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雪[刑侦]》 第1章 《濯雪[刑侦]》作者:越涧【完结+番外】 简介: 穆扶奚公大毕业,技术强,体能废,上岸之前玩乐队,在分局划水时不显山不露水,在众人眼里俨然是学院派精英,直到他调到市刑侦支队,被传和身高190、家世清贵的铁血上司有一腿,攻击力反而显现了出来。 非但歹徒们的噩梦开始了,他的美梦也成真了。 - 罪恶的风暴席卷而来,灭顶的灾难在刹那间降临。 人性泯灭,道德沦丧,家庭破裂,社会动荡,女性的尊严被践踏,弱者倒在斧钺之下…… 施暴者却自诩战胜命运的狂徒,轻易献祭他人的生命。 受害者的声音不可以消失,激烈的挣扎也不能够停止。 罔顾阴暗滋生的源头,忽略污秽积淀的过程,着眼浮于表面的善恶,妄图从受害者身上寻找不幸发生的原因,如人濯雪,饮冰贩浆,何尝不是一种罪恶。 【题材剧情:刑侦|群像|强强|单元文】 【感情:年龄差|上下级|体型差|天作之合】 【人设:忍辱负重高智商美人受x沉稳持重年上daddy攻】 *题材冷,长期求收藏求灌溉求评论,感谢观阅。 — 内容标签: 强强 制服情缘 业界精英 悬疑推理 现实 单元文 主角视角穆扶奚互动闻铮铎 一句话简介:清清白白做人,兢兢业业办案。 立意:为人民服务,还群众真相。 第1章 砍杀 《濯雪》 by越涧 — 冀安市,晚高峰。 云霞翻腾,车流如织。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仿佛给时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车辆齐刷刷秩序井然地刹在了醒目的白实线前。 从高空俯瞰,宛如一块块摞在框格底端的俄罗斯方块丁。 一众庞大的四轮铁皮壳中间乱入了一辆虎虎生风的双轮摩托。 乌黑的等离子烤漆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下焕发着锃亮的光泽。 跨坐在摩托上的青年高挑纤瘦、肩宽腰窄,头戴骑行全盔,手戴防风手套,冲锋衣的拉链一直拉到颚下,长腿蹬在柏油路面上,清冷感中带着一股威风凛凛的气质,瞳孔深处却透露出与干练穿着不搭的沉静平和。 漫天的余晖下,青年身侧的轿车降下后玻璃窗,从里面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扒在车门上,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晚霞好美呀。” 穆扶奚见半天没人应声,下意识偏过头,恰好和小女孩四目相对,这才意识到对方刚才是在和自己说话。 第一次遇到过这么小的搭讪者,他不由抬起手拨开头盔前的透明面罩,露出清冷俊逸的面庞,端正立体的五官立即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是啊,晚霞很美。”他面露和善,用对小孩子说话的语气温声回应,随后佯作严肃地提醒道,“不过小朋友,车停下来也不要随便把头探出窗外,在马路上这么做很危险。” 话音落下的同时,车里的女人拦腰将女儿搂了过去,尴尬地冲他笑了笑,语气里满是管不住孩子的无奈:“她是个小话唠,随她爸,自来熟。我每次叫她不要拉着陌生人讲话她都当耳旁风。对不起,打扰您了。” 穆扶奚望着粉雕玉琢、鹿眼溜圆的小女孩轻声夸赞:“您女儿很可爱。” 见自家女儿被夸赞,女人马上眯起笑眼回应道:“谢谢。” 绿灯准时亮起,穆扶奚重新扣下面罩,似旋风般绝尘而去,转眼间从大马路上拐入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羊肠小道。 日暮时分,街上陆续传来“哗”的一声巨响,是准备打烊回家的店主在拉自家门面房的卷帘门。 路口卖水果的商贩收起了遮阳伞,将摊子上的物品都收拾齐整后,驾着电动三轮车一路颠簸着扬长而去。 这块风水宝地空了没多久,便有三三两两的小老百姓摆起地摊,经营起自己的小本生意,俨然是安居乐业的和谐景象。 一家有些年头的平价商超播放着震耳欲聋的通俗音乐,耳熟能详的歌词和旋律萦绕在耳畔,穆扶奚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 清悦欢快的歌声被拦在面罩里,在狭小的空间里荡起沉闷的回响。 呼吸之间,面罩上腾起一阵稀疏的白雾,又随着温差的消失缓缓褪去。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传来急切的呼救声。 “救命!” “谁来救救我!” “他要砍死我!” 穆扶奚戴着头盔,外界的声音听不真切。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幻听,分辨了一番后直接把车横在了路边,目光循着求救声望去。 电光石火间,他瞳孔骤缩,竟看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一名身穿陈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挥舞着菜刀径直砍向女人的后背。 女人被砍倒,瘫软在一片血泊当中,痛苦地抽搐着。男人却再次举刀,像剁砧板上的鱼头一样连砍了三刀。 刹那间血肉横飞。 意外发生得猝不及防,没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 摩托车不能直接调头,要绕两百米才能到达指定的调头点,而人行道就在面前。 穆扶奚索性弃了车,一把掀掉头盔摁在车座上,连跑带跳飞奔到马路对面。 中年凶犯颧骨凹陷,额头青筋暴起,凸出的眼球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好像下一秒就要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獠牙,将眼前倒地不起的女人吞噬。 这副穷凶极恶的模样令人胆寒,一时没有过路人敢靠近他。 他像是沉浸在激愤的情绪里,没有丝毫要逃跑的迹象,胸口剧烈起伏着,直到穆扶奚赶到附近,他才从极度愤怒的状态抽离,手中的菜刀“咣当”落地。 随即他便回过神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倒在了女人的残躯面前,不能置信地蹬着腿后退了几米,似是不敢面对自己所做的残忍暴行。 穆扶奚当即冲过去踢开了凶手的刀,一把扯下挂在后腰的手铐,擒住凶手的双手拷在背后。 受害者浑身是血,面目全非,肩颈相接处有一道致命的断裂伤,已然失去了呼吸脉搏,只是身体还温热着,身上的多处淤青昭示着她生前遭遇过非人的毒打。 他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招牌,又看了眼几乎被打成毛坯的房产中介店,打通急救电话,理智地报出目前所处的位置:“南桥1路,东边的商品房,志缘烟酒的招牌下,旁边是正在装修的房产中介,你们过来就能看到。” 随后他用同样的话术摇了刑警队的同事。 周围的围观群众越聚越多,几乎把不远处的人行道和非机动车道都占满了,单凭他一个人实在无法控制现场的状况。 挂断电话,他麻利地脱下穿在身上的冲锋衣,露出了里面藏蓝色的警服,冲远处看热闹不嫌事大,还举着手机乱拍的围观群众严肃地说道:“别拍了,尊重一下受害者,拍了的都把照片和视频删掉。” 大概是他生得斯文秀气、唇红齿白,话说出来也没什么威慑力。有的人配合地放下了手机,却冷血地指指点点,和身旁的同伴小声议论。有的人只是虚晃着后退几步,站稳以后麻木不仁地接着拍。更多人则是朝这边看了一眼后,便连忙加快步伐离开了这片区域。 在一片嘈杂中,一名中年男性大大咧咧地揽着女友说笑:“这女的肯定是骗这男的彩礼了,要不就是把这男的给绿了。亲爱的,你可别做对不起我的事啊,不然我可不保证自己冲动起来会做出什么事。” 被他圈在怀里的女孩明显瑟缩了一下。 穆扶奚闻言猛地扭头锁定目标,冷着脸问刚才那个口不择言的男人:“你是在恐吓她吗?” 男人还以为自己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到,受到穆扶奚反驳的怔了一下,瞬间老实了,拱着手谄媚地说:“警官,我只是口嗨。我俩感情可好了,不信你问她。” 女孩紧抿着唇不置一词,惨白的面容上泛起一抹嫌恶,却低眉顺目地妥协了。 穆扶奚正欲开口,原本失魂落魄的杀人凶手挣扎着起身,想趁着他注意力不在这边逃之夭夭,可腿还没迈开就被他眼疾手快地撂倒在地。 穆扶奚将凶手的脑袋死死按在地上。 “老实点!拷着了还敢跑?跑得掉吗?” 凶手并没有因为穆扶奚的恫吓停止反抗,像只被摁住壳的乌龟一样蹬着腿。 挣扎间,从口袋里掉出一盒杂牌香烟。 穆扶奚还在思考要如何处理,人群里忽然有人捡起一枚摞在墙角的碎砖块朝丧失了抵抗能力的凶手丢去。 “人渣!畜生!当街行凶!没有人性!杀人偿命!去死吧你!” 砖块反弹到穆扶奚胸前还带着余力。 凶手行凶时无人敢近前制止,这会儿凶手被穆扶奚拷起来还不了手了,便有激愤的家庭妇女在回过神后出了手。 第2章 碎砖块在凶手的脑门上凿出了一个血口子,汩汩的鲜血从伤口淌出。 凶手疼得在地上打起滚来,呻/吟了两下,对着砸伤自己的女人破口大骂:“敢打老子,信不信老子连你也杀了!” 动手的中年女人顿时露出惊恐的神色。 旁边也没人敢跟着起哄了,像是怕无端给自己惹上麻烦,日后遭到极端报复,纷纷如鸟兽散。 耳边传来凶手的咒骂声,穆扶奚瞥了眼死状惨烈、已然断气的受害者,他真想踹上凶手两脚,然而能做的只有一瞬不瞬地盯着面目可憎的暴徒,尽看管之责。 救护车和警车几乎是同一时间到的。 同事及时抵达现场,忙前忙后采集现场信息,镁光灯在昏暗的光线下频频闪烁。 等同事收工以后,穆扶奚挽起袖子,露出清瘦雪白的小臂,协助医护人员将受害者的遗体抬上了担架,随即拧眉留在原地,环顾着现场。 要不是真实发生了,很难想象会在人烟不算稀少的居民区附近发生这么明目张胆的袭击。 穆扶奚回头望着挣扎了半天终于被押上警车的凶手,英俊的眉宇间凝起了一层寒霜。 当街行凶的案件性质过于恶劣,势必会引起社会舆论反响,估计会有不少实拍的照片视频流到网上,舆论发酵的势头每分每秒都在增长。 没有一点点意外,上级领导命令他们连夜突击审讯,调查清楚前因后果。 半小时后,穆扶奚作为对现场情况最了解的人出现在了审讯室门口。 来的路上,他还遇到了去地下赌场突击逮捕的同事,说是接到群众报案才能有这么大的收获。 一问之下才知道,报案人正是那名被当街砍杀的妇女。 信息提供得十分全面。 这大概是一个深受家暴侵害的女人最勇敢的一次反击。 也是一条脆弱的生命临终的绝响。 同事从审讯室出来跟他接洽:“辛苦你了小穆,忙了一天又加班。” 难得犯人审讯到一半还能说出客套话,涵养可以说极好了。 穆扶奚点了点头,当作回礼。 人证物证俱在,绳之以法是板上钉钉。难就难在流程上,需要记录口供,储存档案,提交给检察院。还得了解来龙去脉,挖掘成因,进行深度剖析,以便预防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 穆扶奚推门进了审讯室,跟里面的同事打过招呼后,坐在了专门留给自己的空座上。 里面谢俊荣还在问话。 “王勇胜,知道自己的行为犯了什么罪吗?” 死罪。 被拷坐在审讯椅上的杀人犯也没了在案发现场的狼狈窘迫,额角贴了队医给他简单处理过后的止血纱布。 他像是知道自己难逃一死,索性破罐破摔,态度嚣张至极:“知道啊,警官,家暴嘛。家暴家暴,带个家字儿,就是我们自家的事儿。” “都出人命了,你还觉得是你自家事?你这是杀人,是违法。还是当着那么多路人的面当街行凶,你觉得你逃脱得了法律的制裁吗?” “嘿嘿,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就算是下到地狱里,也要拉着她陪我睡。我杀她怎么了?谁要她不肯和我同甘共苦,要跟我离婚。”王勇胜露出一个扭曲的狞笑,脸上的横肉层层叠叠挤在一起,伴随着他的笑容颤抖。 谢俊荣当即气得拍桌:“王勇胜!街上有那么多人看着你杀了人!你不招认也没用!” 王勇胜身子往后一仰,翘起脚尖,面不改色地耍无赖:“古代皇帝死了有那么多女人给他殉葬,我只是把我婆娘带下去,又没碍着别人,怎么了?” 一番强词夺理的抱怨过后,他还使劲踹了面前的桌腿一脚,他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夜深了,我困了,法院没判下来前,我也是有人权的,你们不能虐待嫌犯吧。” 谢俊荣的眉头拧成了深深的“川”字,气急败坏地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浓茶,眼看着就不打算和他继续耗下去了。 反正零口供也足以定罪,材料做好直接移交,懒得再做纠缠。 他们这种老资格的警察对这种地痞无赖都没什么耐心。 穆扶奚此刻却缓缓抬起眼皮,望着面前恶贯满盈却毫无悔改之意的狂徒。 就让这人这么赴刑场,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他要的不是对方亲口供述,而是认罪伏法。 第2章 赌徒 “那把菜刀不是你家里的,你一开始没想杀她,你想卖她。你嗜赌成瘾,赌债还不上就对你的妻子动了歹心。” 穆扶奚一瞬不瞬地望着吊儿郎当的王勇胜,似要用目光将他洞穿。 刚才王勇胜得意忘形说漏了嘴,提到“欠了一辈子还不完的债”“不想活了”。 赌徒败家和企业家破产是两码事。 没有哪个赌徒还不上债的时候会想一死了之,遑论让自己杀了人以后声名狼藉地被枪毙。 他们会倾家荡产,花光所有积蓄,当掉所有值钱的物件,想方设法去借钱,借不到就去偷去抢去诈骗,被发现以后便凶神恶煞地以命相逼,多半能吓退惜命的人。 一个家暴成性的赌徒,怎么会放过妻子这样一个任自己宰割的“奴隶”,只因她想离婚就杀掉她? 有离婚冷静期在,就像给婚姻罩了一层固若金汤的囚笼,她根本离不了婚。 一个女人的价值不止脏器,还有性和子宫。 身为有家室的赌徒,走投无路的第一步应当是逼迫妻子出卖身体,掠夺财富,或是从妻子的娘家捞金,而不是直接杀害。 除非她对他起了杀心,或者她已经知道得太多,他不可能想到杀人,只会一如既往地殴打她罢了。 王勇胜愕然的神色印证了穆扶奚的猜测。 穆扶奚双手交握端放在审讯桌上,目光掠过审讯室里昏黄的吊灯,锁定在了王勇胜粗糙黯淡的脸上,气定神闲地说道:“你在地下赌场输了太多钱,全部的家当都在庄家那里了,今天是出来找房产中介,想把房子卖了继续赌,谁知离家最近的房产中介正拆了重建。” 王勇胜顷刻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穆扶奚的视线仍旧定格在他淌汗的脸上,语速不疾不徐:“这时你抬头看见了志缘烟酒的招牌,望向里面的高档烟酒和豪华气派的装修,想起你曾暗下决心,赌赢了要在这里狠狠消费一笔。可你手头上并没有钱,只能往前走。走到小卖部门口时,向老板要了一盒廉价的都宝牌香烟。当时小卖部的老板正在店里炒菜,你闻到饭菜的香气,想到家里的饭菜此刻该做好了,便叼着烟给妻子打了通电话,问她饭做好没有,可惜她却没有乖乖呆在家里,反而斗胆跟你提了离婚。” 整条路的监控录像他们都拷贝回来了,从画面里能看到王勇胜在案发二十分钟前经过了案发地点,并停留了五分钟左右。 同事把受害者尸体抬回去后,他沿街问了当时正开门营业的商铺,最终在小卖部里确认了凶器的来源。 主导权被穆扶奚攥到了手中,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说:“你本是想找到她好好教训她一顿的,可她说自己掌握了地下赌场的线索要去报警,你突然慌了,担心自己扭亏为盈的出路真的被她给断掉,好声好气地哄着她,说要和她好好谈。她知道回到家里自己的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所以要跟你约在人多的地方见面。你强硬地要求在原地等她。你报了地址挂掉电话,在心里骂她疯了。这时却灵光一现,想到房子可以卖,她一样可以卖,赌场就有现成的销路,你日后的赌金有着落了。然而你没有想到的是,她并没有被你哄住,毅然决然地报了警。当她告诉你她报警了的一刻,你彻底失去理智,冲进小卖部抢了店主自己做饭用的菜刀,当街砍死了她。” 他尽量用王勇胜那副妄自尊大的轻狂视角叙述,有些话说出来,换个正常人听,讽刺意味十足。 情景复现,勾起了王勇胜的回忆。 王勇胜痛苦地抓挠着额头,满脸都写着不甘。 “是她该死!挡了我飞黄腾达的路!我就知道我当初不该娶她的!我要是娶的别的女人,肯定不会是今天这个下场!这个丧门星!” 穆扶奚见他死不悔改也不留口德,非但没有反驳他,反而顺着他的话茬,阴阳怪气地讽刺道:“是啊,谁叫你运气不好,娶了个克你的女人做妻子,搅黄了你的黄粱美梦。她本可以贤惠地照顾你的衣食住行,任劳任怨为你生儿育女,到头来却成了把你送上了断头台的烈女,到死都没给你留下一儿半女。无人为你送终,你挨完枪子未必能埋进土里。” 王勇胜登时气得两眼一黑,想要站起身却被手铐禁锢了行动,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谢俊荣干了这么久的刑警,审过的犯人不计其数,还没见过在审讯室里被当场气晕的,瞬间看向身旁疾言厉色的穆扶奚。 他只知道这位年轻后生是受过公大精英教育的高材生,来刑警队报到至今,没干过任何出格的事,俨然是被学校严苛制度培养出来的乖小孩。 第3章 没想到会有如此咄咄逼人的一面,说是杀人诛心也不为过。 他默不作声地和穆扶奚一起把王勇胜架出审讯室,准备等人清醒以后再送去关押,忽然听到一阵礼貌客气的交谈声。 两人循声望去,都看见了他们刑警大队的队长蒋宇凡正恭送一个身量高大、气质威严的年轻男人往办公楼门口走。 蒋宇凡松弛的面部随着眉眼间的笑容叠出了好几层褶子,看起来十分殷勤,却更显熟稔。 “还得劳你帮忙问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呐。我和老吴有旧交,他最近为这些投诉伤透了脑筋,特意跑来跟我诉苦,说是不明白他分明已经在所里三令五申,要手底下的人按规程办事,怎么还能被雪花似的投诉信埋了呢?” 话音刚落,结伴经过两人身边的同事七嘴八舌地议论:“这人谁啊,年纪不大,居然连咱们蒋队都敬他三分。” “你连市局班子里的头号人物都不认识?这是刑侦支队的支队长闻铮铎。你仔细往他肩上看看,你要这个岁数坐到他这个位置上,指定比他还狂。” 问话的人被这样一指引,注意到对方的警衔,顿时垂下脑袋不吱声了。 倒也有人一声叹息,作高深莫测状。 其他人不明就里,问他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他就说:“他那个位置是好坐的?上头的领导都知道他能干,总是会抱有特别的期待。别人破不了的疑难杂案,三天两头命他限期破获。破了也就破了,功劳簿上添一笔,破不了就疾言厉色地问责,一般人哪能扛得住那样的高压?” 说着再次摇了摇头,托着下巴接着说,“我就说他怎么看着没当初刚上任的时候的那股意气了,想必受了不少磋磨。” 有人嫌他咸吃萝卜淡操心,笑着说:“你替人家着什么急,总不是下面的小喽忙得团团转?他手底下那么多能人干将,全是从各个基层上去的精英,还能愁到他这个指挥官?” 那人努了努嘴:“那可难说。早些年治安不好的时候,随便抓一个人都是断案的好手。现在治安好了,又有那么多辅助的科技手段,人自身的能力反倒下来了。十个人里十个科班出身,九个都戴眼镜,没戴的那个刚做过激光手术。你问理论考不倒他们,让他们去办案,一个比一个好糊弄。” 兴许是被他说到了痛处,一伙人争相去捂他的嘴,叫他别说了。 穆扶奚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闻铮铎。 他们曾有过一段并不美好的记忆。 他读书的时候,常因成绩优异被身边的人仰望,唯独体能一直以来低空飘过,平日里是做什么都认真,谁知道他才一在跑圈时耍滑头,就被闻铮铎抓了个现行。 当时闻铮铎回母校演讲,演讲结束换了个便装坐在操场旁的树荫下乘凉,顺便旁观他们训练,好巧不巧逮住了过弯时蔫头耷脑从草皮上抄近道的他。 他当时已然被其他同学超了大半圈,身旁阒无一人,正跑得奄奄一息,被闻铮铎拎过去挨训。 闻铮铎说他不该作弊。 他说闻铮铎没有在训练期间进入操场的权力。 他忘了这件事最终是怎样了结的,应该是不欢而散。 在他的印象里,闻铮铎似乎拥有许多特权。 谁叫闻铮铎不论是家世还是身份都高不可攀? 公大没有名人堂,学生时代的风云人物不是在公安队伍里地位显赫,就是葬在陵园里连骨灰都没有的烈士。 闻铮铎显然是前者。 他是学术界的权威,更是实战方面的专家,从警以来一直风头无两,他时不时就能听说这人又斩获了这样那样的成就。 闻铮铎笔下的那些著作,他毕业前还一丝不苟地拜读过,有些经典段落他甚至能一字不落地背诵,但不妨碍他记仇。 如今狭路相逢,他不愿俯首称臣。 哪怕闻铮铎是领导。 他对上面这些领导的态度,一向是不攀附也不怠慢,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好。 万一被盯上,不论是批评还是欣赏,总归会带来不便。 他也不理会同事们的窃窃私语,漫不经心地问身旁的谢俊荣:“荣哥,你吃过晚饭没?我还没吃,要不一起去大排档吃点?” 谢俊荣年纪大了,消化系统的功能有些退化,不敢跟他们这些年轻人吃一样的垃圾食品,连忙摆手道:“我刚啃了个干馒头垫了垫,王勇胜这边还有点后续要处理,要去你自己去吧。” 等走远了点,又扯着嗓子提醒,“公车不能私用啊。” 经谢俊荣这么一提醒,他忽然想起他的摩托车貌似还停在案发现场对面。 代步工具没了。 穆扶奚叹了口气,低下头,一边打开生活服务类里的打车程序,一边朝大门走,谁成想刚一抬头,就见到了两位在大门口接着攀谈的领导。 闻铮铎锐利的目光朝他瞥来,他骤然屏住了呼吸。 蒋宇凡顺着闻铮铎的视线也看向他,像个慈祥的老父亲一样,笑呵呵地对闻铮铎说道:“这是我们分局最年轻骨干小穆,穆扶奚。别看他刚毕业没两年,本事大着呢。他没住单位宿舍,自己在高速路口附近租了个廉租房凑合住,那地儿有点偏,你要是回市局,顺路就给他捎回去吧。” 男人的五官都陷落在浓稠的夜幕里,半张脸都布着阴影,只有澄亮的双眸在暗夜中熠熠生辉。 “好。” 闻铮铎看了他一眼便答应下来。 穆扶奚被对方高大的身形笼罩着,从闻铮铎口中听到云淡风轻的回答,想拒绝又不好拒绝,两片薄唇间抿出了一条线。 ==========作者有话说:========== 躲也没躲过 第3章 恶霸 入秋后昼夜温差大,凉飕飕的晚风透过窗缝灌进车里,每一个毛孔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强风拂面的力道。 车辆行进的过程中,仪表盘发出的幽微荧光勾勒出或圆或方的轮廓,数字化的科技感扑面而来,和窗外县城里墙面斑驳的老建筑像是两个世纪的产物。 车厢里是死一般的寂静,窗外倒是热闹,经过不同的路段时会传来不同的动静。 餐厅服务员揽客的吆喝、投币摇摇车发出的机械童谣、无限复读的商品广告,接连刺激着脆弱的耳膜。 坐在驾驶座上的闻铮铎上车以后始终一言不发,甚至不动声色地抽空把两面窗户都升了上去,也没跟穆扶奚说一句话。 穆扶奚发现,闻铮铎貌似不记得他了。 也是,谁会记得那么久以前的小事,又有谁会对别人的过往耿耿于怀。 继被迫出警加班后,又在蒋宇凡的助力下搭上对方的顺风车。 犯太岁也没这么倒霉的。 这已经不是运气不佳可以形容的了。 就这么拘谨了一路,闻铮铎终于在他给指的路口停了下来。 他道谢后快速解开安全带,连闻铮铎的神色都没仔细看,只是关门时不经意地瞟向后座,无意间看到了甩在后座的档案袋。 他心想闻铮铎这么晚还要回市局,应该就是为了将这份文件送过去。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机密文件,还得他本人亲自出马。 — 穆扶奚站在马路边,目送警车橘黄的尾灯闪了闪,汇入了夜晚稀疏的车流中。 马路对面傍晚时分发生了骇人听闻的当街杀人事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可等这阵风刮过后便恢复了平静。 到了摊贩们营业的时间,马路两侧依旧灯火通明。 穆扶奚穿过非机动车道旁的绿化带,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摩托车。 案发时他停得仓促,漫不经心地将车立在了位置并不怎么好的排水沟前。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便停的车竟起了带头作用,无数辆小电驴在从众效应的驱使下歪七扭八地停在了附近,将他的摩托围得水泄不通。 要想把他的摩托车从重围中骑出来,至少得挪动三辆车。 穆扶奚眼下饿得整个胃都在绞痛,手无抬车之力,不由叹了口气。 街边的小吃摊连在一起,后面是露天搭建的防雨棚,棚下是简易的廉价桌椅,再后面是要付租金的店面,堆满了锅碗瓢盆和食材杂物。 这些大排档乍一看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同小异,穆扶奚也不知哪家更有特色,于是靠着点兵点将随机选了一家,从折叠桌下托出一个红色塑料凳坐下。 围着围裙的服务员递给他一份简陋的塑封菜单。 从烧烤到凉拌菜分了五个大类,除了海鲜是时价之外,其他品类都是明码标价,良心实惠。 穆扶奚吃过的苍蝇馆子不计其数,很熟悉这种小店的点菜流程,看见服务员手中拿着便笺和圆珠笔,便对服务员说自己来。 “服务员!给我们再拿件啤酒!还是要冀泉的!” 室内的一桌人忽然喊服务员,嗓门大,需求急迫,不像穆扶奚一脸秀气的书生模样,说起话来温声细气,服务员本打算尽职尽责地帮穆扶奚将要点的才记下来,看这形势是容不得她伺候了,便匆匆忙忙地将纸笔摊在了穆扶奚面前的桌上,抱歉道:“不好意思了,你自己写一下吧。” 第4章 穆扶奚对忙碌的服务员充满了理解,不计较自己是否被怠慢,盯着菜单来来回回扫了几遍,快速想好了要点的菜,提起笔杆在纸上落笔,划了两笔发现圆珠笔没了油墨,只在纸上留下了两道干巴巴的划痕。 他抬头寻找刚才那位服务员的身影,只见对方在手忙脚乱地招呼另一桌的客人,于是便将圆珠笔探到唇边呵了口气,自行解决了遇到的小问题。 再重新落笔,又能写出清晰的字迹了。 写完菜名后,他伺机交给了忙里忙外的服务员,开始了无聊的等待。 他坐的位置位于烤炉附近,能清晰地听到铁铲刮擦烧烤架的刺耳声响。 烤串熔炼的滚烫油脂滴在猩红的木炭上,窜起一丈高的火苗。高温的炙烤热得勤勤恳恳给烤串加工的伙计大汗淋漓。 浓烈的烟雾笼罩住明明灭灭的白炽灯,滚滚飘向不远处的人行道。 呛人的气味招来了来往路人的低声埋怨,对方却只是扇着手散烟或捂住口鼻快速通过。 直到穆扶奚点的菜上齐都一切如常。 热腾腾的烧烤散发着诱人的孜然香,穆扶奚拆开面前轻飘飘的一次性餐具套装,又从筷篓里抽出一双竹筷,扯下上面附着的毛刺,夹起一块鲜鱿鱼蘸了蘸挤了芥末的酱油,塞进嘴里。 一股刺激性的辛辣味直冲天灵盖,相当上头,一口下去整条鼻管都通了。 穆扶奚正拿起一串炭烤五花肉准备中和掉芥末带来的酸爽口感,忽地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痞里痞气的刁难。 “老板,给我来把不要钱的串儿。” 穆扶奚循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脑满肠肥的中年油腻男,嘴里叼着支烟,在烧烤摊前随意翻动着未经处理的食材,一看就来者不善。 晚上八/九点正是店里生意最旺的时候,伙计忙得焦头烂额,哪有闲工夫搭理这种无赖,没好气地一嗤:“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要点你就点,别捣乱,把你那脏手拿开,我这还有客人看着,你翻过的都没人愿意要了。” 话音一落,中年油腻男把没吸完的烟重重往地上一摔,恶狠狠地扬言:“行,不识趣还嫌老子手脏是吧,你给老子等着!” 说着撂下话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伙计压根没把这人当回事,扯着唇角跟望过来的客人吐槽:“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客人配合地附和:“谁说不是呢?大环境不好,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真没招。” 旁观了事件经过的穆扶奚以为那个找茬的流氓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对方是来探路的,过了一会真就带着乌泱泱一帮人来闹事了。 他们手持棍棒,见贵重物品就砸,掀了桌子,踹开凳子,吓得店里的客人纷纷尖叫着四处逃窜,没多久烧烤店里就只剩下他和店员了。 平时这个时间,穆扶奚不是在家里宅着,就是在队里执勤,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猖獗的恶势力为害一方。 他虽看着文弱,在他们公安队伍里不算能打,但警校四年的体能训练是扎扎实实参加过的,靠着擒拿格斗的技巧,撂倒这些人不是问题。 前提是对方得是赤手空拳。 现在人人手中都拿着家伙,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剑拔弩张之际,两个身穿藏蓝制服的巡逻民警来了。 可还没等穆扶奚松口气,来的巡逻民警就露出了端倪,不仅不为店主做主,反而为虎作伥,指着摊面上的食材呵斥道:“你怎么做生意的,就拿这些僵尸肉和烂菜叶出来卖?马上收摊!” 这是放着仗势欺人的黑恶势力不管,反而质问本本分分糊口的商家? 正当烧烤店的老板愁眉苦脸地准备认栽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穆扶奚突然挺身而出:“食品安全是市监局负责的,店面摊位是城管负责的,你们是哪个派出所的,有什么权力让老板停止经营?” 平时工作需要,他没少去辖区派出所和刑警中队接洽。辖区的基层民警里他不认识的少之又少,可这两人都是生面孔,所以他才会问对方隶属的辖区。 谁知他质问了对方后,对方的态度仍旧飞扬跋扈,蛮不讲理地嚷嚷道:“要投诉我是吗去啊。警号在这,你尽管投诉,你能投诉成功算我输。” 说着用手指敲敲胸前的执法记录仪,“不过你掂量清楚,你的脸也录在这里了,我的脸要是被挂网上,你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烧烤店老板敢怒不敢言。 穆扶奚状似漫不经心地觑向对方胸口。 执法记录仪的位置恰好遮挡了警号。 刚才他在他们侧面,正面的细节不在他视线范围内。 现在近距离对峙,能通过数字的宽窄推测出警号的位数。 八位数的警号。 这俩人根本不是警察,在这儿滥竽充数。 刹那间,穆扶奚灵光一现,脑海中冒出刚才自家队长对闻铮铎说的话。 怪不得辖区派出所莫名接到那么多群众投诉。 敢情是替这帮畜生背的锅。 群众被录下了面容,害怕遭到报复,不敢当着对方的面要求对方展示完整的警号,只能向监察部门投匿名信,连着辖区派出所一起举报。 明目张胆冒充警察,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穆扶奚以退为进,佯装屈服:“警官,我只是下了班来吃个宵夜,看见这边出了事,提出了合理的质疑,没想要冒犯,说的不对您多担待。这好像没我什么事,我可以走了吧?” “走前先把饭钱付了。”其中一个假警察掏出一个二维码让穆扶奚扫,随即抬起下巴倨傲地对烧烤店的老板说,“谅你是第一次,他这顿的饭钱就当你今天缴的罚款了啊。下次再把不新鲜的东西摆出来卖,你这家店就别想开了。” 这群占山为王的地头蛇入戏太深,真拿自己当真龙了。 第4章 假警 “看什么看?你们也得交治安处罚款。瞪着俩大眼珠子盯着我干什么?不给就算你们寻衅滋事,拘留七天了啊。” 假警察从穆扶奚这里抢了钱,转头又冲着那帮以打架斗殴为职业的混混们耀武扬威。 穆扶奚还以为假警察是混混们的同伙,结果搞了半天,竟然是两头通吃。 不是真警察却拿拘留吓唬人,抓走有地方关吗? 正当穆扶奚倍感费解时,为首的混混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塞进两名假警察手里,掏出打火机“砰”地点燃,单手护着火苗,作势给两人点烟:“哥,我们是天扬戒网瘾中心的,自己人。” 接了烟的假警察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又抬头看看旁边的穆扶奚,面无表情地说道:“谁跟你们是自己人,少在这套近乎。” 然而下一秒,话锋却是一转,“还不快散开,围在这里生怕路人看不出来你们在聚众闹事是吧。” 呵斥之下是堂而皇之的偏袒。 当真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此地不宜久留。 穆扶奚在和假警察对视的一霎那就机敏地远离了风暴中心,将自己藏在深黑的夜幕里悄悄窥视着烧烤店门口的一行人。 夜风吹拂,他额前蓬松的碎发迎风飘起,纤长浓密的羽睫轻颤,琥珀色的眼眸里忽明忽暗,昭示着他正在飞快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现在的情形和跟傍晚截然不同,傍晚他要应对的只是已经缴械投降的杀人凶手,而此刻他必须有把握同时撂倒十多个牛高马大的彪形大汉才能争取全身而退。 他在警校的训练成绩都是擦着及格线低空飞过的,面对这个重量级的打手,要打就必须全打过,否则难以保全自己,正面硬刚并非明智之举。 请求支援或许来得及,但就怕不能一举生擒,留了一两条漏网之鱼回去通风报信。 倒不如放长线钓大鱼,反正他已经掌握了关键线索——他们刚才在对话中提到的天扬戒网瘾中心,也就是现在的卓文书院。 这种难以界定其性质的机构一向看着正规,实则违法,年年都被卧底记者深度曝光,可惜触动到了大人物们的核心利益,成了一块难啃的铁饼,他们警方每次探查都会遇到重重阻力。 这次出现了冒充警察的恶劣行为,或许能成为加大打击力度的转机。 这里面的水势必比想象中的要深许多,必须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穆扶奚从站出来的一刻起就在录音,躲远后又用手机录了一段视频,打算回去捋顺思路,明天上班再好好跟上级领导汇报这件事情。 一天之内经历了两次惊心动魄的险情他都无所谓,唯一担心的是烧烤店老板的安危。 思前想后,他下定决心,拨通了辖区派出所的值班电话,简要交代了当前的基本情况:“南桥1路有一家罗哥烧烤被不明身份的人砸了店,你们派个人开辆巡逻车来这边。来就行,把车停在路边,不用下车。” 真假两拨人撞见就戳穿了,大鱼也就没法钓上来了,因此只能用警车把那些冒牌货驱离。 第5章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 两分钟后,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开着警车到达穆扶奚在电话里说的指定地点,烧烤店前闹哄哄的牛鬼蛇神如他所料当即散了。 今晚的闹剧暂且收了场。 闹了这么一出,整条街的大排档都没了生意,店主们迫不得已提前收摊避风头,原本停在穆扶奚车边的小电驴都已被车主骑走。 穆扶奚轻松地取回了他的车,风驰电掣地回了自己的住所。 他现在是户口在外地的独居青年。 他的户籍在滇南,在京城读完书,选调到了冀安,毕业也没把户口迁过来。 一线刑警虽然又苦又累,但他来冀安市三年,也就今天发生了一起恶性凶杀案,剩下的都是查来查去,调查进度依旧迟缓的团伙作案,迄今为止还没有光荣负过危及性命的重伤,而这一次,他冥冥中嗅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 他的直觉告诉他,王勇胜身上有秘密,空无一人的地下赌场有问题,出现在烧烤店里的假警察不简单,天扬戒网瘾中心的内幕绝对是想象不到的黑暗。 穆扶奚一回家就拉上了窗帘,走进书房。 他的书房里有电钻和电焊,还有一套完整的修理工具。 起子、钳子、镊子、锤子、扳手、螺丝刀……应有尽有。 他从小就有极强的动手能力,家里能拆开的机器都被他拆解复原过,要不是改装车不能上路,他的摩托早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孤品了。 穆扶奚正专心致志地捣鼓着他的防身工具,手机忽然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他远在滇南的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 郑毓芳如今不似从前那么辛劳,闲暇日子多了些许,虽然心里挂念着远在天边的他,但总怕打扰到他的工作,一年半载也不见得打一通电话,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才会在不年不节的时候找他,不然就是不小心拨错的。 不管是因为什么,打来了他总是要接的。 穆扶奚接通视频电话前,把手里的工具换成了镊子,随手捞过桌台上的多肉冰玉。 他的演技早就在应付突击检查时练就得炉火纯青。 于是当郑毓芳看见画面里他时,他正握着镊子薅冰玉底端枯烂的叶片。 视频通话一接通,郑毓芳立刻精神饱满地出现在对面的镜头前,满脸堆着灿烂的笑容问他:“儿子,在干嘛呢?上班辛苦吗?领导有表扬你吗?” 一连串的问题一如既往地抛过来,穆扶奚一概没有回答。 他知道郑毓芳并不想要他的答案,真正想说的话还在后面。 不出所料,郑毓芳说了两句就暴露了自己的目的:“你最近方便休年假吗?能请到假就回家一趟吧。家这边有个小姑娘,今年二十四,比你小一岁,今年研究生毕业,工作也稳定,和你一样在体制内,是税务局的。要不你抽空回来见一面?” 穆扶奚怎么会听不出郑毓芳的言下之意是让他回家相亲。 他之前不知道婉拒了郑毓芳多少回,说自己单身挺好的,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生子了,他这份职业也注定了他无法担起家庭责任。 为了应付差事,他只得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在冀安这边已经有交往对象了,婚姻大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郑毓芳狐疑道:“真的假的?” 又说,“那你对着警徽发誓,你没有骗人。” 穆扶奚没想到郑毓芳也没能免俗。 他记得郑毓芳从前不这样。 郑毓芳是个文化人,给他取名也很有讲究。 他刚满五岁的时候,不明白自己名字里的“奚”字是什么意思,曾天真懵懂地问过郑毓芳:“妈妈,我名字里的奚是什么意思,是尧舜禹那样的王者吗?” 彼时年少,他天真地以为扶奚是指扶持新帝登基,郑毓芳却郑重其事地解释道:“不,奚是指女性/奴隶。妈妈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你去帮扶、解救、保护这些被压迫的底层女性。” 这番振聋发聩的言论对他世界观的形成和塑造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而此时此刻,他忍不住问:“您不是也认同婚姻制度的本质是对女性的剥削吗?” 郑毓芳的声音里忽然透出疲惫:“但在人类繁衍和社会稳定面前,女性的牺牲是那么的自然。只能庆幸我们生活在一个民主自由的社会和繁荣富强的国家,女性受到的苦难还能被追溯。我现在和你爸相敬如宾,日子也过得挺好的。我了解你,你是不会亏待你未来妻子的,总比她将来无路可走的时候遇到一个人渣强。” 这种说法将必须结婚作为了前提,不是宣扬结婚的益处,反而体现了尚未婚配的女性被觊觎、被围剿的处境。 潜台词是结婚是一种迫于无奈的选择,有了些妥协的意味。 因为别无选择,只能指望所谓的道德人品,社会就依然没有进步。 真要算起来,女性能上桌至今也没有多少年,残留的糟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清除的,只是不太等得及。 如果没有亲眼看到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成为刀下亡魂,穆扶奚还能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现如今他只感到荒唐。 社会稳定只能靠婚育,那政府和司法机关是做什么的?平等的恋爱结婚以及婚后的甜蜜生活固然令人向往,但要是不平等呢? 家庭方面拿孩子绑架女人的不在少数,社会资源的分配上也没有达到均衡。 从出现在公众场合的身影上,看得出国家依旧提倡男女平等,架不住有些人仗着拥有话语权暗搓搓地运作,期望看到女性失权。 最常见的手段就是把情绪点燃后抨击对方的不理智,活活把人逼死。 他不敢想象如果这个被当街砍杀的女人没有憋这一出大的,她会不会在嫁了这么一个混球后绝望到自杀。 有人会帮她吗? 有人能帮她吗? 恐怕只有劝她忍耐和说她活该两种声音。 那么问题来了。 她结婚的时候是自愿的吗?有没有受到胁迫和催促? 法律为她提供了什么保障?她要是后悔了,能全须全尾地从婚姻里撤出来吗?社会能接纳她吗? 结婚而已,为什么会和罪犯一个待遇? 现在明面上看王勇胜是杀人凶手。 谁是帮凶? 他不求谁说他高义,他只是由于先前如出一辙的难忘遭遇,从某个角度和受害者共情了。 只是和亲人讲道理,太过伤感情。 眼下郑毓芳正高兴,这就够了。 第5章 不婚 从郑毓芳加入催婚大军来看,她对自己目前的婚姻生活很满意。 谁能看出来她嫁给穆昭丹是二婚。 她的前夫是豪门里的败家纨绔,婚后艳情不断,每个月只给她固定的生活费,出门加个油还得拿发票报销。后来她实在忍受不了寄人篱下的屈辱,放弃了人人羡慕的“阔太太”身份,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穆昭丹有了一段姻缘。 穆昭丹在家庭里是个淳朴耐心的好丈夫和好父亲,没有她前夫身上的那些坏毛病,可惜他早年干特勤的时候太拼,身上还有刀枪留下的疤痕和一大堆腰疼腿疼关节疼的后遗症。 郑毓芳时常会觉得把过去受到伤害的应激反应加诸到一个无辜之人头上很愧疚,却免不了用“天下乌鸦一般黑”来防备男人,直到她看到穆昭丹疼得汗流浃背也不让她伺候,躲着她强颜欢笑,才放下戒心。 夫妻俩不离不弃,相依为命,有来有往,相濡以沫,堪称人们讴歌的爱情典范。 她好像和绝大多数人一样过上了普普通通的生活,成为了苦尽甘来的过来人,就想让自己的幸福传递下去。 他理解郑毓芳的想法,但站在他的视角也有一段故事。 这段故事里几乎没有穆昭丹的存在。 他从小跟着母亲颠沛流离,学习成绩虽然优异,却毫无理由地频繁转学,而母亲从不告诉自己转学的原因。 母亲并没有光鲜体面的工作,最早是小学语文老师,不知为何到后来沦落到,到一个地方就在一个地方的兴趣班或者辅导机构打短工,根本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母子俩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常被好攀比的同学笑话拮据,每当这时总有佩服自己的同学帮自己说话,自那时起他就知道成绩优异的好处,从不落下功课。 他凭借自己的聪明伶俐搞好了邻里关系,让邻居们都乐意帮衬着他们“孤儿寡母”一二。 所以邻居们都夸他母亲有个懂事的儿子,他母亲也引以为豪。 忽然有一天,他那消失已久的父亲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一度以为他的父亲早就死了,可那天他的母亲却指着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男人说他是他的父亲,并且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一名缉毒警,在边境做了二十多年卧底。 从那天起,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很难说是变得更好还是变得更糟。 第6章 一个他素未谋面的男人开始入侵他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从前倚仗自己的母亲也偏袒起了别人,他是个什么滋味? 可那个男人是他的父亲。 穆昭丹大概是做久了卧底,身上多多少少沾染了许多不良习气,看自己的一身臭毛病不满意,看他更不顺眼,挑剔他的站姿坐姿以及生活习惯,要求他跟着自己一起改变。 他心想他就是这样野草一样随心所欲地长大的,此前并无不妥,穆昭丹一来却打断了他习以为常的生活节奏。 是穆昭丹让他们娘俩东躲西藏不得安生,是穆昭丹在他幼年时期最渴望父爱的时候人间蒸发。 穆昭丹分明欠他那么多,却一回来就教训他。 有什么资格? 分明自己都混得不人不鬼,又凭什么约束他? 郑毓芳半天都没再出声,穆扶奚不忍让母亲继续难过,在郑毓芳失落的沉默下无奈妥协,安慰道:“看情况吧,如果遇见合适的对象,肯定带回家给你们看。” 郑毓芳这才又重新恢复和蔼愉悦的慈母模样:“你离家远,我自然是牵挂你的,我倒是有点想搬到冀安去陪你了。冀安的治安还可以吧?那边物价怎么样?交通便利吗?你通勤一般要多久?” 提到地方治安,穆扶奚的思绪陡然回笼。 今天之前,他还能斩钉截铁地说冀安的治安放眼全国都没得说,可今天接连曝出两起恶性案件,迷雾重重,扑朔迷离,他现在也不好和郑毓芳说这里太平了。 他不想让郑毓芳过来成为他的牵绊,又不想让郑毓芳觉得他过得不好,于是他只说:“这边宜居是宜居,但是我警察出警,你们过来反而会让我担心没有把你们招待好,一天也见不到几面。” 郑毓芳远在天边,也就随口一提,车轱辘话来回说:“一个人在外面,是要适当对自己好点,不能光让自己受委屈。你那边还缺什么记得跟家里说,我和你爸从这边给你寄过去。” 说多了矫情,穆扶奚以要睡觉为借口挂断了电话。 下一秒他拿过笔记本电脑,把今晚在烧烤店里的遭遇通过书面描述的方式梳理一遍。 关于案情他有几处疑点没想通。 第一。 上烧烤店闹事的混混们应该是第一次来踢馆,否则在见到他们的一刻,店里的伙计就已经害怕得腿软了,才不会硬气地拒绝对方的白嫖,不以为意地等着对方带更多人来。 可他看找茬的人也不像是酒后神志不清的样子,对方是出于什么原因突然敢明目张胆地出来耍横的? 关键是,挑事的无赖一个人不讲理也就算了,居然还能叫来那么多没脑子的“小弟”来给他撑场面。 可见这帮人作恶已久,只不过从前没被发现。 他们的胆大包天很有可能就是在天扬戒网瘾中心培养起来的,可以想见这个养蛊场必然是灭绝人性的人间地狱。 这个非法机构是怎样运作的,又是如何做到让掌权者一次次冒着风险保下它的? 第二。 假警察冒充国家公职人员四处招摇撞骗的底气是哪里来的? 辖区派出所可是每天都会安排人手站岗和巡逻,他们难道不怕遇到真警察被揭穿吗? 即便是他身为身份清白的警察,去敌方卧底都还要提心吊胆,小心行事。 他们可是用假身份混进四处都是警察的环境里的,难道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翻车被抓吗? 第三。 天扬戒网瘾中心和这些假警察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是两伙人合作分赃,还是由某一方主导? 穆扶奚修长手指噼里啪啦在笔记本自带的键盘上跃动,越敲越快。 屏幕上幽微的荧光照在他白皙清俊的脸上,在黑暗夜幕的森森鬼气中生出了浩然正气。 穆扶奚连夜写了两万字的书面报告打印出来,连同拷贝到u盘里的证据一起装进文件袋里。 忙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五点,天都蒙蒙亮了,他甚至透过干净的窗户看到了拂晓的朝霞和日出。 还有两个小时才上班,穆扶奚抓紧着两个小时的时间上床打了个盹。 天光大亮后,他便驱车前往刑警队,敲响了队长办公室的门,把呕心沥血整理出来的劳动成果提交了上去。 他们刑警队的队长蒋宇凡今年三十七岁,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两个孩子都不满五岁,正是闹腾的年纪,蒋宇凡昨晚也是被老二的哭声吵得一宿没睡,两只眼窝深陷,带着浓重的黑眼圈,这会儿看着白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字不禁脑仁疼,对上穆扶奚同样憔悴的面容时一怔,随即拍着穆扶奚的肩,让他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 穆扶奚话不多说,直接把u盘插进了蒋宇凡的电脑里,点开硬盘里原有的播放器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才放了十秒,蒋宇凡的脸色就变了,指着电脑问:“你这录音哪来的?” 穆扶奚一五一十地说:“昨晚在烧烤店现场录的。” 蒋宇凡叉着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明眼人都能看出,视频里的人执法态度是有问题的,被群众投诉也无可厚非。可辖区派出所是他们刑警队常打交道的兄弟单位,他和派出所的所长还有相当密切的私交。 大家都是在一片区域当差的,要么就大义灭亲秉公上报,要么就仗义说情承担一部分连带责任,最不可行的就是落井下石推诿塞责。 有关部门的主管领导不好当啊。 世情和人情跟鱼和熊掌一样不可兼得。 正当蒋宇凡犯愁之际,穆扶奚又点开视频拉着蒋宇凡看,手指伸到屏幕前,指着对方胸口贴着警号的地方说:“仔细看警服上的数字,每一位的大小都比我们胸前的要小,就算是被执法记录仪遮挡了几位也看得出一共八位数。” 蒋宇凡一脸不可思议,随即眼中一亮,连忙凑近一看。 嘿,还真是八位数。 见鬼了。 在他们公安系统内,警号通常为六位数,只有极个别的司法警察的警号是七位数,视频里的警察胸前的八位数警号跟过家家似的,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蒋宇凡气得手抖却强作镇定,指着电脑屏幕,掷地有声地说:“查,务必严查!这样损毁我们公安干警的形象,必须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第6章 编制和编号 假警察这桩案子对穆扶奚来说并不是难以应付。 他既然有本事当场把两人放走,就有把握再将两人抓回来。 他昨天没跟踪,也没动手脚,是因为他工作了一天状态不佳,又没有足以匹敌的身手,敌众我寡的形势下,贸然跟上去,很容易制敌不成反倒丢掉自己的小命。 在对方身上安装追踪定位器成本高,还容易被对方发现,得不偿失。 他根本就不必执著于抓那两人,一网打尽万事大吉。 国家机关是按时支付员工薪酬的,福利待遇也有保障,而这些假警察也要吃饭,一次性只能搜刮这么点钱,不像打劫盗窃金额巨大,只能依靠增加短期内的作案频率来糊口。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一窝端不是问题。 这些假警察相当于一直在他们警方的眼皮子底下作案,不管不意味着不想管,而是日常积压的案件太多,无暇关注,再加上兄弟单位之间互相理解,忍气吞声帮着担待,也就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现在长官勒令提上日程,便可以直接把辖区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全收集起来,对照收到的投诉一一排查,一下就能圈定这些假警察经常活动的区域,派便衣民警守株待兔,用不了多久就能收网了。 蒋宇凡和穆扶奚想到一块去了,上午发话,下午他们警方就抓获了一种小喽,采取分别提审的方式防止串供。 穆扶奚没想到自己接连做出的贡献会遭到同事的吐槽。 “这个穆扶奚是什么捡漏王吗,怎么什么便宜都能让他占到?当街杀人这种没什么悬念的案子是个人都能破吧!他在审讯室里装什么呢,明摆着是在和荣哥抢功。现在出去吃个饭而已,天上又掉下这么大个馅饼,蒋队都快把他当成心腹了,搞得我们这些劳心费力兢兢业业破案的人像小丑一样。” “悖人家公大毕业,出学校就是当干部培养的,又运气好碰上干部队伍年轻化的政策,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将来说不定还是你我的领导呢。忍忍吧,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当心乱说话把人得罪了,有你好果子吃。” “我这不是私底下跟你发发牢骚吗?还真能当着他的面说这话。我就是想不通,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既然这么有能耐,怎么窝在我们这种小地方?我现在看着他就头大。快把这尊大佛送走吧。” “你还是想想眼前的事吧,他上报的案子有结果了。涉案团伙一共三十多人,接下来可有的审了。有生之年也算跟着他吃上大锅饭了……” 穆扶奚就这么在拐角听着他们议论自己。 第7章 上学的时候在背后蛐蛐他的也不少,只不过那时候没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没法用利益分红堵别人的嘴。 现在有肉大家一起吃,同事们也都现实得不得了。 等两个人稍微走远,他也去参与审讯了。 分配给他的嫌疑人年纪不大,身份证上只有十九岁,中专文凭,外表瘦得像大街上与贩夫走卒相依为命的卖艺猴,尖嘴猴腮,眼珠骨碌碌地转,但押到审讯室里晾一会也老实了。 “警官,我真不知道自己当的是假警察啊。警服、警徽、警帽,还有警官证,全套能代表身份的物件都是齐的。” “你就没想过你为什么能当上警察吗?” 穆扶奚问的这话带着一股高知学霸的优越感,对方从他的话音里感到了扎心的嘲讽,几乎不用怀疑,就是在奚落自己。可就算如此,也没有底气反驳,反倒心虚地说:“反正天底下多得是幸运儿,凭什么好事就不能正好轮到我头上呢?” 穆扶奚懒得跟他白费口舌,把话题扯了回来:“是谁为你提供这些衣服和证件的,又是谁指使你们上街去维护治安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是怎么加入这个组织的。” “猴哥”叹了口气:“都怪李学明。我和他本来是在技术学校学汽修的,学完以后去找个修理店打份工,一年到头也吃穿不愁。结果有天他穿着警服来找我,我都愣住了,他却跟我说,他有关系,只要交五千块钱他就能给我弄进去。” “然后你就信了,不怕他是骗你那五千块钱?” “猴哥”当即直起腰,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你还真别说,我一开始就觉得他是在诓我,可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太像真的了不说,当天晚上就跟我说他帮我把那五千块钱垫了,把衣服证件给我,让我一起出警去。我当时都听懵了,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在我家楼下接我了。他路上跟我说——” “谁不知道中国社会就是人情社会啊,当个警察有什么难的。听人劝,吃饱饭,修车有什么前途?每天钻车底下给那些有钱人换胎补胎,看他们带着小三备胎,还得低三下四求着他们赏饭吃,凭什么?当警察以后谁都得对你恭恭敬敬听你指挥,不听你削他们都行,有意见让他们报警去。” “猴哥”说到这里不禁两眼放光:“我一听,这个好啊,我上学的时候因为成绩不好,成天被爹妈教育被社会嫌弃,确实有点仇富,这下终于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了。我当时哪顾得上想那么多,只觉得穿上警服以后就是世界上最牛逼的人,连路边的狗都得高看我一眼。当天李学明出警,我还跟着他制止了一起冲突,收了一笔罚款,他当场就把钱跟我一人一半分了,说这也就是跟着他才能捞到油水,被别人看到了算是受贿。” “猴哥”恳切地说:“就因为这个,我觉得他够义气,对我挺好的,应该不能够诓我。于是我就把自己在修理店干了两个月赚的五千块还给他,跟着他干了。每天在外面惩奸除恶也挺开心的。我确实没想过自己怎么能当上警察,就像李学明说的,在中国哪儿都是有熟人好办事,我还以为自己是托了他的福气。” 这些任人摆布的棋子也不无辜,不是无知就可以粉饰太平的。 穆扶奚大概知道他们这个组织是怎么招人纳新的了。 无非是琢磨透了这些市井小民的心理,用一些正规军都不能享有的特权来当作掉在驴眼前的苹果,引诱他们自发从中牟利,再借此威胁,套牢他们,让他们定期上交勒索百姓得来的赃款。 他们不需要有职业信仰,就是单纯给自己找个班上。 这个班不但能领到足以生存下去的生活费,还能品尝到权力的滋味,何乐而不为?舒适程度让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过验证自己的身份是否合规合法,说不定反倒会害怕发现这份光鲜体面的工作是假的。 这也就能理解他们为什么在冒充警察的过程中理直气壮了。 因为他们真以为自己是警察,只不过不是什么恪守原则的好警察,所以在执法时态度蛮横却带着隐秘的“偷感”。 “猴哥”除了交代了领他入门的李学明,还供出了管理他们的所长,也就是这起假警察案的始作俑者。 到时候再向李学明问出警服和警官证的制造厂家,下游的产业也可以精准打击了。 然而审讯进行到这里,“猴哥”都没有提到过天扬戒网瘾中心。 穆扶奚回想起昨晚和那帮混混互通有无的那名假警察的眼神,从中窥见了一丝端倪。 戒网瘾中心会不会是那人背着组织接的私活呢? 穆扶奚问“猴哥”:“天扬戒网瘾中心那边你们常去吗?” “猴哥”果然不知情,歪着脑袋不明所以地问:“天扬戒网瘾中心?传说中那个发明了电击疗法的地方?我们去那儿干嘛?我连大门在哪儿都不知道,也就在网上听说过,原来真的存在啊。” 原本穆扶奚昨晚自信放走了烧烤店里的假警察,是先入为主地认为整个组织都和天扬戒网瘾中心有关,问谁都是问。 现在看来,只有那一名举止不对劲的假警察涉案。 要是他们抓漏了这名假警察,导致人跑了,唯一和天扬戒网瘾中心连接的线索也就断了。 穆扶奚顾不上跟审讯室里的同事知会,突然冲出了审讯室,挨个房间寻找昨晚那名假警察的下落。 他忽略一众惊疑的目光,争分夺秒,两分钟后,终于在由谢俊荣审问的那间审讯室里找到了目标的踪迹,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再次见面,那名假警察也认出穆扶奚,惊讶地脱口而出:“是你?” 谢俊荣比那名假警察更惊讶。 怎么?穆扶奚和这名嫌犯认识?路子这么野的吗?平时不声不响的,到了审讯室里,谁都跟他熟,这么有犯人缘吗? 穆扶奚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你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你,当时还觉得你挺识趣的,结果没想到,我是假的,你是真的。”对方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阴戾,“小警察,就是因为你我才会进来的吧。” 被嫌犯记住可不是件好事,往往意味着可能会在对方出狱后遭到对方的报复。 穆扶奚却气定神闲地吁了口气,不以为意地挑衅:“是又怎么样?觉得我多管闲事?不好意思,职责所在。我跟你这个冒牌货不一样。喏——” 他挑起眉梢指指自己胸口比真金还真的警号,底气十足地说:“我是有国家编制的,而你,只有监狱编号。” ==========作者有话说:========== 假警察案是三次元真实发生的,但审讯内容全程杜撰。 第7章 命案 谢俊荣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年少轻狂,也切身体会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少年意气。 年轻真好啊,风华正茂,身强体健,前路开阔,未来还有无限可能,因此拥有不管三七二十一气死嫌疑人不偿命的资本,浑身都是运筹帷幄的魄力。 他们的存在就是在告诉世人,邪恶是战胜不了正义的,断没有害怕的道理。 谢俊荣瞥了一眼穆扶奚,又瞥了眼目光淬毒的嫌犯,拿笔敲了敲桌子:“接着说,你们一共收缴了多少所谓的罚金,都是打到谁的户头上去的。” 嫌犯还是只盯着穆扶奚,缄默不言。 穆扶奚知道自己在这里问不出结果,跟谢俊荣知会了一声,淡定地从审讯室里出去,换了其他同事进来。 据他目前掌握的情况,如果只是假警察中的一员和戒网瘾中心有关的话,就不存在戒网瘾中心和这伙组织的从属关系,应该只是那名假警察和戒网瘾中心的成员暗中勾结,在烧烤店里被那个混混认出来了而已。 这名假警察和“猴哥”是不同的。 “猴哥”是以为自己是真警察,而他一直都知道他是假警察。 问题来了,戒网瘾中心知道他是假警察吗? 如果拿他当真警察是不会欢迎他的吧。 如果也知道他是假警察,在什么情况下会需要他从旁协助? 孩子不听话,保安就能解决,那么多保安还降不住被没收了通讯设备和锐器后手无缚鸡之力的未成年吗? 更何况这些孩子大多数都是由他们的监护人送进去的,戒网瘾中心本身是不用承担什么风险的。 把假警察引进来对戒网瘾中心来说是天大的麻烦。 万一假警察的身份暴露,戒网瘾中心就会为此引火烧身,任谁都会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怎么会和假警察合作? 除非戒网瘾中心里还关着成年人。 监禁成年人能给他们输送更大的利益。 有假警察在,他们就能在收了雇主的佣金后,肆无忌惮地闯入每一个目标家里将人带走,关押在戒网瘾中心里折磨。 而有之前的未成年家长给戒网瘾中心做保护伞,臭名昭著之下反倒无人问津。 要是让老百姓知道,这颗毒瘤的存在会让他们安稳地呆在家里,也随时有可能被自己得罪的人买通戒网瘾中心强制带走监禁,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 第8章 但这只是他的个人猜想,暂时没有依据。 正当他在思考如何能符合规定地并案处理,办公大厅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穆扶奚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查探,还没走进人群的包围圈,就听到圈中心传出老妇人撕心裂肺地哭喊:“求求你们了,让那个杀人犯还我女儿!那天她还买了些车厘子给我送过来,说妈你多吃点。我说我血糖高,叫她下次不要偷偷给我买了,免得被那个畜生知道了闹起来。谁知道她都活得这么辛苦了,还是被那个畜生给杀了,我就不该催她结婚的……” 接着,是更为哀恸的哭号,“英子啊!是妈害死了你!妈对不住你!这就带着你的遗像找这个畜生讨个公道!他要是不偿命!我就跟他拼命!” 穆扶奚走近一看,果然如老太太所说,女人的遗像被老太太紧紧抱在怀中。 队里的女警都出来轻声细语地安慰受害者家属,可惜老太太的情绪过于激动,一番劝慰也没能起到安抚作用。 老太太挣扎着往他们办公区闯,连蒋宇凡都被巨大的动静惊动了,亲自出来接待。 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衣着朴素,步履蹒跚,一看就是善良厚道的本分人,和受害者一样瘦小无助,憔悴的面庞上泪痕宛然,那绝望的眼神触目惊心,使得穆扶奚免不了和受害者共情。 他又回想起昨天傍晚近距离看到的受害者,十根手指被水泡得连指纹都淡了,指甲里藏满了污泥,掌心全是又厚又硬的老茧,一定是生前干了数不尽的体力活,可以想见受害者生前过的是什么暗无天日的苦日子。 王勇胜当然会被判死刑,但在受害者家属眼里死不足惜,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斯人已逝,谁又能真正补偿受害者及其家属呢? 受害者及家属则永远被困在了灾难降临的那一天,只有罪犯还有重头再来的机会或者有资格结束他们的一生,这公平吗? 穆扶奚本是想急切地投入新案的调查的,可受害者的母亲来刑警队这么一乞求,顿时令他停住了脚步。 兴许是他在大厅里驻足的样子在旁人眼里像极了无所事事,刑警队的同事屁颠屁颠地跑来让他代自己跑腿:“兄弟,有空帮我去市局刑侦支队跑一趟吗?昨天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来,亲自把一件非正常死亡的命案从分局转去市局了。我今天突然发现整理好档案里漏了一份附件,劳烦你帮我送一下,我现在实在脱不开身。” 命案。 穆扶奚还以为他接触到的当街杀妻案已经是冀安市最大的案子了,没想到真正棘手的都在市局刑侦支队那边。 该他做的他已经做完了,同事的委托也不是什么不情之请,加上他对命案充满了好奇,想也没想便应了下来。 他们分局刑警队人手一向紧缺,平时的抓捕行动就已经占据绝大部分警力了,更不要说审讯时和嫌犯周旋所耗费的精力。技术人才不多,硬件也比不上市局刑侦队的完善,命案和被市领导点名的大案都是向上移交的。 职能分工上没有特别清晰的界限,也不说非要达到什么硬性条件,主打一个宁可多部门协同,不可互相踢皮球。尤其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领导换成闻铮铎之后,简直是百无禁忌,来者不拒,有案必查,还成立过几个专案组,主要是小案深挖以后竟也成大案了。 穆扶奚固然好奇闻铮铎亲自来提的案子是否是惊天大案,但基本的职业操守他还是有的,拿到文件也没有打开偷看,老老实实地送去了市局。 市局大楼方方正正,是由灰砖砌成的轴对称建筑,给人以恢宏磅礴的气势,建筑顶端正中央的警徽庄严肃穆,一如古代官府大堂里“明镜高悬”的牌匾,象征着昭昭天理和无上的法度。 穆扶奚上警校的时候曾以有朝一日进市局为理想。 可惜从前他最想去的是市局,如今最怕进的是市局。 进了市局,流程就会更加规范,可以操作的空间小了,受到的约束大了,对他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人就有规则上的限制。 这还是穆扶奚第一次来市局送文件,抱着一生只来这一次的态度前来观摩。 他把摩托车停在门口的台阶前,一个看起来和他年龄相仿女警一蹦一跳地从台阶上下来,嗓音高昂又不失甜美:“嘿,这位小哥儿,摩托车不能停门口,领导看见会说的。你要停的话停后面吧,有专门的停车棚。” 穆扶奚当即问:“你叫我什么?” 别看他生的一副白白净净的斯文模样,严肃起来神色真唬人。 对方被他这么一问给问住了,瞥着他心虚地嘟囔道:“总不能姐妹相称吧。” 穆扶奚一本正经地说:“叫同志。” “好吧,同志。”女警愕然一瞬便及时纠正了称呼,可仍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叉着腰说,“不管你是谁,车都不能停在这儿。赶快给我开走,否则挨了骂别怪我没提醒!” 穆扶奚也没想在这找存在感或是搞特权,规规矩矩推着车绕到后面去了。 半晌,扭头一看,刚才的女警正拧着眉推别的电动车,一边干活一边骂骂咧咧:“一个个着急上班就乱停车,下次再违停害我挨训,就把胎里的气都给你们放了!” 看来不是什么吆五喝六的大小姐,这也是个受气包。 第8章 微信好友 市局的外形不过是幢方方正正的建筑,内里却宏伟壮观,空旷而不失肃穆,装潢似乎刚翻修过,材料使用的均是近年才研制出来的建材。 纤尘不染的白墙四面环绕,地板上的瓷砖反着滢亮的光泽。 大厅里满是口号标语,中央还有一块科技感爆棚的数字大屏,滚动显示着各种警务人员须知的关键信息。值班表挂在墙上,配上大头照和姓名职务,旁边还有“xx之星”的评比,跟张贴在小学教室里光荣榜类似,只不过把小红花换成了小红旗。 穆扶奚进来以后只是朝墙上看了一眼就看见了闻铮铎那张扑克脸。 拍证件照的摄影师大都追求速度,少有等照相的对象调整好面部表情再摁快门的。 因此这里每个人都顶着一张苦大仇深的严肃面孔,唯有闻铮铎因长相出众在这些证件照里分外惹眼,不苟言笑反而成为了他的特质,透露出一股势不可挡的英武。 同样是板寸,闻铮铎的头发炸得笔直却不见油亮的反光,看样子就是发质偏硬。头上最能修饰脸型的头发没能给他的容貌增光,皮肤也因常年风吹日晒变成了黝黑的古铜色,他完全是靠五官撑起了颜值。硬汉特质所散发的荷尔蒙气息从薄薄一张相纸上逸出来,生生硬控了穆扶奚五秒。 穆扶奚到底没忘记自己是来送文件的,转瞬便收回了目光。 这里他没熟人,市局的同志都忙忙碌碌,来去匆匆,他也不好意思把人家拦下来询问,遂决定自己找导览图。 导览图是由一块电子屏幕显示的,坐标在一楼的电梯旁。 一旁还有一台不知有何用处的机器人正闪烁着红灯。 穆扶奚看着市局的人唤了声机器人的名字,机器人便冲着那人的方向驶了过去,红灯变成了绿灯。 等他回过头看向屏幕,屏幕上的导览图没了,变成了立式大屏。 穆扶奚直接问屏里的虚拟ai刑侦支队在几楼,随后按流程登记审核,等待系统释放权限。 他进电梯后按下四楼的按钮,顺手按下了关门键。 电梯里原本就只有他一个人,在门即将合拢的一刻,电梯外有人急匆匆地跑过来。 穆扶奚眼疾手快按下开门键,只见一抹藏蓝色的瘦小身影闪身进来,正是刚才让她将摩托车停到别处的女警。 女警进来以后抬眼望见他,也认出他来,说了声“好巧”,旋即瞥向键盘上亮起的数字,打听道:“你去刑侦支队做什么?说不定我能帮上点忙。” 这要是在大街上穆扶奚肯定是不会回答的。 可这是在他们公安系统内部的办公大楼,进出上下的都是他的同事,他没必要守口如瓶。 “来送文件。” 对方闻言朝他伸出手:“那给我吧。” 穆扶奚在大厅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获得进入办公区域的权限,不亲自送到岂不是白白费时间? 更何况他手里是重要的物证。 他婉拒了对方的好意:“谢谢,不用了,我要亲自交给你们支队长。” “交给我也是一样的。”女警弯唇挑眉,“怎么,我看起来不可信吗?” 不是可不可信的问题。 穆扶奚没有作答,只觉得对方稚气未脱,职业素养不高,浑身透着不专业,想来不是警校毕业。 女警见他不吭声,报上了迟来的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孔婧圆,在队里就是专门负责内勤和后勤保障的。你交给我们老大的文件还是会辗转到我手上,你直接给我,还能节省时间。” 穆扶奚不是第一天入职的愣头青了,礼数很周全,耐心跟对方解释道:“我是受人所托来送文件的,他要我把文件送给闻队,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妥当送到了,责任在他不在我,而假如我中途假以人手,就是我的错。” 第9章 “行吧。”孔婧圆撇了撇嘴,友情提示,“不过我们老大正在队里发火,你不听非要往枪口撞,被突突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穆扶奚觉得她说得夸张。 他又不是没有见过闻铮铎。 在他印象中,闻铮铎是十分沉得住气的上级领导,即便是正大发雷霆,也不至于无端迁怒。 孔婧圆的几次好言相劝在他看来都是无端阻拦,直到他一意孤行进了他们刑侦支队的统治区,顿时听到了闻铮铎严厉地斥责声。 “我是不是说过,你们在日常生活中遇到刑事案件同样要上报处理,哪怕是见义勇为也要按流程报备,为什么一声不吭擅自行动?” 遭到训斥的人痛哭流涕:“受害者向我求助,我不能见死不救,我不知道她真的会去。” 闻铮铎的声音似冷得掉冰碴:“结果呢?受害者向你求助,你救成她了吗?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关注给了她希望和错误的信号,她怎么会孤注一掷,连后路都没有给自己留?你就这么喜欢逞英雄?这么喜欢当烈士?你对得起这么多年来父母对你的养育和国家对你的培养吗?” “队长……” 那名下属声泪俱下。 闻铮铎无动于衷,言辞依旧冷厉,对着所有队员说:“今天在这里我再跟你们每个人重申一遍,在案件侦破的过程中,要拿出防诈一样的意识对待收集到的每一条信息。察觉到问题不得忽视瞒报。那些要你们贡献善心的、让你们误以为优势不在的、冷不防截断你们后路的、拿你们家人威胁的,都给我拿出一百分的警惕留足心眼。实在不行就去隔壁反诈中心学习一周再回来,听懂了吗?” 穆扶奚是觉得闻铮铎语气凶狠严厉,但他说的也没毛病。 生死一线,本就要谨防诈骗。 所谓博弈,就是双方互诈互骗,手段都是千篇一律却总是能直击人心的。 牵涉面广的意思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处理不好,功亏一篑,哪怕是勉强解决了,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听闻铮铎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那名队员不听指挥在先,中了对方的圈套,让对方在扼杀抛出的诱饵时享受到了极致的快感,促使对方嚣张地变本加厉,案情更棘手了。 孔婧圆就跟在穆扶奚的身后,穆扶奚一回头就看见了她习以为常的麻木神色。 她见穆扶奚朝自己望过来,耸了耸肩,像是在说“看我没骗你吧,我们队长生气的时候路过的狗都得踹一脚”。 穆扶奚回头看了她一眼后又一言不发地把头扭了回去。 闻铮铎生气归生气,关他一个来送文件的什么事? 他不信邪,偏要上赶着触霉头,结果真挨骂了。 闻铮铎的脸色又黑又沉,冷声质问道:“昨晚我去取的时候不是说整理齐了吗,怎么还有遗漏?” 穆扶奚脖子一缩,神色难堪地僵在原地。 闻铮铎深吸一口气,平复呼吸,接过文件问:“再没落下的了对吗?” 对、吧。 工作交接的时候他的焦点还落在抱着遗照上门的老太太身上,现在是一问三不知。 市局刑侦支队负责的无小案。 出了事秋后算账,责任到人,可就不是能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的了。 穆扶奚也不敢就此笃定地跟闻铮铎说“是”,他犹豫了一下,对闻铮铎说:“我再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闻铮铎一言不发,默许他去外面联络同事。 穆扶奚给那名同事打了电话,严肃地让对方务必实话实说,否则如果出了事要担责,自己一定把所有责任都原封不动地甩给他。 结果那名让他送文件的同事硬是让他等五分钟才表示还有一个物证袋和一份痕检报告在队里。 好家伙。 真被坑了。 他挂断电话折返回去向闻铮铎道歉,一本正经地说道:“对不起领导,方便加个微信吗?日后好通过图片或者视频的形式跟您确认。” 孔婧圆见状差点惊掉下巴。 她原以为自己才是捅娄子的天才,毕竟她刚上岗第一次开圆桌会议时阴差阳错坐在了闻铮铎旁边,因为讨论的内容太过无聊打了十分钟瞌睡,顺手把闻铮铎的会议记录拿过来抄,后来才知道坐自己旁边的是他们刑侦支队的支队长。 现在看来,穆扶奚完全可以打破她的历史记录,居然有勇气加闻铮铎这个活阎王的微信。 更令她震惊的是,闻铮铎竟也二话没说就提供了自己的微信,随后面不改色地对她说:“孔婧圆,把文件收好,后续你负责跟进。” 她本来好端端的在旁边隔岸观火,突然被点名,登时打了个激灵,当即立正站好:“是。” 孔婧圆赶紧将穆扶奚带了出去。 穆扶奚冷不丁问道:“你刚才说摩托车不能停楼下,否则会被领导骂,说的是哪个领导?” 孔婧圆给了他一个“还用问吗”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穆扶奚“哦”了一声,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请问你是怎么有胆加我们队长好友的?我在队里呆了一年了也没他微信。” 冀安不是副省级的地级市,闻铮铎的职位只是副处级而已,本没有资格穿白衬衫。 关键在于他年纪轻轻就功勋卓著,破获的大案全是头功,获得的勋章能挂满半面的常服外套,警衔已经是三级警监了。 放眼全省,三十岁左右的三级警监也只有闻铮铎一个,不可多得。 这样位列神坛的人物,就算不是领导也会莫名感到难以接近。 穆扶奚想不通这和胆量有什么关系,他日常工作交接都是用微信的。 他不解地问:“那你们平时电子文件都怎么传的?” 孔婧圆说:“发群里或者内部网啊。” “……” 孔婧圆把嘴一撇:“你觉得我跟这个级别的领导有什么私聊的必要吗?” 好像他和闻铮铎就有什么私聊的必要…… 第9章 入局 市区返回县城,单程至少五十分钟。穆扶奚回分局,再来市局,办完事返程,一刻不停歇,也得花费将近三个钟头,还是在一天之内气温最高、地表充分吸收正午太阳光热的几个小时里。 倘若脾气暴一点,当下就撂挑子不干了。 穆扶奚就不是个急性子的人,否则像他这种没钱没势的小人物,多的是着急上火的时候。 一急躁就容易出错,难得办成事,也容易与人起争执,结私怨。 还有些人就爱惹人跳脚出洋相,他万万做不到轻而易举地成全对方。 时间长了,稳重的性子就磨出来了,当下只是淡定地用食物安抚了自己。 回到县城,他在路边摊上点了一笼小笼包、一碗馄饨,又嗦了一碗牛肉粉,就着豆浆油条把汤汁也吸干了,算是把昨晚没能咽进肚子里的宵夜都补了回来。 他的摩托车插在电瓶车和自行车之中格外拉风,不少路人路过时都会瞟一眼,然后掏出手机拍一张照片。 他就一边呼着嘴里冒出的热气,一边看着陌生人拍他的车,偶尔凑巧和人家对上一眼,他还问要不要帮忙对方和他的车拍张合影。 略微社恐的路人被他的直接和热情吓跑,忙不迭摆摆手夺路而逃。 吃饱喝足,穆扶奚将空了的杯碗盘碟摞起来,又把裹着油星包装纸屑扔进桌下的垃圾桶,还抽了张纸巾擦净桌面,才进到店里把后面临时加的餐费给付了。 这一来一回,他不是光顾着赶路,脑子里也在思考。 这两天冀安发生的怪事比他在这呆的两年还多,且离谱。一会儿是为非作歹的各种组织,一会儿是人命案子。 一起两起也就算了,可能纯属偶然,这么多事一起发生,有关联的概率就大了许多。 做他们这行的别的不讲,就讲个一探究竟。 好奇心一上来,其他事情都得往旁边挪挪。 市局的官多,品级又大,他平时避着这些大佛不想上前给自己惹麻烦,可这回是有心在探索欲的驱使下去市局探探风声,不然也不会贸然帮别的行动组里不熟的同事跑这趟腿。 这一去,别的收获不说,至少知道市局刑侦支队多了个空位。 那叫他去刑侦支队送材料的同事,动机就很可疑了。 毕竟他知道,这桩命案是闻铮铎那晚亲自从他们分局提过去的。 那位同事心里也门儿清。 穆扶奚回到刑警队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落下材料的同事要补充材料。 无故被坑,他没有怒气冲冲地找对方兴师问罪,只是用洞穿一切的眼光看着对方,心平气和地开门见山道:“你是不是打心眼里不想把这桩案子移交给市局?” 人性是很复杂的,某些平平无奇的失误背后都暗藏用心,被看穿的故意为之总会用四两拨千斤的玩笑来掩饰。 第10章 每一个成功上岸的公职人员都不是简单角色,何况是最考验严谨细心的刑事警察,怎么会粗心到连落两次资料? 穆扶奚不是事事都刨根问底的一根筋,不稀罕钻牛角尖,当那种但凡揪住别人小辫子就立刻举报的人。 要不是牵涉到了他,他也不会多管这档闲事。 但他同样不是任人欺负的老实人,不愿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既然把他卷进来了,他就有资格知情。 对方起初怔了怔,没承认:“你想哪儿去了,把这难啃的案子交给上头,我的工作量可就大大减轻了,我巴不得早点把这块烫手山芋扔出去呢。现在总算转走了,我高兴还来不及。你别多心,我只是最近家里遇上点事,所以工作不在状态,已经在积极调整了。” 穆扶奚的直觉一向准,如果他隐隐觉得对方有问题,就一定是对方在撒谎骗人。 更何况对方在跟他解释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躲闪,明显是被他揭穿以后紧张了。 穆扶奚当即不肯再不明不白地帮忙跑腿了,冷淡地说道:“你让我帮忙送的文件我送过去了,我下午还有自己的事情,市局那边让你把物证袋和痕检报告都送过去,要是再有遗漏唯你是问。” 对方没有想到穆扶奚这么警觉,见穆扶奚已经察觉端倪,觉得被动暴露,不如主动坦白,索性和盘托出:“实话跟你说吧,我想进市局。” 嗯,想进步,在情理之中。 人生在世总得图点什么,他们这些人一脚踏进公安系统,头顶清正廉洁,财路就别想走了,没了利禄,只剩功名,进市局的确是首选。 坑他的同事叹了口气:“你看我们龙门县一年到头风平浪静,治安好到大晚上夜不闭户都没小偷上门,把ktv搜遍了也没搜出一克毒/品,抓/嫖全说自己和对方是情侣关系,辖区派出所接到的警情全是鸡毛蒜皮。一发生大案就上交,一引起舆论就上交,我们这些基层刑警哪有晋升的通道?凡是能够立大功的机会都被收走了。可是要进市局,除了警龄满三年之外,还要有特别突出的重大立功表现。” “当然我也不是不拿咱老百姓的命当命,想去吃那个蘸着人血的馒头。天下太平好啊,我巴不得咱出警少啊。我只是觉得那些提交上去的案件自己明明力所能及,为什么一被捅上热搜就被舆论左右非上交不可,都查到一半了,快要水落石出了,就这么把属于自己的功劳拱手让人,我实在是不甘心。这个案子他们要是查不出来,等我进了市局我可以。我只是想拿回我本该得到的而已。” 话虽实在,但没什么道理。 穆扶奚看着对方,一段话分三段讲,中间顿了几顿:“你是觉得立功很容易吗?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你差的这一点,让你远离了危险。” “功勋是要拿命换的。” “我是说你的命,不是老百姓的命。” 他之所以能和对方心平气和地沟通,是因为对方话里的“没有不拿咱老百姓的命当命”、“等我进了市局我可以”触动了他。 即便是再不甘,对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和义务,没有放弃道德底线和善良的本质。 那就还算个好警察。 多在底层挣扎个几年、十几年,感受到自己的人微言轻、无能为力,是个人都会像他这样浑浑噩噩地想:这世上哪有绝对的正义呢? 穆扶奚的话令对方愕然良久。 半晌,对方旋即轻嘲:“说得好像你曾经差点没命了一样。” 不是他差点没命,是世上差点没他。 他有一个英勇无畏的父亲。 对方见他不答话,终究是没底气,不禁妥协道:“知道了,我不会再在材料上动心思了,但我进警队就是为了建功立业的。” 穆扶奚在市局听闻铮铎提了一点关于这个案子的零碎细节,对他们正在调查的案件很感兴趣,开始有意识地套话:“那个案子有曝出来过吗?我怎么没听说在昨天的当街杀妻案前有哪起案子是全网轰动的。” 一番貌似开诚布公的交谈后,对方许是因为差点害他背锅而感到愧疚,顿时愿意与他分享案件的详情:“怎么没曝光?就差没把结案报告甩我们警方脸上了好吗?” 穆扶奚愿闻其详,静静等着对方自己讲。 对方把他拽到角落里小声跟他说:“时间过去的有点久了,你可能忘了,就是去年那个被卧底记者探了个底朝天的卓文书院,前身是天扬戒网瘾中心。这不是他们的同行被打击以后收敛了一点,取了个隐晦点儿的名字,改头换面重出江湖了吗?一周前从他们校区旁的人工湖里打捞出了一具女尸,死者二十八岁,成年了有十年了。” 和穆扶奚之前猜测的一样,那个戒网瘾中心真的非法监禁成年人。 “上午我们抓到一伙假警察,其中一个就在伙同天扬戒网瘾中心干见不得光的勾当。湖里发现的女尸极有可能就是他给带到天扬戒网瘾中心去的。从他嘴里应该能讯问出不少有价值的信息。如果能赶在刑侦支队侦破案件前确定两者相关,提前申请到逮捕令,就有一定几率把移交的案件再要回来,直接实施抓捕。” 他们分局刑警队和市局刑侦支队最大的不同就是,市局的刑侦支队侧重于侦破案件,而他们同样存在讯问、询问、勘验、搜查、鉴定等一系列侦查行为,却是为最后一步抓捕服务的,可以说是冲在最前线的职能部门。 在案卷上交前或许可以这么做,然而现在档案都递上去了,真这么做就是越权,连调动人手都困难。 谁肯听他差遣呢? 换句话说:谁愿意跟他一起完蛋呢? 就算市局真有岗位空出来,那也只有一个而已,一个基础岗也不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风险争得头破血流。 穆扶奚见这人明显是好大喜功之流,刚有的一点好印象登时烟消云散。 要死自己死,别拉上他。 他正要拆伙,对方忽然拉住他说:“穆扶奚,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我比你大一届,叫袁成鸣,也是公大的。你上学的时候可是个风云人物啊,怎么发配到咱龙门县就施展不出能耐了呢?” 穆扶奚闻言心下一跳,目光一凛,周身都涌动起寒潮。 对方这招激将法,正正踩在他的雷区。 第10章 想当年 别人的气是自己争的,穆扶奚的风光是人家给的。 他早些年跟着郑毓芳四处讨生活,学也转来转去,最终高考前转到了一个师资力量和生源都不怎样的学校,去了以后立刻鹤立鸡群,用上清北的分数考上了公大,学校里竟再也没比他考的好的了。 从小郑毓芳就教导他不要炫耀、不要声张,最好不要抛头露面,这样灾祸才不会上身。 可他高中的母校不这样认为,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给他在校门口拉了条横幅,方圆三公里都是他的题名,他的照片一直挂在宣传栏的光荣榜上,至今在杰出校友之列。 高调得甚至让他本人觉得有点丢人。 到了大学里,大部分同学的家境都很优渥,还有不少是根正苗红的富家子弟。 开学第一天他就听人在教室里嫌弃宿舍的条件简陋,而他却诧异地觉得房间能干净整洁已经很不错了。 起初他只是不想参与这些二世祖们的话题,后来发现以他的孤陋寡闻,人家聊的他这个没讲过世面的下里巴人压根就闻所未闻,他这才意识到人与人是有差别的。 他原本只想好好学习,顺利毕业,结果发现从第一学期起大家就在卷生卷死。 卷的当然不只是学习,还有各种比赛和社团活动,不争不抢就会失去上升的机会。 他来上学是为到机关工作的。 不当官就还和穆昭丹一样,生死一线数十年,等着哪天被仇家发现,毫无还手之力,光天化日之下也能丧命,撼动不了一丝一毫的根本。 避世和谋事不可兼得,他只能选其一。 要想保平安,他继续当缩头乌龟就好了,干嘛费这么大力气来考警校? 当警察要的就是胆魄。 一番权衡后,他决定放弃公安联考,转而参加选调申请。 因为参加公安联考虽然一定能当警察,但是他没有人脉背景说不定又要回到小地方。 要想进党政机关,必须做到出类拔萃,选调听起来就比联考难度大,前程应当也会好得多。 没有公安联考托底,转而作为选调生参加遴选,是一步没有退路的险棋。 选调的门槛很高,既要是党员,又要是干部,还要拿奖学金,他的日常非常繁忙,以至于人缘远没有学校里活跃的那些积极分子好,背景也不如其他人牢靠。 他开始着急,心想学校里都是预备警官,应该不会干出害人的事,便放松了警惕。 后来—— 只能说世上的很多事发生前都有迹可循。 第11章 袁成鸣和他是一所学校的,就算不知道他具体遭遇了什么,也知道他失踪了一段时间。 他的失踪当时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都难。 他虽不愿视袁成鸣为威胁,却也怕袁成鸣因为自己这次不肯帮忙怀恨在心,在关键时刻给他使绊子。 除非他点下手为强,把袁成鸣处理掉。 可袁成鸣话里并无要挟之意,单论急功近利这一条,不足以让他下本与之争斗。 更何况他身上有秘密,被人盯上深扒底细,绝没有好果子吃。 反倒是和袁成鸣一起查案,最坏的后果也不过是挨顿批,关几天禁闭。 万一查明了,也算是大功一件,不升迁也不会被责备。 在职场上还是不要主动树敌。 尽管是对方先找上门的。 再赴市局刑侦支队,是袁成鸣开着他那辆比亚迪载穆扶奚去的。 他们没走国道,从乡道附近上了高速,刷的etc。 穆扶奚总归是被袁成鸣摆了一道,长了心眼,不愿听信这个人的一面之词,非得让对方押点宝才能安心合作。 材料他要袁成鸣自己送,他最多陪着跑一趟。 他和袁成鸣合作不只是冲着自己被捏了对方不知内情的把柄,关键是查案的硬性规定是两个人一起出警,他自己一个人既危险又不符合规定。 万一出点岔子,即便是命大侥幸逃过一劫,也没有为他作证的人。 他这也是偷听闻铮铎训人后汲取的教训。 在没有被指派任务的情况下,跟谁一起出警是有讲究的。 像谢俊荣这种自诩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是铁打的守旧派,办案最怕行差踏错,稍有变数都会迟疑许久,导致错失良机。他们知道自己只要确保别晚节不保就能安安稳稳干到退休,不想被拖累,所以看到队友的一点点冒进行为都会如临大敌,强势介入。 他作为后辈,如果不听从前辈的意见和指令,就会被认为是离经叛道不服管教,因而受到谴责,束手束脚。 他与袁成鸣的共同点,除了年纪相仿,还有为了探索真相死磕到底的勇气,袁成鸣狂妄的心态恰好能够被他利用。 不说合适,也能将就。 驱车前往市刑侦支队的路上,穆扶奚和袁成鸣讨论起案情。 “尸体不是一周前发现的吗?怎么到昨天才被刑侦支队提过去?” 高速上视野极佳,一览无余,工作日没几辆车在路上跑,袁成鸣一直把车开在超车道上,全速前进。 听到穆扶奚的提问,袁成鸣分出一点心神,对穆扶奚解释道:“当时尸检时没发现任何与人搏斗过的痕迹,也无外伤,我们的法医就初步判定为了自杀。毕竟现在的社会压力大,不论是青少年还是成年人心理承受能力都有限度,一时想不开跳了湖,地段偏僻无人施救,我们也只能表示遗憾和惋惜。” “旁边就是被媒体深度曝光过的天扬戒网瘾中心,也有可能是由于他们的过失导致死者意外身亡,不应该优先考虑这种可能性吗?” “是怀疑,可没证据啊。”袁成鸣无奈地扯了扯唇角,“那片人工湖刚好是监控盲区,没留下任何影像。大巴进进出出,谁也不知道死者是否在大巴上。连死者有没有进过这里我们都无从得知,怎么要求他们负责?” “死者的家庭背景有调查过吗?”穆扶奚接着问。 发现死者后调查家庭背景是基本环节,穆扶奚属于是明知故问。 袁成鸣也知道他想听什么,直接交代道:“死者是淮远人,流动人口,来冀安打工,职业不详,对家里人说是在教培机构当老师。我们查了家属说的那个教培机构,结果是前年就因为政策调整倒闭了,自此以后没有一家单位给她交过五险一金,她的银行流水零零碎碎,自然也没有纳过税。” “能在教培机构执教,应是有学历背景的,会混得这么惨?” “这你就太理想化了。”袁成鸣一声叹息,“非名牌大学,非师范专业,脱离了机构,想当家教都没家长肯选。考教资前要先考普通话,毕了业没了学校组织,小地方连报名信息都查不到。退一万步讲,就算拿到了教资也要考编制,备考期间的花销怎么办?看她不敢跟家里说实话也知道家里人对她不怎么样,不然回家啃老也好过客死他乡。尸检结果显示,她生前已与人发生过性关系,有撕裂状的伤口。不知道和她发生过关系的是谁。我们曾经问过之前和她一起打工的同事和她的房东,几个人都说她是单身。她可能是被人侮辱过后才杀害的,但也有可能是——” 走投无路卖身活命,初次过于激烈。 或是借以贪欢逃避现实,多次以至伤身。 斯人已逝,议论身前事实属不敬,可也不能忽视其他可能性,袁成鸣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咳了一声,就事论事,隐晦地暗示自己的猜想。 “一个没有家世,资质普通,容貌平平,身材瘦削的大龄女青年,放在人潮里一下就被淹没了,正常来说是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除非她自己送上门。至于有没有与人结仇不好说。” 一般的恩怨不值一提。 没有深仇大恨,谁会花重金把她掳到这里来呢? 穆扶奚沉默了一阵,说:“她的经济条件和面临的困境让她的死亡看起来像极了绝望的轻生。从你的描述和猜测来看,这名女性生前遭受了多少恶意可见一斑。如果不带有色眼镜看天扬戒网瘾中心的话,这样一位活得十分艰难的女性会一时想不开选择自我了结确实不难理解,但是还是要掌握更多线索后基于客观现实来推断。” “问题是这个案子被市局刑侦支队提走了啊。”袁成鸣头疼地嘟囔。 导航提醒袁成鸣换高速,袁成鸣的注意力放在路况上暂时没有吭声,等过了岔路口他才说起重点:“还记得昨天指挥中心说接到群众举报有人经营地下赌场吗?就是跟当街杀妻案有关联的那个地下地下赌场。听说他们刑侦支队早就查到了,还顺着查出了赌场老板和天扬戒网瘾中心的实际利益相关者实为一人。” 也就是说,在那个被当街杀害的女人报警前,刑侦支队就查到地下赌场了,并且挖到了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穆扶奚没有想到这里面的水这么深,一个小水洼下是波涛汹涌的地下暗河。 盘根错节,势力交织。 穆扶奚想起来便问:“死者生前的通话记录查了吗?” “查了,运营商那边没什么异常,刚准备查其他社交软件上的聊天记录就接到市局领导的命令让移交了,所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死者是被叫出去的,还是她自己散步散过去的,又为什么去那儿。要不是尸检结果说是溺亡,水质检测证明她腔道里的水就是湖里的水,都没法想象那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市局的动作之所以这么快,大概率和受害者去案发现场的原因有关。 如果没猜错,与他们刑侦支队那个犯错的警察脱不了干系。 听闻铮铎的意思,那名警察跟受害者一直保持着联系。 穆扶奚沉吟片刻后说:“物证袋里封存的东西我没法拆开看,都有些什么?” 袁成鸣偏过头用下巴指了指他腿上放着的物证袋和痕检报告,“物证袋里是死者手腕上的手镯,不值钱,还磕破了。痕检报告上是岸边发现的足迹,检验出来和死者脚上穿的鞋底纹一致,是死者留下的。” 闹了半天,就这? 起码要是死者的手机和他人的足迹才能提供有效信息。 这种无效线索有藏着掖着的必要吗? 在亲眼看到这些物证前,他还以为袁成鸣藏的是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现在看来不过是用来迷惑他的烟雾弹。 敢情连这一步也是在演戏,就为了骗他入局。 穆扶奚斜睨他一眼:“这和你刚才跟我说的出入有点大吧?” 他看出来了,袁成鸣这人看着老实巴交,实则演技超群,恐怕从让他帮忙送第一份补充材料起就盯上他了,所有的话术都是针对他设计的骗局,每一步引诱都煞费苦心,可以说从选中他的那一刻起就没准备让他跑脱。 他在考察袁成鸣时,袁成鸣也在机关算尽的试探他。 要是他去状告袁成鸣私藏线索,不仅他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他也会因为诬告吃瓜落儿,讨不到一点好。 算是留了保命的心眼,其他话倒不像藏假。 袁成鸣压不住的嘴角显露出吃定了他的狡黠:“反正你已经答应配合我搞定这个案子了,事成以后头功给你。” 穆扶奚信他才怪,心里却觉得,队友确实要有点心机城府,查起案来才不会拖他后腿。 他认可袁成鸣的能力和潜力,所以在发现自己上当后,也没急着从这艘贼船上下来。 第11章 合作 到了市局刑侦支队,袁成鸣上楼送材料,穆扶奚就呆在他的车里分析案情,试图将近期发生的案子串连起来。 第12章 就目前他们掌握的线索来看,几起案件依旧扑朔迷离,却乱中有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阖眼在脑海中整理了一番,具体的脉络已初具雏形。 从一开始的男子当街杀妻,到杀妻的男子参与地下赌场的赌局,男子意图卖妻却反被抓住把柄,失控杀人酿成惨剧,再到突然冒出的假警察,牵出戒网瘾中心,老板居然和地下赌场的经营者是一个人,人工湖里发现的尸体可能就是被当街杀害的女人的另一种结局。 一张巨大的网将万千罪恶悉数凝结于此。 在大致了解了这张网的结构后,穆扶奚仍然难以寻找到突破口。 他们分局刑警队是由小见大从线头的两端查起来的,而市局刑侦支队则是在从中间最为重大的一环向两端延展。 在查案的过程中,他们两支队伍的进展产生了交集,却隶属于同一阵营。 阵营的另一边是杀人犯、赌徒、假警察、非法拘禁的组织者和参与者、赌场的操控者……甚至有的人拥有着受害者和加害者的双重身份。 案件的复杂程度超乎想象。 数次交锋,双方阵营之间的对决已然进入白热化。 单看他们警方这边,收押了当街行凶的杀人犯,一窝端了自立为王的假警察,地下赌场扑了个空,戒网瘾中心的大门至今没理由攻进去,暂时无法证明人工湖里的尸体与这一系列案件有关。 袁成鸣给他讲述的部分,只是将拼图的板块拼凑完整,让他有了统揽全局的思路,却并未提供实质性的帮助,就连这趟市局刑侦支队也是白跑一趟。 那名或许知道些许内情的假警察,目前是唯一能让人看见希望的突破口。 市局刑侦支队的进度从一开始就比他们的要快一点,地下赌场没端成,却一举查出了幕后黑手,有了进入戒网瘾中心勘查的通行证,还要走了人工湖女尸案的实际调查权,留给他们获取线索的渠道不多。 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拉上袁成鸣夜探戒网瘾中心,在确定女尸和那名假警察之间存在联系后,提审那名假警察,再向上级申请,光明正大地进入戒网瘾中心搜证。 这么大一桩占了半本刑法书的案子,破获以后肯定轰动全国。 说不准还会当典型案例录入教材或者登上法制节目。 那可就载入岁月史书了。 在哪个警察眼里不是行走的功劳簿? 三不知结案的时候集体三等功都不在话下。 穆扶奚把刑警队的同事全部喊上,却怕出师不利,变成集体违纪,严重一点可能升级成两个部门之间的矛盾。 到时候他可就难辞其咎了,处罚下来,保不准警服都得脱。 就算有什么功过相抵的特赦情结,他在公安系统内也很难再混下去。 就像出门探路的工蚁谎报军情会挨同伴群殴一样。 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喊人来帮忙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也不好轻举妄动,只好和袁成鸣先去探探路。 穆扶奚这样想着,目光随意往旁边一瞥,忽然看到闻铮铎昂首阔步从办公大楼里走出来。 身量高挑的男人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端端正正戴着警帽,手里空无一物便自然摆臂,腿上曲直有度,三下五除二就大步流星地下了台阶,眼看着就要朝车子这边望过来,穆扶奚忙不迭弓腰缩头躲了起来。 好在闻铮铎并未在车边停留,径直上了自己的车,几秒内就驱车离开,不见踪迹了。 关于闻铮铎的传言,那是挺多的,单是穆扶奚在分局这边听说的就不少。 人多嘴杂,都很八卦。 据说闻铮铎来头不小,父母和祖上都是顶厉害的人物,领他入门的师父是局长路开源,他自己也是年纪轻轻就是史无前例的警中翘楚。 他对自己的要求高,治下也严,对律法的了解和理解都在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 穆扶奚近距离跟他打过几次照面了,已经见识过了他的铁面无私,直觉其人没传说中那么可怕,但也不是说很好打发,压迫感很足,不是能轻易应付的主。 更何况像这种家里有背景的世家大族,本就不是轻易惹得起的。 面对这种难缠的上级,就不能藏着秘密,不然很容易心虚。 坏的是他偏就是有秘密的人。 穆扶奚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压根就不妄想和闻铮铎这样的人物一较高下,只想尽可能远离。 袁成鸣送完材料不知不觉来到了车边,从车前绕过来拉开了驾驶座的门,一屁股坐进来,熟练地拉过安全带扣好。 穆扶奚当即向他探听:“你不是去找他吗?闻铮铎怎么先你一步出来?” 袁成鸣没听清:“谁?” “市局的闻队。”穆扶奚又说一遍,这次稍微改了个称呼,再问,“你的材料不是交到他手上吗?” 提大名不知道,提职位就清楚了。 “哦。”袁成鸣了然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我没交给他们队长,直接给他们的档案管理员了,那警花长得还挺漂亮。” 穆扶奚一哂。 又是看脸的色坯。 长得好看叫人家警花,长得不怎么标致就叫人家那女的。 不过他对别人的秉性也不甚在意,他自己也未必是个好东西。 只是兢兢业业,问心无愧而已。 对于警察来说,有能耐把案子查明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问题用不着上纲上线。 袁成鸣旋动钥匙发动引擎,握着挂档杆朝穆扶奚看过来:“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我车上有两套电工的工服还有工具。等会儿我把天扬的电断了,我们装成修理的电工潜进去看看。” 主意挺馊。 穆扶奚无语。 “待会电网那边的该骂你了。” 不先潜进天扬戒网瘾中心的大门,就没办法精准断电,而他们断电的目的是进门,无疑是无解的死局。 他们要想断电就只能引发区域性的断电,而在中国无端区域性断电属于责任事故,国家电网的工作人员是要无辜背罚款的,给别人制造困难无异于给自己找麻烦。 再者冒充了就得真修好,不然进去了也出不来。 真把电断掉了,绝对会引起对方的警觉,反倒会让对方的人员大规模地聚集起来,不利于他们脱身。 这已经是袁成鸣能想到的唯一可行的方案了,他烦躁地揉揉头发:“那怎么办?据我所知他们为了防止里面关着的人逃走,围墙上都跟监狱一样安了通电网说是防贼,也没有后门和可以钻的狗洞。” 穆扶奚还真有法子。 “你待会找个不至于惊动保安的借口把门卫支走,我从正门进去看看里面的情况。要出来的时候我给你发消息,你再想个办法把门卫调开。” 从对方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才是正解,也能避免面对后续的难题。 “支人行,我在行。不过你怎么从正门进去?”袁成鸣告诉穆扶奚,“我之前去过一趟,蹲了一天终于逮到了门卫解手的机会,想趁机溜进去,结果发现他们的大门不是普通的遥控门,是在铁门上安了个电子锁,只能扫脸或者刷指纹,连输密码都找不到键。” 穆扶奚自告奋勇:“我来。” 他在警校时斩获过无数奖项,对于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项目他会批个马甲练手,但光是实名参加的就足以单开一页了。 袁成鸣闻言面露惊讶之色,随即这丝惊讶变成了惊喜,笑逐颜开:“哎呀,我就知道我有眼光,没挑错盟友。” 袁成鸣使手段在先,穆扶奚对他实在喜欢不起来,只是碍于没有更好的选择,不得不和他搭伙查案子,这会听到他把诓骗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在这王婆卖瓜,得了便宜卖乖,态度自冷淡。 “送我回家取一下工具设备。” 他还没有神通广大到徒手撬开智能锁。 袁成鸣兴高采烈地悉听尊便:“好嘞。” 他们在高速服务区吃了桶泡面充饥,看见服务区有酒坊,就自掏腰包买了些当地的特色高粱酒和熏肉,留着待会当诱饵用。 下了高速他们直奔穆扶奚的居所。 穆扶奚回去换了套衣服,戴上鸭舌帽,拿了自制的万能/钥匙和微型电击器就回到了车上,没耽搁几分钟。 他们到达卓文书院,即原来的天扬戒网瘾中心,天还没黑透,宝蓝色的天幕上皎月高悬。 卓文书院地处郊区,他们一下车就听到了四面八方传来的阵阵虫鸣,oo@@和田间的蛙声融为一体,不是如同天籁般的交响曲,而是聒噪刺耳的噪音,冲击着耳膜的同时,令人头皮发麻。 荒山野岭,山体黑压压地环绕在“校区”周围,堪比铜墙铁壁,轮廓隐约显现出金刚的形致,鬼气森森地将他们包围。 后排的屋舍全是黑黢黢的,一缕灯光也没有。 第13章 若是寻常的校舍,这个时间会上晚自习,应是灯火通明。 而卓文书院只有门卫处亮着灯,还是瓦数极低的日光灯,高速频闪着,像是撑不了多久就要坏掉。 死气沉沉的氛围隐隐给人不祥的预感。 穆扶奚下车时一脚踩进泥坑里险些崴到脚,便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 亮眼的白光一晃,晃到枝繁叶茂的树下。 那里停着辆suv,和闻铮铎下午开出来的那辆车牌号一模一样。 第12章 夜探 “这怎么有辆车,谁的?” 袁成鸣也发现了闻铮铎这辆车的存在,狐疑地发问,深一脚,浅一脚,踩碎泥土上铺就的枯叶,走到车前。 饶是知道不可能发现什么异常,他还是下意识弯腰探身,透过车窗上的深色镀膜朝里看。 车厢里果然空空如也。 袁成鸣下一步又掏出手机,准备给车辆拍照,手都抬起来了,却被穆扶奚一把摁下去。 穆扶奚“嘘”了一声:“别拍。现在我们还不能保证自己是安全的,万一不小心被对方的人逮住,相册里没有这里的照片还能靠编瞎话糊弄过去,有就死路一条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这么做实际上是在护着闻铮铎,也在护着袁成鸣。 闻铮铎的车光明正大停在支队楼下过,不可能是套/牌/车,袁成鸣回去以后一查就知道这辆车是闻铮铎的了。 他们能出现在这里,闻铮铎当然也可以出现在这里,问就是查案需要。 他下午亲眼看见闻铮铎是一个人上的车,车上早坐了同行人的几率不大。 这样一来,许多嫌疑都指向了他。 为什么警方去地下赌场抓人,一无所获? 为什么天扬戒网瘾中心残害了那么多名青少年还能安然无恙地存在,只是披了层皮就能东山再起? 为什么他禁止手底下的人单独行动,自己却不声不响独闯龙潭虎穴? 以及,他为什么会在刑侦支队说那名坠湖女子本不必死。他们刑侦支队的队员和那名坠湖女子有什么关联? 闻铮铎在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是背负使命的卧底,还是推波助澜的黑手…… 有没有可能他就是戒网瘾中心的保护伞? 那天闻铮铎还送他去烧烤店对面取了车。 是要让他替他做不在场证明吗? 假如这一切都有闻铮铎的参与,以他所处的位置和广泛的职权,他们的麻烦就大了。 他们二人只是刚出警校没几年的嫩秧苗,要经验没经验,要背景没背景,在闻铮铎的势力范围覆盖的区域,他们绝不是对手,搞不好命都要丢在这里。 袁成鸣当下立功心切,没有定力保持理智,要么误会了闻铮铎,冲动揭发,无端添乱,要么义无反顾搭上这条性命英勇就义,万古长青。 这两种情况穆扶奚都不想见到。 但其实,可能是他想多了。 想查案,不逛哪来的线索,只是到了闻铮铎这个级别还肯自己“下地”挺难得的。 要真是计划好的亲自深入虎穴,估计没少被担心他遇险的上司和下属阻挠反对。 毕竟各方面都不希望他这种主持大局的人有个三长两短。 要他说,闻铮铎就是办事比较稳妥,看着值得信赖,说不定骨子里比他还叛逆。 有能力的人有几个没个性的,要深入了解才能知晓。 目前看来穆扶奚是不希望和闻铮铎正面撞上的,尚在暗处却贸然跳到明处不是明智之举。 他一直以来希望的都是相安无事,见状不禁打起退堂鼓。 袁成鸣却怎么都不肯,气恼地念着那句“来都来了”,誓要将他逼上梁山当好汉。 穆扶奚只恨不是自己开车来的,也不可能不管不顾地将袁成鸣独自撇在这里。 那他不成出尔反尔的懦夫和想一出是一出的轻浮小人了。 穆扶奚叹了口气,佯装屈就。 说到底,就是他自己心里还是想进去。 因为好奇。 他是真想知道戒网瘾中心里面究竟是什么样,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样有人胆大包天以教育之名圈地动私刑。 原本他是不信人的胆子能大成这样的,直到他亲眼看到了当街索财的假警察。 都到这里了,让他走,不大甘心。 想到这里,穆扶奚一本正经地指使袁成鸣把车开走:“这里已经停了一辆车了,我们得把车挪到别的空地上,不然一会儿车主过来会发现我们的存在,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暴露为妙。” 袁成鸣虽赞同他的话,却皱起了眉:“可地面的泥土太松软,车开过来已经轧出车辙印了怎么办?” “天这么黑,发现不了的。” 穆扶奚说着抬头望了眼浩瀚的天穹。 刚才还呈现宝蓝色的夜幕像被泼了墨般陷入了深浓的漆黑之中,一轮皎月被如纱如绢的流云包裹,浮动在空气中的迷雾不散,月亮的清辉就洒不下来。 随后,他视线下移,看向深不见底的人工湖。 在月光的照耀下,人工湖的湖面波光粼粼。 这便是那名女性死者的葬身之地。 挪车后两人分头行动。 袁成鸣被穆扶奚怂恿着去支开守卫。 “干什么的?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门卫警惕地询问来由,言语间已然下了逐客令。 袁成鸣装作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大哥,我白天去给我老爹上坟,扫墓扫得忘了看时间,眼看着天快黑了才想起来下山,却被破导航导到了这么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来。我近视又夜盲,晚上看不见路,把车开到沟里了,你们能不能来帮我推下车?” 门口几个站岗的面面相觑。 袁成鸣两眼骨碌一转,心生一计:“你看天这么晚了,我只想早点回家,老婆孩子还在家里等着我呢。你们搭把手帮个忙,我也就不用劳烦交警和救援队了。你们这建筑一看就是违建房,门口还没留消防通道,离我车出事的地方这么近,招来各路神佛总归是不好。” 其中一个门卫皱了皱眉,一通指挥:“你们几个跟我一起去,你俩继续站岗。” 袁成鸣嗤笑一声,跟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站什么岗啊,老板一晚上给你们多少钱,让你们这样当牛做马,耽误几分钟而已,帮我把车推出来就好。人多力量大,都来吧。我车上有泡过枸杞的高粱酒和老家寄过来的熏肉,见者有份儿,答谢诸位的救助之恩。车离这儿不远,走两步就到,谢谢哥哥们了。” 他口舌功夫了得,一下就连哄带骗,让门卫都动了心,迟疑道:“你这酒肉不会是祭品吧?” 袁成鸣摆摆手:“祭品都供碑前了,哪有收回来的道理。过世的人得了纸钱,咱活着的人也得享受生活啊。” 一群人蠢蠢欲动。 “老大,就跟他去吧,反正去去就回,门上还有锁,走开几分钟没事的。” “是啊,我们都站一天了,那几个懒鬼也不知道来换岗,凭什么有好事都归他们,我们却在这儿累死累活?休息一会儿都不行吗?” 为首的人自己也心浮气躁:“行,帮他把车推出来就回。今晚的事都不准跟豪哥说,说了我割掉他的舌头。” “那必然嘛。” “谢谢老大。” “走走走,喝酒去。来这一年多,当了一年多的苦行僧,馋死我了。” 就这样,袁成鸣油嘴滑舌,把这些看门的诓得跟他跑了一里地。 穆扶奚戴上鸭舌帽遮住面容,三下五除二刷开了大门,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这所戒网瘾中心可没有正儿八经的导览图,甚至为了避免里面的人逃跑,在每一栋的每一层都安装了电子锁和报警装置。 戒备比监狱还森严。 穆扶奚不熟悉地形,也无从得知戒网瘾中心的内部情况,只能按常理分析推测哪栋是行政楼,哪栋是宿舍。 曾有记者舍命爆料,戒网瘾中心内没有老师,取而代之的是监督学生自学的教官。 这些教官不必有文化,教是管教的教,仅凭武力就将学生们管得服服帖帖,用恐惧的眼光视之。 穆扶奚要是不慎捅了这帮人的老巢,后果恐怕比捅了马蜂窝还要恐怖。 好在他清楚自己进来是要做什么的,不至于真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电击、殴打的视频其实早就被记者曝光了,可至今没有下文。总不会是因为罪犯的滔天罪孽不足以被惩处,而是因为视频那些被残忍对待的小人物像蚂蚁一样渺小,举目无亲。 甚至他们其中的一些人就是被最亲近的人送来的这鬼地方,根本没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能让施暴者惶恐的不是这类视频的流出,是成员名单。 被困人员的名单、雇主的名单、教职人员的名单。 经年累月,这些名单必定是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一长串。 第14章 哪怕这名单会成为关键性的证据,幕后元凶也会让实际操作的人把名单保留下来,以免被困人员逃跑、雇主不买单、教职人员私吞。 只要找到了名单,被困人员的处境他不必再关注了,因为他们马上将会得到解救。 届时这些受害者如果愿意接受采访,便可将真相公之于众。 穆扶奚暗自在心里祈祷。 但愿今晚不会一无所获。 穆扶奚避开了窗外晾着大裤衩子的一栋楼,在两栋看起来都很像主楼的建筑里选择了外墙更旧的一栋。 别的机构的核心或许会放在新楼里,看上去更有排面。 可戒网瘾中心不是什么正规机构,最忌招摇,光鲜亮丽的部分更可能是为了混淆视听。 穆扶奚接连刷开了一楼的总阀和左手第一间的房门,发现左手第一间房间是普普通通的仓库。 仓库里存放着大量“校服”和“教职员工作服”,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 换掉衣服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地融入当前的环境,大大降低被发现的风险。 不管打不打得过,都先加入再说。 开局选身份。 穆扶奚想都没想就选择了“教官服”。 被呼来喝去也比被关进小黑屋里强。 他得在这里自由活动。 伪装完毕,穆扶奚将随身携带的电子设备揣进兜里,谨慎地将自己穿来的衣物藏在了角落装绑缚带的纸箱里。 他打的就是随时跑路、丢弃衣物的主意,很可能不会再返回这个仓库了,不能让对方轻易发现。 穆扶奚原路退出房间,关上房门,手还没从门把手上移开,冷不丁抬头一看,心头倏地巨震,呼吸随之凝滞。 走廊上的摄像头正对准他,像只硕大的眼球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镜头下方的小孔释放出炫目的红光。 监控设备持续运转中。 第13章 周旋 穆扶奚略瞟一眼就很快反应过来,里面关着的学生在这吃喝拉撒,水电燃气都是成本,办一个这样的机构生源有限,本就挣不了多少钱怎么会舍得下血本配高级设备? 头顶的摄像头和一般密室逃脱以及家里照看宠物或小孩所配的劣质设备,在像素上没什么区别,纯粹是用来吓唬想逃跑的人而添置的便宜货罢了。 他刚才进门后没有下意识开灯,仅是借着穿透铁栏的月色视物,以走廊里微弱的亮度,他在画面里估计也就是一道两眼冒白光的黑影,连衣服是什么颜色都显现不出来。 刚才撬锁的时候他没有在门前停留多久,一刷即开,就算现在监控室里坐着人,八成也会把他认作是同伴。 穆扶奚暂且松了口气,继续探索第二间房。 这一间如果不是居所,那么这一栋应该就是机要大楼了,说明他运气不错。 反之,他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触发追逃模式,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会和受害者打照面。 就看老天爷是否善待他了。 穆扶奚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忐忑地刷开了第二间房门。 这间房里摆着两张病床。 两张病床中间的床头柜上摆的是一台仪器,仪器的主体上连接着纤长的数据线和电极,应该就是传说中电击治疗的设备。 病床两侧立着挂吊瓶的金属杆。 对面的墙前是一排三层的置物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的是空的,有的装着大半瓶液体。 穆扶奚选了一瓶拔开瓶盖。 没有将鼻子凑上去闻,也没有将在瓶口弥散开的气体扇到鼻端,怕是有毒气体或是迷药。 但不一会儿他清晰地闻到了酒精的气味。 瓶子里装的大概是百分之七十五浓度的酒精。 再普通不过的消毒剂而已。 他环顾四周,没发现其他违禁药品和器械。 也对,这里如果是违规实验室或者手术室,涉嫌人体实验或者器官买卖,来的就不是他们这些探案的警察了,而是全副武装的部队。 穆扶奚在行政楼里瞎转悠的时候,闻铮铎正在监控室里让保安给他翻记录。 保安定睛盯着显示屏,试图从无数个标注着具体时间段的文件夹里找出闻铮铎指定的那段。 他把眼睛都瞪酸了,还是没能找到闻铮铎让他提供的视频内容,难为情地对闻铮铎说:“对不起啊,乌先生,我们这儿前两天失窃了,您要的那段监控录像貌似被闯进来的毛贼给删掉了。不过您放心,我们已经在全力搜索令媛的下落了,您先不要急着报警,她只是从我们这儿跑出去了,不是失踪了,把警察叫过来我们会很为难。” 保安在给闻铮铎解释时,闻铮铎一眼就看到分成无数个画面的大屏中央,有一个人影飞快蹿过去了。 一名不速之客就这么不声不响地闯了进来。 他分明已经和队员沟通好,他一个人扮作雇主混进来就好,不要再额外添人手了。 是谁胆子这么大,这么短的时间内又违背了他的命令? 前两天就是因为有人只身闯进这里制造了骚乱,有一大一小两名女性趁机溜了出去,导致他们部署的营救计划不得不提前进行。 大的尸体被分局刑警发现,葬身湖底。 小的至今音讯全无,家属也联系不上,他才冒名顶替了家属的身份前来寻找女儿,哪知这女孩的父亲就是把女儿送进这里的雇主,还是把监护权彻底放给戒网瘾中心的高级vip。 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女孩,还在上小学三年级,不把她送到学校受正经教育,硬说她有网瘾,强行把她关到这种极端残酷的环境里“矫正”,简直是丧心病狂。 “乌先生?” 见闻铮铎半天没回应,保安试探着叫了一声。 闻铮铎马上回神,指着保安面前的操控台说:“把我女儿的活动记录都拷给我,我要看看你们平时有没有对她严加看管。如果你们能证明你们尽了监督义务,等把我女儿找回来,就还送到你们这里,否则今后我就不续费了,也会如实告诉我身边那些把孩子送到你们这里的朋友。” 保安连忙说:“您别生气,我这就把记录拷给您。我们的教官都是相当负责的,绝对的一对一执行,绝无半点懈怠,还会定期和学员互动,了解他们在校的思想变化。您要是再见到您的女儿,一定会为她的乖巧听话感到惊喜的。” 闻铮铎不置可否。 保安说着已经开始拿u盘给他拷贝相应内容了。 这段时间大屏中央会显示拷贝的进度条,堪堪遮住刚才那个黑影掠过的区域。 转眼间,穆扶奚已经扫荡了十几间房间,只要有纸质文件他都会拿到窗台前翻阅一遍,有电脑也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疑似名单的文件,点开浏览器查看浏览历史。 经过其中一间房时,他就地取材顺走一个印着戒网瘾中心logo的帆布袋,把一沓尚未来得及整理的发票和月度采购清单塞了进去,还有卓文书院的宣传册和申请正规院校评比的材料。 临走前他撞大运,在一台电脑的浏览器收藏夹里发现了他们官方内部系统的网址,直接背下来记在脑海里带走了。 名单他是没找到,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也不会藏在那么容易翻找的地方。 可他这一轮搜罗下来,好似风卷残云,把有分析价值的资料全部盗走了。 鼓鼓囊囊一大袋子收获,被他蒙进衣服里好生掩藏,一下将他清瘦的身板填充成了胸肌发达的壮汉。 穆扶奚搜完了三层楼,正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忽然撞见那天他在烧烤店偶遇的混混头子,从下一层楼向上攀爬。 假警察这伙人是被他们警方抓获了,可这群在戒网瘾中心混吃等死的二流子还在法网之外。 对方喜上眉梢,通体顺畅,提溜着从袁成鸣那儿得来的酒,三步并作两步连跨了好几级台阶,眼看着就要和穆扶奚贴脸撞见。 穆扶奚的手脚却反应不过来,浑身僵直地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感到整个人一轻,被人从身后搂着提起来,双脚悬空,转瞬从楼梯拐角飞到了上一层。 幸而那个混混头子也没有再往上走,转身拐进了这层的走廊。 穆扶奚被人抱到了对方的视野盲区,在对方背后差点失去呼吸,直到对方走远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被胸前盾牌似的物证压得胸闷气短。 他以为解救自己的是不知何时偷溜进来袁成鸣,头都没回就问:“你怎么进来的?” 身后却传来另一个男人低沉严肃的声音:“这个问题该我问你吧。你今天来这里,跟上级报备过了吗?我怎么不知道分局今晚也有行动?” 他心下愕然,回头一看,对上了闻铮铎如炬的目光。 他就说袁成鸣哪来的这么大臂力,把他一个一百四十多斤的男人抡铁戟一样抡了起来。 原来抡他的人是闻铮铎。 第15章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最不希望发生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看来人当真不能抱着侥幸心理做亏心事。 怎么就能这么巧,每次都能被抓个正着,还是被闻铮铎抓到。 上学的时候就是他,上了班还是他。 他和闻铮铎莫不是冤家? 穆扶奚疑惑的同时暗自懊恼,面上却不显惊慌,一瞬不瞬与闻铮铎对视,没说话。 听闻铮铎的意思,出现在这里是在执行任务,不过亲自出马了而已。 倒是他,没个正儿八经的原因。 闻铮铎面色稍沉,打量了他身上的“教官服”一眼,看着周遭的环境,警惕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出去再说。” 穆扶奚和他达成了一致。 从他刚才被闻铮铎所救才逃过一劫来看,闻铮铎的立场应该没有问题,不然根本不必管他的死活。 闻铮铎自然没有必要跟他交代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出于谨慎,他也不会全然信任闻铮铎。 然而闻铮铎扭头时,他骤然看见了藏匿在闻铮铎颈侧的微型设备,这下可以确定闻铮铎是有市局的同志接应的,不是个人行为。 现在就怕闻铮铎向蒋宇凡告状,巧立名目径直扣下他搜集到的线索,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得好好想想待会儿怎么说。 说辞上得有讲究。 穆扶奚小心谨慎地和闻铮铎同步撤离。 闻铮铎扮演雇主,他扮为雇主女儿倾情服务的专属教官。 出了戒网瘾中心的大门,日抛身份就没了价值,今夜过后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穆扶奚原本就是自己凭本事混进来的,查无此人。 闻铮铎冒充的对象则他们警方都联系不上,遑论戒网瘾中心的这帮人。 外部危机解除,立刻就转移到了内部。 该好好清算了。 闻铮铎看了穆扶奚一眼,不动声色用钥匙把车锁打开,让他跟着上车。 穆扶奚刚才在里面有几分虚张声势的成分在,并不想和闻铮铎有丝毫牵扯。 关键是他自己一个人被抓包不要紧,牵连队友就是罪过了。 衣服里鼓鼓囊囊塞着的都是从戒网瘾中心带出来的资料,跑也不方便跑,万一为了躲闻铮铎暴露在敌人面前更是得不偿失。 闻铮铎的车里虽是足以困住他的密闭空间,但相对于眼下不安全的环境,俨然是随时可以移动的保护罩。 迫于强权和眼下的形式,穆扶奚不得不屈从,被闻铮铎押进了他的车里。 在快速想过所有解决方法之后,穆扶奚选择了最窝囊的一种,他一改他们双方共同身处险境时的态度,恭敬地解释道:“闻队,今晚我其实是为了我个人的私事来的。我有个冀安的朋友,他想把孩子送来这里,我说这里面有猫腻,他偏不信。我就跟他打赌,特地跑了这么一趟,想帮他查清探明。谁知道这么不巧,我一来,市局刚好查到这呢?多有得罪了。” 用公安的身份违规违纪,那用自己平头小老百姓的身份就好了。 反正有没有这个朋友他说了算,有这事没这事全凭他一张嘴。 他尽可能扮得诚恳一些,说的是情真意切。 闻铮铎就静静望着他,看着他楚楚可怜、矫揉造作的神态,以及那唇红齿白、巧言令色的一张嘴,清俊的面容莫名浮现了一抹笑意。 穆扶奚见闻铮铎笑,默认他同意放水,闻铮铎忽然虎起脸来沉声开口。 “谁给你的胆,到了我这里还敢说假话。” 第14章 交涉 有的人油嘴滑舌,谎话连篇,一开口人家就觉得逻辑不对劲,还自以为编得很圆满,说完就得意地抛到脑后。 等人家后来再故意验证一番,立刻就被戳穿了。 有的人平日里说话做事都很有条理,但是情急之下大脑里一片空白,想隐瞒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脱口而出的自然是谎话。 先不用判断他话里的逻辑,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在撒谎。 有的人擅长断谎,便知道什么样的谎言都有戳穿的时候,因为不得不隐瞒而跟人撒谎,就会赌一时的运气。 瞒过去了就瞒,瞒不过去就坦白,不硬扛着。 只想借着谎言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让对方的关注点不在自己真正做的事上。 穆扶奚就是第三种。 他看着老实敦厚,实则不守规矩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跟那些顶风作案且当场翻脸的刺头还不一样,他是有相当成熟的“作案”经验的,靠的就是他当好学生时攒下的信誉值和他还算乖巧的长相,装作知错能改的样子糊弄老一辈,百试百灵。 在闻铮铎这里突然不灵验了,害得他还慌张了一下。 问题不大。 闻铮铎这副板着脸问责的样子和穆昭丹教他做人的样子有点像,他心里不服,面上又不会表现得太明显,只低眉顺目地将藏在衣服里的东西将他雪白的前胸和肚皮硌得布满了红痕,他不紧不慢地将藏着的东西抽出来呈递给了闻铮铎。 把今晚的收获原封不动给闻铮铎,他是肉痛的。 但要是把今晚的收获分析出了线索再分享给闻铮铎,他大小算个知情人,且为案件做了贡献,那闻铮铎不找他算账的概率就大了,他自己也能把心底的谜团弄松散一些,以便后续勘破。 “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解释我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我没有拖您后腿,也没有把自己搭进去。就算没有遇见您,我也有办法自己脱身。我刚从里面拿到了些正面搜查不可能搜到的东西,请允许我凭自己的本事找出线索,也算为组织做点贡献。要是我当真什么都查不出来还碍着了您执行公务,您再治我的罪行不行?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我自己,全为这里面的孩子。” 见闻铮铎没有异议,他便继续说:“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进来,可见我是有几分把握的,不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当然,他也得仰仗袁成鸣的配合。 他不暴露自己有同伙,一是为了不将袁成鸣牵扯进来,二是想把自己说得能干一点,让他的话更有信服力,顺便也和那天被闻铮铎骂得狗血淋头的警员区分开。 假话里面掺点真话才能打动人。 他说的这些话里有几句肺腑之言。 在没当警察之前,别人在他面前大打出手,他往往都熟视无睹,事不关己地走开,对凶恶之徒更是敬而远之。 由于他自身的武力欠缺,平时遇到危险他都离得远远的。 王勇胜当着他的面杀人的时候他迟了一步,假警察欺压烧烤店店主的时候他选择了明哲保身,就连他刚才对闻铮铎持怀疑态度时也是避之不及。 夜探戒网瘾中心已经是他做得最勇敢的一件事了,他想自己也不算是罪大恶极。 没有向上级报备是因为无凭无据,申请了也不会被批准。 他以个人名义做这件事,一没暴露自己的警察身份,二用的是自己的私人时间,三没有让组织为他的生死负责。 他是自愿为了还群众真相而自我牺牲,当了这个先行者的,不论怎样都勇气可嘉。 他想闻铮铎心明眼亮,不会不清楚这些门道,细想一下就明白了,用不着他再多费口舌。 闻铮铎垂眸朝资料上一瞥,伸手去拿。 穆扶奚竟下意识地闪躲,讶然望着他。 显然说把资料交给他只是客气一下,压根没想到他真会接下。 闻铮铎觉得他分明不愿割爱还非要自荐枕席的模样好笑,淡定地松了手,真饶了他一回:“湖中的尸体被发现后,你们分局刑警队来勘查过一回,你要是觉得之前的搜证没有把线索收集完整,可以再做补充。今晚可以算作你配合市局行动,但下不为例。” 说着,他气定神闲地驶离了戒网瘾中心。 后面很快有车跟上来。 是市局部署的警力。 总算蒙混过关了。 穆扶奚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他趁闻铮铎不注意,悄悄给袁成鸣发消息,说已得手,让他自己开车跑路。 当他几乎以为今晚的事已然翻篇时,闻铮铎突然气定神闲地开口叫他的名字:“穆扶奚。” 穆扶奚下意识应声,随后心下陡然一悸。 闻铮铎竟然记得他。 闻铮铎非但记住了他,还调取了他的档案,一边开车,一边报出他的档案:“中央选调生,从警两年多,过了在基层单位的服务期,依旧在分局底下历练。你觉得自己为什么没调成?” 这问题怎么问他,不该问上面吗? 不过在大领导面前可不能表现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傲,放低姿态谦恭道:“或许是上级觉得我没历练够吧。” 他没敢发牢骚说可能是因为自己背后没人给自己这个草根托底。 毕竟闻铮铎的背景和他截然相反,万一误会他在影射就不好了。 第16章 他自以为答得让人挑不出错,谁知闻铮铎却说:“你要真觉得自己有实力就该大胆争取,别把心思用在旁门左道上。” 敢情不是惜才,而是依然是在敲打他。 想也知道,他又没在闻铮铎面前展示出自己的才能,倒是被揪了几回小辫子,给闻铮铎留下的印象肯定差极了。 他倒也不是什么虚荣好面的人,体制内的学问他还是略懂一二的,上级说话他尽管听着就是了。 在他的印象里,位高权重的人都有这么点好为人师的毛病,他懂得倾听,在对方眼里就是孺子可教的类型,往后对方见到他,就算不提拔,也不会踩他一脚或是坏他什么事。 然而他不知道闻铮铎看到的不是他能否进市局的资质和资历,而是不能进市局的猫腻。 这么优秀的人才,按理来说市局是该收的,可档案都没能到他们手里,这就难解释了。 求放过目的达成,之后的交谈都是敷衍。 穆扶奚心想闻铮铎不把他今晚私自探访卓文书院的行为报给蒋宇凡已经仁至义尽,愿意放他一马也是因为你没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千万不能把闻铮铎的包容当作姑息,再犯到他手里,更不用说借着同校师兄弟的名头跟闻铮铎攀关系。 每年的毕业生那么多,市局里同校毕业的八成都是用卡车装的,着实算不上特殊。 要想扭转闻铮铎对他的不良印象,还得在闻铮铎面前做出点实事来。 现在市局空出了一个位置,闻铮铎也知道他的履历是符合条件的,他要想早点离开分局高升,闻铮铎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恰好他正有此意。 他需要往上爬。 别的领导他是指望不上了。 拿蒋宇凡来说,自己求安稳,也没有扶持新人的念头,人进到局里就跟牛马骡子一样用。 他也不敢使劲在蒋宇凡面前表现。 其他竞争者都红着眼睛盯着他呢,还没等他使出三成力气,一个个就都躲在背后编排他了,等他表现出强烈的进取心,这些人还不得拼了命地告他黑状。 闻铮铎叫穆扶奚给他指路,一副送佛送到西的架势,穆扶奚也不好不知好歹,略一忖还是将自己家的楼栋号告知了闻铮铎。 闻铮铎进小区刷了车牌,登记的临时经停,径直将穆扶奚送到了单元楼。 距离上一次坐闻铮铎的车驾还不到一周,这一次就送到了楼下,穆扶奚不禁循着规律暗自推断,下一次是不是就要送到家门口了? 穆扶奚下了车就想,不能白白担惊受怕一宿,怎么也得榨出点价值来,一回到家就把从戒网瘾中心带回来的资料悉数摊在了书桌上。 他们分局刑警队的同事去戒网瘾中心是调查女子坠湖案的,不是去查封抄家的。 戒网瘾中心的人或许会风声鹤唳,但最多寻个隐蔽的地方把重要资料藏起来,不会想到立即销毁,以免等警方走后发现重要的东西被自己仓促处理掉,再也找不回来,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如果罪魁祸首慌乱无措,那么这时候的行为是最容易留下破绽的。 他从档案室里盗出的两个文件袋,右上角都有可以拼接在一起的褶皱,显然是有人把它们捏在一起,草草塞进柜子里时,挤压柜壁造成的。 登记档案既然有固定流程,很可能是积压在一起统一处理的,负责处理的人势必会把一大摞档案一起抱进柜子里,不会只有这两袋单独出现皱褶,还这么深。 说明有人把这两袋档案专程抽出来,又在情急之下随意扒开了一道缝隙塞了进去。 摆在他面前的两份资料,一份是年龄信息是28岁,和袁成鸣所说的在湖中发现的女尸年龄一致。 另一份的年龄信息只有8岁,还是个幼女。 表格上有文字备注,也有证件照片。 照片呈现的年龄状态和文字提供的信息相符。 戒网瘾中心想要隐藏遇害女子曾被他们抓来囚禁不难理解,这个年仅八岁的小女孩是怎么回事,资料为什么会和这名遇害女子的放在一起? 是已经不幸罹难还是幸存了下来? 今晚闻铮铎出现在戒网瘾中心和这个小女孩有关吗? 穆扶奚暂且把这两份档案放在了一边,继而拿起从财务室里翻出的一沓票据。 票据也是被人压在抽屉底部的。 这个戒网瘾中心竟然在正经做账,报销单背后贴着被裁成和报销单相近尺寸的发票。 还有零零总总的其他票据。 穆扶奚在一众票据中发现了一张金额五千万的进账单。 哪个雇主愿意为了孩子或是看不顺眼的人支付这么大一笔酬劳? 戒网瘾中心除了监禁的买卖还有什么收入来源吗? 穆扶奚一下就想到了袁成鸣跟他提过的,地下赌场的老板和戒网瘾中心的经营者是同一个人。 对方这是在借着戒网瘾中心的壳在洗黑钱,洗的大概率是赌场的黑钱。 那被关进戒网瘾中心的人就不只是那些难以管教的孩子了。 向赌场借了高利贷还不起的人也可能被关在这里。 他们的家人兴许会突如其来地收到绑架信。 赌场要是仍然要不到钱,他们的下一个去处是哪里? 他们长期被关在这里又无需劳动,是否会成为血包的来源? 他要是戒网瘾中心的管理者,是绝不会让成年人和未成年见面的。 未成年要是知道这里有成年人的存在,就会怀疑这里的性质,也有可能向成年人寻求帮助。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八岁的小女孩和这个二十八岁的女人有了交集,才会联合起来策划了一出逃亡。 这个二十八岁的女人死于非命,八岁的小女孩逃出生天不知所踪。 倘若这个小女孩现在还活着,她逃出去以后为什么不报警呢? 穆扶奚长呼了一口气,他推断出的可能性让他感到无比窒息。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翻开戒网瘾的宣传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寄宿学校”四个大字。 宣传亮点更是写得冠冕堂皇。 一是军事化管理,全日定时,规范作息,培养学生的行动力和自觉性,戒除成瘾性的娱乐活动,有效遏止不良诱惑对学生的干扰。 二是集体生活,增强学生的社交能力,提高学生对环境的适应性,严禁一切不合群或影响他人的行为,帮助性格存在缺陷的孩子尽快融入集体。 单是这两点就让穆扶奚皱起了眉。 这和剥夺人权有什么区别? 到底是什么样的父母,才会忍心把自己的孩子送去这种处处透着强制和暴力的机构? 孩子有孩子普遍的天性,玉不琢不成器。 但教育从来都是要因材施教、教学相长的,要讲究方式方法,重在引导。 既然没有耐心培养孩子,何必要把孩子生下来? 原生家庭的成长环境,从某种意义上决定着孩子的人格和人品,同时反映着家长的素质。 家长看孩子就相当于是在照镜子。 瓜长歪了,正常的做法是反思自己有没有好好施肥架秧,而不是不负责的要么换一个种瓜的人,要么任其烂在地里。 很难想象这些从小就没有接受过正确引导的孩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没被驯服的孩子,经历过各种恐吓和威胁的磋磨,会不会把自己经受的苦难当成为所欲为的理由,习惯于借由博取同情获得好处? 被驯服的孩子会不会认为暴力理所应当,从受害者变成施暴者,脱离道德和法律的约束? 这样的孩子谁来教呢?谁愿教呢? 他们回归正常的校园生活以后会不会因为不适应没有压迫的生活或者因为被视为天生的恶种而受到歧视,又跑出来危害社会? 他们还有药可救吗? 明明在他们被送入戒网瘾中心前,都是可以被人间真情感化回来的…… 可惜了。 穆扶奚怕自己把背下来的官方内部系统网址忘记,不再作他想,立刻打开电脑,将背下来的网址输进了浏览器的搜索框。 系统网页一打开,顿时弹出登录框。 登录框和普通平台并无二致。 登录名、密码、验证码的铁三项。 以穆扶奚高超的技术水平,自然不需要乱猜乱试。 他把网站的源代码调出来,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打了一通,破译后篡改了关键字节,令将他拦截在外的关卡不复存在,轻而易举进入了后台。 后台像是一个巨大的控制台,左导航清楚地显示着每一项业务的名称。 点进去后是各项业务的进展情况和统计数据。 穆扶奚一一用手机拍了下来。 明天他还得哄着谢俊荣放他进审讯室问两句,然后去坠湖女子生前所租的房子和房东聊聊,了解一下和死者有关的情况,以便探索那名女子和失踪的八岁女孩的关系。 第17章 他神经高度紧张地探了一整晚的谲诡之地,回来还连操作带分析,有些用脑过度,太阳穴胀得一抽一抽,头痛欲裂。 他不经意地低头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戒网瘾中心的“教官服”,连忙嫌恶地脱下来。 脱得只剩下一条平角内裤后,他赤条条地迈进浴室,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皮都快被他蹭掉了一层。 淋着从莲蓬头里落下的热水,他的头脑异乎寻常的清醒,能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正循着脉络,离揭晓谜底越来越近。 女人被当街砍死的一幕、老太太在警队抱着女儿遗像失声痛哭的场景、假警察在光天化日之下耀武扬威的画面……快速在他脑海中闪过。 浴室里氤氲的雾气滚烫而湿润,近乎掩住了他的鼻息。 鼻腔里粘腻的触感和空气稀薄的窒息感将他紧紧包裹,让他呼吸困难。 汩汩的水流顺着他湿透的额发淌过他紧闭的双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像是雨夜里遭遇暴雨洗礼的荒草。 穆扶奚一时睁不开眼,可饶是失去了视力,他也一伸手就精准地关掉了身侧的水阀。 水停了。 他脑海中的画面没有消失。 一幕幕声色俱在的影音刺激着他的神经。 穆扶奚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攥在手心,狠狠挤了一把发间的积水。 水柱砸在地砖上,迸溅到了他的脚背上。 他捞过钢架上的浴巾,穿着沾水的凉拖鞋踩过浴室门口的干地毯,一边擦头一边回到书房,给郑毓芳回了个视频,敷衍道:“我刚才在洗澡,没接到电话。” 郑毓芳将信将疑:“今天的工作还顺利吧。” “没什么大事,到点按时下班。” 郑毓芳又絮叨了两句。 穆扶奚听着母亲熟悉的声线,内心安定了些许。 还好,他是一个有家可归的人。 终究是和被关在戒网瘾中心中的那些孩子不一样。 可这有什么值得侥幸的呢? 第15章 登门 闻铮铎半路捡了个穆扶奚,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忘了跟今晚共同行动的队员知会。 于是把穆扶奚送回家这一举动被跟在他车后的队员们当成了突发状况。 穆扶奚刚下车,耳麦里就传来队员严肃警惕的声音:“闻队,这是新的目标人物吗?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闻铮铎这才想起暂且被他抛在脑后的队员,一时沉默。 参加今晚的行动,并非是他身居高位还要为了彰显自己本事折腾一通,实在是对这一系列案件所铺设追查的战线拉得太长,算得上旷日持久,能派出去的卧底和其他擅长化装侦察的人员早在对方面前混个眼熟,化成灰都能被认出来。 出了张硕垒的事以后,对于新人他就不再放心用了。 而在今晚的行动中,放不下心的成了其他人。 饶是他身经百战,其他人也拼命劝他改主意,生怕他这个主心骨折在里面。 在他下定决心亲自上阵以后,一个个都提心吊胆绷紧了弦。 如今他一个人进了戒网瘾中心的大门,出来的时候却多带了个人出来,多带出来的这个人,在其他队员眼里,可不就是戒网瘾中心里的骨干成员或者重要人物吗? 如果把今晚的账算在分局头上,他几乎马上就想象到队员们义愤填膺喊爹骂娘的反应,不利于内部团结。 如果把意外情况归咎于穆扶奚的个人行为—— 又有很多种说法。 记一笔,放一马,罚不罚,怎么罚,全看他怎么处置。 也可以说穆扶奚的前途现在就捏在他手中。 闻铮铎思忖片刻,对队里的队员只说穆扶奚是他临时请来帮忙的技术人员,人是自己趁隙溜进去的。 他这番话说得周全,没让队员起疑。 还有队员在旁边惊叹,话音模模糊糊从对讲机里传来,似不知队友摁着通话键:“这兄弟可真是个人才,非但从人家眼皮子底下溜进去了,我们盯梢的自己人也没发现。他这小身板也不像身手敏捷到能翻墙越窗的样子,难道是电子锁都被他给撬了?” 这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不管怎么说,穆扶奚具备的专长是连技术科的人都少有的。 高校毕业,书本上的知识掌握得不错,说话做事也能看出是伶俐人,工作方面同样出挑。 穆扶奚在审那个当街杀妻的王勇胜时,蒋宇凡邀请他在监控室里看了全程,当时就指着穆扶奚赞扬了一番,嘴角肉眼可见的难以压住。 他隔着单向玻璃静静注视着穆扶奚的一言一行,心弦完全被这个年轻的后生扣住。 他从穆扶奚身上看到了一股掩藏不住的锐气,当即扭过头对蒋宇凡说:“是一表人才。你要保护好他的锋芒,不要让他夭折于旁人嫉妒或厌恶的目光,也不要让它沦丧于一时的自满下。少年意气是披荆斩棘的底气,同样是牵扯着命门的一根极其脆弱的细绳。不知进退,就会进退两难。” 他说这话时完全是把穆扶奚当别人家的宝贝看的,可眼下动了招揽的念头。 思前想后,等今晚出动的队员各自回家后,闻铮铎立刻给蒋宇凡打了个电话试探口风。 他不久前才亲自去过分局,算是有紧密的来往,这会儿联系蒋宇凡,没让蒋宇凡生出“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感觉,接到电话以后对他还是很客气的,话音里隐约带着笑意。 “铮铎啊,怎么这么巧啊,我刚准备跟你说上次拜托你的那件事已经有眉目了,不用麻烦你了,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闻铮铎没立刻说自己要问的事,顺着蒋宇凡的话寒暄:“这么惊人的行动力,真是了不起。” 听到他的奉承,蒋宇凡难掩得意:“没办法,手底下的人太能干。” 可没得意多久,笑容就在听到闻铮铎的话后僵在了脸上。 “你们分局有这么多能干的人,想必不差这一个。既然说好了互相帮衬,不如做我个顺水人情,我也不挑里面最精明强干的,穆扶奚就行。” 蒋宇凡这才恍然察觉闻铮铎打这个电话是来撬人的! 忌惮着闻铮铎的地位,他自然不敢马上反驳,更不敢直接骂出声,可心里着实在滴血。 这哪是随机挑的啊,分明是有备而来! 早听说闻铮铎眼光毒辣,却没想到这么会挑,一挑就挑中了他正在栽培的宝贝苗苗。 金银珠宝不能外露,相中的千里马也一样。 蒋宇凡私心不肯相让,可闻铮铎官比他大,以后又仍要一起共事,不能推拒得太不留情面,转而委婉地把自己手里的香饽饽说得很是不堪:“你说他啊,他不合群的。别人都住宿,他非要一个人住外面,成天骑着他那破摩托车四处乱逛。而且他不是我们冀安本地的,老家在滇南,不熟悉我们这边的风土人情。” 闻铮铎就一句话:“你这说不通,我去请示一下路局。” 见他铁了心要人,蒋宇凡也不想挡下面人的升迁路,免得回头让当事人知道了不落好。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得得得,给你了,你可得记得我的好,在路局面前给我美言几句。” “谢了。” 挂掉和蒋宇凡的通话,闻铮铎不动声色地在车里思忖片刻,突然推开车门下了车。 …… 穆扶奚做梦也没想到闻铮铎会去而复返。 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幽怨地望着敲开家门的不速之客,心中不悦,面上却低声下气地问:“该问的您刚才都问了,该说的我刚才也都说了,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闻铮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瞥了眼穆扶奚白皙薄肌的沟壑间零星的水珠,漫不经心道:“扣子扣好。” 穆扶奚闻言立刻将家居服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好,随后继续严守自家大门,满脸写着不想让闻铮铎进门。 今天他出门匆忙,翻找设备的时候跟贼一样,把工具和螺丝弄得乱七八糟,回来以后只是草率地将零碎的零件和芯片扒到一边,给电脑和带回来的文件资料腾位置,还没来得及仔细收拾。 他自制的电子设备本身的成本不高,刨去他自己的人工,靠现有的薪资完全负担得起。 可要是按照成品的市场价,或是在黑市里的购置价来估量,就不在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警员经济条件允许的范围内了,三不知会给他打成职务犯罪。 他要从头开始解释,就是麻烦的开始。 他要澄清的内容有很多。 比如说他没参加过相关的赛事,没获得过相关的荣誉奖项,怎么掌握的技能?为什么有这项本事不表现出来,想做什么? 他讨厌自证清白,绝不能开这道口。 在系扣子时他心念电转,自知不宜与闻铮铎硬扛,找着托词说:“领导,不是我不愿请您进门,实在是因为家里太乱,有事能不能明天白天再说?” 闻铮铎却急切地说:“我只借用一下阳台。” 第18章 阳台? 借阳台做什么? 穆扶奚怔了一下,不明就里地将他请了进来。 第16章 认定 这年头个人隐私已不再是完全保密的,就是掏出证件在门口岗亭的保安那里问一问,也能从物业手中拿到资料。 干刑侦的人不会质疑对方追踪的本事,所以穆扶奚不问闻铮铎是凭借什么找到自家门口的。 穆扶奚虽然觉得闻铮铎此举冒昧,但闻铮铎显然没有觉得不妥,他在意也没用。 按理说闻铮铎家世清贵,刑侦支队队长的位置却是凭卓著的功绩得以稳坐的,是背景与本事兼具的人,平时有求于他的人有很多,很少见他亲自找过谁,遑论像现在这样刚分开就登门。 紧张之余他其实感到有些意外,暗自回想着自己刚才的反应是否过激。 他刚想细问闻铮铎借他家阳台干什么,忽然听到隔壁传来十分激烈的争吵声。 女方的情绪似乎几近崩溃,带着哭腔疯狂叫嚷着什么,嗓音尖锐而具有穿透力,却难得让人听清嘶吼的内容。 男方的叫骂却让人一听就懂,全是带着露骨器官、侮辱女性的脏话。 放在普通情境里也就当语气词听了,这会儿饱含怒意且连成一串,便令人觉得素质低下、龌龊不堪了。 刚才他关着浴室的门在洗澡,环境狭小密闭,互骂声被稀里哗啦的水声盖了过去,且对方停战了片刻,才引起了他对闻铮铎的误会。 现在战火重燃,愈演愈烈,竟还夹杂着婴儿的啼哭声。 闻铮铎正是为此来的。 爆发冲突的楼层不高,地面上能够依稀听到。 他在给蒋宇凡打电话的时候楼下就围拢了一些看热闹的居民。 深更半夜扰人清梦,被吵醒的邻居欲求清净却懒得更衣,因此大部分人都只是骂骂咧咧关上的自家窗户,少数出门来看的也穿着睡衣。 寻常夫妻吵架,邻居见了只是报警,可这次不一样,起初只是从窗户里露出个婴儿的头,继而是半截身子,过会儿整个孩子都悬在窗户外面蹬腿了。 当人每每以为孩子要掉下来或是有惊无险时,又循环反复以上过程,看得人心惊肉跳。 闻铮铎见势不妙叫了消防员。 原本在非执勤期间他做到这个份上就够了,再贸然出手无法预估到接下来的形势,可能反而要为自己的进一步举动担责。 可出于对这一突发情况的关注,他没法安心坐在车里等候,于是在消防员来前预先敲开了那户隔壁的门。 没想到好巧不巧住的是穆扶奚。 一开始他只打算以防万一,一切都等消防员到场稳住局面。 谁知等他冲向阳台的一刻,隔壁的女主人手一滑,孩子瞬间从手中脱落。 闻铮铎没有半点迟疑,身手敏捷地纵身跃到对面窗台,一把揪住了婴儿的衣物将其提住。 总算是有惊无险。 女主人却依然发出一声惊呼,放开嗓子尖叫起来。 闻铮铎长腿跨在墙壁之间,左腿弯折,右腿蹬直,宛如在半空中迈着弓步。 他左手拎着婴儿,右手攀着墙体上的凸起,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阳台在设计的时候压根没给外墙预留余地,他全然是以攀岩的姿势卡着外墙的空隙。 阳台外也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掉下去就是死无全尸。 他拎着婴儿就没法找到支点跳回去,维持现有的姿势不动也相当考验耐力。 倘若不及时把婴儿抛进室内,他将自身难保。 奈何男主人见妻子当真如此绝情,激动之下发了疯似的一边骂着毒妇一边对精神失常的妻子拳打脚踢。 男人破口大骂,女人凄厉地哭叫。 屋里已然乱作一团。 看到眼前熟悉的一幕,又看到闻铮铎不假思索做出了和过去的自己相同的选择,千钧一发之际,穆扶奚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朝闻铮铎伸出双手,大声喊道:“把孩子扔给我。” 孩子不是沙袋,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扔不准或是接不住都是在害命,抛的过程中伤到了孩子也是人间惨剧。 两房之间目测有一米八左右的间距,闻铮铎刚才越过去靠的是腿部的爆发力。 如果臂力不够,一条手臂要在承受他自身重量的同时再匀出力道,把一个十几斤重的婴儿精准地扔出这么远,委实强人所难。 然而闻铮铎做到了。 他深深看了穆扶奚一眼,便利落地将孩子抛了出去。 力道把控得恰到好处。 待穆扶奚稳稳接住孩子后,他便一鼓作气跳回去,双手扒住窗框引体向上,腿一跨,一收,翻回了穆扶奚家的阳台。 楼下真有看客在用手机拍,一时间引起了骚动和混乱。 好在警车、消防车陆续到场善后,小区逐渐恢复了夜晚的静谧。 分明是惊心动魄的救援,却因变故发生的短暂被忽略。 闻铮铎心想自己果真没有看错人。 穆扶奚则庆幸今晚遇到了这么一波混乱,应当转移了闻铮铎的注意力,让他的反常表现不再突出。 两人各怀心思,无端被牵扯进事端里成了当事人,也不吃亏的听了一嘴原委。 原来是男方想要把付给女方的彩礼要回来,成天挑女方的不是,女方本就有产后抑郁,又被逼出狂躁和双向,不光带着自己寻死觅活,连孩子也一同厌弃。 没有爱的家庭注定是悲剧。 可怜了刚出生就背负原生家庭厄运的孩子,出世没多久就遭逢了这样凶险的劫难。 女人也很无辜,像商品一样待价而沽。 对方一心想将其吃干抹净,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 两人都保持沉默,心中五味杂陈。 闻铮铎要回家,穆扶奚在楼下相送。 误会和芥蒂算是暂且消散了。 有了刚才情急之下的默契配合,双方对彼此都有了新的认识。 闻铮铎已经打定主意要将穆扶奚培养成自己的心腹,便在与路开源商议前对他露了口风,相当于是抛出了橄榄枝,穆扶奚却没有马上利索地答应。 他是亲眼见过闻铮铎在队里训人的,不确定闻铮铎当下的和颜悦色是否出于真心,更不知道闻铮铎会不会把他用完就扔。 他得给自己找一个愿意为自己兜底的上级,而不是把自己当棋子利用、随时把下属推出去顶缸的混蛋。 他务实地问:“跟着您混有前程吗?” 闻铮铎也不明说,让他自己领会。 “对你负责。” …… 第二天一早,穆扶奚在分局门口等袁成鸣。 为了接头,他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到。 来来往往全都是跟他打招呼的同事,他疲于应对,他便从警队大门口转移到了旁边的石狮子背后,用石狮子当作掩体遮住自己的身影,站在角落里翘首以盼。 袁成鸣是个踩点上班的主儿,车是漂移进院子倒插进空车位的。 接着,他衣冠不整地从车上跳下来,风风火火地朝大门口跑,边跑边系领口的扣子,右手的指缝间还夹着警帽。 穆扶奚瞥见他,远远就冲他招手示意。 袁成鸣跑得呼哧带喘,却也看见他了,抬手挥了挥。 他从穆扶奚身边经过时,穆扶奚本以为他会停下来,没想到他飞快擦肩而过,以百米跨栏的架势几步冲上办公楼前的十二级台阶。 穆扶奚只感到一阵劲风扑面而来,不带走一片云彩。 上班打卡是一天之中的头等大事,他知道袁成鸣是去大厅里的打卡机前刷脸了,静静站在原地等了他两分钟,袁成鸣果然又折返回来了,帽子已然端正的戴上。 袁成鸣喘匀了气,叉着腰问他:“你昨晚怎么回来的?后面遇到什么事了不能跟我一起走。被里面的人发现了?他们追你追了多远?你是怎么甩掉他们的?” 一连串问题问得穆扶奚不知先回答哪个好。 他也不想回答。 他不能保证他跟闻铮铎表了忠心,闻铮铎就真的替他隐瞒昨晚违规夜探的事。 世上多的是两面三刀的笑面虎,领导也尤为喜欢变卦。 况且他跟闻铮铎又不熟,闻铮铎凭什么帮他遮掩? 口头协议又算不得数。 他跟袁成鸣就更不熟了,打交道的同时还得防着对方再算计自己,也没打算跟袁成鸣掏心掏肺。 他故意岔开话题:“说来话长,不说了。对了,你那套电工服藏在他们仓库里了,没能取回来,你要是用得着那伙人的工作服,我把我昨天顺来的那套拿给你。” 袁成鸣松了口气:“衣服算什么啊,你人没事就行,我要他们那玩意干嘛,多晦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遇到什么危险了,我又不敢乱给你打电话,干等了一宿你的回信,天都亮了才睡着,差点迟到。” 穆扶奚见他对踩点上班的流程这么熟悉,就知道他不是第一回踩点了,也不接他的话茬,说起正事:“分享一下我昨晚的发现。” 第19章 闻言,袁成鸣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顿时消失,秒变严肃。 穆扶奚开门见山,思路清晰地娓娓道来。 “我先说那个坠湖身亡的女人,她确实曾被关进戒网瘾中心,我把她的档案带出来了。她可能是在追逃的过程中走投无路,自己翻越栏杆跳的湖,追她的人没有发现她跳下去了,也就没有追到湖边,所以岸边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她身上也没有其他伤口。” 袁成鸣兴奋地叉腰:“这下卓文书院该完蛋了吧。” 穆扶奚觉得现在盖棺定论还为时尚早,面不改色地接着说:“当天和她一起出逃的可能还有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她们两人的资料被人单独提出来过,我也一并带了出来。” 袁成鸣不禁瞠目结舌:“还有这事儿?人呢?” 穆扶奚面色凝重:“下落不明。” 袁成鸣和他想的一样:“该不会逃过一劫又遇到一劫吧?不然随便拉个路人求助,也该报警了啊。” 穆扶奚沉默片刻,说出最令人震惊的第三点:“除此之外,我还在他们的财务室里发现一张五千万的进账单,应该是已经被拆分过的款项了。金额这么大,基本可以排除是正常学费收入,可以怀疑戒网瘾中心可能在做别的勾当,但不能直接得出死者的死亡和他们所做的勾当有关,只能说有死者误入戒网瘾中心后窥探到真相后被杀人灭口的可能。” 袁成鸣闻言汗流浃背,额头上也沁出豆大的汗珠:“这么多,势力该多大啊。” 穆扶奚问:“不敢查了?” 他并没有使用激将法的成分在,也不带戏谑的意味,是真心实意的发问,他可以接受同伴退出。 不是每个警察在当警察前都是为了崇高的信仰,也许只是普通人在这个社会上谋生的一种选择,凭自己的本事为自己找了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 不贪污,不受贿,不踩在弱者的脊背上发横财,在岗位上恪尽职守,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这就足够了。 这个案子本就移交给了市局,他们不碰没有任何问题,反而是严守纪律。 穆扶奚不会因为袁成鸣是发起者就对他进行道德绑架。 袁成鸣却笑起来:“怕?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这个字该怎么写。风浪越大鱼越贵,我就爱吃这深海鱼!” 穆扶奚望向他,试图从他的面部表情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袁成鸣开诚布公地说道:“实话跟你说吧。我妈得了胃癌,没有几天活头了,临走前就想看我立个大功,了了她老人家这辈子的心愿。我三岁的时候我爸就在高空作业的过程中失足摔没了,她一把屎一把尿的把我拉扯到这么大,我不忍心让她带着遗憾赴黄泉。大不了我们母子俩在奈何桥相聚,我现在无所畏惧。” 穆扶奚能够理解。 郑毓芳前两天还在跟他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想到这里他心有戚戚,没劝袁成鸣。 “今天先上班,下班我们去找那名坠湖死者的房东。市局那边应该已经问过话了,我们装作死者的远方表亲再去一趟,别表露身份。” 袁成鸣心领神会地笑道:“了解。” 跟袁成鸣互通消息耽误了片刻,同组的同事该到处找他了,穆扶奚不再耽搁,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岗位,接着办假警察的案子。 那名归他管辖的年轻假警察已经签字画押,马上就要被带到拘留所关押了。 穆扶奚还有最后一次问话的机会。 他伺机打探:“李耘你认识吗?” 李耘就是在烧烤店最威风的那名假警察,在谢俊荣的审讯室里还嚣张地威胁过他。 李耘是他的真名。 但是他们组织之间貌似都以化名相称,“猴哥”费解地挠了挠头:“不认识……吧。” 穆扶奚见状细致描绘出那人的特征:“国字脸,锅盖头,浓眉大眼,眼角这里有一道白斑。” “哦哦哦。”“猴哥”恍然大悟,“你说强哥,他是李学明的表哥。我们有啥事儿都找他。不过他经常不见人影,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主要是不敢问……” 穆扶奚拧眉:“你们很怕他?他会对你们做什么吗?” 都到了警察局了,“猴哥”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掏心窝地说:“我们从外面得的钱都得交给他,有人偷偷藏了钱会被他叫人毒打。我们每个月的工资也都是他在发,说好听点,他是我们的财神爷,财神爷谁敢得罪啊。” 穆扶奚想问的不是这个:“他身边的女人多吗?” “猴哥”愣了愣:“他这副样子哪个女人敢跟他啊。” 说着略低了头,怯生生地说,“都是抢的……” 穆扶奚继续问:“你有看到过他强迫女性吗?” “猴哥”点了点头:“他有时候会用警察的身份敲开那些一个人住的女孩子的门,以查案的名义进去。要是对方不拒绝,他会把我们支开,过很久才从里面出来。” 也就是说,那名坠湖的女子可能不是因为欠了赌债才被关进戒网瘾中心的,而是在自己家抵抗了硬闯的李耘,被报复性地带走的。 如果真是这样,应该从房东口中也问不出什么信息了。 从“猴哥”这儿离开,穆扶奚立刻和谢俊荣商议:“李耘的同伙举报他强抢民女,立刻对他进行提审。” 第17章 归位 谢俊荣直接让穆扶奚加入了接下来的审讯。 穆扶奚原本没把女子坠湖身亡的案子往李耘身上想,问李耘身边有没有女人只是想从李耘身边的女人入手,打开突破口。 女人都是希望男人钟情于自己的,要是得知对方私生活混乱,一定反目成仇,很容易透露出对方的一些不为人知的阴私。 可万万没想到,他这一审,硬是引出了李耘身上其他不可饶恕的罪行。 这个李耘是有盗窃案底的累犯,从十七岁起就开始偷自行车销赃,成年后偷手机、偷钱包、偷电瓶,十年之内三进宫。 距离上次刑满释放还不到两年,又成了冒充假警察的主犯之一。 非但死不悔改,还对他们警方的审问流程了如指掌,面对严肃的审讯,竟脸不红心不跳,拒不承认自己假借警察的身份入室奸/淫。 他被审的时候是笑着的,收敛了搜刮民膏时的蛮横,泰然自若地耍无赖:“谁说的?你让他来和我对质啊。他能说出我进了哪家的门,强了哪家的人?说不出来吧?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新人,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吧。” 穆扶奚冷着脸说:“现在每个小区的物业都保留有楼道的监控,你想清楚再开口。” 在提审李耘之前,他让其他同事在那些被抓获的假警察面前提了天扬戒网瘾中心或卓文书院,试探过后,没有一个有异常表现。唯一和戒网瘾中心有联系的就是李耘无疑。 戒网瘾中心不会随便上大街上绑人,否则很容易被警方锁定,他们极有可能还背着给地下赌场洗钱的罪名,维系“教育机构”这层脆弱的挡箭牌很是花了些力气,没必要去冒这个险。 所有被绑去戒网瘾中心关押的人,都要经由李耘的手去操办。 现在不能确认的只有,究竟是戒网瘾中心的人找到李耘干这勾当的,还是始于李耘带着人向戒网瘾中心谈合作。 李耘丝毫没有被他震慑到,神色依旧得意:“你可别拿监控吓唬我,我在他们那片安保那儿有熟人。你们这些警察,一点真本事没有,就会这些把戏。” 穆扶奚眯起眼来佯诈道:“李耘,有位名叫陈晓红的受害者向我们警方报案,指控了你的不法行为。接下来是你说,还是我说?” 那个坠湖身亡的女性一定是受害者之一。 结合李耘的反应,她应是早被关在戒网瘾中心了。 尸体在被封锁了死亡消息,现在不论在戒网瘾中心那里,还是在李耘这里,都处于失踪状态。 李耘听后瞳仁肉眼可见地一缩,整个人木讷地僵在了当场。 穆扶奚压根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拿出常用的审讯技巧:“她现在正在极力寻找其他和她遭遇相同的受害者,联合起来起诉你,你的刑期只长不短。再不交代,你就要在牢里过一辈子了。” 李耘的确紧张了一瞬,但他很快释然放松,吊儿郎当地问了一句:“我强迫她们的罪,有我冒充警察的罪大吗?” 他这话就相当于是承认自己的罪名了,说出来的霎那却让穆扶奚觉得不可思议。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畜生。 李耘咧嘴笑了起来,越笑越}人:“没有冒充警察判的时间长吧?唔,应该也没有我偷东西判的时间长。我可上了十多个女人呢,都是良家妇女,看来是赚到了。我这个假冒的警察都过得这么滋润,你们这些真警察过的是什么好日子啊。警官,你能保证自己从来没犯过错吗?” 穆扶奚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瞳孔一缩,抿着唇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第20章 他的额发耷拉在眉梢上,神色被隐没在阴影里,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些许。 谢俊荣拍了拍桌子:“你真当我们是吃干饭的?!” 在审讯杀妻案时暴跳如雷的谢俊荣这次依然坐在穆扶奚旁边,全程都在不动声色地旁听,听到穆扶奚嘴里蹦出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信息,包括陌生女人的姓名,他也见怪不怪,沉着气听到了最后,终于忍不住了。 今天上午他去找蒋宇凡交当街杀妻案的结案报告,恰巧在蒋宇凡办公室外听到上面的人在问穆扶奚的来历。蒋宇凡坚决抗议:“真要他?坚决不行!把好苗子都调走了,我们基层的案子谁来破?这样会影响我们日常运转的!” 最终上面有没有把穆扶奚要走不得而知,穆扶奚被上面的领导关注到了却是事实。 谢俊荣当时在旁边听到蒋宇凡和上级领导真人,多想蒋宇凡也和上级领导也争一争自己。 可蒋宇凡说的没错,把底下能干事的人都调到上面去了,基层的案子谁来破? 在惩治这些穷凶极恶的歹徒面前,升官算什么? 窃取公民财产、奸/淫数名女性、假冒警察欺压平民百姓,这是小案子吗? 不是只有用变态的手法杀人碎尸才应被限时追查。他们分局刑警队负责的刑事案件,桩桩件件攸关民生。 他们是人民警察。 谢俊荣定定盯着大笑的李耘,铿锵有力地说:“虽然你披着那身假警服败坏我们公安干警的名声可恶至极,但比起你对那些妇女做的事情,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你受到的惩罚不在于惩罚本身,而在于你被惩罚后,那些无辜的人总算可以安心了。” — 老旧公寓楼夹在两栋商厦之间,因为楼前有工商银行的取款设备,旁边还连着银行的办事厅,一直没有拆迁,外墙早就爬满了斑驳的黑色霉点。 连土地使用权都快到期的陈年建筑十分有年代感,不知是由于水泥随着时间流逝结构发生变化,还是当时修建楼房的工人技艺不精,楼梯的每一级台阶都是斜的,宽窄间距也不合理,成年男人一脚踩上去,还有半截鞋跟悬在台阶外。 爬了几层,干净的警靴蒙上了一层灰。 每一层平台的墙壁都是镂空的,有阳光透过空隙照进楼里,投射在了一道道身着警服的背影上。 “老大,死者住几楼啊。我数着我爬了四层,这门牌号上怎么写着305、306。”问话的是孔婧圆。 老房子一层楼只有两户人家,门对着门,门牌号末尾一单一双。 不等“老大”回答,他们刑侦支队的副队长楚郁就温和地代为解惑:“死者生前住506,还要再爬两层。这种居民单元楼的一楼不是从平地标的,标的一楼按你的理解应该是二楼。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和地面之间构成的空间可以用来停自行车,刚才上来前我还看见下面停着辆二八大杠。” 孔婧圆出生晚,闻言又问:“二八大杠是什么?” 下一秒,闻铮铎低沉阴郁的声音从上一层传来:“孔婧圆,你再多话,下次就别跟着出外勤了。” 孔婧圆骤然听到闻铮铎的斥责,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连忙闭上了嘴。 楚郁在近前低声对她说:“你童姐一年就出这一次差,你好好珍惜出外勤的机会啊。” 孔婧圆撇撇嘴嘟囔道:“我才不想出外勤。本来就不是我的工作范围,还得挨骂。等我回队里,桌上的文书恐怕都堆一米多高了,这下又要加班到凌晨三四点了。” 楚郁扯扯嘴角,笑道:“哪有这么夸张。” 第18章 大小姐 孔婧圆从小锦衣玉食样样不缺,可以说是被娇养着长大的。 她上头有个精明强干的哥哥当家,曾经想和放手不管的爹妈一样,躺平当一辈子咸鱼来着。 后来觉得悠闲的日子不够充实,人生在世总得活出个人样来,就选择了一个自认为最有意义的职业。 谁能想到她在上班以后没睡过一顿好觉,胸部的结节都变多了。 工作的苦就不是人吃的! 黑脸的顶头上司,一群忙起来连话都不愿听她说完的同事,严格的考勤制度,只有尺寸不一样制服,加不完的班,熬不完的夜,登记不完的卷宗,还有再认真仔细也会冷不丁冒出来的幺蛾子。 被班味腌入味的她精神状态十分美妙,周身萦绕的怨气能养活一个邪剑仙。 还好队里有楚郁这个积极提供情绪价值的副队长,温柔贴心地给快被榨干的她输送养分,不然她真的分分钟发疯。 但后来她发现,楚郁只是表面上哄着她,实际上给他布置的活儿一点都没少,仔细盘算下来,工作量其实增加了。 在闻铮铎面前,她是敢怒而不敢言,因为她能感觉到闻铮铎本来就看她这个“娇气包”不爽。 在楚郁面前呢,她也只是间歇性的撒撒娇,然后麻利地去干活,因为楚郁说话不作数,也不会给她承担任何责任。 别人是把不高兴写在脸上,完全摆烂。 她也把不高兴写在脸上,但是手上不停。 因此她估摸着领导对自己还算满意。 别的她也不图,就图年底考核的时候能拿个高分,回家去炫耀,证明自己即便是女孩子也是干警察的料。 再加上楚郁真的很擅长做思想动员,对她说:“小张暂时被停了职,童姐代表市里去滇南学习,明庭还在医院养伤,其他人都出去追查那名八岁女童的下落了。除你之外,我和你闻队无将可遣。你知道你现在对我们有多重要吗?” 她承认,她耳根子软,闻言膨胀了,所以楚郁一叫她跟着出外勤她就想也不想地过来了。 他们三人到死者陈晓红生前的住所时,房东已经拿着一串钥匙在门口等着了。 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面黄肌瘦,松弛的面皮架在颧骨上,无弹力地耷拉着,稀疏的头发自然卷曲,在脑后编成了一股麻花辫,看起来有点像九零年代知识分子的模样,说起话来却刻薄气人。 “我跟你们讲,我这个房子没死过人,她是死在外边的。我本来可以马上打扫打扫把房子租出去,你们警察非不让。现在屋里臭死了,谁还租啊。我可以把这间房空着,让你们警察查案,但我这个月损失的房租和请钟点工来打扫的钱,都得归你们警察出。什么为人民服务,说的好听,干的却都是些扰民的事,烦都要被你们烦死了。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给你们开门,再来我就把房门大敞着,谁进去都不关我的事!” 孔婧圆看着房东盛气凌人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他们查案不是为了保护她吗? 要是歹徒想起什么东西没处理干净,回来料理,正好撞见她来收房,她不也没命了? 她正要反驳,只听闻铮铎低声叫:“楚郁。” 九年的朝夕相处早已培养出绝对的默契,他这一叫,楚郁立即心领神会,把房东拉到旁边说话。 “这位女士,您平白被牵扯进这桩案子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除了蒙受经济损失的不甘,更多的是担心受到怀疑的惶恐吧。您放心,只要您提供您知道的线索,协助我们抓住真凶,我们绝不会三番五次登门打扰您的正常生活。” 孔婧圆一边听着楚郁的解答,一边跟着闻铮铎往房间里钻。 分明离门越来越远,依然能听到女人尖锐刺耳的叫嚷。 “你们已经是第二批了,还要来几批?你们办案都不明确责任从属吗?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今天来调查,明天来走访,我都要被你们搞得神经衰弱了。你看我这黑眼圈!本来头发就少,这阵子脱发脱得更厉害了。” “抱歉,接下来我们一定让您好好睡个安稳觉。” 孔婧圆正竖起耳朵听见他们的对话,手臂被人杵了杵,她回过头来恰好对上闻铮铎寡淡的眼神,接着就被塞了一副鞋套和手套。 虽然顶头上司铁面无情,不苟言笑,但有他坐镇,总给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尤其是他似乎不像别的领导那样歧视她的性别,不会想当然地嘱咐她“注意不要破坏现场”,只有她真的出错或者影响到当下的形势了才会挨骂。 有时候她会暗自佩服闻铮铎,从不摆官架子,且不说一马当先打头阵,连体力活和脏活也眼都不眨地自己干,强到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的程度。 前两天张硕垒捅了那么大的篓子,惹得局长当场震怒,要扒了他的警服,如果不是闻铮铎站出来为下属担责求情,一份检讨和停职反省可解决不了问题。 他独自深入虎穴,身上没带通讯设备,全队都为他捏了把汗。 他不仅平安归来,还顺利带回了八岁女童的正脸像,喂了大家一颗定心丸。 闻铮铎这个上司当的,她属实心服口服。 孔婧圆在客厅门口穿上鞋套,戴上手套,弯腰时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怪味,想起了房东刚才提到的臭味。 第21章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闻铮铎进入卧室,浓烈的臭味灌满鼻腔,当真是臭气熏天。 “哕——” 她还没来得及捏住鼻子就躬身呕了出来,泪水瞬间充盈眼眶。 她红着眼抬头环顾四周的环境,寻找气味的来源,一时间被房间里的景象惊呆了。 她从来没见过哪个女生的闺房这样杂乱无章且脏到极致,说是抠脚大汉的居所她也信。 墙上的壁纸皱皱巴巴,上面到处都是拍死虫子后留下的尸痕和浆液。 床上的被子没叠,鼓鼓囊囊地卷作一团。床单上残留着没洗净的经血和被体表油脂浸透的一大块湿印。 宽一米二的床,一半是掀开的被子,一半是从身上脱下来的脏衣物,上衣和裤子叠了有半米高,其间夹着袜子和胸罩。 床头柜上一堆九块九包邮的廉价黑皮筋,大部分都缠满了卷曲的碎发。 床边还有一个折叠桌,功用是梳妆台和饭桌。 桌上的首饰盒是没有隔层的一整条,透明盖子没盖好,斜插在盒子里面。 盒里装的耳环项链都是铜上刷镀层,胸针也一样,样式是奢侈品大牌的仿款,质地明白人一看就能看出有多拙劣。 除了可以佩戴的饰品,其间还夹杂着套有薄薄一层塑料的赠扣。不知积攒了多久,有的扣子上已然锈迹斑斑。 堆叠了三层的泡面盒里装着满满一碗飘满油块与霉菌的汤汁。 烤过的锡纸盘被捏成了船状,中间插了一双筷子,里面包裹的是半块鸡胸肉的预制菜。 面对此情此景,孔婧圆的第一反应是:人死了可真惨,生前的隐私暴露无遗。 随后她便哀叹:没想到她职业生涯里的第一次干呕不是因为腐败的尸体,而是发霉的残羹冷炙,以及经血的腥气和体/液的骚味,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恶臭。 她一个饭前便后必须用消毒剂洗手、洗完澡不能留下角质层的人,是真的不能接受世界上有人这么不爱干净。 她呕完才反应过来闻铮铎也在这里,被他看见她这么不争气,估计会遭嫌弃。 可当她心虚地抬头看向闻铮铎,却看见闻铮铎一瞬不瞬地盯着床头看。 没过多久,闻铮铎突然上前,俯身伸手,沿着床垫和床板间的缝隙用力一拉。 “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闻铮铎修长的五指随之探下去,从下面拎起了一个戴着金属锁头的硬壳日记本。 这玩意孔婧圆不再没见过了。 她小时候买过很多,专门用来记录她的少女心事。 这种本子上的金属锁头只有拇指盖这么大,钥匙更小,出厂时一般会配好几把,弄丢也是一起丢。 孔婧圆背过身准备帮忙在房间里找日记本的钥匙时,闻铮铎已经用曲别针三下五除二把锁捅开了。 日记本里,是死者的绝笔。 日期是九月四日,星期三。 第19章 日记 2024年9月4日,星期三。 【为人着想,好心终会被辜负。 受益者非但不会心存感激,还会得寸进尺。 人都是贪婪的,好处默默收下,损失斤斤计较。给的越多,对方要的越多,根本就是个无底洞。】 字里行间透着悲观情绪。 和网上流传的毒鸡汤类似,看似充满哲理,实则就是浓缩的精神毒瘤,悄无声息地消磨着人的意志,湮没生存的希望,把本该转瞬即忘的苦难挫折无限放大。 任由消极的想法蔓延,没病也要将自己折磨出病来。 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陈晓红并没有详细叙述,只是用文字表达着自己愤慨的感悟? 陈晓红这天一定是受到了委屈,只是连在自己的日记里都不愿说清道明。 孔婧圆一边阅读这篇日记,一边在心里分析陈晓红的性格和心理,注意力并不集中。 再加上她站在身量高大的闻铮铎身后,要努力踮起脚,抻长脖子,才能看清日记本上的字,维持这个姿势需要耗费很大的体力。 她刚看完第一段,闻铮铎已经一目十行扫完了整篇,扭头问她:“看出什么来了吗?” 孔婧圆就没打算应对考题,闻铮铎这么猝不及防一问,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上课被老师随机提问的恐惧一下涌了上来,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本想摇头,仅剩的理智控制住了她的行动。 她支支吾吾地硬着头皮说:“我觉得这名死者很像我……” 随后她就看着闻铮铎皱起了眉,更紧张了,语无伦次地解释道:“这就是一个在现代高压环境下挣扎的普通女孩,走入社会以后遭受了尔虞我诈的攻击,无心处理人际关系,继而选择了自我封闭。” 这都是能从身份背景上预测到的常规结论,浅显地浮于表面。 孔婧圆只是说了自己感性的感受,并没有理性地分析,也没能捕捉到不同寻常之处。 闻铮铎失望地摇头,心想这要是穆扶奚,一定不用他点拨就能找到蛛丝马迹,继而条理清晰地罗列出所有的可能性,并用证据加以佐证。 他看着紧张得如临大敌的孔婧圆,决定不再为难她,指着冗长文字中间的“不要相信警察”说:“孩子不报警的原因就在这里。” 孔婧圆定睛一看,得到闻铮铎的提示后,很快也被点醒了。 如果陈晓红不相信警察,她在跟那个八岁女童相依逃亡的过程中,也一定这样嘱咐过那个小女孩不要相信警察。 “我马上叫大家换便衣搜寻。”孔婧圆下意识这样说道。 可下一秒她就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警察不可信,陌生人难道会比警察可信吗? 这个失踪的小女孩一定时时刻刻被恐惧裹挟着吧。 据八岁女童走失已经过去了一周时间,至今没有找到。 不排除被好心人收留的可能,可是又有哪个好心人会不报警呢? 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不用了。”闻铮铎只说不用,没有做出战略部署,随即把笔记本塞进她手里,命令道:“你先现场看看日记本里还有没有其他线索,等会把本子带回队里仔细研读。” 说完他就转过身继续在现场摸索了。 孔婧圆冷不丁被安排了任务,目光呆滞地怔了怔,看看闻铮铎的背影,又看看被塞进自己怀里的日记本,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被带过来的目的。 打下手。 孔婧圆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翻开陈晓红的日记本,逐页看起来。 在闻铮铎找到日记本时她就隐约察觉了细微的端倪,她的第六感传递给她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现代科技这么发达,可以发表言论的社交平台有那么多,还有“仅自己可见”的功能,死者怎么还用这么朴素的方式手写日记? 而且根据死者生前的生活习惯来看,她连自己的内务都懒得收拾。 被子不叠,碗也不洗,床单看起来应该有半年未更换,怎么会不厌其烦地给日记本上锁? 这本日记是锁着的就很不合理。 所以在看到日记本里的内容前,她怀疑死者对自己即将被害一事早有预期,情急之下留下了暗示凶手身份的信息,将日记本上锁后藏在了床缝里。 同样怀疑过,这个日记本是陈晓红幼时的物品,里面记录着她珍视的回忆,哪怕丢了钥匙开不了,也依然要带在身边。 可惜当她看到日记本的内容后,她的疑惑得到了再寻常不过的答案,案情却没有任何进展。 死者陈晓红写得一手好字,看得出来是刻意练过的,临摹的应当是符合大众审美的字帖,娟秀工整却缺乏灵动,没有自己的风格和气韵,给人一种囿于规训桎梏的逼仄感。 跟她这个人一样,不上不下,平凡普通,夹在生存压力之下喘不过气。 然而这可能是她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因此她会痴迷于手写日记所带来的成就感。 给笔记本上锁的原因也找到了。 陈晓红在这个本子上就没写过什么好话,有的颠三倒四不知所云,有的无病呻/吟尖酸矫情,有的极端激进满是戾气,随便摘一段放到网上都能惹出争议谩骂,让她瞬间自闭。 其中有几篇日记,大半篇幅都在吐槽房东。 上锁或许是担心房东不跟她说一声就查房,无意间看到这本日记里的内容。 陈晓红的日记不是天天都写,没有更新规律,写不写看她心情。 令孔婧圆诧异的是,陈晓红最初的日记是相当正常的,会写她今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趣事或者倒了什么霉。 日记是从七月初开始写,以七月六日为界,逐渐变味。 2024年7月6日,星期六。 【今天是小暑,这么热的天气我还在太阳底下跑面试。面试官脑子有病,发神经问我是不是怀了孕,女生是不能有小肚子吗?我说我没怀,他说我的形象不符合他的预期。还没入职就想让我服美役。照这样下去,我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工作了吧。】 第22章 这个世界对女性就是这么苛刻。 2024年7月12日,星期五。 【真的受够房东了。要不是一个月房租只要三百我早就搬了。付了房租卡里还剩一千三,干啃馒头好了,清心寡欲不在直播间下单,清汤寡水粗茶淡饭。饿不死就活着,活不下去大不了去死。世界很烂,生死看淡。】 说不清是豁达,还是在自暴自弃地赌气。 2024年7月16日,星期二。 【我就说天无绝人之路,我有手有脚不可能把自己饿死的。脱下孔乙己的长衫,我还能去摇奶茶。健康证办完就能上岗了,但是我有预感,我很快就要不健康了。我不敢想我在奶茶店上班,一天会喝几杯奶茶。】 终于否极泰来了吗? 2024年7月29日,星期一。 【等我不干了我也天天投诉!催催催,长着嘴就知道催,说了等不了别下单非要下!还不是跟我一样月入三千谁比谁高贵!兑个免单券也能把别人的外卖拿跑,补个差价就解决还想着核销免单券,没看到前面还有十单等着吗?】 看,工作就是会使人发疯,不论是什么工种。 2024年8月2日,星期五。 【加班到九点,想辞职了。工作原则:对于既困难又麻烦、干了会吃大亏的事,要么不干,要么干了不抱怨。以前我选择抱怨,现在我选择不干。走在路上被流氓骚扰,我不理他,他还说我长得丑。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我要自己创业当老板。】 挺有骨气。 2024年8月8日,星期四。 【丧了快三十年,快三十岁的时候决心闯出一番自己的天地不是很正常吗?三十岁前我没有得到的东西,今后都要通通尝试一遍。在这个吉利的日子,下了两千块钱血本报了创业课,希望学习到商业思维能够走上发财致富路。】 虽然意气来得晚了点,但怎么有种不详的预感? 2024年8月9日,星期五。 【学习第一天,打卡。每个人的思维体系都有独立性和特殊性。所谓的公理和规律,只有能为自己所用才需要遵守,否则就是枷锁。要敏锐捕捉每一次试错后细微的差距,控制变量,最大限度地避免判断失误,而不是只看失败的结果。要明白,忽略失败的价值而统一归于努力错了方向,正式失败的原因。不要在意那些一遍遍提醒你失败的人,他们是前进道路上最大的阻力。想做的事未必能成功,其他的路也绝不是捷径。】 看到这里,孔婧圆觉得陈晓红不但被骗了钱,还被对方用传销的套路洗脑了。 之后陈晓红连续写了几天日记,都是这种神神叨叨的腔调,一直延续到最终的九月四号。 从日记的内容看,陈晓红无非是千万失业人员的代表,为了谋生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 日子固然过得心酸,也有抑郁征兆,不过好歹有卖网课的画的大饼吊着她的一口气,她对美好的未来还是憧憬的,不至于投湖自尽,只有可能是意外或者他杀。 孔婧圆注意到,在陈晓红的日记里,没有只言片语提到过她的家人,独身仿佛是自由的象征。 走访她家的意义不大,还是要重点排查她最近接触过的人。 他们在室内调查时,楚郁已经和房东聊上了。 房东抱着胳膊夸夸其谈:“她别说是男朋友,连个朋友都没有,不逛街,不散步,不下楼倒垃圾,每天关着门也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跟她接触最多的就是外卖员。连外卖她都不常点,没钱。自己不会做菜就拿空气炸锅和电煮锅热网上买来的预制菜,一个月长几斤膘,每回我来收租她看着都比上次肥,哪里还嫁得出去。” 楚郁问:“那她有没有找您借过钱,或者有没有人上门催过债?” “这还真没有。”房东摩挲着下巴,客观陈述,“她每次房租都交得挺及时的,从来没拖欠过。我也是看她蛮讲诚信,续租的时候才没让她押一付三,换别人我肯定先把钱攥手里面,免得遇上烂人故意拖欠。” 问完似乎也没出现新的线索,只能寄希望于弄清楚九月四日当天,陈晓红受过什么委屈了。 孔婧圆走上前询问房东:“您好,打扰一下,请问九月四号那天您见过陈晓红吗?她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房东思索着说:“四号……哦,那天我接我儿子放学,儿子说学校让补交学杂费,最好是交现金。我带着儿子来银行取钱,在院门口遇见她。我儿子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可她没理。我寻思着她没礼貌,走近才发现她的眼眶是红的,刚刚哭过。” 孔婧圆继续追问:“您能看出她是从哪回来的吗?” “这我哪看得出……”房东正哂笑着否认,忽然似想起什么般敛了笑,斩钉截铁地说,“市人民医院。她手上拎着医院装x光片的塑料袋,走路摇摇晃晃,却不像是身上哪里受了伤。我当时还在想,以她那个生活习惯,该不会是年纪轻轻就得绝症了吧。怕沾染上晦气,赶紧走了。” 正说着,闻铮铎就从卧室走了出来,手中拿的正是房东口中的x光片。 他把x光片举到房东面前,问:“您说的是这张吗?” 房东眼中一亮:“对,就是这个。” 第20章 双方 返回支队的路上,一直没有进过门的楚郁一边开车一边问起里面的情况。 “房间里没有搏斗过的痕迹吧?” 孔婧圆今早起了个大早,中午也没空午休,直接被叫出来出外勤,生龙活虎地忙活了这么久,到了傍晚困意到达了顶点,一进车里就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说:“看不出搏没搏斗过,屋里乱得跟遭过贼一样……我进门还差点踢到门口的泡沫盒和快递箱,盒子箱子都快把门堵上了。我要是罪犯都不愿意进她家……” 说到这里,她突然发觉楚郁这个问题好像是问闻铮铎的,不由猛地噤声。 两个领导都在这里呢,她胡说什么? 她赶紧给自己找补,情真意切地惋惜道:“可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被放过。我看了她那本日记,她真的普通到令人容易忽视。没有怀揣遭人觊觎的宝藏,没有拥有令人嫉妒的人生,只不过是一个因失业后找不到光鲜工作而被迫打工的苦命人。她没有朋友,远离亲人,来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谋生,连门都不怎么出,按理说遭遇不幸的几率已经够小了,灾难还是降临在了她身上。” 楚郁给了她一个台阶下:“所以要尽快查清她的案子,避免和她一样的受害者出现。” 孔婧圆缩着脖子点点头。 闻铮铎心觉孔婧圆跟张硕垒比起来是要机灵一点,但工作了一段时间仍像是没长大的孩子,缺乏职业人士的稳重端庄。 他不能拿三十岁的阅历去要求刚入职场的新人做到游刃有余,职业的特殊性却决定了这是一条必经之路。 他手底下有百来号人,精力却是有限的,不可能在案件的侦破过程中手把手教下属怎么做事,也不可能像人家亲爹一样教人家怎么做人。 以他的身份去对一个女性下属谆谆教诲,明显是不合适的。 他不怪孔婧圆,只怪把孔婧圆叫出来见世面的楚郁,虽不明说,但不满的情绪全挂在脸上。 楚郁只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婧圆,今天辛苦你出来跟我们跑现场了。你不是说队里还有很多文件没处理吗?就不耽误你时间了。我先把你送回去,再和闻队去别的地方。” 孔婧圆感谢两位领导体恤她,可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下车后她正往办公楼里走,忽然被车里的闻铮铎叫住,她还以为闻铮铎要她跟他们一起去,结果闻铮铎只是要她把死者的日记本先捎带回去。 乍起的兴奋被按了下去,她眼里的小火苗随即消失。 她嘴上说着查案耽误她的正经工作,可查案比捣鼓那些枯燥的文书有趣多了,真不让她参与侦破了,她反倒期待日后都能跟着他们去案发现场。 — 中场休息过后,穆扶奚对李耘进行了第二轮审问。 李耘是有些变态在身上的,炫耀般供述了些许实情,把当时的情境描绘得一清二楚。 “我那天给自己放假,没穿制服,在广场的花坛边坐着乘凉,看一群老太太在旁边排练舞蹈。她们跳着跳着音响忽然坏了,我正看着她们停下来摆弄音响,忽然听见身后‘砰’的一声响,回头就见一辆宝马把一个老头儿给撞了。” 穆扶奚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追问道:“哪个广场?” 李耘还真一五一十地答:“新区,县政府对面的那个广场。” 穆扶奚得到答案,正准备去核实,谢俊荣忽然将欲起身的他摁住,布满老茧的手指搭在他的肩窝说:“我去,你继续审。” 就差明说一句:你留在这儿作用比我大了。 说完也不等穆扶奚答复,径自出了审讯室,去向交管所调录像了。 出去的同时换了个人进来,也是个有经验的老警察。 第23章 毕竟是在审案,容不得客套谦让,穆扶奚收回目光,抬了抬握笔的手:“你继续说。” 李耘也不拐弯抹角:“车主下来看了那个老头儿一眼,想跑没跑,叫住斑马线上经过的路人,想用五百块钱雇人送老头儿去医院,有几个摆摆手拒绝了,只有一个女人在车主的软磨硬泡下应了下来。” 这个心软又缺钱的女人就是陈晓红。 “车主当场转了五百给那个女人,很快就开着车走了。那个女人在原地等着救护车来,跟着上了救护车。” 李耘说着笑了起来,“我一看就知道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好拿捏,一点也不知道人心险恶,于是跟到了医院,看着她和老头儿的家人扯皮,被雇主抛弃,又尾随着心灰意冷的她到她家。” 穆扶奚的眼神蓦然变得锐利,将逻辑正常的推测顺着他的思路推进:“然后你强/奸了她。” 李耘漫不经心地说:“没有,我进了她那间屋子就没了上她的心情。里面又脏又乱,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说到这里他话音一顿,弯起唇角,眼里冒出狡黠的精光,“我逼着她换了个地方。” 正规酒店需要登记身份证,小宾馆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陈晓红是有嘴的,完全可以大喊大叫摆脱威胁。 有一个地方陈晓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戒网瘾中心。 那里可以算是他的地盘。 别的女人他都是入室侵犯的。 只有陈晓红因为家里的环境不堪入目,迫使李耘转移了阵地。 李耘回想起陈晓红,露出猥琐的笑容:“这女人的胸腰屁股还有脸上都有肉,手感摸起来好极了。近瞧模样,五官其实都生得不错,比那些骨肉如柴一折就断的更合我心意。” 陈晓红身上的证据可能被湖水冲刷干净了,尸检报告上没有明确鉴定陈晓红是否遭遇侵害,穆扶奚刚才那样诈李耘时心怀忐忑,可李耘给出的反应和他现在的说辞都证实了陈晓红确实遭受过李耘的玷污。 她才二十八岁,没有邂逅让她甘愿托付终身的爱情,却惨遭李耘的毒手,真是令人痛心疾首。 现在陈晓红的死亡的起因找到了,可她死亡的原因呢? 穆扶奚问道:“你每天都会去戒网瘾中心找她?” “每天?”李耘嗤笑,“那不至于,玩过了就没有新鲜劲了,我睡完就把她放了,然后跟她说我就是警察,她报警也没有用。” 放了? 穆扶奚心觉有异。 放了陈晓红的资料怎么会登记在册? 李耘点头:“对啊,我没事关着她干嘛,她又不漂亮。” 又是一句挑衅。 穆扶奚始终保持着波澜不惊的状态,专注地讯问:“这是几号的事?” 李耘漫不经心地回答:“九月初的某个星期三。我记得是九月初,我每周三给自己放假。” 穆扶奚当场翻日历。 九月初的星期三。 九月十一日就到九月中旬了,九月初的星期三只有九月四日。 九月四日距今三周,和陈晓红的死亡时间对不上。 把陈晓红送进戒网瘾中心的另有其人。 这下可复杂了。 李耘是暗地里绑,对方是光明正大地送。 原本查出李耘就可以结案了,现在却凭空蹦出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把陈晓红送进了戒网瘾中心。 无凭无据怎么找人,海底捞针吗?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新的谜团就此诞生:陈晓红是被谁送进的戒网瘾中心? 旧的谜团依然玄奇:她是怎么和八岁女童产生的联系? 穆扶奚从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拿到戒网瘾中心的名单。 假如有名单在手,这些疑问都不再是疑问。 问题是名单不在他手中。 他还想再去戒网瘾中心一次。 戒网瘾中心必须得倒闭,倒闭了他才能名正言顺地一探究竟。 李耘借由假警察的身份和戒网瘾中心勾结,倘若罪名成立,够不够让戒网瘾中心关门大吉? 穆扶奚审出结果之后便找到蒋宇凡,希望蒋宇凡能让他带人冲进戒网瘾中心,把戒网瘾中心封禁。 戒网瘾中心被讨伐已久,长久以来都没给民众一个说法,真封了一定大快人心。 然而等他把李耘的口供给蒋宇凡看后,蒋宇凡愁眉不展地说道:“即便他是伪装警察做案,案件性质也非常敏感。这桩案子公布出去难保不影响公信力。民众一定会产生不好的遐想,想着假的警察都这么猖狂,真的警察有没有类似的情况?所以说这个组织只能我们不声不响地捣毁,加大力度打击此种犯罪,而不能在这上面做任何文章。你明白吗?” 穆扶奚当然明白。 闻铮铎是他崇拜的对象,而且他自己还是警察,可在戒网瘾中心遇到闻铮铎的时候,依然会忍不住把事情往闻铮铎叛离公安队伍的方向想,老百姓的想象力不是更丰富? 退一万步讲,冀安境内出现假警察,他们这群人民公仆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这件事要是闹大了,后果不堪设想。 公信力一旦受到冲击,老百姓无人可信,就会给邪门歪道可乘之机,对于整个国家和社会来说都是灭顶的灾难。 从顾全大局的角度考虑,假警察团伙的主犯和从犯既然已悉数落网,相应的案件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他要想破戒网瘾中心的案就必须从戒网瘾中心入手,没有捷径可走。 第21章 先生 空旷阴暗的房间里,羸弱娇小的女童奄奄一息地蜷缩在墙角,闭着双眼,睫毛一颤不颤,眉头紧锁,脸颊白瓷般苍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哒、哒、哒。” 脚步声渐近,伴随着金属钥匙“叮铃咣铛”的碰撞。 两秒后,脚步声停在门口。 钥匙插入锁孔。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侧卧在地板上的女童晃了晃脑袋。 她分明听见了动静却陷在昏沉的梦魇里无法自拔。 眼皮沉重得宛如压了千斤巨石,她挣扎了半天才将眼皮掀开了一条缝隙。 门外有光漏进房间里,照亮了一步步走进房间的高大身影。 进入房间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端着托盘,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形成轮廓不断浮动的重影,半晌才聚拢了焦点。 她还以为托盘上放的又是维持生命的针剂,恐惧地瑟缩了一下,努力地想要挣扎,虚弱的身体却不受自己控制,不能动弹分毫。 她急促翕动着唇,想要开口说话,声音却被卡在生涩的喉咙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越走越近,最终停在她身前,将托盘放置在离她咫尺之遥的地面上。 香喷喷的食物对于多日未曾进食的她来说,非但不是诱惑,反倒是反胃的折磨。 烧焦的油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她干呕过后剧烈地咳嗽起来,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男人却对她可怜的姿态视若无睹,像是喂狗一样,蹲在她面前大发慈悲般施舍:“一周没吃过东西了吧?吃吧,这是先生赏你的。” 女童艰难地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眼底的倔强明晃晃地掀起滔天恨意。 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从身后的口袋里掏出早准备好的漏斗:“如果你想这么吃,我也可以成全你。” 说着他抬脚踹了她一脚,没好气地呵斥,“快点起来自己吃,别逼着我伺候你。” 女童眼底的倔强被惊惧席卷,有气无力地撑起瘦弱的身体,颤颤巍巍地拿起筷子,一边掉着泪珠,一边大口地往嘴里扒饭。 男人就在旁边看着她狼吞虎咽。 碗盘筷子都是干净的,饭是热的,菜也是荤素搭配的营养餐,却让她如鲠在喉。 女童在男人的威胁下几乎没有咀嚼,餐食统统哽在细窄的食道里,让她感受到一种食道快要被撑裂的痛感。 男人的皮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地面上打着节拍,仿佛是无声的催促,给她以强烈的压迫感。 她片刻不敢耽误,被逼迫着将男人送来的饭食吃了个精光。 男人见她吃完了送来的东西便不再等待,一把将她从地上揪起来,用力拖拽了一下,马上松手,趾高气昂地命令道:“跟我走,先生要见你。” 女童头晕眼花地踉跄了一步,却不敢摔倒,强撑住自己的身体。 男人“嘁”了一声:“还算识时务。” 女童抿着惨白的唇,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却因为腿短跟不上他的步伐,被粗鲁地推搡了好几下。 别墅的欧式长廊亮着幽微的壁灯,阴冷的氛围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这条走廊深处没有光亮,一眼望不到尽头。 但男人并没有要将她带到走廊尽头的意思,中途停在一扇雕琢精致的双开实木门前,恭谨地叩了叩门,请示道:“先生,董总的女儿带到了。” 第24章 门内传出一道清冷无情的声音:“进来。” 左边半扇和右边半扇门分别被人从里面打开,露出了里面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中年男人血肉模糊地吊在刑架上,鲜血还在沿着四肢滴溅在满是血点的地面上。 男人鼻青脸肿,五官已没了人样。 女童在看到眼前的一幕后不能置信地瞪圆杏眼,高声尖叫:“爸爸!” 原本有气无力耷拉着脑袋的男人闻声抬头,带着浓重的哭腔对坐在欧式扶手沙发椅上的掌权者说:“先生,都是我的错,我办事不周,任打认罚,求您饶了我的女儿!她才十岁出头啊——” 对方的五官隐没在阴影里,看不出神色,只是在听了他的哀求后饶有兴味地讥诮道:“你犯了错,她也犯了错。年龄是犯错的理由吗?” 男人慌张道:“不不,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被他称作“先生”的男人抬手蹭了蹭鼻尖,冷然道:“你们父女俩真能给我惹事,枉我这么信任你,把赌场和书院都交给你负责,结果两处据点都被警方摸到了。你就是这么办事的?查出你以后,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查到我了?” “先生,请您听我解释……啊!” “先生”扬了扬手,他便又结结实实挨了一鞭。 “我错了!我不解释了!” 可他的哀嚎并没有让身前的执鞭者停手。 女童见状“噗通”跪地,可怜巴巴地膝行到唯一能决定是否能放她父亲一马的“先生”面前,急切地央求:“先生,求您留我爸爸一条命,我什么都愿意为您做。那个女人要带我逃走,可我没有背叛您,是我向守卫告密逼着她走投无路跳的湖。我对您是忠心的。” “哦?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先生”抬手示意行刑者停手,带着笑意问,“她为了救你,自愿把自己送进了书院卧底,你却反手出卖了她,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 女童颤抖着咽了咽唾沫,喉头一紧,屏住了呼吸。 良久,“先生”舒了口气:“算了,为难你们也无济于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赌场和书院都暂且关门避避风头。” 说着,他扭头钳住女童的下巴,气定神闲地说道:“不是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一个人把所有罪都担下来去找警方自首,反正他们不能拿未成年怎么样。切记不要露出破绽,也不要想着协助警方抓住我,否则在我落网前,会先把你父亲扔去喂老虎,你也别想有全尸。” 女童感恩戴德地磕头:“谢谢先生!” 遍体鳞伤的男人在主导者的授意下被从刑架上松了绑,也跟着附和。 插曲告一段落,刚才把女童带过来的男人拱手上前:“先生,前天夜里书院进了两个警察。一个是冒充董总来找女儿的,拷走了她的所有监控视频。一个鬼鬼祟祟乔装打扮,直接破了门禁溜进来的。真的不用管吗?” 像他们这种刀头舔血、铤而走险的大魔头,最忌讳的就是提及死亡,他却全然不避讳,眼里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淡然。 “是我安排的。”他的语调漫不经心,“我来冀安是为了寻人,不这么做,怎么能找到呢?” 说着,他笑起来,“好在,真叫我找到了。” 手下听他这么说,连忙谄媚地奉承:“这件事由我来做就好,怎好劳烦您亲自来。” 他眼含笑意瞥向尽心阿谀的手下,笑容满面地问:“你的意思是,我找这么久都不见踪迹的人,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到?”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手下顿时汗流浃背,战战兢兢地找补:“您误会了,我只是想为您分忧啊。” 他只觉得自己好好的心情被眼前不知深浅的蠢货搅坏了,意兴阑珊地挥手吩咐其他手下:“把他给我绑上去。”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手下绝望地自扇耳光:“不要啊先生!您消消气!不必跟我一般见识呐!” 可惜他的自救行为未能改变自己的结局,仍旧被拖去毒打了。 一直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的女童浑身发抖,哆嗦着跪在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身前,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可她越是害怕,越是容易被注意到。 只见上一秒还冷酷杀伐的男人,转过脸来,格外温柔地对她笑了笑:“记住我们的约定了吗?” 女童六神无主,茫然点头。 男人轻声细语地在她耳畔佯装民主:“我这个人一向赏罚分明,他挨鞭子是因为没有得到我的准许就对你施加暴力,你和你父亲受罚是因为你们办事不利。但是你做得好,我也应当给你奖励。你没有跟那个女人走,还替我解决了这个麻烦,办得干净利落,十分出色。等你父亲养好了伤,我让他带你去游乐场玩,晚上就住在城堡里面好吗?” 女童脖子一缩,本能地感到恐惧,抑制不住地颤抖:“都听先生安排。” 男人轻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真是听话的乖女孩。” 第22章 女童 孔婧圆带着陈晓红的日记本回到刑侦支队,一进门就被两位老人拦住。 鬓角斑白的老夫妻不约而同地开口表明身份。 “警官,我是晓红她妈。” “姑娘,我是陈晓红的父亲。” 陈晓红的母亲说的是家乡的土话,陈晓红的父亲说的是普通话,神色都是一样的殷切焦急。 孔婧圆上下打量两人。 陈晓红的母亲穿着花格衬衫和垂顺的黑色直筒裤,俨然是一位朴素的家庭妇女。 陈晓红的父亲穿得像位老干部,翻领衬衫没系领口的扣子,泛黄的上衣隐约透着血肉之躯,外面罩着一件带有四个口袋的马甲,下身是深蓝色的普通工裤。 两个人都是通情达理的知识分子模样,看上去不像是蛮横无理的无赖,可陈晓红的日记里却从未提过家人,更没有流露过想家的情绪。 孔婧圆注意到这一点,向这对老夫妻打探:“您家里除了陈晓红这一个闺女,还有别的孩子吗?” 她怀疑老俩口不止陈晓红这一个孩子,因而时常顾此失彼,未能一碗水端平,导致陈晓红满腹委屈,逃离了恶劣的原生家庭。 儿女不和多半是父母失德,她处理过很多类似的案件,对这种父母同情不起来。 只是她身为公职人员,不该将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所以她问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十分平和。 然而实际情况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陈晓红的母亲茫然道:“没有啊,当年计划生育,我们就她这一个女儿。” 陈晓红的父亲点头附和:“对,我们是双职工家庭,都在央企工作,这两年退二线又被返聘回去了,还在上班。一听说晓红出了事,我们就放下手里的工作连夜赶过来了,见了晓红的遗体。她妈当场晕过去了,今天才出院。那个湖在那么偏的地段,晓红怎么会到那里去,这肯定不是意外,我们都很想知道孩子好端端的是怎么没的,这才来问问警方调查到哪一步了。” 孔婧圆有些意外。 办公重地不容许外人进入,她让老俩口在门口候着,把陈晓红的日记本收好,从饮水机里倒了两杯温水,和老两口在一楼大厅坐下说话。 “我知道您二位失去爱女非常悲痛,只是具体调查到哪一步了是我们警方的保密内容,不能对二位透露,请您相信我们警方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节哀顺变。能说一下你们家里的基本情况吗?” “姑娘。”陈晓红的父亲红着眼说,“我到现在都不能相信晓红不在了。我和她妈都忙于工作,没怎么管她,老师要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她想要什么我们就给她什么。她从小就乖巧懂事,没怎么让我们为她操过心,就是她高中早恋,高考失利,让我们有点失望。不过好歹是考上了个本科,我和她妈也不是出不起民办的学费,就没让她复读,供着她毕业,眼见她找不到好工作就叫她考研考公。这是大家都在走的路对吧?” 孔婧圆配合地点点头。 她是为了保护家人报考警校的,一出学校就有分配的编制,不用像其他人一样挤破脑袋争名额,可也知道现在考研考编是主流,寒窗苦读十几年,总是不甘心和早早混社会的人一起打工。 陈晓红的父亲愁眉不展:“她考了三次研都没考上,我就让她再考公试试,再不济考个编制也行。她说她都要考疯了,不想考了。我当时恨铁不成钢说她没出息,只会装努力。她就离家出走去外地打工了。” 孔婧圆早有耳闻,非应届考公要比应届考公难很多倍,一句装努力就否定的女孩所有的努力。 分明自己吃了年代红利依然没有跨越阶级,却以过来人的口吻自以为是地安排和诘问,连基本的规则都不去了解,只会在女儿失利后放马后炮,为人父母的责任一点没尽到,还觉得自己对女儿很好。 孔婧圆心想,她终于知道陈晓红为什么要背井离乡和家人断绝来往了。 第25章 她之前只觉得陈晓红日记本里的文字阴郁癫狂,但也许真正的苦难并没有记录在文字里面。 那时候她还不是一名死者,是一条崭新而鲜活的生命。 两个单位组织联谊,她的父母一见钟情,恋爱没多久就稀里糊涂怀了她,领证结婚将她生了下来,取名晓红。 晓是春晓的晓,红是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红。 她出生在春夏之交,有了个俗不可耐的名字。父母却以没有和烂大街的“小红”重名为豪,津津乐道,不管她在学校是否被别的同学嘲笑。 她的出生是没有经历过期待的,父母亲戚总是说她是从垃圾桶里面捡来的,还问她要是给她生个弟弟妹妹愿不愿意,可当她羡慕别人有哥哥保护时,得到的回复却是“有哥哥就没有你了”。 她自己穿衣,自己吃饭,自己上学,刮风下雨去给父母买早餐,不论是熟人还是陌生人都说“这孩子好乖”。 工作日她被扔在学校里放养,休息日她被送到各个亲戚家里借住。 父母各玩各的,父亲和朋友聚餐吹牛,母亲和同事打牌八卦,只有她在家里写作业。 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她身上的衣服都是捡表姐和堂姐的旧的穿,也没有去游乐场里玩过一回。 渐渐的,她变得不爱打扮,没有体验过任何学习以外的娱乐项目,生活作息乱作一团。 就这样她到了高中,为了冲刺高考,家里的家务父母从来不让她干,她却在高考的节骨眼上喜欢上了一个带她去滑旱冰的男孩,在写了情书后被对方无情出卖,独自背上了早恋的罪名。 大学四年她延续了童年养成的孤僻习惯,不进学生会,不加入社团,没考证书,没学技能,没做兼职,浑浑噩噩混了四年,被毕业即失业的恐惧裹挟,发奋了半年准备考研,最终一无所获。 连考三次没中第,磋磨了仅剩的锐气,在母亲的言语刺激下愤然离家,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不功成名就誓不还。 可惜她事业运不佳,屡屡碰壁,唯一庆幸的就是没有头脑发热将自己嫁出去,卖个好价钱。 即便是苦难缠身,她依旧是善良的,在地铁上会给老人让座,会帮清洁工推车,会给家园遭灾的穷人捐钱,也会替人把被撞的老人送进医院。 到此为止她都只是上当受骗,损失了些许身外之物,哪怕身无分文也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直到她被尾随性/侵,被关进戒网瘾中心,遇见了一个幼小的女孩,起了营救对方脱离苦海的心,她的人生便走到了尽头。 …… “咚咚咚。” 楚郁敲响防盗门,温声问:“请问这里是屠绍强老人的家吗?能开一下门吗?我是刑侦支队的警察,查案需要,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 没人应。 闻铮铎上前一步。 “砰砰砰。” “警察执行公务,里面的人请配合。” 这下门没多久就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你们是警察?有证件吗?” 楚郁早就准备好了证件给对方查看。 男人将正反面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嘴里仍在嘀咕:“是真的吗?这年头办/假/证骗人的也挺多的。” 闻铮铎顺着话腔冷肃地问:“你见过办/假/证的?提供线索我们马上侦办。” 男人被呛得一噎,转而问道:“找我爸什么事?” 楚郁怕以闻铮铎雷厉风行的作风会与人结怨,连忙抢先一步说明情况:“老爷子之前不是被车撞伤过吗?送他老人家去医院的姑娘前几天过世了,生前曾经和他老人家接触过,我们照例来了解一下情况。” “说白了不就是怀疑到我们头上了吗?”男人神色冷淡,一副懒得和他们多说的模样,将他们拒之门外,“她已经把医药费结清了,我们家和她之间没关系了,你们找其他人了解情况吧。” 闻铮铎伸手拦住即将合上的门:“又不是她撞的你爸,钱收得这么心安理得?做了昧良心的事,还想这么快撇清关系。” 男人用力关门,门却纹丝不动。 他拗不过闻铮铎的力气,只能妥协:“我承认我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很强势,但我也只是拿了我应得的。我们家只不过是普通人家而已,没有钱人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底气和资产,总不能自认倒霉吃没必要吃的哑巴亏吧。我爸他一把年纪了,本是该享清福的年纪,现在却卧病在床,不该有人来负责吗?拜托你们搞清楚,我爸他是走在斑马线上被撞的,是受害者好吗?她和肇事者之间的纠葛凭什么要我们买单?” 闻铮铎不怒自威地反驳:“就因为她本可以不管闲事,却第一时间把老人家送到了医院。如果不是她,你父亲的腿还保得住吗?” 男人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闻铮铎的手机响了。 他收回落在对方身上的视线,神色淡淡地接通。 那端的人急切地汇报道:“队长,失踪的女童找到了。但,她是来自首的。”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要入v啦,感谢大家的观阅支持~如果对题材感兴趣,可以预收一下隔壁同类型的刑侦文《玫瑰刺痕》~文案如下↓ 魏云寰生了一副蛊惑人心的皮囊,身材完美到令人垂涎,却从不去公共澡堂,哪怕运动过后热得汗流浃背也从不在人前脱去上衣。 队友都笑他是讲究人,只有魏云寰自己知道,他后背上斜贯着一道狭长狰狞的刀疤。 商界首富梁津野为市局千金一掷,只为追求一个后背有疤的男人。 心上有疤的魏云寰静静注视着为他而来的梁津野,遮住面容,和他擦肩而过。 魏云寰一度以为梁津野成了盘踞在滇南边境最大的势力,直到他对梁津野开了枪,在梁津野的追悼会上看到了他们局长。 数年后,魏云寰在一群蹲地抱头的人里看见了和梁津野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男人气质出尘,如鹤立鸡群般混在那帮杂碎里,抬起头,处变不惊地仰视着他,无辜地说道:“警官,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第23章 扶不扶 “小女孩到辖区派出所报案, 派出所的民警都以为她是走失以后让民警帮忙寻找父母的,谁也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说人是她害死的。” 刑警支队的警员提前来迎闻铮铎和楚郁,此刻正加快步伐跟随着他们,简明扼要地介绍起情况。 这么短时间内, 他们的人定然不可能了解得多详细, 不如直接问投案人, 闻铮铎了当地问:“人呢?” “咱这是办案的地方, 也没有专门的休息室或者接待室, 就直接给带到审讯室里了。” 闻铮铎淡淡“嗯”了一声, 不置可否。 话说到这里, 三人来到大厅。 陈晓红的父母还在拉着孔婧圆讲陈晓红的生平琐碎,主打一个“孩子死了来奶了”, 追悔莫及地哭诉着自己的愧疚和悔恨。 也就是“为人民服务”中的“服务”二字, 让他们成了服务业的从业人员。 态度是不能不好的。 孔婧圆看见他们像见到救星一样, 一下从蔫了吧唧的状态打起十二分精神, 眼巴巴望着楚郁, 用口型发出求救信号, 但最先注意到他们这边动静的反而是闻铮铎。 “叫你提前归队是让你抓紧时间梳理线索的, 不好好干你的工作在这边磨蹭什么, 交代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训斥的语气虽是严厉的, 却是将孔婧圆从夫妻俩的左右包夹中解救了出来。 孔婧圆借机开溜, 当即立正敬礼:“是!队长!我马上去办!” 楚郁不知道老俩口的身份,当面询问又会引起不必要的话题, 便跟闻铮铎知会了一声:“我跟她一起。” 闻铮铎点头, 随即对老俩口自我介绍:“您好, 我是冀安市刑侦支队的支队长闻铮铎,有什么问题您可以跟我反映。刚才那个女孩是我们的基层警, 她无权做决定。” 老俩口之所以找孔婧圆不找别人,就是看她年纪轻轻还是个女生,同理心和共情能力强,憋闷了这么久,总算找到了倾诉对象,也不管和案情有无关联,东扯西拉,看似是想为女儿讨公道,实则句句话都是在撇清自己为人父母的责任。 这会儿面前的人换了闻铮铎这么一个一看就不好糊弄的大人物,生怕自己话说多了被对方发现疏漏,顿时闭口不言,一个劲摇头。 孔婧圆进入电梯时就看见了楚郁紧随而来的身影,连忙按下开门键。 楚郁闪身进来,问:“两位老人是?” “死者陈晓红的父母。”孔婧圆答完皱了皱眉,“我到现在都不太明白他们到支队来干什么的,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来敦促我们查案吗?我觉得他们这样反而会影响我们正常的办案进度。听他们说完,我甚至觉得陈晓红的死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楚郁帮着对方说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第26章 孔婧圆当即反驳:“我家就没有啊。我有个哥哥,我爸妈还是生了我,所以我家遭逢变故的时候我也会挺身而出为保卫家人而努力。他们都笑我不食人间烟火,可我也是吃着柴米油盐长大的,并不觉得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那些财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给自己的家人又怎么样?那是自己的家人啊,难道还不如外人吗?” “我跟我家里人的关系就没有用利益丈量过,可他们居然会嫌陈晓红多吃了家里的一口饭,非说她啃老,让她去外面找工作。我作为一个家庭幸福美满、对生活现状满意的女生,听陈晓红的父母说了他们家里的情况,我真的比听到我家破产了还难受。” 孔婧圆说着找到了令自己感到难受的原因。 “陈晓红的父母十句话里有九句都在强调自己的女儿从小到大没吃过苦头,我尝试着问他们陈晓红有什么喜好和习惯他们却一概不知。他们会一边夸陈晓红自理能力强,一边嫌弃她不修边幅,一边炫耀自己把女儿娇养得对金钱没有概念,一边埋怨她存不住钱。他们口中的女儿,像是跨越了她的一生,不同年龄阶段重组的结果。” 楚郁倒是觉得没什么异常:“这不是恰恰证明了孩子成长的整个过程他们都有参与到?” 孔婧圆把头摇成拨浪鼓:“我的父母不会在描述我时这样摇摆不定,哪怕他们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也不会斩钉截铁地说‘我还不了解她’。而陈晓红父母口中的陈晓红,一半是他们期望中的女儿,一半是真实的女儿。他们还多次提到为她攒嫁妆自己省吃俭用,觉得陈晓红这么大了还不嫁人生子就是不孝顺。陈晓红虽然是独生女,但在她父母心目中一直有个潜在的女婿。她真的很可怜。” “我看过她的日记,她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女生,如果还活着,未必不能拥有大好前程……” 她似是与死者同呼吸共命运,迅速陷入了共情:“陈晓红的父母对陈晓红的爱是一种溺爱,是为了折断她的翅膀把她绑在身边,让她结婚生子是为了增强对她的束缚。结果陈晓红不听他们的话逃了婚,他们就不管陈晓红的死活,狠心和她断绝亲子关系,却没想到女儿会因此丧命。” “我实在想不通,人没了不就什么都没了?与其在这里哭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为什么就不能对自己的女儿好一点?” 楚郁是从小跟着父母过苦日子苦到这个年纪的,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的典范,身世经历与孔婧圆截然相反:“你还小,不知道养大一个孩子有多不容易,要不是孩子实在难以管教,很少有家长会情愿放弃自己的孩子。” 孔婧圆和他观点不合,被气得不轻,抖着嘴唇义愤填膺道:“他们就是把孩子当成他们自己的私产,压根没有把孩子当作独立的个体看待,只要孩子不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就是忤逆不孝。封建王朝都快亡了一百年了,他们还在家里做土皇帝。” 说着她迁怒楚郁:“楚队你真是反驳型人格,总是在人生气的时候黑白不分地帮对方说好话,对方念你的好吗?怪不得戒网瘾中心一直立在那里破不了案,原来连楚队你也站在那群自私自利的家长那边。你就躲在闻队后面装老好人吧!闻队是面冷心热,你是笑里藏刀!” 电梯的门一开,她就怒气冲冲地冲出去了。 楚郁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心里计较着孔婧圆说的这番话。 他实在是不理解,孔婧圆是家庭美满的千金大小姐,陈晓红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在外乡漂泊的女孩,两个人的身份立场本不该相同,孔婧圆竟会这样情真意切地为陈晓红打抱不平,比她自己遭到父母的排斥还义愤填膺。 怎么就变成他和孔婧圆的矛盾了? 送走老俩口,闻铮铎没过多久就上来了,一眼看见楚郁苦大仇深的模样,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楚郁没告孔婧圆的状,唉声叹气道,“又是扶不扶的问题。” 死者生前好心送老人去医院,反被讹诈,使得陈晓红本就贫寒的生活雪上加霜。 但是在他们的教育里,乐于助人依旧是美好的品质,也永远会是。 在这个年代,物质生活富裕,鲜少有揭不开锅的情况。 人难得把自己饿死,只是哀莫大于心死。 闻铮铎坚定地说道:“我们警察不就是为了做这些普通人不敢做的事吗?别人不做,还有我们。” 楚郁闻言脸上重新燃起信念:“是啊。” 闻铮铎左右看看,没看到孔婧圆,向楚郁问起她来:“孔婧圆呢?” 楚郁替孔婧圆兜着,没提刚才在电梯里发生的不愉快:“你不是要她去干活吗?” “不这么说她怎么脱得了身。”闻铮铎对陈晓红的父母也没好感,冷着脸说,“两个退了休的人,养老金是孩子工资的四倍,也不问孩子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二十一世纪了还在给女儿攒嫁妆。吃公粮的时候千恩万谢,谈到教育就是还是外国的月亮圆,养孩子见不到回头钱。来这不过是想证明孩子出事自己没错,都怪国家和社会。” 楚郁连忙准备使出浑身解数安慰。 闻铮铎却理性地说:“这场悲剧源自于他们没法接受自己的女儿是这么的普通,陈晓红也没有接受自己有这么一对世俗的父母。” 楚郁怔住。 闻铮铎并没有打算站在哪边,云淡风轻地说:“走吧,去看看那个自首的女孩。” 说着迈步前往监控室。 第24章 自首 “闻队。” “楚队。” 闻铮铎和楚郁进入略微昏暗的观察室后, 观察室内的警员面对着两人低声称呼着职位。 两人点头应了一声,一前一后走到观察室中央。 透过单反玻璃可以看到审讯室里的情形。 审讯室里的对话会通过扬声器传到观察室里。 小女孩身量过于矮小,坐在审讯椅上两腿是悬空的,不安地绞在一起。 她怯生生地缩肩驼背, 双手即便没戴手铐也攥拳并拢搁在及胸的桌板上, 看起来很是紧张。 问话的是一名大学刚毕业的年轻警员和一名查案无数的资深警员。 资深的警员率先开口判断小女孩的精神状态:“小妹妹, 你不要害怕, 我们就问你一些话。你先抬头看一眼叔叔这块石英表上指针, 分得清哪根是时针, 哪根是分针吗?” 小女孩抬头瞟了一眼, 声音微弱,细如蚊呐 :“短的是时针, 长的是分针, 现在是下午的六点四十七。” 两位警员对视一眼, 心照不宣。 口齿清晰, 神智清醒, 可以正常表达。 年轻的警员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幼年独有的稚嫩清澈:“我叫乌晴, 今年八岁。” “你爸爸妈妈叫什么?” “爸爸叫乌钢, 妈妈叫刘雪莹。” 刑侦支队的队员在审讯室里问话, 楚郁问观察室里的属下:“他父母的身份信息都确认了吗?” 观察室里的警员说:“这个在闻队潜入卓文书院前就调查过了, 她父母的身份信息都对上了, 但这个女孩自己貌似是个黑户,没有上过户口, 查不到对应信息。所以当时闻队冒充乌钢进卓文书院找女儿时冒了很大的风险, 谁也没想到这个小女孩竟然和命案有关。” 闻铮铎接着问:“乌钢还是没有找到吗?” 警员摇头:“没有, 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别说,和这个小女孩自己现身之前的状况如出一辙, 真不愧是父女俩,都神出鬼没的。” 闻铮铎没说话,兀自陷入沉思。 审讯室里的警员继续对女孩说:“小妹妹,这不是你和其他小朋友过家家,自首不是闹着玩的,你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是实话,不然也是要被抓起来关进小黑屋的。” 小女孩闻言颤抖起来,一边暗自流泪一边保证:“我没有撒谎,都是我干的。” 年轻的警员又看了前辈一眼,才对着小女孩命令道:“那你现在对着镜头再把刚才说的话重新讲一遍。” 小女孩低头,眨了眨眼,大颗大颗地泪珠如断弦般噼哩叭嗒地落下,带着哭腔嗫嚅道:“我那天晚上起床尿尿,回宿舍的路上忽然看见了一个大姐姐,我还以为是新来的教官,就说天太黑了我害怕,让她等会陪我一起回宿舍,可是她慌张地拒绝了我。我进厕所时她还在附近,等我从厕所里出来她就不见了。” 资深警员问:“那天是九月四号吗?” 小女孩摇头。 所有人都十分疑惑,以为案情有了新的转机,然而小女孩摇头后,只是含糊地说:“我不记得那天是几号,在书院里的每天都一样。只是过了几天,那个大姐姐又来了,让我跟她一起走。我不认识她,她却要我跟她走,我觉得她是想要把我骗走卖掉,拼命挣扎,可她怎么也不松手。我就大喊救命,把教官喊来抓她,没想到她掉进湖里淹死了。是我害她淹死的,都怪我。” 第27章 她说的话漏洞百出,年轻警员一时不知道从哪开始问好,一旁的老警员有条不紊地问:“你说你是起夜看到她的,天太黑了你害怕,那为什么你出来的时候不喊上其他教官,却要让一个偶然遇见的陌生人送你回去?你后来觉得她想卖掉你,可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行迹明明更可疑,你怎么没怀疑她是人/贩/子?你说你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她就不见了,没想过她为什么要来第二次?目标如果真的是你的话,第一次就在厕所外面等着不是更简单吗?小妹妹,这里不是说谎的地方。你再仔细回忆回忆,是不是还有很多细节没有讲?” 小女孩浑身抖得更厉害,眼泪也掉个不停:“对不起,警察叔叔,实在是过去太久了,有些细节我想不起来。第一次的那天晚上,她跟在我身后,先是问我书院有没有别的出口,又问我在这里多久了。我一听她就不是走正门进来的,还在慌张地躲着其他教官,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人。于是我跟她说,我不知道哪里有别的出口,我也很想从这里出去。她说她会带我走。我越看她越像偷小孩的,越想越害怕。所以第二次她来看我,我骗走了她的名字,把她加入了书院的档案里。这样的话,她要是真的把我拐走了,警察叔叔你们也能把我找回来。” “这么说你还挺聪明的。”老警员神色不明地说道,紧接着,询问她这些天的去向,“她把你带出书院,你喊人抓她,出于差点被拐的不安心理,你不是应该回到书院寻求庇护吗?为什么要跑?你这些天都去了哪里,是怎么知道那个女人坠湖的?” 小女孩猛地伸出双手捂住脸,泣不成声:“因为我是亲眼看到她掉进湖里的。教官们找不到她就来找我,本来我是想跟他们回去的,但我太害怕了,想找我爸爸。” 老警员问:“为什么不找警察叔叔帮你找爸爸?” 话音一落,观察室里的闻铮铎顿时聚精会神等待着女孩的答案。 因为陈晓红的笔记上写着不要相信警察。 如果陈晓红曾经对小女孩讲过这句话,小女孩又是听了陈晓红的话没找警察,就能说明小女孩没把陈晓红当作人/贩/子,还另有隐情。 小女孩却说:“我让警察叔叔帮我找爸爸,还不如让书院的教官帮我找爸爸。我是我爸爸和妈妈偷偷生的,我早就知道我没有户口了。要不是我害死了人,天天做噩梦,我也不会来找你们。” 这个结果是闻铮铎没预料到的,倒也能自圆其说。 半晌,年轻警员问出在场所有人的疑惑:“这段时间你都去哪了?” 小女孩耷拉下脑袋,长久没有说话。 闻铮铎正捏着观察室里的麦克风,准备下达指示,女孩忽然开口:“我去了庙里。我本来是想求佛祖保佑我早点找到爸爸,可我看庙里除了香火,还有很多水果。每天庙里的和尚都会把桌上的水果倒掉,换上新的,旧的我就跑去捡了吃掉。” 楚郁在观察室里问:“庙里的监控能调吗?这个小女孩真的很可疑。她憋了那么久都没报警,怎么这么多天后跑来自首了,不符合常理。就不说她这么多天捡快腐烂的水果吃会不会吃出毛病,平时庙里见不到一个僧侣,就算每天守在那里,稍不留神就会错过僧侣换贡品的时间。饿几顿她还呆寺里?不如去街上讨点吃的容易。” 观察室里的警员说:“庙里的院子里没地方安监控,只有放了功德箱的大殿里有。如果这个小女孩捡的是寺院中的僧侣端出殿后倒掉的水果,那估计也没监控。” “寺院周边呢?” “有路的地方就有,没路的地方就没有。” “调出来看看。” “是。” “不用调了。”一直沉默着的闻铮铎忽然开口,“她一个八岁的孩子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随口喊一声救命,就能把一个成年女性逼到跳河。而且,她的逻辑思维能力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只有八岁。” 观察室里剩下的两人闻言错愕。 闻铮铎偏头问楚郁:“我问你,你听到人喊救命,是先去查看喊救命的人的情况,还是先去追加害者?” 楚郁当即会意:“我会先确认受害者是安全的,再去追加害者,怎么会逼得加害者跳河,受害者不知所踪?” 闻铮铎望向单反玻璃对面正接受审讯的女孩,笃定道:“卓文书院里的教官没准都是她的帮手,她背后应该还有幕后主使。” 观察室里的警员试探着问闻铮铎:“闻队,这个女孩要不要先控制起来,用她引出幕后主使?” 楚郁惋惜而遗憾地说道:“她能落到我们手上说明已经是弃子了。当务之急是把卓文书院盯住,不能让这个组织的成员跑掉。通知在卓文书院附近盯梢的同志,要格外留意出入卓文书院的人员,一只鸟都不能放出来。” 就在他说出这些话的下一秒,观察室的门被敲响。 楚郁离门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领导,也就没有身份的架子,马上连跑带跳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他们刑侦支队的警员火急火燎地冲进来打了个报告:“闻队,不好了,卓文书院今天发布公告,为调整教学方针需要,暂停书院的一切业务,全体放假三个月。书院突然涌出大批学生,正在追踪的目标人物混在这些学生里跟丢了。我们没有上级批示的文件无法拦截,卓文书院的这条线被对方拽断扔给我们了。” 楚郁惊愕道:“什么?” 和上回查到地下赌场是一样的结局。 闻铮铎望向审讯室里的小女孩,发现对方早已破涕为笑,狡黠地弯起了唇角,似乎在得意自己吸引了警方的火力,为同伴的逃脱争取到了时间。 闻铮铎原本严肃的脸上也浮现出尽在掌握的自信。 猎物已落入陷阱。 该收网了。 第25章 抓捕 林荫道旁的独栋别墅外, 路灯下飞蛾缭绕,枝叶钻过铁栏,在夜风中摇曳,树影婆娑。 一片漆黑中, 两个手脚麻利的男人正沿着楼梯跑上跑下, 从别墅二楼卧房连接的露台往一楼搬运着别墅主人的私人行李, 间或从二人口中逸出喑哑的喘息。 等物品搬得差不多后, 其中一人掀开了后备箱, 卖力地将地面上的重物往后备箱里填装, 另一人拉开驾驶座的门, 钻进去没多久,车的近光灯和尾灯就亮了起来, 引擎在暗夜中发出“突突”的低吼。 就在这时, 一个身高和身材都中不溜的中年男人, 一瘸一拐, 步履蹒跚地提着一个随身公文包从台阶上走下来。 整个画面都被收进微光夜视望远镜的圆形观测区。 “行动!” 随着一声令下, 潜伏在四周全副武装的警察一拥而上, 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将三人团团包围。 “不许动!” “举起手来!” “从车上下来!” 不过一分钟, 三个人就被分别拷了起来。 袁成鸣走到那名最后出门的男人身前, 验明正身:“董金楠?” 男人下意识抬眼, 认下了自己的身份。 袁成鸣长舒一口气, 兴高采烈地对押解董金楠的同事说:“带走!” 今夜出动的警车车队“呜里呜哩”响着警铃满载而归。 袁成鸣坐在没有押送犯罪嫌疑人的车里,旁边坐着喜怒不形于色的穆扶奚。 他把脸凑到穆扶奚面前挤眉弄眼, 没引起穆扶奚的关注, 便用手肘捅了穆扶奚, 大大咧咧地说:“别装深沉了,我知道你立了功高兴, 笑出来嘛,憋着干嘛?咱们不是早琢磨着赶在市局刑侦支队前立功吗?” 穆扶奚身上藏着事,此刻心里也装着事。 那晚发生了太多事,其中就包括闻铮铎问了他是否愿意“做他的人”,却没商量出一个明确的结果,之后各司其职,两不相见。 他当警察有两个主要目的:一是让自己免受恶势力欺辱,二是找到当年欺负过自己的人让他受到制裁。 对他来说领导的器重其实没有太大的诱惑,只是说出人头地的话,他做这两件事的时候遇到的阻力会小一点。 就算闻铮铎不提点他,今后也不会缺升迁的机会,熬一熬资历肯定会有出头之日。 他不急于一时,而且反倒挺怕自己升得太快引人注目,挖出他的秘密。 只是闻铮铎既然说赏识他,想给他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他作为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确实有点心动。 怎么现在看着像闻铮铎在溜他? 他定了定心神,想着闻铮铎那么大一个领导,说出来的话肯定不是随口一提,势必是有这个意向,但人事的调动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还得逐级审批。 也不知道是卡在哪个环节,亦或是他根本没有做出动作,反正这件事从那晚之后就杳无音讯了。 一件事,悬而未决,多少会给涉事的人带来点焦虑的情绪。 原本手头上有假警察的案子在收尾,可随着对李耘的审讯也到了该结案的时候,他突然得了闲。 第28章 人闲了就会琢磨呀。 琢磨着琢磨着他就没了耐性。 他想见闻铮铎。 可闻铮铎是市局的领导,他是分局的人,没有个正经的、工作上的由头,就那么当着许多人的面去找闻铮铎,到时候事情定下来,人家会想是不是他给闻铮铎送了什么礼,亦或是谄媚地向闻铮铎讨要了什么好处。 那么等正式的调令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的闲话都会多。 于是他就想办法制造“偶遇”。 这个案子闻铮铎一早就在查了,收网的时候他必定是在场统筹的。 执行任务的时候遇上,说一两句话,总没事吧? 袁成鸣早前利用了他,他借着机会把袁成鸣欠他的人情不着痕迹地要过来也不算过分。 想当初袁成鸣拉他下水的时候没告诉他,他用袁成鸣的时候也没客气,以牙还牙的瞒着。 这才有了现在袁成鸣带头打报告,来捉董金楠的一幕。 袁成鸣还真当他送了自己一份大礼呢,喜不自胜地想着终于可以拿着功劳在卧病在床的老母亲面前昂首挺胸了,兴高采烈地拍着穆扶奚的背说:“我是真佩服你啊,竟然能从证件照上看出端倪。” 穆扶奚一边暗自感叹袁成鸣的天真,一边敷衍地应付:“没跟你谦虚,我也是歪打正着。” 那晚从戒网瘾中心偷出来的资料都印有一寸证件照。 陈晓红在证件照里模样形容憔悴,郁郁寡欢,而八岁女童乌晴在证件照里却面带微笑,笑容纯真灿烂。 他盯着那虚伪的笑容看了片刻,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刑侦支队时看到的满墙证件照,越看越觉得可疑。于是他立刻登录那晚在戒网瘾中心收获的内部系统,把所有电子版资料上的证件照都看了一遍,只有这个女孩是笑着拍的。 被关进戒网瘾中心应该是让孩子们感到恐惧的一件事,怎么会有人在拍照的时候发出这种发自内心的微笑? 除非这个八岁女童和戒网瘾中心是一伙的。 乌晴。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在全国身份信息登记的名册里搜索,将搜出来的结果用肉眼筛了一遍又一遍,才在库里找到和这个女童年龄匹配的对象,籍贯居然不是本市的。 女童的身份大概率是假的,年龄也未必是八岁。 他看着这张脸,想起了不久前查过的戒网瘾中心的法人代表,五官有七分神似。 法人代表姓董,女童姓乌,有无血缘关系还得进一步调查。 乌晴投案自首的消息从辖区派出所传出来,他就意识到一定要控制住姓董的,在他的住所守株待兔。 紧接着就传来了刑侦支队那边故意放出的风声,卓文书院的组织者闻讯有了动作,对外发出了闭校三月的通知。 董金楠连夜出逃实际是在他们警方的监控下预先料到的。 接下来就好说了。 只需要让他们父女相见,再用囚徒困境逼一逼,不怕父女俩不坦白。 这个董金楠所涉案件不止一起,戒网瘾中心和地下赌场都极有可能和他有关,只不过之前他们警方没掌握证据,只能询问,这回乌晴自首、戒网瘾中心关门,他嫌疑重大,进了审讯室,不交代清楚别想出来。 穆扶奚成竹在胸是有依据的,可袁成鸣只知道陈晓红这一个案子倒显得比他还清楚事件的脉络发展,乐得合不拢嘴:“还说不谦虚,你这都算立头功了还叫不谦虚,你谦虚起来得是什么样啊。” 穆扶奚在钓闻铮铎这条大鱼呢,懒得搭理即将希望落空、哭得很惨痛的袁成鸣,漫不经心地朝正前方的后视镜里一瞥。 他等的人来了。 他扭头朝身后的后挡风玻璃望了一眼,带着明显的目的问袁成鸣:“我们出来的时候是几辆车?” 袁成鸣怔了一下,说:“加我们坐的这辆五辆啊。怎么了?” 穆扶奚漫不经心地说:“你看现在是几辆。” 袁成鸣闻言抻长了脖子点兵点将:“我们前面是三辆,后面应该只有一辆——” “辆”字的尾音还没说出来,他猛地睁大眼睛,惊讶地问穆扶奚:“怎么车队这么长,好像起码还有三辆,撞鬼了?” 全冀安这么大,可不止他们分局刑警队有警车。 袁成鸣脸色大变,在心里骂: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妥妥成打工仔了。 车上押送着嫌犯,不到目的地不能停车,后面多出来的警车阴魂不散地跟了他们一路,截胡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袁成鸣反应再迟钝也回过味来了。 可他只敢暗搓搓地使小心机,没胆量真跟市局抢案子,默默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车队在分局停了没多久,市局的人就押着被铐住双手的董金楠上了旁边的警车。 随后穆扶奚就看见闻铮铎气定神闲地下了车,迈着矫健而沉稳的步伐朝他们走来。 闻铮铎面不改色地说起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案件进行的关键阶段,现在需要董金楠和来局里自首的女童对质。虽然这个案子本就被市局接管,但依然感谢大家的辛苦付出。有你们这么坚实的后盾,我们查起案来才能安心。” 后盾? 他们分明是前锋! 袁成鸣忿忿不平地攥紧拳。 客气话谁不会说? 关键是胜利果实被抢走了。 在他看来,这就是抢了他们的功劳还要给他们戴上一顶高帽子来堵他们的嘴。 可这个案子到底是一早就移交给了市局,是他贪心不足,非要自作主张横插一脚,替人做嫁衣也是应得的。 大喜过后是大悲,今晚分局出动的人都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迟迟不肯收队,只能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鸭子飞掉,任由市局把重要的嫌疑人带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闻铮铎拿到战利品会立即撤退时,穆扶奚站出来化身嘴替,代表他们这群劳苦功高的人跟闻铮铎磨了阵牙。 “您既然知道我们辛苦,受表彰的时候就该把我们一起带上。” 其他人都惊讶于他的大胆,却也暗喜不用自己出头就有人替自己发声。 闻铮铎没当众跟他唇枪舌战,淡淡看了他一眼,说:“跟我过来。” 说着就避开人群去了旁边。 刚才跟随闻铮铎下车的楚郁欲言又止,本想和闻铮铎知会一声自己先回车上了,发现闻铮铎连目光都没朝自己扫过来,不知所措地留在了原地。 穆扶奚算是得偿所愿,气定神闲地跟了过去。 闻铮铎看到分局的人出现就知道必定是穆扶奚捣的鬼,也猜到了他的用意。 他在现在这个职位上任了有三年了,向来公事公办,对事不对人,平时就记挂着破案一件事。 家里人一直好声好气劝他说身边还是要有个心腹,在位的时候要留意培养自己人。 他过去不懂是什么意思,直到张硕垒出事,一堆平时办案时不见踪迹的人都跳出来对他口诛笔伐、借题发挥,他这才意识到身边要有可靠的人。 就算是不为他说话,也得支持他的决定,从旁配合。 他在用人方面没有经验,也分不出精力回家向家里人请教,就以为这是件很简单的事,张个口问自己的老师把人要过来就成。 谁知情况远比他想象中的复杂许多。 他只能如实跟穆扶奚露个底,顺便让他做好心理准备:“流程在走了,只是还有些事没弄明白,先等等。” 得到这么个回复,穆扶奚心底顿时一沉。 第26章 有事面谈 “砰。” “咔哒。” 驾驶座的车门被关上, 闻铮铎随即低头扣上安全带。 两声声响几乎连在一起,提前坐进车里正看手机的楚郁闻声看了他一眼,笑着问道:“你和那小孩儿怎么回事,之前认识?” 楚郁今年三十出头的年纪, 不上不下, 跟局里经验丰富的老人比起来要年轻得多, 但喜欢用老气横秋的口吻自居。 装成熟的行为本身就怀有目的。 一来是他平时太好说话, 后辈一跟他亲近就免不了冒犯, 做出许多得寸进尺的行为, 有些着实过分, 要借此提醒与震慑。 二来是他这个副职升得很不容易,想把自己当个人物也不敢, 在真正的大领导面前毕恭毕敬, 很容易失去自尊, 得时不时把自己往上抬一抬, 端出个值得信任的模样, 才好被上峰委以重任。 说来都是心酸不易。 不过穆扶奚从大学里出来也才两年时间而已, 生得清秀俊美, 一头长到刚到合格线上的浓黑乌发, 外表看起来还跟青涩的男大似的。 尤其是在有闻铮铎做对比的情况下。 闻铮铎和自己年纪相仿, 没剃平头, 没蓄胡须,唯独那对浓眉比较锋利, 眼神如猎鹰般深邃犀利, 外貌放在一堆青年才俊里称得上英武, 远没有自己看着温和亲切。 楚郁看闻铮铎的目光总是带着羡慕与敬重的,还有一点滋味难言的自卑。 第29章 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 他就知道自己永远不能和闻铮铎相提并论。 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他们就是搭档,全程亲眼见证着闻铮铎是如何一步一个脚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 闻铮铎家世显赫,又是全能型的精英,从还是基层警员的时候就出类拔萃,再加上精尖的业务能力,且上级需要这样一个铁面无私的人来整肃风纪,综合种种因素,让他三十岁左右就成为了三级警监。 没有第二个人能走同样的路,更无法模仿与超越。 同时闻铮铎也是一个认真踏实地做实事的人,力求身体力行,从来不避讳危险的、容易得罪人的事,上任以来,奖惩有度,赏罚分明,不因为个人情绪而影响判断,所以有很多人是愿意誓死追随他的人,而那些愿意与同往的人,最后都沾光被提拔了起来,包括他自己。 得了恩惠已经很难去嫉妒了,何况他对闻铮铎是心服口服。 他一直觉得他和闻铮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哪怕这些年有了同风雨共患难,甚至是过命的交情,也不敢越界。 以往他在闻铮铎身边说话做事都很注意,没有哪件事是不跟闻铮铎商量就自己做主的,给闻铮铎打下手时尽量从排忧解难的角度出发,办得稳妥周全。 闻铮铎待他不薄,有好事先想着他,走到哪也带着他。 这样很容易让他误以为自己成为了不可替代的左膀右臂。 于是即便是他再小心谨慎地告诫自己,与闻铮铎有着云泥之别,在多年的相互扶持与照拂下,难免认为自己是特殊的。 今晚穆扶奚的出现让他有了危机感。 这是他第一次见一个人敢不卑不亢地直视闻铮铎,还用不满的语气阴阳怪气地质问,闻铮铎竟惯着了。 两人在一旁独自说了许久的悄悄话。 他感觉这些天来仍旧是和闻铮铎朝夕相处,工作和生活的步调都很一致,也就是女友发烧的那天晚上去陪了一宿。 闻铮铎怎么就背着他认识了新的人,有了不能让他知晓了秘密? 他是费解的,也是难以释怀的,用的是漫不经心的口气,可一开口就暴露了他的介意。 闻铮铎没有照顾楚郁的情绪。 他不太喜欢让人知道自己和某一个人关系是亲是疏,不管这个人是自己的上级还是下级。 一是为了避免自己遭难的时候牵连上级,二是防止有心之人利用这层关系搅弄风云。 他既不和跟自己不对付的同僚发生口角,也不会把自己对下属的赏识放在明面上,这样于人于己都好。 他越是看重穆扶奚,越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和他走得太近。 楚郁虽是和他风雨共度的旧人,但人心之间终究是隔着一层肚皮,在穆扶奚正式调过来之前,他不会走漏任何风声。 此刻听楚郁问起穆扶奚,他也不过是心不在焉地敷衍:“最近因为这桩案子接触过几回,看着有点潜力。” 多的他也不说。 楚郁就猜。 猜到了七八分,剩下的两三分想歪了,以为穆扶奚是闻铮铎专程找来顶替张硕垒的。 想到张硕垒,他就想到了过去的自己。 因为毫无根基,只能比别人花费十倍百倍的心力为自己的未来经营,最终还可能一不留神就替那些势大的二世祖顶包扛雷。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是见过张硕垒勤恳务实的样子的。 学不会的东西会一直努力钻研,下班总是利用自己的私人时间勤加练习,怎么看怎么敦厚诚恳。 他那天问,小张啊,下班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走啊。 张硕垒摸着脑袋憨厚地笑着说,案子不破,苦主等不了啊,虽然我加班不一定能找出真相,但能让他们心理上多点安慰也好啊。 然后就出了陈晓红这档事,上上下下都喊着问责。 闻铮铎的意思也是让张硕垒为自己的失误买单,一如既往的不近人情。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为了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对闻铮铎生出怨怼。 闻铮铎喜欢聪明人他是知道的。 因为他的天资就有些愚钝,是靠勤能补拙才抵消了智商方面的短板,凭借组织协调的能力得了上峰的垂青。 闻铮铎真有难题未解的时候,从不问他的看法,发号施令的时候也从没征询过他这个副手的意见,一个人就把决定做了。 虽然结果都是万无一失的,但他还是会感到些许被忽视的失落。 他在张硕垒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唏嘘这么憨厚老实的年轻人遇见的偏是个锐意进取的上司,如今极有可能前途尽毁。 但错处终究在张硕垒自己身上,因此他没资格和立场和闻铮铎叫板,只能像现在这样试探口风。 “小张还回得来吗?” 闻铮铎闻言一言不发,只是面不改色地开着车。 过了一会儿,车辆驶上三车道,他才不紧不慢回答楚郁刚才的提问:“还在查。该停职停职,查清楚,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回来报到了。” 楚郁松了口气:“那就好。” 闻铮铎冷不丁问起:“你和孔婧圆是怎么回事?她平时见到你都欢天喜地地迎上来,今天见到你扭头就走。” 楚郁扶额失笑:“我说了她两句,跟我闹脾气呢。他们都只怕你,不怕我。” 闻铮铎好奇:“怕我什么?” 楚郁说笑道:“还能怕什么?怕你让她加班。她现在可把美容护肤的钱都记在你的账上呢,说你多她的摧残不只是在精神上,更是在她的美貌上。” 闻铮铎冷哼:“她吃那些垃圾食品的时候怎么不说影响她的体脂率和健康?” 楚郁一副慈父心肠:“对女孩别这么苛刻嘛。” 闻铮铎却较真道:“我是为她好。刑侦支队不养闲人,关键时刻都得能独当一面,你对他们的爱护同样是一种轻视。” 楚郁无奈道:“可在我眼里,他们从前是祖国的花朵,来到刑侦支队之后,也依然是国家的栋梁和民族的希望。” 闻铮铎沉默两秒,不予置评,正色说道:“聊案子吧。那个来自首的小女孩前言不搭后语,想破案就不能把她的话当作依据。她来自首应当是拿自己未成年的身份做筹码,意图为其父逃跑拖延时间,董金楠最终却没能逃掉,你觉得是为什么?” 穆扶奚偷来的两份资料不是通过正规渠道得来的,无从公证,不能当作呈堂证供,只能用作案情推断。戒网瘾中心的内部系统看上去也是十分正常的未成年教育机构,没有非法交易的痕迹。 名单从始至终都没有找到过。 女童来自首前,警方无法确定女子坠湖案与戒网瘾中心有关,对董金楠的申请就算提交上去,也只能布控蹲守或者带回警局询问二十四小时,调动警力还需走完流程。 东窗事发起于他们查到地下赌场的窝点,比女子坠湖还要早。 董金楠长了腿,闻到风声会跑。 他们不是没有在董金楠的住所蹲守过,几天几夜轮班盯梢,也没有发现董金楠回过家。 那时董金楠家空无一人,他们便以为董金楠早就偷渡到海外了,这才集中警力盯着卓文书院的其他可疑人等。 这世上不存在玄学,天意弄人无非是人在操控。 楚郁和闻铮铎想法一致,闻言也不说闲话了:“他是被人抓走了又放出来的,有人想让他被我们抓到。” 他说完百思不得其解,“可是为什么呢?董金楠被我们抓获,对幕后主使有什么好处?董金楠作为地下赌场和戒网瘾中心的法人,怎么看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知道的东西应该很多。他不怕董金楠把他供出来吗?还有就是董金楠和那个冒用乌晴身份的女孩是父女关系,想用家人控制双方,起码要留一个在手中,怎么会一起放了呢?” 闻铮铎由此断定:“董金楠十有八/九是逃出来的。” 楚郁神情专注:“我听分局的人说,那两个陪董金楠出逃的人是董金楠临时雇的,火车票只买了他一个人的,他是想自己跑的吧。怎么会替自首的女儿把罪责全都揽过来呢?从法律上看,成年人犯罪要比未成年严重得多,更何况那个小女孩都没承认自己的犯罪,只说女子坠湖是被戒网瘾中心的教官逼的。说是来自首,言语间依然在强调自己是无辜的。” 闻铮铎的疑心从未消减:“所以我猜测他是在演戏,想要通过制造父女俩相互包庇的假象留在拘留所里,确保自己的安全。因为他如果是背叛对方逃出来的话,没有第一时间逃出冀安,很有可能会被幕后主使弄死。等避过了幕后主使的追杀,到了该定罪判罚时,他就会供出幕后主使,将自己说成被逼无奈的受害者,借此减轻处罚。” 楚郁觉得闻铮铎的猜测很有道理。 过去不是没有为了躲避仇家追杀弃暗投明,临上法庭又翻供的先例。 “有这钻空子的本事,用在正道上该多好啊。” 第30章 “哪能什么好处都让他占?”闻铮铎面色不虞,“坠湖的良家妇女不能枉死,地下赌场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得有人买单,还有藏在戒网瘾中心的灰色交易,通通都要挖出来。幕后主使另当别论,董金楠本就万死莫赎,既然认了罪,就别想再洗白。只是总感觉有什么被忽略了。” 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闻铮铎挂在中控台上导航的手机接二连三弹出好几个消息条。 【穆扶奚:都是废话】 【穆扶奚:士大夫喝咖啡】 【穆扶奚:煽风点火】 前言不搭后语。 楚郁指了指闻铮铎的手机,委婉地替穆扶奚开解道:“他好像是在给你发歇后语,但是我没懂具体是什么含义,你要不把车停路边上,我们研究一下。” “不用了。”闻铮铎对楚郁说,“帮我打几个字。” …… 别人都是坐公家车走的,穆扶奚则是一路跑回家的。 慢跑有利于体内的激素分泌,他头脑不够冷静清醒的时候,就会像这样锻炼身体。 这会儿他同样需要用这种方式排解内心的忧虑。 他一路上都在反复回忆闻铮铎说这些话的神态,试图从微表情上看出闻铮铎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是不是诈他的。 上级真因为他的背景卡他了,莫非审核真出了什么问题? 刚才所有人都在,还押着嫌犯,有话也不能多说,根本没有容他考虑。 他还没有想清楚要怎么问。 他知道现在案情进行到这一步,不可能把时间都花在私事上,但是他和闻铮铎必须抽出空来把话说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打着哑谜互相试探。 让他想想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沟通方式,他实在是受不了当面对着闻铮铎那张扑克脸了。 对了,他之前不是加过闻铮铎的微信? 他连忙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在最近的聊天记录中,找到了那条只显示好友申请已通过的消息。 【领导】 他敲下两个字。 删除到底。 这个称呼感觉有点阴阳怪气。 【闻队】 敲完他又删了。 他又不是闻铮铎的直管下属,这么称呼似乎过于亲近,有套近乎的嫌疑,上次他就被闻铮铎误会过。 他正措辞,一个怀抱婴儿的女人匆匆忙忙向他跑来,急切地呼喊着:“警察同志,麻烦你帮我抱一下孩子,我想上个洗手间。” 说着他怀里就凭空多了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弄得他手足无措,只能把手机握在掌心,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年轻女人把婴儿递过来时的姿势。 他这才发现自己今晚出警后还穿着警服,站的位置也恰好在一个公共厕所旁边。 孩子的母亲似乎非常信任他,这个厕所上了足有十分钟才难为情地跑出来,把孩子抱了回去。 穆扶奚得以解脱,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当他按亮手机屏幕的一刻顿时觉得天昏地暗。 除了他刚才误触发送出的消息,还有一条闻铮铎的回信:【有事面谈。】 第27章 要人 穆扶奚上了两年班, 仍旧没有被体制内的氛围浸透,依然不知道怎么和领导打交道。 权力的不对等让人对权威有着莫名其妙的畏惧,然而由于他油盐不进,领导们也无法对他产生实际上的影响。 两相抵消, 他觉得自己对闻铮铎的评价还是十分客观的, 没有因为他是领导就对他另眼相看。 抛开过去不值一提的旧怨, 他对闻铮铎重逢后的印象其实不算差。 毕竟没有人会对一个认真负责的人产生莫名的敌意。 后来夜探卓文书院, 这事本身就不得台面, 闻铮铎非但救了他一命, 事后还高抬贵手放了他一马, 让他生出了些许感激。 当晚他们又一起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意外,配合得相当完美。 闻铮铎的诚心相邀让他感受到了一丝被重视的感觉。 他不好容易被闻铮铎说服, 动了跟随他大展宏图的念头, 闻铮铎却在他无比期待结果的情况下没了声息。 幸亏他有所准备, 选择了主动出击, 在他的策划下跟闻铮铎见上了面, 不然还不知道要被钓到什么时候。 闻铮铎却跟他说调岗的事出了点波折, 要过些时日再给他答复, 现在又多了条“有事面谈”的消息, 他心中烦闷极了。 在以往的人际交往当中, 很少有人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几次改变印象, 同时让他的情绪发生这么大的起伏。 偏偏闻铮铎是高出他几级的领导。 这方面的决定也不是闻铮铎一个人说了算。 他想要跟闻铮铎讨说法都找不到切入点。 这就很折磨人了。 他有生之年头一次不知道如何着手解决问题,只能干等。 而且是相当煎熬的干等。 连日来的奔波劳苦以及殚精竭虑确有助眠效果, 穆扶奚累得够呛, 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他洗漱后随手抓了一包海盐苏打饼干当早餐, 边啃边下楼取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到分局刑警队, 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他本来一早上班是要摆脸色给袁成鸣看的。 他最近遇到的大部分晦气事都拜袁成鸣所赐。 论起因果来,都是袁成鸣的错。 因此他坑回去以后非但没有丝毫歉意,反而觉得解气。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没看见袁成鸣的人影。 之前不认识的时候,十天半月打不了一回照面,偶然在食堂打饭时遇见了也没什么清晰的印象,可自从私下里做了搭档,就感觉袁成鸣无处不在,哪哪儿都能碰上。 他们不同组别的工作时间安排是一致的,在特别留意的情况下,按理说不至于连一面都见不到。 他还准备好好奚落袁成鸣一番呢。 快下班的时候,穆扶奚等得没了耐心,到袁成鸣他们组,随便拉个人问今天有没有看见袁成鸣。 被问的刑警颔首,扼腕叹息:“昨天审完案犯,他接到医院的通知,说他老娘抢救无效去世了,他今天请假去料理家事。我们几个同事凑了点钱,打算待会下了班去他家慰问,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像他们这种为维护公共治安献身的人,身边除了同事和家属,没什么朋友,私人时间少之又少,攒的局十有八/九约不上,鸽得多了人家也有意见,约上了更没共同话题,能叫出名儿关系铁定不一般。 袁成鸣的同事没过问穆扶奚是怎么和袁成鸣建的私交,直接就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探望。 穆扶奚没想到袁成鸣那满嘴跑火车的德行,嘴里还能有真话。 他前前后后被袁成鸣用不同的套路诓骗了不下十次,“狼来了”的故事听多了,早把袁成鸣当成了撒谎精。 当袁成鸣说博取功名是为了圆不久于人世的母亲的夙愿,他还以为袁成鸣是在跟他开玩笑,谁成想竟是真的。 穆扶奚良知尚存,难免动了恻隐之心,从兜里掏出八百年没用过的钱包。 太久没有打开过,以至于被扯开时,黏在一起的皮面发出撕裂的声音。 他把钱递过去:“一点心意,烦请帮我捎给他。我今晚还要值班,就不跟你们去了。” 穆扶奚所在的组别是案件侦查的外勤组,不用站岗巡逻,值班是主管领导的活,他只是找个借口不去见袁成鸣。 袁成鸣希望落空的同时还失去了至亲,他此刻登门拜访不合时宜。 还是直接掏点抚恤金吧。 袁成鸣的同事当他是因为不能亲自探望袁成鸣而感到过意不去,连忙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行,保证把你这份心意带到。我先替他感谢你了。” — 把董金楠押送到刑侦支队后,闻铮铎就把后续的审讯交给了楚郁负责,自己回去休息了一晚后来接楚郁的班。 把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以后,又接着找路开源磨把穆扶奚调来的事。 这件事他的确是上了心的。 虽然明年六七月份,警校就有大把优秀毕业生到岗,他其实不愁手下没人干活,国家的选拔制度会替他把这件事办妥,但人与人之间是有差距的。 随着用人制度愈发公开透明,他的下属几乎都是考试考进来的,一个个读书写材料倒是很擅长,说起官话也一套一套,但主打一个上岸之后就忘本。 他有些古板的观念是他的家庭带来的,任谁在庄重肃穆的家庭氛围里熏陶一圈出来性格都不会跳脱,包括家里的小辈学来了网络用语在他面前说俏皮话,他听了也会皱着眉制止,因此他对这样的现状很是不满。 在他看来,某些人的工作能力和为人处世的学问都很平庸,不适合当刑警却误闯天家,拖泥带水。 譬如张硕垒。 张硕垒是死读书的代表,考试的分数每一分都是靠十年磨一剑的刻苦挣来的,反应总是比别人慢半拍。 第31章 要他加班他也加班,效率比别人低十倍,但能看得出他比别人都用功。 对案件也没有警察该有的敏锐直觉,挖个坑他就往里跳,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嘻嘻哈哈说是骗他的,他“啊”一声也不计较。 接触的时间不长只当他是性格敦厚的软柿子,仔细相处下来才发现他是资质不够,专挑关键的时候掉链子,误事不说,还拖累队友。 这就不能够忍受了。 他那天训的是张硕垒私自行动不听指挥,实际上张硕垒身上的毛病不止这点,在事发之前就已经积累了许多劣迹了。 只是他终究给了体面,没有公然一一挑明了,将人显得一无是处。 不管怎么说,张硕垒是他手下的人,出了岔子他也有责任,若是能扶上墙他早就出面作保了。 他救得了人一时,救不了人一世,认为张硕垒并不适合干这行,早日退出反倒是好事。 同时也开始物色年轻的得力干将为自己效力。 不然日子久了,他的上级也会质疑他的领导能力,怀疑他是为了凸显自己的能力故意不帮单位培养人才。 他深知自己仕途顺遂,有家里人给他架桥铺路、一早就将他当国之栋梁培养的功劳,但最重要的还是得益于他这些年的勤勉敬业,御下有方。 一个得力的心腹十分重要。 就连和他搭档的楚郁,他有时都看不上眼,只是楚郁的才能不体现在他的上限,而在于他大多时候都能撑得起场面。 穆扶奚出现的恰是时候。 名校科班出身,头脑灵活,且有特长。 洞察力敏锐,会看人眼色,说话做事谦逊有礼,却始终和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疏离感。 有锋芒,但不外露,踏实又能干。 种种优点令他无比满意。 像穆扶奚那样又机敏又有自主性,还识人眼色的,恐怕一百个人里也挑不出一个。 他甚至觉得穆扶奚比他历来接触过的同级别的人都有竞争优势。 他的能力和权力摆在那里,不是什么人他都愿意亲自教导的,那他手把手带出来的人,必须要是最好的。 穆扶奚不见得是历来的杰出英才里最优秀的,却是他心目中的最优选择,几乎所有条件都符合他理想标准。 只要背景里没埋雷,自己慢慢调/教,日后用起来怎么都顺手。 要是将来穆扶奚大放异彩的时候,身上能带着一点他为人处世的风格,能代表他的门面,再好不过。 不然他自己没孩子,手里的权柄和资源自然无法延续。 他心里盘算着只要原则上没问题,程序上就不成问题,不运作才是极少的情况,他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大公无私。 不料事与愿违。 他去穆扶奚家里没探出来的雷,在他的恩师那里被引爆了。 穆扶奚何止是来头不小。 他来头大了。 他是边境卧底穆昭丹的儿子,英雄的后代。 穆昭丹在缉毒干线上做出来的贡献不能说有多煊赫,但没有他的运筹帷幄,也不可能彻底端掉初代的那一批罪大恶极的毒/枭。 组织上是认可的。 问题是什么呢? 穆扶奚因为父亲的英勇事迹沾到了荫蔽,却也为此倒了大霉,成了毒/枭的关注对象,不幸私生子缠上了。 非但如此,他还在不知对方底细的情况下给人家捐了骨髓,反被对方监/禁了半月之久。 这不光是他一个人的耻辱,更是对整个集体而言的奇耻大辱。 可他作为毫不知情的受害者,又没有人能光明正大地谴责他。 首先人家的爹为了警察的荣耀和百姓的安危出生入死,遭受了多少常人难忍的磨难,守护了多少家庭的安宁,这是父辈有功。 其次,毒/枭的儿子,还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脑门上又没有标记,他哪知道自己救的人有这层身份? 最后,他救了这匹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已经自食恶果遭到了对方长时间的拘/禁,想想都知道那段时间里定是经受了非人的虐待。 听路开源说完,闻铮铎深感痛惜。 穆扶奚这是一条法规和纪律的边界都没触及到,却因自己不假思索的善心和旁人不成文的说法断送了大好前程。 没有哪一条明文规定说他这种情况不能再当警察,可是晋升是会被卡脖子的。 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更何况他那时候虽然年轻,也是明事理的成年人了。 这还是在没有阴谋论的情况下,算他清清白白。 要真有勾结包庇的行为,必然是要受到严厉惩处的。 他就说穆扶奚怎么一见到自己表现得不自在,一直遮遮掩掩避重就轻。原本只当是忌惮于自己的身份地位,原来是有这样一段过去,怎么能不心虚呢? 闻铮铎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能设身处地为穆扶奚着想。 若是他遇到了这样的事,除了难以启齿,更多的是被人欺骗与坑害的仇恨吧。 目前穆扶奚在工作上对他来说没有那么重要,顶多是凭借真本事入了他的法眼。 穆扶奚还年轻,忽略年龄的话比他能干的肯定还有许多,一网撒下去再精挑细选,纵使找不到全面的,也能找到个差不多的。 但他也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冷漠,忍不住皱起眉问路开源:“您觉得他还有机会吗?” “估计是不能了。万一到时候案发现场出现了和他dna一致的血迹,瓜田李下,别人会怎么看?他的情况这么复杂,机会是没了,先保命吧,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把父辈的仇记在了他头上,说不准会追着他杀,只是近年来治安好了许多,没法轻易下手了。”路开源长叹了一口气,“谁也不知道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参与配型。可能是平时就是这么宣传教育的,让这些年轻人不知世间险恶,对陌生人降低了戒心。可也不能不这么宣传,要是大家都冷漠了,社会风气怎么办?” 闻铮铎还想再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他想了想,仍旧觉得用穆扶奚的收益大于风险。 穆扶奚的人品他可以在日后相处的过程中再观察观察,可穆扶奚的能力没得说。 就算是不能当骨干力量去培养了,才能本身的价值也足以让他破一次例。 “这人我要了。” 继而在路开源惊讶的目光下,将自己的态度说得更明白了一点。 “把他调来吧,我来看着他。” 路开源觉得自己这个一向精明的徒弟疯了:“你那里就那么缺人?一个软弱无能的还不够,又整一个身上有污点的到身边,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官当得太腻了,巴不得早点下台?知道自从你这么年轻就破格晋升以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你但凡哪点做得不好,都难免牵连到你。” 闻铮铎眼都没眨,出口就是三句话:“我知道。我来负责。我就要他。” 第28章 饯行 穆扶奚接到调令是在三天后。 蒋宇凡把他叫到办公室痛心疾首地捂着胸口说:“我是真心想把你留在咱分局啊, 分局实在太缺你这样年轻优秀有干劲的好同志了,好不容易培养出来就给我薅走了。我跟上级当面反映过,报告也打了,领导还是执意要你。没办法, 事已至此, 我只有忍痛割爱了。到了新地方不要忘本, 还是要为咱们冀安的老百姓做实事, 干出点成绩让我长长脸。” 穆扶奚已经把蒋宇凡这段话背得滚瓜烂熟了。 每个人因为得到更好的机会而离开这里的时候, 蒋宇凡都会说这么一番话, 词都不带变的。 蒋宇凡的管理风格很随性, 只要不贴着他的脸搞事情,下属身上有点什么小毛病他都能包容, 什么也都敢放手让下属去干, 只管怎么给人兜底, 所以在他手底下也有出成绩的, 然而大多都是资历熬够了照例晋升的。 就连谢俊荣这种职业生涯快到头的老刑警, 他们私下下象棋的时候, 他都会传授一些给自己晚年谋福利的经验。 奈何谢俊荣铁板一块, 并不领情, 反以同龄人的身份教训他没有身居要职、因为工作在案犯里结了许多仇家的那份警惕, 叫他少在人前提他的老婆孩子, 容易惹是非。 穆扶奚在分局两年,别的方面的长进没多少, 却将人间温情彻彻底底地感受了一番。那颗坚硬如铁的心融化了一点, 这才在人前透露出了点人情味, 否则早就冷漠得不像话了。 但是最近这段时间有点特殊。 之前那帮假警察的事曝出来,本不关他们这些真警察的事, 却因此引发了一阵投诉检举的狂潮,波及了一大片,让他们许多在岗的一线刑警都停职接受检查了,惹得一片怨声和骂声,连带着蒋宇凡都跟着吃瓜落儿,说他治下不严,管理模式过于儿戏。 昨天他才在大会上当着一众同僚的面做了检讨,随后提出了基层警力不足的问题,结果被驳回了,说只是暂时性的清查,人还是会还回来的。 第32章 人一旦被泼上脏水,显得狼狈,说出来的话就不再有说服力了。 蒋宇凡今天也是强撑着体面对穆扶奚说这些话。 穆扶奚也不知道怎么回。 去哪不是他能决定的,总不是上峰一句话,想把他调哪就调哪,他还没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事。 只是觉得自己才攒了两年实践经验,就有这样的鸿运当头砸下,比较反常。 蒋宇凡从穆扶奚的表情上看不出丝毫欣喜,却不怎么在意穆扶奚的反应,接着说道:“队里几个人私下给你办了饯行宴,你们好好道个别。我俩月没回家了,晚上必须得回去陪老婆孩子,反正我在你们也不自在,我就不送你了。” 穆扶奚是离群索居的一个人,天生不爱热闹,不出任务的时候总是一个人行动,光是学习新鲜事物和拓展爱好就能占满他全部的业余时间,一不抽烟,二不喝酒,除了工作,跟同事都聊不到一起去,每逢团建他必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看着队友尽情说笑玩闹。 在分局这段时光,他跟所有人都是有事说事,没事不吭声,跟谁都没有私下的交情。 哪有人真心实意想和他告别?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是谁,也不了解他有什么喜好和特长。 可蒋宇凡都发话了,不领情到场貌似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他到底是答应了。 蒋宇凡大手一挥:“好了,去忙吧,把工作都交接妥当再走,别出什么纰漏。” 这个饯行宴其实没必要办。 穆扶奚心里是这么想的,刑警队的同事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大家一天忙下来,满脑子都是手头上的案子,到了下班时间一对,谁也没把筹备饯行宴当成自己的事,一问之下,情况是这样的。 “东子,你订的哪家餐厅?” “是要我订吗?你不是说你来订吗?” “我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把这事忘了。” “那现在怎么办?这个点像样的餐厅都没包间了吧。” “要不坐大厅?” “不成,被纪委逮到不是完蛋了。最近本就风头紧,别上赶着送人头。” 看起来也没多受重视。 穆扶奚不想让同事犯难,也不想让大家破费,建议道:“我前两天在白桦大道上看到了美食节的宣传广告,活动日期就在今明两天晚上八点到十一点,要不去美食节现场逛逛?” 这样各出各的钱,用不着aa或者谁请客,大家都自在。 “好啊。” 原本他的提议受到了一致赞同,但谢俊荣半晌提出了异议:“消防队会去现场执勤,交警大队会去附近指挥交通,辖区派出所也会派人维持秩序。都是兄弟单位,人家干活,我们快活,影响不太好。” 其他人闻言面面相觑,都有些扫兴。 正当气氛陷入尴尬时,谢俊荣话锋一转:“所以我建议大家都戴上口罩,免得被熟人认出来。”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开始笑闹。 有人给面子的带头恭维:“还是老谢想的周到,这样也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大家都乔装打扮一下吧,尽量低调点。” 其他人纷纷打着哈哈附和。 有的当众脱了警服外套披上自己的夹克或者冲锋衣,有的拉开抽屉摸出了备用的口罩,还有人把警帽换成了鸭舌帽,给人一种一呼百应的错觉。 穆扶奚的口罩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揣在兜里的。 倒不是因为他坏事做多了怕见人,而是他这张脸生得就招摇,不少女生在路上遇见他都会掏出手机偷偷拍照,私人照片落在旁人手里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干他们这行的就算不和犯罪分子结仇,也免不了得罪人,不然也不会把袭警这项写进法条。 维护秩序或问询时,说话可能顾不上语气,碰上几个难缠的,非说他不尊重人,被投诉还好,有的人极端起来丧心病狂,他也吃不消。 谢俊荣的顾虑不无道理。 一行人久困于堆积如山的新案累案,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好不容易借着穆扶奚调任的契机集体出来放松,连把车窗打开感受灌进车里的凉风,都觉得是享受。 “芜湖~” “呀吼!” 明明是三十岁左右的青壮年,却像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做出了奇怪的返祖行为,发出爽朗的大笑。 车内也算私密空间,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戴帽子的把帽子脱了捏在手上,戴口罩的把口罩扯到下颚,怎么舒服怎么来。 穆扶奚在这些人中年纪是最小的,礼貌地坐在后排中间那个谁都不愿意坐的位置,脊背挺直,靠腰部和腿部的力量撑着重心,坐姿用力却不显拘谨,看表现倒是这些人里最稳重的。 大家都是带着社会属性的假人,尽管不是很熟,逢场作戏的本事还是有的。比如眼下坐在副驾驶上的同事,就是在审假警前发牢骚说他捡便宜的那位,此刻脸上堆着笑,全然忘记了前阵子对他的不满,亲切地喊他“小穆”。 “我记得你大学时候是玩乐队的是吧?唱歌应该挺好听的吧?临别之际给哥几个唱两首?” 存在竞争关系的人在职场上不两面三刀才不符合人性,穆扶奚一点也不生气。 既然对方对他心存嫉妒,他也不好自吹自擂,便谦虚地说:“我是鼓手,不是主唱,唱歌一般。我们乐队是警校社团组建的,草台班子随便玩玩,主打尽兴,都是业余的。” 其实在玩乐队期间,各种乐器他都学了个遍,不只是学个皮毛,乐队里缺人他能补位,还会填词作曲搞原创。 起初他搞音乐只是想培养一个兴趣爱好克服他后天形成的心理阴影,却歪打正着挖掘出了莫大的潜力。 他音色好听,唱歌又在调上,自然随便哼两句都比一般人认真唱的婉转动听。 然而到了ktv,他总是坐在机器前帮人点歌的那个,将深藏不露的原则贯彻到底。 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盼着别人好的,除非能从这个人身上得到利益或是情绪上的价值。 他有,但是他怕别人惦记。 别到时候真把他弄得年年晚会让他上台表演,他能原地表演一个社死。 这年头,人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癫,玩的也越来越花,他可经不起折腾。 能凭本事吃饭,他绝不卖艺。 对方确实不希望他在查案之余还有一技之长,听了很满意。 对方同样不希望他晋升,却口是心非地说着祝福的话:“我就知道你总会有一天会飞黄腾达的。到了新地方可别忘了老战友,毕竟都是分局出来的。” 穆扶奚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更加确定自己不该参加社交活动的。 到了活动场地,坐在他左边的谢俊荣侧头端详了他一眼,又偏头看向了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 美食节的噱头一打出去就吸引了全县的老百姓。 还没到临时搭建美食街,沿途就停满了车。 好在他们县城的公路有政府扶持,拨款修缮,拓得宽。活动选址偏僻,往常夜间都无车辆经过,这个美食节带来的日人流量能赶上过去一年。 美食街对面的停车场早就停满了车。 他们来的这会,依然不断有百姓见缝插针地往里停,甚至把出口都堵住了,引起了被堵车主的不满。 谢俊荣作为老大哥发了话:“你们先下车,我把车停好了过去疏导一下。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我。” 车上的其他人打心眼里不想和谢俊荣一起逛,闻言心安理得地下了车。 “我留下来陪荣哥,你们去吧。”穆扶奚跟其他人打了声招呼。 其他人闻言皆是一怔。 “可你是今晚的主角啊。大家伙都是来给你饯行恭贺你高升的。” 穆扶奚就笑:“不过是找个由头团建罢了,还当真了。街上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全是人头,几个人一起寸步难行,迟早被冲散,还是分开行动,吃饱喝足再集合吧。” 看这街上人头攒动,说是人潮也不为过。 人一进去,每一步都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走的,一会儿就不知道被冲到哪去了。 他这么说,众人觉得在理,也不再坚持走一起,便不再管他和谢俊荣,阔步穿过斑马线,去了马路对面。 谢俊荣一边找位置停车,一边分心问穆扶奚:“他们都走了,你留下来干什么?” 其他人下车后穆扶奚没挪屁股,就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对谢俊荣说:“荣哥,能不能拜托你件事?” 谢俊荣下意识蹙了蹙眉头:“什么事?” 穆扶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和他四目相对:“匿名举报我。” 第29章 寂寞 穆扶奚有自己的盘算。 他从没否认过自己是一个心思缜密且复杂的人。 闻铮铎前后的态度差别已然让他意识到了当年的那件事无可避免的对他的前程造成了影响。 第33章 恐怕他再有潜力, 别人在想要重用他前,都得慎重考量。 但他并不甘心一直被压着抗伤害,却毫无还手之力。 他得反击。 人家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没用另一种更为凶险的方式令他直面死亡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相比之下, 人是不是他救的都是次要的了。 他既没死成, 就说明他命不该绝, 那他也没理由向邪恶势力屈服。 有人把他往泥潭里摁, 他偏要挣扎。 被拔掉了爪牙, 他就磨刀砺刃。 被人带着险恶的用心加害, 他就暗自蓄势择日报还。 至于组织怎么看他, 重要又不重要。 重要在于,他势单力薄, 不得不借助集体的力量终结宿敌。 不重要在于, 除此之外, 他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 基层的案卷都积攒得那么多, 再加上被上面要求限期破获的大案要案, 可以说除了他自己, 没有人会主动帮他把谋害他的人捉拿归案, 却没有别人毁了他的人生还能逍遥法外的道理, 他需要公权力来助他一臂之力。 事到如今, 瞒有瞒的做法, 坦白有坦白的解法。 瞒不住了就不能再瞒。 解释未必有用,靠把心思写在脸上、谄媚地表忠心也不行。 有人举报他就不一样了。 举报的理由让所有人都觉得无语, 那么纵使今后别人再听到关于他的风声, 也会下意识觉得他清白无辜。 他不求别人替他说话, 只要不是所有人在他落难时一股脑踩上来,他就能获得一缕喘息。 他这么想的, 也就这么做了。 谢俊荣却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不明所以地瞪着眼睛问:“举报你什么?” 穆扶奚貌似正经地说:“我今年迟到了六次,都报的外勤。还有两次出警忘带证件,让报案人别投诉。我穿警衬喜欢挽袖子,夏天偶尔还赤脚穿鞋。” 不等穆扶奚说完,谢俊荣就神色古怪地嘲了一声:“你有这改过的觉悟,自己照着警务条例检讨不行吗,非要我平白做小人?” 就这些事而言,警务条例里确实都有相关规定,但是谁会吹毛求疵到这个程度呢? 举报制度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关部门没条件一一排查。择中后,有了这么一个群策群力的妙招。 出发点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有些不安好心的小人会借机生事。 谢俊荣自认为是堂堂正正的君子,自然耻于利用规则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审判别人,听穆扶奚让他举报这些内容太荒唐,让他感到自己受到了冒犯。 穆扶奚没想到谢俊荣会往这个方向上想,错愕了一瞬,连忙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谢俊荣就苦口婆心地说:“我能看出来你比寻常人要聪慧,这是你的优势,但是你要心态上不稳,谁也帮不了你。就拿这次的调动来说,你要是战战兢兢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他们那些不求上进的人,我看也就那点出息。你呢,有能力、有干劲,不要被他们随口说的几句酸话影响,该你上的时候你就上。上面肯用你,说明你的价值在那里,能吃得了什么亏呢?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肯去还没这个机会呢。” 他来分局的年头比蒋宇凡还长,怎么说也是刑警大队的元老,跟蒋宇凡的私交也不错,除了没实际的头衔以外,大事小事都喜欢自己说了算,是不喜欢任何人抢他风头的。 就拿请客来说,凡是他说这顿饭钱他来出,哪个小年轻敢提aa都是不给他面子。 连吃饭这种小事上他都计较,更何况在其他方面呢? 可穆扶奚不单爱自己做主,还爱带着一帮肯听他话的人一起干事,最后给每人都分点好处,促成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让大部分人都满意了,只有少数没捞到好处的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他听大部分人夸穆扶奚,觉得后生可畏。 听少数人阴阳怪气,又不屑。 心情可以说十分复杂。 每年刑警大队分来新人的时候,他都会在所有新人面前扮演老大哥的角色,再挑几个能干的多加关照,听新人“荣哥”长,“荣哥”短,会享受到年龄带来的虚荣。 穆扶奚也叫他“荣哥”,可他听着是感觉这小子叫得不太服气,却又似很擅长人情世故般刻意恭维两句,背地里飞速拓张自己的势力。 当年穆扶奚刚来刑警大队的时候,他照例给这帮新人一些生活上的照拂,是指望这些得了他恩惠的人听他招呼的,结果这些人跟穆扶奚的关系比跟他还好。 虽然他们也会以长者为尊,但明显跟没有代沟的穆扶奚走得更近。穆扶奚看着不争不抢,却不声不响地赢得了人心。 这样一个工作能力出色,还能将关系处理分外漂亮的年轻人,当然一下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起初是不待见穆扶奚的,觉得他不大懂事儿,怎么这么不把他这个老同志放在眼里,然后就开始和这个兔崽子较劲。 穆扶奚破一个案子,他也马上就破一个。 穆扶奚俘获了一些人心,他也立刻拉拢一帮小年轻。 如今穆扶奚调任…… 他觉得没意思了。 一是觉得自己这样与年轻人争高下却忽略了自身职责的心理好笑。 二是发现穆扶奚没他想象中那么春风得意。 这不,人都要调走了,来饯行的寥寥无几,刚才在车上还出现了勾心斗角的状况。原以为的莫逆之交,到头来竟是谁也没走心。 他年纪大,阅历多,将那些弯弯绕绕都看在眼里。 他一开始来送穆扶奚,是为了显示自己心胸开阔,比这些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更有觉悟。 眼下见此情形,忽然觉得穆扶奚有些可怜。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善意往往是从同情开始的,于是他也就对穆扶奚说了许多平常不会说的宽慰话。 穆扶奚却没有对他的宽慰感恩戴德,反倒以一种茫然的眼神望着他。 谢俊荣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想了想,别过脸说:“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下车吧。” 穆扶奚客套地对谢俊荣表达了感谢,也不说话了,听话地下了车。 他能猜到谢俊荣在想什么。 想当初他来刑警大队的时候确实没把谢俊荣放在眼里,和所有整顿职场的00后一样,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偶尔我行我素到没了边界感,便能感觉到谢俊荣对他的意见。 小老头摆起脸色来,周身散发的不悦还是很明显的。 他存着别的目的,没想要处处树敌,针锋相对了一阵以后觉得索然无味,索性迎合着人性捧了捧。 小老头再见到他时,脸色的褶子都少了许多,时不时还给他一个笑脸。 他对谢俊荣没有恶意,让谢俊荣帮忙举报自己只是权宜之计,并没有把谢俊荣当枪使的打算。 既然谢俊荣表示不愿意了,他也就打消了找人举报自己的念头,只盼着命运对他仁慈一点,严词讨伐他过失的人不要太多。 起码在他救那个人的一刻,他只是满心想着如何救下一个人。 — 主街上人流量大,治安民警在街口设了卡,隔一段时间放一次人,但拥挤程度没得到丝毫缓解。 穆扶奚站在队伍末端,观察到自己身前排队的姑娘没呆多久就被同伴招手叫走了。 不一会儿,队伍外又有一名男生朝旁边队伍里的男生打手势,旁边队伍里的男生从他面前的空隙穿出去,跟随同伴钻进了街道一侧的帐篷后。 渐渐的,从队伍中离开的人越来越多,且都不是往反方向走。 总不会是去没人的地方闲聊了。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找到了不用排队的其他入口。 穆扶奚跟上了离开队伍的男男女女,果然在帐篷后发现了一条瓷砖砌出的绿化带边缘。 踩上去沿着走,可以直达活动区的中心。 穆扶奚也跟着溜了进去。 美食节的夜市热闹非凡。 烧烤的孜然和辣椒味弥漫了整条街道,烟熏火燎诞生的浓烟在摊位上方飘荡,滚烫油锅掀起阵阵热浪,缓慢涌动的人群人手一份小吃,边走边吃,交谈声嘈杂纷乱,要把自己的嗓门扯高八度,贴着同伴的耳朵说,想传达的信息才能被对方听到。 临时搭建的帐篷下摆放着亮瞎眼的招牌灯,五颜六色的电线纵横交错,汇集在同一个插线板上,摊位前的店主正手忙脚乱地打包着刚出炉的食品。 拥挤的人潮中有博主举着直播设备在线直播,旁边是县里主流媒体手握话筒在转播现场的情况。 “绿豆咯扎是咱们冀安的经典特色小吃,咱冀安的老百姓逢年过节都少不了绿豆咯扎撑场面,可以说不吃绿豆咯扎就不算到了冀安。现场真材实料炸出的咯扎真是酥脆美味,热腾腾,金灿灿。” “嗯~你们听这个嘎嘣脆的声音,纯绿豆制作,不掺杂淀粉面粉。恭喜今晚到达美食节现场的市民朋友!现在可以前往中央舞台参与答题活动,答对就能来苏记绿豆咯扎的摊位前免费领取一份新鲜出炉的绿豆咯扎。” 第34章 “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也可以通过观看我即将向大家展示的制作过程,登录冀安市广播电台app参与互动,领取精彩好礼。本次美食节的举办,旨在通过冀安味道,向社会大众宣传冀安民俗,弘扬冀安文化。感谢广大市民朋友的积极参与和大力支持!” 穆扶奚回头眺望,只见人潮尽头有亮眼的射灯光束无规律地在天际挥扫,应当就是主持人所说的中央舞台。 隐约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高亢豪迈的喊话声自远方传来,看来那里就是喧闹的源头。 穆扶奚没有着急和队友会合,不紧不慢地买了一份绿豆咯扎解馋。 不得不说,经过主持人重磅推荐、语言渲染过的美食就是比一般的小吃香一点,他三下五除二就炫完了。 碳水很撑肚子,一份干完他已经有饱腹感了。 他轻轻刮掉嘴边残留的油渣,又回到摊位买了五份准备带给队友分享,却恰好接到队友的电话,说接到了紧急任务,从隐蔽的出口提前退场了。 “我们坐荣哥的车回去的,你慢慢玩。不过明天还要去新单位报到呢,注意别玩太晚!” 穆扶奚挥手道别。 哪怕他习惯了独来独往,有那么一瞬间,还是会感受到寂寞。 第30章 报到 “谢谢楚队!阿姨做的驴肉火烧就是香!” “是啊, 托楚队的福,昨晚在单位加班,没去成美食节的夜市,竟然也能吃到冀安第一家的驴肉火烧!” 一大清早, 楚郁就带着被母亲塞的一大包驴肉火烧来了单位。 他家是开驴肉火烧店的, 市政府拨款办美食节, 水、电、燃气、摊位费通通不收, 名额有限, 只有那些有口皆碑的老店才能在夜市上摆摊。 昨晚活动结束, 收完摊已经凌晨了, 今早他的老母亲又起了个大早,提前营业, 准备了五十多个驴肉火烧犒劳大家。 老母亲的那点心意, 无非是希望同事能多配合自己儿子的工作。 楚郁在拿到这么多驴肉火烧的一刻就已经替自己和这些同事感激过亲妈了。 他们这些彻夜不休的加班党大多时候都赶不上食堂的固定饭点, 吃的不是速食快餐就是压缩饼干, 偶尔改善一下伙食, 幸福得冒泡, 这会儿感谢句句真诚。 楚郁笑着让大家别客气, 垂眸瞥了眼办公桌上剩下的八个驴肉火烧, 冲着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道:“不够这里还有, 趁热吃。” 其他人闻言都边吃边摆着手说不用:“谢谢楚队, 一个就管饱了,吃完还得赶紧干活呢。” 就在这时, 闻铮铎迈着矫健的步伐经过办公室, 所有人当即如临大敌, 有人赶紧把吃了一半的饼从嘴里拔出来塞进抽屉里,有人硬生生将满嘴的饼生咽了下去, 还有人忙不迭开窗通风,将满室的油腥味散出去。 楚郁和闻铮铎交情匪浅,倒是不畏他的气场,稀松平常地问:“闻队,吃驴肉火烧吗?我妈专程早起做的第一炉。” 闻铮铎答非所问,径直问道:“穆扶奚呢?” 楚郁被这么一问,终于明白为什么一直隐隐感觉有哪里奇怪了。 他带的驴肉火烧里有穆扶奚的一份,为此出门上班前还特意让母亲往保温袋里多装了几个,说今天有新同事要来支队报到,要给新同事接风洗尘。 然而到了上班时间却并不见穆扶奚的踪影。 听队长提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办公室里的众人纷纷面面相觑,摊手的摊手,耸肩的耸肩,摇头的摇头,没有一个人听说过半点风声,不禁窃窃私语。 “穆扶奚是谁?” “不知道啊。” “什么来头?” “不知道啊。” “能不能别说不知道了,说点知道的行吗?”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话说咱们刑侦支队不是没编制了吗?怎么又进新人了?” “大概……也许……可能……是可以定制的吧。” “懂了。” “我瞎说的,你懂什么了。” “他的口头禅就是懂,每次都不懂装懂。” 闻铮铎一记眼锋扫过去,小声议论的人当即没了动静。 他转而吩咐楚郁:“你联系一下他,问清楚他人在哪里。” 楚郁也搞不清楚情况,应了声“是”便照做了。 穆扶奚习惯于把能提前归置的准备工作做好,通常去哪都会早到个半小时,昨晚跟谢俊荣提到的六次迟到记录,多是人生地不熟和意料之外的特殊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 且不说给闻铮铎争光,第一次到新单位,务必要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日后才好沟通和接洽。 昨晚和老同事分道扬镳后,他马不停蹄地回了家,进门就去洗漱,今天起了个大早,把制服熨整齐了,额前的碎发也整理过,来的路上就把早餐吃了,没留任何杂事到市局来干。 他这不算长的人生经历里饱经波折辗转,每到一个新地方就仿佛是一次新生,以前踩过的那些雷自然就不会再踩了。 他知道到达一个陌生的地方需要不动声色地观察一阵,可也知道大家都不喜欢陌生人暗中窥视的眼神,给人的感觉总是不够光明磊落,反倒令人生厌。 要是对情况不了解,也别阴恻恻地躲在暗处,好似图谋不轨一般,平白让人误以为是在打什么算盘。 让人心里好受的永远是坦诚。 在一旁闷不吭声地盯着,倒不如上前礼貌地打声招呼,光明磊落地自我介绍一番,看能不能找个机会套套近乎。 同乡、同校、星座、属相…… 总能找到一个切入得不那么生硬的共同话题吧? 等对方的话匣子打开,再端着个端正的态度虚心向对方请教一二,大多数人都是愿意指点的,一二来去就把自己了解的情况都吐出来了。 穆扶奚到的时候,四下都还很安静,只有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在。 他也不挑人,和保洁阿姨都聊了好一会儿。 聊到最后连垃圾袋和洗洁精放在哪里他都知晓了。 保洁阿姨就掏心窝子地跟他说:“ai哪比得上人啊,它有的时候笨得很,只认死理,多大的领导来了都得有权限才能进,上次遇见这种尴尬的情形了,还是我给灵活处理的。我在这干了十年了,这楼上楼下就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你别在这里干等了,要去哪里我带你过去。” 像他们这些不起眼但权限大的小人物,就喜欢肆无忌惮地炫耀自己拥有的东西,无意识地夸大,往往会给有心人可趁之机。 穆扶奚拿着一张好人卡走天下:“您真是个好人。” 保洁阿姨顿时笑逐颜开,也没仔细核验他的身份就用权限领着他进了电梯,接连串了好几个部门的门。 穆扶奚姑且当这也是自己的一个本事,问心无愧地开启了自己的识人之路,跟每个科早到的人都打了照面,并且将他们的面孔映在了脑子里。 有些人对他充满好奇,聊的就多一点,问他是怎么调岗调过来的。 他不过分谦虚,显得妄自菲薄,也不夸夸其谈,显得妄自尊大,就那么面带微笑,轻松随意地说:“革命工人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谁听了都觉得他有趣,乐意跟他多说一点。 有人好心地说:“你们闻队的办公室在最上面,不过闻队一般不在办公室坐着,你想找他得碰运气。” 穆扶奚也没透露自己就是闻铮铎招来的。 他这会儿要是打着闻铮铎的旗号,就会被别人认定是他的人,难免会以为他是走了闻铮铎的关系才调过来的。 他要是给闻铮铎长脸倒不要紧,就怕无意中闯了祸也记到他头上,回头他铁定找自己算账。 在陌生的地盘有人罩着固然是好的,怕就怕不小心落进对方的对家手里。 万一闻铮铎真有宿敌呢? 总不好阴差阳错犯那人手里。 穆扶奚并不将自己的心眼写在脸上,反倒谦和地笑笑,貌似对谁都很有礼貌。 他每到一间办公室门口都会放缓步伐,判断里面的氛围再决定要不要敲门。 有些科室的人正在开小会,他就不进去,在门外记住房间号,打算改天再来。 有些科室门开着,里面的人闲聊正酣,他就挑对方话头落下的间隙,礼貌地按照自己的思路求教。 这一圈转下来,收获颇丰。 正当他打算继续认门时,接到了楚郁的电话。 楚郁在电话那头询问的语气十分和气,没怎么打官腔:“你好,我是楚郁,想问一下你那边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如果因为突发情况不能如期报到,待会还请你当面说明一下情况。” 按理说他来是为了报到的,应该先去拜见一下他的顶头上司,应个卯再说。 可他心里实在是没底,怕自己来得太早,别人都没到场,就他和闻铮铎两个人独处,又要玩心眼、打机锋了。 第35章 在坦诚和保留之间有一个度,他还没将这个度把握好,盲目对他来说没有好处。 他今天来这么早,无非是想好好看看新单位是什么情况。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对闻铮铎做个“背调”。 其他人他都可以不在意,却唯独不能不将闻铮铎放在眼里。 于是各部门都跑了一圈,先看看旁人眼里的闻铮铎是什么样。 闻铮铎的工作作风这么一丝不苟,却没听人发牢骚。 要是闻铮铎做人做事有问题,不可能每个人都能忍住绝口不说他的坏话。 大部分人其实没那么有涵养,随便说说就说漏嘴了,更何况是其他部门的人,平时沟通接洽难免有分歧和摩擦。 没人抱怨说明起码其他部门对闻铮铎是相当认可的。 这样他也就能放宽心了。 他舒了口气,连忙说:“楚队好,我已经到了,熟悉了一下环境,现在就过来。” “好,大家都等你呢。” 穆扶奚应了声好便挂断了电话。 他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别扭。 这份别扭不仅源自于闻铮铎态度的转变与自身的心虚,还在于他不知道日后该怎么和闻铮铎相处。 闻铮铎要比他有阅历,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闻铮铎看透了,无处遁形。 要他抛开忸怩主动在闻铮铎面前表现自己,他又放不下架子。 只能是既来之则安之了。 由于不久前来探过一次路,穆扶奚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刑侦支队在哪,接着就在走廊里迎面撞上了灰头土脸的张硕垒。 张硕垒个头没他高,身材精瘦,穿着便装,一副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 他见到穆扶奚,起初没什么反应,在意识到穆扶奚要往办公室里走时猛然瞪大了眼睛,视线落在崭新的工作牌上。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张硕垒面色复杂地和他对视了两秒,僵硬地挤出一个笑来,穆扶奚不卑不亢地对着他点了点头。 张硕垒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场面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最终低声说了一句“恭喜”便埋下头,仓皇地与穆扶奚擦肩而过。 穆扶奚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默默收回了视线。 他并不打算和张硕垒争什么。 但优胜劣汰的法则永远存在。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穆扶奚抬手漫不经心地叩了两下。 “进来。” 闻铮铎的声音沉稳低沉,不带多余情绪。 穆扶奚圆润的喉头动了动,装作镇定的样子推门而入。 结果满满当当一屋子人个个穿着整齐的制服和统一的皮鞋,或站或坐,皆齐刷刷盯着他。 他当真是吓了一跳。 压迫感一下就上来了。 闻铮铎一瞬不瞬望着他,没有说话。 楚郁站在一旁,见他进来,主动笑着打招呼,随后变戏法似的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这是你的那份驴肉火烧,还热着呢。别不好意思吃,我妈一早做的,全队都有,就你没吃了。” 穆扶奚今早虽然填过肚子了,可补充的能量早就在他把整栋楼串完以后消耗殆尽,当即谢了楚郁的好意。 驴肉火烧的酥香从油纸里透出来,诱人极了。 穆扶奚闻到香气也一动不动。 闻铮铎还在这呢,存在感不是一般强。 他要是此刻拆了包装袋,闻铮铎能拆了他。 听到“全队”二字,穆扶奚环顾四周,把直勾勾盯着他看的人也都打量了一眼。 除了孔婧圆,其他人他都不认识。 穆扶奚在看其他人的时候,闻铮铎也认真打量了他一番。 今天的穆扶奚和他之前偶遇时见过的几次都不同,仪表收拾得格外齐整,制服熨烫得平展没有一丝折痕,领口扣得严实,额前那几缕总是散着的碎发也被规规矩矩地拢到了一旁,看得出来是有备而来,却没有平常没刻意打扮时看着清爽自然。 本就因为他没到耽搁了时间,现在人到了,闻铮铎便不再拖延,收回目光,主持起会议:“既然人齐了,那就开始吧。” 第31章 自我介绍 闻铮铎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人物关系图。 “董一舒, 化名乌晴,是董金楠的私生女,从户口的角度来说是黑户,卓文书院还没更名前她就在这里, 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有限, 我们可以推断出她是亲眼看见了同伙贩卖人口的活动才会在脑海的潜意识中形成贩卖人。” 其他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讲, 穆扶奚原本注意力也在案情进展上, 不知怎的被那被制服包裹的贲张肌肉吸引, 脑海中忽然冒出夜探卓文书院时瞬间被闻铮铎拦腰搂走的那幕, 光明正大地开起小差。 这可是他人生中除坐过山车以外第一次感觉到身体腾空、骤然失重的感觉。 好在双脚离地后没多久又落回了地面, 不然他真就不那么淡定了。 他想自己也是该好好锻炼身体了。 由于职业的特殊性,他们这些当警察的有健身习惯的不在少数, 可又因为常年作息不规律, 虎背熊腰的也大有其人。 像闻铮铎这样肌肉紧实, 还能在把自己套进制服里后不显突兀的, 实在令人佩服。 盯着盯着, 他就开始比较和反省。 一般来说, 体格强健的领导都对下属的体魄也有要求。 自己要是还这么瘦弱, 在闻铮铎的衬托下比下去倒是其次, 关键是危急时刻没有自保能力, 光等着人来救怎么能行? 他一个做下属的, 要真让长官来营救,不是等着在得救后挨削吗? 他得在闻铮铎对他做出具体要求前先动起来才行。 正当他神游天外时, 楚郁稍微挪了挪座椅凑到他旁边, 低声对他说:“你先坐着听, 待会开完会再跟大家介绍你。” 终究是没逃过这个环节。 他还想着能避开呢,眼下他也只能应下。 楚郁安顿好穆扶奚以后也跟着听起了闻铮铎的分析。 闻铮铎认真时颇具领导者的威严和魄力, 他围绕着成形的思维导图将整个犯罪网络梳理得一目了然,抽丝剥茧,真相得以在眼前展开。 “董金楠是人口贩卖网顶端的策划者,董一舒作为他的女儿,自然参与其中。当她混在受害者中时,由于她的年龄样貌具有十足的欺骗性,受害者往往会对她百分百信任,一旦有逃跑的苗头,都会被她盯上,套出完整的计划,通知同伙将这些受害者抓回来。这样一来,便没有人能顺利从卓文书院这个魔窟里逃出。至少在陈晓红进入卓文书院以前是这样的。” 闻铮铎用马克笔的尾端戳了戳白板上陈晓红的名字:“陈晓红是个例外。她不是以他们的常规渠道收进卓文书院关押的货品,而是意外闯入卓文书院的不速之客。当董一舒与她相遇时,用往常的方式和陈晓红谈话,无异于对牛弹琴,顿时对陈晓红的出现起了疑心。” 说到这里,闻铮铎举起被物证袋密封的日记本,接着说道:“这是死者陈晓红的日记。在她最后一篇日记里提到了不要相信警察,这句话与我市近期发生的假警案有关。对方通过冒充警察骗取死者信任,将她带到卓文书院实施了侵害,后又以伪造的身份威胁她,不让她说出去。陈晓红离群索居,本无人可诉,但她在网上有一名相识多年的网友可以倾听她的遭遇,她不知道这名网友就是我们刑侦支队的张硕垒。” 办公室里当即一片哗然。 大家只知张硕垒被停了职,不知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 “陈晓红绝望之下对张硕垒说自己已无活下去的欲望,想要以命复仇,让张硕垒帮忙接收她卧底收集的情报。董一舒假以陈晓红的名义向他呼救,张硕垒没有第一时间向支队汇报,孤身前往营救,事态彻底失控。” 穆扶奚就说闻铮铎为什么会出现在戒网瘾中心,原来还有这样的前情。 所以说陈晓红第二次进入戒网瘾中心是自愿进入的? 她第一次是被李耘强掳过去的,第二次她误以为戒网瘾中心是李耘的老巢,遭遇侵害后想要含恨复仇,便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了唯一信赖的张硕垒,毅然决然地抱着和对方同归于尽的心理让自己被抓了进去。 但是隔着网线,张硕垒分不清她说的是真是假,直到陈晓红在卓文书院里发出求救信号,他才惊觉陈晓红说的都是真的。 可当时陈晓红误信了董一舒伪装可怜编造的谎言,已经被董一舒控制,被当成诱饵撒了出去。 陈晓红眼看着来营救她的张硕垒来送死,不愿让张硕垒被自己牵连,伺机跳湖自绝,酿成了惨剧。 接下来闻铮铎说的都是怎么调查追踪被贩卖的人员,并宣布卓文书院和地下赌场勾结,并案处理。 穆扶奚还以为当晚的行动被市局截胡是闻铮铎为他而来,谁料闻铮铎早有计划。 第36章 怪不得关于闻铮铎的传说在系统内流传甚广,他也只能庆幸他站在闻铮铎所在的阵营,没有与闻铮铎为敌。 — 开完会穆扶奚便被楚郁推到焦点中心自报家门。 即便是周围都是生面孔,他也丝毫没有怯场,大方地自我介绍:“我叫穆扶奚。穆桂英的穆,帮扶的扶,奚是性别为女的奴隶。之所以叫这个,是因为我的母亲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有为底层女性、为自己发声的意识。正巧我与穆桂英同姓,起名的时候就照着这个思路给我取的。” “我从没有因为自己是男孩,却被取了这样一个名字而感到羞耻,恰恰觉得命名是一位母亲怀胎十月本就该拥有的权利。” “一直以来,我都非常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位和孟母一样伟大的母亲。尽管生活不易,却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责任,含辛茹苦将我培养成人。” “她是吃过很多苦的女人,我看着她是怎样不辞辛苦地日夜劳作,凭一己之力供我读书,无论如何都不能否认她的付出。同时应该实事求是,正视女性在这个社会上的真实处境,不因性别不同而有所偏颇。” “最近发生了几起针对女性困境而起歹心的案子,更加让我笃信客观公正的重要性。” “什么叫做公正?”他先发出疑问,又自我诠释,“我想是谁都不该因为自己隶属于某一群体而索要特权。让做出牺牲的人得到应有的名声,让付出劳动的人得到应得的报酬,让受害者只是纯粹的受害者,让凶手成为板上钉钉的凶手,让人人都以不劳而获为耻,让美德在被称颂时也能有实质性的回报。” “我的毕业论文做的是犯罪率与犯罪意图与性别的联系,并在研究中发现犯罪性质的恶劣程度与性别呈现出了较为密切的相关性。希望能通过工作中的实践改善这个社会现存的弊病。也许这是一个宏愿,却承载着我的初心。” “虽然针对女性的凶案时有发生,但令人欣喜的是,女性群体的力量得以在抗争中显现。” “希望有一天,广大的妇女同志都能像我的母亲一样,因为辛苦的经营有了回报而感到幸福和满足,人类的繁衍也不再作为一项政治任务在政策中出现。” 说到这里,他看见孔婧圆的眼睛亮了,看来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别人的自我介绍顶多介绍个籍贯和毕业院校,他却整了这么一出,不可谓不引人注目。 在场对此感触颇深的同事纷纷表示认可,并没演变成一场以性别为话题的战争。 多少人在见惯了人心险恶后变麻木的,单说他在办案过程中的这个同理心就很给他加分了。 他实在天生就是做警察的料。 众人都对他有了个不错的初印象,起码觉得他不招人讨厌。 穆扶奚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有闻铮铎这个不苟言笑的领导在,他自我介绍完,竟没有人吭声。 穆扶奚看见孔婧圆想要鼓掌来着。 只是她见其他人没反应,两手就顿住了。 好在楚郁向来会调节气氛,夸赞道:“很有使命感的名字啊。令母真是有文采。” 穆扶奚说:“是的,她是小学语文老师。” 他这样尊重的态度并不显得他像备受娇惯的巨婴,反而更显示出他的忠孝两全。 大家对他的好感度飙升。 闻铮铎也不免多看他一眼。 他是特别讲究礼数的人,穆扶奚这样郑重其事,让他忽略了穆扶奚没第一时间来他跟前报到,反而去别的部门都溜达了一圈的事。 眼下在他看来,不过是头脑清醒的表现。 对于新人来说,到了新环境,悄悄猫着观察才是王道。 可前提是要猫着能观察到,最重要的还是搜集情报。 情报不会凭空得来,是要靠打交道的。 他本来也就是看中了穆扶奚身上的自主性才把他弄进市局来的,穆扶奚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孔婧圆眨着纤长的睫毛端详了穆扶奚,冷不丁冒昧地问:“你是哪的人?” 穆扶奚一五一十地说:“滇南人。” 孔婧圆立刻瞪大眼睛惊讶道:“滇南的紫外线那么强,你肤色还能这么白,平时是怎么防晒和保养的啊?” 穆扶奚也不知道如何回应,漫不经心地说:“可能是因为我大学在公大就读,在京都待了四年,毕业就来了冀安,它自己养白的。” 孔婧圆笑嘻嘻地说:“你长得真好看。” 她常年坐小孩那桌,说话做事一向是z世代的做派,怎么想就怎么说,不爱过脑子。 穆扶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 他更希望别人夸赞他的内在而非皮囊,可惜不先被皮囊吸引也很难关注到内在。 楚郁从他进门报到起就在盯着他看,这会儿已经将他自上而下打量了几番。 不光是因为逮捕董金楠的当晚夜色太浓看不真切,而现在借着阳光能将穆扶奚的眉毛有几根都能看清,还因为他对穆扶奚的警惕胜过了好奇。 正如大家所说,队里的坑位是满的。 如果不是张硕垒出了事,也没有位置能腾出来。 就算是填补,也该有招人的动作。 可因为穆扶奚的调动,这步被省略了。 合规是合规,但显得很草率。 偏偏闻铮铎不是草率的人,且看样子这人是被他亲自问上级要过来的。 破格的特例,这让他这样一步一个脚印稳升上来的人心里很不舒服,就想看看穆扶奚是凭什么进来的。 反正凭什么都不能凭无足轻重的美貌,这会让他不服气。 这会儿孔婧圆提到,让他心里起了波澜,便状似无意地笑着说:“幸亏宣讲会派的是你童姐那种让老百姓放心的女干部,没让你去,不然让人怎么想。” 孔婧圆垮着脸嘟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上级领导选童姐,还不是因为看中了童姐的美貌,派她去充门面。这年头做什么不看脸,还不让说了。” 穆扶奚竟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两人对视间,孔婧圆受到鼓舞,下巴抬得更高了。 闻铮铎淡淡说:“那你现在就和门口石狮子站一起给市局充门面,别进来了。” 孔婧圆顿时急了:“啊?不要啊闻队,我会努力做党和人民信任的好警察的。” 旁边的老警察拽了她一把,瞪眼斥道:“你还说!” 孔婧圆撇撇嘴。 楚郁对她说的是另一件事,像是在新人面前归拢整个团队以证明自己的老资格:“你忘了你白哥是怎么受的伤?” 提到白明庭,孔婧圆忽然不说话了,心情看起来也低落下来。 其他人也都默不作声。 这种全员一致的沉默倒是勾起了不明情况的穆扶奚的好奇心。 看来在他来之前,这里还发生过别的事情。 气氛一时陷入僵持,楚郁出言打破沉寂:“其他人也都介绍介绍自己。” 于是大家纷纷响应楚郁的号召,依座位次序起身。 “我叫贺常鑫,是支队的痕检技术员,欢迎你加入我们刑侦支队这个大家庭。” “我叫程支斌,在支队干了十五年法医,你可以叫我老程,大家都这么叫。” …… 互相介绍完,闻铮铎径直把分配给穆扶奚的宿舍钥匙掏给他:“你宿舍的钥匙,收好。” 穆扶奚两手并用接住钥匙,一瞬不瞬盯着闻铮铎,诚心诚意地发问:“队长,我能晚点搬家吗?” 他话音一落,其他人都瞪大了眼。 这新来的什么来头,开口就跟领导讨价还价? 谁知穆扶奚一本正经地说:“叫人来搬很贵。我想自己慢慢来。” “或者。”他抬眼,轻巧地发问,“您帮我搬?” 第32章 天扬 他这也不算是故意招惹闻铮铎。 他躲着闻铮铎还来不及呢, 是真有这方面需求。 借机提出来只是想尽快将自己的生活安顿好,以便早点将精力投入到案件的侦破当中。 当然,这里面到底包含着一点他的私心。 在分局的时候他已经经历过新人期了,打杂跑腿的事没少干。 当时他可没有这么多心眼, 都是勤勤恳恳干到给他派活的人满意为止, 也收获了这些人的感谢和好评, 于是办事妥帖周全的名声迅速宣扬了开。 随着口碑的积累, 让他干不属于自己分内事的人越来越多。 到后来, 人家都不问他愿不愿意就理所当然地把事情甩给他。 没酬劳不说, 还要给他戴一顶“能者多劳”的高帽。 他可是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在没得罪人的情况下熬出了头, 现在又借着调岗彻底和那帮没分寸感的人划清了界线。 换个单位再来一遍,他想想都崩溃。 怎样才能既不重蹈覆辙又体面呢? 解法就是为自己罩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第37章 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细, 就不敢轻易越界。 他非但不亮自己的底牌, 且不揭自己的伤疤, 还要展现出十足的底气。 哪怕是虚张声势, 也能暂且唬住一些看菜下碟的人了。 他并不认为遇到的所有队友都是牛鬼蛇神, 但他过去被坑得有些后怕, 故而有所忌惮。 而且他发现闻铮铎只是表面上墨守成规, 实则对人对事的态度并不是始终如一的, 比如他会训斥张硕垒自作主张, 却对夜探卓文书院的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当然不会认为是闻铮铎看他顺眼刻意偏袒, 是他身上有闻铮铎需要的价值。 他感觉闻铮铎欣赏的不是听话老实、对自己唯唯诺诺的走狗,而应是胆大心细、带着自己想法能将事情办妥贴的下属。 真要事事请示, 未免麻烦。 自己身上既有闻铮铎想要的东西, 还是要不卑不亢一点, 有点有要求就提的率真在,才会因那份骨气被人欣赏。 但是当他说出这句话以后, 发现楚郁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欢迎自己,并没有欣然接纳自己的到来。 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 人都一样,都希望自己才是世界的主角,最好是所有的焦点都在自己身上,当后来者比自己更吸引众人的目光,自然会感到自己受到了冷落。 楚郁只是端着涵养故作大度,笑容没那么真诚而已,并没有给他下马威。 据他所知,任何单位的副职本就是敏感的存在,还是要注意一点。 不然他的那点小心机还不够人记恨的。 听到四面八方传来了不约而同的嘶气声,他没有再挑衅,对闻铮铎说:“不方便就算了。” 闻铮铎倒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直截了当地问他:“要搬的东西多吗?” 穆扶奚想了想答:“不多,一辆车就能装下。家具都是房东买的,不租了就留在那里。” 其他同事见此情形都很热情,纷纷举高了手踊跃报名。 “我也去!” “带我一个。” “我一个顶俩。” 明显是跟小学生一样,除了上学,对什么都感兴趣,只要不上课,干什么都可以。 “用不着那么多人,又不是抓壮丁。”闻铮铎没称他们的意,漫不经心地说,“也不是上班时间去,是下了班再去。” 闻铮铎话音一落,大家果然都没动力了。 孔婧圆分明才受过打击,却和没心肝一样,依旧热情高涨,积极地凑热闹:“众人拾柴火焰高嘛队长!我乐于帮助新同事!下了班我也可以去!” 闻铮铎淡淡问:“你很闲吗?” 孔婧圆不得不屈服于他的淫威,气鼓鼓地说:“闻队我恨你,我会一边干活一边骂你的。” 她这样威胁,谁也威胁不了。 大家都笑她小孩子脾气。 穆扶奚见了没作声。 他是真心觉得当下的社会风气不太好,弄得没有人愿意长大。 其实“早熟”这个词被造出来就不妥当。 人本来在十来岁的时候就该开悟,摸索着探一探人生的旅程,这样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就能大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从这个节点开始努力奋斗,不早不晚。 现在却带着捧杀的意味在温室里培育幼苗,到了该结果的时候不见开花,就开始揠苗助长,陡然让幼苗在恶劣的生长环境里经受风吹日晒雨淋,又在那大肆贩卖焦虑,一边放马后炮,一边吹彩虹屁,能不致郁吗? 不论早晚,人总是要建设自己、经营未来的。 都在岗位上了,孔婧圆要是真当自己还是个孩子,不尽快培养自己的职业素养,日后也很难在这行混下去。 但是得罪人的事他不做。 他自认为自己也没有做得很好。 非得成为以身作则的榜样才能感化人,光靠嘴皮子是会招人厌的。 更何况—— 像这样娇生惯养的孩子背后往往有个实力雄厚的大人撑腰,也轮不到他来教育。 果不其然,下一秒闻铮铎就对孔婧圆说:“你不能出任何问题,否则你家里人问我要人,我怎么交代。你哥什么样你自己清楚,不用我说了吧。” 楚郁也笑着说:“你一来,家里人就特意跑来队里嘱咐,要我们保证你早点回家,不然可得总登上新闻呢。” 孔婧圆这姑娘身上是有点冒险精神在的,哪里危险哪里闯,路见不平能当场抄起板砖给黄毛和光头开瓢。 警察打人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回头又得顶着舆论压力挨处分。 孔婧圆要是跟着去帮穆扶奚搬家的话,帮他搬完家,还得劳心费力把她安全送回去才能安心。 孔婧圆就讨厌楚郁这点。 平日里他人拌嘴的时候他素来爱装宽仁的老好人,漂亮话也会说一些,开起玩笑却没边界,总往人心窝上戳。 不过世上哪有完美的人呢? 他要真是个笑里藏刀的笑面虎才危险呢,好在为人是正派的。 “好吧。”孔婧圆沮丧地叹了口气,抱着会议记录本回工位干活了。 穆扶奚暗自庆幸自己没乱说话。 现在看来,只有他才是全无倚仗。 散会后,其他人也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中,唯独新来的穆扶奚不知道自己的工位在哪,该做些什么。 他们体制内的调动都需要经过相当复杂的流程,各种签字盖章,不是一般的麻烦。如非某个部门特别需要专业人才,定向调岗,不会轻易变动。除了学历成绩值得称道以外,他目前还没有在队友面前显过身手,而现在他在刑侦支队没有具体的职务,资料上只有基本信息。 正当他想开门见山地向闻铮铎询问时,闻铮铎猜到了他的想法:“今后你在支队的行动都由我全权指挥,你只需要服从调配就好,具体的工作内容需要用到你的时候我会交代。张硕垒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你的调动与他无关,不要跟同事打听他的事,也不要回应大家对你的好奇。现在是工作时间,你个人的私事下班以后再聊,还有问题吗?” 闻铮铎说让他不要占用工作时间询问他个人的问题,潜台词不就是说他下班以后可以问?他现在继续追问无疑是自讨没趣。 谁知穆扶奚刚松了口气,闻铮铎就将一封信抛在了他面前:“公示期间的举报信,是关于你的。” 昨晚他郑重地让谢俊荣举报他,谢俊荣不是斩钉截铁地说不会举报他吗? 难道反悔了? 穆扶奚完全没料到不等自己安排,竟真有人这么做,顿时因错愕陷入了片刻的呆滞。 他还以为是闻铮铎在搞恶作剧捉弄他,不能置信地展开信纸,结果发现真有这么离谱的事。 他第一眼就认出上面的字并非谢俊荣的笔迹。 他和谢俊荣搭档过几回,谢俊荣的字有什么特征他是清楚的。 谢俊荣是个君子,觉得检举那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犹如在鸡蛋里面挑骨头,是十分滑稽可笑的一件事。 偏就有人这么做了,还做得这么明显,真是讽刺。 举报信里举报的内容和他跟谢俊荣说的相差无几,但与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连他把警服披在落水的受害者身上,都要夸大其词,说他没有妥善保管警服,转借给非人民警察身份人员。 这哪里是举报? 分明是诬告。 关于举报人,他心里已经有猜测的对象了,不过不稀罕和对方计较,只是冷静地将信放回桌上,不以为意道:“里面的内容并不属实,还请您还我一个公道。” 如果闻铮铎觉得他有责任,那他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闻铮铎应该不至于为了把他弄到身边来,包庇他的“恶行”。 闻铮铎把举报信收回抽屉里:“你在分局的人缘不是很好?” 穆扶奚坦荡承认:“是没怎么经营。” 闻铮铎不再在这个无用的话题上浪费时间。 “我让孔婧圆记了会议纪要,也录了音,等会你找她补上,补完过来找我,说说你对最近几起案件的看法,我们互换一下信息。这个案子是你调来以后参与的第一起案件,你知道轻重的。” 穆扶奚点头应了一声,跑着去找孔婧圆要会议纪要,路上听两个人一边走路一边闲聊。 “张硕垒可真是不够聪明。” “他又怎么了?” “没什么,还是那件事呗。那副丧气的样子真令人恶心,看着就烦。” “我看他平时挺勤奋的,这次的后果也不是他想造成的,现在职务没了,位置被人替了,难过是正常的吧。” “那也别牵连别人吧?闻队护着他,他却是真让闻队替他顶锅啊。本来做错了事立正挨打就好,闻队的话虽说的重了点,但也不是没有道理,更何况是顾着他的脸面自己部门关起门来说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咱们引以为戒,甚至特地为他往分局跑了一趟,之后内部处理掉也就没什么事了。结果他倒好,非但没有领闻队的情,反倒生怕自己死的不够快,处分还没下来就摆出一副无辜受欺负的模样来拿自己的东西,苦大仇深地在局里乱晃,好像犯错的不是他一样。” 第38章 “噢,难怪闻队不打算保他了。我说闻队那么体面的一个人,刚才在陈述案情的时候怎么把他的事公开了。” 穆扶奚本不爱看热闹。 但这个热闹恰好让他看见了,他就借这热闹长个心眼。 人的功绩在,威望就在。 要是没做出成绩还给人添麻烦,就是再勤奋刻苦又有什么用呢? 非但得不到别人的体谅,还会落得个声名狼藉。 会刚开完,孔婧圆还没顾得上把纪要整理出来,抱怨他催得太急。 他礼貌的从孔婧圆那里拿了录音笔自己听。 他赶来刑侦支队后听到的是围绕陈晓红之死展开的内情,之前没听到的内容则是关于刑侦支队最早查到的地下赌场。 和他猜测的一样,地下赌场果然不是一个大赌场,而是千千万万个小赌场。 本市的ktv、商业会所、澡堂、洗脚城、台球室、室内旱冰场……这些鱼龙混杂的场所都是被覆盖的重灾区。 他们安插的线人绘制过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出的赌场位置连在一起,竟然是“ty”。 “天扬”的首字母。 幕后黑手就嚣张到这个程度。 把赌场开成了logo的形状。 可见在商业娱乐领域一手遮天,是个有权有势的人物。 底下的马仔都叫他“先生”,没有姓氏做前缀。 真名不详,化名未知。 第33章 新起点 听完录音, 穆扶奚就知道自己来到刑侦支队不是全无益处。 原本他就想将盘根错节的大案一查到底,只是碍于分局刑警队的权限太低无法再查下去。 从线人手中得到地下赌场的分布图后,杀妻的王勇胜已经不足挂齿。 唯一可惜的是没有再从李耘那里多问出点信息。 李耘身上还有更多细节值得深挖。 他可是能把假警察的队伍“发扬光大”的人物,除了不良的德行和斑斑点点的劣迹, 怎么会没有和其他人沟通的手段? 他肯定有办法和上线取得联系。 他跟蒋宇凡表明意图, 蒋宇凡却不肯松口, 跟他说李耘是谢俊荣的犯人, 如今谢俊荣已经把结案报告都写完了, 他再去调整就是横生枝节, 也会让谢俊荣面上挂不住。 他有时候不是很懂这些老一辈的人情世故。 面子还能比真相重要? 可没办法, 定下来的东西要想改,一笔一画都牵扯着既定的章程。 改动起来麻烦不说, 还证明之前思虑欠妥、事情办的有疏漏。 有疏漏就得问责, 问怎么早没想到, 又得解释一大堆有的没的, 还是会拖累案件的进展。 现在要他回答怎么早没想到把李耘多审一审, 他也说不出所以然。 问就是他和谢俊荣都有一定的责任。 他不把锅推给谢俊荣, 那就有难同当, 一起担责, 什么都干不了还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这么一想他也不找事了。 无巧不成书, 老天爷还是有好生之德的, 不想促成一桩疑案,因此把他调过来了。 调来好, 新部门新起点, 还有更高的权限追查。 他到了这里就想把李耘也弄过来, 就是这事得经由闻铮铎的批准。 闻铮铎不应允也不行。 穆扶奚眼珠子一动就开始盘算怎么跟闻铮铎开这个口。 有了想法之后,他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琢磨了一番, 然后磨磨蹭蹭到闻铮铎身边叫了一声“队长”。 闻铮铎一听到他叫“队长”就直觉没好事。 谁正常称呼时不是连名带姓的? 这么叫多半是有鬼。 叫“爸妈”“老公”是为了伸手要钱,他和穆扶奚非亲非故又没有利益往来,这么叫定有求于他。 闻铮铎不躲不避,反而回眸仔细端详穆扶奚,看着他龙眼核一样乌黑清亮的眼睛在提溜转,就知道他在打歪主意。 他这副模样很有上位者的威严,让他不自觉被他身上的威压震慑住。 穆扶奚虽然不怕他,但也多少被这股气势影响到,心里发慌。 闻铮铎沉吟片刻,对穆扶奚说:“说吧,什么事。” 只有先说了,才知道要不要答应。 穆扶奚故作乖巧地将双手束在前方端放着,低眉顺目地说:“李耘和董金楠都是这个‘先生’的手下,大概率是认识的,而且存在着竞争关系。如果让他们互相指认,或许案件还能进一步突破。我希望您能把提人的任务交给我,我是分局刑警大队出来的,熟门熟路,保证完成任务。” 只要闻铮铎肯授意,他奉旨行事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蒋宇凡也不会再推脱。 他这副样子让闻铮铎不禁怀疑他要是在战场上被俘了,非但会第一个投降,还会带着敌人攻打自家大本营。 完了他还要画蛇添足地补充一句:“我这是为了案情需要诚心建议。” 闻铮铎一笑:“你都已经自己查上了,还建议什么?” 穆扶奚不吭声了,他听得出闻铮铎是在数落他胡作非为。 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哪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闻铮铎这个将近三十不到三十的年纪,别人最多当个专案组的组长,他却要功勋有功勋,要学问有学问,要武力有武力,警校毕业就是三级警司,一路扶摇直上坐上支队长的位置,成为了冀安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三级警监。 这样的人物说的话必定是有分量的,他也不敢说自己的想法一定优于闻铮铎的考量。 许多事还是要闻铮铎做主,不然他负不了责。 穆扶奚屏息低了一会头,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闻铮铎一眼。 闻铮铎接收到他的目光,起身给他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谈。 他这样不怒自威,穆扶奚实在是不想和他独处,装模作样看着别处问:“不把其他人叫过来一起讨论吗?” 闻铮铎在心里笑他还知道怕,面上却仍是一本正经的:“不用。他们分工不同,各司其职,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现在叫过来旁听也提不出什么可行的建议,不过是多几个低着头怕被点名人在这里浪费时间。” 穆扶奚心觉闻铮铎说得有理。 有想法且勇于担责的人并不常见,研讨会上大概很难畅所欲言。 结果却听闻铮铎给他解释了缘由:“我们支队还有两个主力队员在外面。童予宁代表支队在外地开会,白明庭抓捕嫌犯的时候侧腰中了一刀,险些捅到肾,现在还在医院休养,伤口基本愈合才会归队。这段时间支队缺人手,有事你要顶上。” 穆扶奚见他要把话题扯远,他故意拉回来:“李耘……” 闻铮铎就李耘的问题坦诚地对他说:“李耘的这个案子我听说了,他奸污了陈晓红在内的数名妇女,冒充警察对对方进行威胁,其中对陈晓红的侵犯尤为特殊,是带到卓文书院里面去实施的侵害,当天却放了陈晓红。首先可以确认的是,陈晓红那天的确回到了家中,还写下了日记,问题在于李耘放过陈晓红的原因。” 穆扶奚表示赞同,跟随闻铮铎的思路分析:“他嫌陈晓红长得丑不见得是真心话,之所以肯放她,可能与他本人傲慢的性格有关,同时狂妄自大到认为自己亮出‘警察’的身份后,陈晓红即便是回去也不敢报警。还有可能是陈晓红并不具备某种价值,留在戒网瘾中心里也无法像里面拘禁的人一样处理掉,关起来还要管食宿。” “除了你说的这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闻铮铎看向他,缓缓补充道,“并且与你说的这两种可能性不冲突。” 穆扶奚蹙起眉,愿闻其详。 闻铮铎从容不迫地说道:“一山不容二虎。董金楠既是戒网瘾中心和地下赌场的法人,又是实际经营者,深得幕后主使看重。李耘看到他们牟取的利益不眼红吗?他们分赃真的均匀吗?” “您是怀疑陈晓红是被李耘故意放走的?”穆扶奚一点就通,“如果陈晓红被强迫后报警,一定会带警方指认现场,我们警方就会带队进入卓文书院,对他们那些人来说无异于突袭。他想和他嫉妒的董氏父女同归于尽。真是这样的话,那他比我想象中要狠辣歹毒,竟然不惜搭上自己。” 闻铮铎接着说:“在他心里强/奸罪才判几年,牢饭都已经吃惯了。那时他应该没算到假警那边的同伙会告发他,而董金楠所犯的罪是重罪,很有可能会被判无期或是死刑。相较而言他认为他赢了,殊不知情节严重、数罪并罚也有可能判无期或死刑,他肯认罪是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自己所犯罪行的严重性。他是看陈晓红在本地举目无亲,想维权只有报警才选择了她作为目标,没料到陈晓红有张硕垒这么个网友,没去报警反而回到卓文书院当起了卧底,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但他被抓后没有供出董金楠,你说是为什么?” 穆扶奚眼中一沉:“在幕后操控全局的人在陈晓红死亡当天敏锐地察觉了李耘的企图,为了稳住李耘,给自己留出逃遁的空隙,应当是向他许诺由他来代替董金楠接手生意,以利相诱,而条件就是让他在警方面前什么都不要说。” 第39章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闻铮铎点头:“幕后主使知道董氏父女为了活命一定会出卖他,正好可以做混淆视听的诱饵,于是趁他们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背着父女二人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们父女虽然在高强度的审讯下供认不讳,但已经提供不了有效信息了。这时候把李耘提过来,等同于给他释放我们盯上他了的信号。让分局对他放松警惕,他也许会用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和幕后主使联系。” 当然这个幕后主使八成也在哄骗他。 同样被哄骗的董氏父女在得知自己被遛后当即崩溃了,在审讯室里尖叫发疯:“不可能的!他是信任我的!他告诉的不可能是假的!我听他的话音,以后还用得着我呢!” 也不想想,都用真实身份做法人了,不明摆着迟早替对方背锅。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不过罪有应得。 穆扶奚被闻铮铎引导着明晰了未探知的细节,有来有往,眼见着就要水落石出。 讨论到这个程度,他其实没有多余的情报能和闻铮铎交流了,连锁案件也离真相不远了。 他现在就想知道这帮人在戒网瘾中心做的是什么勾当。 他们都能隐约猜测到和绑架敲诈、贩卖人口有关。 可他们终究是晚了一步,戒网瘾中心和地下赌场均已人去楼空。 他们以为把陈晓红死亡的消息封锁了就能不打草惊蛇,事实上陈晓红是为了保护他们警方的同志当着董一舒的面慷慨赴死的。 他们晚了整整一周。 正当他们准备放长线钓大鱼时,有警员来报:“队长,陈晓红的父母又来了,要把陈晓红的死因如实告诉他们吗?” 闻铮铎转身说道:“你们不用管了,我去和她父母谈。” 穆扶奚初来乍到,离了闻铮铎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索性跟闻铮铎一起去见陈晓红的父母。 第34章 好孩子 闻铮铎出办公室前, 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a4大小的证书和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证书穆扶奚熟悉,那个盒子他是陌生的,表面刻着字。 由于闻铮铎动作太快,盒子从他眼皮底下一晃而过, 上面具体刻的什么字他没看清。 陈晓红的父母之前就来过一次, 只不过上次是在大厅和孔婧圆纠缠, 这次是直接一声不吭搭乘电梯闯进了他们刑侦支队四楼的办公区。 直到出电梯前, 跟在他们身后劝慰他们的警员还在阻拦。 两个老伴默契地打着配合, 一个对着警员拱手相求, 一个往警员伸展的手臂下钻。 警员见到往他们这边走的闻铮铎, 生怕挨训,苦恼地挠了挠后脑:“队长, 他们非要上来, 我拦不住。” 不等闻铮铎开口, 陈晓红的母亲就上前拍着胸脯说:“警官, 我们夫妻老来丧女, 还是独女, 这种心痛您能懂吗?” 陈晓红的父亲连忙附和:“是啊警官, 我们只是想为逝去的女儿讨一个公道, 希望您能理解。” 闻铮铎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东西分别展开, 一手一个递给面前的老夫妻:“这是市政府为陈晓红颁发的见义勇为证书, 以及公安部授予她的英雄市民荣誉称号勋章。陈晓红生前将被撞的骨折老人送到医院,她的死亡也是为保护我们的公安干警而牺牲的。” 陈晓红的母亲不能置信地抬眼, 凸出的浑浊眼球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情绪一下激动起来, 扑上来抓住闻铮铎的衣领质问:“保护你们公安干警?不应该是你们保护我的女儿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是怎么维护社会治安的,怎么还能推平民去当挡箭牌呢!” 穆扶奚和旁边的警员见状连忙把受刺激的老母亲架开。 陈晓红的父亲则抱住他们的手往后拽:“你们碰我老婆干什么?有种冲我来!” 貌似还挺有担当。 坐在办公室里办公的警员听到动静也都围过来七手八脚地维护秩序。 年轻力壮的警员声如洪钟, 严厉地制止夫妻俩的行为:“冷静点!有话好好说!在公安局里寻衅滋事像什么话?胆子也太大了!” 穆扶奚也觉得拉拉扯扯不成体统,在刑侦支队的其他人加入时就撤出了骚动中心。 一片混乱中,闻铮铎气定神闲地正了正衣领,随即发话:“你们松开她。” 警员们得令不约而同地松开手,事态得到略微缓冲。 老夫妻没接受证书和勋章,闻铮铎便将这两样东西“啪”的一声合上,心平气和地说:“被陈晓红保护的警察现已全局通报停职处理,他本人因没能解救陈晓红愧疚难安,留下了一辈子都难以消除的心理阴影。他还年轻,刚毕业没两年就因为知情不报影响了整个职业生涯。他为陈晓红的牺牲付出了代价,你们呢?” “我们有什么错?”陈晓红的父亲梗着脖子,脑袋直往天花板冲,脖颈的青筋如枝杈般顶着黝黑的皮肤,血脉贲张,“我们是受害者的家属!你们这群警察拿着纳税人的钱,不去抓犯罪嫌疑人,反倒对我们两个刚失去女儿的老夫妻兴师问罪!公理何在?!” 好一个公理何在。 有些话闻铮铎早就想说了,此刻便借着当下的机会坦率地理论。 “陈晓红出事前的精神状态就已极其糟糕,消极情绪多到写满日记本还不足以发泄,必须依靠在网上寻找知心人来倾诉。我们的警员张硕垒同志,在网上看到了她发的哭诉视频,好心留言安慰,从而与她结识,在今后的多次交谈中,发现她频频流露出对亲人关怀的渴望,而你们为人父母,竟熟视无睹。” 陈晓红母亲的抽泣戛然而止,陷入怔忡中,满脸不可思议。 闻铮铎继续说道:“张硕垒之所以没把陈晓红的求救当真,是因为陈晓红很多次都陷入矛盾状态,疑似神经错乱,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说的是真是假。当张硕垒孤身营救她时,她选择了舍身取义,平静赴死。你们又怎么知道,她没有设想过千百种死亡的方式,从中挑出了最有价值的一种呢?” “不可能。”陈晓红的父亲摇着头,眼神里写满了不能置信,“我们家孩子性格很开朗的,乐观又坚强。她当初说要和家里断绝来往,我们只当是平时太宠她了,想让她去社会上磨练一下。认识到现实的残酷,就知道我们对她有多好了。我们当年再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教育孩子也是教不好就打。我们又没打她,怎么就这样了。” “你们那个年代工作不用学历,单位分房,婚姻介绍,温饱问题也有国家兜底,一项荣誉有几年都花不完的奖金,起码没有生存压力。现在时代发展迅速,生活节奏快,高学历也未必能找到心仪的工作,年轻人买不起房,结不起婚,养不起孩子,不都是为了优先保障老一辈的养老和新一代的教育?不论哪个时代,都是青壮年在支撑着整个国家。只要是在勤勤恳恳地工作就很伟大,只要没有违法乱纪危害社会就是好孩子。” “诚然国家有必要指定相应的政策缓解现状,可你们童年不陪伴,长大不操心,有什么资格把社会责任当成一种惩罚来磨练她的心性?” “从她参加九年义务教育起,就是国家的孩子,而不只是你们的孩子了。她的每一分付出都是在建设国家经济,报效祖国。” “你们已经因为自己的失职毁了自己的女儿,现在还要为了所谓的公道搭上别人的儿子吗?” 穆扶奚听完闻铮铎的这番慷慨陈词,算是明白了。 闻铮铎彻查陈晓红的死因,不仅仅为了给陈晓红伸冤,更是为了给犯错的张硕垒正名。 当时的陈晓红给人打工受委屈,想创业没资金,一无所有,空有雄心,壮志难酬,做好人好事被坑钱,天降横祸被掳去强/奸。 在这个偌大的城市,没有爱人,没有亲人。 她一定不想让自己受辱的事情让太多人知道,只告诉了张硕垒一个人。 面对如此重托,张硕垒知情不报情有可原。 他如此真诚,把自己的命也当成赌注舍身救人,却被自己想要保护的女孩保护了。 是他的错吗? 而为此,他要赔上自己的整段职业生涯,永远留着这一污点。 谁能忍心让他用这件事长教训。 现在人停职了,十天半月也没从这段阴影里走出来。听陈晓红父母的话音,似乎觉得这样的惩罚还不够。 怨不得闻铮铎反问陈晓红的父母为女儿做了什么。 悲剧的诞生一定是所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每一环的错漏都会产生不可挽回的后果。 如果不是这对夫妻闹得太过分,闻铮铎也不想谴责失去孩子的父母。 说完他舒了口气,重新把证书和勋章递出去:“你们应该为生了这么出色的女儿而感到骄傲,她没有负你们的生养之恩,只是在大是大非面前选择了正义,她非常勇敢。我们会尽快将幕后主使捉拿归案,伤害她的人已有部分落网。” 第40章 闻铮铎的话音落下,老夫妻声泪俱下,抱头痛哭,无暇再顾及案件的进展。 “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啊——” 在场的所有警员都闻之落泪。 老夫妻互相扶持着,佝偻着腰,抱着证书,拿着勋章,蹒跚离去。 穆扶奚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他默了默,问闻铮铎:“队长,您真认为他们有错吗?他们是受害者的家属,难道不应该只追究施暴者的责任吗?” 闻铮铎看了他一眼:“对于张硕垒来说,他们同样差一点成为施暴者,立场不变,角色是随时可以转变的。刚才你也看见了,他们甚至还想袭警。他们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捍卫权利,什么是谋求私利,谁又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会指责儿女自私的父母,自己难道就不自私吗?大国自当雅量,做人要有担当。” 生、养、教育,没一样是简单的。 做人都处处掣肘,育人又何其艰难。 孩子不圆满成人,于父母而言就是沉重的负担。 正当他想为那对老夫妻辩驳时,闻铮铎开诚布公地对他说:“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贵在心甘情愿,不能要求子女和父母感同身受,也不能要求父母和子女心心相惜。所谓的养儿方知父母恩只不过对烦恼的抵触,不生孩子何尝不是一种负责的态度。但若子女能为父母着想,父母能对子女体谅,和强势地要求是截然不同的,这才是人人向往的爱。” 爱是倾其所有却常觉亏欠。 索要是爱的天敌。 穆扶奚深有感触,对闻铮铎的印象有了些许改观。 从前他总是对所有人都抱着警惕,严守着自己的秘密,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把实情告诉这样一个识理明义、断案公允的人,或许结果也没有那么糟糕。 把实情抖出来,便能卸下包袱,问心无愧了。 第35章 伙食 穆扶奚总以为自己过去遭逢磨难, 忍常人所不能忍,又擅长观察,悟到的道理比同龄人多,便是活得通透, 能够把所有的人事都考虑到位。 可到了刑侦支队以后他发现, 闻铮铎是他猜不透的。 闻铮铎看着是个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上司, 却没有催着他干活, 自己忙起来就把他晾在一旁坐冷板凳。 反倒是他一直在自主、积极地推进案件的侦查进度。 他有着新人初来乍到时的通病, 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和价值, 一来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 恨不得把自己过去经手的,以及到这之后整个团队面临的难题, 都一股脑揽过来, 集中解决。 否则就觉得自己表现不佳, 不能讨得上司和同事的欢心。 穆扶奚是个别扭的人, 打心眼里不肯承认自己是在博认可, 高尚地想着自己是在追求真理和正义, 却不知在旁人的视角里, 不是很沉得住气。 到了午休时间, 大批警员从办公室里鱼贯而出, 涌入走廊。 只有几个人站在电梯旁, 边等电梯,边谈论着亟待协调的工作事宜, 其他人都行色匆匆地越过电梯口, 奔向楼梯通道。 闻铮铎带穆扶奚见过陈晓红的父母后, 也没交代给他什么任务,见状叫他和同事们一起去吃午饭。 穆扶奚这才意识到自己漫无目的地忙了一上午, 早已饥肠辘辘,看着同事们在走廊里奔跑,整齐的脚步声把楼道跺得震天响,蓦然有了点食欲。 他正准备照常用餐,刚一转身闻铮就将他叫住,问他有没有自己带碗。 穆扶奚一听。 还得自己带碗? 闻铮铎见到他诧异的神情笑了笑,薄唇一掀吐出两个字“环保”,好险没给穆扶奚吓得当场跑路。 市局的条件怎么听着比分局还简陋? 好在他平时节俭惯了,又不是贪图享乐的人,闻铮铎说带他去买餐具,他就淡定的跟着走了。 “闻队好。” “闻队好。” “闻队好。” …… 穆扶奚和闻铮铎并肩而行,狐假虎威蹭着他的官威占了一路便宜,回头率百分百,见了他的人在擦肩而过后纷纷跟同伴打听起他是谁,弄得他有些难为情。 直到出了市局的院子,朝南走了五百米,才没有人过来打招呼。 穆扶奚如释重负。 闻铮铎带他进了一家平价超市,领着他走到售卖餐具的货架前,指着形态各异的碗筷对他说:“自己挑。” 都不用闻铮铎对他发号施令,穆扶奚的目光已经在货架上扫起来。 现在的商家是懂设计的,设计出了许多实用的餐盒。 餐盘隔断分离,一个最大的格装饭,一个稍大的格装汤,三个相同大小的格装菜,还带盖,卡扣设计不易洒,很适合体制内的上班族用来打公粮,另配一套简易的餐具包即可。 穆扶奚偏不选,主打一个特立独行,视线在所有餐具上逡巡一圈,最终选择了一个不锈钢钵。 钵口直径有西瓜那么大,深度十公分。 他把饭钵抱在怀里后,随手顺了一板筷子和一只不锈钢勺丢进钵里,抬头对闻铮铎说:“我选好了。” 闻铮铎低头看看他抱在怀里的钵,又抬眼看看他脸上再坦然不过的神色,眼神几变。 穆扶奚看着他的反应腼腆地问:“没人规定拌凉拌菜的钵不能用来干饭吧?” “没这规定。”闻铮铎收回了目光。 两个人身穿黑色常服来到结账出口排队,站定后,队伍神奇地变整齐了。 前面的女人推着满满一大购物车的商品,里面是杂七杂八的生活易耗品、坚果零食、蔬果生鲜,一件件扫得耗不少时间。 前面的女人不经意地回头,见他们两个人就穆扶奚怀里抱着三样东西,主动让位:“警察同志,要不你们先付款吧,我拿的商品多。”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不用了。” 女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穆扶奚体贴地说:“谢谢,我们不赶时间。你先来的你先刷吧。” 女人见他们拒绝,不再强求,背过身的瞬间偷偷笑了笑。 一车的商品刷了足足十分钟,超市的售货员最后给女人刷了两个大号购物袋,帮忙装了两件商品后,女人开口说道:“我自己装就行,你先帮警察叔叔扫货吧。” 说出“警察叔叔”后,女人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好意思地冲穆扶奚笑了笑。 穆扶奚心领神会,说了声“没事”。 超市售货员从穆扶奚手中接过三样餐具,依次扫完,熟练地报道:“一共五十五元。” 拼拼凑凑,金额竟然还挺整的。 穆扶奚掏出钱包准备用现金结账,忽然想起自己钱包里的现金上回给袁成鸣随份子用掉了,正准备换成手机改支付宝付款,闻铮铎已经将自己的手机递到超市的收款器前。 “滴”的一声,扣款成功。 穆扶奚正想跟闻铮铎说自己有钱,闻铮铎恰好看见女人吃力地拎着沉甸甸的两大袋东西向门口刚到的网约车走去,显然是学雷锋做好事去了。 穆扶奚望着闻铮铎的背影,本想解释他拮据归拮据,生活水平还不到让上司替自己贴钱的地步,结过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正琢磨着待会怎么把钱转给闻铮铎,就见闻铮铎帮女人将所购物品提上了网约车后,破天荒地跟女人聊了几句。 艳遇? 看着不像。 等闻铮铎回来,穆扶奚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闻铮铎耐心解释:“我看她专程打网约车出来买东西,说明她不住在附近,离生活圈较远,取快递也不方便。我想不出冀安市还有哪里生活这么不方便,就问她住在哪里。她说她之前是个抽象派画家,侥幸卖了两幅画,用卖画的钱在郊区租了栋别墅独居。可这两年经济不景气,光靠画画,日子快过不下去了,于是找了个班上。房子租期未满,又没闲钱买车,有驾照,但不怎么上路,正为通勤时间过长而苦恼。” 穆扶奚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一味加快脚步。 他们出来有一会儿了,单位都是人高马大的壮汉,日常进食都跟饿狼似的,再回去晚一点,食堂估计得没饭吃。 闻铮铎看出他的小心思,会心一笑,不紧不慢地说:“咱们干的活是体力和脑力的双重消耗,路局让食堂阿姨给加了出餐量,中午吃不完留到下午再热热,还有剩的饭菜她们会带回去喂牲口。” 穆扶奚闻言神色微妙地看向闻铮铎,抓重点有一套:“我们和牲口吃的一样?” 闻铮铎觑了他一眼:“你吃饱了才轮得到牲口。” 听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有了闻铮铎词不达意的提前透露,食堂阿姨的手艺远远超出了穆扶奚的预期,大锅菜的水平快赶上小灶了,连青菜都炒出了锅气。 今天的荤菜是土豆烧鸡。 第41章 鸡肉鲜嫩,裹满酱汁也盖不住油脂的香气。 土豆炖得粉糯,和浓汤交融,拌饭无敌。 穆扶奚见道道都是下饭的硬菜,饭就打了半钵。 打菜的阿姨看穆扶奚拿这么大一钵,饭又打这么多,怕他吃不饱,给他打了两大勺,不乏鸡腿和鸡翅,制成了份量十足的盖浇饭。 “够不够?再给你打一勺?” 穆扶奚心满意足地连声说够了。 阿姨这才调转勺柄给他打了一勺家常豆腐。 这时候钵的实用性就体现出来了,“干饭人干饭得用盆”也具象化了。 阿姨看穆扶奚面生,知道他是刚来的新人,打完菜给他指路:“旁边的保温桶里有排骨海带汤,要喝自己打。” 穆扶奚就买了一个钵,想了想,放弃了。 但还是礼貌地对阿姨道了谢。 他转身撞见一到食堂就没影了的闻铮铎,知会了一声:“我先去找个座位。” 闻铮铎点点头,没说别的。 穆扶奚饿得久了,没等闻铮铎过来便端着大钵狼吞虎咽将饭菜往嘴里扒,像是逃荒的难民,一通风卷残云,他碗里倒是一粒米都不剩了,可唇边沾了三粒米,唇上还泛着油花。 闻铮铎吃饭不比穆扶奚慢,但没他这么夸张,只是咀嚼的频率快,即便是饭量大也比穆扶奚先吃完。 看着穆扶奚放下筷子,他从桌上的塑料盒里抽了张纸递给穆扶奚。 穆扶奚教养还是有的,道谢后将纸巾对半叠了才用双手拿着擦嘴,唇边的米粒和唇上的油花被一起刮到纸巾上。 他看了眼纸巾上的油污和米粒,后知后觉地顾及起自己形象,抬头看向闻铮铎,见对方神色如常,便也自然而然骄矜地直起身子,仿佛刚才大快朵颐的不是自己。 然后暗忖市局的伙食确实比分局好,在后勤方面没的说,看来自己日后饿是饿不着了,就是肯定都是辛勤的汗水换来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食堂背后有一排洗碗池,洗碗池上放有洗洁精,池边摆着一台热水器。 闻铮铎带着穆扶奚洗完餐具,回到食堂的仓房里,指着四面储存器皿的柜架对穆扶奚说:“随便找个位置放餐具,空着的位置都可以。” 穆扶奚想都没想就把自己的钵放在了闻铮铎的餐具旁边。 他对自己的这位上司还是有几分信任在的,好像此来市局,就是来投奔他的一样。 闻铮铎对他确实颇为照顾:“午休时间短,我先带你去看看宿舍,下午下了班再叫上楚郁帮你搬家。” 穆扶奚礼貌地说:“谢谢队长。” 闻铮铎随口回:“不用谢。” 客套话穆扶奚也不想多说,他抬眼,定睛看向闻铮铎,认真地问出自己的疑惑:“队长,那天在微信上叫面谈,是因为您不喜欢打字吗?” 第36章 私聊 “你跟你们蒋队也是这么说话的?”闻铮铎侧脸看向他。 穆扶奚没觉得自己这么说话有什么不妥, 无辜地望着闻铮铎。 闻铮铎接着说:“提问就提问,不要把答案夹在问题里。就是不带引导性,也难免让人听得阴阳怪气。我见过你审犯人,看着是挺解气, 但万一被报复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别让突发的意外干扰到你干正事。” 穆扶奚很少被领导或是长辈这样批评, 冷不丁被闻铮铎指教, 先是一愣, 旋即虚心接受了。 他身上是有那么点少年英才的傲气在, 但并不自负。 听来觉得闻铮铎说的有道理, 自己在过去的审讯包括与人的交往中过于轻狂了,总归是让人不太舒服, 容易遭人记恨。 加之闻铮铎的语气听起来是满怀善意的, 他没理由狡辩或是争个输赢, 只道一声“受教”, 等着闻铮铎给他个解释。 闻铮铎不负他的期待, 仔细跟他解释了缘由:“大多数时候文字都是冰冷的, 不能起到良好的沟通效果, 但是面谈会有表情和语气, 很大程度能起到缓和矛盾的作用, 问题也能得到及时的解决。” “对于我们警察来说, 日常工作极为繁忙,消息当时看一眼如果没回复, 可能也就石沉大海了。我不希望你的问题得不到及时的回应。” “不管你在学校的表现怎么样, 在工作岗位上的实践都是另一回事。我希望你真的能沉下心来学点用得上的东西。这样日后不论是办案还是应对凶险的匪徒都能游刃有余, 毕竟我们的工作性质是字面意思上的高危。如果因骄傲自满而疏忽,真有可能危及性命。” 穆扶奚闻言哑然。 他没想到原因竟然这么的简单, 闻铮铎对他是这么的重视和诚恳。 他的语气里也满是恭敬,用的是尊称。 “他们都说您厉害。” 闻铮铎没有吭声。 穆扶奚又说:“他们也都说我厉害。” 见闻铮铎望向自己,他收掉冷嗤,态度端正了点,“却是因为想让我代劳才这么说的。” 闻铮铎默了默,悉心开导:“没有什么事是能被代劳的,人生的每一道难关都得自己去渡。坚韧的品质之所以为人称颂,就是因为人生艰难。勇于接受磨难才能砥砺前行,不至于止步于眼前的大山前。” 穆扶奚是正经受过教育了,能领会闻铮铎的意思,知道像闻铮铎这样的人物能抽出空来这样中肯地指教他,实属难得。 这意味着如果是和其他的什么阿猫阿狗,闻铮铎是不会这样诚心诚意地对牛弹琴的。 这样跟他说,是看得起他,觉得他能参透其中的奥妙。 后面闻铮铎再说话,他就安静了许多,不管闻铮铎说什么都垂头倾听,恢复了那副好学生的模样,没再找茬。 分局刑警队成立不到二十年,只是在行政楼旁边盖了宿舍楼,供他们这些基层警力落脚。 早些年房价还没炒起来,地皮也是政府机构想用就用,直接在公安局附近圈了块地弄成了家属区。 里面有超市,有银行,有幼儿园,有义工食堂,有防疫站卫生所。 麻雀虽小,五内俱全。 家属区毗邻人民广场和公园,广场与公园之间隔着一片人工湖,湖岸两边垂杨柳,隔岸可以看到人民广场上的户外旱冰场和公园里蓝黄相间的锻炼器械。 闻铮铎开着轿车带穆扶奚去看宿舍,从主干道拐进岔路,呼啸着经过大中午冷清空旷的人民广场和公园,转角就是通往家属区的林荫道。 家属区门口设了岗亭,现在也是跟随时代浪潮用上先进的智能门禁系统了,到了杆前自动识别车牌。 闻铮铎的车牌早就登记过,办理了通行证,无需人工放行。 但在经过岗亭时,保安还是对着闻铮铎敬了个礼。 闻铮铎回礼后快速通过,轻车熟路地将车停在了超市前的停车场上。 家属院里几乎见不到在路上行驶的机动车,有也是以二十码以下的龟速慢悠悠地滑,倒是有很多退了休的老警察吃完午饭,在外面摆弄花草。 他们面前的单元楼外观统一,整整齐齐排列着,每栋楼前都有一条排水沟,两栋楼间是小型的绿化带,种了些艳俗的花卉和好养活的灌木。 老建筑隔音效果不是很好,从旁边经过时能听见锅铲刮擦锅体的“沙沙”声,是这个点才开火的家庭在做午饭,青灰色的从抽油机的排风扇里散出来,除了辣椒的呛人气味,还能闻到浓浓的肉香。 路上遇见老一辈的熟人,热情地和闻铮铎打招呼。 “铮铎啊,吃饭了没?” “在单位食堂吃过了。” “回家?” “带队里新来的同志看看宿舍。” “哦。” 穆扶奚看着闻铮铎对待老人耐心温柔的模样,心念又是一动。 两人继续前行,逐渐到了空旷地带,说什么都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可以放心交谈。 穆扶奚想了想,不想因为自己拖累了闻铮铎。 因为他能看出闻铮铎是正经做事的人。 他还有别的目的。 他十分坦诚地说:“分局里那么多才高八斗的青年才俊,卷生卷死的,您怎么偏就看上我了?我可比他们都像咸鱼,没他们那么大的干劲为您效力。” 闻铮铎不答反问:“你是对自己不自信,还是怀疑我的眼光?” 穆扶奚没说话。 两者都不是。 要是一般人也就当穆扶奚是没情商的毛头小子了,闻铮铎却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奉劝道:“有的事明知瞒不住,就不要瞒。与其让人去猜,猜来猜去猜错了,不如自己说出来,也好解释明白,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让自己人之间平白多了猜疑。” 他坚定地表了态:“我对上是这个态度,对你也是这个态度。你不用担心我是来套你话的。我既然有权力将你调到我队里来,就代表在你的事上我肯定能做主。” 穆扶奚喉结耸动,在做挣扎。 第42章 闻铮铎又提到一个人:“你们分局的谢俊荣来找过我。不是为他自己来的,你为你来的。他跟我聊了许多你的英勇事迹,说你怎么好端端的让他举报你,担心你是不是心理上出了什么问题,或是有什么情由不愿来这里,让我好生待你,给你做做心理疏导,别让你来后不适应。” 穆扶奚有些破防。 他审了那么多嘴硬的犯人,什么招数都用过,换到他自己身上,连打感情牌这招都顶不住,眼眶略微湿润。 闻铮铎见状回归正题:“做了有争议的事,成了有争议的人,那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心术正不正,存不存在主观故意。” 他顿了顿,接着说,“人做了亏心事都是想逃的。有胆量知法犯法,还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我近身斡旋的没有几个。你留在这里,即便是有所图谋,也是打定了主意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这就很好。我也是看中了这点才肯担责,耐心地与你说这许多,不要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 穆扶奚撑不住了,鼓起勇气说:“我在上警校的时候救过一个疯子,给他捐了骨髓,手术过后没多久他就阴魂不散地缠上了我。我就自制了定位和监听设备当雷达,只要他出现在我方圆一公里的位置,我就能收到警报信号。本以为做到这样就足够保护自己了,没想到设备被他发现,他把设备戴在了动物身上戏耍我,还用低伏电击棒把我击晕关了起来,锁在地下室里。” 那时正值寒假,他没买到春运的票,刚和家里人打完电话说回不去,就被对方采用下作的手段监禁,每天两眼一睁就被灌药,眼睁睁看着对方对自己上下其手却无力抵抗。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恩将仇报,对方却掐着他的两颊笑着说:“这就是我报答你的方式啊,看出我对你的关照了吗?我送你的东西你不吃,我送你的花你不要,你的父母朋友都比我重要,凭什么?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我的命就是你的,可你却不珍惜,我只好把自己送到你面前,让你时时刻刻看见我,眼里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恬不知耻且丧心病狂的变态,心肝脾肺都涌出难以言喻的恶心,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一开始他想过逃跑,可他遍体鳞伤且受药物侵蚀,身体实在虚弱,手边又没有任何的工具,每逢看到希望的曙光都会被对方再次抓回来。 他一次次逃跑未遂反而受到更残酷的折磨,久而久之被激怒,动了杀心。 对方似乎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熟悉的杀意,给他递了把刀,亲自塞进他的手心,笑着说:“看看你的眼神,多么像我。我就说我们是天生一对。杀了我啊,杀了我你就自由了。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你要就拿走。可惜你是警校生,将来是要当警察的,手里染了血还怎么当警察?” 兴许是他眼中的惊慌让对方感受到了兴奋,对方的笑容越来越诡异,忽然对方握着他的手,避开要害部位戳进了自己肋骨之下。 “噗呲”一声,贯穿肌肉的触感传到他掌心,刺目的鲜红充斥了双目,他的瞳仁骤然放大。 且不说他当时受到的精神刺激与感官冲击,就说他被囚禁时受到的凌辱,足以让他身心受创,形成不可愈合的伤疤。 当刀刃插入血肉中后,他主动往下摁了半寸,成功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对方显然不是真的不要命,见状立刻掀翻了他,捂着淌血的伤口跌跌撞撞地去治疗了。 从那以后,对方再也没出现过。 铁制的镣铐他无法挣断,但栓铁链的木桩他有能力破坏。 在药效过去后他终于得以重见天日,向热心市民求救时四肢上还带着锁链。 为了不让父母担心,他拜托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要告诉他的父母,自己则带着严重的心理阴影一遍遍跟查案的刑警复述当时的情景,描述对方的体貌特征。 可惜直到他毕业,对方都没落网,并且音信全无。 警方那边也渐渐失去了信心和耐心,这桩案子就被暂且搁置了。 最初他是想留在首都发展的,可当时捅的那半寸成了他永远的心结,觉得自己不配有更好的前程。 但他又不甘心放过害他至此的罪魁祸首,就考到了毗邻首都的冀安,一边工作,一边借公务之便探查对方的下落,想要将对方绳之以法。 到了新城市,开始了新生活,痛恨犯罪分子的心却从未变过。 他被侵染、被腐蚀、被同化,对所有犯人的态度都无差别的恶劣,根本不愿给对方改过的机会,凡经他手的案子都会变成铁案,他会无情剥夺犯人生而为人的尊严,要听到忏悔心里才会感到满足。 而且随着工作年限越来越长,他发现的规则漏洞越来越多,跟那些在边缘游走的案犯学到的知识越来越偏门,他的智商水平又一骑绝尘,已经没什么限制得了他了,欺上瞒下是家常便饭。 所以袁成鸣骗他,他并没有多生气,甚至觉得是基操。 虽然目前为止他没有做过形式上出格的事,但是仔细一查都是剑走偏锋又没明文规定的事。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悬崖边缘游走迟早有一日会一脚踏空,在闻铮铎这种有权有势又执法严明的上级面前当然心虚。 他诉说完自己的悲惨经历,又象征性地交代了几桩不可告人的浑事。 闻铮铎沉默半晌,疑惑地问:“你心里没杆称,也没人跟你说过这样是不对的?” 穆扶奚忽然抬眼看向闻铮铎:“什么是对的呢?面对这样的遭遇,只能有本能的反应。我也想做一个和善的好人,所以对陌生人尽量保有善意。可面对违法乱纪的歹徒,我已通过惨痛的经历知道,对他们仁慈就是对无辜的人的残忍。对于伤我至深的人,我也只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罢了。” 第37章 信念 自从救人给自己救出来一场劫难, 穆扶奚就陷入了迷乱。 他好像失去了判断力。 倘若无法判断是敌是友,他就会带有戒心,只能强迫自己在未从对方身上发现疑点时与人为善。 不知道身边的是人是鬼,他就保持淡漠疏离。 如果对方身上有他不喜欢的点或是令他感到无语, 他更不会将人放在眼里。 有时候不是他漠然, 是周围的人事看起来不值得他投入感情, 他也不想随意与人交心。 要不是闻铮铎有真才实学, 说话做事也公道, 他才不肯以求教的态度说出自己想不通的问题。 对闻铮铎也算是信任。 他是心理和精神上受过创伤的人, 很难做到微笑服务, 对他人的嚣张跋扈毫不介怀。 他的心绝不是冷的,但一定是狠的。 闻铮铎经过几番交流和试探, 对穆扶奚的性格已有些了解, 见他一瞬不瞬坚定地望着自己, 松了口:“你要自己把握好分寸, 凡事不能过分。” 穆扶奚不能给他保证, 却也不想与为他考虑的人发生争执, 表面恭敬地应了下来。 到了宿舍, 穆扶奚掏出钥匙开了锁, 一进门竟然看到了迷蒙的丁达尔效应。 桌面和床垫上面积了厚厚的尘埃, 得有半年没住人了。 穆扶奚进门后先开窗, 吸了一鼻子灰。 “我那有抹布,拿过来给你擦一下。”闻铮铎说着转身退出了房门。 没多久, 走廊里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离得很近。 穆扶奚不由探头, 眼看着闻铮铎进了斜对面的房间。 住这么近? 未经闻铮铎允许,穆扶奚没有擅自跟过去, 一边在自己的房间等闻铮铎回来,一边调整着桌椅的位置。 闻铮铎回来的时候,不但拿了抹布,还捎了个盆。 抹布他就只拿了一块,盆也只有一个。 闻铮铎回来以后径直去阳台的水池打了盆水,涮了抹布拧干,从床擦起,把房间里有灰的地方都来回擦了一遍。 他忽然察觉到自己不知不觉间成了无事可干的闲人,想帮忙,没工具,想躲开,又不礼貌,只好清了清嗓子,跟闻铮铎讨论起案情。 “队长,我有一事不明。” 闻铮铎兀自干着活,还以为他要接着问和宿舍有关的问题,没回头。 “你问。” “为什么非要等李耘主动和幕后主使联系,不能说服李耘配合我们吗?” 闻铮铎闻言直起身子,回头用抹布擦了擦手,看着他说:“原因有两点。” “一是如果我们在旁边监听,李耘的表现会极不自然,可能会反复询问对方已经回答过的问题,按照我们写在纸上的提示提问,也会有短暂的延迟,容易被对面发现破绽。” “二是董氏父女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知道的事情没触及到幕后主使的核心利益,而李耘虽然是后参与作案,却是在卓文书院还叫天扬戒网瘾中心时就在的老人。地下赌场也叫天扬,他知道的可能比董氏父女还要多。幕后主使是不想李耘对我们开口才勉强和李耘保持联络的,为的就是让李耘死,毕竟只有死人能够保守秘密。钓鱼哪有把鱼饵攥手里的,当然要丢进河里。不给幕后主使一个动手的机会,他会宁愿抛弃在冀安的金山银山暂避风头,给他动手的机会他才有可能冒险。” 第43章 穆扶奚在这件事上趋于保守:“可李耘要是被幕后主使弄死了,我们手里唯一的线索就断了。” 接连两名女性的横死令穆扶奚耿耿于怀,使得他在思考问题时总带着替受害者伸冤的心理负担,非要把罪犯牢牢握在手里才安心,下意识不想让行凶者有一丝逃脱的可能,要用好不容易落网的嫌疑人设局,他不敢赌结局。 闻铮铎说:“李耘不死不足以平民愤,区别就在于是交代了再死,还是带着秘密死。不管是被处死还是被杀死,你只是口头上跟他说他要死了,他都会以为你在诈他,只有让他亲身经历了处于生死边缘的触目惊心,他才有可能说实话。要想击垮一个人意志,直面生死是最有效的。况且他不是我们的底牌,有卓文书院的那帮孩子在,我们的线索不会断。” 是啊,他怎么忘了还有那群孩子。 这些不都是被释放的人证吗? “不过最好做好心理准备。”闻铮铎给他打了剂预防针,“他们既然能安然无恙地被放出来,说明是硬茬,要么是有领袖统率,要么个个不简单。” …… 傍晚下了班,闻铮铎载穆扶奚和楚郁去县城帮穆扶奚搬家。 楚郁下意识拉开闻铮铎副驾的车门,闻铮铎却对楚郁说:“你坐后面吧,让穆扶奚坐我旁边。” 没有穆扶奚的时候,闻铮铎的副驾一直是楚郁的专属。 闻言,穆扶奚和楚郁双双愣住。 楚郁愕然一瞬,迅速回过神,看了眼穆扶奚,依言把副驾旁的位置让给穆扶奚,拉开后面的门上了后座,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说什么都不会被忽略,便将彼此重视当作理所应当。 而当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受到的重视没那么多,不自觉的就打起来一场争夺战。 楚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以往队里来新人的时候他都挺热情的,基本上所有接待工作也都由他负责,他总是能完美胜任,在新人那里口碑相当不错。 可一对着穆扶奚,他就没来由地生出许多狭隘的心思。 可能是那些新人都没能入得了闻铮铎的眼,他觉得那些人可怜,就想多帮衬一下。 而对于被闻铮铎手把手带的穆扶奚,单是那股心高气傲的劲就让他心里不太舒服了,更何况这人还得到了闻铮铎的亲睐和偏爱。 这样一个新人,怎么是其他新人能比的? 这会儿怕是连自己都比不上了…… 他很少在一个年轻人身上看到这么锐利的锋芒。 还没开始联手查案呢,穆扶奚的风头就已经压过他一头了。 他努力克服着内心的嫉妒与原本拥有的关注被夺走的失落,在心里自嘲,自己都是功绩斐然的老警察了,居然还跟刚步入社会没几年的毛头小子争风吃醋。 穆扶奚看出楚郁的异常,说道:“还是您二位坐前面吧。这些座位不都有讲究?我坐闻队身边不合适。” 闻铮铎听了一笑,心说“你这么不守规矩也有忌惮的时候,还知道不合适”,正要叫他别嗦,忽然从后视镜里瞥到楚郁惨淡的神色,顿时了然,随即出声把楚郁叫了过去。 楚郁的笑容肉眼可见的变得真诚起来,一边假模假式地推辞,一边探出脚往门口移,才说完客气话,手已经伸到门把手上,熟练地推开了门,坐到了闻铮铎的副驾。 穆扶奚见状心想还好自己有眼色,没想也不想就占楚郁的座,差点被闻铮铎坑了。 他刚才要是坐闻铮铎的副驾了,楚郁不得埋怨死他? 他和闻铮铎是办起实事来一切从简的人,不在乎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 都说形式主义不好,架不住有人仍然在意这个啊。 与人相处,最重要的是在乎对方的感受。 今后还是长点心吧。 楚郁面上的尴尬不复存在,笑眯眯地问穆扶奚:“你的父母都在滇南,怎么想到来冀安工作?” 这个问题在楚郁问之前已经有无数人问过,基本上是认识一个生人,他就要跟对方解释一番。 起初他还认真回答,后来他每次说出来的答案都是随口乱编的,句句不重样,主打一个应付了事。 楚郁终归是他的上级,闻铮铎也在旁听,回答自然要慎重,要精心设计。 原来在分局刑警队,他遇见了一个佛系的领导,那些有资历的前辈也都比较惯着他,处处给他开绿灯。 现在不一样了,处处设限,处处都是规矩。 于是他沉着气给出答案:“我父母都仁善忠厚,好不容易靠自己勤劳的双手攒下了一点家底,大部分积蓄却都花费在抚养我和供我读书上了,如今我有了工作的能力,自然该留在他们身边尽孝。” “可惜自古忠孝两难全,我现在舍小家为大家同样是谨遵父母的教诲。干我们这行的容易受伤,留在他们身边反令他们心疼,倒不如离家远一点,这样受苦受累他们看不见,省得为我担心操劳。” “况且冀安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也不是被发配到了什么苦寒之地,我在这里乐得自在。我很喜欢冀安的风土民情,冀安人热情、慷慨、好客,冀安美食也很多,尤其是面食,碳水之城的美誉家喻户晓。我竟然留在这里,就会像建设自己的家乡一样建设冀安。目光所至,皆为华夏,总归是在守卫我们祖国的大好河山。” 楚郁听了诚心夸奖道:“你父母真是培养出了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儿子,有这样的觉悟,何愁没出息?我家就是开面食店的,我早上带了驴肉火烧来单位,但是你来晚了,待会晚餐就上我家店里吃。驴肉火烧是招牌,烙是特色,我妈做的手擀面也相当筋道。想吃什么吃什么,管够。” 楚郁这关过了,闻铮铎却严肃起来,冷然批评道:“你父母把你教育得这么出色,有教过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随意处置吗?” 气氛一下虽然变凝重了,楚郁讶然片刻,问:“小穆你是献血了?” 穆扶奚哭笑不得,云淡风轻地说:“我把自己的遗体捐了。” “啊?” “开玩笑的,我没有。” 他捐的是骨髓。 楚郁看闻铮铎的脸色不好,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一番,把立场摆在了闻铮铎那边,中肯地说道:“社会呼吁的不一定就是政府提倡的。就拿献血来说,从前监管不严,有许多携带艾滋病毒的针头,现在不光是容易染病这么简单了,要是被有心人利用,采集了血液样本卖给间谍,运到国外的研究室,根据国人的dna制造病毒也不是不可能。对于身体上每一个部位的处置都该慎之又慎。该不该做好人不是你说了算,是道德和法律说了算。这个议题即便是在今天也是很有争议的。” 穆扶奚不卑不亢地说:“既然有争议,就说明有人反对,也有人同意。为什么要用有偿贩卖污名化无偿捐赠,为什么要用未知的危险给见义勇为设置障碍?我不做警察,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人于水火,我做了警察更该冲锋在前。队长,见死不救可是写在法条里,要负法律责任的。” 闻铮铎的语气不知为何听起来有点生气:“假如你救的这个人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救他一命会使得无数好人受害,你也救?” 穆扶奚苦笑着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未卜先知?即便是后来我得知救的这个人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我也只能尽我所能将他绳之以法,而不该后悔当初救了他。否则时间不等人,如果每一次救人都要考量他的生平善恶,真正渴望获救的人就会失去生还的可能,这是在犯罪。对方有意隐瞒,错不在我,在他。” 其实他后悔过。 可在千百次的煎熬与挣扎中,他突然发现他的悔恨是他所有负罪感的来源,也是他现在所有偏激行为的根源。 他不应该把对一个人的憎恶报复在相似的人身上,同时忽略掉另外一种可能。 对闻铮铎和盘托出时他才猛然惊觉,之前受私怨的影响太深,以至于险些犯错。 作为一名执法者,要想做到公正,就得先做到客观。而他现在带了太多主观的情感色彩,想法偏执,会影响到他的判断。 要不是闻铮铎发现了他误入歧途的前兆,拉了他一把,他恐怕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进入市局的刑侦支队本该是莫大的荣耀,现在却因为铺上了这样的一层灰暗的底色,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需要克服的不仅是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应。 如何调整心态,在新的团队中发挥出应有的水平,对他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考验。 过不了这关,他的职业生涯就算到此为止了。 第38章 女警 穆扶奚嘴上不承认自己有错, 但心里一直是愧疚的。 他恨自己为什么遭此不幸、前途尽毁的同时,深深自责自己给社会和组织添了这么大一个麻烦,现在还得仰仗没有放弃他的领导给他兜底。 第44章 所以闻铮铎骂他两句反而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他怕就怕自己和张硕垒一样错失弥补的机会。 两个人在车上一唱一和的教育他也一声不吭地听着, 到最后闻铮铎懒得说他, 楚郁也就跟着停嘴了。 不知不觉间, 车开到了穆扶奚租的房楼下。 闻铮铎和楚郁拿着空纸箱陪他爬上楼。 到达门口, 楚郁正欲跟着他进门, 闻铮铎在二人身后开口:“你先进去收拾。收完叫我们, 我们再进门搬。” 楚郁听了停下脚步, 也说了一样的话。 穆扶奚心知闻铮铎这么说是尊重他的隐私。 把埋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倾吐出口,带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 穆扶奚心里坦然多了, 不以为意道:“进来坐吧, 里面也没多少私人物品。” 说着他率先进了门。 楚郁和闻铮铎对视了一眼, 半晌也跟着迈了进去。 房间里的陈设的确很简单, 放眼望去, 八十几平米的两室房竟也显得很空旷, 唯一惹眼的就是穆扶奚养的多肉植物。 能看出他即便是独居也很热爱生活, 生活作风讲究且干净, 和某些离了集体生活就缺乏自律的糙汉截然不同。 见楚郁盯着他的那些冰玉看的时候, 穆扶奚冷不丁说:“我本来是想养些动物的, 但动物粪便异味大,不好处理, 我上班也没时间陪伴, 不如养植物省事。” 他看出来了。 楚郁外表看着和善开朗, 心思其实极其细腻。 他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树敌的, 哪怕不交朋友,用较低的成本赢得对方的信任也是职场人际交往中重要的一环。 反正总是要和新队友培养感情的,何况接下来在工作中的很多事情都要承蒙楚郁的照顾,不如从现在开始熟悉。 楚郁愣了一下,旋即积极回应道:“我女朋友养过一只龙猫,宠物店的人卖的时候说挺好养的,结果她忙,我也忙,后来龙猫死在家里都发臭了我们才发现,她哭了好久,最后还是我给埋的。” 穆扶奚会心一笑,接着将零零碎碎的私人物品装箱打包。 他没了身上那股高冷气质就显友善了,楚郁望着他干练的背影,心想他其实也是挺好相处的人。 正整理着,楼上的老太太找上了门,年迈的老人看着闻铮铎和楚郁这两副陌生的面孔,眼底闪过一丝出乎意料的惊讶,迟疑地问道:“这是小穆家吗?” 楚郁连忙高声喊正在卧室叠被子的穆扶奚:“小穆,有邻居找你!” 穆扶奚闻言忙放下卷起的袖子,阔步从卧室里走出来,一看见门口的老太太便知晓了她的来意。 “吴奶奶,是不是又把自己关门外了?不是让您换个好记的密码吗?” 老太太难为情地笑着说:“悖这不是前两天有远房亲戚来,密码被他们看到了,我不想他们以后不经我允许就进我家,让卖锁的教我把密码重新设了。别人没防住,倒是把自己防住了。我看你今天正好在家,帮我开开。开锁的要我一百块,我不想给他这个钱。” 穆扶奚二话没说折回房间里取了工具箱陪老人过去,没两分钟就回来了。 闻铮铎早就知道穆扶奚会开锁,见状没有多惊讶。 楚郁却将他从头夸到脚,情绪价值给满。 穆扶奚心想楚郁可真是个隐形的性情中人,真不真诚全看对方如何待他。 闻铮铎干活比他们两个利落许多,中途就表现出他一个人帮穆扶奚搬家足以,没多久就把楚郁撵下楼去,争取速战速决。 两人独处时,穆扶奚对闻铮铎说:“队长,您信我不是故意的吗?” 如果不是闻铮铎在车上说了他,他是一点不想提这件事的。 往事不堪回首也就罢了,关键是目前没有解决办法,说了显得矫情。 可闻铮铎说了他,他就想问。 正因为他做错了事,很是懊恼,所以格外在意别人的看法。 闻铮铎了当地说: “信与不信都是这么个结果了。我和路局都是看你有将功赎过的可能性才给你做背书的,你要好好表现。” 他看了低着头抿住唇的穆扶奚一眼,残忍地说道:“这世上多的是本领高强却抑郁不得志的人,不是只要有才华就能得到施展。有能力固然重要,但你要明白你能留下的最主要的原因并不在于你的学识、技能,亦或是你那些小花招。只是因为还得靠你缉拿当年的凶手,你的用处在这里。所以哪怕你真的有本事,尾巴也不要翘太高。” 穆扶奚虽早有预料,然而当真听到闻铮铎这么直白的说出实话还是脸色煞白,半晌才缓过神,低落地说道:“我知道,在出事之前我妈就嘱咐我要低调。我没听她的话,还是被那个人找到了。” 闻铮铎似是想要安慰他,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我们都觉得他还得来找你,所以进了市局就不要乱跑了。” 穆扶奚叹了口气,抬眼问道:“队长,你会帮我把真相查清楚,证明我清白的对吗?” 闻铮铎和他对视,说道:“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保护下属是我的责任,只要你是清白的,谁都构陷不了你。只是不要再像之前那样为了查案给自己添不必要的麻烦,尤其不要轻敌。” …… 两个人搬着重物下楼,楚郁已经坐在了驾驶座上等他们,透过前挡风玻璃朝闻铮铎挥手,顺手帮他们打开了后备箱。 闻铮铎回了个让他换座的手势,楚郁却没给闻铮铎腾位置,反而启动了引擎。 汽车微微颤动起来。 闻铮铎卸货后关上后备箱,走到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楚郁把车窗降下来,笑得如沐春风:“上车。说好了晚餐上我家店里吃,让你开你就直接带着人家小穆回宿舍了。人家刚来,你这个队长总要给人家接个风。” 闻铮铎想确实要有一点仪式感,便不动声色拉开门,和楚郁换了个座。 穆扶奚还是坐在来时的位置上。 楚郁开车和闻铮铎开车完全是两种风格。 闻铮铎开车无比丝滑,该快时快,该慢时慢,人车一体,游刃有余。 楚郁则开得四平八稳,不论是后车超车,还是追赶上前车,都影响不到他,全程保持相同的速度行驶。 穆扶奚和闻铮铎都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楚郁觉得车里的气氛太沉闷,果然找话和穆扶奚友好攀谈:“小穆啊,你会开车吗?” 穆扶奚看了闻铮铎一眼:“在学校学过特种驾驶,成绩还可以。” “都会特种驾驶了叫还可以?” “全校都学过的。” “还会什么?” “枪械组装、射击。” 楚郁兴冲冲地说:“诶,你有射击基础,下月有全军比武,你特训一下应该就能参加。” 闻铮铎瞥了楚郁一眼,说:“他才刚报到。” 楚郁依旧眉飞色舞:“刚报到也是刑侦支队的一分子。” 穆扶奚无奈地笑了笑。 楚郁熟门熟路把车开到自家的总店门口,店外已经停满了代步车。 下午六点到七点是一波高峰,太阳还没下山,下了班顺便往回家带晚餐的工作党居多,基本是打包带走。 七点以后生意更加红火,有熟人聚餐,有一家三口来改善伙食,有作息颠倒的自由职业者来吃一天中唯一的一顿饭。 他们三人到时是九点半,天色已晚,店里爆满,桌位已经翻了一轮,剩下的客人都是喝酒吹牛的,老俩口依然忙碌。 后厨和前厅隔了一扇加厚玻璃,玻璃上开了一个方型窗口。 楚郁弯腰探头,对父母说:“老板,来三碗烙,三个驴肉火烧。” 楚父头也没回,忙里抽闲回答道:“驴肉火烧没了,早上来才有的卖,烙有,稍等一下,我马上下。三碗十八块钱,你自己扫下码。” 楚郁笑嘻嘻的:“爸,您亲儿子的声音,您都听不出来?” 楚父这下也反应过来了,冲楚郁咆哮一声:“臭小子!进来帮忙!还不是因为你老不回家,成天睡办公室!” 楚郁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我今天带同事来的。除了闻队,还有个新同事,穆扶奚。” 楚父下意识把手伸出窗框要和穆扶奚握手,看到自己满手的面粉又赶紧把手缩了回去,热情地说道:“你好,小同志。你们快找个地方坐着去,我给你们做三碗烙,再切点卤肉。酒和饮料都在冰柜里,你们要喝随便拿。” 楚郁终究是撸起了袖子:“我来给他们做,您先接待店里的客人。咦?我妈今天怎么不在?” 楚父指了指门口:“醋没了,她去旁边的小卖部买醋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楚郁嘿嘿笑:“她说上次买的那个醋好吃,非要让店里的客人也吃上,可不知道那款醋怎么不进货了,估计跑了好几家都没找到,换我我就不找了。” 第45章 楚父嫌弃地把儿子往一边撵:“把店交给你算是完了。” 闻铮铎听着父子俩拌嘴,难得忍俊不禁。 穆扶奚看着闻铮铎笑,不由怔住。 闻铮铎笑起来眉宇间竟有几分温柔多情,有一种难以言表的魅力。 看着他笑很难想象他是个作风严谨又十分严厉的上位。 店里已经没有空桌了。 只有一桌人酒足饭饱,刚刚起身离开,留下一桌杯盘狼藉。 楚父还在后厨忙活,无暇顾及他们。 闻铮铎站在桌前,自顾自抽了几张纸巾,用修长的指节将纸巾捏成较硬的纸团,麻利干练地将桌上的一堆骨头渣推进垃圾桶里,动作优雅自如。 他也不闲着,帮忙将桌上的空盘叠起来,正准备把用过的餐具抱到后厨去,闻铮铎朝他伸出手:“我来吧,你坐着。” 说着他手里的所有东西都转移到了闻铮铎那里。 跟着自己来的两个人都去后厨了,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里,穆扶奚百无聊赖,忽然想起还没把欠闻铮铎的买碗筷勺子的费用还给他,便找到通讯录里闻铮铎的联系方式,通过支付宝把钱转给了他。 喧嚷吵闹的小饭馆里骤然响起一声响亮的提示音。 “支付宝到账五十五元——” 楚父端着一碗酸萝卜和一碗烙出来,放到刚收拾出来的桌面上,嗔怪道:“你看看你这孩子,付什么钱呐,这么客气干什么?” 闻铮铎恰好跟在楚父身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烙,义正词严地说:“叔,我们有规定,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穆扶奚愣住。 即便是乌龙,在当下的情形也很难开口澄清。 他将错就错,没有拆闻铮铎的台。 不一会儿,楚郁端着一盘卤牛肉和一盘凉拌松花皮蛋出来,还没坐下就对穆扶奚说:“听我爸说你给钱了?待会我转给你。” 穆扶奚看了闻铮铎一眼,抓住机会跟楚郁澄清:“那个钱是我转给闻队的,中午闻队垫钱给我买了餐具,我刚才没事干就还给他了。” 闻铮铎倒水的手一顿。 楚郁乐不可支:“你也太拿自己当外人了,我们队都让闻队刷过卡,你是唯一一个还钱的。上回大家一起去看电影,商量着吃塔斯汀,他不吃,但帮大家伙把账结了。” 穆扶奚犹豫半晌,还是给闻铮铎提建议:“队长,你设那个转账提示音不安全,万一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有人给你打钱呢?” 楚郁笑:“所以你猜他为什么没关提示音?” 哦,忘了他们出任务前会交手机,统一用单位的通讯设备。 他有些尴尬,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三碗烙加上卤肉和凉菜才五十多块钱吗?” 若非价格相差无几,楚父想必也不会误会。 “对啊。”楚郁把桌上的菜都推得离穆扶奚近了点,“冀安物价便宜,最好的饭店人均也才五十,菜装盘子里都是堆起来的,你可以说菜难吃,但是不能说没吃饱,不然店主会觉得你是在侮辱他。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喜欢吃面食吗?怎么连价格都不知道?” 坏了,刚才应付闻铮铎的时候随口说了谎,这下被拆穿了。 他垂下头谁也不看,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就在这时,楚母从外面回来了,抱着一整箱醋笑吟吟地大声嚷道:“老楚,醋我买回来了,快出来接一下。好不容易在吴姐那儿找到的货,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楚郁抽了张纸巾抹抹嘴,起身上前接醋。 楚母疑惑地问:“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楚郁指指他们坐的那桌:“闻队和新同事都在。” 楚母连忙过去打招呼:“闻队,多谢你在工作方面罩着我们家小郁啊,想吃什么跟阿姨说。” 接着又看向穆扶奚,“你就是小郁说的新同事啊,长得真俊俏。你们刑侦支队是凭颜值收的人吗?个个都是俊男靓女,比电视上那些明星漂亮多了。” 楚郁挠头笑:“妈,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楚母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我夸你不知道关起门夸,我夸的是你同事!” 说着扭头笑容慈祥地对穆扶奚说,“以后常来店里啊,什么时候都有你们的一桌。” 穆扶奚双手合十,连连作揖:“谢谢阿姨。” 楚郁搬完醋从厨房里出来:“妈,我爸问你驴头放哪了,他把厨房翻遍了都没找到,让你过去帮忙找找。” 楚母板起脸泼辣地说:“真是上了年纪了,连驴头都找不到,我看他是猪头!” 说着气呼呼地进了后厨。 俨然是老夫老妻的相处模式。 闻铮铎收回视线:“叔叔阿姨感情还是这么好。” 楚郁坐下来:“哪里好?我一不在他们就吵。” 说话间,闻铮铎的手机响了。 闻铮铎看了眼来电显示,打开了免提。 在闹哄哄的店里,从电话那端传来一道清丽端庄的女声:“闻队,私事我已处理完毕,请求归队。” 这是穆扶奚第一次听到童予宁的声音,非常沉着冷静。 闻铮铎惜字如金地表示了欢迎:“欢迎归队。” 楚郁也对着电话那端热络地说:“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队里我们真不习惯。” “你对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童予宁说正事的间隙还抽空怼了他一句,“列车到站了,我上车了,明早见。” 楚郁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兴高采烈地说:“好,明天见。” 穆扶奚又耷下耳朵,对童予宁的好奇却分毫未减。 第39章 正轨 等客人走得差不多了, 楚母从厨房端了盘凉拌猪耳放他们桌上。 “刚切的,给你们当下酒菜。”说着朝桌上瞟了一眼,没看到酒瓶。 几个人杯子里都是店里泡的苦荞茶。 楚母顿时觉得待客不周,“你们怎么没喝酒啊, 我给你们拿。喝啤的喝白的?” 她正欲去冰柜里拿酒, 坐在过道边的楚郁拽住她的胳膊:“妈, 您歇会吧, 别忙活了, 闻队开车来的。” 楚母挣脱他的手, 安排得妥妥当当:“你别喝, 让他们喝,待会你送他们回去。” 闻铮铎连忙说:“真不用了阿姨, 我们明天上班还要查案, 喝酒容易误事。” 穆扶奚早就吃撑撂了筷子, 不说话, 只默默捧着杯子喝茶。 楚母看看闻铮铎, 又看看他旁边看起来压根不会喝酒的穆扶奚, 妥协了:“行吧。你一会儿给瑾颜打个电话祝她生日快乐。” 楚郁有个谈了三年的女朋友, 在市三甲医院上班。 七年前他出任务中弹, 送医院抢救, 是他女朋友的老师出的急诊。 他女朋友当时在医院见习, 对他一见钟情。 两个人曲曲折折,坎坎坷坷, 当了四年的朋友才终于修成正果, 结果遇上突如其来的疫情, 各自奋战在前线,硬生生把甜蜜的热恋谈成了一天说不上几句话的网恋。 去年年初道路解封, 本以为能好好培养培养感情把婚结了,结果两个人都值班值到昏天黑地,压根没有见面的时间。 恋爱谈得不温不火,连分享日常都做不到。 楚郁闻言茫然道:“她生日不是在国庆节后?” 楚母没好气地说:“那是公历生日,她今天过的是农历生日。” 楚郁其人暖得像个中央空调,在男女问题上是一点不开窍,刨根问底道:“她不是一直过的是公历生日吗?怎么开始过农历生日了?” 楚母的耐心已然告罄,语气逐渐不耐烦,白了儿子一眼:“她的农历生日和他们领导的公历生日撞了。我寻思着马上到国庆了,店里的生意要忙不过来了,今天本打算叫她来提前过个节,她说领导过生日必须得陪,顺嘴就说了今天是她农历生日。” “算了,我给她过公历的吧。”楚郁打包票,“我标台历本上,肯定不会忘。” 楚母板着脸问:“你到底想不想给人家过生日,还想不想要女朋友?我就把话放这,那天你要是有任务肯定得忘。你是我生的,我还不了解你?” 楚郁面露无奈。 闻铮铎拿起楚郁放在一旁的手机递给他:“又没让你现在去买蛋糕买礼物,打通电话这么简单的事还值得问半天?打。” 楚母点头附和:“就是,你们闻队单身都比你会疼人。我是你亲妈,不是犯人,叫你打个电话问这么多。” 楚郁没脾气地甩锅:“您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这么会疼人还是单身?” 穆扶奚没忍住笑出了声。 闻铮铎睨了他一眼:“你有女朋友?” 穆扶奚敛笑,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我喜欢男人。” 闻铮铎顿时定住,盯着他的表情意图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穆扶奚见他当真,又面不改色地说道:“假的,纯种的钢铁直男哪有那么容易被掰弯?他那么恶心我,我要是能爱上他才奇怪。” 第46章 他说的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闻铮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十点了,差不多也该散席了。 老俩口从早忙到晚,也该关店休息了,不然就太劳累了。 他跟楚母打了声招呼:“阿姨,感谢您和叔叔的招待,时间不早了,该打烊了吧,我和小穆先回去了。” 楚母挽留:“这就要走啊,再坐会儿。这店是我和你叔开的,想什么时候打烊就什么时候打烊,不着急的。” 楚郁努力叫唤:“闻队,等等我,我打完电话就回宿舍!” “回什么宿舍?在家不住家里。”闻铮铎不容置喙地命令,“好好陪叔叔阿姨,还有瑾颜。” 楚母就势耳提面命训道:“你们这对小情侣多久没见了,即便是不面谈,煲两小时电话粥不过分吧?就你们俩这进度,什么时候才能去民政局领证啊?婚房我都给你们看好了,要是你当警察那点工资不够付首付,我和你爸这些年开店挣的钱,也够补贴你了。” 楚父在厨房洗完碗也出来了,听到楚母说的话跟着劝:“是啊,我和你妈辛辛苦苦挣钱不就是为了你吗?你干这么危险的工作,早点成家,留个后,我和你妈也早点安心。趁我们年纪都不大,还有体力带孙子,你赶紧和瑾颜结了婚要个孩子。养孩子的费用你不用担心,四个人挣钱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孩子?” 催婚只会迟到,不会缺席。 闻铮铎和穆扶奚两个局外人听了都想溜,对视一眼,彼此使了个眼色,悄悄逃离。 从店里出来,月明星稀,灯光与投影交相辉映。 穆扶奚有点困了,精神松懈下来,和闻铮铎单独相处时也没白天那么紧张了,坐上了副驾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跟闻铮铎道谢:“谢谢你队长。” 闻铮铎被他谢得莫名奇妙,一时不知道他是在谢自己替他搬家,还是在谢自己中午替他垫了钱,亦或是在谢自己现在送他回家,不由发问:“谢什么?” 穆扶奚发自肺腑地说道:“感谢你肯把真相告诉我,不然我应该还在猜我到底犯了什么错才被调到刑侦支队,兴许会无心工作,错上加错。万一在工作中出现失误,就会彻底丧失当警察的信心。” 闻铮铎问毫无芥蒂地坦诚道:“不是我一个人在帮你,路局也对你很上心。我们从事的是严谨的职业,原则上不能出丝毫差错,可谁都不希望一个正直的人因为被怀疑而与理想失之交臂。该你承担的责任你必须负,不该你背的锅你不必背,疑罪本就该从无。只不过在具体处理的时候情况复杂,面对的阻碍多。我相信你对正义的追求,会让你成为一名称职的好警察。” 穆扶奚内心动容,对闻铮铎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闻铮铎真的很适合当成长路上的领路人。 遇到一个引导型而不是充满登味的老古板不容易,他得还好珍惜。 …… 宿舍没有门禁,但规定十点熄灯,电梯也停止运行了,只能爬楼梯。 穆扶奚叼着亮着灯的手机端着满满一收纳箱的杂物往楼上搬,很是吃力。 嘴里叼着手机没法喘息,鼻息自然而然地粗重了些。 爬了三楼他竟然弯腰把收纳箱放下,握着手机气喘吁吁。 跟在他身后闻铮铎帮他拎着大行李箱和两行李袋床品依旧举重若轻,还以为他停下来是因为前面有情况,走近了听见他在大喘气,无语地在他屁股上轻轻踹了一脚:“明天跑步去上班,再不锻炼你那肚子都起来了。” 穆扶奚被踹得踉跄一步,无辜地辩解道:“我不锻炼是有原因的,是因为我忙着查案和充电抽不出时间,遇上大案要案通宵达旦,连睡眠时间都没法保证,再剧烈运动真的会猝死的。” 闻铮铎皱眉:“你管爬三楼叫剧烈运动?” 穆扶奚着重强调:“是负重爬三楼。” 闻铮铎气笑:“别逼我罚你负重五公里。你出学校才短短三年,体能下降这么厉害,实战怎么办?不说抓捕嫌犯,被嫌犯追着跑你都跑不掉。你这三年怎么出的外勤?工作三年养了三年膘,你还有理了。” 穆扶奚不吭声了。 在光线昏暗的楼道里走了这么长时间,他也适应环境了,无照明一样能看清脚下,索性把手机丢进收纳箱里,抱起收纳箱继续往楼上跑。 惹不起他躲得起。 闻铮铎懒得念经,幽幽叫起他的大名,在空旷的楼道里引起回音,森冷异常:“穆扶奚,你今后出任务要是因为体能问题受伤或者误事,我饶不了你。” 穆扶奚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脚下的步伐更快了。 锻炼就锻炼,吓唬他干什么? 他又没说不锻炼。 同时,刚才燃起的对闻铮铎的好感也随之消失。 他爹都不会这样逼着他锻炼。 在闻铮铎没给他通气前,穆扶奚在失眠的边缘徘徊,如今闻铮铎将真相和盘托出,他在来到刑侦支队的第一天竟睡了个好觉,一觉睡到大天亮。 新宿舍采光好,光线充足,太阳照进来晃眼,他醒得比往常早。 他从挂在床头的衣架上扯下昨晚洗好晾着的毛巾搭在脖子上,拿了放在收纳箱里的洗漱用品,来到阳台。 清晨的空气比较清新,只不过冀安是工业城市,常年雾霾弥漫,晨雾笼罩在林立的楼宇间。 穆扶奚接水刷牙,不经意地往楼下一瞥,竟在薄雾朦胧的空地上舞棍,怀疑自己没睡醒出现了幻觉。 他用手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定睛一看,不是幻觉。 那人的身影看起来很像闻铮铎。 手里握着的是木制拖把杆吗? 晨雾中的人一招一式皆蓄满了力量,凌厉生风,毫不拖泥带水,棍花甩得颇具观赏价值。 穆扶奚站在阳台上看了许久,刷牙的动作相当迟缓,整整刷够了五分钟,嘴里的泡沫都滴到脚下的瓷砖上了。 他正准备把嘴里的泡沫漱掉,一回头,发现隔壁的邻居也在探头看。 邻居察觉到他的视线扭过头,冲着他笑了笑。 穆扶奚对着对方点头问好,赶紧用水把牙膏泡沫冲掉了。 他烧了壶水,借着烧水的过程换上了警服。 喝完晾温的清肠水,鞋也穿好了,他又想起闻铮铎昨晚让他晨跑,便把穿好的警服脱下来,套了件运动背心,带上手机和警服出了门,在楼道里撞见了晨练回来的闻铮铎。 闻铮铎全身被汗水浸湿,发梢还在滴水,脸上大汗淋漓,脖子和肩头都有汗珠在滚动。 赤/裸露出的肌肉线条流畅优美,无与伦比的力量感扑面而来,为他的硬汉形象增光添彩。 近看他手里握的棍子,不是穆扶奚以为的拖把杆,而是专业的武术棍。 闻铮铎看见穆扶奚,抬手看了眼腕表:“这么早出发?” 穆扶奚把不高兴写在脸上:“不是让我跑着去上班吗?要把之前用代步工具的时间扣出来。” 闻铮铎皱眉:“三点五公里你要跑半个小时?” 穆扶奚叫苦不迭:“领导,总得给个适应过程吧。我主要还是靠脑子和技术工作,体能的要求对我来说过于苛刻。” “是吗?”闻铮铎冷冰冰地问了一句,开了自己宿舍的门,把警服拿上,手里的武术棍却没有放回去。 穆扶奚看着闻铮铎关门时棍不离手,瞬间生出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闻铮铎就挥棍劈过来,“嗖”地破风扫过。 穆扶奚及时躲闪,惊魂未定,闻铮铎手中的棍棒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袭来。 居然是动真格的。 穆扶奚骂了一声,拔腿就跑。 闻铮铎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穆扶奚刚才还在想闻铮铎大早上发什么神经。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闻铮铎舞棍,针对的是他穆扶奚啊。 在闻铮铎的鞭策下,穆扶奚最终以不到二十分钟的成绩跑了三点五公里的城市道路。途中既有平整的水泥地,也有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他穿的是制式皮鞋,不是运动鞋。破了他自己的个人记录。 到刑侦支队楼下,他嗓子都跑冒烟了,闻铮铎却身轻如燕步履稳健。 简直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穆扶奚对自己跑出的成绩很满意,喘着粗气问闻铮铎:“队长,可以了吧?” 闻铮铎把常服外套抖了抖,气定神闲地穿好,面不改色道:“第一天。” 什么第一天? 不会今后他都要这么跑过来吧? 穆扶奚惊恐地望着闻铮铎。 看闻铮铎的神色,是这个意思没错。 穆扶奚顿时觉得生无可恋,正欲抓狂,突然看到一个穿着警服的窈窕女人步伐矫健地走到他们身边,对着闻铮铎喊了声“闻队”。 闻铮铎不再理会穆扶奚,松了握棍的力道,将立着的棍子横下来,对女人说:“边走边说,我把这几天你错过的案情简要讲讲。” 第47章 说着两人就上了台阶,把穆扶奚抛在了身后。 穆扶奚忽然打起精神,连气都忘喘了。 这位就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名声的童予宁吧。 走起路来飒爽却不失风韵,光是背影就透着清冷神秘,令人望而却步。 穆扶奚本以为闻铮铎要和这个女人聊很久,没想到只聊了十几分钟就聊完了,并且立即召集所有人开会。 他赶紧把脸上的汗擦干净,快速整理仪容。 这次会议的主讲人不是闻铮铎了,是归队的童予宁。 五官精致的美艳女人短发齐耳,冷眸锐利,宛若清清冷冷的梧桐秋雨。 童予宁在白板上写下的字迹龙飞凤舞,洒脱豪迈,丝毫不符合“女生写的字必然娟秀”的刻板印象。 不到一分钟就她就罗列出了所有有要点,冷静地阐明思路。 “现阶段我们要兵分三路,齐头并进。天扬的地下赌场、卓文书院,还有需要打上问号的人口仓库。三者是否有重合的部分尚未确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三者之间必然存在关联,且幕后主使为不具名的‘先生’。” “地下赌场的活动暂时没了声息,疑似销声匿迹。不过我们要往好处想,中央都做不到统一思想,本性贪婪唯利是图的奸商幕后主使更把控不了,在利益的驱使下势必会顶风作案,迟早露出马脚。地下赌场方面我们依然要布置警力持续跟进,可以和扫黄大队联合行动,资源共享。” “卓文书院现已自行关停,董氏父女落网,同伙李耘那边就交给分局刑警队负责监视,我们抓大放小,只配合,不主导。幕后主使狡诈多端,不会轻易上钩,大概率雇有反侦察能力强、作案手法缜密的职业杀手,不必在追踪这条线上抱太大希望。我们的主要精力应当放在调查卓文书院的‘学员’身上,逐一排查。注意排查的时候不要先入为主地把他们当成正常未成年看待,在多部门的协同普及下,不能正常参与九年义务教育的未成年都不会太正常。” “最后是一直无法由证据鉴定的人口贩卖,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根据已有线索分析,对方可能是有选择地提供货源,和现存的拐带偷抢不能同一而论。” “闻队,我讲完了。”童予宁放下马克笔,转身望向闻铮铎。 闻铮铎接替了童予宁的位置,做战前动员,鼓舞士气:“同志们,我们刑侦支队以往负责的都是由恩怨纠葛产生的命案,即便作案手法再独特诡异,也是单一独立的案件。而这次我们触及的命案只是让巨大犯罪集团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背后是被践踏的人权,是千万家庭的破裂,是无知暴徒的狂欢。我们的对手不是一个两个精神变态,而是一群丧心病狂的豺狼虎豹,面临的注定是一场艰难的鏖战。我们必须要比对方更耐心,比对方更团结,比对方更渴望胜利。我们身后是最坚实的党和最伟大的人民,我们就是无往不胜的正义之师!” 一番慷慨陈词后,他郑重宣布:“接到上级领导指示,从今天开始,手上没有头绪的刑案全部暂且搁置,全身心投入到这一重案的侦破中来。” 战斗正式打响。 望着一双双乌黑明亮、饱含热切与赤诚的眼睛,闻铮铎气沉丹田,凝神发问:“大家有没有信心!” 在场的警务人员全体起立,声如洪钟地呐喊:“保证完成任务!不辱使命!” 第40章 循环 冀安市龙门县看守所。 管教拿着钥匙走进监所, 铁栏里羁押的嫌犯便齐刷刷地抬头朝门的方向望去。 管教只点了李耘出去,叫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其他人都还算规矩,只是目送李耘过去。 李耘穿着母亲送来的白色衣裤吊儿郎当地上前, 任由管教给他戴上手铐:“见谁啊?” 管教睨了他一眼:“律师。” 李耘弯起唇角, 露出志在必得的微笑。 管教提前收到了消息, 没有照例口头警告他, 不声不响地将他带到会面室里,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守在一旁。 李耘只字不言, 当着律师的面一下一下抠着指甲, 左手抠完换右手。 律师抹了把脸,有节奏地冲李耘眨眼, 又扯了一下耳朵, 肢体语言里囊括了之前商量好的暗号。 李耘回头看向管教, 见管教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 笑了一下, 扭过头问律师:“有办法让我少判几年吗?” 律师四下望望, 向他倾身, 意有所指道:“你要保证在检察院提起公诉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不要有所隐瞒, 在庭审时一定要充分表达自己的悔过之心, 痛哭流涕地对受害人表示歉意。” 李耘拖长音调“哦”了一声:“行,我知道了。” 两个人的对话不超过三分钟。 律师怎么来的就怎么走了。 李耘也被管教带回。 律师出了看守所后左顾右盼, 没在门口看见车辆停靠才搭网约车转移。 中途警惕地换了三辆车, 绕了大半个城, 终于在某个废品回收站前下了车,扯了扯以假乱真的硅胶头套, 到底是没摘下,随后拨通了电话。 “喂,先生,他什么也没跟警察说,但是他要我们保他。如果一审判处无期或死刑,他就会当庭翻供,把您供出来,怎么办?” 通话那端的人漫不经心地说:“他知道董金楠不知道的东西,比董金楠更有价值,绝不能落在警方手里。你要明白,他的死活无关紧要,我要的是他不开口。” 说着他笑了笑,“他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一条腿都踩进泥潭里了,还非要保持另一条腿是干净的,心里恨极了纯粹的善,却抵御不了嫉恶如仇的冲动。他办那支假队伍还是我给他出的主意,是我给他造的英雄梦。警察碎了我给他造的英雄梦,他现在一定对警察恨之入骨,对我死心塌地。他威胁我是因为到了那个份上贪生怕死,怕死自然是正常的。捞他一下吧,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他还有用。” 一旁的杀手抓耳挠腮:“先生,怎么救?暗杀容易救人难。囚车不好劫,火力不够,一出手就会被打成筛子。我来之前也不知道这逼/养的风流成性,强了那么多女的。他是爽了,剩下的烂摊子怎么收拾?我听他律师说,他活不成。” “先生”沉默。 杀手又说:“看守所的戒备比我想象中要松,要不还是别留活口了?我弄个假身份易容一下,杀了他就跑,那帮警察抓不到。” “先生”的提问很有压迫感:“什么叫戒备比你想象中要松?” 杀手头皮发麻,但还是硬着头皮答话:“我和他在管教的眼皮子底下沟通得非常顺利。那帮管教都呆头呆脑的,我跟那家伙打了半天手势他也不过来叫停。” “先生”嗤笑一声,旋即察觉端倪:“你出来的时候是不是被跟踪了。” 杀手茫然道:“没有啊,我确定过身后没车。” “先生”就问:“天上呢?” 天上? 杀手抬起头,目光扫过蓝天白云,锁定在一处闪烁着红点的云层,瞳孔蓦然一缩。 是无人机! 杀手啐了口唾沫,慌忙谢罪:“对不起先生,我大意了,我这就甩开尾随的无人机。” “先生”冷声说:“掰掉的卡不要随手丢路边,我不喜欢意外。” “是,先生。”杀手开启狂奔模式。 无人机穷追不舍,始终保持着无法用物理方式击落的高度,给操控者精准报着点位。 操纵着无人机手柄的袁成鸣兴奋地舔了舔唇:“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摸到军方的设备,领导们也太给力了,过瘾!” 同在指挥中心执行任务的谢俊荣忍不住嫌弃这个乡巴佬:“你当领导拿面子借过来的设备是给你玩的?别跟丢了!行动前跟领导保证过万无一失的,不专心就给我。” 袁成鸣的笑容顿时变成扫兴的冷哼,专注追踪目标,却发现原本定在原地的目标人物在空地上狂奔起来,移动速度惊人。 他恨不得在无人机上挂弹。 远程攻击不到目标,只能拿对讲机求援:“目标无交通工具,极有可能就近抢车,一队注意疏散垃圾站周边群众,二队三队封锁道路,从东西两面截人。” “一队收到。垃圾站附近老人较多,有长期在民居拾荒的固定群体,也有来郊区垂钓的钓鱼爱好者,两者都舍不得携带的物品,恐怕疏散困难。” “二队收到。目前交通拥堵,南边有火车站,可能是火车刚到站,大批从火车站出来的出租车挤占了道路。” “三队收到。前方空旷,尚未发现目标踪迹,请提供明确坐标。” 一队二队都遇到了问题。 还好三队没出状况,袁成鸣松了口气。 “三队持续向前行驶。你们和目标逃跑的方向一致,全速前进,预计两分钟内能发现目标。目标无交通工具,务必全力阻止目标夺车或伤害行人。” 第48章 “三队收到。” “二队交通已恢复,可与三队正常会合,前后包抄。” “一队发现目标!”对讲机那边传来喧嚷嘈杂的哄闹声,其中夹杂着一声尖叫。 袁成鸣皱起眉,急切地问:“发生什么了?夺车了?” “不是。” 听到否认的答案,袁成鸣心里悬着的石头刚落下又猛然升起。 “匪徒挟持了一名人质。” 不应该啊。 进看守所时都会搜身的,连一根裤腰带都带不进去,更别说锐器了。 袁成鸣疑惑地问:“用什么挟持的?空手吗?” 现场的警员说:“是鱼钩,贴着一名七旬老人的颈动脉。匪徒正以老人为人质胁迫我们散开。” 袁成鸣骂了一声,把遥控手柄交给谢俊荣:“无人机拜托给你了,我去联系特警。” 不等谢俊荣答应,对讲机里又传来实时播报:“匪徒刚才借着把老人推向我们的空隙,趁机跳河了。” 袁成鸣折返回来,关切地问:“老人怎么样?” 对面回:“擦破点皮,受了点惊,没大碍。” 袁成鸣铿锵有力地说:“你们沿河搜索吧,我们组前往支援,绝不能让他就这么逃了。” …… 闻铮铎收到消息的时候在开分工会,刑侦支队的骨干成员几乎都在场,耳朵一个比一个灵,哪怕没开免提也能隐约听清。 孔婧圆托着下巴,没精打采地率先开口:“被童姐说中了呗,根本不用抱希望。” 楚郁最听不得这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当即说:“人在搜呢,结果还不知道,别在这时候打退堂鼓。” 孔婧圆撇撇嘴,做了个拉链封嘴的手势。 有人幸灾乐祸道:“这是给分局机会分局也不中用啊。” 这种一踩一捧的话不利于团结,童予宁冷静地说:“分局那边还在积极努力地追捕,我相信很快会有结果。既然已经部署很多警力了,我们用不着凑热闹,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地下赌场的作用是什么?” 到了集思广益的环节,智囊团的作用得以体现。 楚郁说出自己的想法:“地下赌场、戒网瘾中心、人口贩卖都是可以单独牟取暴利的黑色产业。假如卓文书院不被迫更名的话,幕后主使给地下赌场和戒网瘾中心取的名字都是天扬,所以可以合理推测贩卖人口的部分应该也叫天扬,是按集团来建的,而这个犯罪集团和正常的企业不一样,不需要启动资金和任何成本,但是要承担风险,各自为营暴露的概率会大大增加,要想把风险降到最低,最好是相辅相成形成闭环。穆扶奚,你是怀疑地下赌场就是起点对吗?” 穆扶奚摇头:“不完全是这样。要知道地下赌场只是引起调查的源头,不等于始作俑者作案的起因。地下赌场的建立像是初次尝到甜头的人在布置自己的版图,所以我更倾向于地下赌场排在中间。三个黑色产业里只有戒网瘾中心是见了光的。罪魁祸首要么是原本就在正道上,行差踏错走了歪路,要么是作恶多端,用从良打掩护,夹在中间有点割裂,很难想象一个罪大恶极的人左右权衡。建戒网瘾中心需要消耗大量金钱,肯定不是发家的起点。这样排下来就是——人口贩卖是起因,地下赌场是过渡,戒网瘾中心是障眼法。” “障眼法?”童予宁抓住重点,“这么说你认为戒网瘾中心没问题?那你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我不敢断定。”穆扶奚依然觉得戒网瘾中心迷雾诡谲,“只能说可能一开始不是,后期变了质。” 闻铮铎说:“这不是环,依旧是线,这样起不到互惠互利的作用。” 穆扶奚皱眉:“线首尾相连也能算环吧?” 闻铮铎忽然想到什么。 言语表述过于苍白,他干脆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一个无穷符号,又画了个大圈将无穷符号圈出来,面向众人问:“还割裂吗?” 队里有人顿时发出惊呼,“还能这样?” 闻铮铎说出他的推断:“不依据行为心理,试着从利益的角度出发,就可以看作——以贩卖人口为核心,地下赌场收散货交易,戒网瘾中心做仓储。” 他边说边在白板上写下来。 “由于市场大,”他用力将无穷符号重新描了一遍,将笔尖戳在中心点上,“故而,赌场多。” “意思是说戒网瘾中心是仓库?”他的推断被夜探过戒网瘾中心的穆扶奚否决,“不可能,假如戒网瘾中心是仓库的话,戒网瘾中心停业后,那些人呢?待贩卖的受害者都去哪了?” 童予宁沉吟片刻,一边思考一边说:“我们都先入为主地认为戒网瘾中心的学员是被监禁的受害者,有没有可能,他们实际上参与了作案?” 思维延伸到这里,穆扶奚脑海里冒出一个非常荒唐的念头,后脊瞬间凉透。 他的唇瓣微微颤抖,不能置信地说出心中的猜想:“人难道是在学员家里?” 拍证件照时没有笑,未必意味着痛苦,还可能是因为久而久之心灵早已麻木。 以至于,人性全无。 第41章 小恶魔 有了大胆的猜测,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验证。 穆扶奚端坐在电脑前,滑动鼠标的滚轮,仔细浏览着从系统网页导出的excel表,只看地址对应的一栏。 地址开头的市名是统一的, 接下来的县名就五花八门了。 城区的、县城的、城乡结合部的, 方圆二十公里均被覆盖。 在穆扶奚身后围着一圈同事, 个个都想亲眼找到线索。 孔婧圆捏着下巴问:“这些信息的来源是真的吗?有没有伪造的可能?如果是真的, 也太可怕了吧。几乎全市都涉及了。” 穆扶奚目不转睛盯着屏幕, 面不改色地说道:“从某种意义上讲, 这些未成年成员实际被幕后主使控制着, 哪怕比我们想象的自由,这份自由也是相对的。登记信息便于掌控和管理, 实际的限制恐怕还包括更多把柄。” 闻铮铎立刻吩咐孔婧圆:“你马上去各辖区派出所核实一下, 这些孩子身边有没有发生过人口走失案件, 有笔录把笔录复印一份过来。” “是!”孔婧圆得令离开。 贺常鑫拍拍穆扶奚的肩膀, 夸赞道:“可以啊小穆, 都不用求网侦出手就把戒网瘾中心的核心机密摸透了。” 现在不是庆功的时候, 别半路开香槟把事搞砸了。 穆扶奚心不在焉的, 虚心回敬:“谬赞了贺哥, 痕检才是技术活。” 闻铮铎回想起往日的端倪, 说:“之前我们有追踪这些从书院里出来的孩子, 他们离开书院的时候并没有带离其他人。其中有一部分人回到了家里,但没过多久就去社会上招惹了是非, 另一部分根本没回家, 住桥洞、打黑工、泡网吧, 四处游荡,兜里的钱用完了就去中小学门口宰比自己年纪小的儿童, 也就回家的那些孩子里有提前藏人的嫌疑。” 穆扶奚先前还疑惑他插手这件案子的时候闻铮铎做什么去了。 分明是在同查一案,但很是有一段时间没和闻铮铎打过照面。 这下知道了。 卓文书院里的孩子那么多,市局的警力显然不够用,不从外部调遣已经是承担巨大压力了,压根没闲着。 “那怎么办?”贺常鑫心急如焚,“待贩卖的人口不在这些孩子家在哪里?现在卓文书院的大楼已经空了,我们上哪找人?” 童予宁条分缕析,温婉灵动的嗓音在半空中回荡。 “人不会凭空消失的,戒网瘾中心没有,就在别处。如果藏在家里,家长必然知情,很可能也参与其中,名单里家住偏远村庄和豪华别墅的都可以重点关注。但也有些家长送自己的孩子去戒网瘾中心也是真的想整治恶童。我觉得小穆刚才说的有道理,或许卓文书院一开始确实是为天扬犯罪集团打掩护的擦边机构,迎合的是家长疏于管教且担心孩子危害社会的复杂心理,只不过后来变了质,潜移默化成为了买卖人口犯罪的一环。” 楚郁沉吟片刻,也说出自己的看法:“我在想,卓文书院里还有教官可以控制住成年人。出了书院,怎么让被贩卖的成年人乖乖跟着走?我们组织人手前往停业后的卓文书院探查过,所有楼栋都搬空了。转移被贩卖的成年人是需要有大量人力随行押送的。” 童予宁正有此意,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大量转移肯定需要人员支持。要么就是叫来了赌场的打手,秘密押送到地下赌场,在地下赌场清空跑路前廉价交易了。要么就是冒着风险在外部找了临时的‘仓库’。手续不齐的私立辅导机构、没有经营执照的违规医院、非法收容无证件人员的酒店网吧,类似这种都有可能。” 贺常鑫苦恼道:“范围太广了,而且这些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灰色地带。年年查,年年有新增的。打不完,除不尽,吹又生。这就是一场持久战,没有办法窥见全貌逐一排查。” 第49章 沉默已久的闻铮铎下了死命令:“范围还是得缩小,一定要尽快破案。马上就到国庆了,举国欢腾的日子不能让这些被困的受害者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过节,更不能让始作俑者和人民群众一起狂欢。哪怕没在咱们的眼皮底下露过面,也要通过各种手段逼他们露出狐狸尾巴。既然已经打草惊蛇,索性敲山震虎。给我把阵势造起来,不能让对方好过。务必令他惶惶不可终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还没有理清头绪,听了闻铮铎的话莫名觉得振奋人心。 如果闻铮铎只是这样喊口号也就罢了,他的思路似乎空前清晰,开始进行严密部署,先点了几十号人走街串巷化妆侦查,一条街一条街地扫,看是否存在与卫星地图对不上的场所,然后又点了几十号人将登记在册的所有机构一个不差地上门检查。 正当他等待孔婧圆带着答案回来时,孔婧圆按照他的期望抱着一沓笔录出现了,一进门就兴高采烈地大喊:“闻队!有重大收获!名单上的这些孩子身边全部有人口失踪,且失踪的人都曾和他们产生过纠纷!这些孩子绝对有问题!” 所有人都震惊了。 “全部?!” 孔婧圆点点头,把资料放到桌上后,拿了最顶上的一份递给闻铮铎:“回来的路上我随机抽检了几份笔录,发现他们在跟警方交代时都只有只言片语,含糊其辞,意思是说和失踪者的恩怨已经私下解决了,希望警方能够早日将失踪者找回来。” 贺常鑫也是有孩子的,不可思议地说:“这帮孩子才多大啊,就敢出于报复心理把自己的仇人卖掉。” 确实不可思议,不像是孩子能干出来的事,奈何确实如此。 楚郁主动请缨:“我现在就和上级领导打报告,把这帮未成年嫌疑人都带回来。” 其他人见状挠着头问:“那我们现在还去找受害者吗?要不等把人带回来审完再有目的地找?” “现在就去找。”闻铮铎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说,“这些未成年都是在社会上混迹多年的刺头,为了谋生不择手段,连亲生父母都没办法管教他们。抓回来估计会油嘴滑舌胡说八道,没那么容易招。等他们提供线索,黄花菜都凉了。” 说着他嘱咐楚郁,“拿人的时候当心点,直接暴力拷回来,别给他们挣扎的机会。一个个劲都大着呢,免不了撒泼打滚,抵死反抗。” 记者曝光都是挑无辜者曝光,引起争议话题才会有热度,实际上自作自受的大有人在。 他们警方也是为了保护无辜的人才没有一竿子打死,但罪有应得的人势必受到法律的制裁。 第42章 进村 要抓捕的嫌疑人数量众多, 还有一群不知在何处的受害者要搜索,对警力的需求激增。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连内勤都被调去参加地毯式搜索了,穆扶奚也分配到了自己的任务。 楚郁带队留城, 闻铮铎带队进村。 穆扶奚被分配到了闻铮铎的队伍里。 储备库里, 大家都在麻利地拿自己的装备。 摆在架子上的手铐、对讲机, 以及一些枪械, 犹如搁在流水线上的器件一般一一被有秩序地取走登记。 闻铮铎戴着战术手套, 手握秒表, 站在库门外读秒。 他们刑侦支队每天都忙着出外勤, 留给训练的时间不多,实操才是王道。 执行任务时的各项指标将会填进表里, 为半年为期的考核提供参考, 当上级有重要部署时, 这些数据会直接影响到岗位调动。 不是说进来以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或者说, 之后的每一天都面临着挑战和考验。 穆扶奚太明白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上了强度的压力。 过去在分局他或许可以藏拙, 但到了这里, 他要展示出自己的真本事才能勉强立足。 稍微落后一点都会一眼被人发现。 由于来前没有经过演练, 穆扶奚对流程和环境都不是很熟悉, 只能别人做什么, 他就跟着学, 永远慢半拍。 不出意外,他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闻铮铎看他的眼神很是不满, 像是在质问他这些天都练出了个什么成果。 穆扶奚没来由的心虚, 却也不敢跟闻铮铎讨价还价, 说进步需要过程。 他怕闻铮铎弄死他。 车上的同事个个精神抖擞,眼神坚毅, 坐得板正。 穆扶奚同样将脊背挺得笔直,可对上闻铮铎目光的一刻瞬间心虚,东瞄瞄,西望望,眼珠骨碌转了一圈,不经意瞥回闻铮铎脸上,死亡凝视还在。 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他也不好开口跟闻铮铎交头接耳,不动声色地滚动喉结。 “穆扶奚。” “到。” “进村后你跟我去村委会。我找村长谈话,你把广播室守住。” 原来刚才盯着他是在想该给他派什么任务。 他还以为闻铮铎对他有别的意图。 毕竟他在报到前就被闻铮铎盯上了。 反正不是骂他就行,穆扶奚松了口气。 村子和城区不一样,有大喇叭这个原始有效的通讯渠道,村民异常团结护短,传信的时候用两条飞毛腿都比艰难地驶过坑洼沟坎的车跑得快。 他们出警特意没开带有警察标志的车,开的专程找客运公司借来的长途中巴车,就是怕进村时有人通风报信,行动受阻。 他应声后闻铮铎又对其他人下达指令:“剩下的人两人一组分头行动,一组负责一户,把人控制住后押到门口等候,收队时统一带走。” 中巴车按部就班驶进东茂村的村口,佝偻着背的老头老太太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随着车辆的移动扭动脖颈,目送着他们进了村。 司机把闻铮铎和穆扶奚放到村委会门口,载着其他人去了嫌疑人家里。 东茂村的村委会是一栋破破烂烂的独栋小楼,门口挂着好几块竖幅的牌匾,有的是白底哑光的材质,有的如黄铜般闪烁着眩目的光泽,人映在上面扭曲变形,诡异中透着一丝滑稽。 穆扶奚经过时瞥了眼镜面里的自己,短暂地停留片刻,目光久久没从牌匾上移开。 闻铮铎察觉了细微的异常,询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他只是看见镜面里被放大的自己体格还没闻铮铎本尊壮实,他身为男人的自尊心有被冒犯到,油然生出了几分攀比的欲望。 穆扶奚压住心中装大力水手的欲望,紧随在闻铮铎身后上了楼梯。 洁白的墙壁下沿刷了一条灰色的漆,水泥地面上留下来一道道浅白色的脚印。 这次穆扶奚是真的发现了端倪,弯下腰来仔细看了一眼,看见了一对脚印,肉眼丈量,应该不是成年人的足迹。 闻铮铎回眸也看见了,稍作停留便继续迈步往楼上走。 二楼侧面有一排办公室,尽头还有一间最大的办公室,门正对着楼梯口,门上挂了“村长办公室”的标牌。 门口放着一个铁皮撮箕,立在撮箕上的扫把上粘了少许毛发。毛发长又不长,短又不短,杂乱地缠绕成一团,积满了絮状的灰尘。 撮箕里的垃圾已经倒干净,却就这样摆在村长室门口。 打扫卫生的人还没来得及将工具收起来,但也不像是火烧火燎地要去办事。 闻铮铎走到村长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不耐烦的一声:“门没锁。” 闻铮铎推门而入,亮出警官证,说明来意:“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们是来调查人口走失案的。例行公事,请您配合。” 里面正背对着他们翻资料柜的男人闻声马上转过头来看向他们,一改烦躁的模样笑着迎上来,掏出了一包烟,磕出两根来,递给他和穆扶奚:“二位稍坐,来一支?” 两个人都不抽烟,摆着手说不用。 闻铮铎先确认面前的人的身份:“您是村长?” 对方看着明显不像。 “不,我是村长的秘书,村长出去了。”村秘书将递出的烟收回,胡乱揣进兜里,转身去饮水机边给他们倒水,“有家的鹅飞出了棚,闯进了另一家人的院子,另一家的人就把鹅杀了炖了,鹅的主人找上门看到一地的鹅毛顿时上火,把杀鹅的那家人打了,现在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村长过去调解了。” 闻铮铎不由问:“秘书不用随行吗?” 村秘书把倒好的水端给他们,态度很好:“村里天天都是张家长,李家短的,不是啥大事。村长出马很快就能解决。就我们说话的工夫,村长估计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丢鹅的那家人是我媳妇家那边的亲戚,我要避嫌,就没去。您要问什么可以先问我,三不知用不着等村长回来,我就能帮您解决。” “听说村里每年都有人失踪,有采取什么措施,尽量避免这类案件发生吗?”闻铮铎一针见血地问,毫不遮掩指责之意。 第50章 村秘书叹气:“办法我们想过了,有叫村里的人留意外来的生人,夜里没事少出门。村里丢了人我们也着急,每次都召集全村去找,找不到也没办法。” 因为此举防错了对象。 根本不是生人拐带,而是熟人作案。 虽然未成年在没有同伙的情况下很难强行把人绑出村,但是骗出去不成问题。 闻铮铎正准备开口,放在办公室门口的铁撮箕“咣当”一响。 闻铮铎给穆扶奚使了个眼色,穆扶奚当即心领神会,快步上前查看。 一出门就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老实巴交地站在门口,眼巴巴望着他们,一副惊慌又无措的模样。 男孩穿着一身污迹斑斑的秋季运动校服,脚上的球鞋也脏兮兮的,鞋边像是被黑色墨水晕染过,脏得不像话。 村秘书猜到穆扶奚看见谁了,在办公室里隔着五六米介绍:“哦,这是我儿子,明年就上初中了。他妈进城卖货去了,家里的老人又早没了,没人带他。我没办法,只好把他带到办公室来写作业。这孩子干活手脚挺麻利的,到了先帮忙打扫卫生,作业还没来得及拿出来,也不知道是真勤快还是不想学习。” 闻铮铎闻言扫了眼房间,确实在待客的皮沙发上看到了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的应该是村秘书说的作业。 “小朋友,你们周六学校不放假吗?你怎么还穿着校服?”穆扶奚询问的声音温和沉静,却传递着包含疑点的重要信息。 闻铮铎闻言瞥了村秘书一眼,大步流星地出了办公室,站到了穆扶奚身后,只见小男孩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脸上茫然的神色让人觉得自己问出了一个为难人的问题。 村秘书跟出来替男孩回答:“是我让他放假也穿校服的,校服质量挺好的,穿着方便,还能消除孩子们之间的攀比心。我在村里当秘书,大小是个党员,平时没少教育孩子勤俭节约。这孩子特别听话,我怎么说他怎么做,给我们做父母的省了不少心。” 说着他抚着男孩的头发说:“叫叔叔啊。” 男孩怯生生地望着他们,小声说:“叔叔好。” 闻铮铎指着男孩身上的校服说:“家务不能说家里的女同志不在就没人干,孩子老穿这么一身。不讲卫生,容易生病。你们这些基层干部是辛苦,但孩子也要照顾。孩子穿不上干净衣服会遭班上的同学排挤。也不求穿得多好,基本的干净整洁至少要保证吧。” 村秘书态度很好地自我检讨:“是是是,是我这个父亲做得不称职,等会回了家马上给他洗。” 闻铮铎随口问:“你媳妇进城卖的什么货?” “柿子,我们村盛产柿子,这阵子山上的柿子都熟了,摘了能运到城里的集市换点钱。”村秘书说着一脸自豪,王婆卖瓜般自吹自擂,“村里的柿子品种可好了,晒干了做成柿饼也好吃,柿饼打了霜那叫一个甜,要带点回去尝尝吗?我们家就在附近,您等等,我去拿点过来,您分给同事,好吃的话给我们东茂村打打广告。” 闻铮铎拦住村秘书:“随口一问,您别破费,我们今天是来办正事的。”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喧闹起来。 “站住!别跑了!你跑不掉的!” 四个人恰好都站在过道上,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楼下的情况。 他们的队员正在追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孩。 男孩看着营养不良,跑得却很快,而且对村里的道路非常熟悉,一边跑一边撂倒路边的桌椅招牌,阻挡身后穷追不舍的警察,为了不被抓到拼尽了浑身的力气。 穆扶奚还没反应过来,身边忽然一道身影闪过,闻铮铎猛地扒开窗,飞身从二楼跃下,降落在男孩身前,一个过肩摔将对方掼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也就眨眼的工夫,闻铮铎便从旁观者变成了执行人。 随后赶到的队员不免汗颜,惭愧地叫道:“队长。” 闻铮铎回首看向二楼的村秘书,沉声知会:“我们公务繁忙,等不了了。烦请给村长带句话,人我们带走了。” 第43章 大黄狗 村长的电话没打通, 村秘书弯下腰来拍拍男孩的背:“去把你孙伯伯喊回来。” 男孩没问去哪找就跑向了楼梯口。 穆扶奚望着男孩的背影客气有礼地说:“今天是周六,按理说双休日有人值班就行,我们也不是来视察你们乡村工作的政府领导,案子查到这里例行问话而已, 您不用这么紧张。” 他们忙起来不分昼夜, 遑论双休。 当时闻铮铎跟他一起下车穆扶奚就觉得很奇怪, 误以为闻铮铎是临时改了主意要和他一起守广播室, 后来才发现闻铮铎是真忙忘了日子。 所以他刚才指出男孩今天放假是在提醒闻铮铎, 村长今天也要在家休息, 如果要找村长, 本该去村长家。 不是村长恰好不在,是村长就该不在。 反常的是村秘书休息日竟然在办公室里带孩子。 他猜村秘书父子之所以知道村长在哪里, 可能是因为村长去的是他们亲戚家, 来办公室前他们就见过村长。说不定正因如此, 村秘书才特意避开村长回办公室翻文件, 带上儿子只是好当幌子, 没想到正好被他们撞见, 派上了用场。 但是逻辑上还是有些牵强。 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和闻铮铎一个唱/红/脸, 一个唱白脸, 把村秘书吓得不轻。 村秘书额上冷汗涔涔。 即便任务即将结束, 穆扶奚也没忘记自己来的目的。 在紧要关头, 更不容有失。 他问村秘书:“广播室在哪?” “楼上。”村秘书问,“怎么?你们抓了人要全村通报吗?” “犯了罪不是全村通报, 是全国通报。”穆扶奚说完不再理会村秘书, 迅速上了楼。 等他到达广播室, 拧着门把手推了推,没推动。 门锁了。 村秘书连跑带跳跟着他上来。 穆扶奚回头问他:“里面有人吗?” 村秘书说:“什么人?没人啊。村里有事在村口就说了, 只有国家下了政策,才会用广播室,平时都是锁着的。” 穆扶奚心想他的任务就是阻止有人通过广播室通风报信,里面有没有人无所谓,只要他守在门口,不等人开口,设备一开有啸叫发出,他直接就能制止。 行动最多耗时十分钟,他保证这十分钟内没人搞破坏就能完成任务。 然而他忽然隐约听见广播室里传来撞门的动静。 撞的不是他面前的这扇门。 这次他没有问村秘书,往后退后两步,照着门锁的位置猛踹一脚,破门而入。 穆扶奚扫视一圈。 广播室里放着各式各样的接线设备,旁边的墙边堆着一排纸箱,纸箱里囤着七歪八倒的杂物。 似乎整间广播室都被填满。 窗帘紧紧闭合,只露一条透光的缝隙,让广播室看起来像逼仄狭窄的仓库。 “怎么了警官?”村秘书茫然问。 “刚才我听到了撞门声。”穆扶奚面色严肃。 “不会吧?”村秘书的语气仿佛是听到了无稽之谈,“不然岂不是闹鬼了?” 就在这时,又是“砰”的一声。 穆扶奚循声望去,发现仓库的角落还有一间房。 他大步流星走过去,躲在门框旁压下门把手,踢了一脚门。 门被踢开时遇到了阻力,只撞开十五度的夹角。 穆扶奚顿时以为里面有人,当即警觉起来。 谁知下一秒,忽然从门内蹿出一条大黄狗,“汪汪”叫着向他扑过来,吓得他心跳骤颤,忙不迭向后退了好几步。 所有常见动物里,穆扶奚第一怕鸡,第二怕狗。 那条狗冲出来的瞬间吓得他魂飞魄散,心率直飙一百八。 比起他怕狗,狗貌似更怕他,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夹着尾巴仓皇跃出了广播室,一溜烟逃走了。 穆扶奚被吓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条狗每天都从村头跑到村尾,和村里那些有主人的家犬打得不可开交,身上的毛都秃了好几块,右后腿微瘸。不知是谁家的,吃村里的百家饭,饭点挨家挨户讨饭,总归是饿不死,也没有哪家狗肉馆把它捉走下锅。” 村秘书这会儿见了这狗,便只介绍狗,似乎全然不知这狗为什么会在这里,先将自己撇干净。 “我也不知道广播室里怎么会有狗。我就说怎么好像有阵子没见到这条狗了,原来被关在了这里。不过警官,我们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养狗看门,村里的人是一个比一个爱狗,没见过虐待动物的,这事肯定不是我们村的人干的。” 不愧是村干部,一出事,想的不仅是替自己辩解,还细致周到地为全村人开脱。 可惜口说无凭。 “狗是你们村的,村委会是你们村的。你们村的狗出现在了你们村委会的广播室里,不是你们村的人干的是谁干的?村委会是谁都能进的吗?” 第51章 “还真是谁都能进的。”村秘书指着门外说,“我们村旁边就是高速路口,走高速要交过路费,走我们村的乡道就不用交这笔钱。都说要想富,先修路,我们村的路去年全部修了一遍,宽了一倍,和在高速上开差不多。借道来我们村住宿的外地人多得很,来来往往,带动经济,小偷自然也多。” 村秘书指着广播室的门锁说:“我们村委会的锁不比城里的电子密码锁,都是这种铁疙瘩,里面的栓还没指甲盖长。要是栅栏门,把手伸进去,摁着这个勾一拉就开了。要是实心的门板,把铁丝插进锁孔里拧两下也捅开了。就是个摆设,压根不妨贼。 从村秘书的话里可以得出,村子出现生面孔不是稀奇事。 哪怕村委会再三提醒,村里人的防范意识可能依旧淡薄。 熟人将受害者带离的可能性很大,生人拐带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看来具体的情况还是得把嫌疑人带回去审讯了才能了解。 穆扶奚问:“明知道容易被盗,为什么不换锁呢?” “没钱。”村秘书聊起村长这个人是发自内心的认可,“我们主任是个干实事的好干部,深受十里八乡的乡亲们爱戴,自己住破破烂烂的平房,给父老乡亲盖高楼别墅,连上面的拨款都紧着给村里修路,给学校食堂补贴,给卫生所进药,是名副其实的父母官。可用在自己和村委会上的每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是真的清官。” “这栋村委会大楼里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经得起查。小偷偷就偷呗,偷完还得骂骂咧咧走。换把好锁的确是能够防盗,但如果换锁的钱刚好能让一个日子过不下去的贫苦家庭多亮几晚灯,这个钱肯定要发到困难户的手里。” 穆扶奚听了觉得自己真该死啊,心虚地看了眼被自己踹散架的门锁,跟村秘书道歉:“这锁多少钱,我照价赔村委会一个新的。” 村秘书似乎考虑到村委会的经费支出有限,想了想,没有拒绝,让穆扶奚当场照价赔偿了。 他们在广播室里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抓捕行动已然结束,中巴车里蹲满了他们要带回局里审的未成年嫌疑人。 硕果颇丰,准备收队,村秘书派男孩去找的村长还是没赶回来。 闻铮铎通知在广播室守门的穆扶奚下来归队。 他要找村长谈的无非是村里出现了这么多失踪人口,治理村子的方针有问题。 但他们要是顺利把案给破了,一切就迎刃而解了,无需村长再自省,因为从根上就不是管理上的疏忽,是有心人作祟。 所以说也没那么重要。 穆扶奚下楼的时候其他同事都登车了,只有闻铮铎一个人站在中巴车前等他。 他从村委会出来,抬头看见的除了岿然不动的闻铮铎,还有围着闻铮铎上蹿下跳的大黄狗。 穆扶奚看着这场景差点没当场疯掉,心想闻铮铎是怎么做到面对挑衅的野狗宛如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 狗一直围着闻铮铎打转,穆扶奚就一直不敢过去。 闻铮铎看着他那副怂样心觉好笑,问:“你打算磨蹭到什么时候?” 穆扶奚还是不动。 直到闻铮铎叹了口气,发话道:“过来。我在你面前挡着,咬不着你的。” 穆扶奚盯着他那张具有信服力的判官脸,眼一闭,心一横,却仍旧弯腰在地上捡了块碎石头防身,才视死如归地朝中巴车的方向跑去。 那条土狗见他捡起石头顿时害怕,眼盯着他歪着身子跑出好几米。 穆扶奚松了口气,大步走向闻铮铎。 随后闻铮铎大手一提,像拎鸡崽一样将他拎上了车,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刚才发现什么了?” 穆扶奚迅速调整了一下状态,一本正经地说起正事:“村长有没有责任另说,我刚才和村秘书聊了两句,这个村秘书不对劲。” 第44章 目标 听穆扶奚这么一说, 闻铮铎把村秘书和他儿子也揪上了车,带回去配合他们调查。 在此之前,他们要顺路出发去下个村。 光是东茂村一个村就抓捕了五名嫌疑人,收网后, 中巴车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那些未成年嫌犯只有被反手拷着蹲过道的份。 中巴车核载十九人, 他们来时座位全都坐满了。 村秘书和其子只是去局里配合调查而已, 和蹲地上的那些正儿八经经过文件审批的嫌犯待遇不一样, 还是要客客气气给个座的。 父子俩合座一个座位, 儿子坐父亲两腿之间的缝隙里刚好能坐稳。 这样一来, 在闻铮铎和穆扶奚都没落座的情况下,中巴车只剩下村秘书和其子旁边那个第一排靠近过道的位置是空着的了。 再怎么说闻铮铎也是领导, 穆扶奚不跟他抢座。 回头一看, 中巴车的驾驶舱和客舱中间还有一块板子可以坐人, 他也不管脏不脏了, 一屁股跳坐上去, 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勉强能坐的位置。 现在全车只有村秘书是抱着儿子两人叠坐的。 他要是坐闻铮铎大腿上, 他们该是个什么辈分? 闻铮铎不动声色看着他着急忙慌地找座, 让穆扶奚就坐在预备给他让出来的座位上。 穆扶奚忸怩着不肯。 闻铮铎虎着脸说:“你坐。” 穆扶奚不听使唤。 闻铮铎又催他:“快点, 别耽误事。” 穆扶奚迫于淫威屈从了。 闻铮铎身量高大, 站在中巴车里头能顶到车顶, 分明能握着穆扶奚的椅背,非要举起手来抓着车顶的横栏, 穿在身上的衣服自然短了一截, 露出腹部窄劲的腰身。 令人眼馋的肌肉明晃晃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惹得穆扶奚浮想联翩。 他心想要是肌肉不是练出来的,而是安上去的就好了, 这样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也能拥有同款,害得他看着闻铮铎那结实的腹肌,鼻血都要喷出来了。 每个村都是一样的。 一个村一个村地搜罗,零零散散地有一两个嫌疑人落网。 警方的沉默很有威慑力,一车都是警察的环境也相当有压迫感,过道上蹲着的那些嫌犯压根不敢在车上闹事,村秘书父子也被震慑得大气不敢出。 整个运输过程都没出岔子。 回市局后,他们把嫌疑人都赶下车清点人头,楚郁那队人马和他们前后脚到,在市局大楼前空旷的场地上集合。 东茂村的村秘书父子被专门带到一旁,请进了市局大楼等待询问。 穆扶奚躲在市局大楼侧面的小竹林,借着玻璃门的反光拍屁股上的灰。 他在车上坐的那个位置太脏了,他都没想到能有这么脏。 黑色的警裤沾白灰要比白色裤子沾黑泥要显眼得多。 他正专心致志地拍灰,身后忽然笼过来一道阴影,他下意识回头,就看到了闻铮铎高大的身影。 “要帮忙吗?”闻铮铎好心发问,问出来像威胁一样。 穆扶奚把头摇成拨浪鼓,忙不迭向后退了一步,晶亮的双眼微微上瞟,观察着闻铮铎的一举一动。 他不愿意,闻铮铎也不勉强。 他来这边找穆扶奚的目的本就不是帮他拍灰,问一句只是客气。 刚才车上人员混杂,不适合在车上交流案情,他特意在询问和审讯前来问穆扶奚究竟有什么发现,以免在问话时两人的侧重点出现分歧,给对方一种他们警方还没查清楚的错觉,拒不交代。 谈到正事,穆扶奚也顾不上屁股上还有没有灰了,挺直脊背正色道:“我们去村长办公室找村长,忽略了今天是休息日,却发现村秘书带着孩子在办公室。当然也可以理解为他热衷于为村民服务,连休息日都自愿加班。可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翻资料柜。有什么资料是不能周一上班再找的。如果是工作需要,他可以来一趟,办完事马上离开,有什么必要把孩子带过来?” 闻铮铎“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穆扶奚继续跟闻铮铎讲述疑点:“我们到了之后,他立刻资料柜关上了,像是故意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今天来村委会干什么的。紧接着你问他村长去了那里,他说的是村长出去了,并报了村长的所在位置,而不是反问我们村长今天为什么要来。他那时候明显想草草了事,单凭简单回答几个问题就把我们打发走,可惜恰巧出了意外,你跳下去抓住了那名逃窜的嫌犯。” 闻铮铎看着已经走进大楼里的众人,催穆扶奚长话短说。 穆扶奚就直接跟他说他不知道的部分。 “我奉命守广播室,问了他广播室的位置,他跟着我去了楼上的广播室。我听见广播室里有动静,以为里面藏着需要我们解救的受害者,于是踹门而入,看见里面还有一间房间,当我打开那间房间的瞬间,那条狗蹿了出来。没等我问他这条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狗不是他们村的人关的。跟我讲村委会的锁多容易开,村里的流动外来人口有多少,还有村长是多么好的一个官。” 第52章 被村秘书说的话感动,不意味着他会因私人情感影响判断力。 所有他知道的信息,他都会如实同步给闻铮铎,让闻铮铎来做决断。 他很久以前夜探卓文书院时曾答应过闻铮铎,只要能让他加入市局刑侦支队,绝不私自行动,任性胡来。 他言出必行,兑现自己的承诺。 况且村秘书说的话都是乍一听能自圆其说,稍微动动脑筋,都能咂摸出其中的推诿塞责之意。 兜一大圈给他诉苦讲故事,无非就是为了博取同情,分散注意,好降低自己嫌疑。 可说到底,谁会把狗被锁在广播室里呢? 哪怕是外地的流动人口再多,会是哪个路过时闲着没事故意找事的外乡人吗?嫌疑最大的不是仍然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吗? 退一万步讲,狗接连几天都不吠叫,整个村委会没有人知情,他在为谁遮掩? 狗到底做错了什么,或是看见了什么,为什么要把狗关起来? 闻铮铎听完以后提醒穆扶奚:“他就算是心里有鬼,也不能证明他趁着没人翻找资料与我们在查的人口失踪案有关,现在深入调查会分散我们的精力。我已经说过了,我们的调查重点是人口失踪案以及相关系列案件。如果今天的询问问不出我们需要的信息,就按规定把他送回去。” “我知道。”穆扶奚不介意自己的警惕被误会成没必要的敏感,但倘若他的借机敲打能让对方收敛一点,让违法乱纪的贼心被短暂压制,他就认为自己所做的努力是值得的。 村秘书在配合调查时深谙糊弄学的门道,态度异常诚恳,说的内容没一句在点上,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好几个问题都让问话的警员反复问了三遍,依然答的驴唇不对马嘴,弄得问话的警员被迫把他放了回去。 第一个受到审讯的是那个一见到警察就跑,挣扎了半天还是被从天而降的闻铮铎制服的少年。 他到了审讯室里仍然不老实,对着审讯他的警员提了许多无礼要求。 负责审讯的警员常年面对形形色色的嫌疑人,早已被磨出了耐心的好脾气,而那些在观察室里集体围观的一线警员恨不得冲破玻璃扇他两巴掌。 这名少年油盐不进,浑得无所畏惧,后来负责审讯的警员没办法,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肃着脸吓唬道:“你再不老实交代,我们就把你送回卓文书院。我们这里确实没有老虎凳、辣椒水,不搞刑讯逼供的那一套。不过你不知道吧,我们在卓文书院有线人,卓文书院的那些手段,他都可以悄悄用在你身上,比如说电击。” 提到电击,少年大惊失色,苦苦哀求他们不要把他送回卓文书院去,当即就交代了他知道的所有事情。 “我是因为换一所学校退一次学被我老子送进那个戒网瘾中心的。刚开始确实是不听话就被绑起来电击,想逃也逃不掉,后来教官给了我们一条活路,只要能把我们身边的同学朋友弄进来就可以出去了。他们要招生赚钱嘛,不然我们这些调皮捣蛋的鬼机灵真要给他们吃穷了。好多人为了自由就把自己的熟人出卖了。我够义气,做不出那缺德事,宁可自己受罪都不殃及弟兄伙的。” 少年说到这里笑起来,“没过多久我就知道自己多傻了,白白遭了那么久的罪。我们当中有个脑子好使的出了个主意,这种罪让自己的兄弟遭于心不忍,让自己的仇人或者仇人的亲人遭就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我就把自己最恨的人的姐姐骗进来换了自由。不过自由只是相对的,明面上我还是得被关在戒网瘾中心,但门卫会时不时放我们出去,给我们一笔钱,让我们尽情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原本为了这些好处我是不会跟你们说的,你们可千万要遵守约定,别对我用刑。” 负责审讯的两个警员对视一眼,问道:“那个第一个想出让你们拐带仇人的叫什么,你有想过他可能是戒网瘾中心在你们中间安插的托吗?目的就是引诱你们参与犯罪。” “托又怎么了?”犯下罪行的少年不以为意,“他出的点子好,能让我过上我想要的舒坦日子不就行了。我还得感谢他出的这招,让我既能报仇雪恨,又能逍遥自在,说起来感谢他八辈祖宗都不为过。” 负责审讯的其中一名警员按耐住心中的冲动,追问道:“年纪没上下限是吗?能拐来就行?” 少年一嗤:“当然不是了,要女的,年轻的,年龄在十六到二十二之间。” 第45章 维护 万里晴空蔚蓝如洗, 云层成团堆叠成千奇百怪的形状,在天光渲染下掬着一捧灿烂的金光。 秋高气爽,五谷丰登,秋游正当时。 自从旅游类的综艺引领向山而行的热潮, 从城市前往乡村度假的旅行爱好者络绎不绝。 小长假即将到来, 时间自由的男女老少提前了度假计划和大部队错峰出行。 龙桉山景区的峡谷间, 苍翠的山林掩映着嶙峋的峭壁, 溪涧潺潺流过长满青苔、被打磨圆滑的河中岩石。 一群打扮时髦的妙龄少女提着裙摆过被水涧打湿的浅滩。 “幸亏萱萱有先见之明, 带我们从山洞这边绕道, 否则还不知道要排多久的队。” “怎么还没到国庆就这么多人啊?都不敢想国庆得有多挤。” “管它呢, 反正咱们又不凑那波热闹。” “你们是不用,我爸妈可已经定好了假期的火车票, 要带我去南方玩一圈。我是真不想受这个罪, 但我爸妈说了, 不去不是一家人。” “我听着你这个语气怎么这么像炫耀呢?咱们寝室四个人里就数你爸妈对你最好, 连内衣内裤你妈都给你买好寄学校, 护肤品都是用最贵最好的。” “对对对, 开学那天我都惊呆了, 我们都是自己一个人拖着行李箱, 不给学长献殷勤的机会, 她爸妈帮她提着大包小包给她打扫卫生铺床。” 开学还不到一个月, 室友之间还不了解,几个女大学生聊得热火朝天。 “向雯, 你平时在家是不是一点活都不用干?” “还是会干一点的。牙是我自己刷的——” 她话还没说完, 队友们就笑起来:“谁的牙不是自己刷的。你管这叫干活?” 叫向雯的女生连忙娇嗔地说:“衣服我也是自己洗的。” 室友吐槽:“你那衣服三天才洗一回, 洗完还不自己收,不给你收回来, 你的衣服都要风干了。不会干活学着干呐,不然你离开爸妈怎么办?” 另一个室友打趣道:“就是!等会我们野炊,你可得多拾点柴回来。” 女生急了,撅着嘴说:“柴那么脏,把手弄脏了上哪洗手啊。” “河滩边就可以洗啊。我听他们来过的人说,河里还有螃蟹呢。” “是吗?我现在就想洗个手。刚才喝脉动的时候把饮料洒在手上了,黏糊糊的。” “那走吧,一起先去洗个手。” 几个女大学生一商量,一拍即合,当即到河边洗手。 原生态的河水碧如罗带,清澈见底,波涛向岸边拍打,卷起千层浪。 女大学生们蹲下身来,将双手放进河水里搓洗,洗着洗着就互相泼起水来。 躲避水花攻击的过程中,其中一个女生一扭头,不经意间瞥见身后的树丛里躺着一个人,连忙呼朋引伴:“你们看,是不是有人在那里睡觉?” 室友说:“你看错了吧,怎么可能有人睡这里?” 另一个女生听见她们讨论,头也不回地笑着插嘴:“不会是尸体吧。向雯胆子小,你们可别吓她。” 听着室友轻蔑的语气,向雯不甘示弱:“别瞧不起人行不行?晚上去了几次图书馆,也算是走过夜路了,我的胆子已经练大了。你们看着,我现在就过去!” “哎,你别啊,我们开玩笑的。我们今天是来露营的,又不是来探险的,有什么好看的。快到中午了,还是赶紧弄吃的吧,我都饿了。” 室友话说晚了,向雯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她一个人去不会出什么事吧?”其中一个室友担心地问。 “人工开发的景区,又没有狮子老虎,能出什么事? 她去就去吧,反正那边没什么东西,她很快就回来了。“另一个室友漫不经心地说。 谁都没有太在意。 “啊——” 三分钟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从向雯那边传来。 向雯吓得魂飞魄散,仓皇从树丛前跑回来。 其他人都被她激烈的反应震惊,直愣愣地望着她拼了命般落荒而逃的模样,还不等她跑到面前就急切地问:“怎么了?” 向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都快哭出来了,语无伦次地说:“好像真的是死人!那个人浑身都是血,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我根本不敢靠近……” 几个女大学生面面相觑,一时间惊惧不已,过了半天她们当中最精明的一个女生才掏出手机来报警。 第53章 “喂,110吗?我们在龙桉山景区疑似发现了尸体,你们快来看看。” …… 与此同时。 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倒映出暴烈的骄阳,水天一色,一碧万顷。 一艘渔船漂浮在临近岸边的栈桥边上。 碧波荡漾,小船颠簸,到了固定的收网时间,渔夫正用力拉网。 和平时很不一样,今天的网好像格外难收,握紧网绳用力拔了半天,仍旧纹丝不动。 渔夫费了九龙二虎之力也没能把网收回来,连忙扭过头喊人:“大利,来搭把手,我一个人拽不动!” 被召唤的人腰间系着外套懒洋洋从低矮的船舱里出来:“哥,什么鱼你一个人拉不动,我昨晚喝多了头疼,不能让我歇会儿吗?” “谁让你喝多了。”渔夫不满地训斥弟弟,“跟你说了这两天鱼卖得好,供货量大,要多捞点拿到集市上卖。说了你还喝得烂醉,早知道我昨天就不管你,让你喝醉了栽河里,你就老实了。” 弟弟吊儿郎当道:“爸妈都知道讨个吉利,吃鱼不让翻面,你倒好,咒我喝醉掉河里淹死,你可真是我亲哥。” “别说废话了,快来帮忙。”渔夫纳闷道,“是不是网挂在哪个钩子上了,怎么这么难收。” 好奇心人皆有之,弟弟听见其中或许有古怪,当即打起精神,撸起袖子说:“让我看看,是什么大鱼这么难捞。” 在两人的齐心协力下,网终于被拉出了水面。 然而当两人看见网里网住的东西时,网又脱手“扑通”一声砸回了水里,溅起一尺高的浪花。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透着惊恐。 如果刚才他们俩没看错的话,网里是一具泡发了的男性尸体,尸体肿胀泛白,比死鱼还难看。 …… 一天之内,冀安市龙门县分局接到了两起报案。 报案人分别在龙桉山景区和兴龙河下游发现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最近命案频发,一反常态,创下了龙门县分局史上之最。 蒋宇凡这个分局刑警队的队长头痛欲裂。 不仅因为两起命案都发生在龙门县,还因为其中那具男尸的身份确认为那天假冒律师和李耘联系的嫌疑人。 那天他们密切监视被暂时羁押在龙门县看守所的李耘,以其为诱饵,钓出了幕后主使。 假若当天他们顺利抓捕了那名替幕后主使传信的嫌疑人,就能找到幕后主使目前所在的位置,剩下的事都好说。 全局的警力都被派了出去。 抓住了大功一件,抓不住丢人现眼。 眼见着鸭子都快到嘴了,在眼皮底下飞了,怎么能不悔恨交加? 真就只差一点! 嫌疑人一个猛子扎进河里后非但幸存了下来,而且还顺着河道潜游漂流了几公里。 这几公里是在警方掌控之下的,到此为止都没有跟丢。 蒋宇凡在市局做汇完报,正在赶往现场的路上,刚对下属说完在他赶到之前务必将嫌疑人抓获,下一秒嫌疑人就被同伙劫走了,气得他捶胸顿足。 人没找到前,他尚且抱有一丝期望,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下真的死要见尸了。 可他想要的是见到活人呐! 事态发展成这样,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把痕检和法医都叫过来勘验。 连同另一具女尸也一起验了。 法医进行了体表检查,初步判断都是他杀。 男性死者的致命伤在心脏,一刀穿透,凶手杀人时还残忍地拧了拧。 人死后,在颈部又补了一刀,划开了咽喉。 快准狠,相当专业。 杀手之外还有杀手,疑似一个穷凶极恶的组织所为。 案件如此恶劣,不得不上报。 女性死者的检查结果也很出人意料。 颈部有轻微勒痕,致命伤是颅骨处的钝器伤,身上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估计是从山崖上滚下来摔打形成的。 两起命案似乎毫无关联。 勉强能松一口气。 于是市局刑侦支队在当前最棘手的重案未破获的情况下,又来活了。 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闻铮铎在接到路开源的电话前,在观察室里统筹指挥。 除了那名贪生怕死的软骨头,还有几个被洗脑的硬茬更难靠传统的审讯套路撬开嘴,闻铮铎结合嫌疑人的家庭背景一个个寻找突破口,总算是每个人都吐露了不下两条有效线索,供认不讳。 比如为了更好的控制他们这些卖命的走狗,要求他们把送进戒网瘾中心的仇人的资料也提供一份。 他们这些目光短浅的鼠辈立刻玩起了花样,上演起了互相报复对方仇人的戏码。 闻铮铎本来心思在那些未成年身上,路开源张口就问闻铮铎要人:“你这边要是忙的话,就把穆扶奚借给分局用几天。这两起命案就不交给市局了,让分局去查吧。” 闻铮铎在电话里听到路开源的命令,当即反对:“您这是认为分局多了他如虎添翼,市局少了他无关痛痒?” 话说出口,一股冷意沿着电话线传了过去,路开源不由一惊。 第46章 换人 市局刑侦支队是市管常设机构, 每个市都有,要不是在闻铮铎的带领下屡破奇案,分派过来的案件也就是性质比较恶劣但共性很强的凶案而已。 只要行使它的职能,没人渎职, 就能正常运转。 闻铮铎看好穆扶奚, 但并不指望他一来就优于其他人, 只要不给他惹事, 不拖团队后退就好, 剩下的可以慢慢教。 他把穆扶奚要过来的时候抱的是一种长期主义的心理。 穆扶奚这段时间融入得挺快, 干得挺好, 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没人告诉他,他着手培养的人, 还能被这么轻而易举的要过去。 路开源被徒弟这么坚决的下了面子, 气恼道:“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不是看你们查手头的案子查得太辛苦, 想着你们这会儿分不出心神来管这两起命案才这么安排的吗?” 说到一半他心觉疑惑, “那天监视李耘和追踪行动你不是也同意交给分局了?现在确定那具男尸是分局那天追捕的职业杀手, 让他们接着负责再适合不过, 你干嘛这么抵触?” 闻铮铎沉静地质疑路开源的决策:“我不抵触把这两桩命案交由分局负责, 但把穆扶奚派过去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才调来市局?” 原本穆扶奚调过来他就花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来协调, 现在好不容易把这个人用顺手了, 又要随便调走,他自然不高兴, 也显得刑侦支队像是难民营。 “你缺人手, 分局还不是缺人手, 一下把两起命案交给他们,当然要分个壮丁过去。”路开源摆事实讲道理, “穆扶奚在分局工作过,跟他们配合起来不需要适应期。他现在是市局的人了,派过去指导工作,也算市局有接手,流程上符合规定。我这么安排有哪里不妥吗?” 要是换作别人,领导这样问,为了今后的仕途肯定就不吱声了,可闻铮铎和路开源有师徒情分在,仗着这份情分直言不讳:“要指导也该派个有经验的人过去指导,为什么是一个没几年断案经验的新人?” 路开源说不过他,沉默了一瞬。 闻铮铎还有说法要和路开源讨:“况且您这样安排,是否考虑过这样把他调来调去是否对他的心理造成影响。他刚调到刑侦支队又被派过去,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不是等同于说刑侦支队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让他在以前的老队友面前怎么做人?不能因为他背井离乡无牵无挂,就把什么凑数的差事都交给他去做吧。他只是把骨髓捐错了人,不是欠了我们。” 闻铮铎这样以下犯上,险些没给路开源气出高血压。路开源当即气愤地斥责道:“他能继续留在公安队伍里都是我在运作,我能害他吗?说得跟我一把年纪欺负他似的。倒是你,你不要当了他一两天队长,就对他产生特殊的责任感和感情。” 闻铮铎义正词严地说:“我没对他产生特殊的责任感和感情,但您不能否认他的确特殊。不特殊您也不会把他调到市局来。自从关注到他捐骨髓的细节,对他的岗位进行调动,各种意外接连不断。上一个案件刚摸到头绪,下一个案件就接踵而至。这些案件全都是穆扶奚之前所在的龙门县分局递上来的,以往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路开源无话可说。 闻铮铎直截了当地点明:“过去我们十天半月都不见得出一次警,日常侦办的命案都是快到追诉期的悬案。巧合当然是存在的,但我坚信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巧合,冥冥之中在背后一定有事件牵引。如果穆扶奚的磁场和我们市局刑侦支队不合,那根源十有八/九就出在他身上。” 他的言下之意是即便穆扶奚本人和这些乌七八糟的案件没有关联,但他身上或许对犯下这些罪行的罪犯有某种吸引力。这也是上级领导对他格外“关照”的原因。 第54章 穆扶奚用自己的骨髓供养了深渊深处的怪物,怪物正试探性地伸出隐形的触角。 路开源说不过他,沉默半晌后问:“那你想怎么办?” 既然路开源诚恳地征求他的意见了,闻铮铎就大胆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穆扶奚照旧留在队里,调查男杀手的死因和背后的真相也依然归分局负责,龙桉山景区发现的女性死者按规定交给我们市局处理。” 说是说把工作重心放在追查手头的惊天大案上,可真有即时的命案发生,他们也不能坐视不管。 这样安排是最合理的,每个职能部门都得偿所愿,也照顾了穆扶奚的个人情绪,皆大欢喜。 路开源越是临近退休越是不服老,不乐意年轻一辈把他当老古董,这回也是广开言路,听了闻铮铎的建议觉得有道理便采纳了。 闻铮铎挂断电话,面前的审讯已经到达了尾声。 少年犯佯装无辜地辩解道:“我觉得我们都不能算坏人,我们被送去戒网瘾中心前也没想过犯罪,是戒网瘾中心的那帮混蛋逼迫诱引我们犯罪的,我们这种情况是不是可以从轻处理?” 负责审讯的警员代闻铮铎说出心里话:“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反省悔罪,而不是处心积虑从自己的犯罪行为里寻找逃避惩罚的理由。” …… 和路开源沟通过后,在龙桉山景区发现的女性死者坠崖案交由市局刑侦支队负责。 目前大部分警力还是集中分派寻找被贩卖人口的下落,整个市只搜了八分之一。 那些被送进戒网瘾中心的少年犯只负责贩卖人口产业链的前端,把人骗过来以后就不归他们操心了,会有专人专线接应。 把抓回来的未成年嫌疑人都审完,也没一个人能说出被贩卖的受害者现在在哪里。 冀安市的商业区和民宅密集,工作量非短时间内能完成的,整个支队的警员都是强撑着身体和精神在执行任务,身心俱疲。 这种情况下,闻铮铎根本不可能放穆扶奚走。 穆扶奚并不知道闻铮铎为自己和局长起了争执,努力发挥着自己的价值。 闻铮铎一从审讯室旁的观察室出来,就去到穆扶奚身边,看着他忙前忙后,把所有事情都办得妥妥当当,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 如果穆扶奚一开始就留在分局会不会更好呢? 那也不会是什么舒坦的清闲日子。 三不知连危险到身边了都无法察觉。 闻铮铎自觉把穆扶奚要过来就对他担有责任,但这样一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像路开源说的那样培养出不一样的情谊。 他不由认真思考当初收留穆扶奚是否带有私情。 他想是有的。 他忘不了穆扶奚在公大操场上,昂着脑袋问他,他的特权是谁赋予的,能享受多久,怕不怕最终被特权所累。 这三连问给他了很大的启发。 时隔好几年,他用自己的权力庇护了穆扶奚一次,同样不知道能护到什么程度,能维持多久。 他不能再放任自己直接和穆扶奚接触了。 因为他也没有料到,自己刚才在听到路开源的安排后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路开源说的是有道理的,而他只是在给穆扶奚争取。 他决心冷穆扶奚两天,把他交给别人去带,于是叫人把穆扶奚喊过来。 穆扶奚忙得有些晕头转向,陡然被闻铮铎叫过来,眼神有些茫然。 “队长,你找我?” 闻铮铎一本正经地问了穆扶奚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又给他出了几道考题,抚平了自己的心绪以后才简明扼要地给穆扶奚布置了任务:“指挥中心接到报警,在龙桉山景区发现一名死者,性别为女性,现场勘查初步判断不是第一现场,存在抛尸的迹象,尸体暂时停放在太平间了,还未获得家属的同意,没有进行尸检。其他资料分局已经记录在案,我叫人全部拿过来了,你要是觉得可能有遗漏的线索就自己再去现场看看,我叫童予宁陪你一起去。这个案件由你们两个共同负责。” 穆扶奚不知道闻铮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安排,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声:“和童姐?” 闻铮铎以为他不愿意,沉吟片刻,征求他的意见:“你想和谁搭档?” 穆扶奚对身为支队骨干的童予宁能有什么意见? 童予宁不挑剔他就行。 他面不改色地表示赞同:“童姐是我的前辈,我没意见。” 闻铮铎“嗯”了一声:“那就这么定了。” 第47章 分离 在职场上, 尤其是体制内,能像闻铮铎和楚郁那样长久搭班子的是少之又少。 一般都是共同完成一项任务,结束就原地解散。 就连官员连任都不简单。 穆扶奚其实不奢望能一路追随闻铮铎的脚步,心觉能被他罩着走一程已是庆幸。 然而从进入市局就一直带着他的闻铮铎, 忽然轻描淡写将他交给了别人, 他还是觉得突然。 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 他和闻铮铎之间已经结下了不深不浅的羁绊。 首先是闻铮铎慧眼识珠, 一番运作之后把他弄到市局来的, 这才没让他蒙尘。 事成之前他总觉得只不过是闻铮铎那样的人物一句话的事, 可通过这些天逐渐舒适了各项流程, 才发现难如登天。 尤其是像他这样身上有“污点”的人,要想在市局立足, 几乎不可能。 闻铮铎作风严谨, 唯独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容忍他出的纰漏, 不遮不掩地替他更正。 明明是那么严肃的一个人, 却能很随和地和他交流, 认真倾听他不算成熟的意见, 和他切磋讨论, 给出合理的建议。 他眼看着闻铮铎为了诸项事宜没日没夜地操劳, 本应十分吝惜时间, 谁知还能抽出空来过问他的生活,监督他有没有坚持锻炼, 时不时给他讲讲人生哲理。 他也知道像闻铮铎这样的指挥官, 不可能将精力全都倾注到他一人身上, 自己也做了打算,争取一如往昔般独立自主。 然而, 然而…… 依然产生了不舍的情绪。 他只能定下心神安慰自己,跟着童予宁干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童予宁在职级上和他是平等的,没有天然的地位差,就不会给他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而且童予宁的工作作风是只做事不说话,一个人就能把所有活全盘接下,根本不需要人打下手。 跟着童予宁他会很轻松。 事实确实如他所料,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 童予宁抵着门他就快速通过,童予宁跟对方说要取物证他就麻利地把物证袋打开。 两个人默契得像是配合过很多年一样,直接省略了沟通的过程。 与童予宁一起到达发现尸体的现场后,他们分散开来,各自勘查。 尸体的落点距离河岸不远,只不过被河畔的树丛遮掩住,如果不是发现尸体的女大学生视力好,估计要等到尸体腐败发臭才能被人察觉。 穆扶奚站在河岸旁,抬头望向斜上方的山崖。 峭壁上横生着几棵枝繁叶茂的常青树。 据说死者的体表没有划伤,只有软组织挫伤,并且摔断了几根骨架,说明死者的尸体在坠落时没有挂到树杈上。 计算一下抛尸的轨迹,凶手在抛尸时应该不是踢踹或是用双手推下去的,也不是用麻袋包裹后将尸体甩出去的。 是真正的抛尸——横抱着尸体抛出去的。 凶手很有可能是想将尸体抛进河里,让尸体顺流而下,混淆抛尸的时间,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但是没有估准自己的力气,抛近了点,没能顺利将尸体抛进河里。 说明抛尸的时间是在夜间,更深露重,伸手不见五指,凶手无法确认自己是否抛尸成功,又不敢在白天来景区当着那么多摄像头确认。 景区的检票口只有一处,但龙桉山是依托于自然山水资源的原生态景区,地貌复杂,区域广阔,景区的工作人员顾及不到每一条山路和无人看管的缺口,因此常有当地的黄牛野导和景区抢生意,私自带着爱贪小便宜的游客抄路况复杂的土路逃票进入景区,一辆五菱宏光的面包车就能成为牟利的工具。 凶手一定是清楚这条路线的,不是住在附近的当地居民,就是以此为生的黄牛野导。 一般情况下的谋杀,凶手都会提前准备好作案工具和处理尸体的材料,尽量确保万无一失。这么随便的抛尸更像是慌乱之下临时起意,处理得十分潦草。 景区开发得不算完善,沿途连路灯都没有,更别说监控摄像头。 只有景区的售票处 、地面停车场、园区内人流量大的要道设有监控,其他地方都因保护自然环境没有过多改造。 监控没有覆盖整个景区和通往景区的所有道路,包括尸体坠落地点上方的土路,查监控的意义不大。 第55章 好在凶手抛尸那天下了点淅淅沥沥的小雨,土路边上的泥土软化,在踩塌的草丛前留下了明显的足迹。 穆扶奚沿着土路勘查,在距离土路一公里的地方找到了一双前端开胶的破旧皮鞋,和拓下的脚印一致。 应该是凶手在抛尸后低头看了眼自己满是泥泞的鞋,知道自己留下的脚印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索性丢弃了已经穿了多年无从查证的鞋。 说他聪明吧,他不知道把车驶出景区后再扔,导致警方可以从鞋查起,再不济也能作为辅助性的证据验证推理。 说他笨吧,他还知道足迹也能当作证据,把鞋直接扔了。 动了点脑筋,又没完全动。 一点不像是具有反侦察能力的职业杀手所为,应该就是普通的谋杀案。 死者的尸体从山崖边的高空坠落,摔得面目全非,脑浆都迸出来了。 第二天才从失踪报案的家属那里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虽然不管家属是否同意,对于死因不明的死者都可以解剖,但出于人道主义,还是走了个流程。 名义上,闻铮铎只安排了穆扶奚和童予宁两个人查案,实际上还有法医程支斌和痕检贺常鑫。 童予宁让程支斌检查一下死者生前是否受到侵害。 程支斌推了推眼镜,尽量避开专业术语,用其他人都能听懂的话说:“凶手当时可能有这个意图,但遭到了死者的抵死反抗,未遂。尸检时在死者的指甲缝里发现了皮肤组织,估计是死者挣扎时从凶手的身上抠下来的。死者颈部有一道很浅的勒痕,是死者死后形成的。我看不像是凶手为了避免死者没死下狠手勒的,更像是在死者死后扯走了死者原本佩戴的项链。” 穆扶奚面色凝重道:“谋财害命吗?” 程支斌不好下结论,只是保守地说:“我是这么认为的。” 童予宁问:“死亡时间呢?” 程支斌说:“前天晚上十点左右。” 贺常鑫也说出了他那边的检测结果:“我把从那双皮鞋上提取到的指纹在库里轮了一遍,没有匹配的结果,基本排除前科犯作案的可能,接下来排查一下死者生前接触过的人吧。” 童予宁已经不动声色地做好了情报搜集工作,把死者生前的生活照打印下来,用磁铁固定在白板上:“死者崔盈盈,女,二十九岁,龙门县东茂村人。普通本科毕业,非绘画专业,自学成才,前几年是自由插画师,卖画为生,在冀安市郊区租了栋小别墅,现在在给惠宁集团旗下的文创园绘制活动画稿,薪资是税后一月六千,远超冀安的平均水平,生活宽裕。除了公司里的同事上级,几乎没有社交。无感情史,无男友,祖籍就在东茂村,从小在东茂村长大,父母和祖父母也都是东茂村人。” 东茂村? 又是东茂村。 那个鬼鬼祟祟的村秘书也是东茂村的。 穆扶奚看着白板上的死者照片,越看越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闭上眼冥思苦想,皱紧了眉。 到底是在哪见过呢? 对了,是超市。 他刚来市局刑侦支队报到那天没碗吃饭,闻铮铎就带着他去支队附近的超市购买餐具。 结账的时候,这姑娘推着满满一购物车的商品排在他们前面。 当时他对这姑娘印象挺好的,人天真又善良,会好心给他们让位,会下意识地管他们警察叫“叔叔”。 后来闻铮铎觉得她大老远搭网约车来购物有些奇怪,付完钱还追上去询问了一番对方的基本情况。 闻铮铎询问到的结果和今天童予宁汇报的大体一致。 女生遇害当天如果同样搭乘了网约车,那么网约车司机兴许知道点不同寻常的细节。 穆扶奚当即拉着童予宁去查死者当天下的网约车单,联系到了那名曾载过死者去公司的网约车司机。 网约车司机是三十中旬的本地人,一问也是东茂村出来打工的,对女生的死讯感到十分痛心疾首,心有戚戚地说:“这年头挣点钱真的不容易,像我开的这辆新能源车,贷款买的,每天跑十二个钟头,挣两百块,平台再抽走百分之三十,到手也就一百来块,一年的电费都要三万。车稍微磕碰一下,几天白干,让保险公司赔付,保险公司坐地起价,第二年加收百分之二十保险费。我这辆车现在已经申请成运营车了,想卖二手都没人愿收,只能卖给同行,还净亏大几万。” 童予宁素来讲究效率,闻言打断他:“做这行不容易我们都知道,你先配合我们说说受害者的情况。她打你车去了哪里?去见谁?她有在车上跟你聊到吗?” 网约车司机回忆了片刻说道:“我对她那单印象深得很,因为当时天色很晚了,差不多十点,她那里很难打到车的。我送她那单开了几十公里才六十块,平台就扣了二十块,我回来还没拉到客,跑的空车,算下来我是亏的。她好像是被半夜叫去公司加班,在车上一个劲打电话给另一个女孩骂那个叫她回去加班的老板。那个女孩好像是说她要钱不要命,她就说现在肯一心一意为自己的女人花钱的男人越来越少了,还不如勾引有妇之夫来钱快。我看她们在电话里聊得火热就没吭声。警官,你说现在的人都是什么思想,完全是三观不正嘛,我其实挺想劝她两句的,但一想到万一意见不合吵起来,她给我一个差评划不来。林子大了真的什么鸟都有,有的客人很难伺候,我干这行就怕被缠上扯皮。要不是听她口音和我是同乡,我才不拉这单生意呢。” 在查陈晓红的案子时,闻铮铎就教导过穆扶奚,身为警察的职业素养,就是时刻保持专业的判断,不能掺杂私心杂念,与任何涉案人员共情。 因此他也没对网约车司机的话深信不疑。 第48章 网约车 穆扶奚一边做笔录, 一边用固定设备录像。 网约车司机的眼睛时不时往摄像机瞟,回忆当天情况时并不专注。 只有在抱怨客单太便宜时,口齿才出于真情实感变伶俐。 紧接着,话匣子一打开, 说得格外利落。对于他们警方关心的受害者则吐露的很少, 三言两语粗略带过。 也不知是真的一肚子苦水不吐不快, 还是在心虚地避重就轻。 但穆扶奚还是从网约车司机的话音里提取了几点信息。 第一, 受害者生前曾深夜搭乘网约车去公司加班, 且加班行为并非自愿, 让她去公司加班的上司有重大嫌疑。 第二, 受害者未婚未育,据网约车司机描述, 婚恋观偏激而畸形, 思想上有勾引已婚上司的冲动, 但有可能只是嘴上说说, 反讽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第三, 受害者在网约车上曾与女性好友通话, 网约车司机的这套说辞可以通过受害者生前联系的女性好友核实, 不能听信网约车司机的一面之词。 第四, 受害者的外出时间与遇害时间基本吻合, 可以推测受害者是在上车至下车后半小时内这一时间段遇害。嫌疑人有网约车司机、逼迫受害者加班的上司、其他在公司加班的同事。倘若受害者是在没有到达公司前就已经遇害, 那么在公司楼下或者室内的隐蔽地点也有可能发生意外,没有监控作为依据, 很难锁定嫌疑人。 第五, 受害者与网约车司机是同乡, 网约车司机也是东茂村的人。 具体的情况还要等看过受害者就职公司附近的监控才能清楚,但网约车司机来市公安局配合调查开的是自己的车, 现在就可以查验。 穆扶奚淡淡开口:“受害者生前和你有过接触,暂时还不能排除你的嫌疑,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你的车,你带一下路吧。” 网约车司机没有异议,满口答应:“好好好,没问题,车就停在楼下。” 让网约车司机引路是穆扶奚主导的,童予宁二话没说,从办公桌上抽了两双橡胶手套,递给了穆扶奚一双。 穆扶奚顺手接过来,边走边戴上手套,认真起来并不磨蹭,几秒钟就将橡胶手套严丝合缝地套在了灵活修长的十指上。 网约车司机贷款买的新能源电车是这两年火爆畅销的国产品牌,不仅车内空间大,后备箱的储藏空间也充足,开关门都是智控自动的。 穆扶奚掏出紫光手电筒,探进车内打开紫光灯,在车内照了一圈,一枚指纹都没发现。 他又绕到车尾,在掀开车后盖的后备箱里照了照,同样没发现指纹和液体残留的污渍斑点。 清理得太干净了。 穆扶奚扭头问网约车司机:“你擦过车?擦这么干净做什么?” 网约车司机刚才一瞬不瞬地盯着穆扶奚勘查,注意力一直集中在穆扶奚身上,见穆扶奚扭头提问,马上解释道:“哦,擦车是每天都擦。不是有阵子网约车气味重上了热搜词条吗?我看评论区都在夸女司机的车干净,说我们男司机的车上臭气熏天。我不服气啊,从那以后,我每天收工后都会把车上打扫得干干净净,这样乘客的体验感会好一些,心情好了会主动给我打好评。你们是不知道我们这行现在有多卷,卷完时长卷服务,评分高点儿我才能接到更多客单。我之前还会学女司机在车上喷香水,但有的客人不喜欢闻香水味,反而给我提意见,后来我就不喷了。擦车的习惯保持半年了,毕竟乘车的人多了以后车上难免携带细菌病毒。这阵子换季,好多人得流感,讲究点挺好的。” 第56章 穆扶奚仔细听完,静默半晌,意味不明地说:“你一天连续开十几个小时的车,常常工作到深夜,收工了不想着休息,还惦记着擦车,真是够敬业的。” 网约车司机摊手:“这不是生活所迫,没办法的办法吗?我不养家,也要糊口啊。再说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蛮讲究的一个人,穿衣打扮都很时髦的,住的地方打扫得干干净净,我那些哥们贼喜欢上我家做客。只是为了讨生活风餐露宿,被岁月摧残成了穿便宜地摊货的大叔。谁不知道现在经济不景气,满大街都是失业人口,消费降级得厉害,我能混成现在这样已经很知足了,过一天算一天吧。” 童予宁闻言一言不发地打开网约车平台,在平台上搜了这位司机的评价,的确能看到评论里有几条在称赞他的车干净整洁没有异味。 她把评论给穆扶奚看了一眼,穆扶奚便没有再追问他擦车的事,转而问:“你就只有这一辆车吗?” 国产的电车便宜,以物美价廉著称打开了海内外市场,哪怕加了关税依然畅销,可以说是将价格抄了底,十万以下就能够提一辆了。 像他们这种全职网约车司机,少跑一天就少赚一天钱,基本上全年无休,一般会入手两台运营车。 这样一来假使其中一辆报损检修或是充电也不影响营生。 穆扶奚自认为问得很正常,网约车司机却用一种嫌他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语气说:“你们这种吃国家饭收入稳定的人,怎么会理解我们这些朝不保夕的小老百姓。我都贷款买车了,哪有闲钱再置办一辆在家养着?” 人就是这样,越穷越爱赊账借钱,欠的一屁股债还不起,欠的越多越猖狂。 每年因为催收账款发生的血腥冲突多不胜数,他们这些基层干警见得多了,绝不会用正常的思维否定异常事件发生的可能性,因为不合情理的概率并不低。 童予宁的脸色冷冰冰的,沉静地将穆扶奚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你只用回答这是不是你名下唯一的车,还有近期有没有借用过朋友和同行的车。想好再回答。现在我们问你的时候你不说,到时候被我们查出来,你的嫌疑就是最大的。” 网约车司机顿时被震慑住了,诚惶诚恐地说:“警官,我真就这一辆车啊,也从不借用朋友或同行的车。要是别人的车哪里本来就是坏的,借给我用以后非说是我弄坏的,把责任都赖我身上,我上哪说理去啊?这年头坑的就是熟人,除了自己,谁都不可信。” 网约车司机在自证清白时,穆扶奚绕着这辆网约车转了一圈,指着副驾车门上的划痕问:“这道印子是怎么来的。” “可能是这两天停路上哪个捣蛋孩子用钥匙给我划的吧。”网约车司机大大咧咧地奉承,“你们当警察的观察力就是敏锐啊,这么细的划痕,你不说我都没发现。” “你平时车都停哪?”穆扶奚忽然问。 网约车司机愣了愣,回过神说:“地下车库,那儿有充电桩。几个小时就能充满电,不过我一般都是擦完车就把电源接上,放那儿充一整晚。” 网约车司机的回答都大致符合逻辑,再无值得追问的疑点。 穆扶奚随口跟网约车司机聊起其他话题:“你会换胎吗?我看你这辆车的车胎磨损严重。车没买多久,里程跑得多,自己会换的话能省不少钱。如果自己会修理就更好了。穷有穷的活法,现在最值钱的就是人工了不是吗?” 他问的实际上是这辆网约车上是否常备钳子、撬棍、千金顶等金属修理工具。 尸检结果显示死者死于头部遭受钝器击打,目前没有发现作案工具。 如果网约车司机是凶手,连车都擦得这么干净,肯定早就将作案工具处理掉了。 在不能确定网约车司机就是凶手的情况下,他不可能用笃定的语气质问网约车司机作案工具在哪里,只能在提问上设置陷阱。 司机直接就撇清了嫌疑:“换胎我还真不会,几年也换不了一次胎,这车从提回来到现在好像还没换过胎呢。只有偶尔送乘客去邻市,安全起见,上高速前我会去汽修店里测测胎压。再说换胎也没几张钱吧,这点钱我还是有的。警官,你说的轻巧,修车是门技术活,不是什么人都会的。这要是燃油车我还可以学一学,电车属于高科技了吧?我们这儿的电车制造厂,都不招三十五岁以上的员工。” 穆扶奚心想看来是他高估对方了,一厢情愿地以为在技能面前人人平等,随便一个人都和他一样手到擒来。 他暂时没有其他问题了,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童予宁却犀利而唐突地问道:“能撸起你的袖子,给我们看看你的手臂吗?” 死者的指甲缝里残留有凶手的皮肤组织。 “没问题。”网约车司机不假思索地依言撸起袖子,将手臂完整地露出来,“你们要看什么?我手臂上可没有胎记。” 穆扶奚突然上前和他勾肩搭背,故意往他大臂上一拍:“兄弟,你要相信老天爷是公平的,现在让你吃了苦,将来就会让你享福,反之亦然。” 网约车司机笑呵呵地说:“警官,你这样跟我称兄道弟我可真不适应,不过我早就不信这世上有什么公平了。老天爷没给我,说明是我投错了胎。” 放松之下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暴露了扭曲的三观。 第49章 人性使然 为了核实网约车司机的说辞, 童予宁电话联系了当晚和受害者在网约车上通话的女生。 “您好,我是冀安市公安局的,经调查您9月26日晚十点给崔盈盈打过一通电话,她在和您通话后不久便遇害, 我们想了解一下你们当时的通话内容——” “滴——” 童予宁话还没说完对面就挂断了。 她蹙起眉, 狐疑地看了一眼跳转到主屏幕的手机。 穆扶奚在旁边用手背虚掩着唇咳了一声, 提醒道:“童姐, 可能是官腔太正式被对面当成电信诈骗犯了, 这两年的反诈宣传成效显著, 大家的防范意识变强了, 我来试试吧。” 童予宁默许。 穆扶奚便掏出自己的手机给那名女生拨了过去。 电话依然被一秒挂断。 然而穆扶奚并没有因此气馁,从容不迫地将对方的手机号码输入微信搜索栏, 在申请好友的备注框里输入:【合作约稿】。 死者崔盈盈曾是四处接单的自由插画师, 客单基本在线上, 朋友也大多是在网上结识的同行。 三次元的工作生活不方便和身边的同事吐露, 又因为忙于挣钱没有时间拓展社交圈, 遇到不愉快的烦恼只有和网友倾诉。顾客和编辑都是金主, 她也不可能朝金主吐苦水, 那晚在网约车上联系的八成是同行。 他看了一下对方运营商提供的ip, 是南方城市的省会。 确实是和崔盈盈是隔着网线在联络。 崔盈盈有自己的圈名, 童予宁报崔盈盈的真名对方很有可能不认识, 误以为是遇上了骗子也无可厚非。 现在他们要么拜托外地的警方协助,增强可信度, 要么通过别的方式勾搭上对方, 否则连开口问话的机会都没有。 跨省协同程序太繁琐, 相较而言还是另辟蹊径省时省力。 穆扶奚的小技俩很见效,毕竟没人跟生意过不去, 对方很快就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穆扶奚借口是朋友推荐来的,还没看过对方的样稿,不知道对方的画风是否符合自己的心理预期,想看对方的作品集。 对面马上甩过来一个ppt转pdf格式的作品集,满页都是水印。 所以不要说不会被骗,只是没遇到针对性的骗局。 穆扶奚指着作品集上的水印对童予宁说:“童姐,麻烦您在微博上搜一下她的主页,翻翻她的关注列表,看能不能找到崔盈盈的微博。” 童予宁默然点头,按照穆扶奚所说的,在对方微博的关注列表里翻找起来。 很快,一个疑似皮下是崔盈盈的画手微博进入了她的视野。 【柏妲翡,6.7万粉丝,59关注。】 昵称取得很洋气,乍一看还以为是外国人。 这个粉丝量在画手圈里已经算是小有名气了。 主页里只展示了近三个月的微博,其余内容被崔盈盈隐藏了。 @柏妲翡 8-25 把这些年自己捣鼓的比较好用的笔刷分享给大家,主要是procreat的,不用转赞评,给我点个关注就可以抱走了。(网盘放评论区) @柏妲翡 6-30 给自己找了个班上,从今往后也是牛马啦。 @柏妲翡 6-29 夏天院子里长了好多杂草,想买除草剂浇一浇,又怕把我辛苦种的花浇死了,只好手动拔。忙活了一下午总算清完了。戴着手套还把手磨出水泡了,做花匠的梦想破灭。 @柏妲翡 6-28 买了一套桌椅放在院子里,一边吹风,一边写生。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用平板画。阳光太刺眼,屏幕上反光太严重,不然就可以在院子里直播了。 第57章 @柏妲翡 6-27 咖啡机还没用几个月就坏了,保修卡不知道放哪去了,只能当垃圾处理了。是谁成天往家里买没用的东西,是我。之前买的会唱歌的挂画也是这个结局,受潮以后音质全损。 6-27 万能的微博,求推荐适合画画听的歌单。 @柏妲翡 6-27 阿姨来家里打扫卫生,请阿姨喝了个下午茶。阿姨说我调的饮料好喝,被夸奖了,吼开森~ @柏妲翡 6-26 虽然已经年近三十,但是感觉自己心态上还是个少女。今天去街上套环,get了幼儿园同款独角兽迷你挎包。粉嫩粉嫩的,好梦幻,超喜欢! 正如崔盈盈所说,从她的微博主页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发布的内容大都使用了俏皮的网络用语,当成高中生或是大学生的微博来看也没有丝毫违和感。 在找到工作前,她的微博充满了小资情调和文艺气息,展现的是一个财富自由的单身女青年形象,元气满满,一天内能发好几条微博,还不包括隐藏和删除的。 上班后她就不怎么发微博了,就算发也不再提及自己的现实生活。 最后一条微博像是退圈前的告别,将自己的所有家当都免费赠送了出去。 如果发布时间不是八月底,而是最近几天,那么他们有理由怀疑她已经提前知晓了自己的命运。 然而发布时间在八月底只能说明她在公司忙得心力交瘁,班味重得生无可恋。 不管怎么样,崔盈盈就职的公司,他们都是要查的。 穆扶奚礼貌地征求童予宁的意见:“童姐,受害者的朋友我们先晾着吧,今天给她打过电话了,她肯定会想方设法和崔盈盈取得联系,到时候联系不上就会打电话报警。她从那边的警方那里得知崔盈盈的死讯以后我们再问会容易很多,不如去查查就职的公司。” “可以。”童予宁甩给穆扶奚两个字便定位了崔盈盈就职的公司,将手机挂在中控的手机架上,启动了引擎。 他们放走网约车司机后就一直坐在警车里,随时准备奔赴下一个地点,明确目的地后便不再耽搁,即刻前往崔盈盈就职的公司。 童予宁开车的风格很彪悍,堪比渝城的出租车司机,连日常行驶都宛如特种驾驶,一阵阵劲风直往车里灌,穆扶奚没忍住默默摇上了窗,举手握住了副驾窗框顶部的拉环。 警车一路风驰电掣,最终在一个创意园区的林荫道停下。 这个创意园区的用地面积比冀安市中心最大的公园还要大,是在政府的扶持下兴建的一个带动区域经济发展的重点项目。园区里不止一家公司,有科创企业,也有文旅商业作坊,和新城区耸立的高大写字楼不同,每一家公司的建筑都像是文体场馆,外观独树一帜,具有艺术观赏价值。 项目开发了五年之久,每栋建筑都不是同一批次竣工的,今年才陆续建成,周边的配套基础设施还没有跟上,不远处还用张贴着巨幅广告的钢板围挡圈着工地,在围挡外能看到正在运行的起重机。 童予宁原本环顾四周是为了找位置停车,车停下来后,她忽然发现前后左右一个监控摄像头都没有。 于是她松掉刹车,让警车在林荫道上缓慢滑行,一边寻找着监控设备,一边围着园区的边缘绕了一圈,仍然一无所获。 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公司外围根本没有监控设备,附近的工地鱼龙混杂,无从得知崔盈盈是否正常下了网约车。 穆扶奚和童予宁心照不宣:“进去看看公司里有没有安装监控吧。” 也只能这样了。 童予宁把警车停在树荫下熄了火,和穆扶奚同时解开安全带,拔掉钥匙下了车。 崔盈盈就职的公司叫做“星梦翔传媒有限公司”,是惠宁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主营业务是新媒体运营,为惠宁集团的其他酒旅项目做宣传推广,培养了一群职业主播。 他们进入公司后,看见许多面容姣好的主播穿着偏休闲的职业装在不同的房间之间穿梭来往。 起码表面上是正经公司,招募的不是擦边主播。 公司前台的工作人员抬头看见他们吃了一惊,诧异地问道:“警察同志,你们这是……?” 穆扶奚将崔盈盈的照片放在前台的柜面上:“崔盈盈是在你们公司上班吧,她遇难了。我们是来调查她的死亡原因的,麻烦你把她的领导叫出来,我们要例行询问。另外,你们公司内部有监控吗?” 前台摇头,回答的后面的那个问题:“我们公司女孩子比较多,颜值和身材比一般的同龄人要好,都很注重隐私。直播间里那么多在线观众,在手机里就能看到每个主播的工作状态,摸不了鱼的。直播设备下播时也都会统一锁起来,丢不了。你想这样的情况下再安摄像头是什么用心?大家都对工作以外的镜头很反感。之前领导也提过要安装监控,遭到了大家的集体抗议,最后不了了之了。” 没有监控也没有办法,穆扶奚只好说:“那麻烦你把她领导叫出来吧,我们要和他聊两句。” “好。”前台当着两人的面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了一串数字后等待了两秒,说,“刘经理,辛苦您来前台一趟,有两位警官在这边等您,说要了解一下您部门崔盈盈的情况。” 前台没在电话里告知对方崔盈盈的死讯,“刘经理”到得不算快。 男人穿西服,打领带,仪表堂堂,一瘸一拐地走到前台后,伸出手,礼节性地和他们握手:“警察同志好,我是刘骏捷,请问你们想问什么?我们部门可是全公司唯一一个闷头干活,不怎么和客户打交道的部门,按理没机会劳烦你们上门。是她个人的私生活出了什么问题吗?” 一上来就把问题引导到崔盈盈的私生活上,和造受害者的黄谣只差咫尺之遥,实在可疑。 穆扶奚也没急着对男人公布崔盈盈的死讯,挡在童予宁前面,稍微和对方握了一下手就松开,问道:“崔盈盈平时在你们部门负责做什么工作?” 之前童予宁有简单调查过崔盈盈的个人档案,但档案上记录的不够详细,在填写资料表时就挺敷衍的。再者,档案也具有时效性,上面的信息只能反映当时的部分情况,跟当下的实际情况肯定有出入,现在当面问的更切合实际。 刘骏捷边斟酌措辞边说道:“我们这个部门是今年年初刚成立的,建设初期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每个人负责的工作都十分繁杂琐碎。要展开说的话,还得从公司的经济效益和发展前景说起。新媒体行业的风口其实已经过了,现在到了抢赛道、卷质量的阶段,要是不能赶在竞争对手前面,只能去拼创新。那些老一套的营销话术早过时了,铺天盖地都是差不多的直播间和同质化的短视频,刷到一次两次三次,消费者还会买单吗?尤其是平台设置的随时可退的机制,退单率都上百分之八十了,人工全耗在售后上。公司高层想做年轻化的市场,让直播间变得令人眼前一亮,我们部门就是负责做这个的。小崔是我们部门的主力,设计设计吉祥物,做做物料,什么谷子、盲盒、伴手礼,也都是她画的。我们公司不碰ai,创作型的公司,再怎么样也不能让ai凌驾于人权之上。” 部门经理说得头头是道。 穆扶奚不顾他唾沫横飞,讲得多卖力,在他激情四射抒发对事业的憧憬时,早就想好了下一个问题。 “你们公司大部分员工都是女性,你能当领导挺荣幸,平时和女员工的关系怎么样?她们在你的管理下,应该都很支持你的工作吧。” 刘骏捷一挥手:“悖现在的女孩子都是祖宗,我在家是妻管严,在部门里纯粹当牛做马。” 穆扶奚言辞犀利:“既然如此,9月26日晚,你为什么要叫崔盈盈来公司?你不知道一个单身女性夜间出行是有潜在危险的吗?你是有家室的男人,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瓜田李下,你敢说你没生出任何歹心?” “不是。”刘骏捷一脸茫然,“警官,到底发生什么了,崔盈盈怎么了?我什么也没干,你倒是说清楚,指控我什么?” 穆扶奚这才慢悠悠地说:“崔盈盈在你叫她来公司加班那天遇害了,你现在是头号嫌疑人。” 刘骏捷顿时不知所措:“冤枉啊警官,我压根没叫她来加班。那天是她自己早上忘打卡了,回公司补卡。她当月的三次补卡机会早用完了,不打下班卡就算旷工。她在钉钉上超额写了补卡申请,在微信上让我给她审批,我没同意。” 穆扶奚反问:“你为什么不同意?” “为什么?”刘骏捷气笑,“都是成年人了,当然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难不成要我给她背锅?你评评理,她仗着自己做兼职,打两份工,天天踩点上班,经常无故迟到,晚上熬夜赶工,第二天连按时起床都做不到,然后看我好说话,回回打申请让我给她通过。我点了通过是要负责任的啊,这要是让上面的领导知道我这样包庇她,不是更要怀疑我和她有一腿吗?我和她清清白白,不能因为怜香惜玉就把自己搭进去啊。本来公司是不让接私活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无所谓,可是她不能变本加厉,一直让我冒着被开除的风险暗箱操作吧?我那天想,不能让她再肆无忌惮了,得给她点教训,就狠下心没给她批。这不能算我害的她吧,是她自己的问题。” 第58章 倒是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 穆扶奚伸手问他要手机:“口说无凭,你们当晚的聊天记录给我看一下。” 刘骏捷不情不愿地调出聊天记录给他看,牢牢攥着自己的手机,只是按要求出示,并不肯把自己的手机给他,不耐烦地说:“聊天记录明明白白在这里。怎么样,我没说谎吧?” 刚才一直没说话的童予宁盯着他的腿问:“你腿怎么了?筋扭到了,还是骨折了。” “都不是。”刘骏捷扯着腿侧的西裤布料往上一提,露出小腿肚上的伤疤,低头看着狰狞的疤痕说,“晚上起来喝水,我家猫非绕着我脚边打转。我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不是很清醒,一不小心踩到它了,它叫了一声挠了我一爪子,害我还得请假去打五针狂犬疫苗。你们来得真巧,要是明天来找我,我就去医院接种疫苗了,不在公司。” 单凭肉眼看,根本分不清是人的抓痕还是猫的抓痕。 非但不能排除刘骏捷的嫌疑,就连只给童予宁看过胳膊的网约车司机也重新列进了怀疑对象里。 刘骏捷说话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将手机放在掌心颠,话毕仍没停,结果一不小心没接住,手机摔到了地上,正砸在穆扶奚的脚边。 穆扶奚眼疾手快地替他捡起,捡起的瞬间,刘骏捷的手机亮屏,弹出了一条v/p/n软件的安全提示。 他立刻避开刘骏捷接手机的手,将刘骏捷的手机藏在了身后,暂不归还。 刘骏捷一怔,激动地问:“你拿我手机干什么?” 说着就上前抢。 穆扶奚哪能让他得逞,左手倒右手,把刘骏捷耍得团团转,还不忘淡定地教育:“挂梯子翻墙违法你知道吗?” 刘骏捷急了:“成年人看点颜色不是正常的吗?我的脑子虽然是黄的,但心是红的,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儿把我抓起来吧。” 穆扶奚不容置喙道:“不正常。手机解锁,我看看你都用v/p/n在浏览什么。” 刘骏捷瞥了眼前台的工作人员,扭扭捏捏地说:“警官,给我留点隐私吧,真的会社死的。这样让公司的人怎么看我?搞不好我连这份工作都干不下去了。这年头找份满意的工作真的不容易,我上有老,下有小,老婆还在家里等着我给孩子挣奶粉钱呢。” “少废话,国家禁自有国家的道理。”穆扶奚冷血无情道,“现在知道社死了?偷看淫/秽/色/情的时候想什么去了?你还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你老婆知道你私底下看这些吗?” 刘骏捷犯起嘀咕:“当然了,我都是拉着我老婆一起看。” 穆扶奚立即沉下脸来:“是你自己解锁,还是等我把你拷起来刷你的脸解锁,再把你带回局里让你写五千字的保证书?” 别看穆扶奚长得白白净净,真生气的时候眼神还是蛮慑人的。关键是他这身警服真的赋予了他这个权力。 刘骏捷不敢再跟穆扶奚争辩,老老实实地给手机解了锁。 穆扶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用哪个软件看的?” 刘骏捷指了指屏幕右下角的深蓝色app:“这个。” app的图标中央是一个大写的“s”。 穆扶奚从没有见过这款软件。 开发商是国外的,服务器兴许也在国外,建墙后,需要借助梯子才能翻越浏览。 穆扶奚登录深蓝色app前点开了刘骏捷手机上安装的v/p/n加速器,连接启用,成功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个app原本只是国外的一个小众社交平台,被国人发掘后,国人迅速占领了这块“桃花源”,开始避开监管在里面建立了一个“法外之地”,专门用来从事国家明确禁止的交流和交易活动,在诡谲涌动的暗流中狂欢。 一个个满足猎奇心理的视频被上传到数据库里,形成了毒瘤滋生的暗网。 刘骏捷最常浏览的是其中包含性资源的“社区”,里面的视频口味都不淡。 道具只是play中最简易的一环,穆扶奚一进去就刷到一个人与兽的片段。 被侵犯的女人神色自然,没有流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四肢也没有遭到绑缚,似乎对这样的虐待早已习以为常。 穆扶奚当即捂住屏幕不让童予宁看,斜睨着刘骏捷问:“你看到这些不会觉得恶心反胃吗?” 刘骏捷辩解道:“我平时看的没这么重口,我都是挑正常的看。” 穆扶奚就问:“那你看到这种视频都不报警,就直接略过了,这些视频里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刘骏捷笑着说:“拜托,大哥。暂且不说犯不犯法,翻墙看这种片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吗?我承认我是明知故犯,但这也是人性使然。视频里的人是死是活都影响不了我的现实生活,好心救了她们我反倒是要被你们请去喝茶的,是个人都会冷眼旁观吧。这种事在东南亚不是很多吗?她们要是不贪钱能落得这个下场吗?自作自受怪得了谁?我也就是看了一眼,跟我有什么关系?” 好一个人性使然。 穆扶奚气得说不出话,直接把刘骏捷拷上带走了。 刘骏捷叫唤了半天还是被押上了警车。 回刑侦支队后,穆扶奚沉下心来仔细研究了一番这款无意中发现的app。 这款app里的视频不仅涉黄,还涉及了更反人类的玩法,比如说直播拍卖人彘、干尸、用特殊方式饲养的“可食用人”,以及提供器官、皮肤、激素的供体。 有变态癖好的买家争相在直播间里竞拍,价高者得。 拍到心仪卖品的买主可以指定切掉卖品身体的任何部位,抽干血液,迷昏后洗净打包。 比买卖奴隶更加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最可怕的是,这样的生意竟然有巨大的市场。 穆扶奚看着看着,不禁将这些和闻铮铎那边追查的贩卖人口案联系到了一起。 那些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之间的失踪女性,是否用作这样的黑暗交易? 第50章 待价而沽 任何一条规定的颁布都有其目的, 要么是体现统治阶级的意志,要么是为了维护大多数人的利益。 总是会让一部分人欢呼雀跃,一部分人如鲠在喉。 支持的人热烈拥护,反对的人就要开始钻空子了。 国内对于性一直是严防死守的状态, 教育滞后, 背后的灰色产业却相当完善。 人为了寻求刺激, 越是明令禁止, 越要顶风作案。 可以说是屡禁不止。 穆扶奚虽没这方面的体验, 但没见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所以还是对成年人的需求了解一二, 没有完全避讳。 只是没想到人类文明发展至今,还能有残暴的恶性事件发生。 相关视频发布在国际app, 黑色交易的买卖双方在平台上交流主要用的是英文, 但不见得就是英美人。 视频里的受害者只是黄皮肤黑头发的亚洲面孔, 也未必就是中国人。 比如刘骏捷就用蹩脚的英语给自己取了个洋名, 叫mr.bigbird。 他只是中国国籍的浏览者之一, 不具有代表性。 童予宁雷厉风行地领着违法翻墙的刘骏捷和负责这块事务的同事交接, 他就找了个角落沉下心来把这款国际app翻了个底朝天。 注册账号不需要门槛, 输入手机号码接收验证码, 填完提交就能在社区里随心所欲地遨游, 连维护秩序的管理员都没有。 和国内接受监管的社交平台完全不一样, 疏于管理。 蹲了一会儿腿蹲麻了,当他准备换个姿势继续寻找蛛丝马迹时, 浑身被一道阴影笼罩。 闻铮铎停在他面前问道:“我让你童姐带着你, 你就把活都甩给她, 自己一个人蹲在这里玩手机?” 不是闻铮铎走路没动静,是自己太入神。 穆扶奚原本骤然听到闻铮铎的声音心头一喜, 见自己被误会又不高兴了。 他做成一件事后不喜声张,做成一件事前也不打包票,事前事后都不喜欢为自己的努力解释,谁来问都是“等着看成果就好了”。 闻铮铎也没什么特殊的。 但他就是不希望自己在闻铮铎这个领他进门的人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不由桀骜地问:“您没听童姐夸我呢吗?我办案是很靠谱的。” 闻铮铎忍俊不禁:“行了,找你的童姐去吧,我也要去忙了。” 两人隔了段时日未见,语气反倒自然而然地变熟稔了许多。 穆扶奚原本已经打算继续忙自己的事,心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望着闻铮铎直白地问道:“您专程来看我的?” 闻铮铎不说话,但穆扶奚知道自己猜中了,内心的得意在心头蔓延开来,花了些许工夫才敛了欢喜的神色,怀着哀悼与痛惜的心情地说死者是他们曾经在超市接触过的那个姑娘,顺口汇报了案件的调查情况。 “死者有一个同行网友,当晚和她通过电话,但是我们暂时没联系上这个人。童姐给她打电话,被当成诈骗犯了。由于跨省的缘故,不太好处理,我想她得知好友死讯以后应该会主动和我们联系的,就先和童姐去了死者生前就职的公司。” 第59章 “死者上司的陈述和死者当晚乘坐的网约车司机的证词不一致,两个人都有可能撒谎,现在还不能确定到底是谁没说实话。在我们叫网约车司机来局里配合调查之前,他就把车上的指纹和印记都擦干净了,实在很可疑,我建议提前把他控制起来。正好死者指甲缝里有凶手皮肤组织,可以检测出dna,正在和他的dna样本比对。还有就是死者的上司。” 穆扶奚说着将刘骏捷那部当作物证的手机拿出来,把涉案的国际app打开,让闻铮铎看在社区里广泛传播的视频。 “他私下里在看这些东西。” 闻铮铎没接手机。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内容,那张不苟言笑的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眼底却有复杂的情绪随着眸光闪动。 饶是见过许多尸体,也无法对这种画面无动于衷。 没有一个执法者会在看到凌乱的躯体时会滋生出生理性的欲望。 就像人在看到白花花的肉虫子时不会觉得活色生香,而是扑面而来的恶臭。 闻铮铎问:“知道买卖双方是怎么交易吗?” 穆扶奚答道:“我翻了这个社区近半年的帖子,买卖双方用代号沟通,但有一个高频出现的卖家账号,每隔十天左右就会上架新的‘商品’,时间节点和我们统计的失踪报案时间高度吻合。” 闻铮铎这才伸手接过穆扶奚的手机,弯折拇指,快速翻动页面,在那个卖家账号的主页停住。 账号昵称叫“gardener”,园丁。 养人如种花,修剪枝叶,待价而沽,看起来像是行话。 “报技侦了吗?” “还没有。”穆扶奚如实回答,“我不确定这件事该走什么流程,想先跟您说。” 闻铮铎不再身边,想做许多事都不方便。 也是跟了童予宁以后,他才知道以前跟在闻铮铎身边的时候什么叫做“便宜行事”。 闻铮铎把手机还给他:“写份报告连同截图和链接一起递上去。技侦那边我来协调,你和童予宁继续查崔盈盈的案子。” 他说完转身要走,穆扶奚一边叫他“队长”,一边挣扎着起身,奈何刚才蹲得太久,站起来的动作又太猛,先是双腿一阵电麻从脚底直窜到膝窝,然后眼前一黑,冒出星星点点的白光,眩晕接踵而至。 他一下就站不住了,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闻铮铎适时伸手扶了他一把。 五指扣在他的小臂上,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当当将他托在原地。 闻铮铎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练射击磨出来的老茧,握着他的胳膊时他明显觉得硌得慌,然而却很温热宽大,充满了安全感。 穆扶奚歪了半秒就稳住了重心,声音黏黏糊糊地“道歉”。 吐字并不清晰,只是听的人一听就能领会他的意思。 闻铮铎又强调要他好好锻炼身体,说他身体素质还是全队倒数第一。 穆扶奚心说还有不少人在剧烈运动后猝死呢,不乏健身教练,这怎么说? 但他在闻铮铎面前不敢造次。 他敢说,他真要把心里话当着闻铮铎的面说出来,一准挨收拾。 他本藏着掖着,可架不住眼睛有神,在心里腹诽基本上和摆在明面上说没什么区别。 闻铮铎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挑了挑眉,又扬声问他:“听见了没有?” 穆扶奚自然不服,却也不挑工作期间挑事,装作一副顺从的样子把敷衍的口吻去了,恭恭敬敬地说:“听见了。” 闻铮铎知道他油盐不进,自己说了也没用,索性不扫他的兴,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穆扶奚一听,借机说:“崔盈盈也是东茂村的人。失踪的受害者里有三个是东茂村的,村秘书鬼鬼祟祟,网约车司机也是东茂村出来的。一个村子牵出这么多线头,应该不会是巧合。” 闻铮铎侧过半张脸,逆光中轮廓线条冷硬,露出两弯因为紧皱愈发粗浓的眉毛:“应该?又是猜的。你给我老老实实找证据,有确切依据了再说。” 穆扶奚也不愿听他唠叨,闻言一溜烟跑了。 想他是真的。 抛开感情因素不谈,在闻铮铎那里能得到不少好处。 不愿听上官嗦也是真的。 他和闻铮铎有代沟,思想观念不同聊不到一块去。 现在闻铮铎非但帮不上他忙,还一来就给他布置任务,任谁都知道该怎么决断。 他当然跑得比兔子还快。 闻铮铎见状失笑,心情却在见了他一面后好了许多,心觉也没必要压抑自己,不过是路开源一通电话搅的,什么事都还没发生。 未必就要在工作场合装作谁也不认识谁。 一开始大家确实都不知道穆扶奚是他招进来的。 后来孔婧圆嘴不严,跟楚郁和童予宁说了。 楚郁又在和别的部门对接的时候,无意间透露给了几个大嘴巴。 渐渐整个市局都知道穆扶奚是他的人了。 工作的时候都装得正儿八经,谁也不提这件事,但茶前饭后免不了议论。 恐怕该脑补的都脑补完了。 现在保持距离,显然晚了点。 他故意疏远,不过是不想乱了自己的心。 然而现在发现,见不着穆扶奚他的心才会乱,会不自觉地想穆扶奚在做什么,有没有搞出新名堂或是给童予宁添乱。 不然他也不会在最忙碌的节点来看穆扶奚一眼。 总算是安心了。 穆扶奚离了闻铮铎还是脸红心跳。 这些天他耳朵里听到了不少闲言碎语,也是捕风捉影没有确切证据就一传十十传百,跟病毒传播一样往外散。 有的简直是无稽之谈。 比如说他是闻铮铎给自己挑选的接班人。 呵,刑侦支队能是闻铮铎自家开的,能让他全盘做主? 这些人把闻铮铎说成了什么人,把那些候选人又当成了什么。 他一面觉得造谣传谣的人闲着没事干,一面真被流言捧出了点恃宠而骄的狂傲,对着闻铮铎确实没有起初那么防备疏远了,也就没大没小失了该有的敬重。 他觉得这不是件好事。 却也不觉得是件大事。 还是要以手头上的案子为主。 他也需要真刀真枪干出点业绩,才不会丢了闻铮铎的脸,又损了自己的英名。 他才不是谁豢养的金丝雀,而是一把光亮锋利的宝刀。 也是该显显身手,在人前露一手了。 穆扶奚摒除了那些私心杂念,重新将身心都投入到当下案件的侦破中,先按闻铮铎说的归总了社交平台的外网链接做移交,顺便去找程支斌要dna检测报告。 程支斌说他跑得勤:“你是专门蹲我呢吧,才一出结果你就跑来了。” 穆扶奚笑着说:“被您看出来了,您的这份报告对案件侦破可是至关重要。” 其实dna检测结果无非是匹配或者不匹配,对应的也只是猜对还是猜错。 猜错了且有的忙呢,又得往其他方向想。 但漂亮话谁不会说呢? 谁又能拒绝漂亮话呢? 哪怕知道只是恭维而已,还是爱听。 程支斌笑得合不拢嘴,却有些过意不去地说:“可惜你们要换个思路了,死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跟网约车司机不匹配。” 穆扶奚略微蹙眉,又问:“跟刘骏捷呢?” “也不匹配。” 穆扶奚长叹了口气。 程支斌安慰道:“没事,进展不顺利也是正常的,他们过去还有拿几十上百号嫌疑人的dna让我去库里比对的,上千他们都不好意思提。” 这么夸张? 穆扶奚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这可不行。 他对自己有要求,一定要先缩小范围,精准锁定。 没干出实绩前他也不立flag,只在心里暗想不能让技术人员这么费心力。 给人家的工作量减少了,就算人家没有实质性的感激,能给他涨涨风评也行。 第51章 后山 闻铮铎这头在和楚郁追查卓文书院的后续。 那些被利用的不良少年很多都不知悔改, 三观已经经人洗脑从根上烂掉了,被捕以后非但不自我反省,只恨最先露出马脚的同伙害苦了自己,更有甚者还目无法纪地扬言说等自己从牢里出来了要弄死对方。 楚郁本是宽厚仁善的人, 几十场审讯听下来也头疼不已, 打消了用温柔的手法从这些孩子口中问出什么的念头, 恨不得化身酷吏。 审了这么久, 被他们狠心拐骗的妇女去了哪里仍旧不得而知。 只知道被拐的是谁, 以及具体年龄是多少岁。 据那些不良少年前期的交代, 他们的目标是有明显年龄区间的。 这就糟糕了。 寻常交易中的定制品, 价格都是往贵了卖。 定制与普通的区别在于加工。 第60章 对物品的加工是拼凑裁剪,要是人成为了“商品”会怎么样呢? 完整的人会变成原料。 不敢再往下细想。 楚郁着急上火, 着人加了审讯的频率, 照样一无所获。 闻铮铎怀疑链条背后的每一个环节都是独立且保密的, 可能中间不止一个环节, 对接的人可能都换过几批。 那些不良少年的铺设范围最广, 层级和权限却是最低的, 可能真的也不了解其他环节的状况, 也就不知道自己拐骗的对象的去向。 现在当真是千头万绪无从整理, 已有的线索也全断了。 还又新增了几起命案。 除去明显是被灭口的那个, 还有童予宁和穆扶奚正在侦查的案子也很棘手。 不分组办理, 当真是分/身乏术。 更何况卓文书院的案子阵仗弄得这么大,想不引起上头的重视都难。 市局的压力骤增, 每个人都觉得火烧眉毛了, 也就坐镇的闻铮铎有成算。 他让楚郁暂时先放弃在那群不学好的青少年那里下功夫, 还是把精力都集中在排查能藏人的地点上。 虽然大海捞针令人觉得毫无收获,但功夫不负有心人, 楚郁还真找着了一个可疑的地点,匆匆来给闻铮铎汇报:“刚锁定一处符合条件的地点,明惠精神病院。” 他说完后深呼吸,喘匀了气后便阐述了详情:“五年前这家精神病院曝出主治医生性/侵案件,导致三名患有抑郁症的女孩集体跳楼,轰动一时。自那以后这家精神病院就一直处于一个半闲置的状态。稍微关心病患的家属都把病患接回去了,又没有新的患者来这里就医,剩下的病患都是拖欠着医药费好几年没家属来探望缴费的。政府的补贴一停,原本在这里工作的医生就都另谋高就了,任由医院里无依无靠的患者自生自灭。这家精神病院的后山就是一个天然坟场,人死以后随便往山上一扔,埋都不需要埋一下。” 闻铮铎抬头沉静地问:“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家精神病院有后山?” 当时三名女孩跳楼的视频被一个精神分裂患者拍摄下来发到了网上,性/侵三名女孩的主治医生在受到法律惩处前就被网友人/肉出来p了遗照,寄了花圈,还折了一条腿,被某位英雄好汉绑在大榕树上淋了一夜瓢泼大雨。 家人也因此受到了牵连,只得唾面自干。 社会各界都强烈要求严惩凶手,案件很快提交给检察院提起公诉,庭审结果令人满意。 这家精神病院在冀安市算有名的,五年前精神疾病没有普及时,在冀安市独占鳌头。药品资源、医疗设备、医院环境、医生资历都是顶配,治疗成功的案例也是全市的精神病院里数量最多的,只是在大多数正常人眼里和火葬场一样晦气,不招人待见,自然没有妇幼保健院占的地段好。 不过选址偏僻有选址偏僻的好处,僻静安谧,利于病人静养,也很适合修生养性,所以附近还有一家盈利性质的私立疗养院。 早些年闻铮铎和楚郁搭档侦办过一起伪装精神病杀人的恶性案件,去这家精神病院调查过,那时候这家精神病院还没有后山。 楚郁解释:“三年前疫情刚开始那阵政府原本打算征用这家精神病院,但派人去现场看后,觉得这家精神病院的采光不好,墙壁遮挡了阳光,密不透风,无异于病毒泛滥的温床,只好叫工程人员开着挖掘机把周围的地铲平了,在旁边建了方舱。后来疫情结束,拆了方舱,这家精神病院就把原来盖方舱的地也占了。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山的背面有条路可以和山上的林子相通,这家精神病院便有了一座后山。” 闻铮铎听完楚郁的描述后沉思了片刻。 一家缺乏监管的精神病院,地段偏僻,人迹罕至,别说藏人了,连藏尸都不会有人发觉,还有后山可以当作乱葬岗埋人。 如果犯罪链条的末端确实需要一个存货的隐蔽场所。 这里的条件近乎完美符合要求。 “怎么出了那么大的事还在运营?”闻铮铎皱眉问。 楚郁翻开手里的资料说:“就是说,私立也该接受国家监管,背后怕是有人操作。卫健委那边的登记信息显示这家精神病院至今没有注销。法人代表是一个叫汪守业的人。已经年满六十了,本来是要退休的,但按国家现行的规定延迟了。我查了一下,这人名下除了这家精神病院以外还有两家公司,一家是做医疗器械销售的,另一家是殡葬服务公司。医疗器械销售公司三年前已经停止经营了,只留下了这家精神病院和殡葬服务公司。” 闻铮铎眉心拧了一下:“殡葬?” “对,叫安泰殡仪服务有限公司。殡葬一条龙,做得还挺大。于是我又顺着查了这家殡葬公司近两年的流水,近期有一笔异常支出是向批发商采购了镇静类药物。这是原始的单据。你看,殡葬行业应该没有用到镇静类药物的地方,总不能是给死人安神。估计是不想让我们查到明惠精神病院时直接从账面上看出端倪。” 闻铮铎拿过那份流水清单扫了一眼,确实如楚郁所说,存在疑点。 他问:“汪守业本人现在在哪,能带回局里审吗?” 楚郁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户籍虽然在冀安,但常年在外地,身份证的使用记录显示他最近一年频繁往返于沿海几个港口城市,最近一次入住酒店的记录是九天前在漳城的一家度假酒店,现在……不得而知。” 闻铮铎皱眉:“还能插上翅膀飞走了?” 楚郁汗颜,忙不迭说:“我先查一下出入境记录。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把人找回来。” 闻铮铎不只是听楚郁说,他自己也在用手机查,对楚郁的保证不是很在意,拢眉沉思了一阵,又对楚郁发问:“精神病院附近那家疗养院查了没有?离得这么近,他又年事已高,会不会在那里?” 楚郁怔了怔,讪笑着说:“这家疗养院对外宣称走的是高端路线,一个月的疗养费用最低档也要二十万,网上平台都说他们专骗老年人,他会当那个冤大头吗?” 难说。 老年人的钱是最好挣的。 只要是想多活两年、身体康健的,都免不了吃亏上当,进这个大坑。 闻铮铎谨慎地说:“也查一下。” 随后补充道,“辛苦了。” 不管关系多熟络,他对人都是尊重而注重边界感的。 楚郁一副任劳任怨的老实人模样,依旧很有思想觉悟:“这么大的案子不破,我心里也着急。” 闻铮铎又说:“精神病院那边要抓紧时间去探一探了。” 楚郁闻言担忧道:“我就怕如果那里真的关着人,我们贸然打草惊蛇,里面的人会有生命危险。” 闻铮铎解释道:“那就暂时先做外围侦查,等摸清楚精神病院内部人员活动规律就把人控制住,不然都像汪守业那样查无踪迹了,又要许多浪费精力。” 让汪守业这个头目跑了,闻铮铎是不太能忍的。 然而楚郁又说了他去找,就且再等等,看最终是什么结果。 他当领导是很有原则的,赏罚不论亲疏远近,只是跟其他人比起来,算是相当有耐心的。 等结果出来不怎么理想,那就该自己负责的自己负责,该治罪的治罪,该跟其他部门扯皮去跟其他部分扯皮。 反正他不吃人情世故那一套。 所以不管内外都觉得他真真是个活阎王,本能的害怕与他打交道。 楚郁和他相处这么多年仍有些怵他,问他还有什么吩咐的没。 闻铮铎的话仿佛是说不完的,一问之下还真有:“从地图上看,精神病院的后山和龙桉山景区是同一条山脉。” 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楚郁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想到崔盈盈的尸体就是在龙桉山景区被发现的。 如果凶手从精神病院的后山翻过去,再沿着山脊走到龙桉山景区那一侧的山崖,距离并不远,比绕公路走近得多。 楚郁马上说:“那我告诉小穆,让他协查。” 闻铮铎连忙拦住他:“他现在还在查崔盈盈的社会关系,让他把该查的都查完。我们两条线并着走,等最后汇到一处再说。” 他想以穆扶奚的性子,知道了多半要自作主张去实地查看。 龙桉山一带地形复杂,精神病院又不在正常的道路范围内,万一出了什么事,得不偿失。 穆扶奚不爱听训,他也懒得训穆扶奚,显得他真跟人亲爹一样。 万一被顶嘴说让自己生个儿子养,他也无计可施。 第52章 钟馗像 山清水秀的生态湿地内白鹭纷飞, 沿岸的芦苇随风摇曳。 静影沉璧,鱼翔浅底,荡漾的湖光犹如摇颤金鳞,隐有潜龙出渊的兆头。 建在半山腰的宁泰疗养院, 像是占据了白云深处的桃源, 能俯瞰整片山湖沼泽, 一览仙境美景。 第61章 疗养院里住了很多有权有势的上位者, 纵使晚年儿女不在身边也过得逍遥自在, 自得其乐。 一方庭院的角落里, 摆着石磨状的喷泉。 微小的青松翠柏被裁剪得形致规整。 喷泉里汩汩涌出的泉水就从树旁经过, 沿着剖开的竹木淌进一口飘着睡莲的大缸。 整个场地上只有两个人,其余闲杂人等都屏退了。 茶烟袅袅, 带着丝丝缕缕清雅的茗香。 六旬老人仰坐在竹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喝一口茶, 连细碎的茶渣都抿出来吐掉, 发出“噗”的一声, 伴着唾沫星子啐在地上, 放下茶杯便脱下手上油光发亮的珠串继续盘。 容貌清俊的男人一身得体的西装革履, 搬了个矮板凳坐在老人身前, 面上带着和煦的微笑, 从容捧着老人枯瘦粗糙的双脚, 动作轻柔地为老人按捏脚上的穴位。 老人不禁惬意地喟叹,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说说你, 生意都做得这么大了还去学这门手艺。我要是你都拉不下这张老脸来。人啊, 就是不能有架子, 这么端着好些事都做不成。像我年轻的时候,哪有你这么能屈能伸, 谁要是给我气受,我早就跟他干起来了。我看你一眼就知道,你这样的小子,能成大事,真就被我说中了。” 男人不愠不怒,面上依旧笑嘻嘻的:“您是真性情,命又好,生下来就享有泼天的富贵,哪像我这种身世凄凉的泥腿子,勉强学了个人样,还四不像。蒙您照顾我的生意才做得这么好,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为父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有什么的,我这手艺可是特意为您学的。” 老人哈哈大笑:“又说笑了,我还不知道你,没点事儿求我你是不会这么尽心的。说吧,遇到什么难处了?反正我没有一儿半女,把你当儿子养着也无妨。路你得自己走,但路我可以替你铺平。只要你记得我的好,将来给我送个终。” 男人笑容促狭,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个好办,我今天就是来为您送终的。” 下一秒,老人忽然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球凸出,惊恐地张大了嘴:“茶里……有毒……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男人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抬眼冷漠地说道:“精神病院的院长,当然要用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送走了。我这个人,最讲规矩了。” 老人不太灵便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就彻底不动了。 男人放下老人的脚,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 他拿出手帕擦干净双手,将手帕叠好收进口袋。 从外面看,老人不过是在庭院里睡着了。 男人快步疗养院,走的是贵宾通道。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以为他身份尊贵便没有拦他。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离开了现场。 …… 东茂村靠山吃山,和外界的往来不频繁,村里的路修得并不好,信号基本上有和没有一样,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导航把童予宁和穆扶奚带到三公里外的县道上就失灵了,不论头朝哪个方向,给指的路都一样。 童予宁知道穆扶奚跟着闻铮铎来村里抓过人,这会儿去崔盈盈的老家查探,便指望着穆扶奚给带路。 穆扶奚面上表现得从容镇定,实际上内心不太淡定。 他上次跟队来的时候车里塞满了人,闻铮铎在,他又不能表现得像来旅游一样闲适,都不怎么敢往窗外看。 加之闻铮铎存在感强,他来回目光都黏在闻铮铎身上。 他出来前跟闻铮铎说童予宁对他表示认可。 万一他跟童予宁说他不认路,让童予宁觉得他不顶用,跟着出任务都不操心,事后再和闻铮铎一对,岂不是和告状没两样。 闻铮铎能轻饶他? 闻铮铎对人对己的要求都极高,这是他一早领教过的。 现在跟着童予宁差崔盈盈的案子,发现童予宁虽然不怎么喜欢给他找活干,但行事风格和闻铮铎也没差。 身边的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他要是表现得次一点就会被衬托得很明显,弄不好非但不能出头,反而会拖后腿。 于是他凭借着路上的行迹判断了一下那边更可能通向东茂村,终是找对了。 村里已经有了秋收后的萧索感,田地里只剩下收割后的稻茬,一群散养的鸡脖子一伸一缩满地跑。 村口的小卖部门前坐着三四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两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近,聊天声戛然而止,目光里带着探寻和戒备。 穆扶奚主动开口打听崔盈盈家在哪,一个戴毡帽的老头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穆扶奚一番,用缺牙的嘴对他说了一串他听不懂的土话,还是精通方言的童予宁问出了崔盈盈家的门。 穆扶奚跟着上门。 东茂村的乡亲们都不爱搭理外人。 和所有村子一样,都是老人多,青壮少,女人也见不着几个,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城里打工去了。 更奇怪的是几乎见不到满地跑的幼童,也没有妇人抱着襁褓,孩子大多都已半人高,痴愣愣地盯着他们。 往崔盈盈家走时,路过的几户人家大门上都贴着新旧不一的钟馗像,有的已褪色发黄,有的还是崭新的。 穆扶奚顿时心生疑窦。 为什么不是常见的两路门神,而是钟馗? 钟馗在民间是驱除邪祟的神灵,能镇宅消灾,家里有老人小孩或是孕妇的,能得其庇佑。 但还有一种说法:钟馗像是专门用来压制女鬼的,尤其是厉鬼。 要不是此行的目的是见崔盈盈的父母,他非弄个明白不可。 崔盈盈的父母是典型的农村中老年夫妻,父亲沉默寡言,母亲也不太听得懂他们说话,能对他们说的,也就是报警时说的车轱辘话。 一番询问下来几乎一无所获,只知道崔盈盈心气高,成年后出村后就和家里断了联系。 村里亲戚的婚丧嫁娶她一概不出席,多少年都没回来过了。 这次是她奶奶生了大病,父母想叫她托门路将老人安排到城里的大医院去诊治,一联系,赶巧发现人失踪了。 穆扶奚来的时候多少还揣着点期望,现在期望破灭了,告知崔盈盈的父母他们女儿的噩耗,安慰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但这一趟他也不能白跑,经过那几户贴钟馗像的人家时,小心地用手机对准那些门户的大门,悄悄拉近焦距,争取都拍清晰。 说不准日后有用。 童予宁在身后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问他这么做的用意,左右顾盼着给他打掩护。 她已有了些思路。 他们从一开始就盯着崔盈盈的社会关系。 现在网约车司机、她的上司、她老家的亲故都查了,却没有想过崔盈盈为什么死在龙桉山下。 崔盈盈住市郊,上班在新建的创意园区,老家在东茂村,三地中没有一个靠近龙桉山景区。 凶手动完手还要跑四十公里外去抛尸? 但是她没有和穆扶奚讨论。 她的想法有点多。 她出了一趟外差回来,队里就进了个之前从未见过的新人。 只是一起开了几场会而已,还没正式接触过几次,闻铮铎就让自己带着他,让他做自己的搭档。 她也不知道闻铮铎需要她做什么,只能揣摩。 队里关于这两人的谣言她听到一些,都没往心里去。 因为她是女人,平日里遭到的非议不比这两人少,她是要确认有几分真、几分假的。 她不爱管别人私生活上的闲事,却也不想带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关系户办事。 所以她要观察,看看闻铮铎招来的这个新人究竟有什么本事。 在办这起案子的前期,她是谨防穆扶奚业务不熟练,才闷不吭声地做了许多准备工作。 后来发现穆扶奚有些经验和另辟蹊径的小聪明以后,她就放手让穆扶奚主导了。 小伙子有些自己的想法,可终究是不如自己老道。 她知道学习得有个过程,便任由穆扶奚发挥,再时不时从旁提醒,补充一些细节。 原本她对传言是个半信半疑的态度,相信不会空穴来风,同时笃定传言有添油加醋的成分,结果今天带着嫌疑人和同事做完交接,远远便看见穆扶奚和闻铮铎亲昵地交谈。 这下她不禁担心自己过多指教会让闻铮铎误会,觉得自己越界。 那么对穆扶奚,她就不会全无保留地倾囊相授了。 第53章 羊入虎口 穆扶奚没有发现童予宁对他的态度是有特意考量的, 只当童予宁的性格原本就是这样。 他也不太在乎搭档对他怎么样,只要能把案子办好就行。 当前搜集到的线索就这么多,短时间内也无法人为增减了。 他和童予宁回到市里只能把仅有的线索盘一盘,看能否从中发现新的疑点。 好在这时崔盈盈的网络画家好友在确认了崔盈盈的死讯后, 给童予宁回了电话, 使得案情有了新的突破。 第62章 童予宁了解完情况后, 过来跟他简明扼要地通了个气。 “当晚跟死者通话的那个女孩说, 死者没有在电话里说过网约车司机跟我们讲的那些话。那些话要么是网约车司机自己编造的, 要么是通话的过程中没聊到, 挂断电话后聊到了, 网约车司机的记忆产生了偏差。不论是哪种情况,网约车司机在车上跟死者产生矛盾的可能性都很大。” 当时他们在听网约车司机描述当晚的经过时, 就隐约听出了网约车司机的话里有添油加醋的成分。 “不过不要搞错方向, 这并不是我们目前的工作重点。矛盾只牵扯到作案动机而已, 如果找不出切实的证据, 争执就只是普通事件, 并不值得他们关注。关键的凶器找到了吗?受害者的随身物品呢?不管她出门带没带包, 她要回公司打卡总得带手机。” 这么一说, 穆扶奚也有些疑惑。 崔盈盈的手机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她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 也无法通过卫星定位。 通话记录还是从运营商那里查到的。 当晚网约车司机给她打过一通电话, 未接。 可能是网约车司机到达后想联系她, 她已经看见网约车司机了,就没接听。 那她怎么回去的呢? 冀安市没开地铁线, 公交车傍晚七点半停运。她是搭乘同事的顺风车, 还是又叫了一辆网约车? 这下穆扶奚就体会到身边有人指导和商讨的重要性了。 一个人的思维模式是固定的, 再精明强干也会有一时想不到的地方。 有童予宁为他扩展思路,他立刻就能顺着想下去, 可谓是事半功倍。 他上班打卡都是在办公楼的闸机刷脸,没用过钉钉,想到这里嘴里不知不觉地默念出声:“钉钉打卡是不是不需要进入公司?” 童予宁也是想着给他一点启发,听到了就顺嘴告诉他:“如果后台的管理者设定了打卡范围,那么在打卡范围内都可以打上卡。” 穆扶奚说出自己的想法:“也就是说,崔盈盈如果真如她经理所说,只是回公司打卡,可能到达公司后并没有下网约车,而是在车上打完卡后直接让司机送她返回家中。线下谈好价钱,通过支付宝或者微信付款,没有通过平台交易。” “有这种可能。”童予宁赞同道,“现在大多数网约车平台都在收割成果,对网约车司机的压榨没有底线。网约车司机挣不到钱,所以会存在绕过平台私下约单的现象。再加上受害者出来得晚,像龙门县这种基本不靠旅游发展经济的小县城,几乎没有夜生活。她打不到别的车,司机坐地起价也是有可能的。” 穆扶奚当即想到:“公司周围没有监控探头,但从她家到公司,沿途应该都会有。网约车从她公司出来,车上可能依旧载着她。我们可以去交警队调一下测速时拍下的照片,根据网约车内载人的情况判断崔盈盈何时下的车。” 童予宁斟酌了一下:“网约车司机不是还没来得及走吗?可以先问一下他,他不说我们再去交警队。能节约时间就节约时间吧,不宜在这个案子上耗得太久,闻队那边还需要支援。” 他们这边的案子不宜耽搁太久,最好是能够速战速决,节约精力去顾闻铮铎那边的大案。 那边没个妥善的收尾,怕是整个市局都要挨批。反之如果破获了,将会士气大增。 从理性的角度他们是该权衡利弊,可崔盈盈的命也是命,穆扶奚不想因为她无足轻重而忽略,决定沉下心顾好眼前。 他们又去找了网约车司机,用灼热的目光审视着一脸慌张的男人。 网约车司机硬着头皮主动问道:“警官,你们还有什么是需要我配合的吗?” 穆扶奚询问:“我们查到你送她去公司的时候走的线上平台,回来的路上你们却是私下交易的。” 这是童予宁查到以后给他提供的信息。 网约车司机没有否认,顺着他的话茬说:“我就算绕过平台也不犯法吧?法律又不是平台制定的。现在平台完全被资本控制着,资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小老百姓也要生活啊。再说我多收她钱是经过她同意的,又不是强买强卖。她住那地方真挺远的,我送她回去再回家得转钟了,加点钱怎么了?有的同行还翻倍呢。” 穆扶奚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压迫感十足地问:“你真把她送到家了?” 网约车司机像是真怕杀人越货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连忙摆着手说:“虽然没有,但真不是我杀的她,我是老实人。要有杀人放火的胆子,刑法上的哪条不能让我一夜暴富?你看我这么穷,日子过得这么惨,也从没想过走邪门歪道,我是良民啊。” 穆扶奚索性把该问的都问了:“跟死者通话的朋友的说法跟你的说法,不一致,你们路上发生了口角是不是?” 网约车司机面露为难,一个劲地搓手,嘴也歪了。 穆扶奚肃声逼问:“有没有?” 网约车司机这才忙不迭坦白:“我们是因为对婚姻的看法不同吵了两句,但我也不至于杀人呐。是她自己说不坐我车了,要我中途停车把她放下来。我停了车,照之前谈好的收了她一百块就给她开了门,一分钱没多要。我看天黑了她还执意一个人走夜路,好心劝了她两句,她不领情,我也没办法。” 穆扶奚挑眉:“劝?” 之前网约车司机就说了一大堆抹黑崔盈盈形象的话,把崔盈盈塑造成了一个爱慕虚荣的捞金女。估计把崔盈盈放下车后依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了一些羞辱性质的言论,崔盈盈这才死活不愿再坐他的车。 网约车司机心虚地咂了咂嘴,不发一言。 童予宁等不及跟他对峙,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把她放在了哪里?” “我不记得了。”网约车司机挠了挠头,努力回忆,“其实导航显示马上就快到她家了,她非要下车。不然我也不会要那一百块钱。当时天特别黑,路上一家商店都没有,也没有其他路标。” 说到这里,网约车司机一顿,恍然想起一个细节,“哦,对。她下车的地方立着明惠精神病院的指示牌,我被她气得够呛,便指着那块牌子叫她有病就去看病。明惠精神病院的单我虽然没跑过,但我跑过龙桉山景区的。我们县就这么一个小景区,外地人来了都往这座山里钻,客流量还挺大的,风景确实不错,山连着山,水连着水。这家精神病院就在龙桉山对面。” 穆扶奚和童予宁对视一眼。 案子查了这么久,终于出现转机了。 童予宁是心知肚明,不论怎么调查都是殊途同归,迟早会转到这个点上。 穆扶奚则被网约车一提醒便抓住了重点。 童予宁欣慰地看着一点就通的穆扶奚,心想闻铮铎确实没有看错人,是她之前听到传言后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 闻铮铎的眼光真不错。 …… 九月二十六日。 傍晚七点有圈内大触的采访直播,崔盈盈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地惦记着这件事,下午还差一分钟下班时就火急火燎地关了电脑,摘掉工牌,草草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工位,只等下班时间一到,就火速冲出了公司。 等公交车的时候她看见公交车站旁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低头看了眼时间,公交车预计还有五分钟才到站,便盘算着买点糖炒栗子当晚餐,可以省去烹饪清洗的麻烦。 趁着栗子摊前人不多,她穿越机动车道飞奔过去。可惜炒好的板栗都凉透了,看起来不是很有食欲。 她抬头看向铁皮机器里正自动翻炒的板栗问老板:“师傅,锅里在炒的多久能好?” 老板回头看了眼板栗的成色,回答道:“再等两分钟,马上就好了。” 不长不短的时间让崔盈盈心生犹豫。 半晌,她心一横,对照着墙上公示的标价把钱付了。 “那给我来一斤吧。” 老板把热腾腾的栗子称好时,公交车恰好到站,崔盈盈看着缓慢上车的人群,随手把用塑料袋装好的栗子一拎,撒开双腿朝即将启动的公交车跑去,紧赶慢赶总算是没错过这班车。 回到家后,崔盈盈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打开了直播平台,一边听大触的经验之谈一边剥栗子,时不时用手机备忘录做笔记。 听完整场访谈,已经是八点半。 钉钉忽然弹出一条缺卡提示。 崔盈盈心头一悸,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幕,转念给刘骏捷发了条补卡申请,在微信上请求他帮忙通过。 以往刘骏捷都会好心放她一马,可这次刘骏捷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她便又在半小时后礼貌地催问了一下:【不好意思刘经理,这么晚还打扰您,但我家真的离公司太远了,一来一回要到凌晨才能回来。忘记打下班卡是我不对,但我也确实认真工作了一整天,按旷工算,对我来说太不公平了。您就通融一下可以吗?】 第63章 她措辞委婉,刘骏捷的回复却很激进。 在她催问后没过多久就给她发来了一段接近一分钟的语音条。 “事不过三,我都通融你多少回了,你这是屡教不改。定个闹钟很难吗?你的心思压根就不在工作上,怎么可能记得打卡?我是你的上司,不是你的保姆。成年人得为自己做出的事情负责。是你自己漏打的卡,我不管你是现在回公司去补,还是用别的什么方法,别想着我给你擦屁股。” 崔盈盈也明白自己给刘骏捷添了麻烦,识趣地决定自己补上这个窟窿。 入夜天凉,她在外面罩了件开衫,拿上手机出了门。 这个时间网约车格外难打,平台提醒她加价约车,她加了二十块才打到一辆。 一上车她就被这辆网约车的整洁程度吸引了,夸了司机的私车干净。 对方立刻打开话匣子骄傲地跟她说这辆车他是怎么清洗保养的,找她要好评。 她很反感这种还没开始服务就要帮忙刷评的行为,对网约车司机爱搭不理。 恰好这时画圈里的好友找她聊起大触的访谈,她便在车上用语音输入的方式兴致勃勃地说起今天的收获。 等待回复的空隙,网约车司机总想伺机和她说话,她都装作很忙的样子不予理会,平安无事地到达了公司。 成功打上卡后,她总算了却一桩心事,却发现自己不论怎么打车附近都只有刚才的那个司机愿意接单。 半晌,她只好点了同意。对方却让她取消订单,狮子大开口,将价格翻了一倍。 她急着回家,无奈之下被迫屈从。 网约车司机得逞后油里油气地跟她搭讪:“这么晚还要去公司加班啊。咱们这又不是大城市,这么拼干什么?赚的钱是公司的又不是你的。女孩子熬夜容易变老,还是早点嫁个好男人,拿着彩礼当全职太太比较舒服。” 崔盈盈没好气地说:“我就是因为不想在最好的年纪嫁给不喜欢的人才拼命工作挣钱的。我靠我的双手能够养活自己,为什么要依靠男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嫁人的。” 网约车司机自以为是:“你这话也说得太早了,哪有女人不嫁人的。靠男人不是挺好?你要是能勾搭上你的上司,每天上班都能受他关照。我们冀安的男人最知道疼人,嫁个冀安的男人算你好命。” 崔盈盈怒而道:“你能不能好好开你的车,别骚扰我?别自己讨不着老婆,就逼着女孩子跳火坑,像你这么油腻的普信男活该打一辈子光棍!别祸害别人。” 网约车司机也破口大骂:“臭婆娘,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瘦得跟电线杆似的,脾气还这么差,谁敢娶你啊,好好跟你说话还真当自己是仙女了?” 崔盈盈气急败坏地叫网约车司机停车,网约车司机硬是往前开了十公里才停在一个精神病院的指示牌前,指着牌子上的“精神病院”说:“这才是你的目的地,有病就去治!” 她连忙去抠车把手想要下车,却发现打不开车门。 网约车司机拿着二维码牌,非让她把一百块钱付了才准她下车。 崔盈盈心不甘情不愿地付了钱下了车,孤零零地站在空无一人的马路边。 过了一会儿,路上有个戴着兜帽的人推着一辆推车经过,她想问附近有没有酒店能让她凑合一宿,第二天天亮了再去上班。 没想到推车一走近就让她惊恐得瞳孔骤缩。 推车里是零碎的尸块和一把铁铲。 她想拔腿就跑,可极度恐惧下,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想逃为时已晚。 戴着兜帽的人用冰冷的眼神望着她,忽然露出一抹阴森诡异的笑容,犹如一个五官隐藏在油墨下的小丑:“长得还行,应该会有客人喜欢。” 一颗颗冰凉的糖炒栗子从崔盈盈的兜里骨碌碌滚出来,落了一地。 第54章 精神病院 “闻队, 崔盈盈的案子查到了明惠精神病院附近。网约车司机在载客过程中与她发生了口角,把她撂在了距离明惠精神病院不到两百米的地点。崔盈盈下车后不久就遭遇了袭击,尸体被抛在了不远处的龙桉山景区。” 穆扶奚虽自认为跟闻铮铎关系亲近,但在公事上, 他一向知道轻重, 从不和私人感情混为一谈。 闻铮铎既指派了童予宁来指挥他, 那么他就得服从童予宁的指令。 不管童予宁是否有实权、在查案过程中有没有把他当副手使唤, 大事都该由童予宁来上报。 他若开口, 不是越级就是插嘴。 就冲穆扶奚知道让她来跟闻铮铎汇报, 童予宁便不觉得他骄纵, 反而很懂礼数,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他们通信用的是队内的对讲机, 插了卡后便能启用无线功能, 而非容易让人监听的固定频道。 但由于是公用的, 闻铮铎表现得很收敛, 也不问两人配合得怎么样, 或是穆扶奚的个人情况, 公事公办地严肃道:“你们来了以后直接去明惠精神病院的后山, 查查是什么原因导致凶手杀人以后没有把尸体抛在这里, 反而大费周章抛去了景区。” “是。”童予宁应道。 闻铮铎将心神收了回来, 专注着望着前方。 明惠精神病院总共只有一栋楼, 灰色砖墙上爬满了绿色植物蜿蜒的藤蔓,除了顶楼的正中央开了一扇格子窗, 其他楼层都密不透风。 不久前下了场阵雨, 雨过天晴, 房檐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的积水滩里,漾起圈圈涟漪。 闻铮铎和楚郁带着一帮全副武装的队友, 站在明惠精神病院的后山上,用望远镜鸟瞰着这栋建筑,迟迟不敢行动。 从冀安市公安局到龙门县的郊区,将近五十公里,天气晴朗也要驱车一个多小时才能到达,更何况一路上都开着雨刮器。 周围没有大型停车场,警车又不能停在路边,他们沿着公路兜了一大圈,终于在山脚下找到了一条隐蔽且能容纳这么多车的巷子。 全员悄悄爬上了半山腰,在高点观察。 明惠精神病院经营不善,几近荒废,但门卫还在,十分钟前出了门卫室,打开了明惠精神病院的院门,像是在迎接什么人。 他们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一辆警车开进了院子,在院里停下,从车上下来好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迈开大步往楼里走。 闻铮铎马上放下望远镜,扫视了一遍自己带来的刑侦支队的人,一个没少。 而且他们的人都穿着作战服,而进去的几名警察穿的都是黑色常服。 闻铮铎当即扭头对楚郁说:“打电话给辖区派出所,问问是什么情况。” 楚郁不假思索按照闻铮铎的吩咐打了辖区派出所的电话,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后,听对面的接线员解释了片刻,神色忽地一变,随即挂断电话对闻铮铎说:“明惠精神病院的院长一次性服用了超量的碳酸锂、帕利哌酮和氟哌啶醇,中毒身亡了。护工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僵硬了,死状惨烈,旁边只剩下一堆药物的空盒,疑似服药自杀。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接到报案,过来确认。” 到底是晚了一步。 闻铮铎拧紧了眉,除了认栽别无他法,只能在此基础上尽量挽回损失,对楚郁和其他下属说:“走,我们也下去看看。其他人回车上待命。” 明惠精神病院的病房多过诊室,一进门就能看到宛如复制粘贴的单调病房。 每间病房里摆着六张病床。 病人们要不就是歪七扭八地躺在床上,要不就是群魔乱舞。 有的专心致志啃着指甲,有的把枕头顶在脑袋上傻笑,有的裹着厚厚的冬被咿咿呀呀唱戏…… 单是看着他们的精神状态就感到毛骨悚然。 闻铮铎只是漫不经心地往其中一个病房里瞟了一眼,立刻就有一个穿着竖纹病号服的患者扑过来,隔着透明观察窗,拍着门板嚷嚷:“你还我桃子!就是你偷走了我的桃子!我的桃子会说话,它说它不是一个普通的桃子,是五百年前种在蟠桃园里的仙桃!还说我也不是凡人!是花果山美猴王齐天大圣!” 紧跟在闻铮铎身后的楚郁眉毛抽动,忍了半天才没有破功。 闻铮铎则不予理会,径直往门口围着许多凑热闹的人的房间走。 刚到的民警一边撵人一边拉警戒线:“让让!让让!人活着的时候你们哪个不是绕着走,人死了有什么好看的?不怕晚上做噩梦呐!” 闻铮铎走到民警面前亮出证件,原本不耐烦的民警一改轰人时的态度,毕恭毕敬地抬起警戒线将他和随行的楚郁放了进去。 里面的民警把尸体痕迹固定线画好以后,正站在尸体旁联系分局刑警队派法医来现场。 他们进去以后,正在打电话的民警诧异地望着他们,大眼瞪小眼,准备说出口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闻铮铎在旁边静静等着民警结束通话。 民警三言两语做出总结:“现场情况就是这样。你们那边来做交接的人这么快就到了吗?够神速的。” 第64章 不等那边的人回复,闻铮铎忽然伸手抽走了民警手里的手机,对着电话那边的人说:“市局刑侦支队已经接管了现场,你们不用派人过来了。我是闻铮铎,有任何问题,让蒋宇凡找我。” 民警被他的派头震慑住,讷讷接过闻铮铎送还的手机,茫然问道:“领导,那现场这边还有我们什么事吗?” 闻铮铎也不跟辖区民警客气,理所应当地下达命令:“劳烦你们挨个病房巡一遍,把说自己没病的患者都带到这里来。” “说自己没病的患者?那八成都说自己没病……” 旁边的另一名年轻民警闻言把闻铮铎的要求又重复了一遍,垮着脸为难道。 人类对于精神疾病和心理学的研究时间不长,始终不够透彻,许多相关机构实际上都没有取得合规资质,专业性也无从考证。 医生下诊断并不难,问几个问题,让疑似患病的对象填测试表、做检查,整套流程的水分很大,外行也不懂。 所以要想控制一个人的人身自由,只需要一纸病例就可以了。 但要证明自己没有精神病就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承认是行为异常,否认是患病表现之一。 关键是,正常人的第一反应也是否认自己有病。 况且真有病才是问题。 “他们是病人,不是正常人,脑部发生了病变,思维模式都跟我们不一样,压根没办法沟通,怎么可能让他们老老实实遵照指令行动?他们发病的时候几个人都摁不住,想把他们集体带到这里来,恐怕比赶丧尸还要难。” 提出异议的民警年纪不大,看上去和穆扶奚差不多,都是零零后,说话做事主打一个耿直,嘴上喊着“领导”,实际上一点也不把领导放在眼里,服从命令前还要先探讨一下可行性。 闻铮铎从前是绝不能容忍刺头挑衅的,保管把对方治得服服帖帖,被穆扶奚挑战了几次权威以后,现在竟然能心平气和地和对方打商量了,在兼顾执行力的前提下退让道:“那就用纸笔把每间房里异常情况都统计下来。” 原本说到这里就可以放手让下面的人去操作了,他不放心地说得更确切了一点:“异常情况包括但不限于说自己没病的,还要重点关注那些一见到你们就呼救的,体表非自残伤痕较多且行动受拘束的,语言表达欠缺或神志不清但有求生意志的。” 闻铮铎说完这些,准备执行命令的民警愣了一下,顿时猜到闻铮铎此番前来的目的——营救以患病为名被拘禁的非精神病患者。 这家精神病院大有玄机。 意识到这点以后,几名民警便不再拖延,跑得飞快。 如果精神病院的院长没有异常死亡,闻铮铎还不敢轻易带着楚郁进来。 现在精神病院的院长死在这里,说明幕后主使没打算和他们警方在这里决一死战,而是采取杀人灭口的方式,将所有责任都栽赃嫁祸给无法开口的死人,自断一臂,不叫全身都被拖进深渊里。 没有激烈的反抗,也就不会造成警方的伤亡。 他这一及时止损,等同于把他们警方才掌握的新线索又给切断了。 地下赌场的打工仔、戒网瘾中心的教官、精神病院的医护人员,虽然都参与了犯罪,预计刑期不会短,但在整个犯罪网络里都是末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没有触及核心,问也问不出所以然。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罪魁祸首逃走时无法带走没来得及售出的“货品”。 受害者们获得了生还的机会。 糟糕的是,藏在阴沟里的蛇鼠蠹虫没有付之一炬,在迷雾尽头销声匿迹,随便找个阴暗的角落又可以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只不过警方的追查和打击对他们的活动造成了巨大干扰。 进入警方视野的窝点都被警方肃清得一干二净,还折了一名杀手和几名小头目,罪魁祸首称得上损失惨重。 犯罪经过也能根据受害者和参与者的口供推测出来,以帮助警方预防犯罪。 短期内是没有人敢顶风作案了。 但闻铮铎要的不止于此。 罪魁祸首不能逃之夭夭。 他从警以来,破获了那么多诡谲奇幻的大案,迄今为止还没有败绩…… 第55章 仇恨 这次遇到的对手是比往常对付的那些狡猾、隐忍、知进退, 但也不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妖魔鬼怪。只是其思维缜密、思虑周全,让事情变得十分棘手。 董氏父女是办事不利被幕后主使主动送给警方的弃子,因为他们管理的不过是戒网瘾中心里深藏不露的障眼法与挡箭牌。 那些不良少年身上的端倪没那么容易被警方发现,警方要怀疑也是先怀疑戒网瘾中心本身, 而戒网瘾中心本身手续齐全。 再者, 每个不良少年都有难以启齿的污点, 对警方怀有天然的敌意, 不会轻易配合警方的调查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和更深层的内幕。 就算最后警方发现这些不良少年都有问题, 处理这些不良少年也要耗费大量警力, 只怕要拖到猴年马月去, 哪还有精力追根溯源? 李耘是幕后主使想杀却没杀成的眼中钉。 幕后主使想要他死的原因跟他们的犯罪行为没有直接关联,纯粹是因为李耘太狂妄, 仗着自己的假警察队伍在合作时颐指气使, 不把他放在眼里, 还想取代董氏父女接盘。 明惠精神病院的院长和这些人都不同。 他是中间环节的高层, 既和前端供货的戒网瘾中心关联, 又和后端销售的线下地下赌场和线上暗网有联系, 掌握着整个犯罪网络最核心的机密, 可以说所有犯罪环节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对于那个反派来说, 警方查到这里, 这个人是必须死的。 引起警方关注的起因虽是线下散货的地下赌场被查抄, 但挖出端倪的源头是董氏父女闹出人命露了馅,暴露了卓文书院这个提供货源的养蛊场。接着派去杀李耘的杀手成了警方的诱饵, 险些给了警方顺藤摸瓜追上自己的机会。 手底下养的人都这么愚蠢且不争气, 三番五次给警方留下了关键线索。运筹帷幄的幕后主使有了前面的这些教训, 这次杀人灭口选择了不再假以人手。 破解了精神病院院长的死亡之谜,有很大的机率能直接将幕后主使绳之以法。闻铮铎现在最担心的莫过于这个幕后主使就是当年接受穆扶奚骨髓移植的人。在和路开源确认过后, 种种特征都对上了。 人在濒死之际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遑论恩将仇报,指望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鬼念及昔日恩情是不可能的。 如果真是这样,和穆扶奚的血液dna一致就是个大麻烦。穆扶奚将极有成为替罪羔羊,面临难以解释的处境。 形势就是这么严峻。 从现在开始,穆扶奚尽量不能和他分开,甚至饮食起居和工作都要和他在一起。 不然以穆扶奚那个独来独往、我行我素的性子,分分钟被对方泼上污水,即便是能洗清也要费一番周折。 刑侦支队已经有张硕垒这个前车之鉴了,再不能不必要地损失一位忠诚敬业的同志,否则他身为队长,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也会蒙上一层阴霾。 想到这里,他转身对楚郁说:“调查明惠精神病院院长死因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再分派给你几个人手,务必要将凶手缉拿归案。等会我先带着获救的受害者和涉案医护回队里,你留在现场,看看能不能发现重要线索。” 整个案件穆扶奚都要回避,坚决不能去现场勘查留下自己的信息,以免沾染嫌疑。 他要守在穆扶奚身边,分/身乏术,不得已才将这桩案子托付给最信任的人。 楚郁是他自警校毕业以来一直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搭档,又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由他来善后是最妥当的。 不能亲身参与最后关头的侦查工作固然遗憾,但他们刑侦支队是一个集体,不是说离了他的指挥就无法运作。 楚郁怔了一下却没有多问,拍拍他的肩:“行,这里就交给我吧。受害者都是女性,需要女警的安抚,童姐还在外面查案,提前让孔婧圆放下手头的工作,准备迎接这些受害者吧。” 明惠精神病院的院长一毙命,这家精神病院十有八/九就是他们要找的“仓库”了。 所剩的受害者们估计都在这里。 只要把貌似没患精神病的人员和那些不良少年拐骗的女性对照一下,能对号入座,整座精神病院的人他们全都能带走。 全体医护人员都是涉案嫌疑人。 那些真正患病的精神病患者也有可能被当作待贩卖的货品了,也需要重新寻找有治疗条件的地方安置。 这边部署完毕后,他便翘首等候童予宁和穆扶奚和自己会合。 童予宁开出来的警车是辆suv,底盘高,顺利通过坑坑洼洼的土路,扬起半米高的尘土。 第65章 轮胎碾过满地的碎石子,发出“坡卟”刺耳的碾轧声。 快到明惠精神病院时,车开得越缓,擦地的声响越大,道路旁半米高的植物伸长了枝桠往车身上扫。 穆扶奚总感觉那些树叶和枝杈要刮到他脸上。 拐过一道弯,终于看到了明惠精神病院的大铁门。 铁门前还有一个拱形的框架,架子中央明晃晃地挂着明惠精神病院的字样。 车就那么点高,穆扶奚推开车门下车时还跳一下,结果在车上坐久了,经络不通畅,地也不是特别平,双脚落地的瞬间,脚心的穴位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尖锐刺痛。 他整个人像崴了脚一样缩起来,弓着腰瘸着蹦了两下,滑稽的样子惹人发笑,闻铮铎却绷着脸不苟言笑。 穆扶奚和他隔空对视两秒,倔强地扭过了头,誓要守住最后的尊严。 闻铮铎在他别过头时信步走到他面前,对他身边的童予宁说:“崔盈盈的案件交给你收尾了,穆扶奚跟着我。” 童予宁:“是。” 穆扶奚愣了一瞬,不明白闻铮铎怎么会做这种安排。 就在不久前,他还清晰地感受到闻铮铎似乎刻意在避嫌,想也知道是因为那些不三不四的流言。 结果这才过了多久,就采取了完全相反的策略,像是被乌合之众气昏了头,多少带着叛逆的挑衅。 这不像是闻铮铎能干出来的事,倒像是自己的风格。 眼下童予宁还在旁边,要商议也得等到私下相处时再密谈。 穆扶奚没有爽快答应,也没有严词抗拒,只是将不解的目光放到闻铮铎脸上,动了动唇,终究是没说话。 童予宁早就察觉氛围有异,不打算掺和进去,对着闻铮铎礼貌地知会一声,便去旁边找楚郁了。 童予宁走后,穆扶奚本以为闻铮铎会给个解释,哪知并没有。 他不满地对闻铮铎说:“我不指望您事事都给我个缘由,但起码给我一点知情权。您派我跟着童姐学习我去了,只当自己缺乏历练。现在案子查一半了,您叫我过来,是怕我查不出来在童姐面前丢脸吗?我可以的,您得给我这个机会。” 闻铮铎见他这么好强,不想打击他,还是需要正儿八经地沟通一下。 他们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站着太显眼。 人多眼杂的,到时候又该传出不同版本的流言了。 其他角落则太隐蔽,不方便其他人有急事的时候找到他们,闻铮铎随便找了辆车借用,将自己和穆扶奚一道关了进去。 空间狭小,更显亲近。 闻铮铎难得用和缓的语气温声说:“精神病院的院长死了,被人毒杀的。” 穆扶奚没有吭声,但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偏头望向闻铮铎,说明他在认真听。 闻铮铎的声音不疾不徐:“幕后主使在清除所有能指证他的活口,这个人杀人的速度比我们查案的速度更快,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不好对付。” 说到这里,他也看向穆扶奚,“最重要的是,他极有可能就是当年那个对你下手的人。你已经吃过一次亏,不能再让你吃第二次了。你现在在我队里,我就有义务保护你。” 这也是他一开始就打算好的,可以说是他把穆扶奚调来市局的原因之一。 他本以为能够说服穆扶奚,谁知他听了以后整个身子都坐直了,不顾他的劝谏,坚持道:“那我更要会会他了。” 昔日之仇,不共戴天。 闻铮铎见他不听劝的样子,顿时严肃起来,警告般叫出他的全名。 “穆扶奚。” 穆扶奚纹丝不动。 闻铮铎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想要干什么?” 穆扶奚心里的杀意明显,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实话,说了一定会遭到闻铮铎的阻止。 可是长久以来的仇恨早已在他心里埋下了豆大的种子,每一次回忆都是肥沃的养料,就待对方重出江湖的一刻破土而出。 他越是沉默,闻铮铎越是害怕,设身处地,也能猜到几分他的想法,严厉地说道:“你不准擅自行动。难道你就从没想过,我保你是为了什么。” 穆扶奚开诚布公地说道:“队长,您为我好,我不想寒了您的心。但是这仇我得报。您不是我,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是怎么过的。” 那个人对他做的事情不仅对他的身心造成了巨大的伤害,还为他和他的父亲带来了无法抹去的耻辱。 他的前途是被那个人毁的,三观是被那个人颠覆的,包括他现在的性情以及为人处世的方式都因那个人改变。 这样的深仇大恨怎么能消解。 他望着闻铮铎的眼睛,不复刚才云淡风轻的状态,犹如严阵以待的恶狼般凶恶而坚定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是我救了他,所以现在,他的命,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第56章 长谈 闻铮铎没有生气, 也觉得年轻气盛的狂悖之言不值得他动怒,因此只是心平气和地劝导穆扶奚。 “放狠话谁都会,具体要怎么做呢?” 穆扶奚现在想的就是和对方同归于尽。 别看他外表生得清隽斯文,内里不是好脾气的人, 再加上历史文化的熏陶和传统价值观的输入, 身上充的是打打杀杀的血性, 动不动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现在恨不得把那人生吞活剥嚼烂了, 血全都放干净。 闻铮铎看看他凶神恶煞的眼神, 又看看他那副棱角分明的骨架子, 没有任何轻视意味地伸出拳, 对他说:“今天你推得动我就让你去,绝不拦你。” 放在平时, 这是很无聊的比试, 穆扶奚绝不屑于沾一下。 明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还要硬碰硬, 在他看来是不自量力。 然而此刻, 穆扶奚一股热血冲上头, 不自量力的成了他自己, 当即出拳抵上闻铮铎的拳面, 泄愤似的推过去。 可惜他的脸都涨红了, 却没将闻铮铎虚放在半空中的拳头推动半分。 没尝试多久, 他便丧气地泄了手上的力, 同时冷静了几分。 他的脸色阴沉沉的,埋在树荫下的阴影里, 黑得可怕。 闻铮铎没用那些不好听的话形容他此刻的行为, 客观而中肯地说:“力量上弱一点, 就得动脑子。显然,你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没有一点计划和布局,估计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我承认你在学校里没白学,真才实学确有一点,但到了实战派不上用场,很着急是不是?” 这话说到了穆扶奚的心坎上。 在分局的时候别人怎么说他碰运气、捡便宜都不要紧,反正他和那些碎嘴的人又没什么关系,不论是努力还是与生俱来的天赋都不是给人看的,自己用得上、有成果就好,有一点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意味。 但现在,闻铮铎知道他所有的过去,了解他过去的狼狈不堪与经受的磨难,他无法再装腔作势、故弄玄虚,自己的一切都像是明晃晃地摊在这人面前的,手里没握一张底牌。 那就只能是闻铮铎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他无法辩解,也无力自证。 被一个人看透是一种令人十分难受,又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的感觉。 可偏偏没了忌惮,就算是当着对方放声大哭似乎也没什么后果。 穆扶奚不由自主地红了眼。 闻铮铎看着他隐忍的样子也没再心疼,冷肃地说:“你心高气傲,自然不肯承认自己是弱势的一方,想和对方较量,就只有虚张声势,把花架子往擂台上一摆,最后被对方打得鼻青脸肿。” “你看他这些年悄悄在冀安埋下了多深的根基,手伸得多长,犯罪网络铺得多广,利益相关者有多少,肯为他效命的不法分子胆有多大,再看看你这几年在做什么?连走出他带给你的阴影都没做到,只会仗着公权力耍威风。就这样还想和对方正面交锋,是不是嫌自己命长?” 穆扶奚半晌都没想到怎么还嘴。 因为闻铮铎说的都对。 是他理亏。 他没有好好的经营自己,假装淡定地窝在分局的一席之地,这么多年竟没一点长进,要不是今年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都要忘记仇恨安稳过日子了,直到被卷土重来的对方为非作歹的恶行唤醒才记得有这么一档仇,当下就想报。 这要能赢,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穆扶奚噤了声,没再钻牛角尖。 闻铮铎见他不再犯倔,脸色和缓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首先你要明白,警察也是肉/体凡胎,不论到了什么位置上,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都是凡人,不要高估自己,轻视敌人,承认对手的心智和难缠的程度是成熟的表现。” “其次,不要因为他们的奸诈狡猾心生畏惧。该做的准备要做,该填的窟窿要补,不能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法律的威严和警我方的底线,得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也是还你自己一个公道。” 第66章 “但在这之前,你得要保护好自己。除此之外,手段是次要的。不管是智取还是强攻,能把对方制服了就行。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不管你是否得到谁的认可和称颂,是否背负骂名忍辱负重,我只强调一点,活着把对方打趴下,这是你的目标。” 穆扶奚听完舒了口气,不再对闻铮铎当下的避让充满误解,也不再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让当初看中自己的闻铮铎失望,重又打起精神,像面对一场全新的开局一样,开始排兵布阵。 听了闻铮铎这一席话,他好像一下就理解了勇气和蛮劲的区别,也不再活在过去的功劳簿和名校出身的光环下,从困住自己的囚笼中走了出来。 他重新调整好心情,对闻铮铎说:“谢谢队长,我会凭借对他的了解制定具体的方案,协助大家将他缉拿归案。刚才是我失态了。” 闻铮铎其实是双标的。 他喜欢聪明的学生,对扶不上墙的那些人嫌浪费自己的时间,然而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后辈是相当宽容的,会悉心教导,也允许对方犯错。 穆扶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像他这样悟性极高且谦逊踏实的人,不论放到哪里都会被当成骨干培养。 并不在于他有多亮眼的资质与多高的起点,而在于跟他沟通不费力,不会说着说着就听他抬杠或是岔开话题。 许多人都是对问题一知半解还爱固执的争辩的,一起讨论或者共事的时候很碍事,他都不知道哪处是可以听取采纳或是吸取教训的,回头还要怨上级或是长辈一句没水平,只会纸上谈兵,讲些空洞的大道理。 穆扶奚却不会要求对方把要点详细说到细枝末节,他会自己动脑思考。 他从不麻烦费心指教他的人再送他具体的方案论,全靠自己摸索,寻找可落地执行的方案,等到遇到障碍再带着疑惑的问题虚心求教。 这样对方也能和他聊得有来有回。 也不知道他是脸皮厚不怕挨骂,还是确实知道忠言逆耳却于他有益,总之没他记仇的时候较真。 不过片刻,他缓过神来就开始跟闻铮铎敲定细节,看要怎么对付那个怎么整也死不了、还时不时制造恐慌的大反派。 他镇定地说:“虽然现在时机未到,我们也要抓紧时间筹备了。他的力量难瓦解,我们也要一步步瓦解。” “他杀人如麻,也喜欢自断双臂,这样固然能让他像壁虎一样快速逃脱,致使我们难以追捕,但无疑每一次用这样的方式挣脱我们布下的罗网都会令他元气大伤。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只要我们一直抓他,不断发现他的窝点进行销毁,他迟早会把自己的根基斩得七零八落,成为孤家寡人,最终走投无路。再固若金汤的城池,也经不起持续的强攻。” 闻铮铎觉得他的假设过于理想。 “我们是恰好碰到了这一系列的案子的幕后主使都是他,怎么能保证以后遇到的次次都是他?要如何触及他的窝点,动摇他的根基?他现在杀了几个人以后拍拍屁股跑了,我们都还不知道他是如何脱逃的。他见缝就钻,不能一味追究我方人员的疏漏。我们一边破案,他一边作案,要是一直循着他的轨迹跟着跑,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被他耍得团团转?” 他着重强调了日常事务的重要性,“市局是冀安的市局,还有许多日常事务要处理,光顾着捉他,我们别的案子都不破了吗?” 穆扶奚立刻提出建议并主动请缨:“可以成立专案组,我愿意牵头负责这件事。” 闻铮铎见他也是像个泥鳅一样见缝就钻,不由失笑:“你愿意的事多了。不要一拍脑袋就做决定,和意气用事也差不多了。磨刀不误砍柴工,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穆扶奚也认为自己是有点不成熟,悻悻叹了口气,闻铮铎却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只是事成之前不适合过多商议而已。 半晌,闻铮铎郑重道:“我今天跟你说这么多不是白说的,你要记住。叫你在我身边别跑是有用意的,不是谈恋爱似的喜欢你要整天和你黏在一起,形影不离。别又偷偷打别的主意。” 穆扶奚倒宁愿闻铮铎是在和他谈恋爱呢,那样肯定对他言听计从,不会像现在这样提一条建议,他否一条。 他这辈子栽的最大的跟头在受捐者那里,无时无刻的挫败却是在闻铮铎这里。 他是见到闻铮铎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在办事方面和闻铮铎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差距。 第57章 受捐者 真心担忧的闻铮铎没有和穆扶奚说, 说出来穆扶奚一准有反应,到头来只能把重点模糊了绕过去。 穆扶奚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人。 要不是他把那么大个隐患放出来,他们警方本不必如临大敌。 这方面他确实犯了错,谁也没理由为他开脱, 他也没资格发脾气。 可捐献骨髓这件事本身是善事, 和社会推崇的主流价值观契合, 真要迎合争议追究穆扶奚的责任, 涉事人员全部都该为此负责, 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过失。 为什么要捐骨髓救人? 为什么不自己防着点? 为什么正规机构会出这种事? 毫不夸张地说, 这样问出来, 被触怒的不止穆扶奚,许多人都会咆哮着问一句:你被噎着了就不吃饭了? 这些人持有一个共同的观点:明明该怪的是带着欺骗意图作恶的人, 找那个人去。 其他人又觉得是在推卸责任, 选个怎么都抓不到的人担责任。 那么是谁在抓人? 是警方。 本来社会的正常运行就不是一个部门的事情, 平时各部门就互相踢皮球。 说以往没有围绕一个具体的事, 那不对, 应该是全围绕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才对。 这件事大, 非要立个典型把责任分清, 讨论出个结论, 最终就是谁也不肯承认自己的责任站大头。 叫穆扶奚一个人背, 合适吗? 接下来就该交给研究规则的人去头疼了。 短则三五月, 长则一两年。 期间所有的涉事部门都被推到风口浪尖,包括负责抓人的警方, 一边要忙着抓人, 一边要应付各方的舆论, 万一人抓不着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成为风暴中心,免不了被人戴着有色眼镜审视猜忌, 连最基本的安宁都是奢侈的。 为什么上面要保穆扶奚? 原因就在这里。 更何况穆扶奚与罪魁祸首接触过,对对方最了解,要算账也得秋后算账,现在得戴罪立功。 上面要保的人他要过来了,就不能在他手上出问题。 所以他不能让穆扶奚出任何闪失,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在眼皮底下放着。 穆扶奚不配合,他要么说服,要么强绑着。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穆扶奚有闪失。 跟那些影响根本的因素比起来,穆扶奚的自由不值一提。 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和当初那人对穆扶奚做的是一样的事。 但是没办法。 想安全,就没自由。 他们在车上说了会儿话,想找闻铮铎的人还是找到他了,过来请示:“闻队,找附近驻训的部队借的车到了,人已经安排上车了,是否返程,请您指示。” 穆扶奚好奇是什么车,扭头一看。 好家伙,把人家部队的赈灾车借来运人了,一辆接一辆,好大的排场。 闻铮铎一派从容,发号施令:“清点完人数就出发。” “是。” 有一个找到了他,互通一下消息,不一会儿有事找他的人都知道他在哪了,一窝蜂跑过来。 穆扶奚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跟他待在一块,真像是偷情一样,屈膝一滑,整个身子跟流体似的滑溜溜地溜下去,躲在了车窗之下,听他们接二连三地说些平时他根本接触不到的事情,一方面觉得闻铮铎贵人事忙,另一方面觉得无聊,盯着头顶被风吹得晃动的枝叶,想去乡下找个地方种地了。 他也不是吃不了苦头。 总比现在满心的烦恼强。 等人都走了,闻铮铎诧异地看着他跟条咸鱼似的躺着,神色一片安详,问他这样干什么。 穆扶奚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遭到了闻铮铎的嘲笑。 闻铮铎笑着喝一声:“起来,这样躺着像什么话。种地有的是讲究,真叫你去你未必乐意。” 穆扶奚只得挣扎着扭腰起来,心里却叛逆地想,哪天他脱了这身警服真去种地。 闻铮铎见他跟只蜈蚣精一样扭,疑似连仰卧起坐都做不好,还不如年轻男高,伸手扶了他一把。 穆扶奚借力坐起来。 这时又有人来,正好看见他们在一起,登时愣了一下,心想传言真是坐实了。 闻铮铎严肃地问他有什么事。 他这才回过神来说:“路局找您,已经在办公室里等您了。” 第67章 闻铮铎说“知道”了,叫穆扶奚下车跟他回去。 穆扶奚知道自己被误会了,怕对方误会得更深,连忙正经起来,也不提刚才发生的一幕,有意弱化对方的印象,让这段插曲快些过去。 — 路开源来,有人给他倒茶就不错了,茶已续了两回。 他坐在闻铮铎的位置上东张西望,一点领导架子都没有,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闻铮铎桌上的地球仪。 闻铮铎一进来他就抬起脑袋不玩了,若无其事地跟闻铮铎打招呼:“回来了。” 闻铮铎上前客气道:“您久等了。” “没等多久。”路开源不跟他讲虚礼,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直奔主题,“你给我讲讲现在是什么情况,案子查得怎么样了。省厅对明惠精神病院这条线非常关注,已经成立了专案督导组,明天就到。这个案子你们前期做了大量工作,不能让人摘了桃子,但也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捂着功劳不放。省厅来人,你得有个正式的书面汇报。今晚之前交到我这里,我得把关。” 闻铮铎答应下来,无一遗漏地跟路开源讲了目前的情况。 路开源了解后“唔”了一声:“让一帮少年犯聚集在这样一个不三不四的机构里,不就是在养蛊吗?到底是哪些不负责任的家长在支持这样的机构存在?在孩子该上学的年纪不督促孩子到学校接受正规的教育。” “是养蛊场,也是庇护所。”闻铮铎严肃地应和道,“他们是得到庇护了,背后是一群无辜者遭殃。她们被送往地下赌场贩卖,我们在她们被卖前找到她们真是万幸。” 闻铮铎将穆扶奚整理好的证据给路开源看:“这些视频里被高价拍卖的女性,和那些未成年恶魔供出的受害者容貌极为相近。马上人就从明惠精神病院带回来了,和视频里的对象一比对,就能核实受害者身份了。这些犯罪分子的罪行,远比您想象的还要恶劣。” …… 孔婧圆刚从接待获救受害者的工作中脱身,看见穆扶奚无所事事地坐在那儿过来叉着腰说:“大家都忙成什么样了,你好歹去帮个忙,别在这闲坐着呀。” 穆扶奚抬头对她道:“我刚忙完,闻队让我等他。” “等他干什么?”孔婧圆疑惑地同时往穆扶奚面前的材料一瞟,才发现他是在干正事。 知道是自己没看清就用责怪的语气质问人,顿时心虚地一缩脖子,看向穆扶奚,见他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恼意,便放下心来,主动说:“你在做什么?我帮你干吧。” “不需要。” 穆扶奚不是跟她置气,是真的不需要。 他已经将资料归类整理好,现在正在看某个账号的发帖记录。 这个账号比较特殊,每个帖子里都有出现,号的前缀没有顶着管理员的头衔,却总是用一种他说了算的口吻拍板定案。 他又点进账号主页,发布的图片视频风格统一,明显都是用同一台设备拍摄的。 画质很一般,色调偏冷,画面昏暗,其中有三个画面的背景里出现了同一种模仿19世纪巴黎建筑的蕾丝腰线或洛可可线条的窗贴,却不是同一扇。 等闻铮铎见完路开源,他得把闻铮铎叫过来认一认,这是不是精神病院的窗户。 如果不是,很有可能是他们要抓的人的私宅,或者说其中一个落脚点。 对方不是狡兔三窟吗? 那他就见一个烧一个,烧完为止。 看还有哪处能让对方藏匿行踪。 闻铮铎不同意,他就自己干,不然要拖到什么时候。 听闻铮铎的口风,根本就没有把这么大的案子当作他们当前工作的重点。 人救出来了,也就结束了,这怎么能行? 闻铮铎有他的大局观,他也有自己的目的,当两者矛盾的时候,他不可能全听闻铮铎的。 闻铮铎不可能只顾他一人,总担心他坏事。 可他没遇到闻铮铎的时候压根没有这么多忌惮,也没有出过任何事故。 凭什么现在只凭闻铮铎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他完全按兵不动,乖乖接受管束。 他心里是不服的。 道理他都懂,所以现在还肯老实听话。 等他查到了些什么,就不会迁就闻铮铎的进度了。 孔婧圆不知道穆扶奚在做什么,又怕问多了涉密,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意兴阑珊地忙自己的去了。 正当他准备从对方的主页退出去的时候,他自己的后台进了条消息。 这是他为了查案刚注册不久的号,想来能收到的也只有促销广告,或是如何进阶成会员的指南。 其余的他也想不出什么可能了。 可这条信息偏就是平台的管理者私发给他的信息,里面的内容是触目惊心的一句话:找到你了,我亲爱的捐献者。这份厚礼你收好,接下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穆扶奚见了心下一惊,连忙逐字逐句又看了一遍,随即压抑着内心的情绪警惕地左顾右盼。 真的就是他。 那匹恩将仇报、恬不知耻的中山狼。 他居然找到了自己,非但明牌自曝了,还用这种戏谑的语气挑衅。 穆扶奚“砰”的一拳砸在桌面上,声响却又闷又小,是他极力克制的结果,根本不足以引起旁观,内心的杀意却愈演愈烈。 第58章 隐言 穆扶奚没有将受到恐吓信息的事告诉闻铮铎。 他想了一下, 自己对闻铮铎的信任还没有到什么秘密都能分享的程度。 人的立场不同,个人追求也不同,总是走着走着就散了。 自己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想是因为自己的内心还是有些脆弱,之前才会向闻铮铎倾诉。 可不是每一分苦楚都能说得出口。 他的确是担心闻铮铎有朝一日会因为失望放弃他。 与其害怕积攒的失望到达一定程度后的后果, 不如一开始就当作必然的结局早做准备。 不可否认闻铮铎是很好的导师, 但他注定深恩负尽, 死生师友。 把闻铮铎牵扯进来, 对闻铮铎是不利的。 他不能为了寻求一时的庇护, 自私地利用闻铮铎对他的善意。 他是要亲手杀了那个苟活至今的人的。 那人是他遭受的全部痛苦的源泉, 甚至时至今日仍不知悔改, 向他发出挑衅,刺激他的神经。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该中招, 所以他会听取闻铮铎的建议徐徐图之。 至于尺度和进程, 他不需要别人来替他把握。 他与闻铮铎终究不是一路人。 一层隔阂就这样以一种突如其来的方式无声形成, 穆扶奚只纠结了一瞬, 便将闻铮铎才说过的话抛到了脑后。 而此时闻铮铎对此一无所知, 还在跟路开源介绍这款反人类的app。 路开源当了这么多年警察, 一路升到局长, 见多识广, 手段残忍的变态见过不少, 连环杀人案破了一桩又一桩, 可当看到视频里惨无人道的虐待时还是禁不住瞳孔震颤。 “这是什么软件?浏览量这么高?” 这可要比身边出现的谋杀案更加令人惶恐。 谋杀案的凶手起码是能追根溯源的,找出来就万事大吉。 而这个平台是一个凝聚了邪恶力量的组织, 涉案人员隐匿在不见天光的角落, 只需要每个人参与一个环节, 一条条生命便像耗材一样源源不断地消失在这个世界。 很难还原其中某个受害者死亡的细枝末节,连是被具体的哪几个人杀害的都变得模糊不清。 分明只有在战争时期生命才会如此卑微渺小, 在和平的国度却出现了活体分割、真人实验、死亡赌局等猎奇的玩法,器官组织被列为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是为构建和谐美好社会不懈努力甚至做出牺牲的人所不能容忍的。 如果说戒网瘾中心是线下的养蛊场,那么这个平台就是线上的下水道。 藏污纳垢,腌h龌龊。 最令人愤慨的是,没有观看群体和盈利空间,这个组织很难长期存在,不等警方发现就会自我瓦解。 闻铮铎如实说:“不流行,在国内算小众,但这款app的日流量巨大,每天都有十万左右的人在线观看。我让隔壁网侦部门的同事帮忙查了一下,app的服务器在美国,用户多为欧美。其他社区都是正常的同好交流,只有这个社区汇集的亚洲ip多,是六年前在柬埔寨创建的,近期才传入我国。” 路开源紧紧皱着眉说:“我们不是十年前净网的时候就设墙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能偷渡?看来是时候联合国际方面重新整顿了。” 路开源用的比喻很形象,网络的越界和偷渡是一个性质,都是官方明确禁止却屡禁不止的。 封锁网路是隔绝外来侵扰的有效方式。 高墙的设立,是为保护普通民众而存在。 花了十年才有底气将“网络不是法外之地”的口号喊亮,清朗的网络环境来之不易,偏就有人为了满足戒不掉的癖好,非要翻越守备森严的屏障,给不法分子趁虚而入的机会。 第68章 暗网应运而生,攻池略地,布满温床,侵占万里沃土。 许多不为人知的新型犯罪都随着互联网的高速发展诞生,洪水猛兽般迅速蔓延,取缔了传统的交易方式。 地下赌场最初只是纯粹的赌场,开始贩卖人口都是因为那些赌徒还不上赌债拿妻女抵押,本不至于殃及无辜。 自从有了线上的交易平台,单量猛增,对“货品”的需求量激起了不法之徒的野心,这才会利用戒网瘾中心怂恿不良少年入坑,再借助地下赌场鱼龙混杂的优势“发货”。 就这么通过网络一步步侵蚀了纯洁的净土。 可以说没有那么多人凑热闹壮声势,就不会助长不正之风和这些不法分子的嚣张气焰。 所有看客都是潜在的买家,也是杀人越货的帮凶。 这些功课都是穆扶奚做的。 闻铮铎不是一个好抢下属功劳的上司,把基本情况讲完以后就跟路开源提了一嘴穆扶奚,想要把穆扶奚引荐给路开源。 让路开源看看,这不是白让他们保护的无能之辈,是有实力和潜能可造之材。 路开源今天正好有空,又正好想向穆扶奚进一步的情况,马上就利索地答应了。 闻铮铎赶紧叫来了穆扶奚。 穆扶奚来是来了,面色比回来的时候苍白了许多。 闻铮铎见他脸色这么差,只当是回来的时候自己油门踩得太猛,他身体素质不好有点晕车。 穆扶奚尽力让自己表现得正常,却不敢再给两位领导展示那个app,以免被对方无意间瞟见后台的信息。 他先是说了app的用法,然后说了交易的机制,最后综合自己的发现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 最后一点是参照闻铮铎的观点,借用了相关态度说的违心话,果然让路开源对他很满意,眉眼都染了笑意,叫他好好干。 路开源这关算是彻底过了,闻铮铎很替穆扶奚高兴。 路开源走的时候又提到了督导组的事。 门关上,穆扶奚问闻铮铎要不要帮他写材料。 依然是那副初来乍到勤奋干事的模样。 闻铮铎拒绝了:“你不用管,这个我亲自来写。” 然后看到他惨白的面庞和干裂的嘴唇,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从外面回来气色变得很不好,要不要去休息一下?别让人说我招来个新人当奴隶使。” 语气难得不太严肃,也有十分明显的揶揄之意。 穆扶奚心下猛地一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一天没怎么吃饭,血糖有点低。” 闻铮铎心说也是:“那叫上他们几个,去食堂吃饭吧。” 这个借口是穆扶奚提出来的,他却没想到闻铮铎这么细心周到,当即就说要吃饭。 可他现在一点胃口也没有,又不好明着拒绝,勉强笑了笑,装作高兴的样子说“好”,把队里几个废寝忘食的队友都喊上了。 结果大家伙吃得都香,只有他食不甘味,跟挑食的小孩一样,什么佐料都往盘子外拣。 别人都把堆成山一样的饭菜吃完了,他挑出了一堆花椒放桌上。 跟刚才的那天狼吞虎咽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他还得避免做得太明显,让闻铮铎发现他的反常,有一搭没一搭、磨磨蹭蹭的在那把沾到手上的辣椒酱仔细地用纸巾擦掉。 闻铮铎见了心急,把他擦过手的纸捡走扔进垃圾桶里,催促道:“你赶紧吃饭。看你的脸色,看着都快饿晕了,还在这挑挑拣拣不干正事。” 楚郁也笑他吃饭还得人看着。 穆扶奚倒是被激起一点斗志,别别扭扭把饭菜吃完了,脸色确实相较之前红润了一点。 这时面前的桌子已经空了,大家伙都吃完了去干活了。 穆扶奚起身说自己想去上厕所。 闻铮铎也不嫌他多事,注意到他的纸巾给同事们分光了,耐心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纸巾递给他,嘴上不饶人地叫他快去快回。 等到穆扶奚上完厕所回来一看,桌上放着瓶粉粉嫩嫩的维c果饮,是樱桃味的。 他知道这是闻铮铎买给他的,只当是翻台后下一轮的人放来占座的,直到闻铮铎出声:“只有这种了,将就喝吧,喝点小甜水补充点能量。” 穆扶奚茫然道:“队长您不是说喝饮料对身体不好吗?” 闻铮铎果然双标,双标起来还有说辞:“这是功能饮料。” 是的,配料表里杂七杂八的成分一大堆,含糖量、含脂量双超标的功能饮料,还不如苏打水顶用。 穆扶奚呆呆望着瓶身,眼里又热又酸,感觉自己一眨眼眼泪就要从眼里掉出来。 说起他的身世,还是挺命苦的,从小爹不在,还得护着妈,一直是被迫懂事的一方,只有他照顾别人的。 现在突然之间被人照顾了反倒不适应,禁不住热泪盈眶。 闻铮铎多骂他几句都没什么,他是真受不了这种温柔攻势。 这会让瞒着闻铮铎的事成为成倍的负担叩问着他的良心。 他当然是有心的。 这回让他很难做。 可到底是不想牵连到闻铮铎,他又背叛了自己的良心,什么也没有说。 第59章 金骏眉 穆扶奚发现闻铮铎故意把事情说得严重艰难, 貌似只是在吓唬他,好叫他不要乱来。 事实上,他们一路走来,从地下赌场, 到卓文书院, 再到明惠精神病院, 打掉的可不只是那位“先生”的半壁江山, 应该是这几年来苦心经营的所有基业。 穆扶奚不禁嘲讽地想:现在也别叫“先生”了, 改叫“空巢老人”吧, 也不知道哪来的资本挑衅。 这也是穆扶奚不愿听闻铮铎的安排的原因。 他觉得闻铮铎太保守了。 眼看着对方带着残兵败将落荒而逃, 却听闻铮铎喊穷寇莫追。 这种情况下谁不想追上去赶尽杀绝以绝后患? 闻铮铎却非让见好就收,硬是要放虎归山。 他还在想想怎么会会那人, 市局这边已经接待完督导组在庆功了。 破获了这种规模的惊天大案, 表彰的力度绝对是空前盛大的, 接下来又会涌现一大批因此加官进爵的模范先进, 等到案件彻底查明, 还会有总结和嘉奖, 功勋得主像是批发的一样。 大家都说跟着一个有能力的领导, 案子破得水到渠成。 穆扶奚对此深有体会。 之前在分局的时候他基本上是没有感受过不劳而获的快感, 一直是推进度的人。 可自从来到市局以后, 身边都是以闻铮铎为首的能人, 每个人出一份力,结果都不一样。不管是分配到每个人手头的任务, 还是分摊到每个人身上的压力, 都大大削减了。 明显能感觉到团队的力量。 还得是闻铮铎领导有方。 听说闻铮铎也给他请了功, 正在等上面的领导批示。 穆扶奚再度陷入挣扎。 他对闻铮铎是佩服的,然而闻铮铎的决策和他自己的意愿又是南辕北辙的。 他不知道是该信闻铮铎还是信自己。 正当他纠结的时候, 闻铮铎采取行动了,从图书馆里借阅了一大摞对他有益的资料让他仔细研读。 像是对他说:你不是擅长学习吗?那就往死里学。读书破万卷,还有亿万卷。 主打一个学无止境。 穆扶奚知道闻铮铎打的是困住自己的主意,却又不好公然忤逆闻铮铎,于是找着借口说:“大家都在忙公事,就我占着公家的资源不做事,不太好吧?” 闻铮铎一句话给他堵回来:“你的能力提升了,不是才能更好地替公家办事?” 穆扶奚不死心。 闻铮铎又对他谆谆教诲:“让你用公家的资源进修你就偷着乐吧,以后有你忙的时候。现在不好好学,结果就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穆扶奚皱着眉说:“您不知道,他们快烦死我们这种书呆子了,说我们只知道读书不下地,临阵纸上谈兵。” 闻铮铎就追问:“他们是谁?” 当然是分局那些爱说风凉话的庸人了。 但由于他调了过来,不好在现领导面前说前同事的坏话,他也就话锋一转,避重就轻地说:“您不是也这样认为吗?” 就差没指着闻铮铎的鼻子说他假公济私别有用心了。 闻铮铎笑了,然后一秒板起脸来说:“你好好学,把这些书看完。看完我抽查,答不出来你等着的。” 穆扶奚真被他震慑住,只得照办。 接下来他就一边被关在办公室里看书,一边等着那人的下一步动作,同时他也谋划着练习其他技艺。 他觉得眼下最要紧的,也是最有提升价值的,不是他的学问,而是防身的本领。 体能对他们警察来说是硬杠杠,然而他的可塑性不强,锻炼起来性价比不高。 刚过及格线的成绩要想恶补难于上青天,可如果选择本就有优势的项目提到一百分就容易得多。 第69章 对他来说最有价值的是冷兵器和枪。 但是两者都是管控品。 他有私下自制过一些,不敢叫人发现。 现在有了正当的门路,自然动起了旁的心思。 工作时间,训练专用的射击馆里是由场馆的坐班安全员全权负责的。 下班之后再想使用场馆,要特别申请。 首先,使用者本人必须是公安系统内登记在册的警务人员,具有合法持枪的资质。 其次,要让已经下班的安全员加班陪同,全程监督,以免使用者将训练枪支带出场馆。 最后,使用者的直管领导要事先知悉,并对在场馆内发生的一切意外状况负全责。 规定相当复杂,流程特别繁琐。 不是不可以,而是有十分严格的管理条例。 是专程为尤为特殊的情况开的绿灯,非必要不能破例。 之前他听楚郁说过,公开比武尽在眼前,射击在比赛项目之列。 路开源把这件事交给闻铮铎来办。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向闻铮铎请求,代表市局参赛? 穆扶奚三下五除二做了决定,去找闻铮铎软磨硬泡。 人情世故他还是懂一些的,却也不掏自己的腰包,从同事那里淘礼物借花献佛。 程支斌那里的都是名茶,一般舍不得给,一般人也不会找他这个法医要。 穆扶奚去找他的时候他觉得稀奇,心情也好,被穆扶奚嘴甜地哄了几句,就把一包上好的金骏眉给了他。 程支斌给茶就只给了茶,没有教授泡法,忙起来顾不上多嘱咐两句,默认穆扶奚长这么大是有些生活经验的。 穆扶奚是见过跑长途的货运司机是怎么泡茶的,拿单位发的玻璃杯子来装茶叶,水烧开了直接倒进去。 直到泡了十分钟也没发觉这种精品茶和那些大叶子茶有什么区别,泡完就给闻铮铎端过去了。 闻铮铎有自己的办公室,在大办公室里,单独隔出了一小间。 玻璃是磨砂的,在外面可以看见闻铮铎何时在通话,何时在工作。 穆扶奚选的时机很有讲究。 前段时间闻铮铎忙得脚不沾地,现在递交了给督导组的汇报材料,没什么重要的事,正在翻以前的卷宗,偶有搁下笔活动手腕的间隙,他就刚好踩着这个时间踏进了闻铮铎的办公室。 闻铮铎见他来也不觉得奇怪,还以为他是来交功课的,见他递茶就顺手接了,琢磨着总不至于在警局暗杀他,顺其自然地抿了一口,然后眉毛就拧了起来,缓了好半天才忍住没喷出来。 他抿唇舔了舔上颚,不可思议地抬起杯子看了眼泡成棕咖色的浓茶,再看看穆扶奚真诚而无辜的眼神,忍了又忍才没说他,直接问他为什么事来的。 穆扶奚就把自己的来意说了。 闻铮铎问了他在警校里的射击成绩,又问他为什么想参赛。 穆扶奚都一一答了,是一副努力为自己做争取的样子。 “我对枪的结构很熟悉,持枪也稳,平均成绩稳十环,参赛应该够资格。” “您说过能力提升了才能更好替公家办事。书本我在看,实操也不能落下,我想进步,不是只为了露脸。” 闻铮铎比他想象中好说话,几乎没有为难他,只问:“规矩都知道吧?” 穆扶奚点点头,做了保证:“我会守好各项规定的。” 闻铮铎同意了。 穆扶奚达成目的松了口气,转身想跑,闻铮铎叫住他,他的心又蹦回了嗓子眼。 他缓缓回头,忐忑地望着闻铮铎。 只听闻铮铎漫不经心地说:“杯子端走。茶泡得很好,下次别泡了。” 穆扶奚愣了一下,错愕地望着闻铮铎,随即反应过来闻铮铎的言下之意是说他茶的泡法不对,没说其他事情。 他怕闻铮铎临时想起什么再做别的要求,连忙捧起茶杯溜之大吉。 他正准备把茶水倒掉,迎面撞上出外勤回来的同事。 同事满脸通红,渴得要命,见水就喝,见他捧着热茶当即找他索要。 其实说索要并不准确。 因为穆扶奚感觉自己手中的杯子是被夺过去的。 对方夺走茶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管里的“咕噜”声刚响起,就见对方“噗”地喷了出来,一边弓着腰擦脸,把手上的水甩掉,一边吐槽:“妈呀,你这是刷锅水吧,怎么这个味儿!” 穆扶奚肯定不能说是自己泡的茶啊,那多丢脸啊。 他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中药。良药苦口。” 对方懵懵懂懂地问:“中药啊,治什么的?” 穆扶奚虚握着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想到什么说什么:“清咽利喉,清热化痰。” 对方尴尬地“哦”了一声,反过来对他道歉:“对不起,乡下人,没见识,这药你留着自己喝吧。” 说着将杯子塞还给他。 穆扶奚背过身,憋了许久也没能将唇角压下去,等人一走就笑出了声。 第60章 脉搏 国庆一到, 普天同庆,许多地方都提前插上了国旗,氛围装饰堪比新年,将连日来凶徒营造的乌烟瘴气冲了冲, 仿佛空气都清朗了起来。 法定节假日谁也克扣不了, 只有各支队的领导要轮流执勤。 闻铮铎一号到三号值班, 楚郁四号、五号值班, 六号、七号值班的是技术科的一个领导。 穆扶奚这时候就感受到做下属的好了, 不用操这些闲心。 他也终于可以脱离闻铮铎的看管与制约做自己的事了。 这段时间他没少被闻铮铎押着看令人昏昏欲睡的书, 完成闻铮铎定下的量, 还得从中挤出时间在闻铮铎的陪同下练射击。 本事是长了,他的精力也耗光了, 连下了班都什么也不想干, 回到宿舍就蒙头大睡。 郑毓芳照常和他视频通话, 看着他乌青的眼袋心疼是心疼, 却不能理解他的苦与累, 兴冲冲地说幸亏他遇到了闻铮铎这么好的领导, 跟着干活省心省力有嘉奖拿, 人家还肯花力气栽培他。 穆扶奚听着苦笑连连, 懒得跟母亲解释许多, 挂断电话, 夜里梦见过闻铮铎几回。 梦里闻铮铎都对他很和气,奈何就是不许他复仇, 于是他在梦中和闻铮铎拌嘴, 中途气醒了, 白天上班见到闻铮铎也没好脸色。 闻铮铎压根不给他眼神,从早忙到晚, 也没多少精力分给他,说好要抽查他的课业,一次也没执行。 他找到了规律,本可以偷奸耍滑躺平不做,却由于过于自律,想着读书练枪也是为了自己的成长,便自己鞭策自己,在没人看着的情况下也做完了。 对自己有要求,怪不了别人。 到了假期,他下定决心好好休息。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改变不了他制定好的计划。 明天早上他一定是要赖床的。 等睡到快中午再把宿舍打扫一下,下午去逛市博物馆,晚上在博物馆附近沿江漫步,夜跑回来洗漱。 后天他要自己去看电影,把国庆档的排片全都看一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抱一桶爆米花坐在最后一排,谁都别想找他搭讪。 大后天他要把他的摩托送去检修,检测一下车胎的磨损情况,顺便给车胎打点气,然后去钟楼附近的西点店买两个抹茶味的碱水包。 最近在食堂吃得太油腻了,他要吃点清淡的调理一下肠胃。 当然,并不刻意控糖和碳水,免得影响到心情。 剩下的时间哪怕是在公园或者大街上随便逛逛都好。 他们这里不是旅游城市,国庆假期的流动人口不会多到密集恐怖的程度。 穆扶奚闲庭信步往宿舍走,步伐忽然受阻,脚下倏地顿住。 他低头一看,是脚上穿的制式皮鞋鞋带散了。 他们常服配的皮鞋配了条可以调节松紧的鞋带,没有运动鞋的鞋带那么粗,系紧以后很长时间都不会散开。 想来是他这段时间穿着这双鞋走了太多路,挣松了。 他蹲下来系鞋带,刚蹲稳,还没来得及舒展双臂,视野里忽然多了一双同款且大了一圈的制式皮鞋。 在月光和灯光的共同照耀下,锃亮的鞋面熠熠生辉。 鞋在人在。 他不动,鞋不动。 对方是来找他的。 假期前一天来找他的能是谁呢? 他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系好鞋带,缓缓站起,对上闻铮铎的目光淡定地说道:“好巧,队长。” 闻铮铎一如既往地冷静自持:“不巧,来找你的。明天来局里陪我加班?” 是问句,却不太容易拒绝。 穆扶奚开始咬牙。 他就知道闻铮铎找他没好事。 好端端的假期计划就这么泡汤了,穆扶奚自然不悦,却无奈地答应下来。 闻铮铎见他脸色不佳便问:“不想知道加的什么班?” 第70章 穆扶奚心说什么他都不感兴趣,他只想放假。 结果当闻铮铎说出是查东茂村的资料后,他倏然抬眼。 闻铮铎微笑着说:“你之前不是说那个村秘书有问题吗?那就查查,免得留下遗憾。值完班我陪你去趟东茂村,探探究竟。不过去前先仔细了解,做好万全的准备,这样才不会到了地方无从下手,以至于白跑一趟。” 穆扶奚见他当时听自己说起时没走心,还以为闻铮铎没听进去,现在发现自己的话被他记下了,不禁暗忖闻铮铎是个周到的人,投效的心顿时又深了一点。 虽然他现在已经是闻铮铎的人了。 不过他苦恼于不会说冀安的方言。 在分局的时候,每次出警他都会跟着土生土长的冀安同事,让他们和对方沟通。 离家这么久,他说话还是带着轻微的滇南口音,本地人一听就知道他是外乡人。 冀安的城区和村镇他倒是跑过不少,也尝到了许多本地的特色佳肴,大概知道冀安有哪些习俗和特产,有哪些地形地貌,哪片土地和哪片土地接壤。 但是要细致到每个地方的具体情况,可以说知之甚少。 提前打探情报的确很有必要。 想把一件事做成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既然如此,加班就加班吧。 反正他给自己定的假期安排都是些休闲放松的事项,可做可不做,今后有的是时间做,不急于一时。 “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穆扶奚试探着问:“队长,没其他事的话我回宿舍了?” 他本以为闻铮铎会和他分道扬镳,却听闻铮铎说:“顺路。走吧,一起。” 穆扶奚微微诧异,却没理由拒绝他同行,也就明目张胆地和闻铮铎走了一段路程。 冀安是北方著名的工业城市,高速公路旁全是参天的大烟囱,常年浓烟滚滚,乌云蔽日。 清晨的可见度低到两米开外不可视物,浓重的雾霾直到艳阳高照才会被晨曦驱散。 人从室外回家总是能带一身灰,不戴口罩脸都是黑的。 临近国庆,工厂停工,空气质量见长。 今晚的夜幕格外有层次感,一望无际的深邃天穹由琉璃蓝过渡到湛蓝,打翻墨水瓶也晕染不出这样均匀的渐变。 中秋没过多久,弦月高悬,隐没在夜色中的边缘镶嵌在一片未知的漆黑中,被接近光秃的枝桠遮挡,看在视野里,像是一幅被裱在画框里的《蟾宫夜宴图》。 市局的机关大楼建在一条历史悠久的原生河畔,河里涌入了大量工业废水,哪怕据说水质检测达标才能排放,也依旧对清澈的水源造成了污染,河里的藻类泛滥生长,一到潮热的夏季,河边一圈都弥漫着臭鱼烂虾的味道。 眼下秋高气爽,露重天凉,气味没有那么大,只是路灯下围满了密密麻麻的飞蛾。 穆扶奚有轻微的密集恐惧症,看着无数蛾子扑棱着翅膀直往光源撞,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警服的常服是为了突显身材设计的,一块多余的布料都没有,穿在身上十分贴身,偶尔觉得掣肘,晚餐吃得稍微匆忙一点根本施展不开。 他将常服外套放在了办公室里,现在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制式衬衣,衣料单薄得像纸一样,抗风效果还行。 谁知他一搓手臂,闻铮铎还以为他是冷得发抖,二话不说便将自己藏蓝色的常服外套披在了他肩上。 穆扶奚一怔,第一反应是难为情地想要扯掉,旋即就听闻铮铎温声说:“换季容易感冒。” 闻言他也不挣扎了。 今天早上起来,他的喉咙确实有点痛,跟天气逐渐干燥貌似也有一定关系。 他从版图最靠南的边陲小镇迁到北方腹地来,最不适应的还是气候,每到春秋换季的时候都会水土不服。 人不能逞能,否则会遭报应。 况且他发现自己被闻铮铎照顾,其实挺受用的。 闻铮铎脱了常服外套以后,背部肌肉更有质感了,从身后看去,凌厉的线条勾勒出性感的轮廓。 宽肩更稳,窄腰更细,走起路来,扭动的幅度显而易见的招摇。 穆扶奚不动声色地在心中啧叹:怪不得那帮女生爱看。 他的身高其实没比闻铮铎矮几公分,只不过身形比闻铮铎清瘦得多。 他自认为自己的腿和闻铮铎的腿差不多长,留心观察了一下他们的步频,似乎也是一致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闻铮铎就是比他走得快。 或许是闻铮铎步履健劲,而他走路的姿势懒洋洋的,显得没用力气。 不过走路的速度到底是被闻铮铎带快了些许,没走多久就到了市局的家属区,许多孩子飞快地蹬着自行车,闪电般蹿到眼前。 眼见着就要撞到穆扶奚,闻铮铎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五指恰好掐住穆扶奚手腕的动脉。 穆扶奚感受到自己的脉搏每一下都跳动得十分用力,且比平常快了些许。 i§ 第61章 见家长 穆扶奚以为闻铮铎会严厉地斥责这些胡乱骑车险些撞到人的孩童。 换作他的话会的。 他既会慈眉善目地呵护祖国的花朵, 也会在受到冒犯时制止对方的行为。 当他站在家长的视角也认为孩子不能太惯着,惯坏了将来只有得寸进尺的份。 没想到闻铮铎只是抓住差一点肇事的小孩的车龙头,不让其乱跑,等着慢半拍的家长急急忙忙追上来, 跟两人道歉, 顺便把孩子领走。 全程没说一句重话。 穆扶奚只从闻铮铎身上感受到了年长者的气度与威严。 他刚想问闻铮铎不是很爱管自己的闲事吗?今天怎么不管别人家的孩子, 是不是专门针对自己。 又担心真这么问出来了, 自己要遭殃。 于是闷不吭声。 闻铮铎看出他的心思, 言简意赅地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式撒欢的时候, 不能压抑他们的天性。管教他们是他们的家长该做的事情, 外人不便插手。” 穆扶奚心中一动,心想这人是自己肚里的蛔虫吗? 他问闻铮铎:“您小时候也这么调皮?” 他完全不能想象闻铮铎这样严肃的人小时候能调皮到哪里去。 不是都说推己及人吗?不推己, 也能及人? 那是挺厉害的了。 闻铮铎睨了他一眼。 略有些凌厉的眼神看得穆扶奚脖子一缩, 心虚道:“您不想说算了。” 同时恨自己这张嘴。 没事找事做什么。 没想到闻铮铎非但答了, 答案还在他意料之外。 “不知道你说的调皮是指什么。没捉弄过人, 打架挨训倒是有的, 打架没输过。后来长大了就学会避免冲突了, 因为知道会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对自己没好处, 最多体面地动动嘴皮。” 穆扶奚也没有觉得闻铮铎这有多接地气。 光是体面的动嘴皮就是常人不能做到的了, 换他能将对面的祖宗十八代都骂完方解气。 他坚信闻铮铎没他这么强的攻击性, 还是过于注重礼仪。 闻铮铎随和地问他:“你呢?” 穆扶奚不知道闻铮铎问的是调不调皮,还是打没打过架, 选择性的回答了后者:“也打的, 就是难得打过, 也不擅长动嘴皮,只能找准对方的弱点坑回去。我可不太能忍, 非得让对方有报应。” 闻铮铎皱了皱眉:“这样不好。” 穆扶奚也知道:“那也没有别人欺负到头上毫不还手的道理。世人大多都是恃强凌弱的,越是忍让,越没有好结果。” 然后他又说新中国也是打下来的。 闻铮铎倒是没说不让他这样举例子,或是将这当作政治话题不让他谈,只是语重心长地说:“还是要占理。凡事都讲究个师出有名,做过错方可不行。” 穆扶奚心想自己从来都没有做过过错方。 人不犯他,他不犯人。 奈何总有麻烦找上门。 眼见着闻铮铎就要跟着他回宿舍楼了,穆扶奚正要出言提醒他是不是走过了,闻铮铎的手机忽然响了。 闻铮铎不假思索地接通,一副早已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说:“快到楼下了,还两步路。” 听筒里立即传来北方妇女爽朗的声音:“两步路是多远啊,真只有两步不已经到家门口了,我没听到外面有你声音呐。你平时办案不是挺严谨的?到我这儿就含糊不清地糊弄我。现在这天气,菜凉得快,我都放锅里不敢端出来,焖久了影响口感。到时候你新同事该怀疑我手艺了。” 穆扶奚站得离闻铮铎有一米远都听清了。 貌似闻铮铎还没开免提。 新同事说的是他? 看来闻铮铎没跟家里人说他是下属,也没有把他当做是下属。 闻铮铎偏头看了穆扶奚一眼,说:“他好养活,不挑食。” 第71章 这话穆扶奚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好养活? 郝虹娟女士“啧”了一声:“哪有你这么说客人的。快点啊,再给你两分钟,实在不行你们跑两步。平时不是都训练的吗?还给人家带训呢,自己这样可不行。先不跟你说了,我去让你爸把餐具摆出来再说。” 说着便风风火火地把电话挂了。 穆扶奚对上闻铮铎的眼神,明知故问:“您跟伯母说我今晚上家里吃饭?” 怎么没提前跟他说一声?他也好备点薄礼再上门吧。 空着手见家长不太好。 闻铮铎看着他说无妨:“她问我单位有没有过节不回家的外地人,叫来家里一起吃饭。我说就你一个,她让我把你喊来。我忙了一天,不小心把这事给忘了,听说你去食堂了才想起来。走这么长时间消食了吧,去我家吃下一场?我妈肯定是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好菜。你要是不去,我没法交差。” 在单位是再大的领导,回到家里见了母亲,依旧是唯命是从的好儿子。 正当穆扶奚准备和闻铮铎争论时,从旁边一户人家的抽烟机外机里飘出一股炖肉的浓香。 他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喉头耸动得很明显。 犹豫半晌,他煞有介事地强调:“是伯母盛情难却,不是我惦记那一桌好菜。我都已经在食堂吃饱了,现在一点也不饿。” 闻铮铎憋着笑“嗯”了一声:“她只给了我两分钟。” 穆扶奚深吸一口气,绷着脸问:“第几栋?” 闻铮铎指了指前方独门独户的别墅,惜字如金道:“前面。” 穆扶奚一把拽下肩上的常服外套还给闻铮铎,拔腿就跑,却不是朝着闻铮铎指的方向,而是附近的水果店,生怕闻铮铎拦着他不让他破费。 第一次见家长还是要正式一点,给家长留下个好印象。 闻铮铎怀里忽然被塞了一团衣物,空着的手有了事干,一边望着穆扶奚百米冲刺的背影,一边抖了抖外套,不紧不慢地搭在手臂上,真的很想叫穆扶奚慢点跑别摔跤,心想自己考虑的还是不算周全。 早知道就连登门礼也一起替他买了。 对方着急上火地打电话就是在催,穆扶奚知道自己时间有限,不宜在采买上花费太多时间,登门晚了反而不礼貌。 其实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最好是拒绝这次邀请的,可这顿饭安排的节点相当恰当,刚好是国庆。 后面怕是再遇不到这么好的登门机会,再放假就是明年的事了。 听闻闻铮铎家里是警察世家,国庆应当有不同寻常的意义,换个时间意义就不同了。 穆扶奚先是买了些应季的时令水果,挑拣了最新鲜的,随后经过便利店又买了两箱牛奶和其他滋补品,直到两只手提不动才作罢。 他一时想不出其他别出心裁的礼物,再加上傍晚许多店铺已经关门,也只能勉强聊表心意了。 家属区里有一片分给离退休老干部的花园洋房,占地也就百来平,有个独立的样子可以种点花花草草。 跟那些开放商斥巨资建的房地产项目必然比不了。 刚进院子,饭菜的香气就飘得到处都是,人家炖的肉还要香。 通过郝虹娟刚才给闻铮铎打的那通电话,穆扶奚未见其人就大致判断出了郝虹娟的性格,乖巧地说起中听话:“嗯,是妈妈的味道。” 闻铮铎是将近三十的人了,上了班以后就不再管郝虹娟叫妈了,都是随他爸称呼“郝虹娟同志”“郝虹娟女士”,没有一点三口之家的幸福感。 有七八年没听过“妈”这个称呼的郝虹娟迎出来恰好听见穆扶奚叫这么甜,喜笑颜开地环住他的胳膊:“真是好孩子,你可比铮铎会说话多了。他这张嘴跟他爸的一样讨厌,一天到晚就会老气横秋地讲大道理,烦都要烦死了。” 穆扶奚微笑着不说话,要不是闻铮铎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真想点头附和。 他后知后觉地从闻铮铎手中拎过让他帮拿的节礼,双手奉上。 郝虹娟连忙蹙眉道:“哎,来就来,带什么礼物,这么客气。待会你自己拿回去。” 闻铮铎偏头对穆扶奚说:“我早说不用,他们二老见过不少好东西,不差你这点。” 郝虹娟瞪了儿子一眼:“怎么说话呢,不会说顺耳的话就别说。还有啊,今天饭桌上谁都不许谈公事。假期就好好过节,别成天把那些杀人分尸案放饭桌上聊,天都被你们聊死了。上次宜君来家里住,也是边谈什么肚啊肠呐边吃饭,还说下饭。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想的。” 穆扶奚小声问闻铮铎:“宜君是谁?” 闻铮铎低头解释:“我表妹,在邻省做法医。” 第62章 家境 郝虹娟今天穿着一身香云纱, 外表气质优雅,不说话时像民国时期知书达理的名媛,一开口就展现了冀安妇女的泼辣彪悍。 她身上散发的不是风韵犹存的魅力,是大事小事都得她说了算的锐气。 家庭地位外人一眼就能看分明。 她一开始随口说了“家里隐私多, 铮铎不轻易带人回家的”, 后来被闻铮铎用眼神示意, 她也察觉到不妥, 讪讪笑了笑, 说了些别的把话题岔开了。 在穆扶奚一个字没回复的情况下, 她又自顾自话了半天家常, 但后面说的都是生活里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没再提及自家的隐私。 说话明显注意了许多, 也看得出家里真的许久没来外人了。 接着, 她亲切问穆扶奚是哪里人。 穆扶奚说了滇南以后, 她弯着笑眼和蔼又热情地说道, “滇南是好地方, 处处是美景。之前我和铮铎他爸去滇南旅游, 戴着墨镜拍了好多照片。丝巾就这么一扬, 怎么拍都有氛围。物产也丰富, 我们那次出门真的是满载而归。” 通常情况下, 穆扶奚能耐着性子听这许多话, 都是带着搜集信息的目的,一旦话题没什么营养他就不怎么有耐心听。 这次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既不带有打听闻铮铎家事的目的, 从郝虹娟的话里也听不出重点, 却耐着性子听郝虹娟絮叨了许久也不嫌聒噪。 或许是想到郑毓芳,有点想家了。 郝虹娟跟穆扶奚说了一会话后, 跟他们说闻铮铎的父亲在厨房热菜。 当着穆扶奚的面也没再责备闻铮铎回家晚了。 九月底的冀安气温早降了下来,虽没有冬天那么寒冷,夜风已有了凉意,再吃冷菜就不合适了。 菜做得多的话,便只有最后出锅的那道还是热气腾腾。 穆扶奚客气地问了句要不要帮忙。 郝虹娟连忙摆着手说不用,让闻铮铎招待穆扶奚坐下。 餐厅的桌上已然摆好了几道烹制好的菜肴。 有一口砂锅为了保温没揭盖,其他的都是精致可口、不宜回锅的家常小炒,素菜居多,荤菜可能都在回锅。 穆扶奚是会吃,但不贪嘴,自觉在别人家里还是要矜持点,只是看了眼菜色没上座,等着长辈来。 在单位里,穆扶奚一般不主动找闻铮铎说话,除非是有工作上的文件必须要闻铮铎批示。 一来,上下级的这层关系终归是怎么都忽视不了的,他怕闻铮铎突然有用到他的地方,临时给他加派什么额外的任务,唯恐避之不及。 二来,他总是在外面跑,不常坐办公室,闻铮铎则是要指挥坐镇的领导。 两人的活动范围都不同,不常能见面。 要不是日前最要紧的案子办完了,闻铮铎得空盯着他,明确要求他呆在眼皮子底下,其实不会有太多交集。 闻铮铎也不是闲着没事总找他,基本上只有遇见了想起什么,才会交代他一些事情。 指导人生什么的都是就事论事,算起来总共也只有几次。 穆扶奚感觉自己和其他人比起来,和闻铮铎有点熟,却没那么熟。 因为其他人,除了楚郁,见到闻铮铎比他还躲得远,在闻铮铎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 只有他敢带着成绩跟闻铮铎提要求,在闻铮铎面前肆无忌惮地展现顽劣的一面。 这些都基于一个前提。 他知道闻铮铎在保护他,并不会伤害他。 但他要是做得过分了,闻铮铎会不会动怒…… 他没试过,也觉得没有必要尝试。 他想得很明白。 谁会没底线的包容自己呢? 还是尽量不要做出格的事。 至于闻铮铎会把他带到家里来,他是深感意外的。 他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进到闻铮铎的家里,和他的家人坐在一起。 他也不会把闻铮铎带回家见父母。 毕竟家是非常私密的地方,信息点无比密集,几乎是每一个物件都包含至少一个信息。 就像他分明没有东张西望,还是能注意到,周围清一色的棕褐色家具充满了中式风格的高级感,祥云和花鸟的元素不扬声色地融入浮雕工艺,大玻璃落地窗前安了一层复古的百叶窗,窗外是院里的竹林,窗边漏光的水墨屏风半掩着窗,在国风落地灯的映照下多了几分禅意深浓的清冷。 第72章 家具的边框都是深沉的冷色调,填充的古铜黄点缀蕴含诗意的墨绿,屋内除了博古架算是大件,其余都是删繁就简、尽量维持天然原状的木制桌椅,随便一件都做工精巧,别出心裁。 看着像是普通民居,里面的东西都是相当贵重的。 家里没有保姆不见得是请不起,兴许是外人都不牢靠,不希望家里存在不安定的因素,最大程度的避免隐私流出。 闻铮铎家学渊源,家里人都身居高位,这方面确实要注意一点。 要说闻铮铎不见外,他又会提醒母亲不要说不该说的。 他一时搞不懂闻铮铎对他是什么态度。 当真只是看他一个外乡人在冀安漂泊无依,同情他的境遇? 还是说觉得最近把他看得太紧了,借此机会采取怀柔政策? 他免不了要多想。 闻铮铎究竟把他当什么人呢? 不一会儿,老两口一人端一口滚烫的锅出来。 郝虹娟嗔道:“你用块布垫着呀!我不是把厨房布挂在砧板旁边吗?直接上手还不烫脱皮了。” 闻博贤浑然不在意:“没事,手上全是老茧,皮糙肉厚不怕烫。” 穆扶奚看着闻铮铎的父母熟稔亲密的相处模式,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郑毓芳和穆昭丹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他其实是个挺恋家的人,郑毓芳会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展开羽翼,将他完完全全地挡在身后,不让自己和他受一丝伤害,回家后却会痛哭流涕,为自己的卑微无力伤心欲绝。 后来轮不到他安慰失落的母亲,穆昭丹就会来哄他,随后马上出面妥当善后,于是事后也没有人来找冲动的郑毓芳麻烦。 他的童年生活或许拮据了些,但出生在一个有爱的家庭,没吃过什么苦头,受过什么委屈,加之他成绩出众,受到的褒奖多不胜数。 经历的坎坷也就是在读警校的那几年。 也是遇见那个恶魔后命运才改写。 菜一端齐,郝虹娟就给穆扶奚舀了一碗鲫鱼汤。 闻博贤也用还没用过的筷子给他夹了块最大的排骨。 黑虎虾是从沿海空运过来的生鲜,焯水白灼的。 闻铮铎本来在剥虾,见郝虹娟和闻博贤待客都这么周到,也把剥好的硕大虾仁放进了穆扶奚碗里。 他们一家人的热情款待让穆扶奚受宠若惊。 穆扶奚连忙端起盛满热茶的茶杯,聊表敬意:“谢谢伯父伯母还有队长,让我在冀安体会到了国庆佳节的喜悦。我以茶代酒,敬您三位。祝伯父伯母天天开心,祝队长今后能少为我操点心。” 闻博贤听了笑着说:“一听就是在小孩子那桌坐惯了,祝酒词都是小孩子家那套。” 郝虹娟挺喜欢穆扶奚的,当即替穆扶奚说话:“酒桌文化有什么好学的,反正上班执勤都不能喝酒,不会也罢。” 闻铮铎倒没有对穆扶奚的祝酒词发表意见,和他碰杯,收下了他真切的祝福,同时夸赞道:“小穆来前我很久没有这么省心了。他人机灵,主意多,不光自己办事稳妥,还帮同事解决了许多难题。很少再有人拿小事向我请示,我也就有更多的精力放在案子。” 这话听着,怎么把他形容的像贤内助呢? 穆扶奚有些难为情,原本白皙的面庞像架在炭火上烤的铜壶。 四个人都喝了茶,闻博贤惬意地喟叹了一声,问起闻铮铎近期的工作情况:“最近工作都还顺利吧,我听新闻上说你们把明惠精神病院的人都带走了,是精神病患者集体伤人了吗?” 郝虹娟刚才说了不让在饭桌上谈工作,但按捺不住心中的八卦,也竖起耳朵等着听。 闻铮铎却卖关子不肯透露任何细节:“要保密。” 闻博贤不问了,郝虹娟却对穆扶奚说:“你看,这就是和他们父子一起吃饭的坏处,十句话有八句不能说。” 穆扶奚笑了笑,没接话。 郝虹娟把一碟清炒藕片推到穆扶奚面前:“这莲藕是下午刚从菜市场买的,新鲜得很,咬一口能断丝的那种。” 穆扶奚夹了一片,口感确实脆嫩,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好吃。 郝虹娟就更高兴了,又往他碗里添了两片。 闻铮铎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吃饭,吃相很是端庄。 闻博贤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菜上,对穆扶奚多了几分审视,半晌说:“你们滇南人恋家,能在北方扎下来的不多,什么时候把父母也接过来才好。” 穆扶奚只字不提自己的英雄父亲,只笑着说:“有这个打算,在准备了。” 第63章 感激 闻博贤年轻的时候忙于工作, 饮食不规律,久而久之肠胃不好,晚饭吃得少。 郝虹娟一边煮菜一边尝味,光是试菜就吃了个半饱。 闻铮铎日常减脂, 晚餐只补充维生素和蛋白质, 油腻的食物和碳水一概不碰。 穆扶奚这个在食堂垫过肚子才来的更不必说了。 四个人的战斗力都不高, 好在郝虹娟做饭把心思都花在研制做法和摆盘上, 讲究少而精, 每盘菜的份量都不多。 等到盘中的菜都见底时, 郝虹娟和蔼地问穆扶奚:“这点菜够不够吃?” 穆扶奚见微知著, 见郝虹娟开口时顿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怎么称呼自己, 有眼力地补上了自我介绍:“伯母, 我姓穆, 您叫我小穆就好。我饭量不大, 吃两口就饱, 多谢您款待了, 每道菜我都很喜欢。” 郝虹娟笑弯了眼:“那就好, 平时节庆, 家里的饭菜都是请人来做的, 日常也都是我家老闻烧火, 我不常下厨,只有偶尔心情好才会露一手。明天不是国庆吗?许多人家在外地的都提前回家过节了, 正好我关注的美食博主昨天更新了新视频, 我忽然心血来潮, 想着现学现卖,做了好长时间的功课, 还是担心翻车,没敢做多。” 穆扶奚不是在溜须拍马,真心实意地说:“那是您有这方面天赋,我试过自己做饭,每次都糊锅。” 闻铮铎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郝虹娟只是不让三个男人在饭桌上谈公事,自己聊起其他方面的内容都是一副津津乐道的样子。 郝虹娟倾心传授绝学:“糊锅就是油加少了,多放点油就好,然后食材尽量用那些不吸油的,像茄子这种就不要买了。我以前也不会做饭,都是疫情那几年关在家里物资受限被逼的。当时他爸在前线,我一个人在家,试了试发现把饭做好也没那么难。过程挺有趣的,做完看着成品也会有成就感。要不是他爸拦着,我也开一家餐馆。” 听郝虹娟的用词就知道她上了年纪依旧是时髦的小老太太,紧跟时代步伐,害怕被时代淘汰。 闻博贤太了解妻子心血来潮的性子,怕她真去街上当小贩:“你看楚郁家那两口子,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一直营业到晚上九十点,起早贪黑多辛苦,你娇生惯养的,哪能吃得了这个苦?” “瞧不起人是不是,谁说我没这个毅力?”郝虹娟被丈夫激起了胜负欲,“你当警察还不是起早贪黑,不也干到了退休吗?我只不过是大器晚成。” 闻博贤笑了笑,对闻铮铎说:“你妈上个月去订这身旗袍,回来就跟我说要在北江路开一家裁缝铺。中秋我带她去江边赏月,她在船上看到看到渔夫撒网,跟我说她要做水产养殖。上礼拜我在同城买到一箱柿饼,发货地就在冀安,她又因此发现了商机,好端端的说要去倒腾柿子。但那个柿饼我买得不好,真空塑封了还一股酸腐味,我翻开链接一看,还打着新鲜的旗号只在冀安地区售卖,运输路程也不远,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郝虹娟急了,伸手掐了一把他的大腿:“活到老学到老你懂不懂?如果不是你们一家都是警察,你要继承衣钵,兴许你感兴趣的行业比我还多呢。当着儿子和小穆的面,你敢揭我短?闻博贤你出息了!” 闻博贤连忙笑着搂过郝虹娟:“都是我的不对,没分清场合,我检讨。我为人民服务了一辈子,退了休只想过几天安稳日子,你让我躺平了行不行?” 老俩口在饭桌上一副情深甚笃的和谐模样,穆扶奚却猛然看向闻铮铎。 闻铮铎目光寡淡地和他对视,心领神会。 闻博贤不经意的一句话,透露了不少信息量,让两人同时想到了东茂村种植的柿子。 品控这么不好,不排除是黑心商家故意收廉价的次品倒卖。 东茂村要是不靠卖柿子为生,一切也都说得通。 可偏偏村秘书提到了柿子。 闻铮铎问父母:“柿子的快递箱还留着吗?” 今天是周一,闻博贤说的上礼拜应该没过去多久,快递箱上的寄件地址假如显示在东茂村,他们就该警觉起来了。 正你侬我侬的夫妻俩闻言皆是一顿。 郝虹娟茫然地说:“直到今天上午还堆在仓库。中午的时候我看空纸箱放那占位置,貌似也没什么用……可能是已经丢掉了吧……” 第73章 闻博贤退休前在公安系统内赫赫有名,听闻铮铎这么问,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当即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戳弄:“平台的机制偏向保证消费者的利益,一般都是七天无理由退款。那箱柿饼我本来是想退货的,拍照给客服发了过去,发完我心想果农种树也不容易,也许这挣的就是老百姓的救命钱呢?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图倒是一直存在手机里。” 闻铮铎接过手机仔细查看,寄件人信息那栏,显示的寄件人的发货地址设在东茂村,心底的疑虑顿时被印证了一半。 他把手机递给穆扶奚,也让穆扶奚看了一眼。 穆扶奚也掏出手机,在相册里翻找出上次拍的钟馗像。 东茂村果然有古怪。 没有贸然进村是对的。 这件事虽然急,但没有到紧急的程度。 起码足以安心吃完这餐饭。 只是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了,一前一后默契地放下了筷子。 闻铮铎父母家的厨房安了洗碗机,但厨房里一片狼藉。 除了杯碗盘碟和各式各样的锅,料理台和砧板上还有一堆厨余垃圾亟待清理,以肉眼可见的脏乱程度破环了整间厨房的美观,不是一台洗碗机能解决的。 郝虹娟平时何止是不做饭,家务都不怎么沾手,让闻博贤一个人把碗洗了不合适。 闻铮铎便撸起袖子帮忙。 穆扶奚没事干,也不好闲坐着,礼貌地将骨碟里的骨头倒进垃圾桶,收了闻铮铎的筷子和自己的筷子攥在一起,正准备把闻博贤和郝虹娟搁在筷架上的筷子也拿过来,闻铮铎把他手中的两副筷子夺了过去,云淡风轻地说:“你是客人,哪轮得到你干活,旁边歇着去。” 穆扶奚就这么被闻铮铎驱离了餐厅。 他不好在主人家收拾残局的时候先行离开,只能呆在客厅里等待一家人把活干完。 没过多久,闻铮铎湿着手从厨房出来,抽了两张纸巾把手擦干净,顺手将纸团丢进垃圾桶里,抬头看见站在窗边,在昏黄灯光照射下被映衬得面容清俊的穆扶奚。 穆扶奚临窗而立,那盏国风落地灯忽明忽暗,烘托出昏昧的氛围感。窗前的百叶窗没有关,深浓的夜色侵染入室,将他的身影挟持了一半,另一半则被落地灯散发的光束照亮。 光影交错间,呈露出阴阳割昏晓的意境。 闻铮铎站在穆扶奚背后望了他片刻,从容走到他面前说:“我送你回宿舍。” 穆扶奚推辞道:“不用了,家属区里又没有危险,也就几步路的事。你送我,我还想着再把你送回来。总归是蹭了顿饭,哪有吃了白食还添麻烦的道理?” 闻铮铎被他的说辞逗笑,心情愉悦地说道:“那就一起散个步吧。” 家属区里的停车位今天爆满,进了许多平时没见过的车。大概是国庆期间长途跋涉回来探亲的警属,挡风玻璃左侧都放了临时通行证。 家属区的面积广阔,晚上出门散步的老夫妻很多,也有组团去跳广场舞的老姐妹,三五成群出了院门。 院门旁的树上不知何时绕上了灯带,夜晚灯光亮起,一闪一闪,分外璀璨夺目。夹道的路灯上全绑上了色彩鲜亮的五星红旗,其中一根灯柱上靠着一把没来得及撤走的梯子。工人们忙活了一整天,打造出了国庆佳节的氛围感。 刚才他们回来的路上,看见路边也插满了旗,旧貌换新颜。 闻铮铎在夜色中开口:“你来家里吃饭,我爸妈今天都很高兴。他们知道我工作忙,也不催我找对象,同龄人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们看着孩子也羡慕,只是嘴上不说。你一来,家里突然热闹了,有人陪他们说话解闷,也能弥补一些我对他们的歉疚。” 提到娶妻生子,穆扶奚也不问闻铮铎为什么没有家室,单看闻铮铎每天忙得难得合眼的样子,再参照自己的日常,也能猜到原因了。 他温润体贴地说:“不用客气的,队长。” 第64章 体型差 以前没工作的时候, 穆扶奚闲暇的时间也不多。 要读书,要做家务或是整理内务,要采买生活必需品,要上街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 要解决大大小小的琐事, 要解决实际的问题, 为自己的未来架桥铺路。 所以没有工夫经营那些无效社交, 身边的朋友没多少, 也不需要花精力在别人身上。 现在由于工作性质的缘故, 日常的节奏往往是紧凑的, 神经绷得紧紧的,难得放松下来。 今天抽出空来往闻铮铎父母家走一趟, 感受久违的家庭温暖, 他也不算全无收获。 “我今天也很开心, 很久没吃这种家常便饭了。” “还是耽误了你一些时间。”闻铮铎想了想, 说, “我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上司, 不是非把你的时间占满才罢休, 也不是不容许你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按理说, 这是你的权力。但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我不求你能够理解我, 只希望你能照做。” 穆扶奚感激道:“人很难按照自己的意愿活, 剥夺自由的形式有许多种,不是每一种都能以轻易察觉的形式被发现。我知道您已为我考虑了许多, 我不怪您。至于时间……” 他看向闻铮铎:“我愿意浪费在您身上, 因为您是我认识的人里还算不错的人。” 闻铮铎的心跳蓦然加速。 穆扶奚容貌并不是他最突出的优点, 然而在朦胧的月色下,他面庞的轮廓有些模糊, 更显柔美,瞳孔被照出浅淡透亮的琥珀色,笑容中更是流露出令人心疼的真诚,完全符合令人垂涎的美色的定义。 在这样不设防的时刻,他浑身上下锐利的棱角都暂时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释然。 闻铮铎从没有对女人动过心,眼下却对和自己年龄相差近半轮的男人动了心。 他不说话,定定地望着穆扶奚。 也许当年在校园里的操场上,他就对桀骜不驯却机敏狡黠的穆扶奚动心起念,只是不知道那就是心动而已。否则也不会一次又一次的放水,假公济私地让彼此产生密切的联系。 他嘴上说的是为了便于自己管理,为了家国大义,可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从保住穆扶奚的角度出发的。 不论是他的性命、前程,还是荣誉。 他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攒下了不少阅历,自认是个理智到近乎寡情的人,感情这件事从未在他的人生规划中占据过重要的位置。 他见过太多因为私情误事的案例,包括他自己经手的案件中,也不乏因为感情纠葛酿成惨剧的教训,始终认为感情是一种风险极高的投入,承受不起在这方面出差错。 可偏偏…… 穆扶奚一声“队长”唤回了他的神思。 闻铮铎语重心长地说:“你还年轻,人生有无数的可能性,只要不是最坏的一种,我想我们都能接受。” 穆扶奚轻轻“嗯”了一声,不置一词。 他承认自己过去答应闻铮铎的许多事都只是敷衍,但是每当上升到人生的议题他就会格外认真。 闻铮铎对他的劝导是有用的。 虽然他现在仍然打算自己解决这件事情,但想法已经有了略微的改变,不再那样激进。 他对自己的未来还是充满期待的。 如果不是那个人太过阴险狡诈,他并不想付出太高的成本。 他想跟着闻铮铎破一些案子,想拥有闻铮铎这样的成就,想像父亲一样为人敬仰和尊重,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甚至,还幻想着改变世界,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 话题让气氛变得有些沉重,穆扶奚深呼一口气,装模作样掏出手机来查看,谁知还真有一堆未读消息。 从今天下午起,工作群里就开始叮铃咣铛狂弹消息,一会儿提醒所有人加强巡逻警备和多警种之间的协同支援,一会儿安排慰问儿女都不在身边的老同志。事情多到上一条通知刚下来,还没几个人回“收到”,另一条通知又把上面那条刷过去了。 就在无数繁冗的琐事中,他们刑侦支队的群里,沉寂已久的一号人物出现。 [闻队,国庆不来医院慰问我,我可就自己出院了。] 白明庭语气俏皮,像是哪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家纨绔。 他这一现身,群里可炸开了锅,原本被公务折腾得死去活来的众人纷纷打起了精神。 孔婧圆:[白哥!你醒了!身体怎么样?需要我去照顾吗?] 楚郁:[什么时候拿回手机的?大夫说可以用了吗?手机的辐射会不会对你康复有影响?] 童予宁:[正缺人手,速回。] 贺常鑫:[兄弟,没有你在的日子我过得好苦啊。] 程支斌:[小白可以出院了吧,有人帮你办出院手续?没人的话我开车去接你吧。] 从众人的回复看,白明庭在队里还真是颇具影响力的人物。 闻铮铎此刻和他在一起,所有动作都是同步的,刚好也看到消息,在群里说:[国庆我值班,看他们谁有空谁去,把我的心意捎过去。] 第74章 白明庭看上去没什么大碍了,在群里和闻铮铎插科打诨:[闻队,听他们说队里来了个新同事?长得有我帅吗?] 这样看来病是好了,都有心情跟闻铮铎开玩笑了。 穆扶奚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队里严肃的氛围应该能缓和一点,终于不是只有他敢在闻铮铎面前无法无天了。 闻铮铎见白明庭问到穆扶奚,顺势就偏头望了穆扶奚一眼,只见穆扶奚那张魅惑众生的脸相当出众,五官俊挺有致,皮肤白皙莹润,乍一看蕴藏着几分阴柔的美感,说是哪个明星都有人信。 他从前总嫌小辈们说“颜值即正义”轻浮,三观不正,如今目光挂在穆扶奚脸上半天移不开。 不等闻铮铎回复,群里的几个同事就七嘴八舌地回答了他。 程支斌:[小穆挺帅的,和你不相上下哦。] 孔婧圆:[这我倒是承认。但是白哥,你要相信我的心是你的。我是你的头号忠实铁杆颜粉!] 楚郁:[是啊,分局忍痛割爱把他们的好苗子给了我们,我们要好好感谢他们。] 童予宁:[你正常点。] 贺常鑫:[童姐说得对,人家已经在群里了,别这么没正形。] 穆扶奚屡次被提及,不得不站出来回应:[白哥好,我是穆扶奚。初来乍到,请多多指教。] 白明庭也恢复了正形,向他问好。 闻铮铎正要问穆扶奚,适逢佳节,怎么不见和父母联系,郑毓芳的视频就打过来了。 穆扶奚犹豫了一瞬,跟闻铮铎知会了一声:“我父母打来的,我接一下,报声平安。” 说是父母,其实只有郑毓芳。 他跟穆昭丹每次聊不了两句就得吵架。 归根结底是穆昭丹不了解他又非要装作很亲厚的样子教育他,他受不了。 郑毓芳见状也不挑起他们父子俩的矛盾,每次给他打电话都避开了丈夫。 闻铮铎点头后,穆扶奚便转身站到被路灯照耀的光圈里,找了个光线稍微明亮的角度,接通了视频,尽量让摄像头下的自己显得精神饱满、容光焕发。 由于跨的地域太远,信号出现了些许的延迟,在他张口叫爸妈的同时,郑毓芳的提问已经传了过来:“下班了吗?” 当穆扶奚说“下班了”的时候,和郑毓芳说的“你怎么在外面”重叠在了一起。 穆扶奚将镜头一晃,故意照了闻铮铎一下,跟郑毓芳解释道:“我和我们队长在一起,讨论一点工作上的事。您放心吧,我没事。” 郑毓芳大声道:“你晃那么快干什么,我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穆扶奚心说他故意的。 又不是见家长,或者选美,要照那么清晰干什么? 他难为情着呢。 他打心眼里不想让郑毓芳识得庐山真面目,敷衍应付不成,连正常的问候都不想再继续了,匆匆挂了把电话。 闻铮铎问他:“过节不回家也不和二老多聊两句?” “我这不是和您有正事吗?” 他话说得漫不经心,不负责任,在闻铮铎听来却是在撩人。 喉结竟不着痕迹地滚动了一下。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穆扶奚,故作严肃:“别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穆扶奚向来是不认账的,下意识就想矢口否认,忽然想到他和闻铮铎的差异何止在身份上,还有体型上,轻易得罪不起,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正色跟闻铮铎聊起正事:“东茂村的事,我觉得有几点可以查。第一是柿饼的问题,看同城平台有没有铺货,现在卖农产品基本上是靠网销,没有网络渠道的话就有可能是在打掩护。第二是东茂村失踪的和死亡的人口有点多。就算不加上那些被故意拐走的妇女,也不太正常。还有就是那钟馗像,总觉得有点蹊跷。门神像集市上多的是,一般都是买回来贴上就行,几乎没见过专门贴钟馗像的。” 闻铮铎哪是真想和他聊正事? 可话都说出口了,穆扶奚的样子端得也很正经,再继续聊那些有的没的就不合适了。 闻铮铎只得耐心听完穆扶奚说的,认真道:“思路可以,就是要研究一下怎么进村,最好是化装侦察,不要打草惊蛇。正好白明庭出院,我们一同前往。” 今天才知道有白明庭这么一号人,马上就要合作了,穆扶奚还有点诧异,又有点好奇。 他在内心祈祷这位同事别是袁成鸣那种坑货,他可不想再被坑了。 第65章 前缘 在穆扶奚的再三拒绝下, 闻铮铎没将穆扶奚送到宿舍楼下。 两人在宿舍和闻铮铎父母家之间的某一点分道扬镳。 闻铮铎回去的时候闻博贤已经回卧室休息,客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电视机的音量调得很小,播着万年不变的法制频道。 主持人正在说书似的讲着一段满是恩怨纠葛的狗血剧情。 郝虹娟坐姿优雅地坐在沙发上, 手边放着遥控器。 她压根没在看电视, 只是喜欢在发呆时听点动静。 闻铮铎一回来, 她的视线就顺势落在了儿子身上。 闻铮铎脱了鞋, 进门后张口就问:“我爸呢?” 闲聊的兴奋劲过了, 郝虹娟就恢复了当家女主人的沉稳, 低声说道:“你爸睡了。” 闻铮铎有点诧异:“睡这么早?” 郝虹娟就说:“睡得早, 起得也早,一大清早就出去打太极呢。” 闻铮铎问:“我爸都有自己的爱好, 您没去跳个广场舞?” 郝虹娟嘘了他一声, 叫他管好自己。 闻铮铎走到茶几前, 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放在烟灰缸旁。 后面几天值班用不着自己的车, 他索性就把钥匙放家里了。 郝虹娟看着他试探着问:“小穆到宿舍了?” 闻铮铎看了眼时间:“估计到了。” 他们分开的地点还挺居中, 他们的脚程差不多, 他行进的速度要稍快一点, 但也不会快很多。 他总说穆扶奚慢, 可穆扶奚再慢也不过是正常人的速度罢了。 郝虹娟嗔怪道:“什么叫估计到了, 你没把人送到楼下?” 闻铮铎无奈地说:“他不让。” 郝虹娟貌似着急的样子:“他不让你就不送啊。你真是在公事上滴水不漏, 私事上笨拙迟钝,榆木疙瘩不开窍, 教你的人情世故都不用上, 不然现在都得是个局长了。” 闻铮铎笑:“那不得跟我师父平起平坐了。” 郝虹娟就说:“他那是吃亏在出身不显赫。你不一样, 我和你爸可都把底子给你打牢了。” 闻铮铎连声谢恩。 郝虹娟突然冲他招手:“你过来,我问你, 这顿饭究竟是我提的,还是你撺掇的?” 闻铮铎人是过去了,没回答。 这件事要从昨晚说起,他在洗手间外从某一间隔间里听到穆扶奚的声音,耳朵忍不住凑了过去,依稀听到穆扶奚是在和父母通话,说国庆有案子要忙回不去了。 那头的双亲也只有惋惜。 他心细,记下了这茬,就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今晚是在家里做饭还是在外面吃。 郝虹娟就反问外面馆子里的菜哪里有家里的吃着放心,言下之意是要在家做的。 他就要求多做一个人的量。 郝虹娟当即乐开了花,问他是不是要带女朋友回家。 他当时没表示,话也没说清楚,郝虹娟就当他默认了,把穆扶奚当他女朋友盼的。 不怪郝虹娟误会。 郝虹娟今天见着了人一看,再观察一番儿子的种种表现,顿时品出味来。 她也不反对,就是非要闻铮铎自己把话说出来不可:“我都没见你给我剥过虾,你给人剥虾。” 闻铮铎避重就轻地说:“下次我也给您剥。” 郝虹娟“嘁”了一声:“你从小到大认识的人也不少,你一个都没往家里领过。楚郁跟你关系那么铁,你也是自己去外面招待。我姑且当你警惕性强,不想往外透露咱家信息,怎么就当女朋友一样把他带回来了?” 闻铮铎解释道:“这不是过节?他确实一个人没处去,其他人都有安排。国庆七天,宿舍楼空了大半,他家又不在本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是他领导,关心下属不是应当的?” 郝虹娟笑:“人家领导关心下属通常也就发个节日红包。不是像你这样堂堂正正把人领回家,让你妈亲自下厨露两手,还通知提前备菜。” 闻铮铎被戳中心思说不出话了。 两人静默了片刻,电视里主持人聒噪的声音尤为突兀,郝虹娟拿起遥控器调成了静音。 半晌,郝虹娟和气地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别跟我说是调过来以后。就你们这个相处方式,压根不像是刚认识几个月的样子。” 闻铮铎很少在郝虹娟面前表现出犹豫,因为犹豫在这个人人都是神探的家里基本上等同于坦白。 第75章 但他确实为穆扶奚犹豫了几秒才坦白:“四年前。” 四年前他刚调到市局不久,也刚升官,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回母校做分享。 流程结束以后,他没急着走,在校园里多转了一圈。 操场边的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他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 公告栏上贴着那一届的综合成绩排名,整齐标注了前五十名各科分数。 有刑法、刑事侦查、犯罪心理、法医学,当然也包括体能。 第一名的体能那栏不太好看,只是勉强过线,但其他成绩都是第一。 旁边有学员在议论,感叹望尘莫及。 闻铮铎听了一会儿,想到这人这么优秀,在其他海报上定然也会出现。 果然转眼就在旁边看见了带照片的简介。 他认真看了看那张证件照。 海报的印刷质量本就一般,照片像素不清晰反而像是加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青年的五官在粗糙的相纸上仍然轮廓分明,眉目间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其他照片里的人都面露微笑,只有他没有笑,像是对拍照这件事本身就不太配合。 他又专门看了眼名字。 穆扶奚。 从姓到名都很特别,是文化水平不扎实的老师见了会念错的那种。 再后来就是他绕到操场后,在操场上的摩擦了。 他工作后参加过几次专项清查,在督导组里有席位,也就养成了监督的习惯。 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使用特权。 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一幕,记着穆扶奚这个人。 只是没有想到四年后的今天会有这样的缘分。 郝虹娟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回:“那个时候他还在上学吧?” 闻铮铎“嗯”了一声。 郝虹娟没有追问更多的细节:“我就嘱咐你一点。他比你年轻许多岁,你们终归少了许多共同语言。不管你怎么想的,注意将你们的关系维持在恰当的界线内,不要做出格的事。你们两个人的前程都很重要,不要叫人家看了热闹说闲话。” 闻铮铎说了声“知道了”:“我回房休息了,您也早点睡。” “去吧。” 郝虹娟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起身经过楼梯下的多余空间时,看到穆扶奚带来的牛奶和水果,忍不住过去翻看了一下。 水果是挑过的,每一个水分充足、圆润饱满,没有磕碰或者腐烂。 牛奶选的是高钙的,适合中老年人体质。 这孩子有心了。 她关灯上楼的时候又经过了闻铮铎的房间,终究没有进去打扰。 闻铮铎坐在床沿看着穆扶奚在群里发的那条信息,回想起穆扶奚说的那句“您是我认识的人里还算不错的人”,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的过时手机。 这手机是他用工作后的第一笔奖金买的,型号早就淘汰了,拍照功能根本不行,对他来说却有特殊的纪念意义。 手机的相册几乎清空了,只留下两张,放大后有明显的噪点。 一张是公告栏上的成绩表,一张是穆扶奚学生时代的证件照。 照片上青年眉目冷峻,嘴角紧抿,和今晚路灯下朝他笑的那个人判若两人,却实是同一个人。 哭算什么呢? 笑才令人心疼。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几天穆扶奚不太对劲。 他之前觉得穆扶奚是离家久了想家了,才做了这餐的安排,想要安抚穆扶奚的游子心。 可一顿饭吃完,穆扶奚的状态更奇怪了。 来的路上随口说的那些暂且不论,回去的路上说的那些话可不太正常。 哪个后辈被教训了两句不是闷头听着?他之前跟穆扶奚说理的时候穆扶奚哪次不是表面认同、私底下阳奉阴违。 然而今晚穆扶奚却反客为主,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几次都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如果穆扶奚是喝了酒才这样,他还当穆扶奚是酒品不好发酒疯。 可他们今晚这餐是以茶代酒,穆扶奚连一滴酒精都没摄入。 他见过许多轻生的人自戕前也会反常。 穆扶奚的表现却又和那些人不一样,眼睛里是带着希望的,只是笑容有些勉强,显得有些苦涩悲凉。 他怀疑穆扶奚有事瞒着他。 然而以他们现在不亲不疏的关系,是没有立场过问的。 第66章 有求必应 夜里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 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作响。 穆扶奚汗湿的头发黏在鬓角,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他弯着长腿坐在床榻上,清瘦的手腕搭在膝盖上,五指悬空垂放, 从头到脚都充满了无力感。 这会儿他刚挣扎着从梦魇中醒来, 头脑不甚清醒, 意识似还陷在梦里, 只是眼睛扫过床头的闹钟, 上面显示的时间让他意识到自己已从梦中惊醒。 现实里的情绪尚能克制, 在梦里的一切都是本能反应。 他下意识地回忆着梦中的场景。 梦里他被散不尽的烟雾包裹着, 身上穿着的警校的学生制服,温热粘稠的液体染红了洁白的衣领,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他的手腕被铁链拴着, 无论怎么扯拽都无法移动分毫。 这时, 他抬眼看见了闻铮铎。 闻铮铎穿着笔挺的制服, 站在弥漫的烟雾那头, 周身笼着耀眼的光晕, 严肃的面孔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想冲过去, 脚却像生了根, 烟雾里伸出无数条锁链, 从四面八方锁住他的四肢及躯干, 梭动着要将拖进身后的万丈深渊里。 他不由大喊着“队长”。 与此同时,不知从哪飞出密集的子弹齐刷刷朝闻铮铎射去。 闻铮铎瞬间被一颗颗子弹贯穿, 千疮百孔, 鲜血横流。 “不要——”他不由发出绝望的嘶吼。 耳畔魔音贯耳般传来那人鬼魅的狞笑:“找到你了, 我的心肝。” 恶魔从浓雾中缓缓走出,手中托着一枚跳动的心脏。 他咧开嘴, 露出一个与血腥场景格格不入、近乎温柔的笑容。 “我的命,是你给的。” 同时手中用力,将搏动的心脏捏爆,血水飞溅到穆扶奚的脸上。 “你队长的心脏,还给你。” 梦魇被打破,心有余悸,仿佛刚才那个被无数恶意与鲜血浸泡的梦境与现实融为了一体。 喉咙里残存的窒息感令穆扶奚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这种被强而恐怖的邪恶势力压迫的滋味十分令人不爽,惊恐过后是取而代之的烦躁。 类似的噩梦他过去翻来覆去做过许多遍,已经习以为常到麻木,本不至于让他沉浸其中无法平静。 然而不知怎的,这晚的梦将闻铮铎也牵扯了进来,不是吉利的兆头。 他一点也不希望闻铮铎因为自己而出事。 早知道,他就不该进市局。 穆扶奚翻身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没喝水就咳嗽了一声,拧着眉将冷水一口气灌进了胃里。 他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自来水的水滴沿着他湿润的额发滴在盥洗池里。 等缓过神,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再次将那个黑暗交易app的后台调出来,睨着那条恐吓信息沉默良久,杀意再次被唤醒。 对方在嘲笑警方的无能,至今未能将他绳之以法,也在向他发出重逢邀请。 穆扶奚眼底闪过罕见的狠戾,从电脑包里抽出笔记本,面无表情地翻开屏幕,开机深入暗网。 像是将无形的手伸入了由代码组成的虚拟世界。 天亮之前,都是恶战的时间。 …… 天蒙蒙亮,叽叽喳喳的鸟鸣响起。 穆扶奚伸了个懒腰,起身洗漱。 通宵过后他眼底非但没有青灰,精神愈发振奋了。 他措置裕如地穿戴整齐,正要赴闻铮铎的约去单位陪着值勤,谁知闻铮铎突然打电话来问他起床没有,要不要去看升旗。 他问在哪里。 闻铮铎说:“市人民广场。” 市局离市政府近,人民广场就在市政府旁边,步行过去也就是十几分钟的路程,现在过去恰好能赶上仪式开始。 穆扶奚想想,同意了。 反正升旗的时间在上班之前,尚有余暇。 天色虽然早,将明未明,伴着东升的旭日,呈现出一抹通红的霁色。 人民广场上人山人海,四处都是手握红旗以及脸上贴着红旗的老百姓,有遛弯的老人和领着孩子来接受爱国教育的年轻父母,拖家带口,气氛欢乐祥和。 仪仗队还没到位,广场中央的旗杆笔直地矗在雾蓝色的天幕下。 穆扶奚到得早,站在广场东侧的台阶上,双手插兜,仰头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通宵过后他反而不困,大脑维持着一种异常清醒的兴奋,像是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 第76章 许久没有看到冀安市这么热闹了。 所有人来到这里都为了一件事,目视红旗升到杆顶,祝愿伟大的祖国繁荣昌盛,他虽然不是本地人,却也是华夏子孙,不由心生自豪。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闻铮铎走路的节奏很固定,步幅大,落脚稳,鞋跟触地的声音不重不轻,很好辨认。 穆扶奚转过身,怔了一下。 闻铮铎居然没穿制服,一件深灰色的薄款翻领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针织衫,下面配了条剪裁利落的深色长裤和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头发也不是平时在单位那种严丝合缝的样子,刘海被拨到一侧,比平日多了点随意的弧度,露出线条硬朗的额头。 不像等会还要值班,像来约会的。 “队长,今天不值班吗?” “值。”闻铮铎站到他旁边,目光先扫了一圈广场上的人群,然后才落到他身上,“先看升旗,回去换衣服再上岗。” 穆扶奚没追问为什么特意换了便装出来,但视线在闻铮铎的领口多停了片刻。 高领衫裹着喉结以下的颈部线条,将原本古铜色的肤色衬得更深,轮廓也更性感,很有狂野的雄性魅力。 闻铮铎也在看他。 穆扶奚的眼底有极细的血丝,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可对一个习惯观察的老刑警来说,这些细节无法掩藏。 “昨晚没睡好?”闻铮铎问。 穆扶奚谎撒得毫不犹豫:“睡得挺好,就是醒得早。” “走吧。”闻铮铎也没逼问,带他寻找合适的观礼视角。 人挤人的情况下很容易走散,因此一家老小都携手同行。 穆扶奚正试图独自钻进人群,手忽然被闻铮铎从旁边牵住了。 在接触到他宽大手掌的瞬间,穆扶奚感受到了透过肌肤相亲传来的滚烫热度,火热地灼烧着他。 闻铮铎的手握过来时还是干燥的,稍微握了一会儿,两掌之间便一阵粘腻湿润,汗液交缠。 穆扶奚不自然地想甩开闻铮铎的手,略一挣扎,反被闻铮铎握得更紧。 闻铮铎低声道:“这里人多,别乱跑。” 人多还带着他往前排挤…… 拥挤间,脚边掉落了一包卫生纸。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本不宜蹲身去捡任何东西,有发生踩踏事故的风险,可穆扶奚却看见掉了纸巾的失主一脸惋惜地被人流冲散。 和她同行的男人猛地拽了她一把,烦躁地说道:“一包纸巾而已,掉了就掉了,反正也是路边发的。” 女人暗怪男人不会过日子:“你懂什么啊!今天过节,街上人这么多,一会儿肯定堵车。身上不带包纸,万一路上想上厕所都还得满世界找纸。” 男人反驳道:“不行你就待会回去再管那个人要一包。现在人这么多,为了捡包纸被人撞倒受伤值得吗?” 女人不满道:“我就捡一下你话这么多!我真服了你了。今天本来挺高兴的,你一张嘴就扫兴!都出来玩了,你就非要当着这么多人面教训我吗?显得你多能耐!” 男人也急红了眼,顿时脸红脖子粗:“你捡捡捡,摔不死你!” 女人愤慨地还击:“你才死呢!什么狗德行!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了你这么个玩意!” 男人怒吼:“那就离!” 两个人争吵间,穆扶奚已经捡起地上的那包纸递还给了那个女人。 女人错愕了一瞬,礼貌地跟他道谢。 “谢”字还没说完,穆扶奚就因为他过分俊俏的外表惹来了男人的嫉妒。 男人用力扯过自己的妻子,瞪了穆扶奚一眼,啐了声:“小白脸。” 下一秒,他就撞进了闻铮铎的怀里,骂骂咧咧爆起粗口。 闻铮铎神色凛然,冷声警告:“公众场合,麻烦你放尊重点。” 男人被他压了气势不服气,装腔作势地咆哮:“我放什么尊重?我就骂怎么了?你还能揍我怎么着?有种你揍老子啊!揍啊!” 说着又放声对穆扶奚喊了三声“小白脸”。 电光石火之间,穆扶奚都没看清闻铮铎的动作,男人就被他一个过肩摔撂翻在地。 他们人民警察,对于人民的呼声,一向有求必应。 第67章 纸巾 人民广场上的地砖凹凸不平, 花花绿绿拼凑在一块,水泥的材质浇筑成实心,摔倒在地的男人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脸皱成一团, 哀嚎不止。 他吸了口凉气, 试图撑着胳膊爬起来, 又疼得倒回去。 他的妻子对他又嫌弃又眷恋, 见状大惊失色, 连忙上前扶他。 男人挥开女人:“管我干什么, 跟那个小白脸走啊!” 女人这下也气恼了, 用随身携带的包狠砸了他一下:“我跟他走什么?还嫌不够丢人?起来!” 男人反倒受用,捂着胸口笑起来, 让女人给他揉揉。 下一秒又挨砸了。 男人翻了个身爬起来, 瞪向穆扶奚, 见到穆扶奚旁边的闻铮铎仍旧有所忌惮,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女人将自己的包挎到肩上, 很明理地过来说道:“他有点毛病, 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穆扶奚心说苦了你了, 却笑着说:“那你劝劝他, 别咬着不放了。” 女人讪笑:“不会的, 是他有错在先。” 穆扶奚没有祝福他们百年好合, 因为觉得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有人边走边问同伴:“为什么美女身边永远都是膀大腰圆的恐龙?图什么呀。” 同伴摊手:“男人花期短啊。” 穆扶奚闻言看看自己, 又看看闻铮铎, 将上唇往里一滑, 朝自己清爽的额发上吹了口气,不服气地想:他们的花期才不短好吧? 闻铮铎瞧着穆扶奚可爱而幼稚的模样, 脸上那层骇人的冷意瞬间消融,很自然地抬手虚揽过他的肩,像是护着他避开拥挤的人潮一样:“走吧,仪式快开始了。” 穆扶奚惊得微微一耸,歪头看向闻铮铎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怔了一秒,不知所措地应了一声,没有躲开。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人民广场的警务人员数量比平时增了一倍。 “砰”的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爆炸了,众人慌乱了一瞬,发现是对着天鸣响的礼炮,顿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礼炮声响,意味着庆典正式开始。 三军仪仗队从古城墙的门洞里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出,踢踢踏踏,掷地有声,震得仿佛地面都在颤抖。 所有人都没了吵闹的心思,专注地望向三军仪仗队来的方向。 周围的人忽然纷纷举起手机拍照录像,一只手比一只手伸得高。 前排还有人拼命挥舞着国旗。 视野被遮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见军人飒爽的英姿,只能听见军人口中威武的号令和在空旷中被放大的脚步声。 原本嘈杂的动静随着人们呼吸的凝滞平息,走动的人群都驻足不动,准备对着国旗行注目礼。 穆扶奚和闻铮铎在特警车旁占据了很好的地理位置,能清楚看到三军仪仗队到了固定的地点,面容整肃地踏上升旗台,一举一动都彰显着无尽威仪。 旗手振臂一挥,鲜红的旗帜划出弧线,迎着朝阳冉冉升起。 一群半大的小娃娃就坐在特警车的车顶上,嘴里咿咿呀呀,奶声奶气地说:“我爱你!祖国!” 两人和旁边站岗的守备都忍不住扬唇,随即齐声唱响国歌。 所有人都声音洪亮的张口唱起来,没有一个人的嘴唇是抿住的。 穆扶奚听得见自己唱歌的声音,也听得见闻铮铎那颇具磁性的共鸣。 一时竟分不出是他清悦纯净、不含一丝杂质的嗓音更好听,还是闻铮铎低沉醇厚、带着沧桑感的嗓音更好听。 结果下一秒,旁边的大叔跑调了。 没有一点点情感和技巧的咆哮随着歌词里“向着敌人的炮火”慷慨发出,像是真的上了战场,对敌人存着深仇大恨,抒发着汹涌澎湃的爱国主义情怀。 仪式结束后,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开朗少女,突然发出振聋发聩的呼号:“请党放心!强国有我!” 话音刚落,周围人都笑起来。 富有感染力的笑声让穆扶奚短暂忘却了忧愁和烦恼。 升旗仪式完毕后,现场的治安民警组织着群众有序撤离。 人潮喧嚷,几乎听不见同伴说话,于是穆扶奚默契地和闻铮铎并肩而立,只管往停车的方向折返。 离广场边缘越近,人群越稀疏分散,穆扶奚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问闻铮铎:“队长,刚才是在为我出头吗?” 闻铮铎果断否认:“不是为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跟这种人不能好好说话,打服了他就服了,气势稍微弱一点他就嚣张起来了。” 第77章 穆扶奚冷静地说:“可刚才是在公众场合,就算没穿制服也不太好,万一打起来了呢?会上社会新闻吧。是在我印象里,你不是冲动的人,不会随意在人前动手。刚才的时候,分明有更妥当的处理方式,你却选择了后续解决起来最麻烦的一种。” 闻铮铎不得不承认是自己的心乱了,不容有人当众折辱穆扶奚,以至于不假思索做出了护短的动作。 就和路开源在给穆扶奚委屈受的时候一样。 分明可以对无伤大雅的调动和小刁难置之不理,他还是出手了。 诚如穆扶奚所说,他该理智一点。 闻铮铎对穆扶奚说:“我会注意的。” 穆扶奚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在斥责闻铮铎,而闻铮铎刚才是在向自己承认错误。 这种地位的反转让他感到诧异和不适应,连忙语无伦次地安慰闻铮铎:“我不是在责怪你。我也没有资格……” 闻铮铎的做法向来是无可挑剔的。 他既然出手,必有后手能够解决由此引起的麻烦。 闻铮铎扭头盯着他,郑重地说:“你有。” 穆扶奚更茫然了,睁大了眼睛。 闻铮铎情真意切地说:“我们之间的地位是平等的。我不是完人,自然不会在所有的事上都对。你能为我指出错误,我很感激。” 穆扶奚也看向他,万分诚恳地说:“可您是上位者,上位者该有上位者的气度。” 闻铮铎笑了:“上位者有什么了不起?”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话却有分量。 “我希望我能以年长者的身份引导你,能够帮助你成长,但是也不能就仗着自己站在高位上就居高临下地欺负你,你总有坐上我这个位置,或者更往上的一天。那时我还指不定在什么位置呢。” 穆扶奚听了他的话暗自心惊。 照理说“风水轮流转”“莫欺少年穷”是没错,可他不敢对自己的“戴罪之身”有多少期待。 更不相信闻铮铎有那样的家世背景,能力也出众,会发生什么意外。 现实就是,一些权贵子弟就算是当街把人打死了,都能让被打死的人诊断出重疾,说是人自己挂的。 能有什么错? 可穆扶奚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 有些话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一旦说出来就会惹祸上身。 闻铮铎肯放下身段听他指教就很好了,他心气再高在闻铮铎面前也有个度。 这也是他敢私下跟闻铮铎没大没小,却不敢在大事上顶撞闻铮铎的原因。 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能给个台阶就往上上,高了就下不来了。 穆扶奚没再跟闻铮铎就这个话题再讨论下去,目光被路边免费发放纸巾的中年女人吸引。 刚才和那个男人发生的争执,就源于这个中年女人手里的纸巾。 这名女人约莫四十岁的年纪,身材枯瘦娇小,挎着一个装着一堆纸巾的帆布包,似乎有点看菜下碟的样子,从包里拿出的纸巾只送女人,不送男人。 穆扶奚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为了验证这一点,他毫不迟疑地走过去问:“大姐,这个纸能给我一包吗?” 不知是否是他的称呼令对方不满,中年女人带着敌意斜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兀自把手中的那包纸巾塞回了帆布包里,转身寻觅下一位对象。 穆扶奚心觉有异,连忙追上去拦住她的去路:“给一包嘛大姐,我真有用。我可以给钱。” 饶是如此,中年女人也没有改变主意,躲着他似的连连后退。 闻铮铎见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和穆扶奚一同包抄。 中年女人退无可退,面露惊恐的同时,挂在肩上的帆布包带从肩头滑落。 闻铮铎眼疾手快夺走了一包。 只见纸巾的包装袋上印着“珍丽妇科诊所”的字样,以及打着包治不孕不育的广告。 穆扶奚问中年女人:“免费送?不需要扫码加微信吗?” 中年女人迟疑了一下,蠢蠢欲动想要逃跑,但可能由于预测到自己想跑也跑不掉,纸巾上印的字也被闻铮铎看到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索性狮子大开口:“女士免费,男士十块钱一包。” 呵,可真敢要。 怎么不去抢呢? 第68章 加班 十块钱一包是相当不合理的交易价了, 但也没有贵到出不起。 和在景区里被帮拍纪念照的奸商宰了一刀差不多,不能说伤筋动骨,只是肉疼。 穆扶奚皱了皱眉,私心不想当这个冤种, 却又对这个中年女人的古怪行径心存疑虑。 最终还是对真相的好奇占了上风。 “要一包。钱怎么给你?” 中年女人似乎没料到他会同意给钱, 怔忡了一下, 若有所思地垂眼瞥着地面, 半晌才不情不愿地说:“我没带手机, 你给我十块钱现金。没现金就算了, 不卖, 让他把他手上那包还我。” 这下轮到穆扶奚诧异了。 这年头出门还有不带手机的? 小学生都快人手一部了吧。 他们出门出得急,身上没揣证件, 没证件就没执法权。 况且这名中年女人只是不想把纸巾给他们而已, 是公民的人身自由。 穆扶奚摸了摸兜, 当真从旧衣服里搜出一把丢洗衣机前忘记拿出来的零钱。 这把纸币明显是在洗皱之后再晾干的, 捏在手里质感和正常的钱不一样, 有棱有角, 硬得硌手。 好在对方没再提乱七八糟的要求, 中年女人接过钱, 双手扯着钱币对准斜后方的朝阳, 透过薄薄的纸币, 看到了在紫外线照射下显现的印记,验明真伪, 终究是达成了交易。 中年女人挎着她那一帆布包的纸巾去街的另一头继续发放了。 穆扶奚转身打算问闻铮铎要他手上的那包纸巾, 回过头却发现闻铮铎正以审视的目光望着中年女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面色严肃。 他将买来的那包纸巾放在鼻端闻了闻,没发现有什么异味, 应该是没掺那种有气味的催/情/剂或迷药。 不过现在民间的科技与狠活太多,制造出了无色无味的药剂也有可能。 自从有了“天眼”这样神兵利器,人/贩/子没过去那么猖獗了,所以借不良少年的手来拐骗妇女才天怒人怨罪大恶极。 穆扶奚对拐卖的人口的印象还停留在在传单上喷药水,发传单给怀抱孩子的母亲,跟发纸巾有极大的相似之处。 因此他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拐卖。 闻不到气味并不代表纸巾上就没有喷洒药剂,兴许只是因为没有撕开包装,气味没有逸出来。 穆扶奚正准备把包装袋打开,从中抽出一张来仔细查看,突然被一旁的闻铮铎摁住了手。 闻铮铎睨着他手中的纸巾,谨慎地提醒:“别皮肤接触,带回去化验。” 要是纸巾上真沾有化学毒物,轻易用手触碰,很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后果。 穆扶奚听劝地将纸巾原封不动塞回了兜里。 他们现在该回去了。 看完升旗还耽误了几分钟,也不知道赶回局里,闻铮铎会不会迟到。 他倒是悠闲,把纸巾交给闻铮铎以后,自己回宿舍取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闻铮铎闻言敏锐地问:“单位不是有电脑吗?” 穆扶奚本是出于对闻铮铎的信任随口说的,眼下被他这么一问,心头一紧,面上缓缓露出一抹微笑,用短暂的僵持拖延了些许时间,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半晌处变不惊地说:“单位的电脑我用不惯,还是对自己的东西熟悉一点。” 闻铮铎未觉有异,只当他是想用自己的电脑摸鱼玩点小游戏。 反正穆扶奚今天是陪他值班,不算是正常上班,有自己的打算没什么。 他还有一些工作上的事要处理,等忙完了才能和穆扶奚一起查东茂村的资料。 说起来这才是因为一时好奇诞生的额外工作量。 市局离单位近,穆扶奚很快就取完东西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闻铮铎不在办公室,想必是依照之前说好的,将那包纸巾送去其他部门化验了。 穆扶奚四下望了望,打开了自己的电脑,没连单位的网,连的是自己的手机热点。 随后他点开自制的追踪软件,将背景设成了防窥的夜间模式。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幅世界地图,深蓝色的网路纵横交错,以具体的ip为节点相互连接。 密密麻麻表示信号的小红点正在微微闪烁。 一旦捕捉到他想要追踪的信号,缓慢闪烁的红点就会变得疯狂起来,不间断地狂闪。 他昨晚花了一宿的时间攻破了那个社交平台的防线,挖到了服务器的定位。 只是这个定位出现了异常,在不同的国家和城市跳跃,看起来像是用技术手段进行了防护。 于是他就编写代码做了这个软件,对站点进行病毒式的入侵,为的就是在站点崩溃的瞬间突破这层防护,找到真正的服务器所在地。 第78章 这个平台既然与那个人有关,不论如何总会与那个人产生不可切分的联系。 他要做的就是沿着蛛丝马迹在闻铮铎之前找到那个人,让那个人为嚣张的挑衅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件事交给闻铮铎来做,未必不会处理得更为妥当,反之有很大的可能性办得滴水不漏。 但闻铮铎没有带着深切的仇恨,到头来也只是秉公执法。 而他要的是那个人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律法的威严是有限度的,只是死刑而已,对于那种杀人无数、祸害了千百个家庭的魔鬼来说不足为惧。 那种人为别人带来巨大伤害和痛苦后,凭什么能死得那样轻松? 他嫌判得太轻,办理周期太长。 他要的是对方带着痛苦和悔恨死去。 这点只有私刑能做到。 他的愿望会反噬自己,闻铮铎肯定不会应允,必然千方百计阻挠他的计划。 他什么都肯听闻铮铎的,唯独在这件事上他不想听闻铮铎的话。 他过去的二十年过得太苦了。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他幼时没有父亲陪伴,靠着自己的打拼才有了显赫的功名,好心救人,却在最灿烂的花季被毒蛇噬咬,受到屈辱凌/虐,不但尊严被对方踩在脚下,身心受到重创,还断送了大好前程。 如今需要放下骄傲对肯帮扶自己的贵人给予了自己再平凡不过的机会而感恩戴德,对方却仍旧没有丝毫愧疚之心,依旧躲在阴暗的角落窥视着他,恐吓、威胁,甚至可能伤害到他身边重要的人。 换作普通人,被蚊虫咬上一口都恨不得用千百种手段将其置于死地。 他承受了这样的痛苦怎么能忍受一而再再而三的侵害? 所有他失去的东西都回不来了。 结下的仇怨也解不开了。 他恨不得一刀一刀在对方身上刻下一个“死”字。 这样的深仇大恨怎么能因为被温情感化而轻易化解? 想想闻铮铎。 再想想闻铮铎。 真的是一个刚正不阿、无条件施予他恩慈的一位长者,让人不忍心让他失望。 可惜他无以为报,注定会辜负对方的苦心。 狠一狠心也就不在乎了。 在结束一切、走上刑场前,他还是想多做一些利国利民的好事的。 原本他就是有雄心壮志的有志青年,深得师长们的欣赏,被寄予了厚望。 他也有能力去救济一些贫苦的弱者。 带着一身的功德赴黄泉,也不至于和那个人在地狱里再相会。 他做好人时不辞劳苦,做恶人与对方缠斗时总觉得累。 他私心是不想在办公室干自己的私事的,但是监控期间,时刻要在旁边看着,答应来陪闻铮铎值班又在做这件事前,不得已才在单位干私活。 谁知他勤勉工作时无人在意,一摸鱼就被人撞上。 他出神的时候被孔婧圆钻了空子。 孔婧圆冲过来的速度比闻铮铎快多了。 小姑娘不似同龄人那般爱打扮,也没有职场人士的自知,素来不穿高跟鞋,常年足蹬一双运动鞋满处跑,身姿轻盈又不讲人情世故,过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直到她干咳两声:“干什么呢小穆!” 吓了穆扶奚一跳,魂都被她吓没了一半。 穆扶奚飞快扭过头,只见她背着手虎着脸装干部,脸上还带着点肉嘟嘟的婴儿肥:“不好好干活,在这关心国际局势。你们男孩子怎么都爱操这闲心。” 敢情是当他关心中东战局呢。 穆扶奚暗自松了口气,自然而然地关掉操作界面,问她:“你节假日不在家休息,跑单位干嘛来了?” “我平板落办公室了,没平板我咋追剧。”孔婧圆说着拉开旁边工位的抽屉,拿出平板抱在怀里,又看向他,“你今天是为什么来?” 穆扶奚也不撒谎,照实说:“我来陪闻队。” 孔婧圆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你俩有事儿。” 穆扶奚从容不迫,一本正经地说:“是有事啊。我觉得东茂村有点问题,来查点资料,报给闻队,好让他做批示。” 孔婧圆闻言来了兴趣,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脚一蹬,扶着带滚轮的椅子朝他挪近了一点:“东茂村有什么问题?” 穆扶奚心想看样子这尊大佛是不能三言两语送走了,便当真认真同她细说。 多个人,多份力,他不介意多加她一个帮手。 第69章 反常 穆扶奚神色如常地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收起来, 边收边说用台式电脑登系统进内网更方便。 孔婧圆正将自己的平板往带来的包里装,压根没管他在做什么。 等两边都把自己的东西装回去以后,穆扶奚已经打开系统里的资料库了。 他们刑侦支队有一个公用工作号,开通了部分查阅权限, 跟东茂村有关的卷宗可以输入关键词一键搜索, 便于他们将历史案件和眼下发生的新案联系起来, 实现了无纸化办公。 穆扶奚把自己觉得蹊跷的地方都和孔婧圆说了, 说的基本上还是和闻铮铎说过的那些。 其中最反常的还是东茂村的人口。 两个人就坐在同一台电脑前一起查。 不查不知道, 一查吓一跳。 东茂村这些年走失的人口有上百名, 还都是在政府人员上门给低保户送温暖时发现的, 实际的人头不知有多少。 无一例外都是女性。 如果说总共只有十个人,还能勉强说是巧合, 可基数这么大的情况下全是女性, 必然有问题。 东茂村近年进城打工的人数也不正常, 几乎不存在迁移和外出。 要知道邻村在外的务工人员占了总人口的百分之八十, 以青壮年居多, 村子里基本上只剩下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 而东茂村的青壮年大都留在村里, 婚姻状态栏上统统是已婚, 没什么单身汉。 在结婚率低至谷底、需要政府出手干预的大环境里, 就算是在思想封建的村里, 结婚率也不可能高至百分之百, 简直逆天。 穆扶奚回想起村秘书夸村长的话,神色愈发凝重。 村长要是真有他夸的那么好, 东茂村何至于被治理成这样? 接着他又从记忆深处检索其他和东茂村有关的信息。 睁着眼想不到就闭上眼想。 过了片刻, 他脑海里飞快闪过一块不易察觉的碎片。 在明惠精神病院附近遇袭罹难的崔盈盈和一言不合将她撇在那处的网约车司机, 都是东茂村的人,说明东茂村里还是有外出人员的。 过世的崔盈盈他无从问询, 但那名网约车司机很有可能知道点内情。 问单枪匹马出来闯荡的网约车司机,可比进村问一群沆瀣一气、同仇敌忾的村民安全多了。 正好孔婧圆在办公室,而且不像是要走的样子,穆扶奚便将她留在办公室里,拜托道:“帮我在这里等一下闻队,我去找那个网约车司机再问两句,去去就回。” 孔婧圆惊讶:“你一个人去,不等闻队吗?” 穆扶奚漫不经心道:“我就随便问两句,耽误不了多少时间。闻队那么忙,还要值班,不给他添麻烦了。” 孔婧圆就说:“那我跟你去呗?反正我放假也没什么事,家里人一个个比我都忙,我回去也是独守空房。” “你一个……” “女”字还没冒出来穆扶奚就住口了。 他对女生的客气关照放在工作中何尝不是一种过度保护和歧视? 可他还是不想带孔婧圆。 那个网约车司机色眯眯的,对女性也不是很尊重,孔婧圆和崔盈盈差不多年纪,又长这么漂亮,被惦记上了不得了。 他怕把人带出去出什么事情,不好跟闻铮铎和孔婧圆的家里人交代。 他一直记着孔婧圆的家境优渥,是家里的掌上明珠。 他没受过宠,不知道被人宠着是什么样的待遇,但猜测,是她有事,她全家都要跟人拼命。 那事情就大发了。 不能当他这样的牛马来用。 穆扶奚只叫她呆在这里等闻铮铎,自己去了。 孔婧圆感慨:“你这也是劳碌命,好不容易放假也不得闲。” 谁说不是呢? 他早把自己那些清闲计划抛到了脑后,接下来有的忙了。 穆扶奚没打算以警察的身份约对方,那是要有正当理由才能叫来问话的,不然非但约不出来还会引起对方的警惕,索性伪装成乘客给网约车司机打了通电话,语气比之前讯问时的强硬态度温和恭敬了不少,让人完全听不出他的警察身份:“喂,魏师傅吗?我上次打您的车留了您的联系方式,想问您一下,长途跑吗?五百块到隔壁的长荣市,您看可以吗?” 网约车司机见到猎物很是欣喜,趁机加了价:“一千二。今天过节,价格翻倍。路上堵,再加收两百,不过分吧。” 第79章 穆扶奚就没打算给他钱,随便他把价喊多高,不假思索地同意了:“行。” “魏师傅”接了大单,喜悦从轻快的语气和笑意中渗出来:“好嘞,在哪碰面?” 清晨才在市人民广场看了升旗,穆扶奚想也没想就拿来当素材:“人民广场。我是从长荣来冀安走亲访友的,在冀安住了一段时间,老板催我回去上班。今天看完升旗,这趟冀安之行算圆满了。上次坐您的车就觉得你们冀安人豪爽,希望这次路上也可以多跟您说说话。” 一水儿都是爱听的话,谁都抵御不了这样近似于奸臣献媚的夸奖,“魏师傅”听了心花怒放,浑身飘飘然,看样子正愁没有倾听者,见穆扶奚送上门,生怕自己要价高了他反悔做别的车,马上主动把价格降了下来:“就冲你这话,那两百我不要你的了。一口价,凑个整,一千。” 正中穆扶奚下怀。 …… 珍丽妇科诊所的地下车库里,头戴鸭舌帽的男人蹲在地上,手机搁在后备箱边缘,用戴着橡胶手套的小拇指戳着手机屏幕,满手的鲜血沿着手套滴滴答答滴到地面的环氧地坪上。 另一只手上赫然托着一具糊满鲜血的婴儿躯体,一动不动,就这么赤/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像是屠宰场里挂在木栏上的新鲜猪肉。 刚才穆扶奚给他打电话时他正摊上了这档倒霉事,开头要价的语气不是很好,后面听到对面的冤大头愿意吃这个亏,心想有钱不赚王八蛋,便应了下来,继续就着狼狈的蹲姿将脸凑到手机旁,给同伙打了通电话。 “喂,你来诊所一下,我出去接个活。” “你又不靠开车营生,国庆第一天路上这么堵,你跟那帮穷鬼抢活?事办妥了吗?我这边等着金主结款呢。你快把照片发过来,我下午正好去要账。” “妈的,可真晦气,今天这个还没进产房就在地下车库生了,结果生的是个死胎,她自己好像也快不行。这单废了,没照片。” 说着,男人朝旁边的石柱看了一眼。 一个气若游丝的女人双腿大敞着,奄奄一息地靠在石柱上,双眼紧闭,满头的热汗湿哒哒布满了苍白的脸颊,腿间的流淌的鲜血已经在有机涂料上汇聚了一滩血泊。 男人看着地上的鲜血兀自庆幸:“幸亏我及时发现把她拖下了车,没把血弄到车上。上回那个警察用紫外线手电照我车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要不是我事先留个了心眼每天都用双氧水擦车,他们查那个女人的死因时我就得露馅。” 对面的同伙埋怨道:“不是我说你,咱们村的生意做得好好的,你干嘛要跟精神病院那帮人合作?我当时就说他们不靠谱,现在果真被警察一窝端了。叫你不听我的,引火烧身了吧?” 男人回想起那晚的事也恼火:“还不是他们跟我说那样利润高?一个孩子才卖多少万,从怀上到出生得等将近十个月。他们那边直接收人,一锤子买卖,承诺给我三十万,剩下的我都不用管。不像咱的生意,金主动不动挑毛病退货,咱还没辙。我也是鬼迷心窍的才会想着试试,谁知道一试就试出了事。” “行了,运气差的又不是你一个人,前几天我在办公室翻咱们村人口普查的备份,还撞上俩警察。不知道他们这两年是不是扩编了,进村抓几个人来了一车人,客运大巴都用上了。” 男人倏然想起那天在市局看见的客运大巴,大惊失色:“你说的那天我好像在公安局?敢情那车小兔崽子都是从咱村抓的。村里没出事吧?” “没出事。他们只是从村里带走了几个小兔崽子。那几个小兔崽子年纪那么小,能知道什么?女人生孩子不是正常的吗?村里上一辈的女人,哪个不是生十个八个?没什么好和警方说的。倒是你,被这几个小兔崽子诓了吧?脑子锈了,小孩子的话也能信,以为谁都能给带大生意。你要是没听他们的那帮人搭上关系,把那个女人拱手让出去,还能绑回来多下几个崽,多挣几十万没问题。” 男人不服气:“那也得等着生啊。咱们村的女人还是太少了,一个月也没几个要生的。她们不生,就没办法从金主那儿拿到尾款,喝西北风啊。再说了,这么多人摊下来,分给我的钱也不多,平均到每天,还没我今天拉这一单挣得多。这月不多弄几个女人我真的要从良了!不说了,你赶快过来给我这边善个后,我要去跑长途了。母子都给你扔这了,你带回村里找个地方埋了吧。” “你使唤谁呢?我现在没法过去,村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王启明这个一根筋麻烦得要命,我还得花心思和他周旋。” 男人嘶了口凉气:“你不来我这边怎么办?单我都接了。” “你怎么办关我什么事?谁让你接私活的,当然得你自己负责,别老想着我给你擦屁股。” 男人有求于人,态度软了下来:“这不是因为你是我堂哥吗?哥,你就是我亲哥,再帮我一回,嫂子的尸体还是我帮你找回来的。” 他不提嫂子还好,提了之后对面的同伙声音都冷了几分:“你再拿这条理由让我替你收拾烂摊子,我就收拾了你。” 第70章 后备箱 穆扶奚在人民广场等了网约车十几分钟都不见对方的人影, 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刚才在电话里露出了马脚,想再给对方打个电话联系,又怕对方被他的催促惹急,索性拒了这单。 就在他思考该怎么把对方钓出来时, “魏师傅”的网约车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的外套自带兜帽, 他将兜帽往脑袋上一扣, 难得被对方认出来。 穆扶奚走到网约车旁, 没拉开网约车的后座, 而是停在驾驶座旁, 打着手势让对方降下车窗。 魏隆照他的手势把车窗降了下来, 张口问道:“去长荣?” “不去。”穆扶奚轻描淡写地说。 魏隆顿时觉得自己被他遛了,翻了个白眼, 换了个档准备踩油门。 穆扶奚眼疾手快揪住他的领子, 上半身探进车里解了他的安全带, 一把将他从驾驶座上拽了下来。 魏隆一见是他, 脸色“唰”地一白。 穆扶奚不紧不慢地问:“崔盈盈的死真的和你没关系?你为什么要把她放在明惠精神病院附近。那里前不着村, 后不着店, 但凡你有一点良心, 都不会把一个女孩扔在那里。你连反悔回头都不曾有过。只不过是吵了场架, 至于置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的安危于不顾吗?” 魏隆愣了愣, 被穆扶奚戳中了想法, 心中一慌,语无伦次地强横道:“我当时太生气了, 脑海里一片空白。人生气的时候都会这样吧。事后我也后悔了的。” “你后悔过?”穆扶奚逼问道, “你后悔了会在接受询问的时候避重就轻?后悔了会编排死者造谣抹黑?后悔了会误导警方把查案的重点指向崔盈盈生前就职的公司?” “我怕啊。”魏隆振振有词, “我怕警方把嫌疑都放在我身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警察查案流程繁琐, 总是要我去配合的话,会耽误我赚钱。我是要吃饭睡觉的啊,警察找我问话包食宿吗?包食宿我肯定就把我知道的一股脑都说了,不包的话我的生计要怎么维持,你们警察办事也得讲道理吧。” 穆扶奚不给他一丝辩解的机会,施加了强大的压力:“包什么食宿?配合调查是你作为公民的义务。你的举止反常,在崔盈盈的死因调查出来前,你不能随意去外地,你还想跑长荣?” 魏隆一脸匪夷所思,不能置信地望着他:“不是你要跑长荣,让我载你去吗?” 穆扶奚毫不讲理:“听不出来是借口?我的问题不多,你照实回答。如果敢有一句虚言,我相信你不想知道后果。” 公权力也是权力,还是很好用的权力。 他一向用得相当顺手。 不然也不会以此当作武器对付那个人。 较量是需要资本的,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这个声势真把魏隆给问慌了,当即顺着他的话问:“你想知道什么?” 穆扶奚在路上就想清楚了所有想问魏隆的问题,现在一个个问出来,不给魏隆反应的时间。 “你和崔盈盈都来自东茂村,见她跑出村子,有劝她回去相夫教子吗?” 他这个问题相当于变相在问东茂村是否重男轻女。 魏隆点头:“有,我就是为这个和她吵起来的。我们整个村都是男主外女主内。” 穆扶奚马上问出第二个问题:“男主外是主什么呢?” 魏隆就笑:“能主什么?想我这样赚钱养家呗。家里有地的就种地,家里没地的就采药。只有像我这样既懒得种地又放不下身段卖药的人才会来当网约车司机。” 倒是能解释流动人口那么少的原有。 ——地大物博,靠山吃山。 穆扶奚提出心底最大的疑问:“我去你们村看过,你们村的孩子都是十来岁。我没在村里见过几岁的小孩,更没看谁怀里抱着新生儿。就连孩子的母亲都很难见到。你要跟我说,几岁的孩子和孩子的母亲都见不得光吗?” 第80章 魏隆神色一凛,领教到了穆扶奚的厉害,当即慎重对待:“怎么可能?又不是封/建社会。您放心好了,我们这里有妇联,不会让村里的女人给上面添麻烦,是她们自己不愿出来。出门干什么呢?帮男人干活吗?那家里的孩子谁来带。她们在家带孩子还能偷懒少干点活呢,怎么会想往外跑?不出门你当然看不到。” 他的大男子主义言论让穆扶奚一个男人都感到不适,皱着眉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孩子呢?” 孩子。 魏隆没想到穆扶奚会从这么刁钻的角度发问。 但他的堂兄魏常营确实深谋远虑,就在前段时间,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孩子长大总是需要时间的。 现在是看不出新生儿减少有什么影响,十几年后能下地跑的可就没多少了。 自从2020年的人口普查结束起,东茂村的新生儿数量就没怎么增加。 下一次的人口普查是六年以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要想在数据上做手脚,就得先弄到历来的数据,才不至于作假作得太离谱。 所以魏常营上周便趁着周末村委会没人在,去办公室里翻箱倒柜了一通,跟他说没找到,让他也帮忙想想办法。 他不是一个爱操心的人,压根不想管这事,不耐烦地对魏常营说:“不是还有六年吗?离上次普查过了才不到一半你急什么,大不了赚够了钱就跑呗。” 魏常营当即生气地骂他是猪脑子:“跑?你往哪跑?要是东窗事发了你就是通缉犯,跑到天涯海角都要被抓回来,被抓回来的结局就是枪毙!你以为你口袋里的钱是怎么挣的?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挣的!他妈给老子清醒点,这事必须瞒天过海,否则就是死路一条。要死你自己死,别捎上我。你要不是跟我一条心,信不信在警方查到你前我就杀了你。” 他嫌魏常营小题大做:“没那么严重吧?这事在国外不都是合法的吗?一个愿要,一个愿生,咱们不过是在中间收个中介费,至于掉脑袋吗?” “至于!”魏常营咬牙切齿跟他强调,“还用得着我提醒你你手里头有多少条人命吗?就算她们是自己生孩子生死的,你手里沾了多少血你自己心里清楚。收起你掉以轻心的态度,尤其是在警察面前,别到时候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魏隆回想起魏常营嘱咐他的话,在穆扶奚面前多了几分戒心。 他用防备的姿态谨慎地回答穆扶奚的问题,咬死不承认。 他笑了一下,吊儿郎当地对穆扶奚说:“我都出来打了几年工了,怎么会知道村里最近的情况?可能是受周边工厂的污染影响,村里怀孕的女人体质不好,怀了也留不住吧?谁知道呢,我又不是大夫。” 穆扶奚仍然眉头紧锁,用严肃的态度警告道:“村里有什么情况,你可要老老实实说出来。坦白是一码事,隐瞒又是一码事,我以为这里面的道理,我上次问你的时候你就该明白。” 魏隆摊手:“警官,我真不知道,你再问我也不能把我不知道的事编出来。我就是一穷打工的,你看今天过节我还得出来挣钱。没什么事的话,放我走吧,我还要接其他单呢,别捣乱了。你拦着我也行,我就得打投诉热线,好好跟你们领导说说你违规了。” 他不说,穆扶奚拿他也没有其他办法,对峙片刻,正准备放过他,后备箱里忽然传出“咚”的一响。 穆扶奚马上警觉地问:“后备箱里装的什么东西?” 魏隆瞄了眼后备箱,转过头跟他说:“没什么,就是拉的上个顾客落下的行李。我刚才跟他联系上了,但接了你的单,还没来得及给他送过去。” 穆扶奚偏了下头,面无表情地说:“后备箱打开。” 魏隆纹丝不动,辩解道:“里面真没什么。可能是刚才车没停好,刹车的时候摞在上面的箱子被惯性弄偏了,这会儿自己滑下来了。” 穆扶奚不容置喙地说: “我叫你打开。” 魏隆也不着急接单了,跟他东扯西拉拖延时间:“哎,警官,你执法记录仪呢?不戴这玩意我可没办法配合。在你们的规定里,非法搜查他人物品,是不是要受行政处分啊?” 穆扶奚见唬不住魏隆,也无权强行使用武力逼迫,只能围着后备箱转了两圈,有意无意地拍了拍后备箱的后盖,企图通过这种方式,看看里面东西能否再次制造出动静。 然而,后备箱里一片寂静。 穆扶奚只好笑着对魏隆说:“行,我信你。我想你这里面要是真装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也不会胆大到接下一位客人对吧?” 他的笑容让魏隆不由怔了怔,总觉得其中有诈,连忙提防着穆扶奚强行打开。 可下一秒,他紧绷的神经就随着思考舒展开来。 后备箱里装的不是行李箱,但也不是见不得光的尸体,只是叠了几层装了废弃医疗器械的收纳箱。 刚才他把女人的尸体拖进电梯,连同婴儿的尸体一起,从地下车库送到了楼上的诊所。 按照难产正常提报死亡。 这样就算是警方觉得女人的死亡有问题,让法医来尸检,也查不到他头上。 他把已经失去气息的母子交给诊所的护士,诊所的护士便叫他顺便倒一下垃圾。 他心想要载的客人只有一个,应该没多少行李,给留个能装下行李箱的位置就可以了,这头还要拜托护士帮忙善后,便爽快地应了下来。 刚才约莫是叠在顶上的箱子比较小,在运输过程中受到的冲撞,自身的重量让它从高出滑下制造出的声响。 他应该巴不得穆扶奚执意让他把后备箱打开才对。 他就可以借势得理不饶人了。 穆扶奚实在缠人,令他不胜其烦。 他早就想给这个老揪着他不放的警察一点教训。 穆扶奚这么痛快地放过了他,倒让他觉得有点可惜。 穆扶奚根据魏隆赴约的时间推测了一下行程距离,从今早发现的一沓“意外之喜”里抽出三十块给他:“行了,你走吧,这点钱是劳烦你跑一趟的油费。” 魏隆看着穆扶奚像打发要饭的一样打发了自己,霎时间听到了美梦破碎的声音,犹不死心地问:“你真不去长荣?” 穆扶奚斩钉截铁地答:“不去。” 魏隆还想再争取一下,穆扶奚接到了闻铮铎的来电。 第71章 立威 穆扶奚借着接听电话的由头离开了现场。 魏隆也不想再和他这个警察搭上关系, 火速跑了。 闻铮铎在电话里只问他人在哪,他也什么都没跟闻铮铎说,只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隔着距离在电话里听,他没听出闻铮铎有多生气, 等他回去看到闻铮铎的脸色, 便知这关不好过了。 到了办公室, 孔婧圆耷拉着脑袋站在闻铮铎身旁站得板正, 见到他来, 又是摇头, 又是摆手, 最后拼命给他使眼色。 穆扶奚跟她没什么默契,没看懂她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抽空去大庭广众之下见个可疑的人, 且以平安回来了, 闻铮铎不至于怪罪他, 哪知闻铮铎开口就问他:“为什么让孔婧圆传话, 不等我回来自己跟我说?什么事这么急, 一分钟都等不了?你现在是有事直接通知我, 还是她能代表我的意见?” 三连问。 穆扶奚一个都没回答上来。 估计是他前脚刚走, 闻铮铎就回来了, 见他不见了踪迹, 气得不轻。 孔婧圆当闻铮铎难得的摆起了官架子, 慌张地跟闻铮铎解释:“闻队,你别怪小穆, 是我不该在非工作时间跑来单位, 让小穆误以为我是个能顶事的。我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代表您发表意见, 您才是我们这的老大。” 拍马屁的功夫还是有一手的。 可惜闻铮铎不要她阿谀,看着穆扶奚说:“他比你胆大, 什么都不交代清楚,追着个嫌犯就一个人出去了。枪不带,人不喊,防身的本事也没有,就是仗着命硬乱来。” 穆扶奚今天才发现闻铮铎的嘴是有点毒的,说的话简直犀利得戳心窝,用不着用阴阳怪气的语气说出来就很让人难堪了。 孔婧圆面露难色,抬眼看了穆扶奚一眼,心说要是没有张硕垒那个先例也就算了,如今有了,穆扶奚就得自求多福了。 她真后悔自己节假日没有好好呆在家里享清福,要跑来单位卷进这档事里。 大家不是都说老大队穆扶奚格外宽容吗? 怎么现在看起来不像呢? 这可比直白的发火折磨人多了。 她想跑,老天爷就如了她的愿。 闻铮铎忽然对她说:“这里没你事了,你先回去吧。” 孔婧圆在心里谢天谢地,给了穆扶奚一个怜爱的眼神,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溜走了,最后跳的那两步颇像侏罗纪的恐龙再现世。 等她一走,闻铮铎就对穆扶奚说:“过来。” 第81章 穆扶奚不动。 闻铮铎问:“要我请你吗?” 穆扶奚这才踱了两步到闻铮铎近前,被他一把拽过去,脚下踉跄。 闻铮铎拽着他的兜帽说:“我有没有说过你情况特殊,尽量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你听到哪去了?” 穆扶奚满不在乎地说:“我就去了趟市人民广场,上午不是才去过?” 闻铮铎冷声问他:“我问的什么?” 穆扶奚嫌闻铮铎不好糊弄,噤声了。 在外面他是耀武扬威,回到局里他是丝毫不敢放肆。 闻铮铎就说:“我是说过我们两个的关系是平等的,但你也要把我说过的话记清楚。我对你宽容是看你是后辈对你多加体谅,不是让你觉得我好脾气就轻易踩到我头上。是不是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治不了你了?” 穆扶奚可不敢这么认为,只是觉得闻铮铎小题大做。 “队长,我心里有数。我去见的那个网约车司机之前就接触过,一身的赘肉,除了满嘴跑火车没别的本事。要不是他是东茂村的人,兴许了解点情况,我才不和这种人打交道。况且人民广场上人多还有巡警,保准出不了什么事。” 闻铮铎依然冷着脸,甚至眉头拧得更紧了点:“所以这就是你大意的理由吗?他要是有同伙呢?带刀了呢?你手无寸铁,他当街给你捅一刀,旁边的巡警来得及反应?你明知道他是东茂村的,明知道东茂村可能有点问题,还敢冒险?” 穆扶奚不敢苟同:“我冒险也是有收获的,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他指定有问题。我不冒险,他害的就该是别人。” 闻铮铎听他的意思是还想要表扬,没证据的事说得斩钉截铁,被他抓了两次现行的老毛病也依然在犯,顿时听得心头火起。 以往自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他却变本加厉,也不像是有意悔改的样子,着实令人失望。 闻铮铎松开他,指着地面说:“我不跟你多说,去那边,俯卧撑准备。” 穆扶奚只挨过他的骂,没挨过他的罚,现在上来就是最没水平的体罚,当下绷不住了,提出要和他对打。 闻铮铎在气头上:“好,那就满足你。”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市局的训练室。 训练室除了带门的那面墙,三面都是镜子。左侧是十分齐全的健身器材,右侧是储物柜和自动贩卖机,中间是一个小擂台供他们日常打比赛。 队里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硬汉,摩擦是常有的事,也不任由其发展成斗殴,否则双方都得挨处分,就用这种方式泄火。 输了的那方能老实好一阵。 平时打擂台好多人围观,今天呆在局里的要么是值班的领导,要么是行政之类不得不排班的基础岗。 给了三倍工资,都搁工位上老实坐班呢。 这片区域没人经过,自然也不会有人捧场。 门一关,倒是有了些痛打落水狗的意思,穆扶奚的底气一下就没跟闻铮铎顶嘴的时候那么足了。 闻铮铎阔步走到器材架前,驾轻就熟地抬手拿了一副拳击手套,回头扔给他,随即自己也拿起一副,慢条斯理地撕开魔术贴戴上。 穆扶奚接过拳击手套的同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一把握住自己的手腕,在心里暗示自己要争口气,结果没过多久腿也开始发软了,一股酥酥麻麻的电流顺着脊柱窜上来,他眼前发黑。 早知道一开始在闻铮铎让他做俯卧撑的时候,他就该立刻趴下。 现在好了,还得挨打。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闻铮铎,因为他压根就不会打拳,而闻铮铎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老手。 不过是刚才意气上头,不甘心被动挨打罢了。 清醒了再一看,不指望闻铮铎放水的话,自己貌似也没有出拳的机会。 闻铮铎看了一眼穆扶奚苍白的神色,仍是忍不住心软,对他说:“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穆扶奚生来桀骜,动了动唇,欲言又止,半晌下了狠心,戴上拳击手套,抬眼朝闻铮铎望去,笃定地说:“出手吧,队长。” 闻铮铎不知道他较的哪门子劲,但心中的怒火早在看到他刚才眼中的的纠结时散得差不多了。 本来他是一点气都不用生的,奈何从孔婧圆那里知道他是在搜了东茂村的资料以后出去的。 东茂村民风彪悍,国家没颁禁枪令前,跟邻村争地盘都是用枪火拼的。 就算现在禁了,那些偷猎的、打鸟的也屡禁不止,三不知哪个手上就私藏了两把土枪。 局里已经好久没清缴过黑市上的枪械了。 担心是没用的,傲气是靠磨的。 两人脱了鞋登上擂台。 闻铮铎首次出拳前先跟穆扶奚打了个招呼,却仍打了穆扶奚一个措手不及。 穆扶奚身体的敏捷度不够,只知道用两只手套挡在面前护着头,那些没有护到的地方很快被闻铮铎揍了个遍,疼得直吸气。 闻铮铎出拳并不刁钻,也不攻击难以防守和人体重要且脆弱的部位,看着穆扶奚狼狈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拳也不出了,抬腿往穆扶奚干瘦却又翘又挺的屁股上踢了几脚,直踢得他惊慌失措地躲闪着打转。 一声长叹后,他面无表情地解下拳击手套往旁边一扔,对穆扶奚说:“下去,俯卧撑准备。” 穆扶奚没想到自己挨了顿揍后还是逃不过一顿体罚,满眼震惊地望着闻铮铎,却不敢再提要求,把自己的拳击手套也解掉后,就要学闻铮铎的样子往旁边甩。 闻铮铎睨着他问:“往哪扔?” 穆扶奚又是一阵震惊,脾气也重新上来了。 闻铮铎俨然一副不服憋着的神色,淡淡地对他说:“把垫子上的捡起来,一起放到那边归位。” 这种服从性测试的手段在军警队伍里的常有的,专治穆扶奚这种刺头。 他不想在穆扶奚身上用,不代表不会,相反有过做教官的经验,相当擅长。 这就和溺爱一样。 秉性再好的孩子,要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家长也不能完全撒手不管,否则一准惯坏。 又不是谁都拥有他这样的自制力,尤其是穆扶奚这种不服管教、歪脑筋贼多的,不时不时给紧一紧皮,今天说想开宇宙飞船,明天就真能上天。 穆扶奚去哪本来都是自由的,偏有危机就是奔他去的。 吃过亏了不长记性,还见天往危险的地方跑。 真要是小孩子,一天得挨八顿揍。 看外人说不说一句家长心狠。 孩子过去野惯了没人教,他不说真给人当父母,作为上级也是要管的。 穆扶奚感觉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致。 垫子上的可不就是闻铮铎刚才随手甩的吗? 这人甩了让他捡? 故意折腾人呢。 说好不欺负他的呢? 就知道当官的话不能信! 穆扶奚窝着一肚子火,心里不乐意,手上却不听使唤,收拾好拳击手套后在垫子上找了个地方撑好。 闻铮铎穿着统一的警用黑袜,一脚踩在穆扶奚沟壑分明的腰窝,沉声说道:“你就是头狼,尾巴也给我夹住了。” 穆扶奚呼吸一滞,人是伏着的,维持平衡的支点凭空多了一个。 面上的汗液和潮红也不像是使力气浮出来的。 他忽地喘了一大口气,狼狈地弓腰跪了起来。 “队长……” 他投降。 第72章 约法三章 求饶也没用。 闻铮铎打定了主意要一次性给他治服帖。 拖拖拉拉, 心慈手软,反而让他尝到甜头。 日后再想震慑住就不容易了。 一对杠铃放在地上,错位分开,穆扶奚呈俯卧撑状支撑着躯体, 右手握着放在胸下的杠铃, 左脚的关节搭在另一枚杠铃上, 右脚极力和左脚并拢, 左手则完全悬空, 攥着一串抵在杠铃一端的象棋。 就以这样的姿势俯卧撑。 他的外套在挨罚前脱掉了, 只留了一件黑色的背心, 包裹在骨头上的肌理极度拧着,甚至连脆弱的神经都迸发出力量。 每一个毛孔都在析出汗水, 晶莹剔透的汗珠随着他的颤抖轻盈地晃动。 晃动幅度过大的汗珠一颗颗破裂, 却没有固定的路径, 有的漫过他纤长的睫毛滴落到他的眼里, 有的沿着他清秀的脸颊流淌到他流畅的下颚线, 最终都殊途同归, “啪嗒”砸在了地面上。 做到第十个穆扶奚就上气不接下气了, 之后每做一个就感到喉咙干渴一分。 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就因缺氧牙疼了起来, 从胳膊到屁股都酸痛不已。 闻铮铎肃立在旁边盯着他做。 象棋散一次加一组。 汗水划过穆扶奚的眼尾, 像极了他因委屈而流下的泪水。 闻铮铎自始至终都没有搬椅子坐下。 第82章 他知道穆扶奚撑不了多久, 也不想让穆扶奚感到只有他自己在受累。 他陪着穆扶奚,时刻观察着穆扶奚的反应, 在穆扶奚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说。 “今天过后只有一个结果。要么你听我的话, 服我的管, 全身心地信任我,照我说的做。我保你平安无恙, 起码有个安稳的归宿。要么你就去追寻你的自由,随你怎么做,我也不会再管你的死活,总归是烈士陵园里多座碑的事。你要连烈士陵园都进不了,我也不会为你烧一炷香。” 正因为他没有立场对穆扶奚横加干涉,所以现在,他在管穆扶奚要一个立场。 不然他总是为了那点私情影响判断,无法做出正确的决断,对他们两个都不好。 穆扶奚汗流浃背的同时,耳畔已经有耳鸣了。 但他能很清晰地听见闻铮铎雄厚低沉的声音。 前者听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后者听起来就有点凄惨了。 他要的其实并不是自由,是一个公道。 假如闻铮铎能给他这个公道,他也不是非得大费周章自己缉凶。 可惜闻铮铎给不了。 闻铮铎在开条件时描画的蓝图又令他心生向往,犹豫不决时就“队长队长”的叫,听得闻铮铎攥紧了拳。 闻铮铎连续问了他两个问题。 “你怎么选?” “你要我怎么样?” 一时也是有些无奈。 穆扶奚自己都不知道,沉默了片刻放弃了,将一切交由闻铮铎主导。 闻铮铎跟他讲定条件,约法三章。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上。但你是我要过来的,我是给你做了保的,你的任性就是我的失职。所以第一条规矩就是,没有命令不得擅动。做得到吗?” 这其实对别的警察不是难事,在警校和基层都是训练过的,反倒是不听指挥不应该。 但对穆扶奚而言,他有自己的计划,眼下看来倒像是闻铮铎求着他,因为率先将他们绑定在一起的是闻铮铎。 穆扶奚想了又想,对闻铮铎的愧疚短暂压过了仇恨。 他自己怎么样不要紧,加搭上一个闻铮铎就不划算了。 他合眼说:“做得到。” 闻铮铎又给他定第二条规矩:“不论发生什么,不论是否为了他人,要惜命,且任何时候都不许自暴自弃。” 穆扶奚知道闻铮铎说的有道理,理智上也认同这条,关键是很多时候他都不讲道理,或是丧失了理智。 他答应的时候就很勉强和犹豫。 被闻铮铎押着再三保证。 之后闻铮铎才说了第三条:“你要保证对我没有隐瞒。” 穆扶奚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很是心虚。 碍于前两条都答应了,第三条如果不答应,就白费力气了,第三条他也含糊答应了。 闻铮铎让他把三条规矩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才放过他,给他找了条干净毛巾擦汗,让他去隔壁的淋浴室冲一下,换套干净衣服再出来,他们还有东茂村的事要好好商谈。 穆扶奚本来昨晚就没怎么睡,又被这样要命的折腾了一通,依然精疲力竭,冲澡冲着冲着在浴室里睡着了,把闻铮铎吓了一跳。 闻铮铎闯进浴室里,见他还有呼吸,赶紧把他捞出来喊了队医,又帮他擦身穿衣收拾齐整,好险没让行动迅速的队医看到他的裸/臀。 队医给他看了诊,说他是精神焦虑没休息好又剧烈运动,得安心静养。 闻铮铎看着病殃殃的穆扶奚,更加坚信他有事瞒着自己,却不舍得再逼问,容他吃了药睡了个好觉。 与此同时,闻铮铎拿到了那包纸巾的化验结果。 负责检测的警员说:“在这包纸巾里,检测出了大肠埃希菌、葡萄球菌、淋病奈氏菌、沙眼衣原体、生殖支原体等十多种细菌。如果女性用这样的纸擦拭了私/处,极易感染盆腔炎、宫颈炎、子宫内膜炎等妇科炎症,还有可能尿路感染,或是引发非淋菌性尿道炎。这就是一包危害女性/生理健康的毒纸巾。我看上面有妇科诊所的广告,应该和在汽车修理店前撒钉子是一个路数。” 在利益面前,人的良心不值一提。 发现情况后,在街边免费发放纸巾的中年女人和珍丽妇科诊所的负责人都被叫来了冀安市公安局问话。 然而态度都不是很好。 中年女人在给穆扶奚纸巾的时候就不怎么吭声,到了局里以后更是一个字都不肯吐露,压根不张嘴。 妇科诊所的负责人倒是开口了,巧舌如簧,三言两语就把责任全撇清了。 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脸上动过刀子,双眼皮割了,鼻子垫了,一张脸假得不像样,五官看上去都有些畸形,违和感很重,打过针的皮肤像开了磨皮滤镜,光滑得不像真人。 “细菌不是到处都是?跟夏天的苍蝇有什么区别?在餐馆里吃坏了肚子你找餐馆吗?吃了不干不净的预制菜你找厂商吗?”女人哂笑一声,嘴皮子一张一合便说出了冰冷的刻薄话,“不愿和这些微生物相处,索性别待地球上啊。” 参与审讯的年轻警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且飞扬跋扈的人,怒火中烧地说了句:“你怎么这样。” 女人笑了,反问道:“我哪样?我让人上街免费发纸巾除了给诊所做宣传,还不是在做公益。就这样一包纸,在餐馆里还得收钱呢,我免费送还送出错了。” 警员问:“你发的纸里含有超量的细菌,人用了就会染病。你给出去的东西对使用者造成了健康方面的危害,你们诊所不该为此负责吗?” 女人理直气壮地说:“我们负什么责?要负责也是造纸的厂家负责,我们只是让他们在外包装上印了我们诊所的广告。315打假的时候监管部门放过了这条漏网之鱼,难道监管部门就没责任吗?现在厂家自己倒闭了,关我们诊所什么事?这些纸巾我买回来放在诊所里几年没动过,也没听说过卫生纸有保质期。你也亲眼看到了,包装我是没拆过的,我怎么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多种细菌?知道我还发,不是昧良心吗?” 简直是强词夺理。 更令人气愤的还在后面。 女人翘着兰花指,妩媚而轻浮地一笑:“你们警察还真是闲。我一直以为你们刑侦支队负责的都是烧杀抢掠的恶性案件,没想到连这种小事都管。你们要是实在没事干,还可以查查各大品牌的卫生巾。来我们诊所看病的女人,十个有九个都是用了不达标的卫生巾才染上的病。那些卫生巾更脏。你们要是想冲业绩,就去查查这些罪魁祸首,别为难我们这些治病救人的白衣天使。纸巾有问题,我们就不发了,绝对配合你们警察的工作。” 好在年轻警员身旁还有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员,没被这副无赖的样子唬住,气定神闲地对女人说:“没触犯刑法你们也侵犯当事人的权益了。没人告你们不代表你们就无责,要是后续因此出现了求助无门的受害者,你们要吃民事诉讼的官司。这件事的确不在我们刑侦支队的管辖范围内,只是发现了疑点顺便处理,但有关部门有相应的执法权,所以我们会转交给他们,等着停业整顿吧。” 女人的脸色“唰”的煞白,马上换了副嘴脸,一改方才的嚣张气焰,殷勤地赔着笑央求:“警官,有话好好说,我刚才没有冒犯你们的意思。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这些纸巾的细菌含量超标,要不是你们认真负责发现了,我们的员工自己还用呢。就看在我们是初犯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老警员又说:“不管那些无良厂商怎么做,你们有义务保证经手的这些物品安全无害,否则你们传播扩散也有相应的责任。如果你们觉得自己受到处罚而别人没有,有失公允,你们也可以向有关部门举报他们,有关部门绝对一视同仁。” 女人本想拿别人的例子为自己开脱,谁承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见警方这么不好说话,也不抱能让警方退步的希望,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头耷脑地说了声“好”,随后仰头问:“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老警员看了跟随这个诊所负责人一起来的跟班,多问了一句:“你们都是冀安人吗?我听你说话不是本地口音。” 诊所负责人怔了一下,回答道:“我不是,她是。” 老警员问那个跟班:“你是冀安哪里人?” “东……” 那名中年女人一开口,诊所负责人就抢着说:“她是冀安洞萍人,她来的时候我问过她的。我们诊所招人只招冀安人,懂方言,好和当地的农妇沟通。来我们医院就诊的大都是没钱去三甲医院看的乡里人,有的不习惯说普通话,给我们用人带来了不小的限制。” 闻铮铎站在监控室里,见状让审讯室里的人问:“诊所招人说只招本地的,问她怎么会在诊所上班,再问问为什么只招本地的。” 里面的年轻警员照着他的意思问。 第83章 诊所负责人笑吟吟地说:“我来得早嘛,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们总不会卸磨杀驴。这家诊所是几个老板合伙投资的,最开始没几个员工,我算是元老级的了。诊所最早的员工基本上都离职了,承蒙老板们信任,诊所这三年都是我在打理。至于为什么只招本地的,这得问招的人呐,我哪里会知道。” 闻铮铎又让问诊所开了几年。 诊所负责人紧张地迟疑了一下。 老警员不给她丝毫思考的时间,重复追问:“几年?” 诊所负责人马上就在他的震慑下回答:“三年。” 一轮问完,闻铮铎心里大致有了数。 诊所负责人又问了一遍自己是否能走后,带着雇请的人离开了。 闻铮铎的目光从两人的背影上收回,淡定地去照看穆扶奚了。 第73章 交心 穆扶奚不论是学习还是工作都很拼命, 当着是孔婧圆口中的“劳碌命”。 他的病是真的,病态倒是有一半是装的。 罚他是认的。 约法三章他是答应的。 事实上是阳奉阴违不遵守的。 闻铮铎在的时候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闻铮铎的悉心伺候,等闻铮铎一走,他就回办公室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拿了过来, 忙着改造一个类似于雷达的识别系统安装在自己的腕表里。 这样就能实现实时监控, 不用非得守在电脑前就能第一时间查收到等候的结果。 闻铮铎从监控室里出来, 刚走到安置穆扶奚的房间门口, 就听见了里面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觉得是穆扶奚能干出来的事。 接受了最坏的后果, 那么第二坏的那个也就不怎么严重了。 脚步声到达门口, 他也听到了穆扶奚手忙脚乱收起电脑的声音。 再探身去看,穆扶奚果然已经躺下装睡了。 软的硬的现在都试过了, 仍是拿这个油盐不进的小子没办法。 要不是他没儿子可以和穆扶奚比较, 真要觉得照看穆扶奚比养个儿子还要累了。 他劝自己实在不行就放弃。 投入的精力放在正事上, 又可以往上升一级了。 他在心里设了个限度。 今天说好的那三条, 穆扶奚但凡违反一次, 他们的缘分就到尽头了。 以他这个身份地位, 能不计得失的保一个不知道未来怎样的后辈已是仁至义尽, 再要花更高的代价给对方善后, 那是不论对方多有才华、多令自己欣赏都是不值得的。 更不要说是在看过那么多贪官污吏耽于美色的前车之鉴下, 深知色令智昏的弊端, 且已三番五次为对方放弃原则的情况下,他也会害怕最终的结局是共沉沦。 人的感情是很微妙的, 不一定能长久。 他和穆扶奚是有一段令他心动的前缘, 让他甘愿在多年后的重逢后给予一些特殊的照顾。 他也试图教会这小孩一些在别处学不到的道理, 引导他进步,这样对自己的工作也有所帮助。 在日常相处时, 穆扶奚的某些言谈举止能够让他会心一笑,也算是弥补了他在情感上的空白,他乐于配合,给出相应的反馈。 这些都是两个有缘人自然而然产生的真实的情感,平凡却美好。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单方面在维持和谐的氛围,而对方给他的不过是带着欺瞒性质的假象。 他是不太能够放任自己沉溺得太久,以至于被对方耍得团团转的。 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收回自己付出的情感,冷漠地回归单纯的上下级关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样还能保住彼此的颜面和最初的赏识,不至于闹得太僵。 坏的是以穆扶奚不管不顾的性格,落在身上的惩罚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对他的影响倒不是很大。 他私心也不想事情发展成这样。 他真的已经很努力的在将穆扶奚往正道上拉了,然而穆扶奚的命运不是他能决定的了的。 关键在于穆扶奚自己是想死还是想活。 他之前总以为没有人会不怕死,可现在知道了,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除外。 不论是生死还是这段感情,选择权其实都在穆扶奚手中,今后他不会再轻易为此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了。 闻铮铎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他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轻微摩擦声。 穆扶奚闭眼装睡,睫毛静静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淡的阴影。 闻铮铎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戳穿他。 穆扶奚等了半分钟没听到动静,忍不住睁开眼偷瞄了他一眼。 闻铮铎没在看他,反倒和他一样合上了眼。 穆扶奚重新闭上眼,却了无睡意,不免开始揣度起闻铮铎的心思。 从始至终,他没让他的这位队长了解过他,也不曾了解过这位队长。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是水到渠成却并不牢固的,没传言中的那么热烈火辣。 暧/昧是有的,疏离也是有的。 信任是有的,防备也是有的。 以至于现在强靠微妙的上下级身份维持着,不知不觉,面和心离。 穆扶奚想过他们迟早会走到这一步,却没有想到隔阂来得这么快。 分明昨晚还去闻铮铎家里吃了顿温馨的晚餐,借着在路上散步的机会互诉衷肠,今天一大清早又愉快而缠绵的一起去看了升旗。 如果没有这些,现在他的心里也不会空落落的。 说事情发生得突然,也不过是他心血来潮私自出了趟门,压根没想过回来会挨闻铮铎的罚。 本以为罚都罚完了,关系能改进一点。 没想到会因为自己的执拗闹僵。 他坚韧不拔地走到今天,什么苦难都咬牙忍了,没想到竟会有感到委屈的一天。 闻铮铎偏头看着他皱起的眉、瘪起的嘴、微微颤动的唇,还有微红的眼眶,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 “有话就说出来,没叫你忍着。” “案子查完了,忙的是我。我这几天除了让你看书,没给你布置别的任务,可医生说你心里藏着事,睡眠不足。那只能是因为那个人了。” 被他说中心思,穆扶奚心下一悸。 “你是个挺有主意的人,每次反常都因为那个人,以为我猜不到。跟你说了那么多,都是白说的,你是一句都没记住。” “我信任你,让你呆在队里,和别人一样有查案的权限,能参与办案的过程,你信任过我吗?私底下瞒了我多少事情你心知肚明。” “你觉得我罚你我会好受吗?现在挨了罚恨上我了,之前对你的好你记得吗?” 穆扶奚知道他是想说自己是忘恩负义,终于忍不住说:“您别这么说,我没有怨您。” 闻铮铎哂了一声:“没有怨,只是赌气,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穆扶奚又要说“没有”。 闻铮铎沉声说:“你起来说话。” 穆扶奚依言正襟危坐。 闻铮铎和他对视,望着他的眼睛缓缓说:“我费这么多心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听话?” 穆扶奚抿唇不语。 闻铮铎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出言强调:“我在问你话。” 穆扶奚手指微蜷,不敢看闻铮铎的眼睛,仍旧一言不发。 闻铮铎深呼吸,从鼻腔里徐徐喷出一股抑郁之气,面沉如水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要么你就别让我发现,再让我发现你背着我有小动作——” 穆扶奚总觉得他话没说完,还欠着一句带有严重后果的狠话。 但闻铮铎没说出口,只说“你好自为之”。 穆扶奚从闻铮铎的话里听不出愠怒了,只有失望。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正如闻铮铎所说,他是没有脸面责怪闻铮铎半分的。 本来他答应了闻铮铎的条件不兑现,做的就不对。 如果他还像从前那样执着于复仇,那就只有顾此失彼。 他自己交代出来还好,等让闻铮铎查出来必然从严发落。 而他相信以闻铮铎敏锐的嗅觉,百分之百瞒不了多久。 一时的欺瞒实在不划算。 他忽然觉得闻铮铎好生厉害,借题发挥,以小博大,一下就用他出趟门的小插曲,换了他一个隐藏颇深的秘密。 还是在没有大吵大闹的前提下,让他败下阵来。 眼看着是斗不过闻铮铎,他只能一五一十把恐吓信息和自制搜寻软件的事和盘托出。 闻铮铎看着缴获的战利品又是半晌都没说出话来,想必是被他们双方的胆量都震惊了。 穆扶奚替他说出心里话:“他是贱的,我是欠的,合该同归于尽。” 闻铮铎听了气笑,狠狠掐着他的脸皮说:“他是什么东西,你和他能一样吗?别让我再听到你将自己与他相提并论。” 第84章 穆扶奚面上不情愿,心里开心起来,一直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如释重负地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闻铮铎见他疲惫,也不再和他计较姿势,不紧不慢的将毒纸巾的化验结果和审讯细节一一讲给穆扶奚听。 穆扶奚心想还真有问题。 闻铮铎发话:“这个你先别管,听医生的好好休息,东茂村的情况我来了解。你就说你分心干别的是不是耽误正事吧。过两天你要还是这个状态,东茂村你也别去了。” 穆扶奚知道闻铮铎是吓唬他,跟某人的恐吓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心下也后悔自己受那个人的影响太大,差点让闻铮铎的体罚背锅。 他不想与闻铮铎断绝关系,不再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给个台阶就顺着下,傲娇地说:“我不去您还找谁去?” 闻铮铎见他得意的模样觉得好笑,佯装严肃:“真当没你我手下就没人了?” 说到这里顺便知会,“白明庭出院了,晚点我去接他。你们见一面,互相认识一下。” 既然提到白明庭了,穆扶奚也就顺势让闻铮铎满足自己一直以来的好奇:“他是怎么住院的?” 闻铮铎眼都不眨地说:“他是毒物学专家。学神农尝百草,给自己弄食物中毒了。” 穆扶奚闻言大为惊诧,眼里透露出些许迷茫。 这合理又不合理的原因是怎么回事? 再想想昨晚白明庭在群里说的第一句话,总觉得这位毒物学专家也不怎么靠谱。 要不怎么能平白无故把自己弄进医院去。 心道到时候一起去东茂村,吃东西的时候可要注意一点了。 可这毕竟是闻铮铎手下的人,还在市局任职,昨晚在群里也挺有威望,应当不至于一点用都顶不上。 ==========作者有话说:========== 这里说一下,毒纸巾现实世界是真有,但本文后续情节发展与真实情况无联系。 第74章 出发 由于双方都身体不适, 穆扶奚和白明庭的会面相当之仓促。 闻铮铎接了白明庭后把他们攒在一起吃了个病号餐,去的是冀安一家有口皆碑的粥铺,专营各类口味清鲜的热粥小菜。 穆扶奚吃着嘴里没味但不发表任何看法。 白明庭已经连着吃了一个月的白粥,现在换汤不换药, 几乎要抓狂, 脸上虽带着病后的苍白, 但吐槽的中气已经恢复了八成, 冲闻铮铎抱怨:“老大, 我掉称补助、秋膘损失费, 还有味蕾抚恤金。” 闻铮铎一勺一勺品着自己碗中的蟹黄粥, 气定神闲地纠正他的措辞:“抚恤金也是能随便提的?嘴上没个忌讳。” 那得是牺牲了才有的。 穆扶奚心说你不是自己乱吃东西作的吗?队长又不是你亲爹,请你吃饭不错了, 还挑挑拣拣。 同时, 他终于能理解楚郁在第一次见他时的心情了。 闻铮铎是注意力是旁人分一点就少一点, 白明庭大惊小怪的显眼包行为多少让他不爽了。 所以听闻铮铎怼白明庭他听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多了些许高贵的优越感。 他就不要闻铮铎哄。 闻铮铎奚落白明庭:“现在知道难受了, 尝百草的时候在想什么?” 白明庭不满地冷哼:“我那是为了伟大的科学探索。我说老大, 能不能在新人面前说点我的优点, 这不是有损我高大伟岸的形象吗?我不要面子的啊。” 试毒给自己试中毒是对外的说法。 实际上他是在安抚民众的时候, 群情激奋之下被人攮了一刀, 险些一击毙命。 被自己保护的人捅了多少有些心寒, 说出去怕有损士气,除了队里的亲眼见到的几个人, 对谁都保密。 否则有例在先, 谁还想做警察? 闻铮铎笑了笑, 给面子的郑重介绍:“穆扶奚,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毒物学专家, 之间是给队里当顾问,因为协助我们队破获了几起远近闻名的大案要案,早就是队里的一员了。” 穆扶奚赶快放下调羹,礼貌地跟白明庭握了握手。 闻铮铎又向白明庭介绍穆扶奚:“这是穆扶奚,分局破案的一把好手,你养病期间调过来的。这次行动要合作,你们先认识一下。” 白明庭夸穆扶奚青年才俊。 穆扶奚在对白明庭不了解的情况下找了好久的优点才说:“您真帅气。” 白明庭却很高兴,硬朗的胸膛往前挺了几分。 时间紧,任务重,闻铮铎上来就报东茂村的资料。 饭难吃,索性没让他们好好吃。 “说下东茂村的基本情况。村子位于市西北丘陵地带,曾进行过大规模土地流转,部分耕地被承包用于经济作物种植,但因收益不佳,现已大部分荒废。户籍人口三百余人,常住不足八十,多为老人和十岁以上的儿童,青壮年流失严重,妇女更少,这两年的出生率一直挂零。” 说完让穆扶奚补充疑点。 穆扶奚也严肃起来,毫不拖泥带水地做了个简短精炼的总结。 白明庭没去过东茂村,听完也很难发表意见,就说:“还是要实地去看。” 闻铮铎告诉他:“实地勘查初步定在后天。” 白明庭点了点头。 然后闻铮铎去结了账,三人各自回家。 闻铮铎三号值完班,通知穆扶奚和白明庭第二天一早就动身去东茂村,让他们都准备一下各自的随身物品,穿一套能够入乡随俗的装扮,清晨六点在宿舍楼下集合。 穆扶奚听闻铮铎的话,忙活了一晚上,收拾出了一堆足以填满24寸拉杆箱的行李。 临走前,他又精心薅了一下他养的冰玉根部那些枯烂的叶片,给这盆小多肉浇了些水。 拉闸,断电。 做的全然是出远门的打算。 然而当他拖着行李箱到了宿舍楼下,和挎着一篮子水果坚果的白明庭一起在风中凌乱。 摆在他们眼前的是一辆上世纪普及的复古挎斗车,堪称摩托车届的活化石。 曾经也有警用的挎斗车,不过在时代的洪流冲击下被淘汰了。 这辆挎斗车非警用。 军绿色的外壳,坐垫都是黑色真皮,斗座后端还架着个备胎。 穆扶奚不由脱口而出:“鬼子车?” 闻铮铎正跨坐在左侧的摩托上用掌心擦拭着挎斗车的后视镜,看向他不明所以地问:“什么?” “没什么。”穆扶奚赶紧摇头。 白明庭叉腰:“好不容易才弄来的,容易吗我?” 他们三人组坐这玩意出行,核载倒是刚好。 抬眼间,闻铮铎将目光定格在他身边的行李箱上,问:“当天去当天回,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不等穆扶奚尴尬搪塞,他的视线略微右移,在看到穆扶奚的行李箱时都没有皱起的眉毛紧紧蹙了起来,问白明庭:“你这些水果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白明庭就“咔嚓”咬了一口手中用蒸馏水仔细洗过三遍的苹果,一边鼓着腮帮子咀嚼一边回答:“这些是我受伤住院大家来探望我时送的果篮。都是同事情,战友爱,再不吃要放坏了,扔了多可惜。你们还没来得及吃早餐吧?想吃什么随便拿,管够。” 闻铮铎看着面前像是打算去秋游的俩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白明庭带的水果吃不完还能找个路人送了,穆扶奚带的行李是真不能随便扔。 闻铮铎当即对穆扶奚说:“把你的行李放上去,准备出发了。” 穆扶奚平日里的聪明劲消失殆尽,虎头虎脑地拎着行李箱往挎斗里放。 闻铮铎忍无可忍地明说:“我是让你把行李放回楼上,不是让你把行李放上车。” 白明庭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乐不可支。 闻铮铎二话不说下车问穆扶奚要了宿舍钥匙,帮他把行李拎了上去。 当闻铮铎放完行李箱回来,两个人已经在挎斗车上坐好了,并对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做出了合理的解释。 坐在斗里的白明庭怀抱满满一篮水果,脸颊红润,精神饱满,却仿佛忘记了自己是因为说了什么话才被准许去东茂村探秘的,理直气壮地说:“我是老弱病残孕里的病人,我需要受特殊照顾。” 穆扶奚坐在刚才闻铮铎坐着的驾驶位上,熟练地攥住摩托车的把手,自信满满地对闻铮铎说:“这种挎斗很难掌握平衡,技术不到位容易骑翻车,交给我来吧,骑摩托我最在行了,来市局报到前我每天回家都骑摩托,技术绝对值得信赖。队长你要实在不放心,一会儿就抱紧我的腰。” 闻铮铎:“……” 出发在即,时间就是金钱,耽搁不起。 闻铮铎没心思跟穆扶奚计较这些,利落地跨上了后座。 穆扶奚只感觉整辆挎斗车一沉,背后有了依靠,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灼热的气息喷薄在他的后脑勺,刺激着他头皮下的脑神经。 第85章 为了避免两人直接把车开走,闻铮铎留了个心眼,下车前将车钥匙拔了下来,此刻他的手轻易从穆扶奚的腋下穿过,径直插入锁孔微微一拧,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自以为当家作主的穆扶奚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 通常多人骑/乘都是男人驾驶,后面坐个小鸟依人的女人,暧/昧地环着男人的腰。 一家三口出行就再在中间夹个小孩。 而现在,高大威猛的闻铮铎坐在后座插了下钥匙,简直像是双人骑马牵了下缰绳一样,似乎不论坐在哪里都掌握着绝对的主导权,和他坐在什么位置上无关,穆扶奚反而在他衬托下显得清瘦娇小。 穆扶奚后知后觉,顿觉失策,不由臊红了耳根,偏过头看向白明庭,却见白明庭正在剥香蕉。 这香蕉是本地种植的树熟大香蕉,没喷过用来催熟的乙烯利,外皮看起来崭新硬/挺,剥开表皮后露出的大白肉却柔软而不失粗壮,令人浮想联翩。 穆扶奚的整颗脑袋腾地一下涨得通红滚烫,散发着让人能明确感受到的热量。 从他的视角看不见闻铮铎脸上的表情,他却能够清晰地听见闻铮铎低沉醇厚的嗓音从近在咫尺的身后传来:“不舒服就换我来。” 穆扶奚忙不迭说:“不用。” 白明庭一边品尝着软糯香甜的香蕉,一边像看好戏一样看着左侧的两人相亲相爱的搂搂抱抱,心情大好。 不多时,穆扶奚旋动机动车把,复古挎斗车稳稳上路。 朝阳冉冉升起,天际的鱼肚白染上绯红的晨光。 就在乘车的两人以为可以放心兜风时,穆扶奚忽然一个急刹,两人都向前一冲,立刻对穆扶奚的驾驶技术产生了怀疑。 穆扶奚满怀歉意道:“我不认路。” 闻铮铎无语,刚想说换他来,白明庭叹了口气,充当人工导航,伸手朝前一指:“直走右拐,先上主路,再走149乡道,到岔路口再说。” 第75章 幼童与狗 生活艰苦, 条件简陋,很少有人能长期在这样的基层环境吃苦受罪、忍受与家人分离的痛苦。 警力资源在村里根本不够用。 东茂村、渡源村、张家村这三个村自规划改革以来一直是合用一个派出所。 派出所设在三个村的交界处,却离哪个村的核心区域都不近,左支右绌, 应接不暇。 他们此番前往东茂村是去侦察而非侦查, 和卧底潜伏没区别, 三个人都走程序带了配枪。 遇到危险, 闻铮铎还能就地取材赤身肉搏, 穆扶奚和白明庭两个文绉绉的斯文人就只能斗智斗勇化险为夷了。 闻铮铎和白明庭有战斗经验, 而穆扶奚没真正触及过危险也敢往龙潭虎穴里闯, 让人不禁为他捏一把汗。 不能擅自行动的规矩在出发前闻铮铎已经专门给他立过了,剩下的就要考验他随机应变的能力了。 白明庭则是康复归来后临时加入的, 对目前的状况知道得最浅。 论情报, 穆扶奚是三个人中掌握得最全的, 途中又跟白明庭分享了些。 “那条被关在广播室里的狗在我进去前没有叫, 说明它很适应那间屋子的环境, 甚至是熟悉。村秘书说它是条好事的狗, 经常和村里的狗打架斗殴, 但是它依然没有被卖到狗肉馆里成为盘中餐, 想必它不是一条野狗, 主人的身份地位在村里还算高, 只不过是被放养了罢了。” 移动的挎斗车带起阵阵劲风,让说出口的话音在风中飘散。他说话的音量不由自主地加大。 好在清晨的路上几乎见不到车辆, 被制定行动时间的闻铮铎刻意避开了, 周遭并没有嘈杂的车水马龙, 依稀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他没有再提村里的柿饼。 因为后来想到可能只是某家某户少量种植,因此模糊了破案的重点就不好了。 白明庭同样扯着嗓子提出疑问:“会不会就是那个村秘书养的?” “不会。”穆扶奚一秒否决, “狗会认主人。当时他就站在我身边,狗却没有围着他团团转,而是径直扑向了我,扑完我以后也对村秘书没有任何表示。” 闻铮铎开口搭腔:“狗可能是村长家的。至于为什么没养在家里,兴许是孩子喜欢,但村长本人不同意养,却爱子心切,不好擅自把狗送人或者转卖,就背着人锁在广播室里关着,偶尔放出去放风。村里人常见这条狗出入村委会,不知道具体是谁家的狗,只知道是村委会的干部养的。” 这么猜测倒是有几分道理。 穆扶奚仍有疑虑:“村民不知道狗是谁养的也就算了,村秘书在村委会上班,难道不会问是谁养的吗?他说他不知道广播室里关了狗,看样子也不知道狗是谁家的。” “这就要问他为什么不知道了。” “他还说村里家家户户都养狗。”穆扶奚说到这里顿了顿,眉头微拧,“我总觉得他说得有些刻意了,一般的村子确实是家家户户都养狗的,但我来了两次都貌似没怎么看见一条,连野狗都没有。话说回来,村长也不一定有孩子吧?我们上次来这个村的时候,除了那几个青少年嫌犯,我就没看到过别的孩子,队长不是也说,东茂村的新生儿户口登记近几年趋近于零?” 白明庭沉吟片刻,说:“嗯……让年轻人加班的福报?也不对啊,城里通宵达旦地工作是常态,村里的苞谷又不会说它想结苹果出来,生一个孩子就多一个劳动力,总之是饿不死,为什么不生?难道是计划生育那几年国家宣传的好,真的让村民的思想观念发生了改变,赞同了少生孩子多种树的观点?那少生优生也不是不生啊。” 穆扶奚又说:“东茂村的人口出生率低至谷地,结婚率却高至峰值,村里的男男女女几乎都结婚了,只是没有孩子。” 白明庭说笑道:“该不会是代/孕村吧哈哈,临市已经查出好几个代/孕村了,只不过消息封锁得比较快,还没有媒体曝光。” 不是没有可能。 穆扶奚总觉得这个村子蹊跷颇多,但一直说不出哪里奇怪,答案仿佛就在眼前了,却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形态,这下听白明庭一说,顿时醍醐灌顶。 这样以来,就都解释得通了。 他又跟白明庭说了钟馗像的事,说:“不信到村里了你自己看,真的少有人家门上不挂。” 白明庭抱着胳膊说:“我不看。我从小就怕那种带有宗教色彩的画像,看了晚上得做噩梦。我倒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一地有一地的习俗,就算不认同对方的文化,也可以尊重。最让我在意的还是刚才说的狗和孩子的事。” 说着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摸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茬说:“狗和孩子都能让这村里变得热闹一些,要是狗和孩子都看不见,可以想见村里的气氛有多压抑了。” 其余两人都深以为然。 家家户户都怀着孩子和家家户户都养狗是矛盾的。 村里的土狗身上有寄生虫,又不像城市里的狗那样疫苗、驱虫药齐上阵,携带的细菌和虫卵都对孕妇的身体有影响。 看家护院的犬种和给人提供情绪价值的宠物狗有所差别,肢体健壮,野性难驯,长着獠牙,保留着攻击性,万一扑倒孕妇导致孕妇流产,策划者可就功败垂成了。 村秘书故意说家家户户都养狗,有成心误导他们的嫌疑。 如果东茂村真的是代/孕村,村秘书必然有问题。 闻铮铎最关心的还是证据:“取证很困难。假如女方是自愿的,要怎么证明受孕妇女肚子里怀的孩子是非法代/孕的?就算是潜伏进村,也不会有人随随便便跟陌生人透露底细。在一切都只是猜测的情况下,无端给人定罪是对勤劳淳朴的劳动人民的不尊重,伤害老百姓的感情,影响警民团结。” 穆扶奚觉得闻铮铎的话很有道理。 民为国本,得民心者得天下。 老百姓的情绪是要考虑的,不能掌握点权力就乱来。 白明庭听了忍俊不禁,半晌问道:“所以我们进村以后从哪查起?从那个村秘书?还是村长?” 闻铮铎目光坚毅地看着前方的路况:“暴露在明处的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在暗处的。那个村秘书已经是瓮中之鳖,什么时候收网都可以,但把他当作突破口不合适。那天我们已经见过他了,他知道我们的警察身份,再找上他容易打草惊蛇。村长作为村干部,说他完全不知情不可能,就看他了解到什么程度,有没有被人蒙蔽,站在哪一边。一村之长的号召力不容小觑,惊动了他说不定就是与全村为敌。” 一言蔽之。 村秘书会识破他们的警察身份,非但不能直接接触,反而要躲远点。 村长是不是幕后主使犹未可知,万一一捅就捅到老巢,他们能被吞食得尸骨无存。 两个人现阶段都不是合适调查的人选。 穆扶奚建议:“不如从魏隆开始查吧?我一号那天去人民广场见的网约车司机就是他,他当时一脸的心虚,虽然当时没抓他个现行,怎么都感觉他有问题。” 第86章 因此他在动身前就把魏隆老家的地址记下了。 但说起这个他怨念颇深。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体罚就是因为这个魏隆。 他正心气不平地要给对方起绰号,白明庭先他一步诧异地脱口而出:“卫龙?辣条?工厂开到东茂村了吗?” 闻铮铎嫌他岔开了话题:“你们平时都吃点好的,没事别吃那些没营养的垃圾食品。” 穆扶奚否认:“别带上我,我可没吃。” 闻铮铎无情戳穿他:“我那天还在你办公桌上看到两包亲嘴烧,不是辣条是什么?” 穆扶奚立刻解释:“我真没吃,是被诬陷的。那是孔婧圆为了送给他使的障眼法,故意往每个人桌上都扔了两包。我是被迫接受,不算同流合污。是他们都马上撕开吃了,我忍住了。” 白明庭对他比大拇指:“好样的。” 穆扶奚才不接受这类夸奖。 他又不是小孩。 白明庭笑得不行。 闻铮铎把话题扯回来,对穆扶奚说:“说说你为什么怀疑这个人,怀疑得有依据。” 穆扶奚就说:“他和死者都是东茂村的本地老乡。之前的一名女性死者的死亡原因就是被他载到荒郊不幸遇害的。上午我去向他问东茂村的情况,他说他离乡很多年没回去了。我们上他家了解情况还能装作他的朋友和他的家人套套近乎,他一时半会也回不去。到时候他的家人跟他提起我们,只会说是他的朋友来家里了,他也不知道他的家人说的朋友是谁。我要是他,肯定想不到,不久前我还在他面前吃了一瘪,今天就来偷家了。” 白明庭笑着嘘他:“这么缺德?” 穆扶奚挑了挑眉:“兵不厌诈。” 白明庭咳了一声,认真想了一下,对闻铮铎说:“我觉得小穆说的有道理。靠违法乱纪赚钱的勾当,一旦尝到甜头,很难轻易收手的,只会越陷越深。陷到一定程度就脱不了身了。真是代/孕牟利的话,他们跑不了,也舍不得把孩子打掉,更不可能和金主断绝联系,收敛也收敛不到哪里去,极有可能顶风作案。不在我们花精力查的时候刺激一下,真让他们悄无声息躲了过去,无功而返,今后就不好再重启调查了。那么多受害者怎么办?” 闻铮铎略一忖,同意了:“行,就去魏隆家。” 第76章 萱草花 村里的住址没有门牌号, 只在某某村后多一个没有明显标志牌的号,用卫星导航都找不到。 穆扶奚把挎斗车停在路边的便民服务超市门口,下车问老板要了包软中华。 闻铮铎和白明庭都坐在车上纹丝未动,心里明白穆扶奚买烟是为了问路, 都没出声阻止。 穆扶奚拿到烟后, 三下五除二撕了包装, 学着会抽烟的人磕了两下烟盒都没磕出一根烟, 索性抽了两根出来, 一根递回给老板, 一根夹在指间, 没顾上点火,只是问:“老板, 魏隆家住哪啊?他在城里出了点事, 托我们给他家里带个信。我们几个都是他在城里打工认识的朋友, 他出事的时候我们正好在旁边, 就承了这个请。” 超市老板是要到县城进货的, 普通话还算不错, 能正常沟通, 只是说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 听到穆扶奚这么问, 没给他指路, 先八卦地问:“他出什么事了?人没事吧?” 穆扶奚信口胡编, 张口就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喝多了酒, 醉驾撞树上了, 被交警逮住, 吊销了驾驶证,车也被扣在交警队了, 一时半会肯定是回不来了。他怕他爹妈担心,叫我们通个风,报个信。” “这可是个大事,我先给他爹妈打通电话说一声吧。”老板说着拿起了柜台上红色座机的听筒,准备给魏隆的父母打电话。 村里年过七旬的老人多,不识字,也不会用智能机,和家人通信用的还是十多年前的老办法。 这台旧电话一直有人用,只不过话费水涨船高,和现今的物价成比例。 穆扶奚见状连忙拦住超市老板:“不劳您费心了,我们都是要去魏隆家的,您跟我们说说魏隆家住哪就行了。我们来出了捎口信,还要替他看看他家里人过得好不好。” 其余的话穆扶奚不敢多说。 多说多错,露一个破绽就能让人起疑了。 别说“嫂子”不敢提了,就连“父母”他都不敢乱说,用的“家里人”来代替。 因为他不知道魏隆家实际是什么情况,登记在系统内的信息许多年都没更新过,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套话的本质是信息置换,要先透露一点信息取得对方的信任,才能从对方的口中得知更多信息。 他现在只知道魏隆有在市区开网约车,车子应该有开回村里过,街坊邻居都见过。 没想到超市老板执意要打电话,冲着他们摆了摆手说:“你们就别管了,这小子的堂哥在村里当秘书,他们这些当官肯定有门路,估计也就是请人喝顿酒就能搞定的事。说起来他们兄弟俩是真有福气,死了老婆以后升官得升官,发财的发财,喜事全占全了。” 在这些村民眼里,芝麻官也是官,当官就是了不起。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三人都从老板的话里得到了两点信息。 第一点是魏隆和村秘书是堂兄弟。 第二点是两人都婚后丧偶。 所以之前魏常营说妻子去县城卖柿子了确实是在说谎。 不是柿子的问题,是嫂子。 超市老板这通电话打过去,他们的身份就得露馅。 闻铮铎连忙下车帮衬穆扶奚:“老板,那你直接跟我们说村秘书家往哪走就可以了。我们先去拜会一下他堂哥,再去他家。省你个电话费。” 超市老板热心地说:“没事儿,一块两块的。邻里邻居,不讲客气。” 闻铮铎在旁边扮黑脸,冷笑一声:“我怎么觉得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呢?您是不是和他堂哥有什么过节,想趁机抓个把柄。他堂哥平时在村里没少仗着自己的村秘书身份多吃多占吧。” 超市老板猛然被戳中心思,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声嚷嚷道:“你什么意思?你看我是这种人吗?走走走,从我店里出去!” 闻铮铎佯装五大三粗,雄赳赳气昂昂地迫近,用高大的身形威胁道:“魏隆的堂哥就是我堂哥,我不允许任何人对他们家人图谋不轨。你不告诉我他家在哪没问题,我们问别人也能问到。要是让我从魏隆堂哥嘴里知道你专程打电话看他家笑话,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穆扶奚在一旁看着闻铮铎精湛的演技,在心里直呼专业。 要不是他和闻铮铎在一个阵营里,都要以为闻铮铎高低在黑/帮里是个人物了。 超市老板被闻铮铎的一身肌肉吓到,还以为他是道上的悍匪,非但不敢招惹他,还哆哆嗦嗦指着不远处的一栋高层建筑对他们说:“前面最高那栋就是魏隆他堂哥魏常营家了。你们去可以,别说是我说的,他最烦别人上门打扰了。村里好多人托他办事都被他拒之门外,他脾气很怪。要不是大家都在他的带领下赚了钱,谁愿意像狗腿子一样捧着他。” 超市老板在闻铮铎的诱导下咬牙说出真心话,顺便把魏常营的大名和住址都报给了他们。 穆扶奚和闻铮铎对视一眼。 很好,知道魏常营住哪了。 先避开。 “谢谢。” 闻铮铎先兵后礼,给超市老板整不会了,茫然怔忡了一下。 超市老板愣神的工夫,他们三人骑着挎斗车绝尘而去。 超市老板“咔哒”摁下打火机,点燃了穆扶奚递给他的那根烟,含在嘴里猛吸了一口,在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随后瞟了眼面前的座机,终究是没给魏常营打过去。 三人这边,穆扶奚用同样的话术问了另一个村民。 另一个村民没超市老板那么多心眼,不吭声,只指路。 最终三人终于找到了魏隆家。 魏隆家住在菜园边,附近几十亩都是农田。 农作物里玉米和大麦是最多的,还有一些看起来像空地一样的地方种满了油菜,只等来年三月春暖花开。 魏隆家的院子里晾晒了五六摊黄花菜。 穆扶奚只知道这种菜下火锅好吃,对这种菜没什么研究,白明庭却一进院子就报出了黄花菜的学名:“这么多金针菜啊。” 穆扶奚不明所以地问:“金针菜在哪?” 白明庭听到他这么问,耐心地指着地上晾晒的黄花菜说:“就这个,也叫黄花菜,萱草的一种。萱草也叫忘忧草,古时候人们常用这种植物来代指母亲,母亲的居室叫做萱堂,母亲的生日叫做萱辰。说起来康乃馨其实是西方的舶来品,我们国家真正的母亲花是萱草。” 涨了知识的穆扶奚虚心点头,还没来得及说其他话,魏隆的父亲魏昌江就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对他们说:“这里是自家院子,你们不要参观。车也不要停门口,赶快开走。” 第87章 白明庭转过身从车斗里拿出自己抱了一路的果篮,物尽其用:“叔叔,我们不是过路的,我们是魏隆的朋友,带了点水果来看您。” 之前穆扶奚说魏隆出事,只是为了方便快速问出魏隆家的住址。 现在找到魏隆家了,说辞就可以变了。 只要两伙人不遇到一起对质,谎言就不会被戳穿。 魏昌江听到儿子的名字,本来没打算搭理他们,闻言转过身来深深看了他们三人一眼,深凹的眼眶下眼袋垂得有指甲盖那么大,微凸的颧骨布满了皱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时说不出的}人。 三个人心头皆是一沉,生怕魏隆和面前的老头存在不和调和的矛盾,父子关系不好也有可能。 “那你们进来吧。他妈去地里摘菜去了,要一会才回来。我去给你们倒壶水,你们随便找地方坐吧。”魏昌江说着,佝偻着背朝阴惨惨的堂屋走去。 魏隆家的房子建得不讲章法,不是传统风水学里的坐北朝南,正门偏西,背着晨起时的太阳,光照不进屋里,里面幽暗昏沉。 村里的宅子老旧,外墙上遍布着霉点,比城市里的密室逃脱还要残破。 老人走进屋里,像是走进一座阴森恐怖的深宅木屋。 老人离开后,三个人都站在院中没动,伺机观察着魏隆家中的环境。 如果不戴有色眼镜看,这其实就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村中民宅,土里土气,富有生活气息。 耙子、铲子、铁锹、烧火棍、扫帚都靠墙立着,没有专门的杂物间。 白天门也是大敞着的,只不过由于光线昏暗,并不能一眼看清家中的情况。 等老人端着水壶出来,他们三个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于是老人一手端着烧开了、冒着阵阵热气的水壶,一手搬着稍微过膝的矮竹椅,缓缓走到他们面前:“今天没刮风,不想进屋就在外边坐着吧。不过天还是有点冷,你们先喝点热水驱寒吧。” 穆扶奚觉得奇怪。 这老人怎么半天都不问他们的来意。 莫非不是家里管事的人? 椅子穆扶奚不敢坐,因为闻铮铎和白明庭都没坐。 水他也不敢喝,怕下药。 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进嘴是常识。 正当他们僵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时,一个老媪背着一个箩筐顺着乡间小路一步一个脚印地朝这边走过来。 魏昌江朝那边一指,漫不经心道:“隆子他妈回来了,你们有事跟她说吧。《曹家将》今天播第六十回,我先进去听了。” 穆扶奚半晌才反应过来《曹家将》是评书。 魏昌江外衣口袋里插的物品带着一根细长的天线,老人家应该是去听收音机了。 眨眼间,老媪已然走到院门前,惊讶地望着他们问:“你们是?” “哦,我们是魏隆的朋友。”白明庭笑着解释。 穆扶奚不动声色地看向老媪背篓里摘回来的菜。 一筐黄花菜。 第77章 农活 “阿姨, 这个季节怎么还有黄花菜啊。”白明庭指着背篓里的菜跟魏隆的母亲套近乎。 老媪默然看了他们一行人半晌,又往屋内看了一眼,冷淡地说:“儿子不在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干活, 菜从六月割到九月, 还剩最后一点, 收不完不收了。” 话音里埋怨的意味明显。 倒不是针对唐突造访的他们, 而是冲家里像甩手掌柜一样, 什么都不管不问, 只知道闷头听评书的丈夫。 三个人面面相觑, 第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魏隆的家庭情况很不符合对农村家庭的刻板印象。 一般来说,在村里下地干活都是壮劳力, 有男有女, 男性居多, 万没有男人有手有脚却只让女人出去干活的道理。 农村的底层妇女承担的多是操持家务、照养孩子的琐碎家常。就算分工不明确, 通常也不会出现只有女人一个人干活的现象。 毕竟游手好闲的懒汉是要被戳着脊梁骨骂没担当的。男人好面子, 在外人面前总要假装自己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的样子, 这样才好头顶“一家之主”的称号指手画脚。 硬要说的话—— 夫妻俩已经把魏隆养大了, 魏隆又丧偶无子, 没有孙子给夫妻俩带, 魏隆的母亲没抚养孙子的负担, 给自己找点活干当作消遣,免得老年生活无聊, 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这和魏隆的自述不太一样, 甚至是完全矛盾的。 穆扶奚记得魏隆说过, 他们整个村都是男主外女主内。 连自己家都不包含在内,怎么能泛泛而谈, 说是全村? “你们找魏隆做什么?”魏隆的母亲问。 穆扶奚闻言眉头一紧。 刚才魏隆的父亲称呼魏隆的时候叫的是“隆子”。 虽然跟“聋子”是谐音,叫起来不好听,但用北方的土话叫孩子表示一种亲昵的语气。 说明父子关系哪怕是不融洽也不至于到生分的程度。 而魏隆的母亲称呼魏隆是直呼其名。 穆扶奚心想,只有在郑毓芳很生气的时候,才会对他直呼其名。 那么魏隆是日常惹母亲生气,还是母子间压根不亲近? 魏隆会不会不是面前这个老媪亲生的? 疑问在穆扶奚脑海里盘桓。 在魏隆的母亲问出这句话时他就在思考,没顾上回答这位老媪的问题,白明庭站得离老媪最近,所以回答问题的照旧是他。 穆扶奚刚才用的理由可以糊弄同村的人,但跟魏隆的父母这么说怕是要坏大事,白明庭没有用事故挑起魏隆母亲的情绪,轻松愉悦地说:“魏隆说他最近想念家乡的土特产了,但是这阵子都忙得脱不开身,正好我们要过来办点事,他就让我们顺道给他带点。我们一想,来都来了,不如上他家里坐坐,看您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想让我们代为捎给他的。” 白明庭也没有把土特产说得太具体。 个人口味不同,他说的万一恰好是魏隆平时不吃的就麻烦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魏隆的母亲却并没有表现出身为母亲对儿子的关切,依旧不冷不热地说:“他要什么自己回来拿就是了,我没什么要带给他的。你们不是只是路过吗?办你们自己的事去吧,别管他。自己该做的事不做好,净麻烦别人,活该他吃亏。” “……” 三个人都是一阵无语。 母子俩的关系何止是不亲,简直像结了仇。 “母亲”这个词汇古往今来似乎是被有意美化,乃至神化,因而变成了女性的枷锁、母职的惩罚。 也许从魏隆的角度出发试图唤起母爱未能成功,撇开母亲的身份,回归到老媪本身,是不是反而能问出些有价值的东西? 白明庭转变思路,面上仍挂着和善的笑意,对魏隆母亲刚才说的话不予置评:“阿姨,敢问您的尊姓和芳名?” 他天生一副抹了蜜似的甜嘴,容貌俊俏,腹肌结实臀又翘,要不是当了警察以后有职业威仪,当个小白脸傍富婆也绰绰有余,平日里很招大龄女青年喜欢,偏生魏隆的母亲对他不感冒,直接让他碰了一鼻子灰:“我都一把年纪了还拿我寻开心,年轻轻轻不学好。” 这是被对方当成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了。 当事人白明庭是脸色瞬间蜡白,险些没忍住破防。 他咬紧牙关克制着心里那股抓狂的冲动,脸上并没有露出清晰的裂缝,一眼看上去,职业假笑依然完美。 “阿姨您误会了,我只是想——”想什么呢? 白明庭说到这里卡壳了,大脑的思考速度因自己的意图被无端曲解而骤然减慢,心思都集中在为自己正名的辩解欲上,反而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本意。 眼看就要攻略失败,穆扶奚用自己纯良的外表救场,替白明庭说出了心中的想法:“阿姨,他只是不想用魏隆妈妈来称呼您,请问您本名叫什么呢?” 该说不说。 “芳名”两个字一出,的确给白明庭正常的提问增添了几分如花言巧语一般矫情刻意的油腻感。 这俩字用来询问妙龄女子比较妥帖,混淆用词,强行在五六十岁的老妇人面前使用,未免有故意模糊年龄的嫌疑,反倒显得对长者不尊重。 白明庭学术精尖,情商也在线,然而日常招蜂引蝶,在花丛间流连,早已将对同龄女性的奉承刻在了dna里,草率之下有失分寸,下意识用了不当的词汇,这才使得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穆扶奚这一记配合打得漂亮,老媪的脸色和缓不少,默了默,自报姓名:“刘文艳。” 肯回答就好,证明有的聊。 三人皆舒了一口气。 白明庭刚才一不小心冒犯到了刘文艳,所以接下来换了穆扶奚来沟通。 “阿姨,魏隆是不是跟他哥感情很好啊?我好像总是听魏隆给他哥打电话,一聊就是老半天。” 第88章 外人常把堂兄表兄分得一清二楚,可在自己家都是叫哥的。 魏隆没有亲兄弟,说的自然是魏常营。 刘文艳知道他说的是谁,嗤之以鼻:“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穆扶奚还想继续追问刘文艳何出此言,刘文艳没给他这个机会,卸下背篓,撂在地上,对他们下了逐客令:“我还有活要干,你们没事就走吧。” 马上就到中午了,连客气一下,留他们吃饭都不留,想来从他们踏入院门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不速之客。 给不出合理的借口,估计是没法再聊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开口说话的闻铮铎忽然说:“我们跟魏隆朋友一场,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今天来到您家里,看到这么多活没干,坐视不管多不够意思。您还有多少亩菜没割?我们都帮您割了,能给您减多少负担就减多少负担。反正我们都是魏隆的酒肉朋友,回头让魏隆请我们哥几个吃顿饭,什么都好说。” 穆扶奚和白明庭闻言不可思议地望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闻铮铎。 他们这就被卖了? 非洲的黑奴都有身价,他们却是无偿劳动。 就这么慷他们以慨?啊? “随便你们。”刘文艳得了便宜仍旧摆着张臭脸,像他们欠了他百八十万一样,不以为意道,“全村种黄花菜的只有我们一家,田埂上都是。我们家没有自己的地,都是围着别人家的地种的,每块地上都种了一圈,你们不嫌麻烦就去割。镰刀在篓子里,自己拿吧。” 她说着就弯腰拾掇起了地上已经晒好的黄花菜,麻利地用麻袋装了起来。 真的是…… 帮她干活,她连镰刀都懒得给他们递一下。 他们是什么超级无敌大冤种,跑到这里来当免费劳动力。 既然闻铮铎都发话了,他们这些当下属的也没资格提出异议。 尤其是穆扶奚,刚被闻铮铎收拾老实,短时间内不敢造次。 闻铮铎率先去挪他们的挎斗车。 白明庭拿上了镰刀。 穆扶奚面无表情把背篓倒扣在被刘文艳清空的竹编簸箕上,拎起空背篓背到背上。 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出乎意料的默契。 车还是那辆挎斗车,只不过车再启动时,闻铮铎和穆扶奚不知不觉换了位置。 白明庭手握镰刀,唉声叹气:“出来前谁也没告诉我要义务劳动啊。比起在地里割菜,我更愿意在局里打扫厕所,至少不用在大中午晒太阳。本来受伤的时候我就破相了,我再晒黑一点,以后去酒吧、ktv当便衣的任务就不用交给我了。” 穆扶奚在基层呆的时间长,了解行情,居然认真和他探讨起来:“现在的女生都喜欢黑皮型男,持久,有活力。皮肤太白容易被当成花花公子,十分警惕杀猪盘。” 本来穆扶奚说的时候没注意,白明庭却意味深长地说:“比如闻队这样的?持久,有活力。” 穆扶奚连忙将责任推干净:“我什么也没说。” 闻铮铎面不改色地对白明庭说:“想晒黑还不容易?一会你多晒一会,晒均匀。” 第78章 男尸 闻铮铎做任何事都是有用意的。 提议去帮刘文艳干农活, 自然不是帮农村妇女减负这么简单。 当代农村已经实现了半机械化生产,村里的每块地种什么作物都是乡政府替每家每户规划好的,成规模才便于机器收割。 刘文艳说全村只有她在种黄花菜,这是最大的疑点。 去疑点所在的地方查看是他们公安办案的基本步骤。 在那里说不定能发现线索。 他一贯主张办案不能靠天马行空的想象。 东茂村是代/孕村是怀疑, 是猜测, 直接当场结论逆推是行不通的, 很容易因主观臆断造成错误判断。 再者, 代/孕这种事情, 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嫌疑人完全可以咬死不认, 跟他们以往办的案子都不大一样,取证相当困难。 但是就算再难, 闻铮铎也因为穆扶奚的坚持, 扛着浪费时间精力的压力, 当着路开源的面, 把这桩麻烦事接了下来。 既然接了, 就只能竭尽所能促成好的结果。 闻铮铎没有明说自己肩上的责任, 穆扶奚也明白闻铮铎在这件事上做出了多大的努力。 他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郑重对待。 这次不是为了立功, 是为了来之不易的查案机会和闻铮铎的良苦用心。 他一直记得自己是闻铮铎保举的, 自然要为闻铮铎争口气。 笑归笑, 闹归闹, 不能拿案情开玩笑。 到了田埂上,三人翻身下车, 都很严肃地环顾四周。 过了秋收季, 田里的大部分农作物都已经被机器收割, 田垄上光秃秃的,一gg黄土被犁地的工具翻开, 只待种植新一季的种子。 “这儿什么也没有啊。” 白明庭面朝黄土背朝天,仔细在地里寻找了一遍,一只蚂蚁都没看见。 田里也没有老乡。 估计是正值国庆假期,村外有生意可做,都背着宝贝疙瘩进城做买卖了。 穆扶奚望着地上翻新的土,对闻铮铎说:“村里人还是有在种地的。” 之前闻铮铎跟他说过,东茂村里家家户户的自建房都盖得极尽奢华,人均赚了不少钱,不像是种地种出来的,但是眼见为实,地人家也是有在种的,只不过钱不知道是从哪挣的而已。 “先找刘文艳种的黄花菜吧。”闻铮铎给他们指明了工作方向。 穆扶奚一本正经地问:“真要帮她割吗?” 话音落下,闻铮铎用怪异的眼光看向他。 白明庭更是乐不可支:“进魏隆家的门以后,我们说的话都是编的,出了魏隆家的门以后,我们说的话也都是在开玩笑,你不会全当真了吧?” 他们最开始对刘文艳说的话,他当然一听就知道是诓刘文艳的,后面闻铮铎开口,他没来由地信了。 一路上说的那些,他是真没听出来是玩笑,起码他说的是自己的心声。 此刻被白明庭戳中心思,穆扶奚不说话了。 真是欺负老实人。 闻铮铎默了默,跟穆扶奚解释起找刘文艳种的黄花菜的原因:“村里人都不种的黄花菜,刘文艳为什么要种?魏隆的父亲不帮忙,不见得是懒得帮,也有可能是与刘文艳意见不合,没拦着她种植和收割就不错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她种的黄花菜,看看菜上有没有什么名堂。” 他这么一说,穆扶奚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让女人干粗活是不太地道,但也没拿刀架在刘文艳的脖子上逼着她干,所以刘文艳其实可以选择不干。 她说的“儿子不在家,没人干活,从六月干到九月”给他们的感觉好像是被迫的。 这一说法给他们造成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而实际上话都是人说的,魏隆的父亲没有跟他们聊几句,因而他们听的都是刘文艳的一面之词。 于是三人一起寻找起刘文艳种植的黄花菜。 前方是被树木遮挡的泥泞小路,挎斗车太宽,进不去,步行为宜。 三人把车停在路口弃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避开泥坑走了进去。 东茂村的田地广袤,却被乡间的土路划分成了无数个区域,还有树丛遮蔽,跟在高铁上看到的那种一望无垠的田地不一样,沿着小路行进,绕开了树林便别有洞天。 刘文艳种菜割菜都是靠步行的,可见种黄花菜的地方离家并不远。 他们很是费了一番周章才找到剩下的黄花菜,但终究是找到了。 金灿灿的黄花连接着绿油油的茎秆,过季了的花瓣肉眼可见地趋近枯萎,蔫巴巴的耷垂着,生机已不是那么旺盛,然而一大片聚集在一起也很壮观。 刘文艳说是围着别人家的田种了一圈,穆扶奚还以为跟路边的野花一样稀稀疏疏的,没想到连绵不绝,比城市道路沿途的绿化带还宽。 只是这花除了快凋谢以外,就是很正常的黄花菜,和刘文艳采回家的那些没差别。 并没有所谓的名堂。 穆扶奚小时候在滇南的户外玩耍,见到什么植物都想叼进嘴里尝,毕竟他们滇南人连毒蘑菇都不怕。 有些植物的汁液很甘甜,散发着清冽的青草香。 他掐了一根黄花菜就准备往嘴里塞,白明庭不惯他这个毛病,一巴掌打在他手上:“当你是神农,尝百草呢?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嘴里塞。” 穆扶奚想当然地问:“黄花菜不是能吃吗?” “那是焯水煮过的能吃,新鲜的不能吃。”白明庭当场科普,“萱草里面都含有秋水仙碱,黄花菜里面的含量算少的。秋水仙碱本身无毒,但是进入人体后经过代谢,会变成毒性极强的二秋水仙碱,轻则刺激消化道,呕吐腹泻,严重了可能会麻痹呼吸中枢致人死亡。” 第89章 穆扶奚一听这玩意这么毒,连忙离这些娇艳欲滴的花束远了点。 他们滇南人不怎么吃黄花菜,他也是在帝都上学的时候和同学出门涮火锅才接触到这种植物。 他不知道前觉得黄花菜下火锅挺好吃的,知道了就不觉得香了。 古人的智慧是无穷的,作死也是一把好手,真什么都敢吃。 黄花菜找到了,可什么收获都没有。 白跑一趟。 “现在怎么办?”白明庭叉着腰问闻铮铎,“还回魏隆家吗?我们说了要帮忙干活,要干了再回去吗?” 来都是一起来的,闻铮铎也没有太多头绪,不由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穆扶奚耸了耸鼻子,猛嗅了一下:“你们闻到什么味没有?” 白明庭闻言吸了吸鼻子:“是有点臭。刘文艳来割菜的时候顺便施肥了吧,应该是浇的粪臭味。村里嘛,田里有点味道很正常。” “不对。”闻铮铎敏锐地察觉了端倪,“肥浇多了会烧苗。何况黄花菜都到尾季了,刘文艳连割都懒得割,怎么会施肥?要施也是种植的期间施,不会在丰收的时候施。” 三个人里只有闻铮铎有下地的经历,穆扶奚和白明庭过的都是养尊处优的精细日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自然不知道种庄稼的常识。 穆扶奚鼻子灵,最先反应过来,循着气味散发的方向走去。 每片田垄的边缘都有灌溉田地用的蓄水沟,穆扶奚从小路的土坡上跳进田里,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不小心一崴,险些摔倒,趔趄了一步才站稳。 闻铮铎紧跟着跳下去,握住他纤细的胳膊扶住了他。 下一秒,两人都看见了干涸的蓄水沟里的东西。 ——一具腐烂的成年男性的尸体。 根据腐败程度初步判断,人不是刚死的。 刘文艳刚才来割菜没看见? 见跳下去的两人一动不动,白明庭站在土坡上朝两人喊:“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闻铮铎回过神来,扭头对白明庭说:“可以出警了,打电话给支队,通知老程,来活了。” 他没明说,但这话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死人了。 白明庭眼中一凛,连忙按照闻铮铎的吩咐,掏出手机给程支斌打电话。 程支斌接到电话还问:“案情有进展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不能说案情有进展,是出现了新的案情。”白明庭拧着眉严肃地说,“老程,来尸检,在东茂村的农田里发现了尸体,带着你的工具箱来吧。” 穆扶奚是第一次见到腐败的尸体,怔了两秒,旋即弯腰撑着膝盖连连干呕。 从早上到现在他都没吃过东西,胃里没什么东西可吐的,便把胆汁给吐出来了。 闻铮铎没说风凉话,见他这么难受,不禁抚着他的后背给他顺了顺起,随即搀着他把他往外拽了拽:“你先上去。” 以往穆扶奚来到现场都兴奋,会忍不住在现场东翻翻,西看看,力求有个参与感。 但这回他是真不行,完全压不住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的鼻子对气味特别敏感。 像油炸臭豆腐、螺蛳粉、鲱鱼罐头这种东西,他向来避之不及。 连回南天的阴湿霉味他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同类的尸体。 闻到这股味道,他脚下虚浮,站都站不稳了。 最后是被闻铮铎拦腰抱着,托举上去的。 “搭把手。” 闻铮铎站在下面的田地里,对土坡上的白明庭说。 白明庭连忙抓住穆扶奚的手腕把他拉了上去,疑惑地问:“我听说你在分局的时候见过尸体啊,怎么反应这么大?” 穆扶奚落地后又呕了两声,气喘吁吁地说:“那个是新鲜的……这个是晾了两天的……怎么能相提并论?” 白明庭想了想,竟然觉得有理。 穆扶奚上去后,闻铮铎还在下面。 白明庭扯着嗓子问:“闻队,要我帮忙吗?” 闻铮铎头也没回:“不用,没带工具。我上来。” 第79章 攻守易势 “咔嚓咔嚓——” 闪光灯在尸体上方闪烁。 尸体死状狰狞, 肿胀泛白,青紫的嘴唇里含满泥泞的花瓣。 程支斌陪着物证员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跨来跨去,姿势狼狈而扭曲。 “你能不能当心点?别踩到尸体的脚了!” “程老,你别这么紧张嘛, 尸体又不会痛, 踩到尸体的脚尸体会活过来吗?” “是的!晚上就爬你家窗台!” 几个人围在尸体旁苦中作乐, 以克制直面尸体带来的感官冲击。 陡峭的土坡上, 仔细看过尸体的闻铮铎在旁边对一开始就和他同行的两人说:“死者口中的花是黄花菜。” 穆扶奚想当然地脱口而出:“会不会是跑到田里来生吃黄花菜毒死的?” 白明庭摇头:“毒发没那么快。到达肠胃消化需要一段时间, 引发多器官衰竭也需要一段时间, 和农药不一样。通常误食含有秋水仙碱的食物, 如果及时送去医院洗胃,是有生还可能的, 抢救无效死亡的都很少。” 闻铮铎也说:“尸体是平躺在沟里的, 从姿态来看非常安祥, 而中毒一般都会口渴发热、呕吐腹泻, 临死前不是抓挠脖颈就是捂肚子, 会蜷缩成一团。在毒发前他都能自主行动, 一定是极力往大路上走, 争取能遇到路人, 向路人求救。现在这样, 被他人谋杀后抛尸的可能性很大, 这里可能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穆扶奚举一反三:“这么说,他嘴里的黄花菜也不一定是自己吃进去的, 有可能是杀他的人为了混淆视听往他嘴里塞的。” 白明庭摩挲着下巴说:“那些黄花菜要是人塞进死者嘴里的话, 就要等老程把尸体带回去检验, 得出死因后再说了。死者也不一定是秋水仙碱摄入过量导致的死亡。” 穆扶奚提出疑问:“假如不是秋水仙碱摄入过量导致的死亡,犯罪嫌疑人往死者嘴里塞黄花菜的意义何在?” “还记得我刚才跟你说过, 黄花菜属于萱草的一种,萱草又代指母亲吗?或许真的象征着一定意义。”白明庭说着又猜到一种可能性,顺便说了出来,“也有可能是罪魁祸首跟魏隆家或是刘文艳个人有过节,为了报私仇,所以故意选择把尸体抛在这里,意图嫁祸。加上全村只有刘文艳在种黄花菜,就算是没仇,她也适合背锅。” 闻铮铎在一旁听他们说到这里,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刘文艳刚才就在这里,她是一直都在专心割菜吗?” 谁也不知道。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连一张果皮纸屑掉在显眼的位置上,都有可能由于路人经过时正在思考或是由于麻木疲惫真的没看到。 尸体是很大,但却是横在沟里的,不走近很难发现。 尸体的气味是很重,但弥散在旷野中微乎其微,感官退化的老年人没闻到也很正常。 但若是看见了,还能处变不惊地保持淡定,就真的令人汗毛倒立,感到毛骨悚然了。 总之不可能因为刘文艳的年龄和性别排除对她的怀疑。 相反,单凭她曾出现在这里,就理应被列为第一嫌疑人。 穆扶奚兀自沉默。 他在犹豫,有件事到底要不要说。 纠结了片刻,他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队长,这名死者跟魏隆和他的父亲长得很像,我觉得可能是他家亲戚,要不要在把尸体运走前让魏隆的父亲来认个尸?” 体能和武力值是他的短板,方言他一窍不通,常识也只是略知一二,有所欠缺,聊胜于无,性格方面他偶尔也会自我嫌弃。 但他这个人的优点比缺点多得多。 性格方面的就不说了,是个人就有正反两面。 学习能力也不提了,上班以后每天忙得跟陀螺一样,压根没时间充电。 动手能力暂时派不上用场。 然而,是英雄,必然有用武之地。 他的视力、听觉、嗅觉、触觉,所有感官都很灵敏且准确,洞察力一流,直觉也很敏锐。 短视频里“警察假期遛弯抓到通缉犯”的梗曾真实发生在他身上过。 只要他见过的脸,在他脑海里都会隐隐约约留下印象。 脸盲是不存在的,连双胞胎他都能一眼分辨出来。 他犹豫不是由于不确定。 毕竟他刚才一下去就面如土色地起了生理反应。 估计任谁也不会相信他只草草扫了一眼而已,就能看出腐败尸体的体貌特征和某人相似。 没想到事实却是—— 他说了以后闻铮铎夸了他,白明庭也笑着鼓励:“不错啊,我说队里那么多人,闻队为什么偏要带上你,原来是在这等着呢,这下查死者身份的环节都可以跳过了。” 穆扶奚许久没说话,一直以来渴望得到的认可在这一刻得到了满足。 第90章 曾经他以为乖乖听父母的话就能得到父母的认可,可穆昭丹和郑毓芳都没有给他,永远都是鞭策他还能做得更好。 到了警校他以为能得到学校的认可,可学校里的师长却一遍遍地教导他们随时要做好英勇牺牲的准备。 出了学校,对英雄子女的关照拼不过干部子弟过硬的关系,成绩优异,却被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发配边疆,还要被指责思想偏激。 进入单位,他仍旧不死心地指望能得到领导和同事的认可,可蒋宇凡一心只有工作和家庭,从来懒得在下属身上操一份心,谢俊荣则自称刀子嘴豆腐心,在大事上插手干预,在小事上操各种闲心。 一个调令把他弄得胆战心惊,继而因为捐献骨髓的失误卑躬屈膝。 只有闻铮铎对他还算好一点,现在又多了白明庭。 正当他默默感动,闻铮铎的召唤打断了他的思绪:“穆扶奚,你还上不上车?不上就自己跑过去。” “这就来。”穆扶奚再顾不上矫情,忙不迭拔腿追上去。 三个人怎么过来的就怎么回到了魏源家。 闻铮铎通知魏昌江去认尸时,魏昌江瞬间露出愕然的神色,飞快瞟了妻子刘文艳一眼。 三个人都将这处细节看在了眼里。 刘文艳的嫌疑人身份是板上钉钉的,魏昌江的反应只不过是进一步验证了他们的怀疑。 他们不是不能问刘文艳,而是现在问没有任何意义。 刘文艳肯定会说自己刚才没有发现尸体,在他们找到确切的证据之前,什么细节也不会跟他们透露。 问是要照常问的。 但在问之前,有件事他们更想干。 闻铮铎对刘文艳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麻烦给您儿子打通电话,叫他回来一趟。” 他不像白明庭那样和蔼可亲,还亲昵地叫“阿姨”。 硬是一点伪装也不带,严肃得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 魏隆这条蛇,穆扶奚之前擅自行动时就已经惊动了。 穆扶奚跟他说接下来要引蛇出洞,白明庭也赞同。 只是当时没有恰当的契机做这么一件事。 现在有了。 比起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逼问刘文艳,这招更能试探出这家人是人是鬼。 把魏隆叫回家里,相当于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粒小石子。 谁也无法预料到这粒小石子会沉到多深,但能确定的是,这粒小石子一定会在湖面上激起阵阵涟漪。 六神无主之下,总会露出细微的马脚,让他们能够成功撬开刘文艳那张紧闭的嘴。 他们来东茂村时,向任何人打听底细都要战战兢兢,避免露出破绽,以至于束手束脚,进展缓慢。 是时候让形势逆转了。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反客为主,让魏隆一家变成如履薄冰的一方,攻守易势。 刘文艳的心虚都写在脸上。 她陷入了迟疑。 白明庭挑衅地弯唇讥诮:“怎么?你们的母子关系差到连联系对方都困难吗?” 此刻不是验证母子关系究竟如何的时候,白明庭这么说无疑是给刘文艳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拒绝借口。 不能让刘文艳抓住这个机会。 闻铮铎当机立断,步步紧逼:“让我们警方介入的话,事情可就没这么简单了。您需要您的儿子来帮您出谋划策,否则您作为从经过旁边经过的头号嫌疑人,将要面临的处境可想而知。” 他的神色和语气无不将压迫感放大到如大山般巍峨沉重,让人喘不过气来。 刘文艳的心理素质终究是没强到抵御这样紧迫的高压,依照闻铮铎的要求拨通了魏隆的电话。 她半句没提自己被警方怀疑,对魏隆说的是:“你叔可能死了,警察叫你爸去认尸,你没事就回来一趟吧。” 第80章 内讧 光是刘文艳对魏隆说的这句话, 就足以引起他们的重点怀疑了。 内容倒都是他们让魏昌江去认尸时说过的。 关键是她仅用一句话就囊括了当下发生的所有信息,总结得过于准确精炼。 尤其是那个“可能”用得恰到好处,挑不出纰漏。 一般人在面临这样的突发情况都会陷入慌乱,语无伦次。 正常的语序和语气应该是“警察叫你爸去认尸, 说死的是你叔,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 你快回来看看啊”。 刘文艳的反应太淡定了。 一个文化水平不高的农村妇女, 拥有这样的组织语言能力就挺反常的了, 更何况就算她再性格冷淡, 也不该表现得这么从容, 从容得像是在给魏隆通风报信,而非失足落水时急于寻求浮木的依靠。 三个人都将目光聚焦在刘文艳身上反复打量。 刘文艳像是老僧坐定般面不改色, 麻木不仁的面孔上透着一股阴沉沉的死气。 相比刘文艳的冷静, 另一端接到电话的魏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一挂掉电话就又转头打给了魏常营:“喂, 哥, 咱叔好像死了, 咋办?出人命了!警察已经过去了, 咱们做的事是不是要败露了?我还年轻, 不想死, 你赶紧想想办法把警察支走, 不能让他们在村子里呆太久!” “你慌什么?”魏常营镇定自若地说, “人又不是你杀的,查也是查人命案, 你不像惊弓之鸟一样自爆, 谁又能查得到你头上?” “话是这么说,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魏隆焦躁地搓搓脑袋,“他们要是真挨家挨户摸排走访, 很难不发现咱村大着肚子的女人太多,起疑了怎么办?” 魏常营笑得意味深长:“那说明咱村的男人厉害。除了这个还能说明什么?瞧你那点胆子,只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你觉得草木皆兵,能成什么大事?” 魏隆心烦意乱地咆哮道:“你不知道我在这之前已经被一个操/蛋的小警察盯上了,现在只要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找我麻烦!这小子跟蚂蝗似的,比狗皮膏药还难缠!我回去了肯定摆脱不了他的纠缠!” 魏常营就问:“为什么要回来呢?你好好藏在市里不就行了,回来自投罗网吗?” 魏隆心想也是,就是有点犹豫:“他们让那女人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意思?找我干什么?人死的时候我又不在村里,我在曾莉那里,曾莉可以给我作证的。” 魏常营不耐烦地说:“什么叫那女人?她是你名义上的妈。被牵扯进命案里,六神无主,找你不是天经地义?你找个理由回绝了就是了。还有,你少和曾莉来往。我当初是让你跟她谈生意的,不是让你睡她的,结果你不仅把人睡了,还成天厮混在一起。哪天她把你卖了你都还得替她数钱。” 魏隆恬着脸猥琐地笑:“哥你放心,莉莉不会的。我们现在不光是一条船上的人,更是一张床上的人。都说女人下面的洞通着心,我们早就心连心了。” 魏常营受不了这对狗男女,严肃地警告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都会各自飞,何况是露水姻缘。” 魏隆嫌魏常营咸吃萝卜淡操心,没好气地说:“知道了,我也没完全失去理智。这不是她派人在人民广场发东西的时候被警察逮住了,要停业整顿,我才被迫留在她这里帮衬吗?” 魏常营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今天才突然听说,顿时生出一种被同伙隐瞒的愤怒:“出事了你怎么没跟我说?我不是让你不论是大事小事都要跟我知会一声吗?” “我觉得没必要。”魏隆敷衍地打发他,“有关部门那边雷声大雨点小的,来简单问过情况以后就没后文了,只是跟走流程一样责令停业整改,连纸巾的库存和来源都没追查。这阵子各大品牌卫生巾的事不是闹得沸沸扬扬吗?他们忙着查那个呢。咱们这运气真不是一般好,属于是围魏救赵了。我寻思着大不了就这阵子断会儿货呗,短期内又没什么影响,跟你说了你又要大惊小怪。” “我大惊小怪?”魏常营气得不行,“这会儿又不怕露馅了?有关部门没管,你怎么知道警察不管?” 魏隆直觉得魏常营在跟他抬杠,得瑟地说:“警察都忙着查命案呢,这种小案子不会管的。他们把莉莉叫去局里问了通话,不是照样好端端的给放回来了吗?要我说,公安局就是摆设,跟茶馆一样,我都快成他们那儿的常客了。” “什么?”魏常营闻言正色问,“他们还叫曾莉去问话了?” “对啊。”魏隆只是听曾莉讲述了一番,说起这档事来像是在讲一则亲自经历的笑话,“她把那帮警察甩得团团转,那帮警察愣是没问出所以然。她挑衅了半天,他们也没敢拿她怎么样,就像踢皮球一样把她甩给有关部门了。结果有关部门也不管。你说说,这不是在助长咱们的气焰吗?” 魏常营又一次被他蠢到濒临破防,说话的声音不禁提高了八度:“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第91章 魏隆的笑容僵在脸上,不高兴地说:“所以我不是让她先老实停业了吗?我刚才说的你没听见?哥,你最近怎么这么扫兴啊,早知道我就不问你了。” 魏常营不想跟他内讧,语气不善地说:“我不跟你吵。反正你把诊所给看好了,别捅出什么幺蛾子,否则我可不给你收拾烂摊子,到时候你就自求多福吧。我再最后提醒你一遍,离曾莉远点,她这种女人,连同类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出卖,对异性能存着什么好心?你以为真是你把她顶得多爽吗?她看中的是你给他的钞票。” 这话又是魏隆不爱听的,他闻言“呵”了一声,嘲讽道:“她不是好人,你是什么好人吗?连大学谈的女朋友都能骗回村里给亲哥当媳妇,又为了夺回媳妇,杀了亲哥,重新把心爱的女人娶过门。不知道的以为你多纯情呢,到头来不还是让自己的女人差点曝尸荒野吗?” 魏常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魏、隆。” 魏隆被他阴恻恻的声音吓到,恍然想起自己的把柄也同样捏在他手上,这便是他们当初狼狈为奸的基石,于是顿时不敢再惹他了,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先说莉莉的,我不许你这么说她,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人。” 魏常营被他的恋爱脑气笑,连说了三个“好”:“这世上果然有报应,有你这么个弟弟是我应得的。” 魏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和他讨论起杀害两人叔叔的凶手:“死的应该是三叔吧?他那么虐待三婶,三婶早就想杀了他吧?” 魏常营不敢苟同:“那个胆小的女人连鸡翅膀都不敢抓,怎么敢杀人呢?” 魏隆开始胡乱猜测:“要不就是三叔的儿媳?” 说完他就把自己刚说的话给否定了:“不对,弟媳是大学生,干不出杀人这种事。” 魏常营知道他是为了缓和气氛在岔开话题,也懒得跟他这个粗鄙顽劣的人计较,提出挂断电话:“别瞎猜了,你别回来就是了,这边的事情我来处理,挂了。” “哎——”魏隆叫住他,“你帮我给三叔上柱香,我怕他阴魂不散,飘到市里来找我。” 魏常营:“……” 魏隆自行解释:“不是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这做了亏心事,自然怕冤魂来索命。你上香的时候帮我跟三叔说说。冤有头,债有主,他既然不是我杀的,就别来找我。万一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和莉莉颠鸾倒凤,让他老人家看到,不是要长针眼了?” 魏常营真想拿把斧头把他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究竟是空心的,还是泄洪时进的水。 魏隆半天没听见魏常营回话,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盯着屏幕一看,魏常营果然把电话给挂了。 他狼心狗肺地对着手机啐了口唾沫:“你清高,清高还不是只能当个小小的村秘书,连村长那老儿都搞不定,要你有什么用。” …… 不等魏隆赶到村里来,警方先带魏昌江去田间地头认尸。 穆扶奚看的果然没错,死者就是魏昌江的三弟,魏荣林。 他们那代人,家里有四五个孩子都正常,又是农民,需要吃苦耐劳的劳动力,魏家生了整整齐齐的七兄弟。 七兄弟又娶妻生子,开了旁支,族谱上枝繁叶茂,是个大家庭。 “老三啊!你怎么就死了!” 三个人去魏隆家拜访时,魏昌江还是个只管在收音机里听评书的闲散老头,看样子,家里的事是一概不理会,没想到见到了死去的兄弟,哭得还挺伤心。 闻铮铎大手一挥,支队里的警员就把魏荣林的尸首抬走了。 程支斌在旁边保驾护航,在死者家属面前更加尽职尽责,离开前还好心劝魏昌江节哀。 魏荣林的尸首被抬走后,魏常营闻讯赶来,却依旧姗姗来迟。 之前三人暗访时怕遇见他,都是躲着他家走的,现在出了命案就不怕被他认出来了,挺直了腰板问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魏常营解释说:“我刚才就在旁边听那些大娘说家里的困难,忽然看到来了这么多警察,直觉出了什么大事,就过来看看。” 白明庭不等他解释完就抢着接话:“没想到看热闹吃到自己家?” 魏常营愣了愣,笑着点头:“哎。” 穆扶奚面无表情地说:“你家亲戚出事你还笑得出来?” 魏常营敛了笑:“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着,不是吗?我也可以不笑。” 穆扶奚欲和他理论。 闻铮铎先发制人:“那我可要问问那些大娘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第81章 老太太 听到闻铮铎这么说, 魏常营的瞳孔忽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空气凝滞两秒,魏常营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再度浮现,轻巧地说道:“没问题。” 闻铮铎面色严肃地偏头对白明庭说:“你留在这里把该问魏家那些老人的问题问了, 我跟他去一趟。” 魏常营还以为闻铮铎只是试探他的虚实, 没想到闻铮铎是认真的, 脸上的笑容顿时敛了起来, 眼球中清亮的玻璃体在阳光下发出晶莹的光泽, 双眼一眨不眨地在闻铮铎身上逡巡, 脸上的神色出现了清晰的裂缝。 “是, 闻队。”白明庭收起私下里和他们说笑时的风雅轻慢,沉稳应下了闻铮铎下达的命令。 闻铮铎只是给白明庭派出了任务, 却没有吩咐穆扶奚去做什么。 要是没有白明庭, 穆扶奚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了, 闻铮铎非要拘着他让他听话, 他反而不乐意, 总想我行我素, 证明自己享有闻铮铎的放纵。 多了个白明庭就不一样了, 有了对比。 不管好的坏的, 闻铮铎给了白明庭不给他, 那就是没有一视同仁。 他会计较。 穆扶奚眼盯着闻铮铎, 浓密纤长的睫毛在静默的空气中自然地翘着,等待指示的意味明显。 闻铮铎收回落在白明庭身上的目光时用余光看到了穆扶奚殷切的神色, 正准备让他跟着白明庭原地待命时, 白明庭冷不丁征询起穆扶奚的意愿:“小穆, 你是留下来跟我还是跟队长走?” 穆扶奚其实很想跟着闻铮铎一起走,因为已经在闻铮铎身边呆习惯了。 他以往都是独来独往, 还没有和别人搭档过,跟除闻铮铎以外的人单独合作,可能会有些不适应。 但凡事都有利有弊。 不跟着闻铮铎这个上级,他就能自己做主了。 他等着闻铮铎分派任务,也不过是希望自己能独立完成一些需要靠分工合作节省时间的活,获得一点符合章程的自由空间。 如果白明庭不怎么问的话,他兴许还能避开闻铮铎,但白明庭这么光明正大地问了出来,他不跟着闻铮铎走就不能表忠心了。 “我跟队长走。”穆扶奚当即表态。 闻铮铎不知道他心里有这么多弯弯绕,反正也已经习惯走哪都带着他,叫上他就走了。 就算不看在闻铮铎的份上,穆扶奚也对魏常营很感兴趣。 魏家的那几个老头,年纪大了都带着一股老态龙钟的暮气,口齿极不伶俐,说一句话都要“嗯嗯啊啊”磕巴半天,还词不达意,非要竖着耳朵听半晌,才能从他们口中得知一些无足轻重的废话,脾气不好都没办法和他们正常交流。 然而最基础的问询却是笨办法里最有效的,三不知就能从中挖掘出有效线索,所以这项工作也得人去做,而且要花费很长时间,能给他争取到更多不和闻铮铎近距离接触的时间,能够自由一点。 白明庭不问他跟谁一起行动的话,他大概会心平气和地辅助白明庭完成这项工作,但白明庭让他选择,他肯定是选更关注的。 魏常营是在场的所有人里最狡猾的,注定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上回在村委会里,他说的话里就没几句是真的,穆扶奚这次也不信魏常营真是和七老八十的农村妇女聊得热火朝天,看到这边有情况才赶过来的。 他很想知道魏常营这么着急的来现场是为什么。 他大可以不在现场出来,免得没抓到狐狸惹一身骚。 一般来说只有凶手在把什么痕迹和证据留在现场了,才会火急火燎地折返回来毁尸灭迹。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和死者结过怨,专程赶来看笑话的。 也跟动机相关。 这两种可能性说起来也不冲突。 魏常营身上的嫌疑没比刘文艳身上的少多少,转眼间已成为他们怀疑的重点对象。 闻铮铎说不定也是这么想的。 总之跟着闻铮铎准没错。 穆扶奚能感觉到,在闻铮铎说了要和他一起去找大娘作证后,魏常营浑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可谓是严正以待。 他倒是没有找理由推脱,但在给他们带路的路上话少得几乎没有,不知道这么沉默是在动什么歪脑筋。 第92章 可闻铮铎不是单纯地让他引路让大娘为他作证,还有很多与东茂村相关的内容需要魏常营像npc一样对他们交代。 他不是杀人凶手,身上也一定藏着不少秘密。 不知走了多久,魏常营停了下来,站在一片田野旁的木栈道上,指着前方说:“她们刚才还在那儿坐着呢,现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好意思啊警官,现在快要到吃饭的点了,她们估计都回去做饭了。你们的午饭有着落吗?没着落的话上我家去吧?民以食为天嘛,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我妈今天做了发面饼和包子,用盆装呢,要多少有多少,管饱。你们这是第二回来了,我这个东道主怎么说也得尽地主之谊,给你们把午饭安排上。” “饭不着急吃,吃不上可以不吃。”闻铮铎直言拒绝了,随即不容抗拒地盯着他说,“刚才在这里的都有谁你还记得吧,总不会片刻的工夫就忘了。我们也不用每一家都去,你给我们随便指一家,我们问完就回,该吃饭就去吃饭。” 魏常营迟疑了好一阵,似在绞尽脑汁地思索。 穆扶奚就和闻铮铎一起静静地等着他继续为自己找理由,看他还能耍出什么样的花招。 “好吧。” 良久,魏常营终是答应了闻铮铎这再正常不过的合理要求。 他们绕着十余亩还没来得及种新菜的荒地走了十来分钟,到了乡间的大道上。 眼前屋舍隐现,高低起伏,错落有致,一栋栋民房连成一片,任何一家的小洋楼都盖得很漂亮,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出国了。 魏常营走到一栋自建别墅的门前敲响了门。 门响后暂时没人应声。 他也没再敲,只是偏头望着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等候着的闻铮铎和穆扶奚二人,不动声色地退到了一边。 过了三秒左右,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花样复古的灯芯绒棉服的老妇人轻手轻脚地拉开了门。 她拉门的动作极为轻柔,门缝开得也不大,探出半个身子望着门外的三人,像是被夹在了门缝中似的,门缝里再难容纳第二个人。 在一眼看到闻铮铎和穆扶奚时,她眼中充满了茫然,然而当她越过两人看到魏常营后就了然松了口气,转瞬将门缝拉得更大,露出了完整的身子。 穆扶奚下意识低头,一眼就看到了她脚上的老北京布鞋。 黑色的斜面上沾满了黄褐色的污泥。 这种泥土一看就是他们刚才经过的地头特有的,俨然是不久前才在田埂上呆过。 不过他记得,他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旁边没有人在。 发现尸体后,他们就一直留在农田里,也没看到有人来务农。 是更早去过,还是去的不是他们所在的那片地呢? 同一个村的土质应该相差不大,也许是在别处的田里踩过。 但是干农活为什么要穿布鞋,一般不都是穿胶质的雨鞋吗? 而且魏常营带他们来是为了给他作证他刚才恰好在那片地的附近。 如果是去了别处的农田,就没法证明魏常营当时在那里了。 这就要看究竟是魏常营请了熟悉的人做假证,还是这个老妇人更早出现在了案发现场。 是前者,魏常营的胆子也太大了。 是后者,那么这个案子的嫌疑人又多了一个。 魏常营礼貌地让他们两个人先进老太太的家门。 闻铮铎当仁不让地进去了。 闻铮铎进去后,穆扶奚也一言不发地紧随其后。 这位老妇人的家里要比魏隆家干净许多,杂物都被仔细收纳了起来,一看就是精心布置过,生活气息丝毫不减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分明装潢都是用的接地气的瓷砖和铝合金,却不是乡下农户普遍的风格。 主人似乎很会过日子。 魏常营进来后笑着对老太太说:“罗姨,我跟警察同志说我刚才在地头听你们唠家常,他们非不信,让我请您作个证。您说说,我说没说谎?” 老太太看看闻铮铎又看看穆扶奚,没替魏常营作证,反而核实起他们的身份:“你们是哪里的警察,有工作证件吗?” 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个老太太不寻常。 要知道寻常的老太太可是诈骗团伙青睐的对象,一听到警察就慌,会担心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卷进了风波里,反诈宣传都要做许多波才能防止对方上当。 还有一些比较迟钝的,都被人骗了好几回了,依然对对方的话深信不疑。 这个老太太倒好,对自称警察的人充满了戒心。 非但不问怎么证明,还指定要看证件,像是被找上门的次数多了有了经验。 没穿警服,办起案来确实麻烦,这个步骤其实是不该省略的。 毕竟他们是真警察,和前些日子在大街上招摇的那些冒牌货不一样,老太太要看,他们也不能不给。 两人同时默默把随身携带的证件掏了出来。 “冀安市刑侦支队支队长闻铮铎。” “冀安市刑侦支队队员穆扶奚。” 两人自我介绍时,一个沉稳中透着稀松平常的熟练,一个散漫中透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感,最后异口同声的一句“请您配合我们调查”却是如出一辙的严肃坚毅,铿锵有力,不容拒绝。 第82章 搜查 闻铮铎在对魏常营说第一句话时就在给魏常营下套了。 魏常营的破绽是从抓捕行动实施的那个周六, 他出现在村委会的办公室暴露的。所以不管杀死魏荣林的凶手是谁、和魏常营有没有关系,魏常营身上的谜题就已经如明晃晃的大功率灯泡一样竖在了他的头顶。 人在撒了一个谎又不想承认时,总是会绞尽脑汁用另一个谎言去圆,圆谎的素材一定是自己有把握掌控结果且熟悉的对象。 简而言之, 这个罗姨和魏常营交情匪浅, 凭借什么机缘认识的就不得而知了。 在核实了他们的警察身份后, “罗姨”倒是不再将他们当从村外来的生人看, 对他们多了几分信赖:“你们想问什么?” 问完这句话, 她忽然想起在核实他们的警察身份前, 魏常营已经交代过他们来的目的, 于是回答道:“哦,我老伴前两年去世了, 又无儿无女, 村里面那些人老是背着我在我身后说我这个寡妇的闲话, 地里的庄稼经常被人偷。今天我好端端的去地里摘点白菜来煮面, 发现地里的菜又被偷跑了一片, 正好那几个人在旁边, 我就上前去问看到是谁偷了我的菜没。” 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他们刚才在一起, 魏常营抢过了“罗姨”的话茬, 说:“我从路边经过, 就听她们其中一个人说, 菜又不是她们偷的,罗姨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几个人一言不合就针对起罗姨, 我见了连忙过去帮罗姨解围。谁知道这边的闹剧还没有收场, 我三叔那边就出了事。然后我就让罗姨先回家, 我去那边看看情况了。” 这样一说,确实能自圆其说。 去菜地里随手拔两颗菜, 不是去干农活,也能解释为什么穿布鞋不穿雨鞋、鞋上的黄土是哪来的。 穆扶奚心底的疑虑消减了但没完全消除。 有可能是在两人分道扬镳前就串通好这么跟旁人说了,也有可能是更早商量好的,连田间地头上的事都是编的。 不是唯一的可能性,就无法对还原真相产生任何的帮助。 魏常营会出现在案发现场的原因解释清楚了,他们就没有理由在独居老妇人的家里久留了,穆扶奚旋踵欲走,却发现闻铮铎不是很礼貌地在“罗姨”家中四处张望,顿时就明白闻铮铎只是打着求证的旗号来的,针对的人不是魏常营,而是“罗姨”。 穆扶奚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弄清闻铮铎的意图后,千方百计拖延时间,能在这里赖多久就赖多久。 他捂着肚子问老太太:“阿姨,能借您这的洗手间一用吗?我肚子忽然有点疼,想上个厕所。” “罗姨”指了指身后一处被布帘遮住的角落:“你上吧,在那帘子后面,进去以后直走就到了。” “谢谢。”穆扶奚顺着老太太手指的方向弓着腰走过去,一离开其他人的视线就直起了腰。 农村的房子建得和城里的不同。 城里的别墅进门后环境是封闭的,可穆扶奚掀开布帘后进入的是户外的后院。 后院的门口放着一顶大缸,穆扶奚出于职业习惯,只要看到能容纳一个人的狭窄空间就觉得里面可能会藏着尸体。 他回头透过布帘的缝隙,朝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人跟上来。 他便拎着横着的提手打开了木制的缸盖,低头一瞥。 缸子里空空如也。 他把手伸进缸里摸了摸缸壁。 是干的。 如果近期储存过蔬果或是洗过应该是湿的。 这口大缸有阵子没用了。 以前是用来干什么的呢? 第93章 穆扶奚盖回缸盖,抬头环顾四周。 厕所就在前方不远处,水龙头接在墙体上,水池是瓷砖砌的,感觉条件依旧落后,用的都是淘汰了十几年的旧东西。 院墙低矮,顶端覆盖了一排瓦砾,贼很容易翻墙进来,都不用在下面垫什么支撑物,只要助跑一段,就能靠着冲劲翻越。 穆扶奚后退几步,直到脚跟抵到身后的门槛,随后连跨两大步纵身一跃,双手高举攀上墙头,引体向上,小臂和略带腹肌的窄腰一起施力,身子稍微一侧便抬腿跨上了墙头。 他坐在墙头向远处眺望,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刚才来的路上绕了好大一圈,感觉走了不少路,其实是路修得没按照乡村的整体布局规划好,没一条道是近道,可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发现尸体的农田。 或者说,能够将村上的农田一览无遗。 意识到这点以后,穆扶奚倏然向自己的斜上方望去。 想要看到村上的农田,没必要爬上墙头,身后的建筑主体高达十来米,有六层高,从堂屋的拐角就能上楼,二层及二层以上都能放眼远眺广袤的田园。 老太太说不定能看到凶手抛尸的过程。 穆扶奚勘探过地形后,轻盈灵巧地从矮墙上跃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拍完他心念一动,转身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洗了个手。 算是做戏做全套。 穆扶奚回去时闻铮铎在问老太太问题,但是问的不是和案件相关的,更像是唠家常一样的闲聊,口吻也似在嘘寒问暖:“您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晚上不会害怕吗?” “害怕什么?孤魂野鬼吗?”老太太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村里坟是多了点,阴气有点重,但我从来不迷信。最近身体不是很舒服,一个晚上醒好几回,下楼喝水上厕所都是披着外套,穿着拖鞋,手里再拿个手电筒照路,自己一个人都能行。” 闻铮铎问得仔细:“就没想过再给自己找个老伴?我看村里家家户户都挺热闹的,唯独您家冷冷清清,不会有落差感吗?我看您日子过得挺精细的,村里应该有不少跟您一般岁数的想和您一起生活吧。” 老太太说:“不找,找了还没自己一个人过好,起码一个人清净,多个人耳边就多些唠叨。别人都说是我克死的我那个倒霉丈夫,可我知道,他是脑梗猝死的,连送医院抢救的机会都没有。万一再找一个又去世了,要多余置办场丧事不说,背后的闲话就更多了。麻烦。” 她说完似乎不想再与闻铮铎聊这些,转而问魏常营:“你说你三叔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魏常营回答得既迅速又言简意赅,不假思索到想要阻拦他说出口都来不及:“死了。” 话音刚落,老太太便惊恐地睁圆眼睛:“死了?怎么死的?” 魏常营答得中规中矩,没有带过多的个人感情色彩:“不知道,死因警方还在调查。我也是刚到地里就惹得警察同志怀疑。这不,他们马上就叫我找个人替我作证吗?话说回来,今天要没您帮我作证,我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早知道会被怀疑,我就不和她们起冲突了。万一到时候警察同志问她们问题,她们不说实话,警察同志又更相信她们的话,我就要背大锅了。” 他这话说得意有所指,好像在表达不满,跟警方调查不讲证据,还能冤枉他一样。 闻铮铎冷哼一声,语气冷厉:“我们不会错抓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要是真的没做坏事,任谁往你身上泼脏水,你都会是清清白白的。” 穆扶奚见他们聊得差不多了,迎面走了过去,问老太太:“阿姨,我看您家这一片地视野都很好啊,轻易就能将后面的田地尽收眼底啊。地理位置的优势这么大,一眼就能看到自己家的菜地,辛辛苦苦种的菜怎么还会被偷呢?” 他的问话里带着他刚才的发现,也省得跟闻铮铎再汇报一遍了。 闻铮铎闻言也等着老妇人的回答,本就一丝不苟的态度更加认真专注。 “罗姨”看看穆扶奚,又看看闻铮铎,半晌困顿地叹息道:“我视力不好,有点夜盲,所以晚上非要开手电筒才能在家里走动。贼偷东西都是趁晚上月黑风高,我也没办法。” 她的语气情真意切地透着无奈,满是身为寡妇的心酸。 魏常营适时站出来安慰道:“罗姨,您这眼睛还是要去医院看看,改天我有空带您去县里的人民医院找大夫吧。村医开的土方治不好这样的稀罕病,吃药再把人吃出什么毛病就难办了。您啊,要听劝。” 他不说这些话还好,他一说这些话穆扶奚就想到那天在村委会被他诓骗的场面。 眼下时机刚刚好,方便将新账旧账一起算。 穆扶奚玩味地挑起眉梢:“魏常营,你媳妇呢?卖柿子把自己卖丢了?还有你那个儿子,是你亲生的吗?” 当天魏常营撒谎时估计没想到他们会为了在村上发现的疑点专程跑一趟,就没打算和他们再续前缘。 此刻穆扶奚将他拆穿,他浑身僵硬了一下,便嘻嘻哈哈地笑着说:“出来混,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我是没媳妇也没孩子,那孩子是我侄子,我三叔的儿子,魏冬来。” 第83章 注意安全 魏冬来。 孩子的名字出来了。 穆扶奚能感到魏常营的思维已经跟不上他们穷追不舍的套话了, 在来不及编谎话的情况下,不得已破罐破摔地吐露了实情。 再继续逼问,兴许还能问出更多信息。 穆扶奚持续给魏常营施压:“你记得我上次来村里的时候你还跟我说过,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了狗, 我这次来, 怎么一条也没看见?你表弟魏隆家没养, 这家也没养, 就这么巧, 我们进的两户人家刚好没养?魏常营, 你不老实。” 魏常营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说话夸张了点, 没坏心眼。警察同志,我是正儿八经本科毕业考到东茂村当秘书的, 受过高等教育的熏陶, 至今还能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倒背如流, 不信你听我给你背一遍。” 穆扶奚木着脸, 面无表情地说:“上一个在我面前给我背刑法法条的人判了二十年, 我看你是想破他的记录。” 魏常营的目光顿时变得空洞无神, 似乎是在听了他的话后在仔细思索着什么重要的问题。 一分钟后, 他空茫的眼神猛地收敛, 眸底一亮, 如野兽在袭击侵犯领地的对手般闪过一抹狠厉的凶光。 眼看就要原形毕露, “罗姨”忽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温声开口:“常营是个好孩子。” 魏常营眼中的暴戾随着“罗姨”的护短转瞬即逝,又恢复了知书达理的书生形象, 望着老太太说:“罗姨最懂我了。” 自魏常营进门后, 总过没说过几句话, 根本无从得知他说的这几句话是真是假。 他进来时就自述了正被警方怀疑的事实,让帮忙作证, 如果是真有此事,替他洗刷嫌疑也无可厚非。 可穆扶奚接连揭了魏常营两次底,魏常营对警方说谎是不争的事实,正常人在看到魏常营说不出所以然时就会对他产生怀疑,担心他真的犯了什么事,为了不和他牵扯到一起会下意识撇清关系。 这个“罗姨”却一反常态地为魏常营说话,似是一点也不怕将自己卷进去,实在是过于可疑了。 闻铮铎更加确信面前的独居老妇人是魏常营的同伙,问“罗姨”:“您和魏常营是怎么认识的?这么替他说话,是对他很了解吗?” “罗姨”抬眼看向提问的闻铮铎,沉静地说:“前几年闹疫情,村里办了十几场丧事,里面差点就有我。当时是常营不顾危险背我去的发热门诊治疗,我到县人民医院的时候都已经白肺了。所以说常营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感激?” 魏常营谦虚地说:“罗姨您言重了,不论是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不会弃您于不顾的。我考来这里也是想为乡亲们做点事情。” 好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穆扶奚别过脸不想看。 原本两人是可以逐个击破的,可两个人当着他们的面一唱一和,互相打掩护,实在不利于案件的侦破。 还是另找机会,将两人分开询问为好。 魏常营油腔滑调,胡编乱造,说一句被推翻一句,还能死皮赖脸地和他们嬉笑,非常难对付。 如果不能从心态上击破他的防线,他就会像现在这样笑吟吟地对他们说“恕不远送”。 出了“罗姨”的家门,穆扶奚对闻铮铎说:“我马上去县医院查一下这老太太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们二人的关系很是微妙。” 说微妙,自然不是指男女方面的奸/情。 年龄差得太多,老太太都能给魏常营当妈了。 他指的是不同寻常之处。 笔录可以晚点再整理,核实信息的真实性却是当务之急。 第94章 闻铮铎正有此意,只不过是想派其他人去,穆扶奚不在他调遣的人选里。 去县医院核实信息本身不存在什么危险,但他一刻也没有忘记穆扶奚身份的特殊性。 哪怕他们的精力已经投入到新的案件当中,给人的感觉好像离明惠精神病院院长离奇死亡的案件十分遥远,可时间算起来还不到一周。 杀害明惠精神病院院长和崔盈盈的凶手依然没有落网,那个丧心病狂的庞大组织很有可能就蛰伏在他们身边。 也许一次的掉以轻心就会造成悔恨终生的后果,他不敢赌。 闻铮铎不好明说不让穆扶奚去,但心里的想法都体现在了预设的困难里:“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穆扶奚不解:“问一下附近的村民不就知道了?” 闻铮铎不得不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一个人不安全,还是我和你一起。” 穆扶奚无所谓道:“没事的队长,分头行动才能用尽可能短的时间做更多的事。没我在身边的时候,你一向是干脆利落的,不能说我在你身边,就成了你的软肋或者绊脚石。不觉得这样把我保护得太好了吗?我知道你怕我出事,但对于我而言不重要。如果不是我父母尚在人世,我怕我死了他们伤心,我其实能无牵无挂地坦然赴死。” 闻铮铎生气地喝道:“瞎说什么?让你不要自暴自弃你又来。什么叫该有的体验你都有了?才活了二十多年就敢这么说?不惜命只是因为没有体会过濒临死亡却还想活着的感觉。死很容易,产生死亡的想法也很容易,可人只有想活着,才不会白活,因为产生想活着的念头的那一瞬,才算拥有了人生中最珍贵的东西。” 穆扶奚默了默,没什么情绪的说:“也许吧。” 他知道自己说出心声惹得闻铮铎不痛快了,暗自决定以后有此类想法不跟闻铮铎说,以免被责备。 也不知道楚郁和童予宁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楚郁和童予宁至今还在负责之前的那一系列案件的收尾工作。 说是收尾,未必就能顺利结束。 再继续深挖,查出更多令人匪夷所思的案件也说不准。 他盼着楚郁和童予宁那边加快进度,不是因为自己这边缺人手,想让他们早点结案过来帮忙,而是真心关切他们那边的进展状况。 他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自己的自由受限和他们那边的案件进展如何有关,无非就是那个人还没有落网。 闻铮铎不准他再管那个人的事。 况且电脑没带在身边,能实时查看状况的设备也没设计出来就来东茂村办案了。 他当然能理解闻铮铎也是为他好,老实呆在闻铮铎身边也没坏处。 可这无异于给他贴上了一道封印,最大程度地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给他的探查造成了极大的不便。 就好像他回到了不能自理的幼年时期,不论做什么都需要监护人陪同,甚至连去核实信息这么小的事都不能独立完成,和残疾也没什么区别。 他很想跟闻铮铎说,最好的进攻是防守。 又怕闻铮铎察觉到他对那个人的杀意进一步阻挠他的行动,思前想后只能给闻铮铎讲起故事。 穆扶奚望着村里蜿蜒曲折的小路,对闻铮铎说:“我的脚曾经绞进自行车轮里。是我妈骑车送我去上学,她蹬车时猛踩了一脚,误伤了我,很是自责。那会儿她正生计发愁,出于工作原因,无暇照顾我,我也心疼她每天接送我辛苦,就强迫自己站起来硬走,没想到把伤势加重了。我妈又心疼又气恼,于是戳着我脑门骂我给她添了多少麻烦。我心想我也是想给她省心才试着自己走路的,她怎么只怪我自己走路,不想想我像那样走,每一步都多疼呢?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受了伤是多么不便利,就算是为了行走加重了伤势,也没人会心疼。你作为我的领导更不该心疼我,不误事才是最要紧的。” 说着,他看向闻铮铎,补充了一句,“本该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因为闻铮铎对他的看重和在意,不是这样了。 他理智而清醒地带上了敬称:“我希望您对待我,能够像对待白哥那样顺其自然。最多,祝我平安。您对我好得不像是对普通下属了。您最清楚了,我们不该产生上下级以外的感情。”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心里是很难过的。 他们的工作性质是注定要牺牲小我成全大家的,日常的工作是那样的忙碌和紧迫。 要想不误事,他和闻铮铎就不能将私人感情代入工作中。 约法三章说的那些,本就做不得数。 他冲闻铮铎微微一笑:“况且我不一定会出事,我的枪法是很准的。队长,您就是不信我,也要相信我的枪。” 闻铮铎听了他的话,沉默良久,终究是松了口:“你去吧,早去早回,核实完马上回来。务必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穆扶奚得偿所愿,松了口气:“谢谢队长。” 闻铮铎望着他舒展的眉头,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喜是忧。 穆扶奚觉得他是保护过了头,他却觉得正是因为防护措施做的不到位,才会让对方有机可乘,向穆扶奚发出嚣张的挑衅。 穆扶奚受到威胁,没了安全感,所以萌生了死亡也无所谓的念头。 刚才穆扶奚想说而未说的他都有预料。 重视防御并不是懦弱,在兵法上以攻代守其实很容易在攻入对方老巢时被人偷家。 放在一对一的pk里,打中对方的命门,同时被人刺中要害,更是不划算。 他比穆扶奚成熟得多,考虑的是怎样以最小的代价收获最丰厚的成果。 而穆扶奚想的是只要对方能死,自己活不活无所谓。 他不希望穆扶奚在与对方的斗争中有所折损,但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强势,以免起到反作用。 眼下人手不够,只能等人手充裕的时候再部署和安排。 总之他是要做些事情的,不能任由穆扶奚被动挨打而无所作为。 第84章 恃宠 得了闻铮铎的准予后, 穆扶奚简直像是得了天子口谕,恨不得拎着“圣旨”横着走,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劫车。 劫警车。 早上他们来的时候打的是悄悄进村的主意,条件简陋, 只能骑传说中的“偏三轮”。 现在村里出了命案, 局里来了支援, 带来的工具统统是公共资产。 那他征用一下不是很合理吗? 局里的同事一个没看住, 就让穆扶奚钻进了车里, 见状“哎”了好几声:“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我们的车!你开走了我们用什么?” 穆扶奚打着闻铮铎的旗号招摇撞骗:“闻队让我开的, 不信你问他。” 局里的同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半信半疑,私心不想让他用, 却又碍于闻铮铎的职级不敢不从命, 左右为难, 便给闻铮铎打了个电话确认, 语气很是恭敬:“喂, 闻队, 有个同志说是您让他开我们的车去办事, 有这么一回事吗?” 穆扶奚干事的时候是怎么方便怎么来的, 没想到对方会跟闻铮铎确认。 他好不容易争取到独自外出的机会, 生怕闻铮铎反悔。 眼下这么小的一件事捅到闻铮铎那去, 指不定闻铮铎就改主意了。 他心里没底,和局里的同事一起屏息等着闻铮铎回复。 谁知闻铮铎那端沉默了两秒, 竟然给他行了方便, 配合地承认:“是我让他开的。” 穆扶奚闻言猛地松了口气, 心想不枉自己煞费苦心地跟闻铮铎软磨硬泡了那么久。 有人欢喜有人愁,局里的同事顿时焦急地请示:“可车被他开走了, 一会儿我们一车五个人怎么回去?” 给穆扶奚开完绿灯,闻铮铎重新协调调度:“你们先别回去了,让老程和随行的人把尸体带回去尸检,剩下的人都留下来摸排走访。东茂村的这个案子情况复杂,疑点很多,光是魏家那一家子人就要花不少时间询问,你们一时半会也回不去。” 这可怪不了穆扶奚。 事急从权,这会儿他也顾不上跟闻铮铎避嫌了,先把该查的事情弄清楚再说。 闻铮铎沉声说话时嗓音洪亮如钟,颇具威严,不开免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穆扶奚在旁边听到闻铮铎部署的内容,心知这里没自己什么事了,抓紧时间“砰”地关上门,麻溜绝尘而去,不给局里的同事丝毫反应的时间。 在资源紧缺的情况下,无时无刻都有竞争。 要想掌握优渥的资源,都是靠抢的。 实心眼地等可等不来对方拱手相让。 人家的车,还是要早点还给人家的。 穆扶奚虽然行事机灵,但依然知道分寸。 他一路风驰电掣,拉着警笛疯狂超车,直奔县人民医院。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他用半小时就到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狂追逃犯。 第95章 停车场一小时收费三元,警车不用付费,省去了诸多麻烦。 县人民医院的医疗水平一般,也就比村里的医疗服务站稍微强那么一点,真生了罕见的绝症和需要高科技仪器设备辅助治疗的大病,都是上市里的三甲医院治疗。 能来县人民医院诊治的病,绝大部分都可以使用医保报销。 主楼里的医保报销咨询窗口,开得和挂号窗口以及中西药取药窗口差不多大。 穆扶奚个人不是很信“罗姨”说的话。 真要是病得快成白肺了,魏常营难道不送佛送到西,直接把她送到市里的三甲医院去? 退一万步讲,就算市三甲医院的号难挂,只能退而求其次,县三甲医院的医护人员能让“罗姨”起死回生,这样的回春妙手也是罕见。 要不就是“罗姨”来县人民医院治疗的时候已经是后期对病毒的研究比较成熟的阶段,能按标准流程妥当处理了。 今天是工作日,来县人民医院看病的患者寥寥无几,负责引导的护士有空给穆扶奚指路,只是他一来就要进资料室看绝密的既往病史,让护士有些不知所措,打了好几通电话逐级上报才拿到权限。 护士带着穆扶奚来到资料室,开锁后拧动把手,开了墙上的灯,尽职尽责地嘱咐穆扶奚:“那年送进来的病人太多了,我们医院的发热门诊都是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根本无间断。系统里的信息留存的只是一些最基本的,我不知道你要找的信息有没有包含在里面。查不到的话我们也没办法,能做的我们都是严格按照规定执行了。” 穆扶奚明白护士的顾虑。 说得这么清楚,无非是担心警方找不到蛛丝马迹,向医院问责,怪他们没有登记具体,所以索性一开始就把责任撇清。 事已至此,穆扶奚也只有点头答应:“我只看一下有没有她的就诊记录就行。” “好。”护士打开资料室的电脑,在一通驾轻就熟的操作后,头也不偏地询问,“患者姓名?” 穆扶奚来之前向村民问出了“罗姨”的全名,此刻马上告诉护士:“罗宝兰。” 护士抬手快速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又摸到鼠标单机了一下左键,查询罗宝兰的相关就诊记录。 页面中央的光标转了几圈后,显示出了搜索结果。 【姓名:罗宝兰】 【门诊号:09458969】 【就诊诊室:感染科18诊室】 【就诊医生:王传喜 副主任医师】 …… 虽然护士已经提前打了预防针,但谨慎起见,穆扶奚还是又问了一遍:“其余的都查询不到了吗?不是还刷过身份证吗?我记得当时全国统一要求报备,每个人都绑定了身份证的,还要根据核酸检测的结果标记健康码。” 护士扭头看向他,灵魂发问:“这些你们公安不是都查得到吗?” 他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回局里查吗? 算了。 他来县人民医院的目的本就只是确认一下罗宝兰来就诊是否确有其事。 能问出别的自然是好,问不出别的也圆满完成了任务。 “对了,等一下。” 正当穆扶奚准备返程时护士叫住了他。 穆扶奚转身的同时回过头。 护士皱眉抠着前额说:“看到她的照片我才觉得眼熟,我好像对这个老太太有印象。她好像老是来医院咨询。” 穆扶奚连忙问:“咨询什么?” 护士慢慢回忆:“杂七杂八的,问出生证、死亡证怎么办理,还有一些妇科疾病的常识和治疗方法。我每次让她挂号她都不挂,问完我又去问别的同事,跟神经病一样,特别没礼貌,我们都不爱搭理她。” 这下不虚此行了。 穆扶奚返程前先跟闻铮铎打电话汇报了这边的情况,看闻铮铎还有没有别的指示。 但闻铮铎并没让他在县医院逗留,只是寡淡地说:“好,知道了,你回来吧,还有别的任务派给你。” 穆扶奚问:“什么任务?” 闻铮铎似乎并不着急:“你回来再说。” 看样子是村里的情况有新的进展了。 穆扶奚办完事,特意留意了一下自己周围,没发现有人跟踪。 很好,意料之内的顺利,没有脑补的各种波折,这就很令人身心舒畅。 穆扶奚速去速回,回去的时候警队的同事都在工作岗位上就近吃着盒饭。 村里的土菜馆就是名副其实的苍蝇馆子。 都到深秋了,还反常的有苍蝇乱飞。 村里人基本上一日三餐都是各家自己做的,很少下馆子。 村里的餐厅常年歇业,冷锅冷灶,能炒出数十号人的热饭热菜都已经不容易了,口感自然不是可口,但跟进了千家万户的预制菜比起来,自然是好上许多。 更别提那些今天早上见过尸体的同僚,个个面如土色,压根没什么吃饭的胃口。 订好的盒饭剩了十几份没人领。 有几个只在路边蹲着嗦了碗方便面。 闻铮铎塞给穆扶奚一份盒饭,面不改色地说:“将就吃点,吃完去和白明庭会合,他那边问出点线索。” 穆扶奚试着猜测:“关于魏家的?” 闻铮铎“嗯”了一声:“详细的等碰了面再说。” 穆扶奚端着余温尚存的盒饭,灵敏的鼻子闻到闻铮铎浑身都和盒饭一个味道。 闻铮铎那么讲究的一个人,不会是一直都把盒饭揣怀里捂着的吧? 时间紧迫,穆扶奚不做他想,赶紧掀开盒饭扒拉了两口,简单对付一下。 他是被糙养长大的,不挑食,也没忌口,对香喷喷的食物有食欲,但不追求食欲也无伤大雅,能把肚子填饱他就心满意足了。 穆扶奚三分钟吃完一顿饭,把没吃完的盒饭收拾了一下,东张西望,寻找着垃圾桶。 他可以在黄土漫天的路边吃简陋的盒饭,但爱护环境的素养依旧在。 闻铮铎贴心地给他找了个空的塑料袋撑开:“先放里面,等会看到垃圾桶再扔。” 穆扶奚还吃到一枚花椒,不太好意思让闻铮铎撑着袋子自己往里面吐,这样他得把脑袋凑进闻铮铎怀里,姿势怪别扭的。 他把塑料袋从闻铮铎手里接过来再把空饭盒扔进去,趁闻铮铎不注意把花椒吐了进去。 舌头微微发麻。 闻铮铎抬起手,漫不经心地在他唇边一抹,拭去了他唇边残留的米粒。 穆扶奚登时惊恐地看向他,闻铮铎也没跟他解释就到一旁指挥去了。 穆扶奚面上难掩窘迫,想在路上找个机会解释自己平时吃饭不漏饭,可闻铮铎全程肃着脸不苟言笑,一直到到达白明庭那里,他都没能开这个口。 白明庭倒是一上来就严肃地说:“死者魏荣林的妻子和孩子都长期遭受他的暴力殴打。我刚才看了一下,可以说是体无完肤。” 第85章 天经地义 又是家暴。 但是白明庭在描述的时候没用“家暴”这个如同遮羞布的词。 要是两人没有夫妻关系, 造成了人身伤害就该以故意伤害罪论处。 闻铮铎和穆扶奚随白明庭进入死者家门后,一眼就望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女人。 白明庭简明地介绍:“这就是魏荣林的妻子。” 女人低着头,面色憔悴,形容枯槁, 一绺碎发垂在额头前。 她一直在不停地将这绺碎发捋到耳后, 过一会这绺碎发又会绕过耳廓再次落下来。 她就这样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拨弄着她的头发。 有人进屋, 她用余光瞥见了也不抬头。 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不容外人踏足半步。 肉眼可见的精神恍惚, 紧张不已。 真说起来, 长期遭到魏荣林的暴力殴打, 魏荣林的妻子是有杀人反击的充分动机的。 可他们几个警察,谁都没有在这个是时候盘问这个女人。 魏荣林的妻子比穆扶奚想象中年轻得多。 再怎么不修边幅, 看起来也很年轻, 估计也就三十中旬的样子。 魏荣林怎么说也是上一辈的人, 魏常营和魏隆都得叫一声“三叔”, 年逾五十, 过了半百。 妻子却比他小了十来岁。 典型的老夫少妻。 都不知道是怎么结的婚。 穆扶奚总觉得是魏荣林强迫的这个女人。 事关人家的隐私秘密, 他又不好直截了当地问。 在村委会看到的魏冬来, 也就十来岁的样子。 估计两人是一结婚就有了孩子, 或是有了孩子才结的婚。 闻铮铎看到屋内的情形沉默了一阵, 偏头问白明庭:“孩子呢?” “在这里。”白明庭朝身后一指。 闻铮铎和穆扶奚循着白明庭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他们之前见过的小男孩竟然在淡定地奋笔疾书,不知是在誊抄还是在解题, 脑袋一会儿左偏, 一会儿右偏, 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 第96章 亲爸死了。 亲妈崩溃了。 他仍在雷打不动地写作业。 真有这么刻苦的好少年吗? 他们都在心里打下了一个问号。 “怎么知道的他们身上有伤?”闻铮铎问白明庭。 一母一子,起码脸上都没明显的伤痕。 不像有些遭遇家暴的受孩子, 被打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亲妈都认不出来。 白明庭做了个撸袖子的动作:“我来的时候她就这样一句话也话不说。不过跟现在不一样,她不是在捋头发,是在抠她的胳膊。我看她老在抠,也不回话,就走过去撸起她的袖子一看,全都是淤紫、留的疤和结的痂。” 为了给闻铮铎节约口舌,他说得具体,“从创口的方向和深浅判断,不是她自残。于是我就拉过这个小男孩的手,把他的袖子也扒上去,跟他妈身上一样,没一块好肉。” 如果说家暴是从母子俩口中说出来的,还需要进一步查证,现在白明庭都亲眼看到明晃晃的伤口了,总不会是母子俩互殴出来的。 “有问什么吗?” 闻铮铎都不说“有问出什么吗”了,说的是“有问什么吗”,就是心知看到这个场面,任谁都会于心不忍。 白明庭自然也不例外,对着闻铮铎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穆扶奚记得上次在村委会看到魏冬来时,这个男孩子表现得很怯懦,怎么才过了几天而已,就变得这么波澜不惊了。 是这个男孩子擅长伪装,还是另有原因? 穆扶奚快速思索着,霎那间,脑海中有一道电光飞快闪过。 孩子没有不同,不同的是那天在村委会,有魏常营在。 心里有猜测还不够,需要验证。 试试才知道是否属实。 闻铮铎朝女人走去,似乎打算克制住同情心照常例行询问。 穆扶奚则走向了另一侧的魏冬来。 闻铮铎问话的内容,穆扶奚没竖起耳朵听,他的注意力此刻都聚集在专心致志写作业的魏冬来身上。 魏冬来似乎真是个名列前茅的学霸。 穆扶奚草草瞟了一眼题干和魏冬来书写的答案,都是对的。 为了排除干扰项,控制好变量,穆扶奚没有一过去就直奔主题,而是兜着圈子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开启话题:“这些题对你而言很简单吧,我看你写得得心应手,想必每次考试的成绩都能在班上排前几名吧。” 魏冬来没有被他的神出鬼没吓到,见他冷不丁出现,也只是心理素质过硬地瞟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还行吧,要看卷子出得难不难。” 穆扶奚长“哦”了一声,话锋一转:“魏常营是你什么人?” 在听到魏常营的名字时,魏冬来的肩膀非常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这下可就不是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的了。 但魏冬来极力帮魏常营打着掩护,并没有趁着接触到警察而告密,说明两人是一伙的。 这个男孩也有问题。 魏冬来佯作镇定地说:“就我叔啊,还能是什么人?” 穆扶奚没有理会他不客气的反问,一本正经地问:“你叔常来你家吗?都来干什么?” 魏冬来说:“给我们家送点钱。我家里两个大人都不干活,他不给我们家送钱,我们家都揭不开锅。” 穆扶奚没把他当不懂事的小孩,跟问大人一个口气问:“你父母都没有经济来源?” 男人家暴无非就是仗着自己有钱女人没钱,离了他生活无以为继。 魏冬来说:“我爹他偶尔会拿回家一笔钱,够用个十天半月。” 穆扶奚问:“他们平时感情好吗?” 都动手打人了,感情能好到哪去? 他本是照例问的句废话,没想到魏冬来给他的回答却是:“他们感情挺好的。” 穆扶奚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心里有了些想法,继而问:“魏荣林对你好吗?” 魏冬来像个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麻木地说:“我考得好他就对我好,会给我一些奖励。考不好是我自己的问题,他打得对。” 他花了半天才消化了魏冬来的话,问道:“一般都会给你什么奖励?” 魏冬来平静地说:“送我去上学。” 正当穆扶奚感到无语时,魏冬来补充道:“他会开我大伯家的车送我去,不然我自己上学要走五六公里。” “那你是怎么看待他打你妈的?也觉得是她犯了错,做得不够好他才动手的?” 谁知从魏冬来口中蹦出一句骇人听闻的话:“男人管教女人不是天经地义?” 穆扶奚皱了皱眉:“谁告诉你天经地义?男女是平等的。村头的标语上不是写着生男生女都一样?” 魏冬来用看异类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满不在乎道:“他们都这么说。” 穆扶奚眉头仍旧紧锁,锲而不舍地追问:“他们是谁?” 魏冬来懒得跟他例举,不耐烦地说:“多了去了。” “村长也这么说?”穆扶奚特别点明了村长。 那天在村委会,魏常营将村长夸得天花乱坠,塑造了一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大善人的形象。 身为一村之长,思想总该与众不同吧? 结果魏冬来哼笑一声:“就数他说得最多,每回我妈闹着要离婚都是他上门来劝,他一来我爸妈就离不了,都麻烦不到你们警察。” 穆扶奚听到这个回答心寒到了极点,视线不由向角落里的女人望去。 这是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受着多么痛苦的煎熬,日子是怎么过下去的? 魏荣林不死,她宛如活在人间炼狱。 魏荣林会是她杀的吗? 魏冬来见他望向自己的母亲,双肘弯折放在后脑勺,不以为意地说:“你可怜她?她有什么好可怜的。每天在家饭也不做,衣服也不洗,害我每天只能在学校食堂吃饭,穿脏兮兮的校服,球鞋也不干净。听村里人说,她没生我前是教书的。怪不得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学那么多干什么,相夫教子都不会,真是蠢死了。” 穆扶奚被魏冬来的这番言论震惊,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们最早怀疑东茂村是代/孕村,闻铮铎说缺乏根据。 现在先决条件满足了。 连儿子都对母亲这么不尊重,妇女在这个村里的地位可想而知。 再加上罗宝兰在医院的可疑行径。 他斟酌一下措辞就可以上报了。 第86章 支教 闻铮铎办案和其他警察不同。 其他人都会将同理心这种于破案无益的个人情绪带到查案过程中。 他不会。 不管魏荣林妻子的遭遇有多可怜, 都不影响他问清楚该问的情况,以至于一开口就言辞犀利。 “根据魏荣林尸体的腐败情况,大致能判断出他死于两天前。也就是说,他至少有两天晚上没回家, 你不觉得奇怪吗?” 魏荣林的妻子倒是没有拿自己的悲惨经历博取通情, 闻言抬头看了闻铮铎一眼, 便凄凄哀哀地说:“他喜欢喝酒, 经常跟朋友喝到烂醉。跟他说过很多次, 他这个年纪喝酒对身体不好, 可他就好这一口, 不听我劝,我说多了他还跟我急。对酒痴迷到这个程度, 已经算是酗酒了。约他喝酒的都是一群和他年纪相仿的狐朋狗友, 酒量都不行, 一喝就不省人事了, 也没人送他回来, 所以他夜不归宿一点也不稀奇。” 闻铮铎一针见血地问:“你也不希望他回来是吗?” 魏荣林的妻子在听到他这句话后肩膀一缩, 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被怀疑的惊惧, 但旋即坦诚地对他说:“我的确不希望他回来。他回来以后会一直盯着我找我的茬。不喝酒会无端挑我的毛病, 只要哪里做得不如他的意, 他就会大发雷霆。喝了酒以后更过分, 会耍酒疯,打人。反正他在我心里比恶鬼还恐怖, 中元节只要他在家, 我就敢出门。” 女人看着精神恍惚, 说话却很有逻辑和条理,语言甚至很生动。 尤其是最后一句话, 十分贴切地形容出了她对魏荣林的憎恶。 这种感觉跟他们在和刘文艳交谈时近乎一致。 闻铮铎没有丝毫迟疑,不假思索地问:“你和刘文艳关系怎么样?” 听到“刘文艳”的名字,女人再度定睛看了他一眼。 他问的问题跨度太大,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女人沉吟片刻,并非直接给他答复,而是用一副“说来话长”的口吻娓娓道来。 “刘文艳是我嫂子,我们几个妯娌之间,我只能和她说上话,其他人都满心满眼惦记着丈夫和孩子,早已被家中的鸡零狗碎拴牢了。她不一样,她人一潭死水,心是一汪活水,内心世界和外表的模样大不相同。她很喜欢听我跟她讲村外的事。” “你不是东茂村的人吗?”闻铮铎问。 尸体是刚才发现的,至今不到两个小时。 第97章 光是料理现场的杂事就花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寻找目击者和询问知情人又被视为当务之急,抓紧时间走访了一圈。 他们警队的工作人员忙忙碌碌,跟陀螺一样连轴转,一刻未歇,涉事人员的身份证信息还是没来得及报回局里连网搜集。 话题既然都说到这了,不如直截了当地问,也能省些力气。 魏荣林的妻子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村的。我当初是来东茂村支教的,然后就留在了这里。” “支什么教?” 并非闻铮铎不信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 是她说的不符合现实。 他们冀安市和京城虽然不相邻,但也没多远的距离。 国际大都市经济腾飞也没忘记捎上他们,从经济开发区设立之初到目前为止,已经超过十年,很是让参加项目的本地企业赚了一大笔。 他们省又是著名的产能大省,工厂一个挨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工资虽然不高,但物价也低得离谱,没听说有农民工进城打工饿死的,把钱寄回去供孩子读书不成问题,因此教育发展得不错,高考的分数线也排在全国前列。 东茂村是村没错,但这个村和大西北偏远山区的山沟还是不同的,没那么贫穷落后。 镇上有正规学校,老师的薪资待遇都是跟着国家政策走的,福利齐全。 支教怎么支这来了? 女人不吭声了,默了默才吞吞吐吐地说:“年轻的时候虚荣心比爱心强,想听别人夸自己不仅优秀还善良,为了好名声就报名了支教,一心想着支了教以后怎么拿这件事炫耀,都没有仔细确认信息来源是不是真实有效就无条件相信了学校,谁知道支教还能是假的?学校那边为了赚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弄清是真是假的就放这个机构进学校做宣传了,我是被骗到村里来的。” 说到这里,她用期盼的目光殷切地望着闻铮铎,“这件事过去七八年了,还能追查吗?我实在没想到他们拐卖的手段这么多,防不胜防,一不小心就上了当。” 老夫少妻的组合一看就不合俗世常理,魏荣林的德行也确实像娶不到老婆的光棍。 她是被拐卖的妇女就能解释得通了。 闻铮铎姑且当她真的是受害者,照流程问:“你叫什么名字?户籍在哪里?记得是哪年哪月被卖到这里来的吗?” 女人连忙说:“我叫卢见悦。户籍在鲁滨济州,在仙杉上的大学。被卖的时候二十二岁,今年三十七岁,已经在东茂村呆了十五年了。” 闻铮铎不置可否,半晌才给出答复:“你的这个案子我们会按照你提供的线索追查下去,如果属实我们会解救你,现在先回到追溯你名义上的丈夫魏荣林的死亡真相上,希望你能积极配合。” 卢见悦“嗯”了一声,但没有绝对听从他的引导将注意力放在他们想知道的内容上,仍旧只在意自己的出路:“那如果他是意外死亡,跟我没关系的话,我是不是就能重获自由了?孩子我可以不要,反正也是孽种,我可以放心大胆地离开这个村,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是吗?警官,我今年才三十七岁,摆脱了这场噩梦,是可以拥有全新的人生的对吗?” 她似乎没意识到她这么问显得她的杀人动机很充分,真实地表达着自己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 理论上是这样。 如果被问的人是穆扶奚或者白明庭,他们就顺着卢见悦的话说了,偏偏卢见悦对上的是闻铮铎。 他一丝人文关怀都没给,只关心迫在眉睫的案情:“你知道刘文艳为什么要种黄花菜吗?我听她说村里人都不种,种这种植物的只有她,她说的是真的吗?” 卢见悦没料到他不为所动,便不再对他倾吐自己的心声,也不再给他提供任何信息:“我不知道。” 闻铮铎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卢见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语无伦次地说:“我真不知道。我家没地,我没种地,所以不清楚。” 闻铮铎这才开口:“死者家我们肯定是要重点搜查的,你带着孩子回避一下吧。” 卢见悦带着魏冬来暂避后,闻铮铎立刻给卢见悦曾经就读学校的教务处打了电话:“请问贵校09年前后有接收过一名叫做卢见悦的学生吗?烦请查询一下她是否参加过学校组织的支教,并确认是否在支教后失踪。” 第87章 别赖他 白明庭去外面接了个电话, 挂掉电话以后走到闻铮铎身边,附耳对他说道:“我刚才问了老程,这次的尸检涉及病理切片,还要进行病理分析, 尸检结果要一周左右才能出来。” 这么久, 黄花菜都凉了。 闻铮铎心里有数, 却仍然觉得太慢, 忍不住对白明庭说:“你问问老程, 能不能将出结果的时间再往前提一点。” 白明庭常和程支斌打交道, 没事就往他那里晃, 名为学术间的切磋交流,研究的都是泡茶的工艺, 眼下便替程支斌说话:“那也要实际点啊, 他又没三头六臂, 怎么凭空把尸检报告给变出来?” 闻铮铎最讨厌下属跟他讨价还价。 平时私下里什么玩笑都能开, 他不计较, 但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肃着脸问:“当初陈晓红的尸检报告分局不是一两天就出结果了?崔盈盈的出的也很快。” 言下之意就是怀疑法医那边留了余力, 消极怠工。 白明庭拍着胸脯说:“这不是涉及了毒物, 要多几道化验流程吗?快不是重点, 精准才是目的。你放心闻队, 老程这个人我是了解的, 业内出了名的敬业,绝不会因为工作的年头久了就懈怠, 而且言而有信。说一周就一周, 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不会超过这个时限。” 闻铮铎能说什么? 这次的案情似乎比想象中复杂,随便问了死者的妻子两句, 竟然还牵扯出了陈年旧案来。 村里不比市里,他们连交通都不便,出来一趟就得花四个小时,耗在路上的全是工作的黄金时间。 如果在死者家中搜寻不到有价值的线索,那么他们将举步维艰。 而案发后两天尸体才被发现,两天的时间对凶手来说十分充裕,已经足以销毁所有证据。 他们大概率是找不到凶手那一击致命的弱点的。 他们现在别无选择,不融入其中深度挖掘,可能永远无法接近真相,只能再多召集几个人,住在村头的宾馆留宿了。 不妨试试假装撤离,再出其不意地杀一个回马枪,说不定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惊喜。 关键是现在等待尸检结果的时间这么长,集体在村里安营扎寨也不方便。 他蓦然想起今早穆扶奚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宿舍楼下的场景,当时还觉得滑稽,事到临头只觉得周全。 恐怕他们真要在村里过夜了。 穆扶奚问过魏冬来后找闻铮铎会合。 他们在开始搜查魏荣林家前,先在门外短暂地开了个小会,总结了一下目前已知的信息。 为了避免思维混乱,闻铮铎提议先撇开其他方面的疑点不谈,就专程调查魏荣林的死亡真相,再以之为突破口顺藤摸瓜。 白明庭简明扼要地概括:“死者的尸体是在未储水的水渠里发现的,离刘文艳种植黄花菜的地方不远。发现死者的不是村里的村民,而是因为对刘文艳产生怀疑而过来探查的我们。遗憾的是,我们没法从发现死者的人口中得知现场的情况,幸运的是,我们就在现场,不必听他人转述就能直接了解到现场的情况。死者口中含着黄花菜,疑似食用了大量黄花菜,因黄花菜中的秋水仙碱中毒死亡。” 穆扶奚接着说:“目前的嫌疑人有四人。” “四人?”白明庭疑惑地问,“怎么是四人?不就种植黄花菜的刘文艳,还有长期遭受死者暴力殴打的卢见悦吗?还有哪两个?” 穆扶奚抬头看向白明庭,又和闻铮铎对视了一眼。 白明庭刚才没和他们一起行动,因此不知情。 他借口上厕所密探罗宝兰家的时候,闻铮铎也不在场。 其间存在的信息差得给他们补上。 穆扶奚不紧不慢地从容道:“我和队长刚才被魏常营带着去了村里的一个老太太家。队长在堂屋里跟两个人说话,我借着上厕所进了老太太家的后院。那个老太太家的墙不高,一个身手矫健的成年人就能轻松翻越院墙,不仅能够直接眺望到发现死者的那块地,周围的农田也都能看见。翻过院墙以后还能走捷径,可以从另一条小路穿过去。” 他陈述的同时带上自己的猜测,“以老太太的体力是够呛,但魏常营可以,不排除魏常营和老太太合谋的可能。当然,也有可能是魏常营找了什么借口瞒着老太太自己做的。” 白明庭没有实地勘查过,有疑问也只能问亲身体验的穆扶奚:“看是能看见那块地,但搬运尸体的话是不是不太方便?驮着尸体翻墙你觉得可行吗?” 第98章 穆扶奚没试过,没把握地说:“不借助工具的话,在驮着人的情况应该还是难以上墙的。不过在下面放把椅子垫着就说不准了。毕竟是住宅后院的院墙,家里什么都有,就地取材很方便。” 吃一堑长一智,他忽然想到闻铮铎兴许又会说他把没证据的事挂嘴边,这次说完之后他赶紧自己打了个补丁,免得被教训。 “我去医院查了罗宝兰,她疫情期间感染是事实。但护士看了她的照片后回忆起了她,说她总是去医院问怎么开具出生证、死亡证,还经常问她们妇科疾病怎么解决,却不带病人去挂号。明摆着就是在偷偷参与代/孕。” “代/孕的先不说,我们现在讨论的是魏荣林的死亡真相。”闻铮铎将自己刚才从卢见悦那里得知的信息整合了一下,做了扩充,“魏荣林的妻子卢见悦说,魏荣林死亡当晚没有回家,不知道是否是跟村里的几个酒友喝酒去了,到时候可以问问那几个人,有嫌疑也要纳为怀疑对象。现在的问题是,卢见悦说没说谎。要是魏荣林当晚就在家里,是被她所杀,她又是怎么搬运的尸体呢?” “首先她儿子肯定不会帮忙。”穆扶奚斩钉截铁地断定,“她那个儿子算是白养了,像跟她有仇一样,把她当家养的奴隶看待,就是一头白眼狼。” 闻铮铎开口提供信息:“刘文艳跟她走得很近。她说在所有妯娌中,只有刘文艳跟她有共鸣。” 白明庭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她向刘文艳求助,刘文艳会帮忙吗?别忘了,刘文艳可是全村唯一一个种植黄花菜的人,帮她的话,肯定第一个被怀疑。刘文艳敢帮她吗?她们妯娌之间感情好到可以当替罪羊吗?这可是杀人罪,正常情况下要判死刑的,不会有人傻到为了一点感情替对方偿命吧。” 穆扶奚对刘文艳印象深刻:“但她的行迹看上去也不像是正常人,哪个正常人会执著于种黄花菜。就算村里人不种,在县城的集市上也能买到吧。” “那个老太太或者魏常营会不会帮她?”白明庭问。 问的是句废话。 目前总共就四个嫌疑人,一个暂且被当作主谋看待,帮凶可不就从剩下的三个人当中来吗? 穆扶奚没说话。 因为话说早了没意义。 闻铮铎也知道他们现在卡在了哪里,特地指明:“嫌疑人差不多锁定了,接下来的首要任务就是核查他们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 穆扶奚脱口而出:“什么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呢?” 这可真是祸水东引。 白明庭刚替程支斌向闻铮铎争取完时间,又绕到尸检报告上了。 尸检报告不出来,他们没法知道准确的死亡时间,也就进入不了下一个环节。 他们被迫止步不前。 闻铮铎听了穆扶奚的话果然马上发话:“再给老程打个电话,病理分析先不用出,详细的尸检报告日后再补,赶紧把死者的死亡时间报过来。” 白明庭用食指点点穆扶奚:“你呀你。” 闻铮铎睨了白明庭一眼:“他说的是对的,你别赖他。” 第88章 屠狗 闻铮铎一向反感他们在自己的队伍里讲人情世故。 原本一是一, 二是二,有问题就及时清理,什么事情都能很快解决。 一攀关系,互相维护包庇, 具体的事情就找不到负责的人了, 节奏就被拖得很慢, 半天才能将进度往前推一点。 他们倒是互相体谅了, 让他这个当队长的做恶人, 上级领导和死者家属, 还有关注案情的民众, 问起结果怎么办? 他考虑问题的角度和底下的人完全不一样,这也是底下的人和他保持疏离的原因。 只不过白明庭脸皮厚, 在同事那里不怕人嚼口舌, 在闻铮铎这里不怕挨训, 怎么他都有话说, 认错认得比谁都快, 当着闻铮铎的面和穆扶奚说了对不起。 穆扶奚浑然不在意。 此刻他的思绪完全被占据着, 正在专心致志地思考, 在时间这么宝贵的情况下, 怎么才能打开一条全新的思路, 为案情的进展寻找到转机。 片刻后, 正当他们因漫无目的而焦头烂额,准备进屋搜查魏荣林家时, 穆扶奚脑中过电似的闪过一道白光。 他突然发问:“你们觉不觉得死者口中的黄花菜, 填塞得过于刻意了?” 在发现尸体后不久他们就分析过。 如果是死者自己因为某种原因误食了毒物, 第一反应肯定是将嘴里的黄花菜吐出来,并勉力支撑着躯体朝有人出没的地方走, 以便向路人呼救,为自己争取生还的可能。 这些人的本能反应都没有在死者身上体现,所以他们当时定性就定的谋杀,已经认定了死者口中的黄花菜是在死者死后被凶手塞进口腔中的。 死者身体上无外伤,基本上可以断定死因和毒物有关了。 只不过凶手手法粗糙拙劣,以为凭这样打个掩护,误导一下警方的视线,就能够瞒天过海,反倒弄巧成拙,生出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来。 白明庭不太明白穆扶奚说的刻意是什么意思,询问道:“你是指凶手往死者口中塞的黄花菜,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吗?” 这个他们也猜测过。 萱草花是母亲花。 兴许会和村里疑似存在的代/孕案有关。 穆扶奚摇摇头:“你之前说过,黄花菜只是萱草的一种,也就是说萱草还有其他品种,会不会村里还有人在种植其他品种的萱草,凶手是用那种萱草毒杀的魏荣林,只不过在知道刘文艳种了黄花菜,且全村只有她种了黄花菜后,合理利用了这一点,打算嫁祸给她?”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可能,因为黄花菜的毒性在萱草里面算是最轻的了,那些五花八门的大花萱草毒性更强。”白明庭顺着他的思路试着推理,“那就可能是卢见悦为了杀害丈夫,偷偷种植了其他品种的大花萱草,对魏荣林投毒并试图栽赃给刘文艳。也许她们之间的妯娌情根本不像她描述的那样亲近。” “不对。”听白明庭这么一说,穆扶奚马上否定了自己的猜测,“要怎样投毒才能让魏荣林自主服用呢?假如想让魏荣林死于秋水仙碱中毒,必须得让他生吃黄花菜或是大花萱草,摄入到致死量为止,那食入的必然非常多。黄花菜是可以吃的,但像他们这些有生活经验的村民一般都知道要煮熟了吃,焯水食用就丧失毒性了。所以说生吃黄花菜看似比生吃大花萱草靠谱,实际上也不太可行。” 闻铮铎当即想到:“提纯了再投呢?” 药物提纯的应用相当广泛。 中药、西药中的大部分成分都提取于草本植物,技术成熟。 “卢见悦说她是来支教的大学生。专业说不定和药剂学有关,打电话去她的学校查一下。就算学的不是相关专业,初高中也学过蒸馏、萃取。”闻铮铎平静地说道。 白明庭当即打了个响指:“对啊,卢见悦可以怂恿刘文艳种植黄花菜,她从刘文艳那里收。所以我们现在在夫妻俩的家里搜一下有没有蒸馏、萃取之类的实验工具,就能掌握卢见悦杀夫的证据了。” “走吧,进去。”闻铮铎言简意赅地下了命令。 穆扶奚见闻铮铎和白明庭一前一后走进魏荣林家,心里不知为何有种依然不对劲的感觉。 罗宝兰的布鞋上有泥,不久前去过地里。 刘文艳也比想象中要机敏,不像农村妇女。 这两个疑点一直在他心中盘桓,令他耿耿于怀。 三个女人一台戏。 硬是唱出了一团诡谲的谜云。 里面要么有事,要么有故事。 穆扶奚没有跟着两人进魏荣林家,在屋外转了一圈,发现屋外停着一辆拖拉机。 这年头还在用这种早该被淘汰的工具运输吗? 他走过去看了眼后面载物的机箱,边角的缝隙里积了许多灰尘。而板材上锈迹斑斑,红棕色的杂质铺了一层又一层,和干涸的血迹状态相近。 他正准备喊闻铮铎和白明庭出来查看,旁边有看热闹的村民嚷嚷道:“离远点!别沾了晦气!魏老三经常带猪啊牛啊羊啊到镇上卖!” 动物血吗? 布满了整个机箱。 穆扶奚看着拖板上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血痕,也觉得不像是一个人能流出来的量,还有不同程度的风干迹象,至少长年累月、前前后后运五六具尸体才能把拖板染成这样,便问那名村民:“他是屠夫吗?” “什么屠夫啊!”村民笑着说,“魏老三是魏家最没本事的儿子,没人接济就吃了上顿没下顿,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他也就偶尔从屠宰场弄点人家不要的边角料诓那些冤大头!” 穆扶奚心里虽有疑惑,但摸不着头绪,先把这件事记在了脑袋里。 他们三个人加上另外两个老警员,将魏荣林家翻了个底朝天。 第99章 没有发现黄花菜。 没有发现大花萱草。 没有发现提纯工具。 等于说,没有发现卢见悦的作案。 魏荣林怎么死的? 正当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时,村长孙云志到了。 “哎哟警察同志,辛苦你们了!中午那顿没吃好吧?我让我家老太婆做了一大锅饭菜给大家伙端过来了!都过来加个餐吧!村里的慰问绝对到位!” “您是?”闻铮铎看着孙云志大张旗鼓的架势,不明他的身份和来意。 孙云志伸出手欲和他交握:“自我介绍一下,孙云志,东茂村的村委会主任。我听常营说你们上次来村里执行任务,去过村委会了是吧?真不巧啊,我那天刚好被琐事缠身,怠慢了。冬来过来找我,让我过去,我马上就往村委会赶了,结果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到办公室的时候你们已经走了。” 他叹惋道:“今天本该早点过来赔礼的,老母亲身体抱恙,在家耽搁了一会儿,又来晚了。所以我专程叫我家老太婆做好了饭菜来给大家伙加个餐,聊表歉意。” 闻铮铎还没表态,穆扶奚就神出鬼没地从旁边蹿出来:“孙主任,村委会广播室里的狗是怎么回事,是您家养的吗?” “是啊!”孙云志一口承认,痛心疾首地说,“我们村本来家家户户都养了狗的,但最近几个月不知道怎么就接连药死了好几条。出事的都在我家周围。我怕我们家大胜也被药死,就把它养在村委会了。我们家大胜的腿是早年和贼搏斗被贼拿竹竿打瘸的,是保护了我们一家的功臣,不是一般的家犬,如今又老又瘸,遇到坏人跑不了,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狗都死了?”白明庭立刻警觉地发问。 杀人先杀狗,许多有预谋的杀人犯前期都是拿动物做实验的。 孙云志叹息道:“可不是吗?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狗贩子干的,可哪家狗贩子把狗药死以后不把尸体拖走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缺德事。” 三人闻言顿时警觉。 凶手的行踪出现了。 第89章 痛风 孙云志提供了可能和凶手有关的线索。 三个人马上叫孙云志带路去他家查看。 孙云志虽是一村之长, 在村委会担任着主任的职务,但他这个芝麻官当得很是清廉,家里的房子盖得普普通通,和周围村民的住宅并无区别。 一条路的旁边都是各家各户自己建的房子。 夜里家家户户应该都会关门, 白天房门却都大敞着, 天冷也通着风透着气。 现在仍旧处于国庆期间, 有几家的电视里传来央视新闻直播采访的动静。 乍一看就是在党的领导下安分守己的普通乡村家庭, 通通是良民。 闻铮铎看着茫然看着他们的村民们问孙云志:“附近有哪家跟魏荣林有仇吗?” 孙云志“恪绷艘簧:“他又不争又不抢的, 顶多是在家使唤媳妇使唤惯了, 在外面说话也不客气。我们村里人心都宽, 谁没事跟他结仇啊。” “我跟你说闻队长,他们魏家人都好吃懒做, 只有常营这孩子勤快机灵, 在城里读了书回来回报乡里, 其他的几口, 都是混日子的人。尤其是这个魏老三, 是村里出了名的酒蒙子, 酒品和酒量都不咋地, 还成天上别人家喝酒, 都查出痛风了还喝, 真是嗜酒如命, 要酒不要命!” “他有痛风?”白明庭用疑问的口气重复了一遍孙云志话里的重点,似乎把握住了破案的关键。 孙云志的视线从闻铮铎身上挪到他身上, 点点头:“人到了年纪, 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毛病, 像我就有风湿性关节炎,一到阴雨天骨头缝跟针扎一样疼。我不知道痛风是什么感觉啊, 但是夏天的时候我看过他穿凉拖鞋,那个脚趾头都变形了,腿脚也不怎么利索。按理说人都这样了,饮食和作息都要自己注意点,他偏不,全靠药撑着,平时该吃吃该喝喝,一点不忌口。” 白明庭连忙追问:“他吃什么药您知道吗?” 孙云志摆摆手:“他出门从来不带药,都是在家吃的,我们谁也不知道。他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让他自己记个什么事那都是扯淡,衣食住行全是他媳妇在帮他置办。你们要想知道他吃的什么药,问他媳妇就行了。” 穆扶奚接着问:“村长,麻烦问一下您,村里人治病都是怎么治的?” 孙云志比划着答:“小病就村里的土大夫看,照方抓药,每种药都按疗程拿几片,用张纸包着,拿回去吃就行。大病得上县人民医院做检查,开药能治好就让医院开药。县人民医院应付不了就得转去市里的三甲医院。医生说该怎么治就怎么治,能用医保报销就用医保报销。” 穆扶奚会这么问,是因为一眼就在这条路上,看到了三个不同物流公司的快递点招牌。 他没有从孙云志那里得到想要的答案,继而引导道:“会自己在网上买药吗?” 孙云志说:“非处方药当然在网上买得到,处方药要么从医院拿,要么拿着处方去镇上的药店开。” 穆扶奚马上掏出手机来搜了一下“秋水仙碱”,立刻搜出来一堆含有秋水仙碱成分的药物,有的直接就叫“秋水仙碱片”。 上面都标注有“处方药”。 图片上赫然写着疗效有治疗痛风尿酸高。 对应的详细病症也标明了四肢红肿、关节疼痛、痛风结石、干黄水。 如果魏荣林是他的妻子卢见悦所杀,直接设计成死于意外,岂不是比杀人后再画蛇添足地往死者口中塞黄花菜强? 反正死者的记性那么差,因为忘记自己吃没吃药吞服了两遍,最终超量而亡,也是一种为自己脱罪的说法。 难道是卢见悦为人过于严谨,不想让自己沾一点责任? 总之这是最能解释,魏荣林怎么将秋水仙碱摄入过量以致死亡的猜测了。 但矛盾的地方在于,既然药片是可以在网上从非法贩卖处方药的商家手中购入,根本没必要再提纯了。 提纯的过程复杂繁琐,既要具备相关的专业知识,还要大费周章弄到仪器设备,后期处理作案工具更加麻烦。 无疑是舍近求远,多此一举。 那么刘文艳为什么要种黄花菜? 真的只是巧合吗? 话题被两人一唱一和岔开后,闻铮铎又重新把话题拉回了狗上:“村里那些狗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离奇死亡的,您还记得吗?” “这个我真记不清了,让我想想。”孙云志挠着下巴望天思索片刻,给出一个极为不准确的答案,“中秋之前吧,我记得那会儿我正和我家老婆子讨论今年做什么馅的月饼。” 闻铮铎闻言再度打量了一下孙云志家周围的环境。 左邻右舍都是很普通的村舍,房子建得既不挨着交通主干道又不邻近田地和水源。 除了……快递点比较密集。 再没有特别之处了。 他问孙云志:“您知道魏荣林平时都跟哪几个人喝酒吗?” 不在场证明是没法现在问,但问问其他情况还是可以的。 总归是要把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网筛一遍。 孙云志这边该问的问题都问完了,索性就趁热打铁,去魏荣林的那几个酒友那里看看。 “陶德亮、刘大伟、孙建、曹轩泽。”孙云志报了几个名字,说,“常聚在一起的就这几个。魏荣林没什么正经事做,别人还有一大堆农活要干呢。前阵子正是秋收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收地里的作物,还有农学院的教授带着学生来考察,要接待一下,简单回答一些问题,到时候他们研究出了新品种,才好在我们村试点。” “好的,那就不打扰您了,您继续忙吧。” 闻铮铎说了句客套话后白明庭和穆扶奚也跟着告辞。 “谢谢村长。” “打扰了村长,我们先去他们那边了解情况了。” 孙云志连连应和:“好,你们有事再找我。” 闻铮铎嘱咐道:“您也再想想还有什么是漏和我们说的,我们早点破案,也能早日还东茂村太平。” 孙云志笑着答应:“那必须的。” “他们四个家住哪边?”闻铮铎问。 孙云志热情地给他们指路:“顺着坡一直往上走,四个人住得都离魏老三家不远,你们见人再问就是了。” “好。” 三人走后,孙云志望着三人的背影舒了口气,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第90章 产房 三人正朝四名魏荣林生前密切交往的酒友家走去, 白明庭忽然收到了程支斌的回电。 程支斌给白明庭报魏荣林的死亡时间:“死于前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钟之间。” 白明庭看着闻铮铎殷切的目光,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一边重复给身旁的另外两人听,一边替闻铮铎追问:“还能精确吗?” 第100章 闻铮铎和穆扶奚隐约能听到程支斌在那边扯着嗓子夸张地说:“我这边尸检才进行到一半, 想知道更精确得等尸检全部完成再说。别催了, 我知道你们很急, 但你们先别急, 催得我差点把解剖刀缝死者身体里了。” 白明庭耸肩望向闻铮铎。 这总不能再怪技术人员不给力了吧? 闻铮铎给白明庭使了个眼色, 告诉他无需再问了。 他是严厉, 不是刻薄, 总不能把下属都逼疯了,谁来给他做事。 白明庭依照闻铮铎的指示挂断了电话。 此一时彼一时, 刚才催着程支斌要死亡时间, 是为了让那些嫌疑人提供不在场证明。 但魏荣林死在白天的话, 即便没有得知更切确的死亡时间, 那几个只在晚上约程支斌喝酒的酒友也已经排除嫌疑了。 中午正是饭点。 正常情况下, 卢见悦要给孩子做饭, 刘文艳也要负责老俩口的午餐, 都是一反常就能被孩子和老伴发现的时间。 卢见悦和魏冬来的亲子关系不是很好。 魏昌江和刘文艳之间的夫妻关系也没有相濡以沫的那种和谐。 这样一来, 只有丧偶的寡妇罗宝兰最值得怀疑。 有了明确的怀疑对象, 那四个酒鬼也就无足轻重了。 闻铮铎当机立断:“走, 去罗宝兰家。” — “罗姨,还有多久能好?”魏常营守在房间门口, 不耐烦地催促道。 他话音刚落, 里面的产妇就发出一声凄厉地惨叫。 这里是罗宝兰家, 也是村里代/孕灰色产业链的分娩基地。 顶楼的房间被改造成了一间简易产房。 罗宝兰平时歇下来就会把家里打扫一遍,保持基本的干净整洁, 以便让来家里生孩子的代/孕产妇看着不至于拔腿就跑,或是生了一个以后再也不敢生。 做任何买卖都讲究一个长久,所以需要卖力招揽心甘情愿的回头客。 她的服务向来周到,事前一杯水,事后贴心安慰,所有表面功夫她都做得十分到位,因此收获了村里妇女们的一致好评。 但产房里几乎没有设施设备,只有一张产床和一些廉价的消毒用具。 她接生用的都是古往今来的土方法,没有用到任何现代的科技手段,产妇大出血是常有的事,生死由参与代/孕的家庭自行负责。 接生前签的不是同意书而是生死状,是当初在达成契约的同时绑定的。 在曾莉没有入伙前,村里代/孕的客单都是她揽来的。 “事业”做大做强以后,才拉拢了珍丽妇科诊所的经营者曾莉,把生意做到了城里去。 即便她是寡妇,村里的男女老少也都很尊敬她。 毕竟产妇的命和代/孕的钱都攥在她手里,送子观音是她,财神爷也是她。 她和魏常营故意在警方面前说自己经常挨欺负,是在塑造一个柔弱可怜的形象,好减小自己被怀疑的可能性。 村民那边都串通好了。 只要跟村民说一声,这样也是为了避免警察追查,断了大家伙的财路,村民那边自然会积极配合。 这栋房子也选得很有讲究。 背靠山,有靠山。 风水好,图个吉利。 母子平安,财源广进。 房子后院易翻的院墙也设计过,便于警察实施抓捕时他们见机行事。 翻出院子以后全是田地,随便钻进哪片玉米地里都可以有效藏身,躲避警察的追逐与缉拿。 只不过最近正赶上收割季,田间地头空旷得让她没有安全感,不由去农田里转了一圈,探索了一番新的逃跑路线。 此刻魏常营的催促明显影响到了产妇的情绪,产妇抓她时也更用力了,她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 为了安慰产妇,她对着魏常营嗔怪道:“女人生孩子就是一脚迈进鬼门关,总要在里面闯一下才能出来,哪有那么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哪凉快你先上哪呆着去!” 魏常营心急如焚:“您也看到了,今天村里来了那么多警察,随时有可能搞突袭,不快点生的话就让他们发现这里了。您这里不合规,不牵扯到我们的生意也会被罚钱的。曾莉那边已经被罚关停了,接下来的一年我们能不能熬过去就都指望您了。” 罗宝兰听他提起这个就生气,怒怼道:“那还不是怪你把警察引过来?” 魏常营当即推卸责任:“我也没想到她这么早就要生了啊。” 正痛苦呻/吟的产妇听到她这么说,竟然顶着满头大汗愧疚不已:“对不起罗姨,我这肚子疼得不是时候。” 罗宝兰微笑着对面前的产妇说道:“不是你的问题,你注意调整好呼吸。来,跟着我的频率,吸气,吐气。很好,再来一遍。” 魏常营见状没了脾气,只好打电话给孙云志试探口风。 “喂,村长,那帮警察现在在哪您知道吗?” 孙云志给他通风报信:“他们去陶德亮、刘大伟、孙建、曹轩泽这几个人家调查去了。我特意给他们指了四个难缠的家伙,他们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不会去找你们麻烦的。你们那边怎么样?孩子生出来了吗?” 魏常营烦躁地说:“还没呢,也不知道到底要多久。早不生,晚不生,非在这时候生。别人都是一下就生出来了,这个不知道怎么要这么久。” 孙云志接腔道:“我就说屁股小的女人不好生,还专程提醒过你们,叫你们不听老人言,现在吃亏了怪谁?” 事发突然,魏常营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郁闷地反驳:“金主挑的我有什么办法?” 孙云志提醒道:“你们能快则快,不能快也要快。上回村里的那几个小瘪三就是他们带走的,这几个人应该有两把刷子,小心点,别暴露了。说好了,这批生完了不许再做这种勾当了,否则不仅我的饭碗不保,我的脑袋也得跟你们一起掉。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你们别害我!” 那天警察走后,魏常营继续在村委会办公室翻人口普查的结果,被赶回来的孙云志撞个正着。 孙云志本就对他起了疑心,当场捅破了窗户纸。 就在他不知道该不该杀孙云志灭口时,孙云志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答应包庇他此前的行为,勒令他今后不许再干。 他糊弄着孙云志答应了下来,心里已经开始为孙云志设计死法了。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不可能让随时可能揭发他的人成为随时有可能引爆的雷/管。 掩下孙云志给他报信,让他看到了孙云志暂时还有价值,便决定姑且让孙云志再活久一点。 正当他打算宽慰孙云志时,楼下的门猝不及防地被人敲响。 “老人家,我们还有点问题想问您,麻烦开一下门。” 是不久前才来过的那帮警察。 第91章 健身 “怎么叫这么半天都没人开门?不在家?” 白明庭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 抬脚踏上门槛前的台阶。 穆扶奚抬头看了眼立在自己面前的高墙。 每一层的墙沿都有一圈巴掌宽的凸起,可以作为落脚点。 “不等了,翻墙进去。”他冷静地做出决断,“现在不是午休时间, 门关着, 还这么长不来开, 就算没问题, 她一个独居老人也容易出事。她不是疫情期间差点丧命?恢复后身体素质多少会受点影响, 昏倒在家里了也说不准。” 白明庭是知书达理的文明人, 心里对溜门撬锁、翻墙越院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有芥蒂, 面露难色:“未经允许就私自进入不太好吧,要是老太太有意见回头投诉我们怎么办?” 闻铮铎发话:“出了事我负责。” 话音刚落门就被罗宝兰从里面打开了。 她穿着一双高帮雨靴, 腿上的裤子被靴筒挤压得堆叠起来, 脖子上还挂着一个斗笠, 手上拿着锄头, 似乎全然没有听到他们刚才在外面的讨论, 惊讶地问道:“警察同志……你们什么时候在这的?不好意思啊, 我刚才在后院找锄头, 你们要是敲门我可能会听不见。还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吗?急的话我晚点再去地里吧。” 说着便弯腰将锄头放在了门边, 将刚穿上的雨靴又脱了下来, 走到茶几旁, 拿起地上的开水瓶,往桌上的茶杯里斟了三杯水给他们。 且不说晚了这么久开门, 单看罗宝兰的反应就不对劲。 解释就是掩饰, 话多是心虚的表现。 她故意说了“敲门我可能会听不见”, 意味着她刚才大概率是听见了的。 看来罗宝兰家他们来对了。 三个人从容迈入了罗宝兰的家门。 白明庭率先开口:“是这样的大姐,我们在发现魏荣林尸体的田地里能看到您家, 想必您家应当也能看到那块地,想问您前天中午有注意谁到去田里了吗?” “我不清楚啊,我前天中午去常营家给他送韭菜了。”罗宝兰面容慈祥,“常营没媳妇你们都是知道的,他的一日三餐都得自己做,要不然就没着落。我看这孩子忙起来饥一顿饱一顿的,就时不时去他家里给他改善一下伙食。那天在路上遇见,他跟我提了一嘴,说想吃韭菜盒子,可惜没人给他烙,我第二天就带着食材上他家给他做了。” 第101章 白明庭本想借此说上楼看看楼上的视野。 罗宝兰直接说她不在家,把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穆扶奚晃着手上的茶杯若有所思。 “您这套茶杯好像少了一只,是不是楼上还有客人啊。” 罗宝兰刚才给他们倒茶时,桌上的茶杯恰好摆着三只。 一般的茶具玩具都是双数为一套。 现在少了一只,要么是罗宝兰曾失手打碎了一只,就是在他们之前招待过其他客人,那只给其他客人的茶杯还没来得及洗。 罗宝兰听到这句话,整个身子都是一震,和气的面容露出一丝裂缝,没有说是或者不是,视线反复从他们三个人身上扫过,怔怔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从楼上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三个人齐刷刷朝楼上望去。 闻铮铎最先反应过来,没有征求罗宝兰的同意便疾步朝楼上冲去。 穆扶奚和白明庭紧随其后。 自建房本来就没有隔音设计,三个人同时爬楼的动静极大,一时间仿佛整栋楼都在震。 与此同时,魏常营火速将手机连接了电视蓝牙,将一段带有婴儿啼哭声的视频投放到了屏幕上,一个劲摁着音量键,直到音量升到最大。 刚才产妇的分娩过程已经到了尾声,罗宝兰简单叮嘱了他几句注意事项后,把辅助产妇生产的工作交给他,匆匆下楼伪装成正准备出门去菜地的样子。 对生孩子毫无经验的魏常营手足无措地接了有生以来最棘手的活儿,用湿毛巾勒住产妇的嘴,粗蛮地将露头的孩子从产妇的身体里拽了出来,潦草地剪掉了脐带。 手上满是鲜血和羊水的混合液,他却顾不上洗手,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正所谓呱呱坠地,新生儿从母体中诞生,要张嘴呼吸,一呼吸就会带动声带震动。 产妇的嘴可以堵住,婴儿的嘴可不能一直这么捂着,会窒息的。 警察和罗宝兰的交谈声隐隐约约从楼下传来,让他本就紧张的神经更加紧绷,产妇还在旁边一边“唔唔啊啊”地呼痛,一边挣扎着不让他限制婴儿发声,他感觉自己都要疯了。 呼吸声和心跳交缠,脑海里群魔乱舞,都是幻觉。 头晕目眩之下,一道执念在他心头萦绕不散。 一个新生儿能换几十万块钱,孩子不能死。 最终,他鬼迷心窍,被对金钱的欲望腐蚀成了一个空洞的躯壳。 他松开了捂在婴儿脸上的手,拍了一下婴儿的后背,帮助婴儿自主呼吸。 婴儿憋得通红发紫的脸颊这才好转,侥幸从他手中捡回一条命。 产妇也松了一口气,直挺挺地躺回产床上。 他眼疾手快地把裸露的婴儿丢给奄奄一息的产妇,让产妇自己抱着,随后飞快在旁边的盆中用清水洗了个手,扯过毛巾马马虎虎擦干,便胆战心惊地往楼下的那层冲。 魏常营的心脏跳得狂乱,一个踉跄摔倒在了门口,可他顾不上膝盖的疼痛,连滚带爬地扑向电视机,打开电源。 紧接着,用颤抖的双手焦灼地操作者。 十分钟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足够惊心动魄。 闻铮铎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破门而入时,魏常营正大汗淋漓地做着俯卧撑。 电视里放着乡村题材的电视剧,主角团们站在病床前,七嘴八舌关切地议论着刚出生的孩子是像爸爸还是像妈妈。 饰演产妇的女人面色虽然苍白,但还是微笑着看着他们。 剧情够狗血的,魏常营的举动也够令人咂舌的。 “干什么呢。”闻铮铎问魏常营。 魏常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里的灰,说:“闲着也是闲着,没事锻炼锻炼身体。” 白明庭笑着阴阳:“兄弟,你看着也不像是爱健身的人啊。” 一向对他们态度和善的魏常营忽然板起脸来:“什么意思?警察就能人身攻击吗?” 白明庭正要和他理论,闻铮铎伸手拦住白明庭,示意他不要中计。 闻铮铎面无表情地说:“在别人家既看电视又健身?” 穆扶奚在房间里张望了一番,没有找到失踪的茶杯,和闻铮铎一起步步紧逼:“健身不需要补充水分吗?你气喘吁吁的,还流了这么多汗,不去倒杯水吗?” 魏常营早已汗流浃背,想起放在产妇身旁桌上的茶杯,故意加大了自己喘息声,压制声线中止不住的颤抖:“我运动前就已经喝过了,杯子在其他房间。” 穆扶奚咄咄逼人地追问:“在哪个房间?” 魏常营随手一指,下意识就指了刚才跑来的方向:“在楼上的房间里。” 闻铮铎扭头对两人说:“你们两个去找。” “是。”穆扶奚和白明庭异口同声地应下。 后面急吼吼赶来的罗宝兰想阻拦他们的未果,让他们从肩旁闯过去了。 罗宝兰刚上到这一层就追着他们到上一层去了。 魏常营脸色惨白,却仍倔强地做最后的挣扎:“你们没有搜查令是不能搜的!” 闻铮铎难得不讲理,强词夺理道:“我们搜了吗?我们只是帮你拿回遗落的茶杯,替运动后失水的你补补水,有问题吗?你说的搜查指的是搜什么?” 魏常营脸色铁青。 僵持下,闻铮铎也接到了卢见悦学校的回电。 “喂,警察同志您好,那位卢见悦同学确实被我校录取过,但没有毕业就无故失联了。而且我校从未组织过支教活动,可否告知您是从何处得知的消息,我校将保留追究对方散布不实言论的权利。” 第92章 诡辩 楼上一共有六间房, 分布在走廊两侧,穆扶奚和白明庭一人负责一边,逐间搜查。 罗宝兰不知道拦谁好,迟疑之下, 一个也没拦住。 产妇就在尽头的那间房间里, 她心知肚明, 却不敢从两人身边越过, 自投罗网, 只能干着急, 最后眼睁睁看着他们打开了产房的门。 穆扶奚一推开门就被里面的景象震惊了。 要是心智没那么健全, 看到眼前血淋淋的场面八成得吓晕。 凌乱不堪的产床上,产妇已然昏死过去, 汩汩的鲜血从她的双/腿/间流下, 将身下的床单染上了一滩醒目的血污。 产床旁边的桌台上除了放着失踪的茶杯, 还放着一个搪瓷托盘, 里面横七竖八地摆着一些廉价的手术器械, 沾血的棉球堆得像座小山。 搁在凳子上的不锈钢盆里盛的也是浓度不均的血水, 依稀能看得见粘稠血液在水面扩散。 这些器具置于如此简陋的环境之中, 已不再是治病救人的工具, 而是为受害者带来痛苦折磨的刑具。 因体力不支晕厥的产妇的产妇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她用身旁的被子死死捂住了婴儿的口鼻, 导致婴儿没了动静。 白明庭走近产床, 伸手掀开了被子,想要将婴儿从产妇的毒手中解救出来, 可惜为时已晚。 他查看过婴儿的状态后, 抬眼对穆扶奚摇了摇头。 没气了。 兴许是产妇在晕厥前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为了不让婴儿发出任何声响,下手没轻没重, 一同遏制了婴儿呼吸。 新生儿的生命极其脆弱,几乎没多久就夭折了。 两人都只是扼腕叹息,罗宝兰却震惊地扑了过去,捧着婴儿幼嫩纤细的躯体痛哭流涕:“怎么会这样?” 穆扶奚才不相信他们这样的人/贩子有心,估计痛心的是因此化为泡影的交易金和即将面临的刑责。 他没空看罗宝兰在面前演戏,当场撕破了她的伪装:“你这里连私人诊所都算不上,无照牟利。恐怕不是第一次出事了吧?” 他刚才在楼下的时候,是看在罗宝兰的年龄和性别的份上,对罗宝兰尊敬有加。 现在在罗宝兰的家中发现了疑似代/孕的黑作坊,人赃并获,他说话的语气马上不客气了起来。 不严肃一点,压根对不法分子起不到威慑作用。 白明庭出去给急救中心打电话了,此刻他一个人在房间里,要能镇住场子。 罗宝兰摇头时摇散了头发,几缕银发混在青丝里耷拉下来落在肩头。 她一脸无辜地哭泣着,演起苦情戏,执迷不悟地为自己非法行为辩解:“我没有收她的钱,我是免费给她接生的,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我是出于好心才这么干的。” 白明庭跟急救中心联系完回来,正见罗宝兰可怜兮兮地哭着。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警方把凶犯逼得狗急跳墙了才造成的这样的局面。 “哭能解决问题吗?”白明庭被罗宝兰惺惺作态的样子无语到,指着产床上生死未卜的产妇说,“这会儿知道哭了?把人姑娘弄得不人不鬼的时候呢?你看看,要在正规医院生产,能弄成这样吗?没弄出一尸两命算你走运,有什么好哭的?” 第102章 到了追究责任的时候,犯错的人就开始推诿了。 罗宝兰为了显示自己的清白,反口就把魏常营卖了:“不是我弄的,是常营。孩子生到一半你们就来了,然后我就下楼给你们开门了。后面的事情都是常营一个人做的,跟我没关系。” 白明庭在警校时就是辩论队的主力成员,多次担任一辩,到了工作岗位上,也没遇到过对手,闻言犀利地反驳:“怎么跟你没关系,你不是帮魏常营打掩护吗?你要是诚心为了这姑娘的安全着想,就该放弃遮掩你们的罪行,让魏常营下来给我们开门,把自己捅的窟窿正儿八经给填了,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一死一伤。” 当真相被他们撞破,罗宝兰刚才在楼下撒的谎瞬间被拆穿。 虚伪的面具揭下后,带着面具时的一言一行都显得十分滑稽可笑。 罗宝兰见势不妙叛变得很快,相当识时务地说:“警察同志,我愿意把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你们。我真的是第一次给村里的女孩接生。古代每个村里不都有稳婆吗?我这也不算犯罪吧。” 白明庭郑重其事地说:“别的朝代早就过去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的社会主义新中国。” 穆扶奚隐约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故意在嫌疑人之间挑拨离间:“你刚才不是说都是魏常营干的吗?顺便就跟我们讲讲他究竟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到你家来?别再说什么他救过你一命,真救过你你会像这样恩将仇报,这么快把他供出来?你在县人民医院就过诊,不代表是他把你带到医院去的。对我们说谎,承担后果的是你,孰轻孰重我想你应该分得清。” 话音刚落,魏常营就被闻铮铎押到了这里,在门外咬牙切齿地喊了声:“罗姨……” 罗宝兰浑身一颤,立刻生出一股背叛同伙的愧疚感,支支吾吾说:“我只是说我刚才下楼以后,这间房里发生的事情。” 她还没有解释完就被魏常营打断。 魏常营似乎恼怒极了却极力压抑着满腔怒火,绽出一抹诡异的笑容,轻佻地说道:“想知道我和她什么关系为什么不问我呢?你们警方可真有意思,明明直接问就可以做到的事,非要偷偷摸摸地打探,还总爱说一些似是而非、引人遐想的话。我和罗姨之间差了两轮,你们该不会以为罗姨是我的情妇吧?” 他这么说,在挑衅警方的同时也侮辱了罗宝兰。 罗宝兰哪里是表面那么温良的善茬,当即在魏常营的视野盲区剜了他一眼,却因对他的忌惮敢怒不敢言。 三人都见识到了魏常营颠倒黑白的功力。 分明在这栋房子里暗渡陈仓的是他们,却把他们警方描述成了见不得光的一方。 嘴皮子真是厉害。 白明庭的嘴也不是好惹的,魏常营试图抹黑他们形象的言辞刺激到了他,他自然不会轻饶了魏常营,不由针锋相对,当场反唇相讥:“我们没问你吗?你说实话了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魏常营抬到了风口浪尖。 他把血淋淋的现实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可谓是一语中的。 从头到尾,魏常营都没对他们说过一句实话。 闻言,魏常营的脸色“唰”地变了。 第93章 岳母 村中的道路本就不宽, 救护车一来,把整条主干道都堵死了。 村里人见状纷纷乌泱泱地围上来张望。 用担架运输不方便下楼梯,闻铮铎把产妇从楼上抱下来才放推车。 救护车里的医护人员搭手接应,顺便问闻铮铎家属在不在。 护士话音刚落, 从人群中挤出一个身材矮小的秃顶男人, 高举着手说:“我我我!我是吴燕楚的二表哥!” 护士扬声问:“她丈夫呢?” 秃顶男人把手放下来, 回头看着缩在角落里拄着拐的瘸腿男人。 其他知道底细的村民也齐刷刷地望向他。 过了好半天, 瘸腿男人才不情不愿地说:“我是她丈夫。” 穆扶奚心想 , 这家人十有八/九就是参与代/孕了。 远房表亲看热闹不嫌事大, 涉事的丈夫畏畏缩缩不愿出面。 瘸腿男人艰难地登上救护车, 护士嘱咐了他随行的注意事项,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几下头。 正当医护人员关上车门, 乘着救护车绝尘而去, 白明庭忽然站到街道中央大声呼吁:“还有谁在罗宝兰家里生过孩子的, 我们负责送医做检查。在没有严格消毒杀菌的环境分娩, 往往会留下危及终身的后遗症, 导致产妇寿命缩减。希望大家都能明白, 母子平安是运气, 一尸两命才是常态, 不要以为老婆死了可以再娶, 每一个因此丧命的产妇我们都一定会追查到底。” 白明庭说完, 穆扶奚也跟着附和:“女人不是奴隶,生命不是儿戏, 人要是丧失了情感, 泯灭了人性, 与牲口无异。” 两人的呐喊听得人热血沸腾,穆扶奚也想跟着说两句, 人群中一个六旬老汉龇着缺口的大牙,盛气凌人地指着他们说:“你们这些警察管那么多干什么?我们自家的日子自家能过好。你们一来就在我们的地盘上一通耍威风,是不是欺负我们老百姓无权无势?刚才是不是咒我们家死人呢?” 他这一煽动,其他村民也跟着起哄,眼见着就要闹事。 闻铮铎当众发出叩击他们灵魂的质问:“谁能给我解释一下你们村这几年的新生儿数量为什么为零?难道不是草菅人命?” 被问住的众人皆心虚地偃旗息鼓。 闻铮铎趁机威严地敲山震虎,试图分裂他们这个以金钱捆绑、并不牢靠的团伙:“今天的事是否是个例,我们一查便知,你们当中总有人会提供线索。回头是岸,投案自首能争取到宽大处理,检举揭发更是立功。我在这里诚心诚意地奉劝,是抱着惋惜的心态在挽救大家。希望误入歧途、良知尚存的人,不要和那些犯罪分子搅合在一起。今天的事故就是铁证,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喊话让在场的不少人都心生动摇。 魏常营和罗宝兰堪堪被拷着从罗宝兰家里带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两人身上,足以证明两人在村中的地位。 魏常营戴着手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邪笑着舔了舔唇,冲闻铮铎说:“你们吓唬大家没有用,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我今天被你们请去局里喝茶,查不出问题你们还是得把我放出来。孩子一出生就夭折是乡亲们命苦,也许和我们村的空气和水源有关吧,你们这么武断,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吗?失去孩子本就够痛苦了,你们还往大家伤口上撒盐,是公职人员该做的吗?” 他在即将熄灭的火星旁扇了一阵风,原本蔫得像霜打的茄子的村民又都精神起来,挥舞着拳头附和:“对啊!别以为我们老实人好欺负,常营可是文化人,他可以给我们写诉状的!我们也是能拿出法律武器捍卫自己权益的!” 魏常营挑眉冲他们一笑,露出一个“你们能奈我何”的表情。 白明庭听着他在村民面前妖言惑众,恨不得把他那张蛊惑人心的嘴给堵住。 穆扶奚也愤慨地不行,正欲在现场找出点实锤将他的真面目在众人面前揭露,结果环顾四周,在人群中看到了正朝魏常营走过去的刘文艳,心想这个女人果然不同寻常。 只见刘文艳面无表情地走到魏常营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抽了魏常营一个耳光。 刘文艳出手狠厉,一巴掌就将魏常营的嘴角扇出了血丝。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刘文艳的举动震惊了。 不论是村民,还是他们警方。 被扇的魏常营脸上火速浮现出通红的巴掌印,他却好脾气地没有发怒,只是笑着用舌头扫了扫口腔内壁,从口腔里将腮帮撑起一块凸起的形状。 于是刘文艳又扇了他一巴掌。 这次她开了口,咬牙切齿地骂了句:“畜生!” 也不知魏常营平日里是否也是这样隐忍不发。 总之他今天任刘文艳扇了两巴掌都既没有还手又没有还口,心平气和地喊了声:“二婶。” 穆扶奚这才想起来刘文艳和魏常营的关系。 沉默两秒,刘文艳用凶狠的眼神盯着他,撂下话:“你答应我的事情一样都没做到,你对不起我的女儿,也对不起村里的女人。我会跟警方回去配合调查,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们,你罪责难逃,万死难赎。” 单凭这句话不能猜测出他们之间曾发什么过什么,但刘文艳的文化水平肯定不是卢见悦交代的那样,只是一个渴望知识的农村妇女。 从头到尾她都没说过一句村里的方言。 她大概率不是这个村里的人。 刚才魏常营在他们警方面前只是变了脸色。 可当刘文艳说完这句话,魏常营彻底失去了理智,当场给刘文艳跪下,攥着刘文艳的手说:“我错了,岳母,你原谅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恬恬,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她。” 第103章 什么? 岳母? 不是二婶吗? 警方的人顿时全都瞠目结舌。 这是什么恨海情天的走向? 面对魏常营的跪求,刘文艳无动于衷,决绝地说道:“别为自己找借口了。我早就已经看透你了,你就是个禽兽。” 第94章 断子绝孙 刘文艳自首了, 说魏荣林是她杀的。 随后在审讯室里给他们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我有一个女儿,叫赵梦恬,在冀安大学读制药工程专业。大二那年,她说她在学校找了个比她大两岁的学长做男友。我问她对方的家境怎么样, 是不是门当户对。她说不出个所以然, 模棱两可地糊弄我, 说要谈婚论嫁了再跟我说。” “她从小心思就单纯, 对陌生人没防备, 谁说的话她都信。我让她当心点, 别被骗。她说她和对方交往没有涉及到金钱, 只是一起在食堂吃顿饭,在操场散散步, 谈情说爱, 从没给对方买过礼物, 也没有去校外约过会。” “我说不骗财还可能骗色, 让她没结婚前不要跟任何男人出去开房。” …… 那天夜里, 刘文艳语重心长地叮嘱女儿:“恬恬, 你不知道人心险恶, 也不知道你怀揣着怎样的宝藏, 你现在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许多人看你都不怀好意。” 赵梦恬却不以为意地笑着说:“妈, 你也太保守了,这都什么年代了, 谁婚前还守身如玉?现在都流行婚前尝试性/爱体验, 免得婚后性/生活不和谐, 还得为这个离婚。”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刘文艳闻言干着急,苦口婆心地劝, “恬恬,你听妈的,妈是过来人,不会害你的。有的男人他就在乎这个,他知道你和别人有过这样的经历,不会对你好的。你要是不自尊自爱,没人会尊重你爱护你的,不要随便在男人家过夜。” 赵梦恬叛逆地反驳道:“性/生活是女生的自由和权利,凭什么要受到道德的制约和绑架?难道我和喜欢的同床共枕也是私生活不检点,要遭受荡/妇羞辱吗?如果我未来的丈夫会介意这个,说明他根本不爱我,我要找就找一个爱我的、不介意我是不是处/女的男人结婚。你恪守妇道,我爸还不是跟别的女人跑了?” 刘文艳听了女儿的话心急如焚,压根顾不上心寒,坚持要求:“你要是真喜欢他,就把他带回来给我看看,我认可了你们再交往。” 赵梦恬已然鬼迷心窍,听不得任何阻拦的话,执意帮对方说话:“是我找男朋友,又不是您找男朋友,为什么要您做主?我自己看中的人,我自己心里有数。咱家里冀安那么远,机票车票都得要一千多块,常营现在的实习工资还没发下来,他哪有钱去拜访您啊。您过来就更使不得了,您下岗以后哪还有收入。咱家什么条件我最清楚了,没有公主命,就别得公主病。我和常营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 刘文艳从回忆中抽身,根据当初的场景总结概括出简略的描述,告知警方。 “我让她无论如何也要把男朋友带回家看看,她非说我在刁难他们这对苦命鸳鸯,让我不要管她的事。我没办法,只好收拾收拾行李,连夜赶到冀安大学找她,他们辅导员却告诉我,我的女儿经常夜不归宿,再被抓到一次,就要受处分了。” 刘文艳捂着脸痛苦地说:“我下岗之前是我们当地老年大学的文职人员,我时不时就把她带到单位去陪我上班,我的同事都很羡慕我有这么个乖巧懂事女儿。我的女儿在上大学前一直很听话,我这个单亲妈妈一度以有这样的女儿为豪。我听说女儿要富养,宁愿自己省吃俭用也没有让她受过多少苦,谁能想到她终究还是这么轻易的就被男人拐跑了。” “我到冀安以后,住在他们学校附近一百块一夜的小旅馆里,一夜没睡,她也一夜未归。学校也不知道她的踪迹,她就这么失联了。” “之后我去派出所报了警,民警说她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在加油站里的小卖部里,她上了一辆**,消失在了乡道上。” “一个大活人总不会就这样凭空消失,可派出所的民警却说没查出线索。无奈之下我只有自己找女儿,买了冀安市的地图,圈出了那家加油站,发现离冀安市最近的村子就是东茂村。” “我来到东茂村时一户人家在办喜事,一群人敲着锣鼓吹着唢呐从街上走过,后面的新娘蒙着红盖头,双手被麻绳捆住,被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扯着走。” “这哪里是娶媳妇?分明是强抢民女。” “他们人多势众,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敢走近,偏偏这时一阵风吹过,掀开了新娘头上的盖头。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们抢的良家妇女竟然是我失踪的女儿。” “我疯了一样跑过去和我的恬恬相认。她哭喊着救命,说她被村里的男人强/奸了,强/奸/犯是她男朋友魏常营的哥哥魏常寿,她不想嫁给一个强/奸/犯。” “可是能怎么办呢?我和她都被村民控制了起来,关进了一间储存粮食的仓库里。仓库里黑漆漆的,除了我和她没有别人。她把她这些天来的遭遇都告诉了我。” …… 那是风和日丽的一天,赵梦恬兴高采烈地跟着魏常营回老家见父母,魏常营却不怎么高兴,一路上都魂不守舍地开着管亲戚借来的面包车。 赵梦恬冲他撒娇:“你怎么板着个脸像谁欠你钱了一样呀,我陪你回家见父母不好吗?你是不是不想娶了我,你睡了我要负责啊。” 魏常营漫不经心地说:“我没有,我只是在认真开车。” 赵梦恬的注意力被吸引到面包车上,疑惑地问道:“你什么时候考得面包车的驾照啊。” 魏常营解释道:“实习的时候老板的司机总是旷工去赌博,我估计他要被开了,就考了个驾照,看到时候能不能顶上。” 赵梦恬天真烂漫地笑着夸他:“我未来老公真厉害,什么都一学就会,不愧是我们制药专业的台柱子。不过你给人开车是不是太屈才了?” 魏常营心虚地说:“只是给老板开车来钱比较快,也能投机尽早拿到实习证明,实习期结束,我还是要找别的工作的。” 赵梦恬“哦”了一声,打了个哈欠:“那你把车开稳点,我睡一会。你昨晚也太凶了,把我都快顶穿了,我的腰现在都还在酸。” 魏常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温柔地哄道:“辛苦你了宝贝,你睡吧。” 他们到达东茂村时已是傍晚,日暮黄昏,晚霞褪去后,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两人进了家门后,魏常营的父母也没有热情招待,桌上摆的都是很普通的农家清粥小菜。 赵梦恬见了心底一沉,食难下咽,却看着魏常营的面子上什么也没说。 晚饭后,魏常营把她带进他的卧室,说:“家里没有其他房间了,你先在我这将就一晚。旁边就是卫浴,你洗完澡早点睡,我好久没见我父母了,有些话要和他们说,要多聊会,半夜再过来。” 赵梦恬舟车劳顿,吃了饭不知为何犯起困来,没洗澡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半夜,她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爬上了床,还以为是魏常营,被对方拦腰抱住反而娇嗔地说:“昨晚折腾那么久还不够,今晚又来。” 对方没吭声,撞击她的力道却比平时凶狠许多。 第二天醒来,她看到旁边的陌生面孔时人都吓傻了,高声尖叫起来,挥舞着枕头抓狂。 听到她的声音,魏常营从门外走进来,满脸愧疚地对她说:“恬恬,这是我哥,以后你就是我嫂子了。我父母辛辛苦苦供我上大学,我不能辜负他们的养育之恩。” 赵梦恬原以为强/奸了自己的人是不小心走错了房间,没想到是他们一家人设计好的圈套。 她所信任的男人出卖了她。 赵梦恬闻言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他们强行给她喂了药水。 强/奸了他的魏常寿笑眯眯地说:“常营,你这大学没白上,制出了这种傻药,今后我们全村的光棍,媳妇都有着落了。” 赵梦恬昏迷前用愤恨的眼神直勾勾盯着魏常营,似要将他碎尸万段。 她有了一个宏伟的计划。 …… “她说她要让全村的男人断子绝孙。” 赵梦恬的诅咒通过刘文艳的嘴心平气和地讲出来,情绪弱了几分,但还是能听得出有多狠绝。 “我以为她只是说说解气而已,没想到她真的做到了。” “她的高考成绩在我们苏城是数一数二的,要不然也不会已全市前百的名次考入冀安大学。她上了大学以后成绩优异,大一靠着帮研究生学长学姐完成教授的项目挣外快,赚了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后来又拿了全额奖学金,全给我寄了过来。她是有本事的。” “我不知道她具体用了什么法子,反正她从草本里提取出了杀精的成分,在婚宴上下在了流水席的每一道菜里,之后全村女人的肚子再没有过动静。她成功了。” 第104章 “出事以后我们母女俩能平安无事都因为有魏常营在。他杀了强/奸了恬恬的亲兄弟,又将她娶过了门。” 第95章 快递 “魏家在村子里的势力很大, 你们也可以理解为是村里的地头蛇,连村长都要低声下气跟魏家人说话。魏常营杀了他哥哥以后,村民们看到他狠起来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可以下毒手,担心报警以后遭到他的报复, 没敢对外声张, 只当这是魏家自家的内斗。” “再加上魏常营手里掌握着能让人变痴傻的药, 可以帮村子里的男人们拐到新媳妇, 村民们得了好处便也没话说了。” “他给我们母女洗脑, 说这个村子过去也经常拐女人, 用的就是他载恬恬来的那辆面包车, 把女人拐来以后用狗链拴着,不给衣服穿, 不给饭吃, 大部分女人都屈服于凌/辱和饥饿, 过阵子就老实了。那些性情刚烈的受到的虐待和折磨更多, 敲掉牙, 打断腿。他研制出了药物, 能让这些女人少承受很多痛苦, 他是在做善事。” “他说东茂村旁边就是高速公路, 要是拐来的女人跑出去, 不论是被高速行驶的汽车轧死, 还是拦车成功,都会给他们带来大麻烦, 所以他们把房子建得很高, 站在楼上就能将农田和道路一览无余, 就算没有重重大山阻隔,那些被拐的女人也一辈子逃不出去。逃了村民就会倾巢出动, 逮住后直接打死埋在树下以儆效尤。” “东茂村不能下暴雨,一下暴雨,泥里面的白骨就会露出来。” “他娶了恬恬以后专门给她盖了一栋大房子,把她关在里面,说是金屋藏娇,好吃好喝供着,实际上就是囚禁。我骂他不该这样对恬恬,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还将全部的真心和百分百的信赖都给了他,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对他掏心掏肺的人了。” “他恼羞成怒,马上把我安置到了他二叔家。魏老二在他们家族里是他的心腹,魏隆更是对他俯首帖耳,唯命是从。我过去以后,他们没把我怎么样,就是不让我见女儿。” “我虽然见不到恬恬,但我知道她活着,心里多少还有点念想,直到他们开始利用村里被拐的女人代/孕。” “我自己的女儿我最了解。她是心思单纯了一点,容易受人诱骗,可心地善良,心怀正义,见不得这些脏事,知道以后肯定第一个不同意。她性格又耿直豪爽,藏不住一点事,难免心直口快和那帮禽兽起冲突。哪怕魏常营不计较,钻进钱眼里的村民也不会放过她。” “果不其然,她被村里的畜生绑起来沉塘了。” 说到这里,刘文艳掩面痛哭。 负责审讯她的白明庭贴心地递上了纸巾。 坐在一旁的闻铮铎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谢谢。”刘文艳接过纸巾,擦完眼泪擦鼻涕。 重新调整好情绪她才继续说。 “据说那天魏常营冲到河岸边,把动手的人全都揍了一遍,让魏隆召集人手把恬恬的尸首捞了上来,假装深情地把恬恬的尸首背回家,涂了防腐的试剂封装在冰棺里,至今都还在他家。” “他表现得一往情深,可我依然认为他是猪狗不如一个人。恬恬的尸首在他手里,我怕他一怒之下对恬恬的尸首做什么,别无他法,只有忍气吞声地蛰伏,等待一个能将这群畜生一网打尽的机会。我的女儿不能白死。” “村里的男人们被恬恬化学阉割后,村里拐卖妇女的行为并没有停止,因为他们纷纷做起了代/孕的勾当,他们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我却没有办法阻止。” “有一天我路过魏老三家,看见一个女人正在被他殴打,打完他便怒气冲冲地出了门。我见他离开,就进去和那个女人聊了聊,聊过才知道,她是被他们借着支教的由头拐来的,也是个大学生,叫卢见悦。我看见她就像看见了我的女儿,见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心疼得不得了,忍不住想帮她逃离厄运,摆脱魏老三的毒打。” “恬恬曾在母亲节给我送过大花萱草,当时还特别叮嘱过我,萱草里含有秋水仙碱,只能看不能吃,黄花菜也是一样的道理。我想起恬恬的话,就开始在村里种黄花菜,然后把种的黄花菜拿给卢见悦,让她给魏老三生吃。但我没想到魏老三不吃生的黄花菜,又把卢见悦给打了一顿,是我害了这姑娘。” “这黄花菜虽然没起到什么作用,但种都种了,我还能睹物思人,想想我那可怜的闺女。呜呜呜呜——” 刘文艳说着又哭了起来。 见她情绪崩溃成这样,已经不适合再继续询问了,闻铮铎就叫人进来把她带下去了。 白明庭伸了个懒腰,对闻铮铎说:“好久没遇到这种,一句话不问,对方自己就把我们想问的问题都一口气解释清楚的审讯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当然是坏。”闻铮铎面色严肃道,“思维缜密,逻辑自洽,在没有我们询问的情况下,将每一个细节都囊括在内了,来前做了不少准备。”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吧?”白明庭打心眼里怜悯这位失去女儿的可怜母亲,替刘文艳说好话,“也许是因为她早就下定决心要揭露魏常营的罪行,等这天等了很久了。而且她刚才交代了,她不是没上过学的农村妇女,在老年大学工作,受教育的水平还挺高,她女儿能考上一所好大学,遗传基因在其中起了不少作用吧。” 闻铮铎说:“魏常营和她女儿考上的是同一所大学。” 白明庭一开始没明白闻铮铎的意思,以为闻铮铎是在说寒门也能出贵子,让他不要小瞧农村人。 然而他思忖两秒,蓦地明白了。 按照他刚才提出的遗传论,在全村到处都是被拐妇女的情况下,突然出了一名一鸣惊人的大学生,又伴随着哪个被拐的天才少女的陨落呢? 闻铮铎出了审讯室,发现穆扶奚人不见了,顿时阔步回办公室看了看,办公室里也没穆扶奚的影子。 他拉住随后跟过来的白明庭问:“穆扶奚呢?” 怕路上出什么乱子,魏常营和刘文艳是闻铮铎亲自带回来的。 车上位置不够坐,他就让白明庭带着穆扶奚搭了其他车。 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辆车上的同事催得急,我都上车了,他死活不愿上,非说要把骑去的那辆三蹦子完好无损地骑回来,我也不知道他较的什么劲,心里想着那辆车也是局里的,放村里万一被偷了,找起来也很麻烦,就任由他去了。”白明庭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又做了几下扩胸运动,不以为意地说道。 闻铮铎本想数落白明庭,欲言又止。 他正想着怎么找回走失的穆扶奚,忽然背后响起穆扶奚的声音。 “让让,让让,我快抱不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叠起来比穆扶奚还要高的纸壳瞬间轰然倒地。 “砰”的一声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散落了一地。 “这啥?”赶来看热闹的贺常鑫震惊。 白明庭敏捷地后撤一步,捂着鼻子挡飞起来的灰尘:“你这是把刑侦支队当废品回收站了?” 穆扶奚拍拍手上的灰:“这里面说不定有我们要的证据。” 两个小时前,他守在东茂村的快递点等着快递员给他找废弃的快递箱。 骑来的那辆挎斗车就停在快递点旁边。 他原本是真想把这破车顺路捎回去的。 路过快递点,看着快递员正在拆箱子,临时起了意。 一般情况下,快递点的空箱子都不会急着拆成平面,遇上有人往外寄东西还能派上用场。 他一见便知这村子邪门得很。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快递只进不出。 但穷苦人家有个通病,甭管能赚多少,能把废品卖给收废品的再赚点小钱都会乐在其中。 他今天当了一回收破烂的,自掏腰包,有多少收多少,全给打包带回了局里。 因为这个,他一路上回头率超高,没少收到异样的打量。 还差点被宽大的纸壳卡在电梯门口,连电梯都进不了。 穆扶奚一本正经地解释:“杀死魏荣林的作案工具到现在都还没找到。不管是提纯,还是直接购买药物,都有来源,总不可能凭空变出来,通过快递查收的可能性极大。幸亏东茂村的快递盒被快递员攒了起来,没有一单往外寄的。” 白明庭正想说拆完快递可以扔垃圾桶或者销毁,未必就留在了快递点,穆扶奚就说:“我看过了,东茂村的街上没有公共垃圾桶。也问过快递员,他们有回收快递箱卖钱的习惯,快递箱被拿走都会问上一句,近期都没人把快递箱拿走过。”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看向闻铮铎。 闻铮铎沉吟两秒开了口:“都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翻。凡是收件人姓魏的,还有卢见悦、刘文艳、罗宝兰这三个人的,都找出来。” 大家连忙上前,一个纸壳一个纸壳地过滤上面的信息。 第105章 不一会儿就找出了罗宝兰的五十七个快递和魏昌江的三个快递。 而其他人,没有收到过。 第96章 害人害己 魏昌江的那三张快递单上打印的寄送物品名称都是秋水仙碱片。 查出了这个药, 即便最终的尸检报告还没有出来,也基本可以确定魏荣林死于投毒,而非直接生食黄花菜。 也是。 不投/毒,光靠原料很难达到致死量。 这也是无数次试验的结果。 凶手前面的试验或许都失败了。 连狗都杀不死何况是人? 后来真用了过量的药剂把狗杀了, 又因杀得太多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发现这一信息的警员茫然问道:“难道魏昌江也参与了?” 闻铮铎将他手中粘有快递单的纸壳拿过来看了一眼:“用他的名字, 下单的未必是他。” 剩下的话不用说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谁最方便用魏昌江的名义操作, 显而易见。 有魏常营做靠山, 魏昌江不敢对刘文艳怎么样, 没有过多限制刘文艳的自由, 还能让她四处在村里溜达,种菜养花。 魏昌江又是个只管躺着收钱, 对其他事都不挂心的懒汉, 每天听听评书虚度光阴, 日子过得悠闲惬意, 稀里糊涂让刘文艳收到几个以他名义签收的快递再正常不过。 手机上的电子单可以偷偷删除, 快递箱也可以交给快递员处理, 过段时间便了无痕迹。 只不过他们警方来得太及时, 把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大概怕引起村里快递员的怀疑, 刘文艳并没有将快递箱拿走, 留下了证据。 村里快递员也怕引起警方怀疑, 心想不过是一些无用的破纸壳,就都给了穆扶奚, 让证据辗转落到了他们警方手里。 白明庭深呼吸, 唏嘘地感叹:“好一个欲盖弥彰。但我真不希望凶手是她。为什么杀人的不是罪大恶极的歹徒, 而是一个为女儿复仇的母亲?” “不是为女儿复仇,是为卢见悦打抱不平。”闻铮铎一如既往的冷静理性, “恐怕她前面说的都是真的,只不过为了用黄花菜掩饰投毒的真相,提前准备好了全套说辞。她先后分了三次购入药品,村里的狗是她试药时杀的,药是她给卢见悦的。她既不想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也不想让投毒的卢见悦这个真凶暴露,所以故意给我们讲了黄花菜的故事。” 前半段话白明庭赞成,后半段话他有自己的看法:“但我觉得她女儿给她送花是真的,杀人手法也是她女儿启发她的。” “嗯。”闻铮铎实际上也是这个意思。 穆扶奚回来得晚,没听到刘文艳的自述,只能通过他们当下的复盘了解案情。 不过听他们说完这些,他已经差不多知道前因后果了,脑海里的一些想法也逐渐得到了印证。 他有些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于是说前先做了个铺垫:“魏荣林的尸体她们是怎么转运的?” 投毒不必下在饭菜里,可以用大剂量的假药替换魏荣林日常服用的痛风药,确保只有魏荣林一个人被毒杀。 中午正好是午睡时间,魏荣林一睡不醒,不会制造出多大动静,背着魏冬来杀人不是难事。 那么抛尸呢? 就算避开了去上学的魏冬来,怎么才能保证路上不遇到一个人? 大家都以为他这个问句是实实在在的提问,只是纯粹的告知。 “不知道啊,还没搞明白呢。” “明天再去村里看看吧。” “如果不是刘文艳自首,今天真要住村里了。” 所有人里只有闻铮铎通过他的神情看穿了他的心思,问:“你有想法?” 穆扶奚点点头,也果然没有辜负闻铮铎的期待,说出了当下最引人深思的一句话:“村里的产妇要是死了怎么办?” 正常情况下的标准答案是:去医院开具死亡证明,在公安派出所注销户口,到殡仪馆业务厅办理火化手续,入殓,下葬。 但在东茂村,草菅人命恐怕是常态。 不幸死去的女人怎么处理呢? 起码村里和村外是连通的,时不时会有村外的人路过,总不好做得过于明目张胆。 运尸有运尸的方式。 “拖拉机。” 办公室里恰好有一名警员家里是附近渡源村的,给出了答案。 “村里很多家庭还在使用拖拉机,运大件重货很实用的。轿车、面包车都有座厢,尸体带着血会把内饰的皮具弄脏。卡车太宽,不适合在乡间小路上开。其他的机动车装不下完成的尸体,要碎尸还不如剁完扔猪圈里喂猪,猪什么都吃,尸块喂到猪嘴边,两三下就没了。拖拉机刚好,动静是打了点,但装麻袋里谁也看不见。”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嫌弃地评价道,“你说得跟你是熟练工似的,怎么把这么恶心的事说得这么顺口?” “没错。”穆扶奚忽然开口。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什么没错? 他又想到什么了? 今天穆扶奚的表现过于出彩,想的点子、出的主意都有了不错的战绩。 后续的侦破思路也都是他提供的,所以众人对他的关注多了点,愿意认真听他说话的人也多了些,都想早点知道这桩案子真相。 自己查不出来,就听听能干的人的意见,也能尽早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不是? 而且早些破案,他们也好早点下班。 穆扶奚从容不迫地说道:“我说的不止工具,还有人,是谁在负责运送处理这些尸体?处理了那么多,也该是个熟手了。” 白明庭觉得他说的在理,当即顺着他的思路回想之前没有放在心上的细节。 只要有记忆,回忆起来就还算容易。 “如果是用拖拉机运尸的话,我在魏荣林家的后院看见了一辆。我当时还纳闷,这年头怎么还有人在用这么落后的交通工具。太有年代感了,我还以为是闲置在那里当古董让人参观的。” 整个案件的碎片到这里就拼凑完整了。 闻铮铎立刻发话:“把卢见悦也带回局里问话。” …… 卢见悦来到公安局时面色暗沉,本就长期在灶台边忍受烟熏火燎的肌肤泛着不健康的米黄。 她双手捂着额头,一副濒临崩溃的模样,跟他们去搜家时表现出的柔弱温良截然不同,整个人的情绪都很激动,看起来像是在发疯。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汩汩流下。 “魏荣林这个狠辣无情的刽子手,手下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每段时间村里都会有女人难产或是得妇科病死掉,我每次看他开着拖拉机出去,都能带着满车的血水和泥土回来,既害怕又无助。我不知道哪天被甩上这辆车的就是我。” “那天刘姐来劝我,我想了想,我知道了他太多秘密,到头来不是我杀他,就是他杀我,不如先下手为强。” “她说给我提供药,让我先学怎么开拖拉机。我就偷看魏荣林是怎么开的,看了一个月终于学会了。不然魏荣林会死得更早。” 白明庭就问她:“你和村里那些没孩子的女人还是不同的,没有让你的儿子帮你吗?他要出村子去镇上的学校上学吧?只要让他设法帮你传话给老师,老师一定会报警的。你和你儿子每天朝夕相处,就算你不是他的母亲也该培养出感情了,没有试着让他救你吗?” “你是说魏冬来吗?”卢见悦吸了吸鼻子,“他不是我生的,他是魏常营的亲哥哥魏常寿的孩子,听说是魏常寿侵犯了村里别的男人的妻子生出来的孽种。” “等等。”白明庭打断她,“你说的是魏常寿强/奸赵恬生出的孩子吗?” 卢见悦问:“赵梦恬是谁?” 白明庭耐着性子说:“魏常营的……应该算是心上人。被魏常寿霸占以后,又被魏常营抢回来的那个女人。” 他光说都嫌这几个人的关系混乱,耻于说出口。 卢见悦摇头:“不知道,孩子这么大了,应该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白明庭想不通:“那我们上次问你,你为什么不说实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也是受害者,你的杀人动机在法庭上说出来,法官是会酌情轻判的,无期也比你继续呆在这个魔窟里强啊。杀了一个魏荣林,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魏荣林吗?你还是摆脱不了魏家人魔爪。” “因为……因为……”卢见悦痛哭流涕,“我骗了刘姐,也骗了你们。我当初不是来支教的,是来给他们介绍生意的。” 白明庭的脸色迅速沉下来:“代/孕是你的主意?整个村的代/孕产业都是你带进来的?” 卢见悦哭着点点头:“我当时做大学生兼职,也是想赚点外快养活自己,看到我们学校女厕所里的代/孕小广告,就财迷心窍,以为自己找到了赚钱的门路。我带着生财之道来东茂村推销,我以为我是给他们送钱的,和那些被拐来的女人待遇会不一样,没想到……” 第106章 白明庭气得拍桌:“你真是糊涂!知道你这么做间接害了多少条人命吗?你这是害人害己。都是大学生了,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你不知道吗?读书是为了让你做对社会无害的人,读这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原本在赵梦恬将全村的男人化学阉割后,拐卖妇女的灰色产业链得以被斩断,噩梦结束,云开雨霁,一切都会随之画上句点。 东茂村新生儿的出生率本该是真正的零。 结果卢见悦把代/孕的渠道带进村,使得死灰复燃,瞬间就将半死不活的灰色产业给盘活了。 卢见悦泣不成声:“我知道错了……” 已经晚了。 第97章 汇报 卢见悦一交代, 刘文艳那边也点头承认了。 警方在魏常营家找到了赵梦恬尚未腐败的尸身和一个设备齐全的化学实验室。 魏常营抵死不认罪也不影响最终的裁定和量刑。 关于魏荣林的凶杀案算是告破了。 可东茂村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恶性拐卖和代/孕大案实在是盘根错节,责任可以追究到每家每户。 闻铮铎组织了大批警力去解救被困妇女,连夜挖各家院落的树根,翻出了五具白骨化的骷髅。 这比前段时间的不良少年拐卖更骇人听闻。 认真说起来还涉及到二次贩卖。 那些被不良少年从东茂村骗到明惠精神病院拘禁待售的“活体商品”, 本身在东茂村时就是被拐去的。 她们之所以会听信那些青少年的话, 是求生欲在趋使着她们向光而行。可惜等待她们的并不是光明和崭新的明天, 而是另一场残忍血腥的噩梦。 活生生的一个人, 从代/孕的工具, 变成残破的零件。 一件无价之宝, 蒙尘, 再坠入深渊,随着一道道转手一次次加价。那些穷凶极恶的歹徒层层剥削获利, 反说是在为其增值。简直令人发指! 路开源闻讯震怒, 国庆假期期间再次莅临他们刑侦支队指导工作, 随后召集市局的高层, 开了今年的第一个正式的圆桌会议。 楚郁和童予宁被紧急召回。 每一个小组的组长都依序上台述职。 东茂村这边是闻铮铎这个支队长亲自带队的, 述职也是他亲自上台陈词。 “九月二十七日, 我与穆扶奚等同志进入东茂村抓捕卓文书院案的涉案嫌疑人, 在村委会控制广播室时发现村秘书魏常营携其侄子魏冬来在村委会内翻找资料, 行迹可疑, 遂于十月四日, 再次与穆扶奚及白明庭同志入村探查,发现死者魏荣林的尸体。” “嫌疑人初步锁定为到达过现场的刘文艳, 魏荣林的妻子卢见悦, 和在家中便可眺望到现场情形的罗宝兰。” “在调查过程中, 我们两次探访罗宝兰家。第一次由魏常营主动带路,未发现异常状况, 第二次是因其寡妇身份缺乏人证而率先调查,突然到访,发现其正在为产妇接生。由于医疗条件简陋且其抱有逃避法律责任的侥幸心理,造成子死母伤的严重后果。” “刘文艳闻讯赶来,见此情形立即向我们检举揭发了魏氏一族自立山头、欺凌乡里的恶行与拐卖、代/孕、私自生产致幻药物的罪行。在供述中,她提及了亲生女儿赵梦恬被恋人魏常营拐卖进东茂村嫁与其兄魏常寿的遇害经历,以及魏常营杀害魏常寿夺妻的犯罪行为,讲述了赵梦恬利用植物制药阉割全村男性,因此遭遇报复沉塘溺水的始末,还交代她曾试图用协助卢见悦杀夫未果。” “在审讯卢见悦的过程中,卢见悦供出了刘文艳为其提供投毒药物、辅助其杀人的事实,坦白了自己为魏常营及其同伙提供代/孕渠道的罪行。根据她所述的魏荣林埋葬难产产妇尸首的行为,以及刘文艳所述的埋尸地,我们在陶德亮、刘大伟、孙建、曹轩泽、李维忠五人家中的院落里挖出了五具妙龄女子的尸体。” “经查,东茂村所有的已婚妇女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皆系被拐人员,被迫接受代/孕。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当中既有被村民暴力胁迫的,也有思想受限、在诱骗下自愿的,村委会主任孙云志知情不报。具体被拐人数不详,尚在确认中。目前我们正加派人手为被拐妇女寻亲,其中半数真实身份已核查完毕,只等家属前来认领。” “汇报完毕,请领导指示。” 闻铮铎敬了一个肃穆的礼。 他们的任务完成得还算圆满,闻铮铎的叙述也简洁而有条理,可全场鸦雀无声,别说一个鼓掌的都没有,就连揭开杯盖喝茶的都没有。 他撇开曲折离奇的故事不谈,将一桩桩血案直白地铺展在面前,谁还能有心情为他们破获案件的神勇喝彩呢? 路开源扫视一圈,见没有人要发言,便清了清嗓子,对闻铮铎说:“你们的观察力很敏锐,凶杀案探破得也很神速,还一次性清剿了这么大一个利用拐卖、代/孕牟利的组织,我本该夸奖你们,但东茂村距离市中心也就不到五十公里,还没有远到我们市公安局力量覆盖不了的范围,怎么就能让恶势力在这个村盘踞这么多年,还越来越猖獗,越来越无法无天?” 闻铮铎深表愧意:“是我们的工作还做得不到位。” 路开源摆摆手:“现在说这些都没意义。我也知道你们的精力有限,难免顾此失彼,不出命案你们也很难循着线索查过去。我这么说的目的不是想追责,也不是想替你们开脱,是想说,我们太需要一次对这些犯罪分子产生震慑的清剿行动了!” 他一一列数:“打一枪换一炮的地下赌场,给不法行为打掩护的戒网瘾中心,藏污纳垢的国际社交平台,连院长都惨遭毒手的精神病院,还有东茂村这个大贼窝,哪一个单拎出来不是违法犯罪的温床,哪一个涉及的案件曝光后不是引起各界轰动、民众惶恐的大新闻?扫黑除恶这么多年了还在被这帮孙子牵着鼻子走,窝不窝囊,耻不耻辱?” “该灰头土脸滚回地底的是这些阴沟里的蛇鼠蛆虫才对,我们不能垂头丧气自暴自弃,也不该破了案就欢天喜地的庆功,为眼前某一场战役的胜利沾沾自喜。我们要的是知耻而后勇,吓得这帮不法分子闻风丧胆!” 说到这里,路开源问闻铮铎:“代/孕渠道的上线查了吗?斩草务必除根。只有予以他们毁灭性的打击才能形成威慑。也好在警情通报中给蠢蠢欲动的潜在犯罪分子一个强有力的警示,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 上级领导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闻铮铎也不好回答没有,只能说:“在抓紧时间追查了。” 路开源下了死命令:“比武之前务必查明。” “是。” 路开源转而问楚郁:“是不是该你上台了?精神病院的院长是谁杀的有眉目了吗?首恶不除,后患无穷。” 楚郁不比闻铮铎稳重,被领导点到,顿时被巨大的压力压得心跳加速,连大气都不敢出。 “查到一些线索。” 路开源低头合上闻铮铎提交的结案报告,眼也不抬:“上去说。” “咣当”一声,楚郁起身后踢到了自己的凳子。 他抬头一看,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身上。 他做梦都想升为正职,没想到遇到这么多波折,眼下面对众多领导,瞬间汗流浃背。 第98章 盘算 楚郁紧张的原因不完全在于在场的领导多。 主要是因为他这几天查到的线索还不足以揭晓明惠精神病院院长死亡的真相。 闻铮铎那边却已经把来龙去脉调查得一清二楚。 珠玉在前, 不论他怎么汇报都像是在献丑。 明惠精神病院的监控当天被人切断了。 每天的访客记录也很混乱,来往人员压根没有正儿八经的登记过。 死者生前属于特别遭人记恨的类型。 抠搜市侩、独断专横、倨傲跋扈、倚老卖老,一张嘴就让人想把他毒哑。 可谓是仇家遍地走,连他身边打下手的都不惯他。 乍一看谁都像凶手。 这种人居高位, 德不配位, 不得敬重, 给钱都难收买人心, 所有人都巴不得他早点死。 现在他死了, 身边人弹冠相庆还来不及, 面对警方询问时一点也不配合, 导致调查进展缓慢,一拖再拖。 该问的人他都按照程序步骤一一问过了, 却依旧知之甚少,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只能辗转通过别的方式尝试。 其中坎坷一言难尽。 他上台以后定了定心神, 如实汇报。 “嫌疑人心态稳定, 作案手法娴熟, 现场被清理得十分干净, 没有留下指纹、血液、足迹等痕迹, 于是我们首先从犯罪嫌疑人乘坐的交通工具入手, 沿途询问了周边商铺的老板、客运车和加油站的工作人员, 都说当天没有可疑的人物出现, 也没有发生异常的事件,同时根据对周边环境的调查, 排除了直升机、滑翔伞、热气球等旅游项目空降的可能。” 第107章 “之后我们调取了交管部门拍摄的影像, 发现死者还活着的时候, 自己开车出去了一趟,回来时驾驶座上换成了一个戴着口罩和兜帽的成年男子, 疑似杀害死者的嫌疑人。由于影像显示模糊不清,且嫌疑人将面部充分包裹,无法进行人脸识别。” “他将死者尸体送回明惠精神病院后,驾驶死者的车辆离开,把车弃在了明惠精神病院的后山脚下,徒步翻山逃走,借复杂的山势躲避了追踪。” “好在死者的车初次驶出明惠精神病院时已在监控范围内,查出了他去的是不远处的宁泰疗养院。遗憾的是疗养院内居住的都是极其注重隐私的达官显贵,疗养院的监控设备闲置已久,从疗养院建成起就没有运行过,无疑是摆设。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向我们大致描述了与死者见面的嫌疑人的体貌特征,画出了嫌疑人的画像,还在数据库中比对,明天上午才出结果。” “嫌疑人体内的药物,法医也进行了提取。药物来源和精神病院药房内的一致,生产自同一批次。我们顺着这条线索追查,发现明惠精神病院这些年来的药品供货商都是滇南的一家制药工厂。请求滇南的同事协助后,我们得知这家制药工厂早在六年前就因为涉嫌制/毒被查封了。” 路开源皱眉:“还涉/毒?” 路开源闻言回头看了闻铮铎一眼。 闻铮铎立刻心领神会。 十有八/九和过去的那摊陈年往事有关。 接下来上台汇报的是童予宁。 “各位领导好,关于死者崔盈盈的死因现已调查清楚。杀死崔盈盈的凶手名为李桓雄,冀安洛县人,2008年因强/奸/幼/女被捕入狱,刑期未满便越狱逃跑,至今仍在被通缉……” 剩下的话闻铮铎已经听不进去了。 这次会议上,楚郁和童予宁的发言给了他当头一棒,用残酷的现实提醒了他,危险无处不在。 他该采取行动了。 事前他已经和穆扶奚谈过许多次了,结果仍是各执己见,僵持不下。 穆扶奚只是表面上服软,实际的态度比他的还强硬。 散会后他要找路开源好好谈一谈。 毕竟大事上只有路开源能做主。 他希望能从路开源那里得到有力的支持或是支援。 整场会议历时五个小时。 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两点,正好把午餐和午休跨过去。 从会议室里出来的人,没一个脸上是带笑的,也没一个人有心情吃饭或是休息。 刑侦支队办公室里的人倒是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等着领导的认可和嘉奖。 当闻铮铎、楚郁、童予宁三人面色凝肃地回来办公室时,有眼力的都知道气愤不妙,谁都没问会议的内容和领导在会上的指示。 有的是刚喘一口气,大脑还在放空状态,忘了接下来要干什么,便假装忙碌。 有的是已经累得没感觉了,只能机械地依靠肌肉记忆工作。 有的早就在等待闻铮铎回来后安排后续任务,直愣愣站在原地望着他,等待着他宣布重要消息或者做指示。 然而闻铮铎什么话都没有说,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穆扶奚知道他放在食堂的餐具在哪个位置,打饭的时候顺便帮闻铮铎打了一份。 饭盒就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闻铮铎一朝他走过来,穆扶奚就想当然地以为他是来找自己一起吃饭的,随手就将闻铮铎的午餐递了过去。 闻铮铎低头看着穆扶奚专程给他打的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穆扶奚再怎么阳奉阴违,他本身就是苦主,不该被责怪,反倒是自己没能保护好他。 在东茂村的时候穆扶奚对他掏心掏肺聊了些心里话,他当时是松口了的。 现在反悔又要约束他的自由,未免有食言失信的嫌疑。 增添警力让更多人围着他转也不是长久之计,得早日将罪魁祸首缉拿归案。 可在追踪那人身上花费太多精力又会耽误日常案件的办理。 让穆扶奚自己去复仇也不可行,到时候就是个你死我活的结局。 如今之计,只能是他向路开源申请成立专案组,由他来带队,然后把穆扶奚以及现在的队员都撇出去,他替穆扶奚了结宿怨。 闻铮铎没接穆扶奚递过来的餐食,对他说:“我先去找路局,等会再来找你。” 第99章 谋划 打压鞭策是体制内的一贯作风, 没有大获全胜就不能算是很好。 不然要是心态膨胀了,懈怠了怎么办? 因此哪怕闻铮铎他们破了案,路开源在会上也是板着脸批评的。 可到了私底下就开始抚恤了,和闻铮铎见了面先夸他干得不错, 这段时间辛苦了, 然后自掏腰包给兄弟们加餐。 闻铮铎一直在斟酌怎么跟路开源开口。 从头到尾他都不是一个眼里只有感情没有事业心的男人, 事业在他心目中占据着很大的比重。 他可以动用一些权力把穆扶奚调到身边来, 但那也是基于穆扶奚自身优秀的前提。 穆扶奚要是真的一无是处, 他也不会欣赏和任用, 给予那么多难得的资源和机会。 他可能会凭本能为穆扶奚撑腰和出头, 硬刚所有越界的人,或是暂时放弃部分的理智, 不在意后果地做出一些不太符合他身份地位的事。 但同样也是先确认了错在对方, 并且自己有一定的权威和善后的能力, 能够在后果产生时从容收场的情况下。 他可以放下身段和穆扶奚平等交流, 在日常生活中体贴照顾。 但倘若穆扶奚触犯了他的忌讳, 拒绝遵守他设置的条件和约定, 违抗了他的命令, 他也是会毫不留情地狠心严惩的。 总之在他这里原则大过一切, 哪怕是稍有放纵也框定在一定的范围内, 绝不会凉嬖骄亍 上级领导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才会放心将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让他年纪轻轻就被提拔到现在这个位置上, 并且看好他未来的仕途。 路开源也到了快要退休的年纪, 便将所有的希冀都放在了他这个最有潜力的学生身上。 此前明确告诉过他, 市局的刑侦支队只是个过渡的地方,要他在这里积累功绩, 干出成绩。 这样将来高升便不会再有人拿他的年纪说事。 有自己和他的家里人从旁指点,他的前途绝对光明坦荡。 现在他要跟路开源说,支队的工作重心不变,仍然是日常办理的那些案子,只是他要牵头成立一个专案组,自己带队去接替楚郁当前的任务,把楚郁换过来当支队的主理人。 这样既不会群龙无首,也不会耽误支队中正常事务的处理,还能增强抓捕那个人的效率,为社会铲除一大隐患。 果然哪怕是他尽力将话说得有理有据了,路开源听了他的规划以后,笑脸秒变怒容,夸他的话到了嘴边立刻变成了骂他的话,要十分克制才能压下嗓门。 路开源指着他的鼻子骂:“没有哪一个在任的干部勤勤恳恳干了这么长时间,甘心让下一任过来占便宜的。你跟楚郁关系再好也不能为他人做嫁衣啊。脑子里想什么呢。这样对得起我这么些年对你的栽培,还有你父母私下里为你使的力气吗?我看你是昏了头!” 想当初给他的任命,就是让他在市局熬资历的。 熬出来了是要往省厅送的。 路开源在骂的时候貌似是带着思考的,骂完以后忽然琢磨过味来,隐约猜到了一些,眯着眼说。 “你小子是为公还是为私呐?是不是跟那个穆扶奚有关系。他撺掇你让你给他当枪使的?” 闻铮铎矢口否认:“您误会了,完全是我个人的想法,与其他人无关。” 路开源一拍桌子:“糊涂啊你!你在这里有权力有地位的,还有这么多人供你驱使,自身能力又出众,不是随随便便攒一些功绩等着一个恰当的时机就可以平步青云?你按我们给你安排的走,绝不会有半点差池。眼看着在这里的任期就要满了,眼下正是最关键的节骨眼上,你跑去冒那个险?搞不好命都要搭上!” 不管路开源怎么认为他疯了,闻铮铎都心平气和地说:“功绩攒这么多年也该攒够了。上面选人看的是履历,我做过,就是我的,怎么也不会添到别人身上去。” 他又说:“楚郁追查了这些天也没追查过结果,已经错过了缉凶的最佳时机。我自认比他有能力,您也相信我的实力,派我去调查是最稳妥的。队里的事务我都会安排好的,争取能在任期满前复职,两边都不耽误。” 他没把穆扶奚收到恐吓信息的事告诉路开源。 一是怕路开源见到和穆扶奚有关,又当他在徇私,把账算在穆扶奚头上。 万一他真出了什么意外,路开源事后一准要为难穆扶奚。 他不希望出现这样的情况。 还是冠冕堂皇一点好。 第108章 二是路开源经验老道,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对方设下的陷阱,担心他一脑袋扎下去落得个尸骨无存,更不会放心叫他去。 他来见路开源前已经把可能遇到的情形考虑了个遍,反将路开源这个说话算数的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论路开源说什么,他都能义正词严地辩上一辩。 路开源眼瞅着他一意孤行,自己又怎么都说不过他,气得连说了三个“滚”:“最近我事儿也多着呢,别拿这种没谱的烦我。我不跟你掰扯,就仨字,不同意!” 反正那人都跑得不见踪迹了,时至今日也错过了追捕的黄金时间,姑且容他再蹦q一阵。 闻铮铎也不求一次性把事办成,多的是耐心慢慢磨,恭谨地对路开源鞠了一躬,诚恳地说道:“我还会再来向您请示的。” 路开源显然心情不佳,气得朝他身后摔了茶杯。 闻铮铎心里其实已经想好要怎么办了。 任何犯罪都是有迹可循的。 为什么对方就逮着穆扶奚一个人欺辱,不用相同的方式再摧残别人? 不是说要穆扶奚自我反省,而是除了心理变态的无差别迫害,犯案得讲个动机。 穆扶奚不是那种由着别人欺负的小绵羊、软脚虾。 相反他成长经历坎坷,身上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和睚眦必报的戾气。 面上虽不显,但偶尔被逼急了会从骨子里渗出来。 要欺辱这样一类人是不容易的。 对方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难道是没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不是的。 对手除了心狠手辣之外,心思还极其缜密,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更像是在戏耍。 什么深仇大恨会让人这样对付一个有爪牙的人? 一定是有缘由的。 既然打定主意要管这件事了。 那他就要抽出精力对此上心了。 之前他怕对穆扶奚造成二次伤害,一直没有朝这个方向问。 但是要想灭了对手,必须得知己知彼,终究是要问的。 第100章 打胎 从路开源那里回来, 闻铮铎让穆扶奚在天台上等他,说有事要和他聊。 穆扶奚没忘记他还没吃上饭,将从食堂打回来的饭拿到茶水间的微波炉里重新打了一下,弄热乎了带上, 拿给闻铮铎吃。 闻铮铎心里装着事, 不太吃得下饭。 况且边吃饭边说事, 看着不是个正经态度。 和平时赶时间聊案子不同, 他要跟穆扶奚说的这件事很重要。 穆扶奚见闻铮铎神色认真, 便也不再强要他尊重自己的劳动成果, 将饭盒放在了一旁。 市局的天台可以俯瞰到城市的全貌, 一座座高大的楼宇宏伟气派。 这几年冀安的经济发展得不错,科技的进步让工业污染稍微减轻了一些, 穆扶奚看着面前的高楼大厦, 内心生出一种国泰民安的祥和感。 只是他知道, 闻铮铎要对他说的话, 绝不是什么好话。 闻铮铎怕穆扶奚强要参与进来, 没有告诉穆扶奚自己的打算, 先是随口问了些穆昭丹的事, 然后说那个人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可能流窜到滇南, 要他嘱咐穆昭丹多加小心。 提到这个, 穆扶奚就有话说了。 本来是一点也不想提的,一开口却越说越多。 “自从知道有他这么个人, 以前受到的种种委屈和不如意都有了解释。我和我妈都没捞着他什么好, 我妈却总说他是个会疼人的男人, 被庇护在伞下就忘了雨是谁下的了。” 闻铮铎沉吟片刻说:“那是你父亲,是有功勋的缉毒警。你现在继承了他的衣钵, 不论是从儿子还是警察的身份都不该这么埋怨他。” 穆扶奚秉持着就事论事的原则强调:“我只是说实话,不说实话就什么都说不成。我不歌颂他的功德,或是仗着他的光环包装自己,也不评价他怎么做人做事,只说他对我们母子而言,并不是合格的丈夫和父亲。至少从我记事起,他就没对我负过责任。” 闻铮铎不说话了。 穆扶奚敞开心扉道:“如果说所有的祸事是我自己招惹的,我不会怨天尤人,不会觉得命运不公,不会觉得自己受到冤屈,左不过是自己造的孽自己承担罢了。正因为猜到了那个人兴许和我的这位父亲有关系,才有了许多不能与人说的委屈。” 他侧眸问闻铮铎:“队长,你说我能怎么办?我当然只能逼着自己敬佩他的英勇无畏,把账算在真正的罪魁祸首头上。” 他面无表情地说:“如今他隐姓埋名,我籍籍无名,我也不求什么,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摆脱阴影,从头再来。可就是这么平凡朴素的愿望,至今都没法实现,那个人依旧不肯放过我。我不杀他,是要等着他杀我全家吗?” 闻铮铎将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他能看出穆扶奚是想哭的,因为穆扶奚的喉咙有些干涩,讲话的时候已经尽力平和了声线还是在颤抖,但却一如既往坚强的没有将悲伤写在脸上,想是不想得到任何同情和安慰的。 从知道本市最大的系列恶性拐卖案和犯罪链条的主使是那个人起,穆扶奚就表现出了强烈的杀意。 当时穆扶奚十分正义跟他讲过要将那个人赶尽杀绝的原因。 只不过那时他仅知道穆扶奚和对方有些渊源,好心办出了坏事,身上背了些不可与外人道的秘密和心思,便误以为穆扶奚是年纪轻轻戾气却重。 毕竟是穆扶奚自己跟他说的,受到对方的影响性情大变,想杀尽天底下所有恶徒,觉得这样不好,想让他把个关别变成和对方一样的变态杀人狂。 他也是因为这个才决定出手管的,不然他也懒得操心一个叛逆的下属会变成什么样。 没人告诉他眼前这白白净净的孩子童年是被人孤立着扔石头,然后凭借聪明伶俐的头脑把人都坑得哇哇大哭才没再受欺辱。 也没人告诉他这个举止得体、成绩优异的青年人四五岁起就学会了照顾自己、帮助母亲,是在没有任何托举和资助的情况下,一边打零工赚钱一边把自己送进全国排名第一的警校。 更没人告诉他,一个身负才华的年轻人在被毁了声名和前程后,能沉住气,不骄不躁地在艰苦卓绝的基层为老百姓做些实事。 这可太叫人心疼了。 之前还在怨穆扶奚不把话说清楚,此刻才发现,明明是自己从没有和穆扶奚好好说过话。 他怜爱地摸了摸穆扶奚的脑袋:“是我不好,之前错怪了你,以后不论你想说什么,我都认真听好吗?” 穆扶奚别扭起来,被他肉麻得浑身不自在,又打开话匣说了许多闻铮铎不知道的事,是关于那个人的细节。 “当年没有网约车,打表的出租车比较多,我一个不被允许在校外打零工的穷警校生,除了奖学金挣不了钱,出租车这种昂贵的交通工具基本不在我的选择范围内,平时不是乘地铁,就是坐公交。再加上离校要打报告,我一般都懒得出门。” “但那天比较特殊,一个室友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在桌上喝多了酒,要我去接他。我那天在图书馆自习,其他室友都在操场上参加社团活动,和别人在一起,我只好接了这桩麻烦事。” “那天下了点小雨,不大,我记得挡风玻璃上有雨点,雨刮器一直在摆,但我出门没打伞,好像也没怎么淋湿。阴雨天视野不好,隧道里又黑,出租车司机猛踩了一脚急刹车,我才注意到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那人浑身血淋淋的,一看就是出了车祸,但我可以给司机作证,他没撞到人。” 闻铮铎接话:“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隧道里,还被撞得血淋淋的?” 穆扶奚点头:“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但毕竟人受伤了是事实,我就等车出了隧道以后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打电话叫了救护车,然后去接室友了。结果第二天医院给我打电话,说我打电话救的那个病人血流不止,情况危急,问我能不能发善心做好事。我还以为是医院的血库告急,让我去献血,向指导员请了个假就去了。” “我在手术室门口呆了一段时间,看着医护人员好不容易把他抢救过来,结果他声泪俱下说自己穷得治不起病。看得出他是想活的,但没钱。这时候护士才问我要不要试着配型,说如果配型成功,我们私下谈好,他就不用掏钱,我呢也做个公益。没想到真这么巧,过两天给我打电话说配上了,问我愿不愿意捐。” 穆扶奚顿了顿,说:“这时候我已经有所警觉了,但还是捐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闻铮铎也都知道了。 穆扶奚自嘲道:“现在觉得我可真傻,这世上的可怜人是救不完的,坏人也是打不完的。并不是我之前以为的我们救一个遇害者就少一个受害者,而是救了这个就会有另一个无辜者遇害。打完了这个组织,还会有别的组织冒出来,相当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连被人感激我都觉得愧疚。” 第109章 “怎么会毫无作用?”闻铮铎有异议,拿最近的案子举例,“案子破了,那群被从东茂村里营救出的妇女可以回家与失散多年的亲人相认了。魏常营一句话都没交代,还嚣张地耍得我们团团转,到头来照样被绳之以法了。这些不都是收获吗?” 穆扶奚提出质疑:“但,迟来的正义还是正义吗?” 这也是近年来网上流传最盛的风声。 每一次发生令人恐慌的惊天大案,都会有人在各大流量平台带这样的节奏,试图用舆论来裹挟审判,给执法者施压。 闻铮铎没有反问回去,只是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没发生惨剧的时候正义就是常态,只有发生了,才需要正义去维护,所以正义看起来永远都迟一步。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们的职业生涯都在追逐的路上,我们要做的就是不管那些不法分子先跑多远,都要不遗余力地反超。” 最后,他两眼望着穆扶奚,郑重地说:“因为正义始终是正义。” 穆扶奚忽然感到一阵温暖的力量在胸腔中激荡。 从闻铮铎这里得到的答案,已足以支撑他在未知的路上负重前行。 — 魏常营的落网让在逃的魏隆慌得不能再慌,他已经买好了德天瀑布的景区票。 他会游泳,打算趁着月黑风高偷渡到对面的越南去,撺掇心爱的女人和他一起私奔。 “莉莉,你听我的,这个法子绝对万无一失。现在中越边境就这个景区基于旅游方面的友好合作,戒备没那么森严,其他的国境线都有重兵把守,脚还没迈出去就被打成筛子了。” 曾莉也在收拾行李准备外逃了,但她和魏常营搞暧/昧的同时还在给一个掌握光伏能源一手科技的大佬当情/妇。 对方有资源有人脉,已经妥妥当当为她安排好了出逃路线。 魏隆这个穷酸的死鬼她从一开始就没看上眼,用完了直接一脚踢开。 “你会游泳我不会!难不成还让我现学吗?淹死怎么办!没有能力还净出馊主意!信了你就是信了邪!” 魏隆还想再说什么,曾莉已经飞快挂断了电话。 她现在正在珍丽妇科诊所的一间诊室里,手忙脚乱地将资料塞进碎纸机里销毁处理。 珍丽妇科诊所不久前才应有关部门的要求停业整顿,没在营业,门外的走廊里却隐隐约约传来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头顶的白炽灯忽然闪烁了一下,曾莉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正好看到倏地出现在门口的高中生少女。 少女披头散发,皮肤晒得黢黑,四肢纤长柔美,却诡异地挺着鼓鼓囊囊的肚子。 那肚皮的浑圆鼓胀显然不是营养过剩吃胖的,而是怀孕显怀。 比背后惊现女鬼更恐怖的是,这个少女是她十六岁的私生女。 曾莉简直要疯,抓着自己蓬乱的头发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鬼样子!” 少女倚着门框,面无表情地说:“有空吗?我要打胎。” 第101章 卿本佳人 把证据甩到魏常营面前时, 魏常营仍不思悔改,反倒觉得自己是栽在了女人手里,便迁怒到了所有女人身上,将和魏隆厮混的曾莉给供了出来。 魏常营的原话是。 “你们去查这个女人吧。原来和我们搭伙的代/孕头目被你们抓了, 这个女人是后来接班的。珍丽诊所是原来那班人马里的漏网之鱼仅剩的据点, 也是这女人的发家地。” “据说, 她最初只是妇幼保健院的一名护士, 因作风不检点而被医院开除, 结果被从医院撵出去的当天, 就上了一辆豪车, 直接被带去了酒店,完事以后对方送了她这间诊所作为嫖资。” “一开始珍丽诊所还是正常的妇科诊所, 后来变成了代/孕基地以后, 她就想法子, 上手段, 诓骗良家女入局。” “先在街上挑适龄的目标发毒纸巾, 中招的人感到身体不适, 看到包装上的小广告就会去诊所看病。其实这时候最多只是感染上炎症, 她却故意说成是绝症, 引得‘病人’病急乱投医, 她再给对方推荐取卵这条来钱快的路子, 逼对方签取卵同意书,把炎症清理后取卵。当然也有聪明人去大医院看, 看完回来找麻烦, 问要公了还是私了, 无非是想要诊所赔点钱,她就会赶在对方举报前叫魏隆去处理, 拐回村里来。” “不过这女人水性杨花,狡兔三窟,每个窟里还有个男人长住。而且背景不小,勾搭的奸/夫都是各行各业的名人,你们这些警察怕是惹不起。” 警察就理所应当的把珍丽诊所给包了,迅速控制了曾莉。 一大队人马闯进诊所的时候,诊所里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女高中生。 少女面无血色地捂着肚子,嘴唇惨白。 支队里女警不多,童予宁是罕见的几名女警中反应最快的,只是错愕一瞬便将她带进诊室里关上门检查了一番。 出来以后对着领队的楚郁说:“这个女孩刚堕完胎。” 楚郁一个大男人,自己没有女儿,面对这个情况也很无措,茫然询问童予宁现在要怎么处置这个女孩才好。 童予宁早些年在扫黄大队工作的时候常见到一些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年轻女性,但这么小的她还是头一次遇见,一时也拿不出一个完全的方案。 正当她在想对策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有一名刚升级为父亲的警员耳朵灵光,听见了两人的低声交谈,一想到自己的女儿要是堕落成这副样子,自己该多心痛,扭头便劈头盖脸对着被拷起来的曾莉痛骂:“你还是人吗?你也是女人,这么年轻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曾莉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报应会发生在女儿身上,刚给自己的女儿打完胎本就恼火,听到他这么问,当即挣扎着反驳:“这是我女儿!要你们管!” 在场的众人如遭雷击。 这名少女是曾莉的女儿? 那名警员不信,以为她是想用亲缘关系逃脱责罚,哂笑一声:“你自己也就三十岁出头,女儿这么大?” 一直没有吭声的少女倏然开口,用稚嫩而清澈的声音平静地说着杀伤力最大的话:“我是她十七岁时意外怀上的野种。” 她没有称呼曾莉为“母亲”,而是无比生分的“她”。 就算母女关系再不好,也没见谁自称自己为“野种”的。 那名警员的笑容僵在脸上:“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啊小姑娘。要是她逼你这么说的,你不用受她威胁,实话实说就好,我们会保护你,为你做主的。” 少女却用淡漠的眼神望着他,唇瓣浅浅翕动:“没人威胁我,我也没撒谎,确实是她生的我,我不认她而已。” 所有人定睛一看,还真从母女俩的骨相中看出七八分相似。 曾莉生得妖娆妩媚,即使眼下是纯素颜的状态,也能在眼角眉梢流露出十足风韵。 而这名少女也是个美人坯子,纵然被太阳晒黑了几个色度,也难以掩盖她五官的精致和比例的匀称柔美。 忍不住让人感叹:卿本佳人…… 人都是有主观思想的,难免会在特殊的情境下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要是曾莉没有犯罪,他们看她的女儿也就是个青春期的叛逆少女。 可现在曾莉犯下了滔天大罪,她的女儿便也被株连,在显而易见的偏见下,怎么看怎么像潜在的罪犯。 更何况,她在他们赶到的不久前才堕了胎。 刚才问话的警员面色陡然凝重起来,没了半分慈父的和蔼:“那你也跟我们回局里一趟吧。” 少女仍旧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既没有理会他,也没有摆出丝毫反抗的姿态,静默两秒,松开了捂着小腹的手,波澜不惊地朝布置了重重警力的门外走去。 包围圈里外的警员们都面面相觑,压根不清楚此刻的情况。 这名少女一点都不像是少女。 没有她这个年纪应有的青春靓丽,也没有做了坏事后面对警察的惊恐畏惧。 甚至比三十多岁的曾莉更加淡定。 让人情不自禁好奇在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才会使得一个十六岁的花季少女堕落至此,又冷静如斯? “你弄疼我了!别碰我!” 曾莉在被押上警车时又弄出了幺蛾子。 那名给她开门的警员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让她往里面坐,她就小题大做地叫嚷起来。 警员顿时无辜地说:“我没碰你啊?” “你就碰了!”曾莉使劲啐了口唾沫,冷笑着讥嘲,“你是想轻薄我吧?我知道的,你们这些警察平日里过的都是不近女色的苦日子,连庙里的和尚都不如。他们好歹还有香火钱,你们那点工资连想去外面找女人睡一觉都不够。” 被她侮辱的警员顿时想骂人,脏话都到嘴边了,看到闻铮铎望过来的眼神,赶紧咽进了肚里,无奈地等着闻铮铎指示。 第110章 闻铮铎自从给路开源打完报告就有淡出支队事务的征兆,交代了一些事宜给楚郁,又让大家听命于楚郁,提前熟悉没有他主持支队的日子。 但楚郁做副职做久了,不太能独自撑起场面,他就让楚郁主导行动,自己跟来在旁边看着。 结果这些往日跟在他身后跟习惯的人还是唯他马首是瞻,有他在场时,还是将他当作主心骨。 闻铮铎什么情况都没弄清,也不打算了解,见曾莉一副得了失心疯的模样,话不多说,对旁边的警员说:“关门,带走。” 就这样,将母女俩打包带回。 穆扶奚在上一个案子中立了大功,闻铮铎给他放假让他回去休养。 因为闻铮铎在天台上答应他给他一个交代,要他暂时不要自己行动。 他从闻铮铎那里得了抚慰和保证,便听话的将自己的计划暂停了。 国庆档都过去了,许多影片也下架了,想看的电影没看成,往年的老片他也不想看,在宿舍呆着没意思,自觉跑来办公室看闻铮铎上次给他找来充电的书,再温故一遍。 闻铮铎听说他跑来了办公室,不知是不是从孔婧圆给整个支队买辣条的事上得了灵感,给全支队都买了下午茶小蛋糕。 穆扶奚不知是沾谁的光,或者他就是为了碟醋包饺子的那碟醋,总之是吃到了自己舍不得买的半熟芝士。 收到蛋糕的时候全队都震惊了。 平时恨不得叫他们凭体脂率上班的精英派领导居然请他们吃热量这么高的食物? 怕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于是都传闻铮铎是新谈了对象。 由于穆扶奚不是近两天才来的,闻铮铎的性是才转的,他就理所当然的被排除了嫌疑,免于成为八卦的当事人。 有人怀疑其中有诈不肯吃,穆扶奚就在对方舔着唇的小动作下,替对方排忧解难了。 一队人回来的时候他吃多了有点积食,正在办公室里做开合跳。 走廊里传来他们收队回来时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他就好奇地朝那边看了一看。 只见童予宁领着一个花季少女回来,没带进审讯室。 他感觉缩回脑袋回到自己的工位,却将耳朵竖了起来。 童予宁将少女带进办公室,让她坐在了门口的椅子上,给她倒了杯水。 “不要害怕,只是简单聊两句,这里没有监控,我也不录音。” 第102章 无知 童予宁对女孩子, 尤其是多灾多难、原生家庭不和谐的女孩子,格外温柔细心。 “你妈妈不是好榜样,但你还小,有无限的希望和未来的人生, 总不能因为现在所处的环境就自暴自弃。你现在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怎么能让自己沦落到堕胎呢?” 话音刚落, 原本在整理资料的白明庭连忙凑到穆扶奚身旁, 问他是什么情况。 穆扶奚也不知道。 他这不正在听吗? 但他装得蛮正经的模样, 将食指抵在唇前“嘘”了一声, 示意白明庭噤声。 本来他们就离童予宁和小女孩有点远, 童予宁又轻声细语,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已经听不大清了。 再一说话, 就别想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了。 两人达成了默契, 都假装在工作, 一个将手里的笔拔开又捅上, 一个将手边的文件夹翻开又合上, 一样的心不在焉。 少女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也不知道将童予宁的话听进去没有。 童予宁语气柔和得如春水般缠绵, 可本质上依然是批评教育:“你现在的脸色很差, 刚才堕的时候一定一直在流血, 应该快疼晕过去了吧, 现在知道堕胎会对你的身心造成多大的危害了?要是手术的过程中出现子宫穿孔或是宫颈损伤,很有可能造成习惯性流产, 影响你今后的生育能力, 你难道不害怕吗?” “你是想说我失去生育能力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了吗?”少女冷蔑地嗤笑了一声, “古板。” 童予宁没有生气,冷静严谨地对她进行科普:“子/宫还有卵/巢对女性来说, 不只是生/殖/器/官,更是维持激素水平和内分泌不可或缺的保障。你的年轻貌美、你的健康,都与之息息相关。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需要我们爱惜,我们身上没有一个器/官是白长的。你应该尊重你的性别赋予你的一切。不是失去生育能力你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了,是你的健康受损,相当于在消耗你的生命。” “我的生命?”少女自嘲地笑出声,“贱命一条有什么好珍惜的?不是女孩子都有资格爱惜自己的,我就没有。” 说着她伸出手,露出手腕间道道狰狞的伤疤,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些都是我自己用小刀划的。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做主,反正他们只管把我生下来,又不管我的死活。只要一不开心,我就在手腕上划一道口子,肉疼了,心就不疼了。” 穆扶奚和白明庭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非主流金句? 矫正青少年的心理问题也是他们工作中经常会出现的课题之一。 童予宁的面色依旧严肃,并没有因为她不成熟的言论而嘲笑她的年少无知,况且也没什么好笑的。 她耐心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经历是需要用有限的生命体验的,人类的情感也不止一种。也许你没能感受到亲情的温暖,还有友情、爱情、陌生人的善意。你有什么难过的事情,或者遇到了什么困难,都可以告诉阿姨,阿姨一定想办法帮你解决。” 童予宁跟她说这些不是以说教为目的,是真心实意想帮她走出困境,把想说的话说完便抽了张便笺,用笔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有事找我就打这个电话,不要再说这些傻话了。” 少女沉默良久,对她说了声“谢谢”。 童予宁应了一声,态度和缓了些许:“你的私生活我无权干涉,但是那个让你怀孕的男孩子,你必须跟他断了来往。也许你们两个在感情上是你情我愿,他进入你的身体是经过你允许的,只不过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你才下决心将孩子打掉。如果是诸如此类的缘由,那么你还是对自己负责任的,而他呢?他不顾后果地让你怀了孕却没法对孩子负责,这样的人你敢放心把你的后半辈子交给他吗?遇人不淑不是你的错,可你若执意和他藕断丝连,就是你的错了。” 少女没有说话,双手攥紧了拳。 童予宁起身拍拍她的后背:“你现在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你妈妈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重罪,将要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短期内你们是无法再见面了。” 临刑前,或许出于人道主义可以允许她探监,让母女俩最后见一面。 童予宁说这句话的本意是将她视为家属,程序性地告知。 毕竟这个少女虽然是未成年人却已年满十六,智商和理解能力都没有问题,没必要隐瞒或是善意地欺骗。 谁知少女闻言冷漠绝情地说:“她现在就死外面都跟我没关系。” 穆扶奚和白明庭顿时感到自己的沉默震耳欲聋。 母女关系差成这样? 不过他们也能理解。 谁愿意自己生下来就有一位作恶多端的母亲? 这要是有考公考编的志向,岂不是悔恨终身? 见童予宁要送少女回去,穆扶奚怕他们两个女人路上不安全,马上自告奋勇:“童姐,钥匙给我,我去送吧。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警方实行抓捕行动时是傍晚,日薄西山,没出警的也都在等大家收队,好换岗下班。 现在天色已经黑得看不清窗外事物的轮廓了,一盏盏路灯也亮了起来,除了加班审讯的同事,他们都可以各回各家了。 何况他今天本没有任务,是在自愿加班。 童予宁看向他,知性地说道:“小姑娘有自己的隐私,我全权负责就好。” 穆扶奚想了想,自己的男性身份在这种案子上插一脚总归不太好。 童予宁是有一定武力值的,拳脚功夫被他还厉害。 据说曾有当街抢劫不幸撞上她的,当场没了两颗门牙,事后蹲牢里养的伤。 他没枪在手的时候,未必就有童予宁自卫能力强。 正好,他从刚才就没看见闻铮铎,正想去找。 这个案子他就不参与了,不然真成好事者了。 …… 上车后,狭窄的车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童予宁问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只不过不合时宜的询问像讯问。 她不想给这名失足少女太大的压迫感,认为这个年纪的青少年是可以改造的,打心眼里不想将对方当做犯人。 少女不冷不热地答:“曾婉意。” 童予宁和善地夸赞:“挺好听的。” “是吗?”曾婉意扬起唇角,笑容讽刺,“是万亿的谐音。那女人心里只有钱。” 第111章 童予宁沉默了。 这么给猫狗取名正常。 给女儿起名。 丧心病狂。 第103章 惯的 闻铮铎又去堵路开源的门了。 除了他们各支队内部的案情讨论会, 局里还有各式各样的会。 级别高一点的领导几乎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 今天路开源又有个会要开,开到下班的点后时间稍微往后延了一点,因为始终没能讨论出个能落地执行的方案。 路开源是个很务实的领导,十分看重设想是否可行, 不能看到结果就不行, 不满地对着搞形式主义的下属一通训。 会开完了, 闻铮铎恰好撞枪口上。 路开源没好气地对他说:“你不要仕途、不惜命, 我还想要晚节、想好好养老呢!你别缠着我了, 这事没商量。楚郁那边我会叫他干好分内的事, 你给我当好你的支队长, 别胡乱折腾了。” 闻铮铎这下不叫“路局”了,叫“老师”:“那个人在冀安犯下的滔天大罪已经足够设两个专案组抓他了, 没让他在冀安落网, 就是我们的失职。不震慑一下他, 我良心上过不去, 我想您老也未必就能安眠。” 路开源想到自己服用的安眠药和降压药都快能当饭吃了, 长叹了口气, 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空着手叫我怎么给你批?你起码得搞个像样的章程出来, 我再详细看看每一条是否合理。” 闻铮铎当即就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变出一份文件:“我都拟好, 请您过目。” 路开源顿时张口结舌。 他怎么忘了, 他这个徒弟向来思虑周全, 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是不会露一点音信出来的。 这文件就像烫手山芋似的, 接不接都难受。 路开源蹙着眉毛接过来看了看, 内容里确实将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考虑到了, 也预备出了以防万一的对策,详细中为变数留出了应变的空间。 如果说提出这个议案的人不是闻铮铎, 那他估计当下就首肯了。 偏偏…… 哎。 闻铮铎决定的事旁人很难劝动,同时也都有了不坏的结果,有的甚至开创了先河。 虽然闻铮铎一路走来靠自己的本事居多,但他也是在闻铮铎身上倾注的心力的。 现在闻铮铎要一改他稳妥的行事风格,去做一件冒险的大事,他心里是极其忐忑的。 并非是不信闻铮铎能把这件事做成,而是要做成这件事要付出的代价和他之前预期的稳妥道路比起来,性价比实在是太低了,且存在极大的风险。 路开源沉吟片刻,指出了唯一一个不周到之处:“你也说了,他在冀安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浪,上面肯定还会再派人来查。你没事,在工作上是称职的,顺着线索摸过去没出什么纰漏。你手下的那个穆扶奚呢?” 闻铮铎闻言一惊:“什么意思?” 路开源自觉摸到了他的命脉,为了说服他就将后果往严重了说:“他救人的事恐怕会因此被揭出来公开,到时候他承受得了旁人的口诛笔伐吗?” 闻铮铎是了解内情的,脱口道:“他又没错。” 路开源冷哼:“你说他没错他就没错,那些人信吗?本来将他破格调来市局眼红的人就多,况且个人的个性不同,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得罪许多人。你信不信,等知道他救过这么个大魔头,就有人怀疑这次人也是他放跑的。” 闻铮铎是勤动脑的人,不会理解没脑子的人的行为,不悦地说道:“怎么会?那个人对他造成了那么大的伤害,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说是他故意放走的,不会太离谱了吗?” 路开源笑他天真:“这算什么?说他们是失散多年的兄弟或是厮混多年的情侣都有可能。” 闻铮铎皱眉不语。 路开源见此番劝说有门,连忙趁机说:“总之这件事你再仔细斟酌一下吧,我给你时间。我看你下午出了趟门,又出新案子了吧,你先忙正事。” 言下之意还是不认同他把设专案组当正事来做。 闻铮铎想解释出门的原因,路开源压根不给他机会,冲他摆摆手,让他退下。 闻铮铎没能如愿,带着精心撰写的方案离开,路上恰好碰到来找他的穆扶奚,一紧张就想将文件往身后藏。 藏到一半,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文件攥在手里,气定神闲地问穆扶奚来干什么。 穆扶奚看了眼他手中的文件,知道必然是机密,也没多过问,冲他道谢:“谢谢您请的蛋糕。” 闻铮铎松了口气,淡定地问:“好吃吗?” 穆扶奚答非所问:“难吃就不谢了。” 闻铮铎被他逗笑,不复刚才严肃的神色,伸手将他头顶翘起的一撮碎发压平:“真是惯的你。” — 曾莉通过非法手段牟利,赚得盆满钵满。 警方从珍丽妇科诊所内的保险箱里抄出了五十多根金条。 童予宁以为曾婉意作为曾莉的日子应该过得不错。 毕竟作恶多端但讲感情的囚犯还是挺多的,很多就是为了能抚养孩子长大成人才起的歹心,在监狱服刑期间,但凡能跟孩子见上一面,必然心甘情愿配合改造。 按理说曾婉意再怎么说也是曾莉亲生的,还冠了曾莉的姓,曾莉多少会给曾婉意点生活费。 可是曾莉没有。 她给曾婉意找了个家境不太富裕的养父母。 别说是大别墅了,曾婉意从小到大连普通小区都没住过。 一家人住在有些年头的棚户区。 童予宁跟在曾婉意身后,一边往巷子里走,一边观察着周遭的环境,总感觉随时可能从犄角旮旯里窜出个拦路打劫的蒙面壮汉。 她神经紧绷,曾婉意的嗓音却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显得空灵清透:“阿姨,你别害怕,这里连贼都不来,就算来了也得空手回去。” 说着她唱起了许多年前的一首耳熟能详、家喻户晓的流行歌曲。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样也飞不高。也许有一天我栖上了枝头,却成为猎人的目标。我飞上了青天才发现自己从此无依无靠——” 童予宁还以为这首具有年代感的歌曲,是他们这代人的童年回忆,没想到现在的00后也会唱。 大多数人都只会唱高/潮部分,曾婉意却是从头开始唱的。 哼唱的声音轻柔婉转,伴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诡异的回响,染上了几分阴森的鬼气,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湿冷了不少。 童予宁从前听这首歌的时候没注意过歌词。 现在听着曾婉意唱,竟然从歌词中听出了忧郁而压抑的意味。 和恐怖童谣和黑暗邪/典有异曲同工之处。 她骤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这小姑娘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 该不会心理上出了什么问题吧? 曾婉意住的地方,楼梯不是在室内用水泥砌的,而是在建筑外部用铁架搭的。 台阶与台阶是镂空的,一低头就能透过缝隙直接看到地面。 很考验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恐高会不敢上去。 屋檐下悬着一盏倒锥状的老式吊灯,灯泡亮着昏暗的橘黄色暖光。 平时看或许会觉得温馨,今天风大,房子后的参天大树被阵阵妖风刮得哗啦作响,莫名有些}人。 光线没有暗到不能视物,却也看不太清脚下。 童予宁算是比较细心的人了,上楼时还是不小心踢到了一支空酒瓶。 墨绿色的玻璃瓶从台阶间的空隙坠落,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摔得四分五裂。 童予宁见状问曾婉意:“有没有撮箕?要是有人摸黑从下面经过无意间踩到,会伤到脚吧?” 曾婉意冷然回首,看上去比她这个成年人还要成熟稳重:“不用,不会有人回来。” 童予宁疑惑地问:“你养父呢?” 曾婉意说:“他们在市里的建筑工地打工,包吃住。” 童予宁皱了皱眉:“这酒你喝的?” “我哥哥。”曾婉意知道童予宁会误会,特意解释道,“养父母家的,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童予宁正要应声,忽然听曾婉意补充道,“但他是个畜生。成天在外面打架斗殴,十回有九回进局子,还有一回喝了酒不省人事。昨天他就喝得烂醉,今天不知道去哪鬼混了。” 童予宁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你和养父母他们家有什么恩怨情仇,今天你得把他们叫回来。你生母进去了,有些事我必须和他们交代。” 曾婉意讷讷发了一会呆,歪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们。” 童予宁不理解她的意思:“他们没有手机吗?” 曾婉意从肺腑之中吐出一口浊气:“我的电话他们从来不接。” 第104章 以身入局 童予宁难以想象曾婉意是如何长大的。 现在大街小巷上看不见流浪儿童了, 因为有国家设立的收容所、福利院。 第112章 但许多留守儿童过得苦不堪言,就像曾婉意这样压根没有大人管。 孩子生下来是需要陪伴和教育的,随意放任容易误入歧途,对社会造成不良影响, 乃至是危害。 不久前的案子也证明了, 戒网瘾中心这种代理机构并非九年义务教育之外托管青少年的适当场所, 暴力压制只会激发青少年的叛逆, 增加他们对世界的敌意, 让他们在偏离的轨道上越走越远。 真正的归宿还是家庭。 童予宁本想自掏腰包给曾婉意点钱, 接济一下她穷困潦倒的生活, 却担心曾婉意拿自己给的钱去买烟、泡吧,胡乱挥霍。 她不知道曾婉意除了堕胎, 是否还沾染有别的恶习。 更重要的是, 她不清楚曾婉意是否辍学。 童予宁问曾婉意:“你现在是肄业了, 还是在哪所学校就读?” 她们这个年纪的少女, 内心大多细腻敏感, 一点刺激都能让她们的心理防线崩溃。 童予宁特别注意了一下, 用词专业, 尽量不带感情色彩, 以免让曾婉意觉得受到了冒犯。 曾婉意确实是高中生。 不过她不是普高生, 上的是中专。 尽管这年头学历已经不怎么值钱了, 但老师家长和其他社会人,仍旧锲而不舍地在祖国的花朵们面前, 强调学习的重要性。 与其说是学历滤镜, 不如说是教育环境的优良先进。 任何时代、任何时候, 都不会有人以读书为耻。 曾婉意倒不在意学习成绩差是否会让自己在童予宁面前失了颜面,一五一十地说:“我在冀安形象艺术学校上学。” 基于她的家庭状况, 童予宁不免多问了一句:“学费你自己挣的?” 曾婉意犹豫了两秒,似乎在迟疑是否要将真实情况告诉童予宁。 她母亲是犯了罪,可她没参与到母亲的犯罪中,也没花过母亲昧下的赃款,她不是罪犯,有权利缄口不谈。 最终,她还是“嗯”了一声:“我在街上的小店给人洗头洗脚,缺钱了就逃课。我们学校的墙很好翻,前段时期偷铁的还把栅栏锯了,可以直接从洞里钻出去。” 洗头和洗脚当然不是一单生意,只不过洗发店和足浴店挨在一起。 再大的城市也会有小巷子,更何况冀安只是个在全国不怎么排得上号的二线城市,犄角旮旯里的门面房多不胜数,还有许多商铺藏在居民区里,店里都很冷清。 客流少,开店的老板供不起正式工,就会招聘临时工。 招临时工意味着有空可以钻。 东方不亮西方亮,总有那么几个心大不看身份证的土财主能让她讨口饭吃。 雇佣童工不合法,因此两份工作都是暗搓搓的地下交易。 本来她和老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好我好大家好,可她最近打工的两家店,老板都不做人,一个拖欠工资,一个克扣工资,弄得她这阵子饥一顿饱一顿,吃了上顿愁下顿,还餐餐都是稀饭馒头和青菜,严重营养不良 。 如果不是去医院打胎也要钱,而她没钱,她也不愿意让曾莉知道她怀孕。 她现在对两个老板一肚子怨气,宁可鱼死网破,于是抱着“你不仁别怪我不义”的想法把自己逃课打工的事告诉了童予宁。 童予宁想不通:“你都逃学了为什么还要挣钱供自己上学?” 这个逻辑本身就是矛盾的。 曾婉意这次沉默得更久,随即轻声说:“如果不是生活所迫,我是想读书的,他们都说读书能够改变命运。” 说着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太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了。你也看到了,我这命是真的烂。” 童予宁听了心里五味杂陈。 她把曾婉意送到家门口。 当曾婉意推开门的一瞬间,她的目光越过曾婉意的头顶,看到了房间内的场景。 首先是狭窄的空间给她带来的最直观的感受。 面积小,户型还设计得不合理,显得整个房子十分拥挤。 其次是家里摆放的家具。 位置没有精心排布过,就是哪里有空地放哪里,而且品质不高,感觉全部都像是从二手市场里淘回来的,配色像涂鸦,东拼西凑,充斥着违和感。 最后是零碎的杂物太多。 入目皆是筐子篓子架子,收纳了跟没收纳一样,全摆在面上,异常凌乱。 即便只是大致扫了一圈,童予宁也细心地留意到,墙壁、桌面、地板上都存在深浅不一的砸痕。 可见这个家里经常出现激烈的扭打搏斗,纷争不断,不只是发生口角这么简单,还动不动就动手。 童予宁好心询问:“你手腕上那些伤口和疤痕真是你自己划的?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她想她还是要确认一下这一点。 因为在被暴力环伺的环境里,自己做的和自愿还是有区别的。 曾婉意也有可能是在被人逼迫的情况下,被威胁、命令着执行某一指令,同样能实现呈现给他人的效果。 在珍丽妇科诊所给曾婉意做身体检查时,所有同事都眼巴巴的在诊室外等待验证结果。 仓促之下,她查得也不细致,没有掀开曾婉意的上衣,只是让曾婉意自己脱了裤子,看曾婉意是否受到了侵害,结果发现了堕胎的迹象。 曾婉意的膝盖和小腿上确实有青紫,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的。 由于瘀伤的部位符合曾婉意的描述,确有这个可能性,她也就没有追问。 现在又是另一种情形了。 之前有那么多人在,曾婉意撒了谎,此刻她和童予宁单独相处,在童予宁的二次询问下,实话实话:“手腕上的伤是自己划的,身上的伤是我哥打的。他手里有我秘密或者把柄的时候就敲竹杠,没有就明目张胆地硬要钱,我不给他就打我,我也不知道他要钱干什么,可能是去和狐朋狗友打麻将吧。” 童予宁问:“他没有正经工作吗?他一个成年人,怎么找你一个未成年要钱?” 曾婉意讽刺地笑道:“他以前是在锅炉厂里打工的,后来他们厂里有个工人意外掉进锅炉里,活生生被烫死了,连骨灰都没有,把他吓到了,他第二天就辞了这份工作。说是这么说,但我觉得他就是懒病犯了,不想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了,随便找的借口。我亲耳听他说过,还是收‘保护费’来钱快。他连我都不放过,肯定没少敲诈勒索别人。我说的这个情况你们管吗?” 童予宁郑重其事地说:“如果你所说的情况属实,我会让负责这类案件的同事跟进的。” 曾婉意终于卸掉了无坚不摧的盔甲,在童予宁面前示了一回弱:“你们快把他抓进去,抓了他我就不用再受他欺负了。” 童予宁对她的一面之词尚且存疑,没做承诺和保证,只是说:“早点休息吧,明天周一,你还要上学。” 聊了这么多没白聊,童予宁总算是在曾婉意心里建立起了信任。 曾婉意不像在诊所时那么沉默寡言,也不像在路上时那样活泼得过分,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 门被敲响时,闻铮铎刚洗完澡,乌黑茂密的头发在热水的冲刷下变得湿漉漉的,关了莲蓬头还在自上而下地滴水。 刚才被水声掩盖的敲门声隐约从独立卫浴的门外传来。 闻铮铎扯下挂在不锈钢架上的灰色浴巾,潦草地擦了擦头,接着在臀腿上抹了一把,随手披在了肩上。 敲门的人很识趣,见他没有应声,便不再连续不断地敲。 他打开浴室的门,氤氲在密闭空间里的湿热蒸汽大片大片散出。 随之响起的是三声轻而有节奏的叩击声。 敲门的人还没有离开。 闻铮铎听这动静,想也知道门外是谁。 他随便翻出一件羊绒衫套上,裤子就穿的白天的警裤。 开门后,穆扶奚看着他湿润的头发一怔,明知故问:“队长,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闻铮铎避而不答,直接把门拉得更开,随即一边转身一边说:“进来吧。” 穆扶奚轻手轻脚地将门关好,跟着闻铮铎进了寝室。 闻铮铎的寝室里有张铺满整面墙的世界地图,地图上钉了许多张照片,都是正在调查中的嫌疑人和死者的,恐怖而狰狞。 一般人在他的寝室里别说做黄粱美梦了,恐怕连入睡都困难。 穆扶奚盯着那些照片看了两秒,已经觉得照片里的人要挣脱胶纸从里面跑出来了,加之旁边还立着一面用来整理仪容的全身镜,着实令人心里发毛。 就在刚才,八卦共享群里突然传来小道消息,说是明惠精神病院和东茂村的案子都上达了省厅,惊动了上面的大领导,引起了一阵恐慌。 当然,闻铮铎和楚郁,包括像童予宁这种和领导走得近的人,都不在这个群里。 穆扶奚是因为没设头像,也没改在大群里的昵称,被误拉进去的。 第113章 据知情的同事提前透露,连红/头文件都已经拟好了。 现在的形势不是他们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了,他们之前谈好的条件都随着形势的变化成了无用的筹划。 闻铮铎不知他的来意,但也急着不问他登门的原因,兀自用干毛巾将自己的头发彻底擦干。 穆扶奚自觉心猿意马,便刻意定了定心神,说起正事来:“队长,现在楚队那边进展迟缓,您就不担心吗?” 在工作中,一向是能者上,庸者下。 东茂村的案子迅速破获,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组。 楚郁那边再没有突破,会被上级领导质疑工作能力。 他虽然和楚郁没相处多久,但也知道刑侦支队需要楚郁这样将各部门之间关系处理妥当的协调者,刑侦支队不能没有楚郁。 闻铮铎擦头的动作一顿,扭头瞥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就直说,兜这么大一圈做什么。” 穆扶奚说前还是先解释:“我不是催您的意思,是现在形势确实紧迫,所以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闻铮铎可怕了他的大胆了,闻言立刻警惕地站直了。 穆扶奚做好了准备,鼓起勇气,视死如归道:“既然他的目标是我,我们不妨以我为饵,诱他出来。” 第105章 坠楼 好事多磨, 更何况是攸关前途与性命的大事。 闻铮铎就知道这件事推进得不会如想象中那么顺利。 路开源那头一直有异议,穆扶奚这边瞒着也没有多大意义。 这不,距离他给出承诺才过去多久,穆扶奚的脑筋又活络了起来, 开始给他出主意了。 还是这么个听上去就危险的主意。 他现在整天惹路开源生气, 换了个惹人生气的人的视角体悟了一番, 穆扶奚再有什么惹他生气的想法, 他也就能心平气和地应对了。 他没有急着将自己的计划告诉穆扶奚, 因为路开源那边还没批。 看样子且有的磨。 他知道穆扶奚这“以身入局, 险中求胜”行事风格与性格有关, 一时半会也改变不了,索性不在这上面多费口舌, 单纯就穆扶奚的提议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如今你已办了些性质恶劣的案子了, 应该能发现和你之前在分局遇到的普通刑事案件比起来, 有什么不同之处。” “作案人与被害者之间的关系不再是简单的利益冲突, 也少有因一时头脑发热而激情犯罪的。作案人的主观恶意会明显得多。但谈及动机, 他们会有许多颠倒黑白的理由, 仿佛自己才是那段复杂关系中的受害者。” “为什么说执法者在断案中要讲理性, 一定要从事实出发, 具体看每一处情节是否严重, 究竟是哪一方受到了侵害?因为作案者会编造情由, 给自己找看似合理的借口,从而模糊自己给受害者造成伤害的行为。” 穆扶奚觉得闻铮铎说的在理。 即便不够开门见山, 他也没有追问打断, 认真听了下去。 闻铮铎看着他说:“你提出这个方案的出发点是认为自己有足够的吸引力引出他。毕竟当年他是直奔着你去的, 现在也依然没有放过你,仍在寻找你、关注你, 并发出了挑衅。” 穆扶奚点头。 闻铮铎却话锋一转:“然而在我看来,你不过是那个借口,以及闲来戏耍的对象。” 穆扶奚眼中一凛。 虽不满于这个定位,心中却有几分模糊的猜测恰好和闻铮铎的观点吻合。 闻铮铎提完了自己的观点,开始不紧不慢地给出依据。 “你当真以为他将这么大的犯罪网络织在冀安是因为你在这里?” “你是因为京里竞争激烈难得留下而选择了就近就业。他则是因为在守备最为森严的地界对你下手逃到了冀安,不得不龟缩于此。” “他销声匿迹的这几年没有找你,恐怕不单是因为找不到你,而是因为没有形成势力,不敢在你面前露脸。更重要的是,这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穆扶奚听到这里嘴唇已经在颤抖了。 一个罪大恶极的罪犯在成为一手遮天的大反派之前顺手干的事,就已经足以毁掉他的人生了。 他却荒谬地以为自己在对方眼里是重要的。 他在想什么? 想成为对方心里不可替代的唯一吗? 闻铮铎没有一开始就反对,所以他一直抱着闻铮铎能赞成的期待在听他讲,等听完了才发现闻铮铎持的是反对票,自己也被成功说服了。 闻铮铎话没说完。 “他是在过去对你造成的伤害和阴影,所以你想当然的认为他在发出挑衅后依然会袭击你,我先前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坚持要保护你。” 由于穆扶奚的反应很激烈,他也就自然而然的被对方的障眼法骗了。 交谈确实能启发思路。 哪怕话依然是从自己口中讲出来的,在交谈之前也未必就想得到。 闻铮铎意味深长地眯着眼说:“现在想想,他至今没有动作,是因为不想吗?” 穆扶奚顺势接了他的话:“是不能。” 他瞬间清醒了许多,分析道:“我们此前已经将他的势力瓦解了大半,输的是他。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让我们误以为他依然强大,从而产生畏难心理,放弃对他的追捕。实际上他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苟延残喘。我就是故意跳出去,他也能一眼看出我是诱饵,根本不敢来。” 穆扶奚是常年骗别人,将对手耍得团团转的。 这次轮到自己被骗,不禁双标地磨起牙来,暗骂对方狡诈。 怪不得没发现对方的踪迹。 他还纳闷呢,自己的软件做得虽然潦草,但不至于失灵,怎么浪费了不少精力盯着,不知道占用了多少时间,结果却一无所获。 他之前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能力有问题,现在清醒了才发现是被对方戏耍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幸亏闻铮铎拦着他没让他耗这人身上,更没有将日常的事务搁置。 不然阵脚一乱,秩序就乱了,不论是上头的责问还是百姓的抗议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到时候他们别说是抓人,光是应对这些就已经焦头烂额了,也就能任由他逃之夭夭了。 想的什么美事? 穆扶奚看穿了本质后便无意与之纠缠了,但也并不甘心:“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他害了多少人,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啊。” 就是不算上自己,那也杀了挺多人,毁了无数家庭了。 纵着这样的人逍遥法外是他们的失职。 闻铮铎拿路开源说事。 “路局的意思是,他不掀风浪,我们也不要特意去做那些无用功,更不要自己搞出一些分散精力的事来。” 穆扶奚眼里难掩失望。 不搞事就不是他了。 但他又很怕万一闯出祸来要闻铮铎给他承担。 他不得不承认闻铮铎有稳定人心的作用。 每当他心浮气躁想要大杀四方的时候,都是闻铮铎给他把的关。 他虽能独立行走,但不能没有闻铮铎同行。 他踽踽独行时天不怕地不怕,一旦顾及闻铮铎是否会受他牵连,考虑事情就慎重了许多。 闻铮铎见他听得进去话了,也觉得他有所成长。 为了安抚穆扶奚,他把督导组的事情挑明说了。 “等督导组这次再来,说不定能成立个专案组呢?不会灰心。” 督导组来是督导组来,专案组要设他自己想干。 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路开源不支持他设专案组,他也不打算捅到督导组那儿去。 督导组来驻一阵就走了,对他们市局来说,始终是外人。 路开源不但是市局的局长,同时也是他的师父。 不能这么卖。 而且他隐隐有感觉,督导组这次来者不善。 不像是来帮他们的,倒像是来问责的。 不然怎么走了没多久又来了。 换没换人的不说,来这么频繁就不正常。 该不会真叫路开源说中了,是奔着穆扶奚来的吧。 他心里深感不安,却没有在穆扶奚面前表现出来。 他们这宿舍的结构都差不多,他因为职位高,待遇要稍微好些,房间的面积要比穆扶奚的那间大。 他把穆扶奚留下来喝茶,顺便手把手教他茶水该怎么泡。 穆扶奚顿时想起了被自己当大叶子茶泡给他喝的金骏眉,不由面露窘迫,手上一抖差点被滚烫的茶汤烫到。 “怎么冒冒失失的。”闻铮铎嗔了一句,握着他的白净的手腕,用干净毛巾给他擦了擦溅了几滴茶水的手。 穆扶奚对于身边的异常是十分敏锐的,找准时机问他:“今天的行动怎么是楚队带队的?” 闻铮铎见他发现了,也没露出破绽,气定神闲地反问:“他带队怎么了,又不是没带过。” 第114章 穆扶奚认真道:“我是说您在队里的时候怎么让他带,他不是副职吗?我没有挑拨的意思,只是觉得您还是上点心,他做的多了,声望和人心就是他的了。日后您在场的情况下大家也都听他的,您的位置往哪放呢?” 他是闻铮铎招进队里的,虽然没在明面上和闻铮铎走太近,心里也是认了主的。 他对楚郁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楚郁的心眼究竟多不多,反正不大看得起,总觉得楚郁现在的职务是跟对了闻铮铎这个人才有的,嘴皮子动得居多,工作能力反而有些欠缺。 起码在他来的这些日子里,楚郁单独去做的事情都仅仅是无功无过而已,闻铮铎却总是放心把重要的工作交给对方,今天竟隐约有了点让贤的意味。 这令他很不安。 他很难适应这种不合他心意的变化。 所以他今天上门时提到楚郁也是在试探。 没能从闻铮铎那里试探出结果,这会儿又来了一番。 闻铮铎笑起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狗腿?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是我过去在他身边压着他的锋芒了,现在让他施展一下又何妨?他毕竟是你的上司,你也要听他的,不要和人在私下里议论。” 穆扶奚还要说话,闻铮铎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 闻铮铎抬手示意他有事等会再说,顺手接起了电话。 “喂,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警员焦急地汇报:“闻队!不好了!一分钟前冀安形象艺术学校有学生坠楼了!” 第106章 学校 闻铮铎和穆扶奚到达现场时, 教学楼周围已经全面封锁了。 穆扶奚看到楚郁先到现场,在那指挥,心里有些不高兴。 他和闻铮铎一收到消息就过来了还能晚来一步。 说明要么就是有人在他们之前就跟楚郁通风报信了,要么就是楚郁离学校更近。 他就想, 要不是闻铮铎在队里有威望, 今后他们会不会只通知楚郁, 不告诉闻铮铎了呢? 他的不高兴挂在脸上, 很容易叫人看出来。 闻铮铎对他说:“你楚队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喜欢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容易让人误以为他给的就只有那点小恩小惠。实际相处下来, 会发现他事事细心, 事事都为大家考虑,是个不错的领导。别在意先后次序这种小事, 等你有事求你楚队的时候, 就知道他的牢靠了。” 穆扶奚心说他可不希望有什么事求人。 他在意的是先后次序吗? 他在意的分明是楚郁的越权。 不对…… 楚郁虽是副职, 也是有权的。 他和闻铮铎放在一起, 确实容易让人忘记他是个副支队长。 冀安形象艺术学校是一所综合性的中专。 职高还有录取分数线的门槛, 中专连录取分数线都没设, 交得起学费就能上, 里面鱼龙混杂, 来自什么家庭的学生都有。 好学生的家长们带着优越感管它叫野鸡学校, 学生们也自暴自弃地将自己当作废物看待, 只有严格的校纪校规在提醒他们自己是学生。 这个时间段,正是上晚自习的时候, 楼上楼下都是围观的学生。 有人坠楼的消息口口相传, 传播的语气诧异又好奇, 还隐约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唯独没有带着怜悯的情绪。 出警的警员们见这些麻木不仁的学生冷漠凉薄, 心中不忿,打着手势用教育的口吻驱赶。 “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都上你们的晚自习去!没老师管吗?” 听到同事的喊话,率先赶到学校的楚郁对着闻铮铎介绍现场情况。 “冀安形象艺术学校的晚自习压根没有老师在教室,整栋教学楼里只有一个值班教师呆在办公室。出事以后班主任才被叫到学校来,清点自己班学生人数,确认死者身份。” 闻铮铎问:“死者是谁?” 白明庭是和楚郁一起来的,已然对现场的情况了解得很清楚了,说:“死者名叫秦雪琼,是高二(5)班的学生。他们班主任说她学习成绩虽然不是很好,但在学习方面一直勤奋刻苦,就是确实不够聪明,同样类型的题要给她讲好几遍她才能听懂,不过每次考试都有进步。他们班主任看起来挺喜欢她的,夸她听话夸了好几次,说她不像其他学生那样难管教,自己自然也愿意在她身上多花些时间和耐心。” “她家什么情况?” 这个白明庭也问了。 “她父亲是个好色之徒,婚内出轨,净身出户,和她母亲离了婚。她是被她母亲一个人抚养长大的。她母亲没有正式工作,当临时工给人家看店,挣的钱刚好够母女俩花,再多就没有了。” “谁第一个发现的尸体?” “第一个发现学生坠楼的学校的校工。据他所说,学校里经常有学生躲在操场和教学楼下的角落里私会,他每天都会打着手电筒巡逻,时不时就能抓到现行。今天巡逻的时间比平时早,他巡得比较仔细,这才绕到了教学楼背面,不然坠楼学生的尸体可能要明天白天才被发现。” “通知学校领导了吗?” “早通知了。校工是先打电话请示的学校领导,等学校领导发话才报的警。派出所出警后发现坠楼女生的落点距建筑不足一米,判断不是死者自己跳的楼,他们上天台查看后又发现栏杆有被人工磨损的痕迹,疑似谋杀,就转到了分局。分局说之前没有受理过和青少年有关的命案,没经验,上级就把破案任务布置给咱们了。” “案发现场他们都勘查过了?” “勘查过了。不过保险起见,怕他们有什么疏漏,我又叫我们部门的同事去复查了,现在天台和落点都是我们的人。我也都看过了。天台上除了堆了些桌椅板凳和没用的活动物料,没有别的东西。教学楼后面是一片草皮,这个季节都秃了,和平地没什么区别,就是多了点泥。” 闻铮铎了解完大致情况,心里有了底。 剩下的估计他们也没来得及查。 楚郁见闻铮铎问完也不说什么,盯着他的神色看了一会儿,给白明庭和穆扶奚派活:“你们去死者班上问问死者生前都和什么人发生过矛盾。待会我和闻队去其他班转转,看能不能找到目击者,顺便问问今天晚自习都有哪些人不在座位上。” 这个案子看起来挺好侦破的。 学校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随随便便都能找到一群目击证人。 晚自习班上哪位同学旷课,班上其他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凶手肯定就是这个学校内部的人,否则很难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损毁天台上的栏杆。 难就难在如果是青少年作案,性质实在恶劣,处理不当可能会对校内其他青少年的身心造成巨大影响。 校方的态度也很关键。 出了命案,有损名声,校方必然希望尽快息事宁人,阻拦他们警方办案也有可能。 他到达现场后,本该第一时间和校领导见面,打打官腔,友好协商,可他不愿让血淋淋的命案谈着谈着变成了一笔买卖。 要是寻常学校他不会有这种顾虑。 偏偏是给钱就收学生的中专,风气能好到哪里去? 一所上晚自习教室里都没有老师监管的学校。 他实在不敢抱任何期待。 白明庭闻言应“好”,一副心大的样子,也不在乎自己被谁领导。 穆扶奚没动。 闻铮铎知道他在闹别扭,却不想再理会他的那点小脾气,说了句:“你楚队还支使不动你了?” 楚郁老好人是当惯了的,知道这时候帮穆扶奚说话显得很绿茶,便好脾气地笑着说:“没事的,小穆想是跟惯你了,你们在一起,我和明庭去班上。本来是有些私事想借机跟你说的,晚点再聊吧。” 穆扶奚对他的敌意稍微削减了一点。 他跟楚郁本就没什么矛盾,之前的相处也很和气。 要不是最近的气氛有些山雨欲来,他又有些敏感,不会有丝毫的不愉快。 闻铮铎见他心眼小是为了维护自己,也没有说他这样不好,正要带着他投入案情的调查中,校长跑过来见他了。 “警察同志,你们来了怎么自己就查上案了,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派个人给你们引路啊。” 校长招手叫来教务处的跟班:“来,小高,你带警察同志在我们学校到处转一转,熟悉一下我们学校的环境,这样有利于他们办案。” 闻铮铎原本是想直奔教学楼的,校长这一安排,不知道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了。 闻铮铎连忙婉言拒绝:“劳烦校长费心了,我们自己随便走走看看就好,尽量不给您添麻烦。学生坠楼不是小事,我看教室里的学生都挺躁动的,心思恐怕都跟着我们跑了,校长还是尽快安排人去安抚一下,以免第二天出现不实传闻。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没什么定力,八卦也是人之常情,不好直接禁止参与。” 第115章 他这样一说,校长摸不准他是好说话还是难说话,便将希望寄托在了一直闷不吭声的穆扶奚身上:“这位小同志长得眉清目秀的,一看就很有亲和力,跟着我们的老师一起去给孩子们说明情况,一定很有说服力。” 穆扶奚有一肚的邪火没出撒,在听到校长夸他有亲和力后,迅速垮下脸,故作不好惹的模样:“您再看看呢。” 看样子是谁惹他他跟谁急。 校长脸色一变。 校长安排人跟着不为别的,就是意图窥视警方调查案件的进展,想要根据案件的走向随机应变,让舆论偏向对校方有利的方向。 辅助是假,打探是真。 闻铮铎心里明白这点,见穆扶奚公私不分反而觉得对己方有利,利用了一下穆扶奚的凶悍,全然坐视不管,只用乌沉沉的眼睛盯着校长看。 校长被盯得头皮发麻,只能悻悻作罢。 没了校方的明帮暗探,学生们才会说实话。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第一名目击者。 “我看见他们四五个人把她堵在天台上,一边口头侮辱一边扇巴掌。我不敢过去,吓得转身就跑了。” 穆扶奚皱了皱眉。 校园霸凌吗? 第107章 藏烟 自称亲眼看到死者秦雪琼被人围堵的女生自己没有人证, 也有说谎的可能。 闻铮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直白地问道:“当时在上晚自习,你为什么会到天台上去?” “我……” 女生吞吞吐吐,目光躲闪, 纠结了半天, 还是被闻铮铎犀利的眼神震慑得说了实话。 “我被男朋友甩了心情不好, 想上天台抽根烟, 结果没抽成。” 一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过大。 穆扶奚站在一旁, 斜眼将女生上下打量了一番, 深觉不可思议。 这女生长得清秀乖巧, 体型娇小纤弱,十分符合世俗意义上白幼瘦的大众审美, 怎么看也不像是吸烟、早恋的类型。 他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男人都不抽烟, 没谈过恋爱, 而这女生没成年就成了“人生赢家”, 实在令人感慨。 闻铮铎向女生伸出宽大的手掌, 勾了勾食指:“烟, 交出来。” 女生怯生生的从兜里掏出一包烟。 烟盒上绘制的是云雾缭绕下的山河景观。 “北戴河?”闻铮铎掂着烟盒意味不明地问, “你们都抽这个?” 穆扶奚知道闻铮铎不是在评判香烟的品牌, 而是在用“你们”引导女生在不经意间咬出更多人。 女生大概觉得“法不责众”, 顿时就坡下驴:“还有中华、南京、玉溪、黄鹤楼, 我们什么都抽,主要看家里有什么。都是从爸妈眼皮子底下偷拿的。一开始我们只是收集烟卡, 捡大人抽完烟留下的空壳子, 看谁手里的卡片牌子大、种类多。后来好奇不同牌子的烟抽起来有什么区别, 大家互相换着抽。再后来大家都有了自己喜欢的牌子,偶尔会拿零花钱买。我们学校就没几个不会抽的。” 话音刚落, 一阵手机发出的振动“嗡嗡”响起。 穆扶奚下意识摸自己的裤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出警不带手机,只带插了卡的对讲机和执法记录仪。 闻铮铎应当也是同样的习惯。 谁的手机? 他们一致看向女生的卫衣口袋。 振动声就是从她的口袋传来出来的。 女生心虚地看着他们,不等他们索要,就主动把手机从口袋中掏出来,压在了闻铮铎手中的烟盒上。 闻铮铎换了只手拿她的手机,把手机伸到她面前晃了晃:“这也是自己买的?” 女生抬手抠着鼻子旁冒出青春痘,垂眸看向地上:“不是,是我爸妈给我买的,但每天只准我玩一个小时,而且上学不许带。是我自己在网上买了模型机,每次交给他们的都是模型机,把真的带出来了。” “偷梁换柱有一手?”闻铮铎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聪明才智不用在正道上,耍这种小聪明骗老师家长,除了自欺欺人有什么意义。” 女生这会儿着急了,苦苦央求闻铮铎:“警察叔叔,我保证以后都不抽烟也不把手机带到学校来了,能不能不告诉我爸妈?他们知道了会……” 女生欲言又止。 穆扶奚心有戚戚,弯唇替女生说出心声:“他们还以为你挺乖的是吗?” 女生连连点头。 闻铮铎看了他一眼,继续看向女生,又问:“你怕让父母知道了为你操心,不怕学校的处分,是不是因为学校知道了也不管。” 女生一五一十地说:“不是学校不管,是老师不管。大家都这么干,老师也管不过来。今年上半年有两个老师管了,都没好下场。一个是活该,收了家长的红包反手被家长举报。另一个被家长说多管闲事,遭到了针对,被添油加醋指责师德有亏,没多久就主动辞职了。说句真心话,这年头做学生难,做老师更难。” 说着她跟小老太太似的叹了口气。 穆扶奚见了挑了挑眉:“你说话倒不昧良心。” 女生心思单纯,分不清他这话是褒是贬,姑且当作是夸赞,眉宇间立刻添了几分没来由的骄傲,挺胸昂头说道:“我们中专生成绩是不好,习惯也不怎么样,但人好啊,特别讲义气,一般都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穆扶奚一针见血地拆台:“讲义气你还路见不平不拔刀相助,看见秦雪琼被围堵,转身就跑?” 女生被他一噎,半晌没说出话,过了片刻小声嘟囔道:“她有自己的朋友,我跟她又不熟,没必要为了她去招惹他们班那帮人。他们班有自己的规矩,她也是犯了禁忌才被他们班同学针对的。况且她被他们带上天台制裁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们早就见惯不怪了。以前有其他班的人想帮她,捅到老师那里,她又改了口,还倒打一耙,哪个冤种经得起她这么背刺啊。” 闻铮铎拧眉问:“他们班有自己的规矩是什么意思?” 女生察觉自己失言,连忙捂住嘴:“我也是听人这么传,跟着瞎说的,没证据的事我不敢当真事讲。” 穆扶奚安抚道:“你别害怕,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他们势力再大也只是学生,有我们给你撑腰,你还怕他们报复吗?今天你跟我们说的话,不会再有你和我们警方以外的人知道。年满十六岁,可以判刑了,等我们查清真相,他们都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女生把头摇成拨浪鼓:“我也年满十六岁了,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到时候你们查完了没这回事,我不就成造谣诽谤的人了?虽然我考不上本科,但同样要参加高考,能上中专也比一毕业就嫁人强。” 这位女生说的有道理,他们也不能勉强。 闻铮铎问了点她能说的:“秦雪琼的朋友,你知道是谁?” 本以为女生会畅快地脱口而出,女生却犹豫了两秒,在闻铮铎的威压还是招了:“曾婉意。也是他们班的。” 就在这时,两人别在腰间的对讲机不约而同地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音。 穆扶奚眼疾手快地关掉了自己的对讲机,只留下闻铮铎身上的那只接收信息。 白明庭的声音清晰地从闻铮铎的对讲机中传出:“闻队,当天晚自习不在教室的一共有十七人。太多了,你们也过来一起听他们怎么说吧。这十七个人中有七个今晚也溜号了,刚逮回来,现在都在三楼的综合办公室里了。” 闻铮铎和穆扶奚对视了一眼,对着对讲机那端的白明庭说:“好。” 随后扭头对目击的女生说:“你也跟我们过去,指认一下把秦雪琼堵在天台的是哪几个人。” 女生忙不迭后退一步,咬了咬唇上的死皮,战战兢兢地说:“我能不能不去?你们答应过我不让我卷进来的,就算把他们几个都抓起来,我也有可能面临他们班其他人的威胁……” 穆扶奚解释道:“不让你和他们当面对质。你就站在门外看一眼,躲我们后面就行。” 女生依旧迟疑:“你们还是拍下来让我认吧,我害怕。” 闻铮铎发话:“行,感谢你为警方提供的线索。能冒着被报复的风险对我们说这些已经很勇敢了,希望你能坚定不移地站在正义的一方。” 女生欲言又止,良久,只是声如蚊呐地“嗯”了一声。 前往三楼的路上,穆扶奚不解地问闻铮铎:“我们让目击者指认不是一直用的是照片吗?为什么刚才要让她和我们一起去?她要是真答应了,也不合适。” 闻铮铎冷静地解惑:“你不觉得她向我们举证和不敢随我们前去指认的行为是矛盾的吗?” 穆扶奚被闻铮铎稍一提点就明白了。 闻铮铎是在测谎。 这个女生很可能是被人当枪利用了。 举证是因为心存正义。 不敢负责是因为自己只是道听途说,连自己都不确定是否为真就急忙冲锋陷阵了,需要向提供信息的人求证。 第116章 天台她或许真的去过,但假使她看了一眼就跑了,看到的大概率是那些人的背影,怎么能确定究竟是哪几个人,言之凿凿地指证? 因此闻铮铎一提出要她去现场指证,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躲避和拖延,场外求援。 或许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天台上是哪几个人,只是想借题发挥,拐弯抹角向警方揭露高二(5)班存在的歪风邪气。 或者说是那个借她的口说话的人希望他们警方来进行整治。 令人疑惑的是这个人为什么不自己实名检举,要大费周章鼓动别人,也是因为担心被报复吗? 一个胆小鬼怂恿另一个胆小鬼? 如果一个小圈子里形成了某种固定的秩序,身处其中的人必然会遵守和维系。 一般人是不会希望打破现阶段的平衡的,也就不会轻易告诉外人。 而这个女生是高二(11)班的。 想要泄密的和设计揭秘的应该是同一个人,并且就在高二(5)班。 如果这个人想曝光的真相和秦雪琼的死有关,那么这个人最可能是秦雪琼的好友曾婉意。 结合一下那名女生在提到她时的反应,八/九不离十了。 两个男人对曾婉意的名字都不太熟悉,直到在三楼的综合办公室看到了曾莉的女儿,以及护送她回家的童予宁。 这么巧的吗? 第108章 惯犯 他们没叫上童予宁, 却意外在这里碰面,是要问个缘由的。 闻铮铎直接问:“怎么回事?” 童予宁以安慰的姿态揽着曾婉意的肩:“我送这孩子回家,在她家里呆了片刻,问了问她的家庭状况, 正准备走, 我们的人找上门来, 我索性就一起跟了过来。” 闻铮铎盯着童予宁搂着曾婉意肩头的手。 童予宁察觉自己无意识的举动, 会意松了手。 私底下她可以以个人的名义厚待任何人, 可一旦以警察的身份呆在了案发现场, 为了集体的威严, 她不能表现出丝毫的偏袒。 因为代表的是公正。 闻铮铎吩咐童予宁:“学生这边你别管了。学校的老师事发后情绪还没学生稳定,辛苦你去安抚一下, 听听老师们都是怎么说的, 问一下他们眼中学校的管理是宽是严。” “是。” 童予宁领命走向局促不安的老师们, 留下曾婉意和他们面面相觑。 闻铮铎不发话, 只是和曾婉意对视。 两人都不吭声, 穆扶奚在旁边站着总觉得自己此刻应当做点什么, 正准备让曾婉意和其他具有嫌疑的学生坐在一起等候单独询问, 曾婉意忽然开了口。 “警察叔叔, 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我和那位警察阿姨一直呆在一起, 没有作案的时间。那位警察阿姨可以为我作证, 帮我洗清嫌疑。” 她一改之前在母亲曾莉面前的清冷漠然,看闻铮铎的眼神真诚而柔弱。 穆扶奚附耳小声对闻铮铎说:“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要么是不知道坠楼的死者是秦雪琼, 要么就是跟秦雪琼的关系没旁人以为的那么好。要告诉她死者是秦雪琼, 再观察一下她的反应吗?” 闻铮铎抬手做了个不必的手势,半蹲下身, 一改平日里严肃冷峻的模样,温柔地问曾婉意:“刚才在局里,是那位阿姨把你送回家的,现在你又被我们叫出来了,不等我们再送你回家吗?” 曾婉意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被她快速掩藏起来。 她揪着裤缝强作镇定,声音里却带了几不可察的颤抖:“刚才只是顺便而已,现在看你们这么忙,就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们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闻铮铎半晌没说话。 曾婉意忐忑不安,喉头不由自主地耸动了一下,嘴唇也开始发颤,最终避开了闻铮铎锐利的目光,红了眼眶。 穆扶奚不免错愕。 这就要哭了? 闻铮铎的面孔虽然冷肃,但也不至于把人吓哭吧? 曾婉意有哭的前兆,酝酿了两秒,只是眨了下眼,蓄积在眼眶中的泪珠便大颗大颗地坠落:“我肚里的孩子今天被打掉了,小腹现在还疼。我妈妈今天也被你们抓了,不知道会判多久。我今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自始至终都很配合你们,别人坠楼和我又没有关系,你们要我呆在这里做什么呢?我也只不过是想早点回去休息,可是等你们忙完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你们能不能不要折腾我了,再逼我,我也从楼上跳下去!” 她要死要活,穆扶奚从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种阵仗,顿时扯了下闻铮铎的衣角,暗示闻铮铎别再刺激她。 毕竟人在崩溃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 本不必如此…… 闻铮铎重新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任她哭得梨花带雨,不为所动。 曾婉意见他无动于衷,情不自禁停止了装出的啜泣,附着在脸颊上的泪珠仍在往下滑落,她的目光却凌厉了许多。 闻铮铎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们支队的女警,我这个做队长的是了解的,你要是没给她讲故事,她不会在你家停留这么久,久到能让她和你一起来。你拖延时间的本事的确厉害。像你这么早熟的女生我见过很多,无一例外,都很能干。说吧,你的收入来源都有些什么?” 曾婉意一把抹干脸上的眼泪,看得穆扶奚瞠目结舌。 原来女孩子假哭时,眼泪都是速干的…… 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演技,她怎么没进娱乐圈混? 曾婉意抵死不认:“我一个学生,能有什么收入?无非就是当发廊妹和洗脚妹,别的活我也干不来。” 穆扶奚忍不住插话:“别抵赖。你脸上的那些胭脂水粉都不是廉价的化妆品。你身上还有高级香水的味道,我一来就闻到了。” 他以前在分局的时候,没事就喜欢乱逛,商场的专柜他也逛到过,是识货的人。 童予宁心里也是一虚。 这些奢侈品她也是了解的,不上班的时候也会涂抹,以应付必要的社交场合。 确实如穆扶奚所说,小姑娘脸上的粉质很细腻,香水里也不含酒精。 曾婉意别过头,不松口:“我是未成年,没法开银行卡,我养父母和哥哥都很贪婪,挥霍无度,我家根本藏不了钱。我脸上的化妆品是从我妈那里顺的,香水也是的。我自己没钱。” 闻铮铎给楚郁让机会,不现管,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留意。 “你和你母亲同时被带到局里,家里没一个人来接,说明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知冷知热的人。但是你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无路可走,你有经济来源,人生还没有完全丧失希望,所以你才能做到无视你母亲被捕对你造成的影响。银行卡不能开,现金不是还在市面上流通吗?只不过挥霍无度的不是你养父母家的人,而是你。你很享受这种表面身无分文,实则纸醉金迷的生活。钱总是很快便花完,留不下存款让人觊觎。” 曾婉意睁大眼睛瞪着他,激动地说道:“你说这些毫无根据!全都是你的猜测!我今天才知道,你们警察办案不讲证据,都是凭空捏造出的所谓的真相!你们和那些无良记者一样恶心!” 闻铮铎沉静地回道:“你母亲干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说白了就是哄骗懵懂无知的姑娘,她要是浓妆艳抹,那些年轻的女孩子便会觉得她不像专业的医生,从而降低她得手的几率。她的钱都铸成了金条,吃穿用度一点不奢侈。你要是不说你的化妆品和香水是从她那里得来的,我兴许会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曾婉意中了他言语间设下的圈套,恼羞成怒,破罐破摔道:“我打工挣的钱花在自己身上怎么了?他们都对我不好,我根本用不着补贴家用!你想说什么?是想让我说我的钱是从嫖客那里来的吗?我只是未婚先孕,孩子也打掉了,又不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你凭什么侮辱我的人格?” 穆扶奚见曾婉意反应这么大,以为是闻铮铎错怪了她,连忙扶住闻铮铎的胳膊,低声提醒道:“队长,对小姑娘别太过了。也许她真的是靠自己双手挣的这些钱呢?” 闻铮铎掰开他抓住自己胳膊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曾婉意说:“你不是第一次打胎了。如果是第一次,你应该十分慌张,时不时跑去洗手间看一眼自己的血止住没有,问我们的女警流这么多血要不要紧,而不是强忍着腹痛接受思想教育,然后让我们的女警送你回家,甚至还有心情给她讲你的家事。你还想说你是良家女吗?” 曾婉意脸色惨白。 穆扶奚忽然觉得自己该治治见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就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怪了对方的毛病了。 竟真让闻铮铎说中了。 第109章 好友 想帮无辜的人说话, 结果发现自己帮的人不无辜。 穆扶奚和童予宁的心里都是一寒,接下来漠然看着面前的曾婉意如何圆谎。 第117章 曾婉意只是慌乱了一瞬便镇定下来,从容而傲慢地说道:“我和我的男朋友们都已经满十四岁了,我们你情我愿, 不违法吧?我今年十六岁, 多谈几任男朋友怎么了?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怀了孩子不想要, 打掉也是我的自由。我的身体我想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 不要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我父母都烂透了!我要是没有上学, 谁也管不了我, 现在既然被你们发现了,那就让学校开除我吧, 大不了我自身自灭, 跟你们没关系, 少做救世主。” 曾婉意的五官跟曾莉有七八分相似, 骨子里带媚, 哪怕激动发疯, 也会有三观跟着五官走的人忍不住想要溺爱一把。 母女俩的表情神态有一瞬间重合, 命运似乎也悲惨地交织。 溺水者求生本是本能, 曾婉意却抗拒被救赎, 绝不是一句不识好歹能够概括的。 就看闻铮铎怎么做了。 深挖曾婉意是否参与卖身, 或许会离真相更近一步。 但依照流程,他们更应该把她当作死者秦雪琼的生前好友例行询问。 曾婉意这么激动, 八成是不会配合他们提供信息。 是哄着曾婉意说, 还是吓得她不得不说。 其中的门道很有讲究。 曾婉意是在办公室里大声反驳闻铮铎的, 除了闹得难堪之外,其他接受询问的学生也受到了她这副态度的影响, 顽劣地弯起了唇角。 有人甚至毫不顾忌自己面前的警察,给曾婉意鼓掌呐喊,助长她的嚣张气焰。 “意姐威武!” “不愧是我意姐!我们永远的姐!” “意姐我挺你!” 不知是谁吹了一声流氓哨,办公室里的气氛躁动了起来。 被叫来的学生们像是山洞里举着大刀挥舞等着吃唐僧肉的小妖,没完没了的起哄。 这帮学生要翻天。 好歹是学校,谁也没想到为谋杀案出警,竟要在教书育人的地盘上防暴。 情况很是棘手。 看来这所学校的风气不正。 就在这时,综合办公室的灯忽然灭了。 办公室里响起女生惊慌的尖叫。 男生也慌乱地问:“怎么回事?灯怎么关了?” 一片黑暗中,一只手骤然向闻铮铎袭来。 闻铮铎敏捷地闪避,就势捉住这只探空的手的手腕,正欲翻折过来给对方一个过肩摔,却在握住腕骨嶙峋的凸起,感受到温玉般细腻的肌理后猛然顿住。 “干什么?”他冷然问这只手的主人。 穆扶奚的声音略显尴尬:“我还以为是您关的灯。” 闻铮铎就回了他两个字:“不是。”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灯就重新亮了起来,门口站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瘦高男人。 “在闹什么?”瘦高男人面色阴沉,手里没有拿任何具有威慑力的教具,却不怒自威。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突然出现的男人身上时,穆扶奚反其道而行之,观察起了面前的曾婉意。 此时照明恢复,少女面颊上的汗毛都被璀璨的灯光照亮,漂亮面孔上的神色自然也无处遁形。 曾婉意在看见瘦高的男人的瞬间瞳孔颤了颤,双拳不自觉地攥紧,虚汗从额头冒出,将额前新生的碎发沁湿。 步伐也不着痕迹地往后撤了半步,显然对这个男人有所忌惮。 她干了坏事连警察都不怕,有什么理由畏惧最多斥责她一顿的老师呢? 瘦高男人问了,立刻有学生答:“没闹什么……陈主任,我们在夸我们班的曾婉意厉害。” 能被学生叫“主任”的头衔,也就只有教导主任了。 瘦高男人淡淡白了回话的男生一眼:“她回回都考年级倒数第一,有什么可夸的?” 被斥责的男生闭上了嘴,却心有不甘似的将积攒在心里怨气都写在了脸上,在瘦高男生偏头看向闻铮铎时做了个鬼脸。 连校长都惊动了的恶性坠楼事件,教导主任没理由不过问。 闻铮铎恭候他多时了,见他向自己走来,目光便礼貌的没从他脸上移开。 瘦高男人过来以后直截了当地对他们表明身份和来意:“警察同志好,我是陈中奕,学校的教导主任,校长派我来配合警方调查。在你们破案之前,有任何需要我帮助的地方都尽管开口。这些学生都归我管,有我在,你们大可不必怕某些刺头兴风作浪,想问谁就问谁,我保证他们都老老实实地随你们怎么问。” 他说到“老老实实”的时候,曾婉意又颤了一下。 可见她没少在陈中奕这里吃苦头。 刚才有多狂傲,现在就有多乖顺。 其他学生也都是一样的。 要不然怎么是他当教导主任呢? 穆扶奚心想真是县官不如现管啊。 陈中奕要不是不来,三不知连闻铮铎都没法化解刚才的危机。 闻铮铎倒是没承陈中奕的情,和陈中奕短暂客气地握了一下手后,不咸不淡地询问:“这些学生都是高二(5)班的,照理说班主任来一下就好了,真是麻烦您了。怎么劳烦您来管呢,他们班主任呢?” 穆扶奚这才意识到办公室里的老师都是其他班的,高二(5)班的班主任不在这些人里。 他和闻铮铎一直在一起,闻铮铎是怎么知道的? 诈陈中奕呢吧。 不管是不是猜的,闻铮铎都说对了。 高二(5)班的班主任不在。 陈中奕说:“他们班班主任休产假了,他们班的班级事务一直是由高二十一班的班主任代理的。” 什么? 刚才白明庭还转述了他们班班主任对死者秦雪琼的评价,敢情是采访到代理班主任了吗? 高二(11)班的班主任担任了高二(5)班的代理班主任。 高二(11)班…… 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对了,那个目击了秦雪琼被围堵在天台上的女同学就是高二(11)班的。 还给他们爆料高二(5)班不为人知的潜规则呢。 闻铮铎问:“为什么要十一班的班主任来代理五班的班级事务?据我所知,学校分班都是有讲究的,序号越靠前的班级,生源越好,配备的师资力量也就越优良。十一班都快排到年级尾部了,老师的资历够教前面班的学生吗?怎么不让一班二班的老师来代理?” 陈中奕笑了一声:“班主任就是个空的头衔,谁来当都可以。我们又是艺术类的学校,教师水平都差不多的。俗话说得好,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不是老师越好,就能教出越好的学生的,您这是偏见。” 闻铮铎被迎面嘲讽倒也不恼,把女生举报的事跟陈中奕说了:“别的忙不需要您帮,我只是有一点不太理解。您都把这些学生管得这么严了,怎么还会出现校园霸凌这种事?有学生跟我们反映,这个女孩坠楼之前曾被同学围堵在天台上。如果她所言属实,那可就是您的失职了。” 涉及自身渎职,当事人往往会以“学生之间闹着玩”为由不以为然地搪塞,或者先用“查查监控再说”敷衍着,反手把作为证据的监控删掉。 陈中奕却忽然敛起笑容,简单粗暴地扭头对着办公室里学生们大声问道:“你们谁把秦雪琼堵天台上了?人是不是你们推下去的?” 陈中奕中气十足的大嗓门把默默看热闹的穆扶奚吓了一跳,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傍晚和秦雪琼在天台上见了面的学生斗胆承认,哀怨地为自己辩白:“陈主任,我们和她只是刚好在天台上遇见了。我们过去跟她打了个招呼,她不理我们,我们就又聊回自己的话题了。过了一会儿,我们回头发现她没影了,还以为她走了。我们可没推她。” 穆扶奚默不作声听了半天,听到这里忍不住皱着眉开了口:“她掉下去的时候栏杆断了,你们没听到声响就算了,栏杆缺那么大一截也没看见?” 事实就是秦雪琼是被人谋害的,栏杆有人动了手脚,排除了自杀的可能性。 不是他们干的,他们也理应看见了凶手才对。 他这么说只是为了拆穿这拙劣的谎言。 正当对方张口结舌时,曾婉意像头迅捷的猎豹一样冲过去揪住了对方的领子,双目猩红,理智全无,疯狂地摇着对方的领口说:“你们又欺负她!不是告诉过你们不准欺负她吗?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你们都不得好死!”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离得最近的白明庭最先反应过来,见状连忙上前将她和其他嫌疑人分开:“哎!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穆扶奚陷入沉思。 两人是好友? 第110章 反扑 楚郁和白明庭拦在中间当和事佬。 两边都是未成年的学生, 力气大了,不小心伤到哪边都得负责任。 厮打在一起的学生就不一样了。 第118章 曾婉意张牙舞爪,下的是死手,掐住对方的脖子, 恨不得让对方窒息。 对面也不是吃素的, 人数上就占优势。 被曾婉意攻击的人瞪大了眼睛, 胡乱拍打着她的手, 另一个人仗势欺人狠狠推搡了她一下, 让她一个趔趄跌坐在了地上。 刚才被她掐脖子的男生猛地吸了一大口空气, 瘪掉的肺瞬间充气, 惹得他剧烈呛咳了几声。 “曾婉意你疯了!叫你声意姐是抬举你!你比咱班所有人都小一岁!真当你是谁的姐了!” 说话的是个化着精致浓妆的女生,头发也违纪烫成了卷发, 耳垂上五公分长的耳链镀成了仿金色, 很有“大姐大”的派头。 曾婉意被推倒以后略有些狼狈, 缺马上站起身来, 照着那个女生的脸就是一耳光:“年龄是问题吗?我早就跟你们说过, 不许动她一根头发, 你们居然敢杀她!” 被扇的女生“呸”了一声, 将唾沫星子啐在曾婉意的脸上:“谁杀她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杀她了?杀人的罪名我们可担不起, 说话得讲证据!” “要证据是吗?我给你证据。”曾婉意咬牙切齿地说完, 立即扑上去扯对方的头发。 陈中奕在旁边大喝:“干什么!胆子这么大敢当着警察的面打架!有没点学生的样子!” 本以为只是学生之间的小打小闹, 白明庭一个人上前就好。 结果双方争执不下,战况激烈。 听到陈中奕的喝止, 不等那帮学生反应过来, 在场的警察就做出了行动, 联手把所有学生都控制住了。 原本耀武扬威的学生们个个被警棍指着狼狈地蹲身抱头。 只有曾婉意瞪着眼睛昂起头,看谁都是一脸敌意。 闻铮铎回头问陈中奕, 意味深长地说:“陈主任,你们学校的学生都很生猛啊。难不成你们是打着艺术学校的幌子招的武术生?” 陈中奕向闻铮铎保证:“今天这事是意外状况,他们平时都不这样。” 闻铮铎追问:“那是什么样?” 陈中奕不作声。 楚郁到底是没有闻铮铎有威严,暗自把高光还给闻铮铎。 闻铮铎见他半点没有反应,沉着脸淡淡吩咐道:“穆扶奚、白明庭,你们两个现在跟我去各班看看。其他人将这些学生通通带回局里询问。既然在学校里不能好好说话,那就换个地方。” 陈中奕听到闻铮铎的命令,低声下气地说:“警察同志,你们把学生带回去审没问题,但是你们的警情通报能不能不带上我们学校?我们学校本来生源就紧缺,也是做善事,为那些考不上普高的学生造条生路。要是传出死了学生,恐怕会影响我们招下一届学生。” 都出命案了,学校的负责人还只考虑学校未来的发展,想着封锁消息,竟管起他们警情通报该怎么写了,简直不拿人命当命。 闻铮铎斜了陈中奕一眼:“陈主任,我原本以为您和校长不一样,看来是我看错您了。这似乎不关贵校的事,您僭越了。” 不论陈中奕人品如何,登场时都站在警方这边,帮他们解了围。 他对陈中奕的第一印象还算是不错,只是不能仅凭小恩小惠就对一个人的为人下定论,他心里有疑惑未解,所以刚才一直不冷不热。 现在说这种话单纯是为了激陈中奕一下,暗示陈中奕配合。 陈中奕犹豫了一下,不再阻拦他们警方了解情况:“我带几位参观吧。” “不必了。”闻铮铎冷着脸拒绝,“我们随便看看就回来。” 陈中奕默不作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放行让路。 白明庭刚才劝架的时候,被曾婉意尖利的指甲划出了一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臂弯的红痕,一边跟着闻铮铎和穆扶奚在走廊上走,一边查看着伤势,忍不住“嘶”了一口凉气,只不过不是疼的,而是被气的。 “这所学校的学生也太无法无天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曾婉意是受她妈影响才变成这样的,结果学校里的学生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哪里是在培育幼苗?发芽就长歪,土壤能有多好。以前只在网上听说女孩子之间互相扯头发吓人,没想到在学校里面见到了。” 闻铮铎下了定论:“这所学校从上到下都有问题。” “那个教导主任也有问题吗?”白明庭歪头说,“我觉得他挺称职的啊,该管的都管了,那帮学生也服他的管,说明他在这所学校里应该算是有能力的人。” 穆扶奚也看出了端倪:“有没有能力和有没有问题是两码事。那帮学生不是服他的管,是怕他的人。” 白明庭不以为意:“这不是一回事吗?怕他才服管嘛。” “这就是问题所在。”穆扶奚一针见血地提问,“为什么怕他?” “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份和作风。”白明庭作答后自行拆解,“一般教导主任在学生面前都是有威望的,只要他有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作风,是个学生见到他都得绕道走吧。而且某些人内向,天生怕老师。专门管学生的老师可不就是他们的克星吗?” 闻铮铎摇头:“没这么简单。曾婉意有一个德行有亏且严重失职的母亲,从小过得就不如意,应当没少被人戳着脊梁骨指责和欺凌。这样的孩子道德感往往比普通孩子道德感低,没有尊师重道的概念。你们刚才注意到了吗?连她见了陈中奕都像老鼠见到猫,说明陈中奕能镇住他们不是因为教导主任的身份,作风也耐人寻味。” 白明庭不懂就问:“那我们不是应该先回去审一下那帮学生,问一下他们为什么会对陈中奕俯首帖耳吗?只要我们给足他们安全感,哪怕陈中奕之前捏着他们的把柄威胁他们,也不构成威胁。况且威胁很容易激起逆反心理,这帮学生恰好处在青春叛逆期,心气高着呢。” 闻铮铎说:“我们现在去各班教室,不单是为这个案子。” 穆扶奚和他心有灵犀,一点即通,接着他的话说:“还要给全校的师生传递一个信号,没有人能在学校一手遮天,警方随时可以介入。被欺凌的人可以求助,加害者即将受到判罚,藏在角落里的污秽将无处遁形。想检举揭发尽管开口,暗中窥伺的蛇鼠最好乖乖现形。” 闻铮铎望向他,只字不言,默认了他的话。 能乱成这样。 这所学校的秘密,绝不止一桩。 楚郁默默看着属于三人的热闹,失落地叹了口气。 第111章 粪水 校园里发生了坠楼事件, 学生们都在等着学校提前放学的通知。 谁知校长为了避免事件外泄,扣下了所有学生,挨个班级收手机,要求他们在警方给出通报之前都住在学校里, 不得外出。 管理前所未有的严, 让早已被培养出松弛感的学生们倍感不适。 有人坠楼只是引起了热议, 而这则通知传到各班立刻在学生之间炸开了锅。 学生们纷纷抗议。 “凭什么把我们强押在学校?这是限制我们的人身自由!警察都不敢这么做, 学校有这个权力吗?” “就是!我爸妈每天都会来校门口接我!就算我老老实实听学校的话, 他们今天接不到我, 也会上告的!” “手机是我们的私产, 怎么保证收走后能原封不动地还回来?那么多手机,被人顺走了怎么办?我手机里有我的隐私和重要资料, 弄丢了学校打算怎么负责!” 每个班都闹哄哄的, 掀起了一阵骚动。 看来学校的处理方式相当不妥, 激起了民愤。 三个人接连经过两间教室, 教室里的学生们都因为义愤没有注意到他们。 走到高二(3)班的教室时, 他们班的班干部站在讲台上大喝一声:“别闹了!你们是不是想转到五班去!” 也不知道高二(5)班有什么魔力, 学生们听到这句话像是亲眼看到天塌了般, 集体噤声。 原本嘈杂喧嚷的教室内鸦雀无声。 这一反常现象当即引起了三人的关注。 白明庭脱口而出:“真被你们说对了, 五班果然有问题。” 闻铮铎当机立断:“走, 直接去五班。” 路过高二(4)班时, 里面的学生也是乱作一团,像是在教室里放了一台巨大的鼓风机, 吵闹声震耳欲聋。 所以当他们到达高二(5)班门前着实被震惊了。 班里有三分之一的座位都是空的, 空座位属于那些刚才被白明庭召集到办公室里的学生。 而其他人竟然在安安静静地自习, 讲台上别说老师,连班干部的影子都没有。 这么自觉自律? 不可能。 教室里有人看见了他们, 还不经意和他们对视了一眼,却只是淡定地埋下头继续奋笔疾书,并没有通风报信、呼朋引伴、广而告之。 就好像他们的到来不会对他们产生任何影响。 学校的风气和班级的学习氛围再好,也不至于对警察置若罔闻。 第119章 除非,这些学生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如果真的早有防备,那么他们问什么都是徒劳的,必定什么都问不出来。 只能先找突破口。 穆扶奚的目光扫到他们摞在课桌上半米高的书籍和作业册,又在他们放在地上的书包上逡巡了一圈。 他读书的时候也面对过繁琐冗杂的课业,可通常课桌比脸还干净。 倒是那些心思不在学习上的差生,不光文具多,面前堆的纸还高,就为了遮挡在讲台上授课的老师的视线,以便他们躲在后面吃零食、讲小话、抄作业、传纸条…… 当时嗤之以鼻,现在步入社会再回想,可谓是学生时代为数不多的快乐。 这些在老师眼皮底下做的小动作,全国统一,不足为奇。 值得他注意的是,放在地上的书包是空瘪的。 这样的书包,里面没有物品压着,不管材质如何都立不稳,靠在桌脚极易滑得平摊在地上。 倒在课桌下碍自己的脚,倒在过道间挡别人的路。 再者地上积了许多灰尘,放在地上会把书包弄脏。 所以要么借背带挂在椅背上或者夹在身后当靠垫,要么塞进桌肚里。 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后者,因为有往椅背上靠的习惯。 这样一来,不论是整个书包还是背带,贴到背上都会硌得慌。 当然,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脾性和喜好,差异还是存在的。 但当不止一个人都把书包放地上时,就该怀疑桌肚里是否藏了不能藏匿在书包里一起塞进去的东西。 穆扶奚立刻向闻铮铎报告:“队长,他们桌肚里藏了东西。” 他说的闻铮铎也注意到了,轻“嗯”了一声。 白明庭见多识广,见到的宏大壮观的景象也不少,去年还被派遣去别的部门专门学习了拆弹课程,顿时发挥起天马行空的想象,异想天开道:“藏的不会是炸弹吧?这些对教育制度不满的学生不是成天吵吵着要炸学校吗?” 闻铮铎斜了他一眼:“上哪弄火药?” 白明庭越说越离谱:“实验室偷啊。” 穆扶奚说:“这是专科类的艺术学校,没有实验楼。各班的课表张贴在了办公室的墙上,我刚才在办公室看了,学校设置的理科类课程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估计连个正经实验室都没有。” 正当他们在教室外讨论时,靠近前窗的座位上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随即穆扶奚感到两滴冰凉腥臭的液体喷溅到了他白皙细腻的脸颊上。 他欲要抬手用手背擦拭,忽然感到原本冰凉的液体在他的脸颊上火辣辣地烧起来,灼热滚烫,带着尖锐细密的刺激感。 他顿时想到了浓硫酸,蓦然睁大了眼,惊慌地扭头问闻铮铎:“队长,我是不是要破相了?” 闻铮铎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擦掉了他脸上的污渍,波澜不惊地说道:“没什么,是粪水。” 穆扶奚眼底的惊恐更甚。 他这是沾了什么晦气的脏东西。 白明庭描述得更具体:“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反正看起来挺脏,闻起来挺臭的。” 穆扶奚无语。 那不就是粪水。 闻铮铎转身走向高二(5)班的教室门:“进去看看就知道是什么了。” 白明庭紧随其后,经过穆扶奚时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穆扶奚无奈地掏出手机,对着反光的屏幕照了照,确认自己没破相才缓缓跟了上去。 爆/炸/物是一个普通的矿泉水塑料瓶。 瓶盖被瓶身里膨胀的气液混合物顶开,弹射了出去。 起因是坐在窗边的人没选好藏匿的位置,将盛装了昆虫尸体、隔夜牛奶、喝剩的饮料、方便面辣椒粉、铅笔芯、粉笔灰、橡皮泥屑球、护手霜、黑芝麻糊、风油精、84消毒液、杀虫剂等原料的 “臭水”放在了书包里。 刚才他发现书包被里面的液体打湿,爆了声粗口,忍不住拿出来看,结果一摇晃,塑料瓶恰好爆炸,淋了他一身,还波及了窗外的穆扶奚。 查到了源头,闻铮铎站到讲台上厉声问:“还有谁养了这种‘臭水’的,现在把瓶子放到桌面上来。不主动坦白,等我们搜到了,一律从重从严处理!” 只见学生们闻言面面相觑,皆叹了口气,把私藏的“臭水”一瓶瓶拎到桌面上。 居然有这么多人都养了。 第112章 卑鄙 穆扶奚心说你们玩点好的吧, 玩的比泥巴还低级,真是被电子产品和短视频荼毒得脑子都傻了。 他随机拿了其中一瓶样品去隔壁两个班问有没有人养,用的也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态度。 但两个班的学生们都摇头, 不确定是真没干还是不配合。 他只好说到做到, 让坐在教室里的学生全部站到走廊上去, 自己则从教室最后方开始盘查。 教室方方正正, 陈设简单, 除了桌椅板凳, 连一个藏污纳垢的死角都没有。 北方学校的建筑结构和南方不一样, 四面八方都是封闭的,户外没有可以藏匿物品的盲区, 要想躲避搜查只能高空抛物, 一旦脱手绝无收回来的可能。 而现在刑侦支队的工作人员还没有勘查完现场, 警车闪着红蓝相间的光芒停在教学楼前的广场, 如果有东西从楼上砸下, 一定会被警员注意到。 学校的垃圾校工早晚各收一次, 卡在中间的时间段, 即便把“臭水”倒进厕所冲掉, 剩下的塑料瓶里也会留下残余液体且无法销毁。 因此不光隔壁两个班的学生真没养, 高二(5)班里养了“臭水”却没离校的人也没来得及处理掉。 只有那些翻墙逃了晚自习的学生有时间清理。 穆扶奚回到高二(5)班的时候, 闻铮铎正让学生们互相指证,核对他们养的“臭水”数目是否和现在保留的“臭水”数目吻合。 因为他刚才联系了在现场取证的警员, 死者的衣物是否有液体残留。 现场的警员回传的消息是:死者衣物虽然已经被血水浸透, 仍用肉眼就能看出衣物上存在液体污渍且被完全染湿。 所以现在不是拥有“臭水”的人摊上了事, 而是“臭水遗失”的人更有作案嫌疑。 就算不是杀了秦雪琼的凶手,也在一定程度上霸凌她。 结果查出来, 有的人翻墙出了学校,养的“臭水”还在,有的人老老实实呆在教室里,养的“臭水”却不知所踪。 没了“臭水”的人心里慌得不得了,顿时惊惶地对闻铮铎说:“警察叔叔,我有胆子养‘臭水’,没胆子欺负人啊。你看我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看也没有霸凌同学的能力吧。我就坐在教室后门门口,我的水轻而易举就能被顺走!一定是他们路过我座位时顺手拿的。我同桌他也跟我是一个情况,我们真没干坏事啊!” 他提到的同桌也连连点头,对闻铮铎表态:“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干不出伤害别人的事啊!我连捏死一只虫子都不敢,更别说是欺负女生了。他们都知道的,我的水里都是些过期的饮料和烂水果,没有其他物质。” 闻铮铎是会抓重点的:“也就是说不是你们干的,但班里有同学霸凌秦雪琼确有其事,你们早就知道对吗?” 他们霸凌秦雪琼的事,还是去天台抽烟未果的外班学生举报的。 长期霸凌秦雪琼的人被扣在综合办公室里还没回来,他们在教室里望了一圈,没看到罪魁祸首,便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张凌涛、季颂、韩梅琳、杜欣妍、罗敏婷他们几个一直都在我们班作威作福。今年上半年,还在高一的时候,我们班的一个女生就被他们打得眼球都掉出来了。这件事当时在我们学校挺轰动的。” 闻铮铎回头吩咐穆扶奚:“问下辖区派出所,有接到相关报案吗?” 说话的学生连连摆手:“这件事没有报警立案,据说是学校和她爸妈私下谈妥了。就是蛮奇怪的,她爸妈一开始还来学校脑来着,结果第二天就变了态度,最后不了了之了。他们——” 说到这里,他同桌忽然踢了他一脚,用眼神暗示他不要多管闲事。 他立刻会意,拖长音调“哦”了一声,瞬间收住了到嗓子眼的话音。 闻铮铎盯着拦着他说话的同桌,面无表情地问:“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阻拦他告诉我们实情,难不成你也参与其中?” 这位同桌神色无奈地央求:“警察叔叔,您都是大人了,应该比我们更懂什么叫做‘人艰不拆’吧?全跟你们说了我们要倒大霉的,我们都还年轻,拜托让我们多活几年吧。” “人艰不拆”是曾经红极一时的网络用语,现在都已经过时了,还被这些高中生沿用至今。 不学好,净学这些没营养的东西。 闻言,刚才给他们提供线索的学生点头如啄米,拱起手向闻铮铎作揖。 白明庭被两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气得不行:“什么势力能让你们怕成这样,连警察都信不过?不管是张三李四还是王五,只要他犯了国法,就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你们害怕遭到报复,有没有想过你们这样纵容他们的恶行,也是助纣为虐的同党。知情不报,故意包庇,也触犯了法律?” 第120章 两个人被闻铮铎严肃的警告吓得心虚不已,来来回回看了对方好几遍。 眼看着就要开口,陈中奕不知何时来到了教室门口,对着闻铮铎说:“警察同志,你们在询问我们学生的时候态度能不能客气点?他们都还是孩子,经不起这么吓唬,不知道胡言乱语是要负责的。我平时对他们严厉是为了他们的将来,此刻为他们求情也是为了他们的将来,希望你们能够体谅。” 明明知情者就要吐露实言了,被陈中奕的一句“胡言乱语是要负责的”逼回了肚里。 闻铮铎深吸一口气,回头与陈中奕周旋:“陈主任,您要知道,今天发生在贵校的是命案,坠楼者是前程远大的未成年。您探听我们警情通报如何写在先,现在又干涉我们例行询问,我想知道这是校方的态度,还是您本人的态度?您当真心怀坦荡,经得起我们调查吗?” 他就差没把“您是不是凶手”说出来了,道出了穆扶奚和白明庭的心声。 两人都恨不得给他鼓掌。 陈中奕见闻铮铎果断将矛头指向了自己,两眼一眯,竟笑了起来:“您真是好大的官威。我们学校是在市里排不上号,算不上有背景,学生的成绩也不足以跟那些把清北当成理想院校的学霸匹敌,算不上有出息,但也是出了很多社会名人和网红的。您要是强压,我至少能在曝光量上略胜一筹。就是不知道你们市公安局,要不要这个脸了。” 好一个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无知之徒竟高谈颜面。 “官威”这顶帽子一扣,市局这阵子都别想清净了。 闻铮铎倒沉得住气,处变不惊。 穆扶奚却感觉到了一股从脚脖子一直爬到脊背的毛骨悚然。 从前在分局办案,穆扶奚遇到的犯人往往是因一时糊涂才误入歧途。 被警察找上门后,认错认得飞快,教育教育还能悔改。 所以他始终觉得自己穿着警服是有老百姓赋予的权力和公职人员的威严的,敢怀揣一腔热血一往无前,敢抱着一缕希望劝人从善。 但自从调到刑侦支队,他接触到的恶性凶杀案多了,见识到的胆大妄为的犯罪分子也多了。 嚣张跋扈蛮不讲理的,阴郁变态笑里藏刀的,假装柔弱实则残忍的,撒谎成性游刃有余的,冷血无情没同理心的…… 每一种类型都在令人气血逆流的同时令人汗毛倒竖。 这次他更是深切感受到了这些人的心理和普通人不一样,根本无法用正常的思维逻辑沟通或争论。 当他看着陈中奕狡黠的神态和眼中的得意时恍然大悟,所谓的危险交锋不仅是直观表现出的打打杀杀,腥风血雨。 不是非得等到脖子上被匪徒架刀子、脑门被硕大的枪口顶住,才察觉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节骨眼上。 而是必须要时刻提防从幽暗窄巷里射出的冷箭。 现在,校纪校规成了摆设,校园霸凌无处不在。 学校的教导主任胆大包天到扬言用舆论制衡警方。 背后不可能没有势力支持。 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他们的对手,庞大得棘手。 穆扶奚帮不上闻铮铎的忙,白明庭也帮不上。 穆扶奚忽然想到了有预备顶替闻铮铎之嫌的楚郁,心想这种紧要关头,楚郁不该出来说两句话吗,怎么没声了? 他回头一看,刚才一直跟着他们的楚郁一声不吭就没了踪迹。 搞什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就这哪里比得上闻铮铎。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气都燃了起来,不由冷嗤了一声。 第113章 猫哭耗子 一番对峙下来, 相当于和陈中奕撕破了脸,再僵持下去也没有意义。 陈中奕这一抗衡,在案情尚未明朗之前,没人会冒着被扣帽子的风险充当正道的光。 闻铮铎下令收队。 穆扶奚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心情复杂。 白明庭被气得捂住术后愈合不久的伤口, 距离舍弃涵养只差一毫厘。 刚才没好当着学生们的面说的话, 全都被他宣泄在了下楼时的吐槽当中。 “我们就一任劳任怨的人民公仆, 算什么官老爷?那个老登不讲武德, 我们也没必要跟他客气。他们掌控社交平台, 我们也有警情通报, 还有各路主流媒体可以帮忙发声,我就不信他们真能无法无天。” 闻铮铎心平气和地安抚道:“他要是真聪明, 就不会明着跟我们对着干了。和警方作对不论从哪个角度都不是明智之举。看他的反应, 显然那名学生差一点就要将此案当中的关键人物给供出来了。不是他, 也必然牵涉到了他, 所以他才会着急。” 穆扶奚也温声劝慰:“那种情况下他只能靠激怒我们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顺便向教室里的学生展示他的势力, 威逼封口。不然但凡有一个学生投靠我们, 向我们透了口风, 很快就会真相大白, 他和他背后的人都要落网。白哥, 对方是在用一对二试探我们的王牌,不用跟他们置气。你出院没多久, 不宜动怒, 没必要因为这个气坏了身体。” 白明庭闻言逐渐从滔天怒火中醒过神来, 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太气人了,上回这么生气还是在审问中听卢见悦说是她把代/孕渠道引到东茂村的时候。” 往事不堪回首。 每个案子背后都是切肤之痛。 穆扶奚预感白明庭气早了。 深藏在这所学校背后的真相, 不见得没有东茂村的案子令人发指。 说到卢见悦,闻铮铎试图用东茂村的案子转移白明庭的注意力,给他消气:“东茂村的案子已经惊动了省厅,省厅的领导给我们增派了警力,下达了端掉市里所有代/孕窝点的命令,命我们开展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的专项行动,对下辖各村的落后婚俗、冥婚迷/信进行整顿。所有发现了尸体的案子这阵子都要立案侦查,刚才路局来电话,我让楚郁先处理这些。” 原来楚郁不是临阵脱逃,而是被闻铮铎派出去了。 得到了解释,穆扶奚心里忽然生出了误会楚郁的愧疚感。 也不知道楚郁说要和闻铮铎说的私事是什么,聊过了没有。 白明庭这才发现楚郁不见了,道了句:“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没发现?” 闻铮铎看出楚郁的反常,一时间没有搭话。 说话间,他们三人“噔噔噔”下到了教学楼一楼的大厅。 大厅的墙上有一面被玻璃装裱起来的光荣榜。 中专生的成绩和重点高中的优等生比起来格外上不了台面,因此上榜的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网红,知名度快赶上某些老牌明星了。 陈中奕刚才趾高气昂地说的应该就是这些“优秀毕业生”。 “带手机没有?”闻铮铎和穆扶奚一起出的门,知道穆扶奚没带,便转而问白明庭。 白明庭还以为闻铮铎问是不该带的意思,迟疑地说:“带了……但是是关机状态。” “开机。”闻铮铎扬手朝光荣榜一指,“把榜上这些名人拍下来,回去查查。” 白明庭瞬间乐了:“好嘞。不是说我们是官老爷吗?那就如他所言,查它个底朝天。” 闻铮铎倒不是为了争一口气:“人在情急之下会短暂失去理智,说出内心当中最在乎的东西。这些优秀毕业生也就是前几届毕业的,也许和高二(5)班有关。” 穆扶奚还惦记着披露恶行的学生未说完的话,心有不甘:“那我们真的要放弃尝试撬开那些学生的嘴吗?我们不方便继续问,可以换几张生面孔再试试。能套出一句是一句。起码我觉得曾婉意那边可以攻略。她和秦雪琼不是至交好友吗?今天还为了秦雪琼和那帮坏学生大打出手,应该是对秦雪琼有不一样的感情。” 闻铮铎不紧不慢地说:“曾婉意有曾莉这么一个卖弄风尘的母亲,少时因为曾莉没给够抚养费而遭尽养父母家的冷眼,从小就被人戳着脊梁骨侮辱谩骂。在这样的家庭背景中长大的孩子,必然敏感自私好争抢,和那些霸凌别人的孩子更投契,怎么会和老师口中笨拙却勤奋的秦雪琼做朋友,秦雪琼能给她带来什么?” 在闻铮铎的引导下,穆扶奚首先想到的是光明与温暖,曾婉意在秦雪琼的救赎下被感化。 可这种想法一冒尖就被他果断否决了。 在乌鸦的世界里,天鹅是有罪的。 秦雪琼的柔弱娇小只会激起曾婉意欺凌她的欲望,她的洁白无暇更是会招惹曾婉意的嫉妒,曾婉意说不定曾和那群坏学生一起羞辱过她。 朋友之间是需要有共同话题的。 曾婉意和秦雪琼能有什么共同话题呢? 家世背景都截然不同,也不能一同学习进步,喜好更是天差地别,根本就没有培养感情的土壤。 站在利益的角度,秦雪琼既没钱,曾婉意也不需要秦雪琼帮她做作业,反正学校的老师只管上课,不管学生如何作为。 第121章 难道是曾在校外共患难? 可秦雪琼手无缚鸡之力,连自保都难,和曾婉意在一起纯属拖油瓶。 更何况秦雪琼有爱她的父母,刚才接到认尸的电话,夫妻俩顿时崩溃大哭。 秦雪琼有亲生父母抚养,不需要在校外打工,两人在校外毫无交集,她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为什么在旁人看来她们是朋友? 为什么秦雪琼死后曾婉意会那么激动? 全是装的吗? 闻铮铎略一提点穆扶奚就想明白了。 “那就先不打草惊蛇。” 曾婉意的言行举止太可疑了,简直像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白明庭一把墙上的光荣榜从不同角度拍了三张:“好了,闻队,都拍下来了。” 闻铮铎朝他颔首:“传到工作群里,提高效率。” 穆扶奚停在光荣榜前驻足片刻,试图在第一时间发现蛛丝马迹。 哪怕有照片,在现场的时间永远是最珍贵的,回去之后再返回,多少会有些不方便。 白明庭拍完照以后就不管了,见穆扶奚仍盯着光荣榜,叫了声:“小穆,走了。” “好。”穆扶奚淡淡答应一声,紧跟上他们的步伐。 第114章 关联 接近凌晨, 冀安市公安局的大楼仍然灯火通明。 秦雪琼的坠楼案令本就忙碌的刑侦支队雪上加霜。 不知是谁带头打了第一声哈欠,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被传染,哈欠声此起彼伏。 空掉的罐装红牛和雀巢咖啡堆满了桌面。 许多下班的警员正享受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突然看到群里的工作消息, 嘴都没亲成就遵从调度换回制服, 连夜赶回了局里。 冀安形象艺术学校光荣榜上那些网红们的底细被查得清清楚楚。 大家将搜集到的资料汇总到一起, 开了个紧急的情报分享会, 把这些网红们的家庭背景和个人履历简单陈述了一番。 “赵春蕾, 女, 2021年中专毕业, 毕业后就进了惠宁集团旗下的星梦翔传媒当主播,昵称叫做小kitty, 当年账号上的粉丝数量就达到了六百万, 次年飙升到了两千万。主页里没什么高质量的作品, 都是造有网络梗的擦边视频, 主要是靠直播涨粉。翻看粉丝录制的直播切片后发现, 她直播间里多次提到自己靠猎奇内容引流, 教未成年怎么晒孕肚博眼球。” 劣币驱逐良币。 人心浮躁, 让所有人都做遵纪守法的良民是不可能的, 总有人想要冒险。 当有人发现靠违规行为能省事的挣到快钱时, 道德底线不高的人就开始跃跃欲试了。 介绍到这里的时候, 白明庭打断了一下:“平台的审核通过了吗?评论区没有网友举报吗?” 汇报人点头回答:“这就是离谱的地方。视频通过了平台的审核,举报的用户反而被平台注销了。” 白明庭:“……” 好样的。 坐得离白板最近的闻铮铎问:“她的家庭状况怎么样?父母亲戚中有和传媒相关的从业者吗?” 汇报人再次否认:“没有。她父母在她六岁的时候就离异了, 两边都在离婚后不久就另觅新欢, 重组了新家庭, 此后便不再管她,将她扔在祖父母家由祖母抚养长大。她祖母在她十四岁时因病过世, 夫妻俩都没接手,每个月固定给她打八百块钱生活费,一人承担一半,有时候一边拖着不给,另一边也赌气拖欠,这孩子就饥一顿饱一顿长大的。” 和曾婉意差不多惨。 只是在毫无靠山且是中专学历的情况下,能让平台的审核和监管人员降低标准给她开绿灯,不可谓不离奇。 听完关于赵春蕾的生平介绍,其他警员们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举高了手。 “我这边的徐涵娇也是类似的情况,一毕业就进了星梦翔传媒当主播,几乎是靠同样的路子上的位。只不过略有不同,经常和同类型的达人打pk。也是家庭不幸,无依无靠,父母都因为参与诈骗进去了。” “胡梨也是!刚满十八岁就和星梦翔签了约,在网上闹出了不少笑话,连我们国家几几年建国都不知道,首先政治立场就不明确,也不知道是凭什么成的千万人推崇的网红,每天在直播间聊天混时长,各方面数据都含水分。父母倒都是老实人,在酒店餐馆给人家打工,近十年没见过面了,恐怕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 还有光荣榜上的其他人,都是一样的身世凄惨却没有命运多舛,靠着吃网络饭一飞冲天,飞黄腾达。 这根本就不是光荣榜,而是一锅熬得脱骨的鸡肋汤。 汤里是一堆鸡肋,味道却香浓诱人,让人误以为是一锅好汤。 穆扶奚听见“星梦翔”这家公司,觉得很是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仔细在脑海里检索一番,忽然灵光一现,对上了号。 是崔盈盈生前就职的那家公司。 穆扶奚连忙问身侧的闻铮铎:“还记得崔盈盈吗?就是之前我们在平价超市买碗时遇到的那个女生。你还说她有点奇怪,追过去把她送上了车。后来她被人杀害,你派我和童姐去追查她的死因,最后查出来她死于一个流窜犯之手,可能与当时的人体活/体贩卖案有关。” 事情其实发生在不久前,但他们近来四处奔波,常会有时间转速飞快的错觉,他怕闻铮铎记的人太多,想不起崔盈盈是谁,便说的详细了点。 “她原来是个自由画家,因为书画市场不景气去找了个班上,就职的公司就是星梦翔传媒。她的那个上司不是东西,私下偷看被囚/禁的受害人遭受凌辱的视频不报警。也是由于查看了她上司的手机,我才顺藤摸瓜发现了隐匿在国际平台上的巨大暗网。” 不用他说得这么清楚闻铮铎也记忆犹新,没等他说更多就了然地问他:“你和童予宁去调查的时候,还发现了什么异常?” 穆扶奚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异常,只是将他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星梦翔传媒公司内没有监控,当时前台跟我们打马虎眼,说是因为公司里面全是女性,隐私不便窥探或外泄,但我觉得没这么简单。这家公司该不会是和冀安形象艺术学校之间存在见不得光的交易,所以这些光荣榜上的女生毕业后,都能在没背景的情况下火得这么快。” 闻铮铎不紧不慢道:“你的假设有可能成立,但你忽略了第三方。” 白明庭立刻抢着说:“平台。平台平时没少打着扶持高质量作品的幌子,打压没有上缴岁贡的优秀创作者。在这样的事上却纵容低质量的作品过审,和底层工作人员应该没多大关系,恐怕是遵照上级的指令。毕竟给谁流量,推送多少流量,都是由平台做主的。要是真做了弊,那些常规数据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参考价值。我认为要联系平台约谈。” 闻铮铎正有此意,当即采纳了白明庭的建议:“明天上午八点就打电话让平台负责人来局里报到,要是给不出合理的解释,直接移交给有关部门。” 第115章 问心无愧 散会后, 被叫回局里加班的警员们都没走,想睡就盖着警服仰坐在工位打盹,或是趴在桌上将就。 对于他们来说,熬夜加班早成家常便饭了。 穆扶奚年轻, 精神头足, 经闻铮铎准假得了片刻喘息, 外出了一趟反而更亢奋, 到了半夜依然清醒。 为了不打搅其他同事小憩, 他连了蓝牙耳机, 坐在自己工位上刷光荣榜上那几位“大网红”的视频。 他没给这些作品点赞收藏, 但一不小心退出主页后,再刷到的都是大数据推送出的信息茧房。 数以百计的未成年少女公然在网上晒孕肚, 举着写有自辱言论的白纸黑字博眼球。 这样一来, 不论明天平台的负责人是否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都有证据表明他们应当接受惩处。 看了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视频后, 穆扶奚熄灭屏幕, 闭眼揉了揉眉心。 等再睁开眼时, 闻铮铎出现在了他面前。 闻铮铎是站着的, 他连忙起身:“队长。” 要放在平时, 闻铮铎定会笑着问他怎么客气上了, 然而此刻闻铮铎没有和他说笑, 肃着脸说:“楚郁他们正在盘明惠精神病院的案情,你跟我过去旁听。” 东茂村的案子在结案状态下都惊动了省厅, 而明惠精神病院的案子至今都还是谜案, 上游已经解密的部分是在市局和分局的共同努力下破解的, 刑侦、技侦、网侦齐上阵,武警特警协同配合。 事涉娱乐、教育、医疗三大和民生息息相关的领域, 罪魁祸首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占了大半本刑法书,更是让公安部都震了三震。 首犯不落网,整个冀安都不得安宁。 这是他们已然知晓且商讨过多次的对策的。 因为事涉那个人。 距离上一次他们私下里聊起,只过去了几个小时。 第122章 两人商议后决定让这页暂时翻篇,先将眼前的事务解决。 天不遂人愿。 这还不到一天,就有人把这件事翻出来要说法了。 真是身不由己。 闻铮铎那里是有一套处理方案的,只不过是被路开源否了而已。 他是执意要执行。 穆扶奚原本也有一套引蛇出洞的方案,结果被闻铮铎否了,他就不打算再想方案了。 因此他心里没了底。 上面这会儿叫他们过去,是兴师问罪的阵仗啊。 穆扶奚心中忐忑,动作自然迟疑。 他反复跟闻铮铎确认:“队长,没搞错吧?这个案子我有参与吗?真是叫我去旁听?” 正因为如此,闻铮铎才面色严肃。 时隔这么久他也没忘记,在端明惠精神病院那个窝点的时候,他特意让穆扶奚避嫌了。 当时穆扶奚正和童予宁一起查崔盈盈的死因。 只有临近收队时他才将两人叫过来,把穆扶奚拉进一辆车里强调事情的严重性。 两人的意见还产生了分歧,起了争执。 往日种种,历历在目。 穆扶奚全程都没参与,领导居然点名要他去。 也好在是他留了个心眼全程没让穆扶奚参与,许多事情才解释得清。 闻铮铎没跟他说其他的,只单独说了原委:“路局的报告一打上去就受到了上级领导的批评,郝厅长连夜从省会城市坐动车到了冀安,连招待所的门都没进就直接过来局里了,十分钟前路局亲自接见的。” 穆扶奚不免开始乱想,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测,问闻铮铎:“是因为我跟他有同样的血液dna,让事态变复杂了吗?” 具体的闻铮铎也不清楚,不能给穆扶奚确切的回复,便说:“去了就知道了。” …… 实际情况没有穆扶奚想的这么复杂,无非是他的特殊性不得不提,路开源没藏着掖着,顺道就对郝光禄提了一嘴,心想让上面知道再做决断,总比隐瞒不报,到时候真出了事,揪着这点不放强。 郝光禄是个深明大义的领导,听了以后没说他们这么安排不行,开明地说:“任人唯贤是我们公安招揽人才的唯一标准。组织正是用人之际,你们做的很好。” 到这里本来是没穆扶奚什么事了的,结果同行的人好事,担忧地说道:“瓜田李下,能不浑水何必自找麻烦?他留在咱们公安队伍里别是带有什么目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是对方潜伏在咱们这里的内应,借着这个疏漏打掩护呢?每次稍微放一点风声,不是次次抓不着人?” 好家伙,此言一出,其他人也唧唧歪歪窃窃私语,都说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然后郝光禄就生气了,说:“什么叫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当我们公检法都是摆设吗?你干这么多年刑警不知道能定罪的直接证据只有目击者在场亲眼见证全程、犯罪嫌疑人自己供述、拍下没有经过处理的真实影像三点?dna鉴定技术说破天只能当作辅助手段。难道在明知道他捐过骨髓给别人的情况下,从血迹中检测出了相同dna就能给他定罪?那不是还有二分之一的可能性是另一个人吗?就算拉个不懂刑侦的路人来也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要能判,法律的公正和威严何在?大敌当前,就该一致对外,哪有像你们这样把枪口对准自己人的。” 兴许是说着说着觉得就这么让穆扶奚过筛了也不太严谨。 郝光禄确实不知道他们追查的具体情况,单从结果来看,对他们冀安警方的办事效率极为不满,于是特别点名要穆扶奚旁听:“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关于凶手下落的有效线索你们是一点都还没掌握,所以才迟迟抓不到人吧?你说的这个小同志起码曾经跟凶手有过一面之缘,不靠这位小同志提供信息,你们能了解凶手的性格特点和体貌特征吗?连性格特点和体貌特征都不了解,怎么抓,等他再次犯案吗?他要是就此沉寂个十年八年,案子难道要到十年八年以后才破吗?” 一开始怀疑穆扶奚是“内鬼”的人怕为自己的失言担责,心虚又虚心地应承道:“这倒也是。” 郝光禄直摇头,接着提到了闻铮铎:“还有,这么大的案子,你们市局显然吃不消了,警力不够是现实存在的问题,但更重要的是你们这艘大船没个挑得起担子的掌舵人,居然只有一个副支队长在负责。局长呢?支队长呢?你们怎么管理的下级?” 路开源和闻铮铎就都被问责了。 路开源心里开始后悔:早知如此,他就该接受闻铮铎的提议,成立个专案组专事专办。 可饶是到了这种境地,他也是宁愿挨批评也不希望专案组的领头人是自己好不容易栽培出来的徒弟。 这会儿要是把话头一接,闻铮铎就顺势被支出去了,查个一年半载的,他为闻铮铎架的桥铺的路就成了烂尾的工程,回来能不能接着建实在难说,极有可能前功尽弃。 心里再苦也不能说。 路开源见郝光禄在气头上,觉得解释不如二话不说照做。 他正陪着郝光禄,不便当场和闻铮铎通气,只对闻铮铎使了个稳住的眼色,便叫他去喊穆扶奚了。 因此,闻铮铎也不知情。 郝光禄到了市局直接去了会议室,其他参与查案的人通通被叫了过去。 有人发牢骚说领导不体恤人,这么晚了还开会。 有人只顾着谄媚,说领导这是一心谋事,难怪能做大官。 穆扶奚才不管领导怎么样,只在心里骂告他黑状的人。 郝光禄和路开源谈话的时候一帮人簇拥在周边,都是常在审讯室做笔录的人,不能将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也能说得八/九不离十。 闻铮铎虽然到得晚,没在现场听,但他身为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多得是人给他通风报信。 把几个人的话结合一下,筛选出重合的部分,就立刻能还原出现场了,马上安了心。 只有身为当事人的穆扶奚眼神里透着茫然。 闻铮铎不忍他如此忐忑,便咬着耳朵把郝光禄的态度告诉了他,安抚道:“等会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自己考虑清楚就好,不要有太多的顾虑。实在不行还有我,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有人给你兜底。” 穆扶奚听到他的表态松了口气,沉冤得雪的畅快加上收到致歉的愉悦,都令他心满意足。 他懂事得令人心疼,对闻铮铎说:“没事的队长,只要您肯站在我这边就行,倒不用您兜底。我自己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都能向人说得明白。我问心无愧。” 第116章 心疼 楚郁当着省厅领导的面在台上介绍最新进展。 “凶手是从明惠精神病的后山逃走的, 最后消失的地点也在此处。” “后山连接了一条必经之路,路上有截穿山隧道。隧道两端只有测速摄像头,拍摄范围有限,角度固定。再往前就都有摄像头了。因此他必然是在出隧道前上了车。只不过搭载的车型我们无从判断, 只能摸排。” “明惠精神病院的地理位置相当偏僻, 周边只有一家疗养院, 再就是殡仪馆的火葬场和垃圾场。” “考虑到他可能在后山上停留, 跋涉也需要耗费时间, 在他生理极限的三天内, 通过隧道的所有车辆都经过了我们的排查。案发当天我们就已经设卡检查过, 私家车里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也就是说, 他只能中途搭乘殡仪馆的车和垃圾场的车离开。” “殡仪馆和垃圾场的司机我们都问过了, 他们都说从始至终没有载过可疑的人, 出发前检查过货舱, 中途没有停车, 并且可以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但两辆车都是拉货的卡车, 货舱是中空的没有门, 车速稍慢就有可能让人追车翻入。” “市政建设良好, 沿途照明充足, 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 只要有人追车,司机立刻就能从后视镜中看见。他应该是在光线昏暗的隧道中蛰伏良久, 伺机而动。” 消除成见的最好方式就是欠对方一个人情。 当穆扶奚站在会场里, 看到楚郁为了帮他追查仇人出了多少力, 突然就明白了闻铮铎为什么说楚郁是个挺好的领导,当他有求于楚郁的时候就知道了。 之前他还嫌闻铮铎看走了眼, 和楚郁搭档多年却对楚郁的能力有精准的判断,觉得是楚郁的工作能力不足才导致案件没有进展。 现在楚郁那边没有突破,反而为他立功创造了条件。 这样兴许能让在背后议论他的声音小一点。 郝光禄让他旁听的目的在于唤醒他陈旧的记忆。 事实上,确实有效。 穆扶奚闭上眼,将楚郁的汇报声当背景音,仔细回忆着和对方初遇的场景。 突如其来的夜雨冲淡了夜色。 雨刮器来回挥舞,也不能彻底将在挡风玻璃上流淌的雨水抹尽。 隧道的拱形洞壁上没有一盏灯,四周交织的光线只有尾灯的猩红和前灯的暖黄两种色彩。 第123章 隧道中雨水短暂停歇的路程里,水渍沿着雨刮器刷动的轨迹划出层层叠叠的曲度。 模糊的光斑连绵成一片,给视野蒙上了一层霜雾。 随着尖利刺耳的刹车声,眼前猛然出现一道高大清瘦的身影。 惨白的脸上血痕交错,满脸的血水混合着雨水滴滴答答砸在路面,堪比午夜惊魂。 穆扶奚忘不了对方的眼神。 阴冷,厌世,犹如嗜血的鬼魅在摄取人的魂魄,却又带着无尽的哀伤与无助,仿佛一个绝望的信徒正在虔诚地向神佛祈祷。 他被对方的眼神蛊惑,鬼使神差之下,打了急救电话。 那一夜他接完醉酒的室友返程,伴着室友的呼噜声凝神沉思,一夜未眠。 他跟闻铮铎说得云淡风轻,如同事不关己,可彼时他是年轻的警大学生,尚且没有见过人心险恶,人在寝室,却惦记着被自己所救的人的后续。 他觉得自己的举手之劳过于微不足道,不够热心肠,没有做好。 毕竟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对弱者施以全部的同情和善意,送佛一定要送到西。 对方的眼神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桓,无论如何也难以忘怀。 和对方对视后,他的心便被道德感约束,戴上了无形的枷锁。 一道声音不停在他脑海中拷问:你当时怎么没跟他一起去医院?接你的室友难道比人命还重要?你对生命如此漠视,配做一名合格的人民警察吗?你是警察的预备役啊,不该对遇到的每一个路人尽职尽责吗? 所以之后接到医院的电话,他便如释重负地将这通电话当作了赎罪的机会,偏偏医生在电话中告知他对方情况危急正在抢救,心中落下的石头又重新悬起。 到了医院以后,他亲眼看着手术室门前的灯熄灭,推出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再年轻英俊的人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都不会好看。 面颊灰白,双目紧闭,嘴唇失色,只有眉毛是浓黑的。 鼻梁精致立体,眼尾还有一颗显眼的泪痣。 他内心不由涌出一股遗憾的情绪。 这人要是不病怏怏地躺在床上,而是意气风发地享受着精彩的人生,该有多好啊。 当时整个社会提倡的都是见义勇为,他们学校每学期都有不少因外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受到嘉奖的公告,风气充满着互助互爱的温暖。 对方因为没钱治疗却想活着,哭得那样悲恸。 泪珠挂在眼眶上悬停两秒,被绽出笑容牵动徐徐滑落。 下一秒对方泪痕未干就忽然拔掉了全身的插管和检测仪器的电线,冲出了病房。 他赶尽追随对方的步伐上了天台。 好不容易从手术台上抢救回来的人,身躯纸一般单薄,就这么视死如归地纵身一跃。 他奋不顾身,眼疾手快地捞过对方的手腕紧紧箍住。 最终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对方拽回地面。 他很不喜欢别人用生命威胁他。 但亲手挽为了一条轻生者的性命便油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一点也不希望这条性命随意流逝。 经此一事,他做出了配型了决定。 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捐献骨髓不是结束,他没有因此解脱。 相反,对方缠上了他,并真诚地说要替他卖命。 对方自称“阿驹”,自嘲生来就是当牛做马的命。 对方笑容和煦,却总面带微笑地做些令人难以拒绝的出格事。 比如在他们作训期间,隔着铁栏朝他挥手,从空隙里塞进一些好玩的违禁品。 比如殷勤地给他班上寄锦旗,营造出他时常助人为乐的假象。 又比如突然握住他的手不撒开。 对他的占有欲日趋强烈。 这个人,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他摆脱不掉的梦靥。 到头来,他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救了对方一条命,还是欠了对方一条命。 对方要这样来讨债。 他隐约察觉到自己是被骚扰了,但他被骚扰又是一件尤为平常的事。 由于容貌清隽,寡言少语,他从小到大都是掷果盈车的美少男,撩拨他的人多不胜数,因此他便想着不必小题大做,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惜他涉世不深,到底没有办法完全忽略对方。 被他救的男人屡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打破了他日常生活的平静,令他深陷在一种“知道他一定会来,只是还没来”、“不来也总担心他会来”的窒息感中无法自拔。 直到这个男人无端消失,他才从如临大敌的状态中缓过来。 自此他的心理就出现了问题,频繁梦到对方跳楼和神出鬼没的场景。 冷汗淋漓的惊梦让他夹在深受困扰与羞于启齿之间徘徊不定,不得不以“我有个朋友”的名义咨询了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说是他性格孤僻、内耗严重导致的,让他加强社交,多参加一些社团,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尽量和大家玩到一起去。 于是他听从心理医生的建议,丰富了学习之外的课余生活,跟朋友组建了一支乐队。 音乐确实有神奇的治愈力,让他重获新生。 可惜好景不长,六年时光弹指一挥间,好不容易从梦魇中走出的他在接到调令的一刻坠入深渊。 那种被纠缠的痛苦感觉回来了。 他不可避免地被当作犯人区别对待,在一遍又一遍的严厉询问中,回忆起当年的细枝末节。 他不禁怀疑自己救了不该救的人是否真的有罪,把自己的姿态放低到尘埃里。 就像是轻轻推了一下多米诺骨牌,引起了一连串负/面的连锁反应。 他越是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救人的初心没有错,犯下的其他错误越多。 当初他只是想受捐者活着就好了,现在却悔恨要是当初没有救人就好了。 穆扶奚缓慢地从回忆中抽离,不知道自己面上的表情变了几变,闻铮铎却将他颦蹙的模样刻在了心里。 他觉得反复回忆最想回避的往事对于穆扶奚而言是非常残忍的事,心志稍微脆弱一点的人都不能够做到,恐怕回忆的过程中就要精神崩溃了。 然而为了获得线索,不得不这么做。 这是郝光禄提议的,穆扶奚不证明自己的价值往后很难被人看得起。 穆扶奚承受了莫大的痛苦却只是皱了皱眉,将愁闷都压抑在心里,不与人言。 闻铮铎看着他难受的模样拳头渐渐攥起,只恨自己不能分担些许。 第117章 坦言 这次旁听对穆扶奚来说, 是危机,也是转机。 他会因救过犯罪嫌疑人而倍受争议,却也是离高层领导最近的一次。 路开源和闻铮铎拿不准的事,他都能正大光明地向大领导请示, 还能谈条件。 被调来市局以来, 他跟闻铮铎激烈地争吵过, 也心平气和地讨论过, 一直都只是短暂地说服了彼此, 迄今为止没能达成真正的共识。 闻铮铎倡导严谨务实, 不容有失。 他主张快刀斩乱麻, 一劳永逸。 尽管双方都对对方的印象有所改观,一到就事论事的时候, 依然背道而驰。 省厅领导给了他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他分外珍惜。 来的路上他也曾想过要借机表决心, 将自己同流合污的嫌疑摘清, 但这么做显然治标不治本。 大家的时间都是宝贵的, 没人想知道他究竟是谁, 为什么会有资格指导案情, 怎么会跟嫌犯纠缠到一起, 内心是如何痛苦煎熬, 为此心理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因此做出了什么错误的行为…… 此刻所有人最关注的都是怎么抓住犯罪嫌疑人。 秋后算账无可厚非,起码这时候他要挺身而出, 有所作为。 说不定就因为他提供的线索追捕到了对方。 他便再也不会受到对方困扰和影响, 可以继续踏踏实实当他那个毫无存在感的无名小卒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 穆扶奚完全没有把自己当成罪人在全体同事面前忏悔、矫情地讲述那些前尘往事。 他深吸一口气,坦诚地将自己记得的对方的特征描述了出来。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 我是刑侦支队的穆扶奚。这个杀害了明惠精神病院院长的凶手,体型、步态,还有极端暴戾的性格,都像极了我认识的一个人。可以请楚队将监控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放到最大,看看他的眼角是否有泪痣吗?” “像素不够,放到最大估计成马赛克了。” 楚郁说是这么说,还是遵照穆扶奚所言,用会议室的设备调取了红绿灯处摄像头拍到的,凶手与明惠精神病院院长共乘一辆车的画面。 在场的都是老侦察员了,人均一双火眼金睛。 等画面放到最大,纷纷瞪大了眼睛去看被他指出的细枝末节。 “这是不是一个黑点?” 第124章 “这个色块的颜色明显和他的肤色不一致。” “会不会是眼角磕伤后结的痂掉了只留下了这么一点,或者是什么杂质恰好黏在了眼角?” “有这个可能,但微乎其微。总的来说,大概率符合小穆说的那个特征。” 楚郁配合地说:“如果有特征点作参考,可以让图侦进一步甄别。” 郝光禄对穆扶奚发了话:“你接着说。” 穆扶奚看了眼郝光禄,定下心神:“他之前患过白血病,接受骨髓移植后捡回了一条命。当时他混在一群遗传性白血病患者里,让人误以为他的先天不足,后来我们和滇南缉/毒大队连上线才发现他和那边的一伙研制新型毒/品的毒/贩关系匪浅。” 穆昭丹的卧底身份虽是保密的,但在公安系统内的警衔高,档案里还有二级英模的称号,所以他上警校和受聘时政审通过的速度都飞快。 只是进市局机关的审核更为严格,除了政审和奖惩记录,他过往的体检报告和就诊病历也被翻了出来,包括他给人捐献骨髓的这件事。 结果查到三甲医院签字的医师时,人没了,于是立刻引起了审查人的重视,追根溯源,里里外外查了一圈,越查漏洞越多,越查越令人头皮发麻。 这才有了后续出现的一系列状况。 穆扶奚好歹是公大毕业的,洞察力和敏感度都是有的,受到东茂村魏常营非法制药的启发,私下查了相关资料。 “在制/毒工厂合成含苯的有机溶剂不是难事,因此他的白血病极有可能是由乙双吗啉是乙亚胺的衍生物导致的。” 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有人立刻惊诧地指出:“你的意思是说他的白血病是自己弄出来的?敢死队吗?不要命了。什么计划能让他们胆大包天的把手从边境伸到首都?挣那些钱干什么,有命挣也没命花啊。” 回想起对方当年跳楼的那股疯劲,穆扶奚心想这人说不准真做得出来。 他郑重其事地说:“边境的毒/贩没有人性,亲缘关系淡漠。在他们那里,欺男霸女屡见不鲜,一个毒/贩几十个女人,孩子一窝一窝生,能被当成人看都是一种幸运。几十亿资产的继承人之位,少不了明争暗斗。他可能是受制于人的牺牲品,被迫长期生活在恶劣的环境里偶然患病,即将命丧黄泉,走投无路之下陷入了鱼死网破的疯狂。他也可能是野心勃勃的下一任毒/枭,有试图侵入公安系统的打算。但就目前他在冀安作的案来看,前者的可能性较大。” 路开源遗憾地补充:“当年他和三甲医院的医生合谋骗骨髓,确是受人指使的。那时他还没有自己的势力。要是当时知道他干了这档浑事,就能顺着这条线把他揪出来了,可惜帮他的医生心存侥幸,没逃也没自首,他培植了自己的势力后,第一个杀的就是知情的医生,线索就这么断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不必放马后炮。”郝光禄镇定地说,“既成事实无法改变,殡仪馆和垃圾场的司机要马上保护起来,以防他再下杀手。” 穆扶奚却说:“我认为他短期内再次杀人灭口的可能性不大。他自身武力值不高,否则他要想杀人,拧脖子比下药简单。而且为了避免留痕,他也不是什么人都亲手杀。他之前有常用的杀手,因为在我们视野中暴露,被他雇人除掉了。新雇的这个人他不会完全信任,如果他对自己有信心,确认扒的那辆车的司机什么也没看见,不会自找麻烦。” 最开始在郝光禄面前嚼口舌的人跳出来说:“你凭什么认为他在他逃亡的途中不会杀人?他要是一个不高兴杀一两个普通民众泄愤呢?你们没有第一时间把人抓到已经要负责任了,是在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吗?还要任由他跑多久。你别随口一说就当给交代了,能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遇到这么个挑刺的可真没辙,穆扶奚就说:“理由就是我还活着。他曾给我发过恐吓信息,却连我都没有杀,他还有能耐杀谁?杀了以后呆在原地等着被抓吗?他可再没有替罪羊和可以借刀杀人的刀了。” 挑刺的人被他怼后不说话了。 郝光禄给了穆扶奚一个解释前情的机会:“他为什么给你发恐吓短信,你当年不是救了他吗?”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霎时间挑起了争议。 “怎么回事?” “还没明白啊,骨髓是他捐的,那个杀人犯的命是他救的。” “咱们市局现在是什么人都能进了吗……” “一伙的吗?那要把他控制起来吧,不然怎么保证他过几天不会那个杀人犯一起跑了?贩卖活/体的器官组织可挣了不少赃款,有走私到国外的渠道,人肯定也有偷渡的途径,跑到国外可就难抓了。” 郝光禄抬手拍了拍桌子:“安静!” 厅长发话,所有人莫不敢从。 激烈的讨论戛然而止。 郝光禄的本意并非当众揭他的老底,而是让他澄清,没想到其他人当场闹事,怒而指着刚才说话的一群人说:“要都像你们这样毫无根据地怀疑自己的同志,还有谁愿意将实情说出?他要是真的有问题,敢考进来在公安部备案?是平时办案用脑过度,说话都懒得带脑子吗?你们站在他的角度,一个人快死你面前了,你还查完对方的户口再救吗?是对方是白眼狼,杀人的又不是他!” 终于被人理解了,还是省厅的大领导,穆扶奚感激不尽。 毕竟说闲话的大多是自己手下的人,路开源这时候站出来端水了:“郝厅长,大家这些天忙着查案都累坏了,这些话都是头脑一热就说出口了,您别见怪。我们冀安市局上下都是一条心。虽然嘴笨,但干起活来,劲都是往一处使的。” 他唯有这样做,才不会让人记恨穆扶奚。 回头想起自己的不当言论,终会自惭形秽。 “是是是……” 众人连连应声。 郝光禄没脾气:“我带了几个专家来,看能不能帮上你们的忙。你们冀安最近真是乌烟瘴气,还专挑国庆曝出来。你就保他们吧,再不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迟早我身上的警服都得脱。” 第118章 撕扯 上面的领导一拍脑袋, 折腾的就是下面的人。 郝光禄还算是领导里面比较英明的,他也难做,若是不主持公道、安抚人心,一来是对当前士气有打击, 二来会让出生入死的卧底觉得自己的家人有可能陷入和穆扶奚一样的困境, 被对方打击报复还被自己人怀疑, 实在不利于内部团结, 故而不得不当场将其中的道理掰碎来讲, 以说服那些情绪容易被表象煽动而失控的人, 为穆扶奚正名。 他的时机找得真是绝妙, 话题引得也恰到好处,把后期可能爆雷的争议和矛盾明明白白拎到了台面上。 既让大家快速想通, 解了郁结在心口的不平之气, 又解除了穆扶奚身上的封印, 令其不被负罪感牵绊, 全身心投入到断案中。 大领导的话自然是有分量的, 名正言顺地堵住悠悠众口, 算是给了穆扶奚一条活路, 不然大家知道了自己辛辛苦苦抓的人是他给救活的, 他能活活被唾沫星子淹死。 穆扶奚可遭了大罪了, 简直是把脑子当硬盘给他们把信息读取出来, 贡献了一点记忆碎片当作有比没有强的线索,表面了自己的立场, 恨不得当场宣誓, 总算暂且堵住了一些爱嚼舌根的人。 然而这场会议本就是临时起意, 开到最后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老鼠钻回了阴沟里,再有能耐的猫也只能在守在洞口死盯。 万一另有出口, 也只能悻悻作罢。 到头来闻铮铎也被郝光禄不痛不痒地训了两句,他和路开源帮穆扶奚打掩护这件事也被郝光禄重拿轻放,接近忽略,今后谁都不必再提。 郝光禄来了一趟将冀安市局上上下下都骂了一通,但下面的人都挺高兴的。 因为他们相当于被省厅接管了。 就地建了指挥部,有人措置裕如地统筹全局,他们就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用不着天天绞尽脑汁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每走一步都向上级请示了。 惊喜的是省厅还派了专家来助力。 天知道他们有多缺经验丰富的泰斗来指点迷津! 挨骂也比孤立无援强。 省厅出动后,事态看起来相当严重,没想到紧急会议一开完,原本皱起的一张张苦瓜脸都舒展开来,甚至透出了些许不合时宜的喜悦。 郝光禄和同行的专家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同志,身体都被磨人的工作摧残得差不多了,熬不起大夜,开完会,路开源就叫楚郁开车把领导们送回了招待所休息。 从会议室里出来,穆扶奚和闻铮铎相顾无言。 还是闻铮铎先开口:“别再想那么多,先心无旁骛地把冀安形象艺术学校的坠楼案破了。” …… 警察相继撤离后,学生们在学校强硬的要求下,上交了手机,被统一撵回了宿舍楼。 第125章 分明是校方自己怕出事的消息扩散到校外,却把锅推给了警方背,说是凶手就在他们这些学生里,学校只是代为采取强制措施。 这才令抗议声消失。 冀安形象艺术学校的生源家境都不怎么样。 但凡稍微好一点,家长都能通过身边的人脉给自己的孩子找到门路。 被家庭抛弃的孩子龟缩在这弹丸之地,还要被外界指责是因为他们不努力。 下等人的圈子逼仄狭窄,多的是自暴自弃者一念成魔。 校方打着育人为本的旗号假好心,表面上给每个学生都安排了宿舍当落脚点,实际上宿舍建得像鸽子笼,八个人住一间宿舍,四张上下铺的床一摆,再没有多余的空间放书桌。 澡堂是公共的,一层楼公用一间,洗漱用品得用盆装着带过去。 就这条件还是男女混寝,以至于男女关系混乱得不行。 曾婉意被老师再三催促,还是磨磨蹭蹭地在教学楼里留到了最后。 她回来的时候,宿舍楼的骚乱已然平息。 整栋楼的灯光都熄灭了,只能借着月光视物。 可当她推开宿舍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立即卷起了滔天大浪。 同寝的女生并没有消停。 宿舍里的充电夜灯是亮着的,摆在其中一张下铺的床上。 女生们披头散发围坐成一圈,在昏暗的灯光映射下,像极了面色惨白的女鬼。 “咔咔”的声响此起彼伏。 是同寝的几个女生在嗑瓜子。 床上、地上都是零碎的瓜子壳。 曾婉意见状转身就走,却被寝室里为首的女生叫住:“站住。这么晚了,去哪啊?宿舍楼的大门都已经上锁了,难不成这个时候你还要去找徐旭洋?” 这个女生叫蒋钰蓝,不在案发前上天台的五人之列,却因同样逃了晚自习,一直都在综合办公室里。 此刻她从围坐在她面前的女生们之间探出头来,露出一张长满了青春痘的臃肿脸庞,一双眯眯眼只是略一眯就只剩一条缝了。 不等蒋钰蓝发话,寝室里的女生们齐刷刷起身,朝门口的曾婉意走去。 此时此刻的宿舍楼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笼,处处是死角,条条是绝路,再怎么逃都能被抓回来。 脚下一动就是垂死挣扎的信号。 即将迎来的是更为猛烈的疾风。 曾婉意被强拽进宿舍里。 宿舍的门合上得却极其缓慢。 月亮的清辉一点点在黑暗中湮灭。 门缝中那对属于关门者的眼睛黯然无光,眼神冰冷淡漠,如同来自炼狱的阴差。 曾婉意一进宿舍就被推得跌倒在地。 蒋钰蓝背过身去,在窗台上拿起一只强光手电,回头打开开关,让刺眼的光束径直照向她的眼睛。 曾婉意被夺目的强光照得瞬间失明,连忙伸手遮挡光源,耀眼的光斑仍在视网膜上摇颤。 蒋钰蓝放声大笑,笑声比银铃还要尖锐刺耳,继而阴柔地夹着嗓子说:“你们摁住她,免得她扑上来扇你们耳光。今晚她当着警察的面厉害着呢,闹着要给别人颜色瞧。你们就好心教教她,什么叫会叫的狗都不凶吧。” 她话音刚落,曾婉意就接连挨了三耳光,被扇得眼冒金星,脸上火辣辣得疼。 她骂了句脏话,抬眼凶戾地瞪着蒋钰蓝:“蒋钰蓝,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无冤无仇?”蒋钰蓝哂笑一声,掐住她的下巴,“徐旭洋是我男朋友,你肚里却怀上了他的种。她们亲眼看到你和他去开的房,你跟我装什么蒜?他贱,你就无辜?我真心把你当朋友,你却惦记我的东西,有今天不是你自找的吗?之前你怀着孕,我不好把你怎么样,万一你肚里的孩子掉了,我还多个罪过。但是今天听你亲口跟警察说,孩子打掉了?那我们就来算算账吧。千人枕万人骑的婊子,还想清清白白立牌坊。” 事到临头,曾婉意也不装了,冷蔑地笑道:“我有今天怎么就是我自找的了,不是你害的吗?你们在班上搞小团体,不加入你们就会被霸凌,而加入你们的前提,就是跟男生睡觉。你们的朋友不能是处/女,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闻言蒋钰蓝眼中一凛,牙关打颤。 曾婉意一开口发泄便止不住话锋了,怨愤交加地扬唇讥诮:“我是婊子你是什么?拉皮条的老鸨?要不是当初鬼迷心窍着了你的道,我早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是你阻了的通天大道,居然还有脸指责我?抢你男朋友怎么了?男女朋友是什么很亲密的关系吗?在你们的圈子里,不是今天跟这个谈,明天跟那个谈,说得你好像多在乎他一样。” 蒋钰蓝把摁着曾婉意的两个女生扒开,扯住曾婉意的头发就将她的头往上下铺间的梯子撞去,咬牙切齿道:“真不要脸!” 曾婉意磕到头惨叫一声。 她的头皮被铁梯的棱角磕破,黏黏腻腻地浸染了浓密的乌发。 蒋钰蓝气血逆流,气红了眼,骑在曾婉意身上掐住她的脖子:“飞上枝头变凤凰?做梦呐!你那算哪门子通天大道,不就是想勾引陈主任,因为不是处/女没勾引成吗?天生的贱胚子,和你妈一个贱样,还反咬一口把脏水泼我身上!我抱团霸凌?你不才是校园霸凌第一人吗?” 说到这里,蒋钰蓝的血压降了下来,松手嘲讽,“你不会忘了秦雪琼第一天来的时候你是怎么对她的吧?逼她吃把夹心换成牙膏的奥利奥,抢她写好的作业,把新发的练习册改成自己的名。你以为自己的行为很讨人喜欢吗?居然也好意思和她姐妹相称,在警察面前做戏?我看杀她的就是你!” 曾婉意磨了磨牙,抬眸盯着蒋钰蓝,猛推了她一把,忍着颅顶的伤痛,阴恻恻地笑了一下,竟承认了:“她是我杀的怎么样?你也想被我杀掉吗?” 蒋钰蓝一怔,瞬间吓得魂不附体,赶紧从曾婉意身上爬起来,后退了几步。 曾婉意气定神闲地掸了掸身上的灰:“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我要真是凶手,你们现在还有命吗?” 第119章 狼人杀 曾婉意的话点醒了蒋钰蓝。 还有比杀人犯藏匿在自己身边更恐怖的事吗? 堪比真人版狼人杀。 少女的目光骤然涣散, 露出惊惶的神色。 她们这个年纪的女生,就算经历的荒唐事再多,也不过是故作老成。 饶是平时以“大姐大”自居,当生死骤然迫近到眼前, 不得不直面时, 还是会无措到乱了方寸。 不但蒋钰蓝的反应大, 同寝室的其他几个女生也不约而同地感到害怕。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茫然又无助。 跟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比起来, 男女之间的那点破事算得了什么? 因情/事而结下恩怨又算得了什么? 她们此刻只关心杀害秦雪琼的凶手是谁。 她们都知道秦雪琼的性格胆小怯懦, 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只知道哭哭啼啼, 像只小白兔一样,拥有着超强的忍耐力。 而死是一件极需勇气的事。 秦雪琼忍气吞声了这么久都没有尝试过自杀, 意志力不是一般坚韧。 无缘无故她不会想不开从天台上跳下去的。 不到二十平米的寝室里, 每个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在凝滞的氛围里彼此对视, 看谁都像凶手。 可看来看去, 还是曾婉意的嫌疑最大。 蒋钰蓝的声线中已然带了些许颤抖。 然而曾婉意是她眼下最为痛恨的人, 她不愿在曾婉意面前表现出一丝狼狈, 只得强撑住轻微摇晃的身形, 尽力压制住从喉间逸出的断续喘息, 令嗓音保持正常的腔调。 “不是你杀的是谁杀的?你自己刚才都承认了。不会是说漏嘴了怕我们报警, 所以才装模作样,想要消除我们的戒心。” 蒋钰蓝说着说着, 余光瞥到周围虎视眈眈望着曾婉意的同伴, 忽然来了底气, 情不自禁地昂起下巴,得意道:“你也看到了, 我们这边七个人,而你只有一个人。你再有能耐,我们七打一还是绰绰有余的。你最好别在我们面前耍花招,不然你大可以试试,我保证你不想知道后果。” 曾婉意再次被蒋钰蓝蠢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用轻蔑的语气吐槽:“又蠢又毒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什么?”蒋钰蓝被曾婉意挑衅的语气刺激到,当即又想冲上去大打出手。 曾婉意的神态却沉静了许多,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是都听到我跟警察说我把孩子打了吗?就是今晚打的啊。我去诊所堕胎,碰上警察临检,去警局喝了杯茶,又被警察送回了家,接着就听到学校出事的事情,被叫回来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跟警察一块回来的?我哪有杀她的时间?” 蒋钰蓝确实不太聪明,否则学习成绩不会一直提不上去。 听到曾婉意的叙述,她足足花了两分钟才消化了曾婉意话中的信息,暂且对曾婉意放松了警惕,兀自嘀咕道:“难道真是他们五个人?” 第126章 她说话的声音轻柔得宛如羽毛拨扫柳絮。 可夜深人静,一丁点细微的动静都会被放大。 再加上在紧张的状态下,所有人的精力都集中在说话的人身上。 她说的这句话还是被同寝的其他女生听清了。 其他女生上晚自习时都老老实实呆在教室,只知道警察来查出了他们养臭水的事,对综合办公室内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听到蒋钰蓝这么说,身旁的女生顿时起了好奇心,八卦地问道:“蓝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知道就快说啊,我们真的很想知道凶手是谁,也好提前防着啊。” 蒋钰蓝本来什么都不想说的,但她实在很享受这种因为一点点唾手可得的信息差被众人簇拥的感觉,当即装作尽在掌握中的样子说道:“他们五个啊——” …… 与此同时,警方这边也拿到上天台的五人的姓名资料。 穆扶奚心绪不宁,听了闻铮铎的话,想要早日破获冀安形象艺术学校的这桩坠楼案,熬过了猝不及防袭来的困意,反倒精神百倍,把从代理班主任手中拿到的花名册导入公安系统的档案库中查询,结果发现有五人留下了参与打架斗殴的记录,还是辖区派出所的常客。 在以往的案例里,都是男生殴斗进局子的案例多,可这五人里有男有女,还不止一名女生。 女生打架可不常见,这令他不禁陷入沉思,他虚握着拳抵住唇。 大领导们都回了招待所,山中无老虎,他此刻处于一种极为放松的状态,半晌没想出所以然,后背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双腿微曲,自然交叠,透着一股松弛慵懒。 就在这时,有人从身后将他的椅子往后拖了点,给他脖子上套了一个充好气的u型枕。 对方拖他椅子的时候他是警觉的,把东西套上他的脖子他是惊恐的,然而当看清脖子上的东西是u型枕时便放下心来,回头看了做这些的闻铮铎一眼,没问闻铮铎怎么这么晚了还在。 今晚加班的人数超过了总人手的一半,闻铮铎身为刑侦支队的队长不可能抛下队友离开。 在持续不断的朝夕相处中,两人的关系也升了温,不再限于见面时说话的氛围,逐渐有了些彼此默许的、较为亲昵的肢体动作,也已习以为常。 闻铮铎淡声关切:“别把身体熬坏了,适当休息一会儿,你现在做的这些明天继续也不迟。” 要是关系生疏,闻铮铎怎么说他也就怎么做了,现在他敢和闻铮铎表明自己的意愿,边说便将u型枕取下来放在桌子上:“谢谢队长。我现在还不困,要我睡我也睡不着,索性把白天要做的做一点,能做多少是多少。” 闻铮铎见他态度明确,也不再劝,问起案件的进展情况:“查出什么了?” 穆扶奚虽然自称不困,但状态看起来已有些疲倦,说起话来声音放得很轻:“高二五班有五人有斗殴的案底,要是和在天台上堵秦雪琼的五人对应上,至少能说明以他们的人品,霸凌秦雪琼不需要充分的动机,在霸凌过程中致使秦雪琼坠楼的可能性极大。反正这五人已经因为在学校接受询问时态度恶劣被带回局里了,可以单独问话。二十四小时足够了。” 刚才在学校,他们把所有逃了晚自习的学生都叫到综合办公室询问过,也在教室里当着众人的面审过了养臭水的学生。 公开询问的好处就是能起到对质的作用。 但凡其中一个人说谎,就算没人跳出来拆穿,知情者的反应也会表露出异常。 算是一层初筛。 可惜初筛的结果不理想,收效甚微。 那就只能再试试把可疑的学生分开,看是否能利用囚徒困境的原理让他们互相揭发。 他们本该将有疑点的未成年嫌疑人通通带回局里控制起来,但遭到了以陈中奕为首的校方人员的阻拦。 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真的难缠,不惜用和警方打舆论战来威胁他们。 他们佯装不战而降,拍了光荣榜上的网红回来查。 临收队,闻铮铎招手唤来了两个身手矫健的属下,附耳嘱咐了几句。 最终他们将在晚自习开始前上过天台的五人以袭警的罪名逮回来了。 遗憾的是,曾婉意和丢失臭水的两名学生都很听话,没有攻击闻铮铎派去的警察。 当时天色太晚,学生们的精神状态都不佳。 本着人道主义原则,他们不能不让学生们休息,免得这群倒反天罡的学生回去瞎嚷嚷,给他们扣上一顶刑讯逼供的帽子。 还不如把学生暂时交由校方看管,等天亮再派人接过来。 穆扶奚这次的思路很常规,按照一般流程就该这么操作,没有不当之处。 只是闻铮铎想到,那些学生固然要查,还有一个人也不能放过。 “那五名学生交给白明庭和李明山来问,你跟我去探一下陈中奕的底细。” 穆扶奚到底还是穆扶奚,立刻不假思索地问:“跟踪吗?” 闻铮铎的本意是想说先调查一下陈中奕的履历,看他是怎么当上冀安形象艺术学校的教导主任的,各方面的条件是否符合规程,有没有收贿受贿之类的违法行为。 还有就是陈中奕和惠宁集团旗下的星梦翔公司有无联系。 以他的经验判断,陈中奕说话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口气,背后肯定有靠山,不然无法狗仗人势。 现在穆扶奚提到跟踪,他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 只不过陈中奕要是一直赖在学校里好好当他的教导主任,就让他们的跟踪失去了意义。 得让陈中奕再急一回。 闻铮铎马上想到了一个百利无害的主意:“光荣榜上陈中奕推举的那些网红都跟星梦翔传媒公司签了约,大概率跟他在其中运作有关。要想验证猜想是否为真,天亮就用涉嫌黄/赌/毒端掉星梦翔来试。” 穆扶奚缓缓点头。 他本来是不困的,或许是在闻铮铎面前才是真的放松了神经,不过和闻铮铎讲了一会儿话,就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困意,两个眼皮打起架来。 闻铮铎见状笑了一下,抬手将他脖子上:“你还是睡会吧。” 穆扶奚确有此意,不再坚持,懒洋洋地说了句“那我睡会”便重新捞过了u型枕围在脖子上扣好,歪头开始睡觉。 过了国庆就是寒露,天气这么冷,就这样睡也怕着凉。 闻铮铎不声不响地去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条折叠整齐的绒毯给穆扶奚盖上,等把毯子拿回来的时候,穆扶奚已经睡着了。 白皙修长的手自然垂落,恬淡的睡颜显得十分安详。 闻铮铎端详着他的睡颜,按捺住伸手抚摸的冲动,喉结缓缓耸动了一下。 第120章 拥抱 穆扶奚的工位距离办公室里饮水机不远, 天亮时是被旁边同事接开水的声响吵醒的,他甚至能通过音色的变化判断出水快接满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接水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啜饮的吸水声和舒服的喟叹。 穆扶奚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 扭头朝身侧看了眼,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 两人对视一眼, 对方指了指桌上的手机:“看看是谁给你打的电话, 响了好几遍了, 你睡得熟, 都没接到。” 穆扶奚刚睡醒,脑子里混沌一片, 浑浑噩噩地跟对方道了谢, 伸手捞过了桌上的手机。 是郑毓芳打来的。 不是几通, 是几十通。 表达出了殷切又焦急的关怀。 他前阵子外出查案前跟郑毓芳交代了最近忙, 让郑毓芳将打电话的频率调整一下, 没事尽量不要找他。 除了国庆前夕和闻铮铎在一起时报了声平安, 在那以后就再没连过线。 眼下整整一周过去了, 盼了一周的郑毓芳满怀欣喜地给他打了电话却没人接, 可以想象那一瞬间脑补了多少种可能性。 他的手机一般不会关机, 只是出任务时不带在身上, 出门全靠执法记录仪和插卡对讲机。 昨晚抓捕曾莉的行动他没参与,和白明庭一起呆在办公室里。 那时正是饭后散步的时间, 要是郑毓芳在那时给他打电话, 他是能接听的。 然而郑毓芳似乎秉持着说隔一周联系就隔一周联系的原则, 早几个小时都不算一周。 只不过这电话打得也太早了吧? 穆扶奚看了眼郑毓芳给他打第一通电话的时间:六点三十五分,不禁感慨这全国统一的老年人生物钟。 他没将郑毓芳的电话当回事, 心想总不是万年不变嘘寒问暖的体己话,只将双肘抵在桌面上扶着额头,试图缓解熬夜带来的不适感。 郑毓芳给他打的都是视频电话,精神面貌不佳的样子可不能被郑女士看到,他得先收拾一下再回过去。 他正打算把自己的仪容整理一下再给郑毓芳回电,童予宁经过他身旁,把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撒在了他桌上:“清醒一下吧。” 第127章 “谢谢童姐。” 穆扶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谢,道完谢他才看清童予宁给他的都是些什么宝贝。 一瓶补水喷雾。 他拿起来对准自己的脸喷了一通,冰冰凉凉的湿雾覆盖了他整张脸,顿时令他神清气爽。 一面一手可握的化妆镜。 镜面上不染一点污垢,照出来的人像分外清晰。 他捧着镜子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领,扯了扯皱巴巴的警衬。 一把质地坚韧的牛角梳。 齿缝上没有缠绕一根长发。 他用梳子三下五除二将自己蓬松糟乱的乌发捋顺。 这下他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一如往常的英俊潇洒,可以见人了。 童予宁把东西给他以后就到档案科交材料去了,等他用完也没回来,穆扶奚默不作声地将童予宁赞助的东西还回童予宁桌上,带上手机出了办公室,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郑毓芳回电话。 在电话打过去前,他以为郑毓芳找他和平时一样,只要拨回去报声平安就没问题了。 没想到电话接通后,郑毓芳略显憔悴的面庞充盈了整面屏幕。 一向在他面前表现得十分强势的女人红着双眼和鼻尖,涕泪横流,张口就哭腔颤颤地说:“儿子,终于联系上你了!” 此刻穆扶奚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为郑毓芳只是对他思念过度才这么激动,但他隐隐察觉到异常,心想郑毓芳的反应未免过于夸张。 当他准备开口安慰郑毓芳时,郑毓芳那端传来年轻女人喊“楚大夫”的声音。 穆扶奚反应过来蹙起眉:“妈,您是在医院吗?” 郑毓芳泣不成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才说出了给他打电话的原因:“我们现在在滇南第一人民医院。今早我和你爸起了个大早就出去了,我以为他是去晨练,也没多问,结果到了晚上都没回来,半夜接到医院电话说他在抢救,怎么会这样。提心吊胆躲了大半辈子,还是没躲过。” 穆扶奚忙不迭问:“抢救过来了吗?” 郑毓芳闻言转过摄像头,给他看了眼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和手术室门上亮着手术灯。 她无助地哭着说:“还在里面抢救,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穆扶奚这辈子也就见过两次这样的场景。 一次是医院说他救的人白血病病发,叫他来捐骨髓时,对方故意演给他看的。 另一次就是现在,自己的父亲躺在门内的手术台上接受抢救。 他直觉两次都有可能和滇南边境的毒/枭有关。 他本以为只要组织依旧信任他,战友能够理解他,他就能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没想到他血肉至亲的安危竟受到了威胁。 他攥紧的拳用力到指节的颜色和墙面一样苍白。 他真不知道自己当的这个警察有什么用。 哪怕他们现在已经推断出真相,关键性的证据也不在他们手里,依然无法令逃犯束手就擒,甚至连通缉令都发布不了,只能出协查通报。 见穆扶奚的情绪受到影响,郑毓芳的神色也变得慌张,给人一种六神无主的感觉。 穆扶奚先安抚母亲:“妈,爸会没事的,刀山火海他都闯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逢凶化吉。” 郑毓芳逐渐冷静下来,抹了抹眼泪,郑重其事地提醒:“你在外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给你打电话不是想让你跟着担心,只是你爸出事以后,我马上就想到了你。你爸现在在医院里抢救,你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以后不管去哪都尽量和你同事呆在一起,早晚都不要一个人。” 就算郑毓芳不说,他也知道提高警惕。 想到闻铮铎这段时间在他身上耗费的精力,又是一阵感激。 他很快清醒过来,开始向郑毓芳了解情况:“今天之前有发现异常吗?比如说被人跟踪,收到要挟恐吓,与人发生冲突,或者遇到其他不合常理的事。” 倒也未必是那个人干的。 郑毓芳止住抽泣,说:“你爸那敏锐的观察力你还不知道吗?一点点的不同寻常都会引起他的警惕。你问的这些我们当地的警察已经问过了,我也被他们好好保护了起来,你就别操/我们这边的心了。你现在上班了吧?快去工作。等会手术结束我再告诉你结果。” 郑毓芳找他找得急,电话也挂得快,不等穆扶奚回复就把线掐了。 穆扶奚后背往墙上一撞,倚靠在墙上。 他想得还是太美好了,他的困境仍旧没有解除。 那个人是国庆前夕杀人跑路的,国庆正值旅游探亲的高峰期,全国的交通都面临巨大的压力,基层的工作人员稍有疏忽,就会将其遗漏。 穆昭丹遇袭极有可能跟那个人有关。 难道对方已经顺利离开冀安境内,逃回滇南老家了吗? 他们确实把对方在冀安的据点全数捣毁了,对方带着残兵败部逃回滇南理所当然。 可滇南的风云早已变幻,穆昭丹跟对方无冤无仇,且早就不在一线,为什么会被卷入其中? 穆扶奚心乱如麻,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闻铮铎走到他身旁,见他面色难看,不由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远在天边,就是现在赶回家也无济于事,穆扶奚定了定心神,舒了口气:“队长,冀安形象艺术学校的坠楼案查完,能不能给我放几天假?” 在他们的福利待遇里是有年假的,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假期要根据实际工作安排,所以没几个人能休上,猝死在岗位上光荣牺牲的劳模倒是不少。 闻铮铎闻言盯着他的眼睛沉吟片刻,透过那扇心灵的窗户洞穿他的情绪,关切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穆扶奚隐忍地说道:“一点家事。” 是家事,就不止一点了。 穆扶奚有着身为异乡人的特征,从不在日常的对话中谈及父母,很容易让人以为他的父母早已亡故,这还是闻铮铎第一次听到他提及家里,一上来就是请假,必定是大事了。 闻铮铎很宽仁地说:“这边的案子可以换人接手,你要是有事要处理,现在就可以动身,假条我给你批。你好好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再归队。” 穆扶奚抬手遮住眼睛:“我还没想好去了能够做什么,只能先把手上能做的事做好。我当然希望家人平安健康,可维护这个城市的秩序,也是我的使命。” 闻铮铎在听到他说希望家人平安健康的时候就知道是老英雄出事了,心下也是一跳。 他伸出手摸了摸穆扶奚的后脑勺,给了他一个拥抱:“你就是太好强,忘了自己也是为人子女,还这么年轻。有时候,可以不必这么坚强。” 第121章 投石问路 穆扶奚就知道闻铮铎的外表是冷酷坚毅的, 心肠是柔软温厚的。 他在闻铮铎这里感受到了人世间最为质朴的爱与温暖。 他的确是有些想哭,眼眶和鼻头都红了。 但这里毕竟是单位,出外勤的人再多,也总是有眼睛盯着的。 平时他虽然不嚼舌根, 但也爱听八卦和新鲜事, 并不想听人议论自己, 哪怕只是同情而已。 他不想成为异类。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 从闻铮铎的怀抱中挣扎出来, 理性地说道:“队长, 你之前说的对, 人总是要在任何情况下保持理智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如果真的是他,他现身对我们的追查来说是好事。我相信滇南的同事在他们的属地会比我们更积极。他们有丰富的对抗毒/枭的经验, 比我们更擅长追踪。交给他们, 我是放心的。” 闻铮铎还要说什么, 被他装出来的洒脱制止, 他用轻松的俏皮话打断:“滇南就是这点好, 术业有专攻。就是误食蘑菇中了毒, 也只有滇南的医生能救, 在别的地方就没救了。我们也该专业一点, 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才对。您什么也不用说, 尽管事后给我假就行。” 闻铮铎二话不说答应了他。 穆扶奚努力表现出高兴, 反而劝闻铮铎:“我没事,别担心。” 说完他也就像没事人一样加快了手头的进度。 星梦翔传媒派来解释的负责人也是倒霉, 不偏不倚地撞见猛猛搞事业的穆扶奚, 仿佛恰好撞在了暴走状态的顶级npc那见血封喉的刀刃上。 穆扶奚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一个比一个让人难以作答。 分明他手上什么资料都没拿, 只是捧着个空白的笔记本,却让接受讯问的人几度怀疑他在桌下藏了提纲。 穆扶奚的第一个问题问得正式:“你们公司的主营业务是什么?” 星梦翔的负责人公事公办,回答得十分官方:“网红孵化、广告推广、商业运营,和其他传媒公司没有太大的差别,只不过我们公司在主播和工作人员的共同努力下做成了业界标杆。有利益的项目就有纠纷,这个无可避免,现在因为眼红恶意抹黑我们公司的对家挺多,但我们公司要资质有资质,要成就有成就,每年的税款也按时缴纳了,对冀安的经济建设做出了不少贡献,大家有目共睹。” 第128章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星梦翔传媒不但是个正经公司,还是纳税大户,如果没必要,别招惹他们。 穆扶奚爱答不理,接着问:“你们公司旗下的签约主播是通过什么渠道筛选的?具体的准入标准是什么?” 星梦翔的负责人掰着手指数:“就是通过在各大社交平台、通告群发布招募令,合作过的主播也会推荐一些朋友资源,合适的就签进来。我们的签约门槛老鸟觉得低,新人觉得高,实际上是在正常水平。首先要有一定的粉丝基础,其次是综合其他数据——” 不等星梦翔的负责人说完,穆扶奚就不客气地问:“作品质量排在最后是吗?” 星梦翔的负责人愕然一怔,刚准备点头就反应过来,讪笑着圆道:“作品质量当然不容忽视。但现在是大数据时代,数据自然是重要参考和先决条件。没有数据支撑,主播们恐怕很难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足够优秀。娱乐的最终目的是服务大众,市场也要依托于大众,所以我们说了不算,主播的个人意志也不重要,还是得看主流大众的审美。” 穆扶奚正欲开口,星梦翔的负责人圆滑道:“不过我说的这些都建立在遵纪守法的基础上,不能有悖公序良俗是基本前提。” 话说的是真好听。 偏就要说一套做一套。 穆扶奚将截好的违规图片拿给星梦翔的负责人看,面无表情地问:“那么请问这些主播的作品是哪个地方体现了公序良俗?” 被约谈后星梦翔的负责人早有准备,一本正经地撇清责任:“对不起啊,警察同志,我们公司一年会签上千名具有上升潜质的主播来包装,在最初的筛选阶段都是极其认真严格的,可是后期主播发展成网红,往往就不再受公司的合同制约了。实事求是地说,这其实和主播的个人素质和平台的审查有相当大的关联,我们公司能做的相当有限,作为中介,实在无权介入,也无法实时监管。” 穆扶奚从这一刻起开始发力,接连抛出一串疑问:“监管不了怎么经营得了?你们负责管理主播的工作人员足以支持你们一年签上千主播吗?筛选机制严格还能筛不掉素质低下的主播?制约不了主播的合同你们让主播签来做什么?你们培养出的大网红就常驻在公司,面对面还不能规范对方的行为?平台的审查有疏漏,难道不是你们没能阻止主播上传违规内容在先?” 闻铮铎在旁边看着穆扶奚极具攻击性的提问,看得出有人伤了他家人后,他那大杀四方的心,没有管穆扶奚多犀利,反而默默给他撑场面。 星梦翔的负责人顿时紧张得冒冷汗,心虚地耷拉下脑袋,吞吞吐吐地说:“这个确实是我们公司的失误。既然发现了问题,我们会负我们应负的责任的,我回去以后立刻让这些主播删除违规内容,并将他们当作典型在公司,哦不,在整个行业内进行通报批评。” 穆扶奚眉眼凌厉,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与漫不经心:“这个不需要你们来做,我们会给予涉事网红全平台封杀处理的。” “封杀”二字里满是肃杀之意。 这样的顶格处理更是令人脊背发寒。 也就是说,这几名网红已经失去了毁灭罪证一笔勾销的机会,要从重追责了。 涉事网红如此,那么作为对其具有监管义务的公司呢? 星梦翔的负责人神色大变,眼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哀求的意味。 穆扶奚的声线一直维持着相同的频率:“你们现在需要做的是配合我们提供签这几名网红的始末,请回去转告签下这几名网红的工作人员到公安局来,我们有一些问题要当面询问。” 在观察室里旁观的同事都惊呆了。 “谁惹他了?他今天怎么这么猛?” “这做派似曾相识,我怎么觉得更像是闻队的风格。” “闻队不是坐他旁边吗?现场指导的?” “他们也没说话啊。” 星梦翔的负责人老老实实回去报信。 再被叫来公安局的星梦翔传媒经纪人都瑟瑟发抖,一副战战兢兢、做贼心虚的模样。 接下来的工作都进行得很顺畅。 每个经纪人都向他们警方吐露了有价值的信息。 赵春蕾的经纪人说:“赵春蕾是我签的,但当时和她同期的出色新人有很多,我一下负责不过来这么多主播,就把所有人的资料整合起来,呈交给上级领导决定。经过领导的筛选和审批,赵春蕾成为了我负责的主播之一。” 穆扶奚问:“你的上级领导是谁?” 赵春蕾的经纪人咬了咬唇,支支吾吾地说:“文建彬。” 穆扶奚又问:“你们选主播没有面试环节吗?就不说才艺技能等等的考核了,起码要见上一面吧。单是包含各种数据和信息的资料就能作为你们判断对方是否达标的基准吗?” 赵春蕾的经纪人迟疑道:“我只是打工的,进公司也没多久,哪有立场和胆量质疑公司筛选主播的标准是否靠谱……再说这个也跟我没关系。我帮公司干活,公司给我酬劳,劳务交易就算是达成了。而且我们每天的工作量那么大,我能按时任务就谢天谢地了,根本没仔细想过名额为什么要这么定。现在出了事算我倒霉,可是警察同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您有问题还是问我的上级吧。” 徐涵娇的经纪人也是一样的口径:“都是上级领导的意思,我们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决定签或不签,只是把符合标准的应招者搜集起来,对他们的资料进行系统性地整合。真正拍板的不是我,我只是个出事了被推出来顶雷的小角色罢了。我级别不够,何必要为难我?” 剩下的几个经纪人都是这么说的,把责任推给了主管文建彬。 等问完这些人后,穆扶奚问闻铮铎:“队长,你觉得这些人串供了吗?” 他的问题是把这些经纪人叫来局里后临时问的。 没被问的和被问完的分了两间屋子呆着。 要串供的话必然是在来之前商量好的。 这些经纪人回答得一致也有可能是因为真相本就如此。 推诿塞责是人的本性,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撇给理应负责的人理所应当。 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些人的供述能否采信。 “万一是幕后主使设的高端局呢?说不定文建彬只是被抛出来误导我们的棋子,顺着他这条线查下去反而上当了。” “不确定就想办法证实,我们没必要听他说谎。”闻铮铎认真道,“要听,就听实话。知道投石问路吗?” “知道。”穆扶奚点头。 闻铮铎拿起桌面上的一根回形针,跟他谈起战术:“文建彬现在就是一枚石子,我们要将他投到路上,代替我们试探前方有没有陷阱。如果他是核心人物,我们抓了他,这案子离破获就不远了。如果他不重要,只是用来转移我们注意力的小人物,我们就给他施压,让他察觉到自己有被抛弃的可能,心急火燎地和他的上线见面。对方见他,他就是我们的引路人。对方不见他,他什么都会跟我们说的。” 第122章 五人团 白明庭一早就转着一大串钥匙打开了活动中心的门, 原本只有乒乓球台和羽毛球网的空旷室内,摆放了三张可折叠的行军床。 眼下行军床上东倒西歪地横着男孩们颀长的身体,睡姿各有特色。 一个四仰八叉,一个蜷缩成一团, 还有一个脸朝下趴着。 三个男孩无一不认床, 昨晚没睡好, 精神颓靡, 面容肉眼可见的倦态, 天亮了也醒不过来, 听到白明庭开锁的动静, 压根没反应过来自己换了个陌生的地方,迷迷瞪瞪翻了个身继续睡。 倒是把行军床让给他们、自己在椅子上将就睡了一宿的警员, 强打精神, 起身迎接了刚进门的白明庭。 “白哥。” 白明庭将钥匙串晃得叮铃咣当响, 指着昏昏欲睡的三人问:“这仨小子昨晚老实吗?” 在案发前上过天台的那个五人小团体被悉数带回了局里。 扣是扣下了, 关没地方关。 涉及到未成年, 每个环节都变得异常敏感, 不能出丝毫差错。 送拘留所可能是不合适的, 审讯室和观察室也不妥, 办公室更不行, 只能暂且关在活动中心这种功能性不强的场地, 找个人看着。 男女有别,于是他们是分别收容的。 三个男孩在这里, 让男警看管。 剩下两个女孩在别处, 由女警监视。 警员听到白明庭的关切问候, 一脸“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神色,摇了摇头:“别提了, 折腾到半夜,又吵又闹,我一个人差点摆不平。这三个小兔崽子要是我儿子,我早揍得他们哭爹喊娘了。” 白明庭拍拍同事的肩,心有戚戚地安慰:“辛苦了。” 警员摆摆手:“没事,提走吧。” 白明庭就着钥匙串的重力将钥匙串在乒乓球台上狠狠砸了几下,吆喝道:“醒醒,起床了,今天带你们一日游——” 第129章 三个男孩都是不务正业的主,眼看着都要成年了,依然改不了贪玩的性子,听到“一日游”三个字,整个人都清醒了,真以为谁要带他们出去玩呢。 “一日游?上哪?” “要钱吗?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有女的陪吗?没女的不去。” 看了他们一夜的警员立刻撸起袖子。 真想把执法记录仪关了,请他们一人吃顿警棍。 白明庭昨晚已经被他们学校的教导主任陈中奕气得没脾气了。 由这样的人来担任教导主任,能交出什么品学兼优的学生。 上梁不正下梁歪,再正常不过了。 因此他今早的心态很平和,问他们的时候就料想到他们会出现类似的反应了。 此刻,现实的情形和他所料一致,他倒有一种神机妙算的成就感,冷笑一声,耐心地一一作答。 “冀安市公安局一日游。” “免费。” “专门给你们配个女警。” “慢慢玩。” 每句答复都充满了含金量。 三个人这下才醒过神来,不可思议地睁圆了眼睛,终于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连忙一骨碌的爬起来,不约而同地搔了搔自己的鸡窝头,单手摸着后脑勺发呆。 一样木讷呆滞的神色真的很适合截下来制作成表情包。 看守他们的警员配合白明庭,一前一后,将列队的三人带往审讯室。 他们到的时候,童予宁已经将两名女生审完了。 一宿没怎么阖眼的警员两只眼皮瞬间不打架了,瞠目结舌地小声感叹:“这什么效率?” 白明庭早已习以为常:“淡定,你童姐的基操。去忙吧,有需要再叫你。” 警员打了个哈欠:“好,我先去洗把脸再说。” 审讯室安排有专门配合日常审讯工作的警力。 之前审讯两名女生的是童予宁和另一名女警。 白明庭来后,就把另一名女警从审讯室里换出来了。 审讯椅上的小桌板盖下后,审讯室内的摄像机重新开始录制一段新视频。 童予宁在正式的审讯开始前正告道:“你现在之所以坐在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在接下来的讯问当中,如果你能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可以获得从宽处理。” 进审讯室的第一名男生闻言抵赖:“警察阿姨,我什么也没做啊,哪来的罪行供述?” 白明庭见怪不怪,不带一丝情感地说:“没问你做没做。只是按规定告诉你你有这项权力,你知道就可以了。” 童予宁也冷冰冰的,平时清丽婉转的御姐音此刻声线机械得宛如机器:“姓名。” 男生终于有了害怕的感觉,抖腿的动作从自主变成了被动,一五一十地答:“尹兆平。” “年龄。” “十七。” “据邱芸丽和万娉刚才指控,案发前是你将一瓶混合了不明物质的浊液强行灌入死者秦雪琼口中。” 童予宁透露两名女生的口供后,尹兆平的反应突然变激烈,双拳攥紧,“砰砰”砸起面前的桌板:“我没强灌!强灌她的不是我!是金铭晟!” 童予宁淡淡瞥了他一眼,平静道:“邱芸丽说你们一共拿了五瓶不明液体上天台,五瓶都是你抱上去的。万娉也说最先对秦雪琼动手的人是你。” 尹兆平激动道:“那五瓶臭水是我拿的,但我上天台以后就放到一旁了。后来闹起来,我也只是拿臭水吓唬她,没有灌她,是金铭晟抢过我手里的瓶子灌的。她俩身高不够,视线被我们三个男生挡住了,根本看不见是谁干的。你们不能听她俩瞎说!” 童予宁跟他确认:“也就是说,你、金铭晟、汪鸣,三个人都参与欺凌了是吗?” 尹兆平怔了一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三言两语就把兄弟出卖了,想改口,却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圆。 童予宁不给他丝毫思考的时间,紧接着又问:“你为什么要拿那五瓶臭水上天台?” 尹兆平紧张地舔了舔唇,似难以启齿,挣扎了半晌才说:“就是觉得好玩。” 白明庭感到匪夷所思,皱起眉问:“好玩?哪里好玩?” 尹兆平仿佛拾回了当时的心境,恬不知耻地笑起来:“把臭水浇在别人身上的瞬间会有一种捉弄人的快感,尤其是当被浇的人火冒三丈却找不到水是从哪浇的时候特爽,我就喜欢看他们那样。” 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捂住翘起的嘴角,面容因为逐渐放大的狞笑而扭曲,巴掌遮不住他心灵的丑陋。 他这毫无廉耻心的变态表现令白明庭面露鄙夷:“你们上天台,是为了往楼下泼臭水的?” 尹兆平得意洋洋地挑眉:“对啊,我们五个经常在天台上比赛,输的请客吃饭。” 白明庭问:“比什么?” 尹兆平绘声绘色地描述,说得理直气壮:“我们比谁一瓶水灌完命中的人多。要对方抬头看才算数。因为水泼下去不一定能泼到人,泼中了也不一定能让对方感受到。就一瓶水,每一次泼的用量很有讲究。再结合命中率,赢的人很牛逼。” 说得像在进行专业的射击比赛一样。 好的不学,搞这些名堂。 童予宁不想话题带偏,跳过相关细节询问道:“那后来怎么变成欺凌秦雪琼了呢?你们不是去打赌的吗?” “说到这个就来气。”尹兆平鼻孔朝天,歪着嘴说,“有人在场当然不自在,直接影响我们发挥,我们就让她走开。可她偏不走,在天台上徘徊。我问她走不走,她点了头,假装走掉,结果过了一会又回来了。这不是耍着我们玩吗?我这个暴脾气,当时一个没忍住就把她拽过来吓唬了一通。后来的事我刚才说了。” 童予宁和白明庭对视了一眼。 任他们怎么撵秦雪琼都不走,可能是和什么人约在了天台见面。 要么是如果走掉的话很难再约,要么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相商。 昨晚在学校问到的情报,他们警方的人员之间都互相通过气了。 在他进活动室前,他们刑侦支队开了个小型的分工会,顺便就把掌握的所有情报共享了。 白明庭特意问:“你们以前欺负过秦雪琼没有?” 尹兆平矢口否认:“没有。” 白明庭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说:“有人说之前就见过你们欺负她。” 尹兆平轻笑道:“看错了吧?我们真没欺负过她。” 白明庭丝毫不松口:“那就是欺负的别人。” 尹兆平磨了磨牙,用食指的指甲反复抠着大拇指的指腹,不一会儿就刮下了一层死皮。 白明庭看着他心虚的表现进一步逼问:“是吗?” 尹兆平开始摸着脑袋东张西望,避而不谈。 白明庭诈道:“公安系统内的档案资料是连通的,我们能查到你们的案底记录。” 尹兆平因过于自信而自爆:“不可能留记录。” 童予宁都准备收拾收拾结束对他的审讯,有请下一名候审的男生了,没想到有惊喜在这等着,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双手交握:“说说吧,为什么不可能留记录?” 尹兆平一时失言又坑了自己,马上露出懊恼的神色,口型对应着一句粗口。 白明庭也来了兴趣,饶有兴味地看向他:“是谁帮你们消的记录?这么没本事,就消这么一条。其他的我看可是留档了。” 第123章 死期 两组人分头行动, 都收获颇丰。 穆扶奚和闻铮铎一问之下,得知星梦翔传媒和冀安形象艺术学校签订了和正常合同有差别的协议,合作是由陈中奕主导的。 童予宁和白明庭通过审问五名学生,也问出陈中奕曾在学校给这五名学生充当保护伞, 利用职务之便消除了五人霸凌同班同学的处分, 反将伸张正义的班主任给开除了。 他们将信息一对, 锁定了陈中奕这个关键人物, 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疑惑。 “星梦翔传媒的手续齐全, 主营业务也都是正常的, 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签这么多刚成年的少男少女做擦边主播?” 穆扶奚自问自答,理性分析:“这几年短视频和直播大行其道, 可以说是所有行业里挣钱最多最快的, 甚至很多明星都不开演唱会、不演戏了, 宁可挤破头也要在这个赛道分一杯羹。我看了星梦翔传媒公司的注册时间, 是2018年12月, 正赶上风口, 完全不存在市场占有率低、濒临破产的问题。还有什么利益是比这块蛋糕更大的?” 闻铮铎沉稳搭腔:“最可疑的还是陈中奕只是一所三流中专的教导主任。他是怎么在星梦翔这么大的公司游说成功的?” 穆扶奚也说:“星梦翔提供的所有擦边主播都来自这所中专, 假如他们没有刻意隐瞒, 全国这么多所艺术类的院校, 除了中专还有大学, 要想走这条歪路,有很多选择, 怎么偏就非冀安形象艺术学校不可?” 第130章 白明庭想不通:“陈中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十全大补汤吗?背后有人吧。这样就可以解释那几名参与霸凌的学生为什么能平安无事了。” 旋即他话锋一转, 又迟疑地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不过现在的大老虎有这么嚣张吗?最近纪委抓得这么严, 不要仕途了?” 童予宁沉思片刻,猜想道:“有没有可能这些女孩擦边、晒孕肚不是任何人授意的,是她们自己发现了这条路能博得更多关注,故而未经思考做出了这样的自发行为?” “不排除这种可能,人都是趋利的,怎么能赚钱就怎么来。”穆扶奚当即表示赞同,“星梦翔那边的负责人说过,这些吃了流量红利的网红后期难以监管,应该没有说谎。穷人乍富,得意忘形,网络又过于发达,传播速度极快,加之大人物的时间精力宝贵、经纪公司日常事务繁忙、陈中奕还在学校任职,三方都没法将注意力放在主播身上,我们突击一查就全暴露了,说不定他们现在都很慌。” 虽然在和星梦翔传媒负责人过招时,他把这家公司推卸的责任通通摁了回去。 但不代表他丝毫不能理解传媒公司管理方面的困难。 现在星梦翔传媒因此事受创,主播被封杀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给陈中奕撑腰的人耳中。 作为中间的介绍人,陈中奕将同时面临双方的质询。 用热锅上的蚂蚁来形容相当贴切,油烹火烤的滋味想必相当难熬。 最令陈中奕头疼的还数他保下的学生。 这会儿他估计想骂人。 明明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对方居然蠢到割断脚下的绳,稀里糊涂供出了他。 一场牢狱之灾是免不了了。 穆扶奚最后总结的很有可能已经接近真相。 闻铮铎思路清晰地做出决策:“想知道是否主播的个人行为,就看他们当中有无没擦边的例外。让传媒公司那边自己举证吧,他们现在急着自保会配合的。”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推倒星梦翔传媒,敲山震虎,在陈中奕面前敲响警钟,再把他当作投石问路的石子,看他背后的执棋者如何落子。 结果童予宁和白明庭在审讯学生时有了意外收获。 这下就用不着用星梦翔传媒立威了。 如果星梦翔传媒能够识时务地配合他们把涉案人员交出来,那么公司是可以保住的。 毕竟是纳税大户,政府那边宝贝似的供着,旗下上万张嘴等着饭吃,整改完毕还能继续运营再好不过,皆大欢喜。 闻铮铎话音刚落,孔婧圆忽然风风火火地跑进办公室,一惊一乍地通知:“闻队!星梦翔传媒那边派人送来了一沓签约主播的档案!说是刚才漏掉了,现在补充过来,希望能自证清白!” 她闯进来时,白明庭是背对着她的,她突然在他身后喊这么大声,把他吓得一激灵,顿时回过头幽怨地看向她:“能不能打报告?” 孔婧圆在原地蹦q起来:“急急急急,十万火急,没工夫打报告。” 闻铮铎见状言简意赅地命令:“说。” 孔婧圆将手中的一沓档案放到他们面前,指了指最上面的一份:“这都是他们公司最近签的主播,其中包含了未成年预备役,第一份档案就是死者秦雪琼的。” 白明庭震惊地瞪大眼睛:“什么?” 其余三人虽然保持着沉默,但面上都浮现出凝重的神色。 秦雪琼坠楼后,学校马上封锁了消息。 由于学校的培养方向和传媒相关,学校跟媒体记者的关系维系得不错,网媒纸媒都很给面子,学校打了声招呼就把新闻压了下来。 星梦翔传媒公司那边还不知道秦雪琼已死,为求自保,抱着戴罪立功的心态提供了这些档案,力图把公司摘得干干净净。 未成年不能开播,所以公司代表的措辞也很有讲究。 未成年都叫预备役。 意思是签约了,但没从事相关活动。 秦雪琼为什么会签约? 穆扶奚拧紧了眉,试图从已知的线索中捕捉到蛛丝马迹。 电光石火间,一道白光从他脑海中闪过,他连忙拿起孔婧圆抱来的那沓档案,迅速分发给白明庭和童予宁,又把高二(5)班的花名册也给他们:“看看这些学生里有多少是高二五班的。” 看到五人在天台上围堵秦雪琼的学生曾经透露过,高二(5)班有自己的一套规则。 所谓的规则,会是在签约星梦翔的基础上建立的吗? 白明庭和童予宁对照高二(5)班的花名册,将拿到的档案对号入座,不一会儿就得出了结论。 “这些预备役都是高二五班的学生。” “有什么说法吗?”白明庭问。 穆扶奚说:“昨晚有个高二十一班的学生跟我和队长透露,高二五班有自己的一套规则,现在想来可能是与跟星梦翔签约有关。我当时就想,高二五班的事情,高二十一班的人怎么会知道?一定是高二五班当中不合群的人故意外泄的。” 白明庭一点就通:“你怀疑这名学生是因为自己签不上星梦翔,自己得不到,也不希望别人拥有,所以就出于怨愤打算踢翻所有人的“饭碗”,但他又不想让班里的同学知道是自己干的,让自己沦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于是就暗戳戳地借旁人之口揭穿?” 穆扶奚点头:“人是有思维定式的,他既然能想要借他人之手曝光内部规则,是否同样能想到借刀杀人?” 他提出的这个猜想瞬间令人毛骨悚然。 白明庭不敢细想:“他还没成年啊,心肠这么歹毒吗?” 童予宁一心想着如何破案,顿时把话题拉回正题:“按照小穆的这个推断,高二五班内,没有签约星梦翔的学生都有可能是策划者,不管当时是否有作案时间,都有可能借刀杀人。包括——” 她说到这里一顿,眼中忽地一凛,“当时和我在一起的曾婉意。” 和童予宁一起审问过尹兆平的白明庭经她提醒,骤然想到一个细节:“案发前,那五名学生聚在天台上,是在比赛往路人头顶泼臭水。秦雪琼见他们在天台上非但没有避开,反而不断在附近徘徊,这才被他们逮住欺凌。她明显是和人约好在天台上见面的。假如原本她等的是曾婉意,等到的却是凶手——” 剩下的话不用说了。 能同时约到秦雪琼和凶手的人有谁,只需要看谁能约到秦雪琼。 因为秦雪琼性格孤僻柔弱,时常被欺负,信任的人几乎没有。 如果在外人眼中和秦雪琼关系亲密的曾婉意真能约到秦雪琼,那么她的嫌疑就无法洗脱了。 再加上曾婉意不偏不倚地在这天去堕胎,时机也选得十分凑巧。 秦雪琼要是和她怀孕有关,曾婉意就拥有了杀人动机。 她也一定知道真凶是谁,撬开她的嘴这个案子就破了。 真凶的杀人动机又会是什么? 会曝出更惊人的秘密吗? 孔婧圆带来的线索太关键了,闻铮铎不疑有他,命令道:“去学校,把曾婉意带回来。” …… 冀安形象艺术学校教导主任办公室外,穿着秋冬运动校服的曾婉意将拳头缩在袖子里,闷闷敲响大敞的木门。 “咚咚咚。” 陈中奕正唾沫横飞地跟电话那端的人阐明状况,听到敲门的动静也无暇顾及,依然在焦灼地解释:“您放心,我可以摆平的,只需要多给我一点时间,我——” 他话没说完,电话被对方气急败坏地挂断了。 陈中奕这才漫不经心地往门口看了一眼,打算把刚才不长眼地敲门的人臭骂一顿泄愤,不料在看到来人是曾婉意时收回了到嘴边的话,只是拧紧了眉,不悦地问:“你来做什么?” 曾婉意微微一笑,矫揉造作地捏在嗓子娇嗔道:“陈主任,昨天您办公桌上的纸条是我放的。” 陈中奕立刻反应过来,形象全无地破口大骂:“你个小贱人!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是想让您死了。”曾婉意笑吟吟地看着他狰狞的面孔,疯得优雅而摄人心魂,“我说过的,您看不上我,我会让您死得很惨。现在就是特意来告诉您一声,您的死期要到了哦。” 第124章 自作孽 曾婉意说的纸条不是凭空捏造的。 上面以秦雪琼的口吻威胁了陈中奕, 说掌握了陈中奕组织未成年少女集体卖/淫的证据。 她笑靥如花,笑容宛如一支在地狱生长的曼陀罗。 “我只不过是想让你教训教训她,没想到你会杀了她。这样更好,你就死定了。” 她举起手, 姿态妖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小女生嘛, 总是喜欢花里胡哨的文具, 那张纸条我是用特殊的笔写的, 过一段时间, 上面的字迹就会自动消失, 你捏着那张废纸也没用。谁都不会知道中间有这么一段插曲,警方只会认定你的杀人事实。” 第131章 她本以为自己在说出这段话后, 陈中奕会恼羞成怒露出她期待的表情。 可惜她没有如愿以偿, 陈中奕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冷到极致的音, 笑得意味深长:“那你可就要失望了, 人不是我杀的。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从天台上掉下去了。” 曾婉意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什么?怎么可能?” 陈中奕弯起唇角:“天台的栏杆年久失修, 危险系数极高, 早就该换了。我就请人来把栏杆锯掉, 打算直接砌成水泥墙。谁知道校长一直不肯签字拨款, 拖欠了工人工资, 工人没拿到钱, 工程干一半就走了,也没在旁边立块牌子。她应该是意外摔死的。” 局势反转, 他满脸得逞的神色, 倨傲地抬起下巴:“她死了, 你还活着。你今天这样横冲直撞,就没有想过自己会怎么样吗?我完全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开除你。怎么样, 是不是高兴早了?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曾婉意气得磨牙,发起狠来朝咆哮:“你就不怕我把你干的勾当告诉警察?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陈中奕听着她幼稚的发泄之言,愈发觉得自己不该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陈中奕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你去告发我也得有证据。你掌握的所有物证不是都在你死去的朋友那里,已经全部回到我手里了吗?那些东西我都销毁了,现在人证也没了,你还能从哪变出证据?” 曾婉意胸口起伏,忽然有种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无力感。 是了,她就是因为太相信秦雪琼,秦雪琼找她要证据的时候,她才会不假思索地把证据交出去,没想到秦雪琼转头就背叛了她。 所以当秦雪琼约她在天台见面时,她被怒火蒙蔽了双眼,马上就写了纸条约陈中奕,等着看陈中奕给秦雪琼教训,自己则心灰意冷地去打了胎,不想再做无谓的抗争。 现在她被陈中奕浇了一盆冷水,冷静了下来,禁不住疑惑:秦雪琼找她干什么?证据不是都给陈中奕了?她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难道—— 秦雪琼把她得到的证据给陈中奕,是故意让陈中奕放松警惕,实际上又有了全新的证据,比她搜集到的更为可靠? 产生这种想法后,曾婉意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刚才冲动地对着陈中奕叫嚣,反被陈中奕制衡,给她长了教训。 现在她发现了转机,便小心翼翼,丝毫不敢让陈中奕察觉半点端倪。 通过她的鲁莽冲撞,陈中奕大概以为是她冒充秦雪琼传信,蓄意将他和秦雪琼骗到天台的。 信中的威胁也只不过是以秦雪琼的口吻,扬言要口头告密。 他不知道实际上是秦雪琼约的她,她才约的他。 如果秦雪琼那里真有证据,那么这就是信息差。 只要她逃过这一劫,就能试着去寻找这份至关重要的证据。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份证据存不存在,但是她愿意相信这份证据一定在。 不然秦雪琼为什么要见她呢? 曾婉意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 接着是两步、三步。 陈中奕注意到她想要逃跑的动作正要去追,放在桌上的手机骤然响了。 他瞥了眼来电显示,是星梦翔传媒的负责人打来的。 他心想对方这时候打来电话,八成是问他最近新签的未成年预备役主播怎么少了许多。 还不是因为曾婉意给他搞破坏,让他不得不收敛,避过这阵风头。 从前是两头牟利,如今是两头赔罪。 曾婉意真是扫把星。 陈中奕在心里骂了一声,没去追曾婉意。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一个小丫头片子,他还怕治不了她? 陈中奕长叹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哪知听到对方开口说的第一话,他就蓦然变了脸色。 “谁让你们把那些学生的档案交给警方的?你们给出去前问过我了吗?把我当什么了,炮灰吗?你们有求于我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个态度。” 星梦翔传媒的负责人语气冰冷:“那时候您也没有告诉我们,贵校的学生这么胆大妄为,在公安严打的情况下,公然在网上擦边、晒孕肚。我们的态度取决于您的诚意,既然您毫无诚意,我们公司也不会为此买单。配合警方调查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如果您有任何疑问,可以咨询公安的同志,而非向我们兴师问罪。” 在陈中奕怒而捶桌时,星梦翔传媒的负责人又给了他一记暴击:“对于您单方面违约造成的经济损失,我司保有追讨的权利,请您在做任何决定之前,三思而后行。” 这是不仅和他划清界限了,还要向他索要赔偿。 好一个落井下石。 星梦翔传媒的负责人挂线后,陈中奕气得将手机砸了。 他的手机还挺经摔,只是飞出去了,连屏幕都没碎。 他叉着腰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一会儿仰头看天花板,一会儿低头看地砖缝,一时乱了阵脚。 擦边?晒孕肚?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怪不得考不上大学!只能走旁门左道! 他刚跟上面那帮大人物们保证过,自己能把秦雪琼坠楼的这件事处理好。 转瞬这群毕业生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他又不是女娲,这么大的窟窿怎么填? 等等,曾婉意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他背后放冷箭吧? 想到这里,他连忙冲出办公室,大步流星地向高二(5)班的教室走去。 还没到高二(5)班的教室,他就在走廊上远远看见警察把曾婉意带走了。 这下真完了。 第125章 罪大恶极 出于对未成年的保护, 警方在带走曾婉意时没有给她戴上手铐。 童予宁还特意脱下身上的警服挡在曾婉意身前,隔开了其他同学的视线。 隔壁班的同学在听到他们的动静时,都抱着吃瓜的心态看热闹。 扒窗户的扒窗户,开后门的开后门。 有的甚至为了看热闹, 不顾课堂纪律, 无视讲台上的老师, 站到了走廊上来。 可高二(5)班鸦雀无声, 似乎所有人都心里打着鼓, 根本不敢朝他们的方向看一眼, 生怕无意间的对视, 让警察透过心灵的窗户窥探到他们内心的秘密。 殊不知惶恐不安的情绪都被他们写在了脸上,一脸的做贼心虚。 警方带走曾婉意后没有马上撤离, 一部分人跟着曾婉意走了, 闻铮铎、穆扶奚、白明庭三人组还留在原地。 “教导主任办公室在这栋吗?”白明庭问。 昨晚他们三个人都直奔教学楼而来, 没有去学校其他地方转, 连勘查现场的都另有他人。 校门口又没有整个学校的导览图, 因此对于他们这些不熟悉学校环境的人来说, 最好是有个领路人。 闻铮铎正准备随便叫一名老师带路。 穆扶奚忽然说:“用不着去他办公室了。” 白明庭扬着尾调疑惑地“嗯”了一声。 穆扶奚抬抬下巴, 示意他看向身后。 白明庭马上扭过头朝身后看去。 陈中奕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走廊尽头, 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 气氛有点微妙, 又有点诡异。 在尴尬的对视中, 陈中奕比他们先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穆扶奚和白明庭都是在脑力方面占优势, 体力方面跟闻铮铎一比相形见绌。 闻铮铎身形矫健如猎豹, 似离弦的箭般,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 陈中奕虽抢占先机,但坐久了办公室, 体力一般,自然比不上经常锻炼的闻铮铎,还没跑两步就闻铮铎被捉到,狼狈地喜提银手铐。 被反剪双手的陈中奕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耍起赖赖来:“我又没犯罪,你们铐我干什么?你们这样将会严重影响我在学生心目中的形象,我到时候还怎么在学生面前整顿纪律?你们要为此负全责!” 穆扶奚看着陈中奕挣扎诡辩的样子直想冷笑。 原来只要想要逃避责任,人人都可以成为出色的演员。 要不是星梦翔传媒和五名学生都在指控陈中奕,以陈中奕这精湛的演技,说不定他真的会被遛。 看来干他们这行,就得在所有嫌疑人面前封心锁爱,不能对人性留有丝毫幻想。 这种时候跟犯罪嫌疑人没有什么好说的,说多了反而会被对方诈出他们掌握的信息。闻铮铎只是公事公办地说:“我们执法合乎程序,需要对自己行为负责的是你。” 曾婉意和陈中奕都被带回了局里。 由于这两个人都很关键,审讯时间是一前一后,而不是分别同时审问。 先审的曾婉意。 这场闻铮铎亲自参与了。 他们一致认为这个女生不简单,心眼比成年人都多,不给她制造一点压力,说不定能把他们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第132章 审讯室里原本只有两把椅子,他们硬是自己搬椅子进去,在曾婉意面前排排坐。 曾婉意确实感到了莫大的压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双脚也移得贴紧了椅腿,整个人看上去都很拘谨。 他们要的效果达到了。 曾婉意怯生生地问:“我能不能先举报,再回答你们的问题?” 闻铮铎率先发话,却没说行不行,直截了当地问:“你要举报什么?” 曾婉意大着胆子说:“我要举报我们的教导主任师德有亏,纵容霸凌行为横行校园,在学校里招/妓。” 这个事太大了。 性质没有杀人越货严重,但危害辐射范围广,危害的群体又是未成年人。 即便在这时候陈述显得居心叵测,他们也不得不继续听她说下去。 曾婉意垂着头没有看他们,自顾自说:“如果你们没有因为雪琼的死因查到学校来,我是不想把自己牵扯进去的,我本身就不是什么好女孩,我干的这些事,也都不是什么好事。” 几个人怕打断他的话后她偏题,都没有提问,只是静静听着她叙述。 “学校光荣榜上的那几个学姐,我们每次从一楼经过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久而久之也就记牢了她们的脸。她们都有一个特点,就是长得没有特点,和传说中的网红脸截然不同,是不用整容骨相也特别优越的天然美女。” “我一开始以为她们是真的优秀才会脱颖而出,还把她们当做我的榜样。毕竟我原生家庭不好,养父母对我也不怎么样,我是真的想改变现状。” “但是有一天我发现一切都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她们都曾经有处分记录,而且受处分的理由五花八门。有的是因为逃课,有的是因为作弊,有的是因为把校外的食物带进了校内,合理中带着一丝不合理,因为这么做的人太多了,偏就给了她们处分。” “受了处分还能上光荣榜,听起来是不是特别匪夷所思?等她们见过陈中奕后,处分就莫名其妙地消了。” “其实真该受到处分的大有人在,比如我们班上的那几个霸凌同学的畜生,骑在大家头上作威作福有阵子了。最后把人伤成那个样子,没有得到法律的制裁,反而是伸张正义的班主任老师遭了殃。” “谁都知道造成不公平的原因都在教导主任身上,可教导主任给学校带来了很大的利益,校长便坐视不理。” “自从换了代理班主任以后,转到我们班的漂亮女生越来越多,也都是受到处分以后去找教导主任消。” “我之前也疑惑,直到陈中奕找到了我,问我愿不愿意挣普通人这辈子都挣不到的钱,我才知道他一直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时我因为被强/奸怀了孩子,但是我毫不知情,又贪心,想拿他许诺给我的钱,就跟着他上了那艘贼船。后来我在床上滑胎,吓到了贵人,连累了他,他就对我怀恨在心,羞辱我,刁难我,瞧不起我。”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汉字,连起来却让人震惊到听不懂的地步。 如果她所言非虚,那么陈中奕是真的罪大恶极。 第126章 身不由己 曾婉意的故事远比她对警方讲述的要长。 她是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 从小也不知道父亲是谁,被送到养父母家后,父母都没再看过她。 养父母生的是一个儿子,他们要她称呼那个男孩为“哥哥”。 别人家的哥哥都是为了保护妹妹而存在的, 而他的哥哥只把她当做发泄情绪的工具。 因为她多吃了他家的一口饭, 还总是在他烦躁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他打别人, 别人会还击。而他打她, 她最多只会哭嚎尖叫, 丝毫反抗能力都没有。 她是反抗过的。 并且以为自己反抗的力量很大。 实际上他单手就能握住她的两只手。 她没有自己的衣服。 明明是个女孩, 养父母却总是让她穿他哥哥的衣服。 所以她只有哥哥的衣服可以穿。 那天她就是因为穿着哥哥的衣服经过哥哥身边, 被哥哥骂了声婊子。 他轻蔑地向她抛出一声嘲讽:“知道女人穿着男人的衣服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勾引。你和你那个妈一样,都是骚货。” 她不知道自己只是穿上衣服御寒, 怎么会被曲解成这样。 她闻言恼怒地顶了句嘴, 然后就被粗蛮地甩在沙发上。 紧接着年轻力壮的青年欺身便骑在了她身上, 一手掐着她的脖子, 一手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牢牢握住。 那年她只有十岁。 同龄人都在大摆宴席庆贺生日的时候, 她第一次知道男女之间的力量有这么大的悬殊。 后来的那么多个日夜她都在悔恨, 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反抗。 如果她不反抗的话, 哥哥会不会就不知道她如此不堪一击? 她的这个哥哥并不是很能打, 每次在外面和别人打群架, 都是凑人头、壮声势的。 但凡和人正面对抗, 都会被打得鼻青脸肿。 她也是由此得知的,团结就是力量。 抱团就不会被针对了。 只要一群人在一起有足够的排场, 弱一点也没关系的。 于是上高中的第一年, 就向班上的小团体示好, 想要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别人取笑她上赶着巴结,让她交份子钱, 还特意强调了这不是他们主动要的,是她非要给的,所以不能算作是保护费。 她一个穷学生哪里有钱? 衣食住行全都是靠养父母家施舍的。 但她的确需要钱。 钱能给她许多底气。 也能给她向往的生活。 她开始找各种暗地里雇佣童工的小店打黑工,挣到了些许血汗钱。 她把钱交给蒋钰蓝,蒋钰蓝的口风又变了。 钱解决不了问题了,他们的小团体容不下没有破身的女孩。 她本来觉得对方是在将她当猴耍,当场就要翻脸。 蒋钰蓝却貌似看在她交了钱的份上,真心实意想要接纳她,当天夜里就在ktv里组织了一场声色犬马的party。 所有人,不论男女,都穿着暴露的在包厢里又唱又跳,不一会儿就有五六对找到了搭子,在晦暗的光线下火热地接吻,起哄声不绝于耳。 在热烈的氛围里,有人开始做出更加过分的举动。 他们丝毫不把身边的人放在眼里,放浪形骸,将男欢女爱视为情之所至的常理。 她起初担心有巡逻的警察敲门进来检查,被抓现行。 蒋钰蓝吹了一瓶啤酒,含着熏人的酒气冲她吐了一口,弯唇一笑:“玩儿的不就是心跳?这样才刺激。” 她的道德底线在那天彻底沦陷。 自此以后,她赚钱的路子多了许多,一样比一样野,得到的报酬丰厚,轻而易举日进斗金。 富贵迷人眼,她很快就沉浸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快乐中无法自拔。 那些本不该接待未成年的声色场所,正因为有无良商家的存在,反而成了她打工的地方。 正当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好出路时,她在街上被星探发现。 对方说她长相清纯,又年轻貌美,很适合演一个青春校园剧里的女主角,问她有没有意向签约经纪公司。 多么美好的明星梦啊。 可她一身的黑历史,就算成名也迟早会塌房,何必让喜欢她的人付出真心却被糟践? 她仅剩的一缕良知让她断然拒绝了对方的邀请。 结果这部剧播出以后,由于女主角的人设足够完美,饰演女主的演员一炮而红。 真的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就在一夕之间。 是她放弃了这次注定会失去的机会。 而这次注定会失去的机会本不注定,皆因她当初做错了决定,选择投靠蒋钰蓝换取自身的安全。 说来也奇怪。 她是良家女的时候,她的哥哥恨不得逼良为娼。 她变得浪荡而不自爱以后,她的哥哥反倒不敢随意嘲讽她了。 因为她变成了“意姐”。 她可以找一群人来打他了。 她唯一不能得罪的就是她的金主。 接下来受到的所有虐待也都来自于她的金主。 她经常被变态的金主折磨得走不了路。 也就是一个下雨夜,她在路上遇到了给酒鬼父亲买烟的秦雪琼。 秦雪琼不光给她撑伞,还用把给父亲买烟的钱用来给她买紧急避孕药。 当时她就知道,自己雪白颈间凌乱的吻痕和深紫的淤青被秦雪琼看到了。 自己羞耻、狼狈的一面被人撞见,她似乎是要威胁对方不要说出去。 可她看到了秦雪琼手臂上被烟头碾过的烫伤。 原来秦雪琼是遭受酗酒父亲家暴的受害者,却竟敢把给施暴者买烟的钱用来给她买药。 她心灵深处最原始的柔软被触及到,猛地一颤,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自己参与霸凌的女孩子救了。 第133章 那一瞬间她形容不出自己心里杂陈的千百种滋味。 就好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在即将接受神罚时,受到了神仁慈的宽恕。 她这才想起自己曾几何时也想做一个善良的好人。 她问秦雪琼:“你是因为知道买过他的烟会变成烟头来烫你,才故意找理由不给他买烟吗?” 秦雪琼望了她一眼,小声说道:“我不给他买烟,他可以摔碎酒瓶用玻璃扎我,我逃不掉的。” 说着,目光看向她不整的衣衫,诚实坦率地说,“你也不能当做不给他买烟的理由。” 她沉默了好一阵,对秦雪琼说:“你走吧,就当我们今天从来没见过。” 她自身难保,一切同情怜悯都是虚妄。 秦雪琼劝她:“我们都身不由己,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但是我还有明天,你也能回头。” 听了秦雪琼的话,她起了从良的念头。 她歇了一周没去打工,试图与蒋钰蓝划清界限,对秦雪琼多加照拂。 好像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可惜她因为过分美貌被蒋钰蓝的“男友”徐旭洋盯上,成为了在劫难逃的猎物。 徐旭洋以蒋钰蓝的名义将她骗去酒店,把她拖进了订好的房间实施了强/奸。 事后对方嚣张地说:“你不想让你们学校的所有人都知道你背地里是娼/妓吧?你都不是处了,还把贞节牌坊立那么高做什么?就算你长了嘴可以解释,蒋钰蓝会信吗?她会弄死你的。” 她听着徐旭洋颠倒黑白,把过错全都推给她这个受害者,眼里被恨意充满。 到了这一步,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只想和对方拼个鱼死网破。 于是那天她就没有吃避孕药。 报警说自己被强/奸,必须要是完美受害者才不会受指责。 但是变成孕妇就不一样了,她故意说她和徐旭洋情投意合才怀了孩子,蒋钰蓝没办法对她这个孕妇下手,就会把矛头指向徐旭洋这个罪魁祸首。 她在赌自己能够怀上,一次性买了很多验孕棒,多次测试的结果都不如人意。 就在这时,学校的教导主任陈中奕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伺候大人物,揭晓了校园里藏着的秘密。 她问陈中奕,如果她不要钱,只希望给徐旭洋一个处分,能不能合作。 陈中奕一听能省掉不少钱,那些钱都可以被他收入囊中,果断答应了,带她上了那艘游轮,让她与特定的对象春宵一度。 意想不到的是,验孕棒是假冒伪劣商品,测的结果根本不能当真。 好消息是她如愿怀上了。 坏消息是她在做/爱的过程中滑胎了,当即将贵人吓得脸色惨白,八成是留下了一辈子的阴影。 陈中奕给贵人赔完罪,将她骂得狗血淋头,什么肮脏的词汇都用上了,对她的人格进行了全方位的羞辱。 午夜梦回时她会想,如果她那夜没有滑胎,成功怀上了权贵的孩子就好了,也不用再费尽心机寻找其他证据了,直接能把陈中奕的罪行锤得死死的。 可惜她后面怀的这胎可能是任何人的孩子,唯独不可能是那位贵人的。 不知名的野种就该堕掉,免得生下来,命运和她的一样。 她对警方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 唯一隐瞒的就是秦雪琼也成为陈中奕招的妓/女。 想当初秦雪琼是劝她回头是岸的人。 到头来也被风月染指,实在是讽刺。 所以当秦雪琼把她辛辛苦苦收集到的罪证给陈中奕时,她们才会发生激烈的争执。 这场争执让她想借陈中奕的手惩罚秦雪琼的背叛,同时报复陈中奕对她的刁难和羞辱。 没想到秦雪琼却死了。 她的坏心变成了可能致使秦雪琼死亡的动机,她可不想被警方怀疑,只能试着让警方将注意力放在陈中奕所犯的大罪上。 不管怎么样,秦雪琼的死多少都和她有关,她在面对警察时其实有些心虚。 那个被秦雪琼呵护的雨夜。 她记得多深刻,就有多怀念。 案发当晚,她答完警方的提问都还不知道坠楼的是秦雪琼。 直到警察撤走她也没见到秦雪琼的身影,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疯了似的拼命寻找,以至于留到了最后。 秦雪琼失踪了。 没人问询秦雪琼的下落。 这晚死了一个人。 死的人是……秦雪琼吗? 是她,害死了秦雪琼? 第127章 枯萎 对曾婉意的审讯正进行到一半, 忽然有人敲响了审讯室的门。 审讯是破案过程中相当关键的一环,一般在审讯中是不会有人打扰的,但是他们今天的审讯也不是一般的阵仗,整个刑侦支队的主力几乎都在这里了。 敲门的人传话给开门的白明庭, 白明庭又凑到闻铮铎耳边对他说了句话。 闻铮铎闻言便抬头看了曾婉意一眼, 独自起身出了审讯室, 吩咐其他人:“继续审。” 童予宁掌握了接下来的主动权, 问曾婉意:“案发当晚秦雪琼和人约好在天台上见面, 约的是你吗?” 曾婉意迟疑地说:“应该是我。” 童予宁一改之前知心姐姐的形象, 沉着脸, 严肃的说道:“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你们有没有约着见面你难道不清楚吗?” 曾婉意颤抖了一下:“就随口提了一嘴,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约定。” “是你约的秦雪琼, 还是秦雪琼约的你?” “她约的我。” “她约你几点见面?”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 “你是不是知道她约你做什么才故意没去。” “我……”曾婉意犹豫了一下才说, “我不知道。” 童予宁目不转睛地审视着她:“不知道还偏偏选在这天去堕胎?” 曾婉意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能猜到一点, 她可能是想劝我留下这个孩子吧。我之前被同校的男生强/奸怀过一胎, 滑掉了。医生说我这样可能会习惯性流产, 就算不打掉, 也未必能有顺利分娩的那一天。我觉得长痛不如短痛, 就想人为干预一下。但是她这样的人大概把没出事的孩子也当成了一条生命, 不希望我放弃。可惜我意已决, 不希望她干涉我的决定,就干脆没有和她见面。” 她这么说貌似也合情合理。 童予宁问:“这么说你们的感情不错?” 曾婉意沉默了好一会儿, 终于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童予宁顺着问:“你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曾婉意的沉默已成惯性, 她的神色有些恍惚, 半晌意味不明地说:“同病相怜吧。我被我哥哥打,她被她爸爸打, 活着都很不容易。” …… 随着距离审讯室越来越远,审讯室里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把闻铮铎叫走的人终于停下脚步,在走廊的尽头停下,跟闻铮铎汇报:“昨晚在勘查现场的时候,我们在距离被害者十几米远的地方发现了四分五裂的金属碎片,集齐残骸以后拼在一起,拼出了一部手机。我们试着根据推断还原现场,觉得当时应该是有人抢走了被害者的手机扔了出去。被害者为了接这部手机撞到了栏杆。然而栏杆被人为损毁了,被害者自然而然地掉了下去。”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那么那五名学生都说了谎,他们是眼睁睁看着秦雪琼坠楼的。 是他们其中某个人在霸凌的过程中,恶劣地夺走了秦雪琼拼命保护的手机扬了出去。 秦雪琼为了救手机殊死一搏,刚好撞破了被人为损毁的栏杆摔了下去。 是意外,又不全是意外。 过失致人死亡。 五个人没有串供,只不过是为了撇清自己的责任,选择了自保和包庇。 因为在场的每个人都有责任,也就没有人会彼此背叛了。 物证中心的人神色莫测地说:“闻队,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您。” 闻铮铎凝神看向他。 他坦率地说:“我们一开始以为栏杆被人为破坏,是有人想蓄意杀人,暗中作怪。后来去学校跟校工了解才知道,那个栏杆早就被工人锯开了一道口子,准备换成水泥墙,因为钱的问题没谈拢,工人没收到尾款就干到一半不干了。案发时如果天没黑,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见。也就是说——” 闻铮铎接话:“被害者知道自己可能会掉下去,还是义无反顾地去救了手机。” “对……”物证中心的人挠了挠下颌,“我们都在想,手机里到底有什么内容值得被害者用命去救。正好最近省厅的专家在,我们就拜托刘教授复原了一下手机芯片,里面的内容简直触目惊心。哎,我不知道怎么说,您亲自来我们这边看一下吧。” 于是闻铮铎就跟着物证中心的警员到他们办公室的电脑前浏览了手机储存卡里的录像。 第134章 一群肥头大耳的男人蒙着眼睛和一群青春靓丽但一丝不/挂的女学生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男人猥琐的笑声中夹杂着女孩们一声声惊恐的“不要过来啊”。 “哈哈哈哈,人都在哪里呢?在左边?还是右边?” 前几秒的视频画面里,只有这些脑满肠肥的男人和娇软美丽、活色生香的青春美少女。 从第6秒开始,镜头忽然一转,扫到了周围身穿黑色西装、手拿着长竹竿的保镖们。 只要女孩们开了圈定的范围,就会被竹竿重击胸、臀、腰、背。 包围圈越缩越小。 这哪里是捉迷藏? 分明是围猎场里一场注定会被赶尽杀绝的绝地求生。 被男人抱住的女生发出凄厉的尖叫哀嚎。 男人们却仍然放荡地笑着,将女生惊慌失措的反应视为自己杰作,满意地欣赏着她们恐惧的神色。 当视频播放到最后,男人们扯下脸上的布条时,背景音里传来了拍摄者急促的喘息。 那些丑恶的面孔展现在眼前,竟每一张都曾在地方卫视的新闻里某些重要场合出现。 在这段没有经过处理的视频里,没有任何一个加害者被打马,镜头对准的也不是任何一个受害者。 秦雪琼冒死救下的,是一个个妙龄少女的余生。 闻铮铎突然感到难以呼吸。 沉闷的、压抑的、难以疏解的情绪,在他的胸腔之间来回碰撞。 他们没有保护好这些祖国的花朵,竟让一个十七岁的妙花季少女代替他们深入虎穴收集证据。 娇艳的鲜花枯萎于暴烈的阳光之下。 再也等不到明艳盛放的春天。 是他们来迟了。 闻铮铎带着下载了视频的笔记本电脑重新回到审讯室,面沉如水地将视频放给曾婉意看。 “秦雪琼是为了保护这段视频而死的。” 原本想着怎么圆谎的曾婉意在看完视频后骤然崩溃大哭。 痛哭流涕地发泄一通,她顶着通红的核桃眼颓唐地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什么都说。” 第128章 真相 “轰隆——” 初春的第一声惊雷在惊蛰夜响起。 秦雪琼捂着耳朵蜷缩在墙角, 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高大的男人挥舞着拳头,一拳拳砸向摔倒在地已然鼻青脸肿的女人。 电闪雷鸣,斑驳的墙面上投射出森冷的鬼影。 阵阵带着哭腔的惨烈哀嚎从女人染血的唇间逸出:“我错了……老公……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管你去哪了!” 男人喘着粗气指着女人的鼻子,骂骂咧咧:“老子去哪轮得着你问?你只管在家洗衣做饭照顾孩子!你看就是因为你!孩子回来都没好好写作业!你这个妈是怎么当的?!” 秦雪琼闻言顾不上打颤的牙, 哆哆嗦嗦踉跄爬起, 跌跌撞撞避开满地的玻璃渣, 扑向沙发, 手忙脚乱拉开书包拉链, 胡乱抽出一沓中间夹着课本的练习册:“我乖乖写作业!爸爸你别打妈妈了……” 仓皇间, 练习册中夹着的课本坠下来砸在沙发上, 滚到她瘦骨嶙峋的脚边。 秦盛“嘁”了一声,直起身来, 扯着前襟抖了抖身上衣扣全解的衬衫, 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母女俩一个德行。” 秦雪琼爬向母亲身边, 捧住了母亲淌血的脸。 母亲目光空洞,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还没有从暴力殴打中醒过神。 泪水早已在她的脸上干涸, 绵长的疼痛仍留有余韵, 可她不再吭声。 哭泣好像是挨打时的专属。 这是秦雪琼365天中极为普通的一天。 从她有记忆起, 她的世界里就充满了血腥暴力。 她自己的意愿不重要, 只要与别人的意志相悖就会挨打, 导致她一度认为被打是很正常的,想抵抗只是因为自己不够坚韧。 她在每次跌倒后告诉自己要坚强:就算是沉浸在痛苦与绝望中, 也要对未来充满希望呀。 她和天底下所有女孩子一样, 喜欢蓝天白云, 喜欢阳光雨露,喜欢花草树木。 她总是穿着洁白的连衣裙, 走在一行潮男潮女之间。 她低调又朴素,善良又谦和,没觉得不起眼有什么不好。 再平凡,也是独一无二的人生啊。 没有人会与和自己立场不同的人共情,所以弱者之前才需要互相帮助。 她是这么认为的。 卖橙子的老太太被同行排挤,她会好心地买上一提;清洁工上坡时推不动垃圾车,她会上前帮忙推上一把,小朋友想喂鱼却没有面包,她会把自己剩下的面包都给对方。 世界对她越残忍,她就对世界越温柔。 她觉得恰恰因为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不美好一面,美好的东西才弥足珍贵。 她想做一个改变世界的人,哪怕只是改变一点点也好。 那个雨夜她为曾婉意撑伞,只是想让自己的举手之劳为曾婉意带来温暖。 她对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 不会因为曾婉意欺负过她,就放弃自己的善良。 就像她身边的恶魔被冠以了父亲的称谓,也不会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就自暴自弃。 对善恶的判断取决于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她知道自己很渺小,能做的很少。 但是没有关系,她要有蚍蜉撼树的勇气。 她是第一个发现曾婉意举止异常的人。 在她的再三追问下,曾婉意说出了自己的发现,并且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她。 秦雪琼的第一反应就是报警。 她知道就算警察查不出什么证据,也会保护她们。 曾婉意不同意。 “我不想让警察知道我的那些秘密。我们自己干。” 曾婉意转念一想,想到了更妥贴的做法:“不对,是我干。你现在清清白白,不要掺合进来。你总是被欺负,他们都以为你没有这个胆量,不会怀疑到你头上。你就继续默默无闻地好好呆着,到时候我把证据给你,你拿好了,等到合适的时候,直接找个媒体曝光。这样他们就算是想要追究,也报复不到我们头上。” 曾婉意一直是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人。 秦雪琼承认曾婉意很聪明,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身在庐山之中,很难识得庐山真面目。 曾婉意给她的证据成为了她的催命符。 曾婉意的想法很稚嫩,她以为只要偷偷跟踪陈中奕,掌握了陈中奕和那些大人物见面的规律,就能够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抓住他们的命脉。 所以她拍到的只是陈中奕和那些大人物见面的照片,只能说明陈中奕和那些大人物有接触,并不能指证陈中奕拉皮条。 要想拿到真正的证据,光做到这个份上是不够的,必须打入敌人内部,走一遍那些女孩走过的路,否则不可能知道得那么详细。 秦雪琼想了很久,究竟是拿着这些照片找警察报警,还是亲自去冒这个险。 最后她还是决定自己去。 首先曾婉意曾经强烈抵触让警察知道这些事情,她不能背叛朋友。 其次警察中没有符合卧底条件的人选,硬查的话,取证困难,很容易打草惊蛇。由于生理问题靠忍耐能够解决,对方一旦有所察觉,可能会严加防范。这样就不能尽快将对方绳之以法了。 重要的是,她真心希望误入歧途的曾婉意能够脱离苦海。而以曾婉意的性格,不可能承担一点风险,非但不会和她一起去,反而会竭力劝阻她。 她想被背着曾婉意做一些事情,希望自己此举能够救人于水火之中,所以就对曾婉意说了谎,告诉照片给了陈中奕。 和曾婉意决裂后,她故意制造了一系列引起陈中奕注意的偶遇。 像极了用美妙的嗓音向女巫换取魔术药水的小美人鱼。 她知道自己会变成泡沫,仍然想要赌一把。 陈中奕果然上钩,想把她发展成预备役。 她跟陈中奕提了条件,先参观,后加入。 陈中奕同意了。 她没想到会在游轮上看到那么触目惊心的场面,险些惊呼出声,随后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出。 当时她只是误打误撞留在了那个大厅里,幸而没人发现她的存在。 她拍下了录像,随后装作迷路的样子去找陈中奕,说考虑清楚了,愿意出卖自己的肉/体和灵魂,还和陈中奕签订了星梦翔传媒和合同,这才打消了陈中奕的疑虑。 过了一段时间,她想曾婉意应该消气了,便带着手机约了曾婉意。 谁知她受到了同班同学的霸凌。 在对方夺走她的手机时,她像跪乳的母羊一样苦苦哀求,可惜对方非但没有放过她,反而更加亢奋。 手机被抛出去的时候,她心里除了好不容易录到的证据不能毁之外别无她念。 第135章 手机没有救回来。 她还搭上一条命。 第129章 天道轮回 陈中奕在审讯室里一直在抠他的脑袋。 到了中年日渐稀疏的黑发中间夹杂着几缕银丝。 几乎每一个犯了重罪的嫌疑人到了审讯室里, 都会激活潜在的怪癖。 有的是舔嘴唇,有的是撕死皮,有的是啃指甲。 陈中奕的癖好是抠头。 他的指甲不长,每一根指头上的指甲都剪到贴近肉粉色的血线, 他却用这么秃的指甲抠掉了一层头皮。 看起来恶心又}人。 警方提的所有问题, 他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似乎下定决心绝口不提, 任他们怎么威逼警告都不吐露半个字, 问就是:“你们不是很能干吗?自己查啊。你们不是都找到人证物证了吗?你们给我判了得了, 还问什么。” 秦雪琼的死亡之谜是解了, 但他涉嫌的是经济犯罪。 他熊心豹子胆皆出于身后有权贵给他撑腰。 如果说秦雪琼的死不是他直接造成的,那他就不能作为凶案的从犯被逮捕, 理应交给其他部门另行定罪。 面对这样的事实, 刑侦支队的所有人都不甘心。 某些人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之私豢养了这么一头畜生替自己在学校中物色猎物, 而这头畜生现在忠心护主。 着实荒唐。 陈中奕要是不滥用权力, 给五名恶意霸凌同学的学生打掩护, 五名学生就没机会将秦雪琼围堵在天台上欺负, 最终酿成惨剧。 归根结底, 秦雪琼的死还是跟他有关系, 只不过不是他明着指使的而已。 当所有人都为此焦头烂额的时候, 闻铮铎进到审讯室里对他说了两句话:“你以为你送到国外去的老婆孩子过得很好吗?他们一出国就死在了高速公路上, 国外的高速公路不限速。” 陈中奕在听到他话的瞬间目眦尽裂,两颗硕大的眼球鼓胀起来, 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也不抠头了, 捶着桌子激动地说:“不可能!我把他们安顿得好好的!他们出事了我不会收不到消息!不对!有人跟我保证过!他们根本不可能出事!” 闻铮铎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也是有老婆孩子的人, 按理说你作为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该比那些抛弃妻子的人渣有人情味。但连那些人渣都没有做的事情被你做了, 你觉得你这样的人会有好下场吗?” 陈中奕狰狞地大笑:“那群连高中都考不上的小太妹怎么配和我优秀的儿子相提并论?他们受教育的程度远不及我的儿子。我在我的儿子身上花了多少心血才把他培养成这个水平,他们有娘生没娘养,不做出牺牲就想凭空超越?太贪心了!是她们自己先不把自己当人看我才稍加利用,我这叫尊重她们的命运。她们不堕落,上游世界怎么能繁花似锦呢?” 闻铮铎疾言厉色道:“她们的命运是被你改写的,她们本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在这个社会上创造价值,而不是沦为供人亵玩的奴隶。你的儿子是儿子,别人家的闺女就不是闺女了吗?” 陈中奕的眼神里充满了玩世不恭的轻蔑:“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做父母的对孩子漠不关心,就该受到应有的惩罚,我这是在帮助他们树立责任心。要是天底下的父母都知道自己不负责自己的孩子就会变成这副模样,难道不是会多给孩子一些关爱,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吗?我这是在引导家长们做称职的父母,是在做好事呐。” 在场的所有人的三观都被他震碎了。 算是见到了颠倒黑白的最高境界。 陈中奕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仍不以为意地说:“我知道你是用我老婆孩子遇难诓我的,无非是想借此诈出上面的人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又是怎么食言的,好让我毫无愧疚地将他们供出来,可惜你打错主意了。人无信不立,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要是真这么做了,我今后还怎么混?你别费心机了。” 他唇角微扬,神色中带着讥诮。 闻铮铎也不惯着陈中奕。 既然陈中奕在旁敲侧击试探他的口风,那他不妨再说确切一点。 “他们本来是住在佛罗里达州,前两天听说在加州上学能提前熟悉环境,就自行前往了,没跟你说。结果他们的车在路上被撞,出了惨绝人寰的车祸。你要是没被我们带回来,照样联系不上他们。” 听了闻铮铎的话,陈中奕脸色突变,神色一下就慌张了起来。 他在人前鞍前马后,就是为了能让自己的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谁能想到他作恶多端,竟报应在了自己的后代身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残酷的现实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将信将疑地说:“我现在还没被收监,你把手机给我,让我跟他们联系一下,否则休想让我信你的话。” 他这个时候要手机,未必是真的去联系自己的老婆孩子,确认闻铮铎的话是真是假,也有可能借机打哑谜,跟上面的人通风报信。 一旦出了乱走,后果不堪设想。 闻铮铎留了一手,没给他解开手铐,贴心地给他看了眼敲在手机屏幕上的号码,随即拨通了他老婆的电话才将手机贴在他耳边,给他听传回的忙音。 当真无人接听。 陈中奕的脸上一片灰败。 似乎很难接受这个现实,他呆滞地消化了很久。 闻铮铎没有打扰他,故意让他体会这漫长而深刻的钻心痛苦。 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难以体会到痛。 所以有人兴建屠宰场,有人卖刀子。 但是一旦涉及到自身,很少有人会保持冷静。 这记回旋镖砸在了他身上,他即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但降临在他身上的意外,更能告慰秦雪琼的英灵。 而所谓的意外完全可以人为制造。 陈中奕心里有数,为了报复他什么事都可以干得出来,包括让他上面的人和他同归于尽。 他死也要拉人垫背。 第130章 美杜莎 陈中奕坚称自己只是个小人物, 为人卖命是想让自己的日子比普通人过得好一些。 可他犯下的罪行十根手指已经快数不下了。 当他的累累罪行呈现在警方面前时,他没有悔过自忏,反而意味不明地抬头问闻铮铎:“你们当警察的不是都会研究犯罪心理学吗?那我的心理你们应该都能理解吧。” 在场的所有人,要么翻白眼, 要么嗤笑, 都觉得陈中奕不可理喻。 闻铮铎却面无表情地说:“我们研究犯罪心理, 不是为了跟你这种道德沦丧的败类共情的, 是为了让你们更早的坐在这里接受应得的惩罚。当你坐在这一刻的时候, 你是怎么想的就不重要了。哗众取宠也好, 用外在的优越感掩饰内在的自卑也罢, 你都将以自由为代价,在接下来漫长的时间里, 好好回味你的失败和求而不得, 还有你曾经拥有现在却失去的东西。” 陈中奕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闻铮铎对陈中奕的态度虽有不屑, 但对待工作中遇到的犯人是一视同仁的, 再次重申:“我们是一支有组织有纪律的队伍, 不会对你滥用私刑。你现在应该正为此感到庆幸。但是, 你觉得你没有良知, 受到的精神折磨就会少吗?好人为愧疚而烦恼, 恶人因怨愤而痛苦。改过自新的机会就像是救命的稻草, 得则重获新生, 失则永堕地狱。” 他望着陈中奕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说:“你应当能明白我说的意思。” …… 冀安形象艺术学院的学生排着队被转移去看守所。 一群青少年此刻像丧家之犬一样耷拉着脑袋, 却未必是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 兴许只是在怪自己被抓到了。 他们个个处在花期, 然而其中有五名导致秦雪琼坠楼死亡的霸凌犯, 有怂恿曾婉意陷入泥淖的蒋钰蓝,都罪无可赦。 这些无法无天在校园里作威作福的未成年根本就是天生的坏种, 没人认为他们应该因为年龄被姑息。 唯一令人扼腕的是曾婉意。 童予宁单独把她留下,在跟她谈话。 这次仍然是思想教育,却因为在了解事情始末后,对她更多了几分同情与关怀。 “还好你没有染上什么恶性传染病,堕胎导致的后遗症也不是特别严重,不会影响到你今后的生活。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身体养好,把身体健康当做一种资本,而非资源。相信秦雪琼也是希望你能够回头才舍身取义的,你要对得起她用生命换来的救赎。” 曾婉意沉默了好一阵,问童予宁:“你听说过美杜莎的故事吗?” 童予宁愕然一瞬,随后问:“是希腊神话里的那个蛇发女妖美杜莎吗?” 曾婉意点头:“她是戈耳工三姐妹之一,她的两个姐姐都是魔身,拥有不死之躯,只有她是凡身,只不过看过她眼睛的人都会变成石头。” 第136章 她将五指插进乌黑浓密的长发里,深吸一口气:“蛇发女妖明明有三个,却只有美杜莎能被斩杀,因为她不是魔身。做人最忌讳像这个样子,坏又不够坏,好又不够好。你说她被杀是因为她的美貌,还是因为她是妖?看见她的人会变成石头,究竟是对她的保护,还是来杀她的人日后炫耀的资本?” 她是想借美杜莎的传说来讲自己的故事。 “最初我跟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是我命中注定脆弱不堪一击,打不过只能加入,否则就是死路一条。我年轻漂亮,觊觎我的人千千万万,就算欺辱我的人都不得好死,也依然有人前赴后继。” 她仰起头,对童予宁说:“我曾经问过你相似的问题,现在我再问一遍。我这样生来就卑贱的人,难道选择做个纯粹的好人,就能善终吗?” 不等童予宁回答,她就挤出了一抹凄凉的苦笑:“死去的秦雪琼,就是善得纯粹的我。” 之前单独查她们二人身世的时候没发现有什么共同点,甚至以为她们不可能在校外有交集。 如今案情明朗后,两人的命运交错,竟充满了宿命感。 曾莉身上的污点对曾婉意的影响不是大到不可磨灭的程度,主要是她养父母家的那个哥哥对她造成的身心伤害难以消弭。 她是被混蛋哥哥打。 秦雪琼是被人渣父亲打。 她们两个的年纪只差了几个月。 同样的貌美。 不是所有人在看到漂亮的花卉时都会想要精心呵护。 只有正常人才会欣赏。 而内心邪恶的人,会滋生出种种恶意。 摘取、占有、摧残、侮辱…… 只要有一个人心生歹念,美丽的花朵就会受到威胁。 更何况被罪恶熏心的人不在少数。 该怎么对曾婉意说呢? 说她自轻自贱,偷吃禁果,罪有应得,不该悔恨和怨愤? 还是告诉她即便是这样,她今后也会有新的生活? 他们能做的真的有限,从他们口中说出来的话也必须负责任。 所以曾婉意提出的问题,根本没有办法回答。 哪怕她是为了自我保护。 从她选择堕落的那一刻起,她必须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童予宁斟酌着说:“你的人生还很长,要对未来充满希望。” 曾婉意露出一抹苦笑,笑着笑着就哭了:“我的人生早就毁了。” 她抓住童予宁的手腕说,“请一定要答应我,让陈中奕这个老东西挨枪子,也不要放过我那个名义上的哥哥。只要你们答应我,替我惩罚他们,判我在牢里呆一辈子都行。” 童予宁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能说:“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 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有时法律的滞后在量刑上体现得很明显。 对于女孩来说,许多公平都只是相对的。 这个社会对于女性的保护就像是在保护一样私产。 就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女孩自降身价,被迫或甘愿将自己当作物品买卖。 分明是自己不愿抗争,身上的弱者气息引来了豪强,到头来全怪在身来就是弱者头上。 真正的勇者应当像秦雪琼那样,外表虽然柔弱,心志却坚毅,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竭力争取。 这样血淋淋的代价,总能让后来者尝到些许的甜头。 谁知就有人觉得这样已足够,因一己私利轻贱自己,使得前人的心血付之东流。 如果要给天底下的女孩子都上一课,那将是:生而为人,不能没有骄傲。 以往线下的宣传会都是童予宁代表支队去负责的,这次的案件破案以后,她又写了个提案报给上级,要求加强每所的学校的教育科普。 不只是反校园暴力,还有与性相关的内容。 闻铮铎跟陈中奕聊完被路开源叫走了,只有楚郁在办公室里,童予宁先把申请给楚郁过目。 楚郁一向温柔宽和,同情受害者的遭遇,见她这份申请貌似又是约束受害者的,提出了异议,和许多网友一个口径:“你光叫受害者保护自己有什么用?我们应该针对施暴者采取行动。” 童予宁有些生气:“是说什么事前防范也不做,只等待法院的判罚吗?还是说施暴者挨几句骂、做几年牢就完了?我们能对施暴者做的很少,他们的下场无非就是落网。最后的裁决能让受害者满意吗?受害者受到的伤害能够得到弥补吗?都不能。” “真要对受害者好,要看在对施暴者采取行动的过程中受害者能得到什么。你摸着良心说,是安慰吗?是一辈子的阴影和令人绝望的余生。” “我们能为受害者做的最有用的事,就是让他们在受害前多一点警惕。” “有些人,尤其是未成年人,对于世界的感知是很迟钝的。你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但她有可能就是不知道巴掌打在身上是疼的。还有一些恶人会故意说这是对她好。这就需要我们明明白白告诉她,巴掌打在身上是疼的。这样她在感觉到疼的时候才会知道对方对她不好,要反抗。” “下一步则是告诉她们,挨了打不要怕,有伸张正义的途径,有能让她们不畏强权的法律,哪怕是让施暴者得到一点点惩罚,她们也能安全的让这项惩罚落到施暴者身上去。” “那点微不足道的量刑对于施暴者或许是无关痛痒的惩处,但受害者来说,是支撑她们对人生重燃希望的勇气。” “微弱的萤火聚集起来就是压倒黑暗的光。这道光得让施暴者心生畏惧,知道自己无处遁形,便也不敢得意忘形。这样施暴者才会忌惮,她们也才能相对安全。” “我们得告诉这许许多多的小姑娘,她们不是打包好就可以随意送人的礼物,而是一颗颗明亮的珍珠。遇到再有力的拳头也不用怕,她们并不渺小,只要她们视自己为强者,就能获得强者的尊严,拥有强者的力量。” “所以,重要的不是教她们怎么保护自己,是这些她们应该知道的道理,她们必须要知道。” 童予宁说得铿锵有力、情真意切,楚郁听得张口结舌。 他是男人,就算是抱有慈悲之心也很难对女人的事情感同身受。 童予宁这么掰碎揉开跟他讲明了其中的原理,他终于能够理解了一点要这么做的原因。 一件出发点和最终的结果都很好的事情他自然不会反对,很快反应过来宣传教育的意义,便严肃起来,郑重地答应:“这件事我会持续关注并推进的,一定让相关工作尽快落地。” 第131章 父与子 路开源将闻铮铎叫过去, 是因为成立专案组的事有了新的眉目。 省厅的人呆在局里不是光找他们麻烦的,也很是给他们添了几个像样的帮手,带来了些许便利。 除此之外,上级领导还在细心观察挑选, 为自己那里物色好苗子。 就像当初闻铮铎看中穆扶奚一样, 郝光禄也看中了闻铮铎, 对他的评价极高, 有心将他调到自己身边做事。 然而单是靠对普通案件的处理和口头表态, 未必就能达到自己的要求的门槛。 郝光禄看楚郁在跟进的案子就很适合检验闻铮铎的水平, 不等闻铮铎主动提成立专案组, 郝光禄就隐约有了这个意向。 郝光禄和闻铮铎的想法一致,但他们两个人谁提出来, 路开源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闻铮铎提, 是放着苦心经营的成果不要, 好让别人捡现成的。 路开源觉得他在胡闹, 怕他支队长的位置和在这里的积累不保。 郝光禄提, 就是上面的人欣赏自己栽培出来的人, 有心带着往上提拔。 那现在的位置在不在就不重要了, 反正有更好的等的。 在别的案子上花费精力也不是白费力气, 而是需要精心准备、全力应对的考核。 路开源再找上闻铮铎时, 就不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了, 眼角眉梢带了点笑意,依稀有保媒拉纤般的喜色, 开口就是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然后就把郝光禄的褒奖和成立专案组的意向传达给了爱徒。 闻铮铎的口风却变了, 说有些担心楚郁。 路开源有些惊诧, 怀疑自己听错了:“担心谁?楚郁?担心他做什么?你怎么什么事都想着他。” 他要说是穆扶奚,路开源都还能理解。 毕竟穆扶奚是他招进来的, 跟了他这么长时间,就算没名没分也能算半个学生了,爱重也情有可原。 楚郁跟他是同龄,要他费什么心。 闻铮铎就说:“他是我从警以来的第一个搭档,我和他共事的时间最长,对他的感情自然和别人都不一样,我想您是能理解的。” 路开源沉吟片刻,愿意听下去了:“嗯,你接着说。” 闻铮铎也没矫情地讲跟楚郁经历过多少风雨,而是开门见山地说:“他这个人属于踏实肯干的类型,做什么都不会出错,但也并不出彩,人情世故略懂那么一些,可仍旧会让人觉得他身上有种涉世未深的淳朴。” 第137章 路开源一针见血道:“不就是人到三十了看起来还像个呆头呆脑的大学生吗?” 闻铮铎笑了一下,开始说他担心的是什么:“所以我很担心他来做支队长服不了众。于是这阵子就多让他领头,效果还不错。只不过他似乎还被笼罩在我的光环下,做得很是小心翼翼。” 路开源直说:“那他就不适合当需要自己担事的领导,你就算把支队长的位置给他坐也白搭。” 闻铮铎却说:“不,他适合。如果让我推荐个人来接替我的位置,我依然会推荐他。” 一任领导在一个地方经营超过三年,不管是不是马上就要调离,都会开始考虑继任的人选,有的上峰在安排接手的人时也会询问上一任的意见,所以这件事是他很早就在思考的。 路开源闻言瞪大了眼:“你小子是不是故意跟我唱反调?” 闻铮铎忙解释说不是:“他和我差不多是一个时间来队里的,对支队的情况、队员的性格,以及其他部门的成员都十分了解。总比突然空降一个眼高手低一心想做大事的人,上来就烧三把火,把队里搞得人仰马翻强得多。队里的事务多,人手长期不足,每个人的日常工作都很繁忙,不宜动荡。” 路开源赞同地点了点头,说:“这倒是。” 闻铮铎又把楚郁推荐了一番:“况且他当副队也是我举荐的,一直以来做的也不差。正是他身上的那股清澈的气息让他能够虚心听取其他人的意见,不至于把支队搞成一言堂,长期来看是益于支队发展的。” 路开源在慎重考虑了。 闻铮铎继续说道:“刑侦支队是一个团队,有几个骨干是能够辅佐他的。” 他一一介绍。 “一个是童予宁。我看她是打算为公安事业奉献终生,没考虑过结婚生子的。人精明干练,思虑周全且深远。” “再一个是白明庭。身上虽说有几分公子哥的习气,但为人坦率真诚、英勇果敢。有他在,队里的氛围不会太死气沉沉。” 他挑挑拣拣,又跟临终托孤似的说了几个具有显著特点的人,随后眸色更深了一点,格外郑重地说。 “最后,是我给队里培养的一枚利器,穆扶奚。他思维敏捷,勇于打破常规,身上不乏青年人的锐气又不会冲动冒进,关键时刻十分沉得住气。只要身上的那点事情我这次替他扫平了,他会是我们公安队伍里的一颗新星。” 穆扶奚来找闻铮铎批假的时候听到的就是他对自己如此高的评价,不由愣住了。 案子结束他便归心似箭,先是听说闻铮铎在和犯人聊天,追去了审讯室,后来到了审讯室又听说闻铮铎被路开源叫走了。 路开源是他平时很难接触到的领导,他犹豫了半天要不是来找,在强烈的返乡欲望的驱使下,想着批假耽误不了他们多长时间就来了。 闻铮铎给他夸到天上去做星星了,弄得他觉得这时候请假很不合时宜。 他站在门口等,不自觉地偷听,就听闻铮铎计划成立专案组替他杀仇敌,不假思索地想参与,下定决心让闻铮铎给他开后门。 不久后,闻铮铎从路开源的办公室出来,就见穆扶奚恭恭敬敬地等在门口翘首以盼。 假条是一开始就说好的,他抬手就签字批了,边签字边问他:“机票买好了吗?” 穆扶奚说“买好了”,随后迫不及待地说:“队长,我想进专案组。” 闻铮铎看了他一眼,深谙怎么对付他,也不意志坚决地说不让,敷衍地说:“没谱的事。” 说的是设专案组这件事。 这件事没谱,进组的事更没的说。 穆扶奚穷追不舍:“您做的事就没有没谱的。” 闻铮铎气笑,佯装严肃地撵他走,说的恰是他当下最关心的事情,以此断绝他的企图:“你快回去看你父亲怎么样吧。顺便问问当年的事,把对方的底细摸清楚最要紧。” 穆扶奚的注意成功被他转移,只得暂时放弃纠缠,带着闻铮铎交代给他的任务,健步如飞地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 穆扶奚回家时穆昭丹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在监护室里接受观察。 看着以往时常不对付的“老冤家”鬓发苍白地躺在病房上,终于有了点慈父样。 他的心底涌上一股无人可诉的心酸。 郑毓芳原本是在视频里看着他哭,见到他真人以后就抱着他哭,眼泪鼻涕都蹭他身上,他也没嫌弃,拍着女人的后背安慰。 穆昭丹这样插着管子肯定是说不了话的。 他的假期不算长,总共只有三天,来回路上就得用上一天。 他肯定没法从穆昭丹口中获悉情报,只能说确认穆昭丹不会就此殒命,姑且安了心,顺便看望许久未见的母亲。 他并不甘心让这个假成为单纯的探亲,往滇南的分局跑了好几趟,总算挖到了一点那个人的老底。 那个人无名无姓,是个毒/枭头目强污了村寨里的女人后生下来的孩子,在敌方阵营里备受排挤。 穆昭丹在做卧底的时候对他多加照顾,他便认穆昭丹为义父。 后来穆昭丹无意间在他面前暴露了身份,他也没告密,反手背叛了自己名义上的亲生父亲,成了穆昭丹的线人。 和穆昭丹一起捣毁毒窝,亲手铸成了自己的家破人亡后,穆昭丹曾苦心教导过他一番,盼着他从良。 结果劝降失败,引发了对方的报复之心,一路北上追着穆昭丹的家人杀。 之后的事情穆扶奚就知道了。 他现在和穆昭丹一样,都和这个人有很深的牵扯,因此身份上不清不楚,没有获得组织的认定。 穆扶奚算是明白了,可以说他遭受的一切都是被穆昭丹株连的,如今的果拴在当年的因上。 然而其中的内情绝对不是滇南的警方说的这么简单,只有那个人自己心里知道这么做的动机。 穆扶奚不怪穆昭丹,因为此刻他已完全能够感同身受。 他走了穆昭丹的老路。 他们父子的命运轨迹,如出一辙的,重合了。 第132章 遇袭 穆扶奚回了趟家, 错过了全国比武。 然而,并不遗憾。 他们冀安市的刑警队伍全员忙得昏天黑地,闻铮铎临时点了几个后勤人员参加比赛,勉强把人头凑齐。 最终的名次连十强都没进, 他缺席刚好避过一次背锅的劫难。 省厅的领导一直守在市局指导, 命闻铮铎成立专案组的同时, 顺便将陈年积累的悬案翻了出来, 安排了一次工程量巨大的超级大清理。 穆扶奚一回来就莫名其妙听到风声说闻铮铎要调到省里去。 闻铮铎在市局是何等地位, 仅仅是传出了这么一点风声, 多数人都陷入了焦虑, 生怕闻铮铎调走后没了原来的待遇。 毕竟闻铮铎在位的时候为他们谋了许多福利,比如年节发的干货会实用一点, 假期也安排得很合理, 不用费心和同事协调。 关键是他熬资历, 全局跟着沾光。 这种搭顺风车的好日子如果将来都没有了, 任谁都会觉得是笔天大的损失。 于是放在别的单位很抢手的正职在刑侦支队成了无人想要染指的职位。 谁会想不开, 把自己架到个不尴不尬的位置上, 跟这么优秀的前任放在一起比较? 等着遭雷劈吗? 风声传了半天, 竟是一个想主动尝试接替的都没有, 倒是有几个连轴转了许多天, 称病告假的。 其中就有孔婧圆。 闻铮铎把穆扶奚叫到办公室去, 先问他去了趟滇南有无收获。 他说一半留一半,没将关于自己父亲的那部分说全, 只交代了那个人的真实身份。 然后闻铮铎又问他父亲的伤情怎么样。 他说还好。 最后话转到真实目的上, 让他把孔婧圆的班顶上。 穆扶奚放了个假没休息, 一半时间在路上,一归队就收到这么大一个惊喜, 两个人的活都安排到他头上了。 是真没把他当人,纯生产队的驴。 孔婧圆没来上班,来找她的人见她不在,都会惊讶地提上一嘴:小孔不在啊,也病倒了?她这整天上蹿下跳的也能生病,真是难得。 穆扶奚知道这些人只是随口感叹一句,并不是真的在意孔婧圆的去向,也就闷不吭声地依照章程替这些人办好事。 然而当孔婧圆脑袋上缠着一圈绷带出现在局里的时候,他还是吃了一惊。 穆扶奚问:“你这是找谁干架去了?” 看着也不像,真打起架来还不得鼻青脸肿的? 可她脸上没破相,只是后脑勺挂了彩,瞧着像是被人从身后偷袭的。 孔婧圆脸色很难看,苍白的脸颊上早已没了平日里红润的血色,眼里也布满了血丝,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复平时的活泼跳脱,闻言没有搭理他,转头去了闻铮铎的办公室。 第138章 随后就听见她带着哭腔对闻铮铎说:“闻队您知道吗?我来支队的第一天就把您当成了我的偶像,因为不论哪里出了事情,您都是第一时间就出面,处理得特别完美,是个非常可靠的人,我也要想要这样被大家需要。” 这是闹哪出? 谁不让她当警察了? 穆扶奚自认不是好事的人,却也抵挡不了好奇心。 他盲猜是孔婧圆受了伤,瞬间成了过江的泥菩萨,以她家里人对她的看重,必是不会让她再当警察了。 应该是和闻铮铎说了些什么,口头替她辞了职。 现在她这个当事人来单位申辩,在闻铮铎面前表忠心。 该说不说,他对孔婧圆的工作能力还是很认可的,知道她嘴上固然叫苦连天,其实挺能扛事的,不但记忆力好,手写和打字速度也都快,对社会热点十分敏感,总是能以她一人之力让全队都赶上时髦,一个人干八个人的活不在话下。 虽然由于精力旺盛显得有些聒噪,暴躁的脾气全写在脸上,看上去没有那么充分的职业素养,但职业素养是可以通过锻炼培养的,在他看来不成问题。 闻铮铎不愧是知人善用的领导,也很擅长引导。 很快,穆扶奚就听见他对孔婧圆说:“伤了就好好休养,你要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工作。一旦开始工作,你头部受的伤就不再是理由了。要是在此期间出了任何问题,你必须为此负责。省厅的领导正在局里视察,是专门来看问题的,眼里容不得一粒沙。要是因为状态不好,哪项工作做得不到位,才会真正让你脱了警服。” “闻队,我可以负责的。”孔婧圆急切而固执地说,“我有我的工作习惯,哪份资料放在哪个位置只有我知道,就算换个人来接替我的工作,也要对接很长时间,还不如让我负责到底。” 穆扶奚心说那可不一定。 他接手后已经把孔婧圆这里除私人物品以外的资料翻了个遍,对手上掌握的资料那也是门儿清。 热爱自己岗位的人都有一个通病,就是把自己当熟手,把别人当傻子,不论交代的内容简不简单,都一定事无巨细地嘱托到底。 殊不知别人也有脑子,三两下就能把盘接过去。 自以为重要的人往往并不重要。 要别人说重要才行。 果然不出他所料,闻铮铎接下来果然说她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又重申了一遍她家人的反对。 孔婧圆心都要碎了,苦苦央求:“闻队,我哥是我哥,我是我,他不能代表我的意志!他究竟对您说了什么让您铁了心站在他那边,连我本人亲自来都不能把自己的假给销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吵嚷的动静整个办公室都能听到,办公室里几个年纪大的老人见势不妙都围过来看是怎么回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穆扶奚装作接水的样子离开了风暴中心。 办公室里,她说前面那几句顶撞的话的时候闻铮铎还面不改色,等她说出最后一句,闻铮铎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是要闹还是回家等消息,不同的选择有不同的结果,你自己想好。” 话音落下,世界仿佛静止了一样,孔婧圆孤立无援地站在原地,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她也意识到自己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是有意借着情绪撒泼威胁闻铮铎满足自己的要求,在闻铮铎这个最讲规矩的人面前乱说话,是她过分了。 闻铮铎等她冷静下来才说:“这个职位是你自己考取的,没有人剥夺你工作的权力。别多想,先回去把伤养好。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孔婧圆咬了咬唇,还是舍不得走,但又怕自己不走,闻铮铎真生气。 两人僵持不下时,穆扶奚抱着文件来请闻铮铎批示,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孔婧圆泫然欲泣地盯着他,可怜兮兮地说:“小穆,你帮我跟队长说说吧。” 穆扶奚抬头看了眼面沉如水的闻铮铎,一时陷入沉默。 他来市局的时候正赶上张硕垒停职反省,这才过去多久,连孔婧圆的职位也悬了。 要是孔婧圆真走了,旁人没准对他有看法,想也知道会在背后戏谑地称他为赶走旧人的扫把星。 这俩人又不是他弄走的,干他什么事,他心里一点也不虚,只是一下送走两个同事多少会令他感到不舒服。 他是想帮孔婧圆的。 可闻铮铎他也了解,不是个能轻易说服的对象。 像闻铮铎这种做惯了领导的人,凡事都有自己的主意。 旁人可以说他这样决定不好,但他这么做一定会有道理做依据。 他不知底里就乱替孔婧圆说情,保准两个人一起被闻铮铎撵出去。 他过来就是带孔婧圆避风头的。 闻铮铎现在已经没耐心了,孔婧圆再吵吵两句,真要触到逆鳞了。 他对孔婧圆说:“闻队最近头疼得很,省厅的领导还在,你别给他找麻烦,先跟我出去。” 闻铮铎看他这么善解人意,还懂得狐假虎威抬出大领导压人,真是回了趟家长本事了,不由在心里一笑,什么也没说,任由他平定乱局。 孔婧圆不死心地看看闻铮铎,又看看穆扶奚,到底是跟着穆扶奚走了。 她与穆扶奚警龄相仿,穆扶奚来报到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她自觉自己和穆扶奚关系不错,他应该不至于落井下石或是趁虚而入。 她本不想这样敏感多疑,可来警队之前她和亲哥吵了架,孔召丰给她请完假又对她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扬言要替她辞去工作。 她年纪轻轻不够沉稳,没有办法像老成的人那样只看行为和结果,很轻易的就被孔召丰激怒了。 此刻她虽然仍旧有些上头,但被闻铮铎降了温,理智稍微回来了一点,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鲁莽,又开始内耗。 她的后脑本就遭受了击打,不知道有没有脑震荡,情绪上的压力又劈头盖脸砸过来,她现在整个人都是蔫的。 她也很想像童予宁那样果敢刚毅,可一受委屈就想哭。 现在只想大哭一场,却不得不瞪着眼睛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哭。 穆扶奚用一次性纸杯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到安全通道的楼道里坐下来。 孔婧圆抱着膝盖找回了些许安全感,离了办公室也不再强撑面子,眼泪开始啪嗒往下掉:“小穆,你别瞧不起我,我平时挺坚强的,我来月经泥水没哭,进停尸房见到尸体没哭,被前辈和群众骂没哭,但是真的很怕自己变成一个没用的人。” 穆扶奚见她哭得太惨,从兜里掏出早晨从食堂顺来的纸巾递给她,默不作声地听着她倾诉。 内心憋闷的人吐起苦水来,旁人是插不上话的。 穆扶奚平日里听人吐苦水是为了搜集信息,破案用。 现在听孔婧圆吐苦水,却是没有带着任何目的,只是为了让这位同事心里好受点。 孔婧圆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你还记得陈晓红吗?她是我从警以来见过的第一个逝去的受害者。我去过她家,就像亲眼看到了她的整个人生。我哥总说我是他最亲最爱的妹妹,他希望我的人生要比普通人好上一些。可我不也就是一个普通人吗?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别人高贵在哪里,生长环境只能决定我的物质比陈晓红富足,却不能阻止我和她一样为自己的无能为力痛苦。” 她哽咽着说:“工作很累,但我需要工作来实现我的社会价值。我不想被养成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我知道我说这种话或许有些凡尔赛,但是……但是……你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吗?” 穆扶奚能够理解。 底层谈的是生计,是人性最赤裸的地方,就算吃相再难看也不稀奇,三教九流各显神通。 上层就好了吗?上层谈的是立场,多方掣肘,谁也不能为所欲为。 各有各的难处。 总而言之一句话:人世难居。 贫穷也好,富贵也罢,人总是要在这世间历经千辛万苦,却未必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或是最终的归宿。 闻铮铎那个身份不适合说安慰的话,穆扶奚却可以。 他伏低了身子,将双臂搭在膝盖上,偏过头对孔婧圆说:“你不在的时候,挺多人来找你的,关心你的人也挺多的,说明你平时的工作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大家也都因为被你的活力感染获得了工作的动力,这是你的优势,但是你今天在队长面前表现得过于急躁了。” 孔婧圆没有说话。 穆扶奚想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队长让你休假明显是在保护你。上面的领导一来,全局都如履薄冰,谁都担心自己除了职位不保,就你上赶着往枪口上撞。你负责的工作复杂繁琐,极易出错,万一出了纰漏不可能再拿受伤说事。巨大的工作量可能让你觉得自己鞠躬尽瘁,貌似无可替代,可实际上,谁又不是螺丝钉呢?” 第139章 孔婧圆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她也知道全局上下像她这样的角色没有一万也有一千,她只是想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却没有想到在外人眼里是一叶障目导致的自视甚高。 穆扶奚言语温和:“现在不只是工作需要你,你同样需要这份工作。你也知道你是普通人。别说是你了,就连队长上面也还有领导。你这样一闹,是怕别人注意不到你吗?谁都知道你热爱这份事业,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未来的职业发展,但你表决心的方式不太合适。这种时候听队长的话,不要轻举妄动为好,他有经验,自作主张当心弄巧成拙。” 按理说有闻铮铎带队,只要听话照做,不至于出事。 还是自己的想法太多才会惹祸上身。 孔婧圆抿紧了唇,半晌慌张地开口:“我真是做了一件傻事,现在还有挽回的方法吗?我知道你聪明,能不能看在一起共事的份上帮帮我?这阵子接连发生了几桩大案,省厅的领导一直驻在市局,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真的害怕以后没有前途可言了。” 穆扶奚默了默,诚恳地说:“队长最近很忙,一堆事在身上,恐怕无暇在你身上分心,我倒是有点余力。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就跟我说说你头上这伤是怎么来的,我看能不能帮到你。” 第133章 托付 孔婧圆调整好情绪, 望着安全通道的大门思忖片刻,随后斟酌着说:“我家境不错你们应该都是知道的。我平时上下班都有司机接送,但我家的车都太招摇,不适合开到单位楼下。为了避人耳目, 我都是躲着人和摄像头, 在较为偏僻的地段上下车。” 穆扶奚点了点头。 家境优渥的人不必穿金戴银就能从身体发肤看出来日常的保养习惯。 其余的性格气质就和家境关系不大了, 只和家庭氛围有关。 从看到孔婧圆的第一眼他就看出她定是个富家女。 孔婧圆见穆扶奚在仔细倾听, 便自顾自抬手比划起来, 时不时跟穆扶奚进行眼神互动。 “我当时选上下车地点的时候是以市局为中心, 在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寻找合适的地方。一共找到了两处。” “一处是从耒阳大道右拐, 通往黄洋渔场的那条小路上,有个印刷厂, 我在印刷厂的门口上下车, 剩下的路程步行, 这是我之前每天的固定路线。” “还有一处在市局对面那条乡道, 道边是条水渠, 隔个七八公里才会有一座铁桥, 周边住的都是城中村的村民。村民普遍不认识豪车, 上班的人也不往那边去, 所以被我选为了备选项。” “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那边没有路灯和摄像头。虽然我很相信我们冀安的治安, 但还是莫名觉得不太安全, 通常都不往那边走。 ” “我遇袭当天,是因为经侦支队的一个男生最近在追求我, 他竟然尾随我, 看到我上了我家的车以后还特意问我是不是在和有钱人交往, 用教育的口吻告诫我离豪门老男人远点,说对方只是贪图我的美色, 实在是很冒昧……” 穆扶奚听到这里忍不住一笑。 孔婧圆则哭笑不得,扭捏地说道:“我根本不想跟他解释,只想摆脱他的纠缠,于是那天就换了个位置,谁成想这么倒霉。” 穆扶奚把孔婧圆的事也当案子来办,问:“你的行踪除了司机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孔婧圆一五一十地说:“按理说应该是只有司机和我哥知道,他们有没有跟其他人说我就不清楚了。” 穆扶奚再次点头。 孔婧圆端详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天的情况我都跟你说了,你能帮我去跟闻队说说吗?真不是我为了躲清闲自己失足受的伤。但要说真是意外,恐怕也没人信,更何况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真的百口莫辩。” 主要是她这件事发生的节点实在是尴尬,省厅的领导都还没走呢,整这出? 现在正值用人之际,她这样掉链子,会给领导们留下不靠谱的印象。 更何况出现袭警事件显得冀安治安乱,影响更加不好。 穆扶奚事成之前从不给人打包票。 然而孔婧圆这么信任他,把什么都跟他说了,而且是因为他自己也表示了愿意帮她才说的,置之不理不太好。 于是他平衡了一下,没把话说死:“我替你去和队长说明一下情况,但这件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我不可能保证。我嘴笨,队长又是个特别严谨的人,我不是很有把握。” 孔婧圆觉得他肯帮忙已经很好了,欣喜地说:“你肯替我传这个话就好。我刚才太着急,一不小心惹到闻队了,不然这个话我也是可以亲口说的。” 见她面露遗憾,穆扶奚宽慰道:“没事的,队长心里有数,不会因为这个罢免你的职务的,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好了。不过我要提醒你,最近要小心,对方是对你有一定的了解才有可乘之机,对你下手的人你也许认识。” 孔婧圆赞同他的话,也很苦恼:“这点我也想过,但是把身边的人都排除过好几轮了,依然没有找到可疑的对象。我自认为还是有些头脑的,也很记仇,要真能找到这个人,一定不会轻易放过的。” 这一聊也聊了十多分钟了。 穆扶奚觉得自己出来的有点久,见孔婧圆没有大碍了,便让她回去等自己的消息。 谁知他还没走远,孔召丰就找到市局来了,迎面跟准备折回办公室的他打了个照面,随即也看到了躲在他身后的孔婧圆。 孔召丰一来,孔婧圆就失控了,扑腾着冲着亲哥使性子:“你到我单位来干什么?我不是跟你说了别管我吗?现在全局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就我这时候置身事外,像话吗?” 孔召丰面相斯文儒雅,穿着高定西服,披着纯羊毛质地的黑色大衣,浑身被名牌装点。 有这份财气在,说什么都显得很霸道。 “我不拦你,你手上的工作就做得完?” 孔婧圆激动地争辩:“那也不关你的事!我就是要当警察!” 孔召丰丝毫未将她的话听进去,不容置喙地说:“这种类型的工作本就不是女孩该干的,你再努力也比不上男人的先天优势,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何况你从事的职业这么危险,现在连自己的人身安全都不能保证,不要让爸妈担心。” 孔婧圆义愤填膺:“我不想跟你吵架,你今天说什么都没用。” 孔召丰毫无预兆地扬手给了孔婧圆一耳光,她整张脸都被扇得偏了过去:“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胡闹。” 孔婧圆满脸不可思议。 穆扶奚的眼中也闪过惊异。 再怎么样也不能动手吧? 还是在市局里打人,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对孔召丰说:“孔先生,不管您和孔婧圆是什么关系,这里是公安局,请您务必注意您的言行。” 然后他就知道孔召丰为什么敢动手了。 尽管是伤透了心,孔婧圆在外人面前还是竭尽全力地维护家人,当着穆扶奚的面替孔召丰说起话来:“我哥只是担心我的安危,我自己能处理好。” 这下穆扶奚不劝阻了,在人亲哥面前他可没资格充大哥,抬腿就走了。 孔婧圆是闻铮铎的下属,下属被人强制带走了,他这个上司总得知情。 穆扶奚到办公室里把这事跟闻铮铎一提,顺便把从孔婧圆那里了解到的信息原原本本跟闻铮铎复述了一遍。 闻铮铎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你别管别人,管好自己,这件事我来处理。” 堵死了穆扶奚酝酿了半天的腹稿。 转眼他就看见孔召丰领着孔婧圆朝这边走过来,于是他马上闷不吭声干自己的活去了。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孔召丰来市局找了孔婧圆一趟,孔婧圆便成了餐桌上的议论对象。 到了午餐时间,各支队的警员有秩序地在窗口排队打餐,省厅领导们的餐食则早就被食堂的阿姨用一次性餐盒打包好,递给了前来取餐的专人。 见大领导们不会来食堂,其他人都没了拘束,吃饭时聚在一起聊起了闲话。 “我听说刑侦支队的那个女文员家里挺有钱的,这会儿病了还在坚守岗位,家里人看不下去,把人带走了?” 食堂的餐位多,为了便于各部门之间交流沟通并没有严格划分区域。 只是同一个部门的人喜欢坐一起,餐位坐满时才会礼貌地拼桌。 熟人之间,只要嘴上得了闲,两瓣嘴皮上下一碰,话就都脱口而出了。 “你从哪道听途说的。把人带走不需要领导首肯?他们刑侦支队的队长不是一向严厉,很难批假的吗?” “他们这些有钱人不是一向为所欲为,有钱以后不整点特权都没法彰显自己的身份?” “要不然怎么说为所欲为的只能叫有钱人,不能叫企业家呢。” 第140章 “那姑娘真想不开啊,家里条件这么好,来当什么警察啊?干咱们这行的辛苦又受气,千金小姐真干得下去?干脆找个台阶下,回家得了。” 穆扶奚和白明庭打完饭正在找位置,站在食堂的空地上静静看着他们,听他们扯闲篇。 还没等他们决定是上前跟对方理论,还是装作充耳不闻,对方就已经看见了他们,自觉收了声。 “我吃完了,还有点活儿没干完,先上楼了,你们慢吃。” “我也吃差不多了,走吧。” 白明庭见刚才那些嚼舌根的人端着碗走了,便对穆扶奚说:“他们说的也没错,婧圆这样出身的人,犯不着跟咱们一样受这个罪。要不是当年她家的地皮上发现了尸体,惹得竞争对手落井下石,她应该也不至于跑来当警察。” “什么尸体?”这种和职业相关的字眼实在是太容易触发职业病了。 穆扶奚来得晚,六年前他还是中公大的大一新生,哪知道这桩陈年旧事,听白明庭这么一说,顿时心生好奇。 白明庭也不瞒他:“这事说来话长,但我可以长话短说,当年发现尸体的建筑工地就是现在的豪廷集团办公大楼。” 穆扶奚听到这个名号觉得耳熟,似乎以前在哪里听到过,旋即脑中灵光一现,想起来了。 豪廷是做房地产的,早些年可以说在冀安独占鳌头,可惜一家独大的局面好像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被人超越了。 他知道孔婧圆是千金大小姐,她自己今天也坦白,但他万万没想到孔婧圆家里这么有钱。 豪廷集团的名声在整个冀安可都是响当当的。 白明庭看见他眼里的光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就知道他知晓了一二,然而他有的是补充材料:“六年前一个破产公司的烂尾工程在拍卖中卖给了豪廷,豪廷接了这个盘却只要地,盖到一半的房子全部推平重建,于是工人就在作业过程中发现喷泉中央的雕塑里面封着的是真人。” 这么诡异吗? 穆扶奚就事论事:“凶手心思细腻,具备相关知识,并且能够行使一定权力。这种藏尸方式的操作难度太高,远不如用混凝土处理简单粗暴,像是塑造一件艺术品。” 白明庭叹了口气,接着说:“关键是当时并没有确定凶手。这家公司宣布破产以后,老板就带着小姨子跑路了,公司的职员也散得差不多了,找了豪廷这个冤大头转卖。豪廷接盘没多久,工地上发现了这具惨死的尸体。” 等于说人证和凶手三不知全跑了,想查也没有头绪。问豪廷那边的人,估计也是不明所以。 穆扶奚问:“现在什么情况?”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风头过去以后风平浪静,再也没有激起过波澜。不过——”白明庭本想卖个关子,见穆扶奚面无表情,似乎并不买账,便轻描淡写地说,“最近豪廷又购置了一块地皮。” 穆扶奚顺着话茬猜:“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那倒没有。只不过设计图纸又有喷泉,喷泉中央又有雕塑。” 穆扶奚谨慎求证:“地皮买来是用来盖什么的?” 白明庭回:“盖剧院,用他们公司的官方话术说,是一个走向国际的大型剧院。” 穆扶奚对此也不好奇,这种高雅的艺术他没有相应的艺术细胞欣赏,看他们这些有钱人动不动就买地皮高楼,就像是看农民种地,赚不赚钱倒是其次,主要是不能闲置。 白明庭见他不搭话便另起话题,盯着他面前的两份饭问:“你一个人吃两份?” 穆扶奚直言道:“还有一份是给队长带的。” 闻铮铎现在还在办公室里和孔家的兄妹俩谈话。 但他都知道,闻铮铎待会是不会跟孔家的兄妹俩一起去吃饭的,于是留了心,自发用保温饭盒给闻铮铎带了一份。 他不是第一回给闻铮铎带饭了,光是白明庭看见的都有三回。 他们队友之间互相带饭也很常见,但给闻铮铎的不常见,便看出点猫腻来。 白明庭忍不住八卦地打听:“你和闻队走挺近……” 穆扶奚屏住呼吸。 只听白明庭打趣道:“该不会是想让他带着你去省厅吧。” 穆扶奚松了口气,平静而诚实地说:“我是这种目的明显的小人吗?队长肯花心思培养我,我已经很感激了。至于他是不是真的要调走,现在还不好说。” “不好说?我看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十有八/九是真的。”白明庭故作高深,“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绝不会有空穴来风的事。” 不管白明庭怎么说,穆扶奚都十分淡定:“他走就走呗。他是个负责的人,走之前肯定会安顿好我们的。” “这么沉得住气?”白明庭就说,“怪不得队长喜欢你。” 穆扶奚的呼吸又是一滞。 他最近对涉及感情的词汇有点敏感,尤其是带上闻铮铎名字,貌似将他和闻铮铎搭上了关系,他的心跳都会加速。 他想,闻铮铎如果真的要走,他应该不会像他现在说的这样云淡风轻。 但组织内部有严格的调动和晋升的制度,是要走流程的,他不会奢望闻铮铎会带上他,顶多是那个专案组同意他加入。 虽然闻铮铎同意他进组的可能性也不大。 从滇南回来以后,他也不执着于进专案组了,因为知道自己的断案经验还欠缺,远没有闻铮铎另选的人老练。 而且他发现自己涉嫌的范围太大,身份和穆昭丹一样不清不楚的,怕加入以后反而干扰破案,按理说也需要避嫌。 目前他对闻铮铎的信任已经到了坚不可摧的程度。 他相信闻铮铎能把真相查明白,给他的仇人致命一击。 而他只用对闻铮铎情真意切地说一句“拜托了”。 第134章 好人 两个人就算是闲聊了几句, 饭菜也照样很快下肚。 白明庭吃完说要去搞他的新研究,过几天还要受邀去本省的一所警大授课,打了声招呼走了。 穆扶奚不紧不慢收了空盘,时间竟才过去了二十分钟。 回去的时候路过市局大门口, 他看见门口停了辆劳斯莱斯。 估计是门口的岗哨不让进, 索性嚣张地停在了对面的马路边。 他心想孔召丰这是打定了主意不让孔婧圆再上班, 她以前最忌讳什么, 孔召丰就把什么摆在明面上。 这样孔婧圆就是想回来上班, 大家也都知道了她的家世, 从此她在所有人心里的定位就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女。 当真是好果决的手段, 好险恶的用心。 他心里对商贾的印象又差了一点。 车还在门口,毋庸置疑, 人还没走。 穆扶奚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 看见从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对方手上没有戴白手套, 应该不是司机。 西装男下车以后, 一边接电话一边过马路, 到了岗哨就挂了电话, 弯着一双笑眼礼貌地岗哨沟通。 然而岗哨有规定, 没放行。 孔召丰是警属, 闻铮铎可能给他开了绿灯。 他带来的人就不算人物了, 再彬彬有礼也得靠边站。 西装男被拒绝后又打了通电话, 不久后兄妹俩从市局大楼的台阶上下来了。 穆扶奚迎上去,擦肩而过时跟孔婧圆耳语:“你哥有让闻队追查你遇袭的事情吗?” 闻铮铎这些天确实忙得没边, 有许多人事需要应付, 恐怕无暇顾及到孔婧圆, 不会主动过问她的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孔召丰想必是知情的。 那作为一个疼爱妹妹的哥哥,妹妹在加班回家的路上出了事, 纵是不向单位讨要说法,也该让查明真相。 不能说不希望妹妹做警察,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连妹妹怎么受的伤都不关心。 袭警的性质是相当恶劣的。 哪怕是怕显得治安不好不能在明面上讲,私底下是不是也该嘱咐两句,让暗中调查? 可孔婧圆看了走在前面的孔召丰一眼,摇着脑袋说:“没有。” 这时孔召丰也回头看向她,她急匆匆地说:“下次再和你聊,我先走了。” 孔婧圆看孔召丰的眼神倒也算不上恐惧,只是在血脉压制下的慌乱。 说明她在外的洒脱全是因为在家时有约束。 在家里的地位也不像她吹嘘的那么高,当家做主的还是孔召丰。 这层关系与他跟闻铮铎的类似。 他的确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和独特的个性,但从伦理纲常的角度出发,他不得不服闻铮铎这个上司的管。 没有什么较真的必要,也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富贵人家的事穆扶奚不管,孔婧圆也没向他求助,反倒挺自觉的跟着自家哥哥走了,他便没了插手人家家事的资格,朝孔婧圆挥了挥手。 在门口等候的西装男很恭敬地朝孔召丰浅浅鞠了一躬,然后对着孔婧圆说了些什么。 第141章 从口型看是叫孔婧圆“大小姐”,请她上车。 随后便直起身子沉着地跟孔召丰做了些汇报,看起来像是孔召丰的秘书或者助力之类的人。 三个人很熟识的样子。 穆扶奚看了他们片刻便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自从穆昭丹出事,他心态上就变了很多,做许多事都没有过去热心激进了,什么都想置身事外,仿佛连身体里的血都凉了几分。 之前他为了那些案子奔走忙碌,没觉得有半点不值。 为了还人清白、还原真相,要他做什么都行。 他是站在受害者的视角为对方鸣不平的,心里想着自己的深仇大恨,多少带着点本不属于自己的愤慨在为对方讨公道。 现在,他听到了各种各样指责的声音。 虽然以前也不是没有听过,但以前他是一直在专心做事,也没有在意过。 如今稍微得了一点空闲,能认真想了,就会觉得自己凭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 尤其是当眼看着穆昭丹这样立下汗马功劳的英雄因为用错了线人,所有的功绩就被抹杀了,生命还受到威胁,那样脆弱又无助地躺在病床上。 他真的很想问一句凭什么。 再听滇南那边的同事提起往事,语气里全无对前辈的尊重,就像是冷漠地看着别人家的热闹,把毒/枭的背景当作茶前饭后的笑料聊。 那么的轻松随意,不见用心。 他在冀安查案,没有第一时间回去探望父亲,不就是因为相信这些同事能够替自己缉拿凶手吗? 结果发现这件事因为不属于对方日常的职责范畴被排在了最末,对方只有在道歉的时候是诚恳的。 意思是那个人这些年并没有在滇南作乱,在现在的那些鼎鼎大名的毒/枭里面排不上号,危害没有那几个为首的大,又涉及陈年往事要翻旧档,他们的精力实在不够。 他没空留在滇南和他们理论,回来以后越想越气。 这不和之前那些啥事不干,还在背后品头论足,死命蛐蛐他干得不好的废物点心一个样吗? 于是他就想,警察这份职业果真也就是这么回事,好像也就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 还是破规矩特别多的工作。 他寄予厚望的公权力也没能让他杀成仇敌,甚至只能看着对方逍遥法外。 从前他还会想,要是所有人都不管这普通人的苦难了该怎么办,于是输给了让自己操劳的责任心。 现在甭管是高官厚禄还是人间疾苦都不在他眼中,他只想了结了过去的夙愿,过他的安闲日子。 毕竟警察的工作因为危险工资待遇还不错,足够他退休以后安心养老了。 省厅领导在局里的这些天,每个人的工作状态都是马不停蹄的,只有他面对高高一摞接盘的资料,慢悠悠地审阅。 他的状态明显和旁边焦头烂额的同事不同,一眼就被闻铮铎发现了,叫他进办公室谈话。 闻铮铎跟他说话一向没对其他人严肃,上来就问:“孔婧圆走了,你的心也跟着飞了?” 穆扶奚听闻铮铎的语气不像是质问,也不承认:“没有啊,我干得好着呢。” 闻铮铎像是笃定了他没好好干活,又问他:“那是因为我没让你进专案组,在耍脾气?” 提到专案组,穆扶奚的表情变了一下,冷漠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渴望,顺着杆就往上爬:“我说是的话,您能让我进组吗?” 闻铮铎不再和颜悦色:“你说是,就给我写检讨,反省一下出去了一趟回来工作态度怎么散漫了这么多。” 穆扶奚借机试探:“我怎么听说您要走。走了您还管我吗?” 他原本对着闻铮铎还算恭敬克制,现在想摆烂了也不装了,胆子一下大了许多,过去当着闻铮铎的面不敢说的话、不敢撒的泼,眼下都敢了。 跟豁出去了似的。 闻铮铎睨了他一眼:“我走哪去?” 穆扶奚不假思索地答:“省厅。” 闻铮铎抬头看了眼门外,说:“管住嘴,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看样子是还没定下来,否则不是这个反应。 穆扶奚心情抑郁,跟喝了假酒似的,没边没沿道:“那看来是谣传。我还想着您调走了给您包个大红包呢,这下不用破财了。” 闻铮铎总算发现了他的异常,问他:“滇南到底发生什么了?” “没事。”穆扶奚沉默了两秒,突然给他发了张好人卡:“我就是现在才发现,您可真是个好人。” 闻言,闻铮铎的表情凝肃了起来。 第135章 金丝雀 过去说他搞特权完全是对他认识不深, 打从重逢起,穆扶奚就没见他耍过官威。 现在回头再看,别人待他特殊也完全是看在他的功德和道行上,那是他一路结的善缘。 深交以后才发现, 闻铮铎是真的好。 穆扶奚很少见闻铮铎这样的领导。 面上威严, 说话诚恳, 意见中肯, 向来只给下属机会, 不抢下属功劳。 那些他比别人能干所挣来的东西, 也不全揣自己兜里, 甚至是一点不给自己留,转手就分给了出力的下属当奖励, 他本人根本不稀罕物质上的尊容与奢靡。 像下属出去聚餐, 不仅不用顾及他的面子请他做上席, 也很少在餐桌上听他摆谱教训, 他几乎是不吭声的, 听人说有时候连他人不在的场合都是他远程买单的。 他见过世面, 慧眼如炬, 依旧愿意倾听别人浅薄的见解, 从不因自己学识渊博笑话谁, 往往是讲一半道理, 让对方自己去悟,对方因此获得了成长他也会为其高兴。 他一直是风雨中撑伞的人, 沉稳牢靠, 考虑事情总比一般人周全一点, 分明公务繁忙却总能记得下面的人细微之处的私事。 他分明才是全队最细心的人,却总把高光都给了自己的搭档, 还谦虚地说是自己盖住了对方的锋芒。 有能力和魄力,却从不居功。 正是因为他这样好,衬托之下,穆扶奚才觉得自己遇见的那些人是真的糟糕。 就算没有他当东郭先生的那件事,大多数人对他都是不尊重的,时常把他当取乐的工具。 他会的东西多,那些人就指望他在工作中将所有特长都用上,非要他油尽灯枯不可,不允许他有一点自己的爱好是派不上用场的。 等到他有不懂的,那可不包容,说他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懂。他请教,对方实际上也说不出所以然,净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一个比一个会装。 哪有像闻铮铎这样手把手教,给资源学的? 眼下闻铮铎追问,他也不耽误闻铮铎的时间开解他的这些烦心事,只说到哪人手都不够,滇南那边不是很配合,希望闻铮铎的专案组能顺利推进。 闻铮铎听了他这话,眉头反而舒展了一点,沉声说道:“不能你做了事,就要求别人也和你保持一样的节奏,你又比别人多做了多少呢?沉下心来做你自己的事,安心等消息就好。” 穆扶奚悻悻说:“是。” 心里想的却是以后少做一点,就不会再觉得自己受了多少委屈。 闻铮铎又说:“不管我调不调走,你迟早会有新上司的。不能说习惯了听我的,换个人来就管不你了。说到底,你是市局的人,不是我的人。” “换句话说,你要有自己的成就,早晚也是要成为别人的领导的。” 原本听到“不是我的人”,穆扶奚还挺难过的,后来听到“也是要成为别人的领导的”,不知怎的就起心动念,精神振奋了点。 到底是将闻铮铎当成了楷模,有意仿照他的行事规划自己的蓝图了。 察觉自己刚才说的话题太沉重,闻铮铎不再教训穆扶奚,转而问:“白明庭说你给我带了饭,饭呢?” 穆扶奚一直心不在焉,闻铮铎怎么问他就怎么答:“在桌上。” 闻铮铎就一瞬不瞬盯着他,看他什么时候回过神。 穆扶奚和他对视一眼,心想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哪里又惹着他了,半晌反应过来,立刻起身:“我给您拿过来。” 闻铮铎就说:“还说自己没事。” 穆扶奚叹了口气,心想以后还是自己把情绪处理好,别什么事都让闻铮铎操心了。 饭来后,闻铮铎吃得不疾不徐,抽空对穆扶奚说:“从比武输了起,队里的气氛就不太对,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穆扶奚心说那是因为输了比赛吗? 分明是传您要调走了闹的。 他还以为闻铮铎下一句该说“你就别给我添乱了”,结果闻铮铎搁下筷子,喝了口茶水,说的不是他。 “你跟孔婧圆的关系好像还不错,看怎么跟她说一下,劝她冷静点和家里人好好谈,不要都跑来局里闹。督察组已经来几波人问了,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事。” 没有一个领导是不怕治下出事的,有任何尖锐的矛盾冲突都会吸引大量关注,这样舆论就会影响到事情本身的处理了。 第142章 穆扶奚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我觉得这件事是孔婧圆她哥做的不对。” “当警察磕磕碰碰本就在所难免,白哥都进医院了,家里人也没意见。他妹妹比别人都金贵?还能站着跑局里来,说明受的伤也没多严重,怎么就不能当警察了?” “而且孔婧圆自己本人的意愿这么强烈,为什么要由家人做主?” “她年满了十八了,法律都说她有自己的意志了,怎么她家里人来闹一闹,就可以不遵循她的意志。这不离谱吗?” “要是每个家属都以担心自己的家人有危险为由把人领回去,全球的警察局就指着机器人破案吧,反正没人了。” 闻铮铎还以为他在滇南遇着什么事把一身的锐气都挫没了,现在看来,那身锐气不是轻易能挫掉的,见他义愤填膺的模样觉得好笑:“说完了?气性还是这么大,就你敢说。” 穆扶奚的火被点起来了,板着脸道:“这事槽点多着呢,说不完。我还没说性别的事呢。” 说着他就凛然道:“要是男人想跟女人抢饭碗,都不用把人娶回家让生孩子了,直接到姐姐妹妹的单位闹一通,哪个单位还敢用女人做工?” 闻铮铎睨他一眼:“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只是孔婧圆个人的情况而已,上升不到你说的高度。” 说完细说。 “她那就不是普通家庭。普通家庭的女人不出来上班,单靠个男人养活得了一家老小吗?真当这年头还有什么顶梁柱。” 穆扶奚不吭声。 闻铮铎又说:“她那一副不知人心险恶的样子,一看就是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从来没有吃过任何苦头。她要像你童姐一样独立,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能够从容应付来自恶人的各种刁难,我会因为她的性别对她有任何成见?” 穆扶奚冷脸反驳:“她辛苦摆脱家人以保护为名的束缚,不就是为了出来历练?不历练怎么成童姐那样的人?” 饭冷了,闻铮铎也不吃了,合上盖子。 “都说做金丝雀不好。可你知道养成一只金丝雀需要多精细的米食吗?” 闻铮铎的圈子里不乏上流人士,多的是富贵人家精心养成的名门淑女,对此深有心得。 “山林里的鸟雀自己出去觅食,练习飞翔的本领,自己学会筑巢搭窝,到了年纪自行繁衍生息。” “金丝雀呢?可以说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也可以说一切都是主人提供的。” “从早到晚的衣食、从头到脚的打扮、各类特长与各项能力的培养,除去燃烧的金钱,还有陪伴的时间和感情。” “不是所有的金丝雀都是供人赏玩的,有的是被爱着的。那么金丝雀就只是它的品种,不能代表它在人心中的地位。” 闻铮铎深深地望着穆扶奚,问:“你现在还觉得人和人是一样的吗?” 穆扶奚忽然觉得难以呼吸。 闻铮铎淡定地说:“有些现实你是要接受的。有子女探望的老人在养老院里的待遇和没子女来探望的不一样,有父母保护的孩子和没父母保护的孩子不一样。孔婧圆就是有家人保护的孩子,她出了事,我们市局负不起责任。” 穆扶奚沉吟片刻,连对孔召丰的称呼都变了,怅然道:“我看孔先生今天打她了。” 闻铮铎还是那句话:“你不能只看她挨巴掌的时候,不看她享受锦衣玉食、珠光宝翠的时候。她只是金丝雀,不是奴隶。” 穆扶奚这个接下来要干活的,也就不替接下来没活干的人操心了。 真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陪闻铮铎吃完饭,闻铮铎要他挑一档旧案查起来。 “最近没有新案子发生,你就拿旧案子练练手,别干两天枯燥重复的工作技生了。说句你不爱听的,我升走了你还要在现在的岗位上熬着呢,年轻的时候别躲懒。” 这话穆扶奚果然不爱听。 要不是闻铮铎说的是实话,他该骂脏话了。 穆扶奚遵照闻铮铎的指示去了趟档案室。 纸质资料沉甸甸的,穆扶奚晃晃悠悠将一部分资料搬到自己的桌上。 他本意是想轻拿轻放,可笨重的资料落在桌上还是发出了巨大的动静。 只是留在办公室的人都是有要务在身的人,忙得不可开/交,无心关注他的动态。 在孔婧圆的这个岗位上,可以接触到他们刑侦支队最近负责的所有案子的笔录。 因为要核验相关证据是否客观真实、充分完整,能够相互印证,也可以获悉尚在侦破阶段的案子。 物证的提交,痕检、尸检报告都会经手。 很快,他就翻到了白明庭吃饭时提到的,早年建筑工地喷泉雕塑藏尸未解之谜的相关卷宗。 第136章 疾苦 这个性质恶劣、手段残暴的凶杀案之所以压了这么多年, 就是因为尸体和雕塑融在了一起,通过普通的物理手段无法将尸体表面与雕塑的材质分离。 通过其他生化手段…… 嗯,也不能从外观鉴定死者的身份。 外来务工人员通常是流动人口,建筑工地的出入管理又不是很严格, 没有建过完善的基因库, 就算是想通过dna比对来确认死者的身份, 也要有怀疑对象的样本。 可惜没有。 连死者身份都未知。 更没有办法通过摸排调查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锁定嫌疑人。 凶手的目的成功达到了。 现在最大的疑点是, 凶手直接把死者的尸体推进搅拌均匀的混凝土里, 已经算是很难发现的了, 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把尸体制成雕塑? 这样的话对专业知识、在建筑工地的权力和心理素质都有更高的要求。 对于凶手来说, 留下的特征点越多,被警方抓获的风险就越大, 吃力不讨好。 除非是有血海深仇, 或是心理极度扭曲变态, 都不会舍近求远。 当时他们刑侦支队已经是在闻铮铎的管理下。 闻铮铎的能力自不必说, 他们刑侦支队亦有所作为, 第一时间就把具备相关作案条件的可疑人等全部都叫来问话了。 笔录现在都在他手里。 首先接受询问的是建筑工地的包工头年富强。 年富强看起来是个老实人, 一上来就承认了在建筑工地发生这样的命案是自己的疏忽, 同时也否认了自己的作案嫌疑。 他的原话是:“这个工程是我负责的, 出了事你们第一个找我, 我的甲方业主也会借此不给我结款, 我手底下的工人都没饭吃。我会跟钱过不去吗?我们农民工讨债本来就难,现在人命案子往这一摆, 给我们付工钱的老板直接跑路了, 一年的工程都没结, 我一家老小还不知道怎么活呢。政府能不能体谅体谅我们,给我们拨点救济款?” 第二个被询问的对象是做这个喷泉雕塑的商家。 聊得多一点, 有来有往。 问:“你们这个喷泉雕塑是定制的吗?” 答:“我们已经很久不接定制了。定制的成本高,老板都嫌冤枉花钱,我们也嫌费时费力,按照图纸打造总是会有些许偏差,签收的时候总扯皮。几个经典的西洋模子够用了。说白了这个东西就是个舶来品,看起来高大上就行,在中国谁讲究这个呢?何况是装在喷泉里,顶多是经过的时候看一眼,室外的东西太金贵了还容易被人盗走。” “那就是流水线上生产的?” “对,机器建造的,流程走完就包装。” “这个是不是在你们这里出厂的。” “这个雕塑不是我们厂生产的,我们送过去的产品应该被人调包了。” 这意味着雕塑的来源不明。 怪不得他当时提出是内部人员作案时,想法被否定了。 趁没人看守直接李代桃僵,外部人员也能实现。 毕竟正在施工的地方监控设施不到位,这是早在他调查那个出事的崔盈盈时就知道的。 在没有指向性的情况下寻找雕塑的材料来源犹如大海捞针。 尤其是当时网购已经非常普及,材料完全可以从不同的商家那里分批采购。 早些年的购买记录极难找回。 说明这是一起有计划、有预谋的蓄意杀人。 死者生前一定得罪了什么人,谋杀他的凶手思路才会这么缜密。 虽然死者的身份尚且未知,但是从死亡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和报失踪的人口吻合来看。 死者生前应当孤苦伶仃,妻离子散。 硬要说和孔家的豪廷有什么关联,貌似也扯不上什么关系。 他又翻了翻其他正在侦办的案子,无一不是毫无头绪的。 有的甚至只在案发现场找到了半枚指纹。 当时就没证据,现在不可能凭空变出来,要想破案必须找到新的线索。 既然都是难以攻克的难关,只能挑感兴趣的了。 第143章 穆扶奚想到今天气势逼人的孔召丰,真想知道这位孔总的地盘上发生了这样的命案,作何感想。 他拉上了当年在卷宗上签过字的同事,去了当时的案发现场。 卖给了豪廷集团的地可谓是万丈高楼平地起,所谓的案发现场如今早已被高楼大厦覆盖。 到了地方,穆扶奚和这名叫做黄岐的同事相继下车。 下车的位置刚好是个花坛,黄岐抬脚跺了跺地面,说道:“这就是原来的喷泉雕塑所在的位置,过了这么多年,被改造成花坛了。” 随后又指着面前的主楼说:“之前没有这栋楼,后面的两栋也还在施工,这些都是后来才建的。案发时,四周都是空地,周围一圈被铁皮围了起来。铁皮比墙好翻,就是无法承重,把雕塑扔下去可能会磕碰。不过是把雕塑破坏以后尸体才被人发现的,残骸早就四分五裂了,无从判断原来是否损毁。” 穆扶奚虚心请教:“当年是什么情况?您有什么猜测或者想法吗?” 黄岐注视着前方的大门慢慢回忆:“我记得我们当时是猜测凶手直接光明正大带着搬运工人调换了雕塑。因为附近有个劳务市场,几十块钱招一个工人,能让工人什么话都不问,闷声干一天。工地上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地在认真干自己的活,只要打扮的不算特别,很难有人注意到。偶然遇到管事的询问,说雕塑的尺寸订错了,遵照老板的吩咐换一座,管事的也不会想到跟对方核实。” 他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看到周边的商铺又想起点什么。 “跟过去比起来,周围开了许多小商铺,建成一条商业街。不知道劳务市场还在不在。” 在他说话时,穆扶奚已经打开地图导航,搜了一下周边的情况,没见到劳务市场的字样。 黄岐见状叫他把摆设似的导航关了:“哪能这么搜啊,不可能有的。一看就是大学毕业没几年吧,没上过这种地方。” 穆扶奚小时候住的地方周围还挺乱的,做什么小本生意的都有,只不过人家不招收童工。 后来长大一点他就能靠自己学到的知识给人做个家教,跟做体力活的比起来不算辛苦。 上警校一般都被关在学校,非特殊情况不得夜不归宿。 再后来工作了,白天的时间是公家的,晚上的时间才是自己的,虽然也爱闲逛,但不太见得着白天的景象。 所以这位老同志说的也没错。 穆扶奚拿别人贬损自己的话自谦道:“是的,读书读傻了。” “诶。”黄岐不许他这么说自己,“会读书可了不起,我家那小子不读书我还抽他呢。就是不能心比天高,老想自己非得干出什么大事才行,还是要关心老百姓的生活,什么都见过,方知天底广阔。” 穆扶奚默默将这句话记下了。 劳务市场和农贸市场、建材市场、花鸟市场、海鲜市场不一样,是一个能看到世间百态的心酸地。 连遮风挡雨的棚子都没有。 黄岐将他领到一条窄巷,这条巷道窄到车进来了就别想再倒出去,人却很多。 他们来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市井气依然很足,沿途是种地的老乡们在贩卖冀安本地的土特产。 自家晾晒的陈皮、红薯干、新鲜水果、香辛料、清仓的腰包和廉价的生活用品…… 如果没有看见那些背着破旧双肩包的女人,和在自己胸前挂着明码标价的牌子的中年男人,穆扶奚应该只会把这里当做一条很普通的街巷,而不会和他们刚才说的劳务市场画上等号。 这种场面他还是见过的。 原本只当是退了休没处去又十分节俭的老人在凑热闹。 原来是这样。 当人们的衣着不再光鲜亮丽,出售自己劳力的画面就是如此带有冲击力。 黄岐跟他讲:“这个点没有找到雇主的人,本该早就失望而归,可仍然有一些不死心的人在等。因为有些睡到自然醒的老板会姗姗来迟,开一辆面包车,选一车人都带走。” “为了不饿肚子,大多数早就顾不上尊严了,给钱就走。哪怕对方开价再低,也会为自己能被对方选中而欢喜。” “在这种濒临绝境的情况下,真的很容易被人利用。而且被利用后连自己干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们才会猜测帮忙运藏有尸体的雕塑的工人是从这里招的。要是能在这里问到是谁接过这种活,说不定就能够得知凶手的相貌特征了。” “可惜呀。”黄岐一声叹息,“流动性太大了,不好找。” 在他说话时,穆扶奚注意到了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翁,大冷天还穿着一件十分单薄的外套,站在猎猎寒风中四下张望,似乎还在为自己寻找一个打夜工的机会。 他旁边就是一个卖红薯的摊位,却没有给辛苦守了一天的自己买一根红薯,只是借着烤炉的温度,为瑟瑟发抖的自己汲取一点微弱的温暖。 看得人眼眶一热,微微泛酸。 第137章 捡宝 穆扶奚跟黄岐打了声招呼, 兀自走向那个五十多岁的老翁,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对方的肩上。 老翁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肩膀一缩,旋即转过苍老的面庞,用眼孔凹陷、略带浑浊的眼目光殷切地望着他, 问道:“小伙子, 招工吗?” 穆扶奚没有被对方老态龙钟的模样吓到, 反倒关切地问道:“您在这等多久了?” 被他问的老翁大概是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尊敬地称呼和关心过, 错愕了一瞬, 然后才说:“我是从凌晨四点多钟等到现在的。他们现在招工都只招年轻力壮的, 我岁数大了, 他们都不要我。” 穆扶奚不是单纯同情弱者。 他要找的就是这种人。 凶手也会倾向于用这种人。 年轻力壮意味着有血性,要是翻脸反杀, 会威胁到凶手自身的安危。 反之, 越弱越好拿捏。 在市场上没有足够的竞争力, 对金钱会万分渴求, 有软肋方便控制, 能用钱消除的隐患都不叫隐患。 老翁已然年迈, 往前倒推几年, 依然不受金主待见, 正是他要找的对象。 然而此时, 他真的动了恻隐之心, 不再只记得问话,也觉得过于严厉的问话会吓到老者, 便开始问一些与办案无关的问题:“您的儿女都到哪去了?” 老翁叹息道:“儿子不成器, 长大了就六亲不认, 不争气,不学好, 我这把年纪了还得养着他。” 穆扶奚见不得民生疾苦,掏出了打算给车加油的钱塞给老伯:“您今晚的时间我买了。” 黄岐在远处看着穆扶奚做慈善,没管,心想这也是和自己一样,贷款上班的。 “五百块……太多了,一晚上的工钱要不了这么多。” 老翁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看向面前近在咫尺的穆扶奚,并没有因为天降的横财而惊喜。 穆扶奚心想自己应该是找错人了。 会因钱犹豫的人,不适合做昧良心的事,容易反水。 对于杀人如麻的凶手来说,多留一个知情人的活口就要多担一分东窗事发的风险。 如果知情人心如铁石、守口如瓶的话还好说,倘若良心未泯势必会将自己供出警方,不处理掉始终是隐患。 尽管可能对案情没有帮助,穆扶奚还是轻描淡写地说没事。 老翁连声作揖道谢,双手在自己原来的衣服上蹭了蹭,抬头四顾,没找到载他去上工的车,便问穆扶奚:“老板,现在去哪里?” 穆扶奚指了指旁边的一溜摊位:“您应该对这些摊子很熟悉吧?这么多小吃,哪样最好吃,买点给旁边那位穿褐色夹克的送过去,完了再陪我聊会儿天,这活就算是干完了。” 老翁点头说明白了,立刻照办,端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到黄岐面前,弓着腰提醒道:“您用袖子包着点,免得烫到。” 黄岐受宠若惊,惊讶地看向穆扶奚:“给我的?” 穆扶奚递了个要他痛快配合的眼色。 黄岐正饿肚子呢,欣然接受了。 穆扶奚接了老翁端给自己的疙瘩汤,又刷自己的付款码给老翁也买了一份。 两个人坐在摊前的折叠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黄岐坐在隔壁桌,一边嗦汤一边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穆扶奚先兜了个圈子,让自己问话的意图不那么明显:“叔,像你们这样每天蹲不同的活,工友是不是每次都不一样?” 即便是老翁不具备自己初筛的特征,穆扶奚也没有放弃寻找线索。 以老翁为中心,向周围扩散,捕捉到符合条件的目标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吃人嘴短,老翁掏心掏肺地说:“有遇到过,都是缘分。接活的人这么多,不容易遇上。有的只是看着眼熟,压根没有一起干过活。因为我这个年纪本身接到的活就不多,几个眼熟的也是和我年纪差不多的,也接不到活。” 第144章 穆扶奚接着问道:“那您有跟眼熟的人像我们现在这样闲聊过吗?” 老翁摇了摇头:“关系哪里会这么好哦,老板来招工前都是人挤人,不吵就不错了。你是没见到大家为了争一份工能吵成什么样,打架都是常有的事。” 穆扶奚终于切入正题:“那有没有老板专门找你们这种工龄比较长的?” 老翁耿直地说:“你啊。” 穆扶奚倒吸一口凉气,换了种说法:“不是像我这样只招您你一个,是特意奔着您这种老工人来的,招的也不是特别多,就一两个。” 老翁皱着眉,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喃喃道:“专招我这样的老工人,还有这种好事?” 穆扶奚眼见着从面前的老翁这里问不出结果,放弃了,闷头喝了一口汤。 原本刚出炉时冒着滚烫热气的疙瘩汤,此刻已经不怎么烫嘴了,入口的温度刚好能让人接受。 他连吃了两粒面团,正嚼着配菜中绿油油的菜叶,老翁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我想起来了,前几年还真有一个老板和你说的差不多,不过我没去。” 穆扶奚连忙放下筷子打听:“这么好的机会您怎么没去?” 老翁“哎呦”了一声,颇为怅惘地叹了口气:“这不是识人不清吗?我在这遇到了一个同乡。我们也不是一个村的,他住隆水村,我住寿福村,中间隔着二十来里地。跑到这么远的冀安来,还能遇到一个邻村的人,是有那么一点亲切的。我先到,他后来,我就给他介绍房子,教他怎么在这边落户,结果一片好心全被狗吃了。那天老板来招工,说只要三个人,他就联合另外两个人在老板面前,说我懒,不讲究,老板就没招我。” 穆扶奚也没想到人心怎会如此险恶,就帮腔说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人,本该齐心协力、抱团取暖,在利益面前却这么经不起诱惑,在背后捅了帮助自己的人一刀,实在是令人不耻。 老翁摇头说:“同乡的也不都这样,我以前帮助的一个孩子就不这样,帮我解决了儿子的生计,帮了好大忙的嘞。” 穆扶奚觉得话题扯远了,又把话题扯回来:“您那个混蛋同乡被老板招走以后还有来过劳务市场吗?” 老翁捏着下巴说:“我好像是从那以后就没再见过他了,也不知道那个老板给了他多少钱。照理说我们接的都是临时的活,老板不会给太多。不用养家糊口的话,顶多够活一两个星期。” 人不见了,更可疑了,全方位符合他们的猜测。 大概率就是被凶手雇走了。 穆扶奚忽然从裤兜里掏出小本和笔:“您叫什么名字?给我留个手机号吧,下次有活我好联系您。” 索要联系方式的目的是如果他真跟案件相关,好联系上他。 此刻亮明警察身份,剩下的四百多块钱,这位老人八成不愿收了。 老翁闻言实诚地说:“我叫赵德全。今年五十二,虚岁五十三,身份证上报小了两岁才五十。要是您那边的老板计较年纪,您再帮我说说情。我真的什么都会,力气也大,绝不比其他人差。” 穆扶奚边听他说边将他的姓名年龄都写到了本子上,随机将笔和本子递给他:“您自己把手机号码写在下面吧。” 老翁应了一声,接过本子和笔,一笔一画将一串阿拉伯数字写在了上面。 最终字符写得歪歪扭扭,但尚且能辨清。 然后他就送走了老翁,收工了。 搭了五百块钱,耽误了将近一个小时,陪一个穷苦的老人聊了半天,基本上没有收获,穆扶奚却因为做了好事心情格外愉悦。 今天脑海里的那些消极的想法统统不见了,打算往后依然做个正直善良的好警察。 没能一上来就揪住线索,浪费了黄岐些许时间,穆扶奚满怀愧疚地道歉。 黄岐却满不在乎地说:“我不是还吃了你一碗疙瘩汤吗?再说最近省厅来人,也不驻在外面,就跟咱们挤地方。办公室里的气氛那么压抑,难得出来透口气,是我享了你的福气。” 穆扶奚还是感谢:“是您人好,我一邀您就答应了,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迈出第一步呢,您又告诉我这么多案件相关的细节,让我少走了不少弯路。” 客气话常见,但是在人际交往中不能没有,他说的很诚恳。 黄岐听了受用,微笑着说:“其实我早听说过你,那天开会我也在,就想知道你是何方人物,是不是真像传闻中那样……靠脸吃饭。当然只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穆扶奚实话实说:“现在我也没展示出什么实力。” 黄岐却说:“怪不得闻队器重你。你脑子转得很快,试探得很谨慎,做事又认真,想的很周到。其实我们这里天才才是少数,像你这样会办案又肯潜心学习的年轻人不多,都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自以为是着呢。” 穆扶奚没想到自己能得到这么个评价,回想了一下曾经的自己,难为情地说:“您是不了解我,我可不好教,让闻队头疼着呢。” 黄岐笑笑:“他是捡了个宝。” 第138章 雕塑 虽然没从案发现场和周边摸出点什么, 但穆扶奚对案情有了新的了解,并另有打算。 这个凶手藏尸的手段特殊,地点也一定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这块地原本不会被卖,却因为强制拍卖让豪廷集团接了盘, 脱离了他的掌控。 在得知这块地即将易主后, 为了防止尸体被发现, 他大概率会尝试跟孔召丰恰谈。 就算是最终没有谈成, 也有可能找过豪廷集团的负责人。 孔召丰兴许和凶手有过接触。 况且孔婧圆受伤以后孔召丰没让追查, 只是借题发挥终止了孔婧圆心心念念的事业, 将人领了回去。 这从逻辑上很难让人想通, 他至今感到疑惑,对孔召丰这个人实在是好奇。 他想再好好再见上一面。 今天孔召丰接孔婧圆回家应该把其他行程都推掉了, 这会应该也处理完家事了, 正好有空。 明天可不一定约得到了。 他一个人贸然去孔家肯定是会吃闭门羹的, 而且他也没有孔召丰的联系方式。 闻铮铎有这个面子, 也有联系方式。 牵线接头还得靠闻铮铎。 他想求闻铮铎把人约出来, 或者借着前上司的名义前往孔家探访, 他也就以前同事的身份顺便跟着去了。 心下想定, 他便辞别黄岐去见闻铮铎。 闻铮铎也刚跟省厅的领导吃完工作餐, 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闻言说他是变着法想走捷径, 但架不住他真诚的眼神,心一软, 还是答应了。 孔召丰可能在忙, 接电话没有他们想象中及时, 每“滴”一声,穆扶奚的脚掌就拍击一下地面, 有节奏地打着节拍。 两个人都站在原地没动的情况下,他在动的右脚就格外醒目。 闻铮铎的注意力一下被他打节拍的脚吸引,看着他就像看一只不耐烦地用尾巴击打地面的狸花猫。 等电话被孔召丰接起来时,他随口问孔婧圆是否在休息打开了话题。 孔召丰沉默片刻,回答道:“她睡下了,回来一直睡到现在。” 闻铮铎并没有避讳,就说是在追溯旧案,需要约见,不然在这种情况下或许不如穆扶奚想的那么顺利。 孔召丰没急着答应,先问:“和我有关吗?” “跟豪廷集团总部的地皮有关。”闻铮铎到底是了解一些当年的情况,如实说,“之前是找你们公司相关负责人询问的,但当时并没有解释得很清楚。这个案子因为历史遗留问题被压了这么多年,他恐怕早已经离职了。我听说令尊已经将豪廷集团全权交给您了,所以希望您能够配合,您看约在哪里。” 孔召丰迟疑了一会儿,说:“你们方便的话过来我家这边吧。到了跟我说,我和物业说一声,让保安放行。楼下有公共茶室,我们在那里谈。婧圆还在休息,家里不便接待。” 像这种高档小区的保安都经过严格的训练,不会随意将业主的隐私透露出去。 他们警方亮证件同样可以进门,只不过让孔召丰来处理更为妥当。 说定以后,闻铮铎载着穆扶奚前往位于菡萏公馆的孔家宅邸。 路上,闻铮铎一直在叮嘱:“孔召丰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企业家,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大人物,一般情况下很难见到,你去了别拿平时审犯人的态度对人家,也别因为今天你跟我说的那些对人使脸色,好好说话。” 说完还是不放心,又说:“算了,你到了就去找孔婧圆,我先和他聊。别忘了我们明面上就是一场寻常的家访,不要让孔婧圆觉得我们的目的跟她遇袭有关,也不要让她觉得她哥被牵扯进了案子里。她家里人怎么对她,我们就怎么对她,明白吗?” 穆扶奚耳朵都快磨出茧了,懒洋洋地应了声“明白”,心想在闻铮铎眼里,他就那么不知道分寸吗? 第145章 到了菡萏公馆门口,穆扶奚眼尖瞥见远处正匆匆忙忙往他们这边跑的身影。 孔召丰不是说孔婧圆一直呆在卧室里睡觉,那他现在看见的这个人是谁? 穆扶奚连忙轻拍了下闻铮铎的手臂,示意他朝前看。 闻铮铎也早看到了。 然后他们就盯着孔婧圆鬼鬼祟祟从小区里溜出来,拿着手机不知道准备给谁打电话。 两秒后,闻铮铎的手机亮了起来。 闻铮铎看了眼面色焦灼的孔婧圆,接通了电话。 孔婧圆压着嗓音急吼吼道:“闻队,我怀疑我哥背着我跟人有了不能见人的交易。他肯定是要害我当不了警察,我现在该怎么办?” 闻铮铎:“……” 穆扶奚:“……” 闻铮铎一本正经地说:“你先回去休息。” “为什么?”孔婧圆问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您怎么知道我出来了,我没说过啊。” 闻铮铎也不隐瞒拿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下车,向她走去,当着她的面说:“因为他约的是我。” 穆扶奚也从闻铮铎身后走出来:“还有我。” 孔婧圆脑袋里嗡嗡作响,难掩窘迫地捂住了脑袋,然后难以置信地问:“怎么会是你们?难道你们是一伙的?” 闻铮铎递过来一个眼神,穆扶奚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让闻铮铎一个人去见孔召丰了,自己则留下来稳住孔婧圆。 闻铮铎单独进入小区后,穆扶奚拉着孔婧圆安抚:“你别着急,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 孔婧圆现在情绪有些崩溃:“你不理解!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这份工作付出多少努力!我喜欢这份职业,不接受任何偏见!凭什么就因为我是女生就质疑我的能力?凭什么因为我家里有钱就质疑我的用心?他就是大男子主义不敢承认被我保护着,我不懂这有什么好羞耻的,只觉得寒心。” 人一旦钻进牛角尖里就容易陷入一种“全世界都要害我”的偏执当中,仅持一种想法,忽略其他可能性。 要是没有和闻铮铎聊过这个话题,他或许觉得孔婧圆说的在理,可聊过之后再看孔婧圆的反应,就觉得她的想法有些偏激。 想通需要一个过程,他看着孔婧圆的眼睛真诚地将闻铮铎对他说的话又对她说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加入自己的话。 闻铮铎怎么说的,他几乎就是复述了一遍。 孔婧圆冰雪聪明,一下就会了意,和他之前听完后的反应相差无几,身子轻晃了一下,哽咽着说:“他们是在我身上投入了不少心血,是我只顾着自己的理想,没有为他们考虑。” 穆扶奚见她眉眼间满是失落,惆怅的神色笼成了一层烟云,不禁柔声安慰道:“倒也不必这么说,只是他们的担心和爱护成为了你的一种负担而已。” 他最是明白什么叫做好心办坏事。 很多时候都得将各方的立场考虑进去才能看清事情的本质。 孔婧圆经他一番劝解,逐渐冷静下来,问他们为什么来。 穆扶奚想到闻铮铎的嘱托,心想还是不要将毫不知情的孔婧圆牵扯到案件中来,办案也得遵循一定的保密原则,只说来慰问她的。 说是慰问,什么慰问品都没带,孔婧圆自是不信,就想偷听闻铮铎和孔召丰的谈话,问他:“你说他们这会儿在里面聊什么呢?要不我们也去听听?” 穆扶奚心说要糟,边说“不知道”边设法打消孔婧圆的念头:“平时你哥和别人谈事情你也会听吗?” 谁知孔婧圆执拗着不肯作罢:“他不让我听,但我也会听。就想他见的人都是金字塔顶尖的人,他们在谈话中透露出的思维能让我受益。家中的生意我也该懂点,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能顶上,不能真的什么都不会。我一直是这么个想法,不能一辈子活在我哥的庇护下。都是一个家庭出生的,接触到的人和环境都一样,我一点也不比他差。” 穆扶奚也总算找到一个比自己脾气拧的人,心知她说的在理,但从执行任务的角度讲,恨不得将她敲晕扛走。 孔婧圆到底是一意孤行,拉上他刷脸进了菡萏公馆。 穆扶奚一进菡萏公馆就看到了喷泉雕塑,不由驻足。 自从看了卷宗里的照片,他再看喷泉雕塑,越看越诡异。 制作雕塑的厂家说雕塑不是定制的,是市面上统一流通的模子。 圣母玛利亚怀抱耶稣。 总不会所有的房地产商都是一个审美吧,重合率和出场频率也太高了。 孔婧圆见他停住脚步,也顿足回头,问他:“你在看什么?” 穆扶奚指着喷泉雕塑问孔婧圆:“这座喷泉雕塑是从前就有的还是后期增设的?” 孔婧圆不明他的意图,但还是告诉他:“是开盘前建好的,建成之后就不会有人管了。一个月一万多的物业费基本上不管用,物业除了过年分点年货和日常的安保,就没再干过其他事。” 穆扶奚又问:“公馆是什么时候建的?” 孔婧圆摇头:“不记得了。这楼盘是在我读警校前建的,当时房地产行业大热,谁都没有想到会变成今天这么萧条,周边都在疯狂建房,但只有这块地段寸土寸金,房源紧俏,特别抢手。我哥当初还是托了关系才买到的现在住的这栋别墅。” 穆扶奚给了个准确年限:“有六年吗?” 孔婧圆估计道:“差不多七八年吧。” 那就对上了。 这起案件迄今为止唯一的变数,就是六年前孔婧圆还没来市局。 三不知孔婧圆的存在会对案件的侦破带来突破性的进展,谜案也就不是谜案了。 第139章 出卖 孔婧圆每天都会回家住。 菡萏公馆里的一草一木她都熟得不能再熟。 她的步履轻快得不像是一个头部受过撞击的人, 想是脑后的伤没有伤到脑干。 穆扶奚跟在她身后,环顾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也算是开了眼界。 刚才路过的喷泉雕塑俨然是一个转盘,转盘后是刷黑的柏油路, 路上划了整齐的交通标线, 沿途的路灯和路牌也很合规范。 两个方向都是双行道, 双行道中央是和道路一起绵延的绿化带。 绿化带里种植的是他们冀安特有的美人榆, 观赏性极佳。 怪不得孔婧圆溜出来孔召丰都不知道。 这和他认识的小区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里面别有洞天。 穆扶奚宛如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目之所及都是曾经见所未见的新鲜事物, 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孔婧圆的胳膊,问她:“我们不会要一直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吧。” 他嘴里说的是“尽头”, 可这条路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看就是专用车道, 连留给人走的间隙都十分狭窄。 孔婧圆扇了扇手:“没事, 我开了车的, 停在音乐广场上了。那边离公馆大门口近, 不办大型活动的时候都是闲置的, 我们都把那儿当停车场。” 音乐广场。 是他知道的那个音乐广场? 穆扶奚问道:“是办潮尚音乐节那个音乐广场吗?” 潮尚音乐节是一个全国性的音乐盛会, 会邀请网络歌手、唱见, 或是一些十八线的音乐人, 在各大城市巡演,每年都会更换活动会场。 由于演唱者的人气不算旺, 门票要比顶流歌手的演唱会便宜得多, 也好抢, 一两百块钱就能在线上买到没有经过黄牛炒作的票。 只不过这个圈子比较小众,如果不是他玩乐队, 也不会知道这样圈地自萌的狂欢。 如果不是做了警察,他的梦想其实是成为一个歌手,现在没准在哪个清吧驻唱。 孔婧圆号称百事通,又是菡萏公馆的业主,自然是知道的,点了点头,说:“我上警校的时候是有一年在这里办的,我想看来着,在学校里关着出不来,本以为以后还有机会,谁能想到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穆扶奚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你开了车,怎么不在车里给队长打电话,还专门跑出来?” 孔婧圆听他这么问,感觉自己的智商被质疑了,急忙为自己正名:“我车原本是停在家里车库里的,车库里有监控,我哥一看就知道我跑出来了。我的车又没上牌,只能在公馆的园区里开,出来必停在广场上。不赶紧下车,万一他追上来,我分分钟就被抓回去了。” 怎么把离家出走说得像逃生一样…… 不过孔召丰确实过分。 给孔婧圆买了车不给她上牌照,这跟让成年人用学步车有什么区别? 代步代得也太勉强了。 说话间他们已然来到了音乐广场。 孔婧圆的车是一辆粉色的玛莎拉蒂。 穆扶奚见孔婧圆拉开车门的一霎那,真的对他们这些有钱人产生了由衷的羡慕。 要不怎么说繁华富贵迷人眼呢? 豪掷千金买个大玩具,要么停放在家里的车库落灰,要么在家门口转悠,简直暴殄天物。 第146章 好在他从小就对金钱没有特别的追求,比如暗自发誓莫欺少年穷,只要日子还过得去,他就觉得很好。 孔婧圆回头看见穆扶奚若有所思的样子,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 穆扶奚漫不经心地编了个话题:“我只是在想队长进来以后是怎么过去的。” 孔婧圆“哦”了一声:“物业有专用的接驳车,要是我哥请来的,他会交代管家帮忙送过去的。” 管家,多么小众的词汇,这是活在二十一世纪吗? 穆扶奚头一次为自己的贫穷而叹息。 他上车以后,没有看到女孩子喜欢的挂件,倒是被中控台上白底红框的土潮标签会心一击。 好歹是位列第一梯队的国际豪车,在英文字母和图标的按钮旁白字黑字写着“漂移”“爬坡”“省油”“起飞”“稳住”“停好了”等字样。 还特意在点烟器旁边标了“不许抽”。 孔婧圆见他盯着自己的中控台,意识到自己贴的标签被发现了,讪讪笑了笑:“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就算是洋车,到了咱的地盘也得入乡随俗。” 穆扶奚回以微笑,中肯地评价:“挺实用的。” 孔婧圆猛点头:“是的,这样就算很久不开也不会忘记每个按钮代表什么。我大学英语六级考完就还给老师了,谁跟我说英文我跟谁急。” 穆扶奚顺着她的话给面子的替她解释:“你平时看的资料多,输入的信息量大,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反而是对脑细胞的损耗。” 孔婧圆嘿嘿笑:“全支队就你说话最中听,倒也不必如此抬举我。其实我也知道在国际友人面前和对方用英文交流特别苏,警服上写‘police’也是为了让全世界的人在需要帮助的时候都能找到我们。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在所有学科里,英语成绩最差。天赋问题,我也没办法,他们非说女孩就是有语言天赋,搞得我像异类一样。” 穆扶奚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怎么可能做到尽善尽美呢?老天爷给你开窗,也会给别人留活路的。” 孔婧圆深以为然:“像你这样各项能力都很厉害的人,很难没优越感,要不是和你做同事我就交你这个朋友了。” 穆扶奚不知道怎么一天之内有两个人这样夸他,但没有沉浸在喜悦里,而是认真问:“做同事怎么就不能做朋友了?” 孔婧圆撇撇嘴:“再好的朋友到了工作上都会有点摩擦,起几次冲突就做不了朋友了。” 穆扶奚再没有追问他们之间是否有过摩擦,话说破就没意思了,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挺好。 孔婧圆和他聊了片刻后心情变得不错起来,索性飞快启动引擎,朝自家别墅的方向开去。 玩归玩,闹归闹,正事不能忘。 孔婧圆执意要知道闻铮铎和孔召丰聊了什么,就算回到了家里,没见着两人,也不会安生。 穆扶奚就想带着孔婧圆多跑几处地方。 找了一圈找不到,孔婧圆说不定就放弃了,也该累了。 到时候他在顺势请她回去休息,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果然,他们先到了孔家,孔婧圆没见到人,问穆扶奚:“闻队和我哥他们去哪了?” 穆扶奚也不确定两人的位置,就含糊其辞,告诉她是某个户外的公共空间,往两人最不可能在的地方引。 孔婧圆开始在他的建议下开着车在公区兜圈。 穆扶奚在心里祈祷,可别真让她找到。 偏她就有个好运气,很快便在人工湖边的茶亭里看见了两人小小的身影。 穆扶奚嘶了口气,还是要行使职责,跟孔婧圆说他们是以偷听为目的,汽车引擎的动静太大,第一时间就会被发现,还是把车停回去再走过来。 反正在这来回的间隙,两人估计早将重要的内容聊完了。 有了之前的相谈甚欢,孔婧圆对他相当信任,不疑有他,先将车停回了家里的车库,再和他步行过去。 临近茶亭,总是要装装样子,于是鬼鬼祟祟的从孔婧圆一个人,变成了他们两个。 明面上两人都蹑手蹑脚东躲西藏,实际上不想被发现的只有孔婧圆一人。 穆扶奚还在筹划待会靠近以后要怎么制造出点动静提醒正在密会的两人,谁知用不着他捣乱,孔婧圆自己就暴露了。 茶室半悬在湖上,八面透风。 湖是人工湖,却因为担心暴雨涨水和湖里的潮气飘到别墅里,在挖掘伊始就设计好了地势差。 跟堤坝一样,要下台阶才能走过去。 确认了闻铮铎和孔召丰的位置,孔婧圆忽然挺直了腰板,昂头挺胸,丝毫不见刚才如履薄冰的模样。 穆扶奚不明就里,诧异地问孔婧圆:“你不是怕被他们发现吗?” 岂料孔婧圆不是改了主意,而是常识积累出了问题,懵懂地问:“我们这儿不是高地吗?还顾忌什么?很少有人会抬头注意到高点的人或物体吧?” 她一直以来干的都是文职工作,还没有积累下地的实战经验,就连最近一次出外勤,都是赶鸭子上架,被楚郁硬拽上的,所以在这件事上有些想当然。 穆扶奚好歹是在分局真刀真枪跟歹徒对峙过的,严重怀疑她是枪策游戏打多了,学了偏门当硬道理,一脸无奈地说:“光沿直线传播的。你看得见他们,他们当然也看得见你。” 这是小学就接触过的物理知识,孔婧圆当然知晓,闻言想起来了,顿时大惊失色,赶紧猫下身子躲在了柱子后面,准备和他商量对策。 可惜已然于事无补。 下一秒便传来孔召丰的沉声召唤:“孔婧圆,下来。” 穆扶奚水到渠成地达成了目的。 时间他也拖延了,想窃听的人也暴露在眼前了,其他事想必无需他再做。 孔召丰既叫孔婧圆下去,想必是和闻铮铎谈得差不多或者不愉快了,此时便到了过去和闻铮铎会合的时候。 孔婧圆心不甘情不愿,在孔召丰的催促和底下两人共同的注视下,灰溜溜地下了楼梯。 穆扶奚心安理得紧随其后,丝毫没有狠坑了孔婧圆一把的心虚。 从个人情感出发,他对孔婧圆的境遇是同情的。 可职责所在,无情出卖昔日的队友也在情理之中。 第140章 搭桥 孔婧圆的步伐快, 穆扶奚的腿长。 两个人一起朝湖边的六角亭走,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到的。 孔召丰看看自己纤瘦窈窕的妹妹,又看看她旁边英朗清俊的穆扶奚,两人年纪相仿, 颜值相当, 看着般配, 便理所当然的将两人当成了一对, 看穆扶奚的目光顿时带有了一点审视的意味, 问道:“你是婧圆的同事?” 穆扶奚说“是”。 孔召丰又问:“今年多大?” 穆扶奚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出具体不对在什么地方, 还是答了:“二十四。” 孔召丰像查户口一样,问得详细。 “什么学校毕业的?” “公大。” “中公大?” “是的。” 孔召丰将穆扶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没判断出穆扶奚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 身高符合他们北方人的特征, 皮肤却水灵灵的, 光滑白嫩, 像是江南鱼米之乡的土水养出来的人。 他不确定地问:“冀安人?” “滇南人。” 闻铮铎隐约察觉出不对来, 正要打断, 孔婧圆先他一步问出来:“哥, 你问这些干什么?” 孔召丰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你们单位允许办公室恋情吗?” 但答的人是孔婧圆。 孔婧圆蹙起眉头, 恨不得把脑海里的问号都写在脸上:“允不允许办公室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又不在警察里面找对象。我自己就够忙了, 再找个警察当男朋友,牛郎织女都比我俩见得勤。” 见她撇清关系, 孔召丰静静端详了她几秒, 见她似乎真的没有说谎, 便没再对穆扶奚发难,转而用斥责的语气转移焦点。 “生着病, 不在家好好休息,又跑出来。这么冷的天气,就穿这么薄一件风衣出门,不怕加重病情?” 孔婧圆确实还病着,精神状态全靠飙升的肾上腺激素撑着,顶嘴的力气还是有的:“哥……你也知道这是风衣,不刮风,我是不会穿的。” 孔召丰瞪了她一眼。 孔婧圆板着脸不高兴地说:“我成年了,监护权是给未成年家长的,你无权再像管教小孩一样约束我。你没出面前,我都跟闻队说好了。都怪你,让闻队出尔反尔。” 闻铮铎被无辜卷入了兄妹俩掀起的风波,不置可否。 孔婧圆有她坚持抗争的理由,无可厚非,如果她不愿意回去,在这里旁听也比这样跟孔召丰闹强,强行让她回避只会适得其反。 但孔婧圆再这样争取她自己的权利,今天的正事就办不完了。 第147章 闻铮铎权衡了片刻,干脆让孔婧圆和穆扶奚都坐了下来。 孔召丰见闻铮铎发了话,也没有再撵孔婧圆回去。 他们刚才其实没有交谈多长时间,慢悠悠的在桌前煮了半天茶。 孔召丰刚讲到买的那块地皮的渊源。 这块地皮的来历起源于他去讨债。 当时蓝溪房业还是上市公司,破产时崩溃的除了股民还有债主。 上市公司基本上不存在破产的可能性,即便是破产了也可以重组。 到了清算的份上,税要交完,员工的工资也起码会付清,然后才涉及到股东的利益。 可对方偏就倒闭了。 给庄家当陪玩的股民砸钱打了水漂,纷纷自闭。 蓝溪房业的董事长张大沛更是欠了一屁股债。 讨债的人没泼红油漆写大字,而是十分文明在张大沛家门口组织了静坐。 这些债主想讨要的欠款无非是十万、百万,可个个神情焦灼,争先恐后。 他也往门口的花坛旁一坐,优雅地点了一根烟。 其他债主见他这么淡定,有事没事向他打听:“兄弟,那个王八蛋欠了你多少啊?” 他一言不发地竖起一根指头。 对方见状说:“哦,一百万?” 他摇了摇头。 对方惊讶地脱口而出:“一千万?这么多?” 他叹了一口气,开了口:“一个亿。” 对方这下不单是震惊了,反而幸灾乐祸起来,转过身拍了拍同行人的胳膊,暗自指了指他,笑着说:“这哥们儿也太背了,张大沛欠了他一个亿。” 另一个人一起笑他。 后来张大沛手上的这块地皮拿去拍卖,他直接让人买了。 他的钱从左口袋进了右口袋,仍旧是资不抵债。 值得庆幸的是这块地皮还有价值,炒炒还能卖出不错的价格。 他本以为自己这个冤种还有翻身之日,谁能想到正建着楼盘呢,工人在推平断壁残垣时,在喷泉雕塑中发现了尸体。 由于太过恐怖,消息没能压住。 建了房子也是凶宅,难得卖出去。 他自己倒是不信邪,让人改成了豪廷集团现在的总部大楼。 闻铮铎刚才问他:“讨债之前的事呢?你跟张大沛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会借给他那么多钱?” 他直言不讳:“酒桌上认识的,有朋友牵头介绍。我跟那个朋友的关系又比较好,说借也就借了。” 闻铮铎继续问:“是哪个朋友?” 他说:“钱光霖。我在菡萏公馆的家就是让他给我开后门买的。这个菡萏公馆是他手里的项目之一,他也算是房地产方面的龙头了。早些年他跟政府合作,找银行贷款都不用交利息,生意做得很大,我是因为足够信他才借钱给张大沛的。我当时心里想着即便是上了当也有他给我做保障,没想到他也不是靠谱的人,直接翻脸不认人,我也没办法。” 闻铮铎似乎注意到了公馆中雕塑的细节,提到了一下,问他:“您就没有怀疑过他和命案有关,向我们公安机关报警吗?您作为警察家属,应该更支持我们的工作才对。” 他虽觉得闻铮铎的语气带着质疑与不满,依然回答了问题:“钱光霖和张大沛本来就认识。地皮是张大沛的,菡萏公馆是钱光霖的,他们互通一下有无,置办一座形态相同的雕塑想必并非难事。仅凭这点我就报警,岂不是妨碍你们的公务吗?” 聊到这里,孔婧圆和穆扶奚就冒头出现了。 话题戛然而止。 此刻,闻铮铎没怎么说话就是因为他在思考。 孔召丰提到的张大沛和钱光霖那里注定有本案的重要线索。 而这两个人。 一个逃债逃得连债主都找不到人影,上了失信名单还能在各地继续逍遥快活。 一个是在冀安久负盛名的房地产大佬,名下资产无数,目前还在不断在多领域投资项目,权势背景不可估量,慈善公益做了不少。 都不是好招惹的主。 刚才他看孔召丰这些年来在商界站稳了脚跟,财力上貌似能跟这些名流分庭抗礼,就想利用孔召丰的资源让案情的进展顺利一点。 “孔先生,这两个人虽然都因财务纠纷跟您产生了些许矛盾,但您有没有渠道让我们暗中跟其中一人接触。如果我们以警察身份前去调查,就算是不吃闭门羹,也很难听到实话。” 他说的是很现实的问题。 他们之前也有调查过实力雄厚的涉案资本家,受到的阻力一言难尽。 理论上他们如有查案需要,有权将全国范围内任何一个人带走询问。 可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总是推三阻四,避而不见,甚至逃之夭夭。 比钉子户还难解决。 有次还有上级领导打电话来委托他们关照,后来这个上级领导在反腐倡廉的整顿中落了马。 那回只是故意伤人就将他们折腾的人仰马翻,这回可是杀人命案,真凶必然负隅顽抗。 这样大的罪名,没人会轻易认下。 孔召丰想了想,对他说:“我最近要盖一座大剧院,为各种传统文化的非遗表演提供场地,下个月要举办奠基仪式,为邀请房地产行业和艺术领域的领军人物,届时也会有很多媒体来。即便是私下不和,像这种商业应酬,钱光霖一定会参加的。他这个人最讲面子和排场,任何交际活动他都不会错过,到时候我给你们发邀请函,你们到会场来找他吧。” 于是事情就这样谈妥了。 第141章 家宴 夜幕不知不觉降临, 家里的保姆打电话来通知孔召丰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按理说被临时的登门造访耽误了晚餐,且该谈的都谈完了,接下来应当是所剩无几的私人时间,是送客的时候了。 然而孔婧圆摆出一副主人的样子热情地向闻铮铎和穆扶奚发出邀请:“都这个点了, 你们还打算去外面吃吗?来都来了, 不尝尝我家星级厨师的手艺可惜了。就算今天你们不来, 我们家每天的剩饭剩菜也能让好几个保姆打包带走, 她们吃不完也浪费, 就不要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种客套话了。我是自己人, 不算群众, 不许拒绝。” 闻铮铎和穆扶奚都怕打扰到他们一家,孔召丰却没有反对, 反而支持道:“婧圆说得对, 留下来一起用餐吧。” 两人想了想, 觉得说不定席间还能不经意地聊上一两句, 获悉一些信息, 便当真留了下来。 孔婧圆愉快地带着他们打道回府, 孔召丰迈着长腿在后面追带路的孔婧圆, 穆扶奚和闻铮铎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低声共享得到的信息。 孔召丰三两步追上孔婧圆, 也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现在案子都不会再经你手是吗?” 说到这里孔婧圆就生气, 怒瞪着他说:“还不都是你害的!” 闻铮铎和穆扶奚都听见了,抬起眼来。 孔召丰无动于衷, 任由她闹自己, 心中已然踏实下来。 孔婧圆家院子里的花圃和草坪正在护理, 灌溉专用的喷头向四面八方喷射出纤细的水柱。 这部分在设计的时候就计算好了抛物线的射程和土地边长的关系,从数学和物理学的角度, 都不可能反科学的超出范围,可穆扶奚经过的时候总感觉会晁一身,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躲了一下。 结果闻铮铎跟他的距离挨太近,他一躲,肩头就撞到了闻铮铎结实的臂膀。 闻铮铎淡定地瞥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拽到自己的另一侧。 这下水是肯定溅不到穆扶奚身上了,可穆扶奚瞬间像只被闷在陶罐里煨煮的鸭子,脸上的肤色腾地涨红,耳根和脖子根也都跟着红了起来,不着痕迹地离闻铮铎远了一点。 孔家的客厅说是金碧辉煌也不为过,挑高直通穹顶,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贯穿了六层楼,掉一颗珠子下来都能当场把人砸晕。 出于规避风险的本能,穆扶奚在看了一眼吊灯后就朝旁边迈了一大步。 这次闻铮铎看到了也没管他。 因为孔家兄妹很快就邀请他们去餐厅上座了。 通往二楼的楼梯略带弧度,台阶不陡,风格有点像影视剧里老上海的夜总会,和整幢别墅一样,都是浓浓的欧式复古风。 每一层的房间都多到数不清,过道长而曲折,保姆带着他们七弯八拐才绕到餐厅。 餐厅的面积都快赶上酒店的宴会厅了。 穆扶奚刚才跟孔婧圆到过家里,只是进了客厅和书房,没见到闻铮铎和孔召丰就走了,没入得这么深,也没见到除了帮佣以外的人。 可这会儿见到孔婧圆的嫂子鲁敏意。 鲁敏意从二楼的弧形楼梯款款而下。 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居家长裙,质地柔软垂顺,勾勒出保养得宜的身材轮廓,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微卷的发丝垂在颈侧,耳垂上是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光泽温润。 第148章 打扮得相当端庄得体,很有当家女主人的派头。 孔婧圆见她来,脆生生地叫了“嫂子”,眉眼间却颇具撒娇的意味。 可见姑嫂两人平时的关系不错,想来孔婧圆挨孔召丰训的时候,鲁敏意没少为她说话。 “不好意思,刚才在做普拉提,收拾了一下才敢来见客。”她的声音带着股泼辣劲,致歉时却十分温柔,目光先落在孔召丰身上,然后才转向闻铮铎和穆扶奚,脸上浮起一丝温婉和善的笑容,“二位晚上好,快请坐。” 她抬手示意的位置是符合待客定式的。 闻铮铎在孔召丰身边落座,穆扶奚跟在后面。 孔婧圆没等招呼,直接拉开了穆扶奚旁边的椅子坐下,兴高采烈地说:“小穆,我跟你坐。” 看样子是只要避开了闻铮铎和孔召丰,怎么坐都行,自行在闻铮铎和自己中间隔了个穆扶奚。 鲁敏意作为妻子总是要坐在孔召丰身侧的,她坐在了孔召丰的另一侧。 由于是圆桌,她另一边是孔婧圆。 一个八仙桌只坐了五个人,人与人之间隔得远也不算稀奇。 但有心的话会发现鲁敏意在坐下时又与孔召丰隔得远了点,不知是为了近距离关照小姑子,还是夫妻俩近来的关系并不和谐。 “先生,这是消过毒的热毛巾。” 餐前,孔家的保姆上前侍奉,递上了毛巾让擦手。 轮到穆扶奚时,他稍微愣了一下。 上一次类似的经历,还是他在滇南飞往冀安的飞机上空姐给他发放机票里包含的飞机餐时。 他也没怔多久,下意识说了声“谢谢”。 餐具都已被端端正正摆放在眼前,穆扶奚第一次在外面吃饭不用拆塑封的薄膜,也不用烫碗,学着孔婧圆的样子做餐前的洗漱。 鲁敏意对小姑子的态度明显比对客人更随意些,摸着她的头嗔怪道:“头上伤还没好全,到处乱跑。” 说着,却拿起公筷,先给孔婧圆夹了一块清蒸东星斑的鱼腹肉,然后才依次示意闻铮铎和穆扶奚,“都是家常菜,别客气。” 穆扶奚觉得鲁敏意才是客气。 桌上的菜品山珍海味样样齐全,摆盘精致。 这么大的圆桌居然没有转盘,但每个人身侧都站着一个帮忙布菜的保姆。 年轻保姆对他笑得温柔友善,服务得细致入微。 活了这许多年,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奉为座上宾,顿时如坐针毡。 孔召丰话不多,偶尔与闻铮铎谈及国家政策,发言都很谨慎。 孔婧圆试图插话问之前谈话的内容,被孔召丰一个眼神制止,只好闷头吃饭,偶尔用胳膊肘轻轻碰一下穆扶奚,小声给他推荐自己爱吃的菜。 穆扶奚确实没吃过制作工序这么精细的菜肴。 其他人倒没他这么拘束,仿佛再奢华的宴席也只是解决温饱的一环。 用餐氛围一直很融洽,直到佣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在鲁敏意耳边说了句什么。 鲁敏意当即放下汤匙,脸色冷了下来,用餐巾轻按了下嘴角,看向孔召丰,阴阳怪气道:“你的好助理来了,说有东西要给你。”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孔召丰蹙了蹙眉,并不理会妻子的挖苦,对佣人说:“请他进来吧。” 第142章 雕刻 很快, 沈鑫宽出现在餐厅门口。 穆扶奚一眼就认出这是那天在市局门口出现的西装男。 想通过岗哨把车开进局里没进成的那位。 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只是没有佩戴领带,显得比在那天松弛几分,比之孔召丰少了一点精英味, 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专业素养还是有的。 沈鑫宽一来, 席间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仿佛空气的温度降了几分, 菜肴也变了味。 因为鲁敏意看他的眼神里带着肉眼可见的反感。 就像是后宫的嫔妃看皇帝身边的宦官, 多少带着点不屑。 “孔总, 夫人,大小姐。”他先朝主位方向微微躬身, 目光快速扫过席上的人, 在闻铮铎和穆扶奚两个生人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随即移开, “打扰各位用餐了, 内人交代我一定要将这三张贵宾席的戏票带过来, 没想到您这里来了客人, 我再去要两张来。” 他打开手中深蓝色的皮面票夹, 话是对孔召丰说的, 手是朝鲁敏意伸的。 有点用热脸贴冷屁股的意思。 孔婧圆怕气氛尴尬, 熟稔地朝沈鑫宽打招呼,给他递台阶:“麻烦你啦, 还专门送过来。” 鲁敏意接是接了, 接过后随意放在手边, 也照着孔婧圆的话说:“辛苦你这么晚还特意跑这一趟了。” “琬月还记得与您的情分呢。”沈鑫宽意有所指地说。 鲁敏意冷嗤一声:“我与她的情谊不用多说,但你要对她好一点。” 看样子是与沈鑫宽的妻子是旧识, 但与沈鑫宽像仇人似的。 家里有客人在,孔召丰打断他们明里暗里的浪潮,问了另一件事:“学校那边最近怎么样?” 沈鑫宽立刻恭敬地答道:“一切都好。主要是冬天快来了,学校的取暖事宜要准备一下,后勤要保障好,不能让孩子们冻着。” “学校?”闻铮铎感兴趣地问了一句。 沈鑫宽接过话头,笑着答道:“是孔总名下的一所私立学校,专门招收山区和贫困家庭的孩子,从学费到食宿全免。他平时忙,具体事务就交给我打理了。” 闻铮铎说:“孔总是有情怀的,这对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是件好事啊。” 穆扶奚也准备跟着夸。 然而鲁敏意又是一阵冷笑:“是召丰出资资助的那些孩子,孩子们领的可是沈助理的情,都很感激他呢,该夸沈助理费心了才是。” 又是一股强烈的火药味。 再温柔的声音搭着话里的内容听,也有了些许刻薄的意味。 “敏意。”孔召丰皱眉叫了妻子一声,不满道,“我有其他事在忙,公益这块名是我的,实际上都是鑫宽在经营,劳苦功高,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是啊,我说话不好听。为了不遭沈助理的记恨,我先离席了。”鲁敏意才坐下没多久,饭也没吃几口,就将位置给沈鑫宽腾了出来,“为表对沈助理的尊重,沈助理不介意的话,就坐在我的位置上吧?”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不是第一次说了,又引得孔召丰皱眉。 鲁敏意说完干脆利落地离了席,留给一行人一抹婀娜的背影,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沈鑫宽维持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微笑,朝主座方向微微躬身:“孔总,票既已送到,我就不多叨扰了。” 孔召丰说:“我送你。” 此话一出,其他人纷纷抬眼。 孔召丰不去追妻子反去送助理? 即便沈鑫宽是能臣干将,也不至于劳动老板亲自相送吧? 可孔召丰既然选择亲自去送了,证明沈鑫宽的地位确实不同寻常。 沈鑫宽笑着说“不用”,孔召丰却已起身朝闻铮铎和穆扶奚略一点头,“失陪一下。你们不要客气,继续吃。”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餐厅。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市局的三个人,以及无声侍立在角落的保姆。 孔婧圆头疼地放下筷子:“又是这样,饭都没法好好吃。” 穆扶奚问她:“怎么回事?” 孔婧圆叹了口气,用疲惫语调说道:“我嫂子看我哥的助理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 穆扶奚挑眉:“争风吃醋?” 闻铮铎看向他。 孔婧圆的神色变得难以形容起来,斟酌着措辞吞吞吐吐地说:“助理不都是打工的吗?可我哥的这位助理这些年管的事越来越多,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很多决策我哥都直接交给他去做了。我嫂子嫁进来以后一直在帮我哥打理内务,但沈鑫宽管的那些项目她逐渐也插不上手了。她私下跟我说,她不是计较钱,是觉得一个外人掌握了太多公司的核心信息,又和我哥走得太近,不安全。” 穆扶奚理解了。 这种矛盾在企业家的家庭里很常见。 左膀右臂的权力一旦膨胀到让家人感受到了威胁,就会不利于家庭和谐。 “但沈鑫宽又不是一般的助理。”孔婧圆开始给他们介绍人物关系,“他的妻子邱琬月是我嫂子上大学时的闺蜜。邱琬月家里是唱戏的,有个戏班,现在传统文化没市场,没名气就不尴不尬的,勉强维持。” 孔婧圆又说邱琬月:“她跟我嫂子在大学时就玩得好,后来我嫂子嫁了我哥,条件好了,这些年一直在捧她们家的场子,帮着联系演出、赞助服装道具什么的。刚才他拿过来的那个戏票就是他老婆家里戏班下个月的演出。” 穆扶奚笑:“我就说平时也没见你听戏,怎么突然爱上奶奶辈们爱的东西了。” 第149章 孔婧圆纠正:“年轻人也爱,戏的腔调是真好听,但是我嫌里面的剧情磨磨唧唧,没什么耐心,上班也没那么多空闲这样耗。” 穆扶奚心有戚戚,随后提醒:“你接着说。” 孔婧圆想了想自己刚才说到哪了,继续道:“她们闺蜜俩感情很好,所以我嫂子才看不惯我哥的助理,觉得他配不上琬月姐,一直不看好两个人的婚姻。” 穆扶奚问:“为什么觉得配不上?他的工作很体面啊。” “因为出身呗。”孔婧圆托着脸说,“不管在哪个朝代都很讲究门当户对。据说那时候他就是个穷小子,留学的钱不知道是怎么攒的,有点装富家子的欺骗性质。我嫂子说沈鑫宽这个人心思深、野心大,结婚可能不是因为真心喜欢,只是为了通过娶妻攀上我们的关系。我嫂子一直觉得闺蜜被他利用了,对他恨上加恨。” 难怪鲁敏意看见孔召丰就来气,碍于闺蜜的情面又不好撕破脸。 闻铮铎这时才开口,语气平淡:“你嫂子大学学什么的?” 孔婧圆自豪地答:“雕刻。她可厉害了,很早以前就自己办展了。” 听到“雕刻”,两个人心头都是一震。 和“雕塑”只差了一个字。 随后,孔婧圆指着餐厅墙上的巨幅浮雕道:“这面墙上的就是她亲自雕的。” 第143章 材料 两人都望向面前精美绝伦的巨幅浮雕。 是兼具了东方意境与西方审美的龙凤呈祥。 龙和凤的样式都巧夺天工、栩栩如生。龙身的鳞片逐层叠加, 纹路没有一处重复,凤尾的羽翎翻卷出风的走向,连根部的绒毛都有修饰。旁边的祥云和火焰缠绕穿插,远看是富丽的背景, 近看每一处细节都能单独拎出来独立品鉴。线条之繁复, 可见匠心与功底。 这样的风格很难和纯西式的雕塑挂上钩。 孔婧圆当自己的作品般自豪地夸耀:“这可不是一般人能画出来的。我嫂子不愧是我嫂子。她在楼上还有间房专门放她的作品, 再攒攒又能办展了。” 两人已收回了目光。 闻铮铎留了个心眼问道:“材料是谁给她买的?她自己?” 穆扶奚闻言看了闻铮铎一眼, 心知这是在打探案情相关的问题了。 他们本来是找孔召丰了解情况的, 结果发现孔婧圆知道的也很多, 尤其是人与人之间的恩怨纠葛这一块, 她反倒清楚一些,也愿意说给他们听, 讲得叫一个狗血刺激。 他们问的也就多了。 孔婧圆被砸了脑袋, 人也晕晕乎乎的, 对他们毫不设防, 想也不想就说了:“我哥助理。” 回答完她连忙替嫂子解释:“她不要他买, 架不住他非要送。使唤的还是戏班里的学徒当帮工, 想拒绝都拒绝不出口。” 穆扶奚我行我素惯了, 刚想问为什么不好意思拒绝, 又想到了那个戏班是对方妻子、她闺蜜的。 于是就问:“他妻子也是学雕刻的?” 要不怎么认识的呢? 这个孔婧圆就不清楚了:“好像也是差不多的艺术类的专业, 具体我不大清楚。” “那戏班……” “哦, 她没继承,给她弟了, 现在做家庭主妇, 手心向上等着丈夫赚钱养家。” 说到这里她也唏嘘:“所以我也是见到这样的例子才决定吸取教训, 不愿过饭来张口的日子,多难呐。” 闻铮铎问:“你亲眼看到她过得不好了?” 孔婧圆噎了一下:“他那个人太礼貌周全了, 对谁都客气气的,你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在演,我也没到他家去过。听公司里的人说,就没人去过他家。” 说着她又叹息,“我嫂子是嘴硬心软,一边骂男方不是东西,一边骂闺蜜眼瞎,但心里还是希望闺蜜过得好的,连扶弟也忍了,一直有帮衬她家,买票包场、发朋友圈、带朋友去听戏,该做的都做了。” 果然是不知全貌,不能予以评价。 没孔婧圆透露的这些,他们还真以为是鲁敏意心眼小,非要跟孔召丰闹。 席上没了鲁敏意作伴,孔婧圆也没了兴致,古灵精怪地趁着孔召丰不在赶紧溜,以免孔召丰回来自己脱不了身。 今天孔婧圆给他们透露了不少信息,喋喋不休说个不停,是该休养。 因而等孔召丰回来发现妹妹不见时,闻铮铎难得替孔婧圆开脱:“她头伤还没好全,我让她先上去休息了。孔先生不必担心,她情绪很稳定。” 家庭情况暴露在外人面前,孔召丰面上挂不住,脸色难看地说:“让二位见笑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说着让家里的佣人将缺位的坐席撤走,搬了茶盘进来泡茶。 没了孔婧圆在场,更方便问一些案件相关的信息,但需要一个话题来切入,沈鑫宽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闻铮铎主动与他交涉:“孔先生如此倚重您的助理,想必他定有过人之处。” 从孔召丰脸上的神色看不出破绽,他迟疑了片刻才说:“豪廷的业务线多,公司近些年又拓展了新领域、新项目,从前期调研到落地执行都需要有人牵头。您也是做管理的,应该清楚,当自己分/身乏术的时候,具体事务需要有人能扛得起来。我觉得他合适,就都交给他做了。事多钱少的,偶尔会觉得给他的酬劳不够,有些对不起他的付出。” 他省略了鲁敏意对沈鑫宽的那些愤恨,只字不提家庭矛盾,还将闻铮铎拉入自己的视角,试图引起共鸣。 闻铮铎顺势问道:“是从哪里招揽到这样的人才?” 刚才孔婧圆说两人的主仆关系是因为两个女人才建立的,他想听听孔召丰的说法,彼此印证一下。 岂料孔召丰避重就轻道:“机缘巧合吧。” 他既没有承认是因为妻子鲁敏意与邱琬月的闺蜜关系而招揽沈鑫宽,也没有否认。 这并不是一个难回答的话题,甚至因为过于简单,闻铮铎才以此打开话题,没想到被孔召丰含糊不清地避过了。 穆扶奚的眼中也多了几分怀疑,与闻铮铎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以为只是由于沈鑫宽在孔召丰那里特殊,没想到其他问题孔召丰也是闪烁其词。 问就是能回答的在外面的茶亭已经说过了。 闻铮铎不再追问沈鑫宽的来历,也不再深入了解其他问题,转而聊起剧院奠基仪式的细节,询问到时候警方以什么身份介入较为妥当。 这次孔召丰回答得就很自如了。 “你们穿便装来就行。到时候我让婧圆将邀请函捎给你们。” 他说这话时格外轻松随和,神色平静,仿佛阻止孔婧圆去上班的不是他一样。 整个人里里外外都是割裂的,显得阴晴不定。 只是答到一半,孔召丰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孔召丰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屏幕亮起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映出瞬间惨淡的脸色。 两人都注意到了他脸上的神色稍有变化,面色被手机光衬得灰白。 也不知道对面是什么人,能让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忽然表露真实的情绪。 孔召丰跟两人知会了一声,出去接听这个电话。 两人都不知道孔召丰何时会折返,故而在短暂的间隙没做交谈。 在别人的地盘,总是要格外注意。 茶炉里煮的清水已然沸腾,在炉中“咕嘟”作响,几缕白雾升起,在空气中散开。 果然没过多久孔召丰就去而复返,茶都没泡就对他们下了逐客令:“时间不早,我让司机送二位回去?” 这下两人都看出他今晚有事要忙。 或许是会见别的客人,或许是出门。 主人已经发了话,赖着不走就不识抬举了,闻铮铎提醒了一下水开了,随后起身回应了孔召丰:“不麻烦孔先生了。我们有车,您请自便。” 孔召丰始终礼数周全:“招待不周,请见谅。” 三人步调统一,同时出了餐厅。 第144章 讨论 孔婧圆没有像在局里讨公道那样大吵大闹, 一是因为穆扶奚一路的游说效果好,二是因为闹了没人围观也是白闹。 而且席间的变故打开了话匣,让她变得健谈起来,一时间忘了自己的事。 但她心里仍想在闻铮铎面前为自己争取权益。 刚才休息了一阵, 豁然想起这件事, 连忙跑了出来, 却正撞见二人要走, 就说要送他们, 追了过来。 闻铮铎当然知道她的意图, 拒绝道:“听你哥的话在家好好养伤。我和穆扶奚正好饭后要消食, 一路散着步就走到停车的地方了。” 被义正词严地拒绝,孔婧圆也不泄气, 迅速想出一个办法:“你们等我一下, 中间有段路没路灯, 我给你们拿只手电筒带着。” 穆扶奚还没来得及跟她说手机上有照明功能, 他们用那个就可以了, 孔婧圆已经转身翻箱倒柜去了。 第150章 孔召丰有依旧是一副风度翩翩的绅士模样, 仪态端庄地对闻铮铎说起客套话:“感谢您平日里在工作上对婧圆的包容和指导, 我这个妹妹不省心, 让您费心了。” 闻铮铎同样客气有礼:“唐突来访, 多有冒昧, 感谢孔先生的盛情款待和对案情进展提供的帮助,既然孔婧圆身体抱恙, 我们就不再久留了。” 孔召丰抬手送客:“慢走。” 两人二话不说径直离开了孔家的别墅, 走远后, 一同回头望向孔家的别墅。 邀请著名设计师建造的建筑连夜间都美得不可思议,四面都是大玻璃落地窗的湖景房像是灯火通明的水晶魔方, 从外面还能看见里面的佣人在对房间进行整理收纳。 穆扶奚的闻铮铎扭过头时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几分严肃认真。 孔召丰的确为他们在查的案件提供了许多信息,也答应为他们查案提供便利,安排给他们参加奠基仪式的邀请函,可怎么看都仅停留在履行公民义务层面,像是在做表明功夫。 按理说孔婧圆在市局任职,孔召丰作为哥哥,理当对警方有超乎寻常的信任和热情,不该这么生疏冷淡。 尤其是用餐期间专程去接了通电话。 要是孔召丰对他们足够看重,没什么电话是不可以不接的。 这说明那通电话在孔召丰的心里比他们还要重要。 他们有理由怀疑孔召丰有事瞒着他们。 就是不知道这件事是否与案件有关。 问是问不出来的,只能多留意孔召丰的动态,以免孔召丰真的跟案子有关他们却没提前准备。 从湖上饮茶的六角亭到孔家不远,之前路上没讲完的内容,在宽阔的沥青道上可以好好聊了。 世上的富豪本就不多,所谓的富人区自然萧条冷清。 这个时间,住在这里的人不是在家里陪伴家人享用晚餐就是在外交际应酬。 蓦然多出个人影会十分显眼。 不用担心谈话被路人或者谁派来的人听去。 穆扶奚听完钱光霖、张大沛和孔召丰的关系,大胆猜测道:“会不会是张大沛杀人以后把尸体用雕塑这种另类的方式藏在了自己的地盘,然后畏罪潜逃了?从他的视角来看,欠债得逃,杀人也得逃,总归是要逃,早逃早省心。” 闻铮铎波澜不惊地说:“欠债逃和杀人逃是不同的。前者叫跑路,后者叫通缉。如果真是他杀的人,他反而不会跑了,跑了地会被拍卖,落入别人手里风险更大,要不然尸体不会这么快被发现。” 穆扶奚略一忖,说:“那有没有可能人确实是他杀的,他一开始也不想逃,结果被债主逼得慌不择路不得不跑?” 闻铮铎目视着前方空旷的道路,平静地说:“有一个情况没写进卷宗里,你可能不清楚。过去冀安的房地产商都是有**背景的,房屋强拆司空见惯。都是半夜去钉子户家里把人从被窝里掏出来塞车里,让人亲眼看着推土机把房推平。张大沛估计也不例外。” 穆扶奚深感无力:“那他不是和放高利贷的公司一样暴力,双方火并无压力,难怪他会有恃无恐地欠钱不还。” 闻铮铎不清楚张大沛究竟是什么牛鬼蛇神,但他和失信名单上不少老赖都打过交道:“做生意本就是流动资金越多越好,互相之间欠来欠去对生意人而言再正常不过。像他这样财力雄厚的无赖大多都把钱转移给人代持,表面上资产为零,实际上却仍在投资动辄上亿的项目,就连破产也是在做戏。” 穆扶奚皱着眉说:“那他逃得无影无踪真的很不合理。上了失信名单的人买票都难,还不能用自己的银行卡消费,和‘欠钱不还’写脸上没差别,他是怎么活下来的,生活也全靠人代理吗?” 闻铮铎点头又抬头,顺着穆扶奚的思路延展:“所以,他要是并没活着,已经不在人世了呢?” 穆扶奚愕然望向他,领会得很快:“你是说雕塑里发现的死者可能是张大沛?” 他们发现的尸体和古墓里的陶俑不一样,尸身在最初被浇筑的时候就和雕塑的造材镶嵌在一起,连运用最先进的技术手段都难以分离。 推土机往雕塑上一顶,露出里面和雕塑一个颜色的白色人体骨骼,霎时间被碾得七零八碎,拼都拼不完整。 正因如此,他们一直未能确定死者身份。 现在根据孔召丰提供的信息,产生了这么一个可能性。 闻铮铎从不轻易下结论。 “回去查一下张大沛有无儿女,在国内还是在国外,是否知道张大沛的下落,看能否联系上他本人。如果能,证明是我们猜错了。如果不能,首先查张大沛名下的资产有无人代持。” 代持者,具有谋财害命的嫌疑。 第145章 威胁 孔婧圆火急火燎地拿着手电筒下楼, 楼下却已经不见了闻铮铎和穆扶奚的身影,只有孔召丰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跟人打电话。 孔召丰余光瞥见她,又跟对方说了两句,不久就挂断了电话。 孔婧圆疑惑她哥怎么每天都有打不完的电话。 有外人在场时她亢奋得过了头, 闻铮铎和穆扶奚一离开, 她的精神头瞬间垮了下来, 头痛欲裂, 耳边都是震得神经麻痹的嗡鸣。 这才有了些遇袭受伤后正常人的反应。 实际上她夸张又卖力的表演只不过是为了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弱不禁风的脆皮少女。 她真的很在意领导和同事对她的看法, 也很珍视这份危险却意义非凡的工作, 一直都对组织上对她的信任心怀感恩。 因为她不想再被以保护之名禁锢起来了。 不知道是因为孔召丰说话的声音确实小, 还是她的身体状况实在差,即便已然几乎身处同一空间, 她还是听不清孔召丰在跟人说什么。 所有的热情, 还有活蹦乱跳充满能量的表现, 都是强弩之末极力逞强的体现。 她面色苍白, 步伐虚浮地走下楼梯。 下最后两级台阶的时候, 她视线模糊, 视野摇晃, 误把两级台阶看成了一级。 一阵踏空的失重感向她袭来, 惹得她心下一悸, 心脏仿佛蹦到了嗓子眼, 一声尖叫即将脱口而出,随即是脚掌落地时, 坚硬的地板沿着她足下经脉飞快传递的反作用力, 一股强烈的刺痛从她的脚心骤然爆发。 她踉跄一步就要摔倒, 下一秒却落入了孔召丰温暖的怀抱。 孔召丰扶着孔婧圆虚弱的身体,望着她原本澄澈、此刻却混沌到失焦的双眼, 心碎成了一块块。 他的这个妹妹,是他亲自守在母亲的产房门口,迎接她来到这个世界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年春末的凌晨,人间四月芳菲尽,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他的亲生妹妹降生在了这世上。 父母为公司操劳,这个妹妹算是他一手带大的。 他们是骨肉至亲。 孔婧圆生下来就比别的女孩子调皮,身上经常莫名其妙青一块紫一块,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怀疑她是不是在外面受到了同学的欺负或者老师的虐待,放在她身上一点也不稀奇,只有她把别人揍得鼻青脸肿的份。 曾经他设想过,要是任由她这么发展下去,她变得骄纵跋扈怎么办? 可孔婧圆从小到大都没有仗着自己的体魄比别人强健而欺压弱小,反而总是在行侠仗义后骄傲地求表扬。 她满面春风的自信模样要比撒娇讨饶时更耀眼。 那时候他就想,他孔召丰的妹妹只要开心就好,随便她怎么逍遥。 礼仪规矩他狠不下心来强迫她学,她做错了事他也不忍责罚,孔婧圆就这么在他的庇护下长齐了羽翼,而且依旧是内心向光向善的小女孩。 直到有一天孔婧圆考上了警校,兴奋地告诉他,她摸到了真枪。 他突然发现不是什么事她高兴就好。 全中国有那么多的人口,可他的妹妹只有一个。 自从孔婧圆当了警察,原本不让她学任何规矩的他开始要求她每天报平安。 他自己常在外面做公益,听的是“先生大义”,对孔婧圆说的却是“危险的任务都交给别人去完成”。 他想自己在孔婧圆的眼里恐怕已经成了道貌岸然的反派。 但即便是她真的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他也只不过是希望她安然无恙。 所以此刻,当孔婧圆抓住他的胳膊恳求他“哥,你就让我继续当警察吧”的时候,他陷入了挣扎。 随后,孔婧圆饱含期待地望着他,眼底闪烁起星星点点的微茫,嗓音细软,语气却坚定地说:“我本来不需要得到你的认可,但我希望你能够支持。” 刹那间,孔召丰那如同长城般坚不可摧的心防轰然崩塌,仿佛有无数砖块不断掉落,砸在他的心坎上,扬起茫茫烟尘。 他看不清自己的心意了,满心满眼只有孔婧圆渴望的眼神。 第151章 良久,温热的气息从他的两只鼻孔里缓缓释放。 他一言不发地将孔婧圆打横抱起。 孔婧圆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一瞬不瞬望着他却仍看不懂他的态度,想要追问,试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现在的这个姿势使不上劲,也发出一丝声音。 家里的保姆都是女人,看着孔召丰抱着孔婧圆也无法帮忙,当她们犹豫要不要上前假意询问一番时,孔召丰已经把她抱回了她的卧室。 孔婧圆的闺房十分干净简洁,风格混乱。 五米长的定制书桌横跨了整面墙,两米二的大床摆在房间中央。 从花瓶大小的sd娃娃到有半人高的毛绒熊,她都有,有序地分布在各个角落。 她的衣帽间是单独的房间,因此常规用来存放衣物的柜子就被改造成了“武器库”。 玩具枪、没开刃的箭、双截棍、奇形怪状的暗器,应有尽有。 囊括了她从小到大收集到的所有宝贝。 任谁来到她的房间,都不难想象出她手持粉色a/k“突突突”的场面。 孔召丰轻柔地将她抱到床上,贴心周到地给她盖上被子。 孔婧圆抬起手抓住被子的上沿,想要撑起身子将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结果被孔召丰握住手重新塞回了被子里。 孔召丰召唤出别墅的ai系统,把房间里亮得刺眼的大灯换成了温馨柔光灯,略一低头,对躺在床上的孔婧圆不容置喙地说:“睡觉。” 孔婧圆其实一直都很听孔召丰的话。 因为孔召丰对她的指令她是可以无条件相信的。 长大后有了自主意识也一样。 她知道孔召丰并不像外界风评说的那样成熟睿智,三十多岁了偶尔还是会像只狡猾的狐狸一样戏弄她,肚里除了文墨还有坏水。 像他们这样的世家,被外人看到的只有钟鸣鼎食、腰缠万贯,因此被诟病最多的就是树大根深、势力庞大,宛如高墙般挡在寒门子弟面前的拦路虎、绊脚石。 殊不知他们还有代代相传的家风和祖训,不会因为功名利禄在道德操守上有亏,和老实人没什么区别。 可不管他们对社会做出了多少贡献还是免不了旁人对他们的嫉妒和挖苦。 见不得他们过得好的大有人在。 当初她当警察除了想反过来帮助家人,也是在争这口气。 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吃得了的苦她也同样吃得了。 孔召丰可能觉得她没苦硬吃吧,劝了她许久。 事到如今总归是没拗过她。 她不想当一个像反派一样高高在上的主导者。 但愿孔召丰也不是。 这样想着,孔婧圆撑不住眼皮,进入了梦乡。 安顿好孔婧圆后,孔召丰独自出门赴约。 豪廷集团总部的周边有好几栋烂尾楼,都不是他接盘后盖的,是从前房地产行业兴盛时张大沛投资建的。 后来房地产行业一垮,张大沛闻风而动,刻意拖欠了建房的尾款,六千多名农民工一年的工资都押在了里面,化为了泡沫。 他没带司机,亲自把车开到其中一栋烂尾楼下停下,顿时一群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黑色墨镜的保镖将他围了起来。 为什么天黑后对面的人仍戴着墨镜不难理解,自然是为了避免人借着微光看清自己的脸,墨镜要比帽子和口罩酷得多。 但迎接他的貌似是个臭鱼烂虾凑成的草台班子,饶是穿着正式,也在他面前犯起了蠢。 两个上前搜身的人因为视线不好,在他面前骤然撞在了一起,于是举起拳头互骂了两句才想起自己的任务,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有携带武器后便把他带上了楼。 在楼上等着他的和刚才给他打了两通电话的,是同一个人——张大沛的儿子张士俊。 深灰色的水泥地和水泥墙在月光的渲染下显得尤为光滑,在夜色里反着光。 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叼着雪茄,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把简陋的藤椅上,青灰色的烟雾和夜幕下的背景融为了一体。 他消瘦的面皮上坑坑洼洼,毛孔粗得像把表面的籽抠掉的烂草莓。 见到手下把孔召丰带了上来,他将雪茄丢到脚边当烟踩灭,穿着锃亮皮鞋的脚使劲在雪茄上碾了碾,露出一抹森冷的笑容。 “孔先生,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我爸去哪了你肯定知道点什么吧。听说我爸失踪前最后一个见的可是你啊。你要是不说,我不介意再回牢里蹲几年。你爸妈又能在外面呆多久呢?总不能永远不回来吧。” 孔召丰沉默不语。 他威胁到一半又扬眉挑衅:“哦,对了,你还有个妹妹,是警察。” 他说到这里假装惊恐地讲双手举到下巴前抠住下唇,“这可怎么办?我好害怕啊。” 他的笑容越来越扭曲狰狞,目光中似淬了毒,直勾勾地盯着他,“就是不知道死的时候和普通人哪里不一样。” 孔召丰在听到他说最后一句时眼中一凛,漠然地回望过去:“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让你下辈子投胎都不敢投回冀安。” 第146章 闹剧 张士俊混黑混了这么多年, **/掠的脏事做了一桩又一桩,就连在牢里蹲着的时候“老大”的地位也依然稳固。 从来都只有他对别人放狠话的份,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闻言气笑了,猛地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气, 面无表情地用手指抹了抹鼻头, 左右歪头, 活动了一下脖颈和四肢的关节。 下一秒, 他忽然抄起自己刚才坐的椅子朝孔召丰砸去。 孔召丰敏捷地后撤一步, 椅子腿堪堪从他鼻尖擦过, 重重砸在地上, 摔得四分五裂。 险象环生的场面足以令人胆战心惊。 孔召丰却没有回头看摔断腿的椅子一眼,让表演兴致高涨的张士俊很没面子。 他气得直咬后槽牙, 气急败坏地挥手怒斥手下:“愣着干嘛?给我上!” 张士俊被捕入狱后, 他那些仗势欺人的小弟便没了底气, 如鸟兽散。 现在能供他驱驰的这些手下都是他出狱后, 钱光霖以正规保镖的职务招来送他的。 能人志士跟了他一段时间后, 便看出他是什么混账东西, 纷纷另谋高就。 还留在他身边的, 无非是些练过几天拳脚功夫, 靠依附他讨口饭吃的苦命人。 他们见孔召丰反手脱掉西装外套扔在地上, 也想脱掉自己身上犹如枷锁般禁锢自己的紧身制服, 不约而同的朝张士俊看了一眼。 可张士俊只命令他们揍孔召丰,没让他们脱下制服, 摘掉墨镜, 于是犹豫了两秒仍然穿着紧绷的西装制服, 戴着墨镜,挥拳朝孔召丰冲了过去。 孔召丰以一敌多毫不费力, 先折了两个人的手腕,后一脚踹在一个人胸口踹得对方当场下跪,接着一腿扫向一个人的脑袋,打得对方面部肌肉震颤不止,牙和墨镜齐飞,瞬间让对手丧失战斗力。 简直是一击即中,迅疾得让人看不清他的动作。 连发号施令的张士俊都看呆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孔召丰这么能打,不然他不会只带这么几个人来。 眼看着被孔召丰撂倒的同伴面部扭曲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其他人都面面相觑不敢上前了。 张士俊见状怒火中烧,暴跳如雷地指着他们大骂:“一起上啊!你们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他一个吗?我养你们是干什么的!一帮废物!” 被骂的手下比起想赢孔召丰,更想揍他,但终究是被“废物”二字激起了好胜心,眼神变得凶恶起来,虎视眈眈地和孔召丰对峙片刻,齐刷刷想孔召丰袭去。 就在这时,从他们身后传来穆扶奚清澈响亮的威慑:“不许动!警察!” 所有人在听到这五个字时都停了手。 孔召丰偏头看向站在不远处楼梯口闻铮铎和穆扶奚,舒了口气。 二十分钟前,闻铮铎载着穆扶奚刚把开来的车从停车的位置开出来,就看见一辆亮着远光灯的豪车从菡萏公馆里冲出来。 本来他们是直行,那辆车是右拐,根据交通法规,对方理应让行。 可对方几乎没有减速,拐弯时漂移了一下,从他们面前闪过。 要是有路怒症,看到对方的这番操作,估计得当场发作。 然而他们两个都不置一词。 因为他们都看清了那个人就是不久前和他们谈笑风生的孔召丰。 闻铮铎当机立断追了上去。 结果两个人就看到了这出好戏。 张士俊暗骂自己雇的这帮草包没有职业素养,直到两个人闯到面前才发现,之前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 张士俊被警方抓过一回,知道警察的厉害,刚才提孔婧圆只是为了刺激孔召丰说出自己父亲下落,眼下警察真来了,他还是知道溜的。 第152章 这会儿他也不打嘴炮了,趁乱一个箭步冲到了无遮挡的外墙,从二楼跳了下去。 “啊——” 几乎是张士俊跳楼的瞬间就从楼下传来了他的惨叫。 闻铮铎和穆扶奚已经追到了楼层边缘,循声低头望去。 只见张士俊用手捂着瘸腿动弹不得。 一层楼的高度在三米左右,看着不高,没有任何缓冲直接跳,腿骨受到的冲击可不小。 张士俊这么一跳,意料之外地硬生生跳骨折了。 别说闻铮铎和穆扶奚了,就连张士俊的手下都觉得无语。 他们无语过后忽然反应过来。 连他们的头目都跑了,他们不跑是在等什么? 一时间,所有还有行动能力的人都争先恐后地拔腿跑向楼梯口。 下一秒,楼下传来破风的警笛声。 四辆警车驶入烂尾工程破破烂烂简陋又潦草的大门,还有一辆最后出现的警车索性堵在了唯一的出入口。 开到楼下的四辆警车形成了合围之势,将烂尾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整齐划一地下车,由外至内、由下至上包抄,形成了一道固若金汤的封锁线。 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天而降,将张士俊和他带来的所有人都罩在了网内。 白明庭和童予宁相继从警车上下来,和从楼上下来的闻铮铎和穆扶奚会合。 “闻队。” “小穆。” 闻铮铎居高临下望着抱腿呼痛的张士俊,高大的身影将人笼罩后还多占了一块区域。 “你是张大沛的儿子?” “是啊。” 张士俊顺口回答完闻铮铎的问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只是把孔召丰约出来聊了几句,谈话内容也就只有他的人和孔召丰知道,自己的人都穿的正经衣服,想干的坏事还没来得及干。 即便是阵仗这么大,也不该是奔着抓他来的。 他又没有犯事,跑什么啊? 父亲的下落没问出来,自己还折了条腿。 想到这里,他当即摆出受害者的姿态对闻铮铎说:“我刚从牢里出来就发现我爸不见了,我还得替他还一屁股债。你说我都这么久没接触过社会了,我哪有能耐给他还啊。现在只有快点找到他才能——” 说到这里他一怔,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一样,望着闻铮铎不说话了。 闻铮铎追问:“才能什么?” 张士俊视线斜瞟,面不改色地自圆其说:“才能自己把钱还上。他现在正是奋斗的年纪。” 张大沛是六零年代生人,要是在体制内,都能退休了。 张士俊啃老的姿态荒唐可笑,在旁边围观的不少警员都笑出了声,神色嘲讽。 其实张士俊不说,明眼人也都能猜到背负巨额债务的张大沛私下里藏了钱。 就是不知道代持者是谁。 假使无人代持资金,那也必然转化成了金银财宝。 张士俊急着寻找父亲哪里是因为他有孝心,分明是他觊觎着张大沛私藏的财物。 穆扶奚望了张士俊一眼,走到那群灰头土脸的西装保镖身边,半蹲下身问:“你们都是那边那个老板花钱雇的?” 保镖点头的动作虽有先后之分,但都承认了自己的雇主是张士俊。 穆扶奚又问:“临时工?” 起初没有人愿意回答他的问题,后来其中一名保镖着实是个老实人,犹豫再三,终究是神色凝重地将自己的底细告诉了他。 “我们一开始应聘的是菡萏公馆的保安,冲的就是富人区的好处,听说逢年过节经常有业主给站岗的送烟酒,回到家里跟家里人说起脸上也有光。后来领导说要调岗,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给我们调到翡萃夜总会了。” “翡翠夜总会?” 穆扶奚念着这家店的名字,感觉从来没在哪个地方听说过。 另一名保镖补充道:“萃是草字头那个萃,不是翡翠的翠,开在熙禾路上。这家夜总会据说是我们张总的产业,调过来以后待遇不变,工资甚至比以前还高点儿,我们就都接受了。” 这下穆扶奚有印象了。 就是那家在主城区占地比百货商场还大,招牌却常年熄灯的那家夜总会。 他之前经过时还怀疑过过这家夜总会不营业也不出租,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菡萏公馆是钱光霖的产业,张士俊是张大沛的儿子。 现在钱光霖把招到的人提供给张士俊,可见他跟张大沛确实有些交情。 穆扶奚了解完情况,正准备回到闻铮铎身边,那名第一个开口的保镖忽然拉住了他,在离他十分贴近的距离对他说:“有件事我想跟你们的头儿说。” 不管是什么事、跟谁说,只要能提供有用的信息,穆扶奚都给开绿灯。 他一听,马上就把人带到了闻铮铎面前。 保镖耷拉着脑袋,一副心虚到了极点的模样,指着孔召丰说:“之前有人给了我十万块买那位先生的命。我自首的话可以轻判吗?” 买凶杀人? 在场的所有警察都瞬间将目光投向了他,等着他展开说。 谁知没等他们问买凶的人是谁,在原地等救护车把他抬走的张士俊,突然指着保镖的鼻子,激动地破口大骂:“你他娘的放屁!老子给的是一百万!十万块钱侮辱谁呢!老子才没这么抠门!” 众人顿时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 张士俊可真是个人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水灵灵的自曝了。 投案自首也拼速度的吗? 第147章 英勇 本来闻铮铎只是因为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才要坐在副驾的穆扶奚打电话通知队友从旁策应,今晚大有空手而归的可能性。 结果张士俊闹这么一出,他们一下就师出有名了。 把张士俊送到医院诊治后,他们便将跛腿拄拐的张士俊带回了局里。 随后, 他们在系统内连网一查。 好家伙, 他因为犯了组织、领导、参加**性质组织罪, 依法判处八年有期徒刑, 最近才被放出来。 也就是说, 这八年来他一直在牢里。 他母亲二十年前就过世了, 他死活没让张大沛再娶, 而张大沛的家人也因张大沛恶名在外和这个不孝子断绝了亲子关系。 这样一来,正好能解释熔铸在雕塑里的死者为什么失踪多年都没人报案。 他们有理由怀疑那具无名尸是张大沛, 所以把张士俊带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抽血, 和死者的dna进行比对。 第二件事, 就是让张士俊交代用那一百万买凶杀人的原委。 张士俊也知道自己嘴瓢为自己带来了怎样的飞来横祸, 进了审讯室以后一直缄口不言。 半晌熬不住他们一轮又一轮的盘问, 避重就轻岔开话题, 一个劲地说题外话。 “要是死的那人真是我爸, 你们觉得我现在有心情跟你们讲别的事吗?” 白明庭见到他那副地球都要围着他转的得瑟模样就来气, 阴沉着脸问:“你进趟监狱, 名下的财产就全部归公了。你现在刚出狱, 哪来的那么多钱?一百万买凶的钱是谁给你的?” 据保镖所说,他们是从菡萏公馆的保安变成翡萃夜总会的保安的, 不可能没有经过钱光霖的授意。 钱光霖和张士俊关系匪浅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只不过为了避免干扰嫌犯陈述事实, 问话的时候不能刻意引导。 这一百万的来源要比他雇人杀孔召丰的原因重要得多。 张士俊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一副压根不情愿说实话的模样。 白明庭忽然生出一个想法。 当保镖说出有人用十万块钱买孔召丰的命时,张士俊之所以那么激动地反驳自己没那么抠, 会不会是因为买凶杀人的另有其人,他确实吃了回扣,心虚之下才反应那么大? 张士俊锒铛入狱前虽是挥金如土的富家少爷,但八年的牢狱之苦足以让他领略到没钱寸步难行的真谛,对金钱的渴望到达令他放弃自尊的地步也不足为奇。 或许从前的他视金钱如粪土,对贪财者嗤之以鼻,可现在欲望将吞噬着他的理智,滋长出了贪心,很有可能会做出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 在一个阔少眼里,一百万并不值得自己赌命。贪上必会昧下。八成两头他都捞了油水。 有了这个想法,白明庭当即试探:“是吗?我知道的内情怎么好像不止这个数?” 如果张士俊没有动手脚,此刻一定会疑惑他从哪知道的内情,坚持就是一百万。可张士俊当真动摇了,吞吞吐吐地说:“咋了……一百万还不够多吗?” 白明庭跟张士俊打的就是心理战,见了他的回应顿时胸有成竹,继续诈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杀孔召丰这件事会失败且败露?就是因为到保镖手里的钱只有十万,买一条命不划算。其中得有多少中间商赚差价,凭什么只有你赚了这个钱要担责?” 第153章 张士俊耿直地点头:“对啊。” 白明庭循循善诱:“你替下面的人担责已经够冤了,上面的人的锅还得你来背,人家领情吗?领情了会救你吗?对方只不过是在利用你罢了,做的就是你被抓了以后你也会咬死不说打算。人还是要多为自己考虑。上一个跟你差不多情况的人不太聪明,不懂得为自己争取从宽处理的机会,结果就从替罪羊变成了替死鬼。” 张士俊面色惨白,面露迟疑。 白明庭见战术有效,连忙趁胜追击:“你看你下面的人这么多,上面的人指不定还有多少呢。你就报一个名字,一个就好。不管我们能不能顺着查出始作俑者,你都算立功。责任是别人的,人生是自己的,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耗费自己的精力。” 张士俊沉默片刻,一五一十地交代。 “是我爸和我钱叔身边的朋友要杀那个姓孔的,因为那个姓孔的挡大家的道了。” “那个姓孔的原来根本不是做房地产的,明明根基在别的领域,老老实实深耕就好了,非要跑来房地产这块横插一脚,跟我们抢地盘。” “从前我们抢地从来不管对方什么背景,就是我爸和钱叔说了算,谁都别想分一杯羹。奈何那个姓孔的有背景,实力又强劲,家里还有个妹妹是警察,算是白道上有人,不适合正面交锋。” “跟着我爸和我钱叔混了很多年的一个叔叔跟我说,我钱叔好心跟那个姓孔的称兄道弟,那个姓孔的却想方设法跟他抢生意,忒不厚道,就让我帮他个忙,在不把他牵连进去的情况下把姓孔的除掉。他说他知道我刚出狱手里头正缺钱,事成之后给我五百万,当场就先给了我三百万的定金。” “我看他重情重义,为兄弟着想,出手还这么阔绰,对我百般照拂,心想一定要帮他做成这桩大事。但是我毕竟刚出狱,不成气候,自己去干,万一留下证据,又得回到监狱那个鬼地方,说不定命都得没了。” “于是我就从三百万里拿出了一百万,让我钱叔身边的得力助手帮我物色个杀手。谁知道他办事这么不靠谱,选人选到保安队去了。真是蠢得像头猪!” 白明庭看他和那些办事不牢靠的人半斤八两,谁也别怀疑谁的智商。 前因后果终于弄明白了,白明庭没问题了,把接下来的工作交给一旁的童予宁。 童予宁对他过去做了什么不感兴趣,只关心他今晚的行为:“你今晚约孔召丰出来,是不是发现雇凶不成,想要亲自带人杀了他?” 他们一大帮人大半夜把一个上了死亡名单的约出来能干什么? 她的猜想非常符合常理。 张士俊连连摆手:“我可不是为了杀他。我当时雇了人以后,马上就醒悟过来了,我他妈被人当枪使了!我那个叔伯要是真的讲义气,干嘛不自己上,要唆使我去做,这不是挖坑害我吗?” 童予宁不信他这套说辞,面无表情地指出破绽:“你醒悟得够及时的,那钱怎么没收回来?” 张士俊“恪绷艘簧:“当大哥不要面子的吗?给出去的钱哪有收回来的道理。收买人心当然要大气一点,我出来以后还要做事的嘛,没点大哥的风范怎么让人服气?” 打的是义薄云天的旗号,做的是虚伪腌h的勾当。 就是不敢堂堂正正较量。 他们这边在审张士俊,闻铮铎和穆扶奚在和孔召丰谈奠基仪式当天的计划。 进入正题之前总要客气客气。 穆扶奚先夸了孔召丰的身手:“孔先生,您今晚真是英勇,在我们赶到之前就把人控制住了。 孔召丰从小就接受精英教育,第一课就是在艰苦卓绝的条件下锻炼意志力。孔父孔母花高价给他报名了真花钱买罪受的夏令营,他在不到十岁的年纪已经练出了标准的肌腱,武术课没少上。 他今晚一挑八,几乎没怎么受伤,只不过自己在挥拳的时候打歪了一下,手背擦破了点皮。 孔召丰还是习惯有事说事:“学来防身罢了。反正想杀我的人已经被你们控制了,奠基仪式还是照开不误。你们想见钱光霖,可以在仪式结束后找他,我当天应该没空,不能奉陪了。” 在明知有人对他动杀心的情况下,宣布一切活动照旧。 这是没把任何杀手放在眼里,还是另有目的? 第148章 隐瞒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穆扶奚总有种他们被孔召丰利用了的感觉。 孔婧圆受伤的第一时间,孔召丰就赶到市局来劝退,对孔婧圆的关心不像是装出来的。 看得出来他把孔婧圆的生命安全和强健的体魄放在第一位。 从他们兄妹二人的对话来看,孔召丰的沉稳持重不亚于闻铮铎, 为人心思缜密, 做一步, 看一万步, 力求万无一失。 这样一个人, 哪怕自己的身手再好, 也应当不会单枪匹马去应战。 况且国人打架讲究人多势众, 孔召丰不是没这个条件,多少也该带几个听命于自己的人撑场面。 为什么会一反常态? 穆扶奚觉得应该和他们在孔家用餐有关。 张士俊给孔召丰打电话是在他们来到孔家的餐厅之后。 兴许那时孔召丰就做好了借力打力的准备。 他们离开孔家没多久孔召丰就追了上来, 打的是他们步行而他开车的时间差。 当他们看见孔召丰的那一刻, 孔召丰应该也看见了他们, 只不过装作没有发现, 引着他们同步前往和张士俊约见的地点。 诚然他不明说, 可能有孔婧圆的因素在里面。 反对妹妹出生入死却让他们保驾护航终究不厚道, 可穆扶奚还是认为其中定有蹊跷。 尤其是现在孔召丰知道有人想要杀他以后, 这副“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的”强横态度, 像是留了后手。 是针对谁设的局? 是针对钱光霖一派的小人, 还是钱光霖本人? 他们去参加奠基仪式的最初目的是见到钱光霖或者张大沛, 深挖和喷泉雕塑中死者的线索。现在发现喷泉雕塑中死者的身份极有可能是张大沛,破案的关键人物就不止钱光霖了, 还有孔召丰这个借钱给张大沛却要不回债的债主。 加之他们追到烂尾楼的时候, 恰好在楼下听见张士俊说, 张大沛失踪前见到最后一个人是孔召丰。 一旦dna鉴定结果出来,确认死者就是张大沛, 孔召丰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而令人不解的是,他刚才还在怀疑他们把目光聚焦在张士俊身上是由孔召丰一手主导的。 孔召丰似乎是在帮助他们查案。 如果孔召丰是凶手,有什么理由帮助他们推动案件进展,又为什么要默默做这些? 除非dna鉴定报告上显示死者和张士俊无血缘关系,否则孔召丰的种种做法根本无从解释。 穆扶奚皱着眉想了想,正打算和闻铮铎商量对策,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人会不会是钱光霖或者钱光霖身边的人杀的? 罪魁祸首为了脱罪嫁祸给了孔召丰,然后一箭双雕诱导张士俊找孔召丰复仇,借刀杀人,死无对证。 孔召丰苦于无法自证清白,只能为他们指明方向让他们去查。 这样可以解释通,只是缺少实证。 不管怎么样,他们现在都要等dna鉴定结果出来,也要去参加奠基仪式。 既然孔召丰给他们带了路,他们顺着这条路走一走也无妨。 总归是要一探究竟的。 问题是钱光霖不入局怎么办,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还会出席吗? 穆扶奚想到的闻铮铎也想到了。 张士俊出狱后再次被他们警方带走的消息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否则要钓的大鱼就上不了钩了。 在这点上,他们和孔召丰默契地达成了一致。 孔召丰今晚可以说是全身而退,刑侦支队却开会开到后半夜。 童予宁先陈述了审问张士俊的结果。 “他这个人就是典型的二世祖,跟一般的社会青年不一样,家里有钱,每次打架斗殴他都不亲自动手,喜欢看手下虐待他人,所以杀孔召丰这件事,他也没想到自己做,选择了雇人。” “但杀孔召丰不是他的本意,是经过钱光霖身边一个叫做**康的老板授意。” “这个**康就是我们耳熟能详的康派鞋业的董事长。05年开始建厂,自己做实业起家,后来机缘巧合成了菡萏公馆的第一批业主,在钱光霖组织的慈善义卖会上拍下了成交价八千万左右的一件拍品。” “当时的拍品一共有三件,基本上都是国外流派的抽象画。拍下拍品的剩下两个人,一个是张大沛,还有一个——” 童予宁说到这里一顿,眉心微微蹙起。 穆扶奚当时不在审讯室,但也能猜到:“是孔召丰。” 白明庭严肃正经地补充说道:“虽然孔先生是孔婧圆的哥哥,但我们对他这个人并无多少了解,更别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了。询问归询问,还是不能跟他走太近。毕竟目前还看不出他究竟是敌是友,盲目信任容易受干扰。” 第154章 闻铮铎闻言当即做了决断:“所有人都记住,参加奠基仪式是查案需要,同样是执行任务。到达现场以后只能听我的指挥,我到时候会根据现场情况做出判断。遇到突发情况必须汇报,不允许被其他任何人支开,或者按对方的要求做事。” 这番话一说出来,不能说百分百保证不出差池,但也足以杜绝大部分隐患,其他人都纷纷表示有必要。 只有穆扶奚在走神。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其他人全都齐刷刷看向他。 他迟钝地“哦”了一声,直接说出了自己刚才在思考的问题。 “孔召丰说他和钱光霖还有张大沛是在酒桌上认识的,童姐刚才提到张士俊的口供,说他们在拍卖会上都拍过拍品。” 剩下的话他不用说出来其他人也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白明庭问:“曾经在拍卖会上见过,也不见得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吧。一起去现场参加活动的人那么多,而且拍卖会不是酒会,都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连对方的长相都看不到,再见面的时候认不出对方也很正常。” 穆扶奚强调道:“可那个拍卖会是业主拍卖会。” 业主拍卖会意味着三个人都住在菡萏公馆。 虽然别墅区的每一栋楼都相隔甚远,但是有公共区域,常住的话十有八/九会碰面。 他和闻铮铎傍晚还和孔召丰一起在湖边喝过茶,孔召丰显然经常使用菡萏公馆的配套。 倘若三个人的生活轨迹有重合的部分,短时间内见个十次八次也该眼熟了。 孔召丰隐瞒了他们是邻居这件事。 是不是还有什么秘密没跟他们说? 第149章 疑点 不日就是豪廷集团旗下新剧院的奠基仪式。 地点定在郊区的庄园。 这处庄园的地理位置不在闹市, 不占人流优势,却是豪廷集团斥资修建的度假区的一部分。 和温泉、游乐场、高尔夫球场、极限运动基地连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毗邻准备动工的剧院。 孔召丰花了十多年时间把属于自己的商业版图拼凑完整了。 他在三十多岁的年纪如此优秀,上过许多财经的新闻, 媒体人都以能够采访到他为荣。 眼下他的辉煌成就即将到达巅峰, 剧院工程启幕前, 各家媒体抢独家抢得连外在形象都不要了, 采用的手段可以说是五花八门。 孔家门前聚集的记者除了带有工作必备的高级设备, 连食物和睡袋都搬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孔家也要破产了, 债主们上门讨债呢。 这些勤勤恳恳的记者原以为功夫不负有心人, 可独家最终还是被官方的主流媒体的拿走了。 孔召丰不出意外地上了冀安当地的电视新闻。 采访中的孔召丰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浑身散发着成功人士的魅力, 对记者说的内容和那天在菡萏公馆时透露的相差不大, 同样是充满了正能量的说辞, 只不过提及的细节更多。 “做这个主要是和我们国家现在大力发展的文旅项目结合起来, 既是响应国家号召, 也是顺应时代潮流。如果说我的努力, 能够让我们大家将来看到一幅别开生面的辉煌景象, 我做再多也是值得的。” 穆扶奚在电视上看完直播, 又在网上找到了这段采访反复观看。 记者在向观众介绍了自己和孔召丰的身份后, 将带着台标的话筒递到孔召丰的唇边。 “孔先生, 据说剧院的设计图在建造前就已经全平台公布了,您不怕创意被竞争对手模仿借鉴甚至是剽窃, 对剧院日后的经营造成影响吗?” 孔召丰的神色和装束令他看起来一身正气, 听到记者的提问, 从容不迫地说道:“不会,我正在做的就是希望有实力的友商一起加入的事。传统文化不是属于哪一个人的专利, 是属于我们整个民族的瑰宝,我无权将我的想法称之为创意,不过是尽我之力延续薪火,让世界能够看见它。” 他开诚布公地说:“从盈利的角度它不是一门生意,因为将来售出的门票定价一定是普通老百姓能看得起的,我也愿意向有关部门承诺,只回收成本。” 记者提问的本意,应当是让孔召丰借机说他们的团队有多专业、细节有多考据、集团的资金有多雄厚,就算是把设计图公开了,别人也接不了这么浩大的工程,只能任他们独占鳌头。 孔召丰的回答在她的意料之外,将她打好的腹稿全打乱了。 所以她的表情肉眼可见的透露出一丝慌乱。 然而出于良好的职业素养,她很快收敛起转瞬即逝的情绪,得体地微笑道:“您真是当代企业家的典范,很有社会责任感啊。” 孔召丰也根本无需她随机应变,提出多么出彩的问题,持续输出自己的观点:“我们国家本来就和西方的资本主义国家不一样,我们的文化底蕴不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可比的。我们的强大依托于千年的传承,还有齐心协力去完成一件事的团结。” 采访播放到这里的时候,穆扶奚感到自己身后飘来一阵风,是闻铮铎走到他身后之后带来的。 穆扶奚仰着脑袋看向身后的闻铮铎,叫了声“队长”。 闻铮铎并不看他,视线投向画面还在继续变化的屏幕:“研究出什么来了?” 穆扶奚心里有想法,但不知道怎么表述,仔细斟酌了一下才开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世风日下,孔召丰被衬得太正了。我现在下意识觉得越是表面上为国为民,越是不像好人。不过只是直觉而已,没什么根据。” 闻铮铎将放在屏幕上的目光移到穆扶奚清俊的脸上,跟他说了些有理论依据的话:“他们孔家在开国前也曾是世家大族,后来因为历史原因受到重创,又经过了几代的努力才东山再起,他是在为世家子弟说话。” 穆扶奚还是觉得很不舒服:“只要是没有贪赃枉法、手里的财富取之有道,谁管他家是贫是富?现在的老百姓都只在乎自己的生活,根本顾不上看那几亿还是几百亿的热闹。他站在既得利益者的角度谈达则兼济天下,在劳苦大众面前求认同,不是很虚伪吗?” “或许他不是在劳苦大众面前求认同,是在和那些利欲熏心的暴发户对抗。” 穆扶奚不明白闻铮铎的意思,疑惑地挑起半边眉。 闻铮铎平静地说:“别看现在除了鸡毛蒜皮的小事风平浪静,社会矛盾一直很尖锐。寒门怨世家久居高位不可撼动,世家嫌寒门一夜暴富德行有亏。有仗势欺人称霸一方的,有飞黄腾达背信弃义的,有一落千丈拖人下水的,有鸡犬升天恃强凌弱的,还有大公无私慷慨解囊的。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刻意划分容易起纷争。孔召丰有一点没说错,凝聚力很重要,万众一心能干成很多大事来。” 穆扶奚不敢苟同:“然而不可否认,阶级的确存在,这是不争的客观事实。不团结不是因为把尖锐的矛盾抬上了明面,而是因为矛盾本身。” 他反驳了闻铮铎的观点,将话题重新拉回孔召丰身上,“他现在在社会意识形态上做文章,用顺应政策的方式刺激消费,可传统文化是现成的,剧院是工人们盖的,演员是一招募就能找到的,而他只用在镜头前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就能得到支持,功劳都被他据为了己有。” 身份决定立场。 从他登天的一刻起,就不属于凡间了。 闻铮铎不认为讨论这么深奥的社会话题对案件侦破有什么帮助,直截了当地问:“所以呢?你就因为这个对他有成见。” 穆扶奚否认:“不是成见,是他身上有疑点。” 闻铮铎站了这么久终于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穆扶奚望着他开始分析:“他说他跟张大沛和钱光霖两人的恩怨始于债务,但是建了豪廷集团的地皮是他买的,不是破产清算后抵押的,也就是说张大沛至今依旧欠他债。张大沛要是死了对他而言没有好处。他作为债权人不该关心债务人的去向吗?他有钱,不是请不起律师。但凡他让张大沛上法庭,官司都会持续很长时间,张大沛也不会失踪六年都没人发现。他为什么不呢?” 第150章 蛇鼠一窝 漆黑的夜幕被璀璨的灯火照亮, 受邀嘉宾的接待工作从白天一直持续到晚上。 豪廷集团的温泉度假酒店配备了专业的商务接驳车,一车一车将远道而来的宾客从机场接到酒店园区。 三栋灯火通明的高楼矗立在茂密的园林中央,远远可见豪廷集团的logo。 几乎所有宾客下车后的第一反应都是捋捋身上熨帖的西装,随即便看向这三栋建筑。 只有一个人例外。 他就没有下车。 酒店迎宾的侍者上前将头探向车内, 根据同事提供过来的信息再次确认来者的身份:“请问您是钱光霖钱先生吗?” 车里的人没有说话。 第155章 他穿着灰色的双面羊毛大衣, 里面的v领羊毛马甲只露出胸口的部分, 高领t恤领口处系着一条暗条纹领带。 衣物的款式都是近期引领时尚潮流的高级定制, 光看打扮判断不出他的年纪。 而他的脸完全浸没在浓稠的阴影里, 根本看不清样貌和神态。 侍者又将身子略微朝车内倾斜了一点, 想要进一步确认, 男人身侧的保镖伸手拦住了他。 保镖的穿着同样得体,只不过伸手时袖子不由自主地向上收了一截, 露出了小臂上狰狞的疤痕。 侍者愕然一怔, 后脊涌上一股莫名的寒意。 下一秒, 他又看到了保镖五指上的厚茧。 这个保镖不是只会花拳绣腿的花架子, 是真在刀头舔过血的雇佣兵。 求生的本能让她情不自禁地战栗起来, 嘴虽然张开着, 可无法从喉间逸出一个音节。 半晌, 车里沉默良久的钱光霖终于发话了, 语气十分不悦:“孔召丰是给我准备了特别的房间吗?邀请函还不够, 要接受你们这样的盘查。” 侍者面露惊恐, 神色慌张,下意识吞吞吐吐地道歉:“对不起……钱先生……这是我们的统一流程, 没有针对您的意思, 如果您觉得受到了冒犯, 我衷心地对您表示歉意。既然您已经出示过邀请函了,略过这一环节也是可以的。您一路奔波, 想必很疲惫了,我现在就带您去房间,不打扰您休息了。” 钱光霖听了没有应声。 侍者连忙后退一步,微垂下头,毕恭毕敬地等候他下车。 钱光霖对保镖使了个眼色,保镖当即利落地下车。 侍者看见保镖下车的一瞬吓得魂飞魄散,好在多年的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住了冷静,没有抬头看保镖一眼。 保镖不是冲着她来的,下车后便危立在了她对面,朝车里的钱光霖伸出手,将钱光霖从车上扶了下来。 灯光映照在他褶皱丛生的苍老面孔上,同时也将他满头的银丝照亮。 他们这样有权有势的人,许多人都格外在意自己的容貌和发色,用科技手段保养。可钱光霖似乎并不在乎岁月的侵蚀,深谙返璞归真的精髓,只是将自己的外表打理得分外整洁。 侍者恍惚了片刻,似被钱光霖的外表所迷惑,忘记了刚才感受到的威胁。 送钱光霖来酒店的司机也吓得不轻,软着腿下车打开了后备箱。 侍者见后备箱被司机开启,顿时回过神来,忙不迭跑过去帮钱光霖拎行李,小心翼翼地在钱光霖身前带路。 钱光霖的保镖看起来相当专业,即便个个人高马大,也没有人去管钱光霖的行李箱,而是时刻警惕地四下张望,观察四周的情况。 与此同时,孔召丰站在酒店的天台上,用望远镜看着钱光霖一行人进入园区。 他手上拿的望远镜没有夜视功能,透过镜头只能看见蚂蚁一样黑糊糊的一团在石板路上缓慢移动。 他身边站着的是他的秘书沈鑫宽。 沈鑫宽见孔召丰放下望远镜,又看了眼孔召丰的表情,试探着问道:“孔总,需不需要我把他们带上来?我会让我们的人仔细搜身的。” “不用。”孔召丰把望远镜交给沈鑫宽,淡淡吩咐道,“把他们看住了,在警方的人来前,别让钱光霖跑了。” 沈鑫宽想得深远,问:“那要是他要见您呢?” 孔召丰讥诮地笑了笑:“这个老匹夫最爱面子,他舍不下面子主动找我的。” 说着他话音一顿,敛笑说道,“但他现在想见我的心不亚于想见你,想杀我的心不亚于想杀你。” 沈鑫宽默了默,不再提钱光霖,转而问孔召丰:“您今晚要在酒店下榻吗?我让他们把总统套房给您打开。” “不了。”孔召丰皱了皱眉,“我要回去一趟,看婧圆睡熟了没有。” 他说到这里看向沈鑫宽,“你上次说的那个中医真有那么神?外伤也能治?” 沈鑫宽脸上的表情原本孔召丰还严肃,听到孔召丰突然问聊起闲天不由一笑:“真的管用。也不像医院分那么多科室,什么病都能看。不能说活死人肉白骨,也比那些先把病症判错再让人做无谓的检查的庸医强多了。” 孔召丰回头说:“给我个联系方式。” 沈鑫宽拒绝了孔召丰的答谢:“和您的救命之恩比起来,这点小事算什么。” 孔召丰定定看了沈鑫宽片刻,忽然问道:“听说你和琬月是在意大利留学时认识的?那我们早该认识吧,真是相见恨晚。” 沈鑫宽笑了笑:“是啊。您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孔召丰气定神闲地看着远处说:“我一直很好奇钱光霖为什么要杀你。你之前跟我说是因为你掌握了他公司的核心机密和他的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就算你手里没有证据,也可以凭借你的才华帮助其他公司成为他的劲敌,你们没有签竞业协议。” 沈鑫宽承认了他当初的说辞:“是的,我是这么说的,也确实让他的担忧成为了现实。在房地产的行业兴旺的时候,我帮助您实现了跨领域的商业转型,让您进场吃了最大的一块红利。我这些年来为您和豪廷做的事,可谓是有目共睹的,不然您也不可能留我在身边这么重要的位置。” 孔召丰抬起眼皮看向他:“我并非忽略你的作用埋没功臣,也不是想谴责你什么,只是你也看到了,你跟钱光霖之间的过节现在牵扯到了我,甚至给我和我的家人也招致了杀身之祸。为了保你所付出的代价超出了我原本的预期,所以我需要的不只是你的忠诚,还有绝对的坦诚。” 沈鑫宽明白孔召丰的意思,理解地点头:“您能为我做到这个份上,我哪怕是到了九泉之下都会感激您的恩德。我是不可能害您的,这种忘恩负义的事谁做了是会天打雷劈的。” “话先别说这么早。”孔召丰索性开诚布公地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不可能一成不变的,尤其是涉及到利益。你对我有没有隐瞒,你自己心知肚明。我本不是一个多疑的人,如果不是你身上有太多的疑点,我不会怀疑你。” 沈鑫宽苦笑:“您怀疑我什么呢?怀疑我不过是到您公司来窃取机密的商业间谍吗?我来豪廷集团的时候,豪廷集团的地位和名声在冀安都排不上号,要是投靠错了人,我们彼此能有今天吗?都说选择比努力重要,我到现在都还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人,您却对我起了疑心。” 说着他唏嘘地叹了口气。 孔召丰并没有因为他写在脸上的寒心而动摇半分,面不改色地说:“我们都对钱光霖很了解,他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做什么都很谨慎,不会让自己的手染上一滴血,惯用的伎俩是借刀杀人。如果不是你提醒我,我估计我也想不到提防他,你又是怎么发现他的真面目的。据我所知,你当初待在他身边的时间也不长。” 他将自己的猜测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是因为张大沛对吗?” 久违地听到这个名字,沈鑫宽眼里复杂的情绪一闪即过。 他耷拉着脑袋说:“我答应过别人,不能说。” “宁愿犯包庇罪也不肯说吗?”孔召丰早有所察,“张大沛的失踪你知情对吗?” 沈鑫宽缄默不言,等同于默认。 孔召丰问得更确切了一点:“张大沛是你杀的吗?” 沈鑫宽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是我杀的。” 孔召丰犀利地审视着他:“这么说他确实被杀了。人要不是你杀的,你怎么知道?” 沈鑫宽反应过来,顿时激动道:“是您跟我说他被杀了!” 孔召丰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在沈鑫宽面前晃了晃,随即对电话那端的闻铮铎说:“闻队长,您直接跟他说吧。” 闻铮铎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如果你不知道张大沛遇害,刚才孔先生问你的时候,你就会惊讶地问他张大沛死了吗?然而你没有。” 沈鑫宽生气极了,对着孔召丰愤慨道:“我把你当成盟友,你居然出卖我!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资本家永远不可能和我们这些底层人民共情!你和他们都一样,惺惺作态,蛇鼠一窝!” 第151章 做局 寒风拂过树梢, 叶片四下摇曳。 别墅院内的私汤泡池内空无一物,由于长时间没有注水,泡池的岩石上覆盖着一层灰白的齑粉。 木屋的天窗顶上却蒸腾出氤氲的白雾,如炊烟般袅袅升起。 每栋别墅都有室内室外两个私汤泡池。 钱光霖仰躺在泡池边缘, 下垂的胸部与水平面齐平, 肚皮上肥厚的赘肉在水波的折射下更显臃肿, 泡得发白的下肢在水中沉浮。 十分钟的倒计时结束, 放置在一旁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 他一刻也不耽误, 撑起身体挣出水面, 拿提前备好的浴袍披在身上, 罩住了因年迈而肌肉松弛的身体。 皮肤表面附着的水珠顷刻间被浴袍吸附。 第156章 他扯下置物架上的毛巾,擦了擦受热而浮现出血色的面颊, 将打湿的毛巾在额头上用力摁了摁, 心不在焉地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 泡池的对面是淋浴区用来干湿分离的玻璃。 正当他聚精会神地思考时, 玻璃上映出一道红蓝相间的灯光。 他骤然警觉地望向灯光转瞬即逝的地方。 尽管怀疑是自己老眼昏花, 他仍旧马上冲出浴室, 豁然打开房门, 对着门外守卫的保镖命令道:“去看看外面是不是有警车。” 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 没有非说不可的要事, 保镖是不敢敲门打扰的。 但他自己开门吩咐就不一样了, 保镖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 赶紧跑去打探情况了。 钱光霖不敢自己出去看,派站在门右侧的保镖去查探后便退回到房间内, 只是将房门虚掩着, 而未完全关上, 心神不宁地蹙眉等着保镖回来禀报。 没过多久,跑去打探情报的保镖去而复返, 回钱光霖的话:“确实是警察,他们找的是孔召丰身边的秘书。” “秘书?”钱光霖重复了一遍保镖带回的消息,眉头拧得更紧,“孔召丰跟着一起去了吗?” 保镖答:“没有,警察还没走,他正在和警方交涉。” 他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浑浊的眼球中陡然掠过一抹亮光。 他什么话也没说,“砰”地关上了门。 门板将保镖隔绝在了门外。 保镖摸不准他的心思,站回原位,和另一名同事一起继续恪尽自己的职责。 两个保镖都以为他了解过情况以后就回房就寝了,谁知不到一分钟钱光霖就穿戴整齐,重新打开了房门。 他目光锐利,精神矍铄,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垂垂老矣的暮年之人。 他站在原地静默了片刻,像是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对他们嘱咐道:“你们不用跟过来。” 说着,他大步流星地朝保镖刚才过来的地方走去。 他之所以会来参加这个奠基仪式,就是因为从小道消息得知,沈鑫宽在给孔召丰当秘书。 孔召丰将沈鑫宽视为左膀右臂,却极少让沈鑫宽出现在公众面前,连他自己露面的次数都比沈鑫宽多,一看就知道是在让沈鑫宽避风头。 他怂恿张士俊那个蠢货祭人头,也是为了逼孔召丰交出沈鑫宽。 这样就不用他亲自出马了。 可惜张士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太令他失望。 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任谁也没胆量在警察面前使用非法手段剥夺他人生命。 警察在,意味着绝对的安全。 然而他孤身前去找警察投诚,不单是对警察表示信任,也担心警察见他带着保镖便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做多了亏心事害怕别人报复。 他是去举报的。 举报就要有举报的样子,总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像施暴的一方。 钱光霖是看着保镖从东面过来的,对自己满怀信心,相信只要沿着这个方向走,肯定能看见警方的人。 可没有保镖指路,他在园区里绕了半天也没看见一辆警车。 直到闻铮铎在他身后突然出声:“请问是钱老先生吗?” 钱光霖自从家业变大,身价暴涨,就再也没被陌生人近过身,不论谁想见他都需要提前预约。 像这样出其不意的惊吓他是真的许久没尝受过了,冷不丁遇到一次,也和未经世事的愣头青一样打了个激灵。 钱光霖回过头,看到了隐没在黑夜里的两道身影。 一道高的,是闻铮铎。 一道矮的,是穆扶奚。 根据声音传到耳朵的距离和方位,他知道刚才对他说话的是闻铮铎,便对着闻铮铎说:“对,我是的。”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闻铮铎一番,目光定格在肩头的警衔上,不等闻铮铎自报家门就说,“警官,我和孔召丰过去交情不错,就算是现在生分了,也不该揭他的短。但我思来想去,做人不能昧良心。孔召丰他包庇杀人犯,为杀人犯提供工作岗位,还给他打掩护,实在是说不过去。既然你们已经查到他们身上了,我再跟你们说我掌握的情况,希望对你们有所帮助。” 穆扶奚原本对孔召丰印象不佳,但在看到钱光霖落井下石以后,再看孔召丰都觉得没有那么不顺眼了。 他为钱光霖的虚伪感到不耻,不由说:“您还真是会选时机。” 早不说,晚不说,非要等到他们确认雕塑里的死者是张大沛以后说。 时机可谓是拿捏得相当到位。 早点说这个案子也不至于沦为尘封多年的谜案,让多少刑侦人员秃头。 晚点说他被他们带走就是以嫌疑人的身份了,他们也没想到张士俊和死者的dna比对结果居然能在奠基仪式开始前出来。 穆扶奚说的这话多少带点个人情绪。 闻铮铎淡淡瞥了穆扶奚一眼,对钱光霖说:“这里说话不方便,您跟我们回局里说吧。” 他没差遣穆扶奚,而是叫了刑侦支队里名不见经传的一位警员,“小李,给钱老找个位置。” “小李”小跑过来,殷勤地扶住钱光霖,钱光霖摆出一副配合的样子,在两人的注视下上了指定的警车。 穆扶奚和闻铮铎对视一眼,接着望向坐着孔召丰和沈鑫宽的那辆警车说道:“孔召丰今晚不能回去看孔婧圆了。” 这本是一句表示遗憾的话,听在闻铮铎耳里却另有深意。他波澜不惊地用陈述语气说出自己的猜测:“你觉得是两个人打的暗号。” 穆扶奚收回放在警车上的目光,看向面前闻铮铎:“电话是孔召丰主动打来的,疯是沈鑫宽突然发的,人是钱光霖送上门的。这三人包括我们都在局里,那么谁是做局的人?” 第152章 看破 今晚的戏不管是由谁主导的, 警方都将是赢家。 他们来都来了,势必要从钱光霖、孔召丰、沈鑫宽三人口中问出点有价值的信息。 不过是先审谁和后审谁的区别。 显而易见,孔召丰的这个奠基仪式用的是请君入瓮的招数。 至于瓮里有谁,正是他们警方要弄清楚的问题。 穆扶奚对孔召丰的怀疑上升到了极点, 急于解开孔召丰身上的谜团, 在和闻铮铎的交谈中态度一直很明确, 就是把孔召丰当成了幕后操盘的人。 闻铮铎虽然替孔召丰说了很多话, 但是也有满腹疑问想问孔召丰。 回警局的路上他们就打算先对孔召丰进行问话了。 这种情况下以他作为突破口是最合适的。 他站在事件的中心, 是警方和钱光霖与沈鑫宽的圆点。 奠基仪式邀请了社会各界的名流, 除了钱光霖之外, 还有许多有头有脸大人物。 定好日子的活动是不能临时改变时间的,可今晚闹这么一出, 孔召丰不见得能出席剪彩了。 闻铮铎一开始跟他聊得很随意, 丝毫没有审讯的严肃气氛, 倒像是和之前一样话家常。 “孔先生是商界的大忙人, 肯定很有时间管理的经验, 日程安排是可以自己控制的, 怎么想到今天报警, 把沈鑫宽推到我们视野里?沈鑫宽不是你的人吗?” 他是沈鑫宽的领导, 沈鑫宽作为他身边随叫随到的职员, 不会出现不听从他安排的情况。 他要是想报警, 那天他们去他家里做客的时候,就该把沈鑫宽叫到家里来推给他们, 何必非要等到奠基仪式举办前夕才打电话在电话里说?让他们现场监听不是更方便? 孔召丰似乎早有准备, 表现得一如既往的淡定:“闻队长, 我必须要纠正您的措辞,沈鑫宽不是我的人, 是我雇佣的人。他之前效忠于钱光霖,在钱光霖手底下工作了很长时间。正如你们所见,他和钱光霖有私人恩怨,背叛过主家的人我怎么能不防着点?今天是钱光霖在酒店里,他才跟我说多了点,平时我们除了工作内容,不常聊天。偶尔聊也是聊各自的家人,不会推心置腹到言无不尽的程度。” 闻铮铎就问:“究竟是他和钱光霖有私人恩怨,还是你和钱光霖有私人恩怨,我怎么感觉你是在借他的口,把矛头指向钱光霖?你是很想让我们查钱光霖是吗?” 闻铮铎问的这话很有讲究。 孔召丰要是顺着他的话说是与不是,不论答案是什么,都免不了要做一番解释。 解释就会提供信息,说的越多挖得越深。 倘若说的都是实话,那么话中的信息绝对是足量的。 倘若说的是假话,那么就要不断的用谎言去圆,一听便知是在撒谎。一旦染上嫌疑,就忍不住想要自证,还是会在不知不觉间暴露自己的动机。 但对面的孔召丰显然也是聪明人,没有掉进他设计的陷阱里。 孔召丰沉吟片刻,拿着开诚布公的态度说:“不是你们想让我从中牵线搭桥,我才帮助你们给了奠基仪式的入场券?怎么现在反倒问我为什么要出手相助?” 第157章 是了。 他们一开始来参加奠基仪式的目的就是通过社交场合接触到钱光霖和张大沛。 他们那时候还不知道张大沛是死者,只是怀着试试也不亏的心理向孔召丰求助的。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找不出漏洞。 穆扶奚很想套孔召丰的话,但此刻在一旁看到闻铮铎都对他束手无策,不禁担心自己问的问题暴露他们的想法和案件的进展情况,打草惊蛇,只好选择了保持缄默。 他是把孔召丰当成凶手在防,不然他倒是要问问自己之前跟闻铮铎说过那些疑点。 闻铮铎没有放弃追问:“那真的很感谢您的帮助了。对于您来说,代价真是有些大了。您今晚以及明天全部的行程都被打乱了,值得吗?” 孔召丰依旧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还好吧,只要你们这边的问话尽快结束,就没有耽误行程。计划赶不上变化是常有的事,我也不可能事事都想的那么周全,总有疏忽和不尽如人意的意外发生,我都是能够适应并处理的。我现在回家是为了妹妹,不回家也是为了妹妹,于我而言没有多大差别。” 孔召丰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旁敲侧击催促他们赶紧问重点,还有意无意借着孔婧圆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声明了自己不是策划者,在今晚发生的事件中无责。 本来在寻常的情境中这些话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可眼下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他再如此严谨地做强调,说明一切并非像他所说的那样不在他的意料之内。 固然离执棋对弈还有一段距离,但也体现了他敏捷的思维能力,具备了凶手的一部分特征。 如果不是有孔婧圆的这层关系,孔召丰何尝不是他们盘查的重点对象和难请的商业巨鳄。 既然有了问话的机会,就要把所有的问题问透彻。 闻铮铎在心里罗列了许多问题,一一问了出来。 从这一刻开始,他就没把孔召丰当成了不起的大人物了,只当是一名普通的嫌疑人。 “你认识死者张大沛吗?” 孔召丰承认道:“认识。” 他虽然在菡萏公馆的茶室里跟他们说过始末由来,现在接受例行询问也没有不耐烦。 闻铮铎接着问:“什么时候在哪里认识的?” 之前孔召丰说是在酒桌上认识的,这次改了口:“菡萏公馆的业主拍卖会上。” 这下和他们了解到的情况不谋而合。 说的是实话。 闻铮铎顺其自然地问他怎么和上次说的不同。 孔召丰答得倒快:“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我跟他也不是很熟,记不清很正常,只不过你刚才问我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 闻铮铎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孔召丰,提出一个假设:“如果有人失手杀了张大沛,而你恰好闯进了现场,你会怎么做?” 第153章 理想国 闻铮铎问的这个问题犀利归犀利, 但是如果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就已经偏离专业水准了。 相当于是把怀疑直接口头坐实,给孔召丰安上了一个无中生有的罪名。 连穆扶奚都感到意外,惊讶地望向他,却一秒选择了信任。 也许闻铮铎当年就掌握了重要的线索, 只是因为没有实证, 不能凭空定罪。 现在孔召丰死不开口, 直接给上了压力。 穆扶奚心中忐忑。 如果孔召丰有问题, 孔婧圆就和他一样毫无前途可言了。 于公于私, 他都不希望孔召丰跟案件有关。 偏偏孔召丰身陷谜局, 跟所有的关键人物都有关联, 难以洗脱嫌疑。 穆扶奚看到孔召丰眼下的困局,就像看到了被泼了一身脏水、万分无助的自己。 感同身受, 很难再对孔召丰保持偏见。 但他又想, 如果孔召丰确实有参与到案件过程中, 仗着自己是警属就为非作歹, 那一定也是不能姑息纵容的。 谁知孔召丰的情绪没有因为闻铮铎无理的假设而波动, 笑着说道:“我怎么会突然闯入案发现场呢?我每天都有那么事要做, 行程安排得满满的, 向来见谁不见谁都是由我的秘书沈鑫宽负责安排的, 我去哪里他都知晓。我的应酬也大多是在家里, 晚上很少出门, 出去了小区里有那么多摄像头,岗亭的保安也会知道。” 他平静地列完长期的证人, 又在短时间内反举出了闻铮铎假设中的漏洞, 帮助他们分析:“再者说, 张大沛举家背债,树敌良多, 想杀他的人不计其数,被谋杀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吧。失手杀人……我要是凶手,失手杀人以后我会自首,起码挣个为名除害的名声,不会等警方把我查出来。” 他这样一说,在很多人眼里嫌疑已经被排除了。 但是心头的疑惑不解,终究会耿耿于怀,穆扶奚不愿放任不管。 他对孔召丰仍旧是尊敬的:“孔先生,您说张大沛仇家多,是道听途说,还是说您就是其中之一呢?张大沛的儿子张士俊用你家人的安危胁迫您出去见面,可见你们两家的恩怨并不是欠债未还这么简单,对此您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孔召丰从容不迫地抬眼看向他:“你说的是我留你们在家用餐那晚发生的事吧。那晚是我忍无可忍才去的。此前他因为恶性的商业竞争买凶杀过我,都没成,我瞧不起他派来的人,从没放在心上,直到他用家人威胁我,我不可能永远不还击。但他和钱光霖是一伙的,两人交往甚密。父是父,子是子,跟他父亲张大沛没有什么关联。我只是张大沛的债主,没有与张大沛为敌。” 穆扶奚不依不饶地说:“可张士俊分明说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张大沛的人,他也是因为这个要杀你。” 孔召丰笑:“他说你就信,我说的你为什么不信?他是因为和钱光霖勾结,在商业上对付我,打又不过,才用尽了各种腌h手段不惜雇凶杀我。他连杀我都敢,栽赃算得了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两张嘴皮一碰就能做到。我是为了要债去见过张大沛,因为当年我也只是个小人物,在偌大的商界无足轻重,只能亲自跑一趟。结果自然是没要到。后来张大沛失踪,我也就成了苦主。” 穆扶奚从他的话中捕捉到细微的疑点:“你明知道张士俊和钱光霖他们有杀你的意图,你新建剧院的奠基仪式为什么还要请钱光霖来?” 闻铮铎一开始问的问题都浮于表面,无非是从头开始确认他与死者张大沛的关系,还有他今晚和沈鑫宽产生争执的原因,期间杂七杂八问了些过渡的题外话,没有深入挖掘。 而他这会的提问,问到的全部是细节,并且是逮着孔召丰没能解释清楚的地方一再追问,孔召丰的神色终于裂出了微小的缝隙。 穆扶奚趁他的心理防线松动,咄咄逼人地将他逼到死角,毫不避讳地问:“今晚的局是您设的吗?把钱光霖叫过来,引导我们查他,又将在天台上掏心掏肺的沈鑫宽推进我们的视野。包括那晚,也是您诱使我们查张士俊的对吧。您苦心孤诣做了这么多,怎么就不肯亲口对我们吐露实情呢?” 孔召丰的眸光里波澜起伏。 他可能也没想到穆扶奚会这么直截了当地把话说到这种地方。 被戳穿后的心绪自然不似方才那般淡定。 在穆扶奚说完这些话以后,整个审讯室乃至监控室里的众人都感到了骇然。 他们很少见到有人兜这么大一圈,只是为了引导他们警方查案。 牺牲也太大了吧。 钱光霖可是想杀他的。 身边带的保镖恐怕压根不是保护自己的,而是准备对他下手的杀手。 孔召丰叹了口气,索性摊牌了:“婧圆在你们这里工作,我本来是不想这滩浑水的,更不想让她知道这些年来我承担的这些压力。但事到如今,不得不说了。” “我们孔家原本曾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本是不屑于从商的。只是我爷爷那辈因为败落潦倒,吃了不少苦头,心态上发生了变化,誓要争一口气,才重新在商界开天辟地。有才干的人落魄容易,但一旦寻到机会借势攀援,也容易平步青云。” “那会儿算是赶上了风口,经济发展的态势势不可挡,下海经商的人都受益匪浅,许多暴发户也横空出世。我们这些过去的世家有教养,知道安邦定国才是国本,按照先富带动后富的方针,真正做到了达则兼济天下。可还有一部分人,利用政策疯狂敛财,在几次重大灾害来临时发起了国难财,钱光霖就是其中之一。” “他和张大沛所谓的强强联合不过是狼狈为奸。张大沛要不是在扫黑除恶的文件下来前金盆洗手,早就被查办了。也就是他溜得及时,才侥幸逃过一劫。他开有高/利/贷的公司,还经营着一系列洗钱的业务,都非常隐蔽,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运作。他自己都在暴/力催债,却欠了一屁股债不还。人品差到了极点。” “我之所以会知道这些,都是来投靠我的沈鑫宽告诉我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他帮助张大沛代持财产,逃避债务,从中牟利,并拖欠农民工工资,恶意操纵劳务市场的单价,搅乱秩序,弄得那些底层艰难求生的可怜人养家糊口都成了困难。他自己就是穷苦出身,却忘了自己的根。” 第158章 “当我知道这些的时候非常愤怒。但是假如我把这一切曝光,也就曝光的那一阵有热度。他们这些人销毁证据是轻车熟路,你们调查的速度必然赶不上他们销毁证据,都是白搭,所以我就策划这一出。” “张大沛是怎么死的我并不了解,可能是他多行不义必自毙,也可能是他们分赃不均产生了纠纷。但是我能够保证,我刚才包括之前所说的都是实话,补充了这些情况之后就再无隐瞒了。” “他们确实想要杀我,也确实对我家人的人身安全产生了威胁。如果可以,我想向你们警方申请保护。” “最后,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请不要将这些事情告诉婧圆。” 闻铮铎代表警方答应了他的请求:“可以。” 穆扶奚不解道:“孔先生,请问您为什么要把沈鑫宽退出来呢,他跟了你那么久。” 孔召丰坦然说道:“你应该听说过罗斯福新政吧,教材上有讲到的。他背叛了自己的家族和阶级,在我心目中却能称得上伟人,我要做的就是这样的人。” “一座金字塔没有底层就没有顶端,没有底层的金字塔注定会崩塌。可惜这个道理,被利益蒙蔽双眼的人是不会懂的。” “富人之所以一出生就是富人,只是因为一代代的祭奠,我并不认为富人的资质就比穷人强。穷人是没有富人会读书吗?他们只是没有那么多资源而已,所以我才要办学,让人人都有发迹的机会。” “我以为沈鑫宽自己淋过雨,也会给他人撑伞,于是要他负责学校的事宜,没想到学校在他的管理下出现了舞弊的现象。” “后来我才知道,他能去国外留学,资料有作假。他是在以自己的错误行为,毁我培养的苗。这是我不能容忍的。” 闻铮铎又绕回了那个话题:“但在那之前,你选择了包庇。为了建设你的理想国。” 第154章 鸡贼 实名举报往往是底层受到压迫的贫苦老百姓走投无路, 不得已而为之。 而像孔召丰这种家大业大、有一定权势的知名企业家不一样,身上的包袱比命重要,会嫌掉价,不愿让自己姿态狼狈地暴露在人前, 并且认为凭自己的资源和手段一定能够在运筹帷幄后从容隐身。 所以孔召丰才会装得若无其事, 却在背后下了这么的一盘棋。 如果不是被他们逼问, 而他又输给了良心, 他其实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今晚的坦白局, 他们可谓是毫不留情地扯掉了他的遮羞布, 让他有些恼羞成怒。 孔召丰离开市局时脸色很难看。 穆扶奚是万万没想到, 看起来似乎隐藏着杀招的迷局,背后竟是这么仁德善良的动机。 他本以为这至少得是让整个冀安都抖三抖的危机, 做好了立大功的准备,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回味过来以后他仍然觉得不能置信。 他一直以为立场是恒定的, 既得利益者必定会严防死守, 却不曾想, 真有富豪能打开格局, 敞开怀抱, 将穷苦人家纳入自己的阵营。 如果他不是底层出身会认为孔召丰这天下大同的想法有些许可笑。 然而他偏偏是普通人, 这就笑不出来了。 他想, 他若是那些寒门学子, 是会感激孔召丰的大恩大德的。 孔召丰今天说的话深深触动了他,他说寒门学子的资质未必不如高门大户, 只要给予充足的资源, 来日也可成栋梁。 这是多么令人充满希望的一句话。 偏偏上有张大沛、钱光霖之流, 仗势欺人,鱼肉乡里。 下有沈鑫宽这样的鼠辈为了维护自己地位稳固, 伤穷人之根基,将人引到邪门歪道上去,给世人留下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急功近利、好走邪门歪道的印象,好阻止后来者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 这些人,都是自己发迹前,说富贵人家狗眼看人低。 等鸡犬升天后,不仅忘了自己过去是什么样,自卑地不敢提及往事,将来时的路视为黑历史,一心只想销毁,而且还想避免和自己一样的人飞升,往死里欺压践踏。 实在是可恨。 可他转念一想,孔召丰的格局是很大没错,但从头到尾都没出过一份力,而是派沈鑫宽去实现的。 只不过沈鑫宽办事不力,贪图私利,不合他心意,他便将人卖了出来。 在沈鑫宽死心塌地为他卖命的时候,他为了有人干活,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包庇。 他既有那么宏伟的目标,为什么不自己去做,反倒高高在上地使唤人呢? 和张大沛、钱光霖也没什么区别嘛。 就是说的好听。 哦,那两个人干的事脏他们自己的手。 他是稳坐神坛上,居高临下地执棋摆弄,还想学人当总统。 穆扶奚越想越气,干活时就带了点脾气。 闻铮铎来问时他也不替孔召丰兜着,实话实说:“他对我们都不坦诚,我为什么要给他面子?他利用我们的时候想过他自作主张的引导,会给我们造成流程上的困扰吗?文书不用他来写,证据不需要他来找,无法给出解释的地方不用他来圆,他当然觉得自己这样做会让事情变简单。现在弥补漏洞、完善经过的人是我,不是他的宝贝妹妹。作为旁观者我可以理解他,作为经办人我不能。” 遇到问题时,人们都喜欢代入上位者的宏观视角。 因为上位者这种生杀予夺的视角新鲜而刺激,看起来也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 殊不知搅弄风云的大人物大手一挥,后续有多少问题亟待解决。 实际上细节操作起来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具体的人员负责。 他作为基层的执行者和担责人,实在是受不了这些大老板恣意妄为的做派。 他原本无所谓接手多少繁杂的事务,还在心疼孔婧圆一个女孩子要承担那么大的压力真不容易,哪知道回旋镖这么快就砸到了自己身上。 枉他见到孔婧圆挨巴掌就天真地信了这出苦肉计,现在看来,哪有亲哥哥不护短的,当初孔召丰极力反对孔婧圆在市局就职,八成就是料想到了从事这份工作的人今日面临的处境,担心孔婧圆即便是避嫌,夹在中间也会为难,索性借着她的病大做文章。 心机之深沉,令人瞠目结舌。 穆扶奚暗骂他鸡贼。 “他刚才还提到了罗斯福。这位美国总统当年是被上帝派来的天选之子,出生自带光环,坐拥滔天权势,虽然担任总统后成了冷酷无情的独裁者,但为了拯救美国的经济,不惜将刀挥向那些茹毛饮血的资本家。而他呢?自诩为国为民的世家子弟,除了在采访中打官腔,为劳苦大众做了什么?他知道沈鑫宽的真面目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出手救苦救难,而是依然把沈鑫宽留在身边做饵钓鱼,不虚伪吗?” 他们的意见有了分歧,闻铮铎是站在孔召丰那边的。 “你有你的看法,他也有他的考虑。钱光霖的社会地位不输他,难以撼动,张士俊有钱光霖做靠山,又是不择手段的人,他没有直接证据,一次性解决不掉两个人,后患无穷。他上有老下有小,有点私心也很正常。” 穆扶奚咬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讨厌他那副分明按兵不动却装作忍辱负重的模样,撑到最后,还是需要我们介入。当年的悬案拖到现在,流失的证据太多,对我们破案造成了极大的阻碍,他要负一定的责任。扳倒钱光霖和张士俊无论如何对他来说都是有利的,他是一点不提,劳动人民的血汗成了对他歌功颂德的谈资。” 穆扶奚顿了一下,嗤笑一声:“还有那两人,现在恐怕都以为是对方干的,抱着敌视的态度准备拼个鱼死网破,而他则可以悠哉游哉地在一旁坐山观虎斗。好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可真聪明。” 闻铮铎又说:“不是他要说,是你要问。原本他今天一件事都不打算坦白,是你逼着他说的,他说了你又说他虚伪。说到利用,也不是他单方面利用我们,我们同样利用了他的资源和人脉。互惠互利就不叫利用了,叫合作。” 闻铮铎同样喘了口气,气定神闲道:“我们也可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要忘了,我们的任务是查案。在张大沛的死亡真相没有查明前,探讨孔召丰的为人没有实际意义。在后续的查案过程中,我们还要用到他这个关键人物,还没过河就急着拆桥并非明智之举。” 张大沛的案子被重启距离他死亡已经过了六年,要想追溯真相,从他的死因入手显然不太现实,法医那边也在为他的死法发愁。 要是从人物关系上寻找突破口,再去摸索被遗漏的线索,找到足以定罪的铁证,那么也不失为殊途同归。 抛开孔召丰的人品不谈,至少他是目前唯一一个对全局有所了解的人。 他的坦白是里程碑式的标志,意味着他们警方终于有了查案的头绪。 第159章 穆扶奚对着闻铮铎苦笑一声:“都到这一步了,不这么做还能怎么样呢?但这笔账我记住了。” 闻铮铎虽然没有劝解他,却很体贴地说:“资料整理要是有困难,交给我来。” 穆扶奚不说话了。 以往两人意见有分歧的时候,闻铮铎向来是非把他说服不可的,如今却学会了向他低头。 闻铮铎说的是由他自己来,不是帮他来,说明闻铮铎并没有把派给他的任务当成他必须履行的责任。 这种同仇敌忾的感觉让他心底的火气消了些。 心中的抑郁不平消解殆尽,穆扶奚悠长地舒了口气:“谢谢队长。我也就是嘴上一说,真要您来做,路局非杀了我不可。” 闻铮铎笑了笑:“我会跟他老人家解释说,是我自愿的。” 穆扶奚一怔,而后红着脸垂下了头。 “走吧,下一场。”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从沈鑫宽直接在电话里破防就能看出来,这人心智不坚,即便是有演戏的成分在,反应也真实到像是假戏真做了。 让他多等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做就能攻破他的心理防线,到时候大概率会和盘托出。 但钱光霖不同,谨慎多疑且狡诈,给他充足的思考时间会变得很可怕。 必须要赶在他想好对策前提审,否则就是大麻烦。 所以他们下一个要审的就是钱光霖。 即便钱光霖与六年前的案子没有干系。 黑,他们也是必扫的。 第155章 私生 钱光霖这个人单是看面相就是一副老奸巨猾的模样, 进入审讯室后不急不躁,也不像某些犯人那么嚣张,甚至能用慈祥的目光看着他们这些警察,张口就和蔼地说道:“这么晚你们还加班, 真是辛苦了。不过我什么也没做, 你们能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一般都是他们警方问嫌疑人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以增加压迫感, 钱光霖却先发制人, 抢了他们的台词。 穆扶奚自然不愿与他废话, 迅速开启正题:“钱先生, 请问您来参加剧院的奠基仪式, 身边为什么要携带保镖?是觉得您的人身安全在酒店里不能得到保证吗?” 钱光霖歪了一下脑袋,和气地笑着说:“这个问题我觉得是我的私人问题, 不过警官你既然问了, 我也可以回答, 我是很配合你们工作的。” 穆扶奚不需要他说了跟没说一样的口头投诚, 催促道:“请讲。” 钱光霖抬手抚弄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长叹了一口气:“现在经济不景气, 做生意都不容易, 我身边好多朋友的公司都倒闭了, 失业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他们就对社会有怨气, 戾气大得很,非常仇视我们这样手里掌握巨额资产的富人。我的人身安全不能光指望你们这些大忙人, 也不想占用公共资源, 就自掏腰包雇了些人。” 穆扶奚听了他连篇的鬼话简直想要翻白眼。 中国已经是世界范围内安全指数最高的国家了, 走到哪里都是安检,对枪械的管理严格到外国领导人来中国会谈, 身边的保镖都是摆设,只用放心吃喝玩乐。 钱光霖雇请保镖分明心术不正,却硬说是底层人民仇富。 底层人民招谁惹谁了,莫名就成了邪恶的刁民。 到底是谁在吃人血馒头,大家心知肚明。 偏生钱光霖编造的动机不违法,他们警方也拿他没有办法。 打蛇打七寸,穆扶奚只有瞄准他的软肋,给予一记重击。 他微微一笑,犀利地问道:“您也说了近来经济不景气,敢问您是做什么生意的,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还能赚钱赚到拉来这么多仇恨?” 听到穆扶奚的问题,钱光霖的表情十分精彩。 短短几秒,面部肌肉扭曲出了五六种神色。 只要他在情急之下随意答出一种非法产业,或是一种警方核实不了的合法产业,他都将掉进穆扶奚所设的陷阱之中,难以脱身。 可钱光霖到底是纵横江湖多年的老狐狸。 姜还是老的辣。 在没有想出答案之前一直缄口不言,想清楚以后才慢吞吞地笑着说:“这不是早些年攒下了些老本吗?当年房地产行业独占鳌头的时候,赶在风口上的时候赚了不少,顺便把配套的物业做进了全国十强,又在旅游行业零零散散投了些产业。你要是做过功课的话,就知道这个领域是有我一席之地的。只不过好汉不提当年勇,都是老夫年轻时的壮举,现在不复昔日的风光了。” 这个回答不仅成功避开了穆扶奚挖的坑,还倒打一耙,谴责了穆扶奚工作不细致,没有详细调查过他的背景,把功课做到位。 钱光霖佯装谦虚说完前面那些话,又摆出一副好为人师的姿态,表面上对穆扶奚进行教诲,实则大言不惭地吹嘘:“曾经有好多档财经节目邀请我去当嘉宾,我都拒绝了,不稀罕用过去的那些成功经验求名求利。但是我今天不妨跟你们这些年轻人说句掏心窝的话,别信网上那些不会花钱怎么赚钱的毒鸡汤,连像我们这样身家上亿的人,都知道钱是攒出来的。” 呵。 得了便宜还卖乖。 怪不得穷人都想攮死他们这些有钱人。 穆扶奚的情绪已经被钱光霖挑起来了,虎视眈眈地望着他,恨不得将其撕碎。 闻铮铎担心他被钱光霖目的性强烈的言辞蛊惑,索性接过话头,一针见血地问:“您的保镖是从哪里雇的?” 被钱光霖带偏的话题又被闻铮铎拽回正轨。 钱光霖身边的保镖分明是经过专业训练的,素质比张士俊手底下那些草包花架高太多,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当时审张士俊的时候,张士俊曾透露,钱光霖身边的股东花钱买凶杀孔召丰。 派去的人不是这波,还闹出了层层盘剥的滑稽笑话,所以没能得手。 说明钱光霖想要的不是孔召丰的命,只是想让孔召丰知难而退,或者交出什么东西。 现在雇佣的保镖真的是用来保他自己的狗命的。 有人想杀他。 想杀他的人身手不凡。 因此他雇的人也是高手。 那么问题就来了。 想杀他的人和杀害张大沛的凶手是不是同一个? 闻铮铎问张大沛保镖在哪雇的,不是想利用钱光霖雇请的保镖给钱光霖定罪,而是想知道有没有他们警方不知道的雇佣来源。 众所周知,中国人民共和国境内没有杀手组织和私人武装力量,但奇人异士特别多,武林高手也是真实存在的。 三不知就有哪个梁山好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杀了张大沛以后给他铸雕塑里了。 估计是料警方也从中抓不到什么把柄,钱光霖答得很痛快:“有钱能使鬼推磨嘛,我就是从武打替身里面找了几个不要命的,高价把他们买了过来。” 闻铮铎一开始猜是其他国家退役的士兵。 钱光霖说是武打替身也合理。 反正肯定是真刀真枪练过的。 钱光霖闻言见他们警方问得差不多了,便打算来一个鱼死网破,说出了自己的诉求:“警察同志,那个沈鑫宽可不是好人呐,听说他名下有一大笔来路不明的赃款,你们可得好好查查他,别姑息了。” 在今晚警方出现之前,他的确打的是逼孔召丰交出沈鑫宽的主意。 但是沈鑫宽既然已经落入了警方手中,势必会攀咬出他。 不管是沈鑫宽这小子故意跑到警方这里避难,还是想要向警方告发他,他都必须要主动出击了。 闻铮铎和穆扶奚对视了一眼。 可以审沈鑫宽了。 他们晾了沈鑫宽一会儿,沈鑫宽果然在焦灼中乱了阵脚,完全分不清谁是自己的主子了,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全撂了。 其实他在钱光霖和孔召丰手下都打过工,说起来两人都是他的主子。 结果两个人他都背叛了。 他先是坦白了今晚的经过,弃了孔召丰这个新主。 “今晚孔总让我在钱光霖来了以后去找他,说要跟我商量怎么对付钱光霖。我依照他的指示就去了,没想到他给我下套,硬逼我承认张大沛的死跟我有关。如果他不是凶手的话,为什么要用这个方法嫁祸给我?他居心不良,利用了我对钱光霖的仇恨达到他的目的。我是今天才知道我被他当抢使了!” 接着含恨阐述了钱光霖的不齿行径,唾骂了钱光霖这个救主。 “还有钱光霖这个老色鬼!过去为了节省材料和人工成本,做豆腐渣工程,工地上出了好几起安全事故都事关人命。人家受害者家属在工地前哭得昏天黑地,他硬生生叫人来暴力镇压,反把受害者家属打成了重伤。本该赔偿给家属的钱都被他拿去当嫖资嫖了那些满身风尘气的擦边主播。” 面上斯斯文文的一个人,失控之下变得面目狰狞,丑陋不堪。 第160章 关于孔召丰的部分,孔召丰自己已经在穆扶奚的追问下告知了。 现在沈鑫宽指认孔召丰是凶手,口说无凭,反倒是他自己在电话中被孔召丰清清楚楚指出了疑点,成为了张大沛案的头号嫌疑人,很难不怀疑他是为了脱罪在反向诬陷。 在沈鑫宽的饱和式输出下,提供的信息量巨大。 这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闻铮铎把这个机会让给了穆扶奚,继续让他主导审讯。 穆扶奚简单梳理了一下已知信息,对沈鑫宽说:“你受张大沛委托,代持了他6.4亿的资金。虽然你们之间可能会有书面约定,但他债台高筑,征信受到影响,财产不受法律保护,相当于无效协议。他能让你代持这么多钱,必定是手里握有你不敢私吞的把柄,这个把柄是什么?” “我不会拿他的钱的。”沈鑫宽冷冰冰地说完,难以启齿地咬了咬唇才皱眉说道,“我是他在外面生的,我妈早已经死了。他可能是犯贱,等我妈死后才对她有了一丝怀念之情,一直想让我认祖归宗,我看他家里那个儿子不是好惹的,还想多活些日子,没有打算要,是他跪下来求我,非要硬塞给我,我才勉为其难收下的,之后我就因为这笔横财被钱光霖盯上了。” 穆扶奚问:“你是怎么进钱光霖的公司的?张大沛介绍你进去的?” 沈鑫宽说:“不是,我是自己投简历进去的。我学的是土木工程,当年这个专业很有发展潜力,我在实习的时候努力积攒了很多攻坚克难的经验,设计的图纸还得过一些国内叫得上号的奖项,通过了钱光霖公司的面试。是后来张大沛来钱光霖的公司找他,无意间在公司看到了我,才特意让钱光霖多照顾我的。” 穆扶奚问:“如果按时间线排序的话,张大沛和你相认、张大沛给你转钱、在钱光霖公司就职,这三件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是什么?” 沈鑫宽说:“张大沛和我相认早于我在钱光霖公司就职,早于张大沛给我转钱。这三件事情每两件之间相隔的时间都有好几年。张大沛很早就知道自己有我这个儿子了,任由我们孤儿寡母艰难求生,一直到我母亲离世他都没关心过我们母子,我留学完全是我母亲一针一线供的。后来他家里那个儿子出了事,蹲了监狱,可能是父子不和大吵了一架吧,这才想起我来。” 穆扶奚问:“张大沛拜托钱光霖照顾你以后,钱光霖应该给了你不少好处吧?不然他也不会觉得你吃里扒外,跑去投奔孔召丰是对他的背叛。在张大沛欠债、把钱转给你之前的这段时间,你和钱光霖是产生过恩怨纠葛的对吗?” 沈鑫宽不承认。 穆扶奚转而换了比较温和的问题:“你的妻子是雕塑家?” 沈鑫宽似乎对妻子满怀爱意:“是的,她很有才华。” 穆扶奚抬眼看向他:“那你知道张大沛的尸体是藏在雕塑里的吗?” 沈鑫宽蓦然怔住:“什么意思?” 穆扶奚望着他说:“张大沛不死,你能继承的就是债务而非遗产。你有充分的杀人动机,而你的妻子又恰好懂雕塑。如果你们不认识张大沛,钱光霖也不会注意到你和你的妻子,她也就不会遭遇这样的不幸。你们夫妻协力杀人藏尸,合情合理。” 第156章 预感 定案没有这么草率。 穆扶奚说的只是推断, 表面上说得通,实则很多疑点都得不到解释,人物关系和逻辑拉得比较牵强。 尤其是沈鑫宽的妻子懂的是雕刻技艺,而不是雕塑制造, 就算有工厂的资源, 也要联系对方, 无法保证这个过程中用途不被对方怀疑。 除非对方也是同谋。 他说给沈鑫宽听, 就是指望在谁都没掌握证据的情况下, 沈鑫宽为了自证清白, 能主动给他们警方提供一些线索。 沈鑫宽一听果然急了:“不是我们干的, 你们不要信了孔召丰的话!你们难道没有听出今晚是他在电话里引导我开口,强行让你们怀疑我吗?这是彻头彻尾的栽赃!我只知道张大沛那会儿确实失踪了一阵, 能猜到他可能凶多吉少了, 但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或者说直到今晚我才从孔召丰那里得知他不在人世了。” 穆扶奚问:“那你又怎么知道他失踪了?” 沈鑫宽不敢怠慢, 认真坦白:“适逢我母亲忌日, 他跟我约好要跟我一起去给我母亲上坟, 但是他爽约了, 直到我从墓地离开他都没出现。我原本也不信他有这个诚意, 他不来我反而觉得更好, 免得沾染晦气。第二天钱光霖突然来问我张大沛的财产是不是都转到我账上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给张大沛打电话, 想问他是不是和钱光霖说了什么, 他没接电话。” 穆扶奚替他说:“于是你就怀疑他出事了。” 沈鑫宽反问:“是他缠我, 不是我缠他,照他那副德行, 不把他的痴情人设扮到底,他是不会罢休的,结果他却一反常态的一直没有出现,我能不怀疑吗?” 穆扶奚问:“你怀疑以后都做了些什么,有继续求证吗?” 沈鑫宽含恨道:“他亏欠我们娘俩太多,我又不在乎他的死活。但他出事以后就没人给我当挡箭牌了。更何况我知道得太多,我做梦在梦他杀我灭口。而且他那么问我定然是知道了些什么,开始打我身上那些财产的主意,我不跑还能有命吗?” 钱光霖没对孔召丰下手,是因为孔召丰再怎么说也是在镜头面前露过脸的大人物,死了以后会很轰动。 但沈鑫宽名不见经传的,身上还有那么大一笔惹人觊觎的财富,是怎么做到安然无恙的。 难道孔召丰真保他了? 穆扶奚接着问:“你为什么往孔召丰那里跑?” 沈鑫宽的笑声里表露出荒唐:“因为当时房地产行业三足鼎立,孔召丰的公司是其中之一。人往高处走,我跑也要往有前途的地方跑,不是很想逃得丢盔卸甲,毫无尊严。况且我那时候以为孔召丰能罩得住我,他新闻媒体上的形象很好,看起来值得托付,只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管怎么样,听起来孔召丰对他确实有救命之恩,他就因为今晚发生的事对孔召丰反咬一口,属实不知道如何评价。 人物关系错综复杂,让人难以从中提取出有价值的信息,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穆扶奚不太甘心得到这么一个收获甚微的结果,主动尝试询问其他方面的问题:“孔召丰没有杀人动机。给你一个洗脱嫌疑的机会,除了孔召丰,你认为还有谁有嫌疑?” 沈鑫宽拒绝回答:“我不知道。” 穆扶奚其实已经有了比较强烈的预感,是时候再把劳务市场好好摸排一遍了。 他能感觉到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他的私心却不想将凶手的画像定位在劳动人民。 因为那觉得涉及到一场人间惨剧。 他怕自己会同情凶手。 也许杀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张大沛曾把一群人赶尽杀绝,遭到反噬好像是宿命。 穆扶奚和闻铮铎走出审讯室的时候,撞见了同事打哈欠。 又不知不觉工作到这个点了。 还是要好好休息,因为疲惫而变得迟钝的大脑才能重新恢复运转。 闻铮铎今晚和他一起回宿舍,两个人在回去的路上讨论起案情。 穆扶奚有些后悔地对闻铮铎说:“他们之间的那些豪门恩怨不过是因为金钱利益,底层人民在他们的运作下丢掉的是性命,毁掉的是家庭。我现在有一种很强的预感,张大沛是死有余辜。我都很后悔重启这个案子的卷宗,不该查下去的。” 那些丑陋的家事,见不得光的交易,斗得头破血流的纷争,龌龊的人心。 是他们自诩高贵的上流人士的家常便饭。 听着都觉得恶心。 张大沛带着黑色背景为害一方,欺行霸市、欺男霸女的恶事必然没少干。 贷款享乐上了失信名单,成了老赖,把资产往偷偷认回的私生子账上一转,装作无事发生。 正牌儿子年纪轻轻就违法乱纪进了监狱,道貌岸然的私生子恨自己得到的财产不够光明正大,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代持那么多钱,最终一分不差揣进了自己的腰包,还要装作一副被人谋害了的样子,把自己的两个老板都出卖了。 这种货色能是什么好人? 难怪会被栽赃。 还有钱光霖,人前是权威级别的房地产大佬,坐拥商业帝国,没有一笔钱来的是干净的,全是靠压制工人吸食血包得来的。 联合张家父子这样的地头蛇,暴力拆迁、武力镇压。 一大把年纪了还沉迷美色,正经夫人他不疼爱,抢占的和嫖来的他才满意。 自己身价过亿,却惦记着人家的私人财产,想要逼孔召丰把沈鑫宽交出来。 可谓是坏事做尽,做贼心虚,不得不高价将保镖养在身边护驾,否则连个觉都睡不踏实。 第161章 孔召丰跟这些人比起来要好多了,但也是满嘴的仁义道德,口口声声为劳苦大众,轮到实践就遇到各种困难导致项目进展艰难,撒给穷人的钱永远到不了穷人手中。 爱面子爱到甚至可以为了面子,花心思兜一大圈再绕回来,只为了不暴露是自己在幕后操纵引导。 分明是做好事,却能把好事做出偷感。 对弈的时候从来不考虑棋子的感受,身上带着一股生杀予夺的凉薄。 这些人在他们的角斗场上自相残杀不好吗? 他不理解,为什么神仙打架总是小鬼遭殃? 换作从前,闻铮铎是不会允许穆扶奚生出这种偏袒一方的极端思想的。 但是在案件的侦破中,穆扶奚所有的踟蹰、犹豫、纠结,闻铮铎都看在了眼里。 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无情断案的机器,也不是决定他人命运的神。 他们从来不可能摆布别人的人生。 闻铮铎对案件的敏感度不低于穆扶奚的。 穆扶奚的直觉察觉到的东西,他也有所感知。 闻铮铎思忖了片刻,对穆扶奚说:“明天把消息放出去,让知情人提供线索。如果凶手有心悔过,让他来自首,算是最后的机会。” 他们现在仍是抱有一丝宽容的态度对待走投无路的弱者的。 如果他们靠自己勤劳的双手挣钱,索要的至多也就是商人拖欠他们的血汗钱,手里染了血也是会痛苦愧疚。这么多年没有投案,说不定内心的折磨早已超出负荷,自首反而是一种解脱。 穆扶奚沉默了很久都说不出话来,半晌沮丧地开口:“我当警察是为了看国泰民安,人民幸福。要是查案是为了给鱼肉百姓的豪绅报仇,我当这个警察干什么呢?” 闻铮铎对穆扶奚说:“我们维护的是法治和权益,而不是证明人人生而平等。不论贫富贵贱,让每一个公民都死亡得安详、体面、有尊严,没有摧残虐待、丧心病狂的死法折磨他们的肉/体,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没有非自然的死亡方式威胁他们的生命,就是我们的义务。但我们不能保证他们生前的财富和那些社会地位高的人平等。同样的,不论被害者是人是鬼,那些伤害他人性命的人在做出杀人行为的时候就坠入深渊,与魔鬼沉沦了。那是他们个人的选择。做了不该做的事,就没有什么东西是能为之遮掩的了。” 穆扶奚又想起来孔召丰说的那句“一座金字塔没有底层就没有顶端”,真心觉得讽刺。 照目前的形势看,这桩案子足够让他抑郁很久了。 闻铮铎试图抚慰他受创的心灵:“如果查明情况属实,那么该受到惩罚的人一个都跑不掉,这点是可以肯定的。你只需要做你能做的,得到的就是最好的结果。” 第157章 真面目 老旧居民楼下响起汽车车轮碾压下水道盖板时的“哐当”声响。 客厅正对着空旷的室外, 几乎不隔音。 躺在沙发上的女人听到动静,倏然从睡梦中惊醒。 窗帘透着宛如白昼的光亮,晃花了眼后骤然一灭。 是开车的人关了车前的探照灯。 不一会,楼道里响起缓而沉的脚步声。 女人单听声音就辨认出是丈夫回来了, 连忙欣喜若狂地趿拉着拖鞋到门前开门。 快到门前时她又折返, 拿起了茶几上的一张报告纸, 雀跃地上前迎接半夜才回来的丈夫。 沈鑫宽从警局回来的路上一直魂不附体, 失魂落魄下闯了两个红灯。 罚单不是即时产生的, 要等交管部门发短信通知。 也不知道被摄像头拍下来没有, 拍下来了还得去处理。 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去警局了。 沮丧而烦躁的情绪纠缠着他, 不知不觉间,他的额头上起了一层淋漓的虚汗。 他一边抬脚上台阶, 一边挥着手背擦掉头顶的汗水。 楼梯间的感应灯半天不亮, 导致他在摸黑的情况下步伐缓慢。 等他艰难地走到两段楼梯之间平缓的平台上, 这一层的感应灯忽然亮了, 反而吓了他一跳。 他磨了磨牙, 心觉真晦气。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 他今天身上穿的西装是他衣柜里最贵的一件, 出门前让妻子帮忙熨了一遍, 兴高采烈地说:“你知道孔总为什么要请钱光霖吗?那都是为了我。他今天肯定要替我撑腰, 让钱光霖颜面扫地。你还记得钱光霖那个畜生是怎么对你的吗?我迟早要弄得他家破人亡。” 当时妻子劝他:“你别这么大的戾气。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 你每说一次我就要做一宿的噩梦。你不说, 说不定我哪天就能忘了……你也别老在小森面前提钱光霖这个人,他是武生, 怎么说都是个练家子, 性格冲动, 我真怕他被你这么一鼓动,就去灭了钱光霖的口。” “小森”是他妻子的亲弟弟、他的小舅子邱岳森。 他和妻子在国外留学认识的时候还以为妻子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 后来才知道这个女生和他一样,只是个小康家庭的普通人,家里有个戏班传男不传女,她便获得了相对的自由,找父亲要了钱来出国念书。 好在她还有个愿意关照她的闺蜜。 底层的女人给家里的弟弟让路是常有的事,况且自己的出身也坎坷,同样是被母亲含辛茹苦拉扯大才有了留学的机会,他们两个人也算是门当户对,不存在谁配不上谁。 一起组建个和和美美的小家庭,再生个白白净净的儿女,平平凡凡地过一辈子,就是他理想中的生活。 可惜生活不是这么简单,不只是柴米油盐的琐碎令人焦头烂额,生活里的困难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很多。 戏班像是晚清的封建遗留产物,没有获得一点国粹应有的待遇,传承渐渐也就淡了下去。 要么就是有钱人家搭台唱戏,或是村里办席时去热闹一下,图个喜庆。 要么就是在戏曲频道上戏曲节目,拿点上节目的邀请费,一次性结清。 那点钱养活不了一个戏班子,不过是杯水车薪。 结婚时,妻子邱琬月的娘家连嫁妆钱都拿不出来,陪嫁的是一套价值不菲的戏服。 作为一个有志气的好男人,他没说什么,甚至每个月都会专程拿出一部分工资去贴补小舅子。 在他心里,男人挣钱养家天经地义。 他相信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会博得一个好前程。 房地产行业的变现价值还在持续走高,楼市要比股市旺。 他会一定为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建筑设计师,扬名立万。 就是私生子的身份误了他。 他其实一直是个顶天立地且傲骨铮铮的男人。 生在贫民窟里,偏生有文人的气节和操守,不愿接受施舍来的恩惠,尤其是从天而降的不劳而获。 朋友说他是个挺奇怪的人,在世风日下的环境里还能出淤泥而不染,跟钱过不去。 谁知道呢? 也许是因为他的亲生父亲抛弃他和他母亲的时候,他就恨上有钱人了吧。 这些年来他凭自己的力量打拼,自力更生,吃的是清粥冷菜,喝的是清汤寡水,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跨越阶级,实现跃迁。 然后堂堂正正站在属于他的那个位置上,云淡风轻地笑着听人称颂他是人生赢家。 清醒时才发现这不过是一场梦。 他的亲生父亲找上门前,他的生活虽然穷酸拮据,但也不算潦倒,养家糊口总归是不成问题的。 然而当那个男人出现在他面前后,他的凌云之志全都变成了笑话。 一个靠**上位的流氓土匪,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亿万富翁,整个冀安不少地方都有张大沛的产业,他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张大沛旗下产业的广告。 他的理想,在权贵面前不值一提。 一开始他是拒不接受张大沛给予的嗟来之食的。 谁知没过多久他的尊严就被对方打成了齑粉。 他的小舅子收了张大沛的钱。 那是他第一次和他恩爱异常的妻子争吵,提出要离婚。 他容不得自己的尊严被人踩在地上践踏,即便他幼时因为他的出身频频遭受欺凌。 他就是一只荆棘鸟,只能一刻不停地翱翔,丝毫不能停歇,坠落即是永远灭亡。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他的妻子用他最厌恶的方式跪地求饶,抱着他的大腿哭求:“鑫宽,你原谅小森吧,收钱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想不出法子来挽救我父亲留给他的戏班子,还有十多口人等着糊口呢。没有钱日子怎么过下去?你这样只会让我后悔我当初为什么要学艺术。雕塑不能给我创造生存所需的价值,我的亲人需要钱过活的时候我也拿不出钱来给他。我把我的青春给了你,跟随你一起打拼,现在只不过是拿了一点点钱接济了我娘家的弟弟,你就生这么大气,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第162章 她在怨他无能,不能给她富足的生活和赖以生存的金钱,做不了她的依靠。 他只觉得金钱腐蚀了她的灵魂,让她从那个在浪漫国度雕刻艺术的单纯女孩,变成了贪财的可怕少妇。 她不愿意和自己同甘共苦。 这个女人会害死他的。 钱光霖提出要来家里拜访的时候,他正在和妻子闹离婚。 他同意钱光霖来家里做客,就是要给妻子看看,自己如何当着她的面拒绝钱光霖,将钱撕碎在她的虚荣的面孔和贪婪的目光前,用这种方式残忍地给她深刻的教训。 没有任何人可以凌驾于自己脆弱的自尊心之上,就连爱人也一样。 他万万没想到,钱光霖会在他家做出猪狗不如的事。 他疯了,他竟然觉得邱琬月在被钱光霖奸污的时候很享受。 她不是做梦都想离开他,去投靠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 他给她了一个背叛他的机会,还为她找好了理由。 她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找钱光霖要钱了,钱光霖不说,应当算不上勒索。 他就站在房间门口听了很久,直到邱琬月的衣服被全数撕破,像个荡/妇一样瘫倒在床上抽泣,他才不紧不慢地推开房门,装作勃然大怒的模样冲进去给了钱光霖一拳。 钱光霖只是顽劣地笑着擦了擦嘴角的血,跟他说好商量,然后拉着他出了卧室谈价钱。 又是他最鄙夷的钱。 他同样连杀了钱光霖的心都有了。 他在心底骂着奸/夫/淫/妇,面上却不动声色,有了带着钱光霖公司的核心技术投奔对家的念头。 从那天以后,邱琬月貌似一个贞洁牌坊被推翻的无助良家女,从身到心都对他更依赖了。 他心里的那点洁癖又犯了,嫌邱琬月脏了。 于是他故意动不动就把钱光霖对她做的龌龊事拿出来说上一说。 他知道这么做无疑是对邱琬月的再次伤害,可他无法遏制心中那股报复的快感。只觉得雪耻时感觉很痛快。 今天早上他跟邱琬月说今天是他的大日子,邱琬月也跟他说今天有喜事,掏出了验孕棒告诉他她怀孕了,白天打算去医院在确认一下。 如今他对邱琬月没有一点耐心,心里想着都用验孕棒验过了,为什么还要去医院检查,白花冤枉钱。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在他们这段婚姻里吃亏了,成心想要花他的钱。 依他看,后面的产检也不是很有必要。 正当他这般想着,迈上最后一段台阶前,抬头一看,家里的门开了,邱琬月从门缝里钻出来,冲他摇晃着手中刺目的白纸,笑吟吟地对他说:“鑫宽,快看,我真的怀了!” 沈鑫宽掀起唇角,冷淡地一哂:“你这么晚不睡就是为了当面告诉我这条已经说过的消息的?你就只在乎你肚子里有没有留我的种,不在乎我?我这么晚才回来你都不问问我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你心里现在是完全没我了是吗?” 邱琬月闻言一愣,整个表情一下垮下来,难堪地抿了抿唇,收回手,将检测报告藏在了身后,失落地按照他的意思问:“你不是去参加新剧院的奠基仪式了吗?是在现场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沈鑫宽阴沉的脸色与楼道里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用}人的目光阴恻恻地盯着她,板着脸说道:“我去了躺警局,我被姓孔的卖了。” 邱琬月惊讶道:“孔总不是待你很好吗?你不是常说你们的三观一致,志趣相投吗?” 沈鑫宽咬牙切齿道:“我说了我被卖了!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第158章 戳穿 邱琬月不解地问:“是你有什么把柄被他抓到了?” 沈鑫宽感觉一时半会跟她解释不通, 也没想解释。 隔墙有耳,楼道里也不是谈事的地方。 于是他急躁地迈上最后的几级台阶,粗鲁地拽住她的胳膊朝门里一推,自己进门后便利落地关上了门。 “赶紧让你弟躲起来。” 邱琬月被他推得一个趔趄, 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 顿时被他莫名其妙的迁怒拱起了火:“你能不能不总在外面受了气, 回来找我的麻烦?我真受不了你手上拿着几个亿, 住在这种破房子里。低调也不是这么个低调法,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阴沟里的耗子——啊!” 她话没说完就挨了沈鑫宽的一记耳光, 连忙捂住火辣辣的脸, 含泪恶狠狠地瞪着他说:“沈鑫宽,你真不是东西。” 沈鑫宽是被她话里的“阴沟里的耗子”这几个字激怒了, 才失去了理智。 他一直以来都很讨厌别人用这种不堪的形容辱骂自己, 刚才邱琬月自我贬低的时候连着他一起骂了。 实际上他在邱琬月面前一直伪装得很好, 邱琬月知道他太多秘密, 只能把她和自己绑在同一条船上。 她要是上岸了, 那他脚踩的浮木就要沉了。 如果不是邱琬月戳在了他的痛处上, 他不会如此失态。 他深吸了一口气, 耐着性子再次申明:“你知不知道张大沛是有别的儿子的, 人刚从牢里放出来。匹夫无罪, 怀璧有罪, 我因为拿着这些钱,四处被人追杀, 你还跟我提那些钱。” “你又不花, 你拿着那些钱做什么?”邱琬月舒了口气, 叉着腰对他说道,“我有必要提醒你, 是我们被追杀。不止你,我也一样,我是在跟着你逃难!你现在这个态度是什么意思?我怀了你的孩子,你打我耳光?你是不是以为我娘家没人撑腰?我是有弟弟的人,小森会保护我。” 沈鑫宽举起双手,做出了一个投降的动作:“好好,对不起,我的错。” 说着他抬手就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不以为意地对她说,“满意了?现在可以听我说了?” 邱琬月觉得他简直有病,和那些没事就下跪乞求原谅的软脚虾一样假惺惺。 她是越来越不能理解他了。 她觉得自己难以看透自己的枕边人是什么样的人。 她忍住哽咽,倔强着昂着头说:“你说,我看你要怎么说。” 沈鑫宽强行逼自己沉住气,竭力冷静,随后说道:“钱光霖因为觊觎你,想杀我很久了,我要是不拿这笔钱,张大沛的资产就会充公,谁也别想拿到。只有钱光霖知道我是张大沛的私生子,他不说,没人能查得到。那么我拿着钱,他就会惦记钱而不是惦记你,我是在保护你懂吗?” 当他知道对他来说唯一的结局就是死路一条的时候,自然会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此刻说得如此好听,也就能骗骗邱琬月这个傻女人。 他一直默认邱琬月是他的私有物。 她能被染指,但是不能被人占有。 一想到他死后邱琬月就能得偿所愿,比让他死还难受。 所以选择题一抛过来,他就不假思索地选择了那个选择。 邱琬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对他的不信任。 日久见人心。 藏得再深的狐狸,时间久了也难免露出马脚。 沈鑫宽丝毫不知道他已经暴露了自己包藏的祸心,自顾自说道:“现在我已经和警方坦白了我是张大沛的私生子,这笔钱也该回到它本该流向的地方了。所以不是我不愿给你花,是这笔钱从来没有属于过我。” 邱琬月只是急需钱时被金钱的诱惑所困,她并不是贪恋钱财的人,因此对沈鑫宽怎么处置这笔钱毫不关心。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只有沈鑫宽刚才提到的弟弟。 “你说要小森躲起来是什么意思?” 沈鑫宽就说:“他上次不是想杀钱光霖没杀成吗?今天钱光霖也被警察带到局里了。我不知道钱光霖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警方,如果有的话,他杀人未遂会不会被定罪都是次要的,主要是他有能力刺杀钱光霖,不是也有杀张大沛的嫌疑吗?” 邱琬月急了:“你别真当我傻!照你这么说的话,每一个会武术的杀人犯都有杀害那个人的嫌疑,跟小森究竟有什么关系?” 沈鑫宽想到今晚穆扶奚对他说的话又烦躁起来,没怎么添油加醋地说:“张大沛的尸体被人藏进雕塑里了,你又恰好是学雕塑的,警察认为是我们合谋杀了张大沛,把他藏进了雕塑里。我当时一听就掀桌了,他们怎么能单凭这个就胡乱猜测?我们已经被怀疑了,再添上一个你弟,嫌疑就更大了。” 邱琬月怀孕了依旧智商在线:“那他跑了不是嫌疑更大吗?” 她严肃起来,认真问道:“你实话告诉我,人是不是你杀的。目前你嫌疑最大,别扯上我们姐弟俩。你就是想让他跑了,吸引警方的注意,好让你洗清嫌疑是吗?沈鑫宽,你好狠的心,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发现你是如此诡计多端的一个小人。残忍弑父,嫁祸给我,你这样的人不得好死。”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沈鑫宽眼神骤然变得狠戾阴冷,一把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第163章 邱琬月骤然被他掐住脖子,瞬间瞪大了眼睛,迫于颈间的压力和窒息感,伸出双手拍打着他青筋毕露的手。 这种恐惧,让她想起了某个夜晚,沈鑫宽带着一身血回来,跟她说是工地上出了事,沾了工人的血。 她腹中的这个孩子,不能要。 — 闻铮铎说的放消息,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发布警情通报。 死者张大沛的身份已经确认,也是时候把案件进展进一步公示了。 像这样的陈年旧案播报进度,所占的流量还没有网上猜测明星分没分手的热搜热度大。 过世的人,终究是死者为大,媒体也不会花太多的笔墨在新闻里介绍因果。只不过不论张大沛人品如何,他在世的时候在商界都是个人物,勉强有点新闻价值。 最重要的是案件还没查明,媒体不敢造谣式发声,顶多在标题上做做文章,争取搞出点噱头来吸睛,已经在很努力地写新闻稿了。能不能传出去让知情人知晓,需要打个问号。 即便是如此,对外公布案情在公安系统内部也是件大事。 上面不首肯,肯定是不行,报上去,领导就要过问了。 闻铮铎去找路开源,路开源把他留在办公室里聊了很久,都是关于这个案子是怎么回事的,问怎么牵扯出这么多平时都见不到一面的大人物,还把孔婧圆的亲哥哥也扯了进去。 按理说这些问题闻铮铎都是要即时汇报的。 可这段时间托孔召丰的福,他们收集到的信息炸裂,连口供都顾不上一一复盘。 闻铮铎把原委跟路开源解释清楚,至少花了四十分钟。 而且还是逻辑清楚、条理清晰地讲解,都没能将全过程的陈述时间压缩在半小时以内。 路开源听得直皱眉:“怎么这么复杂?那孔召丰的嫌疑到底是洗清了没?怎么我们自己同志的亲属还扯进去了?这起案子牵涉甚广,一定要查得清楚明白,不然会影响到公信力。” 事实就是,人若是微如草芥,曝尸荒野也不见得有人关注。 要是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哪怕是个赖皮也会被重点关照。 张大沛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尽管没睡几个小时,闻铮铎的思路依然清晰:“孔召丰身上的疑点他自己都解释了,单从他的证词上看不出破绽,但还不能把他提供的情报当作事情的真相来看待。调查取证的工作一直有在进行,可当年的证据不是那么好找,给案情的进展造成了不小的阻碍。我们刑侦支队接下来的工作打算分三步走。” 他十分有条理地汇报:“目前第一步已经走完,即针对客观事实发布通报,向知情人征集线索。确实要扛很大压力,不过在公众的监督下,也能给我们办案提供积极的动力。有无知情人能提供线索目前不确定,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能在凶手把尸体藏进雕塑里情况下,在六年后将死者的身份信息确认已是不易,给我们增添了不少信心,我和其他同事都会继续努力,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破案。” 他汇报时极其讲究技巧,既没有通过立军令状的方式把话说满,又没有给领导一种摆烂说干不了的态度。 饼好像画出来了,又好像没有。 想催促,他们似乎已经把能干的都干了。 想批评,犯不着,都是六年前的陈年累案了。 想处罚,现在案子都没查出最终结果,不能把干活的人给罢了。 路开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终究是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或者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作罢,索性认真听闻铮铎把接下来的策略陈述完。 闻铮铎不卖关子,接下来的表达格外言简意赅:“第二步我们是打算进行模拟实验,用模型仿造人体,弄清凶手使用的藏尸手法,验证各种方式的可行性,看是否能从这方面入手,推演出过程,找到凶手可能留下的痕迹。” 在此之前,他们试着寻找过了目击证人,摸排了人物关系,找了许多制造雕塑的厂商查询订单,几乎是每一个端点都照顾到了。 唯独没有试过尸体是怎么藏进去的。 这个手法过于特殊,又这么讲究,里面肯定有很多故事。 如果没有几人的口供,也无人前来自首,那他们唯一能抓住的关键就在其中。 过去没有做过实验,是因为尸体难找,动物的身体构造和体型大小与人类一样,最像的就是猴子了。 但猴子何其无辜,不能当作实验对象,他们纵使知道制造雕塑的材料和原理也无法进行试验。 如今随着时代发展,技术升级,有了模拟实验的条件。 就算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也要实践。 路开源单手支颐,贴着下巴蹭了蹭,思索了两秒后问:“这倒是个思路。你一向有主意,看能不能再想出其他类似方法来,多搜集一些证据,不能指望凶手自己站出来。想想他当年都没有站出来,现在又怎么会轻易自首?还有,不能因为张大沛他作恶多端,就断定他是被仇杀的,凶手有无伤害其他人的可能也要确认。” “是。” “最后一步是什么?” “再派警力去探访案发工地周边的劳务市场。那里人多眼杂,人越杂就越有可能发现线索。这些工人不上网,可能没办法从网上获取信息,我们必须线下多跑几趟,以扩大知情人的征集范围。” 想当年连死者的身份都没确认。 诡异的死法过于}人,把消息散播出去不过是徒添惶恐罢了。 所以当时非但没有公布,还封锁了消息,也不能放开手脚大范围地去查、去问。 闹得人尽皆知以后没法收场,就是辖区的治安问题。 现在问是能问了—— 路开源蹙着眉问:“但是劳务市场那边大多是流动人口,更新很快的,六年前的人大都已经不在冀安本地了吧?过去这么多年了,记性再好,该忘的也都忘了。而且他们接受文化教育的程度普遍不高,要他们叙述一件事情,东扯西拉聊半天也不见得能聊到提出的话题上。” 闻铮铎斩钉截铁道:“穆扶奚说有一个老人比较好说话,记性也还行,应该能问出点什么。” 第159章 戏班 一大清早, 戏班里个个身子挺拔、瘦削轻盈的男孩子就赤条条的光着膀子在院落里练功了。 今天有个贵人点了一出“武家坡”给家里的太奶奶祝寿。 就算是临时现点的曲目也要选出个人选扮角儿。邱岳森将练功的众人都叫过来,让孩儿们像试镜一样露两手,算是竞争上台。 他们班子如今是按劳分配,当选的演员自然能比别人多拿一份工钱, 把贵人哄高兴了三不知还能领到赏钱。 如今曲艺无人问津, 不跟文旅搭上关系, 根本卖不出价钱, 有人因此直接去了景区, 一天三场表演, 赚得盆满钵满, 惹人眼红。 离开的人飞黄腾达,受折磨的就是留下来的人了。 眼下整个戏班十天半月也不见得有一场戏演, 班子里的人茶前饭后都苦笑着自嘲, 没钱赚, 班子迟早要散。 可不管是哪个行业, 都不缺别无选择的人。 当人没有选择的时候, 对物质的需求就颇为简单了。 一箪食, 一瓢饮, 在陋巷, 也没有关系, 给口饭吃, 给个地住,便心满意足。 像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平时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来, 点名时, 竟有人不凑这热闹, 偏就少了一人。 “赵二宝呢?” “怕是还在被窝里呢。” 赵二宝大名赵双贝。 班子里的兄弟姐妹依照他的大名给他取了诨名。 赵双贝今年二十七岁,比邱岳森这个少班主还要大两岁, 按理说大家都该唤他一声师兄,可他自己不争气。 人没灵气,造诣不行,还不努力,每天起床都是起得最晚的。 班主拿板子抽他,他都能冒着鼻涕泡再睡一刻钟,站着也能睡着。 整个戏班谁人不知他不争气,偏他就爱跟邱岳森称兄道弟,把人情世故放在第一,像极了古代君王身边妖言惑众的佞臣。 谁也不服他,邱岳森跟他相处起来也尴尬,偏生他自己没有自知之明,等到角儿都选定了,他才姗姗来迟,走个过场似的转了一圈,便去厨房,从蒸锅里捞了个凉透的包子吃,然后叼着包子走到他们练功的院儿里和邱岳森勾肩搭背,熟稔地八卦道:“少班主,听说你姐和你姐夫最近的感情不是很好啊。上次你姐来戏班探望你,你姐夫来找她的时候超凶,拽着她的手腕就把她带回去了,压根没把她当人看。” 其他人的白眼快要翻上天,邱岳森同样面色发青:“你管好自己,别总仗着自己资历老在班子里耍横,新人见了都效仿,好好的风气都被你给带坏了。” 赵双贝“呵”了一声,奚落道:“行,架子大了,不念旧情了。我也不想在班子里呆了,我走行吧?你可别后悔。” 第164章 邱岳森气得胸口上下起伏,众人都劝他别跟那种人一般见识。 过了一会儿,赵双贝真收拾好行李盘缠跟众人告辞。 众人皆愣住了。 他说真的? 邱岳森直接回到屋子里跟邱琬月打电话告状:“姐,赵双贝今天自己卷铺盖走了,你跟姐夫说一声,不是我不给姐夫面子,是他欺人太甚!本来当初收留他就是看在姐夫的份上,他这个同乡可真是个吃软饭的白眼狼。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这回是真留不下他了。” 邱琬月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蔫蔫的,有气无力地说道:“行,你现在是班主,班子里的事你自己做主,你是大人了,做什么事都自己把握分寸。这段时间不要再去找钱光霖了,他昨晚进警局了,要是把上回你意图伤他的事跟警方说了,你肯定要被警方带走的,到时候班子里就群龙无首了。” 邱岳森愕然,却不是因为邱琬月嘱托他的内容,而是邱琬月说话时隐约带着哭腔:“姐,你又跟姐夫吵架了?这回是因为什么啊?你们以前感情不是挺好的吗?他是不是又怪你没给他生孩子了。你别总让他欺负。他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替你出头。” 邱琬月破涕为笑:“你替我出头?你怎么替我出头?用拳头?现在是法治社会,你打输了进医院,打赢了坐牢,你还是给我省点心吧。” 嗔怪的话语里不见埋怨,全是欣慰。 邱岳森嘿嘿笑:“你觉得我姐夫那个眼镜仔打得过我?我一拳下去他就找不着北了。” 邱琬月说:“我跟他吵归吵,终究是站在一条船上,他打我也下不了狠手,不用你管这些。” 邱岳森怒道:“他现在还敢对你动手了?” 邱琬月叹了口气:“是我吵架吵急眼了先刺激的他,他已经跟我道过歉了。反正你别得罪他,是他跟你和孔总牵的线搭的桥,咱们的戏班子能不能活下去,就要看剧院建好以后孔总能不能看在他的面子上给班子里的大伙谋生的机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邱岳森就说:“今天举行剧院奠基仪式,我本来想去送贺礼的,但是没收到邀请,怕连门都进不去。” 说着他苦笑道,“他们这些高门大户的门槛真高,完全高攀不上。我看孔总在采访里说得挺好,实际上我至今连他的面都见不上。不得不承认我姐夫是厉害的,竟然能给这样的大人物当秘书,也是三生有幸了。” 邱琬月不想跟他继续聊这个话题,把话题切成他一开始跟自己说的:“你刚才说什么?赵双贝走了?他不是一直缺钱,连自己都养不起吗?” “是啊,也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一耍脾气就走了。”邱岳森哂笑一声,唏嘘道,“可怜了赵叔,一把年纪还在工地里干活养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我上回出去给戏班采买东西,还在劳务市场里看见他蹲活,压根没人找他干。哎,也不知道今后这父子俩怎么生活。赵双贝确实不是东西,但赵叔人还挺好的,每次见到我都客客气气,还嫌自己手脏不肯跟我握手。” 邱琬月默了默说:“你知不知道孔总的集团曾经的工地上死了个人,尸体被封到雕塑里那个。” 她从前从没跟弟弟讨论过这件事,倒是听邱岳森主动说起过,直到沈鑫宽主动告诉她,他因为卷入这起凶杀案被警方带走问话,她才起疑。 沈鑫宽说警察是因为雕塑怀疑他们夫妻二人的。 这会儿邱岳森提到赵双贝,她忽然想起曾经有段时间让赵双贝帮忙去制造雕塑的厂家那里定制过没有经过雕刻的原料。 当时赵双贝刚到戏班就因为好吃懒做和邱岳森产生了矛盾。 她那时候还没有识破沈鑫宽的真面目,夫妻之间如胶似漆,甜蜜又和睦。 她夹在丈夫和弟弟中间左右为难,为了两边不得罪,就将游手好闲的赵双贝找来给自己做苦力,也算能派上点用场。 现在想来,结论相当恐怖。 邱琬月当即对弟弟说:“今天有空的话,陪我去趟公安局。” 第160章 状告 邱琬月让邱岳森陪她去医院做了引产, 随后便去了警局。 邱琬月的出现为案情进展带了巨大的转机。 当她来局里自报家门说要向他们说明情况的时候,接待她的警员以为她是看到了警情通报才来的,提了一嘴确认缘由不是这个后,本都没了兴致, 突然听到她要状告亲夫, 任谁都想在她旁边放个耳朵, 好好听听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是因为这个案子闻铮铎过去亲自参与查办过, 现在又偶然遇上了相关的事件, 还是出于别的原因, 这个案子闻铮铎很是上心, 连审带问亲自上阵。 反而是楚郁这阵子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在忙些什么。 穆扶奚虽然发现了这一细节却没有在明面上问, 刚将陪邱琬月一起来的弟弟邱岳森安顿好, 就马不停蹄地奔着闻铮铎那边去了。 他带了本子过来, 闻铮铎丢给他一只笔, 让他手写笔录, 事后再录进电脑里。 穆扶奚顺手接过笔, 马上将视线对准了邱琬月, 仔细打量起这个女人来。 邱琬月从事的是艺术方面的工作, 审美相当不错, 不论是身上的衣物, 还是搭配的耳饰都非常的时尚新潮,只是质量和她的品味完全不合拍, 略有些粗糙廉价。 沈鑫宽曾在他们面前特意秀恩爱, 到头来在经济上却不能给自己的妻子带来物质方面的满足, 至少已经能说明一些问题了。 邱琬月终究是第一次来警局这种地方,说话时带着不自察的颤抖:“我知道你们不会平白无故透露案情信息的, 肯定是希望我们能为自己做一些解释。我想说我真的和张大沛没什么关系,硬要说的话,他其实是我公公。沈鑫宽可能会弑父,我没理由杀一个我都没见过几面的老人。” 闻铮铎问:“你早就知道张大沛和沈鑫宽的关系?” 邱琬月点头如啄米:“沈鑫宽对他这个父亲厌恶到每每提起都会唾弃,可以说不加掩饰,我一直不明白他这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后来偶然间得知了他们那层见不得光的关系,再后来,也知道他不是温和的一个人了。”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苦笑了起来,娟秀的娥眉蹙起,笑起来很有风韵。 这样的一个女人,嫁给沈鑫宽这样表里不一的男人,就好比鲜花错过了花期,枯萎在了寒冬里。 按理说如果他们婚姻和睦,看在感情的份上,邱琬月不会如此清晰地和丈夫划清界限。 如今他们是不是共犯不清楚,但她竟然会用丈夫杀人的可能性引起警方的注意,为自己澄清,足以见得情感已然破裂。 沈鑫宽的基本情况他们已经了解过,再从邱琬月口中听她再复述一遍没有任何意义。 关键是看邱琬月带来了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闻铮铎没有再自行插入新的问题,直接引导邱琬月进入正题:“你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警察局的茶水就不是用来喝的,邱琬月伸手握住了纸杯却没有喝水,只是用这样的动作来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 她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听说你们在查雕塑的事情,估计是我的职业让你们对我产生了怀疑。我确实产出比较高,时不时脑子里就冒出些许灵感,并且急于付诸实践,所以对原料的需求比较大。但我婚前的产出要更高,不信你们可以去问一下我圈子里的朋友和我的那些老主顾,我一直都是业界的劳模。多的我还会叫他给敏意带去一些,也算是维系我们两家关系的一种方式。你们应该知道的,敏意帮我了许多忙,我这里也没有别的东西,只能通过这样来感谢她。” 闻铮铎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个我们会去查证的。你是有嫌疑,但是还要看你身边有没有其他人有机会接触到这方面东西。”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邱琬月拧起眉,郑重说道,“原料的采买我都是让赵双贝去办的。” 听到新人物出场,闻铮铎和穆扶奚互换了一个眼神,穆扶奚马上记下来,落笔前问邱琬月:“是哪三个字?” 邱琬月十分配合:“赵钱孙李的赵,双是一双两双的双,贝是宝贝的贝。这个人是我丈夫沈鑫宽同乡的一个后辈。” 穆扶奚在听到“赵”这个姓的时候就敏锐地引起警觉了,下笔时这个字写得都大一些。 邱琬月提到赵双贝后停顿了片刻,像是在为如何介绍他而组织语言,半晌才从头说起:“这个赵双贝是沈鑫宽介绍给我的,说是乡里乡亲的,不远千里到城里来投奔,尽量能帮则帮,给他找点事做。我那时候和沈鑫宽结婚没多久,和他的关系还不错,愿意听他哄骗,便尽我所能把赵双贝安排到了家里的戏班。” 说到戏班,她又做了说明:“我家里有个祖传的戏班,现在是由我弟弟接班,但是安排他去的时候,班主还是我父亲。我父亲是个很好的人,为了传承国粹,可以做到倒贴钱来维持这份事业。赵双贝去的时候,他为了培养赵双贝,把自己的独门秘技都手把手传授了出去,可惜赵双贝自己不争气,什么也没能学会,还老是跟我弟发生争执。我怕我弟真觉得他一无是处把他撵走,拂了沈鑫宽的面子,就让他为我做事了。” 第165章 说到这里,她苍凉地笑了笑,语气里满是自嘲:“我一直觉得我们一家人都是善良的人,好人总是会有好报的,可从老天爷让我嫁给沈鑫宽起,就注定了我即将面临的定是凄凉的结局。他在偷我的气运。” 穆扶奚不由问:“为什么这么说?” “要从哪说起呢?”邱琬月笑着想了想,没过多久就说,“就从钱光霖当年冲入房间侵犯了我,而他却无能的无动于衷说起吧。作为受害的一方,我到现在都还有阴影,但他值得我克服阴影跟你们说我过去的遭遇。因为他简直就是个畜生。” 她宣泄时思维发散,他们却不宜打断,于是她说得很混乱,只能将她的意思听个大概,事后再去复盘。 “想当初我嫁给他就没有考虑过他的家境,当时我闺蜜还劝我要考虑一下,我却说我是嫁给了爱情,不在意他的家庭。那时候我天真啊,没从他不想给我办婚礼的话音里听出来他是什么样的人,就觉得不论他是什么样的人,都是可以被我改造的。” “我自己是搞艺术的,收入来源没那么稳定,而他是有稳定工作的,当时钱光霖还给他画了那么大的一张饼,我就觉得我嫁给他,说不定是我占了便宜,还要求什么呢?” “我那个时候天真,既没想过要当戏班的接班人,也不想在婚姻里花太多心思,对戏班的事不闻不问,在家庭里更是不愿操什么心。沈鑫宽说会一直养我,供我好好发展我的艺术才能,我心里觉得甜蜜,好像找到了一个真心实意对我未来负责的依靠,我也有人令人羡慕的归宿,就把自己的一切都托付给了他。” “直到曲艺随着时光变迁逐渐走向没落,我好像有机会见证一个时代的落幕,戏班里成员的生活难以为继,我接受了张大沛给沈鑫宽的一笔钱,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他说我是一个物质的女人,见钱眼开,他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后悔娶了我。我对他的陪伴 、扶持和付出,他就跟眼瞎了似的通通看不见,抱着薄得像纸一样脆弱的自尊心与我离心。” “我那时候已经吃了主动权不在自己手上的亏,就想提前做好跟他撕破脸的准备,以防真到了离婚那天,我连一丁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赵双贝是万万留不得了。” “可惜那时候偏就屋漏偏逢连夜雨,我的父亲生了重病,我为了照顾重病在床的父亲弄得心力交瘁,实在是没有精力去应付其他的人事,每天都守在病床前,重复着枯燥的看护工作,无暇分一点心。我那时候但凡有钱找个护工,也不会把自己弄得那么累。” “谁知道沈鑫宽不但不体谅,还为了钱的事再次和我发生了争吵,我因为他对我说的那些令人寒心的话,终日以泪洗面。” “我真的很想要张大沛的那笔钱。可他口口声声故作清高,到头来却成了张大沛资金的代持人,名下突然多了那么多来历不明的资产,还成了我们的共同财产。你们不知道我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有多慌。”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沈鑫宽说这是会要了我和他命的钱,不能声张,他却只字不提他给我带来的危险。从那一天开始,我每一天都活在可能被人打劫的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他呢,攀上了孔家这颗大树,混得风生水起。” “除了这些,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第161章 畏罪潜逃 邱琬月只说了沈鑫宽对她不好, 没说那晚看见沈鑫宽身上染血的事。 她想的是家丑不可外扬,况且也有可能是误会一场。 沈鑫宽如果不是好人,旁人也会说她看人的眼光不好。 即便是和沈鑫宽离了婚,人家还是会说她前夫如何如何, 对她指手画脚。 早些年看走眼, 就是一步错, 步步错, 容不得人回头。 于是到了警察面前她好像忘了自己的来意, 毫无重点地倾诉她婚内的苦闷经历和辛酸的惨况。 虽然警局工作人员都很同情她的婚内遭遇, 但是他们的时间和精力也很宝贵, 为了将警力都投入到该投入的地方,必须要结束和邱琬月的对话了。 邱岳森本来是陪邱琬月一起来的, 只是在一旁等候, 被穆扶奚给盯上, 他也就顺便请过来问了一问。 “赵双贝的父亲你见过吗?是不是叫赵德全?” 邱岳森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赵叔的?是赵叔犯了什么事吗?应该不会吧。赵叔看起来是挺老实本分的一个人, 要说是他那个好吃懒做的混蛋儿子犯了事, 倒是还有可能。” 穆扶奚没想到自己只是试探了一下, 还真有这么巧的事, 沉吟片刻, 接着问:“你和赵双贝的关系好像很不好, 是因为之前产生过什么矛盾纠纷吗?” 邱岳森嗤笑一声:“要不是看在我姐的份上, 我和他那种人,连交集都不会有, 看着他那副游手好闲的样子我就来气。我们戏班子里的人, 哪个不是从小开始勤学苦练?春夏秋冬日子雷打不动, 就是为了演出一场好戏。他半路出家,得了我父亲苦心孤诣的教诲, 还整日偷奸耍滑,我们戏班子里的人有哪一个服他,他还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对别人指指点点,好像他自己有多行似的,实际上就是一个外强中干的草包。要不是有沈鑫宽的那层关系,我早就将他逐出戏班了。” 穆扶奚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帮你姐做事的?” 邱岳森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反正有些年头了。那时候我还没有接手戏班,只记得他第一天到戏班的时候就弄坏了道具,不是一个靠谱的人。” 穆扶奚按照正常的思维逻辑追问:“他这样不踏实的一个人,你姐在用他的时候,你就没有劝阻过吗?” 邱岳森义愤填膺地说道:“我当然劝阻过,我姐也不是一个听劝的人。我是她弟,我能害她吗?但是自从她嫁给沈鑫宽,就像被鬼迷了心窍似的,只顾及那个姓沈的的感受,连带着我说赵双贝不好她都和我急,说是我没有一双发现别人优点的眼睛,眼里容不下赵双贝这样一个连养活自己都成困难的小人物。说实话我不是跟赵双贝有什么深仇大恨,我就是瞧不起他,看不惯他那一副没什么本事还耀武扬威的样子。” 他回答完穆扶奚提出的问题,又补充道:“我就是觉得老天爷特别不公平,凭什么他这种什么本事都没有的人还能够得到我爸和我姐这样的贵人的扶持?他父亲也是一个特别憨厚的人,哪像他这么无能,心眼又多。” 说到赵双贝的父亲,邱岳森貌似还很上心,关切地问道:“赵叔到底是犯了什么事了?严重吗?” 穆扶奚便又问他:“你和赵双贝的父亲平时有什么接触吗?” 他故意没有说赵德全在劳务市场打工挣钱的事,就是怕问话的时候邱岳森顺着他的话说,存在说谎的可能性。 邱岳森一五一十地说:“看来我们戏班里找过他儿子几回,每次都给我们送一大堆道具,全都是很难买到的。一问才知道,他在劳务市场认识许多工友,轻而易举就能找到买这些道具的门路,比我们自己买容易许多。还有他每次来探望儿子都帮我们干好多活。我们戏班穷,请不起打杂的,戏班里的卫生都是大家轮流在打扫。但只要每次赵叔来,都会给我们打扫得干干净净。” 穆扶奚五味杂陈。 他经过短暂的思考做出了判断,对胡乱打听的邱岳森说:“严不严重都和你没有关系,你只用跟我们说你知道的情况就可以了。还有就是,今天来局里的事,不要跟赵双贝和沈鑫宽说。” 邱岳森忙点头表示愿意积极配合。 询问完姐弟俩后,他们把监控室里的人都叫进来一起讨论。 有单身人士率先发表意见:“婚姻真是对女性的束缚啊,没想到沈鑫宽看着像个好先生,在家里这么不做人事,以至于夫妻离心。” 白明庭说:“他这个人就做的很失败。辜负母亲的期待放弃底线成了渣爹财产的代持人,之前对他出手相帮的领导也不愿替他遮掩,连自己的妻子跑到警局来说他背信弃义。所谓的众叛亲离,不过都是因为自作自受。就算张大沛不是他杀的,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闻铮铎一向不参与涉案人员人品的讨论,闻言把话题拉回跟案件有关的方向:“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沈鑫宽和邱琬月夫妻情感破裂跟沈鑫宽的为人有关。他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帮助自己的同乡的。要么就是早些年欠了人情不得不还,要么就是他和赵双贝之间必然存在某一种不可告人的关系,或许就和赵双贝替他做了什么事有关。” 穆扶奚说:“之前我们去劳务市场调查的时候,碰到了赵双贝的父亲赵德全,确实是很淳朴的一个老人。说他早年帮助过沈鑫宽我是信的。据邱岳森所说,赵德全认识许多工友,连特殊的道具都能找到,说明他在劳务市场中的地位不容小觑,以至于工友们都愿意买他的账。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邱琬月让赵双贝办的事,背后也有赵德全出的一份力?” 第166章 白明庭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雕塑的原料?” 穆扶奚说“是”:“我怀疑雕塑的原料并不来源于做雕塑的工厂,而是赵德全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这样一来就无法从源头工厂查到原料的去向。” 白明庭摩挲着下巴说:“可是藏尸是个技术活呀,他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工有这个能耐吗?” 闻铮铎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你可别瞧不起农民,有些那帮五谷不分的大学生都不知道的常识,农民可都一清二楚。也许他们并不知道科学的原理,但是生活经验比学校里教的理论知识丰富一万倍。就算不能通过文字表述来解释,也是实践出真知。他们盖房子调水泥,都不是按照课本上的化学公式来的,而是切实的实践,调石膏同理。” 他说这些话时内心已经有了倾向。 如果他的主张正确,那么藏尸的原因也就有了答案。 身为一名父亲,是会一面痛心疾首地骂儿子,一面替儿子遮掩的。 总之赵德全现在已经成为了他们的重点怀疑对象。 赵双贝也进入了他们观察和调查的视野。 这个案子终于有一点可以切实抓住的端倪。 哪怕是证据再难寻找,他们可以让凶手认罪伏法,这桩案子也不再是疑雾重重的谜案了。 看来这些天来的努力没有白费,事到如今,大家心里总算有点底了。 商讨结束以后,他们才将姐弟俩放走。 放走前,他们向姐弟俩打听了一下赵双贝的情况。 姐弟俩错愕了一下,邱岳森慌张地说道:“赵双贝现在已经不在戏班了。” 穆扶奚连忙问:“什么时候走的?” 邱岳森讪讪说:“就我们来之前不久,我又跟他吵了一架,一气之下让他卷铺盖走了。不过要走是他自己提出来的,我只是顺水推舟。他能那么爽快的走掉我也感到很惊讶,因为我之前也曾和他发生口角撵他走过,奈何他脸皮太厚,死赖着不走,腆着脸连下跪都肯,不知道怎么今天就特别反常的说走就走了。” 还用问吗? 当然是畏罪潜逃了。 “刚才让你不要把今天的事跟他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我……我一时间没想到。” 说时迟那时快,眨眼的工夫,穆扶奚就跑去开车了。 他开着他们支队的警车停在姐弟俩面前,叫其他人上车。 几人上车后,穆扶奚又专门点名叫邱岳森上车:“坐副驾上带路。” 在他急切的命令下,邱岳森慌里慌张地挤上车,茫然问道:“去哪啊?” 穆扶奚也不拐弯抹角,了当地答:“你们戏班。” 警车拉着警铃呼啸着驶出公安局大门,在主干道上风驰电掣。 第162章 杂书 劳务市场里都是流动人口, 有活干时跟着工头走,没活干时住桥洞。 之前穆扶奚查过,赵德全根本就没有固定的住所。 赵双贝这些年在戏班里浑水摸鱼,真本事没有学到, 倒是有了混吃混喝的地方。 父子俩都是居无定所的人, 和其他嫌疑人不一样, 家徒四壁, 行李随时能够带走。 除了身份证, 应该也没有别的证件。 代步工具更是不存在的, 连一辆三轮车都没有。 像这样的人, 要是犯了事想逃窜,轻装简行是方便, 可就以他们的穿着打扮, 很难遇到出手相助的好心人, 不论是藏匿还是出逃途中会遇到许多阻力, 即便是朋友也很难送佛送到西。 城市里可以容人藏匿的地方说多不多, 说少不少, 过够了东躲西藏的日子, 便会按捺不住, 乘坐长途交通工具。 各个交通运输口都有严格的安检, 只要他们使用身份证, 就是自投罗网。 他们省在内陆,没法坐船偷渡。 要想转移到别的城市, 走高速公路是唯一的途径。 根据时间推算, 就算是赵双贝在离开戏班后和父亲会合, 两人立刻出发,现在人应该还没出省。 穆扶奚在开车的过程中, 闻铮铎已经打电话沟通,安排人在高速公路的路口设卡查人,一有消息就会通知他们。 他们守株待兔就可以了。 穆扶奚急着去戏班,一是为了看赵双贝是否可能还在附近,二是为了防止戏班里的人清理赵双贝的房间。 因为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必然会遗留带不走的生活痕迹,说不定其中就有赵双贝无法掩饰的重要证据。 他在车上的时候就让邱岳森打电话给戏班里的人,让他们谁都不要踏进赵双贝之前居住过的房间。 邱岳森被他急切的语气震慑住,唯唯诺诺地照做。 等他们到达戏班,赵双贝的房间外已经围了一大帮人。 闻铮铎看见后直接对邱岳森说:“邱班主,麻烦让您的人都撤走一下,不要聚在这边看热闹,不听劝的我们就直接当嫌疑人带走了。” 邱岳森连忙跟戏班里的人转述了闻铮铎的话,那些看热闹的演员全都如鸟兽散。 他不安地问闻铮铎:“警官,我姐怎么办啊,你们会保护好她的对吧?要是应该姓沈的对她做了什么,我就是豁出命来也要讨个说法。” 闻铮铎斜了他一眼,说道:“在我们查明事情的原委前,请不要这么激动,她的人身安全我们会注意保障的,现在请你暂时配合我们执行公务,再详细介绍一下赵双贝的情况。” 邱岳森闻言一改刚才义愤填膺的态度,连忙道歉:“对不起,原谅我也是护姐心切,怕她回了家以后我姐夫为难她。毕竟最近的新闻已经爆出好几起婚内杀妻案了,我和我姐姐感情很好,真的很担心她的安危。请问你们是需要了解什么?我一定都积极配合。” 穆扶奚和白明庭站在赵双贝的房间内扫了一眼,给局里打电话,让物证组的带勘查所需的家伙过来。 闻铮铎看着他们忙前忙后,缓了片刻侧头问邱岳森:“赵双贝离开前你有发现他近期有什么异常举动吗?难道他就这样走得悄无声息?” 邱岳森摸了摸鼻子说:“他走前有段时间一直心不在焉,不论我们跟他说什么,他的反应总是慢半拍。我们戏班里不少人都不待见他,还为此笑他反射弧长。他以前生气时都会挥拳吓唬人,最近就没什么底气了,任大家怎么嘲弄他,他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看出来了,找他谈话,他烦躁得不行,说我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就懒得再管他了。现在回想起来,他确实是有些反常,不然他当时就怼回来了。” 闻铮铎问:“你们在收留他时,没有详细查过他的底细吗?即便他是你姐和姐夫介绍来的,他这个人的过去你们都没有了解过吗?” 邱岳森挠着头说:“了倒是了解一点,但是我们也不是警察,不能像查户口一样问得那样详细,只是偶尔借机会随口一提。” 闻铮铎说:“请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邱岳森清了清嗓子说:“他这个人到底是有一些看家本领在的,好像是在哪里学过几年的功夫。就因为这个,他所表现的气场和别人不一样,许多人想将他品行方面做的不到位的地方拎出来说,却碍于这一点不敢非议。而且正是因为他有这样的功底,学起东西来其实蛮快的,就是好吃懒做了些,不然当初我父亲也不会因为看中他的收留他,悉心培养,是他自己不争气罢了。” 闻铮铎思忖了片刻后说:“你能跟我们说一下,他大概是什么时候出现这种不安表现的吗?” 邱岳森说:“从我姐夫前阵子找他谈过一次以后吧。他跟我姐夫一直走得挺近的,每次我姐夫在外面吃饭都会叫上他一起。要不是因为这样,我也不会看在我姐夫的颜面上一忍再忍,反正我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关系这么好的。” 说话间,物证组的人员到了。 闻铮铎让他们进去和穆扶奚他们一起搜证,随即接着拉着邱岳森了解更多情况。 “你姐夫和赵双贝的关系一直这么好吗?” 邱岳森想了想,说道:“倒也不是一直都这么好。大概六七年前,我姐刚让他来戏班时,他特别爱吹嘘和我姐夫之间的关系,扬言说我姐夫是他的靠山,像个地痞流氓一样,让大家都以他为尊。搞得我父亲和我姐夫都挺生气的。我姐夫说他这是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毁他名声,专程来戏班里敲打过他。自那以后,两个人的关系就疏远的像陌生人了。可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的关系突然又好了起来。” 这样一来,赵双贝和沈鑫宽之间的端倪就更明显了。 但是仅凭邱岳森说的这些,是无法给赵双贝和沈鑫宽定罪的。 沈鑫宽可以找出一千条理由来狡辩。 只能把看起来像是跑路的父子俩逮回来,以他们疑似畏罪潜逃为由严加审问,从中寻找到突破口。 闻铮铎想了想,像这样问也问不出所以然,该问的似乎都已经问过了,便不再与邱岳森交谈。 第167章 过了一会儿,物证组的组员带着穆扶奚找到的线索出来,对闻铮铎说道:“我们在他的房间里翻到了一本关于雕塑的书,里面做满了笔记,全是和如何制作雕塑相关的。这本书和一堆戏曲道具一起是在床底下发现的,上面积了好多灰。估计是放在床头,从床缝里面掉下去了,他为此毫不知情,只当是自己随便丢在哪里找不到了。后来时间久了,自己也忘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下赵双贝无法狡辩了。 也多亏了六年前,网络还没有发达到一键搜集全网信息的程度,主要还是依靠百度。 在百度上面求医问诊结果诊断出一堆“假癌症患者”是常态,闹出了不少地狱笑话。 搜索情况不理想,才会依靠这么原始的方法来学习相关理论知识。 在当年的条件下,能查到这么多信息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儿子查,老子干。 分工十分明确。 现在基本上能够确认藏尸是赵双贝或者赵家的父子干的了。 就看人究竟是赵双贝被杀的,还是沈鑫宽杀的让赵双贝处理。 依他所见,从利益绑定后沈鑫宽的表现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赵双贝手上要是没有沈鑫宽的把柄,怎么能一直从沈鑫宽那里拿好处?而沈鑫宽明明可以甩掉他这个败坏自己名声的累赘,却委曲求全。 除了杀人这么大的把柄,其他把柄都是毛毛雨。 这回是真的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穆扶奚这次立了大功,顺理成章的得到了队里两名前辈的夸赞。 “观察得挺细嘛,那些曲艺道具都是棍棒之类的,跟晾衣杆和扫把似的,谁能想到其中还藏着一本书?” “尤其是床下的光线那么暗,床板下的缝隙只有十公分,叼着手电筒跪趴在地上往里看,脸都贴到地面了,不是谁都能舍弃形象费这么大力气执着探索未知的,精神可嘉。你快去把脸洗一下吧,脸上全是灰。” 穆扶奚现在是真灰头土脸,好久没有这么狼狈了。 尤其是他的皮肤白白净净,沾上一点灰就很显脏。 他闻言立刻准备找个水龙头洗脸,结果迎面撞上进屋的闻铮铎。 闻铮铎直接上手抹了一下他脸上的灰,非但没抹掉,反而越抹越脏,遂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他说道:“去洗吧。” 脸上的灰洗是好洗,关键是被闻铮铎摸脸的那一下令他心跳猛地加速。 男人的脸是不能随便摸的吧。 第163章 怨言 书比人难找。 书一找到, 赵家的父子俩就在长途客运站被找到了。 这年头,长途客运车还没旅游大巴普及,班次被压缩到一上午只有两趟,第一趟由于赵双贝磨磨蹭蹭解大手, 没能赶上。 赵德全是去逮儿子的, 结果被赵双贝推倒在地, 摔闪了腰。 这么一耽搁, 父子俩双双被客运站的工作人员交给了警方。 赵双贝到了警局还不老实, 情绪激动之下, 竟然试图袭警。 闻铮铎的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撂倒, 让支队里的其他人把他用手铐拷住,扔进了审讯室。 审讯室冷板凳让赵双贝坐得不舒服。 他仿佛屁股上长了钉子, 在审讯椅上扭来扭去。 穆扶奚严肃地拿起自己从他在戏班的房间里搜出来的书, 问他:“这本书你看着眼熟吗?是从你房间里搜出来的, 里面还夹着你查询了相关资料后做的笔记。经过笔迹鉴定, 字就是你写的。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双贝坚决抵赖:“我好学不行吗?琬月姐待我不薄,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收留我, 又让她爹和她弟教我本事。我给她干活儿想干好点儿, 多学点东西有错吗?她每次让我去雕塑厂找厂家, 那厂家都坑我。那厂家就是个奸商, 我不想给他送钱, 同时也想给琬月姐省钱,我学了以后自己做不是更划算?” “你是学了以后吃回扣吧。”穆扶奚一针见血地讽刺道, “邱琬月给你的进货钱, 都够你买八倍数量的原料了, 其中的差价都被你给昧了,你冠冕堂皇地说这些。” 赵双贝被穆扶奚戳中心思, 心虚地咳了一声,随即恢复了神智,理直气壮地狡辩道:“那没办法。她家境殷实,我家境贫寒。她有老公疼,有老公爱,我家里的老父亲已经年迈。我除了养活自己之外,还要尽赡养义务,我这个中间商赚点差价,好像也不犯法。” 他这套说辞就是典型的我弱我有理。 分明是他理亏,还把责任甩给自己的贫穷。 他口口声声说他要赡养父母,可实际上还是赵德全累死累活地打工来接济他。 在经历今天的审讯前,他从前面的几次审讯中看见了上位者的卑劣,总觉得无从得到权势的底层人民是被压迫的对象,带着极度的善意去给予同情和机会,结果换来的就是赵双贝这副破罐破摔的态度,眼里的寒意添了几分。 他在继续审讯前,语重心长地对赵双贝说了许多题外话。 “你要是有难处,可以凭借自己勤劳的双手致富,像这样投机倒把,赚的都是一时的钱,时有时无的。有的时候你可以好好生活,没有的时候怎么办?去违法乱纪,用刑法上记载的方式去牟利?这不应该成为你侵犯他人利益的借口。” 赵双贝却不领情,轻蔑地笑了笑,说:“警官,你管的也太多了吧?我爹都没管这么宽。不对,我爹也管,但我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也没有做,你不用用这个就来激我。你看起来年纪比我还小,教我怎么做人?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穆扶奚眼中当即一凛。 闻铮铎见穆扶奚遭受到赵双贝的无理攻击,忙开口帮衬道:“你觉得你人做得很成功吗?三十多岁还一事无成,本来受到贵人相助,人生该有些起色,却不懂得自己把握机会,难得不可悲?” 赵双贝被闻铮铎激怒,顿时原形毕露:“我怎么一事无成?我银行卡上现在有五百万。有几个三十岁的男人能像我这样积累到这么大笔财富?他们不负债就不错了。张大沛该风光吧?到头来还不是欠了一屁股的债,连个全尸都没有。” 闻铮铎马上就抓住他的破绽问:“你怎么知道张大沛死无全尸?” 场景似乎重合了。 想当初孔召丰配合警方诈沈鑫宽的时候,沈鑫宽也提到了张大沛的死。 只不过这一次,详细到了尸体的状态。 赵双贝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是道听途说的,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我也是觉得他们富人在劫掠财富时不择手段,过于气愤,才盼着他们不得好死的。” 闻铮铎气场强大,威压直接盖到赵双贝的头顶上:“赵双贝,我劝你老实点。你别以为你只要不承认,我们就查不出来你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你银行账户上的五百万积蓄没有正当来源,近年来整个戏班赚的钱都没你入账的多,款项的汇款人身份不明,我们是有理由将你的银行资金冻结的。这五百万,你一分钱都动不了。” 赵双贝瞬间暴走,捶着桌面说:“凭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动我的钱?这笔钱也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付出了什么!” 闻铮铎和穆扶奚异口同声:“你付出了什么?” 赵双贝哑然失语,过了半晌,说道:“这五百万是我背着戏班和别人做生意挣的,我不想让班主知道,就瞒着所有人,谁也没说。你们现在问起来,我也记不清楚经过了。就像你们从我房间翻出来的书一样,我要是知道会因为这个引起您的怀疑,离开前为什么不销毁?” “你是说有人会诬陷你吗?”穆扶奚面无表情地说,“为了诬陷你,莫名其妙往你账上打了五百万,这种好事怎么没有让我遇上?你现在摊上的事情很大,不要把我们当猴耍,你必须知道这起案件的严肃性,不要因为一时糊涂选错了路,日后可没有后悔药吃。现在这个款向你交代不明白,就是会给你带来无限的麻烦。你要是不懂这个道理,过了今天,想交代也没有机会了。” 赵双贝沉默了一阵,对他们说道:“这笔钱是沈鑫宽大哥给我的,当时他给我的时候明确跟我说了,这笔钱是给我的封口费。因为有一次我去他家找琬月姐的时候,恰好遇见了张大沛找他,两个人吵得非常凶,无意间就透露了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我对此感到非常惊讶,没想到沈大哥是张大沛这样的大佬的私生子,但是沈大哥跟我说,张大沛一个做事没有底线的黑心商人,我爸有时候打工讨不到钱都是他这种人害的,他死有余辜。” 说着,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痛恨道:“我爸这个人虽然比我已故的母亲还要唠叨,但是为人非常忠厚老实,除了特别喜欢给我讲大道理训我之外,真的为我付出了许多。我表面上没有任何表示,其实心里很心疼他,当时我一听说,张大沛是这样的人,恨不得一砖头拍死他,更别说那些和他结下深仇大怨的人了。” 第168章 “我听了沈大哥说的话以后,鼓动了一些人陪我去张大沛名下的工地闹事。每当工地上的负责人要去报警时,我都拔腿就跑。这样的事情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有一次张大沛发了狠,让他自己养的人将我和我叫去的兄弟狠狠修理了一通。在那次的冲突中我没讨到好处,反倒被张大沛的人弄伤,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我一定要找个机会一雪前耻,结果就是我再一次被张大沛抓住,让琬月姐亲自去找张大沛赎人。” “我跟沈大哥是有利益往来的,替他办事、替他挡灾,都是因为我能从他那里拿到钱。但是琬月姐对我是真的好,她不会因为我家境不好而嫌弃我,我却每次都背着她从中赚差价。每当我想起这个都是既惭愧又内疚,终于有一天,我报答他的机会来了。” “那时候我其实都已经决定金盆洗手、不再干那些混账事了。可沈大哥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我,寒门是真的难出贵子,我永远摆脱不了我的这个阶级,我应该更加努力才行。他给我指了个方向让我去照做,我觉得他应该是对我好才会给我寄予厚望。” “于是我就依照他的话,继续给张大沛使绊子。不同的是,在遵照他的指示做事后,张大沛真的被整得欠下了一屁股债,他又让我怂恿那些债主去讨债,逼得张大沛不得不宣布破产,之后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闻铮铎和穆扶奚听了都觉得赵双贝后来说的这些有些是实话,并不是全在撒谎。 穆扶奚又问了一遍闻铮铎刚才问过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张大沛死无全尸的,真的只是道听途说?” 赵双贝一旦打开话匣子就老实了,一五一十地透露道:“是沈大哥跟我说的。他说张大沛的死是张大沛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自作自受罢了。” 最后一个问题。 穆扶奚一瞬不瞬地望着赵双贝,连他的一丝表情都不想错过:“你父亲知道你所做的这一切吗?包括你跟沈鑫宽私底下做的这些勾当。” 第164章 叹惋 赵德全一直是穆扶奚心里过不去的坎。 他始终记得那天他到劳务市场看到的场景。 那片乌泱泱的人群里,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就已经花白的老人,穿着单薄外套,挂着将自己待价而沽的牌子,卑微而又无奈地问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工头“招工吗”, 一次次被不耐烦地拒绝, 一次次被上下挥舞的臂膀隔开。 和那些僻静山村里被身上的重担所压垮的老人一样, 和那些在一望无际的果园里看着自然腐烂的水果的老人一样, 和那些在路口反复摆弄着卖不出的蔬菜满脸愁容的老人一样……在寒风中目光空洞地望着渺茫的未来。 想当初陈晓红那个案子曝出来的时候, 他同情过当代被卷到绝望的年轻人, 现在办这个案子, 他又怜悯起忙碌一生仍旧颠沛流离的老人来…… 那天和支队里的同事一起出来,身上带着任务, 他一心焦急地想着怎么寻找线索, 并不是很感性, 只是一味探案, 满脑子都是理性的分析。 直到他们查案查到资本内幕, 他觉得那些富人实在可恶, 开始正视切实存在的贫富差距, 便打心眼里偏袒起底层的人民, 私心想着他们的人生已经经不起风吹雨打了, 祈祷案件的凶手可千万不要是他们, 他不希望听到对方用苦难为自己做辩护,希望他们真的如表现的那般淳朴。 他最不想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赵德全为了儿子真的上了凶手的贼船。 一旦上去了, 就再也不可能下来了。 审讯室的昏暗光线下, 赵德全沧桑的面容好像更憔悴了。 他那双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着, 是身体对于恐惧的事情最原始的反应。 穆扶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过去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或嚣张粗鲁,或油嘴滑舌,总之总是夸夸其谈,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可赵德全老实巴交的坐在那里,显得非常局促。 他既不是常进局子的前科犯,也不是面对警察游刃有余的斫轮老手,就是一个因一时糊涂而行差踏错的普通人。 他耷拉着褶皱丛生的眼角,低头望着地缝,语无伦次地承认:“小沈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只有娘,没有爹,连长大都挺不容易的。那年闹旱灾,隔壁村都能看见河床了,他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扛着扁担来我们村挑水,带的两个桶都只敢装一半水,对着我们千恩万谢,谢我们帮他家渡过难关。” “孩子从小学习成绩就特别好,人人见了都得夸他聪明,他可是我们两个村那年唯一考出去的大学生。考上的时候他家里都没办酒,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个仪式都没有。我们这些村民呀,就一家一道菜,自己带着碗筷,给他家办了个席。后来这孩子出人头地了,也没忘本,时不时来给他母亲上个坟。我们本来没想去投奔,可他见了,还是把我们安顿得妥妥当当的。我当时就想,这孩子的本性好,再怎么样也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所以他提出来要我帮忙的时候,我想也没想就帮了。” “那天他慌里慌张来找我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件特别体面的西装,那叫一个帅嘞,可惜他狼狈的不像样。问他什么都吞吞吐吐的,只说是托我给他办个活。” 赵德全说着伸手比划:“箱子差不多这么大一个,里面也不知道装着什么,就感觉巨沉。要我和我家双贝一起抬才抬得动。我们这些干力气活的人,平时都没有问话的份,雇主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这是行规。虽然我们和他是同乡,但也知道我们不一样,他想要和我们拉近距离,被我给拒绝了。他手上戴着一个大金表,看着像是纯金的。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咯。” 他凄凉地笑笑,愧疚地对穆扶奚说:“小伙子,你就算不穿这件衣服,也是一个很好的人。那天真的是我在城里打了这么多年工以来,第一次遇到给我那么多钱吃饭的人。我是想跟你说实话的,但是我又怕我说了实话,对不起帮了我们家这么多的恩人,也护不住自己教养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懂事的孩子。今天你们再次找到我,我知道你们一定是查到什么了,也不想再给你们添什么负担,想了想,还是把实话跟你们说了。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能回答的我都回答。” 赵德全的态度比他儿子赵双贝要好太多,穆扶奚的语气也不由得变软。 只是对待共犯,哪怕面前的人是长者,也不该用尊称了。 “他找到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赵德全叹了口气,一五一十地交代道:“他当时直接给了我一个密码箱,里面跟电视里演的一样,满满都是钞票。他说是这些年双贝给他干活的酬劳。他说我身子骨不如从前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养儿子,让我拿着这些钱换个城市养老,让双贝自己在他这里过日子,稍微锻炼一下还在。我没要他的钱,让他收回去。我跟他说,人能聚在一起就是个缘分,他有恩于我,要我为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只有分文不取我才能心安。我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忙要帮,他这才让我抬箱子的。” 事到如今,穆扶奚终于明白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年,他们还能找到赵德全这个关键人物。 他居然既没跑,也没有被灭口。 赵德全和沈鑫宽之间是有情感羁绊的。 赵德全对沈鑫宽的关怀和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他成了沈鑫宽舍不得下手解决的后患。 不仅如此,他还是沈鑫宽怀念过去的情感寄托。 沈鑫宽没有不堪回首的过去,只有再也回不去的往昔。 他不痛恨在他青云直上前,旁观自己狼狈成长的见证者,反而对他们生出了一股亲切的情谊。 在被资本裹挟前,他的整颗心都是清澈明朗的。 他存活于世间的身份,不是一个身世肮脏的私生子,而是一只长着翅膀的荆棘鸟,顺着风向自由翱翔。 他这一辈子,幸福的只有前半生,后半生因为沾染了铜臭气而毁于一旦。 时间有限,穆扶奚顾不上感慨,马上接着询问:“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他让你搬的箱子里面装着什么,搬到指定地点以后,你也没有拆开看。” 赵德全说:“对。从始至终我帮到他的,就这一件事。为此我还感到非常内疚。我年纪大了,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帮上他这么点小忙,不然我一定给他当牛做马。” 他说得夸张,穆扶奚并没有全信,结合赵双贝的证词提醒道:“你还帮他妻子搞到了制作雕塑的原料,让你儿子帮她制成了成品。还有帮他小舅子弄到了唱戏需要的罕见道具。这么说来你在劳务市场的人脉还挺广,什么都能弄到。” 在听邱岳森说起他的神通广大时,穆扶奚还真以为他在劳务市场无所不能。 后来仔细一想,他要是有通天的本事,不先帮他的儿子找份稳定的工作吗? 第169章 不过就是得道多助罢了。 赵德全难为情地笑了笑:“你说笑了,我有什么人脉呀,不过是真心换真心罢了。我们村里的人都认为吃亏是福,凡事多想着别人一点,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别人也会将心比心多为你考虑的。我这都活了大半辈子了,要是连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都搞不明白,岂不是白活这么大岁数了。” 穆扶奚如实记录他的供词,随后说道:“你儿子高中就辍学了,是因为没有钱读书,还是因为他自己不爱学?” 赵德全闻言怔了怔,万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半天才憨厚地回答道:“当然是因为没有钱读了。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多读点书,谋个好前途呢?但是没有办法啊,我年轻的时候出去挣钱总是被骗,攒的那点积蓄连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钱供娃儿读书?后来他自己一边唱戏一边自学,瞒着他师父和师兄弟们考了个大学文凭。他是聪明的,是我这个做爹的没教好。” 穆扶奚本就不赞成溺爱,再听老人自怨自艾就麻木了,开始理性分析。 怪不得邱岳森对赵双贝的意见这么大,说他好吃懒做,不专心练功,原来是心思都用在学习上了。 这也侧面说明赵双贝是有学习能力的,制作雕塑的理论和实践都能搞清楚。 现在就差确认凶手是谁。 要么是杀害张大沛并藏尸的都是赵双贝,沈鑫宽为了给赵德全一个安慰,帮着赵双贝处理尸体。 要么凶手就是沈鑫宽,拉着赵双贝和赵德全一起处理尸体。 那天在孔召丰拨打的检举电话中,沈鑫宽的反应很激动。 也不知道是因为被戳穿了所以才跳脚,还是因为感到自己受到了冤枉和侮辱。 刚才审讯赵双贝时,这人也不像愿意看在情分上一力担下杀人的罪名。 光有逻辑链不行,关于凶手的判定还得再进一步查证。 六年了,杀人的证据别说是靠搜证大概率搜不到,凶手如果不站出来自首,承认罪行并指认证据,他们还要下一番苦功。 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除了对制裁和死亡的惧怕,是否还因为对被害人张大沛充满了仇恨,宁可自杀也不愿自己因杀害张大沛的行为付出代价。 符合这一情况的,只有沈鑫宽。 赵双贝和张大沛估计都没见过面。 如果沈鑫宽的所有表现都是装出来的,那他的演技可太老练了。 第165章 辞职 孔召丰来局里实名举报后, 孔婧圆很快就提交了辞职申请。 孔召丰终究是什么也没瞒过她。 她这段时间因伤在家休养也没有养出什么名堂,反而被蒙在鼓里受到了欺骗。 知道了孔召丰大费周章策划的事情后,自觉自家给局里添了麻烦,无颜面对以前的同事, 索性自己引咎辞职。 她来市局请辞时, 特意化了个淡妆来遮掩憔悴的面容, 穿上干干净净的警服, 跟过去所有关心照顾她的同事告别。 大家都在鼓励她。 “没事的, 你哥到头来起码站出来了。他那个身份地位, 想保持沉默还不简单?他又没违法乱纪, 还为冀安的gdp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真不至于影响到你这样一份平凡又普通的工作。别是你这个千金大小姐躺平了几天, 吃不得服徭役的苦了吧?不行, 你还这么年轻, 正是奋斗的年纪, 必须得回来继续干。” 话是这么说, 可孔召丰的行为不可能对孔婧圆的职业发展没有任何影响, 舆论都足以将她压垮。 就算老百姓不说什么, 别的部门的同事也会带着偏见对她指指点点。 孔婧圆红了眼眶。 “感谢大家对我的包容, 但此刻大家的包容只会让我觉得更加愧疚。是我哥哥没做好, 吃了政策的红利有了今天的成就, 却没有尽到应尽的义务,纵容手下假公济私。明明检举就好的事, 偏偏搅起轩然大波, 让大家受累了——” 说到这里, 她眉头蹙紧,“我能理解他想方设法护我周全的良苦用心, 却不能接受他在人前塑造的形象和他的所作所为截然相反。作为家人我理应站在他那边,可作为一名警察,我不能背叛我的职业信仰,所以我不能腆着脸继续和大家并肩作战了。” 她情真意切地说完,诚恳地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 穆扶奚心里五味杂陈。 他还没大度到圣人的境界,当孔召丰为了一己私利给他添麻烦、延缓案件进展时,滔天的怨气笼罩了他,他是迁怒到了孔婧圆身上的。 然而孔婧圆辞职谢罪,他难免唏嘘感慨。 孔婧圆稀里糊涂做了既得利益者,本身并没有过失,却能在第一时间主动担责,不可谓不勇敢。 比他强。 他做不到正视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违心之举,为了保住警察的身份,实现自己未尽的夙愿,他沉默至今。 孔婧圆却轻而易举做到了他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她本就是个无所畏惧的小太阳,高兴和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平时说的都是实话,做的都是实事,为他们解决了很多后勤方面的困扰,带来了不少欢乐。 她是这样率真直爽的性格,难以原谅自己的亲人是伪君子在所难免。 正因如此,她不适合当一名警察。 警察是有很多事不能做的,是有很多话不能说的,在任何场合都要符合大众对这项职业的期待。 仅仅是超出了他人的想象和要求,就没人在乎她的工作能力和工作表现了。 世人对女警的刻板印象是像童予宁那样,既要温柔沉静,又要杀伐果断。 哪怕孔婧圆从没有拖过队伍的后腿,单凭她不够沉稳的性格,就足以让她受到批判。 更何况她还有富家千金这一层身份。 现在阶级矛盾日益尖锐,贪腐的问题拎出来摆在了明面。 当冲突显现,她就是一个完美的祭品。 孔召丰像保护笼中的金丝雀一样保护妹妹,真到了把妹妹送上祭坛的一刻,却失了声。 他的那种爱护更像是私有物品的看护,不容别人觊觎伤害,自己亲自断送她的前程却理所应当。 在此之前他甚至专程跑来了市局一趟,打着为孔婧圆好的旗号让她离开心仪的岗位,只字不提灾难的源头是他自己。 想当初她是为了保护家人才当的警察,没想到家人的做法和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驰,现如今没有牺牲在激烈的战斗中,却倒在了家人的背刺下。 她以为自己能出人头地,为自己的家族做些力所能及的贡献,到头来却受到牵连,沦为了牺牲品。 庆幸的是,孔婧圆没有因公殉职。 遗憾的是,孔婧圆没有当成她想要成为的好警察。 穆扶奚本来人情淡漠,对离别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当初他自己调岗的时候内心毫无波澜,没有一个同事走近过他心里,连他对一个人好都是无关痛痒的随意施舍,可这回孔婧圆彻底离开公安队伍,他脑海里竟然全是她的一颦一笑,一帧帧在他脑海里播放。 孔婧圆是个笑容十分有感染力的好姑娘。 她不在的时间里,他们队里的气氛都凝肃了几分。 今后再没有这样一号机灵鬼给队里带来活力了。 穆扶奚这样想着,长叹了一口气。 托孔婧圆的福,穆扶奚人生中第一次体验到真正的饯行。 是大家一起去超市采购了原材料后,到家中自行烹饪美味佳肴。 孔婧圆家里有孔召丰。 现在大家看见他就来气,自不会上门找晦气。 楚郁家的馆子承包了他们刑侦支队全年的早餐。 再上他家蹭饭,实在难为情。 而且他最近像是在忙着交接,连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次数都少了。 其他人要么是住单位宿舍,没有像样的厨房,要么是拖家带口,家里一团糟。 于是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他们的老大闻铮铎。 闻铮铎是不会让大家去他父母家里打搅老人的,但是在他的私宅可以。 下班后,一行人向大润发进军。 路上讨论声不停。 但终于不是与案件相关的棘手难题了。 “在外面给自己安身份的时候,总说自己是大润发杀鱼的,可我真连大润发的门都没进过。” “真假啊?咱这边的大润发开了好几年了,你一次都没来过?” “悖∷光棍一个逛什么超市啊。不像我,是有老婆的人,家里的酱油都是我买的。” “嘁,得瑟什么啊,人家家里的酱油都是孩子买的。” “这忙的,我哪有时间跟老婆造人呐。” “嘘——这话在女同志面前不好说。” 穆扶奚跟他们这帮糙老爷们没话聊,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落后了一点。 就听童予宁在安慰孔婧圆。 “你还这么年轻,就算不当警察了,也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以你的性格,警察的这层身份才是你的束缚。回家以后别和你哥哥吵架,你们的观念不一致,吵架也得不出结论,反而伤感情。大树底下好乘凉。有你哥这棵大树罩着,你随时填充自己的实力。等将来能独当一面的时候,谁也拦不住你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愿那个时候你不要忘记了自己的初心才好。” 第170章 “童姐,谢谢你。”孔婧圆的话音透着些许犹豫和迷茫,“我就是不知道在家人和自己之间怎么选择。我能感受到我哥哥是爱我的,但是他的爱太窒息了,对我来说是禁锢我的牢笼,对我的限制太多了。我们从来平等地沟通过,只要我一说我的想法,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我只有瞒着他自己干,得不到他的支持。当初我当警察就是先斩后奏,现在也当不成了。” 童予宁说:“亲人之间有亲人之间相处的门道,不一定就要相亲相爱或是相爱相杀。如果你们的目标不一致,那么不论沟通的姿态平等与否,都会因为立场无法谈拢。现在因为这件事,你们的隔阂已经产生,在他强你弱的情况下,你处劣势,当然要避一避锋芒。他强也不会一直强,总有需要你出力的时候,但希望下次你不是以牺牲品的形式帮他了。” “我明白了。” 穆扶奚回头看见孔婧圆坚定的眼神,想来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他回头的瞬间,目光掠过两个女人的头顶,看见了并肩行走的闻铮铎和楚郁。 两人也贴得极近,正在低声交谈。 放眼望去,他们刑侦支队几乎所有人都是成群结队的,只有他哪一波都没融入。 他没有冒昧地凑过去。 如果闻铮铎是真的要调到省厅里去,那么应当是有许多话要和楚郁交代的,这个他不能一起听。 他看楚郁也早有和闻铮铎说心里话的念头,这会儿时机正好,能够开口了,他不便过去打扰。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自己今后的打算。 要是闻铮铎不在市局了,楚郁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领导,但怕是上面要调来个铁腕手段的新领导来与他配合,或者说制衡。 没了闻铮铎对他的照顾,以后都要靠他自己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前他也是一个人,可有了闻铮铎以后,再让他孤身面对前路的艰险,就不太适应了。 第166章 放手 孔婧圆说要亲手给大家捞一条大鱼, 祝大家日后能顺利网到大鱼,一进超市就直奔了生鲜区。 江里的淡水鱼,大的足有上十斤,她用两只手抬网都略显吃力。 穆扶奚见状立刻上前帮忙, 被网兜里活蹦乱跳的鱼用尾鳍甩了一脸水, 反而更加坚定了要将那条大黑鱼放在锅里炖熟的决心。 其他人在旁边乐呵呵的看够了热闹, 都各自去了其他区域挑选商品, 争取半个小时内搞定。 张大沛的案子至今都没有定论, 给孔婧圆饯行实际上是忙里偷闲, 只不过下班后的团建时间, 大家都不想再探讨工作上的糟心事,心照不宣地聊着生活日常。 队员们在私人时间可以回归现实生活, 抛却烦恼。 闻铮铎和楚郁身为对案件负责的领导, 却不得不操其他人不愿操的心。 除了打算拿这个案子当作功劳记上一笔, 好在闻铮铎走后能在队里有几分话语权的穆扶奚, 大家明显对查这起案件表现得不积极。 一方面是因为这个案子发生在六年前, 证据实在太难收集, 基本上得等着真凶自首才能告破。 能把案件探索到目前的程度实属不易, 其间让他们误打误撞找到了许多指向真相的契机, 掺杂着各种难以用科学解释的巧合, 大家对破案都不是很有信心。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张大沛生前作恶多端, 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在听过他的事迹后都觉得他罪大恶极,活该惨死, 认为索他狗命的人定是与他有血海深仇的仇敌, 把受苦受难之人扒出来才是悖逆人伦。 于是从确认死者的身份是他时起, 队里的大部分人都开始懈怠了。 比起调查张大沛的案子,大家明显更关注将冀安搅了个天翻地覆的始作俑者, 私下讨论时都格外激动。 保守派们都觉得激进派过于保守:“还把他抓回来干什么?找到他的坐标以后让部队直接轰就行了。” 杀戮之心也是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 大家也都觉得穆扶奚可怜。 只有少部分不分是非黑白的人仍在谣传。 楚郁近来被路开源叫去办公室谈过几回,谈的都是关于对支队内现存的问题怎么看。 一任领导有一任领导的风格做派,没有谁上任以后还要学着前任做事的,上位就算是成功。 但在上位之前,这样的试探比不会少。 楚郁也隐约猜到领导有提拔他的意向,心里又惊喜又忐忑的。 为了答好这份答卷,他这些天不见踪迹都是因为在做功课,在各组走访,兼听兼信。 然后他就听到了各种各样的谣言。 不限于闻铮铎要调走的、孔婧圆游戏人间的,还有就是,穆扶奚和闻铮铎有染的…… 楚郁跟闻铮铎的关系非同一般,也不搞面上为人担忧、背后暗自窃喜那套,有些话就直接跟他说了。 “他们说你要高升了我相信,说婧圆的家世现在也成事实了,但是有些话就纯属无稽之谈了,竟说你跟小穆的关系不清不楚,为了让他进市局,故意放大张硕垒的问题把位置腾给他,然后孔婧圆是因为撞破了你们两个之间的猫腻,被你做文章逼走了。真是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自然是不相信,但会不会对你的仕途有影响?” 闻铮铎看出楚郁也是担心自己才通风报信的,闻言也很坦诚。 “不管我是否会调到省厅,专案组这件事我是会极力促成的,过不了多久就会有确切的消息。之后我会去滇南出差,支队你定是会代管的。” 他不喜欢邀功,因此向路开源举荐楚郁接任的事他没提。 不是十拿九稳的事他也不在此基础上列计划,只谈已经板上钉钉的。 楚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代管是所有变动中风险最大的。 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那个正主,手里的职权也不会有正主大。 但你偏要做正主所做的事。 做不好被上面的人瞧见了就会生出难担此任的误解。 今后想在这个位置上坐稳也悬了。 要不是和闻铮铎有交情,他都怀疑是闻铮铎在挖坑给他填。 闻铮铎和他谈及往事。 “以前刚入行的时候,身边总有几个好打赌的,赌注押得小,输赢都像是闹着好玩的。即便这样,你我也是从来不参与的。你是不敢,我是不愿。” 楚郁笑起来:“是这样。” “既然如此,那就拿出真本事好好干。”闻铮铎给他打气,“我相信你能行。” 楚郁想说自己不行,但要他亲口跟闻铮铎说出来,他又觉得自己也许能行,索性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下来。 闻铮铎又说起自己和穆扶奚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先提到了张硕垒那个白眼狼。 “我对每个年轻人都是给同样的资源培养的,但是张硕垒辜负了我的期盼。他回来你或许是高兴的,然而在我这里,他已经被淘汰了。” 楚郁笑得很勉强。 闻铮铎看着他们在注氧的海鲜缸里捞鱼,打了个形象的比方:“我想我该广撒网,结果网没撒下去看到了穆扶奚这么条活蹦乱跳的小鱼,于是放弃了撒网,将他先钓了上来。” “他和水里其他的鱼不一样,要更生猛一些,喜欢迎着急湍逆流而上,等量的鱼食撒下去,他要长得更快。只是背上有一块黑斑,做不了水族馆里的观赏鱼。他好像生来就该待在江河湖海里,是我让他进了这缸里。对他也就比对别的鱼关心,花费了不少精力,不然手里的网还是会撒下去的。” “突然有一天,他的天敌冲进了缸里,追着他一通撕咬,我当然是要替他排除隐患,救他于危难的。因为不只是将他钓了上来,还养了这么久呢。” 楚郁心说你这养鱼还养出感情了。 他问:“你这网还撒不撒呢?” 闻铮铎说:“要看你怎么帮我养他了。” 楚郁失笑。 闻铮铎却很郑重:“你帮我好好养着。现在之所以有人传他依附着我,是因为他没有打出自己的名气。你得像喂食一样给他喂些案子,让他自己去办。之前是我跟得太紧了。” 最后他认真看向楚郁:“你也一样,只管去干。” 第167章 心跳 穆扶奚从前只去过闻铮铎父母家和他在单位的宿舍。 没想到他还能有自己的房子。 想来也是。 他在公安系统内的职务不低, 上不用补贴老人,下不用给孩子买奶粉、纸尿裤,妥妥的黄金单身汉一枚,积蓄不放在银行里面存着, 购置一套房产当作固定资产来投资是不错的选择。 只是近些年房地产行业不景气, 买房血亏。 闻铮铎的家他自己估计都没来过几次, 进来以后一点活人气息都没有, 触目所及空荡荡、白惨惨的。 不过家具质量不错, 家电也是牌子货。 大家进门以后停在玄关, 因为闻铮铎没发话, 主人家不吭声,他们都不太好意思进去乱踩。 第171章 穆扶奚是第一个脱掉皮鞋, 穿着袜子踩上地面的, 其他人见他带头, 也都纷纷开始脱鞋。 闻铮铎却在这时候说:“不用脱。一年多没住过人了, 地板上都积着灰, 说不定比你们的鞋底都脏。” 众人:“……” 不早说。 穆扶奚脱都脱了, 他也不想再穿回去了, 径直往里走, 不堵在门口挡其他人的道。 后面还没有来得及脱鞋的人听见闻铮铎发话, 都直接进了门, 尾随在穆扶奚之后。 孔婧圆现在无职一身轻,对闻铮铎这个前领导也没了从前在职时的忌惮, 随心所欲起来:“您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帮您大扫除吧。” 闻铮铎也没了上级的威严, 开起玩笑:“是啊, 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孔婧圆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 穆扶奚手里拎着鱼和蔬菜, 一路拎回来,手指已然勒红了,进屋以后直奔厨房。 刚才老实了一路的鱼,可能由于被紧绷着的塑料袋兜着无法施展,被他放进水池以后剧烈地扑腾起来,溅了他一身水。 被鱼尾突然甩出的水珠进了他的眼睛,他立刻用手背去擦。 可手背还没碰到眼睛,就被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抓住。 “手上脏,别用手蹭。” 是闻铮铎的声音。 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他就感到一张轻薄的纸巾透着纸尖的温度贴在了他的眼睛上。 原本闭上的眼睛尚有光感,纸巾覆上来以后,眼前一暗。 他接过纸来自己擦。 等擦掉眼睛里进的水,身后已经没有闻铮铎的身影了。 毕竟闻铮铎是东道主,一屋子人都在等着主人做安排,他不可能独霸闻铮铎不放。 一群人来到闻铮铎家一起做饭,看似是做帮手,实则是在添乱,把他当老妈子使唤,几乎每个人都在叫他。 “闻队,你这家烤箱怎么用啊?我怎么调了档位它不启动,是不是太久没用过放怀了。” “闻队,剪肉的剪刀家里有吗?早知道刚才在超市就买一把回来了。” “闻队,这个水龙头往左边打是热水,还是往右边打是热水?怎么我两边都开了半天,两边都是冷水?” …… 平时办案时挺机灵的人,一点也没有生活常识。 还没有开始炒菜,仅仅是打荷的环节,一个二个就都不能胜任了。 最后,闻铮铎一怒之下,小怒了一下,把他们都从厨房里轰出去了。 “厨房里容不下这么多人。你们全挤在厨房,我连转身都困难,都出去。” 有人嘻嘻哈哈地调戏他:“闻队,您这肌肉真发达,能不能让我捏一下。” 闻铮铎反问:“你能不能站着不动,让我打一下。” 调戏他的人吃瘪跑了。 孔婧圆找剪刀的时候从客厅的茶几里翻出两副全新的扑克牌,问了闻铮铎能不能用以后,拆来打掼蛋。 大家的智商都在线,有不懂规则的听了会的人讲解,然后上场小试牛刀一下,也都掌握了诀窍。 一行人轮番上阵,最后瘾上来了,还抢起了位置。 在客厅里闹得不亦乐乎。 穆扶奚是没过新手保护期的人中赢的最多的。 虽然不玩钱,只贴条,但也将其他人虐得叫苦不迭。 于是他讲了那么点人情世故,自己下了场,说去厨房帮闻铮铎打下手了。 一转眼的工夫,闻铮铎已经将他买回来的鱼开膛破肚处理干净了,还在鱼上划均匀漂亮的刀花。 他正用独门秘方腌鱼。 闻铮铎戴着一次性手套,手套上沾满了黏糊糊的佐料和鱼表皮上反光的滑腻油脂,脸上倒是清清爽爽,没有中年男人的油腻,只有养眼的英俊,认真做事的时候格外具有人格魅力。 中途楚郁来他这里转过一回,被他无情撵走了。 穆扶奚过来,他也先问一遍“你会做饭吗”。 但问的语气没有瞧不起的意思,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穆扶奚说“会一点”,他便没有将人赶走,反而给布置了任务:“牛肉切一下,切成什么样随意,别切到手就行。” 反正牛肉怎么切都有方法可以应对,不存在切毁一说。 切成大块就拿土豆炖着吃,切得细了就用黑椒和盐腌一下炒着吃,实在不行还能扔绞肉机里绞碎了做成馅饼。 就像之前做任何事,他都能想出法子来兜底。 平时和闻铮铎独处都是在火烧眉毛的紧急情况下,或是十万火急的紧张氛围里,他满脑子都是案情。 可一旦像现在这样安逸下来,处在一个松弛的环境里,心里便添了许多旖旎的心思,心猿意马起来。 他手里拎着刀,提得却不是很稳,要不是闻铮铎嘱咐的那一句“别切到手就行”,三不知他真能划伤自己。 刀锋蹭着肉一毫一厘地切下去,他甚至能听见黏腻的水声。 闻铮铎的体温是热的,在他身后烘烤着他。 分明是各自做着手头上的事,到了脑子里却总能想歪。 直到他将闻铮铎吩咐的工作做完,没得到下一项指令,抬眼望向闻铮铎,才发现闻铮铎也在看着他。 他心头忽然一紧,语无伦次地打算讨论案件目前的进展情况。 结果被闻铮铎打断。 闻铮铎专注地望着他的眼睛,意味不明地问:“你是除了案子没话跟我说了吗?” 穆扶奚骤然感到自己的心跳空了一拍,呼吸也瞬间急促起来。 他望着闻铮铎凌厉的目光,一时手足无措。 在他心里,闻铮铎大多时候都是他的上级领导而已。 只有感慨时,他会将闻铮铎视为自己的伯乐和恩师。 他从来没有肖想过自己会是别的什么身份。 然而当此刻闻铮铎这么问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误会了闻铮铎的用意,不太听得懂闻铮铎的话了。 他努力调整呼吸,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嗓音:“我能说什么呢?” 第168章 非分之想 穆扶奚在感情上一向是迟钝的。 他能体会到复杂的情绪, 但无法解读晦涩的感情。 他以为闻铮铎指的是他们之间的“私情”。 闻铮铎要跟他说的却是人生课题。 闻铮铎望着他,面露长者威严:“你现在在刑侦支队算是安定下来了,等滇南那边的祸患平了,你也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职业生涯了。” 穆扶奚愕然了一下, 不禁为刚才产生的非分之想羞赧不已。 闻铮铎说的这个他以前从来没考虑过。 不是他和同龄人一样年轻贪玩、心性未定, 想的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没有为未来做长远的打算。 而是他认为自己的人生已经毁了, 又抱着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想法, 并没有奢望自己还能有光辉灿烂的人生。 于是他此刻茫然发问:“我的职业生涯?” 闻铮铎扬起尾调“嗯”了一声, 问他:“不该早做打算吗?” 穆扶奚苦笑:“不会有了吧。” 闻铮铎反问:“为什么不会有?” 穆扶奚抿唇不语。 这要是从前, 他一定会跳起来回答“你什么都知道还问我,究竟居心何在”。 然而经历过一番磨砺, 他已比过去成熟了许多, 也对未来有了些许期许。 而这盼头, 是闻铮铎给他的。 闻铮铎没有把他的沉默当回事, 重新提起另外的菜刀, 边切姜蒜边和他说剩下的话, 态度不算正式, 仿佛就是随口闲聊一般。 “等专案组成立, 把人追回来, 问出当年的真相, 你身上的那点事就不成问题了。要想想接下来要怎么规划一下。你还没有到过巅峰,所以不能说是重返巅峰。但对于自己在什么阶段要做出什么成绩还是要有所打算的, 不能浑浑噩噩混日子了。” 穆扶奚心想自己真是被闻铮铎给看破了。 旁人有的死命将他往泥里贬损, 多是嫉妒他气运上佳侥幸成功的, 不知他私底下动了脑子的。 也有夸他年纪轻轻精明强干,后生可畏的, 不知他真是捡了漏,没使出三分力气。 闻铮铎说他浑浑噩噩没个规划才是真的贴切。 他就是路见不平才会一声吼,然后别人打了他一巴掌他不能还回去。 其余时间他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瞎忙活,抱着谁知道哪一天就嗝屁了的态度在工作。 规划是什么? 动力是什么? 希望是什么? 那他都是没见过的。 闻铮铎一开始见到他时的定位就很准确。 有能力,但在众多的精英里不算顶尖。 能干实事,但思虑往往不周全。 老实说过他不是最好的,只是赶上了恰当的时机。 所以今天闻铮铎把话跟他说破,他也没有很心虚。 第172章 一副“您光给我画饼没兑现”“光讲道理没带我见世面”“光训示没让我尝到甜头”的那种得了好处犹嫌不够的样子。 也确实他们之前谈的时候,闻铮铎就表现出了一种“跟着我有肉吃”“我罩着你”之类的架势,结果把他骗进来要走了。 虽然,是为他扫平路障去了。 所以穆扶奚没有觉得丝毫不满,也承认自己确实没有什么事非他不可的本事,同时认为闻铮铎说的都对。 闻铮铎似乎有读心术,将他的想法料到了一部分,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心里是对我有意见的。说要给你引路,也没具体教你什么东西。” “因为我认为你要是有心,支队里有那么多厉害的前辈,你肯用心自然会去学。做这行无法就是脑子灵光再多积累些经验。” “至于对人事的理解各有见解,我对你说的,你也不用奉为真理,自己多想想却是重要的。” 穆扶奚连忙恭谨地点头:“是这个道理。所以您不用手把手教我,我在旁边看着就学会了,确实跟着您学了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也非常感谢您给我提供的资源和学习的机会。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闻铮铎也不跟他说虚的,并没有对他的懂事表现出欣慰,特意强调:“你的方言、体能都是短板,要着重加强。” 穆扶奚认真应“是”。 闻铮铎切好了葱姜往碗碟里一摆,抬头问:“那些流言蜚语你应该是听到过的。他们说你是我的人,你是怎么认为的?” 这些闲话是从他到刑侦支队以来,一直都有人在说的。 闻铮铎之前都没有刻意向他提起过,现在支队发生这么大的变动,突然提起,穆扶奚内心莫名惶恐。 他忐忑又谨慎地说:“队长把我从分局调过来,给了我许多立功赎罪的机会,又要替我追缉仇人,对我恩重如山。” “如同再造”四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闻铮铎打断。 “我不是要听这些。”闻铮铎觑了他一眼,“我要听你真实的想法。” 穆扶奚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该怎么说。 他现在脑海里一片空白,一时忘记了闻铮铎曾经在办公室里对他说过。 闻铮铎不是故意考他,见他为难没有逼着他回想,又说了一遍:“你是市局的人,是人民的警察。人聚在一起,聚多了,说好听点是势力,说难听了就是乌合之众。任何时候你都要有独立的人格和见解,并且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穆扶奚听他一一交代,应了许多声“是”,逐渐回味过来他这是要去滇南了,抽空在提前安排。 他眼底一沉,再次为自己争取:“队长,专案组有许多名额,能不能把我也带去。” 这也是他在闻铮铎办公室里问过的。 闻铮铎的态度依然坚决:“你不避嫌了?还嫌别人在背后说的不够多是不是?还是说你信不过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基本就没有谈条件的余地了。 穆扶奚恹恹作罢。 这回闻铮铎也将他从厨房里撵出去了。 穆扶奚从厨房里出去时一脸的不高兴,被同事们幸灾乐祸地打趣:“看来队长待你也没有什么不同嘛。”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计较上了。 也许没有外界的那些传闻,他是不会在意闻铮铎的心思有没有放在自己身上、放了多少的。 但是一旦有了外物的影响,他就不能再像原来那些满不在乎地率性而为,会考虑自己的行为是否会影响到闻铮铎,并且需要一些反馈,也就是希望闻铮铎待他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闻铮铎单身这么多年,身边也没个女人,家里人又不催他结婚生子,找个共度余生的搭子而已,他也可以。 只是更期待和闻铮铎并肩而立而已。 转眼间闻铮铎就要离任了。 离任后关系自然就疏远了。 等于说,他还没跟着闻铮铎办几桩案子,没能从他那里收获到预期的经验、学识、技艺,缘分就已经要尽了。 这怎么行? 闻铮铎是他见过人中最有魅力、最好相处、最有才能、最有潜力的,年纪也没比自己大几岁就身居高位。 有他这样的权力、家世、样貌、品行的,可谓是屈指可数。 同时他又很认可自己,且愿意做他的引路人。 闻铮铎要是跑了,他上哪再找一个差不多年纪和资历的师长,像这样尽心尽力地关爱他的成长? 要是能跟着闻铮铎再走一程。 接下来十年。 不,是二十年、三十年。 不知可以少走多少弯路。 完全可以将之前懈怠的几年补回来,还有闲余。 他再看闻铮铎的眼光,就有了更深的意味。 随后,闻铮铎又给了他一道原来不知道的惊喜。 一大桌子丰盛的菜肴,厨艺竟也比一般人强。 体力好就是能干,一个人做一桌的菜都没叫人帮忙。 孔婧圆作为今天的主角,拿起筷子随便尝了一口素菜都赞不绝口:“太好吃了!闻队你退休了考虑转行当厨子吗?” 其他人不信,以为是奉承,争先恐后地尝咸淡,尝完也说:“闻队你这手艺可以啊,看不出来还藏着这一手。” 干这行不宜饮酒,饮料都已倒好,闻铮铎利落地解下围裙,端起杯子道:“开饭吧,今天给婧圆饯行,希望婧圆离开咱们支队也能大展宏图。” 客气话他也不多说,众人闻言齐齐举杯,先痛饮一杯,随后落座。 就在这时,童予宁的手机响了,工作电话格外扫兴,却又不能不接。 她不得不抱歉地知会:“我出去接个电话。”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扭头望着童予宁走到阳台上。 穆扶奚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们警察的工作电话准没好事。 几分钟后,童予宁回来了,说的果然不是好消息:“沈鑫宽有大动作了。” 第169章 围堵 老天爷真是爱捉弄人。 早不出事, 晚不出事,偏偏挑气氛最祥和的时候出事。 闻铮铎家的冷锅冷灶好不容易热起来,留了一桌没动过几筷子的好菜没人收。 一桌人都起身就往外跑,孔婧圆也要跟着跑, 忽然间想起自己已经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一怔后眼中黯然, 笑得有点苦涩。 其他人都抱歉地跟她道别, 说这顿后面给她补上。 她微笑着说不要紧:“你们放心走吧, 待会我来收拾, 替闻队关好门。” 她的笑容依旧灿烂, 却不再发自内心。 其他人也顾不上想她金尊玉贵,到底会不会做家务, 都急匆匆地走了。 等他们走后, 孔婧圆一边往嘴里扒饭, 一边掉眼泪, 嘴里嚼的分明是白米饭, 却娇嗔地埋怨道:“闻队做的饭真咸。” …… 赵德全和赵双贝跑过一回, 他们就留了个心眼, 将沈鑫宽这个最大的嫌疑人布控了。 结果他真没让他们失望, 人一溜烟跑到了一家废弃工厂。 冀安这边制造业发达, 有许多工业用地污染严重, 使用权到期以后,地还是那块地, 各种指标都不达标, 想脱手, 难遇到接盘的对象。 偶有冤种上当,接下来就是和环境治理部门扯不完的皮, 事后骂骂咧咧宣扬出去,后来的人在看地的时候就会小心再小心。 这样的地方在郊区不在少数,反正郊区还有空地,只是环境质量也差不多,政府的手还没来得及伸过去。 追踪的人跟着他跑到地方,担心他携带了武器或者还有同伙,便开始呼朋引伴,先将废弃工厂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这些正在聚餐的主力是第一波收到消息的,奔着现场就去了,到的时候周围全是他们的人。 有人跑过来给他们带路:“他就在里面,进去了一直没出来。” 厂房的门锈迹斑斑,门闩凸出来,挡住了另一侧的门板。 里面黑洞洞的,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因为有张硕垒的下场在先,弄得队里人人自危,都有些害怕担责任。 铁饭碗也是有前提的,稳稳当当、安安全全地干到退休是大多数人的愿望,再不是从前那个出点事就以命相搏的年代了。 哪怕沈鑫宽只有一个人,也不是能不能制服的问题。 万一再来一个陈晓红,人没救下来,也是一辈子的阴影。 在能做主的人到现场之前,谁都不敢贸然行动。 好在闻铮铎到的快。 报信的人没直说,但话里有请示的意味。 闻铮铎没怪他不当机立断冲进去查看,也知道其他人的顾虑,先命戴了装备的人先进去,然后领着几名主力紧随其后。 厂房内部空旷阴冷,能折卖的机器设备都被原先的厂家变卖处理了,只剩下些生锈的管道和又重难运输的废料。 第173章 跟在末日游戏里探险一样,充满了恐怖的氛围。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前进,光束忽然打到一滩黑乎乎的东西上。 这工厂的用水停了有几年了,四处都是一层干燥的白灰。近期又没有下过雨,不会是从房顶滴下来的雨水。 机油的颜色会更深一点。 像是氧化不久的血迹。 有了这个判断的人心里都是一惊。 就在这时,厂房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立刻引起众人的警觉。 闻铮铎做了个手势,示意持枪的队员上前,悄无声息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转过一个拐角,有耳聪目明的人听到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手电筒的光束晃过去,照到了一道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扶着墙,蜷缩在墙角,一条腿已经跪了下去。 看身形和沈鑫宽的体型截然不同,要瘦得多。 这里除了沈鑫宽竟然还有人。 对于丧失行动力的人,队员们都不再警惕,见状连忙跑过去确定对方的伤情。 穆扶奚也跟了过去,靠近后看清了那人的脸。 竟然是邱岳森。 邱岳森的脸上满是血污,嘴角还挂着血迹,眼神涣散。 穆扶奚下意识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鑫宽叫我来的。枉我叫了他这么多年姐夫,他竟然想杀我……”邱岳森声音虚弱,却硬是将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随行的医务人员快步上前查看他的伤势。 邱岳森伤口处的血还在往外渗,医务人员急切道:“绷带不管用,要送医院。” 闻铮铎连忙对着对讲机吩咐外面的人准备担架。 邱岳森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他还是艰难地抬起手臂往出口一指:“他往那边跑了……” 说完就昏了过去。 众人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就是堵墙,根本无路可逃。 说了和没说一样。 可沈鑫宽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如果不是把出口堵住了,跟踪沈鑫宽的人也不会老老实实等到他们这些主力来而不行动。 穆扶奚往邱岳森指的方向走过去。 等到了墙下才在黑暗中的死角看到了一堆杂物。 杂物上方连接着一把嵌在墙上的梯子,直通顶棚下的方格窗。 这种方格窗本来是专门用来采光的,就没打算让人打开。 沈鑫宽是提前把窗户连框拆掉以后才爬出去的。 怪不得他进厂房之前就看到这面墙外整齐堆放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绿漆铁皮罐。 这种铁皮罐一般是用来储油的,而这家厂房怎么看都不像是粮油工厂。 看来沈鑫宽早就看好了地方,计划好了这条逃跑路线。 真是好谋算。 部署完以后,救护车也赶到了,医护人员手脚麻利地将人事不省的邱岳森抬上车。 穆扶奚和闻铮铎也跟着上了车,其余人开开来的车回市局。 救护车停在医院门口,医护人员迅速将邱岳森推进急救室。 两人站在急救室外等候。 穆扶奚严肃地说:“狗急了真会跳墙。我当他之前借刀杀人不脏自己的手,应当是个谨慎的人,没想到被逼急了也这样。” 闻铮铎沉思片刻说:“沈鑫宽这个人心思缜密,他既然敢动手,就一定给自己留了退路,不见得是急了,说不定是另有隐情,一切等邱岳森醒了再说。” 穆扶奚说“嗯”。 急救室的灯亮了许久终于熄灭,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他们说:“病人失血过多,但所幸伤口没有伤到要害,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两人皆松了口气。 人没死就行。 闻铮铎客气地问医生:“以您的经验判断,他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麻药过了就行。”医生似乎还有下一台手术,几乎是掐着他话音落下的时间回答的问题,“不过他需要休息,你们最好不要马上问他问题,患者的神志还不清醒。” “谢谢。” 医生离开后,闻铮铎体贴地对穆扶奚说:“今天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我在这里守着。” 穆扶奚的精神正振奋,不假思索地说:“跟您在一起不觉得辛苦。” 闻铮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也没说他谄媚。 两人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坐下,谁都没有说话。 医院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护士脚步声。 护士来回几趟见他们一直在这里,也没有上前询问。 想必是从同事那里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亦或是觉得他们身上有警察的气质。 有闻铮铎在身边,穆扶奚没有像往常一样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坐姿端正得多,却也没有故意引起闻铮铎关注的意思,脑子里在想邱岳森的事。 如果邱岳森真是因为知道真相而被沈鑫宽袭击,那他之前为什么要替沈鑫宽隐瞒? 是因为害怕沈鑫宽报复,还是因为他也参与了藏尸? 电光石火之间,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邱岳森会不会不是为了保护沈鑫宽,而是在替邱琬月着想? 邱琬月不仅是沈鑫宽的妻子,更是他邱岳森的姐姐。 不能因为她嫁人了就忘记她出嫁前的身份。 其实他已经猜到凶手是沈鑫宽和赵双贝其中之一了。 临了闹这么一出,真是烦人。 由于沈鑫宽现在在逃,得先从追踪沈鑫宽的逃跑路径入手。 穆扶奚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说:“队长,总是靠封锁关卡拦人也不是事,我们得有目的地蹲守。张大沛的案子牵扯的人太多,沈鑫宽背后可能还有人,他或许投奔那个人去了。” 闻铮铎觉得他说的有一定道理,沉静地说:“可以按照你这个思路做,但还得再想想。” 于是两人一起琢磨。 或许是邱岳森有唱戏打下的功底,身体素质很好,醒得比想象中要快,没等到天亮就醒了。 虽然医生一再叮嘱他需要静养,两个人也没把他当个人看,迫不及待地进了病房。 好在邱岳森心里对沈鑫宽的恨意支撑着他配合他们回答问题。 闻铮铎开门见山:“沈鑫宽为什么要杀你?” 穆扶奚所料不差,邱岳森悔不当初:“大概是因为我知道是他杀了他的亲生父亲吧。” 闻铮铎继续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穆扶奚也想问他怎么早不说,害他们查了那么久,可得出具有价值的证据。 邱岳森却没有实证,只有一些曾经被邱琬月批判成臆想的猜测:“我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杀的人,但他有次醉酒警告我们姐弟俩别问他要钱,说那些钱都是染了血的。”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说我们吃人血馒头,直到他有天气急了说也会像杀他父亲一样杀了我们。我姐当他说的是气话,我却留了心眼。他这些年一直处心积虑想让我们姐弟俩来背这个锅,也许已经背锅了。” 穆扶奚心里已经有了推断,问的也直接:“你姐是不是把雕塑的手艺教给他了?” 邱岳森错愕一瞬,随即亢奋地说:“他一直都会啊。听说他留学的时候为了追求我姐经常去蹭我姐的专业课,还照着我姐的模样雕了个小人儿送给我姐当定情信物,现在还在他们家里摆着。他有这方面天赋,当时就是因为他作为业余爱好者都雕得那么精湛才俘获了我姐的芳心。他学东西快,我姐喜欢聪明人,对他这种自学成才的有滤镜。” 闻铮铎知道穆扶奚想做什么,但他始终不支持无证的猜测,转而打听起沈鑫宽的下落。 “我真不知道他去哪了。”邱岳森说,“像他这种人,藏私房钱都是小的,不背着我姐转移财产不能说他有良心,是因为他手里都是债权人的血汗钱,不干净。” 穆扶奚还想再问出些什么:“你还能想起什么关于他的信息吗?越详细越好。” 邱岳森再说的话都是车轱辘话了,在一件事上反复兜圈。 两人一看,当即结束了问话。 第170章 密友 “你好好休息, 有什么想起来的随时告诉我们。” 邱岳森挣扎了一下,像是要送他们,但是由于伤得太重不能动弹,脖子刚努力抬了一下, 背都没离开病床, 就又跌了回去。 他也不是非送他们不可, 做了下样子就不再折腾了。 姐姐被禽兽欺辱, 自己也被禽兽捅了一刀, 穆扶奚估计邱岳森现在弄死沈鑫宽的心都有了, 对他们说的未必就全是真话, 而是带着私怨。 这种情绪他再熟悉不过了。 人的叙述都是主观的,必然带着情感色彩, 不可尽信。 两人走出病房, 穆扶奚还在思索。 他想了半天沈鑫宽的底牌是什么, 也只想出一个孔召丰来。 虽然孔婧圆因为内疚辞职了, 但也不能就此排除孔召丰的嫌疑。 第174章 孔召丰既有能力布一场大局, 其他的安排也不在话下。 他怎么说也是冀安响当当的人物, 张钱二人从前讨好的对象, 势力不一定就比两人小。 三家纷争, 两家联手, 他属于落单的一方, 借力打力在情理之中。 打着正义的幌子谋取私利,也不是没有可能。 并不是说他把沈鑫宽卖了, 就能证明他自己不是沈鑫宽这样的人。 要是沈鑫宽只是替他办事而已, 他才是幕后的元凶呢? 毕竟食物链就是大鱼吃小鱼, 小鱼吃虾米。 目前他们所知道的情况都是孔召丰口述的。 但不是孔召丰怎么说,真相就是什么样了。 孔召丰没有提供出证据, 只是给他们讲了一个完整的、合乎逻辑的故事,交代的东西几分真几分假,无从得知。 他与沈鑫宽的联系却是复杂而密切的。 孔召丰的妻子和邱琬月是闺蜜,沈鑫宽可以通过邱琬月认识的孔召丰,意味着沈鑫宽和孔召丰的关系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时间线应当在沈鑫宽接触到张大沛和钱光霖之前。 况且鲁敏意和邱琬月至今保持着频繁的联系,两家的来往不仅没断,反而日渐熟络。 以鲁敏意的身份,身边的阔太太应该有许多,怎么偏就心系旧人。 有些说不通。 穆扶奚没有将自己的怀疑告诉闻铮铎,免得闻铮铎当这是他对孔召丰的偏见。 君子论迹不论心,他只看孔召丰的行为。 做了好事值得称颂。 做了坏事…… 也该接受审判。 以目前他们掌握的情况来看,孔召丰和张大沛没有深仇大恨,犯不着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掩藏尸体。 论起杀人动机,也不充分。 因为张大沛有欠豪廷的债务没还,孔召丰也一定不希望高额的钱款打水漂。 那是为什么? 穆扶奚忽然想到孔婧圆下班路上被人袭击的事这么久还没出结果。 那地方没监控。 知道这条信息的人一定事先踩过点,或者有人跟他透露过。 假设这个人就是沈鑫宽,那么他作为孔召丰的特助,是很容易取得孔婧圆的司机信任,并且向其套取孔婧圆的行踪,提前布置好一切,自己亲自去做或安排人对孔婧圆下手的。 这个假设的结果和事实完全吻合。 现在只要去询问孔婧圆的司机是否有过这么一回事,就能知道这件事是否和沈鑫宽有关。 确认相关,基本就可以推测出孔召丰是出于对家人的保护才将沈鑫宽推到了他们视野中。 也就可以维持他之前的判断,凶手就在沈鑫宽和赵双贝之间。 穆扶奚没有将自己对孔召丰的怀疑同闻铮铎说,不代表闻铮铎没有想到。 两人刚回到车上,闻铮铎就拨通了童予宁的电话:“查一下孔召丰名下的所有房产,还有他妻子名下的。” 虽然房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但看夫妻俩貌合神离的样子,很可能已经按某种约定把财产划分清楚,然后由两人各自支配。 只查个表面,很容易混淆视听。 夫妻俩那边分清楚了,他们也要分清楚。 穆扶奚飞快瞥向闻铮铎。 他们才给孔婧圆办完饯行宴,虽然到头来也没吃上热乎饭。 这么快就查她哥,不好吧? 童予宁并没有马上照做,而是沉默了几秒,问:“您是怀疑沈鑫宽现在躲在孔召丰那里?” 她刚才在路上掏心掏肺地对孔婧圆说了许多话,心里是向着孔婧圆的。 但孔召丰她不算了解,暂且持观望态度。 所以犹豫了一下,立刻公事公办起来。 “不排除这个可能。”闻铮铎和穆扶奚的想法差不多,“孔召丰的妻子与邱琬月是闺中密友。孔召丰为了保护家人和沈鑫宽闹翻,但两个女人的交情摆在那里。邱琬月一日没和沈鑫宽离婚,孔召丰的妻子就可能会看在她的面子上收容沈鑫宽。当然,胁迫也是一种方式。你赶紧让人盯着孔召丰那边,看有没有异常举动。” “明白。” 挂断电话后,闻铮铎启动车子,穆扶奚默契地没问去哪,只是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案子越查越复杂,牵扯的人越来越多。 从张大沛到沈鑫宽的父子关系,从赵家父子到邱家姐弟,现在又牵扯到了孔婧圆的哥哥孔召丰。 回到局里,技术科已经调取了邱岳森和沈鑫宽的通话记录,发现两人的联系不是只有今天一天。 从邱琬月来局里状告亲夫起,两个人一天至少会通三次话。 聊些什么呢? 就在这时,童予宁走了进来。 闻铮铎交代她做的事,她都已悉数办妥。 “查到孔召丰名下有三处房产,其中一栋别墅比较特殊,虽然房产证上写着他的名字,但实际居住的都是她的妻子鲁敏意。这三处房产基本上都是给家人在住。他常年夜宿各大豪华星级酒店里,忙着谈业务,顾不上回家。” 闻铮铎立刻问:“那栋别墅在哪?” 童予宁答:“郊区。” 这不是很适合藏人吗? 离沈鑫宽消失的废弃工厂又近。 闻铮铎利落地说:“走,我们去一趟。” 出发前他们每个人都带了配枪。 毕竟沈鑫宽手里有刀。 也要预防其他意外发生。 车是队里的队员开的,驶入郊区后稍有颠簸。 穆扶奚一夜未睡,通宵以后困意正浓,小幅度的颠簸倒像是助眠,上车后他不知不觉打了个瞌睡,脑袋靠在了闻铮铎肩上,闻铮铎竟也没叫醒他,到头来还是车停后,他自己惊醒的。 他醒了以后有些尴尬,讪讪清了清嗓子:“没耽误事吧。” 闻铮铎不置一词。 别墅是三层的独栋小洋楼,院子里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 穆扶奚一下车就瞟见二楼有扇窗户前有女人的身影闪过,对其他人说:“鲁敏意在家。” 三人走到门口,由童予宁按响的门铃,闻铮铎和穆扶奚掏出配枪守在门口。 等了快一分钟,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鲁敏意没错。 女人穿着运动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覆着一层薄汗,看着像是正在健身。 上一次在菡萏公馆,这个女人也在运动,看来婚后对自己的身材仍旧有严格的要求,像是在期待遇到自己的第二春。 “你们是……婧圆之前的同事?” 有过一面之缘而已,竟被认了出来。 鲁敏意看了童予宁一眼,说:“这位看着眼生。” 认出他们以后,没有马上邀请他们进门。 闻铮铎介绍道:“这是童予宁,和婧圆一样,队里的女警。” 童予宁礼貌问候。 鲁敏意转而问:“你们来有事吗?” 穆扶奚不饶弯,张口就问:“没有提前联系就冒昧打扰,还望见谅。请问您今天有见过沈鑫宽吗?” 孔召丰的妻子鲁敏意对他印象很好,因为他和孔婧圆年龄相仿却比孔婧圆表现得成熟许多,俊美的相貌和得体的礼貌都是他的加分项。 可他此言一出,鲁敏意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没好气地说:“他怎么会在我这里?” 依旧是上次见到的那副深恶痛绝的模样,不像是装的。 穆扶奚又问:“邱女士来找过您吗?” 鲁敏意闻言眯起眼,和他对峙两秒,然后说:“我们上周约着一起去做spa,我无意中看见她身上的伤了。伤口看着虽然不像是被人殴打的,但磕青的地方正常的姿势很难碰到。我就知道沈鑫宽那个王八羔子没干好事。” 穆扶奚顺势问:“你们平时在一起会谈及他吗?” 鲁敏意嫌晦气:“我们女人在一起谈男人多扫兴。琬月婚前也是个活泼的人,婚后就不爱说话了。” 说到这里,她终于想起来让他们进门了,“进来坐吧,你们要找的人不在我这里,我也不会让他进门。” 第171章 升米仇 别墅装修偏法式的简约风, 红黑色调为主,地面上的瓷砖用的是去年才出现的磨砂雾面大号方砖。 以前市面上流行都是小砖,可见刚装修不久。 冀安的房屋买卖没有限购一说,只是传了好几年要交房产税, 或许对于他们有钱人来说, 买房和买烟酒一类商品来说差不多。尤其是像孔召丰这样的房地产开发商, 有没有房本对他来说都没有实质性的影响。 查到孔召丰名下的房产只有三处时, 穆扶奚反倒觉得不可思议。 孔召丰没有把自己公司开发的楼盘都据为己有, 还很克制地只要了三套。 像是把一只喂饱的狮子放在羚羊群里, 根本激不起狩猎的欲望。 这就是世家子弟和暴发户的差别, 没有争先恐后的市侩气息。 第175章 穆扶奚觉得孔召丰是看不上张大沛和钱光霖那样的人的。 高门大户出身都有个自诩高贵的传统,很难放下架子不嫌弃靠暴力手段实现阶级跃迁的人, 更何况同行都是冤家, 当年怎么就和张大沛还有钱光霖有了来往, 还把钱借给了张大沛? 这不合常理。 穆扶奚走到客厅中央的时候, 忽然敏锐地听到楼上有响动, 像是有人不小心撞到了凳子, 凳腿拖拉时摩擦地面时发出的刺耳声响。 楼上还有人。 “你家还有其他人在?”闻铮铎问了一句。 真要是走了流程的抓捕, 什么话都不必说, 大可以不管不顾往楼上冲, 什么隐私在执行公务面前都得靠边站。可他们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沈鑫宽就是凶手, 且没有逮捕文书,再加上孔召丰于公于私都不是一般人, 上楼要得到鲁敏意的应允。 鲁敏意说:“没人, 建筑有时候就是会莫名发出这种声音。” 闻铮铎不信她的话却没有马上拆穿, 直截了当地问:“邱琬月最近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鲁敏意叹息,“她在电话里照常跟我哭诉。我劝她趁早点离婚早日解脱, 她说再等等。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也劝不动她。她长得漂亮,当年追她的人排着队送情书,可她偏看上了当时不起眼的沈鑫宽。我们都劝过她沈鑫宽的心术不怎么正,她不听,当他是什么真命天子,我估计沈鑫宽没少欺骗她,不然她也不会着沈鑫宽的道。” 穆扶奚注意到鲁敏意说话时会下意识往楼上瞟,便他装作不经意地问:“我听说沈鑫宽是通过您认识您丈夫的?” 鲁敏意哂笑着说:“沈鑫宽根本没什么本事,是琬月觉得他有能力,托我把他引荐给召丰,我卖她面子才祝他一臂之力。” 她又谈起往事:“我们那个年代留学的人,家里的条件不会差,再加上都是同胞,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对彼此少了许多戒心。欧洲国家都以浪漫著称,也不知道是谁宣扬的这种刻板印象,琬月就一心想谈一场异国恋,但最终还是被沈鑫宽拿下了。他们怎么谈上的我就不知道了,因为那时候我也在和召丰谈恋爱,门当户对,进展比他们还快。” “琬月在其他方面的审美都很有品味,独独在恋爱这件事上不是很明智。我当时就觉得看走了眼,但是她喜欢,我也不好发表什么见解。后来她来求我,我能帮就帮了。” “召丰他生意做得大,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对家多,身边必须放信得过的人。一开始都是我帮着他打下手,可我是个有情操的人,不喜欢生意场上的那些应酬,事情多了以后精力也不太够用。再者大家都说夫妻俩不能一起经营公司。一是不知道谁做主,二是涉及利益容易起冲突。我们原来的家庭背景都很殷实,组建家庭的目的就是好好生活,也不想整天因为公司的决策起分歧,我就放手了。” “沈鑫宽绝算不上天才,只是在他专攻的领域有那么一点天分,胜在合适。他能喝酒,擅长交际,做事还算认真严谨,再结合他之前有过行业经验,综合来看,做个助理还是能胜任的,召丰跟我说这人用着还算顺手,我也就放心了。” “可是日久见人心,我们后来才察觉可能是引狼入室了。沈鑫宽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简单,他身上有那种狼子野心。” “由于有琬月的这层关系在,扪心自问,我们夫妻俩都待他不薄,可能是交给他的事情多了,他觉得自己权力大了,就开始僭越。” 穆扶奚追问:“越俎代庖吗?” “不全是。”鲁敏意蹙起眉,鄙夷地说道,“不光是擅作主张,是想据为己有。” 怕她个人的观点不足为信,她又试图举证,“有人听到他说过我们的公司之所以能经营下去,都是他的功劳,没有他公司就运转不了之类的话。我们都觉得特别不可思议。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不说感谢我们给他一个施展才华和抱负的机会,至少不该这样得意忘形吧。他好像被我们捧得太高看自己了,还没功高盖主呢,就不再满足于现状了。” 说着她骂道:“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自视甚高就会动不该有的心思。不是我瞧不起底层人,是他身上始终带着那股穷人的味道。我们为人付出都是不要回报的,可他这种人不论贫富,凡是给出去的东西,都会想讨回来。” 穆扶奚虽然也是草根出身,但没有对号入座。 这种带着明显贬义的评价,正常人听了没事,心虚的人听了就想掀桌了。 如果让他说公道话,这还真是沈鑫宽自己的问题。 孔召丰和鲁敏意夫妇看着都不像是高傲刻薄的人,好心好意帮了薄情寡义的沈鑫宽一把,反倒上演了一出农夫与蛇的戏码,当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纯属斗米恩升米仇的真实写照了。 简单聊了两句,鲁敏意亲自给他们泡了茶。 鲁敏意的穿衣打扮十分时髦,年近四十依旧风韵犹存,润如羊脂玉的葱指莹白细腻,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手,泡茶的动作也略显迟缓。 穆扶奚依稀记得,第一次见鲁敏意的时候,她连刀叉都要保姆递到手上才好用餐。在他局促地接下擦手帕时,鲁敏意正心安理得接受佣人的伺候,现在不使唤保姆有点奇怪。 闲扯了这么久,穆扶奚有些坐不住了:“我能上楼看看吗?” 鲁敏意抬眼说:“这不太好吧,楼上是私人区域。” 这时楼上又有动静响起。 鲁敏意眼见瞒不下去,到底是让开了路。 穆扶奚上楼时,闻铮铎的手已经按在了配枪上。 二楼走廊很安静,几扇房门都关着。 他推开第一间房,是书房,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第二间是卧室,由于有专门的衣帽间,没设计柜子,床下也容不下一个成年人的身量。 最里面的那间房门紧闭着。 穆扶奚打了个手势,闻铮铎会意,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门边。 穆扶奚握着把手猛地旋开门,闻铮铎举枪对准了正前方。 邱琬月正不知道往哪里躲,就这么暴露在了他们面前。 闻铮铎在看见她的瞬间将配枪插回了腰间。 鲁敏意无可奈何地坦白道:“她昨晚跑来找我,说沈鑫宽在家里乱砸东西,模样可怕极了,只能投奔我。我放心不下她,就让她住下了。” 邱琬月看起来紧张兮兮,一见到他们就崩溃的跪倒在地上,抱着脑袋,涕泪横流道:“警官,沈鑫宽他要杀我,你们救救我。” 看样子对弟弟被刺伤的事一点也不知情。 说明邱岳森醒后没联系上她。 鲁敏意解释说:“我怕你们跟沈鑫宽串通好了,不在意她说的话,坚持要让她回到沈鑫宽身边,所以不想让你们知道她在这里。” 童予宁也是女人,闻言蹙了蹙眉:“真到了男方要杀人的地步,怎么会不管呢?” 鲁敏意轻嗤一声:“那可难说。” “他真的是会杀人的。”邱琬月弯着身子,面露痛苦之色,“之前某天晚上我在家等他回来,迷迷糊糊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是工地上出了事故,他帮忙把人搬上救护车时染上的。我当时见他身上没伤就没多想。现在看来,他恐怕那时候就杀过人了。” 闻铮铎严肃地提醒道:“你对他的指控是要负责的。” 邱琬月保证的同时赌咒发誓:“我能对我的言辞负责。要是有半句假话,我不得好死!” 这个可以晚点再求证,当务之急是找到沈鑫宽的下落,闻铮铎径直问她:“你知道沈鑫宽的下落吗?” 邱琬月把头摇成拨浪鼓:“我出来就是为了躲他的。” 沈鑫宽究竟去哪了? 第172章 设局人 把邱琬月带回局里后, 她的情绪依旧没有好转,穆扶奚几次想要把话题往六年前的细节上引导,邱琬月却自顾自带着眷恋谈论着她和沈鑫宽的过往。 跟她上回来局里时的模样又不一样,似是对沈鑫宽再添一分失望。 “想当初我认识他的时候, 他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背景, 而是向我展示他的才华和努力, 我当时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比他更好的人了。” 说到这里, 她眼底闪过一丝辛酸与不甘:“那时候我年轻, 漂亮是自然的, 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但都是些自己的事自己都做不得主的纨绔。他们父辈积攒下来的财富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 看上去远不如沈鑫宽这样自身有潜力的人有前途。” “我想他从穷乡僻壤走出来,一心想通过自身的努力闯出一片天, 这是何等强烈上进心呐, 我只当自己找到了一匹真诚踏实、才华横溢却抑郁不得志的千里马, 只要陪着他打下江山就能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心疼起他的怀才不遇, 一直陪伴他、帮助他, 不离不弃。” 第176章 说着她苦笑了一下, 抬手抹掉了眼角的泪珠:“谁能想到我对他的怜悯和期待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他也确实可怜, 以为自己依靠自己的力量能够成就一番事业, 到头来却发现在那些翻云覆雨的人面前, 自己的努力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穆扶奚长这么大还没有谈过一段恋爱,不是和理解这种, 不把精力投放在自己身上、反倒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对方身上, 是个什么想法。 事到如今, 邱琬月的字里行间竟然对沈鑫宽还有感情,仍然在为他辩解。 不知是真的爱沈鑫宽爱得死心塌地, 还是和过去付出的沉没成本过不去,总之是想要极力证明自己过去的眼光没有错。 穆扶奚心想,邱琬月能出国留学,说明她的家境已经超过了九成九的家庭。 原生家庭并不存在不和睦的情况,相反,血浓于水,姐弟俩的感情很好。 她内心应该不缺爱。 加之她从小到大见过不少世面,怎么也不像是涉世未深、被人一骗就走的样子,证明沈鑫宽当年确实是在她身上下了功夫的,这才取得了她的信赖。 也许真如她所说,沈鑫宽没有鲁敏意说的那么烂。 又或者,纯粹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都有可能。 他作为对真相一知半解的局外人,不好评价邱琬月的对错,而邱琬月作为当事人,她比谁都清楚当时的情况,身临其境体验过,所以反应尤为强烈。 他在办案的时候向来是理智的,现在邱琬月这么感性地说了一堆对办案无益的话,说实话,他有点尴尬。 或许他该带着同情心安慰,但任由邱琬月这样漫无目的地倾诉又会拖慢案件进展的节奏。 他不由瞥向闻铮铎,全看闻铮铎的意思。 一开始,闻铮铎还让童予宁带着他,后来见他事务日渐熟练,便叫他自己取长补短,不怎么管他了,还得他自己跑到闻铮铎面前主动汇报收获。 闻铮铎身为他们的直接上级,一般是不参与讯问的,了不起待在监控室里关注一下进度,大多数都只要一个结果。 刚才在鲁敏意家的时候他是客人,不太好在人家家里肆无忌惮地控场。 可到了市局,这里就是他的主场,他上来就给邱琬月上了一波压力。 “你嘴上说着看好他,为他惋惜,可当他辜负你以后你的心态就变了吧,你现在分明是在嘲讽他。” 邱琬月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我们夫妻一场,我这么重情义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落井下石?我是真的同情他想证明足以自食其力,却发现自己能够在大城市立足离不开张大沛的庇荫!他装的是非常有能力,让我倾慕敬仰,欺骗我的感情,到头来都是假的,他就是个啃老的混蛋,和那些没本事的人一个样。” 穆扶奚不紧不慢地说:“听你话里的意思,是你发现了他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是张大沛的私生子了。怎么发现的?” 他这么问,问话的内容和语气都有点不大相信的感觉,让她想立刻纠正,于是打开了话匣子,将解释得明明白白。 邱琬月急切地说:“是他发现自己是张大沛的私生子早,不是我发现他发现了这件事早,我没有那么敏锐,还是他跟我撕破脸以后,我回忆起来,才发现如今种种在过去都有征兆。” 穆扶奚见她垂下眼眸,想叹气又憋着一口气,上下不得,知道令她耿耿于怀的心结被当下的惶恐取代了,一丝喘息的空隙都没给她留,直接把话题转到六年前:“邱女士,我们需要你详细说明六年前那晚的情况,不然你有和他是共犯的嫌疑。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不要有任何隐瞒,以免解释不清。不是以知情人的身份坐在这里,就不会以另一种身份留在这里。” 邱琬月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立刻紧张了起来,开始重拾回忆:“那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我在沙发上等他回来。听到开门声我就醒了,看见他浑身是血,吓了一跳。他告诉我工地出了事故,帮忙把伤员抬上救护车时沾上的血。我问他为什么不换衣服,他说太累了,想先回家洗澡。” 穆扶奚问:“你这就信了?” “当时信了,但后来发现我对他的信任都是多余的。”邱琬月的笑容带着苦涩的味道,“我那时候对他还抱有幻想,觉得他只是工作辛苦。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发现他不在身边,起床去找他,就见他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吸烟,连窗户都不知道打开,一团黑影在那里站着可怕极了。我问他最近怎么了,他什么都不说。我知道他心里藏着事,也就多留心看他是遇到了什么事。” 让一个口若悬河的人停止倾倒苦水,只需要找准她最在意的点,反复刺激就可以了。 尤其是对于邱琬月这种身上有点傲气但不多的女人来说,最怕的就是失败之后被人质疑愚蠢。 穆扶奚沉吟片刻,直截了当地问出自己想知道的问题:“从那之后,他和赵双贝的关系是不是更近了?” 邱琬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和回忆对上号的喜悦克服了恐惧:“对,以前他很讨厌赵双贝,说他游手好闲,给自己丢脸,逼着他去考学。赵双贝哪有那个本事,他只能给赵双贝找门路,搞了个经不起查的学历。但那件事之后没多久,他突然开始主动联系赵双贝,还经常请他吃饭。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是孔总让他笼络人心。” 邱琬月说着又补充了一个细节:“不久前我回家拿东西,无意中听到他和钱光霖在书房里说话。” 穆扶奚追问:“说什么?” “我听得不是很清楚,只听到钱光霖说那笔钱你拿着也不能增值,不如我代为打理,还说什么化干戈为玉帛,不如试着合作之类的话。”邱琬月想到这里气愤起来,“我当时就想冲上去问他为什么钱光霖对我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他还和钱光霖保持着联络,是因为听到他拒绝了我才忍住的。” 邱琬月本是想就此将自己心中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的,穆扶奚却不给她扯偏话题的机会,直截了当地问她:“后来呢?” “后来我怕他们发现,赶紧溜走了。”邱琬月说完打补丁,“我还没有傻到让他知道这件事。其实那时候我对他就已经开始设防了。我估计我当时真要冲进去了,恐怕现在就没机会坐在这里了。” 穆扶奚始终没有被她的回答带偏,继续问:“你听到他们吵的是什么了吗?” “没有,隔音太好。”邱琬月摇头,“但我知道钱光霖走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你最好想清楚,那句话声音特别大,像是放狠话。” 看来举行奠基仪式的那天夜里,真正设局的人不是孔召丰,而是沈鑫宽。 他把孔召丰和钱光霖都耍得团团转,连他们警方都一起利用了。 钱光霖更是被蒙在鼓里,聪明反被聪明误。 孔召丰可真的替沈鑫宽背了一口大锅,害他一直对沈鑫宽误解颇深。 如今有了邱婉月的证词,孔召丰竟是清白的。 那么他曾经描述的那种人人平等的理想世界,更像是一种坚定的信念,使得他的形象又宏伟高大了许多。 第173章 解密 闻铮铎和穆扶奚走出讯问室的时候, 经过的人都下意识借着开门的缝隙朝讯问室里看了一眼,却谁都不敢好奇的多问。 这个案子发展到今天,离真相已经不远了。 许多人跟进到现在,豪门恩怨、狗血八卦听了个遍, 每天都有新瓜出现, 就差个结局没瞧见, 是个人都该抓心挠肝。 可闻铮铎下了死命令, 除了一开始参与侦办的一干人等, 其余人不能再以查案为名打听这个案子的细节了。 尤其是带回局里来的涉案人, 谁都不准提审, 带到讯问室的途中也不能和对方说话。 这次的案子牵涉到的人物,都是他们冀安市数一数二的豪绅, 保不齐就用什么手眼通天的手段贿赂了知情人, 掌握了他们的动向。 或者万一哪个嘴上没把门, 一时疏忽将案件的进展泄露给了亲友, 再一传十, 十传百。 他们也不用继续查案了, 光是辟谣就能跑断腿。 整个查案进程到了收尾的节骨眼上, 可不能再节外生枝。 闻铮铎发了话, 除了和他平级的几个爱吹毛求疵的老学究, 其他人还真不敢置喙。 于是现在这个案子的保密状态维持得非常之牢靠。 尽管四下无人, 穆扶奚在跟闻铮铎说话的时候还是尽力压低了音量,把整理好的思路说给闻铮铎听:“知道婧圆每天下班的人不多, 遇袭肯定和沈鑫宽脱不了干系, 大概率就是沈鑫宽唆使赵双贝干的了。” “赵双贝这个人好吃懒做, 一身蛮力没处使,遇事不思考, 用他的人肯定觉得他这把枪用得很顺手。当然也有可能是曾经用得顺手,之后才顺理成章地再利用。” “我认为真相有可能是这样的。沈鑫宽对于张大沛的恨意远远超出了张大沛许给他的利益,甚至他对张大沛的厌恶就是从给予利益的嘴脸来的。这种入骨的恨同样跨过了私生缔结的血缘,让他对张大沛萌生了杀意。这时候他看见了赵双贝,认为这个人可以利用,于是用了一招借刀杀人。” 第177章 “但是赵双贝这个人,并非可靠的人。他在激情之下犯了案,必然留下了许多证据。沈鑫宽知道赵双贝杀人被发现,一定会将自己拖下水,便做好了为其善后的准备,从妻子的雕塑中找到了灵感,想出了将尸体封到雕塑里的残忍手法,正好能消解自己心中的恨意。” “孔召丰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应当是一个目击者。我们知道他在张大沛失踪前和张大沛见过面,很有可能他就恰巧看到了赵双贝杀人的这一幕。” “要问他为什么不报警,实在是因为张大沛罪该万死。张大沛自己本身就是万恶之源,联合钱光霖形成了一个势力庞大的组织,又纵容儿子有样学样继续作恶,简直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和这样的恶人同台竞技,对他这样一个出身于世家大族的君子来说一种侮辱。再者,张大沛死了对他也有好处,在商场上算是少了一个对手。” “正因为他看见了赵双贝杀人和沈鑫宽藏尸,才决定为沈鑫宽提供一个庇护所。对于他而言,生意做到那么大,身边人的忠诚比能力重要。邱琬月和鲁敏意的好友关系在他眼里并不足以让他信重沈鑫宽,但他拿捏了沈鑫宽这么大一个把柄,沈鑫宽理所应当可以成为他的自己人。” “可是他没有想到沈鑫宽的狼子野心那么大,更没有想到沈鑫宽设计杀害了张大沛还不够,还要铲除以钱光霖为首的黑/恶势力和张士俊这个余孽。” “为了打击这帮人,沈鑫宽连我们警方都算计了进去。孔召丰看穿了他的伎俩,便装作没看穿一样配合,后来却发现自己的妹妹也被沈鑫宽当作了复仇的筹码。孔婧圆出事,他想必以为是钱光霖干的,直到我们去他家做客才意识到怪错了人,怀疑到了沈鑫宽头上,怒而抛弃了他。但因为他也有包庇的罪名,不得不演完这场戏。” 闻铮铎一直将穆扶奚的能力看在眼里,对他在自己麾下的成长也倍感欣慰。 虽然物证仍旧难以追寻,但最近发生的这一系列变故,都是凶手和各方势力盲目自信,最终弄巧成拙造成的。 穆扶奚的这番推理是符合逻辑的,和证人们的证言也都大致对得上。 只需要在此基础上做一些确认,就能将破碎的拼图拼接完整,还原真相。 因此他也没再严肃地问穆扶奚要更直接的证据,反而接着分析了一番。 “奠基仪式那晚,孔召丰把沈鑫宽推到我们面前,名义上是配合调查,实际上是借我们的手给沈鑫宽一个警告,但是这个局反过来被沈鑫宽利用了。” “沈鑫宽心里明白,既然都是鱼死网破的局面,不如先发制人,提前在我们这里留下存在感,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迫于压力才出来配合调查的普通人,让我们的注意力先集中在钱光霖身上。钱光霖的确难缠,给他争取了不少时间。” 整个局里心眼最多的就数沈鑫宽了,精明到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不放过。 钱光霖以为自己能从沈鑫宽手里拿到什么,孔召丰以为自己把沈鑫宽拿捏住了,连他们警方都被当成了工具。 这种人落网才是真的难。 穆扶奚忽然想到什么:“邱琬月听到钱光霖提到那笔钱,就是说拿着也不增值,不如他代为打理的那笔,很有可能被他以某种形式洗掉了。如果还没有,我们要抓紧时间才可能追回了。” “已经让明庭在查了,你不用担心。”闻铮铎作为刑侦支队的主心骨,一向料事如神。 穆扶奚愣了一下,顿觉闻铮铎永远都比自己考虑得要周全,不由对他又生了一分敬佩。 两人边聊边走,回到办公室时楚郁正盯着电脑屏幕,见他们进来,抬起头说:“机场和车站那边没有沈鑫宽的记录,高速路口也没发现他的车。” 穆扶奚忙不迭问:“他藏在哪里了?” 楚郁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他们看屏幕:“废弃工厂附近的监控显示发现案发前半小时,有一辆无牌货车从那条路经过,方向是往市区开的。” 穆扶奚盯着画面皱起眉:“他换了车。” “大概率是提前安排好的接应或是搭了便车。”楚郁遗憾地说,“这种货车走的是省道,监控覆盖不全,盲区很多。” 一个从外地来冀安打拼的人,在这里能有几个真正信任的人? 赵双贝已经在配合调查,邱岳森翻脸后被他刺伤,邱琬月跑去了鲁敏意那里,孔召丰现在也不待见他。 他在冀安的根基,其实已经被自己造得差不多了。 半晌,穆扶奚开口说:“他在冀安已经没有退路,必须出省,但是正规的交通枢纽都有布控,他只能走偏僻的路。货车是个掩护,可以混在运货的车流里出省,不容易被察觉。” 楚郁和他想法一致:“我已经联系了交通部门,对出省的货车加强排查,但范围太广,需要时间。” 闻铮铎忽然说:“他不会出省的。” 穆扶奚转头看他。 闻铮铎不疾不徐地说:“路程太远,逃亡时间长,被抓到的几率大。况且他在冀安经营了这么多年,所有的人脉都在这里。他是个精于算计的人,不会轻易放弃的。他现在制造出逃跑的假象,灯下才是最黑的。” 穆扶奚也认为这个判断更合理。 闻铮铎突然看向楚郁:“钱光霖现在在哪?” 楚郁答:“在自家公司,刚才问过盯梢的人,他下午开了两个会,晚上还没出来。” “盯紧他。”闻铮铎说,“人在绝境中只会依傍最大的势力确保自己存活。不管他们之前有什么恩怨,在走投无路时都会屈从于求生本能。不能排除他们为了某种交易在哪里接头。” 楚郁应了一声,开始着手安排。 穆扶奚把目光落在闻铮铎侧脸上,看了有那么两三秒,才别开视线。 他一直知道闻铮铎能坐上支队长的位置不是仅靠家世背景,可每当亲眼见识到对方的判断力,还是会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涌上来。 早先想好的攀权富贵的打算又悄摸浮了上来。 好在楚郁很快忙完又回来了,打断了他想入非非。 “孔召丰那边要不要再去问一趟?” 穆扶奚做贼心虚,为了装正经,插话说:“现在去问意义不大。他知道我们已经基本摸清了来龙去脉,这时候再问,他能说的都会说,不能说的还是不会说,倒不如等我们手里的证据再厚一些,到时候他才没有筛选的余地。” 楚郁本来是问闻铮铎的,没想到搭话的是穆扶奚,一时愣了一下。 闻铮铎没有表态,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翻看,楚郁知道这是他默认的意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又很快消失。 穆扶奚坐回自己的位子,把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想法重新梳理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到什么被忽略的细节。 张大沛是恶的根源,孔召丰是冷眼旁观的帮凶,钱光霖是共谋者中最贪心的那一个,而沈鑫宽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自以为能纵观全局却翻了车。 现在想想,整个案件就是一场巨大的悲剧。 暴发户势大欺压穷苦百姓,世家大族被逼得忍无可忍,游手好闲的人妄想一飞冲天,努力拼搏的人到头来发现自己幻想的出人头地凭的其实是背景,还是以那么龌龊的方式留存的血脉。 穆扶奚想到逃了又被自己父亲揪回来的赵双贝,心疼起赵德全来,唏嘘地叹了口气。 他问楚郁:“赵双贝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楚郁漫不经心地说:“他今天下午配合做了笔录,态度还算配合,但一说到关键的地方就开始绕弯子,也不算太老实。负责问话的人说他情绪还算稳定,不像是真的记不清,更像是在等什么。” 穆扶奚疑惑:“他手里还有筹码?” “不好说。”楚郁耸了耸肩,“也有可能他以为自己有。” 穆扶奚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赵双贝这个人确实不太一样。 沈鑫宽能用他,靠的未必全是威逼,也少不了利诱。 问题是,那个利是什么。 钱?还是别的什么? 他正想着,白明庭忽然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说:“那笔钱查到了,已经拆分转移,但有一部分没来得及动,现在可以冻结。转移到那部分金额不小,走的是一个空壳公司,这个公司的注册地址在临省,实际控制人我们还在查。” 闻铮铎谨慎地说:“继续查下去,不要打草惊蛇。” 白明庭随便找了个杯子灌了口水喝,把气喘匀了才应声:“必须的。” 说完他看到穆扶奚,疑惑地问,“我们都跑来跑去的,怎么就你跟在领导身边,屁股都不挪一下?” 闻铮铎闻言偏头,这才发现穆扶奚站着站着就坐下来。 穆扶奚正要站起身聊表歉意,闻铮铎却替他说话:“你支使他干什么。” 第178章 穆扶奚这下更加确信闻铮铎值得自己死心塌地。 第174章 心路 现场的几个人都挤在一辆车上盯梢, 楚郁通过无线通讯设备替他们描述出眼睛看到的情景:“他出来了,叫了辆出租车,没用自己的车。” 闻铮铎下令:“跟上去。” 穆扶奚不动声色地将身上的外套拢了拢,颇有整装待发的架势。 他们追着出租车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车在冀安老城区的一片居民住宅楼前停下。 楼群的外墙已然斑驳, 和钱光霖平时出入的那些高档写字楼相比, 称得上是另一个世界。 沈鑫宽在冀安蛰伏了那么多年, 不可能只有一条退路, 他早就替自己埋了后手, 只是没人想到他会把藏身之所选在这种地方。 闻铮铎说的灯下黑就是这个道理。 闻铮铎叫楚郁联系在局里待命的白明庭把区域的平面图发过来, 结合实地情况部署。 行动消息不便走漏,加之钱光霖这次出行并没有带保镖, 看样子是背着所有人偷摸溜出来的, 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不宜打草惊蛇, 就他们一组人足以控制这两人了。 旧小区没有专业的物业, 看门的岗亭变成了私产, 被兼卖红薯的门卫当成了仓库。 门卫正在里面打盹。 钱光霖兜着物资走进了一楼左侧的楼道。 在其他地方一起盯梢的同事在对面楼道的高处观察, 说目标进了三楼的二号房。 不一会儿, 里面果然亮起了灯。 穆扶奚把手机递给闻铮铎看,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什么好说的。 闻铮铎布置好人手,全面封锁楼道, 才带着穆扶奚上楼。 单元门没有电梯, 每层有四户, 中间有两户,两头各一户。 中间的二号房的房门是带纱窗的老式铁门, 门关严了隔音效果依旧很不好。 里头传来钱光霖的声音,音量似乎被故意压得很低,只能根据断断续续的关键字眼拼凑出大意。 “钱攥在你手里也没什么用,你又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只要你把钱在哪里说出来,我可以帮你出国。” “你现在有这个本事吗?” 争执的声音过大,楼道里的声控灯自己亮了。 穆扶奚和闻铮铎分立左右两侧,对视一眼,互相使了个眼色。 两边还在掐架,门已经被闻铮铎一脚踹开。 “不许动。” 钱光霖吓了一跳,回头时手刮到了带来的塑料袋,其中一个易拉罐的拉环直接脱落,带着白沫的液体涌出来。 沈鑫宽坐在沙发上,右手手心里藏着一把折叠刀。 应当就是捅邱岳森的那把凶器。 从废弃工厂带出来一直没扔。 要是他们没赶到,今晚真是两人的生死局。 “放下刀。”穆扶奚喝道。 沈鑫宽没动。 他看起来不像逃亡了一整晚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衬衫有些皱。 “闻队长。”沈鑫宽认出闻铮铎,扯了下嘴角,“怎么还劳您亲自出马了?真是太抬举我了。” 闻铮铎没接这个话茬,只重复了一遍穆扶奚的指令:“把刀放下。” 沈鑫宽缓缓将刀放在了茶几上,作投降状。 一旁的钱光霖脸色惨白,扶着墙站着,见穆扶奚走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穆扶奚径直略过他,戴上手套把折叠刀收进证物袋,冲门外喊了一声,让人进来把钱光霖带走。 等钱光霖被架出去,屋里就剩下沈鑫宽和他们两人。 沈鑫宽没有反抗的意思,穆扶奚扣上手铐时他连手腕都没缩一下,只是微微仰头,把目光落在穆扶奚脸上,不紧不慢地问:“你们怎么知道我没跑出冀安?” 穆扶奚才不中他的圈套。 这人明显是靠说一堆废话来拖延时间,想要伺机逃跑。 沈鑫宽自说自话:“倒也不意外,只是恰好棋逢对手。” 穆扶奚才不屑和他当对手。 他也配? 闻铮铎同样没有给沈鑫宽表演的空间,抬手叫人进来把沈鑫宽也带走。 楚郁带人善的后。 回到局里,闻铮铎先去给好奇这个案子原委的上级汇报了。 穆扶奚等了后脚跟来的楚郁一会儿,结伴进的办公室。 楚郁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挂,说:“嫌犯终于落网了,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白明庭和他们打配合打得十分默契,今晚也远程出了力,闻言一起庆功。 穆扶奚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挂表,想着后续的取证和审讯还需要时间,今晚可能又睡不成了。 市局的设备都是用了很多年的,别的单位都用上高科技直饮水净水器了,他们还连正经的茶水间都没有,原本茶水间的位置俭省地改造成了休息室的大通铺。 穆扶奚走到饮水机那里才发现桶里的水见底了,大半夜看管仓库的也不在,真要为了喝口水溜门撬锁怪寒碜的。 “给。” 闻铮铎从身后递给他一瓶苏打水。 穆扶奚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不自在地说:“谢谢。” 闻铮铎说:“怎么迷迷瞪瞪的,还在想事情?” 穆扶奚见他没察觉自己的非分之想,便掩饰着自己的心思,信口开启话题:“沈鑫宽为什么最后选了钱光霖?” 闻铮铎没看出他心不在焉,还在认真解答:“无非是临死前想拉个垫背的。钱广霖欺骗了他,说要带他发财致富,转眼就打起了他妻子的主意,承诺也没兑现,他简直恨钱光霖恨到骨子里。他自己能跑掉再好不过。即便是跑不了,能让钱光霖一起被我们擒住,也能解他心头只恨。” 没想到钱光霖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也想弄死他。 穆扶奚得到答案后应付得很敷衍,看样子就是完全没认真听。 闻铮铎见状没接着聊案子,只问:“饿不饿?” 穆扶奚怔了一下,才想起来饯行宴没吃成,这一整晚就靠一瓶苏打水撑着,老实说:“有点。” 闻铮铎站起来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应该还开着,里面应该有面包之类的。” 穆扶奚像举哑铃一样握着着那瓶没拧开的苏打水,路上边走边抛,很不沉稳。 闻铮铎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想吃什么?” “随便。” 闻铮铎盯着他看了一秒,转回身继续走,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不能说随便。” 行吧。 穆扶奚想了半天真没想到自己的需求,索性道:“到了再说。” 闻铮铎也就随他了。 路上穆扶奚把苏打水喝完,将空瓶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闻铮铎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他一眼,眼波涌动。 便利店里灯光明亮,衬得外头的夜色更加浓稠。 闻铮铎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两个夹着肉松的粗粮饭团,又顺手从冰柜里拿了瓶百菲诺的水牛奶。 他见自己已经选完了,穆扶奚还在货架跟前举棋不定,以为穆扶奚是不好意思,于是大方地问:“你要什么?” 穆扶奚抬头,指了包辣条。 闻铮铎看了一眼,手都已经够着辣条了,手一顿,又放回去,换了包核桃仁递给他。 穆扶奚不能置信地愣了一下,无声接了过来。 他既然说了随便就真的不挑。 账依旧是闻铮铎结的,穆扶奚已经不跟他客气了。 跟领导在一起,哪有下属结账的? 没道理。 出了便利店,两人并排往回走,穆扶奚把核桃仁的包装袋撕开,捏了几颗开袋即食的去皮核桃往嘴里丢,嚼了两下,味道还行,没发潮变软。 他还以为这种便利店进货慢,常年放的都是临期的食品,没想到日期还算新鲜。 闻铮铎把鲜奶递给他。 穆扶奚接过来喝了一口,觉得又浓郁又香甜,看了眼瓶身上的牌子,暗自记了下来,打算下次自己买。 闻铮铎看着他唇上的牛奶胡子,忍住没伸手给他擦一下,脏了手又没地方擦。 还是穆扶奚给他纸巾擦的手。 越界的举动不宜多,而他近来做了太多,不能再失了分寸感,擦手的动作慢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穆扶奚自己将唇上的牛奶舔了进去。 闻铮铎看着他粉嫩的舌头,心里痒了一下,心乱如麻。 回到办公室,白明庭已经一觉睡醒了,见着他们一起回来,戏谑道:“可以啊你小子,一点不怕闻队的淫威,现在都出双入对的了啊。” 穆扶奚把没吃完的半袋子核桃仁扔过去,干净利落地堵了他的嘴。 楚郁也休息够了,跟他打了声招呼,问他要不要来睡。 “不用了。” 穆扶奚给他们送完补给就陪同闻铮铎进了监控室,和同事一起接着跟沈鑫宽熬。 沈鑫宽在审讯室坐了三个多小时,一直缄口不言,同事什么都没问出来。 第179章 不知是熬鹰还是被鹰熬。 穆扶奚在监控室的屏幕前看了一会儿,说:“我进去会会他。” 闻铮铎没说不行。 审讯室的门一开,沈鑫宽就看了过来。 穆扶奚也不看他,兀自在他对面坐下,照例把设备打开,就那么和他对视。 半晌沈鑫宽撑不住了先开口:“想问什么直接问吧。你们既然都猜到了,我也不打算浪费彼此的时间。” 那之前的时间都是谁浪费的? 穆扶奚直截了当地问:“张大沛什么时候知道你是他儿子的?” 沈鑫宽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他预料里,他想了想才说:“是他没认出我的时候,我翻出我母亲的遗物找上的他,傻傻地问他对我母亲究竟有没有感情。他痛快地给了钱,很大方,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我,压根没想认回我,是后来听了钱光霖的话,怕债主惦记他的资产,才把我当成人/肉储蓄罐。” 穆扶奚没顺着他的情绪走,直接问:“赵双贝呢?怎么想到利用他?” 沈鑫宽闭口不提,反而说:“你们不是都知道了?” 不然他也不会被逼到死角,落荒而逃。 穆扶奚有办法让他开口:“你安排赵双贝替父讨薪,他不给,赵双贝情绪上头,鲁莽之下动手的方式比你预想的简单粗暴,留下的痕迹也比你预想的多。” 沈鑫宽终于说:“是啊,没文化就是容易误事。” 语气里带着对文化程度低的人不可一世的傲慢,以及脱离原有阶层的优越感。 穆扶奚并不打算任由他这么舒坦,故意提到邱琬月:“邱女士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她本有自己美好的人生,你耽误了她还要利用她,就没一点愧疚吗?” 沈鑫宽刻意克制了自己的情绪。 他知道穆扶奚不关心他家里那点私事和过往的情史,只是为了刺激他,让他多说一些。 他沉默了一下后说:“钱光霖和张大沛那些年的账,我手里有完整记录,这些东西对你们的价值比我高,不如咱们做个交易。” 穆扶奚并不上他的套:“所以你今晚和钱光霖谈的就是这个?他以为你在谈让他替你脱身,但你从一开始就准备拿他换筹码。” 沈鑫宽夸他:“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穆扶奚不稀罕他的褒奖,只是依照流程将自己的推理在沈鑫宽面前全部过了一番。 中途不知道是哪一点激起了他的表达欲,沈鑫宽忽然打开了话匣子。 “我从小到大,成绩一直是第一,还以为自己将来会身登青云梯,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他轻蔑地一笑:“我以前读书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赵双贝这种混吃等死的人,偏偏他爹对我很好,都家徒四壁了,却在我家最潦倒的时候用辛苦卖菜攒下的积蓄贴补我们母子。听说我想出国还给了我一万块钱。那一万块是他给儿子攒的彩礼钱,攒了十年呢。这么勤劳淳朴的老人却养出了个没出息的儿子,不光躺在床上白日做梦,在我发迹以后还借着我的名头四处吹嘘。他借了我的势,我让他帮我做事,有什么不对吗?” 穆扶奚平静地强调:“你那是唆使他人杀人。” 他也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呢。 第一就可以违法乱纪? 没有这种说法。 他永远不能理解凶犯的想法,也无法共情。 “我杀我的仇人有错吗?”沈鑫宽对死去张大沛一通嘲讽,“那个老瘪三就是个改头换面、乔装成上流人士的流氓地痞,养出来的儿子和他一个德行,对自己的要求不高,却指望儿子有出息,偏偏张士俊那个渣滓不争气,好处只能落到我头上。钱光霖一蛊惑,他就迫不及待地认回了我。你说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跻身上流?” 穆扶奚淡定地问:“你说他们,那你呢?” 沈鑫宽才听不见别人所说的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咬了咬牙,说:“我用尽毕生所学考取功名,明明可以清清白白地活在世上,老天爷却捉弄我,让我一夜之间成了这种人渣的私生子,你觉得我能忍受?” 穆扶奚不理他,任他自言自语。 他骂完张大沛又骂钱光霖:“在张大沛的那群狐朋狗友里,只有钱光霖看起来像个光鲜亮丽的正人君子,可他也不是好东西。我不甘心,也不死心,就这样被钱光霖的外表欺骗,对他有了不该有的期待,希望得到他的器重以后能逆天改命。” “钱光霖看着绅士儒雅,对我也是大加赞许,我就天真地以为钱光霖是真心看好我,而非出于那个烂货的叮嘱。” “我早该想到他是说给那个烂货听的,就想哄着人将财产转移到我身上,再从我手中掠夺,我怎么会如他的意?他不要脸地霸占了我的妻子还想我给他脸面?我今天就是要让他和我同归于尽,没想到他也正有此意。” 沈鑫宽说着自嘲地笑起来,眼底却渗出几分阴毒。 穆扶奚听到这里明白了。 沈鑫宽手无缚鸡之力,控制他比扳倒张大沛或是算计张士俊容易得多,还不用担心被一个无权无势的人报复。 等到张大沛真的把财产转移到他名下后,钱光霖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利用他的信任和把柄侵占了他的妻子,让他受尽了屈辱。 所以比起杀张大沛,他更想杀钱光霖。 只要张大沛一死,张大沛让他代理的钱就是他的了。 他有钱何愁没有自己的势力? 他心里放不下那个架子,却想要那笔钱想到发疯,于是决定在被警方抓住前对钱光霖动手。 殊不知钱光霖敢孤身前往并不是想要得到张大沛的那一大笔赃款,而是察觉到事迹败露,想要杀人灭口。 鉴于之前有过雇凶办事失手,反倒给自己添麻烦的先例,心一乱就亲自出马了。 闻铮铎猜的没错,两人都各怀鬼胎,想要置对方于死地。 穆扶奚不解的是:“邱岳森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要拿刀捅他?” 沈鑫宽冷笑:“我早就看他和鲁敏意那个女人不爽了。我追邱琬月的时候他们都极力阻止,摆明了瞧不起我的出身。然而当我起势以后,就都变了嘴脸。那个不自量力的小子说要给他姐讨还公道,也不看他这些年从我这里得了多少好处。他变着法找我要钱,那我要他的命不过分吧。” 穆扶奚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说总想着莫欺少年穷是一种病,想着想着,理想没实现,却将自己的心胸想得狭隘了。 邱岳森和鲁敏意对他的态度分明是看邱琬月如何对待他,明显是不想让邱琬月难过。 到了他这里就成先前瞧不起他,后来图他什么了。 图他什么? 那些小恩小惠不都是他自己给出去的? 心不甘情不愿,可以不给。 给了心里又过不去。 穆扶奚问:“他到底有没有参与藏尸?” 沈鑫宽哼笑:“他话最多了,总在他姐面前传话,我没割了他的舌头都是看在他姐的份上,敢让他参与吗?我就是想替琬月除了他,这样戏班就是琬月的了。” 穆扶奚面无表情的说:“你把邱琬月吓得都躲到鲁敏意家里去了,怕是连她也要一起杀,何必假惺惺地说是替她争家产?那是她亲弟弟,你算什么东西。” 沈鑫宽叹了口气:“我良心发现了想送她一份大礼不行吗?我才舍不得杀她呢,她怀上我的孩子了。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没有妈。不然多可怜呐,就和当年的我一样。” 该问的都问完了,穆扶奚跟做笔录的同事行了礼便站起身:“她肚里早没你的种了,已经打掉了。她唯一做对的就是这件事,多亏没告诉你,才幸免于难。” 沈鑫宽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咆哮:“我就该连她一起杀了!” 穆扶奚没理他,任由他崩溃去了。 案件进展如此顺利,穆扶奚现在很有激情,出去见了闻铮铎便请示:“赵双贝那边可以问了吗?他之前一直在等沈鑫宽的消息,沈鑫宽落网,他手里那点筹码也没了。” 闻铮铎说:“明天早上,你先去休息。” 穆扶奚这才感觉脑仁发胀,没再坚持:“好。” 闻铮铎说完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穆扶奚到休息室的时候,白明庭已经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睡姿还算端正。 其他人就不怎么样了,都睡得歪七扭八,完全不讲形象。 他找了个靠里的位置躺下,也歪头睡了。 第二天一早,赵双贝被带进审讯室,比穆扶奚预想的还要配合,坐下来之后,主动开了口:“你们说沈鑫宽抓到了?” 穆扶奚给了他一个让他心死的答案:“抓到了。” 赵双贝捶胸顿足,无能狂怒了一阵,吸了口气,冷静下来,张口就谈条件:“行吧,那我说了能争取宽大处理吗?给句准话,我还能活吗?” 穆扶奚把录音打开:“看你表现。” 第180章 死缓也算能活吧。 赵双贝狠狠抹了把脸,豁出去了般说:“那天晚上是我动的手。” 第175章 结案 “沈鑫宽找到我, 说张大沛从别的地方弄到了钱,欠工人的薪有着落了,我可以去领我爸的那份钱。” “谁知道我到了以后张大沛死活不给,说话还格外难听, 话里话外都瞧不起农民工。” “没我爸这些农民工, 房子能盖成?他能有那么多资产?我本来只是想抄家伙吓唬他一下, 没想到他敢还手, 我就想给他点颜色瞧瞧, 下手没轻没重, 就看见他后脑勺砸在办公室的艺术品上, 脑壳一下就撞穿了。” 赵双贝回忆起当时的场面仍然胆战心惊,惊恐地抱住脑袋, 脸上流露出绝望与无助:“我只是嘴上说说, 真没想要他的命啊。我当时都吓傻了, 只知道杀人的事不能随便跟别人说。但是我想, 是沈鑫宽要我来的, 不是他告诉了我这个消息, 我也不能失手杀人, 我就打电话打算骂他。” “谁知道他竟然一接电话就直接问我事情办妥没有, 要不要他来处理尸体。不等我骂他两句, 他就跟我说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只要我不说出去,日后我爸的养老他来负责, 我在戏班的日子也会好过。” “我一听这话心就凉了半截, 知道自己八成是被他坑了, 和他一起把张大沛的尸体弄进了雕塑里。” “当年尸体被发现,我吓得整宿睡不着, 问他该怎么办,他叫我什么都不要做,静等风波过去。” “我那时候心里很忐忑,心想跟他翻脸得了,把他供出去我应该判不了死刑。但他给的好处太多了,钱也给,地位也给。我仗着他的抬举,着实有些膨胀。这个不怪我。人活一辈子不就图这些吗?” “我虽然知道他不是好东西,但我真离不开他给的那些东西。他给我讲他是怎么一步步成为那些大人物的左膀右臂的。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只是给我画饼,后来发现他许诺给我的兑现了不少。这样犹豫着,风波真的过去了。” “我以为这事不会再被翻出来,谁知道我爸在大街上晃荡也能被你们揪出来。我都叫他别出去打工了,可他闲不住啊,说能挣一点是一点,钱不怕多,都攒着给我以后急用。我听了这话,就是有胆对他下手也没了那个心。我终究没有沈鑫宽那个谋杀亲爹的狠心,还有那么点良心。只能说都是命吧。” 穆扶奚听了在心里冷笑。 他就是白可怜赵双贝这种底层的蝼蚁。 但凡赵双贝扎扎实实在戏班里苦练功底,他都能敬赵双贝是凭本事讨饭吃的实在人。 结果这人刚见到花花世界就败给了自己的贪婪。 好逸恶劳,贪得无厌,真正养家糊口的技能没学到手,练出的肌肉成了行凶的帮手。 为了不劳而获,心甘情愿为沈鑫宽那个魔鬼卖命。 捡了便宜以后便得意忘形,招摇地在戏班里耍威风。 真相大白后非但不知悔改,反倒怨恨勤恳温厚的父亲。 谄媚又懦弱,无能却好强。 这样的人间败类,还不如就做只井底的青蛙,这辈子都不见世面。 内心的狭隘自私从他尖嘴猴腮的面相中反映出来,让穆扶奚看着他那张丑陋的嘴脸就觉得恶心。 有些人之所以始终在底层,不是没有道理的。 沈鑫宽利用赵双贝性格中的冲动和张大沛的傲慢自大作导火索,等着这把火自己燃起来。 若是赵双贝没动手,沈鑫宽也未必不会另想办法,只是赵双贝比他想的要好摆布得多。 穆扶奚又询问了些细节,把这个案子做成铁案,随后把材料整理好交给闻铮铎,说:“口供都对上了。” 闻铮铎应了一声,跟他说了其他情况:“在沈鑫宽家搜到了钱光霖和张大沛这些年的资金往来、转移的资产、涉及的关系网的详细记录。他存的这些资料足以给所有人定罪了。” 穆扶奚眉头微皱。 沈鑫宽在交代的时候亲口说过他整理了。 但他有一点不解,疑惑地问:“这份东西他压着好几年,既没有借机要挟,也没有主动提出,他到底想留着做什么?” “大概是在幕后主导一切的操纵感吧。” 沈鑫宽不是一个甘心屈居人下的人,他要的是把压在他身上的那些人全部踩下去。 这份记录是他的死穴,也是他的底牌,更是他悉心保存的他曾经走到过顶峰的证明。 人就怕把志气用在不该用的地方,用错了便成了致使自己走向灭亡的好胜心。 闻铮铎又说:“刚才你在审赵双贝的时候,我也见了孔召丰。他都招了。包庇罪跑不了,就看法院怎么判。他没有为赵双贝提供帮助,判不了多久,但人肯定是要进去了。” 穆扶奚闷声问:“孔婧圆知道这个结果了吗?” 闻铮铎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想说你就去说吧。” 穆扶奚才不想干这种得罪人的事:“我不擅长安慰人,还是不说了。没必要。” 他在这种时候跑去往人伤口上撒盐也太不近人情了。 他没这么残忍。 孔召丰目睹了赵双贝和沈鑫宽的罪行却选择了沉默,可不光是因为他认为张大沛死有余辜,或是觉得以钱光霖为首的黑/恶/势力欺人太甚,还因为他主观上想让沈鑫宽为他所用,俨然是习惯了用自己的那套规则来掌控世界的运行。 他的那套观念就是从上位的逻辑中转变过来的,与主流价值观背道而驰,却要硬凹为国为民的人设。 不能说对社会造成多大的危害,但也不能为人民谋福祉,因为他没从根源上解决底层人民的困境,只能借助他们这些城市守卫者的力量从扫黑除恶的角度荡涤了一下冀安的风气。 如果孔召丰没有冷眼旁观,如今应该也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了解了完混乱的始末后,穆扶奚对于贫富有了新的认识。 他不再对富人存有为富不仁的刻板印象,也不再对穷人带有淳朴的滤镜。 张大沛、沈鑫宽、孔召丰、钱光霖、邱家姐弟、赵家父子,都有可悲可叹的地方,他却无心悲秋伤春。 他自己的事情还是一团乱麻,要早点把那个冤孽捉拿归案才好。 走廊的灯明亮如常,窗外却下起了阵雨,湿气从窗缝中漫进来,闻铮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斜飞的雨幕。 这个天气,可不好意思再叫楚郁的父母专程给他们送早餐了。 闻铮铎把人员都安排好,带着穆扶奚去吃早餐,顺便给忙活了一宿的其他同事都带点。 两个人下了楼,径直往旁边的小街走。 外头的雨下得淅淅沥沥,雨势不大,但足够把地面淋湿。 穆扶奚跟着他,步伐有点跟不上。 他发现以后便刻意慢下来。 雨丝都落在他半边肩膀上,洇开了一片。 自从闻铮铎不让他没事乱逛,他就没按以前的习惯在附近开发新线路了。 这会儿发现这条街他没走过,是局里后头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两侧各有几家充满烟火气的老字号,闻铮铎推开一家面馆的门,里头坐了两三桌客人。 老板抬起头来,见到闻铮铎,招呼了一声:“来了,还是老样子?” “我还那样,看他要吃什么。”闻铮铎说完看向穆扶奚。 穆扶奚在工作上习惯了听他做主,此刻要自己选择大脑忽然宕了下机才说:“我和他一样。” 老板不知道为什么笑了笑才亲切地应了声。 穆扶奚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一圈这个不大的地方。 桌椅不知是做旧的工艺还是真的破旧,但环境还算干净。墙上贴着几张手写的菜单,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认得出是什么字。 闻铮铎能找到这个不论是选址还是吆喝都没怎么花力气的地方,说明在市局呆了好多年了。 公安系统和其他部门不一样,岗位调动会更为频繁,领导就更在一个位置上呆不了多久,闻铮铎的调动是注定的。 想到这里他不免又伤感了一下。 穆扶奚知道闻铮铎讲究卫生,低头从桌上的筷篓抽出两双筷子,去里间的后厨让老板娘帮忙烫一烫。 闻铮铎本要起身,等穆扶奚背过身又兀自坐了下来,什么也没说。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上面有个切成两半的卤蛋、葱花和薄薄的几片肉,香气直往鼻孔里钻。 穆扶奚吃第一口就发现汤底下了功夫,这么浓郁的高汤一看就是炖了好几个小时的。 店家真的是起早贪黑。 想到那个在冷风中佝偻着背的老人以及赵双贝在审讯室里的辩白,穆扶奚心口莫名堵得慌,可终究只是化为沉默,和碗里的面一同吞入了腹里。 第176章 告一段落 穆扶奚吃完将碗推到一边, 抽了纸巾正要递给闻铮铎,却见他起身,去找老板结账。 第181章 结完账他又和老板稀松平常说了些家常话。 穆扶奚默契地帮闻铮铎招呼其余外带打包好的早餐。 店里的伙计找了两个结实的打包袋,正一碗一碗地往里装, 见他动手帮忙, 先是客气了一下, 随后两个人一起装袋, 装了满满两大袋。 闻铮铎过来提了一袋, 另一只手要打伞。 穆扶奚跟他争着提, 要他专心打伞, 自己提两袋。 闻铮铎问:“你要怎么提,都放身前举着?不把自己绊着了。” 穆扶奚依言想象了一下他一个人提两袋的姿势, 发现确实不可行。 即便是不绊着自己, 也要挡着闻铮铎的步伐。 放在两侧的话更要将闻铮铎挤到伞外去了。 闻铮铎要走了, 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 语重心长地说:“不要抢着去做自己力不能及或者做起来很吃力的事情。做得好不会被人感激, 做不好反倒会被人记住过错。自己没什么地位的时候要想着法为自己打地基, 不是去帮别人做事情。你看我什么时候让你帮我洗过茶杯?我不在的时候, 不要被上行下效的风气带坏了。。” 穆扶奚有求于他的时候还真给他泡过茶。 也是泡得不好。 怕是被他记了很久。 穆扶奚故意说:“有的领导在意这个, 讲排场, 不给他做就说不尊重他, 暗地里给穿小鞋。不是每个领导都像您这样把手下的人当人。您不在,没人给我做主, 我就更不敢惹事了。别人欺负了我也只能忍着。” 闻铮铎沉声给他壮胆:“尊重是别人给的, 哪有要的?没什么才要什么。这样的人, 想来也不会比你有出息。” 穆扶奚却并不在意他此刻的夸奖,用意明显地说:“如今孔婧圆不在局里了, 张硕垒看样子能复职也会被调去别处,我一个人顶着两个人的活很难再抽出精力查案。您要是真在意我,就带我走吧。” 前面说的好好的,像是有几分道理,后面听着就不对劲了,不像是怕苦怕累,明显是借题发挥。 关于进专案组的事,闻铮铎已跟他解释了好几回为什么不准许。 现在随便一句话还是能绕到这上面来。 闻铮铎刚吸气,准备说那些老生常谈的话。 穆扶奚就问:“不带我走的话,以后能私下跟我保持联系吗?” “什么意思?”闻铮铎不解地反问。 穆扶奚也不说清楚,就让他意会。 这事还能说清楚了? 说清楚不就黄了? 他得给闻铮铎时间慢慢消化,徐徐图之。 否则不仅是下属和学生做不了,就连日后也不可能再亲近了。 穆扶奚兀自撑起了伞,又去拿另一袋外带。 闻铮铎默契且熟稔地从他手中接过伞,一言不发地走进雨幕中。 穆扶奚不紧不慢地猫腰钻进伞下,忽然发现自己压根没有俯身的必要。 闻铮铎本就比他高,手臂还长,伞沿都遮不到他的眉毛,属实多此一举。 两人比肩接踵,在伞下挨得极近,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同时在两人中间蔓延开。 穆扶奚总觉得今天提这事的时机不对,脸颊绯红,欲盖弥彰地跟闻铮铎东扯西拉。 闻铮铎将他的反常看在眼里,终究是没将这层窗户纸捅穿。 拎着打包好的面走回局里,走廊上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出来了。 穆扶奚不希望别人再看见自己和闻铮铎单独行动,跟闻铮铎知会了一声便分道扬镳。 闻铮铎依旧去给更高级别的领导复命,他去给大家伙分餐。 白明庭一向自来熟,不请自来,见着穆扶奚手里的袋子,神色立刻精神了三分,吸着鼻子问道:“什么东西这么香?” “面。”穆扶奚将两袋热食放在桌上,“面和汤分开装的,但久了也会黏成一坨,趁热吃。” 白明庭接过去,毫不避讳地笑着说:“把我当三岁小孩呢,教这么细,跟在闻队身边久了变得跟他老人家一样爱唠叨。” 楚郁不一会儿也从办公室里出来,问白明庭为什么叫闻铮铎“老人家”,闻铮铎年纪又不大。 白明庭自然而然地把另一碗推给了他,嘻嘻哈哈地说是尊称而已。 热乎乎的面香气散开来,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注意。 穆扶奚将早餐一一分配下去,说是闻铮铎请的。 楚郁还以为是他懂人情世故,知道给长官攒名声,称赞了一番。 白明庭却心明眼亮地看出是闻铮铎在替穆扶奚做人情。 穆扶奚在自己位置上坐定,把案子相关的材料重新捋了一遍。 赵双贝的口供已经完整,与沈鑫宽的证词、孔召丰的陈述,以及邱岳森的证言相互印证,严丝合缝,并无漏洞。 沈鑫宽手里的资料更是将张大沛与钱光霖多年来的利益往来交代得清清楚楚。 这个案子真相并不复杂,只是被太多人的利益勾连着,掺杂了太多人的私心与算计,才显得如此扑朔迷离。 穆扶奚盯着材料看了片刻,不禁想到孔召丰的事,孔婧圆迟早是要知道的。 他想了想,还是发了条消息给孔婧圆。 没有说那些聊胜于无的客套话,也没有打听孔婧圆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只是说案子结了。 孔婧圆赋闲在家,回得很快,然而只发了一下小熊道谢的表情包。 穆扶奚会心一笑,忽然觉得孔婧圆人挺好的,也不能说警察这份工作不适合她这种性格跳脱的人来做。 他也没立场替孔婧圆惋惜。 人各有命,努力过就没什么可遗憾的。 闻铮铎开了个简短的晨会,把案件的后续处理做了部署,分派了收尾工作。 穆扶奚配合其他部门核对物证清单,一做便做到了中午。 到了吃午饭的点,楚郁提议去食堂先吃了饭再忙活,白明庭立刻响应,顺便叫上穆扶奚。 穆扶奚没拒绝,但下意识回头看了闻铮铎一眼。 闻铮铎正要去找路开源,对上他的视线,随口说:“你们去吧,不用等我。” 穆扶奚见他有事要忙,便和他错开身位,跟着楚郁他们去了。 不知道是有人投诉了油盐太重,还是食堂换了新的大厨,午饭做的格外清淡,好在楚郁带了独家秘制的拌饭酱,慷慨解囊。 白明庭一边伸手拿酱瓶一边说:“替我谢谢叔叔阿姨。” 说着一勺下去,直接挖空了半瓶。 楚郁又将瓶子推给穆扶奚,然后回白明庭:“不是我爸妈做的,是瑾颜。” 白明庭怔了怔,揶揄道:“哟,女朋友。她不是总值夜,还有闲情逸致给你做这个?。” 楚郁叹息:“再忙生活总得继续吧?年底我们就准备结婚了,她提前去跟我妈学点手艺回去,我们自己过日子。过两天我也得去我未来岳丈家献殷勤了,送了她一套金银首饰,高兴着呢。” 白明庭笑着说:“祝你们百年好合啊。” 楚郁没找他要份子钱,问起他房子的事置办得怎么样。 白明庭漫不经心地答:“还没遇着完全符合需求的,很难样样都满意,我再等等看吧。安宅是得上点心,但看最近忙成这样你就知道了,没那个精力。” 楚郁见穆扶奚完全不参与他们的闲聊,显得孤零零的,转而问他:“案子结了,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要做什么?” 穆扶奚心不在焉地说:“把手头的事处理干净,然后办下一件。” 他是真心觉得自己做的还远远不够。 楚郁笑着表扬:“务实就很好。” 吃完午饭回办公室的路上,穆扶奚接到了母亲郑毓芳的电话,叫了声“妈”。 郑毓芳的声音比上次通话时冷静了不少,依旧是问他这边的情况。 “吃饭了没?” “吃完了。” “吃的什么?营养还跟得上吗?” “局里的伙食挺好的。” 穆扶奚知道郑毓芳的寒暄就是不想让他紧张,耐着性子等她说正事。 果然,郑毓芳不一会儿就切入了正题:“你爸今天转到了普通病房。” 穆扶奚松了口气:“他能说话了?” “勉强能开口。”郑毓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医生说伤到了脾脏,切了一部分,恢复期蛮久的。他那个年纪动这种手术,后面免疫力会差很多,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后遗症。” 穆扶奚没接话。 他抿了抿唇,右手握着手机没有动,左手无意识地攥成拳。 郑毓芳打起精神给他介绍那边的情况,让他放心:“滇南这边的刑警案发当天附近的监控调了个遍,街面上能走访的铺子全走了一趟,昨天有个姓卢的支队长亲自来病房问了你爸几句,你爸一个字没说。” 穆扶奚皱眉:“一个字没说?是因为说话费力还是不想说?” 难不成滇南那边有内鬼? 第182章 郑毓芳的语速快了起来,带了点压不住的焦躁:“人家问他是不是认识伤你的那个人,他不吭声。人家又问他是不是跟以前的事有关,他也沉默。反正是一个字都没透露,急死人了。” 穆扶奚猜想:“他是怕连累当地的同事吧。那个人心狠起来不择手段,我爸是有自己主意的人,他不说,证明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说不定哪天就开口了。” 郑毓芳一声叹息:“别的话他没跟那些人说,对你,你爸还是说了一句的。” 穆扶奚忙问:“什么话?” 郑毓芳说:“他说是自己连累了你,叫你别怨他。” 穆扶奚忽然间百感交集。 他沉默了良久,半晌才开口:“我们父子俩之间哪有隔夜的仇,我不怪他。过几天会有人去滇南查访。是我的领导,姓闻,我之前跟您提过的。” 郑毓芳惊讶:“他不在冀安主持那边的事务,来滇南做什么?” 穆扶奚收声。 他不能说太多。 但郑毓芳不是外人,透漏一些无关痛痒的部分来安抚安抚情绪倒是可以。 “有相关的人犯了案从冀安逃回去了,那些案子是他之前负责的,现在要带头成立专案组,和滇南那边打配合。具体我不方便明说,但我爸的伤不会白受的,他遇袭的这个案子会有人负责的。” 郑毓芳既想见儿子,又不希望儿子卷进危险中,立刻紧张起来:“你不会也要跟着回来吧?” “我不去。”穆扶奚回答时带着气,“我们领导不让我去。” 郑毓芳难得笑了笑,这阵子阴郁的心情消散了些:“听你们领导的,他是个靠得住的人。” 穆扶奚心想您都没见过怎么知道靠得住? 但转念想到闻铮铎,忍不住想,确实靠得住。 第177章 医闹 最终的警情通报却只有寥寥数语, 写得及其简明,民间的风声也没想象中大。 普通老百姓是不会关心富人的世界是怎么样的,更不会理会过得比自己差的人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了不起和身边人聊起的时候感叹或者抱怨两句。 一桩案子最受关注的时刻永远是刚发生的那阵, 大家纷纷猜测谁会是凶手, 代入受害方的视角短暂慌乱片刻, 随着案子长期悬而未破, 不知不觉抛在了脑后, 事后知道有这么一桩案子, 也只是云淡风轻地“哦”一声, 知道凶手已经伏法了,日子照样过。 抓捕行动一结束, 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 原本传说中跺一脚会让冀安抖三抖的“大佬们”再不复从前威风八面的模样, 一夜之间从传奇人物变成了大奸大恶之徒, 都敢奚落一声了。 连六年前的旧案都能翻出来查清楚, 是何等本事? 参与侦查和办理的警务人员都因此得了个嘉许。 穆扶奚在这个过程中发挥的作用有目共睹, 闻铮铎专程跟上级给他申请了个头功。 奖不奖的不知道, 反正经此一役,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实干的人了。 穆扶奚不敢居功, 在复盘会上谦虚地说是闻铮铎指挥得当。 正好省厅的领导还在市局, 悄悄进会议室旁听的时候听到了他发言,心想他身上带着事儿都能这么沉稳地把分内的事做好, 是个有潜力、有定力的年轻人。 再一想, 这不也确实是得益于闻铮铎慧眼识珠, 才给了他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虽然张硕垒是不怎么靠谱,在他手底下闹出了人命官司。 但张硕垒也不是闻铮铎选的人, 是筛选机制没把不合适的人过滤掉,穆扶奚却是他扛着压力力荐的。 局里的那些传言,省厅的领导多多少少也都听到一点,也想,可别有什么猫腻。 尤其是穆扶奚的情况特殊,到时候弄得以权谋私就不好了。 得把两人分开。 正好闻铮铎在刑侦支队支队长的位置上好几年了,任得确实有点久了,确实得换个地方大展宏图,调他走的心思便动得更狠。 省厅的领导里,就数郝光禄最想撬他,后面还有十几号人排着队想要他。 闻铮铎像是感应到了上面的这些领导心思活络了起来,于是先发制人,伺机将成立专案组的事往上一递,给自己申请了一个前往滇南缉凶的外差。 所有人又觉得可以先派出去试试深浅。 不然的话,那个在冀安掀起轩然大波的罪魁祸首根在滇南,两地联动,却隔着十万八千里,怎么讨论案情? 没人主导,这件事压根没法推进。 那名恶徒比想象中有头脑,任由他在社会上流窜始终是个祸患,还是得专程抽出精力来做个了结。 确实是需要有这么一个人去处理这件事。 郝光禄大笔一挥给他批了。 闻铮铎顺带给楚郁推了上去。 给的说辞还是在路开源面前说的那套。 “经过这么些年的朝夕相处,我对我的副手楚郁有了一定的了解,认为他完全有能力暂代我处理支队的事务。” 领导们对楚郁的工作成果还算满意。 而且闻铮铎这些年平步青云,一直没忘了同行的好兄弟,这份情谊是比较难得的。 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同志谁没一段感天动地的战友情呢?一下就被他勾起了回忆。 同时也认为两人做了这么久的搭档,总让一个打下手不太妥当,是该给楚郁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了。 理由正当充分,还有一定的必要性,他一提出来就得到了领导们的首肯,也给批了。 命他择日动身。 公示下来以后,支队上下反应不大。 反正早有小道消息泄了出来,内容大差不差。 楚郁虽然早就从闻铮铎那里得到了准信,但正式批文下来的那一刻,还是难掩激动,热泪盈眶。 闻铮铎拍了拍他的肩,将众人召集过来训示:“我不在的日子,你们的工作标准只准高不准低,都好好听你们楚队的话,我不希望听到有人说他镇不住场子。” 众人齐声应是,还有人画蛇添足地说:“闻队,我们等您凯旋!” 穆扶奚却觉得战斗都还没有打响,战前立flag不太吉利。 他最清楚那个人有多危险。 闻铮铎再怎么厉害,那也是别人的主场。 况且滇南的情况尚不明朗,连他父亲都不敢贸然对当地的同事吐露实情,说明那边的水深到连扎根多年的老刑警都不敢轻易试探。 他见过太多出发前豪情万丈却回不来的例子。 哪怕是祝福,话也不能说得太早。 他忧心忡忡地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闻铮铎不是普通人,他能应付得了。 原本闻铮铎是想先行一步,到了滇南那边,把危机解决得差不多了,再寻个由头将穆扶奚抽调过去镀层金。 谁成想,上面跟特意防着他这么做似的,把穆扶奚盯死在冀安了。 在他动身前就预料到了他会有这个想法,给穆扶奚指派了一个一时半会压根不可能干完的任务,让他这段时间就做这一件事。 说是考验能力,顺便帮棱角锋利的年轻人修身养性,实则就是趁着闻铮铎不在,穆扶奚没人罩着,见一见真章。 穆扶奚倒真沉得住气,还悠然自得地给闻铮铎送行。 闻铮铎已经把事情跟他交代得差不多了,临走前也没什么好说,还是老生常谈的那些:“有些路你只能自己走,别人帮不了你。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刚好可以看看自己能做到哪一步,实在遇到困难了,再联系我也不迟。” 穆扶奚是这么安慰自己的,闻铮铎不在冀安,留一个好脾气、耳根软的楚郁看家,简直像是解开了他身上的封印一样,岂不是比在分局还自在。 直到他在天没亮的时候送闻铮铎去机场,突然生出了一股不舍之情。 他之所以能去送闻铮铎,是因为公车出派的流程比较繁琐,登机的时间比较早,闻铮铎不想麻烦别人,但他自己的车又不能一直停在机场,就打算问家里借人。 闻铮铎跟家里借司机的时候恰好被他听见,于是他就热情地毛遂自荐。 反正他现在也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了。 后来听楚郁和白明庭他们也说要送,闻铮铎说已经有人送了。 也不知道是闻铮铎偏心眼地选了他,还是他按照先来后到的次序抢占了先机。 天光乍破,城市还在沉睡,马路空旷,车辆不多。 红绿灯在无人的十字路口兀自变换着颜色,车辆倒也顾忌着摄像头,照常遵守交通规则。 穆扶奚开得不快不慢,他甚至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 好像开慢一点就能把这段路拉长。 闻铮铎兴许是看出来了,侧头瞥了他一眼:“别磨磨蹭蹭的,等会给我误点了我还得改签。” 穆扶奚听他催促才不动声色地把油门往下压了一点,开了自动巡航。 第183章 就在这时,接到了楚郁的电话。 他娴熟地划了下正显示着导航路线的手机屏幕,接通了电话。 楚郁难得严肃且焦急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 “小穆,马上来市人民医院一趟。这里发生了一起医闹,病人家属将主任医师捅了,直接送的急救室,一分钟前受害者抢救无效死亡了。” 楚郁言简意赅地将情况说了一遍,又语速极快地给他详解,说死者名叫吕逢年,是市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医师。行凶的是一名叫方旭东的男性家属,冀安本地户籍,其母亲两个月前在吕逢年所在的科室住院治疗,术后恢复期出现并发症,于昨晚十一点过世。 凌晨四点十七分,吕逢年值班时,他忽然拎着从家里带到病房内的水果刀冲向值班室,迎面捅了吕逢年一刀,没过多久吕逢年便在手术台上因抢救无效死亡。 穆扶奚闻言瞟了一眼导航,距离机场航站楼大概还有两分多钟的路程。 他没马上回话,心觉命案已经发生了,不差这几分钟,想把闻铮铎送到了再说。 闻铮铎大概是猜到了他的心思,沉声对他说道:“前面路口把我放下来。” 穆扶奚不以为意地说:“没事。” 闻铮铎云淡风轻地说:“没事什么没事,案子重要送我重要?要学会分清轻重缓急。” 穆扶奚抿了抿唇,只能依照闻铮铎说的将他放在路边,头一回在大事面前感受到了一丝个人情感受到辖制的身不由己。 第178章 天才陨落 闻铮铎的身影逐渐在路灯下缩成一团黑点, 被暗夜中的浓雾吞没。 穆扶奚没再看他,一脚油门轰下去,车子汇入通往城区的主干道,导航重新规划了路线。 凌晨的马路畅通无阻, 一路没遇上几个红灯, 穆扶奚驱车前行, 很快便与市人民医院隔河相望, 远远看见入口处停着几辆警车。 尽管天色将亮未亮, 也围拢了不少本就在医院里的病患和家属。 有穿制服的警察在维持秩序, 想必是辖区分局的人。 车是闻铮铎自己的车, 他搭乘航班去的滇南,车没一起开过去。 燃油车不能久停不动, 就借给穆扶奚用。 穆扶奚飞车从桥上疾驰而下, 把闻铮铎的车一斜, 停在地面的停车场上, 并未占用急救通道, 锁好车门后连跑带跳到门口亮了证件, 在一群人的注视下钻进了包围圈。 楚郁站在事发的三楼大厅的护士站旁, 正在柔声安慰身旁花容失色的女人。 穆扶奚快步跑过去, 对着楚郁叫了声“楚队”。 “来了。”楚郁见他来, 抬眼给他介绍了一下身边的女人, “这是我女朋友瑾颜,在麻醉科工作。” 然后又给女人介绍穆扶奚, “这是我们支队的小穆。” 两相问好后, 楚郁拍了拍女人纤瘦的后背, 示意她先到旁边等自己一会。 穆扶奚伺机环顾了一眼四周。 走廊上还残留着受害者挣扎时留下的血痕,警戒线已拉上, 辖区分局的技术人员正拿着相机沿走廊拍摄。几名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聚在值班室门口窃窃私语,另有被警察带去做笔录的,或低声啜泣,或面容惨白,气氛有些压抑。 安顿好女友后,楚郁轻轻叫了穆扶奚一声。 穆扶奚回过头熟稔地问:“怎么回事?怎么刚好在这?” 像这种普通的凶杀案,如果没有疑点的话,是不会惊动他们市局的,所以楚郁应当不是接到报案才过来的。 楚郁往何瑾颜的方向偏了偏头:“来接她下夜班。今晚轮到她值夜。我们要结婚了,得空得商量一下婚礼的事。结果就遇上这种事,还是刚接替闻队的工作第一天。哎,人全力抢救了没救回来,英年早逝真是可惜。” 穆扶奚可不是来听他长吁短叹的。 他连闻铮铎都没送到航站楼就过来了,是听他在电话里拿十万火急的架势叫的自己,当是什么百年难遇的奇案。 谁知过来一看,看上去只是场医闹酿成的惨剧。 应该是归辖区分局负责的。 他们市局不能总插手管分局的案子。 他也是分局调上来的,知道案子被截胡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直截了当地问楚郁要他干什么。 楚郁也不再兜圈:“死者吕逢年虽然不是瑾颜他们科的,但比较熟识,她觉得这次医闹的矛盾爆发点有点可疑,让我过来看看。闻队说你的嗅觉比较敏锐,让我多带带你,就叫你也过来看看。” 他说的比较客气,穆扶奚临时被他喊来的恼意被安抚了下来。 他认真问楚郁:“哪里不对吗?” 楚郁耐心陈情:“死者吕逢年是心脏外科的专家,平时最抢手的专家号挂的就是他。然而他今年才三十六岁,在所有科室的医生里是最年轻的,还是在这么难以攻克的领域的主任医师,以手稳和学识渊博著称。不论是周围的同事还是他的病人,都说他是非常温柔谦和的一个人,对他的评价很高,他办公室里的锦旗也挂了一整面墙。” 三十六岁? 这不又是一个医学界的闻铮铎? 只不过医科有些不同,读完本科、硕士、博士,做到心内科主任医师,至少需要十年以上的艰苦磨砺。 吕逢年这是得少年班出身,再去国外留学,才能有这么精彩的履历,也须得是几乎将自己能拿出的所有时间都倾注在了医学上,才能走到同龄人以及同行中金字塔尖的位置。 妥妥的业界翘楚。 怪不得他死了有人痛哭流涕。 即便是没积大德也会有人为天才惋惜。 在穆扶奚惊讶的目光下,楚郁继续说:“就是这么一个人,在事发前频繁出小错,不太符合常理。” 穆扶奚现在也觉得他死得蹊跷了。 楚郁带穆扶奚先去了太平间。 死者吕逢年已经被移到了这里。 冰冷的不锈钢推车上,白布覆着一具身形修长的躯体。 楚郁一把揭开白布。 白布掀起的瞬间,一张年轻的面孔暴露在冷光灯下。 吕逢年五官端正,皮肤白净,下巴线条清晰,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上还溅着零星的血点,没来得及摘。 腹部惨不忍睹。 具体到尸检报告,得法医来看。 穆扶奚深吸了一口气,对楚郁说:“能去见凶手吗?” 楚郁说:“可以。” 方旭东被控制在三楼心脏外科走廊尽头的一间空病房里。 两名辖区分局的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见两人亮了证件,便将门推开放他们进去。 等他们进来后,两名辖区分局的人也跟进来,将门关上,掏出笔记本和笔,随时准备做笔录。 其中一人还掏出设备来录像。 病房里光线昏暗。 方旭东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双手戴着手铐。 他已到中年,身材中等偏瘦,头发乱糟糟的,应当是好些天都没洗过,脸上的胡茬杂乱地冒出来。 此刻他眼眶深陷,眼白布满血丝,身上穿着一件起了毛球的深蓝色棉衣,袖口和前襟上沾着大片已经发暗的血渍。 穆扶奚在他对面的病床边缘坐下,与他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方旭东听见动静,缓慢地抬起头来,目光有些呆滞。 “方旭东。”穆扶奚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穆扶奚。我相信你只是激情杀人,现在心中已有悔意,我需要问你一些与案件相关的问题,使得真相更清晰。” 他没有像许多港剧里那样索要凶手的呈堂证供,也没用用减刑来画饼。 他是觉得对方现在竟有些神志不清,像是有问必答的样子。 方旭东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穆扶奚没催他。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方旭东终于面露痛苦之色:“好的警官,你问吧。” 穆扶奚先逮着容易让对方卸下心防的点问:“你母亲是什么情况?” 方旭东当即淌下两行泪来。 他抬起戴着手铐的手擦了擦眼角,嗫嚅着说:“我妈两个月前心脏不舒服住进来的,一开始他们说做个微创手术就能好,风险不大。谁知道手术做了以后病情忽然就严重了起来,给换了个专家重新动手术。” 说着他发自内心地骂道:“我心想他妈的狗屁医生,忽悠着我让我多交了医药费还让我七十岁的老母受折磨,早不让专家来做这个手术,还让我感恩戴德。我呸!” 他嘴里的脏话骂得难听,穆扶奚却没有出言教育。 对方眼下情绪是最激动的时候,他一旦打断了对方的倾诉,对方三不知就不愿吐露实情了。 随后,他就听方旭东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但为了治好我妈的病,我还是咬咬牙签字了。手术到底是做了,完了他跟我说很成功。” 第184章 接着他又咬了咬牙关:“术后第一周我妈确实精神好了不少,能下地走路了,还跟我说想出院回家熏肉。第二周开始不对劲。先是胸闷,然后喘不上来气。我找那个吕医生,他说术后有些反应是正常的,观察观察。我信了。又过了几天越来越严重,我又去找他,他开了点药让我妈吃着,可还是不见转好。” “后来呢?”穆扶奚见他稍有停顿,追问道。 方旭东怒不可遏:“后来我催了好多次,他们才开始会诊,有了定论,说是术后并发症,要调整治疗方案。我问严不严重,那个姓吕的就说会尽力。” 尽力本只是客气话,毕竟谁也不敢打包票说一定能治好。 可方旭东不这么认为,他当自己被戏耍了。 此刻他张狂地笑起来,说着说着便无能地放声嘶吼:“呵,尽力?什么叫做尽力?我妈状态一天不如一天了他跟我说尽力?尽力的结果就是我他妈的没妈了!” 穆扶奚平静地问:“你认为是他害死了你的母亲,所以你也要杀了他?” 方旭东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要为自己的回答承担罪责,于是开始拼命否认:“我发誓我去的时候没想杀他。” 穆扶奚的眼神凌厉了几分:“那你为什么要带上水果刀?” 方旭东慌乱地说:“我本来没带刀的,是我要找他讨说法的时候,一个女医生提醒我刀掉地上了,帮我捡起来套上了刀套。我急着去找他,顺手就揣兜里了。” 这种辩解穆扶奚过去听得太多,却也不能完全不当回事,闻言和楚郁对视了一眼。 楚郁就对身后辖区分局的人说:“去打听一下,他说的女医生是谁。” 第179章 积怨 案发时是在凌晨, 方旭东说的女医生应当是在值夜的那批。 查案胜在速度,辖区分局的人到得及时,把可能会涉及到的人都扣了下来,眼下找起来很容易。 只是其他人要与凶手分开来盘问, 市人民医院的病患多, 床位本就不够, 空病房难找了些, 带回去问又涉及职权分布, 要层层请示, 麻烦得很, 只能就地找方便谈话的地方。 这个费了些时间。 等找到了一间小办公室,才让辖区分局的人把他们要找的人带过来。 这名女医生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 中等身高, 偏瘦, 扎着温柔的低马尾, 白大褂的口袋里别着一支墨蓝色的中性笔, 胸牌上写着她所属的科室和姓名。 她也隶属于心脏外科, 名叫陈思韵。 陈思韵的眼泡微肿, 鼻头也跟樱桃似的泛着浅淡的绯色, 俨然一副刚哭过的模样。 她的身板本就单薄, 再一哭, 更加小鸟依人,楚楚可怜了。 遇上这种残暴的命案, 一般人都会忍不住哭起来, 更何况被捅死的还是身边人。 楚郁给她指了个位置, 温声说:“坐吧。” 陈思韵点点头,扶着白大褂的下摆坐下了。 楚郁又客气地给跟过来的辖区同事搬了把椅子, 自己才同样坐下。 穆扶奚自顾自坐在陈思韵对面,语气比审问方旭东时缓和了不少,“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穆扶奚,有些事情需要向你核实一下,请不要紧张,就是了解一下情况。” 陈思韵再次捂着脸哭起来,双肩颤抖得不行,抽泣了半天才对穆扶奚说“对不起”:“我不是想哭,是实在忍不住。” 穆扶奚表示理解,借了办公室里的纸巾献过去,说道:“人之常情。你哭你的,我问我的。等会你哭够了再回答。” 要不是场合实在是严肃,楚郁看着他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较真模样,险些笑出来。 他就知道闻铮铎临走前为什么跟自己说,要给他些自己发挥的机会。 他一个人独立做事的时候,才能才得以彰显。 闻铮铎的光环终是太耀眼了,谁在他身边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没了他,身上的闪光点都曝出来了。 他心想怪不得队里的人都说“小穆干练”,和闻铮铎的铁石心肠有一比,现在看来真是不近人情,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 当然在推进度时表现得异常神速。 辖区跟来的两个人见到陈思韵脸色的愕然,面面相觑。 这是他们的案子,市局要插手他们是不乐意的,然而市局总是要高分局一头,他们日后说不定会调过去的,考虑到后面的相处,情面要给足,这才在楚郁的协调下,让市局的人掺和一下。 他们本来是抱着随他们去的心态看热闹的,只要市局不把人证、物证还有尸体给他们拐走,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知道市局的人来了帮他们一问,还怪给他们省事的。 想问的问题都有人替他们问了,而且不用亲自跟人磨叽,效率高很多,完事跟在市局屁股后面捡成果就好,立刻切身感受了一阵舒适。 陈思韵可就有些绷不住了,心想这是什么人啊,还有没有同情心,心下却没有了哀恸的情绪,顿时止住了抽噎,说:“你问吧。” 穆扶奚也不管她哭得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要问的问题都要问出结果。 “方旭东说,他去找死者吕逢年前碰到了一名女医生,对方帮他捡起水果刀并套上了刀套递给了他,是你吗?” 捅完人的第一时间,凶器就被警方看管了起来。 上面保留着所有触碰过它的人的指纹。 这是抹除不了,也无法狡辩的。 陈思韵当即承认:“是我。当时我刚从值班室里出来巡房,路过病房门口的时候看见他在与妻子争吵,吵闹的过程中水果刀被他挥落。我心想一把刀这样在地上放着也太危险了,万一两个人谁出来的时候没看见踢到了,肯定有人要受伤,就鼓起勇气过去捡了起来,顺便劝了两句。哪知道他直接把刀揣兜里就冲出去了。” “我要是知道……”她说到这里又哽咽起来,瞬间泣不成声,“我要是知道他会拿这把刀伤人,不会递给他的。我现在,是不是成他的帮凶了。” 听方旭东在说的时候,穆扶奚就知道这刀不会无缘无故掉在地上,果然有内情。 楚郁闻言又问辖区的同事方旭东的妻子是怎么回事,当下在不在这里。 辖区的同事就说追到了,正在带回来的路上。 因为方旭东有腿,他妻子也有腿,两人一言不合一拍两散了。 这边方旭东去闹,他妻子一气之下气跑了,似乎并不知道方旭东会做出接下来的事。 穆扶奚关注的却是陈思韵当时对于凶器的处理很可疑。 他皱着眉问:“他之前应该就表现出对你们这些医务人员的愤恨了,而且当时还在与妻子吵架,你想到了刀掉在地上会伤人,还刀的时候就没想到他有可能拿刀捅你吗?你不害怕吗?” 陈思韵的举动和她眼下表现出的担惊受怕不符。 就是他一个大男人也不会在那种情况下上赶着给人递刀。 那不是找死吗? 在他心目中,医学生应当都是很聪明的。 读那二十多年的书,要背记的资料不比他们警察的刑侦笔记少,不光要有丰富的知识储备和临床经验,还要会随机应变,个个学识渊博且头脑灵活。 这有点不对。 陈思韵看着穆扶奚狐疑的眼神更加惊慌,似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能自证,转而哭着问:“你是说我是故意把刀递给他让他去伤老师的?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说着她一股脑将她和死者吕逢年的关系抖搂了出来,“我本科成绩很一般,考了两次研才上岸,当时大家都觉得我不是做医学生的料,只有吕老师愿意收我。他说这个专业不看天赋,考验的是耐心、专注和心理素质,还有就是努力。只要肯下苦功夫,他愿意教。他明明那么优秀,却从不轻视我的出身。” “我能读博也几乎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他自己工作那么忙,科研压力那么大,每周还雷打不动地给我们开组会,逐字逐句帮我们修改论文上的细节。我第一次进手术室的时候紧张得不行,是他在旁边一步步指导我,安抚我的情绪。我得多狼心狗肺才会这么害他!” 其他人听了陈思韵的哭诉也觉得穆扶奚过分,都说差不多得了。 辖区的两个人也改了刚才对穆扶奚的印象,觉得他事多。 穆扶奚倒吸一口凉气:“我没说……” 他真没说吕逢年是陈思韵跟方旭东合谋害死的。 是陈思韵自己说的。 就在这时,有人来通传说方旭东的妻子找回来了。 于是他们放走了哭得梨花带雨的陈思韵,将方旭东的妻子换了进来。 接下来的话是楚郁问的,穆扶奚还在为刚才的插曲不解和郁闷。 方旭东的妻子叫刘芸萍,三十七岁。 被带进来的时候一脸的不高兴,但努力维持住了涵养,没哭没闹,主动在椅子上坐下。 第185章 身上的气质与陈思韵那种初入社会的年轻小姑娘完全不一样,哪怕面容透露出一丝倦意,从坐姿看也很有气场。 她上半身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棕色外套,其中一颗扣子没了,不影响外观就接着穿。 被岁月摧残过的面庞上带着未经保养的黄气,眼底暗沉,一双手粗糙得能看见皲裂的纹理,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务的贤妻良母。 她来的路上从警方口中了解到一点情况,知道是因为丈夫捅了医生自己才摊上的霉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坐下就恶狠狠地说:“我们娘俩遇着他命真是苦,从来没享到过他的福,净跟着他遭灾了。” 凶手还有一个女儿。 楚郁见到有阅历的妇人就不再像安抚陈思韵一样安慰了,开门见山地问:“刘女士,今天凌晨您是因为什么跟您丈夫起的争执?” 刘芸萍回答得也很爽脆:“他不给闺女交辅导班的学费。” 说着她顿了顿,带着一肚子埋怨开始扩充细节。 “女儿今年初三,明年要中考。辅导班是她自己求了我很久我才给报的,一共三千二,和同龄人的比起来算是很便宜的了。” “他不干,压根不愿花一分钱在我们娘俩身上,就补贴他妈。问就是他妈养他到这么大不容易。” “他妈不容易,我就容易?自打他妈这阵子看病住院,家里的钱跟流水一样花,连过年我娘家给女儿的压岁钱他都翻出来拿走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退一步他进两步。在菜市场买根葱,人家多抹了他两毛钱,他就问人家上次怎么没给他抹零,能念叨一条街。回到家还要怪我买东西不会货比三家,说别人的老婆多精明,我只会花钱。他就买个菜,家里哪样东西不是我挣钱买的,他把功劳抢过去说是他养的家。” “他为难自家人,我忍忍也就过去了,他还为难人家医生和护士。我真是看不下去!” “护士换药慢了两分钟他要骂人,把人家刚来实习的小姑娘骂得狗血淋头。这里哪个不是爹生娘养被爹娘捧在手心的心肝肉?他自己苛待女儿,还给人女儿一通骂。” “每次缴费他都要拿着清单一条一条地查,说这个检查是不是多余的,那个耗材是不是乱收的。他要是真是细心的人我夸他一句节俭,他是占便宜占惯了,连医院的账都想赖掉。” 几人在旁边闷声听着,谁也没插嘴吸引火力。 看得出这架是该吵的。 夫妻俩积怨已经很深了。 第180章 世事无常 再抱怨下去就没个完了。 楚郁出言打断:“那他之前有为难过吕医生吗?” 刘芸萍嗤笑一声:“就他那破胆, 也就只敢欺负人家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人吕医生看着年轻,说话有理有据的,他张口就结巴,说不过人家, 只敢在背地里碎嘴, 说别人的主治医生都是头发白了的老教授, 怎么他妈摊上个嘴上没毛的小白脸, 结果回头看病还得求人家。你们是没见到他那样, 端起碗吃饭, 放下碗骂娘, 就是个老泼皮。” 其他的穆扶奚都可以不关心,但那把刀放在那里是真的不合理。 虽然有了陈思韵闹那一出, 大家都不希望他再生波折, 但嘴长在他身上, 他又在这里, 就意味着可以提问。 他提的问题总是犀利难答的。 “据他所说, 老人家的病情加重有些时日了, 还能吃得下水果之类的东西吗?应该打的都是针剂吧。水果没腐烂?这把水果刀怎么一直留在这里?” 刘芸萍闻言愣了愣, 忍不住抠脑门:“是啊, 怎么回事?水果也不是我买的, 但每天都有新的, 我还当是因为他是个大孝子,买来给他妈上供呢。现在回过头一想, 他那么抠门的人怎么会浪费这个钱?是有些奇怪。” 楚郁就说要调监控。 分局的人附耳说:“以前是有监控的, 后来有个有分量的病人家属投诉说医院侵犯病人隐私, 诊疗区可以安监控,住院部不该安, 然后就都给拆了。” 他们有时候是真烦这些权贵,不知给他们查案增添了多少困难。 明明是公立医院,到头来还是少数人说了算。 楚郁是难得皱眉的,这下也皱起了眉:“重症监护病房的也给拆了?” 分局的人“啊”了一声表明他猜对了。 这不叫人头疼? 楚郁又问刘芸萍:“你们真不知道这水果是怎么回事?不是在陪床吗?” 刘芸萍没好气地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你当他是真孝顺,他是还没将他妈手里有多少财产问出来,怕将来继承的时候法院坑他,偷偷地没收了。我还要工作,也不能成天守在这里陪啊。这是他亲娘,又不是我的。” 在场的人听了都觉得够无语的。 这个水果是明显的疑点,该查还是得查。 交给分局的人去办了。 楚郁又问她方旭东是不是平时就有暴力侵向。 “他倒不打人,因为我也不是好惹的,惹急了跟他对打。挠他脸,咬他胳膊,揪他耳朵。”刘芸萍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过于凶悍,不好意思起来,语气弱了下去,切回楚郁问她的问题,“摔东西砸碗是常有的事。有回女儿考差了,他把她书包从窗户扔出去,幸亏是没砸到邻居,否则早就出人命了。” 楚郁心想看来禁止高空抛物还是没宣传到位。 刘芸萍口中的方旭东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但不妨碍这个案子存有疑点。 方旭东还是存在较大的被人利用的可能性。 再想想,似乎也没有什么要问刘芸萍的了。 就把刘芸萍放出去,又换了其他人进来,主要是死者吕逢年的同事。 无一例外,都是好评。 还有几个竟然也是吕逢年的学生。 “我、赵t、刘闻笛,还有陈思韵,都是吕老师的学生。我们是吕老师带的硕士,陈思韵是吕老师带的博士。哦,对了,听说急诊科的周恒也上过吕老师的课。别人的话……icu的丁瑶是吕老师的学妹,他们经常在一起切磋。” 年纪轻轻的,还真是桃李满天下。 楚郁接着问了他们近期吕逢年有无异常。 一开始问的几个都说没有,直到有人再次指出吕逢年的工作状态不好,出错的频率增加了。 “吕老师做事真的特别仔细,别的教授不耐烦看的论文他都是逐句读的,给的建议也很确切详尽。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把两个病人的病症记错,导致了误诊。他明明是最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当时我们都怀疑他自己是不是得什么病了,毕竟医者不自医……” 说完那名医生觉得自己这样说是对已故师长的不敬,慌乱地说:“是我说错话了。” 倒是也有这个可能性。 不等尸检结果出来,也可以查查吕逢年之前历年单位组织的体检报告。 看看是不是真得了什么病。 但目前从表面上看,这就是一场单纯由医闹导致的人祸。 要等疑点被确认为真正的异常再说。 医院地势高,能够看见由彤转橙的晨昏线,每一道过渡都像是油画的转笔般层次分明。 朝阳自云端冉冉升起。 天光乍亮。 楚郁低声和辖区分局的两名同事交接后续安排,意思是尸检由分局负责,支队这边跟进疑点,有任何进展互相通知,这到底还是分局的案子。 这不是辖区分局的两个人能够做主的。 折腾一宿谁都累了,市局愿意帮忙干活,他们求之不得。 但他们说了不算,说破天也还是要向上级请示。 他们的上级是个好摆架子的,没到上班的时间,电话就打不通,等到睡醒了才慢吞吞地回了个电话。 好在结果是好的,爽快地答应了。 末了很是客套了一番,问市局刑侦支队是谁在主事。 楚郁自报家门。 对方“哦”了一声,用词微妙地说了声“你可终于进步”了,莫名将气氛弄得十分尴尬。 穆扶奚瞬间想起了闻铮铎,看了一眼时间,估摸着闻铮铎现在已经登机了。 他记得楚郁之前和各部门关系都处得不错。 可当副职和当正职是不一样的。 做副职的时候对方权当他是个传话筒,说话做事就不温不火的。 做正职再找上门来就是公对公的正式接洽,两边说话都有分量,就要郑重地博弈一番了。 好在楚郁这次沟通看上去是市局刑侦支队更吃亏,对方能答应。 要是市局刑侦支队这边占便宜,那可就费嘴皮子了。 穆扶奚见楚郁总算是将事谈妥了,便也不管楚郁尴不尴尬,问要不要将他女朋友送回去再去市局上班。 毕竟出了这种谁都不想发生的意外,耽误了日常生活,该做的事都没做,反倒额外增添了一项。 这是会让时间管理大师都发疯的乱子。 第186章 他倒是不介意多跑趟腿。 反正是闻铮铎的车,不需要他多掏油钱。 关键是楚郁和他女朋友马上要结婚了,送回家这种事还是亲力亲为的好。 他就明知故问了一下。 楚郁果然不让他操心,让他先回市局。 穆扶奚非常通情达理地给情侣俩留了单独相处的机会。 本来都商量好了,跟他们打声招呼就走,好巧不巧遇见了来上班的丁瑶。 何瑾颜是认识丁瑶的,见面问了声好。 两个男人就都跟着叫了声“丁医生好”。 icu也是在这层,护士站算是个枢纽。 一楼大厅是挂号、取药、缴费的地方,人多不稀奇,可上来以后还这么多人就不对了。 丁瑶从一楼大厅上来没遇见熟人,上电梯还是跟着几乎占据整个电梯的推车上来的,一见到何瑾颜就问:“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何瑾颜闻言脸色一变,斟酌了一下才说:“我说了你别伤心,吕医生今天凌晨被人捅了,抢救无效过世了。” 丁瑶的脸色也是一变,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脸颊蔓延到嘴唇,显现出明显的苍白,脱口说道:“吕逢年?怎么会?” 何瑾颜叹了口气,垂下头说:“世事无常,节哀顺变。” 穆扶奚和楚郁今天都没有穿警服,但身板笔直得像白杨一样,丁瑶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向何瑾颜求证:“这两位是警察吗?” icu是整个医院最忙的地方,别的科室还能喘口气,闲聊一两句,icu的消息传输速度堪比2g网,八卦很难传到耳中。 更何况情侣俩不常碰面,楚郁都没来过医院几回,故而丁瑶并不知道何瑾颜的难友是警察。 何瑾颜马上将楚郁和穆扶奚介绍给她。 丁瑶也将吕逢年夸了一遍,请求他们一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楚郁说:“那是一定的。” 穆扶奚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值班表上,上面挂的各科值班安排中,icu的一栏,丁瑶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忽然问丁瑶:“你不是昨晚值班吗?怎么今天早上才来。” 丁瑶回过神说:“哦,我家里有点事,和同事协商了一下换班了。” 她顺着穆扶奚刚才看的方向望去,也看到了值班表,解释道:“我们私下换的,表上没顾上更正。” 一般说家里有事,不一定是家里真出了什么事。 但一定是不想让旁人再问的。 穆扶奚抬眸:“你们医院的管理看起来并不严格。” 何瑾颜认真替丁瑶解释:“我们换班一般是要提前三天提出来,等领导批示的,不让私自临时更换,否则两个人都要受处分。可能是排表的人疏忽了,忘了换过来。” 穆扶奚看向丁瑶:“提前三天?能有人掐这么准,可真难得。” 第181章 对比 穆扶奚话说的直白, 并没有顾及丁瑶是何瑾颜的同事。 如果说这世上的人情世故大于了法理,那么公平对于疏于交际的人来说就是极其奢侈的一件事情。 质疑固然令人难堪,但身正不怕影子斜,清者是完全可以解释清楚的。 万一碍于人情忽略了某种可能性, 放过了真凶, 才是真的罪过。 楚郁听他这么问, 连忙尴尬地笑着在中间打圆场, 对丁瑶说:“他不是针对你, 就是职业病犯了, 别介意。” 穆扶奚没有理会楚郁, 甚至觉得楚郁过于碍事了。 他望着丁瑶,一副一丝不苟的样子:“我只是就事论事, 还望能给个解释。排班表是一早就排好的, 有变动的话一是麻烦, 二是耽误事, 要换班应该不怎么容易, 是遇到了什么事非要换班呢?” 楚郁明显感到没了闻铮铎, 自己竟控制不了这个无法无天的穆扶奚, 心想以前闻铮铎在的时候没发觉他一身反骨, 这么能添乱。 丁瑶倒是没被穆扶奚激怒。 她在icu干了许多年, 什么样的突发状况都见过, 也遇到过无数蛮不讲理的病人及病人家属,脾气早被磨出来了。 甚至觉得穆扶奚比那些牛鬼蛇神讲道理多了。 于是她心平气和地坦白道:“好吧, 是我为了图省事隐瞒了实情。其实不是我家里有事, 是之前和吕逢年拌了几句嘴, 知道他昨晚有手术,刻意避开了。” 在场的其余三人心头都是一颤。 和死者生前产生过矛盾可不是好事, 会被认为有谋害死者的动机。 丁瑶似是知道他们会怎么想,从容解释道:“我问心无愧,不怕你们因此怀疑我,刚才说谎只是觉得没必要让你们知道这件事。毕竟他是被病人家属所害,被害的时候我并不在这里,和他被害没关系,不想多嘴给自己惹麻烦。” 谁知道遇到穆扶奚这个较真的。 穆扶奚不依不饶地追问道:“是因为什么拌的嘴呢?问的人都说他脾气好,也有人说你们两个关系好,到底是什么事让你特意和他错开上班时间。” 人还这么巧就是在这天出意外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没人有定力安心上班了。 丁瑶看了眼时间,犹豫了片刻,决定将自己的上班时间匀一点给穆扶奚,索性一次性把事情说清楚,免得他换个时间又来找茬。 她开诚布公道:“因为我对他表白被拒绝了。” 三人眼中都露出惊讶之色。 丁瑶满不在乎地继续说:“没什么好惊讶的,我们彼此都到适婚年龄了,我相亲都相好几轮了。就想总归是要结婚的,不如找个聊得来的,我们平时日常相处都很融洽,又是一所学校毕业的,共同话题有很多。我以为他会答应的,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可能是有自己的打算吧。” 穆扶奚没再不识趣地追问吕逢年为什么会拒绝了。 真问出来,才叫不近人情。 换个人被拒绝了,指不定早就变脸说起对方的坏话,借贬低对方来挽回颜面了。 丁瑶倒是挺体面的,气是闷着生的,只是避着对方而已,被人问起时坦荡大方地说出来,并没有美化自己。 即便是对吕逢年拒绝表白的原因有疑惑,剩下的也是他们该探寻的,而非需要丁瑶解释的。 穆扶奚礼貌地说了声“谢谢”,楚郁当即松了口气。 丁瑶要走,楚郁给何瑾颜使了个眼色,何瑾颜马上追上去替穆扶奚赔礼道歉。 楚郁叹了口气,认真对穆扶奚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查案,可丁医生好歹是瑾颜的同事,她们一个单位的,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这么咄咄逼人,瑾颜在对方眼里成什么人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有男朋友的人,带男朋友来审自己同事?我又成什么人了,六亲不认,大义灭亲?你能不能收敛收敛,对医院的人都客气一点。在后面拽你半天,拽都拽不住。” “再者说,人丁医生对死者有倾慕之心,今天一来就听到这种噩耗,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倒好,上来就追着问人家为什么换班,为什么提前这么久,搞得认定了她是嫌疑人一样。你就该自己去道歉。瑾颜值了一夜的班,还要辛苦为你跑这一趟。” 穆扶奚知道他这么说,八成心疼女朋友的成分居多。 “谢谢”他已经说了,道歉他是不可能道的。 道歉意味着着承认自己有错。可事实上分明是丁瑶撒谎在先,又有工作人员的疏忽,他只是直白地指了出来,还问出点内情来。 这对一名警察来说,是恪尽职守。 穆扶奚实在看不惯楚郁优柔寡断的性格,认为他这种性格根本无法胜任现在的职位,跟雷厉风行的闻铮铎比起来有着天壤之别。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闻铮铎什么时候以公谋私过? 那是连他犯了错都要一起收拾的,待他却又是实打实的好。 可谓是恩威并施,恰到好处。 可他也不能把对楚郁的不满写在脸上,还是要好声好气地沟通的。 楚郁现在是他的顶头上司。 甭管楚郁有没有官瘾,在位置上都会对手中的权力有控制欲。 他不能表现得太不配合,免得等闻铮铎回来,楚郁在闻铮铎面前说他不好。 虽然他觉得闻铮铎不能够黑白不分地处置他,但他心里会有芥蒂。 更何况再换一个领导来,也不一定有楚郁好。 主要是闻铮铎实在太出色了,旁人很难达到他的管理水平,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他诚心诚意地对楚郁说:“楚队,我知道您很关心瑾颜姐,并不希望她受到案子的影响。但是这个案子不简单,尚有许多疑点没解开,以医闹草草结案是对死者的不尊重。即便是有人情牵扯其中,我们身为执法者,也不能因私废公。” 说着他也不给楚郁反应的时间,摆事实,讲道理。 “首先,刘芸萍自己都说了,方旭东抠门得令人发指,他母亲病情加重以后连水果都吃不下,这把刀和水果却一直存在于病房里,说明有人在故意更换,就为了将这把刀留下来。留着刀做什么?留给病人家属想不开自己割腕?” 第187章 “那名叫做陈思韵的医生真的很可疑。如果她真怕伤人,那么她该做的是把刀收起来,而不是递还给一个正在暴怒的家属。我不信她连这么简单常识都不知道。她要是真不知道,我就该怀疑死者吕逢年犯的那些错,是在替她遮掩了。” 听穆扶奚这么一说,楚郁脸上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这个猜想…… 好像真的既解释得通吕逢年为什么会频繁的犯低级的错误,又拒绝丁瑶的告白了。 三不知他喜欢的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陈思韵,在替陈思韵买单。 但这又和陈思韵主动递刀的行为是矛盾。 就像她说的那样。 吕逢年对她那么好,如此庇护她,她借刀杀害一个关心照顾她的师长图什么呢? 穆扶奚接着说:“方旭东是凶手没错,他亲手捅了人这点毋庸置疑。但我们都知道,他的这种暴躁的性格和极端心理是极易被人利用的。” 他昂了昂头:“我没提出查他的账,是觉得买凶的可能性并不大。要说他是缺钱,受人指示,好像也没穷到那个份上。至少他的妻子为了他们的孩子持续的在做他的血包。” 说着他模仿着方旭东摆出无所谓的样子:“他又没有烧钱的不良嗜好,犯不着铤而走险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人只要没逼上绝路,就不会愚蠢地将自己的命搭上。” 楚郁听穆扶奚说得头头是道,不由自主地点起头。 他虽然看出这个案子疑点众多,但是没穆扶奚分析得这么透彻,脑子里还跟塞了团棉花似的,怎么也摸不透奇怪的地方在哪。 现在经穆扶奚这么一归纳总结,那些若有似无的谜团都有了清晰的落脚点,一下就明朗了起来。 他也就顾不上计较穆扶奚人情世故方面差的那点火候,自觉大度地原谅了穆扶奚对女友同事的冒犯。 “你说的在理。那接下来怎么办呢?总不能继续漫无目的地见人就审吧。” 他的观点依旧是不能把人给得罪光了。 不然他们查完案子拍拍屁股走人了,他女朋友、他将来的妻子,还得在他们身后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像话吗? 总之考虑的还是何瑾颜之后如何与同事相处,顾忌颇多。 在他看来,他是受了闻铮铎之托才给穆扶奚锻炼的机会,于是只叫了他来。 不是让他来闯祸的。 不然他也可以叫别人。 要不是翻白眼会被看见,穆扶奚的白眼早翻上天了,心说你该避嫌的,在这里真是碍事,弄得着手办事的人束手束脚。 这不是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吗? 既让干活,又不让施展,怎么显神通? 最后那句话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充满了指责的意味。 他看出来楚郁的办案能力是真不行,这么多年跟在闻铮铎身边啥也没学会,纯粹跟着混出来的成绩。 平时优柔寡断也就算了,该拎清的事情上拎不清,跟周幽王学烽火戏诸侯的那套,关键时刻色令智昏。 他不禁感慨闻铮铎待身边的旧人是真的好,楚郁也就胜在和闻铮铎认识得早。 穆扶奚深吸一口气,开始耐着性子站在下属的位置上手把手教上司做事:“我们需要打听一下陈思韵的风评,尤其是与死者吕逢年相关的部分。” 第182章 妒心 楚郁虽然心有不满, 但职责所在,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与其食言将刚答应分局要做的差事交还给分局,不如听从穆扶奚的思路,找到一个相对准确的方向, 速战速决。 他思来想去只好通过了穆扶奚的提议, 同时将熬了个通宵的女友送回家, 特意叮嘱穆扶奚要他说话委婉些。 穆扶奚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打探风评这种事, 穆扶奚做起来轻车熟路, 丝毫没有偷听墙根的腼腆不安。 他状似无意地溜达到了护士站附近, 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看似在漫不经心地翻看手机,实则竖着耳朵仔细听, 捕捉着来来往往医护人员的只言片语。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很难封住亲历者的口, 是人都会忍不住议论, 班是不可能好好上的。 果然, 换班的间隙, 刚到的年轻护士便好奇地向同事打听是怎么回事。 她问的那个同事正好下了夜班要回家休息, 丝毫不介意在下班后闲聊两句, 就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说了。 “真是吓死人了, 刀捅进去立刻喷了好多血。吕主任多好的人呐, 被捅了都在护着周围人,不让那个凶手殃及无辜, 还给凶手道歉安抚凶手的情绪。” 说着哀叹一声。 “谁说不是呢, 吕主任真是个温柔的人。”年轻护士左右看看, 压低声音小声说,“前阵子陈医生主刀一个风险不大的微创, 他跟进去全程盯着,后来还为了她,专门去跟icu的丁医生借了以前的病例资料。丁医生当时好像有点不乐意,他当时也是很费了一番口舌游说。” 另一个护士面露惊讶:“早听大家说丁医生对吕主任有意思,原来竟是真的。” “当然保真。可惜陈医生毕竟是他的关门弟子,他之后就没再收过学生了。不知道丁医生上个月生日你在不在场,吕主任来了后只说了句生日快乐,连蛋糕都没尝一口就走了,丁医生脸上当时就挂不住了,让大家把蛋糕都分了。前阵子陈医生心情不好,他可是把人带去了游乐场,老齐带儿子去游乐场的时候撞见的。学生和师妹就是不一样。” 另一个护士心领神会,没再把话说出来,其实心里也在想丁瑶纯属热脸贴到冷屁股上了。 两人的对话被穆扶奚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吕逢年对陈思韵的特殊照顾看来是有目共睹。 对丁敏的区别对待也足以让丁瑶心生醋意。 那么吕逢年频繁出错,是否真的如自己猜测的那样,是在为陈思韵遮掩? 陈思韵又为何要对如此庇护自己的恩师下如此狠手? 她有什么理由策划或促成这场意外? 吕逢年分明已经拒绝了丁瑶,说她有动机未免牵强。 还是说,是丁瑶因爱生恨在背后操纵? 穆扶奚想起陈思韵在哭诉时,那种竭力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的姿态,以及对帮凶罪名的惶恐不安,不禁皱眉。 他没有立刻去找陈思韵,而是多方求证,挑了几位与吕逢年、陈思韵都有交集的资深医生护士,以了解死者生前最后阶段状态的名义详细查访。 隔壁科室与吕逢年深交的老教授说:“逢年哪儿都好,就是对自己的关门弟子实在好得过了头。我们几个老伙计私下里不是没开过玩笑,说他这哪里是收了个徒弟,是收了个祖宗。” 老教授说话有分量,穆扶奚尊重长辈,没随意插话打断。 老教授一声叹息:“像这种考了两次研才勉强过线的庸才,我们都觉得底子不扎实,大都不愿意收这类学生,发邮件来求也没用。偏偏逢年主动要过来手把手带,恨不得把一身本事都传给她,我们都觉得他的用心已超出寻常师生界限,但谁也不敢明说。” 说着他五味杂陈地感慨道:“老师这层身份,实在是敏感,轻易动不得儿女私情。只不过逢年的人品摆在那儿,我们不好管,只当是有缘无分,因为他那个学生确实一直也没回应和表示。” 穆扶奚闻言不由想,陈思韵对吕逢年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依赖,还是夹杂了爱慕、怨怼,亦或是无法承受的苦恼? 她会因为不喜欢吕逢年把这当做是职场上的骚扰吗? 她给方旭东递刀的行为究竟是一时脑热,还是潜意识里希望发生点什么,来结束某种让她窒息的关系? 从老医生这里告辞,穆扶奚便去找陈思韵了。 这次没有人在场以打圆场的方式阻挠,自然也没有其他人在旁记录。 陈思韵表现得轻松了一点,穆扶奚可没有停止施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陈思韵的一举一动。 过了半晌,陈思韵先受不了这沉默的对峙,低声问:“警官,能告诉您的我的已经说了,您还有什么要问的?” 她的情绪稳定多了,只是外表看着依然柔弱。 穆扶奚选择了一个更正式的称谓缓缓开口:“吕逢年教授对你很特别是吗?” 陈思韵僵了一下,瞳孔中也有明显的震荡。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似乎在评估他这句话的用意,随后说:“老师他对所有的学生和病人都很好,尽职尽责,尽心尽力,不然也不会有那满墙的荣誉。” 穆扶奚佯诈道:“我从他其他学生口中听到的可不是这样,都说他对你最为用心。” 陈思韵曲起五指将身上的白大褂捏出褶皱,又咬了咬唇瓣,沉吟了半晌说:“他只是觉得我基础差,需要多花点功夫栽培,不然收了我这样的蠢材不利于他的名声。同学和同事们只知他工作严谨,学识渊博,待人温柔,却不知道他有近乎偏执的责任感。他在我这里投入了更多精力,自然对我的要求要比别人高,而我知道我根本做不到,只能欺骗他……” 第188章 这是穆扶奚第一次听到这种不一样的说法。 对于吕逢年的关照,陈思韵竟是这样想的? 陈思韵说着忽然哽咽起来:“他给我规划了很好的未来,甚至把一篇我从没见过的学术论文带上了我的名,可我知道自己的实力,不想弄虚作假,弄得我最近压力很大,都快崩溃了。刘闻笛就给我出主意,让我摆烂,好叫老师彻底失望。谁知道他会给我担责兜底,把我的疏漏全揽到了他自己身上。” 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穆扶奚一瞬就想起了对他百般照顾的闻铮铎,不禁对已逝的吕逢年多了几分敬佩。 不过此刻他的心思仍在案子上,问:“刘闻笛是谁?”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陈思韵说:“也是吕老师的学生,严格来讲是我的师弟。我是吕老师带的博士,他是吕老师带的硕士。他比我聪明,但是成绩貌似并不比我好。我看他的朋友圈里都是吃喝玩乐,想来是学生时代就不怎么爱学习的。” 穆扶奚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就在不久前,这人还对陈思韵表现出了赤/裸裸的嫉妒,这样评价吕逢年:“在吕老师那里,一视同仁是不存在的。他向来对陈思韵更耐心一些。可能她是博士,跟的时间最长,课题也最难吧。甚至她家里的一些困难吕老师都悄悄帮过忙。给她申请了额外的助研津贴,还帮她争取到了几个待遇不错的临床项目机会。这事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太不公平了。” 言语间酸味冲天。 穆扶奚将思绪拉回,又问陈思韵:“你们巡房是怎么安排的?你说你捡刀时路过了那间病房,说明那间病房不是你负责的,是谁负责的?是吕逢年教授他本人吗?” 陈思韵止住抽噎:“不是吕老师本人,都是我们这些门生。具体是谁我不太清楚,你们可以去查一查。以吕老师的年纪,虽不算德高望重,但他也可以称得上英才卓荦,这些活就算分给他,也是大家抢着分担的。” 穆扶奚道完谢马上就去查当日的巡房安排。 不出所料,负责巡那间病房的正是刘闻笛。 穆扶奚心里有了盘算,开始闷声干大事。 他先从管人事档案的人那里拿到了刘闻笛的照片,带着照片去了医院周边的水果店和水果摊。 一问之下当真对上了账。 刘闻笛这些天每天都在一个农户那里买十块钱的苹果。 最后一次买是在昨天清晨,因为透露出赶人家老乡走的意图与对方发生了冲突。 穆扶奚立刻心中有数。 他也不急着回去找刘闻笛对峙,晃去了附近地下通道口,自掏腰包从二手数码产品的摊子上买了个摄像头。 做完了这些,回到医院,去送女友回家的楚郁还没回来,医护人员倒是已经投入了工作。 他很是遇见了一些不敢奔跑但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 大家都忙碌起来了,很好。 他向医院工程部借了梯子,还有螺丝刀、扳手、钳子等工具,熟练地将摄像头装了上去,和监控室原来的监视器一连,能用。 于是他拍拍手,将借来的东西统统还回去,叫上之前陪审的两个分局的人一起守株待兔,等着领功。 过了一会儿,刘闻笛收拾好东西要走,被他堵在了走廊尽头。 刘闻笛起初以为是自己和穆扶奚想到了一处去,都要走某一边才会迎面撞上,躲了几下发现穆扶奚是故意拦着他,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气闷道:“这位警官,请让开。” 穆扶奚侧着身子,双臂环抱,漫不经心地望向他:“我要是不让呢?” 刘闻笛咬了咬牙:“那就得罪了。” 第183章 不安 刘闻笛瘦弱得像个鸡崽一样, 个头也不高。 穆扶奚至少比他高出半个头,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即便是没穿警服,也带着一种不容冒犯的气场。 刘闻笛的狠话放出去就想硬碰硬, 蓄力朝穆扶奚扑过去。 穆扶奚是受过闻铮铎调/教的, 硬拼打不过, 歪招悟出来不少, 闪身一躲, 伸腿往刘闻笛脚下一绊, 刘闻笛便狼狈地趔趄两步, 又被他拽着手腕掼回了原地。 暗中守着的两人见势不妙都准备冲出去了,见状讪讪缩回来, 心想穆扶奚看着清瘦, 手上的劲不小, 对付一个贪图享乐的纨绔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里靠近护士站, 但位于拐角, 人不走过来看就是死角, 没什么人来往。 刘闻笛知道自己难得过关, 索性认命。 穆扶奚开门见山:“我看过巡房记录表,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是你负责方旭东母亲的病房。那间病房的苹果是你偷摸换的吧?” 刘闻笛的脸色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张口就要否认。 穆扶奚不疾不徐地掏出手机,将农户的收款截图亮出来, 那边的收款人昵称旁边用括号备注了一个“*”和一个“笛”字:“这是你吗?” 刘闻笛的脸色彻底变成了死灰一般的惨白。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发慈悲做好事, 救济贫农呢。”穆扶奚的语气里充满了奚落之意, “方旭东抠得连女儿的辅导班都不肯报,平常爱占小便宜, 要是听说这苹果卖到了十块钱一斤,必然是调头就走。他妻子也说不是她买的。你倒是心善,以天为频率帮忙续上了,是怕刀派不上用场吗?老太太现在躺太平间了,怎么不续了,老人家进食困难的时候你不还像摆贡品一样续着吗?” 刘闻笛死死盯着穆扶奚,嘴唇气得发抖。 穆扶奚哂笑一声:“一开始我还没想通,方旭东母亲的术后并发症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发现竟是你捣的鬼。明明是因你的疏忽给弄出来的,你怎么这么会甩锅?吕教授他是你老师啊,老师是这么坑的?” 刘闻笛沉不住气,脱口而出:“他对陈思韵不也百般袒护,我让他背一次锅怎么了?是他没有教好我,才会让我出这样的差错。他出了错还能在医院混下去,我出了错哪有容错率!” 穆扶奚眼中一凛。 刘闻笛意识到自己无意中露出了真面目,干脆破罐破摔,顽劣地嗤笑了一声,眼里带着冷意说道:“术前评估的时候我只是不小心漏了一项关键指标而已,谁能料到术后出了问题,本来呢,以吕逢年的水平,即便出了并发症也能救回来,他确实也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一次。可老太太底子不行,二次手术后身体扛不住,慢慢就垮了。” “吕逢年为此跑来将我骂了一顿,提出为我遮掩的条件就是让我离陈思韵远一点,像是生怕我将他的乖宝贝带坏。我偏不,我就要带着她跟我一起堕落。没想到的是,陈思韵犯了错,吕逢年却跟亲爹似的毫无怨言地替她兜底。” “我就要问了,凭什么?凭她陈思韵是个小仙女,而我是男生,就要受到这样的区别对待。我可是给他送了厚礼才做了他的学生的,他拿我给的钱养女人?” 穆扶奚面色严肃:“所以你就丧心病狂地策划了这一切,算好了方旭东会激情杀人,主动给他递刀。” 刘闻笛摇摇食指:“不不不,刀是陈思韵递的。她这个单纯的傻女孩,跟她说什么她都信。我只是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刀掉了危险快捡起来还给人家,她就真照做了。本来我想的是那个混蛋会杀了她,没想到他会冲出去杀方旭东。不过都一样,她要是知道方旭东替她挡了灾,这辈子都不会好了吧。” 穆扶奚骂他是个卑鄙的变态。 刘闻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知道又如何呢?这里又没有监控,只要我抵死不承认,你们拿得到切实的证据吗?” 穆扶奚听完他嚣张的挑衅就笑了,指指头顶的摄像头,云淡风轻地说:“又装回去了。” 刘闻笛笑不出来了。 两个隐匿在暗处的分局干警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轻咳了一声:“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刘闻笛呆立在当场。 两个人给他戴上手铐带走了。 刘闻笛走得不情不愿,一边被拖走一边嚷嚷着他爹是检察院的,要让穆扶奚吃不了兜着走。 穆扶奚翻着白眼骂了句“法盲”,安心等着楚郁回来。 刘闻笛前脚刚被带走,楚郁后脚就来了,气喘吁吁地跟他打了声招呼,跟他说:“走吧,可以干活了。” 穆扶奚心说你可来得真是时候,再来早点就不用迟这一步了,随即懒洋洋地说:“凶手已经伏法了,分局的人刚带走。” 楚郁愣了愣,问:“方旭东?” 穆扶奚摇头说:“是一个叫刘闻笛的男生,你见过的。他因为嫉妒陈思韵得吕逢年的偏爱,本是想利用方旭东杀她来着,结果方旭东只赖吕逢年,她侥幸逃过了一劫。咱们别管了,要告诉她真相也是分局去告知和安抚,我已做了我们能做的了。” 楚郁后知后觉事情已经解决,不禁在心里纳闷。 第189章 他一来一回也就不到一个小时,这就都解决了? 他是听闻铮铎说穆扶奚有本事,只不过没和穆扶奚联手办过案,没想到竟是这样神通广大的本事,连忙夸穆扶奚能干。 穆扶奚心想你还是别夸我了,能帮上点忙比什么都强。 即便是知道人人都在工作之外还有日常生活、有各种亲朋好友,他还是会忍不住埋怨楚郁在工作上的不合拍,想不通闻铮铎那么干练的一个人,之前和楚郁搭档的时候是怎么忍下来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楚郁亏欠女友太多,如今到了重要的人生阶段不能再缺席,只能让队友多担待。 他其实从来不指望谁能帮上他忙,所以从前才特别喜欢单独行动。 或许正是由于他这样我行我素到有些得意忘形的程度,闻铮铎之前特意对他说过,天才千千万,他绝不是无可替代的,他自己也承认自己真不算天赋异禀,顶多算是对案件敏感,略有些看破真相的眼力,过去的那些案子哪怕只是凭蛛丝马迹推断,也能猜个十之八/九。 现在他隐约发现一点苗头。 自己能破案恐怕不只是靠运气,表面上看着是没做出什么作用,实际上对案情的侦办起到了不可或缺的推动作用。 只是过去他不知道自己单枪匹马就把进度推完了,还当是那些站出来抢功的人干得漂亮,这会儿没人挤破头也没人拖后腿,他才明白过来,自己是真的有那么点天赋在。 察觉到这点以后他也不骄傲,经此一案,他的整颗心都记挂在闻铮铎身上,对穆昭丹也有些担心。 如果真是他和闻铮铎厉害,才打得那个人接连溃败,那么那个终极反派本身可能比他们之前料想得要强得多。 眼下对方缩进了滇南的深山老林里,很有可能已经秽土重生,难说滇南的警方没与他打过交道能否应付得过来。 说实话,他真还没在多年后与对方在冀安打过照面,只能看到对方庞大黑暗的虚影,以及一封发来以后再无音讯的恐吓短信。 对方真正的深浅他们从来没有试出来过,目前就只知道那一系列活/体买卖的灰色产业链出自对方的手笔。 他挣了多少钱,用这些钱做了什么? 他是怎么脱逃的,有多少人接应? 他去了哪里,残余的势力还剩多少? 这些一概不知。 闻铮铎走前,接连几个案子都破获得很顺利,给了他们不少信心。 他在潜意识里就觉得闻铮铎是强大的,不论是智慧还是武力都一定胜过对方,此去不会有什么危险。 而且他一直以来对那个人都抱着仇视的态度暗含杀意,也就忽略了对方的水平,只想让对方死而已。 还有就是在冀安的地头,哪怕是性质再恶劣的案子,在武警、特警的配合下,他从来不怕那些罪犯有还手之力,只管放心大胆地破案,还死者公道。 看着就是一个天下安澜的太平盛世。 那些潜藏在湖底试图浮出水面的怪物,都在激起涟漪的瞬间,就被他们暗中斩杀了。 唯独跑了这一个。 唯独这一个能逃出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 只是想到这里他心里就已隐约觉得不安了,他又想到穆昭丹什么也不肯说的反应,越想越觉得忐忑。 回市局的路上,他开着闻铮铎的车,没头没尾地跟楚郁说:“楚队,我还是想去滇南。” 楚郁第一次这么轻松地解决了一桩案子,虽说不是他亲自处理的,但也跟着沾光,心情相当愉悦,怡然自得地坐在副驾上,竟没问他怎么才去了又要去,随口说:“去啊,又不出国境,走报备流程就行。” 穆扶奚十分郑重地说:“我是说去找闻队。” 楚郁闻言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走前特意交代过我,你要避嫌。有他在你还不放心吗?这时候去做什么?我警告你不要乱来,免得到时候闻队回来怪我没看顾好你,我可是答应他了的。” 穆扶奚没吭声,却仍旧没打消这个念头,反倒愈演愈烈。 不是闻铮铎在他还不放心,是闻铮铎去了他才不放心。 他们这些呆在警备完善的地方的人压根不知道滇南有多危险。 他之前只是因为离了闻铮铎不适应,产生了戒断反应。 现在回过神来才惊觉滇南的不安定,以及闻铮铎此行诸多的不确定性。 那边是真的能死人的。 没道理闻铮铎替他上刀山下火海,他自己在这享清闲。 闻铮铎离开后,楚郁就采取无为而治的策略,没瞎折腾闻铮铎打下的基业。 市局刑侦支队的日常运行依旧沿用着闻铮铎在时的那些习惯。 队里的人还是那么些人,即便是换了领头羊,也基本上没有不适应的地方,一切照旧。 只有穆扶奚心神不宁。 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 第184章 追查 闻铮铎抵达滇南比航班预定的着陆时间要早。 当地的气候比冀安温暖许多, 即便是烈日当空,空气也全然没有深秋的冷意。 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 他将外套脱下,搭在臂弯。 携带的行李箱里除了待更换的制服再无别的东西。 接机的是滇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卢秉钧, 比他年长几岁, 五官带着一方水土养出来的天然特质, 身形不像他们北方人这样魁梧, 瘦而不弱, 精干而矫健。 卢秉钧与他握手时动作干练, 一握即松, 带着边境干警特有的直率,握手的力道也显现出扎实的操练功底。 卢秉钧朝他身后的人群望了一眼, 没见着他带的跟班, 不禁诧异道:“您就自己来的?” 上头的通知是成立了专案组, 由闻铮铎带队, 显然不可能他一个人大老远跑过来这边现拉团队。 他们自己的人手都不够用, 要全从这边抽调他得头痛, 因此见闻铮铎没带人来, 他特地问了这么一句。 如卢秉钧所见, 冀安刑侦支队的人闻铮铎是一个都没带过来, 他要给楚郁留些能干活的人, 免得他把人都带走了楚郁手下无兵可遣,成了光杆司令。 听着就不大厚道。 其次, 他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向上级领导要几个精英中的精英。 准确地说, 是有办过大案经验的能人。 此行凶险, 必须要做充分的准备才能有与对手交战的底气。 省厅的资源集中,专案组的成员是他去郝光禄那里, 跟郝光禄面对面一个一个挑出来,专程指派过来的,来自不同的县市。 为了成立这个专案组,他可是下了不少功夫,之前已经拖延了很长一段时间。 如今事不宜迟,全召集到省会再一起出发费时费力,还要提前申请专机。 从不同的地点出发,直接在滇南集合,反倒是良策。 只不过他的航班登机时间最早,到的就最早,也是想着自己来打个头阵,以便后续主导。 他把情况跟卢秉钧一说,卢秉钧略感惊讶。 他没想到闻铮铎丝毫不讲排场,当真端的是做事的态度。 以往也有外省的专案组来出公差,一来就是乌泱泱一帮人,形式主义先走一遭,衣食住行都要他这个东道主费心准备,还有水土不服的、招蚊虫的体质,一来就病倒的也是有的。 案子一拖便是一年半载,无功而返时他还得歉疚地说声招待不周,心里难免会想这些人看着人高马大,就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说是地方联动,通力协作,可实际工作中矛盾总是无可避免的。 他一直以来主张的都是各自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别互相挑刺扯皮,面子工程做足,相安无事也就行了。 闻铮铎跟他过去见到的那些专案组的负责人都不一样,而且居然是和他级别相当的正职。 一般情况下上头是不会这样安排的,不是耽误自己辖区的正事吗? 他不免想看看这位是何方神圣。 不管怎么样,礼貌总是要有的,见面先客套两句。 卢秉钧体贴地表示:“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看看需不要先到招待所休息休息,熟悉熟悉环境。” 他知道闻铮铎不会先去招待所,说完便对手下使了个眼色帮闻铮铎拿行李。 他手下的人很有眼力地拉过闻铮铎的行李箱。 用的力稍微大了点,连轮带箱骨碌碌撞到他脚下的制式皮鞋上。 拉箱的人和卢秉钧俱是一怔,没想到闻铮铎带的行李这么少,竟是没打算在招待所常住的模样。 在他失神时,闻铮铎已然开口回应:“不用了,直接去局里聊正事吧。” 卢秉钧回过神来应了声“好”。 滇南位于边界线附近,与缅甸接壤,口岸众多,除了边检的哨卡,沿途的临检也多。 他们开着警车虽然不用接受检查,但也要降下车窗打声招呼。 第190章 有认出卢秉钧的警员向他问好。 闻铮铎见状知道了卢秉钧的地位,就跟他打听穆昭丹的情况。 据穆扶奚回报,滇南这边的警方对待这个案子是不怎么上心的,起码不算积极。 作为当事人肯定是带了些许情绪的。 他要先以局外人的立场重新评估一下,才知道接下来要如何对接。 卢秉钧叹了口气:“老同志不配合,一问三不知。他的伤情也没有恢复得很好,不方便追问打扰,我们也不能赖着逼他呐。” 对待功臣远比对待普通人要棘手。 他们的人对穆昭丹抱有天然的敬意,这份敬意反倒成了办案的绊脚石,推进起来有些困难。 闻铮铎又了下案发时现场勘查的情况。 卢秉钧如实说:“按理说穆昭丹前辈曾在刀头舔血,应当在功成身退后保留原有的警惕,对方没那么容易得手。凶手对他的行动轨迹是有一定了解的,并没有贸然出手,完美避开了监控,专门选的人迹罕至的路段和人流量稀少的时间动的手。带着这样的耐心和杀心,是很难防范的。” 他知道闻铮铎是带着目的和猜测来这边的,话说得很坦诚。 “恕我直言,你们冀安那边发来的协查通报我看了,那个嫌疑人,无名无姓也无照片,体貌特征也模糊不清,甚至都没让技术那边画个大致的像,这让我们怎么配合?就指着穆昭丹的口头描述?我们滇南是边境城市,每天出入境的人员数以万计,光靠一份没有实质性信息的通报让我们大海捞针,恐怕不现实。” 闻铮铎理解他的难处,那份公文确实写得笼统。 并非是不想提供详细信息,是真没有。 那个人在冀安经营多年,从未在任何一个环节露出马脚。 除了穆扶奚和穆昭丹,见过其本人的都已经被斩首。 其他和他接触过的人,都只知道一个“先生”的称呼,连代号都称不上。 “所以我才亲自过来。”闻铮铎提出来,“我想见一见穆昭丹。” 卢秉钧沉吟片刻,没有马上答应:“我后面安排吧,等他的伤势恢复一点了再说。他那动的不是小手术,短期内很难康复。年纪终归是大了。” 闻铮铎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退而求其次,要求见当年的人。 他也知道现在人没到齐,不便马上开展工作,特意补充说等专案组的成员都来了一起开个会。 卢秉钧没拒绝。 专案组的其他成员虽比闻铮铎到得晚,却也没晚到哪去。 只是各地航司里最早的一班航班起飞的时间不一。 谁会故意把票买在他后面呢? 显得像不把他放在眼里似的。 闻铮铎在公安系统内的名气比他的职位高多了,同省的同仁都对他很敬重。 人不一会儿都着陆了,只不过没人接,自己来滇南这边的市局报的到。 专案组的成员不多,算上闻铮铎也只有六个人,但个个都曾是轰动一时的传说。 卢秉钧这边也没有怠慢,出的人数目和专案组的成员个数相当,又叫来禁毒大队缉毒警。 一个能容纳二十人左右的会议室就这么占满了。 三方都只简要介绍了一下己方成员的资历和背景,随后省略了所有寒暄,开门见山地明确各自的分工,以及需要共同促成什么样的结果。 由于会议内容都是涉密的,事前并没有形成详细的书面材料,在场的每个人都仔细听着对方的发言。 禁毒大队派来的人是一老一少。 年轻的那个也就三十来岁,目光中满是锐气:“你们说的这个人我们这边没有存档。如果他真是当年那批毒/枭的后人,按理说早该在我们的监控名单上才对。” 年长的那个已有五十多岁,与穆昭丹年纪相仿,脸上的皮肤已像核桃皮一样粗糙,斑斑点点之上生出许多条皱纹,唇紧抿着,一直沉默着没开口。 “杨老前辈。”卢秉钧恭敬地询问,“您在边境干了三十年,当年那批人的事,我们这里面没人比您更清楚了,您给我们说说吧。” 老杨的嗓音粗粝沙哑,乍一听像是含着一口老痰,即便是不紧不慢,中间也有几个字破音。 “当年那一仗可谓是大获全胜。虽然前期投入牺牲了不少同志,收网的时候由于是里应外合,进展很顺利,那几个寨子里少有漏网之鱼,起码组织上认定的主犯都落了网。剩下的那些个虾兵蟹将,有的逃到了金三角改头换面,有的几年后还是被抓进了牢里。你们说的那个某个毒/枭的私生子,属于是辖区民警在规范管理时,重新给那些边境山寨村落上户籍的时候报上去的遗漏人口。 “当年是穆昭丹同志说他是自己的线人,我们才得以知晓这人的存在。但当时他的家人都不在了,终究是没能给他上户口他就自己跑了,谁也不知道他竟跑去了北边兴风作浪。” 闻铮铎追问:“他既是穆昭丹当年做卧底时用的线人,就没留下什么相关记录?” 老杨摇头:“卧底的档案都是绝密的,得走省厅甚至更高一级的审批才能获悉,而且相关卷宗早已封存,难再打开。” 闻铮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他来之前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包括但不限于现在面临的情况。 穆昭丹遇袭这件事是他们现在唯一能抓住线索的切入点,自然不能够轻易放过。 假如真是那个人干的,再好不过,人抓到什么都明了了。 要是不是,三不知也能与那个人搭上点关系。 滇南这边抽不出人手专门管这个案子,就由他来查。 第185章 边水 边境线上的水路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狭窄处的水流已不算湍急, 天然具备走私、偷渡的条件。 沿岸不受政府辖制的码头、渡口也多,明面上经营着合法的跨境水产贸易,暗地里要已在五花八门的接头方式下成了私人圈画的领地。 这些年中国警方的管控和严打力度令人望而生畏,有人试探着挑衅后便发现已然察觉对面的决心非常坚定。 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 但某些丧心病狂的亡命之徒出于对利益的追逐, 依然不太容易死心。 陆路上的哨卡牢不可破, 硬闯只会瞬间被打成筛子, 没人这么想不开。 运输成本水涨船高, 脑筋只能动在水路上。 水性好的话, 被发现了还能弃船逃跑, 就是货物的损失往往异常惨重。 温沣打起了这方面的主意。 他馋这杯羹, 想分一分。 他在冀安经营了六年的产业一朝覆灭,逃亡时也不像他表现得那么嚣张, 狼狈得东躲西藏, 身上的衣服都没有一套完整的, 一路翻山越岭, 总算是避开所有能被追踪到的交通方式, 花了足足半个月才坎坎坷坷地回到滇南。 这片土地是他生长的地方, 也是罪恶的发源地。 他回到滇南后不急着露面, 等到摸清了现存边境势力是个什么状况才做打算。 当年他父亲那一批人被警方击溃后,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新一代的掌权者横空出世。 这些人大多是混迹过金三角的狠角色,趁着老一辈倒台后瓜分了残余的地盘。 各自为营, 互相倾轧, 终究没有一个成气候的。 也可以说是没一个敢成气候的。 因为一旦冒尖就会被警方拔除, 都只敢搞些不入流的小动作排除异己,让自己的日子过得逍遥舒坦一些。 他看着这些牛鬼蛇神在他父辈曾经统治的疆域上像野狗争食一样撕咬, 心中只觉得可笑。 他们连给他父亲提鞋都不配,却自以为是地占山为王,当身边围着几个山竹一样一捏就碎的马仔就能称霸王。 他要这些人但凡想过纸醉金迷的生活,就得求着他,不然只能在深山老林里老老实实地采蘑菇。 往中国境内贩毒是风险极大的买卖。 有命赚钱,也得有命花才行。 铤而走险通过贩毒赚到了用命换来的钱,不能舍不得花吧? 到头来性价比更高的反而是边水。 他做生意的方式和那些粗蛮的毒枭截然不同。 他不亲自碰毒品军火之类的大宗交易,然而但凡想用他的水路运其他货品,他就按吨抽成,童叟无欺。 这种模式让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和所有势力都建立了合作关系,却又不属于任何一方阵营,小日子过得自由而安逸。 然而这个平衡很快被人打破。 一个叫岩罕的佤族人,先是装模作样扮作合作者从他这里刺探情报,随后就想将他的产业吞掉,独揽水陆两运。 岩罕是心思过于明显,野心勃勃地提出将陆地上的过路费比例从三成涨到五成。 他看穿了也没有拒绝,甚至主动让到了六成。 结果岩罕傲慢地带着人趁月黑风高沿水路直扑他的老巢,端着枪摸进去想伺机将他斩首。 第191章 他哪能让对方如愿? 岩罕到了地方瞬间觉得不对,还没来得及下令撤退,就听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岩罕兄这么晚了来找我,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过分了。” 岩罕的额角渗出冷汗,看清他的真容后面露讶然。 他一直以为对方起码得和自己一样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没想到竟这么年轻。 “大晚上不睡觉,深夜造访,实在是不够礼貌。”温沣挑眉,“偷袭可不好。况且就带了这么点人来,是瞧不起我吗?他们都缴械了,你呢?” 岩罕这才注意到自己带来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被制服了,被按跪在地上。 黑洞洞的枪口抵着他们的后脑勺,自然个个面如死灰。 他不禁疑惑温沣的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明明已经确认温沣的场子里没有其他人。 眼下的困境令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意识到自己过于轻敌是致命的。 温沣比他想象中的要机敏警惕。 大难临头,生死边缘,他的声音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是我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 话没说完,冰凉的刀刃已经贴上了他的颈动脉。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温沣把玩着匕首,笑容依旧温和:“我不接受其他方式的道歉,既然知道错了,就用命来偿吧。” 岩罕的嘴唇哆嗦着,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温沣笑意不减:“不过我一向仁慈,可以给你个活命的机会。这样好了,以后你在我的地盘上讨生活,分成得倒过来,你三我七。” 岩罕如蒙大赦,想也没想就说:“我答应!” 温沣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做生意讲的是和气生财,舞刀弄枪的多伤感情。” 他的语气越柔软,岩罕的脊背越发寒,他忍不住想逃跑,正准备带着残兵败撤走,脖颈忽地豁开了一条大口。 他连忙捂住颈部,摸到了一手温热的血水,尖锐的疼痛从颈部蔓延开。 “你说话不算话……” 温沣不以为意道:“是你违约在先,当然要在你给你点教训。想什么好事呢,还想要三分利。我的东西,岂容你觊觎。” 放虎归山是不可能的。 斩草就要除根。 何况岩罕太贪婪,还想要他讲诚信。 打这夜以后,边境上再没有人敢打水路的主意,地头蛇们都对他又敬又畏。 有人避之不及,也有人投效。 其中就有人将穆昭丹当做了投名状。 这个人叫做阿坎,是温沣父亲寨子里的人,知道一点他的过往,将他认做了“小主人”,以为他会念旧情。 阿坎的据点在距离边境线不到五公里的一个苗寨里,连着茶马古道。 寨子依山而建,吊脚楼错落有致,看上去和其他普通的山寨没什么两样。 温沣的车停在寨口时,阿坎正在自家的吊脚楼里喝酒。 他已经把捅穆昭丹的事当成自己的战功,逢人便吹嘘自己替温沣报了仇,温沣一定会将他当作大功臣,奉为上宾。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向温沣讨要一条水路的管理权,好让自己从贩卖传统毒/品的小贩升级为坐收渔利的狗腿。 听到温沣亲自找来了,阿坎喜出望外,踢踢拉拉地趿着人字拖跑下楼迎接。 “怎么好劳您大驾呢!”阿坎黝黑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搓着手迎上去。 他注意到温沣身后只跟了一个人,心下更加得意。 这说明温沣信任他,对他毫不设防。 “阿坎。”温沣走到他面前,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阵子辛苦你了。” 阿坎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都是为先生效命!那个姓穆的老头子,当年害得先生您家破人亡,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次虽然没要了他的命,但也让他在医院里躺几个月,给先生您出口恶气!” 温沣的笑容没有变,甚至更深了一些:“不请我上去坐坐?你这地方我还没来过。” 阿坎如梦初醒,乐颠颠地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邀功,说自己的手脚干净利落,没给警方留一点线索。 温沣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阿坎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吊脚楼的二层是他的起居室,墙上挂着几杆猎枪和一把镶满了珠宝的宝刀,是从地下交易市场里淘的。 阿坎恭敬地请温沣在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上坐下。 “阿坎,”温沣坐下的同时,双腿交叠,“你动穆昭丹之前,有没有跟我知会一声?” 阿坎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他隐约感觉到了危险,但又不愿意相信自己到了死期,讪讪地说道:“我想给您一个惊喜。事情办成了再跟您汇报,显得更有诚意嘛。” “惊喜。”温沣重复了这两个字,耳后问,“确定不是惊吓?” 阿坎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因为他看见温沣的眼睛里没有一星半点的笑意,反而流露出几丝冷冽。 “你知道穆昭丹是我什么人吗?”温沣的声音很轻,但很郑重,“他是我义父。” 阿坎的脸色“唰”地白了。 “您不是恨他吗?他出卖了您的……” “父亲”和“认贼作父”都没有说出口,直觉说出口就完了。 殊不知温沣是残暴的,他就是不说这话也完了。 “我恨不恨他是我的事,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 阿坎的膝盖开始发软。 温沣站起身来,走到墙边,伸手取下墙上的那把刀,摩挲着刀面:“我最讨厌愚蠢的人。” “我知道错了!”阿坎“扑通”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您饶了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温沣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人,一脸漠然:“阿坎,你很了解我吗?” 阿坎浑身发颤:“不了解……” 温沣叹了口气:“你看,你对我都不了解,却敢擅自做主动我的人,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阿坎拼命摇头,额头在粗糙的木地板上磕出了血,一个劲求饶。 温沣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近到阿坎能看清温沣眼里映着的满脸惊惧的自己。 温沣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也喜欢替人做主,决定你的寿数。” 刀“噗嗤”没入腹部。 阿坎的眼睛猛然瞪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见自己最喜欢的那把珍藏的刀贯穿了自己的腹部,狠狠划开。 他陡然失去力气,“咚”地跪倒在地,瞬间平趴在了地上。 温沣不动声色地向跟随而来的保镖伸手。 保镖给他递上一方巾帕。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和身上的血迹,动作优雅极了。 他眼睁睁看着阿坎倒地后血和内脏一起从腹部汩汩涌出,连眉都没皱一下。 保镖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温沣平静而熟练地宰人,内心也无波澜。 作为第一批投靠温沣的人,他这些天看着温沣亲自动手杀了一连串人,已经麻木了。 他家世世代代都被这些手上染满血的人奴役着,从出生起就觉得人应该被强大的人奴役着,根本不会去想对方今天这么对别人,改日会不会这样对自己。 活着就是唯一的要求,那么目前还活着就可以对别人的生死熟视无睹。 温沣对他还算好,他能拿到丰厚的酬劳,才不管温沣是否心狠手辣,只当温沣在杀鸡儆猴,认为自己不属于猴,只要不背主就不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而且温沣和别的主家不一样,他喜欢自己动手。自己什么都不用干就能领到薪酬,对于他而言是占了便宜。 当然,他还是要做事的。 比如下一秒温沣就吩咐道:“处理干净。他手下的人,愿意跟的就收编,不愿意的不要留活口。” 他应了声“是”,麻利地将尸体收走了。 山地越野重新发动,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驶离苗寨。 温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 穆昭丹没有死。 这很好。 穆昭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承认的长辈。 当年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山寨里,所有人都把他当作杂种踩在脚下时,只有穆昭丹把他当人看,同时教他两种语言,教苟延残喘的他如何生存,还给他取了这么一个好听的中文名。 后来在他为了穆昭丹背叛亲族后,穆昭丹劝他归降,想要以为他好的姿态将他推进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因为穆昭丹不知道他从小到大杀过多少人,落到警方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接下来他们不是应该分赃吗? 为什么穆昭丹还要回到那个备受约束、无利可图的地方。 第192章 或许是他杀性太重,老天爷降下神罚,让他染上了白血病,他跟踪穆昭丹回到家看到的是他们一家团聚的场景。 他叫了穆昭丹这么多年的“义父”,曾以为助穆昭丹一臂之力后能有新的归宿,没想到穆昭丹有自己的家庭。 那他算什么? 他随穆扶奚北上,有他招惹的仇家尾随他将他重创成重伤。 他只是借机装了下可怜而已,穆扶奚不仅将他送去医院救治,还在他的安排下给自己捐了骨髓,让自己有了重获新生的机会。 为什么姓穆的人都这么善良又那样心狠?时刻提醒着他这种人不配和他们相依相伴,甚至相提并论。 纯粹美好得想让人毁掉。 那么就让他成为不散的阴魂,在他们的梦魇中长存。 第186章 青天 闻铮铎其实能猜到几分穆昭丹不开口的原因。 由于卧底的工作性质具有特殊性, 暴露身份足以要了自己的性命。 一般情况下,即便是在他们公安系统内部,卧底的信息也是严格保密的,基本上是一对一单线联络, 旁人无从知晓。只能透过某个人获得的殊荣和他日常平平无奇的表现看出一点端倪。想窥探对方神秘的来历是不太可能的。 穆昭丹是个特例。 如果说他的线人在帮助警方捣毁毒窝上立了大功, 从此深藏功与名, 穆昭丹也能安安稳稳隐姓埋名, 过上正常人的安生日子。 关键是这个线人脱离了控制。 第一个受害者便是穆扶奚。 当年穆扶奚给对方捐献骨髓捐出问题, 倒是没有和其他人说, 但曾向穆昭丹求助。 穆昭丹见势不妙马上向组织报备了这件事, 故而穆扶奚自以为瞒住的秘密早在那时就有不少高层知悉,瞒了又没有完全瞒。 过去的线人为非作歹, 他虽为受害者, 但同时也是保人, 对组织的忠诚也受到了一定的怀疑, 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有争议就有讨论, 流言蜚语不是写在纸上的规矩能限制的。 站在穆昭丹这边的人忍不住替他诉说冤屈, 强调他为了缉毒事业做出了多大的贡献。 于是穆昭丹的卧底身份彻底曝光了。 这与穆扶奚坦白后的路径相差无几。 不能不说, 不说被查出来后果自负。 然而说了之后就是这种糟糕的结果。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明知道说了以后不论功过, 受到恶语中伤的都是自己, 反正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了, 也从没忌惮过死亡,那还说吗? 自己怎么样没事, 要是因此再次牵连到自己儿子, 就更得不偿失了。 只要咬死了不开口, 就不会牵扯到旧事,才能够一码归一码, 不带任何偏见地据实查证。 卢秉钧一直在问是不是和当年的旧事有关,本身这个问法就是令穆昭丹心灰意冷的。 所以跟穆昭丹的恢复情况无关,是这些同事的做法太令人心寒。 闻铮铎决定只身前往医院见见穆昭丹,以自己的方式与对方交涉。 他向卢秉钧打听到穆昭丹养伤的医院后在超市里买了一些小番茄,在招待所里洗干净以后带过去的。 这样容易入口的水果更显诚意。 现在仍有两个保护穆昭丹的人穿着便服不远不近呆在病房附近。 他过去打了声招呼,对方便告诉他,郑毓芳去开水房给穆昭丹打水去了,病房里只有穆昭丹一个人。 闻铮铎同他们道完谢,敲了敲病房的门后才推门而入。 穆昭丹恢复得不算理想。 六十多岁的老骨头了,身上到处都是沉疴旧疾。 这番磋磨令他吃了不少苦,整个人清减了一圈,颧骨显得格外突兀,但相较于那些缠绵卧榻的病秧子还是精神许多。 听见敲门声,他飞快睁开眼,旋即在看清来人不是那几个轮番叨扰的后辈后松动了些许。 闻铮铎将带来的小番茄搁在床头柜上,态度谦和地自报家门:“穆前辈好,我姓闻,上任冀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特地来滇南追捕之前在冀安犯下重罪的在逃犯,不知穆扶奚是否跟您提起过我。” 他只说那个人在冀安做了什么,并未提及当年的往事,是想消除穆昭丹的戒心,又用穆扶奚套了声近乎,穆昭丹果真没再如临大敌。 他不知道穆扶奚早在电话里跟郑毓芳说过他要来,郑毓芳已转告给了穆昭丹,只当是自己的说辞天/衣无缝才令穆昭丹态度松动。 为了不显居高临下,他搬了床尾的凳子在病床旁坐下。 穆昭丹虽年事已高却不昏聩,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敏锐,岂能不知闻铮铎的来意,见他心思百转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笑:“你和他们一样,都是打着平反的旗号来查我们父子俩的吧?口口声声说是要证明我们的清白,却带着审判的眼光怀疑着我们是否曾与他勾结。” 说着他的语调在有限的条件下变得激昂了起来:“我一心效忠组织,为缉毒事业鞠躬尽瘁,何曾背叛?不过是看在他有心归顺才意欲将他引上正道,早在他做出选择的那刻便与他恩断义绝。当他对我的亲生骨肉做出丧尽天良的事时,我不知明里暗里骂了多少声禽兽。假如你是我,未必不会和我做一样的事,可惜处境不同,终究是不能理解。” 闻铮铎见此形势,心说穆昭丹哪里是一声不吭,分明是有一肚的苦水要倒。 苦于无人可诉罢了。 世人大多只会头疼医头,脚痛医脚,含糊应付一身的病灶,敢于下猛药的少之又少。 缉毒工作也是一样的。 有一个,抓一个,没抓到的更多。 一头扎进去,往往是尸骨无存。 抓一个,牺牲一双。 这样的斗争无穷无尽,无休无止,无异于饮鸩止渴。 真正的源头却不能轻易遏制。 他们警方人才多是没错,可毒/贩那边就没笨的。 笨的早被抓了,然后稀里糊涂地给他们当线人,再稀里糊涂地死掉,最多只能掌握非常边缘的情报,消息还未必能传出。 也有清清白白自愿深入虎穴的。 花几年,甚至十几年,培养一个精英,被对方一眼识破,一夜之间就能挫骨扬灰。 己方对敌人是用子弹。 敌人对己方用的是残忍的肉/刑,是火烧、活埋。 取得对方的信任相当不易,都是用一次次命悬一线换的。 稍有差池连门槛都迈不进去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遑论触及核心。 穆昭丹走的这步险棋也是遇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倘若那个人的身份不特殊、头脑不聪明,一般的线人已经死八百回了,哪能和他们里应外合,出奇制胜? 这些都是和上面报备过,经过上级首肯的。 捣毁毒窝的时候每个人都欢欣鼓舞,不少潜伏在其中的同志载誉而归。 然而招抚线人的工作是穆昭丹负责的,具体的计划是穆昭丹牵头执行的。 到头来别人踩着他的肩膀分得了功劳,被报复遇袭的是他,殃及的是他的家人,收拾烂摊子背锅的是他,遭到组织怀疑和审查的也是他。 实实在在的功名利禄是没有的,连歌功颂德都带了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要说一失足成千古恨是不合适的。 可怨怼和后悔在所难免。 就拿这些天登门询问的人来说,有几个是真正想知道真相的? 他们自己的日常工作都是繁忙的,肯往他这里跑,必有所图。 所图之事往高尚了说是建功立业,往庸俗了说就是给自己的履历上添上一笔,日后好加官进爵。 毒/枭那边是覆灭是毁于自己人之手。 他们警方这边的情况也很复杂,更要引以为鉴。 闻铮铎严肃而郑重地说:“您是穿梭在光影之间的英雄人物,做的是常人不敢做的事,谁也不能抹除您的功劳。然而您行的是非常之道,越过规矩做事总是难辨真心的。组织要保持内部的纯净才能更好的保证您这样的功臣的安全。现在祸患未除,谁能高枕无忧呢?” “我知道在冰冷的规则面前一腔热血总是要凉得快些,您心中定然是不忿的,可抓到了人对大家都有好处,真要论具体的得失又有什么意思?” “自古以来,杀人放火金腰带,架桥铺路无尸骸。您所行之义举,不过是图个问心无愧,何必和那些有私欲的普通人计较?是您做的太好,世间能做到您这样忍辱负重的有几人呢?” 穆昭丹哼笑一声:“年轻人,不必这样给我戴高帽。但有一点你没说错,我要是真在乎功劳簿上是否有我的姓名,当初何苦做卧底?” 说到年轻,闻铮铎想起来了,苦口婆心道:“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须得为穆扶奚考虑。他还年轻,正是奔前途的时候,若不解释清楚,如何能堂堂正正做人?他过去或许没有自己的理想,渡过了这道劫难,将来必是要有的。” 第193章 穆昭丹沉默了。 想当初他儿子要做和那些人一样的人,他没拦着,反而鼓励穆扶奚扬名立万,已经表明了他内心的酸楚。 可他从穆扶奚义无反顾地救人就能看出来,这孩子心善,若是没有遇到这些糟心事,兴许和当年的自己一样有着一颗赤子之心。 这世界本就千疮百孔,是靠他这样的人,一个窟窿一个窟窿的补起来的。 他也不想做这补天石,可世上不能没有补天石。 良久,他叹了口气,说道:“伤我的人我看清了。看样貌和口音是老寨子里的人,确实是和当年的往事有联系,不出意外和他有关。” 说着他思索片刻,连判断带分析:“倒未必是他指使人干的。可你也说了,他在冀安犯下大案逃了回来,他手上的真金白银你们没追回来,这笔钱足够他大干一场了。” “我很久没关心过滇南的毒/品市场发展成什么样了。但是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不能说没了我,咱们的缉毒事业就完蛋了。不出所料,形势应当是越来越明朗的。” “力度摆在这里,他们猖獗是猖獗不起来,却也随着年岁的推移,逐渐形成了一股股较难攻破的势力。想必这些后起的势力里没有一个能接纳他这个外来户。他没有武/装力量,打不过对方,得另谋生路。” “偷猎、偷渡、走私、贩卖文物……都有可能。” “他在冀安那边杀人放火,不可能到了滇南就突然转了性,老实经营了,估计也是靠打家劫舍跟人争地盘,你们自己留意着些吧。” 闻铮铎连忙表示感谢。 穆昭丹用矍铄的目光盯着他看了两秒,诚恳地托付道:“我儿子就交给你了。” 国境线以外没什么好说的,他们警方想把手伸到的别人国家不简单。 国境线以内更没什么好说的,将良民撤出来,联合部队火力覆盖,直接平推就好了。 但是穆家父子的清白得靠那人口供中的一句“无关”。 要留活口,难度瞬间飙升,着实需要下功夫。 因为这样的风险很少有人愿意担。 上级领导也是以集体利益为重,不可能为了一对父子的清白把自己人的命搭进去。 可以这么说。 现在除了闻铮铎和两个当事人,没人愿意大费周章,都想着怎么省事怎么来。 问意见,保准一水儿的支持锁定目标后一击毙命。 穆昭丹之前为什么不开口? 他不说,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查案的人只能干着急。 他若是开口,还需要动用传统的刑侦手段查吗? 答案已经揭晓了。 谁头一个抓到人,谁记头功。 平日里苦练过枪法的就偷着乐吧,也就是一枪能了结的事情。 他卧底十年的心血,他的生前身后名,都成了别人的功勋。 随之而来的就是秋后的清算。 当年的知情人已尽数为国捐躯,或是死于落下的伤病。 接下来如何审判都由别人说了算。 负责审判他们的人是巴不得把对方杀了多少人都记在他们父子头上的,才不管他们冤不冤。 因为要业绩。 身边人不好得罪,就拉那些平日里见不着、又有显而易见“污点”的冲业绩。 这就是人性。 就算今朝躲过一劫,来个新人到那个位置上随手翻一翻旧档。 诶,没证据,有疑点,有纰漏。 再心血来潮一折腾。 爬上岸了又怎样? 照样下水。 说不清呐。 洗不清。 穆昭丹是看闻铮铎是外省的,不在滇南当地,大概率卷不进是非,又有职权和说服力,这才开了口。 这就好比是被平头老百姓喊了声“青天”,一股责任感在闻铮铎心头升起,远比穆扶奚喊他一声“队长”要震撼。 第187章 大战在即 闻铮铎走出病房时, 郑毓芳刚好提着开水瓶从走廊尽头走来,见丈夫的病房进了人,忙不迭加快了步伐。 一开始她对穆昭丹的同事是抱着感激的,后来看着丈夫展不平的眉头, 和那群人叽叽喳喳把人往死里逼的态度, 不由感到厌烦。 她疾步向前时快速过了下脑, 想起穆扶奚之前给自己通的气, 瞬间压下满腹的怨气舒了口气, 过去热情地打招呼:“您就是扶奚说的领导吧, 姓闻对不对?” 闻铮铎是没想到自己来这边的消息被提前透露过二老了:“他还跟您说什么了?” 郑毓芳愕然了一瞬, 倏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可能对儿子不利,慌忙解释道:“只说您要来, 让我们配合, 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什么了。他在冀安那边过得还好吗?我常跟他说要对工作负责, 好好表现, 却没有关心他在外面受了什么罪。他要是做的不好, 您尽管骂。要是做的好, 也请您多表扬。我看他每次跟我通话情绪都不高, 还望您多多关照。” 闻铮铎看出郑毓芳的慈母心, 刚才也见过穆昭丹了, 觉得穆扶奚的性格和二老的都不太一样。 那副脾气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时倔时冷淡,不像是家庭环境和基因决定的, 应是后天经历了那么多事后形成的。 他没有评价穆扶奚的为人, 简短说了两句:“他在冀安很安全, 比刚来的时候有进步。会越来越好的。” 郑毓芳问完儿子又问他来找丈夫做什么。 闻铮铎只说:“初到滇南,顺路过来探望一下前辈, 也好给穆扶奚回个信。您进去吧,我不打扰了。” 郑毓芳客气地应了一声,热络地将他送走了。 闻铮铎回到专案组的临时驻地,卢秉钧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回来立刻上前关切地问:“穆老前辈那边怎么样,肯透个底了吗?” 闻铮铎看卢秉钧热切的模样,也发觉穆昭丹所料不差,那些顾虑绝非杞人忧天。 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挖坑,后人遭殃。 现在的情况却是,穆昭丹是栽树人,有人却硬要他填坑,填完把他一埋,还要说都怪过去有人挖了坑。 真是要将人骨血榨干了熬油不可。 他既然答应了穆昭丹,便决定将情报烂在肚子里,亲自暗中查证。 于是他面不改色地对卢秉钧说:“他老人家精神不济,我也不好逼问得太紧,说了几句闲话就出来了。” 卢秉钧也觉得闻铮铎没传说中的那么神。 在他看来,外省的干警到了滇南,摸不清这边的情况,难免碰壁。 穆昭丹连本地人的面子都不给,怎么可能对一个半生不熟的北方人吐露真言? 因而他并未起疑,无奈地叹口气,转身去安排其他工作了。 接下来的几天,专案组的精兵强将们按部就班地梳理着冀安方面浩如烟海的卷宗。 边境的势力盘根错节,每天都有人在火拼中受伤或失踪。 闻铮铎担心其他人泄密,没有透露穆昭丹提供的信息,只是宛如开了上帝视角般命人汇总涉及地盘争夺的边缘势力。 在逐一排查前,设定了确切的筛选条件。 最终,一个名叫阿坎的小喽进入了他的视线。 这是早些年从被剿灭的寨子里逃出来的漏网之鱼,捣毁毒窝时因不在现场而侥幸逃脱,后辗转于金三角和边境山区之间,近年来以山民身份定居在距离国境线不足五公里的一个苗寨中,一直在边境干些倒卖违禁品和走私的勾当。 闻铮铎问查出这一线索的人:“他住的苗寨叫什么名字?” “梭朗寨。在打洛镇往西南走十七公里的山坳里。就在穆昭丹同志遇袭后的这几天,有线人反映阿坎曾因醉酒跟人吹嘘自己捅了一个退休的老条子。还说自己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会得到某位大人物的重用。” 闻铮铎只带了专案组的成员和提供情报的线人接头后,驱车前往阿坎所在的苗寨。 梭朗寨地势偏僻,车只能开到山脚,后面的路要靠脚走,线人给他们带路。 闻铮铎走在队伍中间,步伐稳健,没有因为不适应山地形而落后半分。 行进良久,视野豁然开朗。 鸡鸣犬吠声从寨中传来,几座依山而建的吊脚楼从雾气中显出轮廓。 领路的线人停下脚步,压低声音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对闻铮铎说:“阿坎家在寨子最里面。” 沿着寨中的石板路走到尽头,众人便看见了阿坎家所在的吊脚楼,步伐慢了下来,带了些小心谨慎。 木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众人下意识欲快步向前一探究竟,却转瞬想到可以预知的危险,手都按在了枪夹上。 其中一名组员绷紧了弦,紧张了起来,担心闻铮铎遭遇不测他们没了主心骨,自告奋勇道:“组长,我来吧。” 闻铮铎也不和他争这个,停下脚步让他来。 组员猛地将门推开。 第194章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身后的人都举起枪来。 一楼的堂屋里空无一人。 简陋的木桌上放着半碗已经长了白毛的剩饭。 闻铮铎的目光落在地板上干涸的淡红色的血迹上。再抬头对应头顶的木板,上面的血迹是更大的一滩,一楼的血是从二楼滴下来的。 他踩着楼梯上楼,身后的人紧随其后,谁都不敢将枪放下。 二楼的房门洞开着。 地面上果然有血迹蔓延开,浸透了木板的缝隙。 本该呈暗红色的血迹浅了些许,有被人用水冲刷过的痕迹。 但善后的人做事敷衍潦草,处理了又没完全处理干净,这才让血水从木板缝隙间滴了下去。 血迹中央空了酷似人形的一块,与冲洗过的地方有明显的色差。 尸体不见了。 闻铮铎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几杆猎枪,唯独中间的挂钩是空的,原本挂在那里的东西不见了。 “走吧。” 人没了,他们也没留下来的必要了,久留无益,反而增添了危险。 他们按原路返回,下山时发现了野兽的足迹以及被啃食的野物的残肢。 线人脸色一白,带着他们避着野兽走了另一条路,结果发现路上茂密的植被间有一堆刚翻动不久的泥土。 闻铮铎就地拨开表层的土堆。 其他人也十分有眼力地上前帮忙。 经过众人卖力地挖掘刨垦,一具矮小的男尸赫然出现在眼前。 勘验和比对了尸体上的部分特征后,确认死者正是阿坎。 阿坎死状惨烈,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利刃开膛破肚,内脏外露,已让虫蚁侵蚀得惨不忍睹,尸体也因膨胀而显得肿大,面部几不可辨。 闻铮铎面沉如水地站在掩埋尸体的土坑旁,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组员愁眉不展地问了出来。 人死了,线索也就中断了。 闻铮铎面无波澜道:“回去再说。” 这样残忍的杀戮已经不具备用传统刑侦手法获取信息的条件。 滇南常年雨水充沛,空气潮湿,雨林里起了雾,湿冷的水汽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山路也泥泞湿滑,极难行走,得时刻留心脚下,不然就容易摔跤滚下。 众人凑到一起互相扶持着下山,行进速度比上山时还慢。 绕路之后,更是拖延时间,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了。 天黑后山上的情况不可测,必须赶在夜幕降临前返回。 回程的路沿着一条重要支流蜿蜒前行,江浪在湍急的水面上拍打,形成一个个漩涡。 闻铮铎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透过车窗,凝视着护栏下方滔滔不绝的江水,回想起穆昭丹的猜测,想着对手如今会靠什么过活。 随着前路越来越窄,山下的江水流速也越来越缓,就在越野车驶过一处地势较低的弯道时,闻铮铎目光突然一凝。 “靠边停车。” 驾驶员立刻踩下刹车,组员们纷纷警觉地摸向腰间的配枪,以为遭遇了敌人的埋伏。 “组长,怎么了?”有人焦急地问。 闻铮铎没有回答,径直推门下车,大步走到护栏边,居高临下地俯瞰,山崖下的情形一览无遗。 山雾被江风吹散了些许,露出了下方一处隐蔽的野渡口。 几艘吃水极深的铁皮货船和轻便的改装快艇正停靠在岸边,成箱的货物被迅速搬运上岸。 滇南边境的水系复杂,傍水而生的各大势力为了争夺航道和走私利润常年摩擦不断。不同山头的马仔如果在同一个渡口相遇,往往会因为抢道而毫不犹豫地拔枪相向。 但此刻,他们却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在相遇时互相避让,如此井然有序,仿佛隶属于同一个利益集团。 而在渡口的关隘处,站着几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端着自动步枪的武装人员。那些正在搬运货物的马仔,在经过这些人时,都会低声下气地孝敬一些财物才被放行。 “他们在干嘛?”一名专案组成员走上前来,顺着闻铮铎的目光看去,不解地发问,“还有枪?是毒/贩?” 闻铮铎早年间也是四处历练过的,见多识广,懂许多道上的黑话以及背后的运作模式:“是边水。这些走私货物的小商小贩在为毒贩提供物资供给,毒贩在为他们保驾护航。” 他眼盯着下方密密麻麻忙碌的人群,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没有去和毒/贩们抢饭碗,而是和地头蛇抢起了地盘,看来已经拿到水运的路权了。” 组员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快。” 闻铮铎冷静地剖析:“滇南的毒/品市场盘根错节,他一个外来户很难插手,但他抓住了所有毒枭和走私集团的命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编了人手,现在边水贸易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他的囊中。不管这些船上运的是什么,只要从他的水路上过就得留下买路财,所有人都仰他鼻息的同时,他也成为了我们的头号劲敌。” 专案组的成员们听得头皮发麻。 短短几天时间,这人就在警方和当地势力的眼皮子底下,凭借着从冀安带回来的资金和极其冷酷的手腕,扼住了这些凶悍势力的咽喉,其果决的执行力和随机应变的能力简直令人汗毛倒立。 有组员忧心忡忡地说道:“这么说来,如果这条线真的被他控制了,那他势力的扩张速度会非常恐怖。有了源源不断的资金,他很快就能组建起一支不输给任何大毒枭的武装力量。”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喘息的时间。”闻铮铎阔步回到车旁,“准备打一场硬仗吧。” 要想铲除毒瘤,必须调动更多的资源,甚至需要军方的介入。 不是他想活捉首恶,就能活捉的。 他答应穆昭丹的事,只能由他牺牲自己的安危去争取。 这场跨越千里的较量已进入非生即死的白热化阶段,凶险异常。 第188章 人情 闻铮铎一走, 穆扶奚在市局的处境极其艰难。 一方面是因为他本就离经叛道,不喜欢体制内压抑的氛围,现在一直有人事无巨细地管着他。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楚郁不顶用,不能扛事, 没了闻铮铎的庇护, 有许多心术不正的人挑着把柄上门找茬。 他好心帮分局的人办案, 什么功劳也没邀、什么好处也没捞, 就因为省厅的领导仍驻在市局里, 下面的人担心他在领导面前表现好了会影响自己的分量, 变着法作妖。 医闹的案子从案发到嫌疑人落网, 满打满算没超过八小时。 嘉奖是没有的,郝光禄的数落倒是接踵而至。 “案子破得快是好事, 但办案讲究程序正义, 诈取口供、诱导嫌疑人自诉的手段不可取。这次是嫌疑人心理素质差, 要是下次碰上精明一点的, 揪住程序上的违规操作怎么办呢?” 楚郁尴尬地替穆扶奚把错认了:“他也是为了尽快破案, 还死者公道。年轻人办案是粗糙了点, 贵在明察秋毫。后续的材料分局那边都补齐了, 我们下次一定注意。” 穆扶奚倏然抬眼看向楚郁, 心里已经在骂了。 这么爱揽责任怎么不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没让你沾光就不关你事了? 他把案子破了的时候楚郁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会儿被人告黑状了就全成他的锅了。 不知道还以为楚郁是被分局的人暗中收买了呢。 反正这个警察当的挺没意思的。 想当初他当警察的初心只有两个, 一是“公报私仇”,二是除暴安良。 至今一个都没实现。 他想杀的人闻铮铎拦着没让他杀, 逃回了滇南, 接着逍遥法外。 从警两年, 他做了许多惩恶扬善的好事,也没见老百姓的苦日子得到改善, 人心依旧诡谲难测,多的是以诚待人真心却被糟践的不平事。 闻铮铎在的时候给他讲道理,利用他的同时也会为他的将来考虑。 剩下的这些人都是什么货色? 平时看着人畜无害的,一到紧要关头就做这种捅刀的事。 被看穿后索性装也不装了,私心都摆在明面上,喊着团结的口号争权夺利,庸人反过来指责能干的人不走正道。 何为正道呢? 就是先占领高地的人抢先制定的规则,为没关系、没靠山的人设定的门槛,用来抵御看破真相的人犀利言辞的封口要决。 孔婧圆辞职的时候他还替孔婧圆觉得可惜,现在听楚郁这么一说,他也不想干了。 眼下正在开例会,他也不管会议室里有多少人看着他,起身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常服外套脱下来扔在桌子上。 楚郁震惊地望着他,在旁边扯了下他的袖角:“穆扶奚,你想干什么?没轮到你发言呢,快坐下。” 穆扶奚旁若无人地说:“从来都是这样,想开口,还得看别人愿不愿意听你说话,成年了要跟小学生一样,举手才能发言。不出格,声音就永远不会让人听见。谁也不是没长嘴,可为自己辩护,必须找个懂法的人替自己述说冤屈,由此演变成一桩桩生意,纵是以命相搏也不见得能沉冤昭雪。弱者的哭嚎大人物们全听不见,端坐在高台上讲礼法尊卑。程序正义?我可没见诸位领导的一句话讲过什么程序,光是这一句话就够下面的人手忙脚乱的了。” 第195章 自从在破案过程中发现哪里都有好人,哪里都有坏人,他已经学会就事论事了。 不再偏向哪一种性别和哪一种阶级,只认事实和道理。 他依旧耿直,依旧顽强,依旧坚持伸张正义,也不避讳是否会让人觉得他存有私心。 从前他隐瞒隐情的时候,非要闻铮铎硬逼着他,他才肯说真话。 现如今面对这些说一套做一套的伪君子,他藏得都不算深了,就该说真话。 都给他挨骂。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了。 瞠目结舌的众人被戳中痛脚后终于回过神来,其中一个没什么实权却狐假虎威的人恼羞成怒地斥责道:“你以为你是谁,在会上这么放肆!领导呢?怎么管的?” 楚郁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穆扶奚看着楚郁这副软骨头的样子就烦,他话还没说完:“是啊,我们这些年轻人,用得上时是新生代的主力军,用完就是目无法纪、不讲原则的狂妄之辈。过河拆桥的祖传技艺可真是不分地域。也不想想没我们这些实干的人,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领导干部们哪能坐享其成?全靠一时兴起拍脑袋做决策,头脑发热昏招一个接一个,动不动就打压清算,不准下面的人骄傲自满。论功行赏时功劳从没有落到过真正的功臣头上,净琢磨着什么才是升官之道。” 这可真正戳到路开源的肺管子了。 老头儿一拍桌,怒目圆瞪,吼道:“无法无天!以为衣服脱了就完了?先给我关三天禁闭!” 穆扶奚一番发泄,给自己弄进了小黑屋。 他不以为意,楚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忙打电话给闻铮铎,想问这可怎么办。 他终究是没能将闻铮铎的重托做圆满。 结果一通电话打过去,得知的是闻铮铎失联的消息。 消息来自滇南市局,可信度百分之百。 说是专案组在追踪一艘武装拖运船时深入了雨林腹地,那边是信号微弱的荒凉地带,地形复杂,犬牙交错,闻铮铎带队进去后再没传回任何消息。 滇南那边派了搜救队和武警进去,目前只找到了被烧毁的航船和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情报中的失联,实际上就是生死未卜。 一时间,人心大乱。 闻铮铎在众人心目中是相当有本事的人,早十年以骁勇善战著称,成了班子成员也是武力担当,战绩可查,无一败绩,不仅领导能力卓绝,带队有方,自身的智力也很高,提到算无遗策,许多人都会第一时间想到他。 并且,他沉稳持重、极具城府,可以说是他们的王牌。 滇南那边的人不知道闻铮铎是什么水平,收到线报以后将形势说得十分危急,只管往夸张了形容。 冀安这边的上级听了先是一惊,随即冷静下来,仍抱着他已成功生还、只是猫在哪处等待救援的希望,给滇南那边的回复很是淡定。 楚郁怕穆扶奚知道以后闹翻天,自己又控制不了,索性没将这件事告诉正在禁闭期的穆扶奚。 穆扶奚兀自生着他们这帮狗东西的气,断饮断食,将自己饿得气虚体弱。 给他送饭的人见他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当他是在为闻铮铎寝食难安,好心劝道:“知道你跟闻队关系好,但也不必忧心成这样,自己的身体重要,饭还是要吃的。” 他闻言猛然抬起头,问闻铮铎怎么了。 送饭的人见他压根不知道这件事,错愕了一下,发现自己错漏了嘴,连忙噤声。 穆扶奚立刻连威胁带恐吓的,说要见楚郁。 “他要不来,就等着给我收尸,我咬破手指在墙上写他的名字。” 送饭的人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惶恐不已,慌慌张张地去给楚郁报信。 楚郁听了一个头两个大,硬着头皮来见他,堆着苦涩的笑容说:“你怎么就不听劝呢?我也是为了你好,领导说什么你就听着呗,这样冲撞领导能讨着什么好,从前不都低眉顺眼地过来了吗?” 他知道穆扶奚素来阳奉阴违,但规劝的时候为了成功游说,半个字没提。 穆扶奚只觉得他见风使舵的模样恶心。 眼下他只问一句话:“队长还没找到吗?” 按理说楚郁现在才是他正牌的队长,此刻他却只认闻铮铎。 楚郁也明白他说的是谁,可没想到他关在小黑屋里,消息本不该灵通的,也能听到风声,犹豫了半天才点头承认。 穆扶奚不善拳脚,更是饿了一天一夜,但是揍他的力气还是有的,照着他的面门就是一拳,揪着他的衣领道:“我当你是个人,哪知你这样辜负他的信任。他拿你当出生入死的兄弟,你拿他当升官发财的途径。他对你这样的庸才百般维护,走到哪里都带着你,走之前仍记得先把你安顿稳当。现在他远在滇南,生死难料,你竟能安坐在他的位置上,对他的生死不闻不问。” 他目光冷厉,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别以为先前是他挡了你的路,他死了能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在,万事有他罩着。他不在了,你看你支队长的位置能不能保住。” 楚郁不笑了,也磨了磨牙,严肃地说道:“你怎么能这么想?他又不是为了给我腾位置才走的,是为了你才偏要往那鬼门关闯。他为你出生入死难道不是想为你谋个好前程,你看你在会上说的什么话。别到时候他毫发无伤的回来了,你作死把自己的前程断送了。” 穆扶奚一边耻笑,一边道出实情:“我的前程从头到尾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也不掌握在他的手里。过去取决于害我的人的一念之差,现在取决于竞争者的一己之私,将来取决于审判我的人一面之词。他是心怀天下,又讲义气、念旧情的人,太多人承了他的恩惠,你我都是受益者。” 他一双漆黑的眼死死盯着楚郁:“我是肖想过攀附他的权势,但也愿为他献上我全部的忠诚,一日如何,终身如何。你呢?在指责我不够冷静的同时也暴露了你的冷血,你压根就不在乎他是否活着,恐怕巴不得烈士陵园里多一座丰碑,日后探望的时候也好跟人吹嘘自己曾经在这样一位英雄人物麾下。哦,不,是认识这样一个昔日与自己把酒言欢的烈士。” 一向好脾气的楚郁大声吼道:“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只是希望他还活着!” 穆扶奚一脸嘲讽:“你是不知道他遇到的对手多么狡猾残忍吗?用地下赌场做生财之道,打点那些有权势的家长,然后借假警察之手给人以串通黑白两道的假象,保证戒网瘾中心屹立不倒,再用戒网瘾中心的青少年拐骗年轻女孩,利用精神病院做中转站,在暗网上做活/体贩卖。这一系列手法和思维逻辑中饱含的恶意,是一般的凶徒能想到的吗?” “别的幕后操纵者只是借刀杀人。他是既在背后策划了一切,又亲自动手杀了自己的各种亲信和自己的合作对象,还以人家的父亲胁迫未成年的女童替他卖命,完全不选择利用的对象,也不在乎自己亲自动手是否会留下痕迹,甚至像个疯子一样挑衅。这样的嚣张自负,这样的目中无人,他会是凡人?” 楚郁仰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穆扶奚认真地说:“当初他不怀好意地接近我,骗走我的骨髓苟活至今,我对他恨是恨,但从来不曾轻敌。你和他是打过交道的,明惠精神病院的案子队长交给你办过,只是你没能办好,让他逃回了滇南。我也曾受他蒙骗,所以不能怪你没将他扣在冀安。其实那时我是不放心全交给你的,想插手反击,被队长拦住了。这次我想跟他去滇南,他也没同意。” 他始终望着楚郁,语气真诚:“你不认为自己想他死,就得承认被他保护得足够好。他此去滇南,恐怕除了我,没人问过他需不需要帮手。你们都当他是要升迁了提前贺喜,却不知滇南凶险。我不求你们这些家里有父母要赡养、有妻子要照料的人为他赴汤蹈火,但请让我前去寻找他的踪迹。我去了,他未必能活。我不去,他必死无疑。” 他一身傲骨,桀骜不驯,却为了闻铮铎甘愿放低身段,向自己并不敬服的人折腰。 “求你了,楚队。” 他是央求了,却多少带着点不卑不亢的意味。 “这话我之前在你和他面前一共说了三遍,现在再说一遍。我要去滇南。不论是为了不辱使命,还是为救他性命。” 楚郁迟疑了片刻,问道:“你之前出言不逊,还在关禁闭,省厅的领导那边恐怕很难同意。我还是那句话,你去了能做什么呢?” 那也比等人死了在葬礼上猫哭耗子强。 这会儿穆扶奚又不敢说实话了,连尊称都用上了,恭顺地说道:“我现在是您的属下,归您管辖。不用蒙我,我知道您有办法。” 良久,楚郁认命地叹口气:“我欠闻铮铎的那点情,都在你身上了。” 第189章 跟船 楚郁叹着气离开了禁闭室。 第196章 穆扶奚在会上说的那番话, 得罪的最狠的就是路开源。 路开源其实也不是在乎他的官位。 就是他出身微末,既没有闻铮铎这样的背景,也没有飞升的运气,硬靠稳扎稳打提升实力和熬资历一级一级往上升的。 眼见着要退休了, 到顶也就是现在的这个局长。 人对于自己辛苦忙活了大半辈子却未曾拥有的东西都有个执念。 他可以忠于党和人民, 清正廉洁, 但起码要有个虚名养着自己的心气。 他自己的儿子不争气, 只能寄希望于自己悉心培养的徒弟, 左不过是不希望临终时留下遗憾。 结果闻铮铎不肯听他的话, 打乱了他精心安排的计划, 忽悠了他,跑到了千里之外的滇南, 插手不该插手的事务。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 闻铮铎这么做, 大概率就是为的这个穆扶奚! 谁知道这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竟在会上戳着他的脊梁骨骂。 他都快气炸了! 小兔崽子是不想要前途吗? 是想要也得不到啊! 他心想你没前途, 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 谁还稀罕管? 关键是你大路朝天, 各走一边, 好好走你的独木桥就好了, 没事别牵连我的宝贝徒弟啊! 那可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 这辈子最满意的杰作,说糟蹋就糟蹋了! 真是一颗老鼠屎, 坏了他煲了十年的陈年高汤! 他找谁说理去? 路开源前一秒还在生气, 下一秒就听到了闻铮铎失联的消息。 那是比晚年丧子还痛心疾首和震惊。 他现在气的不是穆扶奚在会上出言不逊了, 怨的是他害惨了自己一手栽培参天大树。 在态度上,肯定是郝光禄更支持穆扶奚去滇南。 之前开大会的时候郝光禄就明确表过态, 不许他们歧视穆扶奚,因为穆扶奚见过罪魁祸首,熟悉对方的性格与行事风格,他们警方还指望穆扶奚做贡献。 但路开源是市局的一把手,省厅可以命他怎么做,但直接的指挥调度还是他。 穆扶奚想去滇南,还得他批示。 楚郁来找路开源前打了半天腹稿,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不得不派穆扶奚去滇南的原因。 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什么给穆扶奚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哪知道压根不需要他说项,路开源一听说穆扶奚自请去滇南,马上就答应了。 只是答应得并不平静…… 路开源一把年纪了,很少有不庄重的时候,这会儿却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怒不可遏地咆哮道:“让他去!不把人给我找回来他也别回来了!” 随后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开出条件:“让他到地方以后别乱来,一切行动听当地的领导指挥,不得轻举妄动。他要在那边再搞出什么幺蛾子,让滇南那边直接军法处置。” 这是杀了穆扶奚的心都有了。 话是这么说,路开源还是希望穆扶奚过去能起到作用,把他的爱徒平安带回来的,三下五除二在文件上签了字,又跟滇南那边联合部署,将所有事宜都安排妥当才把穆扶奚派出去的。 穆扶奚拿到文件,郑重地跟楚郁道了谢。 歉是依旧没道的。 楚郁也没跟他计较,说道:“去吧,注意安全。” 穆扶奚早已按捺不住躁动而烦乱的心,话不多说,直奔滇南而去。 …… 一日前。 闻铮铎带人从山上下来,马上就拜托卢秉钧查一查最近边境线上的水路有没有发生大规模的火拼,好确定目标的势力目前扎根在哪里。 卢秉钧惊诧道:“你们有发现?” 闻铮铎就让组员将今日的见闻和卢秉钧粗略描述了一下。 卢秉钧心惊胆战,当即派人去打听,然后毫不夸张地说:“往常为了争抢走私船的停靠权,沿江的几个寨子能互相打出脑浆,一直都不太平。我们介入除了牺牲自己人,起不到什么作用,倒像是去劝架的。” 说着唉声叹气。 闻铮铎见卢秉钧并没有会意,详细解释了一番:“我们怀疑从冀安逃回来的那名凶徒将整条边境水路垄断了。他在冀安兴风作浪,向来偏好剑走偏锋。制毒贩毒风险太大,目标也明显,不如另辟蹊径,从毒贩那里刮油水。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甘心做一条东躲西藏的丧家之犬,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在这里建立新的秩序。” 卢秉钧这边跟着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自认为这些年来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但对面这种玩法还是远超他们的经验范畴,令人咋舌。 卢秉钧也大为惊讶,随即否定:“这不可能。他一个外来户,凭什么能镇得住那些地头蛇?那些人会服他?” “只要给出的利益足够大,没有理由不动心。”闻铮铎将自己这边查到的资料共享,“他手里握着庞大的资金。那些地头蛇跟着他不仅能吃香喝辣,还能美美地醉生梦死。真有不配合他,也就直接杀了。他不是普通的通缉犯,确切地说是无恶不作、杀人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的恐怖分子。” 恐怖分子的定义一下,他们警方需要做的工作就少多了。 卢秉钧听了急切道:“那我马上组织人手将边境的码头都清查一遍,让军方那边也出面。谅他也没有胆量跟我们正面较量。” 虽然他也不喜欢打打杀杀,但如果能换来往后的清净,他愿意用暴力方式一次性把这些势力连根拔起。 闻铮铎私心不想扩大影响,断然道:“不能这么做。” 卢秉钧一愣:“为什么?” 闻铮铎一本正经地说:“现在说的都只是猜测,还没有证据能够证实。所以我才问近期有没有哪里发生过火拼。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有交火,也不能确定就是他干的,还得从长计议。能够确定的是,他初来乍到,要做的是立足和立威。为了稳住底下的人,他必须马上做一单大生意让所有人看到他实力,不然那些人光听他画饼却占不到便宜,非但不会拼死为他效命,还会感到自己受了诓骗。” 说着他打起主意:“如果我们能截到他的货就好了。” 卢秉钧心里也在想这种好事。 只要有大单砸在他手里,那些被他用武力压服的地头蛇,会立刻反咬他一口。 让对方起内讧是对他们警方损失最小的做法。 只是不知道对方的货是什么,走的是陆路还是水路。 闻铮铎说是边水,走的是水路,哪怕没有证据,也有今天见到的反常景象作为依据,不是完全不可信。 卢秉钧马上吩咐手下:“去查近几日金三角方向有没有大批量的货物准备入境,不管是什么货,只要是走水路的,全给我盯死。” “是。” 卢秉钧又问:“还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 闻铮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思忖片刻,说道:“这种大单是很难查到的,或许我们可以伪装成大客户自己造势,愿者上钩。” 卢秉钧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就是需要资金支持,尤其烧钱。 否则一旦被识破是假货,他们已方派出去的同志立刻就会陷入危险。 另外就是除了钱,还需要人。 滇南地广人稀,地处偏远,周围都是穷山恶水,他们滇南的警员里压根找不到出身显贵的富家子弟,学也学不来大老板的气质。 卢秉钧想着想着,对上了闻铮铎的视线。 他这身气质装都不用装,正合适! 闻铮铎心领神会,主动开口:“我来跟船。” 第190章 交锋 奔腾的江流在狭窄的水道中激荡, 两岸遮天蔽日的枝桠被江风吹得东摇西晃。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艘看似破旧实则经过重度装甲改装的重型货船停泊在隐蔽的渡口。 船舱的露天甲板上,闻铮铎一改平日里严肃的作风,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米白色休闲西服, 领口微敞, 露出棱壑分明的锁骨。 专案组的几名精干成员扮作保镖, 面无表情地负手立在他身后, 貌似正经, 心中却在感叹他们组长真是演什么像什么。 一开始他们还担心他们这位组长的身材看上去过于彪悍勇猛, 比他们还像打手, 结果西装往身上一穿,妥妥的衣服架子, 看着真是风流又矜贵, 看得人只有羡慕的份。 他们刚才已经和对面交涉过, 发现对方心眼贼多, 不仅派了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来应付他们, 还再三确认他们的身份, 单是搜身就搜了三次, 才将他们带上了自己的货船商议价钱。 好在他们也留了一手, 派人混进了马仔里, 把枪提前固定在了船舷上, 不然真要赤手空拳地近身肉搏了。 对方可有自己的武器装备,非给他们打成筛子不可。 伴随着马达高频震动的轰鸣声, 一艘白色快艇破浪而来。 第197章 十几个全副武装、眼神凶悍的马仔率先跳上甲板。 他们每个人都不如他们北方人高大魁梧, 和死去的阿坎差不多瘦弱精干, 身手却异常矫捷。 相较于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他们这些当地人自发组成的散兵更像是山里的野猴子, 流不流,痞不痞的,上船后的站位也不整齐,只是漫不经心地将闻铮铎围住了。 紧接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快艇上从容不迫地跨上货船。 闻铮铎神色一凝,旋即很快放松,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迎面走来的邪恶首脑。 对方并不像想象中的反派那样形似歪瓜裂枣,反倒面容俊美,仪表堂堂,嘴角挂着一抹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光看外表,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个教养良好的富家公子,绝不会将他与那个杀人如麻的恶魔联系在一起。 闻铮铎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也怀疑过他不是本人,可能是对方谨慎起见找的替身,然而对上对方的视线,便从那顽劣又不可一世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丝漠视生命的冷情,不见半点人性。 温沣笑吟吟地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眉飞色舞道:“听说北方来了一位贵客,手里捏着几个亿的单子,非要见我本人才肯谈。我这人一向好客,亲自来迎了,够不够热情?” 闻铮铎无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用拇指推开烟壳递过去:“来一根?” 温沣对这约定俗成的社交货币毫不感冒,摇着头推辞道:“谢谢,我不抽。” 生活习惯居然十分良好,没有丝毫不良嗜好。 闻铮铎将烟盒的壳盖上,重新揣回兜里,开始按照预先编排好的剧本念台词:“我这批货很娇贵,不仅量大,还要绝对安全。听说现在这条江上的规矩是你定的,我今天来只带了定金和样品,就是来看看,你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 和温沣搭上线之后,他们做了一番研究,知道他现在相当于一方霸主,名副其实的过江龙。 明明他就是最大的危险,对走私犯们却号称能保护他们的安全,以江上保镖的名义收过路费,顺便抽些货物卖给毒贩,像这样两头赚,而且是稳赚不赔。 真真印证了人们戏称的那句“赚钱的买卖都写在刑法上”。 有他这样的头脑,活该他下大狱。 “且慢,要看过货才知道能不能合作。”温沣轻笑了一声,“老板您财大气粗的,跟那些讨价还价的抠门汉真的很不一样,一点都没那种为了钱连命都可以不要的铜臭味,我心里有点虚啊。” 专案组的所有人心下一震。 不会吧,这就被看穿了? 闻铮铎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你也说过了,我和他们不一样,做生意向来爽快。我以为只带定金和样品已经很谨慎了,您不会有钱不赚,只想要绑架我的赎金吧?到时就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货当然可以看,只要你能保我的货平安出境,价钱你定,但如果货出了问题,我可是会躲得远远的,跟您瞥清关系了。” 他说的不是好话,温沣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随即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先让我的手下验货吧。” 专案组的成员们皆松了口气。 温沣状似无意地问:“这位老板,敢问贵姓?” 闻铮铎心念电转:“免贵姓温。” 温沣眯了眯眼,而后再度笑了起来,伸出手要和闻铮铎握手:“原来是本家。真是有缘。” 闻铮铎随手和他一握。 温沣眉梢一扬,意味深长地说:“老板这手,可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手,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老茧恐怕不是握高尔夫球杆磨出来的吧,倒像是枪茧。”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专案组的成员们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船舷外沿。 闻铮铎脸上却连一丝慌乱的神色都没有,侃侃而谈:“经常去俄罗斯旅游,在那边练的。况且像我们这种做我们这种跨国生意的,海盗也不是没遇到过,少不得要点防身自保的能力。世界和平还是很重要的。” 这一次温沣没有被他的冷幽默逗笑,眼神中闪烁着冷冽的杀意:“可惜像我们这种在刀尖上混日子的人,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保险起见,也该杀了您,您说是吧,乌先生。” “乌先生”是闻铮铎在卓文书院扮作少女乌晴的父亲去看女儿时用的身份。 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露出过破绽,没想到当时就有人跟温沣汇报,温沣留了个心眼看了录像,记住了他的模样。 时间跨度这样大,他早就忘记自己那时是亲自出马办的那档事情,偏就这么凑巧,被温沣认了出来。 不对! 不是巧合。 当时穆扶奚也去了卓文书院,恐怕同样被摄像头拍了下来。 温沣一定看见了穆扶奚。 原来如此。 他就说温沣为何逃得那样迅疾,像是早就料到他们在查他了一样。 处理那几个见过他真容的人时也是快刀斩乱麻,不带丝毫犹豫。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们已经采取行动,谁会那样果决地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基业,丢卒保车?恐怕依然会抱着侥幸心理换个阵地再赚一些。 温沣直接就把摊子料理干净开溜了。 难怪楚郁带队在冀安追捕会一无所获。 不是他们跑得慢,是温沣提前得知了他们会追,索性抢跑了。 给穆扶奚发恐吓信息也果真是为了混淆视听,营造他还留在冀安的假象。 回想起来,居然是那么早就已打草惊蛇了。 同样是亲力亲为,温沣这样缜密周详,会翻旧账。 而他顾头不顾尾,麻痹大意了。 如果不是陈晓红向张硕垒求助,张硕垒就不会酿成大错。 如果不是张硕垒让他失望,他不至于放心不下手下人,亲自上阵,也就不会在那里遇见穆扶奚,把穆扶奚当人才挖到市局。 如果不是穆扶奚当晚去了卓文书院,就不会引起温沣的注意,回放整晚的视频记录,顺道将他也记了下来。 如果穆扶奚没来市局报到,他不会对分局的人这样上心,也不会因为私人感情为穆扶奚平反,大老远跑到滇南来。 如果没有受到穆昭丹的嘱托,他不会带队冒险尝试活捉温沣,此刻便战局已定,温沣已化作一团死灰。 …… 纵使他再算无遗策,也预料不到这些命中注定的意外。 然而,没有这些如果。 温沣后退一步,对带来的人说:“杀了他。” 闻铮铎几乎在同一时间下达了命令:“动手。” 早有准备的专案组成员迅速摸到固定在船舷上的配枪,与温沣带来的武装分子展开了激烈的交火。 震耳欲聋的枪声回荡在半空中,子弹在狭窄的甲板上横飞,金属碎片和摩擦出的火花四处溅射。 温沣的反应极快,借着手下的掩护,翻身跃下甲板,试图跳回快艇。 闻铮铎怎么可能让他轻易逃脱,一脚踹开面前的掩体,用组员抛来的手枪精准地击毙了两名试图阻拦的马仔,夺了对面的步枪夹在腋下,从二楼甲板跃下,直扑温沣。 “砰!” 温沣在下坠的过程中反手一枪,子弹擦着闻铮铎的肩膀飞过,带出一串血珠。 闻铮铎眉头都没皱一下,落地顺势一滚,抬手还击,子弹精准地打穿了温沣快艇的油箱。 “轰——” 油箱起火,快艇瞬间爆燃。 温沣被迫放弃快艇,一头扎进了湍急的江水中。 闻铮铎看着江面上隐约浮现的血迹和温沣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厉。 一旦让温沣逃进这片错综复杂的雨林腹地,再想抓他就难如登天了。 闻铮铎当机立断,率先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中,朝着温沣逃窜的岸边游去。 专案组的成员见状也都义无反顾地“噗通”跳水,反倒是温沣带来的人畏畏缩缩不敢跟上去,探头向江中望去。 就在这时,货船的底层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周围瞬间激起了高矮不一的巨型水柱,熊熊大火冲天而起,火光霎那间映红了半边天,热浪贴着水面翻滚,无数烧红的铁皮碎片如雨点般砸落在江面。 温沣竟在船体上安装了**! 第191章 负责 卢秉钧怎么也想不通他们万无一失的计划怎么会出差池。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充分了, 做戏做了全套,闻铮铎这个诱饵的扮相也逼真。 只要对方按照他们预想的那样走进他们的包围圈,就会中埋伏。 谁能想到对方警惕到非但不往他们的陷阱里钻,还把他们的精英都拐了过去。 更令人吃惊的是, 对方竟然有那么殷实的家底改装出具有反击能力的武装运载货船。 他都做好联合军方和对方对打的预案了, 对方又不按套路出牌, 再次舍弃自己家底把船轰了。 第198章 那都不是他们警方的资产, 是匪徒自己的! 对面自己把自己的家当炸了, 说不是他们警方干的也没人信呐! 疯子, 真是疯子。 初次听说这名匪徒在冀安自断臂膀断得异常果决时, 他还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人脑子不太正常, 现在狭路相逢, 一肚子的脏话埋在心底不能骂, 只能用疯子来表达自己的愤怒。 救援队已经开着直升机去搜救了。 专案组的成员们虽然伤得有轻有重, 但好歹是见到影子, 给顺利带回来了。 闻铮铎和温沣是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 据专案组活着的幸存者描述, 当时的情境十分考验人的心脏, 匪徒是仅凭一个姓氏就识破了闻铮铎的身份。 卢秉钧便想, 莫非闻铮铎和对方认识? 可要是双方真打过照面, 闻铮铎在听到派他去和温沣交涉的时候就该直说,而不是毫无异议地应承下来。 一个姓氏而已, 怎么就能透过这一微小的细节暴露? 卢秉钧百思不得其解。 他是带着疑惑见的远道而来的穆扶奚。 穆扶奚则是带着焦灼的心情和殷切的期盼来见的卢秉钧。 闻铮铎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 他好不容易了解到闻铮铎不是自己想象中滥用特权的勋贵子弟, 对他的招揽也不是纯粹的利用。 闻铮铎会无私地为青眼与信任的人考虑, 容忍他的骄纵与傲慢,一点一点将他引入正轨。 可以对他的恩情大过了所有教过他的师长。 他还没来得及将闻铮铎传授给他的经验加以利用并给闻铮铎相应的回报, 如何能接受这么糟糕的结果。 况且在听说闻铮铎是掉水里失踪的时候,他是倾向于闻铮铎没死的。 因为闻铮铎的头发有点发黄。 这是在他第一次去刑侦支队送材料的时候,看到值班表上的大头照后知晓的。 他起初以为是光线影响了头发的色泽。 近距离接触后,他换各种角度看过了,确实黑中偏黄,便猜测是闻铮铎常年奔波,缺食少眠的缘故。 然而再一想,食堂的伙食就挺好,闻铮铎逢年过节还能回父母家吃那些大补的山珍海味,怎么可能营养不良? 直到近距离观察发现,闻铮铎手上的指纹是不明显的。 问了同事后得知,闻铮铎曾经受过特种训练,平日里得了空也喜欢去游泳馆泡着,水上就是他的统治区。 但温沣和闻铮铎一起失踪不太妙。 这不是他意料之中的结果。 当从专案组死里逃生的人那里知道闻铮铎是因为一个姓氏暴露时,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别人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知道。 “乌先生”是很容易和童一舒化名的乌晴联想到一起的,闻铮铎只以“乌先生”的名义亲自卧底过一次。 这个案子是他们重逢后一起办的第一个案子,是他们所有渊源的起点,他怎么会不记得? 温沣过去没有和闻铮铎见过面,所以这次闻铮铎和温沣会面之时,温沣应当还没有认出他来。 坏就坏在“乌”这个姓罕见,给人留下的印象深,温沣又是个谨慎小心的人,在闻铮铎提到这个姓时会察觉端倪是正常的。 但又不是全天下姓乌的人都正巧是那晚出现在卓文学院的闻铮铎。 出门在外改名换姓给自己编身份,也是那些行走江湖的不法分子的基操。 真正让温沣起疑并动手的恐怕不是这个。 穆扶奚拧眉沉思,忽然想到卓文学院有录像。 那些监控摄像头他在里面四处活动的时候就看到了。 像素那么低的摄像头能拍到什么? 也正是因为知道画面必然是模糊的,他才没有刻意避开。 温沣竟是单凭面部轮廓和身形就认出他来了吗? 真是难缠的变态。 当时他们能安全脱身,可见那晚温沣并不在现场。 那是什么时候回看的录像? 他们从卓文书院出来以后,董家父女就落了网,卓文书院也被他们警方控制了起来。 他们去各地抓那些被卓文书院笼络的失足青少年的同时,李耘身死。 接着死了个崔盈盈,闻铮铎和楚郁查到了明惠精神病院。 当他和闻铮铎以及白明庭忙着去东茂村查异常时,楚郁同步行动,温沣给他发了恐吓信息并出逃。 时间线是这样的。 事件与事件之间相隔的时间不长。 难得温沣还能在他们步步紧逼的情况下抽出空来仔仔细细地看被他们控制的地盘的录像。 这样的心计和城府太可怕了。 这与和闻铮铎会面的情形不符。 据回来报信的人回忆,温沣是当场戳穿的闻铮铎,接着双方进行了一番激战。 随即温沣落于下风,放弃交火,兀自跳了船。 闻铮铎去追,他们也都紧随其后,温沣引爆了定时炸弹。 这不对劲。 炸弹或许一直装在船上,以避免交易出意外或是被攻占,问题是温沣不应该当场戳穿闻铮铎的身份。 如果他是温沣,大可以在识破闻铮铎的身份后在他们这些人身后放冷枪,他们这些人连还击的反应时间都没有,全都得以身殉国。 他则一点损失都没有。 温沣素来机敏,不会连这都想不到。 现在是做生意的船没了,手下的马仔也没了,自己跳船同样置身险境,还放回来警方的这么多人,图什么?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温沣担心杀了他们警方的人后,他们警方立即会联合军方攻打他,纵是称霸水路,一艘改装货轮也抵不过武装直升机的狂轰滥炸。 他是想装死逃遁。 穆扶奚马上将自己的想法同卢秉钧说了,算是给卢秉钧答疑解惑。 卢秉钧对温沣的疑惑是有解了,但他盯上了穆扶奚。 虽说温沣才是一切动荡的根源,可他认为穆扶奚跟温沣绑定得过深,倒显得他在温沣心目中的地位很是重要。 像是过去与温沣有过纠缠,温沣为了诱他而来才挟持了闻铮铎做人质。 他们与无数的大毒枭交过手,知道反派的心思最为阴冷歹毒,断不会因为对谁有情就心慈手软。 这样的猜测只能是臆想。 然而卢秉钧宁可迷信这一点,也不愿再生波折了。 就像是一场疫病需要隔绝开来,他私心希望与病患产生接触的那个人本身就是患病的,而非健康的人。 在他眼中穆扶奚就是那个患病的,闻铮铎和其他人都是健康的。 不管事件究竟是不是因穆扶奚而起,他都希望穆扶奚做那个舍生取义的人,扛起责任,灭绝祸患,再不要横生枝节了。 他对穆扶奚说得十分冠冕堂皇。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大家都不想看到。但这个疯子行事乖张,明显是冲着你来的。闻铮铎现在下落不明,咱们不能再让无辜的人流血了。既然你是最了解他的人,就该站出来当这个诱饵,把他引出来,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以身入局这个法子,穆扶奚不是没考虑过。 但当时闻铮铎以他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为由给他否决了。 没想到他回到家乡,受到的非但不是家乡人的关照,反倒是责难。 要不是卢秉钧的模样看起来是认真的,他还以为这是在考验他在走投无路之下是否会投敌。 穆扶奚一点面子都没留,弯唇讥诮道:“他在你们的辖区出事,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找替罪羊?想了半天也只想到把我推出去保你们的政绩,想想不会脸红吗?” 卢秉钧脸色铁青:“你怎么说话的?你们当地的领导派你来是为了配合我们工作的,不是让你过来吵架的,把你的气性收一收。” 穆扶奚说话不中听不是一两天了,接的话更是字字诛心:“你们连温沣炸船是为了金蝉脱壳都看不出来,还指望和他做对手,有几成胜算?抛开杀人不眨眼不谈,他的智商是在线的。你们要是这个还没开始做事就想着怎么把责任撇清的态度——” 卢秉钧见穆扶奚顿了顿,还以为他接下来会说原路折返回冀安。 没想到穆扶奚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牙尖嘴利,毫不客气地说:“我还是现在就去给闻队收尸好了,趁还能赶上热乎的。” 卢秉钧气得血压飙升:“这么不利于团结的人冀安那边是怎么派过来的,完全不把关的吗?” 穆扶奚冷着脸说:“不管怎么说我都已经来了。您还是把前后的说辞统一一下,不要显得这么虚伪。” 卢秉钧正要发作,穆扶奚又说:“其实用不着您煞费苦心地提醒。我既然来了,就会负责到底。” 第192章 喂水 从卢秉钧那里离开, 穆扶奚受到了一道道不善的视线打量,还有人在他背后阴阳怪气地跟同伴说“他以为他是谁”。 第199章 像是生怕他听不到,特意放大了音量。 他心里堵得慌,有些烦躁。 等找到了闻铮铎, 他就和张硕垒和孔婧圆一样引咎辞职。 这行没什么好留恋的。 规矩多, 容错率低, 得像闻铮铎那样高风亮节, 处处严谨, 才能保全自身。其他人则要么高举正义大旗将形式做全, 要么谨小慎微求个稳健。 像他这样敢说真话、敢做实事的, 不是牺牲在前线,就是成为禁闭室的常客, 处分比嘉奖还多。 不能做成别人做不成的事。 不能走在集体前面。 不能做不合群的异类。 …… 恰好这些都不是他能忍受的。 从前他对上隐瞒是希望自己能在这行里干得久一点, 以获得更大的几率手刃仇敌, 如今他的仇人已浮出水面, 这身警服他便也不想穿了。 想当年他意气风发的时候, 也被寄希望于成为这行的翘楚, 现在堪堪二十四岁的年纪, 大案也破了一些, 却不再觉得登顶巅峰是他的追求, 不再想得到闻铮铎的提携和引荐。 因为一路走来只有闻铮铎是真正在乎他感受的,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带着普通人的斤斤计较。 闻铮铎给他讲道理是想让他有长进,别人跟他谈规矩是害怕他影响到自己, 急着把责任撇清。 他受了委屈排挤, 不愿低头, 便有了轻狂之名。 多的是人想看他的笑话。 原本他过来是该先去看穆昭丹的,但没把闻铮铎找回来就去见穆昭丹, 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说“我当这小崽子有多厉害,放完狠话就哭着去找爸爸,奶还没断吧”之类的话。 竟是连亲情也无法顾及。 真正让他心冷的不是温沣之流,而是同一战壕的战友放出的冷箭。 或许他曾被一些触手可及的温暖触动过,然而当路开源和卢秉钧把他推出来顶雷的一刻,他只看到他们对仕途的渴望。 而他早已历经风雨,一身泥泞,注定会连累身边的人,包括对他而言亦师亦友的闻铮铎。 在听说闻铮铎出事前,他想的是等他辞职以后去开个修理店或是去种田,听到闻铮铎的噩耗后,他已然做出了找不回闻铮铎他就以命相抵的决定。 大有“剔骨还父、削肉还母”的意味。 最重要的是,他要让温沣血债血偿。 别人不知道,他刚才在卢秉钧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联系部队。以对方做事滴水不漏的作风,要是直接诈死,肯定事先在岸边安排了接应。闻队下落不明,多半是落在了他手里,凶多吉少。我先去探路,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后给你们报信。你们营救出闻队之后不必再管我,我愿意和对方同归于尽。” 他和卢秉钧都想到了闻铮铎追上去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活捉温沣,为他们父子正名。 否则一枪打死温沣,闻铮铎也能和专案组幸存的人一起回来。 他这么做,闻铮铎的好意是白费了,说不定真像他说的还得搭上闻铮铎一条命。 卢秉钧听了敬他是条汉子,心中认可了他的计划,连被他痛骂的怒火都熄了,沉吟片刻后要他保证:“你必须实话实说,给我交个底。当年你和那个人有没有发生不正当的关系,还是不是清白之身?” 看样子是很怕他落草为寇,果断投敌,借着和温沣一起诈死双宿双飞,美美拿着赃款享福去。 穆扶奚听着卢秉钧异想天开的脑洞,不禁哀从中来。 风水轮流转,他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 想当初他觉得张硕垒是因为愚钝才会犯错。 没想到他自诩聪明绝顶,却也因自作聪明让温沣发现了破绽,殃及了闻铮铎。 他嫌孔婧圆叽叽喳喳不够稳重,不成长在队里呆不长久。 哪知他是够淡定了,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压抑自己的血性,打磨自己的棱角,凭空多了许多暮气和烦恼。 到头来还是无法适应被五指山压着的感觉,抑郁不得志,有口难言。 他从前办案的时候总是怀疑这,怀疑那,为求速度从来不在乎嫌疑人的感受,甚至还会激怒对方换取信息。 俨然是酷吏的做法。 而今天抵上自己的性命却被卢秉钧怀疑和温沣勾结,无从辩解,反而觉得卢秉钧的怀疑有些道理,对方那么变态却没让他失身真是不合常理。 他毫不矫情地做了保证,才终于在和卢秉钧商议好后走上了一条慷慨悲壮的赴死路。 回望过去,他最初当警察并非为了理想,更像是被宿命推着当的。 以他的机智聪颖,干哪行都能仗着年轻和才华横溢有所成就。 但从警以来,他的运气似乎特别好,总能让他捡到那些所谓的便宜,有了不错的成绩。 救了些人,做了些好事,虽做了不少得罪人的事,却也没到需要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全家的份上,没给穆昭丹丢脸。 如果没有温沣,他大概率入不了这行,也不会遇见为他谋划前程的闻铮铎。 要是闻铮铎真的死了,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个人无私地为他操这份心。 他不能算是一个真正正直的人,却无愧于天地。 除了对不起父母,他没有后事好交代的。 他曾和闻铮铎说过,由于幼年过于艰难,他将自己这条命看得特别轻。 是真不敢说死得重于泰山,但若与温沣同归于尽也算死得其所。 起码从他救活温沣那一刻起,在许多人眼中他就该和温沣一起下地狱。 穆扶奚带着卢秉钧给他准备的野外装备出了滇南市局的大门,先去租车,而后驱车去了闻铮铎失踪的江岸边。 搜救队已经在附近徘徊了一整天。 直升机的螺旋桨在头顶轰鸣,搜救队员穿着橙色的救生衣开着气垫船在江面上勤勤恳恳地来回拉网搜寻。 穆扶奚把租来的车停在警戒线外几公里的土坡上,徒步绕开了官方的搜救圈。 这些人只会按部就班地顺着爆炸点往下游浅滩找。 而温沣那种亡命之徒,怎么可能把退路留在常规的路线上? 穆扶奚沿着斜坡向上攀爬,站在一处陡峭的崖壁上往下看。 这个区域的水流湍急,江面下暗礁遍布,还有涡流。 气垫船开不进来,普通人游到这里必死无疑。 但温沣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并且明显对这片水域了如指掌,闻铮铎受过特种训练,还担任过教官,野外经验丰富。 两个人,一个逃命,一个追击,误入绝地也不是没有可能。 要想下去观察没有别的路,只能顺着岩壁溜下去,才有一条狭窄的小径通往雨林腹地。 在寻找到确切线索之前,搜救人员不会听他的往这边走。 万一费尽力气下去了没见到人,他们一准得气急败坏地群殴他,说他闲着没事遛人。 他只能自行搜索。 岩壁上没有可以挂钩子的地方,他带着绳索基本上派不上用场,好在旁边有野藤,他抓着藤蔓,脚下踩着岩石,一点一点地向下攀爬。 他的体能并不好,任何体育运动都不是他的长项,他没爬几步已然气喘吁吁,顿了顿才继续向下,直到脚尖能够到泥地才跳了一下。 身上的衣物被汗水浸透,紧巴巴地贴在他的细皮嫩肉上。 他抬手擦了下汗而已,污泥就粘在了脸上。 他顾不得小节,往两人可能会出没的地方走去。 雨林里蚊虫多,他没走多远身上就开始瘙痒,白皙的皮肤上不知道被咬了多少个包。 功夫不负有心人,半晌他终于在一堆杂乱的草丛里发现了碎布条。 他在草丛里拨拉了几下,拾起一看,布条是湿的,带着血迹。 只是他之前不在现场,不知道这是闻铮铎的衣服还是温沣的。 总之有人受了伤。 他马上通过无线通讯设备通知卢秉钧喊搜救人员过来。 这片野生树林根本没有开发出的道路。 茂盛的植物长得比人还高,脚下几乎全是腐烂的枯叶和大大小小的深坑,还有蜕下来的蛇皮。 穆扶奚从背包里摸出一把匕首,一边劈砍挡路的树枝,一边往前深入。 他不往里找到出去的路,搜救人员在干活前就得先救他了。 越往前走,植被越稀疏,光线也越来越亮。 正当他掀开一片大的芭蕉叶,准备迎接柳暗花明时,一根竹竿朝他袭来,他凭着本能闪躲,堪堪避过。 抬头一看,闻铮铎近在眼前,浑身沾满了泥浆和血污。 原本穿在里面的衬衫成了碎布条,胡乱绑在左肩上。 鲜血早就浸透了布料,错成几股血流,汩汩顺着胳膊往下滴。 俨然是中了枪弹。 穆扶奚瞬间呆住,呼吸急促了起来。 眼看着位列神坛之上的天之骄子,眼下为了自己受尽磨难,他的眼眶逐渐泛红。 第200章 闻铮铎的脸色因失血过多而变得惨白,看清来人是穆扶奚后,他放下了竹竿,虚弱地问道:“你怎么来了。就你一个人?又乱跑。” 穆扶奚此刻不想讨论这个。 他没有受过急救训练,不知道该怎么帮闻铮铎把子弹取出来,更不知道闻铮铎会不会就此在他眼前丧命。 他先问:“那个人在附近吗?” 闻铮铎闭上眼:“在。” 他喘了口气又补充,“他还有马仔。” 状况实在是糟糕。 如果只有温沣一个人的话问题不大,偏偏他还有其他帮手,而闻铮铎又身负重伤不便转移。 要是在支援来之前,温沣带人摸了过来,他们两个兴许就埋在一个坑了。 穆扶奚咬牙切齿地问:“为什么要追温沣,杀了他不就完了,我的声名和前途怎么就有你的命要紧?” 闻铮铎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穆扶奚见到闻铮铎脸色灰败,也不舍得再说废话,赶紧从背包里掏出水壶给闻铮铎喂水。 闻铮铎脱力仰着头,水流不进去。 穆扶奚负气含了口水,不假思索地给闻铮铎喂进去。 湿润柔软的唇与皲裂干涩的唇贴在了一起。 第193章 决斗 穆扶奚没有照看伤员的经验, 以为只要让水顺着两人贴合的缝隙往下淌就能到闻铮铎的嘴里。 没想到水流动的方向不受控制,全沿着闻铮铎坚毅的下颚七弯八拐地流到了脖颈处。 刚才闻铮铎挥动竹竿时已没了准头,俨然力竭。这会儿连水都没办法自己喝。 穆扶奚不死心的还要再喂,不远处传来说话的声响, 依稀能看到有人穿越丛林朝这边走来。 闻铮铎见状推了把穆扶奚。 “别管我, 走。” 穆扶奚不是不肯, 是无路可走, 除非沿着他刚才下来的峭壁攀上去, 可万一失足从山崖跌落, 下面是湍急的江流, 他不会游泳,掉下去的结局就是喂鱼。 他还抱着一丝是搜救队找来了的念想。 忽然间, “咔哒”一声, 子弹上膛, 断绝了他的幻想。 比搜救队先到达的是温沣的人。 接应他的人居然有枪。 不等他们多想, 几名全副武装的马仔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立刻端起枪管对准两人。 穆扶奚反手抽出背包侧面的匕首, 警惕地挡在闻铮铎身前。 虽然在“真理”和人数劣势之下, 一把冷兵器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何况他的战斗力几乎为零, 只能把架势撑起来, 以显示他鱼死网破的决心。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踩着枯叶响起, 温沣穿着一身沾满泥浆的迷彩服,拨开挡路的芭蕉叶, 慢悠悠地走入视线。 他也挂了彩, 右脸颊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 但比闻铮铎伤的轻得多,那副狷狂的模样一点没变。 “好久不见, 我的大恩人。”温沣微笑着问候,“我正愁着怎么破这个死局,你就主动送上门了。” 穆扶奚握紧匕首,眼神戒备,在他走近后朝他啐了口唾沫。 温沣手下的马仔经不起激,顿时将枪扣抵上了他的额头。 温沣抬抬手,示意马仔把枪放下。 “别这么紧张,我这人最讲究知恩图报。当年是你在绝境中给了我生还的希望,今天我怎么舍得要你的命呢?” 说着他伸手一指穆扶奚身后呼吸逐渐微弱的闻铮铎,轻慢地说:“他就不一定了。” 穆扶奚没想到自己过去做过的噩梦有朝一日会成真,真的牵连到了闻铮铎,眼中不由一凛。 他素来淡漠寡情,除了家人之外,能让他的情绪产生剧烈起伏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做梦都想除之而后快的温沣,一个是待他恩重如山的闻铮铎。 现在两个人都在这里了。 他能感到自己脑中的血管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眼下额上的青筋应当已经凸了起来,太阳穴的脉搏跳动得明显。 “别碰他。” 温沣嗤笑一声,偏就不如他的意,冲身侧的马仔打了个手势。 立刻有两个马仔上前粗暴地架起闻铮铎的胳膊将他扛起来,闻铮铎胳膊上的血渗得更多。 另一个马仔对准闻铮铎的腹部就是一拳。 闻铮铎的五指伸张又收紧,竟然只是闷哼一声,没有还击。 穆扶奚一时判断不出闻铮铎是装样子隐忍折服,还是真的没了抵抗的能力。 闻铮铎刚刚分明还能挥动竹竿,可水又一直喂不进去。 不知道真实情况是怎样,这令穆扶奚心里十分没底。 温沣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蛊惑的意味:“不如我们做个交易。虽然现在外面水路封了,天上飞着直升机,我出不去,但你们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你要是配合我,把我送出边境线,我也会厚道你——们。” 穆扶奚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 闻铮铎便又挨了一记重击。 刚才用的是拳,现在用的是枪背。 打得他吐了血。 穆扶奚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我劝你好好考虑。”温沣抬眼看到了天上的直升机,给手下的马仔使了个眼色,“带上他们,回去。” 一声令下,穆扶奚被推搡着往前走,闻铮铎则被他们拖拽着,脚下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 闻铮铎块头大,身子沉,马仔们拖得很不耐烦,下手没轻没重,眼见着鲜血在沿途的草叶上留下刺目的血滴。 穆扶奚咬紧了牙关,旋即对着温沣说:“让我扶着他。你清楚的,他死了,你们全得陪葬。” 不管温沣怎么诓骗,他之前都分析过,温沣不敢杀闻铮铎。 杀了这样一位公安系统内的世家子弟,这里能被夷为平地。 温沣不过是想挟持他们,把他们当人质,为自己开辟一条逃亡境外的生路。 不出他所料,温沣果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闻铮铎惨白的脸色,无所谓道:“行。” 说完冲马仔偏了偏头。 马仔立刻松开手。 闻铮铎失去支撑,直直往前栽,穆扶奚赶紧迎上去接过,用单薄的身躯架住这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一时有些吃力,勉强挪动脚步。 下一秒,他感觉闻铮铎的身子轻了些许,不由松了口气。 是闻铮铎自己立住了。 看来状况比他想象中好一点。 但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穿过茂密的树林,一行人钻进一个隐蔽的溶洞,洞里还有几个待命的马仔。 这显然是温沣早就准备好的落脚点。 只是这么多人要养着,物资已经见底,想必温沣也很着急,并没有看上去的这么淡定。 他们缴了穆扶奚带来的背包,将里面能用的东西通通瓜分掉。 搜到匕首的时候,马仔看了温沣一眼,将那把匕首献给了温沣。 穆扶奚把闻铮铎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平坦的地面上。 虽然地面湿冷,但也比洞外的泥地好一点。 闻铮铎的呼吸立刻均匀了不少。 穆扶奚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温沣,沉着脸道:“要我怎么配合?” 见他改了主意,温沣弯起唇角:“我和对岸的军阀联系好了,只要能越过那条线,我坐他们的车一走,你们去哪我不管。但在那之前,你要配合我引开搜救队和你们的追兵。” 穆扶奚沉吟片刻,答应:“好。” 温沣满意地笑了。 穆扶奚的神色没有松动,指着地上的闻铮铎开出条件:“但你们不能再动他一根指头。他现在急需接受治疗,否则撑不了多久,不可能跟着走。我可以一直跟你到边境,他不行,中途找个地方把他扔下。” 温沣似在心里他的承诺的可信度与他提出的计划的可行性,随后开口:“打给你的上线,告诉他你找到了你队长的踪迹,让他们把这里的人手全调过去。” 接着警告道,“千万别耍花样,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让他丧命。” 穆扶奚在想怎样才能不露声色地显示出自己被挟持,略显迟疑。 温沣的眼神变了变,不耐烦地催促道:“我的耐心有限。” 穆扶奚不紧不慢地掏出通讯设备联系卢秉钧。 设备一接通,立即传出卢秉钧焦急的声音:“喂,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温沣目光阴鸷地盯着穆扶奚。 穆扶奚面无表情地开口:“找到了,我们现在在下游的红树滩。闻队受了点皮外伤,不用派医务人员过来。目标带人往北边的山坳里逃了,你们快去追,晚了人就出境了。” 温沣没听出穆扶奚话中有端倪。 卢秉钧却在那头愣住。 闻铮铎要是只受了轻伤,为什么不自己走回来,还要他们费这么大劲搜救,现在不就自己接听了,哪用得着让穆扶奚传话? 他大致猜到温沣就在两人旁边,不敢提出疑惑,问道:“你们能自己走出来吗?” 第201章 温沣挑了挑下巴。 穆扶奚瞥了他一眼,垂下眼帘:“能。” 通话结束,温沣放松警惕,收走了穆扶奚的通讯设备。 穆扶奚没有伺机抵抗,转而说道:“我队长经不起折腾,你们得抬着他。” 直升机轰鸣声渐远。 温沣想了想,同意了。 野外条件简陋,两个马仔空着手走过来,一人托着闻铮铎的背,一人抬起闻铮铎的脚踝,在温沣的指使下将人抬出溶洞。 好歹是不用闻铮铎自己走了。 向边境撤的路上,温沣起了疑心,试探道:“我没有想到你为了你的队长竟然这么配合。” 让温沣觉得闻铮铎是他的软肋不是好事,穆扶奚昂首道:“拜你所赐,他们派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顶雷,我有什么好替他们卖命的,还不如跟你出境,远走高飞。” 温沣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瞥了前面垂着胳膊看起来没有一丝生气的闻铮铎一眼,笑道:“那你可要让你的队长伤心了。” 穆扶奚无动于衷地说道:“伤心又怎么样?命留着就好了。” 前方的视野逐渐开阔,隐约能听见江水奔腾的声响。 就在这时,寂静的空中爆开一声枪响,走在最前面的马仔应声倒地,眉心多了一个血洞,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进泥里。 “放下武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扩音器里传出卢秉钧粗犷的吼声。 树林四周冒出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端着枪跑过来,后方还有狙击手掩护。 “有埋伏!” 马仔们惊慌失措地叫嚷,同时失去理智般举枪,漫无目的地放空弹,乱成了一锅粥。 温沣眼疾手快地薅住手边的穆扶奚,将他扯到身前当盾牌,将从他那里搜来的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语气森冷:“你诈我。” 穆扶奚不卑不亢地说:“你跑不掉了。” 温沣勒紧穆扶奚的脖子,面目狰狞地问:“你不在乎你和你父亲的名誉了吗?如果我被他们捉住,一定咬死了你们和我同流合污。” 穆扶奚轻哂,一字一顿道:“比起这,我更想要你死。” 第194章 开解 前方的火力压制过于猛烈, 转眼间又有两名马仔中弹倒地。 原本架着闻铮铎的马仔也被迫松开手,转而投入交战中。 温沣拖着穆扶奚一步一步往后退,选了棵较为粗壮的树当作掩体。 真正的掩体却是穆扶奚这块肉盾。 穆扶奚双手死死抠住温沣勒在脖子上的手臂,恨不得用指甲剜下一块肉来, 放完狠话后甚至主动往前迎了一下刀刃, 打算用自己的命换狙击手开枪的机会。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温沣意识到穆扶奚的置个人生死于度外, 全然不复刚才的从容, 双目猩红地将刀刃往穆扶奚脖颈上压了压。 白皙的皮肤被锋利的匕首划破, 渗出鲜红的血珠。 卢秉钧拿着大喇叭大声厉喝, 要求温沣放下武器。 温沣置若罔闻, 在穆扶奚耳畔阴柔地笑着说:“如果我在这里被抓住,就在审讯室里告诉所有人, 当年是你父亲故意放我走的, 你也是在知道我是谁的情况下捐献的骨髓, 我要让你们父子俩被你们誓死效命的组织怀疑, 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穆扶奚彻底被激怒, 蓄满了力气, 右脚猛地向后一踹, 正中温沣的小腿骨。 温沣吃痛屈膝, 被迫松开穆扶奚, 见穆扶奚脱手, 举着刀就要往穆扶奚的后背扎去。 重伤在身的闻铮铎经过方才的养精蓄锐攒足了力气,带着一身血污和泥浆扑向身前的马仔, 拧断对方的脖子, 又顺势一记顶膝, 狠狠撞在另一名马仔的腹部,夺枪缴械, 用枪尾重重砸碎对方的颅骨,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砰! 一声枪响在极近的距离炸开,穆扶奚只觉得耳膜一阵嗡鸣,扭头去看身后的温沣,只见温沣已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颓然倒地。 闻铮铎方才端不住突击步枪便将枪身夹在腋下,也不求精准,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击毙了温沣,替穆扶奚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他本是想留温沣的活口以陈述真相,可惜温沣不知进退,竟扬言威胁供述时要撒谎攀咬,留他一条命反而棘手。 更何况形势危急。 温沣不死,死的就是穆扶奚。 于是他当机立断击毙了匪首 其余马仔群龙无首便呆愣在了原地,束手就擒。 卢秉钧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到了温沣的尸体前还用叫踢了踢,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生物。 随即看到闻铮铎的伤势,也顾不上询问情况了,连忙叫人将准备好的担架抬上来把闻铮铎送医。 闻铮铎已面无血色,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对着穆扶奚用气音说:“别慌。” 穆扶奚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浑身都在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场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关心则乱。 他一直以为闻铮铎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然而到头来为了护着他毫不犹豫地开了枪,背上击毙主犯的责任,不知道要解释多久,写多少文字说明。 卢秉钧手忙脚乱指挥着人处理着温沣的尸体,转头看到他们在这黏黏糊糊地你侬我侬,顿时由嘶吼变咆哮:“流这么多血逞什么强呢!赶紧躺担架上去!” 随队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匆匆过来,强行把穆扶奚挤开,闻铮铎眨了眨眼,心安理得地陷入了昏迷。 他们将休克的闻铮铎小心翼翼地挪到担架上去,开始飞奔。 卢秉钧担心把人颠到,又叫慢点。 穆扶奚亦步亦趋地跟在担架旁边,寸步不离。 卢秉钧也小跑着并行,不忘跟穆扶奚通气:“你最好祈祷他没事,不然你没法跟上头交代。” 然后幽幽说,“你们局长都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 也是有点责怪的意思。 穆扶奚心烦意乱,心急如焚。 他管路开源怎么想? 他也希望闻铮铎平安无恙。 不然……他得愧疚一辈子。 那个让他日夜不得安宁的恶魔死在了闻铮铎手中,却是以闻铮铎的重伤作为代价。 他非但没有觉得解脱和庆幸,还感到一阵后怕。 他不敢想象闻铮铎要是死在了这里他怎么办。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把人抬到半山腰,在路边等候的医务人员推着车冲上来,将担架上的闻铮铎接了过去。 穆扶奚追着急救车过去,一直跟到手术室门口,被护士拦在门外。 他脱力般靠在墙上,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一脸的颓丧挫败。 他不但有骨髓,还有血。 当初救得了温沣,此刻却因血型不符无法给闻铮铎输血。 命运对他过于残忍,令他从头到脚都透着疲惫。 和他一起等候消息的滇南同事都对他指指点点。 强烈的负罪感席卷了全身,他喉咙发紧,咬紧了牙关才没有痛哭流涕。 他有点绝望地想,为什么这会儿躺在急救室里的不是他,与温沣殊死搏斗的不是他? 他都做好了一命换一命的准备了,老天爷却没有成全他。 这是要他一直背着心理负担到死了。 经过紧张的抢救,闻铮铎被救了回来。 穆扶奚松了口气,心情却没有好转。 其他同事看他的眼光仍旧是异样的。 卢秉钧见他心情低落,过来说:“行了,别在这杵着当门神了。你爸不就在楼下病房吗?去看看他。” 现在这家医院很热闹。 不仅闻铮铎和穆昭丹住在这里,专案组的成员也都住在这里。 卢秉钧已经知道穆扶奚就是穆昭丹的儿子了,这才对他上了点心。 穆扶奚应了一声,转身往安全通道走。 此刻电梯拥挤,他要走楼梯才能下去。 推开穆昭丹的病房,郑毓芳正坐在床边剥橘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眼中露出诧异。 “扶奚?”郑毓芳猛地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怎么弄成这样?身上的血是你的吗?还有你这脖子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谁抹你脖子了?” 穆昭丹也转过头,盯着门口的儿子。 穆扶奚憔悴地安抚:“妈,我没事,血是闻队的,脖子上的伤口也不深。” 郑毓芳不知道说什么好,含泪捂住了嘴,掩饰自己心疼的呜咽。 穆昭丹撑着病床扶手,费力地坐直身子:“你过来,跟我说说出什么事了?” 温沣死了,穆扶奚对穆昭丹的不解也没有那么深了,近前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穆昭丹沉默了良久。 穆扶奚的喉头干涩极了,几乎是哽咽着说:“那个人本来拿我当人质,威胁说如果被抓,就反咬我们父子一口。闻队听见后开枪击毙了温沣。他那时候已经受了重伤,流了好多血,刚才刚做完手术,人还在icu。” 第202章 郑毓芳在一旁感叹:“他真是个大好人啊。” “是啊。”穆扶奚勉强扯了扯唇角,“可我宁愿他别开这一枪。他本来马上就要调去省厅,现在为了我,差点把命搭进去,还要跟组织解释。” 他垂着眼对穆昭丹说:“爸,我不想干警察了,不光受限制,还总牵连到别人,没有一点益处。我当初进这行,就是想亲手抓到那个人,现在他死了,我的目的达到了。我随便做点什么都能养活自己,没必要留在这里连累别人。” 他想起那些冷嘲热讽的同事和领导为求自保的嘴脸,继续说:“我受够了那些出了事就急着甩锅的同事和领导。再在这种环境里呆着,迟早被他们同化。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穆昭丹没生气,只是问道:“你觉得闻铮铎开那一枪只是为了你?” 见穆扶奚不吭声,他便自问自答,“他开枪是因为那是他作为警察的职责。” 穆扶奚反驳:“不,他开枪就是为了堵住那个人的嘴,保全我们父子的名声。” “那又怎样?他愿意保你,自然是因为他觉得你值得保,你的能力和人品总有一样是他欣赏的。”穆昭丹说得十分犀利,直中肯綮,“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傻乎乎地救任何人。他用命把你保下来,不是为了让你遇到点挫折就脱警服当逃兵的。你不能因为救了一个坏人,就觉得全天下的人都不值得救,也不能因为遇到几个你不喜欢的同事,就否定警察这份职业。”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我干了一辈子缉毒警。我身边的战友,有的残了,有的连尸骨都找不到,连我自己也几次住在这里,离黄泉只有一步之遥。你觉得我后悔吗?” 穆扶奚眼巴巴地盯着穆昭丹不说话。 穆昭丹义正词严地告诉他:“我不后悔。因为我清楚自己在坚守什么。你现在觉得受到了委屈,是因为你一开始当警察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当然不理解警察是怎样神圣的一份职业。” 穆昭丹看着儿子的眼睛,郑重道:“不管你是怎么想的,究竟是否有过理想和信念,现在都不重要了。有人在拿命给你铺了路,你不能想撂挑子就撂挑子不干,否则迟早会因为对不起他流的那些血而为此刻的决定后悔。” 穆扶奚豁然开朗。 是啊。 闻铮铎那么拼命的拉他上岸,不是为了看他自暴自弃的。 更何况现在温沣死了,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穆扶奚情真意切地说:“我明白了。” 穆昭丹见他已被开解好了,沉静道:“明白就好。去酒店洗个澡,换身衣服,吃点东西。你们闻队那边肯定离不开人。周围人都不知道他的脾性,呆在那里双方都不自在,你跟他熟悉,得守在那里。” 穆扶奚缓缓舒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温沣死了,他的噩梦结束了,不需要再背负着仇恨活下去了。 那么堂堂正正做个警察,又有什么不可以? 第195章 告白 闻铮铎正值壮年, 身强体健,重伤过后也没有器官衰竭,输血过后体征和各项指标便有了好转。 专案组的其他成员有的底子不如他好,伤得比他重, 又没有亲属在身边, 要靠滇南的同志帮忙照料。 因而围着闻铮铎转的并不多。 伤员们的身体条件都不适合远程运送回冀安。 异地医疗的手续繁杂, 穆扶奚在替闻铮铎跑门诊的时候, 顺道也帮着把其他人的都办好了。 他带着赎罪的心, 跑上跑下, 挥汗如雨。 或许是老天爷开眼, 对他有了几分仁慈悲悯,不用他在闻铮铎身边守候多久, 闻铮铎就醒了。 不管身体健康时, 形象是多么高大威严, 躺在病床上都一样狼狈。 子弹没取出来的时候, 闻铮铎虽然算不上生龙活虎, 但也行动自如。 从手术台上下来就离不开床了, 端屎端尿伺候人的活都是穆扶奚干的。 以至于他见到穆扶奚, 有话说, 却难开口。 穆扶奚倒是对他一如既往, 没嫌弃他卧床养伤的过程颠覆以往的认知。 当穆扶奚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身上时, 被他拦住了。 “不是说不让你干这种活吗?” 听着明显心口不一,在为穆扶奚的知恩图报而欣喜。 穆扶奚托着叠的四四方方的毛巾看了他一眼, 想反驳, 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以前闻铮铎站着跟他说话的时候, 他多半是不老实的,通常左耳进右耳出, 再装出个俯首帖耳的样子,事后阳奉阴违。 即便是他认可的道理,等到真正去做,也要打三分折扣。 现在闻铮铎躺着了,说什么他都听着,哪怕是说赤道比南极冷,他也不说二话。 关于他一个人的未来,在来滇南之前,闻铮铎已经对他说了许多了。 但是关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在此之前不曾宣之于口。 穆扶奚抬起头,直视着闻铮铎的眼睛说:“温沣死了,不是一切的结束,而是重新开始。我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做一名警察,堂堂正正做人,兢兢业业办案。您为我做的这许多事情,我无以为报,只盼着日后仍能追随您,学有所成,能帮上您几分。” 闻铮铎凝视着他的表情,见他说得慎重,便没有让他多加考虑,只说:“如果只是因为恩情,大可不必。我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穆扶奚本不想说得太直白,才将以身相许用含糊的说法说了出来,奈何闻铮铎貌似并不能领会他的心意,他难免有些着急,咬了咬牙说:“如果不是您遇险让我意识到了您在我生命中的重要性,我本不想将话说得这样明白——” 四目相对,他笃定地说:“我想的是与您相伴一生。” 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想说的话,他的心跳要比平时快上两倍,十分忐忑地望着闻铮铎,紧张而虔诚。 闻铮铎其实很期待穆扶奚在私情上能够主动一些。 他很早就对他有好感,不然也不会对他多加教导,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来滇南为他解决心腹之患。 道义上肯定是义正词严地说惩奸除恶,到底有没有徇私只有他心里知晓。 不论是从年龄还是身份上,他都不适合开口示爱,否则会有居高临下的强迫之嫌。 现在穆扶奚主动开口,相当称他的心意。 从某个角度来说,算是得偿所愿,心中的快意不必说。 可他们的职业和性别就像是一条巨大的鸿沟,就连暧/昧都显得不合时宜。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端出平日里沉稳的架势说:“你跟叔叔阿姨说过吗?” 穆扶奚低声嘟囔:“我早成年了,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闻铮铎心说,以他的性子,想也是不可能提前知会的,不先斩后奏就不错了。 他默了默,对穆扶奚说:“等我身体好些了,郑重一点去拜见叔叔阿姨。” 就是说他同意了? 穆扶奚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却不敢表现得太过雀跃,以免有人路过听见。 他虽然忍耐不了暗恋的凄苦,但也不想弄得人尽皆知,只要现在进了一步,有了点底气便心满意足。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现在担心的是,他们的职场关系会不会对他们的私人感情造成阻碍。 要是闻铮铎按照预期计划的那样调去省厅,自然无所谓。 可闻铮铎因公负伤,会不会影响到人事调动很难说。 毕竟但凡涉及调动,都是要求到岗报到就能干活。 闻铮铎现在这样怕是要休养一段时间了。 像是看出了穆扶奚的担忧,闻铮铎认真对他说:“在担心我之前你先顾好自己。不用问我也能猜到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搞出了多少事来,定是闹过了的。不过你不用担心,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受委屈。为人处世,还有专业技能,都可以慢慢学,最重要的是心要静,你要学着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 穆扶奚刚想说自己已经走出来了,被闻铮铎一个颇具威慑力的眼神怼了回去。 闻铮铎给他指明了方向:“你以前是怎么做事的,你自己心里比我更清楚。你办案的技法根本不成熟,凭直觉办案能侥幸侦破一两起算你运气好,敲诈嫌疑人也不是长久之道。” 穆扶奚垂下头不言语。 闻铮铎逮住他教训:“谦虚的是你,忤逆师长的也是你,你不能总凭心情决定你办事的态度。” 而后严肃地声明,“以前关系疏远我没有立场说你什么,从今往后,你办事再这么不牢靠,也没法拿自己的悲惨遭遇和别人当借口了,我饶不了你。” 穆扶奚还以为和闻铮铎明牌以后会得到什么特殊待遇,没有想到是特别加训,连撒娇讨饶都抹不开面子。 好在他是诚心想跟着闻铮铎多学点东西,在他的引导下从温沣给他造成的阴影中走出来,恭恭敬敬应下了。 第203章 闻铮铎还在养伤,精神和安然无恙时大不一样,跟他说了几句话已然觉得费力,不拉着他一直絮叨,说完想说的就把穆扶奚撵了出去。 穆扶奚发现经过这么长时间相处,正所谓耳濡目染,不光是他跟着闻铮铎学深沉了,闻铮铎也跟着他学洒脱了。 换作之前,闻铮铎必然强撑体面,而今闻铮铎也有了点随心所欲的影子了。 他还是懂事的,知道静静守在闻铮铎身边让他安心休养,冀安那边派来的调查组就有点不顾人的死活了。 温沣葬身没多久,调查组就黏了上来。 专案组成立得坎坎坷坷,事后的调查却称得上是兵贵神速。 穆扶奚不太高兴,但他只要在这个体系里就不能抗命,终是冷着脸给调查组的人让了条路,变着法的在门口偷听。 闻铮铎在公安系统内的职务算是高的,家世又特别显赫,并且在这次的行动当中表现突出,有的是升迁的机会,一般人不会想要得罪他。 调查组的人对他很客气,先叫他放轻松,不要太拘谨,结果聊着聊着就图穷匕见,还非说是公事公办而已,提的问题角度很是刁钻。 “当时温沣已经被包围,插翅难逃,你为什么要选择直接击毙?活捉的价值显然更大。” 闻铮铎面色平静,波澜不惊:“他不仅是毒枭的后代,还是反人类的恐怖分子,这种杀自己人连眼睛都不眨的人,还能指望他束手就擒吗?” 对方面色严肃:“就算他罪大恶极,也该交由法律审判。你直接开枪有封口的嫌疑,是怕他说出什么吗?” 闻铮铎毫不退让:“当时他手里有锐器,挟持了我们的同志。假如我没有开枪,牺牲的就是我们的同志。不能等到付出惨痛代价了再谈亡羊补牢。” 对方质疑:“现场有狙击手,完全可以由狙击手寻找机会。” “没有机会。”闻铮铎据理力争,“我们的对手非常狡猾,他把我们的同志当肉盾,缩在树后面。狙击手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射击角度。” 询问他的人年轻气盛,旁边的老警察咳嗽了一声,出来打圆场:“小刘啊,特事特办,不要这么较真。这种毒瘤不当场击毙了,留着过年呐。” 年轻警员不乐意。 闻铮铎反倒有所要求:“穆扶奚作为受害者牵涉其中,在整场行动中没有出现任何违规行为,和我配合到位,与温沣绝无任何牵扯不清的关系,我可以作证。温沣在冀安做了什么,前面的案卷里有交代,穆扶奚显然是有功之臣,特此请求组织授予嘉奖。另外穆昭丹前辈是当之无愧的缉毒英雄,理应为其恢复名誉。” 他提的这些要求不是个人能做主的,但来调查的人带着些许偏见,直接就按照个人观点回话:“这怎么可以?” 自然顺理成章被闻铮铎反驳:“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以?” 穆扶奚在病房外听了生气,心想对方是存的什么心,然后里面的老同志就发了话:“试试也不费什么力气,成了岂不是成人之美?” 穆扶奚听着闻铮铎为自己争取,感动到无以复加。 选择大于努力。 幸而他跟对了人。 第196章 终章 闻铮铎失血过多后, 气色一直不太好。 穆扶奚没急着回冀安复命。 他想起之前去闻铮铎父母家拜访的时候,郝虹娟有许多菜是跟着网上的教程现学的,便借用家里的厨房给闻铮铎做养生餐。 郑毓芳也对闻铮铎很是感谢,见状要进厨房帮忙, 被他婉拒了。 漂泊在外常年不回家, 回了家才发现父母的岁数都大了。 郑毓芳是眼花, 穆昭丹是耳背, 即便是互相扶持也免不了日夜操劳。 他只是在破案上喜欢剑走偏锋, 在职场里厌恶和某些古板又势利的同事打交道。 上班嘛, 难免遇到难缠的鬼和糟心的事。 但他不是完全不通人情, 知道为人子女赡养老人的义务是要负的,不想再让二老为自己操心。 前段时间经历了那么多事, 眼下温沣已死。 两个因素加在一起, 他稍微成熟了一些, 对穆昭丹没了从前的恨, 也没有再对郑毓芳所谓的屈从于婚姻感到不理解。 这会儿他不也挑起照顾闻铮铎这个大英雄的责任了吗? 总是要有人付出的, 这个世界上默默无闻的还是大多数。 父母不理解他为什么不想干警察, 闻铮铎也不同意他再像从前那样为所欲为, 许多事都只能他自己扛。 父母是望子成龙, 不希望他萎靡不振, 失去上进心。 闻铮铎是爱人没错, 但也希望他能够跟上步伐,在接下来的路上并驾齐驱。 父母在家乡为他加油打气, 闻铮铎为他提供资源、争取功绩。 他们都已经做了他们力所能及的一切, 即便是未来再苦再累, 他也不得不在未知的路上攻坚克难了。 这份职业的性质决定了他背负的东西注定是沉重的。 从前是为了复仇误打误撞进了这行,再想转行也没了机会。 也许干着干着也能爱上吧。 但目前是因为责任。 只希望将来不要变成他最讨厌的那种人。 穆扶奚学什么都快, 烹饪对他来说也很简单,闻铮铎亏空的气血很快被他养了回来。 闻铮铎每天吃他做的饭吃得心里过意不去。 穆扶奚倒很是会劝人:“也就是我欠了您的,别人想支使我办事,就等着闹心吧。” 闻铮铎笑着骂他胡说,却没有长篇大论跟他讲什么道理,反而诚恳地说:“每次教你点什么都觉得自己老了,竟然也爱学那些长者讲一些酸话,既希望你不要任性妄为,又不愿磋磨掉你的锐气变得颓丧不已。好在你还是你,又有了长进,将来的成就和地位未必就输给我。但愿你那天说的话都出自真心,能长久一点。” 穆扶奚听着,竟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些年长的自卑,只不过仍端着架子,显露出些风骨来。 任何时候的保证都是做不得数的,尤其是保证自己忠贞不一,矢志不渝。 更何况他们是同性,连将他们牢牢绑定在一起的孩子都不会有,只能纯靠经历和羁绊。 做他们这行的看多了悲欢离合,见过昔日的爱侣反目成仇的样子,更不敢拍着胸脯打包票。 穆扶奚就给闻铮铎讲了他不在期间,在冀安人民医院发生的那桩师生的案子。 “公序良俗固然需要维系,但对一个人的偏爱是藏不住的,总是会不自觉地惹得旁人嫉妒,怎么能防得住呢?碍于关系,有口难开,生前远远隔着,若有一人故去就是阴阳两隔,到底可惜。我与您比他们好点,不至于有缘无分。” 有时候同性真的能解决很多问题,若有似无,若即若离,不闹到人前就不会起争议。 但也有点不好。 一引起争议就是人尽皆知的大争议。 还是不能公然和制度作对。 无名无分也无所谓。 总比被人知道了生拆了强。 穆扶奚没什么不良嗜好,烧钱的只有他那辆摩托,薪水都攒着没处花,大多都接济郑毓芳了,手里头还有点零花钱,给闻铮铎买了套西装西裤。 出院如出狱,要有点新气象。 起码要穿得干净整洁。 将病号服从身上换下后,闻铮铎又恢复了从容的气度。 闻铮铎为见穆扶奚的父母专程在附近的美发店理了个发,又找了家滇南的土菜馆喝点清淡的菌菇汤。 穆昭丹和郑毓芳都觉得他安排得很周到,看着他沉稳的模样也放心将穆扶奚交到他手上。 穆昭丹难得没说儿子不好,郑毓芳也没揭儿子的短,夫妻俩的爱子之心都很殷切。 两个伤员初愈都不能饮酒,穆昭丹以茶代酒:“闻队,多亏了你对孩子这么上心,您的恩德我们全家都很感激。我对他的亏欠还没补上,竟让您填了这个空当,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闻铮铎连忙将自己的杯盏压低了寸许:“您客气了,是您的儿子优秀。这次在危急关头,还得靠他机警,不然我没那么容易脱身,我对他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穆昭丹叹了口气:“我就希望他跟着您应当能有用武之地。要是万一因为脾气倔闯了什么祸,也请您不要说放弃就放弃。他就是嘴硬,心思有时候比女孩还细腻,想多了难免伤心。” 当着长辈的面,闻铮铎只有应承的份。 郑毓芳叮嘱的更多:“他一个人在外面,有诸多不便。要不是想着落叶归根,我们还能过去帮衬。如今只能把孩子托给您了。他的脾性喜好可能不如您的意,您别总迁就他,也别因为贵人事忙就什么也不考虑,他先前吃的苦已经够多了。” 穆扶奚在旁边听着喉头耸动,恨不得咬拳头,强忍着才没将情绪表现出来。 闻铮铎看了穆扶奚一眼,安慰郑毓芳:“他的好日子在后面。” 第204章 席间一番畅谈,多是嘱托,一餐饭吃得也不轻松。 等送走了两位长辈,两人也该和其他专案组的成员一起回冀安了。 他们在滇南这边打仗,冀安那边的腥风血雨也没停,不仅是对穆家父子的身份有争议,也对闻铮铎在决战中的行为僵持不下。 这回郝光禄没站在任何一边。 郝家在公安系统内出了好几个名人,他在其中的职务不高也不低。 他们家族的旁枝侧翼多,开国以后就有五代。 他和郝虹娟的亲缘关系虽在三代以外,但论辈分闻铮铎是要喊他一声舅舅的。 只是这件事,要不是在闻铮铎去滇南生死未卜时,郝虹娟来找他,他全然不知情。 牵涉到闻铮铎,他就不好发表意见了。 其余高层分了两派。 以路开源为首的一派是主张功过不能相抵。 过要追究,功也要有看得见的奖赏。 反正他是想让穆扶奚掉层皮,自己的爱徒却不能被牵连得没有功名。 那就在闻铮铎得道之时一起升天吧。 另一派是说这件事过于复杂不能深究,细究下来就是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线团。 既然首恶已除,倒不如含糊过去算了。 又说闻铮铎不好好在冀安主持事务,跑到滇南去缉凶,不管这仗打得漂不漂亮,责任都由他自己担,输了没人说丧气话,赢了也不该邀功。 路开源就反驳说专案组的提案早就审议通过了,是走了正式流程的,怎么有功就不能上表了。 另一派的人就说他和闻铮铎有师徒关系该避嫌,话说得粗俗难听,说他屁股是歪的就别张口了。 两边的架一直掐到闻铮铎伤愈都没吵完。 当事人来了,更热闹了。 闻铮铎从容不迫地走上台,对冀安过去一阵子发生的一系列罪案进行了阐述,又结合自己去滇南命悬一线的感悟,郑重说了一番话。 “罔顾阴暗滋生的源头,忽略污秽积淀的过程,着眼浮于表面的善恶,妄图从受害者身上寻找不幸发生的原因,如人濯雪,饮冰贩浆,何尝不是一种罪恶。” “现在这个受害者变成了为我们公安事业做出贡献的同志。一个戎马一生,险些马革裹尸,从战场上回来以后一直遭受敌人的侵扰和报复。一个因为做了缉毒警的儿子,身负才华却童年凄苦,心向光明却被辜负。检讨问题和漏洞原本是我们的责任,怎么能让受害者反省自身?” “正如张厅所说,这件事是他们父子要做的。功也好,过也罢,都是他们的,怎么轮到我们在这里讨论自己功过?我只是去了一趟滇南,在敌营里混了一圈,要是因为险些丧命就捡了个头功,和吃人血馒头有什么区别?” 他说得犀利,台下有许多人都绿了脸噤了声。 当场没得出结论,但下去以后一些人都睡不着了。 会开完以后,闻铮铎还是照常调去了省厅,楚郁顶他的职务没变,童予宁升上来做了个副队,穆扶奚还是老实当他的小警察。 一周后,穆昭丹得了个二级英模的称号。 属于老一辈的荣誉终于回归。 新一代还在迈向新征程的路上。 这天穆扶奚照常下班,在天桥下面遇到一个胸口挂着牌子的乞丐,端着的碗里装着失传已久的钢g儿。 他路过时掏出加油站找给的五十块钱纸币,丢进了乞丐的碗里,顺手将乞丐碗里的钢g儿一把揣进了兜里,完成了自助找零。 他好像变了一点,变得善良但有底线。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依然不向罪恶低头。 -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大家的支持陪伴。(鞠躬) 后面是番外,延续了日常,对感情线也有拓展。 严肃了一整个正文,心情沉重,终于能写点轻松愉悦的片段啦~ 这本断断续续写了挺久的,在结束前还看到熟悉的id非常感动,不知道大家对同题材的预收有没有兴趣,不过我应该会先开篇轻松的校园文过渡一下,攒攒素材,做做大纲。 第197章 番外一[番外] 从滇南回到冀安后, 去哪开的都是公车,一直到楚郁结婚,闻铮铎才想起自己的车在去滇南前借给穆扶奚用的。 穆扶奚平时不开车,只骑他的摩托, 也是等到闻铮铎问他车停哪里去了, 才想起来车停在市人民医院的地上停车场。 下班后, 穆扶奚心虚地跟着闻铮铎去取车, 看到收费杆旁显示屏上显示的巨款时, 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应缴费用一千四, 赶上他小半个月工资。 这要是四十块钱他就不管了, 这么多钱他还是要还给闻铮铎的。 他也不问闻铮铎要不要,直接就给闻铮铎转了过去。 闻铮铎拍了拍中控台的匣子, 让穆扶奚帮忙打开。 穆扶奚以为他是需要纸巾什么的, 打开以后看到一个丝绒盒。 他见了说:“婚戒楚队不自己保管?” 闻铮铎和楚郁是十年的老搭档了, 楚郁结婚自然要请他当伴郎。 不管楚郁心里是怎么想的, 个人能力又怎么样。 在楚郁的帮助下他才去得成滇南找闻铮铎, 却是不争的事实。 穆扶奚始终记得自己欠楚郁一个人情, 对这个新上司不上赶着献媚, 也没说不支持楚郁的工作。 楚郁结婚他同样包了红包。 粗略算算。 今天扣的这一千四, 加上油钱和水电费, 还有给楚郁包的一千块红包, 他刚到手的月薪花了个精光。 怎么能不肉疼呢? 闻铮铎目视前方:“你打开看看。” 穆扶奚依言打开了丝绒盒,里面不是钻戒, 而是一枚通体晶莹碧绿的玉佩, 水头极好, 玲珑剔透,品相上佳。 他不由愕然看向闻铮铎。 “这是给你的。”闻铮铎考虑得十分周到, “怕没个表示,你不安心。” 听闻铮铎这么一说,穆扶奚才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有些患得患失。 病房里说的那些话和酒桌上的话差不多,他总觉得当不了真,又扭扭捏捏不好向闻铮铎求证。 直到今天闻铮铎给了他这枚玉佩他才意识到他和闻铮铎真的在一起了。 闻铮铎缓缓说:“我妈那里还有一些祖传的首饰都是准备给我未来妻子的,但我本来就没打算结婚,注定要让她失望了。有你以后,不结婚生子的锅不能让你背着,我已经和她解释清楚了。那些给女士戴的玉镯你戴不了,她就挑了你能戴的,是个认可和祝福。” 穆扶奚受宠若惊。 他跟闻铮铎表白的时候可没想到这些,也不是图闻铮铎的家产和他在一起的,毕竟结不了婚,分不了一半财产,结果倒像是先婚后爱的桥段,着实让他无所适从。 闻铮铎继续交代:“我调到省厅以后单位离买的房子近,打算尽快搬过去。你要是有空就来和我一起搬,周末可以住过来。” 穆扶奚越听他的话,越脸红心跳,从来没想到自己一个大男人会紧张。 命运真是玄之又玄。 几个月前闻铮铎还在帮他搬家,这会儿已经要帮闻铮铎搬家了。 闻铮铎那个家他还去过。 几个同事在那说说笑笑,闻铮铎一个人做了一大桌子菜。 也是那时他对闻铮铎动心起念…… 简直是历历在目。 穆扶奚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明天楚郁大婚,今天他像被求婚了一样,兴奋得不行,对闻铮铎说:“我现在就有时间。” 闻铮铎身上的伤刚好,干不了重体力活,他这些天健身有了些成效。 搬家的事宜早不宜迟,闻铮铎初到岗位也不能把心思都放在生活上,还是要他多照料。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自己对闻铮铎还是有些重要的。 有了积极性,他饭都没吃就说要帮闻铮铎干活,闻铮铎没戳破他那点小心思,回宿舍搬东西。 闻铮铎在宿舍真就是睡觉的,除了几套换洗衣服和一些专业书籍,几乎没有多余的杂物。 穆扶奚本来就有攒快递箱卖废品的习惯,从自己宿舍阳台上找了几个拆掉的纸箱重新组起来,问闻铮铎哪些是要带的。 闻铮铎说自己来他不干,非要闻铮铎指哪他搬哪,闻铮铎见状觉得好笑,索性依了他,看着他手脚麻利地打包。 书和纸叠在一起是真的重,穆扶奚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了。 闻铮铎借着给他擦干,大手隔着干燥的毛巾抚上穆扶奚的脊骨。 穆扶奚感到一阵过电般的酥麻,整个人呆住了。 这样迟滞的反应是他平时少有的,闻铮铎觉得新鲜,装模作样地戏弄了他一阵才作罢。 穆扶奚急着将东西搬下楼装车,弯腰挑了最重的一个箱子搬,结果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箱子依然岿然不动。 第205章 闻铮铎施施然走过来,让他让开,随后只是稍一用力就将箱子端了起来。 穆扶奚颜面扫地,黑着脸去搬其他箱子,还得要闻铮铎哄:“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能轻松搬动了。” 真是很不会哄人了。 穆扶奚闻言只觉得闻铮铎在笑话他像童工。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宿舍楼,路上还遇见同事打招呼,祝贺闻铮铎高升。 穆扶奚连忙往闻铮铎身后缩了缩,随后才意识到自己这正常交往搞得像偷情似的。 明明闻铮铎宿舍里的个人物品都搬空了,穆扶奚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等帮闻铮铎打扫完了家里的卫生,闻铮铎要他留宿,他方想起是没带自己的行李物品。 闻铮铎为了犒劳他,点了一般不外送的一家高档餐厅当地外卖,他和闻铮铎一边宵夜一边聊天,一不留神就在闻铮铎这里呆到了半夜。 公交地铁的末班车都停了,网约车要加钱才打得到,穆扶奚提出要借闻铮铎的车一用,被闻铮铎用停车费一千四的笑话否决,被迫穿了闻铮铎那宽大得能当戏服穿的衣服。 也是这一晚,穆扶奚才知道什么叫吃人嘴软,夜半腿软。 这餐就是给他补充能量,免得晚上体力不支晕过去。 闻铮铎倒是持久,体力好得根本不像是伤没好全的人。 穆扶奚都不敢想象闻铮铎的正常水平是什么样的。 从来不哭的一个人,夜里拼命求饶掉眼泪,饶是如此也没被放过,双手的手腕,闻铮铎单手就能控制住,所有的挣扎都是无用功,最后连喘息都被闻铮铎的吻封在了口中,任他索取。 第二天一早。 闻铮铎打扮成伴郎的模样,西装革履,气宇轩昂,穿得不抢眼,只是得体。 穆扶奚险些起不来床,腰上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走路腿打颤,起床时衣衫褴褛,把闻铮铎几千块一件的衬衫都睡皱了。 闻铮铎见他扶着腰,走路一瘸一拐,还体贴地问他要不要搀着。 穆扶奚一把挥开他的手,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强作若无其事,借着洗漱在浴室里收拾了半天。 闻铮铎是伴郎,要早点到场。 本来穆扶奚是想蹭闻铮铎的车去的,后来实在是腰酸得不行,只能捱到开席前卡点去。 他到的时候,楚郁的份子钱都装了一大箱了,司仪把身为伴郎的闻铮铎叫去对流程了,只有新郎楚郁和新娘何瑾颜在门口等着。 穆扶奚倒是比之前在医院的时候客气多了,恭恭敬敬地递上红包,也没在大喜的日子揭楚郁的短。 今天是何瑾颜一生当中最重要的日子,端的是笑脸,也没给穆扶奚脸色看,请他去里面入席。 席位都是事先安排好的,穆扶奚跟单位的同事坐一桌。 童予宁坐在主位上,大家都在祝贺她晋升,她则很谦逊的样子,把话题往别的方面引,问的都是些家长里短。 在工作当中童予宁一向是认真严肃的,从来不在单位和案发现场谈论自家的私事。 穆扶奚一直以为她根本没有私生活,没想到私下里竟也能和大家聊得开,只是分场合罢了。 他越看越觉得童予宁处事比楚郁周到得多。 楚郁讲起感情来是帮亲不帮理、谁弱帮谁的,自有一套说法。 童予宁是真的公正,理当领个正职。 然而当初闻铮铎选的是楚郁,而非童予宁,大概是因为大家对童予宁的尊重都浮于表面,真要换个女领导主事,下面的人恐怕有说法。 再看看现在的刑侦支队,是真的没有适合当领导的人了,除非外调空降。 底下干不用动脑的体力活的是不少,可脑筋灵光的没几个。 难怪闻铮铎在任的时候会撒网捞他,是真到了要亲自上阵的份上。 而现在这个烦恼给楚郁了。 穆扶奚看着喜气洋洋的新郎官,心中五味杂陈。 可能今天高兴一天,剩下的都是烦恼了。 婚礼仪式正式开始,音乐响起,大门推开,新娘何瑾颜挽着父亲的手臂缓缓走上红毯,楚郁直接在台上等着。 白明庭是个没什么野心的。 他只是比穆扶奚来刑侦支队来得稍早一点,铁了心要做闲云野鹤,不想当领导管那些烦心事。 所以领导的升迁他也不当回事,还在感慨:“楚队今天真帅啊。” 接着就有人说楚郁身旁的闻铮铎也是玉树临风,穿的是不如楚郁,可难掩气质和风采。 穆扶奚闻言看了闻铮铎一眼,身后隐隐作痛,心想闻铮铎在床上可是如狼似虎,哪像现在这样稳重矜持。 他要早知道以身相许许得这么不容易,才不想着以这种方式偿还闻铮铎的恩情。 台上正在交换戒指,穆扶奚又想到闻铮铎送他的祖传玉佩,扯了扯领子,压下心中的燥热。 没过多久,他忽然听到司仪握着麦克风宣布。 “接下来,是今天最激动人心的环节,请所有未婚的单身男女,来到舞台前方,我们的新娘将抛出她的手捧花,将祝福传递下去!” 台下少有应和的。 不知是社交属性偏i还是不想结婚。 没人参与多少是有些尴尬。 穆扶奚被桌上的人怂恿着,硬着头皮上了台,和身为伴郎的闻铮铎对视,眼皮瞬间耷拉了下去。 真是有些丢人。 新娘手里拿着那束承载着美好寓意的手捧花,微笑着背对观众站好。 司仪做主持,嘴上查着数:“三!二!一!” 新娘用力往后一抛。 手捧花在空中划过一道优弧线,歪打正着,不偏不倚地落入了穆扶奚怀中。 他甚至都没伸手。 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白明庭在身后笑作一团:“看来小穆的艳福要来咯!” 穆扶奚只当这是取笑,太阳穴突突地跳。 昨晚不就享过了吗? 欢愉是欢愉,也受罪。 他正不爽,却见闻铮铎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眼中深情是不假,神色带着促狭。 完了。 今晚怕是也跑不了。 第198章 番外二[番外] 温沣伏诛以后, 穆扶奚内心说不出的得意。 他本就是个低调的人,喜欢极了这种在老百姓不知道的情况之下,铲除了一个大奸大恶之徒的感觉。 老百姓们只需要安安稳稳照常生活,他们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与邪恶反派进行了你死我活的决斗, 随后云淡风轻地打扫完战场, 不声不响地融入老百姓之中, 也就是个普通人的模样, 谁也不知道他们干过什么大事。 何尝不是扮猪吃老虎的一种? 对他来说, 这远比把他的名字明晃晃地打在功劳簿上还要爽。 然而他清楚的知道, 这种爽是需要实力支撑的, 万一哪一天来个比温沣更难对付的大boss把他弄牺牲了,就爽不起来了。 持续学习, 才能持续应战, 积攒更多的战斗经验, 解锁新成就。 会产生一种类似于升级闯关的快感。 所以他虽然身在体制内, 受到各种规定约束, 还要和他不喜欢的人打交道。 但是这种集万千智慧斗智斗勇的披荆斩棘模式, 本身就为他在这行深耕提供了动力。 干着干着忽然发现, 好像也能干下去。 风平浪静的时候很适合充实自己, 以及发展爱好。 日常生活依旧繁忙, 可他的时间管理能力不是一般强, 妥妥属于高精力人群。 不管那些鸡零狗碎的案子多消耗心神,他都能应付得来。 闻铮铎去了省厅以后算是退出了一线, 主要是安排部署和坐镇指挥, 手下的能人干将一下多了许多。 有的是能深入浅出将书读明白, 有的是异常勇猛战斗力不逊于他。 术业有专攻,智勇双全的还是少的, 不然他们的队伍战力不可估量。 闻铮铎偶尔会有闲下来的时候,没有附庸风雅带他去看什么情操高雅的音乐会,倒是陪他去了几场音乐节,在拥挤的人潮里充分展现了他的男友力,有次为了让他看清楚点,还把他举起来扛肩上,吓得穆扶奚魂不附体,没在他肩上呆三秒就挣扎着下来了。 虽然前面那个大高个将他挡得严严实实,他踮脚踮得腿肚子都快抽筋了,被像这样当孩子一样扛起来还是臊得心慌意乱。 特别是身边有女生举起手机对着他们拍,哪怕没穿制服他也吃不消,差点没让他当场社死。 音乐节散场后,经过宽阔的广场,有文艺青年支着简易的收音麦和音箱,正在搞街头路演,周围围着一群人。 穆扶奚只是朝那边看了一眼,闻铮铎就心领神会,对他说:“去唱一首,切磋一下。以前在警校不是组过乐队吗?权当怀旧。” 穆扶奚笑了笑,退缩道:“不了,我也不是特别爱唱,就是想如果我没当警察,又是另外一种生活方式了,却不想美化任何一条自己没有走过的路。” 第206章 闻铮铎一瞬不瞬地看向他:“我还没听过你正经唱歌,就当是唱给我听的。” 穆扶奚犹豫了一下,大大方方地过去跟抱着吉他的演唱者说了一声。 对方友善地将吉他递了过来,穆扶奚指了指旁边的另一支话筒,说:“我唱副歌就行。” 随后他伴着对方的伴奏开了嗓,眼睛深情款款地望着闻铮铎。 四目相对,眼波流转之间,暗生情愫。 穆扶奚平时说话声音偏清冷,这会儿透过音响传出来,出人意料的空灵。 两个人分了声部,将一首流行歌唱得如同仙乐,原本抱着胳膊围观的观众纷纷掏出手机来录。 唱完以后,鼓掌还不算,有人拉着他问是哪家公司签约的歌手,什么时候出专辑。 穆扶奚有些难为情地摆手,钻进闻铮铎怀里被他揽了过去。 穆扶奚的生日是在一月底,适逢冀安市下第一场雪。 算上在警校的四年,他从南到北已有七年,对初雪已然五感,看着新来的同事在窗玻璃上划字还觉得幼稚。 他刚处理完手头的一个盗窃案,从审讯室出来,就接到了闻铮铎的电话:“下班直接来我这边。” 想也知道是前阵子填材料的时候闻铮铎不经意瞥到了他的生日,便记下来,要给他过。 他其实对过生日没什么执念,从小到大郑毓芳和穆昭丹忙着生计,他自己也习惯了不过,本想叫闻铮铎别破费,忽然想到这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以后,能把他们凑到一起的唯一的借口。 其他的纪念日都要等到明年了。 想到这里,他改了主意。 穆扶奚骑着摩托车赶到闻铮铎在省厅附近的新居,用指纹解锁开了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留了玄关的壁灯,再就是餐厅和厨房的节能灯。 闻铮铎穿着居家服,从厨房走出来:“洗手吃饭。”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里侧放着一个精致小巧的慕斯蛋糕。 蛋糕顶山点缀着草莓和蓝莓,中间画着一个穿着蓝色警服q版小人,乍一看还真有点他的神韵。 穆扶奚脱下外套挂好,走进洗手间将手搓干净。 等他擦干手出来,闻铮铎已经把碗筷摆好,蛋糕拆封,蜡烛也插好了。 这个生日是庆祝他年满二十五周岁,闻铮铎找蛋糕店要蜡烛时要得很精准,一个“2”,一个“5”。 穆扶奚立刻扫了一眼桌上的菜。 很好,没有鸡蛋,否则要凑齐250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 “先许愿。”闻铮铎点燃蛋糕上的蜡烛,利落地关上了所有灯。 穆扶奚看着跳跃的火苗,双手合十,闭上眼停顿了几秒,随后一口吹灭蜡烛。 闻铮铎没问他许了什么愿,径直将专门切蛋糕的刀递给他,贴心的没将刀口对向他。 穆扶奚切蛋糕的工夫,闻铮铎重新开了手边的灯,从桌下搬出了一箱准备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之所以是搬,是因为这玩意即便装在密封的箱子里也看着很沉。 闻铮铎放下箱子要他拆礼物。 穆扶奚怀着好奇拆开了箱子,发现里面是专业的音响设备。 专业的音响设备就没有便宜的,单是一个麦都大几万。 更何况他玩过乐队,认得这些设备的牌子,是进口的硬货,录音室级别,这一套下来能要闻铮铎半年的工资。 “这太贵重了。我平时又用不上,简直暴殄天物。” 他平时连买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都要犹豫半天,更别说这种花大价钱都不一定能抢到货的珍品。 闻铮铎却说:“选的时候花了精力的,退货也麻烦,你收下是最好的。人难得有爱好,还不是钢琴那种烧钱的乐器,一套能用很长时间。你平时压力大,总要有个发泄的渠道。这房子隔音做过处理,不用担心扰邻。” 他竟连这都考虑到了。 穆扶奚五味杂陈。 他从小习惯了压抑自己的需求,有什么爱好也都尽量挑不花钱的,单位里的同事是恨不得他有绝对音感能帮助破案,而闻铮铎只是单纯想着成全他的爱好。 从这个角度讲,他的确有被闻铮铎呵护到,也算是得到补偿。 他的不配得感并没有那么强,叹了口气后接受了:“谢谢。” 闻铮铎笑笑,挑着剑眉道:“就口头感谢?” 暗示得太过明显。 穆扶奚想了想,站起来凑过去,贴着闻铮铎的薄唇献上一个浅尝辄止的吻,转瞬被闻铮铎顺势掐住后脖颈带着侵略性地攫取。 末了,闻铮铎在他耳畔轻声说:“生日快乐。永远快乐。” 穆扶奚呼吸急促,半晌才情真意切地说:“你也是。” 最终穆扶奚的特长还是避无可避的被用上了。 他们体制内喜欢搞各种活动。 继上次拔河不幸被抽丁,结果把鞋底拔脱胶后,穆扶奚就坚决杜绝所有可能让他出糗的集体活动了。 但是他们公安系统不像部队有文艺兵,庆典活动中要上台表演的节目都是他们自己人抽空彩排演出的。 穆扶奚被楚郁摁头报了独唱,在心里将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通。 然而仍是没逃脱被迫展示才艺的命运,唱的是著名的小学生战歌《孤勇者》。 就算他唱得再好,台下的人想憋着不笑也是难得的。 好在台下的领导里有闻铮铎。 他那张不苟言笑的严肃面容往那一摆,很有感染力,一影响就是一排人,都如受过专业训练般板着脸 前排的领导不笑,后面观看的观众也不敢笑。 穆扶奚的演出很顺利。 领导们夸赞穆扶奚唱功好时,闻铮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吭气,以免领导们由于想起穆扶奚是他一手提拔的,给予不必要的关注,观察出他们之间的猫腻。 穆扶奚唱完歌也不敢和闻铮铎一起走,先是和他们刑侦支队的同行,然后留在四下无人的岔路口,和闻铮铎接头。 闻铮铎的车一开过来他就钻了进去,彼此都对人前装不熟的演技很满意。 接着就谈自己对象在外面大放异彩、回家被自己独自占有是一种什么样感受,心里美滋滋的,比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