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辞》 第1章 [gl百合] 《秋风辞gl》作者:夜满青樽【完结+番外】 简介: 名动天下的才女叶青玄,早年曾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露水姻缘。 说是姻缘,其实她们未拜过堂,未诉过衷肠,更没有过风花雪月。 “那你们都干啥了?” “看书。习字。修身养性。” “......不愧是文化人。” 她没说话,想到了多年前某个泛着白光的雪夜,乌人染血,明艳动人,裹挟着窗外的风雪闯进桃源。后来江山天下的变故动地袭来,枕畔的余温还未消。 多年后同样一个灯烛高照的夜晚,她们会再相逢。 少年唱远志,人间行路难。 从命悬一线,到青史垂名,这一路上,帝乡无情,知交难觅,寡恩者猖獗,负义者拜相。 唤何人、再入君怀。 —— “你想改变这个世界,对吗?不错的理想。” 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有你在,何须青史念我。” 【高冷薄性年上 x 风流倜傥才女】 注:本文写的是已完结文《襟怀千秋月》同系列,互可独立阅读。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破镜重圆 朝堂 主角张秋凛互动视角叶青玄 一句话简介:以君之志,报天下,振山河 立意:真情最贵,千金难买 第1章 野有蔓草(一) 朔风凄寒,大地冰坚。硝烟战火飞满地,被一场大雪遮了,只剩下沉沉的死气。 茫茫风雪里,一点黑色缓慢移动,走在那片惨白孤寂的山岗上,仔细看去,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人。背上的那名男子的身躯更高大,还穿半边被撕扯掉的护甲,乍看如同穿山甲的壳,深深的一动不动。 “妹妹,你把我放下吧......” 背人的是一个年轻姑娘,骨架比哥哥小一些,但并不瘦弱,虽被沉重的重量压得弯腰,她紧咬着牙,仍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迈向前,每走一步都在雪地里凿出深坑。 她的面容十分明艳,剑眉星目,眼角与眉梢都锋利的上扬,添了几分英气,浓颜中透露出深沉的威压,神情坚定。“闭嘴。” “追兵就在后面,你这样走......太慢了......” 张秋凛正呼哧带喘,本来想停下来休憩片刻,一听到这话,立刻咬紧牙关继续坚持。背上的兄长动了动,从怀里掏出一枚乌漆的铜牌,浸满干涸血水的手递到她的面前: “这家主令牌,我把它传给你了......榆州张氏如有幸能躲过这场乱世之危,那便只有你。” 张秋凛没手接,兄长便直接把令牌塞进了她的衣袋。 冰凉的铜器贴在她的胫骨,一瞬间冰得麻了,她的眼眶一阵酸胀,被风吹得几乎睁不开。 若是换作旁的时候,拿到这块令牌,她应该高兴的。 如今天下大乱,王侯将相尚自身难保,平民百姓更是百里存一。 怪不得古语说,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人。 旧日辉煌,便都没有意义了。最重要的便是活着。 冰天雪地里行走多时,她那双鞋的底早已丢了,麻木的足趾此时竟也作痛起来,似乎真的支撑不下去了。她再往前迈出一步,忽然脚下打滑,两个人便如滚雪球般一起栽倒,滚落了几米,撞在悬崖边一棵大树上。 这一滚一撞,几乎能让本就虚弱的人断了气。 她正一阵眼冒金星,听见兄长说:“三妹,听说京城的梅花又开了,一如儿时那样。” 张秋凛面前有一阵风,稍带温暖,拂面吹过。一个暗色的团形带着一阵暖风从眼前一晃而过,直冲进雾蒙蒙黑漆漆的悬崖底。 天地重归洁白,万山风啸,一片静寂。她连忙把手伸出去,触到一团空气。视线慢慢重聚,山崖高高的,下面一片荆棘与枯木,滔滔大河亦已冰封,满目皆是萧瑟绝路。 “兄长!!” 朔风封住了口齿,截断了回音。血迹斑斑的半截战甲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早已干涸得不剩余温。 坠叶无声。 身体和心理双重的剧痛,令人一阵窒息,紧接着开始麻木。她眼前又晃了三下,红白交错天旋地转,挣扎着站起身,恰好听到了远处原来脚步声。 果然是追兵来了,七八个步兵,手执银枪,看上去不在戒备。 张秋凛屏住呼吸,靠在崖边的树干阴面,盯住地上那一摊血迹与残甲,发狠地朝悬崖下一踢,将人吸引过去。 追兵们草草搜了一圈,捡了些许干柴,便回去了。 张秋凛尝试一口气,靠在树干上,理智渐渐回笼,心头被一股巨大的哀痛笼罩。但悲伤没有持续多久,饥寒交迫、双目渐白,她每走一步都是摇摇欲坠的,却一步都没有停。 取悲伤而代之的紧是悲愤,源源不断的悲愤、是无法抑制难以疏解的愤怒。凭什么,凭什么!她拼了命想把兄长救出来,明明尚有一线生机,明明尚可一搏……可她却连兄长的尸首都没保住……甚至没有留下一片遗物。 但此刻她已经太疲惫、太虚弱了,甚至没力气竖一座衣冠冢,只能朝着悬崖下冰封的河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继续前行。 她不能死,也不会死。 张秋凛今年二十,学堂里例行冠礼,她是女郎,族中长辈没有取字的惯例,便该为自己取个字,然后由师长证明。族中的兄弟姐妹们替她取过好几个,都没有满意的。时至今日,重亲凋敝,天涯流离,她终于想出来给自己取什么字。 鉴生。 若是彻底死了,生时的所有愿望不就都落了空。她要好好活着。 沿着下山的崎岖坡路走了许久,太阳渐渐掩在了山的那一端,稀疏的木丛干枯而坚硬,像荆棘一般次过来,将衣衫勾得到处都是破洞抽丝。她已顾不得自己现在是何模样,只想要一口水。 山洼处一条银带,应是汇入那条冰封的河,潺潺溪流蹦跳与树根残骨间,竟然还有几处源头没有冻结。 顺着水源找过去,在两座秃山夹的乍谷之间发现了亮光。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她的眼睛也愈发难以视物,每走一步都跌跌撞撞几次,辨不清是天太暗还是她的头太昏。 暗夜中唯有那一道温暖的光指引。 几幢破败的房屋伫立在那,层层掩映,路旁的空地上堆着谷壳和干柴。 不远处草甸的边缘搭了一座四面漏风的小亭子,有个翘着腿的人影坐在那,怀里抱着一杆火枪,似是意在防备山里的猛兽。 林子里有悉悉簌簌的动静,正朝这边移过来。那个女孩的眼睛猛地睁开,一手按在火枪上,定睛一看。 哪是什么野兽,分明是个人! “林大嫂,这里有个人!” 女孩端着枪,戒备地对着那个半人不鬼的人,叫也不答应,搀也搀不住,只知道一个劲儿的往前踉跄,直奔着亭子上挂着的那盏油灯。灯下一瞥,见是一位年轻俊美的姑娘,她抬手轻抚着那盏灯,火苗堪堪地扫过手掌。真怕她一个不留神把油灯打翻,再把人给烧着了。 女孩上前一把将油灯夺了。那人忽然像油尽灯枯一样,比她还高出一头的整座山溃塌下去,叠落在脚边。 “林大嫂,这人晕了!!” “玄儿,你把人抬进来啊。” “我抬不动!过来搭把手!” 女孩蹲下身,将油灯放在二人之间那一寸空间,照间了眼前这人浑身破烂衣衫、血迹斑斑,很像是乱军理逃出来的人。最近十分不太平,只是不知她如何孤身一人落到这荒野。 那人喝了点水,突然睁开眼,眼神锐利地吓人:“你干什么?” 分明是昏迷边缘的人,眸光涣散却仍因其浓郁的五官和质问的语气,而露出三分凶气。 女孩却没被她吓住,反把灯烛塞给她拿,一个劲儿地说话。 “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再久怕是要冻死了,还好啊,让你碰到了我。我叫叶青玄,你叫什么名字啊?” 张秋凛确认对方没有恶意,于是两眼一阖,彻底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张秋凛(字鉴生)x 叶青玄(字允和) (喜欢记得点收藏~ 第2章 野有蔓草(二) 三天过去了,窗外下过一场大雪,将行客来时的轨迹彻底掩盖。听闻山里因大雪塌山,南边那条顺江下去的路封了,只剩下北面山口,那边险峻难行而荒无人烟。 村寨这下算是彻底与世隔绝了。 “这样也好,外面那么乱,我们在此可以清净了。鬼门关前走一遭,往后大家都是亲姐妹。” 林大嫂不过四十岁出头,全家人都在乱军屠村的时候丧生,只因她那时候陪同几位夫人进山挖笋躲过了一劫,便带着全村仅剩的十几口人翻越一座山,来到她娘家的村寨,却发现已经荒芜人烟,徒留几间破庙破屋。 第2章 移居后的半个月,一直都是林大嫂带着大家安置门户,村中死了爹娘无人照管的孤儿也都跟着她做活,她便是名副其实的村长。 叶青玄望着一间门面紧闭的茅舍,又想起来大雪封山的前夜,那个飞蛾扑火般扑进来的陌生人。 “她怎么还没醒?” “醒不过来就死了,看她的造化。” 大抵如林大嫂这把年纪又生逢战乱的人,早已经看惯了生死,有时候说话毫不避讳的直白。叶青玄被刺了一下,但也没法反驳,他们自己本也是流离失所的灾民,荒野里救下一个陌生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玄儿,你救下那个人的时候,有没有听她说起什么?” “没有。”叶青玄问,“是出什么事了?” 林大嫂走进角落里抄起个木桶,那里面放着张秋凛的旧衣。“你看这衣裳虽然刮蹭烂了,但料子还是好料子,往前县里面见过的都要十几金一匹,多么软的布啊。” 那根本不是布,是绸。叶青玄在已故父亲身上见过的。然而此刻她没必要把这些无用知识讲出来,什么衣裳华贵什么布料经穿都已经过时了。跟着林大嫂学习怎样辨识野果、开垦田地,才有机会活下去。 “好赖是一条人命,能做的咱们都做了。” 叶青玄是村里唯一懂些医术的人,是她的母亲传的,她还没学透学精,已然生死相隔。作为唯一的半吊子大夫,给张秋凛喂的药自然是她在熬。 可是山里药过冬,严寒起来能冻死人,村里这几日趁着白天还长加紧盖房子、囤柴火和打猎,人手根本忙不过来,没工夫让她守在药罐子跟前钻研。 白日没时间,她便只有夜里熬。 第五日的夜晚,叶青玄独自一人搬个板凳坐在张秋凛床前,守着一口温热小锅,念念有词的算着火候。 一道清冷的月光照进来,给两个人镀上了一层银色,安静得如同入了画。 突然,床上的人微微挣动了几下,先是手臂,然后是眼睛。 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眸在刚刚睁开的一瞬间是犀利的,随即变得困惑,察觉到旁边有人后慢慢又变得克制而冷淡。 张秋凛坐起身,看向床边的叶青玄,认出了她。 “多谢这位姑娘相救,不知这里是?” 此人一开口,是一口板正得不能再板正的官话。叶青玄近日听惯了均州乡音,乍听见这一板一眼的官州腔调,又想起了故去的爹娘,眼泪差点涌出来。 但她平静了一番心思,调笑着道:“还好你醒了,我还怕我把你给治死了呢。这里是东皋村,你那日重伤昏倒在这了。我叫叶青玄。” 张秋凛将手伸向火炉,叶青玄心一惊,刚想提醒小心烫,却见她已经面不改色地把药罐盖子拿起来,放在鼻尖嗅闻。 “黄芩,川芎,红花......”她用平缓的语调说出了药方中占量最足的几位药材名字,“你从何处学来的这药方?” “我娘教我的。” “那你娘当是一位神医了。” “也不完全是按她教的。”叶青玄越说越小声,“我其实不记得了,按照常见的几种配方试了很多次。我真的很怕把你给治死了。” 张秋凛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幸好我没那么容易死。” 好像牵动了某处伤,她忽然捂住心口,神色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陡然一沉,声音锋利起来:“我当日的衣物和身上的东西呢?” 叶青玄心下了然,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乌漆铜牌。“你是找这个吧。” 张秋凛的神色陡然放松下来,肩膀慢慢松下。“是了,多谢。” 林大嫂不识字,只晓得她穿的衣裳是出自富贵人家。但叶青玄一眼就认出这块铜牌不是凡物,应是某种身份的象征,便悄悄的替她保管着,免得被拿去烧了炼钉耙。 张秋凛将铜牌收好,再一次谢过了她,执著的要下地行走。 “晚生不才姓张名秋凛,今日蒙君救命,受此重恩,必当竭力相报。不知由此如何下山去?” 叶青玄默默将药罐收好。“大雪山崩,路都封死了。” 张秋凛明显哽住了,望着窗外月色,长叹一息。“那便烦请叶姑娘带我瞧瞧这东皋村吧。” 她这一瞧,全非是表面意义上的瞧瞧。东皋村里的住宅不够,而且旧屋破败不能挡风,天地久荒杂草遍生,从前修的引水渠也已经断裂不堪用。村里的流民多是妇孺老幼,且都新近丧了亲人,干起活时力不从心。张秋凛跟着林大嫂在村里转了一圈,原本端得云淡风轻的神情终于再也沉不住。 “晚生修得学习木工活计,兴许帮得上忙。” “哦?”林大嫂还以为她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没想到还能干活。 张秋凛帮东皋村的村民们画了水车和房屋的图纸,其度量之精确,工艺之细致,无比令人叹服。 林大嫂一开始还担心她瞎指挥坏了自己的事,后来也慢慢接受了。 “玄儿,你去张姑娘跟前学着点。” 叶青玄是村里少数识字的人之一。林大嫂知道她爹娘都是读书人,脑袋也很伶俐,便整日将她提到张秋凛跟前。 不出十日,某天张秋凛惊讶地发现,叶青玄已经能独立划出一些木工的图纸了。没有人教过她,她便学会了举一反三。 张秋凛自己小时候也是远近闻名的神童,自恃不凡心怀远志,没想到竟在大山里遇到了危机感。 “你的才华在这里未免太埋没了。”张秋凛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愿意的话,我从今天起教你读书。” 叶青玄点头,因为她很想读书。 村里没有纸笔,张秋凛站在门窗紧闭的屋内,闭上眼睛,扬起脖子,如同一只昂首仙鹤,叶青玄每次见了都忍不住笑,但张秋凛不知道,只听得她缓缓背出了那无数学子头悬梁锥刺股也背不住的四书五经。 她更不知道叶青玄的眼神如何日复一日停留在她身上。 背完一篇,她睁开眼,目光明亮得刺人,炯炯有神地望过来,如燃炙的火。“记下了么?” 叶青玄愣愣地点头。 她们二人便开始了白日做活、晚上授业的日子。村里人人都知道叶青玄救回来了一个满口官话、气宇不凡的神仙般的人物,但没有第二个人能挤她们默背默颂的非人教学。 次年,村民们进山里伐竹造纸,又专门制了笔墨,办起了学堂。 正月十六,张秋凛给自己行了冠礼。她一人躲在沉闷的茅屋内,桌前摆着那枚宝贝得不行的铜牌。叶青玄推开一道门缝挤进来,躲在角落里看着张秋凛闭紧着眼眸许愿。 其实张秋凛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存在,睁开了眼。“你今年该及笄了吧。” “嗯。”叶青玄看着这沉默中的仪式,有点好奇,因为林大嫂刚告诉她加冠是男子才行的礼,便把这个困惑跟张秋凛说了。 “在我的家乡,不论男女都可行冠礼,就看你想要的是什么志向。若有心入世者,便可加冠,行君子道。至于及笄礼,则是表明你这个人于私情已经成年,可以结亲成家,但鲜少有人会那么早定下。” “你刚才许的什么愿望?” “……愿山河无恙。” 半年后,叶青玄行及笄礼,整个村寨的人都在庆贺,她却在夜里偷跑出来,敲开了张秋凛的窗子溜进去。当时张秋凛正靠在窗边看书,突然接了满怀香气。 “全村的人都到了,你怎么不来?” “均州的习俗我不懂。”张秋凛顺手把人捞起来靠坐在怀中,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何语气如此温柔,她平日本不是一个温柔的人,“况且我知,你肯定会来找我的。” 叶青玄扭动着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仰目看着那位如太阳般炽烈高悬、此时却仿佛唾手可得的人。“我及笄了,就是大姑娘了。” “嗯。” “林大嫂说,我现在可以追求我喜欢的人了。” “嗯。” 她鼓了半天勇气,却还是没能把话说出来。张秋凛也不言语,拾起她一只发凉的手握着。过了许久:“你快下来,我腿麻了。” 叶青玄滑到地上。鞋子先前脱了脚,这会儿便光脚踩着,虽然是夏天,但张秋凛还是怕她着凉,想把跑开的人揪回来。“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地上凉,把鞋穿好。” 张秋凛追了几步,直接把她抱了起来,放在床榻上,另一手拎过来鞋子给她穿。叶青玄这时候却慌了,都说张秋凛以前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哪能让大小姐帮她穿鞋呢。 她干脆盘起腿,坐在床塌上。张秋凛也不坚持,弯腰坐在她身旁,微微侧过身子朝她这边斜。 “你今日许了什么愿望?” 叶青玄还是没说话,抓过张秋凛的手掌,在掌心里写字。 她微凉的指尖悉悉簌簌,惹得张秋凛几度发痒想抽开手,却又莫名难舍,分不清到底手痒还是心痒。 第3章 她写了许久,足足有九个字,是“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张秋凛早有所感,此时也并不惊讶,只想与她畅谈一次,本想问:那你想不想和我下山、入世、攀登那凌烟阁…… 可她还没来得及脱口,叶青玄先发制人问出了一句惊天之语。 第3章 野有蔓草(三) 张秋凛严肃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叶青玄其实并不知道她在要什么。只是听村里的哥哥姐姐说起过,男欢女爱,情到深处自然通,和心爱的人相处时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对方,而一起上床,就是爱人之间能做的的最亲密的事了。 她对这方面的知识太浅薄,以至于根本没有言语去思考或描述男女之情有何本质,只知晓自己很喜欢待在张秋凛身边,觉得她身上很香,说话的声音很踏实,一起相处整天也不会腻。 “还有……我听说上过床,就能一直一直在一起了。” 她想和张秋凛一直在一起。 她在张秋凛面前没有隐瞒,全然信任,只是对面的人一直一言不发、脸色愈加阴沉,声音也愈来愈小了。 “……对不起,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 “玄儿。”张秋凛握住了她的手,“爱不是这样的。你年纪还小,不懂。” “可是我已经及笄了。” “你还不了解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也不了解你自己。”张秋凛本想要教育一番,可看着眼前这个红着眼框、看似可怜的人实则在强词夺理,狠下心道,“你就不怕我从此疏远你吗?” 反而出乎她意料的,叶青玄有恃无恐、毫不犹豫道:“你不会的。” 张秋凛都诧异住了。 她不会吗? 的确……因为叶青玄纵然年轻,却是这里唯一能与她交流的人。 “就那么笃定?” “因为我觉得你也喜欢我呀!林大嫂说了,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想起她就忍不住笑,对视时会躲闪,有好东西第一时间分享给她,每天黏在很久都不会腻……这些你都符合呀。” 张秋凛被如此直白地戳穿了行径,感到一阵羞愧。她明明没有往那方面想过,怎被这孩子带进沟里了。 可她在讲道理的时候是绝不肯认输的。 “你现在还太小,我不可能跟你在一起。”张秋凛不失耐心道,“我之前不是一直说要带你去京城、去见更广阔的天地,你可愿意?” 叶青玄抿着嘴,眼里透露出妥协,可还不肯罢休。“可是……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外面都在战乱,好不容易安稳下来。” “我是怎么教你的?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1)” “可是……我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啊。”叶青玄凑上前。 “你抱抱我吧。” “你喜欢我吗?” “我……” “你心跳得可快了!嗯……现在更快了!”叶青玄盯着张秋凛紧抿的唇和泛红的脸乐道,“行啦,不用你回答,我已经知道了!” 从那以后,张秋凛就像是下定了决心,对叶青玄的功课日益上心,而且不管走到什么地方都要带上她。 她还会讲起过去的事情,海边的故乡,苍老的祖父母,繁盛一时的京城,求学结识的伙伴。像是要拼命填补她们未曾相识的那二十年。 叶青玄也逐渐意识到,这份陪伴与信任中的爱意,远远比村寨中那些夜里结伴而眠的更深重。 她心里想,像张秋凛这样的人,就该配上这样的厚重。 日子过得美滋滋。有一天叶青玄和村子里的同龄人聚在一处,大家聊起各自的情人,你一言我一语,叶青玄也提起张秋凛,可同村人好像都没明白。 “那位教书的张先生啊?知道,知道……她可喜欢你了嘛。” 不知为何,叶青玄在那一刻意识到她们所谈论的根本不是一种东西。 姑娘们还在谈论着这个年纪的人常惦记的风花雪月,叶青玄一声不响地离开,满面冷静地去找张秋凛。 张秋凛一看她的脸色,当即放下了手中的笔。 “怎么了?” 叶青玄面无表情地走进去,坐下桌子对面,隔开一段距离。 “你真的喜欢我吗?” “为何这么问?” “因为……你从来不肯与我亲近。” 张秋凛坦然:“相爱就一定要用肌肤之亲来证明吗?如果,假设我们两人中有一位是男子,这位男子不顾礼数、与你欢好,你会因此而怀疑自己被爱吗?” “这……”叶青玄一时答不上来,也没完全听懂张秋凛的问题。 “你看,你还不了解你自己,归根结底是你年龄小、认识的人还太少。等你随我到了京城,看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如果你还……到那时不迟。” 叶青玄不肯说话了,抱臂低头站在原地,一肚子闷气不知该往何处发泄。无论张秋凛说什么,她都不愿意抬头。 张秋凛无奈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曾经喜欢过学堂上的一个女同学。从有记忆开始,我一直是喜欢女子的。” 她这番话果然让叶青玄一霎那抬头了,但效果却和她预想的不同。叶青玄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眶里逐渐涌出一泉泪水,令人措手不及。 “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你怎么能喜欢别的人!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啊?我......” 张秋凛连忙扯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 但叶青玄捂着脸跑到了屋子的一角,好像自己也觉得丢人,大喘了几口气平静下来,忽然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头道:“我先出去了。” 张秋凛望着她离去时半开着门,有了一种跟上去的冲动。 她自认为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再冲上前也无甚作用。 也罢,像这种年纪的人,做出什么事来都有可能。 经过一晚上的思想工作,次日清早,张秋凛趁学堂还没开始上课,到村上到厨棚里,想着给叶青玄做一点她平时最爱吃的点心。 可是这位张家的大小姐以前从没下过厨,只在寒冬时几人去厨房偷柴火的时候看过厨娘烧饭、目睹了几个步骤。她又问林大嫂要来了配方,捣鼓了一个时辰,袖子差点烧断半截,蒸锅里最终躺着一盆黑黢黢软绵绵的糊状物。 “......” 张秋凛默默把蒸笼盖子叩了回去。 这时候,厨棚的门被掀开了,叶青玄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竟跑来这里寻她。刚一进门,就被橱棚里乌烟瘴气的气味熏得连连咳嗽。 “咳、咳咳,你这是在干什么?” 叶青玄探头往蒸笼里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张秋凛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火大了......” “先拿去把锅刷了。”叶青玄吩咐道。 张秋凛点点头,听话地拎起黑黢黢的厨具去了水槽。那边,叶青玄又重新揉了一团面。 “今天教你做一道桂花糕。你可学好了。” “嗯。” “提前说好,这道桂花糕是我娘传给我的,这配方我家从不外传,你一旦学了就是我家的人了......” “......行。”张秋凛道,“你比我懂行,我都听你的。” 两人在厨棚里捣鼓了一上午,太阳高高的升起来,晒得棚子里闷热。最终的成品桂花糕尝起来还不错,十分软糯,只是味道清涩,没什么甜味。 张秋凛尝了后,问道:“是不是忘加糖了?” 叶青玄轻笑:“深山里哪来的糖。” 张秋凛不愧是个聪明人,学什么都很快,桂花糕也一样。 之后她又给叶青玄做了几次。失败的次品,就拿去学堂分给孩子们吃。 一来二去,村子里的人好像都注意到什么。但没有人多想,更不会跑到张秋凛这样讲官话的体面人跟前说三道四。 叶青玄就不同了。 她近来察觉到周围的长辈,特被是收留她、又带她一路奔走到东高村的林大嫂,常在言语间暗示着什么。 林大嫂说:“我老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幸亏还有你跟微儿,两个好孩子,我这个老太婆就是为你们活着了。” “孩子长大了,总是留不住......” “微儿这孩子从小没了爹娘,多可怜呐,看着总比同龄的小孩瘦些......” 每逢这种时候,叶青玄总会生出一种愧疚感。林大嫂自己的一双儿女都在战乱中走了。林大嫂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却无以回报。她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是爹娘临终前托付给她的。这些责任,她完全没有一点能力承担。 于是每次林大嫂暗示过后的几天,叶青玄就会变本加厉地跟着村人一起上山砍柴、做农活,成人男子做的活她都能干。那些天她不去学堂,亦不见张秋凛。但是过不了几天,或是张秋凛主动上门,或是她主动探访,二人又会关上门彻夜谈天说地,谈起那些似乎很遥远的兴衰大事。 第4章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2)” 张秋凛道:“延朝气数已尽,天下即将易主。逢此乱世,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自从张秋凛来到东皋村以来,一直尝试初心联络外界。前几个月大雪封山,全无音信;后来她逐渐融日了这里的生活,又与叶青玄日渐亲近......渐渐的,她不再常把离开这里挂在嘴边。 其实叶青玄知道,这一年多以来,张秋凛与外界的书信从未断过。到这个月愈加频繁。 但她尽量不去想这件事。 张秋凛总是谈起京城,谈起皇宫,谈起天下诸侯那群大人物的名字,一切都是那么的遥远。让她心生向往的同时免不了惧怕。 而今日她望着张秋凛,压抑许久的不安之心愈发强烈。 果然,张秋凛清了嗓子,缓缓地道:“从前你说喜欢我,今日我再问,可还作数?” (1)黄宗羲语 (2)出自《尚书·蔡仲之命》 【作者有话说】 (1)黄宗羲语 (2)出自《尚书·蔡仲之命》 第4章 野有蔓草(四) 叶青玄连连点头,看见张秋凛的袖摆在眼前飘,忍不住就抓住了,仿佛这样就能抓紧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神人、不再让她走了似的。 “当真的。你可别不要我。” 张秋凛的严谨面容松动了,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我怎会不要你。昨夜我想了许久,等我们回到京城,我带你去看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当年我师弟跟我打赌,说我这性格肯定没法在而立之年以前成亲,这下他输惨了。” 她讲着讲着,视线向远处的某处,又垂眸看着眼前年轻的姑娘。“你若随我出山,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叶青玄听着这番难得的诺言与愿景,反倒生出惶恐。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张秋凛早晚要走的,她总是站在山口眺望着远处的天气,忧思惘然,眼底一片萤火烁烁。那颗心里长燃着一盏不灭之烛,要照亮这暗世,要垂名青史、万古长明。 如此不凡之人,怎会甘心困于山洼之间。那样怀抱济世之志的一颗心,岂会因她而留守寸土间。 张秋凛眸中闪着严光,思虑良久,颇认真道:“如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明日我便去禀明林大嫂。我的恩师如今在讨逆军中任幕僚,下山后我便去投靠他。只是军中条件艰苦、危难重重,于我而言也尽是未知数,我不敢担保你能无恙。或许,你且留在山上等我,带天下平定之后,我定来接你归京。” 叶青玄安静了下来。外面的战乱她也有听说,不晓得如今是哪一方盖过了哪一方,总之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她已经没了爹娘,她还有个妹妹,林大嫂老了需要人照顾,她不能死。 张秋凛似是从她的神色里读出了什么。 “你先好好读书。书到用时方恨少。像我们这些读书人,须要在太平世里才有用处。待到天下太平之时,我就来接你。” 叶青玄反问:“你怎知道战乱几时方休?” “快了。”张秋凛确凿地道。 后来叶青玄回想起那时,觉得大抵是年纪太轻,见识太少,懂得也太少,以为张秋凛说的必有道理,迷迷糊糊便信了。 张秋凛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布缠着的铜牌。叶青玄一眼认出来那是张秋凛奄奄一息地出现在东皋村时身上唯一完好无损地物件,经常在独自一人时拿出来翻看,想来对她十分重要。 此时,张秋凛却将那块铜牌一斧劈做两半。下面有字的那一半自己收好,上面印着梅花的另一半递给了她。 “我会时常写信给你。若断了音讯,你可以拿着这块铜牌去榆州寻我。凡是一城一县的长官,必然认得这块牌子。” 叶青玄接过那半块铜牌,比预料得还重,她几乎拿不起。 “我一定好好读书。” 张秋凛摸了摸她耳边的发。“等我回来。” 她们分别的那一日,夜里下了一场雨,一场秋雨一场凉,山间的林木似在一夜之间觉得入秋,纷纷地落了叶子,满地金黄。从相逢到分别,也并肩见证过四季。 村民们排着长长队伍来送行。那日张秋凛穿了一身灰麻布衣衫,背着一个布囊,腰上挎着一柄重铁剑。她向众人抱拳辞行。 辞遍一圈后,仅余给爱人一个炽热的眼神,转瞬既逝,似是不敢看太久、生怕心生流连。 那衣衫虽看着清贫,却都是叶青玄带着人新赶制的,穿旧的那些也没丢,叶青玄都偷偷地留下,藏在自己的柜子深处。偶尔夜里满地清凉月色无人共赏,她抱着张秋凛的衣裳在床上缩成一团写着信,信纷纷扬扬雪花片似得寄出去,三个月不见回音。 三个月后,张秋凛的回信来了。 她在信中讲起她已经安全抵达故乡、和老师汇合。她还讲起战事的进展,提起一个个在叶青玄眼里根本毫无概念的陌生姓名。 冬日一到,她开始往东皋村寄冬衣。入春后,又寄了春种。 某个月圆的夜里,叶青玄趴在床头写信。窗边堆放着白日写的几行碎片诗句,想要写进信里,又不知该往何处加。 她最后只在信中抱怨道——“你为何从来不说想我?” 还有——“自从你走了,东皋村再没个能陪我说话的人。我每日在学堂里教书,翻来覆去总是那几篇,没有新书可看,诗也学不全。” 她把写好的文章辞赋都寄给远方的爱人。张秋凛很快在回信中点评:“写得不错,比太学里好多人都强。你文字颇有灵气,多写写散文和议论文,不必专攻胼赋。” 还有“少写艳词。” 叶青玄反驳:“你寄给我的那本词集里什么都有。文艺创作,练习用的,有何不可?” 如此锦书遥递,春夏秋冬又过了一轮。叶青玄在这一年间做了不少活,长得更高也更壮实,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腹中诗书沉淀,慢慢的有了灵动的书香气质。 经常有人说,她身上有那位外面来的张大人的影子。 一年多过去了,人们逐渐忘了张秋凛,把她取代了她,作为一个睿智又有些抽离的读书人。村人眼中的她们是局外人,是尊敬却无法畅谈交心的人。 叶青玄守着远方人寄来的信长大,恍然已长成了无根浮萍,魂无可栖。 东皋村盛不下她。外面的世界也未必容得了她。她被夹在现实与愿景之间,整日彷徨,无处诉说,便只能写下来。 写下来,也无人能看懂。人们只会夸她的文辞好。 来年春日,百花盛放,山野一片烂漫,白云苍狗,几眼春秋无痕。 张秋凛一连数周没有来信了。但她也顾不上这件事。 东皋村北山外的一处险峻要塞,过去几年里因地势荒芜无人问津,但最近频频传来动静,似是战火卷了过去。终于有人看中这处关隘,天然险阻易守难攻,眼下无人据守,一旦占下高地,便可直入中原。 村民们紧锣密鼓地把身家财产转移到半山腰上,全家老小一同爬着万千崎岖的山路。 往此绝路,一念生死,一战荣枯。 那一日兵马临寨。东皋村这么一个小小的村子横在大军的必经之路上,显然并无功打的必要。 林大嫂想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人,守在山口的密林间,打算观察一下来者。若有机会便与来人商量绕过村寨行军,保下这好不容易才重建好的村子。 因为东皋村的居民多是两年前那场仗活下来的流民,不少人对所有行兵打仗的人痛恨至极。 “东边一个皇帝,西边一个大王。” “都是自己人打自己人,什么时候是个头?” 都道是:只恐堂上无明镜,不怕民间有鬼神。 那日傍晚时分,金色的夕阳斜照在山顶上,给春日的原野镀上一层明亮的光环,耀眼得不像落日。 叶青玄和全村人一起站在山口望着。 山坳里遥遥的显出一黑点,逐渐扩大,连接成线,乌压压的一大片影子朝这边移过来。 相距约莫三十多里远时,那乌压压的大军停住了,派一小支队伍单独走上来,停在村寨外不远处。 林大嫂意会:“这是主动来与我们谈了。玄儿,你是个懂文化的,跟我一起上去。” 叶青玄点头。 远处那支军队的剪影落在夕阳里,背光一片乌漆,远方的云霞泣血。某一瞬间,她仿佛从东皋村的土地上抽离开,不再是十七岁的饱读诗书的自己,又回到了三年前冬日的那场雪,她听见幼时下雪后屋檐的冰凌折落,掉在地上,啪地一声碎裂了,满地模糊。屋外爹娘谈笑间的脚步声正靠近着,突然间斩断了,脆声一响,魂崩骨裂,了无声息。 “玄儿?” 她这才回过神,整了整衣冠,随着林大嫂走向停军商谈的那一小支队伍。 前面是一行高大的骑兵战马,系着相同的金色铠甲,立在人前,像一堵压迫感十足的墙。 第5章 那马墙中间裂开一道缝隙,军容整齐划一地调整队列,留出一条双人宽的道路,一道鲜艳的红色披风划破长空。 叶青玄抬头的那一刹那,突然就怔住了。 张秋凛在军阵中央,由两匹马拉着一架小车,威风凛凛的站在车上,着一身赤色圆领长衫,眉宇英姿飒装,护腕束起的袖口中透出半截软甲,头上戴着银盔,竖一根高耸的黑羽,煞气逼人。 一双锋利目光垂下,扫视一圈,落到了叶青玄身上,有没有变得柔和,都被头盔盖着,看不出来。 叶青玄脑中轰隆一声,仿佛一面池水破裂喷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如今,朝思暮想的人来到了眼前,却顾不上看她容颜,仅盯着那身银甲黑羽的装束。 叶青玄将那段不堪回首的残痛记忆翻了无数遍,心也跟着寒了无数遍。 三年前,有乱军屠尽了她生长的村落,父母亲族丧命其中,尸骨无存,魂魄不归。 那段记忆太痛苦,太难以承受,她一度以为早已忘却了。 当张秋凛带着这一支铁骑出现时,她忽然都想起来了。 三年前屠村的乱军,亦是这般银甲黑羽的装束。 第5章 野有蔓草(五) 中睦十三年。白水河畔,三州交界。 讨逆军第二次踏上这片土地。 前年冬天的大败历历在目,大军一入行州,气氛明显变得躁动。 这队伍是跟随讨逆将军武光征战多年的心腹,平均年龄已过而立。多少人的战友年纪轻轻,就抛尸在这片土地上。 军心如此浮动,武光有时也感觉没底。但白水河是沟通中原腹地和北三州的重要枢纽,绝不能再度失手。 一年过去,讨逆军的势力已经明显扩张,不仅身边多了在均州收服的一员心腹大将荀卫荣,又在东海泽州结识了名将言明卓和一代儒学太师温颂声,可谓实力大增。 军帐内,一位穿白衣鹤氅的儒雅文士揽袖,往舆图上一指:“今时不同往日,将军有了多余兵力可分去牵制均全两地,不致重蹈他日之险。若无后顾之忧,将军不放考虑一条小路,由此直接穿山南下,直抵业州。” 那便是直捣皇城。武光深吸了一口气。“请先生赐教。” 帐帘边上,支着一张不起眼的小桌,有两个年轻人挤坐在那。 这二人之所以能坐在中军帐里旁听机密,是温颂声特意给武光打过招呼——“这二人是我从小看大的亲传弟子,聪慧懂事,还望将军海涵。” 此二人破例获此殊荣,按理该是认认真真听温颂声和武光议事,之后再谈各自见解、作一番辩论。 可是那张秋凛偏要一心二用,一边竖耳仔细听着,一边握笔刷刷写着,笔锋在纸上横扫千军。 那噪音扰得方循无法集中精力,就踹了一脚。 张秋凛抬眼一瞪。 方循不耐烦道:“你别再写了,现在战事吃紧,一只麻雀都飞不出去,写再多的信也寄不了。” 张秋凛笔端未停,淡淡地道:“那我攒够了信,亲自给她送过去。若我没按时写,只怕她不开心。” 方循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小是工作狂的师姐出门走失一趟,回来后突然变成了恋爱脑。 “她到底给你下什么迷药了?” 张秋凛更狠地回踹他一脚。方循灵活缩腿,躲避了一半伤害。 温颂声正挽着袍袖正分析战局到一半,分出一瞥余光扫向了角落里的两个学生。 他看去时,见二人已假装正襟危坐,满面肃然。 温颂声:...... “将军,可走白劫小道翻过寒径山,这个季节积雪尽消、夏汛未至,山路应该好走。” 张秋凛虽然一心二用地写信,但耳朵时刻听着帐内的交谈。听到此处,她会心一笑,得逞般地炫耀道:“昨天是谁说武将军要走均州水道南下?方惠和,你又赌输了。” “你等着,我早晚赢回来。” “哈。你随意。” 张秋凛在心里默默摇头。 她从小自恃才高,瞧不上同龄人,师弟方循也就勉强能比试一比,终归不算对手。她长这么大,跟随老师和长辈见过无数豪杰,皆不能入眼,从未遇见势均力敌之人。 直到她在流落到乱军里穷途陌路、险象环生之际,竟在那世外桃源中,偶遇了一个不染纤尘的魂魄。她一度相信了这就是命中注定的,是天公安排的恩赐。她路上受的挫折吃的苦,都是为了和这个人相遇! 她爱的人是世间上好的一块璞玉,才华横溢,智极出众,最珍贵犹是不拘一格、灵气动人;若授以诗书礼乐,岂非天才出世、迷倒世俗,惊艳一片胸无点墨的绣花枕头。 多好的一个人,已然名花有主,往后……就是她张秋凛的人了! 大庭广众下,张秋凛忍着不露笑意,将写好的信叠规整收入袖囊,小心保管着。 再过几日,兴许就能见到她了。 * 大军开进寒径山,行进数日,北坡荒草满坡,风起草横。 极目远眺,层云叠嶂。 白劫古道少人行经,埋没于荒草。野路两旁偶见连绵的荒冢,已不知是何年何月、哪一朝哪一代的笑面人儿,湮没在这里杳无声息。只怕是化作了鬼,也走不出这寒径山去。 入夜来山沟下森森的鬼火莹浮,阵阵寒风凛啸。 银月如勾,几点疏星,奈何月光暗淡,照得读书人眼涩。张秋凛便把书扔了,起身站到一处悬崖边上,遥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缓慢地,她收起了五指,捏作拳头比着夜空,好像是月亮里缺失的那一盘。 篝火前,方循对老师温颂声道:“她自从两年前回来后,整个人好像都变了。” 温颂声看着远处弟子的背影,沉默无声。 第五日,前方出现了一处熟悉的山坳。 张秋凛刹那抬了头,显出几许急躁,凑上前对温颂声耳语:“前方就是东皋村。” 温颂声点头,扬了一扬手中旗帜,战车队列应声停下。本摇得头昏的方循往前一倒差点趴下,低骂一声站起。 温颂声跃下车,去前锋那和武光说了几句话,再折回来,挥动小旗子指挥二人。 “将军让你们前去交涉。你们二人一起去。” 接到了指令,张秋凛面容沉静,仿佛没什么大事,她拾起缰绳,目光凝视正前方。方循扶着战车的边栏,接连不放心地侧目。 “我赌武将军想借路过这村子。”方循感慨道,“虽然可以让大家脚下留心,但是十几万人的军队呐。” “要不,我过去说吧?” “我去。”张秋凛神色坦然,望着前方熟悉的林带里。 一排人影移过来,他们站在整装的军队面前显得那样渺小。 那里许多张熟悉面孔,胸中一口气刚提起来还未落下,黑夜织起一场半透的银纱罩在密林上方,星点错落,她在其间来回扫视措,想找出一个可以主事的人。 视线一划,措不及防地看到了她。 叶青玄站在林大嫂旁边。她长高了,变得更漂亮了,气质清秀出挑,眼睛放光。 只是她望过来的眼神没有旧日的热情,甚至没有笑意,很冷漠,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方循也一眼就注意到了人群里这个出挑的人。只见那姑娘一双桃花目里泛着水波,正难以置信地望着张秋凛,没发出声音。 张秋凛松开了被手心的汗浸满的缰绳,以正经口吻道:“我与叶姑娘到林边私谈。” 她下车的时候,手臂似乎整个在抖。 她们二人各自离开人群,朝着林带走去,正对着林海上方的红日,中间隔着几尺,铺成霞光大道。 张秋凛想,如今她们都一样高了。 叶青玄没走到林边就停下来。 开口时除了第一个字发颤,后面都是稳的。“你是北关军的人?” 张秋凛一时间没明白她在问什么。“是。” 她有些纳闷,明明她在信里都告诉过她这些了啊。可能是战乱年间,不一定每一封信都能寄到,而且叶青玄总是忽略信里将战事的部分。张秋凛提起过武光攻占东郡、她随老师加入讨逆军的这些事,但书信里的人名地名都发生在很遥远的地方,叶青玄即使看了也未必明白。 至于叶青玄口中的北关军,那是延朝旧时的称谓。武光自起兵南下以来高举“兴义兵讨奸逆、还天下以清平”的旗号,自然不会再用旧的称谓。 那些雨里雪里的事,终究折了少年屋檐。 她抬头看天。 好一片血红的落霞。 叶青玄自从听见她平淡地说出一个“是”字,脸上的血色完全褪尽了,薄得像一张透明的雁皮纸,风一吹就散了。 “三年前,我在大雪里救了你,问你从何处来,你只说在大雪中和亲人走散又遭乱军追杀。我自以为你和我一样,都是流离失所的人。可是......” 第6章 她的指尖开始哆嗦,蔓延到整个上半身,逐渐不能言语。 张秋凛忙解释:“我那一年确是在访亲途中遭遇乱军,而且那时候我并未回榆州,也不知道老师已追随讨逆军。” “况且你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当年究竟是......” 叶青玄淡淡冷笑一声,似是浑身抽了力气。 “当年行州尸横遍野,四方军烧杀掳掠歼害民生,就算你不知道何人屠我村寨,总该听过北关军当年南下时的恶行。” 张秋凛摇头,语调哀然,言辞却比刀子还锋利。 “当年中原一片混乱,若我这条命死在寒径山上,亦不足惜。但我既然活下来,就想尽己所能匡扶社稷,以战止戈。” 叶青玄从头到脚一阵冰凉,脑子反倒清醒了。 “以战止戈,好一个以战止戈。” 她想起来多年前,张秋凛劝她读书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读书人,须要在太平世里才有用处。 待天下太平时,我来接你入京。 曾经这样的诺言令人安心,助她度过了无数孤寂的日子。她虽连家乡的镇都没出过,却被人轻许以兼济天下的蓝图。 张秋凛似被她的决然神色吓坏了,忍不住走过去,双手向前伸:“玄儿......” 叶青玄后退一步,冷冷道:“骗子。” 这骗子二字,绝不仅仅是发现张秋凛加入讨逆军这一件事那么简单,而是过往的桩桩件件,是盲目轻许的心比天高、志满天下。哪怕要什么心怀远志,也该是她不是许的,而非旁人替她许下。世上那么多人,那么广阔的天地,她要明辨黑白、鉴明真伪,要自己选。 如今想来过往种种,她觉得自己就好像戏台上的皮影,被人牵着,不知不觉竟走了好远。 不过是皮影人操纵光影、卖弄技艺的戏法。 撕了就是。 她不要线牵着。哪怕再薄再轻。就凭三尺微命,自寻地方埋骨。 第6章 野有蔓草(六) 中睦十三年秋,讨逆将军攻入业州。驻军环围京城,断粮绝水,等待援兵。 夜岗上,插着红旗的瞭望台银烛高照,于苍茫夜色里添一抹明红。 士兵回首,向着刚登上楼梯的人行礼:“副军师。” 张秋凛的眼皮一跳,又被这个名号给气了一次。 再来人多喊几次,她快听麻了。 行军路上,温颂声总是明里暗里的让她与方循比试,分明一直是她站上风,最后出寒径山的时候,竟把“军师”的名号给了师弟方循,而称她是“副军师”。 ......还是一想起来就气。 温颂声给出的理由也让她无法反驳:“所欲太盛,明知不可为。鉴生,该收收心了。” 她有时候甚至怀疑,武光大军经过东皋村的这一程,是否也是他们故意的,就为了让她死心。 大军过境之时,她根本不敢去看那些村民的脸。叶青玄的视线好像一直追随着她,身高长起来后,连威压都变得重了,压在她心里仿佛足有千斤。那道视线如此紧追不舍,像要把她的背影刻进骨血,想来已不是为了爱,或许是为泄恨。 她后来把信都烧了。 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浑身难受眼眶发红。幸好夜色深重,无人觉察她的异样。 张秋凛从小长在桐州百年的书香门第,自小知书讲礼,严于律己,生在世上便是为了家族争功名,青史传佳音。 在她熟悉的环境里,人的一生都是被安排好的轨迹,朝着既定的光明前途引去。若有谁家子弟想要叛逆这大道,那便是执迷不悟、误入歧途。 若非逢天下大乱,她的命运或许也和许多同辈一样,读书应试、修身教学,等上了年纪买一处安静的园林休憩,玩些风雅闲趣。到了婚嫁的年纪,也是由父母出面做媒,一对新人直到正式过门前都不能正大光明的单独会见。 张秋凛虽自小心性孤傲,仗着有几分才学,对许多旧规不以为然,但她性子冷淡,内里包藏着火也不乐意让外人瞧见。她以前暗恋过的每一任,估计都以为她是个清心寡欲不食烟火的人。 从来没有人敢肆无忌惮地坐在她怀里,问:“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 “副军师?” 张秋凛猛然回过神,想起温颂声命令她前来送的消息:“明日一早荀将军出去截粮,看紧营寨。” “是。” 她向远望去,北面的夜空下隐约有山峦的轮廓,南边则是一片旷野,视线尽头是遥不可及却历历在目的城郭。那里是八百年繁华鼎盛的京城,她在那度过了早年最快乐的一段求学时光。 她忽然意识到,她此刻正被夹在两种前尘之间。 一场寒雨,秋叶飘零。 援军从东、西方分别赶来,对业州形成夹围之势。武光对三军下令:入冬之前,必须破城。 张秋凛被安排跟随卫将军言明卓攻打城西,隔河两岸据守。 二人都是东郡人,能聊得来的话题自然多些。 言明卓的策略就是带着小股灵活的士兵在还没冻实的河上分散敌军,然后让副将霍衍带着骑兵刷一下冲过去。 某日,营寨里不知哪来许多的干辣椒,一个没看住,整个炊事班的锅都变辣了。 这吃辣的习惯是副将霍衍的骑兵连带起来的,把剩下一半的东郡人熏得魂魄出窍。 问起此事,霍衍已读乱回:“人不吃辣,马过不了白水河。” 张秋凛:...... 某天晚上她和言明卓实在受不了炊事班的辣锅,躲在中军帐里悄悄开了一罐珍贵的咸菜。 言明卓问:“你可知武将军为何把霍衍安排到我麾下?” “将军明示。” “我的士兵都是东郡人,是延朝末年最富庶的地方。武将军在东郡的势力太浅,除了我和你们榆州张氏,再无别的依凭。” “所以派霍衍来看着我们。” “嗯哼,渗透内部了。” 张秋凛低头看着咸菜,心想也不知霍衍这波渗透内部算不算成功。 她听闻方循跟在程晟麾下吃了不少苦。那个程晟是屠户出身,脾性暴躁,方循天生性子软,有话不爱直说。行军司马要负责督查和谏言,但这两人一个不擅劝说、一个不爱听劝。 ......这肯定也是温颂声故意安排的。 言明卓将军好相处,碎话稍多,胜在行事端正、遇事随和。他平日除打仗以外,还有一个简单的爱好——给人说媒。 这爱好本无伤大雅,只是张秋凛觉得......有些碍眼。 这才一个月,军营里已经成了四对了。 而且言明卓给人说媒时很不拘一格。凡是长相和性情般配的,他都往一处撮合。军营中男多女少,他有时就直接忽略性别。 自从她一不小心被打听出了尚未成家,张秋凛忽然觉得言明卓看她的眼神变得充满斗志,就是那种“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的意味…… 张秋凛想借口自己还不急,茫然四顾竟然找不出一个挡箭牌。就连方循都已经跟业州世家的女子定亲。 ……真怀疑温颂声又把这一切都安排好了。 冬雪骤降,天空几点寒鸦,栖落在河畔的枯藤上。 来年春始,抽新枝芽。 某日清晨,天空才蒙蒙亮,呈半青半绿的淡白,远看云层好似大理石的纹理,太阳尚未升起,天际淡淡的。 张秋凛才从帐中出来,看着淡青色的天幕,忽然余光瞥见一块白丝,飘舞在远方的城楼上。 营寨中的行人不约而同地停步,望着那个方向。 白水河对岸的城郭在晨曦逐渐升起的浓雾里淡若斯逝,望之生辉,唯有城角升起的白旗在半空中飘飞,乍然醒目,又似个梦一样。 不知谁先喊破一嗓:“城内降了!” 士兵们沸腾起来,吃辣的和不吃辣的抱在一处。背后中军帐里,言明卓一身魁梧的战甲钻出来,早已整装代发,吼出一串号令。 张秋凛意识到,他们守在城西,与武光的主力还隔着百里远,看不清城南门外是个什么情形。这时候派快马去探报,早已来不及了。主军的战报还没有来,白水河东岸还有小批的延朝守军,与他们隔着水对峙。 言明卓也正大喊:“马上渡河!” 张秋凛逆着人群闯过去喊:“将军,我们应该马上渡河去占西城门。主军那边情况不明,怕是不要我们了。莫让武将军起疑。” 有人反对:“我们应该去与主军会合!” 言明卓没理那些人,他还没失去理智到擅离职守地程度,但眼下情势不明,对岸的营寨里不点灯火,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很像设了埋伏。 “苟延残喘,虚张声势罢了。”张秋凛顺着将士们的视线望过去,先稳住军心,再讲她的计划,“将军可分两路从南北渡河包抄,分散对岸的兵力。” “若是他们趁机渡河逃走?” “那就让他们逃,百千个人,不足为虑。将军一定亲自率军渡河。”张秋凛言之凿凿道,“别管那些残兵。直接攻下西城门,把武光的旗子插上去。” 第7章 言明卓的神色猛然一悟,翻上白马狂奔。 张秋凛看着整个营寨像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搅动着奔腾着,逐渐复苏,杀气腾腾地向河对岸奔去。她望着晨雾里依稀可见的西城门,还记得门里的那条街,她常去左手拐进第一个弯里家胭脂铺子,对面是栋茶楼,这两家都擅种花,三月底四月初的那几周,花雨能淹没整条街。一场春雨过后,深巷里飘出清幽的花香,扎着总角的孩童拣拾落花,绑在头巾上洋洋地乐。 太久没回来了,只怕物是人非。乱世十载,如隔一生。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破了。 京城南北贯通的十丈大道,名叫乾坤街,那一日据说跪满了前来投降的旧朝大臣。 西城门离得比较远,张秋凛一堆人马没能赶上,还是后来方循跟她描述了当日的场面。十里长街,门户紧闭,前朝旧臣穿着官衣,捧出内廷的钥匙,跪倒成一排。冬日的太阳照不暖人,尽管金黄灿烂,有人觉得柔暖,有人觉得寒凉。 “那群旧臣如何处置了?” “归乡的归乡,外放的外放。大多数还要留朝观望。”方循道,“想要建起一支新的朝堂班底,尚需些时日。” 他说得对。也许温颂声早在榆州的时候,就开始布这场局了。 至于后来内廷中发生了发生,外人就更不得而知。那位不满加冠之年的幼主很快“暴病”死了,其中的原因无人敢议论。她后来是被言明卓叫去喝酒的时候,听他醉醺醺地说:“你们见过玉玺吗?那么大一块,在屋里没啥光也晶莹剔透的——还有那天子剑,镶金饰玉削铁如泥......” 有个亲兵赶紧拿帕子把他嘴堵上了。言明卓呸一声吐出来:“没事,鉴生是自、自己人。我没、没醉......” 张秋凛和那亲兵对视一眼,利落地拿起桌上无人问津的凉透的茶,刷地往言明卓脸上一浇。 言明卓脸上淅沥滴着水,怔愣着眨眼。 张秋凛冷漠抬头:“醒了?” “本将收回刚才说的。副军师,你不是我自己人了。” “......”张秋凛又被这个称谓给气了一次。 “说回正事。”言明卓清了清嗓子。 张秋凛仔细听着,还以为他终于要谈及武光后续称帝及封赏功臣的计划。 怎料言明卓两眼冒光地问:“上回跟你商量择婿一事,有没有看上的?” “......” 若不是店里人多,她就要掀桌了。 张秋凛沉思良久,借着三分醉意把前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我已经许过姻缘、定了终身。可是她不要我了。” “啊。”言明卓在醉里感叹,话锋犀利,“真惨啊。” “......” 这天真要聊不下去了。 “听我一句劝吧,别嫌我啰嗦。”言明卓语重心长地道,“鉴生啊,你还年轻,自是前途无量。过去的事既是孽缘,让它过去吧。那姑娘当初救了你,你帮他们建设村寨,也算还了恩情。当年寒径山一战,多方死伤惨重,你自己也丧了父兄,怎能算是你的错呢。” 张秋凛喃喃道:“不是我的错么?” “不是。只是立场不同,很难互相理解。说白了,你们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张秋凛沉默了许久。有些心里话,她从没跟方循说过,因为他们一直以来都是竞争对手。她更没跟温颂声讲过,因为她其实能猜到老师的想法。她看着半醉的言明卓,不知他能记住多少。 破城之前,武光和温颂声一手安排了东南西北四支分兵的阵容,岂是随意之为。 他们的这番安排,早已提前预兆了来日封王拜相的格局。 论计之长远,她还不及老师。 言明卓问她:“入京之后,你有何打算?” 张秋凛喝干了酒,灼痛烧喉,面不改色。 “立业。” 第7章 野有蔓草(七) 她梦见叶青玄坐在银灯照亮的竹阁台阶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夏季的山谷夜晚,晴朗的夜空中横贯一道迎合,劈开一隙,照彻人间。 她朝那边走了一步,看见叶青玄转头望过来,冲她弯眼笑了笑。夜晚的小村落很安静,灯烛照得四下无人。叶青玄手里还捧着书,点灯在看。张秋凛走过去,想提醒她“仔细伤眼”,可话还没出口就被拉过去按在床框上亲。 “.......张大人总不来找我,我只好看书来玩......” 张秋凛顺势抱住怀中之人,几分茫然:“我落下你了?” “哪敢。”叶青玄道,“你分一丝心思予我都足够了。” 她迟迟地没有言语,只将下巴抵在那人的肩上,越过远处的山崖,望尽那天尽头的远大河山。她意识到此人想要的其实一直都不多,她能给的很少,她却也未曾介意过。 突然,走在前方的叶青玄哀伤地回眸一笑,吐出了决绝的八个字:“我还是留不住你的。” 她扬了扬手:“玄儿——” 光景须臾一转,不见了旧时茅屋竹阁,绿芭入户,乌漆的波澜荡开一朵朵红莲,浮在瀚海似得夜空下,一望望不到边岸。她朝四处寻找,却是一片巨大的虚谷,空寂罩落。 她心底忽然一阵寒意腾起,四下张望,总却寻不到那一抹白衣人影。 一辑轻舟从水里荡漾而出,轻盈的像一片从月亮身上剥落的壳甲,光莹莹的半弧,盛着一个虚影似的背影。张秋凛眼睛猛然亮起,朝湖心走去,冰凉的水淹没过脚面,叫她心底一经。再抬头时,那弯月牙型的船儿沉进水底,好似月亮的倒影,再无半点可触痕迹。 “你就那么不愿意见我。”张秋凛哽咽道,“连梦里,都不肯来了吗。” 梦境突然颠倒,黑白粉碎,光影琉璃,天空跌转为大地,而她也好似落入了一片失重的深空,心底猛的一沉,然后慢慢地落下去。 张秋凛被一阵痛觉唤醒,发觉自己头晕眼胀地仰躺在地上,整个人带着被褥与床帏一起滚了下来,狼狈不堪地缠作一团乱麻。 这动静惊动了门外的侍女。“小姐,您怎么了——” “别进来!”张秋凛沉下嗓音朝外喊,语气不经意间透着烦躁的凌厉。 屋外很快没了声息。如水的月色照进来,她忽然觉得好冷。 掀开里衣一看,膝盖上被磕青了几处,看上去格外的眨眼醒目。她自从回京已经过了娇生惯养的半年,早已对于疼痛的感受模糊了。此时她故意伸出食指按着轻痕。一阵尖锐的刺痛。好疼,果然在梦里受的伤也是会痛的。 再痛也是没人管的。 回京以来,一切照常运转。她反倒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从前,她流落蛮荒、四战奔走的时候,曾经无比怀念儿时安定稳妥的好生活。那时候的京城万家灯火,绵延百里,商铺林立,歌舞未尽。十里白河漾星辰,长亭绿柳吹清澜。千家万户的门前都有银烛高照,明灯千盏,而她怀着少年的好奇携同伴们四处遨游探索,时光仿佛不会流逝,回忆都是金色的。 而今再度归来,京城的颜色淡了。她开始觉得业州的乡音刺耳,乃至粗俗。晴天傍晚人们横在玉孤江前排着队登桥眺远,亦像是毫无意义的消遣。奔走在街巷间灰布衣衫的瘦弱青年显得那么暴躁,疲于奔命的劳碌。钟鸣鼎食的朱门前,富贵公子们闲聊的那些虚无哲理满是无知空言。 她不知是京城尚未从改朝换代的巨变中恢复过来,还是她长大后的视角变了。 无论如何,人世已再回不到从前。 张秋凛一向自认为是个控制力极高的人,想要的事定会拼命去做。但有生以来第一次,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或许是求不得。 天色朦胧一亮,张秋凛这段时日睡眠难安,早早地梳洗完毕,整装出户,正对上天色大晴。 翰林院先前被乱军放一把火烧了,这阵时日正在重建。她先过去监工,顺便倚立在梧桐树下看书。没一会儿,方循也来了,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衣裳,竖着一顶飘巾,于庭院中淡淡的一抹。 方循朝她拱手一礼。“你有段日子没去看老师了。” 张秋凛一直与温颂声有书信往来,但她暗中和温颂声较着劲儿,故而不曾登门拜访。再说了,现在温颂声家的门槛都要被踩秃了,她可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因为朝廷新立,天下未稳,十四州通达不在一朝一夕,而武光需要再最短时间内拉起一支内政班子维护他的势力。温颂声作为业州世族在乱世中的大树、昔年“翰林双璧”中仅剩的一枚独璧,自成了武光最大的仰仗。都说独木难支,可他现在已是独木成林,门下弟子无数,庭中往来群贤。 这其中不乏旧朝遗老,攀结姻亲,世家之间枝理相连,生死依存。 张秋凛起初是不赞同此事的。留下旧朝遗老,而且是几乎全班人马,不就等同于无缝接过了一块刚烤焦的烫手山芋吗? 第8章 奈何她终究还是拗不过温颂声。争执到最后,她的诘问逐渐从剖析利害转为追究立场。 “我开始看不懂了,您究竟想要什么呢?” “那鉴生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名垂青史。” “既如此,你的鞋底已经沾上墨了。可你想往什么方向去呢?这才是我想问的。” 张秋凛转头就走。她还太年轻,不够沉稳,不想承认自己心中的谬误和脆弱,只着急遮掩。她并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只是隐约感觉,方循正在走的那一条路,或许并不是她的路。 这不仅是因为方循那小子总想着与她争功实在无聊——平心而论,她有底气争得过。 此时此刻,站在方府门前,看媒婆领着轿子抬去一车联姻白家的聘礼,张秋凛心底的怀疑和抵触达到了顶峰。 方循扭头:“已经辰时了,我要去拜见老师,你可要同去?” “我先不去了。”张秋凛道,“我那大伯又来京城了,得去应付一番。” 方循露出了一副理解并同情的神色。他们二人自从九岁以来同拜于温颂声门下,对彼此的家事背景十分熟悉。张秋凛家的这位伯父,可谓是家族中鼎鼎有名的人物,从前往京城来寻过一次亲,只不过那时候他正落寞,做生意赔光了本钱。这位伯父是个异类,从小不爱读书的,时来运转,天下大乱后带着那股商人的投机嗅觉,领着榆州张氏全族的人弃城而逃,辗转于各州充作幕僚,凡事跟随他一起逃走的族人,全都存活了下来。 反倒是张秋凛的父母,都饱读诗书、克己复礼,是最传统的读书人。可惜乱世里的局势千变万化,他们站错了队。当时张秋凛刚满十五岁,在老师温颂声的授意下离京游历,听到消息后不惜一切去寻家人,却在途中遭遇了四方军交战。 如今天下已定,朝局未稳。她这位大伯带着族人迁来京城,想在皇城脚下讨些生计。可惜生活一旦安稳下来,他不再是榆州张氏族人乐于追随的家主。 张秋凛如今借着治军辅佐之功,在新朝中挂名翰林学士。挂的什么官名位分倒不要紧,她的老师温颂声如今在朝中的地位无人堪比,如今武光凡事都要请教于他,而温颂声又经常找各种名义喊两位弟子过去相商。 老师有一句话说的对,她要选一条自己要走的路。 城西那座宽大的宅院是她父母留下的,榆州张氏族人迁来后,她马上将这处宅子收拾出来给他们居住。毕竟她手里拿着兄长传下来的家主令牌,理应挑起这份责任。她自己倒是住惯了乾坤街上学舍旁边租的小屋,门前卖烧饼的店主从刚结婚到如今孩子会背三字经了,她都看着呢。虽然中间少了三四年,好在如今万事吉祥,人兴如旧。 令她魂不守舍的,正是这种令方循等诸人感到安心的“人兴如旧”。 她把这些感受都藏在心底,也是因为她能看出来,方循很享受当下的生活,抑或是很享受繁华安逸、不用操心于生计的好日子。他现在依旧每日辰时三刻到太学去向温颂声请安,好像他们还是十几岁的学生,好像他的一部分还停留在少年时代。 但张秋凛觉得回不去了。 此刻,她正在院里与一位饱读诗书的堂姑商谈今春东方三郡的税余,门丁忽然来报说有个长衫公子来找。张秋凛挺无奈地,没准儿又是方循。 果真是。“老师刚把我赶回来了,他让我多去探望未婚妻子,不许再去找他了。” “呵。”张秋凛冷丝丝一笑,“老师说得在理。改日我该去见一见白秀吟,跟她多说点你的坏处。” “你可盼我点好吧。”方循道,“老师喊我一定把你请过去。” 张秋凛刚想让他死了这条心,忽然见门外站着一位石青色白云纹缎面直身、头上簪着一朵新开月季的少年。少年几步往这边跑着,边跑边挥手,喊道:“张姐姐!” 张秋凛叹了声气。 “柏寒,你今日不该在学堂吗?” 此人是温颂声的独子温柏寒,年十四,小时候很爱粘着方循,却有点怕张秋凛,因她总爱凶人。 温柏寒顿时耷拉下脸来。“我爹都默许的,张姐姐你就不能放过我一两日嘛。” “老师只有你一个子嗣,难免溺爱了,但你身为他的儿子,哪怕不是为了家门的兴旺,也该为了全天下的兴衰成败,严守己志、匡正世律。新朝立国未久,万事都要开疆,你我生逢此时,恰是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好时机。” 温柏寒神色陡暗,头上簪的花好似都枯了。方循赶紧护着:“他年纪还小,咱们像那么大的时候不也没想着干啥。” 张秋凛坦诚道:“我那时候就想着建功立业垂名青史啊。” “......” 这时候她的堂姑见来了客人,端上来一盘切好的新鲜嫩瓜。她随手给温柏寒递了一个,让他把嘴闭上。方循四顾看了看宅院,问她道:“看起来你是以家主自居的模样了。” “该做的我都做着,大伙儿心里自有决断。我那位大伯不正在城东开戏楼么,若要是成了,也是一份家业,若是不成,我也不会说什么。” “你们就这样各干各的。” “那又如何?生死线上跑过一场的人了,活下来就应该知足。”她起身将凌乱的桌面整了整,把散落的书本叠齐了放在墙边,“况且我纵有心志,终究是年轻力浅,离家求学这些年,跟亲戚们也不太熟了。” “那你就尽快成家呗。”方循道,“否则他们一直还拿你当小孩儿。” 张秋凛没有直接回答。 “你该不会还没忘了那个孽——” 他话都没说完,张秋凛急得一拍桌,震得那一沓书册都颤了颤,掌心震得发麻。方循顿时不敢说话了。温柏寒却耳尖地听见:“什么孽缘?” 方循教训道:“你小子,好话听不见,坏话传千里。” “没事。”张秋凛一瞬妥协了,“我随你去见你父亲吧。” 温颂声下午在茶室里办公,张秋凛前去拜访时,察觉到门口的案几上突兀地摆了一只蒸笼。温颂声见她来了,抬头问道:“吃过了吗?” 张秋凛以为只是寒暄,便答:“吃过了。” 温颂声点点头,指着桌脚一叠排列整齐的文书:“你看看那些。” “是。” 张秋凛一件件拿起来看了,发现那其中一半是武光批复过的奏报,另一半直接是下发的诏令。这时候温颂声解释道:“冬至前武光要准备禅让仪式和登基大典,朝廷人手紧缺,武将军答应我可以指派几人前往。你从这里面挑一件你喜欢的,就去做吧。” 这消息来的多少有些突兀,张秋凛心里并不抵触,却还是有些诧异。 温颂声又道:“如今天下名士齐聚业州,你虽然随卫将军做过一些事,却还不足以让武光记住你。京城如你这般出身学识的青年数不胜数,甚至单论家世,你还比不过他们。我固然可以帮你在朝廷里安排一官半职,但多半是文吏,我想你大概志不在此。那还不如出去,做些实事。” 张秋凛拿着那堆诏令翻了翻,随口问:“方惠和怎么选的?” “你们两个真是,怎么问的问题都一模一样。”温颂声叹息一声,“朝廷不比学堂,没必要争来争去,都是我的学生,我难道还会亏待了谁。” 张秋凛的目光扫过几页,落在了一行颇为熟悉的地址上:均州。寒径山脚下,新阳府。 旧朝计划修一座河堤,修道一半,朝廷垮了。如今这地方经过多年激战,又旱涝难测,民生凋敝,成了一处四不管的地方。 若要去这里,面临的挑战一定很大,但一旦做成,便为一州百姓之师,兼济苍生,又可积累声望。往后武光要走出业州连通地方,她便可为其中桥梁,一身学问计谋,方有用武之地。 除此之外,她听闻战乱以来,科考废滞。而今在温颂声的推动下,天下十四州已有半数恢复乡试,其中就包括均州。她若能提拔后生,往后也算有了自己的心腹之人。 她没怎么犹豫就道:“学生请往均州。” 温颂声默然接过诏令,提笔便往上面落处的空白处落下张秋凛的大名,一边写着,一边像是忽然想起来:“你家里情况怎么样了?” “伯父带着几人在城东开戏楼,跟我井水不犯河水。城西那座宅子腾出来给亲族居住,多加接触,熟起来就好了。” 温颂声听了点点头,似是想起什么,欣慰道:“有些时候,确实急不得。” 张秋凛拿过手里的诏令,看着温颂声刚写下自己的名字。那墨迹仍未干。她抱拳拜谢后退下:“学生谨遵教诲。” 第8章 泛彼柏舟(一) 沿白水河行舟北溯,一路畅通无阻,夹岸杨柳,碧荫吹拂,白鹭汀洲,水晖云澄。 过均州南界处,山形陡然起始,河堤渐狭,水流急湍。远望前方有两水交汇,中间横着一座奇石岛屿,凿出一石壁,上题古人诗。 第9章 此地便是被世人称为“神寿关”之所。河心那座凸起的圆石山,因形似龟背之状,相传为远古时神龟于此跃出水面而飞入云天成神,受世人朝拜信奉,久之故得此名。 张秋凛登临神寿关,见石壁上无数前人途径渡口、各赴前程,深感至于天地苍茫、时光辗转之下,忍不住题诗一首,落于壁上。 生平哪逢世事遭,涉江万里渡庄诏。 孤身凭栏堪寂寞,忍把流年赴操劳。 她落笔后就觉得不满意,可写诗讲究一气喝成,写了就写了,她又不是大诗人,也不必雕琢许多。 由此北溯,再行两日半水路,便至她此行目地的。 神寿关上,依旧白浪滔滔,侵袭着水中坚砥的石柱,浪花层层扑空,浩渺苍劲。 一支从西边山里行出来的小船,也来到了这两河交汇之地,逆着那滚滚波涛,奋力地回了一个弯。那纤夫站在船头搏击,船上拥挤的几个客人连胜呼号助兴,比浪声还高。 船漪漾着开过时,叶青玄只来得及瞥见那处岛上的路被前人踩得光滑,又被水花洗得透亮。石壁上依稀可见刻痕,历经了岁月的风霜洗礼,犹然可辨当年登临者之心迹。 船上同载了将近十人,逼近小船吃水的极限,其中有商旅行人、羁旅归人,亦有一个青布衫人是她在乡试里认识的朋友,两人一起中了同科乡试,放榜时恰好遇到,一同吃了几顿酒,一来二去熟络了,听闻叶青玄是独自赴镇里考试,便相约下一场应考的时候,共同前往新阳府。这位朋友叫阮小青。 听闻均州的乡试一开,叶青玄什么都没准备,急匆匆收拾了行囊,拿了几件换洗衣裳和几本书就去了镇里。到了一看,才知晓科考要写对应的文体,她从前略有耳闻,到底没正经学过,就在当地找了一个学堂给人抄书。她记性太好,抄完一遍就能记下来。学堂里的先生听说她有这种本事,便邀请她一同听学。 就这么过了半年,听闻南边有人夺下京城,要改朝换代了。她可管不着天下属于谁家,但凡能给她一纸功名或半张钞票的,来者不拒。 她跟后来的同学阮小青在这时候仅是点头之交,先生偶尔提起来,意思都是提醒叶青玄她跟别人的起步差距太大,让她别掉以轻心,也别轻易放弃。 叶青玄自是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无数人幻想金榜题名,无非贪求权势富贵、立名杨威;她图的不多,只要能证明她值得一个立身之地就可了。 入夜,她又梦见了年少时的窗。窗前的明月朦胧模糊,月前照着一个虚影,转过头来看她,满目审视。 “玄儿如此聪慧,来日定当随我入京,建万事之业。” 叶青玄明知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听进去了那句话,随后心里腾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恨意,抄起旁边的茶杯还是什么朝那虚影掷过去。 每回她一发怒,张秋凛便走了,头也不回的,她熟悉透了这一套流程,每次百试百灵,就像驱散某种鬼怪那样。 有时候她会想起过往,觉得张秋凛怎么敢的?曾经那么高高的将她捧起来,而后又那么轻轻的放下了,凭什么? 白日清醒的时候,叶青玄还能理智。她并不后悔,也不愿意回首沉浸于过往。她如今放十七岁,前程万里,尚未可知。有人闯进她的生活,点破她的禁锢,然后抽身离去,往后她如何行走,都要靠自己了。 道理是这般。然而每个夜晚,张秋凛依旧入梦。说着那些扰乱人心的蛊惑言语,逼着叶青玄再似驱魔一般的把人轰走。 大抵也确是如此,那人早已不是她的爱人,是心魔。 新阳。 张秋凛入城时,见满目城垣萧索,门户空开。此处正是战乱中被残毁最严重一带的中心地界,往前也曾经是几代人心目中的繁华城池,过往出山渡河的都在这里相会,而今只剩下空城半座,余响三分。 她启程以前把能找来的近年文书都看过了,自以为所有心理准备,但耳听不如眼见真。世人都习惯想象都城繁华、边村萧莽,却未见昔日锦城沦落为百亩危墙,这其中的落差最令人心寒。 新阳剩下的人口都集中在城南的旧集市周围。张秋凛叫领她进城的衙卫带她和一行人绕着城郭大致看了看,便去了府堂。 当地官差们早知晓今日是新朝廷派人下来的日子,一早的准备迎候。那大门才开了一半,只听里面人急迫就唤:“官老爷......”那些人一抬头,发现来者是个年轻女子后愣住,一时竟不知道怎么称呼。 旁边有个机灵的主簿道:“恭迎大人。” 张秋凛穿着海蓝色的官袍,戴着乌纱帽,往那府堂中央的太师椅一座,条条有理的问起了新阳府诸事。这是二话不说,当场就要上岗的意思。 时至正午,她给自己从京城带来的人手也都安排好职务,遣散了众人,独留下那位话不多但机灵的主簿。 “方才所论之事,你都记下了?” 一问才知,此人名叫孟行易,是旧朝最后一榜的贡生,眼瞅着天下将乱便没有离开家乡。张秋凛问她可还有什么志向,孟行易回答:“属下已过而立,养家糊口而已。” 张秋凛没再问什么,放这人走了。 夜已深,张秋凛又命人拿来了新阳府前五年的账册和地图。随她北上的有个温颂声推荐过来的太学生,名叫花绮,此时问她道:“大人,您来这里领的职务不是监修堤坝么,怎么杂事也要管?” 张秋凛淡然地坐在灯架边,整理着案上的文书。“修河堤需要钱需要人力,你们看新阳府现在有这些吗?所以说,不仅仅要完成修河堤这一项任务,既然来了这儿,还有千千万万桩事等着我去做。” 跟着她一起从京城出来的这群人,不知各自怀了什么志向,到最后能留多少。 张秋凛到达新阳后,清点人口,复开商市,由官府借贷给周边郡县种粮食和瓜果。她和几位研究水利地形的先生共同商讨了很久。时而夜色已深,万户俱静,她眯眼靠在椅上睡了半晌,醒来时双眼朦胧,却见正前方好大一张均州地图,寒径山是图上郁郁葱葱的一尺绿,没再额外标注什么。 除去地方政务和各种琐事,还有科考一事颇为重要。 根据温颂声透露出的消息说,武光明年初春将行举国科考,亦将恢复殿试。近二年间已有几个州恢复科考,其中就包括均州。 新阳府虽然是均州西南最穷的,但也下辖了十几个镇子,四月府学开榜,应举人。 日子逐渐临近,新阳府上下却难见外乡来的年轻人,更无人议论科举。 张秋凛心中疑惑,叫来孟行易一问究竟。可是孟行易含糊其辞,所有闪躲。 “大人......多年战乱人口凋敝,来应试的人少也属实正常。不论如何,到时候新阳也能选出来十几个举人不就行了。” 这话虽也属实,但张秋凛听来总觉得有些怪异。奈何她手头的事情太多,科考也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她便暂时不去理会。 在考生名字登榜的那一日,她特意去看了。心里怀着什么念头、是否想看见某一个熟悉的名字,不可道人。 再往后,张秋凛告诫自己不许再想此事了。 * 新阳,城南集市。 自从旧朝集市重办起来,几座刚开业未久的茶楼成了全城人歇脚会客的场所。茶楼后面紧挨着驿站,若常驻能便宜些,故而引来了周围村镇进来的商人。 极偶尔的,也有三两个赶考的学子。 叶青玄从家里带出来的银钱,在路上差不多花光了,至新阳时,已是捉襟见肘。 那时候正赶上集市刚开,阮小青从山里来,对什么东西都感到新奇。叶青玄很小的时候随父母倒还见过这些,如今睹物思人,更想赶紧考中功名、褪掉这一身补丁的破衫。 “这铜壶......” 十二钱。 叶青玄的目光沉了沉,终于下了决心。 “我要了。” 那天逛集市的时候,阮小青盯着这银壶看了许久,几度徘徊,还是没买下来。 当初她在家乡的镇上并不算人缘好,学堂里男多女少,那群公子哥经常在宿舍里背着她就决议了某事,她好像总也是置身事外的一个外人,唯有阮小青一个朋友。 相逢不易,她也想着报君黄金台。 再过十日便是阮小青的生辰,这便算是她送的礼。 她们曾不止一次的谈起,新阳府太大又太陌生,城北一大片全是战乱后空着没人住的危楼,夜里阴风怒号,十分骇人。 阮小青道:“若是咱们也跟同船来的那些投靠亲戚的人一样,在这里有个靠山就好了。” 叶青玄没说话。 她其实从来这里的第一天就知道,有个人说不定就是阮小青口中的靠山。在新阳,人人都讲究攀关系,人人都需要靠山。 她偏偏就要凭自己。 即使几度身无分文,但她过着自己想要的日子。而那个人蛟龙入海、升官发财,想来见面也会相看两厌。 第10章 何必再讨苦吃。 叶青玄耸肩一笑,把手里的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给阮小青。 “再忍半个月就好了,等中了举人,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阮小青咬了几口馒头没再说话。她在码头找了活,每日起早贪黑,看书的时间都变少了。 这一个月,叶青玄凭着一番好口才哄得茶楼老板开心,做起茶楼的管账。她天生聪明伶俐,心算尤为过人。她甚至想过,若非志在科考,留在这里其实也未必不好。 但她心意已决,不曾动摇。 读了书,才知道“礼及身而行修,义及国而政明”;才知道林大嫂何乡亲们的善意与勤劳不会改变东皋村的贫穷。原来天下这么大,怎样生活的人都有。 她的出路虽不明确,方向却只有一条。 远方。 几日后,叶青玄听说阮小青改到新阳府学中做个抄书书吏。叶青玄贺喜:“恭喜啊,读书人能学以致用再好不过,我当初去的时候,他们还不收人呢。” 她把藏了几日的那口铜壶礼物拿出来。“生辰快乐。” 阮小青见着那只银壶,眼眶一阵发红,看着叶青玄欲言又止:“其实我......” “没事不要紧!什么都别说了!”叶青玄举起杯盏,嬉笑着揭过了这一篇。 考试那一日,叶青玄赶到考场门外排队。该到她的时候,那个核实姓名籍贯的书吏低着头在名册上找了许久,比别人多时间多花了三倍多。叶青玄一开始还悠闲地看着路边的野花。 “姑娘,这上边儿好像......”书吏颇为难地开口,“这上边儿没有您啊。” “不可能。”叶青玄心头一凉,“我明明报过名了,怎么会没有我?” “真的没有您。”那个书吏也是一脸懵。 第9章 泛彼柏舟(二) 深青色的天幕里翻滚着浓云,从天而降一场倾盆大雨,屋舍蒙上一层雨雾,湿漉漉的砖,乌蒙蒙的路,渠底连珠的水滴。 连下了几场秋雨,积蓄到今日,终于彻底浇了个痛快。 叶青玄半湿着衣衫,在雨里焦急地奔走。漫漫长街,湿成一色,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考生名录上当真邪了门,白纸黑字的竟没有写她的名字。这时候她再想找同届的学生问也来不及。那群人包括她那朋友阮小青在内,都已悉数进了考场,搜了身验了名,再不准与她通谈。 隔着长绳拦着的围栏,她心有不甘地朝里面忘了最后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背影,好似远远的,在雨幕地另一端。 “去、去,快走了!”有负责清场的官吏将她驱赶。 叶青玄上前想要辩清,她那日真真切切到了官府报了名,怎么可能没在名单上呢?那人有些不耐烦,说他们也只是听差办事的,有什么问题就去找官府吧。 天上轰隆隆的一声雷,震得人间动地响。右边忽然传来一阵瓷杯落地的脆音。 往右边瞧,街角处乍然屹立着一座六角凉亭,几个锦衫的年轻人坐在里面把酒言欢,看不清面容,徒有阵阵笑声传过来。叶青玄心里只觉得刺耳,问那官差:“他们是何人?” 官差只瞥了一眼,随口答:“那些是乡学里已经通过了考试的生徒,等这边举人榜出了,名录一起送至京师。” 叶青玄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批人,从小在京城或者地方开办的官学里上学,等到了年纪,只要通过了内部的遴选,便可直升到省试。当初张秋凛三言两语替她放眼出的锦绣前程,大约也是那么一条路。 叶青玄扭头便走了。 选择走科考应试这条艰难的路,她不后悔。纵是人生来分了贵贱,却并非理应如此。她相信自己的前程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 雨下大了,她跑起来,一路小跑着赶回茶楼里。雨天客人不多,生意惨淡,老板正在掌柜后面擦着灶台,一看着她进门马上热络招呼:“阿玄回来啦,怎么淋了一身雨,快擦擦呀。” 叶青玄没理会那递过来的帕子,浑身的气性往下沉,仿佛跟着发梢的雨滴一起坠在地上。“我考不了试了,官府说没有我的名字。” “你没跟府学打过招呼,当然算没报名啊?” 叶青玄一惊,整个人窜起来,手拍上案台:“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些人对视一眼,先出些许的彷徨神色来,却不见后悔,反倒笑着解释道:“新阳的老规矩,科考的事都归府学那些老人管,官府也得敬他们三分。你那个室友小青前几日不也去了,我们还以为你也知道,就没说。谁成想她没告诉你呢。” “就是就是。再有啊,就是我们也觉得你这么好一个女娃,何必想不开的要考什么试。你留在这茶楼帮我们做活,不也是很好吗。” 叶青玄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唱起了双簧,字里字外全都是私心,脸色逐渐难看,心也如死灰。她把帕子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我不住了。欠的房费我按月还,把这礼拜的工钱结给我。” 茶楼老板瞬间变了脸色,说什么也不肯给,闹着要告官。 “告官?告谁家的官?你们只晓得避世避祸,不知道外面早已经变天了么?”叶青玄的气势一横,亦哄得这几个不识字的百姓一时,“你们只晓得自家地头蛇,你们知道朝廷现在是什么人做主吗?知道新派来的府君是什么人吗?” 她拿上几件随身物品,转头便逃离了集市,找到主城道路往北的一户空院子落脚。此时雨已稍停,淅淅沥沥地落几滴,淋湿在肩膀上。 她赌气似的,把酒囊里剩下的半点酒全喝干了,又想起来这还是上次陪阮小青吃酒剩下的,心里更加郁闷,将酒囊狠狠摔去,激起地上一层灰黄的扬尘。 此时,她慢慢地冷静下来,忆起刚才,情急之下——竟然差点把张秋凛搬出来做靠山,真丢了大脸。 难道除了认识过一个张秋凛,她就没有点别的本事了? 雨停了,叶青玄稍整衣冠,趁着考试尚未终止,想赶往官府说个明白。 路上天空积了一层厚厚的云,像随时会落下的震慑。 她怀里抱着一把破伞,穿着打补丁的旧长衫,清俊的面容,浅淡唇色,一双灵动又机警的眼眸。凡路过的人,偶尔会回头望一望,指着那道背影说:看,多年轻的,是个读书人,气质再好,掩不了贫穷落魄,还是独自一人。 她来到官府门前,看着神色匆忙的书吏进出,犹豫等了片刻方开口询问。奈何被拦下的书吏马上拨开她的手,焦急道:“北边山口有湖堤决口,山洪塌陷,只怕要淹到新阳边儿,好多人都跟着府君出巡了,没空管你的事。” 她的手撒开书吏,心想湖堤决口影响生计,确实比她一人重要得多。 然而她还不肯甘心,又站在门前等了一会儿。天上的层云来了又去,聚了又散,变换几轮光影,照在她的身影上,如同照着院里石壁旁的一块顽石。 孟行易站在衙门内看了她许久,此时缓步走来。 “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事?” 叶青玄将自己的来历遭遇一五一十讲了。孟行易不急不躁的一副读书人的派头,令叶青玄觉得很亲切,又在心底痛骂自己这容易轻信别人的毛病。 “嗯。你这事情我清楚了。我是新阳本地人,此地却有攀亲徇私的陋习,加上战乱连年固地自守,情况日益严重了。我也是举人出身,你放心,我会向府君大人禀名案情的。” 孟行易转了转眼,好奇道,“多嘴问一句,你与我们府君大人,认识么?” 叶青玄瞬时浑身不自然地一紧,仔细屏住呼吸。难道张秋凛竟和下属们提起过她?如此不耗心神地随意提了那段过往吗?果然在那段日子里,陷入更深的人一直都是她。 一个人是骗子,另一个是傻子。 她赶紧摇头否认。“没见过。” 孟行易点头,似乎是信了她的说法。“我们大人有时候睡着了会在梦里喊一个人的名字,那名字里也带‘玄’字,听闻也是从寒径山那一代来的人。从京里跟过来的书吏都叫我们别乱打听,这从大人在京城的时候就有了。” “也不知,让大人梦中难以忘怀,究竟是她的什么人呢。” 这段话的一字一句如若无形的针,根根刺进叶青玄的心头,她一瞬间被剧痛淹没了头顶,整个人如溺盖在深海里,不敢呼吸,也忘了挣扎。出水的那一瞬,耳畔都是轰隆隆的鸣音,恍然间眼眶酸胀,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来。 “她睡觉的时候喊的?”叶青玄一脱口,明知已越界了,还是忍不住问个清楚,“你们当差的怎么知道?” 孟行易瞥了她一眼,似乎也在思忖着背后讲府君闲话的不妥,但觉得有必要澄清。“府君大人勤于政务,经常操劳过度,深夜还在办公,白日偶然会在府堂里坐着小昧片刻。大抵是睡的浅,梦里也不踏实。” 听到这里,叶青玄眼角胀起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涌泉而出,瞬间酸了鼻音。 第11章 “......不是自称很厉害吗,怎么这般不会照顾自己。” 她不得不赶紧背过身去掩饰,以免被官差察觉,俯身后退三步,向孟行易道谢告别。 “叶姑娘,请你留步。” 孟行易叫住了她,随手扯来一张纸写下几字,交给了她,“这是我一位老朋友的住址,他早年行走江湖行医,是个好人,如今年岁已高行动不便,药铺里需要人照看。你若需要找活,可以去他那里看看,就说是我引荐的。” “多谢大人。” “转告而已,客气了。” 那之后每隔几日,叶青玄又收到了家里来的信。 自从去年冬天,林大嫂就从给她送钱变成了找她要钱,理由是她非要独自一人出去打拼那么久,总该有些收成。林大嫂上了年纪,身体也不济从前。叶青玄在家还有个小她十岁的亲妹妹,自幼体弱,独留在家,亦靠她寄钱回去读书。 又几日后,原来的乡学先生问她要成绩,一听说她没考,竟马上开始催婚,想给她和另一个学生牵线。 叶青玄把信看后烧光,提鞋就出门。 她想证明自己是一回事,可这日子总得过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她去找了官差推荐的那药铺。店主人是位秃顶、瘸腿的花甲老人,浓眉大眼的面相有些凶恶,一看便是江湖中人,性格爽快大度,倒比许多俗世中人容易相处。他不肯说名字,只讲自己法号道生。他历经无数兴衰,俨然一本活历史。叶青玄空闲时喜欢听他讲故事。 有一次聊着聊着,他竟讲起了自己年轻时有个青梅竹马的相好。本来三媒六聘定好的婚期,可他从军去了,再回来时,老宅早已易主,故人音信全无。 人们看见他脸上的刀疤,都嫌晦气。他四处告诫人们天下将乱赶紧避难,却被当作故意讹传、危言耸听,差点冤枉下了狱。 “后来我便心灰意冷,闯荡江湖去了。均州多是大好河山,养得百千奇人隐士。” “听闻......我那未过门的妻子还来寻过我一次,可惜前后脚错过了。她托人留给我一封信,此后便再无消息。” 叶青玄问:“信上留了什么?” “......少年郎,容易别,一去音书断绝。” 门前的沙地上飞起黄尘,老人抬眼,望着院门外,“我至今想不透她这是想说什么,好像是告别,又好像是在阐述一份奢望。” 叶青玄又问:“没能见她一面,您遗憾么?” “我们各自选了路,所以不后悔,但是怎么可能不遗憾呢?人世间,山高路远,海阔天长,一旦擦肩而过断了音信,从此重逢便如同海底捞针,只能无数次在梦里忽梦少年时。”老人淡淡笑了笑,“罢了,都是旧事,我不提了。你还年轻,不会懂。” 叶青玄沉默着。自从她来到新阳这几个月,虽然四处碰壁,却也认清了许多事。新阳太小,有太多的陋习旧弊,不足以施展大鹏展翅。 该离开了,去寻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然而在她启程之前......或许可以见一面张秋凛? 少年郎,容易别,一去音书断绝。哪怕不为了续前缘,见一面总可以吧。 放下执念,再无余想。 既已下决心,叶青玄顿觉整个人轻松许多,算盘珠子都拨得更响亮了,打算等过几日攒够了这月寄回家的钱,清闲下来,便立即登门。 第10章 泛彼柏舟(三) 白水河上游有两条河,都在新阳境内。一条名为清河,从西边的寒径山流下来。另一条名为贤愚河,从北面高地上来。 北面的高地都是松垮的土坡,每一下雨容易塌陷,贤愚河沿岸洪涝和滑坡结伴着来。幸在此月雨停得快,水势不大,这会儿已经过去了。 上游来的石沙泥浆压垮了一大片玉米田,沿河的堤岸溃作一片滩涂。 几个身披黑袍,膝盖手腕上绑着护甲的官兵沿着河岸,腿脚一深一浅地往前小步跑着。 “府君大人,就是这里了!” 贤愚河夹两丘,这是其间最窄的一处。 张秋凛披着一身御寒的黑袍,带着一顶宽帽檐的军帽,遥望去威风凛凛,从岸上的半人高的土坝上纵身跳下,稳重地落在湿软滩涂地上。她脚底下陷,站稳后又抬手去扶身后的人。 秋雨季过后堤坝动工,周围山谷里几个临河的村寨将要搬走,她此行深入山腹,一来探访灾情,二来也为拜访这些地图上标着名字的村寨。除了京城带的几个亲卫,还叫了几个本地向导和官差,随行的人员一律从简,一去风餐露宿,又是一月有余。 途径的几个村寨,大多建在依山傍水的险峻处。贤愚河古来常泛,人尽皆知,他们都是前些年为了逃避战火才搬到这里居住的。有时人祸之弊,甚于天灾。 张秋凛代表武光的新朝廷前来说服他们,颇费了一番心思。 一来二去,又耽搁些许时日。她近来脾气时好时坏,时而比孔子还有耐心,时而又掐着指头算日子不想浪费。 有时恍惚间,她又想起了在东皋村度过了那一年。看着这些村民,也多了几分感同深受的意味。 偶有书信翻过层层山河,从京城寄过来。 方循问她近况,讲起新婚之喜,吐槽同僚愚蠢。温颂声寄来的信里常提及朝廷最新的动向,武光的想法,一些共事人员各自的派别和念头,信末总是提醒她:阅后即焚。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不在京城,所以大家给她的信中没有忌讳,说得放肆。她这个中间人也不知该不该挑明回去。这其间充满了暗流汹涌、波涛诡谲。张秋凛有时会在不同人寄来的信里,发觉许多处矛盾叙述。 待处理完北边诸事,回新阳府,已是仲秋。金叶飘飞,万木生寒。 河堤一事好不容易才定下来,原本跟东边毗邻的三郡商量的借款,这时候忽又不给了。她当场就掀了桌。想去找人理论,却遭到层层的遮掩阻拦。 许多小吏被打发过来背锅担骂,她看得出来谁不知事,也不好意思随口喷人。想及那些京城寄来的信中,真话夹着鬼话的妙语连篇,又是一阵头疼。 入冬前,武光马上要行登基大典,再也不容拖延了。 均州虽然是个人杰地灵、多出俊逸隐士的地方,好歹不会反。听闻言明卓前几月被派往南境平乱,到现在还没安定下来,那才是真的棘手。相比之下,均州并非啃不下来。 经各方打听,张秋凛得知了旧朝批下的河堤公款都被当地的三家大户私吞。他们趁着战乱收买土地,如今不禁掌管了农商业,还牵制着大半个官府和官学。若非当年四方军交战之惨烈,打得均州人口凋敝,凭着地形和局势,这里的人想要自立也不无可能。 她来的这大半年,多多少少有些被人哄着转悠了。 想到这里,张秋凛不动声色地压平了书案上文书翘起的一角。那文书上写着的,是牢狱的调令。 事发那一日,新阳府的衙门里比往日还要平静一些。 张秋凛一身青色官衣,长身玉立在青瓦粉墙的廊下,静听着世声。 一墙之隔外,有铁器刀兵,怒喝吆叱,逐一渐息。 “张鉴生,我可是朝廷钦点的命官,与你同朝而处,你凭什么诬陷我们!” 张秋凛道:“公子若真一身清白,自然不所畏惧。我张某不会无故拿人,更不会错害无辜,你既然是朝廷钦点,不会不清楚大周刑律吧。” “你若不认,就只能下狱伺候了。” “——张秋凛,你这为了功名唯利是图的小人,你拿了我,可知道我舅是什么人——” 张秋凛淡然扑落了肩头的一片叶。“你若清白,我自领罚。押走!” 那日晚些时候,她跟同行的花峥等人解释此事缘由。均州士人善于经商,他们的靠山便是如今这经常颇受武光其中的业州世家文人。自从温颂声得势之后,他不断地给武光推荐后辈人才;武光一面重用,一面亦在挑选自己的人。不断的有天下名士归附新朝廷,其中有七位著名的才能之士,世居京城,颇受武光器重,分别来个七个业州大家族,时人成为“业州七子”。 这七子为了融入新朝局,名义上认温颂声的学问最大为祖师,实则同辈生人、虚与委蛇着各自为政。 这些东西她都有一半是从信里推理出来的,还有一半是猜的,但八九不离十。有次她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写进给方循的信里,方循的回信破天荒的没提他和夫人如何恩爱,而是写了一千多字来劝她“审时度势、谨言慎行”。 张秋凛一笑,看完信便烧了。 “要做个清官,须得比奸官更奸。” 至于她得罪了谁,那是以后的事。她知道官场上哪有什么黑白分明,但求一个无愧于心。 立场不和,难以庸同。 那日廊下列了一排卫兵,遥遥的把官府里外都封了起来,张秋凛命新阳府的官员成行跪在堂前,逐一审问,发现他们内外勾连藏污纳垢后,一个都不留。 第12章 刑狱里一日胜一日的拥挤,她列出那长长的名单给京城送去,哪管这一个惊雷落地,会震起多大的响声。 乌云密布,停在官府紧闭的彤门之上。 北风呼寒,已闻凛冬之嗓。 * 却说那日,叶青玄迎着风,站在门前七尺远的地方,看劲风吹起满地的枯叶尘埃。 她浑身衣襟乱飞,凌乱地独立在寒风里,看着那些骇人的卫兵,听见沿途过客匆匆低头而去的议论。忽的,府门打开一道缝,两个官差压着一个戴灰帽子的侍从出来,给那人戴上镣铐。叶青玄好像还认识,就是之前指引过她的官差孟行易。 那人一抬腿,嘴里喊冤刚喊出来半个字,就被蒙住了头。 几个衙役似是注意到了叶青玄,押住犯人后,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叶青玄躲不及。 那些人和她对视了几秒后,就移开了视线,像懒得搭理。大门再次砰一声关了。 风萧萧地吹过,余波寒骨。 叶青玄怔愣片刻,忽然从骨子里冒出一个寒颤。她抬头望着官府匾额上历经风霜的大字,那样的伟岸而冰冷,透着森森不近人情的寒气。 这样的地方,她怎么敢自己找上门来。 张秋凛这几年历经宦海,怕是早已变了一个人…… 刚才门开一瞬,好像听见里面传出激烈的声音,那愤怒而威严的嗓音几分熟悉,她不愿意细想,更不敢冒险相认。 大抵是近乡情怯。此时她忽然觉得,不相认也好。如果不相认,她就永远记得的是那个十九岁的张秋凛,那时她和如今的自己一样,如花年岁,走投无路,彷徨孤注,那时她会轻抚着她的手背聊起诗与海,一颦一笑都是温暖的。 当时只道是寻常。 没有人永远能停留在那时候。以张秋凛的性子,定是不肯念旧的。 叶青玄咬了咬嘴唇,心灰意冷地转身,踏碎枯叶纷飞。 却不知府门又开了一道缝隙,一双眼睛向外窥探,瞬间合上不见了。 一阵脚步匆匆,穿过前院,提着衣摆往堂内闯。 “张姐姐,外头来了个布衣女子,什么话也没传,自己悄悄走了......” 府堂内,张秋凛这会儿忙着,正在审问下官。因她最近动静闹得太大,又没有瞒着京城,京中派来了一个御史,此时正被她五花大绑封住口舌的压在堂内,这样“赐了上坐”。 那可怜的巡察御史有口难言,满心屈辱,只能一味指着张秋凛那挺拔身姿的背影,发出含糊不清的咒骂声。此时趁恨意滔天,如待他有了翻身之机,好似将她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张秋凛能听见身后传来的骚动与恨意,但她只唇角微挑,不予理会。审完了手头这人,才有功夫回温柏寒方才报的话。 温柏寒道:“门口有个穿青绿长衫的姑娘,好秀丽的书卷气,可是你府上的人?” 张秋凛脸色一变:“她在哪儿?” 她有公务在身,想见不能脱身。然而府堂里的众人都察觉到,府君大人周身那阵凛冽的威压忽然淡去了,取而代之一阵潺潺的愁意,并着些许的恼恨。如先前的杀意一样浓稠炽烈,令人闻之不敢抬头。 张秋凛的目光落在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白梅,另一棵是红梅,现在都尚未开花,白梅树枝上倒是结了许多画花苞,看上去空灵秀丽。她指着那些花枝,对温柏寒道: “去折几枝梅花,送给那位姑娘。就当是……代我送了吧。” “好!” 没过多久,温柏寒又一阵欢快小跑着回来了。 张秋凛立马停下手头的事,顿了几秒,方才转身,当着众人掩饰神态里的忐忑。 “咳、你,见过她了么——” 温柏寒几步跃上来,怀里还一如原样抱着花枝,笑逐颜开、满脸喜色地摊开手掌,递到张秋凛眼前。 “她说不要你的东西,还让我把这个还给你。你瞧!这不是之前你那块令牌残失的另一半儿?父亲还想着给你重铸一块新的,这下好了,终于找着了!” 他愈是高兴,张秋凛的脸色愈冷。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拿起那半个铜牌,抵在掌心里摩挲。 唉,也捂不热呢。 她终究哀叹一声,双眸紧闭着,似在挨无形的痛。 一旁的温柏寒意识到不对劲,紧张地小声问她怎么了。可张秋凛再睁开眼时,眸底清澈如旧。 这一年的四季轮转,想与春常驻,怕是命里无,本也是痴心妄想罢了。 张秋凛朝众人挥了挥手,说:“也罢,散了吧。”回音就掉在了风中。 第11章 芙蓉鞍马(一) 启元元年正月,武光受皇帝位。史载受封仪仗,声势浩大,百官朱缨,撼千里而震万邦。 对于生活在延朝最后一年冬天的百姓而言,那却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冬日罢了。雪还是下在了贤愚河以北,积了厚厚的一层,装下去岁的血汗苦乐酿成春水,潺潺地再流向京城。 启元元年,春三月。冰斯融逝,万物生新。 光州卫城,官学外的长墙上一夜之间张贴出了黄纸告示。晨曦才刚微亮,城头百姓们纷纷围满了墙看榜。杏花落在行人肩头发梢,随风阵阵的旋舞。 “传闻当今圣上知人善查,识拔奇才,不拘微贱.......”那新才领了俸禄的文吏站在杏树下,折扇击在掌心,头头是道地讲着在京城看来的新鲜事。 卫城偏远,平日来的外乡人不多。此时看榜的人堆里就有一个。她身披白色长衫,戴个草灰圆帽,瘦小一个隐没在人群中,踮着脚张望着看榜,从上往下一次扫过中举的人名。 她很快发现了自己。 叶青玄,年十九。 “允和,你中啦!” 人群里有一只细白的手隔着几人的肩背探过来,拍了她一下。叶青玄嬉闹着回头,待挤出了攘攘人潮,二人在大街中间相视执礼。 “我看子曦也在榜上。” “那是,以我的水准,意料之中!” 孟怀昱字子曦,是叶青玄在卫城结实的新友。孟怀昱的父亲是卫城太守,母家经商,从小不爱读诗书礼仪,好作“三流文章”,走街串巷逞风流。 叶青玄整理网巾中散出来的碎发,将外衫前襟的子母扣扣好,对着长街旁的杨柳深深一望。 此事说来有趣,她中了举人,固然也该高兴。但很意外的,她心里居然很平静,一丝波澜都无,就好像活在一场梦里。初到异乡的新鲜感逐渐淡了,巨大的喜讯落下来,更多不是狂喜,而是迷茫。 才在卫城站稳脚感,已知此地非吾所,下一个异乡,又该往何处去呢? 今年正月,叶青玄没回家,路程太远,赶不回来。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在异乡过年。除夕夜的万家灯火、鞭炮齐鸣都与自己无关,才算真正长大。 她给自己取了字,叫“允和”。 孟家待她很好。她之前旅经中原三周,作文章数篇,散于民间,原本抒情消遣而已,哪知竟被几个结诗社品文章的富家子弟瞧中了。叶青玄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作的文章格外吸引像张秋凛那般狂傲的世家后生。 用孟怀昱的话来解释,大抵是:“允和做的文章有一种浑然天真的浩然气,像是一片净土,读来身心焕发。” “允和今后该往何处去?” 叶青玄道:“天地广大,还是要多去看看。” “我知道卫城太小,果然是留不住你。”孟怀昱长袖垂地,端起酒杯向她一干,“我为允和践行!” 践行未免有些太早了。叶青玄急忙把她拉起,又暗暗庆幸她把离别说了,不必再煞费苦心开口。 孟怀昱把酒杯往地上一摔,叮铃咣当一阵脆响,如狂曲片章。“其实我素知允和之志,与我不同,不可强留。初相见时以为你我都好文章,且都看不惯官场,应该是同一类人。往后才发现不是。我说看不惯我爹那副样子,才寄情于山水间的。但依我看,你是既不遂官场,也不遂山水之愿的人。” 叶青玄暗暗震惊。她没有想到自己对人多有保留,还是让人看出来了心底的念想。大抵她潜意识里还是认孟怀昱这个朋友的。 她一向是重感情,待人真诚,凡事有一事之交、一念之好,都算作友人范畴。有人说这样的交往太轻浮,没有寄托,日久容易吃亏。可她却觉得人生须臾不过百年,来人间走一遭,不就靠沿途这些人和风景锚住,否则人活着和死了差别也不大。 “那依你看,我的志向在何处?” 她本是随口一问,拿起酒壶往深浅的浅白盏里倒了酒。 孟怀昱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道:“你没有志向。” 叶青玄手一抖,酒全洒了出来。她带点嘲讽似的会心一笑,把酒盏轻轻放下。 “子曦说的对,我确实......没有志向。” “这不难看出来。”孟怀昱顾自又斟一杯,“除夕夜我去探访你,见你一人坐在屋里写文章,我问你是写给何人的,你说不是,又问可是要卖给书商,你说也不是。那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却答不上来。” 第13章 “我那时怎么说的?” “你说写文章是因为那是你仅有的一点能做的事情,打发日子而已。”孟怀昱笑道,“我上了十几年学,头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觉得真新鲜。我当时就应该追问一句:那你写这些无甚目的的文章,是为了你自己?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叶青玄的心思猛一沉,那两句反问深深砸进了她的心底。耳畔不觉间又浮现出了张秋凛当年的那些话:“你的才华在这里未免太埋没了”、“我从今天起教你读书”、“才华横溢,智极出众,最珍贵犹是不拘一格、灵气动人;若授以诗书礼乐,岂非天才出世、迷倒世俗”...... 这些定义全部来源于一个人,却占据了她的整个青春。她读书,作文,应试,也许最初的目标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有人告诉她:“你该走这条路。” 走出来这么远,她早已分不清了。 叶青玄敲着桌板反问:“那你的志向呢?” 孟怀昱忽而正色道:“我要搜集天下一等好的文章,将来编成文苑传。虽然大抵......很难实现了,但这是我的愿望。”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一志向的?” “十四。” 叶青玄微微偏头似在回忆。她想起那一年均州被四方军侵袭凌虐的惨状,想起被深雪掩埋的一整个村庄。 “我十四岁时,想的是怎么活过下一天。” “所以,你可能觉得我没有志向,许多选择只是为了求生。” 孟怀昱摇头。“我觉得不是......你或许在某些方面谦卑,在另一些方面却孤傲。说你想求生,却好像明天死了也没什么。” “啊?”叶青玄爆出一阵笑,眉飞色舞起来,她很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你说真的,我看起来像是那样疯的人吗?” “你是。”孟怀昱将盏一停,认真解释起来,“寻常的人都有根。有根就有牵挂。有了牵挂,就不那么容易疯。这话我爹肯定不爱听,但对你说无妨——像你这样也未必是坏事。有太多牵挂的人,受的局限也多。” 叶青玄笑了笑。“你当时问我写文章是为了什么,事后我也想了诸多,比如天下大义之类的空话。那些文人理想,我亦心向往之,但不足以支撑,因为太空泛了,你明白吗......扪心自问,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活着是为什么。” “说不定哪天你灵光一闪,就知道了。”孟怀昱笑道,“还有很多人一辈子也不知道呀。” 叶青玄眼前又闪过张秋凛那张极锋利俊美的脸,还有那些催眠似的致命言语。 “不行,我一定要自己想明白。” 孟怀昱略思忖了半晌,伸手将二人的杯盏对碰,仰脖一干,又重归潇洒。 “听说圣上今年秋天要开破例一榜省试,招揽天下才士。” “真是天助我也。”叶青玄卷起了手边的书,“你可与我同去?” “唉,我本不愿,奈何我爹非逼着我去。”孟怀昱叹气,“算了算了,就当去京城玩一圈走个过场。我们一同北上,路费我来出。” 叶青玄立即起身,正襟朝她一拱手。“来日我若腾黄得志,定当报——” “诶诶诶——不用,到时候拜帖贺诗,你得帮我写写。” “成。” * 北上沿途,苍树翠柳,绿水依依,过超然津渡口,登逍遥台,效仿古人饱览山河,倚青天畅笑。楼外长烟渺渺,空沙蔽天,不见日月。 旧时楼台,风景历经百代风雕雨琢,难以同日而语。 启元元年,大周开进士科省试,一时间天下才子闻声而往。通往京城的那几条主要路段上,如同假日出游一般拥堵。 “尚书大人,门外有温太师的学生张鉴生求见。” “怎么又来了。”礼部尚书韩澈不耐烦地摆手,“不见!” 书吏低头转身出去,韩澈的目光又转向殿内一众文人卿士。“刚才说到——这一榜进士是大周开国以来的第一榜,待礼部考试后,陛下想要亲自看看中第的学子。若是按照往年的规制呢,六省的生徒名单都已经送上来了,但毕竟这次是陛下亲自......” 话音还未落,殿内响起了絮絮的议论声,突然,伴随一声巨响,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议事堂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张秋凛信步跨进来,着青袍官带,肃然敬视,不怒自威。 后面还跟着方才通报的书吏:“张大人,您不能硬闯吧......” 殿内一时安静,众人惊骇不已,没想到竟有如此猖狂之人。 张秋凛举手抱拳,朝着殿内环视,浅浅一鞠。 “诸位大人,在下张秋凛,唐突了。只是方才在门口听到许多有关省事和陛下的议论,忍不住想说几句。我也是好心提醒诸位大人,莫要求一时容易,误了前程。大周第一榜进士,若按旧朝之制执行,料想陛下大抵不会开心。” “大胆猖狂!”有人站出来喊,“翰林院历来选拔人才都有两条途径,有什么不和规制的!你莫要信口雌黄!” 张秋凛严厉反驳:“面上虽是如此,背地里到底如何,你们最清楚不过了。” “你——”那个官员气得拽起袖子指着她,“你敢诽谤朝廷命官?” “诽谤?在下岂敢。不过是刚从均州回来,虽有耳闻,便来略表心意,给诸位提个醒罢了。尚书大人方才也说了,这次陛下要亲自主持殿试了,不是么。” 张秋凛环视了一圈,见众人脸色冰冷无人吭声,轻哼一息道, “恭劝诸位三思,你们以后脱了旧朝官服、攀附上了新人就能在新朝廷里高枕无忧了?这才第一年,别把虎穴当成自己家了。” 字字掷地有声。韩澈脸色铁青,吆喝了一句“送客”。 她走后,身后还有议论纷纷的声音。 “嗯哼,不过是翰林院一个小小编修,在这里神气什么!”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能代表陛下呢!” 张秋凛步伐渐急,衣摆翻滚着,掠过层层的回廊。 那日傍晚,方循下了职,和温柏寒一起去张府探望好友。温柏寒提来一个食篮,说是他父亲担心张秋凛食不规律,特意差他们来看看。 不出所料,张秋凛这个时辰了还坐在书房里,奋笔疾书不知道写着什么。 听到外面有人,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脸上显出疲惫之色。看清了来人,她长叹一口气,极轻地道:“坐。” 第12章 芙蓉鞍马(二) 温柏寒放下食盒,凑到书案边上端详着张秋凛的面容。“张姐姐,你的脸色好差。” 方循踱步进来,转身关上了门,深吸了一口气:“听闻你下午独闯礼部惹事,如今人人都在议论。” 张秋凛原本低着头,面无血色,眼神也有点恍惚,听了方循这句激将的话,登时气焰猛涨,想抬头来争执一番。可是她的动作太猛,乍然一起,头昏脑胀,胃中一阵绞痛,险些跌坐在地上。 那二人顿时慌慌张张来搀扶,可惜动作不利索,都没扶住。张秋凛揪紧了衣袍,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咬着牙关,痛得说不出一个字。 “唉祖宗啊,你啥也别说了行吧——”方循一面无力吐槽,一面翻开食盒找药,“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吧,好几天没在翰林院看见跟人吵架,肯定是身体不适,还扛着不说。” “你好好说话。”温柏寒小声劝。 “——我怎么没好好说话了?”方循拔高了声调,把药瓶子往张秋凛眼前甩了甩,再狠狠一砸,“你要是现在病倒了,可没人会帮你去跟礼部那帮老头吵架。有病就吃药!” “这就是你俩的交流方式。”温柏寒小声感慨,“这么些年,我爹居然不嫌吵。” “你以为你爹脾气很好?他就是对你纵容些罢了,你以为我俩骂人的功底跟谁学的。”方循叉腰,“真是难为我了,一天天的公务一大堆,俸禄没几钱,好不容易下班了还得来管你这破事儿——” “唉,先少讲几句吧。”温柏寒连忙小声劝道,一边打量着张秋凛的惨败脸色,“让她先缓缓。” 过半晌,张秋凛觉得好些了,头不再晕了,神志稍微清醒一点,便顾不上身子还有什么不舒服似的,爬起来写字。她注意到那占了半个桌面的食盒。 “难为老师费心了。我这会儿没胃口,你们俩分着吃了吧。” 方循毫不客气地开始掀盖摆盘。 温柏寒还坚持道:“张姐姐,你刚吃了药,还是喝点粥吧。” 他盛了小半碗白粥,撒上糖,递到张秋凛面前。 张秋凛紧缩的眉头终于所有松动,抬头略扫了二人。“多谢了。” 三人在沉默中用膳,几个清淡菜肴,伴着一盏黄灯。 期间,温柏寒不经意一瞥,看见张秋凛竟然一边端着粥一边还在蹙眉看着案头的什么,便朝方循使了个颜色。方循停箸,眼疾手快地将案头的文书从张秋凛的眼皮底下抽了出来。 张秋凛反应慢了些,伸手却抓了空:“你——” 第14章 方循定睛一看,差点让纸飞了,像见了晦气似的丢开。“招文榜?什么玩意儿?” 张秋凛颜色一沉,用眼刀剜了他一记,把文书夺回来低声道:“看不懂别瞎说。” 温柏寒好奇地探头:“——什么东西快让我看看!” 他抢了过去。 “招文榜——太学弟子三千号召天下文士,以文会友,彼此切磋,三月廿日于湖心亭一见高下,五湖四海,来者不拒,胜败立见,愿闻指教。” 温柏寒吞吐了一番,咀嚼着文字,慢慢地开口,“这听着好像下战书啊!等一等......太学弟子三千,我不也是太学的人吗,还包括我了?” 张秋凛定定地看着温柏寒,没有说话,如果她有心虚也没有表露出来。方循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一把将文书夺回:“什么章程......你这是模仿崔景升的笔迹写的!太学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诏令,我可没听说。” 张秋凛:“这不是太学的诏令,是几个世家子弟目中无人,自己写出来昭告于市的。” “你以崔景升的口吻写的......”方循深深叹气,扶额道,“现在你让我看到了这封伪书,是几个意思?要拉我伙同你一起作伪不成?” 张秋凛淡然道:“我可没说给你看。是你自己抢过去的。” ......确实。 方循两眼一翻,饭也不吃了,起身就要走。 张秋凛也不拦着。 “你不必跟来。今日之事,你就当什么都没看到。我会忘了你今晚来过。”张秋凛道,“你在太学积攒声望,走的是另一条为人师、领众言的道路,我觉得也挺好,更不会与你作对。” “鉴生,你何必呢,这样吃力不讨好。” “我想从礼部下手自有我的缘由。我尊重你的路,也请你尊重我的。” “如此下去哪天你就该连我一起骂了!” 张秋凛不以为然。“以前骂得少吗?” “……我的意思是在朝堂上!你个倔驴,到时候老师也没法帮你!”方循咬着牙道,“依我看你也没病,骂人还这么中气十足的。” “你欺负老幼病残。”张秋凛故作幽然,“我回头找白秀吟告状去。” 方循忍不住翻白眼的冲动。 什么“老幼病残”,你张秋凛算哪一个——脑残吗? “我怎么就那么倒霉跟你师出同门!” 张秋凛淡然点头:“所见略同。” “......” 温柏寒看了看手中的半碗饭,看了看张秋凛,又看了看方循出门的背影。 张秋凛安抚他道:“先把饭吃饱了,之后跟我来。” “好!” 温柏寒其实不清楚她要干什么,也听不懂方才张秋凛和方循的争执。他还在上学,等加冠后在朝廷里挂个闲差,一生大抵如此了。他其实也没什么严肃的打算,只是单纯好奇张秋凛想干什么、他能否帮忙出一份力。 张秋凛道:“去叫花峥来,咱们三个趁着夜色,分头去太学门口和乾坤街上张贴招文榜,注意别漏了行踪。” “哦......好。” 见温柏寒好似有话要讲,张秋凛诓他入局,本来有些心虚,便问:“有什么事吗?” 温柏寒却道:“哦没什么,就是方才我跟方哥哥来找你的时候,路上还在讨论,你平日里一个人太累了,要是能成家会好很多。” 张秋凛没想到会是这个事,差点噎着。 “……你说什么?” “就是听方哥哥说,他本对白文举并无感情,但自从成婚以后,日子越过越甜蜜,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所以他觉得成家于你而言,或许会有裨益。” 张秋凛忍俊不禁。“我和他选的路不同。且不说我现下暂无成家之意,就算是有,择亲人选也会成一大问题。” 方循会与业州世家、前朝旧族联姻,但她要与那些人划清距离。 温柏寒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年纪尚小也不懂情情爱爱,只看过一些话本,想象力颇为丰富。 “......诶,那要不你再写一个‘招亲榜’,我帮你贴!” 张秋凛扶额。有时候她真想不明白,温颂声那般谨慎威严之人,怎么生出温柏寒这么不着调的儿子。 她停下手边动作,语重心长道:“柏寒,有些事你或许还不懂,但且听着。现在我自己的事尚未理清,暂时不想成家;即使未来某一天我要成家了,也不该是为了找一个人来照顾我,而应是恰好遇到了一个人,愿意与我并肩而立,哪怕不幸分开,也依然掌管自己的人生,并不依附于谁,也不寄托希望于在旁人身上。你能明白吗?” 温柏寒一知半解地点头。“我.....好像明白了?” 他不由得想到了之前在新阳府,有个送还了半边家主令牌给张秋凛的书生姑娘。后来听方循说,那是张秋凛的“孽缘”。 这时,张秋凛用笔杆敲了敲他:“走,咱们去找花峥,贴招文榜去。” 那夜空中云翳纷纷,不见明月。几点疏星时有时无。微风偶尔惊木。 秋榜的日子渐近,近日频频有外来学子入京,街巷里前所未有的热闹繁华,一如天下动乱之前,唯有百岁老人才记得的上一个盛世。 傍晚的时候,一支从光州来的船队登临进口,戌时从东城门入京,夜深才安顿下来。 叶青玄和孟怀昱结伴一路北上,入京后,托了孟怀昱的关系,在城东北的百家书院里下榻。 夜中,叶青玄彻夜难眠,盯着房顶垂下的木梁出神。 她终于来到了京城,这个曾经无比向往、想象过无数次的地方。 但一路的颠簸旅途,磨练了她的心志,却也磨平了许多悸动。 当时的许多旧梦,时过境迁,好像也都不作数了。 叶青玄在榻上翻了个身,想起了某个爱恨交织、难以言说的故人面孔。 真是奇怪了,好像无论过去多少年,那个人总是她的心结,挥之不散。她只是单纯的好奇,京城这么大,张秋凛生活在什么地方,她的家是什么样的? 她曾经许诺过要带她去看的京城,如今她自己走到了。 这样胡思乱想了一夜,叶青玄到天明前合眼,迷糊地睡过了大半个白天。 午时才醒。孟怀昱对她笑道:“怕你路上累着了,就没喊你。” 叶青玄扶着额头坐起来。“......我睡得头好疼。” “我这里有清凉油,你要不要?” “多谢。” “上午刚给家里寄了信,说咱们到了。”孟怀昱道,“允和,想不想出去走走?” 【作者有话说】 真要变成招亲榜了。 ps. 张大人别搞事业了你情敌来了 第13章 芙蓉鞍马(三) 自孟怀昱和叶青玄抵京多日,借宿在学舍之中,常与读书人为邻。 招文榜的消息在这群书生间不胫而走。 文会开在湖心岛上,那几日渡江的船只排起了长队,码头上像过节一般热闹纷纭,行人衣衫,乱如锦云。 船松了缆船石,绕尽河岸垂柳,江面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轻烟,楼阁绕香,模糊迷蒙。 湖心岛前种满了夏荷,如今只剩些许绿萍漂浮在水面上,倒映着高大的古木。零星落红坠击在水中,与浪花腾空相搏。 岸上,绵延的人群从城东一直拍过去,蜿蜒几道波折后,人流走过太学的门前。 太学沿袭古制,正所谓传道授业解惑,传诗书而论经业,体磅礴识大气。此刻那雅致苍翠的堂屋之内,却传出缕缕的硝烟来。温颂声不得已拍了拍桌:“肃静!” 正在争吵的那二人互瞪一眼,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只是看在温颂声的面子上暂且停歇。 张秋凛得了这一空档,马上转身朝温颂声那方向鞠手一拜:“学生以为,这招文榜既然已经发了出去,断然没有反悔的理由。陛下既开秋试,大招四方才士入京,求贤之意如此恳切,应当容得下崔公子的这一封招文榜。” “你!张鉴生,你不要欺人太甚了!”被点名的那位公子崔景升驳斥道,“我根本从来没有写过招文榜,也断不敢擅自作主妄生是非,都是张鉴生的诽谤!” “是不是你写的不重要。这张招文榜贴出去,你为了自己的面子想要撤回来,岂不是砸整个朝廷的脸。”张秋凛缓缓的不无讥讽地道,“而且招文榜上写了你和你那几个狐朋狗友一共一十二号人的名字,字迹也是你们自己签的,怎的是我诽谤?你们若不信,叫方惠和来看看,他通习书法认得诸位的字。” 崔景升愤慨:“但方惠和是你师弟,他定然要帮你做伪证!” 本来在边上事不关己专心吃瓜的方循突然一懵,拿不准眼下情形该如何办,直到温颂声点了他:“惠和。” 方循只得迎着头皮站出来,顿感身后压了以张秋凛为首的十几个人的视线。 “招文榜的字迹确实像是崔公子写的。” 第15章 这边话音还没落,一旁的温柏寒已经忍不住接了:“若是崔公子腹中无文,担心撑不起这太学的脸面,就应该从今日起勤奋苦学,要不然即使没有招文榜,这脸早晚也得丢!” 温颂声不得不又拍桌子。“肃静,肃静!” 他深吸一口气,平稳道,“如此一来,招文榜的事既已发出去,便是由整个太学共同承担,不能单单归咎于哪一人。至于这间种种,我会酌情上奏陛下。” 事已至此,崔景升为首的那群世家子弟也不好再说什么。 新朝既始,武光开秋榜录进士,已经惹得他们中的许多人不安。从前业州世家在前朝依靠世代为官的关系,总能把后生安排进朝堂、乃至登明科第。到现在他们追随武光的新朝、结交温颂声也都是为了自保。 温颂声虽和他们一样,也出自业州的世族,但他和武光之间的那份结盟很难为外人道,谁也不清楚他在这件事上的立场究竟是什么。 直到方才,温柏寒的那一席话,兴许只是少年意气,但是说者无心,难免听者有意。温颂声方才着急打断他时,脸色很差。 这其中洪流暗涌,堂下的人各怀心思。 方循行了礼,悄悄退回自己的站位上,往斜后方一瞪。 张秋凛却无动于衷,神色泰然而固执,眼中流露出几分傲气,岿然望着堂外的古松,清澈的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站在她身后的花绮,自从一起下放均州后就对张秋凛尊敬不已,此刻凑上前来:“大人,现在当如何?” 张秋凛淡然道:“去湖心亭招文会看看。” 方循一听这对话,意识到花绮肯定也参与了招文榜一事,温柏寒毫无疑问也脱不开干系,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张鉴生,你背着我做的真多好事,凭什么让我帮你做伪证,是老师授意的吗?” 张秋凛淡淡抬眸:“不是。” “那你是为什么?” “拖你下水。” 方循自顾自道:“你太急躁冒进了,虽说陛下很大可能顺水推舟遂了你的意思,但这终究只在一时,得罪业州世家的事,老师也担不起。” 张秋凛冷冷道:“没人问你。” 方循见话不投机,转身拂袖去了。 张秋凛望了他远去的身影一会儿,不由感慨,又像在对旁边的花绮说着:“自幼时来,我和方循无时无刻不在竞争,对彼此的了解颇深,却也因此永远站在了对立面,就连偶然落在同一立场的机会都没有了。” 花绮不知她心深处的落寞,只当她是不满方循勾连世家左右逢源。“他怎么想是他的事,大人尽管走自己的路。” 二人更衣,随着人流涌向江边,踏上了前往招文会的船。 白浪翻转,莺啼洲头,摇曳之间五彩斑斓的云袖铺满了岸边的那具石鼓周围,乌泱泱黑压压的一片。 石鼓后是一面高而长的石壁,从顶上悬了垂布下来,供人们在上面题诗吟诵。此时,最靠下面的一行早已题满了词句,人们又生计策,搬来酒桶搭成梯子踩到高处去,捻起吸饱了墨的笔,挥臂题诗。 这热闹场面,令人看了都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 张秋凛仅一眼,就意外地发现一道熟悉的背影,心弦仿佛被扣了一下。那人站在酒桶上,白色的衣裙随风扬起,如柳条一般在空中浮动。 是叶青玄。 这些年来,她一直暗暗关注着她的消息,因而她来京城,她也是知道的。 可如今她身边的人不是她了。 那背影脚下一滑踩空的时候,张秋凛下意识往前伸出了手臂,忽略了她们之间还隔着数米远,相距衮衮人潮。 幸而,站在叶青玄身边的另一个书生及时扶住了她。 叶青玄低头朝那人笑了一笑。 “当心。”孟怀昱小心翼翼地扶着道,“这酒桶盖子好像盖不严实,你快下来吧,当心跌着。” “没事的!我相信子曦,不怕!”叶青玄神采飞扬,兴高采烈地挥舞着笔,将本子上书院众人写好的诗词誊写到大石壁上。她来之前喝了点酒,握笔一颤一颤的。 孟怀昱扶着酒桶的边,眸里飘过一层复杂神色。 吾本汪洋客,缥缈潜鱼龙。 那边叶青玄誊抄完了诗词,还不肯下来。太阳正烈,打在她洁白的额头上,微微出了一层薄汗。她凝眉思量,忽然把其中一首诗给抹了,提笔再起新的一句,但才刚写完一行,就刷的把笔给扔了。 “诶!”孟怀昱一边扶酒桶一边想去捡笔,分身乏术。等她回头再抬头一看,叶青和已经把那整首《鱼龙词》给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未干的墨痕下躺着几行断诗: 潋滟晴芳难留住,少年解鞍陪君子。 不避六艺亏心处,识得疾苦未雨谋。 “走吧。”叶青玄轻盈地跳下来道,拍了拍手,“几句废言,不值一看。” 孟怀昱挪开视线,二人并肩在湍湍人潮里穿梭。她不解诗中的意思,却隐约感觉到朋友的情绪,方才还很沉重,现在忽而轻快了。 “书院里几人说晚上一起去听戏,听闻是东郡人办的,反响还不错,你也来吗?” 傍晚时分,湖心岛人逐渐散了。 火红的晚霞映在江水中,远看时水天一色,澄澈空明。 微冷的晚风吹透了长衫,几声寒鸦孤高清嗓,啼破了长空。 踏着礁岸,登攀碣石。 张秋凛站在临文榜前,一目十行。哪知是在览景,抑或念诗,还是寻找故人词句。 自从入朝为官以来,她已许多年不写诗。此刻她仿佛忽然年轻,又好像苍老了许多,笔下的墨好似生出了自己的意识,在书写着她的一段生命。 直到写完,她长舒了一口气,这才看清自己到底写了什么。 往来云迹苍穹客,身世潦倒酒囊空。 曲尽知音无觅处,偿了诗债愧清风。 张秋凛扔了笔杆,自嘲似的垂眸暗笑,至此仿佛终于明白,为何时过境迁了那么多年,却还是念念不忘。 知音。 多可笑啊。 人们都道曲终人散,古来憾事皆如此。可若人生不过是一场戏,每个人都是台上戏子,谁又能道一句曲终人散、缘尽各安。分明是她在戏里演绎着一段故事、抑或一段历史,同台者亦各有其使命。何来的曲终人散?人生如戏而已,谁也不曾同行罢。 就像是这首诗,虽是写了,周围肯定无人能懂。 入夜,张秋凛决定去城西看一看那位爱折腾的伯父最新排演的戏。她本想托辞公务繁忙拒了,但为心绪所扰,临时决定赴约。与亲戚们寒暄过,便坐在后排安静喝着茶,末了,从怀里掏出几页没看完的策论,借着灯影来读。 “——我就说嘛,是谁如此扫兴非要在看戏的时候批公文,原来是张大人。那就不奇怪了。” 一道薄薄的人影,随风袭来一阵暗香,那道清丽婉转的声音落下。张秋凛的手忽一空。 她抬起头,纸页飞散遍地,像月光下落的雪花。 第14章 芙蓉鞍马(四) 月色从屋檐上斜照下来,筛出一道泾渭分明的沟壑,明亮的那一侧,单薄而清亮的白衫随风微扬,如月一般皎洁。 叶青玄背手立在廊下,戏台上五彩的光照在她的脸色,目光投向远处。 张秋凛微启双唇,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允和,你到后面去干什么?快来!” 那边有几个书生装扮的年轻人凑成一堆,压低声音轻唤着她,急慌慌地朝这边招手。叶青玄的身形向外一摇,似是仰头一笑,身上那阵清香又随着风飘过来。 张秋凛深吸了一口气,又马上屏息。 叶青玄垂眸瞥了一眼她旁边的位置——还是空着的。不知是否是张秋凛把翰林院的怨气都带到了戏楼,还是她整天穿着官服顶着官帽和人对骂,身上沾染了威压惹得没人想在如此良辰挨着她坐。这会儿她突然觉得很难堪,正手忙脚乱的收拾公文,听见上方叶青玄无奈地道:“无妨,我不坐了。” 戏台上正是好长一段闺中女子的独白,配乐的节奏婉转而绵长,将台下人的声音吞掉了一部分。她的动作蓦地停了。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叶青玄望着她,在乐声交替间缓缓道,“你还是老样子。” 她的目光落在张秋凛面前那一摊方才手忙脚乱、已致顺序错乱的公文上。 张秋凛徒劳地想把那些乱跑的纸张藏起,用衣袖拼命遮掩着,平生还是第一次因办公务而感到羞愧。 “你到京城几日了?” 她这么一问出来就后悔了。 只见叶青玄面无表情,正对着戏台上那一红一粉两道鲜艳的影子。张秋凛还以为她可能刻薄地回一句“关你什么事”。却没想到,叶青玄眼睛盯着戏,平静地回答:“十五日了。” 这么一句简单的回答,又无端给了希望,她接着问:“住的好么?吃得惯么?有没有可靠的友人?” 第16章 一段沉默里,二人都把这些流年途径过的沧桑在心底默了一遍,然后装作漫不经心。 张秋凛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想起叶青玄是由一大群朋友陪着来的。反倒是她自己,大半夜看着公文、打着明日吵架的腹稿、满身的戾气,多少有些狼狈了。 叶青玄则想起了在新阳帮她的那名书吏,是否曾向府君大人提起过那个落榜书生当年的坎坷。倘若答案是没有,张秋凛又是否主动的问起过她。 可是还重要吗? “都挺好的。”她终于道,“你最近呢?” 一阵苦涩味涌进了口腔,又被张秋凛咽下。“朝中公务繁忙,除此之外,倒也无甚。” 叶青玄点了点头。又是一阵沉默。 张秋凛努力找话题:“你怎么想来看戏?” “听朋友说的,恰巧无事就来看看。”叶青玄轻巧道,“那张大人是来视察民情的?” “戏楼是我大伯开的。” “难怪。”叶青玄噗嗤一声笑,“我就说大人怎会有此雅兴。” 张秋凛本想辩解一下,她自小就爱听戏。可再一想如今时过境迁,她的心境难以带入戏中人,也分不出多余的情感给那笼统的人世悲欢;就连戏台上乡音的唱词,她都已经生疏了。 所以唯有沉默,认了。 叶青玄耸肩笑了笑。“大人公务繁忙,我便不多打扰了。” 转身时,她微微一鞠,行的竟是师生之礼。 哪怕只是仓促一瞬,张秋凛也认出来了那动作,心里顿时慌乱,扬手欲抓住她的衣袂,却只抓得一阵风。 冰凉柔软的垂袖从她的手臂上滑落。 “等等!” 张秋凛出声喊住她,似乎声音有些大了,引得前排听戏的观众纷纷回过头来,打量这边发生了什么。她微微胀红了脸,依旧道:“你是走水路来的吗?” 戏楼连通着玉孤江,傍晚时水道上的小船熙攘,张秋凛也是根据书院的位置揣测的。果然,她看见叶青玄点了点头,既没回身,也没舍得离开。 “待会儿你们回去的时候,到了河岔口,记得往东边的水巷里看看。”张秋凛对她得背影说,“我的船会往那个方向去。” 叶青玄仿佛没听见这话,转身走了。 张秋凛连声叹着气。天色已晚,她还需与花峥一同商讨公事。今日心神不宁,再待也是徒增烦恼,不若早归。 她暗自离开戏楼。临走之前,只听戏台上正巧演到那出——“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1)台上才子佳人的手方牵到一起的时候,台下便传来一阵激动的嘘声。 “你们说,梦里见过一面的人,真就能那么相爱了?”有人一边嗑瓜子一边问。 “梦中人即是内心理想的化身。”有人抿了一口酒,“量身定制,怎会不爱。” “再说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忽然闯进来一个人,谁能不爱?你能不爱吗?” 叶青玄听着友人们交谈,送到嘴边的酒水忽然一顿。 看呀,人间本是如此。哪里来的所谓惊鸿初遇,到底不过老生常谈,虚梦一晃。 孟怀昱忽然探身过来:“你方才去哪了?” 叶青玄躲开目光:“随便看看。” “方才后面的那个人气场不甘,我见你对她行了师生礼,是位故人?” “几年前见过的一个人罢了。” 那夜晚,数人乘船回书院,十几个挤上两艘船,在漆黑的江水逆流而上。 两岸辉煌的灯火倒映在浪涛间。叶青玄站在船头,朝着某个漆黑的河岔口望了望。 那片水黑洞洞的,冲过紧闭的门户,寻常的人间,滚滚流逝的玉孤江水,灯罩残影都吹皱变形。她不禁笑起了自己。真是,到底还有什么可望的。 船上友人们兴致正高,聊得热火朝天。唯有孟怀昱一直悄悄注意着她,看她在船头化作既孤寂又固执的一片白影。 这会儿正聊起了弹琴雅事,有人拍着孟怀昱的肩:“子曦,听闻你的琴技一流,何时给我们露一手?” 孟怀昱低头,下意识看着指尖,赧然一笑:“我已许久不弹琴了。” 叶青玄回头:“为什么?” 孟怀昱忽然转头看向她,逆着河岸上的灯,哗哗流水从眼前经过,亦倒映在那双赤热又干净的眸中。叶青玄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动作略微一顿。 “自从与你相识,我再也不弹琴。” 她被震住了,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装作没听懂,视线移开了。孟怀昱也默契地再没有提起此事。 秋榜迫在眉睫,不少友人继而忙于学业,愈少有空谈论未来。诸学子中唯孟怀昱有闲,她来考试也只为应付父母,还打算回卫城的。 后来,江边的茶楼里,经常能看到二人对坐闲谈的身影。 秋叶飘落,满地金黄。 叶青玄数着窗外的叶子,想起许多秋日之诗,将寒还暖,曲高渐哀,不似春日峥嵘,又不似严冬削骨,只是卡在中间,飒爽且悠远,丰盛而凄清。 她心想,像极某位名中带秋的人。掌肃杀之气,亦担丰收之实。 真是人如其名。 隔岸,临河的酒肆边上,一张长桌,两碗豆浆一笼包子,两个青衫公子面对面坐,眼神却不停地瞟着河对岸。 温柏寒反复张望,终于喊道:“方哥哥你快看,就是那二位!” 他指的是对岸的叶青玄和孟怀昱。 “真是可怜了张姐姐,她的孽缘跟别人不清不楚的,她都不知道。” 方循喝了一口茶,淡定瞥了一眼对岸。“这位叶允和,倒算是有几分才华,在百家书院属的年轻人中人气很高,颇负才名,只不过性子太风流,实在不是张鉴生这个闷葫芦的良配。” 温柏寒又回忆道:“之前我们在新阳的时候,她不辞而别,我看张姐姐难受了好久。这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了,我们还要不要告诉她......” 方循道:“她手头的事够多了。既然是孽缘,彻底过去也好,不值一提。” 朝堂上犹不太平。张秋凛如今身处于漩涡中间,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们都见不着了。偶然抓住她一面,见她已经形销骨立,黑着脸色、瞪着一双炯炯的双眼。她消瘦得骇人,两颊凹陷下去,侧脸看似一把锋利的刀。 借着温颂声的默许和推助,招文榜一事成功捅到了御前。为保颜面,礼部只能宣布取消生徒资格,改为考一张卷,糊名癨录,并命令禁止考试前期的一切文学集会,代价是张秋凛此番招致的敌意太多,她本就太年轻,在朝堂上的位置岌岌可危了。 * “陛下......” 明堂大殿中,百官如潮褪去。仅留下温颂声一人,站在堂下垂首。 武光正低头看奏折,眼光闪烁。“这是你的学生?倒是个有主意的。” 这时温颂声不敢揣度圣意,先行拜礼道:“张鉴生她不过是年少气盛,还需磨练。” 他一直低着头,故而没有注意到武光在听闻他的措辞时,一瞬间的不悦神色。 武光将手里的弹劾书一抛。“那就让她多去历练。朝中已经够热闹了,朕需要一些做实事的人。派你这个学生到光州去,你没有异议吧?” 温颂声微微抬头,答了一句:“是。” 温颂声起身,趋步退出大殿。一道光影劈在玉阶上,把人影拉得很长。 * 日光下移,城市的天际泛起淡淡金光,沙鸥掠过白洲,朝远山的淡影振翅飞去。 暮色里,张秋凛站在一栋玄漆的侧门前,恰好也将入秋以来的第一阵寒气吸入了肺腑。她轻轻地叩响了门。 “请问夫人在吗?” 方循府上的人都认得她,开门请她进园子里等。她刚坐了一会儿,长廊下走出来一位穿着墨绿色长衫的女子,身后跟着两位侍女端着茶器与手帕,朝这边款款走来。张秋凛连忙起身,朝她们行了礼。 白秀吟回礼,边道:“我家相公出去了,等会儿便回。” 张秋凛一抬手摆了摆:“不必找他。我冒昧登门,其实是有事请教夫人。” “找我?”白秀吟显得略微讶异,“我不知能帮上几分。” 张秋凛微微点头。“是私事。” 她停顿了几秒,咬了咬下唇,似狠下决心道:“此事我无旁人可以诉说,为此叨扰夫人,实属冒昧。” “你快说吧,哪有什么冒昧的。”白秀吟一副欣然样子,亲手给二人倒了茶,凭退了四下伺候的人,“大人称呼我的表字即可。” “文举。” “那现在,可以说了吧?” 【作者有话说】 (1)出自《牡丹亭·惊梦》 第15章 芙蓉鞍马(五) 张秋凛接过对面递来的茶盏,以饮酒的豪气仰脖一饮而尽。 “今年省试有个颇为伶俐的学生,是我从前在均州的一位旧识......” 白秀吟忽然“哦”了一声,作出恍然大悟状:“我听惠和提起过,是那个‘孽缘‘对吧?” 第17章 “......”张秋凛在心里把方循骂了一顿,为了眼下交流便利,只得认道,“是。” 白秀吟点头。“我略知此事。鉴生有何事不解,不妨直接道来。” 话到了这份儿上,张秋凛也不再扭捏。“我近日又见到了她,总是反反复复想起从前的事,但时过境迁,她似乎早已走出来了,而我还在原地徘徊。” 她顿了顿,“是否连你也觉得,这是一段孽缘?” 白秀吟沉声思忖。“我且问你一件事。你对我说的这些,可曾对她讲过?” 张秋凛默然摇头。 “既然你们已成陌路,你的执念是什么呢?” 执念么?张秋凛扪心自问,觉得好似有几分道理,一时却也说不上来,便如实道:“我不知道。” “无碍。那你想要什么?忘记这个人,还是把她找回来?” 答案在张秋凛脑海中形成了压倒之势。但她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不想满足自己的欲望。” 白秀吟露出困惑的表情。 张秋凛解释:“我不知道她想听什么话,也不知道该不该打扰她,有过许多次重逢,她给我的感觉总是......不想再见了。”她越说越惶恐,还是第一次把心里私人的念头说与外人听。 “抱歉,我说太过了。” 白秀吟道:“鉴生如此信任我,倒是一种荣幸。” 张秋凛道:“我自认没有朋友,只有朝堂上的同僚,却不能聊这些私事。惠和与柏寒他们,固然是为了我好,但总是说不明白,大抵是男女之间总有差异。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你,虽说多有唐突,但我实在没有别处去。陛下要将我下放光州,不日就将启程。若想不明白这件事,我不该走。” 白秀吟笑了笑:“你这副纠结的样子倒是难得,我有一些愚见,你不必全然听取,只当图一乐了。你觉得这是感情上的意气用事,是自己的私事,其实不尽然。” “若对一人念念不忘,那人便成了一面镜子。在这事上犹豫不决,放到公事上,亦难保不会踌躇生祸。万事万物,皆出于心。” “就拿你方才所说,惠和与你的思维不同,他那个性子我还多少知道一些,我倒觉得,男女之间未必有多少天然的区别,但社会地位的差异又是事实。在这一点上,我也曾经迷茫困惑过一段时间。” “我说这么多,是因为觉得奇怪。今日你说的这些苦恼我都能理解,但我本以为,能做到你这个位置的人,应该已经不受其困了。” 张秋凛眼前一闪而过十五岁那年,乱军里各处逃难,她是全家唯一活下来的人。作为温颂声的弟子,她走了一段很远的路,怀有才华与野心,但其实更多是幸运,幸在出身名门,拜得名师,乱世未死,年少得志。 “如果是我或者惠和遇到了此事,结局无非两种。”白秀吟道,“要么干净利落地斩断,要么义不容辞地追回,凡是徒留在原地揣测自苦之人,便是不敢担责,逃避现状罢了。” 张秋凛的视线垂下去,手掌攥紧了桌角。“你说的有理。” “个人拙见罢了。鉴生只当听个乐。” 白秀吟接着给二人倒茶,不再多说什么。 张秋凛的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也是有口难言,忽而抱拳拜谢:“多谢文举,今日助我良多。” 她临走前,回头道了一句:“今日始知你与方惠和倒是十分相配的。之前你们的婚宴我错过了,这一去光州,陛下不知何年何月才准我归京,往后侄儿满月宴怕是也要错过。我且提前在此祝福你们,天长地久,百年好合。” 辞别诸友,理顺心绪,再踏征途。 张秋凛出城时正是秋榜前一周,天气始凉,寒风振骨。京城里华灯初上,秋叶夹红,正是一年丰收好时节。可她一路车马逆行,背着这篇繁华地远去了。 入城的车马里,混着两个互相搀扶着的步履蹒跚、衣衫褴褛的少年,其中一人背上睡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她们站在城楼前,仰头望着那辉煌而森严的高墙,仿佛被震住了。 许是停留的太久,城门守卫走过来盘问:“喂,你们去哪里的?” “......进城找人。”其中一人回过神来,用手比划着,“我们村的大才女,进京赶考来的,大概有、这么高了吧......” 张秋凛乘的车从他们旁边经过,她无意中往外看了几眼,眸中一愣。 这不是东皋村林大嫂的侄女吗?听说前年去新阳做了木匠学徒,做活细致,为人亲和。 “停车。” 她披了一件宽大的玄色氅衣,将帏帽压低,朝这边走过来。那群守卫见了她,退后到一旁。那两个少年起初没认出来她,吓得朝后跌了几步,直到看清了帽檐下那双清而亮的眼睛。 “......张秋凛?”林煦大声认出来,难以置信般地反复看,同时想推醒背上的小孩,“微儿,还认得你张姐姐吗?” 那孩子刚睡醒,双颊通红迷离着眼,却是“嗯”了一声。 张秋凛:“这是......?” “玄儿的妹妹。对了,我们就是来找玄儿的,您一定知道她在哪儿吧?” 张秋凛的眼神躲闪,含糊地道:“进城说。” 她本该在今日黄昏关闭城门前离开京城。皇帝对她下放的处置是一道密诏,除了温颂声和少数几人之外,朝廷中的多数并不知晓她的行踪,都以为她还继续在京城作浪。皇帝到底是想作何安排,她已有推测,但还不敢下定论。 总之,她没时间亲自带她们去找人。 “阿福。” 张秋凛来到学生时代经常和方循他们光顾的一家茶楼,当初的老板儿子、如今的老板赵福是她的半个发小。茶楼开得离城门很近,她只知道这一处可以托付了。 “这几人是我在外地的朋友,要来京城找家人。地址在城东北的百家书院,他们到此人生地不熟的,劳烦你带他们过去。” 张秋凛把几两碎银塞进了赵福手里。 赵福接过,看上去有些诧异。他与张秋凛已经多年未见了,这一见面,只觉得她数年间沧桑了许多,再看向她身后穿着破烂的“朋友”,惊讶于榆州张氏的大小姐怎会认识这样的人。 万般言语,都在他捏了捏手中碎银后,咽下了。 “没问题。”赵福抱拳道,“大人这是,要出城?” “家里有点差事要办。”她不能言朝事,含糊道。 “原来如此。” 张秋凛转身看向林煦三人,鞠了一躬。“我还有些事,你们跟着我这位朋友走,定能找到叶允和。你们是如何找到这儿来的?” 林煦回答,她在新阳做学徒的时候经常被师傅打骂,简直度日如年,经常给留在东皋村的朋友陈轻鸿写信,二人互诉苦水,陈轻鸿认识叶青玄留在家中的妹妹叶青微,叶青微那年九岁、举目无亲,但还记得自己有个姐姐考中了举人,离开均州去了很遥远的地方。陈轻鸿在信中流露出想离开东皋村的念头,林煦就在回信中撺掇起来,她已经快学出师了,可以带着她们一路南下、去寻找叶青微那个远在京城的姐姐。 她们离家整整一年,遇到过强盗,也被人骗过,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九死一生,年纪最大的林煦也不过才十四岁。她整夜难以入眠,为路上的艰险一阵后怕,生怕自己害得朋友落入了歧途。好在,她们历经万险,终于走到了京城脚下。 叶青微在途中生了一场大病,那时三人都有症状,但年纪最小的叶青微迟迟没有好转,路上遇到的赤脚郎中无能为力。 听说她姐姐是个天才,妹妹不会烧傻了吧。 张秋凛感到一阵无力,但真的没有时间了,朝中反对派时刻盯着她,不可落了把柄授人,她便一拱手:“珍重。” 待她再度坐上马车出了城,四周的原野已为黑暗吞噬。她这才恍然意识到,刚才忘了问林大嫂入京的原因,那个一路沉睡的孩子脸色苍白发着汗,不像单纯的沉睡,更像生病之态。 本该多问两句的。 她回首遥望,想要再看京城一眼,但夜幕已经把城郭的轮廓完全吞掉了。 城中。 叶青玄最近做着一份很赚钱的差事,是给别人写祭文。 那些人的事迹平凡无奇,没什么值得吹嘘的,也请不到厉害的文人来写。她胜在文笔华美,不挑剔客户的背景,只要给钱就行。凭着这份营生,她认识了不少在京城有些小头脸的人物,也赚得不少营生,攒了一小笔钱。 眼看天色暗了,她正打算回书院去。门边传信的小吏说,书院里有人找她。 “稍等,我这就回去。” 叶青玄转身去收拾背囊,忽然被屋外一阵滔天的吼声震得一抖,紧接着传来了瓷杯碎裂的声音和几个男人的怒吼。 “陆泽明算个什么狗东西!前朝罪臣私吞朝廷银两,他的子孙都是吸老百姓血肉的虫豸!” “如此贪官奸贼,死后倒想起来维护名声了?我呸!这通篇胡话欺上瞒下的祭文是谁写的?” 第18章 老板小心翼翼道:“大人息怒,我们小店只是按照买主的吩咐写文......” “他陆泽明是什么人?前朝罪人!这样的人你们也敢写,真当现在的大周朝没有王法了吗?” 叶青玄循声过去,见堂内一位鲜衣灼眼的少年身后带了几个家丁,声势浩大的围堵在门口,一瞬间有些恍惚,她打工的小店几时能有这么高的礼遇了? 虽是心中牢骚,面上仍要恭敬一拘礼,她便道:“诸位大人莫要吵了,写陆泽明祭文的正是在下。我并不认识此人,文中所写一切生平事迹都是他的亲属提供的。想到此人身份特殊,我还特意查阅了旧朝官史里对陆泽明及第入仕以来各种升迁的记载,均是属实,并无虚言。” “并无虚言?你这篇文若是放出去,掉脑袋的可不止你一个!” 为生计写那几个字,几时变得如此重要了?叶青玄只觉得好笑,并不畏惧,垂眸坦然道:“在下一介书生,怎知朝廷中事。不知大人您是......?” 她用余光瞟着,眼前这个少年,尚未加冠,神情嚣张跋扈,更像是来故意惹是生非。那她可不陪着演。 “我乃崔景升。” 崔景升?叶青玄猛然一下子抬了头。 莫不是写招文榜的那个崔景升? 发出那样一张惊动满城文人的招文榜的人,应该是翩翩公子、腹有诗书。 但眼前这位崔公子,穿着像只花孔雀,言辞语调傲慢又无礼。 她微微皱了皱眉,这就是发招文榜之人的真实模样么? 若如此,她拼命想考取的功名、想留下的京城,拨开外表那一层绚烂转眼的外壳,里面究竟是什么? 争执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闹得半条街都围过来看热闹,声势足够浩大,崔景升便心满意足地带人走了。 书铺的老板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面对着叶青玄一阵结巴:“你真是......怎么能接这样的活呢!” “我哪知会有这桩事,只是拿钱按吩咐做了。” 那老板却挥手:“你走吧,明天不用来了。” “可......” “我不想惹上事端!” 叶青玄被呛的没了声音,只得敛目低声道:“好罢。” * 昏昏月色,照亮白色玉阶。 玉阶之上,巍峨的宫殿门扇微开,凉风吹进殿里,短暂地吹散了沉闷的檀木香气。 御书房内,武光正垂目批着公文,眉间微带倦色。夜露沉重。 “陛下…” 有内官沿着墙趋步走上,在他身侧耳语一阵。武光顿笔倾听,忽然畅快笑道:“还有此等事!” 他好像心情瞬间愉悦起来,眼神愈发精气。“对了,张秋凛出城了吗?” “戌时已经出城了。没有打草惊蛇。” “好。”武光满意闭目,微微向后仰着,长舒一息道,“就让这帮人斗去吧。” 第16章 芙蓉鞍马(六) 夜幕下深色的江水卷上岸堤,凶猛地拍打着石壁,月光将水光粼粼的石头照得愈发惨白。 孤月一轮浩渺,照尽千里江涛。 叶青玄趁夜登岛,招文榜周遭没有一个人,只有江心摇曳的月和愤怒的涛声。天地之间,悠悠独往。她站在石壁之下感叹大自然的鬼斧雕琢,又徒然生出了悲怆的古意。 仿佛千年之前,定有前人如她一样站在这块石壁前张望着,看月色无垠。人间无常。而如今,都作了土。 她反复仍是想不明白,招文榜的发起者崔景升竟是那样一个咄咄逼人的小人,京城繁华似锦的表象之下,仿佛藏着愈来愈多的凶险。她虽徒有一手好辞赋好文章,但天下才子多了,自古多少人抱恨终老,倘若伯乐难觅,她出身微寒家中尚有么妹,又该如何立身?骄傲惯了的文人性子,又当如何自处? 有些时候,她真羡慕孟怀昱,没有那么多的执念,也有家人、有退路可归。她也不怨恨阮小青那样的背叛者,至少她能明白心之所往,哪怕不择手段,终于得偿所愿了。 书生自古多苦命,七分自作,三分天命。 京城的秋夜微寒,她衣衫单薄,不一会儿就吹透了。月色也冷,不带一点儿温度。她手扶着冰冷的石壁,牙齿打着颤,提灯照两壁上的一行行诗句。 百年之后,这些诗词会流传久远吗?会有多少人看见、多少人看懂呢? 她心想,初到京城逢秋日,何尝不是一种照应。这座城大抵就像那个人一般,都是冷血的,流淌着功名利禄,从中穿心而过。 忽然,她手边照亮了一首诗,刻痕格外浓重,入木三分,透着几分遒劲的苍凉意。 “往来云迹苍穹客,身世潦倒……酒囊空。” 她定睛看了几眼,忽然被吸引住了,将灯烛擎高了些。 “曲尽知音无觅处,偿了诗债愧清风。” 这里倒有个知音。 莫名的泪水涌上了眼眶,她对着石壁上的佚名诗,留下了如十五岁时心怀赤诚的泪水。这一路的苦未尽、甘又不知从何来。她想起了多年辗转客乡、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除却绿水青山和酒囊诗句,好想什么都不曾拥有。 哪有什么天下奇士、青史留芳。哪有旁人说的那么容易。 世道艰难,人微言轻,她有的不过是果腹之才。 然而仅是如此,她一介书生,便已经好过天下千万黎民百姓了。 她走了这么远来到皇城脚下,见了朱门酒肉,不是为了加入他们。 叶青玄提灯望着石壁上的诗,忽然对招文榜的内幕真伪释然了。利欲又如何,总会有如她一般的赤子之心,也总会有才子佳句亘古流传。至少此刻,她愿作此无名诗笔者的第一位知音。 当她回到书院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遥遥望见书院门口的火把还亮着,大门尚未落锁。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道人影,看见她后,腾地一下站起来。 “允和,你可算回来了!” 孟怀昱跑来时脸色泛白,眼圈发红,她不像叶青玄是个夜猫子,平日里极少等到这么晚时辰未睡的。叶青玄急忙道:“都说了不必等我——” “你有亲戚来京城找你!说是要为你妹妹治病。你妹妹生了什么病,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起过?” “什么?”叶青玄下意识地一反问,“人在何处?” “在你屋里了。我跟你一起去。” 她的屋舍里仅有一张窄床和一把木椅,林煦和陈轻鸿挤着坐在床边上,榻上躺着一个半人高的瘦弱孩童,便是她叶青玄唯一的妹妹叶青微。 叶青玄几年没见过妹妹了,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快、一年变一个模样,她几乎认不出,反倒觉得和小时候的自己长得很像。她那么大的时候,妹妹才刚出生,父母健在且年富力强,战火尚未烧起。一晃而过,隔世消音。 这个脸色乌青、气息奄奄的孩童,便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叶青玄这样想着,心猛地揪起来。 “微儿从去年冬天开始生这怪病,总也不好,大伯年初刚过世了,村里没人照看她,药也不够,我怕她熬不过这个冬天,筹了一些钱,” “不单是钱的问题,得找好的大夫,我们在新阳到处看过了,没人医得好。” 叶青玄难得冷静地思索道:“子曦,你对京城医馆可熟悉么?” “不太熟悉,但书院里有人家中从医,可以找来问问。” 月明星稀,寒风渐急。晨曦尚远,车马安歇。十丈宽的乾坤街上唯有一人赤足奔跑,惊动临街的人家。这街两旁住的都是贵胄。可有什么人大半夜不睡,四处奔波作甚?上一次乾坤街上夜里闹气风浪,那可是搅动朝局的大事! 可是街上那个单薄身形的女子,怎么好像看着是一介布衣? 叶青玄仅一介布衣,只想救妹妹的命。可她这时还不懂,在宫城脚下人命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敲门不应,许久才有人开门,却说什么“大夫进宫为皇后接生了”。明日再来可以么?明日可不成?三日之后?那也不能确定行不行。 布衣之怒,古来无用。她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甚至连要挟的武器都没有。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差点砸中她的鼻子。 叶青玄愣在那里,浑身发颤。锦绣词句,这时候能抵什么用呢? 她整日从早忙到晚,在书铺抄书、替文做文章不署名,还要给那些鱼肉百姓的奸臣做身后墓志铭,典故辞章脱口而出写得天花乱坠,到头来,林煦和陈轻鸿前来投奔,她竟然连一个给她们下榻的地方都腾不出来,还要孟怀昱再替她破费。3333 还唱什么园林,贪什么春色如许。 孟怀昱道:“其实......大夫未必不在,只是业州世族之间自有规矩,你夜半敲门,不来应也正常。我们换一家试试。” 没时间耽搁了。叶青玄深吸一口气,决定投奔那个人。“子曦,拜托你去下一家打听,我忽然想起可以去问一个人。” 第19章 孟怀昱顿首片刻,了然抬头:“是你上次在戏楼见过的那位?” 叶青玄没有答。 二人分头上路。 她一直知道张秋凛的宅子在城西。多年以前,在许多个夜深人静、只有她们二人醒着的夜晚,张秋凛曾经绘声绘色地描述过京城家门口的街巷,小到卖糖堆的小推车,大到左拐右拐避车马的近路。 这两月来,她无数次闲游时,曾经靠近城西的那一块,有意无意地寻找过张宅,可每次一靠近,总是不由自主地绕开,将这份悬念留给下一次漫步。 京城的车马如流,行人万千,从没跟谁擦肩而过。 而今她狂奔着抵达张府门前,这条陌生的路却仿佛在梦中走了一万次。 竟是在如此狼狈、如此骨感的情形下。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停在张府的正门前。正打瞌睡的值守门丁被她吵醒了,揉着眼睛抓起长枪,往彤色的巍峨府门前一横,大声喝道: “来者何人?” “我是你家大人张秋凛的故交,均州叶青玄,烦请通报!。” “没听过有这号人!” 叶青玄的心一沉。如果张秋凛正在睡觉,门人又故意刁难,她该拿什么办法撞开这道门? 她深吸一口气,沉下来道:“我有要事要见你家大人,不然也不会贸然夜访。我和她是中睦十二年在均州的故交......你们报上我的名字,她一定会见我的。” 两个执枪的门人面面相觑,一动不动。 “我们不认识你这个人,你说是故交便是了?可有证据?” 叶青玄下意识地摸进了衣兜,却摸到了一阵空。 当初张秋凛曾将万分宝贝的家主令牌劈成两半,给了她一半,正是多合适的信物啊。 可去年冬天新阳一别,她把令牌还给了她,愿就此别过。所以此刻,她只能空着手,祈求地望向那两个人。 难道张秋凛真的一次都没有提过她,难道她苦苦哀求,也连见一面都不许?倘若已经如此无情,何必还要让她在玉孤江的岔口望向她行船的方向? 若非今日有此一求,她恐怕还没有机会真正看清。生活不是寒径山的一场美梦,自负才华者势要天下扬名,可现实是,人们讲英雄故事,忘了讲述她们历经的苦难与不公。很多人会说,天降大任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但天下还有那么多普通人,辛劳悲苦一辈子,才挣得日复一日柴米油盐。 她竟然还真听信了那人的狂言。什么青史留名,青史本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可笑。 “真不见?”叶青玄自嘲般扯动嘴角,“我曾经救过她的命,还与她私定终生……” 她的绝望溢出去,似乎浸染到了身旁的两个少年。林煦低头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自助主张带两位妹妹来京城......”陈轻鸿又抢道:“” 门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府内未睡的人早已耳闻。 此时,方循和温柏寒二人站在门缝两边,轮流朝外瞧着。方循手里端着一盏烛,光影在寒风里摇曳晃动,上下明灭。 温柏寒焦急道:“她替妹妹来求医,万分火急的事情,咱们得帮忙!” 方循拉住他:“忙自然要帮,但你千万不能说张鉴生已经出城了,这是陛下的旨意。” “唉我知道——先别管那么多了!” 温柏寒一把推开他。 方循无言。一阵疾风蓦地吹翻了他手中烛台,蜡烛扑翻在地上灭了。四周顿入黑暗,唯余呼呼的风声。 他将手一抬,命令侍从开了门。 叶青玄抬头,见一左一右两位衣冠楚楚的青年将她搀扶起来,许诺他们定会帮忙。 “都送到我府上!”温柏寒等不及地吩咐手下去医馆和书院分别接人了。 叶青玄认出他就是那日在新阳府衙外抱了满怀白梅的传话人。另一边的黄衫青年自称方循,记得是张秋凛的师弟,许是这生死关头可以仰仗的人。 客人都来应门了,张秋凛岂非就在府中。 近在咫尺,却不愿意相见。曾几何时,她还见过襁褓中的微儿呢。 果真是个无情之人。 幸在温公子十分仗义,将温府的一间偏房让出来,请来最好的名医,一直紧张地到处询问。叶青玄自是不尽感激,二人一同忙了大半宿。 此时她才有心思去想,妹妹叶青微一路上病情尚且稳定,只在入城之后突然恶化,实在是很蹊跷。 第17章 弃我去者(一) 秋日晨曦,微黄泛绿。天边那一缕烟霞烧得逐渐发白,扩大到整个天际线的远端。淡云万里,群雁南翱。 叶青玄身上还穿昨日的灰衣,布衫经年泛旧,隔夜后也不平整,入了晨曦里,又沾染了三份晨雾,灰蒙蒙汗津津的。 她回身朝着半开的木门内遥问确认:“只需买这几味?” 门内传来肯定的回答。她这才转身疾步而去,衣襟面向风被吹开,在云雾里散着。 昨夜历经几番周折,幸得温家公子善意相助,求医问药变得容易许多。待晨光微亮,小妹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 她对着那位锦衣华服的青年道谢,却换来温柏寒睁大眼睛盯着她,欲言又止半晌,蹦出一句:“……你跟张姐姐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叶青玄忽的哑住了。 也对,昨夜她那般闹到张府门外求见,难怪温柏寒好奇。 此刻根本没在操心这些乱事的心境上。不过温柏寒毕竟有恩于她,还是耐着性子道:“曾经救过她性命,不过那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当下也算还清了。往后在她面前,不必提我。” 她说得冷淡。温柏寒面露震惊,又是一阵欲言又止,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大夫就在这时喊她去取药,药铺的门也该开了。 叶青玄走在路上,将昨夜种种囫囵走马一遍,更笃定了其中颇有蹊跷。 妹妹的病症在入京后陡转直下,应是为人所害。方才那个温家的雇医,只埋头救人,不肯说病因。就连温柏寒再三追问,医师也只是客气地请公子出去。 从南城门到书院这短短的十几里路,能发生什么呢? 林煦回忆道:“昨夜没来得及说,我们入城的时候碰见了你从前的那位朋友,你还记得吗?姓张的那个,在雪夜里昏倒在村口被你救下了的。她好像急着去办什么事,把我们指给了城门旁一家酒楼的老板,让老板带着我们进城。那位老板要忙生意,随便差了他手下的一个小伙子送我们进来的。” 叶青玄的脚步一顿。 这一路接触到的人真不少。竟然还有张秋凛? 如此一来,昨夜张秋凛兴许不在城内。可这个念头并不能让她宽心。 她对这个人,算是彻底心死了。 按着林煦说的线索,她本打算先去送了药材,得空再去看看城门旁的赵氏酒楼。 “有人吗?” 一进那家药铺,原本正在低头摆弄账册的几个伙计、还有坐在屋檐下看门乘凉的大爷,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同时被几道目光盯住,叶青玄的手臂一僵,还是将温府医师开出的药单递了过去。 “我来取药。” 店家刚一看那张药单,抬眼朝花鸟木屏风后使一道眼色。 那边突然冒出两个黑衣大汉,其中一个人拽着叶青玄的胳膊将她压制在地上,另一人往她头上利落地套上了个黑布袋。 视线刹那黑了。她挣扎无果,头顶又挨了一击。 整个世界静了。 待叶青玄缓缓苏醒过来时,眼前昏暗一片。 有人道:“这里是北城署的刑房。” 叶青玄眨了几次眼,勉强适应了这里昏暗的光线。她身上没有束缚,还能自如活动,眼前横着一道铁栅栏,隔出一间狭小的囚室。囚室里面还算干净,铺着些许干草,看上去好像刻意收拾过的。 叶青玄马上想到了:有人要害她。 妹妹叶青微的病无端恶化,也许亦与此有关,陷阱环环相扣,让她没有不掉的道理。 可是......图什么呢? 她一介布衣,平时除了书院里那群同样无官无俸的年轻人,在京城无旁的结交。 她首先想到了她为陆泽明写祭文,得罪了崔景升之事。但这也......不至于吧? 以十岁孩子的性命安危为饵?何至如此?若是如此,京城之凶险,远超她的想象了。 北城署隶属于城防军,对她这样的平头老板姓而言,平时走在街上都不敢抬头多对视一眼。如今莫名被关进来,还绕开了所有能明面追究的责任,其中的原委应比她能想到的更深。 若想出去,先要明白她因何而进来。 见她冷静地靠墙闭目,方才搭话的狱卒又道:“你就不担心你妹妹?” 叶青玄闭着眼,带着一丝浅笑:“她不会有事的。从南城门接到她的那一刻,再到方才我递过去那一张药方,你们已经得到他们想要的,应该不会为难一个十岁的孩子吧?” 第20章 况且温府里尚有温柏寒照看着,她觉得那位公子古道热肠,应可以托付。 狱卒惊讶道:“你都看出来了,还真有点聪明的,怪不得他们都说你......” 她听见狱卒的迟疑——今日有很多欲言又止的人,便问:“说了我什么?” 狱卒略显尴尬:“说你是张大人念念不忘的孽缘。” 叶青玄:“......” * 那天清晨的雾到将近正午时散开了,天边呈现淡淡的蓝。京城的车马纷纷滚滚,无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花峥一早就等在议事堂门外,看见诸公鬼鬼祟祟的,背着她暗地里嘀咕些什么。那天是张秋凛离京后的第二天,故而她对这些异常分外敏感,刚想过去一探究竟,忽然被人拉住了袖口。 方循挤眉弄眼地给她使了一顿眼色。花峥报以困惑,他便凑过来耳语了几句。 花峥一惊,退开半步,抽气道:“真是一桩贼喊捉贼的好笑话!” 方循连忙嘘声:“你可小声点儿!” 业周七子中有一人正装模作样的给刚到场的温颂声端茶问候,趁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神色谄媚,偶尔言及要紧处,眉间又透着一股狠戾。 “证据已经确凿无误,张秋凛之前公然挑衅朝廷、违逆忠臣,又在暗中私下结党,竟与前朝旧臣沆瀣一气!太师,我知道她是您的学生,但请您以大局为重.......” 温颂声揽了袖子,冷冷道:“鉴生绝无可能勾连旧朝罪臣。当年四方军战乱,她全家人险些丧命于此。你们信口雌黄,也该把故事编得像一点。” 那告状者明显哽了一下,许是对温颂声有几分敬畏,没有继续顶撞。 这时,兵部侍郎崔茂行站了出来。他正是崔景升的叔祖。“太师,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是否该让张大人出来,自证一番?”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这时候出来自证是没用的。温颂声却不着急,淡然地搁下茶盏,眯起了眼:“那很不巧,鉴生此刻并不在城中。她已受陛下之令调派光州。诸位或许,还不知吧?” 崔茂行愣了片刻,神色很快恢复泰然。“走了?” 既然皇帝已经把张秋凛外放了,那便表明了态度,他们还何苦非心思整她呢......得不偿失! 温颂声的语调不温不热,话锋陡然一转:“崔大人,我本该提醒您,身为兵部侍郎却要把自家后生安排进四大署、陛下的亲卫重兵之内,您是不是把手伸得太长了。” 崔茂行听懂了暗示,脸色陡然难看起来。 散议后,方循如往常一样等众人都走了,单独留下来和老师叙话。旁边的花峥还赖着没走,转身跟方循抱怨着:“崔家老太公年过半百,怎有脸说出这样的话,他自己分明就是前朝旧臣入了新朝,怎还好意思指认别人?” 方循嘴角抽道:“脸皮厚,未尝不是一种本事。” “惠和。”温颂声在那边唤。 “老师。”方循迎上去,“学生有一事不明白。” “讲。” “您是否......早已知道了兵部那边的安排?叶允和之事,可是老师顺水推舟、佯装顺他们的意,以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是吗?” 温颂声无言以对。 “可您是如何知晓......”方循思忖着,忽而恍然大悟,“城南门的赵记酒楼?” 早该想到的,在城南门旁那样寸土寸金的地方,赵家的酒楼如何能历经改朝换代、还几十年如一日的开下去。他们从前竟只把它当做普通的聚会场所,送别远行之人。 “今日夺了先机,不至于真的伤害到那位姑娘,却也只能如此了。”温颂声撑着椅子站起来,随方循一同往外走去,“不过是螳螂与蝉之间的胜负。” 方循冒着问号:“那黄雀是何人?” 这师生二人刚回到温府,午时阳光正旺,在门庭前的梧桐树下筛出细碎的光影。门庭内传来一阵颇高的动静,是温柏寒在与府中的几位老管家争执。 “爹!”温柏寒一看见他,立刻调转了火力,“到底怎么回事!医师什么都不肯说,但我又不瞎!” “柏寒......” “又是这般!这次是为了什么事,把一个昨日才进京城的十岁小孩卷进来,她难道没有父母吗,他们不会伤心吗!” 温颂声挥手让周围人都散了,独自安抚儿子好一阵。可惜温柏寒早已过了能听大人管教的年纪,对凡事都有了他自己的判断,只觉得这次父亲做的实在太过,转身赌气跑了出去。 方循立在院子里,前后为难,有些手足无措。 温颂声长叹了一声,冲他挥手。 “你方才问我,黄雀是何人。” “您不必说,学生明白。”方循即答。 “明白就好。陛下一直想敲打业州世家对城防军的渗透。这后面的事,就不需要你我再去操心了。”温颂声欣慰道,目光扫过庭前的青苗、几片寂寞的枯叶,又放眼去望远处无垠的天际。天边几只雁飞过,钻进了云里。那是皇宫的方向。 * 秋叶乘风,划过京城几条熙攘的街巷。 明堂殿前。 一位刚从远方归来的戍边将军站在大殿前。 言明卓摘剑脱靴,整理衣冠,登上那玉阶宝殿。他脸上晒黑了几度,但精神面貌极佳,身姿健壮,表情松弛。 武光正在殿内候着,听见有人来觐见的通传,不经意地一抬眼。 “真是辛苦将军。” 言明卓走到大殿正中央跪下:“臣,叩见陛下。” “爱卿回京不久,述职的事先放一放,朕有件事要你去办。” “请陛下讲。” “去北城署,该拿的拿,该放的放。那群老儒坐享其成胆大包天,也该给他们立些规矩。” * 北城署狱中,叶青玄和那个狱卒攀谈了好一会儿,套出不少有用信息。狱卒不但不设防备,还在安慰她兴许过不多久就出去了。 叶青玄弄清事件的来龙去脉后,冷笑一声道:“真是枉费了心思。” 别人说她是张秋凛的“孽缘”。原来抓她是为了陷害张秋凛与旧朝余党的瓜葛。 可惜了,张秋凛不会为她而来。 外面传来一阵急躁骚动,兵甲脆声相碰,脚步声雷动,只听一位粗粝嗓音的男子号令:“我奉陛下之令前来驻军,北城署几时要听命于几个文人!” 叶青玄蹲在角落里,饶有兴致地听着外面的的动静。“这又是什么人?” “是四大功臣之一的卫将军言明卓。” 她把嘴里的草秆吐了,一撇嘴。她素来不喜那些只懂兵戈征伐的武人。卫将军言明卓的名号她亦有所耳闻,今日可算得见真人。 不一会儿,昏暗的墙壁上投下了一道影。是言明卓提着一串铁钥匙走近了。来者停在叶青玄的牢门外,隔着生锈的铁栅栏,瞪着一双眼,莫名其妙地打量了她许久。 叶青玄道:“看什么看?” 言明卓挪开目光,清了清嗓子,一阵感慨:“让我们的副军师日思夜想辗转难寐的孽缘,原来就是你啊,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叶青玄:“……你开门不开?” 第18章 弃我去者(二) 张秋凛出城路上打了个寒颤。 回首遥望,东北方京城的那个方向天色阴沉,应是积蓄了一场雨。明明昨夜离城时,还是晴光开天、烟霞熔金。 她很好奇此刻城内的情形如何了,陛下和老师的计划是否如愿。若她猜测的不错,言明卓此时应该赶到城内了。 罢了。光州路远,一去万里霜天。 还是多想想自己的事。 远方的淡云呈现出层峦交叠的灰色,在那远方应是阴雨绵绵,天意沉沉,黄昏渐晚,冗暗的天色一斜盖儿的罩落下来。 高山翠障,薄雾烟尘里浮浮沉沉。 路途中她找了家酒馆歇脚,一人轻便行囊,也霸道地霸占了整张方桌,对着半开的纸糊窗子望月亮。隔壁桌上似是一群赶考的年轻学子,在那边你一言我一语的骂着京中风气。她听多了便噗嗤笑一声。这些外来人虽不解其中内幕,但她还是要感叹一句,骂得妙。 有时候百姓身上的那阵质朴气息能让她想明白很多。何为质朴,何为藏拙,外人看来不都一个样。像戏文里唱的,饱学名儒腹中饥,峥嵘胀气。 吃好了,她再要赶路,天色已经彻底昏沉下来了。店家劝她留宿,不过张秋凛知道前方十里的官驿处还有人接应,硬着头皮打马抹黑跑了。 接应的官差问她为何迟了、可否途中遭遇不测。 她回答,未有不测,只是路过大泽的时候,碰巧赶上渔夫们收船回家,一路载歌。她站在岸边看了一阵,这便来迟了。 嗯,是在看渔夫夜归。张秋凛不再解释,转而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幕。 远处酝酿的风暴似乎更近了。 湖畔丛生的芦苇,隔雾荡漾成了古时的蒹葭,在水一方有只扁舟,上面载着一对中年的布衣夫妻,衣着朴素,笑容大方,在藕花丛里劈开一道回乡的路,哼唱着怡人的夜歌,他们似乎对这世界上的一切外物视若无睹。 第21章 能生在这浮世上,得一知心人,同舟共渡,该是多么大的一件幸事。 否则在这暴风雨降至的凄凉夜里,都没人陪着一起看月亮。 没一会儿,残月也被滚滚而来的乌云吞了。张秋凛便收了借月光读着的诗书。 这次去光州唯恐一去难返,她带的家当却不多,只有几卷学生时代记了注解的旧书和几封故人书信,都是平日里拿来压箱底的东西,唯此时才敢拿出来看。 信上躺着一位姑娘娟秀的字,一撇一捺带有独到的性格,写字时还是被张秋凛把着手腕教的。她这个粗心老师,让叶青玄有几处笔顺的错误都和她错得一模一样。 自从京城再会,两人从未好好的面对面交谈过。她自诩不算个好老师,却让叶青玄把她身上那股倔强的傲劲儿学了十成十。 张秋凛把信折起来,塞进《大学》鲜少翻阅的尾页,对着蔽月乌云长叹一声。 她离京前曾找白秀吟谈话,当初说好不想明白对叶青玄的感情,就不该贸然离开。可是陛下旨意中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作为臣子总不能抗旨而为。温颂声还安慰她,人生并非考试,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准备好再开始?谁最后不都是硬着头皮上了。 张秋凛抬了头,难得顶撞道:“您当初选武光,也是这般硬着头皮上的?” 温颂声的眼神继而冷咧。 “鉴生,放肆,不可直呼陛下名讳!” 张秋凛的眼神缓和了几分,没认错也没辩解,这么沉静地望着,直到温颂声不自在地转移了话题。 “光州离南境前线太近,那里的情况和业州大不相同。你初到之时,要收敛锋芒、稳住根基。有事情拿不准的,就写信回来。” 她离京的那一刻心里除了淡淡的惆怅和一如既往坚定的战意,竟然还难得的有些轻松。 就像她站在湖边看着晚归的渔家夫妇,心情是许多年来最平静的。上一次如此安宁,恐怕还是在寒径山的那一年。当初她那么竭力想要走出来,如今回头望,才觉出其中的滋味。 再往前追溯,便是天下尚未大乱、父母兄长健在的童年时代,还有她刚到京城求学,眼里看什么都是金子。那几乎是上辈子的事了。 前朝已亡,长辈已逝,长江滚滚向东流,她的后半生唯有靠自己,就像她笃定要书上一笔的新朝青史,唯有向前。 、 可这余生,她将在何处、与谁一同度过?青史笔墨中,她又将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当她站在湖畔近乎痴迷地望着渔船上那一盏昏黄摇曳的灯光时,心中所念所想,这些问题的答案在她心中早有定论,只不过她一直没有承认罢了。 除了叶青玄以外,她想象不出任何人会面带笑容地坐在那艘摇摇晃晃的小渔船上,衣冠不整地歪着发髻,毫不顾忌地将两只袖子挽起来,探身去船去往水里打捞水草,整个人不慎被巨大的莲叶压住,把笑声像铃铛一样晃出来,把指尖上没甩干的水滴擦在身边人的衣衫。 在京城,大家都穿着一模一样的官府,虚假地笑,来回试探。曾经亲近的人,亦因立场分合而生了间隙;曾经一起长大的朋友们陆续成家,有了各自眼里的窗窥月、檐下灯。 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个像叶青玄这样的人,双目莹莹着,伫立在她的窗边、许诺陪伴她的余生。 张秋凛想到这里,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碰到了桌上的铜烛台。屋里唰地一下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天上的乌云偶尔翻滚着透出一线光来,照得她的手臂惨淡发白。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叶青玄了。不是落魄时迫不得已的抉择,也不是危难时为济私欲的利用。是一个感情淡薄的人鲜有的心动。 是她真的动了情,而且相信往后余生都难找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可是,然后呢? 张秋凛其实一直不知心悦的下一步该是什么。哪怕她和叶青玄在历史洪流里先一步相识,却没能把后来的路走好。年轻的誓言都做了废。 平素张秋凛心里对诸事自有着一套章程,鲜少徘徊犹豫。唯独关于叶青玄的事,是她的人生里少有的不按章程发展的事情之一。 她既是百年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是礼教的孩子,亦是时代流转、宦场沉浮里的一粒沙。当初年少轻狂,她如今有太多顾虑、太多担忧——陛下几时会诏她回京?业州世家会不会对她不利?温颂声和陛下的同盟会在天下一统会维持多久?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若真到了众叛亲离的那一步,她该如何选? 所以,下一步该是什么呢。 最普遍的答案,应该是像方循和白秀吟那样三媒六聘、规规矩矩的成亲,将后代冠以家族的姓氏,往后荣辱休戚与共。这是世上最广为认可的方式。 但这是最不可能。 她的亲友中,亦有尚未成亲之人,或与心上人游山玩水不亦乐乎,或寻花问柳驰骋于风月场间,概无依托,亦无顾忌。 以上这两种她都做不到。 她们不可能成亲,没有后代的传承,更没有家族之间可以共享的利益。作为榆州张氏家主、温颂声的弟子,她甚至不像许多人那样拥有独善其身的选择。若按礼教之法,她与叶青玄之间毫无可能。 然而她这一代人,连天地都掀了,还什么不可更改的?假如她拥有制定礼法之权、左右命运之势……她从小的志向就是连史书都敢写,何况是去爱一个人。 假若今生有幸,她和叶青玄有缘再次重逢,不论何时、何地,不论二人分别在何种境遇—— 她要登那凌烟阁,也要留那红袖香。 *** 温府。方循正陪老师坐在庭前下棋。 温颂声不时抬头望着庭前那棵树。自入秋以来,它已经掉了无数叶子,飘零遍地,唯有主干依然青绿,看不出消逝。 可叶子的确是落了。 方循道:“师相,起风了。” 温颂声落下一子,淡淡道:“此事待鉴生回来,我自会与她讲清。你不必再多言了。” “只恐陛下想做之事,除了您之外,朝堂上少有人理解,还差些老成谋国之人。” “所以陛下才开了秋榜。朝廷新建伊始,慢慢都会有的。” “为实现这愿望,您什么都可以做吗?” 方循问出这话的时候,心中多少已经想清楚了一些事。他不需要老师明说,许多年来,他一直在暗自捡拾线索、拼凑真相。从当年四方军混战大败、再到武光一骑绝尘的崛起,逐渐都理清了脉络。 有家丁前来通报,站在门外:“太师,陛下请您进宫。” “知道了。” 温颂声示意方循把棋盘清了收起来。他起身时,忽然想起来门庭那棵树,好像是在温柏寒出生那一年栽下的。流年如梦,岁月长歌。竟已过去了十五年。 方循仰头问:“这么晚了,陛下夜间召您入宫所为何事?” 温颂声伸手将他刚清空的棋盘按下,意味深长道:“此局乃以天下为注。凡入局者落子无悔,你们该知道的。” 第19章 弃我去者(三) 城北的白水河两岸,正遇上枯水期,横木劈开修成桥梁,夹在河堤两岸。 卫将军言明卓指挥着一队士兵过河去对岸的新兵营。 他回首望了一眼阴天云翳下半开的城门。 城楼上几个驻守的士兵朝他遥相致意。言明卓收回目光,对旁边的一位随军司马轻轻点头。那位司马即刻调转马头,朝城内奔去,应当是一路直筒,直抵皇宫。 言明卓闲下来方喘息片刻,想起了在城中遇到的那位叶姓书生。 当时她刚从狱里放出来,抖落了身上的灰尘,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将军风尘仆仆,厉兵秣马地赶回来,可别忘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若不是她提醒,言明卓这连夜奔袭了三千里不甚清醒的脑袋还真不一定能想明白:方才皇帝急召他进宫,所讲的那一番话亦是警示,京城四大署本是由他和荀将军一同创立的。现在两人都常不在京城,有世家暗中窥伺四大署权柄,陛下调他回来,亦是为了震慑。 如今南方未定,所以陛下对于他们这些开国功臣尚有用武之地。但上位者自古多疑,其中兵权最重的几位将军都已被系上了绳子,他脖子上倒是轻轻松松、来去如风。都说兔死狗烹,言明卓身为开国四将中最年轻的一位,一时间还没有转过来这个脑筋。 也对,他在南境戍边几年,对京中的事早已陌生。 本想着写信找他以前的军师张秋凛问问,却听闻她被贬到光州去了......得,比他去的还远。 陛下交的差事也不好做。当初他虽和荀卫荣一起创立的四大署,但人家荀将军和陛下是拜把子的交情,他就是一跟着温颂声投奔过去的小将,哪能比啊! 言明卓一拍额头,十分头痛。 人心鬼蜮,不如跑马容易。 第22章 张秋凛也不在,他没了智囊。不过话说回来,张秋凛这个藏了许多年的孽缘......脑子看来也挺好使的。 言明卓暗暗决定,以后还是得找这对孽缘借脑子。 * 另一边,一匹赤髯白马沿着城楼上的石砖小路策马疾驰,直抵东城门。 温柏寒此刻正头戴着一顶帏帽,目光如焰,纵马疾奔。 东城门毗邻玉孤江出城的闸口,平日里不常开城门,只做官僚贵胄便宜通行之用。 “站住,什么人——” 温柏寒从怀里掏出他从父亲那儿偷拿来的令牌。守卫们一看便错开眼神,将他放行了。 他二话不说,策马扬鞭飞奔出城,沿着官道往南。 “驾——!” 噼里啪啦的马蹄声渐远,青云飘荡的天际下,空余一层淡青色的扬尘。 城内。 方循关上了家宅后侧开的一扇小门,鬼鬼祟祟地四顾,才松下一口气,转身朝院子里走。 院中青松倚墙,紫薇次第盛开,小亭跷角,从绿丛掩映间探出一枝接天。 叶清玄正完好无损地坐在那儿,换了一身泛光的新衣裳,手里端着白秀吟塞给他的一杯浓茶,却一口未饮。 “我妹妹呢?” “在老师府上。”方循耐心道,“我这里清净,你暂且避一避风头。待事情过去了,你自可离去。” 白秀吟递了一个眼神,直接抛问道:“那秋榜只剩不到五日,万一耽误了?” 叶青玄坐着没动,但这句话显然触动了她的心弦,端茶的手指悄悄地扣紧了。 方循道:“我尽量争取。” 叶青玄的神色动了动,但经历了这一天的波折,她似乎也感到一丝无力。 方循又道:“言将军回来了。” “是号称‘战无不克’的那位言明卓?”白秀吟似乎想起了什么,刻意瞥着叶青玄说,“他年纪最轻,加入讨逆军又那么晚,也不知是如何算作了开国四将。” “他从榆州带来的精锐骑兵,给陛下不少助力,扭转了局势。” “说到底是温颂声引荐了他。榆州骑兵不善近战,未必起到了关键。”白秀吟却摇头道,“当年北关军南下攻破业州诸塞的时候,我就在京城中,多少听闻了一些事,虽然桩桩件件,皆难辩真伪......” “文举,你这......”方循瞥向周遭景致。 白秀吟站起身,朝松边踏出一步,淡绿的树影在她的罩衫上摇晃成松林。 “你其实早就在怀疑了吧。当年四方军战乱,本该是联军的几路兵马却在寒径山上莫名其妙的自相残杀,最后死伤惨重,唯独北关军这一支剩了下来,在那之后就连战连捷、横扫中原。” “天下已定,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方循无奈笑道:“你是何时知道的?” 叶青玄忍不下去了:“知道什么?” 如石子落水,涟漪惊破了湖面,那对视的夫妻刹那间错开了视线,谁都不再言语。叶青玄虽不了解内情,但听见他们刚才提及了“寒径山”、“北关军”这样的字眼,她怎么可能视之不理? 方循连忙托辞要处理公务,落荒而逃。院中安静了几分,白秀吟扶仗而立,碧波荡漾的水影照在她清秀的脸上,映出一片莫测的光。待她抽回了身子,那道诡谲的光影又不见了,只剩一副大家闺秀的恬静温婉。 白秀吟道:“你随我来。” 她唤来了一辆马车,停在门前。 叶青玄狐疑地看了马车几眼,决定探身钻进去。 车缓慢地行进的,在坑洼的石子路上歪扭而行,一路上,白秀吟与她对坐着,各视窗外无言。叶青玄注意到她们行进的方向,离闹事街区越来越远,渐渐的,能看清城墙的边。 “这是干什么?” “给你我不曾有过的选择。”白秀吟侧目望着窗外,“不要应秋榜,至少不是今年。” “我要留下!” “为何?” “我想要知道真相。” “真相只会为你徒增负累。” “无所谓。”叶青玄道,“一切自有天意,若不是当年四方军战乱捣毁了我的家,我也根本不会出现在这儿,站在现在这个位置,与你对话。这都是天注定的。” 一道惊雷从天上劈下来,正裂开在皇宫的上空。刹那间金电相摧,撼天震地。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白秀吟定定地看了一她稍许,忽然转头对车夫道:“去北门。” 马车在空无一人的巷口悄悄转了方向朝北走。天空阴云密布,地面黑漆漆的如一面布满灰尘的镜子。 叶青玄心底暗吃了一惊。她虽然入京不久,可也知道京城平日里开放的的仅有东西南三个城门。北门与一片皇家私属的园林相通,平时从未听说允人出入。 她虽故作镇定,但大抵把惊慌写在了眼神里。白秀吟安慰道:“无妨,你只管跟着我走就是了。” “去哪里?” “见一个人。”白秀吟掀开帘子望了一眼外面,这会儿能看见夜幕下高耸如巨人般的城墙。 “对了,前日惠和擅作主张,将你拦在张府门外,都是他脑子进了水没想清楚,还望你不要怪罪。他当时只想着不让你牵扯这一切。那日张鉴生并非故意不见你,是陛下密旨要她当日离京。” 皇帝下密诏派张秋凛出任光州,这件事叶青玄早已知晓,但提起来还是心存了一丝芥蒂,她也不掩藏:“就非得在那一日那一刻?连一句解释都不行?” 白秀吟叹息一声:“她离京前来找过我,说起了你的事,分明是还对你......罢了,这话不应该由我来说,但叶姑娘不要对她误会太深了。陛下的旨意在前,京城百官的冷眼在后,她有许多难处。” 叶青玄将头扭开,故意冷下心来:“她怎么想却关我何事?我只是不喜她的薄情寡义,我心眼儿小,就存了些许怨念。你们这些大人物向来如此。” 白秀吟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窗外忽然一阵劲风掀帘,紧接着一道银白色的闪电从天而降,劈在一幢金碧辉煌的建筑上。屋顶一角伸出长长的金色飞檐,上面的漆器的神兽在雷电中闪着诡异的光。天际刹那间亮了一瞬,又彻底暗了。 虽然只有一瞬,但叶青玄看清了那应是皇宫里的某座大殿。当真是高大无比,在这个雷雨夜愈加肃穆,加倍森然。 白秀吟似亦颇受震撼,合上唇未再言语。 马车又往前走了许久,道路逐渐由平坦变得坑坑洼洼,一深一浅地行进着。 半晌,叶青玄掀开帘子一角张望,外面竟是一篇叫漆黑浩荡的原野。 白秀吟道:“我们已经出城了,正在去官道路口的途中。” 叶青玄猛地回神,想着最开始出府时白秀吟说的话,还以为想把她送走:“你不能——” “到了。”白秀吟平静道,“还是你亲自下去,她想对你当面说清。” 她用手撑开了车帘,车夫摆好脚踏,都等着叶青玄下车。 叶青玄一时间懵了,不明所以地弯着腰走出车身。城郊初秋的夜晚更冷,呼呼的冷风吹着她身上单薄的衣裳。地上刚下过雨,一踩一个水洼,遍地都是泥污,湿冷凄清。 在这片黑暗与狼籍的不远处,伫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手牵着一批黑色的几乎融于夜色的骏马,另一手擎着一把白色的伞,披着暗红的氅衣,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点挂着雨水的苍白的下颌。 张秋凛的衣摆已任雨水和风尘染湿浸透,显然是在风口浪尖站过的人。在雨里擎着伞,便一动不动,等待着什么。 在望见叶青玄的那一刻,白伞歪了一下。那张看不清面容的脸,亦好像清晰了起来,聚成了一个浅淡的笑。 再配以月色,叶青玄很熟悉这种笑。 所以她转头就走。 第20章 弃我去者(四) “玄儿!” 张秋凛急得往前追了一步,不小心踩进一个水坑里。 马靴被泥浆裹着,走一步一个滑。她身旁的那匹黑马躁动起来,鼻孔里冒出呼哧呼哧的喷气。这些声音不知怎的,在万籁静寂的原野里格外的清晰,仿佛就贴着叶青玄的耳边。 还有张秋凛终于把马鞋从泥浆里挖出来时,微微带喘的呼气声。 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了—— 叶青玄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听见这样的喘息,忽而就走不动了。 她转过身,看着张秋凛抬手缓慢地轻拂着黑马的侧颈,安抚那头千里奔袭还淋了雨的畜生。半晌,马儿不再躁动地踏来踏去,垂着头在原地沉睡了。 “温柏寒连夜请我回来。” 张秋凛自发解释着,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不能待太久,就说几句话。” 这次叶青玄没忍心打断她。“说吧。” “你站近一点。” 叶青玄往前迈了三四步。 第23章 “这样可以了?” 张秋凛点了点头。现在她们离得更近了,叶青玄能看清她眼角的那颗红色的痣。张秋凛把眉尾摹得很长,有时候就把那颗痣挡住,见过她的人很少。很久以前,叶青玄问过她为什么不喜欢那颗痣,张秋凛犹豫了一阵才回答,因为世人说眼生痣乃是多情相,她不喜欢。 “多情不好么?” “世人大多是自私的,希望眼里只装自己一个。” “那多无趣啊!” 那时年少的人畅想着故乡外的世界,畅想着自己能遇到的知己、结识的伙伴,能一起经历的许多许多冒险和传奇。而另一个稍微年长、已经沦落天涯的人却脸色阴沉下来,压着她的肩膀问:“玄儿有容乃大,心系苍生是吧?” “什么苍生不苍生的,人活一世,就是要多见一些事、多爱一些人才精彩啊。” 她全然不顾张秋凛的脸色越来越黑了。 “你若好好表现,我还是最喜欢你呀!” 想起那些往事,言犹在耳,心境却早已不同了。她的确去过很多地方,遇到了各式各样的人。现实总比传奇故事骨感。旁人眼中的跌宕起伏淋漓尽致落到身上,个中滋味只有自己能体会。 叶青玄将视线抬起,看着眼前的张秋凛。岁月无疑在二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但这个暴雨过后的夜晚,张秋凛一身雨水尘泥、撑着伞站在荒原里,似乎有某个瞬间,她们都是最接近过往的模样。 二人之间,忽然仅剩下一拳的距离。 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 张秋凛抬手,不过是指了指身后,另一匹白马不知几时站到了白秀吟的马车旁边。 “柏寒刚过去了。劳烦你在回去的路上替我谢过他。他是瞒着温太师出城的。” “嗯。”叶青玄点头,又困惑道,“他如何来寻你,算不算抗旨?” 张秋凛低垂眉眼,没有回答有关抗旨的问题。“大抵我身边所有人都知晓我对你的情感,唯独你不知道,他觉得太不公平。” 叶青玄的呼吸微微停滞了。她想深吸一口气,却仿佛没找见空气在哪。多少年来,哪怕是最初的那一段日子,张秋凛也不曾说过这样直白的话。她只是把她当作一个优秀的后辈来夸赞,赞美她、肯定她,然后陪在她身边、说些正经的话。 张秋凛的眼神快要扎进地里了,紧张得不曾抬头,好像被自己说出的话烫到了,哪怕她实际上什么也没说。 从前张秋凛不善表达情感,言辞总是得当又体面,叶青玄便修炼得极为擅长从那些官方的夸赞里读出爱意来。 时日久了,叶青玄也不敢再妄加解读。此刻她的唇角眼角都是冷的,没有一丝弯。 张秋凛深吸一口气道:“我思念叶姑娘太重,故回来道别。” “哦。” 张秋凛悄悄地抬头瞄了一眼,似在内心疑惑:没别的反应了? 叶青玄冷淡道:“你道别过了。” 张秋凛问:“知道陛下为什么让我去光州?” 又转移话题,开始讲正经事了。 “是为了以我为饵,引出业州世家的破绽。南境光、岳二州原是两位大将军起家的地盘,陛下并未布下根系。我这一去,能否在南境扎根,关系到我后半生的仕途。” “你不是一直想建功立业吗?这是大好的机会。”叶青玄半是调戏半是讥讽道,“想要青史留名的人,还怕死?” 张秋凛的眸色一沉:“我不过是一个翰林院编修,能被陛下点名调往光州,无非是因为招文榜一事,我挑明立场与业州世家为敌,还把事情捅到了御前。世道如此,我的老师需要一个能给世家交代的收场,陛下也需要在斗倒世家的路上多一个帮手。” 提起了招文榜一事,叶青玄想起了那夜在石壁上所见的一首诗,笔力苍决,诗意孤渺,问出了一个好奇已久的问题。 “招文榜,是你发的?” “是我。” “那首诗呢?” 张秋凛微微一怔,想到了她所问的是那首诗。 “是我写的。” 叶青玄眼角的冷意稍稍缓和了些。 张秋凛抬眸,望向身后远方,夜幕下轮廓不轻的城郭。“自从大周建立以来,你看看这京城,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人情世故,蛇鼠成窝,都与前朝末代的乱象如出一辙。如此这般也配叫新朝?这不是我期望看到的。” 叶青玄问:“为什么对我讲这些?” “因为你会懂。”张秋凛大义凛然般道,“你和她们不一样。当然,你和我也不一样。我不一定懂你,但我想竭尽所能,给像你这样的人一个可以自由生活、施展才华的盛世。” 时隔多年,叶青玄已对这些鼓动言辞无动于衷了,但不由的想起从前她所说的,乱世里没有读书人的路。过了这些年,她好像还是没变,讨人厌的地方没变,招人喜欢的地方也没变。 “你一天到晚的凌烟阁鸿鹄志,到头来还是一个读书人。”叶青玄一阵感慨,忽而又忍俊不禁地笑了,“对啊,也只有书生,敢去撞这么厚的南墙。” 张秋凛见她终于展露了笑颜,也低下头跟着笑,忽在腰间翻找一阵,掏出一块深色木牌。 “家主令牌,还分你一半。以后登门,用这个好使。” 叶青玄突然止住了笑,哑然愣在那儿。还来? 张秋凛见她不接,亦有些着急。 “第一,我此次去光州不是被贬是外放,早晚还会回来的。第二,虽然我一定会回京但不知是何时,这期间你如果遇到了称心如意的人......” “停!别数了。”叶青玄深吸一口气,“你连夜抗旨跑回来站在城下淋雨,为什么?” 这下轮到张秋凛微愣了。“还不明显吗?我知道你觉得我只在意功名而无意于情爱,但我变了。” “可惜啊。”叶青玄抬头道,“我也变了。” 张秋凛的眼眶红了,好像突然被击中,又好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除此之外浑身平静。她反复眨着眼一忍再忍,竟然强颜欢笑着张开双臂:“来抱一下吧。” “张大人,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你要退亲?” 叶青玄被问得心漏了一下。“……什么亲?” “你忘了,咱们二人私定终身,还写下了婚契,昭告于天地,如有二心者天打雷劈。” “那都是孩子话。” “你后悔了?” “......我只是,累了。” “无妨。我可以等。如果你一时还想不明白,也不要紧,反正我也要走了。” “......” “多久我都可以等。我张秋凛此生非你不可,反正也没旁人的机会,等你几年都不亏。” “若我这辈子都不跟你好了呢?” “玄儿,你口是心非。” 叶青玄深吸一口气:“何以得见。” 她的手腕措不及防被人抓住,冰凉的指尖按在脉搏上。她正要奋力挣脱,可是张秋凛的五指收拢起来力,能将她的整个手腕环住,稍微一按便卸了力。 张秋凛将那块家主令牌强塞到她手上,便松开了手。 她向后退了几步,振袖一挥,襟袍在风中摆开,长身作揖,向她稳稳一拜,行礼告别。 “叶姑娘,我们会再见的。替我谢谢柏寒。” 说罢,她甩开衣袖用力地回身,纵身跃马,勒进了黑色马匹的缰绳。那匹马儿随着她的动作指令苏醒过来,扬蹄朝天嘶鸣一声,很高,逼得叶青玄往后退了一步。 “时间紧迫,圣令难辞,来日我再请你饮酒泛舟一并快活——驾!” 她走的时候,既像是落荒而逃,又像挑衅后的胜券在握。叶青玄被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想起书院里的人都说张秋凛谈判不讲技巧全靠骂人,最后的胜负其实决定于谁才是那理亏之人。 现在的情形其实差不多。张秋凛不善言辞表达,本该落荒逃去。然而最先动情的人不是她,所以在她们二人的交锋里,她总能更轻松的胜出一筹。 叶青玄这样想着便无奈一笑,捂了捂胸口,诧异地发现自己的手心很烫,不像平时那般凉。 寒风呼啸过荒原,轻易将孤立的薄人儿吹透。她忽然感觉到冷,徒劳地裹紧薄衫。 身体的反应最难骗人。她的火种没了。 第21章 长风万里(一) 那夜北城门外的旷野上, 乌云遮蔽了月亮,暗淡了地面上的微弱月光。 城楼上暗处睁着的几双眼,随着张秋凛南下策马离去的背影, 也逐渐都撤去了。 白秀吟回头望了一眼城楼, 又转身,掀起马车的帘子:“叶姑娘,我送你回去。” 只见叶青玄还站在那里, 望着一片苍茫的原野,尽头无限黑暗。 “叶姑娘。” 她再唤一次, 这回叶青玄终于回头,那一双澄澈双眸里射出的光变得锐利,看向她时的神情也多了几分提防和审视。白秀吟只笑吟吟地道:“请吧。” 第24章 再入车内, 回成而去。相顾无言,气氛凝重。 “叶姑娘可是有心事啊。”白秀吟试探道。 没有回答。 很好。刚才在城外见那二人相见,必是故人,也不知道坊间传闻有几分真假。从前白秀吟还有些不理解张秋凛为何执意念着此人,如今却有些懂了。 只可惜这见了一面,她奉圣上之命暗中窥探张秋凛所图,不仅一点正经的都没见着, 而且连坊间传闻都不如。刚才会面的时候,竟说那些绝情的话。 “叶姑娘, 张鉴生那儿,如果需要我带一句什么话——” 叶青玄道:“不必了。” “你不用紧张, 要知道鉴生临行之前特意来找我提过你的事, 她心里一定是有你的……虽然我不该插手你们的事, 但我不想看到你们彼此误会。” “没有什么误会。”叶青玄打断道, 神色平淡的很, “我并不怪她,你也不必替她担心。只是她做了自己的选择。兴许早在几年前,我就该做此选择了,只是那时候我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敢独身一人立足于茫茫世间。我怯懦误事,又岂敢问罪于旁人。” “你这是……” “昔日她张秋凛选了在世谋功名、为天下争太平,虽不免狂傲,但终究不能说是她错了。如今我也要做和一样的选择了。” 叶青玄的眸子逐渐清明,眉头亦舒展开,百无聊赖似的看着窗外昏暗的夜色,末了,竟还颇放松地打起了哈欠。 “夫人把我在路口放下即可,我自己走回去。” “这......” 白秀吟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送走叶青玄后,一路上,白秀吟在沉思着。相随记事的仆从问:“夫人,您是觉得......?” “此人可与共谋。” “那今夜之事,刚如何上禀陛下?” 白秀吟眼光一暗。“我来执笔。” * 自大周建立以来,袭承前朝制度、沿用旧时宫殿。短短十几年的战火之前,这座皇宫楼宇群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旧时模样。雕栏玉砌,堂堂皇皇。站在楼上远望,能看清整个京城南部的天际,远眺郊外几层叠障的青山,如画中水墨。 武光披着宽大的常服,向外驰目瞻望。身后传来了身边近侍趋步小跑的脚步声。 他闻声而回头,从容地接过信。 “她们见到了?” “是。”秦少安回答,“恰如陛下所预料的,昨夜张秋凛和叶青玄在北城门外相见,如今叶氏已被白夫人送回了书院。” 武光卷起文书轻拍掌心,面上犹带笑意。“甚好。” 秦少安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试探着讲道:“只不过......咱们放在岩河驿站处的人没接到张通判,她还没走到那儿,是被从京城追出去的温柏寒公子叫回去了。” 武光的神色微变,转了个身,并未言语。 秦少安追着说:“那——” “这件事先别声张。只要温颂声那边没动静,朕就当不知道。” “是。” 武光又道:“业州七子近来特别安静啊。” “回陛下,他们安分得很。” “太安分了也没意思。” 武光一挥手:“传朕密旨,让方循跟着韩澈一起主持科考……另外,再传一道密旨给白净业,调任他为太学司业,科考后再去上任。” “是。” 陈公公领了旨离去。武光则收回了目光,复眺望向远处的山峦。他的眼神如同群山一般深邃无底,好像藏了诸般心思,转身而去,长袍曳地,留给江山一道背影。 * 城东南,玉孤江畔茶楼。 江边正午,日头正高,做工的人这会儿都在乘凉歇息了。偶尔有人在码头上顶着烈日、魔怔般地来回踱步、口中还念念有词的,一定是快要考试的读书人。 叶青玄端了一碗酒,席地坐在码头边的台阶上,头顶盖着一片半枯的蕉叶遮阳。 叶片很大,另一边盖着她的朋友孟怀昱。她好似已看开了,根本没在复习,在叼着一个新鲜买的热腾腾的烤饼吃。 叶青玄看向码头上那几个魔怔踱步的同学,又看向坐在这捧着苦思一上午的手中书卷。 孟怀昱侧目:“你怎么不看书,是否有什么心事?” 叶青玄的眸光微转,将思绪收敛起来:“这时候看书已经没用了,我在想考试可能会出什么题。” 若仔细看去,她虽面容疲惫,脸色透出精力不济的苍白,但是睡一觉就能好起来的。眼睛里还藏着一把火,燃着滚滚斗志。 孟怀昱长舒了一口气。 “你这是走向另一个极端了,押题哪有押准的。” 叶青玄却摇头:“我觉得这次不一样。皇帝之所以加开今年秋榜,必定是想从学子身上看到什么东西。” 她的脑海中闪现过近日的那些人说的“不要应秋榜、至少不是今年”、忽的叹气一声,低伏身子望着自己日头下的影子映在石砖上。风把半扎的发髻吹散,零落飘舞。 “唉——我都坐在这儿想了一上午,还是想不出。” “圣心岂可好猜,京城朝局更是变化莫测。父亲常说他统领卫城一方之地已然殚精竭虑。更何况,这里是京城。”孟怀昱一边说一边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预,“所以我定要回家去的。” 叶青玄吹出一口气,吹起来垂落的发丝,像个孩童一般逗自己笑。半晌,她坐起身,对友人道:“你若累了就先走吧,我想再在这里坐一会儿。” 孟怀昱提议:“我请你吃茶。” “不用了。” “我请客。” “我想在这儿吹吹风。” 于是孟怀昱起身往码头另一边,去寻别的同伴。没过一会儿,五六个人叽叽喳喳地走回来。 有个人走过来,蹲在叶青玄身旁,撩起头发问:“听闻你那天是被白夫人送回来的,他们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叶青玄稍微一怔,继续看书:“没说什么。” “那你在方循府上待了一天一夜,算是方家的门生了吧。” “可我跟方家没有关系——” “前几日方府的书童还到书院里找过你呢,送来了文册。” 叶青玄哑口无言。前日确实有位方府的书童来书院里找她,说是托夫人来送她一样东西。而叶青玄当然不能拒绝,因为送来的东西是中睦年间的国库对外用兵支出的账册——其中有一页折了角,她翻进去一看,正是中睦十二年。 那时候旧朝大厦将倾已如危卵,各地叛乱频发早已无力回天,赤字已然大到算不清帐的地步。 虽有此种种,在那一页账册的下方,有人用掺了朱砂的墨笔写下了两行如泣如诉的字,颇为瞩目: “余目之所见,社稷颓废,山河狼烟,生灵涂炭。今虽空有疆域辽阔、宗庙恢弘,而百里不见一民,千里不逢炊烟,此之罪在千秋,唯有兴替。是斯年起,朝廷不遣兵卒吗,不征粮税。千秋有罪,罪余一身。” 署名处盖了一枚印章,有些模糊了,隐约可辨是一枝海棠探出青石,看上去有点像一个“白”字,但也不完全像。 假如中睦十二年旧朝廷已经垮了,那么在均州的四方军又是派何人讨伐?何人何地何时交战?最后因何陷入混战? 最刺眼的,便是那几个字:“唯有兴替”、“罪余一身”。 那一年,正天下动荡,而她正年轻,把昏倒在村口雪地里的女子抬回了东皋村。那是命运的转折,是朝代兴替的关节,是一切的开端。 所以早在延朝覆灭之前,朝廷中已经有人冒死与叛军相通,这其中至少包括白家。 武光占领均州后以极快的速度收复中原吞并天下,而且并没有清算许多旧朝老臣和他们的家族势力,这其中也都一一对应。 白秀吟为什么要把这份账册给她? 叶青玄叹了气,对孟怀昱道:“今晚我可能不回去,晚膳不必等我了。” 哪怕明知是火坑,也一定要往里跳了。 孟怀昱看起来有些失望,欲言又止时也想到了方府书童送来的东西,识趣地没再讲什么。 叶青玄在江边坐到临近日落,白天愈来愈短了。 她起身收了手边的纸笔,悄悄揣进兜里,漫步朝城北走。 来京城不过数月,她已经把这里的街头巷陌走熟了,这座一开始大得吓人的城也开始变得像家了。自从妹妹叶青微来了以后,这种感觉尤甚。 她在路上看见有画纸鸢的,便用中午省下来的饭钱买了一个,打算带回去给妹妹。 黄昏的阳光照在白色的街砖上,常呈现出五光十色的霞纹,显得京城到处金碧辉煌的。 带好纸鸢,拐进一条寂静的小巷里,往前走了约百里,敲响了灰墙上一道不起眼的暗色铁门。门边挂着几个花篮,里面养着已经死掉的花,令人瞧着心疼。 方府的仆人开了门,将她引进去。 第25章 叶青玄在园子里侯了片刻,白秀吟从容而至。 倒是奇怪,她来方府上的这几次,都没有碰到过方循,似乎总是白秀吟默默操持着一切,府中的下人都对她更尊敬一些。 此刻,白秀吟坐在方桌旁,摇着手中的蒲扇,一副自在悠闲的气派。她总是这样安定,却更让叶青玄觉得,此人一定知道很多事、有运筹帷幄的本领,才可如此云淡风轻。 “账册里可有什么看不懂的?” 叶青玄心里一沉。“为什么告诉我?” 她一个没身份没背影的赶考书生,何以得知这一切的真相呢? 白秀吟摇着扇子。“京城是一趟浑水。我曾经提醒你,最好不要涉足这一切,带着你的家人远走高飞、永远不要回头,会是我作为年长你几岁的长姐希望看到的结局。但我自从知道了你的身世,才明白你之所以留下来,已是最好的选择。” 白秀吟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纸鸢,眼眸微动,露出了一点喜爱又羡慕的神色。 “我还从没放过纸鸢。” “啊?”叶青玄吃了一惊。她小时候在村子里,跑步都还跑步利索的时候便和邻居家的孩子一起放纸鸢,只顾着看天上,有次跌到臭水沟里去了,故而印象格外深。 白秀吟道:“我自幼承担着父母期望、家族传承的重任。可以说我人生的每一步、每一言,都是预设好的应行之事、该走之路。纸鸢这类玩物,是我的妹妹们才会拥有的东西,我从来没要过。” 叶青玄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剖白有点无措。托张秋凛的福,她早就见识到了这些京城大户人家子弟的言辞作派,哪怕出于真挚与好意,但因为身处境地太不相同,到头来总会以千奇百怪的方式刺到她。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们其实一样。都是别人的棋子罢了。”白秀吟淡淡道,“只是这盘棋我下得足够久了,见过的伎俩也够多了,缘分让我遇见你这个后生,我便提携一二,当作行善积德。” ...... 待叶青玄离开后,多日来跟在白秀吟身边的小书童忐忑道:“夫人,您如此轻易与她交心,她却不信任您。何必如此?” 白秀吟道:“我见到太多人,从来不会看错。这位姑娘,至少心是干净的。我亦不求她此刻就来投诚,毕竟,她是陛下挑中的饵。做臣子的,如何能与陛下相争?” 虽是如此说着,笑意却愈显深意,那张恬静的脸第一次浮现出张狂。 “待她在御前受了挫、吃了痛,自然就会来找我。” “您就不怕陛下和老爷发现怪罪?” “没有人会怀疑到我头上。谁能想到一颗逆来顺受的棋子竟能胆大包天。怕什么,他们追究下来,也只说我是个闺中妇人罢了。” 她的瞳仁异常黑,异常的明亮。看上去生机勃发,又不知怎的阴森森的。 这时候,守在门口的仆从走了来,两手各提着几个旧花篮,对她道:“夫人,叶姑娘临走前说,这些花儿都该浇水施肥,否则就枯死了。” 白秀吟看着那几盆凋谢的花儿,眼神忽然又淡了,变得清白又无神。她望着那些花,又看向刚才放着纸鸢的角落,出神许久,谁也不知她心里想到了什么。 * 当晚叶青玄回到书院,天色已经暗得只剩下最后一缕光,呈现出澄澈的深蓝。 院子里,孟怀昱擎着一盏灯,正在教叶青微识字,想必是一位负责的老师,因为叶青微一看到姐姐回来,立刻撒腿朝这边跑来:“阿姐,纸鸢!” “过几天才能放。这两日安静些,别打搅姐姐们休息。” “知道啦!” 叶青微抱着那只纸鸢走回房间,放置到稳妥的地方,又乖乖出来读书。 孟怀昱不再看着她,而转头望向叶青玄喝粥,问她在方府发生了什么。 “你也觉得这其中又些蹊跷?还不敢轻易相信白秀吟。” “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寒门书生,本就没个依靠,你前些日子刚染上了是非,要小心为上。” 叶青玄叹气,并无悲色,仅是无奈而已。“我不投诚,却也没人信了。她们都嫉妒我走了方家的门路,也急于寻着各自的路。是这世道如此,我不怪她们。” 她想起来离开家后的第一个朋友阮小青、是如何为了前程而将她抛弃。大势当前,人人都为生存,能有何办法? “所以子曦,你愿意回到卫城去,也能过上还不错的生活,其实是很好的一条路。”叶青玄语气里并无羡慕,只是平静地讲述着,欣慰于好友的退路 孟怀昱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似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允和——” 她话还没出口,就被叶青微打断了。孟怀昱收敛了神色,亦收了方才那阵欲言又止。 叶青微蹦跳着:“阿姐,我好喜欢京城,这里人多、热闹,经常有肉吃,还有人教我读书——我不想再回寒径山上了!” 叶青玄摸着妹妹的头:“待我考中,你跟姐留下吧。” 【作者有话说】 小孟呀那句话你再也说不出来了 第22章 长风万里(二) 台试前夜是个大晴天, 晴朗无云,繁星满天。 书院里却弥漫着一种癫狂的气息。有人边走路边看书乃止撞到了柱子,更有人抛弃书本直接撞柱, 还有的人表面上云淡风轻, 仰头看星空的时候突然大吼一声,转身跑回屋去不见了。 孟怀昱照常坐在院子里看着篝火,腿上盖着一块白色布毯, 似是被周围人的疯狂感染了,她今夜的眼睛很亮, 像是星星一般。 “吃点果子吧,我家仆人下午现摘的?” 叶青玄从书本上抬起目光,恍然一笑, 拿起来一个在手里掂着。“我看你都开始打包东西了,就这么想走,一刻都不想留?” “我没什么可留恋的。” 叶青玄想说,这不是还有我吗——但这话没能脱口。她自幼是个重感情的人,难以用平常心看待每一次分别。但这样俏皮又挽留的话她对谁都可以,哪怕对韩澈那般高官也敢胡说——唯独对孟怀昱,她不能说。 新添的柴火哔哩啪啦燃烧, 把沉默盖过去了。 “你倒不如先想想三日后,咱们该去哪里游玩享乐、好好地庆祝一番。”叶青玄想活跃气氛, 便指了指身后书院的众人,“短短连三个月, 天南地北一相聚, 总归是缘分, 到时候, 我做东, 请大家好聚好散。” “许多人就此留在京城不走了。说不定来日同朝为官,你们还能做同僚,随时都可以相见。” “那也不同了。”叶青玄翻动着书页,“一旦过了明日,就不一样了。” “哪有那么严重,你看隔壁徐公子,都考了七次试了,不还是一样?” 叶青玄的膝上摊开的仍是从白秀吟那儿借出来的账册,垂下眼面露愁容。孟怀昱也注意到了。 “你整天捧着这份账册有什么用?” “中睦十二年,光州尚未收复吧?” 她问的突然,孟怀昱不明所以:“啊,确实,那时候还在战乱。” “你父亲从什么时候做的卫城太守?” “这.....从我刚上学的时候,大概中睦三年?问这个做什么。” “那你可还记得,卫城是从什么时候起不按时向朝廷纳税的?” 孟怀昱显得困惑起来。“卫城一直都在向朝廷交税,你可别乱说。那几年光州虽有战火,讯息不通,但从未直接波及到卫城,后来戚将军收复光州,卫城改为首府,就改向新朝庭纳税。” “你能确定?” “当然了。”孟怀昱用明亮的眼眸看着她,“卫城皆是良民。” 叶青玄却双手微微发颤地捧起了那本账册。 是斯年起,朝廷不遣兵卒,不征粮税。 ——千秋有罪,罪余一身。 也许要么账册是假的,要么她的朋友在说谎,还是......其中更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件事,需给你提个醒。”叶青玄道,“张秋凛这次下放去做了光州首府通判,就是你父亲的二把手。” 提起张秋凛,孟怀昱的眼神似乎暗了一瞬。但她没像其他人那样戏虐的说出“孽缘”二字,而是思索一番后谨慎道:“她是因为忠正直言、得罪了世家才被赶出京城的,应是个好官。” “也许是个好官,但她到了一个地方后喜欢先怀疑一切。”叶青玄道,“你没见过她的新阳时的手段。自然,清者自清。不过一个郡养着那么多官吏,平时很难都打点到,我只是提个醒。” “我会写信给父亲的。” “还有,这次陛下罢免的一批前朝旧臣,大多是上了年岁的世家老者,虽说给秋榜新人腾出了位置,但若仔细看,六部中唯有兵部和户部的人没怎么动。钱权与兵权,自古是最忌讳掌握在他人手里的。陛下迟迟不动他们,多半是因为从前朝留下来的旧事,虽然具体为何事尚且没有眉目,但……或许会有那么一天,我们真的能见到山河共庆海晏河清。” 第26章 她边说着边用指腹摩挲着书角,心底一片感慨。孟怀昱把掌心搭在她的手背上,这是一代年轻读书人的共识。 “一定会的。” * 自古以来,选贤举能,乃是国家大事。然而应何而选,历朝历代各有不同。 考试之词,本意为考绩、试用,其形式亦千变万化。到了延朝,是每三年一次的“怀牒自列”,全天下的读书人不分出身贵贱,也不用地方长官的荐举,只要拿着互牒到考试院,从乡里一层一层地考上来。 延朝末年,朝廷日渐贫弱,各地大族兴起,他们开始掌控地方官员的任聘权,许多地方政府虽然名义上还由朝廷指派任命,实则不过走个过场。时日久了,各地方长官大多在地方官学培养自己的门生,送去中央科考。这些官学弟子往往被称作“生徒”,其中最尊贵的便是从小在太学读书的官宦子弟,即“太学生徒”。 至天下积弊已久、扰乱频生,世局京城的官宦子弟历经数代联姻织起了一道权力网,哪管什么天下大乱,只看庭院中笙歌鼎沸、日升月恒。 众人沉醉,也总有人醒着。 延朝中睦八年,中书舍人温颂声辞官而去,并且顺带着把两个亲传学生逐出太学,令其去天下游历,看一看人间疾苦。 后来的史书上反反复复对这群人歌功颂德,无非是说温颂声敢于挺身、审时度势、运筹帷幄,最终成了开国之相,盛世之万人师。可到底没有人真正盘问过他的想法和心思,待到周朝的第一位史官开始记录这段开国史的时候,除方循外的众人都已不在了。 何须久远到青史成册?哪怕是今年,在启元元年的秋天,一众学子乌泱泱地挤在考试院门口,汗流浃背时,也不曾知晓温颂声正在阁楼上紧闭着窗户后面看着他们。 殿前尚值青年的方循第一次任主考,正在门口负责核查考生的姓名和籍贯。他虽有人帮手,可还显得焦头烂额,难以维持现场的秩序。 数千人围堵着殿门,温颂声椅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书童道:“你看看,这乱糟糟的,他还是太柔了。若是鉴生在,就喊几嗓子让所有人都老实。” 书童道:“若张大人来了,岂止是喊几句。” 温颂声想起另一个学生的脾气,随口问道:“鉴生到什么地方了?” “正在丽州境内。她一路走得很慢,每途径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考察,据说把沿途的地方官烦得够呛。” 温颂声笑着摇头。“她倒是不怕得罪人,跟谁学的......” 他望着窗外,数千名学子的脸模糊成一团,不知他从那里看到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故人旧事,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了,忽而提起:“柏寒怎么样了?” “公子按您吩咐的在闭门思过,不过每日砸门抱怨,并没有反思。” “......他是该长大了。”温颂声垂目深深一叹。 * 那边唠起家常的时候,科考已经开始了。 共三天的考试,考生们住在考试院,每人一个小隔间,入夜前分发蜡烛,干粮自带,原地寝食。 大周的考试院延用的旧朝规格,设施陈旧没来得及烦心。如厕更是一大麻烦事,要人陪同着走一段不远的路。这是因为前朝修建考试院的时候,朝廷还没有公开招女官的传统,后来有了延朝末年业州世家主持的改革,这才有了女子入仕、参加科考的名额。男女茅房自然是要分开的。可数目有限,那就只能.....走远一点呗。 叶青玄倒是乐意走动,活动筋骨。 考场周围都有京城巡防持械看守,每隔十米安排一人。有一位将领骑着马绕在外围巡视,那人的面容瞧着很眼熟,好像就是陛下新任用的四大署统领言明卓。 叶青玄犹豫了一下,觉得在考场里不该和熟人打招呼,便低下头继续走。 第三日,天阴沉着,清晨还漂了几滴雨,正巧带走了连日奋笔疾书的燥热,心又平静下来。 叶青玄望着从屋檐下低落地雨滴,想起了刚到京城的时候。那时候她自从独自一人离家、辗转于各洲、屡次碰壁,心都已经麻木了。幸而,她在京城结识了一群好友。这座城偌大到彼此谁都不认识,竟意外找到了一席归属。 再到后来,在某个平凡无奇的午后,她看着满地撒满金子般的斜阳、用攒下的零钱给妹妹买纸鸢的时候,恍然间顿悟,这地方原来已是她的家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好像她命中注定的,就是与京城有缘。 收卷的时候,天又晴了。考生们涌出考场,涌回各自的家中睡上昏天黑地的一觉。 叶青玄也有些累了,人流里不见孟怀昱等人,打算先回书院再去找她们。 走到考试院门口时,恰逢那些驻守的守卫们在撤岗。一人骑马截断了她的去路,正是前日没打招呼的言明卓。 言明卓原地打马兜着圈,急切地问:“叶姑娘,你考得怎么样?” 叶青玄有气无力:“还行。” “那就是一定能中!太好了!”言明卓给周围诸事罩上了一片乐观滤镜,她很想谢他吉言,他却忽然话锋一转道,“我要马上写信告诉张鉴生!” 叶青玄本就头晕,现在被堵得眼花。旁边的另几位京城守卫军瞧着也很无奈:“您见谅啊,我们头领就爱帮人找对象......” “……困死了让我回去睡觉啊!” * 京中皇宫。 前往城北逍遥园的车道常年僻静荒凉,鲜有人至。 此处不设宫禁,由皇家侍卫暗中把守,平时不允行人。有时候皇帝想低调地召见外臣、或者见一些不太方便见面的人时,便会启用这条路。 一座雕金的马车缓缓驶过逍遥园西侧门,消失在园林深处。 【作者有话说】 科举和官职架空,不参考单一历史朝代 本章粗略一提到后世给这段开国修史的史官,就是上一本的主角荀甫欣(浅浅联动一下 第23章 长风万里(三) 武光背身站立在逍遥园内的一座亭子里, 呈一道玄色的身影,让前来的臣子没办法轻易地看清面容,只能遥遥地一睹天子, 隔秀木碧草参拜。 来访者穿一身墨绿长衫、淡青色的披肩, 将那缨帽一掀,是位一张清秀的脸。 似是谁也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 白秀吟始终低垂着眼神,不曾四处张看。 “按照陛下吩咐, 给叶青玄看了前朝户部的官方账册,再加上最近城里发生的许多事, 以她的才智,定能明白其中所有关联。” 武光略一点头。“办的不错,果然你们白家人还是靠得住的。” 白秀吟低头不语。按照前朝的规矩, 没有官身的平民是不可以朝间天子的,所以皇帝要在逍遥园里见她,用她谁也不会怀疑上的安稳身份,暗中挑动朝局的暗流。 从答应父亲联姻的那一日,她一直尽心尽力地扮演着一颗很好用的棋子。 装作乖巧听话久了,谁还能想得到一颗棋子竟然胆大包天,长出了志向和义气。 今日武光似乎心情大好, 没说什么吊诡的暗喻,几句话后便将她打发走了。白秀吟松了一口气, 迈着僵硬的双腿往外走,又踏上那辆马车, 沿着北门边那条空荡荡的车道, 悄悄地回到城里去。 世上没人会知道她来过这里、做了些什么。 这段时间方循住在考院, 倒是方便了她行事。一回到府中, 白秀吟立刻打听起了那位连皇帝都格外关注的后起之才。 她回想起那个名为叶青玄的书生……是在这届学生里颇有名气的一个, 亦是张秋凛心悦之人。但凭这几点根本不足以震动天子。 直到那日同乘一车,她打听到叶青玄的过去,是与那年耗尽旧朝最后元气的四方军混战息息相关。这会是皇帝注意到叶青玄的原因? 不会。当年战火席卷途径了几个村寨,连世家大族都有伤亡,死人太多,活下来逃进山里避难的,很多都是没有户籍的平头百姓。到现在都不见朝廷对寒径山那一代多加抚恤。死掉多少、活了多少,恐怕都没人能说清。 不过叶青玄的身世恐怕没多少人知道,她的户牒不知被谁动过、写的是均州新阳。其中兴许隐藏着什么,兴许又都是巧合。 白秀吟自觉知晓了其中背景,夹在武光和她之间,也算手里多一点筹码,留到该用的时候。 “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禀夫人,在玉孤江上坐游船。” 白秀吟端茶啜饮的手一顿。“......她倒是挺会享受。” * 深秋时节,天高气清,江面上鲜少有雾,碧水流泻千里,波涛粼粼,荡水衔云。 江心微冷,清风拂面,还不至于凛寒。落日时分,两岸华灯初上,恢弘交映,一派人间烟火气。 站在画舫船尾,手扶着栏杆,一个半人多高的女孩正挂在铁栏上,依依望着四散的水波。她头上套着一顶略紧的虎头帽子,甚是可爱。 第27章 叶青玄走到妹妹身后,试图把她从栏杆上揪下来,未果。 “进去陪姐姐坐一坐,江面上凉,你这病才刚好。” 叶青微用沉默抗议着,假装听不见。叶青玄没办法,只得陪她一起站着,用身体挡住些许风。 “咱们马上搬离书院了,阿姐要去找房子租,可能要与别人同住。”叶青玄垂眸,“你可不能再像现在这么调皮了啊。” 叶青微还是像没听见。 船屋内孟怀昱她们几个正围坐一桌打牌,这会儿有人离开,正缺一个,便高声喊着叶青玄。这时候叶青微的耳朵还是灵了,一撒腿儿跑了过去,说她也想打牌。 叶青玄跟着进去,靠在门边看着。 “你来么?”有人抬头问她。 她摇头。“我看着就好了。” 这样简单而温暖的场面,不知以后还会不会有。 之前她让孟怀昱张罗着考试以后带大家出来游玩,全当一乐,若干年后也留下一段往事可供追忆。现在她站着这艘船上,望着船头迎风展襟朋友们,心里却还总是止不住地想起最近的遭遇、朝廷的事……还有妹妹叶青微这个年纪早该上学了,连字都没认全,全是她需要操心的事。 桩桩件件,根本闲不下来。 书院的同学大多不了解她的苦衷。打牌的间隙说着话,言语间流露出对叶青玄的羡慕来。 “.....座师方循都青睐你,以后必定前途坦荡啊,你且安心。” “就是,苟富贵,勿相忘啊!” 所有人都以为她投了方循一派,也是辩无可辩。 谁让方循既是御前的红人又是温颂声的弟子,而她只是一个没靠山的年轻人。换作任何人,肯定都愿意投效方循门下,卖力升迁。 孟怀昱在推牌的间隙抬头望向她,似乎从这里的欢声笑语间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 叶青玄心底一动,那一刻,她希望孟怀昱能留在京城的愿望无比强烈,也知道只要开了口,她多半就会留下来。 孟怀昱道:“我明日启程。” 叶青玄惊讶:“这么早,不留到放榜?” “我连卷面都没答满,没必要了。”孟怀昱淡然道,“我已经写信告诉了母亲。” “我去送送你吧。” 孟怀昱没答应,却也没反驳。 “对了,家里寄来的信说,张秋凛南下路上走走停停,如果我走水路,差不多跟她同一时间抵达卫城。” “这么巧。”叶青玄感慨道,“我也听说了,她一路巡查一路走下去的。希望她不会难为令尊。” “身正不怕影斜。”孟怀昱试探着看了她一眼,“我若见了她,会代你问候。” “那倒不必。” 叶青玄这时候才意识到,自从那日在城外与张秋凛分别之后,她已经很多天没有想到过她了。尽管在临别时张秋凛说了许多挽留的话、甚至许下各种诺言,都是她从前做梦都想听到的话,现在仿佛不重要了。 自从她在张府门外求人替妹妹治病那件事之后,她好像忽然就什么都不在乎了。那之后接踵而至的世家与四大署之间的汹涌、方循和白秀吟道暗中拉拢、文坛太师温颂声躲在幕后与皇家一起唱的草菅人命的戏码......这京城藏了无数尘垢与隐秘,只给她露出了一角,已足够震撼。 很多她从前会抓着不放的事,渐渐的都成了儿戏一般。 这几日她忙于考试、找房子、应付白秀吟、还要照顾妹妹的起居,真的没有一分多余的心思分给张秋凛。 当她终于意识到这种淡忘时,却觉得惊讶。因为她曾经最苦闷的日子里扪心自问,为何执着多情,多情必定自苦,若能抛却七情六欲,活着是不是轻快许多。 如今真能看淡了,却平添几分惆怅。 终不似,少年游。 叶青玄抬头看着江畔的杨柳树,发现那一排杨柳已经成了枯枝,彻底褪去绿色,为入冬作足了准备。四季轮转,年年往复。她今日刚留意。 这几年青春,就此烟消云散了么? 大抵是了。 孟怀昱叹息一声,忽而感慨道:“你说,在这人间相遇的顺序重要吗?” “也重要,也不重要。” “别敷衍我。” “是真的。”叶青玄蔼然一笑,“人间之事,天地相参,若是缘未尽,总归再重逢。” 天色渐暗,游船也该靠岸了。她们各自收整物品,依次排队下船。叶青微身体自小孱弱,嬉闹一整个下午,这会儿便困了,边走边打着哈欠。傍晚的码头边挂着一串红灯笼,夜幕低垂下来,红火火的甚是耐看,照得人面多了几分红润。 码头上人不多,有等着收船的商人和步履匆匆的行人,还有几个站在水边等人的。叶青玄领着妹妹径直走了过去,没想到其中有人在等她。 “叶姑娘请留步。” 此人一出声,语调十分尖细。 叶青玄脚步一顿,心底腾起一阵不详的预感。果然,她一回头,看见一个中年宦官,穿不着起眼的黑衣,满面堆笑走了来。 “叶姑娘,陛下特意命奴才在此等您。这就随我走吧?” “去哪?”叶青玄问。 “自然是去面圣啊。” * 京城由南到北有一条十丈宽的大街,名为乾坤街,直通皇宫门口,共有数百里长。 叶青玄此前只断续地路过几次,从未正式踏上这条街,一路向北。 巍峨的彤门高耸在眼前,仰着头看去,伸得脖颈都有些疼。 她直到这时候都还有些恍惚。 皇帝召见她做什么? 她没走正殿,进了皇宫后被宫人引着左拐右拐,也不知最终去了哪出。忽而眼前重现了一道陇间石墙似的围篱,里面是一片极宽阔平坦的院子,靠墙根处种着几丛淡菊,开得正热烈。 那殿内有三间房,最中央的一间有双扇门大敞,似个厅堂般布置,却在理应供奉先祖的地方摆了一张很大的书案,配以一把简约古劲的太师椅。 书案空无一物,单放了一只细口瓶,擦着几只鲜绿色的嫩竹叶。 武光便是站在书案旁,宽袍大袖,袖口拂过竹叶尖,转身来低吟道:“陈公公,有劳了。” 送她过来的内官告退了,武光满脸喜色地跨门而出。他今日穿着常服,身材高大、不怒自威,但热情的模样根本看不出是个皇帝。叶青玄也是第一次见到天子,脑袋里懵了一下,直到武光走近了才连忙退开半步,道:“臣见过陛下。” “怪朕糊涂,忘了说召见你的缘由——朕读过你的文章,甚是喜欢。”武光煞有介事抖开袖摆,示意叶青玄放松,“大周文坛沉寂已久,该出现几位像你这样灵秀的年轻人了!” 叶青玄强忍住挑眉的冲动——皇帝看过她写的文章?那应该不会是写给死人的祭文吧。毕竟她写给活人的,额,正经的不多。 “朕尤其喜爱你的那几篇政论,虽然青涩了些,作为策论还欠缺实际考虑,但文采斐然、气韵超凡,寓理于情,感人肺腑,不失为坚贞高洁的好文章!” 武光一边踱步一边感叹着,丝毫不见外。忽然一回头。 第24章 长风万里(四) 武光见她一直不说话, 呵呵笑着道:“你不必拘谨,朕平素就喜欢读书人!朕不计较。” 叶青玄不敢乱来,更不想在这里久留, 像是为了表现内心的拒绝, 又往后退了一步,道:“臣不敢。礼不可废。” “小小年纪,规矩倒是不小。你怎么也跟张秋凛似的, 看你文章灵气斐然,不应该是个如此木纳的。”武光忽而眼色一转, 压低三分声音道,“告诉朕,这些是不是张秋凛教你的?” 叶青玄低头:“臣与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不是城北门外刚见过?” 叶青玄猛地抬头。城外一见有违圣旨, 皇帝是如何知道的? 武光背手走向墙根处的那一丛菊,气定神闲。 “白文举也是朕的人。城外一见也是朕的安排。朕最痛恨的,就是天下有情人两地相隔,最喜爱看的,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他抬袖将手伸出,在空中画摇着,气息顿挫, 收放合度,神态莫测。 “潋滟晴芳难留住, 少年解鞍陪君子——能写出这样的句子,叶青玄, 你骨子里是个诗人, 与那些朝臣不同, 该明白朕的意思。” 武光绕至花园的另一头, 迈上两节台阶, 背手站立在书案前。 “过来,你瞧瞧这花。” 叶青玄跟上前,望向雅致清幽的室内,清一色的暗木色调,哪里有什么花?这时候武光伸手拿起了放在桌角的那支插着竹叶的细口瓶,平移到叶青玄眼前:“朕赏你了。” “呃......谢陛下。”她慢半拍地接过,端着玉瓶。 “朕听闻你与崔家公子崔景升有些积怨,他没有难为你吧?” “回陛下,没有。” “没有什么仇怨化解不开的。之前有什么误会,现在也都解开了。” 第28章 “是。” 武光微停顿一下。“崔老太公跟礼部尚书韩澈结了儿女亲家,崔景升也是韩尚书的亲外孙,而你以后是韩澈的学生。如此算来,是亲上加亲了。” “崔茂行年近古稀,为国尽忠,在兵部干了有几十年了。”皇帝忽然抬起目光,将手里没沾墨的笔递给她,“你在考场上写的文章朕也看到了,确实写得很不错。但还差了一点。” 叶青玄垂首:“请陛下赐教。” 她在考场上写的是举贤论,借古讽今,鼓励唯才是举,写到一半联系起自己命运,悲从中来,笔锋愈发凌厉,词藻愈加渲染,自成一篇好文章。 她知道皇帝大举张开秋榜的目的便是选贤,便紧紧扣着这一主题,看来是赌对了。后半篇的另一主题,涉及战事及其休养生息,是受白秀吟的密信启发,掺了私心。 武光指点道:“你这篇文章还没作完,朕替你记着,往后再添新章,当成一传世佳作。考场上的篇幅有限,题目也是拟好的,影响你发挥。” 叶青玄听到此处,再迟钝也不得不懂了。“陛下希望臣写什么?” “实事。民情。写你的眼之所见,心之所察。要多用心,少于那些典故辞章。朕觉得当今世上太学三千学子都写不出朕想看的文章,唯有你能写。” 武光不露声色地一笑,拿起那支笔,忽然湛饱了朱墨,在叶青玄的手心画了一笔朱色的对勾。 叶青玄忙举托起那支御笔,字字顿挫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 她出宫时由内官驾马车送回住地,路上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节奏声,才稍稍回魂。 摊开手掌心一看,那上面赫然一个朱色的大红勾,与官袍同颜色,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可偏偏落在这位置,像血一样刺眼。 她回忆起方才与武光的谈话,全程是被牵着走的,只知晓最后应下了约定。如不出所料,她定能金榜题名,得个不错的官职。武光召见她,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都传皇帝不满业州世家掣肘。像她这般出身平民之中、没有门庭依托的人,岂非最好的同谋? * 御书房内。武光与大内官陈实还议论着方才那位年轻的书生。 武光道:“文章写得有灵气,人却有点傻。” 陈公公在一旁帮衬道:“她才十七岁,又是乡下来的。能有这般见识已不错了。” “当年张秋凛去均州一趟,多了不少见闻。” “是啊,都说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武光感慨道,仰面得意轻笑:“业州民间有句俗语——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朕先前把张秋凛调出京,温颂声恐怕还在心底暗喜呢。但这个人是朕先挑上了。” 陈实道:“像她这样的读书人,爱以天下为己任,又是寒门出身,更能体悟人间疾苦。只是陛下若想借她之手压制旧朝余孽......老奴听说张秋凛南下这一路寻关问野,她亦在当年四方军混战中丧父,怕也在查什么。” “光州是戚将军起兵的根基又是边境重地,域中并无城池在反叛的二十四城之内。张秋凛不敢查。” “别人不敢,张大人可未必啊。您瞧她这一路上来的履历,干得都是些什么事啊。”陈实自知言失,目光躲闪。 武光神色晦暗,思虑了不过须臾。“那就翻个干净清楚才好。” *** 两日后。叶青玄午睡放起,妹妹抓着纸鸢跑进来,说外面有穿黑色长袍的人要见她。 叶青玄急忙起身相迎。 “均州举子叶青玄,接旨——” “臣听旨。” 放榜的日子,像有好兆头一般,是个大晴天。京城每到深秋时节多出晴日,深空万里,爽朗清澈。 书院里住了许多考生,都知放榜那时乾坤街肯定全堵着人,便派了一人前去把进士榜抄下来,其余人都在书院等候。是以叶青玄从做工到书局回来,一推开门,撞见好一幅热闹的景象。 很多人忙着看榜,无人顾及她。从前关系还不错的几个人倒是一看见她就前来祝贺。 “允和,你榜上有名!金榜题名了!” 她淡然接受着众人的奉承和祝福,因三日前接到了皇帝密旨,她对自己的排名早已知晓,连日后的任命都一并得了。 武光任命她为采诗官,自领鉴乐司一部,从七品,官籍隶于翰林院,是个没有讽谏之权的文人官。 这倒是有些令人意外。 “唉——你们听没听说,礼部刚刚下了文书,说是我们这一榜的学生要先入太学中正书阁内候任,等日后旨意任官,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啊。” “开秋榜本是特例,一切都要看陛下的意思。” 一位粗眉眼、身量中等的青年人,拱手朝着皇宫大方向。 平日书院里的男女不混住,叶青玄亦很少到别院去,故而没见过这位青年,但见此人谈吐间有雅量风骨,有些一见如故。 “在下叶青玄,字允和。” “谭衡,谭叔维。” 接下里的几天里,书院渐渐空了。最先离开的往往是落榜之人,他们离去时大多匆匆,脸上透着倦容,很多人甚至没打招呼便不辞而去。 叶青玄犹豫了数日,还是听从白秀吟和方循的建议,到他们帮找的新居坐下。那处距离太学不远,新友谭衡就在隔壁。 方循还答应帮忙解决叶青微上学一事。 “我能给她找最好的老师。” “那还要看人家老师肯不肯教。”叶青玄没忍住嘴角一抽,“我妹妹是个闹腾的小孩,喜动不喜静。” 方循的眼皮抽搐,看上去深知其害。“……唉,温公子小时候也那样。” 新住所暂时尘埃落定了,叶青玄就给寒径山上和卫城太守府分别送去了一封信,表述近况、传达感激。 转眼间,日子一天比一天冷了。 第一次去翰林院录名的时候,叶青玄碰到了熟人。是她在新阳结识的故友阮小青。她们远远看见了彼此,马上移开视线。阮小青欲言又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大抵谁都没忘记一年前的秋日、大雨天被拦在考试院门外的滋味。 时至今日,叶青玄仍然会想,也许她和阮小青本来能成为形影不离的好友或文坛上一对双璧,可惜这世道上有太多泥泞,出淤泥而不染的本是少数。浊世太苦,更无法要求他人善良。道不同,便不相为谋。 她看开了许多事,但依旧是个重感情的人,会与仅有一面之言的同类人交朋友,也会在雪地里背走浑身冻僵的陌生人。有时真不知道这样是福还是祸。 搬家后,叶青玄把皇帝赠给的那一支插着竹叶的细口瓶留着,摆在了窗边。谭衡有次路过看见,给它取了个昵称叫“观音瓶”。那支细竹叶总是静静地放在窗台上,既是景观,又像个见证一般。 从书院搬走的最后期限,谭衡雇来一辆驴车帮着拉货,腾空所有房间。他在院外许久等不来人,便追进来问她到底还有什么没收拾完。 一推门,谭衡看见叶青玄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徒徒四壁,空无一物。唯有正对床帷的斗柜上,放着一支泛着淡淡的油亮亮光泽的紫藤木发簪。 那一幕画面极具冲击力。谭衡马上联想起,簪子多为定情之物,便问:“这是谁送给你的?” 叶青玄没有回应。 “......看我多嘴,不想说就不说。” “从前住在这的是光州孟子曦。”叶青玄道,“应该是她留给我的。” 谭衡恍然点头:“我也认识孟姑娘。” 寥寥数语,后来就再没提起。 就是在叶青玄面圣的那晚,孟怀昱带着她的家仆连夜登上了回光州的船。 等叶青玄回来的时候,托人相问,好友已经离开。人去楼空。 她知晓既然无法回应孟怀昱的情感,二人总有分别的那一日,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自那之后,叶青玄再没踏进孟怀昱的房间,好像这样就能让时光停止流逝。直至今日,她收拾好行囊,将一切布置还原成刚入京时的模样,空出来给下一位进京赶考的学生。 从今往后,丢掉穷酸书生的身份,丢掉乱用笔名给死人写祭文的自由。 成为天子门生,朝廷命官。 这里是一道看不见的沟壑,也许她在许久之前就跨过去了,从第一次从头背起四书五经的时候。 玉孤江上游船归港,沉寂度夜,明复起航。江头那轮圆日东升西落,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代代相续,永无止息。 许多年后,叶青玄依然会回想起那天下午,朦朦胧胧的日影,苍翠的树荫,潭衡站在门边催促,而她不舍地最后回望一眼,那根紫藤发簪横在木桌上,于昏暗的小室里熠熠生辉。 多年以后,她再次打开旧匣子,扑面而来的,是腐烂后又生出新芽的十七岁的夏天。 第25章 故垒西边(一) 启元元年进士榜的消息传到南方的时候, 山间的最后一轮野菊花还开着。漫山遍野,橙橙黄黄。 第29章 清澄江依山而流,向北泻出平地, 形成了一步大沼泽, 分割中原与南境。由此再往南走,山越来越多,天也越来越热, 虽已入冬,途中反倒减了衣服。 张秋凛乘着南下的船, 心想难怪叶青玄会喜欢光州——玄儿习惯了北方的严寒,在异乡过的第一个冬天,至少屋子是暖的。 大沼泽形态不定, 逢雨季便要疯长,故除了熟悉地貌的当地人,人们不敢随意出入,在地图上也常是一块白色。这里极不适于行军,在张秋凛那些年看过的军旅舆图上,都把这条路打了个叉。 南行途中,每五百里有一码头, 建有客栈一类设施,官民一用, 只不过是凭借官府文书可免去银两。 “去卫城还有多远?” “再往前一百里就是了。”客栈的伙计回答。 张秋凛吃了碗面,还没忘记这一路上探听民情的要务, 便与伙计攀谈起来。 “卫城吏治如何?” “我家就是卫城的, 我看你远道而来跟您实话实说, 真挺好的, 周围方圆八百里所有的郡县, 就数我们最富。再加上占地地方好,外面不容易打进来,这些年躲过了战乱。这还要多亏了孟太守为民谋福祉,喏,你看看,这间客栈就是他翻修的喽。” “多谢。” 南下一路上多见积贫陋病,风俗习惯还似百年前。但她深知南境久为蔽塞预远土,能有今日一派安宁,已是莫大发展。 一路上探听了不少,大多一样的说辞。百姓们提起卫城的太守孟章,也就是她这通判未来的上司,全都赞不绝口。 张秋凛也很期待见这位孟章孟太守。 听闻孟章有个么女,她倒是见过了。 前段日子在京城,方循和温柏寒似魔怔一般,常在她余光里唉声叹气,好像以为她听不到似的。 有一天温柏寒左思右想,决定道出真相:“你在均州的相好有新的相好了……听说还不只一个,叶姑娘年轻貌美还腹有诗书,书院里都是年轻男女......” 她打开门把温柏寒丢了出去。世界就清净了。 张秋凛早听说过孟怀昱,戏楼那一晚打过照面,她觉得叶青玄在京城多几个朋友没什么不好,总好过孤身一人独自闯荡,有个朋友能互相照应。 “你就不怕她喜欢上别人?”方循嘲讽着道,“之前太小才那么容易被你骗了吧。” 张秋凛抿着嘴。可惜方循比她高且重,拖拽不动,不然也一并丢出去。方循冷哼一声接着道:“你倒挺自信的。”她反唇相讥:“像你这样的都能成婚我还愁什么?” 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她一路上的心思却还是纷纷扰扰,不像少时那样容易专心。而后听闻孟怀昱落榜而归,竟然心中窃喜,又暗骂自己太不厚道。 说什么不在意,都是骗人的。 清澄江的水如其名,碧色如玉,澄澈见底。江心的风浪稍平,张秋凛便探身出去,在水中瞧着自己的面容。 那是一张骨相深邃又周的脸,一双黑眼珠炯炯有神,不论看着谁都像在逼问,正气凛凛。她的母亲曾是榆州倾城倾人心的美娘子,浓眉大眼便是随了她,骨骼随了父亲,比一般女子更高大些。 张秋凛以前从来没关注过自己的外貌。但古话说的好,人为悦己者容。 若论外貌,这天下比她胜者数之不尽;若论才华,这......能数出一二十个还是有的。 不过叶青玄应该不会那么肤浅,只为美貌而喜欢她。 她在江面上顾影自怜了不到半个时辰,被自己这幅怨妇姿态吓着了,当即抖擞精神、削尖眸色,重新回到那股“凡吾生所需之物皆归吾有”的自信中,长身站在船头,眺望岸上摇晃的旌旗。 “那边是什么?” “是新帖的采诗榜。”船夫道。 那人接下去讲起了新朝皇帝如何派来采诗官到光州,慢慢地开始追忆当地曾出过几个进士、自吹自擂起自己的家乡。张秋凛的思绪也逐渐溜走,望着船帷外新绿的蒲柳,想起来这一路南下愈历愈新的异乡景色,无意识地点头应和着,直到船夫问了一句:“这位大人,您来卫城做什么的?” 张秋凛猛然回神,凄凄的目色扫过木栏上钉的竹板,见一首小雅诗题于其上,久经岸边风雨搓磨,字迹已然不清。 扬之水,不流束蒲。 彼其之子,不与我戍许。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她没直言做官,却说是“来此地寻人”。船夫煞有介事的“哦”了一声,开始仔细地打量起她的容貌:二十余岁、独身行旅的女子,看上去颇有文化,也不乏盘缠钱粮。只身一人来光州寻人,寻什么人? “可是来寻情人的?” 官家子女,不为柴米油盐之扰终日奔劳,方能有遍访江山、寻人叩门的本钱与心思。 张秋凛只是笑了笑,却也懒得与人说。 相比与古时分隔两地、戍守边疆的佳偶,她与叶青玄确是幸运百倍,总在各路他乡遇到,似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被派到光州是因为南境疑有动乱,而叶青玄大概率是为了寻访故友顺便来光州采诗的,可这丝毫不影响张秋凛觉得二人就是有缘。天意自在人谋。 光州地处南陲边境,不及北方繁盛,但别有一番秀丽山水,藏锋于浓雾云海之间。 张秋凛默默想着,也不知叶青玄的行程如何,几日抵达卫城?随行者几人?会不会拜临太守?届时她这个通判将以何面目与人再相会?临别时讲的那一翻掏心窝的话,未料她是否还记着。 从前她身居高位,世代做官,熟悉京城百况;而叶青玄较她年轻五岁,初来乍到,寒门独木,万事初涉。 而今时局扭转,她已被远谪边疆,人生地不熟,回京之期遥不可数,反倒是叶青玄蒸蒸日上,黄金白上新昂首,遍游神州,好不威风。 卫城外有护城河环抱着城郭。城墙不算高大,城外水系却修得十分阔气,让她这个从水乡来的人都颇感震撼。清澄江到此水流湍急,地势骤跌,夹岸砂石荆棘遍布,每逢汛期涨水,殃及沿岸村寨。 城外三十里处崖口修水堤成坝,等江水流到了卫城城外,已经变得乖顺的像只猫咪。 此时正值出汛,入城河道闸口很窄,呈上下两路,船行至此,便按序排着进城,缓慢而拥挤。 张秋凛从船里走出,想一睹卫城风貌。 奈何她刚站到船头,前后相邻的船只突然挤到一起,砰地一撞,船身剧烈晃着,而她还没站稳脚跟便措不及防地跌落入水中。 “——救人啊!”岸边的人喊。 张秋凛并非完全不会水,只是事发突然,浸水的衣物又十分沉重。她反复扑腾了几次,周围的船只却乱哄哄地挤过来,水流东一阵西一阵,忽起忽沉。 她失了方向感,眼看着天光近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游不到。旁边的两只船还差点夹了她。 忽然右手被什么东西提住,狠狠地一拉,要脱臼一般,上半个身子出了水,身上分量骤然轻了。 阳光照得人刺眼得睁不开眼,周围人声嘈乱。她半眯着眼,想是眼前之人搭救了自己,顾不上湿衣颤颤,便要相谢。 “你们快去拿条毯子,给这位姑娘披上。” 救她之人言语清晰,对周围人是命令的口吻,而语调明丽。 张秋凛依命裹上了毯子,方抬眼打量此人:一身紫袄外面罩着一层纱衣,垂发低髻,圆面细目,乍一看样貌可亲,落在人群里不瞩目。从衣着举止上看,是出自读书人家。 “娘子家居卫城何处?我改日当登门拜谢。” “不必。”那人一挥手,像是觉得麻烦,“我船上宽敞,你不若上我的船,我顺路送你进城。” 张秋凛给旧船夫付了钱,上了这位女子的船。与女子同行有几个侍卫打扮的、几个丫鬟打扮的,一行人全都坐在一处,有说有笑,吃着竹篮子里新采摘的浆果,也给张秋凛分了一个,酸得她的牙差点掉了。 “姑娘,你去哪里?” 张秋凛在脱口说出自己的去处之前,犹豫了一番是否要到客栈停留,但她转念一想,衙署里总有一两间下榻之所,且备着她的新官府,不必乱费这么些周折。 “我去一趟府衙里办差。” 对面的紫衣娘子听她这样说,先是一顿,随即暗暗抬眸打量她。 张秋凛道:“娘子只管顺路将我放在临近处即可,我可以自己走过去。不知顺路否?” “大人放心。”紫衣娘子转头道,“顺路的。” * 卫城太守府。夫人魏芳歇正准备午膳,可女儿一早出门,迟迟未归。 “这孩子真是的,出门一上午,让客人在家里等着。” 叶青玄道:“夫人别着急,子曦并非贪玩之人,许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情,等她回来讲给我们听吧。” “来吧,允和,不等昱儿了,咱们几个先吃。” 第26章 故垒西边(二) 第30章 张秋凛被送到府衙门前, 紫衣女子一行人继续驾车往前去了,路过府衙大门的时候,门边的几个侍卫还帮着牵马。 她并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匆忙进了厢房里更换官服, 再出来时已神清气爽,整装待发。 “孟太守何在?” “在正堂。” 张秋凛点点头,便依照指示去了正堂寻那位太守孟章。路上她用余光留意着太守府上的建制, 只见草木葱葱,林丛郁郁, 光州特有的深漆跷脚屋檐隐藏于丛影中。近处的白墙下种着几根悉数的翠竹,看上去倒是一处清雅之所。 绕过白墙,不远处便到正堂。 “张大人, 请。” “多谢。” 张秋凛轻轻叩门两声,门已打开,室内灯火幽暗而阔大,乍一望去十分幽邃,太守坐于正中的书案后理事,身后一排高书架罩下半轮凄清的影,明暗交错着深深浅浅。 太守孟章白鬓微染, 一抬头,和蔼地一笑。 “是张通判来了, 我有失远迎!我就是卫城太守孟章。” 张秋凛拱手道:“太守,我今初才到任, 多有不明不足之处, 还请太守予我信任, 我定当竭力。来卫城的路上, 我探查过沿途州郡的实况, 今欲编作一杂集,不知太守是否有所耳闻,如太守有意共同商讨,我亦愿言详请。” 对于一个刚刚到任的年轻地方官、又是刚被朝廷外放出来的人来说,她此番未免有些冒昧。可孟章似乎并未在意,反而是欣慰一笑,很欣赏这位后生。 “通判南下这一路的壮举,我在卫城亦有所耳闻。我朝有你这般的年轻人,何愁盛世不兴!来,坐下说话。” 相临而坐,张秋凛瞥见孟章的书案上都是些公文和法卷,显然是个勤政之人,亦对此人的最初印象颇好。 二人先是谈了谈卫城的日常事务,再就州里最近的几件大事交换了见闻,发现竟然在许多事情的看法上颇为投机,都有一番感慨。 张秋凛谈到双目放光之时,孟章扶案道:“天色不早,张通判的居所已经备好,就在公廨隔壁,稍后我请人带你过去。今日相谈甚欢,但我今日已与内人有约,当归府赴宴。” 张秋凛立刻起身:“叨扰太守了。那其余的事,便明日再说。” “不妨事。卫城来了一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我也自是心喜。要知道我在这靠近边境的小地方操劳一生,遇见有缘人,也愿将半生所遇相告相传。” 孟章撑着椅子旁的扶手站起身,“你刚才所言及的《告风物》两册,恰好我府中便有收藏,如不嫌弃,张通判可随我一同回府去取,不必担心叨扰,我家内人好客。” 张秋凛点头。“能如此,荣幸之至。” 孟章点了头,二人便一同沿着卫城的主街步行北上,不久便到了一座宽敞院落,就是太守府。 张秋凛走在路上的时候,满脑子只有赶紧拿到那部书,想的还是白日里谈论的公务。及至太守府门前,与孟章打过招呼道谢,她自在门外等着就行。 “待会儿我派个书童给你送来,你且在此处等一等。” “多谢。” 她站在门前的阴凉处等候,一身的青色官袍,巍然气度。稍后不久,门里走出来一个灰衫的书童,手里拿着《告风物》其中的一卷。 张秋凛刚要接过,无意中看清了那书童的眉眼。 “等等,我是不是见过你?” 那书童抬眼看看她,把书塞过来便走了。张秋凛拦下道:“我见过你,你是叶青玄身边的人。” 自从之前叶青玄在书铺替人撰写铭文得罪了崔家后,那家书铺店主便将她和另一个负责誊抄文书的小书童一并主厨门店。叶青玄见那书童年纪尚小,经常予以照拂。今日她能出现在卫城,恐怕也是因为叶青玄的缘故。 转眼那书童已经半个身子进了太守府的大门,正在转身把门关上,由此往里看去,正对着一面雕满金桂的影壁,与树影交相映,不见院内情形,忽闻一阵笑声传出。 张秋凛跃上门前石阶,用手抵住门,全忘了先前面对孟太守的礼数。“叶允和也在太守府?” 书童的眼神闪避。这时候,门内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薛彤,快来!” 张秋凛在门外陡然停了步子。 那个名叫薛彤的书童有些好奇、又带点畏惧地看着她,缓缓地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她在住处安顿下来,挑灯细读新借的书,眼前的一个个方块字却好像在跳跃一般,令人读不进去。 张秋凛终是揉着酸疼的肩,叹息一声,败下阵来。 这南下一路山长水迢,不辞辛苦,如今到任之处本该全新投入公事。 可她过去年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专注力,到这里忽然打了折扣,不知是不是年岁渐长,还是一个人走的路太长。 她把书合上,走到窗边望了望。今夜乌云很厚,庭院里没有月亮。 遥想刚离开京城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风雨阴绵、星月暗淡,彼时还没有这般风尘仆仆。温柏寒不辞路远将她寻回,到北城门外与古人一见。那时候,她就说明了一切。 张秋凛本以为自己忍得住。 可今日傍晚,她有着那么强烈地推开门闯进去的冲动。 归根结底,她是不愿意相信叶青玄那些冷淡的托辞……她曾经那么爱她,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年少相伴、苦乐相依的岁月历历在目,一生一世共赴天涯的誓言犹然在耳……她那么多情念旧的一个人,怎可能轻易抛了? 会吗? 可张秋凛不愿意承认的是,她听出了叶青玄话里清晰又决绝的意思。也正是因为她曾经爱她至深,所以才更认得那人毫无保留的交心与信任是什么模样。如今已然变了,是门庭雪落,大风无息。 不可能。这里一定是有什么别的缘故。张秋凛仍然固执地幻想着。想想看,玄儿那么努力才走到今天,题名金榜,天子封官……从一个人从寒径山脚下的孤僻之路走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辛苦,张秋凛虽能理解却无法切心想象。眼下她正领了官职游历,心头杂事多顾不上她这个人,也属于正常。 这些年来,她们二人的轨迹虽不时重叠,宛若命运交织,可是距离彼此的世界始终很遥远。 也许张秋凛过去的身份地位是一道鸿沟,世俗的眼光落在初出茅庐的青年身上太沉重。而今她们都来到了这偏远的光州卫城,远离过去的种种。命运把她们带到这儿,不就是缘分未尽的证明? 张秋凛想着,如果有机会,这一次,她可以先低头。 * 清晨,昨夜乌云俱扫,天光开明。 张秋凛一大早便来到公廨,一半出于到任第一天的勤勉,还有一半出自私心。 除了昨日和孟太守讨论过的南下途中见闻和各地博物趣事,她一路上借着恩师温颂声的名号和榆州张氏自身的威望,打听了一些旧事。 起初,她总在读前朝旧史时觉得不连贯,但想及那时候她尚年少,对很多事记不清楚也属正常。她带着好奇越挖越深,发现这里面还藏着许多隐秘,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过往。 张秋凛走进案卷室,忍不住感叹孟章不愧是位称职的官员——旧年卷宗都整理的十分规矩,按照年份和类别码在架子上。 她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中睦十二年的卫城税赋记录。 这账册上只收了半卷,后面是残破的空白,想来是没有记录完整。不过那一年秋,正好是卫城被南境叛军攻占之时,也说得过去。 张秋凛南下之路,正是沿着当初与讨逆军汇合的南境叛军北上之途,一路朝南逆行而至。 她发现了其中的一点规律。 靠近业州的城池,往往在经历战乱的那些年剧烈动荡、居民散失,村镇被一个个地烧毁,就像当初均州多地的情形一样。 可越往南去,按理说应是叛乱起点、兵戈最重的地方,反而愈是祥和,受朝代变迁的影响较小。 这固然与史册所述不符,但换一个角度也合乎情理。毕竟中原腹地,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 卫城是第一个打破规律的例外。 张秋凛因这一发现而兴奋起来,正欲拿起前后两年的账册仔细比对,可当她要有所动作时,门外忽然传来几人的谈话声和渐进的脚步。 张秋凛有些尴尬。 虽然她已是本州官员,查看案卷室是天经地义,可她毕竟才第一天上任,又给不出合适的理由。 门一开,太守孟章和几名同僚同时进来,看见她显得很惊讶:“张通判,大清早的,您到这里,可是需要找什么?” “听说这里可以查看本地日志,我想尽快上手。”张秋凛正气凛然地训了一借口。 “不急,我正有事要带你去……” 孟章客气地引她去了正堂理事,张秋凛自是不能再多说什么,离开了案卷室。 临近正午,仆人端上来茶点,孟章和张秋凛歇息片刻。 第31章 孟章道:“你已经对手上事物所有了解,下午我便不陪同了。如有问题,随时再来寻我即可。” 张秋凛起身:“多谢太守。” “哪里哪里,不必客气。对了,还有一事,我昨日就想打听,又怕不合适,通判以前在京城做官的时候,认识不少人吧?” “……我年轻历浅,不敢妄言。” “非也,非也。你为何被贬出京城,我虽远在光州,却也是听得到的!通判虽然被贬,但只是一时之计,你的恩师是当朝宰相,又出身榆州张氏,来到我们这小地方,恐怕吃了苦头。” “太守万不可如此讲。我既为官,便是为民做事,谈不上其他的。” 孟章笑吟吟道:“你既从京城来,肯定认识现居卫城的采诗官叶青玄吧?她与我的么女孟怀昱是同窗好友,现下都住在我府上,小女不才,赴京参试却没考中,平日里喜欢写写诗文,结交卫城的文人墨客。我听闻通判的文采斐然,也是个文人雅士,来日若有机会,可与小女一会,指点一二如何?” 第27章 故垒西边(三) 三日后的黄昏, 张秋凛跟随孟太守一起,再度站在了太守府门前。 跨门的前一刻,她忽而犹豫了, 眼底闪过无数个过往的瞬间、千百种说不清的念头。 她将这些全部推开, 走进门去。 太守府内十分宽敞,植被较少,院子里有一处小菜园, 种着些爬藤瓜果,现下还没长大, 嫩绿的慢慢攀延。廊下的青苔被晒褪了色,静静地守着阳光,一片淡金的霞。 院中有一座临水亭, 内放一圆形小茶桌,应是多为会客所用。张秋凛在那等候了一阵,等着孟章回来。 不一会儿,有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张秋凛起身,朝那庭前树下之人行了一礼。“卫城新任通判张秋凛,见过孟姑娘。” 孟怀昱看见庭中的人,先是愣了几分, 随即好像认出了她,眼神透出惊怒, 转而望着父亲,却什么都说不出。 孟章道:“你平时不是喜结交文人?文章需为时事而作, 这位张通判便是佼佼者。你们二人年纪相仿, 可以交流切磋, 共商文趣啊。” 孟章拄着木拐便走了, 留下两人相顾无言。孟怀昱依旧站在树荫下, 没有走进临水亭的意思。 张秋凛先开了口:“我听说过你,也曾读过你在京城写的一些诗文,张某不才,不敢言擅文章,更不敢擅作主张与姑娘结交。这里既是你的地盘,由你说了算。” 孟怀昱背手道:“既然父亲赏识你,想必你也该有几分才华。我孟子曦交友一相不拘小节只重灵趣,不管你出身何地何官。” “那是自然。君子之交,本该如此。” “本月惊蛰之日,光州文会将举行,届时各地的文人相聚于此,你若有兴趣,可前来造访。” 初见孟怀昱,此人的反应与张秋凛想象的很不相同,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设想的是什么模样,总之不像这般。 如今看来,孟怀昱的确是个风姿倜傥、别具一格的不俗之人。难怪叶青玄会与此人交好。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在旁人眼中应是般配的。 张秋凛对孟怀昱敬赏之余,亦生出了一丝淡淡的苦涩。 “敢问孟姑娘,允和是否也会去参加文会?” 孟怀昱忍住没翻白眼。“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如我所言,若真有本事且拿出诚意,自会有人前来结交。”她回眸冷淡地道,“慢走,不送了。” * 太守府后院里有一个阁楼,一层是仓库,二层是古籍藏书阁。孟怀昱自儿时便喜欢泡在二楼看书。自从好友叶青玄回到卫城,她便将阁楼上的角落分享了出去。 叶青玄既为采诗官,对古籍很是感兴趣。她更感兴趣的还是光州的居民,形形色色的人和活生生的歌谣。 登上阁楼,孟怀昱不出意外地找到了她。 “你果然在这儿。” 叶青玄倚在窗边借亮,半边身子蒙着一层白光。 “你来了,快来坐!”她看见孟怀昱就热情招呼道,“前几日谈及,我想在文会上多见见光州奇人,招揽客人一事,还要交给你了。” 提及此事,孟怀昱的眼底一转而过一阵思绪。叶青玄是何等心细之人,敏锐地注意到了。 “怎么了?” 孟怀昱沉默片刻,道:“我邀请了张秋凛去文会。” 叶青玄的舌尖一滚,哽住没有言语。 她实在没想到,孟怀昱竟会主动邀请张秋凛。 虽然她毫不关心张秋凛的去向,但她还以为孟怀昱会一些过往传闻而对张秋凛抱有成见。 “为何邀请她?” “我父亲特意把她带来引荐给我,希望我与她结交,可我并无此心,料她也无此意。”孟怀昱耸肩道,“左右是全光州文人的聚会,她去了也无妨。到那时候,各凭本事缘分吧。” 叶青玄缓缓点头。“也好吧,我跟她已经没有交集了,你不用因此事为难。” “我岂会为难。君子之交本淡如水,何来为难之说。” 叶青玄笑道:“子曦是真君子,卫城太小,真是埋没了你的光辉。” 孟怀昱的眼神却头一遭暗淡了几分。“我已说过,卫城很好,小城亦是我之归属,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叶青玄马上找补道:“我明白子曦心中自有度量,我只是替天下伯乐感慨,失此一匹千里马!” 孟怀昱转身。“我不需要伯乐,有你一位知己足矣。” “……哈哈,那就多谢子曦抬爱了!” 叶青玄朝她拱手抱拳灿烂一笑。这篇就此揭过去了。 * 叶青玄住在太守府的第十日,她开始有所动。 其实刚到卫城的时候,她本来不想借宿太守府。她与孟怀昱之间的情谊隔着一道微妙的防线,需小心地不逾越。可是孟怀昱再三邀请,加之之前在太守府设宴答谢太守恩情,她忽然灵机一动。若暂借住在太守府,可为一事行方便。 此番南下,叶青玄之所以直接来到了卫城,是有缘故的。 来见孟太守一家、报答恩情也是原因,更是绝佳的借口。 她奉君命巡游战乱过后的十四州、搜集民间诗歌,本可从京城开始慢慢地往外走。但她选择直接来光州,除了上述的理由之外,还有一事不可为外人道。 离京前,她曾秘密见过一次白秀吟。白秀吟透露线索,让她查一个很可能藏匿在卫城的“死人”。 “自然,我想查这桩陈年旧事,是为了我自己。”白秀吟道,“但你既是四方军混战的幸存之人,托你去办此事,事后你无论查到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不干涉。” 叶青玄接过白秀吟手中的纸片:“这死人是什么人?” “他是中睦十二年朝廷派往镇压北关军的一名将军,据称已在四方军混战中战死了。他的名字叫余存忠,战死时年二十三。” “...…据称?” “我这里有些消息推测,此人可能还没死,而是与他的同党一并藏匿在光州卫城。” “此人身上有什么问题?” 白秀吟沉默半晌,低沉地道:“倘若四方军混战不是意外,而是一场人为的策划,你当如何?” 叶青玄周身的血液一阵发冷,她反驳道:“可四方军混战至使当年实力最大的四支叛军各有损耗,从此大多一蹶不振,依时间推断,并没有那一支叛军有此实力去......” 白秀吟道:“真相到底如何,只有问问这位余将军了。若你能够查明真相,我亦可担保卫城孟氏安危。” 叶青玄带着这份隐秘的任务南下,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同行书童薛彤不行告诉,好友孟怀昱也不能知晓。 她想到孟章任卫城太守已有二十多个年头,自前朝始直至现今,如果这些年卫城出过什么大事,或者藏匿了危险之人,孟章最可能知道线索。但太守态度不明,她手里无凭无据,岂敢直问。此番借住太守府,也是想借机打探一番。 可十日来,叶青玄没有任何行动。 一方面是孟家对她有恩、善待于她,还有府中家丁四处走动,她不好意思鬼鬼祟祟地打探。 另一方面,她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一来二去,唯一的突破口便是孟怀昱,她在卫城土生土长、又是孟太守疼爱的么女。但叶青玄也知道孟怀昱对天下大事概不关心;若是牵涉了她的家乡或家族,便要无条件地护短。故而,直问孟怀昱也无益,只好拐弯抹角地打听。 “子曦,倘若我想找地方了解卫城历史,尤其是前朝末年的旧事,该去什么地方?” 孟怀昱想了想,回答道:“这些一般在州里会有史志记载,存放在公廨的案卷室,但那不能给外人看的。至于民间演义之类,在卫城还不时兴,我对此也不太感兴趣,了解的不多。” 她说的不假,卫城偏远人稀,野史说书之艺远不如京城流行。叶青玄手边也没有。 第32章 至于,公廨里的案卷室嘛...... * 是夜。 天半青黑,浓云避月,风静树止。 叶青玄轻手轻脚地摸进了公廨院内,轻盈地翻墙跃下。 记得小时候她常在村中与伙伴们爬上爬下,那时候就是一众人中腿脚最灵巧的。如今长大了,身子不如从前那般轻巧,伏案做了许久的读书人,竟有些生疏了。 她落地时忍着脚痛,屏息听了听周遭动静。 此处僻静,多参天古木遮蔽,不见巡逻之人,更不闻一声一息。 接下来的问题是,案卷室在什么地方? 叶青玄也觉得今日之举似乎莽撞,但是若不肯莽撞,她一直等下去怕是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抱着一起侥幸心理,她吹燃了火折子,迈大步子往前走。 突然,身侧传来一阵快速掠动的沙沙声,叶青玄一惊,举着火光照过去,却是一只通身漆黑的长毛猫,蜷缩在屋檐下,如同一团影子。 黑猫的身后,恰巧是一扇紧闭的木门。 木门上有纸糊的窗半扇,用火光一照,里面影影绰绰的,似有移动的人形。 叶青玄吹灭火折子,在赶紧离开和上前查看之间犹豫着。 “喵呜!”那只黑猫突然呲牙叫了一声,看着很凶的样子。月光下,它乌漆的长毛泛着光泽,忽而有个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细看去,那是一只银色的坠子,系在猫脖子上。 这猫是有人养的,而不是野猫! 叶青玄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无视那只狂叫的猫,朝那间影影绰绰的房屋走去。 第28章 故垒西边(四) “喵!喵呜——!嗷——!!” 那只黑猫越来越急, 甚至跳起来扑着叶青玄的裙子。也正是在这时,那扇门开了。 门里是一片漆黑的,只有一根扫帚柄伸过来, 架在她的肩头。有人持棍厉喝:“别动。” 那两个字一出口, 叶青玄便僵住了。 乌云恰好在这时挪开一寸,明亮的月光洒下来,浇在这院子里, 浇落在二人的眉梢与襟前。 “......”张秋凛表情狰狞,拿开扫帚柄, “你怎么来这种地方?先进来。” 叶青玄不动,直望着她那双漆色的眸。 “张大人半夜潜入公廨,鬼鬼祟祟、手持凶器, 意欲何为?” “我是本郡官员,有何不可来。” “那更不需要大半夜潜进来了。” “嘘——你小声些!” 张秋凛伸手抓她的衣袖,想把叶青玄往面拽。可叶青玄没打算给她好脸色,将衣袖扯回去:“深更半夜,你跟我孤女寡女的共处一室——” “喵!”方才还很凶恶的黑猫此时温顺起来,蹭在张秋凛脚边用夹子音叫着。 张秋凛一低头:“这不是还有轻寒吗?” 叶青玄指着黑猫:“这是你的猫?” “嗯。南下路上捡到,看它很可怜, 一直跟着我,应是有缘, 也能做个伴。”张秋凛把猫抱起来,小猫缩成一团陷进衣褶里, “不过它有点怕生, 从前流浪久了性子野, 不许除我之外的人亲近。” “那它还真是和你有缘。”叶青玄忙着打量小猫, 觉得毛茸茸的、圆头圆眼甚是可爱, 连对张秋凛的态度也略好一些。 张秋凛默默抱着猫,用肩膀一顶,把门重新关上了。屋内一霎那黑下来,轻寒从她的怀里窜出去,跑入一团黑暗里不见了。 屋里有一盏小灯,张秋凛点燃了它,放到桌前坐下,指叶青玄向对面。 “已过子时,今夜不会再有人来了。说说吧,你到底为何来此。” “张大人不妨先说。”叶青玄侧坐着,不看张秋凛,实则用余光打量着这间屋子。 高大古旧的柜子连拍而立,上面放置着落满灰尘的旧书卷,虽然陈旧,却摆放得十分齐整。想必,这里就是她辛苦打听了许久的案卷室? 张秋凛轻叹一声。“告诉你倒无妨。只是你需要保证,不可在查明底细前将此事告诉孟太守。” 叶青玄回头,什么事竟然会牵扯到孟太守?孟章一家于她有恩,又都是受百姓爱戴的父母官。这个人为何多年还不见长进,刚到光州上任就开始针对上级? 她虽心中这样想,但不想被看出态度,冷淡道:“讲。” 张秋凛徐徐道:“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啊?” “当年我与方循一起离开京城游历,途中我本想北上投靠在均州军中效力的父兄,那一年北方的四支义军联合起来围攻朝廷,最终却莫名演变为一场不分敌友的大混战,连城焦土,百姓离散,天寒地冻,满目疮痍。这一切,你还记得吧?” 我怎么可能会忘呢,叶青玄想。 “你接着说。” “自我随师相入京,便想替父兄讨个说法,为他们报仇。师相不只一次提醒我该放下,让旧朝旧事随风而去,可我没那么大度,心里实在放不下。我继续暗中查下去,可竟然发现中睦十二年朝廷根本没有用兵!如果朝廷根本没有出兵,那么当年四方军混战均州,又是听了谁的消息、受了谁的蛊惑?” 张秋凛说着,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心中实在不平。倘若真是旧朝出兵平叛无果、致使义军自相残杀,此乃天意,便也认了。我虽看不惯旧朝臣子投机保身坐收渔利、想找出个担责之人为父兄正名,你们也大可说我心胸狭隘,我也认了。可是——假如这一切并非天意而是人谋,那些死去的战士如何瞑目?” 叶青玄边听边蹙眉沉思,在张秋凛最激动时出言打断:“你莫着急。” 迎着张秋凛探究的目光,她道:“中睦十二年,前朝确实派出过兵镇压。你看看这个吧。” 她在怀里翻找一阵,掏出了白秀吟在京城时给她的那份族中账册。南下之前,她特意将其中最关键的一页裁下,以备不时之需。 张秋凛的神情凝重,敛眉垂目,接过残书一看。 “......何人给你此物?” “白秀吟。在你离京后不久,她似乎一直想拉拢我,协力调查这背后的事情。按理说,她一生住在京城,又是世家大族出身,能得到此物,却不知其中缘由,反而有求于我,我也很是好奇。” 叶青玄慢条斯理地说着,竟开始喜欢这种谈判的感觉。 她注意到,张秋凛一直在盯着落款处的那枚印。 “你可认得这枚章?” 张秋凛一顿:“不认得。” “你在骗我吧?” “梅花闲章而已,世间有千万种式样,不过看了一眼,我也记不得了。” 张秋凛的眸间有一瞬闪躲。叶青玄不敢确定她是不是看错了,也不能确定张秋凛是否在隐瞒着什么。 “看来我们所查是同一件事。”叶青玄轻叹,“也罢也罢,算我倒霉。张大人,下一个问题是,你为何来案卷室?” “白日来过一次,只是例行看看,发现了可疑之处,故而返回核查。”张秋凛答,“白日孟太守曾撞见过我一次,所以我才让你先不要惊动他。那你呢,又是为何而来?” “我听子曦说的,案卷室里陈列着旧朝日志,或许能有所发现。” “我也是这么想,只可惜,我们稍晚了一步。” 张秋凛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发黄的卷轴,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叶青玄。“你看。” “.......中睦十二年的记录全是空白。” “中睦十二年春,戚长风入主光州、迁州府至卫城,与旧朝庭断绝联系停缴税赋,乍一看合情合理。可我这南下一路,唯有卫城一地如此。其余的哪怕是光州境内的城池,彼时都还在旧朝掌控之中,记录得清清楚楚。” “有两处不明。其一,戚长风起事于微末,是如何在短短两年里横扫光州,若有此实力,为何要投靠起于北方的武光讨逆军。其二,卫城在旧朝最后苟延馋喘的那两年间,税赋既没有报给朝廷,那又去了何处,为什么没有旁的记载。” 叶青玄站起身:“你得出这些结论未免太草率了。” 她听出了张秋凛的弦外之音,矛头所指。 张秋凛轻哼一响:“我知道,这番言论没人认同,甚至可能造成杀身之祸。” 叶青玄问:“狂言妄语。温颂声让你停手,不是没有道理。” 张秋凛却道:“我听闻陛下召见了你,对你十分赏识。报君之意,也可以理解。” “你——!”叶青玄一阵怒火上心头,又忍下了,“罢了,我与你争这些有何用。” 张秋凛叫住她:“慢。我与你推心置腹,性命攸关的事情都说了。你却不肯告诉我白文举让你来光州做什么?” 叶青玄忍着一股气,顿下脚步。她实在受够了这些人,不论是陛下、还是方循白秀吟之辈,更哪怕是张秋凛,这些人对她轻易的推心置腹、拉拢人心,自信可以邀她同舟历险肝胆与共,不就是看中了她本人没有权势背景,要对旁人的施予感恩戴德吗?她分明厌透了这种事,张秋凛竟然误会她得皇帝赏识、便要替那皇帝说话? 第33章 而今经历诸多事,她愈发觉得张秋凛虽看似张口圣人言落笔大道理,实则比大多数人还要幼稚。 那又怎样。她不是她的什么人,没必要点醒她。 “大人心里不是都有答案了吗?” “推测而已,未必是真的。我更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重要吗?” “自然重要。”张秋凛认真道,“你是有大智慧之人,而我生性急躁又轻狂傲慢,行事常有错漏之处,须赖良人警醒。” “......”叶青玄难得气得想跺脚,却也不知是在气谁。这人倒挺有自知之明。 “白秀吟让我找一个死人,据称是当年战死的一位将军,可能知晓当年四方军混战的真相,线索在卫城。” 张秋凛敛眉思忖道:“可知晓此人身份?” “不知。”叶青玄冷冰冰道,“这次我可以走了吧,张大人?” 这一次,张秋凛没有再阻拦她,而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出来,一前一后的,漫步在月光下。她每次加快步速,叶青玄都会走得更快一些。 叶青玄走到方才翻进来的墙根下。一回生二回熟。 张秋凛提议:“我知道有处侧门。” “不必了!” 叶青玄说着便翻身一跃而下,正从明月之前飞过,一道明媚身形,惊鸿一如往昔。 张秋凛望着那笔直的院墙沉默。 她是个纯粹的文人,爬高一点的台阶都费劲儿,实在翻不了这么高的墙。但看着叶青玄转身消失在墙外,夜空上明月高悬,她不禁笑了。 可算遇上了。 第29章 故垒西边(五) “……文会举办的地点, 原本我是想提议在古超然台办的,你知道么,就是那处前朝古建, 不过据说缺乏修缮、又距离城里太远, 父亲不同意。” “嗯。”叶青玄翻着书卷道,“地点由你们定,只要到时候宾客齐聚、热热闹闹的就行。” “那肯定!”孟怀昱一阵拍手。 所谓文会, 就是把各方文人聚在一起切磋的意思。叶青玄第一次听说这样的集会,就是去年第一次到光州的时候, 她就是在文会上结识了孟怀昱。 这样的集会上鱼龙混杂,平时分局山南水北的朋友也有倾情一聚,是光州特有的传统。故而, 若想在光州找一个有些身份、却不容易遇见的人,文会无疑是个好地方。 叶青玄参加文会还有一个目的。她此番来到卫城,不是来游玩的。 身为朝廷的采诗官,了解各地风俗民情,采集民间诗歌,最后上奏朝廷,绘成一幅天下十四州的人文图卷。 所谓一石二鸟, 光州文会是也。 今年文会的主办人是孟怀昱的母亲魏芳歇,是卫城州学里的一位教书人, 在当地颇有威望。 孟章作为太守,亦亲临文会, 致辞敬颂。 “……我光州文会源远流长, 光天下之辞章, 颂天地之英魄。在坐的诸位, 或远道而来, 或文辞傍身,不问出身,不记前尘,惟以文会友,扬德沐性……” 文会在一幢半临街半临水的酒肆内,悬壁吊灯照明四方,杯盘陈列,袖衫叠错,檀香清雅,兰花典丽,既衬得装潢文雅不俗,又不会过分矫作。 于人群中,叶青玄入座没多久,就看见了一位眼熟之人。 张秋凛今日难得穿了一件麻葛灰衫,窄袖短襟,低调的同时又显严谨。她平日里一丝不苟束起来的发髻,今日只用一根玉簪半挽着。她静立在墙边,仔细听着太守讲话,阳光照在身前,起了朦朦的一层淡雾。 这人的性格能不能相处且不提,这副皮囊还是好看的。 张秋凛像是察觉到有人注视一般,敏锐的目光向她这边投过来。 四目刚刚相接的一刹那,孟章突然转过来说:“叶大人,你要不说两句?” ……还有这章程啊。 叶青玄不愿拒绝,便向太守行礼,站起来冲着满座宾客拱手相致。 “诸位光州的父老乡亲们,我是朝廷派来的采试官叶青玄,启元元年进士,今奉圣命皇恩来采集民间歌谣佳作,晚辈不才,望诸君多赐教。” “……朝廷来的?”底下有人低估,也有人抬高嗓音喊,“那你也会写诗吗?” “不才拙笔,略通一二。” “那不就行了!”底下有人乐道,“您别看不起我们这打油诗啊。” 叶青玄笑道:“今日我与孟太守商议过了,往年文会多不计较诗作质量与内容,今年我们也破个例,给诸位定个题目。” “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这时候,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一个穿着深灰色斗篷、遮盖住面容的女子,闻言不易察觉地绷紧了身子。 “官府的人太多,我还是别参加了。” 她低头与邻座说了些什么,转头便出楼而去。 叶青玄遥遥地盯着她,唤来从京城带来的小书童薛彤。 “去跟上她,看看有没有可以的行径。别跟太远,注意安全。” “好。” 另一边,张秋凛也注意到了那个可疑之人,从善如流地走到她刚才离去的那个空位旁,从容地道:“这儿有人吗?” 邻座瞄了她一眼:“没有,您坐吧。” “多谢。” 文会开始之后,喧声滔天,人们大多三五成堆,自行组织,有些人认真切磋,也有人不干正事。 第一场的主题为“兴”,吟咏抒怀、感时述志。 没过一会儿,张秋凛绕开人群,溜着墙边走到叶青玄这边来,手里还拿着一张新誊写的文章。 “看看这个。” 叶青玄和孟怀昱同时凑过去看。孟怀昱道:“这风格……” “子曦认识?” 孟怀昱讪讪一笑:“认错了。” 文章的题目叫作《超然台赋》,所吟之物乃是前朝遗迹,那座已经荒芜生野冢的临水阁台。昔日繁华看见,倚槛乐见江涛流;而今峰峦如旧,绿水涨天,满目过眼云山乱,风来雨去渐消残。 “这写得不错。” “是方才门口离去的客人所留。”张秋凛用眼神暗示道,“我方才打听了一圈,许多人说文章虽好,但超然台那个地方不吉利,听说是闹鬼。” 叶青玄转头问孟怀昱:“有这回事?” 孟怀昱:“无稽之谈。世间何来鬼神?兴许那是一片前朝废墟,临江涛声如虎啸,人们才觉得恐怖吧。” 张秋凛:“你对超然台很熟悉?” 孟怀昱沉默了一阵。“我姐姐十五从军,战死疆场尸骨未还。她以前常在超然台练兵,我小时候常一起去玩耍。后来我们就在超然台后面的山坡上给她立了一座衣冠冢。那里安静,风景也好。” “……抱歉。”张秋凛有点干巴巴地说。 孟怀昱捧起那边文章读着。“真想知道这是何人所作。都没留一个笔名吗?” “没有。” 这样一问一答,叶青玄发现她们两个竟然诡异地聊起来了。 叶青玄远远看见薛彤回来了,正站在对面窗户下,示意她过去。 “如何?” “我没追上那个穿斗篷的人,有个官差拦住我,说是要见你,还塞了这张字条。” 叶青玄展开字条,皱眉一看,是她离京前与白秀吟的人约定的暗语。 “那个人还说,他不远千里专门从京城赶来送消息,让您不管在做什么,都立刻先去见他。” “好吧。那你回去告诉孟子曦有京城的人要见我,让她们不必找我。” * 待叶青玄回来时,已过正午,斜阳照在水面上,从敞开的窗子里投射进来,映得室内也一篇波光粼粼。 一进酒肆内,空气里泛着淡淡的酒气,混着清茶熏香,并不会扰人。这会儿人没有上午多了,但气氛一样闹腾。 她左右扫了几眼,很快发现张秋凛站在人群中,只见她双手捧着一只高脚酒杯,看上去十分开怀,虽穿着朴素衣衫,然身材高挑眉目秀丽,放在人群之中如此扎眼。 叶青玄上前拦下周围的人,替她挡酒。 “我这朋友胃不好,不宜多饮酒。这一杯,我替她喝!” 叶青玄慷慨仰脖干尽满杯,余光撇见张秋凛扔了酒杯,在旁边无声浅笑。 “笑什么呢,幼稚。” “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张秋凛低吟。 张秋凛好像有点醉了。叶青玄起初还不相信,仔细打量着她。 相识这些年,还从来没见张秋凛喝醉过,也没人见过她很快乐或很悲伤。她似乎永远成竹在胸、马不停蹄,因此而生爱又生恨。 仔细想来,她也是个人,大抵该很累了。 张秋凛此人,似乎没有什么朋友,也似乎从来没有娱乐。唯一的一次还是在京城的戏楼里偶遇,可就连那天晚上,她都还在批公文。 叶青玄失神沉思的这一阵,张秋凛就不见了。 不过她太熟悉此人的背影,没一会儿,就在人群中发现,张秋凛竟站在餐桌边上,拎着一个布袋子,在捡拾剩菜。 第34章 “......你在干什么?” 张秋凛无辜抬眸,深邃的眼睫扑朔:“中午剩的小鲫鱼,刺太多了没人吃,我带回去给轻寒。” 叶青玄感到十分好笑。她不敢想象张秋凛清醒之后如果还记得这段,会尴尬成什么模样。 “子曦呢?” 张秋凛眼眸里的光猛然暗淡,抿唇不言,直接转身不再看她。叶青玄见状问:“你们俩该不会吵架了吧?” “我们没吵架。孟子曦是个好人,我十分敬佩。”张秋凛咬着牙,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冷漠,只有眼神不同。 当她忍不住回眸偷看叶青玄时,厚厚的长睫罩下一片浓郁的影子,遮不住眼尾渗出的红丝。 “......”叶青玄心底的某根弦被那个眼神莫名触动了。 她忽然很想逃开,但眼下张秋凛还有用,她也确实有要事和她说。 “好你个张秋凛,我有正事跟你谈,你在这发什么疯。” “你说吧。”张秋凛垂眼,冷淡中混着幽怨,字字顿挫,“我在听。” 这人怎么还委屈上了?叶青玄万般无奈道:“晚些说无妨。我让薛彤给你拿一碗醒酒汤。” “薛彤是谁?” “我的书童啊。” “哦......”张秋凛沉思着,不知想到了什么,“我明白了。” “你别瞎明白。”叶青玄扶额,“我今天出门前应该看黄历的。” 叶青玄去取醒酒汤的功夫,张秋凛又没了踪影。她端着醒酒汤,四处张望寻找着那人的身影。 忽听远处传来阵阵惊呼。 “呵呵,一个奴才跑来写两句诗就了不起了!会文章又如何!像你们这些……生来是奴籍,便一辈子是奴籍。” “陛下自登基以来,已经废除了奴籍之说,尔等不可狂吠!” 叶青玄隐约好像听见了张秋凛愤怒的声音,心里大叫不好,连忙往人群最密的地方挤过去,边问旁边的人:“发生什么事了?” 路人一叹:“唉!楼家的役奴也来诗会,主人想把人强行带走,这才起了冲突。” 自从大周建立以来,武光屡次下旨废除奴籍,亦赦免了所有生在奴籍的人。但这一政策刚施行不久,兴许还没有传到光州。 这样的事,一旦被张秋凛碰上,她肯定要管。而且今日她还喝了酒,闹得打起来都不奇怪。 “让一让,我是朝廷命官......” 叶青玄从人群中穿行,忽而数张被撕碎了的草稿的碎片从空中飘落,在人群的头顶纷纷,一瞬间光影斑叠,如飞花错落。其中一片轻轻地落在她眼前。上面恰如其分地写着:“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1) 【作者有话说】 (1)出自白居易《红线毯》 第30章 故垒西边(六) 翌日。 孟太守将私养役奴的富商扣押在了州狱, 役奴们也都被请上公堂作证。 张秋凛一清早赶去陪审,可是听了一上午的证词录供,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张秋凛道:“我觉得此事有点怪, 但是怪在哪里, 又说不上来。昨日我亲自押那富商到公廨处,孟太守听闻此事,竟然毫不惊讶, 遇事不惊,处置也很妥当, 但......” 叶青玄问:“你昨天根本就没醉吧。” 张秋凛沉默。 “......但确实喝了酒。” “酒壮怂人胆。这我知道。”叶青玄晃悠悠地一笑,“下次可骗不了我了。” 这时候,一名书吏跑过来:“张大人, 孟太守让我将供词呈给您。” 张秋凛拿来看了,道:“没什么问题,请太守尽快给那商人论罪,解放这些役奴。” “只是不知,役奴们之后该到何处去,也都是些可怜人。” 叶青玄道:“他们中不是有的识字吗?” 她从怀里掏出来昨日文会上接到的一片残事,递给张秋凛看:“光州读书人的地位很高, 一般百姓都不能识字,这诗若真是一个役奴所写, 那可是天纵奇才了,我可要上报朝廷。” 张秋凛的神色微动, 抬头对那书吏道:“带我去见见。” “在孟太守府上。” “去太守府上干什么?” “是太守夫人怜悯役奴, 将他们接回去做饭招待。” 张秋凛和叶青玄对视了一眼:“去看看。” 途中, 那书吏走在前, 二人跟在后, 张秋凛脚步走得急,叶青玄略微慢些。她忽然抬手,拉住了张秋凛的袖摆。 张秋凛回眸。 叶青玄道:“我今日来找你本是想说,昨日我收到了白秀吟的线人送来的消息,她要我找的人,很可能化名改姓、藏身于未脱奴籍的人之中掩藏耳目。” “你怎么刚才不说?” “我想看看张大人能不能自己猜出来啊。”叶青玄坏笑着道。 “......”张秋凛压低声音,“我昨日差点与那富商打起来,你也在旁边看乐?” “那你路遇不平见义勇为,我也不好拦着啊!” “......”张秋凛顿住脚步,深深地看了她两眼,叶青玄便用一双含笑的眸子、仰着头没心没肺地盯回去。张秋凛瞬间放弃:“算了。”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越过了那书吏。 进入太守府院内,一排布衣侍女站在影壁前,正对着一张临时支起的圆桌,桌上菜肴已尽,杯盘狼藉。孟怀昱正站在一位身穿灰白相间襦裙的中年女子身边,此人大约四五十岁,神态慈祥,面颊苍白,淡雅清冽。 叶青玄上前一步:“夫人。” “允和,我一大早正找你呢。听怀昱说昨日文会出了些乱子,没伤着你吧?” “我无事,夫人不必牵挂。敢问您这是......” 叶青玄大方地甜甜一笑。她当然不会提及昨日出城会见了京城来的线人,且与那人同在城外驿站住了一夜。她把目光移到院子里正在扫地、剪枝的几个短褐布衣人身上。 魏芳歇看了一眼那些人,露出慈祥神态。“他们啊,是太守昨日从楼家富商手里救出来的役奴,暂时没找到安置的场所,放出去也是丢人,我就......和太守商议着,留他们几日。这不,他们自愿帮忙打理府上,也是诚心。” 叶青玄平日见魏芳歇,其人虽是慈眉善目、菩萨心肠,但沉静寡言,不擅表露心迹,是个本分文雅的读书人。但像这般讲话时吞吞吐吐、神色躲闪,实在不多见。 更像在隐瞒着什么。而且藏得不深,旁边她女儿孟怀昱下一秒就给捅漏了:“这几个从前是母亲的学生,有这一层师生之情,自然是要收留。” 魏芳歇不悦:“昱儿,瞎说什么呢!” 孟怀昱道:“怎么了娘,您做这些善事,不愿与人声张,但我跟允和说两句还不行吗。” 张秋凛回头看向门前站着的那几个侍女,见她们的神色都不大自然,有几个察觉到她的目光后就显得眼神慌张。她心里微微生了疑,转向魏芳歇,恭敬地施了一礼。 “夫人,我是新任卫城通判张秋凛,前几日来府上拜会过。” “我知道你。”魏芳歇笑道,“昨日若不是你帮忙,我家怀昱也没法把那楼氏押到公廨去报官。最近光州巡防军人员整顿,文会上值岗的人手不够,多亏了你们。” “还要多谢孟姑娘为我开路。”张秋凛弯眉附和道,又转而向孟怀昱一拱手。孟怀昱抱拳回执一礼。 叶青玄看后暗暗感叹,我就出去了一天,你们怎么熟成这样了? 张秋凛又转向魏芳歇:“张某不才叨扰夫人,相对这些役奴问几句话。” 魏芳歇站在那未动,神色平和。“张大人请便。” 张秋凛则背手走到院子中央,抬高了嗓音问话:“你们当中有谁识字?” “我。” “我。” “我。”... 张秋凛微微诧异,侧目与叶青玄对了一个警觉的眼神。 这群役奴共计七人,竟然,全部都识字。 她又问了籍贯、生平、何时何地买入楼府为奴,这些役奴统统对答如流。哪怕问的是十年前的旧事,也都说一不二。 这些与孟章交给她看过的供词没什么不同,似乎一切都在情理中。 只是,那些役奴回答得太多流利,不露感情,看不出其中的身世悲苦,甚至透着淡淡的不屑。这样的态度与他们的处境太不相符。甚至,他们说是帮着太守府打扫庭院,却也只是拿着扫帚摆姿势,未见多上心。 其中有一个役奴看上去很年轻,二十岁出头,右眼上有一块旧疤,似乎让他多视力有损。许是因为年轻,他回答问题时也不敢问抬头看着张秋凛,好像很是紧张。张秋凛逮住这个软柿子,紧紧地逼问许久。 “二十年前的事,你都记得这么清楚?” 她稍一压低语气反问,那年轻人忽然慌张,把手边的水桶撞倒了,里面是用来浇花的肥水,一股腥臭味的淋了他自己满身。 “——杨灿,你没事吧!” 第35章 周围几个役奴都围上来看他的情况,有人直呼了他的大名,其中就包括魏芳歇。 张秋凛一霎那回头,看到魏芳歇的那一刻,凌厉似火的眼神被强行压下,换作一片难测的乌翳。 “夫人,他是你的学生?” 魏芳歇眼神微避,但镇定自若道:“卫城的许多孩子刚开蒙时,都是我教的。” “夫人曾教过这些青年,至今都能认出他们?” “唉,我教过的学生太多,哪能每一个都记得呢。” 张秋凛想了想:“夫人仁善。这么多人住在您府上多有不便,我还会再与太守商议,给这些役奴寻到合理的归宿,定不让夫人的心血白流。” 张秋凛说得太客气。于是魏芳歇便也想写推辞,不留神间便流露出了对几个役奴的偏护:“不过是尽分内之事,也替我夫君分忧,何谈什么心血......” 魏芳歇忽地停顿,与张秋凛视线相交,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出了什么,哑口无言。 张秋凛俯首:“谢夫人。” 她刚要离开,方才在边上装作打扫的一个役奴突然爆发了,跳起来冲着张秋凛大吼:“……我们不需要你的好心你的帮助!我们本来自有安排,你又懂什么!” “放肆!”魏芳歇怒斥。 但那个役奴依旧弓着背对着张秋凛,神态狰狞而坚毅,做着防守的姿势。 他爆发的那一瞬间,将扫帚当作棍棒攥紧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动作姿势都很像张秋凛记忆中的某种状态。张秋凛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此刻她感受更多的,是对役奴突然爆发的敌意感到诧异。 “我将你从主人家里救出,赎你人身,还你清白,官府愿为你尽责,保你健全安稳,有吃有穿有活做,你为何怨恨?” 那役奴的眼底闪过了一份难以名状的复杂,似乎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最终都吞进了肚子里。他的神色逐渐冷静下来,显出懊恼之态,似乎也为方才的鲁莽而后悔。 张秋凛便知道,她再也问不出什么。如此耗下去也不合适,她便告辞离开了太守府。叶青玄没有立刻跟上来,想必另有打算,她也没在意,先回公堂处理当日的其他杂事。三月春正是农忙时节,哪怕没有昨日文会这节外生枝,她也能把自己忙得脚不沾地。 光州山多水多耕地少,卫城一带坐落在河岸沙洲上,不宜种粮食,每年都还要从临县购买。她最新收到的一封奏报说,这附近大两家的农户因为重挖水渠起了冲突,偏偏今年卫城一带的巡防军人手短缺,情势一度恶化,还需额外调度人员过去调节纷争。 转眼间,到了午后。提醒张秋凛用膳的书吏最近已经学乖了,不敢在她理事时打扰。因此,当久违的叩门声响起时,她头也不抬地道:“先放在那,我等一等。” “呦。” 张秋凛抬头。 叶青玄站在门前,逆着光,长发没有束着,缠了一条青色发带飘长垂逸。 她微微愣了愣,才问:“有事吗?” 叶青玄忽然收了大脑打闹的神色,跨不进来,表情几分急切。“出大事了。我本不想找你,但你必须随我走一趟。” “什么事?” “我回城外驿站找昨日见的线人,但发现他已经......没气了。”叶青玄眼皮颤了颤,“我想请你去认尸。” 第31章 故垒西边(七) 她们赶到城外驿馆时, 现场已经被巡防军围住封锁起来了。不过张秋凛作为本地通判,有权限进去查看,叶青玄也顶着个朝廷命官的头衔混了进去。 张秋凛:“为什么本县没有来人, 反而是光州巡防军这么快封了这里?” “是孟太守的意思。” “孟太守也不该有力如此.......”张秋凛垂下眼神深思, 奈何光州并无她相熟的人脉,除了孟太守和其手下的一面之词,也无旁证可引。她便暂且按下心中的疑虑, 往驿馆内走去。 死者是在马厩旁被刺杀的,从身后插入左胸一刀毙命。 “此人确是是方循府上的人, 我见过几面。”张秋凛遥遥地望见尸首面容,并没有上前,吩咐旁边的卫兵道, “去查看他右侧袖口的内沿,应该绣着名字。” 卫兵上前翻看,果然在袖口处用淡青色的丝线绣着“荣青”二字。张秋凛点了点头。 叶青玄始终站在远处,见张秋凛走回来,低声问:“他都跑到这卫城来了,却还有何人杀他?” 张秋凛却道:“未必是京城的人。” “为何?” “此人名为薛荣青,是训练有素的暗探, 死在这驿馆里,未免有些太容易了。杀他之人, 身手定在他之上。既如此厉害,又何必一路尾随南下, 等他与你见过面了再杀?” 叶青玄也恍然悟了:“杀手肯定是在卫城发现了他的行迹, 为灭口而杀。卫城竟也有这样的高手。” 她话一出口, 随即想到了白秀吟家提醒的可能藏匿在光州的前朝将领。若是退役将士, 训练有素, 杀一个防备不足的暗探是不难。 二人没有久坐停留,在张秋凛的眼神催促下离开了驿馆。在回去的路上,叶青玄一直沉默着思索,张秋凛一开始也在想心事,可久而不习惯沉默,不时地用余光瞥向叶青玄。 “你可是在想这死去暗探的身份,该如何交代?” “想过了。”叶青玄道,“不过这既然是京城派来的人,死在了卫城,又已经被光州巡防军接手,那还是不要插手为妙。反正人已死,就没人知道他来卫城是干什么的。” 张秋凛紧张道:“你怎知行凶之人知不知道他曾见过你,会不会下一个朝你而来?” 叶青玄却不在乎:“我可是朝廷命官,能是想杀就杀的?比起那个,我倒是更关心他们为什么要杀薛荣青。” 张秋凛:“自然是为了保护白秀吟让你找的人。” 叶青玄停下脚步:“没人知道我在找一个已故的前朝将军,世人都当这个人已经死了。” “是。除非有人确切的知道,他确还活着。” “难道这人真藏在卫城?”叶青玄不禁睁大眼睛,可这念头一闪而过,显得愈发荒唐,“不可能。孟太守怎么会窝藏这样的人,定是他不知此事,我现在就去告诉他——” “慢着!” 张秋凛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人大力地往后一拉。叶青玄差点失了平衡,往后踉跄几步,张秋凛落魄地松开手。 “并非我不愿意相信孟太守。”张秋凛垂眸定然道,“此事我们尚无确凿的证据,不可轻举妄动,反而打草惊蛇。薛荣青死的蹊跷,你此后也不能大意。依我看,你还是搬出来,我托公廨给你另寻住处。” 之前叶青玄不想再麻烦孟家,于是便搬了出来,自己租了一间与人合住的小院。她听了一笑:“人多才安全呢,我的住处距离主街才十几步,地段好又便宜。你那地儿我才不稀罕呢。” 张秋凛无奈道:“我是邀请你来与我同住,我那院子里还空着一间,不收钱。” “我听出来了。”叶青玄抱臂,“我不想去。” 张秋凛有些尴尬地木在了原地,脸色十分苍白,看不出她此刻的心思。 叶青玄接着道:“我是与你上了一条船,不代表我要与你和好。” “......我知道。”张秋凛咬着牙道,“那同事就不能住一起?” “再说吧。你的猫也不待见我,还是算了。” 张秋凛留在原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才追上叶青玄继续走着。二人走在街上,一青一白,在路人眼中,应是一对璧人,甚是相配。 叶青玄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张秋凛走在她旁边,话头肯定是停不住的,一讲起近日里办公的琐事和养的那只挑食的猫就停不下来。之前在京城听坊间传闻说张秋凛冷面孤傲、不近人情,只有叶青玄觉得她根本就是个话痨。虽然冷面倒是真的,不近人情这一点也......有待商榷。 叶青玄自诩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平时也喜三五好友聚会,肆意谈天。可她偏偏就很喜欢听张秋凛讲话,然后不时地附和上几句。 原来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宁静地相处过了。 就好像......还在东皋村上的时候。 虽然寒径山上的北风凛冽刺骨,从来没有光州这般和煦的春风、盈盈的春光,拂过故人面。 她悄悄地侧目偷看了张秋凛几眼,第一次觉得这座小城的街道那样长。 其实张秋凛的长相不符合大多数人眼中的美人相,因为她常年穿宽大的公服,平日里也多穿男装,遮挡住了整个身体,五官体量大,眉眼深邃,但不算精致,面无表情的时候就臭着一张脸,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欠她钱。 叶青玄一开始并不在乎她长什么样,可现在似乎年纪长了几岁,见过的人也多了,心底开始无意识地比较,突然觉得张秋凛竟然越看越顺眼。这人的长相就和她的性格一样,办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清白直爽,言必行行必果。最可怕的是那一双眼睛,仿佛高山深处藏着的湖泊,灵动而深不见底,敢于直视一切,窥万物于无形。 第36章 也许有点夸张了。只能说......她确实很喜欢这种类型。就像在文会上,她能在人群里一眼锁定张秋凛的位置,就好像她的眼睛在她身上放了磁铁。 张秋凛扭头奇怪道:“你总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挺好看的人可惜长了嘴啊。 叶青玄被打断了欣赏美丽事物的气氛,莫名其妙地来气,瞪了张秋凛一眼。 谁知张秋凛被莫名其妙地瞪了,竟然错开视线,没有继续追问,双手乱抚着衣襟,突然很忙的样子。 没多久,她们回到太守府门前。张秋凛说进门问几句,就得知之前救出的役奴已经全部巡防军带去安置了。 这一次,魏芳歇不知道是不是怕了上次,根本没出来见客,推辞说要午睡。是她的女儿孟怀昱出来讲明了情况。紧接着,她又是一阵忐忑的复杂神情,似有那言之隐。 一抬头,孟怀昱看到了门口的叶青玄,如释重负般一叹:“你也在呀。” “怎么了?” “有一个事,我觉得很是奇怪......” 孟怀昱苦恼地低下头,深吸一口气说出来,“巡防军来这里接人的时候,我怎么感觉他们彼此都认识?” “你是说,役奴和巡防军的人互相认识?” “我是觉得像......但这怎么可能啊?” 张秋凛一笑道:“役奴都能作诗,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孟怀昱:“今天我娘的反应也挺奇怪的;自从昨日文会出事,我爹倒现在没回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青玄心想,她知道为什么,却不能说出来,心底腾起了一点愧疚。但转念一想,无知者无辜,这样也是为她好。 张秋凛道:“孟姑娘,近日卫城危机四伏,我想斗胆请你帮一个忙,不知张某可有这个面子?” 孟怀昱:“你说吧。” “孟家与巡防军很熟?” 孟怀昱的脸色微微变了。“算是吧......我认识几个统帅,谈不上很熟。” “那可否劳烦孟姑娘托人,请几个艺高人胆大的护卫,暗中保护叶大人?”张秋凛把城外驿馆之事删掉关键部分讲给了她。 孟怀昱只是微微诧异一下,便答应了。 叶青玄忽而觉得不对,侧目打量张秋凛,用眼神询问:你不是刚才还怀疑巡防军有嫌疑吗? 张秋凛一副大义凛然的坦诚,冲她点了点头。那意思大概是:偏要如此。 她又凑近来小声道:“所以我才邀你同住,再考虑一下?” 叶青玄心里一阵愤恨。看来京城的人流传的果然不错,好一个冷面黑心、不近人情的家伙! 叶青玄亦小声:“若真有刺客来,你觉得咱们两个谁爬墙的速度更快一点?” 张秋凛:“......” 她们在这边笑声絮语的时候,孟怀昱就站在对面,眼神往地面上飘移,显得不太自在。 张秋凛走上去:“我多嘴问一句,孟章虽为卫城太守多年,却是如何与光州巡防军搭上线的,这恐怕不会规制?” 孟怀昱叹气:“就知道你会问。这事主要在我娘和我,与我爹没关系,他是懂得避嫌的。我娘和我之所以认识巡防军的人,是因为我姐姐。” “你还有姐姐,是亲姐姐么?”叶青玄惊讶,她一直以为孟怀昱是棵独苗,“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我有姐姐。”孟怀昱垂下头,“但已经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张:猫已养,求同居 叶:好没道理。 张:后世人都是这么干的(认真 第32章 故垒西边(八) 午晴。春光大好。 “难得今日休沐, 却喊你来这种地方......” 临街靠光的位置上,一阵风吹进来,把对面的人讲话的声音都带去了大半。张秋凛因而微微蹙眉, 向前微倾了身子, 却不见有何不耐烦神色。叶青玄跟店家打好招呼,不久,端来一坛尚沾着清泥的佳酿。 “来, 我给大人斟酒。” 叶青玄说着把那小厮挥走了。她今日穿了一件飘逸的大袖衫,风一吹便展襟飘舞, 像是台上的水袖,十分惹眼。一抹淡青间藏着几缕桃红,一映着窗外的春色。 张秋凛抬眼瞧着她斟酒动作。“你对这里很熟, 经常来?” “是啊,这地儿我都熟,张大人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别不好意思。” 她说话的时候用余光瞟向张秋凛,眼神里仿佛带着勾子一般。 张秋凛垂眸。 “这酒,怎么如此之清淡。” “我怕有人装醉了与我耍疯啊。”叶青玄故意调笑道,暗中留神着张秋凛的脸色, 知道适可而止。“我知你不习惯来这种吵嚷热闹的地方,今日邀你来此, 多谢赏光。” “若是你邀请的,哪里我都会去。” 叶青玄像没听见这句话似的, 自顾自地舀着酒。 临水的那面墙跟前搭了一个简易的戏台子, 这会儿忽然开了幕, 有几个穿着大红色戏服的人走上台去。酒楼里大多数人谈笑依旧, 没几个人注意到戏台。 唯独叶青玄侧目望去, 张秋凛便也投去目光。 戏台上那人,一身红衣铠甲,英武之姿,眉眼浓烈而英气,一手负剑背六,另一手持镜梳妆。 “......却看那英明神武孟慈山......” 唱词是婉转悠长的南方强调,和京城流行的区别较大。张秋凛也不是每个字都能听懂,却还是敏锐地捕到了关键词。她回眸看去,见叶青玄不时点头、不时咂舌几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记事本写写画画的。 “这是一出光州本土戏剧,名为《英明神武孟慈山》,作者不详,每月的初一十五都在这家酒楼里免费上演,我来听过几次,也打听了许多,没有人知道这出戏是谁作的词曲,又是谁排演了整个戏班子,到这里年复一年的上演......” 叶青玄把本子展开到某一页上,递给张秋凛,“你看,这是我上次抄录的一部分唱词。” 张秋凛接过唱词一扫,心情顿时大变。 本来对孟慈山这副女武将装扮的人物感到好奇,现在又为戏本台词和曲目之考究而惊叹。 “这出戏若是拿到京城去演,定能大卖一场。我大伯来了定会看中。” 张秋凛感叹之余,未免还有些惋惜道:“这作者当真是佚名?其中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有些典故连我都不能马上回想出来,但仔细品味后又觉化用甚妙。可见笔者并不一般,就连你我也要甘拜下风。” 叶青玄亦感慨:“是啊,我也想着若能找到笔者,将其带回京城,这趟南下光州也算不虚此行。” “若真有一位文豪隐居在光州,应是前些年避乱不出,而今天下已定江山太平,也该是各路才士复光之日。”张秋凛逐渐激动起来。 “此人是否还活着?倘若尚在世,为何其作品唯有《英明神武孟慈山》一部?” 二人同时屏息,听着台上断续流离的唱词涌过来,对照着词本上的抄录,拼凑着那位已故骁将的壮烈一生。 说是一生,可这位早逝的英才不过活了短短二十年,只是大多人一生的开头。 “十五从军征,为国执兵戎。” “我来春未至,我去春满城……” 张秋凛正情不自禁地跟着唱词读了出来。突然间,伴奏的曲乐中蹦出了几个杂乱的怒音。紧接着余音震空,如兵戈相交阵前夺勇。 那位盘坐在角落里弹奏古琴的乐师,竟然硬生生地弹断了琴弦。 那气势震慑住了窗边凑头绪语的二人。 酒楼里喧哗依旧,歌舞未绝,戏台上收了银钱的演员们继续表演,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化。 唯有能听懂琴师乐音里的情绪的三人抬眸对望,仿佛与世界划开了一道结界。 琴师抬眼打量着二人,却以白眼相看:“你是那个朝廷来的采诗官?” 叶青玄正要起身行礼,张秋凛拉住她的手:“此人对你不敬,不必理会!” “呵。”那琴师冷哼一声,“我可不像你们这些京城大员的气量小,不必行礼亦无妨。” 张秋凛正要与之争论。叶青玄匆忙间抓了一下她的手,以示安抚,并解释道:“这位是光州有名的琴师杜芳,我们应在文会上见过的。此人修炼养生之法,甲子之年仍是鹤发童颜,因避北方战乱而迁居光州。” 琴师杜芳的神情稍微舒缓了一些。于是叶青玄暂且撇下张秋凛,上前请教道:“前辈何故弹断弦之音?” “断弦者,弦断而意始生。”杜芳将手掌轻扶在琴弦之上,“我怕你们会错了意,误将这断弦弃绝之音当作了待嫁未遇之苦。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在等待春天。” 张秋凛道:“可我听你的琴声,怨气如诉,鸣音似渊,今以琴曲诉断弦之意,怕不是心中有怨?” “敝人不过是乡野村夫,半截子入土的年纪,能有何怨。”杜芳似是气笑道,“依光州之习俗,人死而葬,需乐师为其渡魂。我自从来到了光州,曾为成百上千人弹过引渡亡魂之曲。我不愿看我所引渡过的亡魂,在死后依旧难安,仅此而已。” 第37章 叶青玄心中一动,忽然感知到了什么。“为孟慈山渡魂者......便是你吧?” 杜芳闭上眼。“凡是我引渡过了每一位亡魂,都会托梦与我,告诉我他们在彼岸安乐,可是两年多了,唯有孟家闺女一次都没有来过。我怕是她太年轻,走得太仓促,徘徊在阴冥间不肯去。她待在那样生不生、死不死的地方,实在太冷了。于是我日日到讲述她故事的戏班里弹琴,希望能以此渡魂、给予她慰藉。” “此事孟太守可知?” 杜芳摇头。“太守一家于我有恩。我又岂敢愧对于他。孟慈山之事若不能了结,我便无言直面太守。” 叶青玄的共情力一向很强,此刻心神激荡,她向杜芳深深一鞠躬:“若您不想我把孟慈山的故事带出卫城,我便不带走了。” 杜芳却道:“不是我不愿,是她不愿意。” 直到杜芳抱着断弦的琴风尘仆仆地离开酒楼,叶青玄还陷在方才的情绪里没有出来。 方桌对面,张秋凛也在垂目静思,开口却是冰冷的:“此人神神叨叨,且不说她所言几分真假,先前孟子曦与我们讲过她姐姐的事迹,是自幼聪慧的太守之女,她天赋神力,六岁就能举起几钧重的巨石,十三岁从巡防军护卫光州,十五岁从军远行,从此再无返乡之日。” 她停下来玩味似的让这几句话在余音在舌尖滚动。“单凭这几件事,和民间百姓的几条传闻,如何能让她的名字在光州被人颂入戏文、为人念念不忘呢?” 叶青玄道:“民间故事,靠的是百姓们添油加醋的想象力,哪有这么多道理。” “可是我自从听说了孟慈山这个人,就在怀疑她是不是没有死。”张秋凛道眸光锐意迸射,“你敢说今日约我到此听戏,不正是有此怀疑?” “可现在我的怀疑消退了。”叶青玄道,“我相信杜芳所言,孟慈山下葬时她为其奏渡魂曲,至今缅怀、感人至深。” “你太容易被说动了。”张秋凛道,“若那神棍琴师的话当真可信,那边有一句话值得推敲。” “哪一句?” “她待在那样生不生、死不死的地方,太冷了。” 张秋凛的眼神愈发深邃,闪烁着点点暗光,凝望天外云霞。“光州巡防军带走了役奴,还逾权封查了薛荣青意外身死的那家客栈,孟太守刻意避嫌不予过问,可那些役奴之所以识字是年轻时为太守夫人所教。有什么人在暗中与我们叫着劲,也许孟太守当真不知情或与此无关,但背后之人,一定曾经和卫城官府以及周边巡防军有过莫大的牵扯。” 叶青玄坦然道:“你大可以怀疑,但孟慈山这条线索,到此也算是断了。人死不能复生,更不能为生人言。” 张秋凛闻言皱着眉,仍是一副不肯放过的样子。这时候,窗外的斜顶屋檐上窜过来一个黑色的毛球,它从圈子里一跃而入,趴在了张秋凛的腿上。 张秋凛的神色顿时缓和下来:“轻寒。” “喵嗷~” 黑毛小猫用蓬松的尾巴尖往桌面上一扫,未动的茶点顿时遭受到了落叶和碎土渣的侵害。二人手忙脚乱地救场不及,相顾深深一叹。 “轻寒虽被我养了,但还存有野性,平时总爱到处乱跑。”张秋凛无奈地笑着,捻起一块茶糕搓成粉状,说着递给小猫,“这个你能吃吗?” 在二人好奇又鼓励地注视下,轻寒从糕点渣里挑出核桃吃了。 “你看,它居然吃核桃!” 张秋凛一边惊奇道,一边把几粒核桃拣出来,攥在手心里。 轻寒的眼睛随着她的手而移动。 张秋凛却不直接喂它,而是敲了两下桌子,指了指叶青玄。 叶青玄没看懂:“你在干什么?” 张秋凛重复着几个动作,轻寒好似懂了,从她的膝头跳下,自桌下绕至叶青玄脚边,来回蹭了几圈,然后抬起头超大声地:“喵呜~” 叶青玄感觉脚边有团毛茸茸的东西蹭来蹭去,一瞬间不敢动,又甚是欢喜。 张秋凛递来几块核桃:“你来喂它吧。” 叶青玄乐呵呵没多想,抓起一把核桃开始喂小猫,又怕它吃的太多太急,用自己的酒碗给它倒了一杯水。 “好可爱啊......”她忍不住感概,“小小的一只,好像我小时候家里养的那只小狗。” 过了一会儿,她因脖子酸而抬起头,看见张秋凛笑盈盈地看着这一人一猫。 午后日光柔和,亦给人渡了一层浅淡的晕。 “你看,多喂几次就喂熟了。” “喵嗷嗷——” 这猫还挺配合,叶青玄心想。 “那你可要小心,等我把你的猫喂熟了,就拿个麻袋把它偷走,带它远走高飞,急死你。” “行啊。”张秋凛平静地道,“那你把我一并套了也行。” “我可没有那么大的麻袋。” “我给你缝一个。” 叶青玄噗嗤一笑,不可思议道:“张鉴生,你在说什么啊?” 张秋凛的耳根瞬间变得通红,视线飘向窗外。“我们在探讨轻寒的饲养问题。” 叶青玄呵了一声摇头,抱起轻寒往外走:“…...算了。” 【作者有话说】 叶:你在跟我调情吗? 张:啊,看,猫。(僵硬的) 叶:…… 第33章 故垒西边(九) 叶青玄回去的路上想了想, 觉得张秋凛这人真奇怪。 若说她不开窍吧,好像也不是。叶青玄最开始知道的很多事都还是张秋凛教的。 可若算她开窍吧…… 算了,不想这事。 * 四月末, 天气回暖, 杨柳成荫。卫城周围的一圈青绿山脉愈发蓬勃。 那层层密密的山林间,除了采茶的农夫和进山设埋伏的猎户,偶有风声送猿啸, 萧索又迷离。 城中万事如旧,偏安南境, 百年未朽。 那日孟怀昱有了几位友人一起出城打山鸡,按例问叶青玄要不要同去。但叶青玄托辞说几篇文赋要作。 孟怀昱又随她往门外送了几步,几度欲言。叶青玄便主动问她:“怎么了?” 孟怀昱:“说来话长。记得上次和张通判商议过的, 城外驿馆死人的那件事吗?我后来觉得有些后怕,就把这件事和我娘说了。她的反应和你们差不多,她担心你接下来几天会有危险,所以让我安排个护卫陪着你。” 叶青玄道:“我是朝廷命官,大张旗鼓来此游历,应是无大碍。不过替我多谢夫人。” “我娘说了,朝廷命官也不一定没事。” 那日晨起下了一场春雨, 山间迷雾缭绕,如同给群川围了一道墙。那条雨雾里可能孕育着竹笋蘑菇一类的生机, 也可能藏着别的什么。叶青玄转念一想,还是有必要提醒她。 “听张秋凛说, 光州西北那一块最近不太安分, 卫城虽然尚未受波及, 但月初时为给南边修水渠调节纷争, 刚调走了大半巡防军, 你们一群书生进山里......” “没事,我们都是打小在山上玩的,蒙起眼睛都能找回来。”孟怀昱信誓旦旦,“等你有空,也带你翻过山去看看超然台,那儿还算是一处名胜古迹呢。” “嗯,也好......” 孟府的几个家仆身后跟着一个身穿夜行衣、身高大约六尺,看不见面容的人。看来这便是孟怀昱说的“护卫”。 挺清奇的。 孟怀昱也有点尴尬:“我娘特意安排的,你就收下吧。” “嗯。”叶青玄点头,带着那名护卫走了。 她今日有约,但不是给人些写文章,而是去找张秋凛。 叶青玄去到张秋凛的住处,家里空无一人。午休时间未到,张秋凛应还在某处废寝忘食。但她前日答应了,一早过来喂猫。 “轻寒?” 她把几条小鱼拍昏了丢在案板上,盘腿坐在旁边的地上,等着小猫现身。不一会儿,桌角底下冒出来一颗毛茸茸的猫头,试探着走出两步,叼住一条鱼尾巴,转眼又不见了。 “啧,可真难喂熟啊。”叶青玄感叹。 可比它主人难搞多了。 叶青玄起身,忽然无处可去,又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黑衣护卫尾随,她每次走在前面都感觉后脑勺发毛,索性躲回家里关门看书。一天都没出门,连午饭都是托薛彤给带的。 傍晚,有人来敲她的门。 “进。” 张秋凛推门,站在门边没有动,脸色阴沉。 叶青玄问:“谁又惹你了?” 张秋凛:“你家门口那个鬼鬼祟祟的人偷袭我。” 叶青玄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大人莫怪,那是子曦给我找的护卫,可能不认识你。” “护卫?”张秋凛心中存疑,“我看起来像歹人吗?” 她抬手,手里拎着一只荷叶包好的烧鸡,还是热乎的,香气伴着热气飘出来。 “薛彤跟我说,你一天都没吃什么。” 第38章 叶青玄:“你又破费干什么,我还要想着还你。” 张秋凛一顿:“不用还。” “没问你。” 叶青玄起身,把书案简单收拾了一下。“我这里人多耳杂,还是去你那吧。” 张秋凛转身指向墙外:“那护卫还用跟着吗?” 叶青玄笑道:“不用理他。” 二人并肩走在街上,一路上横穿城东西最宽的街道,正是夕阳似火,行人如织,满街的商铺被夕阳镀了一层金光。 自二人一并上街,便十分惹眼。张秋凛走路目不斜视,叶青玄却什么都好奇地想看一看。 闲走时,张秋凛主动聊起了白天的琐事,初见时还显得疲惫,现在已好多了。 “孟太守与我为些小事起了争执,末了他对我说的一番话,如今细想,倒是引人深思。” “说了什么?” “他让我......不要执着地寻找一条绝对正确的路。” —— “张通判,我奉劝您,永远不要尝试去证实自己在找的路绝对正确。我年轻时也犯过相同的毛病,如今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呵呵。我夫人曾经跟你那朋友说过类似的话,如今我也送给你。” 孟章眼光冷闪。“没有这样的路。” 叶青玄点头回忆道:“魏夫人确实说过,那是去年此时,我刚到卫城、刚认识孟怀昱,盘缠花净了,几乎身无分文,徒有一身胆识和闯劲儿,不知该往何处使。” “那现在呢?” “既来之,则安之。人生得意须尽欢,想太多也无用。” 张秋凛垂眸:“可我还是相信,有那么一条路,也许未必是条康庄大道,也未必受世人理解。” “也许吧。”叶青玄随意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她的目光已经被路旁一筐筐的鲜花吸引住了。 张秋凛的目光随之望去。 去年她们在京城的时候,正好赶上秋冬,哪有这样多的鲜花。张秋凛还记得,幼时求学时,她常在上学路上买一支杏花插在学堂正厅的瓷瓶里,提醒所有埋头苦干的学子,春日将至。 “买两束吧。”张秋凛掏出荷包。 “我不想要。”叶青玄道。 张秋凛脚步一顿,淡然一回眸:“也不是要给你买。” 她去俯身和商贩交谈,表情温和,言辞温润,微微弯腰时手扶在腰侧,而后张开双臂接过了好大一束的粉红色桃花,紧紧抱在怀中。 枝叶和落花瓣顿时扑了满怀,花枝一阵轻颤,盈盈浅浅。 她一转身,整个人几乎没在那堆花里,平时总皱着眉头的人也显得柔软了,映得人也像一朵粉红的花。 她走回来,淡漠又从容地道:“赶紧走吧。” 叶青玄忍着笑走在她旁边,不时回头偷看几眼。 嗯。很好看。很养眼。 自从张秋凛抱着这团花,周遭行人路过时经常投来羡慕的目光,叶青玄觉得有美人在侧,脸上十分带光。而且,原本紧紧跟在不远处的那个诡异的护卫,突然就不见影子,好像靠近这堆花会有损了他护卫的身份。 回到张秋凛的住处,拿脸盆做花瓶,她们把群花给养了起来,又捡出几朵快开败的丢给轻寒玩儿。 “厨房里还有竹面,我先去煮了。”张秋凛道。 她们快到家候,街上突然起了风。这时张秋凛一打开门,狂风大作吹进来,二人同时后退眯起眼,望着屋外昏沉的天色。 “光州雨季快到了。”叶青玄感叹,“该在家里备把伞。” 张秋凛站在门前想了一会儿,觉得雨应该不会立刻下,便只身顶风去了厨房。 奈何她前脚刚出门没多久,后脚大雨倾盆而下。 叶青玄望着窗外。 她叹气一声。左右望着这屋里也没有遮雨的东西,只好脱下自己的外衣顶在头上,冒着雨去厨房找人。 半路在院中,张秋凛也正顶着外衫迎面赶来。 “面来了!” 张秋凛顶风喊,忽然又想起什么就要回头,“——我没放盐!” “——别管了!” 叶青玄把人拉回来,往屋子奔拽。 这才不过一会儿,衣衫竟全湿了,进屋后黏糊地贴在身上。 叶青玄一向心态好得出奇,湿件衣服不要紧。但是张秋凛会不会生气? 她也不清楚为何下意识这么猜,大抵是陈年旧意冒了头,她过于在意这人哪怕一点点的坏情绪。 她回头看张秋凛,却发现这人刚把煮好的面放下,盯着面碗发笑。 “怎么了,你失心疯啦?” “没。” 张秋凛收起笑容,只挂着一抹淡淡笑意在嘴角。“只是忽然觉得,这般下雨的傍晚能有个人陪我一起回家,是很幸福的。” 这下叶青玄沉默了。 另一边,张秋凛把面盛了两碗,又找出一条长布巾扔过去。 “不烫了。先把衣服擦一擦。可以来吃了。” 叶青玄犹豫两秒,心想要不要干脆换一套张秋凛的干净衣裳。但张秋凛既然没提,她也就没好意思问。 张秋凛走到屋子另一边,拉开古旧的木屏风,开始换衣裳。 那旧屏风上原本有可开合的竖纹,年久失修都凋敝了,半遮半掩的,竟能透一些。 叶青玄一时忘了思考,顺着她的脚步直勾勾地盯着。 张秋凛平时习惯穿宽大的袍子显得满身浩然正气,纵然是休假穿常服也很少穿裙子。哪怕她们曾经朝夕相处过一段日子,叶青玄也没见过她的这一面。 以前都没注意过,现在忽然很好奇。她正要伸长脖子换个角度。 张秋凛忽然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眼光冒火一般地刹那回头。 “......你转过去!” 叶青玄说话不眨眼:“我没看你啊。” “......”张秋凛的视线闪避,背过身去,咬牙切齿地小声道,“你这样成何体统!” “我错了,张大人行行好,可否帮我找一身干衣裳换?” 叶青玄起了逗弄眼前人的心思,便故意服软。 张秋凛忍下一口气,垂眸道:“你稍等。” 第34章 故垒西边(十) 叶青玄默默等着张秋凛的时候, 想到方才所见,忍不住低头打量起了自己。 从小她总是人群里最瘦弱的孩子,后来四方辗转, 虽然沾了各种运气走到今日, 却总免不得尝尽了许多同龄人未经之苦。日子里的甜与乐都太重,她总爱抬头看着天上飘忽的云,忽略很多眼前的事。就连许多常人眼里无师自通的事, 她也没想过。 住在百家书院的时候,她曾听同学们聊起过, 那类十几二十出头的人最爱聊的话题。她总是淡淡的略过去,或者起身离开人群。同学们都道她一句:“不食人间烟火。” 如今看来,倒也不完全是。 张秋凛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穿了一身黑色长袄。窗外的雨丝丝低下屋檐,光线昏昏的。她的发髻没梳,顺着脊背披垂,仿佛加了一层华丽泛光的披风。 她从行囊里翻找,掏出一件白色的衣裳递给叶青玄。“去屏风后面换。” 然后抱着猫走了,不知去做什么。 叶青玄换好衣裳,发现竟意外的合身, 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四处张望张秋凛的去向。桌上摆着热腾腾的两碗面, 中间是一整只烧鸡。张秋凛正蹲在放桌旁,喂轻寒吃面条。 叶青玄忍不住道:“我喂过了。” 张秋凛嘴角一颤:“没事。孩子饿了, 多吃点。” 叶青玄打量着眼前这幅图景, 暗淡天光, 昏黄的灯晕, 一身黑衣披发的张秋凛弯腰喂猫, 像是画里才会有的场景。她忽然有一瞬共情了张秋凛的感慨,有这样一个人,在下雨的傍晚一起跑回家,确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可她一人漂泊惯了,竟然从来没有想过。 张秋凛独自南行,还知道捡一只猫作陪。而她每天回去后,屋子里连一个活物都没有。 此时,张秋凛拉开椅子示意二人上座。她办事讲究质量和效率,不善一心二用,吃饭也不例外,就专心埋头吃着。叶青玄坐在对面心不在焉,咬断面条的间隙盯着对面的人,乌漆的长发垂在胸前,遮住领口。 张秋凛被盯得忍不下去了,抬眸试探道:“你又总看我做什么?” 叶青玄一时说话又忘记过脑子:“你好像一只猫啊。” “......”张秋凛低头看了眼脚边的那只黑猫,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了一丝弧度,“是有点像。所以才有缘。” 见那人没生气,叶青玄得寸进尺地继续评价起来。 “这猫是长毛的,你今天也是。” 张秋凛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介于笑与无奈之间。 见张秋凛低着头不再说话了,叶青玄马上不敢再乱讲,立刻道歉。 “对不起,我今天被这雨浇糊涂了,我得寸进尺,改天赔你一顿饭!” 张秋凛暗暗想,这分明是恃宠而骄。 第39章 她给叶青玄碗里夹了一只鸡腿:“食不言。” 叶青玄这下立马乖乖地端起碗,认真干饭。 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的下了一阵,为屋内温馨的静默伴奏。待二人吃得只剩残骸,轻寒跳上放桌收拾残局的时候,雨也停了。屋檐仍缓缓滴着水,一滴又一滴。 叶青玄把碗筷码在一处,心想,雨既然已经停了,她也该回去了。 竟然有一丝不舍得。 张秋凛从书架上取下来几卷书:“州里事务太忙,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你若不嫌弃,留下来替我指点一二可好?” 叶青玄心底庆幸于她的挽留,却不愿意太快答应,反问道:“什么事是能让我过问的?” “其余都是琐事,唯有一件,也是我今早与孟太守起争执的原因。太守想从光州守备军里调用三千人环戍卫城,却给不出合理的缘由。州牧与他是故交,便批准给了兵,我认为这样不合乎律法,便执意让他要和陈明原委,要么将兵马送还。” “那确实有点奇怪。” 还在京城的时候,叶青玄就见识到了,掌权者最为敏感和要紧的两处无非是财与兵,光州本就地处边陲,有大将军戚长风驻扎边境,无故调兵,岂有道理。 “我质问太守,守城而已、何需外援。卫城最近既无匪患,又无山贼,却不知太守彻夜难寐是为何人?” 叶青玄想了想。“你要不要再去案卷室里看一看?” 张秋凛抬头,轻笑出声。“还以为你会劝我不要为此而烦忧。” “事已至此,若换做是我,定也想问个究竟。”叶青玄坦然道,“你当初不是说太守多年来安排专人看守案卷室,而且有意不许你去吗?” “是有此事。” “那就是了。子曦告诉我卫城的诸多往事都记录在案卷室内,也许是你刚到不久,有的事情太守不方便与你说。如果你相信太守的为人,就此搁下,等事态清楚了再问也无妨。” “我虽愿意相信太守,但......”张秋凛沉气道,“君子论迹不论心。” 叶青玄当即站起身。“走,我陪你去。” 朗月当空,清风无漾。刚下过雨的天幕澄清的像洗过一般。去往案卷室的路,一回生二回熟。 张秋凛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提防地看着跟在二人身后四五尺,四处找地方掩护的黑衣安慰。叶青玄轻轻地推了推她:“好了好了,子曦安排的肯定不是坏人。” 张秋凛猛地回头。“好人也可以办坏事。你还是如此轻信于人。” “唉好好好,快走吧一会儿让人看见了——” 二人绕过围墙,潜进院内,刚下过雨的古树下满地残叶纷飞,踩上去发出簌簌的声线,犹如枯叶还挂在林梢。 突然,二人右侧的房檐上闪过一道黑影,有几片新鲜的落叶从头顶飘落下来。张秋凛一把拉住叶青玄的手腕,警惕地上前一步:“谁!?” 她的话音刚落,跟在身后的影子几步就窜上了房檐,跳至另一边,隔墙传来几声闷响,不一会儿,黑影护卫提着一个抱作一团的布衣男子,将他扔了下来。 那男子蒙着面,被人像扔布袋似的丢在地上,抱膝蜷缩,痛得发出低喊,看上去没有功夫。 “你是何人?”张秋凛厉声问。 “此人怀里揣着一把刀,身上还有多处伤痕,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怕不是个刺客!”护卫一边说,一边将那人蒙的面纱撤掉。 就在那一瞬间,两个人面面相觑,似乎都愣住了。护卫道:“你......” 那男子忽然挺身一跃,竟又站起来想逃跑。张秋凛下意识地冲上前,狠狠拽住那人的袖摆。叶青玄也惊呼道:“小心!” 他可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又或者受了重伤,其实张秋凛的力气并不大,可经她那样一扯,他就失了平衡跌倒在地,狼狈地单膝跪着。 身后,护卫拔出开刃的剑,双眸因愤怒而迸射出光。 “二位大人,此人留不得!” “你认得他?” “化成灰都认得!我是退役的巡防军守将,这人就是藏匿在光州的旧朝余孽,姓余,字存忠!” 半跪在地上的男子还在挣扎。护卫一刀横在他脖颈上:“我今日就替大帅除了你,为她报仇!” 叶青玄抬手:“慢着!” “此人姓余,字存忠。余存忠不是位前朝将军吗?大帅又是何人?” 眼前这个人几乎不会拳脚功夫。 护卫脸上的盛怒被月色照亮了,喘着粗气,缓缓地放下剑。叶青玄耐心等待他平复下来,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秉大人,我们大帅才是将军,此人就是个是恶不做的小人!老鼠都嫌他命长!” 张秋凛还惦记着他来案卷室找什么,当即命令道:“把他绑起来,搜他的身!” “是!” 护卫将那人按在地上,浑身上下搜了一遍。 “大人,除了一把刀,什么都没有!” 二人对望一眼,难道此地相逢是巧合。卫城衙门的治安,应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 此时,余存忠抬眼对着张秋凛看了好一会儿,眼底闪过阴沉,终于确定道:“你是就张秋凛?” 张秋凛感到诧异:“你认识我?” “我不光认识你,我还见过你呢,在你小时候......因为我认识你的老师,温颂声,他是我师兄。” 他沉甸甸地垂首一笑,“而我今日流落至此,全是因为他!” *** 京城。问雀台。 西城门城阙上,一位身披鹤氅的中年人孤立楼头,看着残阳热烈,孤鸿渐远。心绪更无人知。 身后不远处,有一少年青衫玉冠,在城头来回踱步,哼着一支小曲。他走累了,上前道:“爹,咱还不回去?天就要黑了。” “放肆。”温颂声呵斥,转而低声道,“我再跟你娘说会儿话。” 温柏寒:“您都说了一整天了。” 温颂声的视线眺望着远方。那里断鸿处流过大河,山川绵延,亘长万里。 温柏寒生母早逝印象不深,想说的话也不多。此刻他百无聊赖,顺着西天之云翳,想起了远走他乡的朋友。 “爹,叶允合走了这么长时间,就再也没消息了。叶不知道采诗官平时都干些什么?下次我也想去。” 温颂声神色微动一下,想到了光州文坛。 有余氏在,岂会没有好诗文?却也少不了风波。这一次陛下不会再放过他了。 第35章 故垒西边(十一) 翌日。一大清早, 张秋凛便与卫城诸位官员一起登了城楼。城门紧闭半日,出入戒严。孟章从州里调来的三千甲士在城楼上列阵排开,身负铠甲, 手持弓箭。 “太守, 要不还是请示朝廷......”有个人提议道。孟章轻轻地摇头,却是答非所问。 “你们看这里的地势,四面群山, 川壑险要。此次不过是山匪作乱而已,增强城中守备, 是为了以防万一。” 张秋凛就站在他身侧,用狐疑地眼神看着。刚才那几个提议要请示朝廷的人都不住地打量着张秋凛。孟章顿了顿,忽然开口道: “张通判, 你曾是言将军帐下军师,为这三千人整顿备营,就交给你了。” 张秋凛拱手:“是。” 昨夜丑时,张秋凛和那个退役的光州巡防军一起压了余存中去见太守。深夜叩门,孟章一见余存中的脸,顿时就变了脸色。余存中却始终低垂了目光。 用不着张秋凛开口发问,旁边那个地道的光州人自有满腹的委屈。 “太守大人, 此贼竟敢光明正大地潜入卫城!我退役前官府就追捕了他好几年都没抓到!此贼终于落网,该当如何处置?” 孟章叹息一声, 显出深深疲惫。他看了一眼张秋凛,又对护卫道:“将此人押进大牢, 明日再审。” 数名护卫上前押走了余存中。留下的张秋凛与孟章二人面面相觑。 月光照在孟章的鬓边, 照亮了早生的白发。 张秋凛问:“余存忠是个书生?那为何京城的人都说, 他是位前朝将军。” 孟章叹气:“进来说话。” 他领着张秋凛进了书房, 点燃挂在房梁上油灯, 幽幽灯光昏黄,照得人面如蜡。 “你们今日抓住的人是丽州余雁,字存中,是旧朝末年最后一榜的落榜生,后来从军征战做了谋士,兵败后藏匿于此,意图东山再起。他一心想要光复延朝,我也的确追查了他许久。除了我,知情者还有光州守备军统领戚长风将军,陛下想来也是知道的。” “就是为了他才从州里调兵?” 孟章长久地沉默,如同一座凝固的钟,而后摇了摇头。 “非也。” 他缓缓讲起了一段往事。 “其实在你来卫城之前,我收到了宰相温大人的一封信,他提醒我若非万不得已,不可告诉你这段过往。” “你可还记得,中睦十二年朝廷下诏,要在贤愚河以北的河谷内围剿叛军,广邀四方义士相往投奔。按榆州州志所记,亦是那一年你的祖母、父母与兄长全部前往均州前线效力。” 第40章 张秋凛的目光唰地暗淡下去。过去的数年间,她不断压抑着那段惨痛的变故,每次想来犹觉痛楚。但时间仿佛真能冲淡悲伤,她竟然发现自己可以压住哽咽,镇定自若谈起那段过往。 “我本来也要去的,可当时我和方循一起游历中原,路上吵了一架,便耽搁了路程。等我赶到寒径山下.......若非有人救我,恐怕我也要葬身于那处。” 孟章又问:“当年你父母是去投靠何人?” 张秋凛即答:“虎贲中郎将兼镇东将军谢遥,我娘与她是结义姐妹。” 当年前朝大将军何舜身边聚集了一批少年英才,其中就有她的干娘,后来谢遥与温颂声成亲,干娘也变成了师娘;亦正是因这层关系,她才会被送入太学。 孟章道:“当年何将军战死沙场,她临死前将手下剩余的全部将士、延朝最后一批精兵,全都托付给了她的副将。” “此人带着所有的旧朝遗老,积蓄势力,准备反击大周。这个人就是你们口中的余存中。可是......其实她没有当过将军,也没有去过京城,没看过故都繁华、十里烟柳。甚至连名字,都不是她自己的。” “因为旧朝军中的编制男多女少,她又出身贫寒,想晋升太难,恰巧她结识了一位军中谋士,他虽渴望建功立业,但因中了毒箭差点丧命,之后便体弱多病,难堪战场艰苦。此二人不谋而合,她以女身扮男装,顶替了他的身份,一跃而成为副将。镇东将军何舜一直鼎力扶持她,她亦舍命相报。” 张秋凛听完了孟章这一段陈述,久久没有回应。半晌才道:“卫城周围的山上,其实一直都有老虎吧?” 孟章抬眸,眸光微见闪影,郑重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张秋凛动容地站起身,朝孟章行了一礼,“明日我愿替太守整军,与太守同进退。” * 卫城大狱。 “说什么说,还有什么可说的......” 余存忠被吊起手臂,披散着头发,审问他的巡防军就是前几日才被解救出来的役奴,手里攥着条鞭,像是动了私刑。 狱外不远处,守卫狼狈地追着两个大步流星走进来的人。 “孟姑娘,这恐怕不合规矩。” 孟怀昱止步。“我可以不进取,但她必须去,她可是朝廷命官。” “那也不合规矩......” 叶青玄见守卫拦得动作不强硬,干脆不理那人,拉着孟怀昱就往里闯。她进门后,一下子认出来审讯者便是不久前解救的役奴,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已不会惊讶。 余存忠看她一眼,道:“我昨天已经跟你们交代过了,余将军已死,我盗用了她的身份,来光州意图东山再起。还有什么可问的?” 叶青玄蹲下身,盯着狱中的人,字字顿挫道:“可你是丽州人,想要东山再起,跑来这既偏远又有戚长风坐镇的光州干什么?岂不是自讨苦吃。” 余存忠披着散乱的头发狠狠瞪向她,如一个灰白的骷髅。 叶青玄无动于衷,似是觉得无聊,转身唤道:“子曦,你过来看。” 孟怀昱上前,用衣袖遮住口鼻。这狱里光线昏暗,气味又难闻,她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可听闻父亲捉住了要犯,叶青玄还请她务必来看,这才硬着头皮来了。 那犯人衣衫褴褛满身污秽,她也懒得再看几眼。 叶青玄紧紧盯着犯人的表情,忽然道:“扒了他的上衣,查看可有旧伤。” 狱卒依命而行,果然,在余存忠的右胸到后背上有一道贯穿伤,纵然愈合多年,依旧显得狰狞。受过这样的伤,多半是九死一生。在场的人多半被震慑住了。唯有叶青玄叹了一声。 叶青玄复蹲下,与他低声道:“我这次来光州采集民间诗歌,你写的每一篇诗文、每一首词曲,我都会带回京城,传与后世。” 余存忠默了半晌,声音沙哑道:“别说是我所写。” “那你大可放心。”叶青玄起身,“她在所有故事里,都不会与你扯上半点关系。” 她们走出大狱,温暖明媚的阳光洒了一身,却仿佛有一阵寒冷萦绕不去。叶青玄的脚步匆匆,神色也不似平常。 孟怀昱快步追赶,问:“你怎么了?” 叶青玄慢慢顿住脚步,缓缓地抬头,与友人四目相接。 “......有件事,不知该如何告诉你。” 你姐姐还活着。 * 十五年前。卫城虎患成灾。 由于地理位置太偏,又山多地少,卫城百姓和外界的交流甚少,日常生活离不开周围的大山。 每一年都有人进山时葬身虎口。 那年,太守夫人魏芳歇进山采药,同行者有其女孟慈山。二人下山时误了时辰,为赶在天黑前下山,抄近路走了一条平时显有人际的陡峭小路。 在山崖边上,她们遇到了虎。 因为虎患成灾,所以卫城人都是敬畏老虎的,平时都会尽量远离老虎出没的丛林。但那天她们遭遇的,是一只迷路的幼虎。 幼虎淋了雨,身上的皮毛全湿,弱小一团趴在灌木丛里,看上去奄奄一息。虽然它是一只老虎,可现在这模样,莫说是人,硕大的牛羊来了都能把它踩死。 孟慈山抱起湿淋淋的幼虎,想带它一起下山。 母虎就是在这时候追上来了。 那只母虎很瘦,兴许为了找寻丢失的幼崽,它也在这山里徘徊多日,时水不思。也许那一年猎人们进山太频繁,留给它的猎物不多。也许它刚生产没多久,还没有恢复力气。 总之,那只虎自身亦很虚弱,但对眼前的一对母女露出尖牙,肃啸震谷。 那年孟慈山十二岁,天赋神力,自幼习武,号称力大无穷。但她毕竟是个孩子,面对着尖利的虎牙和虎爪,她手里只有一柄割草药用的镰刀。 老虎扑过来的时候,她不假思索地挺身挡在母亲身前。 “娘,快躲开!” 一番缠斗,许是天助。孟慈山背对着悬崖提刀而立,当猛虎朝她扑过来时,她以镰刀刺虎肘,闪身一避,松手放刀。老虎的爪下失衡,惯性之下,顺着山崖跌落入深渊。 母女二人安然无恙,有惊无险。她们抱着一只幼虎下山,给乡人讲遇虎的遭遇,还有那日后一传十十传百的少女打虎的传奇。 彼时,孟慈山因斗虎之行声明大震,十三岁即加入光州巡防军,成了官府除虎患、护百姓的主力。那时候方圆百里的乡亲们无人不识孟慈山,人们都夸她是打虎英雄,是光州未来的希望。 她当年救下的那只幼虎,第二年长大了,却被巡防军里的小将们喂得没了野性。孟慈山几度想把它放归山林,可它不肯远走,总在营寨周围徘徊,一遇危险还要冲出来,以百兽之王的威慑护着巡防军。 有人开玩笑道,光州士兵不似北人骑马,但能骑虎。 光州人家过年的年画上也不是胖娃抱鱼,而是一位骑在老虎背上威风凛凛的少女。 时人称那幅年画为,“英明神武孟慈山”。 次年春,朝廷征兵帖至,招募十五至三十岁的青年。巡防军中有不少青年借此机会离开光州,正求之不得。孟慈山和家人商议,要用朋友们从军远行。 她年幼的妹妹孟怀昱自是不乐意。 “姐姐走了谁陪我进山打山鸡啊呜呜呜——”彼时孟怀昱哭泣着,抱着姐姐手臂不肯撒开,“要是老虎来了,谁来保护我们?” “昱儿不要怕。山神会庇佑你们的。”孟慈山细声道,“我也会永远保护你。” 像是一份祝福,又像一份承诺。 十五年了。光州百姓家里还挂着旧年画,长辈给孩童讲起虎患成灾的过往,久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故事一个接一个,传奇逐渐失真。人们只知道孟府二小姐喜好诗文,早忘了那个打虎的孟慈山。 那个曾经杀虎救母的小姑娘,如今正率千军横在清澄江头。 遥望故里,弓搭弦。 第36章 故垒西边(十二) 午后, 传令官带来消息,说在城外五十里的山涧内发现了贼寇大营,只是那里面空无一人早已撤离干净, 不知道是撤到更远处隐藏起来, 还是向着卫城进发。 “继续搜查。”孟章下令道,“这些人准备了这么久,不会轻易放弃的。” 张秋凛道:“堵住进城的每条路的出口, 还有护城河的上游。” “是!” 张秋凛转向孟章:“倘若孟将军现身,您当如何?” 孟章转动着手腕上的串珠, 没有直面回答,而是问:“余氏还有没有说什么?” “并没有。”张秋凛道,“他只是反复一口咬定, 孟慈山已经死了。” “唉。” 孟章的眼神悲怆,黯然垂下去。“那也只能如此了。” 这时候,有个急躁的脚步声跑上城楼,是薛彤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被守卫拦在不远处,似乎是奋力跑了许久过来的。 第41章 张秋凛起身:“薛彤?出什么事了!” “我家大人让我赶快来告诉您——大人和孟二姑娘进山去了,只有她们两个人。” 在场数个孟章的幕僚都刷一下站了起来。 “太守,二小姐这个时候上山, 万一遇上了——” “无妨。”孟章却淡定道,“我会派家丁上山寻她。小女自幼在山间行走, 想来知道分寸。” 张秋凛看着太守垂在身侧掐进了手心的拳掌,心想着, 若是她猜的不错, 叶青玄那个大嘴巴肯定把孟慈山的事告诉了孟怀昱。倘若孟怀昱听闻消息后一时冲动, 进山去寻找姐姐, 那可就真热闹了。 她非要去就去吧, 还要带上叶青玄做什么。 众人怀着各自的头疼,各怀心思地在城楼上等待了半晌,前讯官又穿回来了新的消息。 “禀太守,我们在山间遇上了余存忠的军队,那些人起了内哄,自相残杀、气得七七八八,剩下零星的人看见我们,就都丢下武器溃逃了。守备军继续追着他们,往清澄江下游去了。” 众人正要雀跃,互听城下传来了一声号角。 那一声平衡而悠长。初听熹微,不甚明显,甚至让人怀疑是否是城楼上的风声。 可是号角声绵绵不绝,穿透了十几里的山风,传至城阙前。 守军循声望去。忽然有人一手遮阳,一手指着远处大声呼喊:“老虎!快看——那是个骑虎的人!” “它、它朝这边冲过来了!” 守军顿时一阵骚动,许多人从来没有见过老虎,都本能地慌张。 孟章在那一瞬间丢了拐杖,健步如飞地奔到城墙边上。 眺望着远处那正在奔来的一人一虎的影,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猛虎跑近了,能看清虎背上有个穿紫衣、披了红披风的人,任风吹得发髻凌乱,在颠簸中艰难地拉开弓。 城头守备军立刻皆备起来,主将手臂高高扬起,落下前看向了孟章。 “太守,眼下该如何?” 孟章始终看着虎背上的人影,静静道:“放箭。” “放箭!” 城头百支箭矢同时射出,顶风冲下去。 与此同时,那个起虎者亦射出一只飞箭,逆光指向城楼。 那只箭射得很低,根本不是哄着城楼上的人群而去,而至刚刚好射中了城门上的匾额,箭头扎在卫城二字的中心,软绵绵地掉下去。 守兵上前捡起来,仰头大喊:“箭上有一封信!” 只听一声狰狞狂躁的虎啸震动山川。 骑在虎背上的人薄似一片纸,顺着虎背滑落下去。跌在地上的时候,好像都没有声音。 她胸前中了两箭,腿上还有一件擦着皮肉而过,此刻已动弹不得。 守兵仍举着信高呼。 城楼上却是一片寂静。 远处的护城河上驶来几艘船,喘着坐着守备军和一些孟府的私家护卫。其中,在第二艘船的船头坐了一位青衫书生,正是叶青玄。 船一转过弯,浮出卫城城门前的土丘,她便伸长了脖子探望。 “子曦!” 叶青玄大呼一声,不顾一切地便要跳下船,周围的人根本拉不住。她跌进冰冷的及膝的河水里,脚踏着清泥,一浅一深地往岸边走。 张秋凛心中大惊:不好了。她便再不顾什么,飞速奔下城阙夺门而出。 她一眼望见几个守兵围着被射倒在地的老虎。在老虎的身后,躺着一个血淋淋的纹丝不动的人。 而且这个人她认识。 这不就是孟怀昱吗! 张秋凛推开几个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士兵,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传医官啊!” 叶青玄此时蹒跚着跑过来,见了地上鲜血淋漓的一幕,脚步顿时有些软。 她一把抓着张秋凛,掐得手臂生疼,半个身子都靠在她的身上借力,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快去......清澄江沙洲畔,超然台遗址,余雁旧部都在......那儿。” “好。”张秋凛定然道,转头犀利而有条不紊地吩咐将士。 那气场将所有人震慑住了,一时竟忘记找太守请命,直听她调遣。 “允和...”孟怀昱抬手唤道。 她揪起了身下血染的鲜红战袍,看着叶青玄道:“...这是我姐姐的战袍...” “你把它...带给我娘。” 叶青玄目眦,脚下一趔趄。“......孟子曦!!你别睡!我...我不该让她去的,她非要去找孟慈山,我都说了不行,她偏偏要去!……她还说每次进山都能打到山鸡,从来没遇过虎,是因为有她姐姐在照看着她......我也不能看她一个人去啊......” 叶青玄逐渐哽咽,泪水模糊了眼,感到四肢发麻,早已支撑不住身体,是张秋凛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可此时心口如撕裂一般疼,已顾不上其它的感觉了。 张秋凛将她护在怀中。两个身量差不多的人抱起来,像是两根支起的柴火那样互相支撑着。 她轻声问:“你们见到孟慈山了?” “见到了...” 叶青玄原本已从这个拥抱里回复了一点力气,突然又崩溃了,“孟慈山说让子曦给爹娘带一封家信,还说让她披上她的战袍、骑上她的虎,太守就一定能认出来。” 张秋凛拍着她的背安抚,心中却被太守的行径震撼了。她想到在初来卫城的路上,百姓们都说孟太守爱民如子、大公无私。 方才在城楼上下令放箭的时候,观其神色,他一定认出来了。 认出了自己的女儿,所以下令放箭。 可惜他认错了。 之前孟太守问其余氏是否松口。原来...… 余氏说孟慈山已经死了,是希望众人能放弃抓捕她这个人,而把注意力都放在他自己身上。 可他忽略了,这些年来孟慈山既在卫城,哪怕一次都没有靠近孟府,哪怕从来不曾以真面目示人,她还是早就被认出来了。没有哪一个为人父母的,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纵然她戴了面具、换了身形,总是遥遥地望着家门前的小路,可望而不能及。 因为知晓孟慈山一定还活着,所以余氏的偏护之言,反被误解成了二人串通一气、抵抗到底的证词。 城楼上的那一箭,因而无可避免。 如何能不唏嘘。 但眼下还没到感伤的时候。张秋凛眼间一片沉寂,眉峰骤敛。 “整顿兵马,会一会孟慈山。” * 清澄江畔。 江水奔流,亘古不变。白沙飞卷,浪涛洗绿,长堤划云山。 江边的一亩白沙洲上,一名披甲的战士背身而立,面对着滚滚江涛,缓缓地解下了一身铠甲,继而摘下头盔,投入那浪花间。 白浪一惊冲上岸,沾湿她衣衫,褪去无声。 她对着水波中自己的倒影,整理着额角凌乱的碎发,挽起一个弧月形的高髻。 此人正是孟慈山。 从军十余载,她已经对自己这副原本的面容感到陌生了,就像在看着另一个人。一朝入局,八荒难挨,走到这一步时她好像每一步都无愧,又好似每一步都踏错了。 多年以后,唯有身后从卫城就与她相识的同乡旧部,还能认出她这副被人遗忘的旧面孔。她以十分幸运,能得这群人相助,完成自己最后的计划。 “大帅......” 她身后站了数十人,距离白沙几丈远,踌躇望着她。 孟慈山回头,淡然一笑:“都结束了。” 江水狠狠一搅,倒影散为百个碎片,不见了。 她说:“吾计未成身先死。但愿吾身后......海晏河清,永世太平。” 张秋凛一行人赶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几个人正抬起一具女尸,抛入那滚滚东去的江水中。 第37章 故垒西边(十三) “吁——” 为首的将领猛然勒马, 后面跟着的一堆人亦纷纷停住。张秋凛勒马时,马儿惊起,她下意识地护住了怀中的人。 因为叶青玄不会骑马, 她又执意要来, 故而二人同骑一匹马。 “列阵!” 光州守备军训练有序,闻声摆开阵型。对面的人似乎并不慌张,也没有作出防备的姿势, 而是亮出了他们手里的令牌。 “我们是光州守备军,奉命在此捉拿叛贼, 贼首已经伏诛!投江......而死!” 他们齐刷刷地跪下,放下手里的兵器,眼神不忍地落向旁处。那模样怎么看也不像邀功, 更像请罪。 守备军看向张秋凛。张秋凛蹙眉:“未闻太守有这样的安排,先把他们围起来。” 刚才那个投江的人,分明不是自己投的,而是被他们扔进去的。 几个被围住的巡防军士兵乖乖举手,每个人都像快要哭出来一样,却没有攻击性,只一个个地低头啜泣。 “等等。”叶青玄忽然抬手, “你不觉得这几个人都些眼熟吗?” 张秋凛仔细看去。“方才递交令牌的人是......文会上写诗的役奴。” 第42章 那个被点到名的叫杨灿的青年忽然一跃奋起:“就是我!你们抓我走吧,我无言再回去见先生——” 他往前挣了几步, 有被守备中的人按倒在地上,几番挣扎间, 他的视线里落进了一辆跟在守备军队伍后面的囚车。那囚车中有一杆瘦弱的人背对而坐。他只看了一眼, 便目眦欲裂。 “余雁——!放开我!让我杀了他!” 他这话音未落, 原本安分服帖的几个巡防军士兵突然齐刷刷地分歧, 不惜夺刀拼搏, 都朝守备军的队伍猛冲过来。 奈何他们人数太少,很快又被压制。 张秋凛挥手示意他们把余存忠的囚车拉上前来。 “你们认识此人?” 那些人又开始吞吞吐吐,遮掩不言。 “你们刚才说,‘无言再回去见先生’——派你们来的人应该不是太守,而是太守夫人魏芳歇。也是她教会你们识文断字的,是也不是?” “.......是又如何?” “你们都是卫城本地人,又如何能认识他?”张秋凛一手指着余存忠的背影,犀利问道。 “......营里贴了通缉告示,为何不能认得?” 张秋凛冷笑道:“告示上贴的应是前朝将军余存忠,你们又如何认得文人余雁?” “......” 叶青玄轻轻拍了拍她道:“你这样问,他们抵死也不会说实话的。” 说罢,她把手伸向头顶的发髻中,拨出了一根紫藤木簪,高举在阳光下,叫那些人全都看清。 有人认出来了。 “那是......孟二小姐的簪子!” “你是刚才跟她一起过来的那个人?” 叶青玄转头低语道:“让守备军的人后撤十丈。” 张秋凛点头:“好。” 待守备军撤走了,侯在不远处整装待发。张秋凛身边只留下两个护卫。叶青玄却执意下马,走到那些士兵身边去。 叶青玄上前踱着步,站在一人面前看着他。 “我记得你,孟府上我们见过一面。” 杨灿意外地低头。“是” 叶青玄问:“为什么要杀余雁?” “.......那是大帅生前的遗命。” 叶青玄的脸色一变,诧异道:“刚才你们投进江里之人,可是孟慈山?” 杨灿扑通一声跪下了。 “是大帅拔剑自刎,我们拦不住......她本想亲手结果了余雁,奈何未能得手,让他给跑了。我们一路追他不成,是有失职之罪......” 他哭到一半,突然暴跳起来,扬手遥指着骑在马上的张秋凛,恶狠狠骂道:“都怪那个人捣乱!原本我们的计划可成......” 叶青玄连忙上前安抚。 “别着急,慢慢说。” “......我们和大帅从小相识,是开蒙时的同窗。后来我们几个十几岁的时候进了巡防军,大帅则因打虎成名,我们便邀请她加入巡防军,一起镇山护林、铲除虎患......那几年,山林间把酒相欢,真是快活岁月。” “后来朝廷征兵,我们几人相约同行,也幻想着卫城打虎的小队能一直走下去,永远都不分离......当然是童言无忌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们被分到不同的兵营,一走就是多年不见,许多人撑不下去,第二年就回了家,留下的人也只能一年接一年熬下去......我只是个普通士兵,第十个年头才混到一个百夫长。” “再见到大帅的时候,她为中护军兼镇西将军谢邀的副将。她是天生的武学奇才,又立志于保家卫国护一方百姓,故而她有此建树,我感到毫不意外。可她的名字,却成了余存忠。” 讲到这里的时候,杨灿脸色露出了愤恨之色。 “后来延朝兵败,我们这些小兵分分溃逃回乡,我便和还活着的兄弟们回了卫城,一路上穿越战区、几番艰险,若不是大帅一路相护,只怕我也难以活到今天。” 他抬起头,双眼如同利刃般,发狠地盯着囚车中余雁的背影。 “可大帅偏偏还要带回来一个人......就是他,这个迂腐的老叛徒!成天想着复他的国......根本不想让百姓安生!” “我们一路上都劝大帅扔下他,反正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有旧疾在身,离开大帅根本活不下来!可是大帅不愿意放手......我们还劝大帅告发他谋反,这样我们一行人就能洗脱前朝余孽的罪名,各自回家安居。” “后来,大帅终于被说动了。我们都很高兴,可是......” 杨灿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日,我提前拜访了先生,暗中送大帅回家一趟,与她爹娘相见。那天我就在门外,亲耳听见了大帅和孟太守的对话。” ——一轮明月当空,孟慈山通身白衣立在门前,负手背对着堂内,只回了一下头。“如果我有一天我变得十恶不赦,当我想要回头,您会原谅我吗?” ——孟章不答。 卫城人人尽知,太守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人。 “......她那天从家里出来之后,就又和余雁和好了。”杨灿边说边深深叹气道,“但大帅岂是不明是非之人,民志转瞬即逝,前朝气数已尽,怎可逆天而为。于是她假意与余雁周旋,实则暗中联合我们,想反杀余雁和他那些旧兵。” 张秋凛道:“......怪不得太守大费周章从州立调兵来抵御,却根本没用上,还传来贼众内哄而亡的消息。” “可是,她为何不与太守说明真相?” “我也不知道。”杨灿道,“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会被信任吧。可能大帅心里也在纠结,我们知道她也想过复国,不仅因为余雁,更因为谢将军临死时对她的托付。” “但是为了卫城的百姓,她选择牺牲自己,还要杀余雁以绝后患。”叶青玄道。 “余雁有所察觉逃匿,我们四处寻找他,都不见踪迹。可是城中不时冒出新的戏本,写大帅年轻时打虎的神武故事,那一看就是余雁写的......既然他写的东西能在卫城的酒楼里如常演出,他本人必然要进城与本地文人交涉。于是,我们寄希望于能在文会上找出他,或者认识他的人的线索。” 叶青玄问:“京城派来的薛荣青,是你们杀的?” “......”杨灿一愣,但随即想到他连比这更疯狂的事都做了一堆,干脆也不装了。“是大帅下令杀的。后来我们发现他不是余雁的人,杀错了。” “未必错了。”张秋凛忽然道。 “何意?” 张秋凛看着叶青玄道:“白秀吟专门托付你来卫城查此旧事,足以说明两点:其一,她并不知晓余存忠真实的身份或卫城的现状,其二,以白家的势力,却不敢直接插手,反而要托付给你这个陛下钦点的采诗官,这说明背后有还人在护着余雁。” “别的我不管。”杨灿握紧了手中的刀,利刃在日头下泛着白光,“我今天必须杀了他,兄弟们,一起上!” 他纵身扑向余雁的囚车。 叶青玄离得太近,数人一起冲上来,刀剑不长眼,她闪躲不及,忙乱间右臂上挨了一刀,血顿时喷出来。 “——玄儿!” 张秋凛大喊一嗓,马也惊了。身边的两名护卫力不从心,她却大喊:“去护囚车,不能让他死了!” 还有太多事情不知道呢。 她的混乱中寻找着叶青玄,奈何她骑的这匹马实在脾性不好,不停地挣扎扑腾,试图把她摔下来。她在马背上上下颠簸摇晃不止,几乎很难看清周围。 “——嗖——嗖。” 一阵吹哨声传来,带着点旋律,且有特定的节拍。 张秋凛发觉狂躁的马儿竞逐渐安静了下来。她循声望去,看见囚车里的余雁不知几时转过身来。隔着厮杀的人群,他正盯着张秋凛所骑的马,镇定地吹起了哨子。 第38章 故垒西边(十四) 叶青玄也在同时听出了哨声来自余雁。 她恍然大悟。原来故事里孟慈山有一绝技, 能以哨声驭兽,竟是真的。 她捂着手臂上的伤。在此紧要关头,几乎感觉不到疼了。她朝张秋凛奔过去, 边跑边喊:“杜芳何在?不是请她一起来了吗?” 那位著名的琴师。 “在守备军队伍里!” 混乱之际, 守备军正冲上来防御。杜芳抱琴混在其中,看见叶青玄。“叶大人,您没事吧!” 叶青玄嘶吼:“快弹琴!” 杜芳闻言, 原地抱琴打坐,合上双眸, 奏起一段和美乐章。 正带头冲锋的杨灿听闻此曲,心头一滞。 “好熟悉的曲子......” “这是......《英明神武孟慈山》里的曲调啊!” 囚车中,始终两耳不完外界、麻木跪坐着的余雁听闻曲声, 忽将目光转向这边。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情绪。 余雁起身,转向杜芳,附身长作一揖。“这位前辈,谱得一手好琴曲。” 叶青玄激动地拉住张秋凛的袖子:“快看,他果然有反应!” 第43章 正此时,一支箭从余雁背后射过来,正好穿过囚车栏杆间的缝隙, 一击命中了他的胸腔。 余雁脸上刚出现的动容之情忽然凝固了,嘴角一歪, 涌出一大股鲜血。 张秋凛大骇,回头怒吼一声:“为何要射杀犯人!” 守备军人多势众, 压制这几个突然暴动的士兵根本不在话下, 既已无危险, 何故要射杀余雁这等重要的人犯! 叶青玄也有些傻了眼。 一位将领抱拳道:“大人, 情急之下实属迫不得已, 望您不要怪罪,我回去后自向太守请罪。” 张秋凛气从中来,上前便要与人理论。 “是何人要你杀余雁?” “大人,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杜芳的琴曲奏到一半,忽然断了,似有所感地睁开眼,看着满地鲜红。 她将双手徐徐落在琴弦上,却并未拨动,只轻声一叹息。 “余公子,你亦填得一手好词。” 叶青玄左右望了望,只见四周的山林间林苦猿啸,百鸟惊飞,簌簌的落叶提早飘落下来,人影憧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之气,过路人脸上俱是一种淡漠,还有大事完成后的放松。她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幕,扑面而来接踵不停,突然感到一阵窒息。 连她自己都未有察觉,眼前的树林忽然一阵摇晃,树梢在她眼底转成了一个个漩涡。她听见杜芳的声音仿佛从很远要的地方传来:“叶大人——!” 叶青玄瘫倒在地上,路过的守备军顺手提着她的领子把她拎了起来。 “来个人,扎一下她的伤!” 几个人架着叶青玄把她抬到了树下,杜芳慌里慌张地跟了过去,把那沉重的古琴放在一边。军医来了,先给叶青玄缠布止血。 她先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脸颊苍白,血色如纸,后来她望着与树梢相接处的天空,山峦逐渐爬升,向远处连绵起伏,半山腰处似有几座楼阁,最尖角处凸起的崖壁上有一座旧亭子。她忽然想起来,这就是之前孟怀昱屡次邀请她来的前朝古迹逍遥台,百年前南境未失、往来商旅行径清澄江,也曾流芳过一段短暂的繁华。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孟慈山选择在此处江畔自刎。 她忽然打挺坐起身,疯狂抓着身边最近一个人的衣袖道:“快与我取纸笔来!” 杜芳惊恐道:“你疯了吧!快别乱动!” 叶青玄根本听不见,她推开军医,疯狂般地推搡着着周围的人,顾不得手臂上鲜血直流。她想站起来,可是腿脚发软,只能坐在原地干着急。 “——快给我纸笔!” “你先冷静下来!这里乱糟糟的上哪儿给你找纸笔啊?”杜芳着急道。 “给她纸笔。” 张秋凛遥遥地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策马奔过来,一边吩咐着身旁已经训斥了半天的守备军将领。那名将领好不容易解脱,也不敢不听吩咐。 叶青玄接过来纸笔,在地上找了一块平地铺开。墨盒里的陈墨已经干枯殆尽,又无水可晕开。叶青玄当下也是昏了头,直接站着自己手心里的血迹研墨,把旁边一群围观的人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俯身半趴在草地上,露水沾湿的草甸里还密布着石子和昆虫,草籽从缝隙里钻出刺进皮肤,顽石的锋利划拨了纸张,而她竟然纹丝不动,仿佛对这一切外事无所察觉,提笔便是文章。 一众围观的人纷纷哑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应是文圣再世,诗魔附身也不过如此吧? 张秋凛默默接过了医官手里的涂满草药的布条,蹲在叶青玄身边,手搭上了她的胳膊。 叶青玄分给她一个疑问的眼神。 张秋凛淡然道:“你继续写。我会轻一点,不碍事。” 叶青玄闻言并未表态,直接忽视她继续写下去。张秋凛动作轻柔地替他包扎了伤口,连呼吸都屏住了,待到伤口止了血,才长舒了一口气,又转而开始默默地为她研磨,这回用的自然是清水。 围观的守备军将领嘟囔一声:“真是两个疯子。” 叶青玄笔下刚好写到代孟慈山叙言的“愿以死志,还世清平”一段自白次,听见耳边的议论声,身子忽然一僵。 张秋凛马上抬眼瞪了那人,而后凑在叶青玄旁边低语道:“不是说你。” 直到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写满了两张长卷,叶青玄才忽然哽咽一声,落笔不动了。 守备军清理完逍遥台前的一片狼藉,轻点完死伤与战俘人员,全数归于卫城时,天色已将近黄昏。 城内。 叶青玄倚靠在踏上,缩在一床从太守府中借来的厚棉被里。张秋凛推门而入,此时已经换下了官府,端着一碗馄饨和一杯热姜茶走进来,搬来小方桌放在床榻前,示意叶青玄自己选。 叶青玄端起了姜茶,饮了半口:“今日多谢你了。” 张秋凛拉来一把凳子坐在床边,揽起袖子,端起面前的那碗馄饨,似不经意间道:“这倒没什么。只是让我想起了以前在寒径山上的那段日子。” 那段日子,二人经常抵足而眠,彻夜相谈甚欢,抄书论道,红袖添香的场面几乎每时发生,多到不可胜数,却是当时寻常。 叶青玄只装作没听到一般,闷头喝茶,自动转换了话题。 “今日写的尽是草稿,还需完善——我刚才又从头读了一遍,也给琴师杜芳看了,觉得会不会处理的太过于失真?我写长诗讲述孟慈山和余雁的故事,却未曾真的了解过二人生平。惊鸿一瞥,怎知我眼中的就是真实的他们呢?” “你又没用真名,写的也不是传记,何必在乎这些。”张秋凛道,忽而转念一想,“若是百年之后,有人写了关于我们的故事,你觉得那里面能有几分真假呢?” 叶青玄噗嗤一声笑了,仿佛张秋凛说了一件很好玩的事。 “百年之后,哪会有人写我们?别太荒唐了......天下千千万万人,你我不过凡俗,哪有容易流传后世......再说,即便有人写了你,或者写了我,也多半演义偏离实情,更遑论写出我们之间的交情了!” 张秋凛垂眼:“可你写了孟慈山和余雁,后人不就知道他们的故事了?只要有人提笔,故事就永远不会失传。要写行藏入笑林,何尝不是一种青史流芳。” “未免太长远了些。”叶青玄懒洋洋地道,“百年之后的事,我又看不到。” “那你有朝一日,会写起我们吗?”张秋凛带着期望,试探着问。 叶青玄沉默,先抿了一口茶。 “从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好的坏的都一样,只要时日够久,我都能渐渐忘却。” 张秋凛心间一沉,不死心地追问:“难道你就一点美好的回忆都想不起来了吗?” “……”叶青玄诡异地沉默了一阵,“那些是什么好日子吗?” “……当年飘零一身,困于孤村,亲朋离散,本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张秋凛垂目,“但因为我遇见了你,也不是全无意义。” “可我从不回望过去。我只想活在当下。” “那没什么不好。” “可你想起的那些事,很抱歉,我没有印象了。” “......没事。”张秋凛过了一会儿道,“往后你去哪我就去哪,这样我一直都在你的当下。” 叶青玄听得都笑了。“那怎么可能啊,张通判?” 张秋凛也被她这一声称呼拉回了现实。是啊,现在她们两人中,是叶青玄更加来去自由。如果她不愿停下等她,那就没有办法。 “……” 她情绪变得有点低落,但没有表现出来,端着杯碗出门去。 临出门前,叶青玄在身后喊住了她。 “张秋凛,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辛弃疾《鹧鸪天·不寐》:“不妨旧事从头记,要写行藏入笑林。” 第39章 故垒西边(十五) 张秋凛一愣。“为何这么问?” 叶青玄咧嘴一笑, 半是不在乎、又半是掩饰。“自从你离开东皋村,我一直就觉得世上应该是没人爱我的。” 张秋凛诧异道:“你因何这么想?” 叶青玄低头,笑容里多了几份无奈。“......张大人应是不会理解的。” “不是。”张秋凛把门关紧, 疾步走了回来, 坐在叶青玄面前。“我也是常人,也曾经有过自我怀疑。但曾有一位前辈告诫过我,永远不要去思考自己是否有人爱, 因为这个问题根本不重要。” 叶青玄轻声:“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你跟我讲一讲吧。”张秋凛放缓了声音,轻柔地道, “可是因为我以前对你...不够放在心上的缘故?” “是跟你有一些关系。”叶青玄继续笑道,“但也不全是因为你。你只是我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罢了,很可惜草断了, 那也不是你的错,我本来就不该抓上去的。” “其实我这些年来心里对你一直有愧疚。当时刚遇见你的时候,我还不够成熟——” 第44章 “那时候年纪小,孰能无过?”叶青玄这时反而大度起来,“你其实不用太在意我说的。我只是为自己而已。都过去了。当时年纪小也有好处啊,若非少不经事,我也没本事和你结缘。假如你我今年才初次相遇, 恐怕只有茫茫人海仓促一顾、擦肩而过的份了。” 张秋凛却摇头道:“假如我们是今天才第一次相遇,我恐怕还会喜欢上你。” 叶青玄只是笑着, 不说话。 张秋凛四下张望,装作一幅很忙碌的样子, 又起身收了碗筷, 转身道:“今夜你先睡在这里吧, 我先去一趟太守府。若是孟子曦醒了, 我马上差人回来看诉你。你就先睡吧, 也不必等着。” 子夜时分,太守府里依旧灯火通明。 门人集中在前堂,州府各级官僚相聚议事,这会儿也快要散了。孟怀昱睁眼的时候,孟章仍在前堂与人周旋。 陪伴在孟怀昱榻前的只有母亲魏芳歇。她见张秋凛前来探望,给她看了女儿从城楼下射出上来的那一箭上带的家书。那是孟慈山临死前,宁可托付于人,却不敢亲自过来交付的肺腑之言。 “张大人看了这信,许多疑惑也就自解了。” 张秋凛郑重地接过那封家信,看了一眼榻上的孟怀昱。二十二年来,这世上第一次也有她不敢轻易拆看的书信。 孟慈山的这封家信,台头只写了“母上敬启”。信中详细交代了她自从军以来的一路经历。 余孟二人是旧朝庭唯一相应出兵的队伍,所谓“孤军赴死,虽败犹荣。” “同生共死,不枉相逢。” 然而孟慈山的队伍在均州听信了错误的朝廷情报,意外卷入四方军混战,他们因此怀疑朝臣中有人叛逆,孟慈山断臂幸存后躲回光州,和余存中一起搜集北关军的罪状。 但渐渐的,孟慈山被和平年岁触动,知道他们已失民志,打算卸甲归田。余雁却不同意。 “吾从义兄严正处所得消息,绝不会有假,严正为人汝应明白……定是朝中有人图谋叛国,与今上共成此毒计,害我三军将士,得国不正。” 孟慈山劝阻未果,便与卫城巡防军旧部联合截杀余雁。计虽未成,也成功扼杀了光州的旧朝势力再起。 她在信末写道:“......我知道自己的一生充满了旁人眼里的不幸和蹉跎。也许你们会不理解,也许你们后悔没有把我教好。其实延朝覆灭之后,我也曾经自我怀疑过无数次。这就是我最终的抉择。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我希望你们知道我不是被逼着走到了这一天,昔日复国、今朝弃命,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虽渺小,却不是任何人的垫脚石。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因为我已别无他路,这一世,我要成全我自己。今我计未成,无言相见,唯有死志。待及来世,再做您的女儿吧。” 事后,张秋凛找到了太守,但问一事。 “如果您的箭射中孟慈山,您会后悔吗?” 孟章一夜之间白发骤生,但垂眼沉吟:“张通判,你觉得我应该悔吗?” 张秋凛无言。 她想到了不久前孟章的劝解。“不要执着地寻找一条绝对正确的路......没有这样的路。” 当初全然不解,而今好像刚懂得些许皮毛,只觉浑身发冷。 孟章疲惫地挥了挥手。“下去吧。” *** 三日后。 叶青玄复至逍遥台,携酒与琴,登高远眺。 “《慕志赋》即将终稿......我还是要回到这丛山林间,仰日月遗光,听八面风穴,才能有所深感。” 超然台上本有六角凉亭,如今人迹罕至,已成野兽之巢,石凳上堆满残骨,台阶旁筑起蚁穴。山风呼啸,树梢惊动,随风而阵阵落木,凄然直下,滚入江波。 四周连绵山峦迷雾纵横,望不尽,也走不出。 叶青玄选了一块石板为桌,铺上毛毡,便成一天书案,于是席地而坐,捧卷侍读。 张秋凛手牵着一匹白马,在周围的脏路上泼了些从江边挑上来的清水,待到晾干洗净,她将马儿系在一棵树下,走过来默不作声地坐在叶青玄身边。 地是洗干净了,却整出一层湿凉薄雾,空气骤然冷了几分,每写几笔便要攒起指尖捂暖。 二人沉默着各自专注做事,过去几个时辰,山间日影换了几轮,云卷云舒。 叶青玄忽然开口道:“.......子曦这次伤重,听闻魏夫人替她寻了中原名医,明天就要来将她接走。太守本想见见她,但仔细一直不肯,独自去城外山里的野庙待着。” 张秋凛张了张嘴:“太守近来闭户不出,都是魏夫人在代理着职务。我听府上幕僚说,太守日夜难寐,怕是受不住刺激,得了失心疯。如若此事属实,该早日上表朝廷,派一位新的太守来。” “你觉得太守的病,是因为孟慈山的缘故,还是因为子曦不愿见他?” “......兴许都有吧。”张秋凛敛目,神色肃然道,“孟慈山一死,留下太多遗憾。虽然我并不认同她的作为,但了解过她的一生后,又很难说哪里是错的。也许这一切正如太守所说,世上本没有一条绝对正确的书,为人在世,但求问心无愧罢了。这一点,她至少做到了。” 孟慈山的事迹,除了孟府家眷和极少数的知情人,旁人都以为孟家的大女儿早在几年前就战死沙场;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余存忠,后来她再也没有回过卫城。 自始至终,所有参与此事的人不约而同地咬死了孟慈山的亡故,替她掩盖了这些年的浮浮沉沉。大抵是人们终归不忍心,看那个杀虎救母的小姑娘,最终成了人人喊打的叛臣....... 可她始终是善良的,不过是有恩必报、有怨必了的江湖血性,偏撞上那个烽火连天的乱世。于是就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宝刀,被那些大人物捡起来乱砍,最终落得满身疤,恍然投错门。 她离家从军的时候才十五岁,哪懂得什么天下事....... 既然此间世人一致沉默,那便让真相拆成零散碎片,散尽无数个民间故事里,永远流传下去。 叶青玄忽然扭头问:“你在写什么呢?” 张秋凛:“罪己书。” “?”叶青玄好奇探头过去。 “先前役奴们都是孟慈山的旧部,战后因是戴罪之身,被迫为奴不敢赎身。孟慈山对他们无比愧疚,却无力相助。这些人中有人识字念书,暗中策划告发富商,为百姓谋财,但却因我们插手而搅黄了原本的计划,以他们的身份不敢对质公堂,这是第一误。劫持余雁而将他羁押在官府,这是第二误。” 叶青玄想了想孟慈山和余雁的往事,手中转着笔杆若有所思,忽而感慨:“健康的爱情固然美好,但扭曲的感情更能震撼人心。” 张秋凛沉默了好一阵。“原来你喜欢这种。” 叶青玄呛了一口。“……倒也不是。” “若是余雁并未被当场射死,许多事情就该有答案了。孟慈山的家信里说,她认为当今圣上身边有人策划了四方军混战,以助讨逆军夺胜。当初你南下一路究查此案,往后还继续吗?” 她没有说明的是,孟慈山在心里分明点明了那句以余雁口吻说出的“义兄严正”。叶青玄没提这一细节,是因为她根本不认识严正,所以记不住这许多名字。 但张秋凛以沉默遮掩过去,却是因相反的缘由。 张秋凛的神色逐渐黯然,抬首时徒然迎面是山间的清风。 “事已至此,既无定信,我已不敢那么确信了。你今欲何往?” “可能会留在光州待一段时间,写一些文章。”叶青玄抬眼眺望着亭外奔腾的宽阔绿水,“此座危亭旷望,当真是一片灵秀福地啊。” 张秋凛骤然轻松道:“等孟章的事请了结,我也好得些空闲。” 时光流转,阳春日暖,万物生发。卫城恢复了往日宁静,人们在山林间打猎,江波上捉鱼,迎接着新的一年。墙上的旧年画斑驳,酒饭后的新曲酣畅,还有那位哭尽了眼泪、早生白发的年轻女子,跌去了华丽词句,长跪在山野间的皇庙里。 “佛祖啊,佛祖啊,请告诉我,善意为何会酿成恶果……” *** 与此同时,光州南境守备军驻地。 “……余雁已死。”帐内,一身金光甲的将军背手而立,看着卫城刚送来的战报。“孟章失心疯闭门不出。真是一出好戏啊。” “大将军。”旁边一位副将说,“孟太守若真成了失心疯,往后多半不可再为朝廷效力了。” “好歹多年交情。我会派人前去探望。”戚长风淡淡道,“只是余雁之死,是何人下令……” “余雁一死,光州再无屏障。将军您若拥兵自重,难保陛下不会起疑。” 戚长风扬手。此等大事他心中有数,自是不用旁人提醒。去年京城里闹了一起大案,四大署被削弱了半数兵权,后听闻言明卓调回京城后,就整日守着那三千禁军。而今皇后诞子,程晟桀骜,恐伤前车之鉴…… 第45章 “够了。”戚长风厉喝道,“我本安分,无需多疑。卫城,弃了便是。” * 卫城的消息不日传回了京城。 皇宫。 “陛下,卫城通判张秋凛和代太守魏芳歇分别呈上奏表,请陛下过目。” 武光先拿起了魏芳歇的那一份奏表,捡起来一顿扫视,就草草放下,随后拿起张秋凛进的那份,通读一遍下去。 “嗯,与白秀吟先前与朕所述别无二致。”武光拎着信的一角笑道,“瞧这信中虚虚实实,还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呢。” “陛下圣听广达,自是无所不知。” “光州事毕,就把张秋凛调任她的老家榆州。至于那个叶青玄嘛,让白秀吟给她写信,把人叫回来。” 武光将那两封奏表都放下了,似是心情不错,大发感慨:“年少神武打虎救母,这个孟慈山也是一方人物,难怪当年何舜如此看重她。你说朕该不该替她请功、表奏封侯?” “只要陛下愿意,自是无不可。” “那便追封其为德烈将军,允其永享周朝贡禄。” “可是,那逆贼余氏……?” “掩去姓名,碑文上就写作’德烈将军孟慈山之夫’。” * 月朗风清,乾坤街上,一位黑衣的武将登上昭月阁楼头至高处。 夜幕笼罩着她的神色,只见她孤身一人,久久徘徊在一座尚未完工的塑像前,沉默地与之对视。 楼外的云飘过,露出月光,一瞬间照明了那尊塑像。原来那塑像还没雕五官,仅是一面空白,干干净净地回望着她。 *** 卫城。 是夜。前任太守孟章起夜梦游,望月而出户,不觉间行百里,至于城外。 不知过了多久,孟章浑噩间走到了一片全不认识的林子里,抬头一看,四顾无人。 月色皎皎,满地如霜。 仰头而望,只见一轮明晃晃的月牙挂在漆黑的深空中。在视线的两侧,高大的白杨随风而舞,悲风寥泣,空响哀嚎。 树丛间,赫然闪着两只明晃晃的眼睛。 孟章定了定神。 那是一只身形硕大的猛虎,匍匐在一块大石上,正露出满口凄厉的獠牙,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作者有话说】 孟怀昱和孟家的这条线是一个我很喜欢的副本,有些象征意味,代表了两位主角心境的过渡。小孟没下线后面还有戏份。 第40章 浮雁沉鱼(一) 离开光州前的最后半月, 叶青玄突然决意学骑马。于是她这一念之下,占去了十多天的白天功夫。 直到张秋凛动身之气只剩不足两日,已收拾好行囊备好盘缠, 坐在院里一边煎茶一边等人。她就这样煎了两三轮, 茶都没味道了,还是没等来人。 张秋凛有些置气地想,哪怕二人只是普通泛泛之交, 临别之际也该来道个别、送一送,作为应尽的礼数吧?更何况…… 唉, 算了。 人闲下来时,一旦开始胡思乱想,就容易越想越多, 尤其是平日里神思清净、从不放肆之人。张秋凛眼下又犯了这毛病。 从多年前在寒径山上弄丢了叶青玄的一把木梳忘记还,一溜酸的想到京城分别前她冒雨奔袭淋的一场心头雨。 再到如今卫城一行,叶青玄身边多的是光州文人,众星捧月般,那些人整日也没有正经差事可做,如影随形到处跟着亲善随和的采诗官大人。这不,眼下她学骑马都是由这些人陪着。 薛彤就算了, 年纪小看着蠢笨。孟怀昱也罢了,毕竟是有旧交情的老友, 算她张秋凛大人有大量最能容人。 紧急关头把友人送的信物簪子随时带在身上拿出来......不行这个真忍不了。 张秋凛愤懑喝茶。 共事了几月的差役熟悉她这性格,看张秋凛在院里一壶接一壶地喝焖茶, 上前劝道: “眼下你也没什么差事, 去逍遥台看看能怎么了?又没少胳膊腿的。” 理是这个理。 张秋凛咽下这口无名火, 决意说什么也不能在这里干坐一下午。 遂起身, 策马驰往逍遥台。 路上, 她又想起来很久以前,温柏寒还小的时候,她和方循一起教他骑马。 具体怎么教的已经没有印象了,反正以她十几岁的暴躁脾气,估计也没多少耐心。她只记得当时温柏寒学了很久还不敢自己骑,非要旁人帮忙拽着缰绳。她和方循对了个眼神,假装跟上,之后一齐放手。 待温柏寒回头发现身后没人护着,已经跑出去好远了,他吓得哇哇大叫,就此学会了骑马。 已是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了。 光阴最是无情刃,剜在人身上的时候甚至没有声音、没有知觉,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蚕食吞噬,直到乍一回首时,面目全非。 张秋凛赶到逍遥台,遥听见半山腰上传来舞乐声,竟是那些光州文人短短几日就把此地改造的灯火辉煌。 之前她与叶青玄单独来过几次,古亭周围还很寂寥,荒草连空,断壁残垣斑驳陆离,像是一处独属于二人的秘境。叶青玄闷头写文章,她便在旁边默默忙自己的事,还心里沾沾自喜过,有此沉默相伴的资格。 现在的逍遥台,一扫往日古迹的陈荒,被诗人散落的草稿和优雅琴声装点得更盛,与昔日判若两样。 张秋凛一边爬山,一边心里生出一种被背叛了的感觉。怎的生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情绪,莫名其妙。 一靠近叶青玄,或者每被与她有关的事干扰,她的心思总会很乱。 每逢心乱了她便不愿去想,可是她不主动找,叶青玄更想不起来找她,于是她更不爽。 如是一个生闷气的循环。 张秋凛也觉这样不是办法,身心不受控制,早晚憋出病来,更耽误公事。 隔着凋敝的古炮台,眺望崖壁前的那一丛人,地上铺着几张相连的草席,人们席地而坐,饮酒高歌,不远处的山麓间有一条长长的坡形草地,正有几人策马飞驰比试骑射。 守在外围的薛彤先发现了她。 “张大人!”薛彤高兴地喊,“我这就去告诉我家主子!” “诶......”张秋凛一个没拦住。薛彤跑得太快了。 不一会儿,一道青衣身影摇曳在山风中,迈着轻盈的步子朝这边走来,不急不缓,绕过落在碎石的洼地,最后轻跳一下落在她眼前,双眸明媚得仿佛淬着光。 叶青玄故作装张之态行礼:“不知张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张秋凛没绷住,笑了一下。 “骑马练得怎么样了?” “早就学会了。改日跟你比比。”叶青玄得意地扬眉。 “那你怎么还不回去?” 言外之意是——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去找我? 叶青玄往身后看了看,又转头看她,挑起眉道:“张大人,我这几日确实很忙,饮酒作乐的是他们又不是我。之前在忙孟家的事,朝廷突然急诏我回京,采诗日志还没有编好,我这不正在临阵抱佛脚吗。” 张秋凛马上怂了,哪敢再有半句重话。“......那我帮帮你?” “不用。”叶青玄垂眸,把手背在身后,“我原本打算去见你的,既然你先找上门了,倒也正好。你既将动身前往榆州,来时再会之日遥不可期......” quot;慢。你等等。quot;张秋凛举手示意打住,“我虽有任命调往榆州,可期限在三月后,我动身尚早,打算路过回京城一趟,去看看老师,顺便了一些旧事。” 张秋凛言中的旧事,其实是和余雁之死留下的谜团有关。她想回去问问温颂声。 叶青玄想着张秋凛既未主动解释,想必是私事,就没继续追问。 “我还想问你来着,榆州是我故土,繁华富庶之地,你愿不愿......陪我一起去?”张秋凛试探着问。 早年间,她述着各种宏图远志,一股脑儿讲给叶青玄,其中自然也包括要带她去看看榆州家乡的大好河山。这一愿景就像她们很多其余的美梦一样,至今没有成真。 虽然这邀约本身代表不了什么,但她真的希望叶青玄能够答应。 叶青玄张口哑然:“......张大人,我也是有职务在身的朝廷命官,不是说想去哪就去哪的。” “无妨,这我也考虑到了。你我不必同行,你先回京城述职,然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等有空了,记得来榆州看我一眼就行。” “那我自当从命。” 叶青玄话锋一转,忽地提起了京城的事,飞扬眉色间掠过一瞬悲然。“此番来到光州,虽然表面上是我自己所选,如今回想起来种种,皆有益所指。我回去以后还要找到白秀吟,把实情说开。” “你也有所察觉。”张秋凛略带凝重,叹气道,“我今日本不想谈这些。” “可你我之间,除了这些还能谈什么呢?” 叶青玄淡淡的、略带玩笑似的抛下一句,嘴角竟是笑着的。张秋凛猛然一怔,心头那阵愤愤阴郁之情又涌上来,脸色应十分难开。 第46章 “罢了。我席上有酒,张大人可莫要贪杯。从这里把你抬回卫城,可实在是太远了。” 叶青玄说罢一回眸,转身登逍遥台而去了,留下张秋凛长久地站着,恍了以下才跟上来。 张秋凛约莫听出来,叶青玄刚才那句话里有点调侃的意味。她想起来自己上一次陪叶青玄喝酒是在光州文会上,当时她还故意装醉...... 张秋凛从脸颊到脖颈红了一阵,索性马上又叫山间凉风吹白了,没露馅被看出来。 怎么好像短短几个月,跟叶青玄相处下来,她的脸皮都变薄了。她从前打遍京城无敌手的城墙一般厚的脸皮去哪了? 自从十几岁刚学会喝酒,装醉是家常便饭,能省去很多麻烦。直到现在京城许多官员还以为她是一杯倒,而少数知情者还都没她能喝,以至于张秋凛直到现在都不清楚自己的真实酒量。 张秋凛脑海中短暂地闪过了自己再度装醉、让叶青玄想法把她抬回卫城的可能性。然后马上就抛弃了这个念头。 装一次都露馅儿,还是省省吧。 “都席地而坐了,别一直端着,你难不难受?” “你......”张秋凛哽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脑袋里仿佛自动转出来一个典故顶上去。 叶青玄衔着一杯酒笑了,偷乐地开怀。 “人生在世,需及时行欢。生时不过凡胎,死后几根白骨,哪还顾得什么身外事。心头装的事太多了,走路时带出的风响都沉闷,怀抱美酒、坐观山涧却心不在焉,成日忧愤,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岂不是辜负了这片大美的山河?” “张大人因何事烦扰,可否说与我听?” 张秋凛乱播思绪,正思至动容处,脱口而出:“你。” 叶青玄端酒的手一抖,随后沉默着饮酒,半天没有说话。 张秋凛无意识地跟着做了一样的动作,却发现杯底早干了,从她刚一坐下起就猛喝干了。 叶青玄伸手递酒壶,身子却还朝向着深山,目极无尽处。 张秋凛倒满一杯酒,却没有喝。 叶青玄突然转过身来,扔了手里的酒杯,任那剩下的半杯酒洒在衣襟上,还有另一半随着她猛扑的动作洒在张秋凛的手上。顿时,她用手抓着张秋凛的肩膀,上半身凑过来,愣是逼的张秋凛向后仰去。 张秋凛手里刚斟满的酒,又洒得分毫不剩了。 “你......你干什么?” 叶青玄抬眸,那双眸子乌漆而明亮,像是泛着幽光的深潭。“这酒太香了,我以前没觉得,不确定是酒香还是你香。” 她说到句末二字眯着眼,紧紧盯着张秋凛的面容,好像要把人看透。 张秋凛不得不错开目光。 “酒......是挺香的。” “都香。” 叶青玄轻声掷下这二字,而后忽然抽身离去,正襟危坐地回到原处。 张秋凛突然深吸了一口气,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直在屏息。 “我酒醉了,冒犯大人。”叶青玄半含笑意,唇角却冷冷的,张秋凛一时间也摸不透她的情绪。“我一时上头,想起什么便做了,还望大人切莫误会。” “你这是......”张秋凛话到了嘴边,竟无法开口,她察觉到二人身间又横了一堵淡淡的屏障,仿佛山间的风一样冷。可这风已经把她吹到了悬崖边,随时就要吹下去,她万不能再视若无睹。 叶青玄道:“我已说过了,人生在世,我只要活一个痛快。” 张秋凛急道:“玄儿,与我在一起,难道就不痛快吗?” 叶青玄沉默一阵,忽然笑出声。“我以为我们已经聊过这个事了。痛快是偶尔的,更多的是痛苦。” 张秋凛本想下意识追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却成了更犀利的:“现在的你是不愿意谈情说爱,还是只是不喜欢我?” 一直以来,她心底常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叶青玄不可能不爱她,她们从见面起的第一眼就爱上了,那么多日夜里她的爱意如此不加掩饰,以至于张秋凛几乎没办法想象一个不爱自己的叶青玄。 只是最近这段日子,随着相处时日的增加,张秋凛心中的不安愈来愈重。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缺失了。 就像叶青玄说的,她们都变了。当时张秋凛还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有多可怕的分量。 只听叶青玄浅笑一声,轻声回答:“是后者。而且后者还有点影响到前者了。” 张秋凛沉默。 她道:“对不起。” 她的心好像渐渐麻木了。 “不不不,没事。”叶青玄反倒有些慌张,仿佛被拒绝的人是她一样,“其实我早该说清楚,但一直逃避。我依然很愿意与你相处,只是.......那一方面,我很难再去想象了,甚至每次你一问起,我就下意识想逃开。就好比,这里曾经有一片庄稼地,后来火烧了成了旱地,你想在上面再盖亭台楼阁都是可以的,但再种庄稼,就长不出来了。” 张秋凛想起来在京城分别的那一晚,她拒绝过反复多次的对白。如今才算是终于嚼透了。 ——“你连夜抗旨跑回来站在城下淋雨,为什么?” ——“还不明显吗?我知道你觉得我只在意功名而无意于情爱,但我变了。” ——“可惜啊。我也变了。” 一直以来,她相信自己在叶青玄心里的特殊性,可是今日的庄稼地之喻,令她实在无话可说。她好像终于懂了,以前她眼里那些似是而非的、停留在她背上的目光,原来并非眷恋与不舍,而是在遥望一段早已远逝的过去时,理智而直白的剖析。 曾经在寒径山上那个会每日在学堂门外等她、毫不犹豫的扑进她怀抱里的那个人,大抵真的回不来了。 “也罢。亭台楼阁......我也愿意盖。”张秋凛道。 好过杳无音信,分崩离析。 “日后我若再有犯傻犯混的地方,你作为一位好友,也应当指出来。过去的我的确是目中无人。”张秋凛无不自嘲地道,“也难怪错失良机。” 叶青玄道:“此话言重了。我从来也没指望你改变什么。也许你生来就是这样的人,那也没什么不对。” 张秋凛默然不语。其实,她以前还真不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马上回京见张秋凛初恋(大雾 其实玄儿还是喜欢张的,只是封心锁爱了,否则之前也不会问出“你究竟喜欢我什么”这样的问题。慢慢来吧~ 第41章 浮雁沉鱼(二) 那日黄昏, 趁着闭市前,叶青玄拉着张秋凛去逛集市,美其名曰要给在京城的好朋友们带礼物。 路上, 她们路过了一家经常爆满的茶楼, 此时临窗的位置正好空着。 叶青玄兴奋道:“你瞧,从前总说着要去,一直没得机会。要不要上去坐坐?” 她们刚在集市上吃了一路, 这会儿其实都没胃口,坐进去了也是点上两碗姜茶就着花生米开始闲聊, 乐呵呵地虚度片刻光阴。 此提议若是放在上午,张秋凛肯定愿意去,说不定还会主动邀请。可现在她心里头沉闷闷的, 实在提不起兴趣。 “算了,我想四处走动一番。” 叶青玄点头:“也好,那就再往前走,有一家书画铺子这两日快要转让了,听说卖价很低——” 她拉着张秋凛往前去,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间。 张秋凛有一瞬的恍惚,记得上次二人曾在这条街上同城一把伞, 和街头偶遇的三五熟人驻足招呼。一柄伞下拥挤,故而当时她撑伞、叶青玄就拉着她的衣袖, 那般的正大光明。 也对,既是朋友, 自然是没什么不行的。 叶青玄一路猛闯, 拐到那间书画铺子前驻足, 还没进门就扯着大嗓门吆喝店主。 “呦——叶大人光临小店, 快进来快进来。” “天色有些晚了, 你们是不是快打烊了?” “还有阵子呢,不着急!左右就开这最后两天......” 叶青玄熟络地和老板攀谈了起来,张秋凛默默进店,打量着墙上的字画。 这不是古玩店,所以卖的都是些当今文人的作品,大多没什么名气,但胜在是装潢精美、且极具南境山水特点,颇有种典雅绮丽之美。 张秋凛决定买一幅画带回去,挂在家里做个留念。 叶青玄突然晃着她的胳膊,指向远处:“看,那里有幅孟慈山打虎图——” 张秋凛道:“这个不行。” 她决定今日暂时厌恶与孟家相关的一切。是纯私人恩怨。 “那你自己看吧,我后面去挑挑字。” 书画谱子并不大,里外两进,这会儿客人比较多,通道狭窄而拥挤。稍一分神,二人便在人群里散开,只好各自先看字画。 过了一会儿,张秋凛见叶青玄怀里抱着一大堆卷轴从里屋走出来,顿时愕然:“你怎么要买这么多?” “送朋友啊!” 第47章 叶青玄腾出一只手找荷包,一边对旁边的人道,“劳驾借过一下。” “送那么多?” “人多啊!百家书院大家都互相认识,落下谁也不合适吧,更何况还有中正书阁的同僚,还有故乡老友......” 叶青玄细细数着,忽然注意到张秋凛手里只拿了一幅《山居咏溪图》长卷,愣了愣道:“啊,你这是只给自己挑了?” 张秋凛也恍然一怔,她从来没想过这事:“那不然呢?” 叶青玄转了转眼珠,颇具调侃之意:“也是,以张大人的身份和威望、外加扬名在外的臭脾气,你就算是一辈子不给任何人送礼都不会有什么后果。但就算送礼之事免谈,你总有一二好友要见吧?也不带点什么?” 张秋凛眼前划过了一串面孔。有同门,有故交,有值得信任的同僚,亦有她敬重的长辈。然而没有一个人像是她会在某日午后无端拜访、只为打个招呼的那种关系....... 世人说她多威而无友,大抵是属实的。她亦时常感到孤独,所以才收养了一只猫。 所以现如今的京城年轻人之间,彼此交友,礼尚往来......这倒也有趣。 要不,她也给那群死脑筋带点礼物?该不会吓着他们吧…… 张秋凛一起念头,立刻开始行动起来。 方循精工书法,若送字会招来一通嘲讽,还是再挑幅画吧;花峥家训以梅欲人,这幅《望梅图》正合适;至于温柏寒肯定看烦了家里满屋子字画,还不如给他一把南境特产的短刀...... 晚间,二人一同走回叶青玄租的宅子。 张秋凛来访的次数已经多到同院人会和她问候。换作前几日,她还会沾沾自喜,现在却笑不出来。 叶青玄一进门就把买的东西一股脑扔在地上,瘫坐在木椅中,手里还举着一片拔丝木瓜糖。 她抬头,看见张秋凛还傻站着门边:“你干什么呢?进来坐啊。” 张秋凛松了一口气,走进屋内,站在窗边的书架上。 这屋里陈设简陋,除了床榻仅有一张椅子,还被叶青玄坐了,她就只好站着。 叶青玄见她站着,指了指身后床榻。“我都累坏了。你快坐下歇会儿。” 张秋凛垂眼:“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叶青玄似乎以为张秋凛担忧的是外袍是否干净的问题,“我可不讲究这些。” 张秋凛有些无奈,便依言走去坐下,仅占了窄窄的一条边。 待叶青玄把手里的地瓜吃完,才终于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她这边。 “明天,你就要走了吧。” “嗯。” 张秋凛闷闷不乐的情绪忽然达到顶峰。 她指着那一堆字画,半是赌气半是委屈地问:“我们即将分别,你就没什么要送给我的?” 叶青玄抬眼,眼神明亮,定定地看了她好几秒。 “有。” 叶青玄起身,宣告一般字正腔圆道:“你且等着,待我去拿。” 张秋凛先是喜悦,紧接着又很疑惑,因为她感觉方才叶青玄的神色有点古怪。她想跟出门看看她去了哪里,又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动。 最终,张秋凛还是乖乖坐在原地,等叶青玄回来。 “给你的东西自然与旁人的不同。” 她手里拿着个草编的小包,在手里晃了晃,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声,清澈悦耳。 张秋凛的心神跟着那阵轻铃声晃动了一下,用深邃的目光探去。 “这里面是什么?” 叶青玄讲口袋倒过来,里面的物件便哗啦一声掉出来。 定睛一看,竟是一个黑黢黢的、用草绳勉强系了个丑结的手串。每个串珠都不是圆形的,甚至长满了各种棱角,凹凸不平颜色各异。若非形状太像张秋凛都不敢相信它是个手串,毕竟它看上去就很扎手。 “这事你自己做的吗?”张秋凛问。 “嗯。是我用石头串的。”叶青玄附身捡起手链,捧在白皙的手掌心里,更衬得那些黑黢黢的锋利顽石暗淡又普通,可她仔细端详了一阵,“每一块石头都是我自己捡到。这快尖尖的、有浅黄色的石头,是在我家乡的河滩上捡来的......” 她将手串放在张秋凛的手心里。确实硌手,也没多沉,像个小孩子的玩意儿,放在那一堆气韵高深的书画之间,衬得难能可贵。 “我最早从在东皋村的时候就在攒石头了,每到一个地方去,看见路边有漂亮的石头就捡起来收藏。攒了好几年,终于凑够了一条手链的量。你快带上试试,合适吗?” 张秋凛马上撸起袖管,将石头手串戴在右手手腕上,举起来看了看。“好看的。” 叶青玄笑了:“那就好。攒了这么些年,总算送出去了。” “太贵重了。”张秋凛道。 她们都明白这份贵重不是源于金钱衡量的价值。 叶青玄道:“这手串里藏了太多流年,如果失去那些年,它将变得毫无意义。可我再不可能将那些往事一一翻出来对着第二个人讲一遍了。” 言外之意,它唯一的归宿便是你。 张秋凛那一瞬说不上来有什么感受,某一个瞬间,她对眼前人的珍视似乎超越了那些肤浅的界限。这世上有一份感情和一段故事是独属于二人的,往后千百年的岁月里,无数人会挤进这条淤塞的河道里,到开头的那段岁月,除了她们二人,再没有旁的人能进来。那是独属于她们的历史。 二人煮了顿夜宵,临窗续话,临近子夜时分,张秋凛才终于不得不起身回去。 她是动了留宿一晚的心思,但还是忍住了没提。 叶青玄把她送到院外,倚着院墙望她。 夜半清冷,明星悬空,疏淡一幕盈于天幕,照亮人间山河。院墙边翠绿色的古树映成了深青色,宛如青铜般凝重,又似明镜般清透。 张秋凛回眸:“快回去吧,夜里凉。” 叶青玄笑道:“开什么玩笑,都五月份了。” “尽快些启程,我在榆州等你。” “我若是想见你了,自会奔着去的。说不定不用等到去榆州。” 听叶青玄这一句话,张秋凛原本明丽的心意更畅快了,叶青玄是不是客套的,她是真的想见她。假如退一步说,二人这一辈子做一对天下无双的知己密友,其实也未尝不可...... 只要,她别再总生贪得无厌的心思。 夜半路上寂静无人,只有几只寒鸦在高歌啼唱。张秋凛眼前划过叶青玄今日穿的那身如瀑的青衣、发丝间几不可闻的香气、和那双弯弯带着笑意的眼眸,青石板路洒满星辉,走得那样长。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克制住。 她自控力一向很好的。 这样半是安慰半是自我洗脑地走了一路,张秋凛回到住处已逾深更。浅眯了两个时辰,起来把乱跑的猫儿装进竹篮,收好行囊整装待发。 太守府现在的代理太守是魏芳歇,虽然天色尚早,也专程派了人来送她一程。 “大人,您是约的船家还是车马?” 张秋凛一愣。 出城北上船是逆水行舟,不过出大泽前车马南行,于是张秋凛先约了卫城的船夫把她送至主码头,再从馆驿里借马,都已经提前联系好了人。只是正值农忙时节,船夫说他手头的活多,要等临近了再跟张秋凛约具体时辰。但是张秋凛把这事儿给忘了。 “.......我昨天太高兴,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小吏惊讶。怎么这位张大人要离开卫城了就这么高兴啊? 还是联络了车马,将张秋凛送出卫城。 张秋凛抵京,已经半月之后。 初夏的业州但逢晴天,蒸得十分燥热,而雨季将至,空气里又经常沉闷闷的,令人不太舒服,好像心头总是憋了一口气。 京城的气氛也是一派车水马龙下压着密密麻麻的死气。 近来朝廷中发生之事,张秋凛多有耳闻。武光借着倾诉旧党的名义铲除异己,特别是业州士族中不愿合作的那批老顽固。还有京城巡防军的兵权,自从被武光嫡系的武将收回,一直独立掌握在从边关回来的二位将军手中,再加上一位守禁中的中郎将霍衍,业州士族已被彻底地削去了兵权。 与之相随的是,温颂声在短时间内几乎独揽朝政,受武光无与伦比的信任。连方循也跟着连升两级。业州士族见大势不妙,纷纷转而与温颂声联合,毕竟他也是世家出身,立场温和、清润中正。张秋凛感觉老师被架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 她回京后,仅在府中修正了半日,便提着从光州捎回来的礼物去宰相府探望老师。 左拐右拐进僻静的巷子,由着青葛布的门生引进堂内,立于檐下静候。 后院里十分清净,张秋凛站了一会儿,实在是无聊,才注意到有一种不知名的鸟儿一直在耳畔啼鸣。 片刻后,温颂声从院内走出,敞开书房正门,纳凉处吹透清风。 第48章 她在寒暄中随口一问:“这是什么鸟在叫?” 温颂声垂眸品着茶,闻言抬了一眼,不经意过略过屋檐下垂松掩映处的灰影,淡然道:“这附近的野鸟,柏寒总爱喂,于是便多了。 “应是斑鸠,象征好运的,近来业州随处可见这种鸟。” “你说是便是吧。我不认得这许多鸟类。”温颂声轻笑着道。 张秋凛这才想起他不但不认识鸟,还有些五谷不分,虽在文章辞赋里歌咏过太平丰年、体谅过农人艰辛,却未尝真正靠近过那些人。于是她沉默了。 第42章 浮雁沉鱼(三) 温颂声轻放下茶盏, 道:“见你前日在来信中说,想回你的家乡榆州兴办学堂,怎么突然有了这个想法。” 张秋凛道:“我在卫城遇见了一些奇闻异事, 其中有一位卫城太守夫人, 姓魏名芳歇,通晓诗书礼义,专教本地的穷苦儿, 一生行善做的低调,不为人所相知。卫城虽僻远, 可文会兴盛、文事繁荣,我深有所感。” “师生之道在京城,是一条至关重要的门路。好比我当年受严时非之托, 将你收为弟子,世人便将你与我视作一种联盟。” 温颂声缓步走进,将手搭在张秋凛肩头按了按。 “但你知道的,我从未限制过你任何。” 张秋凛感到肩膀一沉,亦垂了眼。“师相,还有一件事,我在信中不知如何开口。” “讲吧。” 张秋凛张了张嘴, 却犹豫着没敢问。她本想问及的是前朝大将军何舜战死之后,将遗志托付给孟慈山等人的事他到底知不知情, 哪怕只知情一点点,毕竟, 何舜的手下谢遥将军是温颂声的发妻, 也就是张秋凛的名义上的师娘, 虽然她们几乎没见过几面。后来温颂声遣她与方循二人离京游历, 恰是在那之后不久。 “师娘的忌日刚刚过完吧。”张秋凛稍微转了个弯, 已经尽力委婉了,“我在光州时,还见到当地有些退伍后在巡防队里服役的老兵给她祭酒呢。” 没有人给谢遥祭酒,那是张秋凛编的。一位尚未铸功勋的武将身死后很容易被人遗忘。她这样讲,是盼着能让温颂声有所触动,再把那些陈年旧事捡起来说两句。 她知道老师向来不喜欢谈起往昔。 温颂声俯身捡起地上飘零的一页信笺,拿起来在手中展平,动作十分缓慢,显出与其年轻不相符的苍老。他以沉默回应,没理会学生抛出的话头。 张秋凛有些失望,但在意料之中。她看出温颂声有了送客之意,便主动请辞。 门生引她出院时,路过了通往内庭的一道窄门,爬满了常青藤,恰好两位侍女捧着热过的饭菜从那里面走出来。张秋凛好奇地多瞄了几眼,想起那个方向好像是温柏寒的房间,这才反应过来。 “柏寒又被关禁闭了?” “......是。” “......我走的时候,他就是关禁闭。” “今年第三次了。”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公子不爱上学,成天捣鼓一些没用的玩意儿。” 张秋凛想起来她这次也给温柏寒带了礼物——一把精巧的袖刀,锋芒犀利、劚玉如泥。可惜,应该也是属于“没用的玩意儿”这一类。 ……还是等过这阵风头,再送给他吧。 张秋凛于傍晚时分驱车到了方府,和门人通传一声后,便径自入内,到后园的六角凉亭里歇息。 她有些惊讶,这院子从之前的荒僻无聊变成了芳草丛生、群花斗艳,一派汹涌盛景。哪怕不刻意赏,姹紫嫣红也纷纷跳进视线来。 方循是一副刚匆忙回府的狼狈样子,换掉官服后草草披一件鹤氅,挂了轻微不耐烦的神色。 “你不是才刚回京吗,也不歇一天?还不请自来。” “给你送东西来的,不要我就拿回去了。” 张秋凛照例先嘲讽两句才舒服。“我刚想说啊,你这院子里跟到了御花园似的,果然,成亲了就是不一样。” 方循道:“那些都是文举打理的,我哪有心思去管......你说你带什么东西来了?” 张秋凛指向身后搁在亭柱一角的竹筐,里面是两副卷轴山水画。“给你和白文举的。” 方循满脸狐疑地走过去,将卷轴上的绸带粗暴一拽,展开来仔细端详。他的神色逐渐从疑惑转为震惊、最终变成惊骇。 “这是什么?” “你瞎吗?” “这是山水画?” “那不然呢?” “送给我们的?没什么里里外外映射的意思?要不你给我解读一下……”方循边说边比划。 张秋凛被问得暴躁,狠狠白了他一眼。“这可是我从卫城精挑细选千里迢迢背回来的,你挑捡什么?” 方循哑住,腆着脸咧嘴一笑:“谢谢啊…...那什么,你忽然转性了啊?之前十几年也没见你送我什么东西......” “——定是因为沾了我的光吧?” 二人闻声回头,只见白秀吟远远地走了过来,端着一壶酒和三只白玉杯,浅吟吟地笑着。 “鉴生一路车马劳顿,刚回京城就来拜访,恕某招待不周。” “是我自己赶着回来,想在赴任前处理一些家事,也回来见见你们。” “说起来,鉴生这次赶得真巧,赶上稀客了。” 说着说,白秀吟若有所指地看了方循一眼。方循马上意会,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 “陛下召几位戍边将军回京参加中秋宴,你应该听说了......” 张秋凛:“自是听说了。对了,我正打算抽空去见言明卓将军,你们可知晓他现在的住处?” “知道。不只他回来了,还有那位当初跟他关系匪浅的那位荀将军,也带着家眷一起来了。” 说到这里,方循从张秋凛频频眨眼,显然是话里有话,“就是那位贬到均州的......” 张秋凛瞬间站起来,双目沸腾。她算不上消息灵通之人,却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更何况近来她也频频想起那个人—— “严太公来京城了?” 方循道:“说不准。坊间多有猜测。他是荀将军的丈人啊。” 白秀吟垂眸,回忆着感慨道:“世人都称他严疯子,我记得好像还在咱们小时候,他曾与温太师并称翰林双碧,后来却与朝廷结怨、永世不出。” 张秋凛喃喃道:“他曾是我娘的故交。当初我进到太学,是为了拜他为师。” 方循抬眼:“我记得。你原本应拜在严正门下,只因他后来出了事,师相才代收了你。” “你还在耿耿于怀呢?” “......才没有。” 张秋凛垂眼,好似陷入回忆,“我的确曾是严太公最看好的学生。” *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场梦。 梦见了过去。 中睦六年,京城大雪。 雪化了又落,层叠相加。城外官道上的积雪直到巳时才被清扫净,车马入城的时候都将近正午了。 张秋凛隐约记得,那天就连一向脾气和善的母亲都焦急起来,连崔了几次,车夫跳下车去问路人,再爬上来的时候手套上结着一层霜,但她挤在马车内,依偎在父母身边,只觉着十分暖和。 她仰头问母亲,京城总是下这么大的雪吗? 母亲和父亲相顾一笑,开始了回忆。咱们以前上学的时候不经常下雪,是吧?但的确是会很冷,会把屋舍的窗子冻住......这些年越来越冷了,大地都冻裂了,日子都不好过。 那年张秋凛八岁,记忆还十分模糊,许是因为少不经事、对即将来临的日子毫无预判,她还不知道有哪些事值得被记住、哪些事可以遗忘。 如此回想起来,都只有些片段了。 她记得那一年大寒,正赶上温柏寒过周岁宴,宴会上热热闹闹、挤了许多衣冠楚楚的大人,都对她十分和善。她收到的礼物包括几件过年的新衣,还有一双无论怎样肆意踩雪都不会浸湿的靴子。每天傍晚到午夜时分,街上总会有零星的人放烟花,一直到正月十五,绵绵不绝。 那时候她当真以为自己生在盛世,且这盛世繁华永远不会断绝。 她穿着新靴,踏着路旁深深的雪,走过一轮又一轮。 元宵节过后,喧嚣褪去,一切重归正轨。张秋凛也被领进了学堂,去见她未来的老师。 “爹娘就要回去了,有什么事就在信里说。记得要听先生的话。” “学成文武艺,献与帝王家。” 她的那位老师名叫严正,字时非,剑眉星目留着长髯,一丝不苟,十分威严。 所有的学生都怕严正,唯独张秋凛不怕,她那时候虽然年纪小,却隐约觉得严正身上透露着一种隐忍的刻薄,和自己骨子里的一部分很像。 张秋凛尊敬严正,严正亦对她十分器重。在京城的第一年,她每次考学名列前茅,下课时走那一条宽阔的乾坤街去买酥酪吃,和官员们下朝时走的是同一条路。 第49章 京城里有多少风华正茂、不可一世的少年,张秋凛便是其中最骄傲的那一位。 直到那场变故。 彼时严正官至监察御史,不知得罪了谁,先是受言官们抱团的弹劾,再是那几员戍边大将斥他误国,执掌朝政的太后听信了谗言,便要将严正和他的同党一并流放示警。业州的文官集团大为震动,朝野上争分不休、到处都是制衡权术。 唯有严正,他故意领了那道最终并未批下来的圣旨,把太后一时糊涂的气话当了真,先去领了二十廷杖、之后带着满身的鲜血用双膝跪着从乾坤家的南门一直走到了皇城之下。 满城的人上街围观叹服惊畏,却无一人敢上前。 严正最后乞上一道疏,陈请遗志,说愿慷慨赴死,但请太后误听小人言而误家国大事,而后言及无人敢言的朝廷亏空、边关叛乱,在之后的数年之间一一应验。 有人说,是严正唱响了延朝的哀歌。 不,是敲响了最后的警钟。 但没有人听见。 或者一面装聋作哑,一面喊他一句“严疯子”。 最后朝廷并未将严正处死,而是贬出京城、终生不得召回。 那日多少人来为严正送行。张秋凛记得,那也是某一年的冬天。 隔夜刚下的雪还很新,晶莹剔透的宛如一场梦境。 她出门前四处翻找出去年的那双皮靴,却发现少年人的个子长得太快,竟然已经穿不下了。走到严府时,双脚的鞋袜都已湿透。 那场曾一度铺天盖地、漆神寒骨的雪,终究有一日还是会越过父母师长的庇护,劈头盖脸地砸在了年少的她的身上。 严正望见她,暗淡的眼神忽得亮起来,便让她往后记了许久。 “往后你拜入温颂声门下,他会代我授你处事之道和立身之基。” 后来再想,那一段话是无形中对她下的判词。 “我今命绝矣,恐难再相见,倘若我的眼光不曾看错,待你学成之后,千百年间桑田俱往,青史页上自会重逢。” 一阵风吹醒了她,张秋凛睁开眼,窗户不知几时被吹开了,被衾寒冷似铁。她爬下床,把窗户关上。 晚膳后,她散着步走到了严府旧日的宅院前。 这里如今大门紧闭,不知晓里面住了什么人家,兴许已是全然陌生的人了。 张秋凛深吸一息,望着那熟悉而又斑驳凋蔽的门墙。 “学生如今,一愿办学兴盛,桃李旺昌,二愿真相大白,对得起少时之誓、父母教托。然天地瀚渺,我也不过是广袤众生中的一个而已。” “今天下已定,您也许......会回到京城来吗?学生还有很多事想请教于您。” 那扇紧闭的门并不会给她回答。 第43章 瀚海阑干(一) 没过几日, 严府旧宅前来了一对新人。 他们进城的时候没放出消息,行迹十分低调,是一个男子拉着一辆木推车, 车上除了一些行囊, 还坐着一个戴着幕篱的瘸腿女子。推车压着满地飘零的落叶与枯梗,默默无闻地走完了乾坤街南段那条长长的路。 其中那位女子抬手停车,男子走到阶前, 抬手抚去尘土。他试探性地推了推大门,没有推动, 转身从女子手中接过一大串钥匙,插进那扑棱着灰尘的老旧锁头里使劲拧动,试到第三把的时候, 锁开了。 锁头直接掉在地上,震起一阵扬尘。门飘飘悠悠的开了一道缝隙,露出旧时庭院。 “......还跟以前一样。”女子叹道。 推车的男子隔着飞尘扬了扬袖子,瞥见门内一派凋敝景象:“悉明,这还能住人吗?” “空房子就这样放着,哪有不住人的道理。”女子道,“打扫打扫就行了。” 所谓“打扫打扫”可不是一般的活儿, 这院子已经空置了将近十几年,无人问津, 加之它曾经的屋主身世崎岖,后来一直没人接手, 连进来收整打扫的仆人都不愿意靠近。而且只有男子一人行动自如、打扫起来实在不方便。 他很不解妻子为何执意要回父亲的老宅。 “去年陛下赏的城北院子不就挺好……” 抱怨归抱怨, 该干活儿的时候还得干活儿。 差不多也正是在这时候, 他们入京的消息慢慢地传开了。譬如一直有人暗暗盯守着严府大门。 宰相府内。 温颂声听了线人前来报信, 端着茶杯的手轻微一顿。 “是否继续盯着?” “不用。”温颂声边吩咐边感叹道, “那处宅院多少年没进过人了,她怎的还要住。” 满院金贵飘香,隔窗望出去像是镀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芒。 温颂声忽然感到心绪不宁,想起这秋光亦有动人时候。 “柏寒禁闭关得差不多了,得让他出来,见见这个人。” 对于温柏寒来讲,关禁闭就像上学一样是家常便饭,不过是他反抗父亲的一种表达方式而已。所以他刚被放出来时,听温颂声说起有个人回来了他会想见,虽然心中好奇,但还故作毫无兴致地背过身,装的好像没听见。 “是严澄霜回来了。” 温柏寒猛地一回头:“你说谁回来了?” “严澄霜。严时非的女儿。” “——太好了!”温柏寒立刻原地一跳,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就像他和严澄霜上次分别的时候,他还是在地里玩泥巴的年纪。温颂声难得没有呵斥,仿佛也想起了那些往昔里的温柔岁月,亲朋好友们在厅堂整整齐齐地坐着,窗外白雪压断残枝。 * 张秋凛正要去拜访言明卓,提着从光州带回来了一袋点心——再不送出去就馊在自己手里了。 奈何言明卓并不在府上,而且是接连两日不在、隔夜未归。听闻,是帮一个朋友稳居去了。 谁家好人稳居去两天两夜啊? 张秋凛按地址找到严府门口时,在周围绕了两三趟,怀疑自己走错了。 一道侧门突然开了,半辆装满枯枝败叶的推车从里面探出来。 跟着出来一个撸起袖子推车的人,正是言明卓本人。 张秋凛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跟他打上照面。 言明卓逆着光打量了半天,终于认出是她,大呼一声:“......副军师!” 张秋凛抡起手里提的那袋糕点,朝言明卓脸上砸去。 “诶,这什么东西——”言明卓从容退了半步,灵巧地一接,“好吃的!” 院子里有人遥遥地喊了一嗓,是个女人的声音,混杂在风吹落叶的窸窣声中听不太清。 张秋凛却忽的有种不详的预感。“谁在里面?” 言明卓不明所以地指了指严府大门前,早已模糊、但依稀可辨的门牌:“还能有谁啊?” 她抬头的那一瞬间看到了门中的女子,坐在一把装着车轮的太师椅上。此人穿着一条暗褐色的布裙,两袖束起来,以方便干活,生得一张如雪面容,双眸温静,举止间淡然而有锋芒,有种难以名状的凌厉。 女子的目光已经扫过她,露出一丝惊讶。 言明卓上前引着张秋凛介绍:“张鉴生,这位是严老太公的女儿严悉明。” “……鉴生。”严澄霜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很陌生,歪头一笑,“原来这就是你取的字。” “怎么,你们认识啊?”言明卓耸着肩走开了,“那还要我介绍什么。” 张秋凛早已忘了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若说还残留着些许年少时的记忆,大抵也是怀念那时亲朋故友皆在身旁。彼时严正温颂声正值他们那一代人最不可一世的年华,带着几名小辈走街串巷。 枝头的繁花仿佛刚落飘落到衣襟上,花瓣儿还没来得及拂去。 等她终于想起来抬手去拂的时候,才惊觉早已经过了多年的夜雪深重、残霜冻骨。 这年的京城还不到下雪的日子,刚入秋的那几天里气温也不必寻常年月那般冷,惹得街边的树木落叶落到了一半,又仿佛不知所措的做起了回暖复生的美梦。在这样草木摇落却尚未覆霜雪的时节叙旧,亦是不温不火的,有种欲说还休的尴尬。 若说唯一的触动,大抵是严澄霜的腿——早有耳闻,是在战事中受伤站不起来了。 几年前,言明卓热衷于给张秋凛说媒。有几次她实在是不厌其烦了,就故意把她心中的理想型描述得的貌若天仙才高八斗遥不可攀,低于这样的就不必介绍了——这下总归清静了吧? 当时方循亦在旁边,端着一副看热闹的神情:“你别信她胡扯,哪有那么夸张。我告诉你啊,张鉴生就喜欢长得好看、水灵灵的邻家姑娘那样的。当初我们上学的时候,她就抱着班上最漂亮的小姑娘不撒手。” 张秋凛黑着脸,想着如果她还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定要抛下面子冲去揍人。当年她长得高,跟男孩子打架也不怕输。 言明卓不知,当时方循描述里张秋凛抱着不撒手的漂亮姑娘并非虚指,而是真的有其人。 第50章 晚上,言明卓想请张秋凛吃顿饭叙旧。张秋凛自是说什么也不想在严府吃这个饭,拉着言明卓去玉孤江畔古道,各色酒楼茶馆林立,总不缺填饱肚子的地方。 “张鉴生,你这次回来能在京城待多久?” “不到一个月。处理完一些家事,我就该去榆州了。” 言明卓叹气道:“这么快啊。我也好想回榆州,想下河挖菱角,还想吃莲藕蒸鱼......” “你怎么记着的都是吃的?” “榆州菜好吃啊!你难道不觉得吗?在外这许多年,最想念的便是家乡的一口饭了。” 张秋凛在沉默中反思了两秒。她根本想不起榆州什么菜好吃,也不甚关注这些,平时有口饭菜饱腹就足够了。 不过,叶青玄大抵会喜欢榆州大河畔的清淡口味,也喜欢吃甜食。 叶青玄还曾说过,人生一世,惶惶不及百年,食色性而可已。 下次再见面时,可以此为饵哄骗叶青玄到榆州去……此行就当先去探探路,记下沿途美味也罢。 “话说你那个相好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言明卓忽然问。 张秋凛恍然,筷子夹到了碗外边。 她垂眸故作淡然道:“你是说叶允和?她另有旁的安排。” “那不行呀,你赶紧写信催催她,尽快回来看看我这可怜人。”言明卓眉头一皱,“我原以为你这次调回来能多留几日,可你马上又要走了,我上哪儿借脑子去?业州那群老文官竟爱欺负人,我怎么斗得过!” 张秋凛略微不悦地瞥了他一眼:“她又能帮得上你什么?” 言外之意,若让一介书生倘若靠近龙潭虎穴,怕是自身都难保,你这个手里攥着兵权的人还乱喊什么?若按张秋凛的心愿,叶青玄一辈子远离这些纷杂争斗与虚伪盘算,一辈子做个自在快意的读书人才好。 言明卓却哼一声:“能帮的不如愿帮的,我也不稀罕那样利益交换来的朋友!” 说罢,他举手仰颈把杯底剩下的残酒饮尽了,颇有几分豪气。 二人把盏言欢,不觉夜色渐深。大部分是言明卓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遇到的事,张秋凛偶尔犀利地评上一二句。 街头的灯笼挂上,亮起后又熄灭,伴着店家打烊地催促,言明卓酒意上头,神秘兮兮地问:“你跟我讲讲……” “讲什么?” “唉……就那什么,我说了你可别骂我啊。” 那不一定。 张秋凛催促:“你倒是说啊。” “你以前是不是跟严悉明……你俩是不是早就认识?” 张秋凛用白眼瞄了他一记,心想这你难道不知?但紧接着她从言明卓的眼神里读出点别的东西,不禁狐疑道:“等等……你从哪听说的?” “悉明自己跟我说的。” “哦。”张秋凛莫名松了一口气。 言明卓小心翼翼地瞧着她:“所以是真的?” “嗯。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 “我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言明卓打断道,“只是你对这件事情……是怎么看的?” 张秋凛一怔,然后马上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她与严澄霜打照面是在下午,可言明卓晚上就知道了,且是严澄霜自己讲的——想必她在描述旧事的时候一定是轻描淡写、不甚走心,把她当作一件年少囧事的谈资。 但言明卓应是了解的,故才有此问。 张秋凛道:“说句实话,若不是今天偶然碰上,我恐怕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了。” 她抿唇想了想。“说起来,我以前好像还跟叶允和提过这件事。” 言明卓那原本关心朋友的眼神里迅速又燃起了八卦之魂。 那是一件同样久远的事了。 她对叶青玄坦白,在京城书院念书时曾喜欢过一个女同学,只不过那人陪她玩了两天过家家,觉得还是喜欢异性比较好。 当时叶青玄是什么反应来着?好像是…… ——“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你怎么能喜欢别的人!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唉,这只会吃醋的家伙。连朋友都知道心疼她。 张秋凛抿了抿唇。居然还挺怀念那段时光的。 哪怕纵观此一生,那一年应算是她的人生低谷。哪怕当时的每一天都想着逃离。 夜色已深,二人出了醉云居,街上还亮着零星灯火,漫漫东去,一望不见尽头。 张秋凛抬头望月,却只看尽一片浮云荫蔽,是白惨惨的朦胧。 遥想在一切浪潮席卷过岸堤之前,十几岁的人不知天高地厚,经常畅聊到后半夜。那时候身边到底有谁,其实早已经记不清了,余下的人如今也已换新模样。 去者日以疏,来者日以亲。唯是羁旅难言,金石未换,少年陈词几篇可改,难抵旧时心性。 张秋凛已经走到路口,深思熟路后还是回头,喊住了言明卓。 “言将军,你待人太过真挚,心思亦太过纯良,日后恐生事端、招来祸患。” 言明卓先是一愣,然而马上笑着道:“可你是我的朋友呀。” 张秋凛眼底微微一动。 “……嗯。” 下次她可以如是反驳叶青玄了。她虽茕茕孑立地活在世上,亦是有伙伴的。 * 二人去后未久。 醉云居二楼的一扇窗户终于缓慢地合上。 窗内一道暗影吹灭了残烛,自此消隐无踪。 *** 翌日清晨,宰相府内。 温颂声按惯例在日出前一更起身,至书房内静侯。今岁是个太平年,中秋宴即至,南境守备军统领戚长风归京赴宴,陛下心情大喜。 诸事安排妥当,他本该过上一个清闲的早晨。可当他打开烟囱下的暗格,发现里面竟然躺着厚厚一封信的时候,暗自惊了一下。 第44章 瀚海阑干(二) 所谓严府稳居晚宴, 却不是在严府办的。虽然名义上是严太公的女儿严澄霜送出的请帖,实际上负责宴会招待的人却是她的夫君荀卫荣。据称是严澄霜腿疾未愈,不便待客。但熟悉她的人譬如张秋凛知道, 严澄霜一向就不喜欢应酬人多的场合。 车骑将军荀卫荣, 这更是位不一般的人物,武光起事时的主力部队如今残余者均归他麾下。据传言称,战乱年间他和陛下曾是称兄道弟的关系。 世人也不难察觉, 当年武光身边的四位主力将军中,唯有荀卫荣有一个旁人没有的优势:他是白身起家, 无亲无故,孑然一身。 再观严澄霜,虽是出身名门, 但经过前朝末年严正的那一通折腾,早已经家道中落,是严家这一脉的独苗。严正更是直接拒绝了朝廷的数次邀请,发誓永不再入仕。 在这如今各派世家势力根深蒂固、门生故吏盘根错节的世道下,这一对儿势力单薄的新婚夫妻,显得分外醒目。 张秋凛是和言明卓一起去参加稳居宴的,半路上遇见了花峥, 那两人健谈地闲聊了一路家长里短的闲话,她和花绮负责不时出声应和几句。 稳居宴的地点在醉云居, 是古道上的一家老字号,她之前好像来过几次, 却也记不太清, 只是暗自惊讶是谁把宴会设在这处了。 正疑问之际, 醉云居正前方流水浅渠边的石桥上停了一方轿子, 坠着晶莹剔透的宝珠, 花哨得仿佛冲着她的眼睛打了一拳。 张秋凛的眼皮跳了跳,看向这幅高调做派的罪魁祸首。“温柏寒!你爹终于给你放出来了?” 还是放早了。 温柏寒正从轿子后面的大树地下奔过来,穿着一身鲜红色的新衣裳,跑起来腰间的玉佩噼里啪啦响。 好一个鲜衣......横冲直撞的少年郎。 “张姐姐!好久不见呀!” 张秋凛刻意压下嘴角,仍是一副严肃的模样。依温柏寒的性子,这类聚会盛事他一向是迟到的,能如此准时的守在这里,多半是东家。 “这地方你挑的?” “对呀!我平时跟朋友们经常来!这店里有西域运来的酒,还有乐师舞姬......” 张秋凛眉心跳了跳,望了一眼醉云居门额上鲜艳四方的大字和赤红翠绿的装潢,又在心里算了一下这次宴会参与者的平均年龄,咱们扪心自问......这能合适吗。 “小孩子别再外面偷喝酒!喝也行,能不能别让我听见......不然你让我跟你爹怎么说。”方循从远处追了上来。他和张秋凛对视一眼,浅浅点了一下头,就各不说话。 张秋凛突然想起来带给温柏寒的礼物还没送出去,可是一摸身上,今日是忘记带了。 “别都在门口站着,堵着路了。”花峥道,“醉云居都是小包厢,我先进去占个好座了。” 她这一开头,众人便尾随着鱼贯走了进去。 如花峥所说,醉云居里都是包厢,一进门别有洞天,灯光骤暗复又明,烟雾缭绕,水气蒸腾,干枯的柳条盘绕着木板,迸发出蓬勃的生机,却是已死之树,囚于一室之中。一楼的大厅内有一片花砖围起来的空地,玉桌上放置着一把古琴,周围燃着一圈烛火。 第51章 张秋凛素是不喜,这等烟柳繁华地,总是透露着一种人故意为之的伪装,带着人世间纷杂扭转的欲望和执念,披以美的外衣。 她从后面拍了拍温柏寒的背:“严澄霜是不是也来了?” 必是的,否则温柏寒才不会出现在这儿。 严澄霜果然在二楼一间僻静的小屋里躲着喝茶看书。张秋凛推门进去。她的抬头的一瞬间显得十分惊讶,下意识望向张秋凛身后,却并无其他人。 张秋凛开门见山道:“我有正事。” 她进屋在严澄霜对面的椅子里坐下,严澄霜垂目未做表示,等着张秋凛从怀里掏出一叠抱起来的纸,看着她把纸团展开,再展开。 那里面没有东西,就是一张纸。张秋凛抚平图纸,露出一枚拓印上去的印章图案:“你可认得这个吗?” 严澄霜的眼神忽然一紧,但仍镇定地接过去,似是明辨真伪。 “你从何处得来的?” 张秋凛的目光如炬,本也没打算隐瞒。 “白家。” 这个答案似是出乎严澄霜的意料,她第一次抬眼直视了张秋凛,也是一道不服输的火。但只燃了一瞬,就重归于平淡。 “父亲已经许多年不问朝政,若是十几年前的老物件,我看也没必要再追究。” “此事关系重大,若非证物不在我的手上,我本可直接给你看。”张秋凛道,“中睦十二年春,朝廷中有人借你父亲的名义发兵均州,后面的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当年一役由谁统帅?” 张秋凛道:“是镇东将军谢遥的副将,一位名叫莫...余存中的。” “那你岂不最该怀疑温太师?” “我问了。”张秋凛道,“老师没答。” 严澄霜道:“倘若真有那么一桩事,也该是在就朝廷里人尽皆知,那些元老们如今有多少还在世,还在这座京城里身居要职,那么多人装模作样、明知故问,我不知你有何处不满,怎不去问责他们,反倒来问我这个局外人。张秋凛,我早已不是局中人了。” 说罢,她忽然掀开了一直盖在腿上的毛毯,露出来她做的那把椅子,原来不是普通的座椅,而是安了四个轮子的推车。 “......他们说的是真的?” “旦夕祸福。”严澄霜把毯子盖上,神色平静,“我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这场稳居宴是老师让你布置的吧?可你不好拒绝,便把一切安排都推给温柏寒去做。今天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又没有什么大不了。”严澄霜漠然道,“就是他得罪了什么,也不会有事。他可是当朝宰相唯一的儿子。” 张秋凛被气得一笑:“罢了。” “朝局纷乱,刀剑无眼。”严澄霜忽道,似是替自己找补,“此次陛下召竹燃归京,为臣者自当从命。但若往后仕途艰险,恐难以保全,我们会再离开,只图做个寻常布衣。” 张秋凛起身走向门:“你若执意如此悲观,我亦无可奉告。” “悲观?” “你认为老师为什么要帮你办这场稳居宴?”她顿步回头。 “一旦踏上了这条路的人就没有退路,只有争斗方能自保。譬如白秀吟,我虽不知她是在替谁卖力,但她手上的东西——”张秋凛举起手里那张拓印着梅花章的纸,“本是不该出现的。你已经享了半生荣华、亲友庇护,若想全身而退,除非你把这些全都放手——” “也许你是对的。”严澄霜道,“在这世道,人人都争。我若不争,便是最大的反抗。不是么?我们都会死去,而身后名又难辨真伪。” 张秋凛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纸团在掌心篡成拳,转身走了出去。 她绕了几圈才找到言明卓他们一行人进的包厢,热菜已经上了一半,凉菜都被吃没了。这些正值青壮年的男人仿佛饿死鬼投胎,什么都不给她留。 言明卓鼓着腮帮子问:“你刚才去哪了?” 张秋凛拉椅子坐下:“受气去了。” “啊?” 张秋凛轻轻敲了下花绮眼前的桌子,悄声道:“今天宴会上见了谁,特别是年纪三十岁往上的世家官员,列一份单子出来。” 花峥咽下一口饭:“好。” 在他们包厢敞着门的对面,一扇花鸟屏风之隔,正是醉云居乐师的休憩室。有几双眼睛从方才起就盯着张秋凛的行径。 甚至从张秋凛刚一进楼,便有人眼熟她,扒拉着旁边的姐妹问:“诶诶,你们看那个——是不是榆州张氏的家主张鉴生?” 她们看着张秋凛走进了严澄霜特意交代过不让外人进的房间,门关上后,二人在里面交谈许久,张秋凛才走出来。 几人凑着脑袋嘀嘀咕咕。“那到底是不是张鉴生?” “我也没见过真啊。” “看着像吗。” 这时候,一位年长的乐师刚结束对楼下表演的年轻徒弟的训导,提着一壶酒和大袖衫走上楼。 年轻的乐师们一拥而上,遥指对面的包厢门:“您看看那是不是榆州张氏张鉴生?” 杜芳一愣,定睛看了看,呦,还真是。 有缘千里来相会,啊不是,来相骗。 她来京城没几天,正愁闲得慌。 杜芳于是拉着自己的一群弟子们,张秋凛包厢门外一顿吹拉弹唱。 这成功地引起了屋内人的注意。 方循茫然:“这谁点的?没人吧?” 张秋凛闻着饭香这会儿食欲大开,正忙着干饭。不得不说醉云居的饭菜确实很香。她没空理方循,更几乎没注意到那悠扬琴音。 只听饭桌上冷不丁想起了议论声。“此等靡靡之音,不堪入耳。” 张秋凛扒饭的手一顿。琴声似乎也滞了一下。 花峥怼回去道:“我却认为音符悦耳,您若是不喜,不听便是了。” 乐声继续进行,眼看着要到结尾。杜芳虽没抱琴,但袖中一直带着一柄短笛,拿出来吹了段《英明神武孟慈山》的前奏。 张秋凛猛然抬眸,注意到了那边。 “杜前辈。” 杜芳拱手回礼:“数月未见,看来大人风采依旧。” 张秋凛笑了笑:“......”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阴阳怪气的。 杜芳继续笑道:“我徒弟们今日受聘在此演奏,奈何满楼的凡夫俗子,自喻不凡,却未见有能听懂雅乐者。我等卖力献艺,可得一二报偿否。” 张秋凛认命地掏出荷包。 琴师杜芳比她早半月启程北上的,是叶青玄帮她谋了新差事,能在京中安居,对于年过半百的云游者也是一件好事。 “方才席间有人出言不虚,忘前辈勿要介怀。词乐兴盛,乃是国泰民安之写照,纵然偶有不和谐的音律存在,只要受百姓所喜,便有可取之处。” “好话谁又不会说。”杜芳掂量了一番钱袋,“关键看德行。” 这话似有意指,张秋凛没想明白,姑且当个虚指。 她目送着杜芳一行人满意离开,才重新回席。 跟在杜芳身后的弟子又小声窸窣着凑上去:“那咱们还给叶允和写信吗?” “当然得写啊!” *** 彼时,光州未冷。叶初黄,未见落。 叶青玄临行前的清晨刚收拾完行囊,轻车熟路地把全部家当装进扁担,用雇来的驴挑着。院门外聚着来为她送行的乡亲们,竟也纷纷起了这么个大早。 “往日,后会有期。” 古树无花,春草潸然。 若非京中有召,她本想在卫城过完冬天的。奈何前日又闻京中使者给她捎来一封白秀吟的信函,信中写明邀她回去参加中秋宴。叶青玄拿着心问了一圈,听魏芳歇说,这皇家的中秋宴都是陛下身边的器重者、或有于朝廷有卓越功勋的人方可参加,咱们一般人,哪有机会见陛下呢。 叶青玄:“......” 你别说,她还真见过...... 她手里攥着那封信,顿生一阵百口莫辩的无力感。 路上,薛彤哼唱着新学来的光州民歌,行程倒也十分惬意。叶青玄坐在车前,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捧书来读。 入京前夕,她给京中去了一封信,寄给同租一处宅院的谭衡,一来询问她回去后的住处,二来了解京中近况。入城时,谭衡便来城外接她。 “这倒有点太隆重了。” “这才哪到哪,叶大才女。”谭衡扶着帽子,轻咳一声,“方惠和请你去府上一叙。” 叶青玄:“......”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作者有话说】 回答一下身高问题,她俩差不多高(170+)非要说大概张(显得)更高一点吧 第45章 瀚海阑干(三) 傍晚学堂下课后, 方府的仆人把叶青微接了过来。半年多不见,十几岁的人身高疯长,已脱去了稚气, 眼神还是清澈愚蠢, 上蹿下跳地劲儿更足了。问功课,是一问三不知。问生活,她说后院的树特别好爬。 第52章 叶青玄:“......” 方循轻咳一嗓:“这个年纪的小孩, 还是别跟她讲道理。再说你们家有一个弱冠进士就可以了,祖坟也不能一直冒青烟。” 叶青玄眼珠一转, 收入眼帘是方府宏伟华丽的门庭,心道那你们家祖坟是火山吗? 白秀吟往她面前的空茶盏里添了几许清茶,缓缓道:“这次你在光州立了一大功。陛下甚喜, 你可以是为什么?” 叶青玄瞬间拉下脸:“不知道。” 接下来白秀吟说的话却令她无比惊讶。“余雁既死,光州也没出更大的乱子,陛下很是心喜。” 叶青玄在震惊中沉默了一瞬。“余雁之死与我何干,我们本也没想杀他。难道朝廷竟......” 竟然早知此事,想要连根除掉余雁吗? 她的情绪过于外露了。白秀吟和方循相视一眼,叹气一声。 “怪不得张鉴生对此只字不提,我还以为她那么能忍。” “还以为鉴生真拿我们当外人了。” 那晚, 叶青玄带着妹妹从方府离开时,心绪犹难平。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却又不知其中的意图。 寒夜里几点疏星高悬,高门大户的灯火辉煌华丽, 她从南方而来的衣衫单薄, 抵挡不住这京城的寒夜。 路上, 叶青微拉了拉她的衣袖:“姐姐, 明天我能不去学堂吗?”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 她忽然改口,“可以。明日随姐姐去古道见几个朋友。” 她像叶青微那么大的时候,也是最讨厌上学的。那时候父母行商四处奔走,她亦跟随着到处结交玩伴、沿途增长见识,什么闷在教室里读死书是最被人看不起的,也许是她们一家人的天性吧。 既然现在爹娘不能带妹妹了,那她可以补上一些,虽然未必能做的好。 翌日天大晴,早市上人潮熙攘。 西市的一家戏楼前,一位玉冠青衫的读书人站在门前显得格格不入,她手里捧卷,神色三分烦躁,犹豫再三后终于踏进门去。 “大伯!”张秋凛一进门就喊起来。这时辰还早,戏楼没有正式开张,人流都涌去了街对面的茶楼里。这样下去如何能做得起买卖? 楼上遥传呼声:“......是三姑娘来了?稍等一下——!” 张秋凛随便找了一桌坐下。她小时候不常在家,每次回家也都待在父母身边,特别是后来战乱时分家,与大多数族人并不相熟。 一个敦实的中年男子从楼上走下来,正是她的大伯。 “......你要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来,喝茶。” 张秋凛轻声谢过,神色平淡。“大伯,今日我来是有一件事想和您商议。” “你说。” “是关于榆州家里的情况。”张秋凛指尖在杯口一划,“我想问您一点事。” 张晟行轻轻“哦”了一声,这才意识到张秋凛的来意,然后随和地一笑。“问吧,不知道我这个老头能帮你什么!” 说起来,张秋凛继任家主以来,就再也没有回过榆州老家,尚有联系的亲戚都是当年随她父母一起在战乱时出逃的那一支。榆州张氏百年书香门第,根基并不在京城。 “你是快到榆州上任,所以有事来问我?” “是。”张秋凛答道,“但也不仅如此。我有心回榆州借此机会创办一所学堂。” “办学堂啊......”张晟行思索道,“倒是可行,只是这一行并不赚钱呐......你若是为了影响力,倒也不是不行。家族里的那些老顽固也大概都会支持......” 这是她自离开卫城时,一直在思考的。 与大伯交谈一番后,张秋凛心中有了计划,至于最难解决的诸如资金问题,便等她到了榆州再说。 “今日多谢大伯。”张秋凛拜谢道,“告辞…” “诶,慢着点。”张晟行却拦住她。张秋凛疑惑地望过去,只听大伯道:“我也有点事需要你参谋,事关戏楼的生意。我想请城里知名的艺伎来做白天生意,还请麻烦三姑娘陪我到醉云居跑一趟。这事儿正缺个姑娘家替我参谋。” 张秋凛一愣,指了指自己道:“可我也不……” “走吧走吧。” 当马车缓缓停在玉孤江畔,古道两侧商铺琳琅绵延不尽,张秋凛不禁感慨她最近来这儿的次数太多,大抵也从侧面证明她二十三年来第一次这么闲。 醉云居的老板前几日才在严府稳居宴上见过张秋凛,对这位横眉冷目、不怒自威的红衣官员印象很深,她来了自然好说话,大伯嘱托的事没一会儿就办了下来。 转眼,也到了她该离京的日子。这短短一月,该见的人和不该见的人,都已经见过了。温柏寒的生辰贺礼也在辞别老师之时送了出去。唯有那一位,怎么等也请不来,她也不好去请,更不好直接上门。 月色入户,霜华满牖。 张秋凛向来习惯于提前办好行前事宜,那次却拖到了最后一晚才备了行囊。待收拾规整,已至深夜。 她在窗前的木桌前独坐了一会儿。 这张木桌上十分平整,没有凌乱的刻刀划痕,更不会趴上去写字就摇摇晃晃,甚至这材料也是名贵得在夜色里泛亮,不知是哪位长辈何年何月买下来的。她抬手想拂去桌上的灰尘,却发现一尘不染。 苍白的指尖上,唯沾有更苍白的月光。 她微微地皱起眉。 房门上响起一阵咚咚响,门外有人低声吟道:“大人,有访客到。” 她心下狐疑,这个时辰,府内下人都已睡了,谁还会来深夜登门。她猛地一打开门,门外之人竟是客人自己。叶青玄今夜穿着一条单薄的浅紫长衫,夜风一吹飘然而起,若似出尘惊梦,在月光下蒙着淡淡一层雾,近时欲敛还飞。 张秋凛尚未反应过来时,叶青玄已自行踱进了门,在她不大的卧房内转了一圈,站在窗前望着一片月下清净小园。 张秋凛不轻不慢地咳了一声。 叶青玄回眸一笑,道:“深夜不睡,可是在等人?” 人自己送上门,哪还有再掩饰的道理,张秋凛也学来了直白:“等你。” 叶青玄灿烂一笑,神情却淡淡的。“果是如此。明日离京,你跟你的师相、师弟还有昔日翰林同僚,可有一一作别?” 张秋凛眉头一紧。“我跟他们有什么好道别的。” 叶青玄笑:“所以你回京时给他们备了几份礼品,不因什么缘由,只是校我而已。偏偏就这一处学了,就徒有其表。” 张秋凛不言,静等着下文。叶青玄果然又道:“人情总在事故中,我此前不知此理,倒让你破费了。往后你若真有心,也只送我就成了。” 她言语间满是笑意,语意之下潜藏试探,弦外之音不绝于耳。张秋凛不禁细细思量起来。 今日严家后人归京,京中热闹之余,也有人常把一堆昔时试图作比。 其实当年严正之所以愿意收张秋凛为徒,正是因他看为这位后生的性情与自己甚是相类。世故之言一句不会,人情来往半点不通,更不屑于学。 少年时代有这般骄傲骨气的大有人在,但若天生才学平庸,早晚要原形毕露、重回庸人之相。偏偏张秋凛和严正一样,都是天性骄傲的天才。 这种人,除非爬得足够高、摔得足够狠,否则永远不会低头。更有甚者,被扒皮抽筋也不改性。严正少年成名、举世仰慕,却落得个终生不仕、客死外乡,只做得一城太守而已。他早年的故事,至今还有时人传颂;晚年的经历,却因为死得不够漂亮,没有人提了。 是以张秋凛早已暗自决定,不仅生时要做得漂亮,死也定要死得漂亮,才算是圆满。 譬如孟慈山一事。 前日她与花峥论辩此事,称孟慈山虽然身死蒙冤、但亦死得其所,身后之名得正,生前之愿得偿。正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花峥凛然不悦,说以死正道是迫不得已,若活着就能做到、谁愿意为之受苦受难乃至受死?人生于事,遭世情百般搓磨,已属不易,连生死之事也要论个高低对错,人还有什么价值。 两人在河畔露天茶铺坐而论道,往来学子驻足观摩,这几日已经传遍京城。 张秋凛思及此还有何不明白,漠然看了眼前这人一眼,压低手腕、撑着木桌站起。“你也是为这事而来的。” 叶青玄骤然道:“我哪里有你的翰林院同僚那么闲,还专门跑来跟你辩论典辞文章。听说你想会榆州办一所私家学堂。” “是。”张秋凛沉声,“怎么?” 叶青玄抿唇一呲。“如此,我身为你的亲传大弟子,又已然出师多年,自然要替未来的师妹们把把关,免得你再误人子弟。” 张秋凛背过身去,沁着寒意淡笑一声。叶青玄却是毫不在乎,更不怕她这般唬人的气势,坐于窗前荡着双腿,任月色披满襟。 清风徐来,吹着她单薄衣衫。叶青玄回首一望窗外,是张府内园专顾园丁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圆领庭院,轻笑一声指着窗外道:“张秋凛,你就像那几根竹子,你看见了么?” 第53章 院内,几杆翠竹倚着白墙,因风徐动。 张秋凛望着竹,眼底映出一片深潭般的凝重。“如何讲?” “你在东皋村给我上的第一课,你还记得么?”叶青玄没等她回来就说下去,“你讲这世间万物都有至理,人力虽薄,亦当勉励求知,终能达到极致。你给了我一册《尚书》让我书读,却不想我一个晚上就全部背了下来。你说人应当‘格物致知’,又说‘书读百遍,其义自现’。” 张秋凛道:“并非人人都能与你一般,有过目不忘之能。” 叶青玄却道:“过目不忘并非多么了不起的事,我这些年来不也没混到几份好处?格物之理,总要从那最细致、最微末之处开始,一点一点的磨。虽是规矩造方圆,可人一旦学多了规矩,未必还能看不出方圆由何人所造、因何塑成此形。” 清风把她的衣襟吹鼓了,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张秋凛面前。 “今日你到翰云居买了几个琴师,可有这回事?” 张秋凛一顿:“是有这回事。” “那几个都是杜芳的朋友,她来与我说了此事,你前脚才说要去榆州办学堂,就未有半分觉得不合情理么?” “这两件事本不相干,你因何并提?” 叶青玄不说话,只看着她。张秋凛亦平静地回望。 “你是当真不知世故,还是知而不识、闻而不问,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叶青玄一字一顿道,“书读百遍,其义也未必会自现。这世间之理,终究要到世事中才能学透。我不需要什么万卷之书、过目成篇。” 张秋凛截断她道:“你的这条路,旁人学不了。你以为难道我不想像你一样?” 叶青玄冷下脸色。“我这条路,你的确学不了,但一不因才具,二不因性格。” 张秋凛冷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争论这个。” 叶青玄走到木桌上,跳上去盘腿而坐,随意道:“没人和你争论啊。不过闲说两句话罢了。对了,你前几日还给方循准备赠礼了?” “对。”张秋凛干巴巴道,“不是跟你学的么。” 叶青玄的神色稍霁,眼底透出忧思之状。“以后别给了。你们这群人的处境,也是我从前不知道的。” “怎么了?”张秋凛立刻狐疑道,“是不是方循找你说了什么?” 叶青玄摇晃着腿道:“没什么。那是我们之间的事。其实我今天来,还有另外一件事。” “说。” “不要被我影响太深。” 张秋凛的脊背彻底僵硬了,勉强直起身来去望她。“这又是何意。” “我与你,本是两不相干的人,做着两不相干的事,行事理念、生存环境尽数不同,你一味学我、效我,反而自乱本路。方才我与你争论的那一番,你也不必全放在心上。” 她忽然翻窗而入,跳入了院子里。张秋凛心头一惊:“你等等——” 不一会儿,叶青玄又蹦跳着回来了,手里举着一根竹子,竹叶上还滴着莹莹露水。“给!” 她把竹竿往张秋凛手里一塞,转身一跃消失在窗下。 张秋凛站在窗前,对着敞开的一片月,孤轮旋走,庭下竹影相映,对月色婆娑。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 第46章 愿言不获(一) 启元三年盛夏, 屋内闷热至极,敞开窗子通风,屋外蝉鸣声震耳。为避酷暑, 京中文人游园为乐, 曲水流觞,行风雅事,以避尘嚣酷燎。 小院里清净幽深, 躺在竹席上十分清凉,风吹进凉亭, 她忽一睁眼,似有了不得的灵感爆发,起身夺了笔来狂书, 周遭的文人都围着惊叹叫好。 盛邀之下,叶青玄也参加了许多京城文人的聚会。她在文坛上名气渐盛,近年来,经常受邀命题作赋,文章辞赋堪称天下一等。 叶青玄作文章有个习惯,仰仗才气,挥笔立就, 一气呵成,有时候趁醉意写下的诗文, 自己清醒后读来都觉发聩。 所谓文辞天成,一旦写下, 不论好坏, 再不做删改。 窗外的石榴花开着, 透过层层珠帘, 映入深堂。 花绮翻着她刚作的一篇文章, 笑着道:“允和,这篇文章不符合你的水准啊,可有心不在焉?” 方循却道:“我看是力不从心吧。这文章的题目,就不是她所擅长的。” 叶青玄擅长吟咏风花雪月,歌舞瑶台,不擅作应试策论。这篇文章的主题也确是她所不喜的,若非她现在供职翰林院,写文论策乃本分事,像这种题目她是绝然不写的,不论是谁出的题。 “谁出的题?”花绮问。 方循瞟了一眼在那边一袭青衫、潇洒卧于亭榭里的叶青玄,对花绮道:“是你的老师出的。” 叶青玄打那水榭边倚着栏杆一滚,站了起来。“哪里写的不行?说与我听。” 白秀吟忽而笑着把砚台端走,打趣道:“‘一旦写成,再不删改。’你也忘了么?” 石洞院门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嚷声,方循往前倾了倾身子,去听那外面的动静,确认那边不需要自己出面了,这才安心地坐了回去,放心下来畅言道:“允和,师相今日得了画院的宫廷画师新作的几幅挂轴,你的新居方落成,挑选几幅中意的,回去布置一下。” 叶青玄下意识就想拒绝,可是转念一想,方循提出赠与的并不只是画而已,更是一张表明身份的入场券,她需要仔细地想一想。 这一犹豫,石洞门外跑来一个小厮,看了看躲在偏远的芭蕉叶子下面乘凉的四人。“大人,宴席就要开始了。” “知道了。”方循起身,白秀吟亦跟着起身。她转身道:“允和,你若是不去宴席,那就在这里.......” 叶青玄手腕上沾了墨,此时一抬手,眼睛还黏在只面上,道:“我自便就好。” 那二人一走,她顿时变文雅庄重为逸兴寥寥,将胡乱做的应酬文章团了扔向假山,往后一仰瘫在了石藤椅中。 今日,武光四年前赠与温颂声的京城宅邸终于修缮完毕了,为此,向来低调、喜爱清净的温颂声在上表致谢后,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私宴宴请百官。他不仅是朝堂上百官之首,更是文坛上的领头人,这一催举办宴席,名义上是为新宅庆贺,实则暗含了一层——为其独子温柏寒铺路结交善人。 两年前,张秋凛一别京城、赴乡为官,数载而来,名声不减。大周建立初年,文脉不兴,古学断代,张秋凛便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复兴先儒之学,以正士风时俗。她所创办的学堂闻名于四海,坐下弟子不胜数。 这段时间她们二人私下没再通过信,可在朝为官,免不了人情世故的纠葛。张秋凛名声正盛,她虽人不在京城,京城却处处都有她的身影。每当张秋凛在榆州又发高论,天下士子争相应和,或附或贬,往来成章,为时下一大风气。 可满朝文武,哪能个个都精通文墨?这其中有不少是请了润笔,时人甚至不以为怪,反以润笔者高价为荣。 叶青玄以文墨名满京城,既长于此道,也接过不少润笔的活。因为她的文风以气贯通、流畅潇宕,经常被人认出是她所作,京城文人之间也爱以品评白石子之文的真伪为乐。这其中诸多繁缛,并非是她自愿,很多时候都是像刚才方循赠画一样,不得不应下的。 她的生活早已不再困窘,俸禄再加文章所得,足够她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做个洒脱名士、过自在生活。她起初也的确挥霍了一番,落下个风流才子的美名,但大多数钱财还是被她存了起来,妹妹年纪尚小,日后尚有用处。 她在石藤椅上瘫坐了一阵,温暖的阳光洒满身,催人欲眠。待她苏醒过来,日色已昏,风止气闷。拾起蒲扇,绕到后院园林的花池边,大而圆的荷叶盖满了池塘。 荷叶下,金色的游鱼穿梭,一闪而灭。 庄园内绿茵遍地,楼台清荫倒影在池塘中,微风吹动,漾起横波,似水晶帘幕翩翩拂动。 水面另一端的堂屋下,有一群人正围着观看温颂声给画题诗,一旦得了宰相题辞,那画的价值便要连夜翻上几翻,远超出本来的艺术价值。叶青玄遥遥地看着那里,莲叶间的灯船一暗一灭,摇曳生姿。 自她离开山崖边的小村寨,一路跋涉而来,可曾实现了当初的理想么?似乎得到这一切,似乎与她想的不一样。 “叶姑娘?是叶姑娘!” 水中的小舟上原来不仅有灯,还坐着几位乐师,怀里抱着琵琶与琴。叶青玄定睛一看,正是前年杜芳从光州带来的那支队伍。 在叶青玄的举荐下,杜芳经常给京城的官宦人家演奏乐章,已然颇富名气。她们远远地招手打了招呼,划着小舟,朝楼宇间最亮的那处去了。 那天夜里,笙箫散尽,叶青玄抱着满怀的书画卷轴走回玉孤江畔的新府。妹妹叶青微还未就寝,她虽平日里没见对书画感兴趣,如今看了长姐抱回来的这些热乎真迹,竟也连连爱不释手。 第54章 叶青玄浑身无力地往桌子上一摊。叶青微探头:“你喝多了?” “......酒能,助兴。” 至于助成的是什么兴,那可说不准。 当天晚上,她最终还是没藏好,被温颂声带着游园的那群文官给瞧见了,吵嚷着要请“天下第一文卿”作文记乐事。他们人多势众,叶青玄实在没办法了,解酒助情,写成了一篇《曲水亭文》。 不知是不是白日被方循盯着写的那篇命题之作还在她脑中萦绕着,文中语句之间,依稀还有映射那道考场旧题的意思。 数日后,《曲水亭文》传遍京城,又有不少文人登门拜访。叶青微为了躲这些客人,那几日都会主动抢着去学堂了。 叶青玄把温颂声赏赐都字画都挂在了门厅之中,宾客一登门便能瞧见,谈话气氛愈发热络了。 当日她送走了吵闹的宾客,正准备研墨写几篇诗赋,忽然又觉得意兴阑珊,发觉自己好似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写过一篇吟情咏兴的“无用”之文了。她抬起头,书房的墙壁四面空空,并无藻饰之迹。推开门窗,盛夏气闷也无风响,墙外的天只有一线灰色。 次日,她终于想起跑去翰林院露一面脸,忽然见几位平日和善的年轻同僚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这些人都是最低品阶的待诏,平日里就负责些修书撰文之事,温颂声生性平和、不喜激言朝事,更不会允许底下的人乱议朝政。不知这些人因何事争得面红耳赤? 叶青玄走过去,想一探究竟。谁知她刚一靠近,那些人突然都噤了声。 一阵尴尬之气弥漫,没人再说一个字。其中一拨人互相看了几眼,连忙走了。叶青玄疑惑之际,见桌上摆着一卷文,应该正是他们方才争执之事。 她的手碰到文卷的那一刻,剩下的另一拨人也瞬间如鸟雀惊飞,四散走了。 叶青玄:? 她一低头,卷上赫然写着《驳赫公文昌圣眷集序千言书》,字体是经人誊抄过的、标准的太学体,并未引起她的注意。她草草地扫了一眼全文,在落款上顿了视线,眸中震颤。 “......” “......” 叶青玄明白那些人避着她四散惊逃是为什么了。赫公是一位年过七十致仕的老臣,在京城人脉颇广,前几日集了一册京城官僚闲时对赋的文章成册,还请叶青玄为其做了序。集中文章无非都是些歌功颂德、文人雅趣、诗酒风流的故事,若是十几岁的文章才子所作,那倒是文坛趣事,但出自五十余岁身居高位的重臣之手……就像这篇千言书上说的,“祸国误民”、“雕虫篆刻”。 当然了,那群写文章的朝臣们是业余戏作,尚可辩解这仅是私人趣味,谁想着被人编纂成集四处传阅了呢?要怪就怪那个编书之人,还有那个作序之人! 那千言书落款上的名字落的笔迹,她比谁都熟悉,要问起来,她从前收过千百张这种落款的书信,加起来也未必有个千言,落款上写的是:榆州张秋凛,谨上。 第47章 愿言不获(二) 清晨, 玉孤江上一缕晨辉驱散了雾气,江边早市刚刚开摊,码头上的船只解了绳索, 在水面整齐荡漾开。另一边, 巍峨高耸的皇城门内缓缓走出下朝的百官。 不知怎的,今日江面上的生意不好做,直到正午日头高了, 也没有多少乘船吟咏雅兴的客人。人们奔走一问,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今儿带头的人都没来。我听说啊, 有人上表请示,说这群文人的生活习气不检点,有辱朝廷斯文。” “还真是, 叶大才女今日也没见着?” 叶青玄很不开心。她早膳都还没用,早上急着把妹妹塞进学堂,转头就跑到赫公府外堵人。 结果说是赫公病了,不见外客。 病了?她偏要在门口扯着嗓子喊:“昨儿还跟大伙儿一块喝酒呢,今天就病了,您老人家注意身体啊——” 府门外的树梢上,鸟儿震飞了几只。 角落里随行几个衣着低调的人匆匆离去, 回皇宫内打报告去了。 另一边,方循自下朝后一路跟着温颂声, 到了翰林院门前,忙问道:“师相, 那篇千言书…张鉴生有没有……” 温颂声脚步微一顿, 低声回首着道:“你支支吾吾这一路了, 我告诉你吧, 鉴生从没跟我看过, 更从没与我谈起过,过去这两年我们几乎没有通过信。我也是今晨一早进宫,才从陛下手里得了那篇千言书的全稿。” 方循立刻垂下眼:“今日在朝堂之上,几位老臣多有不快,鉴生身在榆州可以置身事外,但是您……” 温颂声仰天一叹:“鉴生这篇文章,往小了说不过是书院讲学时的一篇论著罢了,陛下既然花费功夫、分与朝臣传看,便是文中所言暗合了圣意。” 方循深吸气道:“那可否要学生回以一篇文章……” “不。”温颂声立即道,“你不要给你师姐回信。这件事明摆着是陛下去前朝遗老不满日久,借题发挥罢了,反驳要得罪陛下,附和则得罪老臣。如此费力却不讨好的事,你不要去做。” 方循再度垂首。“是,师相。” 那边叶青玄在赫公家门前久等未果,早误了翰林院点卯的时辰,索性她的职位特殊,本来也不是每天都去上值的。今日早朝的风波尚未完整地传至她耳朵里,唯有书童薛彤给她捎来一份同僚好友的笔录,提醒她风波诡谲、当心舟楫。叶青玄揣起纸条耸耸肩,心想这般风浪也不是第一次见,就这么心大地往玉孤江边喝酒去了。 一进酒楼,客人不多,她刚想在大堂拣个临窗望水的位置坐,竟被店家一路低着头引至楼梯下,在那儿有一位蓝衣服人轻摇蒲扇,温温笑着眺望江潮。 叶青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耐道:“白夫人早呀。” 白秀吟的目光往她身上一点,轻柔一笑,依旧是清净不动气的淡淡模样,转身带人上了楼去。叶青玄嘴角忍不住一抽,终究也皮笑肉不笑地跟了上去。 “你瞧,这两边雅间都空着,一个名叫“梧桐居”、另一个叫“蕉叶居”。有词云:一声梧桐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1)。云秋夜雨中有思,词境凄清,颇趁今日之景。你选一间吧?” 叶青玄心中想,哪里有留给她选的余地?这二间都在走廊最尽头,私密最甚,不易查露行踪,怕是故意替她选的。至于什么秋风啦秋雨呀,也是故意吟给她听的。 “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2)。”白秀吟轻扇着蒲扇落座,侍从上了茶点和小菜,沏了一壶榆州今年产的春茶。 这才见面短短几分钟,她已经嗅到至少七八个和榆州某位故人相关的物象了。 白秀吟一面为她斟茶,一面道:“夫君政事繁忙,本想亲自道访,我自请命前来,也想着有些时日没来探望你了。我听翰林同僚所言,叶大人应是昨日就看过张鉴生的那封千言书了。” “看过了。”叶青玄边吃边道。 “你似乎并不忧惧?” “我应有何忧?应有何惧?”叶青玄一笑,“我与赫公不过是不幸挡箭而已。” “张鉴生的千言书字字珠玑,词达意练,朝中多位老臣愤慨不平,以为所言偏颇,有失仁厚。夫君与师相商议过,认为你既然替诸多朝臣挡了这份骂名,又与张大人......颇有些前尘,理当回应相驳,自证身清。” “我为何要作文相驳?”叶青玄反问道,“我没觉得千言书有何不妥。我受陛下之命,为文坛领袖,做的是分内之事,又没有延误政务。谁感到愤慨不平,就让谁骂回去呗,那多真情实意呀。” 白秀吟沉默片刻。“你当真不怨张鉴生.....文中那般犀利言辞、不留情面?” “这有什么稀奇的。自古以来文人相轻,文臣之斗一向如此。”叶青玄颇觉好笑,“我认识她许多年了,这篇文章一看就是她能写出来的东西,我有什么好奇怪的。要论情面,也不是第一次挨骂了。” 窗外秋声簌簌,澄澈江面上飞掠过白影,如幻景般转瞬即逝。她蓦地回想起了许多无比久远的画面,张秋凛彼时略带青涩的笔力,来信间克制又忍不住含沙射影责她“不务正业”、“有损读书人的圣德”。 她当时是怎么反驳的?想不起来......亏了。 叶青玄耐心渐失,出言讥道:“您对我的日常行踪很上心啊。” 白秀吟一怔,纤细的眉簇起来,似笑非笑般。“允和这是何意?” 叶青玄丝毫不掩饰:“那日温太师迁居设宴,我在后园闲逛时,看见你和几个宫廷内侍交谈,那几个内官虽然换了衣着打扮,可我在玄明殿上见过。世人皆知我有过目不忘之能,可不只是会看书,看人也一样。” 白秀吟又浅浅笑了,此人看似是水,实则一堵风吹无浪的石墙。 “叶大人真不愧天下第一才女之名。”她缓缓道,“我与方循夫妻同体,琴瑟和鸣,虽然做不到事事如出一人,但终归是同心的。俗言说,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3),叶大人尚未成亲,怕是不懂。” 第55章 “至高至明日月。”叶青玄亦浅浅笑道,“我亦读过坊间之文,这二句不只拿来形容夫妻吧。” 白秀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晃,浅色的茶汤溢出来,洒在了她的手指上。 叶青玄抿嘴忍笑:“你看,还是我多嘴,议论别人的家事终归不好。你似是爱吃这茶,我再给您道些吧?” 白秀吟脸色上的不适转瞬即逝,转而温和笑道:“你呀,还是这般性子,往好了说,是无拘无束,往坏了说,就是不顾礼法、有损君子颜面。” “那就任他们随意说去吧。反正这诺大的京城,士大夫们不缺榜样,谁家小孩锦衣玉食着长大还学了坏,也不能赖到我头上。” 白秀吟轻笑。“你看你,东扯一句,西扯一句。” 叶青玄垂着视线,近乎直愣地道:“我就要看夫人几时进入正题了。” 白秀吟突然沉了面色,轻放下手中杯盏,凑近低声道:“今夜亥时,有车马来接你入宫,从北门进。” 叶青玄了然,故意大咧咧地笑着道:“知道了。这条道以前也走过,我熟得很。” 白秀吟似是被她噎住了,彻底没话讲,体面地为她结了账,便告辞了。她人刚一走,叶青玄立刻就斜着身子往那美人榻上一摊,抬头,见那窗外芭蕉叶正绿,开始发起愁来。 这时候进宫能有什么好事啊? 入京几年,她养成了个习惯,每当心情不好时总要去几个固定的地方走走,其中一处,便是藏在古道闹市里的古刹,那儿有一位年轻的尼姑,虽然面目年轻,但已经是位得道高人,法号叫方承。最难得的是,方承法师虽为出家人,却并不远离世俗,反而对这人世间的主般道理、以寻常的事中人更看得透彻。这只缘身在此山中的道理,她当然也懂得。 是以每次遇到世间亲友同僚解决不了的难题,她都要去那儿见一见方承法师。 古道里有个不起眼的铺子,卖的是素斋饭,店主就是方承法师和她座下的一些弟子。没有招牌,也没人看店,门前有供行人歇脚的茶水和雨伞,门也总是敞开的,随意任人进出。 叶青玄坐在铺子里等了一会儿,耳边响着黄莺断续的啼鸣,却看不到鸟儿的踪影。她朝外望,见今日大晴,路上泛白似的蒸腾着暑气,称得屋内格外昏黑。又过了一会儿,方承法师的某个弟子走了出来,请她去后院叙话。 那位弟子的模样看着有几分熟悉,但因遮着面,也没法认出来。若换做平日,叶青玄定要上前搭讪一番,套个近乎,再把人的家乡何地年岁几何几时入的京几时拜的师,全部都给套问出来,但今日她没有闲心,跟着去了院子,只觉得这古刹真是宝地,还未见到方承,已觉心情大好了。 【作者有话说】 (1)(2)徐再思《双调·水仙子·夜雨》 (3)李冶《八至》 第48章 愿言不获(三) “听闻你今日在朝中, 似乎颇受非议。” 方承法师面前的石头桌上放着一只紫砂壶,两只方形杯盏挂在石缝边缘,堪堪就要掉落的模样。她从容地为叶青玄倒了一杯茶。 叶青玄接过杯, 仰头一闷, 满口浓郁的苦涩味道,不禁皱紧了眉头。这时候,那位引路的弟子端着另一壶茶水走了过来, 方承法师似是有意抬眼看了一眼:“放这儿吧。” 叶青玄正襟危坐,没再轻易去碰那茶, 热气腾腾冒着,小院里幽静而无风。 “您都知道了。” 方承道:“我知道的不多,你就当我什么都不懂。不过张巡抚的那篇文章, 我座下弟子给我念过,我认为写得非常好,你觉得呢?” 叶青玄牙关一紧,半晌,冷冷道:“是不错。” 行文流畅,举例得当,气势磅礴。如果没有阴阳怪气地指责她, 就更不错了。 方承观她的神色,道:“你生气了。” “没有。”叶青玄嘴硬, 想了想又补充,“其实张秋凛文中指桑骂槐映射的是京中居高位而无作为的老臣, 整日舞文弄墨、以名换利, 平白受着百姓的奉养, 但无馈于民。骂得好。我也没必要生气。” 方承又问:“你既然认同这观点, 为何同那些人为一丘之貉?” 叶青玄微微一愣, 隐约觉得不对,她不是来解惑的吗,怎么好像一直被追着盘问呢。 她辩解:“我那是……以文会友,私下交情而已。而且我结交的也不是那群半百岁的老头子啊,是他们的孙辈,一群喜好诗书舞乐的孩子……” 方承颇含深意地望她一眼。“你有意以文结友,可在旁人眼中未必如此。你此前深受温太师和陛下的信任,从光州回来后更是功勋在身,那些世家大族的后辈,他们可比一般人更懂得什么叫人情往来、攀缘附势。” 叶青玄垂眼,沉默中带着一股倔强。方承叹息一声,道:“这便是你明明赞同她的观点,却依然感到愤懑的原因吧。你觉得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懂你。” 叶青玄梗着脖子沉默着,虽不说话,但是已被戳动了心思。方承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听见叶青玄轻声地道:“当你终于实现了理想,拿到了年少时想要的一切,却发现那些其实并不是你想要的,该怎么办。” 她指尖捏紧了茶杯口。“该怎么办呢。” 叶青玄仰头一口闷了那杯茶水,准备迎接满口的苦涩,却发现方才的另一位弟子端上来的第二盏茶竟是清甜的,一点都不苦。 方承法师笑道:“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1)。” “这是圣人论语中的句子,你这样的读书人,应付比我更清楚其中的意思吧。” 叶青玄悄然松了一息,忽而灵机一动问:“我日后有没有可能…来这里向您拜师?” 方承法师却笑道:“别瞧着我这清净幽闲就想着过来。你在俗世的因缘未了,这儿暂时没有你的地方。” 叶青玄辞了方承法师,离开古刹,走出古道的路上,半途又遇见了一个人。 迎面策马驰过的是西城蜀的巡逻队,看上去在执行公务。有一个带着官帽,披着长袍的军士经过,忽然勒马兜了回来。 其余人都跟着停下:“将军——” “你们先去城墙,我稍后到。” “是!” 言明卓骑着一匹黝黑的马,马儿响亮地踏着铁蹄,渡到叶青玄的身边。 周遭集市上的人见到西城署的兵马,都不敢停留,却忍不住侧目瞧着。 叶青玄深感无语,躲开那马儿的鼻息,仰头看道:“你有病吗?” 言明卓翻下马,一手牵着一个走到巷口边,得意道:“这是陛下新赏赐给我的黑鬃良驹,怎么样,漂亮吧!” 叶青玄嫌弃地往旁边一挪。 言明卓左顾右盼,还煞有介事地清了嗓子,小声道:“有件事我得给你提个醒,你千万别跟别人说。” 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页折叠得很小的宣纸,递给了叶青玄。叶青玄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人的名字、家世,有些她认识的,也有些不认识的。期间,言明卓一直在旁紧张地小步走,还催促道:“看完没有?” 叶青玄:“这什么东西?” “皇长子殿下的生辰宴客名单。”言明卓语速极快,“平日结交的那些京城官宦人家的后辈,徒有虚名并无实学,你们是以文会友,但在朝堂之上,文辞章句终归只是点缀、不能论佐是非,倘若东宫事发,你无辜受此牵连,让我如何——如何——” 言明卓咬着后槽牙转了话音,“如何为我们多年来的友谊交代啊。” 叶青玄的眸色一黯。“你受人之托,却拦不住我如何做事。” “你误会了。我才不是受我那位之托。”言明卓低声道,“是陛下一直命人暗中留意着东宫动向,这事没多少人知道,我传话给你已算犯了忌讳,你可千万不要乱说出去。” 叶青玄肃然正色,点头道:“我知道的。” “日后少和那些人来往,记住吗?” 叶青玄幅度不大地一点头,却没应声。 回到家时还不及傍晚,萧彤和妹妹都没回来,隔壁家也没人,安静得简直不像是白昼。她忽然被一种巨大的疲惫感笼罩,倒在榻上睡了一阵。 待睡醒时,天已半昏。 叶青玄醒来忽然发现书桌上铺着一张纸,上面潦草地写了首只完成一半的仄韵诗,是写给某位大臣的生辰贺岁用的。但她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应是昨晚酒后写的。 着既然写都写了,不如把后半首续上,可是衔着笔枯坐了一会儿,全没半点灵感。于是她一气愤,扔了笔,又撕了诗稿,往敞开的窗外丢去。 算算时间,薛彤一会儿就该带着叶青微从学堂回来了,今日也没什么闲心陪她们,索性把官袍官帽捡起来,胡乱往身上一套,急匆匆地赶往翰林院。 到了翰林院外,正碰上几个同年走出来,众人看见她都是一愣:“……” 第56章 叶青玄:“我来点卯。” 众人惊愕:“我们已经下值了!” “不打紧。” 她绕过那些人迈进去,穿过层层密绿,迎面遇上一位着赤色官袍的中年人,看见她也没什么反应,眯着眼似笑非笑地走了出去。叶青玄的脚底一顿,叫住那人:“裴大人。” 裴徵停了步伐,微微回首:“叶大人,可是有事?” 叶青玄从前没和户部的人打过交道,此人在言明卓交给她的那张皇长子生辰宴的宾客名单上,这一打照面,她才想起来。 她佯装恭敬地施了一礼:“您竟认得我。” 裴徵笑道:“谁不知道叶大人您呐,舟中洒露、乘白饮波。” 这三年打出去的名声够硬。他说起来的这些故事都是叶青玄近来在京城传来的奇闻雅趣,多是她醉酒后写诗文赠人,场景逐渐被渲染得神乎其神。她不太习惯这种,状若腼腆地一笑,随即想到腼腆应该不符合自己的公共形象,便也不管那么多了。 “两日前,我与令侄约酒下注,她输给了我,下月初一来我府上摆宴,介时我也会光邀嘉宾,不知可否斗胆邀请您老前来共乐?” 裴徵笑着就要走:“你们年轻人的聚会,我凑什么热闹……” 叶青玄放他走了,并为拦着。她知道裴徵不会答应,不过是从前没打过交道、想试一试他的反应罢了。下月初一是皇长子的生辰,这个盛大的日子,知情者却不多,这其中的密辛她知得也不清楚。 再说裴徵侄女裴文慧,与她一直交往甚密,虽然私情未必多深,一起吃酒的默契总归是在的。 可是谁又说得清,整日围绕在她身边的哪些人,有谁结交的是她叶允和,有谁结交的是朝廷新贵、陛下的宠臣?她来到京城后花前月下的风流倜傥背后,当真快乐过吗? 事情当然不能一竿子插到底,她必须承认,那些诗酒风流、挥洒无度的豪兴,虽不尽合礼数,她的确十分喜欢。至于朝堂的那部分,就比较一言难尽了。 曾经她听过张秋凛描述过繁花似锦的京城,做过了却君王天下事的美梦。可谁能如愿以偿?谁又能独善其身?生前身后,如何被人赞颂诋毁,又岂是一己之身控制得了的。纵使能身为世家子与储相门生又如何,还不就是一颗棋子。 年少时的遥遥不可见,今朝一见,已是物伤其类的寒凉。 她一面想着,思绪翻涌,一面气势汹汹地冲进翰墨厅,四面一望,瞧见谭衡正在,来不及打招呼,挽起袖子走到案前:“取上笔墨来。” 谭衡只愣了一瞬,马上取来纸笔。叶青玄提笔就写,狂书如劲草,笔锋几乎不顿。谭衡站在旁边盯着,从一开始的木然,逐渐兴致投入,到最后只剩下一句久难平的:“……我的天爷啊。” 她这是给榆州的那篇大作写了一封回信,气势更慷慨,笔力更豪劲。当真不愧为大周第一笔杆的美名。 夜色已然黯淡,再过不久,宫内的车马就回静悄悄地候在路边。叶青玄犹豫了片刻,便将那页草书的回信折起来,随身带着去了。 【作者有话说】 (1)《论语·子罕》 第49章 愿言不获(四) 武光这回召见她, 既没提起翰林院的风波也没谈中秋宴,反而说得都是一些不足道的小事。 他望着叶青玄,似是淡淡想起来:“你有日子没出京了。” 叶青玄后颈一凉。作为大周的采诗官, 在立国之初体察民情、休养生息, 到各地民间采集民风民俗,这才是她的本职,在翰林院里不过是个挂职。去年, 她亲自出巡过均州、丽州数地,成立了鉴乐司。 自然, 采诗只作为表面功夫,她每次出巡都有武光授意,就像在卫城的时候一样, 其后还另有隐情。最近武光没再跟她安排差事,所以出京采诗的任务就交给下面的属官去做了。 武光从御案前捻起了一页纸,缓缓道:“这首诗是你的属下递上来的。” 叶青玄闷头咬牙:“是。” 武光眉眼悠悠,一抬眼道:“他们算是你的门客吗?” 叶青玄刷地一下抬了头,与武光对上视线,又垂下。“只是我向温相引荐的人才。” 的确如此,她每碰见好苗子, 年纪小的就带在身边养着,譬如薛彤, 年龄稍大的、更甚已经中过科举后郁郁不得志的,就托人推荐给方循。反正这世道的不公她是见过的, 有些时候, 只是差了一阵东风。至于风停以后片叶落在哪里, 那就看人的造化了。 她心底知道武光之所以器重自己, 一是因为能力, 二是因为她没有家世靠山,只能依附皇权。故而这些年来,虽表面上风流潇洒,她也一直谨小慎微,极少言朝政大事,写诗、喝酒、赏月、爬到树梢上摘花,就是她的美名背后的一切了。这样的生活看似美好,却是很脆弱的。 “嗯。”武光道,“温相那么信任你,凡是你推荐的人,都委以恰当职务,也不避讳。每逢佳节喜宴,总不会忘了你。” 鉴乐司里的人确实有不少是她推荐给温颂声的人选,温颂声也照批了,那还不是因为当采诗官的钱少事多还辛劳,哪个世家子弟愿意干? 但武光这话的意思,她听表层意思,是敲打她有攀结羽翼之嫌,哪怕她是会错了意也不敢不回应。 “陛下可冤枉臣了。”叶青玄俯身道,“我谁家的酒筵都跟着吃,一视同仁。” 武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出声。 “卿倒是表里如一。” 叶青玄闷头道:“内省不疚,无恶于志(1)。” 武光背过身,突然话锋一转:“张秋凛在榆州写的那篇《驳赫公文昌圣眷集序千言书》,朕早就看过了,等了两天,没见你反应,才召你过来看看。” 叶青玄立刻从袖中抽出来刚写好的文稿。“臣私下有写过驳文,但不知,陛下对此是何意……” 武光接过去看后,眉心逐渐舒展,甚至还带了笑意。 大殿上紧张的气氛,不知不觉纾缓开来。 “朕还以为你的少年才性已经在京城官场里消磨了,如今一看,是朕多虑了。 武光把叶青玄的回信收起来,放置在张秋凛那卷长文的旁边,没了要还给她的意思。他垂着目光,望着殿内极年轻之人,赫然道:“你去替朕磨磨她吧。” 叶青玄愣着抬头:……啊? * 朝廷采诗官叶青玄,乘江而行,月末至榆州。 这时候她已经声名远播,堪当天下第一风流文士。榆州自古是一片文脉昌盛的地方,听说朝廷派了叶青玄到这里来,纷纷登门迎贺……并且自荐。 叶青玄连续访了三座城,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收礼收到头痛。深夜里,她一边轻点白天都见了谁收了什么东西,一边列单子,万一以后要上奏亦有据可依。 有谁记得她来采集的是民歌,探访的是民生民情。据所载,榆州商业发达,文人可凭一技之长营生,舞文弄墨的上至权贵下至平民,参差冗杂,就连渔人唱得歌谣都是词人润色过的。 她在一阵忙乱中抵达了尧州,都忘了怀着复杂的心思,等一回过神来,已经进了城。 这里是张秋凛的辖地。 叶青玄刚一进尧州就发觉了差别——这里怎么没人上门也没人送礼! 太!好!了! 于是,睡了一整天懒觉并在未时拖着薛彤去了一顿迟到早饭后,叶青玄开始思考一个紧要的问题。 她来到尧州,是否有必要去拜见当地长官? 按照本朝惯例,应该是要去的,但她实在不愿见那个人。 但是假如她没去,张秋凛计较起来,再写个什么东西骂她怎么办?再上疏到朝廷去怎么办?她还要脸呢。要谁说不至于,之前的事难道至于? 叶青玄越想越难受,撇嘴道,张秋凛是个斤斤计较的小人。 算了,小人这个词太过。她就是个……斤斤计较的小大人。 唉算了。 她决定再拖一晚上,能拖延一天是一天。新到一地,怎么能不品尝当地美酒? 傍晚时分,门人来报,外面有一个衣着朴素、挑着担的年轻人,身后还背着一只大陶罐,怎么打发都不走,非说要见您。叶青玄听了,立刻收拾刚出锅的韭菜,端着就出去了。 那位年轻人面色发灰,看见她却是一阵激动:“叶、叶大人,打扰您吃饭了,真对不住!” 叶青玄笑着道:“没事。” 年轻的书生又激动道:“我和朋友都久仰您的大名,今天终于见到了!” 叶青玄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不像是来讨饭的,默默收回了端碗的手。“请问你是……?” “我是尧州县学的学生!托先生的吩咐,送来县学学子所集诗文词赋,共计八十九篇,特请您过目。” 他汇报完,又转身适宜另一个扁担里面,“这是碧落书院学生所集诗文词赋,共计九十一篇——” 第57章 叶青玄疑惑:“碧落书院是?” “是张大人在城外的碧落泉外创办的学堂。”书生挠了挠头,“我也一直想去那儿上学的。但入学测验太难了,我考不近。”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蹲下身子卸掉背上的重物,原来是一坛酒。“哦对了,这坛酒是……我和朋友们挑的,特意让我送过来的!” 这话断句古怪,很不自然。 叶青玄道了谢,留人同席未果,送走了这位书生,命人抬着酒坛回去继续吃饭。 那坛酒的味道香醇,毫不苦涩,有几分清冽的甘甜,似是加了果酿。味极佳,且不易醉。叶青玄十分满意问那位自入尧州就跟着她的书吏:“这是你们本地特产的果酒?” “此酒名为冰焰酿,每年盛夏曝晒,夜里再用冰镇,味道清甜,但是产量少,所以也不曾......不曾卖到别的地方去。” 叶青玄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如此珍贵的酒,那定然是劳民伤财,一旦让有心人窥去了抬高世价,对当地百姓有损无益。她突然觉得嘴里发苦,这么珍贵的酒是谁随便送她的,该不会有贿赂之意吧……总不能是那位吧? 应该不是,总感觉那位得知她贪饮此酒,会立即狂写弹劾折子去告官...... 叶青玄越想越坐不踏实,若是放在以前,她断不会如此小心谨慎,但进来发生的种种事,让她的防备心升高了一层。她转头对薛彤道:“趁着天还没黑,我们去市上瞧瞧。” 她们来到了的酿造冰焰酿的酒坊,却得知最近一轮的酒三周前就卖空了,新制的一批还没开窖,现在市面上应该都没有,更没听说过哪位拿去送礼了。叶青玄还想再问,酒酿的几个姑娘略显慌张地推辞说小店已经打烊,把她们给轰走了。 尧州临海不远,入夜后,清风微冷。街上挂着一排灯笼,半面街市的门店已经关了,可街上行人并不少,还有推着小车刚出摊来叫卖的商贩,卖的多是吃食和零碎玩意儿。 薛彤奇道:“一路上途径每座城,都是一过酉时就见不着人了。这尧州道夜市倒是热闹,而且商贸兴盛。” 叶青玄道:“尧州以前是出海的港口,延朝末年将海上贸易停了,这座城的光辉也随之黯淡下去,但我听闻此地民风开明,犹有昔日之余气。” 她不禁想,当年张秋凛被派往榆州的时候,第一份诏书语焉不详,并非写明职务与任职地,应是尚有周旋商议的可能。张秋凛没有选择回家长,而是选择了离家不远处、民风迥异的临海小城,很多人都俱此说她是放弃了、不争了。叶青玄可不那么觉得。 长街上灯火葳蕤,人声细微,隐约地在耳畔窜动,如有火烛。叶青玄都有点后悔在府上用膳了,因为夜市上可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她问路人这夜市是否每天都有,答案是每天都有些买东西的、溜几圈就回,但逢初一、十五或其它节庆,才最热闹。 她们往前继续走,叶青玄给左右书吏都买了一根糖葫芦,就连今天刚认识的那位崔姓小生也有,可把他给感动了半天。叶青玄笑着,摸了摸坏里几分干瘪的钱袋,只忧虑了一秒就抛在脑后。 前方灯火阑珊处,有一抹暗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像是一人身着官袍,刹那间隐匿在夜色中,若非太过熟悉,她也很难注意到那还有个人。只见那人怀里还抱着官帽,与一位白发老人简单说了几句什么,就匆匆离去了。她走后,那位老人走回自己的摊位前,叶青玄率人走上去询问,却见老人家匆忙地收了摊。 【作者有话说】 (1)《中庸》第十三章 第50章 愿言不获(五) 那是个书摊。叶青玄上前有意翻阅几册, 被老人拦住:“抱歉,我今日有要务,需得马上回去办。您改日再来吧。我们知府大人托付我编一册文集, 就在这两日赶制出来, 失陪,失陪了!” 老人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收拾,听上去颇为自己的业务感到自豪。叶青玄莫名就觉得这事肯定也与自己有关, 还没等她追问什么,旁边的薛彤忽然道:“你们知府?就是张秋凛?!” 老人面色愕然一顿, 不安地抬头:“你们认识知府大人呐?” 叶青玄按住薛彤。“童子不知礼数,请您莫见怪。我们远道而来,途径尧州, 都是读书人,有几个不知道张知府的美名,要是有机会见上一面也是极好。” 老人道:“想见张大人,那容易啊。你们既是读书人,带着自己的文章前去投名,就在城西北的碧落书院,张大人每天晚上都去那里讲学, 我们这些乡里百姓也常去听。张大人选贤任能、广纳人才,如果得到她的赏识, 有机会通过书院考核之后入京至太学求学,张大人当年便是如此!您看, 这是张大人刚才给我的。” 叶青玄接过那散叶的册子翻看, 眉头逐渐皱紧又松开, 眉毛止不住往上挑。 老人道:“这是张大人刚才托付我赶制的。这两天有位京城的采诗官来了, 张大人将手底下学生们的文章诗赋集结成册, 献给这位京官,为学子们谋一条出路啊。” 叶青玄嘴角止不住笑道:“您不用费劲了,这些诗稿我自拿去。” 老人惊愕:“诶——”他看着叶青玄突然亮出了表明身份的鱼符,不再出声。叶青玄得意地一笑:“反正她也是要献给我的,我就拿去了!您不要管,我去和她说。” 薛彤追了上来,探头问:“因何这么高兴?” 叶青玄数着手里那几十页纸,乐道:“这些根本不是她的学生写的诗文,那些她肯定早就备好了,方才和冰焰酿一起送到府里的就是。今日这才仓促准备的,是她自己写的文集!” 薛彤脑子里稍微一转,也跟着坏笑:“那大人以为,张知府写的如何?” 叶青玄嘴角一抽。“不够好!” * 在人前放狠话是一回事,半夜回房熄了灯辗转反侧的是另一回事。她挑着瞪,将那五十多页、十几篇长文都一一看过了,其中有几篇涉及平州军务的,东三郡的海贸时情,都是朝中无人谈起、却万分紧要之事。张秋凛如今,虽身居尧州一隅,可还是心系天下。但平时写的这些文章,除了跟她那师相和同门私下传阅外,是不能光明正大地袒露出去的,会有越职言事、妄议朝廷的嫌疑,借着叶青玄巡榆州广查言路是一突破之机。 为此,张秋凛应是犹犹豫豫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才会在她入城后的这一晚,尚未脱下官服就急着去勘定自己的文集。这可能是她在几年之内,唯一的机会了。 如果京城派来的是其他人,张秋凛尚可提前打点、上下斡旋。但她运气不太好,朝廷派来的人是叶青玄。 叶青玄想到这里揉了揉眼,把蜡烛吹灭了,不再去看那些晃得人眼晕的文字,借着月色眺望窗外的碧柳。然而即使闭上眼,那些文章还是一字不落得在她眼前浮现。 她猛地睁开眼,愤然一锤桌子。 写这么好! 她一面替张秋凛感到不平,如此的才华与志向,却只能屈身在这一隅之地。另一面也替自己感到不平,翰林院那些咄咄的官员,虽领朝廷俸禄们,却没有人能直言陈事,或许才华不足,或许畏缩自保。 她们入京几年,官位越做越大,却终究是浩荡群臣中可有可无的一个。 虽然处境不同,却有几分同病相怜。她们都是见过乱世疾苦、拼力挣扎过的人,哪怕天下太平了,这颗心也不能彻底放下,总是在忧愁着什么。只不过她尚且可用诗酒风月遣兴慰藉,张秋凛却从不这样,仿佛没有心、亦不知疲累,只知道向前,九死未悔。叶青玄虽素来恃才狂傲,如今也悟出了“相形见绌”这四个字的写法。 为此想了半宿,第二日,破天荒地未过辰时就起了,叫人来问张知府的情况。得知张秋凛到榆州后,雷厉风行,拒绝贿赂,曾遭议论其有不尽人情之嫌。遇到落魄学生,亦能因材施教,不轻慢后学,亦不耻下问。 叶青玄:...果然挑不出什么毛病。 崔辰:...…原来您要挑张知府的毛病吗。 她逮着人问了一上午,这消息不胫而走,薄午时分,薛彤神秘兮兮地走了进来,说是门外有人前来告发张知府......德行有损。 叶青玄在心底重重叹息,人在高处、秉公正处事,难免得罪过人,有人要来告状也在情理之中,她却感到很不快:“什么事啊。” 薛彤凑到她耳畔小心翼翼地说了句什么。 叶青玄忽然大力将笔甩了出去,怒道:“你去告诉这厮,胆敢造谣诬告朝廷命官,是何罪名!” 薛彤应声出去回话了。崔辰在旁边小心探头:“您不是要查张知府的把柄吗......” 叶青玄突然哽住了,对啊,她该怎么解释自己莫名其妙的行为? “...总之,我要查的是她的政绩与得失,并非私人生活中的往来,况且,凭几句诗文莫须有地捏造出一个情人。无论是谁也不应该遭此诬蔑。” 第58章 崔辰低头称是。 另一边,尧州的官府内,张秋凛正坐堂理事。 她早知道叶青玄入了城,还从老匠人那打劫一般地劫走了她的文集,并且从一早就召见她的属官和学生,四处打听她的为政得失。 对此,张秋凛只默然一笑。 她自知为政清明,处事端严,二年来无一过错,所以成竹在胸,坐怀不乱。 直到有学生来通报,说之前想来拜师不成的那个学子姚吉,跑去跟叶大人告状,称张知府.....作风不正,私养......外室。 在旁边抄论语的花绮险些一口水喷出来。 张秋凛的手臂上突起青筋,攥着桌沿,沉着中压抑着一阵不易察觉的怒火。“不必理会他。叶允和明白是非,自会明断。” 她的视线移到幸灾乐祸的学生花绮身上。 花绮努力忍住笑,表情严肃道:“您有正室么。” “胡闹!”张秋凛眼含怒意,深吸了一顿气。 花绮竟还没放过她,接着道:“可是姚吉确实有证据,您写的那些......呃,艳词。” 张秋凛狠瞪她一眼。另一边的学生崔圭道:“本朝文人截善词赋,或遣性情,或喻心志,谁一辈子还能没写过…” “行了。”张秋凛厉声呵斥。整个屋内顿时噤了声。 见她真动了怒,众人不敢说笑,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崔圭后半句话也只有咽回肚里。 张秋凛起身,气势冲冲地就往外走,走到一半,突然折返回来,冲进里屋去了。再出门时,已将官袍换作了一身褐色常服。 几个学生在后面扒着门望着她背影远去。只听花绮小声嘟囔道:“…孔雀关屏。” * 当天叶青玄牺牲了午睡,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眼下,她不得不见一面张秋凛了。可是一来她们上次分别是闹得不快,又隔了几年未见,难免要犯尴尬,二来刚才姓姚的书生前来告状,现在她更尴尬了。 姚吉举报张知府的德风有亏,证据是......呃,张秋凛以前写过艳词。 叶青玄心想这算什么。 但官场自有规矩,任何污点都可以沦为敌人攻歼的理由,清白者怀璧其罪亦是常事。 至于是诬蔑还是揭发,旁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叶青玄太熟悉她的文风了,只一看便知就是张秋凛写的。因此她是差人把姚吉轰走,但没有惩罚。 叶青玄正在来回踱步,薛彤走进来,犹豫着道:“大人......张知府到、到门口了。” 叶青玄闭眼。“请她进来。” 她一面平复心情,一面整理衣冠,把桌上挑出来的几篇文章策论再摆整齐了,摆出架势要与那来人议朝廷大事、如何进献良策。 门边的一缕光忽然被挡住,空中飘来一缕清幽的梅香。叶青玄猛地止住息,终于抬头。 张秋凛今日穿得分外朴素,眉眼犀利深邃,周身的气场却比往昔更深沉难测了,以至刚一进门,寒素凛冽之气就铺满了整个屋子。 进门后,张秋凛对着叶青玄行了一道礼,举手至眉,再深深地一鞠躬。 叶青玄一惊,不由自主地迈出半步。张秋凛素有一身文臣的傲骨,对待上级官僚、哪怕是她的师相都未曾行此大礼,更何况她还年轻,如何敢受此礼,一时什么尴尬别扭都顾不及,连忙上前想把人搀住,却听张秋凛沉声道:“我是特来向大人请罪的。今有后学姚氏向大人举荐下官德行不检不恭一事,我自知有罪,不敢欺瞒......” 叶青玄动作一顿,眯眼笑道:“张大人何罪之有呐?” 竟被打断了,张秋凛愕然抬眸,见对面咫尺之人笑意中带着揶揄,便也愣住了。 可惜,张秋凛没见到自己来之前叶青玄在这里来回踱步的样子,只见她的笑意,一时失了判断。 第51章 愿言不获(六) 一个时辰过去, 书房外的院子里,不知几时起挤满了人。 房门依然紧闭着。 崔辰犹豫道;“要不要去喊老师......” 薛彤却道:“叶大人吩咐过,让我们不准打扰。” 门外聚集的群人都是碧落书院的学生, 昨夜叶青玄读过他们的文章, 选了几篇好的出来,今日来亲自召见。谁也没想到了时辰,却是知府大人本人占着地方。 瞧着年纪最小的崔圭叹气:“还要等多久......真热......” 书房内, 上过的两盏茶几乎未动,二人说得口干舌燥, 才想起来用茶,但早已凉透,味道也涩了。张秋凛无奈地放下茶杯, 继续道:“去年你去过均州,可曾途径寒径山,探得什么消息。” 叶青玄抬眼一瞥窗外。“未曾。” 过去这一个时辰,她们紧着国事公务商议。叶青玄带来的是京中见闻,张秋凛则讲着《陈事疏》中所见所闻的边事与水患,听来触目惊心。好不容易把每一条都讲过了,叶青玄还没忘自己传唤的那些学生, 正想请他们也进来。张秋凛突然提起她的故乡均州,却令人意想不到。 张秋凛道:“前年我亦差人去过一趟, 之后又自己去了两趟。自从光州回来后,我一直觉得蹊跷, 当年我的父母和兄长都在乱军中牺牲, 此事被定性为四方军叛乱, 可是从孟慈山隐匿这些年的行迹来看, 当年延朝官军虽然软糯, 却远未到一击即溃、爆乱嗜杀的程度。” 叶青玄道:“战争本就是泯灭人性,若真在沙场上乱了阵脚杀红了眼,便是主将无能,可耻可憎,却未必不会发生。” 张秋凛又道:“你我二人都是那场乱杀之中活下来的,你以为陛下派我们去光州,名义上是剿匪有功,实际上陛下到底希望我们有所察觉、还是什么动作都不要有。” 叶青玄眼神一晃,笑道:“你也有揣摩人心的时候。” 张秋凛:“只是就事论事。” “若是陛下当真不想让我们知道,派个从未在均州经历过战乱的人去不就行了,又不是没人。况且陛下明面上除了匪患,赚取名声的同时,又能警示在光州拥兵自重的大将军戚长风。大周建立不久,外患尚未彻底铲除,此时内乱不可出。 ” 张秋凛道:“你说得对。若是酿祸之人苟全至今,为朝廷效命......” 叶青玄带着倦意地打断道:“那与我们有何干系。想任用谁、信任谁是陛下的决定。” 张秋凛沉重道:“你我都是在四方军战乱中失去了亲人的......” “那不一样。”叶青玄厉声道,“你的父母是站错了队。而我的父母,无论赢的人是谁,都会死。” 张秋凛顿时扼住了。叶青玄转头轻放下茶盏。“所以百姓之苦,又岂止是说说而已。” 她转过头来,垂首平静地道:“我若不放下,又能如何呢?对我而言,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了,我不愿再追查前朝的旧事,评论功臣阁内几具塑像的功与过。能维持现状,家国安泰,已然足够了。” 张秋凛轻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你居京城,难道对宫廷内的风声一无所知吗?” 叶青玄微微一顿。“我确实不知道。” “......我也是听人说的,毕竟千里相隔,未必准确。你可知陛下召了车骑将军入京,要在四大署之外另设一支护卫军交由其掌管。大将军程晟则被削去禁军之务,暗贬出京。” 叶青玄道:“新设虎龙军的事我听说了,言明卓还是副将。” 张秋凛微惊:“连他也被牵扯进来了。” “何处不对?” “四大署主管经常巡防,兵力是足够的,但这是从前朝沿袭下来的机构,里面多有些世家子弟袭位,陛下或是对这些人心怀防备,想要拥立可以信任的自己人。”张秋凛想了想,“但陛下毕竟富有四海,愈是信重之人,愈要提防权势滋生出来的野心与私心。大将军程晟是皇后的哥哥,曾经与陛下情同兄弟,如今遭到猜忌,贬黜离京,可见陛下的疑心病已经相当严重了。” 叶青玄道:“我对京中武将并不熟悉,只认识言明卓一个,他向来低调,应无大碍。” 张秋凛却脸色不善,眉间似积着一股寒气,缓缓抚平膝上的衣褶。“陛下至今尚未立太子,但皇后有出,长子居东宫、听内阁学士讲学,亦是陛下默许。既是嫡长,为何迟迟不立储。” 叶青玄深吐出一口气,叹道:“原是担心太子母家权势太大。” “天子一个担心,怕要惹下面的人揣度生非。”张秋凛闭上眼,又缓缓睁开,“你方才讲大周初立,外乱未除、内乱不可出,可世事安能如此顺利。” 叶青玄想起来言明卓给她看过的那份皇长子私宴名单,上面多时她平常结交之人,这次领了任务出京、刚巧错过生辰,也算了替她避祸了。 “你打算如何?” 张秋凛抬眸望她,坚定道:“我想回京。故几次三番劳动叶大人,还望您能秉公衡量,将我所谏之事上呈陛下,亦代我传达致君尧舜的理想。” 叶青玄掂量着手里厚厚的文集,忍不住道:“你哪里需要我引荐,你那朝中的师相还不够用吗?” 第59章 张秋凛却肃然道:“此事必须等到师相反对我回京时,你再举荐,方才能成。” 叶青玄惊讶:“温颂声会反对你回京?” 张秋凛沉默一瞬。“现在不会。” 叶青玄忽然醒悟过来,张秋凛费劲心思的反常之举都是为了让她向陛下美言,她从前可不屑于此,宁肯安然在野教书,如今直言不讳、乃至对恩师不敬,一定是有缘由。 “你在均州查到了什么,是不是?” 张秋凛的目光一转,与她视线相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触目的凄凉。 “尚未查明。痕迹被除的很干净。我也许一辈子都没有答案。不知者,反倒是幸运的。”她垂头落寞地一笑,悲壮如斯,又似强颜欢笑,“你可以不听我的,但我要提醒你:在京城里,万万不可交浅言深。” 叶青玄临时起意道:“我这儿有份皇长子生辰宴的宾客名单,兴许不是最终版本,但也能做个参考。我找张纸写给你。” 张秋凛的爽眸瞬间亮起来,抬头看她一眼,又垂目道:“多谢...…” “行了。”叶青玄挥了挥袖子袖子,示意她去开门,“你的好学生们还在外头晒着呢,快让他们进来吧!” 书房外,等候的众人早被晒蔫儿,但一看是张秋凛亲自推门而出,顿时都清醒了。张秋凛轻咳一声,往后退到檐影中,示意学生排队进屋排队。 “......诶,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人在师妹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 “诶?!没有啊!?” “安静点。”崔辰站在对面一脸冷淡地说。 时辰已然不早,叶青玄依照着文集里的诗文,一一去问他们的初衷立意,再问籍贯、年龄与家世,让薛彤做好了记录。 最后,她见到崔辰还在原地,就打发他走:“你也跟着回书院吧。” 崔辰却面露难色。“大人,其实我不是书院的学生。我还没、没够资格呢。” 叶青玄心生惊讶:“我看你妹妹已经拜在张秋凛门下了,你又一直替她们传话,就误以为你也是。” 崔辰被她说得更不好意思了。“我也想进书院,可是张知府说她创办碧落书院,就是为了照顾榆州民间不得供养求学的女学生,像我是男子,不缺学校可去,书院的名额有限,所以对男学生的考核......更严格一些。” “居然还有这种事。”叶青玄心中了道,“那你们当中没有怨言吗?” “一开始也是有过的,不过后来,大家都认可书院教得好,而且张知府是京城来的,有为官经验,还能推荐入仕,因此就格外抢手了......” 叶青玄脑海里浮现出方才张秋凛被一群学生围绕着,忽然在想,这下她忙着教小孩,肯定不会孤僻、寂寞了。 张秋凛送学生们出了府,又折返回来。崔辰像是没想到她还会回来似的,冷不丁被吓得一颤。叶青玄连忙忍着笑,让他去帮薛彤誊录去了。张秋凛十分自然地绕过崔辰,径直走到叶青玄的书桌前,自觉开始研墨。 然而,一只手轻轻地压在她的腕上。 张秋凛被按得不敢动,身子霎时绷紧了,抿唇道:“你答应给我写皇长子宴客的名单。” 叶青玄一边循循笑着一边点头:“不错,我是答应你了。可是作为报酬,我不能找你要点什么吗?” 张秋凛撂下笔,后退半步。“请讲。” 叶青玄忍笑道:“我想向你请一幅字。要飞白书。” “写什么。” “这个吧!” 叶青玄从书桌底下抽手,亮出了蓄谋已久的一篇词稿,正是今晨姚吉偷偷跑来检举的......呃,艳词。 张秋凛的脸色顿时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没说出话。叶青玄将双手抱外脑后,往后仰去,好整以暇等着。张秋凛忍无可忍道:“.....你莫再戏弄我。” “艳词怎么了?写的好就不能叫艳词。我岂是那么狭隘小气之人?”叶青玄故作严肃失败,忍笑道,“我正好缺一幅字挂在书房里,就用你的吧,以后有客人来,我就......” 话音未落,张秋凛已经猛一个箭步冲上来,将她手里的纸稿夺过去撕碎。 叶青玄却十分淡然:“……你急什么。我已经背下来了。” 第52章 愿言不获(七) 张秋凛深吸气道:“赶紧写, 写完放我走。” “我哪里赶对知府大人用一个‘放’字。”叶青玄笑吟吟地拾起笔,方才二人合力研的墨还润着,她蘸了几下, 刚要落笔, 忽又抬眸看了一眼张秋凛,见其人立于窗前,身型如松遮了半边月影, 鬓边叠一环雪亮的光晕。 可惜,张秋凛没回头捕捉到叶青玄那个笑里藏着的意味——妥妥的不安好心。 “我已经想过了。方才陪着你聊了快一个时辰的平州边务, 我其实听不太懂,就是在想这件事。” 张秋凛回眸,眼神炯炯地瞪着她。“何事?” 叶青玄也不多言, 只把纸上的字倒转过来,怼到她的眼前去。 “……” 张秋凛半晌没动,手垂在身侧颤了颤,刚要抬手去接,手一抖又放下,仿佛叶青玄递到她眼前的并非再平凡不过的一纸诗文,而是烫手得要命的某种危险符咒。字迹也令她眼神躲闪, 不置一词。 “这你要是写个什么千言书来回我,我是没有意见。”叶青玄乐呵呵地道。 张秋凛用余光一瞪她, 似乎气得说不出话,侧过身子大口喘着气, 指尖还微微发颤。 叶青玄只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榆州一行, 半月有余, 路上无聊得紧, 卯时起, 亥时息,舟车劳顿。比起她在京城过的两年舒服日子,可以称上一句“由奢入简难”。抵达尧州之时,她虽无意去主动招惹张秋凛,但也想过碰面的可能,不能说完全不好奇、不期待。 更可笑的是,她看到张秋凛的几首艳词,丝毫没有觉得不妥,更未觉得冒犯。 “我原以为,张大人只会写什么孔孟之书。” 张秋凛此时略平静了些,冷着一张脸。 叶青玄停了笔,抱臂往后一仰,好整以暇看着她。张秋凛这时候才把视线移过来,一手飞快夺了桌子上的纸,看了几眼后,今夜不知道第几次手脚发软,又把那纸扔了回去。 窗半开,正有一阵风吹进来,那张薄纸悠悠飘落,落在了叶青玄仰着的一张脸上。她伸手把纸揭开,露出一双眼睛肆意笑成了花。 张秋凛抖了抖:“……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青玄坦荡道:“自然是和诗啊。不都这样吗!不然你写的那些怎么流传出去的?难不成你半夜闷头写完了自己藏起来吗!” “……”张秋凛道,“……不行吗。” 叶青玄显得惊讶。 张秋凛急了:“到底有没有名单!该不是懵我吧!” 叶青玄:“有没有的,很重要吗?” 张秋凛激动道:“很重要!” 叶青玄:“这是我把你留下来的借口。” 张秋凛的脸色明显一黑,是听懂了叶青玄的意思,但宁愿自己没懂。 叶青玄把刚才随手写的那诗从身上揭下来,怏怏地丢在一边,轻轻道了声:“算了。” 诗篇被吹到了张秋凛脚边,她一愣,俯身拾起来掸了掸灰,默默地放回到案上。 这一席动作行云流水,但俯身之际已难免读到了诗中字句,放回去后,她忍不住看了一眼。 半晌,张秋凛犹豫着开口:“……听说你在京城,结友无数,吟花颂雪......许多人都以能得你的一篇诗稿为幸,竞价无数。” 她顿了顿,又道,“是比我这里有趣得多。” 叶青玄敏锐地从这话里察觉到一丝模凌两可的回应,故意作惋惜状:“很烦人的,你不会喜欢。” 张秋凛道:“你喜欢就行。” 叶青玄也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了,就偏过头去,入神地看着窗外的树。 张秋凛在原地来回挪了几个来回,似乎将要离去,又折回来,将手指在那诗页上一按:“你收好它,意境韵律俱佳的作品,不要到处乱扔。” 叶青玄闷声说:“你又不拿去,我就只好扔了。” 张秋凛劝道:“别扔。” 叶青玄:“那我送给别人。” “……”张秋凛眼皮一跳,“……那也不行!” 叶青玄心里委屈,这也太不讲理,给你写的诗送不出去,既不能乱丢,也不许转赠旁人,难道只让放在眼前堵心吗? 叶青玄板起脸:“你管我怎么样?” 张秋凛却也觉得她颇不讲理。这种东西怎么能转送给别人呢? “那你想怎样?”张秋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半是讥笑半是自嘲,“难不成和我再续前缘?” “有何不可。”叶青玄刚一说完就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 又是嘴比脑子快的一天。她想的比这复杂多了。 比如她看见张秋凛写的艳词竟不嫌滥俗,只诧异这人也有开窍的一天。但只是脑子里想一想而已。又不会真的那么做。 第60章 张秋凛冷笑,往后退了一步,直直盯着她。“要么就拜天地败高堂堂堂正正,要么从此一别两宽清清白白,别再拉拉扯扯!我写下这词时是刚到榆州尚未适应,我与你道歉,我亦会销毁所有残稿,但你不能、不能这样看我。” “……我不管你以后有什么人。”张秋凛酝酿良久抬眸,神色凝定,“但……我不能和那些人一样。” 叶青玄从听见她说的第一个字就已经懵了,何况这串激烈的话是以近乎骂人的语气说出来的。她满眼诧异,笑出了声:“张秋凛你凭什么跟别人不一样?你哪里就跟别人不一样!” 张秋凛闭上眼。“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叶青玄背过身去,再也没有看她一眼。窗外传来一阵距离很近的叮咣响声。又过了很久,张秋凛应该是自己走了。 她兀自在窗下站了一会儿,才猛然醒过神来。 从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演变成这样的场景,还不如不见好。 虽木已成舟,她是断不会放任心里结下个疙瘩。 这样一闹,她又睡不着了,所幸就不睡了,盘腿坐在榻上,对着满地的月色,转着手里的笔。 今人作闺思之词,除了少部分千篇一律的俗字,多与另一个主题相交织着,那便是羁旅。游子宦居客乡,远离亲人,夜深人静之时便对月相思。叶青玄十七岁离乡,虽然抛在身后的本就没有太多眷恋,但行游千里,能称得上家乡的尚没有一处。对于羁旅这个主题,她极少碰触,因为她的体会极深,可这深刻体会又与旁人都不同。 这也是难得在张秋凛的词作中读到的。旁人常有故乡之思,有乡土之愁。可她只恨这漫天漫地清风明月取不尽用不竭,却不能竞相入怀。 俗中客,鞍马尘。自诩人间另一流,逐浪苍波竞未休。 其实她们很相似,是入于骨而不见于表的。成日两两相对之时尚看不出,一离得远了,在各自的境遇里挣扎翻腾后,才显出相似。可她们似乎已经走在不同的道路上了。 那段日子写出的东西,叶青玄都悄悄地收了起来,没给任何人看过。 从榆州返回京城的路上,叶青玄没经一地便驻足短歇,为了多看看与来世不同的风土人情,她选了一条与来时不同的路,北上沿着均州与东山郡的边缘前行。均州地势西高东低,白水河的东岸是一片望不尽的平原,河边种着稀疏而高直的杨树,就这样一排一排的,列着队等待入海。 回京后,叶青玄先往内阁见了温颂声和一众阁臣。当时还有一位眼熟的内官在场,她汇报完份内事没什么别的可说,就退下了。 谁知刚出殿门,那一位面熟但想不起来名字的内官,竟追了上来。 “叶大人。” 叶青玄回身,硬着头皮行了礼,闭着嘴不肯先说话。那位内官问道:“听闻您回来的时候北上走了均州。” “是。”叶青玄道,“不会是路费太贵了吧……” “那倒不是。”内官笑着道,“我记得您是均州人士?” “确是的。但均州地大,这次途径白水河,观其汤汤,我亦是第一回见。” “张秋凛可是与你在均州相识?” 叶青玄脚下猛然一个趔趄,险些把自己绊倒。 皇帝身边的人,探问这个做什么,这能有什么值得打探的。朝中多数人都不知晓她们二人认识。纵然有人曾经听过几句风言,京城年年轶闻那样多,早将她们忘却了。 “是那时见的……”叶青玄支支吾吾。 “谦虚了。”内官笑着,“我知道,您还救过她的命。” 叶青玄脚底一滑。 “她没提什么不利于您的事情吧?”内官状似云淡风轻,仿佛是在关切。反正叶青玄是被问懵了。她心想,张秋凛倒是没提什么让她为难的事。 但反过来可就不好说了。 所幸她还没忘记临行前武光的叮嘱,知道她这一趟表面上是采诗,实际上是往大周最富庶的东三郡巡查,举荐一些贤能才俊顺便告发一些偷奸耍滑。她当即替张秋凛说了一堆模凌两可的好话,大概是她这一整年说过的最语无伦次的发言。内官听后,摆了摆手,就让她去了。 夜三更,叶青玄回味着这事,辗转反侧,终于腾地一下在床上坐了起来。 不可能……陛下没必要专程派人来问她跟张秋凛的关系如何,哪怕真想知道她们以前的那点事,还需要来问本人? 所以内官想打听的是与张秋凛和均州有关的某件事,听闻她回程时绕路北上,以为是有所获。谁知道她只是想多玩几天…… 她反复回忆许久,确信张秋凛当时似乎提过均州,最后都没来得及说。 武光派她去探张秋凛,可能是期望于她真能问出什么,她没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 而且她前脚刚答应了要给张秋凛写皇长子宴客名单……这份名单就那么吊在空中,以张秋凛那个性,肯定也难受极了。 好样的,叶青玄对自己喃喃,每一件事都没办成。 她在梦中亦不踏实。场景模糊地变了几变,最终落到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周围好多不认识的人,独那前方一道背影,分外熟悉。张秋凛正与人争执着什么,都没听清。等下了朝,她在午门外的小路旁伺机蹲守,张秋凛竟亦在等她。瞬间满朝文武都不知去向,天上太阳也落了。 月明星稀,清光满地。四周都是昏暗的,惟剩眼前一隅,独立时空之外。 眼前这个人好像很熟悉,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可又好像哪里不同,似乎她们很久没相见了。但梦境嘛,总有难以解释之处。 相顾无言,张秋凛全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那样看着她。叶青玄在心底叹息,道:“这么晚了张大人是要去哪。” 张秋凛强作镇定:“这么晚了,玄儿又是要去哪儿?” 学人精,叶青玄在心底诽谤,面上潇洒一笑道:“......自然是去吟花赏月、欢度良宵,你来不来呀?” 张秋凛瞬间答应:“好。” 纵然是梦,亦心有戚戚。山高路远、君命难违,张秋凛不可能莫名其妙地无诏返京。叶青玄不无遗憾地想,而今她们各自有各自的差事要做、各自有各自的歧路要赶,哪怕补上年少时三倍的孤勇与执著,终究是见一面都难。这大抵也就是她们的余生了。 半梦半醒,叶青玄又昏昏沉沉睡去了。这一次,无梦。一直到傍晚醒来时,已记不清梦中张秋凛是否穿着一品官袍。 * 数日后,叶青玄歇了几天的假到期了,跑去翰林院冒了个头,就被朋友拖去赏戏。因这戏里有段唱词是叶青玄之前写的,所以非要给她看。 见朋友端着酒壶过来,叶青玄懒洋洋伸手,盖住了杯口。“我要戒酒了,谢谢。” 薛鸣眼睛一挑,明显不信。“你能戒酒?” 叶青玄点头刚点了一半。薛鸣叫道:“我不如信韩献恩明年能中进士!” 远处韩慈发出一声颇感冒犯的悲鸣:“薛默生!我听得见!” 叶青玄笑着,手却还盖在杯口没有放开。薛鸣才意识到她没开玩笑,不知受了什么事刺激:“这是怎么了?” 第53章 溪云沉阁(一) 叶青玄抬眼看着薛鸣:“一言难尽。” 薛鸣:“什么叫一言难尽?” 平时习惯口出狂言的人突然这么难开口, 薛鸣更来兴致了。没有办法,叶青玄道:“我不方便说。” 远处的韩慈又喊:“她是给陛下当差的,有秘密了!不愿说就不说吧!” “你看看。”叶青玄朝那边歪头示意着, “韩献恩也有说话能听的时候。” “喂!我能听见!!!” 水榭边的一片空地, 韩慈正指挥着几个伶人试演刚写成的一出戏,莺莺燕燕的声音飘过池塘,随着凉风拂来。叶青玄不由感到一阵头痛。 “让他们先别唱了。” “为什么。”韩慈回头喊, “彩儿哪里碍着您了叶大郎官?” 叶青玄神色复杂:“……谈情说爱,耽搁正事。” 韩慈一脸诧异:“你被家母上身了?” 叶青玄眼神懒懒地一瞥, 又回过神来,眸中一瞬寂灭。 “说点别的吧。”薛鸣主动凑了上来,“月底就是中秋了, 等过了中秋,我爹娘又要送我去太学参加考试。过了年我就该十九了,再考不过我就该被秋后问斩了......” “不行。”叶青玄干脆地拒绝了她还没说出口的请求,“吏部那几位考官太熟悉我的文风,我不可能帮你写,到时候咱俩一起被问斩。你不如去你的七大姑八大姨家里打听两句今年的考题,我兴许还能帮你筹划。” 薛鸣长吐了一口气, 似乎开始认真考虑她的随口提议。韩慈收了鱼竿,走回长廊下, 穿过滴翠的竹丛。“你就不该找她!她十九岁的时候都是进士了,怎么能共情我们这种——” 叶青玄淡淡道:“我运气好, 你们也不差。献恩你若能把排戏的五分之一精力用在学业上, 早就能进上舍了。” 第61章 韩慈坐下了。“你说对了。反正我的精力都用在排戏演戏上面了, 能不能进太学上舍, 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她顿了一下, 突然很小声地嘟囔,“还不如把这机会让给更需要的人呢。” “你若是能把家传的前朝藏书、还有韩尚书给你从五岁请到二十一岁的状元老师都让给需要的人,我就先替别人领了你的好意。” 韩慈一抿嘴。“想混个官职还不容易,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路......” 方才叶青玄只是下意识接话,有一句没一句的,这时才从竹藤椅上坐起来:“你去皇长子生辰宴了?” 韩慈:“嗯。”同时瞥了一眼薛鸣。薛鸣把头低下了。 叶青玄突然就想发个火给他们看看,可又觉得没力气。“……我不是告诉你们别去吗!!” “我看连温公子都去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韩慈逐渐气势衰减,“我娘也让我去了......” 叶青玄垂下目光。她与这几人皆因诗词歌赋相交,平日里极少谈起各自的家事,更不会牵涉朝堂。只因韩慈多年科举不第,可由家世荫庇,而叶青玄临走前提醒他们没事不要去皇长子生辰宴上凑热闹,也不好细说缘由。韩氏诸口都在言明桌给她的那份名单上,她这份提醒是看在韩慈生性不喜宦海浮沉,若能远离上一辈的路径也是好的。 可如今看来,她还是会走那条路,正如她出生以来,一直都在走这条铺好的路。 “算了。”叶青玄叹道,一场生辰宴而已,朝堂上那么多人都去了,难不成武光还能血洗朝廷?何况虽然皇长子的母家势大,可他又没犯过错。她转向薛鸣道:“去把你前天写的那篇赋拿来,我给你改改。” 韩慈又捧着戏本改来改去,下一折彩儿就要去见她的阮郎了。 * 前几日,内官秦少安放了神智不清的叶青玄回去歇息,到内廷复命。武光听完,脸色阴沉地半晌没有言语。 “她在光州办得不错。”武光嗔然一笑道,“这两年倒养得不如从前了。” “光州那件事,主要是张秋凛办的。叶大人主要起到了一个......”那内官故意停顿,似在措辞,“协调和沟通的角色。” 过半晌,武光冷涔涔道:“听说温太师的那个弟子方循也很赏识她,平日里多有关照。” “确是这样。” “她倒是挺受欢迎......”武光想了想。他自己不也榜下捉人,一下子就看中了这块儿“无爵、无名、无功”的香饽饽么? “是该看一看她的心倒地搁在哪。”武光阴沉沉地向下一瞥,“少安,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吧。别把方家扯进来。” “是。” * “......都说我是什么?”叶青玄脸色一言难尽。 “你叫‘三无进士’,无爵、无名、无功,整个大周放眼望去哪里能找到第二个!”薛鸣夸张地道,“这就是稀世珍宝啊!” 叶青玄又感到一阵头痛。“坐下。” 薛鸣乖乖坐下了。 叶青玄道:“你不去午睡吗?” 薛鸣哀嚎一声:“我太焦虑了睡不着!谁能在十五天内把四书五经背完,教教我吧!” “......”叶青玄虽然没背全过,但莫名觉得并非不可以。但还是安慰道,“没事。能学多少学多少,大不了再考一年。” “再考一年?!那我就完了!!”薛鸣蹿起来,很快又蔫了,趴在桌上,“你怎么总是那么淡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着急?” 叶青玄心想,我当然也有着急的时候。过了一会儿她又想,但愿你永远都不会遇到类似的事。 “因为急也没用啊。”叶青玄望着窗外,“我习惯了面对未知。未来不论怎么样,总比抛在身后的过去要好。” “三无进士”虽然不好听,像骂人的话,但也很真实地描述了她的生平。 想到这里叶青玄不禁用手抵额——这莫名其妙的绰号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她白天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做顿好吃的,毕竟身体和心灵总不能同时受罪。上次去古道上的古寺带来了许多瓜菜还没吃完,正巧消耗一下。 申时末,有人在外面敲门。 叶青玄回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不速之客。“你怎么来了?” 谭衡冷静道:“说出来怕你不信,我家厨房炸了。” “这有什么不信的。”叶青玄淡淡转身,“也不是第一回了。” 谭衡无奈地拎着一只拔过毛的鸡进来了。 于是那天傍晚叶青微发现自家餐桌上竟然破天荒得见了荤腥——炖鸡!但她没见过谭衡,在鸡与陌生人之间来回看了几眼,选择端着小碗抱回房间里吃。 谭衡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 叶青玄道:“她正是不喜见生人的年纪。别管她了,你吃你的。” 谭衡略一点头,仍显得惊讶。 叶青玄:“想说不知礼数是吧?没事,她还小呢。而且我请人算过了,说她以后人缘非常好,很有领导力,根本不用担心。” 谭衡稍稍皱起了眉:“命不能算太勤了...会越算越薄你知道吗?” “下次带你也去算算。” “......我不去。”谭衡想了想,“说个正事,老师今日提起来,陛下要将张鉴生调任为业州尉,调令还没有正式发出去,但已经确定了。” 叶青玄手上一顿,轻轻道:“哦。” 谭衡看了她的反应,疑惑道:“难道不是你向陛下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叶青玄放下碗。 “......哦。”谭衡想了想,“那也无妨。最近你身上的风头太过了,下个月中秋宴请的名单尚未颁布,你多半是要去的,但也要收敛几分。” 后来叶青玄回味着这件事,觉得张秋凛回业州的调令肯定或多或少与她的这次榆州之行有关。多半是原本交给她的任务,她没能完成、甚至都不知道皇帝布置了什么,所以又要交给张秋凛。业州尉掌刑狱,张秋凛以前也没有担任过。 中秋那日凌晨,京城上空飘起了淅沥的小雨,到晨曦时分,雨还未停,乾坤街上烟雨朦胧,晨雾氤氲,松风阁外的后巷里已经有穿黄衫的寺人忙着筹备宴饮。鸡鸣过后,京城逐渐苏醒。今日学堂不上课,朝廷也休沐,叶青玄在家垫了些早膳,提前备好了马车去松风阁。雨一直在下,等了一上午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叶青玄几次打开窗户朝外张望,最后一次开窗,迎面让北风扑了满脸腥潮的雨水。 她退回屋内,拿过布巾擦脸。薛彤在一旁小声地感慨,好像七夕没下的雨都攒到今日下了。叶青玄自劝道,落雨生财。 她家里没养车夫,是从外面租的,此时已经侯在门前的巷子里,堵住了半条路。雨水在路上越积越多,几乎流成了一条河。 薛彤说,再拿上一把伞吧。 叶青玄擎着薛彤递给她的伞出门了,穿过小院子,上马车时感觉肩膀处被硌了一下,才想起上午已经在包里放了一把伞。这下倒是不用担心雨了。 马车一路慢悠悠地晃到了乾坤街上,天地一片青色。路上的行人寥寥,仅有几家的马车并行,都是朝着松风阁赴宴去的。街边的几点食肆里冒出热气,客人们坐在临门的八仙桌上,隔着雨帘往外瞧,一辆辆途径的马车里不知坐着哪家的皇亲贵戚。亦如叶青玄隔雨望着他们,灰蒙蒙的衣衫,手里热腾腾的碗。 这时候,她的视线边缘闯入了一抹亮色,转瞬又被深重的雨幕盖住了。她把视线往那边移,什么都没看见,反而听见食肆里那几个临门的客人大声惊呼,纷纷站起来朝外看。她又循着那些人的目光望去,才看见有一道青玉衣衫的单薄人影跌落在雨幕中,浑身都湿透了。 但那人很快爬起来,似乎根本不在乎雨,站起来就朝着一条巷子里跑。 叶青玄看过去,那条巷子又长又深,里面没有人。 她对马夫道:“停车。” 第54章 溪云沉阁(二) 叶青玄拿起多带的那把伞, 走进了雨中。 很不巧的,她今日出门前抓来穿的鞋子不防水,刚走几步就湿透了。 一想到待会儿要穿着湿鞋袜在那乌烟瘴气的楼里待一下午, 心情瞬间低落。 前方湿着衣裳奔跑的那个人像是太冷、太重了, 在雨里跌倒,溅起来的水花飞到叶青玄的脸上。 她没有去擦,把伞撑开递去。“姑娘, 雨太大了,当心着凉。” 地上的年轻女子抬起头, 一双眼睛无比明亮,看着叶青玄的,眼里既有疑惑、更有感激。这一跌让她身上、脸上多少带着污泥, 狼狈之状惨不忍睹,可是叶青玄与之对视时,感受到了一股顽强的坚韧之气。 像是荷花,叶青玄瞬间联想到,是清澈的,也是倔强的。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郑重接过她的伞, 深鞠一躬:“在下名为苏谦,是来赴秋闱的考生, 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叶青玄了然,怪不得这人一身板正的书生气, 笑呵呵道:“既然是考生, 更不能受寒、耽误了前程。你住在何处?离这里远吗?” 第62章 秋闱是三天前刚结束的, 薛鸣之后就哭了三天, 叶青玄听久了, 现在已经先入为主地想着这位苏姑娘该不会是刚考完受了什么刺激,那也是完全能理解的。 苏谦却仿佛并不苦恼于自己的一身狼狈,对叶青玄更有兴趣。她沉默片刻:“秋闱于我已经不重要了,已经结束了。” “好心态。”叶青玄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苏谦安静地看着她,眼底流光生波。“您是去松风阁参加中秋宴的翰林学士吗?” “我?我吗?”叶青玄不知怎么莫名感到一阵尴尬,“哈哈哈,我就是一个写诗的。” 苏谦往后退了一步,深深一拜。“多谢大人赠伞,我就住在不远处,不劳烦大人呢。祝您一路顺风。” 叶青玄与她道了别,踩着湿鞋回到马车上,路上已经几乎没人了,刚才食肆里的那几位客人也都走了。雨下得更密了,远处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浓郁的绿色,滚滚黑云中闪电劈过。 沿乾坤街继续往北,过月桥头,峰回路转,两侧一对对称的台阁赫然耸立,棱角锐利、砖瓦斑驳。这些都是几百年前就屹立在城中的老建筑了,躲过了几次战乱,相望在这乾坤街上的两端。本朝人习惯称之为,“风月双阁”。 东边的那一座阁的顶层视野极好,能望见京城南方遥远的群山,相传当年武光破城之日,曾经登楼题了一首述志诗——现在当然也找不到痕迹了。叶青玄初听这段故事,就是不信的。坊间传什么都有可能,给英雄人物附会的故事引人浮想联翩,传说而已。破城之日的情形紧张且急迫,哪有写诗饮酒的闲心。 不过这段故事若是附会而成,也编得有依据,因为松风阁上惯常是新科进士题诗留名的地方。每一年,踌躇满志的少年登楼远眺,把每一杆拉杆上的空白处都写尽了。叶青玄当年也凑过热闹,只不过没题诗,就看了看北方的山峦而已。 每隔几年,朝廷会安排工匠连夜给松风阁内的白墙重上一面漆,如此便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旧朝的文字早在立国之初就被掩盖,早已看不见了。 今年在松风阁举办中秋宴,一进去,就感觉人特别多、墙很白净。叶青玄溜边儿摸到二楼翰林修撰的席位上,探身向外扒着栏杆瞅了两眼,她同年们的题诗都已经不见了。 “是因为陛下觉得墙太花了不好看,所以连夜叫他们给填上了。反正再过几天,秋闱之后的新人就能补上来了。”花峥在旁边解释。 叶青玄一个激灵转回头来,笑道:“大人午好!您上楼来做什么?” 花峥正经道:“楼下太闷,我上来瞧瞧。” 楼下是五品以上大员的席位。花峥前些日子刚升了礼部右侍郎,叶青玄现在看到她的心情就是很想把她推下楼去,该待在哪儿就去哪儿。且花峥与堂妹花绮长得极像,性格又有点像那个人,叶青玄每次碰见她都有不好的联想。 花峥道:“你对我很有敌意啊。” 叶青玄笑笑:“岂敢啊,岂敢。” “别那么紧张,我也不是针对你。今日正热闹,我有几位朋友也想见见你,问我能不能引荐。我只是来传个话,如果你觉得不方便,那就算了。” “谁要见我还不是一招手的事。”叶青玄笑得脸疼,难到她还能不过去? 花峥:“你随我来吧。” 二人出了屋子,走到斜屋檐下,绕着圈儿地缓缓下楼。雨越来越大,风往北刮时会有雨飘进来,浅浅地印在衣襟上。门前的宾客与车马堆叠,乌泱泱一片火色,地上积雨成潭。 花峥却与临近的侍人一左一右夹着她,各撑起一把伞,往松风阁外的红槿花林中去了。 不对劲,叶青玄瞬间惊觉道,该不会是要暗杀吧。 因为今日这一代格外热闹,红槿花林中也散乱着一些人,并不算僻静,兜帽啊雨伞啊一撑一盖,互相看不清谁是谁。花峥走了几步,停下来,鞠躬道:“殿下。” 叶青玄瞬间僵硬了,下意识就想往回跑,但脚下没有动作。她的视线半垂,望见对面一位穿着黑靴的少年走进,用清朗的声音道:“久仰叶大人诗名,不敢贸然求见,今日宴上方能一聚,虽然孤的生辰已经过了一月有余,不知能否向您讨一份迟来的贺礼?孤不要别的,你替孤做一首诗,写在这松风阁的墙上如何?” 叶青玄挣扎着默了两瞬,即垂手道:“臣见过皇长子殿下。臣愚钝,不敢当甚么文名,妄承殿下厚爱。” 两个月前,皇长子举办生辰宴时,可还没人想着叫她。怎么这一遭突然转了性? 她这样一个“三无进士”,无爵、无名、无功,平时也不见上进,哪里值得东宫青睐。何况她近日遭了武光莫名疏远,心中正觉得不安,眼下这时分更受不住皇长子莫名其妙的拉拢。 她只是个读书人而已。她的生命,就像金榜题名之日写在墙上的诗文那般,只要当权者一念,便可在一夜间消失。 这边僵持未动,一阵骚乱闯破了红槿花林的寂静。有一队身穿软件、模样像是皇帝亲军的卫兵围了上来。还没带叶青玄反应过来,花峥与皇长子都像游鱼一般嗖地一下消失了,仅剩几点水花飞溅到她身上。 迎面走来一位披甲的女将,中年的岁数,眉宇锐气逼人。“陛下吩咐,为保宴会安全,所有人不得擅离二阁,我将与言将军在阁外护卫,请诸位大人见谅。” 这就是要把人都赶回屋里的意思。周围的人窸窸窣窣地走了,离开前还被逐一拦下检查身上有无携带凶器。那位中年女将拦下了叶青玄。 “我没见过你。” 叶青玄心想那太好了,能不能保持这种陌生。但她面上依旧沉静地行了一礼:“鉴乐司郎官叶青玄。” 对面之人脸上闪过一丝愕然,继而是种模糊的表情。“我听说过你,你就是......”她突然欲言又止,对叶青玄说,“你回去吧。” 叶青玄低着头快步溜走了。她已然猜到这个人是谁,也隐约猜到她是从何处听说过自己。回到松风阁,她一眼瞥见业州七子中的两位——礼部尚书韩澈、兵部尚书崔闻,还有户部员外郎花绮正在一处交谈,武彦宁立在不远处旁听。她惊讶于皇长子的正脸看上去如此年幼。于是她回席后和邻座打听其年岁,才知他两个月前刚过了十三岁的生辰。 二楼风大,阁中又敞着窗。风吹进来,凉意密生。叶青玄忽然发觉自己的衣裳都是潮湿的,刚才兜了一大圈,身上怎能不沾湿腥。 楼外天色阴沉,谭衡命人多点了几根蜡烛,却也不见好转。 霍衍又带人上楼巡视一圈,在众宾客的一片寂静中,满意地走了。 二层冷风残雨,凄清个景,颇有另一番趣味,在座的各位略通辞藻,纷纷竞相吟句,接连咏唱,借着酒兴大肆发挥。谭衡和另外几个没多喝酒、行事有稍微靠谱一些的同僚便忙着东哄一个、西按一个,别乱发酒疯。偶尔有人侧目瞧着叶青玄的方向,却无人上前邀请,大概是难免自愧、不想要个太过悬殊的同伴。 叶青玄也觉得情志寥寥,更没什么诗兴,平时这样的场景上演在私家宅院里,一刻纵情、流连忘返是有的。可是次数多了,也没多少新意。她摇晃着杯中残酒,眺望着窗外一面雨水中模糊的远山,吐出一口阴雨般绵绵的叹息。 这雨下得又急又凶,一时半刻是不会停了,这么多的宾众滞留于此,更抻长了这本就冗长的盛会。 也不知方才路过遇见的那位考生,现下安然回到住处了没有。 她正走神儿,忽然被一阵遥远的争吵声唤回了神智,侧耳细听,惊觉是楼下传来的动静。此时争吵声止了,只听见霍衍在厉声劝和,却也听不真切。 方才那群吟诗的才子们也都不出声了,有几个变了脸色,压低声音、互相按着手道:“是殿下和崔公子吵起来了!” “什么?”“怎么会?” 叶青玄埋头吹着碗口热汤啜饮,好奇地听着他们的议论。 崔公子自幼为皇长子的伴读,与殿下情同手足,崔公子天资聪颖,少有神童之誉,听闻皇长子私下都对他言听计从。前年冬,崔皓背着家中长辈报名了武举,得了御前侍卫虎龙军诸位将领的青眼,言明卓更是扬言要将他收为弟子,只是后来这些都不了了之,没有下文了。 “崔尚书自任兵部尚书之职,战战兢兢、恪尽职守,遇上这么个神童么子,也是颇为头痛啊。” “去年陛下刚降了程大将军和戚大将军的品阶食禄,更是三分禁军兵权,大有回收战时将领拥兵之权、恢复文官之制之意。然而我朝文治......”那人说着摇头,“个个自恃千秋,掌政者上不知天、下不知民,难怪陛下要三年中连开双榜,为国选士。崔家可是业州士族、旧朝降臣,崔闻只要脑子还算清醒,也不敢在这时候有半分逾越狂放之举,更遑论其子恃才傲物,就连对皇长子殿下也......” 第63章 此人说罢,摇着蒲扇不再做声。旁边另一人替他说完了:“也不甚尊敬。” “白大人慎言。”那人谨慎地环顾一圈,入眼各种醉态,“有些同僚不甚酒力,若是偶然听去几句话,一知半解误传了出去,恐对你不利。” “曹大人果然滴水不露。”白文珠一笑,“你若如此谨慎,又何必要在这众人皆醉的席间高谈阔论呢?” “白大人道众人皆醉,恐怕也不妥当。”曹康垂首,“在座都是天子门生,各行其事,但求为陛下尽绵薄之力。某所言之事,不过是京城中人尽皆知之事罢了,岂敢妄加揣度。” 叶青玄在旁边低着头默默喝汤,暗想道:人尽皆知之事,她怎么不知道,看来是她离京的两月间错过的......事涉皇子,不便妄议,故而她回京后也没再听见什么。 她不禁抬眼去看这个平日不太熟悉的曹康。声如玉石,朗朗有度,铿然似金,神情谦逊,面容整肃端庄。说素不相识其实过了,同为翰林院同僚,平时虽无交集也打过几次照面,只是曹大人这面相......一看就是个正经人,叶青玄自觉与她不是一路,所以也没有交际。 白文珠接着道:“大人着实过谦,您这番话令我颇为警醒。看来今日宴上众人皆醉,唯独你还醒着。” 曹康徨徨垂目,作揖道:“某不敢当。” 叶青玄此时想起来,白文珠她之所以有印象,是早在启元元年招文榜下一会,白文珠以一首小巧玲珑的五绝《早春漫游》胜过了名过其实的崔家公子崔景昇。叶青玄当时就很欣赏白文珠的文风,私下里和了一首《早春步游》,然而一直藏着没放出去,因为她不想抢了别人的风头,而且那之后很快就有白家人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很大阴影,叶青玄就更不敢去招惹了。 至于曹康,也是寒门出身,不知哪年哪月因何入的翰林院。 楼下忽的传来一声瓷器碎裂声,继而是数人的惊呼,其中当属兵部尚书崔闻的声音最大:“孽子!反了你不成!” 另有人劝着,熙熙攘攘一片乱,几息后,叶青玄瞧着窗外,见到一抹雪白色的身影窜进了红槿花林中,消失不见了。 叶青玄忽然明白了为何今日迟迟没有诗兴。这里根本没有那种场合。 “一上高楼万里愁。”叶青玄忽然把酒杯放下,“今日这地址选错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 松风阁外,一道雪白的人影冲入雨中,身上衣衫湿透,霎时黯了一度。在他之后有人从楼中追了出来,一路追到红槿花林之中,被狠狠甩开了手。 “放开我!” “崔皓……你别这样,当着诸位宰职大人的面,我不敢……我只能那样说。” “太子殿下,以前是臣莽撞不懂事,不知道殿下如今的难处。殿下应当顺应众议,往后勿要再与臣来往。” “不是……不是的!” 武彦宁往前追了几步,终究没有追上。崔皓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他回头望着雨中屹立不倒的风月双阁,天幕黑漆漆的,远处有风声,有兵甲锐利之声,将这世间万物笼罩于其中。 一位内侍撑着伞站在身后:“皇长子殿下,韩相请您回去。”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一上高楼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州。”唐·许浑《咸阳城东楼》 第55章 溪云沉阁(三) “今日御史台给诸君献上的歌舞, 名为‘盛世凯歌’。”监察御史梁炜站在那里介绍着,“便如其名,歌咏盛世安定, 捧诸位大人一乐!” 叶青玄其实站在阁外的回廊上, 方才听说楼下有御史台特意安排的献舞环节,不知是谁率先扯着邻座的袖子下来了,她对谭衡讥道:“我朝御史什么时候起不负责针砭时弊、指赐朝政, 开始歌咏太平了!我怎么隐约记得那是我的活儿!” 谭衡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幸亏这里人声嘈杂,没什么人注意这边。 叶青玄定睛一看, 舞池里飞入几个穿绿色纱襦的舞者,如同细叶一般朝着花心排列,花心坐着一位洁白玉立的女子, 膝上捧一长琴,琴音玲玲悦耳,宛如飞鹤掠水。 琴师的颈也如仙鹤一般,孤傲地仰起,眸中凝满哀戚,那惹人动容的神色越过人去一掠,在看见叶青玄时露出了破绽。 是杜芳。 谭衡很敏锐。“你认识这个人?” 叶青玄示意他稍安勿躁, 同时脑海中急速思忖着:杜芳竟还未离京,但依旧销声匿迹很久了, 久到以为她退出了江湖,毕竟也一把年纪了。 一曲终了, 掌声寥寥。兵部尚书崔闻自从刚才训完了自家儿子, 就一直板着脸, 到现在也没松开眉头, 一副什么话也不愿意讲到模样。另一边的韩澈垂眸摆弄着酒器, 似乎并未留意这边。唯有新升任的礼部右侍郎花峥一蹙眉道:“梁御史亲自安排的......有意思。难怪您的女儿也擅此类淫词邪曲的东西,原来是笑似其母。” 梁炜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公然嘲讽于她,脸色顿时变了几变。“我乃是为圣上颂功祈福,怎能、怎能说是淫邪?” “咳咳。”见事态不妙,方循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闵臣,你先消消气,梁御史说得也有道理。梁大人,花侍郎这番话固然不对,却也是好意。” 花峥冷着脸,却没打算就此揭过,怒视着梁炜:“满口空言、无一实处!敢腆脸言替陛下祈福?半年前张鉴生所上的陈事疏才过去多久,又统统忘了!堂堂御史台、朝廷俸禄百姓脂膏怎么就供养着你这种蛀虫!” “花闵臣!”方循寄的敲了桌子,“慎言,慎言!” 三人分别沉默,一股冷寒之意在厅中散延,围观之众都不禁落下冷汗。那几位阁臣依旧悠闲,故意装看不见似的,该喝茶喝茶、该吃就吃酒。 叶青玄的实现还落在杜芳身上,只见她抱着琴,带着一众歌女退至梁炜身侧,接住了满堂宾客的审视。叶青玄不禁想,杜芳是个有孤傲筋骨的人,从来不为俗人俗事奏曲,便是来到京城后万般不由己,眼下这情形、也委实...... 她推开前面挡着的围观群众,往前迈了两步,清了清嗓子。 方循瞪着她,仿佛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叶青玄一概无视,分别向花峥和梁炜施了一礼,终于目光落在花峥身上。“往年中秋佳宴,确实有作贺文上贺表的先例,都是陛下提前差人通知在下,提前写好了预备着。今年虽然形式有所不同,寓意总还是一样。” 她说完话,又鞠一躬,转身退了回去。 堂内又陷入了一阵安静。 她方才的那句话,言外之意再明确不过了,从前的贺文贺表是陛下的意思,那今天的是不是呢?没人知道,都猜去吧。 但凡有些脑子、或者熟悉武光性情的人,都会立马意识到这是无稽之谈。武光向来极其重视御下手段,叶青玄本来就是一根拿来捧场的笔杆、用一用无妨,却断不会许御史台行那职权之外的无畏谄媚。 但低品的寻常官员听了这席话,不敢妄猜圣意,也就不敢再拿今日之事到处乱说,算是解了这尴尬场面。 叶青玄自己心里却清楚,今年武光不曾着她写贺文,并非是忘了而已。 自从她从榆州回来,宫内再也没有传给她任何诏令,就连方循、白秀吟都不再联络了。 就好像,上面的人把她给忘了。 起初她喜于这份清净。可是时间久了,心底却蒙了一层淡淡的俱意。 她在这世上,本来就无甚倚杖。若是失去了旁人眼中可用的价值,那她究竟...... 这本也不是她该踏足的地方啊。 日暮后,雨渐渐停了,屋檐下点点滴滴落着星。天色漆黑一团,层云在远山上舒开一角,透出一轮淡月。 杜芳一人,披着墨色的披衫,站在昭月阁的楼下等着。叶青玄穿过街去。 杜芳劈头盖脸问道:“您几时交好了梁御史?” 叶青玄脑子里也没拐弯,还想着关心对方。“谈不上交好。我亦不赞成御史台献歌舞一事。是我认识她女儿韩慈,因此曾出入府上,一同吃过几顿饭......您在京中可好,许久未见,白发...似又多了些?” 杜芳往后推了一步,深深作揖。叶青玄被这动作吓了一跳。“我确有一件事要麻烦姑娘,除了您以外,实在是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但是......” 她竟欲言又止。叶青玄急迫道:“您但说无妨。” ——让我做一点什么吧,让我发挥我的价值。 杜芳连连摇头。“观今日一事,您行事冲动冒昧,与当年无差,身边又没了能管束之人......梁御史纵然担了几句辱骂,又能怎样,您这般跳出来替她开脱,反倒坏了事。” “别害怕。”叶青玄笃定道,“您所困扰之事可是与梁御史有关?” 杜芳继续摇头。叶青玄道:“我见她眉间似带忧惧,又知您性情,这才出面解围。左右不过说了一句狂言,我这几年说的也不少,哈哈。” 第64章 杜芳看着这个年岁可以做女儿的晚辈,终是叹了一声气。“你是无心善举,可只怕有心之人,要疑心你与梁御史结成朋党,你不是还经常出入她的家吗?” 叶青玄笑道:“我是常去韩府,怎么没人把我当成韩澈的学生啊?再说了,花侍郎虽是耿直忠言,却亦污蔑了我的朋友韩慈,我并非为梁炜遮掩,而是为了护着您与韩慈。便是旁人看不出、误解了我,我也要这么做。” “情意大于天。”杜芳叹道,“您在这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叶青玄道:“在朝为官者不能因私害公,那么于公之外的私人交情有何不可?我亦并非见谁都这般袒露肺腑,我有识人之能、待人之诚,自然可以在京中活下来。” “在权力面前,识人之能没有用。他们说你是谁的人,你就会变成谁的人。” 叶青玄沉默着,她不能接受那样的事。生死祸福,皆可来者不拒,唯独一个“我”字,无人能撼动。 “你到底遇到了何事?” 杜芳深吸一口气,仿佛仅是想起,脸色就已白了几分。她压低了声音徐徐道来。 * 夜幕中,叶青玄一人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散宴时辰耽误了,她没叫马车来接,想着走几步消食亦好,却没想到这段路现在显得如此漫长。她恨不得立刻回到房间里,关上门,在无人能看见的地方,好好地想一想。走在街上,总是感觉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在这皇城中,未必就没有。 方才杜芳透露给她的消息,实在过于惊骇。 ——有人在皇长子的生辰宴上,对皇长子投毒。 “我那日也带着学生去宴会上奏乐,正巧在后殿梳妆时,目睹了整件事的经过。前朝大臣们都是不知道的。”杜芳说,“殿下年少,自幼经历动荡,性格有些优柔寡断,天资亦是平庸。这几年陛下膝下的子嗣昌盛,或者有人因此暗害皇长子,亦不可知。” “送汤上来的是从小照顾殿下的侍女,殿下几乎就要喝了,就差一点。是温公子忽然执意要用银簪验毒。” 就在众人嬉笑声中,眼睁睁看着银簪变了色。所有人都僵住了,有人惊慌逃窜,有人跪地请罪。皇长子本人吓得几乎哭了,直到周贵妃闻声而来,稳住了场面。投毒之人尚未落网,在场所有人都逃不开嫌疑。周贵妃下令所有目击之人私下查探、不许声张,若三个月内查不出凶手...... 大家都得死。 “温公子?”叶青玄一下子抓住了不寻常处,“哪个温公子?” “就是温太师的独子,温柏寒。”杜芳道,“您是我认识的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有机会见上温公子的人。” 一滴水落在叶青玄的额头上,她一愣,明明这雨已经停了。她的眼前闪现过了中睦十三年那场雨,还有那个从衙门里抱着花出来的少年。 第56章 溪云沉阁(四) 叶青玄与杜芳分别后, 孤零零地走在乾坤街上。 此时天色已晚,行人稀寥且步履匆匆。 她脑海中盘旋着那个意味不明的场面:皇长子的宫殿中,雕廊画栋金玉缠绕, 如织的宫人环绕在前, 突然一阵打翻碗碟的巨响。众人匍跪在地,年轻的皇子茫然呜咽不敢出声,温柏寒跪在他身侧, 举着那验毒的银簪。 她的想象力一贯丰富,记性又太好, 这会儿怎么也没法把脑海里的画面抛掉。但那想象之景到底是失真的,譬如,她记忆中的温柏寒犹是少时未长开的圆脸, 皇长子也是如今日所见那般是个敏感的少年,都像是无辜的受害者,因在其位便遭加害其身。 然而未知全貌,就连杜芳所见都未必就是全貌。皇长子遇人毒害却被宫中压了下来,还不足以说明此事蹊跷? 她魂不守舍地往前走,零星的雨飘落,月光照得青石板上点滴湿滑。 前方有一人拎着个食盒在走路, 看装扮也是今日宴上宾客,叶青玄没多看, 故意走得慢些,隔开几步距离, 却不想那人竟主动转身, 走进了行一礼道:“叶大人。” 叶青玄一看, 这不就是曹康。 “是你啊。”遂与她并肩走着, “什么事?” 曹康亦不遮掩:“今日大人曾言, 曾因在路上帮助一位淋雨的学生,故而来迟。在下反复思量,想冒昧问一句,大人今日所救之人在下可否认识。” “这么巧?我今日并未提及那人的样貌,你如何确定?” “实不相瞒。我与苏姑娘是同乡,三年前她初试不第,我道只是运气不好,今年必定能中。我还欠着她几碗酒钱......” 她竟直接点出那人姓苏。 曹康顿了顿,谨慎道,“大人可还记得三年前的崔景升崔公子一案?当初业州世族把持选官之路多年,崔尚书又疼惜幼子,妄与陛下争取选士之权,陛下励精图治,又岂能容忍?幸得士族出身的温相门生张鉴生出面斡旋,君臣相争变成了文官内斗,以崔氏为首的业州七子才能全身而退。” 往事重提。叶青玄眼底暗光一闪:“不过......” “只不过陛下还需仰仗旧臣治国,不可图一时尽除,故而招文榜虽成,张鉴生却遭连年外放,至今仍未归京。”曹康莞尔一笑,“不过招文榜上有如你我寒门出身,如今能在翰林院供职的前例,大大鼓舞了天下士子心向朝廷,也算是些许安慰。” “...你倒是想得明白。” 曹康短促地笑道:“我没有大人那般文采,更不得天子垂青,若再没有些眼力和自宽之道,岂不自寻死路。” 叶青玄沉默着。 她想到了启元元年、被白秀吟连蒙带骗地领到北门外,与张秋凛当面道别,那时心间翻涌的羞、爱、痛、怜,而今看似淡了,其实从未消去。那阵痛意并非全关这个人,而是…… 原来受人支配、被命运摆布就是这舨的感受。原来她始终无法逃离的是这般的感受。即使考中了功名,做了官、赚了钱,还是换不来自由身。来去不自由。相逢不自由。离别不自由。总有对错权衡,利弊思量。她甚至想马上站到想见之人面前,这次不躲不闪、不遮不掩,定要直视着那人的眼睛窥一窥—— 窥一窥自己的心中所想。 那才是重要的,而非是外物。这段日子在忧郁中挨过,反教人想明白许多。没有永远的自由,没有永远的安全。她越是守着外界的一个个目标、一个个承诺,就越容易被动。她不要再见白秀吟了,不要再见方循了,甚至......也不再想着得到什么圣君的信赖和重用了。 她本就是个误打误撞闯天家的普通人啊,从没有人告诉过她是这样的。 曹康的声音猛然唤回了她的思绪:“我是忧心,近日陛下削夺武将职权,颇为倚赖崔尚书,虽说科考舞弊之事应无人敢做,可若有人以此为交易,唯恐三千年的旧事重演,而近日京中已无张鉴生。我斗胆......愿闻大人之意。” 叶青玄缓缓道:“国法公正,乃人心之本。此理人人懂得,犯事之人只有自以为瞒住了,才敢如此行事。若真旧事重演,只要能揭发,自会有主持公道之人。你在御史台可有一二结交?” 曹康眨了眨眼,继而垂首道:“多谢。我已知大人心意。” 叶青玄在心底长叹一声,怎么一个个的出了事都想着找我,我难道看起来像很有权势的人吗? 正说着,曹康突然低头,从袖中抽出了什么——是一朵被压扁的花。 叶青玄微愣一瞬。 曹康笑道:“红槿花,赠与少年人。能与大人同堂为官,是我的荣幸。” 叶青玄笑而接过:“我也很荣幸。” 曹康抬眸:“‘风扶柳梢细,日摇花影深。晴川万里远,袖揽一枝春’。我拜读过大人的《早春步游》,甚以为喜,虽是中秋,也折一枝花给大人。不知哪一日才能一起踏青赏花、共游盛景。” 叶青玄听着描述,心头一软。“你若想的话,随时可以。” “可惜,我不久将要外调业州尉......” 叶青玄听得愕然。“你任业州尉?那......那张秋凛呢?” 曹康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在下不知。” 叶青玄叹气,也对,她怎么会知道呢。 一种不切实际的希望从她心底钻了出来,弄得心口发痒。会不会张秋凛被调任回京了?如果是调去别处,至少也该回京述职吧......她仔细回想着上次和那个内官交谈时有没有说出不利于张秋凛的内容。苍天在上,如果张秋凛在地方上勤勤恳恳、政绩卓越,却因为她的哪句话被贬官,她可就再也睡不着觉了。千万别贬啊。 三日后,翰林院。午后,谭衡敲敲门框,叶青玄让他进来。谭衡倚着门:“查到了,张大人改知汴州。” 汴州。 她的第一反应是,好近啊。 京中留言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才没过几日,叶青玄“三无进士”的绰号已经没什么人提了,众人闲来议论的都成了崔皓狂傲得罪皇长子一事。 第65章 叶青玄前后听了几个版本,主题无非是二人反目。 “崔皓虽然智勇,但毕竟年少天真......他既想要以武举出身入仕,与皇子来往过密就完了。皇长子也不敢结交他,虽然他曾是皇长子的伴读。” “无论如何陛下绝不会让世族掌兵,重复前朝覆灭的旧例。你们难道忘了前朝末年翰林双璧发起的永怀革新,最终是以怎样两败俱伤的残局收场的吗?将门何氏被贬离中枢,边关武将人心惶惶,纷纷拥兵自保,到了朝廷要用人之际,竟然无人可用。” “难得忠义之士冒死请战,可那时严正已经罢官,朝廷中的文臣和边将彻底失了信任,竟至何大将军孤军无援,力战至死......” 何大将军......叶青玄喃喃,想了起来,何舜。 是孟慈山的头领。 旁边有人问了。“严正为什么辞官?他不是一向忠于朝廷、力主出战的吗?” “唉。就因为主战,宰相一家满门覆灭,让人如何能不心寒......这就是世族内斗、豢养私兵的后果,朝廷怎么敢再重复。” 叶青玄惊讶:“什么满门被灭?我怎么没听说过。” 有人叹气。“这也算是业州世族的一大丑闻,自然是没人愿意说了。霍家唯一的生还者就在你我眼前。陛下能在寒径山攻克何舜旧部,收拢各地叛军,绝少不了她的助力。” “可是霍衍虽居功,却不肯领任何封赏,甚至不愿以功臣自居,不肯受爵封官。大抵是想远离这些纷争吧。” “那位严正,严太守,不也是心灰意冷、请不出来了?” “旧朝遗臣,有这种心态也是可以谅解的。”有人道,“陛下得颇多才俊相助,日后自会无需旧人。” 仿佛为了印证众人的猜测,秋榜放出后,自小被誉为神童的崔皓竟然落榜。但这也在意料之中。崔皓亦不甚在乎,当即作诗一首,申明自己的浩然之志,衬得周围其他落榜嚎泣之人灰蒙蒙的。 但他的目光仔细在榜上寻了一圈,看到族兄崔景升的名字后,面色赫然一变。 “三甲第九......他怎么会是三甲第九!?” 当街把这句话吼了出来,引得满街人探看。这般诋毁族兄、招人议论的言论传开,崔皓受了今年不知第几次禁足,声势彻底歇了。 冬月初,曹康即将离京之际,叶青玄相约与她同去拜访苏谦。如今这位已是新科进士,位列三甲第六。叶青玄心中既带着好奇,更有对后生的期许。到场三位皆是寒门出身,总觉得亲切些...... 她刚把这话说出来。谭衡站在旁边的书架旁整理,似是竖着耳朵,严肃道:“可有其他人同行?” “没有。” “我问问曹雅宁可否同去。” “你也要去......?”叶青玄诧异了一瞬,觉得人多热闹,也好让苏谦多结识一些同辈。 登门那日,她是从韩府出来,刚给薛鸣上过辞赋课。薛鸣听说了她今日行程,也吵嚷着要同行,便也一并允了。 苏谦尚住在全州会馆。 叶青玄在会馆门口看到两辆车时,尚未怀疑什么。可能谭衡和曹康就是分头来的呢? 第57章 飞雪苍台(一) 启元五年秋, 榆州。 白浪碧江,滔滔卷水。一艘船压过水浪,稳稳地向前行进。 船上坐一位褐衣女子, 手里捧着艰奥的书卷。 耳畔响着船夫的吆喝声, 可她的目光仿佛凝住了,定定地看着某处,眼里似乎既没有书也没有河涛, 倒像是在心里想着什么。 花绮从船头摸到船尾,发现自己的老师在那出神, 喊了两声,都不见回应,幽幽地缩回船舱里。 待人走后, 张秋凛才缓缓从沉思中醒过味来,叹了一声,把书页折了个角,塞到旁边,从袖里掏出一条揉皱的布绢手帕展平了。其上竟写了字,其潦草程度,除非本人恐怕很难看懂。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张秋凛这般想着, 又拈起毛笔,不时在上面添几笔墨。 至于为何要写在一幅布绢手帕上...... 启程之前, 她心底打了无数次腹稿,总是一忍再忍, 憋在胸中, 不肯发出来。到路途之中, 闲闷之际, 曾动了心要给那个人写些什么, 或至少提前想好见面后要说的话、要问的事。自从她们在尧州那一晚上不欢而散,张秋凛心中反复思考了许久......叶青玄当时的反应,应该是还念着她。 但这怎可能。那人之前已把话说得那般决绝,干什么腆脸凑上去。 不去。 为此,她一面强迫自己看书、写写文章,一面把笔墨收在学生花绮那里保管,每次用时再索要。 如果是用于正途便罢,若是为了给旧情人写信......她实在没办法对着花绮开口。 于是就,写帕子上了。 有时,张秋凛坐在床舱外晒着太阳,拧紧眉头端详着那个皱巴巴的手帕,一众同行者们暗暗扒着窗户观望,心中的困惑不敢言。当她一抬头,那些好奇的目光全消失了。 张秋凛又改了几笔,一会儿觉得语气太重,一会儿又觉得用词太强迫人。几次涂改后,涂成了一个大黑疙瘩。 “......” 分明只是准备了一句太久没见的寒暄而已,何至于斯。何至于斯! 这次与她同西去的除门生花绮,还有崔家的两个少年。崔辰、崔圭二人,是之前承蒙崔闻嘱托照看了半年,现在如期送回去。也是因此缘故,她在赴汴州上任之前特请提前一月回京城述职。 张秋凛是下午才进的京城,在西城门旁的那家老店买了个烧饼,在进宫的路上啃了。想起来花绮也饿着,顺手掰了一半给她,没见着花绮眼皮跳着,端在掌里没吃。 进宫一趟去了半个时辰,再出来时,见花绮已换了一身衣服,立于一架软轿前,朝她恭敬地行礼。张秋凛抬掌,一瞧她定是回家去过了。“崔辰她们呢?” “在西城宅里歇脚,已经通知了崔家。” 那正好。张秋凛淡淡道:“改日我上门去送她们。” 花绮一听垂了眸,也不问宫里谈了什么。张秋凛拍着她的肩:“你一路上劳顿,该回家歇一阵。有事给我传信,别怕麻烦。” 花绮依言称是,又问是否需要送老师回府。张秋凛笑着摇头:“我想自己走走。” 张秋凛穿越过傍晚的集市。最热闹的时段已经过去,夕阳斜照,满地金光。她忽觉半张饼不顶饱,便在路边又买了些。一问才知,京城的肉价竟又涨了。 待她穿出热闹的街市,回到府中,日已西沉。星垂平野,微云散过天际。推开门一看,张府的前院整洁有序,一排游廊前种了满架茂盛的紫藤,一直爬到二楼的窗前。那扇敞开的窗内传来几位侄辈的笑闹。月光如水,淡淡地铺在青砖黑瓦上。 这明显是经人精心照料过的住处。张秋凛独自在外时简朴惯了,瞧着焕然一新的自家宅邸竟有些恍惚,想起幼时与父母住在榆州,家中约莫也是这样的布景。 记不太清了。 她一晃神,将这不常见的回忆驱走。恰巧此时,崔辰带着弟弟来问安,注意力便移了过去。 问过这二人功课,又见过了几位姑姑,张秋凛回到卧室里,终于能得片刻喘息。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扇透气,发现方才在院子里还亮着的月亮,此时已被云遮了,心里一阵烦闷。 一张皱巴巴的手帕从她的袖中掉了出来。 她先是一愣,随即移开眼。 若说一路上想着的事,至此还没想明白,落得夜深人静无人处,更是无人遁形。 张秋凛叹一声气,忍不住坐在书桌前抽出一张白纸,又开始琢磨哪句话约莫可用。 ......这句不好,删掉,太啰嗦了。没必要解释那么多。 这句语气不好,而且可能有歧义。也删掉。 这提议不错,西边茶楼卖的精致又不贵,客人也少,不会太吵闹,应该是叶青玄喜欢的。但直接邀请会不会突兀...... 这样说,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去...... 不对,还是应该说,如果你有空...... ......如果路过那边的话可以顺便去看一眼...... ......都不好。要不还是第一版吧! 张秋凛正一筹莫展、凝眉思忖之际,忽然瞥见了一抹雪白的物件。她一抬眼,是书桌上摆着一只崭新的梅花白瓷笔搁,其釉面光亮,烛火下熠熠生辉。 梅花瓣的姿态栩栩如生,最外侧的那片花瓣上,着了一点墨迹,是她方才搁笔时不慎点上去的。 张秋凛把笔扫开,端起那朵白瓷梅花端详,用指腹去擦墨点,墨迹晕开了,却没有完全擦去。 此时夜色已深,家人们都睡着。她只好蹑手蹑脚地摸出门去,想寻些水来,洗净那朵花儿。 光线昏暗,烛影绰绰。她捧着笔搁缓缓地走,在黑暗中,心跳得莫名剧烈,呼吸声都放轻了。 突然,在走廊的尽头,她透过一扇半开的门,看见三姑抱着小侄女坐在榻前,二人共读一册书。张秋凛脑中轰地一下惊醒了,掌心攥紧了那枚笔搁,白瓷边缘圆润没有棱角,却硌得生疼。 第66章 这一幕多像小时候,母亲也曾这样陪着刚启蒙的她一起读书。可想到今日宫中议定的事...... 张秋凛默默回屋,把白梅笔搁轻置于案上,仿佛从来没有人动过它。 不知道为何,张秋凛从见到这个笔搁的那一刻,就觉得这应该是叶青玄送给她的东西。因为这不是她自己买的,也不像家人朋友送的,任谁也不会送她这等花哨无用的东西。何况是白梅...... “梅有傲骨,为雪摧折。”以前叶青玄这样问过,“为何偏要历经锤炼,抱香向寒,春醒时凋,虽然凄美,可着实太苦了些。” 张秋凛忘了自己当时的说辞,以她十九岁时心中的执念,所答必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云云。可最后叶青玄还是把驳倒了她,她向来说不过她。 只因叶青玄当时说: “那么美的花,为何意象要那么苦,我都不忍喜爱了,不如多写那些开在春天、艳丽明媚的,令人轻松的花儿!” 记得叶青玄一边说一边轻轻推她,而她僵硬得像一尊木雕,心底阵阵痛着,不忍细想。 ——什么明媚的、轻松的花。你若是喜欢那种,怎会钟意我? “若是有人为迎接春天,而独闯冬日,向那皑皑霜雪低了头呢?” “那便是......”叶青玄歪头苦思着,“如果冬天不可避免,那梅花就是大功臣!若没了它,很多人熬不过那无花的漫长日子。” “也许吧。”张秋凛默然道,“但那春天总归都要到来。” 于你我一二人,人世间一二年,又有何干系。 后来张秋凛想了很久,也能明白的。如果她是叶青玄,易地而处,未必不会做同等的选择。 如今太平盛世、万象更新,世人皆还在名利场上劳碌、风雨夜里伤神。登高阁、吟诗眺远,争相把酒传青史,折红槿持赠少年。 怎的偏偏就她一人转身,去了那一片白茫茫的、从没有春天的地方。 耗肝胆,折心神。 张秋凛忽然想:就该让她留在春天多好啊。若为了自己的一点儿私心,值得吗。 于是她将那些乱写的心都付之一炬。火苗窜起时,张秋凛又恍惚透过跳动的光影望见了那朵白梅,傲然绽放、花瓣一角沾染了墨痕的,雪的精神。 * 全州会馆之内,许多赶考的学子正收拾行囊,有人搬进有人搬出,拥挤熙攘。叶青玄花了点功夫才找着谭衡,迎上去正要打招呼。谭衡忽地把她拽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你上次买的那个笔搁已经送过去了。” “嗯?”叶青玄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然后她就想起来了,是她听闻张秋凛要回京述职,总琢磨着送些什么,不为别的,略表心意而已。想了许久才听谭衡建议,托他买了比较实用的东西。但是,钱也花出去了,东西也拿到手了,她却不敢送了,一直放着谭衡那里。 “送出去了??谁让你送的?怎么送的?” 谭衡一脸无奈,语气却坚定道:“你为此事折磨了我一个月!张大人的名字也在我耳边响了整三年!反正我送过去了。你若不想认,就说..….就说是薛默生送的想拜老师的礼。” “我不。”薛鸣不知从哪里出现,“...我不要新老师!” 第58章 飞雪苍台(二) 谭衡无奈笑道:“默生你今年又落榜, 韩相能不忧心?” 薛鸣碎碎念:“落榜而已又不是犯法......再说,我已经有叶姐姐教我了!” 谭衡看了一眼叶青玄,乐道:“你指望天才知道怎么教会别人?” 曹康也已到了, 四人相会后, 一起往会馆内走去。 迎面而来是一座百戏楼,西面一池略渐干枯的池塘,其侧有一凌空水榭, 斗拱如大鹏展翅般探出,其下有树根梁木作为支撑, 仿佛探出水面的残荷。一队排戏的班子正从百戏楼上鱼贯而下,领头的侍女抱着个彩色的陶俑,对众人浅浅施以一礼, 便往后院去了。 一片熙攘走过,方看得见有一人悄然驻足在人潮最末处,只赫然静立,肃凛端正,与周遭热闹的景象界限分明。 叶青玄看了一眼便定住了。谭衡也看见张秋凛站在那儿,先是吃了一惊,又忍不住转头看叶青玄。 曹康却是没留意这边, 她伸着脖子往人群里寻找,不见苏谦踪迹, 便要去后院里寻。 “我也去!”谭衡喊了道,拉着薛鸣追了上去。 此时, 又有一排穿着鲜丽衣裙、扮作神女的风光队伍鱼贯走过。两侧的人来人往, 霎时间都仿佛很远了。张秋凛又往前走了一步, 袖中掏出一个彩色陶俑, 与那些歌女怀里抱的一个样式。 “这是我大伯为会馆排练的祁神曲, 为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张秋凛解释道,声音格外沉静,“你们来晚了一步,刚错过了。” 叶青玄垂目看向一侧地砖,不知该说些什么,保守起见就以沉默应对。这时候,又几个不知名的学子成群结队,正巧从二人中间的缝隙里借过,带起一阵风。正当叶青玄觉得没有下文了,想去找谭衡等人,张秋凛却又开口。 “会馆里养了几只猫,平时喜欢在屋顶上睡觉。我方才碰见一只,是长毛的,摸起来很软,跟轻寒的手感一样。” 叶青玄的脚步定住,回过头有些惊讶,还有些暗喜。 “什么颜色的?” “黄色的。” “长毛橘猫呀,一定很可爱了。” 叶青玄发自内心地笑了笑,眉眼弯弯,猛然发现张秋凛竟在直直地看她,那目光沉静如渊,她忽觉呼吸一滞。 张秋凛顿了顿,道:“伯父问我养的那只猫怎样,我告诉他轻寒能吃能睡,只是不理人,让我经常忘记我有猫。” 叶青玄心里似有个念头被轻轻拨了一下。 “猫儿都是这样。”她只是这样说。 “嗯。”张秋凛微一点头,“你是来见苏濂清吧。她刚才跟着几位戏班的客人进了后堂。” “多谢。” 叶青玄略微颔首,往后院走去了。张秋凛似是犹豫一瞬,竟然跟了上来。 叶青玄感觉自己的脚步声猛然放轻了,不敢走得太快,可也不敢太慢。幸好,她刚穿过拱门,就看见了一袭青衫的苏谦与曹康挽着手臂走在游廊下,谭衡和薛鸣跟着她们后面。薛鸣遥遥地望见了叶青玄,举高手臂招呼,叶青玄这才马上加快脚步走上去。 几人在游廊尽头,一丛芭蕉叶下的四桌旁坐定。此地僻静清凉,适合闲话。因为只有四个小石墩子,薛鸣便自动坐到了旁边的栏杆上。 叶青玄过去加入的时候,薛鸣正拿出一张纸给别人看,上面写着一行娟娟小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雪落苍苔寂。 有人疑惑道:“你字写得这么小做什么。” 叶青玄替薛鸣答了:“这五言短句正反皆可读。” 薛鸣喜道:“对了!我打算拿去刻个章子!” 像这种文字游戏,叶青玄之前有一阵也喜欢,也同薛鸣玩过,所以才会一眼看出。不过像这种把戏,她也早就腻了。只见苏谦捻着那张纸反复端详,眉头微簇,却终究没说什么。 谭衡站起来,四处张望着找椅子。薛鸣说:“我坐这儿就行。” 谭衡抬眼看了她身后,用目光继续找。 叶青玄的注意力便从苏谦身上收回,突然意识到背后粘了一道视线。回头一看,果不其然,张秋凛这人竟然跟上来了。 张秋凛将衣摆一掀,正襟危坐在了不远处的一块石墩上,施施然望着这边。 薛鸣被这人看得莫名其妙,曹康则略显出几分匆忙,想要起身行礼。叶青玄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把人按了回去,且用眼神示意着:假装看不见就行。 曹康于是尴尬地收回了视线,僵硬着继续道:“濂清,这是上次与你提过的采诗官,鉴乐司长官叶允和叶大人,你们好像也见过一面了。” 苏谦的目光终于微微抬起,稳稳落在了叶青玄身上,既而起身拜以一礼。 叶青玄也当即站了起来。苏谦的年纪应该与叶青玄和谭衡差不多,但举手投足间最老成,让习惯了洒脱烂漫的叶青玄经常汗颜。 “之前有幸遇大人,承雨中借伞之恩。今日一见,未敢冒认。今日仓促,未能招待,来日当备佳茗,再细论经义。” “......”叶青玄咧嘴,“啊,举手之劳,你不必......” “唯愿天佑贤良,使阁下早登台鼎,则朝堂幸甚,苍生幸甚!” 叶青玄诚惶诚恐地谢了回去。哪知薛鸣却在旁边乱捧场:“那自然,叶姐姐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苏谦继续:“叶大人天纵奇才,英明果断,不入俗流,我很欣赏您。” 薛鸣:“人之常情!” 苏谦:“我愿意追随您,肝胆不渝,以报旧恩。” 薛鸣:“天地良心!” 叶青玄:“......”她撇了一眼不远处黑着脸的张秋凛,心想这两位同学请你们注意言辞啊! 第67章 曹康适时接过话去,问起苏谦近半年来的打算,谭衡也在一边帮着出主意,推荐了数年前他和叶青玄都住过的某家脚店。 一片厚厚的云飘过上空,遮蔽了刺目的阳光。 大地瞬间变得柔和了,那镀了一层金光的屋檐褪去彩衣,重新露出褪了色的彩绘斗拱。飞檐之下立身的人肃然转身,回首遥望天边的云霞。 “你好好歇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改日再见。” 苏谦与曹康等一众拜别,目送着她们朝前院走去。叶青玄故意走得快了些,却不料张秋凛在门外等。 叶青玄转念一想,就释然了。张秋凛不会有那份闲心,随意听人聊天大半个下午。既然来了,肯定是有目的的。 那就等着她发话好了。 她们二人无言地并肩而行,绕着全州会馆土黄色的外墙缓缓走着,日光将两人的影子应在墙上,飞檐走壁一般利落。 张秋凛几度放缓了脚步,她的目光总是微微抬起,打量着墙垣之上、屋脊之间。 叶青玄却在这份沉默中愈发焦灼,正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太冷淡了些。张秋凛主动说了几句话,她一直“嗯嗯嗯”地附和,现在怎么不说了? “你在看什么?”叶青玄跟着抬头,逆光看着院墙,忍不住问。 张秋凛又沉默了一阵。就在叶青玄忍无可忍打算掉头逃跑时,张秋凛忽然开口:“今日在外面摸过了野猫,只怕回到家里,轻寒更不愿与我亲近了。” “......”叶青玄愣住了一瞬,才想起张秋凛之前说的,会馆里养了几只猫。 但没容她仔细想,张秋凛突然换回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熟悉口吻。 “苏濂清有口难言,不忍你们烦心。但她的事我私下查过了,也已与曹雅宁交代了清楚。” 叶青玄心中一凛,回头望着张秋凛淡然的神色,眉眼间藏了一抹深重的愁意,似是思虑过重所致。她隐藏得很好,可叶青玄一眼就能看出来。 “出什么事了。” “......说起来并无实证,是我在送崔家两个孩子回府时,意外听见的只言片语。你可知道皇长子的伴读,那个神童崔皓?” “有听过。”按京中流言之密,她想不知道都难。 张秋凛问:“那你可知他因何被禁足在家?” “难道不是落榜后骄纵、挑拨兄弟关系?” “自然不是。”张秋凛顿了顿,语气一沉,“崔皓往御史台送了一封举报信,举报其族兄崔景升在考试中作弊,证据就是两个月前,他与一位全州籍的举子在听月轩有过文章切磋,其中一篇文章观点、举证,乃至行文和用字习惯,皆与崔景升考卷的那篇文章相似。而崔景升平日文章风格,众人皆有目共睹,确有几分出入。” “我顺着传闻暗中调查......与崔皓切磋过的那位全州学子,应正是苏濂清。” 叶青玄心下一惊......这就说得通了,方才席间曹康对同乡苏谦屡发关心之辞,话中的未尽之意是什么。 张秋凛道:“真相究竟如何,暂时没法对症,只能从苏濂清这边下功夫。我已经与老师商议,此事不能就此放过,她还要留在京城。” 叶青玄忽然想起什么,抓住张秋凛的手腕问:“考卷都是封起来交予禁中......你如何看过。” “我当然没看过。”张秋凛略一垂目,放轻了声音,“是崔皓声称他看过。” 啊。 叶青玄脑海里咔嚓一响,猛然醒悟,嗖地松开张秋凛的手腕。 原来...如此。怪不得要被禁足。 张秋凛的眼神转了转,望向一边,带着几分谨慎:“听曹雅宁说,你有天在大雨里撞见了苏濂清,送给她一把伞。” “是。”叶青玄回想着,“她当时似乎......在求见什么人或者办什么事,我有点忘了,当时也没细看。” 张秋凛点点头。“崔景升这人我还记得,启元元年落榜,虽无大才,腆居太学,若只如此便罢了,只道是个庸才而已。如若他真还心术不正、祸及他人,便是不可原谅了。” 她的目光忽然转过来,直勾勾地望向叶青玄,像一道闪电。 “我还记得新阳那年,也下了一场大雨。你因为没给官差送礼,竟然没登上乡试的名录,为此多耽搁了一年。那时候你来找过我,却没见上,是柏寒代传了话。” 张秋凛一顿,更沉声道,“我一直记得。总是在想,当时该出去见你。你送苏濂清那把伞的时候,有没有想起那年的雨?” 叶青玄的喉咙颤了颤,滚出来几个囫囵的字。 张秋凛低声追问:“你说什么?” “......己欲立而立人...” “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1)。”张秋凛接过话,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我问的是你怎么想。” 叶青玄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秋凛伸出手,仿佛想拍她的肩,或顺着她的脊背抚下,可犹豫了一瞬就把手放下,往后退了半步。 叶青玄只是抿了抿唇,假装没看到她这一系列动作。 一只黄色的猫突然从屋檐下飞跃下来,硕大的一个,嗷呜一声落在了二人中间。 她们俱是一愣。此猫不怯生地靠近到张秋凛的脚边蹭了蹭。张秋凛绷紧声音道:“......我没吃的给你了。” 叶青玄突然蹲下,学着几个逗猫的舌音,从衣兜里翻出几块不知是哪天留的饼渣。 张秋凛面无表情:“...你好像很招猫喜欢。” 叶青玄怀里抱着那只大橘猫,仰头看人。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论语·雍也》 第59章 飞雪苍台(三) 一缕阳光斜照在江面上, 漾开金色的涟漪。 前些日子连下几场秋雨,把整座城一下子砸进了初冬。清晨的雾气散去后,江面上笼着一层单薄白烟, 随着行人缓缓地游走。 临河的两岸蜿蜒蛇形, 商铺林立,随处都可见微型的码头,石柱木台探入面。自天下安定以后, 之前逃离的各方富户纷纷回到京城定居,也带动了玉孤江上游船的生意。眼前就有一位穿深红色锦袍的文人, 衣袂飒飒带风,走来扔给船家两串铜板,说道:“包一艘船。” 可是船家备好了船和附赠的茶点, 回头一看,却那位贵气的客人走回路口,神情严肃地望着远处的人潮。因她身量较高,衣着又十分华丽,放在人群里很惹眼,引得不少路人纷纷向这边望。 只见人潮中跑出来一个穿浅草绿圆领袍、鲜活灵动的姑娘,手里牵着一个半大女孩。那个女孩被路边耍火棍的艺人吸引住, 任那个大姑娘怎么拉拽都不肯走。 大姑娘也不着急,抬头环视四方, 看到了码头上站着的那位俊俏文人,洋溢着光的笑意一僵。她又去扯了一下小女孩。 小女孩大声说:“我也要学这个!” 耍火棍的艺人这时候把整个火棍抛入空中, 引发周围一圈人的惊叫, 那火棍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随着颈部灵巧的动作而转了三圈, 滚到脚边时轻轻一踢, 又从脚底传过来,稳稳地握在手中,翻转了几圈。 叶青玄的眼皮轻轻跳了下。“行。等以后让你学。你看看那边的人是谁,还认识不?” 火光和热气将二人的面颊映得通红。但走到码头上的时候,只余一人脸上热气未消。 张秋凛不去看来人,转过身去和船家交代。曹康与苏谦二人此时亦从南边的小路上赶来,急得满头大汗。 “一大早上没来过江边,居然这么多人!” 叶青玄道:“这边就是午时之前热闹。别着急,先擦擦汗。” 言语间,她的目光不禁往街边林立的酒楼茶馆二楼的窗户上掠去。天色清明,那些清一色的雕木花窗或闭或敞,从外边看起来岁月静好,不知有何玄机。但愿只是她多心而已。 张秋凛似乎也跟着往那边望了一眼,见人已到齐了,招呼众人上船。叶青微此时兴奋得不见外,第一个钻了进去。 张秋凛像是刚注意到,惊讶地“啊”了一声,问叶青玄:“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好玩。”叶青玄冷漠道,既而赶紧问,“你们不会要干什么...危险的事吧?” “没有。”张秋凛眼色一沉,目光似不经意间往江面上深深一瞥,“要知道秋猎在即,几位将军已回京代诏,四大署日夜巡逻,现在的京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全。” “哦。”叶青玄低声应着,俯身跨进船舱内。两面的窗上的帘子还没挂起来,船舱里漆黑一片,只有一小片光从船头漏进来,落在木板上。 借着那一缕光,她忽然看见曹康的腰间挂着一枚精巧的梅花玉坠。 曹康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望过来,见她不说话,便对她笑了笑。 叶青玄悄悄往边上靠,摸着座椅靠背坐下。 此时叶青微手里拿着一只荷叶状的绿釉瓷碗过来找她:“这是什么?” 第68章 想来应是方才张秋凛找船家要来的、专供文人消遣雅兴的小玩意儿。叶青玄还没忘了今日的主角是谁,于是借题发挥。 “此杯唤作‘舟中洒露’,由寄兴之人吟咏颂词,最后倒进河里去......中间的我忘了,你去问问苏姑娘吧。” 苏谦颔首,耐心对着叶青微解释:“杯中盛酒,初只盈底。主人作词,宾客颂之,若以为雅作,愿为之叫好,便将自己杯中之酒倒入。杯先满者胜出,其人再将杯中物倾斜于江水之中,便算是载着满堂的祝愿一起长流,所以这游戏还有一种名字,叫作‘皆大欢喜’。” 叶青玄听着她们交谈,见曹康腰带上挂的玉坠一晃一闪,想起了昨日傍晚的情形。 此事是这样的,自从上次得知谭衡自作主张把她定做的白梅花笔搁送给了张秋凛,她心里忐忑不安,生怕张秋凛会不高兴。可是等了几天,张秋凛的反应竟然是——没有任何反应。她旁敲侧击地探了几次,那半个月竟在翰林院成了全勤,有次路过的温颂声都忍不住看了她几眼。 终于在昨天傍晚,叶青玄再也忍不了,决意派薛彤去打探张秋凛到底在干什么。至于理由么,就用薛鸣和韩慈新写的戏做幌子。 哪知薛彤前脚才出去,后脚张家的仆从就扣响了大门,送来一只白玉镯,还邀请她明日辰时共游玉孤江,还与苏谦、曹康同往。 今日前来赴会,叶青玄还特意带上了张秋凛昨日送的镯子。她自收到这份礼,半欢喜半忐忑,可今日一见曹康腰带上挂的玉坠,又疑心自己想多了。不过是托人办事、礼尚往来。 此时,张秋凛将船舱两边的竹帘都掀了起来,阳光突然照进来,晃得叶青玄猛然回神。 张秋凛就站在她左手边,探身去开窗,但这艘船有些老旧,窗扇卡住了。 叶青玄伸手帮她推了推,一下就开了。 张秋凛垂目:“多谢。” 她的目光顺势落在叶青玄的手腕上,袖口滑落的一截,刚好露出她进行挑选过的白玉镯子,张秋凛嘴角微沁着笑道:“看来你很喜欢。” “......还行。”叶青玄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张秋凛仔细瞧了瞧她,又看了眼另一边的曹康等人。“原本是我推荐曹雅宁接任尧州的。我读过她的文章,欣赏她的才华和品行,此人务实稳重、心怀大义,你日后可以多与她来往。” 叶青玄抬眸看着她。张秋凛的目光霎时移开,继续道:“这次回来,我没有给很多人准备礼物,给你的倒是一早就选好了,只是在等机会。这几日我和曹雅宁一直忙着筹备今日之事,所以我才想......” “我知道你在忙。”叶青玄打断道,心里不知为何突然轻松不少,“我差人四处打听你在忙什么,生怕你是故意不理我。我之前送你的白梅笔搁,你也没个回信。” 自她开口,张秋凛明显愣了一瞬,不过听到后半句时,眉头就舒展了。 “我此次回京后,两次去柏寒府上,都没能见着。上次回来时,他还和老师住在一起。”张秋凛突然感慨了一句,“柏寒也大了。” 叶青玄疑惑地望过去,不知道这话为何没头没尾。 张秋凛继续道:“你是个善良的人,言而有信,慷慨重义。这些良好的品格,却未必不会被人利用。”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坚决,但是气势比平时减了三分,似好言劝着。 “日后与你无关的事,还是少管。”张秋凛抿了抿嘴唇,“譬如你我之间,虽有些旧日交情,但你其实......不必太顾及我的感受。我能承受得住。” 叶青玄更困惑:“..….那你今日还邀请我来是干什么?” “因为苏姑娘信任你。” “好吧。”叶青玄不禁苦笑了一下,“我明白了。” 张秋凛似乎正侧目望着她,但她没有勇气去看。这个人总是太理智太坚决了,正因为如此,叶青玄几乎可以从她们相处的细节里判定——或许张秋凛还有一丝喜欢她,但那一丝喜欢不会通往任何地方。 总是这样。 她不知晓张秋凛此刻心中所想。惜春常怕花开早,何况此时,危楼连山外,把酒空自守,万木犹寒独自青。若能在春天里轻松获得一席之地,何需去争那凛冽苦寒。 沉默的氛围过了很久,又似只有一瞬。 张秋凛缓慢开口:“在卫城时,魏夫人有一个这样的镯子,你好像很喜欢。” 叶青玄漠然:“我不记得了。” “……”张秋凛叹气:“……你从来不会不记得,你只有不在意,或者假装忘了。” 雪映台,梨花开。 江面上迎面划来另一艘船,与她们的这艘齐头并进。那船上只有一半棚顶,另一半是宽敞的平台,一扇半透的山水屏风横在中央,隔出了前后两场布景。只见有人搬着小木凳坐在屏风后面,高声一喝,众皆噤声。 苏谦问:“这是什么?” 曹康道:“上次见过的那位小友和她的朋友都对戏曲很感兴趣,这段时间排演了一出戏,上次您对全州会馆的那出祈神舞赞叹几句,她们也想让您看一看。” 苏谦眼底一沉,笑着道:“我不通戏曲之道,哪敢妄言。” 叶青玄听了开场的对白,听出来主角是个叫“袁采儿”的,才意识到这是薛鸣和韩慈一起写的那一本。她最近一段时间忙,都没怎么去韩府,没想到她们当初闹着玩写的戏,居然已经排成了。 苏谦问:“这曲中满是哀愁,唱得是什么?” “愁意缠绵,却不动人。总觉有频上层楼之意。” 曹康也在一旁默默地点头。叶青玄心想,你别光顾着看戏,别被带跑了啊。 于是叶青玄问道:“采儿辞乡,也把阿江亲手绣的鞋子送了回去,亲手断了这段少时姻缘,可在科考连年不顺、异乡谋生艰难,她想再踏上回家的路,也是难上加难。” 她有意把话题从袁采儿的身世引导她在科考遭受的不公上面来,或许能引起苏谦的共鸣。可是苏谦正襟危坐着,一身淡色衣衫,素雅清正,眸光流转,注意力却始终落在那段恋情。 “采儿还乡已隔数年,世事变迁,就算当初离别意非轻,也无需在多年后近乡情怯、踌躇不前吧?”苏谦竟是认真分析起了剧情,“这出戏的作者,应该很年轻吧?” 听了这话,叶青玄下意识地便想护短。“情之一字,成双则乐,落单者无非自苦,袁采儿当年虽是自己斩断了情缘,却一直饱受痛苦,念念不忘,或也在情理之中。” 她向来灵巧的一张嘴,说话根本不用力,可是连珠炮的词往外蹦,这番辩驳逐渐变成了令她自己都意外的刺心之言。张秋凛故作冷静地瞥了她好几眼。苏谦也露出微讶神色,笑意褪去,眼底认真起来。 半晌,苏谦微微颔首,转向叶青玄,面露动容之色。“像戏中这样酣畅淋漓的爱恨,我不曾有过,更无法想象。” “实不相瞒,我听过一些有关二位的......” 苏谦注意到认真听戏的叶青微和一脸迷茫的曹康时,欲言又止。 从她的眼神和语气里,叶青玄一下猜出她肯定已经听过自己和张秋凛的那段往事了。才来京场几个月啊,怎么就…… 张秋凛淡定地小口抿着茶,不苟言笑。 曹康是何其机灵的人,哪怕不知道具体事,也一下子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她突然恨不得把腰上的坠子摘下来扔进河里,难怪从刚才起叶青玄就一直看。 可这会儿叶青玄倒觉得一个玉坠没什么了。 若说她想要从张秋凛身上得到的,是直白的抚慰与坚定的偏爱,是很多的拥抱和言语的确认。张秋凛要的是日久情长、干净坦荡,而她无论过去多少年,也根本不是那般模样。 就像时隔多年后还乡,偶见爱人一面后辗转难眠、以至不敢回家的袁采儿,看似是她主动放了手,实则从来没有放下过。 一曲终了,这戏唱完了。叶青微开始鼓掌,其余人才从各自的思绪里缓过来。 曹康道:“今日难得休沐出游,一起赏了薛小友的戏,却令你难过了。” 苏谦抬袖擦去眼角的一滴泪。“您不必安慰我。只是触景生情,觉得人生难免留些遗憾罢了。” 张秋凛的视线这时候才终于抬起。 可曹康再继续试探几句,苏谦却笑着不肯再言。 遗憾啊。 叶青玄不禁想,是啊,谁的一生能没有遗憾?有时拼尽全力,最好下场也不过有憾无悔。 船依次靠了岸,众人双脚重新踏上地面,才发觉方才闷在小船里有多昏沉。张秋凛站在船头,眺望着江面,此时的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照在水面上,呈一片白色的粼光。 叶青玄默默走了上去,把自己杯中盛的酒倒进她的杯。 张秋凛的手下意识往回一缩,杯中洒了一半。 “我没饮酒,饮的是茶。” “我知道。”叶青玄怕她误会,示意着滔滔江水:“不是让你喝的。皆大欢喜嘛。” 第69章 张秋凛悠然地转了转荷叶杯子,忽然道:“你以后要少跟韩澈来往。” 叶青玄困惑:“我跟韩澈哪有来往?” 张秋凛神色严肃起来:“你经常出入韩府,在旁人眼里便是招惹怀疑之举。哪怕你无意,流言蜚语总能伤人。” “知道了。”叶青玄沉下脸冷冷道,“请大人放心,我自会留心那些流言,不会惹火上身,也不会殃及大人您。” 张秋凛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叶青玄就直白道:“你近来千般谨慎万分小心,是担心再受贬黜,还是不满壮志难酬?你自有你的青云志,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却也不会故意使绊子。”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张秋凛急得往前迈了半步,解释的话将要出口,可忽然想起什么,又止住了。 “算了。你要记住我说的。”张秋林低声道,“我真的...…希望你能过得快乐些。” 她一仰脖,饮尽了杯中物。滔滔江水滚滚流。 能说出这样的话,于张秋凛而言几乎已经称得上低声下气。叶青玄在回去的路上才猛然意识到,张秋凛最后那句话是……点出了她的不开心。 只怕整个京城,也没几个人能看出来。 叶青玄带妹妹在路边吃了烤串才回家,本想倒头大睡,但见薛彤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脸色煞白。连番追问下,薛彤才说:“好像是……进了贼了。” 叶青玄冷静至极,让她们二人先等在门外,自己进屋查看。 门厅乍看一切正常,细看有许多物品变了位置,地上还有一卷随手扔的诗稿,她正要拾起来,却发现上面赫然印着一个鞋印,正是闯入者所留。沿着足印跑进厨房,外侧土墙上本用于通风的窗口处有几道明显的抓痕。灶台旁有一张字条,她看了一眼就汗毛耸立。 那上面写着:此宅防护不周,望令早知善改。 落款写了一个“白”。 第60章 飞雪苍台(四) 那日之后, 叶青玄带着家人暂时搬了出去,借助在谭衡家。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反正你一个人住,人多了还热闹。” 谭衡租的小院子在玉孤江东岸, 叶青玄平时不常去, 所以刚搬过来的时候,看什么都新鲜。晨起,搬个板凳往门前一座, 看看来往居民,看看炊烟升起。 唯一不太妙之处便是叶青微上学很远。不过, 叶青微最近突然不愿意去学堂了,改想学武术。这会儿她正拿着叶青玄给她买来的木剑在院子里耍。之前还买了一把弓,但是在场的人里没有一个人能拉得动, 就暂时搁置了。 冬月之中,三日秋狩。 北门外的两条大河交汇之地,正值枯水期,暴露的河床与旷野跌宕交错,如一片灰黄的丘陵与雪原。秋猎的场地正是在这片空地上围起。 二十八道飘扬的旗帜,在猎场外围绕成一圈,如二十八星宿照临大地, 日夜高悬不落。 猎场中央,一趟笔直的马道贯通南北, 两侧是威武官员们休憩更衣的大帐,其外四散着甲兵和武士, 更外围就是比试的场地。 此是大周朝第一次举行秋猎, 比起狩猎本身, 更像是一场耀武扬威的仪式, 以彰显王朝的武力强盛、震撼四方。那些平时不见面的皇亲国戚、文武重臣也都借此机会齐聚一堂, 诉说昔日的光辉之类的。 那日叶青玄难得寅时前起床,盛装打扮,在谭衡连声催促之下,睡意朦胧地赶上了祭典仪式。 皇帝武光亲率众大臣,祭天地与神明,祈求平安、丰收。礼官整齐地穿着玄袍,唱诵祝文,肃穆生威。 仪式冗长,官员们全程站着,叶青玄后悔自己来早了,正低头假寐,突然身旁垂落一道阴影。 张秋凛不知从哪里来,一脸正经地站到她旁边,头上一顶高大的进贤冠正巧能遮太阳。她用余光和叶青玄对视一瞬,转去盯着祭台。 日光偏照在大地上,随着日影的移动,只见皇长子武彦宁在礼官的唱颂声中走上祭台。 他从旁侧侍立的一武将手里接过刀刃,准备挥向待献祭血的牛羊,却突然停在那里,握刀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日光反射出一道白光,映在牲畜眼瞳中,仿佛点了睛。 旁边一位长得吓人的黑髯武将似出生催促着,可武彦宁依旧没有动,他呆滞地站在那儿。台下百官注意到仪式的异动,逐渐涌动起来。 武光面色阴沉,他站在皇后与车骑将军中间,伸手随意点了众皇子中的一位。 有一位不及武光肩膀高的瘦弱少年缓缓出列,走上祭台。 因是临时出列,他身上没有穿隆重的祭祀服饰,仅仅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圆领袍,袍子里灌了风,仿佛能一下将他整个人吹走。 那少年走到武彦宁身边,对他说着什么,台下听不太清。半晌,他接过武彦宁手里的刀,在那位骇人的黑髯将军的注视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接下来便是秋猎的正式开场了。 武光开了第一弓,几个年轻近卫争相比试谁能射得更远,朝官的队列亦逐次散开了。 队伍解散的时候,张秋凛突然开口,她问叶青玄:“你吃早饭了吗?” 她从怀里掏出来一卷大饼,还冒着热气。 叶青玄震惊了,她难以想象刚才张秋凛是揣着一张大饼严肃地听完了整场仪式。 “.......我吃过了。”叶青玄有些不好意思道,“在马车上神智不清地让谭叔维塞了两口。” 如果不是住在谭衡家,她多半就会因为赶时间而省略早饭。 张秋凛沉默了两秒,把饼默默揣回袖中,看得叶青玄眼皮跳了一下。 她好像心事重重,走向站在文官队列之外护卫的虎龙军副校尉言明卓。“刚才那是哪一位皇子?” 言明卓答道:“好像是二皇子......等一下,我马上就去!” 后半句是冲着远处喊的,原来是武光身边的几个武将喊他过去比试。言明卓骑着黑鬃宝马在原地踏了几步,眼神在张秋凛和叶青玄之间来回转动。 言明卓:“你们知道不,陛下这次还打算给几位宗室子女赐婚,就在围猎人选里挑选。” 张秋凛嘲讽道:“怎么榜下捉婿还没玩够,还要马下捉婿。” “……马上捉也可以。”言明卓笑了笑,突然望着她们身后某处,“诶,我这就过去了!唉!” 一阵马蹄声渐近,循声望去,几位虎龙军将领结队而来,显然是来找这个掉队的言明卓。张秋凛对着诸位将军行礼,正欲牵着叶青玄赶紧离开。 只听身后有一位中年的将领叹息一声,道:“皇长子殿下自小长于马上,性情却如此羸弱,令陛下不喜。方才陛下离开时的脸色很差,不知是否是因为......” “慎言。”众将中气质最稳重的一人道,“程大将军是陛下盛邀、特意从边关赶回来,与皇后娘娘团聚的。这种议论平时私下说也罢,万一让程大将军听去,无心之言被有心人利用,你该当何罪?” “罢了,竹燃。平时约束下属也不在这一时。”见气氛不妙,言明卓赶紧好言相劝,“是陛下那边叫我去吗?” “荀将军请留步。” 竟是张秋凛往前迈了一步。 “马上征天下的时代已经过去,我大周未来的皇帝应是位仁德贤明的君主。殿下宽厚仁善,不嗜血好斗,此心至善至纯,怎可称之羸弱?” 几位将领闻之,神色皆是一遍。言明卓也跟着愣了,赶紧笑着领那几个朋友走开了。张秋凛肃然目送着他们远去。 叶青玄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私下议论储君,还被皇帝身边的亲信听去了,本不是什么好事。张秋凛是个谨慎的人,就算是心中为皇长子不平,也不会无端游说旁人,尤其是对武将。 想到这里,她不禁转头狐疑地盯着张秋凛看。 张秋凛抬眼,眼神不经意间往她身上一瞟又移开。“你看什么。” 叶青玄道:“你最近...不太不对劲。” 张秋凛不置可否,远眺着城郭。 叶青玄道:“你可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那几人都是陛下的近侍,你是故意说给陛下听的?” 张秋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而走。 叶青玄连忙追上去,手伸进她的衣袖里去捞热腾腾的大饼。张秋凛猛然躲闪,两人的步伐皆一踉跄,几乎是以一种摇摇欲坠的姿势抱在了一起。 当叶青玄站稳,正瞧见方循穿过人群往这边走。他也看见了她们二人,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转头要跑。 鉴于最近发生的诸多怪事,很难说叶青玄和方循此刻谁更不想看见对方。叶青玄就想扔下饼逃走的时候,张秋凛忽然一手按住她的手腕钳在掌中,同时叫住了方循:“师弟。” 这两字仿佛某种咒语,把方循定在了原地。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难看了。 “张鉴生。”他几乎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你不要再自讨苦吃了!” 第70章 “多谢师弟关心。”张秋凛十分平静道。可叶青玄似乎能从她的平静底下听出一丝嘲讽。“老师今天没来吗?” “当然没有!”方循压低了嗓音低吼,“你不要再给老师添麻烦了,他现在——” 说到这里,他似是有所顾忌,忍住了后半句。张秋凛眉间一凛,问道:“老师身体可还好?” “好着呢。”方循没好气道,“暂时没被你气死。” 张秋凛沉默了一阵。叶青玄能感觉到她的极速地思考。半晌,她继续平静地道:“请你转告老师,我的所作所为,皆由我一人承担。你也大可以宽心,不论我做什么,都不会连累到你们二人。” 方循继续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骂骂咧咧地走了,但叶青玄能感觉到,他应该听见了想听的话。 方循的身影消失后,张秋凛长呼出一口气。 她突然转向叶青玄,认真道:“我确实有事情瞒着你。” 她顿了顿,又看向别处。“可是有的事情,还是不知道最好。” 这几日,叶青玄一直暗中留意着张秋凛的行程,知道这是她回京城后第一次和方循见面,却连寒暄都省了、不多讲半句废话。此刻她虽神情淡然,眼中的光却比以前更坚决。 张秋凛突然回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知道,我会随时告诉你所有。我可以给你我的全部,但是......” 她直勾勾地盯入叶青玄的双眼。“你必须全身心地信任我,你不要后悔。” 张秋凛说完后,平静的表情在一瞬崩塌,似乎对自己方才的言语感到一阵厌恶,眉眼皱起来。 叶青玄猛地忆起来,似乎她很久之前,也听张秋凛说过类似的话。那个时候的张秋凛,似乎正值她现在的年纪。 另一边,言明卓被叫去围观今日的重头戏:猎鹿。鹿是江山社稷或贤能才士的象征,武光有言,射鹿而归者可获头赏。 太血腥了,叶青玄在心里想,她还是比较适合投壶。 不过,她还没有打算离开,而是想看张秋凛下一步会去哪。可张秋凛好像也抱着同样的打算。 “允和!” 谭衡越过人群朝这边走。叶青玄循声寻找,过了半天才看见谭衡在那边踮着脚挥手。 谭衡一脸兴奋,比平日在翰林院时明媚百倍不止。“我们凑了一拨人投壶,你来不来!” 他继而注意到了旁边的张秋凛,笑容消失,竟往后退了半步。 叶青玄见他这样,差点笑喷出来,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去!”也咽回嗓子里。 张秋凛侧头看了看她,便道:“那我也去。” 她从袖中掏出一条干净的帕子,给叶青玄手里拿卷饼包起来。“小心吃的满手油。” 叶青玄耳畔嗡地一震,浑身愣住。用干净的绣花帕子包大饼这件事带给她的冲击,远远比不上张秋凛动作时,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的触感。 好凉。 像玉一样。 叶青玄那一刻不理解,为什么人们总描述“温润”似玉,这分明冷得像冰。以后再也不用那种比喻了。 张秋凛帮她把大饼包好了塞回,转身先走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极为自然。叶青玄回过神后,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原地。 再一抬头,张秋凛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远。谭衡则背对着她们,遥望着猎场上马蹄掀起的漫天黄沙,正看得入神。 第61章 飞雪苍台(五) 谭衡默默盯着地, 往文官们聚集的帐里走去,匆匆一瞥,看见张秋凛突然走到了旁边, 从怀里摸出来半块银子交给他。 张秋凛简洁道:“跑腿费。” 谭衡在内心深处静默了。他不想收, 可也不敢不收,赶紧钻入帐内,隐匿到群臣之中。 这帐内十分拥挤, 上首处坐一人,竟是方循。 刚吵散的两人又对上了, 纷纷沉默,错开了眼神。 叶青玄紧跟着进来,正好对上了方循刚错开的眼神。 方循微微怔了一下, 又移开视线。 “叶大人。” 有一道清亮的声音冒出来,温婉沉静,宛如一道定海神针,在喧嚷之下暗流涌动的大帐内响起。叶青玄大喜过望,转身像遇见了亲人一般激动道:“苏濂清!我可算见到你了!” 苏谦似乎被她的热情吓住了,但马上微笑道:“方才一直没看到您,我们还找了许久。” 叶青玄刚要开口, 忽然感觉肩头多了一道分量,是张秋凛一手落在她的肩膀上, 沉声道:“我去别处走走。” 那道力消失了。叶青玄一回头,张秋凛仅一道背影消失于人群。 诶, 等一下? 她心里有种失落感, 可说不上来具体缘何。这时候薛鸣窜了出来, 兴奋地往她身上扑:“叶姐姐!” “......你慢点儿行不行!”叶青玄忙退两步假装扶腰, “你姐姐我腰快断了!” 薛鸣浑不在意地嘟囔一声, 转身拉着苏谦向帐外走。 叶青玄跟上去,心中有几分惊讶。薛鸣没有官职,按理说不该来参加秋猎,但她同时是业州七子之中的工部尚书薛达海之女,想来参加也很容易。叶青玄惊讶之处在于薛鸣以前从不参与朝廷官方的聚会、讨厌见到父母辈的亲戚熟人、讨厌被迫跟着阿谀奉承。 听曹康谈起,自从玉孤江游船之行后,薛鸣带着她的剧本和苏谦私下有过交流, 但是没想到才交流了几日,这二位看起来已经特别熟悉了。 曹康坐在一棵树下,地上铺着一块草席,树荫朦胧,乍看岁月静好。可是仔细一看,她身边堆着几册书......《九章算术》《考工记》? 叶青玄看得两眼一黑。 曹康抬起头,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里画着奇形怪状图纸的书。“啊,叶大人,您也在。” 可能是叶青玄的目光显得过于震惊,曹靠主动解释道:“默生家里诸多藏书,外面不容易见到,机会难得。” 薛鸣在旁边提议一会儿玩什么。 “行酒令吗?可以......”曹康说着就要起身。 叶青玄赶忙制止,拉着薛鸣往后退:“不用不用,你继续看书就好。我们再去找别人。” “嗯。那也好。”曹康并未推辞,似乎也松了一口气,望向远处寻找着什么,“怎么今日张大人不在?” “啊?谁?哈哈哈。”叶青玄突然莫名其妙地假笑。 曹康:“那是我唐突,还以为张大人会和您在一处,之前几次都是......” 苏谦轻咳一声。曹康闻声止住了话头,她平日低调,擅长暗中察言观色,一眼看得出谁和谁有交情。 此刻,她观察几人各不相同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啊,我不知道,白大人没给我讲过这些。” 薛鸣愣道:“文珠没讲的你就不知道?” 曹康老实道:“只有她会给我讲这些。” ……也对,叶青玄心想,因为你平时看起来实在太正经了!看你的《九章算术》吧! 叶青玄并非没听过京城的流言,她和张秋凛的名字变作化名,故事失真地在坊间传开。像曹康这样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反而更给人以好感。如张秋凛先前提醒过的:流言蜚语看似无害,不知几时会从背后刺伤你。 而且从张秋凛回京城后,她觉得与自己相关的流言似乎减少了,不知这两件事之间有无关联。 三人辞别曹康,在猎场周围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起来。 薛鸣和叶青玄几天没见了,谈天说地,话语连珠。苏谦被夹在中间,听着耳边叽叽喳喳,恍惚间觉得自己像一朵被蜂群包围的花。她忽而由衷感慨道:“初来乍到,以为萍水一场,能与诸位相识,也算因祸得福了。” 薛鸣依旧笑嘻嘻。叶青玄却竖起耳朵,什么因祸得福? 但苏谦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们前方不远处有一趟深棕色的、马蹄踏出来的通道,周围插着几道稀疏的木桩,用作围场边缘的标记,以免四处游荡的文官误闯进某位将军的马道上。叶青玄没留意过秋猎的各类项目,她现在有意回避一切见血的场合。 不过这地方看着只有马道,没有任何动物,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远处一阵马蹄声响起,一个年轻的将士策马奔腾而来,从三人面前疾驰而过,带起一层尘沙。 “......呸。”苏谦默然啐出一口沙子。 “......哇哦。”薛鸣感慨着。 只见那位将士双手松开缰绳,在马背上稳坐,伸手到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一支黑羽箭,向西方拉满了的长弓。 叶青玄这下看懂了,这是射箭,猎物在远处。这个距离,她用肉眼都看不清远处是什么动物,更别提在奔腾的马上射中了。 嗖的一声,箭飞了出去。 远处举起了一面蓝旗。将士长吐一口气,缓慢地骑马离场。 看来是没中。 苏谦忽然问:“薛姑娘学过骑射吗?” 薛鸣:“被迫学过。” 第71章 世家子弟无论资质、志向如何,都是从小学习六艺,哪怕学成个花架子,至少也要懂最基本的。叶青玄虽然没看过薛鸣骑马,甚至觉得她不善运动、跑两步都带喘,但也知道她一定学过正经骑射。 薛鸣望着刚才那位铩羽而归的将士,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几秒之后,她忽然抬起头,朝着那个马背上的背影大喊:“陆子迁!” 叶青玄和苏谦同时感到一惊。 居然认识啊! 薛鸣介绍道:“我表哥。” 马背上的年轻人陆达转过头来,很惊讶地道:“薛默生......你来干什么?” “不能来吗。”薛鸣道,“你刚才射的什么?” “锦鸡。” “哦。”薛鸣低头思考了一下,“有别的吗?” “还有兔子孔雀。” 叶青玄听到某个物种,不禁瑟缩了一下。哪知薛鸣竟然道:“好。” 叶青玄连忙问:“什么意思,你要上去打猎?” 薛鸣一边戴头盔,一边十分自然地道:“秋猎不就是来打猎的吗?” 叶青玄突然怀念《九章算术》了。要命的是她看着陆达,又看看苏谦,谁都没有要阻止薛鸣的意思。尤其是陆达,给她递上弓箭的时候一脸稳重自若。难道薛鸣还是个不为人知的神箭手? “我要先走了。”叶青玄虚弱地说,“我看不了这个。” 苏谦点头表示听到了,但目光还落在薛鸣身上,她正在披戴盔甲。 ...... 树下,曹康再度抬头,诧异地见叶青玄脸色铁青,独自一人回来了。 叶青玄面无表情:“我来探究一下算学的奥秘。” 曹康:“...…您请?” * 傍晚时分,大地一片昏黄。风沙扬起,铺天卷地。 第一日的围猎结束了,大部分官员回到了城中,明后还有两日围猎,但只有真正参与狩猎的人、或者特应陛下邀请之人才会参与,不必像今日般召百官集会。 猎场上,人大多已经散了。只有少数勤勉者还在用场地练习,为明日再一搏准备。 陆达正往火堆上扇风,起了一阵很大的烟。叶青玄被呛得后退:“咳咳、这是你猎的兔子?” “对。”薛鸣自然答道,仿佛这不是什么事。陆达一边扇风一边问:“你为什么不打锦鸡?肉能吃,羽毛还能做东西。” “那不好。有人属鸡,多不吉利。” “......”一段意味深长的沉默后,曹康道,“我是属兔的。” “嗯嗯。”薛鸣一边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地翻动手里的烤串,“火太大了别再扇了!”她分出一串烤好的兔肉给曹康:“给你,你先吃!” 曹康接过咬了一口,囫囵道:“可以了。再烤就焦了。” 她们用一块薄木板把火苗压小。叶青玄接过陆达递来的肉串时,听见她小声问:“您属鸡吗?” 叶青玄轻轻摇头。现在用排除法也知道谁属鸡。 火堆烤得众人额上皆出了一层薄汗。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劈裂声填满了整片天。 天光渐渐暗下去。残阳抹在西天际,正是璀璨热烈。云影徘徊,白水河上流淌着霞光,化作水天一色。 忽然,一道飞影掠过众人头顶,嗖的一声落在了不远处的沙地上。陆达最先反应过来,跳起来惊吼:“谁在放箭!” 叶青玄心头一跳。什么情况,有刺客? 远处跑来几人,均骑白马、穿猎装,为首者头戴金盔,一根赤羽朝天,模样极为俊秀,开口声音倒显得青涩犹如孩童:“实在抱歉,是孤、孤一不小心射偏了。” 陆达起身行礼:“殿下。” 马背上的那位听到这个称呼,面露一种仓皇无措,声音也紧张起来。“不必,陆公子......孤没伤着谁吧?” 此时,皇长子武彦宁身后的侍卫去把那支射空的箭拾了回来。有人对武彦宁道:“殿下,今日天色已暗,不宜再练。先回去吧。” “好,好......”武彦宁似乎有些六神无主,听话地随护卫们回去了。 陆达叹了一声气。 薛鸣道:“这箭射得也太偏了......都射到场外几十米了,万一不小心射中人怎么办?” 陆达又叹了一声。叶青玄问:“怎么了?” “你们看到皇长子殿下身边陪他一起训练的护卫了。”陆达道,“那些都是程大将军的亲卫兵。今日祭典仪式上,殿下不敢杀生,令程大将军颇感恼恨,下午一直看着殿下练骑射,殿下本来就不擅长,人多更容易紧张,程大将军十分严厉、一直呵斥殿下,就......” 众人听了都沉默。 “哎呀。”薛鸣惨惨一笑,“皇子也不好当啊!” 叶青玄仰头望着天空。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头顶的一片深蓝,幽邃深渊,却还透着一丝不甘的光亮,清疏透彻,不肯遁入夜幕。 她在想着,生辰宴上行刺武彦宁之人抓住了吗?是谁指使的?往后又该如何防范呢? 天空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第62章 飞雪苍台(六) 秋猎第二日, 已经没有叶青玄这样的低阶文官什么事儿。她又恢复了往常作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朦胧间,只听见有人在外面砸门。 “别砸了......马上来。” 叶青玄还以为是妹妹, 不疾不徐地开了一道缝。 门外站着一个劲瘦的人影, 一身飒爽黑袍,戴一顶很高的帽子。是个陌生人,没见过。 叶青玄顿时醒了, 想起自己尚未更衣,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耐着性子道:“......您找谁。” 内官往后推了两步,并不直视着她,而是看着脚下的地砖。“陛下有请。” 叶青玄头上的毛儿快要炸起来了。 “去干什么?” “臣亦不知。” 来的这位内官温驯有礼, 只是站在那儿,不会催促,也不做解释,却莫名给人以很大的压力。叶青玄猜测她应该不只是普通的内侍,身形有训练痕迹,应该是个御前侍卫。 ......只要不是把她提去大理寺哪都好说。 谭衡眼睁睁看着叶青玄被领上了一辆马车,那车居然还是敞篷的。毫无隐私性, 极具观赏性。 叶青玄坐在车中,第一次体会了招摇过市的感觉, 两侧无数道行人的目光扎在心上。 看这方向,应该不是去大理寺的。她低头躲闪着行人注目, 一时不知密不透风的黑车和这样招摇的敞篷车哪种更令人不适。 最终, 内官驾着车缓缓出北门, 朝着猎场去了。 叶青玄终于忍不住问:“我们要去猎场?” 内官没有回头, 声音平淡。“非此而何?” “......”叶青玄彻底闭嘴, 心道你也没提前解释啊。 北门外有一批虎龙军将士围绕着猎场巡逻,凡事出入人员都需通过他们查验身份。因为是内官驾车,所以没人过来查叶青玄。倒是言明卓看见她时,眼神一亮,从队伍里出来。 叶青玄:“回去。” 言明卓:“......?” 言明卓:“你真答应了?” 叶青玄:“我答应什么了??” 她浑身的感官警觉起来,望着猎场中的人群。跑马者不在少数。一片飞沙中,祭台周围的帐外,武光与亲信重臣列坐。她在其间看见了张秋凛,一袭红衣分外醒目,看似很乖巧地站在温颂声的席位后。 不过温颂声的席位不太对劲,叶青玄虽然没参与过这种级别的宴会,不知道他们平常是什么坐次。但以温颂声在朝中的威望和实际地位,他不论如何也不应该坐在最末位。 那上面的其他几位又是谁? 叶青玄正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仔细研究着那几个陌生的后脑勺。突然,张秋凛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向这边望过来。 她看见叶青玄,竟是皱了一下眉,同温颂声低声说了什么,便从席间出来了,然后直直奔着马车而来。 “吁——”内官被迫停下,否则就会直接撞上这个拦路的人,“张大人安。” 张秋凛竟是直接跃过那人,盯着叶青玄,眉头微蹙。“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应该知道吗?”叶青玄迷茫。 不知为何,自从看见张秋凛朝这边走过来,虽是一脸不善寒气逼人,她也莫名觉得一阵心安。 果然,张秋凛见她一片茫然,理清了现状,转头对着内官呵斥:“就这样把她带过来了?” 她一手牵住了马的缰绳,似乎要去夺取车辆的驾驶权,然而那个内官此刻还骑在马上,看着张秋凛的动作无异于作戏,亦勃然相斥:“我乃奉命请叶大人。” 叶青玄趁机,伸出一只脚试探着高度,没触到地,算了不管了。 她从车上跳了下来。 失重感没有她预想的那般强烈,她虽然有些失去平衡,但并没有摔倒,而是踉跄了几步后,扶着张秋凛的身子站稳了。 张秋凛稳如泰山,不曾移动半寸,抬眼挑衅地望着内官,嘴角微微扬起,不过只有一瞬就消失了,短暂如同错觉。 第72章 “我自会带她去见陛下,不劳烦杨大官人。” 内官杨恃历经多年才锻炼出来的沉稳神态也跟着龟裂了一瞬。 若说今日出宫前,她还不能理解娘娘的意图,现在看来,娘娘看得非常准...... 马车背驰远去,扬起一道沙尘,张秋凛抬起礼服的宽袖当着二人的脸。叶青玄抬眼望去,见到她的面容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中。 那瞬时的光与影,同她眼底闪过的一抹忧惧一起闪过,下一秒就看不出了。 张秋凛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沉着,仿佛永远尽在掌握。但叶青玄不放心,使劲盯着她的眼眸看。 今日她倒是不会躲了,平静中带有一丝慎重道:“原本今日陛下要为长公主选驸马。” “哦。”叶青玄心不在焉地回应,她对此事早有耳闻,长公主今年十九岁,也到了年纪,“......等等不对啊,给长公主选驸马叫我来干什么?” 张秋凛淡淡瞥了她一眼。叶青玄顿时将一些语出不敬的无端揣测咽了回去。 “今晨陛下在召长公主殿下入席时,突然‘灵机一动’,把皇长子也给召了过去。此刻皇长子殿下也在看台上。” 叶青玄循声望去,那与其说是看台,其实不过是临时搭的遮阳篷,此处看不清里面情状,只见外围一圈侍卫。 看了有一会儿,叶青玄突然转醒,紧张道:“说陛下要求见我,那我是不是......” “不是。”张秋凛断然截住,“陛下多半也在疑惑你为何来。不过秋猎本来就是对百官开放的,他应该没放心上。” “啊?”叶青玄有点懵了。 “方才带你过来的内官杨恃不是玄明殿的人。”张秋凛停顿一下,像是怕她没懂,又补了一句,“玄明殿不设女官,她是乐昌宫的人。” “乐昌宫?”叶青玄当然能听出来这是某位后妃的宫殿,但她对此一向不关心,根本不知道对应着谁。 张秋凛解释道:“皇后,程峤。” 换作平日,叶青玄这时候也想不起皇后有什么关系,但“程”姓一出,瞬间联想起了昨日黄昏下武彦宁拼命练习骑射的身影。 “.......祭典仪式上,殿下不敢杀生,令程大将军颇感恼恨,下午一直看着殿下练骑射,十分严厉,一直呵斥......” 此时,猎场里人和动物都跑来跑去,还有弓箭在天上飞。除了几位朝廷要员和皇亲国戚身边有护卫相随,其余的场地中,多半没有什么监管,有人监管也很容易买通。 张秋凛谨慎地环顾着四周。她盯着祭台下,从供武光休息的帐后走出一位内官,向外围的猎场奔去,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传什么消息,亦或只是处理平常琐事。除此之外,各位将军、各部尚书都待在各自的席位上,安然地饮酒作乐。 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叶青玄也跟着望过去。“那些人都是谁?” 张秋凛道:“老师对面是虎龙军校尉荀卫荣,昨日你见过的。” “他旁边是镇南大将军戚长风,我们在光州时和他的部下打过交道。” 啊。这人叶青玄有印象,疑似谋反的那一位,不过看他现在安然地坐在武光身侧,应该是没有什么事了。 “再旁边是......”张秋凛的话忽然止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疑惑。 叶青玄正盯着那人的后脑勺,穿着正身盔甲,一看就是武人,其余特征都被盔甲包裹,她实在认不出来。应该也是那位常年驻军在外的将军吧? 张秋凛却道:“那是霍衍。” 霍衍其人,叶青玄在松风阁和她打过照面,留下的印象不好不坏,只是有些惧怕此人。她本来就怕武人,尤其是生性凶猛、以斩敌人多少首级为荣的那种。但霍衍看上去不像是那种茹毛饮血的人,她只是气质冰冷,显得高高在上,睥睨众生,似乎对人怀有无差别的恶意。 都知道她是前朝宰执的女儿,叶青玄脑补出来的就是那种从小丰衣足食、性格刁蛮的大小姐,那也难怪是这种性格。 后来天下大乱,霍衍行过半生,突然弃文从武,一路征战,直到加入讨逆军,也是很有骨气的。 可她的这份骨气又很别扭,在平定天下之后,她拒绝了武光给出的一切赏赐。金银财宝、高官厚禄、荫蔽封爵,霍衍通通不要。 据未必可靠传闻,霍衍拒绝了丰厚的赏赐后,反向武光提出了两个条件:第一,她要带兵。 不领官衔,不受爵位,纯粹是一支士兵的指挥权,换而言之,就是在武光允许范围内拥有了一支私兵。离谱的是,武光居然真答应了,给了她三千人的机动队。 三千,听着不算多,四大署每个部门都有至少五千常驻。但这三千人可是霍衍私藏,真到关键时刻,足够发动兵变了。 令人更震惊的,是霍衍领着三千人,专门负责起了皇宫防卫。 每个出口,每个宫殿,每条通道。 武光的御前侍卫,和霍衍的三千士兵,经常是成双入对、同时出现,像是两道互相平行的体系。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不知道武光半夜想起这个决定,会不会觉得毛骨悚然?后来他又急匆匆地设立了虎龙军,驻卫皇宫与京城,也就不奇怪了。 唯一奇怪的是武光怎么还不把霍衍杀掉。 叶青玄好奇问道:“那第二个条件呢?” 第63章 飞雪苍台(七) 霍衍带领私兵护卫皇城是人尽皆知的, 长眼睛都能看见,人们议论纷纷,却更不敢招惹霍衍。因为她专门护卫皇城的特性, 人们便按照旧朝制度称呼她一声“中郎将”, 有时候也称“霍中郎”。 第二个条件却没多少人知道,因为还没有兑现。 “她要建一座功臣阁,要自己入功臣阁, 受万世香火。” 叶青玄道:“那也没什么呀。” 平心而论,当面要求皇帝把自己列为功臣, 确实有点厚脸皮了。但是以霍衍的功绩,大周的功臣阁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少了她吧?这个要求虽然提出方式欠妥,但也是人之常情。 张秋凛顿了一瞬。“她还提出, 要这阁中千秋万代只供奉她一人。” 叶青玄瞪大了眼睛。“那陛下同意了吗?” 张秋凛望过来:“我不知道。这第二条也是言明卓跟我讲的,你千万别出去乱说。不能往外传。” “知道了。”叶青玄严肃点头,万一走漏风声,她怕霍衍半夜闯进家里来灭口。感觉这完全是霍衍能做出来的事。 可能武光和霍衍私下有某种约定,或者守护着某些秘密吧,才能维持这样的平衡。 “你看,霍衍现在正坐在程晟的位置上。”张秋凛继续盯着祭台下道, “据我观察,她似乎和程大将军有某种过节。” 张秋凛四顾, 皱眉道:“程晟去哪了?” 叶青玄低声道:“我有个猜测。” 她把目光转向了长公主与皇长子所处的那处凉篷下。正巧,一位黑衣内官从里面走出来, 往祭台方向去了。由于相隔太远看不清五官, 没法判断和方才悄悄离开祭台的是不是同一人。 二人相视一眼, 不约而同向那凉篷内看去。 一片黄沙里, 一道移动的黑影闯进了皇长子帐内, 像一只疾速降落的大雕。 张秋凛皱了皱眉,回头道:“这里尘沙太大,我带你去别处歇息。” “诶,再等一下。”叶青玄拉住她的袖子,想着有些事告诉她也无妨,能多个人一起做判断,“我想去看一眼皇长子那边。” 于是她便将杜芳在皇长子生辰宴上的遭遇一五一十与张秋凛说了。 张秋凛认真地听完,语气凝重。“你这样帮她,可有考虑过自己安危?” 她的眉峰蹙起,叶青玄刚要解释,她就自顾自道:“罢了,你有自己的考量。只要你认为值得就行。” 言毕,她率先往前大步走去,叶青玄心里又喜又惊,赶紧追了上去。 叶青玄走到和张秋凛并肩的位置,却不忍侧眼去看她的眼睛。眼神总是能暴露一个人的内心,叶青玄平时与人交谈,哪怕是谈公务事,也总喜欢直视着别人的眼睛,以为那样最真诚。可唯独张秋凛的一双眼睛,她是不太敢看的。 就在她侧目看过去的同时,张秋凛的视线往这里一偏。 叶青玄唰地一下移开了视线。 还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啊,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感觉。这几年,张秋凛也许变了许多,论整个人的气质,甚至只是遥遥望一眼背影,都会觉得她变了。唯独那个眼神。 似冰中藏火,既温且凉。 两人的手都垂在身侧,随着步伐不时会碰触到一起,叶青玄没注意避开,反而张秋凛一直在躲。 路过几个手持长戟的巡逻侍卫时,二人需侧身穿过,叶青玄虚揽起张秋凛的手臂,心想如果她突然僵硬或挣开,那她就撒手。 预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张秋凛并未动作,她神态自若,似乎无事发生。 第73章 叶青玄告诉自己:揽手臂本就不是一个特别亲密的动作,朋友之间表示亲昵信任也常见。 那个仿佛从天上坠落的大雕黑影正是程晟。 叶青玄第一次正面遇上这位大将军,明明是个燥烈的晴天,却觉铺面一阵寒雪气。程晟的右眼角到下颌有一道长疤,本就粗野的面容更添了两分痞气。对比之下,他矮两个头的外甥、十三岁的皇长子武彦宁简直像是个文弱书生。 “彦宁!!” 程晟拽着武彦宁的一条胳膊,犀利又凶悍,武彦宁的脸在那一刹那变白了。二人不知悄悄低语着什么,只见程晟的眼里逐渐显露出藏不住的焦灼忧心,武彦宁一直在躲,从起初的顺从慢慢变得坚决,终于甩开了舅舅的钳制,转身向长公主席走去了。程晟还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形竟显落寞,担忧地望着那道身影走远。 突然,程晟一转头,往叶青玄和张秋凛这边森森一望,眉宇间闪过一瞬不加掩饰的嫌恶之色,打马转身走了。 张秋凛微微侧头,轻声道:“我与大将军有些过节,与你无关。看戏也看过了,这里风大,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一坐。” 说罢,她如同前时叶青玄所做一般挽起了她的手臂,二人并排朝着路旁一座被风吹得簌簌抖动的帐篷走去。就在她准备掀帘的同时,披着白雪色斗篷的言明卓从帐内钻了出来,看到二人喊:“嘿!” 张秋凛冲他点头,要往里进。言明卓需拦了一下:“等一等,你们要干什么?” 叶青玄微微有一点惊讶,不过马上就理解了。大周的文官与武将之间,虽然没有规定不许交往,但平常素来是两个互相看不上的团体,且本朝的开国功臣,除了言明卓和霍衍,普遍都出身低微,与业州世家之间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沟壑。这也是崔皓参加武举就会遭到全家反对的原因。 张秋凛平静地道:“找人。”言明卓也没再阻拦,应该只是例行询问,转身走了。 叶青玄没准备好在帐中看见白秀吟。 猎场这样粗糙的场地内,白秀吟带着一把圈椅,一片竹席,一只茶几,一张琴,几个圆滚滚的仙人茶宠,甚至还有一个养着莲叶的石缸。一时间高山与流水俱齐,四面漏风的帐篷里也成了文人骚客的雅堂。 白秀吟伸手按在琴上,压住几弦余音。 “张大人,回京城没几日。”她的眼波婉转,带着笑意看向二人,“这里可还住的惯吗?” 张秋凛环顾四周,没有马上回话,拉着叶青玄到竹席上盘腿而落。叶青玄这时才发觉帐内站着两排黑甲侍卫,禁卫军的铁甲虽有装饰,但并没有整个涂成黑色,这种不常见的黑甲只能是...... 叶青玄恍然大悟,又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是霍衍的大帐吗? 白秀吟借着流水潺潺、烟雾缭绕,低头啜饮了一口茶。 “这一个月来不曾见过面,鉴生不会是今日想起来找我叙旧的吧?” 张秋凛也开门见山:“这事跟你主子有关。” 场内的气氛微微一凉。白秀吟止住动作,将茶杯放下。“鉴生说笑,我业州白氏出身,坦荡端正,无所为器,平生只效忠陛下一人。” 二人对视着,剑拔弩张,说话都是点到为止,不再深言。叶青玄此刻也意识到自己不是进来喝茶的,张秋凛是想借白秀吟之口告诉她什么。 叶青玄抬头,忽然注意到白秀吟身后的帘幕上,垂着一道飘扬的灰白色旗帜,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图案。好像在哪里见过。 张秋凛缓缓开口道:“今日霍中郎坐了程大将军的席位,你应该也看到了。她大概也告诉过你,陛下正命我调查西关战事。我今日前来警告你的,不是为了我的私事。你很聪明,仔细想一想。” 她的语气坚决,态度几乎称得上傲慢。白秀吟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露出一个现在在叶青玄眼里是“笑里藏刀”的笑容。 “张大人颇受陛下信任,也敢越级言事了?” “不敢。”张秋凛颔首,“我提醒也是为了你。也许在外人看来,你和我是一路的。” 言毕,张秋凛站了起来,郑重地道:“多谢赐茶。”哪怕白秀吟从头到尾也没请她们喝茶。她已经拉着叶青玄飞速走出去了。 叶青玄跟上,在她身后响起了一道柔和的嗓音:“允和,你要记得我们的约定啊。” 叶青玄脖颈一僵,更加快了脚步。 出帐后,天光亮得近乎刺眼。 “白秀吟和霍衍认识......?”叶青玄不禁喃喃,“我全不知情。霍衍看上去好像没什么朋友。” “她们是旧朝时认识的。白秀吟有个早夭的姐姐,生前是霍衍的学生。后来白秀吟便替代了那个位置,又在乱世里攒了几分交情。”张秋凛道,“我原先也不知,是陛下亲口告诉我的。” 叶青玄暗想,武光果然还是留了几分对付霍衍的手段的,只是一般人不知道而已。 张秋凛又道:“我方才那番提示,白秀吟足够聪明、又知晓内情,应该能联想到是皇长子周围出了事端。陛下虽然有意提防程家势大,却还不至于危机到皇长子的地位。” 叶青玄却已然换了重点:“你刚才说你在奉命调查西关战事,这就是你与程大将军有过节的原因吗?这就是你正在忙的事?” 张秋凛对之以沉默。 过了半晌,才道:“不论你和白秀吟之前有何约定,必要时刻,你可以信任她。我调查过她的背景,其实早在老师为方循定亲之时就已经笃定了她的人品,她是绝对不会背叛陛下的。” 叶青玄想了想:“你说‘不会背叛’,她不背叛的是武光这个人的选择,还是皇位上的那个人替天下百姓所做的决策呢?又或者说,如果皇帝眼里省时省力的愿望,和其御下百官、黎明百姓的愿望有冲突的时候,她会偏向哪一方呢?” 她又想了想,歪头问道:“是你会怎么选?” 张秋凛垂目静立,是在认真思考着。天空中的云层被吹开一道狭隙,灿烂的阳光落下来。 “也许。”张秋凛慎重地道,“我会选择在未来十年、二十年而言最正确的那一方,无论立场如何。” 她顿了顿,反问:“那你呢?” “我是一个偏心的人。”叶青玄笃定地道,“因为我会尽量摆正自己的心,然后听任其所想。我不相信什么‘罪在当代,功在千秋’。我只相信好人,也想做一个好人。” “那你眼里的好人。”张秋凛垂眼,“是论迹还是论心?” “这......”叶青玄如实道,“这我还没想好。” 一道阳光刚好落在距她们几丈远的地方,叶青玄大步迈了过去,张秋凛不自觉地跟着走了上去,因为她们二人还拉着手,还没有松开。叶青玄站在阳光里,低头看了看二人的手,张秋凛依然没有松开。 这就很古怪的。叶青玄想着,她必须弄明白张秋凛在想什么。 第64章 飞雪苍台(八) 直接问是不太好。她想了想, 又发现张秋凛身边没一个人称得上知心朋友。 方循吗,应该算是和张秋凛认识最久的,但是关系很一般, 现在两人客套得像表亲见面。 其他人要么是长辈, 要么是上下级关系,总之都不够纯粹。 抛开家世和官职,张秋凛的人际关系简直比沙漠里的草还干净。跟张秋凛关系最密又不受外物所累的...... 叶青玄猛然醒悟, 那个人不就是她自己吗? * 秋猎期间,朝臣休沐。苏谦搬进了城东的一间院子里, 与三位同年合租。她的隔壁住着一位六十多岁的洪老翁,每天晨起坐在屋檐下读书,给整间院子懵了一层勤奋好学的氛围, 她也不禁受到感召。另一位室友是个也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那日她也照常晨起,搬开门前堆的杂物出门,看见洪老翁坐在檐下摇头晃脑地朗读,互相道了声早。苏谦忽然特别开心地笑了。 “今日有何事这么高兴?” 苏谦抿唇掩笑,道:“只觉得自己很幸运。” 洪老翁道:“谁说不是,一把年纪了, 捡回一条命还能考中进士,前半生哪里想得到。愿往后, 年年是个太平年!” 苏谦没有立刻接话。在她印象中,这位同年的登科录上写着的亲属皆已亡故, 她也常听他提起那些年烧遍四野的战火。 天下战乱纷云的那些年, 苏谦年纪尚小, 而且她住在全州, 那是武光起家之地, 没有经历过特别大的战祸。 “是啊。”苏谦轻声道,“但愿盛世长久。” 她转身去盛早饭,白云清淡,微风和煦,一会儿就把战火之思抛在脑后了,脑海里回味着昨日在猎场,她和薛鸣一起看了好多有意思的东西,初次尝试了射箭,晚上一群人围坐在篝火前谈天说地。 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像是梦一般。 三个月前,她心灰意冷几乎想要离开京城的时候,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第74章 幸好她留下来了。 苏谦在脑海里一边回味着,一边情不自禁地笑。 这时候,忽然有声音传来,隐约是门外有人在拍门喊叫。 “濂清?” 苏谦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擦净双手,迎去开门。 昨日薛鸣说了今日她父母都休沐在家,她大概不能跑出来了——怎么今日又来了?本来以为今日见不到了。 薛鸣独自站在墙边,发髻垂乱。她正低着头,以手掩面,眼眶泛着红。 苏谦察觉不对,立刻把薛鸣拉进屋里。 这院子太旧了,房屋的窗子很小,虽然天光明媚,可是门一关上,屋内就只有灰蒙蒙的一扇窗透进来一束浅淡的光。 薛鸣靠在墙上,背着光,似覆了一层霜。 昨日她骑在比人高的马上,戴着一顶崭新的金色头盔,日光下亮得刺眼,也是这样逆光站着,问苏谦:“你想要锦鸡还是孔雀?” 苏谦觉得孔雀太招摇,她平生从没见过这种稀有的外来物种,更遑论在猎场上兴致一来将其射死。 嗖—— 那道箭飞出去,穿越过滚滚尘沙,落在了很遥远的地方。 “中了!”薛鸣兴奋地呼喊,转头问她,“我厉不厉害?你想学吗?” 那双眼睛很明亮,令人说不出来一个“不”字。 此刻薛鸣缓慢地把手放下,露出半张隐在黑影下的面孔,微亮的光线映射下,一道鲜明的掌痕印在那张皎洁的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落下几滴泛光的水珠,似清月着露。 她平时是一个多么鲜亮的人。 彩云易散,苏谦脑海中突兀地念着,她以为是高高挂在前边、享无尽荣华富贵的人,原来也是有这样脆弱的一面。而她竟然会在这样脆弱的时刻,选择来找她。 “谁打的你?”苏谦嗓子发紧,刚出口就觉得多此一问。有谁敢打薛家的大小姐,除了她本家的人? 薛鸣抬眸望过来:“……那天我们在玉孤江乘游船,你说、说我和献恩排的那出戏很好看,是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苏谦柔声道,“我几时骗过你。” “允和说她曾经在乾坤街上见过你,冒着雨去找什么人。”薛鸣抬起头,“我后来去她说的地方看了看。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是我小舅舅的某处宅子。昨天我也问了陆达,他和崔景升同岁、从小一起在太学念书,他说崔景升平日做的文章文不成句,整日纵酒享乐。陆达和我都没有考中,他怎么有本事?” “除非,除非他早就知道了题目,或者有人偷偷调换了考卷,或者有人帮她做了一篇文章。” 苏谦扶着她的手微微一顿。 薛鸣继续嘟囔道:“这并不难,只是没有人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愿意赌上家族的名声和自己的前途,去帮一个不那么聪明的人。我一直都想不通,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苏谦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先坐过来,我找找有没有可以敷的药......” 薛鸣不依不饶。“我都已经知道了。崔景升和你认识?你为了留在京城做了什么?” 苏谦眼神一暗,浓黑的墨色在其中翻腾涌动。 “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秋闱放榜在九月底,太学外舍自己举办的考核则在九月初举行举行,这期间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有些本该金榜题名的学子,在失落中备着行囊还乡,继续挑灯夜战三年——如果家里供得起的话。 也许有人会劝:“……你才二十二岁,多年轻啊,再过三年也才二十五岁......” 苏谦苦笑道:“我家人只会讲,二十五岁的女子若再不婚嫁,便只能挑别人挑剩下的。一旦嫁为人妇,便要生子,一旦生了孩子,生活便不是自己的了。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薛鸣道:“是这个世上总有人想阻挠你走上一条本属于你的路,并非自私。这对你不公平。” 苏谦笑道:“我岂敢求旁人公平待我,我自己永远不会放弃就是了。” 波澜汹涌的海面上,即将翻覆的船只唯一的办法就是绑上另一条船,如此环环相扣,钩索相连,变成一条数不尽的大船,便可乘风御浪,稳如泰山。 苏谦就是那艘被迫绑上去的船,她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 “我本想一走了之,可是就像你剧本里的采儿一样,但那处故乡...我也已经回不去了。” 苏谦以为薛鸣会感到厌恶,或者至少展现某种防御心态,却不料,下一秒薛鸣猛地扑向前,紧紧地拥抱了她。 “......为什么?” “他们都是骗子。你从来不骗我。”薛鸣埋在肩头闷闷道,“如果我顺从了家里的意愿,以后只能成为崔景升那样的人,那我宁愿一辈子做个废物。” 两人沉默相拥了一会儿。薛鸣轻声问:“那你还觉得遗憾吗?” 苏谦眼中沉寂,一阵思绪转瞬即逝,半晌,她终于确定地道:“我不遗憾。遗憾不会有这么的痛苦。” 多热闹啊,忙忙碌碌,纷纷扰扰。何时也能分我一杯,半杯亦可。 * 傍晚时分,花绮走进张府前门。今日阳光明媚,万物晴朗,她面上笑着对府中之人点头,脚下直奔向张秋凛的书房。 她敲了敲门。 “进。”张秋凛没抬头,她可以凭脚步声听出来者是谁。“放在那儿吧。” 花绮将怀里的一卷书册放下了,立在原地,脸色稍显苍白,几度欲言又止。 张秋凛也不奇怪,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样。 “问吧。” “那个......程晟‘人头将军’的传闻,是真的吗?”花绮故意捡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先说。 张秋凛这时候才抬头,不悦地看她一眼,又垂下视线。 “下次别问这种蠢问题。”张秋凛冷冷道,“下一个。” 张秋凛说着翻开了花绮刚才稍过来的东西,是两封奏疏,一封是御史粱炜弹劾她越级言事,她看都没看就扔到了一边。另一封是十八个御史的联名奏疏……是弹劾程晟的。 花绮道:“还有一事,是叶允和托我来告诉您。苏谦那里有进展了,想见您一面。” 张秋凛簌簌写字的笔一顿。“知道了。” “您和叶大人是不是又......呃,算了我不该提......”花绮看到张秋凛投以冰冷的眼神,嘴里马上拐弯。 张秋凛的视线终于从案头移开,望着窗外极佳的天色。 “我已经想好了,之前我在她面前总是难以自处,总是惹出不愉快的散场,是因为我有私心。” “那您现在没有了?” 张秋凛默了一瞬。“现在,我不在乎了。”她没有否认,顿了顿又道,“我不要那个名分。” 花绮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您要不听一听您在说什么?” “我很清醒。”张秋凛微微皱眉,神色肃然,“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也试过几次,觉得还不错。” “试问,如果你被喜欢的人询问你是不是喜欢对方,你会怎么答?” 花绮懵了。“......我没喜欢的人。” “让你假设。” “...假设不出来。” “我的反应是思考,我的答案是否会改变我们的关系?名分不重要,相处方式也可以改换,最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羁绊,是无可替代、坚韧不移的。” 张秋凛顿了顿,谨慎道,“如果我们能以朋友的关系相伴一生,那也是很好的。只是她最初的反映给了我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太贪心了......但彼时她还年幼,反而是我拎不清了。” 花绮目瞪口呆。 “可是...朋友之间的感情,应该是不一样的。”她谨慎地措辞,看着面前的恩师,“您似乎要把所有关系亲近之人都处成朋友了。像我虽是您的学生,我知道您又不愿以强势长辈的立场下命令,所以逐渐变为善提建议的朋友。我不知道您和叶大人之间怎样相处,但是...您这样用情至深,她真的能领会吗?” 张秋凛听着“用情至深”四字皱起了眉。 “朋友可以有很多个......叶大人犹甚,她遍地都是朋友。”花绮小心翼翼道,“额......没有说叶大人花心的意思,也没有说您朋友少的意思......算、算了,我闭嘴。” 张秋凛却神色平淡,仿佛没有在听,半晌,把话题转到了公务上。 花绮低头犯了难:“.....为什么?” 张秋凛正色:“你不需要知道。论语抄完了吗?” 花绮看了她半晌,终于叹气,没再追问。 第65章 飞雪苍台(九) 启元四年初, 全州三江府。 自北三郡南下诸水汇集于此,犬牙交错,冲出群山重围。有古老传闻说这里的江水里住着潜龙, 是千年难遇的祥瑞。 苏谦自小在播江水畔, 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潜龙。苍江水清,播江水浊,水致浊, 万物蕴藏其中,无生万有。 第75章 但苏谦住在客栈的时候, 会告诉同行者自己是来自苍江。那是她自小学会的微小的反抗,至少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她可以选择自己来自哪里。本来外地人也分不清这些小地方。 今年镇上出现一批京城来的贵人, 跑这地方来捞祥瑞,人们听了都绕着走。 那日苏谦到镇上的书肆替人抄书,换些零用钱。她字写得漂亮,又能写一手好文章,在附近略有些名气。 她刚坐定,正要开始抄,听得店外一阵喧嚷。有个语气乖张的富态公子闯进来, 要买这地方最好的状元卷。 苏谦听了觉得好笑,大周建立才几年, 这地方就没出过进士,便是算上前朝也没出几个, 更谈什么状元。 那天店主正好不在家, 是家里的小女儿秀娘在看店, 小姑娘才十二岁, 不懂怎么经营, 苏谦一直都拿她当个妹妹来看。这时候秀娘投来求助的目光,苏谦遍走上去悄悄地说:“问他能出多少钱。” 若出手阔绰,没准能赚上一笔。 秀娘老实道:“我们没有状元卷。” “我写。” 她私下练过启元元年的殿试题目,能通篇熟背进士叶青玄的《鹿鸣赋》,她看过前人的足迹,便知道那里有人去过了,自己也可以。 崔景升花大价钱买了她现场写下的状元卷,他其实看不出门道,只觉得文章写得通畅顺达,似乎颇有玄理。 数日后,崔景升带着大队人马找上了门。苏谦不知道他是怎么追查到自己身上,又是怎么找到自己住的客栈。 “大胆!刁民竟敢戏弄我!你抄袭在前,还在以高价卖我,是要害我不成!” 苏谦心想,她卖出去的虽然不是状元卷,但也是她自己写的,何来抄袭一说? 崔景升命人将一页纸拍在她面前。“看!证据确凿。” 周围一群同乡都为了上来。苏谦脸上的血色褪尽了,颤抖地伸出手。那说一张很白、很干净的纸,上面写的是她平时在家挑灯写的习作,这些东西怎么也被人拿去了?他们怎么拿到的? 不知是谁,从哪个方向将她推倒在地上。崔景升俯身低语道:“还想狡辩吗?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一辈子都考不了科举。你不是就指望着这个出人头地吗?” 后来她写的很多文章,署名都不是自己的。但她觉得没关系。 出人头地吗?并非如此。 她叫苏谦,来自全州苍江府,启元五年进士科三甲第六名。 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她可以选择自己是谁。 * 秋猎第三日,亦是最后一日。 苏谦没有官职,入场需有人引荐,此时她跟着张秋凛的后面,等着北门守卫核验二人的身份。 “可以了。” “多谢。” 张秋凛将一份神秘的手诏收起来,守卫军便将二人放行。远方传来一阵惊呼声,紧接着又传来一阵欢笑,许多人围着祭台你追我赶,气氛变得很像富家子弟郊游。 “陛下给长公主选了驸马。”张秋凛解释道,“现在他们在祭台上抛绣球。” 苏谦不知该说什么,便慎重地点了点头。 张秋凛的话也不多,快步走在前路引路,衣带翻飞。她选了一处避风的帐外休息,择出两把靠椅摆正。“人还没到齐,先在这里歇息。” 身后帐内有侍从出来给二人倒了茶水,张秋凛盲目地端起来饮了一口,提醒她“有点烫”。苏谦仍在原地僵直,端着没有动。 花绮从帐里钻了出来。张秋凛放下茶碗,道:“你陪苏姑娘在这里喝茶。” 花绮:“啊?” 张秋凛已经起身,往猎场上走了。 今日的头彩是一头漂亮的梅花鹿,围场是一片十分广阔的沙地,猎人们围着猎物奔跑,边跑边说笑,谁都不急着射杀。他们默认今日最后一箭应由武光收场。主角还没来。 另一边,程晟正在看着武彦宁拉弓,调整他手臂的高度。武彦宁仔细瞄准着远处的鹿,松开弓弦。 落空了。 “他就是紧张了。”旁边的一人道,“平时都能射中的,是吧殿下?” 程晟今日心情比昨天平静了,拍着武彦宁的肩安慰了几句,与属下一起走开了。那人是位内官,但身着戎装,是陛下派到程晟身边的监军。 今日程晟特意把他带在身边,从他那处走后,又绕着猎场转了一大圈,给大家都看了一遍。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前方,霍衍的黑甲卫队正在绕场巡逻。那些士兵都带着面甲,看着冷峻不近人情,使人见了就不禁自动退避三舍,甚至有人认为让这些人来参加秋猎简直晦气。程晟似乎也很看不惯霍衍,以至于他看见那群黑甲时,脸色立刻阴沉了。 “将军。”周平山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微妙变化,适时提醒道,“请记住,您今日要向陛下自请戍边,这不但关系到西关将士们的前途,更关乎您自家人的安危。” 程晟目光炯炯,眼神黢黑,盯着前方一个移动的人影。是霍衍。他忽然打马向前。 “我是走了。可总得有人保护他。” 他策马向霍衍的方向奔去,速度奔去,周平山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再追也追不上。 霍衍一皱眉,望着程晟一路跑来,在自己面前停下,几乎不掩饰眼神里的不屑。 “何事。” 程晟凛然道:“你既然领了护卫内城的职位,便最好恪尽职守、做好自己的本分!别整日招摇,纵容祸事在眼皮子底下发生!” 刚才霍衍的神情只是微微嫌恶,此刻变成了深重的冒犯与怒火。 “程将军!”霍衍高声怒喝,“你吃了什么疯药?我劝你慎言。” “别装蒜了霍大小姐。”程晟冷笑着怒道,“别牵扯到无辜之人身上!” 两人面对面怒目而视,下一秒似乎要烧起火。围观众人云里雾里。这时候,方循突然脚步踉跄着从人群里跌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方循插进两人中间,向两边都行礼,“程大将军,霍中郎。” 程晟的神色稍缓,收敛了刚才外显的怒意:“军师啊。” 霍衍仍怒笑着,眼神冰冷如霜。 一片默然的对峙里,白秀吟从人群中低头小碎步跑来,她和方循默契地对视一眼,各自拉着各自的人走了。 白秀吟和霍衍一阵耳语。霍衍听完后冷静下来,只是冷漠地回望着祭台方向,那里正走出身穿衮服、被群臣环绕着的皇帝武光。 武光出现了。 他站在祭台上拉满弓弦,朝着远处的梅花鹿射出一箭。 距离太远,射不中是情理之中。今日的武光似乎心情甚好,微微笑着,结束了这象征性的一箭,侧身将天子弓箭交给身侧的荀卫荣。“卿来试试。” 荀卫荣垂首:“是。” 搭弓射箭,瞄准猎物,动作一气呵成。他的视线已经锁住了梅花鹿,突然犹豫了,原本绷紧的手臂卸去了半数力道。 箭落到地上,比武光射的稍近。 武光转身拍他的背,笑着道:“你去吧,去跟他们一起试试,争取为朕赢一回。” 猎场上,数十人骑马鱼贯而入。那头鹿原本正卧倒休息,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窜起来,没头苍蝇似的四下逃窜。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祥瑞。 荀卫荣手持天子弓箭入场,却走得很慢。 言明卓迎风奔来。“刚才那个距离,你有机会射中的。” 荀卫荣回想,站在祭台上的那一瞬,他的视线忽然对上了鹿的清澈的眼神。 彼时终于没人不停地追逐它取乐,使它误以为获得了暂时的安全,在悠然地踱着步,全然不知那阵轻松只是必死结局的前奏。 拉弓的手忽然一松。他对这头鹿心生怜悯。 荀卫荣递了一支箭给言明卓。“你去吧,我让你一回。” 言明卓接过箭,怏怏道:“就知道你让我,赢了我也不高兴。” 说罢他就打马而起,一边策马,一边引弓,撕裂开轰轰烈烈的人群,毫不犹豫地一箭射入猎物的喉咙。 梅花鹿应声而倒。 “言将军射中了!” “恭喜言将军!” 一时人声鼎沸,飞入云霄。荀卫荣站在外围,微笑看着那些人。 突然,人们听见嗖的一声,又见一道银色的飞羽闪着日光,飞上了众人的头顶上空。 有一道黑影掠过天空,是不知哪家权贵饲养的猎鹰,正在日下盘绕。 银色的箭嗖地刺入鹰头。 众人仰头望,先是被那日光晃晕了眼睛,紧接着就见日边旋绕的飞鹰已摇摇坠下,仿佛是他们的心跟着一同抛起,再狠狠跌空。 霍衍只手拉弓,平静地目送着鹰的坠落。 这举动在众人眼里何其惊天动地,仿佛仰天射下了太阳。 第66章 飞雪苍台(十) 霍衍射落了一只猎鹰。 第76章 猎场里飞道猎鹰一定是有主的, 有人下意识地问出:“这是谁家的?”但没人敢应。不论是谁家倒霉,此时也安静地大气不敢出。那只猛禽像纸片一样落了下来,掉在远处看不清某片沙地上。 言明卓的白马在原地躁动地踏着步, 他手里还攥着天子弓, 脚边躺着射中的梅花鹿,还没来得及欢呼庆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苏谦不知所谓, 但马上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得很紧张。张秋凛在旁边不动声色道:“别动,别出声。” 武光从祭台上走下来, 身后跟着仪仗,在沙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影。他一路笑着:“哈哈,霍中郎真是好准头!把朕的大雕都给打下来了!” 霍衍站在那里, 脸色不改,冷得像一座铜像。众臣隐约听见了皇帝的话,却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霍衍把陛下养的猎鹰给射下来了? 武光见霍衍不应,也没有表示,依旧乐呵呵的,张开手臂冲众人笑着,仿佛本就该如此。 “既然如此, 朕便做一回主!言将军?” 言明卓难得汗颜,低下头:“臣在。” “朕愿意把头彩赏赐给霍中郎, 可否?” 言明卓道:“......陛下所愿,自然可以。” “来人。”武光吩咐身后跟着的那一堆侍卫, “将鹿送给霍中郎, 带霍中郎下去歇息。” * 帐外, 风吹起帘幕的一角。日光移动, 一道白色旋影一闪而过。 温柏寒身穿一袭白袍, 在簌簌风中疾走,一闪身钻进了武彦宁的帐篷内。 他入帐即拜:“殿下。” 武彦宁抬头,面露喜色来迎。自从上回遇刺一事后,他对温柏寒愈加信任,甚至可以说是依赖、有求必应了。 “温公子,你托我去问舅舅的事,我帮你问到了。”武彦宁不及温柏寒高,踮脚耳语一番,“可有用吗?” 温柏寒听后,面露沉思之状,并没有马上给出反应,思考时的神色已有几分肖似其父。 他回过神,见武彦宁的脸色极差,问道:“你的腿伤好些了?” 秋猎第一日晚上,武彦宁就因为训练过度拉伤了腿,但因为不想在父皇面前露怯,他一直瞒着没告诉任何人,现在只怕更严重了。 武彦宁一提起来就不好意思:“没事,您不用担心这个。” 温柏寒看着他,就如看自己不存在的弟弟一般。“你不用逞强,你总是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连逃避的勇气也没有,这样太累了。” 武彦宁的眼眶一阵发红,最终没有说什么。 此时,帐外传来通报声:“殿下。” 武彦宁立刻抬头,抬高了声音,声线平稳而带气势:“什么事?” “霍中郎送来了烤鹿肉,要送进来吗?” 武彦宁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温柏寒。温柏寒也茫然了一瞬:“......你差人去问问,是给所有人都送了,还是仅此一份?” 过了一会儿,那差役回来道:“秉殿下,霍中郎把烤鹿肉分给群臣,自己一口没吃。” * 在猎场外围,风裹着沙尘,枯草在靴下发出细碎的折断声,旌旗在地面投下曲折的影。 张秋凛引着苏谦,故意避开众人视线,至一处僻静帐幕。守卫见到二人,无声退开。 帐内仅悬一盏灯,照亮紫檀案后一道身影。 武光换下了猎装,又未着龙袍,斜倚案头。他没看向苏谦,只对张秋凛淡淡笑着:“你是带人过来的。” 张秋凛躬身,声音低稳:“是。臣观其材,可替陛下分忧。” “分忧……”皇帝轻笑一声,摩挲着掌心呓语,“朕的忧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张秋凛垂首。“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1)” 这时武光才抬眼,视线降落在苏谦身上。那目光不像看人,倒像鉴器,冰冷审度,与方才的笑意两般模样。苏谦顿时起了一身冷汗,待回过神时,已是伏身在地,前额抵上微带腥味的毡毯。 武光命张秋凛先出去,又缓缓端坐,审视着她。半晌,才道:“告诉朕,你今天都看到了什么。” 苏谦感到一阵冷意刮骨,却从武光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今日陛下种种异常之举,先是赐弓箭给荀卫荣、再将言明卓射中的头彩赠给了霍衍。 这一切肯定都有缘由,只要有人能察觉到其中的深意与苦衷。这般天大的信任与责任落到她头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与崔家之间的事,别以为朕不知道。”武光缓缓道,“你很年轻,很有才华,朕最欣赏这样的年轻人。但你身上还有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你不光是个读书人,是个君子。你的理想不是做那些世家大族的傀儡,沦为他人之器。你的理想是致君尧舜上。” “朕不敢自诩为尧舜。但朕想给你这个机会。” 武光命人端着一个锦绣的托盘上前,苏谦连忙再拜,见那托盘中躺了一块腰牌,上面写着:肃政卿。 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 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2) “有什么不懂的,难不准的,问问张秋凛。”武光信然道,忽而闲散一摆手,“你下去吧。” 苏谦再拜顿首,微颤道:“臣领命。” * 翰林院。 叶青玄今日身着淡蓝儒衫,头戴一顶方巾,几场秋雨刚扫了满地落叶,京城的深秋骤然变冷,有人已经着急地披上了裘衣,倒显得叶青玄一身淡色,宽袖轻盈地穿梭在其中,有一种仙气飘飘之感。 白文珠乐道:“呦,叶大郎官今日来得真早,什么事儿啊心情这么好?” 叶青玄闻声,眼神晃了几晃才定到同僚身上,敷衍几句:“是天气好。” 周围看热闹的几人不禁都仰头看着翰林院外的天空,今日蓝天高远,几抹淡云闲缀,枯枝当空,落叶飘庭,空气中的寒冷脆生生的,一踩一个响。 叶青玄带着晓得僵硬的嘴角落荒而逃了。一直到她回到自己的值房,迎面遇上谭衡。谭衡差点撞上人,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道:“你干什么了?” “......”叶青玄深吐气,“我还什么都没干。” 她今日兴致颇高,倒不是因为天气,也不是因为发生了好事。其实她在紧张的时候也会显得很亢奋,会容易一直笑,以其来抵抗紧张之情。当初参加殿试的时候,她就因为笑得太灿烂给同年留下深刻印象。人们都以为这就是才女的气度与实力,其实她都要吓死了。这事谭衡清楚,因为那时他们正巧是邻居,叶青玄当天晚上心里崩溃哭了一个时辰,直到谭衡把公用厨房的灶台烧垮了她来救场。那都是旧事了。 叶青玄转头道:“苏濂清得陛下召见,受官为肃政卿,你知道这是个什么官职吗?” 谭衡坐下来道:“我问过老师,从前没有这种官,是陛下特设的差遣,跟你的鉴乐司意思一样。” “还有一件事。” “说。” “苏谦与崔家之间......具体是什么情形,你心中可有数?” 叶青玄正在清理堆成小山的书案,抬眼看了他一眼。“人皆有难处。” 谭衡继续道:“秋猎之时,崔闻暗向陛下进献了一个来自全州三江的祥瑞,寓以风调雨顺、黎民臣服之兆。你怎知苏谦不是因此才受提拔?” 叶青玄的动作一顿。“我自然有我信她的原因,但是有些话我不能擅自做主。方循想知道的话,相比有很多门路打听。” 谭衡沉默了一阵,也不再执意追问,他站起身,要走时又转身道:“允和,你信任张鉴生大人吗?” 叶青玄抬眼望着他,思量片刻,极慎重地开口。 “你知道我,一向凭意气与人结交,不循规蹈矩,不攀炎附势,但求问心无愧。与张秋凛相交,也是如此,但还有另外一层。” “于我而言,社稷苍生是太过宏大的立场,我不认为我有资格因其行事,所以我从不顺大势妄谈什么为国,我也从不粉饰自己的狭隘与私心。在我所见所闻众生之中,唯张秋凛一人,可以担得住社稷苍生。为此我可以放下心中的部分意气,成全她眼中的清明。” 谭衡逐渐露出困惑。叶青玄加快语速道:“我虽然信任张秋凛,可我并不了解她全部的心愿与意图,更不会属于她的阵营。你要是还有几分在意我们之间的情谊,以后便不要再这样问我了。” 谭衡马上低头:“我明白了。” 送走了谭衡之后,叶青玄愣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儿,方才瞬时间说出的那番话还在她的耳畔低声回绕。 她打开书案下藏的暗格,这里原本是用于存放官印一类的重要物件的,现在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诗集,页脚上写着:启元三年仲夏过榆州途中作。 她在回京城的路上整理这些诗,怀着忐忑的心思装订成集,盼着有朝一日找个机会送给张秋凛,也算是......遥寄相思意了。 第77章 只是中秋宴后,她就被杜芳透露的皇长子遇刺一案搅乱了心神,遇到苏谦后又一直为此事担忧劳神。而且张秋凛自从回京后,也对苏谦的事情格外上心,两人之间多了许多交流,这倒是令她意外。 上次在尧州城的不欢而散,她觉得张秋凛应该心存芥蒂才对,她是那样高傲的一个人,哪怕心里还愿意与她交好,也不至这么......浑不在意地翻过篇去。 叶青玄想不通,打算旁敲侧击,又发现张秋凛身边就没什么能说知心话的朋友......因此,她托付花绮去问了。 想到这里,她捏紧诗集的手指微微泛白。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2)《韩非子》 第67章 倾酒覆冠(一) 秋猎后三日, 花绮第一次造访叶青玄的家。 花绮特意登门,转述了张秋凛那日卸下背负许久的担子时,难得袒露的心里话。 ——“名分不重要, 相处方式也可以改换, 最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羁绊,是无可替代、坚韧不移的。” ——“如果我们能以朋友的关系相伴一生,那也是很好的。” 花绮边说边观察着叶青玄的神情, 此人不善掩藏情绪,全都写在脸上, 此时她在震惊之余,还透着惊喜的意味。 那不算是坏事。 叶青玄已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花绮接着说的更令人震惊:“我觉得老师很可怜。” 叶青玄眨了眨眼, 一字不落听着。 “她从小一个人住在太学,我们业州人都有家可回,她连年节都见不到亲人,只是一心向学,我听姐姐说,她从小每门课都是第一名,是个传说一般的人物。” “后来陛下率领讨逆军南征, 我听说她是在前往均州与父母汇合的途中,撞上了四方军混战, 还差点死在那里......她那年才十九岁,换作是我, 一个人应该活不下去的。” “我姐姐和她同岁, 我也只比她小六岁而已。”花绮很认真地道, “虽然我们年龄上算是同一辈, 但她的阅历资质都远超于我, 所以我才以师礼相待,是盼望着日后能成为像她一样的人。但是时势造英雄,无论是我,还是朝堂上的许多人、乃至是更加年长的前辈,在她面前都只能仰望而已。” “可是你不同。我看得出她待你是不一样的。她待你很平等,而且......小心翼翼。” 花绮站起来,“我告诉你这些,也是希望她别那么辛苦。你要是敢对老师不敬......” 叶青玄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闻言只是压着嘴角,轻轻地笑了。“你应该不知道我跟张秋凛是怎么认识的吧。” “......”花绮一怔,“我确实不知道。” 叶青玄笑道:“既然她不愿意告诉你,我也不好代她说了。” 花绮匆忙道:“我先走了。” 近日叶青玄为避朝堂锋芒,闲居在家,也隐隐听得苏谦领衔十二位御史上书弹劾程晟在边关肆意妄为、斩杀无辜战俘以充人头,不知谁带头取了个“人头将军”的绰号,再结合起程晟屠夫的出身,一时在京城流传开来。 早在秋狩之前,第一位上书弹劾大将军程晟的人就是张秋凛,那时候她还被讥讽为贪利冒进、不知时务,不过短短半个月,风向已然换了。 现在苏谦的事有了着落,腊月将至,她猜想张秋凛留在京城的时日应该不多了。 那日叶青玄在书房内闷坐了一上午,禁止一切人进来打扰,正午时分,终于把诗集整体妥了。 她一拉开窗,日光如瀑,倾泻入室。 窗外一道箭影飞掠而过,嗖的一声扎在了木把的边缘。 “好!”薛鸣大喊道,“一环!” 之间叶青微手里举着弓,表情闷闷不乐,瞥了一眼叶青玄刚打开的窗户,垂着头跑过去拔箭。“姐姐别看,等我练好了你再看!” 叶青玄忍俊不禁道:“好。” 她看向了薛鸣。薛鸣道:“你妹妹天赋很好,我从来没教过别人,可是教她居然比我自己练会还容易。” 叶青玄道:“我下午要出去一趟,你们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去厨房弄吃的,当是自己家一样。” “好。”薛鸣懵懵地答应了,“诶,你去哪里呀?” 叶青玄朝门外走去,压着唇角的笑。“秘密。” 向着日光处西行,过玉孤江,穿梭在行人如织的桥头。有个卖糖葫芦的商贩拦街叫卖,她想起来故乡的山上长满了山楂树,没到初秋结了满树的金黄果实。果子还没长大的时候,张秋凛途径见了,认不出那是什么。叶青玄从小见多了山楂树,直接告诉她:“那是山楂啊!” “是山楂吗?我没见过这样的。” “什么样的?” “......在树上的。” 叶青玄当时笑得前仰后合缓不过来,到晚上想起这事还差点从炕上滚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能的张秋凛居然不认识山楂,实在是很好笑的一件事。 她曾经以为是业州的气候不适宜山楂树生长的缘故,所以张秋凛没见过,可等她来了京城,发现这里也有许多山楂树。何止山楂,全天下的奇珍异宝、珍馐海味,悉数应有尽有。走在熙攘的街头望过去,闾阎人家,紫烟朱巷,遍地是繁华。 看见了,也不以为意罢了。 她并不知道张秋凛会在哪,所以先到翰林院打听了一番,得知张秋凛在樊月楼。 叶青玄赶到此地,是城东大街上突兀的一座戏楼。一楼喝茶听戏,二楼隔了雅间。张秋凛就在二楼最尽头的房间内,门里加了一道木屏风,屋内器具简朴,仅一张主席,两把木椅,一张四角方桌。 张秋凛坐在临街敞开的窗子旁,闹市的余音断续飘上来,日光和煦地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次轮廓。 “我刚在街上看见你了。”张秋凛淡淡道,对她的到来毫不意外,“坐吧。想喝点什么,这是我自家的产业,不收你费用。” “你喝的什么。”叶青玄凑上前看。张秋凛却把身前杯里的东西倒进了渣缸:“早上醒神用的,已都凉了。你自己挑个别的。” 叶青玄从茶水单上扫了一眼,自知问张秋凛也是白问,她只会说什么都一样、就选你想喝的。她想了想,决定选那个东山郡特产的剪叶春,这是名茶,金贵得很,每年都往宫里送的。 待侍人将茶端上来,叶青玄抬手拦道:“我来!” 她看着张秋凛笑道:“我跟韩慈学过茶道,我来为你沏茶。” 张秋凛面色坦然地一点头,将手里的书卷拾起,身子略向后仰。一道金色的阳光恰好扫过她的额头,神色仿佛也比方才更焕异彩,疲惫之态空了。 叶青玄伸出手,衣袖往后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上,温润洁白的玉镯。她平常不爱戴贵重饰物,这一点张秋凛也知道。 果然,张秋凛注意到了那只她送的玉镯,盯着看了几眼,又看看叶青玄的脸色,犹豫道:“你太瘦了。” 叶青玄的动作一顿,没想到她关注的竟然会是这个,笑了出来。“你居然还敢提这个。是谁忙起来顾不得按时用饭连觉儿都不愿睡了,倒还来提醒我。” 张秋凛道:“我和你不一样。你身体本来就不大好。” 叶青玄忽然道:“张大人会点茶吗?” 张秋凛抬手,做出一个有请的动作。 叶青玄轻晃着手中的茶盏,故作神秘地用一手遮盖着,送到张秋凛眼皮底下。“先闻一闻,香不香?” 张秋凛嗅了嗅,认真答:“还可以。” 叶青玄大笑一声,把盖着碗的手移开,只见盏中茶沫上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麻雀,正站在枝头歌唱,树干的位置画了一个八边形的框,里面是以梅花为意的张氏家徽图案。 “怎么样?好看吧!正好可以做樊月楼的招牌,我这设计送给你的,不要钱,正好抵这碗茶。” 张秋凛嘴角一勾,轻声道:“画得很像。” “那当然像了,从前日夜那么守着看着,早就刻画在脑子里。” 张秋凛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指尖无意地摩挲着碗口。她知道叶青玄所指的是何物,曾经她手里有一块家住令牌,折断的一半放在叶青玄那里。新阳一梦,她们未曾相见,旧时令牌的残骸却辗转回到了她的手上。 如今新朝气象变化万千,那块令牌已是丧失效用的旧物,她许久没再拿起过了。 物是人非,哪堪重提。 “允和真是好手艺。”张秋凛认真地点头,举杯向她示意,“多谢。” 说罢,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精致图案,忍住心中不舍,仰头送进喉咙。可是没过几秒,她的脸迅速皱成一团,用尽毕生修养才没把那口茶喷出来。 “......怎么是甜的。”她勉强张口,一言难尽道,“你住里面放什么了?” 见她如此表情,叶青玄再也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在里面放了一块糖。”她用手比划着那块糖的大小,“别生气嘛,我就是想看你笑一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quot; 第78章 张秋凛有几分无奈,想找清水漱口,才发现自己刚才已经倒空了。 叶青玄笑着饮了一口自己杯中清透的茶水,将杯子给张秋凛递了过去。 张秋凛动作一顿,显然犹豫了。 过几秒后,她不知用什么理由说服了自己,接过叶青玄用过的茶杯,刻意避开她方才饮过的位置,极轻地抿了一下,即默默放下。 叶青玄又笑道:“你再仔细看,茶里还有什么。” 张秋凛疑惑地垂目,看到了那只灵动的雀儿、已经被喝掉一半的变形的树枝。这有什么特殊的? 叶青玄道:“看看窗外。” 张秋凛抬头望去,在她倚窗而坐的墙外,有一棵高大的白蜡树,从街边旺盛地生长,枝叶盖过了二楼的商铺,探出青瓦的屋檐,伸向遥远的苍天。 叶青玄道:“我刚进来的时候,看到有一只鸟在树上唱歌,待我一走近,它就惊得飞走了。但你在此读书入身,与鸟儿互相作伴,而互不干扰,它应该挺喜欢你这个人的。” 张秋凛向外望去,天高辽远,树静无风,窗前此景日日相睹、无甚新奇,但那一刻她的心里却仿佛陡然被一阵风吹过,掀起无名无形的涟漪。 叶青玄终于从怀里掏出揣了一路的诗集,心一横递了过去。“我今日来是想给你这个。” 她的手刚伸出去一半,又猛然缩回来,“你不许给别人看!” 张秋凛刚伸出的手悬在桌上,点头道:“好。” “也不许当着我的面看,晚上回去再看!” “好。” 二人静坐读书,除了书页翻动,几乎无声。阳光斜照着,在桌案上划下飞逝的刻度。倒了傍晚时分,那束光金灿灿地映在叶青玄的脸上,她站起来宣布道:“我要回去了!” 张秋凛亦起身,将她送到楼梯上。 叶青玄往下走了两阶,突然回头:“你什么时候会走?” 张秋凛一顿,道:“还留些时日。待确定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叶青玄点头:“那就好。” 她转身下了楼梯,待张秋凛回到窗边去看,仅剩一个消失在街头金光里的背影。 张秋凛在窗前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淡蓝天幕。几条枯枝耸然而立,看了很久,四角的窗如画框,框住了宇宙之寸隅。 忽然有一只飞鸟停在枝头,簌簌地跳着,顿挫而空灵。是一种萧瑟且自在的美。 她这才翻开叶青玄留下的诗集。叶青玄最擅古体诗,偶写律体,最肆意者入于词。她读到了一首与她唱和的《鹧鸪天》: 莫放人生倾酒欢,剑舞歌罢且覆冠。万山壑中烧碧玉,折柳台前挑新枝。 数往事,过风烟,眉寒轻语意阑珊。夜深眠意徘徊尽,庭外月影上栏杆。 第68章 倾酒覆冠(二) 寒冬腊月, 京城一座民宅小院里,叶青玄正与一群朋友围炉煮茶。 院墙新添一排青瓦,严严实实围住了一圈。楼前的芭蕉叶黄了, 低垂在屋檐下。 衣冠鸿儒, 列坐其次。 这次聚会来的都是一些朝廷的低阶官员,最年长的不过二十七八岁,而且是在叶青玄的家中, 意味着众人的相聚少了那些官僚意味,更近于朋友间的畅谈。 入冬之前, 叶青玄刚把整个房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打扫了一遍,开始期待着过年的布置。 谭衡难免发牢骚道:“你是拿我们当免费苦力的。” 今日来的,除了她最亲近的几个朋友外, 还有一些不太熟悉的翰林院同僚,譬如这位跟着曹康一起不请自来的翰林院修撰白文珠。 人凑得最齐,大家围着火炉坐成一圈。 曹康举杯道:“来,为祝贺濂清上任肃政卿,我们敬她一杯。” 其余人都很配合地举了杯子。 苏谦连忙站起来,边回敬边推辞:“不敢不敢,承蒙诸位照看。” 叶青玄隔空拍了拍她的手, 示意她赶紧坐下。 现今苏谦身穿青色圆领袍,衣冠端正, 面容俊朗,笑起来似有春风, 文雅之气里自然流露出了三分傲骨。 肃正卿这一职是武光首创的, 负责督查百官, 但与御史相比, 又多了私下调查之权, 像是御史台和大理寺的结合。 谁也不知道这是武光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大周建立以来基本沿袭了前朝官制,但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两个特例。前有叶青玄的鉴乐司,后有苏谦的肃正卿一职。 若说共同点么,那便是直接对皇帝本人负责,且出任者大多是出身微寒、在京中别无依靠的人。 这时薛鸣踩着梯子从墙缘轻巧地跳了下来。“补好了!” 叶青玄在院墙外加了一层篱笆,又把屋上的旧瓦补了新的,算是暂且处理了家里进“贼”这件事。 她把薛鸣拉过来,塞给了几颗果子。 几人正凑着炉火闲谈,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白文珠纳闷道:“还有谁啊?” 叶青玄沉默一瞬,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把将应门的曹康劝了回去,自己前去开门。 推开门的瞬间,一道穿着褐衣的修长身形撞入眼帘。张秋凛低垂眉眼,显得格外深邃。 叶青玄佯装惊讶,挑了挑眉,下意识往侧边迈了一小步,为她腾出了走路的地方:“呦,大忙人怎么来啦!” 张秋凛缓步踏入内,没有看向她,低声淡淡道:“某前来看望旧友,打扰诸位了。” 在场数人都不敢出声。只见叶青玄走回炉火旁,滑进了她那个舒适的躺椅里,继续晒着太阳。张秋凛也跟着走了过来。曹康哑声笑了笑道:“张大人今日也休沐呀。” 张秋凛道:“我近来并无要事,只有一些私事需要处理。” 她确实没有正式上任的官职在身,无非是自己给自己找的事做。可曹康听了这句话,就彻底沉默了。 刚才还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数人此时突然忙起来,各自低头捣鼓着什么东西。 张秋凛拉了个板凳坐在炉火旁边,正对着叶青玄。 “你终日不来找我,我只好主动上门。” “想说的都在诗里了。”叶青玄从火堆前抬头,懒洋洋一笑道,“我总不可能整日围着你转吧。” 张秋凛紧绷着脸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火光映红了她的脸颊,衬得那一双黑瞳分外明亮。 叶青玄忍不住在心底赞叹这人长得真好看。 “你最近应该没什么事吧,在休假中?还整日忙前忙后,先天下之忧?” 张秋凛抿唇道:“总还有些事要上心,未来的准备也要提前做好。不过如你所言,我近来无事常得空闲,你若是还有如今日一般聚会,可邀请我一起来。” 叶青玄惬意一笑:“那好啊。” 众人从晌午时分坐到日头西垂,曹康先说有事回去,白文珠也便跟着走了,她们二人一走,薛鸣也坐不住,拉着叶青微到街上玩去了。谭衡与苏谦见状,起身依次告别。苏谦临走前,张秋凛忽然叫住了她。 “张大人?” 苏谦回首静立着,等待她进一步的吩咐,却不料张秋凛只是垂头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幽然道:“改日待苏大人府上去,不知能否借伞一用。” “自然可以。” 苏谦回答完了,才恍然抬头看着天。今日无雨,何来解散之说?她脑海中飞速闪过了什么,眼底微微变色,但并未表露出来,转身悄然走了。 这番话也被叶青玄听见了,为此她把自己从躺椅上撕了下来,认真打量着张秋凛,左看看右看看,直待张秋凛忍不住了,绷着脸道:“好看吗。” 叶青玄本想逗说“好看”,话讲出口,却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止了她这番轻佻之言。 她走到张秋凛身边,说:“我送你回去?” 张秋凛道:“好。” 穿梭在京城横贯东西最繁华热闹的大街上时,叶青玄突然意识到这是她们二人并肩走在这条路上,这条路自从她来到京城,几乎每日都要走一段。想到这里时,她猛然看见了路边商铺从二楼的窗户上垂下来的纸鸢展示品,惊呼着引张秋凛朝那边看。张秋凛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挺好看的。” 不知那种情绪莫名击中了她,叶青玄想起了许多年前,当她还很年少时,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今日的场景。可是今日之心情、今时之处境,无一与当初所想的相同。 今日她们二人肩并肩畅游在闹市深巷,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街对面,一辆马车缓缓地行过人群,张秋凛眉头一皱,忽然拉着她躲进一家商铺的廊下。叶青玄问:“怎么了?” 张秋凛盯着日下的马车与车夫仔细看,道:“那是方循家的车夫。” 马车转过弯,停在一道不起眼的小巷口,从马车上走下来一人,却不是方循,而是白秀吟。 张秋凛恍然大悟:“原来此地就是白府,我差点忘了。” 第79章 只见白秀吟一身翩跹白衣,从马车下来后,往人群这边飞快地瞥了两眼,继而转身匆匆消失在小巷中。 叶青玄想了想,问:“你怎么看她?” 张秋凛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然地牵起叶青玄的手,二人重回阳光下,不紧不慢地继续向前走。 “白文举是业州世族这一代里最有潜力的人。前朝溃败时,她年仅十五岁,虽然不曾远离京城,但也一定感觉到了由盛转衰的变化,还有家世的衰落。我能察觉到她心有不甘。” “如今,白家效忠陛下,方循那家伙是一个喜欢稳定的人,文举躲在这些人背后,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叶青玄道:“那日在秋猎围场上,我们看见她待在霍衍帐内,事后我一直在想,从三年前开始,她每次找见我,要么带我进宫,要么带我看一些容易掉脑袋的东西。尽管她的表达很隐晦,但我一直觉得她是陛下的人,是陛下在借她监视或者给我传话。” 张秋凛道:“陛下是武人出身,征伐天下在行,但在这座城里,想必是不安的。他不会轻信于人,何况白文举这样隶属于业州士族的人。” “她真是霍衍的人?”叶青玄惊讶道,“霍衍想要干什么?” 张秋凛停下脚步,慎重地望着她。“只要不威胁天下局势、民生稳固,有些事情总要发生,是拦也拦不住的。你以为,业州士族为何屡次与我作对,我又为何能够得到陛下的器重、同时却在士族面前屡屡败退?你见过不少世家子弟,与他们打过交道,你知道有多少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陛下为何要留着他们?” “......”叶青玄被这一连串问懵了,“为什么?” 张秋凛却不答了,叹息一声,语调悠长。 “陛下信任老师,不仅因为老师当年不远千里投奔他,更因为老师能选贤举能、不拘一格,当天下初定,需要能人一起治国。可是老师本自业州士族出身,这里的联系千丝万缕,而且依我来看,老师不希望朝廷分裂成党羽,不希望看到党争祸害仁义纲纪,就像延朝末时的那样。所以他走向了另一条路,一条于他而言十分危险、极容易万劫不复的路。” 叶青玄听明白了,是权臣。温颂声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一代权臣。 所有人都知晓武光信任他,他自己也知道。只要他还在,天下文武群臣便有了一个可以仰望的支点,随之而来的蒙蔽、贿赂、诋毁、攻歼,也都是意料之中。 “依照目前形势看,方循会是他的继任者,而我......”张秋凛顿了顿,“而我会是在时机成熟时阻止他的人。在一开始,我也没看出来。” 她眼睫轻颤着,闭上了眼睛。“而我哪怕不知晓这一切,我依然会......依然会做遵从本心的抉择。若对国有利,对民有恩,我为何不做?无非是舍掉台前的名声罢了。” “所以霍衍也是一颗棋子,万一事态有变......可能在陛下心里,霍衍还是比老师更好控制吧。” 叶青玄心里一阵睹,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脑壳快要疼起来了。 张秋凛继续道:“其实白文举那边也挺好的,不会有什么危险,霍衍行事一贯光明磊落,当年也曾是光风霁月般的传说,跟着她做事,只要她不倒下,就不会有多大的危险。反而是陛下的内心深处,喜怒无常、冷酷无情,虽能令出必行,风险也是极高的。” 叶青玄停下脚步:“等等,你这什么意思?张秋凛,你几时也要考虑这派系之事了?还是在劝我弃暗投明?” “我没有。”张秋凛摇着头,“人哪里有那么多选择的机会,不过是来了那条船、就上那条船就是了,我只是觉得如果信息有利,我尽量多告诉你,能让你安心些。” “这不像你啊。”叶青玄半是开玩笑,半是担忧,“你不要干翻那群老臣、引领新风了?” 张秋凛一边走一边沉默着。 第69章 倾酒覆冠(三) 一转眼天色已近黄昏, 桥上飞过点点寒鸦,路上铺满了一层淡金色。 二人慢慢行走,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 桥头有许多人, 为了和栏杆保持一定距离、不滑进水里去, 她们不得不侧身容人通行,于是肩抵着肩,手背偶尔触到。 张秋凛忽然一闪身, 站在桥头眺望着河流。 天寒了,河上翻着一层波光, 芦苇丛早已枯黄,有零星的居民划着小船归家,撑起的竹竿几乎顶到桥上。 叶青玄跟着站过来, 随她一起眺望。张秋凛侧目看着她,忽然欲言又止。 此刻你又在想着什么呢。 这条河流向南流淌,流出城外,汇到业州南部沃野千里的丘原上,那里水网交错,丛林密布,张秋凛曾在初次南下光州时彻夜冒雨赶着路, 天色昏黑,万籁低迷, 唯有江上的渔歌,从一片黑暗的荒野里飘出来。夜归者小舟上微弱的灯, 照亮了舟上的一家三口, 也照亮了路旁的旅人。那么普通的、称得上是含辛茹苦的一家, 那点火光映在张秋凛漆黑的瞳孔中, 当她孤身一人走在迢迢歧路上, 竟对那最寻常的人间烟火心生渴慕。 如今她站在最熙攘的京城中,身侧站着心仪之人,却在某一个刹那,蓦地回到了那夜昏黑的湖畔,遥望着最黑的湖心上飘来一点归家的亮光、听见渔人的歌声,而她的周围只有漆黑与死寂。 就在此时,她的手臂上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她几乎是没怎么思考,就十分自然地把叶青玄那双冰冷的手捧起来,攥在掌心捂热了。 她与她对视的时候,故意无视了叶青玄那个惊讶的眼神。 然后她把手松开了。 张府就在不远处,过了这桥,没几里就到了。河流上的船只快要走光了,夕阳渐渐把河水映得发亮,使人望去睁不开眼。可若下了这座桥,就该是分别了。 张秋凛道:“天黑后凉了,你的衣裳太薄,早些回去吧。我很快就到了。” 叶青玄执意道:“我要送你回家。” 张秋凛忍不住微微笑着打趣:“非要送到家门口吗?” 叶青玄固执地点头,却没往前走,而是抬手拉住了她宽宽的袖口。张秋凛觉得这动作格外可爱,正忍着嘴角的笑意,突然间感觉到她的左手被人拉起来,像是大人牵小朋友那样有力地握着。 张秋凛的心头蓦地一热,没忍住笑了起来。 有人从她们身后经过,挤得二人不约而同地往桥边挪了半步,叶青玄抬起另一只手扶着栏杆,对张秋凛道:“你最好也扶着些。” 张秋凛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卷书,是方才曹康写予的。她抬了抬两只手示意,道:“我没有手了。” 叶青玄道:“反正我没打算放开的。” 张秋凛马上笑着道:“我也没打算放开。” 夕阳照落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那缕垂暮的光竟然还带有丝丝暖意。 前方的路口骤然收窄,行人逐渐零星,有一堵高院墙遮蔽了太阳,一片澄净的天幕罩在二人头上。 张秋凛再度道:“你还要继续走吗?” 叶青玄继续点头。待走到张府门口的时候,张秋凛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人去给她拿一件衣裳披着。 花绮骤然领到找衣服的任务,脸上露出一阵惊疑。 一片绚烂的夕阳在众人头顶上绽开,初时灿若朱砂,群雁回旋,盘旋久不去。渐渐的,暮砧声起时,天幕渐渐抽脱了红,呈现出一种海水初涨时淡淡的蓝,几抹残霞挂在天边,消融于飞檐间。 晚风渐起凉意,张秋凛坐在窗边朝外望去,这才惊觉天幕已经再次暗了下去。而明日复今朝,往后日日如此。 她竟难得品出了时间的重复。这段滞留京城的日子就像时光静止了一般。 一阵惆怅便如潮水般涌起来,顷刻间冲入整个屋子,把一切都淹没了。 半个时辰前,她还在夕阳下快意地牵着心上人的手,恋恋不舍地走在家门前的小路。忽然之间,就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这不对劲。张秋凛动了动几乎僵硬的手指,站起来把窗户关好,点燃了暖炉,然后想起了户部尚未将今年济冬的衣被与柴炭统计出来,她正好写一封信崔问此事。 想到这里,她马上去隔壁把已经准备就寝的花绮叫了起来,询问此事。可花绮却道:“今日苏谦已经催过了。” “什么时候的事?”张秋凛微微惊讶,她白天还看到苏谦和一群人在叶青玄府上喝茶。 “就今日下午。” 她点了点头,表示对此事放心了。 那之后的两日,张秋凛心情都很不错。第三日的正午时分,她出门买书,回来的路上碰见一群太学生从城东出来,三五个簇拥着,议论的是鉴乐司郎官在某某大人家宴上作的新词。那日天气正好,张秋凛的好心情却忽然都消失了。 她照常回家,在书房内关到天黑,一口气把新买的书都读完了。家人不敢打搅,直到她晚上出来时,才通报说下午花大人送来的一封信。 第80章 张秋凛净了手准备用膳,在用膳前拆开那信一看,脸色骤变,当即道:“叫花绮过来,我们去谏院一趟。” 临出门前,张秋凛差人出府送信,往城东的方向去了。 夜幕沉沉,星月低垂。 谏院前的广场上停了许多车马,望去一派灯火通明。 张秋凛从车上下来,感慨自己来得还是晚了。一些西城署的卫兵把守着谏院大门,数十个年轻的太学生围着,被那群士兵挡在外面。张秋凛与花绮上前,设法传过去,那些卫兵岿然不动,目中犹若无人。 但她们挤到前排去,还是看见了在卫兵围起来的一片空地内,一位红袍鹤发的官员正匍匐在谏院的台阶前,陈述己罪。 “今年西面和南面的仗还要打,军需供应吃紧,全靠北三州秋收的粮食,可是今年雨水不调,北方夏季大旱,入秋后又一直下雨,戚长风率领的南境兵已经就地囤田,以充军粮,也能减轻朝廷的负担。” 崔闻道:“南境屯田是戚大将军的主意,也是经过了陛下准许的,我只是从中调度,哪敢有分毫取私,伏望诸位大人明鉴,望陛下明察!” 言罢他深深地一口倒地,伏在地上再也不起。围观众人又是一片哗然,有叫骂声,亦有为崔闻说情,两边眼看就要吵起来。那群卫兵依旧不为所动。张秋凛把眉头一皱,凛然大喝一声。 “谏院门前,不是尔等喧哗的菜市场!” 那群太学生顿时消音,全部怔怔地看着她,其中有些人认得她,有些人不认得。 张秋凛冷着脸严厉道:“今天到这里来的人我都会记住,你们好好想想,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夜半三更在街上喧哗,也敢自诩正义妄谈国事,若真耽误了边关军务、阻碍了朝廷机要,谁来给你们但这个责任!” 人群鸦雀无声。 张秋凛依旧冷静,肃然地转向跪在谏院门口的崔闻,拱手道:“崔大人,地上凉,您别冻着了。” 崔闻不为所动,淡淡哼了一声。张秋凛继续幽幽道:“倘若闹进诏狱去,我怕您这身子骨受不住。” 崔闻一怔,缓缓抬起上半身瞪着她。“张秋凛,你如今算是什么身份,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张秋凛淡然道:“趁别人还没到,崔大人先把西城署的兵收一收吧,这群学生不过是凑热闹,也还算知礼数,不值得大人动用京城巡防军。让这么多人陪着你演一出忠臣蒙冤的苦肉计,是不是太过分了。” 崔闻眼底一沉,心想张秋凛虽无官职在身,可在京城中的人脉不容小觑,倘若追究起来,他擅自调兵的确不该,这几个太学生还用不着京城巡防军来驻守,倘如对峙起来,他不愿在自己身上再加一道指责。 他在暗中摆手示意,西城署士兵悄然散开了阵型。 张秋凛拨开一支长戟,走向崔闻身前,低头俯视着他。 “崔大人不与我一同进去看看?” 崔闻垂目,故作深重道:“老臣在此反思己过,请张大人先行。” 张秋凛笑了一声,背着手走上台阶。 花绮拨开凌乱的长戟追了上来,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了?” 张秋凛沉声道:“苏谦弹劾崔闻私吞军饷,这是大罪,如若定罪牵连甚广,但毕竟事涉边关军务,我不认为陛下在制衡朝堂局势之时,会冒进至此。” 花绮道:“您的意思是这可能不是陛下让她做的?那她为何......” 张秋凛默默向前走着,没有言语。花绮恍然一顿,惊悚道:“莫非,是因为她与崔家的私怨......?” 她们来到了谏院的第一进院子,四方形的天,阴沉沉的夜幕,昏黑无声,寒鸦落庭。 花绮道:“我看苏大人不像......” “只要存在这种可能,便不能不防。”张秋凛肃然道,“是我向陛下引荐了此人,如果陛下为了安抚戚长风和崔闻,站出来澄清此事,难道指望业州世族满足于让那一个小官担下所有罪责吗?” “我得罪过的人不少,崔闻、韩澈,还有边关将领,他们恨不得我从世上彻底消失,怎会轻易放过。” 她忽然停下脚步,旋风一般回头,直直盯着花绮。花绮连忙也停下,问道:“怎么了?” 张秋凛道:“花家在朝堂上一贯中立,你离开我,尚可前途无量。” 花绮道:“这都什么时候了!” 张秋凛道:“这是我说最后一次。” 说罢,张秋凛转身疾步朝着内院走去了。花绮一阵小跑才追上。 内院中,只有西边的一间房亮着灯,隔窗望见人影憧憧。张秋凛推门而入,灌进一阵刺骨的冷风。只见十几位谏官都在这里,满脸焦灼地望着她。 “诸位原来都在这儿。”张秋凛踱步进来,“可有商讨出什么对策?”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应答。半晌,角落里一位端着烛台、身着蓝衣的年轻姑娘站了出来。“苏大人虽然官籍隶属谏院,但我们平时与她并无接触,也不知道该对崔大人说些什么。崔大人在此陈罪,我等不敢贸然决定,只把他所述之事一一记了下来。” 她手袖里藏着一卷文书,才上前半步,忽被旁边的一位年长官员拉住。张秋凛自去将文书取来,扫视过目,其上记录着崔闻的言行,只不过到一半就中断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垂目道:“在下裴文慧。” 张秋凛的动作微顿,她认得这人,叶青玄给这人赠过两首诗。 “很好,这是重要证物。”张秋凛抬眼环视一圈龟缩的众人,“今夜之事,望诸位勿要声张出去。” 众人齐刷刷地小声嗫嚅,算是答应了。张秋凛点出裴文慧道:“你与我来。” 张秋凛带着二人走出门,重回清冷凋敝的外院,此时正逢外面火光冲天,方循带一队人把守,见到她立刻走来高呼:“张鉴生!” 张秋凛迎上前:“南境那边的情况必须立刻派人核实,还要稳定军心,不能惹怒戚长风。” 方循道:“知道,老师已经派人去了。” “有人能进宫吗?” “文举去了。” “苏濂清在哪,有人知道吗?” “暂时没有消息。很有可能已经在宫中了。”方循顿了顿,“我刚才送崔老大人回去了,让我的侍卫亲自护送。” 张秋凛点头。“你的侍卫抗揍吗?” “......不劳你操心这个。”方循显得有点无语。 张秋凛要往前继续走,方循忽然抬手,拦下了她,朝上面摊开手掌,明显是索要着什么。张秋凛仅是微微犹豫一瞬,就将裴文慧刚才交给她的文书转交给了方循,顺便引荐了裴文慧其人。 方循和蔼地一笑,气氛顿时由紧张转为松弛。门外的侍卫牵着马走过,太学生们都已各回各家。 出门前,花绮凑上来小声道:“我以为您会喊叶大人来。” 张秋凛一笑:“这种事叫她来做什么。” 方循闷声道:“对啊。苦差事就立马想到我了。张鉴生你什么时候走,还要在京城过完年吗?” 张秋凛揣着袖子。“看来你是希望我早点走。” “没有没有。”方循连连干笑,“这是为你的仕途发愁嘛。” “用不着。” 花绮快步赶上来,问张秋凛:“接下来怎么办?” 迎着夜色而上,张秋凛呼出一道白色的吐息,看它在静寂的黑暗中逐渐消散。 “等。” * 翌日清晨,谏院外的大街上纤尘不染。 早朝后,官员们鱼贯而出,日光明媚,仿佛昨夜的惊魂没有发生过。朝会上崔闻告病在家,此外一切如常。 第70章 倾酒覆冠(四) 朝会散后, 到翰林院上职的时候,叶青玄一如往常地穿过回廊,推开门上挂着鉴乐司牌子的房间。 她习惯把门敞着, 面对走廊而坐, 这样不仅能看到其他人都在做什么,还能随时与路过的朋友聊上几句。 今日天气很晴,万里无云, 太阳照在身上很暖。她下朝时瞥见了苏谦,见苏谦的脸色难看、眼底密布血丝, 不由得一惊讶,还劝告友人,身体不舒服的情况就要即使告假, 不要太拼命了。 当时曹康就在旁边一阵欲言又止,直到苏谦淡淡地客气道自己只是在彻夜看顾暖堂,她们分别往两个方向去了,曹康才拉着叶青玄到一旁。“你还不知道吗?” 叶青玄惊讶:“什么事呀?” “......”曹康看上去并不愿意说,踟蹰片刻后,还是决定赌一把她们之间的情谊,“叶大人, 濂清可能遇到麻烦了。我不敢问张大人,更不敢揣度兵部大人的意思。陛下今早尚未表态, 群臣惶恐,今日之内必有祸事发生。” 叶青玄详细盘问着, 这才知道苏谦弹劾兵部尚书崔闻私吞军饷一事。怪不得早朝的时候不见崔闻本人, 武光问起西关边事, 都是那位年轻的兵部侍郎崔茂行在回答。 第81章 回到翰林院后, 她在屋里坐不稳当, 悄悄地挪椅子到门边,听着隔壁一群修撰交谈的只言片语。 当没有人希望让她了解时,真相是需要东拼西凑的。 此时一位公子突然风风火火地跑进了翰林院,从远处传来某位官员的呵斥,但他一路未停,直跑到修撰们的院子内,气喘吁吁地大声宣告:“崔景升在门外告状,说是家门丑事不方便说,要请宰相大人出面亲自说!” 那群人瞬间炸开了锅,乌泱泱的一片,叶青玄一时什么也听不清了。 一道匆匆地脚步声走远了,叶青玄从门边瞥见那一道灰色背影,是谭衡往北面去了。 她对崔景升没有好印象,这人不就是当年在招文榜前大放厥词、还逼迫过苏谦替他作文章的那个主儿?这样的一个人,德不配位,无非是仗着家世背景才能立足。 一个依靠家门的生存的人,干什么要出来揭发“家门丑事”? 那外面有人口气不善,应是也不喜欢崔景升为人。“崔家便不管教自家后人了么,就算那个肃政卿有胆污蔑崔大人,崔大人难道会认?现在连自家人都跑出来狂吠......” “在这地方就是狗咬狗,你以为呢?” “你们还不知道呢?我妹妹昨天晚上跟着去了......” “啊?还有这些事呢?” “昨天晚上谏院外面有好些人......乱成一锅粥了。” “崔大人不可能私吞军饷啊,这肯定是污蔑。那个苏谦有凭据吗?崔大人怕她做什么?” “清者自清,崔大人这时候闭门不出,才最能表明他问心无愧啊。” “那崔景升的事怎么办......” “先听听他要说什么吧。温相真的去了吗?谁去打听打听?” 叶青玄听得众说纷纭,入耳一篇杂论。她站在门边沉思了片刻,把门关上了。 崔闻作为元老大臣,平时待人有风度,遇事沉稳,操持有度,反观苏谦寒门出身、初入朝廷便担任了这个得罪人的职务,是几乎没什么人替她说好话的。崔闻私吞军饷是否属实、苏谦又何来如此一谏,实情尚未明了,外面这群议论纷纷的人也未必明白。 但眼下崔闻闭门在家,对家中后辈松了管束,崔景升便立刻告起了刁状。 但愿苏谦能平安度过这一遭。 * 京城,一条僻静的小巷内。 凌晨时辰,天刚蒙蒙亮,在暖堂待了一夜的苏谦疲惫地走在路上。不远处闪过一道黑影,她起先并未注意。 待靠近时,一双手突然伸出来,连她一起拽进暗处。 苏谦猛地挣脱开,却在看清来人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人身穿着金鱼纹暗红织锦圆领袍,脚踏一双黑色皮靴。“苏大人近来高升啊。” 苏谦冷冷道:“我们已经两清了,望公子有自知之明。” 那人低声笑着,却用轻佻的声音缓缓道:“之前的事确实两清了。但你把我祖父逼到那种份儿上,让我该怎么办呢......” 苏谦道:“我是秉公办事,对任何人都会如此,与你们崔家无关。” 那人威胁:“你会后悔的。” 苏谦沉默。 那人冷笑继续道:“你以为有了官身,就可以与我抗衡了吗?你以为你的身后真的会有人保你吗?苏濂清,你是有点东西,但是在这场游戏里你永远是弃卒保车的卒!” 苏谦一直无动于衷的眼神陡然一凝。 “这对你来说是一场游戏吗,崔公子?” 她的手指间还存有在暖堂挑水烧火留下里的泥垢。于是她不再理会眼前这人的不善,朝着前方的路走去了。 * 巳时,翰林院外。一位金鱼纹暗红织锦圆领袍、脚踏一双黑色皮靴的年轻男子跪在门前的地上,大声地呼喊着。 “我要见温相!” “此事事关重大,恳请温相听我一言!” 过了一会儿,方循满脸无奈地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的谭衡。他垂眼打量着崔景升,叹气一声,淡淡道:“请崔公子莫再喧哗,跟我来吧。” 方循带着崔景升走到一处偏僻的别院,四周无人,唯有一处泉眼的清泠水声。方循顿步回首:“师相身体不适,派我来与你相谈。此地没有旁人,你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崔景升深吸一口气,突然跪地。“我要自首,今年秋天的台试,有人自宫中泄题。有人在前朝与宫内串通一气,妄论朝堂政事。” 他这话说得太大,又很模糊,方循听得不由一皱眉,对此人愈发慎重。 “你说要告家门丑事,你要告什么人?” “我自己,还有我的堂弟崔皓,那自宫中泄题之人正是他的好友皇长子殿下!” 方循的脸色陡然一僵,语气变得冰冷。“你说得可属实?” “这等大事,不敢欺瞒。皇长子殿下的日常起居在清泠殿有专人负责,他平日里见那些人、做那些事都可以查证,这一点大人您应该比我清楚。” 方循转身对谭衡道:“待崔公子到我堂上休息,不许去别的地方,也不许见任何人。等我与师相商议。” 谭衡答道:“好。” * 在翰林院的另一边,午时已到,用膳的一众青年文臣又议起了今日之事,但与实际相去甚远。 “苏谦今天上朝时一副鬼样,谁知道昨晚干什么去了?” “崔大人要去谏院自证清白,被张鉴生挡了回来——” “可是我还听说崔大人昨晚调动了西城署的卫兵......” “张鉴生又无官职,凭什么如此蛮横!这个苏谦是不是她推荐给陛下的?” 白文珠叹着气道:“你不是前天还说苏谦这么快升迁是因为有崔家庇护吗?” 但她声音小,很快就被别人盖过去了。在她的左边,曹康脸色沉重,一声不吭地喝着粥。在曹康对面,叶青玄一脸苦闷,已经吃不下饭。 曹康插话道:“我可以作证,昨夜苏大人是在暖堂安顿入冬后求助于官府接济的贫民,并没有去过谏院,也没有见过张大人或者崔大人。她或许有冒进之处,也是出于一片公心,而非诸位所猜测的追名逐利、攀炎附势。” “你凭什么能给她作证?” “因为昨夜,我也在暖堂。” 一阵沉默。有人出来道:“崔大人的事,只要经过谏院和御史台的纠察不就行了,身正不怕影斜!” 又有人笑道:“身正不怕影斜,可咱们的这位陛下是那种人吗?” “慎言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对于两边都是这样。”叶青玄忽然悠悠地开口,“真相尚未查明,你们这般激愤地替崔尚书辩白,到底是为公,还是为着那点兔死狗烹的忧惧?” 众人一下子鸦雀无声,再无人敢言。 她一语戳穿了这些世族门人心中的恐惧。为了自己安慰这样的恐惧,他们不惜扭曲真相,也不惜污蔑一个同样清白无辜的人。 叶青玄站起来,抛下一只空空的碗。“我累了,下午就先回去了。诸位大人莫怪。” 走出翰林院,天光耀目得几乎睁不开眼。 叶青玄摘了官帽缓缓地走,但不是往回家的方向。在路上,她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玉佩,上面有一丛海棠、一块青石,图案组成一个变形的“白”字。 她知道自己并非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无法袖手旁款。 * 温府。 方循急匆匆走进来,看见温颂声坐在太师椅上,对面张秋凛也坐着喝茶,对她的存在略一惊讶,但马上选择了无视。 “师相,崔景升告发的是崔皓与皇长子殿下私下往来,有擅阅考卷之嫌,这......” 温颂声淡淡地点头:“确实有这件事。” 方循吓得脚步一个趔趄,温颂声指着旁边的另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 “您早就知道了?” “殿下与崔皓的私谊?我确实知道,许多人都知道。”温颂声不急不缓地道,“眼下崔家的地位临危,崔景升此行可谓险恶。陛下虽然尚未立储,但对皇长子的器重与培养为众人所共睹,此时将皇长子的名誉与崔家连在一起,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你们觉得陛下会怎么做呢?” 张秋凛与方循都沉默了,互相等着对方先开口,半晌,温颂声先道:“若一击不能致命,第二击就多余了。以我对陛下的了解,陛下不会放弃压制业州世族,但会把矛盾转移到别处。” 张秋凛道:“那苏濂清呢?” 方循顿时转过头看她。 温颂声道:“鉴生,你把那些名分看得太重了。” 张秋凛不解地蹙眉。温颂声继续道:“无论是我,还是你,还是苏谦、崔闻,所有人都有被利用、被抛弃的可能。” “可您曾告诫,君子不器。” “现状不是唯一,只是眼下最佳之解。” 张秋凛蹙眉不语,显然对此不能满意。温颂声无奈一笑,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第82章 “我会死的。”温颂声平静地顿了顿,“陛下也会死的。在必要的时候,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张秋凛还在思考着这句话,对面默默听的方循突然睁大了眼睛。 温颂声话锋一转,徐徐道:“昨夜在谏院外,你们处理的不错,崔闻也适时回避了锋芒。但是学生和卫兵加起来,目击之人太多,消息早晚会传出去。舆情不可控,你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 离开温柏寒的府邸,出来走在街上,突然起了一阵西北风,卷起满地的枯叶。 张秋凛踩着一片碎叶,听见吱呀的寒声。 方循已经乘着马车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一个巨大的劣势,方循有可以谈听宫中消息的渠道,而她全然没有,只能在等待与猜测中消耗,一身抱负,全无用武之地。 她踏着凛冽的秋风走回府,到家时冻得浑身骨头都冷了,僵硬得像一根竹竿。她把自己放平在床榻上,正好看见了桌上的一册诗文集和一只白梅玉笔搁。 看着那些东西,分明是近在咫尺的,却没有什么精力去触碰。 连自己都岌岌可危了,给不了她什么。 那日刚入夜时,趁着月色悄然,一位穿便装的宫人在无人处叩响了张府的侧门,与张秋凛会面,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不久后,那位宫人悄悄离开,再度走入了夜幕里。 第71章 倾酒覆冠(五) 翌日, 苏谦受诏,削去一切官职,暂入诏狱候审。那日没有早朝, 待消息传开时, 群臣议论纷纷,却大多是随众倒戈的骂声。 叶青玄一大早就到了白秀吟府邸上,半庭竹荫, 画屏山水,隐于小院深处。宫中的信使送来消息时, 叶青玄盯着她不慌不慢地展信来看,焦灼地等着。 白秀吟的脸色不容乐观,果不其然:“照此来看, 陛下像是要弃了她。” 叶青玄追问:“可她坐到这个位置,做什么事、弹劾什么人,难道不是陛下的意思?” “是,也不是。”白秀吟沉思道,“陛下的意思只是打压崔闻而已,没有料到后续会牵连出皇长子。再闹下去,事情就难以控制了。知道翰林院的那几位在干什么吗?在讨论陛下有几个束发之年的孩子!” 她稍钝片刻, 话锋一转。“不过,陛下应该没有夺她性命之意。眼下年关将近, 等过了年,大家都忘了这件事, 兴许就会放了她。” 叶青玄问:“若等陛下赦放, 可还有机会做官?” 白秀吟道:“她是三甲进士, 机会总归还有, 只是这辈子与中枢无缘。”白秀吟放下刚刚点燃的香炉, “但是安稳度过一生,已经足够了。” 叶青玄陷入了沉默。现下苏谦失联情况不明,她当然无法揣测她的意图。但是她总会想起中秋节的那场大雨,她在路边遇到苏谦时,那个冷雨里灼烧的眼神。 所以她想,苏谦应该不会轻易放弃的。 就像三年前刚到京城的时候她一样,是不会轻易回头的。至于后来,得到一些,又看清一些,那便是后话了,谁也无法替人预言。 白秀吟轻轻将香案上的许多精妙器具摆好,回首淡淡道:“你为何如此执意帮她。现下之事,你能做的不多,反而可能引祸上身。苏濂清今年七月才进京,跟你能有多深多交情?值得你这样帮她?” 叶青玄笑了一下,本不想解释。一阵檀木香飘过来,味道浓烈得刺人。 她想起才几天前,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她从外面回家,竟然碰见苏谦在院子里带着叶青微读《礼记》。她妹妹叶青微居然在读书。 苏谦跟她说:“青微机敏聪慧,并非生性不爱读书,是在书院没朋友,所以不愿意去。我听说过那个书院,很多都是世家子弟,攀比的风气很重,孩子们都喜欢拉帮结派,她不算合群。” 叶青玄记得那家书院最初还是方循推荐的,是为了拉拢她。早知如此,她当初就该拒绝。 “谢谢你。” “没事的。”苏谦略带窘迫地一笑,眼神闪烁着,“我也有个这般大的小妹妹。” 她只是笑笑,对白秀吟道:“我亦出身微寒,早年时也遇过科考舞弊。我以为这几年来朝廷主张整顿吏治,已经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你改变不了什么。” “我以诚待人、仁义处世,便已然改变许多。” 白秀吟转身对着叶青玄:“她们是猎手,不是绵羊。你也太天真了。你和张鉴生一样的毛病,真当自己是铁头铁骨,想撞一辈子南墙?” “她们”指的是谁?叶青玄一下子没听明白,她心知自己和白秀吟不是一路人,既然这里帮不上,那就去找别人。 叶青玄起身正要走,白秀吟却叫住了她:“等等。” 叶青玄停下脚步。 白秀吟道:“昨天皇宫里的人送了重礼进张府,可傍晚时分,又从后门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同天夜里,陛下身边的亲信秦少安去了温柏寒的府邸。昨晚下了雨,有人看见温柏寒冒雨冲进夜色,不知所往。” 叶青玄本该集中的心绪被无端拨乱了一下。张秋凛这几日一直在家,此事也和她有关系吗?宫里的人这时候去见她是要做什么?她最近一反常态的低落情绪会是与此有关的吗? 她反问白秀吟:“不知所往?你能看到宫里的人的动向,看不清温公子从自家去哪里吗?” 白秀吟一霎愕然不言。叶青玄就笑道:“不过你这样遮掩,我就知道肯定没好事了。” * 叶青玄离开了白府,在路上边走边思索着。 为什么是温柏寒?武光想干什么?难道想让温柏寒反抗自己的父亲吗? 可是温柏寒是白身并无官职,甚至温颂声都没有让他入仕之意。对这个唯一的儿子,温颂声已经极近低调收收敛。 张秋凛这时在做什么呢?如果是她会怎么办? ...... * 叶青玄离去后,白秀吟还坐在茶室内清理着香案,不久,一间偏室的门被推开了,张秋凛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一进屋先被呛得咳嗽起来,把四面八方的窗子都打开透气。 “你这里天天跟在庙里一样!” 白秀吟还沉静地坐在茶桌前,那桌上的曲水流觞已经干涸,似是主人很久没有兴致了。 “你如何就不肯见她?” 张秋凛叹了口气坐下,道:“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见了我也是徒添烦恼。不过,你不该把陛下派人来见我的事说出去。” “——不说出去?那她就成了睁眼瞎,你看她的样子,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说这话的是方循,他披着满身料峭寒意闯进来,看见四面的窗户都大敞着,一边念叨着:“大冬天的开着窗户干什么!也不怕冻着!”一边挨个去关窗户。 张秋凛皱了皱眉,白秀吟始终没有表情,二人各自安静地坐着。方循走到炉火边,温着手说道:“陛下今年的意思是还要借春节之故在宫中设宴,宴请百官,封赏功臣。在如今的节骨眼儿上,算是给我们的安心剂了。” “边关将领还去不去?” “说是秋狩刚来过,不宜路途折腾,今年的宫宴只请京官。” “嗯。”张秋凛道,“这和老师设想的差不多。” “还有一件事。”方循坐下道,“那个苏谦在狱中几次说要见你。” 张秋凛的眼神暗了一瞬。“知道了。” 方循这会儿从外面的寒冷中缓了过来,“刚才我看见叶允和从这儿离开,她是刚走?” “是。”白秀吟道,“她想替苏濂清作保,救她出狱。” 方循轻声笑了一下。张秋凛突然抬头瞪他,他无辜道:“你又瞪我干什么?” 张秋凛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白秀吟这时候问方循道:“温公子回来了吗?” “没有。”方循道,“他去了程大将军的城北的住宅,门外有虎龙军驻守,跟不进去。” 白秀吟点点头,起身出去了。这屋里一时间剩下张秋凛和方循两个人,气氛顿时变得沉寂。 半晌,方循看着窗外悠悠开口:“要我说,当初叶允和会因为你加入讨逆军而离去,因小失大,你们就不是一路人。” 张秋凛又哼了一声。“因小失大?我不这么想。” 方循咄咄逼人起来。“难道你会救苏谦?” 张秋凛沉默。 “鉴生,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因小失大...方惠和,你简直令人心寒。” 方循淡淡笑着垂下头,半晌道:“算了,我怎么可能劝得动你呢。” 张秋凛看着方循,她其实能明白方循的用意,但这世道从来不是一团和气。他们一个人选择了调和,另一个选择了变革。这一次,输赢不再重要了。 *** 启元六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带着漆黑面具的黑甲侍卫凛然肃立,在大殿前排成庄严的两列。 第83章 今日武光在明堂内大宴群臣,中郎将霍衍率兵护卫,凡是入席者经过重重审查,鞋袜官帽都一一受检。 如此慎重的作派,与会的朝官在踏上宫道、迈入宫门的那一刻起,肃穆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荀将军。”一位黑甲士兵的统领对着面前的大将施礼道,“陛下特敕,您可以带刀剑入席,不必解下。” 荀卫荣面容严肃地颔首,收回了挂在腰上的玉龙宝剑,朝着名堂方向一拜:“谢陛下圣恩。” 行礼拜谢后,他腰上悬挂着诏示荣宠的宝剑,往后退了几步,推着夫人的轮车,踏上了宫道。 宫墙城楼之上,一道身影站在疾风劲列之处,衣袍随风翻飞,眼神如炬。 霍衍站在城楼上,漠然审视着门下的一切经过之人。当荀卫荣通过时,她对手下吩咐:“把荀将军安排在陛下坐下近侧。” “是!” 她的眼神牢牢盯着门下的百官队伍,未敢有丝毫放松。 半月前,武光派人秘密送信给温柏寒,之后这位宰相府的公子就消失了整整三天。没人知道他的踪迹。托白秀吟的消息,她现在仅知温柏寒那几天去了城北的程晟私宅。虽然此刻程晟不在京城,但是几点线索连起来,霍衍作为少数的知情者,已经猜到了武光对温柏寒说了什么。 比起武光这样做对用意,她更担心的是温柏寒会不会冲动行事。毕竟,那个从小锦衣玉食、在长辈庇护下长大的相府独子,一旦猛然间认识到现实血淋淋的真相,会不会承受不住。 没人比霍衍更清楚那种滋味了。 申时一过,宫门关闭。百官入席。 夜幕悄然降临,但明堂大殿亮如白昼。四周墙壁上的琉璃灯映出火树银花之图景,光芒流转,照得雕梁画栋分毫毕现。百官按照品阶依次列坐,锦绣宴席,珍馐美馔,觥筹交错间,殿内暖意怡人。 此时明堂后殿的宫门缓缓打开,皇帝武光与后宫诸人一齐入宴,迎百官颂贺。皇长子武彦宁性情低调,躲在不起眼处,华灯之下,鲜有人注意到他旁边跟着一位身着锦服的侍从。 武彦宁步入侧席落座,那人也便跟在他后面侍立,仿佛真是一位仆人。 武彦宁仰头回望道:“柏寒哥哥,歌舞马上就开始了,你也快去入席吧。” 温柏寒的视线灼灼地在大殿内扫视,没有回应他。 第72章 倾酒覆冠(六) 明堂正殿内都是辅国之臣, 但像叶青玄这样七品的官是没资格进去的,她和一众翰林院的同僚在一处偏殿内落座。 屋外,明亮的星月在白玉阶上洒下了一层清晖。 “曹大人, 这边来!”叶青玄隔着珠帘唤道。 门口侍立着两位内侍, 闻言主动掀开了珠帘,曹康连忙低头走了近来。屋内人人压低声音交谈,只有叶青玄一人大嗓门地呼叫, 周围人似习惯了,没一个人理她。 曹康来她这边坐下, 略显有点局促。叶青玄用眼前的琉璃盏为她斟了一满杯。“来,曹大人,给你满上了!” “叶大人不必......” 白文珠乐道:“雅宁快别客气了, 今日这宴席就一个目的——大快朵颐、饱腹即可!明明该和家人一起过的,现在都来这个坐着硌屁股的硬椅子——” “嘘,白大人慎言......”曹康低声提醒着。 “好妹妹,你低声些吧。”旁边不远处一位面容尊贵、仪态端庄的红衣文官好言劝道。 此人是裴文慧,也是叶青玄的故交之一,为人素来端方雅正。白文珠受了她此番提醒,竟真的不再吐出不逊之词, 转而细究面前的那盘冷碟妙处。 叶青玄也跟着拿起筷子:“那是什么?” “......好像是榆州的鸭子。”白文珠又忍不住吐槽,“这么大的宴席怎么也不能写个介绍啊!” “那我得尝尝这个。” 她把鸭子腿吃掉一个, 转头望向从刚才起一直沉默的曹康,见到她入席后就一动不动、垂首看着膝头, 推了推她, 道:“曹大人你不必拘着, 来吃酒吃肉!” 曹康抬头, 堆积的衣袖从桌面滑下, 叶青玄这才注意到她在膝上悄悄地放了一本书,方才正埋头聚精会神地看着。 叶青玄:“......打扰了。你继续看吧。” 曹康解释道:“我担心宴会上有各种麻烦,就提前在家用过膳了,所以现在不饿,你们不必管我就好。” 明堂殿外,月光如银,铺满玉阶,随着时光流逝,那缕清辉在地面上缓缓流转,如瀑如丝。 叶青玄望着那寸月光,心想白文珠说的对啊,今天是元宵节,皇帝为了排场、为了宣誓大周的国威,设宴给百官群臣,一派和美景象。 但对于叶青玄这样平日里都在躺着的人来说,这无异于过年还要上朝、休假还要加班。她做不到儒家说的那样家国一体,这时候她只会想起家中的妹妹与薛彤二人在做什么。今夜的星辰明亮,也许吃过饭后,青微会爬上屋顶去数星星吧? 她又想到了张秋凛,这个元宵节,应该是在张府过的。她现在和那些族人相处的如何?她自小离家,父母已在战乱中丧生,温颂声和方循眼下正在那金灿灿的大殿里饮酒赋诗。在这样一个孤单的元宵夜,张秋凛的心里会想起谁呢? 叶青玄正望着月光,忽一阵阴风刮过,阴云遮蔽了月亮,在玉阶上划出一道垂影。几乎同时,一声尖锐铿锵的撞击声,如钟如磬,仿佛从很远方传来,有似月光化作白刃之形。 她对这个声音太敏锐,不禁浑身一颤,手中筷掉在桌上。 曹康立即从书里抬头:“叶大人你没事吧?” 一瞬间的静默,下一秒无数声音如潮水般灌入叶青玄的耳朵。 她听见夹著之声、身边人低声的交谈在耳畔熙攘不绝,几乎怀疑刚才自己听错了。毕竟她们入宫前排了半个多时辰队,经过了层层审查,没人能带进来任何兵甲刀械。 可是她方才分明听见了刀剑之声。 叶青玄抬眼问:“你们难道都没听见吗?” 白文珠问:“听见什么啊?”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掀动珠链,发出一阵风铃般的悦耳的轻响。白文珠继而笑着:“叶大人是说的这帘动之声吗?真好听啊!” 叶青玄僵坐在原地,背后一阵冰凉,半晌不能言语。此时,帘外隐有人影扇动,那两位看门的内官依次出去查看,都没有再回来。远处的玉阶上有月光与影的交错,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又好像并非阴云的倒影,而是别的什么。 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逼近。有人将珠帘一掀而起,大小的碎珠满地滚裂。不知谁被吓得措手不及、捏着嗓子惊叫了一声。风吹得烛火乱摇,瞬间扑灭了一半。 数个身披黑光闪闪盔甲的卫兵,直冲进来对着屋内众人大呵:“谁也不许动!都不准离开这里!” 白文珠起身反问:“发生什么了?” 屋内的光线暗了,但依稀能映得出窗外,几个虎龙军士兵列成队,逐渐将整个大殿包围,光是这间屋子的外面就守着至少五个人。在坐诸位都是文官出身,而且都是翰林院里写个奏表、抄个书文的低品官,许多人都没缓过神,有的惶恐,有的愕然,满座皆不知所措。 白文珠的话没得到回应,她就直接要往门边去,寻人问个清楚。 叶青玄突然找回了声音,起身追道:“白大人别去!” 呼的一声,门前的那团黑暗处,燃起了一支烛火。裴文慧手持烛台,正将方才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一点燃。红光映照着她温柔而平静的面容,画面令众人一阵安心。 裴文慧冷静道:“所有人,一,不要互相交谈,二,不要离开座位。事态明了之前,我们在这里等着。” 黑夜里,坏掉的珠帘和敞开的房门凛凛地漏着风,满座衣冠皆冷,人们的牙齿不禁打起寒战,不敢发出声音。 在那阵黑暗的静默中,时间一寸、一寸地流过。 某一位黑甲武士走进来道:“裴文慧在不在这里?” 裴文慧闻声站起,轻轻道:“就是我。” “把她带走!” 门外闪出两个内官,上前就要带走裴文慧。裴文慧脸上闪过一丝惊愕,被那两个内官一左一右夹着,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 “站住!”白文珠忍无可忍,狠狠一拍桌,暴怒地站起来喊道,“你们给我留下!你们凭什么要带走她!谁下的旨意?我要见中郎将!” 裴文慧看了白文珠一眼,略带审视的目光转移到挟着她的内官脸上,平静地道:“我其实也想知道,诸位大人带我过去,是要去办什么事?可否告知清楚?” 那内官犹豫了一瞬,对着满屋人的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终于是道:“裴大人,您平常可是与温柏寒往来甚密?” 裴文慧:“我与柏寒是同年,家里又是世交,平日偶尔一叙,请问这如何了?” 那个内官长叹一口气:“这就是了,请裴大人放心,正是中郎将下令将您带过去候审,只要您肯配合,不会有别的事。” 第84章 裴文慧眉头一皱,回首想与白文珠匆匆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两个内官拉扯着撞出了门。白文珠在原地晃了晃,脸上一阵绝望。 这时,叶青玄猛然站起来:“等等!” “我也去过温府!何不现在带我一起走?省得你们待会儿再跑一趟。” 那个内官无奈笑着回头:“叶大人啊,我们不是——” 他话音未落时,从明堂前道玉阶下,飞奔而来一道玄色的身影。顿时,两位内官,还有几个黑甲武士,纷纷肃立垂首。 待那来人走近了,叶青玄看见那是一位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女子,面朗神清,眸似碎玉,头戴白色高冠,身穿华丽的玄色礼服,不是官员参加冬宴的样式,像是宗室的模样。 女子开口,声音竟有三分醇厚,听着比她的年龄更沉稳、更加有威望。 “陈公公,您此刻不该待在父皇身边吗?” “殿下,我也是奉命......” “我看清泠殿那边够拥挤的了,您最好赶快过去看看,免得再出差错。”她面色微冷,不等人把话说完,抢先一步下达了自己的命令,“裴大人交给你们多有不便。我元思殿离这里亦不远,这里的裴大人、白大人和叶大人,都可随我到元思殿去。” 内官犹豫道:“这......” 她冷冷道:“不必再讲。裴大人请随我来。” 穿过几座夜幕下阴森的高大殿宇,数人随着玄服女子来到了一座安静的宫殿,她一进门,先将身上沉重的礼袍脱下,随手扔在地上。令人震惊的是,她在礼服之下居然还在内层衣物之外穿着一件银丝软甲。 女子往前走了几步,像是刚想起身后还有客人,尴尬地返了回来,看着自己一身奇怪装束:“诸位大人莫见怪,我平时喜欢穿甲,今日也带上了,仅是我个人的习惯。” 她微顿,叹气道:“今日的事早晚会传出去,还不如我今天就告诉你们,免得乱生猜疑。刚才在宴会上,有人想行刺父皇,但幸好没有成功。现在宫内正在排查此事,几位都不在正殿内,应与此事无关。” 她倒是很容易就帮这群不熟的文官洗脱了罪名。 “夜已深了。”她好像在奋力思考着能再说几句什么,“诸位大人需要暂时在此歇下?” 裴文慧赶忙道:“不必了。我们在此等候着,配合陛下调查。” “哦,那好。”女子往前走了两步,“那我先去休息了。” “殿下晚安。” 她就那么走了,留下一群七品文官在自己院内干站着。 白文珠对曹康道:“她是长公主武净。秋狩时候遥遥见过一面,她平常都不怎么出面的,尤其不愿意和朝臣打交道。没想到今日竟会见到她。” 叶青玄也想起来秋猎时,好似有过一个给长公主选驸马的桥段,选中的是陆达家里的某位长兄。 今日一见,大周长公主和她之前想的很不一样。 “我们先论正事。”裴文慧冷静道,“有人行刺陛下,这是谋逆的大罪!其一,宫禁审查森严,刺客是如何混进去的。其二,为什么要排查与温公子相交好的人,难道会是温公子将刺客带进去的?” 三人闻言,各自陷入沉思。忽然一人悄无声息地踏过殿门。 “你们都猜错了。” 四个人都差点原地跳起来。白秀吟手中明晃晃地拎着一串铜钥匙,抬嗓冲殿内喊道,“殿下,您又忘记锁门了!” “行刺者并非混入宫内,也非专行刺客,没伤到陛下,甚至没机会靠得太近。行刺者就是温柏寒本人。” 她说到这里时叹了口气,吐出的白烟在冰凉的夜空里化开。她看着裴文慧道:“裴大人,多有得罪,您还是随百官一起到清泠殿,这个时候显得与众不同,对您没有好处。” 裴文慧似乎被这个说辞说动了。方才已经灭灯的殿内此刻又亮了起来,一阵脚步声愈来愈近,长公主武净去而复返。 叶青玄赶紧抓住白秀吟一只手,把她拉到一旁,同时将自己隔挡在她与身后的三人之间。“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秀吟抿唇笑了笑,并未作答。这时,武净出门一看,立刻喊道:“白姐姐!” 叶青玄松开手,无声地往后退了半步。 白秀吟转身:“清泠殿正缺人手,殿下不过去吗?” 武净皱眉:“我不愿意管这等事,反正父皇无事,又要借此机会摆平世族,跟我可没有关系。” 白秀吟低声笑了笑。 “宫宴之上堂而皇之行刺一国之君,可谓情形极重。殿下若不愿意插手,不去就是了,可如何还将几位大臣带到元思殿。殿下可曾想过,倘若陛下得知了此事,会如何想几位大人,会如何想殿下您?” 武净沉思起来,面上的神情不慎自在。“好吧,都听你的就是。”但她虽然嘴上松了口,仍是气鼓鼓地走到院中的一块大石前,抬起脚踩着那块大石生闷气,给众人一个背影。 白秀吟再次无奈叹气。白文珠刚才一直被裴文慧和曹康合力按在后面,这时候终于挣脱开来,冲到白秀吟面前,几乎是对着她的脸问:“你说陛下遭谁行刺,温柏寒?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慎言。”白秀吟眉眼低垂,目光微冷,警告似地看了她一眼,“事情已定,明堂殿上所有人都看见了。你还想问罪人开脱?” “......可是。”白文珠被反问地一愣,“不应该啊......” 武净在那边重重道:“温柏寒行刺父皇有什么奇怪的,他只是终于知道了。” 白文珠的脸一白,舌头也打结。白秀吟叹息一声:“殿下啊。” 叶青玄突然意识到,武净和白秀吟以前早就认识,而且她们似乎都觉得温柏寒会成为行刺皇帝的凶手一事并不奇怪。那天白秀吟劝告她不要插手苏谦的事,曾经警醒过她,武光把送到张秋凛府上又被推拒出来的贺礼转送给了温柏寒,怎么才过去几日,便出了这等事? 叶青玄与温柏寒并不熟识,五六年前见过一面,印象他是个性格天真、却没什么魄力的人。 身为当朝宰相之子,行刺一国之君,这样荒谬的事,到底是怎么干出来的? 她越是细想那个场面,越感觉后背冷汗直冒。温柏寒亮出凶刃的时候,温颂声是不是还坐在重臣的席位上饮酒?出了此事之后,他又该如何在朝堂上自处?没退路了,只有推出朝堂。 她忽然有个猜想——武光是不是故意等着温柏寒去刺杀他? 可是他如何能让一个养尊处优长大的相府公子放弃这一切荣华和富贵,明明知道不可为,便要做个青史里的逆臣? 有什么当真无法妥协、无法容忍之恨?有多少人知道?武光知道,武净知道,就连白秀吟也知道? 她的心一沉,眼前蓦地闪过五年前白秀吟送她离京前,给她看过的那份罪己书,上面盖的那枚印章,现在几乎没人用了,但她在秋猎时偶然闯进霍衍的大帐里见过,她能猜得出这是业州白氏某个先祖的私人印章,那个人写下那封罪己书,是想替延朝的末代大将军何舜私自拥兵迎战武光的不臣之罪。 但这封罪己书没能变成孤胆忠臣的贺颂,而是永远地沉寂在历史的长河中,因为何舜败了,延朝亡了,短短三年之后,武光已成为新的天下共主。 何舜的残余部将逃进了光州,在孟慈山的领导下苟延残喘,终于在启元三年,为围城太守联合戚长风手下的光州守备军所消。至此,十三州境内海晏河清、天下归心,武光又趁机裁制了边将军权,在京中设虎龙军精锐拱卫京师。 这几年,刚好正是叶青玄从无忧无虑到家破人亡、再从荒僻小村走到庙堂之上,回首过去,她总觉得这辈子这样已经够了。近来京城波涛暗涌,她常萌生隐退之思,然而这里又有太多令她牵挂、放心不下的人了。 苏谦在她家的后院里说:“青微只是在书院没朋友,才不愿去上学。” 日暮时分,张秋凛一手握书,另一手被叶青玄紧紧握着,她紧张地望着映照江水粼粼的白栏杆,显得无辜又无措:“我没有手了。” 叶青玄不禁笑着:“我可没打算放手呀。” 她没打算放手的。 叶青玄猛然逼近白秀吟,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五年前我为什么会去卫城,是因为张秋凛在那儿?你那个任务根本就不是给我的。如果没有她,我可能摆不平太守孟章。”孟怀昱中箭的事是个意外,没人能预料到。 白秀吟漠然不应,垂下的眼底飘起了一层雾气。 叶青玄后来也想过,她那时候刚中进士,凭什么得到陛下召见?哪有什么天才的声名,就是因为张秋凛。从白秀吟的脸色看,她的推测应该没错。她被派往卫城,就是为了引诱张秋凛入局的一个添头。 启元元年时,张秋凛因擅发招文榜得罪了太多重臣,但意外入了武光的眼,与皇帝广纳天下贤士组建朝班的图谋相合。 第85章 因此她看上去是失权失势被贬出京,实则一切都是武光的安排。 张秋凛知道吗?她眼里的这些年又是怎样的? 叶青玄想起了张秋凛在尧城时所述的:“在其位,谋其政,虑其民。” 虑其民。 兴办学堂、修建水库、整顿吏治、开放夜市,将原本并不富庶的海边小城治理得井井有条。 无论颠沛辗转、壮志难酬,她都没有放弃过。 更早的时候,张秋凛还说过:“我想要青史留名。” 彼时天下正值大乱,英豪辈出。她望着很遥远的地方,目光坚定,神采飞扬。 后来她说:“玄儿,我要走了。” 那好吧。十七岁的叶青玄暗暗在心里发誓,你走吧。你想改变这个世界,对吗?不错的理想。 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十九岁的叶青玄金榜题名时,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情情爱爱的也就那么回事。 二十四岁的叶青玄站在桥头上,笑着想啊,原来还是要看和谁在一起。 自榆州溯游而上至京城,叶青玄用时将近两个月。年仅八岁的张秋凛当年是如何毅然远离故土、踏上求学之路,在那个衰败腐朽的末世里做着济世之梦? 这一切,当今皇帝未必不懂,但是未必在乎,他只会觉得很好用。 叶青玄继续问:“你们到底想要她干什么?” 白秀吟轻叹:“叶大人非要在此时弄清这个吗?” 叶青玄抬高了嗓门:“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反正今夜谁也走不了!” 这种时候,她有点嫉妒张秋凛不怒自威的本事,她总是不擅长发火,更不擅长与人辩论。 “叶大人,你觉得谁能逼张鉴生做她不愿做的。”白秀吟略微无奈地压低声音,“这就是她的选择,只不过遇到了一些阻碍,现在她也不得不看清阻碍面对现实了。这于她,于我们,都是好事。” “怎么可能是好事?” 叶青玄眼前所知信息有限,不能完全听懂白秀吟的话外之意。叶青玄还记得张秋凛上个月来家里做客,那副忧怨的模样:“我近来无事常得空闲,你若是还有如今日一般聚会,可邀请我一起来。” 还有她走到苏谦跟前说的:“改日待苏大人府上去,不知能否借伞一用。” 张秋凛不说,但是叶青玄知道,她这种一反常态的表现,其实是因为她很难过。 你们让她难过了。 “若对国有利,对民有恩,我为何不做?无非是舍掉台前的名声罢了。” 张秋凛边说边苦笑,似在说服自己。 但是白秀吟说的没错,没有人能让张秋凛违背本心。所以她只会在权衡利弊之后,把自己舍弃掉。 “这位大人。” 武净不知什么时候从面壁的石头旁走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好奇,顷刻就忘了刚才还跟白秀吟生气,探到二人中间左右看看,“您对张秋凛的事这么关心?” 叶青玄一下噎住了。她跟白秀吟打哑谜好几年,习惯了这种对话,一时间忘记还有陌生人在场。 白秀吟和颜悦色道:“殿下,您......” 她猛然止住了话音,望向门前,月光照彻门庭,一片洁白如雪。 霍衍一身戎甲,背负长剑,眼神狠戾中透着一股冷淡,目光在众人身上横扫。 “太慢了。我过来看看。”这话是对着白秀吟说的。 随即,霍衍微微倾身,朝武净的方向草草一礼,“殿下,陛下希望您赶紧过去,这样的场合,他希望看到您在身边。” 武净狠狠哼了一声,转身背对霍衍:“怎么,怕连我也造反吗?” 白秀吟马上出声喝止:“殿下!” 霍衍仿佛无动于衷,安静地看着这般胡闹。突然,她好像失去了耐心,对她们一行人下令:“你们,立刻到清泠殿去。我来护送殿下过去。” 一直在状况外、连温柏寒都没见过的曹康此刻有点慌了,连忙小声问白文珠:“什么意思?” 叶青玄无奈地往外走,她实在无法理解张秋凛为何会说霍衍“行事一贯光明磊落,当年也曾是光风霁月般”,霍衍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像话本里那种冷酷无情的酷吏。她决定给霍衍封个“小阎王”,以后每次碰上就在心里骂一骂。 叶青玄回头对着跟上来的白秀吟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白秀吟看上去今夜已经折腾麻了。“你说吧。” “你给我看过的那份罪己诏是出自何人?” “......问它做什么?” “如果你们只是想找个理由把我送到光州,随便找一个就行,我根本无法拒绝,” 白秀吟低头思考着如何回答。武净猛地从她们身侧的宫道上飞驰而过,在她们面前急停住脚步。 叶青玄还没来得及看清武净如何包抄过来,难道是飞檐走壁了?武净双目冒着光,一把将她扯了过去。 武净:“你叫什么名字?” 叶青玄:“啊?” “帮我一个忙,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要快,霍衍就快追上来了。” 叶青玄急了:“我怎么帮你啊?!殿下?” 她还没答应,就被勒住了。武净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条长条带子,远处霍衍的身影在转角闪现,武净当机立断将那条带子绕了两圈握在手端,抵住叶青玄的脖子。叶青玄条件反射用手去扯,摸出那大概是一条皮革腰带,脑子为之一懵。 霍衍见状不语,阴森森地皱眉盯着二人。叶青玄被这种眼神盯得心里发毛时,武净带着她往后撤了两步。 叶青玄顿时有种前后做不得人的无力感。 武净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很沉稳的:“这人对你很重要?” 叶青玄心想:谁?我吗? 霍衍道:“殿下,挟持朝廷命官,按我朝律法该当何罪?” 武净道:“挟持?谁看见我挟持了?她不过是个无论,以下犯上,我教训一下不行?” 叶青玄忍不住在心里大喊冤枉。 但她也知道,武净的说辞并非那样简单。 霍衍凝眉与其对视着,久久不言。过了片刻,曹康也从转角走过来,看清这边情形后,大叫一声:“叶大人!坚持住啊!” 叶青玄有点感动,想着下次再请客要多点几个曹康爱吃的。她可是第一次在曹康脸上见到如此失态的表情。 不过你们这一个个的喊这么大声,会不会把宫廷禁卫引过来? 像印证了她的想法,宫道另一端闪出两个银甲的影子,朝着这边直呵:“什么人!在干什么!” 武净手突然一紧,勒得叶青玄一阵窒息,眼前好似冒着星星。下一秒她就松开了手,叶青玄骤然挣脱,在原地晃了两下,手扶着墙喘息。 霍衍上前遥对那两个禁卫喊:“殿下喝多了酒,想和我切磋武艺,自当奉陪,叶大人在我身上下了注,所以过来看看。” 叶青玄刚缓上来,就听见又一口大锅扣了下来。 两名禁卫听了霍衍之言,或许他们与霍衍本是井水尽量别犯河水的关系,很快走远了。 武净一笑,看向霍衍。“你替我遮掩干什么?” 二人对视之际,曹康溜着墙边到叶青玄跟前,敢紧把她“营救”了出来。 “叶大人。”曹康这才长舒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没事没事。”叶青玄反而笑道,“看,我皮很糙的,她也不敢拿我怎么样我。” 曹康没有被逗笑,依旧是一副担忧的样子,谨慎地道:“…长公主殿下与陛下的关系不睦?” 叶青玄此时脑子还有点懵,下意识问:“你怎么看出来的?”可是话刚脱口她就意识到,很明显啊! 曹康越说越快,仿佛吐出来的字都很烫嘴:“她今日一直与霍中郎对着干,也是在像陛下示威。裴大人,您和殿下很熟吗?也没有吧!我听闻她是今年夏天刚回京城,之前一直在边关戍军,与各位大臣都没有交游,否则以她的年龄和资历,立储之时为何从来没被考虑过!她刚才在殿前为何执意将我们几个带走?是为了向陛下挑衅。我看霍中郎说得对,当时应该跟陈公公去清泠殿,和百官待在一处!” 曹康拉着三位同僚低声密语时,白秀吟就在不远处垂眼深思。 曹康大概没想到,她刚分析完一遍,裴文慧立刻转头向白秀吟问:“是这样吗?” 白秀吟一点头。曹康的脸色顿时惨白,看起来快要疯了,叶青玄默默地顺了顺她的背。 白秀吟终于所有动作。她上前对武净沉吟道:“殿下,莫要再闹了。” 事已至此,武净似乎也觉得该收场了。她负手昂头,独自往元思殿的方向走回去了。 叶青玄注意到,虽然白秀吟和霍衍属于同一阵营,说的诉求也差不多,可武光对待她们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待武净的背影彻底消失,白秀吟深深松了一口气。霍衍亦不再执着喊武净去复命,低声对白秀吟交代了几句,就先一步走了。 第86章 今夜的皇宫注定是个不宁之夜。 本来跟今夜疑云没什么关系的白文珠和曹康这下也被卷进来,尤其是白文珠,从不知哪个环节起,就不再说话了,呆呆地跟在裴文慧的身后。叶青玄原本只知道她和曹康的交情好,现在看她俩的关系也很不错。 裴文慧道:“她是我妹妹啊。” 叶青玄震惊:“啊?亲妹妹吗?” “对啊。”裴文慧理所当然,随后淡淡补了一句,“只是她随母姓。” “哦,原来是这样……”叶青玄又想起来,“那你们跟白秀吟?” “是表姐妹。” 叶青玄一边点头,一边默默地往曹康那边凑了凑。 此时她们正挤在一座漆黑的偏殿里,窗外的月色凉如水,庭下一片浓云暗雾。叶青玄和曹康蹲在一处,幽幽道:“好饿啊,要是能睡觉就不会这么饿了。” 曹康转头感慨:“叶大人你在宴会上别光顾着聊,也该多吃些。” “我下次就该学你,在家里吃饱了再来!真有先见之明!” 叶青玄坐安稳了,开始回忆今夜的全部遭遇。 首先是武光遇刺,行刺者是当朝宰相的独子。 不可不谓之一件大事。 但是站在叶青玄的角度,她有理由怀疑一切都是武光自导自演。年前最后的几天,方循那边还在派人去找温柏寒,得知他进了程家私宅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没人知道他去那做什么,叶青玄推测,他很可能是见了皇长子武彦宁。世人大多不知道他们相交甚深,可武彦宁曾遭人下毒,多亏温柏寒及时察觉,这是过命的交情。 武彦宁视温柏寒为救命恩人,对他非常信任,可能会为此破例。譬如,允许温柏寒携带随身兵器入席,逃过霍衍的审查。而霍衍的权力虽大,但方才武净的挑衅已然证明,她管不住宫中皇嗣。 温柏寒谋逆犯上,其罪当诛,若是狠一狠心,诛九族以儆效尤,亦非没有可能。 那必然会导致朝局动荡,武光会如何取舍? 假如温颂声因此而获罪倒台,之前他一直充当着皇帝和业州世族间的缓冲,谁能来继任宰相之职? 叶青玄忽地想起来,张秋凛那日说过的,武光一直对温颂声有防备,而她就是那个在时机成熟时出来阻止温颂声的人。 当时谁也无法遇见今日的遭际,但张秋凛能说出这样的话,必然是知道了什么。 她又想起了白秀吟对她的警醒:陛下派去的人先去了张秋凛府上,碰壁后了才去见了温柏寒,到底说了些什么? 这一切,张秋凛显然知道,但都没打算告诉她。 叶青玄现在知道了,一旦掌握权力的人不想让你明白某件事,你就真的很难看清全局。 张秋凛的意思是让她别管。 ——那是不可能的。 她还并非无路可走。武净刚才开出了条件,只要她帮忙就能换一个秘密。 想到这里,叶青玄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曹康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眼神一阵飘忽。叶青玄顿时有种不妙之感,该不会能看出来吧?她还要脸继续做人啊。 幸好夜晚足够黑,应该没什么人看清吧。 叶青玄心中犹豫,觉公主武净性情古怪得很,令人捉摸不透,未必能够信任她。 “曹大人,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曹康怔了一瞬。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一定条件反射往不好的方向想了。但犹豫了半晌,她还是说:“叶大人说说看,我尽力而为。” 叶青玄道:“我想给妹妹青微请个老师,不知你可有意担当此务?” 曹康惊讶:“原来是这件事啊。” 叶青玄继续解释:“濂清说她在书院里被人孤立,所以不愿意上学。我想来想去,觉得你最适合了。放心,工钱好商量,我出的一定比市价高。” 曹康点头。“可是我平时读的书很杂,都没什么用,只是自己读来解闷的。若是科考学的那些经书,我不是很擅长。” 她一边说着,袖口露出一截《孙子兵法》的封皮。 叶青玄笑道:“怎么会没用?书读了就是自己的,以后都会有用的。我也不指望她一定参加科考。” 曹康:“我没教过别人,此事需要慎重。待我回去考虑两天,再来回复大人可否?” “当然可以。” 当夜众官聚到清泠殿候审,人员之众、波及之广前所未闻。待到破晓时分,宫门重新开放。叶青玄、曹康和一些只是来凑数的低阶官员便可以回家了。 出宫的道路上依然列着两队整肃的黑甲士兵,仿佛时光倒流。这些黑甲士兵都是霍衍的部下,一动不动、冷冰冰的,望之似铁。 叶青玄一夜未睡了,竟然觉得无比清醒。她发觉昨夜进过明堂正殿的人都没出来,不知道被武光安排到哪去了。 她放慢脚步,故意落在后面,等人走得差不多了。 一道视线停留在她背上,令人头皮一阵发麻。是因为她故意逗留,其中一个黑甲士兵盯上了她。 豁出去了! 叶青玄调整着表情,深呼吸,转身,对着那块黑铁似的人形:“带我去见长公主殿下。” 她手中举着一物,是方才趁机从武净身上拽下来的腰牌。 第73章 衰草凝绿(一) 当她站在元思殿前, 叶青玄知道自己赌对了。 白昼的元思殿与夜晚的不同,少了三分庄严,更显得质朴、厚重, 雕梁画栋陈年褪色, 青史之气扑面涌来。 武净道:“我这里没什么繁文缛节,听闻叶大人也不是个迂腐之人,进来随便坐吧。” 昨夜相见时, 武净还不认识她,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 看到昨夜她一晚她也没闲着,偷偷做了叶青玄的功课。 叶青玄心中打鼓,仍不知该如何摆放武净这个人。她的直爽中透着一种权力滋养出来的威望, 与她平素交友时欣赏的赤子之心,表面相似而相差甚远。 叶青玄决定开门见山:“您答应过我,可以换一个秘密。我想要要什么了。” 武净眼睛一抬,不掩惊奇道:“这么快?” 叶青玄道:“关于霍衍,您了解多少?” 经过昨夜的观察,她推测霍衍在军中的地位可能不如武净。三千黑甲士兵的制衡也许是武光故意的,霍衍的实际权力比群臣想象的有限, 所以武净才敢在霍衍面前如此放肆。 且昨夜叶青玄和曹康、白文珠都一样在场,为何武净偏偏只选用她来威胁霍衍?要么她能一眼看出叶青玄对霍衍和白秀吟的价值, 要么是她足够了解霍衍。叶青玄更倾向于后者。 武净勾唇笑了笑:“还算挺了解的,你跟她有什么过节?” “过节?……应该没有吧。”叶青玄又诧异了, 这位公主总是语出惊人, 让她有点跟不上。 武净继而好奇道:“如果没有过节, 你为何打听她的事迹?据我所知, 霍衍在朝中树敌无数, 尤其与文官集团长期不睦。” 叶青玄顿了顿,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再好遮掩的了。 “我想弄明白霍衍在干什么,她和陛下之间有什么安排。”叶青玄沉稳道,“三年前,白秀吟曾给我一份白家先祖在延朝覆灭前夕写下的罪己书,引导我去光州接发隐藏在南境的前朝余孽。可是如今细想来,此事有许多对不上的地方。延朝末年时,南边的光岳二州最先动荡自立。那封罪己书,在官修史籍中也找不到。” 武净笑着翘起二郎腿,看向叶青玄。“没有什么罪己书。都是假的。方循可以模仿很多人的字迹,你难道不知道吗?要是延朝还有个能写下罪己诏的人,他们也不至于落到亡国。你怀疑的没错,那份文书的确是伪造的。” “为什么?” 武净的神色动了动,收敛言笑,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文官。 “父皇习惯了兵行险招。光州兵患不得不除,那时没有比张秋凛更合适的人选,但怎么除去,也是一个问题。” 当年何舜作为延朝最后二十万大军的主帅,面对回馈的主君、腐朽的朝廷,何舜也和后来的孟慈山一样,动摇了。 拼死守卫这样一寸顽疾之地,值得吗? 正在她犹豫之际,有一位故人道访。军旅之中孤寂苦冷,忽逢故友,何舜很兴奋。 “禹归!” ——那是武净第一次见霍衍,是她一生难忘的情形。 转瞬间,武净回过神来,看着站在元思殿殿匾额之下的文臣,发现叶青玄也正在看着她。那眼神中的好奇与戒备一望见底,而她已经毫无保留地说了真相。 沉默在殿中盘旋。 某一瞬,叶青玄确信她能在武净眼里看见了一抹杀意,但不确定那是不是冲自己来的。 同时,叶青玄心想,她能入局果然只是作为张秋凛的一道诱饵。不知为何,她既觉得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不甘心。 武净突然道:“你怕我吗?” 第87章 叶青玄想了想,就如实道:“有一点怕。” 她眼看这场对话往一发不可收拾的方向滑去了,可武净竟然问:“那你为何来找我?” 为什么?叶青玄脑海里划过了太多画面,从寒径山的荒原到苏谦在院子里看书的背影,简直不知该从何说起。但她明白必须给武净一个令她满意的答案,于是选择回答:“为了保护我爱的人。” 结果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武净听后,既没有释然地一笑,也没有露出鄙弃,反而显出一种单纯的困惑。 武净说:“叶大人,跟你聊天挺新鲜的。你总是说一些令我难以理解的话。” 叶青玄心想,其实我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好跳跃的谈话。 武净歪头又问:“是因为张秋凛?” “不完全是。”叶青玄慎重地道,“也是为了我自己。不瞒殿下,我家乡在均州,在四方军混战时被灭了城,我父母俱丧命于此。” 大殿中的气氛一下跌落冰点,窗外的天光白亮亮,有一种刺心的冷。 飞鸟惊窜过枯枝与灰瓦飞檐,淡淡地经久不散,点点白尘似雪。 这院子规格华丽,但细节荒僻极了,无人打理,没有满室的仆从环绕,没有焚香书墨,更没有清音绕梁,寂寥得像是一座荒郊里的野庙。 叶青玄进门时太紧张,现在放松下来,方觉出一阵剜骨蚀髓的清冷。那是不似张秋凛或霍衍身上的出自性格或威严的冷意,是一个人从骨子里的无情的冷。 她的心猛地一冰,仿佛与周遭的冰冷气氛共振了,寒意彻骨,她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 武净的表情依旧冷淡,没有丝毫的波动或变化。她眺望着窗外,远处一面淡色天幕,蓝与白在那里交汇成不可直视的日光。 “你找我是对的。有些事除了我,永远不会有人告诉你。”武净并不去看叶青玄的视线,只是泰然道,“那些知情者或亲历者由于各自原因逃避。人心太脆弱了,各有各的弱点,好像认为只要拒绝提起,就可以假装没发生。” 但事实不会如此。成王败寇,胜者有权力书写历史,必要时扭曲一些事实。 夜深月明时,窗外的那座故城静悄悄地睡着,永远地匍匐着。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我自己的故事,不是全貌,但绝对真实。我和那些人不一样,因为我没有愧疚感。我知道自己是冷酷、自私的人也没关系。 “但有些人从小受的教育,让她们心高气傲,非要为天地立心,做个圣人贤者。”武净顿了顿道,“霍衍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叶青玄又想起来,张秋凛曾经说过,霍衍是旧朝宰相之女,在她的少年时期,曾是京城中万众瞩目、光风霁月的存在。 圣者一旦有情,便容易堕落。七情六欲,困住一颗凡心,生出各种各样的贪嗔痴慢疑,所以这样的堕落者之后在对待外界时,总是故意压抑着内心、冷眼相看。但那不是真正的无情。太骄傲的人,是不容许自己犯错误的,犯了之后就会惩罚自己,也惩罚与自己共罪的所有人。 霍衍与武光,是同盟者吗?还是共罪者? 武净想了很久这个问题,始终没有想明白,只能与他们保持适当的距离。因为在武净眼里,父皇和霍中郎都一个样,不敢直视自己内心的恶,在这座堆金砌玉的城池里终日扮演圣者。武净理解不了,可能她这样的糙人果然还是更适合在战场上活着。 白秀吟曾经在二人之间斡旋,她是这样解释道:“殿下您习惯了战场,霍中郎早年生活在京城,习惯的是另一种生活。假如有一天您再也回不去沙场征战,过往您所珍视的一切都被摧毁了,试想您当如何呢?” 武净心中一震,想道:“我会不惜代价复仇,然后......想个办法重建自己的生活,如果有机会的话。” 她马上意识到了,这其实就是霍衍选择的路。可是霍衍看上去依旧永远痛苦。 随着年龄增长,天下终归太平,武净的世界里却添了许多纷扰。元思将军是谁?甚至有人说,她该尽早选一位有价值有身份、但不至太有才能的驸马。 她居然开始理解霍衍,像在抵抗着一种无形的力量,也许是不愿自己落入霍衍那样的结局。 *** 十五年前。 北关军揭竿南下、反抗衰朽到延朝,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这几年间,北三州大大小小的起义军前仆后继,终落得千里焦土,万亩荒烟。 武光的驻军扎在西北边陲,周遭易守难攻,和平年代那份镇守边关的苦远,现在成了得天独厚的优势。只要能保证归顺的百姓有基本的温饱和安全,人口会不断地涌进来,提供更多源源不断的战力。 于是北关军的声势迅速壮大,可是将才难得,武光早年贫苦,所能依仗之物不多。他的发妻早亡,只有一个女儿,生在边地,长在边地。起义后他续娶了手下将领程晟的妹妹程峤。那一年,武净十一岁。 六岁开弓,七岁持剑,山川形势与排兵布阵是她的开蒙教育。九岁时,某个漆黑雨夜,敌人夜袭营寨,她于暗处冷静地连发三箭。父亲为了褒奖她的功勋,给她授予了一个士兵的战甲与长矛。 所有人都说,武净是一个很有天赋的战士。她天生不畏寒冷,不怕火光,甚至不怕战友的血溅满胸膛。那份冷静使她能与所持兵刃融为一体,手里的长矛仿佛从骨血里长出。 对待下属士兵,她虽然不会说很好听的话,但是她能冷静指挥、精准调度,从不迁怒,从不体罚,手下军士的存活率比别的营都高两成。将士们说,小将军是上天赐给她们的宝物,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何况是一个没经验的少年。也许是武净表现出了超乎其年龄的冷静,武光逐渐放开手,任命她为前锋将军之一,那便是出生入死、九死一生。 十四岁那年,武净被敌军包围,手下掩护她撤出,但逃跑时不甚跌落下马,滚到了一处山崖下面。 丛林浓密,虫蛇伺机。一个人都没有。武净依然很冷静,她把沉重的盔甲脱下来,在密林里穿行,看着星空甄别方位。她开始觉得很冷,林子里好黑,她的肋骨好像断了,左右两边摸起来不对称,但还能忍受,只是一直在疼。 前方的光亮看起来很温暖,好像回到了自己的营寨。 * 武净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躺在一张干净的行军榻上,对着帐篷的入口,外面正是白天,不知道她睡了多久。 她撑起身四处看了看,发现这里好像一个主将的军帐,布置整齐,远处放着一张桌,上面摆着全州地形图。衣架上挂着红斗篷和几杆冒着冷气的长枪。 有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帐外的太阳底下读书,其中一人穿着整身甲胄,眉眼俊丽,不怒自威,回头望过来道:“你醒了。” 武净的手攥成拳。她随身的物品都不见了,但她也不记得最后自己身上还剩下什么。 这里是哪,这几个人是谁?是敌是友?她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那位将军模样的女子站起来,身高足有八尺。她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合上书,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枣茶,温和地道:“你身上有伤,不要大动,好好养着。” 将军问:“你今年几岁了?” 武净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并未完全暴露,而且她还有个让人放松警惕的优势,就是她的年龄。尽管历经军旅的磨练让她比同龄人成熟,但十四岁的年纪,再怎么看也是一张稚气的脸。 “我十二岁了。” 她故意说小了两岁,显得更可怜,反正没人知道。 女子在武净对面坐下,递给她那杯冒着热气的姜茶。武净双手捧着杯子,一杯水竟然令她很暖和。 “你迷路了,昏倒在我军帐营外。你是附近的居民吗,还是这里的民兵?” 武净一面乖巧地喝茶一面回答:“我家里没人了。” 一声叹息,女子沉默了片刻。“这附近三十里没有没逃空的村寨,你如果通些拳脚功夫,也可以留下来,慢慢历练着。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离开。” 她站了起来。“现在先把伤养好,等你好全了,再慢慢思考去留。” 武净问:“你们是谁?这是哪里?” 是另一位将军回首。“这里是镇西大军副营。我是镇西将军谢遥,她是这里的主帅孟慈山,你可以唤她孟大帅。你先跟着她住。” 第74章 衰草凝绿(二) 很长一段时间内, 武净是家里唯一的小孩。后来武光再娶,曾经开玩笑问过她想要弟弟还是妹妹。武净难得认真地思考过后,回答说她想要个姐姐。满堂哄堂大笑。 武净在镇西军营修养了一个月。她清楚自己身处敌营, 所以懂得处处小心。无端的, 某天她收到的热枣茶旁边躺着一只纸鹤,忽然想起那次武光问她的事。 第88章 妹妹弟弟都一样,婴儿太孱弱了, 在战场上容易死。她觉得那是累赘,所以不喜欢。 她看了一眼北关军里的男女占比, 想起自己的童年总是那样孤独。 所以要姐姐吧,姐姐总比哥哥更好。 “给你。”孟慈山尚未卸甲,端着姜茶走进来时, 身上带着一股寒气,手指上还有洗不干净的残血与铁垢,与那杯姜茶挥散的味道混在一起,十分有冲击力。 彼时武净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正在读一本小儿书,这是孟慈山这里唯一的书本,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太幼稚了, 但武净莫名很爱看,因为她小时候没见过。 那杯茶和人都在等着, 武净慢吞吞地起来,假装伤还没好, 小心接过来道:“谢谢。” 孟慈山站在原地看着她喝, 仿佛盯着小孩儿喝药一般, 等过会儿再把空杯子拿走。 武净喝完把杯子递回去, 孟慈山就要走了。有时候若无战事, 孟慈山还会不时过来陪她聊聊天,关心她的伤情。但是今日刚结束一场恶战,她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铁锈气息,少了一种人味。 武净特别能理解,她是战场上长大的。孟慈山盔甲上的血迹看着吓人,其实那比一杯姜茶更令她熟悉。 破天荒的,武净叫住孟慈山:“姐姐。” 孟慈山已经半个身子出去了,听见这两个字,浑身像被定住了。过了许久,她才回头看着武净,问道:“什么事?” “姐姐。”武净想了想,思考刚怎样开启话题,“你想家吗?” 一般而言,这是一个不会出错的话题。行军在外,宿荒野,人相残,这种生活会慢慢地吞噬一个人的精神。没有人会不想家,不想回到一个能平静正常生活的地方。 孟慈山退回来,表情变得很仁慈:“你伤好得差不多了,想好去哪里了吗?” 武净心想,她是理解成自己想家了。 孟慈山道:“你若是有能去的地方,就这几日,我派人送你回家。再过一阵,我可能就要离开了。” 武净惊讶:“你要走了吗?” “嗯。”孟慈山低头,目光里闪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小元思,你去过全州以外的地方吗?” 武净怔了一下。这个月以来,孟慈山和她的部下几次好奇打听她的身世,她不得不一直圆谎、为此十分紧张。但这次孟慈山的问题,她可以毫无保留地说真话。 “没去过。” 孟慈山叹息道:“海内十四州,风景民俗各不相同,如果有机会真想好好走一走。” 武净想了想,她很难想象战争以外的世界。父亲一直提醒他们,战斗是为了最终的和平。但是武净那时年纪太小了,她甚至没花力气想象过未来。 如果天下太平了,世界会是什么模样?到那时,她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还是会一辈子做将军?武净抬头,几乎想问在这场战争开始前,孟慈山来自哪里、是一个怎样的人? 许多问题涌入了武净的脑海,霎时有些头疼。 孟慈山又道:“你去过京城吗?应该没有吧。我也没去过,那个地方太远了,何将军、还有许多位主将都是从那里来的,她们商讨的事、定下的策略,我始终不知全貌,我只能执行。” “你说,我们这些人,是为什么而战呢。” 她忽然醒悟过来,笑着摸了摸武净的头,“我怎么在跟你说这些啊。你还小,不要想这些复杂的事,希望等你长大的事,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武净不是一个普通的流民小孩,她能听懂,所以也跟着思考,她们究竟是为什么而战?这一切,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几个月前,武净肯定会不假思索地希望自己的父亲一定要赢。因为如果他输了,武净也会跟着很惨,这是最简单的道理。现在她依然希望自己的父亲能赢,但是问题多了几层。 首先,怎么才能赢?其次是,赢了之后呢? 这里是朝廷派出的镇压叛军的大军,孟慈山统领的这营又是前锋,人数众多。武净住在这里就不能不察觉出两边实力的差距,也许她赢不了的,拿什么赢呢? 而且,她第一次意识到了更广大的世界和自己在其中的身份。在朝廷军队的眼里,她是叛党,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贼。 当战争过去之后她又是谁?如果输了该怎么办? 如果赢了呢?看似赢会更好,但是她竟然也想象不出胜利之后,自己该何去何从。 武净突然道:“我不想家。” “家”这个词的意义,她是从帐下士兵们嘴里学会的。对于士兵们而言,家是港湾,家在遥远的地方,亦是遥远的过往,代表着战场之外的安定生活。但是武净没经历过战场之外,她不懂什么是安全,不懂什么是温暖。所以她就觉得,人们口中那个“家”的概念,有可能就在远方、在未来吧? 那年她十四岁,竟在敌军阵营里交到了平生第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朋友”。 孟慈山问她:“你以后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武净老实道:“不知道。” “没关系,慢慢想。”孟慈山又摸了摸她的头,好像突然迷上了这个动作,“我先走了。” 连日阴雨,幽谷涨川。孟慈山的脸色愈来愈难见笑容,他们的粮草快用尽了,派出去的侦察兵又几次都没有回来,不知是叛逃还是遇到了意外。 三天后,谢遥带着一批人光顾了孟慈山的这片营寨。次日一早,武净在睡梦中很不安稳。醒来时分,天光才蒙蒙亮,可是营寨已经为之一空。谢遥与另一批她不认识的队伍,正在清理孟慈山军团留下的杂物。 谢遥看到武净还在,亦惊讶了一刻:“你没走?” 武净不确定,这句话的意思是她怎么还没回家,还是她怎么没跟着孟慈山一起走。 “孟大帅接到了新的调令,已经离开了全州。”谢遥看着她,“你是去是留?如果你留下,就必须待在我身边,与军士们一起训练,你可以吗?” 谢遥很友善,但武净觉得她的眼睛很骇人。因为太友善了。而且武净有一种直觉,谢遥似乎认识她。 * 三月后。 谢遥率军拔营迁徙,往南退了三十里,暂时远离雨季的山林。她的营中迎来了一位古怪的客人。 之所以古怪,是因为武净能感觉到此人的地位应该很高,但来时的阵仗却很小,甚至可以说是偷偷摸摸溜进来的。 谢遥平日对属下的管理风格很严厉,不似孟慈山那般友善,军中一向是等级分明,气氛阴沉的。但在那位客人造访之日,全军陷入一种古怪的沸腾。唯有武净一人不明所以。 “我看见了,那是何将军?” “——真的是何将军!我们有希望了!” “就知道朝廷还没有放弃我们!” 这支残军已在全州鏖战许久,陷入了僵局。那名来者无论是谁,她的出现被视为一种天降甘霖。 但是,那位甘霖趁夜色偷偷溜进谢遥的帐篷,一连三天都没有出来,武净也没见到她的面。军中逐渐浮燥起来,好像有人怀疑放出了假消息。 “何将军应该在南境平叛,怎么会突然北上?全州离京城太远了,我们的兵力又不足,粮草运过来又麻烦,要是被放弃了......” “不能吧!我那天好像真的看见......” “送死是死,等死也是死,几时能还家去。” 大抵是为了稳定军心,第四日傍晚,谢遥召集三军,当众宣布:朝廷派了大将军何舜来支援! 全军再一次振奋了。武净不认识何舜的脸,但也听说过她的名号。 人称攻无不克的将军何舜,延朝主战派的主心骨。这么重要的人,居然被派到北关前线,她们这地方不是很偏远吗?难道朝廷真下定决心要剿灭叛军? 武净在欢腾的人海里感到一阵恐慌。 与此同时,何舜那双黢黑的、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扫过来,仿佛能看穿她的恐惧。 武净立刻低下头,突然很怕暴露。直觉告诉她何舜不比谢遥,如果发现端倪一定会当场杀了她。不只会了杀她,整个北关军都会崩溃,假如这个何舜真有传说中的那么恐怖的话。 武净有点想念孟慈山了。但她已经习惯,战场上瞬息万变,死生无常,谁去谁来都是家常便饭,永别随时发生。 这里已不宜久留,她要找个机会回去,最好在走前搞点破坏,为北关军争取反击的机会。 * 武净回到北关军时,这支叛军已经改名为讨逆军了。 “讨逆”意味着,这是正义之师,对面的那支朝廷军队才是倒行逆施的“逆”者,是不被上天支持的。 武光在三江举行了盛大的祈天仪式,篝火连烧了三天三夜,身披甲胄、以赤色涂面的武士口中吟唱着她听不懂的巫语。 “这不是给你听的。”武光说,指着远处丛林边缘围着看篝火的人们,“是给他们听的。” 第89章 尽管巫术只是一场表演,但这次武光似乎笃定自己继承了新的天命。他经常和一位新投来的将军戚长风在帐内一聊就是一整天,挥斥方遒,没人清楚他们的具体计划。武净有几次路过,在帐外偷偷听,却听见了许多陌生的词语,武光在向那位将军请教。她觉得没有意思,慢慢不再好奇了。 随着天气转寒,全州的冬季无差别地席卷了整片土地,播江南北两岸不约而同地进入了休整期。 如今武光的队伍更壮大了,他手下还握有一支精锐,尚未与何舜一战。 某日夜间,连日的阴雨刚过,大雾弥漫,江边如入仙境。武光隔江观望,决定趁夜袭营。 “这等大雾,她们定料不到我军来犯,就会疏于防备。”戚长风分析道,“若在晴朗之日,何舜占地利,且她擅用阵法迷惑敌人。若能包围营寨引其自乱阵脚,双方形势可谓扭转。” 武光安排了程晟守营,他自己与戚长风各率一翼包围,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一旁的武净身上。 武净立马站直了。 “你为后援,听我调令,适时支援。如若计不能成,率将士们有序撤退。” 自从武净逃回来那次暴露了营寨地标,程晟带着小队骑兵趁夜突袭,何舜一方损失惨重,她本人的一只眼睛,也被箭矢射中,不知道伤情如何。 战无不胜的何舜没了一只眼,这极高地助长了武光阵营的士气。 那个夜里,天空暗得没有一颗星星。营寨里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武净为他们带路,站在外围远眺。何舜一边眼睛溢出鲜血,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穿过黑暗、死死地盯住武净。 那是一种要吃人的眼神。武净浑身发冷,她确信了何舜一定要报复她。对面很早就知道她是谁了,如果她没有逃走,鬼知道会被拿去干什么。 如今,她的身高逐渐赶上了成年人,骨骼变得更结实,战斗技巧亦在淬炼中日复一日提高。终有一日,她会作为主将上沙场。也许会遇上何舜。 战事紧凑,每一仗都是生死攸关的较量。何舜成了武净吊着一口气往前追逐的目标。她要超过她。 这一天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虽然只是做后援,但这种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任何位置都很关键。武光这样安排是信任她的能力。她终于长大了。 那次行动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几乎剿灭了武光的全部主力,武光与戚长风只是勉强脱险。就像武光有所保留,何舜也留了一手,甚至还借武净逃走放出了假消息。 ——森林里怎么会有老虎? 武净按照吩咐带着后援队伍守在何舜军营外的高地上,遥望一片火光冲天。喊杀声穿透迷雾,在耳畔不绝震响。她先是听见了一声虎啸,一开始,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武净这辈子从没见过活的老虎,只见过军帐里挂着的虎皮。 “武将军,您看......那是什么。”身后的副将声音颤抖。 武净转身之前,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她们在一处小山坡上,侧面是十几米高的崖,这里的地势最高,适合远眺洞察形势,下山的路上沿途都是士兵把守,她没听见杀声,没察觉到有敌人靠近,此刻,却感知到了一只被更强大的生物顶上的恐惧。 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行走沙场数年,许多人的性情都与和平年代的人变得不一样,流过的血见过的伤,化作层层无形的盔甲把人罩住。这些将士们要克服对死亡的恐惧、求生的本能,迎着冰冷的刀锋向前冲击。 可是武净这才知道,最凶猛的战士,习惯了握枪的勇士,在面对敌人的时候镇定自若,面对老虎的时候,居然会自乱阵脚。 树丛里一双眼睛,被火光照亮着闪着凶狠的红光,它被火把的滚烫刺激了,咆哮着向前俯冲。 “——有老虎!” 在那声虎啸过后,树林颤了颤,竟然有更多只老虎逐一走了出来,两只,三只......军中的几匹马都受惊了,控制不住地逃窜,武净勒紧马绳的时候还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多老虎,是被军队打搅了?老虎是群居动物吗? 人都知道老虎很凶猛,可能会吃人,所以闯深山最好不要落单。但这里不是深山,他们有数万人马还带着火枪和冲车,为什么会有老虎? 武净的部下很快被冲散。她跑到山头最高处向下望,星点的火把在雾中亮起,盘龙一般舞动着。 为了对付老虎,士兵们燃起火把在雾里照明,虽不至于彻底混乱,但他们的位置暴露了。 大雾的遮掩不再起效。 武净几乎瞬间意识到,他们中了敌军的埋伏! “有埋伏!”武净大喊,一面想越过地面上燃烧的残枝重回队伍中,“ 撤退!撤退!” 她记得武光的部署,如果遇到突发状况,她要负责引着大军撤走,减小伤亡。 有人敲响锣鼓。有人跑马传信。 这时候,武净听到侧面的树林里有人的声音:“余大帅——在那里!” 果然有人? 武净强行勒马,跳过火堆,循着那声音的方向,提起长枪近乎盲眼地一扎,动作快得近乎一闪。雾中的湿漉漉的长草地上,迸裂出几滴鲜血,她手中的长枪命中了什么东西。在这个高度,只有可能是人。 她抓到了埋伏的人,可以带回去审问—— 突然,眼前的灌木丛簌簌得动了,一个高大的阴影落下来,武净瞬间被笼罩了。她抬起头,看向那个高大的怪物,隔着浓雾,怪物的气息近了,一深一浅,粗重的鼻息,那是一只老虎在匍匐前进。 老虎的背上坐着一人,几乎没有气息,像是一桩死物。武净没有后撤,也没有拿起长枪反击,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呼吸声愈来愈急促,像是死亡的鼓点。 直到越来越近,老虎的头已经贴上了她的手臂。浓雾散去,虎背上的那个人影终于现形。 孟慈山的双目漆黑。 老虎张开血口,轻轻地咬住了武净的红披风。 * “元思。”孟慈山停顿道,“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武净摇头,没必要隐瞒了,但是她无法理解孟慈山的很多行为。她怎么还在这?不是南下去光州了吗? 刚才那个人在喊“余大帅”,难道是指的孟慈山吗?去光州的究竟是什么人? 武净心中有疑,但没问。眼下的局势很明白,她们是彼此的敌人。 孟慈山将武净带回了何舜军营,一切仿佛还与去年此时一般。不过这回她的身份是战俘,亦是人质。 出人意料的,孟慈山竟然主动来找她。 “我去光州是障眼法,朝廷不想给何将军放权,但她要离开南境、北上迎敌,就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驻守在光州。我是代替她去的人。” “但你没有去。”武净一针见血,不知何舜究竟在做什么计谋,“那你们这样岂不也是朝廷的叛徒,岂不也是‘逆贼’?” 孟慈山沉默了,似乎在思考怎么解释自己。她并非是说给武净听,更是说给自己听的。半晌,她小声道:“何将军有她的顾虑,我也有我的。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名为余存忠的将军。在南边,就有一个人正顶着我的身份,为朝廷驻守光州镇压叛军。” “你家就在光州。”武净问道,“你难道不想回家吗?” 孟慈山顿了顿:“当然想,但是......战争还没结束,我不能轻易地抛下一切,有个人告诉我,我们可以赢的。总要拼力试一试。” 武净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孟慈山说的拼力试一试,就是要拼命做她的敌人了。 ......就因为别人说的几句话?你就信了!就拼命地去做了? 你不是曾经与我一样,什么都很迷茫吗?你不是告诉我,暂时不知道也没关系吗? 为什么要么匆匆地赶路走呢? 孟慈山轻轻道:“人总要有个念想,有点期望。” “这个时代太险恶了,当危险来临时,会下意识选择最靠近直觉的那个,我至少还有的选。”孟慈山歪头一笑,目光淡淡地映着地面上空盈的积雨,像是流泪,又像是望见了污秽。 “你我各执一方,未必谁是错的。百年之后,无非大梦一场,都归黄土一抔。如果我们中有人能活下去,另一个人没能,长命百岁的那个人,要记得为死人立墓碑。” “元思,我想被人记住。” 她的视线模糊了。 等武净再抬头的时候,孟慈山已经走了。前方的一点白光亮得刺眼。她记下了孟慈山所言,尽管当时没想好好兑现。那是武净最后一次见她。 第75章 衰草凝绿(三) 启元六年, 京城。 正月十六日雪霁,天光大晴。 辰时路上行人寥寥,北风呼啸。整肃列队的卫兵自大街上巡行而过。宫廷晚宴上竟出现刺客, 这一消息传遍了京城四大署, 凛冽的冬季为之一寂。 百官们一半还扣在宫内情况不明,另一半各自安分待在府中,不敢轻举妄动。 第90章 京城的诏狱之前, 大片空地上覆盖着积雪。 一条细窄的路通往门前,太阳晒的满地雪光湿润, 毛茸茸地舔着薛鸣的皮靴。 这里竟然没有什么守卫,不知道是否都被调走了。太安静了,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薛鸣从没踏足过这里, 心脏在胸膛里咚咚地跳着。之前,她想托母亲关系去狱中探望苏谦,不料母亲勃然大怒,一边呵斥她交友不慎、不务正业,一边警告她不要去给自己找麻烦。薛鸣沉默地回屋坐了半天,翻墙出去找好朋友韩慈。她们两个都不务正业,平时没少一起干过偷鸡摸狗的小事, 但这次的事太大了,韩慈也拒绝了她。 今天朝廷百官的注意力都被宫宴的变故牵住了, 薛鸣来到诏狱探望朋友,不会有人注意。 她停在距离黑色大门三尺远的地方, 回头望着一片白茫茫的空地, 远处的树都秃了, 在北风里默默受着寒风, 唯有几棵松树还绿着, 苍翠深郁,远看圆滚滚的。 薛鸣道:“过来吧。” 雪地上走出一道暗褐色的身影,是张秋凛。此前她默默站在松树的后面御风,安静地等了许久。她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很浅的脚印。 薛鸣自己没有资格进诏狱探望,只能求助于这个人。 张秋凛的脸色很白,表情有些紧绷,也可能是站在冷风里被吹久了,脸都吹木了。她率先一步推开门,薛鸣跟着进去,看她与守卫交涉几句,便引她入内。 里面是一道昏暗的走廊,每隔几丈有窗,并不太黑暗,也不太闷。走廊的墙壁上挂着燃烧的火把,温度比外面还要暖和。地上略微潮湿,洇着一层水渍。 薛鸣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觉得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一转头,发现张秋凛停在了走廊的另一端,没有走过来。 从这里逆光看去,张秋凛深褐色的衣裳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不远处阳光从屋顶斜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拼凑成一只庞大的鸟。 感受到她的目光,张秋凛拢了拢衣裳,身形转动,那只大鸟转瞬不见了。 “你去吧。”张秋凛道,“半个时辰。我在此处等。” 薛鸣道:“您不过去看看吗?” 张秋凛道:“不必。” 薛鸣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继续走,一名狱吏带着她上下,到了扣押苏谦的牢房。 这里位置较高,地上没有积水。墙上开窗,有很明亮的天光。屋内有桌椅,只是床榻比较简陋。苏谦正坐在那道光下方,伏案看着什么东西。薛鸣说不上这算不算是特殊照顾了,一时失言。 苏谦听到背后的动静,并没有马上回头,当意识到那阵脚步声没再移动后,她警觉地抬眼一瞥,随后怔住了。 薛鸣心中一紧,只觉得她回头、抬眼时的动作,一如旧时在她的书房窗下的楠木书桌之前。 狱吏已经退下了,这里只有她们两个。 薛鸣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进来之前想过的措辞,现在忘得一干二净。她的关心是否会太苍白?她能告诉苏谦多少外面的事? 苏谦等不到她开口,浅浅地笑了笑。“正月休沐以来,我见过的第一个人就是你,看来今年有个好兆头了。”苏谦顿了顿,十分认真地道,“我很意外你会来看我。” “我反正也没什么事。”薛鸣小声推托,不知道在回避什么,“你本无罪,等过了节,陛下一定会将你释放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何况这璧是别人硬塞给我的。”苏谦仿佛自嘲道,“也许是我命太薄,不该来京城闯荡。” 薛鸣尝试理顺道:“你入狱是因为弹劾崔家牵动了皇长子。就在昨夜,温宰相的儿子在宫宴妄图行刺陛下,此事震动朝野。” 苏谦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除此外没有多余的表露。半晌,薛鸣道:“所以,你大概会无罪释放。只需要等过了这一阵子。” 薛鸣昨夜几乎没睡,听家人讨论了半宿,自己总结出了以上结论。 苏谦沉默片刻,平静地道:“经过这一遭,我恐怕在京城难以为继。” 薛鸣道:“你这么聪明,到哪里都没问题的。”她并不确定苏谦语气里的冷静是深思熟虑还是心灰意冷。 苏谦道:“到哪里都一样。天下广大,却不知何处为家。我能走到今日已是幸运。” 薛鸣没话讲了,她不知道如何安慰一个入狱了还觉得幸运的人。何况苏谦的脸色这般消沉,她说的是真心话吗? 薛鸣很努力地措辞:“你...…你还有我?” 苏谦笑道:“你帮不上的,多谢。” 薛鸣有点失望,不敢乱说了。而苏谦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其实我没有选择。” 薛鸣道:“我觉得你是很厉害的人,也是很善良的人。” “...希望是吧。” 两人接着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半个时辰快到了,那名狱吏徘徊在转角,身影几度闪现。薛鸣道脑海里还是飞速转着,什么叫走到今天已是幸运,其实没有选择? 她长这么大,没有离开京城,没有脱离过家族的束缚和庇护。她想尝试理解的苏谦,但只能摸到虚软的皮囊,那是她的伪装,却是她的真切。 苏谦看她一直不动,突然问:“你还不走吗?” 薛鸣一愣,略尴尬道:“.....我在等张大人进来。” 苏谦哑住了,猛一抬头,目光又飞速转下,盯着发灰的地面。原来是张秋凛带薛鸣进来的,张秋凛就在这里。就是她带着自己踏上这条路的,可以再拽她一把,也可把她推下悬崖不付代价。 那个改变了自己命运的人就在咫尺之外。 如果张秋凛肯进来见一面,苏谦有一肚子话想问,引她面见皇帝、授肃政卿之职,是否只为一颗棋子、用完就丢? 薛鸣和苏谦面对面望着,各怀心事,中间隔着一面生锈的栏杆。如果张秋凛走进来,苏谦就有机会当面质问她了。这是薛鸣送给她的礼物?她好像比她想象得懂的更多。 狱吏消失了一阵,少顷,张秋凛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火光照亮她的半边面颊,映得通红,另半面脸落在天光中,显得苍白。 薛鸣转头,遥遥地看过去。张秋凛亦看着她。 最终张秋凛转身向外去,背影逐渐融于白亮的天光。“走吧。” 薛鸣迈不开脚步。狱吏擎着火把几乎怼到她脸上:“薛小姐。” 火光一片赤红,薛鸣如梦初醒,转身前低头小声嘟囔一句:“新年快乐。” 她们走后,诏狱重归安静,窗外的天色大亮,一阵风吹,残雪飘进天窗,融进淡淡的灰墙。苏谦仰头,任那风雪拍在自己脸上,轻柔得像一道光。 苏谦对着墙壁轻喃:“……新年快乐。” *** 皇宫。元思殿。 大殿内设了一张长案,两张白瓷盘上散落着梅花饼的酥皮,只剩下残羹冷炙了。 武净的故事讲得太长,所以她们现在进入了一段中场休息。中间叶青玄忍不住打断,跟她讲起孟慈山故事的后一段。 武净聚精会神地听。叶青玄很会讲故事,令人身临其境,仿佛她也到了那清澄的江水畔,看着故人的远逝背影。 卫城的故事讲完后,日已黄昏,光斜照在门外的玉阶上,镀上一层暖色。二人沉默对坐,气氛已经不再冰冷。良久,武净开口道:“我想为她立一块碑。” 叶青玄刚想说,其实孟慈山已经有墓碑了。武净又道:“父皇在城东郊外修建了一座碑廊,供奉先祖和开国功臣。如果她能进去,就可以一直被人记住了。” 叶青玄没有立即表态,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武净说的又是哪一项皇家工事。不过孟慈山毕竟是站在旧朝那一边的,尽管临死前幡然醒悟遣散了叛军,武光也已为她立将军冢,是足够高的规格。 武净看了看天色:“我还没讲霍衍的事。你今夜留宿下来吧,我慢慢讲。这故事后半段......就没那么有趣了。” 叶青玄想到自己要在宫里待第二个晚上,不禁浑身一哆嗦。 * 武净被关押在何舜营中两个月,延朝士兵没有把她和别的战俘放在一起,但绝对谈不上善待。她身上的伤口无人医治,孟慈山来看望过她那一回后,就彻底消失,可能是被调往其他战场去了。 有一回,武净从昏迷中醒来,发现黑暗中有一道人影,正匍匐在自己身前,瞬间紧绷起来。 那人身上传来一阵淡淡的草药香气。武净立刻察觉,自己腰腹上的伤口不对劲,贴着一层冰凉的像是伤药的东西。这人在帮她吗? 黑暗中,那人的眼睛很空,望过去的时候没什么存在感,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是谢遥。 谢遥收拾手上物件,正准备离开,假装自己从未来过。武净犹豫着是否要戳破她,三思之际,谢遥已经利落地走了。 三日后,武净从昏睡中醒过来,发现自己腰上的伤快好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但能听到两个声音在不远处讲话,其中一个温和的是谢遥,另一道声音低沉凌厉的是何舜。 第91章 “前日让你回京去你偏不肯,就是因为这人?”何舜说着视线歪向角落里的竹席,上面躺着一滩勉强是人模样的武净,“她已经长这么大了,让她活着就是个隐患!” 谢遥冷静地迎接着何舜的怒火。她年纪比何舜大,本人也是倔脾气,加上她们自幼相识,何舜小时候是给她当小妹的,极少这般把怒气撒在自己身上。 不过,谢遥明白是因为战事吃紧,大家压力都大,何舜作为全军主心骨更是无处发泄。那就让她来承担吧。 何舜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一下。“你真的不回家吗?一旦均州的出路封住,也许就回不去了!你刚成家生子,真的不回去吗?” 谢遥还是冷静道:“不了。” 何舜倒抽一口冷气。“你就想死在这儿,是吗?” 谢遥没有回答。何舜继续问:“你终于要实现年少时的梦想了?封王拜相、荣耀无穷,然后在最光辉的时候结束?” 谢遥闷道:“嗯。” 武净一直闭着眼装睡,此时感到两个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自己脸上。 谢遥缓缓道:“自从你劝我回家,我一直在思考。我不顾你的劝阻决意嫁给温颂声,之后马上自请离京出征。我生下儿子,又马上把他送走,不曾抚育过一天。在旁人眼中,我该是个怎样冷血自私的人。” 何舜恶言道:“管他们呢!你这么年轻就嫁人生子,真是便宜了那个姓温的。” “你不必这样说。”谢遥依然平静道,“我是因看中了他深谋远虑有城府,是因我所有图。我反而觉得,是我有愧于他们。” “你们就不该成婚。”何舜咬着牙,自顾自说道,“你小时候总说,你应是个男子才对,你不觉得自己像个女子的模样。要真是那样就好了,我可以嫁给你,我们都还继续做自己的事。” 两人各说各的,谢遥继续道:“是我太急功近利了。我小时候孤身一人,执着于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觉得那样就可以保护自己,甚至想着做出一番大业,我告发北关军武氏不臣,以取缔北方守军的军权,我得到了,可人们又说,我太骄傲孤僻、太不合群,多行不义,必自毙。” 何舜彻底沉默了。 谢遥:“我现在觉得,当时这一切是否太仓促了。” “这是何意?” “如果我们都死在这里,再也无法回去呢?我在世上漂泊时,总想给自己留个念想,原来是从前飘得还不够远。人飘得太高了,念想也成了负累。” 谢遥走向武净,三步,两步,终于只剩下一步距离。 “她长得挺像武光的?是不是?” 何舜默了,半晌道:“是。” 原来这几人都认识,武净在心中想,父亲年轻时在京城做质子,而她的祖父、当时的北关军主将被人构陷谋反,武光在一夜之间丧权失家,干脆自己真反了算了。 武净一直觉得谢遥认识她,但没想到,竟非故交而是仇人。 那岂非应该更恨之入骨早日铲除大患吗?难道是看她年纪尚小,就生出一种可笑的慈悲吗? 下一秒谢遥却道:“这孩子很像我,小孟跟我讲过,六亲缘浅,不知道哪里是家,眼里只有战场输赢,建功立业。” “我不能不救她。”谢遥一边摇头一边道,“如果没有人救她一把,她日后只能靠自己爬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又会牺牲多少人?我不能不救她。” 何舜听了片刻,语气更加确信,更显得无可奈何:“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我会战死。”谢遥冷冷道,“我会献出自己最后的价值,何大将军。” 何舜看着她,表情动容,眼神悲切。 莫言此生,愿不遂,谶皆成。 “也许那些人是对的。” “哪些人?” “叛军。”何舜悲从中来,几不可闻,“我们找不到出路了。” “我信你。”谢遥道,“虽然我命不好,但至少你和禹归这样的人,背后还有家族担着。天塌下来大家一起死,不也挺浪漫的?” 何舜抬眼看了看天,天色阴晴不定一如她的脸色,一时间说不清这屋里有几个疯子。 何舜目光在武净脸上一扫,似乎接下来的对话不该给她听的,但此刻等不了了,她上前一步,抓住了谢遥的手。 “禹归给我写了信,她要来投奔我。” 谢遥脸色一白,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几次劝我走。” 她接着问:“禹归为什么来?前线多危险。” 帐外的雷声响彻。 第76章 衰草凝绿(四) 霍衍只身出现在何舜军营外, 是在一个雨过天晴的夜晚。 何舜坐在大帐中,蹙眉看着战报。帐内无旁人,仅有谢遥侍立在她旁侧, 既像侍从又似护卫, 终日不解战甲。她们已经快两个晚上没有合眼了。 自从打败武光讨逆军后,这支朝廷军队深入群山,远离补给, 周围被各方起义军环绕夹攻,日显疲态。 “报!霍小姐到了!” 何舜的眼睛在听到消息时马上亮起了。尽管霍衍的到来不会改变任何事, 不能解这大军的燃眉之急,她现在心情也没法与朋友叙旧。那仅是一种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罢了。 像是儿时无数个这样晴朗的傍晚,微风吹拂脸颊, 火烧云挂在天远端。推开门就是好朋友。 “——禹归!” 何舜出帐去迎。谢遥下意识迈出一步,却顿住了。 霍衍会希望见她吗? 她们三个曾经是极好的朋友,以姐妹相称。谢遥是老大,何舜是老二,霍衍是她们一起宠的小妹妹。何舜和谢遥家里都是军户,只不过谢遥的父母死了,何舜的父母封了侯, 收养了昔时战友的遗孤。五岁的时候,谢遥何舜移居京城, 认识了书香门第的大小姐霍衍。她们十多岁的时候,霍衍的父亲升官为宰相, 也是延朝历史上最后的一个宰相。他有两个得意门生, 一个是寒门天才, 还有一个是世家神童, 名为严正与温颂声。 细数古往今来无数贤才异士, 他们本应其中很耀眼的一群人。假如他们不是生活在延朝即将溃败的末世里,在一个时代的衰朽中度过了自己蓬勃的少年时代。 是何舜最先认识了西北营中一个名叫武光的少年。他当时名义上是某位亲王的养子,实则是北关军留在朝中的质子。当年他们有过多少交集,谢遥已经不记得了,她们跟武光并不熟,偶尔在一个训练营打过照面。 跟武光相熟的人是霍衍。 谢遥压住思绪,她不忍去想了。 霍衍家出的事她听说了,她们二人已有近十年未见,谢遥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就悄悄地绕行出帐,沿着军营外围取水的河渠踱步。她就是在那儿遇见了武净。 谢遥作主把武净留了下来,给她一定的自由,但时刻处在延朝士兵的监视之下。武净的身份不是秘密,甚至还是成了一段景观。自从上次何舜打败讨逆军,武光和他的人马退回全州,许多再无音讯,现在朝廷要对付的是东北边的叛军。武净无处可去了,有些人看她年轻,眼神里都带几分怜悯。 武净站在士兵之中,身上的铠甲旧了,眼神放空,似乎无欲无求,又仿佛在那双空洞的眼背后藏了什么。她只是在思考,当初孟慈山引发她思考的那个重大问题——等战争结束了,她该何去何从呢?假如她输了,该如何自处? 这不是简单的投降,或者表面身份的转变,就可以决定的事。 她是谁? 谢遥踱步,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与武净擦肩而过。武净的视线追着她看过去,忽然想,啊,原来这个人也不知道。 原来延朝的将军也未必知道自己是谁、自己为何而战。原来许多大人也没有她想得那么厉害。 自霍衍加入何舜的军队后,武净见过她几面,那是一张特别干净的脸,哪怕没人告诉她那是被冤死的宰相的女儿,她也会下意识觉得,霍衍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那是一个特别干净单纯的灵魂,一双灵动的眼睛转着,时刻警觉,又充满着茫然,仿佛一个局外人那样审度着周围的一切。武净心中想,这是一个曾经知道自己要什么、现在又不知道了的人。 某种意义上,她们的处境是一样的。 与过去相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未来也看不见方向,困在河中心的一座孤岛上,举目无亲。 有时候武净发现霍衍也在看着自己,但她不敢看回去。她知道霍衍认识武光,那是发生在她出生之前的事情,她有点不知如何面对。 一连数月,讨逆军依旧了无消息,武净盼着在战报上听到熟悉的名字。什么都没有出现。既没有奇迹也没有噩耗,但她没有忘记等待。她开始频频梦见讨逆军的人和往事,许多她从前没在乎的,竟然也跑到梦里来,织成一片朦胧的暗灰色的梦。 她看见程晟用羊角制的酒器喝酒,喝醉之后在属下面前耍酒疯,武光会拿个鞭子把他去轰出去,程晟从来不恼,用他的公鸡嗓在帐外面唱歌。程峤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把他悄悄带走。戚长风向来最讨厌程晟喝酒,更讨厌劝酒、醉酒的风气,称这些都是“陋习”,武光一听就默默把杯放下。然后天亮了。她听不见程晟响亮的歌声,也听不见其他人混在一起的笑声了。梦醒了。何舜帐下的士兵们讲她不熟悉的方言,是听不清但扰人的絮语,在耳畔整日不绝。 第92章 直到那一天,武净在浴堂外面看到了一双虎头鞋,上面绣着七颗白亮的星。应该是某个女兵在沐浴时换上的,是个不起眼的小物件。 武净会多留意一眼,一来这种花哨的东西在军营里很少见,二来她之前也见过类似的。戚长风也有一双,看上去像是小孩子穿的鞋,给将军穿不正经,反倒很衬他的性格。 进出那个浴堂的人本不多,武净很快就发现了,那个人叫荣青霄,是霍衍的向导。 荣青霄二十多岁,常把头发盘起来,用发网兜住,在营地上走来走去,观察周围的人。她会一点简单的武术,但不能算个军人。听闻霍衍从业州北上途中,结识了在战乱中与亲朋失散的此人,二人就此同行。一路上艰难险阻,互相扶持着走了过来。 所以当霍衍出现在军营外的时候,何舜显得那么激动,是因为要独自一人穿越几千里的山区和战场,安然无恙地找到隐秘的驻地,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为此,何舜破格给荣青霄封了校尉,当然也不干别的,就做霍衍的私人保镖。现在两个她们形影相伴,吃睡都在一处。 武净看着荣青霄从浴堂出来,小心地换上新鞋袜,将滴着水的长发用一块棉布裹起来,尽管周围没什么人,她还是显得格外拘谨。武净当时就觉得此人怪怪的,暗中跟着她观察了几日。 荣青霄没有丝毫察觉自己被盯上了,她照常每日吃睡、到小山坡上兜风、操心一日的伙食供给,没有多少防备心。武净起初觉得她应该是个读书人,因为她身上有读过书的气质,不像佃农也不像工匠。但是荣青霄并无一技之长,何舜拷问过她许多次,四书五经一概不通,甚至不知道韵书是什么。 另一方面,她懂得许多的常识,像是生活经验丰富,远超这个年纪的积累。而且武净注意到,荣青霄身上缺少一种东西,在霍衍、何舜、乃至她自己身上都有的,早已习以为常的东西。 大概就是,小时候有没有负责照顾你的起居,给你端茶倒水;长大后你的一句话说下去,有没有人立刻执行。 荣青霄从来不会命令别人,也不会伏低做小。她不爱发怒,也不常笑,更多的时候,她只会盯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默默地出神。连霍衍也不知到她在想什么。 武净分析不出来,荣青霄是贵族吗?是平民吗?似乎都不太像。 她到底是什么人? 荣青霄白天不喜欢看士兵们训练,似乎那个场景对她来说太粗野了。霍衍随身带了几本书,但是荣青霄一番就头大,她说:“这些字长得太难看了。” 霍衍:“?字就是字,有什么难看的? 她们彼此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几个月,某一天,荣青霄主动找到了武净。她开门见山就问:“你是讨逆军那边出来的?” 武净点了点头。 荣青霄把她拉到无人处,满眼紧迫地问:“戚长风死了吗?” 武净的眼睛瞬间睁大。她怎么知道戚长风? 她又想起了那双早已抛在脑后的虎头鞋。 可是......戚长风的名号并不响亮,他加入讨逆军后,武光一直有意让他低调,作为一张出其不意的底牌。奇袭何舜大营正是戚长风的主意,然而那场仗输得惨烈,武净至今没有在见过家人,戚长风也已生死不明。 难道是之前就认识的......? 其实武净对戚长风有些陌生。他是突然出现的,武光对他是突然信任的,那份信任让与他一起长大的程晟吃味不少。没有人知道戚长风带给了武光什么,据武净所知,戚长风手下没有多少兵马,此人之前做什么行当亦无人知晓。 武净记得有一次路过,戚长风突然问她有没有在上学。这问题太蠢了,所以武净没说话,用听天书的眼神看着他。戚长风顿时垮脸,骂骂咧咧地去找武光,一边喊:“孩子得上学啊!你怎么教的!”他甚至还自告奋勇:“我教你!” 自那之后武净就绕着他走了。 难道戚长风是卧底?那次的夜袭也是一场阴谋吗? 武净的眼睫颤了颤,不动声色地平稳道:“下落不明。问我做甚么?” 容青霄的脸色煞白,表情很微妙,先松了一口气,然后染上悲伤与惊惧。 武净依然没联系上讨逆军。但她的等待结束了。 那天何舜与谢遥在主帐内讨论军务,她在外面犹豫一瞬,主动走了进去。这次的对手是赤山军。 假如朝廷军队是她的敌人,那么敌人的敌人呢?是盟友还是敌人? 武净站在那里的一刻,心中已有答案。 她环顾着帐中的人,何舜、谢遥,霍衍也在——她居然也能参加这种讨论。这些人有分别心怀怎样的答案?当天下重归太平的那日,谁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当她们来日再相会,又会是以怎样的身份呢? 未来尚不清晰,但她清楚地看见了现在。 天下纷乱,战火四起,她生长于其中,如何能坐以待毙? 这边轮到的是霍衍发话。这位二十四岁的世家女,从小读边诗书,周身有股凌厉之气,短暂的军旅生涯让她的身形变得更坚硬了。她垂眸,伸出手轻轻地往地图上一点,仿佛对战局胸有成竹。 “大将军,你的人马再多,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六个地方。那个狗朝廷能给你发出军饷吗?”霍衍眯着眼睛,前半句轻率,后半句斩钉截铁,“你也不可能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放在南边,一半放在北边!” 何舜显得有些疲惫:“我知道,但没有别的路,我已经尝试一切......” “朝廷还以为你在光州。”霍衍毫不客气地截断了她,“他们甚至不允许你调兵,不给你增援。你要是死了,他们会投降得比谁都快!你和你手上的这支军队,只能孤军奋战!” 她当然知道何舜尝试过一切。霍衍的父亲生前曾经与何舜密谋,派了一位学生余雁到光州镇守,便使孟慈山改名换姓南下平乱,历经艰难万险,才换得了何舜率军北上扭转战机的喘息之机。 霍衍从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大小姐,她第一次听说这个惊为天人的计划,就是在父亲死的当晚。 禁军围住了她的家,粗鲁地带走她的亲人,一张张面孔,匆匆地从她眼前流过。 不要走。 谋逆的罪名扣下来,是既把霍家连根拔起赶尽杀绝,又不敢把罪状陈列地太明白。因为他们还需要何舜挡住北方的三路叛军,因为他们还妄图苟延残喘。 “霍大人为国鞠躬尽瘁,他有何罪......”也有人求情,但冬天的雪太厚,人的喊叫声太轻薄,传不出一丝回音。 霍衍是唯一逃出来的。温颂声让她装扮成小公子的乳娘,藏进温府躲过了搜查。她那时候想,这是谢遥的孩子救了她。 当时霍衍惊魂未定,还在想办法陈情。但温颂声劝她尽快走,离京城越远越好。她看到温颂声张罗着把他的学生们送出去,美其名曰“游历”,但当时战火四起,除了像她这样走投无路的人,有谁会愿意离开富足安逸的生活,主动出去送死? 后来她才知道,真的有人去了。 霍衍刚听说的时候很恍惚,想起了自己的年少岁月,她与何舜、谢遥常年行走在金色的高墙下。人在命运面前是那么渺小。 一束光射进狭小的军帐。 何舜还在努力坚持:“我知道,可是......” “反了吧。”霍衍一字一字道。她的眼神无比狂热,显得眼角流下的那一滴泪很突兀,像个强装平静的疯子。“反了吧。我们不要了。” 多年后,当武净已经是大周的长公主,她会听到京中老人说起陈旧的流言——霍中郎手里掌握着三千甲士,陛下允许她护卫皇宫,都是因为当年二人青梅竹马。 武净每次听见了都狠狠骂回去。 她都懒得解释,人们不会相信也不愿意听,是霍衍自己率先挑起了反抗的旗帜,与武光没半点关系。史册也绝对不会如实地说出真相。 在何舜的军帐里没想明白的事,武净终于想明白了,哪有什么正义之师。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百年后,人们读到的是“为尊者讳”的片面真相,或许会更宁愿相信霍衍就是武光的情人。多么的简单明了!难道会有那么一批后世的文人,努力从字里行间还原出一个没那么简单的、可能十分复杂矛盾的真相? 当后人看见史料中的“元思”二字会不会混淆,这边是死气沉沉的公主府,那边是驰骋疆场的将军。会有人看清这两个字背后,她过着怎样的一生? 谁知道呢,也许百年后人们会彻底遗忘这个王朝。 第77章 逆风执炬(一) 叶青玄惊讶:“你在前朝军中待了好几年?” 元思殿中, 一轮银月高悬在夜空中,明窗前两位女子对面而座,膝上盖着锦被御寒。淡白的月光照亮了一半。 武净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似乎恨意中掺了三分不忍。“自那以后, 父皇再不会全心信任我了。” 第93章 叶青玄问:“那你是何时回归讨逆军的?” 武净沉默了一瞬,沉吟道:“中睦十一年,何舜被三路叛军合力围困在均州北部山区, 弹尽粮绝,冬季大雪封山, 将有一场恶战。” 叶青玄脸上的表情一僵。 是啊,中睦十一年的那场大雪,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们在部署决战时, 交给了我一支我能亲自统帅的军队,就让我走了。” 后来武净一直都没有想明白,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叛逃,她总有一天要回去的。为什么这些人还要像朋友一样待她?为什么不杀了她泄愤,她们不是敌人吗?为什么不把她五花大绑,挂在战旗上向武光挑衅?难道是希望感化她吗? 可惜,她从小就是一个冷漠的人。这个策略可不会奏效。 如果有机会, 她真的很想问问何舜或谢遥到底是怎么想的,但她们都没有活下来。 武净从小就明白, 战场上瞬息万变,死生无常。 所以, 不要有眷恋, 不要有牵挂。 “谢遥是被父皇杀死了, 为了报昔日栽赃祖父的仇恨。当时何舜安排谢遥守卫业州, 而非直面前线, 父皇不知从何处知晓了这番调度,故意安排伏兵在路上埋伏。” “何舜在混战中惨死,连尸首都找不到了。原本结成联盟的三路叛军自相残杀,就在那时候,温颂声来了。他带来了朝堂的讯息和榆州大将言明卓,他的加入扭转了战局。父皇最终胜利了。” “混战之后,霍衍加入了讨逆军。我才知道当年送她出京城的人就是温颂声,而且他们这些年来一直有书信往来,就在大战前夕,温颂声还曾写信告知霍衍,他要带着应援兵马赶往均州。” “所以,自从元宵宴上的意外后,我一直在想,温柏寒素来不曾参与朝堂纷争,他为什么动手?” 叶青玄反问:“你怀疑是因为他母亲谢遥......?” “不知道。”武净干脆道,“虽然当年是父皇亲手杀了谢遥,这一点确凿无疑,但我分明记得何舜命她南下护卫业州,父皇何以知晓谢遥的行踪?” “这几年来,她的生前事鲜有人提及,是因为要顾及温颂声的面子。我想真相并不重要,也永远不会有人告诉我真相。” 武净笑了笑,好整以暇地盘踞在座榻一角。“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全都告诉你了。叶大人,我有一事想托于你。” 叶青玄顿时一震,坐直了道:“殿下请讲?” “我方才已经说过,自从我回来以后,父皇不肯再信任我。我亦无意困在这座四方城中,我有一事,想请叶大人助我。” 叶青玄灵机一动,大胆猜道:“你该不会是想重回边疆、领兵作战?” “正是。”武净十分满意地眯笑笑道,“但是父皇不会轻易地把兵权交予我。你放心,我不会拿这事为难你。我自己会去处理,但我需要在前朝有一个必要时能互相照看的人。” “臣知道了。”叶青玄微微颔首。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捡过多少根橄榄枝了,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算是哪边的人。 “敢问殿下,”叶青玄小心翼翼地措辞,“如何看待霍衍与白秀吟二人?” 她还记得昨夜武净对这两个明显站在一边的人态度截然不同,若说与霍衍有旧、一时难解,那白秀吟又是怎么一回事? 武净的回答很有意思。“霍衍心口不一,白秀吟作茧自缚。我最讨厌心口不一的人。” 叶青玄点头记下。 * 当叶青玄离开宫城的时候,正是第二日的上午。日光不烈,洒在冬夜枯寂的大地上,白茫茫的一片。不远处的墙边有一人伫立着,应是正在等她,看见她出来后,遥遥地招手示意。是谭衡。 自元宵宴之变,二人还没见过,谭衡作为方循的门下弟子,那夜是跟着一起去了正殿,也就是说他应该看到了温柏寒行刺的全过程,也理应比她更先一步知道温颂声的情况。 果然,谭衡疾步而来,无复平日悠闲从容之态,焦虑地道:“允和!这两天都闹开锅了,你从长公主那里过来时,可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叶青玄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去见了长公主?” 武净平时的存在感很低,元宵宴也没怎么露面,谭衡怎会有此一问? 谭衡边走边说:“哎呀早都传遍了,长公主对你厚爱有加,赏赐了饭食新衣,真不愧是你!走到哪都受人欢迎!你看看!” 他边说边指着叶青玄刚换新的锦袍,一身红紫,金鹤祥云,高调华贵不像她本人的审美,确是武净刚刚赏赐给她的。叶青玄忽而心有所感,回望向宫城高耸的大门,见两边的城楼上似有一到白衣人影,在静静观望着她。 叶青玄在元思殿里借宿了一夜,转眼间消息就传遍了满城。 她又想起了武净叮嘱的那句:“能一眼看出不对劲的都是小啰啰,是为掩藏后面的人。是很可怜。” 武净的语气有点高傲,叶青玄处听总觉得不舒服。现在一想来,简直太有道理。 她收回了目光,不再去想城楼上的白秀吟,转而仔细去听谭衡的喋喋不休,忍不住打断道:“你慢点说,我没跟上。” 谭衡重新组织了一遍:“今早陛下降旨,赐死温柏寒,温太师除去官籍贬为庶民,幽禁家中再听发落。来宣旨的人是张秋凛张大人,她消失了一天一夜,然后就带着旨意突然出现。许多温氏门生指控她背叛恩师、为谋前程假公济私,现在一群人在温府门前骂起来了......!” * 叶青玄赶到温府的时候,并没有遇上想象中的热闹场面,反而门厅一片萧索,大门紧闭着。家仆探身见了二人,便引叶青玄直入内室,穿过小院回廊。 半亮的天光斜照,见园内冬景一片凄凉,池中水枯,枝头花残,满地的落梅似雪纷纷。 叶青玄蓦地想起了几年前在这处园中,载酒醉游、笙歌曼舞的岁月。转眼间,犹似幻梦一场。 她被引向了水榭书阁旁一处僻静的屋舍,这里的门窗闭着,树丛幽静,应是夏日避暑清凉之处。但是在这凛凛冬日,踏足其中,顿觉神清骨冷。 刚推开一条门缝,忽听得里面传出一阵急促的争吵声。张秋凛坐在正对窗户的圈椅上,面色一片赤红,却低头攥着桌缘拼命隐忍。方循在另一边来回踱步,全然没有注意到叶青玄推门。 张秋凛低声呵斥道:“方惠和,你冷静一点,成何体统!” 方循转头怒视道:“你跟我弹成何体统,如今师相遭难,你不但在众官之前临阵倒戈,还谈什么‘荧惑圣听’,张鉴生,你以为这是你能决定的吗?你以为离开师相的庇护,你就能做成你想要之事?君子不器!而你如今,甘为一枚棋子,贸然去向陛下投诚——” 张秋凛脸色阴森得可恶,听他说这许多,终于忍不住怒吼一声:“住口!你懂什么!你说的棋子难到是指尽己所能、与这世间强权争一份薄利之人吗?这世道本就不公,人生艰辛,若为执棋之人就是凌驾于众生之上行不义之事,那便做一枚棋子如何!” 方循脸色一白欲言又止:“诶你……我什么时候说过,难道就因为你我政见不同,你非要把我说成奸佞之人吗?我几时因公害过你?” 张秋凛道:“师弟岂不闻,道不同,不相为谋。同门十几载,如今师相避世,若我们终究不能互相说服,如此这般争吵下去也无意义了。” 听到这里,方循刚熄灭的怒火又被点燃了:“师相为什么被逼得避世,你难道——” 张秋凛肃目而瞪道:“这是师相的主意,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方循那边气焰骤冷,俄尔轻笑两声。“好啊......果然你才是师相的好学生!” 张秋凛移开视线,眼底闪过一丝漠然,看见了站在门外开一条缝偷听的叶青玄。“进来吧。” 门吱呀一响。方循大惊,这才意识到刚才的争吵被听去了,顿觉羞愧,转去整理仪容,待叶青玄进来时,又是那一副气定神像的老模样。 叶青玄却并不看他,直走向张秋凛。 张秋凛抬头。叶青玄垂目与她对视:“温太师让我来找你。” “嗯。”张秋凛淡声应道,“巧了,我也正想去找你。” 她巍巍站起身,一手揽着叶青玄往外走,似想赶紧离开此地,但走到门前,又回头去看那垂头丧气的方循,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叶青玄看见了这件昏暗的房间里,墙壁上、书柜上陈列着许多物件,有些残旧的书卷,有笔墨丹青,有断箭折弓,简直像个陈放旧物的宝库。这些物件对于她而言毫无意义,她认不出这是张秋凛与方循幼时随温颂声学艺时留下的。方才二人争执不休,温颂声无暇劝阻,便命人将这二人驱赶到这里冷静。 还没待张秋凛开口,方循忽然道:“当年我们不该争吵,你便不会独自一人北上寻父,倘若你我一起西行......” 第94章 张秋凛忽作释然一笑,然后彻底冷下去。 “绝无那种可能,我们迟早会分道扬镳。师弟,保重。” 张秋凛揽着叶青玄出去了,后面传来方循的半句嗫嚅,但是他究竟说了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外面很冷,五指被冻僵发白,张秋凛揽紧衣袖,仰头望了一眼青天。 叶青玄问:“现在去哪?” 张秋凛道:“不清楚。你陪我走一走吧。” 二人从温府离开,向西北而行,长长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她们仿佛亦步亦趋地追随着那两道幻影,拉得很长很长。 良久,张秋凛启口道:“方才的争吵惊扰到你了。” 叶青玄笑道:“这才哪到哪。下次想骂谁,我帮你骂回去!” 张秋凛略是无语地瞧了她,兀自一笑,气氛突然没那么僵了。 “我本无意同他争吵。”张秋凛继续道,“看在师相的面子上,我亦无法令各处周全......” 她顿了顿,坦白道:“是师相命我宣那道旨的,我也答应了。” 叶青玄愣了一瞬,陡然明白过来。温颂声自知仕途不保、生死难料,选择让屡遭贬逐的学生张秋凛为陛下宣读惩处自己的诏令,朝中舆论便会认为她已经投靠了皇帝,皇帝本人亦不会拒绝一位能臣。 好一出令人拍案的师生反目、君臣相得。 温颂声退出朝局之际,竟以自己为代价,送张秋凛再上青云。而张秋凛也接过了这出堪称不义的剧本,演得淋漓尽致。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叶青玄或许还会为温颂声的遭遇感到唏嘘,而如今她刚知晓四方军混战的真相,那之中未尝没有温颂声的推波助澜、关键时刻转危为安。谁知道他如今的冷遇是不是他亲自谋划的布局?以温柏寒的性格,若无人刺激诱导,怎会冒然行刺陛下?也许,就连他自立府邸、结交皇长子都是计划中的一环。 叶青玄不敢再猜了。温颂声已经彻底失势,犹存性命之忧,他背后的业州世族大多心惊胆战,畏惧可能随之而来的清剿。朝局的关键已经传递给了下一人。 叶青玄淡淡回眸,道:“前些日子让你忧心忡忡的,就是这件事了吧。” 张秋凛眼神微黯,不禁笑道:“我知师相欲传薪火,但我对自己尚存犹豫,没想到......事已至此,已无退路可寻。师相与方循都是业州世族出身,居身相位,不能尽听陛下之意,终为取祸之道。唯有我,孤身在朝,有敌无党,有功无颂,可为君王所用。若我能施展抱负,为国、为百姓献一份力,便是众叛亲离,亦是无妨。” 她们已然走出温府十数里,走到偏西北的里坊。此处高门阔院,白日亦少行人。身后响起一串方向明确的脚步声,她们同时回头,见白秀吟一身白衣站在路中,颔首向二人施了一礼。 “叨扰二位大人了。”白秀吟道,“今日府中一番争吵,坏了多年的交情,惠和这几日心情不好,您莫要往心里去......” 叶青玄心中诧异,这位可真够忙的,忙着在宫中探听各方动向,忙着满城散步她与长公主结交的留言,现在还要来替夫君说人情。 张秋凛似正有同感,往前踏了半步蹙眉道:“文举,你也算御前护卫,有进出皇宫的资格,甚至可以在御前佩刀,如今各方势力藏锋于暗中,你在期间周旋是为何?你站在我面前又是为何?” 白秀吟脸色微变,唇角僵硬一笑道:“我所求无非世道安乐,人心相齐......” 张秋凛笑了。“人心相齐,说来倒容易。在我看来,你们眼中的那个和美世道始终就不存在!”她深吐出一口气,平静下来,但不无讥讽道,“如此也好,你与方惠和也算是天生一对了。” 白秀吟的脸色骤然惨白,低头愕然未语。 张秋凛便转身,欲携叶青玄离开。白秀吟忽然抬头,苍白如纸的一张面上,清亮如水的眼里无波,直愣愣地看着叶青玄。 “苏濂清在吏部的告身有误,登记的籍贯与实际不符,而且,她和崔家可能是合作关系。” 叶青玄心头一动,错开眼神,正与张秋凛的视线面对面相交,那双眼沉静如渊,却格外能令人安心。 “知道了。”叶青玄轻声道,“多谢相告。” 第78章 逆风执炬(二) 她们二人一起走在街上时, 北风刮得正急。 张秋凛侧目:“她刚才说苏濂清身世之事,你怎么看。” 叶青玄无比坦然:“我已决定要帮苏濂清,相信自己的判断, 说到就会做到。” 张秋凛沉默了, 一双眼紧紧盯着她看了片刻,才松下来道:“好。” 叶青玄看不懂她那时的眼神,只觉得那双眼睛好冷, 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她也做了一个艰难的抉择,所以更能理解此刻的张秋凛。 叶青玄忽然道:“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张秋凛顿步, 不自然地偏头看了她一眼。“当然记得。” 那一年,她用尽了盘缠,跟方循吵了一架后, 二人分道扬鞭。她一个人在大雪里跋涉,饿了整整三天,决定去投奔父母。 张秋凛从小就客居京城,只有过年回家。战乱后各地音书断绝,好不容易才联系上家人。那时,她已经快四年没回过家,父母之衰老, 长兄之沉稳,在她眼里都有些陌生。家人都不善言辞, 只是一味把好吃的端上桌。那一刻张秋凛真的动摇了,她不想再一个人闯荡了, 也许她可以跟随家人一起生活。 可惜他们选错了。 ——“这里有个人!” 万丈悬崖尽头, 竟然还有一处藏在世界尽头的村落。会是桃花源吗? 当她力竭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有一盏灯朝她奔跑而来。 像行走在暗夜中的人, 抓住了一抹光。 “你醒啦。”那个年轻的女孩端来一碗汤, “我还以为我把你给治死了!” 她那个时候整日赋闲,却总是让自己忙碌起来,仿佛一刻也不能停下。她那时候到底在忙什么呢,是为了让生活早日回到“正轨”? 所以她常说:“你跟我去京城吧。” 张秋凛一厢情愿地觉得只要回到京城、参与新朝的建设,人生就会回到所谓的正轨,年轻时的理想就能逐一实现。 可世道多艰,哪里有什么“正轨”可言?王朝能在几日之内颠覆,生杀予夺天下尽在掌握,又有几人能不失初心? 她把寒径山的那些年视为人生的污点,却不曾想命运跟她开了一场玩笑。原来那是她生命里仅存不多的温暖,非但没珍惜,反而一次次否认。 “我就说大人哪有这等雅兴。” “若我这辈子都不跟你好了呢?” “你其实不用太在意我说的。我只是为自己而已。都过去了。” “你不要被我影响太深。” 有些事她也许永远不会懂,设身处地是极困难的,何况她生来并非那心思细腻之人。事到如今,她如何能再如年少一般堂而皇之地邀请别人踏上自己这条路? 孑然一身,茕茕独立。 那就让她的执念,安分一些。 张秋凛的视线在叶青玄身上那件华丽富贵的衣裳上一扫,终究是没问什么。 叶青玄继续道:“那你应该已经查清楚四方军混战的事了?” “的确是。”张秋凛一边向前走,一边坦白道,“从卫城回来后我就有怀疑,但未有证据,亦不敢直接与老师对峙,去岁回京路上,我途径闻不疑,拜见了老恩师严先生。他将何舜私调大军北上的事与我说了。” “你对温柏寒行刺一事如何看?” “这不像是以他的性格会做的事,更像是有什么或事刺激到了他。” “和我想的差不敌。”叶青玄一笑,忽然换了语气,“这下你与温太师和方循闹翻了,以后当如何?” 张秋凛却道:“谁说我与老师闹翻了?” 叶青玄疑惑地望回去。 张秋凛只道:“进宫领旨来宣,本就是老师的意思。我们师生之间,无怨。” 叶青玄哑然了一瞬,只是温颂声已被贬为庶人,从朝局来看结果差不多。 “那陛下那边......?” “陛下待我恩重,我自应当报答。”张秋凛慎重道,“却不知他与老师私下是如何说的。判罚尚未落实,暂且先等等。” 叶青玄道:“这我自是知道。那你如何又愿意了呢?前阵子不是还为此烦忧,是不是陛下逼迫你?” 张秋凛没有立即回答,她的步伐沉重,垂暮向前走了几尺,忽而凛凛一回头。 “是我应当如此。朝廷百官,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算不得什么,但若能得陛下器重、制衡世族权威,为我大周未来之盛世尽绵薄之力了,我无悔!” 叶青玄望着她。 “可是他们会骂你忘恩负义。” “骂便骂吧。陛下欲振兴社稷,早晚向业州世族动手,老师第一个退出,也算成全了这份君臣之义,接下来便由我来做。” 第95章 “只怕百官之中无人能解你这份苦心,还要指你为奸。” 张秋凛苦笑。“那又如何。我宁肯背负骂名,也不愿做一块无能的忠臣牌坊。” 叶青玄沉默良久,向前走了一步,半垂着眼,眼睫轻颤。“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那样不必独自面对这一切了。现在说了也好,从此刻开始,亦不必独自面对。 但这样的话她没办法直接说出来。她们之间似乎有太多该聊的,只在逐渐靠近的过程中斗转直下,面临此刻困局。 张秋凛听了这话,非但不觉宽慰,反而像受了责难。她如梦初醒一般往后退了半步。 “我现在也不该告诉你的。”张秋凛半合上眼,“但我还是说了。我不需要你安慰我,更不是要乞怜。我只是想.....” 叶青玄平静地接道:“你只是想有个人能看见你罢了。” 张秋凛愕然抬头,眼底泛起一片红意,又忍了下去。 “其实,我带了一点东西,想找机会转交给你。” 她从背囊中取出薄薄一册散叶的文集,“这是我作的一本折子戏,还没写完,不过也写不下去了,暂且交给你保管。” 叶青玄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拿来粗略一看,还真是一折戏本。张秋凛什么时候也会写这样的东西了? 张秋凛道:“那日我们约苏濂清同游玉孤江,请了你的两位小友来表演。我大伯在京中开戏楼营生,我小时候也很喜欢听戏,多少略通一二,自那一行之后,心里惦念着,想自己写一点。草稿都在这里。” 叶青玄却道:“我不能收。” “你写的文字我爱看,但这只是未完成的草稿,我不想要。你想给我的话,至少拿出一份完整的作品吧。” 张秋凛沉默了一瞬。 “我可能永远都不能将它完成了。” “那就扔了。”叶青玄道,“你给我有什么用?那我算什么,一段你年少往事的留念?” “不是!” “那我想好好和你说话,你为什么要躲我?” “因为……我不想拖累你。” 叶青玄往前靠了几步,逼得张秋凛无处可退,道:“何谓拖累?” “…….这一两句话也解释不清……”张秋凛汗流浃背,眼神在她脸上转来转去又飞速移开,“你别再往前进了!” 张秋凛的视线落在叶青玄手中攥皱了的戏本,虽还没写完,但很是用心之作。她曾在某一刻想着拿去给开戏楼的大伯看一眼,可作一项营生。 虽然不好意承认,她真考虑过就此弃官、逍遥烂漫一生。 未必是有志者问道,未必有多高傲不羁。她在每个岔路口碰壁,发现自己就适合那条最难的路。二十余年从始至终,怀疑犹豫却还是坚守下去的那条路。三分本性,五分惯性,剩下的二分也许是天意。 可到头来,她的脆弱不会让人看见,旁人不会理解,史书更不会记录。后世人只能凭借史册上的一面之词了解她。 何人识张鉴生?何人知她少年远游、忧患自识字始?何人见过重帘翠幕之后,无数盏挑夜的灯。 唯有秋风萧瑟,狂言满纸。 张秋凛缓缓道:“我一直在读你的诗文,我们天各一方的那些年,我从未停止看你的诗,那样我就能了解你在做什么、想什么。我把自己的文集编好送你,是为了让你也能了解我...” 叶青玄忽然松开她的手腕,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感受到那一双眼睫在掌心发颤。“嘘,我知道。” “我看见你了。” * 正午时分,叶青玄终于回到家中。她已有两个晚上没有回来过了,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里冒着炊烟,顿绝腹中饥肠辘辘。 薛彤从灶台后面抬头:“您终于回来了。” 叶青玄在心里想,如果自己今后不能经常在家,薛彤一个人看家还要照顾叶青微,她是个书童又不是管家,也许该多雇几个人? 在前院柠檬树下,是正在看书的叶青微与薛鸣。 叶青微说:“上回濂清姐姐说书院从《尚书》开始学,可《尚书》太古奥,要我先从《左传》开始看起,这样更容易看进去。” 叶青玄问:“你喜欢《左传》?” 叶青微点头。 “那太好了。”叶青玄转头看着薛鸣,“过来一下,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二人从树荫下走出来。 叶青玄问:“你最近没什么事吧?我想请你做微儿的老师,放心吧不用你教诗赋和算术,你只管教她武艺。我就按市价给你。” 薛鸣惊道:“啊?这不好收钱吧。” 叶青玄道:“为什么不能收?让你有一笔自己的收入不好吗,又不用告诉你娘。” 薛鸣做沉思状,明显动了心思。叶青玄道:“也不着急,你再想想,我先走了,要去翰林院一趟。” 鉴乐司门前那道充满绿意的回廊此时正值萧索。叶青玄经过时想,芭蕉叶夏日那般盛大的一片,到了冬日就全枯萎不剩了。来年,要多种些经久不衰的植物。 谭衡是第一个来找她的,不如说是在等她。当年他们二人同榜进士,都曾受到座师方循的招揽,只不过叶青玄离京半载,回来后又因为各种原因游离,不曾加入过谁的派系。现在温颂声一走,朝局翻覆似将在咫尺。 温颂声离开后,无人能继任他留下的空缺,统领百官之时再为天子近臣。方循虽亦是随讨逆军南下入京的旧部,但他年轻资历尚浅,而与温颂声平辈的业州七子,虽声望显赫,但与帝心甚远。 谭衡问:“你打算怎么办?” 谭氏一族虽属世族,但到这一代已然落魄,家中更无身居高位的长辈,故而谭衡现在的处境也与叶青玄相差无几,甚至比她更险峻。毕竟叶青玄背后无人一身轻,而他背后还有一个浩大的家族指望着光耀祖宗。 叶青玄反问道:“你入仕是为了什么?” 谭衡一下子没答上来,可能是顾忌周围人多。叶青玄顺势问了附近的一圈人。“那诸位呢?” 曹康是第一个答的:“愿济盛世于襁褓。” 裴文慧则道:“君子以道事君,我入仕之初心当为正道。” 叶青玄点头,耸肩一笑道:“你看嘛,大家各家都有自己的愿望和初心,如此可不为世道局势所扰,尽应尽之事即可。” 谭衡却问:“那狱中的苏濂清?” “自然还要救。这就是应尽之事。”叶青玄凛然道,“此事我与长公主殿下商议过,已有对策。” 谭衡连连摇头,负手踱着步。 如此说着放浪话,又行惊骇事。虽出人意料,却最像是她的风格。一头猛扎进风浪还显得一脸无辜,旁人都要纳闷这个七品采诗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白文珠突然上前,一边扒拉着叶青玄的衣袖一边惊讶道:“诶,上次长公主还打你呢,使什么迷招了突然变这么好?” “……”叶青玄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并用眼神瞪之。 白文珠立刻瞪回去。谭衡则惊讶道:“长公主还打人了?” 裴文慧幽幽道:“这你就不知道了,长公主殿下看着能把我们几个都打死。” 曹康连连道:“慎言,慎言。” * 幽宫之内,皇长子武彦宁已被禁闭数日。两名黑甲侍卫负责看护他的安危,每日按时送水送饭,从不与他交谈,日子过得简直和囚犯一个样。 武彦宁虽为皇子,但并不受宠,宫廷内外亦无多重视。他从小性格内敛,用武光的话就说就是太软弱。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他在幽禁之中,听不到外面的消息,他最后的记忆便是元宵宴那晚温柏寒陪着自己挑选佩在腰带上的珠子,两个人一起有说有笑地入了席。因为两人从一大早便一起入宫了,温柏寒自然躲过了午时后霍衍在宫门外的严格检查。 换句话说,温柏寒行刺,他也有了嫌疑。现在的幽禁就是证据。 武彦宁对守门侍卫道:“......你去跟父皇说,我不知道温公子欲行刺一事......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吧!” 侍卫目视着前方,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他。 武彦宁心灰意冷地转身,靠着墙蹲在角落里。 殿外,长公主武净推门直入,气势浩浩地闯进了皇长子的禁闭之所。霎时,日光挟着冰冷的空气涌进来,武彦宁眼睛一晃,看清来人后下意识地用手臂遮脸,往柱后躲着。 武净身着长靴,脚步在殿上一踏一想,几步走来,拎着武彦宁的衣领把他揪了出来。 武彦宁向来最惧怕这个姐姐,今遭连番变故,更禁不住这一吓,腿脚有几分软,武净手一松,就哭着摔到了地上。一束光正落在他背后,照亮了殿内满满的飘荡的尘埃。 武净冷冷道:“想出去的话,不论遇见谁来都不要反抗,也不要认错,可以提你的母后。记住了吗?” 武彦宁连声哭啼:“记...记住了。” 第96章 武净冷峻地皱了皱眉,面上恢复岿然无波的神色,转身走了。 又过半日,申时,外面那两个雕塑一般不动的黑甲侍卫忽然动了。 “霍中郎。” 两个侍卫行礼,各退至一边。一道黑影从中间穿过。 日光渐暗,昏昏冥冥的大殿中,霍衍穿着一袭黑衣,首尾皆不露,宛如嵌入了昏暗的背墙。风吹过时,她那漆黑的衣袍飘起,像黑暗张开了影子,布下一张大网。 霍衍转头看着武彦宁,露出苍白的下颌,勾起一道笑意。 “奉命提审皇长子武彦宁,把他押到西宫去。” “是!” 武彦宁魂飞魄散,挣扎道:“放开——谁敢动我!我要见母后!要见父皇!” 霍衍一抬眼,那双冰冷的眼底仿佛没有情绪,看着他时像在审视,又仿佛根本没有聚焦。武彦宁突然理解了为何朝臣都觉得霍衍很可怕,她不畏朝堂百官、甚至是天子本人,那双眼里根本没有在乎的东西,唯有漫天冰冷的雪。 “他们都在等你交代呢。”霍衍低沉缓慢的声音像蛇吐着信子,飒飒一扬手,怒喝道,“带下去!” 第79章 逆风执炬(三) 相传霍衍在皇宫中有一座禁院, 平时用来集结她的三千甲士,特殊时期亦可捉拿、审问犯人。 当然,这都只是传闻, 没人见过西宫在哪里。朝廷名正言顺封的官员大都不太敬重霍衍, 觉得她冷傲狠毒、不近人情。 故而,当霍衍挟持了皇长子入西宫、威逼崔氏一族受审的消息传出来时,朝堂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人们似乎这才想起来苏谦是谁, 想起她当初是因何入狱的。 “......既然皇长子殿下因包庇温柏寒而获嫌疑,那崔家的那位崔皓小公子, 不就......” “真相尚未明了,岂能草草断言?” 叶青玄听到这份消息时很镇定,坐在桌前一边烤火, 一边翻阅着下官新编的乐谱集。木炭在盆里烧得噼啪作响。 谭衡问:“霍中郎真的劫持了皇长子?” “嗯。” “真有西宫?” “假的。” 叶青玄抬手写了几笔,觉得手冷时,再伸出胳膊去烤火。她进宫几次了,里面戒备森严,霍衍虽然有一支私兵可以在里面自由行走,然而,连刚回来不到半年的武净都奈何不得。恐怕只是表面威风, 震慑百官尚可,哪可能真威胁到皇族。 谭衡追问:“那此事陛下那里有没有消息, 就这般任由她胡来?” 叶青玄小声嘟囔:“也许就是咱们陛下授意的呢。” 谭衡没听清:“你刚说什么?” 叶青玄抬头:“眼下刚除去温家掣肘,就迫不及待地追究起了前时崔景升状告崔皓偷看考卷一事。这事本身也不重要, 问题是崔家有没有得罪过陛下?业州世家的事我不熟, 你有空多打听打听。” “行。”谭衡点头道, “最近朝堂不太平, 相位空缺宫廷动荡, 你可要小心。你的那位相好最近在忙什么,封官了吗?” 叶青玄斜眼瞄了他一记。“她封不封官与我什么干系。” “你俩不是和好了吗?” “没有。” 谭衡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叶青玄转头问:“对了,看见曹大人了吗?” 谭衡起身:“户部把她借走了。” 叶青玄叹气道:“那我只好一个人去咯。” 午后,叶青玄忙完了鉴乐司堆积的琐事,出门前往诏狱看望苏谦。 虽说崔皓的那桩旧案被翻了出来,她也没指望着苏谦能马上出狱,相反,这个时候朝臣的眼光都聚集在崔家身上,此时获释更不知仕途前景如何,那是苏谦本人最关心的。 自翰林院东去诏狱,走的是东西主街。叶青玄迎面撞上一位熟人。此人是大户人家的佣人装扮,应是在白府见过的。她知道白文珠有在暗地里托人照顾苏谦,便将那人拦下来询问。 那人道:“见过叶大人。我是刚从诏狱见过苏大人回来,来的路上碰见张大人和秦内侍在外面起了争持,似是释放苏谦的诏令被张大人拦了下来。” 叶青玄皱起眉,她不知张秋凛因何搅入此事:“那传旨的内侍呢?” “已经走了,带着张大人一同进宫回话了。我听见张大人说:‘苏谦曾受崔景升威胁办事,任谏官有失朝廷公道,臣身为举谏者,愿受责罚’。” 叶青玄问:“此事苏濂清可知?” “应尚不知。”那人道,“不过我刚受苏大人所托,她要我来转告白大人和您,苏大人自己觉得现在不是出狱的好时机,先处理朝廷要事,不必管她。” 叶青玄皱眉:“她是这么说的?” 难不成苏谦真如白秀吟所说的,有把柄受制于崔家? 叶青玄拍了拍那人肩膀道:“我明白了。多谢,你先去吧。” 那人一拜,继续向前走。叶青玄在原地思量一阵,调转路线,往城西而去。 遥想当初她来参加会试时,方循是那一届的主考,算是她的座师,后来皇帝给她恩宠,方循曾几度有意拉拢,但她都以才子恣肆之姿谢绝了。此番再拜方府,门人去通传了,她一人站在门外等候,门前清风吹过。 这个时辰方循应在太学里给人授课,而不该在家,府内只有白秀吟。只见她站在书房的花丛内,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她竟然仍养活了一屋子娇嫩的花。叶青玄一推开门,一股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檀香与花香叠在一起,熏得有点腻人。 自从叶青玄被造谣是什么“三无进士”,她很少再与这些高官显贵的人家来往,最多送几幅字画打发,尚可说是文人交情。京城里遍布着各方眼线,眼下朝堂局势正紧,她又无门庭可傍,方循是太学祭酒又是她的座师,此时登门是何意味,不需明言而天下人自知。 白秀吟笑着道:“又见面了,叶大人请喝茶。” * 张秋凛来到叶青玄的居所外面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她身上墨色的衣裳也与夜色融为一体,长长的袖口垂下,触碰到路边堆积到宿雪,轻轻一扫就将雪扫开了,像墨滴落在雪地上。 在叶青玄院子的西南角,种了一个肆意生长的梅树,开着雪白的花,与树下的雪对相映,莹白皎洁。 张秋凛落在雪堆里,意外顺畅地找准了平衡,一抬头忽然发现院子里还挂着一盏小灯笼,照着梅树和白雪。 唯有东边的书房里还亮着光。张秋凛借着光走过去,路过柠檬树时将挂在那上面的小灯笼取了下来,提着走近了屋。 屋里十分暖和,她一进去,霎时就觉得身上很热。 只见叶青玄仅穿单衣,伏在案前,两只蜡烛摆得离纸很近,她低着头,张秋凛推门时掀起的风一吹,就快要烧到她的掉头发。 “挂门上。”叶青玄不抬头道。 张秋凛把外衣挂在门后,顺便脱了靴子,仅穿罗袜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叶青玄的书桌前,把灯笼架起来照亮,又看见桌下放着一只板凳,就抽出来坐下。 “恭喜张大人升官啊。” 叶青玄终于停下手头的笔。鉴乐司不是繁忙的部门,她以向来不会把公务搬回家,故而张秋凛猜不出她在翻写什么。 张秋凛垂眸:“你知道我要来。” “你也太好猜了。”叶青玄道,“你挡下释放苏濂清的诏书,肯定要来找我解释一番。这一定是陛下要求你这么做的,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张秋凛沉默了一阵,轻声问:“你与白文举谈得如何?” “甚好。”叶青玄眯眼一笑,“方循正撺掇门生弹劾你呢,那檄文差点就落到我头上了。” 张秋凛的指尖轻微抽了抽。 “放心,我可没接那活儿。”叶青玄笑着道,灯光映红了她的面颊,那双眼眸更显熠熠生辉。张秋凛的视线几番流转,落在了身旁书柜上垂下来的一节流苏。 她认得,那是她送给叶青玄的手链,可惜就没见她戴过几次。 叶青玄道:“世人谓:君子群而不党。你认为对吗?” “对。” “但在当下世道,君子成人之美却不能独善其身,不会觉得孤独吗?” 张秋凛盯着前方道:“那就做引路人。” 烛光噼里啪啦地叫,火焰舔舐着墙上二人的影子。 叶青玄伸出手去盖蜡烛,动作流畅自如,仿佛感觉不到火焰烫掌。张秋凛尚未惊呼出来,那火焰已经灭了。暗淡下去的那抹光顷刻消隐无踪,仿佛被握在了叶青玄的手心里。 “好啊。”叶青玄道,“这一回,我与你同去。” 张秋凛盯着桌面上的裂纹,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一种恐惧近乎蚀骨,但在她的脑海中上演了一遍又一遍。这个人不会听她指引,而是会按照自己的步伐向前,以比她更猛烈的决心和闯意,还不知要造出什么天地。 她居然还曾想过引导这个人陪自己过一辈子。 第97章 多猖狂啊。 若是再过几年,她都不敢想她们二人是否还有机会一同坐着,对着烛光、还有墙壁上朦胧的倒影,诉着心中的不可说之思,像是多年前在寒径山的晚上,月色正好,温暖如云。 在回京城的船上,张秋凛站在寒冷的江边眺望飞鸟掠水而潜入渊底,心底的某样东西也跟着沉下去。 一个孑然一身没有依靠的人,却被教育成替天下立心、为胜民立命的模样,就只有一种结局——与世同流。 要么她们某天彼此为敌,泯然万千之众。要么她们会一起在人潮汹涌处转身,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然后死在一处。 张秋凛临走前踱到书柜旁,顶着叶青玄探究的目光,把那只被束之高阁的镯子取来,放在叶青玄的眼皮子底下,亲手给她戴上。 正所谓,春秋不在此,能照鉴我罪者,唯此一人。 第80章 故城春秋(一) 城东荀府的门前停着两辆马车, 荀卫荣正忙着搬行李,他的长子追在后面帮忙,待行李安放得差不多了, 他回头张望着府门内, 许久不见妻女出来,摸了一把儿子的头并把他往屋里推:“去看你妹妹在干啥呢。” 这时,言明卓将牵马的套绳系在车头上, 绕到车身后面,斜倚着车架看着荀卫荣。“你这么着急把家人送走?” 荀卫荣脸色不太好, 神情沉重。“近来京中动荡不安,万一我遇不测,恐他们受牵连。” 言明卓吹了一口气。“你担心的不无道理, 但是陛下还是最倚重你的,你们可是城门下拜把结义过命的交情,就算我先倒了也轮不上你。” 这话说得仿佛浑不在意。荀卫荣略带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西南边陲久不安定,我还想过些日子请旨戍边。你也早做打算吧。” 言明卓垂头不语。几日前,陛下任命了一位出身全州的亲信做太尉,提督四大署兵权, 四大署掌管的是京城的驻军、兵械及征兵操练。这一操作顿时令掌管京城巡防的两位虎龙军将领嗅到了危机。 温颂声因其子谋反被削职为民,暂时仍居住在京城内, 其族人还有担任着官职的,都在战战兢兢地静候处置, 昔日依附在温府门下的宾客们也都胆战心惊, 整个朝堂陷入了风声鹤唳的危局。 向来英明果断的皇帝武光, 在对这件事上竟然显得特别的犹豫。 言明卓隐约听见了宅内传来脚步声, 他对荀卫荣道了别, 反正明天还会在岗上相见的。他最近一段时间改了没事找人喝酒的毛病,想当初他二十二岁初出茅庐,跟着通向温颂声一起上了讨逆军的顺风船,才一举到了今日。昔日无限荣华的依仗,今日竟成了人们谈虎色变的把柄。 辞别好友,言明卓一个人回府上喝闷酒,家中小生来报,说有人找他。言明卓大惊,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送上门来? 客人已经不请自来给自己倒了茶喝,正坐在那儿翻着一本他自买来后就放在书柜上当装饰从没翻过的书。 张秋凛没抬眼,悠然道:“回来了。荀家人送走了?” 言明卓终于见到能痛快说话的人,顿时一吐为快:“崔闻那老家伙有什么权力调用西城署的兵,以后难道还要成惯例?若是谁都敢带着兵马围剿朝廷正官,这世道就要乱翻天了。我也想弹劾他!” 张秋凛顿时无语:“你冷静一点。陛下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楚了。别再节外生枝。” 言明卓道:“难道就要我们一直忍气吞声吗!” 张秋凛沉默了,她记得西城署的卫兵一部分是从武光的讨逆军亲信编成的,另一部分在建立大周后募的新兵,而这些新兵从招募、训练到入伍都是由言明卓和荀卫荣一起操办的,后来陛下又将他们二人令立虎龙军为京城守卫以制衡霍衍,这一路走来颇为动荡。她还听闻荀卫荣已经把家眷送回家乡,想来是对京中局势丧失了信心。言明卓定也有受影响,郁结不平。 “你是武将,又是开国元勋,此时最应该低调。” “......我还不低调,过去十几天里我就见了你一个人!”言明卓愤愤道,“我对陛下一片忠诚,我问心无愧。” “......”张秋凛叹气,“问心无愧的何只有你。” 她起身走到门边,看着天边的薄暮,几只归雁正飞往北方。“我今日来,是想拜托你查一件事。你家在东三郡的茶园,应该与温太师的祖产有所关联?” 言明卓听了,先是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张秋凛的眼神错开,定然道:“陛下需要一个惩处世族的缘由,且不伤及朝堂运作及官吏储备之根本。你不要这样看着我,这是陛下的主意,也是老师的意思。” 言明卓脑子里转了几个弯,舌头险些打结,突然觉得要重新认识面前的这个人了。 张秋凛沉声道:“算我求你办此事了,若我能掌握足够信息,也好在那些世家相互攀咬时护得住师相。” 言明卓当日就给家族写了信,一周内,调查有了回音。他考虑到保密的需求,差人去请张秋凛来府上叙话,却寻了一圈却没找到人。 与此同时,张秋凛的任命文书正式通过了吏部签核,出任权三司使。 当日晚上,言明卓的府邸便被新任太尉带着东城署的官兵给围了。新任太尉是个挺年轻的新人,出身皇帝的老家全州,也是寒门背景,说话带着点温驯谦和,对他很是客气。 新任太尉曹康道:“将军领虎龙军副校尉掌京城巡防兼督查百官,权责在我之上,不必向我行礼。今日前来打扰将军休息,不为旁的事,我奉旨调查温氏一族在东三郡侵占公田一事,听闻将军手上掌握着关键案情。” 那肯定有啊!张秋凛刚让他去调查了这事! 言明卓冷汗直冒,如果他此刻将温颂声的把柄交出去,就相当于切断了多少年的交情和提携之恩,他平生最终江湖义气,不愿做那投机之人...... 可是没等他回复,曹康突然行礼道:“多谢将军提点。”就带着东城署的兵马撤走了,留在言明卓一人在寒夜里吹着冷风。 翌日一早,消息传来,温氏一族十数人下狱受审。温颂声自请离京,但被武光驳回,继续软禁在府邸。 言明卓一头雾水地成了公田案的功臣,陛下给了赏赐,荀卫荣大松一口气前来贺喜,那些之前不爱与他结交的文官也在散朝后来问候,他又能跟朋友兄弟约着喝酒了。 不对!言明卓猛然一拍大腿。 张秋凛坑了他! 既是他能查到的事,朝廷只会更快一步知晓。张秋凛来找他分明不是为了徇私提前掌握情报,她只是为了让他联络本族、做出那个调查的动作,再使曹康率领东城署上门问询。 这样前后两项记录一交叠,官方文书如此记录,人人看了都会推算出是他揭发了温氏在东三郡的立足根本。 他就这样毫不知情地,与自己的伯乐、朝廷的开国名相划清了界限。从此前途一片大好。 “张鉴生,真是好算计啊......” 他之后很久没私下见过张秋凛,她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伴随着公田案的审查,多起士族大户在富庶之地侵占公田的案件被公之于众,为着恢复本朝经济民生,武光名正言顺地快速清理了一批冗余不作为的地方官,以及利用资源侵占朝廷公田的世族门生。 京城彻底变天了。 原本暗潮涌动的朝局终于爆发,掀起了一波又一波惊涛骇浪,言明卓作为第一批站队上岸的官员之一,眼看着同僚在浪潮里浮沉,每个人的身上被打上出身、门第、派系的种种烙印,声势浩大令人心惊。 他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是像他一样,稀里糊涂地被安排站到某一边。他已经见识过了,当朝廷的庞大队伍配合运转,单凭一人之力难以控制它的走向,他甚至无法决定自己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又会以怎样的排列组合呈现给世人,进而黑白颠倒、恩怨错归,亦并非不可为。 总不由人。 他比荀卫荣年轻十岁,终于理解了荀卫荣为什么要把家人送走。 这种局势里,还在京城浮沉,无非两者,要么为了利,要么为了义。可两者往往混沌,难以辨清。在某件事上重义君子与重利小人也可能会站在一边,错把信任相交,教以死生托付。何况大义从来是士大夫的宗旨。这天下何其广阔,言语不通、信誉不同,视角足够近得看过去,这里将永无胜者。 * 城东,玉孤桥头。 叶青玄在桥头最高的位置停下,望着水面中的倒影。天光清浅,青白交织。 她伸手抵着栏杆,官袍的袖口之下露出玉镯的一角。 近几日,她受翰林院之托替人撰写各种公文,感觉自己活生生被当作了一头驴用。 原本安家在玉孤江东就是为了图清净,现在后悔了,每日早晚顶风冒雪,走得她一路都在怀疑人生。 那日,她终于忙完公务,还没去交差,一抬眼发现周围清净极了,方知已至亥时。 第98章 叶青玄突然担忧,自己年纪轻轻,已经开始考虑折寿了。 摇曳的烛光在对面的长廊上映出一道修长的人影,一步步往这边走。叶青玄看清来人的时候,不免惊讶了一下。 张秋凛长驱直入,拿起她案上刚拟好的一封文书看了看。那本是不该给她看的,叶青玄伸手去抓,却被张秋凛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手腕,指尖还在她腕间玉镯压出的红痕上摩挲。 她一时失语,张秋凛已经看完了,将文书轻轻放下,指尖还继续按揉着她手腕处僵硬的经络。 “今日太晚了,白文举等不到你交差,我正好过来看看。”张秋凛终于放开她的手腕,揽起了案头堆积的文书,“交给我就可以了。” “......”叶青玄在无语中一阵控诉,你们怎么还是一伙儿的! 朝堂上已经闹翻了天,温颂声昔日的爱徒张秋凛带着头反对他,陛下也有意整顿朝纲。实则叶青玄算是看出来,这些人私底下早就串通好了,吵架归吵架,一旦回归到公事上,各个都是陛下的左辅右弼,整个朝堂的核心从来就没分裂过。 “我刚才在门口偶遇谭大人,托他给你的家人哨个口信,说你今夜不回去了。” 叶青玄两眼一黑,她前面两天就是因为太忙,同翰林院几位同僚连夜赶工到凌晨,在隔壁值房里眯一个时辰就去上朝。今天好不容易忙完可以回家,怎么又不让回? 她差点哀嚎出来:“还有什么事?” 张秋凛一手扶起她,力道有些重,几乎可以称是掐着她的手臂。叶青玄皱了皱眉,张秋凛注意到她的表情,才立即松开。 “时辰不早,明日还要上朝,你家住得太偏。”张秋凛小声且急促地道,“我近来为了方便,在翰林院附近租了一间独门小院,你以后深夜公务繁忙,也可以去那里歇息。” 张秋凛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回去,出翰林院门右转走了大约几十步,果真有一条小巷,左手第一户就是张秋凛家。 叶青玄一路被领过去,寒夜的风吹着醒脑,她劳累一整天的混沌头脑慢慢清醒了,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开始思考起了最近因为太忙没顾得上思考的事。 她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张秋凛开门进去,把她领进卧室,这独门院子真的很小,只一间正房和一间厢房,正房被张秋凛用作书房,只有厢房内可以住人。 叶青玄推开门,发现厢房内只有一张床:“……” 她刚回头,张秋凛已经往外走了。 张秋凛还扬了扬手里的文卷,那是叶青玄整日的心血,不忘叮嘱道:“你早些睡,记得锁门。” 院门砰地关上了。 第81章 故城春秋(二) 翌日。叶青玄一睁眼, 就知道出问题了。她睡得特别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外面天已大亮,她目光落在床尾烧尽的安神香上。 此时,张秋凛闻声推门而入, 手中提着一篮食盒, 将菜食一样样摆到桌上。 “从对面的那家面馆买的,之前常见你去吃。不用担心,早朝我帮你告假了。” 叶青玄正好觉得有点饿了, 决定边吃边审问旁边的人:“早朝上可有发生什么事?” 张秋凛答道:“近日丽州发水,朝廷的拨款迟迟没有凑齐, 崔太公提议从当地官员的俸禄里面出,梁御史和崔大公吵了一架,陛下估计是怕老爷子病刚好再出点什么事, 暂且把此事按下了。” 叶青玄问:“之后怎么解决?” 她对此事略知一二,因为昨天她赶写出来的几分奏疏就有一份是丽州官员呈报上来的灾情,而且公田案的余波尚未结束,丽州也有存在当地大族侵占官员公田,以至本地官吏仅靠俸禄入不敷出、需要吸附豪族的情况出现。 张秋凛继续道:“赈灾的折子一旦递上去,丽州的豪族和他们的门生就有了论功行赏的机会,朝廷也可能看在赈灾有功的份上, 暂时不动这些人。毕竟丽州不比东三郡富庶,还要承担前线的军费, 若能维持局面安稳,何乐而不为。” 叶青玄了然:“你根本没把我写的那份奏疏递上去。” “当然没有。” 张秋凛一时口快, 马上沉默了。 叶青玄低头吃面, 顺口说:“那你直接告诉我就行了, 我仅是个奉命干活的书生。” “不。”张秋凛坚决一声, 眼睛不自然地望着远处, “那样会让你为难。” “朝会一散,我就把那份奏疏递上去了。但愿陛下听过粱御史和崔闻的争执后,会做出更有利的片段。” “你最近真是......”叶青玄不禁笑了笑,欲言又止。 张秋凛听见她断了的半句话,整个人都紧张兮兮。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看把你吓的。”叶青玄笑着道,“你以为小心翼翼藏掖着做许多事,我就看不出你所想吗?” 一束发白的阳光落在张秋凛的侧脸上,阴阳交界处幽深莫测。 “我所想为何?” 叶青玄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张秋凛在旁边侧着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底烧着一股莫名的情绪,如一只随时要扑食的鹰。但叶青玄一点也觉得有压迫感,她甚至震惊于自己能如此轻易地看穿眼前人的每一个表情动作。 故而她将碗放下,轻轻摸了摸张秋凛的头。 张秋凛眼睛瞬间睁大了。 叶青玄呢喃道:“你会操纵人心,懂得在人群里周旋,仿佛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但你骗不了我。” 张秋凛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坐在那,魂魄刚刚归位,眼神直愣愣地辩解:“我没——” 叶青玄打断道:“我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若让能赏识你的人来看,这是一种才能啊。” 张秋凛眸光微转了转,逐渐停下,好似有些懵了。 叶青玄感慨一笑,道:“我们是太不一样的人了,本该敬而远之,乃至误会频生。但如今我太过了解你,那些误会根本就没机会生根。” 她朝张秋凛的眼睛看去,张秋凛的眼神猛地一移开,仿佛被触动到某处,却不愿直面它。叶青玄继续道:“我其实很羡慕你,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生都往那努力。不像我,后知后觉这条路与我本性相悖。” 张秋凛抬眼:“......既然你觉得不适,为什么不离开?” 叶青玄笑道:“我怎么可能离开?我需要......” 一个目标,一种依靠?不停地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还是淋过雨就想给后人撑伞?为某个意义燃烧这段生命? 那些无数过往的人与事在她的眼前流过,都是淡淡的残影。 “我需要给痛苦赋予意义,超越我有限的躯体。”叶青玄认命似地一笑道,“你呢?” 日光移到了张秋凛的脊背上,逆光将她的身影投射在书案,再高大的人也变得像未完稿的页纸那么薄。 叶青玄探手出去,淡白的阳光落在她的手掌心,缓缓地爬上她的手臂,直到正脸落入阳光的怀抱。 张秋凛启口:“你想让我怎样?” 叶青玄笑道:“把你的算计里带我一份。像今天这样的事,我不想看到第二次。” 张秋凛竟显得一瞬畏缩,犹豫道:“......朝堂局势瞬息万变,我也是昨夜走后才临时决定,无法断言下一次——” “但我总是知道你要什么。”叶青玄稳稳地道,“我能看出你每个行动背后的原因,你骗不过我的。” 一阵长久的沉默。张秋凛几次想要张口,都没找回自己的声音。 叶青玄道:“这样吧,我重新说一遍。我想要你的信任。” 张秋凛僵持的面色一颤,唇边竟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意,但转瞬即逝,叶青玄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允和,你并不了解我的全部。”张秋凛肃然道,“我从一开始就无比信任你。” 语气和言辞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懂的符号,叶青玄几乎是瞬间听懂了张秋凛的言外之意,开始顺着说下去。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叶青玄道,“但我今日之言应能让你明白,你那些担忧是空穴来风。” 张秋凛的脸色依旧十分沉重,看不出一点反思和怀疑。叶青玄心知她的倔脾气又犯了,此时再跟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只能用行动表达,于是当即站起来。 “看来张大人不愿与我多言。” “等一等!”张秋凛马上转身,抓住叶青玄的衣袖,随即自己都惊讶了一下,更顶着铁青的面色说,“……我只是觉得要把话说清楚。” 当两个天生性格差异巨大的人想把话“说清楚”,最后往往落到个鸡同鸭讲、个不痛快的田地。叶青玄一面想笑,一面在心底感慨自己是如何修炼到这般田地的。 她望着张秋凛那副既严肃又着急的表情,轻抚上她眉心的一点:“放轻松,不要皱眉。” 张秋凛下意识地舒展眉心,看上去又有些懵了。 张秋凛心想,昨夜之事本来就是她理亏,盼着好言几句能混过去,没想到雪球越滚越大,她已经彻底无法掌控这段对话的去向了。但叶青玄所求之事正是她心底最不愿面对的。倘若昨夜局面重演,她依旧会做同样的取舍,不针对任何事、任何人。恍然间,她仿佛真的应了幼时算命得的“情薄缘浅,祸及六亲”。 第99章 张秋凛终于道:“可是我不愿让你感受到一丝一毫痛苦。” 叶青玄反驳:“可有时候,要靠近一个人,痛苦就是必要的。难道要因为痛苦存在,就连别的也全不要了?” 张秋凛被她问得震住了。 叶青玄趁此良机,指尖轻轻地掠过她的脸颊,忽然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迎上一个吻。 张秋凛霎时清醒过来,想要推开她,才发现手里还攥着她的衣袖,又生生愣住了。叶青玄见状轻笑一声,捏着她的下巴再次逼得她抬头。二人的目光对视。 张秋凛忍着一股怒意:“你干什么?” 叶青玄道:“亲你啊,这也不让?那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张秋凛彻底怒道:“回来!” 叶青玄本来也没打算走,张秋凛手上一拽,她就像个游魂儿一样轻飘飘地荡了回来,一手撑在书案,居高临下仿若将张秋凛罩在怀中,遮住了大半阳光。 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张秋凛脸上的红晕从耳根蔓延至脖颈,已成燎原之势。 张秋凛移开视线,厉声道:“让开!” 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让人“回来”还是“让开”,叶青玄看出张秋凛现在已经成了个炸毛的刺猬,说话算不得数。 “张大人,有件事如果我不问,你就发现这辈子都不提了是不是?”叶青玄居高临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不错过任何一个表情,“如果我问,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张秋凛闭上了眼睛。 半晌,她微微吐出一句:“......取决于你。” “呦,这么谦让。”叶青玄笑道,“我本来也想说取决于你呢?” 张秋凛睁开眼,狠狠瞪了她一下。 有时她真觉得叶青玄得离自己远点,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其实不希望她离开,又无法开口让她留下。这般百转回肠的心事,她自己理不清,就搁置在背后不去想也不去管。 叶青玄见她一直没有说话,彻底失去了耐心。她发现美貌确实能祸乱人心,何况眼前这位时她十四岁时一见钟情、完全地长在她审美上的人,此时能一眼被她洞穿各种心思,伶牙俐齿的谏官被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眼尾发红地瘫在椅子边。叶青玄心想,自己真是清心寡欲太久了,就掐着那人的后颈吻了下去。 她这次真使了劲,张秋凛隐隐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但是也没有回应,就像个死鱼一般躺在那。 待叶青玄松开,张秋凛好似有点喘不上气,虚弱道:“…我是你什么人你这样亲我?” “我不知道啊。”叶青玄还意犹未尽地笑吟吟道,“张大人自己想啊。” 她现在有点得意忘形了,脑袋晕乎乎的,突然一时不备,被张秋凛一把拽了下去。 两人调转了位置,换成张秋凛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叶青玄被这样一甩不但没清醒,反倒更迷糊了,抬眼去追张秋凛的脸。 张秋凛:“......” 就在叶青玄觉得气氛开始变冷,想推开她走人时,张秋凛终于问:“为什么?” 叶青玄在那一瞬,忽然理解了语言表达的匮乏。 她脑海中想起了无数声音,想说这长夜漫漫、实在是太冷了,又或者明月清风本无价,当邀知心人同赏,但每一个都太单薄、太轻飘飘的。在这个浮躁的地方,她还是眷恋着精雕细琢的言辞和慎之又慎的真心。 何况誓言对她们来说太困难了。 叶青玄沉着道:“当我抱着你的一刻,我希望那一刻能无限延长,在许多与你相望的瞬间,我宁愿在那一瞬就死去。” 张秋凛轻微地皱了皱眉。叶青玄的心沉了沉,她知道张秋凛是个习惯大刀阔斧、界限严明的人,未必能理解她这段剖白。 没想到,张秋凛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下来,表情也变得很温柔,指尖轻轻地揽过她耳边的碎发,轻声道:“好。” 【作者有话说】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曹植《野田黄雀行》 第82章 故城春秋(三) 一场春雨过后, 庭院里薄薄的积水倒映着天光,筠影徘徊廊前,空气中潮湿的雨氲拂过屋檐, 于檐下一簇桃枝处低回。 叶青玄身着官袍, 穿绿而过,冲进廊下,一把将头顶的官帽缛下来, 发簪跟着堕地。风软雨细,密密地铺了满身。 她在雨里跑着来, 刚到这天就将放晴了,这副狼狈相可算有所儒官威严,但是那种东西, 叶青玄本来也没有多少。她把淋湿的官袍下摆拎起来,拧干了水,又顶着一身湿衣往度支司那边赶。 张秋凛于一片迟日光影中抬头,逆光衬得她的身影有些氤氲,窗外那丛得了新雨涨绿的茂盛花丛遮天盖地,屋内她身前身后都是高高摞起的书籍,也像置身于一片花海之中。 “何事这么急?” 她把叶青玄淋湿的外袍褪下来, 搭在晾衣杆上,又挽起一缕松垮的头发, 想重新绑好发髻。但叶青玄转头急着说:“刑部终于发了诏书将苏濂清释放,陛下还给她升任为丽州兵马督监” “你这么关心同僚的升迁, 几时给自己谋个像样的职务。”张秋凛不轻不重地道, 手指灵活地穿梭进她散乱的发髻中, “低头, 不然我梳不到后面。” 叶青玄微微倾头:“我跟曹大人晚上要在家里吃顿饭, 你要不要一起来?” 张秋凛低声道:“我若是去了,只恐她们会觉得不方便。近日丽州镇在的粮仓收支尚未平齐,今天早朝上度支司和御史台吵得人仰马翻。苏大人升任丽州兵马督监算是临危受命。况且之前丽州并无专任督监,而是由丽州知州兼领。” 叶青玄道:“可不是说呢,濂清总是担任这种凭空从土里窜出来的职务,我们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笋人。” 张秋凛轻笑了两声,眉眼含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擅言辞?” 叶青玄把发箍安整理好,往旁边夸张地一避:“哪里敢与您相比呢!” 张秋凛寻一件放在阁中备用的常服递给叶青玄:“你先穿这个,我洗过的。” 这件青色的锦袍,如静渊沉水,澄而有度。叶青玄穿起来合身,但不同的人穿就是不同风格,此人着青色,灿烂若云边轻鸿。 叶青玄朝她鞠了一躬:“晚点再来找你啊!”就像旋风一般跑了。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张秋凛望着她离开的地方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投身到公务中,不远处嘈杂的人声背景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点春雨后的泥泞与聒噪。 午后,武光急召近臣议事。 当日刚开过早朝,一般议事是因没有早朝,或有紧急财政大事。今日便只能是因为后者。张秋凛一得消息便急着赶往。政事堂在外朝的东北方,翰林院在靠近宫门的东南,故而她穿过御道向北,碰巧遇到了从翰林院出来的方循和崔闻。 崔闻的年纪足够给武光当爹,一生沉稳持重,历仕两朝战战兢兢不曾逾矩,张秋凛见了他,遥遥施礼以表敬重。旁边的方循移开视线,假装看不见。 “张大人别来无恙。” “先生有礼。”张秋凛略略颔首道。因她被诬背叛恩师温颂声一事被太学生添油加醋做了几篇文章挂在太学外面道墙上,很多士族背景的朝臣对她心怀敌意。崔闻却不这么认为。 “在其位者谋其政,勿惜一身。张大人,你做的对啊。”崔闻感叹道,半晌屋子叹了一口气,不知是否因为想到了那些家丑。就在不久前,他的儿子崔茂行因结党营私之罪被革职,孙子崔皓因涉嫌私看科举考卷而获罪受审,但看在其年幼无官职,由其父母代为获罪。转眼之间,曾经权势滔天的崔家满目凋零。崔闻因其年长威望,虽未得惩处,但也因此蒙羞。 张秋凛心道,他至此时还不退位,显得比平常更谨小慎微、克己守正,那便是在求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政事堂内,武光将一份丽州发来的奏报呈给众臣。崔闻居首,上前接过。 “这是程将军百里加急送来的。崔太公,你念给他们听听。” 武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似压着一股怒意。 崔闻念道:“臣晟启奏:丽州水患未平,今已田地绝收,州府赈济迟缓,仓粮无米、漕船不来,新任官吏皆书生,不谙民事。饥民无以为生,遂聚为乱,臣恐其截西南粮道,未及请旨,率八百骑驰剿,斩首恶十人,余众皆散,现已编屯安置。 “臣擅遣兵马,罪当万死,然伏请陛下速遣能吏察实,急调漕粮救民,新官宜配老吏佐之。臣负罪请死,唯乞圣心先忧黎庶……” 一室众臣一片死寂,就在今天早朝,户部侍郎还振振有词说丽州灾情稳定、民心渐安。 张秋凛侧目看了一眼户部尚书裴徵的脸色,心绪暗暗一沉,按理说调度赈灾也有度支司的一份力,但是眼下朝廷并非没有钱粮,而是从业州把赈灾良和消息传到丽州的道路受了阻,这就不是仅靠她或者户部能解决的。 第100章 裴徵打量着武光不善的脸色,揣测道:“程将军未请圣旨、擅自用兵!流民叛乱实属他一人之词,丽州官府并未上奏,怎知其危害几何?” “丽州多山,地势蜿蜒,且是通往前线要道,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1)。这些流民势力虽弱,但一旦盘踞山野日久相持,损害的便是朝廷威信。倘若他日西关有变需要调兵运粮,届时才意识到山匪挡路内政堪忧又当如何?” 方循道:“程将军所指‘新任官吏皆书生,不谙民事’,未免词义模糊。” “程将军身为武将,可能不清楚各部门之间的纠葛,但他能直观地看到‘仓粮无米、漕船不来、官府不管’。丽州知府谭献常现在在什么地方?他屡次办事不力,朝廷为何不曾采取措施!便因为他是有别于丽州本土大族的忠君之臣,只看立场不论政绩,便可纵其为一方大员?再看——” 吏部尚书韩澈斥道:“张秋凛!丽州此番官员调任,是我们与陛下共同商讨、权衡之后的结果,岂能因为程将军一纸、因你一口胡言就否认陛下吗?” 张秋凛道:“为何不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臣以为程将军所奏不可轻忽,亦不可偏信。今当遣使覆勘丽州灾情,虚实自明。但是臣所虑并非一事真伪,当以丽州为镜,照天下州县;以流民为鉴,察百官心术。此事关乎国本,非陛下独智可断,亦非朝堂新旧门户可争。” 武光缓缓问:“这是你的想法?” 张秋凛颔首:“回陛下,是臣的肺腑之言。” 武光点头。“不错,朕之前也听有一人说过‘实事求是’,你们二人所言正有共通之处。” * 傍晚,叶青玄在院里支了火炉,边煮茶边烤饼吃,不知不觉天色渐晚,星月朦胧。 苏谦抬头说:“叶大人还要看书的话,不如回屋里去吧,天黑伤眼。” 叶青玄却笑着抬头:“不用。今日难得风清气爽,雨后的空气干净,夜空朗朗,值此良宵,正当与卿再痛饮三杯!” 苏谦低头一笑:“敢不奉陪。” 叶青玄取来一物递给她。“你且看看这个。” 苏谦垂眼一看,认出那字迹,又惊又喜:“这可是允疏做的!” “正是。” 允疏是叶青微的字。那上面是她下午填的一首词《卜算子》。 叶青玄道:“劳你今日陪她读了一下午的书。” 苏谦会心一笑,难得见她如此发自肺腑的开心模样。“我也很喜欢这个孩子,陪她读书是我之荣。” “倒也不必这么说,你们互相能做伴就好。” 那边,薛鸣一手提着箭筒,一手揽着叶青微,朝这边走过来了。灯光映照在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 薛鸣仰头喝了一口茶,喝出了以茶代酒的滋味,又去抢曹康新烤出来的饼。她转向苏谦,十分激动地道:“苏大人,你这次就不用去丽州了,能留在京城!” 听她的语气,仿佛苏谦不用风尘仆仆赶往丽州这块烫山芋赈灾、能留在京城是一个好事。可是苏谦的脸色蓦地沉下来。叶青玄和曹康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想薛鸣又说错话了。 曹康尝试救场:“咳,有谁吃羊肉馅......” 苏谦忍着怒气,出言便是凌厉反问:“难道你以为我想留在这里?京城是什么好地方?” 叶青玄越过剑拔弩张的苏谦和一脸委屈不明所以的薛鸣,把手伸向曹康:“羊肉馅饼我吃。” 曹康慎重地操作着大铁钳,夹出一个冒着烟的饼,嘶声道:“小心烫啊” 在这阵略带尴尬的沉默中,外面传来了几声叩门响。叶青玄心想,今晚薛彤约了朋友出门,难道这么早就回来了?她手里拿着烫手的胡饼,在左右手里来回交替着倒腾,根本无暇顾及。叶青微给她拿来了一个空盘子。 “谁啊?” “是我。” 门没插着,那人不等再有回音,径自推门而入,硕大的一片斗篷遮住了身后的油灯,她的身影凛然立在晚风里,笼着一层温暖的光晕。 张秋凛往前连走了几步,直近叶青玄身前的炉火。火光一前一后照着她的身影。叶青玄抬头看着她。光与影在她的脸上雕琢,时而深邃,时而柔和。 叶青微好奇地看着这两个人,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氛围,曹康一把将她拉开了。 张秋凛微微弯下腰,将她推上放着的陶盘拿起来,指尖轻碰了一下饼。“不烫了,吃吧。” 叶青玄咽了口水,觉得根本不太饿。如果不是周围的人太多了,她现在真有一种跳起来抱住眼前这个人、然后一直挂在她身上不下来的冲动。但硬生生忍住了。 不是说了今晚有事不来吗?叶青玄脑子里飞速转着,还是又有别的事? 难不成是因为搅黄了苏谦离京的差使?虽然看起来八杆子打不着,但是叶青玄最近观察总结了一番,张秋凛可能因为任何八杆子打不着她挨近叶青玄一点点的事感到紧张。 什么意思啊,叶青玄心里想,我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吗? 叶青玄抬着头:“你来干什么?” 张秋凛敛眉垂目,袍袖微微一扫。“来讨口饭吃,望叶大人肯赏个脸。”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道德经》第六十四章 第83章 故城春秋(四) 薛鸣在收到曹康的第三波眼神暗示后终于看懂了, 拉着叶青微回屋里。苏谦向张秋凛顿首示意,也跟着去了。 曹康起身也想走,张秋凛突然道:“曹大人啊。” 曹康一屁股坐了回去。 张秋凛和曹康也算是老熟人, 最近的公田案中, 两人于公于私都有合作,张秋凛十分欣赏曹康的才华,还曾向武光美言, 请给曹康一个管理财政的职务历练,只做文吏是屈才了。武光的确给曹康升了官, 但不是管钱的而是管兵的。 可怜曹大人向来缺乏体能锻炼,最近一个月跟着四大署的都尉们四处奔跑,还不知怎么惹到了领头的言将军。 叶青玄一直没看懂这二位之间在电光火石些什么, 她的注意力都放在张秋凛身上,笑吟吟地往她的腰侧靠了靠。 曹康随身带着一块玉坠,是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张秋凛送的,带了好久了,可是叶青玄仿佛第一天看见,视线在那处停留,转头看张秋凛:“你莫乱捡那寒枝去了, 快说,来做什么的?” 张秋凛的眼神里隐隐窜过一团火, 很快消隐了去,垂眸望向叶青玄, 十分客气道:“大人不肯垂怜, 我即刻就去了。” 她这么说着, 却也没动。叶青玄用手拽着她的衣裳, 拽起了褶皱, 张秋凛忽的一把抓住她的腕子,用手指摩挲着她腕上的白玉镯。 曹康头疼,恨不得化作一块烧炭,掉进炉子里去,也好过在这对着这两位大人。 张秋凛一面摩挲,一面沉声问:“不知何时可与大人共游赏春?” 她这么没头没尾一句,叶青玄却听出了醋意,怎么也想不起来醋在哪里,还是看着曹康那一脸牙疼的表情才隐约忆起来。她几年前最潇洒的那阵子,写过一首名叫《早春步游》的短诗,后来不知怎么演化成了京城少男少女相约出游时的暗语。其中“晴川万里远,袖揽一枝春”一句最是盛行,曹康也吟过这句子,邀请她择日同游,本是寒暄语。 ......这吃的什么陈年老醋。叶青玄想,难不成我私下写给你的诗还不多? 无奈之下,她竟更纵着张秋凛将她拉起来,隔着衣衫稍微相贴。她挥手以致歉意,曹康立刻入蒙大赦,嗖地一下没影了。 家里毕竟还有旁人,叶青玄心中忐忑,直拉着张秋凛进了卧房,期间碰上薛鸣走出来,十分热络地找招呼:“是张大人又来啦!” 叶青玄刚把门关上,张秋凛便转身凑上来吻她。门外有隐约一阵动静,是她妹妹在同苏谦讲话。她几乎就要清醒一瞬,可这吻实在绵长,遂成暮雨袭来,将旁的念头都蚕食干净。 月影转入中庭,香烛烧断,暗影拢轻罗,听得一声轻笑,知是未寝。紧相依偎,缓处厮连。叶青玄擦干额前细汗,低眼望着眼前这人在烛光之下,虽衣带渐宽,姿态却是端雅从容,便总觉得缺点什么。 张秋凛道:“陛下遣我为丽州督抚,更新治化,不日就要启程。”叶青玄不意外,脸埋在张秋凛看不到的地方轻笑了一下。张秋凛则似不安地戳了她的发顶:“你......你不生气?” 叶青玄气笑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张秋凛阖上了眼,闭了清波,浅声道:“......你若因我离开而闹脾气,多少能说我对你还有意义。” 叶青玄一时分不清是气还是笑,面上嫣然红了一半。这人脾性倔得难训,自不肯在清醒时说理。她拾起裙带往心头牵去,笑问道:“今日园门洞开,守花的何在?”又问:“人谓夜深花睡,可知作何解?”她把烧灭的蜡烛重新续上,烛心一滴一滴淌落下去,坠入清池,激起层浪。梦酣一处,云鬓归瑶台,红花落翠梢。但看满地残红,一湾流水。 第101章 * 那夜里叶青玄竟入了一场诡谲的梦境,梦里断断续续、光怪陆离,却真实得不似在梦中。儿时模糊了的邻居和亲戚在眼前一一闪过,年轻的父母在拾掇饭桌,窗外的鸟雀叫声此起彼伏。 那时光阴很慢,一梭一梭的,把她早已宁静的心贯穿。 战火四起之前,十岁孩童的天地只有那么小,一下午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短暂得如同许多许多人的一生。 二十四岁的叶青玄驻足于此,路过的人无人在意,只言片语钻进她耳朵。 “来个包子吧?这个小笼包要不要?” “不要香菜?” “就在这吃啊!” “你今天穿得挺厚啊。” “不厚,就是这个毛儿领子,显得挺厚!” “暖和!” 望过去,仿佛隔了一层雾。 如此寻常的对话也在雾的另一头,闪着扑朔迷离的光影。画面陡然一转,她回到了卫城,与好友孟怀昱乘舟江上,揽清风、抱明月,开襟放怀,酬饮达旦,青春一饷。有人曾问她志向何方。 无根浮萍,无牵无挂,朝而生,暮而死,可谓壮士乎? 她可不会说出来,少年人心高气傲,一指那黄金榜上。只是她默默地觉得,自己也许不会活很久。 叶青玄梦醒之后,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境,丽州的流民叛乱,自是不能和当年的起义军混战情形相比。起坐梳妆,对明窗而座,见诗书伴床,一时惶然分不清身在何地,这梦里梦外的屋舍竟然几乎一样,可她窥见了镜中人的一瞥,惊觉记忆里的孩童已经到了父母亲成家的年岁。 镜中浮现出第二人的脸庞,张秋凛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捻起几缕她的头发在指尖盘绕着。“来,我给你束发。” 不日张秋凛又要离京,叶青玄好言许过要为她送行。 临行当日,恰逢京中乍暖还寒,风雨如晦,天边浓云四垂。她把帽子摘了用来装落花,一路走一路叹息,到桥头上,西风正紧。临水伫立,影入流波,散为碎绡。 张秋凛在后面跟了一路,此时话又不多,倒像是她来送行别人的。 “你心上有怨,且莫辜负此良春。” 叶青玄将那盛满一帽子的花倾入江水里。水点飞花,过眼即逝,她回眸一看张秋凛,却笑得十分灿烂:“得心上人陪伴,何怨之有?” 张秋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与她一道注视着滔滔江水,心中不禁想到,这江水注视过多少王朝兴衰、多少离人聚散,永远也不得停歇。人生短暂,悲逝水之不归。江水其长,哀人情之瞬移。 昭昭盛世,何人共悲一春。 她悄然伸出手,在宽袖遮掩下与叶青玄十指相扣,面上仍是一本正经,叹道:“与时屈伸,柔从若蒲苇,非慑怯也。朝中明争暗斗甚多,未必看得明白,切莫同那些人纠缠。” 叶青玄回眸,故作认真一笑:“君当做磐石,妾当做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张秋凛一时没反应过来,真像块磐石一样愣在那。叶青玄得逞般地大笑,惊动了树上的几只鸟,亦引得游人侧目,大步走下了桥。张秋凛更添几分无奈地追了下去。 乌云之外,夕阳垂照在城郊,把远处的某一块水田照得翠绿,宛如天边的仙国。城楼之外,点点杨花随风飞逝,散入旷野之中。江水漫漫淌出城郭,远处的孤帆逐渐消隐,只剩粼粼的水波倒映着碧天,波上寒烟翠微。 张秋凛又情不自禁想,她的玄儿当真是一洒脱人士,不但不需她去劝慰,反而时常能把旁人的悲情感染成览古嗟叹的情怀。古今至贤至圣,亦罕有人能及。 叶青玄笑着道:我能感染到你,是因为你动了真心。 一阵风袭面而来,张秋凛微微眯上眼睛,突然发觉叶青玄的嘴巴是闭起来的,刚才好像根本就没有说话,只是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张秋凛突然明白了,那是她自己的心声。 她们并肩往城门外走。张秋凛道:“小时候我娘请人给我算过命,那道人说,我的好运都在幼年走完了,往后都是下坡路,还说我是天煞孤星,会克死身边人。” 叶青玄:“什么破道人,怎么能这样啊。” 张秋凛:“是,所以我娘把人打走了。不过我以前是不信命的,现在却有些信了。” 叶青玄:“那我给你算算。” “......”张秋凛挑眉,“你还会算命?” 叶青玄笑眯眯道:“久病成良医呀。” 她在她的掌心飞速写了几道,然后抬头俏皮地说,她刚刚给她下了咒,以后会万寿无疆。笑话,哪有用长寿来咒人的? 刚出了城,天气陡然一转,疾风凛冽,骤雨初降,两人都没带雨具,狼狈地跑上了马车。张秋凛对她道:“上来坐一会儿,等雨停了再回去吧。” 叶青玄仰头问:“那若是这雨永远不停呢?” 张秋凛也同她打趣道:“那我就把你一同带走。” 她曾经屡次自问,当初年少满心孤傲地上路时,可曾意识到这条路多么孤独。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可当她看着叶青玄,心里却想:我的。 这个人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我是那个拨动了她命运的人。 叶青玄突然闭上双眼,双手何时,仰面对着漫天的细雨大声地祈祷:“雷公啊!雨师啊!请拜托让这场雨下得久一点吧!” 云层不厚的天空中忽然响彻一道惊雷。 张秋凛注视着她在雨中祈祷,雨水沿着她的面颊流淌下来,落到车轮下的泥土中。 青天高,黄地厚。蒲苇在水底,凛凛苍生在岸头。 启元六年三月,张秋凛至丽州,革弊图新,试行“新法三章”。 一曰“均田令”,禁豪强占山阻泽,以还民利。开官仓贷种粮于贫户,无产者可录军籍。增州县属吏俸禄,使安其职。另设公田,岁收之余悉入常平仓,其数考于官吏政绩。 二曰“抡才令”,严科举之制,杜请托舞弊,特命取士之时,略宽门第之限,使寒素有志者得进。 三曰“勋荫令”,许世家子弟投军积功,以换恩荫,并军中设监军文吏,以文制武。另募骁勇为营,渐分宿将兵权。 越明年,政通人和。 武光下诏再赦天下,改元“德光”。太学祭酒方循率诸生百人上《清源书》,言“旧朝余党盘踞州府,阴坏新政,请尽黜之”。朝堂为之震动。武光特诏鉴乐司司监叶青玄进同文馆学士,协理此事。 同年,叶青玄曾作一诗,题为无题,不只所赠者何许人也。诗中有句云:“避世隐梦不堪为,拂乱吾身入经纶。” 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并不足以慰我。我要为这世俗困顿一生。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与时屈伸,柔从若蒲苇,非慑怯也。”《荀子·不苟》 (2)“君当做磐石,妾当做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孔雀东南飞》 (3)“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曹植《野田黄雀行》 第84章 终章(上) 纷纷坠叶于廊前飘落, 满园金碎。 两三小童于花园中嬉戏,天色渐晚,被仆从抱着离开, 于是园子里只剩下一片萧索的秋光, 随着日影迁移愈来愈斜长。 叶青玄想着这园子刚落成的时候,她是不是还曾写诗文赞颂?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荒芜老旧的样子。 她轻叹一声,感慨着最近定是听了长公主殿下太多牢骚, 才会对着方家的这座园林愧叹。武净快要三十岁了,成天和叶青玄骂宫人愚笨, 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说什么岁月不饶人。叶青玄本来并不担心岁月变迁,她这一生已经走得够顺利了, 这么着急去赶着投胎么? 但她也能理解武净为何焦灼。 前些日子,谏院那边咬着丽州的勋荫令骂了半天,说这样会导致军队质量降低,还有人担心将在外不听朝廷管控。不想想前朝是怎么灭亡的?大将军何舜手底下的人说有二十多万,实则被太学生戏称为“扫地兵”,人太多质量太差,走到哪里都要消耗大量军需, 像蝗虫过境,华而不实, 难以抵抗作乱的叛军,当引以为鉴。 武净为此写了三道疏, 都被拦在了同文馆。 原因么, 宗室不得议政。 在清除掉温颂声和他的党羽之后, 皇帝武光在朝野和民间的威望达到了鼎盛, 没有人敢违逆他, 就连谏官也都是探听了陛下的意愿,再“依事言风”。 好处是这段时间的朝堂还算安宁,纲纪肃然,按部就班。坏处么......她暂时没想出来,但是方循私下里着急,说什么天子“独断专行”、“一手遮天”往往没有好下场。叶青玄想着,真是士大夫之言。 白秀吟看出有言未尽,就问:“你想说什么?” 叶青玄只忍了一秒没忍住:“陛下只是乾纲独断,并为钳口专行......” 方循笑着伸手打断她:“行了。” 第102章 不过年少轻狂的时候多读了几页书,看见“为生民立命”的句子震撼过,可是走上沙场发现,天时地利人和每一样都不能少,一旦身在局中,方知事难磨、心易朽。 诸多事尚未想清楚,但只要留在这名利场中,便多了一份可能。 她前段日子刚去庙里求了签,上面写:时时抚明镜。 但愿如此。 她有时候会看着情绪饱满的年轻人为武光的改革措施振奋有词。 譬如白秀吟的表妹,白文珠,刚中了德光三年的进士,编入翰林院,选中为前朝修史。 “陆泽明算个什么狗东西!前朝罪臣私吞朝廷银两,他的子孙都是吸老百姓血肉的虫豸!” 叶青玄:“我认得他。” 有人纳闷:“你怎么会认得他?武光入城后不久就把他给杀了!” “对。”叶青玄道,“我给他写过祭文。” 她对后辈一向很宽容,哪怕只比自己小几岁的人,也会当成孩子一般照护着。在这冷漠的京城,她时常为某个微小的关系感动。有时候她自嘲般地想,像我这种怂人都被逼成这样了,未来若是有更多强悍的人在这里立命,盛世会不会来得更快些。 白秀吟是这样评价她的:“你这样的性格,在这种地方很罕见,最罕见的是你竟然愿意留下来搏命。” “叶大人,也许你自己不那么觉得,但我很看好你,你会走的很远的。” 以前她也许还会把好的坏的评论放在心上。现在叶青玄只觉得人看人就像看自己的侧面,时而好奇白秀吟在另一角度看是个怎样的人。那日武净说过,白秀吟是她的第一位老师。 同文馆学士的职务之一是给皇子们讲学,现在除了长公主和二皇子,其余皇子还在读蒙学。叶青玄是同文馆最年轻的学士,到职第一天就发现别人都在教诸皇子。长公主武净是没踪影的,但点名要她来讲学。 西苑元思殿里一年四季寸草不生,砖瓦粗陋,少有人迹,刚过秋分已经寒冷刺骨。 原本武净只以为回京待上半年就能回边关,谁成想一待就是三年。宫里挨过长公主责骂的侍人太多,私下里编排说陛下这是要把狼拴在身边,拴久了就成了狗。 叶青玄时常觉得,武净眼里的人大致能分以下几类:生死与共的士兵,既相争又合作的将军,她们武家天下的百姓,剩下的是文官可以当驴用。 所以当她听见武净毕恭毕敬地说:“白文举是我的第一位老师。”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紧接着,武净转头道:“你是第二个。” “......” 叶青玄咬牙,不信! 淅沥的小雨停了,叶青玄把新编的文集整理好,放在白秀吟书房的方桌上。进来朝中无事,裴文慧特来请她给自己的第一本集子写个小序,叶青玄自是答应了。绕出回廊,穿过小园,赫然望见长公主武净一袭黑衣,站在桥对岸的假山下,当即一个激灵。 “殿下怎么在此?” 武净板着面孔,看不出悲喜,肃然朝着白秀吟的书房走去。叶青玄自知躲不掉,转身跟了过去。一进门,武净将房门插上锁,门窗四壁,点燃了几根蜡烛,微火窜向她的脸,勾勒出一种期待的狰狞。 叶青玄再度问:“殿下有何事?” “这里可避宫中耳目,我来与你商议对策。”武净坐入圈椅,眼神得意而势在必得,“我向父皇讨了一个重回边关的机会。” “恭喜殿下。” 武净微微向前倾身:“有条件的。” 有什么条件你来跟我说有什么用啊,叶青玄无奈道:“殿下请讲。” “本来是想带你去一处地方,在路上说。” 城中繁华,佳景如屏画。此时黄昏渐晚,微风吟唱,车马行过桥头,至古道,见两侧琳琅商铺已关了半数,二人弃车徐行。 武净道:“那日我无意间听到了父皇和一位神秘使者的对话。” 据她回忆,武光看过使者送上来的信后,竟阴森森地笑了出来,他把手一垂,纸页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竟敢威胁我,呵呵。中睦十二年光州发生了什么还用他来提醒我?” 武光有句话,制人在前,免制于人。 此事落在她心里,辗转几日,打听出来那人是从岳州边境而来,是大将军戚长风的一位幕僚。 早在昔日讨逆军中,武净对戚长风便多留神了几分,还记得霍衍身边一个随行校尉似与戚长风有旧,后来无端失踪了,连霍衍都说不清她在哪。她还记得那个校尉的名字,叫容青霄。 前几日她向白秀吟讲述了这番顾虑,白秀吟便言:“去与陛下商量。” 于是武净带着自己心中的猜想去见了武光。实情竟然跟她猜的八九不离十。 戚长风加入讨逆军之前,隶属于一个民间组织。不是叛军,他根本没有引兵打仗的经验。但是这个民间组织不容小觑,人脉重多,影响甚广。当年武光为戚长风谗言所惑,相信了这些人只是前朝乱政之下的一群叛党。 近几年武光发现,那些人并没有在大周朝的统治下消失。 武光给开出的条件是,如果她能找到当年那个容青霄,便考虑给她回边关的机会。 白秀吟亦在私下里提点她,容青霄的事情不要紧,陛下只是想要以儆效尤,警告南边的那位将军莫要再有异动。 那时叶青玄听得云里雾里。民间叛党,非官又非盗,岂不很好处置?非要寻那个多年不见的人,兴许早就在战乱中死了,当年留的也未必是真名。 武净道:“管他想干什么。我替他干脏活儿,换我回边关领兵。” 二人行至古寺,天色已晚,寺院正要挂门,几名香客从里面走出来,在微冷的晚风中整理着衣襟。武净径自直入。 寺庙门边坐着个看门的小和尚,看上去十几岁,长得挺喜庆:“二位求个签吗?审问吉凶,延福消灾。” 他看叶青玄觉得眼熟,认出来:“这位施主您怎么又来了?” 叶青玄笑笑不语。 武净回头道:“你且在这候着。” 院中有一尼姑,正俯身擦拭着莲座,专注无声。武净走到她的身后清了清嗓,先是问:“汝籍贯何地?” 对曰:“大地山河,尽皆法身。” 再问:“汝父母何人?” 对曰:“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两问皆对以佛语。 武净最后一问:“汝亡姐何人?” 那位尼姑擦拭佛像的手一顿,转过身来。叶青玄刚才就觉得她的声音很耳熟,见了正脸,一时惊诧不能言,竟是她阔别多年的好友孟怀昱。 自卫城一别,流年悄隧,人隔情间,何止水远山长。 故友重逢,免不得一阵寒暄。武净早有准备,携二人乘小舟而出。江水流淌出城郭,漫入月下旷野。起初,孟怀昱以天色甚晚为由推辞。武净便道:“同故人游,也不去么?” 转眼已至郭外水涧,清风簌簌,吹彻月明。自城头上一排巡逻甲兵,漠然向下窥视。武净身边的两个侍卫换了岗,换作一位模样老实的小兵牵浆划棹,依依向着林中去。矮山头半遮月,只见葱郁草木掩映。 叶青玄与孟怀昱坐在船尾,淡语闲话一路。初时只觉得又惊又喜,但孟怀昱每答一句,叶青玄心里更惊一分。问起旧乡故里,澹然笑过,不知音信,再问惜时同窗,遍落四海之内,寥寥未见消息。叶青玄忽然觉得,她应该早知道自己住在何地、任何官职,不来探访,是殊异志趣。 桂棹兰桨,破浪而出。武净已经神秘兮兮地笑了一路,叶青玄拿不准她什么意思,第一个步下小舟。岸边有一条嶙峋小路绕过山石,因是夜晚格外难行。叶青玄转过山坡就认了出来,她早年曾与诸友遍游京畿,这片林间有一趟街,相隔十几里处各有一道观、一佛寺、一孔庙,内各置一书院。如今这一片又在动工,修缮得动静很大,差不多快要竣工,远望见黑黢黢的楼宇。至近处,上有题字曰:“孟女祠。” 下有一行小字:“祭岳州打虎者孟慈山。” 这附近有几家书院,依矮山而傍江,夜里漆黑寂静。不知谁家几位十来岁的书生夜游至此,见此处围栏拆了,还点了灯,上前来问这是什么地方,问这里能否求“下笔有神”、“金榜题名”。武净戏问:“你们学识如何?”二生戏答:“模凌两可。”顿时几个笑作一团。 武净又道:“那可不正好。若要求名求利,结善缘、问因果,这附近不缺地方。这座孟女祠最灵验的,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有个少年一推她的朋友:“可不正好!明日夫子考《孝经》,你连书都没翻过!” 几位书生又一次笑作一团,好不吵嚷热闹。 夜色幽邃,而堂屋深处见明,崔人疾步探访。 武净道:“孟娘子,里面请吧。” 孟怀昱站在门前,脸上的表情混着惊诧与复杂,竟一时踌躇不能前,反而搜肠刮肚地说出一句“贫尼法号方太是也”。武净对叶青玄解释道,这座孟女祠是她主持修筑的,明日开张,上第一道祭。按大周朝惯礼,祭祀前一日当备齐酒樽、小筑、铜炉,列于台前,此为祭祀国功臣之礼。武净据此类推,请孟怀昱为主祀人;叶青玄捧场,明日再撰一篇记文,传于京城各处。 第103章 叶青玄:……怎么给我派活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她怎么不学着“一日为师,终身为母”? 可惜现场人数太少,竟然无人来捧这热场。眼见着数名礼官随着武净的指示步入堂中,将祭品陈列其下。叶青玄也上前一步,注视那供台上的铜像,貌伟岸,非凡人相。是以神明托体于世,塑之金身,供之酒肉,肉骨凡胎既亡,魂魄意志长生。 孟怀昱低嗓叫了一声:“姐姐。” 武净在一旁,目光沉沉地望着二人。 三人各自祭拜,长久静立。锣鼓声乍息,隔壁寺钟长鸣。 孟怀昱如梦初醒,说道:“走吧。” 第85章 终章(中) 归途中云翳蔽日, 荆棘缠路。武净忽而长叹一息,讲起她早年随父征战、被谢遥布下掳走,后寄于孟慈山将军帐下旧事。孟怀昱倏地一下抬头。武净笑道, 难道你以为我修祠是做善事吗? 武净又道:“当年我与孟将军一别, 再未有缘见过。我曾托人问循她的下落,偶然听到她有一妹,寄于京城古寺中。好巧不巧, 你们的住持也算是熟人,她曾经与霍中郎身边的谋士有旧, 那人名叫容青霄,中睦年间离开寺院,做了霍衍北上的向导, 你可曾听你师傅说过此人?” 叶青玄猛然觉得,武净不能算是不通人情世故,同文馆对她一直称为“耿直孤介”“傲群不襟”,多半是人云亦云。 ……也可能是因为她真把文官当驴用。 孟怀昱努力回想着:“我不记得有没有这个人物,师傅早年曾经救助过不少江湖人士。待我们回去了,您亲自去问问她吧。” 翌日城开,顺江而返, 见古寺住持。 “我与贵客相识时,尚在红尘中, 她年少有才名,但志不在仕途, 行走江湖, 却无武艺傍身。我那时因家贫流落异乡, 她曾经相助过我。当时我们一起住在庙里。她曾问:‘天下大乱将安出?’我就知道她是个有大志的人。” “大约过了十年, 我又见到了她, 留她在庙里借宿。那时已至中睦年间,朝廷在北边大败一场,有人议着要迁都,有人议着要投降。” “记得当时雨大如山崩,一连数日只来了一位香客,我问她想要求个什么?古寺承天庇佑,求男得男、求女得女。那位娘子却是问:‘可否求天下太平’?” “那日贵客刚好歇在庙中躲雨,听了小娘子这一问,便出来与她见了面。那二人私下里说过什么,往后还有没有联系,我也就不知了。” “后来贵客离开京城,去了北面。当日的那位小娘子家世显贵,一直充作贵客在京中的线人。听说有位手眼通天,贵客给她取了个代号,我们都叫她‘神风’。” 叶青玄边听边在脑海中整理这个有些玄妙的故事。“贵客”指的是容青霄,大雨中前来祈愿的人是霍衍。 但“神风”是谁? 武净得了线索,自己能寻门路去办。叶青玄本来没打算再管这事。不久,她收到了消息,得知容青霄在光州,“试新政优劣”,而那位据称手眼通天的“神风”就是白秀吟。 丽州崇山,青峭幽邃。山险而路阻,张秋凛初来此地时,曾在爬山路时遇一下山的老妪卖水,问以当地名胜古迹,一概不知。入城见官属,宴饮达旦,环顾列座,谈笑者无鸿儒,唯有山水冷清。 到任第一年,张秋凛便在城中建了一座引贤台,是倡导文人雅士研书治学之所。不久,她在台中偶然碰见一位戴着面纱的神秘女子,与她的学生花绮争论“古今办学之要”,她上前一听,觉得几处论点颇有道理,便与这位姑娘结交为友。 此后,每颁布一道新政,张秋凛必至引贤台听乡绅长老议论,有容氏女子常在其列,载于县志。不过没人清楚这位容氏女子是从从何而来、师从哪门哪派、做的什么营生。她的生活俭朴、无家无业,相传曾为佛门居士。 那日张秋凛得了一份请帖,是容青霄请她私下一叙,这并不常见,张秋凛敬重此人,便要赴宴。京城又来一信,寥寥数语间,她先眉头紧皱,再微微一笑,似漫山雾消。 花绮便知:“又是叶大人给您写的信。” 张秋凛把那信往怀里掖着,既而正色道:“是公务事。” 花绮:“……谁问了。” 张秋凛不理她那副做派,吩咐道:“请容娘子到来我这里来。” 五日后,容青霄穿过半山的青雾而来,寒风簌簌地吹过树梢,把还没掉的叶子吹得皱巴巴的。她突然被知州请去喝茶,心里原本有些忐忑,因着过去在其它州县不好的回忆,但出于对张知州品行的信任,还是决定去一趟再溜。然而张秋凛沉静如常,给她泡了家乡特产的剪叶春,只问她丽州诸项政绩如何。 “大人怎不说我越职言事?” 张秋凛轻笑着,端起茶来施施然喝了一口。“私宅闲叙而已,自可畅所欲言。” 二人当真谈说起了州学先生所做《学馆二帖》,避其文辞只谈立意。半晌,张秋凛把茶添上。“您是否收到了京城‘神风’寄来的信?” 容青霄的脸色一变,沉声道:“你怎么知道这个?” 张秋凛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那根本不是‘神风’所写,是我一位朋友模仿的代笔。她又修书与我,将你与京城故人旧事一并相说,虚神颠倒,语焉不详。可我与您相识日久,其实我早就觉得,您并非佛门中人吧,所信者另有他物。” “英雄不问出处。大人今日却坏了此理。” “坐而论道,分帮结派,我亦无兴趣。”张秋凛道,“既然您这样说了,我便直入正题。前朝时专断权势者频出,天道渐隐。士人坐而论道,语出三代典章六经微末。三年前丽州大灾,便有异士称是“天罚”,以此骗百姓卖财疏灾,敢问您如何看?” “若真有所谓的天戒,也是对君主的警告,而非戒民。”容青霄缓缓道,“有些人狂傲惯了,不会听取民心,便以瞬息万变的天象吓唬。张大人或许认为格春秋之旨是穷物背理的迂阔邪说,有时却对治世安邦有益,是也不是?” 张秋凛反问:“这是大人的想法,还是为了试探我?” 容青霄道:“君心者天心,民情者天听,而为臣者介于中。君何以知民,民何以知天,在介中者明察尊行。‘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1)。大人行可为世范,何不以学脉相承?” 张秋凛眸中闪过一瞬光亮,若执天道为权衡,荫蔽世事于其中,让后来者有路可依、有法可傍,便可上慰君下慰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2),世上便真有两全法了? 那介于天心和天听之间沟通权衡的大臣该取做什么名?张秋凛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想日后著书立说的章节名。既然是沟通的使者,要不叫做.....天使何如? 容青霄此时已然放松下来,她刚才讲的话,能听懂的人自会明理通情,听不懂真意的人最多训她是个看多了异学杂说的痴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幸亏张秋凛么有把它脑子里的“天使”构想讲出来,否则容青霄会忍不住大口把茶喷出来,趴在地上俯仰笑半天,之前的高人形象再无法挽回,而且她还解释不了“天使”两个字到底好笑在哪里。 “信中所言对我也都是旧事了。戚长风与我没什么交情,非要说的话,算是同乡。”容青霄望着远处的山雾,“武光手握大权之后,变得越来越固执,这是人性之本。我不同意戚长风去做他的谋士,一不小心来个诛九族,太得不偿失。把一个时代的好坏寄托着一个人的德行上是不切实际的,哪怕那个人是终结乱世的开国君主、才能远超我等俗人。” 张秋凛沉默片刻,才问:“您今年该有五十岁了?” 容青霄一笑:“不止。”尽管她的样貌还很年轻。 张秋凛思忖间又问:“君有其弊,臣有其谬,民有所不知,若社稷有变当以何择事?” “天混沌则群星显,地不平而众神醒。不忧其君,亦不殇其民。” “此曰‘无为’?” “此曰‘著信’,信己身,亦信苍生,不必管那纷扰。” 容青霄揣着手,望向窗外的景色。“庄周曾作蝶,薛伟亦为鱼(3)。你不必执着于此,也告诉京城的那位友人,不要好奇我的来处。我最近这十年渐渐懂了,你们不是带着镣铐跳舞的人。镣铐就像尘埃,无处不在,欲思其成,必虑其败(4)。” “这话颇有理趣,某受教了。”张秋凛起身,“我送送您。” 她有意出一套考题问学生们如何解“君”与“天”,估计能收到几百种答案。但只要她敢出这题,明天御史台的唾沫就会把她淹死。 德光三年,归京途中,夜逢骤雨,月黑浪急,岸石凌若兽牙,故泊船在幽谷中,困一日一夜。张秋凛不以为然,反而写了一篇游记,记录那渔火夜歌。江流出谷,星泻江涛,千里沃野。文章与她本人几乎前后脚传回了京城。 第104章 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尽前朝树(5)。 家里办了一场家宴,为她接风洗尘。薄午时分,宾客齐聚,听人说那位叶大学士姗姗来迟,她进门先与满屋子人中的七成打招呼寒暄,又同数人行酒令,饮了几觞酒,面颊红润眼带星光。张秋凛避开热闹,坐在边上闲敲棋子,目光却不注地瞟向觥筹交错处。 她数次拿着棋子却举棋不定,对面方循急了:“你到底下不下?” 张秋凛想了想,道:“我出几道射覆小题,如何。” 方循用一副见鬼的表情看她。 “猜谜游戏我不擅长。”张秋凛继续兀自说着,“那便限以五经范围,根据题眼对出意思相近的句子。” 方循满头疑惑:“你这是玩还是考试?” 张秋凛:“我们玩,别人考试。” “......” 方循:“也行诶。” 以叶青玄、白文珠为首的几个青年都围了上来,其余自诩学识有限者则聚在后面围观。张秋凛的目光扫到人群里的叶青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人便从和身旁的人聊天中抽空,对着她眨眼睛一笑。张秋凛故作淡定地移开了视线。 方循道:“今日小聚,不妨行个雅戏,射覆五经。张大人先出一题。” 众人瞩目之下,只见张秋凛将写有题目的纸条放入长案上的一只漆盒内,盖上了盖子。 叶青玄便大笑道:“这怎么射?大家伙儿押月末考题的时候都没押中过。” 紧张的气氛陡然破除,一众人都跟着她笑出了声。 叶青玄抬眼,含笑看着坐在长案后的张秋凛。 张秋凛垂目轻笑,沉声道:“文能载道,诸位射‘道’即可。” 叶青玄抢先开口:“某有一对,‘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6)。” 白文珠利索地接道:“《诗大序》言:‘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7)。” 张秋凛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之意。一旁方循开盒取题,朗声念道:“题为‘德成而上,艺成而下’(8)。” 堂下一时无人出声,好端端的晌午嬉戏,被这二人弄得剑拔弩张,偏生他们还未觉得。 人群里面有个人喊:“既是说了德上艺下,动天地感鬼神的那个如何能中?” “动天地感鬼神”的白文珠刷地一下回头,冷冷驳道:“阁下莫非以为诗文本为载道之器?若文不重艺,不足以动人,何以载道?” 那人即刻反驳:“无志之文如无根之木,何论动天地?” 张秋凛听着后生辩论,忽这时候转向方循:“依我看,白签判不得中此题。” 热闹的大堂转眼冷了下来。方循的动作也停了,似乎这才回味过来这场游戏映射的是他自己的教学方式。 一阵沉默飘过后,叶青玄忽把手中的折扇一摇,笑吟吟道:“是二位题出的不好,当罚酒一杯!道之本,在情在义,岂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所谓文章者,无本不立,无文不行(9)。我看诸位不如射一番今日的主菜会是什么。” 人群在一阵哄笑中散开了。 张秋凛在原地不动。方循一手把玩着漆盒,将纸条揉成小团,叹息一声,一句话没说便走了。正午太阳的影子很短,庭下一片清白。 叶青玄踱步上阶,穿廊踏入阴凉的厅室。 张秋凛好似陷入了沉思,专注地注视着垂在膝上的手,眉头微微蹙着,整个人落在清凉的阴影中,似笼罩着一层氤氲的青灰色。 叶青玄靠过去,牵她的手,四顾无人,好生说道:“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张秋凛顺从地抬起头,眼神慢慢聚焦在眼前的人的脸上,很快又移开。叶青玄自是不肯,扶正了她的脑袋,带着点嗔怪地追问:“怎么不看我?方才屋里那么多人你一直看,现在只剩下我你倒不看了。” 张秋凛无奈之下重新抬眸,对上叶青玄一双明媚清澈、含笑的桃花眼,顿觉胸口被撞了一下。 “此次归京,应该不会再走了。”张秋凛缓缓道,“我还有一些别的打算。” 叶青玄凑近坐下:“是什么?” 张秋凛:“晚上再说吧,先去吃饭。你饿不饿?” “不行,就现在说吧。”叶青玄故作神秘道,“晚上还有别的事要做。” “......”张秋凛一时不确定她说的是不是自己想的。 德光三年张秋凛归京,向皇帝上《崇实学书》,称今士子竞骛藻饰,策论空谈罔成风尚,鼓励科场取士当以经世济民为本。武光并未回应,仿佛淹没在了浩如烟海的奏疏里没被注意。 朝中寒门出身的官员则多暗中颔首,尤其是在地方历练过的官吏,这批人逐渐聚拢在张秋凛身边。九月,张秋凛将自家府邸一分为二,取南轩办作“崇实书院”。十一月末,张秋凛改任翰林院侍讲学士。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2)《尚书·泰誓》 (3)冯梦龙《醒世恒言·薛录事鱼服证仙》 (4)诸葛亮《便宜十六策》 (5)《儒林外史》 (6)《尚书·舜典》 (7)《诗大序》 (8)《礼记·乐记》 (9)《礼记·礼器》 第86章 终章(下) 暮色照透西窗, 张秋凛从案牍间抬头,见叶青玄不知几时来的书院。 她穿着一身劲瘦骑装,似是刚从哪里疯跑回来, 指尖无意摩挲着腕上玉镯, 倚门而立,望着窗外静思。 “今日收到薛鸣的信。”叶青玄轻声道,“她随长公主殿下赴西关去了……当年她独自离家, 原以为她说从军只是说说,连我也没想到竟真的做成了。” 丽州新政虽限制了世家恩荫, 但允许从军立功,以换恩荫。张秋凛对于三年前见过数面的那位后生已经印象不深,又听说她离京时惹出好一桩闹剧, 最后闹得她与苏谦、崔皓几人皆不肯留在京中。 短短数年间,昔日楼宇殿阙犹在,而故人已远。 张秋凛微怔,伸手握住了叶青玄微凉的手,以为她是感事伤怀。“听说她早年便习过武,此去能摆脱家族束缚,做成一番事业, 得些历练也好......” 叶青玄攥着她的指尖,忽地笑了。“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张秋凛一时没跟上她的思路。“谁?” 叶青玄俯身把她手里的笔杆抽走。“案前做了一天, 晚上又该腰酸背痛了。随我来吧。” 崇实书院坐落于毗邻着乾坤街的崇真坊,出门后拐过两个巷口就到了繁华地段。朝廷开了夜市, 街上涌成七彩人河, 左有蒸饼的热气, 右是酒铺的醇香, 拦路的杂耍艺人手持火棍翻跟头, 惊起一大片喝彩声。胭脂铺前挤满了簪花少年,笑声若银铃铛。 隔壁书肆突然爆发一阵争吵声,原来是有个火气旺的老秀才把新印的策论范文集摔在地上:“什么《治河三策》,只为奉迎圣上,沽名钓誉!不如当年《鹿鸣赋》半分风骨!”好在他很快就被同门劝住,拖回铺里看店去了。 当年作《鹿鸣赋》的人默默捡起了地上的范文集,用衣袖担去灰尘,边笑着道:“这书看着挺好的,你要不要给你书院的学生买一本?” 不待张秋凛答复,她便买下了那本范文集,卷起来揣在怀里。“我朝科举没考过策论,但坊间相传,明年的策论比重回提升,太学祭酒方循便是这般教他的学生的。”叶青玄边走边道,“寒窗十几年辛苦,我也能理解那位老秀才。” 风卷几片枯叶,飞过昭化寺的门槛,隔岸茶楼飘来几句断续的杂戏唱词,把她们曾经熟悉的故事唱成坊间流传的故事段落。 张秋凛见她往寺院里走,赶忙拉住:“你去哪儿啊?” “去送书。” 以往昭化寺每年都会容进京赶考的学子寄宿,供贫苦的读书人一个安静看书的地方。但今年隔壁新开了张秋凛的崇实书院,对寒门学子不收一分钱。入冬后,寺中寒冷,斋饭清苦,借宿者甚少。 张秋凛心生好奇,怀着探究之意跟了上去。透过树影间,见道青衫人,可不就是叶青玄的妹妹叶青微——现在长得比她姐姐还高了,当真是三日不见刮目相看,莫非小时候不爱上学的现在也成了好学的? 叶青微身旁挽着另一个白衣书生,那人闻声回首,轻轻“呀”了一声,连忙站起来:“叶学士?” 那书生躬身长揖时,张秋凛从记忆里翻出一个模糊影子。多年前她离京南下赴光州上任之际,曾在城门偶遇过三个前来京城投奔叶青玄的少年,眉眼与眼前人重叠,只是褪尽了稚气。一别经年无消息,她再也没有听谁说起过那两个年轻人的下落。 叶青玄道:“这位是我的同乡陈轻鸿。竟在京城重逢了。” 张秋凛道:“有印象。” 第105章 陈轻鸿眼底掠过一阵恍然,淡声道:“原来张大人竟还记得晚生。” “说这些做什么。”叶青玄凑近道,“她如今开着一家崇实书院,你过年没有去处,何不去参加书院考核,住到那边多结识一些学子。” 几人闲谈叙话,张秋凛从言语间拼凑出,那位与她同行来的年轻人林煦,两年前跟随商队离家,现正在东三郡做茶贸生意,长公主有意开边互市,朝廷也愿意扶持边城贸易。 往后两月,叶青玄常往来于崇实书院和昭化寺,一转眼便近年关,陈轻鸿通过了书院考核,搬到崇实书院去了。书院的名气渐长,慕名而来者愈多。正月里,有天清晨门外便来了内官宣旨,赐武光御笔所题的“崇实”二字,刻匾悬于门额。 翌日,白秀吟忽而造访书院,声称自己“赋闲困居,筋散神疏”,自荐到崇实书院来教书。张秋凛自知她是武光身边之人,默认来此做个监督便允了。谁知,白秀吟竟然认真担起了教书的职务,她学识渊博,心细如发,且对某些“无知蠢钝”的学生亦能和颜以待。张秋凛顿觉此人比自己更适合当老师,便把教学任务分给她管。 一年下来,叶青玄和白秀吟也混得熟了。虽然此前白秀吟对她又是威逼又是利诱,总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她做起教书人后反而变得谦卑,常在课后来问叶青玄自己表现如何。叶青玄感觉很新奇,好像认识了一个崭新的“神风”。 白秀吟道:“长公主殿下临行前对我说了一些话。如今天下已定,我是该多为自己考虑了。” 二十年前天下有变,白秀吟站在城楼上眺望远方。母亲歇斯底里,说她和姐姐只能走一个,都离开她会活不了。于是姐姐离开了,白秀吟留了下来。从此父母待她愈好,两年后,姐姐趋势的噩耗传来,她更加倍地孝顺父母。 后来她见霍衍骑马入城,英姿飒爽,和她印象里的霍家大小家的身姿有片刻重叠,又截然不同了。 如果当年她也离开了,会是什么模样? 可能会变得不一样,但也有可能会变成姐姐那样,一抔黄土。她不想让家人难过。 人们都说白秀吟与方循是一场包办婚姻,但白秀吟是愿意的。她曾经想成为那个走出高墙的人。若自己做不到,就去爱一个能做到的人,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不是吗? 记得张秋凛第一次来找她谈心时,她表面上显得多随和谦逊,心里就有多紧张,汗湿了手心,喝茶也不知味。尽管张秋凛从未露出不满,可白秀吟总在心底觉得,也许张秋凛会瞧不起她。 现在白秀吟明白了,唯一会瞧不起她的人就是她自己。 次年秋闱,省试试题风格一变,策论经义比重增多,而不重诗赋。崇实书院的学生成绩卓著,掀起京城里一片波澜。 方循对此事“气急败坏”,这是白秀吟私下说的。他表面上还是礼数周到的写了贺表,但过年竟没给张秋凛送例行的饺子。张秋凛惊叹为:“好小的心眼儿。” 叶青玄问:“饺子是怎么回事?” 张秋凛先是挑眉,再是一笑道:“说来话长。小时候在京城上学,我一般正月初六就离家回书院了,十五也是在老师家里过的。老师怕我一人寂寞,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出来我喜欢吃羊肉馅儿,就每年都给我包这个。方循不爱吃羊肉,嫌弃太膻气,但是老师亲手做的,他不好意思不吃。作为报复,师相离京后的每一年,他给我的都是韭菜馅饺子” 叶青玄沉默一阵,道:“你不吃韭菜。” “是,往后不送也好。” 大年二十九,新换了桃符。崇实书院门前,朱红色的灯笼高照。听京城人人相传,皇后程峤造访书院,请张大学时写了贺贴,摆轿回宫行宴去了。叶青玄到西市买了羊肉和鲈鱼,称晚上便要包两种馅儿的饺子。她一边包着一边想几时把这羊肉馅儿的饺子给张秋凛送过去,可是张府那边钟鸣鼎食的一大家子,怕是最早也要等年初二才好上门。 爆竹声阵阵响彻,亥时一过,街上几无行人,唯有天星在夜空粒粒闪烁,映着地面上的火树银花。天上清风朗月,人间花团簇锦。 叶青玄守到后半夜,自觉比不上年轻人体力好,正要回屋歇息,有人突然敲响了门。花绮在这个时分来访,锦裙绣袄、一脸兴奋地挤进来,要拉着叶青玄往一“神仙洞窟”去走。叶青玄心里猜到大概,忙把包完的饺子捎上。 月光沉进楼影,散出一片青瓷色的晕,凉气渐渐浮上来,远处的城楼宫阙在月光下闪烁着静谧的灯华。一阵幽香从风里渗透而来,辨不清源自何方。走在清冷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有回响,叶青玄手里提着一盏憨厚的虎头灯笼,暖色的光晕照彻了长夜。 “到了。” 花绮推开了小院的门,笑着把叶青玄请进去,“我出门之前算了一卦,是乾坤泰。” 乾卦是八卦中第一卦,象征天。坤卦是八卦中第二卦,象征地。乾坤泰结合了乾卦与坤卦,象征天人合一的平衡与和谐。 花绮这就关上门,一闪身不见了。叶青玄打量四周,早已认出这就是当年张秋凛在城西租的那间小院子,她们曾在这里共度无人知晓的光阴。 此时,本应荒废的堂屋内烧着高烛,灯光明媚而温暖,洒进清透的夜色,投下一片摇曳的筠影。那筠影在叶青玄眼前晃着,晃到了她的心底。她已有一种预感,忐忑而期待地走过去。 只见张秋凛合眼坐在堂屋内,她听见开门的响动才睁开眼,一双锐意逼人的眼眸在触到来人时,融作一个温柔的笑容。 屋内四处点着烛火,几明如昼,衬得眼眸更亮,熠熠生辉。叶青玄徐步走上前,笑问:“这一处便是乾坤泰么?” 张秋凛握紧了她的手,道:“你我一路走来,需请天地做个鉴证。虽然不为世道所容,来年亦上不了族谱......” “我家没有那种迂腐东西。”叶青玄打断道,“但求后世史书列传有你我各一章,青史里永相伴。” 说着,她执起张秋凛微凉的手,到一张画有天下十四洲的屏风跟前,打量着摆好的瓜果酒器。张秋凛别过头去,这些东西都是她提前准备的,可她到这时候反而不敢看。屏风把外面挡住了,又仿佛将整个天下送至眼前。 叶青玄挽袖,点上了一支松柏香。 “月光为天,书房为地,沉香为礼乐,此为三煤,粗浅鄙陋,望张大人莫要介意。” “来随我,一拜天地。” 没有赞礼,没有亲朋见证。只有叶青玄握着张秋凛的手,自己把词都说了。 “二拜......你我来处。” 叶青玄转头望了张秋凛一眼,见她专注地俯首低额,模样庄重但十分可爱,忽然临时起意,凑上去轻轻吻了她的眼睛。 张秋凛自拜堂全程一言不发,似沉浸在某种仪式感中,但悄然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颈。 突然遭此袭击,张秋凛的眼神顿时清明了,凝眸望向眼前一张笑盈盈的面孔。 “亲过了,礼成。”叶青玄狡黠地嬉笑道,“可以入洞房了。” 月色如银,浸满大地,四下静悄悄的,只闻得烛火葳蕤,霹雳到清晨烧断残根。 渐渐地,东边亮起了一抹熹微的光。千门万户昭然苏醒。 游人纷往桥头,争看御街下金碧生灿,楼台上锦绣交辉。水底清影流觞,眺山河点彩,五色斑斓。 盛世清平,浮世跌宕,此又一年。 兴亡长似朝暮,幻身百代过客。水流花谢向何处? 章台柳新绿,残山花复燃。 那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正文完—— 第87章 鸿毛 曹康在玄武三年回过一趟全州。 与业州那样欣欣向荣、日新月异的风景不同, 她的家乡几乎多少年来也没有变过。远看绿油油的山,隔绝了北方的荒原,雨水常年滋润着森林, 万木疯长, 江河向海。 走进其中,一片深绿令人迷惘,到处是冒着苔藓的旧舍, 清寂幽邃,寂寥行人路。 儿时的房屋已经被水淹了, 她在旧时村寨以北找到了新址。当地大户重新修缮了县衙和县学。曹康的家族新买了几亩地,给侄辈的几个儿子分家出去。曹康是这一支的独女,后来她辞家去京城, 父母又收养了叔叔家的幼子,今年也到了乡试的时候。祖父把几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叫到近前,介绍曹康这位久不在家的姑姑,拜托她教导几个孩子的功课。曹康并未推辞,只是如实道,她待不了几日便要走了。 去哪? 探望朋友。 你到富庶地方做官,很清闲吧?赚得几个钱? 曹康抿唇, 半晌只道:还可以。 那几日曹康陪母亲游览山水。所见山峦雄伟,树木丛生, 水净清波,只可惜地处偏远, 没有大文豪来此写过游记。再好的山水, 终究是寂寞了。 曹康想过写几篇游记, 但她素不以诗文为长, 而且认不清山间的林木与土路, 绕了好几圈都走回原地。母亲叹道,这里是你的根,你都不认得了。 第106章 绕过另一座山头,母亲突然停下来,只给她看前面一座小小的土丘。“那是你朋友家的那个表妹。” 曹康怔了一下,什么表妹?她眯起眼睛在荒草从里辨认绿植散叶,猛得认出来那是山里的一座孤坟,浅土坟茔。 “你不记得了?当时你念书的时候有个特别要好的姑娘,他们家三个兄弟生的都是女孩,你的朋友倒是争气,可她的小妹一生下来先天不足,五岁还不会讲话,天生痴傻……” 曹康并不认得这小女孩,第一次与她打照面,就是对着一座坟。苏谦是个深沉的人,极少谈起她的家庭。曹康都不知道她还有个妹妹。她不认识死者,只是由此想起了这片土地上许多的人和故事。 三日后,曹康拎着父母强塞的土特产南下,顺江划船到边军驻地,这里是大周领土的西北角,先帝长女元思将军武净在此驻扎。 武净虽然不善文墨,但是很懂陶养情操的人,听了曹康的想法,拍掌喊妙,当即令府中人手搜罗各方文士作文章,前三甲重赏。 许是为了迎合长公主,文章开篇大多记述的是先帝从全州开国,一路南下征战的光辉事迹。但武净看多了,觉得没意思都丢在一边。 曹康忽然觉得,第一篇记述这里的名篇还是应该由自己来写。或者,至少要由本土人来写。 顺江而下的舟船中,有许多像她一样遍走四海、投石问路的读书人。天下太平渐久,新一代忘了饥寒,却增添许多新烦恼。曹康竟是那一船中年龄最长的。有位青年笑道:“曹大人可是赶上了好时候。我们现在再想奔京城出人头地,实在是太难了。” 曹康自是无法否认这一点。她和苏谦都是启元三年的进士,虽然没本事做到天子近臣,好歹与许多当世名儒同朝共事过,亲眼看过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繁盛。 而今,事态变迁,大抵是往好处走的。天下太平了,红尘喧嚣里,千种万种的哭笑事,各占风情、各领风骚。禁城宫阙里发生了哪些狐疑故事,岂是她们这等百姓能知闻的。 那个青年说:我还是要给自己拼前程。 于是曹康好意引荐青年去薛鸣军中任职,好一番天花乱坠的介绍,薛鸣从大帐里一跃而出,大力捧着她的肩膀激动乱晃。 曹康连声哀叫,说自己年纪大了,快被晃散。 薛鸣连忙松手:“好久没人来看过我了。京中如何了?家里怎么样?” “薛家一切安好。” “曹大人可安好?如今在何地居何职?” “本想乞骸骨归乡,怀烈侯大人听闻我擅理财,荐我到榆州监管茶税。途经此地,来看看你。” “是个好差事。” “茫茫天下,能有一处安身之所变好了。” 薛鸣在这声叹息里沉默,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京中传出背主作乱之遥传,牵连甚广,曹康也险些被降罪。当时武净听闻变故,险些起兵南下平乱,时逢太后周氏专权摄政、大赦天下,更易禁军建制,平息了京中一波腥风血雨的乱象,允虎龙军首领怀烈侯领兵征讨外郡之权以震慑北方。最终是虚惊一场,没有再起兵戈。 “听你带来的那个青年说,京城现在大变模样了,像我们那个时候,鲜花着锦、欣欣向荣的氛围没有了,陛下听令于太后,朝政几乎被世家豪族把持。” 曹康想了想,自己好像是个太平凡的人,从小有些算学天分、记忆力尚可,可与那些千秋争锋的大人物相比,实在小巫见大巫。在她刚入世的蓬勃年景,也至多做到一个小小知县,三年多没出什么政绩。世事起伏,她好像拼尽全力才能在波浪里浮起来,更别谈什么追赶浪头、站在风口浪尖上。 她又想起来那位同乡的朋友,舌尖一时发涩。如果这个时代遍地都是被埋没于海浪里的人,这件事是否还值得惋惜。 她犹豫着该不该在重逢的良夜提起故人的坟茔。 薛鸣突然说:“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 曹康轻笑,她眼里的自己何止是不再年轻,已是在变老了。但她还是感到诧异:“没想到有一天你也会说这样的话。” 薛鸣道:“是跟你带来的那个青年聊了几天,这才意识到,原来我们的青春已经是沉埋很久的事了。她这一代人才是真正的年轻,和我们面对的世事根本不同。你说,生长在盛世里也会有烦恼吗?” 曹康道:“可能会吧,但人各有路,不足为外人道。” “不足为外人道。”薛鸣笑着,“我们的确已是这个时代的外人了。武将军不曾领兵南下平反,一辈子镇守蛮荒,我亦在这里安静地寻个草草归宿。那你呢?这次不归家去,还要去哪里?” 曹康刚想说当然是去榆州监茶税,却本能地意识到她问得不是这个,于是沉默了。 她想起了二十岁出头,京城的春光。功名富贵本来都是身外之事,她本身不是个喜欢强求的人,自知没有经略天下的才能,但是有些事情一旦经历过、有些人一但见过了,就再也回不去那般无知无觉的天真。她读史时,也开始怀疑那些过滤后的真实。 如果带着这样审慎的眼光、怀疑的心情,全天下的桃花源都会把她驱逐出来。 只道:“榆州地灵,可安莼鲈之思。” 薛鸣便笑:“好一个莼鲈之思。若是白石子尚在,你带她一起去可好!” 曹康的身形一顿。“她是有本事的,只是看错了人、选错了路。” “这些她也未必不知道。” “为赌功名富贵,别无选择了。” “功名富贵。”薛鸣重复。“你觉得什么是功名富贵?你觉得我有吗?” 曹康本想,业州薛氏是几大世族之一,是衔着金汤匙生的。可她直觉薛鸣并非此意。 “唾手可得的东西都是幻象。”薛鸣喃喃道,“何况规矩不是我们定下的。” “我刚到全州、适应下这边的生活,发现全州山清水秀,是个养老隐居的好地方。我还幻想她仕途受挫以后会不会回来,也许我们可以在山间打理一座开满花的小院子。” “以前苏谦总说我幼稚,我从小给人管着,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有机会锻炼啊?我本想冲她撒娇来着,但她的脸腾地一下就黑了,问我就算有机会,那我敢么?” 山谷的幽风阵阵吹过,飞鸟掠过烽火台上的一缕青烟。满眼翠意凝成一块铜铸的板,拦过山外山外山。 “等我真来全州戍边,才懂得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京师风流,边塞寒苦,日子过得多了居然分不清里外有什么区别。我一直留在这,想体验她的那种结局。” 曹康哑然失笑。苏谦的那种结局…… 她知道苏谦已经死了吗? 薛鸣又道:“我有时候会想,所谓泰山之重、鸿毛之轻,到底有没有区别。” 现在知道了。 曹康不算特别敏感的人,难怪当初苏谦和她的朋友们总开玩笑,说曹康修的是无情道。她大抵也是那批文人里最后一个知晓叶翰林和宰相从来并非政敌这件事。自那之后,她有长进三分,却早过了谈风月的年纪。 山岗上的风阵阵变冷了,树林幽绿,浓密得近乎发黑。 竟是薛鸣先开口道:她有个先天不足的妹妹,你认识吗? 曹康怔住了。这苏家的丑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曹康与苏谦是同乡、同县、同州,三榜同科,一路看着长大的朋友,都不知道苏谦有这么一个妹妹。 她们往东边陡峭的绝壁上走了走,遥遥只见一根好似被雷劈烧过、炸开枯死的藤木。曹康遥指,看那儿,那儿就是她的冢。 薛鸣愣愣地走过去,脚下踩到枯枝一滑,赫然望见断崖绝壁,险峭凌空。 苏谦的妹妹叫什么名字?那是比她们更无名的人。有史书里被抹去,后朝人为前朝讳,各种恩怨是非,明明灭灭,闪烁在文人词笔,刀枪横飞。 今朝人人望故乡,究竟是在望何处? 当年,她们都还很年轻、心怀理想,还未落到穷凶极恶的地步,史笔里的结局尚未铺开。她也曾天真地以为,可以这样过一辈子。她从前不明白苏谦为什么以身犯险、又争又抢。为什么不能和她的名字一样,做个谦谦君子,安安稳稳地共度一生。 苏谦斜眼看她,也许没看她。你不是也没有一鸣惊人吗? 如果名字是最短的诅咒,她们都逃脱了命运。 然后苏谦耐心地跟她讲了自己来时的故事,讲她们未相遇之前另一个时空。很多年以后,薛鸣才从和旁人的对话里咀嚼出来,原来苏谦只告诉过她一个人,她来时的故事。 她那时向她回应了什么?好像没有什么。 “我那一年考中举人,回乡过年,到处是喜气洋洋的,他们以为我从此前途无量。我也是这么以为,心情好得甚至有功夫应付三姑六婆的敬酒。” “我有个小妹妹,那年已经四岁,之前我在外地读书,从没有见过她,只是在她出生的那一年,我和雅宁去庙里祈福,还给她买了礼物,是一支开过光的文昌笔。” 第107章 “那年除夕,我负责带着妹妹,她很腼腆,不爱说话,见了人就躲在我后面,总是一惊一乍、不知道在害怕什么。晚上她要我陪她睡觉,我才发现她胳膊腿上到处是伤,是我那小姨和姨夫见她天生痴傻、言语缓慢,就鞭打责罚,逼她认字背诗。” “她竟然是天生痴傻,可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在那个地方,她没有任何未来。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我。我向她许诺,说有朝一日我会在京城立足,届时,我会把她接过来。” “她那夜很兴奋,缠着我不肯睡觉,一遍又一遍地问我——” “姐姐,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京城呀。” “姐姐,京城在哪里呀。” 苏谦讲到这里,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那时京城里正值严冬,屋外是一片纷飞的白雪,有个半大孩子正在雪地里不知疲倦练习射箭,反反复复地射出、捡回箭矢,在雪地上踩化了一条小路。她那么认真刻苦,叫人不忍责备。可是她好幸运,天性不爱读书,她做翰林学士的姐姐就找来薛鸣教她骑射,还请苏谦教她辞赋文章,不为应试科考,但要胸中有点文墨,来日修心立身、独当一面,不易为外物所扰。 苏谦平生教过两个人,后来一个是天枢阁阁主,撬得动江山社稷;一个五岁夭亡,再无消息。 同一条路,有些人历经艰难终于走成了;可若有些人拼尽全力也没有走出去,又将付与谁说。 付与谁说。 在远离京城的地方,她成为了一个新的人,没有一个天生残缺的妹妹,没有文盲且固执暴虐的父母兄弟。 后来薛鸣也来到这片土地,余生漫漫,填实了光阴里每个来不及思考的缝隙。 原来她没能兑现过一次,便不敢再轻易承诺了。原来她讲起那段往日心事,竟是那样的意思。成为彼此生命里的过客,竟还算她的偏宠。 霞光稀落的山林间,薛鸣沉稳无言地向前走着。 她身上的驻兵铠甲被磨得雪亮,经年风霜刮出了棱角,在阳光照射下硬得逼人。 曹康联想到,人们常说,拿起剑的文人是最可怕的,譬如叶青玄在城楼下的那一剑。后来人们议论纷纷,那是对帝王的抱复、对乱政的控诉,还是某些流言片语中的“追随而去”? 曹康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尽管那些敬酒者会笑谈往昔,称她是叶青玄是好友。她实在不敢当,早春的一枝花只存在于吟游唱和的诗句里,她做为初入官场的新人其实没有时间做风雅事。 故人已逝,只留下她们去等待那个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未知。 想到这里曹康不禁停下脚步,望着薛鸣的影子,一个迟钝不知多少年的问题在嗓子里呼之欲出。可她终究也没问。 在薛鸣的这场等待里,她要用整个余生去验证当初苏谦或许无心叩问的“你很幼稚”或“你敢么”。那两条交叉线,短暂的交集后各往对方的来处和自己的终点。她知道苏谦绝不回头、有时冷血,永远不可能回到全州的山间小院,煮茶养花、与老友叙旧。有些时候,能忍旁人所不能,方成大事。此间事未了,外人谁堪评说?此间事已了,后人怎知实情? 江水滚滚,无穷无极。 山崖之外,阳光好生明媚。 她们沿着山脊,走了许久,前方出现了要找的墓碑。那碑很不显眼,但因为不久前才来扫过,曹康很容易便在树丛间发现了它。那是一块无名的石碑,里面也许埋着苏谦夭折的小妹妹。 她们站在无名碑前,各自沉默一会儿。 听说苏谦的骨灰被撒入江水之中,没有下葬,更没有魂归故里。 薛鸣问:你们怎么没把她放在这儿呢? 曹康想了又想:也许是她不愿意吧。 江上大风,骨灰翻入江水中,流向大江南北,汇入万古江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