎状况的药,待会拿单子去窗口拿。” 她递出一张纸给连景:“这个您先看一看,确认无误后填写签字,我会让护士帮您录入信息安排手术。” 片刻后,连景坐在走廊外的长凳上,顾重还留在里面向医生问些问题。顺着门框往里望去,那男人面对着白大褂医生,姿势不自觉微倾着、神情认真,闷闷的发问声时不时传出来。还挺像样的,如果这次检查不是以签了手术知情同意书告终的话。 还是太晚了啊。 顾重:“刚才说的什么他产后恢复期吃的药是什么啊?” “男性怀孕是全程需要药物辅助维持妊娠环境的,产后当然就也需要药物继续辅助恢复。按理来说这段时期囊内类胚胎的确处于被激活状态,意外中了招也是……嗯,可以理解。”医生一一答着,其实不理解的是眼前这位焦急万分的爸爸,怎么会在已经有了一胎的情况下,还对这些基础知识一窍不通, 第100章 “下次还是多加注意做好措施。手术对身体是有损伤的,男性生殖技术之下受孕率本来就低,到时候再想要个孩子得更难了。” “什么什么胚胎?”顾重睁着双十分无知懵懂的眼睛追问,又愣愣地垂眸压低声音道,“抱歉,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医生耐心地转为了科普频道:“您爱人的孕囊里是有能融合您两位基因的类胚胎存在的,受孕后染色体融合的有问题会自动将胚胎淘汰流掉,没问题才会继续发育成胎儿。孕周也是按类胚胎成熟周期算。” “哦好的,感谢,”顾重磕磕巴巴地换了个话题,“那他这两天、还有术后,怎么照顾他?都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停药方案我会写具体细则,术前重要事项在知情书上都有。术后一般观察2—4小时就能回家,建议恢复期前三天尽量卧床,注意休息……” 【作者有话说】 (。﹏。*)原谅我天天在这磨洋工,努力日更ing 第82章 退堂鼓 顾重从诊室里走出来。连景站起身,方才做检查脱下的外套还没穿上,顾重就从连景手里将衣服接过,搭在臂弯里。 俩人在医院走廊里走过一小段,连景中途停下去了趟卫生间,顾重继续拿着他的衣服在外面站着等他。 手里还攥着b超单,估摸着连景也不会想着要看看了,顾重于是将那张纸板正又严谨地对齐、折叠,捋平折痕,对齐、再折叠,直到那张纸被叠成小方块,边角硬挺扎人,被顾重神情木然地攥进掌心,塞进了口袋里。 耳边传来一阵来电的响铃声,顾重在口袋里下意识握了握自己的手机,又突然意识到这铃声该是连景的。 顾重伸进连景的外套口袋里,将他的手机拿了出来。 那亮起的手机屏幕尚在嗡嗡振动,来电人备注是冯逍。 顾重盯了几秒,直到来电自动挂断,紧跟着跃出一条消息。 冯逍:“连总,事情很复杂,我在y市呢,要不要出来见一面?” 顾重又盯了几秒。思索着,遂上划屏幕,输入锁屏密码,点了进去。 那则消息下跟了个定位,看名字像是一家饭馆,约定好的时间是今晚七点。 顾重默默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将这聊天页面拍了个照,发给谢衍均。随后长按,流畅地将这几条消息删了个干净。 若无其事地,将连景的手机重新放回到口袋里。 连景从卫生间里走出来。顾重贴心地将外套重新往他身上披,没吃东西折腾一上午了,问连景现在有没有饿。 “不饿。” “有没有累?” “还好。” “那现在要回去吗?” “你不会还要和我一起回去吧……”连景头疼地拧起眉。 “那不然,”顾重捅进口袋里的手愤愤地将那厚厚的小方片拨弄得大翻跟头,棱角硌进掌心,“行李还在你那,我也没地方去。” 满心憋屈。好歹是着急忙慌地、没翻山越岭也是环了小半个海跑过来的、如此鞍前马后,是要来照顾连景的呢! 连景只是径直往前走去,没再回应。 顾重三两步复又跟上。俩人在医院楼下上了车。 连景按下半个车窗,侧着脸看向车窗外。路面平阔行驶安稳,只是在离云音苑只三公里距离之时,司机师傅就降下车速,在路边停下了车。 连景转头看向车内。顾重开口问:“怎么了?不能往前面再送送了吗?” “前面这路临时被封了啊,你看,只能走到这了。”师傅伸出手指,点了点车载导航上标红的前面一整条路段,笑呵呵道,“二位,你们来这、住这个地方?是来度假的吧?” 顾重生硬地回:“是吧。” “那好办啊,我告诉你们哎,你看啊——”他的手指从导航地图上缓缓往外绕,绕到那一大片蓝色色块旁边的一条路上,“往沙滩这边走,走个大概十五分钟,右拐,就能到这住宅区的南门,就能进去了,一样的。” “现在这个时候,天气最好、也最热闹,二位要是有兴致,还可以到海边走走。” “那我们就在这下了。”顾重点点头,说着开了车门。 风依旧很大,路两旁的高大乔树枝叶整齐地向一边偏斜着,发出沙沙的声响。顾重站在路边,接着缩放着手机上的地图正琢磨着该怎么走,连景即已下了车脚步不停地沿路往前去了。 再抬头之时就顾重见连景远远地先了一大段路,只落个背影,忙不迭闷头闷脑地两步跟上去:“你认路吗?” “废话,”连景抱着手臂,步子不紧不慢地,“我在这待了大半个月了。” 顾重把手机收了回去。 拐上沙滩后视野一下就开阔了。远处海面铺展到天际线,海浪卷沙砾的哗啦声混着热闹的渺渺人声传来,凉风吹得衣角翻飞,俩人步子缓慢、一路无言。 “我现在不太想和你待一起。”连景突然开口,迎风微眯起眼,“不管你现在是出于什么心理要在我身边做这些,我都不太想再和你接触了。” “你饿吗?”顾重的视线从海转到天,又转回路旁的树,最后落在了面前不远处一个支着遮阳棚的小吃摊上。 连景沉出一口气,大方地停下了脚步。顾重就真走去了小吃摊旁边,饱满的额前发丝被彻底吹乱翘起,和那店主交流了两句,不大一会就提溜个小食盒走了回来。 连景看都不看一眼,继续往前走。 顾重继续闷头跟上,边走边打开小食盒。里面是一种白色糕点,糕体绵软,闻着有淡淡的椰香,还热腾腾的。他叉了一个往连景嘴边送: “看着挺好吃的,尝一尝?一上午了都没吃东西,待会要饿得胃不舒服了。” 连景缓慢地偏开头:“拿开。” “哦。”顾重将手收回来,心里有些麻木将那口糕点送进嘴里咬下,没滋没味地嚼了两下,“倒也不用你特意强调,但这会还是别赶我了。” “我赶不赶你还得看你心情了吗。”连景压了压唇角,说。 “你就是这一点一直让人很恼火,”顾重的好态度似乎要触底反弹,“曾经那么想要我待在你身边的时候也没见你给我这身份该有的特权,比如孩子这事,上次、这次,那都是一点没想着要和我第一时间说一声。” “俩个人牵扯在一起,有很多事就算是你能自己干,也不代表你就可以自己干。” “……顾重,你还要和我翻旧账?”连景微微垂下眼皮。 翻旧账的话,顾重哪来的胜算。 顾重吞咽一下,立时泄了气:“我是说,不想见你面对什么事都一个人撑着。我现在只是想来照顾照顾你而已。” 话说的真好听啊。 连景心里在轰隆隆地打鼓,只不过是退堂鼓,说:“曾经有没有过的特权,你现在都已经没有了。” 顾重忽然凑近连景发丝轻晃的侧脸,伸出手臂扶上连景的腰,气息扑进让连景脸上一僵,觉出顾重手掌环上来的压感。 “也就这一次了,”他说,“不差这一会。” 连景喉结滚了滚。顾重另一手递上食盒,淡淡清香馋上鼻尖,突然就觉出很饿了,连景才抬手拿了叉子咬进一口。 “你想要这个孩子吗?”连景轻声问道。 顾重沉默片刻,看着连景平静的侧脸,回:“一般。” “你不想要、就算了。” 好像只要连景肯为这个孩子手下留情,顾重就也有救了。 可是顾重此刻却发现,不管怎么选,连景都会承受很多,而他那平静的表象下实则一向深藏着更煎熬的痛苦。 “有希希就够了。”顾重补充道,“不过我确实不该拿它拿女儿再当筹码,只算我又犯浑。” 果然,没什么理由要留下。 连景这会倒是隐隐地松下一口气,还好顾重没真开口说他想要,否则,他有预感,接下来的一切会再次横冲直撞地超出他的控制范畴。 晚六点,顾重借着要去买些日用品的理由出了门,坐上车一路向着上午冯逍发给连景的地址驶去。 顾重猜,连景没那闲心思去报复自己,但那什么珀晟来对付他这么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新秀公司的唯一理由,倒很可能是因为连景。 他前两天在连氏集团官方媒体报道里找见了在女儿百日宴那天,集团同步公示出的有关连景即将接任连裕宽、进入集团最高管理层掌权的消息。 接任的前提流程是一整套繁琐而严苛的背调,从集团内部到外部监管,从个人状况到合作对象,全方面审查。 既然已经公示,那代表基础方面的审查都已通过。只是,只要还没真正板上钉钉地上任,连景应该都会处于被无数双眼睛紧盯着、巴不得他在这关键时候掉点链子的状态。 而总会有些虎视眈眈盯急眼了的家伙,从连景那边无从下手,一路查着找到了顾重这里,打算动动手脚诱着连景出手,再钻空子撒点陷阱,预备着将人拉下水。 第101章 但现下连景人都不在h市,迟迟没动静不说,对顾重这的状况貌似是一无所知。实在坐不住了,这就只能主动出击给人约出来。 至于为什么是冯逍,顾重在车里,最后猛戳着谢衍均的聊天框。 对面回了消息。 麟东谢总:“冯逍在我这。” “你说的大差不差。程家在连氏管理层有一定话语权,连景但凡被他们捉到点什么风吹草动,上任的资格就会被即时取消。连景这时候出手帮你确实会冒风 ” 顾:“我在路上了。” 麟东谢总:“?” “抱歉抱歉顾先生,我的手机丢了,不是我发的消息,建议不要贸然前去。你不了解,他们想从你这下手是不错,你自己去了,他们一看事不成了,一不做二不休把你绑了、威胁连总过去,其实也是一样的效果呢,说不定就 ” 顾:“你们和我在同一个法治社会吧?” 麟东谢总:“我会安排人过去。” 顾:“行。” 第83章 一无所有 出租车停在了一个靠海的星级餐厅前,规模不小,招牌低调奢华。 下车走进旋转门,侍应生迎上前,顾重报了冯逍的名号,就被引进了电梯,一路上到最顶层,到达一个包间前。 包间格局一览无余,内置一个十分夸张的直通天花板的高大玻璃窗,临窗特设一个双人桌。透度很高的玻璃外是蓝调时刻的天幕,海上灯塔的瞭望灯光一闪而过。 桌前坐着一个女人。头发松散而精致地扎起,身上珍珠白的长袖款缎面长裙裙摆延至脚踝,桌下漏出一截高跟鞋的皮质鞋尖。装束华贵,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瑕疵。 顾重被侍应生领进来的动静在门口响起,她便略微偏了偏视线,望过来。长相年轻漂亮,气质却锐利成熟。顾重眼珠左右缓缓转动着打量她,如果猜的不错,她应该是铂晟如今掌握着家族企业绝对话语权的那位年轻董事。 她在顾重做出反应前便先一步起了身,嘴边弧度游刃有余,眼神却疏冷,也不见惊讶,朝顾重伸出手:“顾先生是吗?” “程妤。” 顾重伸出手,回握了一下:“程总。” “抱歉,”这女人说话也是自带一股锐气,“我弟弟临时有事,但不守诚信、放人鸽子的事总是不妥,这不,我正好有空,于是来见上一面。” “所以,怎么不是连景来呢?” 程妤说着,微扬起下巴朝双人桌旁的空座示意。 顾重随着她的步子走到桌前坐下,说:“巧了,程总,他也是临时有事。不太方便来。” 程妤闻言只是点了点头,也坐下来,神情安然,偏过头朝侍应生两三句确认了一下将要端来的菜品。 侍应生甫一离去,顾重便掐着点开口说道:“程总,和我就不要兜圈子了吧,要不就直说,这趟约了连总本来是要谈什么大事的?这样,我回去也好和他交代。” “这么急的么。”程妤唇角弧度更深了些,闲聊道,“你认识我那弟弟吗?我可是偶然才知道,他和你家连总关系有这么熟悉。我和连景其实也挺熟的,生意场上常见嘛,以前时不时的,还能约顿饭呢。” “大费周章的,总不能只是叙旧。”顾重继续直言。 程妤笑笑,语气不急不缓,依旧用的闲聊的调调:“顾先生,你不知道,我弟弟打小就跟着他那不管闲事的妈在外鬼混,现在算是被领回来了,但对家里集团里很多事都还不太熟悉,我又太忙,没法多看顾他点,这可把我愁死了。” “要是能让他攀攀你家连总,能给我省不少心。” “那多好说,”顾重终于也笑笑,“看来真就是来叙旧联络感情的啊,今天算是时候选的不好了。” 程妤将话接下来:“话也不是这么说的。能和小顾总联络联络感情,这时间也不算白费。” “其实顾总这两年在圈子里也是有名有姓的啊,这么两年将手上的公司盘成这个规格,也是不容易。要是我家里能出个这样的同辈,我不知道得轻松多少。” “过奖。” “哪是过奖,我们最懂创业这点苦了。” 程妤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眼前男人的脸:“但最近,小顾总公司里不大太平吧?三天两头地往金融局跑。” “可不是么,”顾重说,“既然是程总提到,我也不多瞒了。” “就前段时间,不知道是被谁盯上了,三个月卡着公示线分了十几笔资金来买我公司的散户股份,就想联合抄走我那点家底。你是这行前辈,里面门道该是比我门清,你说说,这情况能怎么办?” “别人不好办,你还不好办吗。”程妤漫不经心地回着,“除了散户,你公司里剩下那几个大股东,只要连景肯为你动动手,捞一部分给你,那些散户不就算不了什么了。” “程总知道的还是真清楚。”顾重冷笑着,“不过,我不打算告诉连总。” “你想知道我准备怎么做吗?我查出了几条完整的资金流追踪,份额、去向、都被聚到了哪儿,清清楚楚的。要知道只单个炒股是算不了什么,但若是加起来,只要搜罗出足够的证据,递上去,告一个操纵市场的罪名,应该也够他们吃上一壶。” 程妤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 这样做,其实得不偿失。实名举报意味着要连着公司自检申请一起交上去,而一旦配合调查去自检,公司业务会全方面停摆,少说半年,怎么耗得起。 顾重竟然是这么个性子的人,她完全没想到。 顾重接着说:“只是确实啊,这么些年盘起来这么个公司不容易,所以我还打算,同时将我的持股比例压到10%以下,剩下的直接送给内部管理层,自主放弃公司的实际控制权。” “和我没关系了,我的个人举报就不至于连累公司。” 程妤忍不住开口:“这算什么解决方法。” 自己最后屁也没落下。 只是没让别人占到便宜。 “哈哈,是吧,”顾重这时反倒显得比刚开始轻松得多, “我这人别的狠劲没有,就是比较认死理,可以不要的东西不要也罢,但想护的东西就一定要护。” “怎么样?程总,是要继续缠上我这个大麻烦,还是更愿意就此收手。我的申请表还来得及往下撤。” 被猛地戳破了,程妤也只是状似不在乎地笑一笑:“可以、可以。” “但小顾总,你好像还是不清楚,比起拉下连景能到手的利益,你这点麻烦,算不了什么——” 她轻飘飘地拉长尾音,目光朝这包间的门望去,修长的手往上挥一挥。 是在示意门外的人可以进来了。 门外即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沉闷而急促。 很快响起一声微弱的咔哒开门声,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进来一位黑衣保镖,目光静静地看着程妤。 气氛沉下两秒,程妤站了起来。这保镖十分眼生,不是她的人。 视线敏锐地捕捉到那保镖胸前特意戴上的工牌。 怎么会牵扯到麟东的人? 她不着痕迹地回看了一眼坐在桌前动也不动的顾重,脑中极速地权衡利弊一番。半晌,高跟鞋敲击着大理石砖清脆地响过两下,程妤走上前,拿了椅背上挂着的羊绒外套,语气如常: “不错嘛,小顾总。今天这一手,我记下了。” “这家海鲜做得不错,你好好吃,我接下来还有安排,恕不奉陪了。” “等等。”顾重最后说上一句,“我这小公司那点分红您家能看上眼么。” “嗯,我清楚,到时候当包红包送你了。日后好相见。” “程总客气。” 程妤出去了,包间里重新恢复平静。 顾重看了眼时间,定上一会。菜还没上呢,不吃白不吃,他冲那保镖招招手,说着这餐给他们当加班的夜宵,才出了门。 临回家之际还记得找家便利店买点牙刷毛巾凑合,拿来糊弄连景。便利店旁正好是家装潢粉嫩的甜点店,顾重路过犹豫了一下,随即钻了进去,物色一番,大包小包地提着才再准备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已临近八点,顾重站在门口吹冷风的时候还挺想连景像以前那样多盘问一下自己来着,听着哗啦啦的海浪声,心里就在认真打着腹稿,想如果连景要是真盘问他的话,他该怎么说。 可惜门开之后就只见到了连景一张表情不大耐烦的脸,一句多的话也没有,打的腹稿就也没有用上。 连景刚洗漱完就听到门铃声了。这时肩上耷拉了一块雪白的毛巾,睡衣领口松垮地敞着,全湿的发丝尽数撩在额后,后脑处的发尾还在往下滴水。 顾重提着东西去了厨房,探出头喊住连景,向他展示了一下路上买的甜品说卖相挺好,说不定味道也会不错。连景淡淡地回这都几点了,没什么吃东西的胃口。顾重撇撇嘴,给甜点发卖去了冰箱。 第102章 在y市临时找的保姆不是全天制,这段时间以来,女儿晚上一直都在和连景一起睡。小宝宝晚上定量闹一两趟夜奶,有时哭起来哄半天也难能再安静下去,惹得连景一晚上都睡不上个好觉,白天把宝宝送到保姆手里之后就要昏天暗地瘫上床,补觉。 今晚上这只小宝宝似乎格外兴奋,顾重上楼来之时就看到她在大床上趴着,一只小手臂撑着床单,一只手极力扒拉着眼前一个有她半个小人那么大的球状毛绒玩具,正在自娱自乐。 连景站在床头,打了个哈欠:“你看着她,我去吹头发。” 话音刚落,毛球被希希一扒,慢悠悠地滚到了床的边沿,她睁着双溜圆的眼睛,直盯着那毛球,张嘴急切地咿呀叫了两声。 顾重伸手一捞把球拿了起来,掂在掌心里上下晃了两下。希希的眼睛眨也不眨地跟着看,眼瞳亮晶晶的,撑着坐起来想伸手要,但又坐不稳,啪嗒一下,闷头栽在了床上。 小脸埋进了被单里,愣了一拍,然后哇地一声闹起来。 顾重赶忙将毛球送回她眼前放着。 明显球这会已经不管用了,希希一伸手给推了开,开始冲着连景的方向努力拱动着身体,嘴里叫嚷着,试图爬过去。 连景的步子只能折返了回来,走到顾重身边,看着女儿。 顾重把那毛球又拿起来,也看着希希:“这么小,就会爬了吗?” “还不会,爬不动,”连景的目光瞥了眼顾重手里的毛球,“你动她东西干什么。” “……”顾重嘴里一噎。 看着她的确是不太会爬。想找爸爸,但折腾了半天也没成功挪上多远,嘴里啊哇呜的声音越来越大。连景从床边坐下,把女儿拎了起来。 希希立刻伸手要抱抱,按这小丫头的性子抱上了就更撒不了手了,连景只拎着她晃了两下意思意思。 顾重看连景脑后发丝滴下的水已晕湿了半块毛巾,去了卫生间,将吹风机抽出来,插上床头插座。 手指轻捋了捋连景湿凉的头发,自发地开始给他吹头发。 连景眼睫微微垂下,将女儿放到腿上,一只手轻轻扶在她身后维持着她坐起来的姿势,任由她揪着自己的衣服兴奋地呜哩哇啦。 顾重在脑袋上的动作轻柔,热风的温度一阵阵地从头皮递推过来,连景不自觉微微放松下肩背,也没有再说什么。 顾重看着连景的后颈,指尖的发丝湿滑得唤起心里的瘙痒。 他做好了程妤不松口就将公司抵出去拉珀晟下水的准备了。 对于如今的顾重来说,一无所有反倒更轻快,他最开始遇到连景那会就是这么一无所有。 如果顾重再次一无所有了,连景会不会发发善心又将顾重捡回去呢。 不会了吧,所以顾重也不打算让连景知道。 顾重依旧睡的卧室沙发。这沙发比前大半个月顾重睡的床都要舒服得多了,不吃安眠药也能入睡得前所未有地快。 中途被女儿的哭闹声给吵醒了一次。连景每次在这种时候,一犯了困,对于顾重提出把女儿交给他的请求就会格外宽泛,只要顾重说一句“我来吧”,他就能迷迷糊糊地很轻易地答应下来。 顾重帮得乐此不疲,把女儿安置好放回连景的被窝,再躺回去,几乎立刻就又安心地进了梦乡。 再睡醒,撑起困乏的眼皮看着窗外刺眼的日光,怕都要日上三竿了。顾重掀了身上的毛毯从沙发上坐起来,下意识转头往床上看去。 床上只有女儿的一小团,被顶起的小被子匀称地起伏着。连景不在。 顾重趿拉着拖鞋,朝卫生间走去,打算看看连景在不在里面。 卫生间门是半掩着的,顾重才至门口,就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滚落在地的尖锐碎响。 顾重的心脏猛地一缩,顿时推开门冲了进去。 连景正背对着门,脚下一片狼藉,玻璃瓶碎片混着沐浴露滑腻的透明液体贴在瓷砖上。 “别动、别动,”顾重走进去,“踩摔了就不……” 话音戛然而止。顾重看到连景一手抠紧洗手台边沿,唇色惨白,另一手死死地抓攥着小腹处往下压,而浅色睡裤上,一片扎眼的血色正从腿根处极速蔓延开。 【作者有话说】 一个滑跪orz,拖晚了,我今天一定早点 第84章 放手 耳边乍然响起一声狭长的耳鸣声,顾重伸出手狠抓住连景的手臂。 连景没有看他,垂着头,极力睁大眼盯着身下那片正极速扩展的血色,暗红渗透布料的同时仿佛也长出了无数条细线,紧绕绞缠着,渗进心脏。 下一秒顾重就从嗡鸣混乱中惊醒反应了过来,一手揽住连景的腰背,俯身抄起他的腿弯,横抱起他大步往外走去。 “我们去医院。”顾重收紧着手臂上的力度,强压镇定地沉声询问一句,“是摔了还是……” “没有、没有,”连景攥上顾重肩头的手指也在不自觉用着力,小腹处加剧的坠痛让他现在完全无法思考,脸色愈加惨白,“我什么都没做,它……” “不会!不担心,去医院,很快,不会!” 顾重将连景猛然按进自己怀里,腾出手来拽下衣帽架上的外套,给连景囫囵披上,脚下步子速度不减。 下楼,逮了保姆阿姨让她照看好女儿,冲去了门。靠近院门的草坪上停着连景的车,顾重把连景放上车后座,从他的外套里掏出车钥匙。 连景紧绷地微弓着背,双手捂住小腹。顾重脑子混沌,嘴里再三强调着“不会出事”“很快到医院”“不怕”什么的,随后急速钻进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半小时车程被顾重踩着油门极限缩短砍了一半。一路上后座的连景都一声不吭,顾重时不时投向后视镜的担忧目光只能看到他微微蜷起随呼吸沉重起伏的肩头。 到了医院,将人抱着送去急诊。医护推来轮椅给连景坐下的时候他睡裤上的血色已是蔓延得极度可怕,顾重用力握着连景的手,满眼都是那块红,呼吸禁不起凝滞几分。 一股教人恐慌的预感在心底油然而生,又被他生生按耐下去。 连景进了急救室,顾重则是被拦在了门外。头顶的白炽灯光线刺眼,顾重喘出口气软靠在墙上,垂眸,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正打着颤的被沾上点点血迹的手。 等了大概三十分钟,急救室的门被打开,顾重恍惚地直起身,对着才走出来的医生,哑声开口问:“是……怎么样了?” 那医生翻了翻手上的记录表,说:“胚胎停育导致的自然流产。病人没事,出血量在可控范围内,现在意识清醒,但需要留院观察……” “流产?”顾重生硬地截断医生的话,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医生点点头:“检查显示您爱人这次受孕的类胚胎异常融合了双亲的基因,也就是染色体为yy型,不具备继续发育的条件,身体就会选择自然排出。” “家属放平心态吧。这属于男性妊娠里很常见的一个流产原因,概率不低,是正常的生理机制,比一般流产,相对来说,对于身体健康的损伤也会比较小。之后注意安抚好病人的心情,好好修养。” 这些话在顾重脑子里绕了好几个圈,才被他近乎宕机的大脑给吃了进去,一点点拆解开。 意思是,那孩子已经死掉了。 或者说,那只是一个还算不上是条命也无法发育的胚胎,不管他们如何选择,它都注定会死掉。 甚至都等不了他们做好心理准备去手术干预,就在这一天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顾重艰难地点点头,喉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医生:“还需要留院观察24小时,监测出血量、组织有没有排干净,顺利的话,明天就能出院。这期间会有宫缩带来的腹痛,是正常现象,医院会给药物缓解痛楚。若发现出血量异常,要及时找医生。” 将连景转进病房,顾重办完手续、再一次走进病房门,连景已经换好了病号服,正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房内窗帘拉上了一半,半掩半现的昏暗天光描出他单薄的身形轮廓,脸色也是惨白如纸。 顾重无言地定住脚步。 连景缓慢地走到床边,背过身,坐上病床边沿,全程目光未停留在顾重身上分毫,神色平静得近乎残忍。 顾重才走上前,伸手搭上连景撑在床单上苍白而冰冷的手。 连景微曲起的手指动了动,随后一点点挪离了顾重的掌心。神情空白,拉起身后的被子,很快便躺了下去,继续背过身对着顾重,只留了一截分外消瘦脆弱的后颈。 顾重在他身后宛若雕塑般死气沉沉一动不动,站了许久。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道歉?安慰?他总是怪连景太狠心,可这次竟然也不由得连景去把握这个脆弱的胚胎了。那可以怪老天吧,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设计这么一出来折磨他们,像是在重重地敲着顾重的脑袋提醒,你们没救了。 第103章 怪来怪去,顾重却也只能越发地煎熬。 其实是他对连景太过分了。 毕竟连景早就不想要顾重了,让顾重离他远远的,让顾重不要和他接触哪怕一点点,是顾重还要追着赖着和他继续纠缠下去的。如果不是顾重,连景其实可以脱身得更潇洒、更轻快,而不至于闹到这地步,再背上条人命。 是顾重非要将连景再一次拖回和顾重的这堆烂事里的。 但都已闹到这地步了,一切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 他好像只能这样看着了。 顾重守了连景一上午又一下午。有些痛是再多止疼药也止不住的,时间在这样的痛里又被拉得无限漫长,顾重看着连景在雪白的病床上不安地辗转,看他蜷起的肩背起伏得时急时缓,看他捱不住地反复伸出手隔着被子揉压在小腹处,看他好容易意识昏沉地闭上了眼却又不出十分钟就再满额薄汗地坐起急喘。 顾重怎么问怎么劝都没法得到回应,喂药、擦汗、倒热水,帮他揉腰揉肚子,却也是怎么做都没法让连景安稳下来。 只能教人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某种无法被顾重感同身受的痛苦正在剜割凌迟着眼前这个苍白的男人。 那个死掉的胚胎是在连景的身体里,曾经是和连景的血管与神经千丝万缕地牵连着,是在汲取连景的血肉养分短短活过一场。它死掉了,连带着要抽筋剥骨地带走一些东西,是啊,还有谁会比连景更痛吗? 顾重到最后几乎都要攥住连景的手、语无伦次地声声祈求般地试图寻求安慰。 不知道该求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求谁,能将顾重解脱的唯一神灵似乎已经被他深拽进泥沼,难能挣脱半分。 病房外的天色越降越沉,窗帘被拉起。直到缝隙中透过的天光彰显着夜幕浓黑,连景突然两手支起上身,微扬起脖子,不住滚动着喉结吞咽着,挺腰僵了几秒。 掀开被子起了身。 顾重虚虚拉住连景,刚开口问了问他想做什么。连景苍白的唇线抿得平直,依然不作回应,挣开了顾重的手,微佝偻着肩背,步子很急地去了卫生间。 顾重下意识跟去卫生间门口。 过了几秒,里面一丝动静都没传出来,他耐不住性子,扒着门把手,脸侧几乎要贴着那道冰冷的屏障,担忧地更凑近了些。但里面仍是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让顾重隐隐窒息,将心里的恐慌顶上极点,在昏暗和寂静里要被按头溺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里才传出来一阵哗啦的抽水声,水流漩涡旋转着将一切卷得一干二净,然后还给四周那片更彻底的死寂。连景迟迟没有再出来。 顾重最后缓缓踉跄着后退两步,好一会都只是双眼猩红地盯着卫生间的门,抵着墙角滑坐在了地上。 痛苦地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里溢出,除了肩头的颤抖再没有任何声响能证明他此刻内心撕裂的痛苦。 好了、好了,顾重要求求连景不要去恨他了。 顾重无理取闹,顾重自以为是,顾重明知故犯,顾重可耻下流。那些迟来的心疼歉疚怜惜或是真心,分明卑贱得一文不值,完全不足以赎罪。顾重知道了,他该像连景说的那样与他断的干干净净,他该回到他一无所有的地狱,不得宽恕也不得解脱。 他知道了,他自此会放手、离开、不再纠缠, 只希望连景不要再花气力去恨他。 连景都不太清楚他昨晚是怎么再躺上床睡过去的,第二天一早,撑开沉重的眼皮,只觉一种深切的空茫与疲惫,从小腹深处蔓延开,席卷得全身冰冷。 手指不受控地抽动了一下,自己冰凉的指尖正在被一双手紧紧握住。 两人的手肌肤相贴地互相紧扣着,却也没给对方带来一丝热气。 顾重在床边坐着,趴在床沿边埋着头。后背的外套上印着一两道凌乱的褶痕,高大的身形不堪重负般将自己蜷缩起来。 连景想抽出手,握住他的那双手却反是再紧了紧力道,不肯松开。 顾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嗓音嘶哑到粗砺: “……连景。” 连景的眼珠轻轻带动着转了转,撑起僵硬的身体艰涩地微侧过身。他得以看见顾重无比憔悴而心灰意冷的容貌。 连景没有回答他。 只维持了很短暂的沉默,顾重垂着头,抬起手,将额头缓缓抵进连景冰凉的掌心。 “我没什么能再给你的了,我只是告诉你接下来我会放弃一切,如你所愿,离开你了。离婚协议可以再改改让我净身出户,女儿的任何相关你都不需要担心我再动心思。不想再看到我,可以,在你身体好一点之后我就不会在这里继续碍你的眼,我不会再想着纠缠你任何。而你想的话,什么时候去民政局领证离婚都可以,那会是我再见你的最后一面。” 第85章 大客户 像是打过无数次腹稿,这段话说得顺畅无比。 连景深吸一口气,单薄的胸腔起伏着带来更深的寒气。此刻麻木冰冷的小腹一再又一再提醒连景,他和顾重之间,已然再隔了一道深坎。 他止也止不住地想怨恨顾重。 分开怎么会只让顾重一个人感到痛苦呢,更何况曾经的连景才是那个付出更多的人。 但连景本来可以装得更体面的,可以不容许自己再漏出分毫心软,即使心痛。 顾重却连这么最后一丝体面都要给他扒下撕碎。他的每一句挽留每一句关心,那难辨真假的情意,在此刻都只会狠狠灼烫着连景心里数年岁月里积攒起来的寂寞,连带着将它的载体也要熔作一滩烂泥……还怎么都躲不开。 还能在烂泥里再扎根一团血肉,还要让这团血肉再被连根拔起,只留下个破窟窿,四面透风。 对错难纠,只是本来,真心是不想去恨你的。 终于要放过我了么。 顾重继续开口说:“我只有最后一个……请求。” “接下来这段日子,你身边需要人照顾,还有女儿,也需要人帮忙看顾。不要那么着急领证,我不会跑。” “如果你还能忍受我的话,我想留在这里一段日子、照顾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如果你还能忍受我的话,”顾重灰败地重复着,“最好,多给我一些时间。” 连景仍是无言。 “够吗?”顾重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颓败,问着,“连景,这样够吗?” 连景对上顾重的目光,牵起嘴角笑了笑,语调竟是轻柔:“说完了?” 顾重睁圆了眼,喉结艰涩地一滚。 连景淡淡地来回扫视过顾重的脸,平静地说: “那就松手。” 顾重僵持着,不自觉越发用力地去拢住连景的手。连景只是蓦然垂眸,顾重顺着他的视线向下,遂猛然触及连景被掩在雪白被单下的小腹。胆寒战胜最后一丝倔强,顾重颤抖地抽回了手,掌心残留的凉意逐渐变成刺痛。 连景缓缓收回手,平躺了回去,闭上眼睛。 放弃一切?净身出户?最后一面?悉心照顾?他竟然也变成这副模样了,要知道隐忍克制可完全不是这男人的行事作风,可他看起来又是那么难过、那么有诚心。 连景不太明白,也不太喜欢这样的顾重。 不过,唯一明白的是,如果这段关系已然变成了让两个人都痛苦到面目全非了,那就真的没有再延续下去的必要了。 连景并不自诩清高。俩人闹到了这个地步,他早是意识到了,自己当初的执着本就是错的,两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么些年就也是错的,自然结不出什么好果子来。 也好。 切断所有,去让一切回归正轨。 连景如今诚心诚意地,希望顾重也能重回正轨。 顾重喉头梗塞,只能撑起不堪一击的心力艰难站起。双腿犹如灌了铅,难以挥动。这时候连景才再次缓缓撑开薄薄的眼皮,哑声唤道: “顾重。” 顾重将最后一道可怜巴巴的目光看向病床上那位苍白易碎的男人。 “你想净身出户,客观来讲,对我不会有什么影响,但可以,这一点我成全你。”连景没有看他,语速不快,“关于女儿的事我也的确不想再和你商议了,且,我不答应你的请求。” 顾重咬着牙,攥拳的手指扣进掌心。 “有护工、有保姆,我死不了,女儿也不缺人照顾。这个孩子已经没了,你守着我,多留这么一天两天,又有什么用?它也不会再活过来,也不会让你和我再多点牵连。” “我不能忍受你了。你留在这,多一分一秒,对我来说都是煎熬。” 清晰的一字一句响起回荡在空阔冰冷的病房里,话音未落,顾重突兀地转过身,下颌咬紧: “我知道了。” “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在这个房间里多过一秒都强撑不起,顾重抬起步子。 第104章 门关上了。 连景这才转转眼珠,侧过身,视野模糊地,看着紧闭的病房门。 这样就好。 划清界限,彻底结束。 最后一面来的挺快的。连景当天出院,三天后就收拾好了东西,带女儿回到h市,让代理律师通知到顾重,让他带着终版的离婚协议书,签好字,于下午两点准时到民政局门口,等着领证。 已是四月份了,将暗不暗的天,要落不落的云,可能是以免回去路上再碰上一场倒霉的阴雨,连景将离婚流程走得又板正又快,填表、盖章、拿小本本,就结束了这场糟糕透顶的婚姻。 俩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去往民政局门口的路上,顾重沉默地看着连景的背影,看他推开玻璃门,四月的凉风轻掀起他的大衣下摆,又落下。 倔强地多了两步送到了车前,看连景步伐匆匆、头也不回地拉开车门坐进去。隔着后座玻璃窗,连景的侧脸清俊,神情平静,他们似乎连最后一场告别都不需要。 但顾重站在车旁,还是微弯下腰向车内凑近了些。车子发动前,连景毫无征兆地偏头望了过来,顾重一愣,也不知道能干什么了,只好咧开嘴,生硬地笑了笑。 窗外街景缓缓流动起来,连景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男人收回笑脸直起身、有些孤寂地独自站在路边的模样。 两年后,w市。 赶在了早高峰前,一辆黑色轿车穿过络绎的车流,平稳地停下倒入路边停车位上。顾重推开车门,长腿一跨下了车。 才入秋,天气已是转冷。一大早收到那家伙一通火急火燎的电话之后,临时扒了件黑色夹克外套穿上出的门,这会被风一吹,就觉得身上四面冒风、透心凉。 顾重沉出一口气,微蹙起眉心,手机屏幕上即时显示出一通待接听的电话。 按下接通键,将手机举到耳边,大步往机场接机口走去。 电话接通。对面像是也在路上,车声人声喇叭声的混杂中,一道女音响起,将声调掐得分外笑意昂然: “哎、哎,顾总监。刚收到消息,那边已经下飞机了,您这是、到哪了啊?咱方不方便锻炼锻炼身体、跑两步呢,再怎么样也不能让我们衣食父母的大客户等啊……” 顾重的目光掠过机场上方的指示牌:“我到了,在往接机口去。” “是吗,那好。我这今早真是来不及赶上了,那就放心交给你咯?我先去给咱大客户安排接风宴,还是那个地方,荣达路上那一家餐馆。到时候接到人,给我通个信昂。要不说关键时刻,还得靠我这得力助手……” 对面那人叫陈臻,眼下是顾重的上司。这女人比顾重小个两三岁,容貌艳丽成熟、一副狐狸面,也长了颗精明得要死的狐狸心。 顾重离婚领证当天回了趟父母家,不出意料再被痛骂一顿,没脸在那接着待了,吃过晚饭就又出了门。当时坐在车里,吹上半天的晚风,一时半会儿地,竟然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说是净身出户,但连景显然看不上顾重那点个人资产,也懒得去扯一堆手续收回曾经送给过顾重的东西,连带着那栋别墅也仍在顾重名下,顾重就算不想回去住,也是不至于露宿街头的。 无处可去,是顾重在想他以后该去哪。 或许是心情使然,或是要彻底履行那句不再在连景面前出现,顾重走完了股权转让流程,放弃了公司,和顾父顾母扯了个工作变动的由头,就离开了h市。 到了距h市九百公里开外的w市。 租套公寓、定下住所,不愁钱,就也不急着找工作,闲散了一段时间,在听到隔壁连家继承人成功上任连氏集团的消息之后,才想着还是不能混吃等死。 就这个时候认识的陈臻这女人。彼时人家正处于事业低谷,手上公司濒临破产,机缘巧合之下在酒吧和顾重酣畅淋漓地聊了一场,顾重投了笔钱进去给她救急。 然后被她打着噼啪响的算盘翻清了底细,缠了上来,费了不少口舌、下血本提高待遇,说服顾重去当她的运营副总。 顾重答应了下来。 “顾总监,你到时候对那大客户可得谨慎一点。这次真的不一样,对面腕儿可大了。” 她再三叮嘱的,顾重听得冷不丁乐一下,问:“有多大腕儿?” “比咱见过的腕儿加起来都大。你就见机行事,对面要是板个脸呢,你就多笑笑。对面要是看着比较和蔼,你就得正经一点,显得咱公司靠谱。” 三十分钟前,这位老板刚出完差在连夜赶回来的路上,算算时间,是没法按时赶到亲自去接这位玄乎玄的大客户了,遂一电话将本来调休放假的顾重喊了起来。 顾重穿越人流,努力地四处寻找着,嘴里打断了陈臻:“到底哪家啊。没名没姓的吗?那算哪门子腕儿。” “总部在h市的连氏集团,来的是他们最高决策级的总裁。本来当然是轮不到他来的,这次似乎是正好来这边出差,顺路来和我们对接,千载难逢的一个好机会……” “……” 电话里的人声渐渐听不见,顾重缓下脚步,视线越过涌动的人群,看见了那位一身黑色大衣、拖着行李箱正走过来的男人。 空旷的机场上方飘荡着语音播报的机械女音,微风带着秋意掠过穿透全身。视野中心那人身量很高,肩背挺拔,气质矜贵得出挑,步履不疾不徐。 眉眼依旧,两年的时间没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作者有话说】 你俩重新认识一下吧hhh 第86章 前妻啊 连景波澜不惊的表情下正电光火石地思索着下一步。 是该视而不见地路过不远处那个眼熟的身影, 还是该立即转向,完全杜绝被逮住来一场久别重逢戏码的可能性。 连景觉得后者比较保险。 “连总!” 机场大厅的广播声仍在嗡嗡作响,突然的一声穿透人群,直直投了过来。 连景脚步一顿,微微怔忡。犹豫不过一秒,那熟悉的身影就已是大步流星地,越过涌动的人群,向自己走了过来。 一转眼即到了面前。 顾重的视线上下缓慢地巡过连景的脸,额发、鼻梁、唇瓣,最终又向上定在他漆黑深明的眼睛处。 眼里不动声色,右手同时从兜里掏出名片,夹在食指与中指间递了出去。可能是预感连景不会想多那两句叙旧,于是直接声调发紧地开口介绍道: “臻简科技运营总监顾重,陈总拜托我来接你。” “……” 连景反应了两秒,接过顾重手里的名片,垂眸粗粗扫过一眼。白底黑字,字体印得清晰干净,一目了然,还真是。 敬业的连总当然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工作日程会和什么公司什么业务相关,不出半小时前在飞机上还在看将与这家公司对接的项目资料,清清楚楚。 就是不知道对接人会是个叫顾重的家伙。 他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嘴角,出于职业素养,将名片收了回去,眼中很快恢复平淡,点了点头。 顾重将他手里的行李箱接了过去。连景不自然地看向顾重握在行李箱横杆上的手。 这男人右手无名指上给自己戴了个银圈素戒。 连景的目光停了半秒,仰起头,看向顾重穿着夹克外套的肩头,再从肩头掠到顾重的脸上。 顾重当初净身出户离了婚,不出一周就在自己一手创立的公司里退了股份辞了职,在h市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连景知道的,至于其他,顾重是去了哪、如今又正在做些什么,连景均是一无所知。 或许是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逃避心理,连景一直在刻意地不去打探顾重的消息。 猝不及防的两年来的第一面,连景有些压不住的惊讶。 此刻站在眼前的男人似乎已然完全褪去了以前那时刻套着精英外壳的顾重的影子,身上的深棕夹克随性休闲,脑后发丝修剪得更短、也更利落了些。 瘦了,脸上英朗的五官轮廓瘦得多出一丝骨骼感,除此样貌没怎么变,气质却沉寂得陌生。 臻简科技运营总监顾重。 “挺好。”连景平和地说,“好久不见。” 顾重的目光仍停留在连景的眼睫上。对面是板着个脸的,按照陈老板的叮嘱,自己该要多笑笑去活络气氛的好。 是好久不见了。 笑也是笑不出来。 顾重尽量将说话声调放得更平稳些,引着连景往前走:“这边,车停在b2口。” “嗯。” “来出差,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 “订好了酒店。” “待会先把行李箱送去酒店?陈总在餐馆准备了给你接风。” “好。” 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脚边行李箱滚轮的震动从掌心里闷闷传来,俩人间陷入短暂的一片沉默。 顾重再次偏头,盯着连景清隽的侧脸,又转回去垂眼,沉出一口气,这才算是勉强勾了勾唇角,牵出一丝弧度: 第105章 “你……过得还好吗?” 连景保持着正常寒暄的语调:“都还好。” 也是,顾重心说,没个顾重在身边跳脚,连景哪有过不好的道理。 顾重嘴里打着圈的好几句话被他咽了进去。俩人并肩着穿过人群,顾重领着连景到车边,将车门拉开迎他上副驾。 提着行李箱在后备箱放好,站车外摸着给陈臻发了个消息,才回来钻上了车。 注意到连景要风度没温度的穿了件料子薄薄的大衣,顾重在车内开了一档暖气。 摸上方向盘,转眼又看了一眼连景的脸,指尖扣了扣方向盘表盘。 车子缓缓出了停车位。顾重打了半圈方向盘,问:“那女儿呢?” 极突兀又简短的一句话,连景却是接的很快:“都挺好的。” “哦。” 顾重不再追问,将视线平直地放回到马路上。到酒店放好了行李,问过连景后面的行程,接着一脚油门踩到了荣达路段中央的一家餐馆。 陈老板是w市本地人,这家餐馆属是她精挑细选,招牌是本地地道私房菜,誓要让那位大客户尝出特色尝出诚意。 顾重领着连景上二楼包间,推门进去。陈臻在里面早早地候着,见人来了,一边笑意盈盈地迎上来,一边眼神锐利地打量着连景的长相打扮。 比想象中显得年轻,气质不俗,黑色大衣里搭着件浅灰色的高领打底衫,身材挺拔,打扮也是贵气,说话还算客气。 顾重跟在连景后面,俩人简略地一番互相介绍,陈臻邀人入了座。 然后陈臻便借着要拿菜单的由头,将顾重拉了出去,在门口压低声音问:“顾重,你这是、被我扰了假期也不着急回去?要留下来?” “没吃早饭,确实饿了,馋这家。”顾重随口扯上一句。 陈臻狐疑地眯起眼:“你骗鬼呢。” 顾重顿了顿:“要赶我?” 那倒也不会,陈臻摊摊手,没心思去猜这位顾总监向来海底针般的男人心,话锋一转:“你这接人一路过来,觉得怎么样?这人好相处吗?” “还好。”顾重说着,偏了偏头,隔着门缝望向在里面坐着的连景。 只要他不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上,应该是能好商好量的优质甲方。 “你这反应真是不对。”陈臻抱手在顾重身前走近一小步,直摇头。 见着顾重盯得出奇认真,顺着他的视线也望过去,顿时被那老总的身姿相貌扭得歪了话里话外的准心,“人倒是长得很正。而且我看着,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熟悉感。但一般来说,第一印象很顺眼的,反而需要咱们提高警惕,知道不?” “熟悉……啊,”顾重听着陈臻的话,回忆了一下,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你见过他,” “在我家。” “你们认识?”陈臻神情惊讶起来,“在你家?你家什么时候来过别人了。一个活物没有,连根草都养不了两天就要黄。” 顾重不回答,推了门走进去。留陈臻在原地仔细搜索着脑中回忆。 别说在家了,自打她认识顾重以来,这人私生活里除了与她这个老板关系还算熟悉,其他的连个有人形的东西都不沾分毫,人际交往这部分空白得过分。 想着想着,脑子里乍然灵光一闪。 有的,其实是有的。顾重家里卧室床头枕头底下,被他垫着天天睡觉的那张照片,就是一个这样长得又正、气质又好的男人。 我去! 这人是她家顾总监日思夜想惦在心里的前妻?! 拿了菜单,陈臻进门。圆桌,顾重坐在连景对面,陈臻便顺势坐在了他俩折中的位置,将菜单推给连景。 再落在他身上笑眯眯的目光就变了个味,客气地说:“连总,这是菜单。我提前选好了这家几道招牌菜,很快就能上上来了,你看看这些合不合口味?如果还有想吃的可以再添。” “都可以,依陈总安排。”连景扫视了眼菜单,没多挑剔。 “那好。”陈臻从善如流地答应着。顾重倒是从她手里将菜单拿了过去把了个关,加了道估摸着连景会喜欢的菜。 等服务员上齐了菜,陈臻便依例开了瓶白酒,给连景倒上一杯,再给自己倒满,最后转去递给了顾重。顾重才倒了半杯,陈臻就伸出手去,不动声色地夺了酒瓶。 “连总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真是我们的荣幸啊。”她说着,往自己杯子里做了个样子再倒上一点。 连景看着这女人放下酒瓶。 陈臻:“之前邮件里商议过的项目方案,连总看过了吗,细节方面,有没有什么不满意?还需再斟酌打磨的地方尽管说。” “整体挺好的,有那么一两处要改的地方,会再仔细商谈。”连景颔首,给面子地伸筷子开始夹菜。 一餐饭气氛十足融洽地吃完。多是陈臻在开口聊项目,连景的态度也很体面客气,只有顾重很不称职地话少,像是对这个项目不太了解,更多是充了个打杂的去跑腿。 吃也不怎么吃,且次次当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就总能被身边这陈总正好多说上几句岔开时机。俩人像是默契十足的惯犯,熟稔得一般人看不出端倪。饭局上会逃酒的不奇怪,奇怪的是这是上司费心给手下员工逃酒。一场下来都没让顾重喝足三小杯。 出餐馆的时候天色还很早,顾重提前叫了代驾,给连景打开后车门。陈臻坐上副驾。 准备先将连景送回酒店。 陈臻拿了顾重车座储物袋里的矿泉水向后递了出来,连景忍不住地将目光往这女人手指上瞟,同时嘴里开口推拒了这瓶水。 没让连景看清什么,陈臻便将手收了回去,自行拧开瓶盖灌下一小口。 连景坐直了身体, 宽敞的后座给足了俩人相隔十万八千里的空间。 到了酒店,顾重和连景下了车。 “加个联系方式吗连总。”顾重站在车门旁,“人生地不熟的,有事可以喊我。” “你加吧,号码没变。” “行。” 顾重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是没说。 连景摆摆手示意要回去了,步子往外去了半米,突然回头。顾重怔愣一下,连景将手里攥了许久的钱包丢了出来,丢给顾重。 顾重下意识接住,捏在手里,指腹擦过细腻的皮革。 打开那皮夹子,垂眼,沉默了下来。 外面那男人磨叽了太久,车窗被摇下来,陈臻在副驾上斜倚着车窗,一手撑着额角:“哎哟,顾重,那我这项目要是交给你了,可不可以直接给我搞职场潜规则,一路绿灯?” “不好说。”顾重说,当然是对项目细节不熟悉,除了今早被临时喊去接连景,他和这项目就没接触过, “但我想要这项目了,陈老板同意吗?” “同意。交给顾总监我放心。”陈臻一口答应,注意到顾重手里攥着的钱包,问,“那是什么?饭也不是你付的钱,难道说他还要给你a油钱?” 顾重将那皮夹子翻转过来,展示给陈臻。 最先看到的是内侧透明夹层里的一张小尺寸照片。 一个小女孩,大眼,圆脸,长的很可爱,扎着两个俏皮小辫子,被打扮得干净粉嫩,穿着红色波点小裙子,小小的脑袋上戴了个同色系小贝雷帽。笑眼弯弯,咧嘴笑得很甜。 “我女儿。” 【作者有话说】 又晚了orz 第87章 他该过得很好 陈臻放下撑着额角的手,一顿一顿地响亮地拍了两下巴掌,给顾重捧场: “哇塞——” 顾重悻悻将钱包合上收了回来。 “别啊,”陈臻哈哈笑笑,“我真心的,就听你提过那么一回,没想到你能生这么可爱的女儿。” “行了,上车你也能看、够你看的。再磨叽,我要赶不上回公司开会了。” 顾重点了点头,坐回车内后座,示意代驾将陈臻送去公司。 到地,陈臻踩着高跟鞋下车,临了了噔噔地走到车后驾的车窗前,抬手敲了两下。 顾重摇下车窗,陈臻交代说:“辛苦,占了你的假期来做半天司机,今天除了去和那大客户初步对接就没别的工作给你了,待会儿回家记得再吃点什么,看你刚在饭桌上也没吃多少,别搞得胃不舒服。” “陈老板,我知道了。”顾重摆摆手,“忙去吧。” 陈臻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已被这男人攥在掌心爱不释手的钱包,转身噔噔走远。 车子重新发动,顾重准备回家。 他租的公寓离他工作的地方不远,每天若是掐着点错过早高峰,大概就十五分钟车程。小区是才开放没两年的新盘,出小区隔条马路就有条餐点一条龙的商业街。 回到家,门廊里安静空旷,顾重进到屋内。内外几乎没有温差,仍是过分凉快到顾重后背跟裸奔似的透风。 公寓规模不大不小,两居室,一个人住就显得过分宽敞了,再加上顾重这两年爱收拾东西的毛病更加重了,这公寓里时时处处都是规整干净的。陈臻每次来都得吐槽这地“纤尘不染”。 第106章 说白了就是没点人气。顾重身为一个经历婚姻危机再度开启独居生活的青年人,没觉得过自由独立,只觉得这种被清晰的孤独感四面围堵的滋味真不好受,孤单寂寞冷。 工作强度比之前干的事都要低一些,平时两点一线地过,没什么结识人的兴致,每日除了和客户同事打交道,剩下能和顾重交流的就只剩家里最后一棵还保持着活力的多肉盆栽了,当然顾重没有要和植物交流的毛病。 生活像个丢进石子都激荡不出什么波纹的死水,溅不起一点水花。 每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靠着抠两粒安眠药维持着正常作息。 顾重先去了卧室,换下衣服洗澡,而后钻到厨房里热了早上做的鲜肉粥,端上餐桌。 手机搁置在面前的桌面上,手边肉粥的清香一点点弥散在空气里,顾重坐着,支着下巴,盯着亮起的手机屏幕。装了那么两口酒的胃到现在仿佛才被情绪牵扯着起了后劲。 叮咚~ 【 lian 已经同意你的好友申请】 连景仰靠在沙发上拿着手机,连夜坐飞机没睡好。这会好容易空下来,却是先觉额头被疲惫感催得隐隐作痛。 叮咚~ 顾:“项目是我负责,对方案初稿的后续改动有任何要求都可以先和我聊聊。” 连景扫了一眼,将手机放了下去,揉揉眉心。 不出三秒,耳边就再次开始铃铃作响,连景便又拿起手机。 不是顾重,是家里保姆阿姨打来的视频电话。 连景坐起来,按下接听键。顿时弹出一个窗口,一张小小的肉嘟嘟的脸占满整个屏幕,凑得离镜头极近,一对清亮的圆圆大眼睛又占了半张小脸。 “爸爸!”很快那对圆圆大眼睛成功锁定在了手机另一头的连景身上,兴冲冲地喊上一声,嗓音是软软又稚嫩的童音。 见是女儿,连景不自觉将声音也放软了些: “宝贝。” 那头的希希仍是凑得离镜头很近,兴致很高,朝手机里的连景挥着小手:“爸爸、爸爸,你好吗?希希很好呀。” 给她安排的早教班最近似乎正教到某一课学礼貌用语,这小姑娘现在一见人就是这么两句话、打招呼,可爱得让人每次听了都忍不住发笑。 连景弯弯唇角笑笑:“爸爸很好。” “宝贝,把手机拿远一些。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阿姨呢?为什么会拿她的手机给爸爸打电话?” “唔,”镜头狠狠晃动一下,希希乖巧地将手机拿远了些,努力摆正位置,连景问了很多问题,小脑袋就在一边回想着,一边逐一思考着认真回答, “想你了爸爸,想爸爸,然后打了电话——啊,姨姨过来了,我是偷偷拿的手机……” “天哪希希!”阿姨赶过来的脚步声混着焦急的喊,“不要给爸爸打电话,爸爸很忙!” “好好吃饭了,中午,不好吃的绿叶子也都吃了。”希希抱着手机,眼神目不转睛,仍在回答连景的问题。 “竟然打通了吗……”阿姨说着,坐在了一旁,闯进屏幕一角,向连景打着招呼,“先生,家里都很好,您放心。” 连景对阿姨点点头,也没忘了夸女儿:“宝贝很乖很棒。” “爸爸!”希希被夸得眼睛亮了亮,接着问,“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呢?姨姨说,今天爸爸飞走了,可希希都有一二三四……好多天没见到爸爸了。” “还得一星期。”连景如实答道。 希希顿时瘪瘪嘴:“好久哦。” “这次一定,”连景见势不对,开口找补安慰着女儿,“回来给宝贝带礼物。” 小姑娘好哄的,希希瞬间被转了注意力,嚷嚷一声:“礼物!” “对的,一定。”连景哄着。 “好喔!”希希大喊道。 聊了两句,顾希就被阿姨催着要去睡午觉,她不情不愿地,对着连景说了拜拜,挂掉电话。连景再次将手机放下。 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这次来w市出差是临时安排,直接从别的城市飞过来的,而原计划里今天确实会回去。 不是第一次了,在女儿面前食言,没有在约定好的日期回家。且小姑娘越长越不好糊弄,不再是那么一两句好话就能被哄得轻易开心起来了,虽然她也不会胡搅蛮缠,但那双圆圆大眼睛里露出的失望却是骗不了人。 没办法。出差应酬谈生意马不停蹄地赶来赶去,生活被工作按部就班地填满,不光是顾不上女儿,连景自己都觉得很没意思。 疲惫感层层叠加,心底某种挥之不去的沉寂与焦虑时时牵扯得人无力而浮躁。在心理医生那待一次的时长是越发长了,作用却聊胜于无。 手机上视频通话的窗口沉下去,页面仍停在与那位臻简科技顾总监的聊天页面上。 连景脑海里浮现出今天机场里穿越人群而来、穿着深棕夹克的顾重。 顾重应该过得挺不错的吧,清闲、自在、远离连景,全新的生活。 顾重破天荒地向陈臻要了资料,自主加班研究整理了一下午,第二天早早到了公司。 上午九点,连景的工作消息定了时一般、准时准点嗖的一下到了邮箱,公事公办地提出几点项目书初稿的修改意见。 的确公事公办,一个多余字没有,三言两语地几乎将各板块批了个遍,但这会顾重还对此次合作的前景十分乐观, 直到接下来三天内在连景这刷新了职业生涯内差评率纪录。 “架构太基础,选臻简看中的是你们在w市的本土化优势… 下午三点前发到邮箱。” “技术这块没讲清楚也没看到可落实的点… 下午六点前。” “市场这块补上两个案例… 今天可以晚点,我有空。” “啧。” 不出意料又是一条精益求精打回初稿的信息,顾重从办公椅上坐起来,手指一扬一顿地敲着键盘。 门口传来敲门声,得到顾重应答陈臻走了进来,一眼就捉见了顾重满脑子黑线的模样,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怎么了这是?这不马上到下班的点了嘛,怎么着,和前妻扳手腕扳得乐不思蜀热爱上班不愿意走了?我举双手双脚支持,给你算加班费。” “不怎么。”顾重回着,敲着键盘,也不私聊了,学着连景的语气,一板一眼地发邮件, “连总周末愉快。下周一早九点前会给。” 初稿都一波三折,还卡在这个节点上只磨折顾重一个人。私聊消息唰唰翻了几百条,电话都打了两趟一趟俩小时打底,没觉得乐不思蜀,只觉得怨声载道。 高效、精准、狠绝、阴损,连总风采依旧,这哪是甲方,这是活爹。 不知道是两年在连氏锻炼地要成仙,还是在假公济私对前夫的偏见使然。 发完消息,顾重才抬眼。陈臻披下了日常的松散低马尾,齐肩发发尾打着精致的卷儿,脸上化上了一看就费了大劲的妆容,一身行头也换得体面。 随口一问:“陈老板今天有约?” “约你,答应不答应。” “我忙着,”顾重漫不经心地垂下视线,将连景的修改意见整理着准备印出来一份, “今晚真得加班。”早点改出一版来完事。 “加班也得吃饭,”陈臻凑近过来,手撑在办公桌上,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顾重脸上,“顾重,给个面子?” 【作者有话说】 没有三胎,但番外可以有if穿越 第88章 革命友谊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不怀好意。 顾重浅浅掀了一下眼皮,就再低下头去,还未及开口,陈臻就已转到办公桌后,一把拉过顾重的办公椅椅背,拖着他远离了桌面,被迫停下了还在敲键盘的手, 催促道:“老板在命令你。快。” 顾重无言,伸长了手臂,远远按下屏幕上整合的资料的保存键。呼出一口气站了起来,冲陈臻点点头。 无他,这么凑近一下被陈老板脖子上华贵的镶钻银链子晃了下眼睛,看来她今晚的约很重要,喊顾重去也一定是有她的理由,否则没什么大事的话干嘛闲得没事过来磨他。 被催着出了办公室、上了贼车,一路驶向距公司不远处一条街上的一家星级西餐厅。陈臻在路上这嘴巴都出奇地安静着,没有吱声,待到顾重开车门迈下,才踩着细高跟走到顾重面前,砰一下关紧车门。 顾重垂下眼皮,看着这女人两手抬起掸了掸自己外套两侧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蓦然一下带着一股威胁意味地攥住衣服收紧力度,说了实话:“哦,我是来见赵文习的。”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但顾重仍是冒了一脑袋问号,心里分外无语一阵。 顾重第一次知道这名字的场面还挺戏剧化的。某位赵先生在某天无礼地闯进了公司,直冲着陈臻办公室而去,张口说了一堆甜得发腻的情话,话里话外的实际目的却不难听出是在挽留。顾重当时正履行着份内的职务在办公室里,正好被这情形堵在了里面,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第107章 三言两语之间猜出了这男人的身份,才知道陈臻还有个刚分不久的前男友。 戏剧在于顾重当时本只想在场当个透明人,却被陈臻一手拉了过来,张口就介绍说这是她的新欢。 说这位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能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能支持她的工作你光这一点就比不上云云,顾重默默地受了那人上上下下好一顿哀怨的小眼神。最后事情不了了之。 难怪来之前要遮遮掩掩的,陈臻是要故技重施,喊来顾重给她在与前男友的重量级会晤里撑场面来了,怕顾重不愿意干。 “来都来了。”陈臻讪笑道,“也就一顿饭的事,事后欠你一个大人情。” 顾重尚不大清楚俩人之间是什么情况。唯一的一面里对那男人的印象是看着文质彬彬温温和和的,上次场面那个尴尬,除了给个哀怨的小眼神也没当场把顾重怎么样。 见顾重没推拒,陈臻开始催着他往餐厅大门里走。 一顿饭吃的让顾重想在陈臻这里要精神损失费。陈老板演技上佳,全程都在给顾重温言软语地问候、细致入微地夹菜、若有若无地拉近距离,对赵文习则是云淡风轻状似随意地闲聊。 给赵文习吃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面前的菜一点没动,手边的高脚杯倒是空了补补了空轮了好几趟。但脾气也是真好,再开口还是温温柔柔的,问候陈臻的生活。 陈臻刻意地只将话题撇到工作上去,报复性地大谈特谈,还在桌子底下狠踩顾重的鞋,示意他接话。 坚持不过一小时,赵文习苍白地摇摇头,完全搁下了筷子。 陈臻笑眯眯地,顺势开口:“这就吃好了?你平时课题研究不一向挺忙的吗,快别浪费时间还在这听我说这些你不感兴趣的东西了。” “不要担心我,我也不是没人陪。” 听到最后一句话,赵文习脸色又铁青一分,顾重看着心里不甚唏嘘。 俩人间的来龙去脉已很清楚了,这位赵先生将要为了前途远赴异国他乡,而陈老板又绝不可能随他放弃自己的公司,只好在人生岔路口分道扬镳。 “臻臻,”赵文习欲言又止地,“我今天是想来与你好好谈上一场的。” “谈啊,这不是已经大谈特谈了,”陈臻拿起高脚杯,微笑着将杯沿抵上唇,“又嫌我和你谈这些个事没意思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文习说,眼神瞥了瞥陈臻身边的顾重,“我下周二就要走了。不能和我好好地、单独告个别吗?” “不能。”陈臻一听就彻底不快地压下嘴角,“你别指望能从我这赚点祝你一路顺风之类的好话听,我这人性子就这样。” 顾重脚下起了阵尖锐的刺痛,倒抽一口气,顺着陈臻开口说:“是,赵先生,既然都决定好了,就该干脆利索地往前看,不然两头都落不着好。至于告别,没必要了,告别是给两个互相舍不得对方的人做的。” “臻臻,我是舍不得的。”赵文习当即说,“我体谅你的心情,我也是一样的……” “知道知道,”陈臻垂下眼皮,打断他,视线只落在微微晃荡的红酒液上, “已是好聚好散了,赵文习。” 赵文习青白的脸上再不剩一丝体面的温和,机械性地点了点头,随口扯上个理由终于是离开了。 餐厅的吊顶水晶灯亮得晃眼,顾重目送着那男人的背影走远、拐出门,耳边顿时响起一下沉闷的咚声,陈臻将高脚杯里剩余的殷红酒液一饮而尽,将杯子搁在桌上。 “你可以走了。”陈臻一改前半小时几近亢奋的聊天状态,微耷着眼皮,语调懒散,握着酒瓶继续往杯里倒酒,“这瓶酒不便宜,开都开了,不能浪费。” 顾重张了张嘴。陈臻下一秒就伸出手猛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我现在爽着呢,要喝也是高兴的。” 少说被那细高跟碾了三下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顾重适当防御地坐得离这女人远了点,拿起筷子夹了点菜,一副准备接着吃的模样:“我还没吃完。” “时间也费了、肚子也没填饱,多不划算。” 陈臻于是没再管他,单手拢了拢漆黑的发丝到肩后,握起高脚杯。 自己倒自己灌,转眼间下去三杯。 第二个三杯下去,陈臻敞开话匣子开始骂了。当顾重的面给那体面人扒得连裤衩子都不剩,从俩人打小认识他十二岁那年犯中二病内裤都是超人同款特别神经,骂到高中时追她那会愣头愣脑地当着全班人的面大吼告白、搞得她课下就被班任叫去了办公室。 在陈臻骂到他们谈恋爱第三年的时候,顾重终于给她的酒杯夺了下来。把陈臻的外套往她身上一裹,把人生拽起来,往外面拖去。 “我没喝完呢!”陈臻脚下醉得在打滑了,嚷嚷着。 顾重板着脸:“酒喝完了,再开要钱。” “你没钱、我还有钱呢。”陈臻嘴里仍不饶人,“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么小气。” 走到前台,顾重一问还发现那已经走了的“小气”男人给账单提前结了。将陈臻的手臂架上肩膀,继续往外走。 “我说,你们男人就没一个好的!”陈臻嘴里越来越快, “这么多年的感情说割舍就割舍了要往外跑,说是可以和我好商好量的,但你说我要是非留下他,那之后还得了了?我一句废话不多说就分了手,他还不乐意了,还做这个鬼样子给谁看,有什么用。” 边说还边推搡起顾重来了:“你说,有用吗?” 出了餐厅门,远处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停车场在马路对面,顾重架着陈臻走到斑马线前,沉下口气:“没用。” “就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呕。”陈臻的话被猛地掐断,一手扒了马路边的路灯柱子就俯下身对垃圾桶吐起来。 顾重拽着她的手臂给人扶着点。耳边一声又一声车辆呼啸而过的喧嚣,顾重沉默地看着她吐上一遭吐得满头薄汗。 这场面对俩人来说倒也不是第一次,只不过前几次都是她拖着半死不活的顾重。 有段时间里顾重不知道怎么痴迷上了把自己灌得人事不省来麻痹大脑,每每要在街头放飞理想之际都会很及时地被这位好心的老板给拉回家,后来是他给自己的胃灌坏了,禁不起这么喝了才消停了些。 陈臻这会不舒服起来,伸了手狠掐着顾重的肩膀支撑着直起腰。俩人维持着姿势转身,陈臻估计是给吐服了,微红着眼眶,停下嘴,安静了下来。 顾重收回视线在心里叹口气。 明明舍不得。看来好好的告别反正是属于不了嘴硬的人。 抬头看着,红绿灯闪烁着换了红光,面前一辆漆黑的轿车呼啸着略过,顾重停下步子,在马路对面闪烁着的红绿灯下,看到了位熟悉的身影。 路灯光白似月色地披在那人肩头,薄风衣的挺括版型衬得身形愈发修长。眼下被路灯光投出一道浓密的黑影,半掩着一张清俊深明、无甚情绪的脸。 眼看着那身影要转身。 “连总——” 又是一声没心没肺穿透耳边一切嘈杂的喊声,听着打招呼的兴致还挺高。 不是很想和顾重打这个招呼,但鬼使神差地,连景还是站在了原地。 等着,等着顾重架着他身上那醉得烂泥般将脑袋都耷在了他肩上的女人、在绿灯指示下,穿越斑马线,走到面前。 【作者有话说】 哈哈好吧,没卡上零点前,我这一天天的(摇头) 第89章 小朋友你霸霸呢 陈臻的脑袋不受控地沉重发晕,察觉到顾重莫名停下了步子才半睁开了一只眼看看情况。 见是连景,收回了手臂转而支在顾重肩头上,撑着额角,垂着晃了晃发晕的脑子,再吃力抬起。 “这么赶巧……”陈臻最先开口,嗓音带着点醉酒的黏糊,“连总是、是来这里吃饭的?” 连景嘴角弯起浅浅弧度答应了一声。 “有……嗝、眼光啊!”陈臻伸出手想和眼前这老总凑个近乎,但被他微微一偏身体轻描淡写地躲了过去,顿时察觉到点不对劲。 收回手,语调也放靠谱了些:“但连总我告、告诉你,这家的酒买了不划算,又贵又难喝……” “一看陈总就是行家,行,我知道了,”连景说,“时候不早,二位看起来挺忙的,我就不过多打扰了。” 陈臻的手在背后猛拍了一下顾重,顾重愣了一秒,脱口道:“没有在忙。” “……”沉默两秒,连景抬眼扫了顾重一下。 扫过他一直环在陈臻肩膀上按在她肩上的手——没在忙公事,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私事了咯? “那祝二位好兴致,我也不过多打扰了。”连景立即语调平稳地接上话。 “什么兴致、连景……”顾重嘴里一噎。 眼看着又喊不住人,陈臻又只会手上掐他使眼色,顾重转去瞪这女人一下,抓了连景的肩膀。 第108章 连景定定地望向顾重。抓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上的戒指在路灯下的反光一闪而过。 打连景开口说第一句话起顾重就隐约觉出了点不对劲,这第二句话再一出,感觉更是不大对劲,但猛一下也想不出来是哪不对劲。 顾重松开手,于是老实开口谈起了工作:“你周末有安排吗?很忙吗?我可能会加班争取再多改几版方案书出来给你看。你要求这么严,我可担心等你临走了我们却连初稿都没通过,那显得多不好看。” 陈臻闻言不明意味地闷声笑了两下。 “再一版要是还不行,那前面两天可真是跟你白费了。”连景淡淡地说。 顾重再次语塞:“不是,哪带你这样的。这两天我不都给你当牛做马的了。” “看来顾总监对我多有微词啊,”连景弯弯眼睛,路灯下的笑容狠狠晃了一下顾重的眼睛,“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一向要求高效。” “周一照常发方案书就行了,祝周末愉快。” 他走了,顾重半晌才反应了过来,冲斑马线上那人无声地张张嘴,又闭上。 陈臻被酒精熏得反应迟钝的脑子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人的身份,极力地推了推顾重:“天,顾重,你怎么把我们甲方爸爸气走了,别管我了你去去追上去——” “谁气谁啊!?”顾重转眼又瞪这女人一眼,“我这几天成天都过的这么个日子,他要那副样子我能咋办吗!追不追的都是热脸贴冷屁股。” “你真的假的?”陈臻揉揉麻木的额角,又笑笑,“他不是在吃醋吗?” 吃瘪被看到了,顾重本来被她笑的挺烦的,这句话一出脸色又瞬间变作僵硬。 抬眼望向那边被灯带装饰得金碧辉煌的餐厅,又迟疑地收回视线。 不会吧。 “哎、”陈臻微微歪着头,“再说了,顾重,我们对这样的大客户就该,宠着、哄着……” 顾重不听她的话了,拽着肩膀让人站直了些,两三步走到停车场,把陈臻塞到后座,拦上安全带。 “还开……什么车,别开你那破车了,再不追不就晚了……” “不开车就要把你丢路上耍酒疯耍够。” 陈臻靠上座椅,支着额角缓慢地歪倚在车后座上,身上酒气熏天。 顾重关上车门。在驾驶座上莫名稍微停顿了几秒,透过挡风玻璃欣赏了几秒霓虹点点的城市夜景,蓦然回头,向陈臻问道:“你从哪看出来他吃醋的?” “……” 后座上的陈臻已然闭上眼睛歪着脑袋睡了过去。 顾重耸耸肩,转回去坐好,发动车子。 将陈臻送回家、回了公寓,顾重照例洗完澡,躺上床,翻出手机盯着和连景的聊天记录。指腹无意识往上滑动着,上面的对话干巴巴的,一概是这两天的工作记录。 给连景按上在吃醋的名头有点扯。 再说顾重也不是没见过连景吃醋的样子,对不上号。 再说,连景当初分开的时候就已经跟斩了情丝一样决绝了,这都两年了,没理由再次对顾重掌眼吧。 万一猜错了,那顾重这些天在连景面前维持的形象可得一扫而空荡然无存了。 但顾重还是在这大晚上的,给连景去了个消息。 顾:“今晚我老板喝多了,我送她回去。” 这么说好奇怪,顾重额角一抽,刚发出去就后悔了,将手机倒扣在床上,翻身,四仰八叉地趴在了床上。 手机震动。顾重顿时撑起身将手机翻过来。 lian: “我没这个意思。” 盯了两秒,顾重撑着身的手肘一松,噗的一声又趴了回去。 没这意思、 没这意思。 顾重可没说他什么意思。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心照不宣,这是一句为了挽尊的照常话术……没这意思,意思就是,就是有这意思了啊! 起码有过,哪怕是一闪而过。 顾重将手机翻过来、倒扣,翻回来、再往下扣,最后又发了句消息。 顾:“你什么时候回去?” lian:“下周二。后续主要是线上对接,负责人也不会是我了,这一次只是临时安排。” 顾重将脑袋垂下,埋进枕头,深深抽一口气。 可是,当年一拍两散算得清楚了,只是偶然被工作揽得再聚一场,顾重这几天也只是想做好工作本分而已。是成年人,就该看得清这点晦涩的情绪若放在俩人历史遗留的痛苦上比对起来,有多可笑。 顾重也不想再把痛苦强加在连景身上了。连景现在看起来过得很好。 下周二上午十点过三分,顾重将终于获得连总绿牌的最终方案初稿打印了出来,喊来项目组的成员,一早开了个短会。 开完会,出了会议室,数着接下来的工作日程,顾重决定偷偷翘上两小时的班。 开车停在了连景酒店门前。 路旁灌木丛里伸出的一簇繁茂枝桠挡了左下一小部分视野,顾重靠在车座上,放空地盯着那簇枝桠的轻舞,酒店门口人们来来往往。 等了不出十分钟,拖着行李箱的连景就从那扇旋转门里走了出来,在门口站了三分钟,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他脚下。放好行李箱后,连景跨进车门。 顾重盯着那辆渐行渐远的车,稍作停顿,随后踩下油门打着方向盘,沉默地跟了上去。 知道目的地,于是时不时放慢速度,把车距拉得时远时近,以免被人发现。仿佛也在松松紧紧地拉着顾重的情绪,不大会就变得沉闷堵慌。 嘴硬的人配不上一个好好的告别。 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半小时后,机场,顾重倚在车门旁。偌大的机场光线明亮,足够将一切声响稀释,包括每对难舍难分的亲眷好友的思念。 正烦闷着,顾重突然眯起眼,在机场的人群里看到一个分外眼熟的身影。 脑后垂着打着卷儿的干练低马尾,米白色的宽松西装外套、宽松西裤,蹬着高跟鞋也丝毫不影响她雷厉风行的脚步,在顾重眼里横向地、一路从左穿到右。 陈老板啊。 陈臻在顾重视野最右点停下了脚步,耳边举着手机在打电话,微微垂着头,转身换了个方向朝登机口赶去。紧紧蹙着眉,张张合合的唇显得分外慌乱,一脸焦急。顾重实在是很少、很少在这女人身上看到这样的懊恼。 很快,陈臻便浑身一顿,停下脚步,握着手机的手蓦然垂下,目光定在她身前某一个点。顾重将视野往右移去,看见一个男人正冲她同样脚步匆匆地走去。 男人像机场大半旅人一样拖着硕大的行李箱,穿了件灰色针织衫,一身文里文气的气质,是陈老板那位前男友没跑了吧。 才想起来,他好像是今天出国来着。 陈臻站在原地,等着赵文习这样冲她小跑而来。还没说话,就被轻揉着后脑,拥进了一个干净温和的怀抱里。从矛盾爆发之后俩人已闹了很久了,这样温热的亲密太叫人心中酸软。 让陈臻这会儿在木然地想着,这一趟来的挺值了,虽然先丢了面子、现在心里还难受的要死,但多了个拥抱。 顾重看俩人站那抱了好久。赵文习一会儿揉陈臻的脑袋一会儿被推开就晃晃她的肩膀,应该是还在说着什么话,模样变得有些哭笑不得。陈臻抬手一顿一顿地狠戳着他的肩膀。 会说点什么? 我前几天那什么现任男朋友是骗你的。 你又知道我了,你最知道我了,那我其实就也是,舍不得你。 以后,我哪知道什么以后,再看吧,就算没什么以后,你说的也对,还是该结束得更体面一点,该温和地好好地告别。 去吧、去吧,没事,到了地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顾重将视线从远远的俩人身上挪开,钻进车里。 等了好几分钟,等陈臻丢了魂一样地走了出来,顾重踩下油门,绕到陈臻面前,按了按喇叭。 没记错的话,陈老板的车送去保修了还没拿回来。 陈臻抬眼,认出了顾重的车,毫不客气地拉了车门,坐上了副驾。她什么也没问,侧脸朝着车窗,沉默地看着机场外奔涌四散的人群。 顾重往外开了一段路,才开口:“陈臻,我不是你的司机,这趟顺风车,加上之前的人情,你要怎么给我算?” “?”陈臻偏回头,一脸疑惑地看着顾重,“你要什么?” “我要休假。”顾重说。 陈老板为人宽厚,大手一挥给顾重批了为期一周的假,但她回公司之后听项目组讨论说那位大客户今天回去了、且后续会换人,内心就浮现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顾重这假一休,有很大概率就回不来了吧。 极速地在下午落地h市,顾重都没带什么东西来。这两年时不时回来就会住在那栋别墅里,因此那里的日用品和各季衣服都挺齐全的,管家被连景重新拉回了连宅,但顾重有让人定期去打扫,回去直接就能住。 第109章 时间还来得及,顾重打车到了连氏集团的宏伟写字楼下,走进大厅。 还有半个小时到连景下班的点,顾重没有提前知会,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知会,但说不定呢,瞎猫碰上死耗子,能先碰上他。 走过玻璃门,顾重思考着是去那坐着等着守株待兔,还是先去和前台打探打探。 此时身后小腿被一个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啊呀!对、对不起!”一道稚嫩的小小童音从身后传过来,顾重转过身。 没看到什么东西,正疑惑着,又察觉到裤腿被轻轻地拉了一下,顾重这才低下头。 脚下站着一个戴着鹅黄色渔夫帽的小不点。 小不点穿着鹅黄色毛衣材质的连帽衫,斜斜跨着一个小挎包,从大大的帽沿下仰起头,一双圆圆又清亮的大眼睛眨巴着看向顾重,张嘴乖巧可爱又脆生生地说了一句: “叔叔对不起……希希撞到你了。” 第90章 你有没有在好好爱我 顾重蹲了下来,小姑娘清亮的眼珠就随着这位高大叔叔的动作眨着往下移。 却是半天都没听他应声,顾希歪了歪脑袋,冲他挥挥小手。 “啊,”顾重反应回来,问,“你说你叫希希?” “是、是呀。”顾希回着,许是因为面对着陌生人,她向四周小心地看了看,将刚刚的大方模样往里收了收,重复道,“对不起叔叔。” “没关系。”顾重回着她的道歉,也往四周看了看,确认着这小姑娘身后没人跟着,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我爸爸在这栋楼里。”顾希的声音放低了些,姿势更局促了,攥着自己小挎包的背带,记着不能和陌生人多说话,“叔叔再见!我要上去找我爸爸了!” “哎,”顾重伸手拦了拦她,掏出手机三两下将连景的好友界面展示给小姑娘看,说,“叔叔不是坏人,你看,这是你爸爸吗?” 顾希眨了眨眼,那个熟悉的头像映入眼帘,的确是爸爸,顿时开心几分:“是的!” “那小朋友,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顾希闻言扭捏了起来,支支吾吾:“小羊老师这、离爸爸近,我坐电梯下来,然后……” 小姑娘其实很聪明,七零八碎的话里还是叫顾重听明白了,随后扎实地吃惊了一下。这么个小不点,挺有能耐的,这是没经过大人同意,自己跑出来的? “好了,叔叔知道了。”顾重轻拽了拽她的小挎包,晃晃手上的手机,“用这个可以联系到你爸爸,让他下来接你。你不介意的话,叔叔可以陪你在这等爸爸。” 顾希在迟疑。爸爸教过不应该这么轻易地相信陌生人,但之前每次来爸爸这她都是被姨姨领进去的,她其实也还不知道该怎么进去找爸爸。 这个陌生叔叔看起来很可信。 顾重见她纠结一番,眨着大眼睛点了点头,就将手机递给了小姑娘抱着。 环出一手臂,把这小不点抱了起来。重量轻飘飘的,触感软得不可思议,身上的味道温软干净,小脸蛋也是白净粉嫩。 这么可爱的小不点,顾重心里有点想拐小孩。 顾希抱着手机,认真地研究着界面。顾重于是伸出手点了点,给她在页面下部换成了语音输入。她才眼睛亮了亮,按下按键,对里面喊:“爸爸、” 咻~ “我在大楼下面,” 咻~ “有个叔叔在陪我,” 咻~ 这么说话,顾重忍不住笑出声,她爸爸能听明白吗? “希希想快点见到你呀。”小姑娘最后加一句。 走到大厅旁设的休息区,顾重将小姑娘放到沙发上坐着。 顾希发完语音,双手捧着手机还给顾重。顾重摊摊手:“你拿着吧,等你爸爸回消息。” 她就把手机放旁边,盯着页面等了一两秒,两腿悬空在沙发前晃了两下。 顾重在盯着小姑娘看。很软萌讨喜的小姑娘,暖黄的帽檐下柔软的发丝贴着她团着婴儿肥的脸,唇鼻看不出来,但眉眼处一眼就能看出连景的影子。若真是很像连景,那长大不知道得长多好看。 顾希抬眼瞄上顾重一眼,抬手把自己的小帽子摘下,然后低头拉开了自己的小挎包拉链,在里面翻找了两下,最后拿出一个东西冲顾重伸出手。 小小肉肉的掌心向上,是一颗草莓样式的水果糖。 “叔叔,给你吃这个,”她笑起来,笑得露出一排可爱小乳牙,高声道,“谢谢!” “哦,好。”顾重将糖接过来,说,“你太小了,这么一个人来找爸爸,要是碰到坏人可危险了,会让他担心。” 这句话一出,小姑娘像没听到一样地垂下小脑袋,重新盯着手机屏幕。 顾重看到屏幕上面对方已经回了消息。女儿不识字,连景就先发了条语音,语音后面跟了几条消息。 “集团楼下?” “她怎么会在那?” “你又为什么会在?” “我暂时脱不开身,沈放会下去把她接走。” 顾希点开语音,凑近去听,顾重听不见连景说了什么,但看小姑娘肉眼可见地蔫巴了下去,小手一顿一顿地戳着屏幕。 “怎么了?”顾重问。 “想见爸爸。”小姑娘瘪着嘴说,“小沈哥哥来,我就回家了,就见不到。” “怎么会,”顾重安慰着,“说不定是把你接上去见爸爸。” 到时候让我蹭上去,也去见你爸爸。顾重心里没脸没皮地想。 小姑娘只是再一次陷入沉默。顾重想哄哄她,拆了那个水果糖的包装递了回去,她盯着糖果,乖乖摆摆手说:“我今天不能再吃糖了!” “你爸爸不让吗?”顾重顿了顿,接下来就开始带坏小孩,“但你现在吃,他又看不到。” 顾希看着那诱人的糖果,大眼睛里的想吃都溢了出来,终于是伸出手捏了包装袋,像怕被逮住似的很快送进嘴里,砸吧砸吧嘴。 “喜欢吃糖?” “喜欢。” “你上幼儿园了吗?” “还没有,马上啦。” “这么想见你爸爸,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爸爸了。”小姑娘又要瘪嘴。 是出差吧,所以很久没见。顾重思考着,转眼见她闷闷不乐的表情,又说:“没事、没事,这不马上能见了。” “你爸爸什么样?”他转移话题。 这么说,小姑娘的兴致似乎立即就高了一些:“我爸爸很高很帅,闻起来很香,说话也很好听!” 说着说着,顾重远远地注意着,看到沈放从大厅内部大步走来。照样穿着衬衣长裤挂工牌,也是很久没见了,连景如今的一切都对顾重熟悉又陌生。 同时一旁的顾希也看到了沈放,大眼睛溜溜转着,撑着沙发边沿往顾重身后挪了挪,揪着顾重的外套衣摆躲着,小声道:“叔叔……我不要小沈哥哥……” 顾重垂眼,小姑娘即已缩住在顾重身上贴得更紧了些。 没等顾重理解她的意思,沈放就走到了面前,礼貌地点点头:“顾总。把孩子给我吧,我送她回家。” 还真是直接给送回家,小姑娘还怪机灵的。不过顾重也理解,公司里人多,照看她的人一时半会肯定赶不来,连景又在工作没法时时看顾,先送回家是最好了。 顾重将小姑娘抱了起来,往沈放那边送。 她突然用力扒住顾重的手臂,大声叫嚷:“希希不回家!叔叔——不要!啊!我要爸爸!不要你!” 沈放不便硬拽,小姑娘胡乱挣扎着扑进了顾重怀里,死死抱着他脖子,很快就抽搭着哭出来。 顾重托抱住她,整个人不知所措地僵了僵。小姑娘怕是方才情绪就不对了,现在闹开了就一发不可收拾,三两下就抽搭地越来越严重。 沈放伸出去的手尴尬地收回来,反应迅速地打了连景的电话,要问问这情况怎么办。 顾重四肢僵硬,抬手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背,憋半天憋出一句干巴巴地说:“别哭了。” “唉,哭什么……你爸爸晚上不回家的吗?” “啊呜呜……爸爸,”顾希埋头耸动着,眼泪蹭了顾重一脖子,“叔叔再等等嘛,好不好……” “没事,”顾重干巴巴地安慰,抬手揉小姑娘柔软的发丝,“等就等了。别哭了。” 沈放拿着手机回避着往外走了两步,又很快走回来,打开免提,将手机贴在哭闹的小姑娘耳边。 顾重胡乱拍拍小姑娘的背,连景在电话那头极力安慰着:“对不起宝贝,你在下面再等一下爸爸,爸爸马上会下来,真的。乖乖女儿,不要哭,爸爸下来就会和你一起回家了……” 他的声音钻进耳朵,一声又一声好温柔耐心的语调,顾重偏了偏头,不自觉吞吞口水。这样的连景,仿佛和前几天那位顶着张冷淡脸、毫不留情催着方案书的连总打起了架,殃及池鱼,反是惹顾重酸不溜秋。 第110章 “呜呜……昨晚,爸爸明明说中午就会回家的!”顾希抽噎着放大声音。 “对不起宝贝。”连景声音低下半分,内心歉疚。 “我不要!我、我都有这么乖了,听姨姨的话,吃不、好吃的绿叶子,也没有要很多糖……爸爸、爸爸,不要我不要,也不能早点见你……”顾希的小嘴不停, “爸爸,呜……你有没有在好好爱我?” 那边随即陷入一片沉默。 顾重给沈放递了个眼色,沈放把手机收了回去,三言两句地结束了电话,然后对顾重交代连景马上下来。 顾重抱着小姑娘坐下沙发,说:“小朋友,听到了吗?你爸爸要来了。别哭了。” 小姑娘终于松下顾重的脖子,坐在他腿上,扬起满脸泪水的小脸,努力压抑着抽泣,但眼睛里的泪珠还是在不住往下滚,看着好可怜。 顾重从口袋里抽了张纸出来,擦擦她哭得眼周红红的脸。 “擦擦眼泪,不然让爸爸看着要伤心了。” “呜……好。” “怎么要这么说。” 顾重看着小姑娘泪痕涟涟的花花小脸,掐了掐她肉嘟嘟的脸颊。 连景会不爱你吗。 第91章 为你回来啊 连景走出电梯、越过闸机,视线一眼就捉见了在一楼休息区坐着的一大一小,还有暂时等在了一旁的沈放。 小姑娘坐在皮质沙发边缘,大眼睛里的金豆豆擦了多少下都似擦不干净、直往下掉,顾重想着法子想向她说些什么哄她开心一些。 “小朋友,你知道你爸爸他这么多天不回家是在干什么吗?” 顾希眨眨眼睛,又从眼眶里滚下一颗大大的泪珠,抽噎着配合这位叔叔,说:“不、不知道。” “这里、这么大一栋大楼都归他管,”顾重拿纸巾轻柔地擦擦小姑娘被沾湿的发丝,“还有别的地方的大楼,也归他管。他要忙着去管别的地方的大楼,才没时间陪你。” 连景怎么可能没在好好爱女儿。 看这小姑娘的模样就知道了,漂亮精致的小衣服,白净细嫩的脸蛋,聪明异常又礼貌大方的性格。 这一遭顶多是实在太久没见到自家爸爸了,才闹了闹情绪。 哪一样不需要充沛耐心的爱去滋养。 甚至所需更甚吧。顾重心道。毕竟小姑娘亲缘上的另一位父亲曾给他带来太多痛苦,而连景本身也不是多擅长于柔软的人,所以,一定是会需要更甚更深更充盈的爱,才够他在抵抗怨恨之余,还能把女儿轻柔地包裹起来。 “他一定是很愿意好好去陪陪自己的女儿的,”顾重说,“没有谁会比你爸爸更想好好爱你。” “笑一笑,嗯?待会爸爸就来了。” 小姑娘眼里汪着水花,抬起手狠狠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却还是再次固执地偏开头沉默了下来。 顾重倒先忍不住无声笑笑。她这犯拗劲儿的模样也和连景很像啊。 连景向二人走近。顾重恰时抬头,见到人了,按耐着脸上的表情站起,手指上此时却传来一个轻轻的触感。 是小姑娘伸出手拉了拉他的食指。 她还没发现已经走到身后的连景,翘着嘴巴,抽搭着小声说:“好吧,是、是希希不好。” 连景心里一沉,小姑娘也太乖了。 很快就再眼瞅着女儿拉住了顾重,眉梢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神色显出一丝藏不住的怔愣。 希希是个很机灵的小孩,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这么依赖了吗? 顾重的手指禁不住蜷了蜷,将那小手勾紧。但连景没理会他,只是在女儿身旁蹲下身,嗓音哑下半分,轻轻喊了一声:“宝贝。” 顾希瞬间回头,紧接着整个小身子都转了过来,松开顾重,张开手臂冲连景直直地扑过去,真正破涕为笑地高喊:“爸爸!” 连景答应着。顾希喉间的抽泣本就还没停息,这会儿又有要翻江倒海再犯的趋势了,委屈地连连喊爸爸。 连景抱稳了女儿站起身,也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将顾希递给了沈放。示意他先带孩子去车里等着。 小姑娘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也只能趴在沈放身上,任沈放将她带了出去。 顾重目送了几秒,一边捡起被她落下的渔夫帽,一边说:“我还以为能看到连总多和宝贝女儿亲热亲热、安慰她呢。” 连景嘴里罕见地卡了壳。是吗。要怎么亲热怎么安慰才好。这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迟迟没找到合适的解决方式,他现在只觉头疼。 见聊天还没开始就要结束,顾重将渔夫帽递给连景,这会儿就自作聪明了,接上话:“养孩子不容易的话——” “嗯,不容易,”连景拿了帽子,抬眼轻轻斜了顾重一下,“就算不容易,也还没到要你突现来分担的程度。” “好吧。”顾重当是自讨没趣。 女儿被养得这么好,他着实没有去掺一脚坐享其成的资格。 他接着对连景解释道:“陈臻给我批假了。好不容易有时间,我就想回来看看。下午正好路过这里,就碰巧、看到她一个人在这里找爸爸。” 顾重回来往哪看,都是路过不了这里的吧?好牵强的理由。 连景微微蹙起眉,状似无所谓地一摊手:“我管不了你。” 顾重有种被看穿的微妙尴尬感,说:“那我要是说实话,你想听吗?” “不想。我要是还想和你多有些纠缠,就不会是这个态度了。”连景一口否决,干脆利落,将话头又绕回到孩子身上,“至于女儿,我……” 两年前就已是和顾重划定清楚了的,顾重已经缺席了女儿两年的成长,这样的话即使再强调一遍,本该也是会更有底气的不是吗。 可惜前半小时才让顾重碰上了一场女儿的哭闹,连景有些力不从心的心虚,在顾重面前,更无法忽视对乖乖女儿的亏欠心了。 他好像就是没在好好爱她。 “你放心好了,”顾重也一摊手,“要拐孩子,我下午就拐了。” 连景忍不住剜了顾重一眼,抬脚就准备离开了。 顾重看着那肩宽体长的背影,在侧后方淡淡地喊上一句:“有时间再约你吗?连总。虽然你不想听——” “但我就是为你回来的。” 连景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回:“没时间。” 搞不懂这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就爱勾搭自己上司是吗。 顾重继续喊上一句:“我和我老板真没什么。” “……” 本来心情就不大好,连景被这句话喊得心里窜起簇邪火,让他想现在就给这男人一路送回w市。 顾重看着连景往前的步子越砸越重,胡乱挠了挠额前发丝。 自己貌似喊得挺欠揍的。 待连景回车里,顾希已经哭累了,在车后座里躺着睡了过去。 连景将女儿的小脑袋小心地抱起搁在自己腿上,垂下眼帘。车窗外街景飞逝,途径的这条路旁设立着各式各样的小吃摊位,人流如织热气腾腾。 看着女儿哭得眼周红红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好一个小可怜,反是禁不起笑了笑。 约人没时间约,顾重想着,搞偶遇总可以了吧。 当晚他出了连氏写字楼,在周边不紧不慢地、细致地逛上了一圈,最终锁定了集团楼下对面两步距离的咖啡厅。 第二天上午,夹了个公文包,到达咖啡厅,去买了杯咖啡,挑着在靠窗一个位置上坐下,仿佛一个平平无奇的上班族。 透过玻璃橱窗的视野开阔,正对集团大楼。 上次和连总正经共事已是比较久远的事了,顾重其实摸不清在这能不能盯梢到大忙人连总。 秋日的日头轮转,无波无澜地待了一上午,咖啡喝多了,难得休闲的日子里午睡也没法安排了。但顾重攒着劲的第一天就很幸运,午饭时刻,捉见了西装革履的连总从集团大门里走出来。 视线一路跟随,连景迈着一双长腿进了这边的咖啡厅。 咖啡厅里此时人流正盛,顾重顿时坐直了些,目光跟随着连景越过人影走进。 连景以前不喝咖啡的。 那为什么会来这里? 果然,连景下一秒直奔着里侧一个座位坐下了,而对面早已等着个人。 没时间,啊,合着只是没时间答应顾重呢。 顾重极力偏着脑袋,够头打量着连景对面坐的那家伙的模样。 女孩,齐耳短头发,浅白牛仔长裙,长相不显年纪,打扮也偏年轻,和连景开口交谈了两句,手里拿着的饮品顶端浮着奶泡,神色间露出一丝活泼的气质。 顾重在这方面或许比连景心眼子多一些。比如清楚连景在性取向这方面特专一,对面那人整体风格也不像连景的口味,所以应该不是约会。 那女生对连景,表情也不像是对上司那样带着丝天然的畏惧感,那就也不是连景手下的职员。地点在集团楼下的咖啡馆,说明不是谈生意,起码不是很正经的生意。 第111章 这么一合计,顾重悠悠收起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拎包起身,就去偶遇了。 绕过一列桌椅,走近,站定在连景身后。 对那女生笑笑、点点头。 她不可避免地注意到顾重了,随后迟疑地抬起手,向连景示意,手指缓缓点了点他身后。 连景随她动作眼露疑惑,顺着她的手指,往后看去。 顾重站在他身后,微俯下身,挥挥手打招呼:“真巧啊,连总。” “你……!”连景的眼睛小幅度地睁圆了,张张嘴,喉结轻微一动,有点想骂人但又咽了下去。 “偶遇,真是偶遇。”顾重没什么诚意地辩解,语气闲散,“这是哪位啊?连景,方便给我介绍介绍吗?这么巧、缘分,方不方便让我拼个桌,一起享受一下这个美好的午后。” “不方便。”连景深吸一口气,转回头。 坐连景对面的女生眼珠骨碌碌地转了转,盯了盯顾重的脸,接着细致地扫过连景的神色,吞下口清苦的咖啡。 顾重耸耸肩,拎包走到俩人座位的下一桌坐了下去。距离不远不近地,正对着连景,拿了桌上的菜单翻着。 连景抽了抽嘴角,才开口说:“冒犯了周小姐,要不现在直接去你的心理诊所,再聊?” “连总,”周有蓝笑笑,“这位,是那个'顾重'吗?” 第92章 为情所困 连景一直都在尝试着,在自己的心理医生面前,要尽量保持相对的坦诚。 他维持着挺直肩背的姿势,眼神直愣愣地投向前方桌上那位翻着菜单的男人。 “是。”他道。 周有蓝笑着,无奈地低眉摇了摇头:“连总,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说,你这样的,在我所见过的人里,简直属于地狱级难搞定的那挂吗?” “我有在尽力配合了。”连景微微垂眼,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一旁桌上、与顾重手里同款的菜单上,粗粗停留了一秒。 “是的!就是因为,你的配合度也太高了些。我问什么你就告诉我什么,我说什么、你就会露出这副认真的模样,在反省,在思考思考,”周有蓝拉长尾音, “也是你太聪明了啦。思考着思考着,虽然你就会更清楚自己的情绪状态与行为模式,甚至清晰地分析出成因。得到解决方向之后,也愿意高配合度地去改变,但是——” “情绪问题可不是线性的。” 她歪歪头,板着手指,解释道:“不是你发现问题、分析问题、划定方案、线性遵守,顺藤摸瓜,就能得到结果的。这样的话,思考得太清楚,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问题,”连景仍是在下意识地思索着,“我应该也……清楚。” “哈哈哈,又是清楚了?”周有蓝将语气放得很松弛,说,“今天就不去咨询室了——这本来也是我今天来这里要对您说的,能碰上顾先生倒是出乎意料。” “虽然我很愿意赚您这位宽绰客户的咨询费,您也一向对我好评连连,但真正有没有效果,想比您自己也很清楚。” “我决定调整对您的治疗方案,为了让我们连总,在有的时候,也能不清楚一些。” 她这么说,连景还真有些不清楚了,缓慢地眨了眨眼:“比如……?” “比如,”周有蓝说,“对于您昨晚说的您女儿的事情,我今天只向您明确三点。” “可以吗?” 连景点点头。 周有蓝笑眯眯地接过话:“一是,您完全不需要担心您现下对希希小宝贝的爱表达得不够。如果真心觉得不够,可以回家后简单粗暴地多亲亲抱抱她。” “第二,一个人是没法把每件事都做得绝对完美的,尤其在只靠他自己的情况下,您完全不用做多余的自省。” “最后,情绪问题是靠改变情绪体验解决的哦。过分忠于自己的脑瓜儿,反而会忽视'感受'。且您其实是个不缺细腻心思的人,长久下来,总会觉得压抑的。在工作外做决定,要尝试着忠于感受。” 连景还是那样沉默地听着,皱起眉,一脸十分头疼的模样。 周有蓝拿起眼前的咖啡,站起身冲他挥一挥手,告别道:“现在,提前排开去咨询室的时间可供连总您自由支配了,祝下午愉快。” “好吧,但周小姐……”连景似是还有别的话要问。 “回见!”周有蓝说,三两下就已跑了半米远。 连景缓慢地沉下肩靠上座椅靠背。中间没了个人遮掩,尚坐在前方的顾重仿佛也被拉得更清晰了些。 顾重还没敢抬头,眼角余光里连景对面那女生坐了没大一会儿就走了,紧接着就意识到连景仿佛目光火热地在对面瞪着自己。 呃……为什么?自己搅了他的好事了吗? 他还什么事都没干吧。 再抬头之时,连景坐在原位微低着头,神情冷峻地操纵着手里的手机。再一眼就是将手机放在耳边接了个电话,微微偏过侧脸,像是在忙工作了。 顾重不觉松下口气,按耐着准备坐一坐再说,向前的视线不挪分毫,盯得不自觉出神。 猛地被走上前停在桌旁的服务员吓了一跳,回过神。 服务员稳稳拿下托盘里的咖啡,往顾重面前轻搁下:“先生您的咖啡。” “嗯?”顾重转头,对他说,“我没点单。” 服务员闻言,仔细地拿起手里的单子,核对过后,语气笃定地说:“没错的,三分钟前,店内线上下单,送到15号桌。” 顾重的目光复又转回到连景身上。他才放下手里的手机,微扬着眉梢,毫不躲闪地将视线怼了回来。 动了动嘴角,又对顾重扬起个不咸不淡的笑脸。 打在w市遇到起,连景对顾重笑的情形无一例外都是阴阳怪气,让人浑身发凉。 顾重喉结滚了一滚,抬手示意没事了让服务员离开。 眼珠转着谨慎地打量过面前这杯冒着凉气儿的咖啡。 然后在连景的注视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顿时一股顶顶奇怪的味道混着刺激的冰水占满口腔,直冲天灵盖。顾重被狠狠呛了一下,呛得闷咳两下。 这味道…… 顾重难言地咂摸一下怪味满溢的嘴。 是香菜吧? 这店卖的什么黑暗料理,香菜拿铁? 连景这才站起来,走到顾重坐着的桌旁,一只修长的手搭上木质桌面,神情幸灾乐祸,言语慷慨热切: “是这家店的热卖新品呢,好喝吗?” 顾重掀起眼皮看了连景一眼,淡定非常地,当连景的面再抿进一口。 “挺好喝的,你要尝尝不?”他把咖啡杯往外推了一小下。 “免了。”连景说,手掌翻转曲起指节在顾重面前的桌板上叩过两下,散漫地说, “我现在有时间了。” “什么——”这味道实在是品味不来,喝多少口都品味不来,顾重啧地一下决定不再霍霍自己的味蕾了, 听连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反应了两秒,转过弯来的一瞬间蹭地站起,又不确定地张嘴多问上一句,“你确定?” “俩小时。”连景面无表情地下了时间界限。 天呢,顾重觉得自己有点幸运过头了。 顾重顿时拎了包就迎上连景,主动地顺杆爬:“你吃饭了吗?我昨天在这里逛了一圈,发现了一家……” “谁说你定位置了。”连景看都没看顾重一眼,抱着双臂往前走去。 顾重两三步再跟上,问:“那你是要去哪?” 连景没回答。 半小时后连景目的明确地一步到位、停下了车。顾重打开车门,稍微打量着四周。 这个地点、这个招牌都有些眼熟,是先前连景就偶尔和朋友一起去的一家酒吧。 顾重对这里不大熟悉,连景倒是轻车熟路地直接走进去,顾重除了再一步跟上他还是只能跟上他。 这家酒吧的整体环境向来雅致清净,饭点时刻里面上座率很高,多是年轻的男男女女,也没见一般酒吧那样闹哄哄的氛围。 从音响里舒缓飘扬而出的英文曲让顾重很快被唤起上一次来这里的情形。 是连景某次和谢衍均来这里喝酒,他去接过他吧。 脑子里于是浮现出某位醉得脸色酡红、发丝凌乱、穿着顺滑针织衫的家伙。 未及深想,顾重就在连景身后轻晃了晃头,试图把回忆掐断。 他和连景的过去经不起细想。只要想深那么一点点,即可得见漆黑深切宛若狰狞疤痕的一条裂缝,始终横亘在俩人中间。而当时,他们交流的唯一方式竟然只有词不达意也口不应心的争吵、争吵、争吵。 被迫放弃的两年里顾重复盘了很多次,也没法真正理解、推演出来俩人是怎么走到那个地步的。 只能一遍又一遍味同嚼蜡地品味着痛苦。 以至于重逢之际乃至此刻,顾重心里那股对痛苦再生的畏惧与怯懦也在蠢蠢欲动地要压过一切。 第112章 连景径直走向吧台前,一只长腿随性地曲起蹬在吧台凳上,裤管被扯出两分褶皱。他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摔给了顾重,一手抬起就招呼来了酒保。 顾重攥着连景的外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服布料,才说:“你是来找人陪你喝酒的啊?” “爱喝不喝。”连景点完酒,轻蹙着眉,双手撑着额角支在吧台上,额前累赘的发丝被他往后粗糙地捋着,一副心情很不愉快的样子。 “陪,当然陪。”顾重冲酒保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道,“给我上和他一样的。” 很快酒保就推了两杯洋酒在两人面前。连景垂眼,握住酒杯。顾重推着酒杯与他叮的一声碰了碰杯,以表诚意先一步吞下两口冰凉的酒液,开口不着调地寒暄: “话说,前妻,这两年,到底过得怎么样?” “你想我过得好还是不好?”连景反问。 顾重诚心诚意:“那当然是希望你过得好了。” 连景哼笑一声:“我希望你过得不好。” “理解。”顾重感慨地微仰起头,手里酒杯的冰凉侵入皮肤。 随着下肚的再一大口刺激的酒液让胃部即时反馈地收缩着泛开细密的疼痛。 顾重其实也希望自己过得不好。 连景垂着头微微偏过视线,漆黑的眼里映着顾重从侧脸到喉结的俊挺线条,随他脸上清减下的似是远不止那点皮肉。 他短时内一定是改不了万事都想高效解决的这毛病的。 不要想得那么清楚,不要想得那么清楚……被酒精麻痹的脑子,总不会想的那么清楚了吧。 忠于感受,连景这两天心里想现在立刻马上就把这个缠上来的烦人家伙赶走的感受最强烈了。 连景遂开始了像喝水一样地一口接一口地灌着自己。 顾重也不敢拦他,见缝插针地说点什么别的。 “这酒吧你是不是经常来。” “我哪那么多时间来找消遣。” “你真有这么忙?” “一般。” “那是挺忙。这么忙,还要受着娇气小闺女时不时闹上一闹,我看你是太为难你自己了。” “……”连景脑子里浮出昨晚和周有蓝的对话,她好像也是这么个意思。 “小孩子嘛,不如散养着,小姑娘要找你,你就让她找,放办公室里让她自己玩。” “是吗……”连景竟然开始思考着调整育儿方案的可能性。 “是啊。我打小就是这么散养长大的。” “你、”听顾重这么描述,连景下一秒便将自己方才那点犹豫推翻了,抬手直指着顾重,说,“和小姑娘能比吗!一没生二没养的,就会说风凉话。” “那、”顾重干咳一声,将连景的手指按下去,“那我闭嘴,我闭嘴好吧。” 连景收回手指。顾重观摩着他有些泛红的眼尾。 连景喝多了会多些废话来着,但以前好像也没这样加强了攻击性啊。 顾重试图转移话题:“您连总的时间是宝贵哈,今是遇上什么好事了,要腾出空来这。” “坏事。”连景盯着顾重,说。 盯得顾重觉得连景是不是又在指鼻子骂他。 “我啊?”顾重问出来。 连景还真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顾重撇撇嘴,“那你还找我……” “不找你找谁。”连景眼神微微放空一瞬,咕咚地吞下了口酒, “很倒霉。我前些天本来可以一飞机直接回h市的,半道一个临时安排才去了w市,让我落地就瞅见了你……不然、不然,压根遇不上你,也不会让我在女儿面前不守信,没法陪她。” “看你不爽,我不该看你不爽么。你这人一到工作上就装得人模狗样的,我就看你更不爽了。真够敬业,那么变态地对你你都能按时顶上来给出明确方案,难怪你那老板对你那么好,打开门那天吃饭我就看见她在帮你逃酒。” “见你过得也挺好的,工作结束一拍两散各回各家吧,周二那天在酒店门口你以为我看不见你的车是怎么?我看见了、还非常想报警把你这乱停车的社会毒瘤给拉走。这样、也就行了,顾总监,得饶人处且饶人,还休什么假,你是那种想着得常回家看看的人吗……” 连景的语速太快,顾重微微瞠目,徒劳地张着嘴,找不到地方插话。 真奇怪,明明是这么不中听的话,顾重却在连景愈发嫣红的脸颊和神情里,愣生生看出了点眼熟的影子。 当初陈老板死要面子赶走前男友之际,买醉耍酒疯的那晚上,酣畅淋漓、妙语连珠地,将人从里到外从头到尾骂了个遍。 嘴硬、犟脑袋、心口不一。 为情所困,黯然神伤。 第93章 一觉醒来和前夫同床共枕 顾重怔忡着,把目光紧紧地锁定在连景身上。 每一丝稍纵即逝的神情变化,每一寸克制细末的肢体动作,一字一句的音调话语。他极端迫切地想确认点什么。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样子的连景,他绝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样子的连景。这些失控的,被诸如郁闷、怨怒、绵密的哀伤战胜理智占领高地的时刻,这些在连景嘴里所承认过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时刻, 但顾重却是第一次看着这样的连景,在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这样的想法。 连景说:“我很烦你。我不想和你有丁点关系了,我想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再一次乖乖地远离我,不止第一个、第二个、再一个的两年。” 顾重盯着连景,顿过两秒,苦涩万分地笑了笑:“那是六年就可以了吗?” “不可以。” “八年?” “不可以。” “你要我永远都乖乖地远离你。” “是。” “我还什么都没做。” “可我已经很、烦、你了。” 顾重在强撑着这一次不被击溃得那么迅速:“是因为你还在意我。” “那也……”连景垂着眼,指尖一下一下地无声敲击着酒杯,“不冲突。” “……”顾重倒吸一口气。 这么无懈可击又铁石心肠的吗。 这怎么可能不被击溃。 被翻炒重返的怯懦再一次压过一切,比起暴怒,这一刻的顾重只能选择沉默。 酒吧里舒缓的英文歌词被喷释成渗入空气里的雾水,潮湿、冰凉,沉默发酵了三分钟,连景装模作样地看向腕表。喝的挺多了也上头了,表盘此时在眼前叠着三两个重影,什么也看不清。 他只是继续执行着自己的动作,脚下绵软地踩上地板,却仍是天花乱坠地脑子一晕,跌了个踉跄。 顾重灌酒的速度远不及连景那么决心,这会儿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他伸出手扶住连景的手臂,死死咬着牙,手上加大力度,随后抬起左手拦向连景身前,在背后把连景深深锢住。 连景闷闷发出一声气音,下意识摸上顾重的手,力度带来的痛感让对方的温热升级得有些灼烫。 顾重在他身后,小幅度地垂下鼻尖蹭了蹭连景后脑上柔软的发丝。 在连景要挣动的时候,他才扭着他的肩膀将人转过了身。 半拖半抱地将连景往酒吧外领,给出的理由是: “送你回家。” 连景这会反应有些钝,还没回话,顾重就加上了一句,语气不耐地哄他:“最后一次,总是可以了吧?” 最后一次。 顾重就真见到连景在稍作理解后,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就相信顾重信得这么轻易了。顾重冷笑一声,继续将人往门外拖。 将连景送进车,追问着他现在住在哪,连景坚持着现在还不能回家,因为女儿在家,他这副模样会被她看到。顾重恶向胆边生地,直接向司机说了家里别墅的地址。 最终将连景丢上床。路上他就已经迷迷糊糊睡上了一觉,现在躺上了床,半眯着眼,头疼地皱着眉心,扯松几分衬衣领子,翻了个身侧躺着,要继续睡。 顾重蹲下去,蹲在床边,正对上连景放在床沿边的脑袋。酒气混着连景身上的气息绕上鼻尖,离得很近,薄薄的眼皮、浓密的黑睫,近得清晰可见,曾在两年梦魇里反复出现的人,此一刻,近在咫尺地,在顾重眼前。 顾重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呼吸了。他一手按在连景的后脑勺上,手指陷进发丝,将额头抵上连景,闭上眼。 不自觉地愈发用力,愈发颤抖。 爱不爱其实是两人间最不需要去纠结的一个问题了。 顾重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着。连景、连景,决定了要割舍就绝不给别人留一线生机的家伙,大言不惭牺牲情感也在所不惜的家伙,骗术高超连自己都可以瞒骗过去的家伙。 爱我又如何,你活该。 就这么一辈子躲着顾重也躲着自己吧。 而顾重或将在连景看不到的地方以反噬翻倍的代价共沉沦。 第113章 连景醒来,疲乏地撑开眼皮。天色已晚,视野里的房间已暗得只可见一个灰调的模糊轮廓。 额角钝痛,大脑一时断了片,连景习惯性向外翻了个身。瞬间呼吸一窒。 他在和身旁睡着的一个男人近得出奇地脸对脸。 顾重! 他瞬间惊魂不定地坐起身,被子窸窣摩擦起声。太阳穴突突跳着,连景不自觉吞咽过一声,下一秒就猛地低下了头,同时伸手探往自己腰间的皮带。 身上是被睡得皱皱巴巴的衬衫,没换衣服。裤子也是,连皮带卡扣都没开,安稳地履行着守护职责。 身上尚是一身酒气,窗外天色该是到了当天晚上。 上下给自己摸了个遍,再愣了半晌,连景才偏头看向了闭眼睡在一旁的顾重,脸色一阵青白交接的奇妙变幻,脑海里蹦出俩字。 还好、还好。 在还好什么! 还好没有和前夫滚床单吗! 连景接着抬起视线、环顾一圈四周,两眼就认出了这是在哪。毕竟这卧室的装饰摆设格局,和两年前比几乎一丝不差。 是在以前的别墅里。 发生了什么啊…… 连景坐上床边,捂住额角,脑中搜刮着仅剩的记忆片段。 他为什么会在前夫的家里和前夫睡在一张床上啊! 喝酒了, 是不是又吵架了? 顾重说送自己回家。 说什么最后一次。 顾重这个傻叉!无赖!懂不懂什么叫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是送回家了、事了了、俩人一拍两散,而不是把人送回自己家、趁人之危、借着酒劲爬床!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床铺起伏的响动,连景站起、转身,面色不善地,看着在床上侧躺着的男人。 他自是已经醒转了过来,其实没有钻被窝,只有被子一角被他搭在了腰腹处,但浑身上下比连景还衣衫不整,敞开的衬衣下胸口随呼吸清晰地一起一伏着。 一对漆黑的眼瞳里没见睡意也没见醉意,干净清醒,就盯着连景。 “这是怎么回事?”连景从头到尾地扫视了一遍顾重,一扬下巴问道。 顾重一翻身仰在了床上,态度的确是无赖,明明无比清醒,却还是满脸无辜地问上了一句:“什么怎么回事。” 连景:“……” 没得到应答,顾重才恍然般地说:“哦,你拉我出去喝酒,我最后送你回家,你死活不说地址,我就只能先把你带回来了,想着等你酒醒再说。” “那为什么会睡在一起。”连景有点烦躁起来。 “我刚回来,没来得及收拾,整栋楼就这张床能睡。”顾重抬起手臂,压住发胀的眼睛,散漫地说,“回来之后你就睡了,我没事干、我也困了,我就也在这睡了,有什么问题?” 连景心里白眼翻上天际,有什么问题,这问题不是显而易见吗?青天白日,同床共枕,俩个关系不太正经的成年男性! 顾重手肘往后一撑坐了起来,哼笑道:“不是吧前妻,你看看你身上穿的,你裤子我都没好意思给你扒下来。” “……我看你是有病。”连景骂道,不想和强词夺理的人多废话。 他左右晃了一眼,从床尾处找到了自己的皮鞋,微弯下腰手指勾住鞋帮就往上套。发型衣服裤子都被睡得乱糟糟的,却也不想多去顾什么体面了,走了干净才是最好! 顾重不紧不慢地更坐起几分,靠在床头上。连景穿好了鞋,抬手扣上衬衣上方的纽扣,又理了理衣领。末了还继续将手探下,皮带卡扣在他腰间重新被严谨地咔嗒一声咬合。 “至于吗。分明什么都没干。”顾重冷不丁冒出一句。 连景收回手,瞪了顾重一眼:“你最好说话算话,我可不想今天白费掉。” 顾重顿时闭上嘴,好半晌,等连景倒腾好装束、要抬脚往外去的时候才再开口,像是才想起来连景希望他说话算话的是哪一句那样,说: “哦。你倒也不用这么记挂着,我不是十几岁的年纪了,不会为了点感情非去要死要活的,就算有,也都是以前了。” “知道连总看不惯不识趣的人,我不做那种人就好,休假期限有限,” “说话算话,不难。”顾重眼皮耷拉着,没有再去观摩连景的反应,说,“不过几天,我就会走。” 这样是最好。连景却是哑口无言。 他动作匆匆地,从沙发上捞起自己的外套,往身上粗略一披,往卧室门口走。 直到出了楼下院子,吹了阵恰时袭来的秋风,才慢下了脚步。 忠于感受,连景这会儿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酸痛难当的心脏,几乎被催得要抓狂。 他一直在顾重这里栽跟头,开始是错、结束也是错,栽上一个又一个的跟头,头破血流,爬都爬不起来,他想从今以后少栽点跟头而已! 怎么做才算忠于感受?才算对? 怎么做才能让这颗心舒服? 连景真是想不通,只能头也不回脚下不停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晚点二更 第94章 有恐无恃 顾重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那酒还是不该喝,这会胃就跟催命一样地痛了起来,催得顾重起了身。 蹲在床头柜前翻了半天,也没在那一大堆药瓶里找到止痛药。遂在卧室里进进出出,在别墅里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找药无果,才想着摸出手机。 屏幕上率先弹出了一大堆消息。 顾重想起来自己在酒吧里,其实趁人之危使了点心眼的。 在连景分外专注着面前的酒杯灌着自己的时候,顾重当着人家的面堂而皇之地摸出了他的手机,解锁,点进通话记录。 连景的通话记录里,给最新联系人的备注是“心理咨询周有蓝”,时间正好在中午顾重见连景进咖啡厅的那个时刻。 所以,中午在咖啡厅里,被连景约见的那位女生,竟然是连景找的心理咨询师? 连景这人性格是讨人厌吧,但若要是上升到心理问题,是不是还是完全没必要了。而今天约见,就代表着这两天就有些连景靠自己没法纾解的问题出现,需要他迫切地约上心理咨询来治一治? 顾重将那位咨询师的电话号码给记了下来,若无其事地,当着连景的面,将手机再放回他的外套。连景没发现分毫异常。 用咨询师的联系方式,果然搜出了一家心理诊疗所。 七上八下地在酒吧里胡乱猜了一通,顾重觉得很有必要继续趁人之危。于是简单粗暴地,将知道的信息打包送了出去,想查查关于连景与这家心理诊疗所的其他详细信息。 看来效率还挺高。 顾重一边重新走进卧室,一边翻着屏幕上的消息。上面介绍了诊疗所和周有蓝的一大堆资料,最后发了一份标题为咨询记录的文件。 “这位连先生,在周有蓝咨询师这的最早咨询记录很早,在四年前。但咨询频率变得密集也就是近一年半的事,时间节点应该是去年三月份。” 顾重坐上沙发,手掌不自觉压着抽痛的胃部,另一手拿出笔记本电脑,操控着鼠标,将那个文件解压后再次点开。 四年前,为什么会有这么早?那个时候,顾重还在连景身边吧?但顾重对连景有在看心理医师的情况,亦是一无所知。 也不奇怪,顾重心里不禁嘲道,在连景那,他没发觉或是被瞒住的事海了去了。 文件弹出,顾重往下滑动着,页面不短,足足一百多页。每次咨询记录的板块构造差不多,个人信息、咨询内容、对话记录节选,以及最后的总结和初步建议。个别线下咨询的对话记录下面还跟着个电子码,应该是可以扫出来直接听录音。 顾重将文件拖回到最上方,不觉拧起了眉。 连景和这位咨询师开始产生交集的第一次咨询,时间确实是在遥远的四年前。但咨询对象却不是他本人,个人信息写着的是顾重的名字。 顾重本人毫无参与度,对话记录仅仅出自于连景对顾重某段时间行为状态的口述。从可能是诱因的那些带有轻强/暴色彩的事件,到顾重一些或应激或情感解离的症状。 那顾重就想起来这都是什么时期的事了。 连景的口述把顾重描述得好无理取闹,顾重不准备承认他那段时间是这副模样。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口述细致又精准得过分,顾重甚至看到了一张不知道出自于哪的截图,图上内容是一张框着密密麻麻数据的表格,底下跟了个只露出一半的折线图,记录的是顾重某段时间的睡眠质量。 入睡时刻,惊醒次数,深度睡眠时长,翻身次数……好变态,顾重的目光在那表格上停留了几秒,敲定了这手笔肯定是连景所为。 这是什么人啊这是,为了监视个人还拉表画图。太过了吧,也太无聊了吧,以前顾重发现连景真会看自己房间的监控视频的时候,他就觉得很难理解。 第114章 那日子过得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他不是动物园里的猴子,又不会在屋子里给连景突然来两个后空翻、表演出点别的花样来,那起码看着还算有乐趣。 顾重无意识牵了牵嘴角,这还真是提醒他了,貌似连景曾经对自己的控制欲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得多得多。 而与此相对的,那些清清楚楚的口述记录里,却又让顾重完全没法忽视掉连景对自己浓度过高的关怀。 即使那会的连景肯定还只是在抱着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心理在做这些,可情感浓度的增速依然是在肉眼可见地极速盖过了控制欲。 这个疯子反正、曾经、确实爱顾重。 而一年半前那个咨询频率开始高起来的结点,连景也不是为了他自己。 这疯子即使变态也是个很成熟的变态,在世俗社会上活得如鱼得水,只是他一个人的话,总能过得下去的吧。这一次是为了女儿。 接下来的对话记录格外长。 “她挑食。我昨天难得在家有时间,接过了保姆阿姨的工作喂她吃饭。阿姨一开始不在场,小姑娘吃了两口就开始哭,我想着等她哭完再喂。” “是的。阿姨进来的时候小姑娘哭了都快半小时了,我看她慌张地把她抱起来哄,和我说任着宝宝这样哭是真会哭出问题的,怎么可以光看着她这么哭。” “有点严重吧。我想的是,如果需要足够的敏感和共情心才能养好一个孩子的话,我会做不到。” 连景一气儿提出了很多类似状况。女儿在牙牙学语阶段有时候会叽里咕噜地说上很多话,连景说他缺乏回答能力。陪女儿玩的时候他说他总没法逗孩子开心,最近回答女儿一些问题的时候没法转换词句让她听懂。 看来养小孩是需要连景更充盈的爱才能够养好的,顾重只是没想到,这样的爱还得靠连景一次再一次地学着改过再给出去。 ……好辛苦。顾重微微塌下肩背,逃避原来也是在加深顾重的罪孽么。错过女儿的成长,也错过帮连景分担爱的机会。 顾重走马观花地看了好些。 感觉是次数多了,咨询师有意引导,咨询内容就渐渐从女儿身上延及到连景自身性格上面。顾重也是从这才第一次知道因为一个进阶版疯子爸爸,连景从小就在被控制、被监视、被过度要求,甚至不听话就会被关地下室。 顾重这个名字也在逐渐被再一次提及。 顾重手下滑着滑着就猛地一抖,视线缓下来,看到了仅仅半年前的一个、关于“顾重”这个名字的专栏。 估计是功绩过于丰盛了,值得单开一面来掰扯掰扯。 也很长。一问一答,被如实记录。 “我为什么会喜欢他?他这人,呃,也还不错。其实是打一开始、我想清楚我想要他之后,就舍不得半途而废了。这么缠久了,总能真正喜欢上的。” “具体的感受应该是,我对他的情感体验有点过分丰富,不止一般的开心难过这种,也有很神经质的一部分。说不清,我在我前任身上没获得过这种情感体验。” “……他改了我挺多的。我很清楚地知道小时候我爸爸对我做的事啊,只不过这些事在我观念里完全不算是有什么强大伤害力的坏事。是看到他对我的抵触心理,我才意识到这一点的。” “被这么对待的时候、天性的畏惧吗?可能是有的,但周小姐,你看,我都这个年纪了,小时候的感受,真心早就不记得了。” “自始至终,我也没真正给过他什么爱,我们无法互相信任,也无法互相依赖。现在想想,我也有很多自以为是、把他排除在外的时候,比如决定怀孕。包括很多时候和他吵架,我也是下意识地,去对付他。而对付这种行为模式,就不该出现在相互体谅的恋人之间。” “我孕晚期的状态很混乱、特别混乱,本来顾重对我谈不上多上心,我就已经很难受了。特殊时期受激素影响,我单是对他这个人的生理性需求就很病态了,更别说情绪,不看着他我就浑身痛,心情不好、女儿在肚子里动得也会很折磨……回忆起来我都很惊奇,我怎么能撑得下去的,还真生了个孩子。” “怨恨谈不上,也不是说我有多宽容,我这种宽容只算得上是漠视,他也不需要,还总是在说我在逼他。我有时候能明显感觉到的,不是我一发火就做过,他也不至于到最后会那样怨毒地对我。” “后来要分开了,他还重新缠了上来。我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内疚了,他比我要正常多了,但愣生生被我逼得和我一样不正常。” “嗯,流产不是分开的主要原因吧。还是我逼他才让他彻底离开的,我知道这么做不好,但我也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了。” 越来难以看清,越来越难以将那些坦诚的字句吞进去,顾重狠抽一口气,嘴里莫名漫上一股血腥气,回过神来。已经被愈演愈烈的胃痛激得满身汗。 顾重迟早会被这个家伙逼疯的……或是早就被逼疯了也不一定。 原来他嘴里的绝情话真心不能听,原来同在一条路上连景会走得要更坎坷万倍,原来他竟一直如此痛苦。让顾重也觉得好痛苦,看清一个人为什么也能这么痛苦。为他年岁已晚的伤疤,为他晦涩的潜台词,为他被错位忽视的需求,为他扭曲的爱。 也没人告诉过顾重,强大如连景的内里会这么叫人心疼。 这可要我怎么去对待你呢。 对你无可奈何,对你满腹委屈,对你难怜难恨,对你有恐无恃。 舍不下你,离不开你,放不走你。 想你。 ……爱你。 顾重破罐破摔地缩回在沙发上,摸过手机拨通连景的电话。 第一通没被接,然后顾重打了第二通、第三通、第四通,直到对面被挂断的嘟嘟声替换成连景沉默无语的呼吸。 顾重:“你那酒有问题,我现在肚子疼死了。这里没有药,你管不管我……” “我不管,你给我来。” “我要见你,见不到我就死。” 【作者有话说】 小顾最会要死要活的了 好了接下来我真不虐了 第95章 连景使用手册 连景你完了。顾重恶狠狠地想着。 他要仔细琢磨一下到底该怎么去对待这个家伙了,教他不那么气人地顺着自己。 那估计会是门学问了。顾重应该要学着连景去拉个表、点对点地制定出一本“连景使用手册”才好。 连景使用手册第一条,绝对不要再被他表面上的恶毒言语和冷淡模样给击溃退缩。 连景坐在车里,半开的车窗透进凉风,夜风裹着城市喧嚣和秋意拂过耳畔。他的声音就被吹得似是有些遥远,不带什么情绪: “有病去治病,我没那闲功夫管你。” “你不来,我待会儿就跑去你家,到时候就真赖着不走了。”顾重以一种近乎无理取闹的语气说。 既然连景习惯拿权衡的思维应对身边的事情,那么只要绕点弯子,话里话外加上那么一两则不走向顾重就会发生的不利条件,这个十足怕麻烦的家伙就会更没有心理负担地、答应顾重。 连景在掂量顾重话里的可信度:“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住哪的?” “我就是知道。”顾重在沙发上跟条案板上的鱼一样翻了个身,手掌压着腹部,仰着头咽下口气,对手机痛哼出声,“呃。过来、带止疼药就好。” 手册第二条,连景会心软。 连景直接挂断了电话。 不出十分钟,顾重就在卧室门口重新看到了那只瘦长的人影。 连景冷淡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他在半路上就被顾重给叫了回来,身上仍然皱皱巴巴地穿着那套衬衣西裤,发型被路上的风吹得更张狂了些,踩着轻轻的皮鞋声走近。 卧室里就亮了个泛着昏昏白光的落地灯,顾重缩在沙发上,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摆着一个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他的身量在这么个狭窄的沙发上显得很憋屈,膝弯微曲着搭在沙发扶手处,小腿抻了出去悬在半空中。 打从进门起这男人就只在沙发上仰着一动也不动,连景掏出药盒放在茶几上,走近。灯光下照得顾重一脸惨白,闭着眼睛,额上一层薄汗,气色的确不好。 忽然也顾不及气闷了,也想不起来几分钟前是怎么被这男人给闹过来的,连景弯下腰,搭上顾重的肩膀喊了他一声。 他肩上那薄薄的衣料摸起来也是一手冷汗,顾重这才睁开一双漆黑的眼睛,仰头看着连景,沉沉呼吸两下。 “顾重?”连景皱起眉,养娃后遗症,甭管什么症状都得第一时间注意着小孩发没发烧,他习惯性探往顾重的额头,捋开发丝,除了又一手冷汗,体温摸着是正常的。 “这是怎么回事?我带你去医院?” 顾重撑坐起几分,盯着连景,闷闷地开口:“不去。” 第115章 “不去医院,那你要干什么。”连景眉心皱得更紧,“两年给你一点长进没有,我哪来那么多时间去哄……” 话还没说完,顾重突然坐直了,转身伸出手臂环过连景的腰腹。连景一直是微俯着身的,顾重这么一坐起来,几乎和他脸贴脸,被汗水洇散开的熟悉气息骤然袭来,连景不自觉滚了滚喉结。 顾重的手只是绕过连景去拿茶几上的药盒了。连景这才直起腰,顾重把药盒拆开,抠出一粒,干咽了一颗下去。 声音放软一些,解释道:“只是胃有点疼,喝酒喝的,过阵就能好,没必要去医院。” 那电话里要死要活的做什么。连景无语片刻。 顾重的酒量什么时候变这么差了,以前是没有喝多了胃疼这个毛病来着。 见他吃了药,连景钉在沙发前站了会儿,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但被顾重指示着,给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顾重伸出右手,没有接过杯子,而是握住了连景的手腕。 微微发凉的掌心包裹着腕间敏感的触觉,连景又盯着顾重的手盯了几秒。 顾重左手将杯子拿来喝了一口,轻搁在茶几上,就是仍然不松开地握着连景。 见连景竟然不抽手,顾重手上使了点劲捏了捏连景的腕骨,说:“这下又不呛声说要走了。” 手册第三条,色诱非常有用。 仿佛一下被捏到哪了,弄得脑后一阵阵发麻,连景木着一张脸,说:“我倒是想走。” 顾重站起身,猛拽一下连景的手腕,同时掰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到沙发上坐下,在连景面前蹲了下来,仰着脸盯着他,漆黑的眼睛倒映着一点灯光:“我好想知道你为什么只想走。” “呵,”连景垂眼看着顾重,勾勾唇角,“我也想知道,有什么理由,能让我不推开你。” “你说,”顾重一挑眉梢,不客气地说,“我听听你怎么扯。” 连景笑笑:“找骂?” “对,”顾重貌似很认真地点点头,“止疼药能连带着封脑子你信不信,你这会骂、气不到我。” 连景盯着顾重,思考两秒,说,“不是两年,实际是都五六年了、到现在,你都没让我看到你身上有哪点可让我回本的地方,自然就没有想再投入的意愿。” 顾重不以为然:“这话我有点听多了,连总换点一般人能听懂的骂法。” 连景突兀地抵出一句来:“说话难听。” “……”顾重动动唇,才一句就有点想还嘴了,好歹压了下来。 连景还在继续: “洁癖,强迫症,事巨多,” “气性太大,” “不顾家,” “不浪漫、” “不体贴,” “不好看。” “有意思、”顾重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连景,觉得这一条走势就有点离谱了,前面他还能认, “你真的假的,不觉得我好看,那你当初找上我,又是为了点什么?” 和连景在一起之初,顾重坚信不疑地认为他在连景这是靠脸吃饭,不然想不通这老总看上自己哪儿了。 “谁知道。看走眼了吧。”连景别开视线,淡淡地说。 顾重的目光直愣愣地自下而上定在连景脸上,看他微微抿了抿唇。 手册温馨提示、加粗加红版:此人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会撒谎! 顾重说:“但你这不是,还在喜欢我吗。” 连景的视线惊愕地转了回来,眼瞳轻微地泛开一丝震颤:“……你真是脸都不要了。” “你今天承认了吧,喝酒的时候。”顾重锐气清亮的眸光闪了闪,毫无征兆地拽了连景的衣领,拽得连景俯下身,他就迎了上去,唇畔相撞。连景瞪大眼。 顾重松开连景的手腕,绕到他后背上去,温热的手掌往下压。 连景抬起身想退开,单伸出一只手刚抓上顾重的肩头,被他往下再一次狠狠一拽。脚下一滑,被顾重从沙发上扯了下去,愣生生地摔到了他身上。顾重蹲得腿麻,一下子也不稳地摔到了地上。俩人撞得十足扎实,相擦的躯体磕得生痛。 唇分开了,也松了手。连景撑在顾重敞开的胸膛上,一手抓在沙发边沿上,吞回一句骂:“我真……顾重!” “不是,我也摔了!”顾重抻抻发麻的腿,喊道。 见连景要起身,顾重舔舔唇角,再一次两手一紧,将连景按回身上,乘胜追击地继续吻上去。 被抱得死紧,吻也躲不过去,连景很快就被顾重弄得微微窒息,用力咬了顾重的嘴角才再被放开。 两年间除了工作就是带娃工作带娃,连总六根清净地过了可太久了,哪禁得起顾重这么来。他撑起上半身,略带凉意的手不自觉揪着顾重的衬衣,呼吸散乱。 顾重出乎意料,连景会神情混乱地在自己身上就这么喘着。身上皱皱巴巴的衬衣更皱了,一垂眼,那漂亮的锁骨下起伏的部位依旧白得晃眼。 这画面,顾重偏了偏头,缓上口气,才转了回来。 手滑到连景下凹的腰后压下,连景随之浑身僵了僵。 顾重弱弱地说了一句:“前妻,我看你也是挺想我的。” 连景毫不客气地更撑起几分,小腹压到顾重身下,让这男人忍不住地倒抽一口气,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啊……那怎么办。”分开太久,顾重很理解自己。 连景有些气急败坏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教你在我身上怎么回本。”顾重学着连景的口气,说。 本来是没这意思的,但气氛都到这了。顾重扶在连景腰上的手往下一扯,扯出他的衬衣下摆,顺着紧致的肌肤往里摸去,摸到连景的腹部贴上去。 腹肌的轮廓清晰韧硬,可惜,连景把之前那点小肚子给练回去了。 连景眼神复杂,眼睫发颤,问出一句:“怎么、回本?” 顾重另一手拽开连景的衬衣,柔软的唇贴上他身前白花花的皮肤,没有回答,只是多问了一句:“你今天在外面约的那女人是谁。” “我?”连景被顾重弄得痒兮兮的,抬手揉进了顾重脑后的发丝,回,“比你和陈臻的关系干净,那只是我心理咨询师。” “我和陈臻的关系哪不干净了,”顾重刻意地咬了下去,接着问,“你那咨询师给你说什么了,要你来找我喝酒?” 连景闷哼一声,抓着这男人的头发往后扯。 “我想知道,”顾重微扬起头,亲亲连景的下巴,再一次放软语气,“你情绪不好的话,也可以不止去找咨询师聊天。” “让、让我不多想吧,”连景哑声道,“不多想……然后试着,让脑子不清楚一些,忠于感受。” 顾重于是低下头去,将额头抵在连景身前。 贴上那片温热,能感受到胸腔下急促的咚咚咚的心跳。 手册第四条,连景是个爱起来很费劲的笨蛋,的确需要多点理解、多点耐心。 连景脑中酸麻,抓着顾重头发的手指紧了紧。 “这样,叫——忠、于、感、受。”顾重缓缓呼吸着,灼烫的吐息似是直接喷在了连景的心脏上, “继续喜欢我,我保证,你会回本。” 连景没有说话。顾重直起身,一手紧攀着他的肩背,一手微抬起他的下颌,如雨点般在连景的脸侧落下一些细密温和的吻,最后埋头抵进连景的肩窝,轻微抽着鼻子。 “前妻,我好想你。” 连景使用手册最后一条,连景永远会为很多很多的爱折服。 【作者有话说】 重逢九天拿下前妻! 第96章 想我吗 连景侧过下颌,脸侧蹭上顾重柔软的耳朵尖,揉进他发丝上的手压得更深了些,颤着眼睫猛速眨了几下,越眨越看得面前昏暗的房间变得越发朦胧。 在这男人面前保持脑子清醒实在好困难。 气氛沉下一瞬,顾重单手托抱起连景往沙发上抵,将他的肩背摁上沙发靠垫。 连景右手微曲着扣在沙发扶手上,后腰的腰线贴合着靠垫的弧度。修长的双腿半跪在沙发上,带着皱痕的西裤这会儿因动作绷紧着勒在腿上。 顾重压着他的腿往外压,膝弯抵上陷进沙发。 身躯两相擦着让人难受,只是连景再急顾重也只是在他肩颈那块磨蹭。 连景喉咙里咽了又咽,再一次被顾重捏着下巴侧了过去。他继续蹭着连景的脖子,吻上连景滚着的喉结。 “……你、”连景左手抠着顾重的后背,张嘴难以忍受地蹦个字眼。 顾重咧开嘴,坏笑地抬头,吻上连景煽动着眨眼的眼尾: “两年没干好事,连总怎么还比以前更害羞了。” “你太磨叽了,啊……”连景再一次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终于催上一句,“干不干,要干快点。” “想啊、特别想,”顾重固执地亲着连景的眼皮,“两年了,只能对着前妻的照片打手*。” 第116章 “那还不快……” 顾重将连景的脸又轻轻掰回来:“两年了,你想我吗?” 连景狠狠一把拽近顾重: “乖乖……连总这里,要听好话得先干活的。” 顾重顿时闷笑起来。 手顺着连景脊背的线条往下。 … “非常j i n 啊,前妻……” … “要不要木公些……” 连景扯着顾重的衣领,极端不满这男人能衣冠楚楚地站着,就把他搞成这样。 顾重的手继续往里抵。 连景咬唇瞪上顾重。 … “shuang吗?”顾重吻吻连景鬓发沾湿的侧脸,低沉地接着笑。 连景手指扣着沙发靠垫,说:“你他妈……戒指、” 他感觉到顾重那只素圈戒指格外灼烫的触感了,伸那么氵罙真是……呃。 “什么戒指?哦,”顾重手上缓慢地转了转,“磨到你了吗?” 连景的腰猛地往下塌了塌,呜咽一声。 “都这样了也不说一句想我啊。”顾重环着连景的腰,看着他的裤子若有所思。 连景后槽牙咬得发酸,抱住顾重主动吻上去,混乱而急切地吞吐呼吸。 直到顾重*进,才哼上一声,声音发颤地说: “想、想你。” 【作者有话说】 甩下点隐晦物品然后尖叫跑开 晚点还会再更的… 第97章 300%的给予 顾重从卫生间里洗完澡出来,连景坐在床沿边,正背对着卫生间的门。 连景身上穿了件浅色绸质睡衣,全新的,是连景的尺码,材质、款式,也都是他之前在家里会常穿的。却只是顾重从卧室里如今的衣柜里随手翻出来的一件。 顾重对此的解释是这两年他另找了位管家,定期来打理别墅,这衣服应该是他添置的,照上次保洁来收拾卧室的时间,这件衣服才洗过没俩星期,可以凑合穿。 至于为什么是连景的尺码是连景的款式,顾重没那么周全地解释,连景也没多问。 一线清亮的月光透过半拉起的隔门纱帘照进屋内,阳台上夜幕沉沉,隐约可见搁置在右边铁架上仍生机勃勃的几盆绿植。 今天在这栋别墅里一进一出都走得急,这会儿连景才安分下来。粗略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阵,便发现了这地方的不寻常之处。 何止是一间有着俩人衣服的衣柜,阳台、卫生间、整个卧室,楼下的院子……时间仿佛在这栋楼里静止了一样,两年的变化寻不出一丝。 顾重在h市消失得干净,这栋别墅却奇异地被刻意地维持着原状,上上下下、每一处角落,均与两年前连景离开时别无二致。入门依然可闻玻璃花房里传来的淡淡花脂气,抬眼仍是可见透着微光的二楼落地窗。 连景有些郁闷。谁还记得,他今天闹一遭,是为了和顾重彻底割席的! 身后的床垫突然传递来凹下的压感,随后一只温烫的手臂环上连景的腰,从肩颈后扑来一阵干净浓郁的沐浴露香气。 这味道也很熟悉。顾重怎么连卫生间里的沐浴露洗发水都舍不得换个牌子! 顾重贴了上去,但连景一动也不动,顾重才偏头看向连景。小夜灯光线下看到连景清晰俊秀的侧脸线条,轻皱着眉心。唇上在今晚被揉得分外红润,含了个小白细棍,烦闷恹恹的情绪从脸上要溢出来。活像是连总提裤子不认人在抽“事后烟”。 顾重把那小棍打连景嘴里抽出来,抽出一个粉色的被咬出一条裂缝的棒棒糖。 “这什么啊。”顾重将嘴抿得平直,把糖又给连景塞回嘴里。 “糖啊,”连景含糊地回了一声,“刚刚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的,估计是希希塞进去的。” 大晚上的吃什么糖啊,顾重印象里连景是从怀上孕完全戒了烟之后才开始爱吃甜食的,这会儿怕不是仍是在压烟瘾。 顾重从背后拱了连景一下,掰过连景的下巴,直直盯着他:“咋了,你这就要后悔了吗?” “后悔、”连景的视线回避着顾重的目光,嘴里打了个磕巴,“不也晚了。” 的确是后悔了,这一晚上过去,割席没割成,还将更剪不断理还乱地牵扯不清。 顾重对这回答不太满意。 但他转转眼珠,凑上去亲了亲连景的唇角,笑笑说:“其实也不晚,这不全凭连总心意。” 连景抬眸,眸色微动,漆黑的眼里映出顾重挪着适当往后退远两步的脸。 顾重撑着手肘,趴在连景身边,说:“但连总不是还想回本吗?” 连景心里叹口气。早就只想着要和这男人断干净了,可见其实回不回本,对现在的连景来说,真没那么重要。 “今晚不爽么?”顾重说着,翻身仰在床上,伸出手掐了掐连景侧腰上的软肉,掐得连景嘴里呛了一下。 他将嘴里的糖棍抽出来丢进床边垃圾桶,抓了顾重的手腕抵上床单,俯视着顾重,弯起眼:“滚。占我一晚上便宜,到底是谁爽。” 顾重的手一下子还抽不开,很快放弃抵抗:“不爽的话,还可以再来。” “不要脸!”连景松开手,哼声道,“你明天没事我还有事呢。” “那、早点睡觉。”顾重手上一勾被子,扯了过来哗啦啦地就将连景蒙头盖住,接着隔着被子将人抄了腿弯放上床。 待连景要挣动之时顾重及时拉下被子,露出连景的脑袋,钻进被窝在他身边躺下。 一手臂紧紧环着连景侧过身,一只沉重的腿倾山倒海地压了上来。 连景顿时失语。 被窝里的温度攀升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俩人以一种几近是交颈的亲密姿态安静了一会。 顾重又犯毛病地开始占便宜,手指压揉上连景的腰椎骨底部:“真心不觉得爽吗?” 连景沉默着。 顾重微垂下头,抵上连景的额头,呼吸温烫:“那好吧,我下次再努力。” 连景呼吸放轻几分,回避着转身,平躺下去。 顾重闷声地再度开口,胸腔的嗡嗡震动清晰地传递到连景那:“你不信我。” 他的手掌隔着被子伸往另一侧,轻轻搭上连景的手臂。 顾重闭上眼:“我是有点自知之明的。我在你这没什么可信之处了。” 那只手隔着被子,稳定地轻柔拂动的频率,给连景一种顾重在柔情安抚自己的错觉。 “我没放下过你啊,从来没放下过。”顾重说。 连景面前装着一堵海绵墙,如果一个普通人需要被给予与给予的爱是100%,那么因为这堵墙,连景给出的爱会被吸收缓释、大打折扣,可能最后给到别人手里,就剩下50%。 而同样的,隔着这堵墙,他需要被给予的爱可能又得300%那样地超标,才够他从中获取安全感、欢乐,与幸福。 如果这个给出爱的人,是行径恶劣的顾重,自然更得再翻个番。 顾重于是希望自己再不于连景面前吝啬。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连景干涩地瞪着天花板,被这样的话直钻进在被窝里发烫的耳尖。 顾重:“你竟然也不问为什么我还会有你的衣服。我就是想让这地方,和你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因为我本打算一直就这样了。两年过得和一辈子一样,我觉得,就算是这辈子都这样,我也没什么了。我无所谓了,” “所以,全凭你的心意。”顾重的手掌隔着被子轻轻压下, “前提是,你要真知道自己的心意。” “只要你没特别烦我,我就打死不听你那些要赶我的话。” “连景,”顾重浅浅呼出一口气,气息拂过连景颈侧,带起小幅度的肌肤战栗, “你现在可以尽情向我索要了。不要白不要。” 求你。 这两个字没再被顾重说出来。 被窝里有些过分热了,连景觉出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很炽热。身旁那硕大的热源在平稳地随呼吸起伏,连景不自然地又转了转身,被窝鼓起,他转到与顾重面对面,贴着那个暖烘烘的胸膛,仍是不自在,准备再倒腾回去,却被顾重贴上后背的手用力压住。 “睡觉、睡觉。”顾重低声指示,“翻来翻去的怎么睡的着。” 连景抬眼,看着顾重始终闭着的眼睛,心里似是比刚才还要郁闷。 热气蒸得脑子发钝,除了铺天盖地的困意,再没什么思考力能钻进大脑皮层,连景最先耷下了眼皮。 连景不喜欢失控的感觉,他并没有如顾重所言,向他尽情索要什么。 但架不住顾重这些日子来的一些骚扰。 一日下班,连景走出集团闸门,迎着透过玻璃幕墙的昏黄的刺目夕阳光,掏出手机。 连景蹙起眉,盯着手机页面。 18:03,顾重: “接你下班?” 皱眉是因为,照这家伙这些日子的做派来看,他发了消息,就代表他立刻马上就会和钻洞的地鼠一样突然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出现在连景面前。 第117章 连景顿顿步子,划拉着通讯界面往上翻。一边划拉一边往外走。 上面是一样的,顾重发的消息包括但不限于送早餐、约饭、送礼物、送女儿、接下班、路过哪家店铺带了点零嘴。 下一秒紧接着的消息一般会是“在你公司楼下”、“在你家门口”、“让我上来吗”、“给我开个门不” ……… 连景一般不会拒绝,只是他的日程很复杂,突发情况家常便饭,会议拖堂、临时加班、紧急应酬,这个时候就会名正言顺地给顾重拒掉。 顾重会回答一个“知道了”就算完,好像是被拒了也没关系,跑空一两趟也没关系。问他怎么这么闲,他就说“在休假啊”。 不知道休了多久的假了,他那老板真宽容啊。 正看着手机,连景迎面狠狠地撞上了一个人。 脚下定住,抬眼,皱起的眉心还没松下,看清撞上个什么人了,反倒皱得更紧了些。 “这么幸运啊,”顾重微仰起头,面上围着玻璃幕墙反射而来的柔光,接话说, “幸运的连总,今天不加班吗?” 连景放下手机,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被顾重喂零嘴喂多了,一见他就有点犯馋,尤其是在这会儿刚下班,不觉将眼睛往顾重手上放。 果然,顾重打手里拎起一个牛皮纸袋,向连景展示道:“路上买的,蛋黄酥,尝尝吗?我吃着和杨树路那一家味道好像。” 连景还没点头,顾重就熟练地将牛皮纸袋撑开,拆好包装递到连景面前。 甜香散发,连景忍不住直接拿了过来,嚼上两口才对顾重说着:“你下午不是才说,车给人蹭坏了吗?” “是坏了,”顾重往前走着,侧过目光观摩着连景吃得如何,“今天换了辆车开——好吃吗?” “你为什么总给我买这么甜的。”手里的蛋黄酥已只剩一口,但连景今儿想挑点刺。 顾重耸耸肩,散漫地顺着连景说:“那下次不买这么甜的了。” 连景嘴里一噎,嚼着思考两秒,又说:“少买,少买点。希希还知道一天得少吃点糖呢,成天的就知道给我喂些糖分招标的……” “行。”顾重笑起来,微眯起眼,“都听连总的。” 俩人一起走到集团旁集中的停车位。视野里有一道分外靓丽的车影,连景多掌了两眼,觉出这车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眼熟。 夕阳光下,人来车往,一辆华贵炫酷的轿跑,车身线条流畅完美,精致的漆面在落日光泽下流转着深邃耀眼的色彩。 身旁的顾重操控着车钥匙将天窗降下,车门向上旋开。 想起来了,曾经给顾重买单过的一辆限量款轿跑,因为风格过于张扬,连景对它印象还挺深刻的。 但这辆车,当初离婚的时候,是已经从顾重那划了回来的。 他又给买回来了? 那男人先一步走近,迈着双长腿,微斜着身体,一手搭在车门边缘轻靠上去,看着连景,嘴角含笑: “今天开这辆,连总,拉风吗?” 第98章 kisslove 连景没说话,抱着手臂,迈开步子,从车后往前绕。 右车门恰时在他走至的前一步打开。副驾座位上提前放好了一扎白蔷薇,束得齐整,花朵鲜嫩,大小正好适合手握。 连景动作顿了一瞬,弯下腰,将那束花拿起来,若有似无的淡香扑鼻。 握着花,侧身跨坐进车。 垂下眼再抬起,很快又将花状似随性地甩放在了中央置物箱上。 顾重坐上驾驶座,目光滑过被放下的那束白蔷薇。 伸出手,只是越过了那束花,掀起置物箱拿出一只黑绒墨镜盒。 咔嗒一下打开,勾出墨镜,凑近连景。漆黑清亮的眼睛眨上一眨,抬手将墨镜架上连景的鼻梁。一副酷帅的墨镜在连景这张精致的脸上只会更拉风,映衬着出挑的下颌。 顾重弯弯眼角笑上一笑,顺势在他额前发丝揉上一把,才再坐了回去。 拧动车钥匙,随着这辆张扬轿跑嗡声起步疾驰而去,面前带着秋意的凉风吹得更盛。 顾重看向前面,双手掌心擦过方向盘,脚下踩着油门平稳加速。连景冷淡淡地遥望着前方,顾重开车之余微侧过脸,眼角目光扫过反响平平的连景一眼,因为墨镜带来的飒气,还让连景平直的唇角显得更不近人情了些。这让顾重不觉微扬起头,迎着风,感慨起来。 顾重每一次都得细致推敲着对面这位的满意度,像一个诚意满满的推销员那样不厌其烦,连景却是一位见多识广而口味十足挑剔的客户。 难搞哦。 好就好在,连景对顾重一直都有一定的包容心。 稳步增长的车速为凉风助着威,低沉的引擎被唤醒在耳边震颤,一道绚烂色彩化作的流线驶入h市晚间的车流。 顾重提高音量喊道:“连景——” 连景偏了偏头。 顾重提议:“难得时间这么早,先不回家,上码头那边兜兜风?” 前方被夹在两侧高楼里的夕阳光点正在缓缓往下降,连景答应着回了一声好。 过上两个红绿灯拐了个弯,眼前的柏油马路蓦然一下地更宽阔了些。顾重匀着力度,将车速持续加快。 连景一手松弛地搁在车门上,路旁绿树飞快后退着,抬眼即是海天一线霞色满目的开阔风景,橙金的光碎被洒入粼粼水面。耳边风声呼啸,不断加码的车速下,胸腔里的心跳不可避免地在加速。 心跳撞久了,连景坐正了身靠回去,视线偏过,先是巡过了被搁放在了置物箱上的蔷薇花,再向上放在了顾重的脸上。 他额前发丝在张狂的风的摧残下已往后乱七八糟地竖了起来,额头饱满、眉骨英朗,身上穿了件硬挺的麂皮绒材质的外套,偏浅的卡其色。在连景看来,款式也一般吧,只是被这车、这人,衬得多出一丝扎眼的潇洒。 顾重这段时间温水煮青蛙似的做派,若姑且算是他眼下是在追求连景吧,在连景看来,实则也一般。 但可奇怪,连总身边男男女女的从来不少,各色风格不同风味,哪一款都不缺,比顾重这态度更好更殷勤的更是一抓一大把。却是只有顾重身上这股劲儿在谁那都找不见,如何也磨灭不掉,又偏偏,比谁都吸引连景。 耀眼的轿跑最终停在了码头中央一处栈桥附近。俩人下车,海边风大,顾重手里拿着件提前放在了车里的薄外套,两步跟上连景往人身上披去。 俩人沿着码头边缘,往栈桥的方向走。 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整块天幕已然沉为了一种浓郁的宝石蓝,只在海天交界处仍存一抹红艳得出格的划分线。 这个点来这散步的人三三两两,人声被隔绝在风声之外,十分清净。鼻腔里海水的湿咸气也被风吹散作淡淡的清爽,只剩凉意拂面。 走了没几步,不知从哪个方向,悠悠传来一阵一阵的乐器交响声,夹在海风里时远时近。 越走近声越大,走至栈桥跟前,那不知来处的乐声似是就在耳边了。 栈桥长长地伏在海面上,在黄昏光线的限制下,模糊不清地像是直直延进了海里,望不见头。 连景左右打量着,墨镜被夹在了领口处,松垮地搭着,想寻找着这乐声的来源。 顾重按上他的肩膀,将他往右转,领着走上栈桥。 “下面。”顾重示意。 连景这才看见,桥旁、不远处的沙滩上,被框出了一块小型区域,中央搭了一个圆台,被不少晃动的人影围着,而乐声就来自于那矮矮的圆台。有两位,一位吹着调调风雅而悠扬的萨克斯,一位坐在高脚凳上拨着吉他。 能见度有限,只可见那方圆台边沿交错的人影,从他们之中溢出掌声、欢呼,还有合唱。像是一个露天的海边party。 氛围浓厚,年轻而自由的气息简直扑面而来。连景停下脚步,趴上栈桥边的单层铁架栏杆。 顾重也停下来,单手扶着半倚在栏杆上。是侧着脸的,风就只把他凌乱的发丝吹得往一边倒,遮住半分眼。他凝望着昏暗霞色下连景侧脸的剪影。 桥下设着白色小灯带,透着微光自下而上照回来,给他下半张脸的轮廓踱上层柔光。 顾重头都没偏,问:“你说他们在干什么呢。” “看布置,像派对吧。”连景眯了眯眼,“就在这站会儿算了。马上天黑了再回去。” 顾重:“嗯。” 迎着风,静静地,连景在欣赏着被风捎来的慵懒舒缓的乐声。 那边再次被一阵欢呼声盖过。 顾重突然凑到连景脸旁,顺着他的视线,才往那边的派对打量过去,煞有介事地说:“我怎么感觉这不像是个正经派对。” “哪不正经,”连景说,“这不唱挺好。” “你看啊,”顾重轻咳一声,“这个布置,搭的舞台背景板上飘着那么几个红心气球,酒台上的玻璃杯被搭成了心形,还有装饰盆栽树上挂了个……” 第118章 他的话又顿了顿,连景的视线不自觉顺着顾重说的往气球和酒台上打量,说:“研究这个干嘛,顾总监要扩展业务学学怎么包揽派对了?” 顾重轻笑一声,只接着自己的话继续说:“那课树上挂着,在最中央,是一株槲寄生。” 连景往右仔细瞧去的目光就此定住,其实视野里漆黑一团什么都分辨不清,但顾重都这么说了。海边、晚风、乐声、爱心……槲寄生。 遥远的传说里,在爱神承诺下,槲寄生下站着的人会得到爱之吻,而接吻请求不可拒绝。 ——这怕是这群小年轻借着由头合办起来的一场浪漫而轻狂的相亲交际会吧。 连景慢慢琢磨出味儿来,忍不住垂下头笑笑。那这场派对的压轴好戏,会不会是拥吻。 顾重这才将手伸出,从连景身上披着的外套口袋里,掏了张传单出来,展开在连景面前,交代说:“来接你下班之前,被发了张传单。” 连景接过传单,对顾重笑出声:“被发了传单,就想一出是一出的、带我过来了?” “也不算是想一出是一出吧,”顾重将连景手上的传单展开,里面滑出来两张精致的邀请函,“我还买了票呢。” 连景拿起那两张邀请函,抬手,眨开半只眼,吃力地分辨着。硬卡片背着昏暗的天色,信封正中印着的英文字上写着,这场海边派对的主题的确是“kisslove”。 “买了票,那你怎么不早说。”连景放下邀请函,觉得顾重很傻缺,“虽然,我一定,不会去。” “开始的时间点早就过了,”顾重转身背靠栏杆,仰头,长叹出一口气,“我都没想到在这路过还能吸引你多听首歌。” “你这人做事风格真心奇怪,”连景垂下眼,越想越好笑,“约都约不上,还要去买票?没结果的事,要我的话,打一开始就不会做,别说还得浪费点别的成本了。” “万一呢。”顾重散漫又坦然地说,“有没有结果,那谁知道,今天不就能赶上了。” “赶上什么……”连景说着,话断在了喉间。 不知何时,那边派对里的人群突然热闹更甚地攒动了起来,在渐至高潮的乐声里,以更高昂的合声压过乐器的奏鸣,清晰地拉长声调,沿风吹进耳朵。 在倒计时。 顾重再一次侧过脸,将连景方才一闪而过的猜想说了出来:“槲寄生下可以偷窃爱人的吻,他们party的最后一步……” 接过他的话的是那边倒计时的合声:“三、二——” 连景微睁着眼,呼吸陡然一顿。顾重在倒计时里俯身凑得更近,漆黑的发丝下是他深明的眉眼,凑得十分近,近得连景能看清顾重垂下去、遮住眼瞳,貌似十分认真而虔诚的睫毛。不觉更屏住几分呼吸。 “一。” 清浅温软的吐息交缠,顾重的手指轻压上连景的唇,垂眼、倾下身,亲上了自己的手指。 比起一个偷窃的爱人的吻,顾重更怕毁了连景此刻的幸运。 第99章 怎么会不在乎结果呢 风声灌入耳,连景眨了眨眼。 分明是凉快十足的晚风,却怎么教人后颈上这么焦灼地沿路发着烫。 好奇怪、好奇怪,不止这晚风,连景也完全无法理解顾重。 他完全不信如顾重所言眼下这一切只是意料之外的偶遇,可若是此情状是这男人精心布置、隐去形式的一场完美约会,那么连景认为他做得已足够多了。 都做了这么多了,将目的定为一个吻,着实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可是,为什么不将这个吻进行下去? 夕阳、海风、栈桥、一株将强迫也能合理化的槲寄生,这是一场多么名正言顺的接吻仪式。 虽是不理解,连景也没有在此刻做出任何煞风景的行为,在顾重手里安静乖顺得异常。 悠扬慵懒的萨克斯再度被吹响,顾重轻轻地放下了手。 连景垂下眼,神情近乎呆愣,一时失去了应对这样的顾重的能力。 顾重笑了笑,水平面上彻底湮灭下去的霞色似乎晕进了他清亮的眼瞳里,浮着点点光彩。 他将从方才到现在都似是被亲懵了般一动也不动的连景揽了过来,掌心隔着衣料在晚风的冰凉里传递着温热。 带着怀里的男人右转、往前走,皮鞋在桥面木板上踩出声声回响,顾重说: “party要散场,太阳要下山,连景,我们回家吗?” “嗯吧。”连景顿了顿,答应道。 为什么会知道连景住在哪,其实很好猜的。 照此人的行事风格,他当然会先综合评估过各方面因素,再决定最后的住处,与集团的距离、通勤的便利程度、新一轮搬家布置所要花的时间精力、女儿还只是个小宝宝时接受新环境的能力……然后就可得出结论,大概率,连景就不会带着希希多折腾一趟,仍是住在那所大平层公寓里。 而顾重确实猜的不错。 将连景再一次送到公寓门口,顾重对连景挥挥手说:“那我走了。” 连景略一点头,转过身看着门上的电子锁。他今天没带钥匙,刚刚按了门铃,得等着家里的阿姨来开门。 顾重往前走了两步,身后很快传来门被打开的声响,随后嚷嚷开一道高昂的童声: “爸爸!” 顾重由此定住了步子,脚下一转,将视线往下挪着。 门下小跑出来一只小小的身影,穿着淡黄色的棉布睡裙,一把抱住连景的小腿,仰起头,软声软气地继续喊道:“爸爸、爸爸,你今天又回来晚了哦。” 跟在她身后的阿姨站定在门口,朝连景欠身:“连先生,晚上好。” 连景点头回着,而后弯起眼,俯身将脚下的女儿抱起。将小姑娘全然托住环进怀里,柔声回答:“是宝贝啊。回来晚了么?那可怎么办?” 顾希歪歪脑袋,重复着连景的话:“怎么办……?” “给宝贝赔个亲亲,”连景说着,温和地低眉,嘴唇贴了贴小姑娘的脸颊,“今晚……给宝贝多念一个睡前故事,怎么样?” “好喔!”顾希两手亲呢地抱上连景的脖子,悬在空中的双腿兴奋地晃荡两下。 顾重站在原地观摩着,目光停留在连景微垂下的白净脖颈处。 为连景这副模样而惊讶。要知道上次在集团楼下,小姑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也没能得逞在自家爸爸温软的怀抱里多待上几秒。 这会儿却哄得这么腻歪。 看来连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极好、极谦卑的学习者。只要在周咨询师那里听过一句“你可以简单粗暴地多亲亲抱抱女儿来表达爱”,就能无比迅速地做出改变去践行,又因为执拗,显得格外诚恳。 “咦。”顾希趴上连景的肩膀,才发现走廊里站着的这位高大人影,将顾重认了出来,冲他打招呼, “顾叔叔,你好吗?希希很好呀。” 顾重从善如流地走近一步,微微弯下腰,视线和小姑娘持平:“你好啊。” 连景半路踏进家门的脚又给收了回来。 这段时间顾重钻着空子地表现自己,让他去接了三四回女儿从早教老师那回家,前天就接过一次。只这么几次,竟是就被给小姑娘记住了。 顾希眨眨大眼睛,嘴角可爱地咧开笑着:“谢谢顾叔叔,送爸爸回家。” 顾重豪爽地回:“不谢,应该的。” 连景扭扭脖子,突然想到,女儿这么懂礼貌的话,他或许、应该,顺着女儿做个表率。 于是开口:“要不要进来坐坐?” 顾重顿时受宠若惊,声调夸张地反问:“这可以吗?不好吧,会不会太晚——” “爱坐不坐。”连景无语,往家里迈开步子。 顾希的小胳膊越过连景的肩膀,欢快地挥一挥:“可以的、可以的,叔叔。” 三分钟后,顾重坐在了公寓客厅的沙发上。 这还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进门。这所公寓里里外外几乎没剩一点以前的影子了,冷调的黑白灰里满溢着小朋友带来的童趣色彩,乱中有序中藏着浓厚的生活气息。和顾重在w市的房子简直天上地下。 顾希撒着娇要赖在连景身上,顾重于是看着连景抱着女儿先走进了厨房,半晌后出来,左手上提着个透明水壶,右手仍托抱着女儿,迈着双长腿走进客厅里,将水壶放在茶几上。 顾希在连景怀里,抱着两个玻璃水杯,朝沙发上的叔叔递出去:“客人!喝茶!” 顾重接过水杯,目光扫过抱着女儿的连景的怀抱。这模样的连景,有一股说不出的不一样。 连景准备尝试着放下女儿,就听顾重突然哎一声,发出疑问:“连景,你家这水壶这么高科技,倒着不出水。” 连景:“要按着钮。” “按着呢,”顾重的手指搁在水壶握手顶部的按钮上,将水壶转了个向、展示,“你看。” 第119章 连景于是微弯下腰,专注地盯着顾重手上的水壶,想腾出手,就好商好量地和女儿低声提议说:“宝贝,我们要不要下来。” “不要。”顾希撒娇般地转过身,将连景的脖子抱的更紧。 连景竟然就这么顺着她了。一手托稳了女儿,一手伸出,压上顾重的手指往下挪,直到听见咔嗒一声,说:“这样。” “好容易来你家作趟客,”顾重抿嘴笑着,不打算放过连景,“能不能有这个荣幸,喝连总亲手倒的茶。” 哪这么难伺候,而且怎么这会儿又不体贴了,瞅不见连景其实腾不出手来吗,哪来空给你端茶倒水。 连景有点瞅出顾重这笑里的坏心眼了,沉出口气,直起身拍拍女儿的后背:“下来宝贝,再不下来你顾叔叔要渴坏了。” “啊呀。”顾希转过脑袋,大眼睛看了看顾叔叔,这才同意被连景放了下来。 连景给顾重倒上水,小姑娘将水杯推给顾重:“顾叔叔,给。” “哦,好。”顾重在小姑娘殷切的目光里喝上一口,感叹说,“你可真有个好爸爸。” “好爸爸!”顾希十分赞同,“喜欢爸爸!” 顾重砸吧砸吧嘴:“我也喜欢你爸爸。” 重逢后无时无刻不在为这两年可惜,这下子还得可惜没能亲眼目睹学习着去当一位好爸爸的连景。 连景嘴角抽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绕到沙发前坐下。 顾希歪了歪头。 以防带坏小朋友,顾重立即找补一句:“我也喜欢你。这么乖又听话的小孩,大家都喜欢。” 顾希:“希希也喜欢叔叔!” “谢谢你昂。”顾重笑笑说。 “唔,不谢!”顾希思考了片刻,说。 连景将小姑娘抱上沙发。顾希两只小手撑在沙发边沿,似乎还是对顾重很好奇,歪歪脑袋又开口问他:“叔叔,昨天、不是你来接希希呀?” “不是。”顾重接话接得还挺丝滑,“我送一次比较贵,你爸爸不舍得。” “不会呀,”顾希语气漫上点疑惑,“爸爸有钱。” “是吗。” “是啊。爸爸有很多很多钱。” “那你去和你爸爸说,”顾重当连景的面给小朋友使脸色,“让他同意我天天去接你。我车里的小兔子娃娃天天在那睡大觉,自己待着可无聊,天天想和你玩。” 顾希的眼睛亮起来,下一秒就去和连景提:“爸爸——” 连景摆手:“宝贝,他不是我们家的司机,” “——顾重,你再这么哄孩子就也别想在这坐下去了。” 顾希看起来还有点失望:“好吧。” 顾重也像小姑娘似的撇撇嘴角:“好吧。” 连景眉心一跳,这男的有毛病吧?! 顾重战术性地喝了口水,顾希将注意力又转移到了顾重手里的杯子上去:“爸爸刚才往里面放叶子,叔叔,好喝吗?” “还行,你要尝尝看吗?”顾重说。小姑娘盯着水杯,已经蠢蠢欲动,但抬起大眼睛看了连景一眼。顾重就也去看连景一眼,捉到连景微拧起眉,瞬间把手上的杯子收了回来,连声道:“不行,这可不行。” 顾希睁圆眼睛:“啊?” “我才想起来,这叶子水叫小朋友喝了,晚上睡觉头顶会长草。”顾重一本正经。 “真的吗!”顾希不自觉地摸摸自己的脑袋,“不喜欢头发变成草。” “是吧,”顾重嘴角噙着笑意,“那还是别喝了。不然到时候还得去理发店给你修修。” “希希也不喜欢理发店!”顾希绷着小脸,“不喝了!” 连景看着俩人牛头不对马嘴却又顺畅地聊了好一会儿。 难怪几次见面就能让小姑娘记住,倒不知道顾重这么会哄小孩。张口就来的瞎话哄得女儿一愣一愣的,还时不时会被逗得咯咯笑出声。 连景和女儿聊天的时候就只能因为对小孩子过于生涩的词句,被希希一遍又一遍地追问为什么呀为什么呀。 抱着育儿书将话术看了个遍,也没见有顾重哄得这么轻松且事半功倍。太让连景嫉妒。 同时也在想,隔绝两人的关系,是不是其实不论是对顾重,还是对女儿,都很不公平。 顾重足足坐了近一个小时,连景把顾重送出门。 连景跟着顾重出来,顺便将门给轻轻带上。顾重客气道:“送就没必要了,多我一句以后常来时时欢迎呗。” 连景松开门把手,说:“想多了,没想送你——时时欢迎做不到,但常来的话,你想和希希怎么样吗?” 他的语气冷静平稳,顾重理所当然地以为连景是在质问。嘴角笑意未减,叹了口气:“小姑娘挺讨人喜欢的,你就算不体谅我,也总不该给你的宝贝女儿拉仇恨吧?” 末了又加上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我其实会更在意在外看不到家里这么贤惠的连总,哈哈。” “?”连景眼露不解,第一次听顾重拿这么个词形容自己,但看他表情,貌似也不是什么正经话, “不是,你有个正形,我说真的,你如果想和希希建立关系,其实,我能商量的。” 顾重脑子里缓慢地转了个弯,原来连景是真的在问他以后想和女儿怎么样。 “你这么大方啊,不过,我没那想法,”顾重回, “我不够格。” “我只是比较期待着给你搭把手。” 没那想法,和女儿相处的这么融洽,也没那想法吗。顾重这么说,再一次勾起了连景今晚在海边时的疑惑。 做的足够多了,怎么会不在乎结果呢。 连景跳跃性地问出一句:“你今晚,在桥上,为什么不亲我。” 顾重猛一下被问愣住了:“那、那你不是,也还没同意么。” “你有这么在乎同不同意吗?”连景思忖着,“再说,这种事,在我们俩之间,同意有那么重要?那刚刚在屋子里活蹦乱跳的小孩算怎么来的。” 顾重嘴里转了好几句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又一次不大理解连景了。 “不然,你为约会做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连景追问道。 “怎么会白费……”顾重被连景绕了出来。 懂了,连景认为顾重做这些得有目的才对。或者是,他做什么事情都得有目的,见顾重这会嘴上什么都不要,觉得很奇怪。 顾重突兀地笑出声:“你认为我今晚做的那些是为了赚个吻?” “还是认为这段时间的伺候是为了赚个你呀。” 连景沉默片刻,喉结滚动一下:“难道不是?” “不是,”顾重斩钉截铁,走近一步,观摩着连景颇为凝重的神情, “想知道为什么?” 连景继续沉默。 “豁,你这么在意啊,”顾重越看这样的连景越有意思,“那我现在要是转身就走,连总是不是就要琢磨我一晚上了。” 连景:“……不会。” “行吧,”顾重想了想,回答,“因为我不够格,因为你没这么好赚——说好听点,这叫珍重、诚恳、爱惜。” 他曾经说连景这个年纪了还在嘴上时时挂着什么喜欢什么爱非常地幼稚而傻缺,但顾重此时向连景更抵近几分,道:“因为爱往往出于体验自然而生,不是导向所致的结果。” “价值也不单一地由结果验证。” 顾重凑得很近,连景的后背不自觉地抵在了门上。他此刻是想思考的,但顾重实在是离他很近了,教人只得愣神。 愣神的两秒内,眼前男人即已一手撑在了连景身侧的门板上,弯腰、仰头,堵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毫不客气,舌尖轻轻侵入了齿关挑逗着,但也只是浅尝辄止,连景很快就被放开,微张着唇,呼吸微微凌乱。 顾重最后一下啄了啄他的唇角:“助力我们连总今晚睡个好觉。” 第100章 对不起 气氛凝下几秒,连景的手在背后门板上摸索开来,搭上门把手。 下一秒,门在顾重面前砰一声被带上。 不知道连总那一晚有没有睡上个好觉,但顾重如愿地在接下来两周内,做了希希宝贝的司机。 短短的时间内二位间的友谊建立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顾重没有提,只是从女儿的碎碎念里,连景能知道顾叔叔的车里有安全座椅会嘱咐她乖乖坐好,顾叔叔的车后座上有只可爱的大兔子玩偶,顾叔叔会教她认红绿灯说红灯停绿灯行,顾叔叔每天都要问爸爸昨晚上给她讲了什么故事让给叔叔也讲讲听听…… 总的来说,顾重干的很不错。不错到连景最近甚至在放心地对他提议着,要有这闲心的话,回家路上可以带女儿去小区旁的街心公园里走一走。 而又不得不说,这属实是连景这段时间以来,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了。 有个能讨女儿开心且随叫随到的“司机”叔叔,真心给连景省下了不少哄女儿要费的时间精力,还有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负担。 第120章 是的啊,心理负担。顾重终究是女儿的亲生父亲,他在女儿身边的陪伴,在连景的潜意识里,总会将其一并划入对孩子沉重的教养责任里。 顾重的确很上心,上心程度远超连景想象。这天临下班,连景接到了顾重的电话,说是今下午从早教班接希希回来的时候,发现她有点发烧。 连景低眼看了看腕表。希希的早教课一般下午三点半结束,现在已是接近六点。 “低烧,最近天气冷下来了,小孩子容易中招,现在不烧了才给你打的电话。没什么事,别担心。” 连景听着,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那我今天早点回去。” “接你去不?” 连景顿了一下,他开了一下午会,太累,这会儿确实也不想自己开车了,遂答应道:“嗯,你来吧。” 半小时后,连景坐上顾重的车,靠上副驾车椅,沉沉缓出口气。顾重给车窗开上一条缝,凉风灌入,驱散几分车内的憋闷。 他提前开口说:“你不用多操心。小孩子发烧嘛,就是容易反复,要是希希晚上又闹起来了的话——” 连景轻声道:“这怎么不操心……” “喊我。”顾重发动车子,继续说着,“我说晚上又闹起来的话,喊我就行。我给你操这心。” 长手一伸,装模做样地去捋开连景的头发,掌心擦过连景的额头:“怎么这副脸色,我看你是不是穿太少,也给弄感冒了。” “啊……上一边去,”连景偏偏头,躲开,“好好开车。” “哦。” 结果是给连景送回家,还没等顾重磨磨唧唧地离开,再给女儿量个体温,就发现她又烧了起来。 来势汹汹地,二人折腾着把小孩子喊起来喂药,惹得她哭闹一场。好容易把药喂进去了,小姑娘可怜巴巴地扒着连景又不肯松手了,磨上许久才给她哄睡过去。 折腾到很晚才退烧,顾重这一晚上就被留了下来。 仍是在客厅沙发上,顾重身下披了件毛毯,靠坐着。 在黑暗里睁着双眼,脑中不明原因地神经亢奋,不太能睡得着。 捱了一会儿,顾重难耐地坐直了些,最终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里间的卧室房门前。 四周死寂,眼前漆黑,顾重只是凝视着那道关上的门。不知看上了多久,站得夜间凉意浸透全身,血液似是都变得冰凉。 门内忽地传来被推开的咔嗒声,顾重回神,挪了挪站麻的双腿,不知道是该回去装睡,还是继续站在原地被抓包。 腿可能实在是站麻了,顾重没能动动步子,直直地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 门开了,连景随之走出来。顾重张张嘴想喊他,连景却像是压根没看见他一样,笔直地错身往前走着。 顾重心里浮上一丝迷惑,视线跟随着连景转身。 连景在昏暗光线下步子虚浮、左脚绊右脚地走着,微垂着头,身形瘦长,行为诡异,一副漫无目的的幽魂状态。 顾重两三步地跟上了连景。在连景被隐在黑暗里稍显苍白的脸上,睫毛垂下,眼皮耷拉着,面无表情,只一双长眉一直那么皱着。 啊……又是梦游? 连景这个毛病还没好啊? 难怪希希才这么小就已经让她分房独自睡了。若是连景这个梦游症时不时地就会在大半夜发作,不得给小姑娘吓够呛。 太累、压力大、睡眠质量不好的时候就会犯,顾重不觉在心里重重地叹上口气,目光轻缓地放在连景皱起的眉心上。 连景这人真的太擅长为难自己。 顾重轻柔地搭上连景的肩膀,将手上力度放得十足小,想带着连景回卧室。 白日里那股犟劲儿在晚上游魂时也不甘示弱,顾重试了两下,扭不动他,又不敢硬来,只能亦步亦趋地去拦他,试图把连景拦回去。 连景走一步,他就先一步挡在连景面前,迫使他转向。每一次被挡住,连景都会撞进顾重怀里,接着伸出双手,上下摸着面前这个奇怪的障碍物,再缓缓转至别的方向,继续走。 挡上几次,终于成功地让他冲着卧室方向去了。顾重跟着连景走进廊道,连景脚下一歪再度偏了方向,顾重上前一步再一次挡住他。 这一次摸进顾重怀里,连景的反应速度却是奇慢,眼皮耷拉得更深,额头抵进顾重肩上,迟缓的呼吸间肩背微微耸起。 顾重虚虚护在他身后的掌心落下,扶上连景的手臂。 别是要就这样靠着自己睡过去了吧? 顾重掌心微微使力压下,思考着要是连景真睡过去了,可不可以直接把他抱进房间。 这么想着,顾重就开始付诸行动,去环住连景的肩。连景这时又突然往右一转。 俩人身旁就是廊道角的装饰柜,连景动得措不及防,顾重来不及拦,当即听得砰一声闷响,连景自行磕上了柜子。 声音扎实地让顾重听了都头疼。 装饰柜被撞得晃了晃,带着一个马克杯摇晃倒下,骨碌碌地从柜台上滚落,摔下地板。 瓷片四分五裂的碎响在安静的深夜里突兀炸开。顾重不由分说地环了连景的腰将他往旁边抱去,避开黑暗里看不清的脚下碎瓷片。 怀里人细弱地发出一声含糊的音节,顾重低下眼,看到连景一双全然睁开的漆黑眼睛,被刚刚那一声给提前吓醒了。 顾重顿时想起来,他曾为连景查过的资料里说,不建议在梦游的时候叫醒人的原因,是若在这时被强行唤醒,梦游症患者会陷入一段被恐慌情绪淹没的惊惧期。 他轻唤一声:“连景?” 连景的反应凝滞片刻,眼睛空洞洞地睁大了些,紧抿着唇,抽动鼻子的呼吸声更沉重几分,状态一看就不太对劲。 他第一反应推拒着身边的人,胡乱往后退上两步,艰难地发出声音:“那、那个……没事,我没事,离我远点,先……” 顾重怕他踩到一旁的碎瓷片,手臂在连景腰间一收紧,轻声道:“往这边。” 连景瞬间浑身明显一抖,在顾重肩上无力但急迫地推着,发出的抽气愈发重:“不、不是!那个!……” 顾重叹口气,索性将连景不容抗拒地打横抱起来,径直走进卧室。 坐上床边,扯起床上的被子披在连景身上,始终维持着把这个男人圈抱入怀的强势姿态,动作却一直是轻轻的。 连景疯狂吞咽着喉咙,后背禁不住地发着冷汗,靠着他的胸膛,瑟缩在顾重怀里。 不自然地抻了抻腿,在顾重身上焦灼地挣动了一下。顾重温热的手扶上他的脚踝,往被子里拽,左脚拽完拽右脚,把连景冰凉的脚尽数拢进温暖里。手臂绕着他的后背搭在腰上,收紧地抱得更实。 随后埋头在连景肩上。 胸前敏感地觉出这男人温热的呼吸,浑身都在被顾重的温度包裹。连景抓着顾重后背的手不可抑制地软下力度,泛着刺痛的心跳逐渐被另一种并不平和的悸动覆盖,发汗的后背也不再那么冰冷难受。 顾重另一手抱住连景的脑袋,安抚性地揉揉他的后脑。 安静上一会。 “顾、顾重……” 连景好上一些,哑声喊道。 他抬手摸到顾重的下巴,顾重才转回视线,黑暗里晦涩不明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连景。 连景语气迟疑:“我……你这段时间,是在、在可怜我吗?” “啊?”顾重失笑,“你倒确实是,挺可怜的。” 连景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收回手指,指尖捻了捻方才从顾重下巴上摸来的温热液体。 “对不起,”顾重说,其实知道对不起是最无用的话了,但除了这三个字,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再说什么, “可怜你可怜得太晚。” “对不起。”连景陈述般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看着这男人的眼泪,末了又叹息一声, “我折磨了你太久。”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完结… 第101章 相逢 “但我还是,需要时间。” 连景轻声说着。他有些享受这么在顾重身上躺着、被包裹的感觉,缓慢地耷拉下困乏的眼皮。 顾重指尖捋了捋连景额前的发丝,闷堵的喉间闻言梗了梗,也轻声问道:“需要时间……做什么?” 他如今挺怕连景做点什么决定的,这家伙一做决定,就跟面前绑上了八匹马一样,头也不回地干劲十足地只往前走,一点不管顾重的死活。 “不知道……”连景彻底闭上眼,低声说。 这样的回答,顾重琢磨不出是好是坏。但他又一向拿连景没办法。 见连景闭着眼,只好先抱着他、轻缓地挪上床,靠在床头上。连景没有要推开他的趋势,顾重就继续这么不经同意地抱着他。 直熬到自己也开始被一寸一寸的困意淹没,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连景的“需要时间”是怎么个需要法,顾重其实亦是毫无头绪。在之后的日子里,连景暂时也没有什么特别表现,不给一点提示,让顾重毫无安全感,日思夜想地,也要去想着得卸了这个不定时炸弹。 第121章 以至于在那一晚之后的第二周周日,连景说他接下来要出一趟为期半个月的差、顾重帮忙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都在想着,这次出差是不是也和这个炸弹有关系。 顾希趴在床上。病在当晚后的第二天早已好得差不多,眼下生龙活虎,只不过小脸上和连景似的紧皱着眉,两手撑着小脑袋,看着顾重收拾行李箱,闷闷不乐。 “顾叔叔,爸爸能不能不出差。”顾希嘟着嘴巴。 “是啊,能不能不出差。”顾重头也没抬,顺嘴跟着念。 “爸爸怎么总出差。”顾希将头埋进被子。 “怎么总出差。”顾重继续当复读机。 “半个月,好久、好久。” “好久……” 连景听不下去了,无情地打断顾重:“你俩差不多得了。” 顾重哈哈一声:“不是,我没有,都是希希说的。” 顾希抬起头,不服气道:“叔叔也说了呀。” “不要拆叔叔的台,小宝贝。”顾重走至床边,拿起一件衬衫,顺手摸一把小姑娘的脑袋。 “拆叔叔的台,是什么呀?”顾希好奇地被转移了注意力。 连景这次出差地还在国外,顾重掏出手机,查着后两周a国a区的天气,面对小姑娘如此好学的态度,将语气压得苦口婆心: “这属于一些大人的话,小孩子不能知道得太多。脑瓜子装得太满,就会把其他学好了的知识给挤出去。” 顾希听了用两手捂住小嘴,表示着她不问了。 收拾好的行李箱,第二天就被拖着上了机场。顾重将连景送进登机口,就上了去w市的飞机。 陈臻当初的直觉非常正确,顾总监自打回到故乡和前妻开始你侬我侬的,就没再想着回来,那是千里递辞呈、没礼也没情。 这次是托了连景出差的福,让顾重还舍得抽身回来一趟。 顾重落地后就回到了在w市的公寓。他在那间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了两三圈,也没找到有什么还值得带回去的东西。 最后进到卧室,趴上床,掏进枕头下面,拿出一直在枕头下放着的那张照片。 是连景穿着订婚服的那张,顾重的目光定在上面几秒,指腹不觉擦过连景清俊的脸庞。 想到了什么,走至卧室里的衣柜前,蹲下,抽开下层抽屉。抽屉里分门别类地放着顾重如今为数不多的各类饰品。 顾重这两年过得远没有以前在h市时那么在乎这种名头了,抽屉里特设的格间有四分之三都是空着的。 他将抽屉拉开到最大,从角落里摸出了一个精致的红丝绒戒指盒。 咔哒一声,盒盖打开。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只孤单单的素雅戒指。 男士款,戒圈上镶着璀璨的碎钻,精巧雕刻的细密纹路从戒面延展至内侧,即已足够展现这只戒指所具的价值。 是顾重前年的时候花上不少气力,找了一位国内知名设计师定做的。其实和他手上这只素圈戒指是一对,只不过比顾重这只要华贵得多。 当然要华贵,毕竟它本该归属的那位主人本尊就贵得离谱,什么没见识过。顾重当初与那位设计师交流之时,绞劲脑汁地,都想不出该是什么样的钻戒才够配得上他。 顾重不清楚它有没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了。 出了公寓,正好接上陈老板的电话。 “啊喂,顾重吗?”陈臻的声音从那头响起。 “嗯。” “这个点,你应该回来了吧?” “早回来了。” “那行,晚上七点,不见不散咯?”陈臻轻笑道,“我看你以后来w市不会来得多勤快了,到时候再想约你吃顿饭,可得不容易。” “陈老板……”顾重也无奈地笑笑。 “就这么说定了。” 转换了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地区,此时是a国上午7:46。连景拉着行李箱走在机场,身后跟着两位西装革履的助理。 按照日程安排,连景先将他们遣回了订好的酒店去休息。 二人刚走,连景甫一低头想查看手机上的消息,耳边就听见一声远远的熟悉的喊—— “小连!这里。” 连景抬头。陆旭一边招着手,一边大步往这边走来,额发上那缕挑染换了种饱和度较低的红色,神情笑容不减。 他走至眼前,结结实实地抱了抱连景,手掌在连景后背大力拍了拍,感叹道:“真是有好久没见了,小连。” 是有很久了,所以这次来a国出差,陆旭知道后,提前两三天就开始敲着连景让他吐出行程,说要趁着这机会见上一面。 连景笑笑,喊:“陆哥。” “坐一晚上飞机,累不累?酒店在哪?先跟哥去吃点东西吧,我安排好了。”陆旭接过连景手里的行李箱,两人并排着往机场外走。 连景思考两秒:“还好,不太累。听陆哥安排,去吃早餐、再回酒店休息倒时差?” “得嘞。”陆旭爽快答应,开始叙旧地问着,“家里都还好吗?杨姨他们都挺好的吧?还有希希,这小姑娘,哎哟,上次在视频里瞅着,可给我稀罕坏了,等我回去了,一定第一时间到你家去看她。” 连景:“嗯,都好。” 俩人去了陆旭安排的餐厅,寄存好行李箱。座位在餐厅二楼靠窗的地方,透窗能看见被蒙在清早晨光下格外娴静的街景,远处静静矗立着一幢钟楼,圆弧样的穹顶极富异国风格。 吃着、闲聊几句,陆旭坐直身,目光沉沉地望着连景,脸上表情突然变得十足严肃。 他手指一顿一顿地点在桌板上,转转眼珠,提起:“我听衍均打小报告了,关于某位姓顾的狗东西。” 连景忍俊不禁,对陆旭低眉摇摇头:“陆哥,你知道的,我一般不对你们撒谎。” “小连,瞒骗瞒骗,你知不知道,瞒着我们也是撒谎呢,”陆旭义正言辞,“起码,你接下来,要不对哥撒谎,好不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否则我要派衍均在h市天天当我的一级眼线,盯着你。” “好的,陆哥。”连景弯着眼睛,表情看似很坦然。 “他怎么回来的?”陆旭严肃地质问道。 “其实,算是工作碰上的。”连景诚实交代。 陆旭盯着连景的表情,暂时看不出什么纰漏,继续问:“他有缠上你吗?” “有的吧。” “不止工作上?” “啊,对。” “你让他见希希了?” “见了。” “你让他进家门了?” “……进了。” 陆旭点在桌上的手指一定,接着越叩越响,一副要捶胸顿足的急促模样,一连劈里啪啦地都打嘴里抵了出来:“你没赶走他?我说了,这狗东西以后见他就得打!小连,你们有没有搞在一起?你不会还让我可爱的干女儿喊他爹了吧?” 他最后深吸一口气,语气绝望:“你们复合了吗?” “额,”连景摊摊手,“还没有。” 陆旭这口气于是暂时松了下来,手指停住。但看着连景这副模样,如何都放不下心,遂开始细数着那狗东西狗在哪里的累累事迹,企图让连景悬崖勒马。 “小连,那狗东西以前是怎么对你说那些难听话的,怎么疏忽你的,怎么对你的……咱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呐。听哥一句劝,好马不吃回头草,千万不要再和那狗东西复合。” “那怎么办……”连景神情有些感慨,“虽然没复合,但已经上过床了。” “什么!” “我去!你说什么!?”陈臻筷子里夹着的肉都给惊掉了,“你可以啊,这就上过床了。” “恭喜恭喜。从此美人在怀的,不得要多滋润有多滋润呢。什么时候给陈老板发喜帖?别说你们是二婚就不好好办,这二婚可更得好好办,到时候我给你包个大红包。等你们要老二了,我再给你包double大红包,连着老大的份儿一起给。” “你正经点。”顾重被她说的笑出声,端起杯子,呷了口水,“这事……还没影吧。” “这是什么话。”陈臻把筷子一扔,微微瞠目,“什么叫床都上了,但是没影?” “你不懂,”顾重一脸感慨,“我俩之间好像就没正常进展过。” “你们城里人,花样是玩的多,我是不懂。”陈臻笑眯眯地,“但是顾重,我看你有点当局者迷了。你那前妻未必也觉得没影儿吧?他见我第一天就对我酸气溜溜的呢,很在意你啊。要是真没影儿,你就得想想自己的问题了,是你还不够努力?嗯?” “不是,”顾重闷声只摇头,“你不懂。他这人心一狠下来就只顾着算计,计较他对我有没有那点意思,没用。” “你这话,不是自相矛盾吗?”陈臻一手支着下巴,与顾重掰扯道,“计较这点'意思',不一向是爱情这档子破事儿里最复杂的部分了吗。如果他只顾算计,那实则是复杂变简单——还没踹了你了,就是有戏呀。你还是不够努力。” 第122章 “……” “…………”连景沉默着。 那句过后,陆旭在面前就嚷嚷开了,嘴里不停地痛心疾首地谴责着连景:“你怎么一在这狗东西面前就栽!平时多机灵一孩子,哥对你十分失望、太失望了、大失所望!你这样子不成的!真是,我要吐血了。” “你们二婚要办的话别叫我,否则我到时候一定要踩上桌子给你们大闹一场。” 连景不理解。陆旭是怎么说到二婚的呢,他不是说还没复合吗? 而且,连景自己还没想清楚。 他想,他或许还需要更多时间去想清楚。 连景艰难开口插进陆旭的话:“……还没到那地步。” “迟早的事!”陆旭仰头一靠,将后颈抵在座椅上,“我还不了解你这个性子吗?” “苍天——大地——” 是吗。连景唇角若有似无地勾起。迟早的事? “一定有戏吧,迟早的事。”陈臻持续意味深明地笑着,“只是,我看你前两年那个窝囊废的样子,想也想得到,你在你前妻那会是个什么窝囊样子,这可怎么行?” 顾重“啊”上一声,微微扬起头,目光落在餐厅顶部的华丽吊顶水晶灯上。 窝囊吗?也还好吧。 不该和陈臻聊这一场的,现在搞得顾重好容易平息下来的心情,又变得痒兮兮的了。 他拿出手机,按开电源键看看时间。算一算,距与连景分开,其实也不过短短十个小时,怎么心里就已经这么痒兮兮地在想念了呢。 顾重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发颤打着滑,他猛地收紧掌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指腹划动艰难操作起来。 陈臻努努嘴:“与人约饭盯着手机玩,顾重,你很没有礼貌,你知不知道?” 顾重暂时顾不上理陈老板。 一次、两次、三次……顾重都数不清他像这样眼睛一闭就冲到连景跟前有多少次了。 面对着连景,顾重身上所背负的东西总是太沉太重,不靠那么一点冲动,顾重就完全没法说服自己,去再一次回到连景身边。 所以,竟是有一次赚一次,顾重没有哪一次会觉得亏。 好吧,再一次而已。 顾重对陈老板咧开嘴:“买机票。像陈老板说的那样,再努把力。” 陈臻顿住,像是也没料到顾重会如此行动派。 “先回去了,陈老板。”顾重站起身,对陈臻微微颔首, “另外,谢谢。” 这两年,没有陈臻,顾重都想象不出他会把自己过成什么样。 陈臻一扬下巴,坦然接受:“没事,辞了职,你也还是我公司的大股东。打好关系多些关照,理所应当。祝你好运,顾重。” 翌日下午两点左右,a国a区,顾重散漫地走在异国他乡的街头。 中午下飞机落的地,顾重才将酒店行李什么的捯饬清楚,出门看看给自己弄点吃的。 和连景的消息页面停留在昨晚的问候,顾重暂时还没细问连景的酒店在哪,自然也是无从得知,他如今会在哪。 已至秋末冬初,a国的气候比h市要冷上好些,顾重穿着一身毛呢材质的大衣,迎面刮来一阵萧瑟的秋风,不禁拢紧了几分领口。 天气倒是很好,天高云淡、晴日高挂,这条街道的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红砖墙,石板路,墨绿的窗框,框下攀着叶片已枯卷的藤蔓。路旁种着的树已落足了叶子,枝桠光秃。 顾重遥望着眼前陌生的景象,突然觉得和心上那人间隔得好远,好远啊。 异国他乡的街头、如此辽阔的世界,宽绰的风遍历四处,都不一定能远远捎来他的气息,自己又该要如何去靠近他呢? 走了不知多久,顾重在一家装潢温馨的餐厅前停了脚步。不知道这地方是什么风俗,提前一个月就已在门前布置了一棵标准的圣诞树。 顾重推开玻璃门,门边的铃铛随之响起一串轻盈的叮当声欢迎着他。顾重半只脚踏入门,视线在门口的圣诞树前下停留了一瞬,那里挂着一株槲寄生。 室内的气温裹着泛着凉意的身体,他和台后的店员友好地打过招呼,抬眼观摩着上方的菜单。 点完餐,顾重转身之际,被这前台上一个贴满心愿便签的木板吸引了目光,略微驻足着。 各色字迹写着各样诚挚的祝愿,顾重粗粗浏览着,心里萌生出也要在这试试许个愿的想法,却又一时想不到该写点什么。 玻璃门旁的叮铃声再度响起,顾重鬼使神差地随声抬起头。 瞳孔骤缩,心跳剧颤,顾重在那玻璃门前的暖黄灯光下,捉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穿着矜贵正式,西装掐出明显的腰身,修长的身形,挺直的肩背,清隽的侧颜,正推开玻璃门往外走,一双长腿迈了半步在门外。 浑身的血液似是凝滞起来又炽热地翻腾开,心跳于电光火石间就要蹦跳出喉咙,顾重胡乱地飞速地想着,不可能吧不可能吧不可能吧,怎么会呢,这么大的地方,这么远的距离,就这么两个小小的人儿。怎么会就让顾重这么遇见了! 但这个身影,顾重绝认不错。 顾重几乎是在认出他的下一瞬息,即凭着本能不管不顾地高喊出声,清亮的嗓音穿透一切: “连景!” 那个人影脚下一顿,偏了偏头。门下的灯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弧度。 顾重大步跑上前。 叮铃一声,这一次的铃铛不知道在为着什么而欢乐奏起。 室外的冷空气扑面,门后隔绝喧闹的人声,连景深吸一口气。 从背后措不及防地环来一只手臂,被一股熟悉的气息裹了满身。 狠撞得几乎要踉跄,完全不及反应,呼吸乱了分寸。 但这气息、这怀抱,也太熟悉,连景圆瞪着眼,满眼不可置信。 “连景、连景、连景……” 身后的男人低声念着他的名字,每唤一声,环在腰间的手臂就更收紧一分。 连景被他抱的窒息。 这是打哪冒出来的人?! “答应我,连景。”顾重说。 答应什么?他不是只喊了名字吗? 耳边发丝被风轻吹起拂过颧骨,心跳于理智之前做出激烈的回应,连景垂眼,目光落在顾重环在身前的手上,无名指处的戒指泛着温润质地。 他轻轻挣开这男人的怀抱,转身,盯着顾重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时难掩兴致地焕发着光彩,带着一层潮湿的薄红。 爱这个难解的东西,会包含着什么呢? 激情?信任?忠诚?可在他俩之间,爱却仿佛是伤害、借口、裂痕,教人伤痕累累,教人飞蛾扑火。 圣诞树上的槲寄生缓缓在秋风中摇曳,顾重:“连景,为什么不答应我?你不是连景吗?你不答应我,我会觉得是我在做梦的。连景……” “做梦都没有这么巧的事吧!” “连景,你真的不答应我吗?” 可偏偏兜兜转转,为何还要让他们相遇纠缠呢。千丝万缕,难舍难分,痛与狂欢并存。 连景捧起顾重的脸,轻轻地吻上去。 或许,爱只是那么一刻天崩地裂的迷失。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99! 第102章 后记 哈喽啊各位(^^*), 摸点后记,想到哪写哪。 1.(让我先看看整体o.o) ·文题、小灰字,乃至整篇文的主视角都是顾重 ·标签的#原谅我不懂爱,说的是连景 ·15章标题的“恋爱脑”说的是顾重(爱上前期伪装良好的连总简直轻而易举) ·小狗是小顾,乖乖是小顾。42章台球厅酱酱酿酿just一只妄图翻身做主人的小狗和非常纵容之的真.主人 ·俩人对cindy即对孩子的态度,连景不喜欢不会养,但责任天大;顾重本身就对这种小家伙有好感,更会交流更会养 ps:别催三胎了连总养一个就累死球了,而且年纪摆在那了再怀太辛苦(^) ·二位有些时候完全双向奔赴(贬义)的呀,算计、嘴硬、执拗、吵架戳心……3章标题的“猜忌”是,最后99章标题的“对不起”也是 2.关于恋爱观 小连是一款非常求回报的追爱机器,标价为很多很多的爱,买家只求有缘人 高需求,高需求,高需求,买回家只要好好爱,就会成为毛茸茸的听话咪咪(俺就乐搞点猫猫狗狗的cp) 至于小顾,他也不是啥正常人吧,强秩序感的设定对应的是「情感洁癖」 排外,他一直没朋友,虽然有迷弟(周天幸)和好好姐姐(陈老板)收留,但也不会交心 开篇李小姐锐评条件这么好怎么会被剩下落入相亲市场,啊哈哈哈不要小瞧一位上段恋爱还在校园里的‘近母单人’对爱情纯洁度的执念啊! ·挺乐子的一点,因为某方面经验过于浅薄,他前期一直在被连景为了讨好他做出的那些颇为放飞的小情趣震惊,燥热的心、激动的手,有点拉不下脸,但管他呢干就完了 第123章 他的怨恨前期来源于对连景的恐惧,后期来源于不被连景正确爱着的痛苦 且对连景的ptsd后遗症贯穿全篇 3.关于原生家庭 连景:严厉的爸,溺爱的妈,造就偏执又敏感的他 顾重:一款热热闹闹吵吵嚷嚷但能坐下一起包饺子的东亚家庭。 二位的家庭在我看来都可原谅。顾父顾母对儿子的感情没话说,小连爸爸只要看到了连景的成功就不会再作妖。 另,没人觉得小连两次去找顾父顾母的行为都很冒犯吗? 对于固执的长辈或许该采取更圆滑的方……来说去还是怪小顾当甩手掌柜 俩人前半生也都过得挺爽的,顺风顺水。往上爬时吃的苦对这种人哪叫苦啊,最后站在山顶上的时候可不是只剩爽了,些许风霜而已 直到遇到了对方,互为对方的报应, 年过三十迎来自己的生长痛 4.二人全篇都在鸡同鸭讲 我想起来一个,小顾金丝雀时期爱在平板上玩俄罗斯方块,是因为小连最开始忘了给平板联wifi 他以为连景是故意的,不敢说话,他不说,连景又哪去猜得到(._.) 5.顾重的戒指会在a国某酒店的大床上给连景戴上 求婚过程不便过审各位自行脑补 【作者有话说】 目前写的最长的一篇,也是我第一篇狗血文,美味啊酸爽啊,也累死了… 担心标了狗血文但写不出狗血味,又担心没让二位成功爱上最后坏了菜了,于是一边写一边推大纲 见过最开始的连顾的朋友或许能看出来,顾的性格本来会更硬更浑一些的,而连对应的也要更狠更清醒 写长篇就爽在这,我可以更细致地让他们多一丝犹豫与柔软,也让他们最后爱的更多一丝顺理成章 人设落地和情节设计方面,我自认仍是做的很不够看,感谢各位的包容与陪伴 希望下一本会更好 再次感谢! o(≧口≦)o有缘再见啦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