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鼠》 第1章 《腐鼠》作者:人间有色【cp完结+番外】 文案: he 汲汲营营权臣受(薛令止)x君子端方清流攻(关应山) 晚宴上,关应山第一次听闻薛令止。那人身为布衣,却靠一篇赋论引得皇上破格提拔。此后一路高升,成了皇上近臣,万千荣宠。 有人说薛令止文采斐然,又有玲珑心思,未尝不是下一个权臣。有人说他琥珀瞳孔,有胡人血统,有祖法在上,也就风光这一阵了。 他曾看过这赋论,言辞激切,却恰到好处。这人肯审时度势,又胆大冒头。 然而这样的做派和出身,既不受清流所喜,也不会被纳入权贵的圈子中。 关应山不明白眼前这人对其他人总是贴着一副笑脸,而对待自己却是不耐与嫌弃。 宴席上,清流和权贵澄澈分明,薛令止陪着笑,在那些看似恭祝实则嘲讽的目光下,弯下了自己的腰。 在烛光杯影中对上了对面男人视线。那人如众心捧月般坐在那,周围的人无不谄媚,一举一动尽是讨好。 不得不承认,关应山有这样的能力,叫接触之人都钦慕于他。 薛令止这一刻讨厌起了这个从头到脚都与他截然相反的人。 他恨这人高高在上,普度众生,是真正的君子,将他衬成腐鼠,连嫉恨都放不到实处。恨他轻而易举的获得了自己拿不到的一切。 他又恨自己为何被这人攻破心房,不能只照耀于自己,渡他成佛。 第1章 一道圣旨结孽缘 “臣遵旨。” 跪在地上那人双手高举,恭恭敬敬的将圣旨接过来放置胸前。 宣旨的太监皮笑肉不笑,直到收到一个看着颇有分量的荷包,笑容才真心实意了一些。 他低声道:“薛大人,皇上对此事可上心的紧,还请大人早些启程。” 被太监称呼为薛大人的,正是如今的吏部清吏司郎中薛令止。 这人当真算个奇迹,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还是白身的他就这样受了皇上青睐,一步登天了。 而薛令止的心情并不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意外极了。 圣旨将自己外派做巡守,可怎么还有关应山的事。 皇上派自己同关应山一道,是互为牵制还是做监视之用? 怎么会是关应山? 他一直避着这人,没成想兜兜转转还是将他和此人凑在一处。 他心里疑惑,面上还仰着笑,将早就准备好的荷包递出。 即使看到太监脸上的轻视,他也并不羞恼,装作没瞧见般把人送出去。 笑容在无人处散去,他的表情有些阴沉,好一个狗眼看人低的蠢货! 他心里知道这太监为何对他是这副面孔,只因这圣旨明升暗贬,地方巡守再如何也不如吏部的差事。 但他心里清楚,皇上这番调动只是重新给个身份便于他行事罢了。 东南之行意在藩王,皇上的动作真是迅速,他才刚上折子提议就这么快下了决定。 仿佛一切都按着自己的计划走,但多了一个碍眼的人名。 为何会搭上关应山! 他说不出来自己对关应山是个什么态度,至少两人相见,气氛大多融洽。 关应山名声在外,出自世家大族,真正的名门之后,谈吐中淡定自若,仪态天成。 因此每每遇到他,总觉得憋屈嫉妒,只因那人事事完美,事事盖自己一头。 不过唯一让他欣慰的是关应山在官场上不如自己亨通,自己握着实权,又长袖善舞,渐渐有了不弱的势力。 而关应山每日和文书作伴,又因为贸然出头接了万将军的差事,就在那边吃了挂落,万将军解禁后,第一时间又把差事拿了回来。 最后又灰溜溜的回了翰林,虽说万将军后面也没落到好,但关应山的官途显然不如同届的榜眼和探花。连点油水都捞不到,他又羡慕什么? 许多人都暗自里嘲笑关应山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关应山显然是两头都没落到好处。 也就是那时候他才知道,虽然大部分人因为他韦陵关家少家主的身份恭着敬着。但落井下石之人并不少。 可这次不一样,如果关应山凭借此事立足,那在皇上心里,自己很难不被比下去。 皇上不会用那人取代自己……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可丝毫不减他的焦虑和担忧。 他忘不了自己看着他打马游街的场景,更忘不了这人是如何坐在高处,看着可笑求讨的自己。 他这人一向圆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可谓炉火纯青,这也得感谢这些年在市井摸爬打拼。 对他而言世上只分有用无用之人,以关应山的家世,他应当像其他人一样捧着巴结,可他偏偏对此人无比厌烦。 而现在却莫名要同道而行,比起那点自不愿,他更多考虑的是皇上的意思。 莫不是皇上将关应山当做第二个谢大人对待,谢大人可是皇上的亲信。但关应山出身世家,皇上没有隔阂就算好事,这种要命的事怎会透露。 或许皇上是以关应山的身份为自己掩护。 他心思流转,手上无意识的勾画,待他回神,才发现将关应山的名字写了好多遍。 正欲撕掉,却听小厮禀报道:“翰林院关大人,关应山来访。” 说曹操曹操到,人既然已经来了,他只好把那张废纸压在其他文书的最下面。 低头打量自己的装束,净手后将手上擦的墨迹擦干,迈步前往前堂。 只见关应山坐在堂椅上,月白色的长袍更是衬的那人面若冠玉。 一手放在深褐色扶手上,一手放在身前,手腕上还挂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玉珠。 那串玉珠大小均匀,泛着淡淡的蓝色,莹润无比,可是挂在那人手上却被比的黯然无光。 关应山是他平生所见最白之人,第一次见面恐怕连关应山自个都不知道。 那时他饥寒交迫,做着零工只为留在京城,而关应山却骑着挂红骏马,顶着状元之名,打马游街好不风光。 那时候他便嫉妒起这个天地宠儿,有那样好的出身,有那样好的学识,顺遂的人生满是希望。 而自己却是脚下烂泥,只能羡慕的仰望。 今天,关应山微垂着眼眸,紧闭的薄唇,中间透露出淡淡的血色。 坐在那便是悲天悯人的样子,宛若神像。 他这才理解了蓬荜生辉的本质,关应山一来,就连那简陋的屋子都华贵了许多。 为什么偏偏是他! 薛令止脚步一顿,极快调整自己的情绪,主动开口道:“关大人好。” 关应山闻言侧头,那一瞬分明周围响起的抽气的声音。 薛令止咬着牙,看着周围仆从愣神瞧着关应山的脸,心里恼怒极了,真是一张招蜂引蝶的脸! “今日冒昧前来,还望薛大人恕我无礼。” 关应山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精致却并不浮夸的盒子里妥帖的装了一个镇纸,镇纸是由紫檀木做成,离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幽香。 “在店里看到此物,便觉得与薛大人相配,还望薛大人勿要推辞。” 紫檀木色泽内敛,是文人雅士追求之物,但价格实在是过于昂贵。 这件镇纸虽也是紫檀木,但因年份较短,色泽并不沉闷,且上面的刻花雅致,价格适宜,他用着也不突兀。 他这话说的称心,却不见谄媚,那双仿若能包揽世间万物的眸子就那样看着你,每句话都真心实意。 薛令止即使心有偏见,可这件礼物着实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不均衡,瞧瞧,这才刚一来,就把满府人的心都抓走了。 他要费上心思,了解各人喜好过往,恩威并施,才换得府中仆从真心实意。 可这人只是站在这,就轻而易举得博得众人的好感,这实在太不公平。 他几乎连笑都端不住,放松已经僵硬的嘴角,不走心的道谢。 关应山见薛令止只是惊喜地看了一眼,便叫人把盒子收起来。 只觉自己这份礼物挑的并不用心,下次该重新补一个。 薛令止哪里知道关应山在想什么,看他目光移在自己手上,还当墨迹没清理干净,不着痕迹的背过手。 他不由的打岔道:“关大人可是为了今日皇上的圣旨而来?” 谈及正事,关应山点了点头,“我确实因此事想与薛大人商量一二,我已在山风小听定了座,薛大人可与我一道。” 薛令止无有不可,他巴不得出去。 自己那破屋子只是个三进小院,待客要么去书房,要么在正厅。 书房他不愿意叫这人进去,正厅却不适合聊公务。 他只暗叹一声,还是太束手束脚了,他并非没有银钱,只是这银钱他花不出去。 官员不可经商,俸禄又明显不够他负担一个京城的大院子。 第2章 他得想办法整几个铺子,再合理的转到自己名下。 和关应山一道,他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都比往常重了。他下意识的远了一步,顿时自在了许多。 关应山察觉到身边人的小动作,步子都乱了一瞬。 心中暗暗思索自己是否做了什么事情冒犯了薛大人。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本文的灵感来自于李斯“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喜欢的可以点点收藏,欢迎各位鱼鱼评论! 第2章 不会包庇 山风小听无愧于它的名字,在京城西边圈了一大片地方,还找人设计风水,挖池引流,吃喝玩乐一应俱全。 里面有大片的果林,许多女娘结友出游,可以采摘最时兴的水果。 内设猎场、马场,时不时就有人来做比试。 听说山月小听背后的东家是福安公主,有皇室身份做保,才能在这寸土寸金的皇城弄下这么大一片地方。 这还是薛令止第一次来这,刚一进门便有两位身着纱衣的女子凑过来,拿到门令后在前方引路。 那两位女子并不多言,行事规矩又不失美观。再穿过两三个回廊之后,琢星厅正好在千鸟湖的中央。 四周视野空旷,一目了然。景色怡人,有微风拂过,刮起隔帐上的纱帘。 因为四周没有阻挡,在这个地方谈事也不怕有人偷听,关应山选了这么个地方,也的确考虑的周到。 千鸟湖说是千鸟确实有夸张之疑,但湖中饲养了不少珍贵的鸟兽。 有的只有掌心大,在树枝上威风的叫着,有的则是长长的羽毛舒展着,用喙梳理,叫声也脆耳动听。 薛令止从前只听闻山月小听是个妙地,今日一来果真名不虚传。视线向外移,几乎每个亭子里都有人影。 说是这位置要早早去定,有谁能预测到今日皇上会发下圣旨,关应山有这样的本事,能当天就定到这么好的地方吗? 怕自己在关应山面前落了一头,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因而他目不斜视,仿佛眼前的一切都稀松平常。 而一直默默观察薛令止神色的关应山在心中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 待二人落座后,一旁的侍女率先将菜品单子放到薛令止的面前,薛令止看着上面稀奇古怪的菜名,心中的尴尬猛地升起。 他都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如何去点? 做菜就好好做便是,起这些花里胡哨的名字,谁能知道这是什么?! 正当他硬着头皮,准备随便选两个时,关应山清润的嗓音响起,替他解了围。 “不知薛大人口味偏好,这道金丝缠玉算是这里的招牌,可以一试。” 关应山把话头接了过去,在询问薛令止口味时,不着痕迹的将各个菜式介绍了一遍。 菜陆续上齐,远远的就闻到那香味。 其他人走后,这亭子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薛令止总不好直接询问关应山那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万一皇上并没有透露什么,自己要是主动提及岂不暴露? 因而他先问道:“关大人要与我商量什么事?” “皇上派你我二人做巡守,是要探查茶引盐引事宜。盐引一向控制在官府手里,但那账面却对不上,至于茶引又分官引和私引,就更麻烦了点。” 赚钱的买卖就那么几条,一是茶盐,二是绸缎,三是粮食。 盐不必多说,一直握在官家手里。私采盐矿是杀头的大罪。 而大盛茶道盛行,家家户户都要饮茶,品茶。哪怕是百姓家中待客也要用茶才算体面。 因而商人想要贩茶贩盐,就必须从官府那里获得茶引盐引。 根据粗盐,细盐以及各个茶种的不同,还要定价甚至拍卖资格,其税收也大为不同。 关应山蹙眉,之前在官口审查茶商时,发觉许多茶商数量虽对,东西却相互掺杂。 他便打听了以往是如何审查,才知晓他们都是称重后打开袋子,用手翻一翻,确定是茶就了事。 但各种茶定价不同,税率也不同,粗茶碎茶同白露、兰茶等价格相差几千倍之多。 白露炒制后与绿茶几乎无甚分别,懂茶之人观察芽叶可以区分,可官口的这些官吏哪里懂得各个茶种的细微差别。 就叫这些人拿着绿茶的茶引运白露,也难怪茶庄和茶税总是对不上。 他将这事禀告皇上,没想到过了这么久,皇上才想起此事。 薛令止听的头大,这都什么和什么?怎么就牵扯到盐引和茶引上去了? 所以关应山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幌子? 这么一想,他心里痛快了许多。 他冒着那样大的风险进宫献策,要是关应山也和自己一样,岂不是多分一杯羹。 不过这茶引盐引又是什么,看关应山的样子这事还是他主动提的? 这东西哪是那么好查的,底下的人弄虚作假,上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地方运到京城要过多少官道,难道朝廷的人都是蠢人,没人发现里面的弯弯道道么…… 且不说茶引盐引就非寻常人能拿到的东西,即使拿到了也多生波折,若不上下打点给些孝敬,甚至掏出八成利,这事能办下来么! 中间涉及多少白花花的银子,这是要那些人的命还是要他们二人的命! 在他看来这事比收拾东南兵权还要艰难。 这可是彻彻底底的得罪了所有氏族。 这么想着,他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关应山被好一通说教,周身气压也低迷了起来。 怪不得薛大人不愿与他多有牵扯,时时回避。 说来这事确实是自己拖累了他。 他愧疚开口道:“我知晓此事万分艰难,也确实没想到会连累于你,我会向皇上禀明此事,交由我一人去办即可。” “你一人?”薛令止哼笑两声,对关应山的话嗤之以鼻。 “你出身关家,难道不知关家同样在贩茶贩盐,你以为关家就很干净么?” 他言语冷淡道:“或者说你只查别人,不查关家,但世间没有独善其身的好事。” 这话说的就十分刺耳了,但关应山并没有因为薛令止的讥讽而生气,十分认真的承诺。 “我之前确实未接触行商之事,若本家同样如此,我不会包庇。” “你会害了自己,以你的才能与家族托举最多两年便可更近一步,想来关家应当期望你进内阁……” 薛令止压下心头纷繁的想法,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般。 仿佛他们二人身份调转,用这样极端法子求进的该是他才对。 内阁除了皇上直接任命,便要靠内阁大臣投票。内阁多是世家把控,十个席位里八位出身世家。 皇上定然想安排寒门进内阁,可以目前的情况看,最多只有一个机会。 “你应当知晓,皇上有意培养谢大人,你已没有机会,若再得罪世家,就彻底断了前路。” “我知晓,可若是叫我同流合污以换取官职,有违君子之德,这官不做也罢。” 薛令止被关应山的话堵住,一直以来学习的诗书礼乐,是教他们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君子。 可是人都有私心,有几人能够践行。 对他而言,揣摩圣心卖弄脸面才得到的官位于关应山只是随意可放弃之物。 薛令止不由得怄气道:“是我交浅言深了。” 心情平静下来后,他不由得仔细打量起了关应山。 这人的诗词文章他也看过,清润秀骨,词气清朗,并未看出有多求志不得之意。 况且他作为氏族的嫡传子弟,未来韦陵关家的继承人。 自小的培养也应当教他圆滑事故,怎么这人却不通世俗,像是读圣贤书坏了脑子。 不应当啊,氏族弟子选拔之严苛,不亚于皇子争位,那可都是拼命厮杀才能获得那么丁点儿资源。 而韦陵关氏枝繁叶茂,莫说旁系,便是嫡系就有好几脉。 关应山作为关家嫡出,以他这样的性子,早就被吞的不剩什么。 能活到现在,还能成为少家主,怎么可能是简单人! 至于什么君子之德他更是不相信,这世上哪有什么君子,不过是高人一等的怜悯罢了。 那关应山此举意欲何为? 他左想右想也想不通,莫不是想让自己填坑,好让他摘果子! “圣旨已下,岂能朝令夕改?你以为好心,在皇上眼里却只当我不愿去做此事。” “关大人,你是帮我还是害我。” 薛令止顿时没了胃口,筷子一推,扭头不看关应山。 这事不像关应山想的那样简单,其中牵扯那么多,哪是他说推就能推的。 好在明面上他们二人是做巡守,否则出不了京城,就得意外身陨了。 他一边在心里想着对策,另一边也是在试探关应山。 第3章 想看看关应山是否如他表现出来的这般…… 这般纯白…… 【作者有话说】 本文的故事以茶引为主线,主要是探案,名侦探小薛和小关。 第3章 不足之症 关应山更落寞了,薛大人说的对,是他考虑不周。 这些是他想要去做的,他不愿旁人因他受牵连。他并非蠢人,自然明白薛大人在担心什么。 见薛令止索性背过身不愿看自己,他只得取下食指上戴着的戒指。 戒指上嵌着一块方面的冰种翡翠。 “薛大人,是我考虑不周。既如此,我只能稍作弥补。” 他将戒指推出去,在木桌上滑出一声响。 “这是本家的信物,可差使约十五人的侍从,他们伴我长大,十分忠心。今日我将戒指给你,他们便以你为主。” 薛令止震惊的将身子转回来,眼睛死死的锁在那枚戒指上。 他之前听闻氏族嫡传会自小养暗卫,毕竟他们的身份属实容易遭人嫉恨。 而那些个暗卫从小训练,年年考核淘汰,脱颖而出的各个以一顶百。 关应山是把他安身立命的东西给自己了?他是不是真疯了! 关应山见薛令止迟迟不接,还以为他不了解这东西的作用,便仔细为薛令止讲如何去用。 “我为他们起名做鸢影,若是你不喜欢换了名字也无妨。这两日我会传信叫他们回来,就由他们暗处保护你。” 薛令止不是不愿意接,而是已经震惊的无法动作了。 换位相处,他是不可能把这东西给出去的。不对,他根本不会来这一趟说什么赔罪。 被皇上选中是他的命,即使死了与他有什么关系,他根本不会有半点自责内疚。 这世界本就弱肉强食,他还能做圣人妥帖照顾每个人吗?这不可能! 不过既然是送上门的好事,他岂有不收的道理。 这样一来他手里有皇上给的昆卫和鸢影,一边负责保护他的人身安全,另一边去暗自推行藩王私军之事。 不过他还是得装模作样推辞一番,只是语气不如之前尖锐,“你将鸢影给了我,你当如何?” 见薛令止语气柔和,关应山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一般人不敢动我,且我身边还有侍从,不必担心。” “你只用照常做巡守,其他的事你不必同我一道。必要时也可与我闹出矛盾,只要能将你撇清即可。” “若事情暴露,你就在鸢影的护卫下尽快回京。有我在那,他们不会先针对你。” 关应山实在赤诚,将后路都为自己安排妥当,并没有站在所谓的道义上要求他。 要是换做别人恐怕早都感动的一塌糊涂。 但薛令止是什么人,他向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宁教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对于关应山的剖白,只是心头涟漪了一瞬,就很快恢复平静。 至于他会不会死,那就不是他该在乎的事了。 “既然如此,我暂时收下鸢影,我情况紧急,你可以先将东西给我,我带回京城。” 而那枚戒指在自己手上就突兀了,薛令止打算穿个绳子挂在脖子上。 这一番下来,薛令止有些疲倦,他要忙的事情太多,已经好几日没好好休息。 周围的景色是很好,可他无心欣赏,重要的是他还是不愿和关应山同处一个环境太久。 若关应山真的立做君子,在他身边只会把自己衬的像带了一张劣质的假面。 若关应山是装的,随随便便把自己的暗卫交出来取信于他,那这样的人更是可怕。 无论关应山是真是假,他这个人都太过耀眼,靠近定会被灼伤。 薛令止站起身,行了一礼,“我一会还有私事,就先行告退了。” 眼看关应山要站起来,薛令止连忙道:“不必相送,这菜肴可口,关大人先吃,我自行离去即可。” 看着薛令止离去的背影,关应山的身体才猛然放松。 刚刚手藏在桌下,此刻拿出来却已抖的不成样子。 刚刚能稳稳的把戒指卸下来递过去,已经是他竭力克制的结果。 也幸好薛令止没叫自己送他,不然以自己现在的样子,实在太过失礼。 他费劲的将怀里的药瓶掏出来,仰头吞了几颗,过了片刻他的胳膊才不那么抖,腿脚才恢复知觉。 好在周围无人,才没让人看到他如此狼狈的一面。 他看着桌子上几乎没怎么打动的菜肴,想到薛令止说的可口,就着那几道被吃过的菜填饱了肚子。 剩下完好的全部打包放到马车里。 靠在马车里,他才能休息片刻。 几乎无人知道,光风霁月的关家大公子居然有这么幅病躯。 只有关氏主家残存的零星老奴有零星印象,只记得大公子出生之日,家主处死了好一批人。 现在在主家伺候的奴才基本都是从那时才升上来的。 大夫说他是先天不足之症,小时候常常犯病,一犯病就四肢麻木直到毫无知觉,犹如树人。 全身无力,任人宰割。 母亲打着自己身体有疾为名,为自己这幅身子广召名医,这么多年的调理下,几乎与常人无异,今日为何险些出丑。 “公子?” 一老者用手在关应山面前晃了晃,关应山的视线这才聚焦。 “抱歉来叔,刚才出神了。” 被他称为来叔的这位老者,正是他母亲为他寻来的神医,专门治疗他的不足之症。 入京城为官后,来叔也跟着他一起到了京城,平时照看着他的身体。 自己今日怎么了,怎么还在长者面前出神。 “让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来叔摸着下巴,先是端详关应山的面色,看他面色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红。 这不是正常身体的健康红润,而是带着一股病态。 细看关应山的手臂仍有轻微的颤抖,若不是仔细观察是不会发觉的。 他蹙眉道:“臂部放松,这里又没有旁人,莫要讳疾忌医。” 他行医这些年之所以心甘情愿的留在公子的身边,也正是因为被公子的品行折服。 公子哪里都出类拔萃,可偏偏这幅病躯拖累了他。 虽不因此心伤,却也能看出来公子对于他的身体是自卑的。 好几次犯病却还强撑着,差点延误了治疗时机。 只因为他不想他人因自己的身体对自己多加照顾与谦让。 可这怎么行! 关应山闻言放松了对手臂的控制,在那一刻手臂颤抖的幅度瞬间强烈了起来。 来叔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又用指腹按压腿部的关节穴位。 “公子可有感觉?” 关应山仔细感受了下,但是腿上没有丝毫的感觉,他的腿仿佛和他的整个人身分离了一般。 又是这般…… “没有。” 听到这个答复,来叔叹了口气,把腰间放着的针灸包打开,上面摆着一排排的银针。 接连刺入了几个穴位后,关应山的腿先是一酸,率先恢复的是皮肉,最后苏醒的骨头。 一个疗程做完,来叔的额头和鼻尖都浮出了汗珠。 但他的眉头仍然紧锁着,摘下关应山腰间佩戴的药囊,放在鼻前嗅了嗅。 又把药囊拆开,拿食指拨弄。 数量也对,味道也对,也没有受潮或损坏的迹象,怎么会这样呢。 他在心里暗暗思索着,不断回想着脑中的医籍。 在他的调理下,公子几乎很少犯病。即使是犯病,也只是肢体末节有轻微的麻木现象,像这样严重,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公子今天可接触了什么,食物,味道等……” “吃食应当没有问题,我之前也吃过,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味道太繁杂,多是花香,应当也无碍。” 关应山久病成医,对自己的身体也是十分了解。 来叔的忧愁更甚,最令他担心的是,会不会是公子的病情又加重了。 关应山又仔仔细细的回想了一遍,脑中突然浮出了一道清淡的气味,那是…… 他想起薛令止走在他旁边时传来的味道,不是熏香,而是桂枝…… 寻常人就算喜爱香气,在佩戴香囊时也顶多放一些晒制好的干花,却不会有人选择桂枝。 桂枝倒经常作为一种药材入药。 念及此,他出声问道:“桂枝气味可有影响?” “桂枝?”来叔先一沉思,而后像是被点明了一般,“桂枝气味与药囊里的一味药相左,今日公子犯病怕就是闻了那桂枝气味!” “只是……”来叔犹疑道:“京城哪里有肉桂树?” 京城天气干燥,两季鲜明,并不适合种植肉桂,肉桂多是在南方一带适宜生长。 关应山下意识隐藏了今日和薛令止的来往,反而问道:“这桂枝于药通常为何用?” 第4章 “这桂枝性味辛、甘、温,归心、肺、膀胱经。大多用来发汗解肌、温通经脉、助阳化气、散寒止痛。” 止痛么? 关应山抿了抿唇,把这事压在心底。 “公子,那桂枝并不致命,却与药囊中的‘赤阳子’相冲,会暂时阻断药力,诱发旧疾,日后还需避开才是。” 关应山应下,独坐书房,指尖无意识的摩挲已送出的翡翠戒指原本所在的位置。 想起薛大人难掩疲惫的眉眼,这个画面一闪而过,让他素来平静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鸢影已悉数派出,护卫薛大人。另,查薛大人日常用药记录,暗中进行,勿扰其本人。” 他写下指令,封入密信。此举虽有窥探之嫌,但若薛大人真有隐疾,他需知己知彼,方能在这险象环生的路上,护住这被他连累同僚。 而在薛府,薛令止摩挲着挂在颈间的戒指,冰凉的翡翠贴着他的皮肤。 东南之行他早做了准备,可现在要将路程重新更改,想到皇上的催促,他知道事不宜迟要尽快启程。 至于关应山,那便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各事。 【作者有话说】 谁懂病美人攻 第4章 贴身衣物 三日后,晨光微熹,京城东华门外。 被守城侍卫仔细查核了文书,又将薛令止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恭敬的将人放行。 他只带着一小厮和两车行李,其中一大半是用来打发时间的书籍。 他穿着深蓝色布袍,布料普通,颜色也不鲜艳,穿在身上折损了他三分容颜,可却很好的中和了他求进的急切。 腰间挂着表明官身的鱼袋,因着赶路时常要表明身份,也不必时时刻刻掏出文书。 除此之外在没有任何配饰,他从车上下来,比起早早等在那的关应山,自己这算是冷清。 关应山的人马要精干很多,行李简朴却不失雅致,连拉车的马匹都透着沉静贵气,和它们的主子如出一辙。 那人穿着月白色常服,外罩一件青灰色斗篷,立于车前,与前来送行之人轻声道别。 姿态从容,气质高雅。他站在一旁,总不能一直看着,只好向前一步,以做提醒。 “关大人。” “薛大人,让你等了许久,”他辞别族人,缓步走到薛令止身旁,温声道:“时辰不早,这就启行吧?” 薛令止拱了拱手,没什么表情,“关大人安排就是。” 两人各自登车,关应山的车架在前,薛令止紧随其后,一行人簇着马车,从东华门起始一路向东南而去。 官道上来往车架不少,他们的车队融入其中并不显眼,东南与京城商贸贯通,十分繁华,又有官兵把守,安全非常。 因而有不少车架极尽奢华,招摇道上,惹得人频频侧目。 这段路程没什么危险,说是小厮,实则是昆卫的昆行沉稳驾车,压低声音只让里面的人听到。 “大人,有人跟着。” 此时的薛令止正坐在车厢内,翻阅着一卷《成阳纪略》,眉头紧锁。康王和陈王同处成阳,要想动手,还要探清两人行踪才行。 至于昆行的话,他并不在意,“不用管,就让他们跟着就是。” 被盯上是迟早的事,他打算走过丘宁府后就与关应山分道扬镳,关应山想要如何闹腾都是他的事,就与自己无甚干系。 至于鸢卫,名义上是给他,说不定是为了监视自己。 他指节轻敲车窗,仔细思索,有皇上给的昆卫,该如何使鸢卫为自己谋得进身之阶。 前面的马车中,关应山闭目养神,指尖却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离京前,来叔千叮万嘱,南方湿气重,恐引他旧疾,药囊务必随身,更要避开可能引发不适的源头。 不用他主动相避,那人就和自己隔着极远的距离,他心中喟叹,似乎来叔的担心有些多余。 一连数日,行程枯燥。 两人白日各自在车中,夜晚宿在驿馆,也多是各自用饭,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公务对答,气氛冷淡而克制。 关应山几次想寻机与薛令止探讨南下后的查案思路,皆被对方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 “案情未明,空谈无益。到了地方,见了卷宗,自有分晓。” 薛令止如是说,随即借口疲乏,转身回房。 关应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能将话语咽回肚里,做好了全然接手的准备。 对于薛令止而言,什么查案都是幌子,他何必费心在这个上面,但关应山的主动还是让他起了怀疑,难不成里面有什么门道? 他表面冷淡,实际上默默观察。 没成想他这幅样子先不满的竟是皇上。 “薛大人,皇上要你深查茶引之事,其中细节不得放过。” 昆行接到密旨,立刻告知薛令止。 薛令止先是一噎,看来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昆卫的监视下。 会错了皇上的意思,立即思索其下的用意,所以皇上并不是给了个幌子,是真的要查。 皇上究竟是有什么打算,怎么会想要处理藩王和东南兵权的同时还要招惹世家。 莫不是要与世为敌? 所想的分道扬镳成了泡影,这两天他还冷淡异常,此刻又得被迫接过这苦差事。 转换念头,那就还要依着关应山。 他叹了口气,顿觉无奈。 …… 春雨惊雷,这天午后,天色陡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闷雷滚动。 不出片刻,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官道瞬间变得泥泞不堪。车马难行,一行人被迫滞留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上。 “大人,前方三里处有一驿亭,可暂避风雨。” 关家的护卫头领关毅冒雨探查后回报。 关应山当机立断:“全体加速,前往驿亭避雨!” 马车在泥水中艰难前行,好死不死,薛令止的马车卡在了路上动弹不得。 雨势这么大,众人避雨还来不及,哪有时间修理他这辆不合时宜的马车。 薛令止掀开帘子,张了张嘴,显得有些烦闷。 正准备去另一辆车上挤一挤,关应山的声音响起,邀请道:“我的马车宽大,薛大人不如与我同乘?” 他看了眼自己的马车,由于装的都是那些行囊书籍,几乎没有能让他落座的地方,不过一瞬他就下了决定,人总不能亏待自己吧。 就这样,他在暴雨的冲打下快速跃上关应山的马车,自己的马车只能先留在这,等雨停了再来处理。 “谢过关大人。” 此时他衣摆湿透,背后也有大片水印,衣服湿哒哒的贴在身上,胳膊还留有那人拉自己上车的余温。 直到进了关应山的马车,才发现原来小小的车厢里别有洞天,将桌子推下去,竟可半躺着休息。 他如今有些狼狈,又不好劳烦别人去为他取身衣服,他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竟是有些尴尬。 “薛大人但坐无妨,春日湿气重,我这有几套衣服,可先换上。” 对方的关心于他而言更像嘲笑,明明想要远离对方,结果还不得不求助。 在他的马车中避雨已是无法,再穿别人的衣服又是什么样子。 可恶的马车,在这个时候丢他的脸。 他矜持道:“没事。” “风寒料峭,谁也不知这雨何时才停,若是因此得了风寒,不仅损伤身体还耽误行程。” 关应山从窗台下的小柜中取出一套衣服递了过来,声音温和却也坚定。 “薛大人不必和我见外,日后还要同行许久。” 薛令止扫了那衣服一眼,淡蓝色的一套被整齐的叠着,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 对比起自己已经湿透贴在腿上的衣服,确实是换了好。 因为自己心中那中厌恶的别扭,矜持一番也就算了,对方如此盛情,那他何必推辞。 似是不耐烦对方的唠叨,他虽皱着眉,却也是接下了那衣服,结果看到了关应山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顿觉无语,莫不是所有的圣人都是这般模样? 薛令止干脆利落地脱下湿透的外袍,露出里面略显单薄的中衣。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一个硬物,那是一个小巧的桂枝香囊,他用于镇痛安神,此刻被雨水一浸,气味似乎更浓郁了些。 打算解自己的内衫,他正准备问对方自己的衣服要先放在何处,抬眼却看对方已经利落的避开了眼。 ? 他们两个都是男子,这有什么好避讳的。 他不懂,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关应山侧脸垂眸,睫毛一颤一颤,因为他的侧身显得脖子格外修长,上面的经脉也一鼓一鼓的跳动着。 “非礼勿视,薛大人先换吧。” 哈?真矫情。 薛令止撇了撇嘴,解开里衣的系带,因为手不方便,且这衣服总是要洗,他只好将外袍先扔在地上。 第5章 听到衣服落地和窸窸窣窣的声音,关应山的耳朵不由的抖了抖,连带着肌肤也变得通红。 没有看见才有十足的联想,他甚至能猜测薛大人进行到哪步。 衣服下的皮肤应当比外露的更白,背上会不会也有水沾湿留下的印记? 等等,他在想着什么?! 关应山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连忙驱散那莫名而来的杂念。 因为他的身体,他从未和人嬉笑打闹过,也从没见过别人的身体。 对,一定是这样。 慌乱中余光不小心瞥了一眼,只一眼他便方寸大乱,自己怎么能违背君子之道,偷看别人的身躯呢? 升起对自己的唾弃,就连薛大人喊了几声都没看见。 薛令止深吸了口气,那人一直侧着脸是什么意思,讨厌自己?还是说装不下去了? “关大人,这衣服我洗好了还你。” “啊?嗯。” 对方这才回神,好不容易转过来的头在看到自己后又变得躲闪,“不用洗。” “不,我的意思是不用还。” 薛令止皱着眉,探察地看着对方,换个衣服的功夫,对方怎么变得如此奇怪。 “关大人的脸怎么这么红,莫不是生病了。” “我,可能是车中气闷,透透气便好了。” 关应山再一次为自己的出丑而懊恼,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他不由得怀疑这些年的圣人之道,君子之言,他到底有没有学进去。 打开帘子,听着雨的噼啪声,闻着那土里泛出的湿气,心静当真平稳了许多。 也许真是车中太过闷热所致。 这么一会,他的心绪平静下来,再看又是静淡如竹,容止端庄的样子。 而薛令止正因察觉到对方的异常而上心,他探究的看过去,只待剥开对方的假面。 【作者有话说】 小薛:只是呼吸 小关:绝对是在勾引 第5章 雨中来人 待到那座略显破败的驿亭时,人马皆已湿透。 驿亭不大,挤下他们二人、重要仆从和部分行李已显拥挤,其余护卫仆役只能在亭外廊下或车辕上暂避。 亭内,暴雨打下来的水汽混合着土腥味散开,薛令止微微皱了皱眉。 关应山正吩咐仆从生火煮茶,由于薛令止靠的很近,比起声音,先传过来的是他身上的药香。 他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感觉手臂传来一阵轻微的麻木感。他深吸一口气,默默运转来叔所授的呼吸法,将那不适强行压下。 “薛大人,喝杯热茶驱驱寒吧。” 关应山亲自倒了一杯刚沏好的姜茶,递给薛令止。他的手指稳定,笑容温和,看不出丝毫异样。 薛令止看着他递过来的茶杯,那手指修长洁净,骨节分明,与他因早年劳碌而略带薄茧的手截然不同。 他顿了顿,还是接过:“有劳关大人。” 两人围坐在临时升起的火堆旁,听着亭外哗啦啦的雨声,一时无言,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一阵骚动和呵斥声。 “什么人?止步!” “各位爷,行行好,让俺们进去避避雨吧!俺娘快受不了了!” 一个带着焦急万分的声音响起,由于夹杂着浓重口音,含混不清,只能听出有人在求些什么。 关应山与薛令止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向亭口。 只见雨中站着一老一少两个泥人。老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一个年轻汉子半扶半抱着,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 那汉子二十出头年纪,皮肤黝黑,衣衫褴褛,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恳求。 “怎么回事?”关应山问道。 关毅回道:“公子,说是附近的村民,说要去前面镇上给老娘看病,遇上大雨,想进来避避。” 那汉子见到关应山气度不凡,如同见了救星,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大人!贵人!求求您发发慈悲,让俺娘进去躲躲雨吧!她这病不能再淋雨了!” 薛令止眉头微皱,打量了一下那老妇的气色,又看了看拥挤的驿亭,冷声道:“亭内狭小,已有官眷。前方不远应有村落,何不去那里求助?” 他确实无恻隐之心,但也愿意装装样子。只是他们这才刚刚停下,就立刻有人找了上来,哪有这般巧? 在这前路未卜的当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听是当官的,又见两人气度不凡,汉子哭道:“贵人有所不知,俺们就是从前面河西村出来的!村里……村里闹鬼,请了道士和尚都不顶用,俺娘就是被吓病的!俺这是拼死带她出来,要去投奔邻镇的亲戚啊!” “闹鬼?” 关应山和薛令止几乎同时捕捉到了这个词。 关应山俯身,不顾泥泞,伸手探了探老妇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 他又将手搭向老妇腕间,脉象紊乱急促,确是惊惧过度的症状。 他立刻道:“快,将这位婆婆扶进来,放在干燥处!关毅,取我的备用干衣和毯子来!再去熬一碗驱寒汤!” 他安排的迅速,仆从们立刻行动起来。 薛令止看着关应山的举动,没有阻止,只是目光更深沉了些。 刚刚出京就有妖魔鬼怪缠了上来,他倒是要看看这是谁家的小鬼。 他走到那汉子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威慑:“你说河西村闹鬼?仔细说说,怎么个闹法?若有半句虚言,便将你母子二人丢回雨里。” 汉子被薛令止眼中的冷厉吓住,打了个哆嗦,连忙磕头道:“不敢欺瞒大人!是……是鬼婚!” “俺们村张地主家的儿子,半个月前掉河里淹死了。张地主伤心,就……就花钱买了个外乡来的姑娘,给他儿子配阴婚!” 关应山正在帮仆从安置老妇,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注视着他们二人。 薛令止则追问:“阴婚虽不常见,也算不上闹鬼。” “可……可自打合葬那晚起,村里就不安生了!”汉子脸上浮现恐惧,说话也哆嗦起来。 “有人晚上看见张家公子穿着喜服在村里游荡!还……还听到他哭!” “那和他配了阴婚的姑娘,也像是中了邪,整天胡言乱语,说鬼新郎来找她了!” “地里庄稼也无缘无故枯死了一片……大家都说,是张家公子死得不甘心,怨气太重,回来索命了!” “索命?”关应山走了过来,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索谁的命?” “不……不知道啊!”汉子摇头,“反正村里现在人心惶惶,晚上都没人敢出门。俺娘就是半夜起夜,好像……好像看到了什么,回来就一病不起了!”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看似昏沉的老妇人,突然紧紧抓住关应山给她盖毯子的手。 她眼睛瞪得极大,充满惊恐,嘶哑地喊道:“鬼,是鬼啊!” 喊完,她力竭般瘫软下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薛令止有些不耐,伸手扒开老妇的眼睛,看着似在关心她的情况,实则是观察这人的打扮和身体细节。 脸上有黑斑,皮肤干皱,脖背颜色最深,指节宽大,掌心有茧,手背有结痂的划伤。 又看两者相貌,确实有相似之处,这二者的身份倒是无错。 驿亭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亭外哗啦啦的雨声,以及火堆里柴薪燃烧的噼啪声。 他不信有什么闹鬼之事,因而对于他们的话并没放在心上。 “雨势虽大但下不了多久,等雨停后我先将马车救出,走的快些傍晚前能赶到驿馆。” 薛令止用帕子擦掉刚刚不小心粘上的泥渍。 关应山看向薛令止,语气是商询,却带着决心:“薛大人,我们的行程,需稍作调整了。” “你什么意思,要管这闲事不成?” 薛令止动作一僵,不可置信的抬头。 关应山看了眼半昏迷的老妇和照顾母亲的汉子,坚定道:“既肩负巡守之责,治下出现如此扰民乱心、涉及人命的诡奇之事,便不再是闲事。” 薛令止有些不可置信,指了指那半死不活的老妇,“你知道咱们出来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但路上所见,若是就此离去,有失本心。” 薛令止闻言无语地看着圣心泛滥的关应山,他……他怎么会摊上这么一个人,比之茅坑的石头还要顽固。 “好……好!”气的说不出话,便懒得再说,宁可趴在亭边看落雨也比瞧见这人强。 关应山一时哑然,看到薛令止负气的背影,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两人各坐一边,俨然是闹崩的模样。薛令止当真不去管身后人在做什么,安安静静地赏他的雨。 而关应山在询问汉子河西村之事时,频频看向薛令止,好看的眼睛有些失色。 “关毅,我是不是该道个歉?” 第6章 “啊?”关毅正收拾着草药,闻言有些迷茫,但很快清楚自家公子在纠结什么。 “公子既得圣命做巡守,履行职务何错之有为何要道歉。” “但我不该强制于他人。”关应山轻声道。 “我去道歉。” 他有了决定,立刻起身向薛令止的方向走去。 关毅见自己白说一通,耸了耸肩,继续收拾那些草药。 “薛大人。” “不要出声,破坏氛围。” 薛令止直接打断关应山的话,依旧盯着外面,仿佛真的沉入其中。 雨打在地面浮出一层白雾,朦朦胧胧,明明什么也看不清。 关应山难得吃瘪,他也确实是顺风顺水惯了,少有这样不知所措的时候。 道歉的话吐不出来,心中的愧意越发严重。 薛令止才不管对方怎样想,一次次的打乱他计划让他很是焦躁。 “薛大人,是我之错,不该先下决定。” 跑过来竟然是给自己道歉?他闻言动了动,表情依旧冷淡,心中却好奇对方接来下要说什么话。 见对方听进去了,关应山紧绷的心宽松了许多,“更不该强求薛大人,应多为薛大人考虑。” “那你考虑出什么了么?” 薛令止侧头,尽管他拼命绷着,可表情不似刚刚那般冷漠。 好在对方并没有看到。 “等雨后,我会先派人将薛大人送到驿馆,如我原先所言,薛大人可去东南游历一番,等我将事了结,再与薛大人联系。” 薛令止听到这话,更是生气,拧着眉,冷笑道:“你考虑的结果就是还要去河西村?” “还要与我分道扬镳?” 若是之前,他巴不得如此,可接了皇上密令,他现在离开,凭借他一人,怎么去查茶引之事。 单打独斗?那群狐狸饿狼能把他生吞活剥了去。 背靠大树好乘凉,有关应山顶在前头,他还走不了了! 可他没法把实话说出来,不然关应山就知道是自己求着他了。 “这样便可不连累……” “同为巡守,哪有连累之语。” 想开后,薛令止明白自己不能和关应山较劲,索性自己给自己了个台阶下。 “我只是怕你被人算计,哪有这样巧合的事。” “原来如此,薛大人的担忧我明白,只是……”关应山轻声道:“只是万一此事为真,就这样错过,心恐难安。” 薛令止嘴角那丝讥诮消失,像是被说动,义正言辞道:“既然撞上了,总不能视而不见。何况……” 他瞥了一眼窗外依旧滂沱的大雨,“此雨一时半刻也停不了。去河西村看看,总比困在这驿亭听雨有意思。” 第6章 初入河西村 “好,”关应山点头,随即转向关毅,“雨势稍缓,即刻派人前往河西村方向探查路况,并知会当地里正,我们随后便到。” 他又对那惊魂未定的汉子温言道:“不必惊慌,待你母亲缓过气来,我们一同去河西村。此乃惊慌之症,若不查清根源,难道要背井离乡不成?” 见那汉子面露犹豫,他又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若真有冤屈,本官与薛大人,定为你们做主。” 汉子闻言,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两位气质迥异却十分威严的年轻官员,从他们来的方向判断应是从京城而来的大官。 官老爷随身带的大夫定是比镇上的要好,既然这么说了,他无有不听之理。 他的眼泪再次流下,只知道砰砰磕头。 薛令止不再说话,转身回到火堆旁。 关应山则默默坐回原位,他看了一眼薛令止凝神思索的侧影,心中一片澄明。 雨势渐歇,天色依旧阴沉如暮,泥泞的道路仿佛没有尽头。 马车轮子时常陷入泥淖,需护卫们合力推搡方能前行,速度缓慢得令人心焦。 关应山与薛令止依旧各乘一车。 经过驿亭那一番算不上愉快的交锋,虽短暂达成了共识,可二者的气氛更加凝滞。 薛令止的心情同样不算晴朗,这不过是他无可奈何的妥协之策,为了前路的顺畅,他应该和关应山处好关系,起码不能这样僵硬。 对于关应山那近乎天真的正义感,他生怕会为了那迂腐的信念将自己也折在里面。 他就是从泥里挣扎出来的人,见多了人间疾苦,太知道那些看着可怜的人心底并非他们表现的那样善良。 就关应山这般又是熬药又是照顾的样子,十天半个月都走不出河西村。 心思翻涌,他悄然将一枚小巧的的木符通过车窗递给了外面一名扮作普通仆役的护卫。 “停车。”薛令止忽然出声。 车队缓缓停下。关应山推开车窗,投来询问的目光。 薛令止跳下马车,走到关应山车旁,语气平淡无波:“关大人,如此速度,天黑前莫说到驿馆,便是河西村也未必能到。” “我先行一步,去前面探探路,顺便……看看那河西村,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不等关应山回应,又补充道,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已传讯,让两人前去探查,总好过我们这一大队人马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他的手划过脖颈,里面带着的是那枚翡翠扳指。 关应山瞬间明了,心中微动,薛大人当真是嘴硬心软。随着薛大人的主动搭话,原本的隔阂仿佛被打散。 “有劳薛大人,务必小心。”关应山郑重道。 薛令止略一颔首,唤来自己的小厮和一名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护卫,三人三骑,脱离大队,率先没入前方的林荫道中。 马蹄踏过积水坑洼,溅起浑浊的水花。 薛令止一马当先,目光扫视着周围环境。 官道两侧的林木在雨后的晦暗天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在湿气朦胧中伴随着那风过树梢的声音,听着还真有些可怖。 可他不在乎什么鬼魂,他只在乎人祸。不论是谁装神弄鬼,他都要把幕后真凶揪出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片倚河而建的村落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远远望去,村庄死气沉沉,几乎看不到炊烟,也听不到惯常的鸡鸣犬吠。 木制楼牌在风吹日晒中褪色,但依旧能辨别出上面的大字,这里正是河西村村口。 放眼望去,村子里少有破旧的房屋,大多打理的井井有条,这十分少见。 与之相比,村口的老杨树下,白色的招魂幡在风中肆意飘荡,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更添几分阴森。 整个村子寂静得可怕,还真像那么一个鬼村。 薛令止勒住马匹,锐利的目光扫过村口几户紧闭的房门。 用一整个村子来做戏?这手笔实在有些大。 被算计的怀疑淡去,天降大雨,驿亭歇脚均是偶然,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预测风云变幻,还能将人心拿捏的如此透彻。 真要碰到了这样的人物,他们这中喽啰不在被关注的范围。 也许真碰到了什么古怪之处。 “你们在此等候,接应关大人。”他吩咐小厮和护卫,自己则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径直朝着村里唯一看起来还有些人气的石磨走去。 石磨在一颗大树下,旁边有几个老人正聚在一起,面色惶惶地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到薛令止这个陌生面孔走来,立刻噤声,警惕地打量着他。 “几位老丈,有礼了。”薛令止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圆滑的笑容。 “在下是路过此地的行商,欲往南边去。听闻贵宝地……近来有些不太平?我这人生地不熟的,心里头有点发毛,特来向几位老丈打听打听,也好避讳一番。” 薛令止没有表明官身,只说是路过此地的行商,听闻此地不太平,好奇问问。 他容貌本就俊朗,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加之言语间刻意用了些市井中的粗话,就更平易近人。 行商最忌讳这些阴事,加之他面上的忌惮,很快降低了老人的戒心。 “都好几个月的事了,好多行商的都嫌晦气绕道,怎得你却不知?” “初次走道,还真不知此事,这不听说后赶紧来问。” 薛令止表现出一种恍然大悟之色,难怪一路上不见人影,原来是都走了另一条道。 几个大爷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位郎君家中不止一个兄弟吧。” 薛令止闻言懵了,以为这鬼事和自己的血缘有关,只胡乱的应了。 谁承想那老丈神秘兮兮一笑,了然道:“郎君怕是被人算计了。” 他顿时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他只得露出几分错愕与无可奈何。 村里无事就爱议论些家长里短的破事,有外人来问,加之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很快就将知道的通通倾斜而出。 不仅如此,里面还夹杂着杂七杂八的猜想和警告,说得比亲眼看见的都真,薛令止边听边点头,时不时应和两句。 第7章 从这些惊魂未定的老人口中,刨除那些杂七杂八的,很快拼凑出了比驿亭汉子所言更详尽的细节。 张地主的独子张明德,半月前在村子边的木介河失足落水身亡。 张地主中年丧子,悲痛欲绝,听信游方术士之言,说配阴亲可抚亡魂。 算了八字后寻觅许久,这才从人牙子手中花重金买来一个名叫小莲的外乡孤女,与儿子结阴亲。 合葬那夜,怪事便起。先是守夜人听到坟地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接着有晚归的村民看见穿着大红喜服的张明德在河边游荡。 与新娘子小莲同住一院的丫鬟则说,小莲像是中了邪,夜夜惊梦,胡言乱语,哭喊着“少爷别找我”,“放过我”之类的胡话。 更诡异的是,张家坟地附近以及村边河滩上的一片良田,庄稼一夜之间枯黄坏死,如同被抽干了生机。 真是邪门的很。 “作孽啊……定是明德那孩子死得不甘心,怨气太重,回来祸害乡邻了……” 其中一个牙齿都快掉光的老翁颤巍巍地说,浑浊的眼珠里透露着恐惧的神色。 薛令止静静听着,面上不显,甚至同样害怕,可心中冷笑更甚。 不甘心?冤魂索命?若世上真有恶鬼,也要与人心比比颜色。 他更相信是有人借着鬼魂的名头,行不可告人之事。 他注意到,在描述鬼影时,村民们众口一词,都说的是是“红色的喜服在水上漂”或者“在河边飘”,却无人能清晰描述出那“鬼”的具体面容身形。 若真有鬼,以其本事也该无影无踪,怎会如此容易被人看了踪迹。 “那张地主家,现在情形如何?莫不是那游方术士胡言乱语反而惊扰灵魂?” 薛令止状似随意地问,仿佛只是好奇人家的近况。 “乱成一团咯!”另一个干瘦的老头接口道,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张老爷自己也病倒了,起不来床,家里现在是他那个侄儿张宏在里外打理。那小子,哼……” 老头似乎想说什么,瞥了眼张宅的方向,却又顾忌地闭上了嘴,只是摇了摇头。 张宏?薛令止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一个在主家病重时接管事务的侄儿,简直是头号的怀疑对象。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嘈杂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关应山带领的大队人马终于赶到了村口。 关家的护卫训练有素,即便在泥泞中也保持着队形,踏踏的马蹄声与村子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7章 张宅异常 关应山一下车,便看到薛令止立于村民之中,显然已掌握了许多情况。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言语,便已交换了信息,此地确有蹊跷之处。 关应山没有犹豫,直接亮明了巡守身份。 当“巡守大人”四个字一出,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村民瞬间鸦雀无声,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肯定是个官老爷,因而纷纷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关应山温言让他们起身,安抚了几句。薛令止走过去,将刚刚获得的消息一一说了一遍。 那几个老者一惊,刚刚还与他们聊的痛快的郎君怎么站在巡守大人的身旁去了。 小伙子看着平易近人,怎么还满口谎话! 他们在努力回想想自己刚刚有没有说什么不敬的话,弓着身,不时偷瞟两眼。 关应山听完,与薛令止有同样的想法,他低头与其说了两句,转而问向跟在自己身边的里正。 “出了这样的奇异之事,难道就没人调查,任由流言发酵么?” 里正弓着腰,连忙解释道:“张家并未报案,我等也无法私自插手啊。” 关应山不满这样的推托之词,言语严厉,“张家虽未报案,可流言已经祸至乡里,平息流言本就是你职责所在,还要狡辩?” 薛令止见状不对,立刻开口相劝。 “关大人,村子虽小,但赋税征收,户口管辖,调节邻里杂事繁多,事件积压未能解决也是常态,有你我二人和里正协助,此案必能快速侦破。” 有薛令止从中调和,里正连连点头,摸了一把不存在的虚汗。 薛令止凑到关应山身旁,轻声道:“在村中,你我说话未必有里正好用,惹恼了里正使起绊子,这案子是查还是不查。” 关应山也知自己冲动,可看这村子的萧索之态,便知此事发生已有一段时间了。 “薛大人言之有理,我受教了。” 关应山嗯了一声,随即提出要即刻见张地主和那位阴婚新娘小莲。 薛令止对那几位老者颔首,带着歉意道:“并非本官有意隐瞒,只是为案情需要,不得为之。” 因为被骗刚刚升起的一丝不满被薛令止的这番举动打消。 巡守一听就是个大官,没看往日趾高气昂的里正在那位大人面前伏低做小,殷勤极了。 而这位郎君能站在巡守大人身边,肯定也是个大人物,而这样的大人物居然会像自己解释,这实在让他们受宠若惊极,连忙摆手。 见目的达成,薛令止微微一笑。他向来会做表面功夫,只一句话就能让其他人对自己感恩戴德,何乐而不为。 在村民敬畏而又带着一丝期盼的复杂目光指引下,他们来到了村中最为气派的张宅。 张宅虽也透着股沉闷,但高墙朱门,依稀可见往日气象。只是此刻,那朱门紧闭,门上的铜环都显得有些黯淡。 关毅上前叩门,良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半个脑袋,神情紧张。 外面乌压压站了一群人,前面立着几个陌生的面孔,听闻是朝廷巡守,门房慌里慌张地跑进去通报。 又过了好一会儿,大门才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绸衫,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提着袍子的一角,快步迎了出来。 他脸上堆着热情却却难掩一丝仓促的笑,出来的人正是张宏。 他环顾一圈,见其他人环卫着中间两个气势挺拔的年轻人,有些意外,但还是迎了上去。 “二位大人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宏拱手作揖,“不知二位大人驾到,未能远迎,实在是……” “无妨,张地主和小莲何在?” “家叔因丧子之痛,悲痛过度,一病不起,至今昏沉,实在无法见客,怕过了病气给贵人。至于那小莲……” 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自合葬之后便受了惊吓,神志不清,整日胡言乱语,怕是会冲撞了贵人。” 瞧瞧,多么能言善辩的一张嘴。 薛令止嘴角微不可查地一勾,泛起一丝冷意。 不等关应山开口,他便上一步:“哦?神志不清?正好,本官带了医师,精通医术,或可为她诊治一番,看看是何等疑难杂症。” “至于张地主,既是病重,我等更应探望慰问,以示朝廷体恤。怎么,张管事是要阻拦朝廷巡守体察民情、办案究因吗?” 他话语中的压迫感毫不掩饰,带着一种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刚刚的平易近人大相径庭,仿若换了个人一般。 太过严酷,会与民生相隔,可太过温和,又会让下面的人蹬鼻子上脸。 他深谙为人处事之道,仅仅开口了两次,就让他在众人中立住了威信。 张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闪烁,不敢与薛令止对视。 关应山适时开口:“张管事,村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于民生息大为不利,长久下去,恐生大变。” “我等既奉皇命到此,查明真相,安抚民心,乃是职责所在。还望张管事行个方便,莫要让我等为难。” 为难,究竟是谁在为难谁? 张宏看看面色冷峻却气势逼人的薛令止,又看看气度雍容,言语虽缓却分量十足的关应山。 心知今日这关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在遮遮掩掩反而令人生疑。 他只得咬牙侧身,让开道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二位大人……言重了,言重了!请,快请进!” 刚踏入张宅门槛,一股浓郁药味和腐木味扑面而来。 宅院内亭台楼阁、抄手游廊一应俱全,足以显示出主人曾经的富足。但此刻,无论是廊下积的灰,还是院中略显杂乱的花草,都透着一股缺乏打理的衰败与死寂。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被高墙彻底挡住,宅院内更显昏暗,仿佛提前进入了夜晚。 薛令止心中疑惑,这地方是个好地方,可布局为何如此阴暗,原本规整的院落因为这些亭台游廊七扭八折,他心中有疑,侧目问向身旁那人。 “你有没有觉得这房子……” “廊道迂曲,亭柱吞金,蛇骨缠绵,形煞环伺,的确不详。” 关应山轻声回道。 “没成想你还懂这些。”薛令止挑眉,确实是意外极了。 第8章 有了关应山的话,再看这房子,别说久住,只是在这待上一会就觉得气闷心烦。 可看这院子分明刚修不久,有些地方木料堆积,因为突发状况,甚至还未完工。 既然修宅,必会请风水大师指点一二,怎会有如此大的疏漏。 “闲暇无事爱看些杂书,略有涉猎。” 得了薛令止的夸赞,关应山罕见的羞赧了一瞬。他因身体原因,大多是在家中,各种书籍都有看过,包括这风水之道。 张宏在前方引路,脚步略显急促,似乎想尽快结束这场被迫的接待。他先带着二人去了张地主所在的正房。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气扑面而来。 房间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 一个面色灰败的老人躺在宽大的床榻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一名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用湿布蘸着他的嘴唇。 关应山走上前,丫鬟见到生人正不知如何办是好,在人群中看到张管事,立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张管事一挥手,丫鬟立刻放下湿布,低着头向后退了几步。 关应山俯身仔细查看张地主的面色,又轻轻抬起他的手腕诊脉。 脉象沉细无力,时断时续,确是忧思惊惧过度,心神耗竭之兆,且体内似有痰浊郁结。 他正要继续再把,张宏的声音适时打断了他。 “大人,为了避风,这房间气味不是太好,要不还是……” “不急,让关大人再看上一看。” 薛令止一直关注着那边的情况,也就第一时间捕捉到关应山被打断后那一闪而过的不悦。 张宏张了张口,再薛令止的压迫下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焦急的看着床上,不知道在忧心什么。 重新静气凝神,他闭眼感受脉搏的跳动,除了刚刚诊出的那些,这脉象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不完全是自然病态。 “大夫如何说?”关应山收回手,轻声问那丫鬟。 丫鬟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张宏,低声道:“镇上的郎中来过几次,开了安神定惊的方子,可老爷服了……也不见大好,终日昏睡。” 薛令止没有靠近床榻,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动声色地挪步过去,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碗沿,凑近鼻端极轻地嗅了一下。 张宏在一旁搓着手,唉声叹气:“二位大人也看到了,家叔这般模样,实在是……唉!” 关应山直起身,温言道:“张管事放心,我等自会寻访名医,为张地主诊治。现在,带我们去见见那位小莲姑娘吧。” 张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连声道:“是,是,这边请,这边请。只是她……唉,二位大人待会见了,莫要惊吓才好。” 众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后院一处极为偏僻的厢房。 这里比起前院更是荒凉,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连空气都似乎更阴冷了几分。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子断断续续充满惊恐的呓语: “别过来…………求你……求你放过我……啊……”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投喂海星不提示呢,只有看后台才能看到有鱼鱼送海星。 第8章 身有旧疾 那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渗人。 “嫁过来的姑娘就住在这地方?” 关毅皱着眉,不悦的审问道。 “小莲虽结的阴亲,怎么也是你张家妇,院子破败荒凉不说,还无一人看顾,这怎么能行?” 大盛朝允许结阴亲,嫁过来的姑娘一辈子守着牌位过活,可对于许多命运悲惨的女子而言,没有丈夫也许比有丈夫日子要好的多。 即使是阴亲,也是过了官家门户的,怎能被这样对待。 张宏停下脚步,面露难色:“各位大人,不是我故意让小莲住在这,而是小莲时常发疯,控制不住还会伤人,只好如此。” 他说着露出自己的半截胳膊,展示道:“这是她上次发病弄出来的伤。” 那黑壮的胳膊上果然有几道还未愈合的抓痕。 “既然发疯伤人,为何不将门锁起来,万一跑出来了该如何?” “这……”张宏无奈道:“叔父没开口,我怎好自作主张。” 薛令止观察片刻,冷哼一声,直接越过他,推开了并未上锁的房门。 房间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套老旧的桌椅以及一个旧的妆奁。 一个身形瘦弱、面色惨白的少女蜷缩在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空洞而充满恐惧的大眼睛。 她头发散乱,嘴唇干裂,见到有人进来,她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缩去,将头埋进被子里。 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口中的呓语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关应山见状,怕惊了对方,他放缓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小莲姑娘,莫怕,我们是朝廷来的官员,是来帮你的。” 然而,小莲的反应更加激烈,她猛地摇头,声音尖利:“走开!你们都走开!鬼……鬼要来了!来找我了!” 她语无伦次,确实是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声音刺耳,让在场的不少人都捂住了耳朵。 关应山有些无奈,只好退了几步。 听脚步声远去,小莲的尖叫声才变小,借着被子,缓缓露出一只眼睛。 那眼睛像是窗口,黑色的瞳孔一动不动,警惕地看着所有人。 薛令止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打量起整个房间。 窗户紧闭,插销完好,床榻简陋,藏不住人,妆奁上落着薄灰,似乎久未动用。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床榻内侧,那个他之前就留意到的,半旧不新的箱子上。 小莲的被子将那箱子遮的严实,可因为她刚刚拽被子的动作使其露出一角。 箱子的锁扣似乎有些松动,被磨的光滑,应当是对小莲而言的重要之物。 他心中一动,正欲上前仔细查看,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的关应山身形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瞬间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关应山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凉的门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薛令止心头莫名一紧,先想到的是这屋子是否有诡异。 他立刻上前一步,看似是为了更好地观察小莲,实则恰好用身体挡住了身后张宏以及大部分下人的视线,为关应山留下了片刻喘息和掩饰的余地。 “怎样?” “旧疾发作,缓一会便无碍了。” 他的声音很轻,薛令止不放心的又看了一眼,见那人神色恢复正常心中的担心也放了下来。 是旧疾倒也无碍,只要不是这房里有什么东西就好。 因而他语气严厉,对着张宏斥道:“既知她病情如此沉重,神智昏乱,为何不请良医悉心诊治,若她有何不测,你张家上下,难辞其咎!” 他话语中的威压毫不留情地砸向张宏。 张宏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吓得一哆嗦,冷汗涔涔而下,连声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是小的考虑不周,小的明日……不,小的这就去请最好的大夫!” 关应山借着薛令止创造的这短暂间隙,强提起一口真气,默运呼吸法,拼命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和四肢百骸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麻木感。 那股熟悉的,如同树木枝干般僵硬的感觉正从手臂向躯干蔓延。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至少……要找个地方服药调息。 他的身子为何在此时如此不争气!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尽管喉头已经有些发紧。 他语速快了几分,“张管事,小莲姑娘病情古怪,需得好生照料,若有闪失,唯你是问。今日天色已晚,我等也需安顿。明早,再劳烦带我们去明德少爷的坟前一看。” 张宏如蒙大赦,连忙应承:“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为二位大人安排客房!” 一行人退出小莲那令人窒息的房间。 走在阴冷的回廊上,薛令止加快步子,与关应山并肩,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那箱子有问题,明日的坟地,恐怕更有问题。” 关应山微微颔首,感觉自己的下颌都有些僵硬,“刚刚诊脉时,感觉张地主的脉象也有些问题,只是我技艺不精,摸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腿脚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黑斑。 “你刚刚竟没表露出来,真是进步良多啊。” 薛令止感到意外,关应山察觉不对,竟能不动声色以防打草惊蛇,看来是自己低估了他。 关应山此时很想和薛大人继续聊一聊,可他的身体叫嚣着让他赶快远离,他的呼吸变得更重,眼神都有些涣散。 第9章 薛令止察觉到他气息的不稳,不再多言,只是暗中示意一名自己的护卫靠近些,以防万一。 张宏将他们安置在一处还算干净整洁的客院,便找了个借口匆匆告退。 一进入客房,屏退左右,关应山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 心中再不愿意,可还是踉跄一步,险些栽倒。被眼疾手快的薛令止一把扶住,按坐在椅子上。 “你……” 薛令止看着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臂,眉头紧锁,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快速从自己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个水囊,递过去,“先喝口水。” 关应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水囊的手抖得厉害。 他并非没有带药,只是刚才在那种环境下,根本无法取出服用,更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身体的状况。 他艰难地从怀中摸出来叔特意为他准备的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和水吞下。 药丸入腹,一股暖流缓缓化开,冲向四肢,那令人绝望的麻木感才稍稍缓解。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额头的冷汗却依旧不断渗出。 终究还是瞒不过去,比起出丑,拖了薛大人后腿才更让他自责。 薛令止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 月光透过窗棂,在关应山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平日里如同谪仙般清冷出尘的容颜,此刻竟显出一种易碎之感。 薛令止心中烦躁更甚,既有对关应山这破身子的不耐,也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 这案子才刚刚开始,主角就先倒下了,这算怎么回事? “你这病……”薛令止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究竟怎么回事?何时能好?” 关应山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疲惫,却依旧清澈:“老毛病了,惊扰薛大人了。歇息一晚,应无大碍。” 他顿了顿,看向薛令止,真诚道:“方才……多谢。” 薛令止扭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硬邦邦的:“不必,你若倒了,这烂摊子岂非要我一人收拾?” “我这病鲜有人知,我不愿旁人为我担忧,还望薛大人能为我保密。” “所以你就愿让我担忧?”薛令止心中有些烦,也没发现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莫要讳疾忌医,日后还长,若是动辄如此,谁能瞒得住?”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乌云半掩的月亮,以及张宅深处那些影影绰绰的黑暗角落。 “好好歇着吧,关大人。” 他背对着关应山,声音低沉,“明日,怕是有得忙了。” 尽管对方说了自己两句,可没拒绝,就是同意了的意思。 关应山知道这人性子,因而展露出真挚的感激笑容,轻轻嗯了一声。 第9章 坟茔怪影 一夜无话,却并非安宁。 关应山在药物和自身调息下,后半夜总算勉强压下了旧疾,但清晨醒来时,脸色依旧比平日苍白几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没道理去问薛大人那桂枝气味的来源,更没道理要求薛大人换了这味道。 只好给自己用了重药,他想此行很快就会结束,届时再让来叔调整一下药方。 这重药的效果是显著的,四肢重新恢复灵活,今天的探查也不会耽误。 他将散落的头发绑在脑后,鼻尖充盈着一股皂角的清列香气。 他手边放着的正是昨天借出去的那套衣服,已经被洗好烘干,整整齐齐的叠好送了过来。 他的手指在衣服上停留了片刻,触及其上的柔软,立刻如同被烫一般收回手指。 思量片刻,还是将衣服压在箱子的底层。 薛令止早已起身,在院中活动筋骨,见他出来,只淡淡瞥了一眼,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关心的询问。 关应山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努力驱散四肢残留的酸软感,点了点头:“无妨,正事要紧。” 早餐准备的算是体贴,这时候显现出张宏的本事。里正也来陪同,更想和他们一道前去。 两人无有不可,默认了里正的参与。 几人用罢简单的早膳,张宏果然准时出现,只是眼下的乌青显示他也未曾安眠。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打着神色疲倦的家仆,手里拿着香烛纸钱等物。 “二位大人,坟地在村东头的河边,有些距离,您看……”张宏陪着小心问道。 “带路。”薛令止言简意赅。 清晨的河西村依旧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压抑之中。 关应山虽面色仍显苍白,但他惯常这般,也不显眼。他的眼神已恢复沉静,坚持要与薛令止一同前往张明德的坟地勘查。 薛令止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只示意关毅等人多加留意。 张宏带着两个家仆在前引路,一路穿村而过,所遇村民无不避让,眼神中混杂着恐惧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探究。 而坟地位于村东黑水河畔,地势略高,刚一接近,潮湿的河风带着腥气扑面而来。 薛令止皱了皱眉,里正立刻递上一个帕子。 “不必。” 他一拒绝,里正自己的那枚帕子也不好捂在鼻上,只能一同呼吸。 那座新垒的坟茔在一片略显荒芜的坟地里格外扎眼。墓碑光洁,前面还有些未完全烧尽的纸灰。 张地主的确为了他这个独子费心良多,坟墓修的的宽大,完全能容下两副棺材。 若是陌生人路过,只当这是一个合葬墓。 然而,关应山和薛令止的目光几乎瞬间就被坟墓周遭的异常吸引了。 靠近河岸一侧的坟土,有明显的松动和下陷痕迹,与周围夯实的封土格格不入,这可是新坟,绝不是寻常沉降。 泥地上脚印杂乱,深浅交错,其中几个脚印边缘,沾着些许暗红色的污渍,如同干涸的血迹,又或是别的什么。 “张管事,”关应山蹲下身,指尖轻触那些松动的泥土,“这坟,近日可有人动过?” 张宏连忙摆手:“没有的事!大人明鉴,自打闹……出事后,村里人都避着这里走,谁敢来动明德的坟?这……这怕是……”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惊恐之色,暗示道:“怕是明德他……不安生,自己……” “自己爬出来,又自己填回去?”薛令止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目光锐利,扫过张宏略显闪烁的眼睛。 “张管事,鬼魂若有这般闲情逸致,倒不如直接去找仇人索命,何必折腾自己的安眠之地?” 张宏被他噎得脸色一阵青白,讪讪道:“大人说笑了,鬼魂之事,岂是常理……” 薛令止不再理他,转而沿着那些杂乱脚印走向河边。靠近岸边的水草大片倒伏,泥泞不堪。 他用手拨开水草,蹲下仔细察看,发现湿润的泥地上除了脚印,还有一些滑橇般的拖痕。 伸手探入微凉的河水,在岸边淤泥里摸索片刻,指尖触到一种滑腻的感觉。 他皱着眉将手指凑近鼻尖,一股极淡的类似油脂氧化后的味道隐隐传来。 “关大人,”薛令止站起身,将指尖那不易察觉的油腻展示给关应山,调侃道:“看来这鬼,不仅脚力不错,还带了润滑之物。” 关应山凝神看去,又对比了一下坟土的状况和河边的拖痕,心中已有计较。 他起身,对张宏道:“此地情况我等已大致了解,有劳张管事引路。村中流言汹汹,还需张管事多加安抚,我等自有主张。” 张宏心中有疑,但不敢多说什么,连声应下,带着家仆匆匆走了。 待其走远,关应山才对薛令止低声道:“坟土被动,脚印杂乱,河边有油渍残留和拖痕。” 他思索片刻道:“薛大人,看来这‘鬼’,是踩着点,用了工具在此处忙活了好一阵。” 薛令止点头,与他想的一样。目光扫过平静却暗藏浑浊的河面,以及对岸茂密的芦苇丛。 “故弄玄虚,必有图谋。只是不知,他们是想从坟里拿东西,还是想往坟里放东西,抑或是……这河边,本身就有问题。” “今夜,”关应山望向那片坟地,眼神沉静,“可来亲眼看看,这鬼新郎究竟是要如何显形。” 是夜,月隐星稀,河风比白日更添几分寒意,吹得芦苇丛沙沙作响。 关应山和薛令止带着几名得力护卫,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距离坟地不远的一处土坡后,这里视野开阔,又能借助灌木遮掩身形。 关应山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全神贯注地盯着河面与坟地的方向。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缓缓流逝,久到他们以为因为早上的探查吓得“鬼新郎”不敢出动了。 就在他们盯的有些疲惫,夜色也最为深沉之时,异变骤起! 先是坟地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如同呜咽般的怪异声响,断断续续,飘忽不定,融入风声水声之中,若非刻意倾听,几难分辨。 第10章 紧接着,在黑沉沉的河面上,靠近对岸芦苇丛的地方,一点模糊的白影悄然出现。 那白影似乎穿着宽大的袍服,在昏暗的夜色中泛着诡异的光,它贴着水面,缓慢僵硬地横向漂浮。 仔细观察,动作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凝滞,完全不像活物游弋,更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着移动。 与此同时,那呜咽声也变得清晰了些,幽幽怨怨,仿佛真是含冤而死的鬼魂在哭泣。 “出现了!”一名护卫低呼,声音带着紧张,也让众人来了精神。 薛令止眯着眼,紧紧盯着那河面上的“鬼影”,低声道:“动作太僵了,像是个提线木偶。” 关应山亦是屏息凝神,他注意到那鬼影漂浮的路径似乎异常平直,而且始终与对岸的芦苇丛保持着某种固定的距离。哭声的来源也飘忽不定,难以精确定位。 那鬼影在河面上漂浮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期间还伴随着几次忽明忽暗如同鬼火般的微弱闪光,最终缓缓隐没在对岸浓密的芦苇荡中,哭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一切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众人的幻觉。 “追!”薛令止当机立断,与关应山带着护卫迅速冲向河岸。 他们来到鬼影最初出现和最后消失的河段附近,点燃火把仔细搜寻。 可河面上除了荡漾的波纹,空无一物。对岸的芦苇丛在火光下摇曳,深不见底。 关应山在岸边泥地上发现了与白天类似的滑腻感,甚至找到了一小片黏在草茎上近乎透明的油渍。 若不是他看的仔细,在这样的深夜中必然会被错过。 薛令止则在芦苇丛边缘,发现了几处被踩踏压倒的痕迹,以及一截被匆忙遗弃且沾染了河泥的普通麻绳,绳头有磨损,但并非利器割断。 薛令止掂量着那截麻绳,冷哼道,“看来不仅需要油来助其行走,还需要绳子来确保自己不会飘走。” 关应山走过来蹙眉道:“只是,这绳索用途为何?牵引?固定?还有那哭声,从何而来?仅凭眼前这些,尚难完全窥破其手法。” 他们出来的速度已经够快,可这样还是没将其逮住。 因为他们未能找到鬼影的实体,也无法立刻追溯其来源。对手显然准备充分,且对河道地形极为熟悉。 众人立在河边,听着河水的流动声,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无能。 明知他们上午刚刚来过,晚上还不怕死的出现,这是一种表演更是一种挑衅。 薛令止的胜负欲被挑起,原先只是想把这案子结了了事,而现在他非要把那凶手揪出来才行。 “无妨,”薛令止眼神锐利,“既然确认是人在搞鬼,又留下了痕迹,就不怕揪不出他来。” 第10章 死者有情 夜色褪去,天光重现,但河西村上空的阴云似乎并未散去。 昨夜亲眼所见的“鬼影”和徒劳无功的追击,让关应山和薛令止都清楚,对手比预想的更为狡猾和老练。 明面上的勘查已然打草惊蛇,接下来,需得另辟蹊径。 清晨,两人在客院中简单商议后,便决定分头行动。 薛令止借口需要整理连日来的见闻记录,留在房中。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那名扮作普通仆役的鸢影。他走到窗边,看似在欣赏院中凋零的景致,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可能窥视的角落。 “如何?”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那护卫身形普通,面容平凡,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眼神却异常沉稳锐利。 “回禀大人,昨夜那‘鬼影’消失后,属下曾试图追踪对岸痕迹,但对方极为谨慎,在芦苇丛中绕行甚远,且利用了多条岔路和小径,最终痕迹消失在通往邻镇的方向。” 夜间追踪本就不易,且此地岔路甚多,稍有不察就让人逃之夭夭。 那护卫虽有武功,可人生地不熟,终究越追越远,直至毫无踪迹。 这也说明那“鬼影”早有准备,晚上的出现即是佐证又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 薛令止指尖轻敲,若有所思:“邻镇……张宏近日行踪可有异动?” “根据初步探查,”护卫低声道,“张宏在张明德死后,尤其是阴婚前后,频繁往来于河西村与邻镇的‘快活林’赌坊。” “他出手颇为阔绰,似有大量不明来源的银钱流入。阴婚当夜,他曾以巡查田庄为名离家,直至凌晨方归,时间上与‘闹鬼’起始吻合。” “赌坊?巨额银钱?” 薛令止眸光一闪,“继续查,我要知道他银钱的确切来源,还有,在赌坊都与哪些人接触过。另外,查一查那个游方术士的底细,看他与张宏是否有牵连。” “是。”护卫领命,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薛令止负手而立,心中冷笑。万事万物总有个因果,凡有异事,终归逃不过钱、权、色、名这几样,总能抽丝剥茧查到缘由。 嗜赌、急需钱财、阴婚夜行踪不明……张宏的嫌疑正在急剧上升。 谋夺家产的动机,已然浮出水面。但他总觉得,这背后或许还不止如此。 与此同时,关应山则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路径。 他换上了一身更为朴素的青布长衫,只带了关毅一人,如同寻常访友的文人,缓步走入河西村的街巷之中。 他没有直接去找那些看起来知晓内情的老人,而是先走向村口那几户曾在窗后窥探的人家。 他笑容温和,言语恳切,并不以官员身份压人,只说心中好奇,想听听乡野趣闻。 起初,村民们都讳莫如深,连连摆手。 但关应山极有耐心,他帮一位老妪提了水,又给几个在村口玩耍,面带菜色的孩童分了些随身带的饴糖。 他那份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以及眼神中毫无作伪的悲悯,渐渐消融了村民的恐惧与戒备。 又有刘大娘和他儿子的帮助,关应山的寻问不似逼问,村民也更少了那么几分诚惶诚恐。 在一棵树下,他与几位正在做针线的妇人闲聊,不经意间提起了张明德。 “唉,明德那孩子,虽说是个少爷,倒没什么架子。” 一个心直口快的妇人叹了口气,“以前常看到他帮村头的阿秀家干活呢……” 她话一出口,立刻被旁边的妇人扯了扯衣袖,连忙噤声,低下头去。 阿秀? 关应山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转而夸赞起妇人手中的绣活,将话题轻轻带过。但他已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随后,他借故走向村头那片相对破败的屋舍。 在一户门外晾晒着渔网的人家前,他停下脚步,与正在修补渔网的老汉攀谈起来。 他不再绕圈子,而是坦诚了自己巡守的身份,并保证所言绝不会牵连对方。 老汉看着他清澈而真诚的眼睛,犹豫再三,终于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明德少爷,是个好人。他和佃户老陈家的闺女阿秀,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两人……” 那老汉放下手中的活计,摇了摇头,似有感叹道:“唉,本来挺好的一对儿。可张家哪里会看得上我们穷佃户家的女儿……” “那张明德落水之事?”关应山轻声引导。 老汉眼神闪烁,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说起来也怪,明德少爷自小在水边长大,水性极好,那天怎么就……而且,有人看见,他落水前,好像和谁在河边说过话……” 关应山瞳孔微缩,这张明德的死果然有蹊跷,能与张明德在水边攀谈的,定是张明德的熟人。 他连忙问道:“可知那人是男是女,身高几何?” “这我就不知道了。” 关应山也不气馁,又问:“那阿秀姑娘如今何在?” “明德少爷死了两天,老陈就带着全家匆匆搬走了,说是投奔远房亲戚去了,连剩下的租子都没收,走得急得很。” 老汉摇了摇头,有些感叹世情冷暖,“明德少爷帮了阿秀不少,怎得连明德少爷的葬礼都不参加。” “不过,”他似乎是想起来什么,眼睛一亮,补充道:“张地主曾带人去过阿秀家,或许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至于其见面究竟说了什么,他们就不得而知,只是事情最后闹成这样,还是叫人感叹不已。 “说不好是明德少爷不喜欢那小莲,这才日日不安宁。” 老汉兀自揣测着。 关应山谢过老汉,心中疑云更浓。 张明德水性佳却溺亡,死前曾与一人接触。阿秀一家在张明德溺亡后匆忙搬离,还有张地主……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当他回到张宅客院时,薛令止也刚从整理文书的状态中脱离。 两人交换了各自探查到的信息。 “张宏嗜赌,资金来路不明,阴婚夜行踪成疑。” 薛令止言简意赅,将调查出的东西和盘托出。 第11章 “张明德可能并非简单失足,死前曾在河边与一人交谈。他与佃户之女阿秀有情,阿秀一家在张明德身死后匆忙搬离,极为可疑。” 关应山也将自己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原先只是集中在张家,现在又多出来个阿秀。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开始向几个关键点汇聚,张宏、阿秀、小莲、闹鬼。 “张宏有谋夺家产的动机,但他制造闹鬼,仅仅是为了吓唬张地主,方便自己掌权?” 薛令止沉吟道,“这似乎解释得通,但总觉得……不够。那个阿秀的离开,太过突兀。” 他总觉得事情奇怪,又抬头看向关应山,“小莲在这里起个什么作用?” 关应山若有所思:“或许,我们该再去看看那位小莲姑娘。她才是闹鬼中表现最异常之人。张宏说她疯了,但她或许是看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鸟鸣声。薛令止神色一动,对关应山道:“我出去片刻。” 关应山点头,他听出来那是来自鸢影的暗号。 薛令止来到院外僻静处,那名鸢影护卫悄然现身,递上一张小小的纸条。 “大人,查到了那游方术士的一点踪迹,此人并非第一次来河西村,约在半年前,也就是张明德死前一段时间,他曾来过邻镇。” 毕竟那游方术士装扮特殊,还是让不少人留有印象。 “另外,阿秀一家搬离时,有人看见他们乘坐的驴车,往东南方向去了,并非他们老家所在的西北方向。” 薛令止看着纸条,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既是游方术士,怎会短时间经过此地两回。 而阿秀一家为何要搬去东南。 莫不是张明德的死也有她的手笔? 他回到房中,将新情报与关应山分享。 关应山听后,沉默良久,缓缓道:“薛大人,我怀疑,张地主坚持阴婚,并听信术士之言,或许……本就不只是安抚亡魂那么简单。” 薛令止挑眉:“你的意思是?” “我们现在既已断定这鬼魂不过人为,那能搞出来这一切的不过了了几人。” 关应山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一个名字。 薛令止看着,念了出来,“张宏,或是小莲?” 那阿秀在鬼魂出现前就已经搬走,应当没有参与此事。 “张宏定是为财,可小莲又是为何?” 薛令止皱眉沉思,望着关应山沾着茶水的手指出神。 小莲是被买来的孤女,她或许根本不愿意结阴亲,所以搞出这些就是为了将整个张家闹得人心惶惶,方便逃走。 不,这不对,小莲一个人没有这样大的本事。 有人帮了她? 薛令止越想越深,反而钻了牛角尖,他一直在虚构一个藏的更深的幕后黑手,可现有的证据却不足以支持。 但如果让他相信这一切否是张宏所为,直觉却告诉他不是这样。 关应山摇了摇头,在薛令止迷茫的眼神中,薄唇轻张。 吐出了一个让薛令止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如果这“鬼魂”是张地主做的呢?” 第11章 农田被毁 “张地主?” 薛令止的脑中突然想起这么个人物,由于张地主一直病殃殃的躺着,他总是下意识将此人忽略。 可关应山这么一提,似乎有什么迷雾被吹散,思绪变得格外清晰。 “不知薛大人有没有了解过,除了大盛律法允许的阴亲外,还有一种是冥婚。” 有些地方为了使死者安宁往生,会配冥婚使活人生埋,极其残忍。 律法一再禁止,可还是有人偷偷的做这门生意。 “若张地主听信的是……需要活人殉葬,才能真正安抚他儿子,或者带来什么好处呢?” 关应山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但他毕竟不敢明目张胆杀人,所以,用闹鬼逼疯甚至逼死小莲,就成了一个合理的结局。” 薛令止先是惊诧,随后认同的点了点头。 他来自北地,北地民风彪悍,到对生死有别的看法,从未听过这种说法,因而从未想过这方面。 听关应山如此说,他顿觉不寒而栗,活人殉葬简直可怖。 “张地主恐怕没想到,他儿子的死,或许本身就是一个阴谋,而他倚重的侄儿,才是真正想要他全家性命,并借此上位的人。” “这么说来也是合理,能在若大的张宅通行无阻,张地主若说全然不知情也不合理。” 薛令止拧眉思付,将张地主和几人的关系重新连接起来,眼神微动,“或许,张地主的病也是装的!” 这个推测,让整个事件的阴毒程度,瞬间提升了一个层级。张宏不仅是谋财,更可能涉及害命,而且利用并推动了自己叔父的愚昧和残忍。 而张地主本以为是受害者,但也可能在整件事中推波助澜。 “如此看来,”薛令止眼中闪过厉色,“小莲的处境,比我们想的更危险。” “还有阿秀,”关应山补充道,“她一家匆忙搬离,定然知道什么秘密,甚至可能与张明德的死直接相关。必须找到他们!”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彼此的眼中都升起了凝重之色。 关应山与薛令止默契地避开了张宏,决定从另一个地点入手。 他们要去查一查那一夜枯死的良田有什么蹊跷。 田地位于黑水河下游的滩涂地,原本应是郁郁葱葱的庄稼,此刻却呈现出一片刺目的枯黄。 在其他地方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与恐怖。 焦黑的稻秆无力地耷拉着,叶片卷曲碎裂,脚踩上去便化为齑粉,与旁边尚且青绿的田垄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原先的小打小闹并没有让所有人相信张明德的鬼魂作怪,可正是这良田一夜枯萎的震撼让所有人相信一定有鬼! 于村民而言,这非人力砍烧能做到,一定是触怒了鬼神,这是鬼神的报复。 几个老农正愁眉苦脸地站在田埂上,唉声叹气,见到两位大人前来,连忙跪地行礼。 他们不懂到底该如何行礼,只是按照着戏上学来的外加一些揣测和模仿,见官老爷似乎就得跪地磕头才对。 “都起来吧。” 关应山避开一步,抬手将人扶起,温声道。 他的目光已投向那片死寂的田地,“这片田,是从何时开始枯萎的?” 一个胆大的老农颤声道:“回大人,就是张家少爷入葬那晚之后,第二天一早,就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大家都说是少爷怨气太重,连地里的生机都吸走了……” 他说着抹起了眼泪,“一家子都指着这田过活,可现在成了这样,明年该怎么活!” 其他几人听到后也红了眼眶,呆呆地望着这片地,唉声叹气。 一年的损失已经足够大,可更可怕的是这片地会不会永远都没了生机。失去土地的佃农当真是要被断了生路。 关应山不忍,只得先不去看。 他缓步走入枯田之中,蹲下身,丝毫不顾泥土会弄脏他的衣袍。 他伸手抓起一把干裂的土壤,在指尖捻开。土壤颜色深暗,触手有一种板结和湿黏感,与他处松软的泥土截然不同。 他低头仔细嗅了嗅,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硝石的刺鼻气味钻入鼻腔。 他眉头紧锁,又从不同位置,包括靠近河岸和靠近田埂的地方,分别取了些土壤,用随身携带的干净布帕包好。 随后,他走到田边,目光投向近在咫尺的黑水河。河水在此处流速稍缓,岸边水草同样呈现出不正常的萎靡状态。 “取些河水来。”他对关毅吩咐道。 关毅立刻用皮囊取了河水。关应山接过,先是观察水色,略显浑浊,但并无特别。 他再次凑近闻了闻,这次,除了河泥的腥气,他似乎又捕捉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与土壤中相似的刺鼻气味,只是更加微弱。 河水流动,就是投了任何东西也该无影无踪才是,可现在还能闻到…… “薛大人,你来看看。”关应山将皮囊和一份土壤递给薛令止。 薛令止接过,他虽不精于农事,但观察力极为敏锐。他同样注意到了土壤的板结异常,尤其是那刺鼻的气味。 “这味道不像是寻常病害,倒像是……”他沉吟着,似乎在记忆中搜索,“像是某种腌渍之物,或是烈性的药物?” “不错。”关应山神色凝重,“若我所料不差,这土壤中,被人为掺入了大量的烈性盐碱之物。 此物性极霸道,能迅速吸走土中水分,败坏地力,致使庄稼枯死。绝非什么鬼力所能为” 此言一出,旁边的老农们顿时哗然! “至于这水中气味,只怕和两天前的那场大雨有关。” “你是说大雨将土壤冲刷,同时将土里的烈物一同冲入水中?” 第12章 薛令止望着那条不断流动的黑水河,又看了看被挖开后底下依然湿润的土壤。 似乎只有这一种解释。 “盐碱?!” “是谁这么缺德啊!这可是上好的水田啊!” “怪不得……怪不得连河边的草都蔫了!” 恐慌开始被愤怒取代,若真是人为,那这毁田之仇与杀人何异?! 民情激愤,纷纷求官老爷还他们一个公道。 关应山对老农们安抚道:“诸位乡亲稍安勿躁,此事我等既已查明缘由,定会追查到底,还大家一个公道。” 薛令止见关应山被缠的没法,又不出声拒绝只得开口道:“眼下还需各位仔细回想,入葬前后,可曾见过什么人在此出没?或者,村里有谁曾大量购买过类似石灰、硝石之类的东西?” 老农们面面相觑,努力回忆,却纷纷摇头。这种事,若是本村人所为,定然极为隐秘。 薛令止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张宅方向。毁坏农田,是为了加深恐慌,配合“鬼影”的演出,彻底坐实张明德怨魂作祟的传言。 那么,谁最希望看到村民对张家,对张明德充满恐惧,从而不敢深究其死因,甚至默认张宏接管一切的行为?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关大人,你在此继续查验,看看能否确定这盐碱的具体种类和来源。” 薛令止对关应山道:“我去去就回。”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将张宏与这些勾当联系起来。 薛令止没有回张宅,而是带着两名护卫,径直去了村里唯一的一家小酒馆。 此时并非饭点,酒馆里只有掌柜在打着瞌睡。薛令止亮明身份,那掌柜吓得睡意全无。 “张宏管事手下,可有常来你这里喝酒,又管不住嘴的人?”薛令止直接问道,随手将一小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看着银子,又看看薛令止冷峻的面容,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有……有一个,叫赵四,是张宏管事身边的跟班,最好杯中之物,喝了酒就爱吹牛……” “知道他常在哪里喝酒吗?” “这时候”,掌柜在脑中极速搜寻,“多半在村东头他那相好的寡妇家。” 薛令止不再多言,收起银子,转身便走。 村东头一处略显破败的院落外,薛令止让护卫守在远处,自己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 果然听到屋内传来一个男子带着醉意的吹嘘声和一个妇人低低的附和。 “嘿,你是不知道,那天晚上,可把老子累坏了……跟着宏爷在河边忙活大半宿……” 薛令止眼神一凛,猛地推开房门! 屋内的赵四正搂着一个面色惶恐的寡妇喝酒,陡然见到薛令止如同煞神般出现在门口,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酒碗“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大……大人!”赵四连滚带爬地从炕上下来,跪在地上磕头。 那寡妇更是吓得缩到墙角,瑟瑟发抖。 薛令止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内外。他走到赵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赵四,本官没时间跟你废话。下葬那晚,张宏让你往河里倒了什么?” 赵四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没……没倒什么……” “嗯?”薛令止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芒,轻轻搭在赵四的脖颈上,那冰凉的触感让赵四几乎尿了裤子。 他一冷脸,那副伪装得好人面散去,显得格外冷酷与不近人情。 第12章 口不择言 “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是现在说实话,还是等我把你带回县衙大牢,尝尝那些刑具的滋味再说?到时候,可就不是你一个人受苦了……”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墙角的寡妇。 “我,我真不知道大人是什么意思。” 赵四依旧不承认,至于那寡妇,他连一眼都没看过。 薛令止似笑非笑,满含深意的看着那寡妇,“你这情郎当真不把你的命放在心上。” “赵四,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要是敢连累老娘,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寡妇撕扯起赵四的衣裳,却被赵四一把推倒在地。 看够了情人反目的好戏,世上哪有真正的真情之人,这些丑陋的面孔让他的心情也恢复正常。 这才对啊,世人都该像他一般,为了一条烂命,不择手段的活着,他这样才是正常的。 他无心再看他们的争端,拿着剑的手又逼近一些,锋利的剑刃轻松割开了皮肤。 “就是本官当场斩了你也无所谓。” 那种明晃晃的杀意不似作伪,赵四明锐的感受到这位大人并不是在威胁他,他说的都是真的。 求生的本能让他口不择言,“我说!我说!大人饶命!” 赵四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涕泪横流,他颤着身子不敢动,生怕那利剑真割破了他的喉咙。 “是……是宏爷让小的们倒的,他说是大师给的‘圣水’,能辟邪,让少爷安息,不让怨气沾染河水。” 他一股脑的将自己知道的通通到了出来,生怕晚上一秒就去见了阎王。 “圣水?” 薛令止冷笑,“什么颜色的?什么气味?” “就……就是浑浊的,有点发黄味道有点冲,有点像腌菜坏了的那种味儿……” 赵四努力回忆着,脸上满是恐惧。 浑浊发黄,气味刺鼻。 脑子比身体先一步对应,这与关应山发现的盐碱特征何其相似! “倒了多少?在何处倒的?”薛令止继续逼问。 “好几大桶呢!就在……就在上游,离坟地不远的那段河道里。” 赵四的情绪已经在层层的压抑中濒临崩溃,脖子上的刺痛清楚的提醒他正处于怎样的环境中。 眼见赵四的口齿越发含混,抖得不受控制,薛令止眼神一凛,将手里的剑偏离了些许。 照这个样子,不用自己动手,赵四就能自己撞到箭上一命呜呼了。 薛令止皱了皱眉,有些嫌弃地用帕子将佩剑擦拭干净,收回长剑,心中已然明了。 所谓的辟邪圣水,根本就是盐碱水。 张宏派人在上游倾倒,河水将其带到下游,不仅污染了河道,更渗透了两岸的农田,尤其是地势低洼引水灌溉的滩涂地,造成了庄稼的大面积枯死。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既制造了“鬼怨”的恐怖景象,又可能借此毁掉某些对他不利的田地,真是好狠毒的法子。 他也忍不住要拍手称赞,只可惜命不好,撞上了自己。 “今日之言,若敢泄露半句,或者让张宏有所察觉。” 薛令止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停顿片刻,又言:“你知道后果。” “小的不敢!小的绝对不敢!”赵四磕头如捣蒜,这时候哪敢触官老爷霉头。 至于张宏?比起自己的小命,张宏算个屁! 薛令止不再看他,转身离开。当他回到枯田处时,关应山也有了初步的判断。 “确是烈性盐碱无疑,且非本地常见之物,纯度很高,像是经过提炼的。” 关应山神色严肃,“此物价格不菲,且购买渠道特殊,绝非普通农户所能得。” 薛令止将自己从赵四那里逼问出的情报尽数告知。 一切异相皆是人为,甚至连张明德的死,都是有人在操纵。 刚一出京就撞上这遭,一时不知感叹是谁气运不好。 …… 夜色如墨,张宅客院的书房内却灯火通明。烛芯爆裂,窗缝的风使得他们的影子轻轻摇晃。 关应山与薛令止相对而坐,中间的桌上摊开着这几日收集到的所有线索。 “已经知晓片面的细节,”关应山目光沉静如水,“如今看来,皆是人为。关键在于,如何将这些碎片拼凑成完整的图景。” 薛令止拿起笔,在纸上浅浅勾勒,只三两笔,就描绘河岸拖痕的草图。 关应山在一旁看着,面露佩服,真诚赞道:“栩栩如生。” 薛令止放下笔,将画纸铺平摆正,他没有丹青妙笔,可胜在画的逼真,在这却是有用起来。 他指着一点,冷声道:“这是我们那夜所见的鬼影,白影漂浮路径平直僵硬,绝非活物。结合河边发现的油渍、绳索,以及对岸芦苇丛的踩踏痕迹。” 他的指尖一路上滑,直至没入草丛中不见,抬眼看向关应山,“关大人精通格物,可知有何方法能造此奇景?” 关应山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薛大人可曾见过河工牵引木排?” 见薛大人不解,他立即解释道:“若以数根长绳,预先横贯河面,固定于两岸,再以涂了油脂的浮木或皮囊为依托,将制作好的鬼影衣袍固定其上。” “人在对岸牵引绳索,便可令其沿绳滑行,于夜色中远观,正如漂浮水面。” 第13章 “而那鬼影姿态僵硬,正因它并非真人,而是被绳索操控的假人或者干脆就是一套空荡荡的衣冠。至于哭声,则只需一人藏于对岸芦苇丛中,以简单乐器或口技模仿即可。” 薛令止眼中精光一闪:“那夜我们追击,发现绳索并非利刃割断,而是磨损后挣脱,正说明他们是匆忙回收,而非预先切断。” 他目光灼灼,下意识赞道:“关大人着实聪慧。” 人各有长,关应山在这方面确实要比自己强上许多。 关应山被薛令止的夸赞弄的不好意思,身子崩的直,轻勾嘴角,垂眸推辞。 可薛令止只是无心夸赞,对于关应山的表现毫不关心,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但能设计出此法,并准确利用河道环境,此人绝非莽夫,对黑水河极为熟悉。” “其次是这圣水。” 关应山将目光投向那份土壤样本和赵四的口供,“高纯度盐碱,价值不菲,来源特殊。张宏一个乡下管事,从何得来?” 薛令止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这是他惯常思考时的习惯。 关应山和他想到了一处,以张宏这样的人绝对想不出这样精妙的法子,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搞出这么多东西。 “我让鸢影去查了。这种提纯的盐碱,多用于某些特殊工匠行当。” 他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若是这样也还好,就怕是来自……” “来自军中。” 关应山补上了自己的未尽之语,薛令止沉重的点了点头。 张宏一个乡下土财主的侄子,如何能接触到这等东西?除非他有特殊的渠道,或者,有高人指点。 “关键不在张宏而在那游方术士身上。” 薛令止坐不住,在室内来回踱步。头一次感到了迷茫,在他看来一个小小的张家根本不值得背后之人费这么大的功夫。 其目的若只是为了让张宏得到张家,实在是太狭隘了。可这张家,甚至是河西村又有哪一点值得人图谋。 找不到动机,就推不出过程。 “还有小莲,”关应山接话道,眉头微蹙,“她若真疯,为何能在我们闯入时,精准地用被子遮掩那个藤箱?” “她那惊恐的眼神,乍看涣散,但偶尔闪过的瞬间,却带着一种清醒与恐惧。我怀疑她很可能是在装疯!” “装疯?”薛令止挑眉,“为了自保?” “极有可能,”关应山分析道:“若张地主真有殉葬之心,小莲作为祭品,又是孤女只有死路一条。她选择装疯,或许是为了拖延时间,也放松张家人对她的控制。” 小莲居住的院子在最偏僻角落,又因为她疯癫的举动使得其他人不敢靠近,不论她谋划什么,其他人也不得而知。 “可她被大家看做疯子,疯言疯语如何让人相信,”薛令止摇了摇头,“即使她侥幸逃脱,县令也不会相信她的片面之词。” “这些只有问一问小莲才能得知。”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猫头鹰叫声。薛令止神色一动,起身走到窗边,片刻后回转,手中多了一封小小的密信。 他迅速浏览,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 “关大人,阿秀有消息了。” 有鸢影,再不济还有昆卫,除非阿秀真的在世上消失的无影无踪,否则就是掘地三尺也能将人找出来。 薛令止将密信递给关应山,“鸢影在邻县找到了他们一家。他们并未投奔什么远房亲戚,而是躲在阿秀的一个姨母家中,隐姓埋名。” 第13章 阿秀的往事 信中提到了鸢影设法接触阿秀后得到的信息。阿秀起初极度恐惧,拒不开口,直到鸢影亮出身份,这才泣不成声地吐露了一切。 她与张明德勉强算是青梅竹马,两人定情后张明德许诺要娶她,可张地主非但不同意,还为张明德定下了门当户对的妻子。 张明德落水当天,她与张明德约定河边相见,打算就此分别,各自婚嫁。可当她到达河边,却看到张明德与张宏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她隐约听到“家产”、“休想”、“告诉叔父”等词语。 她心中害怕,躲了起来,随后,她看见张宏怒气冲冲地离开,而张明德则心情低落地坐在河边。 就在阿秀犹豫是否要上前时,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张明德身后悄然出现了一个黑影,猛地将他推入了河中! 张明德在水中挣扎,而那个黑影就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直到水面恢复平静,才迅速离去。 阿秀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她认得那个黑影离开时穿的鞋子,可她不敢说。 她本想将事情的一切告诉张地主,可张宏迅速掌控了张家,并开始散布张明德失足落水的消息。 好不容易等到张地主前来,她打算鼓起勇气说出一切,可张宏却跟在身边。 而张地主所来也不怀好意,他要阿秀嫁给已经死了的张明德。 阿秀一家深知张宏心狠手辣,生怕被灭口,也不愿结阴亲,因而拒绝了张地主,并趁着混乱匆忙逃走。 整个故事非常流畅,与他们所知的信息也对应起来。 “推入河中,冷眼旁观,”关应山放下密信,眼中涌起怒意,“果然是他杀!阿秀看到的那个黑影,极有可能就是张宏,虽然没说破,但指向已足够明确。” “张宏觊觎家产,先是杀了张明德,又假借游方术士之名蛊惑张地主为儿子配阴婚。自导自演闹鬼事件,一方面是为了逼疯逼死小莲,更好的接管张家,一方面让村名对张明德的死不敢怀疑。” 薛令止冷笑,“真是好毒辣的连环计。” 比之张宏他也要自认不如。 张宏的狠辣与决绝,张地主的愚昧和残忍,小莲的无助与绝望…… 这一张张面孔共同组成了这庄故弄玄虚的案子。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 关应山站起身,目光坚定,“撬开小莲的嘴,拿到她藏着的证据。同时,找到那个游方术士,以及张宏购买盐碱和策划这一切的直接证据。” 薛令止点头道:“张宏此刻,想必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我们查得越紧,他露出的破绽就会越多。小莲那边,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动手,以免他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夜色深沉,张宅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唯有巡夜人手中灯笼的微弱光晕在游廊间缓缓移动。 关应山旧疾虽未发作,但连日的劳心劳力让他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早早便歇下了。 而薛令止的房间,烛火却一直亮到深夜。 子时刚过,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有鸢影的帮助,悄无声息地避开巡夜家丁,来到了小莲所在的那处偏僻厢房外。 薛令止整理好衣袖,没有敲门,而是用一把匕首,轻轻拨开了并不牢固的窗栓,翻身而入。 张宏之前答应的很好,可还是将小莲扔在这个破屋中,如此也是方便了他。 房间内,小莲并未入睡,她蜷缩在床角,听到动静,身体猛地一颤,惊恐地望向来人。 她的精神已经十足的脆弱,任何一点响动都会使她惊醒,好不容易安宁了一天,又要来了么。 当借着透过窗纸的微弱月光看清是薛令止时,她眼中的恐惧并未减少,反而更添了几分警惕与绝望。 “小莲姑娘,”薛令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阴影处,语气平淡却笃定道,“不必再装了。本官知道你没疯。” 小莲浑身剧震,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薛令止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敲打在对方心上:“你可知,张地主病重不起,也并非伤心过度,而是有人不想他醒来。” “你如今装疯卖傻,在他们眼中,与死人何异?只待风声稍缓,或者需要坐实‘鬼魂索命’逼死你的戏码时,你的死期便到了。” 小莲的脸色在黑暗中变得惨白,呼吸急促起来。 “你觉得你可以逃过一劫?有你这样不尴不尬的身份横在这里,张宏会不会觉得碍眼?” 他一点一点试探小莲的底线,也如愿获得了小莲的动摇。 “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薛令止话锋一转,抛出了诱饵,“说出你知道的一切,指认张宏。本官以朝廷巡守之名,保你性命无忧,并可送你远离此地,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被来回贩卖,你难道不想真正的活一回吗?” 他声音缓慢,表情柔缓,吐出恰到好处的诱惑。 “我怎么能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小莲绷着脸,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 “一开始父母说给我寻个好去处,把我卖给了人牙子到一富商家为婢女,又因为我这张脸差点被强,做了那富商的妾。” 小莲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眼睛泛红,却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那富商得罪了县令,被全家下狱,整个宅子被查抄,夫人说送我去县令那,只要讨好了县令,一辈子都安宁了。” 第14章 “可大人,你猜猜我怎么又到了这。”阿莲低低的笑了出来,一点也不怵薛令止的凝视。 “那县令也不是个好东西,所以我趁他睡着,杀了他,逃了出来,为躲避追捕只得伪装成孤女。” “结果啊,又被人牙子抓了。不过他们也知道自己干的是触犯律法的生意,躲着官兵走,您说我算不算好命,歪打正着的逃过一劫。” 褪去那副怯懦疯狂的模样,阿莲简直像变了个人一般,平静的宛若一滩死水。 薛令止没想到今夜前来还有这样大的收获。 “张地主真是有钱啊,可笑我一个孤女,那生辰八字不是随便糊弄?阿麽为了赚这个银子,便哄骗我去做那地主家的正头娘子。” “她以为我不懂,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什么正头娘子,分明是和死人结阴亲。” 阿莲走到薛令止身边,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薛令止,天真道:“大人,什么叫真正的活一回呢?” 因为装疯卖傻而消瘦的脸只有巴掌那么大,盈盈如水的眸子就这样看着你,平淡的表情说出这样让人伤心的话,只会让人更加怜惜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子。 “唉,真是造化弄人……”薛令止状似感叹,却将那小刀抵在小莲光滑的脖颈处。 “有野心,不认命。本官很欣赏,可并不怜惜。” 他微微笑着,手上的动作不变,“不用试探本官,不论你杀了十个八个县令都无所谓,本官也没有那个闲情雅致送你去见官。” “以前你知道怎么选,本官相信这次你也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不是么。” 小莲顿了许久,并非感受不到那平淡话语下的威胁,她轻轻一笑,面若桃花。 “大人,您说的没错。” 新婚夜,她因为迷茫迟迟无法入睡,便偷偷跑到后院透气,谁承想却意外看到张宏与一个穿着黑衣,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在假山后密谋。 她知道那张宏如今是张家的当家人,看到这鬼鬼祟祟的一幕,长时间的漂泊让她觉得不对,偷偷跟上去想知道是什么情况。 她听到张宏称那人为大师,两人商议着如何制造鬼影,如何用药物让张地主一直病下去,直至死亡。 他们的交谈中还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留心去听,才知道事成之后,也要让她意外身亡,完成最后的殉葬环节。 她吓得魂不附体,慌忙逃回房间,果然晚上就冒出了鬼魂,而第二天,张宏就派人送来安神汤。 “你喝了?”薛令止适时提出疑问。 “当然,如果我不喝只会让他怀疑我。” 小莲扯出一抹淡漠的笑,“他总不能第一天就杀了我。” 她知道那汤中有古怪,可她孤身一人怎好反抗。 果不其然,喝了之后便觉得浑浑噩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尖叫,她知道自己被下药了,索性将计就计,装疯卖傻,希望能躲过一劫。 而因为她的乖乖配合,张宏也没有命人看着她,这才让她能藏到现在。 那个箱子里,藏着她当时慌乱中捡到的一块从那个大师身上掉落的木牌,以及她偷偷藏起来的安神汤残渣。 “……那箱子装着那法师的一块木牌,以及他日日喂我喝的药渣。” 小莲将她知道的一切尽数说出。 “药渣和木牌……” 有了药渣,再查查这药物来源,很快就能给张宏定罪,而那木牌,兴许就是那游方术士留下的东西。 可正当薛令止准备打开木箱一探究竟时,异变突生。 第14章 杀人灭口 一股呛人的烟味突然从门缝和窗隙钻了进来!紧接着,外面传来了隐约的呼喊声:“走水了!走水了!偏院走水了!” 火光瞬间映红了窗纸,迅速蔓延。 “他们要来杀我了!” 小莲猛地坐起,立即去看看屋内的水桶,看到里面还留了点残存的水,她稍稍松了口气,赶紧拿了两件衣服浸在水中。 她递了一件过去,焦急道:“把这个捂在鼻上,其余的搭在身上,不要嫌弃。” “有经验了?”薛令止立刻接过,赶紧将那衣裙搭在身上,心中暗骂张宏动作真快。 小莲动作一顿,知道他是在暗讽自己火烧县令家的事情,顾不上那人的毒舌,当务之急是先逃出去。 而薛令止还没忘自己最初的来意,他迅速打开木箱,果然看到一个用油布包着的木牌和一个小瓷瓶。 将东西揣入怀中,正要带小莲冲出去,却发现房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窗户也因为之前的拨动有些变形,一时难以推开! 火势借着夜风,越来越猛,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破窗而入,正是奉命暗中监视,保护小莲的鸢影。 在余光中他还看见了准备冲过来救他的昆卫。 “大人!快走!” 一名鸢影低喝一声,一把抱起傻住的小莲,另一人护住薛令止,几人迅速从破开的窗口跃出。他们刚离开厢房不过数息,整个屋顶便在烈焰中轰然塌落! 远处,张宏带着一群家仆惊慌失措地赶来救火,口中高喊着:“快!快救火!小莲姑娘还在里面!” 他脸上那副焦急担忧的表情,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无比虚伪和狰狞。 薛令止站在安全处,冷冷地看着张宏的表演,能将门锁上便是知道自己在里面。 张宏此举,无疑是狗急跳墙,想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大人您?”张宏惊奇地看着薛令止身上的女子衣裙,又将视线移到了躺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满脸恐惧的小莲身上。 两个人的打扮有异曲同工之处,这也正说明事发之时两个人在一起。 “闭嘴,先救火。” 在众人的一通忙活下,火势总算得到了控制。 火场余烬未冷,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关应山得知惊变,连忙赶来,身上只匆匆搭了件外袍,连鞋子都没好好穿。 看到薛令止,立即绕着人检查了一圈,除了脸上的几道烟灰和被染湿的衣服,似乎没什么伤疤。 “我没事。”薛令止安抚道,简单交代了下刚刚的起因。 关应山不听薛令止的话,难得强硬地将手搭在其脉上,确定其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他难得冷下脸,怒道:“怎么回事。” “应当是这火灯。”关毅拿过来一个火灯骨架,外面的纸已经被烧毁,而这龙骨也被烧了大半,但里面存放蜡烛的铁盘还半挂在这龙骨上。 “偏远放了许多木头和干草,应当是这火灯落在上面致使着火。” 关应山冷冷地看着这龙骨,没错过张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庆幸,他直接开口,“火灯?什么火灯能张了眼睛,不偏不倚的落到后院,那门也不偏不倚的被锁了起来。” 张宅的人都被聚在一处,有人手里还拿着救火用的木桶。此时大家都低着头,战战兢兢承受着上面的怒火。 薛令止意外地瞅着关应山,这幅控制不住情绪的模样实在少见。 因为什么?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差点毁掉的罪证? “薛大人险些被困身亡,本官认为有人蓄意谋害朝廷命官,把在场的人都带走,挨个审问。” 关应山单手背在腰后,不顾其他人的祈求,将所有人都带了下去。 匆匆赶来的里正见此情形,赶快问缘由经过,得知薛大人差点被一把火烧死,震骇无比,顿时对关大人的决定无比赞同。 薛大人要真在他的地界有个好歹,整个县乃至府道都要问责,这张家真是胆大包天。 “大人冤枉,我冤枉啊大人……呜呜……”张宏还想挣扎,却被护卫捂住嘴拖走。 将所有人都清走,关应山怒道:“张宏已然丧心病狂。” 他歉意地看着薛令止,十分自责:“我还是将你牵扯进来了。” “无妨,”薛令止不介意在它面前买个好,“还是鸢影救了我一命。” 关应山无不庆幸当时的决定,幸好,幸好他把鸢影给了薛大人。 不然…… 他不敢想如果因为自己导致薛大人受伤甚至身死,他怕是无法原谅自己。 薛令止拍了拍凌乱的衣服,又看向身体颤抖,仍倒在地上的小莲,“你也去换个衣服。” 小莲在剩下几人错愕的目光中从地上爬起来,怕了怕屁股上沾染的灰尘,被熏的黢黑的脸上展露了一个笑容,那洁白的牙齿在夜晚十分明亮。 “没衣服了大人。” “去给小莲姑娘找几件衣服,带去休息,今夜也算受惊了。” 小莲倒是识趣,目光在这两位巡守大人身上打了个来回,盈盈一拜,顺从的离开。 行为举止哪有半点疯魔的样子。 “大人,这……” 里正指着小莲的背影,表情难言。 “张家的水深着,”薛令止简短回答后,又吩咐道:“去看着那些人,别整出什么事来。” 第15章 里正应了一声,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还好这两位大人没有迁怒自己,若是自己遇到这事,只怕连路过的蚂蚁也要踩上一脚。 等所有人离开后,总算恢复了安静。 关应山道:“张宏不可能亲自动手,还会找个作证将自己从这件事摘出来。” 薛令止卸了力,半靠在树上,将得到的木牌和瓷瓶放在桌上,“证据在此,他跑不了。当务之急,是验证这药渣成分,并查清这木牌的来历。” 关应山仔细检查那木牌,上面雕刻的符文十分少见,非僧非道,透着一股邪气。 “此物也许与某些隐秘教派或江湖组织有关。” 他又拿起瓷瓶,打开嗅了嗅,残留的药液气味让他眉头紧锁,“气味混杂,有曼陀罗、乌头等剧毒之物的痕迹。虽经稀释,但长期服用,足以令人神智昏沉,脏腑受损,最终在病痛中死去。” 他又把那瓷瓶递给旁人,那人也嗅了嗅,甚至用舌尖尝了一点仔细分析。 他点了点头,认可关应山的分析。 薛令止经过了晚上这一遭惊心动魄,平复后只觉得分外疲惫,旁事他不再去管,打了个哈欠道:“如是这般,你我二人猜测无错,天色不早,明天还有要事。” 关应山本想去扶,可昆行立刻接过位置,他只得立在原地,低低“嗯”了一声。 薛令止虽然疲惫,但脑海翻涌,半天无法入睡,他睁着眼分析今晚的一切,勾出了满意的笑容。 比起害怕,更多是兴奋。 虽然今晚之事是意外,但是是值当的。他的表现会借昆卫之口传到皇上那,足以给皇上留个好印象。 直到后半夜,困意袭来,他才沉沉睡去。 天刚亮,薛令止就睁开了眼睛,他揉着眼走到庭院时正遇到同样出门的关应山。 他正打算打个招呼,目光落到关应山眼下的青黑后顿了一瞬,打趣道:“关大人是研究案子彻夜未眠?” 脸上的疲态太过明显,可关应山本就风姿绰约,并不因为那青黑之色折损容颜,反而多了几分病弱扶风之态。 似乎这人怎样打扮都是好看的,这样的容颜怎么不在自己身上。 他很快就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关应山抿了抿唇,甚至不敢承认。他一开始确实在想那证据与案子之间的联系,可想着想着,脑子不自觉的浮现了薛大人的面孔。 他回眸冷斥的高傲、他冷静分析的自信、他似讽未讽的笑容和那那双琥珀色的瞳孔。 早在此行之前他就关注起了这位特殊的人,那时他名声在外却并不好听。 因为天子赏识,一朝一步登天,越过科考也越过世家的举荐,直接坐到了其他人梦寐以求也难以得到的位置上。 不论是世家大族还是清流文人均对他的评价不佳,在宴会提及时还屡屡攻击贬低。 直说其有违圣人之言君子之骨,谄媚逢迎,犹如丑角,可他分明看出了那群人的贬低中的嫉妒。 他曾看过那份赋论,言辞激切,却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冒犯,又动多振绝。此人出现的恰到好处,正好应了皇上的需要,审时度势,大胆冒头。 在晚宴上,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此人,他弓着腰在明捧暗讽的嘲弄中一杯杯的敬过去。 他知道这是在为难,为难这个毫无根基却爬上高处之人,那群人将仕途的不顺通通转嫁给薛大人,只为获得片刻的安慰。 也就是在这时,他动了恻隐之心。 而现在,薛大人频频入他脑中,只是因为他关注太过还是那份恻隐之心更深一步。 他不知道,却下意识的关注着薛大人的一切。 他收拾好那股异样的情绪,温声道:“薛大人早。” 第15章 水落石出 “不早了,一会人就来了。”薛令止吃着下面人买来的早点,坐在椅子上晃悠悠。 刚把食物分出去,之前派去邻县接应阿秀一家的鸢影回来了。 阿秀“自愿”跟着他们,重新回到河西村。 阿秀走在最前,两个鸢影一左一右的护着她,与其说是保护,更多的是控制。 她只得顺从地往前走,心中再不愿意也没有办法。 她被引到了那两位大人身前,低着头只看到了那两位大人的衣摆和鞋子。她盈盈一拜,微微抬头,看到那两位大人的脸后,目光不由的闪了闪。 她没想到这从京城来的大官竟然如此年轻俊美,她面上不显,甚至有几分慌乱和脆弱道:“民女阿秀见过两位大人。” 薛令止一看,心中了然,难怪张明德非她不娶,比起普通的农家女,确实小有姿色。 在两位大人面前,阿秀又把当日的经过说了一遍,在盘问下又回忆起了一些细节。 “大人,民女愿意作证,找出杀了明德的真凶。” 口供逻辑清晰,情真意切,将一个被迫离乡的弱女子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关应山叹息一声。 薛令止却盯着那份口供,嘴角微勾,若有所思的笑着。 这份口供太完美了,完美地将主要罪责都推到了张宏身上,而阿秀自己,则成了一个完全无知的可怜人。 可她真的全然无辜吗?一个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被推入河中而不呼救,事后还能安然逃离的女子,其心性,恐怕并非口供中表现的这般软弱。 他想起鸢影汇报时提到,接触阿秀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阿秀起初极为抗拒,直到他们亮出身份并承诺保护,她才突然想通,配合无比。 张明德被约到河边那天,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整个案子缜密极了,他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关大人,”随着阿秀下去,薛令止缓缓开口,“你觉得,阿秀所言,有几分可信?” 关应山微微一愣,重新审视口供,也察觉到了些许不妥之处:“薛大人是怀疑……” “现在还不好说,”薛令止将那份口供轻轻放下,试探性的开口,“但此女,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或许她还会给我们带来一些惊喜。” 他眼中寒光凛冽,看向关应山:“关大人,看来我们该请张宏管事,以及那位张地主,好好谈一谈了。” 张地主中毒是真,但在调理之下也并非一开始那样虚弱,起码可以坐起也可以交谈。 张宅祠堂,庄严肃穆,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缭绕的香火中静默俯视。 此刻,祠堂内外却挤满了人,河西村几乎所有的村民都被召集至此,人人脸上交织着恐惧,好奇与一丝压抑的愤怒。 他们早就听说那良田枯死是人为所致,今天大人让他们齐聚一堂应当是查出了真凶。 祠堂中央,张宏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脸色灰败,眼神却依旧闪烁着不甘与怨毒。 张地主坐在一侧的太师椅上,由人搀扶着,他面色蜡黄,身体虚弱,但眼神却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侄儿,浑浊的眼中是震惊痛心与难以言喻的愤怒。 经过关应山带来的医官紧急诊治和催吐,他体内的毒素已清除大半,神智也恢复了大半清明。 这个时候他哪里不知道,这所谓的装病竟成了真病,暗地里做手脚的就是他的这位侄儿。 关应山与薛令止端坐主位,一个如青松朗月,不怒自威。一个如寒潭深冰,眸光锐利。 里正及村中几位长者陪坐一旁,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张宏,”关应山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遍祠堂的每个角落,“你可知罪?” 张宏猛嘶声狡辩道:“大人!小人冤枉!小人对叔父、对张家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昨夜走水与小人无关,有人可为我证明啊大人!” “上锁一事你如何辩驳,既是想谋害朝廷命官,整个张宅都得下狱受刑,你以为自己逃得过?” 见他还在狡辩,薛令止冷笑一声,“杀了张明德还不够,为早日接管张宅还对张地主动手,制造所谓鬼影弄得人心惶惶,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此物,从小莲房中搜出,她指认,乃是你勾结的那位大师所遗落。此木牌是隐藏的教派所有,勾结邪教更是罪加一等!” 薛令止将那木牌扔到张宏身前,“张地主也见过这位大师,正是那位劝你结阴亲的游方术士。” 张地主瞪着眼睛,原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支撑不住的靠在后面,他不敢想他这位侄子瞒了他多少。 张宏脸色一变,强自镇定:“小人不知此物,定是……定是那疯婆子胡乱攀咬!” 薛令止不理会,又拿起那个瓷瓶:“这瓶中药渣,经查验,内含曼陀罗、乌头等剧毒。” 听到毒药,围观的众人均倒抽口凉气,窃窃私语,真没想到这张宏竟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小莲此时收拾利落,将散落的头发挽上去后,哪里看得出半点疯癫模样,她表情沉静,可视线却如针般盯着张宏的背影,带着恨意。 第16章 要不是命好,正遇上两位巡守路过,她只怕要做那坟中枯骨了。 “小莲指认,此为你命人每日混入她安神汤中,意图令其真正疯癫或慢性中毒而亡。” “张地主久病不愈,脉象中的滞涩之感,亦是长期摄入此类毒物所致!本官以查到这药物来源,药铺的管事也在外侯着,要本官叫进来与你对峙么?!” 他缓缓扫过众人的面庞,做出一副被此恶行惊骇的模样,下方的百姓也与他感同身受,狼心狗肺等词一波接一波的安在张宏身上。 关应山适时开口:“您可仔细回想,自明德去世后,您的饮食汤药,是否多由张宏或其亲信经手?” 虽然早有怀疑,可张宏毕竟是自己唯一的血缘至亲,现在证据确凿,可张宏仍昂着头一副不服的样子。 张地主语气悲痛,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指着张宏,手指颤抖,老泪纵横:“宏儿……你……你为何要如此待我?!我待你如亲子啊!” “明德死后,这家业只有你能继承,你……”他颤着嗓音,用力的拍了下大腿,“你就连这点时间也等不了吗?” 张宏见物证确凿,连叔父都已指认,心知难以抵赖,脸上伪装的表情瞬间崩塌,露出狰狞之色。 他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怨恨与疯狂:“待我如亲子?哈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若是张明德没死,可会轮到我?真是虚伪。” 他不甘道:“同样姓张,张明德只知情爱,不通庶务,哪里比得上我半分?至于为什么要让你这个老东西死,当然是想让你死啊,哈哈哈……” 张宏不再伪装,卸去那假面以后,暴露了自己真正的面孔。对于张地主,他没有半分情谊,只有深深地怨恨。 他这一番话犹如重鼓,敲击在大家心里,这番变态之语,便是承认了么。 张宏竟然真的毒害叔父,天理难容啊! 里正和几位村中老人均摇了摇头,看着张宏的目光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其余村民也纷纷指责起来。 张宏的眼睛瞪得老大,那癫狂的神色看着叫人害怕,他的目光每落及一人身上,都要让那人吓一大跳。 他最终将目光放到薛令止和关应山身上,嘶吼道:“没错,一切都是我干的,张明德是我推下水的,毒药是我下的,鬼影是我做的,那又如何?” 他狠狠地瞪着一旁静坐的小莲,“还有你这个贱人,乖乖就好,非要装疯卖傻,坏了我得大事。” 面对里正等就更加不屑一顾,“多么天衣无缝的计划,都是群没用的东西,要不是你们多管闲事,谁能侦破?” “疯了,简直是疯了!”里正被气的手抖,这么多年,河西村哪个见他不是毕恭毕敬,还从没被这样挑衅过。 要不是还有两位大人在,他非要将这张宏打到口不能言才可。 他报着想要拖一切人下水的打算,直接承认道:“那火是我叫人放的,把所有人都抓了陪我好了。” 他供认的罪行令人发指,祠堂内外一片哗然,村民们又惊又怒,窃窃私语声变成了愤怒的斥骂。 这种挑衅在薛令止眼中是那么可笑,他果断道:“口吐恶言,死不悔改,先赏他十杖。” 护卫领命,一脚踢到张宏身上,张宏趴在地上还想挣扎,却被两个护卫一左一右的踩住。 护卫随手拿起胳膊粗的木杖,用劲一挥,重重的打到张宏的腰,那沉重的闷声隔着衣服,一下下的传在大堂中。 张宏的惨叫声适时响起,刚刚还嘴硬的他只挨了两杖就连连告饶。 身体像渴死鱼一般抽动,眼泪鼻涕混成一团,声音凄厉。 可他这幅惨样不仅没得到任何人的同情,且纷纷赞扬大快人心。 薛令止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本官当你嘴有多硬,看来不过如此。” 第16章 离开河西村 张宏哪里受过这罪,只是事情暴露自暴自弃过个嘴瘾,谁知道会这样疼。 害怕和恐惧后知后觉的升起,他大哭着求饶,“叔父……大人……我……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薛令止一个眼神,压着张宏的护卫立即心领神会,拿了团破布塞在他口中,堵住声音。 直到捱够十杖被松开,他仍像个死狗一般趴伏在地上,久久喘息不停。 薛令止收回看着阿秀的视线:“将主犯张宏收押,详录口供,画押具结,依律严惩!其余从犯,一并拿下!” 张宏被拖下去,身下还有一条血迹。 那十杖可是实打实的,就是不死也要一辈子瘫在床上度过。他犯下如此罪行,仅仅十杖怎么够。 明知道是张宏杀了自己儿子,可随着张宏的认罪,张家再也无后了。 这样想着,张地主悲从中来,旁人只以为他是因为得知儿子的死因而伤心,纷纷安慰着。 很令人同情他的遭遇,可薛令止铁石心肠惯了,并没有放过张地主。 “张地主,你可知罪?” 里正顿时一震,本以为事情已经了结,怎么还有张地主的事? 他身体前倾,侧头上下审视张地主,又疑问地看向薛令止。 张地主哆嗦着嘴唇,重重地叹了口气,挣扎着从太师椅上爬起来,跪在地上。 “小民知罪。” “买小莲为儿子结阴亲,实则想逼死小莲配冥婚,此行既绝人情,又违律法,本该严惩。” 薛令止话音一转又道:“念及受张宏蒙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此事所造损失一并赔偿,小莲分户自立,笞刑三十,役一年,你可有疑?” “无疑。” 张地主认罪认的很快,能用钱摆平的都不算什么。至于笞刑和劳役,只要打点一番也不会太过苛责。 祠堂公审结束,村民们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缓缓散去。 这个结果大家也算是满意,良田受毁的人家也得了赔偿。小莲等人散的差不多了,才缓步上前,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谢过两位大人。” 关应山微微点头,“你既自立为户,要为自己多做打算,好好生活。” “民女知晓,打算拿了钱开个铺子,再也不必看他人的眼色过活。” 小莲垂着眼,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远走的人群听清。 “待民女的铺子开业,会给两位大人寄些东西,望大人们不要推辞。” 她虽然这样说,袖子下的手却紧张的扣着。直到关大人应了一声,她才如蒙大赦,欢喜的行了一礼。 “她在借你的势。”薛令止低声侧目。 “我知晓,她孤身一人,若能过得好些,借势也无妨。” 薛令止闻言敛眸,若这人知道他怜惜的小莲杀了一县之长,流窜至今,可还会如此? 但他倒没有多此一举将小莲的过去戳破。 有了关应山刚刚那句话,寻常人应该不会去找她的麻烦,这也算替自己完成了承诺。 而阿秀不知自己是进是退,也跟着感谢道:“若不是大人,不知何时才能找到真凶,换明德一个真相。” 抬手将落下的碎发勾在耳后,眼波流转,似羞带怯。因为感谢,强撑着自己与大人们对视,目光相接后如同被烫到一般偏转了视线。 那睫毛微喂颤抖,耳朵沾染上了一抹红色,这抹红似要蔓延到衣领下。 薛令止勾着笑,饶有兴趣地静看阿秀表演,阿秀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停留许久,微微一笑更添姝色。 她知道自己只是小家碧玉的长相,算不上什么大美人,京城来的大官什么样的艳色没见过,故而凸显自己的淳真与羞涩。 关应山却不解风情,看人扭捏半天还对着薛大人,不知为何有一丝不悦,那分不悦夹杂在想尽早结束的催促中让他没能分辨出来。 “阿秀姑娘无事退下吧。” 阿秀的笑容一僵,很快恢复了正常,那位薛大人仍笑着看自己,可没有发话,她就是再不甘心也只能离开。 直到人影彻底消失,薛令止这才控制不住地笑出声。 关应山虽不知薛大人在高兴什么,可看到对方真心实意的笑,他也忍不住扬起嘴角。 轻扬嘴角便叫这天地失色,那般温柔的眸子简直让人能醉在心底。原本阿秀还算清丽,可两相对比,如今却不堪入目起来。 薛令止呆了片刻,回神后立刻侧过目光,装作对桌上的摆件起了兴趣,心中却对自己恼怒。 原本该揶揄的语气因为自我唾弃而有些强硬,“阿秀离开时颇有些恋恋不舍,可惜郎有情妾无意。” 这话听着怎么酸酸的。 “薛大人莫要打趣我,”提到阿秀,关应山眉峰微皱,“阿秀与张宏有关系。” 这已经不是怀疑而是笃定了,薛令止微微怔愣,没想到关应山竟如此敏锐。 “刚刚张宏将在场之人都骂了一通,可却偏偏绕过了阿秀,目光触及阿秀时多有躲避,以他的丧心病狂怎么会单独放过一人。” 第17章 关应山立到刚刚阿秀站着的位置,俯视着地面,“张宏被杖刑时,阿秀没有丝毫大仇得报的痛快,反而是害怕夹杂着庆幸。” “她在害怕什么,又庆幸什么?” 想起阿秀那时的表情,心中的违和感越发强烈。 薛令止轻笑一声,在这空旷的祠堂中格外明显,抬脚走到关应山身边,回答道:“害怕那刑罚会落在自己身上,又庆幸张宏没有供出她。” “不过这只是我们的猜测罢了,不论是真是假张宏都不会说真话。” “即使她故意将人约出来,可她并未参与杀人之事,更未参与后面的所有,只要她否认,你如何辨别真假?” 薛令止试图打消关应山想要深究下去的心。 关应山虽仍存疑虑却也知道薛令止说的是对的,没有反驳,算是默认。 两人站在祠堂门口,望着渐渐放晴的天空。 “人心之鬼,甚于妖魔。”关应山轻声叹息。 薛令止侧头看向关应山,阳光下,关应山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有种动人心魄的清俊。 “启程吧。” …… “大人,明明查出那阿秀不对,为何不深挖下去?”昆行不解。 得了大人命令,立刻派人去查阿秀与张宏的过往。果不其然,张宏曾多次给阿秀家帮忙。 这阿秀本事真大,同时吊着这张家兄弟俩。 “深挖下去能得到什么,”薛令止摇了摇头,“阿秀并非无知村妇,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利用自己的柔弱作为武器,她定然不会亲自插手。” “既然如此,再做纠缠反而惹得人心不平。其本身就弱势,何苦来哉。” 昆行不再深问,他驾着马车,听到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 扭头去看,惊讶无比,前面的马车也发现了同样的状况,勒马停车。 赶紧叫坐在车内的薛令止道:“大人,百姓们都来了。” “什么?” 薛令止撩起帘子回望,果然如昆行所说,里正牵头,百姓在河边为他们送行。 他看了看,似乎不止河西村的村民,里面有许多陌生的面孔,应当是邻村的人也跟着一起。 薛令止赶紧下车,同关应山一道挥手告别父老乡亲。 被他们顺手救过的汉子和他母亲站在最前,手上提了一个篮子,上面用崭新的红布盖着。 “大人,小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不知该如何报答您的恩情,烙了些馍给大家带着吃。” 那馍用的都是白面,烙得又大又厚。对于普通农家也许只有在秋收的时候才能吃上一两次,但却拿出这么多来,可见其用心。 关应山十分感动,却还是推辞道:“我们什么都不缺,这些均是我们的职责罢了,何必言谢。” 可百姓的热情哪里是他说推辞就推得掉的,里正在一旁不仅不阻拦,还一同道:“两位大人,这都是他们的心意,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都是些吃食,收着也无妨。” 关应山几乎被那热情淹没,特别是大娘们特别爱往他那挤,手里的篮子一个个的往他怀里塞。 眼瞅着对方要招架不住,薛令止这才出声解围道:“这么多东西,路上不好保存,坏了也是可惜。” 他说着拿出一块白饼一分为二递给了关应山,自己则是啃了一口。 这白饼着实有些噎人。 “前路无期,有缘再会,莫要再送。” 他说着扯了一把关应山的衣袖,匆匆转身,决绝地不看身后。 任凭身后怎样呼喊也不理会。 可越是这样越将他的背影衬地伟岸,也完全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大人,就让我们送上一程吧。” “是啊大人……” 关应山的表情则要丰富多了,几次想回头都被薛令止拦住,听着百姓的不舍,他也生出难言的惆怅。 薛令止一看就知道关应山犯轴了,出言提点道:“难不成你还真想留在这?” 他之前掌官员调动,见惯了那些一开始请求外派,出发之前抱着雄心壮志,可没几天就哭着喊着走动关系也要调回来。 多少人初入官场也是怀着一腔热血想要为民请命,可最后呢,在现实的磋磨下都变了想法。 “没有,”关应山温和地声音透露了几分感叹,“只觉得他们质朴纯真,安居乐业这样也很好。” “质朴纯真?” 薛令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质朴纯真的张宏杀了自己弟弟?质朴纯真的张地主想要将小莲殉葬?” “只是少数,”关应山正色,“大多人都心地善良。” 薛令止如有所悟的点了点头,拱手一拜,“是我小人之心了,受教。” 他端要坐那圣人普度众生,自己这阴沟之鼠还是不要凑太近了好。 直到人径直上了马车,用帘子隔绝内外,关应山这才意识到薛大人生气了。 第17章 望鱼咀 河岸边的喧嚣渐渐被车轮声与马蹄声取代,最终消散在风里。 关应山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中,手中握着那块粗糙的白面饼,指尖感受着其上的余温。 他撩开车帘一角,回望那片逐渐远去的土地与人群,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因为下一段要走水路,马车无法携带,薛令止只好将马车卖出去,而剩下的这段路就只好和关应山挤一挤。 此时他坐在关应山的对面,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百姓送行的热烈与他毫无干系,只是那过于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抿起的唇线,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车厢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昆行在外驾车的声音规律地传入。 “薛大人,”最终还是关应山打破了寂静,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探询,“方才是我言语不妥。” 薛令止眼睫微动,并未睁眼,只淡淡道:“关大人何出此言?您心怀百姓,悲天悯人,乃君子之风,何来不妥?” 这话听着在理,语气却带着疏离的刻板,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初始之时。 谨慎的退回了淡漠的位置,他再一次知道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 关应山的手指不住的磋磨,明白薛令止并非真的认同他那套人善的论调。 圣人对人善人恶的争辩至今不休,或许,薛大人如此坚定,只是所见过的黑暗,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世间确有魑魅魍魉,”关应山缓缓开口,“如张宏,如那心怀叵测的阿秀。但亦有知恩图报者,如那对母子,如这许多前来相送的乡民。” “若因见了沟渠之浊,便否定了明月之辉,岂非因噎废食?”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薛大人洞察人心之恶,手段雷霆,能破邪祟,此为聿珩所不及。但破而后立,除恶亦需扬善。见恶而不屈,见善而不疑,或许才是你我同行之意。” 薛令止听了这一长段论调,终于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车厢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映着关应山清晰的身影。 他看着眼前这人,清风朗月,说着这般近乎说教的言语,眼神却依旧干净诚挚,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他顿时有些泄气,他和这样的人生什么气呢,气他不领自己好意? 没必要,他想。 只是短暂同行,以后便会分道扬镳渐行渐远,何必把此时的气氛弄的这么不痛快。 非要争个高下,这本不是他的性子,是他执拗了,才非要与关应山比个高低。 薛令止想清楚后,忽然低笑一声,那点莫名的愠怒似乎随着这笑声消散了。 “关大人都这样说,我还说些什么。” 他语气缓和下来,“罢了,道不同,不妨碍并肩行,后续探查你我二人尽力就是。” 关应山知他心结未完全消除,但肯如此说,已是让步。薛大人嘴上说的那样生硬,可依旧吃了那粗饼不见嫌弃。 他微微一笑,不再纠缠于此,转而拿起手边的水囊,递了过去:“薛大人方才啃那饼子,怕是噎着了,喝些水顺一顺。” 薛令止一怔,接过水囊,不经意触到关应山微凉的手指,在这点上关应山却是细心。 他仰头灌了几口水,心中的躁意也便淡了许多。 也就是这时对方突然提起正事。 “薛大人,河西村事虽了,但那游方术士线索中断,如鲠在喉。” 那温和的眸子盯着自己,他抓着水囊的手放下,同样正色道:“我也在思索此事。” 那人的存在太过突兀,他隐隐有预感,这人是线团的起点,抽丝剥茧,会查到一些令人惊骇的事。 他已经吩咐昆卫去调查,希望一切只是他多心而已。 “那游方术士最后现身之处,是坐上了前往中宣府的客船。而中宣府不仅是漕粮转运要地,周遭山区亦产好茶,也是我们即将要去的地方。” 薛令止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兴许还会再见。” 第18章 关应山眸光一凝,立即捕捉到关键:“茶引?” “不错,”薛令止颔首,“皇上所虑,正在于此。茶引之利,动人心魄,若与漕运勾结,其害更烈。既是要查,中宣府必要走之。” 而他之所以选择中宣府也是要借着地方的便利完成皇上交给他的任务,谋取王府府兵。 关应山认同道:“这茶要过境不仅要拍得茶引,还要被层层审查,这漕运的确是不可缺的一环。” “所以,”薛令止接话,“下一个撞上来的就不知是什么来路了。” 他看向关应山,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关大人可准备好了?前路只怕举步维艰,稍微暴露就沦为众矢之的。” “既食君禄,自当分君忧。” 薛令止定定看了他片刻,忽而一笑,靠回车厢壁:“那就好,只盼关大人届时,遇上小鬼,莫要退缩。” 而昆行就在外面,他也同样表了一番忠心。 官道两侧的景致由北地的疏朗逐渐染上南方的润泽。 田畴阡陌交错,水网渐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 关应山与薛令止一路南下,坐上客船后不数日,便抵达了梁河沿岸一个名为望鱼咀的村落。 此地距离中宣府不远,因河道在此拐弯,形似鱼嘴而得名。村落不大,却因紧傍漕运水道,显得比河西村多了几分往来气息。 他们抵达时已是傍晚,并未惊动地方,只寻了处临河的简陋客栈歇脚。 “薛兄可还好?” 被搀扶着面色惨白如纸的正是薛令止。 迎着关应山的担忧,他是半句话也不想说,肚子翻江倒海,脑子更是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蹲在地上,却也呕不出来,只能揪紧了胸口的衣料。 关应山果断让人去买药,一同蹲在薛令止身旁,看他那样难受还要强撑,心中也不是滋味。 原本还要撑到中宣府,要不是他强硬让客船停靠,只怕再拖就会没命。 “我叫人买了药,先进去休息如何?” 说是劝,更多是哄,他们这一群人都立在外面,也是惹人注目。 客栈老板见这群人穿着华贵,连忙道:“这位公子可是晕船,可以喝一杯凉茶解一解,能好上许多。” 关应山先接过闻了闻又尝了一口,这才给薛令止倒了一杯,他将杯子送过去,轻声道:“先喝点试试。” 薛令止胸口的恶心还没消下去,怎么能愿意再往嘴里塞些东西。 他抬手避开那杯凉茶,另一只手攥的死紧,对抗着那股子难受。 他忍不住苦中作乐,原来放倒自己只需要一条船。 这也不能全怪他,他来自北方,哪里坐过船这样的稀罕东西。刚一上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那船随着水颠簸,他的心也要被颠出去了。 到后面他只能躺着休息,却越来越昏沉难受。 “喝一点,嗯?”关应山轻拍对方的后背,继续劝道:“那药买来熬还需要一阵,我刚尝过了,确实有用。” 他皱着眉,声音却温和的不像话,像是在哄一个调皮的孩童一般。 关毅眉心跳了跳,还是头一次见自家主子这般低声下气。 那客栈老板也适时开口,带着一点口音,“额们这茶可有用嘞,这晕船的见得多了,喝点就没事嘞。” 薛令止知道有些地方确实对某些病有些好用的偏方,他忍着恶心喝了两口。随着茶水从喉头涌入,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如何,他竟然真觉得好了许多。 “好一些了,让你们担心了。” 薛令止苍白的脸上流露出歉意的笑容。特别是关应山,一路忙上忙下没比他这个病人要好上多少。 关应山不赞同道:“不该如此急,之后尽量走旱路吧。” 薛令止没说好与不好,余光中看到站在一边的昆行,勾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这人还不知道有皇上的人盯着,他不好好表现一番怎么行。 他回看老板,“老板可卖我们几壶,让我在船上能好受一些。” 那老板连连摆手,“公子说的哪的话,不用买,茶包拿去就是。” 她把湿着的手用衣服擦了擦,赶忙去寻,薛令止阻拦不成,只能在原地等着。 客栈中不止他们一行人,坐在桌子上一边等,一边分神听旁边人的对话。 “明天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来,我瞅着要比去年还多。” “还多?那还能站的下啊?” “可不……” 薛令止眼神一动,拿着一壶酒走过去主动搭话道:“各位兄台,不知刚刚所说盛事是何事?” “是河神祭,”一小个子男夸夸而谈道:“这可是十里八乡最重大的祭祀,多少人赶着分上一杯天茶,你们来的真是巧。” 关应山也跟着站起,凑成一堆,疑惑道:“天茶?” 关应山虽没穿官袍,但气势不俗,他的到来让桌子上几人有些压力,动作都正经许多。 薛令止看了一眼,立马将话头接过来,“那天茶是何意?莫不是选出来的茶王?” 他故意道:“可我不记得这附近种什么好茶啊,这也值得大家来看?” 他故意贬低,果不其然,原来不想多说什么的小个子立马出言反驳道:“你懂什么,那可是河神的眷顾!” “河神眷顾?” 两人同时开口,表情却各不相同。 第18章 河神的赏赐 “是啊!” 客栈老板挺直了胸膛,仿佛在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都是河神保佑才能让我们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可不是,真是羡慕啊。” 其他人纷纷应和,老板也被说的开心,索性大方的给每桌赠了壶酒。 这下是气氛更加浓烈,大家脸上都挂着开心的笑。 关薛两人一头雾水。 各地各种各样的祭祀有很多,薛令止虽好奇,却也没完全放在心上。疲惫了一天,他打算休息,临睡前还是道:“去查查这河神祭。” 再深的秘密放到昆行身上都不算什么,他暗处联络了东南十令,很快就得到了关于这河神祭的全部情况。 一夜好眠,薛令止习惯性早起,而昆行早都站在门外侯着。 “查到了。” “你说。” 薛令止正襟危坐,耐心听着,前面的那些还好,当听到“天茶”二字时,他顿时来了精神。 “你是说井中茶?” “没错,那井水确实是浓浓的茶味。” 他昨夜还专门去那口天井看过,也许因为即将要到河神祭,望鱼咀专门派人将那口井围了起来,时时刻刻都有人巡逻把守,他也不好接近。 “这倒是有趣,我还从未听说井水每隔一段时间会变味。” 原本打算启程的他突然有了别的想法。 坐在大堂,正在思索,抬头正好看到从房中出来的关应山。 “关大……关兄。” 薛令止连忙改口,他差点忘了他们此刻并没有以官身示人。 关应山今日穿了件淡蓝色长袍,腰间挂着白玉带,随着走动,侧边的玉佩也跟着一同有节奏晃动。 “怎么样,今日可好一些。” “好多了,”薛令止道:“我打算在望鱼咀留上几日。” “好。” 听到对方丝毫没犹豫就答应下来,他反而好奇,“你不问问我为什么?” “不论为什么,薛兄总归有自己的道理。” “薛兄”二字从他的舌尖滑过,相比较互称大人,他只觉得这个叫法要更加体贴。 对方的信任毫不作假,薛令止一顿,将刚得到的消息整理了下说出,“我打算待到河神祭结束。” 那昆行说是小厮,可谁家小厮背挺身健,面对时连关毅都觉得有压力,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薛大人不说,他便不问。 望鱼咀本是个小渔村,却因为那口天井的传说成了十里八乡最繁华的地方,规模与镇无异。 围绕着那口天井,开了两条街的铺子,此时各家张灯结彩,仿若过年。 世人都追逐个新鲜,那天茶也遭人追捧,只那么一点点就卖出高价,望鱼咀的渔船荒废了不少,靠着这口井养活了不少人。 关于这天井的传闻也同样五花八门,最主流的说法是河神赏茶,就将那茶也回馈给供奉他的子民们。 他们二人各带了关毅和昆行出门,此时正坐在一露天粥铺。 热腾腾的米香混合着油味飘散,随着老板的忙碌招待声,洋溢着市井之气。 薛令止十分适应,双腿微微岔开,捏着白瓷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白粥。 他们的斜对面是一个戏台子,上面咿咿呀呀的演着的正是河神赏茶这一段。 河神威严站在中央,围着他摆了一圈桌子,桌子上各摆着一小盏,旁边放着一精致的茶杯。 只见河神围着桌子各转了一圈,每每落足,桌后的小仙便鼓吹自己的茶有多么的好,戏词激烈,像是要吵架一般。 第19章 戏台下的人也同样要了杯茶,品着一碟点心,摇头晃脑,跟着节奏打着节拍。 还有的人跟着争河神到底会停在哪个桌前。 他们这位置有点斜,被其他铺子遮住不少,只能看到一点。 薛令止打算去凑这个热闹,也拉了关应山一起。 交了二十枚铜板,几人找了个不前不后的位置,此时戏也到了高潮。 “红竹,一定是红竹。” “什么红竹,肯定是望州雨前,河神定会选这个!” 底下的人也各有各的选择,每当河神在一个桌前停留片刻,就会引得下面人的欢呼。 由于声音旁边的声音大,薛令止只得将头凑过去,问道:“你觉得会选哪个?” 颈间传来痒意,离得够近,能够清晰感受到身旁人的气息。关应山甚至不敢扭头,生怕自己会碰到对方。 他眼睛虽然还落在台上,心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他随便指了一个,只听薛兄道:“和我想的一样。” 心跳的好快…… 薛令止说完后就坐正了身子,同样好奇河神最后的选择,也自然没发现身边人的异样。 关应山微微侧过脸,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自己给自己诊脉。 他皱眉,感受着脉搏一下下有力的跳动,发病时只会脉搏凝涩迟缓,从不会如此激烈。 他怎么了? 河神的选择也落下了帷幕,薛令止可惜地摇了摇头,竟不是自己选的那个。 随着最后的选定,那份茶被河神投入天井,与民同饮。 这也就是天茶的来源。 薛令止跟着人群鼓掌,戏文编的不错,也借着这戏文,能将这故事传的更远。 也无外乎会有这么多人赶着来看河神祭。 什么天井天茶,谁知道往那井里倒了什么。这样一个假故事配一个真戏文,还真将这望鱼咀发展成这般模样。 这点子谁想出来的?县令还是…… 不管是谁,这可真是个人才。 看罢也失了兴趣,他起身欲走,关应山却还呆呆坐在原处。 “怎么,还想再看一场?” “不,”关应山匆匆起身,有些不敢和薛令止对视,“只是在想这出戏。” “想什么,你不会真信了吧。” 他打量起关应山,嗤笑一声,“河西村的事你忘了?” 凑近了,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怪不得会有这么多人蜂拥而来,原来关大人也不能免俗。” 又来了,心脏再次狂跳,是因为那桂枝气味么。 薛令止眼露讥诮,“河神赏茶当真是荒谬绝伦,若他那样好心,赏些金银珠宝不是更实在。” 他声音淡淡,意有所指,“难道天神也只是个附庸风雅的蠢物?” 关应山压下那不规律的悸动,凝重道:“我只是觉得这背后有缘故。” 薛令止不以为然地挑眉:“能有何缘故?无非是某些人为了敛财,这样的事不少,从前更多。这等乡野怪谈,也值得关大人费心?” 关应山摇头,“事出反常必有妖,何况,我等南下,本为查访茶引相关事宜,此事虽显荒诞,却与茶字沾边……” 薛令止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知道这人的拗劲儿又上来了。哪有这样巧,关应山真是草木皆兵。 可也懒得再争,只淡淡道:“随你,只是莫要期望太高,免得失望。” 他们前去天井所在处,井的周围被围住,除了修缮的好些并没有和普通井有什么区别。 周遭围着的百姓不少,各个急不可耐的冲在最前。 村中的掌事正拿着一小杯从井里打的水让周围人品尝。 “真是一股淡淡的茶味,入口回甘。” 品尝那人轻抿一口,顿时眼神发亮,惊讶地看着手中的小杯。 不知道是这杯子还是什么缘故,这打上来的井水呈现出淡淡的碧色。 周围人立刻争着要尝,掌事只好出声控制道:“不要挤,以队号为准。” 原来品尝这井水也是限数的,拿到名额的才能喝上那么一小口,那一口仿佛琼浆玉露,所有人都赞不绝口。 “明天再来排,这回不许睡了。”一老妇给她身边的少女提醒着。 那少女打个哈欠,不愿意道:“排这个干嘛,不就是水吗。” “你懂什么?”那老妇打了下少女的手背,急忙双手合十忏悔道:“河神保佑,河神保佑,小女什么也不懂,并非有心冲撞您。” 这样的事在各个角落都有发生,关毅拦住一人问道:“这位兄台,我们从外府而来,不知这是做什么?” 那人刚喝到天茶,正是开心的时候,也不怕这些人与他争抢名额,因而大方中带着点炫耀,“自然是在排天茶。” “你瞅,那么多人都等着,想要喝到可要有些机缘才行,我运气不错,今天就喝上了,”他可惜地摇了摇头,“你们来的太晚,怕是没机会喽。” 薛令止放眼看去,那队伍确实排了长长一条,看不到终点。 关毅不解道:“不是说这茶要花大价钱才能尝到么?” 那人笑了笑,神秘兮兮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河神祭当天从井里打出来的天茶才要银子。” “天茶也有不同?” “当然!”那人声音扬起,“每到河神祭,这天井的井水会慢慢变绿,茶味也与日俱增越来越浓,直到河神祭当日天茶味最浓。过了这日子,味道又会减淡,直到消失。” “竟如此神奇……”关毅感叹道。 见这几人被镇住,那人也自傲道:“那天茶昂贵,寻常人哪里喝的到。好在每年河神祭前,望鱼咀为感念河神,就摆上台子,只要拿到号码,就可免费尝一尝这淡一些的天茶。” “原来如此,谢过兄台。” 走南闯北这么久,还从未听过如此稀奇之事,薛令止也不由得想要一探究竟。 他对关应山道:“若要日日茶味变浓,必然要在那井中倾倒茶叶或是提前泡好的茶水。” “而那打上来的井水并没有漂浮的茶叶,只能是倒入茶水。” 薛令止不由得震惊,能让这一口井都有茶味,这该用多少茶水才能做到,除非整个村子的人都在偷偷做这件事。 可要是这样消息怎会不走漏,据说这样的祭祀已经有十多年之久了。 他的面色也变得凝重,低声道:“晚上来这天井一探究竟。” 第19章 夜探天井 是夜,月隐星稀,厚厚的云层将那本就朦胧的光遮了大半,好在为迎接河神祭而挂着的红灯在夜晚燃起光亮。 望鱼咀寂静的屋舍外,几条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白日里喧闹非凡、此刻却被严密看守的天井区域。 昆行来过一次,对这边的路要如何走已经了然于心,他带着几人绕道避开巡逻的村民。 薛令止动作灵活,率先隐入栅栏旁的阴影中,视线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 巡逻的村民挎着朴刀,呵欠连天,间隔颇长地绕着圈子,警惕性并不高。 偷金银珠宝的不少,可在露天偷天茶的还从未有过。 他们看守在这也并非是怕有人偷,而是担心某些不怀好意的人给井里加点东西,砸了他们望鱼咀的招牌。 为了引开这些看守的村民,薛令止甚至动用了昆卫的力量。 他不着痕迹地看向昆行,幸好皇上给了他昆卫,他为这股庞大的力量感到心惊和震撼,更对皇上的权力有了更深的感受。 随着一声鸟叫,远处突然爆发起剧烈的冲突,听那动静,似乎是有人打了起来。 眼看着那冲突愈演愈烈,看守的民兵也待不住,频频望向那边。 “二哥,那怎么回事。” “别管,把天井看好才是要紧事。”被称为二哥的虽也好奇,但想到自己的职责,还是没动。 爱凑热闹是人的天性,其他人又劝,“可是二哥,马上要河神祭了,要是闹出什么事,村长……” 那二哥显然是这群人的头,那二哥原本犹豫,可这么一说也觉得对。现在望鱼咀来了这么多人,过一段时间就是河神祭,要真出了什么事影响了祭典,那可是大问题。 “去看看怎么回事。” 待一队人走过,薛令止打了个手势,关应山紧随其后,几人轻易翻过那并不算高的栅栏,落在了天井旁松软的泥地上。 没有急于靠近井口,薛令止蹲下身,指尖掠过地面,捻起一点泥土在鼻尖轻嗅。 并无预想中大量倾倒茶水后应有的酸腐或任何异常的香气。 他眉头微蹙,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关应山会意,二人这才悄然靠近那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天井。 井口以青石垒砌,在黯淡的夜色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薛令止取出随身携带的细小松明,仅点燃一瞬,快速照亮井口内壁及周遭地面。 第20章 光线一晃而过,足以让他们看清,井台周围被打扫得异常干净,连片落叶都难寻。 井壁内侧,靠近水面的部分颜色略深,是长期被水汽浸润的正常现象,上面也没有丝毫的茶渣。 关应山俯身,从不同角度仔细观察井水的反光,甚至以随身携带的银质小匕,极轻地探入水中蘸取少许,凑近细闻。只有井水本身的清冽和淡淡的茶香。 传闻竟然是真的。 “如何?”薛令止压低声音问。 关应山摇头,眉头紧锁:“毫无痕迹。若每日有人倾倒大量茶水,纵是事后清理,如此频繁之下,井沿、地面,甚至井壁苔藓,都不可能如此干净,更不可能连一丝气味都未残留。” 薛令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深思道:“看来,要么是这河神手段高明,远超你我想象,能凭空让水变味而不留痕迹;要么,便是我们想错了方向。” “或许真是什么地气变异之说。” 他不得不往这方面去想,山川之奇难以解释,这口井下也许有什么别的情况。 他看向关应山,那意思很明显。 查无可查,可以放弃了。为了一个荒诞的传说,他们已经浪费了一晚。 除了要去中宣府调查茶引,他还有别的要紧事要做。一想到自己为了这么个天茶居然还动用了昆卫,他十分后悔。 那边的吵闹声渐歇,他知道那边给他争取的时间到了。 他一把拉起蹲在地上关应山,“先撤。” 等到了安全地方,薛令止重重吐了口气,“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出发。” 微风吹拂着关应山额前的几缕碎发,他并未因毫无发现而显露沮丧,那双清澈的眸子在夜色中反而显得愈发沉静。 “薛兄,”他缓缓开口,并非他敏感,只是带着茶字,他不能不深思:“正因其毫无痕迹,才更显蹊跷,若真是拙劣骗局,反倒简单。如此干净利落,要么是对方手段超乎寻常的周密,要么……” 他顿了顿,转向薛令止,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断:“……问题根本不在井本身。” “不在井本身?”薛令止挑眉。 “嗯,”关应山颔首,“我们一直假设,茶味是被人为加入井中的。但若井水之变,是受了外物影响,而非直接添加呢?” 他伸手指向不远处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的梁河,“譬如,若有一股带了茶味的水流,通过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途径,混入了这口井的水源,那么井区本身自然干净无痕。” 薛令止微微一怔,他对这些杂道毫无了解,从未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他顺着关应山所指看向梁河,脑中快速闪过日间所闻。 “河神祭前后,茶味渐浓”。 若有一股定期增强的“茶味水源”,这倒能解释时间规律。 “你的意思是,问题可能出在水脉上?”薛令止一点即通,很快明白关应山的意思,沉吟道,“但这需要查明此地水脉走向,此间水系众多,非一日之功。” 他定定看着对方,“你知道,我们耽搁不起。” 若是查了半天没查出个所以,不仅所有的时间和心血白费,以皇上的迫切是不会给他这么多的时间。 不值得……他想,勘破一桩奇诡之事虽有成就,可他并非安察使。 他正欲再说,却被对方的话打断。 “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办法,”关应山目光沉静,带着一种执着的韧性,“不查现在,查起源。” “起源?” “弄清楚十年前,这井水第一次变茶味的时候,望鱼咀到底发生了什么。” 关应山语气笃定,“任何异常的出现,必有契机。洪水、地动、河工改造……哪怕是村中某户人家挖了个新窖。找到那个变化的节点,或许就能找到答案。” “薛兄,”关应山抿了抿唇,改口道:“薛大人,我们再试一次。” 薛令止看着眼前之人。灯光勾勒出关应山清俊的侧脸,留下火色的长痕。 他说的很有道理,似乎是个可行的探查的方向。 关应山看出薛令止的犹豫,再度保证道:“若真查出什么,对我们接下来的探查也大有助力。” 他将利弊分析的清楚,只等薛令止选择。 薛令止知道这人看着清高润泽,骨子里可是个十足的犟种。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且看那张脸,那双灼灼的眼,一般人好像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爱找麻烦,可实在俊美。这段时间的相处,隔阂随在,但不像曾经那般敌视,他愿意给关大人一个机会。 除此之外,他也抱着想探探对方本事的想法,故而松了口。 “查起源……”薛令止重复了一遍,勾唇一笑,“再试最后一次,不成便立即动身启程。” 决定好就不再纠结,他拍了拍关应山的肩膀:“走吧,关大人,回去合计合计,看看十年前的望鱼咀,到底走了什么运,竟能让河神他老人家慷慨赏茶。” 关应山感受到他语气的变化,心中微暖,点头道:“好。” 几人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回到客栈。 薛令止揉着眉心,听着昆行的话。 “薛大人,此事我会尽数禀告给皇上。” 这是催促也是提醒,他轻轻嗯了声,“禀告吧,无妨。” 昆行顿了顿,知道自己不该多说,但还是忍不住道:“薛大人,那件事切勿泄露半分。” 薛令止知道今晚为了引开村民,已经暴露了自己手下有一股隐在暗处的力量。 “我知道,多谢你。” 他第一次认真的看着昆行,在他眼中昆行是皇上的暗刃,可今晚这番话已经超过一个暗卫该说的范围。 昆行皱着眉,似要看透他心底,沉沉道:“薛大人你变了。” 从京城到现在,他一直沉默寡言,当他被皇上交给薛大人后,他的任务便是保护薛大人,帮助薛大人,以及…… 看着薛大人。 他知道皇上并没有那么信任薛大人,也知道薛大人明白一切。在他眼中,薛大人是个清醒的,用虚面迎合一切的假人。 可现在,薛大人的一些举动让他觉得这个假人似乎活起来了。 “我变了吗?” 薛令止知道昆行一直监视着自己,他有分寸,知道偶尔暴露自己的真面孔反而更逼真,也更能取信于皇上。 他这样满是缺点和贪心之人才最好被利用,反而是关应山那样诸事完美,反而不好掌控。 谢停谢大人,不也因为全家皆死才能被皇上接纳吗。 皇上是个薄心薄情的人,可能只有一人特殊些,但那人也被皇上亲手关到皇陵永生不得出。 而现在,这把监视自己的刀开始慢慢变心了吗? 他与昆行对视,烛火正对上他的瞳孔,若星辰闪耀,“昆行,我没变。” 第20章 十年前的青鱼涧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薛令止便已起身。 他推开窗,临窗而望。夜晚升起的薄雾还没消散,望鱼咀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远处梁河如一条安静的玉带。 经过一夜思量,他心中已有了决断。 关应山也起得极早,两人在客栈大堂相遇,简单用过朝食后,便回到薛令止房中商议。 “关大人昨夜所言,不无道理。” 薛令止开门见山道:“查起源,确是条路子。此事需分头进行,方能节省时日。” 关应山见他采纳了自己的建议,眼中掠过一丝欣慰:“薛大人请讲。” 薛令止抬眼将预先的分工说出:“我这边去调阅望鱼咀近十五年的地方志和河工档案,重点是元泰十年到十五年之间的记录,看看有无重大灾异与河工变动,尤其是关于梁河水系变迁的记载。” 他顿了顿,补充道,“官府档案或有疏漏或修饰,但山川地理的变迁,只要发生过,总会留下痕迹。” 关应山点头赞同:“此法甚好,那我便去走访村中上了年纪的乡老。” “十年前之事,官方记载或语焉不详,但是一些口耳相传的旧闻轶事,或许能补档案之不足。” “正是此意。” 薛令止看着关应山,仍提醒道:“只是关大人需谨记,我等身份不宜暴露,莫要引起旁人疑心。” “我明白。”关应山应下,他自然知晓分寸。 他们二人本就身份敏感,若是袒露身份被人发现他们二人的打算,便更容易推断出他们二人此行的真正的目的。 届时便真早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计议已定,二人便分头行动。 薛令止回到房中,唤来昆行,低声吩咐下去。 昆行领命,淡淡看了薛令止一眼,并无多言,迅速消失在门外。 地方志在县衙都有留存,他只需静待消息。 另一边,关应山则带着关毅,换上了一身更为寻常的细棉布袍,如同寻常游学的士子,信步走入望鱼咀的老街深巷。 第21章 他专挑那些坐在家门口晒太阳眼神浑浊却透着岁月沧桑的老人攀谈。 他并不直接询问天井或河神,只说自己是畅游采风,从望鱼咀的风土人情,过往岁月聊起。他语气温和,态度谦逊,很容易便赢得了老人们的信任与谈兴。 而他那文绉绉的样子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向来是被尊重的。 “老人家,我看咱们望鱼咀如今真是兴旺,这河神祭更是热闹非凡。不知这盛况,是自古便有,还是近些年才兴起的?” 关应山坐在一户人家门前的石墩上,与一位须发皆白,正编着渔网的老者闲话。 老者停下手中的活计,眯着眼想了想,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可不是自古就有,哟……说起来,也就是十来年的事儿。以前啊,咱们这就是个普通打渔的村子,哪有现在这般光景。” “可惜我这手艺怕是要失传喽。”老者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感叹一声并不可惜。 那渔网被编的结实,每一个结的位置仿佛被丈量过一般。 望鱼咀世世代代以打渔为生,这结网的手艺也世世代代传了下来,可现在的孩子哪还有想学这个的。 “哦?那是从何时开始不同的?”关应山适时递上关毅刚买来的一包烟丝。 老者接过,脸上笑意更深,话匣子也打开了:“让老汉想想……是元泰十一?” 他顿时摇了摇头,反驳道:“不,是十二年,没错,就是那年夏天。那雨下得,啧啧,几十年没见过那么大,梁河发了大水,差点淹到村里来。” 元泰十二年!关应山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顺着话头问:“那次洪水很大,我也有所耳闻,却不知在望鱼咀可造成了什么灾患?” “灾患倒不算太大,就是冲垮了些河边的田地。” 老者咂咂嘴,“不过有件幸事,洪水退了之后没多久,村里那口老井的水,就莫名其妙带了股茶香味!一开始大家还不敢喝,后来有个游方的老道士说这是河神赐福,让大家好生供奉……这不,才有了后来的河神祭。” 他说着对着天空摆了摆,嘴里嘟囔了几句听不懂的话。 “这都是河神发怒后的补偿,可得好好感恩河神。” 这的人对河神的信奉都是真心实意的,他们靠河吃饭,这梁河便是他们的父母,是天赐。 关应山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又状若无意地问:“发那么大水,咱们这河道没什么变化吗?我听说有些地方发完大水,河道都会改道呢。” “变化?” 老者皱着眉努力回想,他打了一辈子渔,大半生都在船上度过,对这的河道自然十分熟悉。 “咱这主河道倒是没大变……不过,好像听人说起过,上游那边,有条早就淤塞没人走的旧河道,叫……叫鱼儿河来着?” 他在地上敲了敲烟枪,又狠狠地嘬了一口,“听说那次洪水给冲开了一段,后来官府派人去堵上了。那地方邪性得很,古早时候好像是运货的,后来老出事,就没人走了,荒废很久喽。” 鱼儿河?关应山心中一动,直觉此处是关键所在,只待回去和薛大人印证。 他不动声色地又与老者闲聊了几句,这才起身告辞。 几乎在同一时间,薛令止在客栈中也收到了昆行带回的消息。 “大人,查到了。” 昆行将几卷抄录的档案放在桌上,“元泰十二年夏,梁河确有特大洪峰记录。” 他指着其中一条道:“洪峰过境时,冲开了上游一段早已废弃的支流青鱼涧的入口,导致河水短暂灌入。官府记录显示,事后曾征发民夫堵塞决口。” 官方文书记录的简洁,却也简陋。望鱼咀这地方记载了不少的大小洪水,将时间限定在这几年的话,最特殊应当就这一条。 薛令止快速浏览着抄录的文字,目光最终停留在“青鱼涧”三字上。 他又着手去查青鱼涧,在本朝之前,当地渔猎大多是去青鱼涧,只因此地的鱼儿肉质肥美,鲜而不腥。 但此地的水系复杂,常有暗礁,每年都有不少人在这条河丧命。后面重修梁河主道,梁河相对安稳,又通了航运,慢慢繁华起来,这条支流也就被冷落了。 可时至今日,仍有些人为捕捞青鱼会去青鱼涧。 傍晚,游荡了一天的关应山回到客栈,他径直来到薛令止房中,两人目光一触,便已知晓对方有所收获。 “薛大人,我这边查到,井水初带茶香,正是在景和十二年那场洪水之后。而且,村民提及,洪水曾冲开一条名为鱼儿河的废弃古道。” 薛令止将桌上的档案抄录推向关应山,眼睛亮亮,示意对方打开一看:“我这边也一样,只是不叫什么鱼儿河,而是青鱼涧。” 稍一思索,关应山立即反应过来那“鱼儿河”不过是当地人的俗称罢了。 二人相视片刻,几乎同时开口: “是了!” “问题就出在这青鱼涧!” 关应山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暮色中流淌的梁河,思路愈发清晰:“洪水冲开青鱼涧,使其与梁河主道短暂连通。” 他想到之前看到的奇闻志异,“这青鱼涧水系复杂,或许有一条地下河正连接着那口古井,不是井水出了问题,而是河水出了问题!” 这便能解释的通为何那古井会莫名出现茶香,且并非长久变化,而是随着时间忽有忽无,味道不一。 “若真是这般,什么原因会造成河水变化?” 薛令止有了一个惊人的想法,“莫不是有人在走青鱼涧运茶!” “是,如果真是这样,这运的就不是官茶,而是私茶了。” 两人顿时都沉默了,可这种沉默下是发现巨大线索的激动与兴奋。 有梁河主道不走却要走这劳什子青鱼涧,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只能是后面的利润大到无法拒绝。 薛令止却未想到有这意外收获,立即改变态度,变得严肃起来。 “而河神祭前茶味渐浓,或许正是因为临近祭祀,这条秘密运输线活动愈发频繁,泄露的茶渣增多,导致井水茶味加重。所谓的河神赏茶,不过是为了掩盖这条秘密运输线存在的烟雾……” 一开始的河神赏茶也许是意外,可后来的未必没有人为操作的痕迹,因为这河神祭的热闹与庞大,家家户户都为这河神祭而准备,谁又会去那条废弃的青鱼涧。 也正因如此,这条线才能安稳存在了这么些年。 这一刻,拨云见日。所有的怪诞和不合常理,都找到了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 薛令止看着关应山因兴奋而微微发亮的侧脸,心中那份因动用昆卫而产生的懊悔早已烟消云散。 若非关应山的坚持,他们可能真的会与这个隐藏在民俗怪谈下的秘密失之交臂。 “关兄,”薛令止第一次在非正式场合用了这个称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和共同发现真相的振奋,“歪打正着却真寻到了。” 万事开头难,茶引这么要命的事,摆在外面的账本绝对找不到任何差错。 而这次,顺着这条线抽丝剥茧,就能一点点靠近中心。 这可是实打实的功绩,不论最后皇上处不处理,他离加官进爵也更近一步。 关应山闻言,转过头来,对上薛令止带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眸,那心跳不规律的感觉似乎又隐隐浮现。 但他此刻更被巨大的发现所充盈,他微微一笑,清风朗月:“是薛大人手下能人辈出,信息通达,你我合力,方能窥见此中玄机。” 【作者有话说】 希望鱼鱼们有多多的评论!会看情况加更感谢! 第21章 废弃的古道 有了推测,也从典籍和人口中得到了论证,可到底如何还需现场所看方能作准。 两人均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商量一番,最终决定再在此处停留几天。 次日,天刚蒙蒙亮,薛令止与关应山便带着关毅、昆行以及几名精干护卫,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短打,悄然离开了喧嚣渐起的望鱼咀,沿着梁河岸向上游走去。 根据档案记载与村民模糊的指向,青鱼涧的旧道入口应在望鱼咀上游约五六里处,一处人迹罕至的河湾附近。 几人并非郊游,无暇去观赏沿岸的风景,梁河已经有往来船只运行,而他们对比着地闻志,一点点排除那些错杂的水道。 薛令止对身上的这套衣服适应良好,他在未做官前为了生计四处做工,这种短打便于动作,他穿了一年又一年。 如今再穿上这衣服,竟也没有不合适之感,比起关应山穿起来处处别扭怪异,心中顿时有些黯然。 山鸡如何打扮也变不做凤凰。 他没因此自弃,但他惯会将这种不忿移置他人身上。 因而走在前面的关应山并不知道仅仅是一件衣服,居然又让人不满上了。 他抚着与粗糙外衣亲密接触的胳膊,衣下的皮肤因和外衣摩擦而泛红发痒。这种粗布所做的衣服的确耐磨,也同样将他光滑的皮肤磨的通红。 第22章 原来自己这样娇贵。 他看其他人都没有任何不适,便压下那令人心乱的痒意。表情如常,淡定的走着。 越往前走,官道痕迹越淡,脚下的路逐渐被杂草和灌木侵占,空气愈发潮湿,河风带来的水汽也更重。 算算距离应当要到地方。 薛令止快步走在最前,步伐稳健,仔细扫视着周围环境。与典籍的记载相对应,蹲下查看泥土的痕迹。 关应山紧随其后,虽不似薛令止那般动作矫健,但步履从容,敏锐的观察记忆。 他关注整体地势,观察水流方向以及植被的分布,各地自有相通之处,试图在脑中构建出此地水系的脉络。 “大人,前面似乎没路了。” 关毅拨开一丛近乎人高的芦苇,前方出现一片陡峭的土坡,坡下河水打着旋,显得深邃而湍急。 此地人迹罕至,可并非无人前来,高高的芦苇有倒塌踩踏的痕迹,足以一人通过。 薛令止没有答话,他走到土坡边缘,仔细审视着坡体与河面的交界处。 河水常年冲刷,使得坡底形成了一些内凹的侵蚀区。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处停滞下来。 “你们看那里。” 他指向那片内凹的区域,只见靠近水面的坡壁上,几条粗壮的野生藤蔓攀附在破壁上,像是一层绿色的护甲。 可往下看,其端并非自然垂落,而是被人为地齐根割断。 断口已经有些时日,呈现出干枯的褐色,但与周围肆意生长的同类相比,这一片的植被明显稀疏许多,像是被定期清理过,以便船只停靠或通行。 他再观察那湾口,水流湍急,再往下因为两股不同方向的水脉在那相接汇入主流,水常呈旋涡状,不利通行。 “确有蹊跷,”关应山走近,也发现了异常,“若是完全废弃,植被当更肆无忌惮才是。” 众人精神一振,顺着这片区域小心向下探查。 坡势陡滑,薛令止率先下去,站稳后,极自然地回身,向关应山伸出了手。 关应山微怔,随即坦然将手搭在他手腕借力,稳稳落地。 那触感一触即分,薛令止手腕上残留的力道与温度却依稀可辨。 下到坡底,空间比在上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河水在此处形成一个回湾,水流相对平缓,周围比起上方有更多踩踏的痕迹。 薛令止示意众人分散寻找线索。 很快,昆行在一处被岩石半遮掩的角落低呼:“大人,这里有痕迹!” 几人围拢过去,只见那坚硬的岩石侧面,离水面约一尺高的地方,有一凸起的石柱。 上面有几道深深的反复摩擦留下的凹痕,痕迹光滑,绝非天然形成,明显是缆绳长期勒磨所致。 “这是系船缆绳的磨痕。” 薛令止指尖抚过那光滑的凹槽,语气笃定,“看这深度和光滑程度,非一日之功,也非偶尔停泊所能造成。” 此地的植被比起对面稀疏泛黄,可见来往船只都会在此处停留。 几乎是同时,关应山在另一片湿漉漉的河滩碎石缝中,有了发现。 他用随身的小银匕小心翼翼地拨弄,挑出了几片已经泡得发软涨开颜色深褐的碎叶片。 他捻起一片,放在鼻尖轻嗅,又递给薛令止。 “是茶叶渣。” 关应山低声道,虽然被河水长时间浸泡,已经没了味道,可那样子无法作假。 薛令止接过,仔细辨认后点头确认:“的确是茶叶,只是泡的时间太久太碎,已经无法鉴别是何种茶叶。” 他环顾这隐蔽的河湾,看着那缆绳磨痕和茶渣,“至少可以确定这本该封闭的河道并非彻底废弃。” 关毅闻言惊喜道:“那是否得到了证据。” 关应山摇了摇头,“这点茶渣不算什么,在此修整煮水喝茶也很正常,还需再确认。” 薛令止他走到水边,仔细观察水流方向和两岸地势。 青鱼涧下游方向,河道略窄,又因为久不打理,两岸芦苇丛生,形成天然的遮蔽。 他算了算位置,因为他们是从上方绕行过来,并没有顺着这条古道追寻,此处算是青鱼涧的中上游,而下游水系更密,七扭八折。 “昆行,”薛令止指向下游约百丈外的一处芦苇特别茂密的河岸,“在那处寻个高点,既能看清这码头区域,又能望向上游来船方向,视野需开阔,同时要足够隐蔽,不易被察觉。” “是,大人。”昆行领命,立刻带了一名护卫前去勘测具体位置。 薛令止又看向关应山:“关兄,接下来便是水磨工夫了。此地潮湿闷热,蚊虫肆虐,恐怕要吃苦头。” 他不能明着暴露昆卫,鸢影还有其他要紧的事要做。 关应山神色平静,并无畏难之色:“既已至此,岂能半途而废。薛兄放心,我并非那般娇弱。” 他顿了顿,看向薛令止,“倒是薛兄,此地水汽重,若有不适,切勿强撑。” 薛令止只当他在说自己自己的晕船之事,哪知对方上次借着诊脉,已将自己的身体状况探查了一番。 “无妨,岸上难不成也会晕船?” 关应山不再多说,自己私自诊脉探查他人身体已然不对,何况明晃晃说出来定会让薛大人与自己生疏。 他打算自己备着药,但愿薛大人无事,自己只是多此一举。 昆行很快返回,回报已找到合适的监视点,是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土坡,坡上芦苇高密,坡后又有林木遮挡,极为隐蔽,且视角极佳。 众人立即转移过去,如昆行所说,确实是个荫蔽且视野开阔的地方。 昆行与护卫迅速清理出一小块可供容身的空间,又做了些伪装。条件简陋,只能席地而坐。 关应山给关毅低声交代几句。 待关毅离开薛令止好奇道:“关毅去哪?” “他脚程快,我让他去取着东西。” 薛令止失了兴趣不在多问,而是无聊的揪着野草玩。 由于时间紧迫,以河神赏茶的传说,若有私船运茶也该是这几天。 等待是漫长而枯燥的,潮湿的水汽包裹着每一个人,闷热难当。 因为穿着短打,胳膊凉快也遭殃,各种不知名的小虫嗡嗡盘旋,不时发起袭击。 薛令止烦躁的用手驱赶,除了声音烦人外,那些蚊虫却不怎么叮咬他。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河面与对岸的码头区域。他甚至能凭借经验,指出哪些蚊虫毒性大,需特别注意。 关应山起初有些不适,但他调整呼吸,努力适应着环境。 重新将视线回归河道,薛令止神色凝重,说出了一种猜测。 “若真是利用官船伪装,那么漕帮内部,乃至奉安府漕运司,定然有人被买通。” 关应山颔首:“而且层级不会太低。能调度船只且瞒过例行检查,非小吏所能为。若猜测属实,从中打探也好过蒙头苍蝇。” 这也是他们二人不惜亲自蹲守的原因。 日头渐烈,又缓缓西斜。河面上偶有渔船经过,但都径直驶向主航道,并未靠近这偏僻的青鱼涧。 回来的关毅将一小包东西交给关应山。薛令止看了一眼没有多问,而是哈欠连天。 直到暮色四合,河面被染上一层瑰丽却短暂的金红,专注渐渐被疲惫取代,甚至开始怀疑,是否今日并非其活动的日子。 就在此时,一直凝神望向上游的薛令止,突然极轻地“嘘”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瞬间锐利的盯着河面。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上游暮霭沉沉的水天相接处,出现了几个模糊的黑点。 它们没有悬挂任何灯号,融入夜色中正悄无声息地顺着水流,向青鱼涧入口的方向缓缓驶来。 “来了。”薛令止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一丝终于等到猎物的兴奋。 第22章 抹药 那几道黑影在暮色中愈发清晰,果然是几条被遮盖的严实的大渔船,正缓缓向着青鱼涧入口的方向驶来。 因着上面有一间船舱,说是渔船更像能载人的客船。 薛令止与关应山屏息凝神,所有潜伏者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水面,只待其靠岸,人赃并获。 然而,那几条船并未如预想中那般悄无声息地停靠在隐蔽的河湾码头,反而在距离入口尚有段距离时便放缓了速度。 船上隐约传来人声,接着,几点渔火亮起,照明航道。船舱之中还有人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东西。 薛令止神情疑惑,眯着眼,专注的看着,试图看清他们拿的东西是什么。 “这是?”关应山蹙眉,同样不解。 薛令止眼神一沉,紧紧盯着那些船只的动作。 只见它们并未继续深入青鱼涧,反而在靠近主河道的涧口附近徘徊,那些船晃悠悠地停到了他们今日曾去过的平台那。 正当他们因此激动时,只见船上之人竟开始向河中抛洒网状之物,那手里拿的分明是渔网。 第23章 船工们熟练地起网、收网,网中银光闪烁,确是肥美的青鱼无疑。 由于此处寂静,下方的人声就在这片河道回荡。偶尔还能听到船上之人带着口音的交谈声。 “不是他们。” 薛令止有些失望,过了片刻后恢复了平静,“本地的渔民,来的不巧,正来装上他们为河神祭捕捞供奉用的青鱼。” 这个消息他曾听到过,只知是在祭祀前会完成准备,却不知恰恰好是今日。 这样一来,那些运茶的私船还会出现么?他心中浮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昆行也低声道:“大人,看他们的船只和动作,确是寻常渔船,并非运货的制式。” 一场精心等待的伏击,竟是虚惊一场。 薛令止活动起自己因长久而僵硬的四肢,看着那些渔民满载而归,欢笑着将船驶回望鱼咀方向,潜伏点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连日的奔波以及方才高度紧张的期待,此刻都化为了空耗一夜的疲惫与失望。 “看来,是我们心急了。” 关应山轻叹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脸上并无太多沮丧,主动安慰起众人。 “河神祭在即,渔民来此捕捞供奉用的青鱼,也是常理。只是今日撞上是巧合,让我们空欢喜一场。” 薛令止没说话,只是抿紧了唇,望着重新恢复寂静的河面,眼神幽深。 他并非不能接受失败,而是厌恶这种失控和不确定的感觉,他明明早就知道这一情况,可他却把这件事情抛在脑后,以至于空耗一天。 潮湿的衣物黏在身上,蚊虫似乎比之前更加猖獗,嗡嗡声不绝于耳,扰得人心烦意乱。 更糟糕的是,原本好了的旧伤,也不知是连日劳累和此刻湿冷环境的刺激,还是心理作用。开始隐隐作痛,那感觉如同有细小的针尖在里面缓慢钻刺。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缓解那不适,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在暗处,他偷偷看了关应山一眼,还真叫他那个乌鸦嘴说中了。 接下来的两日,他们依旧在天亮前潜入监视点,直到夜深人静才撤回客栈。 等待变得更加漫长而煎熬。南方的初夏,天气说变就变,时而烈日曝晒,芦苇丛中闷热如蒸笼。时而一场急雨倾盆而下,无处可躲,众人皆被淋得透湿,只能硬扛。 薛令止的旧伤在潮湿环境下发作得愈发频繁剧烈。 他始终强忍着,面上不露分毫,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但细微的动作却逃不过本就关注他身体的关应山的眼睛。 这日午后,又是一场骤雨刚过,空气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薛令止感到左肩下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如同被勒入骨血。 他借着观察河面的动作,微微侧身,右手用力抵住痛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些许凉意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右臂。 薛令止猛地回神,转头对上关应山担忧的目光。关应山没有说话,只是悄然递过来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瓶身温润。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薛令止一直按着的左肩。 薛令止一怔,下意识想拒绝。他从不习惯在人前显露弱点,尤其是在关应山这样的人面前。 他这伤不是为国而受,不能体面的收获他人的敬佩和感叹。而是一段恶心、弱小、叫人凌辱的时光,那一声声杂种叫人知道只会被越发轻视。 无数的殴打至今仍像一个永远抹不掉的烙印,即使伤已经养好,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刺痛,一定要时时刻刻的提醒他从何而来么! 他为此愤怒疏离且冷漠,抵抗着一切的故作关心的探知。 明明都把自己的过往查了个彻底,还要装什么好人。 关应山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压得极低,不让其他人听到:“薛兄,此地湿气太重,这药油清燥祛湿,缓解疼痛有些效用。莫要强撑,若真倒下,才是误事。”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多问,只有纯粹的关切与务实考量。 “刚刚他们也抹了些,你一直专注,我不好叫你。” 薛令止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瓷瓶,想到刚刚清凉却有些刺鼻的气味,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 他拔开瓶塞,一股清雅中带着淡淡药苦的气味散出,虽是有点刺鼻,可刺鼻过后居然令人平静。 他看了一眼关应山,这药分明和其他人的不同,对方在说谎。 他抿了抿唇,将药油倒在掌心搓热。可伤在肩上,只能勉强按在痛处,他闭眸冷静片刻,再睁眼道谢,“谢了。” “要不我来,你这样始终是不方便的。” 关应山分明察觉了那人刚刚的片刻无奈,他们二人在这点诡异的相似,一样的固执,可固执的原因又不相同。 “不必,已经……”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直手压住。 对上对方不赞同的眸子,他有一种感觉,如果自己再敷衍拒绝,对方还会和自己纠缠此事。 因而他也松了劲,坦然的趴着,一副来吧的样子。 关应山笑了,那笑容短暂而过,紧接着薛令止的肩膀感受到一阵凉意。 露天脱衣,虽然没有真脱,只是漏了一部分肩膀,但在关应山眼下,却让他有点尴尬。 他将头转到一边,发现其他人也在给自己抹驱虫的药油,他的那股尴尬淡淡散去,向前一步,将关应山的后背遮个严实。 一股温和的热力伴着手掌贴在他的肩上,药油在按摩下缓缓渗入。关应山的手法很好,像是专门学过,将他按的昏昏欲睡。 虽然无法根除疼痛,但那钻刺之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关应山微微摇头,不再多言,顺手将薛令止的衣服整理好,在薛令止投来的疑惑目光中重新将目光聚于河面。 他的手背在身后攥紧又松开,那药油的味道散的也快,但依然萦绕在他鼻尖挥之不去。 等待依旧枯燥,但气氛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 关应山不再只是沉默地陪伴,偶尔会在确认安全时,低声与薛令止交谈几句。 有时是讨论经义中某句的歧义,有时是分析朝中某位官员的政见得失,甚至只是随口点评一句望鱼咀的民俗。 他看出薛大人对此很感兴趣,便分享的更多。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学识渊博却不卖弄,言语间透着一种洞察与平和。 他作为关家的少家主,懂得极多,只三两句就道出关键。 薛令止起初只是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但渐渐地,他发现关应山的见解往往独到而深刻,并非他原先以为的那种迂阔之论。 “你倒是适合做个夫子。” 语气温和,不像普通的夫子用掌着戒尺,威严又古板。 “我做夫子遇不上你这样聪慧的学生。” 他为薛大人的聪慧感到心惊,他刚抛出一个点,对方立刻能举一反三,问出的问题也能切中要害。 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也能看出薛大人看似从心所欲,实则心细如发,思虑周全。 他十分认真道:“薛兄有状元之才。” 薛令止因为父不详和这双眼,连参加科考的机会都不能有,听他这样说只觉得嘲讽。 可他对上对方真诚的眼,那股气莫名消散了,他坦然的点点头,“那是自然。” 听着他舒缓的语调,谈论着他从来不曾接触的一切,竟奇异地分散了注意力,缓解了等待的焦躁与身体的不适。 在一次关应山低声念完一段关于“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的论述后。 薛令止忽然开口,语气玩笑道:“关兄此刻,算不算是‘固穷’?” 关应山闻言,侧过头看他,雨水打湿的几缕发丝贴在他光洁的额角,显得有些狼狈,但他眼中却带着清亮的光。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驱散了周遭的湿闷:“与薛兄在此‘固穷’,总好过独自在书斋中空谈‘固穷’之道。” 薛令止一怔,他从不以君子自称,甚至自认自己就是个十足的小人,此刻竟然罕见的没有反驳什么。 第23章 官船私运 夜色如泼墨,将梁河与两岸的芦苇荡浸染得混沌一片。 连续数日徒劳的蹲守,不断消耗着人的精神与体力。 要不是为了传闻中茶味渐浓的一分可能,他们能可能要放弃这茫茫无期的等待。 这已是河神祭前三日的深夜,空气仿佛凝固,连惯常聒噪的夏虫都噤了声。唯有河水不知疲倦地流淌,那声音细微却绵长,却不能让他们放松半分。 薛令止伏在潮湿的泥地上,衣衫早已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咬着牙关死死盯着河道,若是今晚再不来,他要怀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或是猜错了想法。 其实根本没什么私茶,那天井的味道也许真是什么天神的赏赐。 第24章 关应山在他身侧,姿态看似从容,但微微前倾的身形和凝滞的呼吸,同样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已经在此等了这么多天,废弃了时间不说,却因为自己的猜测让这么多人受苦,他实在过意不去。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月至中天,清冷的光辉勉强照出河面的动静。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一种异样的声响突然出现,虽极其微弱,却瞬间捏住了所有人的听觉。 大家纷纷抬头看向发声的方向。 那是一种低沉的“嘎吱”声,如同沉重的物体在粗糙的木质表面上拖行,而后是不同于普通流水的声音。 几个黑影,正贴着水面,自下游逆流而上。先是一个黑点,然后越来越清晰。 船只没有悬挂任何灯烛,完美地隐匿在黑暗之中。要知青鱼涧正是因为水道复杂而被官府关闭,可这些船只不借光亮,顺利航行,足以看出他们对这条航道的熟悉。 要不是他们一直等着,且一早确定了大概的方向,也不能如此快的发现异常。 “看那。” 薛令止的呼吸一顿,身体微微前倾,他极轻地碰了一下关应山的手臂,无需多言,后者已然会意,用视线捕捉起那船影。 他有一种莫名的笃定,这几艘就是他们这几天苦苦等待的私船! 那几条船目标明确,径直划向青鱼涧入口处那片岩石平台。 船只靠岸的动作熟练而轻巧,几乎未发出大的声响,在水声的遮掩下微不可闻。 船刚停稳,数条矫健的黑影便如狸猫般跃下,迅速架好跳板。 紧接着,两人一组,从船舱中抬出一块块用厚实油布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方形货物。 在搬运的间隙,有人手持长柄扫帚,极其自然地将甲板上散落堆积深褐色的碎屑与杂物向河中扫去。 “果然是私茶!” 关应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尽管连日来的线索都已指向这个结论,但亲眼目睹现场,还是有一种窥破秘密的恐怖。 那些被随意抛入河中的残渣不过是用来对付审查的幌子,到了这就可以将其舍弃,减轻船只的重量。 至于那些方形货物,也许才是价值昂贵的茶砖。 能贩卖私茶如此之久不为人所知,定不是普通人的小打小闹,背后定有大人物为其背书。 然而,让薛令止皱眉的,是那些船只本身和船员的细节。 那船头的弧度有些特殊,配着远超普通渔船的桅杆底座。从那吃水深度所显示的载重能力,都能看出这不是一般的船只。 而那些搬运夫,他们的动作迅捷统一,身形高大,比其货夫,更像军中之人。 这一切,都与官督漕运体系内,那些负责重要物资押运的特定船只,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号。 “看第二条船,船尾水线下方三寸处。”薛令止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引着关应山的视线。 “那块颜色略深的补板形状,是官船工坊特有的修补手法。还有,那些汉子,虎背熊腰,头上绑着红带,是统一的制式。” 他声音冰冷,“关兄,这不是普通的走私船。这些,是官船。” 他在研究东南兵营和军系时几乎将所有资料翻了个底掉,却没成想第一次用上是这个时候。 关应山顺着他的指点望去,心中那点残存的侥幸被彻底击碎。代表朝廷威严,维系经济命脉的官方漕运,竟堕落成了藏污纳垢、输送私货的通道! 难怪能运到京城无阻,涉及官员,乃至漕运,这就不是件小事,而是国法动摇的大事! 如果下次运的不是茶,是铁器,火药呢?! 简直无法细想还有多少条不为人知的路正在运送那些危险的货物,无怪乎皇上对东南始终冷漠,实在是贪心太过。 岸上阴影里,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一起出现。 接应的人员与船上的人几乎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仅凭手势与眼神,便高效地将那些沉甸甸的油布包裹搬运上车,用麻绳飞快固定。 一直处于待命状态的昆行等人,在薛令止隐晦的手势下,分成两组。一组继续监视河湾,另一组则偷偷尾随那几辆马车,试图追踪这批私茶的最终流向。 薛令止缓缓收回目光,身体依旧保持着爬伏的姿态,但周身的气息却变得愈发沉凝。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因长久紧握而有些僵直的手指,目光沉凉如水。 “人赃并获,”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完全没有找到证据的激动,“虽未当即擒拿,但铁证已在眼前,若此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关应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低声道:“薛兄所言极是。此刻动手,不过是些随时可以斩断的枝节,必会惊动蛰伏在深处的巨蠹。” “他们能运作十年而密不透风,其根基之深,保护伞之硬,恐远超你我所想。” 薛令止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追索着那几条缓缓融入下游黑暗的船影。 “望鱼咀只是冰山一角。这些船分明是逆流从中宣府而来,若要追根溯源,得去探一探这漕运衙门的虚实。” 那些船只只做短暂的停留,上面的人在离开前还十分谨慎的将周围的痕迹一一扫去。 昆行几下来到石台,那些还在水上漂浮的茶叶被他捞起,放在帕子里保存。 后面借东南十令的力量去查一查这些茶渣的来源。 薛令止心中已有大致方向,连日来的监视告一段落,他走在最前,正准备和关应山探讨一二,侧头才发现那人并没有走在他身边。 那人正坠在队伍的最后。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回,等人走到身边这才开口,“怎么走在最后。” “在想……” 关应山呼了口气,似乎下了某种决定。 “薛兄,接下来的事我去探查,薛兄不要参与其中了。” “什么意思?将我排除在外还是觉得我没有这个能力?” 薛令止脚步一顿,拧眉对视,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明知道对方的意思还要刻意误解,果不其然,关应山立即解释道:“并非,薛兄之才毋庸置疑,只是再继续探查稍有不慎恐惹来杀身之祸,我毕竟出身关家,若真有个好歹,或许他们也能忌惮一二,可……” “可什么?” 薛令止继续逼问,他何尝不想走,可又走不得。 哪怕有了鸢影,哪怕有了昆卫,可他们真正忠心的主子都不是自己,若真到了生死关头,这些人护着的真是自己吗? 既然无法逃脱,他只能让关应山欠他,无条件的护他,对他有愧。他这条命金贵的很,他不允许有任何差错。 关应山垂眸,声音越来越轻,“可我不愿你牵连其中。” “再不愿意也早都如此,现在说这么多岂不是枉然,”薛令止道。 “你既看不过去,不如用用你的人脉大开方便之门。” 薛令止摆了摆手,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关应山心口一窒,所以一开始就错了,他应该去给皇上说明一切,他该一个人探查才是。 薛兄说的没错,他应该多分点人保护他,而不是让薛兄因为自己陷入险境之中。 回到望鱼咀的客栈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连日潜伏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但精神却因昨晚的发现而异常亢奋。 简单梳洗用过朝食后,薛令止与关应山在房中闭门商议。 薛令止正色道:“证据已有,但指向模糊。” 他在桌上粗略画出中宣府与梁河的相对位置,并在中间画了一个圈。 “我们只知船从中宣府方向来,利用伪装官船,与漕帮勾结。但具体是漕帮中何人主导?漕运司内哪些官员涉案,私茶源头又在何处?这些,都需深入才能探明。” 他看向关应山:“关兄身份清贵,在东南也算个名人,目标太大,不宜直接涉险。这探查漕帮底细的活,便由我来。” 关应山眉头立刻蹙起:“薛兄!漕帮龙蛇混杂,凶险异常,你孤身前往……” “谁说我要孤身前往?” 薛令止打断他,“昆行他们会暗中策应,而我本就是市井出身,除了我,关兄还能找更合适的人么。”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那句市井出身,却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关应山一下。 他并不认为市井中人有什么不好,但薛兄肯定因为这个身份受了很多苦。 难怪薛兄事事独立,换位处之,他定然做不到薛兄三分。 第24章 我心忧之 关应山深知薛大人决定的事难以更改,且从实际考量,薛大人前去探查确是目前最可行的法子。 他沉默片刻,终是妥协,但语气凝重,再三叮嘱:“薛兄务必谨慎,安全为上。” “鸢影你随意调遣,若有关家基点,可用那枚戒指让他们做事。我在此处,会尽力从官方文书及过往卷宗中,查找可能与私茶案相关的线索,我们里外配合。” 第25章 “正该如此,”薛令止颔首,“关兄心思缜密,梳理文书正能补我之短,鸢影也有大用。” 他并非如此深明大义,只是这是个脱离关应山身边的好机会,他的找个时间与东南十令接头,王府府兵的事也要开始布局。 计议已定,薛令止不再耽搁。 他换上一身半旧不新的绸缎袍子,腰间挂上个略显俗气的玉坠,像是倾尽全力才买来这么一块色泽浑浊还有棉絮的坠子。 脸上那点矜持消散,转而带上了一种走南闯北带着几分精明的商人气息。他甚至刻意弄乱了发髻,让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风尘仆仆。 关应山看着他这番转变,心中五味杂陈。 与其说是观察细致,能将往来商户形态模仿的惟妙惟肖,更不如说是长久耳濡目染,以至于叫人寻不到破绽。 皇上将薛大人一同安排,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我去了。” 薛令止朝他随意地一拱手,便带着昆行安排的一名擅长市井交际的护卫,转身融入了望鱼咀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中。 关应山站在客栈二楼的窗边,望着那个身影消失在人群里,久久未动。 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坐到桌前,铺开关毅昨夜带回的部分中宣府近年的漕运文书副本,试图从中寻找蛛丝马迹。 然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此刻却仿佛都在跳动,难以汇聚成清晰的信息,从他的脑海中窜来窜去。 他的耳畔,总是不自觉地留意着楼下的动静,期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归来。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缓慢,日头从东边爬至中天,又缓缓西斜。 关应山面前的文书进展缓慢,他的心也如同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烤。 漕帮聚集之地,多是酒色财气汇聚的混乱场所,薛大人虽机敏,但双拳难敌四手…… 各种不好的猜测如同水中礁石,一次次撞击着他的理智。 他想起那些人刀光剑戟中利刃的光芒,想到被发现会面临的追杀情况,那些人根本不够护住他…… 关应山蓦地站起身,在房中踱了两步,终是忍不住唤来关毅。 “关毅,你去……去码头和市集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悄悄寻一寻,看看薛大人是否在那里,莫要打扰,只需确认他安然便可。”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关毅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子那份不同寻常的焦灼。 “是,公子。”关毅领命,快步离去。 不该听薛大人的,不该让他一个人前去。 他下意识的忽略了跟在薛令止身边的昆行和鸢影,心中升起萦绕不断的焦虑。 关应山重新坐回桌前,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凉的茶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对那位同僚的安危,竟已牵挂至此。 而此刻的薛令止,正坐在前往中宣府码头附近一家颇为喧嚣的酒馆角落里。 他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浊酒,正与一个满脸横肉,手臂刺青的漕帮小头目“相谈甚欢”。 之所以能与这人搭上话,还有赖于刚刚和“行健”暗线的接头。 借着传话,他已经联系上成阳府的山匪罗汉洞。 谁能想到与朝廷作对的山匪居然暗处是皇上的人呢。 也正是因为那一番会面安排以及支开鸢影,耽误了时间,等重新回来,已经过了半天。 不过事情进展顺利,因而他此刻心情不错。 坐在自己对面的漕帮小头目名叫赵四,几杯酒下肚,话便开始多了起来,吹嘘着自己在漕帮如何吃得开,认识多少“大人物”。 这种吹嘘在身边的酒桌多的事,声音嘈杂,不堪入耳,没人会当真。可薛令止却知道面前这人是真的有几分关系。 他恰到好处地奉承着,将有求于人的态度展现的淋漓尽致。 然而,酒至半酣,赵四那双被酒精熏得发红的眼睛忽然眯了眯,带着审视的意味上下打量着薛令止。 “薛老板,听你口音是北边来的?这年头,北边的商人可不多见啊,尤其是像薛老板这般想要贩运粗茶的。” 薛令止心中凛然,知道对方起了疑心。粗茶向来是作为搭件和那些贡茶等一同运输,而他上来要单运粗茶,实在是有些奇怪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哈哈一笑,无奈叹道:“那些顶级货小弟何尝不愿去做,可惜整不来货源也搞不到茶引。” 他语气自然,带着一丝落魄江湖人的唏嘘,毫无破绽。 “就算有天大的运气搞来一点,我这身家也负担不起啊。” 赵四眯着眼,仍是怀疑道:“北地难道没有粗茶,还用的着从这运过去?” “有是有。”薛令止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下,辛辣的味道从喉中绽开,忍不住砸吧两下。 又给赵四倒了一杯,见壶中酒不多,又叫人上了一壶。 “只是都在福王封地,整个茶区都叫福王世子妃的娘家表哥包了,哪有我们的份。” 这些倒是真的,整个北地就没有多少产茶地,唯有的那一片都在福王封地内,属于人家的家业,想叫谁管就叫谁管。 他小时候为工钱还去过那采茶,因为他年纪小,干一日下来也不过二十文。 由于这段经历,他说的时候没有半分作假,赵四也放下了警惕。 虽然危机暂时化解,但薛令止也清晰地感受到,漕帮内部绝非铁板一块,其戒备心与排外性极强,想要接触到核心信息,难如登天。 他不敢再多问敏感话题,只与赵四又喝了几杯,便借口不胜酒力,付了账,在赵四略带醉意的“以后常来”的招呼声中,起身离开了酒馆。 走出酒馆,被傍晚微凉的风一吹,薛令止才感觉后背隐隐有些汗湿。 当他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回到望鱼咀的客栈,推开房门时,一眼便看到关应山正坐在灯下。 他手中虽拿着卷宗,目光却直直地投向门口,仿佛已等待多时。 见到他安然归来,关应山眼中那绷紧的弦骤然一松,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薛兄!” 他快步走上前,目光迅速在薛令止身上扫过,确认他完好无损,那紧蹙了整个下午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来。 随即,那担忧便化作了带着薄责的语气:“怎地如此晚才归来?可知……可知此地并非京城,漕帮之人多是亡命之徒!” 薛令止看着他眼中未散尽的忧色,听着那不同于往日温和从容,带着明显情绪起伏的责备,这种带着怒意的关心在母亲去世后再未有过。 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涟漪。 他习惯了独行,习惯了艰难的处于黑夜之中,何时被人如此直白地担忧和责备过? 他怔了怔,随即扯出一个惯有的笑容,试图驱散这有些异样的气氛:“关兄这是怎么了?不过是去喝了顿酒,打听了些消息而已。看,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他甚至还张开手臂,在原地转了个圈,以示自己安然无恙。 然而,关应山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被他插科打诨过去,他的目光依旧沉静而认真地看着薛令止,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薛兄,探查虽要紧,但安危更重。下次若再如此晚归,请设法递个消息回来。” 这个请字压的极重,让薛令止无法躲避,看着他认真的眼眸,那到了嘴边的调侃话语竟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摸了摸鼻子,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今日的探查并非一无所获,从赵四的敏感多疑中能看出茶运绝对是其暗处走私的关键一环,否则不会如此紧张。 他将漕帮的大致情况讲了一番,其中漕帮也分许多派系,互相争夺生意和地盘。 在他看来,这漕帮也只是官方的走狗,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就可以用他们顶罪。 漕帮的大本营还在东南,现在要先确认青鱼涧究竟是怎样运输途径究竟是怎样。 薛令止与关应山商议后,决定亲自雇一艘小船,冒险深入这半废弃的古河道一探究竟。 此举风险不小,可证据难得,但唯有亲眼所见,方能确认这条水道的真实面貌。 为避免人多眼杂,此行只他们二人,由关毅在涧口附近接应。寻的是一艘本地老渔夫的旧船,船身窄小,仅容两三人,吃水浅,正适合在复杂水道中穿行。 他们二人装备一番,带上了应急所用的物品和封烟,谁也不知道歪七扭八的暗河会通往何处。 “两个不会水的居然私自架船探险,胆子好大。” 薛令止带了两个浮环,抬眼望着对方,“要不你还是不要去了。” “我要去,”关应山坚决道。 他实在不想再等,那种飘忽不定无法把握的焦急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第25章 非礼勿视 第26章 清晨的梁河主航道尚显平静,河边尚可看到零星挂帆的船舶,而青鱼涧入口处则荒僻幽深。 他们以想要在青鱼涧垂钓为由领了位老渔夫带路。果不其然,从梁河主道航行还有另一个小口。 辞别老渔夫,关应山执桨,薛令止坐在船头观察,小船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那片被芦苇和怪石环绕的涧口。 以桨拨开那些杂草,刚入涧内,光线陡然暗淡,眼前一片漆黑竟如同盲人,恢复片刻这才又能视物。 只见两岸崖壁陡峭,植被疯长,不知是各种树木竟能扎根于水中,根系向上攀岩直至露出水面。 河道明显窄于主航道,水流却因束涌而显得湍急,可因为四周石壁,声音却沉闷许多。 水色深碧,望不见底,能听到桨橹划破水面的哗啦声,在寂静的涧谷中异常清晰。 关应山全神贯注地操控着小船,比起薛令止这个旱鸭子,他算得上有经验,但河涧水势复杂,他只的小心翼翼避开水中隐现的暗礁。 他的动作沉稳平缓,一遍控制着小船的方向一边努力让船身平稳,不至于太过颠簸。 薛令止则蹲在船头,提着袖子,将手没入水中,同时细致地观察着两岸的痕迹,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行约一里,河道愈发狭窄,在一处近乎九十度的急弯旁,薛令止表情一凌,低呼:“关兄,看那里!” 关应山稳住船身,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左侧湿滑的岩壁上,离水面约半人高的地方,有一大片深色的刮擦痕迹,与周围布满青苔的岩石形成鲜明对比。 关应山将船摇近,凑近去看,痕迹边缘还挂着几缕棕褐色的线丝。 “是船身摩擦的痕迹,还有油布剐蹭的线丝。” 薛令止用手摸了摸,只见那划痕还泛着白。 “看这划痕的新鲜程度,绝不会超过两三日。他们果然常走此路,而且船只不小,通过这般狭窄处需极其小心,仍不免刮擦。” 运货船只可要比他们这个小船要大多的,此处狭窄不说,还突然拐折,稍有不慎就会擦碰,能明显看出拐角处的岩石都向内凹陷了。 仅停留确认片刻,他们二人继续前行。水道时而开阔,时而仅容一船通过。水下暗礁丛生,关应山虽极力操控,仍不免磕碰。 在一个水流尤其湍急的拐角,船底还是传来“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小心!”关应山低喝提醒。 他手臂肌肉绷紧,全力操控长橹,试图寻一条安全的路径通过。然而此处水流汹涌,小船在激流中剧烈颠簸,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就在船头即将擦过一块巨大暗礁的瞬间,侧面一股强劲的暗流猛地撞来! “砰!” 一声沉闷巨响,船身剧震,小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抓紧!”薛令止厉声喝道,自己也一个踉跄,险些被甩出去。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两人都措手不及,薛令止眼疾手快,将原先绑在船侧的浮环解开穿在身上,又将另一个赶快套给关应山。 关应山死死抓住船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随着小船的倾斜,他们已经无法站立,只能蜷缩靠在船边,河水没过了脚踝,迅速上涨,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 小船彻底失去控制,被水流裹挟着,打着旋朝另一块狰狞的礁石撞去! 不能让船毁在这! 千钧一发之际,薛令止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猛地探身,双手死死抵住那块迎面撞来的湿滑礁石!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撞得向后仰去,胳膊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额上青筋暴起。 但他凭借着一股惊人的蛮力,硬生生将船头掰开了一丝缝隙,避免了直接的撞击。 然而,小船也因此彻底横了过来,卡在了几块礁石之间,动弹不得。河水已漫至小腿,仍在不断涌入,沉没只是时间问题。 “船要沉了!下水,推出去!” 薛令止的声音因剧痛和用力而嘶哑,他率先翻身跃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薛兄!”关应山心头一紧,伸手欲拦却已不及。 只见薛令止整个人没入水中,片刻后在水流稍缓处冒头,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正用力试图抬起船尾。 这涧中久无阳光照射,虽是初夏,可这河水寒气逼人,冰凉的麻木让他的唇色渐失,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关应山毫不迟疑,紧随其后踏入齐腰深的水中,他依靠双臂死死扒住船舷,双脚在湿滑的河底艰难地寻找着力点。 “一、二、三……推!” 薛令止咬着牙,额头抵着冰冷的船壳,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双臂和肩背,不顾身上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奋力向前推。 河水在他腰间激荡,不知何处是可靠的落脚点,稍有不慎便会滑入水中,冰冷与疼痛交织,几乎要夺走他的意识。 关应山在他身边,一只手臂横过来,为他分担了不少压力。。 河水浸透了他向来一丝不苟的衣袍,湿哒哒的贴在身上。他看着薛令止在水中苍白如纸。因剧痛而微微抽搐的侧脸,心中那股焦灼与某种陌生的揪痛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不再顾忌仪态,咬牙将所有的力量都倾注在双臂之上。 两个身影在冰冷湍急的河水中,与失控的小船和无情的水流搏斗着。 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闷哼,薛令止感觉自己的肩膀快要失去知觉,全凭一股不肯认输的意志在支撑。 关应山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冰冷的河水带走体温,嘴唇已冻得发紫。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在一次拼尽全力的发力后,卡死的船身终于发出一声响动,猛地向前一窜,脱离了礁石的钳制。 “快上船!” 薛令止嘶哑地喊道,用尽最后力气将关应山托了一把。关应山狼狈地攀上还在进水的船舱,立刻回身向薛令止伸出手。 薛令止抓住他的手,那掌心冰凉,却十分坚定。 借力爬上船后,他几乎虚脱,瘫在舱底,剧烈地咳嗽着,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胳膊连同肩膀恐怕已是瘀伤叠加旧伤,惨不忍睹。 小船虽脱困,但破损严重,舱内积水甚多,得找个地方将船没水排净。 薛令止强撑着最后的意识,指引着方向,关应山则用支撑起身体艰难地划水,终于将奄奄一息的小船挪到了一处勉强可以靠岸的浅滩。 两人几乎是互相搀扶着,踉跄地爬上岸,狼狈地瘫倒在碎石上,只剩下剧烈起伏的胸膛证明他们还活着。 青鱼涧凶险果真名不虚传,他们只见那些船只过的容易,便小瞧了它的凶险。 关应山率先挣扎着坐起,看着身边蜷缩着,脸色惨白微微发抖的薛令止,那双眸子慢慢失焦,不复往日色彩。 他立刻强撑着起身,四处搜集尚算干燥的枯枝败叶,双手因寒冷和脱力而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终于生起了一堆宝贵的篝火。 跳跃的火焰带来了一丝暖意,关应山走回薛令止身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甚至有一丝轻微的颤抖:“把湿衣服脱下来,必须烤干。” 他背过身去,将自己同样湿透的外袍脱下,递了过去,“先穿我的。” 薛令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火光下,关应山的侧脸线条紧绷,耳根却透着一抹不自然的红晕。他没有力气再争辩或伪装,沉默地接过那件带着对方体温的衣袍。 动作迟缓地脱下自己湿透黏腻的衣衫,将它们架在火堆旁,然后用那件宽大的袍子将自己紧紧裹住。 火焰噼啪作响,温暖逐渐驱散了寒意。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水流声和木柴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涧谷中回荡。 两人蜷缩在火堆旁,劫后余生的寂静沉重地压在肩头。 关应山看着身旁之人,薛大人整个人都裹在他的衣袍里,显得比平日清瘦许多,火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那张脸没有其他表情,只在苍白中余下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 骤然放松,薛令止只觉得自己浑身酸痛,他试图抬起自己的臂膀,但此刻却僵硬的不听使唤。 他暗叹一声,又给自己寻了麻烦。 关应山拿着一瓶药油过来,自责道:“我看你手臂伤了,先上点药。” 他专门带了药以备不时之需,幸好他将药牢牢带着,没有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变故落入水中消失不见。 薛令止抬眸,想到此人的按摩手法,点头应了。 关应山不知是冷的还是怎样,抖着手想要拨开那件属于他的外袍。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对方的肌肤,可一想到除了这件外袍薛大人不着寸缕,他就有些无法下手。 “怎么?” 薛令止摆好姿势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回头一看,那人僵着手,脸上表情有些混乱。 第27章 只见那人侧过脸,呆愣愣的举着药油,颤声道:“非礼……勿视。” 哈? 薛令止无语中顿时被气笑,他又没求着对方给自己上药,对方拿着瓶药来献殷勤,现在又和他说非礼勿视? 不知是气的还是这火焰暖了身子,他生出几分力气。 北地民风开放,男子女子经常相约共浴,看到对方身体有什么大不了。 他出言讥讽道:“上次不也看过,那时候不说非礼勿视了。” “这不一样。”关应山红了脸,上次只是一个胳膊,这次…… 那看了眼火边搭着的衣服,这次可什么都没穿。 第26章 腐鼠之姿 “有什么不一样?” 原本薛令止无所谓,看关应山那股子矫情劲又犯了反而不依不饶。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计较这些礼不礼的事情,比起夫子还要古板和无趣。 因而他故意皱眉,捂着肩痛声道:“我的肩好像动不了了。” “怎么?”关应山满脸焦急,赶紧跪坐在薛令止身旁,想要看看薛令止是不是骨折。 看人凑了过来,薛令止嘴角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只见他放在肩膀的指尖用力,猛地将外袍一拉,将自己整个后背漏了出来。 眼前顿时划过一丝光亮,等关应山反应过来看到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下意识扭头,可想到刚刚那一眼看到的满片青紫又把头扭了回来,心疼地将指尖触上那染彩的皮肤。 “现在看见了,就赶紧上药。” 见目的达成,薛令止微微活动自己的臂膀,吃痛般抽了一口气。 无法动作,稍微一动就疼,冷冷道:“我胳膊抬不起来了。” 无怪乎他此刻语气如此生硬,表面是关应山温和待人包容外物,实则常常妥协忍让的是自己。 死板,张口便是仁义礼智信,简直将他最讨厌的一切集合起来,一开始被压下的讨厌便再次如潮水般涌起。 他合上双眸,气压颇低。 关应山现在早把什么非礼勿视抛在脑后,那大片的伤痕均因他而起,他一点点按压关节的位置,轻声询问,“这疼不疼?” 看对方摇头,他的手又向下滑动,“这呢?” 原本薛令止还打算装一装,但看到对方忧心的模样自己此时所处的地方,还是不要把情况说的太严重。 因而他依然摇了摇头。 见状,关应山吐了口气,庆幸道:“应当是扭伤了。” 那水的力道能将船推翻,拍打在人身上该多么痛,人在礼前,自己是被朽了脑子,刚刚还如此扭捏。 他抬起脸,一边用药油为薛大人缓解伤痛,推开肌肉经络,一边郑重道:“以后不会了。” 身后冷不丁吐出自己听不懂的话,薛令止反问道:“不会什么?” “不会让薛大人再因我受伤,不会再让薛大人失望。” 薛令止似乎没有相信关应山的剖白,表情依旧淡然。 那种明明离得很近,却恍若很远的疏离和隔阂再次升起,关应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抖着手想要帮对方把衣服拉起,谁料对方直接从火堆旁拿起烤了半干的衣服,将他的外袍脱下,散在一边。 衣衫滑落的瞬间,他眼睛一眨不眨,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躲,故而呆愣的看完所有。 酸涩情绪汹涌而来,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对其他人都能是平常心,可对上薛大人,却总是自乱阵脚,来回后悔。 眼看薛大人不想搭理自己,就像那件被抛弃的外袍一般,如果是原本的他,定会识趣的退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可现在他却不想这样。 他有种预感,如果自己什么也不说,出去后,他和薛大人的关系将会再度降到陌生人的程度,回忆起初时的应付与不耐。 已经将关系扭转的他怎么能忍受。 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在此刻这脱离了一切身份地位的束缚。在这片荒寂河滩上,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薛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薛令止被火光映得有些透明的耳廓上,“薛兄是否因为我哪里做得不对而对我生厌。” 薛令止拨弄篝火树枝的手微微一顿,侧眸怔怔地看着关应山,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直白的话。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至少在表面礼数上从未短缺,没想到自己心中的排斥在无意的动作表现中让对方都感受到了。 仔细回想,似乎确实如此,面对关应山,他见人下菜的圆滑与伪装,总会莫名其妙地失效。 如果他想,他会尽力哄得每个人开心,可在关应山面前,他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中的树枝投入火中,看着它被火焰吞噬,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关应山失望地垂下眼,以为自己是等不到这个答案了。 谁料良久,薛令止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种深潭般,带着些许倦怠的平静。 “厌恶?”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算不上笑意的弧度,“大名鼎鼎的韦凌关家子弟我自然风华无双,我心有仰慕,怎会有厌恶一说。”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关应山心头莫名一刺。 他不甘心,执着的想要找到答案,“可薛兄对我多是疏离,对待其他人则完全不同。” 他对人的喜恶感知强烈,他无比确定对方对自己的不喜。 若是薛兄一视同仁的冷漠也就罢了,薛兄不吝啬他的好脸色给所有人,可单单对他这么冷漠。为什么只有自己,只是自己! 薛令止对关应山的执着感到奇怪,关应山并不是一个咄咄逼人之人,仅仅一个微弱的不喜就让他难受至此么? 他不解,甚至讽刺的反问道:“所以关大人是得够了他人的喜欢和好意,所以就要所有人一样,一样捧着你才舒心吗?” 刺耳的话从薛令止口中吐出是多么的伤人,关应山摇了摇头,“我并非……” “并非什么?那还要问我什么,我要怎样回答关大人才会满意?” 一时间地位逆转,质问的换了个人。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会惹你不满,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些。” 关应山的发半湿贴在肩头,在这样昏暗杂乱的地方仍不损半分容颜,他仍保持着那跪坐的姿势,却如同盘坐的神像。 “关大人对谁都这样吗?高高在上,普度众生。” 他看清了对方眼中的迷茫和不知所措,心中压抑的怒意勃然升起。 他收到的恶意如同涛涛江水不绝,为什么没人问过那些人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关应山为什么能这样坦然直接的来问,难道他连不喜也不行吗?! 凭什么?! “得了这样的好命,何必将这样的悲悯传给世人。事实上你什么也做不了,还要无端刺伤他们!” “比起我来说,你更是可恶。你是圣洁,端是一副君子之风。你吃着他们的血,却把自己弄得远远的。可他们流着血泪,饮着泥浆,到头来又该憎恨谁?可笑的是,你却将他们怨恨发泄的对象一并剥夺了!” 薛令止深深的吐了口气,眼角似乎要划过泪,似乎所有的不满都在此刻发泄出来,他总算,总算能吐出这口浊气…… “薛大人口中的‘他们’是你吗?” “是,”薛令止直直地看着对方,“现在还想问什么?” 被这样说,关应山居然没有任何的不满,反而有种明悟的释然,不曾想薛大人心中居然压抑了这么多。 薛令止移开目光,重新投向跳跃的火焰。 发泄过后还有一丝理智尚存,撕破脸后,对方会如何对待自己,会不会以关氏一族的力量打压自己这个不知好歹的人。 换做自己一定会把如此冒犯自己的人好好折磨一番。 因而他声音低沉下去,又以进为退,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关大人可知,市井鼠辈,于阴沟暗渠中求存,第一要务是什么?” 他不等关应山回答,便自问自答:“是警惕,警惕每一道落下的影子,警惕每一次靠近的脚步。” “因为无人会无缘无故对阴沟里的鼠辈施以援手,更多的,是踩踏,是驱赶,是厌恶。”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关应山那双清澈得让他时常感到自惭形秽的眼睛。 他在解剖自己,也在塑造台阶。 “关大人就如同……那偶然照入阴沟的一缕月光,清辉皎皎,不染尘埃。”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月光虽好,却也会照亮沟渠的污浊,惊扰鼠辈的安宁。它们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彼此撕咬争夺那点发霉的残羹冷炙。忽然见到月光,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惶恐,甚至是不忿。” 他微微倾身,向火堆靠拢了些,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第28章 “我见过太多如关大人这般的人物,生来便站在云端,手握一切。” “仁义道德,家世清白,前途光明……所有这些,于我而言,如同镜花水月。我挣扎求存,汲汲营营,用尽手段,或许才能得到关大人生来就拥有的万分之一。”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指腹上那些新旧交叠,养尊处优这么久仍无法褪去的薄茧,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所以,关大人问我为何不待见你?或许……只是因为,我嫉妒。” “嫉妒关兄可以理所当然地秉持君子之道,嫉妒关兄可以毫不费力地获得信任与尊重,甚至……” 他顿了顿,终是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混杂着自嘲与落寞的笑。 “关兄是翱翔九天的凤鸟,而我,不过是那只死死守着得来不易的米粮,警惕着任何可能夺走它的一切的……腐鼠罢了。” 他说完了,不再看关应山,只是沉默地注视着火焰,显得孤单而萧索。 这番话语,半是真言,道出了他的不忿与嫉妒。半是算计,刻意示弱,将最不堪的一面撕开,以此博取同情。 他很佩服自己能说出这么大一段话,冷血的将自己的过往也能利用的极致。什么不满,在他的仕途面前什么都不算。 要是为此低头,他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说】 小薛自比为腐鼠,一个可怜的,不受人待见却想抓住一切的腐鼠。 第27章 过往种种,非君之错 篝火依旧噼啪作响,但空气仿佛凝滞了。 薛令止那番混杂着真言与算计的剖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关应山心中激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预想了关应山可能表现的所有,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寂静。 难道自己的这一切如同丑角表演,对方却毫无所动么。他深深吐了口气,偷偷抬眼看向对方。 关应山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怔怔地听着。 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眸子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里面翻涌着震惊、恍然,以及一种…… 深沉得让薛令止都有些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近乎痛楚的理解。 他那小心翼翼的试探更让关应山心口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紧缩。他将手放在胸口,感受那令他陌生又着迷的不同,那是何等复杂的情绪。 他看向薛令止被火光勾勒出的凌厉侧影,此时也被柔和了线条。看着他那双此刻敛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疲惫与疏离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泛起一阵阵密集陌生的抽痛。 那些带着伤痛的过往如同尖刺,但并没有伤他分毫,而是再次扎回薛兄身上。 他想说些什么,想反驳那“腐鼠”之说,想告诉薛令止他并非那般不食人间烟火,想让他知道…… 他关应山看到的,从来不是沟渠里的污浊,而是那个在污浊中依然挣扎向上、能力卓绝的灵魂。 良久,关应山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带着近乎赤诚的坦白:“薛兄,谢谢你。” 薛令止拨弄火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僵。谢谢?谢什么?谢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还是谢他终于撕破了那层虚伪的平和? 他想过对方那颗“仁善”的心在听到他的话后会同情,会怜悯,可未曾想对方再度出人意料。 他引以为傲的对人心的掌握再次折戟,像是生来克自己一般。 “谢谢你……肯对我说这些。” 关应山沉沉地注视,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温和疏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认真。 “我不知旁人如何,但于我而言,能被薛兄如此坦诚相待,哪怕是嫉恨与不忿,也好过那些浮于表面的客套与敷衍千万倍。” 他感恩对方肯对自己说真话,叫他不再胡乱猜测不得结果。 他微微倾身,靠得近了些,篝火的热度似乎也随之逼近:“家世、出身,非我所能择选,若因此令薛兄感到刺目,是聿珩之过。”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但我并不认为,身处沟渠便注定永世沉沦,亦不觉得,站在云端便可俯瞰众生。” “薛兄之才,薛兄之能,远胜于我见过的许多簪缨子弟。你所拥有的一切,绝非侥幸,而是你凭借自身挣来的。” “若我处于薛兄之位,所作所为不及薛兄三分。” 这话说的真心实意,他无数次因此人而感叹赞赏,无论是初时的那篇赋论又或是这段时间的种种。 没了他薛兄依旧将案子办的很好,而他没了薛兄却万万不行。 又或者是为自己解释,又或者是不想让薛兄对自己芥蒂。 他看着薛令止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道,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至于悲悯……或许薛兄说得对,我确实无力改变太多人的命运。但我从未想过要高高在上。” “我读圣贤书,守君子道,并非为了显示清高,而是……而是相信,这世间总该有些东西,是值得去坚持的,哪怕力量微薄。”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轻声道:“薛兄说我剥夺了怨恨的对象……若能让薛兄开心些,尽情怨恨我也无妨。” 这番话语,全然超出了薛令止的预料。 没有指责和说教,甚至没有试图辩解或安抚,高高在上的怜悯于他的不幸,假惺惺地安慰他的过往。 他只是将自己的立场、他的局限、他的坚持,如此清晰地摊开在他面前。 反而让薛令止那些带着钩刺的话语,如同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关应山竟然将他的埋怨说是自己的过错,让自己尽情发泄自己的不甘,那份一直压下心里的嫉妒陡然释放,迎来的不是厌恶而是理解。 他看着关应山那双映着火光的、清澈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那点冷硬的算计,竟有些动摇。 这个人……似乎总是出人意料。 “关大人倒是……会说话。”薛令止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移开了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但他紧绷的肩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关应山看着他细微的变化,心中那阵陌生的抽痛感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取代。 关应山伸出手,想要拍拍薛令止的肩膀,如同同僚间常做的那般,却在即将触及时停顿下来。 那隔着衣料仿佛都能感受到的单薄与冰凉,让他心头那阵陌生的抽痛更加清晰。 他最终只是将手轻轻落在薛令止身旁的碎石上,那里平铺着几件衣服,指尖几乎能感受到从对方身上应有体温。 “衣服干了,先穿上,莫再着凉。” 薛令止沉默地接过,动作略显僵硬地穿上。布料上还带着火焰的余温,驱散了些许寒意。 “过往种种,非薛兄之过。” 关应山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坚定,“聿珩从未觉得自己是凤鸟,薛兄亦绝非腐鼠。” 点到为止,两人不再交谈,但萦绕在彼此间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却悄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氛围。 不知是为了烤火方便还是如何,两个人的距离要比刚刚更加贴近,仿佛隔在两人之间的那层屏障被这番激烈的碰撞凿开了一道缝隙。 薛令止专注的看着那火丛,心却跑偏。那轻微的呼吸声、偷偷挪动的小动静以及飘扬的发丝。 原来浑身上下的每个器官都能捕捉身边那人。 心中有短暂的摇摆,可他并非因为关应山的话被感化,归附成为其坐下童子,他的嫉妒与不平衡只有将对方拉下来才会得到宽恕。 恶人也会偶尔说着假言假语的忏悔却不会改过,他就是这样一个百教难改的劣徒。只是现在有些难以拿定他和关应山的关系该划分到哪个地界,因而他皱着眉,对此烦躁。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体力稍复。薛令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但已能动作的手臂,看向那艘半搁浅在岸边,舱内依旧积着水的小船。 “船还能用,把水舀出去,我们继续往前探。”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仿佛方才那场情绪风暴从未发生。 关应山没有丝毫异议,立刻起身协助。两人合力,用能找到的一切容器,艰难地将舱内的积水舀出大半。小船虽破损,但勉强恢复了浮力。 再次登船,心境已截然不同。关应山操桨,薛令止观察,默契依旧。他们更加小心,好在接下来的路畅通无阻,在墙壁上还能看到些许运船通过的痕迹。 最终,在青鱼涧与另一条细小支流交汇的不起眼处,他们发现了终点。 一个隐藏在茂密树丛后的简陋石砌小码头和一条被人为踩出通向岸上的小径。 码头上空无一人,但痕迹新鲜。 他们没有贸然上岸,而是记下位置,悄然原路返回。返回的路顺流而下,要比来时快上许多,已经确定了航线,就差定下幕后之人。 第29章 出了青鱼涧,与焦急等待的关毅汇合,关毅这里已经弄了一条船具,看这样子是准备下水。 “大人,实在是太久没有动静,属下担心。” 水道里面昏暗,也让人感受不到时间,两人出来后,这才知道要比原先约定的时间超出了一个时辰。 难怪关毅等人如此焦急,但也算是耐得住性子。 那条破损的渔船,关应山只是简单的交代了句,并没有说刚刚的惊险经历,薛令止也就没必要多嘴,默契的不提。 他立刻让昆行派人暗中监视那个小码头和那条小径的尽头。 而他们两个人当务之急是换掉这条浸泡了河水的衣服。 回客栈的路上,望鱼咀的游人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多,来往街道人头涌动,距离河神祭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接下来的两日,消息陆续传回。那小径通往的是宣威府府城外一个看似普通的私人仓库,属于一个名为裕升行的商会。 这裕升行背景复杂,明面上做南北杂货生意,暗地里与漕帮多个堂口往来密切,尤其是掌控着青鱼涧附近水域的“青龙堂”。 同时,昆行的人也监控到,有几拨形迹可疑的外地客商,并未在公开市场采购,而是秘密与裕升行的人接触,随后便有货物从那个私人仓库运出。 运向哪里两人心知肚明,京城就是最大的出货地,他们日常买到的好茶有多少是避了税,偷偷运过来的?关应山初次察觉茶货异常也许就是从这裕升行出来的。 那青龙堂只是做护送货物的作用,真正的关键就在裕升行中。 【作者有话说】 心疼一个人是爱上一个人的开始。 第28章 误会关系 既然确定了裕升行与青龙堂的关联,下一步调查的重心便转向了这个看似普通的商会。 薛令止与关应山在客栈房中闭门商议,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楼下老板打着哈欠收拾柜台和桌面零碎的东西,将所有的桌凳规整好后,望向上头最右边那间亮着屋子。 这行人也不知是什么来头,一到白天跑个没影,晚上那两人还在一处。 明明那是件单人房,两个大男人关系这么好,有自己的屋子不睡,非要挤在一起。 她摇了摇头,正准备提灯挨个巡查有无异常之时,突然有了一个荒谬但未尝不是真相的想法。 那两个人莫不是…… 想到那高个公子对另一人的细心照顾,再加上那两位公子均是一幅养尊处优却又故做平常的样子。 难道说这两位公子是背着家族私奔出来的? 她见多识广,越想越像,忍不住嘿嘿一笑,所以每天晚上都是在……嘿嘿。 她咬着唇,提灯小心翼翼地踏上楼梯,往常楼梯吱呀作响她不觉得怎么,偏偏今日做贼心虚,生怕惊扰了别人,蹑手蹑脚反而显得猥琐。 她一步步靠近那间还亮着的房间,微微倾身,侧头去听房内动静,验证她的猜测。 “我……停……慢些……不要……动……” 里面的声音不大,她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一点声音,她听到桌椅拉动的响声,还有那些暧昧的话语。 她老脸一红。 “我去查那堂口,那艘停船得处理了,免得让人发觉异常。至于中宣府那,先慢些应付,不要立刻动手。” 他们二人正说着,薛令止敏锐地捕捉到门外有异常的响动,他顿时噤声,扭头去看门外。 他站起将椅子拉开,从腰间抽出小刀指了指门外。 只见门框侧有一道巴掌大的黑影,看样子像手扒在框上。 有人在偷听! 薛令止眼神示意,关应山立即会意,继续用平常的语调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吸引门外人的注意,而薛令止则一步步的靠近门口。 里面的声音怎么突然小了,老板疑惑。难道说办完事了在温存?她只得凑得更近,几乎整个人趴在门上。 吱呀—— 门被猛地拉开,她猝不及防,惊吓之余重心不稳,一个趔趄跪在地上。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自己的背就被压住,紧接着一个冰凉的东西抵在她脖子上。 她扭头欲叫,却被一坨东西堵住了嘴,紧接着她的脖子传来丝丝缕缕的刺痛,她在一看,只见一银白色利刃正泛着冷光,压在自己的脖子上。 关应山塞了帕子立刻起身向外看去,环视一圈后他摇了摇头,表示外面没有异常。 老板的脸被砸在地上,因为那把刀她不敢挣扎,可害怕却让她不停的颤抖,嘴里呜呜咽咽的将口中的帕子打湿。 “说,是谁派你来的,你还有没有同伙?!” 薛令止用腿压着不让对方动弹,此时夜深人静,客栈又人数众多,他们不愿闹出动静暴露身份,只能压着声音恶狠狠道。 老板欲哭无泪,用舌头顶着塞入口中的东西,帕子都被唾液打湿,可由于是倒趴在地上,怎么顶也顶不出去。 但她的不回应让薛令止视做挑衅,只见他的表情更冷,手上的动作也更加生硬,“不说?不说就留着给阎王说吧!” “呜呜呜!呜呜……” 她说,可她怎么说啊! 老板一时间惊的双目大睁,整个人如同一条离水濒死的鱼,剧烈的挣扎让薛令止都快压不住。 薛令止当然只是吓唬,还没查出幕后之人,也不知近日之事有多少被暴露,要这么把人杀了岂不是敌在暗我在明时时刻刻处于危险中? 他连忙道:“有没有绳子,给捆起来。” 要把自己捆了干嘛?她一瞬间想过无数种死法,不过客栈的房间里怎么会有绳子这种东西,她的心吊起了半截但不多。 直到那粗糙的绳子缠绕住自己手腕,她顿时有些崩溃,现在都玩的这么大吗? 将人的手和脚绑在一起,彻底成了个只能蠕动的粽子后,薛令止这才把刀收起来。 “翻过来,我看看是谁把手伸到这里来了。” 关应山则皱着眉,这人身形粗壮矮小,穿着也有些熟悉,原本用布缠起来的头发因为刚刚的挣扎而散乱,乱糟糟的盖着头。 他捏着那人的胳膊,将人翻过来,看到那人嘴里堵着的东西,顿时有些心虚。 刚刚怕人乱叫眼疾手快的将自己的帕子塞了过去,薛兄忙着压人没发现,难怪此人不说话。 那人的脖子留着血液干涸的污迹,将衣领染红,他将那乱着的头发拨开,只看到了一张令他十分意外的脸。 薛令止擦着刀,见身后没人说话,他扭头欲问,就看见关应山立在那表情难明。 “怎么?”他走过去,将视线投给被五花大绑还塞着帕子的那人,果不其然,和刚刚关应山的反应相同。 “老板?” 薛令止惊讶过后先是沉思,难道说他们刚下船,一举一动就尽在监视之中了? 不应该啊,昆行并没有和他说过有什么异常,还是说幕后之人手眼通天,连昆卫都不能察觉。 越想越觉得不对,他出声恐吓道:“我拿开帕子,你不许乱叫,明白没有。” 老板自然是连连点头。 薛令止心中嫌弃,讲拿帕子捏出丢在一边,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直堵着憋了满肚子气的老板宛若连珠炮。 “我偷看是不对,用得着喊打喊杀的吗,你们两个做那种事,我上来看看屋子有没有事怎么了,你们两个男的都不知羞,还不能看了。” 老板越说越急,越说越理直气壮,脖子上的疼痛和刚刚的威胁她还记在心里,也委屈极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 薛令止和关应山对视一眼,均是茫然和迷惑,打断了老板的滔滔不绝,仔细的盘问起来。 得知了前因后果后薛令止沉默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状似无辜的关应山,咬了咬牙。 被误解成断袖他已经不能忍受,更过分的还认为自己是下面那个。 他真想一刀结果了这个眼瞎心盲的老板,连带着这个客栈都觉得晦气。 他冷冷看了那老板一眼,老板脖子一缩,也知道是自己误会了。 “你来解决,我出去。” 薛令止心中别扭,撂下关应山,将门一拉,想要出门透透气。刚走出客栈,入目便是黑洞洞一片,连个鬼影也没有。他忍不住扶额叹息,自己也是发疯了。 正欲回去,听到有人出来的动静,他不知为何,下意识的躲在一边的暗处。果不其然,从客栈出来的是关应山。 关应山往四周看了一圈,不见薛令止的人影,担心他乱走出事,想着薛令止可能会去的地方,沿路寻找。 薛令止就坠在关应山身后,看他一个巷子一个巷子的找,身影也越发慌乱。 关应山越找不到薛令止,越是忧心,薛兄会去哪?因为老板的话生气所以也不想见到自己么。 第30章 若只是不想见到自己也无妨,可不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不敢细想,只稍稍休息片刻就继续要寻。 他出来的匆忙,也没拿提灯,夜间识路不清,又总有些杂物摆在小巷,他几次险些绊倒,又轻轻地呼唤道,“薛兄……薛兄。” 这次横倒的长锄是无声的暗器,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好运,绊倒后为支撑身体,手掌在粗粝的地上擦过,紧接着是火辣辣的刺痛。 他呆愣地看了会自己的手掌,重新站起,将那根绊倒他的锄头扶正靠在墙上,防止再绊倒别人。 眼瞅着人还要继续,薛令止于心不忍,跟了上去。 “关……” “你去哪了?”关应山听到声音顿时惊喜,回头快步走到薛令止面前。本想要握住对方胳膊,可又觉得自己的手掌脏污,向后藏了藏。 “我随便走了走,处理好了?”薛令止没说自己看到了一切。 “处理好了,”关应山的表情有些小心翼翼,“是我的错,让薛兄受到非议,你……生气了么?” “生气?”薛令止嘴硬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不过是有人眼瞎胡乱猜测,他要是生气岂不是显得他肚量狭小。 他又忍不住看了看对方,他难道比关应山看着还要柔弱不成?还是因为他的身高? 但看着对方并不在意的模样,他对于关应山的态度感到不明,奇怪道:“被那么说你没什么反应?” 是个正常人被视为断袖还被以如此下流的想法猜度,都会生气。这人却毫无感觉,甚至还向自己道歉。 真是个冷心冷情的玉人。 “我与薛兄清白,你我心知肚明,旁人如何想我不在乎。” 薛令止眯了眯眼,好一个挑不出错的回答,他顿时有些好奇,养在世家大族的公子究竟知不知道断袖是何种意思。 “你知道她认为你我二人是各种关系么?” “认为我……喜爱薛兄?”关应山表情空白一片,似是在找一个合适准确的描述,喜爱两字被他咬的很轻,轻到薛令止差点以为他真的无动于衷。 “她认为你我二人如夫妻般相恋,更以为我们二人在做夫妻间的密事,你可知何为上,何为下?” 果不其然,关应山满是茫然一无所知。他连男女之情都尚未感知过,如何能类比到如此隐晦的情愫。 薛令止见状打趣道:“等关兄何时对某人心跳如震鼓,大概就明白了。” 心跳如震鼓么…… 关应山迷茫着眼,想聆听自己的心跳,是否如同薛兄的回答。 第29章 靖海王 夜风微凉,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回到客栈。老板早已识趣地躲了起来,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灯在柜台上。 踏上楼梯时,薛令止刻意落后半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关应山垂在身侧的手。借着昏暗的光线,他能看到对方掌心那道明显的擦伤,边缘还沾着些许沙砾。 关应山似有所觉,下意识地想将手藏进袖中,却被薛令止出声拦住:“等等。”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客栈里显得格外清晰。关应山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中带着些许疑惑。 “你手怎么了?”薛令止明知故问道。 找到薛令止的激动盖过了刚刚受伤的事情,以至于到了现在,他竟然忘记了自己的手伤。 “没怎么。” 不想让薛兄因为自己的伤口心有负担,关应山将手攥紧,原本停止流血得手因为陡然用力,伤口再次崩开,他清楚的感知到手心变得湿润。 “没怎么你的袖子怎么脏了?还有你的衣摆,难道说你有在地上打滚的癖好?” 要不是他亲眼看着关应山摔倒,这个人还要怎样应付自己。 知道对付这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做,他往上走了一格,直接拉起关应山的手放在眼前。 他命令道:“把手张开。” 只见那双原本净白修长的手心有数个被沙石划破的小口,掌心处尤为严重,渗出丝丝的血液,也沾染了他的手指。 薛令止无声的看着关应山,在这种寂静的压迫中关应山道歉道:“我错了。” 又是道歉,是让步,是妥协,是其余种种,总归不是诚心诚意的认错。薛令止别开眼,并不追问受伤的细节,他可不想莫名背上怨债。 他又没有让关应山找自己,自己也没有故意绊倒他,这受伤的责任也不在自己身上。 他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又十分冠冕堂皇:“手,处理一下。若是感染化脓,耽误正事。” 关应山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好。” 重新回到那间惹出误会的客房,气氛莫名有些凝滞。 烛火依旧,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方才门外那荒唐的插曲让某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薛令止率先打破沉默,他从随身携带的行囊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里面整齐地放着金疮药和干净的细棉布。他示意关应山在桌边坐下。 “手。”薛令止言简意赅,自己也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对面。 对方伤了右手,上药不便,他只是太过好心,照顾照顾同僚罢了。 关应山依言将手伸到桌上,掌心向上。那道擦伤在烛光下显得更加清晰,血珠微微渗出,混着尘土。 这样的脏污本不该出现在对方身上,薛令止蹙了蹙眉,没好气道:“这都能受伤,真不知道怎么走路的。” 他语气不佳,动作却意外地轻柔。他先用沾湿的干净布巾,小心地拭去伤口周围的污迹。 他的指尖微凉,偶尔触碰到关应山的皮肤,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战栗。 关应山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从对方低垂的眼睫,落到挺直的鼻梁,再到紧抿认真的薄唇。 此刻的薛令止神情专注,褪去了平日的锋芒,侧脸在烛光下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关应山看得有些出神,连掌心的刺痛都仿佛感觉不到了。 这位曾经的清吏司郎中,如今的巡守,正无比专注地处理那伤口,皱着眉,如同对待什么难处理的文书。 薛令止能感受到那道专注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脸上。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手上清理的动作却不曾停歇。 他刻意忽略那点异样,将注意力集中在伤口上。撒上药粉时,他听到关应山极轻地吸了口气。 “忍着点。”薛令止低声道,语气依旧平淡,手下包扎的动作却更加细致,将棉布绕过掌心,打上一个利落的结。 关应山微微动作起右手,拇指从那布条划过,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包扎完毕,薛令止迅速收回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他清了清嗓子,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试图驱散这奇怪的氛围。 “裕升行这条线,必须抓紧。”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老板虽是个误会,但也提醒我们,此地不宜久留,耳目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薛令止将药物重新收回盒子中,分析道:“只是这些恐怕不好查,能在中宣府地界运作十年私茶而不倒,其背后必有倚仗。明面上的东家恐怕只是个幌子。” 关应山也收敛心神,视线从包扎好的手上移开,道:“明查恐难有收获,反而打草惊蛇。我或许可以借助家中力量,看看能否有所突破。” 整个东南水系漕运既分散也集中,各个世家少不了与某一环节接触甚多,而各个环节又分散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只带挖掘便牵一发而动全身。 关家虽清流,但在朝野经营多年,人脉与信息网络盘根错节,探查一个商会的背景,并非难事。 只是,明着打听终究奇怪,动用家族力量介入此事,需得格外谨慎,一旦被察觉,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这不是一个世家,而是许多的世家甚至藩王参与其中,只一个关家也无法抵抗。 薛令止明白关应山的顾虑,但他更清楚这是目前最快可能触及核心的途径之一,“关兄需小心行事,切勿暴露意图。只作寻常商业打听即可。” 关应山点头:“我明白。我会通过几位与关家有旧,且与裕升行有过生意往来的中立商号去打听,不会直接牵扯关家。” 商议既定,两人便分头行动。 第二日关应山便修书数封,用关家特殊的渠道秘密送出。 他并未在信中提及私茶案,只说是自己对东南商事有些兴趣,借着巡守之职顺道探查,想了解各商行的背景与信誉,以备将来可能合作云云。 关家的名头足够响亮,这些收到信的商号自然不敢怠慢,很快便有消息陆续通过隐秘渠道传回。 与此同时,薛令止也并未闲着。他再次化身薛老板,混迹于码头酒肆,试图从漕帮底层人员和与裕升行有往来的一些小商贩口中套取信息。 第31章 底下的人知道的虽少,但防备心也小,综合各个人口中的细节也容易推测出其中的蹊跷。 他出手阔绰,为人“爽快”,很快便结交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 无论做什么生意,上头都得有人罩着,这是心照不宣的秘密。甚至有的商会会直接打出他们的旗号,所以在聊及此事时,并没有引起怀疑,还当是薛令止也想要拜码头。 从这些零碎的信息中,他拼凑出裕升行与漕运司某些官员交往甚密,尤其是与一位负责船只调度文书工作的小吏过从甚密。 这主事姓王,官职不高,却身处关键岗位,所有官船的调度,维修记录都需经他之手。 “王主事……”薛令止将这个名字记下,这也许就是关键。 三日后,关应山这边也有了重要进展。一份来奉安府大商号的回信中提到,裕升行近五年来资金流动异常庞大,且多次有大宗款项通过复杂的钱庄网络,最终流向东南沿海的闵州港。 而闵州港,正是靖海王的封地核心港口之一! 各个藩王或是世家都有专属或者与之合作的商号,奉安府的大商号故意提及此事,也是为了能打压他的竞争者。 而这一消息也就为关应山提供了方便。 “东南沿海……闵州港……靖海王……” 薛令止看着关应山带来的密信,脸色无比凝重,他是略微察觉皇上的意图,可关应山不知啊。 “果然牵扯到藩王……”薛令止沉重道:“走私敛财已经万劫不复,要是再有些别的……” 薛令止闭了闭眼,康王那边他还在布局,不欲牵扯到其他藩王。况且他不明白皇上对此事得态度,这要如何查,什么度…… 风险远远超过能得到的收益,或许他不应该和关应山对此事太过认真,匆匆交代也算了事。 关应山亦是心头巨震,他虽猜到此事背后势力庞大,却也没想到竟直接牵扯到拥兵自重的藩王。 靖海王在东南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若真与漕运内部勾结,利用私茶贸易积累巨额财富,若要深究可见起麻烦。 “薛兄,此事……已远超我等最初预料。”关应山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峻,“若贸然深入,恐有性命之虞。” 而且他清楚大盛皇室间就是一团烂帐,祖制所在,藩王越界逾制之事甚多,只要不闹乱子,上头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此事利益必不会只有一个靖海王在其中,众王相互包庇,就是皇上也无法动手。 薛令止看向关应山:“关兄现在才知道怕了?” 关应山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畏惧,只有深沉的忧虑与决绝:“聿珩非是惧死,而是担忧若我等行事不密,非但不能铲除奸佞,反而会促使对方狗急跳墙,酿成更大的祸患。” 薛令止却将关应山的想象拉了回来,“还是先查那位姓王的小吏。” 他复杂的看向尚且无知的关应山,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作者有话说】 一个只想干老板私活的小薛发现自己的工作越来越多越来越麻烦。 惹出一切的小关:无辜脸。 第30章 河神祭 证据都查的七七八八,望鱼咀已然没有继续停留的必要,动身之前,恰逢河神祭。 薛令止与关应山商议后,决定暂留一日,要不是这河神赏茶的传说,他们二人也不会发现如此多的线索。 河神祭当日,天才蒙蒙亮,望鱼咀便已沸腾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熟食和鞭炮的气味。家家户户门前悬挂起用芦苇和柳枝编成的绿幡,上面系着祈求平安顺遂的红布条。 孩童们穿着难得的新衣,手里举着粗糙的木质小鱼或纸扎的河灯,在人群中兴奋地穿梭叫嚷。 薛令止与关应山换上了更为普通的布衣,混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 薛令止漫步与其中,感受着百姓真诚的期盼与喜悦。 尽管那传说是假,可对于百姓而言,此刻的高兴是真。河神祭是个好借口,能为整年忙碌的他们留有一丝喘息之地。 关应山更是融入,蹲下,轻柔地将因追逐而撞到他腿上的孩童扶起,交由焦急寻找的母亲。 薛令止与关应山隔了半步,见状调侃道:“关兄真是招孩子喜欢。” “是我占的位置太多,这才阻了路。” 用无比寻常的语气回应自己的打趣,薛令止有些意外,紧接着二人都笑了起来。 祭典的核心区域围绕着那口天井,因而越往前走,道路就越发拥挤,大多是朝着一个方向去。 越过人群,只见井台被装饰得焕然一新。四周插满了彩旗,供奉着堆成小山的瓜果和米糕,几条最为肥美的青鱼,鱼嘴含着铜钱,被放在中间,象征着河神赐下的财富。 那几条用来供奉的青鱼大概是在他们的见证下被捕捞起来,想起当时潮热的环境和等待,薛令止轻轻摇了摇头。 一位身穿赭色法衣,头戴诡异面具的“师公”在井边念念有词,晃动着身体,跳着古朴而略显癫狂的舞蹈。 于他们而言这舞蹈毫无美感,粗狂到粗糙,像是随手比出来的姿势,但胜在稀奇,引得众多人在此围观。 此时外乡人和本地人之间泾渭分明,围绕着井边一圈一圈的人在虔诚的跪拜,那一张张面孔正是本地人。 而外乡人大多像他们二人一样站着,少数人也在凑那个热闹,跪着的圈也就越来越大。 “倒是热闹。”薛令止低声评价,语气听不出褒贬。 他注意到,除了本地村民,还有许多明显是外地来的商旅和香客。他们大多出手阔绰,争相购买那些被加持过的天茶和护身符。 对于商客而言,最是信奉所谓的运势,对于河神亲赐的保佑,买来图个心安。 价格成为了衡量心诚与否的标准,在种种噱头的加持中,价格也是越炒越高。 简直是无本万利的买卖,比起这样的敛财本事,薛令止眼红之余自叹弗如。 “当地习俗的确不同。”关应山轻声回应,东南各府习俗差异甚大,这样的舞蹈他曾在书上见过,现实中还是第一次看。 比起凑热闹式的打量,更多是与典籍记载中内容的考量。 他们挤不过热情的人群,便在一次次的人潮涌动中败下阵来,逐渐被挤到了边缘的位置。 若他们亮出巡守的身份自然能被引为坐上宾,可看着关应山那张夺目的脸,也不遑多让。 他无奈地从来时记忆中的位置找到卖帷帽的摊子,买了一顶扣在关应山头上。 被挡住脸后,那些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视线总算少了许多。 “嗯?”关应山撩起垂纱,那双如同心湖的双眸投来不解的视线。 虽然薛令止再不想承认,可不得不说,关应山这张脸真是人神共愤。女子所带的帷帽扣在他一个男人身上竟也是耀眼夺目,那寻常的布衣都变得流光溢彩。 “关兄还不知自己这张脸有多大的威力么?” 薛令止眼神示意周围,别说是小娘子,就是男的也将视线在对方脸上流连。 “呵~”关应山闻言轻声一笑。 薛令止撇了撇嘴,又在招蜂引蝶。 祭祀过后的游行队伍才是祭典的高潮,由青壮男子抬着用竹木和彩纸扎成的巨大“河神”像缓缓前行。 那神像高大,面容模糊,身披水草,手中托着一只白玉茶盏,形象完全是基于赏茶传说臆造而成,有些不伦不类。 神像之后,跟着装扮成虾兵蟹将的孩童,以及吹吹打打的民间乐班。队伍所到之处,鞭炮齐鸣,人们纷纷将准备好的米粒、茶叶抛向神像,祈求保佑。 薛令止和关应山被人流推搡着前行,在一个拐角处,人群尤其拥挤。 各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薛令止不住皱眉。 一个扛着糖葫芦架子的商贩不慎趔趄,眼看就要撞到正侧头的薛令止。 关应山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步,手臂一伸,稳稳地将薛令止揽向自己身侧,用后背和肩膀承受了大部分来自人群的冲撞和推挤。 薛令止猝不及防,额头轻轻撞在关应山的肩胛处,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对方肌肉瞬间的紧绷和传来的温热。 由关应山的臂膀为他隔绝出了一个不受拥挤的狭小空间,让原本有些不适而焦躁的他诡异的平和下来。 “你……”他刚想开口,却被一阵更响亮的欢呼打断。 游行队伍来到了河边的临时祭坛,那“师公”登上高台,手持法杖,对着梁河方向大声吟唱着祷词。内容无非是感念河神赐福,祈求风调雨顺、渔获丰饶。 最后,他端起一碗从天井中打上来的,据说此刻茶味最浓的天茶,缓缓倒入河中,象征着与神共享,福泽众生。 就在天茶倾倒入河的瞬间,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无数承载着愿望的河灯被放入水中,星星点点,顺流而下,将整条梁河装点得如梦似幻。 第32章 “真是……一场精心编制的幻梦。”薛令止看着这极具感染力的场面,可要不是他知道这背后的原因,也许也能真诚的点一点头。 无论这村子里的人知不知道这河神的蹊跷,可他相信如果他将此事的真相公布,一定会让整个望鱼咀再度衰落,重回曾经的那个小渔村。 关应山沉默地看着漂浮的河灯,轻声道:“百姓所求,不过温饱安宁。若能予他们一丝希望,哪怕是虚假的,也足以让他们紧紧抓住。” 不论上头如何借着此事敛财,百姓也确实因此受益。 “你看那些河灯,形态各异,材质不同,所载愿望恐怕也天差地别。但它们此刻都在同一条河里,向着同一个方向漂流。” 河灯被用手推动,试图向更远的地方游去,有的河灯搁浅,气哭了期待它远去的主人。 薛令止看了片刻,眸中印出星河点点,他从旁边一个老婆婆的摊子上,随手拿起两盏最普通的素色河灯,递了一盏给关应山。 “关大人既如此感慨,不妨也随俗一回,放一盏试试?” 薛令止刻意移开视线,状似打量着那河灯,“就当是入乡随俗,体验民情。” 关应山有些意外地接过那盏小小的河灯,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 他抬眼看向薛令止,对方却已转过身,自顾自地蹲到河边,用火折子点燃了自己那盏河灯里的蜡烛。 将灯放入水中,然后静静地看着它随波漂远,昏黄的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看不清情绪。 关应山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弯起。他也蹲下身,学着薛令止的样子,点燃河灯,轻轻放入水中。 两盏朴素的河灯先并肩漂了一小段,随即被其他更华丽、更大的河灯冲散,各自汇入那一片光的河流,向着未知的地方前行。 “薛兄许了什么愿?”关应山看着远去的河灯,轻声问。 薛令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关大人还是留着自个儿琢磨吧。” 他走在前面,逆着人群而行,关应山紧紧跟在他身后。 戏台子的戏在今天也演到了最后一幕,薛令止驻足看了一会,突然开口道:“走吧。” 关应山轻轻“嗯”了一声,是要走了,离开宣威府的最后一站,前往中宣府。 回到客栈,各自整理起文书行李,老板尴尬道:“几位是要走了么?” “是,这些日子打扰。” 关应山面色如常,将老板那份尴尬也冲散了,老板提议道:“晚上还有烟火,不留下再看看?” 关应山温声拒绝:“不了,我们还有事。” 在望鱼咀最热闹的时候他们一行人悄然离开,回望这依靠梁河而建的村庄,在欢闹的庆贺中告别。 那份凉茶被打包了几份正放在桌子上,薛令止立于船头眺望远方,“要到中宣府了啊。” 要不是他晕船的意外,根本不会有望鱼咀这一遭,只怕早都到了中宣府。 “中宣府势力颇多,鱼龙混杂,大人要千万小心。” 昆行陪同薛令止将他所知的信息全部告知,末了他压低声音,只用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罗汉洞已经动手。” “那姑娘怎么说?”薛令止表情严肃。 昆行道:“同意了。” “同意就好。”薛令止目光沉沉,殊不知康王的命运已在千里之外被操控。 【作者有话说】 温馨的一章,接下来的中宣府之行才是大挑战! 第31章 府尹有约 河道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船只转入更为宽阔平稳的漕运主干道。 两岸景致从安静平和的村落过渡为连绵的大片田地,隐约可见的繁华城镇轮廓。 船只航行的速度愈快,但颠簸程度大大减少,薛令止不似初时那般反应剧烈,也可以立在船舱外欣赏不同的美景。 数日后,随着周围大型船只数量越来越多,中宣府那高大巍峨的城楼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作为东南重镇和漕运枢纽,其城墙远比寻常府城更为雄伟,砖墙上有道道岁月划过的痕迹,却更加古朴威严。 漕船、客舟、货舶在宽阔的码头上鳞次栉比,帆樯如林。号子声、吆喝声、车马声汇成一片沸腾的市井交响。 仅仅站在这里远望,就有无数脍炙人口的诗词从脑海浮现,过了这么久,他们才到达此行的第一站——中宣府。 “总算到了。”薛令止眯着眼,抬臂遮挡置于头顶的烈日。 他们一行人下了船,并未大张旗鼓,只以寻常官员上任的规格通报入城。 进城的长队一望无际,本以为要过上许久,然而,巡守的身份毕竟特殊,尤其是关应山的容貌气度,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只过少许时间,就有人客客气气的迎他们京城。 那排着的不仅有普通的百姓,也有华美的车架。他们穿着朴素从这些人旁走过,可见这些门守早早就得到命令等候。 他们刚在驿馆安顿下来不久,府尹赵谦的拜帖便送到了,言辞恭敬,邀他们过府一叙,以接风洗尘。 “来得真快,”薛令止捏着那张制作精良的拜帖,“看来咱们这位赵府尹,消息灵通得很。” 关应山将拜帖内容扫过,放下:“走吧,总要见的。” 这下只能短短休息半日。 宴会设于中宣府衙门的后花园的水榭中,薄透的帐曼悬挂于四周,若隐若现别有雅致。沿路走来雕梁画栋,云烟袅袅,身穿绫罗,气质温婉的侍女捧着茶点来回穿梭,气氛热络。 他们二人换上华服赴宴,仅稍稍装扮,关应山气质尽显,步子规整有距,尽显仪态。 与之相比,薛令止这才意识到平常关应山穿着可谓简陋,哪怕初次登门相见,也只是规矩却并不张扬。 中宣府府名唤尹赵谦,约莫五十上下,面皮白净,未语先笑,亲自在水榭外迎候,他身边还跟着中宣府一干官员。 “关大人,薛大人,一路辛苦!下官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二位盼来了!”见他们前来,赵谦热情地拱手,将二人引入席间。 一番虚礼客套,众人这才落座。 他们的位置紧挨着府尹身边,作为一地主官,赵谦虽笑容和煦,却不是失威仪。 他亲自执壶为关应山斟酒,恭维道:“关大人少年英才,名满京华,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下官今日略备薄宴为两位大人接风洗尘,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关应山起身微微欠礼,温和道:“赵大人客气,日后还需各位大人共同协助。”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赵谦连连点头,目光随即转向薛令止,同样倒了一杯酒,“薛大人年少有为深得圣心,此番前来,必能使我中宣府官风民风焕然一新。” 薛令止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拱手道:“早听闻赵大人管辖有方,下官资历浅薄,还要多向赵大人学习一二。” 他姿态放的低,言语谦卑,还将赵谦捧了一把。两人的表现并不相同,比起关应山,他们显然是将薛令止放在从属地位上。 酒过一巡,赵谦状似无意道:“算算日程,两位比原定日程晚了几日,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波折?” 来了。 这话问的看似关心,可却是打听他们这段时间的行程,薛令止门清这一遭是逃不过去,好在他早早就准备好了回答。 他摇了摇头,面露惭愧道:“身体不适,修养了几日。” “身体不适?可知道是什么原因,要不要请个大夫看一看。”赵谦顿时着急道。 薛令止欲言又止,似乎是不好意思说出,下意识看向关应山。 关应山解围道:“薛大人出身北地,沿路走的水道,有晕船之症。” “原来如此。”众官员七嘴八舌的关心一番,这件事便如此揭过。 赵谦则是举杯道:“两位大人忠心体国,这一杯敬关大人,敬薛大人辛劳。” 众人纷纷举杯同饮。 漕运通判周敏德放下酒杯:“听闻二位大人前来,一路所见颇丰?不知对我中宣府风物,有何印象?” 关应山放下茶杯,淡淡道:“山河壮丽,民生熙攘,确是我朝东南砥柱。尤其漕运之利,关乎国计民生,周大人辛苦了。 周敏德哈哈一笑:“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只是漕运事务繁杂,牵涉甚广,些许小弊,在所难免,还望二位大人明察秋毫之余,亦能体恤下情。” 这话说得圆滑,提前将自己摘出去,要是他们二人真查到什么,也不好在他面前问责。 薛令止立刻接话,认可道:“周大人放心,关大人与下官此行,旨在纠察不法,肃清吏治,但亦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只要于国于民无大碍,些许小节,想必关大人也不会过于苛责。” 他刻意做出一副为关应山是从的模样,这副阿谀奉承的表现简直入木三分。 第33章 关应山也配合的很好,轻轻瞥了自己一眼,没有多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姿态清冷,叫人看不出想法。 薛令止岔开话题:“一路行来,百姓大体安居,可见赵大人与诸位同僚治理有方。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见众人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才慢悠悠道,“途径望鱼咀时,见那河神祭甚是热闹,听闻其中天茶颇有神异,倒是让我等开了眼界。” 说起奇闻异事,众人都来了兴趣,望鱼咀的天茶神异,在场有不少人都参加过。 薛令止也连连附和,顺便观察他们的神色,不知他们是真不知缘由还是如何,特别是周敏德,表情毫无异常。 同知孙焕是个胖胖的老好人模样,此刻也笑道:“哈哈,薛大人说的是,那河神祭确是宣威府一景,百姓图个乐呵,也是祈愿风调雨顺嘛。” 他又主动道:“二位大人远道而来,正值我中宣府一桩喜事,正好可感受一下本地的风土人情。” 赵谦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喜意,接过话头:“正是,说来凑巧,明日正是犬子文睿大婚之期,迎娶的是本地苏氏之女。若二位大人不嫌简陋,肯赏光莅临,实乃我赵家满门之幸。” 薛令止看向关应山,用眼神询问。 关应山略一沉吟,便点头道:“赵大人客气了。既然恰逢其会,沾沾喜气也好。” 薛令止心念流转,府尹公子的婚宴,中宣府有头有脸之人应当都会参加,此番是个认识中宣府官场的好机会。 他同样露出惊喜的笑容:“赵大人公子大婚,此乃大喜之事!理应前去观礼,也好沾沾喜气,更显与地方同僚亲近之意。” 关应山也微微颔首,对赵谦道:“叨扰赵大人了。” 赵谦大喜,连声道:“不叨扰,不叨扰!二位大人肯赏光,是给下官天大的面子!” 宴席在一种看似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 送走关应山和薛令止后,赵谦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对周敏德低声道:“这位关大人,如传闻中一般,不好接近。倒是那位薛大人……” 周敏德轻哼一声:“幸进之辈,攀附关家罢了,应当不会生事。随便弄出点偷摸抢打的小事让他们去查,相互配合一下,也算是把皇命全了。” 赵谦点了点头,“我想他们也是聪明人,还是先盯着,以防万一。” 另一边,返回驿馆的路上。 薛令止卸下脸上的笑容,揉了揉眉心:“这赵谦是个笑面虎,周敏德是块硬骨头,那个孙同知,看着和稀泥,也不是简单角色。” 他们与府尹同级,因为从京城而来便自动高上半级,但这半级也只是虚的,赵谦言行有度,又是此地的主官,要是井水不犯河水也好,一但生事,麻烦不已。 关应山认同道:“他们忌惮我的出身,轻视你的根基。今日试探,只是开始。” 关应山走在他身侧,微微低头就能对上对方的眼:“薛兄方才故作姿态,倒是恰到好处。” 薛令止挑眉,侧头看他:“哦?关大人看出来了?下官还以为自己演得足够真诚。” 下官两字被他拖的长,惹红了对方的脸庞。 “薛兄莫要打趣我。” “怎么能算打趣,他们都这样认为。座位你在上我在下,询问也是只看你不看我,既然他们如此认为,为何不顺着他们心意。” 薛令止故意道,“关兄就这样端着就好,有关兄顶在前面,好为我遮风避雨。” 脸是做给上面人看的,中宣府这群又不是他的“主子”,轻视他又如何,他还乐得少受关注。 关应山脚步一顿,回的认真,“放心,我不会叫薛兄再因此受伤。” 第32章 参加婚宴 赵府张灯结彩,朱漆大门大开,管家和一众小厮均穿着崭新的衣服立在门口招待前来的客人。 门前车水马龙,衣着光鲜的宾客络绎不绝,脸上均带着笑,各式华丽的轿子马车几乎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一府长官家独子的婚宴可是各类名流结交攀谈最好的机会,作为当地的地头蛇,其热闹程度不亚于皇子娶妃。 鞭炮的硝烟味还未散去,那被点燃后的残渣散落在红毯上,薛令止与关应山递上名帖,立刻被候在门口眼尖的管家满脸堆笑地迎了进去。 这可是大人多次叮嘱,来自京城的贵客,可万万不敢怠慢!因而他低声叮嘱身边的小厮顶上自己的位置,这两位大人他要亲自来送。 被一路引至内院正厅,沿途所见亭台楼阁无不披红挂彩,仆从如云,穿梭不息,处处彰显着赵家在此地的权势与富贵。 管家也极有眼色,为他们介绍这赵府的景色来历,并不着痕迹将这种华贵归结于自家夫人。 薛令止静静听着,时不时的点头应和,这府中装潢的确用了巧思,比起纯粹的华贵堆砌,赵府显然在雅致中透露着淡淡的豪奢。 这种豪奢隐藏在暗处,若不是他多次出入皇宫长了见识,只怕也感觉不出其巧思来。 至于管家口中提起的夫人,正是赵谦的正妻,华阳汝氏的嫡女汝思清。 听说汝夫人当年带着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浩浩荡荡的嫁给赵谦,硬是将清贫的赵家扶持成如今这个样子。 而且汝夫人管家有方,还极其善做生意,整个赵家的财产全由汝夫人打理,倒是解释了这偌大财力的来源。 薛令止看着管家的眼中带着一丝审视,这番话是赵谦故意让他们听还是这管家的意思。 当真滴水不漏。 不过赵谦多虑了,他们二人本就不欲在此发难,当然不会深究什么。 因而薛令止只做赞赏,却并不多问什么,更多是好奇这两位新人。 关应山位于薛令止的左侧,更是目不斜视,不以为意。 那管家脸上的笑意更深,步伐却更快了点。 远远看去正厅更是极尽奢华,薛令止远望看到一灯盏,不由得将更多探寻的目光放在上面。 只听关应山低声解惑道:“那是琉璃。” “琉璃?怎会如此清透。” 薛令止的确吃惊,就连皇宫的都不如这一盏。 “从黎南运来,那边的沙土质地更好,只是价格也异常昂贵,”关应山微微侧头,“不过,赵谦应当也只有这两盏罢了。” “你怎么知道?”薛令止这下是好奇了。 只听关应山不紧不慢的吐出让他连嫉妒都不能的话,“因为一共从黎南买了六盏,剩余的四盏都在关家。” “你……” 他很确定对方是用一种非常淡然的语气,并不含什么炫耀意味,可这般才让人连生气都提不起。 他吐了口气,不欲再说,而正好,他们二人也踏入了正厅。 中宣府有头有脸的官员世家以及家资巨万的商贾,几乎尽数到场。 男宾们或身着官袍,或锦衣华服,三五成群,谈笑风生。而女眷们则珠围翠绕,聚在一处,低声细语,却隐隐被花墙分开。 关应山与薛令止的出现,立刻引来不少注目。 因为是参加婚宴,关应山难得换掉了月白色的衣裳,选了件鸣珂色长袍,在腰间束了一条银线暗纹的腰带,却依旧衬得他风姿特秀。 薛令止则选了一件靛蓝色云纹锦袍,在众多色泽艳丽的宾客中并不显招摇,反而低调的很。 “关大人,薛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赵谦今日身着簇新的官袍,满面红光,刚一看到二人出现,连忙撇下身边的客人,立刻迎了上来。 将他们引至主桌附近的上座,周围官员纷纷起身见礼,有的人还不知他们是何种身份,正压低了声音问身旁人。 落座后,薛令止的视线便在人群中穿梭,他看到了那些昨日来过的官员,更多的却是陌生面孔。 新娘的父亲,先来拜见,而看关应山的样子,似乎是认识。 “关大人,没想到今日会在此相见。” “是啊世伯,真是缘分。” 他们二人寒暄几句,多是提及过往,薛令止坐在一边只耐心听着,并不在焦点之中。 等人走后,薛令止这才出声道:“你们是早就认识?” “罗泉苏氏的大娘子正是我叔母,不过不算嫡亲,已经隔了两代。” 世家之前联姻颇多,并非孤立,往上数数总能找到姻亲关系,此前虽听说新娘是苏氏女,却不曾想会是苏知意。 见关应山敛眸沉思,他出声问道:“怎么,有问题?” 此时人来人往,谈及其他人的私事,关应山只能压低声音,凑到薛令止耳边。 温热的呼吸随着他的每句话打在薛令止的耳朵上,他凝神去听,却不知他们此刻的距离有多近。 “没什么,只是苏家现在不如以前,嫡系已经好几代无人在朝中做官,再这样下去,只怕要褪去世家的身份。” “所以——” 第34章 他看了眼正与几位官员寒暄的苏老爷。 “在外人眼中这桩亲事算是高攀。” “原来关大人心中也有门第之见,也觉得高攀?” 薛令止本是故意挤兑,却不想关应山回的却十分认真,“只要心悦,聿珩不在意身份。” “关家也不计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不好哪日关兄突然定亲,届时我也要喝上一杯喜酒。” 关应山却皱了皱眉,立刻答道:“我之爱人与关家何关?心之所属,不做约束。” 关应山这人说话总爱看着对方的眼睛,在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眸子里,专注又广阔,能将人包容在其中。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羞耻的话,红了耳廓,而薛令止也抿了抿唇,移开了眼睛。 他干巴巴道:“我对东南官场一窍不通,你要是知道哪些关系,不妨给我说一说。” 关应山毕竟出自东南,在场的许多人都与关家有旧,有他在,薛令止倒是很快认清了那些人。 他们二人正说着悄悄话,只听司仪一声高唱,满堂喧哗稍歇。 “新人到——” 新郎官接新娘到府,许多人赶着出去凑那个热闹,他们二人也跟着人群来到大门。 只见新郎赵连睿一身大红喜服,意气风发地走在前,他年纪与薛关二人相仿,面容算得上英俊,此刻满面春风,顾盼间颇有几分得意。 他身边,由喜娘搀扶着小步走着的正是新娘苏知意。 苏知意凤冠霞帔,嫁衣如火,盖头遮蔽了容颜,只能从窈窕的身段和微微低垂的脖颈,窥见几分风姿。 她步履轻盈,姿态优雅,符合所有大家闺秀的规范。 但薛令止看到新娘的双手有些局促。 “新娘子真是好仪态。”旁边有女眷低声赞道。 “是啊,听说和苏夫人年轻时很像,那必然是个美人坯子。” 薛令止却心中微动,这新郎只顾着和熟识之人打招呼,步子跨的有些大,完全没有顾及身后的新娘。 他看向关应山,发现对方的目光也正落在新娘身上,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婚礼的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轮到给双方父母敬茶。赵谦与汝夫人笑容满面地接过儿媳茶,说了些“夫妻和睦,早生贵子”的吉利话,给了丰厚的红包。 轮到苏老爷和苏夫人时,苏老爷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好。苏夫人接过茶盏时,手却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眼眶微红,嘱咐了女儿几句后迅速低下头去,强忍着什么。 新娘盖头微晃,手想要伸出,却意识到场合不对,只能将手收回。 “礼成——送入洞房!”司仪再次高唱。 喜娘上前,搀扶着新娘,在一群年轻女眷的簇拥和嬉笑声中,缓缓向后院新房走去。新郎赵连睿则被一众同龄的公子哥儿拉住,开始被轮番灌酒,场面重新变得喧闹起来。 薛令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对关应山低声道:“关兄,这新娘……似乎心事重重。” 关应山目光追随着那抹红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轻声道:“这桩亲事定的仓促,算是盲婚哑嫁。” 这时,周敏德端着酒杯晃了过来:“今日赵大人府上大喜,二位大人,下官敬你们一杯。” 他说完自己先喝了一杯,将空杯子展示出来。 这是在逼酒? “关大人正在服药,大夫叮嘱不许饮酒,”薛令止委婉拒绝道:“不如以茶代酒?” 周敏德目光在关应山和薛令止之间转了转,最终落在薛令止身上,“既然如此,还是身体要紧。薛大人,您在北地长大,想必酒量豪迈,下官敬您一杯!” 薛令止心中冷笑,看来这酒还是非喝不可了,他按住关应山的手,面上绽开一个笑容,立刻起身:“周大人说笑了,我这点酒量算得上什么?” 说罢,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倒显出海量之风。 周敏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薛大人爽快!”也饮了一杯。 旁边几位官员见状,也纷纷凑过来敬酒,他们二人初来乍到,要是一再拒绝只会留一个傲慢的印象,薛令止不好拒绝,只能接下。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旦快乐!! 第33章 婚宴惊变 薛令止来者不拒,谈笑风生,与众人推杯换盏。 他言语风趣,讲起京城的趣事,逗得几位官员哈哈大笑,气氛一时颇为融洽。 “薛大人好酒量。”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薛令止回头,见是同知孙焕。孙焕笑眯眯地递过来一杯茶:“宴席尚早,薛大人还需保重身体。” “多谢孙大人。”薛令止接过,道了谢。 孙焕与他并肩而立,似是无意地感叹:“赵公子少年英才,苏小姐温良贤淑,真是天作之合啊。苏老爷为了这门亲事,可是费了不少心力。” 薛令止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道:“是啊,能得赵大人这样的翁丈,是苏小姐的福气。方才见苏夫人对女儿也多有不舍?” 孙焕呵呵一笑:“嫁女儿嘛,总是难免的。何况是嫁入这等高门,苏夫人那是喜极而泣,喜极而泣。” 他话锋一转,“说起来,薛大人与关大人初来乍到,若对本地风物有何不解之处,尽管来问下官。下官虽不才,在此地做官多年,些许人情世故,还是知晓的。” 孙焕这话音是在向自己示好么。 薛令止心中一凛,反而对孙焕这人重视起来。 但他面上露出感激的神色:“那日后少不得要叨扰孙大人了。有孙大人这般热心的同僚,实乃我之幸。”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孙焕便借口招呼其他宾客离开了。 薛令止盯了孙焕的背影片刻,收回视线又将注意放到其他人身上。 他的酒量的确不错,可也架不住这么多人轮番的敬,不一会就有些晕眩,脸颊也开始泛红。 见人的眼神都开始迷蒙,手撑在桌子上缓了好久,关应山挡下其他人的酒杯,将人带着,拦住一个小厮道:“薛大人喝醉了,可有休息的地方。” “有,两位大人跟我来。” 薛令止当真是人事不省了,迷迷糊糊的不知在嘟囔什么。关应山拒绝了小厮的帮忙,薛令止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虽说他拖着这么个成年人,可依旧步履从容,说了几句抱歉的话,将人从宴席带了出去。 刚出去透风,半眯着的薛令止睁开了眼睛,面上虽仍有红痕,但不再是刚刚那么迷迷糊糊的样子。 他正想从关应山身上下来,箍住自己腰间的手却更紧。 他带着困惑敲了敲关应山的后背,“怎么,不嫌重?” 那小厮在最前引路,关应山低声道:“此地景色甚好,就在这透透气,你下去吧。” 小厮看了眼周围,倒也没说什么。 “为什么要替我挡酒?” “醉了我也好过醉了你,你清醒着谁又敢欺负我呢?” 薛令止从关应山的背上跳下来,寻了一处坐下,正好能靠在柱子上。 他打着哈欠,闭上眼,酒液让他的大脑混沌,说话也少了再三的考量。 关应山陪坐在薛令止身边,一瞬间明白了话中的意思。这边的官员碍着自己的身份倒不会做什么,可没了他,薛兄面对这群虎狼,定要被拆的骨头都不剩。 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是自己让薛兄受了这么多罪,面上流露出不忍,化作一道沉重的叹息。 “瞧了这么久,看出什么来了?” 关应山被抓包,先是别开视线,后又是意识到什么,重新看向那双闭着的眼。 “你的视线太灼热了,”薛令止睁开眼,直直对上关应山的脸,他轻笑一声,“又在想什么对不起的话?” “我……” 关应山没想到自己想的全被看破,话到舌尖却被堵了回去。 薛令止摆了摆手,尽管刚是闭着眼,被视线包裹的感觉一样清晰。好在那注视是温和不带恶意的,这才没引起他的反感。 算算时间,这喜宴快要结束,准备露面后便打道回府。 正往主厅走,却听到了嘈杂的吵闹与惊吓声。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顿觉不对,连忙加快脚步往发声处走去。 循着那愈发清晰的嘈杂声快步穿廊过院,声音的源头,赫然是后院深处。他们这些客人大多好奇的张望,却并未踏足后院,主人家赵谦已不见踪影。 “苏家的人也不在。” 关应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仅看了一圈,立刻发现少了哪些人。 两家人全部离开,本是极其失礼的事,难道说是这对新婚夫妻出了什么事? 许多人往桃色方向猜测,难道说是被抓了奸。 一想到这些,宾客都有了凑热闹的想法,一个人怕被府尹记恨,可一群人怕什么,你推我我推你,也跟着去了后院。 第35章 此刻院门外已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宾客和仆役,人人脸上带着好奇,伸头探脑地向内张望,窃窃私语声不绝。 几个赵府的家丁试图维持秩序,却显得力不从心。 里面并没有传来想象中的吵闹声,反而听到了痛苦的哭泣,薛令止用眼神示意关应山,关应山立刻开口道:“让开!究竟发生何事。” 他官位最高,刚一发声,其他人只能悻悻向后退半步,让出一条一人可过的小道。 薛令止跟在关应山身后,一同挤开众人,径直走入院内。 那条道在他们进去后又再次闭合。 只见新房门口,喜娘和几个陪嫁丫鬟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有的甚至在低声啜泣。 新房门扉大开,里面红烛高燃,映照出的却非新婚本该有的春色,而是扑扶在桌上不可置信的哭泣。 赵谦与其夫人汝氏已先一步赶到,汝夫人被丫鬟搀扶着,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 赵谦则是脸色铁青,身体微微摇晃,指着洞房之内,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薛令止与关应山心知不妙,立刻迈入新房。 触目所及,新郎赵连睿仰面倒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榻边,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角残留着一道血迹,已然气绝。 他身上的大红喜服凌乱,似乎经历过短暂的挣扎。 而新娘苏知意,则伏在梳妆台前,凤冠歪斜,珠翠散落,有几支簪子已从她头发抽出放在桌面上。 她一只手无力地垂落,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梳妆台的边缘,一张清丽却毫无血色的脸上双眼大睁,唇角同样溢着黑血。 刚刚还鲜活的夫妻二人此刻却成了两具尸体,配在这大红的房间中,越发的诡异。 “睿儿!我的睿儿啊——!” 赵谦终于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老泪纵横,就要扑过去,被身旁的管家和仆役死死拦住。 “大人!大人节哀!不可,不可啊!”管家涕泪横流地劝着。 汝夫人更是双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现场顿时又是一片鸡飞狗跳。 “本官略懂些医药之理,可先看看,赵大人先要节哀,却不可随意触碰尸体,以免破坏证据。” 赵谦想抚摸儿子的脸,心中的痛意无法控制,大喜大悲之下也险些要晕厥。 苏老爷也同样悲痛,整个房间都被低沉的气压所笼罩。 关应山几步上前,不顾污秽,蹲下身,指尖极轻地探了探赵文睿和苏知意的颈侧,又迅速翻开他们的眼睑查看。 衣服无破损,身体也无外伤,两人死状相同,而这样的情况大概率是毒发身亡。 他先看向桌子上摆着的菜品,两双筷子只有一双有使用痕迹,一壶合欢酒摆在一边,两个银杯里有残留的酒液。 他拿起一只的银杯,凑近鼻端嗅了嗅,眉头紧紧蹙起,又将那酒杯对在光源处仔细查看,没有任何变色的情况。 可并非所有的剧毒都会使银杯变色,他先开口问向新娘的婢女,“从苏小姐进房到刚刚,你是否一直陪在新娘身边。” 那婢女双目含泪,似是还未从刚刚的情况中反应过来,怔愣的点了点头。 还没等关应山继续问话,周敏德带着几名衙役匆匆赶到。他显然是闻讯而来,官袍都有些不整。 看到房内惨状,他亦是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便强自镇定下来。 他目光在现场快速扫过,随即沉痛地对赵谦拱手道:“府尊节哀!发生此等骇人听闻之事,下官万分悲痛!” 他转而看向关应山和薛令止,语气变得严肃,“关大人,薛大人,我等要办案,还请两位大人先行离开现场。” 他不等关薛二人回应,便对身后的衙役下令:“立刻封锁现场!赵府内外许进不许出!所有人逐一讯问!” 命令下得又快又急,显得雷厉风行。 然后,他面向众人:“府尊大人为官清正,赵公子平日也与人无冤无仇!此等手段,狠辣决绝,绝非寻常仇怨!依下官看,定是那等与府尊或赵家有深仇大恨的亡命之徒,趁着婚宴人多眼杂,混入府中,意图报复。” 赵谦此刻已是心神俱碎,听闻此言,更是悲愤交加,嘶声道:“查!给本官查!无论是谁,害我儿性命,本官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现场一片混乱,各种混杂在一起。来参加赵府婚宴的均是中宣府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此时被当做犯人看管不许离开,显然引起众人不满。 许多人为自己撇清关系,此案不同于以往,周敏德还没有这样的本事压下众人,想要寻求赵谦的帮助。 可赵谦还沉浸在悲痛中哪里能注意到他的尴尬。 薛令止走到关应山身边,低声道:“关兄,你怎么看?” 刚来到中宣府就遇上命案,这气运实在太差了些。 关应山没有听周敏德的话离开,而是对周敏德道:“凶手在今日出手,实在太大胆狠毒,必须要查。” “周大人,既然此事让本官碰上,定然没有袖手旁观之理。此案,将由我等与府衙共同审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以告慰新人在天之灵,亦正国法!” 他开口显然要比周敏德有分量的多,他一介入,显然是分了周敏德的权。 周敏德眼神微不可查地一沉,但面对关应山与薛令止的身份,以及此刻的情势,他无法公然反对,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有关大人和薛大人主持大局,下官自然全力配合。” 第34章 酒中毒,相思引 对于现在乱糟糟的情况,赵谦作为主家也是当事人,关应先走到他身边,征求意见。 他弯下腰道:“赵大人,如今这么多宾客聚集于此也是不妥,不如先将他们放了,从内部查起。” 赵谦虽仍然悲痛,但也恢复了几分理智,他知道自己要是继续沉溺于此,只会让外人看了笑话。 对于关应山的建议自然是认可的,他也没有那个本事将这么多人囚在赵府,因而他点了点头,抹去眼泪,硬撑道:“各位宾客可先离开,若有问题还望……还望各位不吝相助。” 他深深鞠了一躬,是为自己更是为了他的儿子儿媳,“今日的事情还望各位保密,以免惊扰外界,在下在此先谢过各位了。” “不敢当不敢当。” “赵大人,节哀。” “……” 其他人连忙承诺,天知道凶手藏在哪,他们巴不得赶紧从这地方离开。连府尹之子都敢谋害,下一个被盯上未尝不是自己。 因此赵谦说什么,他们都连连点头,也都换上了一副伤心的样子。 好好的婚事成丧事,众人也是唏嘘不已。 “赵大人,关大人……” 周敏德想说些什么,却见薛令止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周大人能在两天内将凶案勘破么?” “这怎么可能?光是查访往来关系就不止于两天。”周敏德惊诧道。 “既然两天内查不出来,要这么多人呆在赵府不出,且不说外面怎么想,就府内你压得住么。” 薛令止句句扎心,别说他一个通判,就是府尹也没这么大的本事将中宣府的豪贵全部扣在这里。 周敏德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听从他们的话不久打了自己的脸么,因而他还想挣扎,“万一凶手就在他们中间,让他们离开岂不是放虎归……” “慎言。”薛令止眸子闪了闪,及时打断道。 “新郎新娘死状相同,且以死状判断大概率是毒杀,能投毒者大概率是赵府中人,即使有外人致使,也要先从内部查起。” 他看周敏德分明是认同自己的想法,却嘴硬不肯承认,索性拿出身份说话。 “我与关大人皆为巡守,有皇上所赐圣旨在,想必这点权利也是有的,周大人不会不听吧。” 被拿出皇上来压,周敏的就是有万分不甘心,也只能咬牙认道:“……是。” 薛令止定定看了周敏德一眼,不再理会他,反而转身对那几个衙役道:“守住门口,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吩咐赶来的昆行,“昆行,你带两人协助府衙的兄弟将院内外所有宾客、仆役分别看管,并登记名录,问清行踪。” “是。”昆行领命立即带人行动。 人群被疏散,顿时安静了许多,周敏德站在一边普通石柱旁,孙焕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做安慰。已经苏醒的汝夫人再度赶来,卸去了精心描勒的妆容后憔悴不已。 她福了一礼,恳求道:“两位大人还有周大人,还请找出凶手,为我儿和儿媳报仇。” “夫人。” 关应山想要去扶,但汝夫人躲开了他的手,还是将这大礼行完。 褪去身份地位的外衣,眼前之人只是一个在大喜之人失去孩子的母亲而已。 硬生生受了长辈的大礼,关应山也有些不忍,安慰道:“叔母放心,我会尽力查询真凶。” 第36章 这声叔母本不应该,可却让汝夫人的泪水再度决堤,她知晓这位关大人是在宽慰她,她也只能强压情绪,连声说了几句好。 薛令止状似无意道:“怎么不见苏夫人?” “内子她……她接受不了,被扶下去休息了。” 薛令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位苏老爷虽也红了眼眶,却不如其他几位那样伤心的失去了理智。 他看着自己女儿的尸体虽有悲痛和不忍,但却站在靠门的位置,离尸体最远。 “拿两条单子过来。”关应山刚一开口,立在门口的管家立刻从隔壁拿了两条干净的单子。 关应山接过,缓步上前,在大家诧异的目光中,为两具尸身盖上。 他垂着眼,轻叹一声,为这二位新人念了一段福祝。 “离尘垢,破无名,慧光常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么久居然没有一个人为死者遮敛尸身,就这样将尸体曝于人前。 关应山叫关毅将桌子上的菜、合欢酒以及新娘化妆用的物品均带去仁济堂调查,仁济堂是关家的产业,要比从府衙出结果更快。 他接着叫来翠儿,询问刚刚未来得及问便被打断的话,“你既一直陪在苏小姐身边,那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尽数告知本官。” 翠儿可是亲眼看着自家小姐和姑爷身死的全过程,也是她的尖叫和呼喊招来了这么多人,她回忆起刚刚的情形,身体忍不住抖了又抖。 “翠儿,莫怕,”关应山放缓了声音,安抚道,“将你家小姐从进入洞房后,到出事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细细说来。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这关乎为你家小姐伸冤。” 翠儿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回忆:“小姐……小姐被送入洞房后,姑爷还在外面敬酒。小姐就坐在床边,奴婢……奴婢陪着她,奴婢看小姐一天都没吃东西,就陪着小姐吃了点垫垫肚子。” “所以那桌子上的菜是你家小姐吃的?” “是。” “那赵公子呢,他可有食用菜肴?” “没有,”小翠仔细思索了一番,“屋内的菜姑爷没有动过。” 关应山点了点头,示意小翠继续说。 小翠接着道:“中途姑爷来了一趟,那时奴婢在为小姐准备洗漱热水,回来时正好撞上了离开的姑爷。” “中间回来过一趟?”关应山问向跟在赵连睿身边的小厮,“你家公子何时回来,又呆了多久,后面又去了哪?” “大概是酒宴开始没多久,公子说去看看夫人,”那小厮低着头,“在房间呆了没多久,出来时好像有些生气,不让奴婢跟着,所以后面公子去了哪奴婢也不知道。” “生气?” 薛令止和关应山对视一眼,新郎和新娘有了什么矛盾不成?能让新郎负气离开。 苏老爷一听不乐意了,“胡说八道,小女一向文静,不与人争辩。” “奴婢,奴婢只是猜测……” “好了,”薛令止止住了这场争辩,“虽不知赵公子何时回来,但我记着赵公子在酒宴上并未有表现什么不快之处。” “翠儿,你继续说。” 翠儿继续道:“奴婢一进门,小姐的盖头已经取下,奴婢本想伺候小姐洗漱,但小姐说还没喝合欢酒不算礼成,要坐着等姑爷。后来奴婢就一直守在门口……” “姑爷带着酒气回来,与小姐喝完合欢酒后,又喝了一碗解酒汤,而奴婢则是伺候小姐解发。就在拆簪时小姐突然面露痛苦,紧接着就开始……开始吐血,姑爷也倒在床上……奴婢当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叫人……” “再后来……” 再后来就是他们一进来看到的样子。 十分简单,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在小翠口中,两个人应当是同时身亡,算上时间,最大的可能便是那两杯酒。 关应山沉吟片刻,“此期间可有其他人来过?或者有遇到什么异常?这酒是一开始就在还是中途送入?” “没有什么异常,”翠儿努力回想,“酒是中途送的,就在姑爷快回来前。” 嘶—— 这样一说竟又将凶手的范围再次扩大,就在他们试图盘清中间的细节时,仁济堂来了消息。 那酒中确实下有毒药,名唤“相思引” 。 薛令止瞳孔微缩,又抬眼望向在场的众人,只见他们也满脸惊骇,似乎对这一毒药极其忌惮。 “相思引无毒无味,银针难测且毒发迅速。因此物罕见,所以价格不菲,能下此毒者并非常人。” 只是这么一看,刚刚周敏的猜测也合情合理,能在这个日子动手的必然对赵家有极大的怨恨,而新娘很有可能只是受了牵连。 凶手既然能不动声色的将毒药放到合欢酒中,必然能将它放在其他用来招待客人的酒中,可他并没有这么做。 反而极有针对性,也许先从新郎的关系网中排查会更快一些。 因而,除却询问府中家丁,特别是看管酒窖的仆人以外,他们特别询问赵,苏两家的仇人以及赵公子的仇人。 问询的结果却让人沉默。 赵、苏两家的仇家名单,更是长得令人咋舌。 赵谦为官多年,断案征税,难免得罪人。苏家经商,同行是冤家,竞争对手也不少。从被赵谦判过刑的囚犯家属,到与苏家争抢生意失败的商号,林林总总,不下二三十家,根本无从查起。 而那些家仆也相互作证,无论是守酒、取酒、送酒,整个过程都不下于两人相伴,要么两个人都说了谎,要么今日没有动手的时间。 那这毒药便只有可能是之前就下进酒中。 时间线再度拉长。 第35章 心有情郎 周敏德在一旁听着,适时插话道:“关大人,薛大人,您看,这下毒之人心思缜密,利用婚宴混乱下手,又选了这等罕见奇毒,定是早有预谋。” “下官以为,还应从这些仇家名单入手,逐一排查,尤其是那些有能力弄到‘相思引’的……” 这话不错,目前毫无头绪也只能从这查起,但这些人身份并不普通,先不说要耗费多少时间,谁家又没点腌臜之事,到时候没查出凶手,查出些别的岂不更加麻烦。 他的思索沉默让周敏德再度开口。 “例如这人。”周敏德指着名单上一个名叫钱常的名字。 “此人是去年一桩漕粮掺假案的主犯,被府尹大人判了流放,家产抄没。其妻当庭曾扬言要报复,此人家中以前便是跑江湖的,三教九流认识不少,弄到这种奇毒,也非不可能……” 可相思引这东西本就在暗处交易,想从这查简直是大海捞针。 薛令止皱眉从那一个个名字上扫过,眉头紧锁。 他开口道:“周大人言之有理,周大人对这名单上的人更熟悉一些,也能减少时间,尽早捕获真凶,单子上的人就劳烦周大人了。” 也不管周敏德的脸色,他把人捧得高高的,将这烫手山芋扔了出去。原以为周敏德就算不拒绝,也要推辞两句,谁料他竟不见为难的同意了。 这让薛令止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关应山这边沉默不语,刚刚查访所得的信息大多模糊不清,并未能从中得到什么线索。 “不必心急,此案并非几日能破。”他察觉到薛令止的浮躁,轻声安慰道。 薛令止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要在中宣府待不短的时间,能查出来最好,查不出来也是个借口可以调查茶引案。 这样一想,他也少了几分急躁,而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一名丫鬟低声禀报:“关大人,薛大人,苏夫人醒了,她……她说想单独见见二位大人,有要紧事要说。” 关应山与薛令止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苏夫人?她刚刚痛失爱女,情绪崩溃,此刻要单独见他们? “请苏夫人进来。”关应山沉声道。 屋内还有个外人在,薛令止抢先道:“周大人,名单上的排查还需您多费心,尤其是这个钱常,劳烦您亲自带人去摸摸底细。” 周敏德张了张嘴,知道这是要将自己支开的意思,犹豫片刻,只得拱手道:“下官遵命。” 他刚走出去不久就被赵府的家仆拦住,也不知说了什么,改变了原先行走的方向,转去赵府深处。 另一边,苏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一身华服,只穿着一件素色的襦裙,脸上毫无血色,眼眶红肿,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她屏退了丫鬟,书房内只剩下她与关薛二人。 “苏夫人,节哀顺变。您身体不适,有何事让人通传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过来。”关应山语气温和,示意她坐下。 苏夫人却摇了摇头,未曾落座,而是对着关应山和薛令止,深深一福,声音沙哑而颤抖:“二位大人民妇……民妇心中有一事,如鲠在喉,不知……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37章 她神色纠结,可那种时刻萦绕的揪心与惶恐使她痛苦异常,特别是得知此案还有巡守大人参与后,这种不安与痛苦更是达到了巅峰。 “夫人但说无妨,”薛令止察觉出对方复杂的情绪,上前虚扶了一下,“任何线索,都可能对破案有帮助。” 苏夫人抬起头,眼中泪水再次盈满,她死死咬着嘴唇,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颤声道:“民妇……民妇怀疑……知意她……她会不会是……自戕?” 她懊悔不已,喃喃道:“是我害了女儿,都怪我……” 她一醒来,同样招来翠儿询问所有经过,其他人可能并未将翠儿的猜测放在心上,可她清楚,赵公子也许真和女儿发生了争吵。 “自戕?!”薛令止心头一震,与关应山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新娘毒杀新郎后再自尽?这需要何等决绝的恨意?而且,相思引并非寻常毒药,一个深闺女子如何能轻易得到? “夫人何出此言?” 事情突然拐到一个他们未曾想过的方向,关应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已然锐利起来。 苏夫人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压抑着哭声:“知意她……她本不是心甘情愿嫁入赵家的!”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继续道:“知意她……她心里早就有了人。是……是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邻家公子,名叫李玉衡。” 李玉衡? 薛令止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略一思索,便想了起来:“可是那位三年前进士及第,如今在都察院任监察御史的李玉衡李大人?” “正是他!” 苏夫人泣不成声,“玉衡那孩子,与知意自幼一同长大,情投意合。我们原本也是乐见其成的。可是……可是后来,家中生意出了些变故,急需借助官府之力。” “赵家……赵家当时正好……老爷他……他便做主,定下了与赵家的亲事。” 因为抽泣,她的话断断续续,满脸的懊悔与无奈:“知意起初死活不同意,整日以泪洗面,老爷逼她,说若她不嫁,苏家就完了……” 她猛地抬起脸,摇了摇头,“不,不光是老爷逼她,就连我也逼她,是我们对不起她……呜呜。” 养大的女儿一朝身死,过往的愧疚就全部涌了上来。比起现在不知前路的苏家,她更想要一个活生生会叫她母亲的女儿。 薛令止无暇顾及苏夫人的哭泣,眉头紧锁再度问道:“所以苏小姐是被逼嫁给赵公子的?” 苏夫人痛苦的点了点头,“原本知意以死相逼,不愿嫁人,也不知怎么……有一天她突然想开,我们也没多想,欢欢喜喜的准备嫁妆,谁知道……” “也许知意等到今天就是为了玉石俱焚……” 如果苏知意被逼嫁人,与心上人生生分离的怨恨足不足以她做出这样决绝的事情。 以她的时间和动机,将毒药下到合欢酒中,引导新郎喝下致使共同暴毙,这也是有极大的可能。 关应山沉吟片刻,问道:“苏夫人,您可知这位李玉衡李大人,如今何在?他可曾与苏小姐还有联系?” 苏夫人摇了摇头,神色更加哀戚:“玉衡得知知意定亲后,曾来信质问,后来……后来便再无音讯了。听说他公务繁忙,常年在外巡查……行踪不好确定。” “苏夫人,此事关乎重大,您提供的线索非常关键。” 关应山郑重道,“不过,是否自戕,还需更多证据。您可知晓,苏小姐平日可有机会接触到此等药物?或者,她近来可有什么异常举动,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 苏夫人努力回想,最终还是茫然地摇头:“知意她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接触的都是家中女眷和丫鬟。药物……她连生病都很少,更别说这等毒物了” 她幽幽叹了口气,“至于异常……她自从定亲后,就一直郁郁寡欢,没什么特别的……” 苏府生意有变,逼迫苏知意嫁与赵府独子,苏知意不愿以死相逼,同时联系她的青梅竹马李玉衡。 李玉衡因身份行踪不定,苏知意没能联系上而心灰意冷,因而决定玉石俱焚。 配上苏夫人在大婚时的表现以及翠儿的证词,整个过程看起来合情合理。 但按着苏夫人的说法,苏知意与赵连睿只见过一面,就这一面的功夫能让苏知意杀了一个无辜之人么。 据他们了解,这桩婚事可不是赵家强求。 薛令止怀疑道:“这是结亲还是结仇,苏夫人,若真是如此,你可知会遭到赵府怎样的报复?” 他不顾苏夫人难看的脸色,再度逼问道:“你若不说,我们一时半会也难以联想到此,既然如此,苏夫人为何要将此事告知于我们?” “我……” 苏夫人表情一僵,“可这件事并不算的什么秘密,府中不少仆役都知晓此事。与其让大人亲自去问,还不如我来说。” 她又恳求道:“正因如此,若真是小女做的,此案已没了凶手,能否不要深究下去……” 她说着就要跪倒,薛令止立即向斜后方退了两步。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苏夫人,刚刚对女儿的悲痛是那么真切,但此刻,对苏府利益的保护也不是假的。 他蹲下身,平视对方道:“是你要来还是苏老爷让你来的。” “是我,”苏夫人抓住薛令止的手腕道:“即使杀人偿命,可我儿已死,还要再偿还什么……” 薛令止看向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嘴角勾了勾,“为什么苏夫人如此笃定是苏小姐杀了赵公子呢?” 他看清了苏夫人瞳孔一瞬间的紧缩和表情的不自然,他微微抬头,拂去那只手站起来,公事公办道:“本官会调查清楚。” 第36章 阴阳隔 送走苏夫人,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有所隐瞒,”薛令止关上门,语气肯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苏小姐怎会有这么大的恨意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苏夫人太相信自己的推测了,这不该是一个母亲此刻应该有的想法。” “至于苏小姐的青梅竹马,我想从李玉衡着手会有所突破。” 此刻的大脑有些混乱,错综复杂的人物交织成解不开的结,以死者两人入手,仿佛能牵连起整个中宣府。 关应山眸光沉静,“除了苏夫人,还有一个人可能会知道这些。” 薛令止抬头:“你是说翠儿?” 关应山点了点头。 …… “两位大人好。” 此时书房内只有关薛二人和垂首站立,惴惴不安的翠儿。 “你可知本官现在叫你来是为何事?” “应当……应当是问小姐的事。” “不错,”关应山表情依旧,可声音变得凝重多了,“本官想问问你,你家小姐和赵公子感情如何?” 翠儿似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有些磕绊道:“我家小姐此前只与姑爷见过一面,奴婢也不清楚小姐如何看待姑爷。” “不清楚,”薛令止适时出声,言语压迫道:“可在苏夫人看来,你家小姐才是杀死赵公子的真凶!” “什么?!”翠儿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言语激动道,“不!不可能!夫人怎么会这样想小姐,小姐一定是被害了!一定是!” 关薛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翠儿和苏夫人对此案件的态度天差地别,翠儿又知道什么。 薛令止捕捉到翠儿的激动到外泄的情绪,趁热打铁,继续道:“那你可知道这个人?” 在翠儿疑惑的视线中,他吐出三个字,“李——玉——衡。” 听到“李玉衡”三个字从薛令止口中说出,翠儿浑身剧烈一颤,如若雷劈,嘴唇哆嗦着,却死死咬住,不再发一言。 她重新低下头,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显然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你是不是好奇本官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薛令止步步紧逼,想要击碎翠儿的防备,“方才苏夫人来过。她说,她怀疑你家小姐,是因不愿嫁给赵公子,故而自戕,并牵连了赵公子。” 他在“自戕”二字上下了重音。 “小姐不会。”翠儿咬着牙,却仍在否认。 可这样的态度反而证明了翠儿知道更深的内幕,薛令止语气变得冷峻,反问道:“哦?你为何如此肯定苏小姐不会?” “据本官所知,苏小姐与那位李玉衡李大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却被家族逼迫嫁入赵府,心中岂能无怨?因爱生恨,绝望之下做出极端之事,也并非没有可能。”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翠儿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就连苏夫人都这般认为,你觉得其他人会怎样想。” 他凑近了,眼睛不放过翠儿脸上的所有表情,“不论真相究竟如何,你该知道人们更爱听什么样的故事,嗯?” 第38章 他能看出翠儿是个忠心的奴仆,可既然这样,她就不能不为她家小姐的名声着想,他牢牢抓住了翠儿的底线,每一句话都敲击在她的神经上。 因而他更添一把火,“翠儿,你对你家小姐忠心,想保全她的名节,这份心,本官明白。” “但如今,你家小姐死得不明不白,赵公子亦含冤而亡。你既觉得苏小姐是被人杀害,你却因一己之私,隐瞒关键线索,致使真凶逍遥法外,你家小姐在九泉之下,可能瞑目?” 他幽幽道:“她会不会恨你,未能为她伸张冤屈!” 翠儿承受不了这样的巨压,她的肩膀开始剧烈抖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 关应山的声音像股温流,即使拉住了翠儿濒临崩溃的心:“翠儿,说出真相,才是对你家小姐最大的忠诚。若她真是被逼无奈,或有冤情,更应大白于天下,而非让她背负着莫须有的污名离去。” 薛令止则是带着最后的通牒:“还是说,你希望本官去找一找那位李大人当面对质,看看他与你家小姐,究竟还有何牵扯?只是到那时,场面恐怕就更难看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翠儿果然承受不住,崩溃的开口道:“不要找李大人,奴婢说,都说……” 在翠儿的口中,原本粗略的梗概变成更加细致的图景。 “小姐……小姐与李大人,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李大人那时家境虽不富裕,但才华出众,待人温和有礼。他与小姐在月下立过誓,待他考取功名,定要三书六礼,风风光光迎娶小姐过门。” 她的眼神陷入回忆:“后来,李大人果然高中进士,还得了上官赏识,留在京城,进了都察院做监察御史。小姐得知后,不知有多欢喜。只是……” “只是李大人派人捎来口信,说初入官场,根基未稳,需得先立住脚跟,怕委屈了小姐,想再等一两年,再行婚嫁之事。小姐……小姐虽然思念,但也明白李大人的难处,便一直等着。” 说到此处,翠儿的语气变得不解:“可不知怎的,去年年底,老爷和夫人突然就……就和赵家走动得勤快起来,没过多久,就定下了这门亲事。” “小姐得知后,如同晴天霹雳,她死活不同意,整日以泪洗面,甚至……甚至以死相逼。” 谈及此处,她抬起泪眼,带着一丝怨怼:“小姐也曾偷偷给李大人写过信,可是……可是信送出去后,如同石沉大海,一直没有回音。” “老爷和夫人知道后,更是将小姐看得死死的,还以……以死相逼,说小姐若不嫁,他们便不活了,苏家也就完了……小姐她……她是个孝顺的人,最终……最终还是含泪点了头。” 这里和苏夫人说的一样,只是苏家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舍弃已经做了监察御史的李玉衡,改为选择赵家。 而赵府为什么会同意这门亲事,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古怪,薛令止皱眉道:“你可知苏家出了什么事?” “不知,”翠儿摇了摇头,“就连小姐也不清楚。” 薛令止出神思索,关应山示意翠儿继续,“那后来呢?” 翠儿的思绪再次被拉回正轨:“自从定亲后,小姐就像变了个人,终日郁郁寡欢,对着窗外出神,奴婢看着,心里难受极了。” 关应山与薛令止静静地听着,仿佛能看到苏小姐的痛苦与无奈,世间大多盲婚哑嫁,女子的婚姻格外难以圆满。 “后来李玉衡可曾再来过?”薛令止追问。 既是心爱的女子出嫁,难道不争上一争,眼看苏小姐嫁为他妇么。今日婚宴也不曾见过这位李大人,是碍于身份不便露面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他知不知道,他的心上人在大婚当日与他阴阳相隔。 翠儿用力点头:“来了!就在婚期前不到半个月,李大人突然来了中宣府!奴婢当时还以为……还以为李大人是来带小姐走的,心里还替小姐高兴。” “那天晚上,小姐借口去城外观音庙上香还愿,老爷夫人因婚事已定,便允了。奴婢陪着小姐,在庙后的竹林里见到了李大人。他清瘦了许多,风尘仆仆的,见到小姐,眼睛都红了。” “他们说了好久的话,奴婢远远守着,听不真切。只看到小姐一开始还在哭,后来……后来李大人似乎交给了小姐一样用布包着的小东西,小姐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再后来……李大人好像很激动,抓着小姐的手说了些什么,小姐只是流泪摇头……最后,李大人是独自一人离开的,背影……背影看着很是萧索。” 翠儿回忆起苏知意那时的状态,依旧心有余悸:“小姐回府后,整个人就像失了魂一样,问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时常摩挲着李大人给曾赠与她的玉佩,默默垂泪。” “奴婢只当她是伤心过度,毕竟……毕竟李大人来了,却没能改变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语气变得无比坚定,三只合并对天发誓。 “但是两位大人!奴婢可以用性命担保!我家小姐虽然伤心,虽然对婚事不满,但她心地善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她绝不会因此就去害人,更不用说……是用这种狠毒的手段去杀害姑爷!小姐她……她认命了啊!” 照翠儿这么说,似乎更加合情合理,但她身份在此,不知赵苏两家有什么样的纠葛,所说的也只是片面。 “翠儿,李玉衡交给苏小姐的那样东西,是什么?现在在何处?”关应山沉声问道。 “奴婢不知,小姐避着人,奴婢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从翠儿的语气态度,她似乎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放缓了神情道:“翠儿,若你家小姐还有什么细节,可要一五一十的告诉本官。” “此时天色不早,你先下去休息吧。” 翠儿行了礼,收拾好情绪准备离开,又听这位关大人道:“刚刚这一切不要透露给其他人,别人要是问本官问了什么,你就说是寻常问询即可。” “擦净脸,用帕子敷一敷,不要让人看出异样。” 一条浸了水的帕子被干净的手递过来,翠儿抬眼对上那位关大人温和的脸,她低低嗯了一声,接帕子的手有些颤抖。 第37章 连环案 疑问盘旋,线索却似断线风筝,难以捕捉。 接下来两日,关薛二人分头行动。 据翠儿和苏夫人的说法,苏家应当真出了什么问题,关应山动用关家在中宣府的人脉,暗中查访苏家近一年的生意往来。 薛令止则试图通过昆卫,核实李玉衡近期的行踪。 然而,未等消息传回,理出头绪,中宣府城再起波澜。 翌日黄昏,城南一对经营绸缎生意的富商新婚夫妇被发现死于家中新房。新郎被钝器击碎后脑,新娘则被绳索勒毙,房中财物被翻动,妆匣首饰不翼而飞。现场一片狼藉,留有明显的搏斗痕迹。 通过凶器和死者的死因初步判断,应当是临时起意。由于赵府新婚当日的事并未流出,地方捕快按流程处置,起先并未立即惊动关薛二人。 可就在次日凌晨,城西又发命案。 死者是一对刚成亲不久的年轻佃农夫妻,家境贫寒,这婚事并不热闹,仅仅是两家扯了点红布,摆了两席了事。 尽管如此,二人仍死于自家茅屋之中,死状却与前日的富商夫妇截然不同。 新郎新娘皆是被利刃割喉,一刀毙命,现场并无财物丢失。 根据邻里所言,这两位平日老实本分,并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也不见有什么仇家,实在想不通谁会杀了他们。 短短几日,算上赵府那桩,已有三起命案,六条人命,死者皆为新婚夫妇。可除了这一点,无论是背景、死因还是现场痕迹差异巨大。 “连环杀手专挑新人下手”的流言甚嚣尘上,茶楼酒肆议论纷纷,人心惶惶。原本喜庆的婚嫁之事蒙上阴影,已有数户人家临时推迟了婚期,甚至直接取消已经定好的酒席。 压力如山倾般压向府衙。 府衙知晓内情,禀告上官,再一层层的传到赵谦那,赵谦领头一众官员,正式拜会关应山与薛令止。 “关大人,薛大人。” 周敏德脸有倦色,身上的衣服并不平整,像是从官衙匆匆赶来,他将那两卷卷宗递过去,神情严肃。 “几日之内,连续三对新婚夫妇遇害,城中舆论沸腾,下官以为,此三案虽表象各异,然受害者皆为新婚燕尔,时间接连,绝非巧合!应并案侦查,看能否抓捕真凶。” 赵谦此刻亦强打精神:“周通判所言极是,凶徒如此猖獗,若不尽快破案,中宣府民心难安。” 他看向关薛二人,“还请关大人、薛大人以大局为重,主持并案侦办!” 孙焕在一旁点头附和。 “仅仅这一个原因便要并案调查,本官不觉得这都是一人所为。” 关应山仔细将卷宗看了又看,总感觉这两个案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勉强。 第39章 “可怎会如此巧合,前两桩还能用仇杀解释,可最后一桩明明是有意为之,”周敏德指着那卷宗,不服气道:“婚宴人多眼杂,可凶手还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动手,只能是故意为之。” 他扯了扯嘴角,话里带刺,“两位大人不常断案,看不出这之间的联系也是正常。理解两位大人陡然接手如此复杂的案件无从下手,可时间不等人,拖得越久,证据就越少,不如全部交给下官来办。” 薛令止先看赵谦,赵谦听了这话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可嘴上并没有拒绝周敏德的提议,再看身后那一串官员,大多认可周敏德的话,也是一声不吭。 他看向关应山,只见对方面沉如水,并未立即回应。 将卷宗从关应山手中拿来,眼皮翻动,只上下一扫,便合上向前一步道:“周大人十分坚持并案?” “是。”这次周敏德没退缩,而是直接刚了起来,他紧盯着薛令止,似乎只要听到对方不同意,便会抢了卷宗离开。 薛令止心中冷笑,并案?三桩案子在动机上几乎毫无共通之处,仅因“死者都是新婚夫妇便要并案? 周敏德此举,看似顺应民意,急于破案,实则是想将水搅浑,分散他二人的调查精力。 三家的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原本就庞大的怀疑对象一下翻了三倍,涵盖了各个阶层之人。 这样的调查难度不可谓不大,仅这一件事就要把他们所有的精力霸占,他们又能在中宣府停留多长时间? 刚到东南感受就完全不同,下的都是软刀子,不疼却致命。 关应山清楚其中的蹊跷。但眼下民情汹涌,官员集体请命,若断然拒绝,必被扣上漠视民情的帽子,此后再难插手本地事宜。 这是阳谋,在逼他们做选择。 强龙不压地头蛇,被迫让步的感觉并不好受,薛令止却还只能挂着笑,连说两句好。 “诸位大人忧心民情,本官理解,”关应山缓缓开口,“三案接连发生,既各位大人坚持,那便并案调查。” 周敏德微微颔首,见此结果脸上并无得色,反而更显凝重。 “然而,”关应山话锋一转,“贸然下定论只会遗漏细节。故,本官决定,由本官与薛大人总领,各司主事协同。三案线索汇总研判,诸位以为如何?” 各司主事当然不情愿,可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双方彼此博弈,总要牺牲什么,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称是。 可从这也能看出,中宣府官场对他们二人的排斥依旧十分明显。 关应山与薛令止明面上需统筹三案,精力被大量牵扯。 周敏德主动请缨,负责富商夫妇案的追赃与排查工作,几乎不眠不休,亲自带人走访街坊,排查当铺销赃渠道,连日在城内外奔波。 在众多官员中,就数他最用心用力。 薛令止冷眼旁观了几日,这晚在驿馆书房内,对关应山道:“这位周通判,演戏倒是投入。” 关应山擦拭着手中的长剑,中肯评价:“他排查富商案的人手,调动的都是府衙最得力的老捕快。对佃农案,他建议孙焕从佃户与地主最近的租佣纠纷入手,方向抓得很准。” “不过是障眼法,显得他尽心尽力罢了。”薛令止对周敏德的印象很差,若不是他三番两次与他们作对,怎么会将此事闹到这个地步。 仅仅两个案子就能引起中宣府的风言风语?不过有人在后推波助澜罢了。 而周敏德不知是聪明还是不聪明,被人推在前面与他们二人作对,叫他人收渔翁之利。 关应山沉吟片刻:“周通判行事确有矛盾之处。但眼下舆情汹汹,我们若执着于赵府一案,恐失民心,亦给对手可乘之机。” 薛令止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对方每时每刻都是这个平和的样子,显得自己十分不稳重。 “那依关兄之见,我们当真要跟着周敏德的节奏走?” 他皱眉坐在关应山身边,深吸口气,“咱们已然偏离航道。” 他以为自己在京城能如鱼得水,便有些自傲自得,可现在来看,他的那一套并不是在什么地方都行的通。 接连得碰壁已经让他身心俱疲,藩王那的进展也有些停滞,隔空斗法,他没想到康王尽然釜底抽薪,转败为胜。 “安心,”关应山递了杯茶送了过去,“薛兄近日有些急躁了。” 他不知原因,可能看出自从来了中宣府,薛兄失了原来的耐心。 “那我要吃斋念佛静静心么。” 薛令止苦笑两声,随着昆卫的消息传来,他心中有一种说不上的迫切,有个声音告诉他赶快结束这一切,尽快回到皇上身边。 他有了一个想法,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正在挑拣茶叶的关应山。 如果将那漕运司的小吏杀了,是不是就无从查起。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这想法就像参天大树般越长越高。他知道关应山对茶引案的重视,但自己也是为了对方好。 不如……不如将一切终止在此。 “在想什么?”关应山的手薛令止眼前晃了晃。 薛令止猛的回神,对上关应山关心的眼神,有种莫名的心虚,借喝茶躲避,“你继续说,我听着。” 关应山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也不生气,温声重复了一遍道:“明面上,自然要投入力量查办新案,但暗地里,赵府案的线索不能断,后面的这些更像是掩人耳目。” “凶手未必是一人,可这三桩案子确实有联系,只是……” “只是什么?”薛令止猛的灌了一大口,清冽的茶香冲散胸口的烦躁,他将空杯子推到关应山面前。 “只是敌暗我明,我们查访苏家与李玉衡,对方必然警觉。若再有命案发生,或是线索被掐断,我们便更加被动。” “需得想个法子,化被动为主动。” 关应山一边说,一边熟练的又倒了一杯,他们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这样的相处已是寻常。 “关兄已有计较?” 他点了点头:“凶手接连对新婚夫妇下手,无论其真实目的为何,其目的总是相同,我们或可……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薛令止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惊诧,“你是说假扮新婚夫妇,设局诱凶?” “正是,”关应山点头,“既然选择婚宴杀人,那我们何不瓮中捉鳖。” 薛令止略一思忖,便觉此计虽险,却也是打破目前僵局最直接的方法。 他挑眉看向关应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假扮夫妇?倒是可以。只是……谁扮新郎,谁扮新娘?” 【作者有话说】 究竟是谁假扮新婚夫妻呢,好难猜啊 第38章 假扮夫妻 关毅和昆行被叫来时十分迷茫,他们二人像根葱一般立在那,被薛令止转着圈的打量。 那种审视的目光让两人有些疑惑与不自在,不禁挺直了背。 薛令止摸着下巴,看了半天,突然语出惊人道:“你们二人可扮成夫妻?” 我……们吗? 关毅和昆行那坚毅的脸均露出了错愕的神情,似乎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们彼此互看一眼又嫌弃的移开了视线。 关毅将目光投向自家主子,似乎等着自家主子一个解释。 关应山抿了抿唇,轻咳一声,目光在那两个男人的不能再男人的人来回扫视,出言解释。 听完关应山的话,昆行先开口问道:“大人让要我们假扮夫妻引蛇出洞?” 昆行可是皇上的人,薛令止也觉得不妥,可是这事只能交给亲信去做,可供选择的似乎只有昆行了。 他瞥了眼昆行鼓起的肌肉和硬挺的胸膛,也悄悄移开了视线,有些尴尬道:“此事不能走漏风声,只能交由你们二人。” “大人,我们的扮相真不会惹人怀疑么。”昆行皱眉,哪能想到还有这么一遭,关毅,呵,让他和这样的人扮夫妻? “衣服扯大些也无妨,”薛令止眼神飘忽,再次咳嗽两句,将矛盾转移出去,“至于谁做新郎谁做新娘,你们二人自己决定。” 不等那两人回话,他匆匆忙忙道:“本官先去衣服铺子瞅瞅。”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把傻立在那的关应山拽走。 “快走,让他们自己决定。” 薛令止步伐匆匆,关应山只能加快脚步跟上。 关毅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今天不顾他意愿就让他做这事,他内心有些犹豫。 “行了,别想了,除了他们还能谁去,难道让你我吗?” 薛令止随口一句,本是为了打消对方的疑虑,谁料关应山竟真认真思索起来。 他们二人进了衣服铺子,对着小二直接道:“可有婚服?” 掌柜见两人气度不凡,连忙道:“有的,两位客人里面请。” 大盛婚嫁女子所用婚服大多是自己绣制,可总有人不擅女工,因而除了男式婚服外也有不少与之搭配的女子婚服。 第40章 “这都是最时兴的样子,”掌柜十分热情的介绍,见人在考虑,主动道:“听二位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对,从外府而来。” 薛令止看来看去,婚服向来以华丽为主,每款都不错,可唯一的缺点便是小了点,他问道:“可有尺码大些的?” 掌柜不动声色看了这两位客人的身形,心里虽然疑惑,但还是道:“有的,这几套都有大的。” 他招呼小二取来,在等待的时候套话。 那几套被很快取来,男子的衣服确实大了一圈,可女子那套还是太小了。 关应山只得开口道:“女子婚服有无尺寸大些的?” 掌柜蒙了,婚服本就是层层堆叠,本就可以放的很宽,这还不够吗? 他怕这两位不懂,解释了一番,谁料那位如玉公子摇了摇头,“不够,还是……” 关应山思索了下关毅的身形,用手比划了下,“大致得这么大。” “啊?”掌柜震惊的看着对方,这尺码,说一句五大三粗也不过分。 婚服本就长,个高的穿上顶多是短一点,可那肩宽是无论如何也塞不下的。 他在脑中想象了下那身形,只能委婉道:“这种尺码比较少见,没有现货,若是不急,也可以遣人去为新娘丈量尺码。” “如此,我们再去看看。” 一连逛了好几家,没有一家有这样宽的婚服。出师未捷身先死,且不说关毅和昆行愿不愿意,就是这衣服也弄不到合适的。 回到驿馆,关毅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闷闷道:“已经定好,属下扮新娘。” 薛令止抬眼看着靠在窗边,活动手腕的昆行,再看蔫巴巴的关毅,开口道:“不用了。” “什么?!” 关毅惊喜抬头,一时间忘了自己脸上的伤,待反应过来,又急急忙忙侧过身,自欺欺人的捂着。 薛令止嘴角露出笑意,原来是这么个分胜负的法子,看来关毅被揍得不清。 关毅自觉丢人,他可是被关家精心挑选护卫公子,从小砸在他身上的资源不少,没想到竟打不过昆行。 若是打的难舍难分,不幸落败也能安慰一下自己,可他却被几招制服,彻底老实。 薛令止走到昆行身边,对于昆行将关毅揍了这事很是满意,但低声假意道:“怎么欺负的这么惨?” 瞅瞅那脸,啧啧。 “只用了三成力。” 昆行在说事实,可他这句话的杀伤力十足,关毅直接转过身不愿面对。 “薛兄,”关应山认真道:“似乎只有你我能行。” 我吗? 薛令止的笑僵在脸上,反应与昆行如出一辙,引火烧身,看戏的成了他人。 关毅一听来了精神,连忙道:“这样好,属下与昆……” 他噎了下,又道:“与昆行更好保护大人。” “寻个女子……” “大人不是说怕走漏风声么?” 三双眼睛盯着自己,等自己表态,原本劝昆行和关毅的话反扎在自己身上,句句都出于自己口中,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目光在关应山挺拔的身形和自己之间转了转,以他们二人的身高体态,自然是关应山更符合新郎的形象。 关应山尚未回答,薛令止却抢先一步,抱臂道:“关兄,可以是可以,不过这新郎,得由我来扮。” 关应山微讶地看着他。 薛令止抬了抬下巴,理直气壮:“我好歹是北地长大的,身形虽不如你魁伟,但也算挺拔。再者……” 他推脱道:“我这长相怎么也扮不了女装,让我穿着裙钗,涂脂抹粉,那是万万不能。” 想到那画面,薛令止自己先打了个寒颤。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昆卫在,被皇上知道这事岂不是将脸面丢光。 他绝对不能接受。 关应山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抗拒,沉默了片刻。就在薛令止以为他会据理力争时,却听他平静地开口:“好。” 薛令止一愣:“……好?” 本想着关应山也会拒绝,此事就不了了之,没想到对方就这样答应了。 “嗯,”关应山神色如常,“薛兄既不愿,那便由聿珩来扮新娘。” 这下轮到薛令止愕然了。他设想过关应山会拒绝,会劝说,甚至可能以大局为重勉强同意,却独独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地答应,甚至没有半分犹豫或为难。 关应山……扮新娘? 薛令止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关应山身着凤冠霞帔的模样。 那张清冷俊逸的脸,若施粉黛……他猛地甩了甩头,他没法想象一个大男人如此扮相,关应山长得又不柔媚,实在太奇怪了。 “你……你真愿意?”薛令止语气有些干涩。 关应山看向他,眸色沉静如水:“为何不愿?若能破案,扮一次新娘又何妨。”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需得寻个可靠的嬷嬷,知晓如何改装,莫要轻易露了破绽。”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坦然,倒显得薛令止方才的纠结有些小家子气了。 除了戏子,男扮女装可是大大的避讳,就算是戏子,那也是下九流供人玩乐的东西。关应山竟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脸面吗? 薛令止看着关应山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若这件事传出去,关应山的名声可要毁了,这不是白白送自己一个天大的把柄么。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劝说:“既然如此,事不宜迟。” 计划既定,两人便连夜筹划起来。 地点选在了城西一处相对僻静,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的小院,由关家暗中安排,伪装成新购置的宅邸。 放出风声,说是北地来的行商,看中中宣府漕运之利,欲在此定居经营,并娶了位本地小户人家的女儿,因双方亲属皆不在本地,故婚事从简,只邀数位邻里见证。 昆行带着几名精锐护卫,提前潜入小院内外布控,隐在暗处。为防消息走漏,参与此事者皆是关薛二人的心腹。 最关键的,便是关应山的新娘装扮。 请来的老嬷嬷是关家多年的旧人,口风极紧,手艺也好。当她见到要装扮成新娘的是关应山时,饶是见多识广,也愣了好一会儿。 关应山却十分配合,端坐镜前,任凭老嬷嬷摆布。 敷粉、施朱、画眉、点唇……薛令止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看着镜中那张熟悉的清冷面容,一点点被脂粉覆盖,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心底那股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浓。 不是难看,而是好看的过分。明明并不女相的脸扮做女装竟丝毫不突兀,还是说绝顶的美人早已突破了男女的区别? 关应山始终闭着眼,神情平静,任由嬷嬷在脸上动作。唯有那微微颤动的长睫,泄露出一丝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嬷嬷先开始手还有些抖,后来进入状态,对着大公子这张脸越发得心应手。 她表情十分复杂,却也无身份置喙大公子的决定。 当凤冠戴上,珠帘垂落,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涂抹了胭脂的唇时,薛令止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作者有话说】 以退为进,何尝不是勾引人的好手段,嘻嘻 第39章 是薛兄还是夫君? 关应山身量依旧比寻常女子高挑许多,宽大嫁衣也无法完全遮掩他的骨架,但在红妆映衬下,竟奇异地糅合出一种美感。 男装的关应山虽俊朗的不可方物,但他总爱与那人比较,是不肯承认的。但此刻关应山做女子扮像,那点介怀消失,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张雌雄莫辨,美到极致的脸。 落在关应山脸上的视线太久,薛令止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好了,”老嬷嬷退开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眼中也掠过一丝惊叹,“公子这身形,起身行走时,还需再注意些,步态要更轻柔些才好。” 走起他那四方步,这衣裙就有些不伦不类了。 关应山缓缓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眸光有片刻的凝滞,随即恢复如常。 他站起身,试着走了几步,虽竭力放缓放轻,但那步伐间的沉稳气度,依旧与寻常新娘相去甚远。 薛令止看着他那略显僵硬的步态,像是初学走路的孩童,忍不住想笑,却又觉得此刻笑出来实在不合时宜,只能强行忍住,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关应山瞥见他强忍笑意的模样,脚步一顿,隔着珠帘看向他,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平静:“薛兄,很好笑?” “咳,”薛令止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故作严肃地打量着他,“还行,就是步子迈得大了些,不像新嫁娘,倒像是要去校场点兵。” 走远了不觉得,一走近,这美貌新娘比自己高了半个头。 第41章 关应山:“……”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吸了口气,继续练习那轻柔的步态。 薛令止看着他认真的侧影,心底那点玩笑的心思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关应山为了破案,能做到如此地步,这份心性,令他不得不佩服。 吉日选在两天后的黄昏。 这两日他们的行踪神秘极了,谁能想到本该在驿馆破案的两人此时穿着婚服要拜堂呢。 小院内外张灯结彩,虽不奢华,却也透着喜庆。 受邀的几位邻里皆是昆行等人假扮。薛令止一身簇新的红色锦袍,扮作新郎,站在院门前迎客,心中莫名有些紧张,手心微微沁出汗来。 屋内,关应山顶着沉重的凤冠,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边,红盖头遮蔽了视线,只能听到外面隐约的喧闹声。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内心并未有表现的那般平静。 薛令止在起哄声中接到了这位如花似玉的大美人。 他蹲下身,脸被一片火红燃上色,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肩,笑道:“上来吧。” 关应山轻轻嗯了一声,藏在裙摆里的绣花鞋轻点,双臂环在薛令止的脖颈,整个身躯贴在他的背上。 薛令止想要起身,但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也不是虚的,他咬着牙,笑的勉强,一步一步踩的实。 他一只手托着关应山的腰,面上绷的死紧,闻着背上人的气息,感受着那温度,他何尝不紧张。 到了那小院门口,关毅的呼声最大,他挂着笑猛猛鼓掌,鼓了半天意识到新娘才是自己主子,那笑又落了回去。 并肩而站,两人牵着同一根红绸,在薛令止的引导下一步步迈进院里,薛令止特地在靴子里垫了点东西,现在看来两人是一般高。 仪式简化进行,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前面两个都顺利的做了下来,可最后当两人面对面,都有些犹豫。 关应山透过盖头下的缝隙能看到薛令止的腿,或是为了这案子能顺利进行,或是为了什么其他的原因。 “夫妻对拜——” 他伸出手,在薛令止犹豫的间隙拉着他下拜。 他的盖头微微滑落,被薛令止提了上去,眼前是一片红火,心跳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从小到大,墨守成规的关大公子竟在此刻和一个男人拜了天地,做了这样离经叛道的事。 他垂着眼,那只放在薛令止手腕上的手却并没有收回,依旧紧紧的握着薛令止的手腕。 喜娘上前,想要搀扶新娘,却被他拒绝。 “我扶你。” 在一阵善意的哄笑声中,缓缓走向后院布置好的新房。 薛令止说不出此刻复杂的心情,他无父无母,婚姻之事早被他抛在脑后。以后或许会为了在官场上更进一步,娶了哪位大臣的女儿。 他知道今天这一遭都是演给别人看的,可太真了,让他也有一瞬间的恍惚。 新房内红烛高燃,布置得喜气洋洋。 喜娘和丫鬟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喧闹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与他们二人的呼吸声。 薛令止看着坐在床边,依旧盖着盖头的关应山,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这情境实在太过诡异。 他干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流程,走到桌边,拿起系着红绸的秤杆,走到床前。 “关兄,我掀盖头了?”他声音有些不自然。 盖头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薛令止定了定神,用秤杆缓缓挑开了那方大红盖头。 珠帘晃动,烛光映照下,那张敷着薄粉、勾勒着精致妆容的脸完全显露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薛令止呼吸一窒,握着秤杆的手僵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 灯下看美人,那张本就完美的脸被映出神女般的光辉,眼前的关应山,凤冠霞帔,珠翠环绕。 平日束起的长发此刻尽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脂粉柔和了他过于清晰冷硬的轮廓,长眉被精心描画,斜飞入鬓。 眼尾用淡淡的胭脂晕染开,平日里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在跳跃的烛光下,微微上抬,沉静中带着惊心动魄的秾丽。 雌雄莫辨的绝色,仿佛九天之上偶然谪落凡尘的神祇,沾染了红尘的艳色,却依旧带着不容亵渎的凛然。 薛令止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收缩,又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关应山,也从未想过,一个人身着嫁衣,竟能好看成这般模样。 本以为是扮新娘的关应山会尴尬,羞涩,没想到先溃不成军的是自己。 再有心机谋略,可被关在这新婚的场景下,他也只是个毛头小子而已,直到胸腔开始激烈的叫嚣,他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呼吸。 关应山似乎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珠帘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抿了抿唇,那涂抹了胭脂的唇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饱满润泽。 然后,他再度抬起眼,看向依旧僵立的薛令止。似乎是为了让这场戏更逼真,又或是带着他也不清楚的捉弄。用比平日轻柔许多的嗓音,低低唤了一声: “夫君。”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薛令止的耳边。 “轰——!”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薛令止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现在的情况,脸和耳朵瞬间泛起红色,他握着秤杆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手心里全是湿热的汗。 夫君…… 关应山叫他……夫君? 即使对方穿着女装,可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就是个男的,被一个男人喊夫君,他心中居然没有任何的恶心。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眼眸中倒映着自己呆愣的模样。他想说点什么,想从容掩饰自己此刻狼狈的失态,并反过来调戏关应山两句,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关应山,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无法移开分毫。 他没想到自己也是个贪慕美色的俗人,而关应山实在是太美。 关应山在那声“夫君”出口后,似乎也怔了一下,当他看到薛兄的表情变化,他微微勾唇一笑。 明明关应山才是扮新娘的那个,现在却泰然自若,仿佛掌控局势的是他。 不知是谁捏住了谁的把柄。 良久,薛令止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地开口:“……该喝合卺酒了。”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桌边,背过身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理智也回来了三分,端起那两杯用红丝线连着的酒。 关应山起身走过来,动作间依旧带着那份难以完全掩饰的挺拔,但在红衣珠翠的映衬下,竟也别有一番风致。 两人手臂交缠,距离极近。 薛令止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他的指尖似乎无意间擦过了关应山的手背。 关应山动作一僵,抿了抿唇将酒杯放下。他现在还解读不出自己的情绪,但他无意识扬起的笑容让薛令止尴尬道:“别笑。” 哪怕他穿着新郎的衣服,但关应山面前还是被压了一头。 关应山将碍眼的凤冠卸下,“薛兄这样,很少见。” “难道你这样就很多见?”薛令止强装镇定,帮对方将那缠在头发上的珠翠卸下,柔顺的头发从他手中散开。 两个人明明都不好意思,可一个为了逞强不落下风,一个不想让气氛尴尬刻意镇静,因此他们二人的视线在镜中交汇黏着,纷纷顿住。 薛令止似乎也觉察出自己刚刚的丢脸,忙道:“要是关兄是女子,只怕会让所有女郎失了颜色。” “那薛兄会喜欢么?” 关应山从铜镜中看到自己,也看到铜镜中的薛令止。两个人如夫妻般暧昧又亲近。完全忘了,他们是在屋内,本不用再伪装身份演戏。 第40章 杀手出动 薛令止回避了这个问题,垂眸帮关应山拆了头发,转身走到窗边,假意观察外面的情况:“不知……凶手今夜是否会来。” 已经用温水洗去脸上妆容的关应山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道:“若他目标明确,应当会来。” 薛令止看了眼自己的衣袍与只着中衣的关应山,“你先在房内呆着,外面还需一遭。” 请来的“宾客”还在屋外,他这个新郎官哪有一直呆在新房的道理。 关应山知道正事要紧,嘱咐道:“你去,我这无事。” 他像是适应了自己的身份一样,薛令止带着几分压制的别扭,匆匆离开。 第42章 独在屋内的关应山放空了视线,不再装做镇定,用手贴上了自己发热的脸庞。 “来喝来喝。” 被围在中间的薛令止一杯杯下肚,他做出一副被辣到的样子,实则一杯杯饮下的都是水而已。 那些开封的酒坛货真价实,散发着浓烈的酒味,每个人演的逼真,实际上都在关注周围的情况。 这一夜,注定漫长。 两人和衣而卧,一人一边,占据着拔步床的两侧,中间隔着足以再睡一个人的距离。 红烛彻夜不熄,关应山闭着眼,却能清晰地听到身旁之人的呼吸声。 平稳悠长,似乎已经入睡。可他自己的心跳,却如同擂鼓,许久未能平复。 即便隔着距离,但和薛兄同塌而眠仍扰得他心烦意乱,身体僵硬,连翻身都不敢。 他从未与任何人如此“同床共枕”过,更别提是这般撩动心弦的情形。 克己复礼,勿思勿触。 他强迫自己闭眼,只认为自己心性不坚,异受外物扰动,他将这异常的情绪归结为自己今日特殊的身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关应山意识渐渐模糊,即将坠入梦乡之际,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瓦片松动的异响,这声音极其细微,若不是他一直等着只怕也发现不了。 他猛地睁开眼,瞬间清醒。 几乎在同一时间,身旁的薛令止也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哪有任何熟睡的姿态。 两人在昏暗的烛光下对视一眼,这条蛇出洞了。 薛令止起身吹灭那两根红烛,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摸索着,他们二人靠在一处,后背相贴,尽管知道外面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可将性命托付给他人依旧让薛令止紧张。 关应山主动要和薛令止换个位置,由他躺在外侧,在黑暗中以他们二人的身高也察觉不到什么。 片刻后,房门被无声无息地撬开一条缝隙,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滑入。 他身形瘦小,动作极为轻灵,落地无声,显然是个中高手。 黑影在门口稍作停留,适应了屋内的昏暗,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床榻上并卧的两人。 他手中寒光一闪,是一柄细长窄薄的匕首,径直朝着靠外侧关应山咽喉抹去!动作狠辣迅捷,毫不拖泥带水。 就在匕尖即将触及肌肤的刹那,原本沉睡的关应山骤然出手!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持匕的手腕,右手并指如风,疾点对方胸前要穴! 薛令止则是摔碎了摆在床边台子上的花瓶,瓷片碎裂的同时,本已寂静的外面火光冲天。 昆行一脚踢开大门,手中的利剑径直向杀手捅去,那杀手反应亦是极快,手腕一抖,竟如泥鳅般滑脱,匕首变刺为划,反向削向昆行的手指。 这时他哪里不知自己是中了计,他恨恨看塌上两人一眼,这一眼便让他看清床上竟是两个男人。 也就是这片刻的分神,紧随而来的关毅同一时间赶来,他并未直接攻击杀手,而是身形一旋,堵死了对方退向门口的路线。 他手中拿着一柄软剑,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杀手后心要穴,逼其回防。 而薛令止眼疾手快地将关应山拉回,侧身一翻从床榻的另一边下地,在关毅与昆行的掩护下,离开了这屋子。 关应山的手还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他甩了甩胳膊,腕上的力道才消失。 此时屋内成了他们三人的战场,而屋外,有鸢影和隐在暗处的昆卫,这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逃离。 屋内,杀手虽腹背受敌,却临危不乱。他矮身避开昆行与关毅的招式,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竟同时袭向两人下盘,招式刁钻狠辣。 “铛!” 昆行反身并指弹在匕首侧面,将那匕首震得微微一偏。关毅则软剑回转,绞向杀手的手臂。 杀手见状不对,那个大块头实力不俗,让他萌生退意。他虚晃一招,作势扑向关毅,引得关毅软剑疾刺,自己却猛地向侧后方撞向窗户,企图破窗而逃。 “想走?” 昆行冷叱一声,身形如影随形,后发先至,一掌拍出,掌风刚猛凌厉,封死了对方所有退路。 杀手避无可避,硬生生接了昆行一掌,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形踉跄。 关毅瞅准时机,剑尖一抖,精准地挑飞了他手中的匕首,同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膝弯处。 “咔嚓”一声脆响,杀手惨叫着单膝跪地。 不等他再有动作,昆行已欺身近前,仅仅五招,那杀手就被昆行倒扣两臂压在地上。 同时手指连点,封住了他周身几处大穴,还一并卸了他的下巴。 杀手顿时身体僵直,动弹不得,嘴巴也说不出话,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二人,充满了怨毒与惊惧。 “啊……啊!” 昆行冷着眼给了他一巴掌,用手指在他口中搜寻,没有摸到隐藏的毒药,嫌恶的将手指在对方衣服上擦了又擦。 关毅看昆行的动作如此老辣,这才意识到那日昆行当真是手下留情了,不忿消失,看昆行的眼里满是崇拜。 昆行没看旁人,只开口回禀道:“没有藏毒,可要将下巴接回去?” “接,本官还要问话。” 薛令止拍了拍手,抬步要过去,却被拉住。 他疑惑看过去,只见关应山递了件外袍给他。 他这才发现他还穿着中衣在众人面前晃了半天。连忙将那外袍披上,一股淡淡的香味袭来,他低头一瞅,这是关应山的衣服。 没在意这些小事,他走到杀手面前,蹲下身,目光如炬:“谁派你来的?” 杀手咬紧牙关,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呵——”,薛令止踢了踢他受伤的腿,杀手痛得额头冷汗直冒,却依旧不肯开口。 “骨头倒硬,”他冷笑,“带下去,好好招待,撬开他的嘴。” “是!”昆行应声,挥手让两名护卫将杀手拖起。 “等等。”关应山走过来,目光扫过杀手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你并非为仇,也非为财。是受雇于人,模仿前两起命案行事,对否?” 杀手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虽然依旧没说话,但这细微的反应已然印证了关应山的猜测。 薛令止对昆行道:“先带下去,别让他死了。小心看管,防止他自尽。” “属下明白。” 杀手被拖下去,薛令止看着满地狼藉,揉了揉眉心:“费这么大劲,就抓了这么个玩意儿,还只是个拿钱办事的。” 关应山道:“至少证明,我们的方向没错。确实有人不想我们继续查赵府案,甚至不惜制造新的命案来混淆视听。” “我看他是不会开口,也有可能什么也不知道,”薛令止走到他身边,“线索又断了。” “未必,”关应山冷静分析:“既然做过,就不会毫无痕迹。” 他看着薛令止抚头的动作,关心道:“折腾一夜,先回去歇息吧。审问的事,交给昆行他们。” 薛令止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关应山略显疲惫的脸,顿了顿,道:“关大人也辛苦了。” 两人离开一片混乱的“新房”,回到驿馆时,天已大亮。 简单的休息了两个时辰,正梳洗后准备用饭,昆行那边传来了初步审讯结果。 那杀手名唤“影鬼”,是西域来的亡命徒,擅长隐匿暗杀,月前才潜入中宣府。 他是通过黑市中间人接的这单生意,雇主出手阔绰,要求他模仿前两起新婚命案的手法,务必在昨夜于那处小院制造一起新婚夫妇遇害案。 至于雇主身份,中间人守口如瓶,影鬼一无所知,只按指令行事。 “黑市中间人……”薛令止叹了口气,有些不抱希望,“能找到吗?” 昆行摇头:“属下已派人去查,但那中间人行踪诡秘,据影鬼交代,事成之后,那中间人很可能已经离开中宣府,或者被灭口了。” 果不其然,薛令止早有猜测,既买凶杀人就是为了不沾手,不会给他们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关应山沉吟片刻:“影鬼的落脚点呢?” “查过了,在城南一处废弃的货栈,里面很干净,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只有一些银钱和换洗衣物。” 薛令止没了胃口:“也就是说,我们抓了个杀手,只知道有人花钱请他模仿杀人,至于这人是谁,为什么这么做,一概不知。” 还好当日他只扮做新郎,牺牲并不如关应山大。 关应山却表现的平静,他看向昆行:“影鬼可曾提及,雇主对前两起命案,了解多少?” “是有提及,还让他特意伪造不同的死法。” 薛令止顿时面色凝重,这些种种就是为了掩盖赵家的案子。原本极大的范围又再度缩小。 府衙内部……一定有问题! 第41章 重聚焦点 杀手的出现让他们把怀疑的范围重新聚焦在赵府的这个案子上。 第43章 重回原点,还是要从李玉衡这边突破。 而调查的结果却并不理想,根据监察司所言,李玉衡已经很久没有递过消息了。 “李玉衡……”薛令止眉心紧锁,“一个京城监察御史,就算公务外出,也不可能这么久音讯全无。” 他抬眼道:“除非……” “除非他无法传递消息。”关应山接上他的话。 其实也有一种其他的可能,也许那李玉衡和自己一样,有暗处的任务在。 如果是这样,他们贸然探查恐犯忌讳。没等他将自己的犹豫和怀疑说出,关应山已然开了口。 “关毅,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查李玉衡。从他离开京城开始,沿途所有驿站、客栈、漕船记录,一处处核实。活要见人,死……” 关应山顿了顿,“也要见尸。” “是!”关毅对自家主子的命令自然毫不犹豫。 薛令止的未尽之语只能就此噎住,他烦躁地站起身,在屋内踱步:“李玉衡来过中宣府是确定的事实,他从京城而来只是为了看一眼心上人,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关应山没有立即回答,他感受着薛令止的情绪,良久才道:“如果他真为了苏小姐好,那一面不如不见。若他有心想娶苏小姐,也不会不登苏府的大门。” “那次相见肯定别有所意。” 等待消息的日子格外煎熬,关应山依旧每日去府衙点卯,参与三案并审的流程,与周敏德、孙焕等人周旋。 他将此案相关的活基本都揽在自己身上,看似将大部分精力投入了连环案,实则暗中留意着府衙内部所有可能与赵府案、苏家变故有关的蛛丝马迹。 薛令止却依旧早出晚归,比关应山还要忙。 他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到这个案子上,康王那边已然到了最要紧的时刻,每天都要通过昆卫监控成阳府的变动,任何一条不起眼的消息都可能会导致他的计划满盘皆输。 他向皇上献策,可若此事不成,后果难以估量,因而不敢有丝毫分心。 因此他近日对关应山也是冷漠了些,好在关应山也没有多嘴问他什么,省的他多做解释。 关应山不问,薛令止也不答,三日后,关毅风尘仆仆地赶回,带回了令人心惊的消息。 “大人,查到了,”关毅脸色凝重,“李御史最后一次在官驿留有明确记录,是在一个半月前,抵达中宣府前一站的渭水驿。之后……便再无任何官方行程记录。” “一个半月前……”关应山计算着时间,“那正是他潜入中宣府,秘密会见苏知意的时候。” 他立马研磨提笔,临立窗边,在铺展的宣纸上写着时间。 “是,”关毅点头,“属下沿着这条线暗访,发现李御史入中宣府后,并未入住官驿,而是化名‘李远’,住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惠丰客栈’。” “据客栈掌柜回忆,李御史住了约五六日,期间深居简出,偶尔出门。” “出门见过谁?”关应山追问。 “一位自称姓钱的人。” “根据酒楼掌柜说那姓钱的个子不高,瘦削,留着山羊胡,说话文绉绉的。具体样貌,时间久了,他也记不真切,但肯定是官府之人。” 关应山笔停,凝视着关毅那张脸,确定道:“你用了‘燃灰’。 “是,”关毅羞愧的低下头,“实在是李玉衡行踪难查,不得已……” 他也知道这样说只会显的自己无能,他已经做好了主子生气的准备,没成想并没有听到想象中的责问。 刚刚那句话仿佛随口一说,关应山只晃神片刻,继续道:“李玉衡在客栈期间,可有什么异常?或者,留下过什么东西?” “没有,”关毅也有些沮丧,摇了摇头,“一干二净。” 毕竟过去了这么久,没留下什么也是常理,他将那写满了字的宣纸放在一边晾干,冷静道:“你先下去吧。” “是。”关毅在忐忑不安中退了下去。 关应山垂着眼,‘燃灰’这两个字在他心中滚了一圈,如非必要,他当真不愿启用‘燃灰’。 他内心的纠结无人可知,在驿馆一直等到深夜,才见到回来的薛令止。 薛令止的面容十分疲惫,连日的奔波让他的眼睛失了神采。刚一进门就瘫坐在椅子上,正打算趴着休息片刻,却和等候多时的关应山对上。 他立刻调整了坐姿,背部挺直,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不知这人怎么这么晚不睡,可还是强打力气道:“关大人怎么还不睡?” 自从那天新婚宴后,许是尴尬,两个人对彼此的称呼又退回到一个安全却疏离的位置。 关应山提着油灯,火光半照在他脸上,本该看着恐怖才是,可放在他身上只有柔和和温暖。 他想开口关心,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敞明己意道:“李玉衡那有了线索。” “哦?”薛令止就知道是为了案子上的事,这几天他忙的不行,对方也很识趣的不来打搅他,今晚等着自己,除了公事他想不出来别的。 他打起精神,接手关应山递过来的宣纸,上面记载了李玉衡的行踪,最后在“钱”字上画了圈。 “我明白了,我会搜集中宣府钱姓官员,之后再行比对,”薛令止压着自己的哈欠道:“还有别的么?” 关应山看着对方因眼底倦色而泛起的水光,摇了摇头,知道对方也许不需要,可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薛兄也要注意身体。” 薛令止敷衍的笑了笑,并没把这关心落在心上,“知道了。” 第二日一早,他打开房门,就看到门口摆着一个食盒,他探出身左右看了看,没见到人。 将食盒提到房内,指腹摸上碗壁,感受到其上传来的热度,他抬眼疑惑的问道,“这是?” 早就在门口等候的昆行回答道:“是关大人送来的早食。” 是看到他这几日都没有好好用餐,所以送过来的么? 他将视线重新落在那还泛着热气的粥上,轻笑一声,拿起瓷勺暖进心里。 “昆行,去查查中宣府所有姓钱的官员,越快越详细越好。” 昨晚关应山给他说的这件事,他原本想压上一压,看在这碗粥的份上,早点开始吧。 昆行可是皇家的人,比起关应山那调查东西更加方便,再加上中宣府各个官员的官员档案就不是秘密,只是整理起来比较费劲罢了。 当昆行仅仅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整理好了所有名单,他再一次对昆卫的效率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等皇上将昆卫收走,失去昆卫这无往不利的帮助之后,他只怕也会不习惯。 他笑道:“麻烦了。” “属下该做的,没有麻烦之说。”昆行的回答挑不出错处,那双古板的脸似乎永远不会泛起波动。 薛令止抬起的手一顿,还是稳稳的从对方手中接过了名单,中宣府钱姓官员并不多,这上面连已经致仕的都包括在内。 非常细心。 比起一开始像盯梢一样的陪伴,现在哪怕那脸再硬,可行为却是一步步后退的。如今的昆行甚至不问他这样做的原因。 他目光在漕运司上停留了一会,想起了一个他快要忘在脑后的名字,那个与裕升行交往甚密的王主事。 望鱼咀私茶走私路线的源头是裕升行,而这躲在漕运司为裕升行行便利的王主事则是抽出暗线的关键。 他们此行本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却各有各的缘由把这事抛在脑后。 以他原先的想法,此时将这姓王的偷偷处理掉,就让这个案子断在这里。裕升行那条线也足够交差,藩王府兵这边也快要到收尾的时候,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薛令止下了决心,但他不打算动用昆卫。 带着名单去官衙找关应山,关应山穿着一身绯红官袍,手上正拿着一书卷,皱眉寻找着什么,见他前来,立刻放下迎接。 “你看看。” 薛令止没有多废话一句,将名单递了过去。关应山展开,目光从上向下看去,眉头紧了又松。 “没想到薛兄会这样快,多谢薛兄。” 本以为最快要等上一日,甚至以他的估计,可能两三日不止,没想到仅仅一个下午,这份名单就被带过来了。 他对鸢影的实力十分了解,不会这样快的拿出这份名单,只有可能是薛兄叫了别人帮忙。 那个一直跟在薛兄身边的昆行不在,那人太神秘,实力也太强,让他也看不出是什么来路。 照理说以薛兄的身份,身边不应该有这样一个人在,可薛兄不说,他也就不问。 绕到桌案后,他同自己所查的证据一一比对,不符合的人被他逐个划掉,名字越来越少,范围也越来越小。 薛令止对于关应山的感谢没有像昆行一样推辞,而是大大方方的接了。说到底本就是关应山把自己拖下水,这点感谢也是理所应当。 第44章 他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手撑着头,本是在等待,可安静的环境和笔尖滑动的声音成了催眠的符咒,随着眼皮的高度越来越低,大脑彻底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第42章 玉佩之失 关应山放下毛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正欲和薛令止分享自己的想法,抬眼却不经意撞见薛令止的睡颜。 那人歪倒在太师椅里,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浅绵长,显然是累极了。 衣领因坐姿微微敞开,露出一条红线,那红线下穿着的正是他给出的掌管鸢影的扳指。 原本到嘴边的话止住,他甚至庆幸自己没说出口打扰了对方。 无声取下搭在屏风上的薄毯,动作轻缓如猫行,俯身闻到对方身上的香气,指尖无意划过对方垂落的发丝,却仿佛惊扰了对方的好梦。 悬在空中的手顿住,在确定对方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之后,他将那毯子轻轻搭在了薛令止的身上。 薛令止在睡梦中似乎有所察觉,无意识地动了动,脸颊在柔软的毯子上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本该离去,但很少见到这样安静的不带有一点攻击性的薛令止。关应山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微微停顿,最终却只是轻轻拂过,将那缕垂落在他额前的碎发拨至耳后。 动作轻得如同蝶翼拂过水面,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他柔了视线,要不是还有公务在身,他是有些享受这样静谧的午后时光。 薛令止心里放着一件又一件的事,即使因疲劳入睡,可脑子却不得安眠。梦中是不断地想,并不安稳。 在关应山靠近时,身体先大脑一步苏醒,明明闭着眼,却仿佛开了天眼般感知到对方的一举一动,但意识仍无法苏醒,只能任由对方一点点的拉进距离。 他想干什么? 薛令止先感受到的是对方凛冽清幽的香气,然后被一股温暖所包裹。无所安定的空虚仿佛被瞬间填满,灵肉合一的满足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睡眠中。 他也没能感受到那道长久注视着他的视线。 等他醒来,他先抽出被自己压麻的手,半眯着眼看向窗户,天空呈现一片橘色,院内已无刺眼的阳光。 他将垂落在腰间的毯子拿到一边,环顾四周,仅有自己一人。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的推开那扇侧门,果不其然,人在里面。 “怎么不叫醒我?”他捏着自己僵硬的后颈道。 “你眼下青黑,十分疲惫,是该好好休息休息。” 薛令止将这话在心头过了一遭,笑道:“那你一下午可看出了什么?” 他指的自然是那份名单。 关应山点头道:“符合条件的只有这一人罢了。” 在自己给的这份名单为基础,标注了各个人的生平行踪,逐个排查剩了一人。 那人正是漕运司的钱师爷,名唤钱庸,掌管着府衙一部分文书往来,尤其是与漕运相关的卷宗誊录。 是他。 薛令止的笑有些僵硬,还是要落足漕运司么。 他只好跟着,然而,当他们带着人赶到府衙钱师爷的值房时,却只见到了同知孙焕。 面对孙焕的问询,他打个哈哈只说是来找周敏德。在孙焕探究的注视下被迫改变对象,朝着周敏德的上值的地方去。 周敏德的确在,他对于关薛二人的到来十分意外,他起身行礼,却并不先开口,静等对方说出来意。 关应山不说,薛令止也不说,各自找了一个位置静静喝茶,两个人都耐得住性子,左看看右看看,周敏德却等不住了。 “两位大人,所来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他俩的到来显然是打搅了周敏德的工作,可薛令止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十分自在道:“没什么,就来看看周大人这边查出什么没有。” 周敏德低头道:“目前还没有。” “哦?”薛令止笑道:“之前要并案的是你,如今我们已经查出后面的案子是模仿所为,也抓到了凶手,周大人这……” 他故意道:“怎么毫无进展?” 他左手背在身后在那架子旁边转了又转,右手从那一份份公文略过,似乎随时要抽出一份仔细瞧瞧。 周敏德沉着脸,站到薛令止面前,“大人既然知道了属下无用,那便回吧。” 他这模样当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薛令止也不恼,手抬起来似是要拍拍周敏德的肩,却隔了一寸落到他身后的架子上。 手臂一合,夹着一份名册从周敏德的耳边穿过。他侧头一看,赫然是“漕运司班簿”。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想夺回来,还没等他动作,耳边落下一道满是威胁的声音。 “周大人,漕运司有何见不得人之处么?” 只见薛令止似笑非笑,已然将班簿打开。 关应山站起,目光冷硬的盯着自己。这名册不过是记载了漕运司官员的职位官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周敏德只得后退一步,让步道:“没有,大人尽管看。” 薛令止一目十行,很快找到了钱庸,但在他那页的最后一行,盖着一个红色的章。 他又翻了翻,不止钱庸,也有其他人后面有这个章子,但总体的数量是少的。 “名册上的红章是为何意?”他不解问道。 “哦,若官员在职身故,便会盖上红章中止考教记录,等名册誊抄更新,会将这些档案封存,新的名册上就不会有这些名字。” “原来是这样,”薛令止点了点头,“这份名册还未更新。” “是,本该近日更新,因下官事忙,变将此事遗漏了,大人治罪。” 说是治罪,却没有半点服气,脸崩的紧紧的,连视线都不偏离半分。 薛令止心想,那还是他们来的巧了,若名册更新,这上面便不会再有钱庸的信息。比起这个,更令他意外的是钱庸死了,死在一月前。 他不动声色的往后翻了翻,果然看到了那位王主事,只可惜上面怎么没有盖个红章,也是了结他一桩费心事。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便不想让关应山在此多待,薛令止罕见的和周敏德同一阵线,拉着关应山离开。 在走的路上,他们再次碰到了孙焕,在孙焕似笑非笑的送别中,离开了漕运司。 “名册记载钱庸上月落水身亡,”薛令止拉着关应山的袖子低声道:“漕运司是查不出什么东西了。” “上月?”关应山眸光一凛,“可有写具体是哪一日?” “上月二十七。” 关应山心中默算,翠儿曾说,李玉衡秘密会见苏知意,是在婚期前半个月,而赵文睿与苏知意的婚期是本月十五。那么,李玉衡潜入中宣府的时间,大约就在上月底、本月初。 钱师爷的死亡时间是上月二十七,正好卡在李玉衡抵达中宣府,并与苏知意见面的前几天,要想确定具体的时间,还得再问一问翠儿。 原本的情杀推测再出波折,随着李玉衡这条线的展开,居然又有死者出现。 这之中必有联系,绝不是简单的后宅之事。 薛令止这边也想起了一个被他们二人忽略的关键,似乎只有翠儿能给他们答案。 再次见到小翠时,这丫鬟的精神仍旧低迷,眼睛肿的像核桃,嗓子也哑的不成样子。 看着像是时不时要哭上几场。 翠儿怎么能不伤心难过,苏家以小姐嫁出去为由不让小姐回苏家安葬,而赵家这边,又说是小姐克夫! 他还想说是赵家克她们家小姐,可她人微言轻,连老爷夫人也不愿给小姐出头。 薛令止放缓语气问道:“小翠,本官是想问你,你之前说李玉衡曾赠给你家小姐一枚定情玉佩,可有此事?” 小翠道:“有的!小姐有一枚羊脂白玉佩,是李大人当年赴京赶考前送的定情信物,本是一对,小姐的那枚一直贴身戴着,从不离身。” 薛令止精神一振:“那玉佩现在何处?” 小翠却摇了摇头,语气低落道:“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小姐出事那晚,奴婢慌乱中并未注意。后来整理小姐遗物时,奴婢特意寻过,妆奁、衣柜、枕下都翻遍了,却……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不见了?” 薛令止心头一沉,“你确定你家小姐带到赵家了么。” “确定,婚房里小姐还一直攥着那玉佩!” 小翠突然意识到什么,“是啊,可后面就没见小姐拿着那玉佩了,奴婢还以为是小姐收了起来。” 她越说声音越低,正在努力回忆当时的种种。 “你是何时发现那玉佩不在的。”关应山也觉得古怪,怎么偏偏丢了一枚玉佩。 “是姑爷离开之后,”小翠低声嘟囔了几句,随即笃定道:“是姑爷中途离开之后,奴婢就没有见过那枚玉佩了,奴婢明明记得听到了屋内有争吵声……是不是因为姑爷发现小姐心里还有其他人。” 第45章 很新郎当夜匆匆离开,很有可能是发现了那枚玉佩,认为苏小姐心有他人,故而生气。 “那枚玉佩会不会是被新郎拿走了?” 薛令止想了想,又摇头,“可在新郎的尸身上并没有发现这枚玉佩。” 不再纠结,他定声道:“翠儿,你既见过那玉佩的样式,你来描述,辅助本官作画。”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再次感谢各位宝宝的支持,准备1.21日入v,入v当日连更两章。第一次入v还挺激动,我会继续写出好的故事!谢谢大家! 第43章 定情玉佩 薛令止铺开宣纸,取笔蘸墨,看向小翠:“你仔细说,那玉佩是何形状?有何纹饰?大小如何?” 见薛令止摆出架势,关应山自然而然的站在他身边,将袖子向上挽了挽,接过墨条,手腕用劲研磨。 小翠努力回忆,边想边道:“是圆形的,比铜钱大上两圈,白玉所制,油润得很。对着光看,里头好像有云絮似的纹路。边缘……对!边缘刻着一圈回字纹。” 她蹙眉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中间雕着的是螭龙!对盘着的,龙首微昂,雕得可精细了!” 关应山眸光微动,螭龙纹并非寻常百姓或普通官员可随意使用的纹饰,虽不似龙凤那般专属皇室,但也多与权势、贵族关联。 李玉衡佩戴或赠送螭龙纹玉佩,稍显逾制,却也并非不可,但作为定情之物,这个样式却有些少见了。 薛令止笔下不停,依着小翠的描述,很快,一枚圆形螭龙纹玉佩的轮廓便跃然纸上。他稍作修改,将细节补充完整,尤其是那盘螭的神态和回字纹的走向。 “可是这般模样?”他将画纸转向小翠。 小翠凑近细看,用力点头:“是!是!就是这样!大人画得真像!小姐那枚玉佩底下……底下好像还刻了个极小的字,奴婢偶然一次凑得极近才看到,像是个……是个‘衡’字。” 她指了指玉佩下方的边缘。 “衡?李玉衡的衡?”薛令止追问。 “应是。” 薛令止提笔,在那个位置添上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衡”字。如此一来,这玉佩的身份标识便极为明确了。 关应山凝视着画上的玉佩,沉吟道:“若赵文睿在新房见到此玉佩,认出是男子之物,心生不悦可以理解。” “但按翠儿所言,他当时反应激烈,甚至负气离去,这怒意似乎超出了寻常嫉妒的范畴。” 他抬眼看向薛令止,“除非,他认得这玉佩,或者……他见过另一枚。” 薛令止瞬间领会:“你的意思是,赵文睿可能知道这玉佩是一对?甚至,他可能在别处见过属于李玉衡的那一枚?” 他眉头紧锁,“若真如此,赵文睿与李玉衡之间,恐怕并非毫无交集。赵文睿出去的那段时间,是关键。” 他立刻唤来关毅,低声吩咐:“去查,赵文睿大婚当日,离开新房后,究竟去了何处,见了何人。所有可能与他接触过的人,一个都不能漏掉。” “是!”关毅领命,匆匆而去。 关应山则再次将目光投向小翠,严肃道:“翠儿,你再仔细回想一次。李玉衡李大人前来秘密会见你家小姐,具体是哪一日?白天还是晚上?可能确定?” “奴婢……” 翠儿本还犹豫,却被关大人的郑重吓到了。只听关大人恳切道:“翠儿,你好好想一想,这十分关键。” 小翠被关应山凝重的神色感染,努力定下心神,掰着指头计算:“小姐出嫁前,奴婢算算……十六天前的晚上!那天天刚擦黑,小姐借口去观音庙上香,奴婢陪着,在庙后竹林见的李大人。” “十四天前……”关应山心中默算,赵府婚期是本月十五,十四天前便是上月二十八。而钱师爷的死亡时间,是上月二十七! 他眸光骤寒,声音也沉了下去:“你确定是二十八?不是二十七?” 小翠被他陡然凌厉的气势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却肯定地点头:“是二十八!奴婢记得清楚,那晚月亮只有细细一弯,像钩子似的!第二十九那天,小姐还因为前晚吹了风,有些咳嗽,夫人还念叨来着。” 上月二十八!钱师爷死于二十七!时间线清晰地串联起来——李玉衡在上月二十七日或更早抵达中宣府,可能与钱师爷有过接触。 钱师爷在二十七日“意外”身亡。次日,二十八日晚,李玉衡秘密会见苏知意,此后,李玉衡便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而赵文睿,在婚宴当日见到苏知意珍藏的属于李玉衡的定情玉佩后,反应异常激烈,离开新房,去向成谜。再归来时,便是与新娘共饮毒酒,双双毙命。 这一切绝非巧合! “翠儿,李玉衡当日曾交给你家小姐一样东西,那究竟是什么?” 面对薛大人急切的质问,翠儿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眼看翠儿真的问不出什么东西,薛令止只好道:“回去多留意你家小姐的遗物,若有什么奇怪的,私下来找本官。” “是。”翠儿扣着手指纠结了一番,还是没说出什么。 待人走后,薛令止对着那张纸看了又看,“钱师爷的死和李玉衡的失踪绝不是意外,意外没有这样巧的。咱们能查到李玉衡见过钱师爷,那其他人有心也能查出来。” “李大人多半已遭遇不测。” 关应山表情严肃,谋害命官所图甚大,他拿起桌上那幅玉佩图样,指尖轻轻拂过那盘螭纹路,低声道:“李玉衡……你究竟查到了什么?这玉佩,又代表着什么?” 而薛令止抿了抿唇,垂下眼遮盖了自己的心事。 ……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关毅快步走入,脸色并不好看。 “大人,查到了部分。” 关毅抱拳,语速略快,“属下翻找了当日证词,曾在后院值守、途经的仆役婢女,有多人证实,赵公子确实去了后花园。他在一处假山旁站了片刻,似乎心神不宁,随后便朝着东边角门的方向去了。” “东边角门?”关应山目光一凝,脑中瞬间浮现出赵府后院的布局图。赵府占地广阔,后院东侧,除了通往一些客院、库房,再往里便是府尹赵谦及其家眷所居的主院区域。 “可有人看到他出了角门?或者进了主院?” 关毅摇头:“角门附近当时并无固定值守之人,且那条路相对僻静,大婚当日人员大多调集在前院,无人明确见到赵公子行踪。属下已让人暗中询问主院附近的仆役,但目前尚无收获。” 关应山沉吟片刻,走到书案旁,取过一张白纸,寥寥数笔勾勒出赵府后院的简图,指尖点在花园位置,向东划去。 “花园东去,路径有三。一为通往前院宴席,但他并未返回;二为通往东侧客院及库房,此时婚宴,客院空置,库房重地需要钥匙,而钥匙一般在赵大人或赵夫人身上;三……” 他的指尖缓缓移向图上一处标记为主院的位置,“便是通往赵府尹及其家眷所居的主院。” “关毅,”关应山沉声吩咐,“加派人手,暗中盯住赵府主院进出之人,特别是赵府尹及其心腹。另外,想办法查探一下,上月二十七、二十八日前后,赵府尹的行踪,以及与钱师爷、王主事等人是否有过接触。” “你是怀疑赵府尹?” 一直沉默的薛令止开口,神色复杂。 “并非怀疑,赵文睿负气离开新房,不去宴席应酬,不去寻友解闷,被他夺走的那枚玉佩也不见踪影,这个时候他会去哪?” 是一个人生着闷气,随手将代表他妻子心有所属的玉佩扔掉,还是将玉佩给了别人。 什么情况都有可能,不能不去深思。 薛令止看着关应山有条不紊地布置,心中那股烦躁与不安却越来越盛。 他们只是个误闯中宣府的外人,而关应山的调查方向越来越深,甚至要引火烧身,他只是想一想就要头皮发麻。 不能再让关应山查下去了!薛令止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没有那样高远的心境和气度,更不能将自己的命至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继续深查必将引发中宣府官场动荡,而私茶案也与藩王牵扯,一但揭开,很有可能会致使他的任务失败,将他与关应山都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必须快刀斩乱麻!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附和道:“关兄思虑周全,赵府尹这边确实需要留意。” 心中却已下了决断。 是夜,薛令止以休息为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紧闭房门,确认四周无人后,走到窗边,对着浓重的夜色,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发出了指令。 他不能动用昆行,昆行虽听命于他,但本质仍是皇帝的人,行事需有分寸。好在这么久的相处让昆行对他的监控变小了许多,让昆行去找东南十令是唯一能支开他的法子。 第46章 支开昆行后,他动用了另一支暗线。 密令很简单,让漕运司那位与裕升行往来密切的王主事,彻底“闭嘴”。方式要看起来像一场意外,一场与赵府命案、与李玉衡失踪毫无关联的意外。 做完这一切,薛令止立在窗前,望着驿馆庭院中摇曳的树影,心中并无轻松,反而沉甸甸的。 他并不喜欢这种背行其事的感觉,但皇命在身,局势逼人,为了更好的活着,他别无选择。 “关兄,对不住了……”他低声自语,手抚在胸口,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第44章 为你铺路 关应山依旧日日前往府衙点卯,参与三案并审的流程。后两桩案子未找到罪魁祸首,暂时无法结案,还要与周敏德、孙焕等人周旋,暗中却留意着所有可能与赵府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午后,关应山正在翻阅周敏德呈上来的关于那杀手身份的卷宗,眼角余光却瞥见周敏德与一名漕运司的吏员在廊下低声交谈了几句。 随后周敏德的脸色明显变了变,甚至下意识地朝关应山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关应山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低头看卷宗。 周敏德显然是想走,纠结片刻,还是开口道:“关大人,漕运司出了点小事,小官得去看看。” 他只告知一声,只因今日在这的是关大人,以他对关大人的了解,不会对自己多有为难。 腿都抬了半分,却听关大人道:“出了什么事?本官也去看看。” 周敏德意外之余脸色有些难看,与那位禀告消息的吏员对视一眼,打哈哈道:“同僚今日未到值,下官打算去看看什么情况。” 本以为话说到这关大人就不会再问了,谁能想到今日关大人如此不对劲,竟然不依不饶。 关应山已然合起卷宗,做好了同行的准备,他定眼看着周敏德若土色的脸,询问道:“怎么?还不走?” “走,走。”根本不给自己拒绝的余地,周敏德心中不满,只能剜了下属一眼,这消息什么时候告诉自己不好非要在关大人面前。 关应山可不管周敏德的意愿,由那小吏带路,同时问道:“究竟是谁出了什么事?” 小吏不像周敏德那般有底气胡乱应付,巡守大人亲自发问,他只好硬着头皮答道:“是漕运司的王主事,今日未上值。” “王主事?!”陡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关应山这才意识到自己忽视了什么,这位姓王的莫不是与裕升行联系的那位? 周敏德注意到关应山那一闪而过的惊讶,嘴上试探着:“怎么大人,您认识?” 关应山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反应有些过了,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心中却升起不妙的感觉。 关应山不说周敏德还能撬开对方的嘴不成,车架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唯有车轮轧过地面的声音。 车驾在略显凝滞的沉默中抵达了王主事位于城西的宅邸。尚未进门,便已听到院内传来的隐隐哭声。 周敏德抢先一步下了车,与迎上来的王家仆役低声交谈了几句,脸色愈发难看。 他回头看向正稳步下车的关应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关应山径直走入宅院,院内已有几名府衙的差役在维持秩序,见到他与周敏德,纷纷躬身行礼。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庭院一角,那里,一块刺目的白布覆盖着一个隐约的人形轮廓,而哭喊的源头正是那。 他转而问道,语气中十分不满,“周大人,这就是你口中的小事。” 周敏德只得为自己辩解道:“下官也不知会是这样。” 关应山已经失去了追究这些的心情,那种不妙的预感得到了验证,他几乎能听到其他人告诉自己王主事死亡的消息。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名身着仵作服色的老者正从那边直起身,见到关应山和周敏德,连忙小跑过来,躬身禀报。 “二位大人,初步勘验,王主事确系溺水身亡。据其家仆言,王主事每日上值,习惯沿河岸步行一段应是今早天色未明,失足滑落。” 失足滑落?一个在中宣府待了这么久的官员 居然会在上职的途中溺亡,简直是一个荒唐的理由!这是在提醒他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么。 他的心猛地一沉,立刻走到那白布覆盖的尸身前,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王主事青白浮肿的脸庞暴露在光线下,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口鼻周围有泡沫,确是溺亡的典型特征。 身上的官袍并未去除,而是紧紧的贴在他的身上,唯有领口处被解开。 关应山的目光扫过尸身的每一寸,脖颈处无扼痕,手臂、手背也无明显搏斗造成的伤痕,致死的原因的确是溺亡。 得到结果,他知晓从尸体入手也不会再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视线从尸体上掠过,声音平静道:“中宣府如今正是多事之时,周大人,剩下的就按流程处理,安抚好家属情绪。” 凄厉的哭声犹在耳边,他看到王主事六十多岁的老母正趴在尸体的手边扶着冰凉的手一声声的喊他儿子回来。 于他自己而言,好不容易和薛兄一从望鱼咀得来的线索就这样中断,若是自己派人监视那今日之祸也许不会发生。 周敏德连忙应道:“是,下官明白。” 关应山不再多言,来不及后悔转身便走。步伐看似沉稳,心底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王主是之死绝非意外,而是有人杀人灭口!那既是灭口,必然是幕后之人得知了他们二人此行的真正目的。这说明他与薛大人自踏入中宣府后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暗处监控之下。 王主事因他们调查私茶案而遭灭口,下一个呢?是依旧暗查李玉衡下落的自己?还是薛兄? 想到薛令止,关应山心骤紧。薛兄根基浅,面对如此凶残隐忍的对手,如何抵挡?是自己拖他入浑水!若非自己执意要查,薛兄或不会卷此危局…… 最差的结果已然出现,自责与担忧如藤缠心,几令他窒息。必须立刻回去!必须确保薛兄的安全! 关应山几乎是步履带风地回到了驿馆,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染了潮气的官袍,径直推开了薛令止的房门。 薛令止正临窗而立,似乎在欣赏院中景致,听到动静回过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关兄回来了?今日府衙……” 他的话在看清关应山神色时顿住了。 关应山看到薛令止在的这一刻先是庆幸,然后是升起无限的担忧。 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苍白。惯常的镇定被打破,涉及无辜者的性命,他不能那般将自己置之度外。 “薛兄,”关应山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反手关上房门,快步走到薛令止面前,目光紧紧锁住他,“漕运司的王主事,死了。” 薛令止脸上的笑容僵住,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愕:“王主事?哪个王主事?怎么死的?”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演得逼真。 “便是那位与裕升行关系密切的那位,”关应山语气急促,“今早上值途中,失足落水,溺亡。”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而坚决:“薛兄,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暴露了。对方已知晓我们在查私茶案,王主事之死便是警告。” “此地已成龙潭虎穴,危机四伏,你……你必须立刻离开中宣府!” 薛令止彻底愣住了,他知道此事瞒得不会久 但没想到暴露的这样快。更没想到关应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要送他走?为了保护他? 看着关应山眼中毫不作伪的焦急与担忧,不掺杂任何利益权衡与算计。那是他伪装也伪装不来的表情,薛令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让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关应山见他不语,只当被惊住或不愿,他缓语气,眼神依旧坚定。 “薛兄,听我一言。此事非同小可,对手能于我们眼下杀人无形,其势力狠辣远超预估。你身份特殊,若续留此地,恐有性命之虞。”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有关家暗徽的令牌,不容拒塞入薛令止手中:“这是我关家信物,我已修书一封,你持此物与书信,即刻动身,前往东南关家本宅。关家见此信物,必会护你周全。”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寻常不起眼的荷包:“里面有些散碎金银并两张小额银票,沿途使用,不起眼。关毅会一并护你南下,他熟知路径,可避关卡盘查。” 他语速快而清晰,安排滴水不漏,每一个可能遇到的困难,似乎都已为他想到,并铺好了退路。 那双向来温润的眸子,此刻只有不容置疑的坚决,尽量在想最妥善的安排。 “此事因我执意追查而起,累及薛兄涉险,是聿珩之过。” 第47章 关应山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真切的自责,“薛兄且先去关家暂避,待我在此了结此间事务,扫清障碍,再……” “关兄!”薛令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打断了他。 “那你怎么办?”他不解道:“你把这些东西都给我,那你怎么办?” “我?”关应山轻笑一声,故作轻松道:“不必担心我,他们不敢轻易对我动手。” 真的不会动手吗?薛令止再清楚不过,对方所谓的出身也只是水中月镜中花,真到了生死关头,谁在乎什么世家的身份。 强龙不压地头蛇,就是真龙来此也未必能讨到好。 多好,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从这潭污泥中脱身,这本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在犹豫什么? “你……” 薛令止不愿看对方干净澄澈的眼,只怕在对方的照耀下心中的污秽泄露半分。 侧过身,手却不由自主的扣紧窗台,“你在骗人。” 第45章 你在骗我 “瞬台兄。” 这是关应山头一次这样叫对方,有多少次,这两个字在他舌尖却未曾念出,只在心中品味了千百遍。 薛兄的字很好听,是薛兄为自己取的,他一直知道,可身份不到,他没法喊。 今日,也许就是分别之日,他想,以他们生死相交的情谊,总能叫一次。 因而他依旧笑着,像是丝毫感受不到压力一般,“瞬台兄,诚者,天之道也,聿珩不会做不诚之事。” 既然做好了决定,他不后悔,他甘愿违背自己的道,做一个小人。 薛令止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令牌和荷包,感受着那上面属于关应山的体温,心头那点因算计得逞而产生的轻松,瞬间被更汹涌的复杂情绪淹没。 他薛令止在世俗中摸爬滚打,见惯了尔虞我诈,一步步都靠自己拼出来的。 他人的示好是沾着毒药的饴糖,若自己没有半分可利用之处,便会被人踩在土里,何时被人如此毫无保留地保护过? 关应山此举,无异于将他自己的安危置于其后,将生的机会先推给了他。 一丝真正的动摇,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微澜。他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阻止关应山独自面对这他自己一手促成的危局。 但,也仅仅是一瞬。 心中的那点动摇迅速被根植于骨髓的理智与野心压下。他想起自己的使命,想起皇上的密令,想起那至高权柄的诱惑。 关应山的真诚可贵,但与他的锦绣前程相比,又算得什么? 他承认他对不起关应山,但人生路上,总要分清主次,总会失去些什么。 他知道这幕后的一切,他当然不能走,不仅不能走,还要打消关应山继续深挖的可能。 薛令止抬起眼,将令牌和荷包推回关应山手中,力道不大,却带着拒绝。 “关兄,”他声音微哑,头一次有了心虚的感觉,“你将薛某看作何人?贪生怕死、弃友自保之徒么?” 关应山一怔,欲再言。 薛令止怕自己迟疑,抢先一股脑说完:“王主事之死,若真因私茶案而起,那更说明此事牵涉巨大,背后之人能量惊人。关兄你独自留下,岂非更险?我虽不才,亦非手无缚鸡之力,多一人,总多一分力。” 他上前一步,与关应山距离极近,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更何况,此行本是你我同领皇命,岂有让你一人涉险,我独享安然的道理?” “我不走。要查,一起查。要留,一起留。” 关应山看着他,眸中情绪翻涌,惊讶,不赞同,但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薛兄你这又是何苦,”他语气复杂,“此地之险,远超你我想象。” “关兄不怕,我又何惧?”薛令止挑眉,“再说,关兄莫非忘了,我身边还有昆行这等高手。” “可……” “没有可。”薛令止心中的主意打的很好,只要让对方放弃探查此事,他不会再欺骗对方。 最终,关应山妥协了,将令牌与荷包收回袖中,却道:“信物我暂且收回,但南下关家的路线与接应安排,关毅仍会备好,以作万全之策。薛兄既执意要留,聿珩必竭尽全力,护你周全。” 这是他的誓,他曾承诺的过的,不做更改。 薛令止避开那过于直击人心的目光,转而看向窗外,语气刻意轻松了些:“那便说定了,接下来,关兄有何打算?王主事这条线,算是断了。” 关应山敛起方才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沉着:“明线已断,尚有暗线。李玉衡失踪前,必留下痕迹。赵文睿那晚去向,亦未查明。还有……” 他本想说对王主事的追查,可想到自己说了不让瞬台兄多牵扯其内,因而话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 薛令止沉默地将人送走,手向下锁住了门的插销,近乎脱力的靠在门板上。 他苦笑着摸着自己的胸口,原来……原来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点良心。他以为自己所有的良知早在二十年的磋磨中显示的一干二净了。 无心无情方能无坚不摧,这不是好事。 他整个人滑坐在地上,竟低笑出声。 …… 关应山并没有像薛令止期待的那样放弃对此事的追查,他深知要扭转敌暗我明的被动局面,因此他必须揪出谁在背后搞鬼。 “主子,您将鸢影给了薛大人后,咱们这边的人手总不能尽数派出去。”关毅皱眉道。 他犹豫着还是提了出来,“主子,若想查,只能动用……” 关应山知道关毅的未尽之语,眸中闪过一丝决然,终究还是下了决定,“启用‘燃灰’。” 上次查线索已经打破了他心中的那根线,如今更是支离破碎。 “是。” 关毅叹了口气,大人还是走出了这一步,也不知是好是坏。 “燃灰”并非具体人名,而是关家埋藏最深的一脉暗线,本早该移交给主子,可因为主子和关家主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一直拖到现在。 上次他违令动用燃灰探查李大人的踪迹时。绝想一向坚守底线的主子有一天会亲手打破自己的底线。 此番南下,主子的确变了很多。 密信由关毅通过绝密渠道送出,接下来的几日,关应山表面愈发沉寂,他甚至在薛令止面前,也刻意收敛了之前的焦灼,只偶尔流露出对案件陷入僵局的无奈。 薛令止乐见其成,以为关应山终是因担忧自身安全而选择了退缩。他心中那点因欺骗而生的愧疚,也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中逐渐淡去。 然而,风暴正在平静的海面下酝酿。 第四日深夜,一份密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关应山的书案上。没有署名,没有来源标记,只有几行冰冷的符号。 关应山点燃了特制的药水,符号在火焰炙烤下缓缓显露出真正的信息。内容极其简短,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他的脑海: 「目标:王主事。清除方式:仿·水厄。执行痕:手法精熟,善后干净,无外源痕迹。疑:类鸢影「灰隼」手笔。」 他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呼吸骤停,脸色瞬间血色尽褪。 “灰隼”是鸢影中专门负责“特殊清扫”,行事诡谲,手法独特,模仿者极难做到如此以假乱真。 不可能!瞬台兄当日还要与他共进共退,怎么可能会杀了王主事! 他要问清楚,若此事与薛兄无关,只是他小人之心,他定当负荆请罪,坦诚自己的猜疑。 “关毅,将灰隼叫过来。” “主子。” 灰隼犹如一道暗影出现在关应山的面前,自从将鸢影给出后,这还是头一次见面。 他紧盯着灰隼半跪的身躯,斟酌着用词,“你四日前早上在做什么?” “回主子,奉薛大人之命清扫漕运司一王姓官员。” 灰隼毫无隐瞒,薛大人是他的主子,但关大人同样是他的主子。 如此轻易得到了他不能相信的答案,关应山先是错愕,茫然,后又是仿若被雷劈了的僵直。 他试图从灰隼的脸上找到任何说笑的痕迹,但没有,完全没有。 一股冰冷的绝望,夹杂着被背叛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关应山。他支撑着桌案,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如纸。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他不相信,瞬台一定是有苦衷。 也许是那人冒犯了瞬台…… “可是那王主事冒犯了薛大人?” 他仍不死心,仍在给对方开脱,期待灰隼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结果。 谁想灰隼只是摇了摇头,直白道:“并未看到薛大人与王主事有任何联系。” 哈…… 他连骗自己的理由都没有,他唇边泄出一抹苦笑,原来怒极反笑不是骗人。 “公子……”关毅担忧地唤道。 第48章 关应山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下去吧。此事,烂在肚子里。” 关毅欲言又止,最终默默退下。 他担忧对方安危,千方百计为其铺设生路,而对方,却在他身后,用他家族的力量,行此卑劣之事! 他如此真诚待他,为何换不来一个真心?! 为什么?是为了掩盖私茶案的真相?是为了保护其背后更大的利益集团?还是从一开始,薛令止就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巨大的冲击与迷茫之后,关应山眼底的痛苦渐渐被一种沉静的决绝取代。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来自薛令止的亲口答案。 翌日,天色灰蒙,关应山径直来到薛令止的房门外,手中没有拿着任何实物证据,独身前来叩响了房门。 他不知自己还在执着什么,兴许是心中仍抱有一丝的期待。 薛令止开门,见到门外神色异常的关应山,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关兄?何事……” “瞬台兄,”关应山打断他,目光沉若寒潭,质问道,“王主事,是怎么死的?” 薛令止面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强笑道:“关兄何出此言?府衙不是已有定论,失足落水……” “我要听真话,”关应山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薛令止的双眼,不容他闪躲,“而且我已问过灰隼。” 空气仿佛凝固了,薛令止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任何可以狡辩或转圜的余地。但在关应山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知道,抵赖已无意义。 半晌,薛令止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上无奈的表情,“不错,王主事并非意外,他必须死。” “必须死?”关应山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齿冷,“谁给你的权力判定他必须死?哪条律法准许你行此灭口之事?!” 【作者有话说】 开吵! 第46章 决裂 关应山的声音依旧克制,但那压抑的怒火已在平静的表象下奔涌并倾泻到薛令止身上。 “为什么要杀王主事?” 他早都说过,茶引一案他可以全部负责,不让薛令止沾手,他既然不想参与,大可以被他送到关家呆着,为何要做此事。 他越想不通,越执着的想要一个答案。 “关兄,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薛令止试图用惯常的方式搪塞,他总不能说因为他还有别的任务所以选择舍弃这一边,可在关应山眼里,这完全就是逃避和推脱。 “对我好?”关应山嗤笑一声,笑容里满是悲凉,“薛令止,到了此刻,你还要用这种话来搪塞我吗?我将你视为可托生死的知己,你却将我,将关家,视为你权谋路上的棋子与刀刃!” 薛令止迎着他的目光,冷笑道:“所以你查我,还背着我调去了鸢影,这就是你的信任?” “我难道不该查?”关应山被薛令止这样的神态气的胸痛。 “所以你送我这个表面上说是为我所用,其实就是用来监视我?!”薛令止一把扯掉脖上红绳,用力的拍在关应山身上,“真是多谢你的好意!” 他的脖子上因大力摩擦留下一道明显的红痕,那枚被他贴身放的戒指仍带着他的体温,他不管对方接不接得住,就这样松手。 随着戒指摔落在地,他的心也碎了满地,关应山的眸子红的不像样,他没想到此刻对方还能倒打一耙。 “我是送你鸢影,可从未想过你用鸢影肆意杀人,薛大人,你让我陌生。” “是,我是杀了王主事,你现在知道了要如何?把我送去官府关押审判还是修书一封告诉皇上我多么罪无可恕?” 被戳穿后,那丝潜在的不自然,潜在的心虚彻底消失,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这样也好,好过他一见到关应山便提醒着自己的对不起。 他步步紧逼,仿佛做错的是关应山一样,他看着关应山通红破碎的脸,轻叹一声,“鸢影也参与其中,你我早在同一条船上,说出去对你也没有半分好处,我答应你,只这一次。” “所以……”关应山蹙着眉,双眸颤抖,“所以你一早就算好了?” 薛令止被问的哑口无言,可这也是一种答案。 关应山先是震惊而后心神欲碎,头一次心痛至此。 他点了点头,将袖子从对方手中抽出,表情变得冷漠,“是我识人不清,接下来何种处罚关某甘愿受着,薛大人不必担心。” 说罢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见对方冥顽不灵,薛令止也是有了火气,“关应山!你以为我愿意如此吗?王主事不死,私茶案一旦彻底引爆,牵扯出的将是藩王!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秘辛!” “到那时,你我区区巡守,拿什么去扛?整个东南官场都要大地震!我这是为了大局!是在避免更大的动荡!” “好一个为了大局,”关应山转身嗤笑,笑声里满是悲凉,“所以就可以枉顾人命?违背律法?你在怕,你怕你的前路断,你口口声声扯着大义的旗子全是为了你的私欲。” “到如今你还在骗我!” “你!”薛令止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关应山!你以为仅凭一腔正气,就能在这世道立足吗?我若不争不抢,不使些手段,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你以为我想如此吗?这是自保!是不得不为!” “自保?”关应山向前一步,两人几乎鼻尖相抵,他压低了声音,在没有半分温情,“你的自保,就是牺牲他人的性命充耳不闻,就是背叛朋友的信任?” 他指着薛令止的心口,一字一顿:“有违为官之道,本就不该坐在这个位置上。” 薛令止脸上血色尽褪,气愤、羞恼、可笑。种种情绪泛起来,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一把抓住关应山指着自己的手狠狠甩出去,眼中闪烁着浓烈的怒火。 “你凭什么如此指责我?!整个大盛谁没有做腌臜之事,你却独独抓着我不放。不就是看着我背后无人好欺负吗?!” “大至尚书、丞相,小至县丞小吏,哪个符合你的为官之道?你为什么不挨个批判他们?在京城你怎么不上一道折子给皇上,说尽他们干了怎样的坏事?” “我不过想自保,不过是不想搅入这趟浑水之中,在你眼中就罪无可赦!而那些贪财侵地,杀人如麻者在你这就轻轻放下了。” “王贤比我所做过分千倍万倍,他在朝堂呼风唤雨之时你在哪?!你除了姓关,你有哪点好,你有家族为你托底我没有,你就别用你那一套要求我!” 这简直是诛心之语,这一连串的话正正击中对方的心里,可薛令止也没有半分胜过对方的开心。 “道不同不相为谋,”薛令止别开脸,声音冷硬,“关大人既然无法理解,那便到此为止吧。王主事之事,我自会向该交代的人交代,不劳关大人费心。至于你我此后公务往来,依律而行即可。” 这便是划清界限了。 关应山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侧影,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关应山声音疏离之极,比起对待陌生人都不如,“薛大人,今日之言,关某铭记于心。” 他不再看薛令止,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他的背影挺直如松,但明显看出他的心绪不平。 薛令止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他猛地一拳砸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而这时消失了许久的昆行出现,他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门口,抱臂道:“真是一出好戏。” 他逐步靠近,直至走到薛令止面前,先说了一个好消息,“康王妃选择下毒,康王时日不多了。” 康王妃的举动对他们而言虽然十分意外,但也是意外之喜,计划可以顺利的推行下去,还能除了康王这个心腹大患。 不等薛令止再多想什么,昆行话锋一转,问责如期而至,“薛大人,原来你把我支走是做这样的事。” 重掌王府府兵的计划推行的十分顺利,但茶引也是皇上要调查的,薛令止此举无疑是阳奉阴违。 “我会和皇上说明情况,你想怎样说就怎样说。” 薛令止的情绪已然十分低沉,颇有些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意思。如今他刚和关应山决裂,又要抗着皇上的压力,垂头坐在那,已然失去了往日的风采。 昆行看在眼里,知道不对,终还是开口道:“为什么?” “你怎么也问这样的话?”薛令止抬头,又很快将视线移开,一副不想多谈的意思。 “薛大人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昆行步步紧逼,一向少言的他在这个问题上如此执着。 薛令止轻呼一口胸中的闷气,目光灼灼的盯着昆行,“是你想知道?还是想让皇上知道?” 第49章 沉默的气氛在空中弥漫,而薛令止静静的等着昆行这个答案。良久后,昆行缓缓道:“我想知道。” 薛令止顿时了然昆行的选择,他赌对了,赌中昆行会站在自己身边,那接下来的路就要好走太多太多。 他的沉默让昆行先一步放弃,他弯腰将落在地上,仿佛被大家遗忘的戒指捡起来,轻轻放在桌上。 “这枚戒指怎么处理。” 薛令止的视线跟着昆行的动作落在桌子上那枚流淌着细腻莹光的戒指上,上面还穿着一条被扯断了的红绳。 这东西对他目前而言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他想关应山也不会再让他使用鸢影,照理说他应该将这东西退回去,可片刻的私心让他选择将戒指接了过来。 介质边缘的棱硌着他的掌心,他敛去眸光,沉闷道:“送回去吧。” 这边还不知如何交差,另一边,背影决绝的关应山更可以说是狼狈逃走。面前的宣纸开了又合,合了又展,始终未能提笔在上面落下一个字。 试了几次后,他只当自己心绪不宁,故而喊道:“关毅,你来。” 接过主子的位置,关毅拿着毛笔懵懵的看着主子,“属下要写什么。” “就写‘臣关应山,思秉皇上,薛令止薛大人为掩私茶贩卖,私杀漕运司王主事,以……’” 关毅写了一半,怎么不说话了,他疑惑看向主子,只见主子万分纠结。 关应山思索半天,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他痛恨自己的犹豫,可对着关毅,他依旧道:“算了,还是我来写。” 说着就将关毅已经写了几行的纸揉成一团,又担心消息漏出会影响某人,直直看着那纸燃成灰烬才罢休。 等做完一切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动作的手顿住,僵着脸无言靠在椅子上,仿佛失去了心魄一般。 不忍,他到现在还是不忍。他为何会这样,简直不可理喻。薛令止已然承认,可自己还是不停的为他找补开脱。 为什么…… 他总觉得自己不该深究那个答案,得到答案的那天自己也许会真正万劫不复。 关毅看主子这般也有些难受,想到主子的身体,他忍不住出言提醒道:“主子,切勿情绪过激,有碍身体。” “我知道,下去吧。” 他想自己是该静一静,好好想一想。 【作者有话说】 爽!!! 第47章 后悔 关应山沉思良久,指节捏的发白,终是长叹一声,将砚台推开。枯坐整晚,那封告发罪状的折子终究没有出现在皇帝的桌案上。 闹到这个地步,他并非全然无错,只愿自己能尽力弥补。 打定主意,他便全盘接手双尸案和茶引案。然而现实很快给他泼了冷水。 赵府案线索全断,赵文睿那晚的真正去向成迷。李玉衡则是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茶引案更糟,王主事一死,裕升行那边立刻切断了所有明面联系,变得极其谨慎。 赵谦称病不出,周敏德和孙焕却跳得欢。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案子拖太久,影响稳定,该结了。 关应山和薛令止的关系更是降到冰点。同住驿馆却如同陌生人,几天都见不到一面,纵然幸运碰上,也都侧着脸装作没看见,连对视都做不到。 关应山变得更加沉默,他将所有精力投入到看似无望的查证中,试图从细微的蛛丝马迹里找到突破口。 他不再与薛令止商议,也拒绝了周敏德等人“协助”的美意,独自扛着巨大的压力,如同一头固执的困兽。 这日,周敏德再次道:“大人,案子真要结了,拖得时间实在太久。”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关应山,委婉劝道:“下官知道关大人查得辛苦,但线索确实断了。不如对外就说还在密查,先安抚民心要紧。” 孙焕在一旁捻着胡须,点头附和:“周通判所言极是。真凶虽未全部落网,但平息物议,亦是维稳之上策。” 他继续帮腔道:“关大人与薛大人查了这许久,想必也知此案复杂,牵涉甚广。如今线索寥寥,若一味深究,恐耗时日久,徒劳无功啊。” 不止他们两人,跟在他们身后的其他官员也各说各话,但都是一个意思,要他结案。 关应山下意识看向隔案的薛令止,对方垂眼把玩着茶盏,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他稳了稳心神,“你们想怎么结。” 周敏德和孙焕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轻松,关大人这是松口的意思? 孙焕连忙道:“赵府尹痛失爱子,身心俱疲,我等身为下属,亦不忍见府尊大人长久沉湎于丧子之痛。那赵洪已然认罪,若能借此机会,将赵府一案也暂且了结……”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表达的很明显,就是要让那三案并起结案。 他不知这两位巡守大人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但另一位貌似以不想管这事,此刻正是说服关大人最好的时机。 巡守巡守,只巡他们中宣府算怎么回事。 因此他又补充道:“这也是府尹的意思。” 巨大的压力如山袭来,他终于品出了薛令止口中的无可奈何之意,明哲保身,薛令止说的没错,是他既要又要,太过贪心。这一刻,他的心几乎就要动摇。 不。 他攥紧了手,恢复了冷静,他并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缓了声音,让步道:“容我想想。” 关应山的面容已足够疲惫,他们知道物极必反,能得到关应山的妥协已经足够,没有逼着关应山立刻给个答案。 成群而来,成群而走。关应山一直沉着脸,突然侧头,正好捕捉到薛令止未移开的视线。 薛令止被抓包也毫无心虚,自然的移开目光,重新专注于手头事务,但心思却已飘远。 今日关应山所面临的困局他看在眼中,正如他判断的那样,中宣府,或者整个官场都是一滩烂泥。 要么沉沦,要么高高在上独善其身。关应山若是立在最上头,本也无事,可他偏偏要向下伸出手。 关应山会妥协吗? 他在心中轻笑一声,不会,他是个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性子。 …… 薛令止的确足够了解关应山,当日关应山所言不过是缓兵之计,可他也深知自己所能争取到的时间不多。 他抱着查明真相的想法,但在这念头之外,还多了一丝他不愿承认的证明。因此关应山将自己关在驿馆书房,隔绝了所有外界干扰。 他命关毅守住门口,不见任何人。案头堆满了此案所有卷宗和证物记录,一一对比他这些日子零星记下的疑点。 他一遍遍梳理着杂乱无章的线索,赵文睿那晚的去向,李玉衡的失踪,苏知意的玉佩……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图像。 压力如同实质,挤压着他的神经,他的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唇色苍白,原本被养的不错的身体也开始出问题,他该休息的,可没有时间。 不能再被现有的线索牵着鼻子走了。他深吸一口气,将面前所有卷宗猛地推开。纸张散落一地,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清空大脑。 从头再来。 从最初的地方开始。 后面的那些东西都在扰乱视听,就该从最开始的疑点出发。他脑中突然飞快闪过一个念头,李玉衡送给苏知意的东西会不会被苏知意藏在嫁妆中一并带来。 关应山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桌案才稳住身形。 “关毅!”他声音沙哑却急切,“去苏家!” 他打开门的那刻正好和准备下楼的薛令止撞上,他下意识背过身子,只因他此刻不堪入目。 薛令止没想那么多,他只瞧见对方憔悴的模样,除了感慨稀奇以外来不及多有什么想法,他此刻得到了个大消息,他得立刻去证实。 他匆匆下楼,直到脚步远去,关应山这才开口,“先打些水来。” 关毅明显感受到主子的激动褪去,甚至有些低落,他回头看了眼打开的大门,心中有千万无语,终究还是闭了嘴,乖乖的打水去了。 …… 余音楼中,薛令止坐在包厢中,正紧张的等待。耳边是不绝的琴音,弹到高潮处有阵阵的喝彩声。但他无心欣赏,甚至觉得烦躁。 透过窗户,可以俯瞰整个余音楼,尽管是白日,下面已经有不少客人,穿着打扮各有不同,是三教九流的汇聚地。 这里同样是东南十令联络的一个站点。 在他研究这余音楼的同时,昆行无声地出现,将一枚小小的蜡丸放在薛令止面前的桌上。 “康王,薨了。” 薛令止捏碎蜡丸,取出里面卷着的细纸条。上面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康王已逝。」 这就是确凿的证据,他呼出一口气,将那细纸条点燃,虽然和他最初的打算有所偏差,总体上是也算是顺利完成。 第50章 他待在这中宣府,却将这成阳府搅得一团乱,而可怜的成阳府尹,被康王用死也要拖下水。 失去了康王的康王府比纸还要脆弱,康王妃毒杀康王的把柄落在皇上手里,岂不是任皇上拿捏。别说区区府兵,就是把康王府整个拔起都足够,好一招借刀杀人之计。 皇上应该已经着手清理康王余党。他这边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大半。 他应该感到兴奋,感到志得意满。可是……为什么心头沉甸甸的? 他靠在椅背,表情看不出喜怒,“此间事了,昆卫可要交回。” 细听能感受到其不舍之意。 昆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 他之所以这般,是因为从皇宫传来的道道旨意让他有了别的猜测,皇上可能有其他的打算,但这打算他不能说,只能闭口不言。 薛令止当然舍不得这么好用的昆卫,有昆卫在虽然被变相监视,可也拉近了他与皇上的距离。 他顿了顿又试探道:“茶引案还要继续?” 昆行沉默了。 薛令止顿时无力的瘫在椅子上,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扶手,他已没了鸢影,不能再失去昆卫。 而关应山那边,他借着这件事短暂的逃避,可现在好像也逃避不得,如今他们的关系这样僵,要怎么办。 他苦叹一声,微微摇头。 再回驿馆,他正换衣衫,外袍挂在臂弯处,精瘦的后背上两片好看的蝴蝶骨将衣服顶起,此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薛令止收敛心神,将外袍拉上,沉声道:“进。” 一名驿馆仆役端着食盒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桌上:“薛大人,您的早食。” 薛令止瞥了一眼那食盒,是之前他见到过的样式,他眼神微动,正欲挥退仆役。 想了想又开口叫停,问道:“怎么今日来送?” 仆役低声答道:“日日都来,只是薛大人平日不在,又清理掉了。” 原来是自己日日早出晚归所以错过,而今日因为得了消息提前回驿馆休息这才撞上。 “知道了,下去吧。” 那食盒就端端正正的摆在桌子上。 他的食指在盒子上滑动,触感下是熟悉的纹理。打开食盒,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清粥小菜,搭配着几样精致的点心,都是他偏好的口味。 是关应山。 即使到了这般境地,即使自己对他那般算计利用,他竟……还在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若他今日没有早归,那人也只口不提,他要什么时候才能发现那人的关心。 薛令止拿着瓷勺的手顿在半空,看着那氤氲的热气,心有些闷闷的不适。 “昆行。”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阴影中的昆行现出身形。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薛令止看着那碗粥,头一次生出了怀疑。 他自嘲地笑了笑,问昆行这种问题,本就是多余。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却让他觉得有些难以下咽。 第48章 登苏府 苏知意的嫁妆单子不难获得,苏家虽落寞了,可底蕴还在,嫁女儿的阵势够大,这单子更是长长一条,撑够了脸面。 他要从这样多的嫁妆中一一排查显然极难,更麻烦的是他要以何种理由才能光明正大的接触这份嫁妆。 他叩响了苏家的大门。 “您是?” 门房缓缓的将门打开一条缝,疑惑的看向来人。来人长相气度不凡,即使穿的低调也让他多上了几分心思。 他有一双会识人的眼,他确信这样的风华气度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他又将门开的更大,恭敬地看着对方。 关应山今日并未穿官服,而是选了件鸦青色常服,头发全部被束起,身姿高挑,普通的衣服也衬出三分华光。 可惜在那双明亮的眼透露出疲惫,让人忍不住去问他有各种忧愁。 他走上前并没摆什么架子,自报家门道:“韦陵关氏关应山前来拜见苏老爷。” “公子在此稍等,我家老爷近日不适,鲜少接客,奴才先去禀告,公子多加担待。” 门房将人领入,还贴心的给关应山和他的侍从上了茶。 门房的话应该并非托词,不知内情之人只瞧这紧闭的大门就可看出苏府近日确实不安宁,哪像刚和中宣府府尹结亲的样子。 再看府内,那梁上的红绸甚至都未撤光,苏家只怕也是压了消息。 不过片刻,苏老爷苏夫人连同一大群人赶来,门房坠在最后,心惊地瞧着这位贵公子,这人是什么来头,竟叫老爷亲自迎接。 多日未见,苏老爷除了少了那么几分喜气以外与新婚日并没有什么不同。而苏夫人的区别就大了,即使脸上着粉,也压不下黄气,脸也消瘦了一大圈,颧骨更加凸出。 关应山看了一圈,并未看到小翠。 “关大人前来当真是蓬荜生辉,怎么不早早递个消息,我好提前来接。” 他一边请一边吩咐道:“告诉后厨多加些菜,今日有贵客,再把府中存的好酒取……” 苏老爷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关应山抬手制止,他温言道:“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我今日来一方面是拜见世叔,另一方面是有事要问。” 苏老爷的笑一僵,随后又恢复正常,“那里面说,里面说。” 待坐定,苏老爷将无关之人屏退,这才忧愁地开口道:“可是为了小女之事。” “是,”关应山先站起弓腰一拜,“这么多日未能查出杀害令女的真凶,是聿珩无能。” “使不得,使不得。” 苏老爷赶紧把人扶起,关应山虽是他的小辈,但他是白身怎能承巡守一礼,“关大人,整个中宣府都未能查出,怎能独怪您一人。” 客气了几下后才将人重新劝回去。 他索性也开门见山道:“大人今日前来有什么要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有些疑点未明,可否查一下苏小姐的嫁妆。” “这……” 眼看苏老爷露出为难之意,关应山给了个眼神,关毅立即开口道:“有人怀疑这毒出自苏小姐之手,故来探查。” “绝无可能!”苏老爷猛地站起,似是察觉自己有些过分激动,举起的手改为摸着自己的胡子。 他做足了一个好父亲的模样为苏知意辩解道:“我女儿心地善良,就是连路边的蚂蚁都不肯踩,怎么可能杀人。” 似是怕真有人将脏水往自己头上泼,他连连保证道:“这种奇毒,知意怎能买到,大人,怕是别人混淆视听,故意诬陷啊。” “可——”关应山故意顿了顿,不是不相信,但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李玉衡……” 随着这三字一出,苏老爷立刻僵住,原本眯着的眼睛猛地瞪大,不可置信的后退一步,已经精确的叫出名字,显然不是简单的试探,而是已有了确凿的证据。 若自己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怕惹恼关大人,固然颤声道:“大人是如何得知?” 这也相当于承认了此人。 关应山叹了口气,同时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已不是秘密。” 苏老爷顿时瘫在椅子上,顾不上礼节不礼节的事,捂着心口,面色惨白。 这么说来,岂不是整个中宣府都知道了,瞧关大人的意思,还真是这样。 一想到苏家的名誉会因此受损,甚至招来府尹的敌视,他就恨不得将那孽女责打一顿。 他当然不知道这些消息早让自家夫人和翠儿抖了个干净,但借着苏老爷的这份心虚,反而更好开口。 “晚辈自然也是不相信苏小姐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为堵住悠悠众口,也为换苏小姐一个清白,故前来一探。” 关应山的意思很明显,此刻不是他也会有别人,他以晚辈自称已经给苏家留够了脸面,苏老爷不会听不懂。 苏老爷只好整理好情绪,颤巍巍妥协道:“夫人带大人去知意院子。” 苏知意的院子环境清幽,甚至还包含着一个小花园,将这么好的院子留给女儿,苏知意还是比较受宠,也难怪会听父母之命,嫁给一个自己不爱之人。 苏夫人走在前面领路,离女儿的院子越近,越是勾出她的伤心事,那树下的秋千,那水中的鱼儿,满目皆能找到女儿曾经留下的痕迹,痛在心处湿了眼眶。 直到门口,她哆嗦着吩咐奴婢开门,随着门被打开,苏知意曾经住了十几年的院子彻底展现在人前。 “知意的嫁妆锁在她的小库中,大人可一一检查。” 果不其然,那些嫁妆整齐的摆在一间空屋子,上面的红绸缎都没卸,还是出嫁时的样子。 触景生情,苏夫人早已扭过身子,用帕子沾着不停渗出的眼泪,这一个月来,她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情绪崩溃,每每入夜,她就更多思多愁,就越发后悔。 第51章 迟来的悔意折磨的她形销骨立,哪像一个世家养尊处优的贵妇人。 “大人,我家夫人思女心切,还望多担待。” 此时再留在这里,对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来说无疑是酷刑。关应山温声道:“苏小姐不是还有一个贴身丫鬟么,让她来看着,苏夫人先去一旁休息片刻。” “这……” 那丫鬟犹疑不决,可看着夫人那样,最终还是扶着夫人去一旁的凉亭坐着,同时吩咐人将翠儿带过来。 她握着夫人的手,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关应山和关毅两人,没留意苏夫人落在她身上冷冽的视线。 “翠儿,你这是?” 翠儿以前作为苏知意的贴身丫鬟,待遇在是府中一等一的好,单拎出去活像个小户人家的小姐。可如今衣衫朴素,头上更是半点装饰也无,那手也粗糙许多。 仅仅一个月怎么有这样大的变化。 翠儿见到关大人,急忙叩拜道:“奴婢见过关大人。” 低头时看到鞋边被磨了一个小口,只恨今日为何穿了这样一双鞋子,又好巧不巧被关大人看在眼中,尴尬的想将脚缩在裙子里。 “起来吧。” 翠儿看到丰神俊朗的关大人,心中的高兴藏不住,她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关大人的,可关大人如此温柔,她只是看到就很欢喜,没想到还有再见的机会。 “关大人,您看着疲惫了许多,还要多保重身体。”她不由自主的关心。 “无碍,你在府中过得不好么。” 翠儿被关毅瞪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过界,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闷声道:“老爷将小姐院里的人遣散了大半,剩下的也被打散在各个院落分了不同的活计。” 关应山了然,难怪翠儿会是这样打扮。 关毅拿着苏知意那份冗长的嫁妆清单,大人每核对一样便给一样用笔圈个圈。翠儿则在一旁协助,将物件和清单一一对应。 那些大件譬如家具等占的地方最多,可也一眼就望到头,为确保万一,关应山亲自检查一遍后还会让关毅这个行家再看一遍,防止有没有漏掉什么暗口。 随着被划掉的物件越来越多,他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难道自己真猜错了方向。 当最有可能藏东西的各种柜子检查完,所有的大件也全部过了一遍。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可见检查的细致。 关毅钻上钻下累的出汗,翠儿也开口道:“实不相瞒,奴婢也曾检查过小姐的嫁妆,没看出有什么异常。” 但关应山并未就此退却,他将书画拆开,专注的看上面有无什么异常,这样的检查极耗心力可他仍坚定道:“再查。” 接下家活的就是精细的物件,谁也不知道李玉衡到底给苏知意了什么东西,也许只是一根普通的簪子,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关应山没了时间,只能将所有的希望赌在这上面。 将苏府送来的所有嫁妆查验了一遍,关毅将可疑之物单独别置。 其中最吸引人注意的是一个紫檀木妆奁,这定是大师所出,其工艺之精巧,结构之繁复,让他隐隐觉得不同寻常。 “这妆奁比这一件要轻上许多。”他手边是另一件妆奁,同样由紫檀木制成,稍微小一些,只是更加素雅。 比对重量,这件小的反而更重,十分奇怪。 他指尖一点点叩击妆奁周身,耳贴木面仔细倾听回响。在敲到底部凤凰尾羽处时,声音要比其余地方清脆一些,若不是他耳朵灵敏,只怕听不出这细微的差别。 他抱着妆奁,难掩激动道:“大人,这件许有暗仓。” 第49章 关键账本! 关应山在尝试打开盒子之前,令关毅将门守住,里面若真有什么东西,被人发现,他们带不带的出还是两回事。 确定周遭无人后,关应山取来细如发丝的银探针,沿着凤凰尾羽处细细探查。当针尖移动到某处时,尖头好似嵌入进一个细小孔洞中。 就是这里! 那孔洞正在几片羽毛的衔接处。若不是用针尖,仅凭肉眼或指腹抚摸,是怎么也察觉不出异样的! 将针尖用劲下捅,在到达一定深度后传来阵阵的阻力。他拿起盒子对比深度,知道还有余量后继续深入,但他的动作更加小心,生怕不小心破坏机关。 关毅虽守在门口,仍分出心神关注着这边的情况。而一旁等着的翠儿早在知道那妆奁有异时就惊讶的张开了嘴,此时更是全神贯注的盯着关应山的手。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原本完整的底部突然出现一个锁孔,关应山稳住微颤的手,从发间取下一枚特制的扁头玉簪。 这是关家工匠特制的机关钥,形制古朴,是前朝机关大师张学的不世之作,张学扬言机关之秘,皆可以此破之。 张学死后其密藏由于战火几度遗失,此钥后落在关家手里传承至今。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簪尖端探入纹路缝隙,左右各旋三下,再轻轻下压。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妆奁底层竟无声滑开一道暗格。没有预想中的毒药或情笺,里面静静躺着一本以油布紧密包裹的册子。 册子与暗格并非严丝合缝,为了不让人通过摇晃发现其中秘密,而是用棉花填充周边,正好将暗格铺实,让人不得不赞叹苏小姐的巧思。 这东西的出处他已有猜测,只怕是出自已故的钱师爷之手。他的表情越发严肃,轻手解开油布,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 《冰敬别敬录》。 单五个字就足以让他震惊不已,他下意识的将这册子合上,在其余两人不解的眸光中平复了好一会,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掀开纸张的手仍在颤动。 如他所料,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人名、银钱数目,以及隐晦的事由代号。 不仅有漕运司上下官员,甚至扩展到中宣府的大小官吏以及位高权重的几位京官,其而所涉金额之巨,牵连之广,令人触目惊心。 “三敬”在官场中几乎常态,以孝敬银子打通关系之事数不胜数,可大家都知晓那是不能立于阳光下的阴影地,更遑论被这样一笔笔的清晰记载。 “丙戌年腊月,周敏德,冰敬五百两,漕粮验放……” “丁亥年三月,孙焕,炭敬八百两,泊位安排……” “戊子年秋,赵谦……两千两……漕船改制……” 关应山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钱师爷所记载的,李玉衡拼死保护的,苏知意为之丧命的,就是这本足以让中宣府以至朝堂震动的账册! 他猛地合上账本,胸腔剧烈起伏。必须立刻行动,但还能信谁?府衙上下几乎全军覆没。 此事事大,他挣扎只持续了瞬息。关应山抓起账本,裹入怀中,稳定情绪,几乎看不出破绽。 他压着声音,极度严肃道:“翠儿,刚刚的一切你全当没看到,任何人问起都不要说,你知不知道。” 翠儿早都被这一系列的变故弄懵,单看关大人的表情就知刚刚那册子绝不简单,她虽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依旧机械的点了点头。 “翠儿。”关应山加重了声音,翠儿那迷茫的眼显然不知这件事有多么恐怖。 “此事一但泄露,你的性命难保,你明白了没有!” “啊?”翠儿低声惊呼,涉及性命她的表情也变得恐慌起来,“大人,奴婢该……怎样。” “就和往常一样,切勿露出任何异常。”关应山仍觉得不放心,刚刚他不该让翠儿在场,事情已然发生,他不可能强求翠儿滴水不漏。 他轻蹙眉头,安抚道:“无事,我会想办法将你带走,一会你好好配合就是。” 他深呼两口气,将那妆奁还原,面上看不出任何的异常,“走吧。” 仿若无事发生,在苏老爷面前,关应山表现出一无所获的低落模样,同时借口翠儿曾为李玉衡与苏知意送信为由要将人带回府衙。 苏老爷知道什么也没有后松了口气,而苏夫人则是做主让关应山将人带走。 翠儿本有些恐惧,这样一来只当是害怕进府衙受审,没让人看出异常。 直到离开苏府,翠儿这才回神,下意识抓住关应山的袖子寻求安慰道:“大人,奴婢会没事的吧。” 知道翠儿此刻不安,关应山承诺道:“我在,你会没事,放宽心。” 他微微皱眉看了眼自己被抓着的袖子,终究没说什么。等翠儿心情平复,他这才抽动胳膊。 “对不起大人。”翠儿不好意思的松开手,想要替关大人将袖口展平却被躲了过去。 她顿时有些低落的收回手,却听关大人道:“你在里面安心待着,我出去。” 孤男寡女同在一个马车终究有些不妥,他不可能将翠儿赶出去,索性独自骑在马上。 …… 薛令止正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闲来无事他便会研究棋谱,并非他多么爱棋,只因皇上常与人对弈,他也想以此拉进和皇上的距离。 第52章 然而他天赋似乎并不在此,又或者没有棋艺大家从小的培养,他除了有那么三分聪明外,君子六艺大多拿不出手。 此时他烦躁的将棋谱倒扣在桌面,懒懒地翘着腿顺着窗户望着楼下来回走动的百姓出神。 康王已倒,下一步该如何他尚未想清,就看到了马上坐着的那人。 时光重现,上次见那人骑马还是打马游街之时,彼时他隐在人群中无人在意。而此时,那人似有所感,遥遥与楼上的自己对视。 视线相撞的刹那,他不知为何下意识躲开。等他再看去,只见马车里下来一个女子,他尚未看清那女子的模样,关应山便带着人进了驿馆。 是谁? 关应山一向不沾女色,古板的过分,是谁能叫他亲自骑马领路,谁有这样的本事。 他脑中过了好几种可能,莫不是关家为他寻的妻子? 他胡思乱想半天,敲门声急促响起,不等他回应,他所想之人已推门而入。 这实在出乎意料,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尴尬与被打乱想法的慌乱。 自己在慌乱什么? 薛令止回神后,将不知何时被推歪的棋盘扶正,强装镇定,干巴巴道:“做什么?” 真是好久未同对方说话了,此话一出,倒像是自己在埋怨责问什么是的。话已说出,没有收回的可能,他想装作无事发生,可余光瞥见那食盒,又哑了声音。 吃人嘴短,还被抓个正着,对方要如何看自己,会不会以为自己就是这样毫无骨气之人。 正当他纠结之时,关应山什么话也不说,坦然的盘腿坐在自己对面。 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再度面对面。 他疑惑不解,怔愣的看着那人,这是要做什么,来求和么。 对方抿了抿唇,将怀中的账册取出,放在薛令止面前的棋盘上,打乱了满盘棋局。 “看看这个。” 薛令止蹙眉,目光落在深蓝封面上。起初是不解,待他随手翻开几页,脸色骤变。他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指因用力而关节泛白,呼吸也逐渐粗重。 “这是……”抛开那些有的没的猜测,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从何处得来?” “苏知意的嫁妆里,”关应山也沙哑着开口,面上全是凝重,“李玉衡交给她的。” 薛令止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账册合上,他将账本扣在手中,刚才还在谋划的京城棋局,在这本账册面前,瞬间显得微不足道。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他声音有些凝滞还有几分怀疑。 “因为我只信你。”关应山苦笑着开口,视线从那账本轻轻飘过,落在薛令止的唇上。 “你!”薛令止弱了声音,被那句话搅得心神不宁,“你明知道我骗了你。” “是,我知道你骗了我,可当我发现这账本的一刻,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你。” “薛……薛大人。”似是不知如何称呼,最后选了这样一个不出错的叫法。 关应山郑重嘱托道:“请你,将这账本秘密送回京城。” 他的请求那样认真,叫人无法拒绝。薛令止眸子颤动,问出一个他已有答案的问题。 “那你呢?” “我回京城,你去哪?” “我留在这。”关应山现在十分庆幸他们二人曾决裂,就算现在分道扬镳也不突兀。 薛令止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攥住对方的手腕,有些咬牙切齿道:“你可知,此物现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中宣府的天,要塌了,”关应山十分冷静,对自己的前路已然明了,“也可能意味着我的死期。” “那你还呆在这?你怎么想的?!” 薛令止看不透,他不懂,或者他懂,可他不想承认。这已是明晃晃的证据,让中宣府一众官员掉人头的证据! 对方怎能如此忽视自己的生命,而他这样做,自己又该如何。难道要在回京路上听到对方的死讯么。 他是嫉妒,是不甘,可他并没想要对方死。就算死,也不该和他有半分关系,而不是这样献祭式的给他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 嘻嘻,和好这么快 第50章 多加保重 “若我们都走,只怕你也走不掉,所以我留在这。” 关应山再度恳请道:“钱师爷和李大人都遭遇不测,此事万分凶险,可我没有办法,所以恳请薛大人能帮我送往京城。” 薛令止皱眉拍案而起,激动道:“你疯了!” 心中猛地生起巨大的怒意,几乎将他所有的情绪点燃,两相对比下他更像自己口中的疯子。可他的质问不忿在对方平静包容的视线中渐渐偃旗息鼓。 他失力的跌坐回去,同时松开了攥着对方手腕的手。 他别过眼,忽而升起一股自嘲,自己还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难道对方不这样安排,自己会选择留在这么。 不,他没有这样高尚。 既如此,对方已经帮自己选好生路,他还在无理取闹什么。 “好……我答应你。” 这是他们之前就说好的,他答应。 事情分个轻重缓急,最好的做法就是立刻走。薛令止背着身整理行囊,而关应山沉默的帮忙递着东西。 环境压抑的过分,薛令止的心情也同样低沉,没有半分离开中宣府的高兴。他曾想要的以另一种方式达成,如今却泛起阵阵闷痛。 他机械的将手伸去接衣服,却过位地触碰到了关应山的手指。两只冰凉的手相触,一时分不清是谁的温度更低。 薛令止本是半跪着,此时转身仰视,只见那人背对着窗户,也将碍眼的阳光挡了大半,给他留下一个阴影。 那人仍保持着递衣服的姿势,而他的手半截搭在对方的手背上,动作一时僵住,直到那人同样蹲下来与自己平视。 这下看的更清了,看清了对方的风霜疲惫,看清了对方的无奈和……不舍。 只听关应山故作轻松道:“马车我已备好,走赣裕道。” 好似都认为这是最后一面,仿若冰释前嫌,关应山再度变成了温和的样子,事事贴心的安排,连路程都安排好。 是因为自己晕船,所以没选择更快的水路吗? 他问不出口,若说是,他要如何负担,若说不是,岂不是自己自作多情。薛令止此时没扫对方的兴,更没拒绝对方的安排。 他知道关应山不会害自己,就这一点就够了。 “我知道了,”他喉结微动,同样露出一个轻松的笑,“马上就收拾好了,你……” “你多加保重,皇上定会有所动作,”他安慰道:“有关家在,他们不会对你动手。” “是,有关家在,他们不会对我动手,”关应山轻笑保证着,“走吧,我就不出去送你了。” 这么一收拾,空荡荡的房间看不出曾经住过的痕迹,薛令止点了点头,将行李交给昆行后转身离开。 就在踏出房门的那刻,他手攥着门框回头,那一眼那么近又那么远,他忍不住为自己解释道:“关应山,我没想过害你。” 那颗别扭的心此时总算袒露真言,他不知道晚不晚,但若不是今天的事太突然,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说出。 他此时还不知道,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在意关应山。因为在意,所以失去理智,不肯低头,就连假装的妥协也做不到。 “知道了,去吧。”关应山挥了挥手。 等人下楼后,他又侧站在窗户边,身体被墙挡了大半,原本是薛令止看他的地方现在由他看薛令止。 看他提袍上车,看他指挥昆行驾车,看他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驿馆外的长街尽头。关应山立在窗前,直到那点影子都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屋内霎时空寂下来。 …… 薛令止离开,他却不能在中宣府什么也不做,继续探查这个案子,才是将他们注意都吸引来的最好方式。因而他没有片刻松懈,仍旧勤勤恳恳。 有了账本这一个大突破后,很多想不通的地方一下有了合理解释,他独身坐在府衙,认真的思考着。 外面月亮高悬,除了当值的小吏外其余人走个精光,周遭就更加宁静,只能听到他翻阅书卷的声音。 不远处提着灯笼,懒散靠在石柱上的小吏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望着仍在正堂办案的关应山,不由得和身边人感叹道:“这位关大人可真是拼命。” “要是我是巡守,早吃喝玩乐去了,干甚在这吃力不讨好。”另一位高个小吏从怀中掏出一油包的点心,用指尖捏了一块放在口中品尝。 夜值谁愿意来啊,也就他们两个地位低的整日被打发干这活。虽说夜间无事,可也无聊的要命,聊聊天吹吹牛成了唯一解闷的方式。 “嘘,”先说话那人压低了声音,瞪了高个小吏一眼,同时爪子伸到那油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拿了一块扔到自己嘴里,嬉笑道:“要不你不是关大人呢。” 第53章 “切,让我做我也不愿……” 那高个小吏怕东西再被抢,将糕点用油纸包好重新塞在怀里,“当官不为了享乐我当他干嘛?” 关应山自然不知外面人对自己的讨论,他握着笔,想的是薛大人到了哪里,若一路安稳,应该出了中宣府吧。 他也在薛大人离开当天搬进府衙,吃住都在这里,隔绝了外人的探查。 “李玉衡拿到账本,自知身处险境,难以带出,故而冒险托付给唯一可信的苏知意,”他指尖划过李玉衡失踪的时间线,低声自语,“苏知意将账本藏于嫁妆暗格,带入赵府。” 他的目光移向婚宴当晚的记录。 “关键在于赵文睿那晚的去向……”他反复推敲着有限的证词。赵文睿离开新房后,究竟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何回来后就与新娘共饮毒酒? 而苏知意的那枚玉佩为什么会被赵文睿带走,有一个念头突然冒出,他再次看向那张由薛大人所画的玉佩图纸。 那玉佩是连接苏知意和李玉衡的桥梁且去向成迷,那玉佩样式特殊,赵文睿若认得,有可能因为他见过另一枚。 “赵文睿与李玉衡,”关应山低声将这两个名字品了又品,“赵文睿会在什么样的场合见过李玉衡的那枚玉佩呢。” 他立刻唤来关毅:“再去查赵文睿当晚离开新房后的行踪!他见了何人十分重要。” 那玉佩不会凭空消失,那定是被交给某人,只要找到这个躲在后面的人,种种谜团定会迎刃而解。 “再去查查赵谦……” 他不能不将目光放在这个一直不露面的中宣府府尹身上,钱师爷的死和李玉衡的失踪究竟有没有他的手笔。 “关毅回来后,让他想办法接触赵府的福伯,”关应山对门外候命的另一名亲随低声道,“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会有结果么,他闭眼深思,只盼能得到好的答案。 “关大人,去驿馆寻你不得怎么这么早来了府衙?”孙焕笑着开口,精明的眼却满是打量。 比预想的来的还要快一些,关应山停下手中的活,望着来打探消息的孙焕,并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寻我何事?” 孙焕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也不恼,三两步靠近关应山,将桌上的东西尽纳入眼中。看到还没收起的卷宗,心中了然,嘴上却道:“南大人设宴想要邀请两位大人,不知大人可有时间。” “我还忙着,劳你转告南大人,我这次就不去了。” 上次参加婚宴就闹了这么大一出,这次设宴谁知道又会搞出什么,他当然不可能参加。 孙焕被拒只是笑笑,并没强求,而是劝道:“大人还在研究卷宗,可府尊大人看着是真不想查了。” “我会放弃,但不是今日,虽然关某目前一无所获,还是要竭尽全力,万一有所转机。”他话未说死,显然是保留了放弃的可能。 孙焕闻言正色一拜,“佩服佩服。” 说完他问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那关大人可知薛大人在哪?” “不知。”关应山显然不想多谈此事,眉宇间还透出淡淡的恼意,这样轻微的情绪出现在关应山的脸上已经算十分严重。 孙焕早就听闻关大人和薛大人似乎因某事闹掰,今日一看还真是如此。谨慎让他不会轻易的认定关应山的话,他再度试探道:“听别人说在城门见过薛大人……” “他去哪与关某何干?”似乎是觉得自己此话不妥,关应山又为自己找补道:“我意思是他有自己的打算,关某又非薛大人肚中蛔虫。我这还忙,不想听无关之事。”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他就是个傻子也该听出关大人的不耐,孙焕点到为止,不做纠缠。 “是下官打扰了,关大人您继续,下官先行告退。” 关应山冷哼一声,埋头做事,余光却瞥着孙焕的一举一动,不知他信了没信。 离开的孙焕并未去什么南大人家赴宴,而是低调的前往一家藏在深巷的院子,他对着门轻叩两声,在听到立定的脚步声后,他隔着门开口道:“是我。” 门被打开一条缝,紧接着将人接了进去。 孙焕快步走过去,半跪道:“禀告大人,那姓薛的不知去向。” 他的视线中只能看到对方的衣摆和黑色的靴子,只听那人低声道:“不知去向?去查!” “是!”孙焕犹豫着开口,“那关应山这边?” “盯紧,稍有不对,立即格杀!” 第51章 不能离开 关毅眯着眼,伏着身体藏在廊柱后,他身穿一身黑色紧身衣,独留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福伯的背影。 福伯是赵府的大管事,也是赵谦的心腹之一,他跟着福伯半日,出入了不少地方,其中几栋房屋被严加看守,他只能在远处眺望,无法进入。 要想从赵府探查点什么,那只有从福伯这里才有可能。 此时正值炎热的午后,连轴转了半天的福伯疲惫的抹去额头渗出的汗滴,专从有树荫蔽的地方走,这也给了关毅一个绝好的动手机会。 只见他猛地靠近,在福伯还未反应之时一把捂住福伯想要喊人的嘴,在福伯目眦欲裂的挣扎中一掌劈晕了对方。 他四下打量,拖着晕倒的福伯进了一间无人料理的旧房。此处灰尘扑扑,是曾经奴仆的住处,后赵府扩修,几乎所有的主子都搬去的新修的东苑,这边就渐渐荒废下来。 关毅将人捆好扔在地上,用冰凉的剑拍在福伯脸上。只几下,脸颊映着红印的福伯悠悠转醒,在瞳孔聚焦的那刻,下意识的呼救。可声音却憋在嗓子眼里,只能发出闷闷的哼声。 他这才发现自己嘴里堵着一块碎布,几乎顶到了嗓子眼,他顿时泛起一阵阵恶心,硬是干呕了两声。 关毅蹲下,将剑对准福伯的喉咙,一副变态嗜血的模样。他并不开口,像是单纯以折磨人取乐一般,将那锋利的剑尖在福伯面前比划来比划去。仿佛稍不注意,那剑便会无情的捅进他身体。 只这么两下,原本还有些傲的福伯顿时蔫了,甚至不敢和这位蒙面人对视,他怕这人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关毅太了解这种人的想法,福伯是赵府的奴才,可因为他大管家的身份过得比许多主子还要舒坦,而这样的人最容易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他要是贸然开口,只会助长此人气焰,借着府尹的身份狐假虎威,到时候满口胡言,他如何分辨。 因此他这么一遭表演成功把对方的气焰煞掉,看看,这下不就乖了么。 说来这招,还是同薛大人学的,的确好用。 关毅将剑移开,刻意改变了自己的声音,变得粗哑难听,他冷冷道:“我把布拿出来,你敢喊一个字,我就将你的舌头搅烂!” 福伯顿时捣蒜般点头,示意自己绝不出声。 当一直被撑大的口腔得到放松,先感受到的酸痛,紧接着是不断分泌的口水,福伯张了张嘴,想喊的打算在看到蒙面人冰凉的眼时立刻噤了声。 “我问你,赵谦之前接待的那几个官员是谁?” “哪几个官员?”福伯疑惑道。 “还敢装傻充愣!就是赵文睿新婚时来的那个两个官员,是什么来路?!” “哦哦,那两位是京城派来的两位巡守,这位……嗯……这位侠士,我可不认识那两位大人。” 福伯立刻撇清关系,他说的也是实话,他对那两位是真的不熟,就是府尹大人也没和那两个见多少面。 “哦?我怎么听说他们在调查赵文睿的死?赵文睿究竟是怎么死的,我还真好奇了。” 关毅蹲下,扣着福伯的脖子,似乎只要他回答的不好就能扭断他的脖子。 福伯原本想要拖延,再拖一会,定会有人发现他不在,找到这里。可现在,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汗流的比在外面还多。 他脸上的皱纹皱成一团,哪有原先的气派,带着哭声道:“我是真不知道啊!整个赵府也在找杀害公子的凶手,要是有线索,不用侠士问,也会将凶手绳之以法以慰少爷之灵!” 难道赵府真的不知? 关毅心中短暂划过这个想法,可触及福伯闪烁的眼,手上顿时用劲,福伯的声音顿时被掐住,紧接着是福伯不停的扭动挣扎。 因为福伯的手向后捆住,被扼住喉咙,且喉咙的力道还在不断收紧,这让他的脸越来越紫,舌头也越吐越长。 他的大脑阵阵眩晕,紧接着整个人都变得轻盈,他似乎能以俯视的状态看到自己倒在地上的身体。 就要这样死了么? 在他升空的瞬间,巨大的引力又将他的灵魂吸了回去,然后整个人都被身体传来的巨大痛苦所淹没。 火辣,恶心,眩晕,种种不适齐上阵,他不停的对着地面干呕,同时他的身下也传来一股尿骚味。 关毅看着福伯宛若死狗的样子,活动着自己的手腕,刚刚只需稍稍用劲,福伯就是一具尸体。 第54章 他哑着声音,好似阎王索命,“还敢欺瞒,我这人最不喜欢让人轻易的死,我最喜欢看他们生不如死的表情。” 他说完这串话后也被自己的变态吓了一跳,好在福伯根本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福伯真正的在死亡的境地走了一遭,就是许多扬言自己不怕死之人真的在死亡面前都会退却恐惧,更何况本就惜命的福伯。 他的声音也像被火燎过一样干涩,他一边咳,一边道:“我说,求你,我说。” 关毅拉了一个板凳,也不嫌脏,翘着二郎腿俯视着福伯。 在福伯断断续续的回忆中重新完善了当日的情景。 当时少爷手上握着个玉佩,步履匆匆地前往后院,他在走路的时候不知在思索什么,有些魂不守舍。 而那时的福伯正前往府库的路上,看到少爷那样有些奇怪,那时后院只有老爷在,他以为少爷是有什么事与老爷商量并未多心。 而府库和酒窖正在同一个方位上,等他从府库返回时,看到两个人偷偷进入酒窖,他本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赵府大喜日偷奸耍滑,便偷偷跟了上去。 没想到那两人放着那么多好酒不拿,反而选了一坛喜酒,并且前往的院子正是新房。 他以为是新院需要,并没有放在心上,却没想到晚上就传来了少爷和少夫人双双毙命的消息。 “那你为何不说?” “我……我本想说,咳咳……可那两个送酒的居然被发现溺死在水井,我就不敢了。” 福伯一副贪生怕死的样子,倒是符合他的做派。 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他本欲离开,可想到什么,他凑近了道:“赵谦把李玉衡的尸体藏在哪里?” ? 福伯瞪大了眼睛,张口就来的谎话在关毅的凝视中失了音。他不能说真话,却也不敢说假话,可这样相当于变相给了回答。 关毅心下一凛,李大人真的死了,而且还是赵谦害死的!那主子目前的情况可就糟糕了! 他逼问道:“不说?好!那你也下去吧!” “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呜……信我,我是真的不知。” 福伯彻底崩溃了,这蒙面人究竟是什么来路,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他完全绝望,此事一但泄露,就算这个蒙面人放过他,府尹大人也不会放过自己。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还是被这个蒙面人杀了算了。 他逼着眼睛,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关毅威胁恐吓了几次,可这次福伯当真是硬气的不肯松口,对关毅而言,现在就有些难办了。 他没想到如此怕死的福伯在这个问题上却如此硬气,可见其后牵扯的东西已不是他一条命能抗的起的。他又不可能真杀了福伯,只好将他再度打晕,收拾好现场后逃之夭夭。 等他换下紧身衣出现在关应山面前时,将所得到的所有消息尽数说出,临了他着急道:“大人快走,这已经不安全了。” 关应山还没从这么多的消息中回过神,只听本是锁好的门被砰的一声大力打开。 他转身看去,只见孙焕带着一行人来者不善。 孙焕笑着走进,可嘴上却吩咐道:“搜!” 瞬间,他身后的一群衙役便四散开,完全不顾关毅的阻拦,翻箱倒柜的搜了起来。 关应山怒道:“孙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关大人,刚刚有刺客进了府尹府,被查到后一路逃窜到了这里,我们也是为了保护关大人的安全。” “本官并未看到有人进来,且这么大个府衙,要是有刺客跑到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可确实看到刺客向着这个方向来,关大人稍安勿躁,若是没有找到刺客,下官自会赔罪。” 孙焕嘴上说的好听,却丝毫不让步,完全不顾及关应山的怒意。 关应山冷笑着看着被乱翻的架子箱子,“你是说刺客会缩骨功藏在本官的箱子中么,简直欺人太甚!本官倒是要让皇上评评这是什么说法!” “关大人,”孙焕拦住关应山,同时假意呵斥:“搜的时候轻手轻脚些,别碰坏了关大人的东西。” 与此同时他歉意道:“关大人,下面的人不懂事,不是有意冒犯,还望大人赎罪。” 关应山和关毅被隔开,关毅气恼极了,想要出手,却被主子一个眼神压了下来。 都怪他,要是在场的是薛大人,一定会杀了福伯,他不该留情,这下给大人闯了祸。 关应山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即使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一遭,可没想到赵谦居然明目张胆到了这种地步。 还好他将一些东西提前烧掉,而薛大人也早早离开。 “没有。”一名猴样男子摇头回禀道。 孙焕点了点头,似笑非笑道:“刺客不在这太好了,不过谁也不知刺客会不会突然折返,这些人就留着保护关大人。” “还有薛大人也不知所踪,唯恐被贼人所害。在找到薛大人前,关大人还是不要离开这里的好。” “毕竟,我们得保护大人安安全全的,您说是吧。” 第52章 一步之遥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烟尘。薛令止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账本贴身收藏,而昆行亲自驾车,走的正是关应山所安排的相对稳妥的赣裕道。 这两天日夜不辍,总算离开了中宣府。彻底逃出中宣府的地界后,他吊着的心微微放松了些。 也不知中宣府现在是什么情况,那边的官员应当已经发现自己不见了吧,那他们会怎样对待关应山? 薛令止的思绪不由得跑偏,所谓静心凝神在他这起不了作用。 他轻叹一声,睁开眼,从小案下拿出一罐茶,用小勺舀了两勺。这茶还是从望鱼咀那带来治晕船的凉茶,路上喝也能平心静气。 他漫不经心的在罐里搅了搅,勺子突然触及一个硬物。他动作一顿,狐疑地蹙眉,将罐子抬近,用手指拨了拨。藏在茶叶中,只露出小半个戒面,上面熟悉的鸢尾花纹让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这是鸢影戒指?! 它怎么会在这里?!薛令止脑中一片混乱,他明明记得自己将那戒指扔还给了关应山,它绝无可能出现在自己马车上,更不可能出现在这罐茶中。 除非,是关应山放的。 他小心地将戒指从那罐中拿出来,这戒指埋得位置正好是这茶三分之一处。 关应山将东西藏在这还不告诉自己,就不怕自己一直找不到么。还是说他对自己的了解至深,知道自己在路上要日日饮茶,就算好了时间正正好埋在这。 关应山啊关应山,他这是在干什么。 冷硬的戒指再度回到自己手上,冰凉的戒面流转着莹润的光,他尝试性将东西带到手上,一如所料的大了些。 不对!他的笑意一凛,掀开帘子对正在驾车的昆行道:“找个能歇脚的地方停一会。” 现在正是下午,并不需要停留过夜。但昆行这人向来不爱多问质疑,只嗯了一声,微微偏移方向,朝着不远处的一间荒庙而去。 薛令止面色凝重,紧紧攥着那枚戒指。他本该高兴自己的安全又多了一份保证,可现在却丝毫开心不起来。 昆行的车还未停稳,薛令止已经踩上台阶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拍去手上的灰尘,打量起面前的这座荒庙。 寺上门匾已消失不见,门也缺了半扇。房屋破败,窗棂半朽,唯有几丛修竹随风而动,飒然作响。 昆行一马当先去探路,他一只手背在腰后,肌肉绷紧,随时能抽出武器与人搏斗。另一只手推开一扇扇门,如鹰般扫视任何可能藏人之处。 “目前安全。” 薛令止点了点头,随即拿出一枚哨子,这是自己为召唤鸢影所制,音色独特。他对着哨子吹了几声,他也不确定鸢影会不会来。 昆行抱臂沉默的看着这一切。 而薛令止沉不住气,在院内来回走动,他此刻很清楚,他并不希望鸢影出现。 等了一会也不见动静,他松了口气,甚至感到别样的轻松。他正将戒指收入怀中,那破门后出现了几个黑影。 他脚步一顿,眯着眼,只见那黑影越来越清晰,他的心也越来越凉。 “属下见过主子。”来人正是鸢影…… “疯子……真是疯子!”这真是最差的结果,薛令止闭了闭眼,低声咒骂,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恐慌。 关应山怎么能把鸢影给自己,那他岂不是正独自一人,举步维艰地面对着一张随时可能收紧的死亡之网?而本可以护身的最锋利的刀,却被他自己亲手送了出来! 巨大的震撼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揪心感攫住了他。他在鸢影面前来回踱步。 “关应山为什么叫你们来?” “关大人让属下们保护主子的安全,任凭差遣。” 薛令止仍不死心问道,期望有个更好的答案:“那他呢,他可有为自己留下什么?谁去保护他?” 第55章 鸢影彼此对视一眼,竟都沉默了。 薛令止抖着手,他不需要关应山自作主张,他身边有昆卫在,还保护不了自己么?!还是说他以为自己身边只有一个昆行,所以将鸢影也一并送来。 他凛声道:“那你们就回去,我这不需要你们保护。” 然而跪在地上的鸢影低着头,一动不动。 薛令止气极,拿出那枚戒指,“你们看清楚,戒指在我手上,我叫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还不回去!” 然而鸢影只是看了一眼,还是那动作不变,仿佛膝盖长根。任何命令他们都能遵守,可唯独这一条是不被允许的。 “好好,既然不听,将这戒指送过来干什么?”他气极反笑,猛地将戒指一摔,扭头就走,“既然他们爱跪,就跪在这,昆行,我们走!” 看了半天戏的昆行从鸢影的身边掠过。 薛令止的理智在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安排!账本送走,任务完成,关应山自有关家庇佑,未必会死!自己仁至义尽,给过机会,后面出了什么事与自己何干? 他薛令止,出身微寒,在权力的夹缝里摸爬滚打,信奉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为了上位,他可以算计,可以利用,甚至可以默许杀戮。关应山送上来让自己利用,他本该心无负担。 是关应山愿意的,自己没有逼他!他要做那佛陀以身饲鹰!却不想自己愿不愿意吃他的血肉! 他心里想的狠,可关应山的脸却不合时宜的浮现。那人说着“我只信你”,将身家性命托付;那人明知被利用,却还在清晨默默备好温粥;那人在最后分别时,还在为他考虑行程,连晕船都记得……他的周全……他的让步…… 是不是生死间能忆起的全是对方的好,他努力的将那念头摒弃,越走越快,与马车仅一步之遥。 手已经摸到门框,紧咬着牙关,可手普通丧失知觉般怎么也用不上劲。他缓缓闭上眼,眼睫颤动,猛地用拳砸了下车壁。 在极致的挣扎中,他下了一个让他觉得无比可笑的决定。 “昆行!”他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面上仍有深深地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会背离自己的初衷,他不甘心自己会放着大好的前路不走。但他无能为力,他挣扎不过自己的心。 他知道,这个决定冲动、愚蠢,违背了他过往二十多年信奉的所有生存法则。回去,可能救不了关应山,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关应山,”他自嘲道:“这次,我也疯了。” 薛令止将贴身收藏的账本取出,用油布再次仔细包好,递给昆行:“你,立刻动身,用最快的速度,将此物秘密送至京城,亲自交到皇上手中。沿途若遇阻拦,可动用一切手段,务必确保账本安全抵达!” 昆行接过账本,没有立刻应声,而是看着薛令止:“大人,您呢?” “我回去。”他吐出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但眼神却逐渐坚定起来,“回中宣府。” 昆行眸光闪烁,一向面无表情的脸如今也有了裂痕,“大人,你变了。” 第二次听到昆行如此评价,薛令止这次却并非伪装,他苦笑着开口,“也许吧。” 也许他转头就会后悔,但现在他没办法。 昆行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隐去。他不再多问,只是躬身:“是,大人保重。” 昆行带着账本疾驰而去,薛令止回头看着那群仍像木桩的鸢影,冷冷道:“驾车,回中宣府。” …… 孙焕带来的那群人名为保护,实则囚禁。关应山整日被看着,什么事也不能干。双尸案的调查权被移走结案,他彻底闲了下来。 赵谦因李玉衡之事变得草木皆兵,对中宣府的掌控变得紧密,但没能确定是关应山之前,他也不敢轻易下手,对关应山的要求也尽力满足。 关应山越是平心静气古井无波,赵谦的焦急就越发明显。当赵谦第三次来寻自己后,他彻底闭口不言,将赵谦视为空气。 赵谦知道自己的举动是彻底得罪了关应山,但他没有办法,李玉衡之死所能挖出的东西太惊人,最令他不安的是那消失无踪的账本。 要是找到账本将它毁了,他何至于如此担心。 “关大人,已经找到薛大人的踪迹,下官很快就能将薛大人解救回来。” 关应山只轻嗯一声,完全不为所动。赵谦越是这样,他越是相信薛大人的安全。 快了,薛大人也快要到京城了。 赵谦见从关应山这撬不出什么,不由得有些恼怒,若是在这的是薛令止,他早将人处理了了事。关应山的身份终究是麻烦了些,但要是…… 他露出一抹狠意,要是关应山非要与自己作对,就是杀了也无妨。 他轻哼一声,甩袖就走,门外侯着的孙焕凑在赵谦身边,谄媚道:“府尊,找到苏知意的贴身婢女,翠儿了。” 赵谦眸光微动,抬手示意孙焕压低声音,“严刑拷打,逼问关应山那日去苏府究竟是做什么去了。” 他冷哼一声,表情变得十分可怖。 【作者有话说】 还是回去救老公了! 第53章 赵谦的面具 没人知道外面看着富丽堂皇的赵府竟然藏着几间私牢,而深处那间不见天日的刑房内,气味令人作呕。 翠儿被铁链吊在阴湿的墙壁上,单薄的衣衫早已被鞭子抽成破碎的布条,黏在绽开的皮肉上。 冷汗、血水和泪水等杂七杂八的体液混合着,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冲出几道污痕。她低垂着头,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 自从那日被一群陌生人拦车逼停后,她便被蒙着眼带到这里,等她睁开眼,却看到了她意想不到之人,她顿时知道关大人说的那个麻烦是谁了。 此时赵谦站在她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把细长锋利的小刀,刀锋在火把光下泛着寒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阴鸷得可怕。 他对翠儿的不识好歹有些厌烦。 “翠儿姑娘,”他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在这刑房里却显得格外瘆人,“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关应山关大人,那日在你家小姐的嫁妆里,到底找到了什么?” 翠儿艰难地抬起眼皮,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比恶鬼更可怕的男人。她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细若游丝:“奴婢……真的不知……关大人只是……查看……” “查看?”赵谦打断她,刀尖轻轻抵上翠儿裸露的肩胛骨,冰凉的触感激得她一阵战栗。 “查看需要找借口把你带离苏家?查看需要把你偷偷送去外府?翠儿,你是个聪明丫头,应该知道欺骗本官的下场。” 这两天他本就不顺,憋着一口气,在翠儿面前正好能尽情释放。他手上微微用力,刀尖刺破皮肤,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翠儿痛得浑身一抖,却咬紧了牙关,不肯松口。她想起关大人温和的承诺,想到这赵谦的恶毒,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骨头还挺硬。”赵谦嗤笑一声,退开半步,对旁边两个赤膊壮汉使了个眼色。 壮汉会意,一人提起旁边的一桶盐水,另一人拿起一根浸满了盐水的粗糙麻绳。两个壮汉毫无怜香惜玉的念头,在盐水泼在翠儿遍布鞭痕的伤口的瞬间,立即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紧接着,麻绳狠狠抽打在她早已血肉模糊的后背上,盐水渗入伤口,那种钻心蚀骨的剧痛,让翠儿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过去。 “说不说?”赵谦的声音如同催命符,他冷冷的用帕子一点点擦着因匕首而沾染上的鲜血,他皱眉将帕子和那匕首一起扔进火盘。 翠儿的血黏腻的恶心,居然弄脏了他的手。 “不……知……”翠儿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但残存的意志仍在支撑。 “好,很好,”赵谦点了点头,眼中闪过狠厉,“看来不用点特别的,你是不会开口了。” 他走到火盆边,拿起一根烧得通红、前端带钩的铁签,缓缓走回翠儿面前。通红的铁签靠近翠儿的脸颊,灼热的气浪让她皮肤刺痛。 她还抱着关大人能救她出去的美梦,而她的想法被赵谦识破,他立即击碎她的美梦道:“关应山都被本官囚了起来,你在指望谁来救你?” “不可能!你怎么敢?”翠儿用了最后的力气逼问,她所有的希望都在关大人身上,关大人那么厉害一定不会出事。 她是这样安慰自己,可赵谦分明看清了翠儿眼中的恐惧惊慌,原来也是怕死的啊,既然怕死,就不是什么难啃的硬骨头。 “不敢?本官都敢从他手中劫人,有什么不敢?”他将烧红的铁签在翠儿的胸口比划,似乎想找一块最嫩的肉。 翠儿动摇了,可还不等她再权衡利弊,那铁签便猛地戳到自己的心口。伴随着刺啦一声,一股难以言说的糊味与血腥味混合让人作呕,翠儿爆发出了极度凄厉的叫声,“啊——” 第56章 她整个身体弹起又落下,她这辈子的苦都要在这受尽。 她不由得埋怨起关应山,埋怨他将自己置于这个境地,埋怨他明明说保护自己却食言。 “你说本官弄瞎了你的眼睛如何?” 身体的承受已经到了极限,眼看着赵谦手中的铁签一路向上,炙热的温度贴近她的脸,似乎她只要微微侧头,就能与那铁签来个亲密接触。 “我说……我说!”在铁签即将触碰到她眼睛的瞬间,翠儿终究崩溃地哭喊出来。 “关大人他……他打开了小姐妆奁的暗格……拿出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像……像是一本书……或是册子……” 她无力的垂下头,凌乱的头发湿哒哒的黏在她的脸上。此时她心中有出卖关大人的心虚,有对赵谦的怨恨,有对自己身份的无力,种种情绪涌上后她只感到了庆幸。 庆幸自己的眼睛没有被毁,庆幸自己还活着。她撑了很久,关大人不能再怪她。 “册子?!”赵谦瞳孔骤缩,心脏狂跳,手中铁签“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果然!果然是账本!他最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册子在哪里?!关应山把它藏在哪里了?!”他猛地抓住翠儿散乱的头发,将翠儿的头拉起来厉声逼问,早已失了平日的气度。 “不……不知道……关大人拿走后就收起来了……奴婢真的……不知道……”翠儿说完最后几个字,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赵谦松开手,任由翠儿软绵绵地垂下。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意与疯狂交织。 账本在关应山手里!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也彻底点燃了他心中所有的暴戾。关应山必须开口!必须交出账本! 关应山……关应山!他恨恨的念出这个名字,翠儿想活,他也想活,翠儿任人宰割,他可不要如此! “来人!”他嘶哑地吼道,声音在刑房里回荡,“去请关大人!本官要亲自招待他!” …… 府衙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关应山正在翻阅一本无关紧要的地方志,门被再次粗暴地推开,这一次,来的不是孙焕,而是赵谦亲自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私兵。 “关大人,本官有些事,想请关大人移步一叙。”赵谦脸上挂着虚伪的笑,眼神却十分冰冷。 他曾经是欣赏关大人的,并愿意与关大人交好,而现在他看着关应山好似看自己的杀父仇人。 关应山放下书卷,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赵府尹有何指教,在此处说便是。” “此地人多眼杂,恐有不便,”赵谦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胁,“关大人,翠儿全都招了,你还要和本官装傻充愣?” 关应山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他还是没能顺利将翠儿送出去,他缓缓起身,拂了拂衣袖,也不挣扎:“既然如此,那便请赵府尹带路吧。” 赵谦冷笑,懒得废话,抬手示意将人带走。他的那些私兵将关应山一左一右的看住,不给他做任何动作的机会。 强龙不压地头蛇,赵谦在中宣府耕耘了如此久,处此高位历经两朝还能屹立不倒,足以看出此人的敏锐和本事。 和这样的人对上不是个好结果,即使关应山的官位高上半阶又如何,此时仍是任人宰割的命。 依旧是那条通往地下的潮湿石阶,依旧是那间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囚室。但这次,里面多了几张刑具,火光跳动,映照着赵谦那张因焦虑和疯狂而扭曲的脸。 这是一间陌生的牢房,关应山能确定他从未在府衙和监牢看到过。 “关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赵谦不再伪装,直接摊牌,“那本《冰敬别敬录》,交出来。本官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可以保你平安离开中宣府。” “《冰敬别敬录》?”关应山挑眉,依旧扮演着不解的角色。 “赵府尹又在说本官听不懂的话了。本官查验嫁妆,是为查案,何曾见过什么账册?赵府尹如此紧张一本账册,莫非上面记载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与赵府尹有关?” “关应山!”赵谦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震得跳了起来,“你别给脸不要脸!翠儿已经招了!你打开了暗格,拿走了油布包着的册子!那就是本官的账册!交出来!” “翠儿?”关应山冷笑,“一个被严刑拷打、神志不清的丫头的话,也能作数?赵府尹动用私刑,逼供弱女,此事本官倒要好好向朝廷参奏一本!” “参奏?” 赵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嘲讽起了对方的天真。 “关应山,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这里去参奏本官吗?那本账册一旦面世,本官和这中宣府上下无数人都得死!你以为本官现在还会在乎多杀你一个巡守吗?!” 他逼近关应山,眼中凶光毕露:“交出账册,给你个痛快。否则这牢里的刑具,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关应山毫无惧色地回视着他:“本官不知什么账册。赵府尹若坚持认为本官私藏了什么,大可去搜。不过,赵府尹私设刑牢,擅捕、威胁朝廷命官,动用私刑逼供。这一桩桩,一件件,本官都记下了。皇上圣明,自有公断。” 他冷着脸说着戳心之言,他正是知道这会激怒对方,却偏偏要这样说。 果不其然,他的话如同火上油,将赵谦再度点燃。 第54章 重回中宣府 “公断?哈哈哈!”赵谦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状若疯魔。 “关应山,你还是这么天真。那账册牵扯的是整个东南漕运,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你以为皇上会为了你一个人,动摇这东南的根基吗?就算皇上要查,也得有证据!账册毁了,死无对证,谁能奈我何?!” 他猛地挥手:“给我搜身!把他身上所有东西都给我卸下来!一件不留!” 几名护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按住关应山和想要反抗的关毅。关毅奋力挣扎,击倒两人,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也被制服。 关应山身上携带的散碎银两、玉佩,甚至贴身收藏的那个装药的小瓷瓶,全被搜走扔在一边。最后,他只余下一身被扯得有些凌乱的单薄衣袍。 “赵谦!”关毅目眦欲裂,“你敢如此对待我家大人!关家绝不会放过你!” “关家?”赵谦狞笑,“等你们成了两具尸体,关家又能如何?山高皇帝远,谁知道你们是怎么死的?” 他将目光转向身姿单薄的关应山,眼中恶意更甚:“关大人,现在,可以好好想想了吗?账册,在哪里?” 关应山靠坐在冰冷的石壁边,微微喘息。 他抬眼看向赵谦:“赵府尹,你如此行事,就不怕王法,不怕皇上追究,不怕……死后无颜见赵氏列祖列宗,见你那枉死的儿子吗?” “儿子”二字如同尖刀,狠狠刺入赵谦心中最痛的地方。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他脑中闪过一个个血腥画面,想到昏暗书房内,钱师爷也是同样嘴硬,被他下令杀死的样子。 想到城外荒岭,李玉衡被几名黑衣人逼到绝境,衣衫染血,却依旧挺直脊梁,被他无奈处理的样子。 想到儿子的满腹心事的质问…… 回忆如潮水般冲击着赵谦的神经,他勾起一个凉薄的笑,“本官劝你不要激怒我的好,我现在不杀你,不代表不会对你的身边人动手。” 他凑近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主仆二人,特别是关毅眼中浓烈的恨意:“要不从你开始?” 关应山皱眉担心地看着关毅,赵谦的威胁并非无用,他无法亲眼看身边的人受折磨,故而他开口道:“赵大人觉得我全无准备么?” “什么意思?” “赵大人,我与属下每日都有特定的联系法,若他们收不到就知道我出了事,那份账本就会直接出现在皇上的案上。” “赵大人该知道我身为皇上亲封巡守,自有特别的渠道可直达天听。” 他轻咳两声,但毫不妥协动摇,说罢他强撑着,不再言语,只是闭上了眼睛,用沉默做最后的抵抗。 “好!好!好!”反被威胁,赵谦连说三个好字,气极反笑,“看来关大人是打定主意要当硬骨头了!本官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他对护卫道:“把他们关进去!严加看管!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还有,不许给他们水,不许给吃的!本官要看看,关大人这金贵的身子,能撑多久!” 铁门再次哐当一声关上,落锁。阴暗潮湿的囚室里,只剩下关应山压抑的喘息声,和关毅焦急的低唤:“大人……大人您怎么样?” 这里的空气实在闭塞,他的药又被取走,关应山缓缓睁开眼,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有些苍白。他微微摇头,声音低哑:“无妨,这点时间撑得住,只是连累你和我一起。” “能和主子一起是属下的福分,还是属下能力不够,才让大人受了这样的苦。” 第57章 他怎么能这样幸运,遇到了这样好的主子。他只恨自己本事不到家,如果自己能和昆行一样,是不是就能护着主子走,他陷入了深深地自责中。 “既如此就不要想那么多,等着吧。” 关应山再度闭上眼,他和赵谦如今处于一个极度脆弱的平衡中,他也没有把握自己会不会死在这。如果他这个不孝子死在这里,他最对不起的是为他操心的母亲。 忠孝难两全,瞬台兄……你一定要平安抵达京城。 囚室外,赵谦踉跄着走上石阶,阳光刺眼,让他有些不适应。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深的地下入口,冷酷开口。 “继续找!掘地三尺也要把薛令止给我找出来!还有,盯死这里,一只老鼠都不许放进去!” 他杀了那么多人就为了守护这个账本,对比他在所不惜。 …… 薛令止带着鸢影日夜兼程往回赶,越靠近中宣府地界,空气中的紧绷感便越清晰可触。 官道上往来的商旅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时疾驰而过神色匆匆的驿卒和目光警惕的官兵。 沿途的村镇,张贴告示的榜前总围着人,交头接耳,神色惶惶。城门口的盘查明显严格了许多,不仅是货物,连过往行人的路引、籍贯都要反复核对,稍有疑问便被拉到一旁仔细盘问。 见此情景薛令止心知不妙,如此大张旗鼓,除了账本这事暴露他想不出什么其他的可能。 他凑到告示榜前,那榜单贴着一张画像,那五官装扮,分明是自己!下面的悬赏高昂,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逃犯。 他没想自己的离开能瞒这群人精多久,可看到自己的画像,这种感觉十分古怪。 他此刻穿着百姓的朴素服饰,头发挽着一个卷用布绑在头顶,特意将脸抹得黄了许多,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他学着身边人议论两声,便摇着头,一瘸一拐的从人群脱离出来。 也许有灯下黑的缘故,官兵的搜查都朝着京城的方向,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三十好几的瘸子会是榜上张贴要寻的贵人。 他坐在一架破驴车上,鸢影在暗处关注着自己这的情况。也许真是他艺高人胆大,他并未带斗笠,大大方方的露着他那张脸,越是这样,越不引人关注。 又行了半日,在距离城门尚有数里的一处茶棚停下。 茶棚简陋,只有三两张桌子,此刻除了一个打着盹的老汉,并无其他客人。 “老丈,来碗茶。”选了最靠里的位置坐下。鸢影首领扮作沉默的车夫,将马车停在棚外阴影处。 老汉慢吞吞地倒了碗粗茶,浑浊的眼睛瞥了眼薛令止风尘仆仆的样子,又看了看外面那辆驴车,没说什么。 薛令止喝了口涩口的茶汤,状似随意地问:“老丈,前面就是中宣府了吧?看这阵仗,城门查得挺严,可是出了什么事?” 老汉撩起眼皮,手上的动作不停:“客官是外地来的吧?最近不太平哟。听说府城里闹刺客,连府尹大人家都遭了贼,还死了人!” “官府正到处抓人呢,生面孔盘查得格外紧。客官要是没啥要紧事,不如绕道走,或者过些日子再来。” “刺客?”薛令止心中一凛,“这么严重?可抓到没有?” 老汉摇摇头,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抓?听说影儿都没摸到。倒是有传闻,京城来的两位巡守大人,一位不见了踪影,那告示正在那贴着,另一位……嘿,也说不好。反正啊,这中宣府的天,阴沉得很。” 薛令止指尖微微发凉,关应山果然出事了! 他唉声叹气地瞅着自己的瘸腿,“怎么闹的这样凶,可我是为了王圣手而来瞧我这破腿,这下走,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一次。” 老汉盯着薛令止的腿认同道:“唉,瞧客官这腿应当是旧疾吧,除了专治骨伤的王圣手还真不好治。既然这样客官还是快快进城吧,过几天王圣手不见得还在府城中。” “既是这般!”薛令止一惊,放下几个铜板,感激的和老汉道谢,起身离开茶棚。 鸢影不能从城门大摇大摆进去了,他们一行人目标太大。他示意鸢影绕到城西一处靠近漕河码头的城墙段。 这段城墙年久失修,有几处坍塌后简单修补的痕迹,监管也相对疏松,是私下出入城池的灰色地带之一。 最近更不知严不严,但以鸢影的身手,还是更好混进去。 自己则独自架着驴车,从严加看守的城门走。 鸢影首领连尾不同意,但薛令止计划已定,不容置疑,他让鸢影分散潜伏,约定好城东的喜来客栈作为碰头地点。 他正架着驴车往前走,刚正巧一队巡逻兵丁懒洋洋地走过。 薛令止故作一副胆小又好奇的样子看了两眼,等人离开,摸了摸脸上的糙印,继续面不改色的逼近城门。 城门拍着好长的队,几个士兵打扮得人拿着画像一个个的审查。轮到薛令止,他从车上下来,步履艰难的牵着驴,走到官爷面前交出自己的路引。 一人拿着路引上下扫视比对,一边凶狠问道:“干什么来的。” “几位官爷,小民来找清风堂的王圣手治小民的这条瘸腿。” 薛令止挤出笑,满脸的殷切奉承。 拿着画像的士兵对着薛令止那张脸仔仔细细的看着。 薛令止面上还是那幅蠢样,心脏却在胸腔里咚咚直跳,要是被发现,他可真是送上门来。 那几秒如同一辈子那样漫长,当冷汗从额角渗出时,他总算听到了叫他过的天籁之音。 他如蒙大赦,弓着腰一边走一边收好自己的路引。 刚迈出几步,一个硬器突然击在他那只伪装出的瘸腿上!这力道本不足以他摔倒,可他脑子转的极快,护着瘸腿立刻向前扑,狼狈的摔在地上。 手被粗糙的地面擦出血,他懵懵的看着那几个门卫。 试探过后的城门卫并不解释自己的突然出手,大发慈悲道:“这下走吧。” 薛令止知道自己彻底打消了城门卫的怀疑,从地上挣扎着站起,如同丧家之犬,比刚才瘸的更厉害。 他这落魄的样子让他重回他未得势的日子,欺辱,疼痛,无能为力……他拍去身上沾染的灰尘,心中不忿,却没退缩。今天这一切都是为了关应山! 等救出关应山,得让关应山用命报答他的恩情! 第55章 城中戒严 混入城中,喧嚣的市井声扑面而来,但仔细看去,行人大多神色匆匆。 街面上的巡城卫兵数量明显增多,时不时有衙役挨家挨户地盘问、查看。几家原本生意兴隆的客栈酒楼,此刻也显得有些冷清,不复他们初到中宣府时的热闹。 薛令止拉紧衣服,弓着腰将脸压低,专挑小巷穿行。他要去的那家喜来客栈在城东南的平民区,门脸窄小,住的多是行脚商贩或底层手艺人,不太起眼。 快到客栈时,前方巷口忽然传来喧哗和呵斥声。一队衙役正堵在那里,挨个检查过往行人的路引和随身物品,旁边还有两个拿着画像比对的人。 薛令止脚步一顿,侧身闪进旁边一条更窄的胡同。他背靠冰冷的砖墙,能清晰听到外面衙役粗声粗气的盘问和路人唯唯诺诺的回答。 即使他对自己的伪装有信心,但还是要竭力避开所有审查的衙役。 要不还是先离开?他将驴车绑在木桩旁,给人交了两个铜板作为照看费。他则是调转方向,想要去驿馆瞧瞧。 他就用着他那条瘸腿,往和春堂去,那里正是王圣手坐诊的地方,离驿馆只隔了两个巷子。 他特意绕路就是想看看目前驿馆是什么情况。 随着他的靠近,作为中宣府的繁华地带,此处的行人越发稀少。在巷口远远就能瞧见驿馆前被重兵围着,警惕的看着过往的行人。 关应山会被关在里面吗? 他心中思索,停留的时间久了些。 “干嘛的!”一个衙役突然从他身后出现,吓了薛令止一大跳,只听对方粗声粗气道:“路引!” 薛令止一个激灵,笨手笨脚地在怀里掏了半天,才摸出那张被好好保存的路引。他露出一个谄媚且讨好的笑,递过去时手指还故意抖了抖。 这路引是真的,那衙役自然看不出问题,可他依旧面露怀疑道:“你在这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我……我是去和春堂求王圣手看病,可看到前面有好多官爷,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我不敢过去。” 衙役瞧薛令止那胆小如鼠怯懦的模样,皱眉挥了挥手:“和春堂今日没开门,你明天再来。” 那衙役看着凶,嘴上倒是留情了。 “谢过大人。”薛令止点头哈腰,赶紧离开,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背后若有若无的视线。 直到拐进另一条巷子,彻底脱离那些衙役的视线范围,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第58章 真是……险之又险。 仅凭他自己无法探清驿馆是什么情况,现在还是先与鸢影汇合,从长计议。 再次回到城东,那些拦路的衙役不在,可能是去下一个地方检查。这次他顺利按照约定,来到喜来客栈。 客栈招牌上的字褪了色,连前堂都没有,专是招待那些过往的穷户,给他们一个便宜的栖身之所。 他抬脚踏入,掌柜的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正就着油灯缝补衣服,见他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住店,最便宜的。”薛令止在桌上放了十个铜板。 老妇人将铜板收起,也没多问,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钥匙:“二楼最里头那间,热水自己下楼打。” 她动也不动,丝毫没有引路或者招待的意思。薛令止心中不计较,只是多看了那妇人一眼。 房间狭窄逼仄,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窗户对着后巷的墙壁,光线十分昏暗。薛令止关好门,走到那扇小窗前,透过狭窄的缝隙观察着后巷的情况,寂静无人,只有野猫偶尔蹿过。 他不敢卸掉自己的伪装,生怕有官兵闯门检查,因而他只得穿着那身破衣裳,安静的坐在凳子上等待深夜的到来。 入夜后,薛令止拿着一根蜡烛打开房门,此时客栈静悄悄的,他的脚步声在夜间十分明显。 在他刻意放重的脚步中,几间门打开。他将蜡烛凑近,看清了连尾的脸庞。 “主子,关大人自四日前被孙焕带人请去问话后,再未在府衙公开露面。” “属下试图潜入府衙后院探查,但守卫极其森严,尤其是靠近地牢和几处偏僻院落的地方。暗哨密布,且有高手气息,属下不敢靠得太近,怕打草惊蛇。” 鸢影首领声音低沉,“另外,城内风声极紧,不仅明面巡查增加,暗地里似乎还有另一股力量在活动,属下有几个外围探查的兄弟差点被发现,赵谦恐怕已经彻底豁出去了。” “驿馆也被层层把守,现还不明关大人被关在哪里。” 薛令止的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晦暗不明。四天……关应山四天没有露面,也就是他刚出中宣府,关应山就暴露被控制。 他怎么能那样笨。 “还有,属下和关家的暗线接触,说是关大人本要送一位姑娘回关家,可护送的那一队全部没了消息。” “什么时候?”薛令止冷笑着开口。 “关大人失去消息之前。” “关大人要护送的那位是不是叫翠儿?” 薛令止冷着脸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案。 他咬了咬牙,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心中不顺,对关应山如此举动只觉得火冒三丈!事到关键,关应山不想着自己的安危,居然只是要人把翠儿送出! 说不好此事败露就是翠儿所致,为何不杀了翠儿永绝后患?!还有关应山,他现在……还活着吗? 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揉捏着眉心,不想接受那最糟糕的可能。自己早知道对方是什么人,现在埋怨也迟了! 他可不想自己大费周章,能见到的只是一具死尸! “府衙地牢,还有其他可能关押人的地方吗?”薛令止冷静下来问道。 “地牢通常会修一些暗道,用于审讯那些见不得光之人,”鸢影首领连尾分析道,“只是,府衙如今铁桶一般,我们很难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确定关大人的具体位置和状况。” “那驿馆呢,有没有可能查看一二。” 连尾点了点头,“属下去查。” 薛令止嗯了一声,让鸢影先排查掉一个地方,等人走后,他这才卸下强装的冷静,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和无力感裹住了他。 他冒险回来,却发现面对的是一堵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最怕的是,或许那人已经凶多吉少。 真是……蠢透了。他不知是骂那人还是在骂自己。 让他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做。 …… 思考如何去救关应山,再加上这住处的脏乱,他丝毫没有入睡的渴望。他听着外面传来的更声,记着此刻的时间。 他走到窗前,再次透过缝隙观察寂静的后巷。连尾探查驿馆还未归来,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之前关应山在望鱼咀嫌自己不报平安让他忧心,他还嫌对方大惊小怪。如今他多希望有人能给他一个准确的消息,告诉他关应山此刻是确切的活着。 他看似冷静,并一直按着关应山还活着这一点去思考,但那最坏的可能并没从他的脑中消失。 他在房中枯坐一夜,外面的晨光从窗户投入房间,他木着脸将蜡烛熄灭。每多拖一会,希望就渺茫一分,他等不及,准备去郭属使那碰碰运气。 自从曾经在朝堂把持朝政呼风唤雨的大宦官王贤被皇上处理后,这位登基不久的新帝便以雷霆手段重改军制,想要将兵权也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中。 因此不仅重改京军,还特立属使之职,来削弱地方厢军的实力,从而看住各地的藩王以及权利颇大的府尹。 被皇上新派下来的属使也许才能逆转此刻的局势,他不怎么太了解这位郭属使,却对他那个曾在宴会上大声羞辱自己是车獨的侄子印象深刻。 那是他步入官场后最羞辱的一刻,而那场宴会关应山将他的狼狈尽收眼底。 他闭了闭眼,他还是想去试一试。 还没等他写好纸条,房门传来了极轻的三下叩击声,长短有序。薛令止将纸条捏在手心,将门栓打开,外面的正是连尾。 “主子,”连尾的声音有些哑,“驿馆那边确有古怪。守备森严,明哨暗桩交错,尤其是后院,几乎五步一岗。” “但属下发现有一个妇人会带着食盒从驿馆后门西侧一条极窄的夹巷进去,约莫一炷香后出来,手里的竹篮会换成了另一个食盒。她离开时,守卫并不盘查。” “妇人?”薛令止眼神微凝,“看清样貌与否?可是专门送饭的?” “是,妇人四十上下,面容普通,低眉顺眼,应是专门给里面的人送饭的仆妇。”连尾顿了顿,“属下怀疑关大人就在驿馆中被严加看管,那妇人正是为关大人送饭!” 连尾有些激动,“关大人起码还活着!属下将消息递给关家,本家会派人救出关大人!” 不对,这不对劲…… 薛令止听到这个消息没有任何的高兴,反而十分的古怪。以他对赵谦的了解,赵谦看似儒雅实则心机深沉、惯于躲在人后操纵一切。 在如今这风声鹤唳、狗急跳墙的关头,他抓了关应山。在明知此时紧急,会如此随意地关在驿馆这等位于繁华地段、人来人往的地方吗? 第56章 奇怪的驿馆 关应山与自己不同,他是关家嫡子,未来关家的家主。一旦关家察觉不对,或者京城有其他力量介入,强行闯入驿馆要人,赵谦能挡得住吗? 驿馆地处要处,一旦闹出动静,众目睽睽之下,他囚禁甚至虐待朝廷命官的罪行立刻就会曝光。届时别说账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赵谦如此谨慎多疑,怎会给自己留这么大一个破绽? 况且,据关家暗线消息,关应山在自己离开后,为避人耳目和安全起见,已经搬到了府衙居住。 孙焕是以问话为由从府衙将人带走的。既然如此,赵谦何必多此一举,再将人转移到更容易暴露的驿馆。 府衙深处,私牢密室,哪怕是一间不起眼的宅子,也更方便安全。 左思右想,处处都是不合理之处,换位处之他绝不会这般,可赵谦还是这样做了。 赵谦是个蠢人吗?不会,能进入官场身处高位数十数年之久,都是人精中的人精,那不合理之处必有缘由。 他就更加确定这是一个局,一个掉他们上钩的饵料。想通这些,他抬眼冷视连尾,仿佛连尾做了什么错事。 连尾在这不同寻常的氛围中迷茫地闭上嘴,看着主子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把消息递出去了?” “是,属下……” 连尾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薛令止赏了一巴掌,那力道将他的脸扇歪,他愣怔回头,却握紧的自己的拳头。 薛令止紧了脸庞,脸色愈发深沉,目若寒冰,“谁让你越过我做决定,究竟谁是你的主子?!” 薛令止掏出那枚戒指,声音满是蕴怒,特别是目光落在连尾攥紧的拳头上,生怕迟上半分,“蠢货,还不快去将关家的暗线追回来!” “你!”连尾被人羞辱般的打了脸,本该十分气愤,可在他气愤之前,还是下意识的听从薛令止的话。 随着一声鸟鸣声,另一名鸢影长眉出现,长眉擅速,让他去拦截关家的人是最好的选择。 薛令止甩了甩手,抽连尾一巴掌自己还嫌手疼,“你我目的相同,便不要有小心思,再有下次,我便自己出城,你们去送死吧。” 连尾同样沉着脸,他顶着脸颊的巴掌印问道:“谁能知道赵谦会不会突然发狂!若账本真送到京城,关大人岂不是毫无生路!” 第59章 账本是赵谦的催命符,又何尝不是关大人的催命符?!此时争分夺秒,他只是将消息递给本家,又没透露出去,他倒是想看看薛令止有怎样的解释! 说白了,鸢影戒指虽在薛令止身上,但对薛令止的命令并没有那样听从,特别是在涉及关应山的事情上。 薛令止当然知道,这不是他培养的人,自然不会对自己百分百的忠心。就像昆卫一般,虽听自己调遣,可若自己有做任何伤害皇权之事,他们的剑尖只会对准自己的脖颈。 他可以容忍,但不能接受在这个关头他们还自作聪明。 “那驿馆不过是赵谦布下的疑阵!他故意在驿馆布下重兵,再安排那妇人送饭,就是想营造关应山在驿馆的假象,引诱可能前来营救的人自投罗网!” 而赵谦目前不动手的原因估计以为那账本仍在他们手中,并未送出去,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关应山一样当真甘心赴死。 他曾经不相信,换成赵谦,就更不相信了。 他嘲讽地看着连尾,没错过他眼中的震惊自责,“而你,却将赵谦的钩子狠狠咬住。” 连尾也是急则乱智,被点了两句立刻明白薛大人的意思。再回想自己做的蠢事,可不是如薛大人所说差点害了所有人! 他涨红了脸,羞愧的低下头。真心实意地认错,也庆幸他没有一犟到底,“是属下的错,再也不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扇自己巴掌,那力度可比薛令止的那一下大。薛令止并未制止,只有吃了教训,才能让连尾真正信服。 清脆的巴掌声在屋中回荡,一下又一下。 “好了。”在第十个巴掌后,薛令止叫停,此时连尾的脸颊黑中泛紫,还有嘴角还有渗出的血丝。 惩罚可以是后面的事,现在要做的是让连尾将功折罪。他站起,走到连尾面前。 “连尾,”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那个送饭的妇人,午时还会出现,对吗?” 连尾垂着眼,恭敬道:“是,按规律,午时会来。” “好,”薛令止眸光一闪,“午时,你想个办法,既不暴露自己,又能意外地试探一下那个妇人,重点看看她食盒里究竟有什么。” “试探?”连尾疑惑。 “对,试探。为了防止聪明反被聪明误,要让她不小心摔了食盒。” 他不能放过任何一种可能,“记住,要看起来完全像意外,不要引火上身。” 连尾略一思索,明白了薛令止的意图:“主子是怀疑那食盒有问题?” “不是怀疑,是几乎肯定,”薛令止低声道,“与其猜测,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驿馆后门西侧暗处,连尾带着两名鸢影就位,分散在巷口附近。 而连尾正借着肿胀的脸颊,将自己伪装成一位发福的中年男子。 午时一刻,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再次出现在巷口,挎着那个熟悉的竹篮,目不斜视地朝着驿馆后门走去。 看到来人,连尾弓起身体,看着那扇后门被打开一个小缝又被关上。他在静静等待,心中默默算着时间。 过了许久,那妇人换了个篮子,从里面出来。连尾眸光一动,示意另外两名同伴盯着,而他也是拉了拉衣服,换了个气质,不远不近的跟在那妇人身后。 过了一个巷子,另一位鸢影装作小贼从连尾身边略过,紧接着连尾惊呼一声,一边喊着“抓贼”,一边朝着小贼的方向追赶。 而小贼逃窜的路线,正是妇人的方向。 那妇人听到身后的动静,下意识驻足回头,也就是在这时,妇人猝不及防,被鸢影撞了个正着,惊叫一声,手中的竹篮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篮子里的食盒滚了出来,盒盖摔开,里面的东西泼洒了一地。 连尾路过那妇人,原地犹豫了片刻,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选择将那倒地的妇人扶起。 而他的视线则是落在地上散落的饭菜上。 果然! 洒出来的,是一碗有些凝固的白粥,还有一双干干净净的筷子。白粥泼在尘土里,混成一团污浊,而那筷子更是连一点油渍、一点使用过的痕迹都没有! 妇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借着连尾的搀扶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想把食盒和洒出的东西收起来,脸色煞白。 “谢谢。”妇人赶紧收拾好食盒,似乎怕什么一般,连头都没抬起来。 巷口很快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意外从未发生。 连尾迅速离开,回到喜来客栈,将所见所闻详细禀报给薛令止。 “崭新的筷子……”薛令止听完,冷笑一声,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果然是个幌子,赵谦真是煞费苦心,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若我们贸然去闯驿馆,看到的只有早就埋伏好的刀斧手。” 他看向连尾,语气肯定:“关应山绝对不在驿馆。赵谦把一定是把他藏在了更隐秘安全的地方。” “整个中宣府并非铁板一块,也有与赵谦并不符合之人,将人放在府衙私牢也并不能为赵谦全然掌控,我更倾向关应山被关在某个赵谦的宅子中。” 连尾不再质疑,薛大人凭借自己对赵谦的了解就看破了赵谦的诡计,此刻他十分相信薛大人的判断,“那接下来,可要探查赵家名下的各个宅院?” 薛令止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赵家的大小宅院不少,更有许多院子不知经了几手落在赵家手上。一时半会探查不清,更别说还要调查关应山在不在那。” 他走到窗前,眼神深邃:“赵谦要是躲着,不如换个人来查。” 他脑中冒出了两个名字,孙焕和周敏德。 他心中在这两个人中摇摆一瞬,下了决定,“去盯着孙焕,这个人不简单。” 刚开始他认为周敏德和赵谦的关系更加紧密,且周敏德处处与他们作对,多次想把他们排除在案子之外,他对此人的印象并不好。 而孙焕不同,这个人油滑,甚至曾向自己投诚,即使有几次冲突,也只是在一旁站着罢了。可…… 最后去府衙抓关应山的居然不是周敏德,而是孙焕,这说明孙焕在赵谦心中比周敏德更加重要。 这一点就值得深思了。 联想和周敏德几次相交的细节,还有那人查案时的认真,这人好像也不如表现的那般冲动。 他隐隐觉得破局点就在其中,可他不敢赌,赌错则满盘皆输。 连尾领命而去,薛令止独自留在房间里,继续深思。清晨的光线透过狭小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斑。他对着那光斑出神,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第57章 周敏德 连尾领命去盯孙焕,这一盯便是两日。算算时间,昆行此时应当到了奉安府,距离京城还要起码半月的时间。 薛令止在那客栈中不敢轻易露面。窗外的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封写给郭属使的信被他拿了又放,郭属使会帮他吗…… 期间,城内风声似乎更紧了些。许是他故意暴露的行踪起了作用,让赵谦知道自己仍在中宣府附近,才是安抚赵谦情绪最好的方式。 但坏处则是夜里巡逻的兵丁更密集,白日里盘查的衙役也更频繁了。喜来客栈虽偏僻,也未能幸免,前后经历了两次突击检查。 薛令止靠着伪装和那路引堪堪蒙混过关,但他也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 以前的他殚精竭虑不过求进,此刻他居然是为了救人。说来很可笑,为了一个关应山,值吗?这个念头偶尔会冒出来,但很快又被他强行摁下。值不值,现在已不是他能计算的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第二日夜晚,连尾终于带回了一个不寻常的消息。 “主子,孙焕这几日行踪很规律,府衙、家中,两点一线。但属下发现,孙焕约莫申时末,他都会独自一人,换下官服,步行约一炷香时间,进入城北靠近旧漕河码头的一片杂院区。” “那片区域鱼龙混杂,多是仓库、脚行和贫民窟,他进的是其中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院门紧闭,有生人气息,但守卫不算森严。每次进去约半个时辰便出来。属下不敢靠得太近,不知里面可有暗哨。” 经过上次的教训,他谨慎许多。如果关大人被关在那里,凭他一人定是救不回大人。 “小院?”薛令止眼神一凝,想起城北的那片地方,“可看清院里情形?是否可能是关押人的地方?” “院墙不高,但里面似乎有树木遮挡,看不清具体。属下远远观察,那院墙破落,不像长久住人的样子。但属下保证里面是住着人的。” 连尾补充道,“而且,孙焕每次出来,神色都十分凝重。” 孙焕作为赵谦的心腹,在此敏感时期,频频独自前往一个隐秘小院,会见的是谁?他们同在那《冰敬别敬录》上,孙焕替赵谦行事也是在保全自己。 那关应山会不会就被转移到了那里? 第60章 “有其他人进出吗?”薛令止追问。 “除了孙焕,属下只见到一个老汉出门采买,但……”连尾迟疑了一下,“采买的菜量绝不是给一两人所用,故而属下不敢太过靠近。” 薛令止意外地看了眼连尾,连尾长进的很快。他微微颔首,深思片刻,他一直摸不清孙焕这人,但他隐隐有预感此人并不简单,或许是个突破口。 他评估一番,即便冒险,也值得一去。 “准备一下,”他沉声道,“明日我们亲自去探一探那院子。” 连尾一惊:“主子,您亲自去?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薛令止打断他,眼神冷冽,“我必须亲自去确认。放心,我们不硬闯,先在外围观察,伺机而动。” …… 天色将暗未暗,薛令止再次换上那身灰扑扑的行头,这几日的憔悴让他的伪装更加真实,而他曾在底层讨生活了那么久,融入贫困的城北毫不突兀。 几名鸢影也做了相应伪装,虽然他们没在外人面前露过面,但保不齐也被查了出来,因此也是谨慎的改头换面。 他们朝着连尾所说的那间小院子靠近,这间小院位于一片低矮杂乱的建筑群中,墙皮斑驳,木门陈旧。可比起其他仅仅用棚子撑起来的住所,已经算很好。 故而比起其他地方,这间院落门口有更多的空地,贸然站在这里监视很容易被人发现。 薛令止打量那院子,别看处处简陋,但并非毫无优处,选这院子的人别有心机。 就在他们准备行动,悄然向小院侧后方一处相对隐蔽的墙根移动时,旁边一条更窄的巷道,突然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带着斗笠,径直朝着薛令止的方向走。薛令止自觉不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停下脚步,连尾和其他两名鸢影也朝着薛令止的方向靠近。 仅有一人,可薛令止仍没有放下警惕,会不会他们已然被包围。他转身就走,谁料那人仍然跟着自己。 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薛令止皱眉放快了脚步,与此同时招呼鸢影清道,他则打算窜进那些小巷中荫蔽身形。 那人紧追不舍,忽而开口道:“薛大人留步,此刻只有我,若您还跑,我就扯着嗓子喊了!” 薛令止脚步一顿,最后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薛令止耳边! 他暴露了!有人认出了他!怎么可能?! 他转身回看,那人将斗笠掀开,在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薛令止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双眼睛!这张脸!分明是周敏德! 周敏德怎么会在这里,还准确无误的叫出他的名字。一瞬间无数个念头涌上心头,他将手被在身后,紧张地看着来人。 周敏德咧嘴一笑,慢步靠近,声音却清晰平稳,带着一丝玩味,“实在没想到来的会是薛大人。” “这份伪装着实难辨,看来薛大人准备充足。” 薛令止接到连尾的信号,确定这只有周敏德一人,他不由得疑惑:“你一个人怎么敢来我这里?” “那当然是找薛大人一叙,叙旧哪里需要那么多人?” 周敏德越加靠近,可薛令止没有任何叙旧的想法。电光石火间,求生的本能和长久以来的果决狠辣占据了上风。 几乎在周敏德靠近的同时,薛令止袖中滑出一柄短匕,寒光一闪,直刺周敏德心口!这一下又快又狠,无声无息,是奔着一击毙命去的! 然而,周敏德似乎早有预料。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迎着匕首,左手猛地抬起,一把死死攥住了薛令止持匕的手腕! 刀刃刺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顿时涌出,但他力道奇大,竟让薛令止一时无法寸进。 “嗬……”周敏德闷哼一声,手上青筋绷起。他凑近薛令止,压低了声音,气息喷在薛令止耳边,“薛大人……下手可真够狠的……这一下,够送周某上西天了……” 薛令止眼中杀意沸腾,手腕用力想要挣脱补刀,却发现周敏德攥得极紧,他的力气竟然比不过周敏德。与此同时对方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 “别动!”连尾和其他两名鸢影见势不妙,立刻从暗处扑出,刀剑出鞘,指向周敏德。 还好他们三人进了巷子,因而此刻四人对峙的局面没有让外人看到。薛令止只觉得麻烦,周敏德知道了自己身份,那还有多少人知道此事。 中宣府不能呆了,而周敏德…… 薛令止眼中划过一抹狠意,既然周敏德送上门,自己也只能送他去见阎王了。 就在他欲动手之际,周敏德却对近在咫尺的利刃视若无睹,反而更进一步。 他只是紧紧盯着薛令止,声音急促而低沉:“薛令止!我知道关应山在哪儿!” 薛令止动作猛地一滞。就连鸢影也停了动作。 周敏德继续飞快地说道,额角因疼痛渗出冷汗,但语气却异常清晰:“想救他,就跟我走!那院子有问题,不要贸然进入!” 薛令止死死盯着周敏德的眼睛,大脑飞速运转,声音却冷的像冰,“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周敏德苦笑一声:“你大可以不信,不过再拖下去关应山是死是活就是两回事了。若我想抓你,带着官兵早早埋伏,薛大人觉得自己还逃的掉么?” 周敏德缓缓松开手,似乎是笃定薛令止不会再拿刀捅上来,就将自己的脆弱完全暴露给对方。 “要是信了,就跟我走。” 薛令止立刻捕捉到周敏德话中透露出的信息,也就是说关应山现在还没死?他心中顿时松了口气,面上不显,似乎是在判断周敏德话中的真假。 连尾急道:“主子,别信他!属下替您去!” 要是连薛大人也折了进去,那就麻烦了。 薛令止目光落在周敏德惨白的脸上,周敏德……这个一直表现得冲动鲁莽,处处与他们作对之人,此刻却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赌,还是不赌? “好。”薛令止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手腕一松,放开了匕首,但眼神依旧警惕,“带路,别耍花样,否则我有把握临死前让你给我陪葬。” 周敏德松了口气,他撕下衣摆,草草裹住流血的手掌,对指着他的鸢影视而不见,转身便朝着与那小院相反的方向走去。 “跟我来,这边走,放心,这附近暂时安全。”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薛令止示意鸢影收起兵器,但保持戒备,自己则快步跟上周敏德。连尾捡起地上的匕首,警惕地扫视四周,紧随其后。 他们穿过迷宫般的小巷,避开主要街道,专挑僻静无人处行走。 周敏德对这片区域似乎极为熟悉,七拐八绕,最后竟来到了靠近城墙根的一处废弃的瞭望塔楼下。塔楼早已荒废,木梯腐朽,底层堆满杂物,灰尘蛛网遍布。 周敏德推开一扇虚掩的破木门,率先走了进去。里面昏暗,只有高处破洞透下的些微天光。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呀!马到成功万事如意! 第58章 账本的主人 “就在这里说吧。”周敏德靠在一根还算结实的柱子旁,将斗笠卸下,露出他那张平凡的脸。 他喘了口气,脸色因失血显得苍白。他看向跟进来的薛令止,眼神复杂。 “你怎么认出我的?”薛令止没有废话,直接问道。他的眸中依旧带着防备的审视。 周敏德扯了扯嘴角,轻笑一声似是感叹。他也没指望这位薛大人会全然相信自己的那几句话。若薛大人真如此单纯,自己反而要担心了。 对于薛令止的问话,他平静的吐出一个令人惊讶的答案:“那送饭的妇人是我安排的。” 薛令止瞳孔骤缩,似是不可置信! “赵谦想在驿馆设饵钓鱼,我顺水推舟,安排了个信得过的仆妇每日去走个过场。但我吩咐过她,留心任何异常。” 周敏德缓缓道,“昨日午时,她回去后告诉我,食盒被人意外撞翻了。虽然看起来像意外,但这个关节,太巧了不是吗?” 周敏德玩味地看着薛大人身后的连尾,“因此我便起了疑心,让人暗中留意驿馆附近,从而发现了你们的人活动痕迹。顺藤摸瓜,找到了喜来客栈。” 他目光闪烁,“只是我没想到……回来的会是你,薛大人。” 他深深看了薛令止一眼:“我以为,你早就带着账本远走高飞了。” 账本已经不是秘密,而薛令止对周敏德的意外也毫不关心。事实上,直到现在他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回来,只是难得从心。 但他没想到的是周敏德竟如此心细如发,连这么点细节都不放过!早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的那点聪明放在整个官场中算不得什么。却依旧忽视了面前的这位才是藏的最深之人…… 可他不觉得有任何惧怕,反而被激起了斗志,他镇定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不是赵谦的人吗?” 第61章 “只是我看赵谦似乎更信任孙焕一些啊。” “呵——”周敏德低声笑了起来,而后正色道:“薛大人不必再试探我,我的诚意已经足够。至于赵谦,我自然算是他的人,可不全算。” “中宣府就是一滩烂泥,又有谁是忠心的呢,不过各为其主。” 薛令止闻言被引起了兴趣,他觉得周敏德今日露面绝不仅仅只是为了告诉自己关应山的下落。周敏德今日出现的时间地点,仿佛在阻拦他一般。 结合周敏德的话,他笃定地开口:“孙焕的主子就在那破宅院中。” 如他想的那般,周敏德并没有惊诧自己的答案,相反,他是刻意引导自己往这个方向想。 在看到对方默认后,他反问道:“你知道那宅院的主人是谁?” “不知。” “但孙焕身后的人绝对比这所谓的账本影响还要大,只是……” 周敏德苦笑道:“事实上,你们的出现的确打乱了我的计划,原本进程不该这样快的。” 要不是他们今日探查的举动,他本不愿意亲自出面。可对面的人是薛令止,这位曾拖那位大宦官下水的关键人物,说给薛令止似乎也是件好事。 他坚信薛大人听到这个消息,不会不动心。 “我能力有限,只能查出一点,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孙焕背后的人和王贤有关。” “薛大人,”周敏德忠厚的脸上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想必大人对王贤不陌生吧。” 再次听到王贤这个名字,薛令止竟然有片刻恍惚。 王贤是先帝,也就是当今圣上兄长亲手扶持起的大宦官,独受先帝信任。内廷外庭独揽大权,压的六部尚书避其锋芒,甚至到了代行君政的程度!巅峰时唯有坐镇北疆和东南,手握兵权的万家才有一抗之力。 新帝继位,仍被这位大宦官钳制,迟迟不能主政。要不是当今圣上手段高超,而他又顺应时机,以一篇弹劾王贤的赋论得了皇上青眼,此刻的他还不知在哪里挣扎求生。 而周敏德的话,显然是故意为之,自己可以说是踩着王贤的尸骨上位,如何会不熟悉。 “王贤都死了多久……”他还是不敢相信,都说人死万事散,时隔近两年,就算孙焕曾经是王贤的人,也该知道圣上对王贤一党的厌恶。他如今不重寻生路也就罢了,怎么还与王贤扯上关系。 “很惊讶,我初得知也很惊讶,但这是事实。” 周敏德道:“薛大人若是感兴趣,不妨亲自探查,我所知的只有这些。” 薛令止看到周敏德的笑立刻明白周敏德是故意的,他故意激起自己对此事的好奇,并笃定自己会按着他说的探查。 可这是阳谋,他与王贤本就是你死我生的局面,他不可能容忍王贤死后还有他的势力死而不僵。 他冷笑着开口:“那还要多谢周大人了。” “不客气。” 周敏的丝毫不心虚,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旨意,要是薛令止不出现,或者不去那个宅院,他不会告诉薛令止这件事。现在,只能说冥冥中自有天意。 连尾等了许久,只听主子和那个姓周的说了半天,越来越跑偏,甚至主子的心神都被拽走,他忍不住出声提醒道:“主子,关大人……” 薛令止回神,有些不满连尾的打断,但刚刚那些可以日后再说,当前他们的目的是救出关应山。 “关应山关在哪?” “薛大人不必如此着急……”他话还没说完,连尾的剑已经横在周敏德的脖颈上。 “说还是不说?”连尾对于周敏德的墨迹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薛令止同样如此,因此他只是假意训斥了连尾两句,一字一句极有压迫道:“你要是不想说也可以不说,我得到的已经足够,关应山对我而言没有非救不可的必要。” “而你,”他轻笑两声,表情轻松,“你既然找上门来,你应当比我更着急才是。” 没有一个人会无缘无故的帮你,周敏德之所以出现,甚至以关应山的位置为由,必是对他有所求。 又或者换句话来说,在场的所有人,只有他最不着急,只是他还没想明白,周敏德和关应山的关系在哪。 因此也问了出来。 周敏德不顾脖上的利刃,向前一步,声音中带着一丝可惜,“所以我才说,薛大人你的出现让我很意外。” 如果是其他人来,他有十足的把握成为主导,但他清楚薛令止不会。因为这个人虽会因为各种原因救关应山,但最珍惜的还是自己,而薛令止没有辖制,可以随时抽身。 “因为我需要关大人为我证明,当然,你来后,你也可以。” 证明?证明什么?他蹙眉,他直觉接下来会有让他震惊的事情,他不想跟着周敏德的节奏,而是不耐道:“那你就说个明白。” 周敏德拨开颈部的利剑,席地而坐,毫不介意地上的灰尘。他时刻注意着薛令止的表情,吐出一个令人惊诧的消息,“那账本是我写的。” 短短一句话,震得众人回不过神。薛令止一动不动,虽有心理准备,仍没能从这消息中回过神。 大脑飞速运转,不消片刻,他就想通了一切。那钱师爷不过是个替死鬼,而那李玉衡同样是! 难怪周敏德一直想将他们排除在这个案子中,难怪他明明坚持并案了了结束,却依旧认真的查案。 周敏德在意的根本不是凶手,而是被李玉衡带走的账本究竟去了哪里! “怪不得你说我们打乱了你的计划,你也没想到是关应山先你一步找到账本。” 薛令止甚至觉得有些可笑,没成想他们阴差阳错,却将这中宣府搅了个天翻地覆。 不过这样的话,周敏德的目的就值得让人揣摩了,他敏觉道:“那你现在要做什么,夺回账本么?既然你是账本的主人,自然对其中明细清楚万分,何不再写一本?” “此账本,非彼账本。即使是一人所著,却早已不同。”周敏德摇了摇头。 薛令止眯着眼,对这个兜圈似的答案很是不满。正欲挑破对方的不轨之心,却看到对方的苦笑后突然回神。想到自己曾看到的名字,他立即质问。 “那账本里也有你的名字!莫非你根本不想将账本交出去,说这些话只是来框我。” “并非,”周敏德的笑容更加苦涩,对于薛令止知道账本的内容毫不意外,“原本成交账本的人该是我才对。至于我的名字也在账本上上……” 周敏德目光灼灼,完全一副坦诚的模样,“因果转换,不过为取信于人罢了。” 他确实没想到,计划好的一切以一种他无法预料的状况发展,以至自己不得不暴露。 “我既写出账本,就是为了把他交出去。而这也是我想救出关大人的原因。” “只是我怕误伤了自己,一但账本送到圣案,知情之人只剩我自己,我百口莫辩。可我若是不与他们同流合污,我得不到这些证据。” “而现在,你也可以替代关大人的作用,所以……”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依然明确,关应山的生死对他毫不重要。但他需要一个,一个绝对清白的证人证明自己的无辜。 薛令止不由得沉默,虽他面上仍保持着警惕怀疑的姿态,但心里对于周敏德的解释已信了九分。 不得不说,他实在是很欣赏周敏德这样的人物。你要说他恶,可他愿意以身入局,写出账本。可你要说他善,他又不像关应山那般,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在意。 他很能把握人心,又努力为自己争一条活路。因而他不觉得又任何冒犯,反而真心实意地夸道:“周大人,你在这实在是屈才了。” “所以薛大人会为我向皇上引荐?”周敏德不由得反问道。 “不会。”他会欣赏,却不会将这样的人送到皇上面前,他没有那样的好心。他不会让周敏德有半分替代自己的可能,特别是经自己的手给他做天梯。 “你要有本事,你自己会爬上去,但是我也会把你踢下来。” 周敏德对薛令止的回答毫不意外,这才是他认为的薛大人,就是这样,自私……且不近人情。 因此薛令止回到中宣府这件事让他万分意外,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不过也好,有薛大人在,至少接下来的事能进行的更加顺利。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真正的小boss是周敏德吧。 第59章 赵府牢笼 周敏德不再绕弯子,直言道:“关大人就关在赵府的私狱中,那是赵谦自设的牢房,在此之前我也不知此地的存在。” 薛令止心中一紧,果然,赵谦将人藏在自己的府邸里! 他追问道:“私设牢房本是重罪,他怎会轻易让人得知,只是,你既然清楚,是否曾进去过?” “进过,”周敏德点了点头:“不过是被蒙着眼带进去的,我只能确定大概位置。” 第62章 “那你,”薛令止面色沉重,终究还是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那关应山状态如何?” 既是关进私牢,那私牢中岂能没有刑罚。他不住皱起眉,以赵谦目前的状态很有可能为了逼问账本的下落而对关应山动刑。 他不能赌赵谦会不会如此丧心病狂,若关应山真受了刑,光是那伤口引发的炎症就足以要命,哪还能等得了多久。 “我上次进已经是三日前,那私牢应当是处于地下,空气混浊,不见天日。” 当时他虽被蒙着眼,但能感觉出来他是在往下走,而随着他的深入,周围的空气越发浑浊。当他卸去眼上的黑布后,入眼便是四周封闭的石墙。 石墙上嵌着油灯,整个私狱仅凭这些油灯照亮。除了他们的脚步声以及炭火霹雳吧啦的声响外,听不到任何人活动的声音。 赵谦走在最前,他紧随其后,只过了一个拐弯,三间单独的牢房映入眼帘。 牢房同样三面封闭,仅仅一面由铁柱和铁门锁着,可以看见里面人的状态。 他先看到的是关大人身边一直跟着的属下。那人被关在中间的那间,身体靠在左侧的墙上,听到动静,立刻睁眼看着他们,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怒意和着急。 赵谦熟视无睹,而他也只是匆匆一瞥并无交流,他压下心中的惊讶,继续朝里,最里面那间关着的正是好久不见的关大人! “关大人当时闭着眼,脸色十分苍白,肉眼可见的消瘦……” 周敏德开始回忆,安静听关应山状态的薛令止不住攥紧了拳头,面上不动声色,示意对方继续。 而鸢影却已生出怒意,赵谦,他怎么敢! “不过,”周敏德话锋一转,“关大人虽虚弱,但衣服上不见血迹,应当是未受刑。” 关大人靠在草堆上,衣衫单薄。尽管十分虚弱,但脊背依然笔直,当时关大人仅睁眼看了一眼来人,就闭目以对,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赵谦阴沉着脸,派人轮流问审,以期从这方面折磨逼关大人开口。他在旁边看了一会,着重打量私牢的环境。关应山正对的位置挂着一片刑具,为了有震慑力,许多刑具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随着周敏德的描述,薛令止再也无法维持冷静,脸色越来越难看。特别是听到赵谦居然静夜两日后,他难以控制的升起一股杀意。 赵谦实在太狠辣,他太明白如何兵不血刃,在恐惧中逼疯一个人。如周敏德所说,那私牢在地下毫无光亮,赵谦居然能将所有的灯熄灭,让关应山在黑暗中整整呆了两夜! 这不是身体上的折磨,而是心理上的摧毁!他不敢深思,周敏德说关应山始终沉默,究竟是他不愿说还是不能说。 “现在已过了三天,赵谦会不会再次动刑,又会如何动刑我也不得而知,只是以我的了解,赵谦的等待就这两日。” 周敏德出言提醒,没错过眼前人的愤怒。他真的很少见到薛大人如此外放不受控的情绪,这丝情绪稍微倾斜出来,足以让他感受到沉重。 薛令止只能逼自己冷静,周敏德所言不假,算算时间,若两日内毫无消息,赵谦必会断定账本送往京城,届时赵谦将不会忍耐。 “谢谢。” 他真心实意的道谢,如果周敏德不出现,不告诉他们这些,他们还不知道要找多久。只怕找到了,也是一具死尸。 “帮你也是帮我,”此时气氛紧绷,周敏德先是沉默,而后客气了两句,“既然如此,我先行告退。”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重新将斗笠带回脸上。路过薛令止身边时,手腕被一把抓住。 薛令止侧头,抓着的正是周敏德受伤的手腕,显然没有这样放过周敏德的意思,“你必须帮我。” 帮,怎么帮? 周敏德叹了口气,还不等他拒绝,薛令止继续道:“如果不帮,那就鱼死网破。” 他的视线落到周敏德受伤的手心,那是他用匕首划出来的伤痕,同样也是证据,周敏德背叛赵谦的证据! “呵。”周敏德垂眸看向掌心,手指张合,再看着靠过来将他堵住的其余两人,显然呈对峙之势。 他不再挣扎,语气悠悠,“你打算怎么做。” …… 除了在场几人,没人知道他们最后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周敏德穿过两个巷子,来到了他一早准备好的马车处,摸了摸马儿的鬃毛,翻身进车换下身上的这套装扮。 他抖着手将粗糙缠绕在手心用来止血的布条解开。只见掌心处血色浸染了一大片,薛令止下手真毫不留情。 他不挡那一下,这匕首还真捅进自己脖子去了。他暗骂两句,从箱子中拿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为自己处理伤口。待再度包扎,他也换上自己往常的衣裳,做回了那个周通判。 他的目的地不是自己的宅院,而是带着那些未曾处理的衣服大摇大摆的去了赵府。 “周大人?”门房仅疑惑一瞬,还是将人放行。 周敏德只点了点头,便轻车熟路地往前院的书房走去,他步履匆匆,显然是有要事找赵谦。 门房先一步派人去通知老爷,然后又将大门紧紧关上。 自少爷出事后,这赵府的大门便一直紧闭。别人只当赵谦深陷失子的痛苦,只有了了几人知道赵谦所忧心的根本不是他那个儿子。 “怎么如此匆匆?” 周敏德见到赵谦时,赵谦正在池边喂食鱼儿。单看他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谁能想到此人暴怒疯狂的模样。 周敏德心知肚明,面上却露出喜色,向四下看去,压低声音道:“找到薛令止的行踪了。” “什么?!” 赵谦将手中的鱼食尽数扔进池中,不再为那争夺食物的鱼儿留半分心神。 “确定,曾有人明确见到薛令止的车架并未向京城,而是在宣威府折返,折返的路径正是这里。” 周敏德同样难掩激动,声音却透露出几分凶狠,“看来我们的计划起了作用。” 赵谦之所以要将关应山囚禁起来,并大肆派人寻找,又何尝不是抱着把人逼回来的打算。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赵谦,没错过他松了口气的表情。 也许是关薛二人初到中宣府的样子骗过了所有人,也许是赵谦打心里轻视薛令止,只认为他是投机取巧之辈。 在赵谦看来,整件事全是由关应山主导,就连同为巡守的薛令止也是依附关应山的一员罢了。 然而,周敏德现在看的明白,这两位巡守,真正的主导是那位薛大人。 但歪打正着,虽过程不同,但结局相同,人真如赵谦所料,回来了! 赵谦对于周敏德的消息不疑。尽管是他为人虽谨慎,可越是谨慎之人心里越自负,长久的顺利让他十分相信自己的决断。另一方面,在他眼中,周敏德与自己是同船之人,并不认为周敏德会背叛他。 赵谦紧绷多日的情绪总算得到了宽慰,他展露笑容,拍了拍周敏德肩膀,“不怕他来,本官就怕他不来呢。” 周敏德也顺着赵谦附和几句,忽然提出想要再见关应山一面。 听到关应山三个字,赵谦顿时警觉,他怀疑地看着周敏德,带着淡淡的不悦,“见他作甚?” “大人,关应山会希望薛令止带人回来么?”周敏德面色不变,仿佛看不出赵谦的不信任般,自顾自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既然关应山不愿意,我们更要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他定然不愿手下人送死,这样,也能查出他所说的联系之法,揪出那些藏在地沟的老鼠。” 他笑容阴冷,显然不怀好意。 他这份不怀好意正对上赵谦的不爽之处,听周敏德这样说,也觉得有理。眼中的怀疑消散,同意了周敏德的打算。 他的眼上再次蒙了黑布,可这次带他的并不是赵谦,而是赵谦的心腹,他的暗刀。 他这次更加专注,即使他看不到,但他能听见,能闻见,能摸到。他用鼻子分析他走过的每个地方可有特殊的味道,他以蒙眼走路不稳为由触摸墙壁。他试图找到私牢真正的位置。 听到咔嚓一声巨响,他知道他已经到了私牢的门口,而他已经确定这间私牢定是在某间建筑内。 彻底下去后,他听到了可以卸去眼罩的指令。 他将黑布取下,此地光线昏暗,不用适应就恢复了正常的视野。 他在赵谦心腹的监视下一步步向里走,心中也升起了同样的担忧。三日过去,只希望关大人此时无恙。 随着他的走近,他的眸子猛地一颤,原本关着关毅的牢笼此刻空空如也,他心中顿时升起了极其不好的猜测。 他脚步一顿,指着中间牢狱,问向身后那人,“这里的人呢?” “不重要。” 那人只说了这一句,周敏德无法,心却乱了半分。 脚步不停,在惴惴不安中。他看到了静坐牢狱里,一动不动的关应山! 第63章 【作者有话说】 小虐怡情,你们知道的,一般给完刀子我都会放糖。 第60章 咬舌做引 此时关应山的状态比他上次所见更加糟糕。这里哪有什么干净的水和衣裳供人洗漱整理,就是关大人再小心,也不可避免的弄散了发丝。 不仅仅如此,关大人此时已经不能用苍白形容,而是毫无血色!原本的莹润散去,如同被烧干失色的玉镯。 那双玉手此时也血迹斑斑,指尖伤痕累累,骨头凸起硌人,半是无力的搭在墙上。 这伤…… 他状似跃跃欲试道:“我看他手上有伤,可是能对他施刑了?” “主子并未有这样的吩咐。” 周敏德的心顿时放到实处,若赵谦已然施加肉刑,那关大人看不见的地方许是伤痕累累,动不动的了还未可知,他要如何与薛大人交代,更要如何将人救出去。 既然赵谦没有吩咐,那这伤是关大人自己弄出来的?正所谓十指连心,这该多么疼。 他忍不住靠近,与关应山仅有一墙之隔,开口道:“关大人,这两日可好。” “还不错。” 好久不见人,关应山的声音沙哑,如同粗粝的麻布。他平静地看着周敏德,无喜无悲更无怒。 他心态平和的令周敏德惊讶,他故意道:“你可知外面有多少人想要救你,你若还是不肯说账本的下落,被关着的就不仅仅是你们两个。” 关应山听到账本二字,失了和来人说话的欲望。他前面之所以开口,也仅仅是为了确定自己没有疯而已,只要自己依旧清醒,那就够了。 周敏德瞧着关应山软硬不吃的样子,也是怒了,对赵谦的心腹开口道:“把门打开,我倒要看看他能哑巴到什么时候!” 那心腹有些犹豫,但周敏德态度强硬,甚至打算自己开门,“府尊大人既然同意我来,你就该听我的。” 谁不知道周敏德冲动易怒的性子,更何况刚刚周敏德和大人的谈话他也听着。周敏德还有用,他看了眼虚弱无力的关应山,不觉得那人有能逃出去的能力。 他拿出钥匙,将铁门打开。周敏德状似不经意的多看了眼那心腹的腰间挂钥匙的地方,拉开铁门,几步来到关应山身前。 他蹲下身,与关应山平视。他捏着关应山的脖子,用的巧劲,看着力大,其实并不疼。 心腹见状劝了几句,说不要把人弄死,府尊还有用。 周敏德皱着眉,微微松了手,手下的皮肤凉的过分,要不是他确定关应山还活着,真以为自己摸到的是一具死尸。 他的食指搭向关应山的颈部脉搏,看似威胁,实则探查关应山的状态。与此同时还不忘故意讽刺:“你以为账本送去京城,这才有恃无恐?关大人,您怎会如此天真。” 见人仍不为所动,他冷哼一声,“我已找到薛大人,关大人的算盘落了空,很快他就能来陪你了。” 他皱着眉,凝重的表情并非做假,手下脉搏的跳动异常缓慢凝滞,十分古怪。他松开手,摸向关大人的手腕,预想的挣扎没有,关应山简直为他所为。 是关应山已全然放弃,还是自己暴露了? 他左思右想不得解释,又仔仔细细端详起了面前这人。 这一细看让他发现了不对之处,自他见到关应山,一直到现在,关应山的身体一直维持刚开始的样子,没有丝毫变化,就像一座会呼吸的雕像一般。 就是关应山毅力再强,身体的不适以及细微的颤动都是无法控制的,可这些在关应山身上都毫无体现。 他心下怀疑,难道是赵谦为控制关应山,给他服用了什么药物不成? 为验证猜想,以袖子为遮挡,用力掐动关应山的小腿。他确定自己用了很大的力气,可关应山像是没有感受到一般! 这让他的心凉到谷底,这是怎么回事?这样的关应山该怎么救! 他深呼一口气,没忘薛令止对他的嘱咐,压着声音道:“你可知我为何能如此确定账本在薛令止手里?” 关应山只当周敏德在炸他,并不搭理。这么多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来来往往以各种各样的假消息引诱他开口,何况是如此低劣的谎言。 在他心中,薛大人应当快到京城,怎么可能被周敏德发现。 “因为薛令止就在城内,还有你的那位暗卫,其中一个是叫连尾对吗?” 周敏德伸出受伤的手,“这伤就是他做的。” 关应山听到连尾二字,终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睛,他脸上的平静被打破,露出了鲜活的惊讶的表情。 他一遍遍的提醒自己,这都是假的,都是为了诈自己所说的假话。可周敏德准确无误的报出连尾的名字,让他不能不去相信周敏德。 不然他从何得知连尾的名字?!而他既然知道连尾,那连尾所保护的薛大人呢? 还是说连尾违抗命令,并没有按他吩咐去保护薛大人。 看清他眸中的颤动,周敏德道:“所以只要有你在,不怕他不送上门。” “既然周大人想的这样好,那何必和我说这些?要是想看我崩溃,那周大人可看够了。”关应山冷着脸,因为那丝生气,脸上反而红润了些。 他头一次生出了无力之感,他多希望这消息是假的,薛大人离他越远他越心安,以薛大人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回头。 可周敏德是这样笃定,他却不敢赌那一点点的可能。 周敏德轻笑一声,关大人这幅模样,当真无动于衷么? 他没拆穿,只道:“你放心等着就是,他会来的。” 周敏德见自己的暗示已然足够,再待下去赵谦也会多心。他不再多说,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关应山一眼。 这下关应山是真的坐不住了,他想要控制自己站起,可他这幅破身子已然到了极限,根本不听他的使唤。 地面一道道的血痕是他用指尖一遍遍划过的痕迹,他的大脑在痛苦里得到身体的微弱回应。可强撑的假象被打破,仅靠磨烂手指的痛意甚至不足以让他抬起一只胳膊。 重重的枷锁让他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开,再眼睁睁等着薛大人闯入这片必死之地。 “撕拉——” 周敏德的脚步一顿,听到布料被撕裂的声音。他回头望去,只见原本静坐的关应山此刻整个人扑倒,趴在地上,唯独右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 他手里攥着一块深紫色的布料,而自己的衣摆正缺了一块。 他知道关应山的身体有问题,立刻蹲下想要把人扶起来,手还没搭到他身上,就听到耳边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把账本换回来……放他走。” 周敏德心下一惊,知道关应山口中的他是谁。没想到赵谦如何威逼利诱,最后关应山居然因为薛令止而松口。 有赵谦的心腹看着,他不能对关应山表现的太过亲近,因此他只能一把夺过那片布料,装作生气将人拎起。 就在他抬手的刹那,眼中是一片红。他看到了关应山口周不断涌出的血迹,温热的血甚至滴到了他的手上。他手腕一抖,险些失力将人摔下去。 他一边强硬打开关应山的嘴巴,一边惊慌失措地喊道:“拿止血药和干净的布来!” 只见关应山的舌前红肿,出血不止,那深深的咬痕足以看出关应山下了多么大的力气。 周敏德拧着眉,剧烈跳动地心脏到现在还没恢复平静,他抖着手帮关应山处理伤口,用布条用力按压伤口避免其继续出血。 要是刚刚他没发现,这些血足以让关应山窒息或者失血而亡。 赵谦的心腹也被这番意外吓了一跳。 关应山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伤口,就是因为这点痛,他才将人留了下来。 他挣扎着还要说话,被周敏德冷冷训了一声,“闭嘴!” 遇上姓关的和姓薛的算自己倒霉! 不过因祸得福,关应山这举动为他们争取了短暂的二人时间。 他趁着赵谦的心腹去寻药的间隙,快速开口道:“不用担心,最多两日,我与薛大人已会面,商定会救你出去,这段时间你耐心待着就好。” “至于你的身体,我会尽量帮你找到解药。” 关应山挣扎的动作一顿,而后摇了摇头,周敏德分心关注赵谦心腹的情况,不耐道:“怎么了?” “药……我的药……嗯……” 他话没说完再次被打断,不止一人的脚步出现,除了赵谦的心腹,还有赵谦和一个医者! “怎么回事!” 赵谦看着乱糟糟的牢房,半死不活的关应山,满手是血的周敏德,额上的青筋不由自主的跳了跳。 周敏德给医者让了位置,心虚地回复刚刚发生的一切,他的话没半分虚假,他真的十分无辜! “不过大人,现在确定了账本就在薛令止的身上,薛令止想要救人,我们就将他瓮中捉鳖!” 第64章 见人还有用,赵谦强压怒火,冷着声音道:“知道了,福生,先带周大人离开。” 周敏德点头应是,被黑布蒙眼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关应山,成功与对方对上视线。 “福生,可有干净的帕子?” 卸去黑布的周敏德嫌弃的看着手上的鲜血,“这样出去被人看到恐遭怀疑。” 福生寻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给周敏德后,周敏德状似惊讶道:“福生,你的衣服也染了血。” 在福生低头检查的时,周敏德凑近,指着福生的腰后方,“在这。” 他好像只是提醒一般,又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周敏德将那块沾了血的帕子放到福生手上,神色淡淡,“一并销毁了罢。” 第61章 帮手 离开赵府,周敏德沉默地盯着自己的手,深深地吐出了两口气。他独身走到无人的巷中,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带我去见你们主子。” 鸢影的身影静悄悄的落在周敏德的身后,在两方的视线交汇下,周敏德被带着去了另一个地方。 不是那家破破烂烂的客栈,而是春风楼里华贵的包厢。知道客栈位置暴露后,不论是各种原因,薛令止立即叫人换了地方,他此刻同样换了打扮,静候周敏德前来。 看到周敏德的刹那,那一瞬间的沉重让他捕捉,他心道不好,仍等着关好房门这才开口道:“如何?” 周敏德摇了摇头,“关大人刚刚险些咬舌自尽。” “什么意思?!” 薛令止拍案站起,无法相信周敏德的话,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答案,他不相信关应山会选择自尽。 不会的,他摇了摇头,可他紧攥的手暴露了他的心情。 他没能冲过去揪住周敏德的领子逼问似乎已是他极力控制的结果。 周敏德直面那血红仍心惊肉跳,并不介意薛令止此刻的失态。他沉声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尽数说出, 薛令止失力般跌回座位,面前的美酒佳肴无人在意。此刻的沉默压抑的过分,他脑中不断闪烁关应山的身影,特别是他双手鲜血,咬舌自尽的样子。 周敏德想了想,还是将关应山的话告知给薛令止,“关大人咬舌是为了告诉我,他愿意用账本换薛大人安全。” 他的视线停留在薛令止的脸上,等待薛令止听到此话的反应。然而预想的感动并未出现,只见薛令止睁开眼,皱眉吐出了“麻烦”二字。 薛令止此刻心中毫无感动,他现在只想见到关应山,然后再劈头盖脸的骂他一顿。谁让他自作多情,谁让他…… 他鼻子突然泛起一阵酸意。 周敏德已完成薛令止交代的那些,以他判断,他们二人的合作应当很难继续。因而他可惜道:“关大人这种状况,很难将他救出。” “薛大人,”周敏德倒了杯酒,送到薛令止面前,“不是我不帮忙,而是危险太大,得不偿失。” “想必关大人已做好赴死准备,薛大人,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薛令止看着面前的那杯酒,随后抓起来一把饮尽,辛辣的酒味并未压下鼻尖的酸涩,反而冲的他眼冒泪花。 他猛地咳嗽两声,随意的抹去那脆弱的湿意,坚定道:“我会救他。” “薛大人,这并不像你。”周敏德定定看了半晌,而后笑了。 薛令止不在意周敏德的想法,扯着唇回了他一句,“谁又是一成不变的呢?” 目前麻烦的在于关应山的身体,据周敏德所述,关应山几乎丧失了行动能力,只能张口说话。 不对,这下伤了舌头,连说话都不行。 他皱着眉,赵谦究竟对关应山做了什么。 周敏德见薛令止陷入深思,从怀中掏出一蜡块放在薛令止面前。他则是心无负担的吃起了这一桌子好菜。 等薛令止回神,只见周敏德吃的毫无顾忌,而他面前有一个凹凸不平的蜡块。 他疑惑地看了周敏德一眼,拿起那枚蜡块仔细端详,只见其上的凹凸不平并非毫无规律,而是钥匙的拓印。 “这是?” 他心中隐隐有猜测。 “没错,是关大人牢房的钥匙,需要薛大人找位灵巧的工匠,将这钥匙复刻出来。” “谢了,”他小心翼翼地将那蜡块收好,随即又道:“周大人就不必再试探于我,关大人我非救不可。” 他说的认真,周敏德也不得不放下筷子,表情严肃。 “那账本仍在回京的路上,如果周大人不帮我,那周大人的冤情怕是无人能洗刷,甚至……是罪加一等。” 薛令止说着威胁的话,却是商量的口吻,“我会去救他,你不用露面,只用配合我将赵谦引开。” “主子,他……”连尾在门口候了好久,见周敏德离开,不确定的问道。 “他会帮忙的。” 薛令止抬眼看着连尾,“你可知关应山是否有旧疾?” “旧疾?”连尾抿着唇,一副纠结的样子。 看连尾的表情,他已然对自己的猜测确定了几分,他忍不住怒道:“你可知关应山生死一线,到现在也不肯说吗?!” “关大人他……确实有旧疾。” 在薛令止的目光压力下,连尾垂着眼,终究是松了口。 “夫人下令必须瞒住这个消息,故而才……” 连尾还是为自己解释了几句。 薛令止点了点头,恍然大悟。想起之前关应山几次异样的表现,原来在那时,关应山的身体已经出了问题么。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天之骄子,居然因后宅间的阴私被毁了身子,带着这样一副病躯。 若是其他时候他知道这个消息,他可能会高兴,高兴对方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那样幸福,高兴世间无人真正圆满。 而现在,他却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是赵谦对关应山的身体做了手脚。 “关应山平时服用的药呢?你那有没有?” “无,”连尾立即道:“属下知道哪里有,属下这就去寻来。” “你去吧。”薛令止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接下来便是重铸一把钥匙,以及去拜访那位…… …… “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一粗眉男子看到来人,连忙将人带入里间,同时不忘四处看看,再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面对这位年轻的官员,他先是惊讶地行了一礼,这才问起对方的来意。 这位“不速之客”正是在众人眼中消失许久的薛令止。 “我来是想让你帮我引荐郭属使。” “薛大人,郭属使为人孤僻,除了军营,通常不见外客。” 那粗眉男子一副为难的样子,不说把你也不说不帮,这便是婉拒了。 薛令止也不气馁,向前一步主动道:“如今中宣府局势你我心知肚明,不日圣上的旨意就会下来,许大人若肯帮我一把,我定会在圣上那为大人美言几句。” “如今赵谦如此疯狂,我既然敢出现在许大人面前,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许大人若是不肯帮我,那便是要站在赵谦那边。” 这怎么可能!虽说不清楚这位薛大人和府尹之间有什么猫腻,但凭最近的风声也可推断两人该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如今这位薛大人敢堂而皇之的露面,就说明赵谦已然失去先机,他又怎么可能和赵谦掺和在一起。 而薛大人明显是要自己给个答案,他分析一番后只能让步道:“薛大人,郭属使下午会去军营,属使他愿不愿意见您,我就……” “无妨,许大人尽力即可。” 薛令止表面微笑,看着胜券在握,实则他也没有信心郭属使会帮他。 这位曾在北疆与归契血战的将军最是厌恶归契人,而他尴尬的身份也许同样遭他厌恶。这也是他不亲自上门,而是借人引荐的原因。 他已做好被再次羞辱的准备,只要郭属使愿意出兵帮他。薛令止垂着眼,掩去眼中的阴郁,如果对方执意拒绝,那他也只能拿出自己的杀手锏了。 在营帐外,他焦急的等着,身边来回走过穿戴精良的士兵,远处还能听到士兵们训练格斗的声音。 他站在这里十分格格不入,进出营帐者皆会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那种视线并非不怀好意,可依旧不好受。他既希望能早点听到里面的消息,又不想听到。 无人明白他此刻的纠结,直到一位年轻士兵喊他进去,他仍有一种不真切之感。 郭属使年过四十,体格健硕,眉眼自带威严。薛令止垂着眼恭敬的走到中间,接受来自上方的打量。 “见过郭属使。” “这位就是薛巡守?” “是。” 薛令止站直了身子,平静地与郭属使对视。他能感受到这位掌管中宣府厢军的将军对他的审视和不耐,但他并没有藏着掖着,而是坦然的将自己的脸露出来。 特别是那双与归契人相像的眼。 若自己也轻视自己,那他就没必要来,也不可能寻到一点点生机。 第65章 在看似对峙的场景中,郭属使率先笑出了声,打破了帐内的安静。 “赵府尹遍地寻薛大人不得,薛大人竟会来拜见我?” 他目光凌然,不怒自威,“薛大人,我可以当做你没来过,但兵困府尹府,这不是我能帮的事。” 尽管他与赵谦等人并无干系,仿佛游离于中宣府之外。但他并非是一个一窍不通的粗汉,中宣府这段时间发生的大小事情,他心知肚明。 故而他更清楚薛令止此行何来。 “郭属使,我既前来,自然是有把握,”薛令止仍想试一试,他顶住了对方如山峰般的威压,自爆般说出了足以让他人头掉落的话,“康王之死是我一手促成,这下能谈谈了么?” 薛令止吞咽口水,面上是胜券在握,仿佛笃定对方会松口一般。他自爆自己和皇上的秘密,这也许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可当下他也顾不得这些了。 一个关应山郭属使不在乎,可涉及到兵权,涉及到皇意,郭属使能无动于衷么? 他在等,等郭属使权衡利弊后,发现他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等郭属使明白,他并非被下方做这劳什子巡守,而是携着皇上密令的亲信之人。 这二者的分量完全不同。 果不其然,郭属使在惊讶错愕后缓和神情,并未像刚刚那般轻视自己。在他进来了这么久后,总算想起了该有的礼仪和规矩。 “来给薛大人上茶。” 当着郭属使的面,薛令止轻轻一笑,自顾自寻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尽管仍要仰头仰视坐在上端的郭属使,但他仿佛才是坐在上位之人。 “我不需要郭大人出兵,我只需要郭大人拦着赵谦即可。”他手握茶盏,撇去浮沫,轻抿一口,在热气的蒸腾中遮住了他的表情。 “这并不过分,郭大人应当不会拒绝于我。” 第62章 以唇渡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从郭属使那回来的薛令止表情沉重,撑着头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做。 阳光穿透院中的树落下斑驳的影,如他和郭属使商量的那般,明日就是动手的时间。 关应山,关应山……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自己贸然向外人暴露此行的目的,皇上会如何追究他。他已经不敢去深思这样的结果,真是亏的够本。 周敏德不知道薛令止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能让赵谦离巢。郭属使以公务邀请无法避免,赵谦想了半天,终究是跳过了孙焕,选择了周敏德。 他吩咐周敏德一定要捉住薛令止,甚至不计生死,这样的天赐良机周敏德立即应下,并打算以驿馆为饵引人上钩。 这的确是他们初时计划的那样,赵谦不仅点了头,还允许周敏德差遣府兵。驿馆暗处埋伏许多人,只等猎物上门。 此刻的赵府,却唱了一出空城计。 薛令止带着鸢影以及关家的人堂而皇之来到赵府,看着那扇并不陌生的大门。薛令止眯着眼,深吸一口气,微一抬手,身后的人立即上前重重一踹。 砰—— 这是一场毫不遮掩的硬闯,更是摆在明面的对垒! 对于赵府而言,他们所防备的是如同关毅那般偷偷闯入之人,万万没想到青天白日,竟有人敢直闯大门。 当朱红的大门被一脚踹开时,震荡起的灰尘将赵府的众人惊的楞在原地。 所有人的头都默契的转向了同一个方向。门上的脚印仿佛是删在众人脸上一个响亮的巴掌。 等人召集前往前院时,薛令止已带人搜了好些地方。 关成带着几个人前去解救关毅,而绝大部分人都跟着薛令止,照着周敏德所说,这边地方最后一个待搜寻的地方便是面前的这座祠堂。 飞檐斗拱如同燕尾,石刻雕花,樟木涂漆。薛令止不顾上面的锁,手臂抽出佩刀,与铁碰撞出刺眼的火花。 随着一声闷响,赵谦家的这座祠堂就这样暴露在众人眼中。里面的香火不断,中间供奉着赵家的先祖,虽占地不小,但并无什么遮挡,只一眼就望个干净。 薛令止蹙眉大步踏入,在闻到那香后确定了私牢就在此处,只是这入口又在何处? “快,派人通知大人,那位薛令止闯入赵府来了!”赵府彻底乱成一团,福伯有了上次的阴影,嘴上指挥的厉害,身体却老实的缩在后宅不出。 “大人受郭属使所邀巡视厢军,我等无法进入啊!” 福伯恼怒道:“那就去请周大人回防,人就在赵府,务必要拖住。” 他焦急地走来走去,想知道前院是什么情况,又不敢出去。 “是,奴才这就去请周大人。” 比起后院的平静,前院可以说是乱成一团糟,赵府的这群仆从当然比不过精挑细选的鸢影,也比不过关家特地派来的精干。 尽管人多,却突破不了防线。 薛令止的眉头紧锁,弯腰检查着每一道缝隙。周围的墙壁都被他摸了一遍,没有任何异常。此时时间紧迫,周敏德最多能给他拖一炷香的时间,能不能把关应山救出来全靠自己。 还有哪里?他嘴唇紧抿,表情是难以掩饰的焦躁,临门一脚,明明知道人在这,却寻不到入口! 他攥紧了手,几乎要将唇肉咬破,他的视线从穹顶落在地面,突然眯着眼恍若顿悟。 祠堂常铺设石砖,尽管那硕大的石砖与其他房间完全不同,却没立刻引起他的怀疑。而真正让他怀疑的,是因为蒲团下的那块方砖周围一点灰尘也无,更重要的是,周围的砖块有被划过的白痕。 他半跪着用指甲扣着那缝隙,在更加细致的触摸中明显感受到其高低不整。他立刻扭头叫道:“连尾,试试把这砖掀开!” 连尾闻言立刻甩开那些与他缠斗的家丁,收起兵器,用手摸向那块地砖。用指节叩了两声,尽管极其细微,但连尾还是能分辨出两块砖发出的声音不同。 连尾面色一喜,笃定了这块砖的不同,他将武器放在身边,指尖用力,却怎么也扣不开这地砖。 正在他为难之际,薛令止突然叫住他,只听薛令止凝重道:“不要掀,向后推。” 连尾果断换掀为推,谁承想原本纹丝不动的砖块只是稍微一推,就顺着一连轴滑动到后面那块砖上,面前立刻出现一个幽深的通道。 这里的动静也影响到了外面的人,赵谦在自家祠堂修建私牢这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外面的家丁只以为这群人是闯入府中的恶徒,谁料还有这样的变故。 连尾同样惊讶的抬头,却见薛大人脸上毫无喜色,并且以攥住衣摆,准备向下一探究竟了。 他立即拦住道:“主子,让属下先进去。” 薛令止点了点头,跟在连尾身后进入。私牢内部的确如周敏德所形容,暗不见光,气味沉闷,他快步向内,拿出火折子示意连尾将墙壁上镶嵌的油灯点亮。 随着油灯燃起,周遭的一切才清晰的映入他们的眼中。这所谓的私牢比之老鼠洞都不如,赵谦他怎么敢! 他急切的想看到关应山,甚至超过了连尾,他快步向里,同时呼唤道:“关应山!” 无人回应,他更加着急。赵谦不会釜底抽薪,将人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在路过两间空着的牢房后,薛令止竟有种近乡情怯之感。他强压住那复杂的情绪,又踏近一步。先看到了白色的中衣,紧接着是布满伤痕的手。 人还在,但为何不回应? 他这下看清了最里面的那间牢房,以及躺在草堆上,宛若死去的关应山。 “关应山!” 这一声没有叫醒躺在里面的那人,却叫来了连尾。连尾看到里面堪称“残破”的关应山,瞳孔不由得一缩。 他先是震惊,而后重重地拍了一下狱门。 薛令止这才回神,钥匙,对,他有钥匙! 他从怀中掏出那把重铸的钥匙,抖着手几次对不准锁口,他不由恼道:“连尾你来。” 连尾算得上靠谱,一下将门锁打开。拉开大门的瞬间,薛令止扑了进去,犹豫着将手指放到关应山的鼻下。 感受到指上传来的,微弱的呼吸,他重重的呼了一口气。一股暖流传入四肢百骸,这沉闷的空气都让他品出了几分甜味。 还好,还好人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的底线竟被拉的如此之低。一开始他认为赵谦怎么也会顾及关家的势力不敢动手,后面想赵谦最多将人囚起来,可现在,他竟期盼关应山活着,只要还活着。 他轻轻将关应山翻过来,将粘在他脸上和发间的干草抚去。那张让他仰视乃至羡慕嫉妒的脸如今这样苍白失色,他陡然发现,比起嫉妒,他更不愿看着这样的关应山。 他抬手摸向关应山的脖颈和四肢,那冰凉触感在这夏日里奇怪的过分,可额头却截然不同,如同一个火炉,仿佛凝聚了关应山所有的体温。 他将人放在怀里捂着,左手攥着对方手,冷着声音急促道:“药,还有水。” 第66章 他不仅带来了治关应山的旧疾的药丸,还有关家送来的可化腐朽为神奇的秘药。 关应山陷入昏迷,根本无法吞咽药丸,薛令止强硬掰开关应山的嘴,只一眼就看到了他舌上的伤痕。 那是怎样惨烈的情况,只做了止血处理的舌头如今高高的肿着,泛着青紫色,其上的咬痕依旧显眼。难怪关应山高烧不止,赵谦只是拖着关应山的命,却从未想过让关应山活着。 他心中顿时酸涩无比,忍不住别开眼,但关应山的病躯仍在眼前,竟毫无躲闪之地。 他试图平稳呼吸,将那药丸泡在水里融开,一边晃动,一边将融入药的温水灌入关应山的口中。 “不行,”薛令止无奈抬头,刚刚灌的那点药全都顺着唇角流了出来,“他现在吞不下去。” 他突然想起少年时隔壁大娘病重时,郎中所说的渡药之法。他拧眉看着虚弱的关应山,只挣扎了片刻,便开口道:“连尾,转过去。” 连尾不明白为什么,却依旧照做。他的耳中传入了吞咽的声音。 薛令止垂着眸含了一小口药在口中,此刻救人的想法打败了其他。他单手抚着关应山的脸,将他的下巴抬起,心无旁骛,慢慢贴上那张冰凉的唇。 在两唇相接的那一刻,他的眸子仍是忍不住颤了颤,他舌尖挑动,顶起对方紧闭的口齿,以自己的舌为引导,一点点将那苦涩的药渡入对方嘴中。 他每渡一口,都要小心去看关应山有无呛到,当那一小口尽数渡入,他放下心,接下来的动作就更加得心应手。 痛—— 久违的痛感从脑海中震荡,关应山迷蒙的大脑仿佛得到了片刻清醒,他感受到自己像是躺在一片柔软的云上,而非那片枯草中。 接着是冷,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冰窖中,四肢的冰凉不断挤压着为数不多的热意。是他的脸还是他的唇,他本能的追逐那点暖,在睫毛的颤动中,艰难的睁开眼。 在掀开眼皮的瞬间,他先闻到那熟悉的令他安心的桂枝气息,然后看到了闭着眼,与他仅有一指之隔的薛令止。 他们的唇此刻正贴着,而对方的舌正与自己的舌相触。 他柔和了神情,本能的吞咽,他该出声提醒,却贪心的不愿开口。 这是梦吗,还是他死前的赠礼? 直到他下意识的抬手将对方拥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 都亲上了,甜吧。 第63章 困兽之斗 “你醒了?” 背上突然的触感让薛令止立刻睁开眼,随即惊讶出声。也就是睁眼的瞬间,他看到关应山正温和沉溺的看着他。 他下意识与关应山拉开距离,别扭地用袖子擦着嘴,余光中瞥见对方唇上残留的褐色的药汁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 被对方专注的注视着,他后知后觉的感到尴尬。他们两个大男人唇齿相接也就罢了,还被对方看个正着。 想要解释又觉得多此一举,以关应山一窍不通的样子,解释反而此地无银。 这样想着,他压下那抹奇怪,本想自然的松开握着对方的手,谁料对方本该无力的手此刻却紧紧地将他攥住。 也就是他开口的那刻,连尾也跟着转头,并没注意那两人奇怪的姿势。看到苏醒的关应山,这位硬汉抖着声音,红着眼眶,“大人,您醒了。” 关应山只轻轻点了点头,仍将所有的注意放在薛令止的身上。这不是梦,更不是他自欺欺人的幻想,瞬台真的来了,瞬台为什么会来? 他从不探求自己在瞬台心中的地位,他明白,自己或许连对方的好友都算不上,可他还是来了…… 连尾那样伤心,那瞬台呢,也因为自己的这病躯而怜悯么? 他想安慰对方自己没事,可现在,扯动嘴角也很勉强。浑身上下全部的力气仿佛都聚集在那根手指,依然固执的不肯松开。 薛令止扯出一抹笑,不想将气氛弄得这样悲情,让他也无端生出一抹沉痛来,他状似打趣道,“怎么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他也没指望对方回答,一边将剩下的药递到关应山手中,一边道:“怎么,我回来你很意外?” “能喝吗?” 关应山点了点头,不知是在回答哪个问题。在连尾的帮助下,他将剩下的药一饮而尽。 薛令止一边轻拍关应山的后背,一边注意着对方的状态。关家的秘药千金难抵,就这么一会,关应山的脸色就比之前好了不少,眼睛也不再是那失焦的模样。 他在暗处松了口气,呼吸也不再那样轻飘。刚刚他生怕稍微一个不对,面前的人就会断气,既然现在人还能撑着,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赵府。 “连尾,背着你家大人。” 随着人被背起,他仍忍不住蹙紧眉头。 在这之前,他从没将单薄与关应山联系起来。薛令止有些失策自己没多带一件衣裳,他抿了抿唇,索性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关应山身上,全当是偿还对方的赠衣之情。 他们几人很快从这地牢出去,久违的亮光让关应山无法控制的闭上眼,强烈的光线刺激仅一瞬让他湿了眼眶,泪水无法自控的流了出来。 这泪水很懦弱,他想,尽管这非他本意。 可他连抬手抹去眼泪的动作都做不到。 薛令止从腰间扯了一条干净的带子遮住关应山的眼,同时轻轻抹去他的泪痕。 “你在里面呆了太久,骤然见光难免如此,适应一会便好了。” 关应山的睫毛在那不算粗糙的布料下拨动,隔着那轻薄的布料,虚晃着能看个大概,薛兄此刻很温柔,温柔的像梦一般。 他一向知道人对弱者心生怜悯和忍耐,他今日也因此受到了薛兄的优待么。他颤着眸,却厌憎起现在的自己。 外面的打斗在连尾背着人出现后短暂停止,众人都惊讶地看着,赵府婚宴有不少仆从在前院帮忙,有人已经认出来连尾背上的正是那位巡守关大人。 见人真的从那莫名的洞口出现,他们也不由得心生揣测,难道老爷真囚禁朝廷命官不成?! “赵谦草菅人命,残害同僚,私设牢狱,擅动刑罚,桩桩件件都是死罪!今日有这么多人看着,他无可抵赖,你们若不分黑白,势要阻拦,便以同罪论处!” 薛令止沉着脸,只着中衣却气势凌然。他凝视众人,只短短数句,就已给赵谦定下大罪。周围的空气仿若凝固,压迫感油然而生。 那些不知内情的小厮已然犹豫着放下武器,时间耽搁不起,薛令止见状立即道:“走!” “我们是追吗?” “这怎么追?” 赵府仆从议论纷纷,摸不清情况,紧盯着他们的背影,面露防备,却也无人再敢动手。 而本该控制局面的福伯,此刻也被鸢影一并打晕放在马车上。 成功接到了人,只要离开中宣府就能彻底安全。关应山此时状态不佳,得需有人看着,薛令止只能与关应山同乘。 见人坐都坐不稳,他一只手揽着对方的腰固定身躯,却不知自己身高不如关应山,此举倒像是依偎在关应山身旁。 周敏德此时也带着人包了过来,但他有意放水,他们就这样惊险地跑了好久。薛令止掀开车帘看着外边,隐隐已见城门的轮廓。 赵谦此刻不在城中,无人有这样大的权利叫城门封锁。 这样想着,他稍稍松了口气,也有闲心去看关应山的状况。 对方垂着眸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虽然毫无表情,但他敏锐的察觉了对方不佳的心情。 是因为伤痛还是因为什么?薛令止的嘴张了又合,却无法再说出更多安慰的话。这不是他,而关应山应当也不需要。 他偏移视线,手却将对方扶的更稳了些。 就在快要到达城门时,本在疾驰的马车突然降低了速度,甚至有停下之意。薛令止顿觉不对,掀开帘幕,只见本该宽松的城门此刻被许多人围着,带头之人竟是本该在城外的赵谦! 赵谦几乎是带着他能掌控的人倾巢而出。 赵谦?!他怎么会在这?! 薛令止立即回头,周敏德带着人正从他们的后方逼近,前后夹击,他们竟是不得出了。 是周敏德出卖了他么!薛令止眼神发狠,却不得不想个办法突破此刻绝望的情况。 “呵——大胆贼人,擅闯官衙,截杀巡守,现在还想救自己的匪伴。” 赵谦骑着马立在最前,他眼中是压抑的疯狂与庆幸。就差一点点,要不是他警觉从郭属使那请别快马加鞭赶回府城,只怕这些人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出了城! 调虎离山,对方竟然能说动郭属使! 他压着声音,并不承认关薛二人的身份,而是给他们扣上贼人的名头。城门已然要封闭,那些围着进城的百姓正被驱赶,等城门彻底闭合,这群人就是插翅也难逃。 赵谦已然胜券在握,笑着走进,赞叹道:“好手段,可惜,你非要送上门来。” 第67章 薛令止冷凝着脸,也不再躲在马车里,而是大大方方地从马车中走出来。他不疾不徐地抬起头,直直对着赵谦的脸,毫不退让。 “赵大人脏事败露竟还要倒打一耙,青天白日岂容你张口胡言!” 他环视一圈,抬手上拜,“在场诸位不乏见过本官者,本官为圣上亲封巡守薛令止是也,赵谦违背律法,贪污受贿,杀戮无常,甚至敢围杀朝廷命官,如此猖狂,是要谋反么!” 赵谦毫无被指责的心虚,而是笑了,他表情轻视,“莫要听此人妖言惑众,何人不知薛大人回京,你竟敢顶着薛大人的名号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表情一冷,瞬间变得阴沉无比,“还不速速擒拿,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两方各执一词,可薛令止毕竟势单力薄,即使他拿出官印鱼符,这些人也更相信赵谦的说法。 不过也是,谁能想到赵谦会如此丧心病狂,他越是坦坦荡荡,反而越不会遭人怀疑。但赵谦就没想过,即使他们二人今日身死,此事也瞒不住圣上,他就不怕么。 他不得其解,莫不是赵谦还有其他后手? 见关家埋的暗桩想要开口为自家少家主作证,薛令止果断打断,自己这样一个大活人在尚且无法改变情况,遑论他们。 暴露身份更是多此一举,还有可能把关家一同扯进来,关家的大本营并不在这,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 好在大盛兵权分立,赵谦虽为一府府尹能够钳制厢军,却也不能任意调度。如今圣上又划分二属使,赵谦还得与那两位大人达成一致再由圣上批断方可调兵。 但他遣使五百人的权利还是有的。 周围的鸢影收缩阵营,牢牢的护着中间的这辆马车。薛令止环顾四周,他竟然找不到任何可突破之处。 他终究是看向了身后的周敏德,周敏德暗处递给他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他已然尽力,却万万没想到赵谦会回来的这样早,简直将他们的所有计划打乱。 甚至…… 周敏德看着胜券在握的赵谦,不由抓紧了手中的武器。赵谦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遭,故意露出这个破绽让他们入套。若真是如此…… 刀柄的花纹深深嵌入他的掌心,周敏德心情沉重,那赵谦实在是太可怕了些。 “主子,怎么办?”连尾右手执刀,横在身前,压着眼,如鹰般牢牢锁着骑在马上的赵谦。 他真想一刀将这个小人捅死,当真可恨! 薛令止咬着牙,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他深吸一口气,冷冷道:“冲出去。” 他听到马车内的咳嗽声,一把掀开帘子,与瘫倒在马车里神色痛苦的关应山对视。半边阴影打在关应山身上,将其分割成明暗对立的两半,关应山蹙着眉,如同玉碎。 那份痛苦,显然不是因为身体的病痛,而是因为自己造成的死伤而痛苦。 他显然是听到了外面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为什么没死了,如果死了,就不会发生这一切。他终究是存了侥幸之心,所以才害了这么多人陪他去死。 他挣扎的想用残破的舌吐出声音,“不……要。” 声音含糊,却还是让薛令止听的清清楚楚。 第64章 雀随其后 他看清了对方眼中深深的自弃和自毁,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的承担别人为自己奉献生命,何况是以救人为己任的关应山。 可他不会,薛令止咬着牙,可他不在乎别人的死!他只想活着!好好的!畅快的活着! 薛令止动了怒,不再顾及着关应山的伤势,将人一把拉到自己背上,他的身体紧绷如弦,带着少见的戾气,“闭嘴!” “不要做出这幅可怜的样子,别让我看不起。” 他们的人手本就稀缺,其他人全分出去对付那群卫兵尚且不够,带着关应山的任务自然而然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薛令止咬着牙,牢牢的将人背在背上。他此刻庆幸自己年少时为了那五个铜板,为人背包的经历。此刻背着一个比他还高的成年人,还能稳稳地走着。 鸢影不必多说,自是忠心耿耿,而关家的那群人就是为了保护少家主,更是不遗余力。 他不论因为什么原因,即使再艰难,他也不能丢下关应山。 周围人的嘶吼声,刀尖相接沉重的碰撞声,鲜血的喷涌声。薛令止只坚定着向前快步走,他必须舍弃那架碍眼的马车,必须穿过还未紧闭的城门! “关门!先关门!” 府城城门哪里是那样好关的,要将门先大敞,将原本陷在底下的机关挡石升起,再重新关门。 这每一步都需要时间。 薛令止面无表情,哪怕是鲜血溅在自己眉骨也同样,那鲜血蜿蜒流到眼皮,又因为眨动从睫毛滴落。 他淡淡地看了眼鲜血的来源,那倒在地上身中数刀的正是白羽,是鸢影的最小者,一个长着虎牙,却嫌别人说他小,总是绷着脸的白羽。 他的眸涣散,似是不敢置信自己的死亡,但他仍将那些追赶而来的卫兵压在身下,那利刃就这样穿透他的身躯。 薛令止淡然的移开视线,眼前也变得血红一片。白羽真不懂事,他现在哪里闲的出手将那不懂事的血液擦干净。 耳边的各种杂声似乎离他很远,又像是离他很近。他陷入了一种绝对平静中,死亡竟然勾不起他的任何波澜。 他甚至能抽出心神感叹,不愧是关家培养的暗卫,个个武功高强,在他们的拼死相互中,距离城门只有咫尺之遥。 他要活!他万分确定!那群人死得其所,但他要活着! 忽得感到脖颈传来一点点温意,薛令止扭头,只见遮在关应山眼上的布被浸润成深色,再也吸不住一点水分。 那晶莹的泪水一路滑落,穿过关应山的面颊,途径关应山的唇,最后落在自己的后颈。 似是被烫到,他解开那布条,那双眼如今正万分痛苦,又意外得见天光。 自己是懦弱的,关应山想,薛兄说的不错,自己是个表里不一的懦夫…… “有什么好哭的,关家养着他们就是为了这一遭,”薛令止不知道是为了说服自己还是说服关应山,“这都是值得的。” “那……”关应山啊啊了两声,那肿胀的舌头成了发生最大的阻碍,他的唇正贴在薛令止耳边,含混道:“那……你……呢?” “什么我?”薛令止脚步不停,十分不解。 关应山低下头,那散落的碎发也因此遮住了他半张脸,环在薛兄脖子上的手被他指挥着抬起。 他没有任何恢复正常的开心,他麻木机械地用手指,就像前面薛兄对他做的那般,碰触薛兄的脸颊,指尖的湿润如同一场潮湿的雨。 他微微地,将手指展开,落在薛令止的眼中,“是……泪。” “胡说什么,那是汗,这么热的天,我还要背一个你,你是不知道你有多重吗?这汗流到我眼睛还蛰的不行。” 薛令止嗤笑一声,不知道对方杂七杂八的说些什么。可在关应山眼中,薛令止已泪流满面。 那群卫兵看着这一个个如同沐血而出的利兵也有些胆怯,这不是战场,这群身处内陆的厢军有多久未拿起武器真刀实枪的打上一场了。 他们笨拙,他们犹豫,他们失了士气。 因而他们虽装备优良,可真对上这群不要命之徒,终究会怯懦,没人想死,特别是死在这里。 赵谦见状,大声催促,但周敏德有意放水,看似围着,却一直祈祷关薛二人能闯出去。无论是什么原因,他都不想看到这两人倒在这里。 这将是一场灾难。 他表情复杂,此刻什么账本已经不重要了,赵谦搞出这么一出,皇上不会放过中宣府。围杀命官,在场的所有人都会为这场围猎付出代价,这样明晃晃的证据比所谓的账本更吓人。 赵谦,他究竟在做什么。 他看不透,因而出言阻止,“赵大人,够了!” 赵谦猩红着眼,完全不顾周敏德的劝阻,坚持要杀了关薛二人。他这样的疯狂,显然不是单纯报复,更像是灭口。 可赵谦明明知道,那账本很有可能已经送往京城。 周敏德想不通,但直觉不能让赵谦继续下去,赵谦也许有后手,可他只有一条破命,他若再旁观,他一定无法从这漩涡中挣脱而出。 周敏德直接开口命令他的属下道:“停手,帮……” “帮薛大人和关大人冲出重围!” “什么?!” 在场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他此举显然是公然承认了被赵谦围猎的关薛二人并非赵谦口中的贼人,而是真真正正的巡守,是朝廷派下的大官。 作为赵谦的亲信,他这样的举动如同背叛和跳反,而带来的影响也是重大的,原本动手的卫兵也因为这样的变故停了手。 他们可以杀逆贼,却不能杀朝廷命官。他们虽听命赵谦,可真正该效忠的对象是皇上! 第68章 “休要听他满口胡言,难怪这叛贼能从地牢逃出,原来你与他们是一伙的。” 赵谦再次将矛头对准了周敏德。 周敏德深深地看着马上的赵谦,不解地质问道:“赵大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呵,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赵谦压下身体,“一个叛徒。” “赵大人!如果只是账本,最多是我们自身不保!可现在,无论他们死与不死,皇上的追责随后就到,到时候九族……” 周敏德的声音透着一股着急,仿佛是站在赵谦的立场上真切的希望对方好。从账本落入他人手中的那一刻,他们的性命早就不由自己主导了,赵谦还在垂死挣扎些什么? 非要自己的至亲同自己一起命赴黄泉才够本吗? 赵谦的视线越过周敏德,而是放到了远处,紧接着他露出了一抹笑容。周敏德顿觉不对,顺着那视线望过去,只见一直未见的孙焕带人人从街口出现。 周敏德不可置信的看了看赵谦,似乎明悟了什么。此事赵谦笑道:“本官不仅要保全所有,还要更近一步。” 说着他表情严厉,对周敏德也毫不留情,“一起杀了,所有责任本官一并承担。” 承担?哈哈哈哈哈哈。 周敏德皱眉大声道:“赵谦与孙焕意图谋反,已然癫狂,信我的就和我一起冲出去!” 一波三折,谁都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的反转。周敏德在中宣府官场这些年,甚至能拿到赵谦等人贪污送礼的证据,岂是泛泛之辈。他的手下不乏有他精心栽培的忠心之人。 情形逆转,周敏德此时顾不得深思赵谦话里的意思,他的目标也是城门。但薛令止显然没有接纳他的想法。 他苦笑着,跟在薛令止身后,变相的起了断后的作用。 苦肉计?不管是什么薛令止也顾不得了,他不是没听到赵谦和周敏德的争执和异变,可无所谓了,周敏德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只要出了城,会有接应的人而来。 而守城的城门卫正慌神看着眼前的这群人。该拦吗?其中一个城门卫犹豫不决,终究是举起了武器。 手在身侧紧握刀柄的城门尉眯着眼,在几方势力的惊讶下,缓缓吐出两个字:“放行!” “什么?!” 同一时刻,几乎所有目光都落在城门尉身上,这位在官场沉默的,不值一提的城门尉在此刻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我说放行!”城门尉冷冰冰地看着自己的手下。 周敏德同样露出了意外的神情,不顾赵谦等人的气急败坏,城门尉毅然决然地打开了大门。 在薛令止等人出去后将已经升好的机关按住,那条缝隙越来越小,直直最后一丝光亮不见,在赵谦目眦欲裂的惊呼中重重合上。 这座本该拦住关薛二人的城门此刻成了保护神,将追杀他们的人全拦在城内。 “不——” 鸟雀被惊起,在茂密的树枝里乱窜。薛令止重重的喘气,那声音如同破风箱一般。他将关应山交给负伤的连尾,捂着胸口冷漠地看着同样惊魂未定的周敏德。 “我——” 周敏德看着和自己冲出来的二三亲信,人数已不够初时的五分之一,他此刻是狼狈的,更是无处可去的。 “跟上吧。” 薛令止招手示意,只听鸣镝箭响,划破空气,响彻不绝。 箭响片刻,郭属使噙着笑,骑在棕红色的马儿身上悠然的出现在薛令止面前。他身后跟着一队武备精良的士兵,这是厢军中的精锐,是郭属使的依仗。 这群人一直都在城门外侯着,这才能在鸣镝后如此快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薛令止笑的勉强,“郭属使果然未失约。” “那自然。”郭属使身下的马儿吐着热气,雀乘其后,他此刻算得上容光焕发,洋洋得意。 这是他们当日的约定,是薛令止周旋许久白送的功劳。 郭属使不是傻子,他不会不接。 【作者有话说】 小薛其实也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第65章 一无所有 关应山虽不良于行,但此刻他也并非是地牢如同磐石那般的样子。他此刻被连尾背着,褪去那些翻涌的负面情绪,冷淡地看着这位陌生的郭属使。 郭属使全然不在意他们的狼狈,自以为好心道:“可要我派人送上一程?” 薛令止只一拱手:“郭属使还有要事要忙,多谢属使担忧,我等可自行离去。” 他没有撕破脸,更没有多余去质问郭属使为什么看着他们身陷囹圄不肯帮忙。明明他们的人马就在这里,明明只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说罢,全了礼仪便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关家所安排的接应点去,那里有宽敞的马车,整洁的衣物,和关应山所需的医者。 郭属使定定地瞧着薛令止的背影,薛令止半个袖子都被鲜血染红,除了他,其余众人更是伤重。 一群败家之犬。 他玩味地拿起弓箭,从箭筒中抽了一根对准薛令止的后心,手指扣着弓弦一点点拉开架在脸侧。 羽翼在指腹下戳着皮肤,在射出的最后一刻,薛令止似有所感,扭头远远与自己对视。他看清了对方的表情,更看清了对方眼中未散的怒火。 他呵了一声,收起箭矢,扔给自己的属下。 还是太年轻。 这边的薛令止驻足的时间有些久了,周敏德一同回望:“薛大人。” 视野里郭属使正安排自己的属下围守中宣府各大城门,而郭属使本人正昂着头,睥睨地看着整个中宣府。 薛令止捏了捏掌心的玉,“走吧。” 周敏德复杂地看着薛令止,不再多言。 关家的接应处不远,就在中宣府城门外十里处的寺庙内。关应山被连尾背着,在他们出现的一瞬间,整个寺庙像是活了一般,烧水的烧水,检查的检查,包扎的包扎。 那位专为关应山调理身子的来叔也来了,看到关应山的第一眼先是红了眼眶,而后叫人将关应山送进屋内。 此次伤的人不少,好在关家早有所料,派出了不少医者。 关应山身体的异常也落在众人的眼中,对外所说是中了赵谦的药,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只有那几人知晓。 薛令止沉默地坐在台阶上,疲倦地望着寺庙里的那刻柳树,丝毫不顾及自己该有的仪态。那柳树枝条繁密,随风而动,好似不受束缚,却牢牢地锁在院墙之内。 周敏德见状也静静地坐在薛令止身边,虽也望着那棵柳树,但余光却一直在打量他身边的这位年轻人。 是的,一位本该热血未凉的年轻人。 但他的眼中,这位受皇帝青睐,一步登天的年轻人并没有那样滚动的热血,此刻如同爆发后的归于平静的死水,无法掀起任何涟漪。 明明初见时,他还能感受到压抑下不甘于此的心。 周敏德望着这群“残兵败将”,庆幸道:“真是一场惨胜,薛大人,起码我们将关大人救了出来。” “惨胜么。”薛令止低低地笑了,看着自己身上这件破损的衣服,那脏破的样子与他未入京前重合。 他回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关应山还在其中。那些忙碌的关家人来来往往,其中温柔细心的女人居多,正在为那些伤者处理伤口。 他顿时觉得十分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他甚至笑出了眼泪,何来的残胜?分明是一场大败! 世上究竟什么人不会被抛弃呢。原来,他所羡慕的,所渴求不得的,也都是幻影! 院中人均是不解错愕地看着状若癫狂的薛令止,连尾本在处理肩上和腰间的伤口,见状也不得不担心的走过来,询问道:“大人,您还好吗?” “好,怎么不好,非常好!” 他不知道自己是勘破了还是陷入更深的迷惘中,他只是觉得,他们这群无能的人,是个顶个的蠢货,太可笑,也太蠢了。 “我去看看关大人。” 那紧闭的门正好打开,薛令止止住笑容,扭身向里,他步子急切,他迫切的要看看那悲天悯人的关应山是什么样的表情。 “薛大人。”来叔手里正拿着湿热的帕子堵在门口,看到薛令止后露出感激的笑容。 他知道就是这位大人救出了公子,他弯腰道谢,真情实意。 见人想进去,他犹豫一番,还是让开供人进出的位置,低声提醒道:“公子刚刚服了药,需要多加休息。” “知道了。” 来叔看着薛令止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将大门闭上。他转身一看,只见院中众人表情各异,却都看着自己这边。 来叔脚步一顿,皱着脸道:“公子的药都准备好了么,在这逃奸耍滑。” 他说着忽视那些异样的眼光,一一挑拣那些名贵的药材,在心中计算着比例。他要亲自盯着这药,不能出半点差错。 第69章 薛令止踏入房门,这间察房有一个半人高的窗户,此刻半开着,落日的余光就顺着那点缝隙钻了进来,打亮了关应山的脸。 屋内还有淡淡的药味,本该休息的关应山正坐躺着靠在床柱上,睁着眼,静静地看着自己。 关应山面前摆着一张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小几,上面放着笔墨宣纸,那张纸上已被墨水浸泡,写着一行小字。 即使是倒着也能看个大半。 “寻回白羽、长锋……关柏的尸身,厚葬。” 上面写了一长串名字,有薛令止知道的也有他不知道的,但都是刚刚为救关应山而死去的人。 他在那样紧急的时候,居然还能将那些面孔一一记住,记住那些本该为他赴死,不值一提的沙粒的名字。 薛令止僵着脸,掀起袍子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相顾无言,一时间室内寂静地可怕。 明明他们都活着,却毫无半点欣喜,气氛沉重的令人窒息。 薛令止紧紧盯着关应山,关应山也不避不躲。他执着地在关应山的眼中寻了半天,他一丝丝探,一点点找,却看不到有丝毫的怨恨。 “你……”薛令止停顿了片刻,终是问出了口,“你不恨么。” 薛令止一定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有多么难看,关应山的眸子澄澈而透明,他想开口,却因为自己不成调的声音,只能闭嘴摇了摇头。 薛令止却激动起来,猛地站起,似是质问,似是气恼,他绷着声音,也绷着身体,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为什么不恨,凭什么不恨,凭什么!” “你有没有看清关家派了群什么人来,你有没有想过,想过自己已经被当成了……” 薛令止哆嗦着嘴甚至说不出剩下的两个字。 关应山只是淡淡的笑,似乎早就知道了这样的结果,他补上了薛令止未尽的话,[弃子] 他在纸上写着,[我知道]。 亲手写出弃子二字的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关家历经二百载不倒,关家子弟遍及大盛,如果真的想要施压,他怎么会这样呢?落得一个口舌将断,如同木人的结局。 关家明明有那么多附庸,更有不少的能人,何故只派了这么点人来中宣府,又只是遥望盘踞在这寺庙中。 他们只是在等,等他能不能从府城活着出来。 关家,他的本家,他自小生活长大的地方,终究不愿与那片朝堂对上,所以选择牺牲自己,以平息所有。可他们又不愿落得一个舍弃嫡子的骂名,故而假惺惺地派了这么一群人。 他一个人,惹出这么大乱子的他如何与关家的百年基业相比。他再清楚不过了,他又要恨些什么呢。 他甚至连收殓那些……那些为他而死之人尸身的请求都只能偷偷写给母亲派来的来叔。这就是他,一个风光显赫,却无能为力的关应山。 薛令止的情绪到顶又瞬间倾泄,他缓缓闭上眼,眼眸止不住的颤抖,将要说出的话分外苦涩和艰难,“究竟什么样才算得上顺遂。” 他似哭似笑,他所追求的,所谓的风光都是虚影,那些让他痛苦铭记的过往没了寄存的对象。无力的被操弄,渺小的一无所知还为自己那点聪明沾沾自喜。 赵谦是!郭属使是!皇上是!这世道更是! 他爬的高又如何,不过是一颗被攥在手里的无力的棋子。袖手旁观等在城门在的郭属使,驻扎在寺庙却不肯相助的关家,哈哈哈哈,都是一丘之貉! 当日和郭属使的相见再度浮现,他捂着脸,痛苦地趴在床上,想要遮住自己的狼狈。 “薛大人,也许你说的是真的,但你又凭何认为我会帮你?” “郭属使,既然皇上调遣您为中宣府的属使,您应当知道皇上的打算,如果关应山折在中宣府,只会引得世家震动警惕,也会打乱皇上的计划。” 薛令止试图劝说郭属使,却引得对方发笑。 “可是与我何干?薛大人,不要用那副错愕的样子看着我。虽然我忠心皇上,可关应山就是死了也与我无关,皇上震怒也发泄不到我身上。可要是与赵谦相对,可是实打实的坏处。我不可能擅自出兵,更不可能帮你搜查赵府。” “至于引得世家震动?”郭属使的笑显然嘲讽极了,他在看面前这人为何如此单纯,他一字一句尽显轻蔑,“关应山配吗?” “可一但从赵府寻到关应山,赵谦的恶行就是铁板钉钉,无从可辩,这份好处也少不了您一份……” 薛令止仍不甘心,他们都忠于皇上,只要郭属使愿意帮忙,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却不想郭属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薛大人,”郭属使似乎不想多说废话,甚至有了送客之意,“不出兵,我依然能分得好处,薛大人,请吧。” 思绪回转,他的泪他的痛都混在关应山面前,薛令止喃喃出声:“原来,为天家做事也需要筹码,而我一无所有。” 第66章 不做君子 一个郭属使的拒绝就让他毫无办法,而他寄予希望的关家同样是一团糟污。郭属使就这样在远处看着,片叶不沾却好处尽揽,而他们出生入死,碍了那样多人的道,结局又当如何。 是他太单纯,他把朝堂看的太简单,把上位者看的太简单。上位者想要通赢,所以输得就是自己。 关应山心闷闷发疼,那是一种比肉体遭受酷刑还要可怕的体验。可他却维持着自己的表情,执着的伸出自己的手,温和地抚上薛令止的发,从上而下轻柔地顺着。 他一点也不介意薛令止未修整所沾上的脏污,他只知道薛兄现在一定很痛,痛不欲生。 他该如何安慰薛兄,他能做的事太贫瘠,他亦渺小不堪。 头上那双温和有力的手仿佛让他重回儿时,那时母亲还未那般疯狂,清醒时也会温柔的为他梳发,抱着他让他快快长大。 那是他唯一能汲取的爱,再往后他就失去了所有,唯有他一人孤苦无依。 他恨,他不要就这样任人摆布,什么狗屁世家,什么狗屁属使!如果他爬的够高,谁敢这样对他?! 他攥紧了手,满腔的怒火在安抚下化作一条委屈的小河,从心里,从眼里流出,悄无声息地浸湿他的手掌。 呜咽的声音让关应山听了心碎,最难过的关头,薛兄甚至只能将他的难堪摆在自己面前。 如果没有自己,薛兄的痛苦又该在谁面前释放呢? 他抿着唇,一遍遍地,从发丝到肩膀。这样就好,能安静的陪在薛兄身边,这样就好…… 直到哭个够本,薛令止才后知后觉自己在关应山面前做了多么丢脸的事。 他憋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梗着脖子不肯抬头。关应山此刻的温柔让他有些贪恋又恼羞,他在关应山面前从来都是防备的,现在却像是一个哭闹着说自己不忿的小孩。 他要是抬起头,对方就能把自己的丢脸看的一清二楚,他哑着嗓子,还带着哭后的闷意,“别看我。” 关应山手上的动作一顿,这是缓过来了么?他就知道薛兄不会因此而倒下,他向来坚韧不拔。他微微放下心,听话的别过头,保护薛令止仅剩的那点面子。 只听一阵窸窣声响,薛令止闷闷的声音传来,“你欠我的,你欠我太多。” “我……知……道。”他郑重地说,他一定要开口。他知道薛兄为自己牺牲太多,如果不是薛兄毅然返回中宣府,若非他上下打点寻求出路,世上早就没了他关应山。 “你转过来!”薛令止拧眉看着关应山那个死脑筋,说别看自己,就一直扭着头和自己说话,怎么会有这么呆的人! 被气了一下后,却意外冲散了心中的不适和阴霾,“今后必须听我的,不许有任何异议明白了吗?” 关应山对着薛令止如同水洗后的眸子,又看向他发红的鼻头,点头做答。 “我说的所有,包括你不喜欢的那些。”薛令止眯着眼,执着的要一个答案。 他付出了这么多,甚至违背皇令,如果关应山还要因此教训他,他会很失望,他一定会很失望。 但他心中仍有期盼,无论是命运还是如何,既然他们被冲到了同一片河流,他期盼关应山能做他的同行者。 关应山迟疑了,他们二人上次几乎因此割袍断义,他们之间的裂痕因为这接二连三的危机被迫冲散,但问题并未完全解决。 他知道薛兄目前心中憋着一口气,一口不发出去会让他枯萎而死的气,他要违背自己坚持的所有吗? 看着薛令止的淡青色长袍,衣袖拂过脸庞时他闻到了那人身上桂枝的味道,那是长久用药止痛后渗进骨髓的味道。 如今瞬台的万千狼狈均因自己而起,他还要坚持什么? 他连身边人都不能护住,他又行的什么君子之事?他攥紧了自己的手,似乎有什么破碎重组。 这种重组仿若皮肉重新分割缝合,坚持的一切和过往全部被否定,那种一瞬间升起的巨大空虚和痛苦远比牢狱之苦痛彻心扉。 第70章 他胸口一阵阵发闷,甚至伴随着强烈的恶心。大脑在叫嚣他不要多想,让他恢复原状。同时一半的思绪飘出,化作尖锐的质问,“你确定要答应他!答应后,你再也无法公正的对待所有,你也是个存私心的小人!” “大哥儿,你要听母亲的,不要像你父亲一般,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做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应山,你可知何为‘君子自难而易彼,众人自易而难彼’是何意?” “君子可内敛不可懦弱,面不公可起而论之。” “关大人,若不是你,我早就死了千千万万回,关大人,您才是真正的好人……” “……” 耳边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母亲的希望、老师的教诲、世人的赞美。种种种种让他头痛欲裂,身体的皮肉也仿佛在一丝丝溃烂,流下恶心黏腻的汁水。 这种巨大的反应令他意外,他很少会有如此强烈的甚至引发身体不适的情绪。他的身体在发抖,他攥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呼吸。 余光中,他看清了薛兄失望的眼。随即,一种更大的心慌席卷而来。他无法想象自己的沉默会将二人的关系推向何等万劫不复的深渊! 比起过往,此刻,他只想感他所痛,怜他所伤。 原来所谓君子,并非没有私心。 在薛令止决绝的等待中,他缓缓点下了他的头。 似乎在做出这个决定后,身体一瞬间得到了解放,那些禁锢在他身上的枷锁被一一卸下,他竟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薛令止坐在床上,沉沉地看着为他打破信念的关应山,这还不够,这远远不够自己的付出。 关应山这次活着出来,不论是皇上还是关家都会愧疚,利用这份愧疚能博得很多好处。他要关应山帮自己铺路,借他的势,做自己的盾,送自己上青云。 他攥住对方的手腕坚定道:“我会当真,不要骗我。” 他要再想想办法,再想想。 …… 当日短暂修整后迎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是等皇上传令还是继续往东南走。薛令止思虑再三,还是和关应山坐上了晃动的马车。 马车在泥土路上留下长长的车辙,飘落的叶子正好落在辙中,与那些泥土混在一起,等一场夏雨,便化作大地的养料。 马车内关薛二人坐在一处,在来叔的照料下,关应山的伤要好了不少,至少他的舌头不再渗血,也不再高高肿起堵着他的口腔。 两个人此刻都非常安静,马车就这样大,即便各坐一边,他们的衣摆也难以避免的交叠,随着每一次晃动而更亲密的接触。 关应山目光不时掠过对面的人。薛兄的侧脸在透过车帘的日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倦意。 薛令止将近日发生的所有事悉数写在折子上。斟酌用词后,手中握着笔,却迟迟落不下去。他盯着面前摊开的奏章,眉头紧锁,有些犹豫要不要写赵谦和孙焕的异常,以及那间破落的院子。 他停了笔,询问关应山的意见,“那间小院的事该不该呈上去?毕竟只是个猜测,呈报上去会不会让皇上多思?” 他平常是决计不会同关应山说这些的,现在有了关应山的承诺,他也在一点点放宽自己的界限。关应山毕竟学识深远,又有大家教导,或许能帮上他许多。 “不写,或者不该由你来写。”关应山虽未亲眼所见薛令止和周敏德的相见,但听后来的描述也推测了个大概。 周敏德既然会往王贤身上猜测,绝不是无的放矢,但这个出头人万万不可是薛令止。 谁不知道薛令止当年为何博得皇上青眼,换句话说就是踩着王贤的尸骨上位,他要是做此猜测,难保不会让皇上觉得他是在借题发挥。 “你与王贤渊源过重,无论是与不是,对你而言都无益处,”他说着眸子微微抬起,半束的发丝披散,随着风动吹在自己掌心,“既然是周大人发现的,不如让周大人自己上奏。” 薛令止捏着那未完成的奏章,似笑非笑地看着关应山,上上下下将人扫视了一番,“关大人,你变了。” 关大人三个字语调上扬,被他念得缱绻。 他显然是存了打趣的意味,换做往日的关应山怎么也该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的送上去。 这样的变化是他乐见其成的,故而他的笑意加深了些,给折子的末端盖上印章,显然是到此为止了。 这样做态的薛令止少了曾经因嫉妒和不甘所带来的疏远和冷漠,话落在关应山耳中,无疑是多了几分亲昵。 他的拿着书卷的手送了又紧,低头看着薛令止,也跟着弯了弯眼睛。 既已经扰了某人清净,或又是存了其他的念头,薛令止思绪片刻又道:“周敏德如今的折子该送往何处?” 周敏德不尴不尬的跟着他们,因为回不去中宣府而被迫擅离职守,他也是个十足的麻烦人。 以他的身份,那份折子如何突破层层审核的官员,送往御案。薛令止想重新寻个路,一条关应山愿不愿意帮他的路。 关应山沉默一瞬,在薛令止试探的视线下,还是道,“我会让都察司中正写这个折子。” “都察司中正。”这几个字从薛令止的心中划过,据说这位白中正最是刚正不阿,就连王贤也拉拢不得,是绝对的正臣。没想到,关家还有这样的关系能叫白中正做事。 细思极恐,这位中正和关家是什么关系。若让皇上知道,不,以皇上的耳目或许已经知道…… “不要多思,”关应山轻轻在桌上敲了敲,打断薛令止越想越深的思绪,“这位中正的确刚正不阿,由他出面说此事最好。” 面对薛令止仍怀疑的目光,他道出了一桩往事,“白中正曾经受过关家的恩情,曾答应为帮关家一个不碍情理的忙。” 原来白中正当年得罪王贤被贬汝州,连俸禄银子都被王贤命人扣着,饥寒交迫。是关家保了他,这才有重回京城白中正。 这样的往事,不深挖,谁能知道白中正与关家有这样交情。 “所以你要用了这个许诺?”薛令止挪了挪位置,靠近关应山,凑的近了,他能看清关应山脸上的绒毛。 关应山知晓对方不安,轻笑道:“聿珩可是韦陵关家的少家主,这种事还是能做主的。” 薛令止闻言一噎,默默移开视线。关应山这是打趣自己曾说的话,这人…… 第67章 周敏德的出路 他们一行人去哪都可行,就是苦了周敏德,一把年纪了漂泊无依,苦着脸常常出神,也不知再想些什么。 众人围着篝火,火光将脸映的明明暗暗。月光羞涩躲在云层后,四周更显静谧,唯有他们的说话声。 他们所休息的地方并非官道上的驿馆,而是自行寻了不出眼的住处。一路上马车都换了好几辆,就是为了隐藏身份。 毕竟他们一到中宣府就把中宣府闹了个天翻地覆,这要是再堂而皇之的去了成阳府,只怕要人人喊打了。 薛令止这样想,嘴角泄露了几分笑。而周敏德一个人在琢磨了半天后还是挪着屁股凑到薛令止面前,拧着眉欲言又止。 薛令止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目不斜视,对周敏德的过来无动于衷。既然周敏德不说,他也不开口。他有这个耐性,但周敏德显然没有,他犹豫着还是出声道:“这下中宣府回不去,大人可有什么打算。” “呵~”薛令止低低一笑,侧眸看着这位无处可去的同僚,不见曾经的硬气也不像本该有的运筹帷幄。说白了,最近这些事实实在在将周敏德的打算全盘扰乱。 听到薛令止的笑,周敏德愁眉苦脸,不由得苦叹一声,打起了感情牌,“大人,下官这么跟着也不是一回事,好歹有着一同救人的情谊。” 他说着看了一眼关应山,“大人既然奉天家之命,想来也会将下官的苦境提上两句吧。” “你到打的好算盘,”薛令止似笑非笑道:“若不是没了办法,你会倒戈?哪来的情谊,不过是彼此利用罢了。”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仅用两个人所能听见的声音道:“那三桩命案敢说和你无关?我还没向你追究这个。” 他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周敏德,嘴角是了然的笑意。周敏德在这样的注视下额头冷汗冒出,抿着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薛大人说的没错,他们不过相互利用罢了,用把柄抵了那所谓的情谊,可不就是一无所得。 他低垂着眼,在想该如何破局。 薛令止却拍了拍周敏德的肩膀,示意他放松,“是不是离火堆太近,瞧瞧你,这汗都流到下巴了。” 他说着想从怀里掏出帕子,摸了摸想起自己的帕子早都让关应山收了个干净。他只好压着笑向关应山伸出手。 随后一方干净的,还带着关应山身上清香的帕子放到了自己手心。薛令止的手指蜷了蜷,忍不住胡思乱想。关应山究竟抹了什么,这些日子也未见他用什么香料,难道是沐浴时用的? 第71章 他思绪跑偏,等他回神,那本该做人情的帕子被他收到怀中。 他尴尬了一瞬,既如此,也懒得再取,看着若有所思的周敏德又道:“周大人,你说那账本送到皇上手中会是个什么情况?” 周敏德试探的开口,“雷霆一怒,流血千里……” 薛令止神色不变,意有所指道:“你就没想过皇上会压而不理么?” 周敏德顿时正色,朝着四周看了一眼,在关应山身上停留的更久了些,他小心翼翼道:“大人何出此言?” 薛令止笑着摇了摇头,避而不答,“中宣府府尹的位置必然要空出来,周大人,听说你和刘成喜刘大人有些关系。” 周敏德懵懵地看着薛令止,不知话题怎么扯到刘大人身上去了,但薛大人不可能无的放矢,他只得思索其中的联系。 薛令止用木棍将火堆戳了戳,火苗砰的一声变大,“此行,我们会路过九江府,那正是刘大人的地界,到时候你就待在刘大人身边,趁着这个机会卖卖好。” 在周敏德不敢置信的表情中,他继续道:“很快你就能回去了。” 周敏德眼睛一亮,知道是薛令止给了承诺,原本好好悬起的心总算落归实处,他感激地朝薛令止道谢,却被薛令止抬手止住。 薛令止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示意周敏德噤声,“此事放在肚子里,谁都不要提,就算做报答。” 周敏德笑了,薛令止也笑了,多么一场愉快谈话。瞧瞧,这不是让彼此都心满意足了么。 打发走周敏德,他坐到某人身边,故意唉声叹气,提高声音给身边人听,“也不知是谁欠下的债,竟全部算在我身上。” 说着,他故意揉了揉肩又捶了捶腰,像是被这天大的人情压的喘不过气一般。 关应山将手里的木棍翻了一圈,轻轻笑道:“那还是要多谢薛兄帮人帮到底了。” “你不好奇我同周敏德说了什么吗?” 薛令止的手指在身下坐着的石头上轻轻地敲着,同时歪着头看着专注烤鱼的关应山。 “无非是出路,”关应山表情未变,“薛兄这是给周大人找好了去处?” 他看着似乎针对刚刚的谈话不感兴趣,薛令止眯着眼,想看看自己不说,身边这人能猜到几分,因而“嗯”了一声,又问道:“你猜猜去处如何?” “你既说要去九江府自然有你的道理,答案就在路上。” 薛令止眼睛未眨,意味深长地看着关应山。这人看着不声不响,实则心思灵动,竟然猜的分毫不差。 明明打着去关家的旗号,而这也的确是他的目的之一。怎么关应山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 好似全无秘密。 “看来关兄是故意藏锋了。” 原先对关应山还多有轻视,不仅仅是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明道不清的嫉妒,还是因为此人给他的感觉过于古板。他以为这样的人轴了些,定然难以察觉官场上的暗流涌动。可事实上关应山很敏锐,看人看的很准。 他又想到自己,所以关应山之前早就看出了他的不待见还要贴过来,这人是什么毛病。 “小心烫。”关应山的话打断了自己跑偏的思绪。 他自然而然的接过关应山为自己烤好的鱼,这鱼烤的外脆里嫩,散发着浓浓的肉香。他一口口吃着,对关应山的全能已然波澜不惊了。 这人有些像一个人,他忽得有些感慨。像一个皇上身边,真正信的过的臣子,谢家的大公子谢停。 关应山的现在简直是谢停的过去,一样的身出名门,璀璨夺目,温和有礼。他在皇宫多次和这位谢大人相交,就更能看出皇上对这位谢大人的喜爱。 关应山能成为下一个谢大人么,他想着又摇了摇头。谢大人是孤臣,有谢大人在前,只怕关应山会永远也只能掩盖在谢大人的锋芒下。 此刻,他不由得为关应山感到可惜,叹他时运不济。 感受到旁边人莫名传来的可惜之情,关应山奇怪地问道,“可是味道不妥?” 他说着拧眉看向自己烤的那串鱼,心想是不是这火候不到位亦或者这鱼的品质不好。 薛令止先是一噎,而后恨铁不成钢!他在这关心关应山未来的仕途,这人却只想着烤鱼! 吃吃吃! “我在想你仕途,你却只关心这条鱼?” 薛令止因为生气表情变得更加灵动,关应山这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心道今晚薛兄怎么如此多谈。 这让他意外之余有些恍然,紧接着蔓起一种淡淡的高兴,薛兄这是在关心自己么。 他神色不经意舒展,眉目含笑道:“聿珩的仕途怎引得薛兄蹙眉?” 虽磕绊了些,但总归也算得上顺风顺水。 薛令止的舌尖无意识的舔过唇瓣,忽得开口,“你就没想过进内阁?” 他恍然大悟,是了!若关应山最初的目的并不是进内阁,那他这一系列的动作便也有了解释的缘由。一但想通这些,再想起自己最初劝诫关应山的话就十分可笑。 若不是他们经历了这么多,他绝对想不到这些,关应山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很多。 关应山似没料到薛兄会突然冒出这一句,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叹了句,“何人不愿进内阁呢?” 只是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一把梯子更是一把锁,梯子可以让他登的更高,却也牢牢锁住了内阁的大门。 当今圣上虽未明着表露,但从对臣子的提拔也可见其用意,显然是偏爱些根基浅薄的孤臣。他姓关,这是洗不脱的印记,哪怕他再有才学、再有抱负,也只能止步于此。 他深知站的越高才越有可能做更大的善事,才越有可能为民谋福。他不为自个,只求从心。 只是人生的意外总是接踵而至,薛兄的出现让他无法不动摇。 这样想着,他柔和了神情,也没有什么不甘的念头,“你不是刚还喊着饿,再不吃就要凉了。” 薛令止怔愣了片刻,在双目相对中似是念头通达,竟也理解了关应山的想法。 围着篝火而坐的人不少,可他们身边却像是有一层看不见也打不破的隔膜。薛令止再尝这鱼,原本鲜香的鱼肉在口中也变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想到这一路上关应山对自己全方位的照顾,他将鱼拿下来,觉得今夜这话说的不好,自以为好心的递过他未动吃过的另一半,“你也尝尝。” 第68章 同唇相接 因着他们隐姓埋名,路上行走也很少碰见客栈,新鲜食物的获得就更难了些,这鱼还是关应山叫人提前买好的,不然只能吃些硬邦邦的干粮。 对方光烤不吃,就是他脸皮再厚,这么多人面前也有些不好意思,特别这些都是关家的人。 关应山却没接,视线在薛令止油亮亮的唇上停留了片刻,掏出帕子问道:“你不吃了么?” 他做的自然而然,似乎真把自己当成了薛令止的仆人一般。 一个救命之恩收了一个体贴入微的仆人?原本关应山就事事周到,而薛令止除了昆卫外一个小厮都未带,如今昆卫全部回京,关应山更是大包大揽。 但周围人状似隐秘的视线让他也有点坐立难安,他心中享受,可面上是万万不可表现出来的。因而只能僵着笑把鱼递了递,借花献佛道:“我够了,你也尝尝你自己的手艺。” 也是为了将刚刚那番话岔过去。 为了照顾薛令止的口味,关应山特地在烤鱼上撒了辣椒,面对薛令止递过来的半条烤鱼,那有些辛辣的味道蹿入鼻子。 “公……” 关应山一个视线过去,打住了来叔的话。指尖就着薛令止吃过的地方撕下一条条鱼肉送入口中。 薛令止看着对方优雅的动作,那如玉的指尖捏着的仿佛不是什么烤鱼,而是价值千金的珍馐。 “你,吃那半截就行了。” 对方吃的精细,他看的认真。等后知后觉察觉到对方连自己入口的部分都吃下后,他才地感到尴尬。 他连忙制止,起码不能落人口舌。实在是关应山太过纵容,真把那日自己的话记在心里,对自己无有不应,他也被惯的有些随意了。 这可不是他们二人独处的马车,而是在众目睽睽下,这不就是关应山吃自己的剩饭么,这要这群关家人怎么想?还不认为是自己欺负他们家公子! “不要浪费。”一向饮食清淡的关应山面不改色地将薛令止剩下的鱼吃完,他说的一本正经,仿佛并没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 也是,关应山这人就是这样古怪,既然他都这样说,薛令止也懒得多问。 然而关应山此刻哪里像他表现的那般风平浪静。那辣味先是在他舌尖跳跃,紧接着一路向下火烧火燎,他强压着辣味不表现出来,面不改色的喝水。实则眼睛红了,唇红了,就连脸也红了。 薛令止托着腮盯了半天,实在是忍不住笑,他眼睛弯起,“吃不了辣还要硬吃,你看你,像兔子一样。” 第72章 他用手指了指对方因为辣而微微肿起的唇,本来就好看的唇瓣现在染上了火红的颜色,像是勾人性命的妖精,徒留一地艳色。 若是这样的唇,亲起来定会有滋有味。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可也让他的嘲笑僵在脸上。他立刻低头,内心大惊失色,自己怎会有如此念头,他是疯了么?!! 他晃了晃脑袋,想将那杂念抛掉,为了再次确定,他又抬头看了关应山一眼,只见对方的手指落在那唇瓣上轻轻抚摸,像是在感知什么。 他心中抽动,即使在夜晚,可篝火明亮,将对方的五官照的一清二楚,他十分确定自己没有将对方的脸错认,也更没将对方当做女子对待。 这是怎么回事。 他多疑,所以对着这不该出现的念头抓的很紧,他不想连自己也搞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更不希望自己会做出任何出格之事。 他在这边犹自纠结。 而关应山却在抚摸唇上的热意时知道了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是一副强装镇定却被生理反应暴露个彻底。 这位一向镇定的关应山竟然被撒着辣椒粉的烤鱼击败,将他那点子矜持暴露的一干二净。故而他也没有察觉到薛令止的异常。 但一直关注关应山的来叔发现了,怎么吃了一条烤鱼,两个人的气氛都怪怪的。但他着重将注意力都放在任性的公子身上,公子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体? 公子嘴里有伤,还要吃辛辣之物,自己想要提醒还被公子打断,公子这是摆明了不将自己的康健放在心上。来叔只得暗叹一声,越发搞不懂公子在想些什么。 关应山想些什么尚不得知,但薛令止确实打实的迷茫起来。他先是想到望鱼咀客栈老板对他们二人的误会,他断定自己当时清清白白,别无杂念,莫不是那该死的老板胡说八道,给自己心里留下了印记,这才让他胡思乱想? 亦或是他们二人假扮新婚夫妻,有了迎娶关应山的经历,这才让自己想岔了。 在他的回忆下,手指紧紧的攥着自己的衣摆,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他只一遍遍给自己暗示,莫要乱想。同时暗自责怪起关应山,要不是对方非要吃自己的那条烤鱼,他定然不会想东想西。 此刻他倒是全然想不起那条鱼是自己送出去的了。 他此刻心情杂乱,拍拍屁股挪到了离关应山最远的位置,只留下茫然的关应山不解的看着自己。 他则是侧了侧身,连那疑问的视线也躲了过去。 定是没休息好,睡一觉就好了。 薛令止将自己劝了劝,等明天,明天再看看。 关应山:……? 天不遂人愿,薛令止黑着脸看着仅有一间有床的屋子后,他迟疑地站在门口像是堵门一般。 刚刚他已经不死心地将整个院子看了一圈,如果他不睡这里,那他只能去柴房和一众暗卫下人打地铺,想到黑压压的人头和劳累一天的臭脚,他蹙眉忍了很久还是灰溜溜的回来了。 他看着已经铺好地软乎乎的床榻,还有那个只着中衣的关应山,他本就心思不宁,今夜还要与关应山同床共枕不成? 他原先无所谓,现在却斤斤计较起来。 他咬着牙想了想,看了一眼马车,还是抬起腿抱着薄被道:“我去马车睡。” 本在收拾床榻的关应山动作一顿,紧接着不赞同地看着薛令止,像是在看什么任性的孩子一般,“马车怎能睡人?” “坐着也能睡。” 薛令止尤自嘴硬,他的脑中不断提醒他不要和关应山同处一室,他向来很信任这种直觉,就铁了心要离开。 他的手腕被牢牢地拉住,他吐了口气,无奈道:“放开。” 关应山此刻披散着长发,乌黑的发丝垂在身后,仅有几缕落在鬓间,多了几分随性。狭长地凤眼此刻微微眯起,平和澄澈的笑容不再,而是变得平直紧绷。 他不懂前面还好好的薛兄怎么突然变脸,宁可在马车坐着睡也不愿和自己一起,他是做错了什么? 他不解迷茫,却也没开口去问,选择自行退让。 “薛兄,你要是不愿和我呆在一起,那便我去睡马车吧。” 他拿过薛令止为自己准备的薄被,坚定地将人推进屋子,随手将外袍披在身上,抬步就要离开。 “别。” 这下又轮到薛令止叫停。马车本就空间逼仄,哪有供人躺着的空间?只能坐靠在马车上闭眼养神,要是这样枯坐一夜,别说是休息,只怕是更加腰酸背痛。 他当然知道此举不妥,可因为那没来由的不安,他只能出此下策。谁想关应山非要代自己去,明日一早,其他人看到关应山在马车上将就一晚,还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了去。 关应山大有一副要不睡都不睡的架势,他真相信这会是关应山做出来的事。终究还是心软,放在一开始的他,哪管关应山舒不舒服呢。 他兀自给自己找了理由,像是拿犟种关应山没了办法,只能侧过身让出位置,“行了,进来睡吧。” 见人妥协,关应山微微放下心,但还是用余光小心翼翼的打量薛令止的神色,试图找出对方不快的原因。 他给自己打好地铺,青丝被他压在手腕下,仰视着坐在床边的薛令止道:“日头不早,休息吧。” 不是第一次同处一室了,他别扭个什么劲。薛令止挥去脑中的杂思,也躺了下来。也就是他躺下的那刻,原本燃着的烛火被吹灭,紧接着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关应山的睡姿很是板正老实,一入睡后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但不知是自己听力绝佳还是夜里太寂静,以至于对方的呼吸能够清晰的落在耳中。 一下下规矩的呼吸声此刻并不能给他带来安稳的睡意,他在翻了两次身后终究是无奈的睁开眼,靠着那微弱的光静静地盯着床边平躺着的关应山。 此刻他的心跳倒是异常平稳,甚至有一种安心的感觉。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扰一生,他从未真正的体验过亲情,也不知所谓的友谊是何等感受。 他总是嘲笑着那些为情痴狂的男男女女,可他甚至连尝试的机会也不曾有,此刻他躺着的哪怕是一间破烂的屋子,可终归不是他一人,还有人愿意陪着自己。 关应山……关聿珩…… 聿珩二字被他念得生疏,比起自己给自己取的瞬台好听许多。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关应山对于自己而言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相比较被保护很好的小关,对于男人间感情的事还是小薛先察觉。 第69章 同床共枕 薛令止辗转反侧的许久,也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心烦气躁,索性坐起,伸出脚踢了踢关应山的大腿,同时开口道:“别装了,上来睡吧。” “哪有人睡觉是这个样子。” 薛令止往里面躺了躺,留够了关应山的位置,“我只说这一次,你要是不上来就算了。” 他只是觉得关应山毕竟生着病,再打地铺实在有些不好。对方如此果断将床让给自己,自己问也不问岂不是落于下乘?万一此事暴露影响了他的声誉,就那些狂热追慕关应山之人就能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到时候给自己使什么绊子,他的仕途怎能走的平稳? 比他话落更快的是床另一侧陡然加重的重量,关应山此刻眼神清醒,哪有半点睡着的样子。 暑夏炎热,就是晚上也闷的心烦,两人都穿的单薄,关应山稍稍偏扭身体,他的胸膛就整个暴露出来。 很白,这是薛令止的第一感受,然后就是隐隐露出的肌肉纹理,他有些惊讶看着单薄飘逸的关应山居然有这样一副好身体。 也许是他的视线太惹眼,关应山拽了拽衣服,但他大半衣服都被他压在身下,他这么拽不但没起效果反而拉的更开。要是想好好整理就得整个人完全坐起。 虽不知道瞬台为何改了态度,但他不确定自己再折腾,瞬台是否还有这样的耐心。故而他只犹豫的一秒就安安分分地躺下来,这下变成两具“僵尸”直挺挺地躺着。 气氛一时变得古怪,兄弟乃至关系好的友人抵足而眠亦是常事,可放在他们二人身上就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不适,别扭,两个不怎么坦荡的人躺在一起,即使隔着“楚河汉街”,飘荡的思绪却早已缠在一起。 关应山自然是没睡着,他想着瞬台的体寒之症,便自作主张的要睡地面。说来在赵谦私牢的那几夜比起现在的条件也大有不如,可他反而觉得这个夜晚更加难熬。 他凭着一缕说不清的念头上了床,身侧躺着的是自己的同僚,亦是生死相交的挚友。 熟悉的味道,缠人的桂枝香一遍遍提醒自己与自己同塌而眠地人是谁,在他以为的妻子出现之前,先出现的是瞬台。 但他知道瞬台没有那样喜欢自己,那些曾经让他无往不利甚至厌烦的优势在瞬台面前毫无作用,瞬台如今也只是堪堪将对他的差印象扭转。 第73章 实在没想到,有一天,他关应山也要靠卖惨才能博一人之好感。 一想到这些,他的心就有些难受,甚至远比他知道自己被关家放弃时还要难受。他只能在这消极的情绪中尝出不甘和渴求的佐料,却不完全明白他究竟不甘什么,渴求什么。 在他的认知里,他找不到还有比救命之恩,生死之交还要更进一步的关系。 薛令止感受到手腕上的异动,先是一惊,不自觉皱起眉头,仅一臂之隔,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做什么?” “想看看你身体如何?”关应山的声音低低传来,听不清情绪的波动。 原是给自己诊脉,明明躺的好好的,对方怎么总要自作主张,扰的他心乱。他想抽出手,转而又觉得自己这样是否太过喜怒无常。他想,夜晚是个很好平复心情找回自我的机会,他僵着那条胳膊道:“没什么不适。” “嗯。” 只听那人低低应了一声,随后腕间的热源消失。薛令止翻个身,背对着关应山,房间一时又安静下来。 关应山收回手放在小腹处,还是一样的冷淡。果不其然,瞬台还是不愿和自己一起么。 在薛令止翻第三次身后,关应山忍不住开口道:“瞬台是不习惯么?” 薛令止翻身的动作一顿,“吵到你了?” “没有,”关应山立即接话,“我本也没睡。” “哦。” 薛令止不尴不尬的回了一声,两个人各怀心思,竟然都失眠了。似乎是这样僵持异常奇怪,似乎从中宣府…… 不,从望鱼咀离开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越来越古怪。薛令止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更有些担心后面的发展,故而率先开口道:“你在想什么?” 这话是在问对方也是在问自己,他到底在想什么呢?手背贴在额头上,眼神不聚焦地盯着房梁。一向头脑清明的他居然在这个问题上犯了难,他真不是病了吗? 他有些想问问关应山刚刚给自己诊脉诊出了什么。 “在想下一步的路,在想关家,在想韦陵的温泉,在想……” 在想瞬台的身体。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轻到被淹没在唇齿之中。薛令止没听见,却被关应山口中的温泉吸引了注意。 “韦陵的温泉有什么稀奇?” 他好奇,他想知道答案。 “韦陵的温泉有养身之效,但凡开出了新的泉眼,必要被高价圈地而后哄抢一空。那些温泉虽也效果不错,可却不如阿灵山的温泉。” 关应山很会讲故事,不仅讲的绘声绘色,还会埋钩子引起薛令止的好奇,当他发觉薛令止稍有不感兴趣之时就立刻巧妙的换了话题。在他说到两家商户抢庄子时,薛令止忍不住笑出了声。 薛令止听的起兴,在博物方面他是拍马也赶不上关应山,他好奇道:“然后呢?” “我母亲有一处阿灵山的庄子,此行回关家可带瞬台去试试,”关应山顿了顿又道:“对薛兄的寒疾大有益处。” “原来如此,”薛令止在暗处点了点头,随即打了个哈欠,声音也越来越低,“到时候可以试试……” 关应山住了嘴,听着薛令止的呼吸声变得平稳后这才侧过头看着已经陷入睡眠的枕边人。 比起他睡觉的规矩姿势,薛令止就可以说是不羁了,蜷着腿,背也弯着,一副婴儿入睡的模样。 小时候没有刻意训练教导,到了入睡后,大脑发下了对身体的全部控制,薛令止在无意识中恢复了初时的、没有安全感的样子。 他为自己披上的礼数的外衣,逼着自己学的那些礼仪规矩在此刻土崩瓦解。关应山丝毫不介意对方的“不雅”,而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对方单薄的后背。 夏日天亮的早,在清晨的光亮彻底照亮室内之前,关应山率先睁开了眼睛。 在睁眼的一瞬间,他先感受到的是胳膊的酸麻,紧接着发现自己怀间多了一个东西。 不,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个人。 只见薛令止不知何时滚到自己怀中,头枕着自己的胳膊,其中一条腿正搭在自己的腰上。 陷入沉睡的薛令止少了几分刻意伪装的成熟,看着要更稚气一些。 他试探性地动了动,由于自己的头发被对方压了个严实,想抽出那些无辜的青丝并不容易。在听到怀中人不满的闷哼时,只能僵了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怎会如此? 他的大脑还未完全苏醒,只是现在太近了,近到自己只要低下下巴就能吻到薛兄的发,近到只要他胳膊一揽就能将人完全嵌入自己怀中,紧密相贴。 他正胡思乱想,却被怀中人的动静唤回思绪。对方的睫毛微颤,呼吸也乱了节奏,显然是要醒了! 在提前起身与薛兄分开和一起睁眼中,他选择了闭眼装睡。 他很会装,更会调整自己的呼吸。因此在薛令止迷蒙睁开双眼的第一刻先看到的是一片白玉般的胸膛。 ? 来不及责怪对方为什么睡个觉还能睡的衣衫不整,在他感受到脑袋下不同于枕头的硬实后,他惊地往后一撤。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像八爪鱼一样将人缠个严实! 他就说今晚睡觉怎么像抱了块冷玉一样舒服?!原来是自己把关应山当成了人肉垫子! 尴尬,后悔,羞恼,重重情绪猛地窜上他脑中。他试探地将手伸向关应山的眼睛,对方的眼皮一动未动,他重重叹了口气,还好还好,对方没醒来。 他赶紧绕过关应山下床,匆匆套上靴子后沉默地回头看了眼仍在“熟睡”的关应山。 他先轻轻地整理了对方的衣服,他已经做好了对方突然醒来后自己的回答,没想到关应山睡的如此踏实,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 这让他的动作也大胆了些,他试着挪动那只被他压了起码半夜地胳膊。他弓着腰,几乎横在关应山身上,可他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么糟糕。 把关应山的胳膊放到他身侧,薛令止这才直起身重重呼了口气,摸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汗水。 等薛令止的脚步远去,开关门的声音响起。关应山这才睁开眼,侧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大人。” 薛令止一边整理着外袍一边冲着连尾点了点头。见连尾探头探脑的看着自己身后,他解释道:“他还没醒。” 留在原地的连尾疑惑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关大人作息一向规律,这个点早该起了,还从未见过大人偷懒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顾自整理喂起马。 第70章 离京出走 “大人,您这是没休息好?”来叔先是被关应山眼下的青黑吓了一跳,随即有些担忧,说着就要伸手为关应山诊脉。 “无碍,只是暑气太热,林间嘈杂罢了。”关应山挥手拒绝了来叔的好意,视线落在现在马车旁和连尾聊的开心的薛令止身上。 他抬步走到连尾身边,正好隔开了薛令止和连尾二人,温声道:“走吧?” 周围这么大片地,关应山非要挤在二人中间,好在连尾心大,并没察觉异常,反倒是拍了拍手,把马车驾了出去。 “走。”在薛令止脸上丝毫看不出早上的窘迫,似乎已经将这个意外完全抛之脑后,他手里拿着一卷书,走在前面。 见如此,关应山抿了抿唇,落后半步跟着。 薛令止将那书卷打开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书正是早上从来叔那“借来的”,是医道的基础之书,不仅介绍了各种草药的特点、用处,就连相关的方子也在下方补充着。 他看的津津有味,时不时用指头在空中比划。书到用时方恨少,出门在外懂些医术也是好的。 他看的认真,而关应山则也安安静静地陪着,马车里岁月静好,而京城却是风波不停。 …… “赵谦好大的胆,郭柏也是个废物,这能让赵谦跑了!” 身着龙袍的天子表情不悦,冷冷地看着下面人的回信,中宣府这事闹的这般大,不仅仅是自己,就连朝堂也闹翻了天。 无人敢在这时触皇帝的不悦,均是静若寒蝉,大气不敢吭,而被皇帝痛骂办事不利的郭柏正是郭属使。 当日郭属使包围中宣府,本以为是瓮中捉鳖,没想到进了城,赵谦却不见踪影!搜查赵府发现除了些不便携带的死物外,府中的资产全被变换成了银钱跟着赵谦不翼而飞! 赵谦甚至心狠到独自逃跑,就连他的夫人都是障眼法,不曾带走,这一招也确实迷惑了郭柏。 郭属使强硬压了一天消息大肆搜查中宣府城,当属下均未找到人后,他就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这赵谦分明是早有准备,难怪行事不计后果如此癫狂。 当消息传回京中,顿时引起轩然大波,谁能想到一向老实的赵谦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事!与此事有牵连者均被下狱收监,只等一场血流成河的审判。 第74章 但他们尚还不知,那份账本早以呈上御案,成了悬在许多官员头上的一根钢丝。 昆行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又当皇上面说了一遍,在说到王主事之死时并未含糊其辞,但也没完全把薛令止供出来。 皇上轻敲着桌面,审视地目光如同巨山压在昆行身上,“知道了。” 昆行不知道自己这算交差了么,自从他和薛大人分道扬镳后,剩下之事他一概不知,更不知薛大人的计划成功与否。 而他甚至不敢偷看皇上半分,更无从得知皇上的想法,如今皇上的气势也越来越强了。 坐在龙椅上俯视他的皇上眼中的沉思一闪而过,他所知道的可不止昆行说的这些。薛令止是怎么回的中宣府?又是怎样将关应山救出来?就连薛令止打着他的旗号去找郭柏他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该说薛令止胆大么!居然敢用行如此大胆之事,是谁给他的胆子擅自揣测君心?! 昆行跪的时间越发长了,而跪的时间越久,他的心就越不定,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只听上方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笑,然后是皇上意有所指的声音,“昆行,做的很好,好好保护薛卿,去吧。” 听到皇上如此指示,他提起的心这才重重放下,立即叩首领命道:“属下遵旨。” 把人打发出去,皇上这才幽幽起身,吩咐一直站在身后默不作声的太监道:“徐青,去把谢停给朕叫过来。” “是。” 皇上沉默地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甚至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个什么内容。如今中宣府惊变,赵谦逃窜,这中宣府的大小官职全都空了出来,这群虫豸不想着为国尽忠,尽在这上面钻营。 他冷哼一声,背手道:“传朕旨意,薛卿关卿此行办事有利,有勇有谋,特赏百年人参三支,红章玉书一件,剩下的自己看着拟吧。” 谢停进门前正好听到这些,他拱手行礼道:“臣拜见皇上。” “免礼,赐座。” 皇上见到谢停,表情这才温和了点,他一个眼神,徐青便知趣地带着一众下人离开,只留了他们君臣二人在殿内。 皇上把那账本连同那份惹他恼的折子一起扔了过去,这份关乎着无数人身家性命的证据就这样落入谢停的怀中。 在谢停翻看的时候,他也在打量着谢停。这个他救之于水火,软硬皆施培养起的亲信。作为谢家仅剩的独苗,他该是对谢停放心的。 只是谢停究竟能不能挑起这个担子?一想到自己的谋划,他便有些迟疑。 “皇上,属使本是为钳制藩王和厢军所设,郭属使虽办事不力,可才坐上属使之位,此时不能动。” 谢停一下便点出关键,皇上认同地点了点头。郭柏这人为人倨傲,但统事方面有几分本事,他本就打算规整兵权,此时确实不好动他。 “而这中宣府府尹之位必须尽快决断,各方都盯着这个位置,时间拖久了怕是要出乱子。”谢停又分析道,与此同时脑中已经开始筛选能胜任此位之人。 “你觉得刘成喜如何?” “是九江府同知刘成喜么?” 皇上点了点头,“正是,派你去九江府倒不算白去,你觉得此人如何?” “臣与刘大人的接触并不算太多,不过此人为人谨慎甚至有些胆小,但却不会做什么出格之事。” 刘成喜就是因为他那谨小慎微的性子被九江府府尹打压了许久,而刘成喜看着似乎也乐见其成。 “胆小好啊,要是个个像赵谦这般胆大,朕的位子还坐的稳么。” 谢停闻言噤声,知道皇上这是在发泄着自己的不快。 “让刘成喜去总比再重新调遣官员的好,成阳府府尹才换没多久,若是又从京城派人,也是麻烦。” 皇上已经下了决定,但碍于刘成喜的能力,只怕中宣府这团乱麻刘成喜未必管的住。 “就让……”皇上的指尖从折子上划过,最后落在周敏德这个名字上,又道:“将周敏德升为中宣府同知,佐以刘成喜,这样也算是赏罚有度了。” “皇上英明。” 谢停不咸不淡的附和让皇帝露出了几丝笑意,他不由得打趣一番道:“为远如今也会敷衍于朕了。” “不敢,”谢停顿了顿,微微抬眼,在皇上深邃的视线中凛神道:“不知皇上可还有事要吩咐。” 皇上吐出一口气,缓缓坐回龙椅,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只听他郑重却缓慢道:“朕打算去东南一趟。” “不可!” 一向冷静自持的谢停变得激动起来,脸上满是不赞同。 “皇上,且不说中宣府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何人帮助赵谦逃脱尚未查出。但说东南藩王众多,还有万都统在!皇上,臣知晓您将东南视做心病,但仍需徐徐图之啊!” 皇上本才堪堪握住朝堂,可地方势大并非一日两日可以理清,若是皇上离开重重保护的京城,不敢想皇上的安全要如何保障。 皇帝无子,也无兄弟,宗室连个挑大梁的宗亲也寻不出。万一皇上有个好歹,好不容易维持的安定就要彻底破碎,届时国家大乱,必然是一场浩劫。 他跪趴在地上,想要打消皇上这不成熟的决定。 然而皇帝并没有因他的话而动摇,仍坚定道:“朕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为之。康王被除,府兵上移,这便是大好的机会。” 这也是他最终只是警告却没有处罚薛令止的原因。要不是康王这事他办的漂亮,只怕他不会再给薛令止留在东南的机会。 “万家的兵权朕必须收,你以为他们便会一直拖么。” 皇帝看得清楚,远在成阳府领兵二十万的万迟默早有不臣之心。他在龙椅上坐的越久,万迟默的机会就越渺茫,他早以展露了对兵权的渴求,万迟默便不会坐以待毙。 “之前不动手不过是没想到王贤倒得这么快罢了,朕若不离开京城,怎么逼万迟默露出马脚。” 皇帝重重叹了口气,思绪短暂的飘到皇陵里被关着的那人身上,又很快被他拉了回来。他语重心长道:“为远,这所谓的平静不过千疮百孔,随时塌覆,朕必须博一把。” 他将一份早就写好的圣旨和令牌推到桌前面前。明黄的圣旨在此刻展示出它的锋利和不可拒绝。 皇上缓步站在跪着的谢停面前。此时窗外的光正好落在他的靴子上,将他的上半身都笼罩在阴影里。 只听那不可置疑的声音响起,即是肯定,更是邀请道:“何况朕未必会输。” 他俯身拍了拍谢停的肩膀,示意跪着的那人与自己对视,在视线交汇的那刻,他笑道:“还记得你曾答应过朕什么?” 谢停微微晃神,当时的他深陷科举作弊的风波中,为了给谢家报仇,隐姓埋名做好了玉石俱碎的准备。是皇上将自己从诏狱救出,并为谢家洗刷冤屈,让他重新做回了谢停。 他看着那明黄色的圣旨,皇上既做好了打算,并将朝堂托付于自己。大不了一死为之,他又怕些什么。 这样想,他又坚定的目光,叩首道:“臣——遵旨!” 第71章 贡品兰茶 因为隐藏行踪又有关家的人做掩护,他们此行不算太快,还是顺利走到了九江府的地界。 九江府以瓷器最为出名,谁要是能得一件官窑的瓷器,那可是足以世代相传的无价之宝!但官瓷毕竟稀少,少有的全都送往皇宫,再被皇帝作为赏赐赏给大臣。其他人想要精美瓷器,就只能来九江府做那些民窑生意。 位于九江府韦陵的关家做的就是这桩生意。关家所有的墨窑因其以墨为色,色彩浓淡分明,如同水墨画般柔和雅淡,颇受文人才子追捧。 薛令止一路上特地忽视了来自中宣府的消息,他如今看着轻松,仿佛游山玩水般自在,可他内心并不如表现的这般平静,他能宽慰周敏德不安的内心,却无人能宽慰他的。 昆行那边早该将账本送往京城,他一路上也留下讯息。可昆行迟迟不来,皇上那边也无旨意下发,这让他内心慌乱起来,就连最近一直捧着的医术也看不下去,甚至跑马以缓解心情。 皇上这是要放弃他了么。 他的不安一直维持到进了九江府,此处离关家还要三日的路程。他心中估算着时间,决定等一等,如果三日后还没有消息,他就得想个法子重获皇上欢心。 他将自己在原地停留的计划告知关应山,关应山听后并未反驳,而是立刻命人在附近找个合适的院子暂做休整。 明明此时离关家已没了多少距离,关应山却毫不在意,而是贴心道:“想停多久都无妨。” 对于关应山的支持,薛令止在意料之中。自己很少做什么请求,而对方也不会拒绝,至于其他人的看法他不在乎,因而只是淡淡道谢。 他的情绪不佳也让本就对人敏感的关应山感知到了,看着跟着的那么多不必要的下人,关应山选择让他们先行一步,只留下了熟悉的鸢影和一个来叔。 第75章 而周敏德则是自觉的去拜见九江府同知刘成喜。 随着那些人的离去,薛令止的确少了被关家人包围的紧绷感,但低沉的心情并未有几分好转。 他们此时住的院子临近兰茶镇,一推开门向远处眺望,就能看见坡上种植的密密麻麻的茶树,坡上的百姓背着背篓,正专注的站在树前,手上的动作不停。 薛令止定定的望着,过了许久,他才出声道:“关兄,能否陪我去逛逛。” 薛令止要出门散心,关应山无有不应,包了些点心,带着水囊。关应山便和薛令止各骑了一匹马,朝着那处坡地走。 上午的阳光虽刺眼但还没有那样灼热,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此处茶园的宽广,一连几个坡都被圈了起来,应当是同属一家。 关应山作为本地人,下马和那的管事交涉一番,在薛令止的惊讶中,那管事便自动将他们的马牵到一旁的马棚中,还给马儿喂食起新鲜的草料。 关应山走在前为薛令止领路,眼瞅着就要走进去,薛令止见状凑到关应山身边压低声音道:“你认识这的人?” “不认识。” “不认识他怎么放你进去?”薛令止一边压着声音,一边悄悄打量跟在他们身后的管事。 薛令止凑的近,为了听的方便,关应山便微微弯腰侧头听身边人讲话,说话间温热的呼吸便落在他的耳尖,敏感的抖了抖。 此时薛令止的心情肉见可见的好些,关应山心中满意,同时笑着答道,“我们只是参观,又不做什么,为何不能放我们进来。” “非亲非故,难道谁想看都准进么?” 关应山手从袖口伸出,掌心握着一枚刻有关字的令牌。 “原来是‘仗势欺人’。” 薛令止恍然大悟,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知道是这么个原因,心中的警惕落下,这才放下心。 他伸手触碰茶树,还未炒制的茶叶和路边掉的树叶也没什么分别,他俯身轻嗅,想看看这著名又昂贵的兰茶究竟特殊在哪里。 不远处跟着的管事本想殷勤地上前介绍,却在刚迈出一步时被那位拿着关家令牌的人抢了先。 关应山对九江府的兰茶也略有了解,他摸着茶叶给薛令止介绍道:“此时正值秋茶采摘之时,此时的兰茶叶色泛黄,虽不如夏茶的醇厚,但味道平淡温和。” “原来如此。”薛令止点了点头。 他又想起关家,不禁问道:“关家可有茶园。” “是有,但并不多。” 种茶辛苦,关家主营的是瓷器,茶叶方面也只略微涉及而已。 薛令止拍了拍手,不咸不淡的称赞了几句,目光落及跟着的管事身上,挥手示意人过来。 “这兰茶是怎么卖的。” “两位客人,这兰茶亦有将就,像东侧这一片定价每斤3.2两,而西边这一侧,每斤16两。” 薛令止目光一凛,听到如此悬殊的定价,心中不由泛起了疑惑,他见关应山表情并无变化,看来这兰茶定价本是如此。 可二者区别在哪? 西侧的兰茶是用金子浇灌不成? 这么想,他也就问了出来,“这二者有何不同?为何价格如此悬殊?” 管事一听就知道面前这人并非九江府本地人,脸上的笑意不停,耐心解释道:“东侧的叫做三等兰茶,而西侧的是贡品兰茶,不论是品相口感大有不同,两位不如跟我来。” 越靠近西侧,这里的采茶女就越少,在远处还未发现,靠近了才知道原来西侧和东侧被纱网完全隔开,是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明明那纱网不高,却像天堑般将两边化成了截然不同的区域。 管事解释道:“这是怕某些不长眼的偷盗兰茶。” 他说着瞪了那群采茶女一眼,“这些人的手并不老实,经常偷藏茶叶,私下贩卖。” 进了西侧,薛令止仔细打量这金贵的“贡品兰茶”,在茶园的定价就如此昂贵,可想而知经过层层运输,到了京城会是多高的价钱。以他的那点俸禄,只怕还喝不起这茶叶。 现在“有幸”能亲眼相看,他可不得弯着腰,好好品鉴一番。这“贡品兰茶”的叶子两侧微微向内卷曲,像是一小船状。其叶子从里到外颜色越来越重,中心处的嫩叶要更加精致小巧一些。 他只能用肉眼看出这些区别,至于所谓的味道,他这粗糙的舌头也品不出来。 薛令止心中了然,而关应山就看的更认真了,不仅把叶子翻过来,还摘下一片轻嗅品尝。 “确实是上好兰茶独有的清香,这样好的兰茶只怕是陈老班那才能一比。” 管事闻言挺直胸膛,颇为自豪道:“客人好见识,我们这茶园就是陈老爷的,这贡品兰茶只有我们种的出来,旁处是没得寻的。” “难怪难怪,陈老班的种茶本事九江府何人不知。” 薛令止听着他们二人无厘头的对话并不吭声,只是将陈老班和福源记这几个字记在心中。 一个独有的昂贵茶种,其中的利益之大不知几何。 他掌心处握着一片“贡品兰茶”的叶子,像是握着他的救命符般。 出了茶园,关应山仿佛能窥探薛令止在想些什么一样,他微微拉紧缰绳,放慢速度与薛令止平齐道:“这“贡品兰茶”是福源记的东家陈天德培育出的新品种,这茶引也才刚过官府审查,拿了不到三年。” “这陈老板还有育茶的本事。”薛令止声音很淡,不知在想什么。 “陈天德的曾祖父就是靠种茶发的家,几代下来,规模越大庞大了。陈天德在茶道方面颇有天赋,三岁能闻茶辨茶,七岁便亲手制茶,十二岁与人斗茶无一败绩。” 关应山在提到陈天德时语气里也带了几分佩服。 薛令止笑了笑,侧头看着关应山意有所指道:“你们九江府的奇人不少。” 他手心仍攥着那枚茶叶,一个茶道的天才,一个全新的茶种,他的表情也松快了些许,像是山间雾气散尽的轻松,“这儿真是一片宝地。” 成阳府大片平原,耕地肥沃,且水系密布,航运通畅。九江府虽不如成阳府有地缘优势,可九江府的山、九江府的土却处处是宝,成了其他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 两人骑着马一前一后回了院子,薛令止翻身下马时看到了面色不快向关应山奔来的来叔。他的视线在那二人身上扫过,眯着眼终是没有多说什么。 他匆匆回了屋子,将那枚茶叶仍在手心,比捧着金子还要珍重。他露出一个略显兴奋的笑容,他改主意了,这茶引该查,还得好好查! “公子,您的伤还未全好,怎能如此不顾及自己的身子。” 还有什么比一个医者看病人作践自己身子这事还要难受。本来以他的医术,关应山的伤早该好了,可连日的颠簸和吃食上的不顾及,这才迟迟未好。 “公子,您难道想再发病么!” 他气不打一处来,下了决心不管公子再说什么,也要先把病治好。 关应山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扇子将眸中的情绪遮的一干二净。他此刻低着头,手还握着缰绳,活像被夫子受训的学生,透出几分委屈来。 来叔看着看着,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也不由得轻了起来。 “公子,知道您心有惭愧,可薛大人和您不同。身体是自个的,还是要多加珍重。” “与他无关,是我行事不当。”一句话将来叔的话挡了回去。 来叔表情复杂,张着嘴哑口无言。前面自己说了这么多都不吭声,提了一句薛大人公子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 可这所谓的救命之恩说来说去到底是谁救了谁!他也心疼自家公子啊! “既然公子心中有数,我就不再多说了。” 关应山看着来叔离开的背影,握着缰绳的手松了又紧。 第72章 关应山的死穴 “薛兄。”关应山微弯着腰,正在摆弄那枯了的兰花。见薛令止前来,认真的眉眼顿时如春风融雪,仿佛白日遇到的不愉快全都消散了一般。 乘着月色出门的薛令止看到这一幕先是怔愣了片刻,而后恢复惯常的表情随口关心了一句。 薛令止走到关应山旁边,下午就觉得关应山和来叔之间气氛怪怪的。但他们的事自己也不便参与,故当不知而已。 他无聊地打量四周,在屋内捣鼓一下午的他此刻只想松松气。这院子比他们路上的破茅屋要好了不知道多少,但庭院也没个供人休息的地方。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便觉得无聊,可这么点地方遥遥分开又很奇怪。 许是今日心情好,他突然勾起不怀好意的笑,带着几分捉弄的心,一屁股坐到他白色的衣摆上。 “谁家好人侍弄花草还穿白色衣裳,好奢侈。” 他坐的很安心,又像是故意的套近乎一般。心中有小心思的薛令止眼中带着笑,随口打趣了两句。 第76章 关应山的动作一顿,见状也不恼,这院子中能坐的就这块不高的石头,为了薛令止坐的方便他还凑近了些,将那盆兰花放到旁边。 “薛兄说的是,聿珩是奢侈了些。”他说着拱手一拜,像是为自己的不对向薛令止道歉一般。 薛令止上下扫视,关应山此刻的袖子挽起,虽穿着白色的衣裳,但他动作小心又仔细,这衣服是干干净净。 “从哪弄的花,怎么半死不活的,”他好奇地看了一眼那盆兰花,仅一个下午不见,关应山就给自己找了个活计,“要改做花匠么。” “是给陈天德准备的。” “陈天德?”薛令止轻松的语气一顿,语调仍是寻常,可他的眸子却带着难以察觉的探究,“怎么会提到陈天德?” 关应山定定地看了一眼薛令止,依旧温和道:“聿珩以为薛兄对陈家感兴趣。” 薛令止先是一噎,关应山的敏锐让他不安又烦躁。他今晚本就想耍手段让关应山帮他,可不是对方主动提起。 他这只老鼠在看到符合心意的食物下意识认为是诱饵,又开始缩头了。 关应山似乎没感觉到薛令止的僵硬,自顾自道:“若聿珩记得不错,陈家再过半月会举办斗茶会,届时这盆兰花就是我们的请帖。” “薛兄来九江府一趟,这斗茶会不该错过。” “原来是为斗茶会准备的。”薛令止抿了抿唇,对方都将台阶递在自己脚下,没有不下的道理。 关应山这是在帮他。 薛令止没法装聋作哑,他一方面高兴有人为自己铺路,另一方面又怕这是空中楼阁,总有一天会塌陷。 他最爱以己度人,从心里不觉得救命之恩是什么大事,更不指望有人会记一辈子。 若他索取太多,关应山反悔了又该怎么办。 他的纠结和不安其实一直隐藏在他的内心深处不愿深挖,可那念头像深海的气泡,很小,但总会浮出海面然后破裂。 他只得草草换个话题:“你身子……那病可好了。” 把话题引到对方身上后,自己也淡淡的松了一口气。 “不碍事,缓过去也就好了。” 他身体的毛病终究还是暴露了,他以为还能再瞒一阵子,既然狼狈不堪已经全然暴露再隐藏也没有意义。 关应山道:“是生下来带的病症,吓到你了?” “哪有你满嘴鲜血来的吓人。” 此刻夜深人静,他们这才谈起一直回避的话题,中宣府的记忆大多不美好,如今想起薛令止仍旧后怕。 薛令止想起那日的景象,说话也有些发冲道:“你自己不珍惜自己的身子,还有谁会在意。” 他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毛病,明明不舒服却还要强装没事,都快成一个树人了还要身姿板正的站着。 他故意压住关应山的衣摆,坏心思的往里拽了拽。 由于衣服被压着,他也没有办法走动,他干脆擦干净手,坐在薛令止的身边。 他们待的这地是整个院子唯一干净的一处,那块半人高的大石头是天然的坐台,恰恰好能容纳他们两人。 两人挨的很近,此时已经八月末,夜晚的微风吹在身上还泛着凉意,薛令止抖了抖,往关应山旁边坐的更近了点。 在月光下,关应山的那身素衣像是流光锦一般泛着盈盈波光,薛令止还研究了一下,放在自己手上立刻失去了光彩。 嘿,这破衣裳。 他最不喜欢这简单样式 ,他几乎报复性的痴迷所有繁琐华美之物。那些东西让他觉得自己这一切的努力都有回报。 然而大盛以清雅为美,他这样的喜好怎么也不能展露人前。 可不得不承认,关应山简直是清雅美的代表,他只站在那,就如同美玉化身。 就连最寻常的麻布在他身上都别有光彩。 说起麻布,他突然想到什么,探过头,扫视着关应山的胸膛,“你胸口的疹子好些了么。” 这位可真真是个金贵的病美人,穿个麻布衣裳也会起满身红点。 “好了,”关应山眼眸温和,望着薛令止笑笑,“近日风餐露宿,瞬台也瘦了许多。” 被人亲密地叫自己的字,薛令止的耳朵抖了抖,倒也没反驳。 他在京城养出的那些肉在这一趟中掉了个干净,一见关应山这样笑,心里就不得劲,狠狠道:“我这样都是拜谁所赐?” “是我之过,让瞬台受苦。” 薛令止一路上不知听了多少遍道歉的话,他心知就是没有关应山,这趟他也跑不掉。要不这搁置了如此久的折子怎么猛不丁的被提及呢。 关应山的承诺当真作数,他果真没叫自己再受伤。但承诺真能一辈子作数么…… 他不由得迷茫,微微侧头看着对方无暇的面孔,真有人如此完美无缺。 他的心又开始作乱,跳的激烈,跳的烦人。盯着关应山脸入迷的他完全没注意到关应山的异样。 不,世人生而有欲望,为情为财为权为命,各不相依却都丑陋不堪。 若真山穷水尽,关应山岂会不露丑态。他不恨关应山,但却厌恶他高悬的样子,无可指摘,无可挑剔,故而飘忽难定,无法把控。 若关应山不愿在他面前停留,那对方便是抓不住顺手溜走的清风,他如何能让这样的人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他自认才情不下于人,却在对方面前称若腐鼠。他想,若真有那一天,他找到了对方的欲,才能真正得到超脱。 那关应山求的到底会是什么? 薛令止眯着眼,拉进了他们二人的距离,近的快要贴在关应山的身上。 为财?关家百年基业,金银财宝不计其数,关应山作为少家主,根本就不缺这些。 为权?关应山科举出身,夺得状元,已在清流那边赚足了好感。又出身世家,彬彬有礼,想要扶梯直上只需按部就班,缘何来此。 为命?关应山倒是命贵体弱,可接触下来并不见他对自己病弱的身体有什么抵触,发病时也只是怕麻烦他人,并不见恐惧憎恨,这似乎也对不上。 那还有什么…… 他在这兀自深思,关应山却早已紧张的掌心出汗。 关应山看似望天,实际全部心神都放在薛令止身上。露出了最被人称赞的侧脸,这个角度他的鼻子高挺优越。 他的两只手攥的死紧,面上还是一副淡然的模样。要让关毅来瞧,只会煞风景的说一句开屏的孔雀。 他这身白衣穿的恰到好处,比月华流淌还要好看。薛兄说的不错,他这身衣裳哪里是侍弄花草该穿的呢,不过是笃定对方晚上会出门所以装模作样而已。 薛兄离得太近了,他的睫毛颤的厉害,几乎要维持不住他的淡然。 薛令止打量了半天,像是看到了什么,眉头一皱,猝不及防拉开关应山交叠的衣襟,那胸膛上赫然是许多刺眼的红点。 “你不是说好了么。”薛令止正欲质问,却头一次见关应山眼神躲闪,睫毛颤的不成规矩,双手慌忙的捂住衣领,像个黄花姑娘一般。 他惊诧不已,挑了挑眉,凑过去道:“你躲什么?” 两人离得实在太近,关应山都能感受到薛令止温热的呼吸,那双琥珀色的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被他注视着的肌肤像是燃起了一把火。 这种陌生的感知与情绪来的突然,他实在难以消化,头一次萌生了逃避之心。 可这实在有违君子的作为。 “为什么不说话,嗯?” 薛令止像个幼稚的顽童,总算在那颗好似完整无瑕的宝珠上找到了一条浅浅的裂缝,他抓着那条裂缝不放,试图侵入。 他完全不知在外人眼中他们二人此刻的动作有多么暧昧,薛令止几乎挂在关应山的身上,要不是有关应山撑着,他们二人要双双倒下。 近的能数清彼此的睫毛,关应山眼眸微垂,面颊不听话的浮上一抹红晕,他本就白皙,这片红就一直蔓延到耳后根。 他心念一动,握着对方的手腕。那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很快,快的像是要爆开。 这还是关应山教给自己如何诊脉,没想到第一次试验到了自己身上。 市井出身的薛令止静静听了片刻,轻笑两声。 他好像找到了关应山的死穴。 【作者有话说】 自卑的小薛怕空口的承诺像流沙一样抓不住,现在总算找到了小关的死穴。 第73章 何为去路 找到对方死穴的高兴足以让薛令止辗转反侧,他实在没想到,清风朗月,不染尘埃的关应山居然会对自己有这样的心思。 不论对方是何缘由有了这样的念头,他也应该将其放大再牢牢抓住才是。这不也遂了对方的心意么…… 今夜可真是意外之喜,他睁着眼,此刻只有发现关应山秘密的兴奋和安心,全然没有半点被男子看上的恶心和不适。等他迟迟反应过来,全把这种情绪归结到了追求名利的妥协里。 第77章 故而当他早上再次看到关应山时,换了一种心态和眼光,却觉得对方的做法竟如此明显。 关应山注意到薛令止慢吞吞的咬着食物,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今日的早食不和胃口?” “还行……”看着自己面前这份明显更为精致的餐食,他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试探道:“你吃的怎么如此简朴。” “来叔说完吃的清淡些,不得不从。” 关应山笑说着,面上的清白让薛令止心中轻笑一声,再看关应山的眼中带了几分戏谑。 难为他要把来叔当做借口,更或者是连关应山也不明白这份过度的关心究竟意味着什么。 对于关应山的好意,他没有浪费。在他心满意足的吃完后,没错过对方眼底未曾褪去的笑,他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故意道:“我脸上有花?” “没……”关应山盯人被抓包,尴尬移开视线,耳朵却不受他控制的泛红。他不知今日薛兄究竟怎么了,对他的态度尤为亲密。他心里享受着,更希望一直是这样。 他提议道:“今日可要出去转转?” 薛令止抱臂既不说话也不动作,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进一寸,对方就会缩一寸。显然关应山此时心意懵懂,并没有理清自己的心。 一切好意只从本源,若自己让对方知事,会不会反推着对方离开。他的目光不由得变得深沉,悄悄按下了进一步试探的想法。 做好决定,正欲开口,谁料连尾步履匆匆,一副有事要禀的模样。 薛令止正欲起身,却被一只手压下,只听关应山道:“无妨,尽可听着就是。” 薛令止只是想换个动作,可没有离开的意思,见状也勾着笑,屁股却是一动不动了。 连尾低声禀报:“康王和康王太妃半个时辰后会途径这里,咱们要避一避么。” “康王?可是之前的康王世子?” “是,人已到了九江府的地界。” 若说对康王府的了解,在场没有一个胜过他薛令止,毕竟前任康王身死也有他的手笔在。但之前只是在暗处斗法,还从未明面交锋过。 康王妃和世子不是带着康王的尸体回京了么,这是得了皇上宽恕继承康王府了么。 他脑中思绪闪的很快,这么一来他倒真想见见那个毒辣的康王妃,啊不……如今该叫康王太妃才对。 “不避了,我也想瞧瞧王爷的轿撵。” 关应山没有异议,连尾心中了然,下去准备去了。 薛令止则是似笑非笑地盯着关应山,“不问问为何?” “瞬台自有道理。”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薛令止竟低低笑了两声,从一开始的薛大人,再到薛兄,再到瞬台。 谁说关应山不会得寸进尺,这不灵活变通的很么。 “真不想知道?难得我今日有兴致,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关应山手指一动,今日薛兄奇怪的紧,像是在捉弄自己。 他摇了摇头,仍旧拒绝。薛兄之话如蜜糖,可他深知对方对自己领地的警惕,那些秘密大概都与那位有关,薛兄不该说,他也不能听。 薛令止撇了撇嘴,说了一声无趣,转身去做自己的准备。有了两步又转身道:“我劝聿珩还是打扮的朴素些好。” 关应山笑着摇了摇头,将桌上的餐碟垒在一起,听话的换了身青灰色不出眼的长袍。 藩王出行的仪仗不小,最前面翠绿宝盖轿子中坐着的正是新晋的康王太妃。有府兵开道,气势凌然,是普通人不敢触及的皇室威严。 康王太妃的轿子特殊,拆了两侧的挡板,用薄纱作为遮挡,这样一来不仅下轿方便还通风透气,旁人也能从那绰约中看出其风华所在。 成阳府才是康王的封地,凭栏而立的薛令止低头看着那行人,手在木栏上轻敲。万千波动皆因成阳府而起,过不了多久,富庶的成阳府将成为比北疆还要混乱的动荡之地。 下至平凡百姓,上至藩王都统,他们还不知道他们已入了局,皆成为权势争夺的棋子。那紧临九江府的关家呢…… 他终是开了不该开的口,“你对康王这件事怎么看。” 他的表情是难得的认真严肃,没有丝毫伪装试探的痕迹。如此郑重地问,可见这个问题对他的重要。 康王作为宁宗最宠爱的儿子,一朝身死,不论生前闹出怎样的笑话,终究不是普通人敢置喙的。 关应山或者说关家有自己收集信息的方式,即便康王在成阳府,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依旧传到了关家手中。 谁能想到曾经不可一世,甚至有望登顶帝位的康王居然会被活活气死!而一切的根源竟是一伙山匪搞出来的乱子。 “康王之死,变故极多,于成阳府而言并非好事。” 薛令止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只听关应山轻咳一声,门口立刻传来二声一轻一重的敲击声。 知道旁边无人,关应山继续道:“原本成阳府中万都统地位超然,但有势大藩王制约,勉强可算平衡。康王与陈王本就相互有仇,彼此之间又不会联合,成阳府尹与……” 关应山看了一眼薛令止的脸色道:“成阳府尹与王贤有旧,地位尴尬但本事不小。据说成阳府尹与康王不和,甚至出言顶撞康王。如今他能整和府衙官员,未尝没有他倒逼康王的原因。” 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可以说各有心思,成阳府位置如此重要,大郦对成阳府垂涎已久,本就艰难的保持在一个脆弱的平衡中。而现在…… “如今康王已死,新康王性格软弱,只怕顶不住事,又没了府兵,他守不住康王府。” 虽说老康王私心不小,但没了老康王,新任康王的能力令人担忧。一但康王府倒下,大盛皇室在成阳府的影响将进一步减弱,这绝不是一个好事。 他表情忧虑,也不由得郑重起来,这成阳府弊端已旧,他也想不出一个万全的法子来。 薛令止听的认真,看着关应山的视线里也多了几分认同和赞许。他本是局中人自然知道这些,而关应山却靠着那或真或假的推断将成阳府的局势分析的一清二楚。 康王本不该死,但皇上让他按兵不动,甚至包庇康王妃下毒导致康王身死!他本以为皇上下令让康王妃带着康王遗体回京是要追责康王妃,将一切的过错推到康王妃身上,可康王妃却安安稳稳的出现在这里…… 他很难想通皇上究竟想做什么,这实在是太危险和冒进。在他心里,皇上不是这样一个急于求成目光短浅之人。 他正色问道:“那现在可有解决的办法?” 关应山皱眉深思,或者说两个人皆为这个问题苦思不止。 天知道只是康王过道的场景,会引得两位“失踪”的巡守如此为难。 片刻后,关应山道:“只能看那成阳府尹能不能顶住康王的缺,又或者还有新的势力介入其中。” “成阳府尹或是……新的势力么。” 薛令止声音很淡,淡的像一阵风,脑子却被这句话点明。都说成阳府尹是靠着做王贤的走狗才坐上了今天的位置,这正令皇上所不喜。 但成阳府尹地位如此尴尬的情况下还能如此硬气顶撞康王,这般举动无疑是表演给其他人看的。而那个观看者……除了远在京城的皇上还会有谁。 成阳府尹……呵,倒是破釜沉舟,也都非常人。 至于他们两个莫名其妙的巡守,怎么不算新的势力呢。 薛令止想明白这一遭,忍不住摇了摇头,有些释然道:“你倒是点明我了。” 这么一看,他这巡守的位置坐的还算安稳,也许不久后他就能见到昆行。 他转身提起茶壶给关应山面前的杯子倒满,随后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隔着杯子冒出的氤氲之气,隐隐将两人分成对立的两半。 皇上会接受成阳府尹的投诚么。 他抬眸认真的注视关应山,“你觉得成阳府尹还能坐稳那个位置么。” 关应山却回避了这个问题,只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他一无所知,只能做好自己手上的事。而薛兄今日的问题定有其深意,他很高兴,却不愿连累了对方。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缘法,且听天意。” 这似乎是在指成阳府尹,又像是在说自己。 外面的嘈杂声尚未远去,百姓的好奇和讨论顺着未闭的窗户溜了进来。万物归源,都将归于成阳府,今日康王府的归路,何尝不是他们的去路。 第74章 裕升行 按理说心结已解,猜测到昆行会带着皇上的旨意归来,他应该起身和关应山去九江府一遭。 但他此刻却放平了心态,更加悠然的待在这小院子,像是有长住的意思。 关应山在薛令止的要求下搜罗了许多古籍,薛令止此刻正一手捧着一本茶史,另一只手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第78章 关应山则在一边做起了书童,一会帮薛令止磨墨,一会帮薛令止翻书。脸上不见任何勉强之意,只心甘情愿的和薛令止待在一处。 日子突然变得平和起来,二人都褪去那份危在旦夕的紧张感,颇有一种山脚隐居的闲适。 关应山照料的那盆兰花此时也焕发了活力,一改之前的要死不活,叶子变得饱满舒展,正待在窗台下的小桌上。 薛令止将毛笔搁在笔洗里,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那条途径望鱼咀的私茶运输之线被他从起点画到了终点,其中牵扯的州府也一一罗列其中。 他此刻有些后悔不该那样早的杀了王主事,并非是他对杀人的悔改,只是可惜让线索就这样干脆利落的断在中宣府,此刻再续有些困难。 他知道这是自己做错了事,可当时的他哪里知道事情的发展会如此猝不及防。本想避开的漩涡早在最初就将自己深深的拉了进去,他已经没有逃脱出来的办法。 而那位公正的关大人此刻正站在自己身边,他断然不会将这份牢骚置于口中。 他只是不经意提起,“裕升行那条线有什么消息么。” 关应山扫过薛令止因心虚而摩挲食指的动作,放下那本厚重的茶史,翻开的正是“兰茶”这一页。 他直接点了鸢影中的闻羽,他所负责的正是消息探听和收集。 闻羽个子不高,长得也十分普通,是放在人群中挑不出来的模样。他走路的姿势虚浮,毫无练武之人的力量感。 这位陌生的闻羽莫不是一个普通人? 关应山道:“把裕升行的消息给薛大人讲一讲。” 薛令止怪异得瞅了关应山一眼,摩挲食指的动作加快,这完全是他心虚的表现。看样子,关应山一直没有停止对裕升行的调查。 且不说走私茶叶之事,裕升行明面上就是一个商行。既然是商行,自然是要与各方交易 做生意的。裕升行内部也分了好几个势力,各自掌管着一部分的生意,里面的派系斗争也不小。 茶叶这部分正是由一位名叫包致奇的人所管,旁人都将他称为包二爷,在裕升行的地位仅次行主李光伟。 而那位李行主已经许久不露人前,在外行走露面的正是那位横空出世的包二爷。听裕升行内部的意思,这位包二爷似乎想要把瓷器和绸缎的声音一并抢过来。 “你是说那位包致奇是横空出世?” “其他的主事几乎是在裕升行成立之初就跟着李光伟,而这位包主事却是后来才加入裕升行的。” 闻羽解释道:“这位包主事能力很强,很受李行主的赏识。一开始只是跟在李行主身边,后面开始独当一面,渐渐接手了茶叶生意。据说这位包致奇与李行主的千金有情,别人都说是李行主在为自己的女婿铺路。” “让一个后辈压在这些老人身上,其他人就没有意见?”薛令止太了解人心,哪怕这位姓包的是李行主的亲生子,想要接手这样一个商行也阻力重重,更别说只是一个外姓人。 裕升行干着茶叶走私的行当,这姓包的管的就是这部分生意,很难不说这事与这位姓包的有关,这姓包的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刚一抬手,一个盒子便递到了他的手中。他瞅了关应山一眼,从他手中接过。 盒子已被拆开,上面写着“珍味坊”三个大字。薛令止表情疑惑,皱眉打开盖子,先传来的是食物的清香气息,打开一看是精致的点心。 ??? 薛令止表情难明,甚至有些无语。关应山是在这个关头给自己投喂食物么? 他盖上盖子,把点心放在小架上,刚想说自己不饿。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将盒子捞了回来。薛令止将垫着点心的油纸包着那些点心取开,底下赫然是写着字的厚厚的一叠纸。 他抱着好奇将纸从抽了出来,里面清晰写明了包致奇从出生后的全部经历。满满当当极其详细,就连他父母亲属的关系也包含其中。 “……来恩人,曾在族学读书,后前往成阳府……” 他侧头向关应山投了一个疑问的眼神,对方大可以将这些信件直接拿出,却偏偏要放在这糕点盒子中,这是什么意思? 关应山原本打算帮薛令止打开那盒子的异样之处,现如今对方自个发现,他也只得垂着手,答道:“这家糕坊是我名下信息联络之点,瞬台兄只需记住这个样式,若有需要,只说要一盒这个点心,掌柜会把你带到二楼。” “原来如此。”薛令止又多看了那盒子两眼,确定自己记住后,这才将视线重新放回在纸上。 他拿着那摞纸,一张张的仔细看起来。与此同时,闻羽回答道:“其他主事虽不服,但那位包主事很有能力,裕升行有如今规模有大半都是这位包主事的功劳。” 薛令止闻言不语,只点了点头以作了解。指尖从那些纸上划过,饶是他看的仔细,也未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他倒是也不急,能和靖海王有密切联系之人,身世怎会那般好打听,或许就连这名字也是假的。 “瞬台兄,裕升行原本是小商行,如今也确实算得上响当当的大商行了。商队不仅能够前往北境,甚至还有一支专门出行海外。” 想要出海,对人力物力要求极高。他们二人都知道这裕升行和靖海王的干系,一瞬间便联系到了其背后之人。 “去查查裕升行的海外商队可是走的靖海王的封地。” 关应山对着薛令止道:“要想与裕升行联系,可以走关家的路子。” “怎么?关家是打算与裕升行合作?”薛令止拧眉反问道。 其他人不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关应山还不知道么。难道关应山真要大义灭亲,以关家为饵不成? “不是关家想,而是裕升行想,”关应山的表情顿时便的怅然起来,“目前关家还未决定,但裕升行给的条件很好……” 这便是暗示了,薛令止突然道:“是墨瓷?” “是,来谈合作的是王益,算是裕升行的三把手。” 得了关应山的肯定答案后,薛令止倒吸一口气,“裕升行是给了多少?” 关应山手指比了一个“七”,薛令止瞳孔微缩,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按照关应山的意思,关家应当要将墨瓷交给裕升行代售,真是大手笔,难怪关家愿意与其合作。 “为何墨瓷能被抬到如此价格?会不会有诈?”薛令止再不懂,基本的价格也是知道,裕升行给了关家这样的利索,那几乎是在做亏本买卖。 在关应山成为关家掌权人之前,他并不希望关家被拖下水,甚至想尽可能的保住他。 只要自己一直维系和关应山的关系,关家的资源不就是自己的力量么。没想到最后牵挂关家生死的人成了他。 他表情有些犹豫,眼中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而这份担忧放在关应山眼中,便是关心他的证据。他神色变缓,隐隐透出几分暖意。 他给了个眼神示意闻羽退下,向薛令止介绍道:“你可知九江府的瓷器究竟价值几何?” “你是说那些民窑还是……” 薛令止在关应山严肃的表情中止了声,他有些惊诧地凑近,原本的长眼此刻瞪的溜圆,“官窑么?” 说罢,他立刻心虚地左右看看,仿佛他们在讨论什么了不得的禁忌。 “是,”关应山扯了下嘴角,拨弄着自己手腕上的珠子,表情十分严肃认真,“那东西也曾流出去贩卖过,个个卖了天价。” “可这不是不许外流么,他们不怕……”薛令止比了个杀头的动作,内心的惊诧和疑惑不但没消,反而更加高涨。 别说是官瓷,就是那些烧制失败的瑕疵品也必须都登记在册,统一销毁,看管非常严格。 他万万没想到这蛀虫连官窑都能啃食。 关应山摇了摇头,也就是他们关家在做瓷器生意,所以对这方面尤为敏感,才能窥见几分异常。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从官窑流出去的瓷器不少,个个都是精品,且并未被追究。 “但现在不知何种原因,官窑那条路断了。所以关家的墨窑、白城的红砂窑、凌渡的双色窑,价值都水涨船高,”关应山又道:“墨窑只是占了个天时地利。” “原来是这样……” 薛令止眸子闪动,要不是有关应山在,他定然无法知道这等隐秘。然而随着秘密知道的越多,他的心态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这一路以来的见识不断刷新着他的认知,相比较“野蛮”的北疆,这边的水实在是太深太深。 一个谜团还未解开,另一个谜团便扑面而来。他内心下意识的排斥这个,又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看你这样子,倒也想的开。” 他认真瞧过关应山的脸色,确定他在说裕升行之时并没有太多的不满烦躁之意。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关应山认命了? 想到关应山与其父亲关系不和,如今是他父亲当家做主,还关乎那么多关家族人的利益。若关应山不给个合适的理由,只怕也无力阻止这场合作。 第79章 但那理由并不能随意说出口…… 第75章 蛛网缠绵 “我已做过提醒,至少茶叶这关家是不会再碰。” 说的也是,这王益和包致奇明显是竞争者,关家与王益合作,显然不会和包致奇再合作。 “这位王益,你了解几分?” “了解不多,但他的评价很高。”关应山将脑中关于裕升行的所有消息全部汇集起来。 裕升行近些年发展越发壮,自然遭其他商行的打压挤兑,但裕升行依旧能突破大商行的联手限制,除了那些不为人道的关系,更多的是裕升行很会做人。 商人逐利,就是一分也要扣下十分来。那种市侩精明的模样为士人所不喜。而裕升行比起商行,更像一个江湖组织,宁愿放利也喜欢广交朋友,这位王益算是里面的佼佼者。 薛令止越听越感到心惊,这裕升行的行事作风隐隐让他感到不安。最好的情况便是裕升行完全由靖海王所控,靖海王哪怕有不臣之心,皇上也早有准备。 可更怕的是裕升行内部也是一团乱麻,各种势力指向不同的幕后人,这番争斗放大来看,所代表的意义截然不同。 他抬手撑着额头,食指一下下地敲击自己的头顶,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这裕升行他必须要去,但这兰茶他也不想放过。 关应山像是看破了薛令止的心思,便主动道:“王益一直坐镇九江府,瞬台兄若感兴趣,下次两方会面,我带你一同前去。” “不急,”薛令止正色道:“等等昆行。” …… 薛令止等的不是昆行,而是皇上的指令。 与此同时他并没有放下对那“贡品兰茶”的调查。陈天德三年前因改良贡茶有功获嘉赏,与户部,茶马司均有良好的关系。 后作为新品茶种,基本由潭州茶商“广福记”拍得。中间不是没有其他茶商想要拍得“贡品兰茶”茶引,但广福记一直以高价竞争,势在必得,其他茶商偶有出大价格拍得茶引,却因为高昂的成本入不敷出,终究是放弃了。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广福记的做法让他联想到了裕升行。不同之处在于广福记的胃口更大,想要独占整个茶场所有的贡品兰茶。 薛令止去了茶铺问了价格,打着算盘算了又算,刨去成本,获得的利润甚至不及普通兰茶。 其他茶商也看出了这贡品兰茶的不值当,故而这两年茶引的价格只比官价高上少于,还不如望州雨前竞争激烈。 薛令止花高价买得一株贡品兰茶树,这茶树和普通兰茶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即使请了专门的花匠,这棵茶树也隐隐开始萎靡不振起来。 薛令止蹲着仔细端详这棵茶树,俯身轻嗅,那名专门侍弄花草树木的匠人对比早有预料,甚至提前判定了这棵茶树的死期。 只因这棵兰茶树并非他尝试种植的第一棵。 “公子,这贡品兰茶生长非常奇特,非雨天不长,非烈日不展。不是没人打这茶树的主意,即使陈老板愿意出售茶树,凡是想要移栽种植的均枯死。” 那匠人只一摸叶子,便可惜地摇了摇头,扒拉出枝干给薛令止展示,“这棵叶子看着还绿,但您看他的枝干,已然开始干瘪,活不长了。” “用的是相同的土,浇的是相同的水,在同一片天地下,就无一幸免么?” 薛令止见此有些不甘心,轻轻抚上那脆弱的叶子。天下能人不少,为何只有陈天德能养的活? “无一幸免,”那匠人在可惜之余也有些钦佩,“许是陈老板在培育之时加了些别的东西。” 关毅带着人出去,薛令止仍抱臂坐在台阶上盯着那棵兰茶树发呆。 “你说……”薛令止仰头望着站在他身前为他遮阳之人,“要不要混进采茶人中一探究竟?” “很难,”关应山摇了摇头,“陈家招人的工价高,多的是百姓愿意采茶,此时招人已经过去,应当不会再选。” “其他茶园给出的工价多少?” “每日十文,要干七个时辰。” “十文?!”薛令止一惊,他想过工价低,却没想到工价如此低的情况下还要劳作 这么长的时间。 要知道当时他给人抄书,不过用三个时辰就能赚得一百文。 “难怪都是些年长的女人在干这样的活,她们年纪大了,只能做这样苦累的活谋生。” 采茶之艰辛不亚于徭役,那些茶商知道这些妇女没有其他挣钱来源,失去生计,便将工钱压的极低。 就是休息,也没有一个遮蔽四周的屋子,仅有一凉棚供她们躺在地上休息,通常十几个人挤在一处,即使刮风下雨也是这般。 薛令止有些怅然若失,贫苦之人太苦,连他都忍不住生出几份可怜之心。 “而陈天德这能给到三十文,百姓对陈天德十分感激。” “陈天德给价这么高,其他茶园没有意见?” “当然有,但不成什么气候。陈天德名声很好,每到冬天便会为城里的百姓施义粥,还自己掏银子修缮育婴堂和慈老院,官府也不会让陈天德出事。” 薛令止了然,这么一看,这姓陈的似乎也做了几分好事。他竟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在他最新思考之时,关应山将他拉起来,替他整理好被压皱的衣摆,伤好后指尖新长出的皮肉比之前更嫩,还泛着淡淡的红。 他目光不由得追随关应山手指,习惯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薛令止完全不觉得关应山“伺候”自己有什么不对。甚至因为窥探了关应山不可告人的心思而变得得寸进尺。 可被人侵入自己的领域本就是一件极其私密之事,他在享受满足的同时也一步步将自己的警惕心拉到最低。 两个人如今的相处放在外人眼中是十分的古怪,可他们两个当事人却没觉得有丝毫问题。 关应山不会提醒,而薛令止也完全没意识到得到和失去总是同时在进行的。 他们离得很近,身体早已熟悉了彼此的气息。关应山站直后,几乎将薛令止完全包裹在自己的身躯下,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将人扣进自己怀中。 这种朦胧的好感由最初的不解转为被救命之恩强势地吸纳。他合理的将自己一切不正常的举动美化成报恩,所以他异常坦然。 贴心地将薛令止视做一个容他打扮又有自己心思的娃娃。他自然地握着薛令止的手,用自己的帕子一点点清理着对方手上的泥土。 薛令止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在被擦拭时,食指下意识地弯起,正正好碰到对方的掌心。 两人的动作顿时一僵,薛令止突然回神,惊呆住想抽回手,却被关应山死死的握住。 “你……”薛令止撞进关应山幽深的视线中,挣扎的力道减退,“我自己来。” 关应山卸了力,看着对方抽出去的手,似乎还带着几分可惜。他包容地看着对方,像是在看一个调皮顽劣的小孩。 而这种温柔到缠绵的视线像蛛网,像潮水,将薛令止全身都包裹。这种被凝视地感觉让他的身体麻了半边,立即转身装作被外面吸引的模样,实则只是在逃避。 他的手张了又合,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手上的温度。冷静下来,他皱着眉,心中十分恼怒。似乎在唾弃自己刚刚的懦夫行为。 他怎么能被关应山的一个眼神所逼退呢!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后颈的皮肤泛红,他这边犹自做着心里准备,关应山却早已落足他的身边。 此时地位翻转,知道对方心悦自己的薛令止并非像他以为的那样成为一个掌控关应山的战神。事实上,懂得一切的他被关应山种种撩而不自知的行为弄的节节败退,甚至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对方。 这不对,他想。 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正确的画面应该是他一直做出一些令人遐想又点到为止的动作,说着暧昧不清的话语又止步在同僚和朋友的身份之内。掌控对方的情绪,拿捏对方的所有。 这才是他该做的。 难道自己还不如纯情的关应山么?从未与适龄女子接触也丝毫不懂正确爱恋的他重拾信心。 理论满分实践为零的薛令止尝试反败为胜! 他深吸一口气,脑中已经闪过好几个画面。鼓足勇气准备转身,却被已经站在自己身边的关应山吓了一跳。好不容易升起的勇气散了个干净,他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关应山疑惑地表情落在自己眼中像是莫大的嘲讽,此时本该自信从容的他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个罪魁祸首。 深深吸了口气,皮笑肉不笑道:“你先出去。” ? 关应山不解,关应山照做。 越过门槛时,他还贴心的问候了一句,“可是身体不适?” “出去!” 被不知名东西砸了一下的关应山从怀中掏出了那枚“暗器”,是他们二人在市集游玩时所买的福包。 第80章 门“啪叽”一声在自己面前关上,关应山迟疑地后退几步,迷茫地握着那枚无辜的福包,活像是被新婚妻子赶出房门不中用的丈夫一般。 第一场,薛令止败。 【作者有话说】 啥也不懂的关应山相当于开了绝对防御~ 第76章 薛令止的反击 薛令止败了,薛令止打算再试一次,立志要将自己的面子掰回来。 收拾好心情,做了十足准备的他破天荒的穿了一件颇为花哨的衣裳。淡绿色的衣服衬的他身姿修长,宛若一颗翠竹俏生生的立在眼前,胸口绣着的竹叶纹更是相得益彰,乍一看有清新脱俗之感。 也许这件衣裳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好看,但是平常所穿衣服都太过暗淡,将他的风华遮了七七八八,如此反差,所造成的效果也是极其显著。 薛令止的容貌是俊美的,虽然不如关应山那般好看的惊心动魄。但因为有归契人的血脉,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上翘的眼尾冲淡了那种硬挺,为整个五官增添了柔和之美。 特别是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浅的像是泛着金色,在关应山眼中和一只防御心极强,喜欢挥舞着自己利爪的小猫几乎没什么区别。 哦,也有,区别在于薛令止像猫精化人,他更喜欢了。 薛令止乍然这样打扮,别说是关应山了,就是其他人也愣了一瞬。关毅那个傻子笑着放下手中的活计,赞美道:“薛大人,您就该这么穿。” 关毅如今还吊着一只胳膊,此时笑着更添几分傻气。当日被赵府救出来后,那凄惨的模样和现在天差地别,谁想这人不仅挣扎着活下来,而且伤没好就硬要回到他主子身边。 而他对薛令止的态度也一改之前的尊敬疏离,多了几分亲切,他此刻说出这种话,薛令止只是淡淡一笑,余光可一直落在关应山身上。 “胳膊怎么样了?” 薛令止凑近,状似关心的碰了碰对方夹着木板的手,眉头微皱,似乎真十分忧虑一般。 关毅咧嘴一笑,还用另一只手锤了锤自己的胳膊,“没事,快好了,谢谢薛大人关心。” 似乎怕薛令止不信,他还打算用那只受伤的胳膊在薛令止面前展示一番,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自家主子越来越近,那目光如刀扎一般。 薛令止也装作没看见,失笑的看着关毅,继续低着头和关毅说话。他知道关毅是不想他们担心,但这份体贴用在他身上有些多余,要不是关应山,他从不在意过关毅的死活。 但既然有着救命之恩,那他稍稍利用一番又如何。 唇边的笑容愈发温和,声音压的轻,关毅只能凑近了去听。这样一看,两人的距离就十分近了。 不知是说了什么,薛令止似是被逗笑。关毅也同样笑的不规矩,这幅画面落在关应山眼中就格外扎眼。 一定是太阳太刺眼的缘故。 薛令止又往前凑近了一步,将自己缩在关毅的身后,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关毅,关毅还在说他曾遇到的趣闻轶事。 直到不该出现的第三人出声插入其中。 “说什么呢?” 关应山像一堵墙,硬挺挺的将两人隔开。他往前站了半步,半边身子将薛令止挡了个大半,也正正好阻挡了薛令止看关毅的视线。 薛令止看着关应山颇为心机的站位,摸着下巴,眼中的笑意越发深了。 “在同薛大人说些奇闻异事。”关毅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么会讲故事,让我也听听。” 关毅挠了挠头,疑惑道:“主子您之前不是不感兴趣么。” 薛令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声笑才是真心实意,他这才发觉关毅有那么几分可爱 。 他眼眸弯弯侧头看着关应山,想看看对方如何反应。 而被关毅无情拆台的关应山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也侧了身子,抿着唇,别过脸不愿让薛令止窥探到他尴尬的神情。 关毅神情自然,还丝毫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薛令止有心想帮腔几句,但瞅到关应山耳边的那抹红,知道自己要是再开口,定然会让对方恼了。 他索性闭嘴,甚至倒退一步抱臂看着。 关应山面上毫无表情,淡淡地盯着关毅,“你之前不是说要帮来叔分药材么,怎么在这偷懒。” “来叔说已经弄好了不让属下帮忙。” “那侧房的瓦片呢,有几块开裂不避雨,没想着修上一修。” “啊?”关毅懵懵地看着自己仍被吊着的胳膊,又懵懵地看着那高高的屋顶。 他若是没听错主子的意思,主子是想让自己修屋顶么? 虽然说他装作没事的样子,但主子也不能真把自己当驴使唤吧。 他苦着脸,表情纠结的看了看那房顶,脚步迟缓地朝着放着梯子地那处走。每走一步,就哀怨地看关应山一眼,眼中的控诉让关应山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就这样看着主仆二人斗法的薛令止作壁上观。总说自己别扭的关应山瞧着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去。他瞧着这位关君子似乎名不属实啊。 他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也表露出来,可惜了一句,“关毅的胳膊还伤着。” 关毅的控诉就被关应山打断,只见关应山紧攥着手说道:“修缮屋顶之事我另有人选,别弄了。” 还没挪出去两步的关毅立刻屁颠颠的回来,对于主子的古怪表现他思索一瞬突然明悟。 主子不就是听到自己在和薛大人说悄悄话却不带主子,所以主子不高兴了么。一想这些,那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主子这分明是自己听不到还不想让别人听! 他自以为很贴心道:“主子也想听么,那些您应该也知道,刚正说的是白家的小公子……” “就这样在人后妄议他人是非?”关应山眼神凌厉,关毅顿时委屈的住了嘴。 “咳咳。” 薛令止原本看戏看的好好的,怎么感觉这句话好像在扫射自己一般,他不满地瞪了关应山一眼,颇有些阴阳怪气地开口:“哎呀,我们两个得多向关大人学习,怎能在人后说他人闲话,受教受教。” 他说着还行了个拜师礼,关应山颇为无奈的避开,急忙解释道:“瞬台,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薛令止反问一句,不但躲开关应山搀扶自己的手,还找起同盟故意曲解关应山的意思,“关毅,走,陪我去听戏去,咱们可不能妨碍了你家主子苦修。” 关应山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口拙嘴笨,眼瞅着薛令止风风火火地要出门,他只能一把抓住薛令之的手。 “告罪。”说着,他将人拉进屋里,啪叽一声关上了门。 关毅愣怔地看着眼前一幕,后自后觉地意识到薛大人和主子不会把自己当做戏里的一员了吧。 在屋内,被关应山拽住地薛令止看着不情不愿,实际上脚步不停,根本没怎么挣扎就是了。只有冤枉别人的人才知道对方到底多冤枉,他心里跟个明镜似的,嘴上还不饶人。 只见他皱眉抽痛一声,“疼——” “怎么了!”关应山心中一惊,十分愧疚自己冲动伤人,立刻想捧着对方的手腕放在眼前仔细检查。 薛令止不让看,关应山不放手。两人就这样僵持住。 “我无心之失,以后绝不再犯,我只是,只是……” 他还想为辩解一番,但那个原因他说不出口。他如何说自己是因为看不惯瞬台和关毅站在一处如此亲密,这才迁怒关毅。 他这莫名的举动重新来看也觉得自己像是着了魔,关毅无辜,瞬台无辜,只有自己简直是无理取闹。 他一定是疯了! 关应山一下没了任何辩解的余地,整个人蔫了下去,眼睛都被逼红了。 只能干巴巴道:“抱歉——” 说着抱歉,手上的力道却一点都没消失。 又来了,薛令止心想。 这熟悉的动作,熟悉的环境,区别在于此刻心神不安的是对方。 他微微弯下腰,凑到对方的脸边,把胳膊抬起给关应山看,皮肤光滑,没有一点红痕。 他噙着笑,语调轻松道:“我不疼,逗逗你而已。” 说着,话锋一转,睫毛眨动,手顺势而上轻轻触碰关应山的脸颊,见对方不躲,心中更加满意,眼中的满足和笑意加深。 全身上下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被薛令止抚摸的部分,随着对方指尖的滑动而战栗,同时引爆了他的呼吸。 指尖最终停到了关应山的眼尾,似乎是想要抹开眼尾的那抹胭脂,他微微擦了擦。这么做不但没有减轻那抹艳色,反而让其变得更加鲜艳。 “怎么回事?”薛令止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引诱,一条收起自己毒牙的毒蛇正蜷着身体保护自己摘来的苹果。 “怎么这么可怜?” 薛令止心满意足的收手,关应山却不受控制的追随而去,想要那双手继续温柔的抚摸自己的脸。 第81章 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羞恼的整个人都要冒烟。 薛令止依旧不依不饶,他看出了对方的窘迫,并且将它视做自己的战利品。 他依旧温柔着嗓音,想要击破关应山为他朦胧感情所套上的层层枷锁,“怎么不回答,嗯?” “我……”关应山此刻脸上的温度极高,这股热浪同样烧进了他的脑子里,“我……” “我害怕自己伤了你。” 说完这句话,他顿时垂下眼,一副不敢再看薛令止的模样,竭力的避开薛令止的视线。 太超过了,瞬台今日实在是…… 连对视他都要溃败。 “哦,原来是这样——”薛令止满含深意的点了点头,不让关应山有任何逃避的可能,“那你为什么对关毅那样?” “又或者说你在生气什么?” 第77章 弄巧成拙 “我没……有。”关应山声音急切,可说到最后连自己也没有底气。他好想逃离,可瞬台不让,他就只能这样巴巴的成为对方掌中的玩物。 真的好可怜,薛令止恶趣味大爆发。似笑非笑地将自己曾经学到的手段全部放在关应山身上。 这也许算不上什么引诱,但在关应山这里已经是无可承受之重。今日的已经够本,他本打算收手,却听到关应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想这样,但……但看到瞬台和关毅如此亲近,我便心口闷闷的,无法控制自己的举动。” 关应山的不解和无辜并不作假,薛令止在听到这番话后表情异样,只得轻轻的叹了口气。 “你别担心,我已决定去大佛寺看看是否自己心境有异,绝不再干扰于你,仅此一次。” 已经做好对方吐露真心的薛令止断然没想到对方话音一转,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仿佛在既定的道路上突然出现一团迷雾。 世家大族不都会有专门的教事嬷嬷让他们学习此事,偏关应山怎么如此纯情! 他仍是不能相信地问道:“你可曾喜爱过某位女子?” 不知话题怎么转向这边,但关应山依然乖乖应答:“从未。” “那你可知何为情?”薛令止生怕自己说的浅显,对方听不懂一般,又加了一句,“你可听说过喻家班?” “听说过。”关应山听到情字,又联想到薛令止专门提到的喻家班,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不妙的念头,对方之所以这么说,不会是看上了关毅吧。 东南曲风盛行,各种名家戏班层出不穷,多少人一掷千金,只为博得美人一笑。许多人追求风雅,又或者为了避免耽于女色,身边都会养那么一两个小倌。 而喻家班名声出众并不是因为他的戏有多么好,而是因为喻家班从小只培养貌美男子,身段是一等一的出挑。大盛律法不许官员出入秦楼楚馆,这喻家班就是他们钻空子的好去处。 “你知道就好,自己想想。”薛令止自以为自己已经点了足够明白,谁知道关应山还会想歪。他只身出去,留给关应山独处思考的空间。 对于关应山而言,紧绷着唇。越想脑子越清晰,越想事情越通顺。难怪瞬台对自己不满,竟是自己破坏了瞬台的好事么。 瞬台一开始对关毅的态度就比对自己好,对关毅笑的那样开心,对自己却总是不冷不热。要不是自己硬攀上去,瞬台恐怕连搭理自己都不愿。 想到瞬台为了关毅出声质问自己,还对自己“恶语相向”,他的情绪更加低落。 他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忍不住去想瞬台现在在干什么,是在和关毅一起么? 心仿佛像蚂蚁在爬,焦躁的他根本无法沉住气。他猛地站起身,脚刚踏出了一步,就想到自己刚刚对瞬台承诺,自己不再对他做干扰。 他又蔫吧了…… 一向准时准点的关应山今天还见到了饭时还不曾出来,一直关注着关应山状况的薛令止忍不住皱了皱眉,心中怀疑是不是自己对关应山的刺激太过。 关应山不会是缩头乌龟吧。 他一时也拿不准,心情也由愉快转为了焦虑。 要是因为点明了关应山反而让关应山对自己退避三舍,那自己可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找到关毅,语带担忧道:“你去看看关大人怎么了?” “哦,好。”关毅顺从地应了,在薛令止的注视下敲响了关应山的房门。 还在屋内忧伤的关应山听到敲门声眼睛一亮,积压的灰色情绪一扫而空。抿唇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就连发丝也规整的束好。 他照了照铜镜,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满怀期待地拉开门,同时道:“麻烦你叫我,是我看书入了迷,忘了时间……” “主子吃饭。”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关应山的脸色一僵,朝关毅身后望了望,没有其他人。 他的自作多情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关毅看主子的心情不错,原先的那点担心消失不见,也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 这笑容在关应山眼中就格外刺眼了,他静静地注视着关毅。关毅皮肤黑了些,但长得十分阳光开朗,还有着少年人的青涩。 因为常年练武,身材挺拔,蜂腰鹤膝,一身舒适的劲装将他的好身材展现的淋漓尽致。 不仅如此,说话也有趣逗乐,能逗瞬台开怀。 怎么看都比有着一副病躯,还性格沉闷的自己要好上太多。 他下意识将自己和关毅诸多比对,还没察觉自己究竟是在和关毅比什么。比谁更适合薛令止么…… 他得出了这个结论,心情顿时十分低沉,他闷声开口,“是薛……” “算了。”他还想问,又觉得自己没必要问出口,无论是不是瞬台让关毅叫自己,总归瞬台属意的是关毅。 关毅张着嘴十分茫然,怎么感觉自家主子从中宣府归来之后性情就变得越发古怪了。 他脑中闪过种种可能,突然紧张的皱起眉。 主子会不会是在赵谦的地牢里受了折磨留下了创伤吧?! 要知道很多人都是突逢磨难后性情大变,赵谦的所作所为就连他都难以忍受,更何况是主子。 他攥紧了手,恨不得当场将赵谦碎尸万段,看着关应山的眼神就越发怜惜心疼。 他可怜的主子,都怪自己没能保护好主子。 “你——”关应山敏锐地看清关毅对他的怜悯,这是在怜悯自己像个失败者不得瞬台欢心么? 他想生气,一股火憋在胸口持续的灼烧他的理智。良好的教养让他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只能狠狠地说一声,“你过了!” “啊?” 关毅一懵,过什么了?过吃饭点了么?他抬头看了眼天色,这才发现自己在主子门口浪费了太多时间,那边还等着呢。 他立即点了点头,他是过了,赶紧开口道:“薛大人他们还在等您吃饭。” 正如关毅所说,薛令止静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可口精致的菜肴。看到关应山出现,他松了口气,起码人还愿意出来,这是好事。 瞬台这是看着谁?在看关毅么?眼中的担忧和放松还没褪去,是担心自己为难关毅? 他攥紧了手,掩盖在宽大的袖子下。以如此沉重的心情落座,他甚至无法开口,只能以沉默对之。 这种沉闷的气氛顿时蔓延在两人之间,薛令止在余光中仔细观察着关应山的表情。见此情形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难道自己贸然挑破真做错了么? 在看着这桌他让人特意准备的菜,也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为了照顾各自的口味,关应山面前的食物更加清淡,口味偏甜。而薛令止的菜红红绿绿,让人望之生畏。 两个人都吃的无滋无味,直到二人的筷子伸向一处,彼此的动作一顿,在这饭桌上第一次对视。 薛令止还没忘记关应山那日吃完烤鱼后,第二日舌头肿胀的模样。软了声音提醒道:“这道菜不适合你,不要将就勉强。”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打破沉默僵局的关应山心冷的如同被破了一盆冰水。明明烈阳高照,他却遍体身寒。 不适合……自己终究是不适合么…… 难为瞬台要这样婉转提醒。 他收回了筷子,低着头专注吃饭,却再不逾越的伸向薛令止的领地。 他仿佛重新变回了那个无坚不摧的样子,但周身树立的冷漠让薛令止皱起了眉,怎么感觉自己的那番话起到了起了反作用,将人推得更远了些。 他实在很难去揣测关应山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在他看来关应山要比他分析所有人还要艰难。 比起其他人在利益上的欲望,情这一字包含了许多超出理智的痴怨,他竟然有种事态超乎自己掌控的无措感。 一顿饭草草吃完,本该各行各事。但两个人都没有起身,似乎都有话要说。 还是薛令止先打破僵局,“你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第82章 此话落地,他心中也泛起一种紧张和期待,这种紧张远超他为自己谋划入仕,以布衣之身做文章讽刺王贤。 在他期待的等待中,关应山唤来了关毅。 关应山有自己的傲气和体面,自己已经尝试过了,得到了明确的拒绝和提醒,就不该继续纠缠惹人厌烦。 他几乎忍着心中的痛,独留下一份自认的坚持和洒脱道:“关毅,从今天开始,你就贴身保护薛大人,薛大人就是你的主子。” “主子,你是不要我了么。”关毅瞪大了眼睛,似是不可置信,表情受伤。 他在反思,是不是因为自己没能保护好主子,所以主子对自己失望了。 他坚毅地脸上浮出一丝无措和低落。换做其他主子,自己办事不力早被杀了出气示威,自己如今没受任何惩罚,还被主子郑重相待,他怎么能还恬不知耻地跟在主子身边。 “如今昆行不在,你与薛大人相熟,由你保护薛大人最合适。” 关应山此刻本该潇洒离去,但心中的难受让他多嘴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不会再做出让你不适之事,你尽管使唤关毅,他会听话。” 这句说完,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疏离地笑,周身气场全部回缩,整个人清贵不可攀。让薛令止恍然重回他们二人第一次相见之时。 那时关应山也是这样,朱衣在身,骑马游街,而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远远羡慕的普通人。 薛令止拧着眉,关应山是要与自己割席么?! 【作者有话说】 一击即退小薛vs无法选中小关 第78章 天寒露重,请多加衣 薛令止问不出口,只有一种名为失去的情绪在心中澎湃的苦海作乱。原本压制在上方的金刚光影慢慢消退,在关应山毅然决然的背影中,重新变回一个个恶心的疮洞。 是自己想当然,他以为自己是这份感情的操控者,可以拿捏对方的情绪,将对方栓在自己身边。 但事实告诉自己,于关应山这样的人而言,这种不正常的情感是毒药,就应该束之高阁再远离才对。 他怎么会连这一点都想不到? 关毅插在这二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迷茫的站在原地。 薛令止呆呆坐着,整个人像一块坚硬的冰。 他闭上眼努力消化着眼前的事实,过了良久,他这才开口道:“关毅,你去给我买些画具来。” 他不是一个甘于放弃的性格,即使关应山已经说出了这样的话。倘若关应山对自己毫无所动,那他何必要躲。 看着那紧闭的房门,仿佛是刻意锁上的心房,但房门迟早要开,关应山也迟早会出来。 此刻庭院里支着桌子,被他刻意放在关应山房间窗户所对的地方,那窗户微微开着,像是某人特意留下的,不甘的窗口。 既然如此,他就遂了某人的心思,就在他窗前。 面前是关毅新买来的画具,一应俱全。他噙着笑,展开画纸,在心里思索一番,脑中闪过一幅图画,当即提笔落画。关毅则是在一旁磨墨,这样的场景同样落入其他人眼中。 关应山刚才利落的转身回房,而现在他临窗而立,静静的看着在院中作画的二人。他神情落寞,眼睛却不曾移开。 看着融洽的二人,他的手指不由得紧缩,他总觉得此客栈在薛令止身边的不该是关毅,而是自己才最相配。 不,他这是! 脑海像是被闪电劈开,宛若白昼。曾经围绕在他脑中的迷雾散去,他突然给这段无法表达又十分折磨的情绪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答案。 他垂眸感受着那股跳动,眉头快要打成一个死结。当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份情感的异样时,他所喜欢之人已经被自己推离自己身边。 这原来是心悦么?不是什么救命之恩,而是单纯的不讲道理的想要陪在对方身边,无法控制自己视线和心神的心悦么? 他深吸一口气,若不是手在窗台上撑着,他此刻甚至无法站稳。他怎么会……他居然会爱上一个男子。 他居然会爱上他的同僚。 过去说过的话此刻作用在自己身上,但他只有了旁观的余地。 还好,还好自己迟钝。若让瞬台知道自己肮脏的心思,只怕连呆在同一个院子都会让他觉得恶心。 远离一段时间应该会好起来,关应山心想。 他此刻还不明白这名为感情的魔力,他以为自己能对抗情绪,却不知人本就是被情绪所左右。 越压制便越反弹,以至如烈火燎原。 “大人,您这画的是主子?”关毅在一边惊呼出声,磨墨的动作都变慢,凑近了脑袋观察。 他不是没见过人作画,但是大多人喜好山水,像如此惟妙惟肖的人物画也并不多见。 此刻薛令止仅草草勾勒了身形,那种风姿气度便跃然纸上,不用看脸也能知道这是关应山。 薛令止“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不停,仔细的描绘着关应山的眉眼。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就这样正正好的容貌,与满卷华景相配。 关毅不知道薛令止还有这样的本事,不由得惊叹道:“大人,您画的真好,都不用对着人来。” 即便是宫廷画师为人画像也要照着人比对,可薛大人居然看也不看,动作不见凝滞,画的如此逼真。 薛令止勾起唇角,轻轻笑了笑,他与画中人对视,又像是穿透了纸张与躲在屋内的懦夫对视。 他毛笔轻蘸,在画中人的眼下落上一点,“心中有影,何必再看?” 他此刻感谢起曾经为了生计卖画为生的日子,这让他多了一份手段留住关应山的心。 他记得关应山的生辰,就在下月初八。以关应山的身份。什么样的好物没见过,只有他亲自绘画才最能体现心意。 比起往日为了银钱而卖命,这幅画是真正倾注了他的心血和感情之物,懂行之人足以看出每一笔的认真和用心。 这段时间且让关应山逃避一会吧,他最多能等到对方生辰。 在画下最后一片玉兰花瓣后,他搁下毛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一鼓作气,情绪最为饱满流畅,与之相对的是太阳西斜,只窥天光。 沉迷其中,时间竟然过了这么久么? 他下意识的抬眼望向那扇窗,只见原本微开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推开,只是那窗前不见人影。 他静默了两瞬,扭头道:“把这画晾干,避着点人。” 避着谁不必多言,既然是作为生辰礼,当然要避着过生辰的人。 关毅点了点头,墨迹干的很快,但还需要再晾晾,涂上封层后能保证其色不失。 今个天色已晚,显然不适合。 他小心翼翼的收起画卷,自个往后堂走。刚走到拐角,迎面撞上了立在那的关应山。 也不知关应山是正好遇上,还是早早的就候在那里。 关毅见到关应山,连忙唤了声主子。唤完后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送给薛大人,这个称呼就有些不恰当了。 关应山垂着眸,视线先落在关毅的脸上,而后下移到他怀中的画,声音淡淡,明知故问道:“抱着什么?” “啊,是薛大人的画。”关毅答道,却并没有主动递出去让关应山看看,反而下意识的往回缩了缩。 关应山抿唇沉默,更多的话他说不出口,他徒劳的看着关毅,他们之间有了自己完全插入不进去的秘密。 关毅心里还记挂着画的事,想到以主子对薛大人的关心在意,收到薛大人的画一定会很开心。 一想到这些,他也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笑。为了这份惊喜,他可得好好保护这幅画。 因而他开口道:“大人可还有别的事,属下要去放画。” 关应山眸色沉沉,比之夜空还要混沌,他抬步侧身,让出位置,仿佛堵在这里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看着关毅的背影,一直背在身后,握着烟青色外袍的手不由得紧了又紧。 净完手走到自己房前的薛令止脚步一顿,在他门口的地面上放着一个素雅的盒子。他往四周看了看,不见任何人影,心中想笑,面上却紧紧绷着毫无表情。 他弯腰抱起盒子,抬步跨入房门。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庭院里,关应山从廊柱后走出,看到空荡的地面,转身向另一个地方走。 薛令止进了屋内,先是定定看了那盒子一会,随后饶有兴致的打开。只见那盒子中被贴心放着一件,那外袍的颜色与自己身上的这件衣服正衬。 布料轻质柔软,比绸缎还要光滑。不知用了何种丝线,隐隐泛着流光。上面绣着白鹤飞羽,手指抚摸的同时,心情也变得更好。 当指腹触及某处,那不同寻常的质感让他动作一顿,随即抽出了那根用来支撑外袍的竹板。在灯影下,赫然写着八个大字。 [天寒露重,请多加衣] “呵——”发出一声淡淡地快要消失的轻笑。 第83章 这衣服是谁送来的还不清楚么? 嘴上说的那样冷硬,怎么又眼巴巴的送了这东西来。薛令止脸上带着笑,将这外袍穿在身上试了又试。 他很满意,他得好好想想要怎么给对方递个台阶。 然而他对关应山再次误判,本以为关应山给自己送了东西就是求和之意,他甚至主动将那外袍穿出。 然而关应山只是看了一眼后就将视线移开,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自己。虽说同住一个屋檐下,但有人存心避着自己,也不是经常能遇到的。 自己总不能闯到对方屋里抓着对方领子问一问他是什么意思。 薛令止气极反笑,关应山既然铁了心要避开自己,自己难道非他不可么?他索性不再理会,将那件外袍锁进了柜子深处。 …… “大人。” 昆行从马上一跃而下,稳稳地站在薛令止面前。薛令止难掩心中的激动,笑着埋怨道:“怎么这么久才来。” 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亲近,昆行也柔和了神情,将薛令止上下看了一圈,见没什么问题后,解释道:“路上耽搁了一会,好在大人的指示清晰。” 薛令止一路都留下了记号,不然昆行不会找的这么快。 这哪里是耽搁了一会,简直漫长的等待!薛令止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为皇上下一步的指令而紧张。 既然是昆行过来,说明皇上并未有将他们召回之意。莫不是真如关应山所说,他们就是一股介入成阳府,维持平稳的势力? 他这样想,余光看了关应山一眼。 关应山见薛兄主仆相逢,本应该自觉离开给他们叙旧的空间。前几日他都避的很好,一天几乎见不上一面。 但今日,看对方情绪高涨,对昆行如此亲密,脚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 昆行淡淡地看了坐在薛大人身后的关应山,并未驱赶,而是将视线重新落到薛令止身上。 他从怀中拿出圣旨的那刻,关薛二人立即正色,表情严肃认真的跪在地上,等待宣旨。 等待的时间也许只有一两秒,在薛令止心中却那样漫长。 昆行声音低沉,说话一板一眼毫无感情。将皇上对二人的赞赏念完,来到赏赐这里时,他微不可察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薛令止,继续道:“特赏百年人参三支,红章玉书一件,钦此。” 第79章 意绝茶引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令止又一叩首,这才弓着腰将圣旨稳稳接过。他垂着头,旁人看不清他凝重的表情。手中的圣旨重若千钧,不是奖赏,而是一计甩在他身上重重的鞭子,抽的不仅是他的肉身,更是他的灵魂。 “关大人,您先把东西收好造册,莫要遗失,我与昆行说上两句。” 薛令止面无表情将圣旨递过去,声音冷淡的不像话。 关应山就是再厚脸皮也不可能听不出薛令止的赶人之意。虽早已做好了对方冷淡的准备,可如今还是难受的心中发疼。 但他无法叫屈,瞬台才最是无辜。他知晓自己这般作态对于瞬台简直莫名其妙,可他却无法再坦然的蒙蔽自己,欺骗瞬台对自己好。 哪怕让瞬台对自己冷漠,也绝不要他对自己厌恶! 他接过圣旨,贴心将房门关好。面对着紧闭的房门,深吸了一口气,站了片刻才转身,脚步沉重地离开。 屋内地昆行动了动耳朵,盯着薛令止出神的脸,开口道:“人走了。” 昆行不知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于这二人奇怪的相处看在眼里,也觉得奇怪。 薛大人能不顾危险回去救人,而关大人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怎么二人的关系看着如此僵硬? “您与关大人有隙?” “怎么,皇上也好奇我和关大人的关系?”他此刻心情不顺,对于昆行的问话也没了好好说话的欲望。 辛苦办事一遭,半点奖赏都没捞到,还惹了一身骚。 “并非。”昆行一噎,收回自己的好奇心。 薛令止这才收回视线,看着昆行,说回正事,打探道:“皇上可是另有安排?” 昆行点了点头,这也就是他耽搁如此之久的原因。 回京将账本交给皇上之后,本该折返。但皇上心中有了别的成算,硬是等计划完成后才让他出京。 他自信周围绝对不会有其他人偷听,可他依旧向前走了几步,表情郑重,“皇上欲离京。” “什么?!” 薛令止一声惊呼,抬头震惊的看着昆行,险些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在昆行郑重的表情下,他收了声,眉头紧紧的蹙着,情不自禁地来回踱步。 昆行不是个胡乱猜测的性子,既然如此说,必然是有了十成十的消息。他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心像是跳到嗓子眼里一般。 “来东南?” 虽是询问,实则只是确定心中所想。当看到昆行点头后,他紧悬的心终于是死了。 他和关应山的那点破事被挤压在最荒僻的角落,他此刻满心都是皇上要离京的这件大事。他怎么就不在京,这样还能劝上几句。 随即他又苦笑着摇头,以他的身份,能劝得动皇上么? 昆行默不作声,看着薛令止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一会点头,一会苦笑。他对于皇上的命令只有遵从,对于知道此事后只有严肃保护皇上安全的情绪,不像薛令止这样反应激烈。 若是昆行问出声,他反而要反问一句自己的情绪怎么能不激烈?! 东南如今局势紧张,狼子野心者数不胜数,皇上却要离开京城这个大本营跑到敌人的老窝中! 他一个小小巡守在东南都被各方势力紧紧盯住,举步维艰,皇上此行莫不是专程来历劫的?! 他不死心地又问一句,“谢大人呢?朝中大臣呢?此事无可转圜?” “朝中大臣还不知情,但皇上决定之事无可更改。” 昆行没有亲身经历中宣府被困,不知道一地长官能发挥多大的力量,因而他对于薛令止的焦虑有些不能理解。 他放轻了声音宽慰了几句,“皇上定会做好准备,薛大人不必太过忧心。” 薛令止白了脸,这劝解之话在他心里比一阵风还要轻。他的荣辱,他的仕途,他的一切都牵在皇上身上,全天下恐怕没有人比他还要希望皇上安全,希望皇上能长长久久的坐在那个龙椅上。 他们不懂,或者没人能懂自己的艰辛。 他艰难的扯出一个弧度,“那关大人可能知道这个消息?” “不可。” 听到这个答案,薛令止忍不住笑出声。果不其然,皇上也知道自己绝对“忠心”,这才能将消息提前泄露给自己。 他忍不住为皇上的驭人之术鼓掌,但此刻,在昆行面前,他也只能冷静下来,顺从命运,为后路打算。 “所以,皇上有何旨意?” “没有。” 没有? 薛令止站定,静静地看着昆行,这是要让自己想的意思了? 他移开视线,手扣着桌角,陷入沉思。 另一边,带着皇上赏赐之物的关应山摸着那份红章玉书,心却跑到了天边。 红章玉书原是用来奖赏忠勇之人,此刻却单独赐下了一份。那些药材看着是给自己的,那这份赏赐应当是给薛大人。 那玉书触感冰凉,也同时将他的脑子激的清醒。 他不得不去考量瞬台和皇上之间的关系,更得审查昆行。能够带着账本回京面圣,昆行一定与皇上有关,加之那样好的身手…… 昆行的身份呼之欲出。 既然这样,这件红章玉书便不是奖赏,而是对瞬台折返救自己的这事的不满。他握着玉书的手收紧,坚硬的边缘在他掌心落下了印子。 他连累了瞬台,全是他一人的原因。 这么一想,他几乎心神受挫,瞳孔微颤,只能靠在柜边支撑身体。从开始到现在,他似乎从来没有为瞬台带过好运,只一次次的将对方置于险境。 他有什么脸爱慕对方?又有什么脸与关毅争风吃醋!他还不如关毅可靠,徒让瞬台受此屈辱。 他闭着眼,难过的情绪激的他鼻子发酸。他实在是,实在是…… “这么喜欢红章玉书,抱着还不松手?” 关应山猛的睁开眼,怔怔地看着来人。只见薛令止抱臂立在门前,日光从他身后洒进屋内,也同时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直到对方走近,面容也一点点的清晰起来。 “可惜是皇家御赐之物,借你把玩一番倒也可。” 薛令止轻笑一声,停步在关应山身前,先是看了那红章玉书一眼,眼中闪过一抹郁色,又很快隐藏在眸中。 这样的亲切之语让关应山觉得陌生又怀念,明明只过了几天,却像是有几年那样漫长。他的语言功能顿时紊乱,在对方含笑的注视下,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第84章 他该说什么?他会不会一句话就惊醒了幻梦? 薛令止眯了眯眼,唇瓣轻启,“真的这么喜欢?” “我……我……” 关应山仿佛出现了幻听,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只听到了喜欢二字。他顿时慌张回神,喜欢,他是喜欢。 但喜欢的不是物,而是人。 他一瞬间涨红了脸,将红章玉书小心的放在宝盒中。不论这玉书究竟代表了什么,但毕竟是圣赐之物,所有半点损坏,便可治一个大不敬之罪。 “我好奇这玉书,故……故看的久了些。” 关应山避而不答那个问题, 薛令止也仿佛被这个回答糊弄过去了一样点了点头。 他收起笑,神情认真道:“聊一聊。” “好。” 二人寻了个清净之处,面对面坐下。两个人均是心事重重,表情亦是严肃。 关应山只以为自己心事泄露,只忐忑不安的等最后的宣判。而薛令止在接受了如此多消息后,也在斟酌该如何用词。 说是要谈一谈,真坐下,竟也一时相顾无言。 薛令止侧眸看着脚边的荷花池,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道:“我需要进入斗茶宴,并且拿到茶引有误的证据。” 他一字一句极其严肃,没有半分试探,而是决心必须如此。 谈及正事,关应山脑中的氤氲情雾瞬间消散,坐的更加板正。 “你要以陈天德开刀?” “是。”薛令止下意识摩挲着食指,因着陈天德的名声,他本打算放陈天德一马,但现在却绝对不行了。 他此刻要查出茶引案的决心比最开始的关应山还要强烈,而他要做成之事无论用何种手段都必须实现。 他定了定神,请求道:“借你的兰花一用。” …… 那盆兰花被送过来,同时送来的还有斗茶宴的邀请贴和伪造好的身份。此时的他不是巡守薛令止,而是府谷茶商何白。 他所求的不是一盆兰花,而是关应山的支持。东南十令作为耳目,虽擅长探听消息,但明面上的势力还不如关应山一个少家主多。为他重造身份这事,只有关应山来才能办的好。 果然这身份伪造的极好,就算他知道缘由,也依旧看不出破绽。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这盆兰花,思绪翩飞,如同夜中萤火。但这微光却有着点爆九江府乃至整个东南的决心。 他本不打算如此张扬,现在却是不得不为之。 他必须在皇上离京时闹出天大的动静,这才能将视线都移在自己身上,保护皇上的安全。 他松开手,表情淡淡唤出昆行,眼若深潭,“我记得你说陈天德还有一个弟弟?” 第80章 罗南别院 陈天德是有一个弟弟名唤陈天赐,不过这个弟弟是外室所出,与陈天德的关系并不亲近。但上一任陈家家主格外喜欢那个外室女,对于这位外室子多有偏爱。若不是陈家祖法阻拦,早就将那外室接回府中。 这因此养大了陈天赐的野心,在上任家主去世时还试图争夺陈家基业,与陈天德斗了好一阵子。 要不说陈天德此人仁德,对于这个想要跟自己争夺家业的弟弟,居然仁慈的放了他一马,将他打发到庄子上,好歹衣食无忧。 这本是陈家的内斗,本不该流传出来,好事的婆子私下偷嚼主人家舌根,这才让众人清楚缘由。 也就是陈天德继任家主的这一年,推出了贡品兰茶这个新种,此后再无人能动摇陈天德的地位。 从陈家本家入手难如登天,薛令止这才将注意打到这位陈天赐身上。与他的哥哥争斗了那样久,所以总该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才是。 根据昆行查到的消息,陈家名下的庄子铺子不少,而陈天德被安排的正是罗南的别院。罗南别院离主城不远,地方也是山清水秀,足以彰显陈天德的兄长慈心。 他已经准备好了马匹,此行正是罗南别院。 他的准备并未瞒着人进行,因此关应山也清楚的知道他有外出的计划。 在昆行回来之前,他还能以薛令止一个人不安全为由问上一问。但昆行回来后,他无能为力。只能为对方准备上更妥帖的行囊。 不知道对方要走多久,他仰头看着马匹上坐着的关应山,将包裹递了上去。 他有很多话想说,最后止于一句多加保重。他轻轻拍了拍马儿的身体,情绪复杂。 薛令止看了一眼在前面等着他面无表情的昆行,又换了个角度看着关应山向上递过来的手。 他终究是没有辜负关应山的心意,轻轻点了点头,接过包裹,笑着说了句,“知道了。” “你也保重。” 他嘱托一句不再留恋,眼神示意昆行出发,随即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听话的挥动着蹄子。 在马蹄的哒哒声中,关应山看着薛令止远去,直到人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转身回院。 环顾四周,看着周遭的一切,在此地停留不久,却好似处处是回忆。他轻声道:“把这院子封起来,只做打扫,不要移动任何东西。” “咱们也出发,回关家。” …… 罗南别院离他们不近,快马赶路要四个时辰。期间下马整修,薛令止这才将那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舒适的衣物,就连罗袜靴子也有准备。 他拿起那靴子和自己的脚比了比,他不记得自己有和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脚码,这靴子却完全贴合。 莫不是关应山偷走了他的鞋去量? 他泄出一声笑,立即引来了昆行和关毅的注意。 昆行只站在马旁,虽然看过来,但脚步未动,仿佛只是被短暂的吸引注意。而关毅不同,比起昆行的内敛沉默,关毅显然要开朗许多。 他主动走进薛令止身边,指着包裹中放在一边的小盒子:“大人,这是关大人为您准备的吃食。” 关毅扎着马尾,笑着道:“这很好吃,您快尝尝。” 薛令止被勾起好奇,将衣物放在一边,动手拆起那个包装异常精细的盒子。随着盖子的打开,一股香气扑面而来。他用食指触摸,这饭菜居然还是热的! 他掂了掂,简直不可思议。 关应山倒也没有厚此薄彼,准备的量够他们三人食用,随着薛令止一盘盘拆出,昆行也放下了拿着干饼的手。 关毅迫不及待的样子惹得薛令止发笑,他下巴微抬,眼神从关毅手中被咬了一口的饼上移到关毅脸上。 他笑道:“怎么,要浪费粮食?” 关毅傻笑一声,将那饼往身后一藏,辩解道:“这菜吃不完才更浪费,这饼子我留着泡汤吃!” 薛令止压着唇角,不再逗他,招呼昆行道:“一起吃,两刻后出发。” “这碗是双壁,中间有空,注了热水保温。” 昆行冷不丁解释了一句。 薛令止闻言点了点头,倒是不怎么惊讶。他刚拿起这碗就察觉出这东西的异常,而关毅却很是骄傲,“这是关家特有的双壁碗!” 双壁碗听着简单,制造并不容易,由于双壁的泥胎支撑不同,在烧制的过程中 若温度不均极易坍塌。即使完整烧出,若胎壁不均碗会失衡,同样无法保温。 眼瞅着关毅要滔滔不绝,昆行冷漠地盯着关毅道:“闭嘴,吃饭。” 中间的小插曲一闪而过,当他们来到罗南别院时,此处的小镇已经燃起了灯火。 罗南离九江府府城只有五十里远,此地多为富贵人家的修建别院,娱乐消遣之所,故而此地的商业也极其发达。 光看这街上人来人往,两边的小贩尽力的吆喝,漫步在青石巷中,薛令止忍不住感叹一句,“这东南的一个小镇,比北地的主城还要繁华。” 也就是因为这样繁华安逸的生活,才能安稳的科考读书。官场上南方文人占了八成之多,他北地的出身也同样是被排挤的原因之一。 关毅道:“北方苦寒,外患不止,若非万将军,只怕又要被劫掠屠杀!” 说着,关毅攥紧了拳头,“真想将那归契人杀个干净。” 他话刚一出口,立即觉得自己此话有误。这不是戳了薛大人的伤疤么?! 可说出去的话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他想自扇嘴巴,连连抱歉道:“抱歉,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薛令止面色沉静,止步对着关毅,声音不高却似有千斤之重,“你说的不错,何须向我道歉?” “只是,莫要再提万贺堂。他恣意莽撞,伤害龙体,早已被卸了官职,贬做庶人,哪来的将军之称?” 关毅如同被冷水泼过,全身激灵。他点了点头,立刻保证道:“属下不再多言。” 薛令止这才转身,继续向前。仿佛真的对关毅对归契人的评价毫不在意一般。 而落后半步的昆行放慢了步伐,接近情绪低落的关毅身边,眼神冰冷,语带警告,“再多舌胡言,你保不住你的这根舌头。” 第85章 薛令止余光看到本该紧跟着他的昆行消失不见,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笑容。关毅的话确实让他恼火,他不好发作,但有人能帮他。 三人先到客栈放了行李,薛令止被安排在二人的中间,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就能立即发现支援。 萤火之光落在薛令止的眸中,他们此刻已经到了罗南别院。穿过田地,高高隆起的门头在灯笼的照耀下清晰的写着灵光居三个大字。 令人奇怪的是,明明有着肥沃良田但看着好像不善打理,上面杂草丛生,快有半腿高。消息里说这位陈天赐在争夺家产失败后便消极萎靡,几乎从不出门,这么一看确实有几分破败的感觉。 还未靠近门口,昆行就敏锐的察觉到不对。两双眸子正锁着他们这个方向,那并不是普通护院能有视线。 他向前一步道:“大人,那两个护卫应当武功不低。” 薛令止闻言望去,隔着一段距离,他和那护卫的目光相接。他读出了里面的冷漠及生人勿进。 这不像是看家护院的护卫,反倒是像守着囚牢的狱卒。 这个发现不但没让他气馁,反而进一步提升了他的兴味,就是要古怪异常才能探索出答案。 他摸着下巴,饶有所思道:“不必打草惊蛇 先绕着这院子走上一圈。” 有昆行在,再加上他们一直保持距离,那两个护卫只是盯着倒也没有上前赶人。他们像一个过客一般,绕着别院的小路走。 行到后院的某处墙根,昆行的脚步一顿,如鹰般的眼睛对着被草丛挡住的某处上下扫视。 他两步靠近,用手拨开那些繁密的杂草,只见草丛下赫然是一个足以一人爬着穿过的洞口。 这该不会是狗洞吧? 薛令止的脑中猛地划过这个念头,抿了抿唇到底没说出来。 昆行趴着向里张扬,却发现洞口并非通畅,院内的那一头像是被什么堵上了一般。他伸出手摸了摸,从弧度和手中的触感而言,似乎是一个巨大的陶罐。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认真道:“这洞口不平,应当是一点点凿出来的。洞口堵着一个大陶罐,看着布局,应该是直通后院的某处。” 关毅也跟着探了探,果真和昆行说的一模一样。他手指触到某处,眸光一闪,立即补充道:“这洞应是用某种细小尖锐之物一点点刻出来的,洞壁凹凸不平,且有刻凿痕迹。” 听到不是狗洞,他心里那点微妙的忧心散去。想要进罗南别院,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谁会这样一点点的凿一个洞口出来?他抬头看着高高的墙壁,顶部居然插着大小不一的碎瓷片,完完全全破坏了整个院子的美观。 薛令止更是迫切的想进这个充满秘密的地方。他立即道:“咱们能不能从这进去?” 昆行只扫了这洞口一眼,便道:“可以,不过要费些功夫。” 像他这种习武之人,骨架大,要从这洞口进去确实不易。 在场之人,唯有薛大人能更好进一些。 【作者有话说】 做组会汇报做的我六根清净,暧昧的剧情是半点写不出来了,差点没赶上今天更新,再来几次我就遁入空门了。 第81章 救死扶伤? 似乎因为之前说错话,急于表现,关毅见状立刻接话:“大人,让属下先进去探探路,您要是进去太危险了。” 有昆行在,自己完全不被看重。大人只对着昆行商量,自己仿佛是个沉默的影子。 他知道自己错了,便极力想弥补。他紧张的等着大人点头,这才能证明自己的作用。 薛令止终是在关毅紧张期待中点了点头。 他顿时雀跃,身上也像冒着开心的泡泡。利索的趴下,展露出精瘦的腰肢,他像袖子挽起,伸出手打算移开挡着前路的瓦罐。 随着他胳膊不断深入,洞口也泄出一丝光亮。关毅还在想,这瓦罐怎么这么轻,他没怎么用力便推动了。 洞口完全展露出来,他回头向薛大人点了下头,正准备爬进去,却猛不丁从洞口对上一双眼睛。 !!!! 不知是谁的惊慌更多些,两人同时被吓了一大跳,关毅还听到了什么东西摔了的声音。 他脑子转的飞快,一咬牙,不顾身上摩擦的疼痛,手腿并用,以极快的速度钻了进去。 看到一个踉跄慌张的背影,那人似是想逃,但跑得极慢。他想也不想将人抓住,手下的触感硌的生疼。他无暇分辨太多,干脆地颈后一刀,人立即软绵绵的倒下。 关毅这才有功夫看清周遭的情况。此处杂草丛生,近处的房子屋檐和窗棂破损,俨然一副荒弃的模样。 而手下之人身上穿着老旧宽大的衣服,轻飘飘的,单薄的像一片纸,身上的骨头突出,完全是一个骷髅架子。 他从这人怀里摸出一带银钱,看样子此人是要从这个洞口逃跑。 这人知晓了今晚的动静,他对此人身份怀疑,却也不敢随意将此人解决,索性将人从那个洞口塞了出去。 薛令止只见一具人形从那洞口出现,硬挺挺的躺着,像是尸体。他正纳闷,紧接着就看到了关毅从那洞口出现,还贴心的将那瓦罐又严丝合缝的堵了回去。 他提着那人的后领,解释道:“此人想要从这洞口逃跑,属下见状不对将其打晕,大人是留还是不留?” 这就是请示杀还是不杀了。 薛令止怪异地看了一眼关毅,在关毅眼中自己莫不是个杀人狂魔? 摸着下巴,端详起那人的容颜,同样敏锐的察觉了这人身上不合适的衣服。他撩开宽大的袖子,这人的手腕上赫然是一道狰狞腥红的疤痕。 看这疤痕的样子,应当也有些年头了。 他又拨开另一只手,两手的状况相同,皆有疤痕。他叹了口气,此人的手筋竟是被残忍的挑断。 直觉告诉自己,此人极其重要。不知想到什么,他立刻吩咐道:“把人带走。” 此地不宜久留,若这人身份真的重要,那应该很快就会有人寻他。 抱着这一分探寻,薛令止选择带上这个可能是逃奴的累赘。关毅负责扛着人,而他则是对昆行道:“把人带走会不会有麻烦?” “无碍。” 听了这句保证,薛令止微微放下心,只想尽快揭开此人的身份。 他们没回客栈,而是昆行不知找了个什么地方作为联络,乘着夜色到了一家紧闭的小院。 昆行上前敲了敲门,敲门声仿佛某种特殊的信号,不过一会就有一个中年打扮的男子将门打开,探头探脑的向外张望。 昆行这堵人墙挡在最前,直言道:“我与大人有秘要在身,暂来此处,莫要泄露行踪。” “请。”那中年男子只一点头,就立即将人迎了进去。 随着烛火亮起,几人围坐在桌子前面,表情各异。那个被关毅带回来的人此时被放在塌上。 那中年男子穿着棕褐色的布衣,视线从几人面上扫过,率先开口道:“草民张羽,不知几位怎样称呼?” “在下昆行,这位是关毅,”昆行作为联络人代为回答,他看了眼薛令止,这才道:“这位是薛大人。” 他的介绍简单,张羽也没有进一步追问的意思。只点了点头,承诺道:“几位且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直接唤我便是。” 张羽面貌并不出众,但浑身透露出一股忠厚可信的样子。薛令止露出一抹笑颔首作应,张羽便识趣的将空间留给他们几人。 薛令止这才不咸不淡的看了关毅一眼。那一眼似有警告。关毅心一紧,他就是再傻也能知道今天晚上发生的事绝对不能泄露半分。 而且…… 他余光瞅见宛若门神一般的昆行,他,他还打不过对方。 薛令止坐在塌边,仔细端详这位仍在塌上昏迷的人。他抬起对方枯瘦的手,指腹附上诊脉,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眉头不知何时锁紧,表情复杂的看着此人。 “他何时能醒?” 关毅也有些纳闷回道:“按理说该醒了,会不会是在装?” “应当不会,此人的身体仿佛燃尽的蜡烛,亏损太多,且脉象复杂,颇为古怪。”薛令止只跟着来叔学了几手,只能做个简单判断,面对如此复杂的脉象同样一头雾水。 他叹了声,将视线移回那个蓝色钱袋,“你是说这人本就要出逃?” “是,大人。”关毅将自己看到的一切悉数告知,末了推测道:“此人会不会是叛奴?” “不会。” 这一点薛令止完全可以笃定,此人绝不是什么奴役。他虽有伤,但皮肤细嫩,自己都要不如,这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皮肤。 “哪家人会让一个双手尽废之人做奴役?” “这显然是故意磋磨。” 薛令止内心对此人身份的猜测愈发清晰,就只等此人清醒后验证。若真和他猜测的一样,那他们今日实在太过幸运。 第86章 昆行犹如一道影子,猛不丁开口道:“大人,我有办法可以将人弄醒。” 薛令止闻言眉梢微挑,给昆行让出位置。 昆行表情冷淡,手上的动作却干脆。只见他对着那人的背和腰点了几下,那人的身体立即开始抖动。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那人依旧未醒。 淡淡的沉默和尴尬在空气中蔓延,昆行抿了抿唇,想要再试。 而关毅则是担心道:“会不会属下将人打坏了?” 他明明力气不大来着,怎么会这样…… 薛令止看着这两人,轻咳一声,然后宽慰道:“无事,他身体孱弱,迟早会醒。” 他正准备起身,一只手猛不丁的伸出,用尽所有的力气,死死的攥住他放在床上的手。 那力道大的惊人,将薛令止攥的生疼。 他吃痛的嘶了一声,甚至无暇惊喜,低头正欲甩开,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人眼睛闭着看不出来,睁开眼后,睫毛颤的厉害。眼型细长,本该是一双漂亮的眸子,但此刻却暗淡无光。 薛令止顿时发觉不对,这人的眼睛似乎没有焦点,更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 也就是在同一时间,昆行比关毅先一步出手,将那人钳着薛大人的手向后一扭。那人无力挣脱,却咬着牙一言不发。 此时薛令止的手上已有了一圈红痕。 他不在乎手腕的伤,平静道:“无碍,放下吧。” 他话是对着昆行,可眼睛一眨不眨从未从此人脸上移开。 这人明明双手尽废,却还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可见此人有多强的毅力。 他伸出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对方毫无反应。 这人还是个瞎子?关毅顿时通悟,难怪他抓此人的时候,这人跑的如此踉跄。 薛令止心下一沉,凑近了些,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他……这是又瞎又聋? “不要装聋作哑,你明明是听到了我的声音,”薛令止十分笃定,“你明明早醒了不是么?” 他陡然点破这一切,只见那人身体微不可察的一抖,也就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薛令止捕捉到了。 “你既这样也要逃生,显然是想活着。” 他看着那人十指上的伤痕,新伤叠旧伤,分明是被反复划烂所致。 联想到那个洞口,他既是笃定,更是威胁,“你若对我无用,那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不是么。” 薛令止的杀意并不作假,一个五感缺失之人最能捕捉他人情绪。那人的身体倾侧,朝着薛令止的方向张开唇,啊啊的叫了几声。 薛令止这才注意到,此人的舌头缺了一块! 昆行和关毅也注意到此人的异常,掰开对方的嘴,里面赫然是断了一截的舌头。 此前此人一直昏迷,竟不知此人竟是如此! 薛令止眉头紧锁,耳聋是装的,眼盲和哑巴确是真的!这是一个看不见,说不出的废人! 不知谁这样心狠手辣,唯独留下了他的耳朵,让他在喧嚣的尘世,活成一个孤独的疯子。 这样的人,就是没遇到他们,侥幸逃出来了又如何。没有光亮,又无法求救,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抓回去。 “你应该庆幸被我们遇见,而现在,你能相信的只有我们。” “若是再被抓回去,你会是什么下场?”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威胁,也直接将这人的处境摊开了讲。他有放弃的资格,但这人只能做顺从命运之河的浮木。 薛令止看着对方因为来到陌生环境而浑身散发出的戒备与紧张,那双手正紧紧的握着,似乎想从里面汲取一力量。 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沉默片刻道:“既然你说不了话,就点头和摇头作答,明白么?” 在他的注视下,那人迟疑着点了点头。 第82章 可疑的病人 “你是陈家的人?” 那人没犹豫点了点头。 薛令止离自己的推测再进一步,直切要害:“你是陈天赐?” 陈天赐?! 除了薛令止外,其他人都被这个名字震了一下。昆行和关毅再度审视起这个废人,这人会是陈天赐么?! 只见原本还算平和的这人听到‘陈天赐’三个字后,突然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情绪激烈,只从表情就能看出此人的浓重的恨意。 薛令止被吓了一跳,昆行立即出手压住那人的肩膀。 薛令止这才冷酷出声道:“是,或不是?” 那人并没有如薛令止期待的那样点头,而是在愤怒中用力的摇头,仿佛极度厌恶和这个名字扯上关系。 薛令止顿时有些失望,他压下心里的那点不爽,又道:“你的这些伤是不是陈天赐所为?” 这下,那人点了点头。 原来是和陈天赐有仇。 几人对于这个结果说不上是什么情绪,薛令止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就知道命运不会对他有如此偏爱,让他正正好遇到他所想找之人。 但他仍不死心,想要挖掘出更多的消息,“你可知陈天赐在哪?” 那人点了点头。 好歹有所收获,提前知道陈天赐住在哪个房间,也能避免他们一间间去寻的麻烦。 可此人口不能言,该如何为他们说出位置。 薛令止道:“你可能写字?” 那人这下变得犹豫起来,只见他的手试探地张了又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薛令止眉心跳了跳,立刻让关毅拿纸笔来。他始终不认为此人身份普通,被陈天赐关在罗南别院折磨,此人究竟什么来头? 那位一向以善名存世的陈天德呢?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 有太多的疑惑没能解决,受限于此人状态无法得到回答。 给塌上搬了一张小桌子,那人用手感受纸笔的位置。在拿起毛笔时,下意识端正了坐姿。 薛令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并没有出声打扰。只见那人握着毛笔的姿势准确,但手腕却无法抑制的颤抖。在将一滴墨甩出去后,那人似乎终是卸了力,整个纸张全是乱七八糟的痕迹。 这种情况好像深深的打击了那人,只见他神情呆滞,整个人像是被抽出了骨头一般,耷拉着脑袋,紧紧握着笔,不见任何精气。 见对方如此,薛令止也明白点到即止的道理,故而并没有责怪对方,只是道:“你先休息,我会找人看看你的手和眼还能不能治。” 然而那人却像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见对方对这根笔如此执着,这人之前莫不是个读书人? 薛令止心中猜测,命关毅打来热水。关毅为那人清理换衣,对方如同木偶般一动不动。 即使他心肠再硬,看到对方衣服下大大小小的伤痕也不由的动容。一道道狰狞的伤口错落的分布在他的肌肤上,脖子以下看不到的地方竟然是如此骇人的场景。 他心中那点对没有得到消息的不满消退,他轻轻蹙眉,不过是照顾一个人,等叫来医者为他试上一试,也算自己尽力。 “此时夜静,等明日就为你寻医师,这段时间先称呼你阿白。” 留下一人在房里陪着阿白,薛令止回到自己住处命令道:“明日看看罗南别院什么情况,远远望着极可。” “还有打听一番这人的身份,和陈天赐究竟什么关系。” “是。”昆行领命,身影消失在门外。 薛令止盯着桌子上的那袋银钱,心思电转。 既然救了,总不能白救,此人定也得发挥一些作用才是。 昆行的效率很快,很快就打听出了情况。 薛令止翻看着买卖记录,没从里面找到合适阿白的身份,他收起册子打算一一指给阿白看,看看他能否有什么反应。 陈天赐此人的生平也同样被详细记载。他的指尖顿在某处,抿了抿唇。这是陈家前家主留给陈天赐的忠仆,可他怎么记着这人的名字他曾在某处看到过。 他立即道:“这人是什么来头。” 昆行的记忆力同样绝佳,只扫了一眼便道:“他如今在陈家做管事。” “哦?这倒是稀奇……”薛令止眼神闪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说一个敌人的奴才怎么跑到陈天德那做起了管事。” “还是说陈天德也学着圣人礼贤下士,就是仇人也无所谓?” 薛令止站起,拍了拍衣袍不存在的灰,“走,去看看阿白怎么样了。” 阿白休息了一晚,知道这些人目前不会伤他,情绪至少不再那样紧绷。听到门被推开的动静,他侧着头,半张脸对着门开的方向。 薛令止笑着问了一句,紧接着介绍道:“这是我为你寻来的医师,让他看看你的病。” 他给了一个眼神,那位一开门就被请来的医师提着他的小木箱,仔细端详眼前这人。 第87章 身为医者,他更快的发现此人的不对,随即把脉探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眉心处有深深地沟壑。他微微摇了摇头,将自己的金针摆开,朝着几个穴位扎了进去。 阿白此时还算乖顺,一动不动的等着。 薛令止抱臂看着,心中却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那医师收起针具,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出来说。 为了保护患者的心情,也为了进一步了解阿白的情况,薛令止此时的态度算是十分温和。 只见那医师道:“病人的舌头被割已经无法复原,眼睛应是吃了某种药物所致,除非找到那药物,负责很难复明。” 他说着还叹了口气,不知道究竟是谁这么毒辣,将好好的人折腾成这个样子。 “病人的身体亏损的严重,抓些药先吃着,切要循序渐进。” “那就没有任何办法了么?” “在下学艺不精,至少在下没有这个本事。” 薛令止一噎,难道他真救了个废人? 若是不能说,不能看,不能写,就是将身体调养好了又有什么用?他也不能时时刻刻带着这个累赘! 薛令止的那点仁慈渐渐散去,面上还是笑道:“那劳烦您开个方子,先给他吃着。” 他推开关着的门,走到阿白身边,轻声唤道:“阿白……”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也不知该直接残忍的坦诚还是说谎骗骗对方,就被阿白拉住,摇了摇头。 他索性坐到阿白身边,看着这个生不如死之人,那人对活着的渴望让他心惊,也让他有了那么一点点感同身受。 “你是想报复陈天赐对吗?”薛令止道。 只见阿白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可以帮你。”薛令止终究还是骗了对方。 陈天赐是他计划中的一环,是他用来对付陈天德的工具,至少现在,他不能让陈天赐出事。 但陈天赐做了这样残忍的事,事毕,他可以看陈天赐好用的份上,给他一个痛快的结局。 这无关其他,只是对这段上天给的因果一个了结。 阿白似是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他空洞的眼睛突然流出了眼泪,他紧紧握着薛令止,仿佛将他当做最后的稻草。 薛令止没有抽回手,感受着对方的情绪。被对方痛苦感染的同时,他竟也能分出半分情绪在想,此刻当救世主的不该是他这个小人。 一个小人的话怎么能够相信呢。 但这份希望有点沉重,应该来个人帮他承担。 他的念头转瞬即逝,对于阿白,他倒是难得的温和,许是一个人即使再冷酷无情,也会对悲惨之人掉那么一滴假惺惺的眼泪。 阿白很幸运,他至少会找个人照顾阿白,不让他再受折磨。 他自以为仁至义尽,对于一个没用的棋子费心到如此程度已经很是难得。 他慢慢推开了阿白的手,面上毫无表情,声音却很是温柔道:“你先好好休息。” 刚一出门,就见昆行身边多了一个他从未见过之人。 只见那人和昆行正低语什么,看到他出来,也只躬身一拜后便消失不见。 “这是?” “这是昆成。”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薛令止点了点头,昆卫来无影去无踪,都在暗处行事,他真正见过的只有昆行一人。 “大人,有新消息,陈家的马车今早到了罗南别院。” 原本还在想昆卫的他猛地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他挑了挑眉,“难道是陈天德亲至?” 他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昆行竟真的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顿时变得严肃起来,“可确定?” “虽没直接看到到陈天德的面容,但从他随行的人来看,确定是陈天德无疑。” “陈天德……” 薛令止喃喃自语,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被他闭起来的门,陷入沉思。昨日他刚救了阿白,今日陈天德就来了,不是说在准备斗茶宴忙的很么?居然跑到这罗南别院来了。 阿白究竟是什么身份?他很难不对这一情况产生怀疑。 能这么快赶过来,想来罗南别院应当晚上就发现阿白失踪之事,又将消息递了出去。 “继续盯着罗南别院和陈府的动静,不论他们去了哪都要一一记下。” 薛令止唤来关毅,“你去送信,请关大人如果方便,借来叔一用,这里十分紧急。” 第83章 关母催婚 关毅作为两人沟通的桥梁,让他去显然更加妥当。这也是他此行要带上关毅的原因。 关毅也知晓此事的重要,不再耽搁,立刻驾马去关家。 此时关家,关应山正盘腿坐在坐垫上,微微低着头听母亲训话。 说是训话,更多是对自己的关心。 “珩儿,此前你一直在京城,母亲也看顾不到。现在你既回来了,就把亲事定下来。” 关母拿出一个册子,里面详细记录了各个贵女的情况,甚至还贴心的附上画像。 “月桂,拿给珩儿看看。” “母亲!” 原本装鹌鹑听母亲训话的他顿时抬起头,正对上母亲意味深长的眼,“母亲,儿还有公务要办,此时不急。” “不急不急!你在京城时我给你送了多少封信?你说你公务繁忙,沉心仕途,不欲再议。” “如今你被皇上明升暗贬,做着劳什子巡守,还差点害了性命,还要推脱?” 听到母亲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关应山猛的蹙眉,不认可道:“母亲,慎言!” 关母一拍身边小几,不容反驳:“既然回了九江府,必须给我选一个,哪怕现在不成婚,也要把婚事定下来。” 关母看着儿子一脸抗拒,眯着眼似是试探道:“还是说你如此抗拒,是有了心悦之人?” “没……没有。”关应山脑中突然闪过薛令止的脸,但那一瞬间被他用理智压下。他绝不能在母亲这暴露自己的心思,这只会对瞬台造成无尽的麻烦与伤害。 他的反驳并没有让母亲满意,只听母亲道:“看上哪家的姑娘就直说,只要人是个好的,母亲难道还会反对不成?” 关应山有些无奈,只摇了摇头,异常认真道:“没有哪家姑娘,母亲您不要猜测了。” “既然如此,那就选,母亲不信这么多姑娘,你还挑不中一个。” 关母不给关应山拒绝的机会,铁了心要把此事落定。 她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眯着眼,手指抚上自己的发簪。 关应山连打开册子的欲望都没有,他既已经知道自己心悦男子,断然不会随意选一个女子让她蹉跎后院,辜负一生。 他不知自己决定此生不娶的计划是否草率,可他也着实做不到自欺欺人。 那本册子被放在一边,他连视线都不肯投去。这样拒绝的态度显然让关母感到不满。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宗族本就对你近来的行事不满,你可知我顶着多大的压力和诘问?” 关母猛地站起,三两步走到关应山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正直地让她心慌的儿子。 她此前不该将儿子培养的如此优秀无私,这才让他甘愿送死。 “你可知我知道你的消息时是如何心急如焚的?” 她并非执意让儿子此时结亲不可,但只要有了一份羁绊在,以儿子的责任心,便不会愿意让一位女子因他而姻缘受挫。 可以说她自私,可她也只是一个想要自己孩子好好活着的母亲! “我知晓你心中存怨,有自弃之心,可人生来逆折,只当尘世练心。” 她侧过脸,不愿透露出眼中的悲痛,声音冷静道:“莫说母亲逼你,哪怕你见上一见也好。” 关应山沉默地听着,心如潮水般汹涌。一边是薛令止一边是自己的母亲,他明明知道已经无望,却可笑的一人为他守贞。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终究是他的决定,不能牵连任何无辜之人。 “母亲,”他喉咙滚动,他已经想到了母亲接下来失望的表情,“儿子不……” “扣扣扣——”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关应山止言回眸。关母不耐于此刻的打断,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怒气,“何事?” “夫人,关毅求见公子,说是公务上有急事。” 隔着一扇门,可这道恰到好处的声音对于此刻的关应山而言如同救赎。 只见他站起,连忙道:“公务要事,儿子先行一步。” 他说着拱手匆匆告退,仿佛自己这是什么龙潭虎穴一般。 月桂打量着夫人的脸色,贴心的送上一盏茶。她悄悄看了夫人一眼,识趣的退出去。 关母看着儿子匆匆离开的背影,表情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随即她抿了口热茶,那股热量一路燃到心里。想到自己得知的消息,看来得找个时间,见见那位被儿子百般维护的薛大人了。 第88章 …… “关毅,可是瞬……可是薛大人那发生什么事了?” 看着风尘仆仆的关毅,关应山不似往日从容,声音也变得焦急起来。 “是,薛大人救了一个人,那人身受重伤,不得医治,命属下来关家,想请来叔去一趟看看。” 关应山一听不是瞬台有事,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瞬台能让关毅来这一趟,想来事情应当十分棘手才是。他不再耽搁,问向身边的小厮道:“来叔可在府中?” “在的,应当是在药房理药。” 小厮话还未说完,就看到主子和关毅走的飞快,已经把他落下好一段距离。他愣了片刻,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前段时间府中得了一批好药材,被母亲全部送给来叔。拿到药材的来叔和得了失传古籍的学者没有什么区别,一连几日都泡在他的药材房。 果不其然,还未进药房,就听到来叔美滋滋的歌声。 只见来叔正用手翻着已经切好晾晒的药材,时不时拿起一个闻一下,随即又喜洋洋的点了点头。 关应山敲了敲未闭的院门,几声响动让来叔回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自己门口,身姿卓然的大人。 他立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迎了上去,“怎么了?” 他一侧头,就看到了站在大人身后的关毅,打趣道:“这不是跟了薛大人的关毅么,怎么跑来关家了?” “来叔,”关应山唤了一声,表情严肃,还带着一丝请求道:“薛大人救了一个人,眼瞎口断,手筋受损,不知道您可能看看?” 来叔笑着的表情一僵,原来是为那个薛大人么?他就说关毅怎么跑回来了。想到夫人的问话,他的表情一时变得复杂起来,忍不住瞪了关毅一眼。 关毅:? 来叔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大人的表情,“那个,我这本事……” 他推辞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瞥到自家大人落寞失望的眼神。他心头一紧,连忙改口道:“起码能看上一看,呵呵。” 他尬笑两声,心里对夫人连连说着抱歉。他是没出息,可毕竟大人是他看着长大,露出这样的表情让他如何拒绝。 这不是他的错,管教儿子的事还是让夫人这个当母亲的去做吧,他只是去救个人,日行一善罢了。 这么一想,他便毫无负担的指挥起关毅,看着关毅傻不楞的样子和看一个叛徒没什么区别。 “给我提着药箱。” “这个也带上,珍贵的很,不能弄坏。” “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 他随意地乱指一通,直到关毅抱了满怀,腰上还提溜两件后他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走吧。” 他背着手悠哉悠哉的最前面,一路上看到其他仆人惊讶的表情,他心中十分满意。这怎么不算给夫人表忠心呢?对于‘叛徒’就该好好折腾一番。 马车已经备好,来叔正准备把那些可能用上的药材放进车里,一回头才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不止关毅,还有自家大人。 只见不知什么时候,关毅手上的的几个盒子转移到大人的手中。难怪一路上其他人看着自己都是一副奇怪的表情,原来是大人当起了自己的随从! 该死的关毅! 见自家大人还保持着拿东西的姿势,他有些怀疑,但仍抱侥幸问道:“大人您也要去?” 关应山点了点头,作势就要上车。来叔表情僵硬地看看马车,又看看自家大人。 难怪准备了一辆这么大的马车,感情不是为自己准备的!夫人知道大人又跑了,还跑到薛大人那,不会杀了自己吧! 他身体一抖,几乎同手同脚地上了马车。放下帘子之前,他狠狠地瞪了关毅一眼,关毅也是一副无辜的表情。 他心下立即有了答案,这不是薛大人的意思,是自家大人硬要前去。 掰掰手指,这才分开了多久就如此迫不及待么?他看着自家大人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架外表朴素内里奢华的马车缓缓的停到了一间农家小院门口,可疑的是这样奇怪的动静竟然没有引起周遭邻居的好奇。 只见关毅先下车将板凳放了放好,随即一双略带粗糙的手从帘子里伸了出来。 薛令止噙着笑走上前道:“多谢来叔远来一趟。” “薛大人,担不起。” 来叔站定后行了一礼,说到底自己只是个平头百姓,怎能受官老爷如此尊称。 看着对方略显冷淡的表情,薛令止也不恼,继续道:“来叔作为医道圣手,救死扶伤,本就令人尊敬。” 他也没在此处纠缠,只一挥手请道:“在里面。” 但来叔仍不动,甚至向侧面一步,在他疑惑的视线里,只见那马车帘子又被掀开。淡绿色的帘子旁,一张熟悉却依旧惊艳的脸暴露出来。 只见对方灿若星辰的眸子锁住自己道:“薛大人,好久不见。” 第84章 旁若无人 久吗? 他的笑只僵了一瞬就恢复正常道:“原来是关大人来了,先进去吧。” 门口显然不是一个叙旧的好地方。何况这才分开了几天,有什么旧好叙的。 来叔看了一眼自家大人,又看了一眼薛大人,心中如万马奔过。他一方面觉得不对,又一方面觉得自家大人不争气。仅仅看着薛大人有什么用?!不得说自己的关心,自己担忧,自己的思念么?! 他闷闷地跟在身后,眼睛如同钩子牢牢的锁在关薛两人身上。 走到阿白住着的房前,薛令止强硬压下对那道紧盯不舍视线的别扭,对着来叔道:“我救的那个人就住在里面,他的身体……” 他可惜的摇了摇头,说道:“请来的大夫都说无能为力。” “那是他们不行。” 谈及专业领域,来叔不再直勾勾地看着薛令止,言语中有自己的傲气,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见自己的激将法有效,他的笑更真切了些面上却摇了摇头,有些失落道:“他实在可怜,好好的人被毁成这样。” 他轻叹一声,轻轻的推开了大门。 阿白此刻正呆坐在床上,听到声响不自觉的转头。他明明睁着眼,但却迷茫的四处望,听着明显不止一人的脚步声,疑惑的歪了歪头。 薛令止落后一步,走到关应山身侧低声道:“你那边无事么?” 关应山微微侧头,他看不出也听不出此话究竟是关心还是排斥,故而斟酌语气道:“只看我能否帮上什么忙。” 薛令止意味深长的点了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那你来的巧,或许还真有用的到你的地方。” 他说着朝着阿白靠近两步,柔了声音,向他解释道:“阿白,这位是九江府的千金圣手,医术高明。且让他为你看一看。” 听到薛令止的声音,阿白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朝着说话声抿唇点了点头。随即乖巧地将藏在被子里的手露出来。 只一眼就瞧见他手臂上伤痕密布,特别是一道狰狞的疤贯穿整个手腕。这一幕让来叔的眉头也不由的紧皱起来。 来叔并没有先诊脉,而是握着阿白的下巴,一只手掀开他的眼皮仔细看起对方眼睛。 片刻后他松开手,这才摸向阿白等待已久的手腕。 因着长久的被迫睁眼,阿白的眼眶不由自主的生成了一些泪珠,半掉不掉的看着很是可怜。 薛令止正要掏出帕子帮对方擦一擦,一只修长越过自己,替对方沾干了眼泪。 他诧异回头,只见关应山表情不变,淡然的收回那只手。而那方被使用过的帕子此刻被对方轻飘飘地放在一边。 他不由得挑了挑眉,本想借机说些什么,但此刻场景不对,他也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身体却朝对方更靠近了些。 他的故意为之被关应山误解成无意,关应山先是看了一眼那边正为病人诊治的来叔,又看了一眼两个人挨着的,快要贴到一起的手。 他抿着唇,将手攥紧隔开了距离,可身体却不由得紧绷起来。 薛令止的注意力还在阿白身上,以陈家特别是陈天赐的异常举动而言,这位不知来历的阿白远比他想象的重要。 现在解开迷题的可能就在眼前,连他也不自觉的紧张起来。他轻呼了一口气,转头低声问道:“你觉得能治好么?” 也就是他这突然靠近地举动把本就神游天外的关应山吓了一跳,手不受控制的放松。也就是这一刻,两人的手贴在一起。 指尖相触的瞬间让薛令止的话卡在嘴中,他低头看了一眼,又视线朝上落在对方那张惊慌隐忍的面容。 此时他们衣角相连,薛令止坏心眼地握上对方的手,还故作不解和和疑惑道:“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原本只是相触,此刻则是被握在对方手中。一时间欢喜、幸福、惊惶,种种情绪泛上心头。他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本该将手抽出来,再规规矩矩的退在一个合适的位置。可从开始,私心就让他一动不动,而此刻,他依旧不愿意放手。 第89章 他挣扎良久,对着对方关心的眼,他只觉自己羞愧难安。一股难言的火从相连的手蔓延到全身,燥热之余又被一盆冷水浇下。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喜欢上对方。如果不是这样,他本可以坦然的和对方相处,本可以坦然的成为彼此的知己。而不是现在这样,靠近却无能,离开却不甘。 他眼含痛苦,却轻轻将手从对方的手中抽出。他还没来得及后退,瞬台又逼近一步。 “一无所知”的薛令止嘴上问着关心的话,内心却笑的邪恶。他看着对方无解的挣扎,这段时间的分离显然让对方的天平更朝着自己倾斜。 名为理智的筹码在毫无道理的感情面前溃不成军。他笑的更加真心实意,声音如妖般引着对方给与自己最想要的答案。 这可不是他故意的,实在是某人不知死活的送上门来。 “你可觉得我身上的味道有何不同?” 薛令止噙着笑,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 他勾了勾身上用来止痛的药囊,“来叔重新给我配了药,少了那味令你辛苦的桂枝。” 关应山瞳孔微缩,仔细分辨,不知何时确实少了那道隐隐的桂枝气味。想到自己初时对来叔的隐瞒,原来来叔早都发现了么。 而对于瞬台的辛苦二字,他只觉被暖流击中,整颗心如同泡在温水之中。 不是痛苦而是辛苦,瞬台也如此体谅着自己么? 他软了声音,如碎玉般清脆悦耳,“这是我的问题,本就不该影响你。” “这话不该由我来说?” 薛令止笑了,但一想到自己初时知道此事的情景,他忍不住斥责道:“若真因我有个好歹,关家还不将我抽皮剥筋?” “不会,我不曾让他们知道……” 关应山正要说,想到什么,突然一怔,这不还是让来叔发现了么,随即他只得关心道:“那你的旧疾?” “有神医治疗,岂有不好的道理?”他说着活动了下自己的肩膀,灵活的很,毫无阻塞。 看到这般,关应山微微松了口气,是他想左了,早该让来叔为瞬台看看。 来叔收好金针,一回头就看到两个人站在角落凑在一起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撇了撇嘴,瞧瞧这凑的近的,一不留神,怕不是要亲上去! 他对薛大人不担心,就担心自家大人控制不住啊。 他撇过眼,低低咳了两句。 无人理,他又将手攥成拳放到唇下重重咳了两声。 “咳咳!” 呵~那两个人还是像听都听不见一般,连个眼神都欠奉。 这屋子是没有其他人了么?!来叔倒吸一口气,看着床上的病宝,站在一边如木头般的关毅,和两个独成一方世界的情侣。 他想真正该让他诊治的另有其人才对。 “咳嗨嗨——咳咳。” 一道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终于将自成一方世界的两人目光吸引过来,来叔倒是脸不红心不跳,自然而然的介入,不着痕迹的隔开二人。 他的动作很巧妙,说的话也很正经,故而薛令止和关应山都没发现什么不对。 “来叔,您这是?” 薛令止看着要把肺都咳出来的来叔,讶异又怀疑的开口。 “秋日多雨,难免有些不适。”说着,他又装模作样嗯咳了两下,随意的摆了摆手。他那身子灵活的像条鱼,正正好卡在二人中间,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那何不给自己看一看,我记得……” “医者不自医嘛,咳嗨嗨……”关应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来叔打断,他不满地瞪了一眼多余地关应山,又将话题引到正事上,“这位……嗯……小白。” “阿白。”薛令止纠正着。 “对,阿白,”来叔语气沉重道:“这身体嘛,可真够糟心的,也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被害成这样。” “那可有治的可能?” 不仅是薛令止,就连等待的阿白也不由得攥紧了抓着被子的手。 “时间拖得太久——” 来叔语调拉的长,再配上他摇摇头的动作。薛令止的心沉到谷底,不由露出失望的神色。 一只手突然攀上自己的手腕,他目光下移,正是刚刚躲他不及的关应山。 只听关应山安慰道:“世上能人异士繁多,若你想救他,我去搜罗便是,不要难过。” 薛令止回了一个淡淡的笑,他是失望,可还没失望到这个程度。他只是可惜想要挖掘此人秘密又麻烦了些。 这种隐秘的话不适合在这么多人面前讲,故而他只是轻轻说了声,“谢谢。” 来叔本想卖一手关子,没想到一个间断,这两人又混在一起。 这怎能怪有人向夫人告密?这实在是太明显了些! “我没说治不了!”来叔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不应该让自家大人跟来!不对……来叔心中发苦,他好像也没这个能力阻止大人。 他的命好苦。 一想到回去很有可能面对夫人的审问,他很想替大人圆一圆,可好像也没半点作用。 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而不长眼的关毅还戳他的心窝子。 “你喘那么大口气干什么,吓得主子以为治不了。” “关毅!” 薛令止呵斥一声,殷勤上前道:“可是有什么难办之处?” “没有,还好那人伤他时没下死手,而是用毒,将覆盖在他眼上的毒血祛除便可复明。” “他的手筋萎缩,想要彻底恢复原样不可能,重物一概不能提,但是多加练习,写字应当无碍。” “他的舌头被割,这一点我也没任何办法。” 来叔说的很清楚,虽然不能将人完全治好,可这样的结果已大大出乎薛令止的意料。 他弓腰一谢,十分恳切道:“那就麻烦您了,有什么需要告知于我,这治疗何时开始?” “现在就可。” 薛令止更加满意,他走道床前细声嘱咐道:“阿白,不要害怕,你也听到了,这病有希望,一定要好好配合。” 阿白点了点头,整个人仿佛是干涸板结土地里钻出的幼苗,此刻总算淋到了初雨,颤巍巍的摇摆起来,重焕生机。 第85章 欧卡啊! 来叔治疗时本不打算让其他人在场,可将人赶到门外后像是想到什么,又急匆匆道:“薛大人留步,有您在这,阿白能情绪平和些。” 不能说话的阿白被当了借口,薛令止没什么异议,索性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在不打扰治疗的情况下远远的看着。 而刚从府城过来的关姓男子们就被来叔毫不留情的驱赶出门外。 来叔插上门栓,回头看了一眼坐姿端正的薛大人。这位在他手下学过一段时间医术,从心而讲他对薛大人没有什么不满的,可偏偏是一个男子。 是一个心中有志,不可能折躯的男子。 他倒是做了棒打鸳鸯之事。罢了罢了,一团乱麻。 他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决心还是先将病人诊治好再说其他。 薛令止的目光投向床上,撑着头,一只手摆弄着腕间的珠串,静静地等待这颗棋子重焕生机。 疼—— 空洞无际的世界在翻滚蒸腾,他被世界抛起又摔下,仿佛时时刻刻都在遭受酷刑。这种痛苦比之他想象的地狱也不遑多让,但这次不同,在混沌的天际,他看到了一丝微光。 这丝光穿透层层厚重的云层,微弱的快要看不清,可于阿白而言,却如同夜中萤火,将他所有的心神全部吸引。 奔跑,飘荡。 他在朝着他丝光冲去,拼尽一切! 在身后景象的拉扯和吞噬中,他倏然睁开了眼。 眼前不再是一望无际的空虚,而是有了微弱的光感,若不是他仔细探寻,也发现不了这一点点区别。 可就是这一点差异,足以让他死寂的心波动。他真的有希望重见光明吗? 三年了,他早已不抱希望,真的还有可能吗? 他抿紧了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扰了这场幻梦。 来叔收了针,用帕子擦去自己额上的汗。这一场针灸对他的消耗也极大。 “怎样,有觉得好一些么?” 薛令止顺手给来叔换了个新的帕子,还利落地收拾起了对方的药箱。 他这一切动作做的自然而然,没有让来叔叫停的机会。 阿白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下意识感到了亲近。他仔细感受着这份陌生的感觉,缓慢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薛令止见状露出一丝笑:“不错,你可要好好配合来叔。” 他说着又朝着来叔拜了一拜,“多谢来叔。” 来叔的视线从面前这两人打了个来回,示意他们出去说。 薛令止简单给阿白交代两句,便跟着来叔从房中出来。 一开门,两尊石像便迎了上来。 关应山想问的话在看到薛令止脸上的笑后便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第90章 薛令止关好门这才开口,“来叔,可是有什么不对。” 却见来叔严肃道:“里面这人是什么来头?” 薛令止的笑一僵,似是不知道来叔为何这么问,“我也不知,只是随手救下而已。” 来叔探寻的视线并未收回,他不知道这位“不安于室”的薛大人又在计划什么,但很显然,那种狠辣的毒药不是一般人能用的起的。 他实在怕了,又担心他们卷入另一场风波中。 他的担忧并不能被旁人理解,而薛令止也毫无愧疚之心。他们本就在刀尖上行走,他也无意解释太多。 关应山自然不会对薛令止的行为有任何异议,在来叔看来,自家大人是对其他人俯首称臣。 他一个小小的门客,一个医者又能左右什么呢? 来叔将他的担忧藏在心里,尽心的诊治病人。 薛令止要做什么关应山早有准备,此时见他如此认真,也不留余地的帮忙。无论关家内部有什么龌龊,至少在这片地界上,关家也能说得上话。 阿白在这小院修养,随着针灸的频率增加,他眼中的光斑也越来越大。与此同时,他的手腕也不像初时那般无力。 他很清楚这样的转变因何而起,此刻,他才有空放下自己的仇恨,试图用清明的大脑思索目前的情况。 当其他感官缺失之时,仅存的感官便会额外敏锐。他的听力不错,即使整日呆在屋内,可屋外的动静他依旧没有错过。 那些或轻或重的脚步,半夜而来的车声,这位医术绝顶的医者,还有他们对陈家异常的关心…… 阿白不认为自己被救那日是巧合,那一晚,这些人明明想要偷进罗南别院。 自己的救命恩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心里思索这群人的目的,因而格外留心薛恩人的归来。 薛令止最近的确很忙,他虽然关心阿白,但更多的注意还是放在了陈家以及将要到来的斗茶宴上。 他倒是没贪心的想从这场宴会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但他也着实想和这位名声远扬的陈老板见上一面。 在用伪造的身份初步接触那些人脉和生意后,他几乎被这些门门道道绕的头昏眼花。 好在有关应山的帮忙,找了个熟通此道的管事。将其中的人事往来,金钱流通掰碎揉烂教给自己,否则自己岂不是一张口就要露馅。 虽然学习的过程痛苦。但这样的机会难能可贵,他几乎渴求的吸收着这些。他一边揉着额头,一边看着账面,他这也是体会了一把当商人的感觉。 烛火爆鸣,当他将第三次仰躺在椅子上对着屋顶发呆,不禁复盘起自己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个局面。 这段时间心里憔悴程度远比在京城高上十倍,他不放心其他人参手,就是一个计划也要打碎成不相干的片段去做。 他或轻或重的叹了三声,胀痛的太阳穴被不轻不重的揉捏按摩,从太阳穴一点点移到后脑。 薛令止这才想起这屋内不止自己一人,还有一个人在陪自己苦读。 他没睁眼,甚至将头向后倾倒,然后被身后人的掌心稳稳托住。 关应山并没有不合时宜的在此说什么“算了”,“辛苦”这样的丧气话。他只是静静地陪着,在对方口渴时递上一杯温茶,在对方疲惫时为对方舒缓片刻。 他乐见瞬台成长,甚至动用自己的人脉请来厉害的先生为瞬台解惑。 他自己并非无所不能,但他愿意俯身递肩,送对方上青云。两个人虽静默却气氛融洽,仿佛没有谁能介入其中。 薛令止就这样享受着身后人的按摩,紧绷的头皮得到了舒缓,自己的青丝被插乱又拢正,他默许自己休息片刻,然后睁开了眼。 “好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他的脑子却不似刚才发涨。他轻轻拂去关应山的手,对这个“一无所知”的关应山不由生出了几分怨怼,“还是关大人清闲,唉。” 这句话藏着他也没发觉的埋怨亲近之意。 “那瞬台可有让聿珩分忧之处?”关应山眼中含笑,手指在桌面滑动。 “给本大人泡盏茶。” 薛令止故意指使道,真像把关应山当做自己的仆人一般。他几乎坏心眼的看着关应山忙碌,这样他无法说出口的燥郁才有宣泄的地方。 可怜的关应山,可这才是真正的他。 关应山低眉顺眼的拿起茶壶,只包容地让薛令止差遣。他是发现瞬台此人在公务上颇有些自己的小性子,比如一烦躁便看不得其他人舒坦。 他心中了然,面上就更加顺从。这样任对方磋磨的顺从让薛令止没劲的撇了撇嘴,恼了一通后又专心对付起眼前文书。 他目光移回,这才发现公文被仔细地整理了一番,他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关应山,对方的识趣与贴心让他连挑刺都找不出地方。 “这两日没抽出空看看阿白恢复的如何。”薛令止伸了个懒腰,这才从记忆中扒拉出阿白来。 “来叔说恢复的不错,不出意外应当三日后便能视物。” 薛令止伸懒腰的手顿住,眼皮微掀,这倒是个好消息。想到自己对阿白的忽视,他忍不住开口道:“算了,还是明日一早去看看他。” 次日一早,薛令止敲开了阿白的房门,“阿白,这几日感觉如何?” 他端详起阿白的面色,亲近的坐在阿白的床边,“我看是比之前面色红润多了。” 阿白等到了这几日一直期盼的人,他勾起笑容,朝着薛令止的方向点头微笑。 他想着自己的目前的状况,报仇的怒火和理智不停在他脑中拉扯。这几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可最后发现,自己除了相信这个不知身份救命恩人,竟然毫无办法。 他隔着一层纱,想要努力地看清自己面前的人,可视线依旧模糊,只能瞧个大致轮廓。 薛令止进来看了一下情况,自觉已经够了,便打算起身离开,谁料阿白的手准确无误的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他奇怪回头,“怎么?” 他倒是没想着阿白能给自己什么答案。 谁料阿白的手仍牢牢的攥着自己,他此刻看着阿白那张焦急的脸,试探的问道:“你可是有什么要对我说?” 阿白忙不迭的点头,好像深怕自己走一般要把头摇出幻影。 薛令止立即安抚道:“别急,我在这,你慢慢来。” “哦……偶卡……欧卡啊!”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最后一句是我自己揪着舌头伪装哑巴发出来的声音…… 二编:没想到这章居然审核不通过,小关给小薛做个头疗而已,青天大老爷,我真没开车。 第86章 你是谁? 阿白试图说话,可他发出来的音含混不清,薛令止凑近了也没分辨出对方究竟要说什么。 阿白发现自己说了几次也没能让对方明白,忍不住着急起来。 他想到什么,弯腰去摸索床边的小凳。 看着阿白几乎要从床上掉下去的样子,薛令止赶忙将人扶着,用手指向凳子上的水壶道:“你要喝水?” 阿白攥紧了薛令止扶过来的手臂,先是摇头,而后又重重的点了点头。 薛令止不解,却还是给阿白倒了一杯,动作之余他一直关注着阿白的表情。 “给,小心点。” 他将装了半满的茶杯递过去,还拉着对方的手握住。 然而阿白并没有喝,而是指着这杯水“啊啊”个不停。 “水怎么了?” 阿白摇了摇头,却还指着这茶杯。 “你是说这杯子?” 眼看阿白越来越焦躁,薛令止也被带的紧张起来,“不要着急,慢慢说。” 薛令止脑子像一团浆糊,这不能赖他,谁能看得懂阿白想说什么。 在尝试几番未果后,薛令止只能求助别人。 当关应山抱臂看着阿白的动作后,他冷静开口道:“你不要水,你要其他的东西么?” 阿白像是找到了知音,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你要什么?酒?茶?” 当他的音落在茶上时,他看到了阿白激动得点头。 “你要茶?” “你要说的东西和茶有关?” 在众人惊讶的等待中阿白郑重地点下了头。 薛令止和关应山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和愕然。 薛令止第一反应并没有半点开心,心中的警惕和怀疑一同增长,阿白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和他们说茶。 阿白是发现了什么? “阿白,茶怎么了?”阿白的眼睛被层层的纱布遮着,看不到薛令止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阿白一无所知,仍冲着自己比划,关应山蹙眉看着,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很快抓住,语调短而急促,“斗茶宴?” “啊啊啊!” 阿白连连点头,看着这一切的薛令止表情却越发冷硬。 第91章 他原本是打算等阿白伤好之后,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关于陈家的事。事后他会给一笔银子,让阿白能继续生活下去。而阿白此刻的表现显然将他一开始的计划打乱。 他必须要看一看阿白究竟想做什么。 或许…… “你和陈家到底什么关系?”薛令止再次问道,他一开始以为阿白是陈天赐,可阿白并没有承认。现下,那种理不顺的怀疑让他再度审视起面前这个古怪的人。 阿白,你究竟什么来历? 见阿白沉默着,薛令止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温柔的放过对方,而是继续逼问道:“或者说,你是不是陈家人?” 他的目光如炬,似要看透阿白的所有秘密。 阿白愣怔一瞬,紧接着,他像是背负着巨山一般,点下了自己的头。 薛令止眯着眼,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如果不是和陈家关系匪浅,怎么会被关进罗南别院,甚至引来陈天德呢? 他曾查过阿白的身份,可得到的结果却是一片空白。连昆卫都查不出来的人,反而更加神秘和重要。 陈家究竟藏了什么东西,面前这个人又在其中扮演者什么角色? 他眼神一转,放低了声音,近乎引诱,面前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消失许久的密藏。 “你想让我帮你对吗?如果想,那就要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阿白拉着薛令止的手,在他掌心歪歪扭扭的写着,即使手不稳,但比划还是能依稀分辨。 [好。] 阿白重重的喘了口气,似乎刚刚那一遭已经将他积攒的精气神全部耗尽。薛令止满意了,却也没放下对阿白的警惕,他抬手示意关应山,在对方看过来时,张口无声道:“让来叔过来。” 来叔看着面前的薛令止,头疼之余多了一些无奈,张口拒绝道:“我从不做这些害人的药。” 薛令止仍笑着,似乎并不相信来叔的话,只见他微微低头,故作怀疑道:“这怎么能是害人,只是担心有人心怀鬼胎而已。待此事毕,若阿白无辜,我自会放阿白自由。” 他随即搬出关应山道:“阿白对于我们接下来的计划非常重要,若他存了坏心,所引发的后果比中宣府还要严重。” “来叔,你可要想清楚。” 他在来叔心中不重要,可关应山呢?来叔能致关应山于险地么? 看着薛令止似笑非笑的脸,来叔神色凝重,“薛大人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不过是同甘共苦。” 薛令止有这样的自信,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是说着关应山的心意走,关应山不会不愿意。 终究,他还是从来叔的手里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虽然拿着威胁人的东西,但没有隐瞒,而是开门见山的向阿白告知。以此为交换,他也向阿白透露了部分自己的消息。 阿白这两天经过来叔的调理,他眼上的纱布已经只剩最后薄薄一层。他总算能透过那层遮挡,看清他的救命恩人,也就是他要合作的对象。 在知道薛令止的身份后,他没有半点怀疑,而是坦然将那枚能够掌控自己生死的药丸吞了下去。于他而言,这枚药丸不是死亡的象征,而是他们合作的承诺,是他复仇的钥匙。 薛令止挑了挑眉,见对方如此干脆,原本满肚子的草稿没有用武之处,他索性解开了对方眼上的纱布。 “试一试,能不能看清。” 在薛令止的期待下,阿白睁着眼,观察起四周的环境。多久了……他有多久没有看到过这个世界,他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失去后,他才知道这有多么宝贵。 即使不如他失明前那样清楚,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事,而这位薛大人,真正的给予了他想都不敢想的新生。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的移动,贪婪地看着面前的一切,最后移到自己被挑断的手筋的手腕上。他微微张合自己的五指,五指的清晰回应让他鼻子一酸。 他坐起,然后在薛令止诧异的眼中跪了下来。他跪的真心实意,对着薛令止猛磕了三个头。 他听见自己的灵魂在震颤,随即一颗颗珍贵的泪珠落下,泪水的滋味,他总算能再度品尝到。 很甜,比所有的东西都要美味。 薛令止本想起身躲开,却被关应山压了下来,只听关应山低声道:“让他平缓发泄一会。” 薛令止只能受下这份大礼,他的表情有些复杂,隐隐看还有些许不自在。实话实说,这样的场面他还是头一次经历。 关应山倒是理解阿白此刻的感受,就如他在牢狱中看到薛令止的那一晚,那一刻如获新生。他以自己的感受移情他人,只是自己的表现应当要克制许多……吧。 他不确定的想,不准痕迹地看了薛令止一眼。 阿白的经历非常人所能承受,他在这样的境地挣扎了三年,还能筹谋着逃出来,可见他的心性之坚定。 此刻有了新的希望,他便宛若换了一个人一般,周身透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气质。 “我知道你和陈天赐有仇,我也查过你的身世,”薛令止观察着阿白的表情,“据我所知,不知下落且和陈家有关系之人只有陈氏嫁出去的长女之子王宏,后随着母亲回了陈府,改名换姓陈天能。” “根据我查到的消息,他凭着母亲在陈家的关系,手下有不少的铺子,甚至还接过了部分兰茶的买卖。” “三年前,陈家换代,陈天德做家主后,他的表弟,这位陈天能在运送茶叶时被山匪袭击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表情锐利,“我该叫你阿白,还是陈天能?”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当这个名字再度被提起时,阿白的思绪不由得被拉回了过去。 山匪洋洋得意地笑声,一把燃起的大火,被压着跪在地上,还有自己脸上一刀刀毫不留情的刀伤。 那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劫掠,更是致他于死地的推手。 在那以后,他失去了自己为之骄傲的所有,失去了自己的名字,成为了被囚禁在罗南别院的一具活着的尸体。 他没有否认,而是在纸上写道[那你要对陈家做什么?] 薛令止眨了眨眼,对‘陈天能’道:“你说陈家还有什么能吸引我的地方?” 他的手指慢慢上移,指尖轻敲搁置在桌上的茶盏,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切答案都在不言中。 [薛大人看上了兰茶。] 薛令止轻轻一笑,没有否认。他是看上了兰茶,但他在乎的不是那些可以当金子使的兰茶,而是底下如血管般连接起整个茶商的茶引定额。 他毫不避讳开出条件:“既然你出现在罗南别院,一边受陈天赐折磨,又处于陈天德的默许中,你一定很恨陈家对吗?” “我的要求不多,我帮你重回陈家,甚至坐上那个家主的位置,而你用你知道的,你曾掌握的,帮我拿到贡品兰茶的定额。” ‘陈天能’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着这个条件,随即他写道:[薛大人已有了计划?] “当然,”薛令止看了一眼关应山,随即站起,走到窗边望向九江府城的位置,“陈家并非铁桶一块,握着这么一块肥肉,觊觎他的不少,而这个计划你必不可少。” 他侧过身,目光再次锁定‘陈天能’,“有你在,我们互惠互利,你报你的仇,而我得我的利,我们互不相干,又能合作共赢。” “陈少爷,你不会连这点东西都不愿割舍吧。” 第87章 打上门去 陈少爷三个字仿佛戳中陈天能心中最疼痛的地方,他不适地皱眉,却不能不被这这段话而引诱。 他如今重伤未愈,势力全失,甚至他的性命都在对方手里,他又有什么拒绝的道理。对方愿意给自己这个体面,他总不能给脸不要脸地说不。 想要重回陈家,自己必须要借助他人的力量,哪怕是利用!至于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入主陈家的借口而已,而陈家这个家主,他早已经…… 良久,他抬起头,坚定地写下了一个[好。] 这是他顺从臣服的标志,更是他心甘情愿供上地卖身契。 若他真能堂堂正正地站到陈家,就是将那所谓的贡品兰茶都供出去又何妨? 薛令止看着陈天能干脆的态度,不由得心情大好,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阿白,啊不,是陈天能。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对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会审时度势,这很好。他不怕对方有所求,无所求的人才最难对付。 一想到这些,他轻瞥了不做声静看局势的关应山一眼。最难对付的人,他不也对付下来了么。 “那就以茶代酒。预祝计划顺利。” 他将茶杯的水倒满,将一杯递到对方手上,眼中含着笑,似乎已有了胜券在握的自信。 他看着这位薛大人,余光中看见了关应山如同沉默的山,更如同无声的影,守候在薛大人身后。 第92章 没错,在他能看清的那一刻,他立刻认出了这位九江府的大名人,韦陵关氏的少家主关应山。 他掩藏心中的万千思绪,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 薛令止很久没有这样意气风发过了,或者说他这样的从内里透露出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被长久的阴霾和不顺心压抑了太久。 此时如同日出东方,眼中含光,端看多了几分风流恣意。 计划的推进实在是很顺利,与意外之喜陈天能的交涉让他最初的计划以一种他都想不到的方式调转到了一个更加方便的路上。 他噙着笑,看关应山也多了几分和颜悦色,他还记着对方的好,不由道:“你和来叔可是帮了大忙。” “本该如此,”关应山顿了顿,由衷夸赞道:“瞬台刚刚很厉害。” 他刚虽一直默不作声,但做好了陈天能不配合的打算。可瞬台给了他大大的惊喜,刚刚地谈话均在瞬台的掌握之中,一步一步被引到了瞬台希望的结果。 他不由的为这样闪闪发光的瞬台而着迷,他怜惜瞬台的脆弱,却更欣喜看到对方高兴自信的模样。 “那盆兰花是否已无用武之地?” “送给我的难道还要回去不成?”薛令止随口调笑两句,“那盆兰花还有用,先好好养着。” 罗南别院的事情暂时被薛令止交给了昆行打理,更多其实是抛给了此地的罗校尉。 这位罗校尉因为军内争斗被打发来罗南,负责管理罗南别院这一片的屯地,表面上他不得志,脾气暴躁,实则却是东南十令的一员。 在昆卫的联络和搜罗下,他让人继续盯着罗南别院,确保此地的信息能够完全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自己则是将更多的目光放到了九江府城,这个不亚于中宣府复杂的地方。 他深吸了口气,没有半分退缩。风雨俱来,他无所畏惧。 来叔的心情就没有那么好了,他总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样子惹得薛令止开口。他内心对这位有着真才实学的能士还是很尊重,对方的反常隐隐让他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在薛令止的再三逼问下,来叔只能诺诺提醒到:“关夫人想见您一面。” 只这一句话,他就不肯再说什么。薛令止心中想着对方说此话的意思,怎么听着有几分来着不善的意味。 “放心,我母亲人很好,她应当只是想见见你。” “无妨,”薛令止想不通索性将此事抛在脑后,“我又何时说我要去关家了?” 一行人稍作伪装,便来到了九江府城。 与中宣府甚至京城大为不同,九江府城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特色,整个城墙除了石砖外,还大大小小镶嵌着各式各样彩色的瓷片陶片。 即使排列毫无规律,但放眼整个城墙来看,却是极具色彩和和谐的。不愧是瓷器之城,还没进入就已是这样的与众不同。 薛令止探着头,耳边是关应山的讲解。 原来九江府烧毁的瓷器会挑些好看有特色的用做镶嵌,一些人家若是无意打碎瓷器,也不会随便倾倒,而是会收集起来集中处理。 极有展览之效,又能起防御之能。 这些凸起又尖锐的碎片何尝不是对付敌人的利器? 听到背后还有这些缘由,薛令止点了点头,“九江府当真别有韵味。” 他眼尖瞅见一块手臂大的瓷片,上面的兰花图案被完整的保留下来,栩栩如生,他忍不住道:“这可是你们家的墨瓷?” “不错。” 关应山又道:“进城后,若瞬台有意,可带你看看窑口。” 薛令止趴在窗户边没回头,只随便的应了两句。 九江府来往商队络绎不绝,只微微做了检查,他们一行人便顺利进了城。相比中宣府,九江府的街道虽没有那样宽阔,但道路却更加四通八达。 街上的行人的穿着大多艳丽,可能是与当地的风气有关,薛令止却很喜欢这种不做遮掩的奢然。 也许是这里的人世世代代都与瓷生活在一起,一直与美相伴,故而对美有格外的追求。他观察到此处的男子脸上也会抹粉,他这样的北地人粗糙惯了,乍一看还有些不适应。 “九江府崇尚美而细腻,如同上好的瓷器般润泽,男女老少都追求肌肤的莹润细腻。” 关应山介绍时薛令止不由的转头将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美而细腻……关应山不用抹粉便已然达到了这样的水准,他开口道:“聿珩这般的男子于九江府可是人人追求的明珠?” 这样不加掩饰的打趣和赞美从自己心悦之人口中说出,关应山一时分不清是害羞居多还是自傲居多。他很想知道那些追求之人的行列中有没有瞬台,可最终只吐出一句:“莫要打趣于我。” “是么?” 薛令止留下这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后只停了话头,对方躲闪的眼让他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他是有些理解街头纨绔为何酷爱当街调戏美人了。实在是别有一番情趣。 他们的行踪表面上遮遮掩掩,实际上有不少人已经知道他们来了九江府,特别是关家的人,在他们刚一进城,立刻就有人向关家通风报信。 薛令止换上了一身九江府常见的男子装扮,那身红色的褂子配着宝石蓝外袍衬得他愈发光鲜照人。他买了纱帽戴在头上,正好能遮住他那双显眼的眼睛。 他虽跟着关应山一起进城,却并未住进关应山为他准备的住处,而是选择和关应山分道扬镳。 他有意的避开和关家直面上的联系,昆行陪在他身边,其他暗卫则是远远的坠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却不惹人注意的距离。 他低声道:“陈府可是在这条街?” 这时大家才发现薛令止的目的,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陈府的巷子。 陈天能点头应了,他一路上沉默地像一个死人,连打开帘子向外看的欲望都无。此时猛不丁地被带到了这,猝不及防之余,故作压抑的情绪却后知后觉的翻涌起来。 他还是忍不住望向道路的前方,眼中的思念一闪而过,紧接着是不甘心和痛苦的愤恨。那个石狮子处,正是他的家。 看到陈天能的表情,薛令止照顾对方的心情,便主动嘱咐道:“你先在车上等一等。” 他搬出那盆照顾的很好的兰花,顺着的指引的方向朝着目的地走去。 “大人,您?” 昆卫被薛令止突然的动作打乱,忍不住开口问道。 而薛令止只是稍微整理了下自己的打扮,转了一圈没什么问题后,便带着他的那副假笑,停到了那扇高大的朱门前。 朱漆大门有些被磨损的斑驳,虽不影响其威势,但对于接下来要办万众瞩目斗茶宴的陈家而言,这样的痕迹显然是不妥当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陈府”的牌匾上,折腾来折腾去,最终还是要对上。 陈家……贡品兰茶……他在心里一一计算着,在其他人眼中便是对着那牌匾出了神。 陈天能虽然呆在马车上,可忍住不一次次掀开帘子,甚至不顾将自己被毁了脸暴露出来。 薛大人刚到九江府甚至没有整修就要直接来陈府么?不该先计划一番? 他因为这份冲动而惴惴不安,薛令止却完全不在意其他人的想法。 他拿着那盆兰花,不知道是想听到肯定的答案还是如何,指尖在那叶子上轻轻拨动,“这份礼会不会太轻了些?” 他目光扫过门口的两个小厮,“你说这门我敲不敲的开?” 昆行顺着薛令止的目光,依旧是那样波澜不惊:“敲不敲的开也得打开。” 他们突然上门拜访的举动显然会让陈家不满,可那又如何,要的不就是这么一份鸡飞狗跳么。 “斗茶宴在即,我爱茶如命,迫不及待上门拜见也是情有可原。”薛令止露出了一丝微笑的笑容,似乎打定主意要把陈家搅个天翻地覆了。 第88章 明目张胆的挑衅 昆行默默地跟在薛令止身边,似乎对方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会听从。事实上只有他最了解薛大人像是性情大变的举动是为了什么。 兔子逼急了真会咬人,薛大人这样不管不顾的样子,比他以前的内敛圆滑要顺眼许多。 他带着昆卫不但不通传,反而作势要敲开陈府的大门。两个小厮立刻上前拦住去路,看着这两个古怪之人呵斥道:“你是什么人?怎敢擅闯府邸?” 薛令止既然来了,就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他眼神示意,昆行脚步一点,闪身出现在那两名小厮面前。 那两名小厮怒呵的声音还未发出,眼前一花,甚至还未看清那大高个如何出手,便重重跌倒在地上。 紧接着,他一拍大门,那紧闭的大门便在一阵轰隆声中被震开。 陈天能被惊地手指扣进车壁,他想过对方要如何为自己正名,要怎么让他重回陈府。却万万想不到是用这种方式! 第93章 他瞠目结舌,脑子甚至有片刻的恍惚,他是不是还未睡醒? 巨大的声音如同惊雷,瞬间将安静的府邸炸响。 “什么声音?!” “是谁,怎么敢擅自闯陈府,还不将这歹人拿下!” 府邸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惊呼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薛令止静静地立在人群中,还有余心照看那盆兰花。他对着昆行道:“这动静闹的是大了些。” 他们二人面对围过来的护卫,面不改色,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样的境地。 看他们那副自信从容的模样,府中的护卫不敢靠近,只敢拿着棍棒与其对峙。 薛令止的半张脸被那顶纱帽挡着,声音清亮,带着一丝威仪,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请叫陈家主出来一见,客人远道而来带着礼物,你们这般,是不是太不和规矩了些?” 这是客人?这不两个土匪吗? 巨大的动静很快将陈府的主人们吸引出来。 陈天德蹙着眉,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快步走来,他身后跟着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 陈天德年纪轻轻就做上了陈家的家主,掌握着这么大的生意,看起来不像三十岁的样子,反而像中年人一般稳重。 他看到这乱糟糟的一团,视线又移到这两位不速之客身上。虽是惊怒,但这份情绪被他很好的掩藏起来,商人的谨慎让他没有第一时间斥骂,而是强压怒火,深吸一口气道:“二位是什么来头?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打伤我府中小厮?” 薛令止闻言轻轻笑了笑,不甚在意的上前走了两步,“我的这位小厮天生巨力,有些控制不好力气,刚刚我已训斥过他,在这先给陈老板赔个不是。” 他连鞠躬都不肯,只点点头以做赔罪,把那份张狂演绎的淋漓尽致。也就是他这么一副愈发让陈天德拿捏不住对方是什么来头。 “我不过一商户,种着几亩茶田而已,慕名陈老板的斗茶宴,故此前来以茶会友。” 他左手一摆,将那盆兰花推了出去,见无人来接,反问道:“看来这份礼物陈老板不喜欢了。” 那盆兰花仿佛要枯萎一般,叶子无力的垂着,尖端还泛着黄,就是路边随意采摘的野草也比这个有生机。 陈天德的脸色在看到那盆快要枯萎的兰花后变得铁青,那份伪装出的温和消失不见,而是厉声呵斥道:“何人派你们来我陈府捣乱?竟在此装模作样!” 陈天德自认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将这两人赶出去或押送出去就已经给足了对方面子。现在对方如此表现,跟把自己的脸面放在脚底踩有何区别。 如今斗茶宴即将开始,这两位估计是哪个对家使出的阴私手段。 “捣乱?”薛令止却不理会对方的暴怒,只一个眼神,昆行立刻做出了进攻的姿态,“陈老板说这话可真伤人,这么久了也不让我进去喝上一杯,这就是陈家的待客之道么?” 他话音一顿,在那些小厮不长眼冲上来之前,不紧不慢地从自己的领口掏了掏,一块木质的小牌从衣服中显露出来。 薛令止目光冰冷,一根手指勾着上面的红绳,将那小小的木牌明晃晃的展露在对方眼前。 “陈老板,连这个都不认得了么?” 陈天德顿时如遭雷劈,在脑子回神之前嘴巴先做出了反应,只见他大吼一声:“住手!!” 小厮的棍棒已高高举起要冲着他们挥打,此刻全僵在原地的场面十分滑稽。 陈天德死死地盯着那个牌子,上面的花纹几乎每日都出现在他梦里,如同火灼地烙印。 他们……他们怎么又来了…… 是要发生什么事了么? 陈天德颤着嘴唇,眼看那纱帽男子面露不悦,陈天德心被提起,立即开口道:“这兰花一看就知养的极好,长吉长立,还不将兰花抱下去摆在我书房中。” “是。”被点名的两名小厮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从薛令止手中接过那盆兰花。 在看到那纱帽男子露出笑,陈天德这才松了口气。他这幅突然的变脸让在场人也始料不及,可他已经无心在意那么多,他打发了跟着的所有人,并明令府中人不可将今日之事透露出去半分。 仆人们讪讪应是,后宅之人则是用帕子遮着嘴,顺从地退了出去。 眼见所有人都要离开,薛令止突然开口道:“我看令公子与我甚是投缘,不如一起来?” 陈天德独子的动作一顿,似乎被这突然的点名吓到了一样。陈天德抖着手,终究不敢违背薛令止的话,只能叫自己的独子一起。 陈天德的夫人见状不明所以,却直觉不对,拉住了自己丈夫的袖口,祈求道:“光儿还有课业……” “闭嘴!” 陈天德呵斥了一句,“你懂什么,让他来是他的福气。还不快回你的院子去!” 他说着还偷偷瞥了纱帽男子的脸色,见没什么表情,遂放下心。 薛令止二人被请到了陈府的正厅,甚至被迎上了最中间的主位。 陈天德甚至不敢落座,小心翼翼地立在一旁侍奉,他强做镇定,眼睛却不安分地向上看,语气试探道:“不知二位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薛令止没说话,指尖一下下地敲着桌子。每一次碰撞的声音如同砍头的那柄大刀,他不知何时这把刀就会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在这种窒息的不安中,薛令止终于是懒洋洋地开了口,语调却多了那么几分讽刺,“我听说你藏在罗南别院的人丢了。” 只这一句话,陈天德宛若晴天霹雳,立即跪在地上冲着薛令止磕头。他面上的惶恐不做假,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相信了上面人的身份。 难怪今日如此作态,原来是问责来了!再看大人身边跟着的这位,孔武有力,目含精光,难怪敢来闯府,原来是那个地方的人! 看这人的气度,甚至比他最开始接触的人等级还要高。 他自以为自己把一切都隐瞒的很好,万万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他愈发胆寒起这些人的恐怖,他跪趴的姿势就愈发低了,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薛令止把玩着那个小木牌,视线在上面的花纹流连,语气却是冷冰冰的威胁,“我看你是不想做这个家主了。” ?! 比起陈天德,他的儿子先沉不住气,他心中一直崇拜的父亲如今卑躬屈膝地跪在这个年轻男人面前,此刻还被明晃晃的威胁。 就是府尹也没有权利这样对自己的父亲,他脸上带着被激怒的红晕,“你凭什么?!” “光儿!” 陈天德猛地一拉儿子的手,他一向宠溺疼爱儿子,此刻更是做足了慈父的模样,将儿子护在身后。 “光儿年纪小,什么都不懂,还望大人不要计较。” “父亲!” 陈光不肯,反被拽着一起磕头,不一会额头就磕出了红痕。 薛令止似笑非笑,语带嘲讽道:“真是一位慈父。” 陈天德磕头的动作一顿,微微仰头,对上了那位年轻人琥珀色的瞳孔。 他目光一闪,扯出一个心虚的笑,却悄悄地放开了拉着儿子手腕的手。 …… “什么?你是说瞬台一个人去了陈府?” 关应山的屁股还没坐稳就被这个消息惊的站了起来。怎么会,他们不是才刚刚分别不久,瞬台不是说自己转转么?怎么会就这样去了陈府! 他来不及深思,立即召集人手,甚至越过了正常的通报,擅自调了燃灰一起。 “去陈府!” 关母的脚还没越进去,就听到了这句话。她细眉微竖,抬手拦住关应山,不满道:“你不是才回来就又马不停蹄地要走?” 关母认出了燃灰,不由的冷笑两声,“上次带走孙来,这次带走燃灰?” “你下次还要带走什么?!” 关应山却顾不得许多,他只知道瞬台初来乍到,这样进入陈府万一有什么意外之事该如何是好。 哪怕瞬台有自己的计划,那他在外面守着也好,事有不对,他也能及时将瞬台救出来。 此时的时间万分紧急,他急着要走还怕会耽误,更何况被拦住。 “关应山!你启用燃灰的事情你告知过你父亲了么?他本就对你……” 关母语气一顿,又道:“你是要挑衅你父亲么?!” “母亲,”关应山沉沉地看着关母,语气十分郑重道:“此时来不及解释太多,等儿子回来,自会向父亲告罪,而现在……” “求母亲莫要拦我。” 他从母亲身边绕了过去,当着母亲的面,头一次如此明目张胆的违抗母亲。 看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关母眼神冷厉,“好一个薛大人,养了二十年的儿子,竟给其他人做了嫁衣,真是好手段。” 关母想到自己打听到的关于薛令止的一切,忍不住攥紧了手心。 第94章 第89章 生气了? 那一番的敲打已经够数,薛令止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把人整丢,究竟是我不想你做家主,还是你自己?” 儿子好奇怀疑的视线如芒在背,陈天德知道大人是故意把儿子叫来惩戒自己,儿子的死活他不在意,可这种隐私的事他恨不得埋在心底,更遑论让儿子知晓。 这位慈父已经在想,如果大人非要自己在儿子面前袒露,事后该怎样将儿子处理掉。 好在薛令止大发慈悲,放了陈光一码,他此刻并不知道陈天德内心的想法。只单纯觉得陈光在这万一又大吵大叫惹得他心烦。 不甘心离开的陈光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命差点不保。 “大人,他如今是一个废人,就是侥幸逃出去也没用,不会暴露什么……”陈天德说着又道:“或者他已经死在了某个阴暗的角落中。” 薛令止看着这个名声在外,人人称赞的儒商在自己面前露出如此阴暗的一面。他忍不住嗤笑,果然,哪有那样十全十美的人,不过是伪装出的笑话而已。 “既然是个废人,你到现在还找不到人,你岂不是连个废人也不如?” 亲手救人并藏人的薛令止指责起陈天德来心中毫无负担。 “我……” 陈天德一时哑口无言,他也不知道怎么会让那人逃了出去,更没想到看管的那些人个个都是饭桶!可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他只能低着头,一副虚心认错的样子。 薛令止看着陈天德面服心不服仍想狡辩的样子,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冷笑连连。 这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能逼得陈天德这样心狠手辣之人低头,还自愿乖乖奉上钱财。 他攥紧了代表他身份的木牌,突然开口道:“人我找到了。” “什么?!那他如今在哪?” 陈天德猛地抬头,心中划过一丝放松和喜悦,竟然这样巧,被这位大人抓住。 就是再给那人一次机会逃走,不还是要乖乖回到自己掌心?而这次,他会将那人的腿骨一寸寸敲断,让他成为一滩再也站不起的烂泥! 陈天德的激动让他失了应该的分寸,薛令止不悦地冷哼一声,“收起你的心思,我会让他重回陈家。” “大人!不可啊!” 忽闻噩耗的陈天德一惊,连忙膝行至薛令止面前,本想抓住大人的下摆,手还没伸出去就被大人身边凶神恶煞的护卫踢开。 那一下就将他的手背踢肿,但陈天德连连摇头,祈求薛令止回心转意。 “大人!您将他送回来,那属下做的事岂不全都暴露了!大人……大人!他一定心怀不轨,留他在身边定是后患无穷啊!” “这你就不必担心,他被我喂了药,翻不出我的掌心。而你……” 薛令止顿了顿,看着那些上供银子,目光晦涩不明,“有能者做家主才是,给了你三年时间,你似乎并不怎么让主子满意啊。” 薛令止自打知道陈天德隐藏的真面目后,再从这条线去查,犹如抽丝剥茧,陈天德竭力隐藏的那些脏事破事全都被翻了出来。 他知道这个慈父居然早都有自己的私生子被秘密藏在外面,消息封锁之紧若不是昆卫,还真查不出苗头。 他更知道陈天德以贡品兰茶去行贿打点,更是为了吃下九江府茶叶的大盘而沦为了其他人的钱袋子。 每个月的银钱流出金额居大,且都走了私账无影无踪。 他今日敢直接上门,甚至冒充身份,并不是头脑发热一时冲动,而是做足了试探不成如何脱身的准备。 将陈天能送回陈府,只是他计划中百分之一的一环。 他一步一步试探陈天德的底线,也是想看清自己对他究竟能影响到什么地步,然而试探出的结果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不给陈天德拒绝的机会,直接敲定了此事。但他也深知打一棍子给个枣的道理,直言道:“他如今无法说话,只要你不犯大错,这家主的位置谁又能抢了去。” 他起身走到陈天德的身边,安抚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如今东南混乱,主子计划在即,眼光可要放长远些。” 他说着似是而非的话,但在陈天德的解读中便不一样了,若计划得行,区区陈家又算什么? “大人说的对,是属下一叶障目,多谢大人提点。” 薛令止勾了勾嘴角,就这么直接干脆的住进了陈家。 陈天德原本打算让薛令止住主屋,但薛令止只低调地要了一间幽静的客房,陈天德无奈也只能应了。 在入住之前,薛令止仿佛并不想如此简单的放过陈天德,“明天,就把被土匪劫掠,不幸流落在外的陈天能接回来吧。” “陈天能?” 陈天德讶异了一瞬,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分真心实意的笑。这还是他今日第一个略显轻松的笑容。 他就知道主子不会就这样放弃他,一个废人怎么配和自己争? 立即恭敬点头,还不忘拍一拍马屁,“大人深思熟虑,明天属下就将我的这位好弟弟接回来。” 两方想的完全不一样,却因为信息不通,竟然阴差阳错的对在一起。薛令止因为昆卫在手,耳通目达,犹如盘旋在九江府上荫蔽的巨眼,这样的威慑完全没让陈天德怀疑他的身份。 见事情安排得当,薛令止这才将陈天德打发,随即拿起了陈天德留下的进出令牌。 有此令牌在,他出入陈府便不会有人阻拦。 陈天能等的时间实在太久了,自打他看到薛大人那般‘狂妄’的亮相后,他就不止一次的怀疑三年的瞎子生活让自己识人的能力也一并变差。薛大人就带着一个护卫强闯陈府,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好在他们的马车停的还算远,可他这样,又有那些人看着,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他甚至阴暗地想,这位薛大人之前会不会是在骗自己,就是为了把自己送到仇人面前。 不,不会。 如果真是这样,何必大动干戈的治好自己的眼睛? 陈天能心中忐忑不安,这份忐忑并不因为时间而变轻,甚至更加沉重。 关应山带着人到时就是这个莫名的局面。他没忘了掩藏自己的身份,特别是在这个到处是熟人的九江府城中。 “怎么回事?” 关应山先是远远看了陈府一眼,随后问起了守着陈天能的护卫。 那些护卫没想到关应山会折返,薛大人在进陈府之前并未交代这些,为了计划的顺利,他们并不开口,而是沉默以对。 这幅闭口不言的模样气到了关应山,他凤眸微眯,冷眼看着如鹌鹑般缩着头的关毅,冷冰冰道:“关毅,他进去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了吧……” 关毅十分心虚,面对自己的前主子,赫然是底气不足的样子。他从未见过主子如此动怒,那份实实在在的怒意凝结成实质,尤其他还看到了燃灰。 “半个时辰?!你们怎能眼看着他进去半个时辰无动于衷?关毅!旁人不知此地水深,难道你也不知么?!” 关应山此刻连指责对方的心情都没有,整整半个时辰!若他在,绝不会让瞬台做这样冲动冒险之事。 哪怕是为了完成皇上的命令,也不该这般急切。 他说着打算启用燃灰,不管怎么说也要先确认瞬台此刻的状态。 “连尾,你带上几个人去陈府探查薛大人的情况,若有冲突,不顾一切,将人带出来,若情况有异,不必担心暴露,点燃焰火。” 关应山逐个安排,甚至做好了暴露身份将瞬台救出来的打算。至少在这,他亮出巡守身份,对方是怎么也不敢扣压瞬台的。 关毅这时默默出声道:“薛大人叫我们不要轻举妄动,此番恐会破坏薛大人的计划。” 关应山僵着脸,陌生地盯着关毅,直把对方盯得不敢和自己对视,他从未如此冷漠地看着一个人,好似在看一个挡在自己面前的敌人。 “不必听他的,照我说的去做。” “去做什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薛令止抱臂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复杂的局面,在关应山惊喜的眼中张口:“还要别人看笑话多久?” 若不是他们的穿着打扮,他们那一群人堵着巷子的样子活像是街头的地痞流氓聚众斗殴。 “现在怎么不说话了?嗯?”薛令止坐在最中央,左右两边各坐着关应山和昆卫的人。 两方均沉默地不说话,耳观鼻鼻观心的模样险些逗笑了薛令止。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面孔划过,在陈天能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落在正抠袖子的关毅身上。 “关毅,你来说。” 被点名的关毅自以为隐蔽地看了关应山一眼,实则他的那些小动静全落在了薛令止眼中。在关毅的讲述中,薛令止了解了大致情况,对于关毅和昆卫的按耐不动表示了赞赏。 第95章 他的余光中很清楚地看清了关应山的唇角更紧绷了些。他心中叹了口气,将其他人挥退,随后慢悠悠地坐到了对方身边。 “生气了?” 第90章 何必连累 薛令止歪头凑的更近了点,“实在是时间紧迫未能及时告知你。你的好意我心中明白。” “就如此急迫,急迫到非要与我分开后才去陈府?” “什么?”薛令止皱了皱眉,关应山那句话说的极快,他还没听清。 “你何必要与我撇清关系?”关应山又重复了一变,但他的意思却更加直白。 头一次,瞬台离他这么近,他却毫无心喜之情,只有一种深深地挫败感。瞬台总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将自己撇出他的世界,而他无能为力。 他倔强地别过脸,不知自己以何种身份生气。相比较气对方,他更气自己!自己越界的关心对方并不领情,那他应该做些什么呢?! “干什么?” 薛令止胳膊撑在椅子旁,无奈地摊开手。 “正是在九江府,这才不好让你牵扯过多,”薛令止好声好气解释道:“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 他掰过关应山的下巴,微微抬了抬胳膊,让那张略显冷淡的脸对准自己,“况且我知道你来守着,我亦很开心。” “只是因为我出自九江府么?”关应山表情不变,一直保持默然的他第一次主动的探出了触角,“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从昆行回来后,瞬台的状态显然不对,而这一步步远超他对瞬台了解的险棋足以彰显对方正做的危险之事。 他一直尊重对方,不愿打听对方的私事,可现在不同,他对瞬台有了私情,便不能眼看着对方在悬崖上。 “我只想帮你,不用透露太多,只让我安心就好。” 看着对方认真的脸,时光好像穿梭回望鱼咀的那个晚上,关应山也是这样,让自己做事前递个消息,好让他安心。 此时场景重叠,心情却大为不同。那时他只觉得对方多事,对此毫不在意。而现在…… 他却没法说出口。 他要说什么?说皇上打算不顾群臣反对,甚至偷跑来东南?!他要说藩王势大,恐有逼京之疑?!还是说成阳府的都统已经不甘心自封为王?! 桩桩件件,哪一个他说得出口? 就连世家都有可能是这场皇权博弈的牺牲品,他要如何给同样是世家出身的关应山说? 所以他沉默了,他将关应山视做不能背叛的同行者,就无法告知任何一件事。他背着沉重地秘密,胆战心惊的活着,要该怎么把对方也拉进漩涡! 一开始以为是关应山拖累了自己,现在却成了自己拖累他。 一报还一报,当真是公平。 他放下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对方,似乎是要从对方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他终究只能说一句,“你在中宣府不也是这样吗?” 是啊,中宣府时,关应山不也从未告知自己他的打算么?关应山不曾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甚至甘心做一个殉道者。相比较对方,自己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关应山的询问被这句话堵住,他表情落寞,喃喃道:“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不会在意。” 薛令止一怔,如果他不知道对方掩埋的情谊,他只会觉得对方何其虚伪。可现在,让如此内敛的关应山说出这句话,可见自己已经将对方逼的多紧。 他终究是叹了一口气,几乎妥协地拿出那枚刻着奇特图案的木牌,“你应该还记得这个吧。” 薛令止将自己的发现和今日陈府的所见所闻挑挑拣拣说了一遍,末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看着正捧着那木牌端详的关应山。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这件事实在太恐怖,更心惊的是我还未能找到源头。” 别说源头,就是这木牌的拥有者他也未曾抓住一个,可见这个暗地里的组织有多么谨慎。 “一路上,不止宣威府,中宣府的孙焕甚至赵谦,这九江府的陈天德,更或者隐藏的其他人……” “悲观些想,整个大盛,不知道有多少是这势力的人。” 薛令止闭了闭眼,仿佛所有的灾难都要选这同一时间爆发。他甚至问过昆卫,可依旧毫无消息。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就连耳目遍地的皇上都不知晓这股势力的存在。他不由的怀疑自己全副身家的押注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皇上他真能在这浪涛中守住大盛么。 他着实毫无信心。 “竟然如此。”关应山一瞬间想通了之前一直困惑他们的谜团。 这木牌正是他们在河西村得来的那枚,原是那不知名道士的东西。之前没从这木牌查到什么,还以为只是个普通饰品。谁承想,这是他们的身份命牌。 一个道士的命牌可以让陈家的家主战战兢兢,甘做奴仆,这不见得是那人的本事,多半是那暗处势力的能力。 结合他们的打算,不难猜出那道士跑到河西村的目的。 作为从京城下东南的必经之处,河西村的重要性立刻被拉了上来。 原来不解的迷题此时有了答案,但这答案却不是他们想要的。 关应山问道:“周大人也给了确切消息?” 薛令止点了点头,他之所以能想起这木牌还要多谢陈天能,他本意是想找到那害人的山匪既留作把柄,同时证明陈天能的身份。 在陈天能的回忆中,那些山匪身上纹着一种奇怪的图案,本是藏在心窝处,无法让人察觉。但他在反抗之时,本想捅穿山匪的心脏,却无意将挡着纹身的衣服划开。 那是他失明前的最后一个画面,他刻骨铭心。 薛令止看着陈天能绘出来的图案,总觉得有熟悉的感觉,后面就翻出了那个被他遗忘在脑后的木牌。 还好他没将其当做垃圾丢弃,此刻就帮了大忙,“当时觉得不对,就立马递消息给周敏德,果不其然……” “他曾在孙焕那也看到过相同的图案,只是上面不是绿色,而是金色。” “我一直同你在一处,竟不知道你何时与周大人通信。” 薛令止被看的发慌,尴尬的笑了笑,急忙扯开话题,“我猜这颜色不同代表身份不同。” “孙焕的地位要比那道士高,很可能还高的多。” 薛令止想到赵谦,就想起自己在他手里吃的苦头,不由得神色阴郁,“赵谦和孙焕同流合污且踪迹全无,八成也是这股势力所为。” 关应山认同薛令止的分析,他主动道:“作为地位的彰显,这图案的选择必然有深意,我去查阅古卷杂书,看能否找到这图案的出处。” 他顿了顿,又提醒道:“这到底是个烫手山芋,若一但被拆穿,怕是会惹来无穷的麻烦。” “我知道,所以才要快刀斩乱麻。” 薛令止道:“这群人如阴沟的老鼠见不得光,说到底还是实力不够韬光养晦,若我拆了他们的老底,他们又能往何处逃窜?” “想坐收渔翁之利,我却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的一切权利都来自于皇上,他绝不能让任何人妨碍他的青云路,如果有,他将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摧毁殆尽。而这些明摆了想要颠覆大盛,颠覆皇上之人,他绝不能容忍。 他眸色沉沉,心中却半点没有退缩之意。 “既是如此,不如提前将此事禀告皇上,以你我二人之力,只怕不能周全。” 关应山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并非是他不信任瞬台,只是此事甚大,他不愿瞬台一个人冲在最前,他终究还是怕了,怕瞬台被一同牵连进去。 他是忠君爱国,可此刻,他亦是有了软肋。 他恳求地看着薛令止,明明此事他不需要告知对方也能做到,可他却不能,或是不敢背着对方做这件事。 他心中泛起一阵阵苦涩,曾经在朝堂接过万将军的权柄,被万家敌视之时他也没有如何。而现在,瞬台的一举一动都牵连着他所有的心神。仿佛以前的冷心冷情都是个笑话一般。 他迷茫地攥紧了手,近乎狼狈忍耐和抵抗那种压抑的酸涩。 这便是情么…… 好像并不令人开心。 “我会说的。”薛令止道。 但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写了折子后能否传到皇上身边。他可还记着皇上要南下的主意。说不准此刻已经在来的路上。 不想那么多,若是再深思下去只会头疼。而对于一直关心他的关应山,他下意识看了一下眼门外,那是昆卫在的地方。 他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时时刻刻监听他与关应山的对话,即使他们合作了这么久,但他仍不能不防备这一点可能。 故而他没张口,只是凑近挥了挥手,示意关应山凑过来。 关应山不解地扬眉,但仍是乖乖的凑了过来。薛令止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压在对方的脖子,让对方离得更近,近到只要侧头就能亲吻。 第96章 关应山顿时绷紧了嘴唇,不敢泄出一丝声音。他上半身的支点全靠着他那双撑在桌上用劲到泛白的手。 薛令止把对方拉进后并未收手,而是近乎抚摸般搭在对方的后颈。他微微侧过头,是提点也是他最后的仁慈。 “最近好好约束关家,或坐上关家的家主。” 他眨了眨眼,不顾关应山的深思,拉开了彼此的距离。他本可以不用管的,但局势变化的太快,快到不给他们任何准备的时间。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不希望不懂事的关家连累了关应山。 “好,我知道了。”关应山竟然因为对方的离开而生出了几分怅然若失之感。 但好在他很快将注意力放在正事上,他不需多问,仿佛和薛令止心意相通似的。知道瞬台不是无的放矢,他只需要按着瞬台说的做就好。 【作者有话说】 昨天忘了更新导致榜单字数没完成被罚榜两周,正好可以开始存稿新文了,有读者问这本书大概多少字。目前写了32万,但是起码还有一个剧情才能完结,所以保守估计35万,如果再像脱缰的野马,很有可能40万。后期如果走榜顺利的话会尝试日更,但是学业繁忙,可能不能完全保证,请谅解。 第91章 弟弟,不要怪我 夜深人静,在关应山安排的客房里,烛火并未熄灭,而是摇曳着将门的影子拉的变形。 薛令止不轻不重地揉着头,像是赶场似的来到了陈天能的房间,他看着绷着脸的陈天能,没有解释的欲望,开口就是惊雷。 “明天和我一起去陈府。” 他不想听对方嘶哑的乱叫,直接将笔墨纸砚推了过去。 陈天能沉默着静静注视了薛令止片刻,第一时间并没有碰笔,而是张了张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对方平静的脸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何等突然之事,事实上,到现在他的脑子仍乱成一团浆糊。 这就像一个卧薪尝胆了十年之人刚刚逃脱别人的控制,转过头就有人拎着他的后脖领,甚至连刀都不给一把,就让他杀回去。 哪怕他恨意滔天,也完全不懂这位薛大人的用意。 “放心,不是卖了你。” 陈天能那副不信任的眼光让薛令止还是解释了一句,他挑了挑眉道:“不仅让你回陈府,而且是光明正大的回去。” 陈天能握笔的动作一顿,似是不可置信一般扬起了头。光明正大的回陈府?那位和自己可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这位薛大人下午究竟是在陈府做了什么? 他有很多的疑问,可以他现在的身份,似乎并没有归根究底的资格。 他斟酌了半响还是在纸上写道:[那陈天德呢?] 一山不容二虎,薛大人绝不是让自己以一个闲人的身份回去。既然如此,将陈家看的比命还要重要的那位怎么能愿意? 尽管他知道薛大人秘密不少,可他仍不信任这位初来乍到的薛大人有让对方妥协的能力。 他即是询问,也是试探。 薛令止看到那几个字,微不可察的蹙了下眉,直言不讳道:“现在陈天德只能做家主。” 他看了一眼算是残废的陈天能,软了声音道:“至少在斗茶宴之前,陈家还需要他。” 而且论起名正言顺,陈天能作为后改姓之人,哪怕也上了陈家的族谱,可也是比不上陈天德的。甚至比不上那位外室子陈天赐。 不过他既然有心要拿到贡品兰茶,陈天德和他身后人的存在是一个巨大的阻碍,是他必须斩草除根的对象。 因此,思考过后,薛令止也并没有将陈天能当做一个用后就丢的棋子。 至于陈天能那有意泄露出的怀疑,他能理解,却无意解释太多。 “你放心,之前的约定还作数。” 他再次承诺,自觉已经给够了面子。 陈天能不是一个得寸进尺之人,甚至他在情绪的感知上十分敏感,在察觉到对方对下午之事的回避后,陈天能默契的不再提。 他也没说什么‘一切放心’之类空而不切实际的字眼,甚至极为坦诚的写出了自己的需求。 [劳烦大人为我撑腰。] 薛令止这才重新浮现笑容,“先莫和陈天德起冲突,我会让他将部分生意交给你,等斗茶宴,让你正式露面。” 陈天能麻木的听着对方堪称异想天开的计划,但他这次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伸手蘸墨,在纸上快速的写了一个[好]。 他的字迹虽仍显潦草,但比起之前还是好辨认了许多,可见他丝毫没有放弃对手腕的训练,笔锋间依稀可见风骨。 听闻陈天能,阿不,曾经的王宏,最不爱读书,偏偏对经商有那么些许天赋,没想到还有这一手好字。 而薛令止的书法就只能是凑活,或者说在一众官员里面,并不能上台面。 然而陈天能的笔不停,仍在书写。 [陈天德此人疑而多虑,福源记大掌柜翁财是其依仗,兰茶买卖多是此人负责,陈天德并不常去茶园。然翁财此人好色且贪,于兰茶私分三等,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若捅出此事,许能为大人所用。] [贡品兰茶本是无稽之谈,兰茶更无贡品之说,当是陈天德私贿茶官,特批茶引。且陈天德奢靡好赌,府中账面恐挪用不止,若有账面无语,必是有不正之财。] 薛令止的眉头越皱越紧,在陈天能的描述中,陈天德简直毫无优点。在刨去那些夸张之词后,陈天能眼中的陈天德和世俗中的陈老板简直是两个人。 而且他曾亲眼看过尝过贡品兰茶和普通兰茶的不同,对于陈天能的话也只信了八分。他心中古怪,但还是善解人意的没有说出。 只道:“你说的人我会留意。” …… 薛令止从醒来到出门足足用了两个时辰,并非他拖延,而是他故意为之。他掐着时间,在足够让陈天德折磨的等待中把陈天能带了回去。 他早打过招呼,故而他刚一到陈府,就被恭恭敬敬地请了进去。与昨日的状况天差地别。 陈天能紧跟在薛令止身后,他眼下是淡淡的青黑。昨夜在翻腾的思绪下,他辗转反侧了一晚,根本就没睡着。 可真当他重新踏进陈府,他的心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平静。他看着变样了的陈府,更多的是怅然。 不过很快,那种低沉的念头散去,在薛大人的背后,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陈天德微微弓着腰,快步赶过来。他等了一上午都不见人,刚回去休息了片刻人就来了。 他一边擦着自己的汗,一边赶路,甚至用上了跑。不知为何,在这位大人面前,他总是有种被看穿一切的不自在感。 生怕那位大人感到怠慢,他远远看到人就立刻挂上铁打的笑容,到嘴边的称呼吐不出来,只能离近了唤了一声大人。 这声大人在不同人的耳中是不同的意思。 “不用叫我大人,还是避讳些,唤我辛兄弟便可。” “这怎么敢?”陈天德的谄媚让大半个身子藏在薛令止身后陈天能叹为观止,很难想象对方有这样恬不知耻的一面。 不过这也让他再度调整薛大人在他心中的重量,看来这位薛大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这位薛大人究竟什么来头? 他心中还在想,另一边的薛令止却不满地皱了皱眉,“就这么叫。” 不是商量,而是命令,陈天德只能尴尬的唤了一声辛兄弟。 事实上薛令止确实比陈天德小。 陈天德仿佛这才注意到薛令止身后那个特殊的客人,他明知故问道:“这位是?” 薛令止向侧边走了一步,在陈天能猝不及防中同陈天德的脸对上。他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三年的噩梦再起,恨不得扯下对方脸皮! 对方怎么敢顶着这张脸! 薛令止不是看不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但他故作不知,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两句,“你们两兄弟许久未见,陈天能辗转回家,陈家主不该先接风洗尘?”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仆从听清,很快,一个重磅的消息在陈府的下人中传开。 那位失踪三年的天能少爷回来了! “是,是,”陈天德率先开口,“许久未见表弟,一时有些陌生。” 一句表弟将陈天能的身份坐实! 说着他仿佛戏子上身,竟用袖口沾了沾毫无泪意的眼角,“只是表弟,你这脸……” 他看似伤心,实则句句往人的心窝子上戳。陈天能那张仿佛被火烧火的脸面目全非,即使治疗,上面的疤痕也永远不可能消下去。 这幅模样,让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觉得害怕。 这样的脸,怎么配和自己争? 尤其是…… 他看那位大人似乎并没有出声制止的意思,陈天德继续道:“表弟,你怎么不说话?” 他状似疑惑,实则是要把陈天能的所有不堪都摆在众人面前,一点情面都不留。 第97章 被步步紧逼地陈天能并未怯缩,而是大大方方的展示自己的伤口给自己的敌人看。这一招反倒是出乎陈天德意料。 见那两人斗法斗的差不多,薛令止这才出声制止,“行了,还要在这站多久。” 他微微侧头给了陈天能一个赞赏的眼神,似乎是肯定他没有和陈天德起冲突。 毕竟一根弦也不能绷得太紧,如果一直打压陈天德,难保对方不会起玉石俱焚之心。这样松弛有度,才好把握尺度。 这还是他从皇上那学来的。 让陈天能归家这事就在看不见的风波中定了下来,陈天德在明面上并没有苛待他这位饱受折磨的表弟,甚至将源源不断的补品送了过去,和补品一起的还有府里的大夫。 治疗病症这事名正言顺,陈天能或是薛令止没有制止的必要,薛令止沉默地看着陈天德不停地小动作,知道对方并不那样省心。 陈天德阴沉着脸,握紧了扶手上的兽头,凸起的纹路恰恰好契合他的掌心,可此刻他并不像平常那样从容。 他的夫人也不知什么原因遭到了厌弃,竟然被他寻了个莫须有的理由送了出去。至于是想防着谁只有他心里清楚。 他听着陈天能的身体状况,做足了兄长的态度:“好好给表弟看着,多找些医馆的大夫试一试。” 他当着陈家宗族的面,叹息一声,自责道:“终究是我对不住他。” “家主,这怎能怪你?要怪都怪那山匪。” “是啊家主,斗茶宴在即,莫要太过自责,还是要以自己为重。” 陈家的宗亲你一句我一句的劝着,他们固然对陈天能的经历可惜,可三年了,再加上是个改姓之人,重要性也就一般。 “可……” 陈天德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道:“可开化县的那片庄子还在天能手上。” “什么?!” 一阵质疑惊讶的声音传来,接着,看到陈天德苦笑的脸,又渐渐若了声音。 开化县的茶庄可谓陈家的发家之地,每年斗茶宴必要和陈家众人齐齐祭拜,没人想到这片祖地的实际享有者居然是陈天能。 那前几年祭拜…… 众人一时各有念头,竟都说不出话来。 还不是陈天能那个贱人,谁知道他把祖地的地契藏到了哪里,在三年前他不曾找到之后,以陈天能失踪为由暂时接管了哪里。 可如今他回来了,还要在陈家宗亲前露面,他不能不提防对方会不会捣乱,只好提前将对方的路堵死。 他编了一个看似没有破绽的故事,解释了一番这本该象征家主身份的茶庄为什么不在他这个家主手里。 他自认为没有任何问题,看这些老货不满地表情,应当是信了。 “家主,祖地不能丢,这庄子还是得要回来啊!” 一位身穿褐色锦衣的中年男子挺着肚子率先开口,论起身份,他可以说是陈天德的堂叔。 “是啊。” 有一人开口,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陈天德露出为难之情,“已经给出的东西,怎好收回。” “既然家主不好开口,那我去向能小子要。” 这句话一下说到了陈天德的心坎上,他表面装作不愿,实际上就等着对方为自己出头。 果不其然,他越是这样表现,那些人就越坚定要把茶庄要回来。 待人呼啦呼啦走后,他这才露出一个略带阴狠的笑容。 弟弟,可不要怪我。 第92章 无言的邀请 陈天能这边还不知道陈天德已经盯上了他手里的庄子,在罗南别院被囚禁的三年,让他失去了许多信息,如今,他几乎是渴求般的了解陈家这三年来的所有变化,特别是在新出的茶种上出了神。 贡品兰茶…… 怎么会呢,他当年研究的变种兰茶不是失败了么,怎么会又冒出个什么贡品兰茶呢? 他拜托薛令止为他搞到了一颗树种,正对着它出神。 像,又不太像,那种略微发甜的气息错不了,这的确和当年的兰茶不同。可奇怪的是,这茶树却和普通兰茶并无二致,只是比普通的兰茶树长的更大了点而已。 这完全超出了陈天能的认知。 陈天能已经闭门研究这棵茶树两天了。 相比较他这边闭门不出,陈天德却忙的不见人影。斗茶宴在即,他的应酬交际不断,至于他的那点小动作,也全落在薛令止眼中。 也多亏了他有昆卫这样好用的眼睛。 陈天德被薛令止当众戳穿了了陈天能的身份,不论他再怎么虚伪,终究是珍惜自己的名声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弟弟,还得将流水的礼物送过去以彰显他这个做哥哥的宽容。 但他眼中透出的阴沉怎么能瞒得过见多识广的薛令止。这不,将他的心腹指派到陈天能身边,表面协助,实则监视。 陈天德的心腹叫田先,也就是那位曾被前任陈家家主放到陈天赐身边,后又不知什么原因跟了陈天德的那位。 此人年纪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年轻,看着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一副书生打扮,半点看不出是掌管陈家大小事宜的管事。 他脸上总带着笑,那笑容轻浅却并不引人厌恶。陈天能闭门不出,田先便选择带着薛令止逛一逛偌大的陈府。一一介绍陈府众人,坦坦荡荡毫不藏私。 这幅做派让薛令止笑了笑,却将田先的地位在心里提了提。比起情绪略显外放的陈天德,这位田先显然要更难对付。 而陈天德身边居然有这样的能人,东南为宝地,明珠皆落尘。此话当真不假。 田先知道这位是主子的贵客,介绍的同时也是再暗自打量这个身份不明却气度不凡之人。 见这位贵客不仅自己做客,还给陈府带来一个诺达的麻烦,他即是帮陈天德试探,更有自己也想知道答案的成分在,便委婉开口道:“辛公子,不知陈家如今的发展您可满意?” 薛令止似乎很是意外田先会这样问,面对对方的试探,他并不接茬,“不该问陈家主满不满意么?” 他停了下来,只因为他看见不远处的亭子有一位少女正背对着他们,被一层淡青色的纱幔挡住,朦朦胧胧,看样子是在作画。 田先听到这个回答后,没有再说什么,却隐隐察觉到了这位辛公子的态度。 不满意,所以带来了陈天能…… 可贡品兰茶的发展不是一日两日能成,自家主子占了个名正言顺,陈天能如何能斗得过主子? 这位辛公子是否太想当然了些。 他落后一步摇了摇头,却听到前边人突然道,“这画不错。” 晾在园子一角的画上正是满堂的秋景,纷纷而下的树叶,翘着翅膀梳理羽毛的雀儿,还有路径尽头的两道身影。 一看穿着打扮,赫然是他们二人。 田先也认出了这幅画的出处,抬头便看到远处的那道身影。他微微蹙眉,答道:“这是五小姐的画。” 薛令止的指尖在画尾的小诗上点了点,似笑非笑望向那道朦胧的身影。 虽然背对着他,但这幅画分明是刻意放在这里叫自己瞧见的,这是无声且含蓄的邀请,而这一点田先也心知肚明。 “去看看。” 他们两个男人突兀的出现在后宅,更突兀的来到了亭子外,薛令止明明知道里面的是谁,却故作不知道:“在下姓辛,想借亭子休息一番,不知可会打扰?” 里面的少女坐在石凳上,听到声音似受了惊,手上的毛笔有些拿不稳,在宣纸上留下一道难看的印子。 她惊慌回头,轻声道:“无妨。” 薛令止就这样大咧咧的走了进去。 田先有些不满,但这份不满更多是对着这位五小姐。这位平日没什么存在感的五小姐居然有这样的心思,在他眼中,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无非是想要攀附贵人。 不知道是谁将消息泄了出去,看来他得好好敲打一番手下人。 薛令止单手背在身后,把玩着那枚红珊瑚扳指,在那位五小姐羞涩的视线中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张画纸,有别于前面那张风景,这张画的却是人物。只可惜那道突兀的印子直接破坏了整张画的和谐。 “工笔细腻,这位小姐在此道如此精通,叫人佩服。” “不敢在贵客面前卖弄。” 五小姐微微垂着头,正准备起身让开位置,却被薛令止的动作所阻止。薛令止仿佛也来了兴趣,主动道:“在下擅自打扰了姑娘的雅兴,还毁了这幅佳作,若姑娘不介意,可否让在下略微补偿一二?” 他的眼中含着笑,视线落在五小姐的脸上是那么轻柔。田先见是这种情况,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眉头微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五小姐被薛令止的话闹了个大红脸,竟是退也不得,进也不得。唇抿了又抿,口脂愈发鲜艳,纠结片刻,特别是偷看过田先的脸色后,这才犹犹豫豫道:“贵客要如何补偿?” 第98章 “借笔一用。” 薛令止一揽袖子,接过五小姐递过来的笔,毫不见外地坐到了石凳上,只见他静气凝神,了了几笔,将染了磨的那处勾勒成片片水波,画中人长身而立,正站在石板上眺望远方。 这样一改,从鲜花簇放变得冷清了些许,画中人的背影也多了几分落寞,却与这秋景更相称。 五小姐杏眼圆睁,作为同道之人并非流连于表面,而是能看出其中技巧几何,她沉浸其中,似是没想到这位贵客有如此好的画技。 田先则是被隔除再外,早在薛令止坐下来之时,他便已经叫人偷偷通知家主,请示要如何去做。 陈天德在得知此事后只抚了抚下巴,从脑子的角落里挖出了这个存在感极低的人。要不是田先今日提起,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妹妹。算算年纪,他对于自己这个五妹的行动不但没有不满,甚至示意放开空间让二人相处。 若她真能将这位大人笼络住,不求有个什么名分,哪怕能讨得半点欢心,也算她有几分本事。 至于五妹幸福与否,那不是他该操心的。陈家养了他那么久,也该发挥点作用了,这次主动,不论她是如何想的,哪怕仅仅是试探,也是有点作用。 见如此,他吩咐身边人开府库挑几件头面首饰送过去,他这位妹妹聪明的话,就应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得了家主暗示的田先沉沉地看了眼犹自沉浸作画的二人,默默地站远了些。 “您的画真好看。” 五小姐真诚的叹了一句,为了欣赏,不自觉地靠近了些,两个人此刻的距离竟早已突破了男女间本该有的界限。 女儿的香气钻进薛令止的鼻腔,薛令止搁下笔,微微侧头,余光看人走远,唇边的笑容散去,“不过平平。” 他的画技巧有余但神魂不足,那几笔看似补全了瑕疵,实际让这幅画彻底失了灵气。特别是破坏了这位五小姐对画中人倾注的感情。 “这画中人倒是眼熟……”薛令止故意拖长了尾音观察这位五小姐的表情。 果不其然,她流露出一丝怀念和落寞,轻声道:“是一位故人罢了。” 五小姐像是顷刻间失去了所有的兴趣一般,缓缓向后退了两步,躬身一拜,说了两句话,便施施然抱着自己的画具离开了。 而那幅画孤零零地躺在石桌上。 “故人么?”淡的几乎要听不清的声音在薛令止唇边跳跃,他低头将那副画卷起,随手交给跟在一边的田先。 “这画不错,裱起来。” “叩叩叩——” 三道不轻不重地敲门声在夜晚格外的清晰,这方小院子独自坐落在湖的另一边,距离前宅极远,但也是个幽静之地。 伴随着敲门声,屋内突然响起从远及近地走动声,然后是压的极低的声音传来,“何人?” 比起白日,此刻的声音多了几分锋利和冷漠。 “你觉得会是谁?” 深夜的拜访者不答反问,在他声音落下足足十秒后,那扇紧闭的门才缓缓拉开,露出一张不施粉黛却清丽的脸。 这位正是白日才见过的五小姐。 第93章 兄妹相见 薛令止目不斜视,定定站在一侧。此刻的他连半点伪装也没有,丝毫不认为自己大半夜来到女眷的院子有多么失礼,而这位五小姐也没有半夜偷会外男的慌张。 “不知贵客所来何事?” 五小姐立在门口,像是挡着不让人进来一般。她表情做的很真,好像真的十分意外一般。 这样出乎意料却做作的问题让薛令止略微有些不悦,“这不该问你么?我还想问问五小姐,你约我前来想做什么?” 那张画,那道突兀的墨点,不在就是在告诉自己,今夜前来么。 “若你不愿,我现在就走。”薛令止说罢立即转身,似乎半点流连也无。他这干脆利落的动作将五小姐吓了一跳,连忙开口道,“抱歉,只是慎重一些,请进。” 她垂着眼让开位置,待人进去后,向外扫视一圈,这才将门关上。 这还是薛令止第一次进女子闺房,里面挂着几副画,有长有短,里面的内容也不尽相同,但都能看出是出自这位五小姐之手。一个半人高的瓷坛里也放满了被卷起来的画卷,桌上的画具未收,可见主人时时作画。 只一眼,薛令止就瞧出了些许名堂。相比较画笔的紧致昂贵,这画纸便有些粗糙了。 他将观察到的细节都存入心中,这才不紧不慢地将视线落到这位大着胆子叫自己前来的女子。 若不是他清晰看到了对方的纠结和犹豫,他真要以为这是陈家换了个法子试探自己。 此刻孤男寡女,却半点暧昧也没有,两个人略显沉默地分坐两边。 薛令止沉得住气,还是五小姐先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氛围。她垂眸低声道:“公子,您带回来的……” 她迅速的抬眼,然后又垂下,“我哥哥,您是在哪救回的他。” “陈天能?” 五小姐表情僵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对,我二哥。” “在哪里重要么,现在人回来了不就好?还是说你不愿意让他回来?” “不是!”五小姐突如其来的激动让薛令止眯了眯眼睛,只听五小姐闷闷道:“我很想他回来,他回来了我很开心。” 当日陈天能回来,她只在后面远远看了一眼,再然后前院后院树着高高的大门,在家主的命令下,不是她想跨过就能跨过的, “想求公子,能不能让我见阿兄一面?” 她说着就要下跪,薛令止没拦,甚至表情都没变。 他语气淡淡,细听却能分辨出里面的冷漠,“千方百计约我前来是为了这个?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整个人疏离又淡漠,和白日里与对方探讨书画那幅热情的模样截然相反。 五小姐的牙齿无意识的咬住唇瓣,当她尝到那一点血腥味后,她才回神道:“既然公子将二哥带回来,就是有用,如今二哥刚刚归家,孤立无援,我可以帮二哥。” 薛令止笑了,他紧锁着低头跪着的五小姐,“我不喜欢自作聪明之人,你要帮陈天能争权,就不怕我告诉陈天德?” “若公子要告诉家主我也无力阻拦,但若我能帮到公子一点,哪怕只是填了颗石子,也请公子帮我,我会记得公子恩情。” 五小姐脊背挺直,似乎已经做好了薛令止翻脸的准备。至于此事被捅出去她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谁也不知道薛令止会在这停留多久,若是离去,在家主的控制下陈天能能活的下去么,而且…… 她还没验证自己的猜测,可若是猜测是真,她就半点也等不得。 一个是家主,一个是二哥。明明陈天德的血缘关系应该更亲近些,却没想自己的妹妹也偏心到了别处。 是该说陈天德这么不得人心,还是说有什么蹊跷? 薛令止不怕这些人有什么小心思,故而他话锋一转道:“那副画,你画的是陈天德?” 五小姐似乎没想到这话题跳转的如此之快,愣了一下便立即答道,“是大哥。” 薛令止闻言,眼神一凛,瞬间念头通达,明白了什么。他不动声色地坐正身体,眯了眯眼睛,答应了五小姐的请求,“想见他,可以。” 陈天能的房间有暗哨盯着,一直监控着陈天能的动作,但有昆行在手,这些在薛令止面前都不是什么难题。 一个大大的斗篷将人遮了个严严实实,薛令止轻笑一声,问道:“你要这样穿着出门?” “啊?”五小姐平静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捏着系带的手一顿,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做贼心虚?” 五小姐捏着斗篷的动作一僵,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打扮好像真是此地无银。她将斗篷脱下,换了一件日常又普通的衣裙,随意挽了个寻常的发型,这才开口,“我好了。” 薛令止点了点头,带着五小姐大大方方的从院子走了出去。 五小姐几次想说什么,但看薛令止走的大摇大摆,仿佛完全不怕被发现后,她也壮着胆子,紧紧地跟在薛令止的身后。 一路上无惊无险,当她真跨出那道隔绝内院外院的门槛后,这才有了几分实感。 对她而言难如青天的事情,原来就如此简单么……她攥紧了手,再一次对权力有了清晰的认知。 当薛令止的手背再次触碰到木门时,他忽得觉得今夜有些好笑。他成了矜矜业业的接引者,领着两兄妹团聚。 这么一想,他放下手,向后退了一步,眼神示意五小姐,[你来。] “我?”五小姐指了指自己,抿了抿唇走了过去。一门之隔,追寻三年的问题将要有了答案,她此刻竟然莫名有些害怕。 第99章 深吸一口气,她扬起手背敲了敲,声音沉闷,如同鼓声敲击在她心中。 在忐忑的等待中她又敲了一次,这次声音更大了一些,但还是没人开门。 五小姐有些无助的转头看向薛令止,这么晚了,人会不会是睡了?她是听到薛令止的许诺太开心,以至于忘却了时间。 “是不是太晚了?要不,要不改日再来。”五小姐有些退缩,原先鼓起的勇气也丧失了大半。 “再敲。”薛令止表情不变,既然他将人带了过来,哪怕对方此刻已经入睡,也得给他起来。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再去完成五小姐的愿望,另一方面是他有一些迫不及待的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五小姐又试了一次,她本没抱什么希望,甚至在手垂下之后自动侧过身,让出了一片位置。 然而在略显安静的夜晚,任何一点动静都格外清晰。听到了咯吱一声响动,在五小姐毫无准备之时 ,骤然与那张恐怖的脸对上。 晚上,那张遍布疤痕的脸在惨白的月光照射下显得格外的吓人。哪怕她竭力控制,也忍不住后退两步倒抽一口气。 陈天能冷着一张脸,目光在这位深夜扰人清梦的客人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对方那刹那间闪过的惊恐也悉数落入眼中。 随后站在五小姐身后的薛令止走了出来,轻飘飘的看了五小姐一眼,开口道:“有人拜托我,想要见你一面。” 薛令止大大方方的坐在这两位兄妹中间,桌上的蜡烛正燃,床塌的被子叠的整齐,并没有睡过的痕迹。显然对方刚刚在房间内并没有睡觉,那之所以迟迟不来开门…… 薛令止压下心里的疑惑,将空间留给了久别重逢的兄妹。 五小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来的,她像一块木头,明明有很多想要说的话,想要问的事情,可此刻看到那张脸,在初时的害怕过后,是浓浓的伤心。 三年,整整三年!她甚至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对方了,可对方出现了,却成了这副摸样! 她哆嗦着声音唤了声:“阿兄,你还好吗?” 刚问出口,她就想给自己的嘴巴来一巴掌。显而易见,对方过的一点也不好。 她又补充了一句,“是他伤了你?!” 相比较五小姐的激动,陈天能的反应称得上冷淡,他更多的是不解和困惑,似乎并不明白这位妹妹深夜前来的目的。 但出于礼貌,他只点了点头。 五小姐想起那个传闻,转头看向薛令止道:“公子,阿兄他,他真的说不了话了吗。” 薛令止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始终视线飘忽不定地陈天能,点了点头,“对,我救他的时候他手筋全断,无法发声,这脸……” 他啧了一声,并未夸大,将他遇见陈天能的惨状如实说出。当然,他在说的时候也不忘观察那两人的反应。 果不其然,五小姐的脸一寸寸的变白,随即狠狠地攥紧了手。 “阿兄你……”五小姐忍不住落泪,她泪眼朦胧地望向那个一脸冷漠的兄长,心疼又猜疑道:“阿兄你忘了我么……” “还是说你也恨我。” 五小姐的声音越来越轻。 一直冷静地陈天能似乎终于看不下去,轻轻地摇了摇头,极其温柔地抹去对方的泪珠。这样简单的动作,对于他而言也极有负担。 薛令止看到这一幕,忽然联想到某人。原本的猜测跑了偏,自己莫不是撞破了不该撞破的关系。 这兄妹二人,关系真的那么简单么? 第94章 发难与反击 “为什么要恨你?”薛令止适时插嘴。 五小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忙擦去眼泪,正要开口,却被兄长打断。 陈天能深深地看了一眼五小姐,书写道:[我不恨你,是我不够小心。] 他将五小姐口中的恨转移到三年前的山匪袭击案中。 他又写道:[她最爱胡思乱想,麻烦公子将她带过来。] 薛令止不知信没信,但也不再开口。在他眼中这对兄妹秘密颇多,可待他细细挖掘。 真是抽丝剥茧,一层套着一层。 “阿兄,你既然回来,我不会让他鸠占鹊巢,我会帮你把你的东西夺回来。” 哪怕阿兄说不了话,可那疼爱的视线做不了假。她一眼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她的阿兄真的回来了! [这些事不用你管,我自有打算。]陈天能拧眉,满脸不赞同。 被拒绝在外和不被认可的感受让五小姐心情更加糟糕,她猛地站起来,“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你庇护的小孩子了,这三年,我并非什么也不懂。” 眼瞅着这两位要吵起来,或者说五小姐单方面输出。毕竟一个哑巴怎么能说的过口舌健全的人呢? 薛令止开口道:“好了,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完成,时候不早,我先送你回去。” “我……”敢在哥哥面前顶嘴的五小姐见了薛令止只能讪讪住口。知道自己逗留太久只会给对方带来负担,她不舍的看了阿兄一眼,还是跟着薛令止离开。 “你要怎么帮他。” 薛令止猛不丁的一句让一直陷入沉思的五小姐回神,她微微侧头看向身前那人的背影,对方走的潇洒,似乎完全不怕碰上陈府的下人。 而她呢……她闪过一丝犹豫,想到阿兄的态度,她该说吗? “为什么你们总喜欢自以为是?”薛令止停了下来,神色沉沉,“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若你们真有本事,怎么会是现在的局面?总要死守着那点别人根本毫不在意的秘密,是觉得很骄傲么?” 在经历这么多事后,薛令止的耐心被消耗的够本,他可以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的对待,但至少这位五小姐的地位还远远不够格。 “我做到了答应你的事,那你呢?” …… 陈天德的发难比想象中的还要快。 薛令止本以为他至少会等到斗茶宴之后,或者等自己离开九江府再动手。可这个被逼到墙角的商人,显然比他预想的更沉不住气,也更狠。 清晨,薛令止正在房里用早膳,昆行推门而入,脸色微沉:“大人,陈天德带着陈家宗族的人去了东跨院,说是要请陈天能交出祖宅地契。” 薛令止手中的筷子顿住,眉头猛地皱起:“现在?” “一炷香前动的身,此刻应当已经进了东跨院,”昆行顿了顿,“来报的人说,陈天德请了族中最有威望的陈伯庸出面,还带了七八位族老,来势汹汹。” 薛令止放下筷子,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他不能去。至少不能以“辛公子”的身份明目张胆地插手陈家内务。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与陈天德有合作的外地茶商,贸然介入族老议事,只会惹人猜疑。 就算他顶着那不知名势力的名头,那也是和陈天德的交易,并不能操控整个陈家。 可陈天能那个状态,如何应付得了? “去盯着,”他沉声吩咐,“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昆行领命而去。薛令止在房里踱了几步,终究坐不住,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从侧门绕向东跨院。 他到时,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陈家的仆从,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薛令止混在人群中,透过半掩的院门,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陈天能站在廊下,穿着一青色长衫,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紧抿的嘴。 对面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穿褐色锦袍,腰背挺得笔直,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他身后几人,有胖有瘦,有老有中年,穿着各异,但脸上的表情出奇一致,均是审视怀疑地看着陈天能。 陈天德站在老者身侧,微微侧着身,姿态恭敬,像是个不偏不倚的中间人。 “天能,”陈伯庸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长辈的威压,“你回来了,族里上下都很高兴。只是有些事,不得不当面说清楚。”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像是在确认听众足够多:“你手里那份祖宅和茶园的契书,按规矩,应当归家主掌管。你失踪三年,陈家的根子险些落入他人手中,好在没出差错,不然何以面对陈家先祖?这三年族里一直由天德代管。如今你回来了,这契书也该交还回来了。” 陈天能没有说话,面对陈伯庸的逼迫,只是站在那里,纱布下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伯庸,看不出情绪。 “怎么,你不愿意?”陈伯庸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多了几分不悦。 “叔父,天能如今说不了话,我想他不是不愿意。”陈天德在一边表面劝和,实际一直在拱火。 陈天能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伏在廊柱上写了几行字,递给陈伯庸。 陈伯庸接过,凑近了看,脸色微变。那纸上写着:[契书是堂堂正正传于我手,为何要交?] “堂堂正正?历代只有传给家主的,我怎么没听说这东西是传到你手里了?”陈伯庸冷哼一声,心中的怀疑不减反增。 第100章 “你既然说是传给了你,有何凭证?”陈伯庸显然不信,甚至对陈天能的身份都起了疑,“这人蒙着脸又不说话,你确定这是天能?别是叫人冒名顶替了!” 还有这一招! 陈天德眼睛亮了亮,若是直接否认了陈天能的身份,岂不是一了百了?反正那个废物也证明不了自己的身份,不是自己说什么是什么? 他这样想着,正打算随波逐流,却不想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我证明他绝对是阿兄,没有半点冒名顶替的可能!” “小五?!” “阿蕊?!” “五小姐?!” 谁也不知道这位本该在后宅呆着的五小姐是如何来到了前院,还扬言证明此人的身份。她站在陈天能面前,双手一张,护着身后的阿兄道:“那些地契和祖宅我能证明!” 小小的人站在一群长辈面前一改往日沉默模样,毫不怯懦,让人隐隐想起五小姐曾经似乎也是这样自信明媚的。 “你们欺负阿兄说不了话,却不想想这是因为什么!” 她扭过头,看着被逼的阿兄,流露出一丝心疼和愤怒,安慰道:“阿兄,我当你的嘴,我替你说!” “小五,这里没有你的事,还不把她带下去。” “难道我不是陈家女么,凭什么要下去?” “你一个要外嫁的女子何来干涉本家事物?天德,你父亲走后,你就是这样管束妹妹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后辈质疑,这不是丢了他的脸么! “那我不嫁了!” 陈天德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叔父,表弟刚回来,身子还没养好,契书的事不急,可以慢慢商量。” 随即他作出一副好哥哥的模样假意训斥道:“小五,长辈在此,怎能不懂规矩?还不快下去。” “慢慢商量?”陈伯庸还没开口,他身后一个中年胖子就忍不住了,声音粗嘎,“家主,这可不是小事!祖宅是陈家的脸面,茶园是陈家的根基,怎么能落在一个……” 他看了陈天能一眼,把“外人”两个字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陈天能握着笔的手吹着,微微发紧,却没有动。他到要看看曾经和蔼可亲的族老们到底要露出怎样丑陋的面孔。 另一个瘦高的族老跟着帮腔:“天能啊,不是我们逼你。你看你现在的样子,也管不了茶园的事。交给家主打理,对大家都好。你放心,该给你的分红,一分都不会少。”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潜台词却刺耳,不就是觉得他是个废人不堪大用,且觉得是个外人么。 若站在陈天德的立场上被维护自然是好的,可他不是陈天德,这些话语便一遍遍的扎着他的心。 五小姐听到这些话,忍不住侧头,忍耐了片刻,压抑不住想要告知真相的心。但她的冲动还没释放就被阿兄打散,因为她看到阿兄坚定地摇了摇头。 陈天能垂下眼,似乎在认真思考。片刻后,他又写了一行字,递给陈伯庸。 陈伯庸看了一眼,脸色又变了变,将纸条递给旁边的陈天德。陈天德接过来一看,瞳孔微缩。 那纸上写着:[那些不在我手中,若真要拿,便拿钱来买吧。] “你疯了!” 陈伯庸的目光转向陈天德,将那张纸拍了过去。陈天德接来看过,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暗骂:这个废物,非要玉石俱焚不可?! [若我将宅子和地契卖了,那些贡品兰茶属于谁还未可知,不知您担不担得起?] 陈伯庸的眉心跳的厉害,一半是被威胁的怒意,一半是利益被损的担忧。他不想自己如此轻易被拿捏,便阴沉着脸道:“天能,你要损害陈家的利益么?” [可我不是个外人么?] 陈天能的脸被包裹着,只有一张嘴露出淡淡的笑。 笑?这个时候还能笑的出来?! 陈伯庸心梗,更觉得那是明晃晃的讽刺!而其他族老看到陈天能的话,也露出吃了苍蝇般的表情。这威胁显然是奏效的,他们不敢贸然说教,生怕激怒了了陈天能。 万一陈天能给祖宅卖了,那不是叫世人耻笑么!陈天能怎么不死在外面! “看来不需要我们出手了。”薛令止瞧了一会,看到两方僵持住就知道事情稳了下来。 “就是不知道陈天能写了什么。”离得远,并不能看清纸上的字,但看陈伯庸面色青紫,想来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公子想看么?”昆行低声道。 “不必,先看看结果再说。” 另一边,陈天德的表情变了又变,在心里狠狠诅咒了一番对方。他并不相信陈天能敢将这些东西卖了,他可是把这些看的比命还要重。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可能轻飘飘的将此时带过。 “天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故作不解,“一直以来我都将你当亲弟弟对待,族老也是怕你养伤辛苦。” 陈天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陈伯庸。 陈伯庸沉默了。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贡品兰茶可是他们陈家翻身改命更进一步的关键,是绝对不能有任何差错的。 “天能,你刚回来,身子还没好,先养着,”陈伯庸的语气软了几分,“契书的事,等斗茶宴过了再说。” 陈伯庸的意思就是族老的意思,眼看着其他人要轻拿轻放了,再说再说,那不就是睁只眼闭只眼了么,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陈天德心中一沉,他带来贡品兰茶时为了掩盖其特殊性,以陈家先祖的庇佑为由,赋予了那片地特殊性。他本以为这些地会名正言顺,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里,不曾想有一天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知道那地方没什么特殊的,但他却不能说出口。心堵的要死,面上却笑得更加和煦:“既然如此,祖宅既然在你手上,我也不好再插手,斗茶宴是大事,还得麻烦天能好好筹备一番。” “天能的能力我是最放心的,本就打算将部分生意交给你,就从斗茶宴开始吧。斗茶宴办的好,在那些茶商面前露了脸,后面的路也要好走许多。” “天能,你能行吧。” 一计不成,他立刻想了新的计谋。不是喜欢抓着那祖宅不放么,那就好好抓着吧。 好似询问,实则已经给好了答案。前面族老还以他能力不够要夺走祖宅,现在他能说不么? 陈天能点了点头。 陈伯庸看了陈天德一眼,又看了看陈天能,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祖宅那边清静,也适合养伤。天德,你安排一下。” “叔父放心,我这就安排。”他笑道,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权力被分走。 陈伯庸“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陈天能一眼。那张被纱布遮了大半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伯庸忽然有些看不透这个侄子了。 第95章 陈家祖宅 围观的仆从见族老们要走,纷纷让开道路。薛令止侧身藏在廊柱后,等人群散去,才慢慢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陈天能,对方也正朝他看来。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瞬,薛令止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回到房中,昆行已经等着了。 “陈天德这一手,比预想的要快,”薛令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这是急了。” “大人,要不要警告他一下?”昆行问。 “不,”薛令止摇头,“我现在插手,反而会让陈天德逆反,主子不该对属下的争斗干预太多。让他去祖宅也好,远离这是非之地,正好可以静下心来查查贡品兰茶的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陈天德以为自己赢了,但也随我的意,亲手把陈天能送到了最该去的地方。” 昆行不解:“大人是说……祖宅?” “祖宅旁就是那片贡品兰茶的茶园,”薛令止眼中精光一闪,“陈天德让陈天能办斗茶宴,那办成什么样就不是陈天德能控制得了了。” 至于陈家的名声?他嗤笑一声,那不是他该在意的事情。想到五小姐所说的东西,届时陈家还有没有也未可知。 昆行恍然:“所以大人一开始就没打算拦着?” 薛令止没有回答,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蔓延。 他确实没打算拦。但他也没想到,陈天能能在那种情况下,靠自己稳住局面。那个看似脆弱的人,骨子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 “去告诉陈天能,”薛令止放下茶盏,“到了祖宅,好好养伤,顺便看看那片茶园,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昆行领命而去。 薛令止走到窗前,望着东跨院的方向。晨光洒在屋瓦上,将一切都染成了淡金色。陈天德啊陈天德,真是自作主张反害自个性命啊…… …… 陈天德在族老们散去后,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在书房里坐了整整半个时辰,将后面的事都反反复复想了个清楚。 第101章 陈天能去了祖宅,表面上看是他赢了一局,但陈天能的表现让他的杀意更起。时时刻刻被人握着把柄的感觉让他辗转反侧,他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没直接杀了他永绝后患。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位辛公子的态度。 今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位大人不可能不知道。他没有出面阻止,也没有派人来问,这种沉默让陈天德心里没底。他摸不清那位大人对陈天能到底是什么态度,是真要扶持,还是只是利用?而自己自作主张还没完全达到目的,那位大人是个什么态度? “来人,备礼,”他压下心里的不安,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去辛公子院里。” 无论如何,他必须去试探一下。 薛令止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茶已经沏好,两盏,面对面摆着。 “辛公子,”陈天德进门便堆起笑容,拱手行礼,“今日府中有些琐事,惊扰了公子,特来赔罪。” 薛令止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没有请他坐的意思。 陈天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将带来的礼盒推到桌边:“一点心意,还望公子笑纳。” 薛令止看了一眼那礼盒,没有打开,也没有推拒,只是淡淡地问:“陈老板今日好大的阵仗。” 陈天德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说的是族老议事的事?唉,都是族里那些长辈的意思,我不过是陪同罢了。天能回来,契书的事总要说清楚,免得日后生乱。” “说清楚了?”薛令止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 陈天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勉强笑道:“说清楚了。天能身子还没好利索,我让他去祖宅养伤,顺便帮忙筹备斗茶宴。也算是……人尽其用。” 薛令止没有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轻不重,却每一下都像敲在陈天德心上。 “陈老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冷意,“你还记得你的任务么?” 陈天德一怔,随即恭敬道:“那是当然。” 薛令止点了点头,“你应当知道目前什么最重要,更知道计划并非陈家不可。我现在尚在此处,尚且鼠目寸光争这点没用的东西,也难怪三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陈天德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有,想说自己一直矜矜业业,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更蠢。 “自作主张,”薛令止替他回答了,“尤其是,自作主张之后,还来我面前粉饰太平。” 陈天德的脸色瞬间白了,起身便要跪下,却被薛令止一个眼神制止。 “坐下,”薛令止的语气不重,深知打一巴掌给个枣的道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陈家的家事,我不便插手,你处理得也不算错。” 陈天德心中稍安,却不敢完全放松,小心翼翼地坐回椅子上。 “只是,”薛令止话锋一转,“你要记住,陈天能现在是我的人。你动他可以,但不能让他坏了我的事。斗茶宴在即,我需要他活着,需要他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薛令止说得模棱两可,也并未袒护陈天能,更多是对陈天德做法的不满,深知视做挑衅,陈天德听懂了,心中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公子放心,属下明白,”他连连点头,“那边,我会让人好好照顾,不会让他出什么差错。” “嗯,”薛令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斗茶宴的事,你多上心。至于其他的……不该你操心的,就别操心了。” 这便是敲打了。陈天德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在警告他不要把手伸得太长。他恭敬地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表忠心的话,才告退离开。 出了院门,他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那位辛公子年纪不大,气势却不小,几句话就让他坐立不安。 “还好……”他低声自语,脚步轻快了几分。大人没有怪罪,说明他这一步走得还不算错。至于陈天能,一个废人,翻不起什么大浪。 至于大人的警告,他听进去却没放在心上。嘴上答应的痛快,实际上怎么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三年的家主生活将他的野心和胆量喂养的极大,就算他真“不小心”杀了陈天能,这位大人难道让自己陪葬不成? 薛令止在陈天德离开后,又在房里坐了片刻,才起身换了身衣裳,带着昆行大摇大摆的去了陈天能的院子。 陈天能正坐在书房里练字,经历早上那一遭破事后,此刻他的心境还算平稳,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薛令止推门进去,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写的内容,是一篇《茶经》,字迹已经比初见时工整了许多,隐约能看出从前的风骨。 只是他曾打听到的陈天能不该对这些感兴趣才是。他压下那些古怪开门见山道:“今日的事,我都看到了。你比我想象的,要沉得住气。” 陈天能放下笔,在纸上写道:[大人过奖,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垂死挣扎能挣扎出这样的结果?”薛令止看着他,“你写给陈伯庸的那张纸条,说了什么?” 陈天能沉默了片刻,提笔写道:[我说,契书在我手里,想要就拿钱来买。] 薛令止挑了挑眉:“你疯了?那是祖宅和茶园,你真敢卖?” [他们不敢让我卖。] 他的余光扫过角落的那盆兰茶树,明明他已经悉心照料,可那茶树依旧呈现不可回转的枯萎态式。 太奇怪了,奇怪到他恨不得立刻动身去开化县。 薛令止看着那行字,心中微微震动。陈天能心思比他想象的还要缜密,今天的事陈天能应当早有预料了,这才多久?他眯着眼,还好自己要了那药丸,不然他也要迟疑继续合作是不是一件对的事。 “第二张呢?”他问,“你还说了什么?” 陈天能的字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说,那些贡品兰茶是死是活就不干他的事了。] “你就不怕他们真跟你鱼死网破?” 陈天能摇了摇头,写道:[他们舍不得。他们比想象中的还重视贡品兰茶。] 薛令止盯着那些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陈天能,你比我想象的要狠。” 陈天能没有回应,只是垂下眼,继续写字。 薛令止看着他,心中对这个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能在绝境中保持冷静,能在被围剿时找到反制的手段,这份心性,远不是普通商人能比的。 “陈天德让你筹备斗茶宴,你打算怎么办?”薛令止看了眼收拾好的包裹,“看样子你已经准备好了。” 陈天能写道:[顺水推舟。] “你就不怕他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你身上?” [大人怕吗?]陈天能抬眼看向一脸轻松的薛令止,写得很坦然,[斗茶宴办的越差不越合大人心意么?] 薛令止被点明了想法,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你既然有了打算,便放手去做,需要什么,让人传话给我。”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帮你。” 陈天能抬起头,隔着纱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犹豫了片刻,才推过来。 薛令止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大人,有一事相求。] 他不由挑了挑眉,刚承诺的东西现在就要应许么?他怀着一丝好奇道:“说。” [五妹今日为我出头,恐怕已经被陈天德记恨上了。我去了祖宅,鞭长莫及,恳请大人帮忙照看一二。] 薛令止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他看着像是如此好心的人么?那位五小姐为了维护兄长贸然出头固然是勇气可嘉,可在他眼中,却是十分多余了。 这不,麻烦找上门了么? “我会照看一二,至少保证性命无忧,旁的我做不了什么。” 毕竟是闺阁女子,他总不好将人要过来,真是如此,五小姐的名声也别想要了。 [这样就够了,多谢大人。] 第96章 鸿门宴 送走了陈天能,薛令止没有继续呆在陈家的必要。今日,本是他和关应山约定见面的日子,可面前的菜肴凉了又热,关应山却迟迟不见人影。 再多等了两刻后,薛令止略有些焦躁的站起身,吩咐道:“查一查关应山在哪。” 他话音刚落,关应山便携着一身水汽推开门。薛令止拧眉看了眼窗外的太阳,又重新将视线落到关应山略显疲惫的脸上。 “抱歉,我来迟了。” 头一次,关应山没有解释缘由,只将他的发现尽数递了过来。这是他寻便各种典籍查出来的,虽不知对不对,但愿能有所用。 听着关应山清润的声音,薛令止却罕见的出了神。他总觉得对方有什么事在瞒他,并且是一件棘手的事。 等对方话毕,他草草回神,这才将那几张图案随手翻了翻。 可越看,眉头皱的越深,只因那木牌上的图案与大盛的图腾十分相似。 第102章 怪不得他觉得熟悉却想不起在哪见过,单独看并不觉得,可一但放在一起,其中的相似却十分明显。 可见绘制这图案的人也是一个高手。 “所以,这些人很可能与……” 薛令止还没将猜测的人说出口,关应山先一步起身将大开的窗户闭紧。 哪怕这是他们关家的地方,他也并不十分相信,特别是现在。 关应山脸上划过一抹郁色。 薛令止压低了声音改口道:“与皇家?” “也许。” 薛令止捏着那张纸陷入沉思,若是和皇家有关,估计又是哪个藩王暗地里搞出来的事情。康王已倒,还有哪个藩王有如此野心? 想到皇上要来东南的行程,想到镇守成阳府的万都统,想到那些心怀鬼胎的藩王,一阵阵的头痛袭来。 会是谁呢? 他脑中一时搜罗不出合适的人选。 “先从孙焕那条线查起。” 关应山先开口将薛令止从那迷惘中解救出来,“定然不会一丝不漏。” 和赵谦一起消失的孙焕…… 这两人似乎是他们所接触的,那个势力里身份最高之人。 连同周敏德的警告和那个他们一步之遥的小屋子,薛令止瞬间抓住了那点,不行,他要再见一次周敏德! 时间很急,不容他耽搁。他起身欲走,想到什么,又转回头,看向那个仍坐在那,表情不明的关应山,“你怎么了?” 他很难看到对方莹润的眼眸如此疲惫,临了临了,他还是忍不住关心一句。 “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我这有数,若是太累,先珍重身体才是。” 他的关心让关应山心中熨烫又苦涩,他强打起精神,做出一个挑不出错的笑容,像是卸去了万千力气一般,“无事,昨日睡得晚了些。” 见关应山没什么大碍,薛令止点了点头,从帘子后消失。关应山这才重重地瘫倒在椅子上,左臂横遮眼睛,鼻子呼吸,挽留即将消失的香气。 …… 一日前,关应山正泡在书房,右手边摆了厚厚一叠的古书,即使小心翼翼的保存,但有些典籍也卷了边,个别页还有破损粘连的现象。 关家的书藏名为山海楼,意为包揽山海万事书,故而能有许多不传的孤本。 凡是文字图案,无论以何种方式呈现,但绝非凭空得来,必有根源。只有博览万千书,深耕此道的文字大家才能发现一撇一捺间的联系。 关应山虽远远比不上,但他很敏锐,甚至还请教了那位老先生,鸿蒙书院的院长。 他面前摆着的是被放大的木牌图案,旁边被裁成小片的是他从各个书上寻来的图腾,甚至连外邦的都没放过。 只是外邦的那些已经被他用朱笔划了痕。 也就是在这时,关母敲响了书房的房门。关应山将桌上的图案收好,开门就看到了兴致勃勃的母亲。 这几天他和母亲之间因着某些无法言喻的理由有了淡淡的隔阂,如今看到母亲心情不错,关应山也露出了轻松的笑,谁知道这居然是一场鸿门宴。 时间转回今天,连尾轻轻跃下,提醒道:“大人,时间到了。” “到了,那就走吧。” 他已想清楚,要和那姑娘说清楚,无论那姑娘要什么补偿都好。 明明这里就是方便的见面处,可关应山仍是决然的选择离开。 “姑娘。” 关应山走到桥边,远远就看到了立在桥边树下身着鹅黄色长裙的女子。那女子虽只是一个背影,但仍能看出风姿。 不过这在关应山眼中和路边的花草无甚区别,他立定在那姑娘身前,垂眸看清了这位女子的面容。 弯弯的眉毛下是像狐狸般微微上扬的眼睛,精致的鼻子上有一颗淡淡的红痣,增添了几分俏皮之感,那女子仰着头,正正好与关应山的下巴一般高。 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压了下去,而是笑道:“公子好。” 不热络也不疏离,很好的拿捏了彼此的尺度。 关应山先道谢:“此处荒僻,多谢姑娘愿意来此地。” 那位女子微微挑了挑眉,环视四周,露出放松的笑容,毫不在意道:“我本不爱繁华吵闹,此处风景悠然,我很喜欢。” 这样直白的话让关应山微微蹙起眉头,他是欣赏直白开朗的女子,可如今他已有意中人,便不可能接受其他女子的好意。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那女子又道:“公子身份要保密,可姑娘姑娘的太生疏,不如唤我楚玉。” “楚姑娘,在下今日来,其实是想说……” “公子!” 楚玉站定,表情变得十分认真,“起码先走一走彼此了解一番,再说好吗?” 楚玉像是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一样,看到楚玉恳求的眼神,关应山轻轻叹了口气。本就是他对不起人家,若是一照面就拒绝,此事要是传出去,只会对楚玉的名声有损。 故而他开口道:“可以顺着这条路走,沿路有不少桂树。” 见关应山答应了,楚玉松了口气。 她没想到她有一天会以相看的身份和关应山相处,更没想到关应山此时会在九江府。 她不懂前朝之事,只知道这样的温润公子,是她能够到的最好的婚事,她一定要想办法让关应山娶自己,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关应山靠近楚玉那侧的手背在身后,微微落后半步,无声的隔出距离。二人虽前后走在青砖小道上,周围风景的确美丽,可他们都无心欣赏。 最后还是楚玉先开口,直接开门见山,“公子,不知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这份大胆将关应山问的哑口无言,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应该是独立有力量的、坚韧的、与他志趣相投的。 他脑中闪不出任何一个女子的脸,最终浮现的是一双透的如同水洗的琥珀。 “没有吗?”楚玉观察了半晌又道:“那公子讨厌我吗?” 关应山将脑中的人影压下,认真地看着楚玉道:“不讨厌。” 楚玉闻言笑的很开心,她微微前倾身体,自荐道:“既然如此,试着相处可以么?” “我的家世你应当也知道了,能被推过来,应当不是问题。而我这里,若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我会努力。” 楚玉似乎是斟酌了许久这才一口气吐出这些话,说完甚至不好意思看关应山的反应,侧过身,憋红了脸。 楚玉的大胆再一次出乎了关应山的意料,他垂下眼,淡淡地看着这个勇敢在他面前表达心意的女子,对方的勇气,自己似乎一辈子也不会有。 也许是物伤其类,也许只是单纯不想太伤别人的心,他放缓了声音,但仍是拒绝道:“抱歉,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但在下无法答应姑娘。” 他说的郑重,甚至没有像楚玉期待的那样改了称呼。楚玉的紧张一扫而空,而是有种追根究底的探寻,“公子不愿意是因为有心悦之人么?” 【作者有话说】 走一下感情线,很快就有突破了! 第97章 关大人的喜酒 是么? 自己是有心悦之人么? 这个问题他早有答案,但他从来没有在其他人面前透露过。而是抱着这个肮脏的渴望在地狱同沉。 楚玉的询问让他哑然,若说拒绝的原因,的确是这个答案,他难道还要逃避么。 在楚玉的等待中,他点了点头,“是,在下已有心悦之人,所以不敢耽误姑娘。” “原是如此。”楚玉喃喃道,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关公子这样优秀的人不乏女子追求,在九江府自己还算不错,可放到京城,自己又算什么。 她本已经打算放弃,可乍然看到关应山低沉的脸,她突然想通了什么,猛不丁道:“是不是关夫人不同意?” 关夫人这样急切为关公子寻妻的消息在圈子内并不是什么秘密,能让关夫人如此着急,再加上关公子的表态,应当是关公子心悦之人不被关夫人承认。 关应山的沉默就是答案。 楚玉脑中立即勾勒出那女子的情况,应当是身世不好,配不上关公子吧。 她万万想不到关应山喜欢的一位男子。 故而她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番,“公子,既然你有心悦之人,那我也坦白了说。” “我只想要关夫人的名头,等你我婚后,可以把妹妹接进来,我不会和她争些什么,你们二人相守便好。” 楚玉此刻在这个仅一面之缘的男子面前揭开了自己的伤疤,“我只是想离开楚家,若你不放心,我可以与你先签一份和离书。” 关应山万万没想到楚玉也并非完全情愿。他只一听就明白楚家内宅的阴私,对他有要求反而让他轻松了一些。 明明是两个青年男女在一起,可却毫无暧昧气息,完全是一场利益交换。 如果他答应了楚玉,这样母亲便不会再想尽办法为他寻找妻子。而他交换给楚玉关夫人的身份,也不是欺骗耽误对方。 第103章 从各方面看,楚玉简直是完美的对象,可以摆平他目前的棘手事。 然而,他心底仍在叫嚣,哪怕一丝一毫也不愿意瞬台误会。 哪怕对方完全不在意他的纠结和痛苦。 “抱歉。” 他还是拒绝了。 他宁愿与母亲僵持,也想把那个位置保留着,保留给他真正喜欢之人。 这是他的渴望,一场完成不了的幻梦。 他不想妥协。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我会向母亲说是我自己的问题,你……” 他看向楚玉,楚玉此刻的心情可谓是消极至极,她已经用了自己所有的办法,但还是无法做到。 一想到楚家,她只觉得分外难熬。错过了这个机会,她后面会怎么办。难道真要嫁给那个比自己大十五岁的人吗? 她越想鼻子越酸,一时控制不住流泪,一下子将她精心打扮的脸弄得湿润。 关应山的话戛然而止,尽管在他的视角里,楚玉已经在竭力的低着头,想要将自己的不堪掩藏起来。可依旧落入他的眼中。 在情字一道上,他们都是失意人。好歹他还能选择自己的爱,楚玉身为女子,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他轻叹一口气,左手递出,“擦擦吧。” 楚玉偷偷吸鼻子的动作一顿,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关应山,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走了那方干净的帕子。 紧接着是背过身将脸上的泪擦干净,还擤了一把鼻涕。 既然和对方做不了夫妻,她也没有装作大家闺秀温婉的兴致了,完全在关应山面前暴露了自己的本性。 “不好意思,露丑了,”楚玉将那个被她弄脏的帕子藏了藏,“这个就不还你了。” 关应山沉闷的心情被这一遭冲淡,他想了想,换了他原本要说的话,而是给了楚玉一个选择。 “劳烦姑娘帮我一把。” …… 薛令止卸下草帽,叩响了周敏德的大门。 “进去再说。” 周敏德比起他们分开时,要胖了一点,他亲自开门将薛令止接了进去,而后观察四周无异样后立刻把门紧紧关上。 “还没恭喜周同知。” 薛令止笑着开口,不用周敏德照顾,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薛大人莫要打趣在下了。”周敏德摆了摆手,也跟着落坐到薛令止的对面。 再度相见,相同又不同,薛令止并未先开口,而是仔仔细细端详了周敏德好一会,直把对方看的发毛。 “薛大人,怎么了?” 周敏德怀疑地看了看自身,没找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在听到薛大人泄出的一声笑后,他这才明白薛大人只是在捉弄自己。 他也笑道:“薛大人有话直说,你我之前还需要如此么。” “只是少见周大人穿如此鲜艳的颜色,便不住想到周大人怒目圆睁的样子。” 这是周敏德在中宣府时展露的样子,与现在可谓大相径庭。 “不得不为之啊。”周敏德摇了摇头,提起中宣府,这一段时间的陌生仿佛消失,那段共患难的经历让两人的关系也更近了几分。 “何时动身?我看刘成喜大人似乎已经在去中宣府的路上。” 薛令止虽关注不在此处,该有的消息也一点不少。 “应当就这两日,若不是我身上官司复杂,应当和刘大人一同就任。” 周敏德摇了摇头,“提起中宣府,心中总有阴霾,我瞧还不如在九江府的好。” “九江府岂能有同知给你做?”薛令止知道周敏德只是埋怨,并非真正不愿意,“刘大人年纪也不小,你此番在皇上那挂了名,待刘大人致仕,未尝不能试试府尹之位。” “薛大人莫要捧杀我了。” 两人饮酒相谈,一时间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薛令止这才开口说出自己的来意,他之前就与周敏德就此事通过信,此时旧事重提,两人都正色起来。 周敏德轻叹一声,放下酒杯,“早知道薛大人是为此事。” 他摇了摇头,“不瞒薛大人,此事我也追查了许久。” 孙焕的异常他是在两年前发现的,那日他们同僚间宴席过后,各个喝得酩酊大醉,他本该回府中休息,半路吹了冷风酒醒,突然想起还有一份公文未带,便折返回府衙。 谁知正看到毫无醉意的孙焕一个人从后门出去。 他心中好奇,在酒意驱使下悄悄的跟了上去,可能孙焕也没想到会有人跟着,独自一人进了一条小巷,再然后不见人影。 他本以为是孙焕背着他家夫人寻欢问柳,只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并未过多注意,可后来他发现孙焕去那里的时候越来越勤,与赵谦的关系越来越密切,隐隐把他排在外边。 那时的他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官位,意欲拿了孙焕的把柄,这才发现,那巷子里住的并不是什么外室女子,而是不知来头整日将脸遮住的男子。 而最让他心惊,并停了继续探查想法的是,那男子分明是个阉人! “阉人哪怕身量再高,举止再与常人不同,身上的味道是去不掉的,香粉用的再多也遮不住。” 周敏德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现在想想也心惊肉跳。 “那时先帝病重,王贤代行朝政,我只以为是孙焕巴上了王贤……” 他将视线落到薛令止身上,这个压死王贤的最后一根稻草,“谁想王贤死了,孙焕不但不避嫌,反而如旧。” “薛大人,你说那是谁的人呢?” 周敏德好奇,薛令止更好奇。难怪一开始周敏德阻拦自己,可现在那院子人去楼空,完全查不到什么。 阉人…… 还是王贤的旧党,难道是要向皇上复仇? 可最说不清的便是那些人失了王贤这个靠山,怎么能让本就是府尹的赵谦倒戈,以赵谦的贪婪,绝对是有比做府尹还要大的利益才能驱动他,而且还得是看得见的利益。 他将那木牌拿出,“不论在哪里看到这图案,一定要告诉我,我想他们不会就这样放弃中宣府,必定会卷土重来。” “你是说?” 周敏德倒吸一口气,蹙紧了眉头。 “不错,周大人如今踩着他们上位,在这伙人眼中如眼中钉肉中刺,等你重回中宣府,许是一场恶战。” 薛令止面色沉重,“届时示敌以弱,看看能不能揪出一条大鱼。” 周敏德只一瞬就下定了注意,正如薛大人所说,他如今只能紧紧跟着皇上走,否则等待他的不会是好结局。 两人站在同一条船上,这是比什么共患难还要紧密的关系。 薛令止想的更远,王贤看来有很多的秘密没有被挖掘,当时意外身死,所有的罪孽便被一笔勾销,可他依旧影响着如今的大盛。 是有人故意灭口么? 这些似乎必须禀告皇上才行。 将消息问的差不多后,他正欲告辞,谁料周敏德猛不丁的吐出了重磅消息。 “只可惜过几日我就要动身离开,是来不及喝上关大人的喜酒,这是一点心意,就劳烦薛大人代送。” 周敏德说着掏出了一个用红色锦缎包装好的细长条,看样子是早就准备好了。 “一只泊玉良的毛笔,我这还备了一只,是送给薛大人你的。” 其实两只是一对,他总不能只买一只让薛大人白替自己跑路吧。所以他干脆将两只都买了回来。 “你再说一遍喝谁的喜酒?” 薛令止不但没接那礼物,反而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表情比谈正事还要着急。 “关大人啊,”周敏德狐疑地开口,“薛大人难道不知?” 第98章 抓奸的薛令止 “我从未听过这件事。” 薛令止攥紧了拳头,心中仍有几分不相信。他和关应山才见过不久,怎么就要结亲了?这不可能! 周敏德敛了笑意,不知这二人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先安慰道:“许是关大人想最后告诉您,我这只是听了个风声。” “他才刚到九江府,上哪结亲?”薛令止有些茫然,本是站着的他有些脱力的滑坐在椅子上,仍在质疑这个消息。 周敏德在府城待的久,加之关夫人为关大人寻妻的消息并不是什么秘密,一来二去想通了答案。 估计是薛大人忙着公事,未曾留意吧。 周敏德摇了摇头,看那礼物也像烫手的山芋一般,只得道:“关夫人那催的紧,也许是我这消息来的不准。” 但薛令止此刻却听不进这明显是劝慰的话。 周敏德或许只以为他此刻的心情低沉是因为被同僚隐瞒婚讯,可实际上他远比周敏德想的要震惊和无措。 上次见面那么疲惫,他就觉得奇怪,哪里是什么忙公务,关夫人明明为他找了那么多女子,是各式各样的妙龄女子见都见不完吧! 既然要结亲,那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他不是喜欢自己么,还是已经不喜欢了…… 第104章 他心口一窒,竟不想承认这个答案。关应山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放弃他呢? 他咬着唇肉,心事重重,不知不觉竟然到了坐车到了关家。 关家坐落于府城最繁华的巷内,此处居住的全是达官显贵,他的停留显然引起了门口小厮的注意。 只听车壁被有规律的敲了两下,然后便是一道询问,“请问贵人可是要进门拜访?” 这一瞬间的询问让薛令止回神,他不知为何扣上了幕帘,接着掀开马车口挂着的帘子,第一眼先看到的是那晃眼的门匾。 只这一眼,如同冷水浇头,瞬间让他清醒。他来关府作甚?他一个男人,难道还要讨上门去要个说法?更何况这本就是他的自以为是。 他若是真开了口,只会将自己的脸面扔到地上供人踩踏,再也没有拾起来的机会。 关应山…… 喜欢上女子也很好,只是自己少了一个拿捏他的手段罢了,没什么大不了。 是的,没什么大不了。 他缓缓道:“只是暂时停歇,现在就走。” 他说着又钻了回去,指挥着昆行驾车离开。 那小厮心中奇怪,怎么有人在马车里还戴着幕帘,但见人离去,他也就当自己见了个怪人而已,摇了摇头,没放在心上。 车轮在青石板道上压出规律的清脆声响,不合时宜的风烦人地乱吹,将车帘吹的啪啪作响。也就是被风掀开的一刻,他看到了令他瞳孔紧缩的一幕。 听别人再说也不如自己亲眼所见,他的好同僚身边多了一个碍眼的女人,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并肩走着,某人的手上还拿着明显是女子爱吃的小食!接着两人一同进了九江府最大的酒楼望江仙。 “停车!” 什么没什么大不了?!好一个软玉在怀道貌岸然的关应山!不做公务,不查阴私,却只知道与女子相会!他们此行是监察之名,九江府不过是短短的一站罢了,还要在此地大摆宴席昭告天下么?! “这算不算擅离职守?”薛令止一脚踏出,连踩脚的小凳都不要,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 昆行还没反应过来,朝着薛令止凝视的方向看去,这才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算。” “那我可得好好看着这位同僚,免得他辜负皇上的信任。” 他说着也跟着进了那间豪华的酒楼。 说是间,更不如说是栋更恰当,整整六层的高楼压迫感极强,还没进去就听到了管弦丝竹之声。薛令止无心欣赏,刚进了大门,环顾四周,就被繁华的装修和众多的人迷了眼。 大堂有一个硕大的舞台,舞姬正在尽情的扭动身躯,旁边有四个女子遮住下脸,手双手有节奏的拍动一尺多宽的小鼓。 有序的侍者动作优雅地端着精心烹制的菜肴在人群里灵活的穿梭,像一只只灵动的蝶。这个地方与山风小听不同,可在某些地方又是极其相似的。 薛令止拉住一位小二打扮之人,开口便问道:“刚刚进来的一男一女去何处了?” “客人,我们这不能透露其他客人的隐私。” “到底去哪了?”薛令止懒得废话,一种迫切想破坏那两人相处的急迫让他连周旋的欲望都没有。他直接从兜里掏了银子塞到小二的手中。 “放心,我与那人认识,不会有什么事。” 那小二的手指微微闭合,掂量了下重量,眼中瞬间流露出贪婪的神色,这出手可真够大方!可看这个人打扮如此奇怪,遮遮掩掩,一看就不是好人。 生怕惹出乱子,他忍痛反手将钱推了回来。 ‘不是好人’的薛令止懒得废话,干脆道:“你要不说我就一间间的找,到时候闹出的动静你付不付得起?” 他的眼神冷得吓人,拿出上位者的气息足以震得小二说不出话。 那小二先是一窒,紧接着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带着幕帘的人,他权衡了一番,哆嗦地指了指楼梯,“三楼甲字二号房。” 问出答案,薛令止拔腿就走,谁料那小二还敢拉住他的袖子。 “银……银子。”小二哆嗦地话在薛令止转头后卡主,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原本拉着薛令止袖子地手像是被刀刺了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他很确定,他刚刚感受到了杀意,即使隔着一层看不清的纱。 薛令止大步越上楼梯,晚来一步的昆行从人群中一眼锁定了一个面色苍白魂不守舍的小二。 他如同一个煞神挡住了那名小二的去路。 那小二看到了一堵人墙,缓缓抬头,就听到对方问了一句让他想死的话,“刚刚进来的带着幕帘的男子去了何处?” 又来?! 这次他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没有犹豫开口道:“三楼甲二房。” 昆行低低道了一声谢,转身追了上去。那小二看着昆行的背影,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完了,全完了! 然而真正情况却和那小二想的完全不同,已经现在甲二房门口的薛令止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推开,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却有种恐惧感。 这种恐惧他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过了,久远的感知复苏,他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对抗这股情绪。 如果,他是说如果,他一进去,关应山笑着郑重地向自己介绍那位他未过门的妻子,他该要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是笑着说恭喜,还是一把掀了桌子。 后者不像自己,前者他却做不出来。 明明最该会伪装的,最会说违心恭维的话了不是吗。不是关应山喜欢自己么,怎么自己这么可怜。 他缓缓地蹲了下来,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死死抓着腹部,胃里翻滚的绞痛让他几乎站不住。 “客人,您怎么了?!” 一声不大不小地惊呼让薛令止压着痛意转过脸,也让那扇关着的门猝不及防的打开。 支撑身体的着力点突然消失,他控制不了的向前倒去,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地面,他已经能预想到自己接下来的狼狈。 他自暴自弃地闭上眼,没有预想的疼痛和冰冷,而是落到一个温柔有力的怀抱,紧接着,一道担心到发颤的声音传入自己的耳朵。 “瞬台,你怎么了?!” 关应山没有问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门口,只掺着薛令止到软塌上,而后厉声道:“去请大夫。” 他撑着对方的身体,对方大半的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他颤着手想要检查对方的身体,却被一把握住。 “我没事,不用声张,我缓一会就好。” 薛令止再深呼吸地同时,也在隔着那道纱打量着那个女子。很明显他的突然出现让那女子无措极了,正站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可她探究的视线却隔着这道纱与自己对视。 平心而论,只看外表,这女子的长相是绝对合格,完全符合大家闺秀的模版,能被关夫人看重,身世必然也不错。 方方面面都与关应山相配。 但此刻,他能明显的感知到关应山将全部的注意都转到了自己身上。这个发现让他略微松了口气,那种翻涌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他推了推关应山的胳膊道:“我没事了。” 楚玉这才上前两步,被当做透明人的她此刻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个意外闯入的人,看样子和关公子的关系不一般。她还从没在关公子的脸上看到如此激烈的情绪。 她话虽对着关应山说,眼睛却没从那片纱上离开,似乎想要看穿薛令止隐藏一般,“关公子,请问这位是?” 关应山这才发觉屋里还有一个人,然后一种他没想到的复杂局面突然出现,他看了看楚玉,又看了看薛令止,介绍道:“是我的朋友。” “朋友?”薛令止讽刺的笑了,他拉开了和关应山的距离,颇有些攻击性道:“不和我介绍介绍这位姑娘么?” 关应山察觉到瞬台心情不悦,但他只以为是对方身体不适导致,并未多想。或者说他做梦也不可能想到瞬台早已勘破了他肮脏的心思,十分坦然道:“这位是楚玉楚姑娘。” 楚玉,念的好亲密。 薛令止微微抬了抬下巴,站起来卸掉了自己的遮挡,在楚玉惊讶的表情中微微弓腰道:“在下姓辛,见过楚姑娘。” 楚玉立即回神,也跟着行了一礼,余光却是在观察关应山的反应。 三个人沉默地各坐一侧,一时没人说话,突然门被敲了两下,一道略显低沉的声音传来,“主子你在吗?” 这是昆行的声音! 第99章 不要娶她 奇怪的三人行变成了四人,四张椅子正正好呈一个十字。昆行一向不爱说话,见到薛令止没什么大碍后,在留下和出去间选择了留下。 楚玉看着一个个闯进的陌生人,心下有些不喜,但还是撑着体面的笑,主动道:“两位……” 她左右看了看,似乎不知道怎么称呼,顿了一下开口:“两位公子,不知喜欢吃些什么,让小二再加些菜吧。” 第105章 她这幅作态在薛令止眼中与女主人何异? 关应山听着觉得有些异样,但更多的是想瞬台的身体,刚刚那副惨痛的模样吓坏了他,此刻正烫着杯子,递过去一杯热水。 “先喝一点。” 关应山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道:“还是叫大夫来看看,若你……我叫来叔过来。” 关应山这装聋作哑避而不谈的态度让薛令止火起,他勾着笑,不做答,而是反问道:“看来好事将近,不知什么时候能喝上喜酒一杯?” 楚玉微微红了脸,在薛令止眼中,关应山却像是被戳破了心思,猛地站了起来,俊郎的脸红了一片。 他扣着那杯子的手不自觉的收紧,险些要将其捏碎。 “怎么,不用不好意思,以你我交情,看你成家我亦很高兴。” 薛令止在说反话,可在关应山耳朵中却是别的意思。他本又气又急,想要解释,但瞬台的恭祝,让他的解释多么自作多情。 他绷着脸,仍不死心的问了一句,“瞬台当真想要看我成婚么?” “那是当然,”薛令止以开玩笑的语气质问出了他的心底话,“还是说之前瞒着我这消息是不愿我去呢?” 他的目光扫过楚玉,激的楚玉一激灵。 “原来如此。”关应山懂了,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薛令止,那视线似乎包含千言万语,但终究化成握不住的尘埃四散。 他此刻完全没了心情,什么安排,什么打算,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他总不能因自己的欲望牵连无辜的瞬台,既然,既然他已经如此明确,他是不该再有任何侥幸。 “楚姑娘。”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沉在海底万年不化的坚冰,裹着已经枯死的藤蔓。 “我还有些事情要与辛公子商量,怕是不能送你回楚家。” “不要紧,我家的马车本就在不远处,我就先告退了。” 楚玉此刻的直觉警示着她赶快离开这片不详的地方,对,非常不详! 总感觉再多待一秒就要被射穿的不详,她步子迈的又急又快,直接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三人。 昆行见状,左右看了看,也知趣的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室内只剩二人。薛令止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一副放松的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经攥得骨节泛白。 “打扰了你与佳人相会,不要紧吧。”他完全没觉得自己搅局有什么不对,说来说去都是关应山的错,他想瞒着自己,自己非不让他如意。 他幽幽地抿着杯中的热水,嗯,温度刚刚好入口。 “不要紧,公事在先。” 本就不是什么相会,只是此刻他心情低落,态度也稍微冷淡了些,这种冷淡在薛令止眼中就是不满的证据——他在怪自己搅了局。 “公事?”薛令止咀嚼着这句话,快要被关应山的这句话逗笑,他微眯着眼,刺道:“天家可知道你在公事之余还要成亲?” “薛兄。”关应山低低唤了一句,声音带着疲惫和隐忍。他的对面就是他朝思暮想之人,这人一口一个成亲,一口一个佳人,简直是不断地用铁刃在自己的心口乱扎。 他很想捂住对方的嘴,或是捂住自己的耳朵。只要不听不想不看,就可以自我麻醉。 求你,求你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用言语立成高墙再把他拒之门外。 “怎么,连称呼也变了吗?”薛令止敏锐地察觉了称呼上的变化,从“瞬台”退到“薛兄”,这距离感让他莫名烦躁。他笑着点点头,起身走到关应山身前,俯下身,双手撑在桌子上。 桌上的食物散发着油腻恶心的味道,他皱着眉,视线从对方的眉心一路向下落到了对方的唇瓣,最后又上移,定在对方的瞳孔。 他左看右看,看花了眼,也没看出一点点的波澜。 他可笑地站直了身体,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大的蠢货!他居然会相信一个人,会相信可笑的感情!血脉之情都易散,遑论这种呢? 更可笑的是他此刻才发现他是期待的,简直荒唐! “我以为薛兄是不愿意我如此亲密的。”关应山内心荒芜,好在他还有那张带了十几年的假面,能稳住他不要出丑。 “我有拒绝过吗?”薛令止嗤笑,“我拒绝过吗?!”他逼近一步,带着他陡然升腾的怒意,“从一开始,不是你要与我做知己吗?” 关应山听到前半句燃起的那点小火苗只刚刚冒头就被后半句满天的冰雪扑灭,只余一丝难闻的黑烟。 他又沉默了,他本就不是极其多话的人,在为难的情况下更怕再说再错。不知道怎么把气氛搞成了这样僵持的模样,他比站在悬崖上还要惊险,他的左右是万丈深谷,此刻他立在一根腐蚀了的木板上。 似乎怎么走都是死路。 其实本不会这样的,是自己一次次的放纵,一次次明知不可能还要试探挣扎的妄想将局面搞成了这样。要是一开始他可以坚定的远离,坚定的封死自己的心,便不会无法收场。 “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吗,你说过你会听我的。” 薛令止几乎是报复性的开口,“那我让你不要和那个女人成婚。” “为什么?”关应山猛地抬眼,瞳孔微颤,似是不可置信一般。 “没有为什么,我不喜欢她,所以不允许。” 想要撇清关系?他非不给对方这个机会。 薛令止勾来了酒壶,倒了一杯放在关应山面前,“你会信守承诺的对吗?” …… “薛大人……” 来叔突然出现让刚出酒楼的薛令止侧头诧异地看向关应山,似乎是在问人是他叫来的? 关应山摇了摇头,问道:“来叔怎么来了。” “那个,夫人让您回去,”来叔的表情尴尬,嘴又张又合,好几次没说出口。 “怎么,有话对我说?”薛令止看出了蹊跷。 “我家夫人想邀您上府做客。” 来叔一口气把话说完后便不敢再看薛令止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反正就是心虚的要命。 他只是一个医者,为什么让他办这么难的事。 薛令止的视线落到早就等候在一旁的那辆马车,看来是早有准备。 “不可。”关应山立即拒绝。 “为什么?”薛令止本不想去,见关应山如此表现,反而起了逆反心思,关应山越不痛快,他就越痛快。 “关家事乱,为了安全,还是不要去。”关应山温声劝道,他转头又对来叔道:“来叔,不要跟着母亲胡闹。” 他明确的感受到母亲对瞬台莫名的关注和不喜,既然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就更不可能让瞬台去。 “和来叔有什么关系?”薛令止不满道。 “之前关夫人就再三邀请,已经拒了几次,总不能一直不给面子。” 他目光微闪,“之前还邀我去温泉,难道都是诓我的?” 关应山一噎,这话确实是自己所说,他不再劝阻。眼瞅着关应山要上自己的马车,薛令止似笑非笑,却用胳膊拦着,“薛某这地方小,怕是挤不下两人。” 关应山看了看空空荡荡的马车,又看了看薛令止拦着自己的胳膊,明白瞬台还因为自己那句薛兄生气。 他只好无奈的唤了声,“瞬台”。 “怎么听到了一股怨念?”薛令止仍然拦着。 “瞬台,求你,我要说的很重要。” 既然瞬台铁了心要去关家,他只能尽自己所能不让瞬台出事。总是这样,一有什么事,他刚定下的原则便立刻如泡沫般消散。 这句堪为低头让步的话总算打动了那坚硬的墙,让他挤了进去。 关应山规矩的坐下,清了清嗓子,缓缓说出了关家的事情。 “所以,”关应山叮嘱道:“你要是想去窑口,想去茶庄,想去哪都无妨,我都陪你。” “但关宅里的人都有两张面孔,若是我母亲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你无需忍耐。” “在你口中关家倒像龙潭虎穴一般。” 知道关应山不是无的放矢,这样郑重地拆了自家的脸面,可见关应山地位的尴尬。薛令止反被勾起了兴趣,他倒是想会一会关应山的母亲。 一天之内两度来到关府,这次薛令止是被关夫人点名请来的客人。 进了大门才知道关府别有洞天,目光扫过两侧连绵的飞檐与层层递进的院落,这宅院的规模,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上许多。 暮色四合,檐下灯笼次第亮起,关应山引着薛令止穿过几道回廊,低声说着府中布局。薛令止一路听着,目光却被廊下几盆开得正好的墨兰吸引。 关夫人倒是雅致之人。 转过一道月洞门,正厅已在眼前。灯火通明,已有丫鬟仆妇侍立两旁,气氛肃穆得不像是寻常家宴。 “公子,夫人请您先去书房,”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迎上来,恭敬地对关应山行礼,又看向薛令止,“这位客人,夫人已在花厅备茶。” 第106章 【作者有话说】 见家长了 第100章 承认心意 “客人上门,主家不招待反去书房是什么道理?” 关应山眉头微蹙,这管事是母亲身边人无疑,他直觉这是一个下马威,拉着薛令止的手腕就要离开。 薛令止见状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抢先道:“无妨,有这位管事领路,难不成会丢了。” 他倒想看看,关夫人单独见他,究竟要说什么。 关应山见薛令止兴致勃勃,担忧之余更是紧张,低声道:“我很快回来。” 薛令止不置可否地笑笑,随管事往花厅走去。花厅布置清雅,一色紫檀家具,墙上挂着前朝名家山水。 关夫人端坐主位,一身藕荷色褙子,发髻一丝不苟,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实际年龄,唯有一双与关应山如出一辙的眸子,幽深难测。 “薛大人,请坐,”关夫人抬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仪。她打量着薛令止,目光如审视一件待估的器物,“早闻薛大人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被直接点破身份的薛令止从容落座,微微欠身:“关夫人谬赞,晚辈叨扰了。” “叨扰谈不上,”关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只是听闻薛大人与我儿在中宣府同生共死,心中感念,如今薛大人来到九江府,总要一尽地主之谊,故特备薄茶,聊表谢意。”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同生共死的情分,又刻意强调感念二字,将薛令止置于受恩者的位置。 薛令止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谦和:“夫人言重了,关兄与晚辈同领皇命,相互扶持本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关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微凝,“可我听说,若非薛大人及时折返,我儿怕是凶多吉少。这份恩情,关家记下了。” 她起身便是一拜,薛令止错愕之余连忙起身让开,同时道:“不可。” 让长辈对自己行礼这事传出去与将自己架在火上烤无异,特别这位还是关应山敬重的母亲。 关夫人也不在意,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 她的目光落在薛令止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上,又移到他的脸上,“薛大人年纪轻轻,便能周旋于朝堂各方势力之间,进退有度,实在难得。只是不知,薛大人此番救我儿,是出于同僚之谊,还是……另有所图?” 关应山并未真的离开,而是在管事引导下,绕到了花厅侧面一扇紫檀屏风之后。那屏风雕着岁寒三友,镂空处隐约可见花厅内人影绰绰,声音却听得一清二楚。 屏风后,关应山的手指微微收紧。母亲这话岂不是在折辱瞬台。母亲想让自己看的就是这些么?! 他正要冲出去,却被两个人影挡住,‘燃灰’一左一右拦住他,眼中不含任何感情,“公子,莫要让我们为难。” 为了拦住自己,连父亲的燃灰都被拿来用了么?关应山冷冷地看着这两人,根本没将那话听进去,他抬步就走,却突然软了身体,直接倒在地上。 他咬着牙回头,就看到‘燃灰’手中还有未撒完的药粉,他的眼中喷火,似是质问。 “只是软筋散而已,公子只需在此等上片刻就好。” 燃灰毫不在意关应山的怒火,弯腰将无力的其捞到椅子上,一左一右如同看犯人一般站着。 关应山满身力气都被融化,他万万想不到他会被母亲如此对待。 而另一边关夫人这话问得直白,花厅里的气氛骤然一紧。薛令止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已转过数个念头。关夫人这是在试探他,还是在敲打他? 中宣府一事和他有何关系?关应山身陷囹圄又不是自己所为,更何况真正救出关应山,为他生为他死的是自己,那时候的关家在哪? 真正将关应山当做弃子的又是谁? 他想冷笑质问,但性格使然,多思多想已融入骨血,他还是忍了下来。 “夫人说笑了,”他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晚辈与关兄相交,贵在知心。若事事都要论个图谋,反倒落了下乘。” “知心?”关夫人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好一个知心。只是薛大人可知,这世上最伤人的,便是‘知心’二字。知心而无所求,是知己;知心而有所图,便是……” 她故意顿了顿,没有说完。 屏风后的关应山心提了起来。他听见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薛大人,我且问你——聿珩待你的心思,你当真不知吗?” 花厅里骤然安静。薛令止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夫人这话,晚辈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关夫人冷笑,“他送你鸢影,将自己最得力的护卫尽数调拨给你。他为你挡灾,在中宣府九死一生。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只求你平安离开,薛大人,你是个聪明人,这些,你当真一点都看不出来?” 屏风后,关应山的呼吸几乎停滞。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竭力隐藏的心思会被母亲看破,更没想到会在瞬台面前毫不留情的捅破。 太突然,毫无准备。不敢想瞬台会如何看自己,此若这就是母亲的目的,那母亲已将自己彻底击溃。 他眼中泛红,受了软经散的他身体不受控地颤抖起来。他偏过头,闭上眼睛,似乎已经做好了被凌迟的准备。 他听见薛令止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比平日里低了几分: “……晚辈并非全然不知。” 关应山猛地睁开眼,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那些隐忍、那些克制、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敢说出口的话,原来对方全都看在眼里,却始终装作若无其事。 瞬台知道自己喜欢他,知道他用怎样的心情唤那声“瞬台”,知道自己是如何纠结……可他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回应过,就那么看着自己,在知与不知之间,进退自如。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喉间,又酸又涩。是难堪、委屈、愤怒种种情绪交织,但已经说明了答案。 他说知道。他没有否认。 那就代表了他从未想过同意。那种压在心底,那一丝从未消散的期待有了彻底的答案。 花厅里,关夫人显然也没料到薛令止会如此坦然地承认。她怔了一瞬,余光看向屏风的位置,随即冷笑。 “薛大人,你既知道他的心意,却既不接受,也不拒绝,就这么吊着他,让他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你当聿珩是什么?你手里的刀,还是你脚下的梯?” “母亲!”屏风后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喝,关应山再也忍不住,从屏风后转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眼眶却泛着红,目光在母亲和薛令止之间来回逡巡,最后落在薛令止身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关夫人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一疼,面上却更加冷硬:“你既然听到了,那正好看看,你掏心掏肺对待的人,究竟把你当什么!” “母亲,”关应山不敢看薛令止的方向,“是我心甘情愿,并非他有心利用。瞬……薛大人早与我划分距离,是我不知羞耻硬要贴上去。” 这话简直将自己糟践到骨子里,他如同空中音,相中色,没想到有一天会自己跌进泥潭。 说着,他重重地跪在地上,仍道:“是我居心不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薛大人本就无辜,母亲无需迁怒他人。” 见儿子颤着身体跪下的那刻,一直高高在上的关夫人也险些控制不住想将儿子扶起来,可儿子后面的话让她的心凉了个彻底。 到这个时候,儿子还在维护那个人! 她攥紧了手帕看着表情冷漠站在那一声不吭的薛令止。一个毫无真心,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之人!这就是儿子不惜顶撞自己也要护着的人吗? “你知道族中是怎么看待你的吗?自你京城被贬,族中就对你颇为不满,如今频频出事,又在中宣府……” 关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能勉强将翻涌的情绪压下来,“我为了你,顶住族中甚至你父亲的压力,而你却频频动用关家的势力为这位薛大人铺路,你在为他鞍前马后时,可想过关家!想过你的身份!” 关应山的身体压的更低,他不是不知道,甚至连母亲为自己寻妻的目的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可他没办法,他无法管控,也想在条条框框的生活中抓住那露过来的,那么一丝丝的属于自己的光。 他的声音仿佛被砂纸磨过一般,不复之前的清朗,反倒沉重地像泥沼,“儿子知道,是儿子出格,但与薛大人无关,还请母亲不要再为难薛大人,让薛大人离开。” 第101章 跟我离开 关夫人抖着手指向跪在地上的儿子,连连唤了几声好。任谁看都是一位快要失去理智的母亲。她看着被儿子挡在身后一声不吭的薛令止,愤怒之余更为儿子不值。 第107章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请家法!” “夫人,您当心……”身后的嬷嬷担忧的扶着关夫人的手臂,看着关应山的表情也满是不认同,“少爷,您服个软,夫人都是为了您好啊。” “不用多说,请家法处置。” 关夫人别过脸,下定决心,她既然把燃灰请来就是为这一遭,至于那个姓薛的,她更是一眼都不想多看。 关应山仍跪趴在地上,听到要对自己动家法依旧一声不吭。这是一种无声的抵抗和顶撞,越是这个时候,他反倒更清醒。 那根长长的鞭子被取来,泛着冷异的光芒,还没落在人身上,仿佛已经感受到痛意。他曾被父亲打到下不了床,可这鞭子从母亲手中出现,这还是第一次。 他知道自己桩桩件件都是出格之事,更知道自己受了母亲的骨血,又顶着关家的姓氏,此生都逃脱不能,但这一次,起码在瞬台面前,他想勇敢一次。 “薛大人,接下来我要处理家事,便不多招待了,送薛大人离开。”关夫人开口就要赶人。 关应山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只是将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母亲,一切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是儿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与薛大人无关,他从未……”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他从未回应过我,一切都是儿子一厢情愿。” 一直站在旁边默然看着这一切的薛令止像是回魂了般总算有了动作。他抬眸,忽的开口道:“今日叫本官过来就为了这一遭?” 他目光如炬,抱臂直视关夫人,“又是让关应山藏在屏风后,又是拿着家法说事……” 他忽得一声嗤笑,反问道:“关夫人,您以什么身份戏弄本官?关家的主母还是同僚的母亲?” “若是关家的主母,关家又有什么大不了?您以为关家是什么香饽饽,人人要觊觎不成?若是同僚的母亲……” 他看了一眼关应山,继续道:“若是作为母亲的请求,那你对儿子也太刻薄了些。” “薛兄!” 关应山直起身,哀求地摇了摇头,似乎想让薛令止不要再说下去,他不想让瞬台为了自己和母亲起冲突,这是他的家事,更不该把瞬台牵扯进来。 薛令止却是不管。他走过去,一把拉住关应山的手腕,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关应山起来后,他也不放手,甚至指尖向下握住了关应山的手。 他攥的很紧,积攒的怒气一瞬间全释放出来,即是示威也是安抚。他勾着嘲讽的笑,对着这位自以为是的母亲。 “若你真心疼爱他,他真正想要什么你不明白吗?”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关夫人听清,“他已经如此艰辛,还要让他再体谅你一个贵夫人的脸面么?”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和微微颤抖的对方,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喜欢一个男人何错之有?至少我真心去救他,而你们呢?却把他当一个弃子舍弃!除了一个姓氏,你们还给过他什么?便要让他满足你们的虚荣和自以为是的荣耀!” “住嘴!”关夫人仿佛被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气的不清,胸膛剧烈起伏,她抓着扶手,无法相信地看着关应山道:“珩儿,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不要问他!” 薛令止直接站在关应山身前,替他隔开了名为孝道的绑架,他此刻已经完全不在意什么关家不关家的事,他憋着一口气,只想带着关应山离开。不然以关应山那个性子,只会被两方的压力压到破碎。 “走,既然不待见你我,我们走便是。” “珩儿,你要是跟着他离开,那你就不要认我这个母亲!” 薛令止拉了一下关应山的手,但从手臂上传来的阻力让他猛地定住,他看着关应山,决绝道:“你不走是吗?” 这不是疑问,而是选择,一个他张开怀抱等对方奔来的选择。在他选择承认,选择与关夫人对上的时候,他心里只有这一个选择! 泛红的眼犹如碎裂的琉璃片,当自己的手被关应关应山轻轻拂下时,只那一刻,他顿时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母亲,是儿子不孝,但对不起。”关应山郑重规矩地行了个大礼,随即毫无留恋地起身,重重牵上刚刚他挣开的手,不是相握,而是十指交扣。 “我们走。” 他的回答十分坚定,与身后的关家割裂成两个场景。 在袖子的遮挡下,薛令止轻轻笑了下,转瞬即逝。他回握着关应山的手,他此刻完全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只被那三个字攥住了心神。 他没看错人,关应山也没有辜负他的承诺。是啊,关应山似乎从未对自己毁诺。 不顾其他人的阻拦,他们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关府。 花厅里安静下来,嬷嬷急得直跺脚:“夫人,可要把公子追回来?公子他……他怎么能这样!” 夫人是那么疼爱公子,从未责骂过公子,公子怎么能抛下自己的母亲! 谁料刚刚还情绪激动的关夫人,看到关薛相携离开的背影,竟缓缓坐了下来。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态平和得像是方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过。 “不用追,让他们离开。” “夫人?”嬷嬷怔住了,夫人不会被气糊涂了吧? 关夫人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门口两人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你觉得,珩儿方才像什么?” 嬷嬷不敢答。 “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关夫人自问自答,“我养了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那样。他从小到大,什么都可以让,什么都可以忍,从不与人争,也从不对我说半个不字。可方才……” 她顿了顿,“他握住那个人手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嬷嬷心疼道:“可公子他……喜欢一个男人,这如何使得?夫人就不管了么?” “管?怎么管?”关夫人苦笑,“我知道他在中宣府出事,命悬一线之时,我求神拜佛也不起作用。我那时候就想,只要他能活着回来,怎样都好。” 她站起身,月光洒进来,照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眼角细细的纹路里藏着这些年所有的担忧与心疼。 “那日在书房,我问他中宣府的事,他只说了一句,”关夫人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母亲,这是本职所在,他不后悔’。” “可我呢,我后悔!我后悔让他不珍重自身,我后悔没早一点带他离开关家!” “可夫人,这也怪不得您,您也不容易。”嬷嬷的眼眶红了。 “我养的儿子,我知道,”关夫人转过身,看着那根未曾动用的鞭子,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有怀念亦有悲伤。 “他看似温和,骨子里比谁都犟。一旦认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若今日真动了家法,他受着,但绝不会改。我若逼他断了那个心思……”她摇了摇头,“我怕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将鞭子重新放回匣子中,目光却柔和了下来:“那个薛令止,今日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嬷嬷不解:“夫人不是最厌恶他么?” “厌恶?”关夫人笑了,“我厌恶的利用珩儿,糟蹋珩儿真心之人。可今日你看,他明明可以袖手旁观,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偏要站出来,把珩儿护在身后。他那番话,虽说得难听,却是真心实意替珩儿不平。”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更何况,今日这一遭,不正是我想看到的么?” 嬷嬷愣住了:“夫人您……” “珩儿那个性子,你让他自己去说,去争取,他怕是到死都开不了口。” 关夫人叹了一声,“他心里装了多少事,从来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我若不用这法子逼一逼,他们两个,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敢认,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结果?” 嬷嬷这才恍然大悟:“所以夫人今日……不是为了拆散他们,是为了……” “珩儿在中宣府那副模样,我至今想起来都后怕,”关夫人声音有些哽咽,“他有了在意的人,有了想活下去的理由,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 她望着门口,目光慈和,“那个薛令止,也得让我看看,他值不值得珩儿这般待他。我没想着什么白头不移之事,只想着有个相知相伴之人,余生也不算难熬。” 嬷嬷松了口气:“那夫人看,他值不值得?” 关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方才薛令止挡在儿子身前的模样,想起他斥责对儿子不公的话。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勉强过关吧。” 嬷嬷忽的笑出了声,关夫人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渗出泪来。她抬手拭去,轻声道:“只要珩儿好好的,旁的……都不重要了。” “关家这里,有我顶着,这么多年,还能欺负了我们娘俩不成。” 第102章 轻吻冰山 第108章 关府外的长街上,月色如水。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薛令止的手还被关应山握着,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热度从交握的地方一路蔓延上来,烫得人心慌。 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关应山才停下脚步。他松开手,转过身看着薛令止。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向来温润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瞬台。”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薛令止别开眼,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方才在关府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此刻像是被夜风一吹,全都散了。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关应山掌心的温度。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关应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真心话吗?” 薛令止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话?” “就是……喜欢一个男人没什么问题那句,”关应山说完,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他不敢看薛令止,目光落在旁边的墙根上,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你说你真心去救我。” 薛令止盯着他那双红透的耳朵,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他想说“那是为了气你母亲”,想说“你别自作多情”,想说些浑话把这场面揭过去。可话到嘴边,看着关应山那副又紧张又期待的模样,怎么都说不出口。 “关应山。”他叫他的名字。 关应山抬起头,目光撞进他的眼睛里。 “你是怎么想的呢?或许那些悸动只是被救命之恩混淆,也许是你的不甘所寄托。” 薛令止声音忽然轻了,别开眼,望着天上的残月。实话实说,他也没想到这件事会在今天,以这样的情况爆发。关应山那样的人愿意割舍自己的家族,自己孤零零一人,还有什么怕的呢? “我分的清自己的情谊,”关应山的声音带了几分急促,他不知审问了自己多久,他绝不可能将这种情绪错认,鼓胀的胸膛不停地提醒着自己,发出渴求的信号,“虽有违常理,但九死不悔。” “那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唇。 薛令止微抬下巴,仗着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念,吻了上去。刚开始,他以为自己在亲一块冰山,但很快那冰山消融,变成炙热滚烫的岩浆。 他没有错过对方的怔愣的表情,原先的紧张消失不见,只遵从心意放纵一回。他看的清楚,对方的眼中只有他,仅仅是他。 比起权势加身的愉悦,似乎这样也很好。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关应山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子都染上了薄红。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已经撤出两步远的薛令止等了一会,见还没有反应,瞪了关应山一眼,“傻了?” “我……”关应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轻抚上自己的唇瓣,在夜里如画本上的艳鬼,“我以为你一直不喜欢我,我以为……” “是啊,有人不是同我说,与我保持距离,天各一方绝不打扰么?”薛令止此时专找了曾经关应山的话,要知道他也曾因为关应山的疏远而心忧不已。 关应山被骂了,却笑了。他笑得眉眼舒展,笑得眼底泛起水光,笑得薛令止那点恼意全都被冲散了。 “你笑什么?”薛令止不自在极了。 “我高兴,”关应山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月光,“瞬台,我很高兴。” 薛令止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开脸:“高兴什么,有什么好高兴的。” “高兴我并非虚妄的空想,”关应山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高兴你也喜欢我。” 他的手臂抬起,修长宽大的手掌拢住薛令止的后背,将对方轻柔的摁进清凉如水的怀抱中。 他轻声呢喃着,发出满足的叹息,“谢谢你选择我。” 两道衣袂暧昧相连,亲密无间。 …… 缓过神的二人虽仍有些淡淡的羞涩,但现在不得不面临的一个问题便是关应山此时无家可归,甚至因为出来的急,身上连银子也未装多少。 好在他的家产不止面上这些,想起自己曾经的承诺,他邀请道:“之前所说阿灵山的温泉,你可要去?” “现在?”薛令止一愣,心中却有万千思绪飞奔而过,今天才挑开了心意,就邀请自己去温泉? 他偷偷瞥着对方的表情,谁料对方面上坦坦荡荡,看不出一点私心。 “如果你想的话,现在就可以去,阿灵山离此地不远,且就在开化县的旁边。” 提到开化县,脑中的粉红一扫而尽,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斗茶宴将近,陈天能应当也在开化县,他是该过去见陈天能一面,顺便看看那贡品兰茶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想到正事,他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点了点头,“那现在就去。”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而行,驶向城外的阿灵山。车厢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摇摇晃晃,若即若离。 关应山坐得端正,目不斜视,耳尖那抹红始终没有褪下去,手却牢牢的攥着薛令止的手指,整个人僵的像一块木头。 薛令止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看似在闭目养神,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时不时动一下手指就能让身旁那人全身紧绷。 北地人多豪迈,对于这种事也不像这边如此保守,见关应山强壮镇定的样子,他看着好笑,但并未拆穿。 “关应山。”他忽然开口。 “嗯?”关应山立刻转头,动作快得像是等了很久。 薛令止睁开眼,看着他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又不是去赴刑场。” 关应山抿了抿唇,想说“我没紧张”,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瞬台不紧张么?” “我?”薛令止挑了挑眉,“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我们也不是第一次独处,泡汤浴不也正常……” “难道说……”他凑近了道:“你在想些什么别的?” 关应山愣了一下,原本他没有多想,可在瞬台含糊甚至暧昧的语气下,他脑中立刻浮现了那光洁后背,他耳尖更红了,别开眼,声音闷闷的:“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薛令止故意追问。 “瞬台……” 关应山低低出声,语调低沉。原本清润高洁如雪莲的人,此刻眉眼间却萦绕着一股幽怨,“莫要打趣我了。” 见人真恼了,薛令止心中好笑,用手指勾着关应山的掌心,嘴上安慰道:“这没什么大不了,人之常情罢了。” “瞬台也对我有人之常情么?” 被反将一军,薛令止装作咳嗽了两声,正要再说些什么,马车却停了下来。 “公子,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简直是恰到好处的声音,薛令止暗暗松了口气,先关应山一步下了马车。 阿灵山的庄子不大,却极为精致。几间依山而建的屋舍,引了山间的温泉水入院,汤池就藏在后院一片翠竹之间,热气氤氲,月色透过竹叶洒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光。 庄子的管事早已得了消息,将一切都准备妥当。关应山引着薛令止穿过回廊,介绍着庄子的来历:“这庄子原是祖父留下的,说是温泉养人,常来小住对身体有益。我小时候常来,后来……倒是来得少了。” 薛令止打量着四周,青石小路,竹影婆娑,确实是个清幽的好地方。他的目光落在汤池上,热气蒸腾,将周围的竹叶都染得朦胧起来。 “你先去换衣裳,我去吩咐他们备些吃食。”关应山嘱咐道。 “不和我一起?”薛令止笑着道。 “不,不了,”关应山偏过头,“让王管事带你去。” 说完一溜烟走了,薛令止盯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看了半天,这才对着王管事道:“走吧。” 等关应山回来时,薛令止已经换了衣裳,裹着一件宽松的长衫,正坐在汤池边的石头上,脚尖探进水里试温度。月光落在他露出的那一截脚踝上,白得有些晃眼。 关应山一身雪衣,脚步极轻,缓缓走近薛令止的位置。 薛令止捕捉到声音。并未回头,语气淡淡道:“原来聿珩还知回来,我还当聿珩选了别处呆着,这才迟迟不归。” 关应山脚步一顿,加快速度来到薛令止身旁。 “我……” 人刚靠近,薛令止便感受到一股寒意,仿佛一下进入冬日一般。 他诧异转头,就看到一身白衣,将自己包裹严实的关应山。而他的嘴唇还泛着淡淡的白。 可他的眼睛却是不同于他身体的炙热,即是被压制,也让他看出了端倪。 他眼神落在对方的披散的头发,发尾还隐隐带着湿气,他伸手握住对方的手腕,又极其自然的落在关应山的脸上滑至鬓角。 第109章 “你这是?” 薛令止收回手,饶有所思道:“用冷水沐浴过?” 他的视线不自觉落到关应山的腹下,可惜那里被衣服遮了个严实什么也看不出。 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关应山微微侧过身子,解释道:“有些闷热所以……” 薛令止看了看被风吹动的竹叶,以及落在地上的花瓣,装作信了的样子点了点头。 第103章 我在碰你 关应山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走到另一侧,背对着薛令止开始解衣裳。他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衣带解了又系,系了又解,反复几次,那件外袍依旧挂在身上。 待衣裳褪到一半时,听见身后水声一响,薛令止已经下了水。 “你磨蹭什么呢?”薛令止的声音从水汽里传来,带着一丝慵懒,他将沾湿的头发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直直看着关应山,“该不是怕了吧?” 关应山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衣裳褪去,换上早已备好的短衫,转过身。汤池里,薛令止靠在池边,水没到他胸口,热气熏得他脸颊微红,平日里的疲惫都化作了此刻的慵懒惬意。 关应山走过去,在池边坐下,先将脚探进水里,适应了片刻,才慢慢滑入水中。温泉的热度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紧绷的肌肉一点点熨开。 “过来。”薛令止微微眯着眼睛,歪了歪头,朝他招手。 关应山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尺变成一尺,又变成半尺。薛令止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水雾,能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 “转过去。”薛令止说。 关应山愣了一下,还是依言转身。下一刻,一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地按了起来。 “你肩膀太紧了,”薛令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赞同,“这样泡温泉也没用。” 关应山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薛令止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短衫,在他肩颈的穴位上按压,力道恰到好处,酸胀中带着舒爽。只是那双手太热了,热得他浑身都开始发烫。 “瞬台,”他的声音有些哑,“不用……” “别动,”薛令止打断他,“你不是说这温泉有调理身体的作用么?光泡有什么用,得配合穴位疏通。” 关应山转身的动作被薛令止一只手压了下去,薛令止心无旁骛地回想着自己曾学到的按摩推拿之法,他的手指沿着关应山的肩胛骨一路向下,在某个穴位上停住,用力按了下去。 关应山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又被他拉了回来。 “疼?” “不疼。”关应山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奇怪。” 薛令止笑了,笑声震得水波都跟着颤:“哪里奇怪?” 别看关应山装作无事地样子,从他闯到包厢,再到去了关家,关应山的身体便一直紧绷着。这样收敛着肌肉,本就对血脉流通有碍,寻常人顶多是腰酸背痛几天,因着关应山的弱症,便会更严重。 他说过,既然他接受了关应山,自然会怜惜他的身体,就像对方明白他的不忿一般。 关应山不说话了,他像个毛头小子般,完全不似殿试时侃侃而谈,让一众学士和皇上欣赏的模样,半点反驳的能力也无。 他能感觉到薛令止的指尖顺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下,每经过一个穴位都要停留片刻,力道时轻时重。温泉的热气蒸得他头脑发昏,分不清那让人心慌的感觉是来自水温,还是来自那双不安分的手。 对方按的安分,可谁让他的心不安分,反而一团糟污。 “瞬台,”他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握住了薛令止的手腕,“够了。” 薛令止没有挣开,只是看着他。月光下,关应山的脸被热气熏得微红,睫毛上沾着水珠,那双一向温润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什么快要压制不住的东西。 “怎么了?”薛令止明知故问。 关应山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薛令止一脸无辜,藏在水下的手却悄悄拉开了袍子。任由温泉水从敞开的衣领间流过,漫过锁骨,漫过胸口。 “我……”关应山抿了下唇,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般,“没事。” 说着没事,身体却稍稍往后移了一点,他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掩藏水的波纹下,却被一直关注着他的薛令止捕捉了个完全。 他侧脸看着那只扣在自己手腕的手,缓缓抬起胳膊,将对方的手按在了自己脸上,在瞧见关应山一瞬间爆红地脸后缓缓吐出几个字,“你不愿意?” 关应山总是这样,出乎意料的大胆又出乎意料的怯懦。他可以在中宣府的生死关头挡在自己身前,可以在关母的面前选择跟着自己离开,却在此刻,在这只有两个人的温泉里,小心翼翼地后退。 他的向前一步,两人几乎要贴到一起,薛令止不解地伸出食指点上对方的胸膛。指尖触到那片被温泉水浸透的短衫,下面是一具微微僵硬的身体。 睫毛挂着水珠,水汽氤氲间,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为什么要躲。” 手指一点点往下滑,落到腰腹的位置突然收了回去,他向后了两步,靠在池边,似乎并不是非要听个答案。 关应山看着两人之间重新拉开的距离,就是他再蠢再笨也不会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他急忙抓住薛令止抽开的手,哑声道:“我对你的心意无可更改,并非不愿更不是要躲,我只是怕唐突了你。” 他说的有些磕磕绊绊,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像是生怕对方误会一般。 今日刚刚通了心意,他本不想唐突心上人,想到同沐温泉,本是平常的事也被他联想出几分艳色,故心烦意乱,辗转不前,这才淋了凉水。 他不想让对方以为自己只是想着这种事,更怕自己玷污了对方。 薛令止本就没生气,听了这番解释不仅没有被冒犯之感,反而暗自发笑。若对心上人无动于衷,除非圣人,他倒是要怀疑对方的真心了。 温泉水从两人指缝间流过,将掌心的温度融在一起,他微微挣了挣手,关应山抿了抿嘴,松了力道,表情黯然。 下一秒,却感受到面上一暖。 在水里折腾许久的袍子总算散开,一股清雅的香气袭来,让人心神恍惚。薛令止一只手揽着对方的脖子,一只手捧着对方的脸。 “那怎样不算唐突?成亲吗?” 薛令止眨了眨眼睛,“若我非要呢?” 关应山的呼吸一滞。 薛令止歪了歪头,目光从关应山的眉眼滑到唇角,又落回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关应山心里:“非要你破了那些陈规旧俗,非要你打破那些礼教枷锁,又要如何?” 这话说得轻巧,却重若千钧。关应山看着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此刻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看着他眼底那点难得的认真和倔强。 “可是,你忘了,我们本就拜过堂了啊,夫君……” 两人四目相对间,记忆和此刻重叠,中宣府那场略显荒唐的拜堂在此刻得到了验证,那时关应山唤了自己一声夫君,随即命运牵引到此刻,红绸连住彼此的命格,他又唤了回去。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薛令止闭上眼,轻轻吻上关应山的唇角。这个吻很轻,像是一片花瓣,带着温泉水的气息和月光一样的温柔,“第二次。” 这是他第二次主动。这一次他从容了许多,却依旧能感受到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一下一下,撞得生疼。 好在这次关应山没有让他失望,他似乎从未说过,关应山的手很好看,五指修长如玉,指节根根分明,手背的青筋并不狰狞突出,却像古木上缠绕的藤蔓。 这双手曾写过最出众的文章,此时轻轻扣在他的后脑,将两人的距离无限拉近至亲密无间。 一双沾着凉意的唇压了过来,比起唇瓣的温度,呼吸格外炙热。耳边嘈杂,分不清是谁激烈的心跳声。对方是个顶顶好的学生,不仅善于模仿,更会变通。他的唇从薛令止的唇角移到唇峰,又移到下唇,然后顶了进去。 “瞬台”,末了,他唤了一声,微微带着喘音,比以往多了几分磁性。像是沉睡了许久的琴弦被人轻轻拨动,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回响。他抵着薛令止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能遇见你,是我之幸事。” 薛令止的唇瓣艳红,睁眼猛地撞进一双暗沉的眸中,睫毛的水珠滴进池子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关应山此时清冷之色褪去,与月光汇集融化成了透明的水渍,顺着他的下颚滑入脖颈。 水珠从喉结滚落,欲色难填,这样的颜色只有自己一人看见过。 关应山伸手将他额前湿透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脸颊。 第110章 薛令止浑身一僵。关应山的手指凉凉的,带着温泉水的温度,从他脸颊上划过时,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关应山。”他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关应山的手停在他耳后,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他看着薛令止的眼睛,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的柔光。 “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碰你。”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该来的总是会来的。每本不写点这个剧情,总是觉得缺了什么。 第104章 交融 薛令止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他应该躲开的,应该像往常一样说些浑话把气氛搅散,可他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关应山,看着他指尖从自己耳后慢慢滑到脸颊,又顺着下颌线一路向下,最后停在脖颈处。 “瞬台,”关应山的声音有些哑,“你的心跳好快。” “废话,”薛令止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哑了,“你这样碰我,能不快吗?” 关应山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收回。他看着薛令止,月光下,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此刻却染上了一层水雾,像是温泉的热气渗进了眼底。 “那……要停下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 薛令止看着他那副明明不想停却还要问的模样,忽然笑了。他伸手,反握住关应山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脖颈上拉开。 关应山的心沉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薛令止说:“不停。” 关应山怔住了。 薛令止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忍不住凑近了些,两人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温泉水在两人之间荡开细碎的波纹,热气蒸得人头脑发昏。 “你以为我会拒绝?”薛令止拉着关应山的手,压在自己解开衣袍的胸膛上渐渐没入。他的动作足够大胆,与此同时他也没放过关应山,单手拨开关应山的衣领,在锁骨的位置流连。 他微微挑眉,带着一丝挑衅又带着一丝纵容道:“接下来还要我带着继续?” 话毕,薛令止脸突地一红,随即身子颤了颤。他压着自己的呼吸声,却没有躲开。他靠在池边,半阖着眼,任由关应山的指尖游走。 那双手的触感柔软而坚定,像是在描摹一幅珍藏了许久的画卷,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画中人。 不起任何作用的衣服沉入水中又渐渐漂浮被推向远处。关应山低头,覆上那片柔软的唇。 薛令止被他吻得有些发晕,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瞬台,”关应山的声音有些哑,“我可以……再近一些吗?” 薛令止睁开眼,看着他那副明明已经箭在弦上却还要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每次都要问?” “怕你不欢喜。”关应山答得认真。 “唉……”薛令止长叹一声,关应山实在太注重自己的想法了些,他伸手,揽住关应山的脖子,将他的头拉低,在他耳边轻声说:“再说下去,我才是真的不欢喜。”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放开那扇谷欠望之门。他的手从薛令止的锁骨滑到肩头,又从肩头滑到腰侧,指尖所过之处,留下一片滚烫的痕迹。 薛令止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能感觉到关应山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是克制,是一个隐忍了太久的人终于触碰到心上人时,无法自抑的颤抖。 “关应山,”他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你在抖。” “我知道,”关应山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控制不住。” 今天简直像个为他量身打造的梦境,所有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却最后让他得偿所愿。他真怕此刻的相交相融是一副琉璃画卷,更怕他不知情的动作打破了这一切的美好。 故而他小心翼翼,只能一遍遍啄吻来安心。 薛令止又何尝不是,他虽做成一个引导者,可事实上,他这也是头一次,还是一个男人。他的好胜心让他不在此事上露怯,但身体的生涩骗不了人,更何况那陌生的快乐如潮汐一遍遍侵蚀他的大脑。 “没关系,”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我也在抖。” 关应山的将人轻轻揽进怀里。 薛令止靠在他肩头,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觉得无比安心。他伸手,环住关应山的腰,指尖触到那片被温泉水浸透的短衫,下面是一具微微僵硬的身体。 关应山的手从薛令止的耳后滑到脖颈,又从脖颈滑到肩头,最后停在腰侧。他的指尖轻轻摩挲,触到下面那片温热的肌肤。 薛令止能感觉到关应山的手指在自己腰侧游走,每经过一处,都留下一片滚烫的痕迹。那触感像是羽毛拂过,又像是电流划过,酥酥麻麻,让人心神恍惚。 还好他此刻背着脸,没让关应山捕捉到他失焦的瞳孔。而这一次,关应山很听话,没有再多嘴问他可不可以,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受不住地弓起腰肢,不可避免的泄出几声闷哼。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关应山长臂一捞,将放在池边的宽大外袍披在自己的身上,随即双臂用劲将自己整个抱了起来。 薛令止迷茫地收紧了手,却听关应山道:“不在这里。” 湿漉漉的短袍紧紧的贴在关应山的身上,但关应山毫不在意,他抱着的人除了那件他亲手披上的外袍不着寸缕。这种认知让他的心跳的更快,凉凉的秋风也无法降低他的体温。 薛令止这才意识到这个看似羸弱的人究竟有怎样一副健壮的身躯,肌肉分明,抱着自己走的如此稳当。 当他整个人从水中脱出后,他略有些尴尬的将头埋到关应山怀中,同时闷闷地问,“会不会有人看见?” 他是活在当下耽于享乐,但不意味着有让别人看的嗜好。 “不会,所有人我都遣散了,今晚只有你我。” 关应山虽泄了一声笑,但还是立即安慰保证。 “原来早有准备,看来是我多事了。”知道不会被人看到后,薛令止的胆子重新回来,坦然地让关应山抱着,还不忘打趣两句。 直到被放到床上,他才忽地闭了嘴。 只因在烛火地照耀下,他清晰地看清了关应山眼中的炙热。 那件完成使命的外袍被不留情地舍弃,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同时落下的还有那件早就湿透了的短袍。 薛令止这还是第一次完完整整看清了关应山的身体,比他推测的还要俊美,老天爷在造物时定是将关应山看做最喜爱的器物,这才处处完美,毫无缺憾。 这样完美的人本就不该存在世间,故而给他了一点点缺憾。美人有瑕,在这时却更让人移不开眼。 他本该嫉妒的,可当这件藏品心甘情愿的属于他后,他只有满满的喜爱和珍视。 他眯着眼,手不受控的抚了上去,像在碰冰丝缎。 关应山低头沉沉地看着薛令止,看他青丝尽散铺在床上,看对方露出沉迷的眼神。他珍重地在薛令止的眉心落下一吻,然后落在鼻翼,落在唇角。顺着下颌线一路向下,吻过脖颈,吻过锁骨,吻过胸口。 每一吻都很轻,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薛令止闭上眼,感受着那些吻落在自己身上,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月光的清冷。 当关应山在某处停留的实在太久,甚至改吻为吮后,他的呼吸顿时急促,不得不睁开眼,受不住的推了推对方,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关应山……” “嗯?”关应山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嘴唇泛着水光,薛令止呼吸骤然一顿,半点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原本横在双方胸前的手转推为拢,甚至鼓励地摸了摸对方的后脑。 受了鼓励地关应山微微笑了笑,接着一路向下,吻过腰腹,吻过…… 薛令止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伸手按着他的肩,一遍遍低声呢喃着:“关应山……关应山……” 到达临界,然后山洪爆发,就此倾泄。 关应山用拇指擦过唇瓣,起身用茶水漱口,独留薛令止用手背遮着眼,不断地喘息。 身体仿佛过电般余韵悠长,小腹还在抽搐着,他不自觉合拢了双腿,仅仅自己肌肤的摩擦都让他无法控制。 太舒服了些,他平复了一会,这才看向关应山。 而关应山早就蓄势待发,一入眼就是鼓鼓囊囊的一块。薛令止缩起腿,有些结巴道:“要不还是不要了……” 他承认自己舒服过之后,有些不想继续,更多也有些恐慌,想到那个画面,他不由得抖了抖。 关应山俯身的动作一顿,却并未像薛令止期待的那样停下来,反倒是将人的手一拉,向下而去。 他垂着眼,手上的动作加快。薛令止的掌心发热,没控制用了点力,结果逼的寡言少语的那人泄出了几分低沉的哼声。 第111章 那声音钻进薛令止耳朵,一瞬间麻了他半边身子。 薛令止看了眼手上的狼藉,又看了眼关应山,还没等他擦干净,关应山就着这点湿润向后探去。 “等等……” 薛令止顾不得什么,连忙起身,可这时,关应山的力道大的惊人,将他牢牢的压在身下。 “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不是瞬台叫我不要事事都询问于你么。” 他这才看到关应山的眼睛发红,简直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了去。也就是他愣神的刹那,他的身体彻底被打开。 “额……嘶……” 先是疼痛,然后是火热和胀,重重不适的感觉涌上,让薛令止恼怒的抓着关应山的头发发泄。 “很快就好。” 真正合一的那刻,关应山不是不疼,但是心中的满足多的要溢出来,畅快的他无法自控,甚至觉得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 难怪许多人耽与此事,并非红颜枯骨,与心上人一起的愉快是最上等的毒药,让人触之就难以忘却。 他强忍着冲动,一点点的磨,手臂上的青筋鼓起,额头也渗出了颗颗汗珠。 “直接进来……” 已经破了护甲,再说其他的也无用,身体是头一遭,但他也曾听过人说起此事。这样僵持只会让他们都难受,还不如来个痛快。 故而薛令止压着不适,直接道:“我没事——” 话还没说完,关应山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冲到了深处,他的身体都来不及反应,就这样突兀毫无防备的被攻陷。 城门不堪重负的倒塌,最勇敢的战士一往无前直捣黄龙。城门大开的城池再也没了抵抗的能力,只能被动地被劫掠逃窜。 帐曼不止何时落下,但战斗一时半会无法停止。 【作者有话说】 修改四版后成功过审! 第105章 事后 一只胳膊从床幔伸了出来,上面是星星点点的红痕,不知道这胳膊的主人究竟受了多大的折磨。 终于,在晌午之前,薛令止推开了圈在自己腰间的手,挣扎着坐了起来。 刚一起身,他忍不住嘶了一声。下半身的酸痛仿佛他昨天在码头扛了一晚上的大包,在脚踏上地面的瞬间,他的膝盖不受控制的弯了下。 “小心。”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有力的胳膊,及时扶住了他的腰。 “要做什么?我代劳就好。” 不知何时清醒的关应山垂眸,一本正经道。 薛令止咬了咬牙,不用看镜子他也知道自己是多么的萎靡,和现在满面红光神情餍足的关应山简直判若两人。 一想到昨夜自己被翻来覆去的折腾,叫停也被关应山充耳不闻。他忍不住瞪了对方一眼,“打水,我要洗漱。” 关应山心虚的撇过头,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那个关头怎么可能说停就停,他还是怜惜瞬台身体这才只来了三次。 他又忍不住看了眼瞬台身上的杰作,触感仿佛再次浮现,忍不住又红了脸。 “又再想什么?” 薛令止说话时已经拿起衣服穿了起来,顺便还把对方的衣服砸了过去。他比划了下,尺寸正好。 还好关应山结束之后还记得换床铺和为自己沐神,否则…… 那皱巴巴沾满不知名液体的褥子,他赶紧掐断那截记忆,“把昨晚的床铺毁尸灭迹一下。” 不用薛令止吩咐,关应山已经做了,虽然他十分可惜,却也知道这对瞬台的名声有碍。或者说,自己的存在也对瞬台的名声有碍。 但他头一次不想考虑那么多,故而半是情迷半是放纵地留下了那么多的印记。他拧了拧沾湿的帕子,轻柔地擦着瞬台的脸。 薛令止则坦然的接受关应山的服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以及站在自己身后神情淡然却为自己梳发的关应山。 好像过了昨晚,是有些不一样了。 就当他以为这已经是所有后,一桌温度适宜的早点被一盘盘端了进来。 薛令止拿着筷子落座,同时道:“你不是把仆人都遣散了么?” “是我早上去买的,”关应山将食盒放下,柔声道:“小粥清淡,这里还有些小菜,若是不喜欢,想吃什么我再去买。” 面对瞬台,他好像总也有说不完的话,再也不是那个有些少言的关应山了。 “难怪……” 薛令止喃喃自语,就说怎么一醒来对方如同清水出芙蓉般,感情是早就醒了又重新睡下。 对于对方醒了还要搂着自己这件事他并未计较。 两人无声,却氛围融洽的吃完了早饭。薛令止揉了揉肚子,道:“我要去见陈天能,你……” 他原本想说让关应山就呆在这,想了想又觉得不妥。 可关应山这张人尽皆知的脸又实在不好跟着自己在外晃荡。 他摸着下巴,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安排对方。 “我去寻裕升行。”关应山没让薛令止为难,为自己找了去处。 他在关家这段日子也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借着裕升行想拿下墨瓷这一点,他已经和裕升行接触了几次。 “你现在还能去?”薛令止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显而易见。 “他们也不知关家发生了什么,再加上这次你我来九江府之事本就没声张,不会如何。” “那好,既然这样,要多加小心,”薛令止点点头,末了想起什么,又道:“要不要我让昆行跟着你?” 被关心的感觉让关应山露出淡淡的笑,“无事,鸢影还在我手里。” “那好。”薛令止松了口气,他还真当关应山要把与关家有关的一切尽数归还呢。 阿灵山的温泉庄子仅仅让二人住了一晚,却在此留下了深刻的回忆。 被他打发走的昆行正靠在树上,见到他出现,只淡淡扫了薛令止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反倒是薛令止主动开口道:“你知道了。” 昆行本就是皇上用来保护和监视自己的棋子,哪怕他将昆行支走,但他还没认为自己的脸面大到能让昆行忤逆皇命。 “不知道,”昆行表情不变,“我只负责保护大人,不会过问大人的私事。” 想到昨晚不小心看到的那一眼,他面色更加冷峻,握着缰绳的手更用力了。 薛令止复杂地看着昆行的背影,如果昆行将这件事上报给皇上,最好的结局也莫过于他们悉数罢官。 但昆行是要装作不知么…… 身后凝视自己的时间实在太长,长到昆行烦躁的闭了闭眼,主动开口道:“只要不做有损皇上之事,属下不会多嘴。” 一切都被摆在明面上说,清清楚楚。他无心也没有必要汇报一个臣子的私情,即是这私情的另一位同样是皇上的臣子。 薛令止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他知道昆行从不骗人,更没有必要骗他,他真心实意道:“多谢。” 马儿吃痛地嘶了一声,昆行微微放松了缰绳。他没有回头,但他隐约能想象到薛大人此刻的表情。 为了关大人,薛大人勇敢了这么多次。关大人清楚么…… 还是说薛大人这样爱邀功之人却选择藏着掖着,唯独再自己面前多次试探。如果他不愿意呢,薛大人真就甘愿接受一切后果,包括他努力半生得来的官位么。 他表情沉沉,却不知是对着谁。 他这边如何想薛令止并未在意,他此刻正在脑中勾画陈家的种种。此刻斗茶宴再即,他又有陈天能这个助力,或许他很快就能交差了。 为此他开口打听道:“昆行,那位离开京城了么?” “不知。” 如果坐在高位之人离开,应当有消息传来才是,现在风平浪静,应还在准备中。 …… 开化县作为陈家的发家之地,已经不止最初的规模,连绵的几个山头都是陈家的地方,当他登门,不曾想想陈天能根本就不在庄子里,而是去了茶园。 薛令止拿着给的地址一边打听一边寻找,终于在连绵的茶树里找到了蹲在地上拨弄土地的陈天能。 几日不见,陈天能的皮肤变得粗糙,甚至他到来后都无甚反应,只一股脑的嗅闻手中的泥土。 薛令止跟着蹲下,看了一眼那熟悉的茶树,正是他一种就死的贡品兰茶,“怎么了,有何异样?” 陈天能初时听到贡品兰茶这个树种就露出了异样的神情,后面见到树苗更是茶饭不思,一心对着那树研究。 现在更是到了忘我的地步,听说连吃饭都是叫人送到这里来吃,不知道的还以为陈天能才是那个名扬天下的茶学大家。 等等—— 一丝可能突然从他脑中划过,被他牢牢抓住。他顿时复杂地看向陈天能,甚至出手握住了陈天能的下巴,仔细端详起这张遍布疤痕的脸。 如果将这些疤痕褪去,只看五官,除了胖瘦身高略有差异,他和陈天德张的实在太像了点。 第112章 对上陈天能不解的眼神,他松开手,装作关心道:“没事,看看你脸上的伤恢复的如何。只是这么看,似乎和我离开前并未有什么好转,那药还够抹么?” 陈天能眼中闪过一丝心虚,被他很好的压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又做出一个擦药的动作,表示还够。 薛令止若有所思,并没继续追问。 他跟着陈天能来到一间小棚屋,环顾四周,虽算不上破烂,但也不算舒适。睡过的被褥未叠就那么大剌剌的敞在床上。 即使隔着那层伤疤的面具,他也看清了对方顿时红了的脸。陈天能大步走到床边,将被褥团巴两下塞在最里面,这才转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可能根本没想到这个时候他们会出现在这里,故而生活的有些不拘,甚至可以说是邋遢。 桌椅就摆在棚屋中间的位置,上面有明显使用后的痕迹,并且不是一日二日能弄出的痕迹。薛令止坐在主位只要稍一侧头就能看见那张床。 他收回探究的视线,率先问道:“怎么连个打扰的仆人也没有,是他们欺负你?” 说来也是奇怪,这陈家的祖地居然会在陈天能的手中,并且还被他藏的这么深,若不是那天陈家的族老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还不知道有这回事。 虽说地契和房契没被夺了去,陈天德却以筹办斗茶宴的名义将陈天能顺势赶出了陈家,打发到了这里。 陈天能神色落寞了一瞬,摇了摇头。其实他到祖宅后,才发现宅子里的所有人都被换了个干净,全是陌生的面孔。 那些人虽没欺负他,却也漠视他,一句话也不对他说,仿佛他是一个鬼魂。 明面上他要筹办斗茶宴,可他不能讲话,那些管事又频频找理由应付搪塞他,莫说安排或查看流程,就是叫人都困难重重。 他虽有地契房契,可他拥有的死物不能帮他说上一句话。这些仆人的身契从不在自己身上。他仿佛被无声隔离和囚禁在偌大的地界上。 他知道这是陈天德的下马威,可他也确实不争气,让大人失望了。 他来到这研究茶树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呢? 他垂着头,在纸上写下了[对不起]。 第106章 贪吃 薛令止止言片刻,安慰道:“不全怪你,你身边也没个助力,定也是要被欺负。” 陈天德将人赶过来不就抱着这个目的么,不好明着针对。就暗地里使这些手段。他不用想也能猜到陈天能会遭到什么的对待。可他不能帮陈天能一辈子,终究还是要陈天能自己立起来。 他轻叹一声,开口道:“斗茶宴那里,我让人帮你盯着,不过你也得露面,至于这里……” 他看了眼外边的茶树,“可能要把这里先放一放。” 他是想将重点都移到即将到来的斗茶宴上,谁料一向听话安静的陈天能竟然罕见的摇头拒绝。 他压着那点不耐仍是好脾气的劝道:“你忘了你回陈家是做什么的吗?所以想做个匠人,大可不必回来。” 在他眼里,陈天能显然是对这茶树入了迷。 [大人,这茶树有些异样。]陈天能连忙写道。 [这贡品兰茶并非是与茶树嫁接所得。] 薛令止不懂这些,故而道:“就是嫁接又如何?” [茶树嫁接培育本是寻常,但兰茶不同,极难存活,这贡品兰茶样貌与普通兰茶别无二致,但所种植的土壤却不同。] 陈天能的手本就没完全好,写这么长一段字到最后笔画都有些缺失,但好在薛令止仍认出了那些字。 土壤不同么? 薛令止想到刚来时陈天能翻动土壤,甚至品尝的诡异画面,给昆行使了个眼色。 陈天能则是微微喘着气,不顾手腕的酸痛又扯了一张干净的宣纸,[那土壤里有淡淡的血腥味。] “什么意思?”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有人在此杀人埋尸,还没走出去的昆行也驻足扭头,随意怀疑地看向那片茶田。 [也就是刚刚发现。] 陈天能有些丧气,他对兰茶研究之深这世上无人能出其左右,通过与不同品种杂交或是嫁接他全都做过,可是无一例外全都失败。 要么是茶树直接死亡,要么是新品口感不佳,迟迟未能有所进展。他不相信他研究了十几年无所得的茶种有一天会在那人手里被发扬光大。 不是他嫉妒,而是他太清楚对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这几日他看到贡品兰茶,明明样貌没有任何区别,口感却不同,这不是因悉心培育造成的三六九等,而是这贡品兰茶本就和兰茶不为同一茶种。 可这样奇怪的茶种他闻所未闻,加之贡品兰茶非陈家所育不活的传闻,心中的奇怪更深。他翻来覆去的研究,也没发现这茶树究竟有什么不同。 最后只能将视线停在这土壤上。 那血腥味也是他刚刚发现,还未得到验证,在此刻,对这新茶种的好奇和执着甚至超过了他要报仇的心。 “去看看。” 薛令止有些坐不住,原先因陈天能而起的淡淡烦躁被冲散,若是还涉及杀人案,不见得能伤得了陈天德,但也会让他完美无缺的名声出现裂痕。 这对他推陈天能上位也大有益处。 昆行脚步更快,他握着锨把轻轻翻动那土壤。薛令止用指腹捏了一块土放在掌心,心中在想要不要去兰茶那边也弄点土观察。 另一边昆行这边只几下就挖出了一个深坑,那棵茶树的树根也漏了出来。 还好因为陈家对陈天能的排挤,这里无人看着,这才能让他们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薛令止皱眉道:“继续往下挖。” 昆行继续向下,那棵被挖出扔在一边的可怜茶树上还沾染的湿润的泥土。陈天能凑到旁边,用手指沾了一点泥,在薛令止略微嫌弃的眼中放入嘴中。 薛令止看了眼陈天能闭眼分析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掌中土,手掌不受控的将那土抖落,又拍了拍掌心。 已经挖了够深的坑,在薛令止眼中就是当一个棺材都足够的深度,可事实上,除了在土里钻来钻去的虫子,没看到半点尸体的痕迹,连能出血的动物骸骨也没有。 昆行倒是面不改色,还在等薛令止示意要不要继续深挖。薛令止这边站了起来,抱臂看向四周,除了一棵棵茶树什么也没有。 “把这复原吧”薛令止道。 再深挖,就是真能挖到什么,也不会对表面的泥土有什么影响。此刻,他不得不想是不是陈天能误判了什么。 他本想说些什么,可一回头,就看见陈天能手里握着半根脏不兮兮的东西,另一边被他放在嘴里啃,表情严肃,像是沉迷其中。 他僵着脸看了看那棵茶树,只见茶树根的末端被人为的掰去了一块,露出新鲜的截面。 不用怀疑,陈天能送到嘴里的正是刚刚被昆行挖出来的茶树根。 吃土已经满足不了对方了,现在已经要吃树根了么? 刚刚吃泥土姑且还说是探查,现在吃树根就单纯是贪吃了吧。难怪要呆在茶园不回去,这不是老鼠进米缸了么? 薛令止心情有些复杂,甚至有些茫然,他在想自己救的这个到底是不是正常人?而用这个人来实施自己计划的他是不是也不正常? 他脑海一瞬间闪过很多东西,末了,他只吐出一句,“你是饿了么?” 正仔细品尝树根的陈天能没有听到薛令止的声音,薛令止见状,只得道:“把茶树种回去吧。” 这空一棵有些突兀。 “算了……再折上几根茶树根放着。”他扶了扶额头,又补充了一句。 昆行不说话照做,他单手提起贡品兰茶树,再沾着泥土的根部找了几块粗细适中的掰了下来丢在地上,随后将那树栽进他留好的位置,用锨填满压平。 除了土壤颜色略深一点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薛令止拿着帕子将那几根折断的树根捡了起来。在擦一擦和保持原样中选择了后者。也许陈天能就好这原汁原味的一口呢? 没验证猜想薛令止却意外的没有恼怒,可能是陈天能的异食行为让他对陈天能少了一点正常人的要求。 突然有一个非常灾难的想法在他脑中闪烁,陈天能不是没有舌头了么……? “给。” 薛令止贴心的将用帕子包好的树根放到陈天能的口袋里。然而面色郑重的陈天能只看了一眼就兀自向深处走去。 ? “跟上吧。”薛令止吐了一口气,他倒是想看看陈天能还要折腾些什么。 陈天能先一步落足,等薛令止站定,面前还是一棵茶树,而陈天能已经开始拨弄起茶树附近的泥土。 看到昆行,陈天能的眼睛亮了亮,在昆行的手上停留了两秒,指了指对方的手,又指了指这棵茶树。 应该是示意昆行帮他挖开。 “还想吃?” 第113章 这下陈天能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薛令止惊讶之余多了几分异样,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昆行没动手,沉沉地盯着陈天能,压力十足。 原本陈天能对上昆行是有几分发怵的,到现在腰板挺的直直的,主动指使起了昆行。 说真的,要不是昆行两三下就把坑挖好的神力让他看了眼馋,再加上自己的手伤提不起重物更使不出力,他早就上手刨坑了。 “去挖吧。”薛令止往后挪了两步腾出地方,他看着陈天能,十分纵容。 昆行不理解但照做,当又一棵茶树被连根挖出后,陈天能当着另外两个人的面复现了他吃树根的全过程。 薛令止不但没打扰,还直接开口命令道:“去挖一棵普通兰茶过来。” 贡品兰茶和普通兰茶隔着一片用木板围出的界限,但这点阻碍在昆行面前完全不够看,不一会他就拎着一棵兰茶树不算轻柔地放到陈天能的旁边。 薛令止对比了下两个树根残留的土壤,用手捻了捻,在昆行意外的眼中将食指放进自己的唇瓣。 土腥味在口腔中爆开,薛令止皱着眉,忍着不适和反胃的感觉仔细感受,突然他眼睛一亮,开口道:“这上面的泥土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同于土壤的味道,那是一种混杂在里面却又隐隐独立开的味道。他忽得转身,遥遥望向第一棵的位置,隔了这么远,怎么会同样有血腥气,更关键的是普通兰茶附带的泥土却没有这个味道。 他视线下移到他脚下踩着的土壤,尺寸太大了,根本不合理。 埋尸不会有这么大的规模,难道此地曾是乱葬岗?那也不会,三年了,三年的时间还不够将这味道冲刷干净么? 昆行听到这个答案,也放了一点尝了尝,他经受训练,五感本就比普通人灵敏,刚一入口就立刻察觉了问题。 他微微蹙眉,眸色沉沉,学着陈天能的样子掰了一点树根咀嚼,在味道绽开的那刻,他顿时明白了陈天能种种怪异的举动是为何。 他是在确认那血腥味究竟是意外还是与这茶树相关。 为了验证心里的猜测,他动作很快,挑着位置,毫无规律的选了几棵茶树挖出,折断树根放进嘴里。 若是别人看到,只会觉得在场的人像是得了失心疯,否则哪有人会放着价值千金的茶叶不要,去掰着树根吃,而且一个个吃的如痴如醉。 “大人,这些树根同样有血腥味,不是巧合。” 昆行话闭,薛令止了然的点了点头,声音沉沉道:“陈天能,是不是该给我解答一下这究竟是什么?” 第107章 真假陈天德 等三人重回棚屋,表情却与刚相见时截然不同。桌面上除了刚刚写字用的宣纸毛笔,还多了几根格格不入的树根。 那树根突兀的摆在那里,它们估计也想不到自己会从昏暗的土壤里被抓出来,还被可恶的人类无情掰断送入口中。 而被逼问的陈天能却十分沉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看到他的手指在无意识的扣动指甲。 薛令止敲了敲桌子,开门见山道:“到底怎么回事,这茶树根为什么会有血腥味,是这兰茶的特性还是……” 生活在世俗,见过邪教,进过大本堂的他当然知道这个世上有多少普通人理解不了的奇闻异事,还有那些用处不同,却有些诡异效果的奇技淫巧。 若这兰茶种植有异,却作为贡品被进献给皇城…… 那些受皇上信任的大臣,那些追逐名头的巨富,甚至是直接受害者的皇上! 薛令止攥紧了手,目光凌厉地要挖穿陈天能,“这贡品兰茶究竟有什么问题!” 昆行也面露严肃,甚至刷的一声拔出利刃横在陈天能的脖颈上,似乎对方有半点异色就叫他人头落地。 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他会把陈家的所有人抓起来言行审问,直到逼出答案。 “不要冲动。” 一只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不赞同地拉开。他狠戾地视线还未收回,有那么片刻落到了薛令止身上。 “你既知道我的身份,那就该知道我的顾虑和担忧,”薛令止看着默不作声地陈天能,已经隐隐预料到答案是第二种,“这个时候你还想保着陈家么,陈天德?” 陈天能的头猛地抬了起来,当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后,连忙恢复了原先的表情,可在人精面前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被捕捉,此时再伪装已经来不及。 将陈天能表情尽收眼底的薛令止叹了口气,“原本只是猜测,现在倒是确认了。” 他起身走到那凌乱的床边,在陈天能紧缩的瞳孔下,他弯腰拿出了一个还没打开的包裹。手指翻动,随着麻绳解开,三支瓷瓶整齐的摆在里面,严丝合缝。 他手指在瓷瓶上滑动,目光却一刻都不曾离开那张遍布疤痕,丑陋的脸。 “你根本就不想把你的脸治好,你怕被发现你和现在的陈家家主长了一张一摸一样的脸对么?” “你怕被发现你是盗用了陈天能的身份,你怕你被猜到你才应该是陈家的嫡子,那个该被称为家主的人!” “你说我说的对不对,陈——天——德!” 三个字石破天惊,局势陡然反转,昆行原本收起的刀再一次落到了陈天能的脖子上,他微微眯着眼,刀锋逼的更近,“你隐瞒身份,到底想干什么?!” 这次薛令止没有阻挠,他知道昆行稳重而不是关毅那种急冲冲的性子。他将那三瓶装着药膏的瓷瓶碰到桌子上,与那些树根砸到一起。 不是怀疑而是笃定,那养尊处优的气度,陈家祖宅的归属,还有罗南别院的主人。每个不合理之处被串联到一起,成了如今的答案。 他不知道那个假“陈天德”是如何狸猫换太子,但他却非常清楚面前的人绝不是那个陈天能! “我是该叫你陈天能还是叫你陈天德?” 薛令止微眯着眼,表情虽冷酷,心中却并无太多被欺骗的愤怒,更多是是一种对自己的浅浅的厌烦。他本就感觉到了异样,若他早些重视,早就该发现这种种不对了。 在昆行耐不住脾气准备爆发之际,陈天能缓缓抬起头,已经被拆穿,再嘴硬不承认也无用。薛大人只要去罗南别院求证一番,就知晓里面关着的陈天赐早就不翼而飞。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随大人喜好。] 世上不会存在两个陈天德,现在“陈天德”这个名字还不属于自己。 “陈天德……”这三个字在薛令止口中浅浅发出,“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卸去陈天能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缓慢地写下一个字: [是。] 然后,他像是打开了闸门,随着回忆,他的字迹越来越快,几乎是在宣泄。 [那一年,上面突然递了消息,说是宫里要选定新茶作为贡茶,我便带着兰茶前往京城参选。天能一并随行,说是要学学生意。] [行至半路,突遇山匪。那些匪徒凶残异常,见人就砍,见货就抢。混乱中,我被人从背后打晕,醒来时已经被关在一处山洞里。] [后来我才知道,根本没有山匪。那些人都是陈天赐雇来的死士。而天能已经死在了那场劫掠中。] [陈天赐夺了我的身份,把我关在罗南别院,日复一日地折磨。他留着我,不是为了仁慈,是为了看我的笑话。] [我不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的,可能是那伙人的帮助吧。这三年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我用指甲一点点磨穿墙壁,挖出了一个能钻出去的小洞,就在我计划逃出去的那天,遇到了你们。] 字在这里就断了,接下来的故事他们都知道了。阴差阳错被救,又阴差阳错的成了陈天能。 薛令止只觉得无比荒唐,一开始抱着对方是逃跑的陈天赐将人救下,后又以为对方是陈天能,可现在此人的身份摇身一变,变成了本该继任家主的陈天德。 若此刻是一场精心准备的戏剧,他真要鼓手称赞了。可偏偏不是,命运总是喜欢开一些无关痛痒的小玩笑,反而将真正的陈天德送到自己手里。 棚屋里安静了很久。 薛令止与昆行静默了片刻,他同情对方的遭遇,但这点同情在可能的腥风血雨中微不足道。 “原本你有机会做回陈天德,可现在……” 他下巴微抬对着那树根轻嗤一声,“似乎你现在叫什么也不打紧了。” 一但查出这兰茶有异,和这兰茶相关的上上下下皆要入狱,首当其冲的便是陈家,又有谁在意是谁呢。 “如果你知道什么,那就说出来,现在情况已和之前大为不同,这可不是什么漏缴茶税,以次充好,贿赂官员这种可轻可重的小事,你既然是陈天德,我想轻重缓急你该拎的清楚。” “那位五小姐还担忧这你的性命,我离开之前她还求我照顾好你,要不说你们兄妹都心疼彼此,为彼此周全。此刻断尾求生还是一同沉沦,我给你这个选择。” 第114章 薛令止吐出的话像钉子扎在了陈天能的心里。他刻意提及五小姐无非是要威胁。 陈天能的肩膀微颤,他当了二十多年的陈天德,他的心愿便是开创属于他,属于陈家的茶道,将陈家发扬光大。 他此刻无比憎恨他的好弟弟,这种憎恨远比他派人伪装山匪杀了陈天能,又折磨自己所带来的痛苦还要强烈。他低估了陈天赐的野心和贪婪,也高估了陈家的体面和坚固。 在风一吹就倒的怀疑中,在巡守的眼睛中,随时就要倾覆。而他已经不是陈天德了,他是改姓的外来子陈天能。 [我也不能完全确定,只是怀疑。] 陈天能抬起头,眼睛望向薛令止,里面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攥着的仿佛不是毛笔,而是他的身家性命。他一字一字写的谨慎极了,好像这样才能清清楚楚的写明那些荒谬的过往。 在他的文字里,薛令止知道了关于陈家发家的往事,那本改变了陈家轨迹的书。 [陈家发家,始于曾祖那一辈。曾祖父原是茶农,在山间偶然发现几株异种茶树,叶片比寻常兰茶更厚,香气更浓。他悉心培育,终于养出了第一批兰茶,在斗茶宴上一举成名。] 薛令止看着那行字,眉头微皱。这故事听起来平平无奇,与东南许多茶商发家的经历如出一辙。 [但世人不知的是,那几株异种茶树,并非天生。而是源于一本书。] [那本书,名叫《灵植纪要》。] 【作者有话说】 从这章开始,真陈天德还是以陈天能表示,假陈天德恢复原名陈天赐 第108章 陈家的秘密 薛令止见此眉头微挑,不禁坐直了身子。此刻他有些厌烦陈天德不能言语的毛病,让他听个故事也如此着急。 [曾祖父说,这书是从大郦一位游方僧人手中得来的。那位僧人精通百草之术,曾在百济、求罗、婆迦等地游历,四处搜集奇花异草的培育之法。他将毕生所学编成此书,分上下两册。上册讲的是常规的茶、药、花、木的培育嫁接,虽有一些独门秘技,但并无害处。] 他换了一张纸,笔尖蘸墨,写道:[下册本不曾被提及,是我研究茶种嫁接之法时无意找到了曾祖父曾记事的小册,这才知道原来此书还有下册。] [而下册记载的,是一些阴邪诡异的法子。例如与骨血为肥浇灌茶树,亦或与某些草药相融可使人上瘾。] [曾祖父带回《灵植纪要》后,只用了上册中关于茶树改良的法子,培育出了兰茶。至于下册,他原想烧掉,但犹豫再三,终是没舍得。毕竟那是那位僧人毕生心血所系,毁之可惜。于是他将其封存在祖宅祠堂的地下,用青砖砌死,上面铺了石板,再盖上香灰,常年供奉香火,算是将邪物镇住。] 他写到这里,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年轻时痴迷茶道,听说有此等奇事,便忍不住想看看是否真有此物,便偷偷去了祖宅砸了祠堂所铺的青砖。] 笔尖在这里重重地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小团。 [果不其然,真有此物。里面所记载的当真都是些邪法,知晓其中内容,便立刻将那册子重新掩埋,只当从未见过。今天看了这贡品兰茶,却隐隐与记忆中所对应。] [以血浇灌茶树,能使茶叶产生异香。以骨为肥,能使茶树更加茂盛。书中甚至记载了如何将几种特定的草药与茶树嫁接,使茶叶含有令人上瘾的成分。这些法子,我从未见过,但贡品兰茶的样子,和书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薛令止深吸一口气:“所以,这贡品兰茶,其实是用血浇灌出来的?用的是什么血?” 其实他想问的是是不是人血?这话太恶心,他问不出口。 陈天能也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薛令止顿时泛起一股恶心之感,好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喉咙!他来九江府可是喝了不少兰茶,这贡品兰茶他也品尝过。 他强压下那股不适,脸色却已经难看的过分。他扣紧桌角,焦急地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若是真如你所说是用骨血浇灌,可会对身体有害?” 陈天能迟疑地点了点头。 [书中称这种茶叶为“神仙茶”,饮之可忘忧,可提神,日复一日,便离不开它。长年饮用,人会头痛、易怒、性情大变,身体日渐衰弱,却不知病从何来。] “你说什么?”薛令止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想起那些被赏赐贡品兰茶的大臣,想起皇上饮用……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棚屋里一片死寂。昆行的手微微颤动,像是竭力忍耐什么。 薛令止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本书还在不在祠堂里,我们去看一眼便知。” 陈天能一怔,随即写道:[可现在是夜里,祠堂那边有人看守。] “看守?”薛令止有些等不及,立即要走,“谁要拦着,死了也无碍。” 薛令止看了昆行一眼,见昆行面沉如水,并未反驳自己,便知此时事急从权,哪怕他真大开杀戒,也有先斩后奏的理由。 他等不及,他必须立刻确定一二。若是…… 若是有问题,需立刻传信给皇上! 夜色浓稠,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祖宅祠堂在陈家祖宅西北角,是一栋独立的青砖小院,门楣上刻着“慎终追远”四字,字迹已经斑驳。 陈天能带着薛令止和昆行从后墙翻入院内。四下寂静,没有狗吠,只有了了几个巡逻守夜的仆人。长久的安宁让他们懈怠,只匆匆巡视,在那几个地方转悠,并不仔细。 此刻祠堂正门挂着锁,陈天能摸了摸那把锁,眉头皱起,这不是原先的那把,原先那把是莲花纹样,这把却换成了祥云。 他还在思考门如何打开,薛令止则是一不做二不休,给昆行使了个眼色,昆行右手一劈,刚刚还挂着的锁此刻已经四崩五裂散了一地残骸。 昆行将刀拿在手中,微微侧着身体,猛地推开大门,见里面无人,薛令止和陈天能这才跟着入内。 祠堂不大,正中供着陈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炉里的香灰已经冷了,地面铺着一块块的石砖。 “在哪还记得吗?” 陈天能点了点头,他恐怕永远也忘不了那地方。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摸索着石板的缝隙,然后用指节敲了敲。 薛令止蹲下来,借着手里的火折子看那石板。石板周围的颜色要浅一些,边角有些开裂,他示意昆行将石板挖开。 而他则是让开了位置。 昆行用刀撬开边缘,随后双手扣住石板边缘,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石板被掀起,露出下面一个方形的凹坑。坑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碎砖和香灰的残渣。 陈天能浑身一僵,整个人跪在地上,伸手在坑里摸索,但这终究是徒劳的,那么大一个册子,哪怕他还是个瞎子,也能摸得到。 所以坑内的册子当真不翼而飞了。 不,不能这样说,拿走那东西只能是他的好弟弟。 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的?!他不曾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啊!他明明,明明把曾祖父的小册烧毁,连灰烬都不曾留! 薛令止站起身,环顾四周。祠堂的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有几根烧了一半的蜡烛,还有一些叠好的元宝。 陈天能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了大片的红色,他该怎么办,谋害皇上,陈天赐要把陈家送上不归路么?!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那种无声的悲恸比嚎啕更令人心悸。 “东西不见了。”薛令止揉了揉眉心,抬手扶住柱子供自己依靠,“昆行,把此处恢复原样。” 他越过昆行的背影,将视线落在那些牌位上。看着那些字,沉默良久。皇上登基还不到三年,这局究竟是布给谁的? 先帝的死,和这东西有没有干系。就算没有,谁又能知道先帝真正的死法?以皇上对先帝的重视,就是移平这开化县也不足惜!催命符啊催命符!竟是他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昆行将石板重新盖好,又将撬动的痕迹尽量掩饰了一下。被他暴力破坏的门自然会有其他昆卫修复。 薛令止走到陈天能身边,蹲下身,面无表情:“你们陈家当真死不足惜。” “今天的事情,你打碎了咽到肚子里,绝不能透露半分。” “走吧,”他站起身,“这里不宜久留。” 三人回到棚屋时,天色已经微明。陈天能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薛令止在屋里踱了几步,余光落在那些纸张上,还没彻底查明,到底报还是不报?斗茶宴在即,他等不等得起?皇上要南下的迫切等不等的起? 重重疑问惹得他脑子混乱,他急需要个能商量的人,而唯一他能坦诚透露两分的人此刻却不在身边。 他攥紧了手,示意昆行出去。他们离开棚屋,多走了两步,入目便是望不到头的茶树。原本惬意的风景此刻面目可憎,像一棵棵侵吞血肉的怪物,也像立刻落下的铡刀。 第115章 他立刻转身,视线里不再有茶树,这才让他稍稍舒服了点,“此事你打算如何禀告皇上?” “如实回禀。” 这么久的相处让薛令止立刻捕捉到昆行情绪的异样。昆行作为皇上的暗卫,定是比他还要担忧皇上的安全。 “那你要亲自回一趟么?” “这取决于大人。” “我?”薛令止扯了一个疑惑的笑容,他有这么大面子么? “我不让你走,你就不走了?” “若大人需要,属下会跟在大人身边。这件事还请大人尽快整理成册,属下会交人递送。” 薛令止没看见昆行眼中的真挚,他只是再想,昆行果然有特殊的联系皇上的办法。 他点了点头,“这件事,不能拖了。这毒物还在往宫里送,多拖一天,就多一个人受害。” “同时把五小姐运出来,找个地方先安顿着,对了,陈天赐不是把陈天德的妻子送出去了么?一并看管起来。” “整个陈家密切监视,不能放过任何风吹草动,若事发紧急,”他眼中露出一丝狠厉和决绝,“杀人也无妨,我一并担着。” 此时他还真有了那么几分他曾鄙夷的担当。 “是。”昆行答道。 “对了,”薛令止又补充了一句,“告诉关应山,让他不要过来。” 昆行的脚步顿住,头一次提出了质疑,“要是关大人非来不可呢?” “就说府城需要他坐镇,大人物可能要过来。” “薛大人!” “不必多说,我这不算是骗他,只是提前了而已,”他少有露出此等恳求之色,好像只是希望对方帮一个不轻不重的忙而已,“我心里有数。” 第109章 一切安好否 府城的清晨,雾气还未散尽。 关应山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信笺。纸上是瞬台的字迹,笔锋凌厉,观察仔细如他,一眼看出信上的字比往日多了几分潦草,“府城需你坐镇,大人物将至,勿来。” 他将信笺折好,本意想收入怀中,但联想到里面的内容,纵有些不舍,还是将纸张靠近火舌,直至完全变成灰烬。 他微微垂眸,那一日的缠绵像是做了一场梦。 “公子,裕升行那边递了帖子,”关毅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烫金请柬,“包二爷想约您今日午时在望江楼一叙,说是商量墨瓷代售的事。” 关应山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心里盘算着薛令止那封信的言外之意。 大人物将至……谁是大人物?能让瞬台用这种语气说出口的,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公子?”关毅又唤了一声。 “备车,”关应山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去望江楼。” “夫人,您不管大人么?” 关应山的小动作没有逃过关母的眼睛,她那日与儿子置气也不过做戏,早已看开的她毫不在意自己儿子要如何折腾。左不过这关家都该是她儿子的,早一些晚一些又何妨。 “不管,随他去吧,”她反倒是对儿子的私事更感兴趣,噙着笑再度确认道:“阿诚,当真呆了一整夜?你可确定?” “确定。”被唤做阿诚的十分笃定的点了点头。 关母一拍掌心,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还跑到我那庄子去,怎么不见他对我这个母亲如此体贴。” “罢了罢了,成事便好,也不枉费珩儿一片真心,”关母松了口气,忽得想起了什么,变了脸色,“去找些册子悄悄送过去,一窍不通可怎么好,顺道打听打听,谁是上面的那个。” 眼瞅着关母说话越发口无遮拦,阿诚的眉心跳了又跳。谁能想关母身为高门主母,能有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 这一边的关应山还不知道自己的好母亲为自己准备了什么,他知晓这几日关家都毫无动静,定然是母亲将那日的争执压了下去。他心中自然有对母亲的愧疚,只等空了时间再专门赔罪。 此刻,他正在马车上,对着腕上的痕迹出神。哪怕他在想保留,瞬台留下的印子也是一日比一日更浅。 望江楼坐落在九江府城东的江畔,三楼雅间,推窗可见江水滔滔,远处帆影点点。 关应山到时,包致奇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汤碧绿,雾气袅袅。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一道分明的轮廓。 这是关应山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个人。 包致奇约莫三十出头,五官算不上出众,但胜在一双眼睛狭长,深邃,看人时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穿着一件天蓝色的锦袍,袖口绣着暗纹,腰束玉带,通身上下透着一种不张扬却也不容忽视的贵气。 “关公子,久仰,”包致奇站起身,拱手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请坐。” 关应山回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 早有侍者上前斟茶,动作轻巧,茶汤入杯,香气四溢。 “这是今年的新茶,关公子尝尝。”包致奇抬手示意。 关应山端起茶盏,浅尝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回甘悠长,确实是好茶。但他放下茶盏时,只是淡淡道:“包二爷好雅兴。” 包致奇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推到关应山面前:“这是裕升行拟的方案,关公子过目。” 关应山接过来,展开细看。折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从墨瓷的定价、分成、到运输、售卖。事无巨细,条条分明。单从这份折子的细致程度看,裕升行确实下了功夫。 “包二爷做事,果然周到。”关应山合上折子,放在桌上。 “关公子谬赞,”包致奇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裕升行做的是长久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关家的墨瓷,是东南一绝,若能交给我们代销京城,三年之内,我保它的身价翻一番。” “翻一番?”关应山淡淡笑了笑,“京城之华贵,各地名瓷争奇斗艳,包二爷好大的口气。” “不是口气,是底气,”包致奇放下茶盏,目光直视关应山,“裕升行这些年走的渠道,关公子应该有所耳闻。北到归契南至大郦都有我们的商队。关家的墨瓷是好东西,操作一番未必不行。” 关应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他的话。 “包二爷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缓缓开口,“就是不知道包二爷打算如何操作了?” 包致奇垂眼笑了笑,不说话。 “包二爷别见怪,关家在京城亦有铺子,若不是实打实的好处,为何要多此一举呢?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雅间里的气氛骤然一紧。 包致奇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看关应山的眼神深了几分:“瓷器再好也就是个玩意,它价格几何只凭人吹捧,若世人都说墨瓷一声好,那这墨瓷便最尊贵。裕升行掌握大小藏所,只需稍造点捕风捉影的传言,再整上几笔大买卖,钱是左手倒右手,这名不久打出去了?” “将这墨瓷与那松烟墨,碾云纸等一样,与那清流二字绑一绑,怎么不算尊贵?” 包致奇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道:“剩下的还需给关公子道明么?” “包二爷这手段叫人佩服,不怕说与我后,我窃了您的法子?” “旁人说的叫真,自己说的是假,”包致奇也笑了,“虽不是自夸,但我自认为除了裕升行,还没人有这个能耐。” 关应山了然笑了,知晓对方是稳操胜券。今日不管是谁来谈都会是一个结果。 “包二爷还是想的周全。” “喝茶谈生意,本该如此。” 两人对视一眼,各怀心思,却都没有再深入那个话题。 接下来,他们开始逐条商议买卖的细节。关应山提了几个意见,包致奇都爽快地应了,甚至还主动让利,就为让这笔生意谈成。 这份痛快,反而让关应山更加警惕。 他不是商人,并不因为谈下了如此大的合作便喜不自胜,邀功请赏。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从何处来,又要借着墨瓷往何处去? 他不动声色,却也决定好好查一查这银钱的来处。他已备好了一批墨瓷,只等着翅膀挥动。 谈完正事,包致奇忽然问:“关公子可曾去过海外?” 关应山一怔:“未曾。” “可惜了,海外诸国,物产丰饶,铁矿、铜矿遍地都是,但大好的瓷器、茶叶、丝绸,他们却造不出来。” 关应山心中一动。 裕升行有海外商队,这他知道。但能护着商队在海外探索,还能安全归来,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到的。而且大盛律法有令,百姓不得擅自出海做商,只可凭官府文书,除非有人能把那文书弄下来。 包致奇试探道:“关家若愿意,裕升行可以帮你们把墨瓷卖到海那头。当然,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进一步的合作。” 第116章 关应山看着他,“包二爷不妨把话说清楚。” 包致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只是说:“关公子若有意,改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见了那人,你就明白了。” “什么人?” 包致奇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端起茶盏:“喝茶。” 关应山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种人说话,点到即止,追问只会让对方更加警惕。 两人又在雅间里坐了半个时辰,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临别时,包致奇忽然问了一句:“关公子,最近一直在九江府么?” 关应山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家中若无其他安排,自然是在得,为何这样问?” “哦,”包致奇点了点头,解释道:“若有问题,还需要和关公子敲定,若关公子一直在,我便好寻人了。” 他拱了拱手,“关公子慢走,改日再叙。” 关应山上了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转为深深地思索。 “公子,这个包致奇……”关毅低声问。 “不简单,”关应山靠坐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先回去,我问问瞬台。” 他与瞬台自是一体,这些事不该瞒着他进行。 至于包致奇那别有深意的话,他也一并写了进去。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还意犹未尽,末尾是他犹豫又犹豫填上的问候。 [可有东西稀缺?不足之处我为你筹办。事多亦惆怅,可一切安好否?] 他将信纸封了起来,他们二人好像牛郎和织女,只等这鹊桥把心意传递。在鹊桥的两端,只能眼巴巴的期盼那身影入梦而来。 偷耍心机的关应山借着这封信将自己人派了过去,若不是怕瞬台责怪,他倒是想亲自走上一遭,“替我看看,瞬台可还好。” 第110章 栽赃? 同一时间,开化县。 薛令止坐在棚屋外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采茶女的用工记录。这是他让昆行从陈天德那里取来的,厚厚一沓,记载了这些年陈家雇佣的所有采茶女的信息。 姓名、年龄、籍贯、雇佣时间……事无巨细,一一在册。 他翻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昆行,你看这里,”他指着其中几行记录,“这些采茶女,大多是孤寡,没有家人。” 昆行凑过来看了看,点头:“陈家招的采茶女,确实都是无牵无挂的人。” “没有家人的,死了也没人找。”薛令止放下册子,起身走到棚屋门口,望着远处的茶园。 晨雾散尽后,那些茶树露出了真容。绿油油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光,看起来生机勃勃,与普通茶园并无不同。但他知道,这片绿色的下面,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他之所以寻来这些名册还要从前一日说起。 有一位采茶女晕倒了,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做工谁能没个病痛,下面人只要不是死了,一般是无人在意的。可偏偏遇上了什么事都谨慎的薛令止,这件事也就重要了起来。 一开始他们对那血的出处有诸多猜测,若是用的动物血,经手买卖必有痕迹。借着筹办斗茶宴,陈天德拿到了账本,可账本并无大量采买动物的出项。 他便想到了人血。 可人血又出于何处呢?本来他还要思索,但那位采茶女的出现,一瞬间点明了他。现在明明不是出茶期,茶园只需几人打理,陈家缘何要养着这么多采茶女不放出去呢? “大人,陈天德那边……”昆行低声问。 “先不急,”薛令止摆了摆手,“他说的那些,我们需要自己验证。” 他转身看着昆行:“那些采茶女,你去接触一下,看看她们身上有没有异常。” 昆行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大人,那些采茶女……”他脸色有些难看,“大多面色苍白,气色很差。属下借故靠近,观察了几个人,她们十分谨慎,身上穿的严实,看不出有没有伤。” “昨日那个采茶女住哪可记着?”薛令止眼神一凝。 “和另外七个人住一起,就在南边那一片。” 薛令止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去看看。” 他没有直接去茶园,而是换了一身打扮,扮作走方郎中,背着一个药箱,沿着茶园的田埂慢慢走。 采茶女们三三两两散在茶树间,手里提着竹篮,动作麻利地采摘嫩叶。薛令止走近时,她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干活。 “各位姐姐,”薛令止笑着开口,“我是主家请来的郎中,近日病倒的人多,主家仁慈,让我来给各位看看。” 几个采茶女对视一眼,有些犹豫。陈家给的工钱高,但规矩也严,不让她们与外人多接触。就算生病,也就是抓副药对付着喝,还从没专门请过郎中。 “这是牌子。”薛令止掏出陈天赐给的令牌,又补了一句。 一个年纪稍长的采茶女像是这群人的领头,她仔细看了一眼牌子,又踮着脚看看四周。不见管事,这才放下竹篮,走过来,伸出右手:“那你帮我看看。” 薛令止搭上她的脉搏,眉头微皱。脉象细弱,气血两虚,是典型的失血过多之症。他看了一眼那女人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这不是劳累导致的,而是失血。 可漏出的胳膊一片光滑,没有任何的伤疤,这血又是从哪出来的呢? 薛令止收回搭脉的手,装作若无其事地收拾药箱。他一边整理银针,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大姐,你们这身子亏空得厉害,可不像是累出来的。最近可生过大病?或是受过什么伤?” 那领头采茶女的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她垂下眼帘,将袖子迅速拉下,遮住手臂:“没有,就是做工累的。郎中您也知道,采茶这活计,起早贪黑的,哪有不累的。” “是啊是啊,”旁边另一个采茶女连忙附和,“我们这些人啊,身子骨本来就弱,做不得重活。陈家给的工钱高,活也不重,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薛令止注意到她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这是心虚的表现。 “那你们这月事不调,失血过多的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又问。 “这个……”领头采茶女迟疑了一下,“女子嘛,多多少少都有这些毛病,不稀奇。” “可我诊了七八个人,症状几乎一模一样,这就稀奇了,”薛令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大姐,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是主家请来的郎中,你们若有什么隐疾,跟我说了,我好对症下药。” “没有没有。”几个采茶女连连摇头,脸上却都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领头的那位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郎中,您这问得也太细了吧?我们就是采茶的,又不是什么贵人,哪用得着这般麻烦。若是不妥,开些调理的方子便好,我们自己抓来吃。” 薛令止心中了然,她们在防备他。 他笑了笑,也不再追问,背起药箱告辞:“那行,我先回去配几副补气血的药,回头让人送来。你们若是觉得哪里不舒服,我下次再来看。” 他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走出十几步远,才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那几个采茶女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领头的那位还不时抬头朝他的方向张望。 “大人,她们不肯说。”昆行从树后闪出,低声禀报。 “嗯,看出来了,”薛令止收回目光,快步朝棚屋走去,“这些女人被陈家调教得很好,嘴巴紧。看来直接问是问不出来的。” “那怎么办?” 薛令止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既然她们不肯说,那就找个肯说的。” 当天夜里,月色被厚云遮住,四下漆黑一片。 昆行无声无息潜入了采茶女居住的院落。他早已摸清了那个晕倒的采茶女住在哪一间,由于她生病虚弱,怕妨碍别人,被单独搁置在一小房子里。 这房子简陋,那人此刻正躺在一张窄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昆行无声地推开房门,走到榻前。那采茶女正昏睡着,苍白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近乎透明。他没有犹豫,将人连同薄被一起裹了,扛在肩上,闪身出了院子。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阵风,没有惊动任何人。 棚屋里,油灯已经点上了。 薛令止坐在桌边,面前铺着一张干净的草席。昆行将人放在草席上,退到一旁。 那采茶女一落地,便迷迷糊糊地醒了。她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屋顶、陌生的油灯,还有一张陌生的面孔正俯视着她,顿时惊得浑身一颤,本能地往后缩。 “你……你是什么人?”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明显的恐惧,“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 第117章 薛令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倒了一碗温水,递到她面前:“别怕,先喝口水。” 那采茶女没有接,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身体不停地往后缩,直到背抵住了墙壁。 “你……你想干什么?我……我没有得罪过你……” “我说了,别怕,”薛令止将碗放在她手边,自己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我不是坏人,找你来,是有几句话想问。” “问……问话?”那采茶女的声音在发抖,“你问话为什么要把我绑来?你……你是土匪吗?” “土匪?”薛令止失笑,“你看我像土匪吗?你又有什么值得我抢的?钱还是色?” 那采茶女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他。面前这人穿着青色长衫,面容俊朗,气度不凡,的确不像山匪。但她还是不敢放松,缩在墙角,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薛令止也不急,等她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我问你,你身体这么虚弱,是不是被主家责罚过?打了你?还是用了别的什么手段?” 那采茶女一怔,随即连连摇头:“没……没有。主家待我们很好,从不打骂我们。” “那你这身子,怎么会亏空成这样?”薛令止追问,“我看你的脉象,分明是失血过多。你最近可有受过伤?” “没……没有。”采茶女的眼神又开始闪躲,低下头不敢看他。 和白日的那些采茶女表现如出一辙,薛令止皱了皱眉,换了个方式:“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不是郎中,我是官府的人。” 那采茶女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有人告发,说陈家虐待女工,”薛令止的表情变得严肃,“我今天来,就是奉了上头的命令,来调查此事的。你若受了委屈,尽管跟我说,本官替你做主。” 那采茶女似是不解,还有些生气的反驳道:“大人,您是不是弄错了。主家没有虐待我们,他们对我们很好。” 说着,她因着愤愤脸色还红润了些,“定是有人嫉妒诬陷,大人明查啊。” 第111章 血之源头 薛令止一愣。 他预想过这女人会哭诉、会告状、甚至会求他救命,唯独没想到她会替陈家说话。 “对你们很好?”他皱眉,“采茶再劳累,身子也不该亏空成这样,这还叫好?” “大人,这……这不关主家的事,”采茶女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是我自己的身子不争气……旁人就没有这些。” “况且,况且我生病后,主家便立刻给我开了药,喝上几日,不要紧的。” 薛令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耐:“那你说说,你们的身子是怎么搞成这样子的?” 采茶女沉默了。她攥着被角,手指绞得发白,嘴唇翕动了几次,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薛令止见状,语气又软了几分:“你莫怕,有什么说什么。若真是陈家害了你们,本官定会替你们讨回公道。若是有别的隐情,你说了,本官也好帮你。” “大人,”采茶女别过脸,“一切都好的很,没有任何问题,大人莫要逼问了。大伙都愿意留在陈家,大人问谁都是这个答案。” “留在陈家?”薛令止一怔,“你就这么想留在陈家?” “想!”采茶女用力点头,那语气里的渴望,不像是装的,“大人,您不知道,陈家待我们真的很好。工钱给得高,一日三餐都管,住的地方虽然简陋,但比起我们以前住的地方,已经好太多了。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如果我们不想干了,可以直接跟管事说,管事会给我们一笔钱,让我们走。” “一笔钱?”陈家会这么将人放走?不怕走漏消息?薛令止继续追问,“多少?” “够我们回老家买两亩地的。” 采茶女说这话时,眼中带着一丝感激,“大人,您想想,我们这些女人,要么是寡妇,要么是被夫家休了的,要么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的。外面哪有人肯要我们?就算有人要,也是往死里使唤,工钱还低得可怜。只有陈家……陈家把我们当人看。” 薛令止沉默了片刻,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过那份用工记录,陈家选的这些采茶女,确实大多是孤寡,无依无靠,甚至大部分都不是当地人。对她们来说,陈家给的这份工,是救命稻草。 “那若是生病了呢?”他问,“像你这样,身子虚得干不动活了,怎么办?” 采茶女的眼神暗了暗:“那就……只能离开了。主家再仁慈也不能白养闲人。” “那你见过离开的人吗?”薛令止盯着她的眼睛,“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这就不知道了,”采茶女摇了摇头,“我们这行人来人往,来来去去的,谁又关心这些。平时基本都在茶园待着,甚少出去,她们想必是回家了。” “既然说是养好身子还能回来,就没有一个回来的吗?” 薛令止这么一问,采茶女愣了一下,仔细想想好像真的一个也没有。 “既然陈家这样好,她们为什么不回来?是不想回,还是回不来?” “大人您别吓我,”采茶女缩了缩肩膀,狡辩道:“那么多能干女子都想着来,她们既然身子骨柔弱,主家不愿也合情合理。”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我……我叫阿芦。” “阿芦,”薛令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你现在这样,还能在陈家待多久,你挺的过一次,还能挺的过两次三次么?” “腿要是都站不起来,有钱又有什么用?” ?! 阿芦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扯过裙摆盖住腿,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她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见状轻叹一声,“不必藏了,若本官没个些许证据,会贸然来此么?” 薛令止说的煞有其事,可他哪里有什么证据。只是注意到小芦别扭的站姿诈了一下而已。没成想诈到了正确的答案。 在腿上取血,有衣裙挡着,怪不得看不到伤口。 “阿芦,”他轻声说,“如果本官告诉你,你说的那些离开的人,可能都已经死了呢?” 阿芦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 “嘘——”薛令止食指放在唇边,“小声些。” “你为什么在抖?其实你也相信不是吗?不然为什么那么恐慌?” 阿芦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们这些离开的人,陈家可有给过路引?”薛令止问。 阿芦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路引,她们怎么回家?”薛令止的声音沉了下来,“大盛每城每县都设有关卡,没有路引寸步难行。她们拿着那几两银子,连九江府城都出不去。你说,她们能去哪?” “大……大人……”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您别说了……求您别说了……” 薛令止没有再逼她。他等她哭了片刻,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开口:“人有时就差一个机会,一个翻身得机会。但很多人有了机会也抓不住,阿芦,你能抓住吗?” 阿芦紧紧攥着裙子,牙齿咬着下唇。腿上的伤口还没好,后天就又轮到她的净身日。 她真的能抗的下去吗,那些说是治疗的法子真的有用吗? 她真的不确定了,她有点怕。 不——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她承认她很懦弱,虽然活的不轻松,但她还是想活着。之前看别人离开,她除了可惜和庆幸外没什么太多情绪,真轮到自己,她很怕很怕。 “大人……”她忽得泪流满面,“我该怎么办。” “那你先告诉本官腿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管事让我们做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他说我们女子体内有污浊之气,与贡品兰茶相冲。茶树金贵,不能被我们的浊气冲撞了,所以……所以每隔四日,就要排一次血,把体内的污浊放出去。” 薛令止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放血?谁给你们放的?” “管事请来的一个郎中。他就住在庄子里,用小刀在腿上划一个口子,再用一个细细的竹管引着,让血让血流出来。” 原来这庄子上有郎中,难怪自己扮成郎中出现,那些采茶女如此防备。 薛令止:“每次放多少?” “一……一碗。有时候多一些,有时候少一些。管事说,放出来的血颜色越深,说明我们体内的污浊越重,就越要多放。” 他攥紧了拳头。一碗血,四日一次,就是龙精虎猛的汉子也顶不住这样消耗,这腿岂不是新伤叠旧伤。 “你们就没有怀疑过?”他问,“古往今来,从没听过女子与一棵树相冲的道理,莫不是天下的女子都不配喝茶了?你们不觉得不对劲吗?” 第118章 阿芦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管事说我们命贱,与贵人不同,贵人生来受天道庇佑,是无妨的。” 她顿了顿,又道:“也不是没人怀疑过,之前有个叫阿穗的姐姐,她性格刚硬,听说要放血,便与管事争执了一番。” “后来呢?” “后来管事说不愿意可以不干,陈家不强求,直接将人赶走了。” 用银钱拿捏,不愿意的一开始就走了,能留下的再一次次的洗脑中,底线越来越低。 薛令止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叫阿桂,”阿芦说着,声音更低了些,“她曾找借口逃了两次。” “管事发现了?” “没有发现,但……”阿芦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她负责的那几棵茶树,开始枯萎了。” “茶树枯萎了?” “是,阿桂管的那片茶树突然叶子发黄,枝条干枯,像是要死了一样。管事当场就火了,把阿桂叫过来质问。阿桂一开始不承认,管事就让人把她按住,亲自检查她的腿,发现没有放血过的伤口。” “大人,这茶树是真的有灵气的!阿桂逃了两次,消息瞒的很紧,同住一屋的人也没发现。管事说是阿桂的污浊之气没有排出去,冲撞了茶树。茶树是有灵性的,谁对它不敬,它就会枯萎。” “果不其然,阿桂看顾的那片接连死了好几颗。贡品兰茶何等金贵,就是把我们全卖了也赔不起,阿桂弄死了那么多棵,只能以身抵债,为奴为婢偿还损失。更多的放血以抵消茶树惩罚。放血时管事就让我们瞧着,说这是不听话的惩戒……” 阿芦颤了颤,“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耍小心思了。我们都老老实实放血。” 薛令止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这不能怪这些女子,她们本就没什么文化,靠着力气和灵巧在这世间谋得一点生路,她们无力反抗,就只能随波逐流。 就像自己种的那棵贡品兰茶树,不也枯萎了?难道是自己也低贱将这高贵的茶树冲撞了?何其可笑! 不会是一棵吸食人血的诡树罢了! 自己的心肠也变得慈悲了起来,他闭了闭眼,恢复冷静,“那管事可曾说过,这些血会用往何处?” 第112章 我很想你 阿芦缩了缩肩膀:“管事说,女子性阴,血也阴。茶树是阳木,阴血浇灌,阴阳调和,长出来的茶叶才好。” 昆行在一旁捏紧了手,一向稳重的他现在也有一股想要将陈天赐砍了的冲动。 薛令止想到那些残害女子的邪术,闭了闭眼。 陈天赐其他本事不佳,在坑害女子,编纂故事这方面倒是有本事。 得知了这血的来源与去处,本该高兴的他此时却有一种不快。 他轻声问了一句废话:“疼吗?” “疼。”似乎是被点明了自己所遭受之事的阴谋,又或者是少有人能关心上这么一句,阿芦一时有些绷不住情绪,抱着身体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她甚至不敢发出声音,怕惹得大人厌烦,咬着下唇发出呜咽的哭声。但那种无声的悲恸,比嚎啕更让人心口发紧。 让他想起自己曾经屡屡碰壁时也曾想这样不顾一切嚎啕大哭一场。那时他只有对前路的迷茫和不甘,尚且没有性命的忧愁。 男子和女子终究是不一样的,女子要更悲惨些。 她忽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薛令止,眼中满是乞求:“大人,我跟您说了这些,会不会连累我的家人?我虽然没有家人了,但管事说,没有家人,就牵连邻里。我隔壁住的是阿嫂一家,他们对我很好,我不能害了他们。” “你不会害了任何人,”薛令止声音低沉却坚定,“本官在这里,便是要查清真相,还你们一个公道。” 昆行看着这样的大人,隐隐看到了关大人的影子。两个人彼此影响到这种程度了么—— 薛令止给了昆行一个眼神,随后道:“就在这几天,本官会给个交代。把阿芦好好送回去,这几日你就正常喝药养伤。” 昆行力气大,说了句得罪,便将阿芦稳稳的抱起。这个动作显然比前面扛回来要舒服许多。薛令止知晓昆行这是也有了一丝心软,他没说什么,看着昆行离开。 一直躲在内间的人走了出来,阿芦不会知道刚刚她说的一切被三个人听着。 陈天能紧紧攥着手,面上满是怒气和愧疚。陈天赐借着自己的名头蒙骗这么多人,说到底也是自己的怨债。 都是他的错,他要是不掉以轻心,不被陈天赐钻了空子,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薛令止没空安慰陈天能受伤的心灵,他此刻坐稳落笔,将一切尽数写进折子里。以皇上目前的行踪,这折子能不能送到,什么时候送到都是未知数。可他已经做好了先斩后奏的准备。 他有些等不及了。 他眼中划过一丝杀意,再抬头那股凶狠无影无踪。 来了九江府这么久,是要拜访一下九江府府尹了。 “瞬台,你回来了?”关应山人还未到,透着惊喜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他失了往日的沉稳,开门的力道都大了些。 薛令止侧身扭头,正与关应山对了个正着。他清楚的看到关应山的额头上冒着细小的汗珠。 “怎么这么着急?”他说着拿出帕子,“擦一擦。” 关应山接过,一边擦汗,一边将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见没什么异样,视线才缓缓上移,对上瞬台含笑的眼。 “路上辛苦,怎么不先休息。” 察觉瞬台难掩的疲惫,就是有再多话也不想说,只想让人好好休息。他立刻向床榻走去,准备给瞬台铺好床铺,得用新晒得被子,打的蓬松的褥子才行。 “我休息了,那你做什么?”薛令止拉住关应山的手腕,极其自然的用食指敲了敲。 关应山软了声音,眼中全是爱意,“我就在这陪你。” “怎么陪?床下还是床上?” 原是一句打趣的话,谁承想关应山却认真道:“需要我抱着你吗?” 他竟是认真思考起来? 薛令止忍不住轻笑两声,这才正色道:“我不困。” 他走到桌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发掘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淡淡的涩味。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但还是喝完了。 “那是冷茶。”关应山伸手想拦,没拦住。 “渴了,”薛令止放下茶盏,在关应山对面坐下,用视线丈量起关应山的每一寸,“你瘦了。” 关应山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是不好看了么?” “不好看,还是胖些好。” 关应山有些落寞,能让瞬台夸上一句好看,这幅容貌便是有用的。他最近忙的有些不顾及,竟不好看了么。 他下决心要多吃些补一补,这才想起什么道:“关毅没跟着你一起回来?” “什么关毅?” 关应山的手一顿,抬起头,惊讶道:“你没见到关毅么?我差他去送信。” 薛令止算了算时间,关毅在来的路上他们应当已经启程回九江府城,许是走了不同的路,就这样错过了。 薛令止摇了摇头,“关毅去开化县找我,你让他送什么信?” 关应山轻声道:“是关于裕升行的,我见了包致奇。” 薛令止接过关应山递来的折子,里面写的简略,且并未完成。 折子写了关于裕升行和私茶输运之事,请皇上裁夺。字迹端正,措辞谨慎,是关应山一贯的风格。 “就这些?”薛令止合上折子,抬眼看他。 关应山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有些话信中写得,人在面前,说出来却有些矫情:“就这些。” “没有别的?” “什么别的?” 薛令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说想我?” 关应山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别过脸去,端起茶盏假装喝茶,一入口才发现是刚刚瞬台用过的空茶杯。 他用袖子遮着,将茶杯捏在手里,轻咳两声,“还不知开化县那……” “关应山,”薛令止叫他,“原来我自作多情了,还是说我这男人硬邦邦的身子让关大人败了兴致?” 关应山一惊,立马斩钉截铁:“写了!” “我很想你。” 话说出口发现也没有那样艰难,刚刚互通心意的人总是喜悦又患得患失,更何况他们刚确定关系又分别了几日。 生怕瞬台不信,他恨不得把关毅抓回来,“待关毅回来可为我证明,我伤了你的心,尽管骂我便是,莫要言语自伤。” “哦~”薛令止其实并没有怀疑关应山,哪怕以后感情不在,但关应山的品格也足以让他们好聚好散。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想听关应山坚定的,着急的向他表达爱。哪怕是自己故意挑刺,但听到那肯定的,爱着他,想着他的答案,他就会无比痛快。 第119章 可能是他病了吧。 他安抚地靠过去,“藏着我的画像,应当是想我的。” 他不知何时拿着一张小画,眨了眨眼,唇角微微上扬,“藏在床边,是想做什么?” 关应山手倒是很自觉的抱着,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没有。” “那你心虚什么?” “没有心虚。” “那你看着我。” 他只是想多看一看瞬台,但被瞬台这么一说,倒真显的他下流。 那是一幅小像,笔触细腻,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神韵,显然是画者的心意。 薛令止倒是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画的很不错,原来在你眼中我是这样。” 他笑着抬头,唇正好碰到关应山的下巴,他索性亲了一下,又道:“关公子既有名家绝学,不多画几幅岂不浪费?” 想起自己曾为哄好关应山画的画,他此刻不想将那幅带着算计和考量地东西作为关应山的生辰礼。 他记得自己是让关毅收着了,那画去哪了? “你可记得我曾画了幅画,让关毅收着。”提起这事,很难不想起某人乱吃飞醋让自己莫名其妙的事。 关应山显然也是想起了自己做的蠢事,特别还是在心上人面前出丑。 “我去给你取。” 薛令止还没说什么,关应山逃似的出去了,脚步飞快,淡青色的衣决摆动,如风的波浪。 他后自后觉地反应过来,关应山怎么这么清楚那画的位置,他趁着关应山不在,垂着眼低低笑了两声。 还说不在意,明明在意的很。 薛令止抚着画轴,“你没打开看过?” 关应山有些落寞,想起了他们闹别扭的日子,“未曾。” “那你打开看看。” 关应山不确定地看了薛令止一眼,捧着画轴搁在桌上,缓慢且珍重地将画一点点展开。 当他看到画中人时,眸子颤了颤,随即立刻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薛令止。 薛令止含着笑,很满意关应山看到画的表现,解释道:“原本是打算用作你的生辰礼,现在我改了主意。” “很好看,”关应山激动地揽着薛令止,下巴搁在对方的颈侧蹭了又蹭,长长呼了一口气,“我会好好珍视。” “瞬台说的不错,我真的很幸运。” 薛令止感觉到肩头的重量,没有推开,反而伸手轻轻拍了拍关应山的后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这几日的疲惫和压抑都淡了几分。 能得一人真心相待,哪怕只是片刻,他亦很幸运。 他闭着眼,休息了片刻,这才说起自己的经历。 “此次去开化县,收获颇丰。” 第113章 刀与绳 薛令止靠在关应山肩头,闭着眼,将开化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陈天德交代的《灵植纪要》下册,到祠堂地下那本已经不翼而飞的邪书。还有那些被圈养的作为血液来源的采茶女……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半分中断但关应山能感觉到,他放在自己腿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 “那些所谓的贡茶如此脏污,毁人心智,”薛令止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而这些东西,正一篓一篓地送往京城,端上龙案。” 关应山没有说话,只是揽着他肩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关应山,你猜这些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薛令止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猜先帝在位的时候,喝没喝过这种茶?” 关应山的手指微微一顿。 先帝驾崩的那样早,很难说先帝的死和这茶叶有没有关系。 “你怀疑……先帝的死,与这茶有关?”关应山的声音也压低了。 薛令止没有说话。沉默有时,便是答案。 周敏德曾说过孙焕与阉人来往密切,他一开始认为那些阉人是王贤的残党,可站在王贤的立场上,应该没有人比王贤更希望给予他无上权力的先帝活着,又有什么理由去害先帝? 可若是针对皇上……那时谁能知道会兄死弟及,会是皇上登上皇位? 皇上敬重先帝人尽皆知,可若以最阴暗,最不可能的角度去想,这些会不会是皇帝安排的,只为登临帝位。 若是如此,那查出这些的他们又该怎么办,知道的皇室的阴私,他们还有活着的可能吗? 他不能不多想,只是之前昆行在,他甚至不敢表现出一丝丝的恐慌。昆行是好用的臂膀,却无力甚至让他忌惮。唯有与他一样的关应山能让他释放出这些惶恐来。 他苦笑道:“这下你我二人真要同生共死了……” 关应山察觉到薛令止身体的颤抖,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给予温柔且坚定的力量。 关应山始终认为将薛令止拽入深潭的是他自己。就连薛令止也曾反复说关应山欠了他,可薛令止知道这不过是他的借口,真正连累旁人的是他自己。 是他想要更近一步主动向皇上请命,更是他不知死活。 “这件事,不能等了,”薛令止已然是下了决心,“我等不了皇上的旨意了。斗茶宴之时,我必须动手。” 关应山:“你想怎么办?” “陈家必须倒,但倒的方式,由我来定,”薛令止眼中划过一丝冷硬,“我不打算揭露陈家残害女子放血喂养诡树之事。” 关应山一怔:“为什么?那些采茶女的遭遇,足以让陈天赐万劫不复。” “因为不够快,”薛令止说,“这些东西说出来太骇人听闻,一但被揭露将引起无尽的恐慌,而那些位高权重者对身体的担忧会使整个案子变得复杂,以你我二人的能力不见得推进的下去。” 他微微侧头,“单九江府就会有无尽的麻烦。” 关应山沉默了片刻:“那你想用什么样的名义?” “贿赂官员,以次充好,以假乱真。” 关应山神情未变,“可是找到了证据?” “没有真账本还做不出假账本么?”薛令止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谁又能证明这账本是真是假?污蔑别人,想要自证难上加难。一旦把人关了起来,后续是什么结果,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内情你知我知,反正不是冤枉了他们。” 屋里安静了片刻。关应山看着他,目光复杂,却没有立刻接话。 薛令止等了一会儿,见他沉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怎么?关大人觉得我这个法子不够光明正大?竟然栽赃,太过小人?” 关应山摇了摇头,他的发丝掖到耳后。动作轻柔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他想现在是个好时机,将他们一直避而不谈的问题说清楚。 “瞬台,你记不记得在中宣府时,我跟你说过什么?”他问。 薛令止眯了眯眼,他当然记得。那时候关应山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是他们决裂的起点,也是关应山第一次对他露出失望的眼神。 之后因为事态紧急半推半就的和好,再没人提过这件事,仿佛不说就不存在一般,但隔阂只是被推选,并没有消失。 自那以后,他自认为已经改了良多,但他本就是投机取巧,不择手段的性子,此刻明明有简单的法子,他不想硬耗。 “我那时候对你说,有违为官之道,本就不该坐在这个位置上,”关应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释然的往事,“现在想来,那是我不谙世事时的话,也是那时我最伤你的话。” 薛令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在地牢时我一直在想,什么才是为官之道,”关应山垂着眼,语气平静,“清正廉洁、秉公执法,自然是好的。但如果为了守住这个名,让更多无辜的人受害,让作恶者逍遥法外,这道又有什么意义?” 薛令止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中宣府的事让我明白,有时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了救人,为了让坏人伏法,用着手段又如何?” 关应山抬起眼,那双一向清正的眸子里,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你要做假账本,我不拦你。你想怎么做,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薛令止看着他,过了片刻,忽然问:“你不怕?” “怕什么?” “不怕我用这种手段陷害忠良?”薛令止说这话时带着笑,目光却认真极了。 关应山也笑了,那笑容温和,却坚定:“你不会。” “这么信我?” “不是信你,是信我自己,”关应山握住他的手,“信我不会走到那一步,也信你,不会有那一天。” “我愿做你的刀柄,也想做拴住你的绳。” 薛令止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中莫名有些发涩,大概真像关应山说的那样,他该休息了。 “不过,”关应山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些,“假账本的事,我来做。” 第120章 薛令止抬起头:“你?” “你负责盯着陈家那边,账目的事我来,”关应山神情认真,没有半分勉强,“关家世代经商,账目上的门道我比你熟。要做,就做一份看不出破绽的。况且,就算日后有人追查,这份账本从我手里出去的,责任由我来担。” 薛令止皱眉,“你不怕连累了关家?” “我早已和关家分开,除了这个姓,我已经和关家无甚关系。” 薛令止一惊,坐直了身体,“什么时候的事?” 关应山脸上不见丝毫阴霾,反而安慰薛令止道:“就在你去开化县的时候。” 中间的过程他没有提,那些冲突不应该让薛令止知道。 他虽不说,但不意味着薛令止感知不到。 “这样也好。” “起码不会再伤到你的家人。” 薛令止做好打算,便打算开始布置,“得先把五小姐接出来,这是我承诺过陈天能的。” “你先休息,剩下的我去做。” 关应山压住薛令止的肩膀,长臂一捞将人抱了起来,轻轻放在床榻上。十分认真地将鞋子褪下,放下了帐曼。 “等你休息好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薛令止被强迫休息,躺在床上眨巴着眼睛。他很累吗?好像真有点累,他半撑着眼皮,点了点头,“我等你。” 关应山笑了笑,轻轻关上门,转身去了隔壁的书房。他先是派人将五小姐安置好,然后揉了揉眉心道:“将鸿叔秘密请来。” 鸿叔不是关家的人,而是他巧合结识的一位能者。他原本是账房先生,却为主家的贪污和假账背了锅,进了牢房。 出来后无人敢用,险些饿死,飘忽中撞上了关应山的马车,两人就此结识。 他是清楚鸿叔的能力了,能做真账,就能做假账,甚至能将笔笔账目做的挑不出错处。 五小姐的作用也在此处体现。她曾探听过陈天赐与谁交往甚密,给哪位官送过金银,只是具体数字不清楚罢了。 有了五小姐的帮助,那些贿赂的银子有了去处,即使数字不同,那些人难道真敢让人一笔笔查下去? “多谢鸿叔。”关应山翻看着账本,一时半会还真看不出问题。若不是他现场看着鸿叔是如何无中生有,他也要怀疑这份证据了。 “大人严重了,”鸿叔道:“这账本还需做旧才逼真。” 比如微微泛黄的纸张,不小心晕开的墨迹自己放了许久陈旧的味道。 鸿叔做事严谨,当一个账房先生真是屈才了。 他拿着账本去钻研,关应山对着房内的另一人道:“五小姐,这几天你先在这里住下。” 五小姐没说什么,盈盈一拜,知趣的退了出去。 她知道,一切都将终结,陈天赐总算要自食恶果了! 而已经醒来的薛令止就这么和退出去的五小姐撞了个正着。 两人眼神交汇,无需多言。薛令止轻轻点了点头,便推开了门。 第114章 投诚 包致奇约的地方不在望江楼,而是城东一处平平无奇的酒楼。不大,明明是饭时,里面只有零星几个吃饭的客人,小二耷拉着脑袋,看着要睡过去。 他们二人的到来惊醒了小二,他立刻收起腿,腾腾腾跑了过来,露出殷勤的笑容,“客官坐,要吃些什么?” 薛令止怀疑地走了出去,抬头看了看牌匾,确定没看错字后,又确认了一遍,“府城只有一家如意斋?” “当然,全府城只有我们一家!” 小二已经开始擦起桌凳,这殷勤的模样好像是狗见到了肉骨头。 薛令止接过菜单,一边看一边思索。这地方的菜品也不出挑,地方也不够气派,包致奇缘何将见面的地方订在此处?是有什么蹊跷么? 他是慎重又慎重,看着只有他们二人前来,实际上隐藏在暗处的鸢影和昆卫早将如意斋围了一圈,甚至吃饭的客人也是他们的人。 合上菜单,他道:“我们有约,木兰轩。” “原是如此,客官这里请。” “其他人来了没有?” “来了,到了一刻钟。” 穿过大堂,上到二楼。绕过一道影壁,木兰轩的门没关,包致奇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捧着一盏茶,似乎在赏那窗外的几竿瘦竹。 “关公子来了,”他转过身,目光掠过关应山,落在薛令止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笑了,“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堂兄。” “称我关三就好。”薛令止拱手回礼,面上带着惯常的客套笑容,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人。 包致奇约莫三十出头,五官算不上出众,但胜在一双眼睛狭长,深邃,里面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光。他穿着一件的暗纹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沉稳内敛的富贵气。 三人落座。丫鬟上来续了茶,便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关公子,上次谈的生意,我们这已经拟好了新的方案,”包致奇从手边取出一份折子,推到关应山面前,“您看看,可还有哪里需要改动?” 关应山接过折子,展开细看。薛令止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目光看似落在茶汤上,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包致奇的一举一动。 这位裕升行的二把手,从他们进门起,目光就不止一次地往他身上落。那目光不算冒犯,甚至可以说很克制,但薛令止是什么人?他察言观色的本事,是这些年步步为营硬生生练出来的。 包致奇在看他,而且显然不是出于好奇。 “包二爷,”薛令止忽然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再看我,这茶都要凉了。” 花厅里的气氛骤然一凝。 关应山抬起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没有作声。 包致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坦荡,没有半分被拆穿后的窘迫:“关兄弟好眼力,关兄弟气质出众,不免多看了几眼。” “是吗?”薛令止笑了笑,“我还当包二爷是知晓了我的身份稀奇呢?” 一句话引得其余两人侧目。 包致奇糊涂道:“什么身份?” “哦?”薛令止挑了挑眉,“知道关应山却不知道我?看来包二爷的消息也不怎么灵通嘛。” 此话一出,房间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关应山虽意外,却没有说话,而是将主动权都交给了薛令止。 包致奇脸上的笑容则是僵住,他看着薛令止,目光里的审视又深了几分。好似没料想到对方会这样暴露自己的身份,这种莽撞反倒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片刻后,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薛大人不愧是皇上钦点的巡守,”他坐直了身体,语气平静,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既然薛大人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包某再藏着掖着,反倒显得不诚意。”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怎么不行礼?还是说包二爷揣着明白装糊涂,就喜欢玩过家家的把戏?” 一而再再而三堪称挑衅的话让包致奇难以维持自己的体面,这位薛大人莫不是个媚上辱下之人,还是生气自己骗了关大人? 他僵硬着笑,完完整整行了个礼。薛令止停了一会才叫人起来,摆明了是给个下马威。 等薛令止耍够了威风,关应山冷静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和关公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包致奇坦诚说,“来关家前做了万全准备,关大人天人之姿,怎会平凡?” 关应山没将那奉承放在心上,而是冷了脸,“那你还跟我们谈生意?” “为什么不呢?”包致奇摊了摊手,“生意是生意,身份是身份,不冲突。裕升行要做的是买卖,关家的墨瓷确实是好东西。至于买卖双方是谁,只要银货两讫,又有何妨?” 薛令止翘着二郎腿,看着他:“你既然知道我们身份,就该知道所图非此,你不怕戳穿,看来底气十足。” “知道一些,”包致奇点了点头,“但并不全知道。我也不需要全知道。” “那你今天约我们来的目的是什么?”薛令止问,“总不会只是为了谈墨瓷代售的事。” 包致奇沉默了片刻,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游刃有余的商人模样,眼底多了几分郑重。 “薛大人,关公子,”他压低了声音,“包某今天约二位来,是想再谈一桩生意。” “再谈一桩?” “对,”包致奇道:“不是代表裕升行,而是代表我自己。” “我知道二位大人来九江府必有图谋,甚至与裕升行有关。可对于我而言,我们不见得彼此对立,也许有合作的可能。” 薛令止像是被挑起了兴趣,不再是那副淡淡的,居高临下的模样,坐直了身体,反问道:“如何合作?” “我愿意舍了裕升行的地位向两位大人投诚。” 第121章 当然,他看中的不是关薛二人,而是站在关薛背后的皇上。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而薛令止的视线仿佛寒冰,包致奇却像感受不到般解释道:“两位不用担心,这如意斋是我的地盘,不会有人偷听泄露。” 薛令止目光微凝:“投诚?你可知你这般为背主行径,在哪里都……”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包致奇明白,那是不得信任。 人总是对费劲千辛万苦调查出的东西深信不疑,哪怕那是一早就埋好的诱饵。而对于上赶着奉上的供果却嗤之以鼻。 若他没在九江府见到这两人,说明皇上的能力不过一般,他继续待在裕升行还有那一点点可能,可这两人来了,说明他们早已进了皇上的眼睛。 既然要粉身碎骨,他为什么不能换一条康庄大道? “我明白,”包致奇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二位大人是皇上亲派的巡守,手握天子剑,代天巡狩。包某虽是个商人,但也知道,天子之怒,流血千里。有些事,再不抽身,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他先抛出一个饵道:“两位大人可知道裕升行有一条秘密水道可偷运货物。” 薛令止闻言和关应山对视一眼,试探道:“宣威府那条?” “两位大人居然知道,”包致奇的神采暗淡了一瞬,“果然什么都瞒不过。” 他此刻更是庆幸自己没有拖泥带水,而是选择尽早投诚。他将一直揣着的木匣推到薛令止面前:“薛大人,您先看看这个。” 薛令止的手在上面抚过却没打开,包致奇见状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亲自将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什么暗器,而是一叠信封,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开细看。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信上的字迹倒是清楚,一笔一划写得工整。 信是写给靖海王的。落款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但信中提到的事情,就是望鱼咀的私茶运输路线,和他们探查的没有区别。 起码对方没有拿一个假的糊弄自己。 他放下那封信,又拿起下面几封。有的是关于私茶走私的分账明细,不过那账本里的名字用暗号代替,不知那钱过了谁的账。 每一封都写得很谨慎,没有直接点明姓名,但结合上下文,指向性却很明确。 “这些……”薛令止抬起头。 “这些是我这些年代为经手的部分账目和往来书信,”包致奇说,“裕升行的生意,表面上是我的,实际上,背后另有其人。我只是一个放在台前的管事。真正的主子,是靖海王。”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果然是他。” “是,”包致奇点了点头,“靖海王需要钱,裕升行就是他的钱袋子,私茶走私是他的财路,望鱼咀那条水道,不只是运茶的路,必要时也是运兵的路。” 造反两个字就这么轻飘飘的落在三个人的头上,或者说,谁能想到在这样一间寻常的酒楼,会谈论如此血腥的话题。 第115章 先帝之死 薛令止好像半点没把包致奇的话放在心上:“你既然在靖海王手下做事,为何要来投诚?能拿到这些,靖海王应当待你不薄。” “一个人连半点忠诚都没有,谁能相信你的话?而你若不给个说服我们的理由,只怕今天你是走不出这扇大门了。” “两位还真是谨慎。” 相比较关大人,这位薛大人才最难对付。他好像要把你的脸皮彻底撕破,让你亲自掏出心脏看一看颜色。 “面对你这样的人物,谨慎一些总归是好事。”薛令止毫不掩饰自己的威胁。 他宁可杀了包致奇,全当今天没来过,也不会让自己成为对方局里的一环。 靖海王也罢,裕升行也好,这些时间的异常已被皇帝的眼睛看的清清楚楚,何必他自己开口惹人厌烦。 “大人,与其说靖海王给了我如今地位,倒不如说这是场利益交易。他看中了我的能力,我看中了他的背景。” “我将裕升行做大,给他挣了那么多钱。而现在性命有忧,难道还不能跳反吗?” “薛大人,关公子,你们应该知道,有些事,做得太久了,迟早要露馅的,”他苦笑了一下,“靖海王开始布局私兵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我怕死。我是商人,不是死士。靖海王造反,成了,我不过是个从犯,顶多分点残羹冷炙;败了,我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满门抄斩。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薛令止看着他,目光里的冷意稍微退了些:“所以你想跳船?” “我想活着,”包致奇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点羞赧,“薛大人,关公子,我不瞒你们。我今天来见你们,是在赌。赌你们手里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赌皇上对东南的局势已经动了真格。如果你们不过尔尔,那我会继续效忠靖海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些话不可谓不真心,简直把自己最低劣的一面展示给别人看,已经不在乎对方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待自己,完完全全是一个溺水求生者的姿态。 关应山沉默着。他看着桌上那只木匣,又看了看包致奇的面孔,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薛令止却笑了,那笑容没有嘲讽:“若你诚心投诚,绝对是个正确的选择。” “薛大人不觉得我是背主之徒?”包致奇问。 “背主?”薛令止挑了挑眉,“你效忠的是靖海王,不是我。你今日来投诚,不过是换了效忠的对象。至于背主……” “靖海王若是不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你又何必背他?” 薛令止态度转变之快令人愕然,包致奇一怔,随即笑了:“薛大人果然爽快。” “不过,”薛令止话锋一转,“为什么靖海王有这样的胆量敢起兵造反?” 在一众藩王中,靖海王不论从封地、个人的能力、还是威望而言,只能是中规中矩。如今皇上帝位坐的稳当,他怎么敢起谋逆之心? 他这样想,也就这样问了出来,包致奇则道:“皇上无子,又兄从弟及,哪个藩王没半点想法?” “而且谁说只有靖海王这样想?多的是想要浑水摸鱼的。” 也许一开始,靖海王发现了那条尘封的水道,只是想多赚些银子。后来偷偷出海,拿到了大盛管辖的铁矿铜矿,再后来皇位更替…… 谁能说得清楚是一开始就有不臣之心还是慢慢滋养出了可怕的欲望?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薛令止了然,皇上也察觉这些藩王的不安分,这才借着康王之死收拢府兵,就是为了进一步限制藩王的权利。他将木匣合上,推给关应山:“收好。” 关应山接过木匣,放在身侧。 包致奇看着两人默契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薛大人,关公子,包某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靖海王那边,近来动作很大,”包致奇压低了声音,“他在成阳府囤积了不少私兵,武器也到了不少。如果皇上再不动手,他怕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你这段时间不要离开九江府,不论找什么借口。”他要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薛大人放心,”包致奇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包某既然选了这个道,就不会回头。” 薛令止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片刻后点了点头。 “那今天就到这里。包二爷回去,一切照旧,不要让人看出端倪。” “明白。” 三人起身,包致奇送他们到门口。 …… “皇上?”影端了一盘青玉糕。他穿着一身黑衣,带着可怖的面具,扣在洁白盘子上的手指有些厚厚的茧,一看便知此人是习武之人。 长时间的路途奔波让皇上脸色苍白十分疲惫,他看着心疼,有心想缓解,便寻来这糕点。 而现在皇上正看着密报出神,眉头紧紧的锁着,让人想亲手将其展开。他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那两人是如何办事的,这密报是一封又一封,连带着皇上的表情也是越来越难看。 皇上过了好久才回神,但扣着密报的手紧了又紧,他视线转移到影身上。透过那张面具注视对方的瞳孔。 他突然道:“把面具卸了。” 影闻言没有问为什么,而是乖乖照做。随着面具的落下,那张俊朗甚至有些凌厉的脸漏了出来,耳边的碎发被他撩在耳后。 若薛令止在此,便会震惊与此时有些乖顺的男人居然是万将军。那个刚从北疆得胜归来却因为冒犯帝威被打进皇陵不得出的万贺堂。 在所有人眼中,皇上与万贺堂的关系应当都是恶劣且水火不容的,谁知道私下二人竟然是如此亲密甚至越界的关系。 第122章 影——或者说扮成暗卫陪伴帝驾的万贺堂凑了过去,手指从皇上的手背一点点向上,停在眉心轻轻揉了揉。 “怎么了?” 皇上抬手将那根手指捏在手心,整个人顺势倒在万贺堂的怀中,他忽然道:“先帝会不会是被害死的?” 万贺堂的身躯一僵,轻松的表情褪去,显露出几分冷厉来,“怎么这样说?” “你看看。” 皇上脑中闪过皇兄病重时的场景,他从封地风尘仆仆的回京,刚入宫便得到了皇兄垂危的消息。再相见,皇兄像是被抽去了生机,如此的孱弱,哪有半点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险些认不出那是他的兄长。 他一直怀疑皇兄的死因,几度将凶手钉在了王贤身上,可是查来查去都没找到证据,如今一种可能却从薛令止的密报里呈现。 那茶叶……会不会就是元凶! “皇上?!” 他的回忆被万贺堂有些失控的惊呼所打断。万贺堂哪里在乎先帝是怎样死的,他只知道这茶叶作为贡品年年送入皇宫,真正的受害者是国家的帝王,更是他的爱人! “去请太医!皇上可有哪里不适?” 他开始回忆自己和皇上的交往,自打皇上登基后,对他是越来越冷情了,只怕都是那茶叶的过错! 他恨不得快马加鞭去那九江府,将那些茶叶烧个干净,再将陈家挫骨扬灰! “别着急。”皇上按住万贺堂的手,他的力气明明不大,完全比不过久经沙场的武将,但那动作却像缰绳,牢牢拴住了暴怒的战马。 “朕嫌兰茶回甘,少有饮用,加之太医日日请脉,无妨。” “就是一丝一毫也不能放过,”万贺堂闭了闭眼,遮住他眸中的杀意,“敢对皇上动手,若皇上怕打草惊蛇,臣自会处理的一干二净。” 他心中对薛令止的印象略有回转,在这件事上倒有点能力。 “朕是在问先帝!”皇上摆了摆手,看万贺堂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罢了,朕会解决此事。” “皇上为何觉得这是针对先帝而非皇上您呢?”万贺堂突然开口。 “贡品茶叶的选用绝非一朝一夕能完成,其中要审查多久,那时朕不过一小小王爷罢了。” “可那茶叶并非正常筛选,而是得了先帝亲批!” 一但遇上和皇帝有关的事情,万贺堂比谁都要谨慎敏感,这带着毒的茶叶是先帝亲自送进皇宫,敲定为贡品茶叶。 况且他并非只关注了那茶叶,密报写的很清楚,有一伙人在大盛四处作乱,甚至还与王贤有关,那图案其他人不明白,难道他还不明白么? “那伙反贼身上的标志臣曾在先帝身上看到过!” “闭嘴!” “怎可妄议先帝!” 万贺堂松开了抱着皇上的手,看着皇上瞬间冷下来的脸和排斥的眼神,苦涩地开口,“先帝如此宠爱王贤,宁可让皇上受钳制也要让皇上善待王贤,皇上一点怀疑都不曾有吗?!” “你要朕怀疑什么?怀疑朕的兄长处心积虑算准了自己的死期,也要用这种迂回的手段害朕?皇兄若真看不惯朕,何必将皇位传给朕,大可以一道圣旨赐死朕!” 谈及心中最不愿意被人触碰的伤痕,皇上的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他不可能怀疑那个给予他温暖,亦兄亦父的兄长。 若今日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的是其他人,他绝不会只是斥责,他想,他已经给了万贺堂足够的偏爱和容忍,故而他冷淡地开口,“这些话不要再提。” 第116章 乱子 斗茶宴是九江府一年一度的盛事,今年格外不同。 一则因为贡品兰茶名声日盛,且听说有大人物要来,慕名而来的茶商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二则因为这次斗茶宴并非陈家家主操持主办,而是交给了一个外人。即使这人还没有在外界光明正大的露面,但陈家内部的动作也叫人怀疑,这家主之位是不是要多些波折。 爱看热闹的人不少,陈天赐故意将这活计交给陈天能,就是想另唱一副大戏给别人看。 陈天能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站在院中,手里攥着厚厚一沓纸。这是是他这几日熬夜写出来的斗茶宴流程。他的手腕还不太灵便,字迹有些歪斜。 五小姐站在他身边,替他翻看那些纸张。她今日也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少女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阿兄,茶王厅那边的座位安排,还没有定下来。”她指着一页纸说。 陈天能低下头,不甚在意地看了一眼,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冲进来,脸色铁青:“少爷,不好了!茶王厅那边……那边塌了一面墙!” 五小姐一惊,连忙攥紧了帕子,焦急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刚才。那墙去年就裂了缝,一直没修。今日风大,不知怎么的就……”管事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敢看陈天能的眼睛。 五小姐知道兄长许久未处理这些事情,一时有差漏也很正常,她怕兄长介怀,安慰地扶住陈天能,低声道:“阿兄,不要紧,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又跑进来一个小厮:“少爷,厨房那边也出事了!说是送菜的马车半路翻了,今日的食材怕是不够……” 话音未落,又有仆人来报:“少爷,豫章来的周公子已经到了,安排在南院的客房,但那边还没收拾出来,周公子发了很大的火……” 一个接一个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棘手。陈天能站在院中,听着四面八方的禀报。 这不是偶然。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而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五小姐反应过来,攥紧了陈天能的袖子,低声道:“阿兄,要不……我们去请大人帮忙?” 她一时又有些懊恼,明天就是斗茶宴,她该早点来!她眼神如刀,狠狠扫向这群阳奉阴违的奴才,骂了一句,“你们这般,搞砸了斗茶宴,难道能落到好?一人抽个二十鞭逐出陈家才是!” 那些奴才表面惶恐,实则并不将五小姐的威胁放在心上。他们真正的主子是家主,哪里轮得到五小姐耍威风? 看清那些人的轻视,五小姐气极,被陈天能拉了一下。 陈天能摇了摇头,这些诡计大人早已知晓。之所以按兵不动,只是因为斗茶宴的结果对他来说毫无作用,就是台子倒塌燃起大火又能如何?陈家的命运早已写好了结局。 故而他对这些奴才无话可说,更没有想要将他们拉拢的意思。 他指了指茶王厅的方向,抬步往外走。 …… 斗茶宴的准备果然如预料中一样,乱成了一锅粥。 暮色四合,陈家祖宅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整片茶园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 今日本该是最后的筹备收尾。然而此刻,正厅里的气氛却像一口即将沸腾的锅。 茶王厅的墙塌了一面,工匠不够,材料也不够,一时半会儿根本修不好。厨房那边食材短缺,账房那边银钱支取又出了问题。客人的住处安排混乱,有的院子住了七八个人,有的院子空着却没人打扫。仆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不知道该听谁的指挥。 提前一天来到祖宅的族老们围坐在厅中,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却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喝。 “陈天能呢?让他出来!”陈伯庸的声音在厅中回荡,手里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站在厅外的管事们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惶恐。 一个管事终于忍不住,上前禀报:“各位老爷,茶王台那边的帷幔还差三幅,库房里找遍了也没有。厨房那边说,送菜的马车在半路坏了,怕是要明早才能到。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南院那边住的几位客人,嫌屋里有虫,闹着要走。” 陈伯庸的脸色铁青,站起身:“天能呢?天能到底在哪里?!这么久的时间连这些事都办不好么?!” “回老爷,天能少爷多是在茶园,”管事的声音更低了,“天能少爷很少管这些事,说是要看着茶王。” “茶王比陈家几百口人的脸面还重要?!”一位族老拍案而起,“明日斗茶宴,来的什么人?湘州的刘家、裕丰的周家、茶马司的郎中!还有从成阳府来的贵客!就这么让他们看我们陈家的笑话?” “叔父息怒,”陈天赐不知何时出现在厅外,穿着一身石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色焦急,暗自拱火道“表弟他……毕竟三年不在家,有些事情不熟悉,也是情有可原。” 他走进来,扫了一眼厅里乱糟糟的局面,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事本该我来操持,只是表弟回来,我想着也该让他历练历练,这才……” “历练?”陈伯庸冷哼,“历练也不能把陈家几代人的脸面丢光!你看看,外面那些客人怎么看我们陈家?像什么话!” 第123章 陈天能踏入正厅时,满室的嘈杂声骤然一滞,随即又如潮水般涌了回来,他来的这样不巧,正好撞上族老火气正旺的时候。 “你还知道回来?”陈伯庸拄着拐杖,气得胡须都在发抖,指着他的手几乎要戳到陈天能脸上,“你看看你办的好事!你这是要把陈家的脸丢到九江府城外去!” 另一位族老跟着拍案:“天能,不是我们说你。你三年不在家,有些事力不从心,我们都理解。可你既然接了这差事,就该上心!如今闹成这样,你让族里怎么跟外面交代?” “交代?”陈伯庸冷笑,“他拿什么交代?那些客人哪个是好相与的?裕丰的周家公子已经放话了,说再住不下去,明日直接走人!周家走了,其他客人怎么想?我们陈家的斗茶宴,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陈天能站在厅中,低着头,一言不发。可他的表情十分平静,那些指责的话一点也没掀起涟漪。五小姐跟在他身后,几次想要开口替他辩解,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按住手腕。 陈天赐适时站了出来,他走到陈伯庸身边,面露不忍,语气温和:“叔父,您消消气。” 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厅里乱糟糟的局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其实……我这边还有些准备。之前筹办斗茶宴时,总会多备些东西,以防万一。库房里还有些存下来的帷幔、桌椅、器皿,此时也能应急一用。” “当真?” 陈天赐应了一声,转身吩咐身边的管事。那管事立刻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仆从源源不断地从库房里搬出东西来。帷幔是上好的云锦,桌椅是楠木的,器皿是一色的青瓷。哪里是什么存下来的旧物,分明是早就备好的新货。 族老们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陈伯庸捋着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天德,还是你周到。这些年陈家多亏了你。” “是啊,”另一位族老跟着附和,“天德有经验,做事稳妥。不像有些人,几年不在家,连个宴都办不好。” “也不能这么说,”陈伯庸摆摆手,目光落在陈天能身上,语气却冷了下来,“天能,你也不要怪我们说话难听。斗茶宴是陈家一年一度的大事,马虎不得。你……还是先把身子养好,这些事,让你兄长来办。” 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天能身上,大多是不屑和嫌弃。 陈天赐心里很爽,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推辞道:“叔父,这……这不合适吧?表弟他刚回来,正是需要机会证明自己的时候。我若插手,怕表弟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陈伯庸冷哼一声,“他有什么不舒服的?他把事情办成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 “可是……” “天德,你就别推了,”另一位族老劝道,“陈家现在需要的是能稳住局面的人。你这些年做得好,大家都看在眼里。” “是啊,天德,你就接了吧。” “这……”陈天赐目光闪烁,看向陈天能,语气诚恳,“表弟,我不是要抢你的差事。只是明日斗茶宴,来的客人太多,万一再出差错,陈家的脸面就真保不住了。要不,你先歇着,等这次过了,以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陈天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失望。 陈伯庸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愿意,脸色又沉了下来:“天能,你什么意思?你还想继续办下去?你是想把陈家彻底搞垮才甘心?” 第117章 各路来客 五小姐终于忍不住了,眼眶泛红,声音发颤:“叔公,阿兄他……他尽力了。那些人阳奉阴违,不听他的吩咐,这怎么能怪他?” “小五!”陈伯庸皱眉,“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五小姐咬着嘴唇,还想说什么,却被陈天能轻轻按住手臂。她抬头,看见阿兄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陈天能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匣子陈旧,却被保存的十分完好。他双手捧着,走到陈伯庸面前,将木匣放在桌上。 厅里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什么。 陈伯庸一怔,低头看着那木匣,又抬头看着陈天能,目光复杂。 “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天能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木匣往陈伯庸面前推了推,然后退后一步,朝在座的族老们拱了拱手。 五小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知道那木匣里装的是什么,是祖宅的地契,也是阿兄唯一有的东西。 “阿兄……”她的声音在发抖。 陈天能没有回头。他拍了拍五小姐的手背,像是安慰,又像是告别。 陈天赐看着那木匣,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很快又压了下去。有这东西又怎么样,还不是得乖乖的吐出来! 陈天能的识相让族老少费了几分口舌。陈天赐装模作样推辞一番,还是将那匣子收入囊中。此时他是志得意满,微微仰着头看着那个败者。 对方的平静在他看来不过是强撑而已。 陈天赐将东西交出去后,心里像是卸去了一个负担,也彻底斩断了他和陈家的最后一道枷锁。 将人推倒高处再看他跌落,这样才更痛快。 至于这些族老…… 他一位一位看过去,连最后一点的尊重也消失殆尽。 他不顾礼节转身退了出去,这样的举动显然再次引起了族老的不满,可已经没人能拦着他了。 “阿兄……”五小姐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陈天能一个人能听见,“你疼不疼?” 陈天能低头看了还不知结局的妹妹一眼。内心泛起一阵暖意,他没有张口,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 天还未亮,开化县便醒了。 通往陈家祖宅的官道上,车马已经排成了长龙。晨雾未散,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像一颗颗浮动的萤火。 斗茶宴已经成了九江府的盛会,聪明的走卒商贩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因此轿夫的吆喝声、马嘶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热闹。 陈家祖宅的大门早已敞开,门楣上悬着两盏崭新的红灯笼,门两侧站了两排青衣仆从,个个精神抖擞,腰板挺得笔直,手里端着铜盆,盆中盛着清水和巾帕,供远道而来的客人净手拂尘。 人还是那么些人,井然有序的模样与昨日的混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作为贵客的薛令止少见地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腰间系着一条银丝暗纹的腰带,整个人显得清贵而疏离。关应山则是一身云门色的锦袍,袖口绣着祥云,与他温润的气质相得益彰。 两个人的穿衣打扮像是彼此交换了一般。 “今日人多,小心被冲撞。”关应山看了一圈,手臂横在薛令止腰后,替他隔开那些人。 薛令止嘴角微勾,展了展袖口:“还不知今日是谁冲撞谁。”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陈家祖宅。 与斗茶宴的规模一比,望鱼咀的河神祭就完全够不上眼了。 茶王台设在祖宅的正院,台高三尺,铺着深红色的毡毯,台上摆着十几张紫檀木案几,案上放着整套的青瓷茶具。台两侧各有一排矮几,是给陪客准备的。台下则是一圈圈的座位,按身份高低排列,越靠近台子的位置越尊贵。 正院四周架起了竹棚,棚下摆着长桌,桌上铺着洁白的布,布上陈列着各色茶叶,装在精致的瓷碟里,旁边贴着红纸,写着茶名和产地。其位置也大有讲究,越是靠前,也就越名贵。 虽然是私人排名,但随着斗茶宴名声越来越大,大家也默认了这一排序。而今年茶王的最终结果也在今日诞生。 薛令止新奇的走过,他还是见得不够多,居然有这么多种类。能将这么些都集于此,陈家也是下了大功夫。抛开陈家做的那些破事不谈,陈家的老祖还是有眼光和格局的,只可惜被后人嚯嚯了。 他边看边同关应山耳语,看到一紫色锦盒,脚步一顿。放在最前,最突出位置的正是陈家的贡品兰茶。 作为主家,将自己家的茶叶放在最前也合情合理。 听说不少人为了能让自家的茶叶往前一格,都要下功夫走关系,送不少银钱。一来二去,竟然靠这一点也赚了不少钱。 随着宾客们陆续到场,形形色色,各有门道。 最先到的是九江府本地的茶商和乡绅。他们大多穿着新裁的锦袍,笑容满面,互相拱手寒暄,吹捧着各家的茶叶,说些客套话。 薛令止在里面并不显眼,加上无人识得,还当是哪里来的商人。他侧耳听着这些交谈,在繁杂无用的话语里捕捉着信息。 接着来的是外府的客人,有田州乾州的茶商,甚至还有从京城专程赶来的大茶商。他们的轿子更华丽,仆从更多,说话的声音也更大,带着各自家乡的口音,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第124章 “田州刘家到——” 一声高昂响亮的报名,原本嘈杂的说话声淡下来,大家纷纷向门口看去。在万众瞩目中,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妇人从轿中走出,容貌端庄,气度不凡。她的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一个拎着食盒,一个捧着香炉,举止从容,像是来赏景的,不是来赴宴的。 “那是田州刘家的夫人,”关应山低声说,“刘家背靠泓王,代行泓王事。这位刘夫人是刘家的当家主母,打理刘家庶务,手段不输男子。” 关应山的介绍还没说完,通事的报名声再度响起。 “川州谢家到——” “京城周家到——” 一顶六抬大轿落下,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位穿着绛红色锦袍的青年公子,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身后跟着四个仆从,其中一个高昂着头,替他家公子开路。 “周家的公子,”关应山说,“周家祖上做过皇商,这几代虽落魄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东南几府都有他们的分号。这位周公子是嫡长子,从小就骄纵。” 薛令止看到来人,眼神闪了闪,拉了拉关应山的袖子,“遇上熟人了。” 有多熟到不至于,一面之缘。但他不清楚对方会不会认出他们。因而他们又朝后站了站,淹没在人群里。 薛令止的担心显然有些多余,人家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被领到最前方坐下,根本没向两边分出半点眼神,和京城时的表现完全不同。 京城的小卒放到这都成了顶尖的贵客,难怪人削尖了头也想在京城有上一席之地。 前面还是一些商户,后面陆陆续续到的就是些官员了。 先是两位官员到场,分别是九江府通判,以及茶马司的一位郎中。他们的出现让在场的茶商们更加兴奋,纷纷起身行礼,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而后一位穿着石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走进来,步伐稳健,气度不凡。他进门后没有急着落座,而是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了茶王台旁边的贵宾席上。 来人正是新晋位中宣府同知的周敏德,薛令止点了点头,与周敏德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又各自移开视线。 周敏德此时应当是那伙人的眼中刺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若周敏德能开口,必要朝薛大人和关大人好好抱怨一番,哪里是他想来,还不是刘成喜刘大人的主意。 刘大人在九江府当了十几年的官,与陈家有几分交情。但新官上任,中宣府又被赵谦整的一团乱,正收拾乱摊子。加上作为一地长官,哪能擅离职守,这张请帖就落到了周敏德的手里。 若他知道今日能看到怎样一出好戏,定然庆幸还好来的是自己。 周敏德被陈天赐亲自迎了进去,安排在台侧最尊贵的位置之一。他可是今日到场人中官位最高的一位,他的到来立刻引起了阵阵讨论声。他落座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本以为他稳坐高台,谁承想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更响的骚动。 “何大人到——” 一顶低调的黑色轿子停在门外。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便服,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万”字。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步伐整齐,目不斜视,一看就是军中出身。 “何方文?” 薛令止眯着眼,看着来人,表情变换。 “这位是谁?怎么瞧着很是不凡?” “那可是万都统的亲信!我和你说……” 耳边是其他人的讨论声,关应山察觉到薛令止的异常,轻轻捏了捏对方的掌心,投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第118章 奉命抓办 何姓男子被陈天赐恭敬地迎了进去,安排在周敏德旁边的位置。他的出现让在场的官员们不由得重视起来,纷纷起身见礼。陈天赐的笑容更殷勤了,茶马司的郎中也主动凑过去寒暄。 何方文的官职不如周敏德,但他代表万都统而来,在众人眼中的意义完全不同。 “怎么?” 关应山压低了声音,轻声询问道。 薛令止移开了视线,“无事。” 他只是没想到在九江府能看到万都统的人,想到万家,想到如今大盛的局势。暗潮涌动下这位万都统可能保全自身? 日头渐高,宾客到齐。陈天赐走上茶王台,朝四方拱手,笑容满面:“各位贵客,今日斗茶宴,承蒙各位赏光,陈某不胜荣幸。今年我们陈家准备了三种茶,供各位品鉴。”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各位请入座,品茶马上开始。”陈天赐说完,将主位让给了今日真正的主角。 斗茶正式开始。 随着鼓声响,台上换了一拨茶具。宾客们已在台下坐定,人人面前摆着一只白瓷茶盏、一只盛着清水的琉璃碗,还有一小碟细白的面点。 清水用来清口的,以防被其他茶香影响对下一杯茶的品鉴。四下茶香袅袅,笑语喧阗,确是九江府一年中最风雅的一日。 陈天赐退到台侧的主位上坐定,目光不经意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嘴角噙着笑意。何方文落座后便微垂着眼,周身气质与这盛会似乎格格不入。 周敏德却端起茶盏,朝何方文遥遥一举。何方文睁眼,微一点头,算是回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接话。周敏德也不在意,收回目光,继续看台上。 第一轮斗的是“色”。各家茶师依次登台,每人面前一只白瓷茶盘,盘中摊着今春新制的茶叶。茶师将茶叶展示给台下宾客,再取少量放入白瓷盏中,注水润洗,动作行云流水。 成阳府的云雾茶率先登场。茶师都是经验老到之人,他一身青布短褐,手掌粗大。他将茶叶展示时,特地捧到光线明亮处:“各位请看,我家的云雾茶,条索紧细,色泽翠绿,白毫显露。这是今年谷雨前采的头春茶,一芽一叶。”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凑近了细看,也有人不以为意。薛令止拖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瞧着,他是分辨不出什么门道,索性侧头看着关应山。 做了伪装的关应山不如平时赏心悦目,但已见过明珠地他不受干扰,捣乱般将手送了过去。 本在认真观看的关应山凤眸微眯,在宽大袖子的遮掩下抬手将那手握住,又转为十指相扣。 薛令止挣了挣,没挣开,含着笑,凑近了道:“不规矩。” 关应山投了个委屈又质疑的眼神,似乎在控诉究竟是谁更不规矩,明明是薛令止在撩拨他。 薛令止用拇指轻轻揉着关应山的掌心,懒懒散散地靠着,笑意不止,“我不规矩习惯了,卿卿怎么如此禁不起撩拨?” 关应山眸色加深,望着薛令止一张一合的唇瓣,若不是情况不允许,若不是还有半分理智…… 眼中的欲色做不了假,开了荤地男人再也不可能成为圣人。眼瞅着要撩拨过头,薛令止微微正了正身,轻咳两声,正经道:“看戏吧。” 他将这称为一场戏也不错,他抽了抽手,没抽动,索性让关应山握着去了。 隔着茶盏,他无声叹气,这就是随意撩拨的代价啊! 另一位茶师随后登台,此人一身月白长袍,气质儒雅,不像是茶师,倒像是教书先生。他取茶的动作极轻,一举一动很是赏心悦目。 关应山轻声介绍道:“此乃黄山毛峰,采自黄山桃花峰老茶树,树龄过百。叶片嫩绿,形似雀舌,白毫如霜。” 泡好的茶被一杯杯送了过来,他将茶盏倾斜,让茶在光下缓缓滚动,“汤色清澈明亮,没有半点浑浊。的确是好茶。” 薛令止抿了一口,确实很香。 台下响起低低的赞叹声,他微微点头,目光却一直留意着茶王台四周。几个眼神锐利的男子散落在人群各处,目光始终在台上来回逡巡。那是茶马司的人,名为协助维持秩序,实则是盯着茶叶里有没有被动手脚。 今天来的都是贵客,若有人在茶叶动手脚,怕是要一锅端了。 随着一位位上去,薛令止也由最初的新奇变为疲惫,他偏头看了一眼关应山,对方的背挺得笔直,看的认真。 “累了?” “累了,”薛令止勾着笑,用食指挠了挠关应山的掌心,“要不是等着最后那场戏,我都想离开了。” “我送你出去,看戏未必要在戏中。”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关应山本就不愿意他亲自来一趟,这下又被寻到借口了。他这边说小话的时候,茶王台已经到了最后一位,也就是陈家。 陈家掏出了贡品兰茶的那一刻,下边的抽气声不绝,似乎没料到陈家今年会有如此大手笔,这茶叶在京城都算金贵,何况放在九江府! 茶汤倒出,颜色清亮,带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茶师将茶盏分送到贵宾席,动作恭敬。 “好茶!”陈伯庸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第125章 此话一出,夸赞声不绝于耳,真心实意有多少不知,但吹捧之意不绝。 陈天赐笑得志得意满,那些夸赞声将他的好兄弟彻底打进了土里。 薛令止也提起了精神,和其他人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台上,不同的是,他眼中没有热切,而是散不去的冰冷。 价值千金的茶叶被送到自己桌子上,他玩味的把玩着茶杯,远远将视线投向陈天赐,陈天赐似有所感,回头看去,正与薛令止的视线对上。 陈天赐瞧见薛令止嘴边的冷意,又瞧见那茶杯,脸上的笑僵住。他怎么将这茶送到大人手里了,其他人不知道,他们还不知道这是何等害人的东西么!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奴仆,打算将责任全部推卸出去。 三轮比拼已过,周公子第一个开口,语气笃定:“今年的茶王,非陈家莫属。” 刘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又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这些人也只是私下议论,真正能决定结果的是最前面做的官员。 周敏德只抿了一口兰茶就将杯子轻轻放下,陈天赐见状问道:“可是不合心意?” 这话叫人怎么答?先帝都说好的东西他能答上一句不好吗?这斗茶宴有什么比头?不是次次让陈家夺魁么? 他心里这样想面上却没表现出来,笑道:“兰茶最佳。” 陈天赐满意了,又问向何方文。 何方文一直是那副冷漠、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并不怎么将陈天赐放在眼中。 而这茶,他也只回答了一句“不错”。 茶马司郎中立即笑着接话:“陈家的贡品兰茶,茶香独特,品质上乘,先帝曾亲口称赞过。今年的贡品,本官亲自验过,没有问题。” 茶商们纷纷点头,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各家茶商轮番敬茶,互相恭维,互相试探,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刀光剑影。 这茶马司郎中就是靠着贡品兰茶坐稳了位置,如何能不夸赞兰茶。 薛令止心知肚明,却更多看向何方文。瞧何方文的态度,陈家背后的人好像和万家不是一伙。 商议片刻后,所有人都给出了答案。看了一圈,果不其然,今年的魁首还是陈家。 陈天赐站起身,朝四方拱手,笑容满面。 “多谢各位抬爱!陈家能有今日,离不开在座各位的支持。” 俯视着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心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又赢了,何人能领着陈家向上?只有他,也只能是他! 现在是商户又如何?以后他们陈家就不再是最末等,而是做那最前列! 陈天赐深吸一口气,正要再说什么—— “砰——” 祖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如同刚升起的篝火被泼了水,热烈的气氛戛然而止,众人均望向发声处,乍然看到那整齐的头颅,还有些骇人。 薛令止也跟着望过去,但他丝毫不意外,等了许久,总算来了。 一队全副武装的兵丁涌入,刀枪出鞘,寒光刺目。他们迅速列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欢笑声戛然而止。有人惊叫,有人打翻了茶盏,有人猛地站起身后退了几步。一个妇人惊声尖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几个奴仆向前,却被兵丁拦住去路,推了回来。 陈伯庸手中的拐杖“咣当”掉在地上。族老们似乎也想不通为何会如此,白着脸看家主。 陈天赐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看着那些兵丁,看着他们手中明晃晃的刀,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他看了眼在场的达官贵人,压下心里的惊慌,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他走到最前问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领头穿着甲胄的男人冷眼看着陈天赐,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中传遍了每一个角落,“陈家涉嫌以次充好、贿赂官员、走私茶叶、残害人命,特来查办。” 满院死寂。 第119章 灭口 风忽然大了,吹动台上的帷幔猎猎作响。那些方才还被人供在台上的茶叶,此刻像笑话。 陈天赐的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怎么会,怎么会呢?!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发难?! 他下意识看向刚刚薛令止所在的方向,然而那处不见人影,人去楼空。 台下,何方文缓缓站起身。他看了甲胄男一眼,又看了陈天赐一眼,“陈家的事与我等无关,我等只是受邀参宴,该不会也要被扣下吧?” 他没什么表情,但冷冰冰地语气足以看出此刻的坏心情,任谁被突然牵扯在案子里也会不爽,更何况是一向高傲惯了的他? “是啊是啊,我等只是参宴,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 甲胄男此行目的只是陈家,此刻有这么多达官显贵在,他不可能将人拘着,故而道:“除陈家人以外,可以离去。” 何方文面无表情地掸了掸袍角,第一个朝门口走去。 “何大人!”陈天赐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着喊道,“何大人!这是误会!一定是误会!” 何方文脚步未停。 周敏德也站起身,转身离开。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内心却十分激动,薛大人这是又出手了?他这运气还真是好,竟让他赶上了一次又一次。 随着客人一个接一个迫不及待的离去,诺达的宴厅顿时冷清下来,被围着的压迫感更强。 陈伯庸颤巍巍地站起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人,你……你是不是弄错了?陈家世代做茶,怎么会……” “误会?”甲胄男冷冷道:“府尹有令,其他人不可离开此处,陈天德,请吧。” 还好只是让他一个人去,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陈天赐眼神示意亲信,自己走上前道:“劳烦大人了。” 他相信主子不会舍弃他,他定然会平安无恙的出来。故而他还能装作淡然的模样安慰族人,“只怕有人嫉恨诬告陈家,我去说清楚。” 陈天赐被带走时,脚步还算稳。他甚至朝族老们拱了拱手,挤出一个“不必担忧”的表情,仿佛这只是一场例行问话,去去就回。陈伯庸拄着拐杖,嘴唇哆嗦着目送他消失在门外,族老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 薛令止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陈天赐的背影,面无表情。关应山走到他身侧,低声问:“府尹那边,可靠吗?” 薛令止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说:“账本是假的,但按着账本去查,查到的东西是真的。陈天赐这些年的银子流向,有一笔算一笔,都记在别人账上。他解释不清。” 而且有中宣府前例在,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皇上的器重,九江府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试图挑战皇上的权威呢。 而且他答应过九江府尹,此行九江府,只针对陈家,不会再多查什么。这样的许诺还不足以对方尽心尽力么。 “而且他也怕,怕咱们的功劳不够要斩他人首,只怕不是陈家的脏事也要推到陈家身上了。” 污泥是除不干净的,他也不可能举世为敌。原先他只会自己偷偷做,而现在他也会把这些话敞开了给关应山讲。 关应山没再问了。 陈天赐进了府衙,便再没出来。 府尹以那本假账本为由,将他单独关押在一间僻静的牢房里,不许任何人探视。陈家的人递了几次话,都被挡了回来。陈伯庸亲自去了府衙,也被门房一句“大人正在审案,不见客”打发了。 此时真真假假谁又能证明呢?陈天赐倒是想把真的拿出来,可他敢吗?敢把他谋逆的想法透露出一丝一毫吗?他甚至无法给陈家任何人透底,故而陈家人就是想将人救出来,也像无头苍蝇般四处碰壁。 九江府尹的态度决定了大多数观望者的态度,在九江府的地界上,府尹就是天!那些所谓的交情在遇难时脆弱的可怜,难为陈伯庸一把年纪屡屡碰壁。 府衙的牢房里,陈天赐蜷缩在墙角,他身上没有伤口,精神看着也不错,只是有些沉默,盯着铁窗外那一片狭小的天空发呆。 五天了,距离斗茶宴已经过了五天,铁窗外只有狱卒巡逻的脚步声,偶尔一两声咳嗽,没有人来,连陈家人都没有。 他此刻也有些迷茫,还有一点连他也不愿分清的恐慌,他不会被舍弃吧…… 那位大人将陈天能带回来会不会就是为了这一天,将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啪嗒——啪嗒——” 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将陷入沉思的陈天赐唤醒,他期待的挪向牢门,紧紧抓着木栏。 是有人来救他了么?! 他瞪大了双眼,然而他期待的人影并没有来,脚步声在转角处停了,又是白高兴一场么? 他垂下头,有些丧气。 “陈天赐。” ? 陈天赐以为自己幻听了,已经好久好久没人在他耳朵旁提起这个名字,这三个字久远到他都有些陌生。 第126章 “陈天赐!” 不是幻听!加重的语气让他猛地抬头,紧接着他倒抽一口凉气,只因他的牢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人。 他看不见对方的脸,却对对方无比熟悉。正是三年前帮了他,让他代替陈天德的主人! “主人!”他毫不羞耻,甚至是谄媚,“您终于来救我了!” 看看啊,多么像一个可怜的哈巴狗啊。那人穿着斗篷,目光不含一丝温度,他看着陈天赐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但嘴里的话却说的悦耳动听。 “我来救你。” 陈天赐喜极而泣,五天来的担忧散去,他果然没跟错人!他狼狈地爬起来,又怕主子嫌弃他没用,解释道:“此事定是有人陷害,或是有人买通了府尹对陈家发难。” 他试图将责任全部推卸出去,“贡品兰茶招人眼红,便使了如此下作的手段。” “嗯,不怪你。” 那人拿出钥匙,将门锁打开,府衙重地对此人而言如入无人之境。 陈天赐以为可以出去,走了一步,发现主子并未离开,正挡在门口,他有些疑惑道:“不走么?” “不急,”那人笑道:“这样走和逃犯何异?” 那人掏出一颗药丸,道:“这是假死丸,吃下去便会屏息十个时辰,届时将你送出去。” 陈天赐接过药丸,很想问为什么要这样麻烦,又有些排斥不想吃药。可是无声的压抑让他没有胆子开口,他只能老老实实将药丸咽下去。 见陈天赐真的将药丸吃进肚子里,那人露出了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这不是救命的药,而是送人上黄泉的利刃! 事到紧急关头,不容许任何一个人坏了主子的计划。陈天赐,只能说是命不好,陈家舍了就舍了,再培养就是。 他踢了一脚已经倒在地上的陈天赐,将牢门关上,恢复成无人来过的样子。 “去哪?”冷不丁一道声音出现。 身后突然泛起冰冷的气息,一只冰凉的手突然压在他的肩膀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陈天德畏罪自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夜里就传遍了九江府城。 裕升行九江分号的后院,灯亮了一整夜。包致奇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几封刚写完的信,墨迹未干。他没有急着送出去,只是盯着那些字出神。窗户被敲了三下,他起身推开,一个黑影闪进来。 黑影将府衙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包致奇沉默了片刻:“那边呢?” “还没有动静。” 包致奇沉思片刻道:“知道了,退下吧。” 薛令止来到府衙时外面的天都快亮了,他进门的时候九江府尹正背手训斥狱卒,声音之大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咳咳——” 九江府尹转身看到薛令止,面上气愤又尴尬,将差事办砸了,人还死在他手里,他真是有苦难言。 “尸体在哪?”此刻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 “带薛大人过去。” 尸体就摆在木板上,仵作正在检验尸身。从发现人死到薛令止过来,一共一个时辰。尸体没有任何外伤,但指甲发绀,瞳孔扩散,很明显的毒杀。 “是吞毒而亡。” 薛令止凑近了去看已经被剖开肚子的陈天赐,把人放在府衙,也能死的如此轻易。 “毒药从何而来?” 人是搜了身抓进去的,从入狱到出事,没有放一个人进去,难道这毒药是凭空出现的不成? “这……”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这没什么好辩驳的,有人进了牢房,而且杀了人。 以陈天赐贪婪又懦弱的性子,他可不相信那人真的会选择自杀。 就是不知是凶手是偷溜还是被人放了进来。 他捏了捏眉心,试图驱散那股烦躁,“将当天看守的狱卒全部看起来审问,不能错过任何细节。” 至于陈天赐…… 他扭头不想多看,“陈家正常裁判就是,动静一定要大。” 甚至可以利用起陈天赐的死亡。 这句话他没有明说,但在场的谁不是人精,很快领悟了薛令止的意思。 贿赂官员,私收茶引。这些罪固然大,但远远不到能让人津津乐道的程度。 倘若这是一起离奇凶杀案呢? 第120章 下一站 “昆行。”他唤了一声。 昆行从门外进来:“大人。” “陈家祖宅和茶园那边,有多少我们自己的人?” “祖宅那边安排了四个,茶园那边六个。都是身手好的,可以随时带人撤。” “不够,”薛令止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那边如果要动手,不会给你反应的时间。你去多调几个人,把那些采茶女全部带出来。不要等到天亮,现在就去。” 昆行没有问为什么,领命而去。 这一夜,薛令止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来了。不是有人报信,而是陈家祖宅的方向,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薛令止赶到时,祖宅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大火从正厅蔓延到偏院,又从偏院烧到茶王台。那座前几日还被人簇拥的高台,此刻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架,在火中噼啪作响。官兵们已经将陈府团团围住,百姓们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薛令止问。 一个衙役喘着粗气跑过来:“回大人,半个时辰前起的火。从……从正厅那边烧起来的,火势太快,根本来不及救。” “人呢?里面有人吗?” 衙役低下头:“有几个没来得及跑出来的……” 薛令止攥紧了拳头。他看向茶园的方向,那边的烟比祖宅还浓。他能闻到风中飘来的焦糊味。 “茶园那边呢?” 衙役道:“火更大。那边的屋子是木头的,一烧就着。附近的人说,听到里面有喊声,但是门从外面被锁了,打不开。” 他闭了闭眼,在得知陈天赐被杀时他就立刻察觉到背后之人的意图,无非是杀人保密销毁证据。他遣了昆行,却不知他赶没赶上,那些人有没有救出来。 随着一具具尸体运出来,在场的人均沉默了。不论陈家做了怎样的错事,其他人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那些人真是十足的狠辣,杀这么多人也毫不手软。 关应山来时,薛令止正站在茶园外的一片高地上,望着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发亮。关应山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 “我让人去救了,”过了很久,薛令止开口,声音沙哑,“应当来得及吧。” 他的语气多了几分迟疑和不确定。他只让昆行去看那些采茶女,而陈家老宅的这些人大多逃出去。 关应山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薛令止垂在身侧的手。薛令止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只是那么站着。 茶园的火烧了整整一个上午才被扑灭。 薛令止走进废墟时,鞋底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分不清是木头、茶叶,还是别的什么。 所有贡品兰茶树,此刻只剩一截截焦黑的树桩,价值千金也成了一把灰。 若他没能提前查到贡品兰茶的异样,此时看到一切尽毁,只怕所有的罪证都烟消云散,没人知道陈家背后还有一只大手在操纵一切。 昆行脸上还沾着灰,薛令止看见昆行出现,心猛地一沉,快步迎上去。 “救出来几个?” 昆行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大人,属下赶到时,火已经烧起来了。茶园那边的屋子门被锁死,窗户也钉死了,里面的人吸了浓烟,大多已经不省人事,”他顿了顿,“属下只来得及救出五个人。阿芦在其中。” 他没说的是,其实他能救更多人,但阿芦的屋子远,为了先救阿芦,不得不耽误了时间。 得知旁人因意外而死会引来唏嘘感叹,可若死者与自己认识,那份感叹便会转为伤心。 而他不希望薛大人伤心。 薛令止闭了闭眼。五个,比没有强。 “其他人呢?” 昆行低下头:“火太大,进不去了,”他的拳头攥紧,指节泛白,“属下无能。” 薛令止看着他,伸手将他扶起来:“不是你无能,先保全自身再谈其他,你们更重要。你救出的人呢?” “连夜送出了开化县,安置在城东一处安全的地方,有人守着。她们大多受了惊吓,加上身体本就虚弱,请了大夫调理。” “很好,很周全。” 他让昆行先下去休整,而后问衙役:“死了多少人?” 旁边的衙役上前禀报:“回大人,陈府那边抬出来十七具遗体,茶园抬出二十二具。” 他递出一方帕子,上面是未燃尽的桐油,“这是在茶树上找到的,是此事是有人故意泼油纵火。” 第127章 “这些油迹,取样留存,”他站起身,对衙役吩咐,“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下人,安排人问话,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问清楚。” 衙役领命而去。 薛令止让人将废墟仔细清理了一遍,能收集的证据全部装箱封存。一件一件,登记造册,贴上封条,运回府衙。 同时,多谢五小姐以及陈天德的夫人。陈天赐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可枕边人怎会不知自己的丈夫换了人。寻常人知道早都慌了神,可那位夫人居然卧薪尝胆想为自己的丈夫复仇。 陈天德真是娶了位好妻子。 由她收集的罪证很全,无可抵赖。薛令止派人将其整理成册,抄录多份,送往九江府各个衙门。 薛令止打算引爆这枚由茶叶走私,官员贿赂的火药。 一瞬间,九江府人人自危,甚至其他府城也不得安稳。自中宣府事变后,这才过了多久,也就两个多月,又有了如此重大的案子。 九江府城里,从东城到西城,从南市到北市,到处都在说陈家的故事。而在这一片喧嚣中,薛令止和关应山的名字,也开始被人频频提起。 于百姓而言他们是奉皇上旨意惩治坏人的高官,也不知道一路上那些事是怎么传出来的,从河西村到现在,他们惩恶扬善的故事比最流行的话本子还要吸引人。 “听说了吗?那个查办陈家的薛大人,是皇上亲派的巡守!” “可不是嘛,听说他年纪轻轻,手段却厉害得很。陈天德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 “还有那个关大人,关家的少主,听说就是他从中协助,才能这么快查出真相。” “关家?韦陵关家?” “不然还能有哪个关家?” 街边的茶馆里,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说得眉飞色舞。旁边的人听得入神,连茶凉了都顾不上喝。角落里的两张空桌,方才还坐着两个青衫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薛令止听着这些议论,面无表情。关应山似是被议论惯了,也没太大反应,只有些担心薛令止:“要不要把这些压下去?” “不必,有人要讨好咱们,何必舍了人家心意?” 哪个官员不想要好名声?这可是通天梯! “名声太过反会累及此身。”关应山提醒道。 “也有道理,”薛令止懂了关应山的言下之意,“现在不急。” 他们不急,急的另有其人。 对于被牵连在陈家中的官员富商而言,薛令止和关应山的名字比阎王爷的名字还吓人。 一次的清洗还不够,还要来几次! 扎小人破口大骂的大有人在,那些人的想法薛令止不在乎,他此刻被络绎不绝上门拜访的人折磨了够本。之前他还有虚与委蛇的精力,现在是半点也没有了。 “大人,何方文求见。” 何方文?他还没走? 何方文这是第一次见薛令止,可薛令止不是第一次见他。 何方文不见之前的高傲,多了几分谦逊。他除了说那些奉承话之外,更多是打探他们下一步的去处。 是不是要去万家的大本营,东南的桥头堡成阳府。 薛令止笑了,他没说去还是不去。只说要先处理九江府之事,待九江府安定,再考虑回京还是继续南下。 但南下与否不在于薛令止,而在于皇上,这话他自然不会告诉何方文。 何方文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瞬台打算何时启程成阳府?” 这几天不仅仅是他,关应山也被关家扰的厌烦,他们搞出的大动静不可避免的牵连到关家的部分人。于关应山而言,那些人本就是苍天大树上病了的、快要腐烂的枝叶,不及时砍断反而要损伤主干。 可那些人情,那些血缘难清,多的人攀关系也想让关应山高抬贵手。 关应山的拒绝太文雅了点,对上无耻小人是没什么用的。薛令止看不过眼,直接出面冷硬拒绝,一改往日印象,毒舌又刻薄。将那些人气的落荒而乱。一回头便是关应山那满是爱与崇拜的眼。 他身上扎人的刺一点点收回,止了对方感谢的话。故而那些感谢以另一种形式身体力行的回报在自己身上。 一身常服,尽显从容地关应山默默将捂热的大掌放到薛令止的后腰上慢慢揉动,同时道:“成阳府之路只怕不能低调了。” “在去成阳府之前恐怕要先见一个人。”薛令止已经想了很久,从他们交付一切开始,直到今天才下定决心。 “什么人?” 第121章 面见圣上 关应山是个聪明人,这点毫无疑问。薛令止从没隐瞒自己的小动作,甚至故意纵容露出破绽。他曾想等关应山主动来问自己,可对方丝毫不越界,那些卖出的线索也全当不知。 这份信任既让他感动,又让他纠结。纠结来纠结去,就纠结到了现在。然而到了今天,哪怕他打算告知,他也不确定自己的决定究竟是不是对的。 薛令止微微垂了眼,手指有些不安的搅动,斟酌半晌又失了声。 “要说什么?”关应山弯下腰,与薛令止的视线平齐,他轻轻抚去对方肩膀无意沾上的枯枝,这应当是穿过茶园时带上的。 “要是不想说便不说,不必纠结。我不该听的,不该看的,便会装聋作哑,你想做什么也不必同我交代缘由,只管去做便好,我相信你。” 他轻声安慰道。 “我……”薛令止咬了咬牙,破罐子破摔道:“见皇上。” 似乎说出后,那股压力消失,他的心情也松快些。皇上南下的消息瞒不住,而他迟早要回皇上的身边去,关应山也迟早会知道。与其让对方猛的得知失了分寸,还不如早一点让对方做准备。 “要回京么?”关应山有些突然,想到之前是借了昆行的力,此次九江府的事,也确实有回去一趟的必要。 “不是,不回去。” “不回去?” “对,不回去。”薛令止说的斩钉截铁,他清楚看见了关应山猛的睁大的眼睛和错愕的表情。这打破了他以往的淡然,算的上突兀。 “京中可知?”关应山很快反应过来。 “也许一开始不知,现在也知了。” 这云里雾里的话外人听不懂,他们二人却也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这一点好,不用事事掰开揉碎了讲,只需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心意相通。 但薛令止没细究原因。 “这岂不是胡闹?” ‘胡闹’已经是关应山想出来说出口的,对皇上最严厉的指责了。他们带了这么久,当然知道东南的水有多么深,皇上怎能抛下固若金汤的京城南下呢? “慎言,”薛令止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你都如此,朝中大臣岂会不阻拦?那位已决心如此,便不要说无用的反对之语。无论以何种想法,也不该阻挠那位的决定。” 薛令止的恩,薛令止的前途全系于皇上一人身上,讨好皇上才是他该做的。他做不到忠言逆耳,只知道要肯定皇上的一切想法。 关应山在这方面便有些迂腐了,似乎那些老古板教出来的人总恪守着某种定律,谁也不能免俗,将好为人师的性子埋进骨里。 可皇上不同,一但做了决定,便是无可更改的。任何反对的声音都是对至高皇权的挑衅。 “你或许想做纯臣,可和我搅合在一起,只能失望了。” 他会阻止,若意见违背且不肯妥协,也许只有分开一跳路走。 而现在坦白刚刚好,他能看看关应山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我知晓了,”关应山消化了一会,定了定神道:“我并非想阻挠什么,更无意与那位作对,我只是怕,怕——” “怕突如其来的意外,怕好不容易的安稳颠覆,怕引起腥风血雨?” 薛令止的视线不曾偏离半分,他甚至更近一步,缩近了彼此的距离,在外人眼中仿佛对峙,“还是怕我与你分道扬镳?” 他指尖从关应山的脖颈下滑到对方胸口,轻轻点了点。那一下下的触碰仿佛穿过了皮和骨,缓缓落在躁动不止的心脏。 关应山反手抓住那根手指压在自己的胸口,随着鼓胀的跳动,他蹙眉低低唤道:“瞬台。” 这一声既是被戳破的认命,又是无可奈何的叹息。他如何能不怕?与瞬台不同,他深知自己在皇上眼中算不得什么。昆行便是皇上的眼,可他一直在视线之外。 皇上登基以来,先除王贤又除万贺堂,将散出去的皇权大半拢到自己手中,每一个动作都有深意,此番南下所图不小。 而他因为这一路的见闻,再加上借了瞬台的势隐隐窥见一二。他真正怕的是皇上的计划中没有他,瞬台的未来也没有他。 他们二人见了皇上后,这段并肩而行的路就要终止,此后他该何去何从?在无情世事的推泼助澜下,他们的情谊真能坚定不朽吗? 第128章 他偏过头,埋进瞬台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偷得一日算一日,他突然不想知道那个答案。 薛令止的心也随着那一声叹息痛了起来,他轻轻拍了拍关应山的背,安慰道:“若是前者,哪怕皇上不南下,东南也不会消停,始终是皇上的心腹大患。若是后者……” 他的视线虚虚定在窗台,“明哲保身,我不会让你有事。” 以他对皇上的了解,关应山这样的性子还算是皇上赏识的范围之内。不然皇上也不会点了关应山做巡守和他一道。 关家的前途命运他无法保证,但只要关应山不行插踏错,不会有事。 “好了,” 薛令止掩去眼底的情绪,仰起头,蜻蜓点水般吻了下关应山的下颚,“你应该也早有猜测,我想你冷静下来后,会做出正确的决断。” 他清楚关应山想听什么,可前途未卜,他也不能保证什么。他口中吐出的谎话不知多少,此刻他却编不出一句假话来骗骗对方。 …… 皇上南行的消息还是传了出来,众人只知道皇上已经离京,但什么时候启程,如今行至何处等等一概不知。 皇上是打定主意隐藏行踪,让打探消息者均无功而返。 成阳府城,都统府内。镇守东南手握三十万兵马的万都统万迟默此时正坐在楠木椅上,他面前跪着几个人,均是大气不敢出。 “一点消息也无?” “回都统,皇上行踪掩盖的很好,不知走的哪条路。” 另一人大着胆子道:“此次皇上南下许是因为中宣府和九江府的动静。” 提及这两处,那人又道:“薛令止和关应山很能折腾,要不要先一步。”他做了个斩首的姿势,眼中的狠辣未褪去。 屋内的这些人都是万都统的亲信,没人知道一向被称为儒将的万迟默此刻不仅窥探皇帝行踪,还想杀了皇上亲封的巡守! 万迟默沉默半晌,脑中过了很多想法,最后冷冷道:“不必管那两个,掩人耳目罢了。” 他沉着脸,气势凌然,似乎隔着这遥远的距离与皇帝对视。他知道他真正的对手是皇上,而那个人是故意打草惊蛇还是…… 他可不相信皇帝守着金龟壳不住要跑到他的地盘上。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以为搞乱了中宣府和九江府就足以么? 他从不轻视任何一个人,故而命令道:“看住那个姓薛的,同时加派人手在各个官道上,若有异常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底下人心惊肉跳,趴地更低了点。 薛令止哪是那么容易被看着的,万迟默也不知道自己早早就被皇上防备着。有了昆卫的帮助,薛令止与皇上汇合的很顺利。 那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庄子,明晃晃坐落在城里最繁华的地界。薛令止被这高调吓了一大跳,生怕皇上泄露行踪。 谁承想越是光明正大,越是安全。眼瞅着那些偏僻如同的宅子去了一批又一批人,他明白了皇上的用意。 此时他沐浴后换了整洁的新衣,恭恭敬敬地候在门外等候传唤,而关应山却被看着,没有面见皇上的资格。 “薛大人,请吧。”守在门外的是一个奇怪的侍卫,说是侍卫又不妥当,他带着面具,看不到容貌,周身气势和打扮也与普通侍卫不同。 他只看了一眼就规矩地偏移视线,提起衣摆跨过门槛。 “参见皇上。”前行几步,视线中出现了一双靴子,他立刻俯身跪地磕头。 “起来吧。”清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薛令止连忙站起来,但还是弓着腰不敢直视圣颜。他这一路所发生的事都写进折子交了上去,昆卫作为眼睛也汇报过。此时他简洁地将九江府的见闻和奇怪之处提了提,良久才听到皇上的声音。 “这段时间做的不错,辛苦了。” “为皇上分忧,不辛苦。”薛令止微微松了口气,皇上明明与自己年龄相仿,可每次见到,仍能给他巨大的压力。 “呵——” 头顶传来一声似是而非的轻笑,薛令止顿觉不妙,那口气又提到了胸口。 “许久不见,薛卿瞧着胆小了许多,可是在中宣府吓到了?” 这是关心还是敲打自己在中宣府的擅作主张? 薛令止脑子转的很快,立马回道:“回皇上,臣此前只知读书,此次南行,所见所闻与书本截然不同,臣便知此前轻狂自大,应谨慎行事才能不负皇上期待。” “可朕瞧着薛卿英勇的很啊。” “臣知错。”薛令止也不辩解,立马跪下。他此刻倒也没有多慌张,皇上已经给过‘奖赏’,便不会再处罚他。 果不其然,皇上开口道:“好了,朕也是担忧薛卿,抬起头回话。” 第122章 刺杀圣上 “仔细将九江府之事讲一讲。” 薛令止应是,微微弓着腰,将这件事又仔细讲了一遍,任何一点细节也不放过。他宁可是没有求证的误会,也不能让可能存在的疑点从自己这里漏掉。 他相信皇上在见自己之前已经见过昆行了,相比较昆行不含感情的讲述,之所以要再听自己说一遍,不过是想看看自己的想法。 但那个想法他怎么敢说出来。 皇上看出了他的犹豫,这份犹豫挂在他的这位爱卿脸上显的有些虚假。不想主动说还要卖个破绽,薛令止的七窍玲珑心在自己面前耍起了心眼。 “爱卿是如何想的,那些人躲在背后搅弄是非,此行成阳府焉知不会遭到算计?” “臣以为藩王之乱是首要,那些人既然暗地筹谋,定是想浑水摸鱼,又或者按耐不动。” “按耐不动?”皇上愣了一下,随后对这个想法起了兴趣,“蛊惑了一府大臣还偷偷给朕下毒,朕看他们的胆子比藩王还大!” 被审视的目光穿透,薛令止直接跪下壮着胆子道:“臣另有见解,臣曾和那些人接触过,那伙人力量之大足以心惊,可所行之事多是在银钱上,而那兰茶,也非慢性毒药致人性命,而是攻击神魂,且发作极慢。” 他脑中闪过孙焕等人,说着自己的猜测,“故而臣大胆猜测,那伙人虽有不臣之心,却在等待。” “等待?” “对,按着他们的布置可窥见一二,他们所图绝非今朝!” 薛令止说完后僵着身体一动不动,他不知座上人是何种想法,过了良久,冷汗打湿了后背,他忍着那股不适,心却高高提起。 皇上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薛令止,眼神淡漠,脑中却闪回了前几日,万贺堂拎回来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正是火烧陈家之人,薛令止以为人逃了,却没想到人是被抓了,还送到了皇上的手边。 而在薛令止来之前,就已经拷打过那人。他至今还记着那人血淋淋的模样,虽不算恐惧,却也让他十分厌恶。 好在那人骨头也没有那样硬,不过是从脚踝开口将铁棒扎进小腿,就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吐了出来。 皇上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桌面敲着,直到飘远的思绪收回,他才想起面前还跪着个人。 “起来吧,今日之事朕不想从别人嘴里听到,下去吧。” “是。” 薛令止用胳膊撑着地,艰难地将跪僵了的双腿拯救出来,在衣服的遮掩下撑着身体缓缓的退了出去。 他刚出去,就和那个带着面具的侍卫撞上,那侍卫紧随其后进了屋。 他回头看了一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而进了屋内的侍卫行过礼后,看着撑着头看向窗外的皇上,放轻了声音,“皇上是不敢相信,还是不愿相信。” “有什么区别?”冷淡的声音飘出,皇上仍是侧着头的模样,好似故意不正眼看人一般。 侍卫也就是万贺堂凑了过去,似乎不知道怕一般,敢在帝王身边搞那些小动作。把玩皇上的手似乎都不过瘾,还大着胆子向上。 “朕还未追究你擅自行动之事,还敢来朕面前!” 皇上似是受不了般怒目而视,重重拍上那只不安分的手。 “啪——” 这一声很清脆,万贺堂可是习武之人,这点力道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反倒是把皇帝金尊玉贵的手拍红了。 他握着那只手,强硬的在嘴边吹了口气,同时盯着皇上的眸子道:“皇上愿意正眼瞧属下了?” “你——” “皇上问属下有什么区别,皇上难道真的不知么?” “皇上此刻念着兄长情谊,不敢相信先帝算计了皇上,还是知道了也打算装作不知?” 他直勾勾的盯着,想看透皇上的真实想法。皇上在自己面前冷心冷情惯了,利用起来也是毫不手软,为何在先帝面前如此懦弱? 先帝已经走了,他将这烂摊子扔给皇上,却还藏着私心,还是走的太痛快了些,他不免阴暗的想。 皇上却不接万贺堂的话头,反问道:“那万迟默呢?你的好叔叔意图谋反,你不也迟迟无法相信么?” 第129章 亲近的人似乎总是知道怎么扎人最疼,此话一出,那些暧昧的氛围消失,万贺堂觉得自己手中握着的是一块冰块。 他不气反笑,轻轻抚着皇上的头发,“属下不相信,属下也改头换面的来到皇上身边,皇上呢?可狠得下心?” …… 帝心难猜,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反复思考,薛令止揉了揉头,也不知皇上这一关是过了没过。 他拉开衣袍,果不其然膝盖青了一大块。 真是娇贵的身子,薛令止竟然觉得有些讽刺。 好在皇上并未打算在此地呆多久,隐蔽了行踪,似乎去哪都是随心所欲。 薛令止也不多问,尽心侍奉在皇上身边,他本就圆滑,一路安排的事情都没出差错,可以说是游刃有余。 这样的薛令止似乎回到了京城时的模样,而南行这段时光如梦一场。 薛令止确实好久没见关应山了,比起自己而言,关应山的活动区域有限。他心中知道是皇上对关家的犹豫,所以他更是避着关应山,生怕自己的举动会将脆弱的平衡打破。 揣测着皇上的心意,顺顺利利地到了成阳府。 成阳府可谓大盛之珠,是东南最繁华之处,比起京城也丝毫不差,他们这些人大多只是听闻,从未真正来过,比起对未来的担忧,此刻更多是好奇。 侍卫统领找了个空着的大院子,据说是县令手下的。但县令手中庄子不知几何,基本全交给管事管着。 他们给了一笔银子,即是借助,也是为了能方便一些。管事乐呵呵的收了,一边领路,一边探听他们的来历。 不用皇上开口,自有人应付,众人便各自安顿。薛令止分到的住处就在皇上的旁边,独自住一间,可见皇上的重视和信任。薛令止迎着侍卫统领艳羡的目光,瞧瞧看向最右边。 关应山就是混在人群中也是最突出的那个,此刻关应山正背着身,和另外几个侍卫收拾行李。 薛令止抿了抿唇,强迫自己转头不去看。 他知道上位者对于臣子之间的关系有种近乎病态的控制,即使两个臣子私交甚好,也会受上位者的忌惮,更何况是他们这种关系呢。 此刻在皇上的眼皮子下,你有这么多的侍卫和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暗卫,这段关系更是见不得人。 所以……只能等待。 但他此刻也有些心虚和不确定,此行变数极大,是赢是输尚不得知。他从不爱后悔曾经的决定,此刻却为自己那日的冲动感到后悔。 他这样将关应山的赤诚之心握在手里,真的是一件对的事么? 他独坐在床上,连蜡烛都未点,最后心事重重的闭上了眼睛。 “霹雳乓啷——” 这房子瞧着修缮的不错,隔音如此之差,薛令止本就没睡着,听出这声音是从旁边传来。 隔壁传来?! 隔壁住着的不是皇上么?!他猛地坐起,立马警醒地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袍冲了出去。 一出去,果然看到皇上的屋子被侍卫牢牢围住,门大敞着,他赶紧把衣服穿好跑了过去。 “发生何事?!” “有人意图刺杀皇上。”侍卫如同铁通,就是薛令止也不能靠近。 薛令止一听这话,险些没站住,他向后退了一步,又惊又忧道:“皇上可安全?” 侍卫却不开口了,此时门大开着,薛令止瞧着皇上正襟危坐,那颗高高提起的心才缓缓放下。 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皇上一点都没受惊,目光凌厉地瞧着被万贺堂捆起来的匪徒。 他看了眼窗户上的小孔,冷冷道:“还用了迷烟,准备的很是充分啊。” 那些兵器被万贺堂踢到一边,寒光从锋利的刀刃划过,皇上面色阴沉,眼神示意万贺堂。 万贺堂将匪徒脸上的面罩扯了下来,那些匪徒挣扎未果,见状不对,下巴正欲用力,却被万贺堂眼疾手快,将下巴卸去。 侍卫统领则在匪徒的嘴里一颗颗摸索,将药丸全部扣了出来。 皇上的视线远远落在门外等候的薛令止身上,侍卫让开了一个通道,薛令止立马改了称呼道:“主子。” “将这的管事叫来,我倒是要问问他这银子好不好收。” 薛令止看这那几个匪徒的脸,开口叫停了准备出去叫管事的侍卫,“主子,这人奴才好像见过,今天刚来的时候,这些人远远的和杂役奴才混在一起。” “哦?莫不是见财起意?” 皇上故意揣测道,实际在观察这群匪徒的表情。 果不其然,其中一个被安好下巴的匪徒眼睛一转,立马求清道:“是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见各位出手不凡,起了歹心。还请饶小人一命。” 皇上可不相信这是什么见财起意,这伙人的武器就不是一个杂役能得的,更何况还有这身功夫。 见人不说实话,正准备将这几个人处理了。谁料那匪徒好似察觉了皇上的打算,突然暴起冲向最中央坐着的皇上。 “皇上!”电光石火间,离皇上最近的薛令止立马挡在皇上面前。 一直被拦在外面的关应山正看到了这心惊胆战的一幕,一瞬间哑了声音,目眦欲裂。 第123章 夜晚私会 好在最糟糕的事情并未出现,那个戴面具的侍卫眼疾手快,一脚将那暴起的匪徒踢飞,皇上与薛令止都安然无恙。 背对着的薛令止用手臂撑着没触碰到圣体,见安全了,他立刻跪下请罪道:“奴才刚冒失透露了主子身份,请主子恕罪。” 皇上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在如今这个关头,在陌生之处泄露身份本该是大罪,可刚刚薛令止毫不犹豫的救驾之举他也看在眼里。 他移开视线,面色沉沉,仿佛刚刚的意外没有发生一般,冷静道:“除自己人外,全部处理了。” “是!” 本就面色不善的侍卫首领一想到皇上刚刚险些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事,就恨不得将这些人千刀万剐! 他们可都是皇上精心挑出来的值得信任之人,处理这些事更是手到擒来。 薛令止没有那么大善心,更不会不长眼的在此时为那些人求情。今天的刺杀绝对是有预谋的,也许不是刻意针对,但晚上这一遭一定是有人提前安排了什么。 他们这群人的人数,打扮,说话的口音都有可能是遭到刺杀的原因。 刚刚进入成阳府,就可以隐隐遇见此地布下了天罗地网。 连多余的尖叫声都没有,很快整个庄子只剩了他们这些人。 薛令止还垂着头东想西想,皇上再度开口道:“刚刚事情紧急姑且算作无心之举,下不为例。你出身市井,看了今日之事应当心中有所决断,此事就由你处理,别让朕失望。” “失望”二字被轻飘飘的带过,可薛令止巨大不会轻视皇上的警告。想必是自己之前和东南学士走的太近的缘故,皇上在敲打他。 “是。” 他恭敬的推了下去,路过关应山时目不斜视,似乎根本没瞧见对方眼中的担忧和急切。 而关应山看到此幕也只能遮掩了自己的情绪,但袖子下的手却紧紧的攥了起来。 薛令止太明白怎么给人扣帽子安罪名了,想解释为何一个宅子的人都人去楼空实在很简单,只需扯上山匪的幌子就好。而他之前在处理藩王府兵时正是借助了此地的土匪——罗汉洞。 既然他们曾经配合的那样好,应当不会介意再利用一回。 这一路上薛令止都提心吊胆,不过好在,后面的路都平稳,没有再发生什么意外。而越接近成阳府城,越能感受到成阳府的繁华。 这是不同于九江府或是中宣府的感觉,虽都是南方府城,可感受天差地别。那种奢靡热烈的感觉似乎融进了空气中,自然而然的给整个府城上了颜色。 处于大盛和大郦的交接,按理说该和其他边疆一样战火纷飞人烟稀少,但长时间和大郦的和平共处使此地成为两国通商的必行之路,也就多了与旁处不同的风情。 饶是众人见多识广,头一回来这也倍感惊讶。 薛令止和关应山分开在不同的马车上,距离不算远,但在这么多人眼皮子下几乎没有交流。若是一句话不说也有些刻意,可偏偏是这样止于普通同僚的距离让人抓心挠肺。 哪怕关应山多次提醒自己瞬台有自己的打算,而此时并不是计较儿女情长的时候。心里也难免感到失落和恐慌,尤其看着瞬台为皇上前后奔走,而自己却是个闲人时,这种无力感更是深入骨髓。 心情的不畅快直接反应到他的身体上,他发现自己的病加重了…… 他此时的处境真算的上尴尬,只在和皇上会面那天被召见了一面后再也没能入皇上的眼,他敏感的察觉到了皇上对他的纠结,这种纠结似乎有更深的含义,却导致了他此刻被半软禁在队伍中。 他没有资格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要干什么,会和什么人接触。只是作为一个随行品,像是一个不小心飘进马车中女儿家的帕子。拿在手里烫手,扔了又不行。 第130章 没有来叔配的药,压制了这么久的不足之症也要在此刻给他点颜色瞧瞧,他开始胸闷,腿部开始僵硬发麻。而他不敢让任何一个人发现他此刻糟糕的状况。好在他一向能忍,又总是待在自己的那片地,一时半会还没出什么岔子。 可这终究止不了渴,如果被发现自己的病,得知皇上行踪的他会不会作为一个负担被扔下。 曾经他想就这样解脱,可现在他无比想活着! 他睁着眼,一下下用力的捶着自己的双腿,只有疼痛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腿的活力。 “是谁?” 关应山突然听见门那边传来的异常的响动,哪怕很小,但在寂静的夜晚依旧明显。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盯着紧闭的木门,他慢慢移到门的另一侧,一点声音都没发出。过来的路上顺手抓了一个木凳,似乎只要有人敢闯进来就一凳子将人砸晕。 “是我。” 熟悉且意外的声音响起,关应山瞪大了眼睛,连忙将木凳放下拉开了木门。薛令止顺着小小的缝隙挤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看到了关应山防备的姿态和那个不该出现在门口的木凳,“防备心不错。” 好久没有这样好好说过话了,关应山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老实道:“我不知道是你。” 说着,他又想起了什么道:“你过来不要紧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还有一丝丝的期待。 薛令止当然听出了关应山未藏尽的期待,他摇了摇头,转了话题道:“我看你许久不露面,出什么事了么?”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的避嫌行为会让关应山有不好的情绪,故而解释道:“你多少算个名人,在成阳府不便露面。” 他是在解释为什么皇上将关应山放在一边置之不理。 “无事,我瞧此行危险,上次……”关应山似乎不能说薛令止救驾是错事,只能道:“自身安危岂能抛之不顾?今天我亦很担忧,彻夜难眠。” 他能看出瞬台的疲惫,他更不想对方因为自己费心,再冒着风险来看自己。尽管他此刻很开心,他将手往后藏了藏,克制着手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瞬台的到来太高兴还是又犯病了。 “知道了。”薛令止答应道,他本来就是偷偷过来,越早回去被发现的可能越小,但他却有些迷恋着不肯离开。 被人惦念的感觉充实了心脏,他想了想还是伸出手埋进关应山的怀抱,他的额头抵着关应山的肩膀,不想让关应山看到自己的表情,“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我会很快回来。” 多的他不能再说,以他对皇上的了解,只要关应山好好的呆在这,皇上是不会对关应山出手的。 这样就足够了。 他抬起头,正想离开,瞧见关应山脸上流露出的一丝不忍,他笑了笑,问道:“怎么?” “你要去处理那邪药?” 关应山一向是敏锐的,他有时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你的所有,有时又想一张白纸,让人忍不住涂上各种颜色。 他口中的邪丹正是来到成阳府发现的一种丹药,说是能让人飘飘欲仙固本增元,名唤增元丹。约莫两个月前出现在成阳府,短短两月已成气候,在权贵圈子盛行起来。 这东西是来自大郦,用之虽短时能提起人的精神,让人迷幻沉沦于心中愿景,可却损耗了根基,并且使人上瘾,用之不忘。 相比较归契那般野蛮的掠夺,大郦这种阴私手段让人更难防备,也更害人。 而皇上正是发现了此禁药,且因皇上的亲信黄沽黄大人也服用过这才发了怒。 下午关应山虽离得远,也感受到那份不平静,而薛令止作为一个旁观者,更是被皇上的怒火吓的心惊胆战。处于风暴中心的黄大人呢?活像一只死狗,被东南的瘦马金衣腐了脑子。 薛令止自认皇上将此事交到自己手里,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这是一个成为皇上暗刃的机会。 本就应该是这样,他一向是见不得人的,做着不入流的事,可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在皇上那还有什么价值? 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因此更得心应手了。至于他的自尊,他的骄傲早在一次次对皇权的跪地叩首中散了个一干二净,偏偏有人心疼他那碎成渣子的不忿。 “做什么露出这幅样子。”薛令止本想自嘲的笑笑,看关应山那认真的眸子,又忽得说不出什么了。 “我很心疼。”关应山手实在抖得厉害,他很想回抱,再可他更怕露馅。 决定出发与皇上汇合的那个夜晚,他清楚的知道瞬台在外枯坐了半宿,他没有推门出去,只隔着那窗子看着那孤影陪了半宿。 他想那个时候,瞬台是不希望自己出现的。设身处地的看,哪怕他们再亲密无间,也不愿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出来。换做以前的瞬台,许是会以此做利刃,博取他的同情,可如今越亲近,就越恐慌。 但此刻,他十分清楚那所谓高兴下的不忿和怨恨。 那本该是被拒绝的,不能产生的罪恶念头。可如今他感同身受。 更令他失落痛苦的是,他无法改变,也不能高高在上的开导。 “你都知道了?”薛令止垂下眼,微微侧开头。 这是一个有些防备的姿势,下意识封闭了自己的内心,树起高墙。他视线虚虚落在石砖上,石砖正好被阴影吞噬了半边。 他对着那明暗交割的斜线,有点看不出来究竟更偏向哪边。 “我是嫉妒,甚至憎恨。” 第124章 取药 在他知道皇上信任谢停时他不忿,可他也知道谢停与皇上有过往的情谊在,皇上最念旧情。 在他知道皇上为谢停扫除障碍,力保谢停进内阁时他嫉妒,可他知道谢停真才实学,只是进的早了些,也算正常。 在他知道皇上将监国重任交给谢停时他憎恨!谢停是有万般好,是有那么多理由,可为什么,为什么谢停能有那么好的命! 皇上爱重孤臣,如果亲族死光是好事,那他呢,他何尝不是孤身一人? 如果有才学是好事,那他十几年的苦读有算得上什么? 谢停吃了很多苦,所以皇上怜惜他。可自己呢?他就很顺遂么?! 他就是这样一个阴暗的,以嫉恨为养料攀爬的人!曾经他将这份恨放在关应山身上,将关应山视为自己情绪的容器,哪怕关应山无辜…… 而和关应山在一起的这段时间,诚然他被改变了很多,但骨子里的自私是变不了的,他无可救药的恨,并将这份恨倾洒给所有人。 而他本人却一直压抑着。 “我本可以一直藏下去。” 薛令止无力的垂下手。 关应山看着他那双垂下去的手,目光沉了沉。他没有去握,只是将自己躲藏的手从身后拿出来,放在两人中间。那只手展开,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没有攥成拳头。 薛令止顿时发现异常,他一把拉起关应山的手,哪怕在黑夜中看不清楚,但手一覆上,立刻察觉到了那不正常的抖动。那是一种规则的,却不受控制的频率。他死死的握着,眉头蹙起,“你的手怎么了?” 在薛令止吐露自己情绪的当下,在他也不知道自己要一个怎样回应的此刻,关应山用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将那种自弃的迷烟吹了个一干二净。 他肯定的语气让关应山没法说出弥补的谎言,他似乎在这方面格外的不擅长。而此刻他显然是在用这种手段来安慰他的心上人。 偏偏心上人很吃这套。 “难怪你刚刚不抱我,本就怀疑你有问题了。” 原来是这个原因被戳穿了么? 关应山坦白道:“药吃完了。” 薛令止可是见过关应山发病的样子,以关应山的骄傲,定然是不愿意将这幅最脆弱的模样展露人前,可糟糕的是他要离开! “是我想得太多才又发病,来叔调理了许久已经无甚大碍,我不说也是怕你分心,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有香囊在,会慢慢恢复的。” 他似乎怕薛令止不相信,又道:“小时候母亲还没请到来叔的时候,我都是这么过来的,那时比这还严重些。” “我长大了,只会比以前更强,而过去的路一直都作数。” 他以一种轻松的语气揭开了隐藏在最深处的伤疤。 “我知道了。” 薛令止此刻突然有些后悔,或许将关应山带来是个错误的决定。 以皇上对臣子的喜好,应当也不会对关应山做什么。而他不应该强行把关应山带到这个局里。 明明关应山处境比自己难上千万倍,他却还要关应山安慰。 鼻尖感到酸涩,好在看不清。 他仰头轻轻吻上关应山闭上的唇瓣,反复研磨,这是一个不含情*的,温柔的吻。被温和的容纳包裹,是独属于关应山的沉稳和体贴。 第131章 他们似乎都没放纵的投入,却又如同亡命之徒般珍惜。太大胆了,两个臣子,皇帝的肱骨大臣,在此刻,在皇帝的身边密会! 他们不是在密谋造反,却在同流合污,在昏暗中接吻! 薛令止倒着退了两步,果断的开门离开。 真正的离开,不应该有任何言语,因为他会回来。 “回来了?”昆行猛不丁从阴影处出现。 薛令止的脚步一顿,直直对上昆行的脸,对方似乎不惊讶自己去了哪里,更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要告发我么?” “薛大人——” 当昆行把内敛于身的气势外放出来,压迫感非常强。薛令止有一种马上要被扭送跪倒在皇上面前,交代自己为什么半夜要跑到其他臣子房间的感觉。 薛令止眯了眯眼,将双手伸了出去,做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走吧。” “薛大人不必反复试探,如果真不想被发现,就不该去见关大人。” 薛令止放下双手,此时明明心情不佳,还要分出情绪应付旁人,他扬起笑道:“多谢你放我一马。” 昆行不说话了,似乎是默认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出来,明明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偏偏要露面,要说出来。 薛令止却揉了揉额角,看着月光朦胧,想到下午皇上的雷霆之怒,也没有了休息的想法,开口道:“进来聊聊?” 昆行沉默的跟了进去,落座在薛令止对面。 薛令止不可避免的提起了下午的事,“我带着邪丹去九江府,你与十令有联系,让他们私下把这批货买走,切勿打草惊蛇。” “是。”昆行应了一声。 此行九江府,薛令止之所以让昆行先走一步,也是为了替关应山取药。 有了所念之事,薛令止快马加鞭,几乎是不眠不休赶到了九江府。到九江府的第一件事便是联系关家的暗桩。 来叔来的很快,在薛令止将关应山的身体情况说了一遍后,来叔要慌张许多。 “我能不能跟在大人身边,要看公子的情况具体配药。” “可是有了什么异变?”薛令止顿时紧张地向前走了两步,眼中满是焦急。 “这……”来叔垂着头,“要先把脉才能确定。” 薛令止原本是很着急,可来叔掩藏情绪的本事属实不到家,他顿时有些狐疑,眼神也冷了下来:“你想打听我们的行踪?” “不是。” 像是戳破了什么,来叔立马大声否认,可越是这样,越显得他心虚。 可这时薛令止已经防备起来,甚至觉得此处已经不安全。皇上的行踪有多少只眼睛盯着,他真是大意了。 若真要暴露,不如让其他人以为皇上在九江府。而操控陈家的那伙人,应当也不想皇上出事,未尝没有祸水东引的可能。 他心中已经算了一圈,放在外界也就两秒的事。来叔见薛令止误会,只好坦白解释道:“薛大人,并非我要窥探你们行踪,担心公子是一个方面,关家被盯着是另一方面。” 来叔便把自己如何发展关家被盯着这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不知道关家是惹上了什么人,下意识便想求公子帮助。 而薛令止警惕了好一会,变着法试探了几次,这才确定来叔没有给他下套。 关家被盯着的原因他大概能知道,估计是别人找不到皇上的行踪,便想从他们两个巡守这下手,自己无牵无挂就只能盯着关家。 只可惜那些人想岔了,别说关家,就连关应山的行动都不自由。 “既是如此,你也不要回去了。” “不回去?是跟着公子么?” “不是,我会给你安排个地方。”来叔对关应山如此重要,他是不可能再让来叔被监视,万一后面出了差错,关应山还怎么办? 实话实说,他很冷血,他不在乎其他人是死是活,想要保全来叔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心罢了。 来叔一看薛令止如此严肃,嗫嚅了半点,没说出拒绝的话,只是有些担忧道:“我若离开,会不会被那些人察觉?” “无妨。” 薛令止已经想好了应对措施,就怕他们不发现呢。 “你先制药,有什么需要的告诉小厮,你就不要出去了。” 将来叔这边处理好,薛令止便和昆行汇合。卖增元丹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好在有东南十令种“钱眼”的帮助,只需要暗戳戳的混进拍卖中,再找几个有名望的医者背书,这事也就安排妥当了。 至于增元丹被戳穿后要多多少骂名,他已经有所预想了。 “你要走?” “这里已经不需要我再做什么了,我还有要事要和皇上禀报。” 昆行怎么不知道薛令止有什么要事?其实呆在九江府绝对要比在成阳府好的多,离得远了,也能少招惹是非。 可薛令止执意要离开,昆行便不再多说什么。他本就寡言少语,一次次的包庇提醒已是越界不忠。 成阳府绥节,毕氏最近正为毕家老太太过大寿,皇上和影一去就是好多天,这段时间一点消息也没传出来,更是不知皇上安全与否。 正是这个关头,薛令之回来了。在得知皇上不在时他竟然松了一口气。 他借口休整换了身衣服,一回生二回熟,莫名有种偷情的错觉,偷偷溜进了关应山的房间。 “我回来了。” 关应山看到来人,激动的坐了起来,上下扫视一圈后扬起嘴角,“很快。” “先把药吃了。”薛令止掏出贴身放在怀里的药瓶,那细腻的瓷瓶被他的体温捂热,温温地,徒增几分暧昧的气息。 薛令止倒出两粒放在手心递给关应山,另一只手碰了碰茶壶,拧眉提了提,是空的。 他这才注意到关应山干燥起皮的嘴唇。 “我去给你接点水。” “不必。”关应山的唇贴上薛令止的掌心,舌尖一勾将药丸含进嘴里,喉结滚动直接咽了下去。 薛令止挑了挑眉,视线忍不住在关应山那张淡然的脸和手心盘旋。 第125章 发派任务 “最近气氛很是紧张,你要小心些。”关应山提醒道。 侍卫统领一日恨不得巡查三次,就怕有宵小之人。 “知晓了,”薛令止将两瓶药都递了过去,“这些应当暂时够用,来叔本要跟着我来,我拒绝了,把他暂时安置在外面。” “关家出事了?” 薛令止轻声叹了口气,有时候一个人太聪明也不好,这不,他还没说什么,就被猜出来了。 “是,有不止一伙人盯着。” 关应山虽总说不在意,但薛令止话毕还是瞧出他眼中一闪而过地担忧。再怎么不好,关家始终有关心他的人,怎能毫不在意? “你想透个消息么?” 薛令止此时有这个能力把消息递给关家,只要关家提前准备,以百年世家的底蕴和城府,应当能保全自身。 只要不被皇上发现,应该不会有大事。 至于被发现的后果,他不能想。 “不用。” 关应山摇了摇头,“他们聪明的话不会和皇上对着干,可若是提前递消息过去,说不准会害了他们。” 他是深思熟虑过的,关家的前途命运他想过千万遍,他的父亲虽严苛,但不是个贪功冒进的性格,从这些年关家的发现可见一斑。 这几年官场中的关家嫡系子弟就自己一人,本就是有些明哲保身的打算。 “等皇上回来后,我会和皇上说此事,说不定能让你一起在皇上面前露脸。” 薛令止的祸水东引之计虽感觉有些歹毒,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却是十分有用的法子。他附在关应山的耳边,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他说话时的热气就那样喷洒在关应山耳边,眼看着越来越红,他的心情也变得更好。 他是故意的,但也是为了防隔墙有耳。 “知道这些事的只有你我二人,若皇上觉得我的想法可行,必然会让你我二人一同。” “你总是这般敏锐妥当。” 关应山将那计划的一条条在心里过了一道,只觉得此计甚妙,不仅能将那群躲在暗处的人揪出来,还能让他们彼此相斗做岸上观。 …… 皇上回来了! 失去消息的皇上不仅突然回来,还带来惊人的消息。 让皇上以身涉险本就是他们臣子的无能,一听皇上差点中了迷香,众人更是心慌担忧,竭力劝说皇上要诊治一番。跟随而来的张院判仔细分析了那迷香的成分,断定和增元丹用了同一种配方,只在个别用料上做了改变。 好在闻的时间很短,一发觉不对立刻闭了鼻息,故而在身体的残留不多。张院判医术高明,只要喝几服药就能把体内吸进去的迷烟排出去,众人这才放下心。 后果就是皇上被臣子的眼泪弄的烦不胜烦,将此行最大的收获讲了出来。 第132章 原来皇上是去绥节毕家和箜山白家做客去了,不仅如此还发现了万迟默万都统的秘密。 这位在东南横行的无冕之王明面上只有一位妻子,一个女儿。实际上居然还有一个儿子,那儿子的年纪甚至比他的女儿还要大! 早知道万迟默能在东南如此久就是因为先帝觉得他毕竟无后,这才对他更宽容,谁知道万迟默还藏着这么个人在。 这样看来,万迟默的不臣之心分明早就开始了,那皇上对万家的处罚一点都不为过。那位万贺堂,万迟默的侄子,众人口中的禁忌。明明刚打了胜仗回来,却在狩猎时公然射伤皇上,原来还有这般缘由。 那被皇上罚去皇陵还是太仁慈了些。 眼看着皇上讲完后隐隐有些骄傲的表情,虽很浅,但薛令止立马知道自己发挥的时候到了。他狠狠拍了一番马屁,将皇上的英勇和聪慧夸的天上有地上无。 他不像有些人只知一味称赞,而是条理分明,看似在分析,实际上拐着弯的说皇上圣明。与此同时他还偷偷在皇上面前上眼药,将万迟默斥做无耻小人,深负皇恩!殊不知那位万贺堂正伪装成暗卫看着他。 薛令止说了两句总觉得身边似有阴风刮过,他抬眼看了一圈,没发现哪里不妥,但潜意识让他住口,转向他一开始计划好的那些。 当他把九江府的局势和祸水东引的计划说出后,他明显感觉背后更凉了。 好在皇上只思考了了一瞬,便满意的点了点头,“善,便按着你想的去做。” 看着薛令止低眉顺眼的模样,皇上道,“要不要朕再派个人帮你?” “臣一人足矣。” 薛令止明明很紧张,又怕皇上看透了他的想法,在纠结等待中只听皇上道:“让关应山和你一起去,毕竟你们有这一路而来的情谊,想必更有默契些。” 薛令止面上表现出不愿,他不情不愿的应了声是,可心里却松了口气。 “其他人退下吧,薛卿留下。” “之前叫你接触过成阳府尹,如何?” 说起这事,这是离京时皇上派给自己的另一个任务。除了要挑拨藩王,收回王府府兵以外,成阳府尹便是皇上点名要接触之人。 说来成阳府尹公策询此人也是尴尬。 那时王贤还未死,在朝中如日中天,上一任成阳府尹因枫江大坝决堤之事被皇上借口惩处,去了他的官位。但成阳府府尹这个位置可是香饽饽,王贤怎么愿意放过安插人手的机会,公策询几番运作坐着了这个位置。 没成想好景不长,随着王贤的倒台,和王贤牵连的官员死的死贬的贬,公策询如何能不惶恐?皇上究竟是置之不理还是留有后手? 但公策询此人有一个优点便是会审时度势,收王府府兵这件事,如果不是公策询在里面插了一脚,此事未必能如此顺利。而公策询也向皇上交了他的投名状,只盼皇上能给他一个效忠的机会。 短短的接触,薛令止便知晓公策询和自己是一种人,时也命也,公策询兜兜转转,耍尽聪明却险些害了卿卿性命。 “公策询对臣很是恭敬,曾明里暗里打听皇上意图。” 薛令止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皇上身侧,用词谨慎。 “薛卿觉得他是为谁打听?” 薛令止心头一跳,连忙道:“是为自己。” 他说的十分肯定,不带丝毫犹豫,好像是将本就准备好的措辞和盘托出一般。 他清楚自己的回答也许就决定了对方的性命,可他不敢在皇上面前耍任何的小心思。 只听皇上幽幽道:“哦?何以见得?” “成阳府尹之于成阳,如鱼游沸鼎,岌岌可危,康王卡着他的命门,唯有皇上可救之。” 老康王之死全是他一力促成,其中的门道最是清楚不过。 公策询为了讨好皇上与老康王交恶,甚至主动驳了老康王的面子,不论老康王这事在皇上心里如何定论,就论老康王咽气前不惜让人抬着轿子去府衙门口,也要死在公策询面前,硬生生摆了公策询一道。 如果皇上不肯施以援手,横着一条人命,众多藩王何尝没有兔死狐悲之感?只需舍了公策询一人便可堵上所有人的嘴,将此事了结。 不过现在局势不明,他们的敌人可不仅仅是藩王,还有一只异姓之犬蛰伏,若皇上不愿出手相救,公策询也许会跳反。 换位处之,若他是公策询,只怕也左右为难惶惶不可终日。 “若朕不救呢?” “那唯有一死。” 薛令止将头扣的更低,皇上的声音虽淡,却能在弹指间要人性命。 万迟默要反,比以成阳府为根据,岂会留着公策询这个前朝之臣占着府尹的位置?倒时公策询唯有一死,这也是公策询不惜破釜沉舟也要求救皇上的原因。 当真令人唏嘘,谁能想到看似繁花似锦的一府府尹却是烈火烹油呢。 皇上轻轻笑了一声,“好了,朕知晓了,下去吧。” 皇上看着薛令止有些仓皇的背影,心想薛令止倒是会演。 的确如薛令止所言,万迟默、藩王、还有那不知道什么来头的人。一个个又在这盘棋里处于什么位置。 他眯了眯眼,心中划过公策询的名字,又划过王贤的名字,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 皇上又叫了关应山一趟,没人知道皇上和关应山说了什么,只知道原本处于半软禁的关应山重获自由,已经能不避讳的在院中走动了。 皇上选择关应山的原因也很简单,并非是图关应山的能力,而是图了关应山的那张脸。一张在九江府十分显眼的脸,叫人一眼就能认出他的身份。 好在皇上还没有那么凉薄,知道将关薛二人放到九江府就是指望他们能吸引视线,好让自己这边浑水摸鱼。 那作为视线的最中央,危险必不可少。故而皇上不仅让昆卫继续协助,甚至派了皇上的贴身暗卫林三。 林三只起保护作用,不露于人前,也不是薛令止能指挥得动的。准确来说,他都不知道林三在哪藏着。 有了皇上的旨意,薛令止见关应山总算不用偷偷摸摸的了。其实他们二人本可以不用如此避嫌,但也许是他做贼心虚,总怕见了关应山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让人瞧出端倪,怕来怕去就成了这样。 “你觉着我们住在何处?” 薛令止在图上圈了三处,分别是陈府、府衙还有关家。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第126章 神秘的小册子 这次去九江府和之前相同也不同,一样不能光明正大,若是太光明正大,大摇大摆,那便太虚假。可也不能真藏着,不然也起不到作用。 要留一点线索,让人查到揪出他们的尾巴。这样才能真正让他们相信。 上次将来叔接出来固然有关应山身体的原因,同样也能作为一个引子,那些盯着关家的人不会没发现来叔的失踪。 “住陈府吧。” 陈府老宅被付之一炬后,陈府这边就被官差好好的保护起来,直到现在官府的人都没松懈。这里既安全,也能和那些人牵上线。 “和我想的一样。” 敲定了住处,薛令止和关应山便准备出发了。出发前又拜见了一次皇上,皇上对他们二人没有额外的嘱托,只赐了他们一把剑。 薛令止接过权力的剑柄,恭敬拜别。 成阳府和九江府的路途不算远,林三的易容之术不错,巧手施然就将他们改头换面。其中变化最大的是关应山。 天气渐凉,里面可以多穿点衣服,故而关应山的身姿更加魁梧,皮肤变得暗沉粗糙还蓄起了须。 最为特色的凤眼耷拉着,颇有种被生活摧残过的疲惫感。薛令止甚至上手摸了摸,那皮肤的触感很真实,就是与下颚的交接处也很自然。如果不是贴在关应山的脸上看,根本看不出异样。 他一边看一边称奇,有这样的奇人在身边,难怪皇上有恃无恐。 薛令止就稍微麻烦了些,他的瞳孔不是想遮就能遮的住的,阳光强烈时,他的瞳孔颜色更浅,也更显眼。故而薛令止只能减少自己露面的时间,装成一个不能见风的病人,几乎都待在马车里。 他们伪装成一对兄弟,作为病弱弟弟的薛令止病歪歪的躺着,眼睛却亮亮地看着关应山,不时扭头笑笑。 不怪他,若他不知道关应山的真实长相,看到关应山这副打扮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可他偏偏知道这幅糙汉模样下是一个温润如水的灵魂,怎么看怎么别扭。 “咳咳,兄长,我渴了。”薛令止虚弱的摸了摸自己的嗓子。 他明明年纪比关应山大,却叫哥叫的毫无负担,丝毫不觉得这对关应山有多么大的影响。 以前都是关应山拖着一副病体,他看着面色苍白的薛令止,哪怕知道这是装的,也不免感到怜惜。 第133章 他小心翼翼地倒了杯水,用指腹感知温度后,一点点小心的喂薛令止喝水。 薛令止就着关应山的手小口小口的吞咽,他没真的口渴,时间就拖延的更长,将最后一点水咽下去,他眨了眨眼睛,“本以为我伪装的够好,却不如你入戏,还真将我当成一个病人来照顾。” “就算你不是病人我也会这样照顾你。” 关应山用帕子擦了擦薛令止的唇,却被薛令止轻轻抿住,唇瓣在帕子上落下一个湿润的印子。 “我知道,兄长就是这般照顾弟弟的。” 兄长弟弟被他喊的缠绵,关应山不知联想到了什么,顿时羞红了脸,不自在的向外望去,又莫名其妙的咳了两声,换了个坐姿。 “兄长这是被我过了病气?”薛令止挑挑眉,明明脸苍白如纸,那唇却格外的红。 “莫要闹了。” 知道这路上无趣,瞬台便拿自己做乐子。 “不闹也可以,把你藏起来的东西给我看看。”薛令止蛄蛹了两下。 他可是知道关应山偷偷藏着一本书,走到哪带到哪。明明之前没见过,应该就是在九江府有的。 究竟是什么书让他这么宝贝,就是办差事也要带着?薛令止好奇,但他没偷偷去翻关应山的行李。 “什么书?”关应山一时有些迷茫,当看到薛令止视线的落点后,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尴尬,羞愤重重感觉混上来,下意识的将包裹着那本书的行李往外推了推。 “不是什么好书,没什么好看的。”迎上薛令止狐疑的视线,他才知道自己刚刚的举动有多么做贼心虚。 可他如何能把这书拿出来?实在是……实在是有伤风化! “你能看我为什么不能看?”薛令止眯着眼,打量着关应山。可惜关应山作了伪装,无法透过那层壳看清真正的表情。 “我没看!” “你没看怎么知道不是好书?” “那我看了……”关应山解释道:“我只看了一页。” 那日和瞬台互通情谊并且交融后,他们彼此分开。瞬台去了开化县,而他回到了九江府城。 本以为那天和母亲闹了不痛快,谁知道母亲差人来寻他,该给他送来了这本书。他以为是关家的事情,谁承想打开的第一页,那张图片直接冲击了他的眼睛,他抖着手将书扔了出去。 他实在没想到母亲那样大胆,那分明是图册,而且是男子敦伦的图册! 这书他要如何处理?扔了也不是留着也不是,就这么尴尬的藏到了现在。 也不知瞬台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偏偏在此刻发难……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这本书交出去的,等四下无人时,他就把书烧了! 关应山正为难,但薛令止却出乎意料的点到为止,居然没有继续逼问。 关应山向来不知如果拒绝,如果瞬台一心要看,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在瞬台没执着。他心里松了口气,赶忙换了个话题,谈起往事。 他这话题转变的生硬,薛令止却只附和的听着,可余光却盯着那包裹的位置。等四下无人,他索性直接拆了来看! 一路走走停停,官道对来往来百姓的审查更加严格,不仅要仔细比对路引,还要他们把自己做什么,什么时候离开说的一清二楚。稍有模糊就被拦在一边。 薛令止虽没亲眼看,但在关应山的讲述下也能清楚知道外头的情况。他怎么不记得皇上有下过这样的旨意,定是有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故意为之罢了。 瞧这架势,比抓捕逃犯还要严格。 他们此刻到了成阳府最大的隘口,过了这个隘口,便能到九江府的地界。每天不知有多少商人往返九江府做生意,他们往往带着许多马车的货物,官差不仅要查人,那些货物也要一个个挑开看,审查起来就格外费时间。 堵在隘口的百姓哀声哉道,埋怨质疑之声不绝。 有些官差平时被捧着惯了,听到有人暗自嘀咕,虽声音不大,却还是传入了他们的耳朵。官差握着佩刀气势汹汹,走南闯北的商人也不是好欺负的,顿时对峙起来。 乱糟糟的声音越来越大,薛令止这个病人也装不下去了,连忙问道:“前面怎么了?” 他们的位置正处于对于的前中部,正正好在混乱的边界。昆卫也作了伪装各自混在队伍里,和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去看看。” “算了,不要多事。”薛令止拉住关应山的胳膊摇了摇头。 而隘口处正爆发着一场争斗,说是争斗也不妥当,更多是官差的欺凌。 百姓无辜的被赶在一堆,像是把他们当做犯人般看管。明明一切文书均妥当,可还有人借着百姓读不懂字,百般刁难借此敛财。 若不给点孝顺银子,就只能被羞辱一番,甚至搜身。直到确认当真压榨不出一点钱后才将人放过。 这样的举动自然引起众多百姓的不满,他们挣得都是辛苦钱,来回奔波不辞辛苦也就为了能活下去。可仅仅过个隘口便要刮去那么多钱,剩下的路该怎么走? 这样的人多了,勇气也多了,可那股火苗才刚燃起,就被官差的佩刀逼退。 民不与官斗,官差有一万个法子动手还能逃脱,可民只要敢对官差动手,轻则杖刑,重则关押! 薛令止隐隐听明白了来龙去脉,手在袖子里握了又握。他袖口里放着一点碎银和铜板,这是他们的过路钱。 “难怪东南这样繁华,当地匪患却如此严重……” “哪里是百姓养不起自己,而是层层克扣致使!” 这种祸患起源于大盛先祖的荫庇之策,时到今日尾大不掉,可谁能置喙,谁敢置喙? 薛令止也只能装聋作哑,若皇上有意处理此事,他才能顺着皇上的心意来。若皇上无意扛着压力更改祖制,那他也不会出这个头。 此时不仅是前方怨声载道,就是队伍的后方同样开始骚乱。可埋怨的对象并不是贪婪的官差,而是那些不愿意交钱的百姓。 “前面是在做什么?没钱就不要过去了,官府如此,也是为了我等好。” “正是如此!堵在那里我们想走都走不了,耽搁的时间和钱你们赔的起吗?” 诸如此类的话不绝,比起官差,他们将堵塞不前的矛头对准了那些穷苦的百姓。 那些百姓本就气势不够,听了同为行人的指责更是孤立无援面色苍白,那官差闻言更是嚣张,直接将那些人扣在一边不给放行了。 薛令止叹了一声,随即放下帘子不再多看。他转头看着关应山,见其垂着眼面色不佳,开口道:“你想帮他们吗?” 第127章 马车放纵 扪心自问关应山一定是想的,当初在河西村就是关应山善心大发,此时若再来一遭,薛令止也毫不意外。 对方总以救苦救难为己任,凡是亲眼所见力所能及必会帮之。 可此刻他即是提醒也是警告道:“你不能帮。” “且不说此刻我们伪装身份,就是以巡守的身份出现在此地也帮不了。” 此处的百姓几何?他们帮的一个,就得帮无数个,若他们没有足够的侍卫,在饥渴的人群中只会自找苦吃,甚至被劫掠一空。赈灾时为何运送粮草要重兵护送?皆是此理! “我知道,”关应山抬眸,“我并非不知轻重。” 薛令止抿了抿唇,心里也有些不好受。这种不好受并非来源于见弱不救的冷漠,而是他不忍关应山的理念与这世俗一次次碰撞再以失败落场。 他已在世俗中打滚落得满身灰尘,就是再苦再脏也无所谓,但明镜不该染上灰尘,那太突兀了。 故而他只得干巴巴的说一句,“你知道就好。” 关应山沉沉地看着薛令止半晌,然后抬手扶着薛令止的后脑勺拥入怀中,他垂眸拇指不停地抚摸着薛令止颈后的那块皮肤,不断重复道:“我知道,我知道……” 那点混乱很快销声匿迹,他们的马车此刻排到了最前面,关应山先下去与官兵交涉了什么,他说话时带着九江府当地的口音,一听就知道是当地人,然后主动将马车的帘子掀开。 这种声音上的区别果然让官兵放松了许多,步子也多了几分随意。 薛令止装作许久没见光的模样眯了眯眼,然后虚弱地望着外头。 那官差先是打量了一番关应山的打扮,然后就看向马车的内饰,见没什么值钱东西后就把盯着薛令止道:“下来检查。” “官爷,我弟弟身体有疾,无法下地,还望官爷海涵。” 关应山拱手说着,偷偷把手心藏着的银子塞了过去。那官差用拇指捏了捏,露出一个笑,变口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可上面吩咐,我也不能懈怠,该查的还是要查。” 他用刀尖在马车里挑来挑去,每一次都叫人心惊胆战。关应山几次想上前阻止都被薛令止用眼神制止。这官差似是极其享受看到他人恐惧的表情,薛令止深知小鬼难缠的道理,不愿多做纠缠,也如他所愿,害怕的抖了抖。 第134章 果不其然那官差更是满意。 本以为检查到此为止,谁知那官差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皱着眉,从坐塌下揪出一节翠绿色的布。 然后那个被关应山藏起来的包裹就这样展露在他们三个人年前。 “这里装了几件衣裳,没有什么其他东西。” 关应山瞳孔一缩,连忙解释道。 “衣服?”那官差摸了摸,像是感受到什么异样,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人也变得戒备,突然拉开了一段距离,“那里面怎么硬硬的?” 话音未落,就一把挑开了包裹。最上面确实是叠的整齐的衣物。可在最下面赫然放着一本书。 这个薛令止想打开却没能打开的包裹就这样突然展开在他们面前。 “一本书要如此藏着掖着?”官差冷笑一下,“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关应山的异样表现在他看来就是心虚,他说着伸手将那本书拿起来,想看看是不是朝廷下令封存的禁书。 这要是上报给上司,又是一桩功劳! 故而他兴致勃勃翻开第一页,探究的视线定住,随即就被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震得一抖,脱手将书掉了下去。好死不死,书落下的时候,那张图正正好朝上对着薛令止。 装视力不好的薛令止不可避免的瞥到了那图画,也就是那一眼,他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只见两人交叠,上面的那个微侧着脸,神态恍惚。最显眼的是托着臀部的手,以及进了一半的高昂,皆刻画的惟妙惟肖。 薛令止不可置信的抬头,实在没想到一直将此时看的如此羞涩的关应山居然在私下里看这种册子。抛去内容不谈,单看这册子的精细以及线条的流畅美感,定是大师之作。 而关应山早就羞的别过脸,看也不看,手忙脚乱将衣服盖在那上面。似乎眼不见为净。 那官差也是个没见识的,这下开了眼,眼睛在这兄弟俩身上打了个来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低声骂了一句变态,然后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般,急急忙忙走了。连剩下的银子都没敲诈。 也不知那官兵回去后说了什么,原本检查繁杂的隘口就这么让他们过了。不过看那些官兵奇怪的,甚至有些厌恶的视线,也大概能猜出说了什么内容。 这真是好大一个误会! 哦,仔细想想,除了身份不对外,似乎也算不得误会。 关应山磨磨蹭蹭地挪上来,一言不发,手攥着衣服,一点点将东西拖到自己面前,然后自欺欺人的将书压在衣服里。 尴尬…… 这种尴尬是关应山此生都未体会过的,不仅被外人看到了,还被,还被瞬台给瞧见了。 在瞬台眼里,自己岂不是个好色之徒?! 他睫毛颤的过分,要是能跑,他此刻定会逃之夭夭。 薛令止感觉自己是得说些什么打破现在诡异的局面,说实话,他现在还没从那书的冲击中缓过神,那细节的描绘像是放大了刻在他的脑子里。尽管他们已经做过那种事,可黑灯瞎火的,又没看的真切,哪里有大白天看艳图来的…… 嗯…… “其实……”薛令止睁着眼睛说瞎话,“我还没看清就被盖住了。” 关应山手上的动作一顿,不说话,就那么瞅着薛令止。 薛令止硬着头皮道:“其实也挺好,要不然还不知道这审查有多么麻烦,你看现在咱们顺顺利利的过去了,连我准备的银子都没用上,哈哈哈。” 他尬笑两声,迎上关应山伤心的眼,他抿着唇,笑不出来了。 他挪了过去,直接抱着关应山的腰,自己脸皮厚,劝道:“看了又怎么样?有什不好意思的,这图画出来不就是给人看的么?人欲本是天生,何苦禁欲以磨人?岂不本末倒置?” 他说着一把将那书册夺了过来,当着关应山的面翻看点评起来,“有这样好的册子你该早点拿出来,就该多看!还得多试试呢!” 他随便翻了一页,正看到画中男子被吊起来,四肢被布条绑着,景色一展无余,而那处塞着一根,嗯……做工精良的玉制品。 他瞳孔一颤,似乎没想到自己随便翻的一页都如此……如此大胆,他拇指快速一搓,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好多了,起码两个男人身上都披着薄纱,薛令止细看了两眼,才发现其中一个男的跪着,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好了。” 骨节分明的手牢牢将图画全部盖住,手背的青色凸起,关节带着淡淡的粉。 关应山道:“不用再看了。” 薛令止抬头,反问道:“你不想试试?” 关应山的手缩了一下,又再次将那图盖起来,声音有些哑,“不要胡说。” “没否认就是想了?” 不能怪薛令止。只是关应山害羞的表现实在太生涩了,生涩的让人忍不住多看。 如果说面子这东西是恒定的东西,薛令止从小到大早就丢完了。但关应山不同,克己复礼下的他就像一只紧扣的莲花,而那花苞正因这微风悄悄露出小缝。 “瞬台!” “在这呢。”薛令止将那书抽走,合起来扔到一边,自己则是跨坐在关应山腿上。 再舒适的坐垫也没人肉舒服,他含着笑,贴近关应山,“你想当跪着的那个,还是站着的那个?” “你!” 车轮突然碾过一个小坑,马车立刻晃了一下,关应山一只手撑着车壁,一只手紧紧地环着薛令止,生怕对方没坐稳摔了。 可就这么大个地方,不往后倒就只能往前倒了,薛令止直接压了过去,收获了一声闷哼。 薛令止要是闹起来关应山怎么招架的住,疲于应对的关应山只能不停喘着粗气,他不止一次将手背横在嘴边,只有靠咬着这块皮肤,才能止住不该泄出的声音。 青天白日,还是在马车上。外面驾车的马夫也不知会不会听见他们的声音,就在似是嘈杂又仿佛空旷无音的地方,紧密结合。 太大胆了,太疯狂了。 关应山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却死死掐着薛令止的腰不放。他没有拒绝的能力,也没法坦然享受。就在这两种的折磨牵扯中不断沉沦。 直到那帕子脏了个彻底…… 薛令止才甩了甩手,坏心眼地将手递到关应山的脸边。 这是何等涩情的一幕? “有点黏……” 嗯,还有点凉,很多,一张帕子都不够用。 关应山羞的不敢睁开眼,哪知道瞬台的手指已经递到了自己嘴边。稍稍扭头就碰了上去,亲吻手指不算什么,可一想到那只手刚刚做了什么,他唇张了又合,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薛令止轻笑一声,手指抵着唇轻轻摩挲,而后俯身亲了下去。 气息交融的这一刻,唇瓣的温度也在直线上升,一开始还是薛令止主动,不知什么时候掌控者颠倒,到后面完全是关应山主动不放。 一吻闭,两人都胸膛起伏不定,薛令止眯了眯眼,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眼关应山胸口被攥的皱巴的布料,微抬下巴,示意道:“也许我已经吃下去了。” 关应山看向瞬台的手,吃了什么下去不言而喻。 第128章 孙焕的拜贴 闹了一遭,也算是短暂的休息,就在这时赶时停的奔波中,他们来到了九江府城。 马车一路没停,到了九江府后,他们特地换了一辆新的,没有任何记号的马车,悄悄停到了陈府的一个偏门后。 薛令止留了一个心眼子,这马车虽没有任何特殊张扬之处,可它却是从中宣府而来。现在进出各府都要层层盘查,甚至被记录人数几何,坐着什么工具。 若没人查也无妨,就是真有人想靠着他们坐的马车反追他们的来路,也只会在繁多的信息中找到中宣府这个答案。 薛令止来陈府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一般,出示令牌后,就在围控陈府衙役的帮助下悄无声息的进去了。 他们来的消息被瞒的很好,故而,就是居住在陈府的陈天能也不知道。 当他看到突然出现的薛令止,和看到天神下凡也没甚区别,呆愣的样子让薛令止轻轻咳了一声才唤醒。 清醒的一刻立马拜倒。要不是说不出话,绝不可能只是如此。 “不必行礼。” 薛令止笑道:“我们还得在陈府借住一段时间。” 五小姐听到了动静,也跟了出来,看到关薛二人眼睛亮了亮,神色激动,兄妹俩的表现如出一辙。 “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大人曾经住的屋子一直留着,时常打扫。” 五小姐极有眼色的帮自己的兄长安排着,“关大人,您的房子就在薛大人旁边,不知可行?” “劳烦了。” “不劳烦。”五小姐巴不得能做些什么。当时老宅出事,又得知陈天赐在狱中被杀一事,他们本以为此事闹得这般大,她隐隐有觉得陈家是参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中,他们也逃不了一死,谁承想不但没有,还被送回了陈府。 第135章 虽说有衙役的看管,但也比不知何时没了性命强。就可惜之后没能再见薛大人一面,没能当面道谢。 传闻说两位巡守回京报差,怎么又突然出现在九江府? 五小姐心中虽有疑问,却也知两位大人无论有何种意图,她只需配合就好,其他的,都不是她该探寻的。 陈府的听话在薛令止的意料之中,他稍稍寒暄了几句,便让他们正常生活就好,不用将他们当做什么特殊的人对待。 打发了他们,薛令止便准备开始他的计划。 他先是派人将来叔接了过来,来叔见到关应山的那刻,一直坚强的来叔竟然落下泪来。 “公子,您回来了!” “来叔。” 关应山安慰了来叔几句,对于这一个治疗自己身体的长着,他是极其尊敬的。薛令止也没亏待来叔,这不,看着比上次见面还胖了些。 薛令止留了空间给他们二人,背着手走到庭院中。这里放着一套木桌椅,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果然如五小姐所说,勤有打扰,并无灰尘。 林三不知去了何处,而昆行在薛令止的呼唤中走了出来。 “一切顺利否?” “目前皆有回信,大人放心。” “那便好。” 昆卫被打散从好几条路走,有人提前到了九江府,还有人仍在路上。不过从暗线的回信可见,应该没有人露出马脚被捉。 薛令止点了点头,余光看向来叔的方向,心里有了主意,“买些药材过来,分着买,千万不能引人注意。” 薛令止递了一张药方,那药方分明是来叔为关应山弱症所调配的方子。里面的几味药比较稀有,价格也很是昂贵。 薛令止将一袋银子递给昆行,昆行沉默了一下还是将银子接了过去。 “我记得你与‘钱眼’有联系,不是说关家旁枝还有关应山的庶弟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么?既然如此,将关应山出生体弱之事传过去,就将关家的老奴派上用场吧。” “是。”昆行领命退去。 他就坐稳钓鱼台,等着聪明人上门。他想那些人不会连这点都查不出来吧。 “不成,万万不成!” 知道这个计划后,反应最大的不是当事人,而是来叔!来叔看薛令止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恶人。 怎么能以公子的身体做诱饵?!薛大人当真冷心冷肺。 “是我同意了的,”关应山微笑着按下了不满的来叔,“我既受命皇上,自然是以天家事为重,关家种种我早已不在乎,家主之位于我而言更是。” 他在路上就和瞬台商定了此事,仅仅用自己的一个小缺憾能换取主动权,已经是极好的法子了。 “来叔,若不是还需你配合,我定不会告知你此事,”薛令止冷了脸,“我虽理解你的担忧,可此事之重胜过所有,若是性命都没了,还要在意那点子病痛么?换位而处,我亦会如此。” “来叔,要懂得什么是轻重缓急。” 一句话,让来叔哑了声。他左右看了看这两人,深呼吸后,还是妥协了,深叹一声,“要我如何做?” “只需正常开药诊治就好,你就当此刻你家公子又发了病,该如何做便如何去做,自然会有人找上门来。” 薛令止笑了笑,“就是委屈他要喝上几日苦药罢了。” 关应山的弱病特殊,用药亦是特殊。普通人看不出区别,可在医术之道有所钻研之人定能通过所购药材和分量推测用来干什么。 他之前将来叔接出来,盯着关家的那伙人估计早就发现了异常,再配上关大公子有疾的传言,定会从这个方向查。 届时发现他们在陈府也只是时间问题。 比起自己去寻那些阴沟的老鼠,还是把它引出来更好。 薛令止说完,一转头就看到关应山眼睛亮亮的盯着自己看。他压着笑,对来叔道:“还请来叔尽心。” 他们的计划连陈府的人都不知道,只知晓关大人一来陈家就病倒了,然后药材不断,一批批的从后门送了进来,而关大人所住的院子药炉不停,那装着深褐色的苦药的碗正被薛令止握着,用勺子一下下的搅动着。 这药虽是为了做戏,也有为关应山调理的打算。 他曾听过胎中带疾之人性命恐有亏损,必须精细的养着。而南行这么久,总是在奔波和危险中行走,别说调理,连安全都保证不了。 他早已察觉到关应山的精力不如自己刚认识他的时候了。 东南十令能人异士众多,他以关应山身体为诱饵,何尝不是借此事向东南十令要一张调养身体的良方? 他轻轻吹了吹,将勺子递了过去,“喝吧。” 关应山垂眸看着青碧色勺子里的药汁,还没入口,就已闻到了那苦涩的味道。 他乖乖的,一勺一勺将药汁咽下去,哪怕嘴里苦的没了感觉,表情却一点不变,像是在喝水。 薛令止有些无趣的喂完最后一口,本想收回勺子,却发现勺子正被关应山咬着。 “怎么?” “苦。”关应山示弱道。 “苦啦?”薛令止一喜,像是终于看到了自己满意的表现一般,将准备好的蜜饯从袖子中拿了出来。 “吃上一颗就不苦了。” 薛令止被大满足,关应山含着那颗蜜饯,一侧的脸颊有一个小小的凸起,蜜饯的甜味一点点渗进心里,他含着笑,静静的看着薛令止。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瞬台的捉弄之举。原本这药它可以一口喝完,可偏偏瞬台要一口口的喂他,不就是想看自己苦到狰狞的模样么。 可那样太丑了,哪怕竭力忍着那苦涩,也要维持表情。又不忍瞬台失望,只能再最后示弱一番。 看来,此番效果很好。 “这药要天天喝,原本一天要喝两次,现在改成一天一次,趁着这段时间安宁,要好好调养。” 薛令止将药碗轻轻放到一旁,低声嘱咐着。 “那你呢?” “我?”薛令止不解,“我怎么?” “你会来么?”关应山抿了抿唇,他本想说会不会一直来,可这样是否显得他太矫情了些,又改了口。 “还想让我这么喂你?”薛令止笑道:“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一直在忍耐。” 薛令止抬手轻轻碰了碰关应山的颈侧,“你忍耐时,这条筋总是绷着的——” 他凑近了,离关应山只有三指的距离,好像差一点就能吻上,只看他唇瓣微张,轻轻接了一句,“很涩情。” 关应山的脸瞬间变红,他只思索了一瞬,变抬手覆上薛令止的颈后,大掌用力,将原本的距离推至负数。 在吸吮和交缠后,他放开了薛令止,似是太兴奋,眼睛里蒙着一层淡淡的水光,他微微喘着气道:“苦吗?” “怎么会苦?你不是吃了蜜饯么?” 薛令止低头又碰了碰关应山的唇,“我会来的。” 有娇夫在家,他能跑到哪去?难怪会有君王不早朝,要是他是君王,只怕连寝殿都出不去。 “反正这几日无事,可以一起作画。” 薛令止像是计划好了,不仅搬来了书,还有作画所需的一切用具。 两人风格不同,却都模仿着对方的笔触合力在同一张画纸上勾勒。偶然的眼神对视,便是长久的亲吻。 这样的日子对关应山而言比之仙境无异。如果没有其他人出现就好了…… 关应山收起茶具,看向昆行,只见许久不曾出现的昆行此刻正拿着一张拜贴,上面赫然写着孙焕二字。 第129章 关应山的计划 “孙焕?” 在看到名字的一刹那,薛令止即刻将自己从放松的环境中脱离出来。这个名字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出现的那刻立即将这美梦般清闲的日子剪碎。 薛令止不但不觉得烦躁,反而隐隐的兴奋起来。他知道他的计策成功了,真将一条大鱼钓了上来! 他接过拜贴,浏览拜贴的内容,看毕,他将拜贴递给关应山,同时感慨道:“他还是这样自大。” 以为发现了他们百般遮掩的行踪就可以拿捏威胁自己,获取主动权么?可若真是如此,这封拜贴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既然想和他们见面,还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薛令止不免嗤笑道:“不急,再晾晾他们。” 昆行应是。原本打算离开,可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大人应当注意些。” 注意什么,注意不要和关应山走的太近么? 他神色不变,只颔首道:“我有分寸。” 昆行很想问上一句分寸在哪?但沉默寡言的性子让他说出那一句提醒的话已经用尽了他的勇气,终究他只是深深地看着这两人,扭头走了。 “昆行怎么了?” 他们刚的对话声音很低,关应山并没有听见说了什么,只看到了昆行离开的背影。 他与昆行直接接触并不多,可他向来擅长观察人,看出了昆行凌厉的步子中所含的不满。 第136章 昆行是皇上的人已经是不用宣之于口,众人皆知的秘密。他可以不在意昆行的态度,他只会在意这会不会影响到瞬台。 “没事,只提醒了我两句。” 薛令止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何尝不想和关应山保持距离,可人的情感就如同泄洪的堤坝一般,一但开了这个口,就没有办法再堵住。或许他也心存侥幸,只要没被发现,就可以一直这样。 皇上会如此敏锐,发觉两个臣子的私人情感么? 想到一同随行的林三,他不免有些忧心这几天自己是不是太放纵了点。 看到突然变得忧心忡忡的薛令止,关应山以为薛令止正因为那拜贴而头疼,开口道:“这帖故意以孙焕之名,也是起了试探你我的想法,当日孙焕与赵谦窜逃,而今又大摇大摆出现,未尝不是想告诉你我,他们不怕咱们设下天罗地网。” “但他们应当也是急了,不然大可以派其他人前来,而不是用孙焕吊着你我的情绪。” 他们和孙焕不仅是旧识,更有旧怨! “他们是想逼我们走。” 逼他们将此事告诉皇上,以性命的担忧逼他们回去,回到安稳牢固的皇城。 可让他们失望了,皇上根本就不在他们身边。 “越是这样,越合心意。” 薛令止不甚在意,“咱们留下的那点尾巴,不止孙焕他们能发现,那些想要绞杀咱们的人亦能发现,你说他们会不会帮咱们清扫尾巴?” 这种猜测在第二天成了真。 “大人,咱们的人上报,关家那几位被封了口,城中多了好几家铺子在买相同的药材。” “好,”一切都在计划中,薛令止点了点头,“继续盯着。” “是。”昆行不敢掉以轻心,局势拉扯的关键,他绝对不可以拖了大人后腿。 “那几个人听说被收拾的很惨,只可惜又给你背了黑锅。” 关家那几个旁支和关应山的庶弟在得知关应山先天不足后,就像豺狼一样狠狠的咬了上去,在关家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总体而言就是关应山不配继任家主之位。 之前关母还会争夺一二,这一次也不知道是心虚了还是如何,竟然闭门不出。他们知道关母沉默的原因,可那些人以为关母受了族老的辖制,认为族老也对关应山不满,这无疑又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原本利用他们后,薛令止打算自己动手收拾他们,现在有人替他们做了这件事,封了口。 但他们必然会将此事全部推到关应山身上,哪怕关应山什么也没做。 “跳梁小丑,何须在意?” 关应山不在意,但薛令止在意。一个人只要心怀恶意,你就永远也不知道他们能恶到何种程度,又以何种姿态展露獠牙。哪怕他们这次之后真安分守己,薛令止也不会让这样的危险继续活着。 想来,乱世之中,死上几个人很正常。 他心里有了注意,却没将这件事说出来。看着关应山温柔的模样,他轻轻笑了下。 “喝药。” 这几天喝药都是薛令止陪着的,他没像一开始一口一口喂关应山,只是起一个监督的作用。 关应山不是调皮不懂事的小孩子,没有半点抱怨与矫情,一口将药汁饮尽。尽管药汁十分苦涩,可想到是谁给他端过来的,他就十分幸福。 幸福就有了甜蜜,甚至无需蜜饯。 可谁想到孙焕那么绝,居然将他们的药材断了。说来有点可笑,孙焕财大气粗,竟然将那几味最重要的药材买了个干净。 白花花的银子流了出去,就是为了逼他们先低头? 要不是关应山现在根本就没有发病,以如今各府的限制,有些药材还真不好买。 “那便说明他们狗急跳墙了。”关应山的捏着勺子,心里有一点淡淡的落寞,没了喝药这个由头,瞬台只怕没那么多时间陪自己了。 他定了定神,压下了那点不舍的情绪,主动分担道:“我可以去一见一次裕升行的包致奇。” “你是想引蛇出洞?”薛令止有些担忧。 “是,”他伸手握住薛令之的手,似乎在传递着自己的力量,“他们虽然着急,但在危险发生之前,更多是想看咱们下一步的举动,若不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如何能引出英雄?” “包致奇是裕升行的二把手,明面上能为我搞到那些珍贵药材,私下里他又是靖海王的人。这样敏感的身份于孙焕他们而言,无异于引火烧身。” “孙焕他们定会阻止,我会安排好一场刺杀,一个不能行动的木人,应当是绝好的威胁对象。” 薛令止只一瞬便懂了关应山的意思,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可…… “我陪你去。” “不可。” 关应山温和地笑笑,却不容拒绝,“你还有你的事要忙,不必一起。” “若我真出了什么意外,还要瞬台相救呢。” 关应山居然这个时候还有玩笑的兴头,可薛令止也明白,这是关应山不想让自己担忧,更不想因为他而打乱计划。 关心则乱,关应山明显感受到在他们情感变质后,瞬台有意无意将自己纳入羽翼之下,将自己当作一块会碎的琉璃,不希望自己陷入任何的危险之中。这是瞬台对自己的珍惜,更是对那一点柔软和安稳的投射与渴望。 他懂瞬台的不安,并一直做好那个避风港。但现在,在时局动荡之时,他不能再装聋作哑,成为瞬台的软肋。 “你我皆是皇上亲封巡守,便代表了皇上之意,由我出面最好。” 薛令止沉默半晌,理智知道关应山说的并没错,私心却让他不想答应。放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只怕巴不得关应山主动以身试险。 他确实变了…… “知道了,”薛令止不再扭捏,关应山之志,不该被他的私心埋没,“你千万要小心。” “嗯。” 关应山低头,轻轻吻了一下薛令止的额头,如蜻蜓点水,了然无踪。 而另一边,正半躺在太师椅上,一下下晃荡的孙焕闭着眼听手下人的汇报,在听到陈府的异动时,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旁边坐着好几个人,虽换了常服做了打扮,可要是熟识之人便能一眼看出,竟是九江府的官员。 “常氏甫还不愿意?” “未收到常氏甫的答复。” 常氏甫正是目前的九江府府尹。 “呵——”孙焕冷笑道:“当真是被吓破了胆子。” 另一位男子,面色有些发青,厚厚的眼袋垂着,续着的胡子白了一半,他耷拉着眼道:“常氏甫胆小谨慎,有人震着,自然不敢与我等接触。” 他就差没指名道姓胆大的府尹是谁了。 果不其然,赵谦立马接话道:“你什么意思?” 他从中宣府府尹变成了丧家之犬东躲西藏,虽保下了一条命,却也没了倨傲的本事,就连曾经他瞧不起的人,如今在敢在自己面前吆五喝六了。 越是这般,他越恨关应山和薛令止!明明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如果不是他们!不是非要查那个破案子!他如今还是中宣府府尹,还大权在握,何至于被奚落至此! “好了。” 其他人打着圆场,看似中立,实际还不是让赵谦忍气吞声,赵谦憋着那股不满,整场下来一句话都没说。 孙焕则是道:“继续盯着陈府,咱们现在把控着药材,不信他们不出来。” 他已确定关应山和薛令止就躲在陈府,就是不知道皇帝是不是也在,为了那个目标,为了他们未来的富贵荣华,皇帝现在还不能死。 “大人说的是,目前从各地递来的消息看,宜安王似乎不在封地。” “不在封地?”孙焕眼神变冷,“盯着动静,如果是朝这边来的一定要及时报给主子。” 孙焕吐了一口,还不是这皇帝,好好的皇城不待着,非要跑出来给他们寻麻烦! 他们这群人为着主子,为着那道圣旨筹谋了这么久,已经没有重来的可能。不仅是失去身份的孙焕和赵谦,这些还各有官职的人也同样留了把柄。 在上船后,没人能跑的掉。 也没人能坏了他们的大计,他们才是正统! 第130章 再见赵谦 孙焕等人是很自信,他们自以为关应山没了药就能握住关应山的命脉。可他们太不了解,或者太轻视关应山了,哪怕真遇上这样的困境,关应山宁可病死,也不会被威胁。 在得知陈府的异动和那辆低调的马车出现在偏门时,他们还以为关应山要破罐破摔了,直到那马车行径的方向不是朝着关家,而是如意楼时,他们才发现事情的进展似乎不对。 如意楼是裕升行名下的铺子,里面卖各种各样的玩意,甚至还有其他国家的东西,生意极好!里面当然也有关应山渴求的药材。 “蠢货!” 孙焕听到收下快马加鞭传来的消息后气的摔坏了杯盏,“真是个蠢货!他究竟知不知道裕升行是谁的人?!” 第137章 他们早就知道裕升行是靖海王的人,甚至对靖海王私自派遣船只跨海开采铁矿铜矿一清二楚。但平时他们两边没什么利益纠葛,再加上靖海王虽有点私兵,但数量不多,又有万家那个在东南镇着,也没觉得是个麻烦。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靖海王本就有那个野心,人又送上门来,还怕靖海王不挟天子以令诸侯么?! 千防万防没想到还有这一遭,此时不是发火的时候,为今之计就是要把关应山拦下来,无论以各种方法! “公子,还有两个巷口就到了。” 关应山正坐在马车里,沉稳道:“再把速度放慢些。” “是。” 马儿走的很慢,不像是着急求医,而是出门闲逛来的。关应山此次又两个目的,若是孙焕他们不来,他就直接联系包致奇,由包致奇把消息递出去,让靖海王的人来九江府。 如果孙焕的人来了,那他就直接跟着孙焕他们的人走,见一见这位曾经的同僚,探一探他们意欲何为? 如意楼的位置越来越近,关应山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在经过最后一个巷口时,不知道从哪来的人突然冲出来。眼瞅那人要被马儿踩到,马夫连忙拉紧了缰绳,马车也跟着一晃,幅度之大险些让关应山撞到头。 来了。 关应山来了精神,马车再次动了起来,仿佛刚刚那一下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一般。 马车的速度越来越快,所行进的距离远远超过了去如意楼的距离,关应山冷着声音开口道:“要去哪?” “呵~” 外面的人轻笑一声,并不回话。在他取代那个马夫上车之时,便已知晓这马车里只有一个人。他又抽了一下马臀,马儿嘶吼一声,跑的更快了。 驾车之人根本不在意里面的人是否舒服,他只想着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务,当锋利的匕首横在自己脖颈时,他才发现消息里应该发病无力的关应山此刻竟然好好的,行动丝毫不见迟滞。 马车的声音挡住了里面的动静,马夫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强迫自己冷静道:“我们主子是为了保护大人。” “是么?”关应山眼神如刃,“现在就停车!” 他做出一副不信的样子,甚至将利刃又往前送了送。他看了眼四周,知道这是出城的方向,心里有了底。 “大人可以就这样杀了我,只是我若是死了,陈府也绝不会好过。” “你在威胁我?” “并不是威胁,而是邀请,我家主子想见您一面,也是想帮您。” 那马夫也是有勇气,脖子上的疼痛并不被放在心上,意外之余并没有多少对死亡的恐惧。 关应山见状轻哼一声,视线落在那道伤口,又落到那马夫的脸,将匕首缓缓移开。 关应山虽没有反抗,但也算是半被胁迫的进了敌人的大本营,在马夫的带领下,他见到了老熟人。 两相会面,既熟悉又陌生,关应山率先开口道:“赵谦,许久不见。” “关大人。” 赵谦卸去了官袍,穿的还算体面,却少了几分尽在掌握的气度,这番见面对双方而言都有些突然,更何况有中宣府的旧事缠身。 赵谦以为关应山起码是恨自己的,可此刻,关应山虽冷漠,却更多是一种淡然。不论是装的也好,或真不把自己放在心上,这份心态都令人心惊。 对比关应山,自己的在意反而落了下乘。 “关大人不恨我与孙焕?” 赵谦第一个露面,未尝不是想试探关应山对他们的态度,于赵谦自己,也有自私心。 他现在和丧家犬无甚区别,而关应山摇身一变,却成了他们不得不合作的对象。在主子眼中,自己的作用远不及关应山大,若关应山恨自己,想要处置自己,说不定自己真会被交出去平息怒火以结缘。 他好不容易挣扎着活了下来,更是不愿成为时局的牺牲品。倘若……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倘若关应山真要追究到底,那他也要拉上孙焕给自己垫背。 “你千方百计,甚至不惜劫车将我寻来就是为了此事?” 关应山俯视着这位曾经的同僚,他南下路上的绊脚石,“你罪大恶极,贪污钱财,谋害命官,流窜在外,我如何不想将你缉拿归案,扭送到圣上面前治你死罪?” “哈哈哈——”赵谦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所作所为当真那般罪无可恕么?那册子上,贪墨之人何止我一人?难道皆依法处置了么?!水至清则无鱼,仅凭那点俸禄别说养家糊口,就连官衙都难以维持!这么些年,我自认不渎职,更非欺压百姓的残暴之人!我的政绩强过你千百倍,又缘何在中宣府一呆就是十几年?” “关大人人前风光,只揪着我那点不重要的错处不放,却不看我谨小慎微,矜矜业业为中宣府做了多少?若东南皆是我治理,也用不上皇上南下一趟了!” 赵谦的情绪激动起来,仰着头迎上关应山的脸,眼中闪烁着恨,那种恨无比的绵长深刻。 自定宗起,官员升迁考核日益严苛,先是连年征战,又是宦官把持朝政,翻来覆去。他也曾是明嘉六年进士,也自称一句天子门生,何尝没有抱负?京城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而他等了一年又一年,他真有那样差么? 他不过杀了几个人,贪了点钱,何至于落得现在的下场。 此刻的关应山何尝不是当年的自己,只是关应山生的晚,命更好罢了。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关应山未必能笑的最后。 “说完了吗?”关应山眸子深邃且冰冷,对于赵谦的控诉只觉得可笑荒唐,“你既为一府之长,却带头做行贿之事,为此害了多少条无辜性命?私囚命官,甚至越权调令府兵,行围剿之事,若这叫谨小慎微,天下再也没有比你还大胆的人了!” 他步伐缓慢却稳重,只将赵谦当做一只看门狗,一步步行至院中,朗声道:“若是这般待客,那我便走了。” “关大人,这才来,怎么就想着走了呢?” 孙焕从角落走出,那里有一块一人高的巨石,只怕刚刚就在那听了全程。 孙焕比起赵谦而言更轻松,脸上挂着笑,仿佛和关应山是分别许久的旧友,此时是见面后的叙旧。 他抬手指向门后,邀请道:“不如我们坐下聊,也能为关大人奉上一杯热茶。” 门后有什么尚不得知,这种邀请看起来更像是不怀好意。关应山却不见惧色,率先走了过去,一推门,待客厅空空如也,没有其他人。 孙焕还是藏着,不愿意透露其他人出来。 而孙焕跟在身后,视线落在关应山的腿上,打量着。 他没有关门,就这样大咧咧的敞着,一点也不在意关应山探寻的目光。 “我看关大人似乎并不像传闻中病弱的样子,那关大人去如意楼是图谋什么?” 只看一眼,就清楚关应山根本不是发病的模样,也就是说他们把控药材其实都是做了无用功。 “呵——”关应山冷眼对上,讽刺道:“若你们本事那样大,此刻你我应当地位颠倒才是。” 他们如何能左右整个九江府,所谓的把控药材也不过是许以重利,但却不是所有人都为此折腰。 “我是有弱症不错,可这么多年,若我没有一点保命的法子,怎敢入仕为皇上驱策。倒是你们,不仅监视关家,还屡屡出手逼迫,是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么?” 孙焕眼珠一转,被讽刺也不恼,仍带着笑,清了清嗓子,捧了一把:“关大人之胆色,孙某平生仅见。” 仿佛是在提醒关应山此时处于怎样的环境中,对于关应山这份傲骨,他看似是在笑,其实也是不满的。 “劫我来究竟何事?”关应山明知故问。 他的淡然可不是伪装,而是洞悉对方意图的自信。他太清楚孙焕他们想做什么,却还要装作不知的模样,要不然孙焕他们怎会上钩? “关大人,皇上此刻正在九江府对么?” 孙焕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关应山的脸,试图捕捉关应山任何细微的反应。 关应山伪装的很好,一点情绪都没漏,只是反问道:“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他的背挺得笔直,可就因为身体绷的太紧了,还是让孙焕捕捉到了答案。 所以说太年轻也不是件好事,锋芒毕露却不够圆滑,伪装太过却过犹不及,他更是对皇帝的行踪有了几分确定。 也是,皇帝亲封的巡守不回京述职却停留在九江府,在等谁一目了然。 年岁增长带来的自信让他更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方面轻视,一方面又庆幸,庆幸是他们先发现了皇帝的行踪。 “关大人可以不告诉我,但关大人,你可知你今日要去的如意楼是谁的铺子?” “什么意思?”关应山顿时蹙起了眉,防备又怀疑。 “意思是,那铺子明面上是裕升行的,可裕升行却是由靖海王掌控着。” 第138章 孙焕认为自己吐露出了个大消息,兴致勃勃地看着关应山的反应,果不其然,他看到了震惊和后怕。 第131章 推心置腹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关大人不是信了么?”孙焕轻轻叹了口气,也很无奈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这样着急将关大人请来。” 他抬手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关大人,之前发生的那些都过去了,此时我们应当通力合作才是。你要相信,我们对你,对皇上没有恶意,不然关大人不会这样好好的坐在这和我说话。” “那你们究竟所图什么?总不会只为了些银钱,你既然知道我住在陈府,就该知道,我对你们的勾当并非全然无知。” 关应山视线偏移,落在门外的一角衣服上,“你们一边谋害皇上,一边又说要保护皇上,岂不自相矛盾?你们主子究竟是谁,你们究竟有什么打算?” “那只是误会罢了,我的主子是谁不重要,”孙焕道:“你只需知道我们不但不会出手,还会帮忙拦着那些想要探听帝踪之人。东南有多乱,关大人是知道的,为人臣子,就该劝谏帝王早日回京。” “你说,对吗?” 孙焕在说谎,关应山也很清楚对方在说谎,孙焕若真这样忠心,也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可他劝自己的话十分真诚,是真心实意的希望皇帝能回京城。 “你莫不是怕皇上查出了你们的勾当,将你们一网打尽才故意如此?” 关应山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似乎没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泄露了皇帝就在九江府的事实。 孙焕听到了,并未戳穿提醒。 要不是主子年岁尚小,敌人又虎视眈眈,还需要皇帝顶着,他绝不会浪费时间说这些话。只能说皇帝的任性将这盘棋局彻底搅乱,而他们也不得不调整计划。 说来可笑,一个反叛之臣,居然比忠臣更担心皇帝的安全。孙焕心里不知叹了多少口气,还得以自己的情报点明利害。 “不止靖海王,据我所知,宜安王,羊孝王等都蠢蠢欲动,你猜他们派人来东南是为了什么?” “宜安王?”关应山对藩王了解不深,更何况是降了藩的郡王!这些都是大盛立国时的功臣,故而藩位代代相传至今。他记得宜安王封地在丘宁府,离东南距离很远。 “当今皇上既无兄弟更无子嗣,家国大事竟由外臣谢停掌管,他资历尚浅,又无根系,岂能服众?皇帝离京一天,危险便多一分,现在那些藩王还在等,可又能等多久?” 孙焕并不是完全恐吓,而是真心实意的劝道:“若天下大乱,你觉得皇上还回得去么?乱军席卷,生灵涂炭,这便是你们所希望的么?” 关应山表情也沉重起来,不自觉的攥紧了手,哪怕孙焕有私心,可这番话他也挑不出错的。他的内心其实也是这般想。 无论东南有多么要紧的事,皇上都应该坐镇京都而非以身犯险,这些可预见的危险绝非空谈。 远在丘宁府的宜安王如何他不清楚,但靖海王的反心昭然若揭。 他的思考,他的沉默,在某种程度上也是默认,他认可了孙焕的提议。 “关大人,你是个聪明人,哪怕来日,我们坐在棋盘的两端斗得你死我活,至少现在,我们应当握手言和。” 孙焕实在会说话,敏锐又通透,总是能抓住问题的最关键,哪怕关应山早有准备,此刻也变得动摇。 孙焕见关应山的态度越发缓和,继续道:“如果我们真欲对皇上不利,只需继续藏着就好,在必要时落井下石,何必冒着风险出来。” 话毕,他便不再开口,一下下的刮着茶沫,留给关应山思考的时间。若是来的是薛令止,也许还会谄媚帝王而假装答应,但关应山这样的直臣,他笃定对方会不会拒绝。 果不其然,在等了片刻后,关应山颔首道:“这些话,我会告知劝谏皇上。而你们……” 关应山似乎也拿不准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们,按理说他们该是死敌,此时却心平气和的谈话。 他顿了顿,依旧严肃道:“你们所做之事并不会因此一笔勾销。” “我知道,”孙焕不是很在意道:“那就是未来的斗争了。” 他们暂时达成了一致,孙焕最后又提醒了一遍,九江府商行遍地,还是少接触为妙。 关应山默不作声,不反驳就是听了进去,“你们拐走了我的马夫,也该将我送回去。” “那是当然。” 关应山一看,送他回去的人正是刚刚被他用匕首伤过的那个男人。他的伤口只草草的处理了一下,现在板着一张脸,顺从的拉着马。 果然是不想自己接触更多的人,就这样怕暴露么?可这个人真能顶得住接下来的血雨腥风么? 他藏住自己的担忧,径直上了车,那人也不多言,只对孙焕说了一句后便熟练的拉起缰绳。 关应山双臂抱胸靠在一侧闭眼休息,实际实在脑中整理这次交谈所得到的信息。孙焕虽滴水不漏,可无意识的偏向还是暴露了什么,让他越来越逼近正确的答案。 从孙焕那到府城有一段距离,其中有一段要穿过山道,这里的路窄,最不好走。 驾车的那人也在这段路放慢了速度,按照来时的经验,再有两刻钟就能成功从山道穿出去。可偏偏就是这个时候,马车不仅没有降速反而提速。 不稳的车身让关应山猛的睁开了眼,“怎么了?!” “有人埋伏!关大人扶稳!” 马夫表情难看,在他的视线中,两侧的山里多了不少人影,那些人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那些人之所以现在还没有下来,估计是想让他们再深入一段距离,再向里是一段弯道,如果真到了那,就是想跑也跑不了了! 现在没法掉头回去,只能继续向前,马夫见状索性狠狠地抽动马儿,只听一声嘹亮的嘶鸣,马儿也发了狂,快速的跑了起来。 坐在马车里的关应山可遭了殃,整个人在车厢内撞来撞去,他勉强扒住厢门,掀开帘子向外看。 果不其然,随着他们这里的移动,山上埋伏的人正朝着他们这里追赶。 人数之多,身上还带着武器,绝不是他们两个人能应付的。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关应山果断道:“弃车!” 马夫转头,看着目露坚毅的关应山,还有晃来晃去快要散架的车厢,咬牙点点头,伸手将关应山拉了出来。 他此刻竟庆幸关应山身体无恙,否则他带着一个废人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倘若真折在这里,事情就会变得无比麻烦! 究竟是怎么走漏了消息! 他此刻没法追究那么多,手脚麻利的解起了挂在马儿身上的绳索。 翻身骑上狂奔的马儿非常不易,好在关应山骑术过得去,颠簸了些,但还是顺利骑了上去。而后马夫也将累赘的绳索卸下,就在车马分离的那刻,马夫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马上。 此时马儿身上骑着两个成年男子,耳边是风的呼啸声,前方是拦马桩! 连这等东西都找了出来,继续向前马儿必会被绊倒,而他们从马上摔下就是侥幸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马夫无法,只得拼一次,他将缰绳接了过来,随意猛的一拉,马头高高扬起,关应山只能尽可能与马身贴合才不至于滑下去。 “拦住了!” 埋伏的人看他们停下,眼中大喜,更是从四面八方想将他们围住,眼看似乎没有了逃生的可能,其中一个带着面巾的男人道:“还是乖乖下马,束手就擒。” 马夫死了也无所谓,可关应山绝对不能死在这。是他们将人拐了过来,若人在他们的手上出事,只会给主子惹上无尽的麻烦。 他似乎做好了打算,压低声音道:“大人可还记得来时的路?” “你?” “去找孙大人!” 关应山话还没说完,马的屁股就被狠狠抽了一下,随即就是无法控制的狂奔,而马夫则在动手前就从马上跳了下来。承担着两个人的重量,马儿绝对是跑不快的。 马夫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他看了一眼关应山的背影,面对众多人,毫无惧色。 为了引他们进入弯道,入口处的人最少,也没有那么多的陷阱。 正常来说关应山是冲不出去的,这条路又曲折又窄,一但马车进入,很难掉头。可因着成功卸下了车厢,马儿成功调转方向,向入口处奔去! 那些人似乎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化,人力追赶来不及,只能将马夫活捉也算有个交代。 远走的关应山在发现身后无人来追后也没有放下警惕,哪怕这场所谓的埋伏是他亲设,他也不曾表现出丝毫异常。 那马夫为他断后的勇气只让他感叹了一瞬后便也不再在意,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他们注定各为其主,是敌人,他就不能有任何心软。 第139章 他目光凌厉,胸膛起伏,脑子也发晕,操控着马儿,向孙焕那跑去。 “这处地方是不能呆了。” 孙焕正背着手准备离开,却听到一阵马蹄的声音。 他立即眼神示意其他人离开,同时警惕的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青衣男子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儿向着他们这个方向奔来。 孙焕定睛一看,那不是刚刚送走的关应山穿的衣服么?再然后他看清了骑马男人的脸,正是关应山! 第132章 早亡之相 关应山策马狂奔的那一刻,他心里清楚,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演得最险的一出戏。为了瞒天过海,他给包致奇的消息是真,而这场追杀同样是真。怕瞬台担心,这件事他甚至没和瞬台透露。 他的病是真犯了,不同于以往的无措,这次反而是他主动服药逼出来的,只有这样,整个谎话才能圆起来,而孙焕的疑虑才能进一步打消。 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嘴唇已经没了血色,眼前一阵阵发黑,全靠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掐着大腿,才能不让自己从马背上栽下去。 什么意思?杀了一个回马枪?还是说出尔反尔,领着人想将他们一锅端? 看着来人,一瞬间,孙焕的脑中闪出了无数种可能,他甚至拿出了哨子,眼神狠厉,不在乎什么同盟,想将人直接除掉。 然而事情似乎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除了那一匹马,再没有其他声音传来,而关应山狼狈的模样哪是要反将一军的姿态。 关应山看到孙焕后,似乎提起的劲一散而尽,险些从马背上翻下来。 孙焕吓得一激灵,连忙喊人控制马儿,将关应山救下来。被搀扶下来的关应山拧着眉头,脸色苍白的过分。还没等孙焕问发生了什么,关应山便一口血喷了孙焕满脸。 这是什么情况?孙焕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那片温热的血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 别说孙焕懵了,在场的没有不懵的。人好好的送走了,怎么回来成这幅模样了?什么意思?要栽赃诬陷啊?用自己的命诬陷是不是闹的有点大了? “关大人,这是怎么了?怎么就你一个回来了,小武呢?” 原来那个人叫小武…… 关应山的怜悯一闪而过,然后是坚定的决心,他虚弱道:“黄头涧……有埋伏。” 说罢,他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他整个人往前栽倒,被孙焕身边的人眼疾手快地扶住。“这是晕了还是死了?” 那人托着关应山的胳膊,低头看了一眼,皱眉道:“大人,他昏过去了。” “其余人,先离开此处。” 尽管关应山又是吐血又是晕倒,他也没有相信关应山。虽说怀疑,他还是叫人去看一眼,如果关应山说的是真的,那小武…… 他不在意小武是不是已经死了,他只在意小武会不会被拷打审问然后吐露他们的消息。 他站在院中,来回踱了两步,抬手招来一个瘦长的年轻人:“袁行也,派人去黄头涧看看是真是假,凡事小心,千万不可中计。” 袁行也长得文质彬彬,却是九江府的监军教头。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残忍,“关应山呢?要不要我顺手……” 他的手从鼻下转移到颈部,只要用力,那脆弱的脖颈就会折断,他笑的残忍,“直接了结了他。” 说着,竟是有些跃跃欲试。 “真是个疯子。” 孙焕腹诽,嘴上却是另一套说辞,“他还有用,不要动他。你先去看看,能不能将小武救回来。” 孙焕这样护着,袁行也冷嗤一声,一个翻身。他这位教头巡查时无意发现黄头涧有打斗痕迹,故率士兵探查。这样的借口应当找不出错。 他大腿一夹马腹,很快没了身影。 而孙焕这边将关应山交给其他人,再三确定关应山昏倒后,匆匆将人转移到了另一处庄子。 那些追踪关应山而来的刺客在路上与袁行也撞了个正着。 两方一会面,彼此视线交汇的一瞬便知道此战难逃。匪首想到主子的命令,起了活捉的打算,谁承想袁行也居然掏出了一枚令牌,丝毫不见惊慌,反而气势凌然。 “我乃九江府宣查司监军教头,你们是什么来头,手执兵器于光天化日之下,是要造反不成?!” “就一个人,既已暴露,直接杀了了事。” 有人被袁行也的身份镇住,也有人杀心不减反增,他们本就是奉了靖海王之命要探查皇帝行踪,最好能将皇帝活捉!袁行也突兀的出现在这,更让他们笃定皇帝定是藏在这里! 距离目标咫尺之遥,却遇上拦路虎,再耽搁只怕人都跑了! 说着也不听老大的命令,自己先冲了上去,他一边冲一边喊道:“弟兄们,他就一个人,一起上!”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朝着袁行也攻去。唯独匪首留在最后,看着面前的一切,蹙起了眉头。 他唤来身边的小弟,吩咐道:“快去如意楼找包大人,就说行踪已经确定,就在九江府,让主上速速派人!” 那小弟得了通风报信的差事,面上不显,内心是窃喜的,去报信总比在这打打杀杀来的安全。他抱拳一拜,随即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被包围的袁行也还有余力注意到一个人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他暗道不妙,抽出腰间佩刀,想将刀扔出去,可刀太重,距离不够,只得放弃。 但这也让本就脾气不好的他越发暴躁,此时已经不再想这是不是一个局,只想将这些人全都杀了。好在他理智尚在,知道猛虎也怕围殴,骑着马左右奔袭,他力气大,人也骁勇,一时间竟无人能近身。 再拖一会,他的部下也就到了。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竟像猫捉老鼠般一会示弱,一会又奋起挣扎,勾的人火烧火燎,好像只差一点就能杀了他。 匪首的眉头越蹙越紧,他连忙大喊道:“莫要纠缠,快撤!” 可已经来不及了,袁行也的部下已经到了,宣查司共有精兵三千,袁行也手下足有一千人,这次虽只到了三百人,可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完全不是他们这伙人能应付的。 瓮中捉鳖,不外乎是。 袁行也究竟是何时通风报信的?! 袁行也温柔地抚摸自己的战马,笑的残忍。他可不是莽夫,他能走到这个位置,除了一身功夫,更多的是他有个好脑子。 他今日得了孙焕的消息,知道孙焕打算对那位关巡守出手后,他就提前调了三百亲信,以巡查为由将人带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真有什么意外,以他的身份震着,大家只会觉得是一场巧合,怎会怀疑辛苦巡防的他呢。 而现在,伪装成匪徒的众人被精兵完全包围,没有任何逃出去的可能。 绝不能暴露主上! 他还不知道这是一场精心设下的局,他所信任的包大人早早就和关应山投诚,所谓探查到的消息也不过是一个引子,让他们两虎相斗而已。 只听他一声哨响,所有的匪徒反应过来,知道已经没了希望,果断咬破牙后藏着的毒囊。匪首等到最后,有他盯着,就是不想死的也不敢做什么小动作,见所有人都服毒自尽后,他也立刻咬破自己的毒囊。 “大人,全部自尽,无一活口。” 宣查司众人一一检查过了,他们的动作很快,这毒药也十分强劲,没有多挣扎的功夫纷纷毙命。 袁行也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没有表情,他下马踢了踢匪首的尸体,眼睛眯着,“清点尸首,把他们的身份记清楚,找不到身份的,就把纹身、伤疤、特征全部记下来。” 他带人继续向黄头涧的方向去,行到一处,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飘散,他在林边停住,仔细打量了一番后,定眸看向一棵大树。 手下人立刻会意探查,过了片刻,手下人回复道:“那有具尸体,看样子,刚遭人杀害不久,身上遍布刀伤,与那伙匪徒所持武器吻合。” 袁行也表情冷酷,提着刀朝着尸体所在方向走去,越是靠近,血腥味越重,不少蚂蚁和他走的方向一致,排成长队向尸体靠近。 再往前两步,一个人仰躺在地上,他的脸已经被血糊得看不清五官,衣裳被割得七零八落,露出来的皮肉上满是深浅不一的刀痕,巨大的出血量将身下的土地彻底染红。 顺着血流的痕迹,应该是先被杀死后,又被随意抛在树后,连挖个洞就地掩埋的功夫都没有,正和他迎面撞上这些人的时间对上了。 “大人,那边还有一架被撞毁的车厢,里面没有人。” “知道了。” 袁行也看了一眼小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命令道:“把尸体处理了。” 再说关应山这边,他的的确确昏迷了,他被安置在一张窄榻上,外衣被解开了半边,一位医者蹙着眉,仔细把脉。 第140章 孙焕的人为关应山检查过后,也再次确定了关应山生有弱疾并不是造谣,而是确有其事。 “脉象极虚,气血两亏,心脉有损。若不好好调养,必是早衰之相。” 这话说的已经十分委婉,言下之意就是继续这样折腾,只怕会早亡。 第133章 金针圣手 赵谦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从关应山吐血到此刻,他看着关应山的脸,心情却有些复杂。 他想起自己将人关在私牢的事情,这人的身体该不会因那次坏了吧。 他心有怀疑,便问道:“您可知这种情况多久了?” “应当有三个多月。” “三个月?” 赵谦算算,还真是关应山在中宣府的那段日子。三个月啊……居然才过了三个月么? “怎么?后悔了?” 孙焕不阴不阳的一句让赵谦立刻回神,他嗤笑一声,恨恨道:“怎会后悔,不过报应罢了。” 他虽感慨,但对于毁了自己前途的人,怎会有半分心软呢?只是有点安慰而已,原以为关应山有多么傲,多么清高,原来是个短命鬼!所以才能不在乎性命! 那种复杂的,或者说他不愿承认的羞耻奇迹般的消退了不少。 孙焕则是奇怪道:“但今日他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就吐血了呢?” “应当是服用了什么秘药吊着,但遇意外,情绪激动之下,气血上涌,药效反噬。” 说话的是人称“王半仙”的神医王川,活死人生白骨有些夸大,但此人医术高超,特别是一手金针之法出神入化,他既然这么说,众人也没什么疑问的了。 原来是强撑着…… 孙焕思索间放下了对关应山的戒备。 其实在看到关应山完好无损不见病态出现的那刻,他便开始怀疑那些消息是不是关应山刻意放出来的,就是为了螳螂捕蝉。 哪怕关应山好似被自己说动,可他依旧不信,更多是看好戏的姿态想看关应山如何表演,再后来…… 就是一场莫名的刺杀。 这一切实在太巧了,世上哪有这么正正好的事。可现在,确定了关应山的病不是装出来的,他反而觉得心安了不少。 “王老,他这病您能治么?”孙焕想着,就问了出来。 “孙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让他醒过来还不算,还要送佛送到西将人一并治好么?” “是啊,孙大人,关应山与我们是仇敌,对敌人仁慈就是对你我残忍!他和那个姓薛的坏了我们多少好事,你可不能心软!” 在场的不仅有孙焕和赵谦,其他人听到孙焕的问话纷纷警惕起来,连声警告道。 这里才是他们真正的据点,将一个敌人带来这里已经犯了忌讳,让步许多,他们是绝对不能允许孙焕得寸进尺。 有的人甚至怀疑起孙焕是不是早和皇帝那边勾结到一起,只为给自己谋求退路。 面对众人的质疑,他没有第一时间为自己解释,而是摸了摸下巴,看着昏迷不醒的关应山,继续问道:“王老,究竟能不能治?” 王川没把话说死,只保守道:“能治,但难。要用药养,用针通,慢慢把心脉里的淤堵一点点化开。少则三五月,多则一两年,才能见成效。” 他顿了顿,“孙大人,你这是要留他?” “那就是可以!”孙焕的喜意有点藏不住了。 “孙焕!你什么意思!” “别激动,”孙焕抬眼看着叫的最凶的那个,那人身长六尺,在一堆人里低的有些突出,他的身高是最大的忌讳,此人心胸狭隘,一点就着,会说此话毫不意外,“一个人越缺什么便会越渴求什么,你说一个天生有缺之人最想要的是什么?” 关应山出身名门,富贵、权势,无一不有,这样的人没有为生活所困扰,对于名利自然不会有多大的渴求。如果今日来的是薛令止,他有九分把握能说服薛令止投诚。 可来的是关应山。 “你是说……” 似乎有人明白了孙焕的意思,看着昏迷不醒的关应山,眸光闪烁。 “是这个意思。” 孙焕笑道:“要是我告知关应山他的病可以治好,你们说,他还能否像现在这样无欲无求?” 这的确是个要挟人的好法子,比起孙焕,这里头最希望看到关应山屈服的就是赵谦。 他如今地位边缘,还要被小辈排挤,他做后了狗,也想看关应山低声下气一次。 在王半仙的金针下,关应山的手指动了动,在察觉到这细小的动静时,孙焕眼神示意,其余人皆退了出去,只留下了孙焕和王半仙。 关应山睁开了眼,眼中的迷茫做不了假,他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处何地。在醒来的一瞬间,只觉得浑身上下像被马车碾过一样,骨头缝里都泛着酸疼。 与预想中不适的感觉截然不同,身体本应该是麻木和冰冷的,怎么会痛呢?在短暂的失神后他立刻察觉到了自己胳膊的异常。 他偏头向右臂看去,之间袖子被高高挽起。而他的大臂和小臂上扎了数根金针。 “这是……” “醒了?”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不紧不慢。 关应山偏过头,看见孙焕坐在一张矮凳上,“你的身体果然不好,今日险些出事,还好有王老的金针之术在,否则耽误可是要命的大事。” “王老?”关应山顺势看向塌边的老人。 “介绍一下,这位是王川——王圣手,关大人应该听过他的名号。” 关应山眼中露出原来如此的顿悟,他的母亲为他遍寻名医,这位王圣手医术高超却不见行踪,最后母亲只能不了了之。 “原来是王圣手,多谢圣手搭救。”他白着脸尊敬道谢。 “不过关大人也不要难受,在王圣手的金针术下,这病也不是治不了。” “什么?!” 看着流露出不敢置信,甚至渴求表情的关应山,孙焕嘴角扬起,将刚刚王川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同时道:“诊治虽有些疼痛,却也能让筋脉活起来。” 可能关应山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此刻的表情吧。孙焕没把话说的那样直白,甚至主动让王川露了一手绝学。 再多的语言都无用,身体的健康是无法割舍的毒药。 关应山小心翼翼的活动手指,的确和往常一样灵活,他正是因为清楚自己的身子和那副药的厉害,才更为王川的医术而震惊。 至少来叔是做不到这般的。 眼中的复杂一闪而过,这样的人才居然会为孙焕所用,是否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 孙焕故意道:“王老愿意为关大人治疗,也算我的诚意,希望这次合作成功。” 这是阳谋,王老要多次施针才能治疗,这就意味着治疗时他们要频繁见面,可以他们的身份自然不能光明正大的接触,可要是私下接触…… 不知那位任性的皇帝能不能允许自己臣子与他们交往密切呢?对于关应山而言,这件事还无法让别人知道。 进退两难。 孙焕自认为胜券在握,关应山却再挣扎过后谢绝了他的好意。 “不了,我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 多可笑的借口,谁会习惯一副病殃殃的身体?这个回答虽然拒绝了,但孙焕却并没有感到不满。 要是对方痛快答应,他才觉得有问题。 他始终相信关应山会来找自己的,在感受过健康的身体,明知道有希望后,怎能有人甘愿活在绝望中。 关应山似乎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件事,他想起来了自己是怎样狼狈逃命,转而问起那场追杀:“他……他救回来了吗?” “你旧疾复发,不要太过激动,否则会再次昏厥,”孙焕声音变轻了许多,露出哀伤的表情,“你说的小武,他死了。” “死了?” 关应山似乎有些不能接受,不可置信的呢喃过后,有些逃避般的收回视线。 哪怕他内心早已知道小武的结局,却仍失神片刻。 因为这场死亡,甚至不止于小武的死亡,所谓的拼杀,全是他一手设计。不论是什么立场,他的手上也沾满了鲜血。 他的失神让孙焕不屑的同时,也让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拉进彼此距离的好时机。不论关应山是真仁慈还是假仁慈,他带着这幅菩萨的面具,总归要为小武的死而退让。 毕竟小武是为了救他才死的如此凄惨啊—— “小武的尸体被找到了,身体布满刀伤,那些人十分可恶,活生生将小武拖行扔到树后。” 孙焕语气中难掩气愤,却仍向关应山描绘着小武的死状。那蔓延的血,那透骨的伤,自己不甘闭上的眼睛。 每说一个,关应山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一条人命就这样横在他们中间。 “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关应山似乎做了什么决定。 “是靖海王的人。” 第141章 孙焕早就准备好了,把从那些人身上搜到的证据摆在关应山面前,那是领头那人的哨子。 “这哨子看似寻常,这用料却有大讲究,这木头只存活在海那边。” 大盛禁止商船出海,这东西只有可能是私自走私的靖海王才能获得的东西。 “靖海王。” 关应山似乎想起了什么,苍白着脸,“我记得你曾说过那如意楼包括裕升行都是靖海王的势力?” 孙焕没直接回答,而是道:“关大人,我们替你挡了一难。” 在孙焕的视角下,关应山能在路上被追杀,说明关应山早就被注意到了,突然想到这一点,孙焕稳不住表情,着急的看向关应山。 而关应山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强撑着要下榻,恨不得立马冲出去。 “他们是不是危险了?!” 由于病痛带来的苍白成了最好的伪装,关应山闪烁着眸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带来了麻烦。 第134章 圣手王川 关应山抬起头时,孙焕的表情已经变了。 “你被人伏击,说明他们早就盯上你了,”孙焕的声音低沉中夹杂着一点焦急,“你若没出现在我这里,他们只会一路跟到底。可现在你来了又走,他们一旦回过神,就会沿着你的痕迹往回摸。” “所以我必须要回去,”关应山撑着榻沿站起身,“越快越好。”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孙焕的声音很冷,“靖海王的人既然能在黄头涧截你,此时未必不会。 他没有说袁行也去了黄头涧的事情,借此来看关应山的反应。 而关应山眼神并未闪躲,依旧坚持道:“你们将我带到这里,可曾想失去我消息的其他人会怎样想?若我不尽快回去,只怕乱中出变。” 在他嘴里的其他人是薛令止,可落在孙焕耳中,却以为是皇上。 孙焕看着关应山,目光从迟疑转向果断,转身走到墙边,从一幅画后取出一枚铁质令牌。 “我有办法将你安稳送回去,你信我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关应山哪有反驳的余地,他不再问,而是任由对方为他蒙上双眼。 没了视觉,其他感受尤为清晰,他清晰的感受到周围有不少人的气息,那些一直躲躲藏藏的人在此刻终于感露面。 孙焕将令牌交给一个人,并嘱咐道:“将他送回府城,尽快!” 被带着上马的关应山意识到他们没有走官路,而是走了一条不为人知的小道。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也跟着跳快了几分,那颠簸的感觉,清冽的草香,他一边记着每一次调转的方位,同时辨认着任何可以追踪的味道。 他试图在脑中推演这条路的具体走向,哪怕他什么也看不见。在心里比对后,他确认,这不是他所知道的路线,想到孙焕的笃定,因祸得福,他知道了一条未知的,可从城外通向府城的新路。 就是不知道这条路是何时修的,又有多宽,能不能容纳多匹马儿并驾齐驱。 “到了。” 关应山回过神已经被带下了马,他抬手试图摘下蒙在眼前的黑布,却被再次制止。 “劳烦大人再往前走上一段。” 脚踩上坚实的土地,关应山被带着又走了一段路,直到他被尘土的味道包裹,他这才被允许睁开眼。 这里居然是府城的南门, 他不知道自己在昏迷后被带去了哪里,更不知道南门是他们有意扰乱自己的判断还是如何,他心里有了算计,嘴上还是道了一声谢。 与此同时,如意楼后院的密室里,包致奇正看着面前那个满身尘土,面色惊惶的人。此人是从黄头涧逃出来的唯一一个活口,身上带了好几处伤,不是与人对战造成的,而是在逃亡回来时不小心弄伤的。 “就你一个回来了?”包致奇明知故问。 那人垂着头,后怕之余咽了口唾沫:“是……埋伏的人来得太快,兄弟们没来得及撤。有人抄了我们的后路,从三面包过来的,翁猛让我回来报信,我顺着溪沟往下爬,才没被抓住。” 包致奇沉默片刻,看着此人,他的语气沉了下来,“你可知他们是什么来头,其他人有没有暴露主子?” “那人说自己是九江府宣查司监军教头,其他兄弟们……”那人声音低了很多,“我也不知。” “什么?!” 九江府宣查司? 包致奇的惊讶并不作假,他不知道关薛二人和孙焕他们的纠葛,只是按着关大人的吩咐做了这一切。他本以为那些人顶多是其他藩王的人,现在看来却不像是。 他心里一沉,面上却十分悲痛道:“我知晓了,我定会给主子说明一切,放心,主子不会亏待他们的亲眷。” 他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以示安慰,随后转身走回桌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 信中写明:皇帝的人已在九江府露面,随行有正规兵马,于黄头涧设伏截杀我等遣出的探路之人,意图掩饰帝踪。今属下死伤殆尽,仅一人带伤归报。若不及时增调人手,恐被对方抢得先机。 墨迹干透后,他封好信口,敲了敲桌子。 “送出去。”他吩咐道。 “大人,看来皇帝的行踪准确无误了,就是不知道他们来九江府所图为何?” 包致奇眉心紧皱,“那不是你我该考虑的事,听主子吩咐便可。” 他又将视线落回那唯一一个“活口”,像是想起这还站着个人,眼神变得柔和了些,“你先下去吧,把伤治一下。” 那人听到这话,露出感动的神情。 待他退下,另一人开口道:“办砸了差事,大人竟不惩戒一番?” “算了,”包致奇摇了摇头,体谅下属的模样,“遇上宣查司的人,能侥幸逃脱传出消息已是有功。关应山如何本就不重要。” 他当然不能惩戒,他还要将此人好好的保护起来,这可是亲眼看到宣查司出马的人证啊。能调动宣查司的人除了皇上还有谁呢? 他沉着眼,不禁想到自己所做的每一步,是否都在关应山的谋划之中。他一个商人,翻覆局势的本事不多,只能做好一个棋子。 以他对靖海王的了解,只要靖海王那边只要收到这封信,靖海王绝不会放过如此好的机会,他派来的人就会成为新的火引,将这两边彻底燃起来。 关应山回到陈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陈府其他人并不知道他今日有怎样惊心动魄的经历,只轻轻颔首行礼。 关应山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正努力调整呼吸,使自己更从容放松,刚过一转角便看见瞬台坐在院中的那张木椅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像是坐了很久,在等一个久不归家的人。 “瞬台。”他轻唤了一声,随即加快脚步走到薛令之身边。 薛令止看见他时,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只是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站起身,走了两步,伸手扶住了关应山的胳膊。 “我等了许久,”薛令止看似平静,却还是泄了一丝不安稳,“你平安回来就好。” 关应山轻轻拥住他:“路上出了点波折,但都处理好了。” 自以为瞒的很好,逃过一劫的关应山在看到屋里早早等着的心虚的来叔时,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是被戳破了。 一改刚刚的平静,薛令止生气的看着他,“关大人真有主意,舍己为人仿若再世活佛!” 一句关大人让关应山知道自己的举动让瞬台气的不轻,他轻轻松开袖子下握着瞬台的手,“仅此一次,之后便能安稳了。” 他擅作主张也是想这件事能够更加圆满的,顺利的达成,他不想瞬台一个人周旋在各方势力中,而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从结果来看,他这么做是对的,可人有私心,薛令止可以面不改色的让其他人以身犯险,却不能接受这个人是关应山。 碍于来叔在,薛令止没法说其他的话,终归生气在于对方不珍重自己的身体,忍着怒气道:“来叔,给他看看。” 被抓包且被审问过的来叔立刻快步上前,把关应山按在榻上,开始把脉。 天知道今天他受了多大的压力,而薛令止有多么的可怕! 屋里安静下来,三人的影子映在墙上,轻轻晃动。来叔的眉头先是越皱越紧,然后缓缓松开,脸上的神情从凝重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公子……”来叔斟酌着用词,“你的脉象……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薛令止的声音立刻传来,显得有些紧绷。 “以往你的脉象,虚弱绵软,”来叔解释道,“可现在,虽然还是虚,但那股阻滞之气有了一丝松动。心脉的气血似乎比之前要活络一些。虽说变化十分微弱,可这确实是朝好的方向在转。” 他似乎有些不敢置信,顿了顿,又搭了一遍脉,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呢喃道:“难道是那药有差错?” 第142章 他昨日才诊过脉,怎会短短一日就发生变化。若说区别的话,那就是吃了那秘药。 明明该让身体更虚弱,甚至病痛复发才是,怎么会有截然不同的效果?来叔还没想明白,就感受到背后针扎般的视线。 薛令止沉着脸道:“可是对身体不妥?” “非但没有,反而是有好转的迹象。”来叔蹙着眉怎么也想不通,甚至打算自己吃一颗看看是什么情况。 薛令止还没松一口气,看向关应山却见对方脸上不见喜悦。他敏感地察觉到关应山有什么事没说,他眯着眼,问道:“关应山,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关应山沉默了片刻。 他本不想说王川的事,遇到王川本是意外,此事牵扯到孙焕,更牵扯到他们的布局,说出来只会让人担心。可他已经瞒了瞬台一次,到了嘴边的遮掩话语终究没能说出来。 “我见到了一个人,”他坦诚道,“我用药昏迷后,孙焕让王川为我诊治,他的金针之术很特别,说是继续以金针之法治疗,可以治好我的弱症。” 第135章 另外的打算 来叔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猛地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公子见到了王川?!” 关应山看着他:“是,不会作假。” “王老竟然还活着,”来叔十分意外,“他早年曾在太医院行走,医术极高,那套金针之法,据说能通淤活脉,对气血阻滞之症有奇效。后来不知为何突然销声匿迹,只有一名弟子还在行医。” “有人说他得罪了权贵被逐出京城,也有人说他厌倦了名利隐居去了。我寻访过他很多年,想讨教一二,可一直没有下落,便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没想到……他居然在……” 他看着自家公子,与他本人而言,他十分尊敬王老,却没想到和自己公子成了敌人,后面的话顿时有些说不出口。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涩意:“是我本事不够。若我早些找到他,公子或许就不用受这么多年的苦了。” 关应山伸手,轻轻按住了来叔的手腕:“来叔,若是没有你,这世上只怕早就没了我这个人,如今我能坐在这,还能考取功名,全靠来叔日复一日悉心调养,来叔这样说我岂不是更加惭愧?” 来叔侧过头去,用力眨了几下眼,才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站起身说要去重新配一副药,便提着药箱快步走了出去,似乎怕再待下去就会失态。 薛令止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关应山脸上,神色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他在心里把刚刚听来的信息又重新理了一遍,既然王川有这个能力,他的金针之术关应山的病有效,那他就得改变最开始的打算,不能看着那群人相斗,而是将人毫发无伤的带回来。 薛令止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脑中已经转过几条不同的路数。关键在于要弄清王川为何会替孙焕他们办事,是恩情所托?还是这人干脆就和这群逆贼混在一处? 若果他惜命,只要开出合适的条件,未必不能让他改换门庭。如果他不愿意,那也可以用他那个弟子做切入点,王川一把年纪,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难道也不在乎他唯一弟子的性命么?这人没什么根基,要拿捏起来并不困难。只要让他点头一次,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薛令止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决定,但面上没有露出分毫。 关应山看他安静了这么久,心里反而多了一丝警觉。以他对瞬台的了解,越是这样不作声的时候,他越可能在盘算什么别人拦不住的主意。 “瞬台,”关应山开口,警惕道:“王川这人就是个饵,切莫上当。” 这不是他自作多情,而是以他对瞬台的了解,瞬台可能真有这个打算。 孙焕分明居心叵测,让人出现,特地介绍此人的身份,又好心的为他施展金针术,不就是想以此诱惑自己向他们倒戈?只要自己有半分念头,这盆脏水就再也洗不清了。 他心性坚定,在立场不同的那刻,他就没有丝毫动摇。这幅身体再如何他也适应了这么多年,绝不会在这个关头退让半分。 可瞬台不同……他眸子柔的像水,轻叹一声。 他嘴上并不常提起,可却十分在意他的身体。他无数次感叹,瞬台在意一个人竟然是这个样子,而他侥幸看到,因此这种被放在心上的滋味让他幸福又惶恐。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被看透想法的薛令止并没有否认,而是大大方方的认了下来,他靠近,抬手落在关应山的颈侧。那一下下的跳动,是此人能长久陪在自己身边的证明。 “那个王川,“既然能治你的病,那就应该治下去。不论用什么法子,都得让他到你跟前来。” 不再是初时的毫不在意,在知道有治愈的可能后,他认为这是上天给予他的机会,不能看着它从手里溜走。 关应山看着他:“瞬台,我不希望你为了我的事去冒险。” “这不叫冒险,”薛令止的语气很平,却透着坚决,“王川现在是孙焕他们的人,这样的本事跟着他们也是可惜,不如把他带回来,不仅能救你,而且也能救他!” 他将可能的强迫伪装成救赎,事实上他也的确不在乎王川的想法,他只在意王川的脑子以及那双能施展金针的手! “瞬台——” 关应山似是无可奈何的唤了一声,“你也跟着来叔看过我的脉象,你知道的,仔细调养并不碍事,只是最近多事才有些许影响。” 他扬了扬唇,轻轻握着薛令止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说是天生弱症,他这幅身体并不苍白羸弱,衣服下藏着的是一个成熟男人的身躯。 “你劳累了这么久,在两府多次奔波,现在这盘局快要收尾,孙焕与靖海王正要较劲,若是我们横插一脚很可能引的他们一同对付我们,不要冲动用事。” 关应山看了眼外面,薛令止知道关应山是在示意这里并非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皇上派来的暗卫。 “我没有半分怨怼,更未因此有任何不该的奢求。相反,我因为王川的出现而不安,他不仅用来考验我,更用来考验亲近我的人。” 关应山的眸漾着层层水波,温柔的像是能将人溺闭,另一只手轻抚上薛令止的脸,先抚平了紧皱的眉心,再捧着脸颊用拇指轻轻摩挲着。 “之前我总想干些什么事来,做出功绩才觉得不枉此生?而现在我也变得自私,想守在你身后,为你梳理翅膀。” “卿有鸿鹄志,怎能因为我而盘旋不前?” 他闭上眼,在薛令止的眉心落下一吻,很轻,像微风拂过,却让薛令止的睫毛颤了又颤,如同振翅的蝴蝶。 薛令止明白关应山的言下之意,他深呼吸后,缓声道:“好。” 关应山看着他答应,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太熟悉薛令止了,当他显得这么轻易就听进去劝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去向。 关应山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便好。” 薛令止朝关应山笑了笑,那个笑意很短,像是在脸上轻轻擦过一下,便又落了下去:“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没有停,只侧了一下脸,“药煎好了就端来。”说完推门出去了。 扶着门框的手顿住,他回头看了眼被他关上的门,眸色沉沉,似乎有许多情绪一闪而过。 他的确被关应山触动了,可越是被触动,他就越无法放弃。想到他们彼此的隐瞒和如出一辙的倔强,就像关应山了解自己一样自己也同样了解对方。这场对话并不是终点,只是短暂被抹平罢了。 而后果…… 在关应山没有拦着自己的那刻,他们就清楚要一起担着了。 薛令止闭了闭眼,又去找了一次来叔,仔仔细细将关应山的病问了又问,任何的可能和希望都没放过。 “大人,我才疏学浅,只能勉力维持现状,之后是否会有其他变故,我也无法保证。” 医者只说当下却无法断定来日,来叔研究这个病多年,依旧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再知道有其他人可以治疗后,转化成了更深的气馁。 两个人心情都不怎么愉悦,一时间竟安静的过分。 闻着药味,薛令止在想一条更稳妥也更保险的路,能不能借皇上的手把王川带走,想到从大郦流入的增元丹,他突然有了主意。 离开的步子变得急切,回到自己屋子的那刻,便直奔向书案,上面是几张用来静心的草纸。 他拨开那些废纸,换了一张新的摆在面前,在磨墨提笔的那刻,他重重吐了一口浊气。 他的遣词用句极其克制谨慎,他只说在逆贼孙焕身边有一位老者名为王川,医术高深,曾在太医院当值,若能寻访到,对朝廷或可为用。信写得不长,也没有提到任何越界的请求,只是将王川的存在作为一个线索呈上去。 第143章 王川在太医院的过去与他隔着一位君主,他不曾得知。但来叔同为医者,又极其仰慕王川,多少了解王川的过去。 据说王川曾在太医院时,就负责研究各国迷药,还曾去过百济和大郦,对那里的草药也十分熟悉。 他知道皇上对东南局势中任何一种微末力量都不会轻易放过。王川这样的人,既出现在孙焕身边,又和皇宫密切相关。皇上只要意识到这一点,自然会派人过来核实。 如今成阳府正因为增元丹闹得难看,若能使王川为皇上所用,应许能解皇上之忧。而他也有机会让王川为关应山治疗。 薛令止写完信,封好火漆,没有唤昆行,而是头一次叫了林三。这位皇上的贴身暗卫当真无影无踪,直到现在,他们也没有真正的见过。 林三本该在危机时刻再现身,可那几声急促的哨音让他不得不出现在这位薛大人身后。 薛令止很识趣的背着身,不去探究林三的脸,哪怕那张脸可能是假的,他依旧不会做出任何冒失的事。 那封信被他放在桌子上,他交代道:“劳烦尽快送给皇上。” 第136章 皇上的难题 关应山离开九江府的前一日,天色阴沉,像一场雨悬而未落。他穿着一身烟青色长袍,面前放着一个棋盘,黑白棋子厮杀的激烈,可他的对面空无一人。 他坐在这,不时抬眼看向门外,他在等一位故人。 来人披着斗篷,被下人带着从连廊走近,听着逐渐变大的脚步声,关应山将最后一枚棋子落下。来人推门进来,他没起身,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关大人这是要走了?” 来人卸去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篷,赫然是裕升行的二把手包致奇! “嗯,”关应山示意包致奇在他对面坐下,“黄头涧的事,已经传出去了?” “信已经送出去了,靖海王必然会有动作,”包致奇又道:“这事闹出的动静不小,那边若是来人,只怕我不能再留在九江府了。” 裕升行又不是只做九江府的生意,他在这实在停留了太久,发现皇上踪迹这件事虽合乎上面人的心意,可也太巧,若有聪明人倒推回去,他只怕要遭殃。 他冒着风险来这一趟,并不只是单纯送别关应山,更多是想要个承诺,好让心里有个底。 “这不正好将你摘出去了么?那些人有的查,或许比皇上还值得关注,包老板放宽心。” 包致奇唉了一声,听了个七七八八,但少那么几环,就不能将事情串在一起。他知道关大人放了一条分量不低的大鱼后,他微微放松了些。 放松后,他注意到了那副棋盘,黑子虽看似被打压追杀,实际且战且退,白子看似站在上风,却被黑子牵着走。 他瞟了一眼祺篓,关大人身边放的赫然是白子。 他看着这棋局入了神,把自己放在白子的视角,想要求生,只能断尾这一条路可走。 “包老板可愿和我对弈一把。” 关应山并不在意包致奇的打量和窥探,这幅棋局是他也不是他,心境不同,这走的路子也不同了。 “关大人承让。” 包致奇算半个棋痴,或者说喜欢动脑子的人多少都喜欢在棋局厮杀的感觉。关大人名色均是一绝,有幸和关大人对弈一局,是何等幸事。 关应山没有下棋不语,反而与包致奇闲聊。见关大人能一心二用,包致奇的胜负心也起来了,一边回着关大人的话,一边思索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饶是他如此努力,这场对局的胜负也开始向关应山倾斜。关应山依旧淡淡的模样,游刃有余,而包致奇的汗却一点点从额头渗出。 当他从怀中掏出帕子擦拭汗液的那刻,他突然抬起头,视线从棋盘移开,看向关大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关大人……” 他颤着唇,想要质问。关大人怎么能在他分心的时候套他话,可这些话都是从他口中说出,还能耍赖不成。 他的脸黑了又白,最后只落下一句,“关大人,好手段。” “承让。” 也不知是说这明面上的棋局还是暗处的较量。不管哪一个,包致奇都是输家。 包致奇那股恼意来的快走的也快,他只能庆幸自己的投靠是真心实意,否则,早被关大人抓个现形。 少年天才,多智近妖,果真名不虚传。 “关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就是,何必如此。”包致奇带着一丝不被信任的委屈。 “包大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会体谅我的忧虑。谨慎些,对你,对我都好不是么?” 关应山笑了笑,他明明是年轻的那个,却耀眼的让人睁不开眼,他极其风度的替包致奇摆好了不小心碰乱的棋子,道:“包老板可还有兴致与我手谈一局?这次不讲其他。” 被他碰乱的棋子,那是他故意为之!怎么又给他放回去了! “算了算了。”包致奇连连拒绝,原先的期待彻底变成了排斥。和自己实力相当的人厮杀一番那叫酣畅淋漓,可与关大人下棋,完全是被压着打。他此刻只能庆幸关大人的棋风并不那样激进刚烈,还给他留了几分面子。 “大人棋艺高超,在下佩服,就不再露丑惹人发笑了。” 关应山没说话,可这比嘲讽还让包致奇难受。 他缓了片刻,最后问了一句,“大人这一走,九江府就交给薛大人了?” 关应山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你按原计划行事,我们在哪不重要。靖海王哪里已经露尾,便也不那么重要了,你保全自己就好。” 包致奇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关大人,你这一路回去,路上怕是不太平。” “处处不太平,何止此地?” …… 三天后,关应山与薛令止带着随行的人回到了成阳府。城门盘查比离开时严了些,但两人的身份和路引都没问题,顺利进了城。 皇上仍住在原先那处庄子里,只是外围的守卫明显多了几层,角楼上多了几个陌生面孔,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京中带出来的人。 薛令止刚安顿好行李,便有人来传:“皇上召见。” 他整了整衣袍,跟着内侍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书房外。 他站定,低头等了一息,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吧。” 推门进去,皇上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刚看完,没有折起来,就这么摊在桌面上。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在薛令止身上落了一瞬:“回来了?九江府的事,关应山跟朕简要禀过了。” 薛令止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摆设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注意到那个一直跟在皇上身边、戴着面具的暗卫,此刻不在。 他来过这里几次,每次都见到那个人站在皇上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无声无息,像一截影子。此刻那个位置空着,角落里也没有人。薛令止收回目光,躬身道:“臣已将九江府事宜初步安置妥当,孙焕与靖海王之间的矛盾已经挑起,接下来只待他们彼此消耗。” “做的不错,这鱼符你拿去。”皇上点了点头,视线扫过桌上提前备好的托盘,里面摆着一个金色的鱼袋。 这是三品? 他这升迁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薛令止的心跳了又跳,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掐了自己一把,连忙跪地谢恩。 皇上指尖在纸边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将信纸翻了一面,递向薛令止:“你看看这个。” 薛令止双手接过,封口处盖着印章,这章他见过,是宫里来的。他按下其他想法,平心静气,展开细看,果不其然是谢停从京城传过来的。 前面几行写的是朝中事务,一切安稳,朝局没出什么乱子。薛令止的目光继续往下移,读到后半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北疆告急。” 仅仅四个字,却重若千金。 两年前被万贺堂将军击退的归契残部,如今卷土重来,再度犯境。 信末加了一行小字:朝中已有议论。 按理说归契自两年前那一败,起码五年之内没有与大盛宣战的实力,这才短短两年,怎么会突然如此? 他不由想到,是不是皇帝离京的消息被探子传给了归契,这才让他们又有了想法。 他兀自想着,就听皇上道:“谢停举荐万贺堂,薛卿如何想?” 又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万家本就势大,龙虎将军镇守北疆,而万都统万迟默镇守东南,这两兄弟一南一北,对皇上的威胁何其大?本以为他们的后代不怎么出众,总能把兵权慢慢收回来,可龙虎将军之子万贺堂又亲率部众大破归契,这将万家在军中的威势再度推向了顶峰。 万贺堂大胜归京时的样子他至今无法忘记,这样一个桀骜不驯之人似乎忘记了什么是皇权,居然敢在围猎时射伤皇上。 故而被皇上彻底厌弃,死罪虽免,活罪难逃,落得永守皇陵不得出的下场。 第144章 薛令止想,皇上应该是想先处理了东南,再趁着两边休养生息的时间多培养挖掘几位将军,可没想到时间这么紧,完全打乱了皇上的布局。 他将自己放在皇上的立场上,竟然想不到一个好的解决方法。 将万贺堂放出来,和放虎归山有什么区别,可不放,谁又能担的住北疆的压力,那些将领可会信服? 前面的君主只知享受,却给皇上留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难啊…… “或许可让兰将军去北疆。”薛令止试探着提议道。 兰行道将军是个守城之将,要是能够拖一段时间也好。 “那三灵府又该如何?” 薛令止噎住,他也知道不妥,可现在朝中似乎没有合适的人选,这或许也是谢停考虑再三却还是推荐了万贺堂的原因。 皇上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暗下来的天色:“万贺堂是朕亲自定的罪,永守皇陵,不得出。这道旨意,天下皆知。现在要朕收回成命吗?哪怕是为了北疆的仗。”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非常沉重,帝王不会露怯,却也会疲惫,“万迟默与大郦暗通曲款已是事实,只怕朕要腹背受敌啊。” 薛令止垂下目光:“万迟默在东南经营多年,与大郦往来频繁,增元丹之事与他脱不了干系。若此时朝廷急调万贺堂北上,万迟默便会立刻察觉朝廷正在另寻支柱。他若趁机发难,东南便会先于北疆出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臣以为,谢大人信中没有说完的话,是希望皇上早做决断。皇上要不先回京,回京才好商议此事。” “皇上若不在京城坐镇,北疆异动的消息必然会使百姓人心惶惶,百官亦群龙无首。” 原先有多羡慕嫉妒谢停,如今就有多庆幸!最近朝堂压力之大可想而知,谢大人啊谢大人,被皇上推到人前,被百官逼迫的滋味不好受吧。 薛令止幸灾乐祸之余又劝道:“皇上继续隐瞒行踪探查只会让百姓生疑。” 深思熟虑后,薛令止一改对皇上的顺从,做起了言官,劝谏帝王。他之所以这般回答出于三个原因,其一,万贺堂一向看不起自己,屡屡给皇上进言,自己不可能替万贺堂说话。其二,谢停既已推荐了万贺堂,皇上却还要再问自己一遍,可想而知是对谢停的回答不满意。其三,这毕竟关乎战事,若自己不提前劝一次,万一之后出了什么差错,皇上迁怒于自己。 综合下来,他选择了一个最稳妥保守的回答。 这番回答显然没戳中皇上的心,皇上冷冷道:“你这是在替谁说话?” “臣不敢!”薛令止立马俯身叩首,生怕皇上把自己和那些逆贼联系到一起。他之前没有劝谏皇上的想法,可现在局势不同,皇上又问到自己面前。 “回京?你以为只有你想到了,其他人便想不到吗?” 薛令止当然想到了,可这样的风险最小,京城有的是人在前面顶着,责任也落不到自己头上。可皇上既然开口,必然是要自己说出个所以然,装一次傻就够了。 他故作震惊道:“皇上是说这是个假消息?想逼迫皇上回京?” “未必是假消息,北疆有变是真,归契蠢蠢欲动是真,逼朕回京亦是真。这是所有人都想促成的结果,那群寻找朕行踪的人会这样放弃吗?” 皇上拨动中指上的宝石戒指,“朕的行踪一但泄露,能完整无损的回京都吗?” “但留在东南危险极高,孙焕他们已经被靖海王缠上,其他藩王发现异常也是迟早的事,皇上可在孙焕等人的风头下走水路回京。”薛令止敏感地察觉到绥节安宁下的暗潮汹涌。 以孙焕原来的官职,他的名字本不会被皇上记住。可他干出的事却一件比一件出格。 “驱使毒蛇,恐伤自身。”皇帝没有采纳薛令止的想法。 “如果是你,你是希望朕这个时候在京都还是不在呢?” 薛令止不解回道:“当然是不在了。” 皇帝抬了抬下巴,果断道:“那就不回去了。” 第137章 何故再问 皇上说不回去还真不回去了,不仅如此,好像连公事也不处理,整日悠哉悠哉的,不是听戏班子就是出门闲玩。 东南的娱乐活动很多,薛令止跟在皇上身边,皇上倒是开心,可他心事重重,一刻也没法放松警惕。 皇上到底要干什么? 北疆的事就不管了么? 薛令止连着几个晚上睡不好觉,憔悴到了连皇上都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他揉着自己的手腕,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与皇上这边的安宁不同,京城谢府乱糟糟的,多名大臣不顾门房阻拦闯了进去,以性命要挟谢停必须说出皇上的下落。 其中有多少大臣是担忧皇上,又有多少是浑水摸鱼尚不得知,只知道谢停在大臣群起的逼迫下,监国之位坐的摇摇欲坠。 好在最后左相出面,才让他暂时安抚下群臣。可他深知,这一次是借了左相历经三朝积累起来的威望,这一次能躲过,可下一次又该如何? 别说是那些大臣,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皇上在何处,只知道皇上是安全的。 “多谢左相相助,否则今日只怕要闹得不好。”谢停尊敬一拜,真心实意的道谢。 “也是你手下的人机灵。”左相年事已高,早以上了乞骸骨的折子,可因为种种原因,这折子始终没被批复,但他也在渐渐淡出朝堂。 今日要不是谢停手下的人来相府求助,他也不会知道那些人对谢停逼迫至此。 谢停毕竟年轻,朝中又没有亲族相助,骤然得势,凌驾在群臣之上。那些个老腐朽岂会甘心,酸言酸语少不了,还喜欢仗势欺人。 “一群仗着年纪作威作福的人而已,你有皇上的龙牌在,又有禁卫军可调动,他们不敢如何的。” 谢停不由得泄出一丝苦笑,自古以来,都讲个名正言顺,自己本是罪臣,得幸皇上洗刷冤屈,一路提携。但朝中尚有皇室宗亲,又有像左相这般德高望重之人。他仿佛一叶扁舟,又像是举着锤头的孩童,拿着尚方宝剑,却用不出来。 他是可以调动禁卫军,这是皇上对他的信任。可禁卫军更多只是一个威慑,难道他还真能越过皇上惩处或是诛杀大臣么? “左相,此时朝堂不稳,东南有皇上在尚且不说,可北疆这边迫在眉睫,我……” 他捏着袖口里藏着的龙符,看着左相,恳求道:“还请左相出面震慑群臣,这龙符还需左相来用。” 他将龙符拿出来放在手心捧着递到左相面前。 别人求也求不来的东西被谢停捧了出来,表情恳切。他不是抱着将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的想法,而是他真心实意认为左相监国更能令群臣信服,也更能让皇上没有后顾之忧。 没成想左相只看了一眼,眼中并没有对那龙符的半分贪恋,而是伸手将谢停的手握住,让他紧紧攥着这龙符。 “谢大人,你可知皇上为何要将此事交给你?” “为何?” 原本他觉得是因着皇上信任自己,才会将如此重担交给自己。承蒙皇上信任,在他接过龙符的那天,他便立誓不辜负皇上,可人之力终有限,他也不再是那个有父母庇护的谢停了。 “皇上的心很远,志很大。或许皇上要的就是这份不安稳呢?” 左相轻轻拍了拍谢停的肩膀,安慰着这个迷茫地年轻人。 别看皇上登基未久,却坐山观虎斗,将帝王权势逐渐收拢在自己手中。可有很多事不是朝夕就能有变化的,在他看来,皇上南下真正的目的也许是破而后立。 “破而后立。”谢停将这四个字在口中咀嚼。 左相知道谢停需要一些时间去理解,他道:“无论局势如何变化,你该怎样做便怎样做,静待机会。” 没人知道左相和谢停聊了些什么,但那日后,原本有些气馁的谢停再次有了活力,眼神也比以前坚毅许多,面对臣子的逼迫,直接调禁军让那些人闭嘴。有些臣子受了某些人的指使罢官示威,却没曾想谢停釜底抽薪,直接安排了自己看好的人上任。 见招拆招,那些人见一时半会奈何不得谢停,只能不甘的暂时咽下那口气,他们也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吗? 与皇帝这边的悠闲从容相比,孙焕可以说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被追的狼狈逃窜的孙焕不知骂了关应山多少回,他骂的时候还没忘带上薛令止。就知道这两个人不是好货,竟如此坑害他!亏他还让王老救关应山,只怕那个病秧子就是故意在自己面前示弱博取自己信任的! 现在相当于自己承接了天下所有人对皇上搜寻。 关应山一招深入敌营直接将祸水东引,可这不是蜿蜒的小河,而是滔天巨浪! “大人,潘家庄已被抓,这里恐怕也不安全了!” “那就走!” 第145章 还没呆个两天,又被发现了!那些人怎么和跗骨之蛆一般咬住他不放,而袁行也那边也不知是什么情况,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联系过了。 关应山又被骂了不知道几遍。 之所以造成这个局面,还要从关应山离开九江府说起。 关应山选择离开九江府的时间掐的正好,正是靖海王那边反应过来,增派人手的空隙。靖海王的人没见过孙焕,可黄头涧的交锋自己袁行也自报家门的行为让靖海王认定救关应山的人一定是躲起来的皇上。 想到关应山的本家在九江府,皇上躲在九江府完全合情合理。 所有的事都串起来,孙焕成了皇上的替身。 若是只有靖海王一股势力也不要紧,孙焕他们暗处势力不小,想要截断靖海王的打探轻而易举,可偏偏追探他们的不止有靖海王,还有其他藩王出手! 这一下被多家围绞,他还不如皇帝,逼得不行还能量出身份借助府兵保护安全。他们本就在暗处,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要不是孙焕实在狡猾,哪能跑这么久。 直到孙焕从那个小据点逃出去,他才有心情喝两口水平复,此时他身边的人比开始少了大半。 孙焕的下场是关应山和薛令止早就预料到的,他们始终看不透他的主子是谁,但却在孙焕的言辞和他们的身份大致锁住他主子的身份。 此人一定和皇室有关,从孙焕对其他藩王的轻视和不屑可以看出,他主子的地位和正统程度一定远超其他藩王! 既然这些人这么想取而代之,那就好好享受世人对“皇上”的追捧吧。关应山和薛令止一合计,就弄出了这么一个计划。 利用靖海王同样是这个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环,靖海王增调人手去九江府的事虽做的隐秘,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靖海王府也不是铁板一块,那些埋在暗处的探子得知这个消息后,各有手段将消息递出去。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不少人都知道“某位”就在九江府! 这些藩王的出手也在他们预料之中,甚至会越来越多。 这下孙焕他们不死也要脱层皮!这就是薛令止一石三鸟的计划。 孙焕也是个狠人,被逼无奈又不想再暴露更多,只能咬牙来了一出金蝉脱壳。 孙焕是金蝉脱壳了,可这间事不知被多少人层层传递,等到传到那些王侯手里,就成了皇帝失踪,可能身死的消息。 啊?皇上死了? 没人知道是谁动的手,但是似乎谁都有可能动这个手。他们毕竟还要打着忠君爱国的幌子,不可能主动承认,但在许多人眼中这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了。 朝堂愈发慌乱,臣子们人心惶惶,有山雨欲来之势。而皇上半眯着眼,还有闲情雅致绘着他的山水扇。 就是一向耐得住性子的谢停连发十二道密信,可这些通通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皇上的安全得不到肯定,连他都不由得怀疑是否计划出了疏漏,皇上是否安然无恙。 谢停为皇上在朝堂上扛住了莫大的压力,皇上知道却仍能沉下心不为所动。那十二道密信只被他粗粗看了一眼就搁置在一边。 薛令止此刻万分庆幸自己能待在皇上身边,也越发佩服起了皇上的性子。 莫说是朝堂,就是各个府道都流传起了皇上南行遇难的消息。其中真真假假,传的有鼻子有眼,而皇上一直不曾露面也让众人的疑虑越发深了。 薛令止不由得开口道:“皇上,若您不出面主持大局,谢大人恐怕无力招架朝臣的责问。” 他不是心疼谢停,只是谢停与他一样,孑然一身。所有的权势皆来自于皇上,若皇上这个靠山一倒,那他们在朝堂将无枝可依。 原本以谢停的资历就无法担任围控朝堂的大任,也不知道皇上是出于哪方面的考虑,把谢停架在了水深火热的位置上。 “示敌以弱才能引狼贪婪,若朕在京城他们会贸然出手么?” 这些他们不止是万迟默,更是那些打着皇亲国戚趴在大盛身上吸血的虫子。 皇帝头也不抬,指尖轻动,毛笔在扇面上落下一道道痕迹,青绿色的颜料在纸上晕开,深深浅浅,配上金粉,着实美极。 “瞬台,你心中已想明白,何故再问?” 【作者有话说】 两本书的剧情线开始收束,也来到这本书的结尾部分了,后面的剧情会进展很快,快要完结了。新书正在准备中,这个月会开文。 第138章 分道扬镳 “不敢。”薛令止先是一惊,然后迅速跪下磕头,瞬台两字叫的他头皮发麻,如同过电一般。 他胆战心惊,怕自己揣摩圣心触了皇上逆鳞,只觉自己越发渺小。 只听上头传来一声轻笑,他不敢去看,把头埋的更低。 “瞬台何必如此小心翼翼,朕又不曾怪你。” 皇帝放下毛笔,手搭在膝上,从容不迫的整理起袖口,声音放的轻柔,眼睛却不含一丝温情。 他浅浅的勾着笑,似乎对薛令止的惶恐浑然不在意一般。 他说是这样说,可却没叫薛令止起来。直到薛令止跪爬的身体酸软,他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一般,大发慈悲的开了口。 “怎么还跪在这儿,起来吧。” 似是想到什么,看着外面隐约站立的人影,他笑道:“朕不知道,你与关巡守何时这样要好了。” ? 猛不丁听到关应山的名字,本就心虚的他忍不住揣测皇上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莫不是自己和关应山的交往落在皇上眼中?皇上最厌恶臣子结党营私,自己是否碰了皇上逆麟? 薛令止立连忙解释道:“回皇上,同为巡守,是比以往交际多了些,关大人出类拔萃,臣哪里比得上。” 他没直接撇清关系,话中还把关应山抬了一手。 可眼中的嫉愤却做不了假,皇上轻笑开口,“臣子间和睦是个好事,可惜关卿不如瞬台圆滑得力,还是拘谨了些。” 一个是关卿,一个是瞬台。二者孰近孰远一目了然,皇上说完后摆了摆手,似乎只是随口提起罢了。 可薛令止知道,皇上绝不会无的放矢,只怕今个叫自己来的目的便是为了这个。 他……该怎么办? “下去吧。” 薛令止这才敢起身,狼狈的退下去。 他一路倒退着向后,轻手轻脚关上门阻隔了皇上的视线。当他落足门外,这才后知后觉的吐了口气。 用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扭头险些撞进关应山怀里。 “脸色怎么如此苍白。” 他可没忘自己在哪,他压下关应山伸过来的手,拽着他的袖子把人带了出去。 在侍卫统领诧异的视线中,总算离开了皇上在的院子。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开口道:“你怎么在那。” “见你久不归来,故……” 薛令止眯着眼睛,看关应山的扭捏病又犯了,忍不住凑近道:“故什么?担心我?” “是,我担心你。” 关应山垂着眸,专注地看着薛令止,最终将视线落在那张苍白的嘴唇上。 “可是腿疼,皇上罚跪你了?” “臣子回话哪有不跪的?” 薛令止不自在的移开了眼睛,这人真是的,一点都不好逗。眼见气氛尴尬,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可跪趴了许久,膝盖一软,差点摔在地上。好在有一双手撑在自己的后腰,让自己稳住了身体。 站直后,那人的手掌还抚在自己腰上,温度透着衣服传了过来。 后腰有些敏感,痒得他心底发麻,可他不愿暴露自己的弱势,问道:“要摸到什么时候?” 本身只是出于好心,没有任何杂念,可让薛令止这么一说,他不自觉的动了动大拇指,成功收到了对面那人的瞪眼。 他轻咳一声,别开眼,慌乱的放下手,背在身后。指尖忍不住摩挲,仿佛那截腰肢还在自己手心一般。 “我没什么事。” 薛令止回答了他一开始的问题,他看了看四周,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们二人。 他看了眼关应山,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力感。他今日那样试探确实是明知故问了,他隐隐察觉到皇上布局这一切的意图,而这个意图实在是太过夸张。 一个早被皇上察觉意图的万迟默怎么值得皇上如此重视,能到现在还临危不动,皇上必然有更大的谋求和野心。 皇上到底想借着谁的手将一切肃清,可这对象中是否包含关应山? 他忍不住去试探,可结果和敲打却让他的心沉了又沉。 皇上的告诫还在耳边,关应山世家出身,此时极其敏感,他不应该和关应山牵扯过深。 那句话像一柄利剑悬在他头上。 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不论如何,此时他们都该暂时分开,至少不能刚给皇上划了界限转头又和关应山勾搭在一起。 第146章 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必须保持距离。 他正欲离开,可袖子被拉住,他不耐的回头,对上关应山担忧的眸子。 “你腿伤了,”关应山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这是来叔配的药,用于淤青外伤很有用。” “不用。” 在那些或直白或隐蔽的目光中,薛令止冷硬的拒绝,心中的秤已经放上了筹码,一端是关应山,另一端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仕途。 “我近日很忙,你不要来找我。”他狠心将药推回去,腿上的刺痛在提醒着他。 关应山望着薛令止的背影,攥紧了那瓶没能送出去的好意。白皙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红,面上有些淡淡的落寞。 这份冷待让他无措,也让他明白了瞬台的意思。 瞬台是在和他划清界限。 这份认知让他心痛,他侧眸看向皇上的书房,转折出现在这次见圣之后,是不是皇上对瞬台说了什么? 想到这,他忍着不失态,装作没事人一样,散着好心将那瓶药送给了其他臣子,把这份独有的关心变成多余的好意。 在做完这一切后,他才能有片刻喘息。他恍惚地盯着一点发呆,他不怀疑瞬台的真心,所以他更不能让瞬台做这诛心的选择。 他不该成为瞬台的难题。 …… 东南的形式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那个传言从上而下慢慢蔓延,许多敏锐的官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彼此走动往来变多,世家之间也放下了清高,暗地里书信不断。 各地厢军的看管比以前更加严格,之前还能出军营看望家里人,现在连门都出不去了,天天操练,甚至将枫江那的人也停了。 众人心照不宣,要变天了! 各地藩王也已按耐不住,频繁遣人进京打探消息,朝中重臣的门都快要被踏破,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左相自那日为谢停出头后便称病闭门不出,但六部尚书联袂而来,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相府大门被堵了个严实,如同闹市一般。 天下哪有失了踪迹这么久的帝王!而这个帝王既无子嗣更无兄弟,国本不稳,这不是让天下大乱么?! 想到各地若是起义造反,京城大概率都会被开刀血洗,这不是平稳的权力交接,他们这些前朝老臣会落得什么下场? 哪怕政见不合,在生死关头也必须放下成见。 六部大臣终究还是没有请得动左相,他们想让左相出面,最好是提前择一位继任者,若事情以最糟糕的情况发展,他们必须在皇上殡天的消息传出的那刻就将继任者推上去。 有他们这些大臣作证,可以说是皇上南下前秘密立旨,名正言顺,起码能保住京城的安宁。 可左相一句话将他们怼了回来。 选谁呢? 选了谁,谁就有可能是下一任的皇帝。这么大的诱惑没有人会放弃,原本还算一条心的大臣们在这个问题上有了分歧。他们都有各自看好甚至被许以重利的藩王,自然不愿意其他人计划得逞而越过他们。 两相僵持下,大家都闭了嘴,不再提这件事。 可是不提就没有想法么? 这不,刚出了左相的门,就有人立刻驱车去拜访右相。 和左相资历高,为人谨慎不同,右相之前因着科举舞弊案被牵连,又因为王贤的倒台再次被皇上斥责。 几次漠视都让朝中人察觉到皇上对右相的不喜,没人愿意得罪皇上,右相虽保留着官位,却渐渐淡出大家的视野。 门可罗雀的右相被忽视了这么久,还有被重视的一天。 他看着同僚们,冷笑对上众人,言语讽刺道:“在左相那吃了闭门羹,就想到我这来了?” “若是想让我出面,大家就请回吧,我哪有这个本事。” 众人知道右相还因为科举舞弊案他们袖手旁观甚至暗暗促成而不满。他们讪讪一笑,低头道:“左相年事已高,已准备致仕,若右相不再,我等群龙无首。” 右相不为所动,“往日也不见群龙无首,尔等都是皇上信任的重臣,我可没有那个本事。” 兵部尚书脾气火爆些,听这话有些不耐,当日右相遭皇上训斥还不是自己行事有误,与他们何干? 他正想起身,却被户部尚书拉了拉。果不其然,待众人又说和了几句好话,右相这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下来。 直到走出好远,兵部尚书这才停下步子钦佩道:“大人如何得知右相会应下此事?” 户部尚书泰然自若的笑着,微微伸了伸手招兵部尚书过来。 兵部尚书凑近了耳朵去听,只听户部尚书缓缓道:“若不拼一把,他这右相的位置也坐不稳了。” 右相本就惹了皇上不喜,若不是资历在那,早被皇上去了绶带。皇上有意培养内阁分去丞相权利,右相被架在那进退不得。 此刻对于右相而言何尝不是一个机会呢,只是他为人矫情,不愿主动出头罢了。 第139章 北疆还是东南? 这一来,有右相携领百官,谢停的处境就愈发艰难起来。 “谢大人,如果你再不说出皇上的下落,我等可要……” 朝堂上谢停一人站在一边,皇位之上空悬,用帘幕隔住。尽管如此,也能看到龙椅的耀眼夺目,谁人不想亲自上手摸上一摸,甚至坐上一坐。 “你等可要如何?谋反不成!” 谢停毫不畏惧,坦然迎上各大臣或是审视挑剔,或是怀疑不屑的眼神。 右相稳操胜券,以为自己定能将龙符拿到手,却没想到一声暴呵从殿外传来。 百官惊诧回头,却见一男子披甲而来,剑眉斜飞,眼眸深邃似幽谭,古铜色的面庞如刀削般锋利,细看下竟和当今的圣上有几分相像。 来人正是本该在封地的宜安王! “皇上,京城已被宜安王封锁,十二路诸侯的亲兵正赶往京城,谢大人也被控制住。” 当日宜安王进京实在太突然,违抗圣旨擅自回京。不仅将当日在宫中的大臣尽数看管,为了让他们屈服,甚至当庭杀了两个立威。 “他们的家人也被严家看管,京城的消息暂时还没有泄出去。” 宜安王…… 薛令止一惊,他记着关应山和他提过此人,没想到那么多藩王中,竟是宜安王不声不响先一步进京。 他不由得看了皇上一眼,京城都被占了,皇上也没有丝毫着急,而是冷静下旨:“把宜安王进京的消息透出去。” 皇上竟是打算以京城,以皇位做棋子与藩王博弈!藩王们本就蠢蠢欲动,只是担心被清算故而还在犹豫,可有了宜安王在先,他们大可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光明正大的带兵进京。 京城将成为各路藩王彼此决斗的战场,皇上远离京城,彻底作壁上观。 这是何等的胆量和气魄?! 薛令止心砰砰的跳着,对皇上的信服和崇拜更深。 此时不知道有多少股力量在找皇上,万迟默知道了宜安王的事,手下人比起他要迫切许多。 “都统,此时是个好机会。” 谋士分析着目前的局势,宜安王的出现给了他们一个绝好的借口。 “不急,还不到我们出手。” 万迟默摇了摇头,手指上移点在三灵府上,万贺堂还在路上,整合北疆大军还需要时间。 此时不如让宜安王再猖狂一阵。 “把消息透给其他藩王。” 万迟默竟与皇上不谋而合。 宜安王自打进京,便频繁出入重臣府邸,就连左相也没能逃过一劫,硬是被宜安王的亲兵破了大门。 说到底他只是个郡王,在他之前有好几个活着的亲王在。 论血缘他并非大宗,论实力他的封地也不够大,因而他迫切的想要得到群臣的支持,在其他人还来不及反应前坐上皇位。 只要坐上皇位,他就能指挥京军和厢军,藩王的威胁也能一解。 这也是他挑些小官杀鸡儆猴的原因。 左相的推辞让他恼火不已,可有不敢真正对左相出手,怕引得天下学子群情激奋,他能杀一个两个,难道能杀尽天下人么? 有些这层顾虑,宜安王听着左相糊弄,杀意起了又起,终究还是按耐住了,只是内心以下定决心,等他上位必要将这老货杀了泄愤! 宜安王只能去找其他人,除去左相,其他的重臣也是支支吾吾,说到底就是不肯押注于他。 这样的认知让他恼火,手下的桌子都被他锤出了一个凹坑。 “一群老匹夫,还真把自己当成忠君爱国的大忠臣了!” 宜安王屡屡碰壁,终究纸包不住火,他先一步进京的消息要是传出去,那些个藩王只怕立马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带兵进京了。 可恶可恶! 他表情阴鸷,目露寒光,只恨自己不是大宗,连信亲王那个只知道混吃等死的家伙也比自己要名正言顺。 不,他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第147章 他将消息瞒的很好,可耐不住皇帝和万迟默同心协力,宜安王私自回京的消息终究是传开了。 众王得知后的心情各不相同,却不约而同的派人去宜安打探消息。 宜安王带着自己那么多亲兵偷偷进京,只留下自己的心腹留守宜安,在那么多探子的探查下,探明了宜安王府空无一人。 璃王冷笑一声,他们这些亲王相互防备,却让一个郡王钻了空子。 可是他先入京了又如何,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宜安王入京的消息仅仅发酵了一天,各地都发出了清缴逆贼的檄文。 宜安王的大名彻底在大盛乃至周遭传开。 “皇上,璃王、景王,羊孝王均已领兵入京。屏庄、武塞坊毫无抵抗,开城门迎之。周王联合庆州率臣占了宜安,京军大营围守京城,宜安王想要拉拢显王共抵藩王。” 天下局势纷乱四起,皇帝静看其变。 他就知道那些藩王个顶个的不老实,交上来的府兵只有几百之数,可现在动辄几千精兵。 私藏兵马已是大罪,他们居然还能恬不知耻的以清君侧之名入京勤王。 屏庄、武塞直接弃城不守,一县之长倒戈的如此之快。 以宜安王的势力绝对坚持不了多久,三路兵马兵临城下,他只能落荒而逃。 得不到世家大公的支持,就连老巢也被掀翻,宜安王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皇上,宜安王已派人和显王洽谈。” 薛令止一边听着,一边将那些人和他们的势力在脑中组合。显王为人高傲,定然不愿屈居人下,宜安王这是狗急跳墙,要弃城保命了。 “给京城回话,叫他们不要抵抗,行个方便。” 薛令止侧头看侍卫统领领命而出,他敛眸凝神,弓着身子侧行了一步。 “皇上,大郦那边暂时没看出动静,倒是百济频频派商队打探。” 他自打接了皇上的昆卫,这监视的担子似乎自然而然的落在他的身上。 大盛此时内乱,周遭各国不觊觎是不可能的,相比较百济的动作,大郦反而冷静的异常。 “有万迟默做马前卒,大郦何须亲自派人。” 然而威胁最大的就是大郦,万迟默要卖国卖到何种程度?! 百济的君主为人谨慎多疑,不会轻易动手。黎南尚且自顾不暇,没空将手伸到大盛,除了大郦这条隐藏许久的毒蛇。 “继续看着大郦。” 见薛令止站着没动,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皇上有些意外,开口问道:“如此犹豫,要说什么直说就是。” “皇上,”薛令止抿着唇,还是将怀中的小册拿了出来,破罐破摔道:“万贺堂不见了。” “……” 死一样的安静。 薛令止大气不敢喘,他捏着册子的手指微不可察的颤着,已经做好了承接皇上雷霆之怒的准备。 可他衣袍下微颤的身体告诉他,他可能没有真的准备好。 “不见了?那么多人看着你告诉我不见了?!” “是谢大人说的,他派人去皇陵找万贺堂,可人已不在皇陵,而且……”薛令止咽了口口水,“万家女眷也已不在京城。” 平地惊雷,他完全不敢抬头看皇上的表情,万家狼子野心,能顺利从皇陵逃脱还将女眷从京中接走,说明早就筹谋着了。 现在人能跑去哪? 只能是投奔他的亲生父亲,在北疆的龙虎将军! 万家两兄弟同气连枝,只怕会一起起兵,夹击京城,刚刚他一直不敢说,就这么拖到现在。 该死的谢停,真是要害死他了。 “皇上,现在拦截万贺堂已经来不及,人可能已经逃去了北疆,”薛令止硬着头皮继续分析道:“万迟默这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很可能是在等北疆那边的消息,所以皇上,这里不能再待了。” 预想的皇上可能有的种种反应都没有出现,他反而听到了一声轻笑。他一时有些分不清皇上是气极反笑还是怎样…… 皇上不会是气疯了吧? 他看不到皇上的表情,所以没有发现皇上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勾着笑,是掌控一切的自信。 皇上和万贺堂之间的过往只有那么了了几人明白。他们不是大众以为的仇敌,相反,他们真正彼此托付,相守与共。 故而万贺堂的所有行动都在皇上的安排之下,不然他哪有这样的本事敢以一身撬动全局呢? 不过这些事,他不能告诉薛令止,哪怕薛令止惶恐不安。 这并非是他不信任,而是他和万贺堂的关系实在是不能为外人所道。不是仅仅有君臣之谊,还有权力相对下无法割舍的情。 故而他道:“朕本也有这个计划,薛卿,你想跟朕一起走,还是留在东南?” 一起走?走去哪?是回京城还是? 一瞬间脑中出现了许多疑问,他忍不住抬眼向上瞟了一眼,皇上正定定的看着自己。 “皇上是打算回京吗?” “京城乱成一片,朕现在回去不更麻烦?” 这就是不回京城的意思了,那还能去哪?! 他好想透过皇上的心看清楚皇上真正的意图,那一瞬间,他有些疲惫于揣测,而是顺着心意直白的问出口,“那皇上打算去哪,路途遥远变数极多,皇上要以自身为重。” 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逼问的语气仿佛自己对皇上有许多埋怨一般。 “薛卿这是怕了?”皇上倒没生气,他能为自己干事的臣子还是有几分宽容的,尤其是他一手培养的薛令止。 “若朕要去北疆,薛卿是打算和朕一道还是替朕看着大郦?” “北疆?!” 薛令止不可置信的出声,眼中充满了不解,难道是皇上被万贺堂的消息气的失去理智,要去北疆看个结果吗? “没错,是北疆。”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人有外卖被偷的经历,之前我只是听说周围的同学有,没想到今天也让我碰上了,好气啊!!! 第140章 最终的选择 皇上是认真的,皇上真打算去北疆。 皇上的坚定让他隐隐觉得这个疯狂的决定不是刚刚形成的,而是早有打算,他只是赶巧,提前听到了皇上的打算而已。 至于皇上为什么要羊入虎口,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此刻皇上让他选,是跟着皇上一起北上还是留在这。 不论是为了能在皇上面前多露脸,为了自己的仕途,还是为了安全,跟在皇上身边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 他摸上腰间的玉佩,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微定,可这随行的人员应当不包括关应山。 “皇上,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北上,目标会不会太大?”他不死心问道。 “只会几个人与朕一起,这一点薛卿不必担忧。” 皇上还以为薛令止是怕了,任何人骤然听到这个消息,没有当场失态已经不错,薛令止的恐慌他可以理解。 他不能苛责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皇帝好心的回答不但没安他的心,反而印证了他的猜测。很残酷,但也是事实,关应山不够格,不会在随行的队伍里,甚至他都不会知道皇上的去向。 那关应山该怎么办?要和其他仍不知情的官员一样被留在这乱世里自生自灭吗? 他要保全自己,离开关应山么? 他扣住了手心,为何现实总是有这样多的难题,看似让他选择,实则无路可走。他没有办法,他真的没有办法。 皇上还在等着自己的回答,这本该是最昂贵的奖赏,而现在,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说了什么,脑子像一团浆糊,“皇上,臣愿……” …… 自从那日和关应山不欢而散后,关应山似乎消失了,哪怕在同一个院子生活,他也几乎没见到过对方,更是一句话也未说过。 关应山似乎将自己的冷淡放在心上,就像那瓶没有送出去的药。 他失魂落魄的从皇上那出来,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最深处小院子,这里种着花草,还有一棵桂树。他从树后绕过去,就看到了一道略显清薄的背影。 那人背对着他坐在石凳上,撑着下巴,不知在看些什么。 难怪见不到人,原来是躲在这么荒僻的地方。 薛令止认出那是谁,脚步一顿,不知是该进还是退。 他正在犹豫,那人似乎听到了来人的走路声,转身对望。两人一坐一站,视线交汇的那刻,飞叶落地,天地无声。 “关……” 骤然对视,薛令止忍不住开口,关应山似乎谨记着薛令止要避嫌,起身欲走。 “关应山!” 薛令止忙喊住,快步走到关应山身边拉住他的袖子。 他看着明显消瘦了的关应山,脸颊微微凹陷,无端多了几分飘飘欲仙的脆弱感。他抬手想要轻抚,却被关应山压了下来。 第148章 他怔然看着自己被压下来的手,抬眸受伤道:“你……是不是在怪我?” 怪我选择了仕途,怪我将你抛弃。 可那不仅仅是功名利禄,而是他们彼此的性命!他不能去赌皇上的仁慈,他们的感情本就不为天理所容,他没有办法坦白这一切! 他想解释,却听关应山道:“我没怪你。” “薛大人,我从来没怪过你。” 还是那副清润温柔的声音,薛令止却觉得隔了他那么远。他什么都没给关应山说,就那样冷待他,事后他也没给个一言半语,是不是真伤透了他的心。 他一瞬间想了无数理由,最后那些理由都憋在他嘴里,任凭他张着嘴,却一句话也吐不出。 关应山看了一眼四周,这地方虽然偏僻,但也不是无人会来,再加上无影无踪的暗卫,也许正有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关应山实在不忍看薛令止伤心的眼,仿佛是用刀割他的心,他移开视线,将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无情的拉下去。 无法呼吸,那种窒息的感觉比最近的日日夜夜还要深刻。他的感情、他的身体在见到瞬台的那一刻就在叫嚣,而他要违抗自己的所有意志将彼此分离。 “薛大人随意,我先走一步。” 他的自制力如此不堪一击,再多看一眼,他怕他就忍不住心中疯长的思念,将人紧紧的抱在怀里。 关应山说着就要离开,薛令止怎么会允许。 哪怕他有错,可他从来没有打算舍弃关应山,关应山不该如此误解他! 他做了一个堪称大胆的举动,他从背后抱住对方,双臂从腰间穿出,死死的扣着,不让关应山离开。 在这个偏僻的小院落,关应山无力排解忧愁心事的地方,他的心上人在与分道扬镳后又像一只梦蝶扑向自己。 脑中天人交战,他忍住转身回抱的冲动,以一种近乎无情的冷静和一点他也没察觉到的期盼问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薛令止将自己的脑袋靠在关应山的背上,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眼睛竟然有些发酸。 他不能不承认,这么久的相处,不是他将关应山纳入自己的羽翼,关应山以温柔却无声的信任成为他的依靠。 在每一次他迷茫和痛苦时,都有人愿意承接他的情绪。而在他做出了剥离了他前半生的决定后,他迫切的想要关应山能回抱他,再轻柔的抚摸他的头发。 “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吗?”他闭上眼睛,不想浸湿关应山的衣裳。 “问了,会有改变吗?”关应山垂眸看着那双交扣着的,放在自己腹部的手,感受着身后的温度。 “会。” 薛令止坚定的答案让关应山颤了颤,也让他如死水般的眸子重新活了过来。他不敢去深思这会不会又是一场幻梦,他只是迫切的抓住这一点飘来的云。 “你,”他想问如今的局势该如何,皇上那边该如何,瞬台自己又该如何,想来想去,却是自私的问出他最想知道的问题,“你还要我吗?” 多么卑微的一句话,完全不符合关应山的身份,他这样优秀的人多的是人追逐,可此刻却如同落在泥里,唯一的希望是自己还要他。 这让一直忍着的薛令止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豆大的泪珠有自己的想法,哪怕眼皮紧紧扣着,也要渗出来。 他没有手去擦那泪,只能让他打湿关应山的衣衫。 半天没听到回话的关应山终究还是无法装下去,他一只手扣着薛令止的手,将背后拥抱的姿势调转,变成了面对面的样子。 失去宽阔后背的薛令止迷茫的睁开眼,眼睛通红,还含着未落尽的泪珠,就这样落入关应山的眼中。 “我不该问,我让你为难了,”关应山看到这幅场景,脑中纷乱的想法瞬间清空,他只知道他让瞬台流泪了,“你当我没说过,不要伤心。” 他轻轻抚上湿润的脸颊,拇指从红肿的眼皮略过,擦去让他心伤的眼泪,“求你。” 这还是头一次,头一次瞬台如此不顾及的落泪。他分得清真心还是假意,他知道瞬台是真的伤心极了。 而罪魁祸首是他。 他今日的作态除了为避嫌,难道没有半分赌气的意思么? 可正是他的赌气,让瞬台如此心伤,而他也自食恶果,心如刀绞。 薛令止感觉被拉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一只手拦着自己的后背轻轻拍着,一只手扣着自己的后脑让自己埋入胸膛。 他像是在外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在家得到了大人的安慰。温柔的轻拍时刻告诉自己还有人站在自己这一边。 “对不起,对不起。” 关应山轻轻吻着薛令止的发顶,他不想知道那个答案了,“无论你需不需要我,我一直在。” 无论瞬台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为什么总是这样温柔,如果对他坏一点,自私一点,他就有千百种理由让自己毫不心虚的将对方当做踏板。 可偏偏关应山这样好,哪怕是一颗石头心也会被融化,更何况是他呢? 他追逐权势的路上,遇到了这么一个人,他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薛令止攥住关应山的衣服,声音还发闷:“我陪着你,陪你留在东南。” 这是他的决定。 这个决定比他想象的快,他仍记着皇上听到他答案的意外,可他却像是放下了重担,感到了无比的轻松。 他终于在两条路的摇摆中选择了一条,即使另一条路会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就这样,就这样好好的在一起。” 他没有家人,更没有知心的朋友。关应山出现让他的感情得到了圆满,这是上天的恩赐,他该好好珍惜。 “瞬台,你是说?” 关应山有些不可置信,那句话透露出的意思是瞬台放弃了离开,选择留下吗? “这是你深思熟虑的结果吗?你不要因为我……” “嘘。”薛令止将食指比在关应山的唇瓣上,他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带着笑。 “这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跟着皇上未必是正确的路,留在这我也许能得到所有。” 这当然是一种轻松的畅想,但他要让关应山知道,这是他的选择,而不是因为关应山而妥协。 “我们的默契这样好,留在东南的作用才是最大的,”薛令止轻笑道:“就算皇上知道你我的私情,顶多罢黜你我的官职,那就麻烦关大公子养着我,让我做个富贵闲人。” “好。”关应山轻轻吻了薛令止的眼角。 第141章 局势巨变 皇上离开的悄无声息,人去楼空,哪怕薛令止早有准备,仍是感觉到一丝被放弃的落寞。 关应山轻轻拢住他的肩膀,“瞬台,我们也该走了。” 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地是罗汉洞,也是曾经和薛令止合作算计康王的朋友。 他们明面是土匪,却与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也是他们监控东南最好的地方。 与此同时,北定城和廉王联手的消息宛若一阵风,很快传到了大盛的四面八方。 天下皆惊!万贺堂公然出现在北疆,并强力整和北疆各部,以一种强硬的姿态登上角逐天下权力的舞台。 万老将军手下的左立已领着精兵驻扎进廉王封地,看样子是要挥师南下。 这说明这不是万贺堂一个人的疯狂,而是得到了万家的铁血支持。 一时间和万家有关系没关系的也都要搭上关系探探消息,各藩王也同样着急,有万家掺和,他们怎么能有胜算。同时他们也嫉恨起了廉王,那样一个靠祖宗荫庇的草包守着一块没人看得上的贫瘠封地,怎么就被万家选中了呢? 局势再次发生变化,人们关注的重心已从逃命的宜安王转到北疆,不少人暗自猜测他们会用多少时间打到京城。 而东南这边同样人心惶惶,万迟默的亲哥和侄子在北疆起兵,作为一家人的万都统似乎无法独善其身。 果不其然,万迟默收到消息后,聚集了所有亲信商讨了一晚,最终决定以擒拿宜安王之由发兵! 多么顺水推舟的决定,多么理所应当的借口!万迟默按耐了这么久,就在等这一天! 宜安王成了过街老鼠,当日进京是有多么自信,认为自己能问鼎天下,此时就有多么狼狈,如同丧家之犬。 京城他是待不住了,手中的筹码一缩再缩,谁要是此刻和宜安王有勾结,谁就会成为天下共讨的一员,与宜安王接触那么久,甚至达成联盟的显王见势不对立刻反水,也成了逼宫的一员。 宜安王那边如何狼狈暂且不表,但京城成了无主之城,吸引着每一个人有野心的人去试一试。 直到此刻皇上还不露面,显然是凶多吉少。万贺堂突然出现在北疆更让众人对谢停的不满达到了顶峰,谢停万般阻拦也没挡住众大臣的联名告书。 第149章 除了个别几人,没人知道他们念着的皇上此时正北上去与万贺堂汇合。 没错,天下人皆以为与皇帝仇恨颇深的万贺堂实际正等着他的皇上去寻他。 而皇帝正是巧妙的借着他人的手,以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将大盛世代积累起的弊端扫除干净。这盘棋他布了太久,天下人谁能想到? 故而各藩王们无论是有野心还是没野心的,见状不对开始抱团取暖。 新王若立,他们这些顶着沈氏皇族名号的人岂不是新王第一个清算的对象?生死存亡之迹,压箱底的东西都被掏出来用,这下,大家才终于窥见皇室多年积累下的金银和养的私兵。 个个胆大包天,干的都是谋反的勾当! 与藩王们的表现不同,世家贵族倒戈之快令人咂舌,他们历经多朝而不倒,代代都有人入朝做官稳定家族,靠的就是多方押注的本事。他们主动对万家示好,许以金银,甚至想要与万家唯一的小辈万贺堂联姻。 然而世家豪绅却误判了当前的局势,他们在动乱中似乎也不能逃过一劫。在万贺堂的定点捕杀中,各个世家都要褪一层皮。 万迟默不理解侄子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在信中再三劝侄子不要得罪世家,否则日后阻碍重重。 但万贺堂却把叔叔的信扔到一边,对于那些投靠藩王的世家豪绅绝不手软。 那些想两头押注的世家,他笑着收了他们的供奉,并不甘心的想要压榨更多。 这让他的恶名更甚,在世家笔杆子的描述下,仿佛恶鬼转世。 他仿佛对自己的名声十分不在意一般,在军中他这样的恶名不仅没能损耗他的威势,反倒是更上一层楼。 万贺堂若是明面上的反臣,那这些墙头草般的世家就是贼! 万迟默劝过一回后就不再管了,于他而言,侄子如此消耗自己的名声,对他而言也是好事。 事成以后,他的这位好侄子想要争位就难了。 此时天下分成三股势力,一股以万家为主,一股是抱团的藩王,最后一股是保皇党,他们始终不愿相信皇上出事。 这三股力量彼此牵制,隐隐有僵持的意思。 处于罗汉洞的薛令止烧点手中纸条,看着有些忧虑的万贺堂道:“只要关家明哲保身,应当不会出事。” “我已经将母亲安顿好了,我并非是忧虑关家,而是忧虑这些百姓。” 在无情战火的席卷下,最受苦受难的是百姓! 他们不懂什么是政治,什么是权力的角逐,他们只在乎朝廷的税重不重,今年的收成好不好,若是能有一点盈余,能否在过年时为自家孩童裁上一件新衣。 “这是迟早的事,这场战事不是现在也会是将来,万迟默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藩王们更是不愿,与其让这场战事积压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先一步将它引出来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朝代兴衰更替是无可避免的事情,每个人处在自己的时代,并不能直接感受到自己就处于那个动荡不安的末代,可皇上眼光长远,想做那中兴之主,不甘心让大盛倾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跳出这泥泞的局势后,薛令止才能勉强窥见这江山的一角。 看似遍地鲜花,却早已是千疮百孔。 “你与我在东南还有自己的使命要做,尽可能的拖慢万迟默这边北上的速度。” 万家一南一北逼近京城,相比较万贺堂那边一路呈摧枯拉朽之势,万迟默这边的战场便有些胶黏。 南方人口众多,城池多负隅顽抗,哪怕是自己深耕多年的成阳府也没有他一开始想象的那样,将整个成阳府纳为自己的大后方。 皇帝当年表面为了夺取藩王府兵所设的二属使在今日摆了万迟默一道。那些由其他地方调来的冗余的府兵本是用来重修枫江大坝,此时却以枫江为城墙,逼的万迟默不得不强行渡江。 除了这个烦心事以外,由于万贺堂过早选择廉王,让他这边的阻力更加大。 相比较贫瘠的北方,南方的藩王数量多,势力也大,之前他并未表明自己的意向,也给那些不够坚定的藩王们一个被选择的可能,从而瓦解他们彼此联盟的可能。 可偏偏计划赶不上变化,在外人眼中他们万家一体,自己侄子选择了廉王就意味着万家选择了廉王,没了希望的藩王们可不就怼着万迟默攻击么。 当万迟默折损了不少部将,好不容易渡江后,一则消息再度传遍天下。 璃王兵败南台崖! 璃王作为北部势力最大的藩王,封地极有天险,又有其他藩王们的投靠,可在万贺堂的手下也只是多撑了半个月。 当璃王一封封求助信发出去而石沉大海之后,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知道兵败后自己落不到好,有几分血性,一刀割喉,了结自己的性命。 在自刎前,他站在城池之上,大声痛骂万家狼子野心,逼死皇室,这才是真正的谋逆之贼。 据说当时的气氛非常紧绷,而万贺堂的表情非常冷酷,立即叫人接手南崖台。璃王的部分残兵败将逃了出去,他没有派人去追,这才让璃王如何惨烈死去的消息传了出来。 那一幕不仅影响了在场的消息,也影响了天下百姓的想法。原先他们觉着万家是打退外邦的天神,对万家多有崇敬,他们起兵后,一呼百应,不少百姓自愿跟着他们进京勤王。 而在百姓眼中,璃王并没有做什么错事,却被逼死,这让万家的名声染上污点。 万贺堂那边影响到没那么大,他们此刻距离京城不过千里,香曲就是最后一道关卡。 只要攻破香曲,后面再也无人能阻拦。 但万迟默这就不同了,他不像万贺堂那样一路赢得干脆,因着之前强行渡江,士气已经有所影响,此时,天下人的讨论和不善的目光让万迟默如芒在背。 他毕竟姓万不姓沈,起兵本就让他背负着重重的道德枷锁,而现在,侄子的不管不顾的恶名,却反噬到了他身上。 除此之外,最令他担忧的还是万贺堂的速度太快,要说侄子那边如此顺利,他是该高兴的,可他也怕万贺堂先一步到达京城,入主皇宫。 他筹谋半生,是想让自己当皇帝,而不是让自己的侄子当皇帝的。 种种因素加起来,让原先还算冷静稳重的万迟默行事变得焦急。 这一点急躁看似不显眼,却通过他的命令渗透下去,他想要集结更多的人,他想要敢在自己侄子攻破香曲前将中宣府攻下,这样他背靠东南四府,哪怕侄子进了京城,他也不怕。 然而就是这一丝急躁,让留在东南的薛令止抓住机会。 第142章 只欠东风 万迟默的背后的确有大郦皇室的身影,光凭那些兵器铠甲和马匹的数量推算,大郦绝对出力不少。 薛令止留在成阳府,留在万迟默的大本营。他没和万迟默见过面,却也从各种传闻与他行事的风格将这人推测了个七七八八。 要说这人是十分谨慎的,在东南盘踞这么久,两代帝王都没将注意力放在这个手握重兵的人身上,反而是更提防龙虎将军一些。 万迟默维持着自己的名声,甚至为了打消帝王的猜测给自己留够成长的时间,不惜将自己的儿子寄在别人家,真正做到了二十年不相认。 可若说他谨慎,他又轻飘飘的忽视了成阳府的一众土匪,让薛令止如此轻易,甚至安稳的等到了现在。 “谨慎至极便生出自信乃至自傲,他自以为他将成阳府经营的铁板一块,却忽视了我们。” 关应山用着罗汉洞绘制的舆图在几个地方做上了标记。 “万都统的眼里有府兵,有厢军,有的都是大人物,怎么会有功夫清扫这些灵活麻烦的土匪呢?” 薛令止嗤笑一声,他还记着之前万迟默的手下白飞星死后,万迟默怎样在坟前作态,要除了罗汉洞为手下报仇的模样。 那时候凭着假惺惺的一滴泪,赚足了手下人的信服和感动。而现在,白飞星尸骨未寒,这份坟前的誓言便如烟消散。 若不是他知道白飞星是死于万迟默之手,还以为这是为多么体恤下属的好人呢。 “万迟默已经从成阳府调兵三次,如今成阳府的守备兵力不足,可以从这入手。” 关应山指了一条从山中穿过的道,在手指的滑动中定在终点的位置。 那里是成阳府粮仓所在的地方。 成阳府他们占不住也攻不下,他们只需要想办法拖慢万迟默的步子,其余的,便交给皇上应对。 薛令止沉默着看了一会,心中计算着附近部署的兵力和他们赶来支援的时间,摇了摇头,“不够,粮仓附近有三座哨台,咱们的人估计刚过去,哨台的狼烟就点燃了。” “咱们的人是不够,但要是借力打力呢?” 接到薛令止疑惑的视线,他唇边带笑,也没绕弯子,直接道:“加上靖海王的人又如何?” 第150章 薛令止拧眉,有些惊诧,“靖海王?他不是逃了么?” “他是逃了,可他无时无刻不想回来,回来,他还是王,可逃走的他什么也不是。” 天下哪里有失去了自己封地的王爷呢?更何况是如此心高气傲的靖海王。 “靖海王已经逃了出去,他如今想要回来就难了。” 靖海王能搞出裕升行,此人本事也不小,虽性格略微有些鲁莽,却不是傻子。在万迟默宣布起兵那天,就带着一众亲信和大半家底逃去了海的那边。 只怕靖海王坐上自己偷偷打造的商船时也没想到这些本是他用来与海那边小国做生意的船只成了他逃生的保障。 但也是因为他的果决,万迟默隔着大海,竟然不能耐他如何。比起被软禁的陈王,靖海王目前潇洒多了。 “是难一些,但他有自己的门路。” 一个藩王究竟能在自己的封地做多少事,就看靖海王一人便知。他通过走私,将大盛的东西高价卖给海上岛国,又低价买了那些在大盛昂贵的香料和木头,赚的盆满钵满。 又靠着裕升行,打通了几条被封锁的水路,不仅仅是方便运那些见不得光的货物,更是逃生的秘道。 靖海王一边筹谋想要登上皇位,一边建设着海上岛国,若到了最差的情况,他背井离乡也能在岛国称王称霸。这就是靖海王的退路,同样,也给他反攻的勇气。 “此时万迟默的关注都在京城,靖海王又有大海做天险,他奈何不了靖海王。” 奈何不了靖海王,那靖海王就能恶心万迟默了。 狗咬狗一嘴毛,在睚眦必报这里,靖海王很有心得。 “是包致奇告诉你的?”薛令止摸着下巴,盯着关应山,见关应山点头,他故意道:“原来聿珩有这么多秘密瞒着我,我竟不知你是如何与包致奇联系的。” “他不想离开大盛,他同样想回来。” “所以你们一拍即合?” 薛令止的双臂抬高压在关应山的肩膀上,关应山顺从的弯下腰,与坐着的薛令止平视。 薛令止的脸靠近,唇擦着关应山的脸颊附在他耳边,他声音压的低,手指同时轻点着关应山的后颈。 “做的不错,今晚有赏。” …… “都统,靖海王的人从内上县登岸,将咱们府城外的粮仓给劫走了!” 此时正在中宣府对着舆图蹙眉的万迟默闻言抬起了头,阴鸷的视线扫过传话那人,险些将他洞穿,他看向屋内的几名将领,他们皆因为这句话而神情激动。 他压下想要杀人的欲望,冷冷道:“你们先下去。” 都统发话,他们虽想留着听,却也不敢违抗命令。他们起身的动作很磨蹭,彼此眼神交汇,慢吞吞的离开。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将靖海王的人如何登岸成阳府,亲兵如何劫走粮食的事仔细说了一遍。 万迟默压着火,额头的青筋随着手下人的讲述跳动,许久都休息不好的他此刻头像是有重锤连续击打一般,疼的他有些晕眩。 “留守的杨传德呢?他拿着那么多兵是做什么吃的?!靖海王的人呢?带着粮食去了何处?” “都统……这……”手下被吓得有些说不出话,实在是都统此刻眼睛通红,表情扭曲,样子太可怕了些。 “说!” 一声呵斥让手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攥着衣摆,低着头不敢直视都统,硬着头皮道:“那些人带着粮食登船远逃了。” “废物!” 不知是哪里的书册被打落,还有一本飞到手下的身上,他手忙脚乱的将那本砸在他身上的书接住,小心翼翼的捧着。 前线情况本就不乐观,又后院起火,怎么连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 他张着嘴,呼吸声极重。手心被划出一道口子,正在流血,他看着那抹鲜红,狠厉道:“传令杨传道。” 杨传道正背着手在校场不安的来回走动,他知道自己捅了天大的篓子,他同样不安惶恐。 但他想以都统对下属亲和的性格,应该只会批评,最多训斥他一番,应该不会有更重的责罚了吧?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同时将看守粮仓的士兵狠狠的责罚了一遍。此刻校场趴着一群人,他们的屁股上都挨了军杖,一个个龇牙咧嘴的抽气。 他倒是没留情,不当众处罚,怎么能给其他人警示?杨传道心想。 说来这件事他也很无奈与委屈,军中一定是有内奸!不然靖海王跑去海外怎么能清楚知道成阳府的动向?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在他整令将士,调兵支援都统的时候来! 而且劫了粮仓就走,纪律极强,等他带人追击,只看到大船在海上飘着,距离之远已超过了他们的射程。 望着无垠的大海,他们竟然奈何不了这群人! 有人提议要出海作战,底下的人也想将功折罪,可杨传道还是压了下来,无奈退兵。 实在是海上作战变数极多,对方铁了心要逃,他们追击过于深入,没有后端补给,只怕会被逐一蚕食,届时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让都统彻底震怒。 好在东南本就富裕,粮仓不止这一处,姑且将靖海王的挑衅压下来,等都统成了大事,再整兵出海将靖海王一网打尽! 他想着想着,似乎是被自己劝服了,只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完全合情合理,都统真问起,他也是有借口的,若不是频繁调兵,成阳府守备空虚,他又被支走,怎会如此? 当然这话他是不能明说的,他已经安排了手下当他的嘴巴。 他长抒一口气,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他轻快了,薛令止也轻快了不少。靖海王的举动虽不能让万迟默伤筋动骨,可也实实在在恶心到了杨传道,使杨传道不得不派兵防守海岸,警惕靖海王再来一次。 海岸何其长,杨传道认为前面几府都被都统打下,自己作为后方,只要海岸不出问题,也就不会再出问题。 在重重原因下,他将三成的兵力都调到了海岸,既是警示也是威慑。剩余五成都用来防守府城,只有两成被分散在各处巡视探查。 杨传道如此保守,正合薛令止的心意。 他与罗汉洞众人商讨过后决定在离开前炸毁大勃道,这里两岸皆山,只有这一条开凿的道路可以通往中宣府,也是他们运粮运兵的必行之路。 将此道炸毁,便是切断了成阳府和中宣府的联系,清理残石也要废不少功夫,试问在战况如此紧急之时,在中宣府的万迟默如何等待? 若非支援不可,也只能绕道九江府,那折损的时间同样不小。 夜晚,整个罗汉洞化整为零,倾巢出动,带着早就准备好的火药埋到山脚处,引线彼此相连,只要点燃一个,就会引发震天动地的爆炸。 在关应山的观测下,将动手的日子定在两日后,再往后成阳府可能会迎来暴雨,在暴雨下,清理的工作只会变得更难更慢。 一切准备,只欠东风。 第143章 一场大雨 万迟默这,在当日的怒意过后,也并没有将靖海王放在心上,在他看来靖海王不过跳梁小丑而已,无法对战局造成什么威胁。 在他眼中,真正有威胁的是宣威府的防线自己自己的侄子。 实在是侄子那推进的太快,他不得不防,因而心事重重。不过上天似乎看到了他的焦躁,一向无往不利的万贺堂被羊孝王拦住了。 香曲易守难攻,羊孝王手下的何壁还是出了名的守城大将,以天险为防,成功阻拦了万贺堂的几次进攻。 不仅如此,羊孝王还借了栖孙道的兵,立势要把香曲守下来。 两方僵持,久攻不下,虽让万贺堂那边军心不稳,却让万迟默安定了下来。 明明这样的僵持于他们两方都无利,可他却在紧绷的战事中感到了难得的放松。 他哪里知道他的好侄子不仅不着急,还有闲工夫和人一起放花灯。 万迟默抓住这机会排兵布阵,打算一举将宣威府攻下,只要他将宣威府拿下,帝王的龙椅就近在眼前。 为此他不惜传消息于大郦,请求大郦出兵帮助。而大郦出兵的代价便是要他事成之后割让南边十六城。 他一个人想了半宿,此行已退无可退,不成功便成仁,在皇位的诱惑下,他还是选择做那个罪人。 可惜他想做罪人,愿意被天下人唾弃,薛令止却救了他一手。大郦国主在看到万迟默的亲笔文书后大喜,他一直对大盛的国土垂涎欲滴,而现在却有了机会可以让大郦的士兵轻易的踏进大盛的国土,届时他要的或许不止万迟默承诺的南边十六城。 留在大郦派兵支援时,路塌了。 一夜之间天崩地裂,巨大的石块砸落,将那条平整的道路彻底掩埋,不时还有松动的石块落下,周围的人不敢靠近,就怕哪个石块不小心砸到自己身上。 第151章 这番异动第一时间就被禀报给杨传道,当手下人说发现了大量火药痕迹后,他直接将罪魁祸首扣在了靖海王身上。 不然除了靖海王,整个成阳府谁还有能力搞来这么多火药?皇上?别逗了,皇上都不知道死哪去了。 还在海上岛国待着,时刻想要重回故土的靖海王不知道自己替薛令止背了一口大锅。 总之现在不是找罪魁祸首的时候,杨传道思索再三,没有调动看守海岸的那些士兵,而是选择从城中亲兵调人出去清理道上巨石。 这条路如何重要他是清楚的,成阳府一而再再而三出事他难辞其咎,只希望能在都统知道这个消息前将路通开,弥补一二。 他想的很好,但那些坚硬的巨石靠人力敲碎运走何其艰难?当你站在下面,看着一块块比人还高的巨石,心里很难不生出绝望的感觉。 “将军,以咱们的人手,就是昼夜不停也得挖上一个多月啊。”一个魁梧男子额头上还带着汗,满面焦急。 “那该如何,若是将所有人都调去挖路,海边又该如何?靖海王再度登岸又该如何?!”他说话时不免带上了几句恼意,他何尝不是左右为难?! “将军,不如也用火药开路,先将巨石炸碎,这样也好搬运。” “火药?可都统并未给我取用火药的权力,我……”杨传道犹豫了,他的确知道都统还留了一批火药在,那是都统攻城用的,他此刻动用的话,之后都统问他要该怎么办? “将军,何须犹豫?此时战局何等紧张,都统在中宣府随时等着将军驰援,现在道路被堵,都统岂不是在中宣府孤立无援?!留着那火药,难道送的到都统手里吗?!” 那魁梧男子向前一步,似乎看出了杨传道的所思所想,急忙劝道,他甚至有些埋怨。 这番恳切的话落在杨传道耳中不但没劝到他,反而让他起了疑心。军中有叛徒他是知道的,能将城中布防和他们的行动知道的这么清楚,这人的地位一定不低。 早在靖海王劫粮仓后,他就一直在找这个叛徒,看谁都有些怀疑,今天这人如此急切让自己动用火药,会不会又是一个阴谋? 他看着那魁梧男子的眼中带上了审视和怀疑,嘴上却道:“你先下去带人清石,我再想想。” 那人不甘心,不死心又劝了两句,他还没意识到上司的眼神越来越凉,仍自顾自的说着。 杨传道咬死了不同意,他对这人的态度从怀疑已经变为了三分确定。 等那人出去后,他招来自己的亲信,吩咐道:“盯着他,一举一动都不能漏了,若是想传信,务要打草惊蛇,将密信带来给我。” 安排好一切的杨传道自以为能抓出个奸细,没成想那人竟然毫无动作,并且一马当先,比手下的大头兵还要卖力。听说他的手被石头磨烂,还不休息,硬是挺了两天才眯了一会。 杨传道拧着眉,一边听一边嘀咕,自己是要听他和别人勾结的鬼祟举动,而不是听他多么卖命的。失望之余又升起了淡淡的不自信。 难道他真怀疑错了人? 疑心未消,结果当夜,又有几人上门请求他使用火药。 这是请求还是逼迫? 他看谁都觉得是奸细,又觉得奸细不可能有这么多人,那些人说的理由都差不多,想要尽快将路清理出来,怕延误战机。 真的怕吗? 他看着那一张张面孔,每个人都急切忠诚,一副一心为他,为都统考虑的模样,可他们的内心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他此刻完全是杯弓蛇影的状态,他已经做错了几件事,宁可什么也不做,也怕一错再错。他闷不做声,仍由气氛变得僵持。 而其余人也想不通,杨将军怎么如此执拗,若真延误战机,他们百死难抵!他们想不通,同样起了怀疑。 忽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也划过他们几人神色各异的脸。这一刻,他们倒是动作十分统一的扭头,只见窗外被闪电批的亮如白昼,然后是嘈杂的声音接连落下。 其中一人走到窗前,将紧闭的窗户推开,迎面而来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让他面色变了又变。 紧接着是一道震耳的雷声,轰隆—— 每个人的身子都颤了颤,这声音像是要砸进心里一般。 “将军,下雨了——” 外面的倾盆大雨将刚刚的紧张气氛冲散,杨传道推开门,站在檐下,仰头看着成针状的雨滴,既绝望又一点庆幸。 这火药是用不成了。 不是他不愿意用,而是天公不作美,这场大雨能够浇灭一切火焰,困扰他的难题被一场雨解决了。 难道是上天看到了他的为难,故而直接告诉了他答案? 他定定的看着,甚至伸出手接了一滴雨。 “将军……” 绝望的悲鸣声将杨传道唤醒,他侧眸看向手下,他们皆露出绝望的表情,“这路该怎么清?!” 杨传道的侥幸被那一张张脸打破,那滴雨穿透了他的身体,让他落入无尽地狱中。是啊,在如此大雨下,被山石堵住的路该怎么清理?! 已经在路上的薛令止看着这场如期而至的大雨,对关应山的推算本事佩服的五体投地,“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懂的?” 关应山轻轻一笑,抬手将薛令止用过的盘子接过来整齐的垒好。 “雨期皆有定数,耕种的百姓比我知道的更多,只是他们不在意而已。” 他们说的正是杨传道他们。 “还是瞬台厉害,能将杨传道的心拿捏的如此透彻,早一天晚一天都不会是这样好的局面。” 一环扣一环,在靖海王劫粮仓时,就已经预见了杨传道后来的举动。他的犹豫,他的害怕,他的调遣。明明每一步都不算错,却一步步精准踏入设好的陷阱中。 山石埋路到大雨这两天是杨传道最后的机会,如果他少那么多考虑,坚定的用火药开路,也许还有补救的机会。 可现在,在接连不断地大雨下,这条路他要怎么通开? “与其说是我懂他,不如说是我懂人性。”薛令止将头靠在关应山的肩上,手指勾着他的臂弯,面无表情的剖析着杨传道的心。 世上如关应山这般人少,而如他这般人多。有时不是不知事情的轻重缓急,但旁观与身处其中是两码事,当自己的前途,自己的性命被牵连其中时,谁能如此冷静呢? “这下万迟默要头疼了。” 他的确争取了不少时间,但后续皇上要怎样做,是单纯拖慢万迟默的步伐还是打算反攻,将万迟默瓮中捉鳖,这就不是他能知道的了。 薛令止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家那里……” “无碍,已全部安置妥帖。” 关应山眉目舒展,唇边带着弧度,“多谢你。” “看来你也不是那么无动于衷啊。”薛令止笑着蹭了蹭关应山的背,打趣着。 “是,我亦是俗人而已。”他扣住薛令止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指挤进去,紧紧握着。 彼此的气息交融,早已不分你我,在这乱世的一株浮萍也有了可以相互依靠的人。 第144章 叔侄相争 万迟默在知道这件事已是三天后。这些天整个大盛发生了不少大事,历时一月,他的好侄子大破香曲,生擒何壁,而羊孝王弃城而逃! 其中经历多少波折不为人道,可这破城的时间却比万迟默预想的快了半个月。原因在于栖孙道不愿自己的兵再被消耗,停止了对羊孝王的支援。 没了栖孙道的支持,羊孝王孤木难支,哪怕有何壁在,还是不可避免的迎来了失败的结局。 香曲被破,北面所有的险关被逐一攻破,万贺堂的逼近速度远超众人的预料。万迟默此时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按兵不动,等山石清理,在大郦的帮助下北上。或者殊死一搏,不管成阳府,与自己的侄子比拼谁先进京! 第一条路肯定是更稳妥的,但一步慢,步步慢,若他的侄子先进京,辅佐廉王登位,与廉王毫无联系的他又能在这场剧变中获得什么? 目前的紧迫让他毫无思考犹豫的时间,也就是他知道那消息的一瞬,他就做好了决定。不再等杨传道,而是带着他的这些精兵以最快的速度北上,哪怕以更多的阵亡为代价! 同时,为了能在接下来的皇位中夺战中拔得头筹,他必须获得世家大族的支持。在他的一番许诺中,他总算能带兵北上,堪堪跟上万贺堂的步子。 两方大军一南一北将京城包围,若不是京城封闭,有些大臣已经收拾好包袱准备逃亡了。 万贺堂过境带来的是一场真正的清扫,任何人都不能免俗。宛若阎王化身,在他的生死簿上写下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他是一把极其锋利,指哪打哪的枪,操纵他的主人隐藏在暗中,几乎无人知晓。 而他最近实在太过锋芒,几乎一个人夺取了万家所有的荣光。万迟默像是背景板,所以他许诺了太多,故而太多人掣肘他,哪怕他也不差,可终究不像他在成阳府做都统来的威风。 第152章 而京城这里,宛若一座孤城,被四方隔断,求而不应。早在宜安王与城门卫勾结带兵进京开始,这座城池变褪去了作为帝都的至高无上,他们才发现,京军拱卫的城池原来也不过如此。 京城众人早已做好了城破准备,京军两大银将京城环卫,其中不少人都曾在北疆跟万贺堂上过战场。这些人的看到如今的景象,心情何其复杂。 不论京城内部有多人心惶惶,城外三军对垒也着实让人惊了眼眶。 本该上下一心的万家不知什么缘由竟然起了矛盾,似乎是为谁先进京城有了冲突。万迟默连发三封信全部被万贺堂置之不理,万贺堂甚至有意无意的卡着他继续行军的路。 两边虽都打着万家的旗号,可忠心的并不是一人,兄弟俩阔别太久,就连将士也各有所属。 他们此刻像极了那些个同宗的藩王,各自为战,各有谋划。 这样的变故是万迟默没有想到的,他没有想到会在进京之前,自己的好侄子对自己翻脸。更没想到在自己面前仿佛被磨平棱角的侄子去了北疆后会翻脸不认人!他是否忘了是谁将他从皇陵的囚牢中救出?又是谁给了他展翅的机会! 然而这个时候,说这些都没了意义,他的优势在离开了东南之后不再明显,万贺堂毕竟在京城待了许久,从各方各面都更有优势。 他不想自己做的一切,为他人做嫁衣,哪怕那个人是他的至亲血脉也不行。 他打算按兵不动,等侄子按耐不住先和京军先起冲突。同时书信一封,请他的这位侄子见上一面。 他本以为这封信也会被置之不理,没想到万贺堂答应了他的邀约。 双方将会面的位置选在了诏道,此处四面皆通且位于两军的中间,是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安全的地点。 万贺堂与万迟默各带了亲信而来,在距离长风亭三里的位置停下,只带一名亲信赶往长风亭。 万迟默到的更早,他穿着黑色大氅,静静坐着,来者的盔甲映入自己眼中。 那是一张和自己有五分相似的,更年轻气盛的一张脸,他举手相邀,笑着开口道:“来,坐下喝茶。” 万贺堂坦然入坐,将怀中抱着的头盔放在一边,视线扫过那茶杯,又抬眼看向自己的叔叔,并没有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那杯茶。 万迟默的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收起笑容,“怎么?怕我下毒?” “那倒不会,”万贺堂微微仰头,身姿舒展,悠然开口道:“叔叔不会那样没品。” “咱们两军合营就能攻入京城,一如我开始所说,算是顺利,你父亲他可还好。” 万迟默还想试探,但万贺堂根本不接他的话,反而直白道:“叔叔说的不错,的确只剩一步之遥,可叔叔想做的是帝王还是王侯?” 万迟默神色巨变,万贺堂见状却笑了,可这笑容看不出一丝温情,只有冰冷的压抑之气。 “还是说叔叔废了这么大功夫,只想做一个东南王?” 被侄子如此逼问,就是万迟默涵养再好也有些维持不住自己的冷静,他也冷了脸,“所以你是要和我兵戈相向么。” “怎么会,”万贺堂似乎对对方的话很意外,他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道:“要不是叔叔相救,我还在皇陵中呆着,我怎么会亏待叔叔。” 方葛作为万迟默的亲信,此刻正立在万迟默身后,原本沉默无言的他闻言展露笑容,调和道:“万家齐心协力才能无坚不摧。” “是这个道理,”万贺堂点了点头,“所以叔叔会让我的吧,我若登临皇位,必会将东南三府赠给叔叔,叔侄相辅多是一段佳话。” 万迟默犀利的目光锁在万贺堂身上,但他毫不畏惧,微微倾身道:“这不是叔叔一开始承诺的吗?” 他这下真沉默了,这种沉默包含着滔天怒火,可他只是压抑过后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锋芒毕露,得罪了世家大臣又屠戮藩王,不得老臣之心,进京也会阻力重重,你就如此有自信?” 看着侄子那副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模样,他以一种过来人的心态劝道:“你还是太年轻了。” 打的下江山不代表守得住江山,多少豪杰昙花一现,最后还是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 这几乎是在明言他自大。 单从双方兵力而言,万迟默本就手握二十万大军,东南肥沃远超北疆,他又有大郦支持。万贺堂是卡住了他进京的路,可他又何尝不是将自己夹在京军和东南军的包围中。他耗得起,他的侄子能不能耗得起呢? “若叔叔也想做一做那龙椅呢?” 万贺堂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那就没得谈了。” “万小将军,不如听我一句劝,”方葛打起了圆场,“这样做只会腹背受敌,将军您是不在乎,可那些将士们呢,您也一点也不在乎么。” 这句话包藏祸心,几乎明指他对将士的性命毫不放在心上,只在乎眼前的利益。 “叔叔你也这样想吗?” 万迟默没说话,就是默认了的。 方葛继续道:“您与都统僵持,受益的只有京城和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难道将军还看不清吗?” 他又退了一步,主动递了个台阶:“定是最近有人使阴谋诡计,就是为了离间你们叔侄之情,将军可不要中了圈套。” “所以你要我让路?” 万贺堂似乎真把这话听了进去,手指无意识的敲击桌面,仿佛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是让路,是共进。” 在这场对话中万迟默显然要更沉得住气,双方的底牌未漏,也不好明着撕破脸。这样的答案看起来似乎是双赢,可进京之后呢,难不成各凭本事? 万贺堂笑道:“是我误解了叔叔,我还当叔叔有了儿子就看不上我这个侄子了。” “怎会,”万迟默听出对方的意思,主动承诺道:“问琛他如何与你相比。” “有了叔叔这句话,侄子就放心了。” 万贺堂拿起桌子上那杯茶一饮而尽,将空杯子展露给对面。 “我先行一步,为叔叔开道。” “为的就是这个。”待人远走,万迟默冷笑两声,随手将那杯子扔在一旁的草丛。 他之前一直隐瞒自己有一个私生子就是为了能让他这都统之位坐的稳当,可他也因此失去了很多。在争夺皇位的路上,自己没有子嗣就会被天然的剥离出竞争者的行列。他必须将这个藏了太多年的儿子拉到人前。 问琛的出现虽稳了自己,却激起了侄子。 他知道自己这一手做的不好,但他也没有办法不是吗? “好在此番也算顺利。”方葛笑道。 万迟默皱眉,并不赞同方葛的话,“你觉得一个人的野心会被两三句话扑灭吗?” “他只是想和我同时进城而后各凭本事。” 他背手遥望着京城的方向,那金灿灿的龙椅仿佛近在咫尺。 “那要不要?”方葛给了一个杀人的手势。 “你提前准备下去吧。” 一山不容二虎,他不可能留一个身强体壮的侄子为自己添堵,更不可能将人放出去自立为王。 啊,真是一条相似的道路。 第145章 不贤之臣 这场叔侄会面不过是虚与委蛇而已,与他们双方而言,接下来还有一场大战。 万贺堂和万迟默达成了初步的同盟,万贺堂带着自己的军队撤到白守仓,给万迟默腾开了位置。 与此同时为了能让更多人信服与他,也为了打破他无子的偏见,他将自己藏了多年的儿子带了出来,也让关薛二人见到了这位神秘人物。 “是他?” 关应山瞧见跟在万迟默身边的男人,那人看着二十有余,在一众将领里皮肤白皙,显得十分文雅。可他的眼睛与他表现的气质截然不同,甚至说有些破坏那种令人亲近舒服的感觉,含着深沉的恨意。 薛令止端详着那人,很明确自己没见过他。他转而看向关应山,只见关应山似有些怀疑又有些不可置信的不解。 很少见到他的表情如此多变,薛令止敏锐问道:“你认识?他的身份有什么问题。” “如果不是我认错的话,那实在是有些……”关应山拧着眉,“虽然有些变化,可他和箜山白氏的白问琛长得很像。” “箜山白氏?”薛令止低声惊呼,似乎听过这个名字。他仔细想了又想,想起之前皇上有好长一段时间不知所踪,去的好像就是箜山! 皇上是为了万迟默的儿子而去的! 几乎是一刹那,他就下了决断。不会这样巧,皇上可不是去箜山游山玩水,每一步可都大有深意! “你应当没看错,他应该就是你口中的白问琛。” “可……” 见关应山有些难以启齿,薛令止怔了怔,面露不解。 他对于东南氏族并不了解,难道说这白家还有什么说法么? 第153章 关应山叹了口气,他们关家与白家有姻亲关系,逢年过节还会派小辈前去拜访,在科举之前,他也曾去过白家,见过白夫人以及这位白家公子白问琛。 作为白家的继承人,与其他世家子潜心读书,考取功名不同,他长于精算,负责管理整个白家的商铺。待人谦和有礼,进退有据,绝对是合格的名门公子。 而白夫人也十分温柔,听说与已故的白家主十分恩爱,每年都要在寺庙苦修一月为丈夫祈福。 可现在白问琛是万迟默的儿子,那这恩爱的故事后面到底藏了多少令人不齿的过往。 白问琛知道吗?如果不知道,以他对白问琛的印象,得知身世的那刻绝对死一般的毁灭和打击。如果他一开始就知道,那他伪装的本事够强,绝不可以轻视。 而白家呢?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是不知情替万迟默养大了他的好儿子,而是一早就知道,并且同流合污! 他将其中的关系一一道出,薛令止已经习惯性的摸向自己的眉尾。 这是他感到困惑乃至震惊时的下意识动作,听完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像是看了一出跨越二十年的爱恨情仇。 “万迟默真是疯了!” 那时候万迟默才多少岁,不过是和他们现在差不多的年纪,他还不是无冕的东南王,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将而已。 他如何预见自己未来会一步步做大,会被皇帝猜忌,所以提前隐藏了自己的子嗣。而他又是何时有了不臣之心? 这个困惑无法得解,可能只有在箜山呆了很久的皇上能知晓一二。 薛令止摇了摇头。 万迟默这边,不过三天,他就敲定了攻城的计划,先是派人游说,又捉人把柄买通引诱。京军那边他不好伸手,便希望万贺堂这能出一份力。 他想让万贺堂去劝说旧部,特别是煽动青杆军让其做内应。 作为交换,自己是这场攻城战的主力。 万贺堂无有不应,但他没立刻答应下来,而是说先接触一番。 曾经的旧部早被打散在京军各处不成势力,京军虽管控极严,但也并非铁桶一块。 万迟默将自己在京军中的内应分了几个给万贺堂,说是帮忙传递信息,也同时展示自己的诚心。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监视,可万贺堂没有推拒的理由。 转头这份名单就落在了皇上的手中。 皇上看着那些个名字,眼含深意,良久才将那纸条折起,冷冷道:“真是深负皇恩……” 若不是万迟默主动暴露,他也不会知道京城原来已经被埋了这么多的钉子,若不是他孤注一掷,这些钉子终有一天会化成刺死他的利刃。 他脑中又闪过薛令止的身影,紧攥着的拳头松开,好在他一手提起的人没有让他失望。 他开口提起薛令止,忍不住赞赏,薛令止在东南事情办的漂亮,当真没有一次让他烦心过。 而一直在旁边为皇上顺气的万贺堂动作一顿,抬眼道:“此人能用,却不能重用,他为保自身,设计杀人,可见心思之深。” “你为何对薛卿有如此偏见?”似乎从薛令止进入自己眼中开始,这人对薛令止便总是一副瞧不上的样子,之前因为自己冷待他所以迁怒,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不是贤臣。” “呵~”皇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饶有兴致的转身与万贺堂相对。 在外威风凛凛的万贺堂半蹲着靠在皇上的腿边,现在换了方向,他索性放开了握着皇上小腿的手。 “难怪你从不说谢停的坏话,”皇上摇了摇头,并不将这个回答放在心上,“当朕一无所有,才需要贤臣立威,而现在,朕不需要贤臣,只需要能臣。” 皇上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悠远,“况且贤这一字如何评判,忠于朕为贤还是忠于天下为贤?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天下百姓是朕的百姓,只要他无旁的心思,行事略有逾矩有何不可?” 万贺堂的眸子闪了闪,皇上这话好似在说薛令止,更像是在说自己。因为贤德所以被皇上尊敬和因为懂帝王之心被皇上喜爱完全不同。 这才是他不在意谢停却在意薛令止的根本原因。 他自己是个欺君罔上之人,没有蒙在鼓里,便看的清关应山对薛令止难以遮掩的在意和情谊。他看的明白,那不是知己之情。 之前有很多事要去做,有更多事更重要,他便把这两个人的私情放在脑后,而现在,再一次提起,尤其是皇上毫不避讳的遮掩下,他终究还是开口,在皇帝面前捅破了这本暗不见光的情谊,“若薛令止并非全心全意忠于皇上呢?” 皇上的语气冷了下来,探究的眼神落在万贺堂脸上,“你什么意思?” “薛令止与关应山有私情!” 一点都不婉转,他完全不怕皇上因此发怒,反倒是仰着头,紧盯龙眼,甚至有些期待。 然而,并没有错愕和怒意,看着皇上平静如水的表情,万贺堂的叹了口气,“原来皇上已经知道了啊。” “原来朕不知道,但是有你做先例,朕自然看得出来。” 相比较薛令止,关应山的心思没有那样深,也没有那样能掩藏自己,那不受控制投注的视线,那看似微不足道的关心,那一次又一次的保护。 在危机时候的反应最真实,他第一次注意到他这两位臣子关系不纯就是庄子上刺杀那一回。 后来,他也默默关注,反复确认,当他确定后,他没有斥责。如果这是两个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臣子,知道他们有这样的私情他只会皱皱眉,随意贬了,打发的远远的。 可薛令止和关应山不同,一个是他不顾礼法,破格任用的心腹,一个是他的门生,他登基以来第一位状元。这两个人终究是不同的,所以他只找了个时间,故作不知的敲打一番。 他更希望薛令止知情知趣的结束这段不该存在的感情,这是他作为帝王对自己喜爱臣子最大的温情。 万贺堂提道:“可显然,薛令止有些公私不分了。” 皇上垂下眸,他何尝不知,薛令止没有选择跟着他而是留在东南那刻,他便知道,那个为了向上爬无所畏惧的臣子遇到了他的劫难。他手中最好用的刀被桃花枝缠住,扔了太可惜,拿着却有更多的顾忌。 看皇上陷入深思,万贺堂及时住口,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皇上犹豫了。 一个以皇上信任存活的人,不再拥有皇上信任后,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他倒是不会对薛令止赶尽杀绝,毕竟论功行赏薛令止也能排在前列,只是这人就不要在京城晃悠了,去东南做个府尹不错。 第146章 咫尺天涯 在皇上的默许下,万贺堂的确按着万迟默的意思去联系自己的旧部。能进入青杆军的无不是兵中翘楚,进入京军后也都得了个大小官职。 他的信在内应的帮助下送到了自己旧部的手中,表面上看着一样,但有些人收到的却暗藏密令。 尽管如此,回应他的也是了了。 得到这个结果,万贺堂属实有些意外,“皇上在归顺人心上真是厉害。” 有些人似乎是对他这个旧主感到愧疚,还递了信出来表示爱莫能助,更有甚者还将自己批评了一番。 皇上接过一扫,有些哭笑不得,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生气,他们出乎意料的忠心让计划的进行受到阻碍。 “淳于山明明收到了我的暗信,居然也置之不理。” 能够让他送出暗信的,无不是与他出生入死相互信任的兄弟,当他道明原因后,淳于山竟然将他拒了。 皇上想起这号人,分析道:“许是他为人谨慎,怕你诈他。” 万贺堂如今的反贼形象深入人心,除了无脑拥护者,谁会相信他竟然早早与皇上合谋布置一切。 “他确实多思。” 万贺堂应后,又道:“不要紧,也是够用了。” 万迟默本就对自己提防,这样的情况反而能够取信于他。倘若自己一呼百应,反而让人疑窦丛生。 最后的大战一触即发,万迟默拿着从大郦送过来的远望镜,迎着风,立在崖头。 廉王被拉到帐前鼓舞士气,在呼和声中他差点软了腿,他实在懦弱胆子小,这样大的阵仗吓到他,同时也让他涨出了几分期待和渴望。可他不知,真正皇帝正在人群里,远远的看着他。 万迟默这边接到信号后拔出旗杆扔在桌上,那是左行军的阵旗。桌上是一个仿真沙盘,包含京城以及那六个隘口。 先攻东华隘,那个地方相对平缓,镇守的兵力也多。 另一支旗也被扔出,直插安固隘,这个隘口位于西北方,只做骚扰随时可以支援其他关口。 一道道军令被传递出去,他手下大将均领命出行。 “拔旗者官升二级,先登者官升三级!” 奖赏让人眼红,也极大的激起了将士的激情。 第154章 一路上没有遇到太大的阻碍,让他们对京军的实力造成误会,当真正拼杀在一起后,他们才知道能被皇上放在京城的最后一道守军并非无能之辈。 “都统,北通隘兵力告急,请求支援。” “都统,东华隘请求支援……” “都统……” 京城是根难啃的骨头,但这硌牙的程度还是超过了万迟默的想象。 “承均,你得带人去东华……” “东华隘重兵镇守,骑兵也无甚发挥,我去北通隘。” 万贺堂直接拒绝了万迟默的要求,东华有神机营的火炮镇着,是最难的隘口,他不可能带着自己的人送命。 万迟默无奈,只好给东华投了更多人进去。 万贺堂虽派人去北通隘,却并没让他们真的拼杀,而是借着骑兵快速行进的优势绕过北通直抵西侧。 而薛令止和关应山也趁着这个机会来到皇帝身边。 一路上薛令止都屏气凝神,脑中却在天人交战。他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后,便一直处在一种飘忽的状态。对外,他还要做出一副深沉不惊的模样。 他的到来只引起了小部分人的关注,他有万贺堂亲笔手书在,畅通无阻的通过了层层核查,也进一步感受到万贺堂手中所含的实力。 他站在营帐外,与营地紧张不同,这里则是清静许多,似乎是刻意安排如此。他深呼了一口气,提步走了进去。 入眼便是一道屏风,穿过屏风便可看清这间营帐的模样,若不是他从战火硝烟中穿越而来,他只会以为自己误入了哪家公子的房间。 实在是布置的太好了,简直与世隔绝。 他匆匆一眼便立刻低头跪地道:“臣来晚了。” “平安到了就好,朕知道你在成阳府做的事,很好,朕没有看错你。” 明明京城正被围攻,岌岌可危,可皇上居然还有好心情,似乎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 看着薛令止面上表情丰富,皇上轻笑一声,“没什么想问的?” 薛令止抬头看了一眼皇上,看到皇上嘴边的笑,又再次低下头,“臣,臣……” 他可有太多想问的了,他忍不住回想过去的一年,到底是什么时候? “朕知道你想问朕为什么会出现在万贺堂的军营中。朕既然让你来,就不怕你猜测。如你所想,这只是一个局而已。” 一个针对东南的局,却布置了近三年! 所以说皇上与万将军的那些龌龊其实都是假的,根本没有什么功高震主,卸磨杀驴的故事。所有人都被皇上的样子骗了,觉得他年轻便好欺。 他开口问道:“那廉王?” “事毕之后,朕自有安排。” 简单的回答就定下了一位藩王的命运,在皇上的谋算中,廉王以为自己与皇位近在咫尺,殊不知,这都是一场幻梦。 薛令止对其他人冷心冷情惯了,也忍不住可怜了廉王一瞬。 不知道皇上是怎样说服万贺堂做了这样一个局,明明这对万贺堂毫无益处,反而让他名声尽毁。一个皇帝在事成之后,真的能容忍这样一个人存在么? 他越看不透,就越佩服,还没注意到皇上对他打量的视线,只听皇上突然道:“让关应山进来。” 为什么?一听到关应山的名字,他本能的想抬头,努力克制住动作,就听见另一道脚步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那人停到自己身边。 “回皇上,一切安好。” “那便好,当日在金銮殿中,阁老因你和刘作雄的文章争论不休,最后朕拍板你做了状元,看着你在官场中保持本心,清正不改,朕就知道朕选对了。” “谢皇上,这是臣该做的,正是皇上给臣这个机会,才让臣明白了更多。” 若说初见关应山,他对此人最大的印象便是那副赏心悦目的好容貌,后听闻此人才学不俗,早有名声在外,便看了两篇这人的文章。有见解,有锐气,但很多地方却想当然了些,有一种近乎理想的天真和坚持,这是他出身造成的。 一个世家公子和出自底层的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完全不同的,然而看着如今沉稳厚重了的关应山,不得不说,将关应山和薛令止安排到一起绝对是相辅相成的。 可一想到这两人的私情,他又不能不想,是不是他给这二人牵了线。以这样一种心情,他倒也不是一味的嫌弃了,而是有一种探究的想法。 他莫名很想知道这样两个堪称南辕北辙之人究竟是怎么在一起的。 他看着薛令止,看清他眼下的青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现在不是个好时机,他也没有完全决定好怎么对待这位臣子。 “下去好好休息准备,过不了多久就能回京了。”他终究是心软了一点,再等等,再让他好好想一想。 京城的守备充足,万迟默这接连接到几个隘口的求援信号,然而原本说好去北通隘的万贺堂却并没让他们真的拼杀。而是借着骑兵快速行进的优势绕过北通直抵西侧。 “承均,你的人呢?!” 由于人迟迟不来,一直维持着好脾气的万迟默也忍不住的吼出声,质疑之声响起,面上带着浓重的怒意。 那些在残酷战争中死去的全都是自己的兵,他就是再冷漠无情,也架不住这样的消耗。 “叔叔,您也许指挥水战无往不利,可这一战,你应该听我的。” 万贺堂将沙盘上的旗子重新挪了位置,从上方看去,又是另一种景象。 “你故意的!” 万迟默立马回过神,不是质问而是肯定!刚刚不说,看着他的兵陷入泥潭挣扎,没先攻入京城反而开始内讧。 “怎么是我故意的,这决策不是叔叔您自己下的吗?” 想要先攻下东华隘的是他,又想要保存兵力的还是他。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自己的存在终究是让这位大都统犹豫了。 也就是这短短的犹豫,就酿成了现在的结果。 “京军并非空架子,叔叔太过轻视千机营了。” 经过千机营日夜不停研究出的新型火炮果然有莫大的威力,在城墙上犹如巨兽,一炮炮的将进犯之人打退。 但万贺堂作为“知情人”,很清楚这新型火炮依旧有不可忽视的弊端,使用过久会使炮膛过热,甚至自毁。 可这并不影响他继续恐吓自己的好叔叔。 这种同盟本就比纸还要脆弱,万贺堂站起,轻松惬意道:“不妨和侄子赌一赌,谁先进京?” “你!” 眼看着万贺堂离去的背影,万迟默气的头突突疼,他实在不明白对方的底气究竟来自何处,前途未定,万贺堂为什么能这样无所畏惧,可偏偏这份不在乎一切的模样是他所没有的。 因为更输不起,所以他落入下风。 这回真是各凭本事了。 一边主动东侧,一边选择西侧。两方似乎在较劲,谁赢了这场赌局,谁就登上了皇位。 近在咫尺,却咫尺天涯。 第147章 何种关系 一场本该十分残酷的厮杀在万贺堂与万军面前拿出龙纹玉佩后彻底消散。 他身批战甲,骑着马儿在阵前高举右臂,手上所持的赫然是皇上的贴身玉佩。 “见此玉佩如见皇令,还不速速开门迎我进京。” “统卫,这!” 立在城墙上看着下方叛军的林统卫眯着眼,身体前倾,似乎想要看清那枚玉佩的纹路。这玉佩不该在皇上身上吗,怎么会在万贺堂手中,难道说皇上并未失踪,是万贺堂控制了皇上!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玉佩是皇上亲手交给万贺堂的,在他眼中万家的人均是叛贼! 见他不信,甚至命弓箭手拉弓。万贺堂高声呵道:“你是要违抗皇令?” “违抗皇令?”林统卫冷笑一声,怒骂道:“我劝你放了皇上,否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眼看箭雨下落,皇上掀开架帘走了出来,冷冷上望。 薛令止紧跟其后,换上了朱红色的官服,这是三品大臣才能穿的服饰,他的升迁速度从开国至今亦是少有。 在这么多战马,这么多士兵中,他们二人的衣服实在突兀,犹如沙砾中的珍珠,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他在林统卫震惊的视线下扬声道:“开门!” 薛令止明明被人俯视,亦有睥睨天下的爽快。 “都统,万将军那先破了西风隘,进京了!” 万贺堂那边先入京的消息像是点燃理智的最后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万迟默的理智,帐中的亲信幕僚亦是哗然,他们这边还在僵持,那边怎么会这么快破城?! 他怎么能愿意自己十几年的筹谋给他人做嫁衣!他一边派人去西侧打探消息,一边加大了攻城的力度,然而他发现对面的防守依旧有条不紊,甚至还加大了守城的兵力。 这兵是从哪来的? 当然是从西侧调过去的。 万贺堂的到来不仅没能让京军损耗,反而代替了西侧的守军,减轻了京军的防守压力。 第155章 万贺堂现在还在装,以一种获胜者的姿态给了万迟默两个选择,要么解兵进京,要么退回东南。 万迟默怎么可能选择第一个!这跟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其他人掌握有什么区别,但是退回东南,他就成了狼狈逃窜的丧家犬,他在东南又能有什么威信,底下的人又怎么再信服于他? 两条路都走不通,似乎只有开战一条选择。 然而他所依仗的大郦援军早就被皇上派人截住,不仅如此,还从后方反包。万贺堂这则是不断派人骚扰万迟默的军队,弄得万万迟默这边苦不堪言。接连的坏消息让万迟默的头风愈发严重,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指挥权给他最信任的手下方葛。 方葛一改被动的打法,不理会万贺堂的袭扰,选择休整决战。但他也留好了退路,实在不行就退回东南休养,自立为王。 他认为,没有他们这个共同的敌人在,万贺堂必然会和京军翻脸,届时就是最好的机会。 都统就是太过强势,这才让两个弱者报团。 战争最忌讳消息不对等,他们的一切决定都基于万贺堂与皇帝不死不休,然而从一开始这个判断便错了,后续怎样做都只会失败。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卞良才的跳反,作为万迟默手下的一员大将,他带着精锐守着南边,按着万迟默的安排,他本该控制住各隘口的士兵,不要为主战场添乱,同时找准机会,登城! 然而他一直候而不攻,直到等到了万贺堂。 本该针锋相对的两人却似旧友一般,这是万贺堂以友情和复仇埋下的杀招,是万迟默自己种下的冤孽。 卞良才与白飞星情同手足,是过命的兄弟。白飞星一直忠心耿耿,为万迟默出生入死,万迟默却因为白飞星为人过于正直,怕自己的谋反的计划被泄露,设计杀了白飞星,还将这份仇恨转嫁给了皇室。 万迟默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却不知道早有眼睛盯着这一切,薛令止以罗汉洞挑拨康王,怎么会不知罗汉洞根本没有杀白飞星! 这件事情才被送到皇上那,成为了操纵卞良才的一把锋利的刀。 万迟默算计人心,却不知道情谊真正的威力。 为了说服手下的人,也为了不让更多人为那个小人的野心而死,卞良才想到他的挚友,表情凝肃,眉头紧皱,就连声音都透着恨,他开口道:“飞星并非因山匪而死,杀他的人正是万迟默!” “什么?!” 底下的人中有些就曾是白飞星的将兵,因白将军身死后被拆的七零八散,才被卞良才吸引了过来。 乍一听到这样的消息,比起恨更多的是不可置信,都统怎么会杀了飞星将军呢! “都统那样悲痛,又那样信任飞星将军,无论如何也不会杀了飞星将军啊。” “是啊,将军,你是不是被什么人骗了。” “在飞星死后,我一直不愿相信他是被山匪所杀。他武功高强,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身,就连我也不敌,却死于山匪,何其可笑。” “因为怀疑,我一直在调查,这才发现了何连岳的问题。” “只是因为飞星不愿和万迟默同流合污起兵谋反,就被都统命令何连岳暗害飞星,飞星身上的伤口分明来自何连岳!” 又想起了好友的尸体,想到那苍白的面容,他不禁红了眼眶。 底下的人也信了大半,可他们实在没想到都统竟然能狠心至此,令人心寒。 “可笑何连岳胆小如鼠,我只派人恐吓几回就透露出埋刀的地点,那刀被土所污,但仍能看到上面干涸的血迹……” “所以,是我主动找的万将军,我要为飞星报仇!” 卞良才目光沉沉,“当然,你们要不愿意,我会将你们绑在这,若是我输了,也不连累你们。” 卞良才一向体恤下属,大家都很信服他,他一向坚毅,何时像这般红了眼眶。这番肺腑之言又能有几人不动容? 卞良才做了万迟默这边的叛徒,带着万贺堂深入万迟默的驻扎地,武和正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带着厢军离万迟默只有八十里的距离。 战局转变的太快,万迟默腹背受敌,果断下令南撤却被早就等着的万贺堂拦住去路。这时大军一片混乱,写着万字的军旗被扔在地上,任由众人踩踏。 血污将那蓝旗染成暗色,再也不见当时的风光。 为了自己活命,万迟默舍弃了自己的夫人,在亲信的护卫下突围而逃。 卞良才则是在追击和斩杀何连岳中选择挥刀斩向何连岳。 看到一柄大刀袭来,何连岳猛的向后一躲,同时拉紧缰绳换了个方向跑,可能是天公不作美,也可能是他的命就到此为止,他竟然一头扎进万贺堂那边。 想要挥刀抵抗却被一枪扎了个对穿。 武和正的人一来,在几方人的围剿下,那些残兵败将很快被清扫干净。 这场声势浩大的谋反终究是落下了帷幕。 皇帝换上了自己的皇帝服饰,威严地坐在上堂,林统卫低着头,像个等待训话的鹌鹑。薛令止眼观鼻鼻观心,全当看不见,耳朵却高高竖起。 林统卫全力御敌,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而皇上怎么突然出现在叛贼军中,又怎么跟着叛军一起进京重回皇宫,他至今仍反应不过来。 薛令止却知道,林统卫不但不会被罚,反而会被大力嘉赏。果不其然,他不仅没被训斥,还官升一级,抱着圣旨迷迷糊糊的下去了。 皇上接连接见了好几位大臣,有痛哭流涕的,有拍皇上马屁的,薛令止就像一个桩,偷偷的听偷偷的看,原来这些不可一世的大臣们在皇上面前居然是这么副样子。 这些大臣怎么不是吓破胆了,被扣在京城这么久,来来往往多少藩王,甚至已经兵临城下,都以为性命不保,谁想皇上神威天降。 哪怕一大把年纪,此刻可不和那小鸟一样,紧紧的依赖着皇上。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感觉好像过去了很久,仔细算算也才不到半年。 薛令止一会神游天外,一会琢磨叛军的事情,一会又在心里评价朝堂格局。藏在官袍下,两只腿换了又换,原先的兴致消散,只觉得时间格外漫长,皇上怎么还不结束。 他抬起头,正想偷看,却直直对上皇上的视线。 ? 他猛地站正,这才发现已经没有其他大臣在了,而皇上也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皇上?” 薛令止莫名有点不安,照理说这没他什么事了,皇上为什么一直让他在这等着。莫不是还有什么活要做? 他扣了扣手指,脑子转的飞快。是不是万贺堂的原因,他知道万贺堂一直不喜欢自己,现在东南压倒西风,自己这个西风肯定是不如万贺堂有脸的,要是皇上听了谗言…… 他摸了摸自己崭新的官袍,又觉得不可能。哪有皇上刚给人升职,又把人贬了呢? 他自我安慰着,又觉得会不会皇上是要把自己打发出去?!一场战事,各地都缺人,开恩科也需要时间,将自己调出京城,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皇上猛不丁开口了。 “薛令止,你和关应山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148章 春暖花开(完结章) 大殿里安静得过分,薛令止清楚听见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在猝不及防的当下,听到了一个最不想听到的名字,被问了一个最敏感的问题。 皇上为什么会这样问?他清楚皇上不会无的放矢,是不是皇上知道了什么?这场漫长的等待是不是就为了这刻?是不是昆行说了什么,还是其他人背叛了他们? 薛令止脑中翻过无数念头,刚升的官袍崭新鲜亮,服帖地裹在他身上,而此刻却像一层随时会被剥去的蝉衣。 他想起方才那些大臣们在皇上面前哭天抹泪、喜极而泣的模样,还暗暗在心里评点了几句。如今轮到自己站在这里,才知道什么叫如坠冰窟。 皇上一向是叫他薛卿的,只有十分不悦时才会直呼他的大名,离开了彰显亲近的称谓,他的名字从皇上口中突出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惊。 “朕在问你话,”皇上身子向后倒了倒,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势靠着腰后的软垫,而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薛令止身上,“这个问题,很难答吗?” 薛令止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脑中飞速推演着每一种回答的后果。否认,皇上若有实证,便是欺君之罪。承认,若皇上只是试探,便是自投罗网,但含糊其辞,以皇上的性子只会更加起疑。以他的头脑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说得出口的回答。 他垂下头,支支吾吾道:“臣……臣……” 他张了张嘴,磕绊的话还没说完,皇上已经转开了视线,朝殿外方向抬了一下手:“传关应山。” 薛令止的心猛地一沉。 第156章 这一刻他明白了,皇上不是试探,是已经确定了。无论有没有人告密,无论有没有实证,只要皇上相信了这件事是真的,它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罪证。 怀疑比定罪还要折磨,传关应山来,便是要他们在这殿中,以一种相当不堪的姿态被审判。 他苦笑着跪爬在地上,他是不是该庆幸此时没有另一个他自己在一旁偷偷看着笑话。 关应山进殿时,脚步沉稳,但在看见薛令止跪在地上的那一瞬,他的步子明显顿了一下。 他虽不知目前是什么情况,却还是走到薛令止身侧,同样撩袍跪下,叩首:“臣关应山,参见皇上。” 皇上看着并排跪着的两个人,眉头微微抬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让沉默在殿中蔓延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把方才的问题抛了出来:“关应山,朕问你,你和薛令止,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句话,关应山的脊背微微绷紧,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头看了一眼薛令止。短短一瞬,他的目光里没有询问也没有慌乱。他收回目光,叩首道:“回皇上,臣与薛大人,有过命之交。” “仅是如此吗?” 一句反问让底下两个人同时没了声,关应山要如何回答,他只知道瞬台在之前定是受了同样的拷问,可他并不知道瞬台是如何回答的。 若瞬台将他们的关系撇清,他要是说错了什么,不是拆了瞬台的台让他更难堪么。说瞬台承认了,他反驳,会不会伤了瞬台的心。 他此刻并没有去想皇上对他会有何等的惩罚,而是在想一个最能配合瞬台的回答。 一个时间差,一个相同的问题,让两个人都陷入了无尽的沉默中。没人敢开口,可就是这样,反而成为了无声的回答。 仅仅是过命之交而已吗? 多少人的情和爱浅的过分,远不及过命之交来的深刻,可他们的爱早就渗进了他们的生命中,扎根其中,长成了参天大树。 薛令止真真切切的见识过皇上是如何手眼通天,又有怎样的城府和谋算,他的隐瞒和欺骗是小孩子家的把戏,根本无法在皇上面前卖弄。 而他也明白,他对关应山的情是真的,他的心告诉他否认是在说谎。 他轻轻叹了口气,是一种认命的无奈和释然。他终究是顾虑了太久,担惊受怕了太久,或许将这件事戳穿,是一种心灵的解脱。 他正打算坦白一切,却听关应山率先开口道:“回皇上的话,不仅是过命之交,臣亦幕恋薛大人。” “臣有错,请皇上责罚。” 薛令止猛地抬起头,想要说什么,却被皇上抬手止住了。皇上看着关应山,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冷意:“你倒是揽得干净,你既说有错,便同朕说说你错在何处?” “令皇上不悦,惹皇上烦心便是大错。” “呵~”坐在龙椅上的帝王一声冷笑。这哪里是认错,分明是挺着一根硬骨故意挤兑他。 两个臣子私相授受不是错,自个生气反倒成了错! “既然你知错,便贬做成州县丞,即刻动身。” 关应山没有辩解,只是伏低了身子,“臣遵旨。” 薛令止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脊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成州位处三灵府,高山连绵,民风彪悍,匪患横行。 朝廷多次缴匪而未果,多少人因各种天灾人祸死在任上,关应山被一撸到底,去了三灵府,就是能保住一条命,也要在那种穷苦之地埋没一生。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反倒稳了下来:“皇上,关大人方才所言,臣不能认同。此事并非他一人之过,臣并非被蒙在鼓里、被动承受的一方。臣知情,且是自愿。若论罪责,臣当首当其冲。” 关应山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一瞬的焦急,薛令止没有看他,只是面向皇上,脊背挺直,像是把所有的侥幸都卸干净了,只剩下一个等着落地的结局。 殿里安静了很久。皇上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个跪在地上争着揽罪的人,目光沉沉的,像一池看不见底的深水。 “你们倒是同进退。”皇上缓缓开口,“朕若是罚你,他替;朕若是罚他,你又替。那朕应该罚谁,还是说你们觉得,朕会舍不得罚有功之臣?” 这话问的尖锐,但薛令止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松动,以皇上目前的权势,用不着顾忌任何人,他也自认自己没有那个分量让皇上权衡再三,现在没有立刻定罪,那就意味着还有余地。 他伏得更低了一些,声音也沉下去:“臣不敢以微末之功挟恩自重。臣只求皇上容臣说一句真心话。” 皇上看着他:“你说。” 薛令止的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臣幼时坎坷,如一株浮萍,随处漂泊,幸遇皇上,得以立足。东南之行危险万分,正是因为臣与关大人心无隔阂,一路相持才能活到现在。臣知这有违礼法,却难以自抑。若臣能冷眼看关大人揽罪却无动于衷,这样的人该何其冷血?!故求皇上一并降罪!” 九分的真心,一分表演,他已经无计可施,只能靠卖惨和剖白争取一线生机。 关应山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伏得更低了些,像是和他一起承着同一个重量。 皇上看着两个人靠在一处,伏在地上的身影,目光里的冷意渐渐淡了一些。 他当然可以治罪,以帝王之威将这两个人隔开,但那样做换来的只是两个人的怨怼,其他大臣也只会以为自己容不下有功之臣。 此时刚清理了朝中蛀虫,正是整顿朝政,休养生息的时候,而他眼下需要的,是绝对忠诚的臣子。 沉默比方才更长,久到薛令止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听到了判决,皇上才重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们的事,朕可以当作不知道。” 不同于万贺堂的希望,在薛令止触碰到身为帝王的底线前,他并不想将这把刀扔掉。这个把柄能让这把刀再也刺不向自己。 薛令止猛地抬头,关应山也怔住了。 皇上看着他们:“朕不追究,不代表朕容许你们胡作非为。你们能走到今天,应该知道分寸。但凡闹出一点让朕不得不处理的风声,朕不会手下留情。” 他端起茶盏,垂眼看着茶汤,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们都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朕的意思。” 薛令止的喉咙发紧,他深深叩首:“臣明白。臣谢皇上隆恩。” 关应山也重重道:“谢皇上。” 两个人退出殿门时,夜风扑面,也吹醒了他们发热的身体。薛令止站定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殿门,关应山站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袖中的指尖。 薛令止没有挣开。两人并肩站了片刻,薛令止才开口,声音有些哑:“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沉默走了一路,直到出了宫门,薛令止才如释重负的松了气,整个人软软的靠在关应山的身上。 再没有比刚刚还要危险的时候,他真切感受到了皇上的犹疑,也真切的意识到他们离深渊一步之遥。 “所谓生死,不过一瞬,”薛令止玩笑了一句,劫后余生让他的心跳的飞快,“还好过了这一劫。” 想到什么,他抬眼看着关应山的下巴,“你刚刚为什么要认罪?” 差一点,差一点这人就要被扔到三灵府去和那些杀人如麻的山匪作伴了。 “我听到了你的叹气声。” 关应山珍重的吻了吻薛令止的发顶,那一刻,他知道,他必须要这样做。 薛令止听懂了关应山的意思,没想到那么轻的一声叹气也会被关应山捕捉,他表情有些复杂,有对关应山的不满,更多的是感动。 “你……”薛令止的话被温热的唇堵住,在唇齿相依时,他感受到关应山平静外表下浓浓的不安和波涛汹涌。 万千情绪被压下,他闭上眼仰头回应着,不同于以往的温柔,是一种狂风骤雨般的倾斜。 良久,关应山扣住了薛令止的手腕,那手腕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素朴的红绳。 “很早就想给你,但实在不便,今日生死之间反倒成全了我。我之卑劣便是想以这此红绳牵绊住你。” 他眼中含笑,仿佛有万千星辰,“如瞬台所说,难以抑制,无可奈何。便求瞬台得偿所愿,看来瞬台愿中有我。” “此后路远,卿卿不必孤身行走。” 薛令止巧舌如簧,此刻却被这一连串的话震的回不过神,他不是个爱落泪的人,此刻却有流泪的冲动。 天地辽阔,他向来孤身一人,以铁石心肠伪装自身,却还是有人击破铁石。 皇上的暗示是松开心中铁锁的最后一道钥匙。从此之后,荒芜之地,不再是北地的冰寒,而是被润泽,春暖花开。 ——完——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很久,感激每一位驻足过,陪伴过的鱼鱼。又顺利完结了一本书,新书开始更新,求各位鱼鱼多多支持! 第157章 第149章 一些想说的话 又顺利完结了一本,很开心也很怅然。后续还会更新番外,小薛的自传,还有他们回京后的一些甜蜜小故事。 其实大盛宇宙有很多故事可以讲,甚至在最初的构思还有几个国家间的纠葛,比如孙焕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又比如大郦和大盛之间有什么联系等等。但实在是太长了,总是超出我预期的字数。 一开始有读者问我什么时候完结,我说大概35万,后面说37-38万,结果又写了45万。正正好凑了150章,也不是刻意为之,就是刚刚好。 但还是那句话,当我的主角被创作出来后,他就不纯粹是我笔下的人物,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坚持。我在创作的时候经常会想有些话以他的性格根本不会说,有些事以他的性格根本不会做,而那个时候,就代表了我与角色是平等的。 以我的视角,我只是将他们的生活暂时观察到这里,接下来我要观察其他人的生活了,但小薛和小关会以幸福的人生继续走下去。 最后还是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陪伴,感谢你们一直都在。 还有就是,新书更新,求多多支持,爱你们gt; 第150章 腐鼠的过去(一) 我不该出生的。 我经常听到这句话,母亲常会望着我的脸发呆,然后变得愤怒、幽怨,将这句话一遍又一遍的骂出口。 一开始我会哭,我很害怕,我怕母亲是不是不要我了。可后来,我已经习惯,甚至能在母亲发怒前将屋里的东西收走。 这不是个很累的活,毕竟我们的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茅草盖着的,略微有些遮蔽的棚子而已。屋里连张像样的床也没有,用几根块破旧不成形的木头隔开,两边用麦秆铺起来,再在上面放了一个用稻草编的帘子,帘子边没有布条包裹,那太奢侈了,故而经常会将身上划伤,这就是我们睡觉的地方。 可就是那些破碗,如果摔了,就连吃饭的容器也没有。 我曾经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样憎恨我,我以为是因为我没有父亲,母亲一个人带着我太辛苦才这样。听村里的人说,母亲曾经是个很温婉的人,所以我努力让自己变得懂事,不让母亲为我费心,我以为这样能好一些,可没有,甚至母亲的变得更加疯狂。 对的,疯狂。 当母亲用摔坏的陶片划伤自己手腕的那刻,我的世界就变成了一片红色。我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当时定在原地好久,才爆发出一声尖叫。 后面家里来了很多人,我被挤在外边,既想看,又不敢看,我怕母亲死,可我又迷茫,为什么会这样呢? 一直折腾到了晚上,所有人都走后,我熬了一点米汤,小心翼翼的走进屋子。母亲好像睡着了,面色苍白,手腕裹着布,隐隐有红色渗出。我害怕的移开视线,想要摸一下母亲的脸,想知道母亲还有没有温度。 听说人死了会变得冰凉,母亲她……会死吗? 我至今都记着那点从指腹传来的温度,当我知道母亲没死,紧绷了一天的情绪顿时崩溃。我哭了,哭的很丑,眼泪鼻涕一起糊了满脸,可我不敢出声,只呆呆的看着母亲,枯坐了一夜。 在之后我减少了和母亲见面的时间,平时就在外边不回家,等母亲睡了我才敢睡,在母亲醒之前就赶紧离开家。 果然,母亲看不到我后,情绪平和了许多,有时我半夜回去,还能看到桌子上给我留的饭。 我一边吃,一边流泪。我知道眼泪没有用,但我真的忍不住。 渴望母亲,却会被母亲推开,远离母亲,才能拥有一点关心。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后来才知道,母亲口中的不该出生,有另一层意思。因为我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某种恶心的野兽的眼睛。 同一条街上的孩子们管我叫“番子”,说我是归契人的种。母亲听到别人这么说的时候,她会沉默地把门关上,也将我关到门外。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被人堵在巷子里,几个比我高出一个头的大孩子把我按在墙边,为首的那个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掰向光,仔细端详我的眼睛,端详完了,便朝着我的脸吐了一口唾沫。 那口唾沫顺着我的颧骨淌下来,真的很恶心,我攥紧了拳头,却没有还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我赔不起,母亲也受不起其他人的责骂。 那天晚上我蹲在水井边一遍遍地洗脸,搓得颧骨都红了,但那股黏腻的触感好像怎么也洗不掉。 可这只是开始,一开始是骂,后面是打。我们住的地方就在大盛和归契的边界上,每次归契抢掠村子,或是杀了人,那我的处境就会变得格外糟糕。 小孩子其实并不懂什么是家国情仇,只是知道没了吃的,死了人。可大人的愤恨会传染到他们,接着就是无穷的殴打。 挨打多了,我会把自己蜷起来,双臂抱着头,只要熬,熬过了就好。有时我甚至会看看天,看看月亮,看看星星。我问过月亮,问过星星,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是不是我的罪孽太重,这一世才要受罚?我不知道如何转移我的痛苦,就只能不断地压抑,装作自己不在意,不在意就不疼,我知道的,我很坚强。 等我再大一点,我学会了看眼色。那些本不该由一个小孩子学会的东西,因为我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便不得不提前学会。 我知道何时该低头,何时该笑,何时该把自己缩成一团让出足够多的空间,何时还避让。 可我还是不甘心。 这大概是我和母亲最大的不同,她选择等,我选择爬。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生出这股劲的,但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如果我不能爬出这条巷子,我这辈子就会永远被人按在墙边,被人吐唾沫,被人叫“番子”。 我不想那样活,可我也不知道怎样开始,我想也许有钱了,一切就好了。所以我开始搬袋子,在后街的粮店里扛米,从库房扛到板车上,一趟三文钱。我那时候个子矮,扛到第五趟的时候肩膀就磨破了,血顺着里衣洇出来,贴着皮肤又疼又麻,我把布袋换到另一边继续扛,那布袋的麻绳勒进肩窝里,沉的我喘不过气。 搬完十趟,却只拿到十五文钱,老板说我搬得太慢,只能拿到这么多。我很生气,可老板的话一盆水,浇灭了我所有怒火。 “就是这个价,不满意你去看看别的家。”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知道我年纪小不好找工,便故意压价,可我没办法,我需要这笔钱,母亲的病越来越重了,时长发呆,还认不清人,我需要这笔钱买药,还有活着。 我只能陪笑脸,明明是他伤害了我,我却还要连连道歉,才能保住这个活。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这样令人恶心,又让我无比渴望好好活着。 粮店老板有那么多吃都吃不完的米,是我见过最有钱的人,我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可当我看见他居然也那样卑躬屈膝的对着一个穿青色衣服的人后,我动摇了。 那人是县衙的人,我偷偷跟着,发现他很是威风,走到哪里都被尊敬奉承,那些地痞们乖巧的过分,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那一刻我明白我要做哪种人了。 当官!我也要当官!要么家里是当官的,要么就得自己考科举! 科举就要读书,我想我吃过这么多苦,读书算得了什么?我坚信只要我能读,我一定会成功。可偏偏是读书的门槛我跨不过去。 我没钱…… 一切又转回了原点。 隔壁村有个秀才,在自家屋子开了一间私塾,但是要交束脩费,我交不起,我便偷偷去他屋子,趴在墙边偷听。 虽然能听见,但是没有书,我不知道他们写了什么,只能努力的将那秀才说的话全部背下来。 去了几次,还是被发现了。其实我藏的挺好的,但那天下雨,被雨淋湿后衣服紧紧贴在我的身上,实在太冷,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就被里面的人听到了。 我在听到里面动静停了的那一刻,就准备跑走,可该死的大雨,泥地实在太滑,眯着眼没看清脚下的石头滑了一跤,就这一下被抓住了。 我当时一定糟糕透了,身上又湿又脏,沾着泥巴,手心还被划破了,我准备好被驱逐,没想到那秀才竟然没有赶我走,还让我跟着他进屋。 我猜他当时一定没看清我的眼睛,否则绝不会有这样的举动。 跟着秀才进了屋,我一眼就看到了那木板上的字,我不认识,但是我像是入了迷。那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竟然问那个字念什么。 秀才似乎也很惊讶,回答我那个字念人,顶天立地。 原来这就是“人”字啊,我已经顾不上会不会被赶出去,会不会被骂,只想将那个字的样子记住,我觉得我赚了,我多识了一个字呢。 秀才给了我一个帕子,让我把脸上的泥擦干净,他则是继续讲课去了。 第158章 因为我的出现,屋里的不少学生都在看我这个外来者,而我并不关心他们的目光,聚精会神的盯着那木板。手上的动作很慢,我在故意拖时间,我想秀才也是看出来了,但并没有戳穿我。 身体很冷,心却很热。以我的判断,我觉得秀才是个心软的人,等其他人走了,我试探的问秀才,我没有钱,但我很想读书,能不能读书? 我还说我可以给他们家种地,秀才一看就是读书人,地里的活是做不了的,但我皮糙肉厚,我可以做。 如我判断一样,当我诉说我可怜的过去,故意展示我的伤疤,以及对读书的渴望后,秀才心软了。 我开始读书了,先是认字,我学的很快,秀才说我很聪明,千字文的字我一个月就都记住了。我没有笔墨,练不了字,就用树枝在土墙上划字,划完了抹平,再划。 那面墙被我反复涂抹过无数次,尘土一层覆着一层,积了一寸厚。我有时候蹲在那面墙前,看着那些被抹去的字的痕迹,觉得自己和那面墙也没什么区别,都是被人反复涂抹又抹平的东西。 等我认字并会写字后,我觉得粮店的活可以辞了,我买不起书,也临不起帖,打算去县里的书铺碰碰运气,我要的工钱很低,而且很会说话,老板能找个便宜的伙计,何乐而不为呢? 起初还很规矩,后来则是趴在书铺的柜台边,趁着掌柜不在的时候翻几页。后来被发现了,掌柜见我动作轻,也不影响干活,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我去了。 我将那字刻在心里,没人教,也没纠正我的错处,只能自己一点点琢磨,一点点练。我知道自己的字只有形似,没有半分风骨,可我这骨头太软,能充面子不被耻笑就够了。 学堂里有几个同门的子弟,他们要比我体面多了,我只是一个旁听的小老鼠,他们瞧不起我,从不和我说话,我仿佛不存在一般,但我知道他们私下谈论我,评价我,可这对我而言早算不上什么。 我告诉自己,等考上了功名,一切都会不一样。那些嘲笑我的人,那些朝我吐唾沫的人,那些认为我是异类的人…… 我想证明我和他们没什么不一样,甚至远比他们更优秀。做工累的直不起腰彻夜难眠时,我就会畅想,想象过自己穿着锦衣从街上走过,不,不能走,一定要坐着轿子前呼后拥才行。 我想象过母亲在门口等他,有人经过时指着她说“那是薛大人的母亲”。 这些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土里埋了很久,终于发了芽。我给它浇水、施肥、松土,等他长成参天大树。 随着我年长,脸也慢慢长开了些,我看见过其他人因为这张脸流露出的惊叹。不得不承认,长得好看是能收获很多善意,我也并不介意利用这张脸为自己谋取利益。 我慢慢变得沉稳,说话也文绉绉的,我买不起贵重的东西为自己撑体面,就将自己伪装成不恋世俗之人,故作几分风流。 我已经不在秀才那读书了,去了县里的书院,这是我的好友为我弄来的名额,当然,结识这位好友也是我处心积虑的结果。他是商人之子,家里富足,一心期望他考取功名摆脱商人的身份,带着全家往上走一走。 我在茶楼的一番慷慨之词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被养的很天真,有几分侠士之心,只交谈了几句,我便探出了他的底细。 他感叹自己的苦恼,埋怨家人的逼迫,我表面同情的听着,内心却觉得十分可笑。他感到的压力与厌烦却是我求也求不得的东西。 心里虽瞧不起,可他的存在,又是我急需的。 我明白,想笼络这种人,就一定要引起他的同情,让他觉得我怀才不遇。而我,则是等待他救助的,可怜的下位者而已。我的感激正能满足他行侠仗义的心。 县里的书院比秀才讲的好多了,我的文章次次被评为头名,书院的夫子都认为我能考中秀才,我虽不自负,但也隐隐感到骄傲。 看看,那些人仰仗家里的支持又如何?不还是被我压在脚下? 童试前的几个月,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白天帮人抄书、搬货、打杂,夜里就着油灯一遍一遍地默写那些倒背如流的文章。油灯的灯芯烧短了,我就再续一段,烧到天边泛白。 好友曾提出捐助于我,让我安安心心备考。可我拒绝了,不是我清高,我比谁都在意那些银子,可我知道我能考上,现在的穷苦只是暂时,没必要为了那点钱欠别人的恩情。 我打听过了,当官后要考察官员的德行,名声是极其重要的一环,届时他们若以恩情求自己办事,难免让自己陷入为难。 此刻我正处于人生的重要时刻,除了留了些银子外,已经许久没回家了。我想,远离母亲的生活,与彼此而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吧。 【作者有话说】 尝试一下第一人称,补充一下小薛的过去。 第151章 腐鼠的过去(二) 童试报名那天,我把攒了很久的铜板仔细数了三遍,用一块旧布包好,揣在怀里。这可是我青云路的敲门砖!我站在报名处排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队,前面的人一个个填好名字、籍贯、家世,然后领了考牌离开。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自己的证明文书递过去,紧张的等着。 文书拿着我的亲供看了又看,问我父亲是谁,做什么的。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父亲。 文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上落到我的眼睛上,又问我可有具结? 我摇了摇头,文书停顿了比正常时间更长的一瞬,然后他放下笔,把登记簿合上了。 他说不行,你这个情况,不能考。 我记得自己当时很平静,甚至还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行。文书说,大盛律法,父不祥者不得应试。也许其他地方并没有这样严格,但这个地方不同,临近归契,我的眼睛是我的罪证。 我知道我找不到人为我担保,因为我的血脉的确不纯正,哪怕我生在大盛,长在大盛,那也不行。 我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咳嗽,我把那块旧布和那袋铜板重新包好,那一刻山崩地裂。 我不知道其他人在痛苦到极致时是什么感受,我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整个人像是泡在水里,我呼吸不到气,我感觉快要窒息。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屋檐的阴影一段一段地落在我身上,时明时暗。我在路上停下来一次,撑着那副已经死亡的身体躲到了一个无人的地方,蹲在墙角干呕了许久,但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居然一滴眼泪都没有。这可恶的眼睛,再一次,再一次宣判了我死刑,斩断了我所有人生!我不禁怀疑,我的挣扎是不是很可笑,是圈在笼中的狗,撞得头破血流只能博旁观者哈哈一笑。 我看向天,阳光耀眼,刺的我眼睛生疼,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冷呢? 我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死去呢? 我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只是靠着惯性在移动。我要去哪里呢?书院是不能回的,那些同门大概已经在等着看我笑话了。可回家呢?我真的有家吗? 我放空了自己的意识,却还是回到了村子,回到了自己一直逃避的家门口。原来我所有走过的路,最终都会回到这条巷子,回到这扇门前。这个发现让我感到一种极深的疲惫,像是背着石头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尽头,却发现面前还是一堵墙。 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我已经顾不上母亲会不会发疯了,或者说我内心有隐隐的期待,期待她发疯,这样我就能带着她一起死。 我知道这个想法是病态的,可我压抑了太久,内心筑起的大坝今日被击毁决堤,我是怨恨母亲的,怨恨她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生下来后为什么不把我掐死,让我在世间痛苦一遭。 母亲的遭遇很无辜,所以就要生下我,然后报复我吗? 带着某种罪恶的期待,我推门进去了。 母亲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条旧裤。 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问我:“不是读书去了吗?” 她很平静,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我看着她,忽然感到一阵失望。 她为什么不发疯呢?为什么不摔东西、不尖叫、不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扫把星、是拖累她一辈子的累赘?她若疯一次,我便有了理由。我便可以对自己说,你看,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家,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既然是一个错误,那就让错误彻底消失吧! 可她只是坐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说,我不去读书了。我考不了试,我的人生没有半点希望了。 她只是平静道:“这就是命。” 那三个字落在我身上,比任何讥讽和嘲笑都要重。她连问一声“为什么”都不肯,没有感慨,没有嘲笑,也没有惋惜。这代表她毫无期待,她是不期待我成才,还是根本就知道我考不了试? 第159章 我已经分不清她是不是故意的了,但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思考,去分辨。我想死,是真心实意的。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 中间的过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我只记得躺下去的那一刻,身体像是终于被允许散架了,很舒服,很令人沉迷。 我把干巴巴的被子蒙过头顶,光线被隔绝在外,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我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脑子里有各种各样的念头在翻涌,它们互相缠绕、互相撕扯,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然后那些念头慢慢变淡了,像是被水稀释过的墨迹,一层一层地褪色。我开始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像是浮在水面上,周围没有岸,也没有船。 一开始的时候胃里还会饿,会发出一阵一阵的响声,然后,那种饿感消失了,变成一种空荡荡的钝痛。我不确定那种痛是来自胃,还是来自别的地方。 第三天的时候,我开始出现幻觉。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我睁开眼睛,看见屋顶的横梁在缓缓旋转,上面的灰尘被风吹动,像一条细细的河。 我想,如果我就这样躺下去,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人发现。母亲将我视作无物,她不会推门进来。其他人更不会来,或许他们巴不得我早点去死。没有人会因为我的死去而悲伤,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后来我睡过去了,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没有。再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我是被口渴逼醒的,原来口渴是这样难受,比死都难受。 我盯着房顶的稻草看了一会,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在驱使着我,那种力量不受控制,比我所有想要死去的念头都更加强烈。 我想喝水,这个念头清晰而具体,我挣扎着坐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我还是伸出手,够到了桌子上的那只粗瓷碗。 那是放了不知多久的水,细看还有灰尘,但在那一刻,我顾不上什么,只知道它是我唯一想要的活路。 我捧着碗,把水一点一点地倒进嘴里,水顺着干裂的嘴唇渗进去,像是一场迟来的暴雨落在龟裂的旱地上。我喝得很慢,因为喝太快会呛。 我把碗放下,靠在床板上,喘了很久的气。我的身体比我的意识更想要活着,我再次意识到,我没有那么慷慨,做不到自己去死,我是一个苟且偷生的小人,比谁都想活着。 我很少去回忆那三天的事,也不会去追寻自己在那三天里想过什么。这件事埋在我心里,即是我懦弱的证据,也是我坚定的开始。 我要好好活着,如野兽撕咬般不顾一切的好好活着。 离开家之前,我在河边把自己仔细洗了一遍。我把头发重新束好,衣领拉平整,又对着水照了一会,确认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甚至比往常更好。 我回到书院时,院子里正有三两个人聚在廊下说话。我走进去的时候,他们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很快又续上了,但音调变了,像是在压低声音的同时又故意留出空隙,好让我听见。 一个说:“哟,回来了?”另一个接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我没有停步,只是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你怎么没去考试?”有人问。 我停下来,侧过头,看着那个问话的人。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故作天真的好奇,嘴角有一丝压不下去的嘲讽笑意,像在等一个让他满意的反应。 我看了他一瞬,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提起这件事让我难堪,我坦白说:“考不了。” 那句话说出口时,我都惊讶自己的平静,仿佛前几天崩溃到想要死去的人不是我一样。 没得到想要的反应,那人愣了一下,而我则又问了一句,还有事吗? 被欺负了太久,我清楚他们欺负一个人,靠的是那人会疼、会躲、会露出你想看到的表情。如果那人什么表情都没有,欺负就失去了意义,像往水里扔石头,溅不起水花,慢慢就没人再扔了。 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放过我了,但他们确实不再围着我说话了。只要不在我面前说,背地里的事干什么要追究那么多呢?我并不大度,也不是好心的不计较。我知道自己计较也没用,就将这些事藏起来。 我不确定有朝一日我出人头地后,我会不会报复他们。也许我能有一种过尽千帆的豁达,但现在是不可能的。 我想这就是我和那些圣人的不同吧,读着圣贤书,想的却全是功名利禄,睚眦必报,我是个实实在在的小人,连伪君子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