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狗的江湖意见》 第1章 《一只狗的江湖意见》作者:满心如愿【cp完结】 简介: 昏迷醒转,成君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小狗。 在解决这个要命的问题之前,他得解决另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屠夫之刀,悬于头顶了! 剑宗九岳山的大师兄成君为证清白跳崖明志,魂魄阴差阳错间寄身于狗,被落魄术师夏舒救下,免去了被宰割的命运; 他以为自己的过去已经很惨了,没想到还有比他更惨的,夏舒的出身不比他差,怎么也混成这步田地? 一人一狗由大陆南方一路北游,遇到很多故人,也将揭开很多旧事; 秀水的掌上明珠、甩不掉的烂桃花、苗疆的小蛊师、薛定谔的《龙渊古卷》……前缘往事纷至沓来,恢复人身,重回山门,终究还是要面对那些不得不面对的历史遗留问题—— 我们为什么不去问问神奇的狗子呢?他或许有一些,关于江湖的生活意见。 靠谱山门大师兄攻x毒舌阴阳喜怒无常受 成君x夏舒 低魔微奇幻,有炼体与秘术师之分,本质是个快意情仇爱恨交织的武侠故事;部分源于九州设定,自成一系,考据退避,不影响阅读; 日更。 标签:江湖低魔武侠灵魂转换剧情年上强强秘术师公路文微奇幻 第1卷 卷一·向北,向北 第1章 跳崖未明志 步步紧逼,刀剑交迫,成君横端长剑在胸,有千言万语意欲一吐为快,想来想去,唯有一声叹息。一夜之间与山门上下反目成仇,放在往日这是根本无法可想的事,可如今,就是真切发生了。 他停下脚步,脚跟磕在崖边,砂砾坠入身后深渊,转瞬便被谷间快比利刃的罡风碾成微尘。川海剑钉住身形,成君逐个看向面前这沉默的众人,缓慢道:“话,我已说得尽了。” 无人相应,只有刀剑上冷光泠然。 “我从未碰过甚么《龙渊古卷》,先前北游时也没有抵达过亡灵海。”他开始点名,“三儿,闭关疗伤这数日来,我总想起你还是个小团子时,天天追在我后头,让我教你练剑的事。你不记得了?” 躲在掌门身后的侍剑童子见了他平静到可怕的眼神,吓得不敢与之对视:“大师兄,你、你别说了……” “师父,我持帚侍奉您多年,这柄川海剑的名字也是您为我取的,要我行如广川、心怀渊海。我想,这么久过去,无论如何,我总也不算辱没了这‘川海’之名。您也不记得了么?” “君儿,”他的师父、同时也是九岳山的掌门傅明彰,沉沉叹了口气:“你不是口口声声,全不记得北游发生的事了么?” “那就是不信了。”成君仿佛确信了某种凝成实质的失望,轻悄一声讽笑,目光逡巡,昔日共同修习的同门、待他亲厚的师长、关系良善的仆役……没有人,没有人信他。 ——都不愿、也不肯信他。 待至角落,成君眼神陡然一凝。 “银子……是你罢。”声音轻得几乎不带力道。 角落里黑袍裹身、兜帽遮面的少年闻声抬头,黯淡的双眸返不出一丝光彩。 “是,怎么?” 成君似乎极笃定:“那时节,那场大风暴……你明明看见了的。” “你觉得我应该看见什么?”黑袍少年反问,话语一顿,前走两步,“你疑心我?” “最不该疑心的就是你。可现下这光景,”成君苦笑,“叫我如何不起疑心?” 黑袍少年闭眼,再睁开时瞳中燃起了一小朵淡蓝色的火焰。“随你怎样想好了。自你从风暴眼中脱身的那一刻起,我便一直在看着你——你明白吗?我一直,在看着你。” 他从宽大的袍袖中伸出手,苍白而瘦削的腕上套了一枚不甚光亮的暗纹银环。 “将古卷交出来罢。” 成君连余光都未再分给他,川海剑轻巧而迅捷地在胸前划了一道,那枚暗纹银环似被透明的丝线勾住一般,脱出黑袍少年的腕子落在成君手中。 “你!”黑袍少年一急,他没想到单只是习武、从未修炼过秘术的成君居然硬是用剑气夺去了银环。“那东西你不能碰,快还给我!” 成君终于扬起了可以称得上轻快的一个笑容,脚下一空,落入了身后万丈悬崖、峡谷罡风之中。 “不要!”黑袍少年几乎是追着他衣角去的,一众弟子赶紧涌上拉着他拖离悬崖,黑袍少年跪趴在地上,惊慌到一时失语。 他当真跳下去了?……那不是旁的甚么人,那可是成君!九岳山山门上下的大师兄,洞见境巅峰的实力足以傲视澧江以北,做人光风霁月、行事问心无愧,竟会纵身一跃,只为明志? 不可能。成君不会就这样死去,他一定、他一定是借了什么秘术,妄图借机脱逃……! 黑袍少年一掌拍向胸口,哇地呕出一口心头血来。他以指尖沾着那捧鲜血绘术成咒,默声念诵,代表着密罗之力的精神游丝向峡谷中飘荡而去。 魂乎无往,魂兮归来; 穷身无乐,长袂拂面; 魂乎无往,魂兮归来; 千里远游,遥以寿延…… 那捧血渐渐消散在指缝间,秘咒随之消隐,一无所归。黑袍少年愣看手心,有些不敢置信。 正自恍惚,胸口蓦然剧痛,黑袍少年毫无防备地被这股痛楚攫去心神,再次呕血。双瞳中淡蓝色的火焰熄灭,他捂着眼睛,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岁正秘术蚀刻而成的暗纹银环被强制与他断了关联,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更强大的人得到了它,二是……毁损了。 银环乃极北秘银混杂浩瀚海深海沉晶打造而成,坚硬无比,若当真毁损,那岂不是—— “岁正之环……成君……” 反噬剧痛再次涌上,黑袍少年苦撑不住,身形一软,昏了过去。 南园牧场,椴树林里,一只浑身沾着泥浆的土狗睁开眼,身边躺了枚脏兮兮的项圈。 我是谁?我在哪?怎么办? 好问题,紧扣重点,而且题题致命。土狗沉默着从地上爬起来,仰头望天,无语凝噎。 首先,自己是——至少曾经是剑宗九岳山掌门座下的大弟子,川海剑剑主、洞见境巅峰,这一点毋庸置疑,旁人也无法替代;其次,眼下这位置绝不会是在澧江江北的九岳山,这种椴树林向来只生长在大陆南端,比澧江南岸的秀水派还要再靠南,说不定已经地近陆南浩瀚海;最后,当前的紧要问题应该是活下去,至于如何活,第一步就该…… ……该逃离不远处那些手里拿着套杆的捕犬人。 土狗扭头叼住身边的项圈撒腿就跑,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梅花脚印。捕犬人耳朵异常敏锐,闻声大喝:“狗东西在那儿呢!快抓!” 狗就狗,叫甚么狗东西,听着骂人一样,怪难听的。土狗愤愤一喷鼻子,甩开四只脚丫子玩命狂奔,奈何爪子怎么也使不上力气,想想也是,之前可都是两腿走路的,现在四条腿,不适应是正常的。 一路狂奔而去,渐渐习惯了手足并用,感觉竟比双足跑起来还快些。离开泥泞的椴树林进入满地青草的广阔牧场,踩上坚实土地的质感让土狗心中大定,不防脚下突然踩空,一头栽进啮齿小兽挖下的凹凼,满天星辰登时悉数闯入眼帘。这一下栽得狠,土狗摇头晃脑地站起来,没等好好欣赏一下星辰辉光,捕犬人的套杆从天而降,抓住了这只逃命失败的土狗。 “狗东西,还跑呢?害老子费这么多力气!” 星辰消失不见,换成了个一看就咬不断的铁笼子。土狗试探着将爪子伸出铁笼,得到了捕犬人暴躁的一马鞭,顿时皮开肉绽,狗毛掉了好些。土狗嗷呜一声缩回爪子,疼得龇牙咧嘴,捕犬人这一鞭落下怨气泄了不少,没再往颠簸板车上那些挤得满满当当的狗笼多望一眼,转而同负责赶车的同伴攀谈了起来。 “……九岳山封山了?啥时候的事啊。” “就前几个月,人家掌门亲口宣布的,现在山门紧闭,不见外客,也不许宗门弟子下山呢。” “为啥?” “嘿嘿,你这就不知道了罢,我同你说啊,是因为……《龙渊古卷》!” “啥玩意儿?” “诶呀,古卷,古卷!就是先前九岳山那个成君从极北之境平安回返后带回来的古书嘛!” “哦哦,你说那个百年之内唯一一个从亡灵海活着出来的人是吧。不是说没带回来,那人因此跳崖明志,古书之说都是谣传吗?” “怎么可能没带回来,听说那个成君回山之后就闭门不出,一看就是拿到了古卷,然后不想让别人分一杯羹呗。” “这倒也是。”捕犬人若有所思,“诶,你说,那古卷上……真有藏宝图么?” “许是有,许是没有,谁知道。不过听我一个兄弟说,那上边有最最顶尖的武功心法和秘术心得,只不过你我二人既非那帮子武林中人,真弄来了也是无用。” 第2章 “那可未必,你想想,这古卷既这样珍贵,定然值钱,要是能弄来,再反手倒卖出去,不比现下四处打狗来卖强得多了?” 同伴嗤笑一声:“怎还平白做起梦来!若当真有此物,能落到你我手中?那些个武林中人谁不是费尽心机,哪怕头破血流也要争抢一番,只怕你我二人还没见上一眼,便要一命呜呼了!” “吓!”捕犬人有些不寒而栗,“你莫要唬我。” “我唬你?我唬你?是你太不知好歹了罢!……”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好些,土狗在铁笼里默默听着,半晌抬起血肉模糊的爪子瞧了瞧,一番犹豫后终是下定决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一股铁锈味儿混着泥沙的土腥顿时铺满口腔,土狗瞪圆了眼紧紧闭上嘴,忍了好久才抑制住作呕的冲动。 不能吐,这可是自己的血,掉一滴少一滴,不好浪费的。 板车一路颠颠簸簸,并没有走太远,约略到十余里外的一个镇集停了下来。到一处人家门口,捕犬人把狗笼依次卸下板车,早有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个刷了清漆的木质算盘,可能是等得有些无聊,正左右晃那算盘,来来回回地发出些噼里啪啦的响声。 捕犬人笑眯眯地迎上去,谄笑道:“老板娘,货来了。您瞧瞧这批成色如何?” 中年妇人哼笑道:“就这些?没别的了?” 捕犬人答道:“是啊!” “呿!”中年妇人瞟了那地上的狗笼一眼,抬脚便踹翻了装着土狗的那只笼子,“就这种货色,你叫我怎么卖?罢了,这次姑且收上几只,下次再拿这种货色糊弄我,我可一只也不收了!” 捕犬人不敢顶撞连声应是,低眼一瞧,那土狗正可怜兮兮地蜷作一团,心中更生厌恶,嫌弃地再踹一脚,直将那铁笼送进了一堆狗笼的最旁边。 这中年妇人原是收些样貌好些的野犬送去富贵人家做家宠,也有人家愿买些高大凶猛的种类充作看门犬的,如土狗这般既不乖巧讨喜也不高大凶猛的,这中年妇人自是不愿收。她站在板车边将算盘打得噼啪响,捕犬人将狗笼悉数打开,捏着每一只狗的脖颈送到中年妇人面前供她打量,就这样一只接一只地看完估价,除了最边上的那一只土狗,其他每一只都有了自己的价钱。 “差不多了。”中年妇人将算盘往胳肢窝底下一夹,从随身背着的褡裢里掏出几吊钱,“喏,就这些。慢走,不送。” “哎,是。”捕犬人悻悻接过,收拾好东西跳上板车,将得来的钱扔给同伴。同伴有些讶异,“怎么才这么点?” “都怪这狗东西!”捕犬人又踹一脚装着土狗的笼子,现在板车上的笼子都空了,只剩这一只还关着。 “怎么说?” “要不是这狗东西生得太难看,老板娘怎会压我的价,明明这次成色都不错,末了还没要它!这不是砸了我的招牌么?” “那现下怎么办,放了?还是晚上拿它打边炉?” “狗肉我都吃腻了……”捕犬人眼珠子一转,“对了,这镇上不是有一位张屠户么?咱们问问他要不要。” 同伴便赶马前行,不多时到了地方,捕犬人跳下板车喊道:“张屠户!狗肉要不要?” “死的不要!” “自然是活的。”捕犬人打开铁笼踩了一脚土狗的尾巴,土狗嗷地喊出了声。“听听,可不是活蹦乱跳的!” 张屠户闻声从屋里掀帘出来,仔细看了看那土狗,“你要多少?” “这还能要多少,你看着给就成。” 张屠户捏着下巴想了想,给捕犬人数了几十枚铜钱,捕犬人喜笑颜开地走了,将那土狗留给了张屠户。 暂时没人来买肉,土狗被拴在了屠户门口的柱子上,看样子还能再多活些时辰。抚了抚自己被捕犬人踩得满是泥灰的尾巴,土狗没精打采地呜咽了一声,靠着门柱睡作一团,不知道屠户的斩骨刀和夜晚哪个会先来。 第2章 君子远刀俎 事实证明,是刀先来。 那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来人该是穿了双缎面的轻便软靴,偏不好好走路,步子懒散着在地面上拖行。土狗警惕地睁开眼瞧了瞧,心中十分悲哀,这怕不是来了个买家,这人一身酒气,打了狗肉回去一卤,正经是道下酒硬菜。 那所谓的买家却好似没瞧见土狗一般,踢踢踏踏地就要从屠户铺子前走过。土狗松了口气,正要卧倒,忽听来人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嗯?” 紧跟着,那拖沓的步子就折返了。 土狗伶伶俐俐地翻身而起,倏一下躲进门柱之后,企图用那根纤细的门柱挡住自己跟门柱一比略显壮硕的身形。来人嗤笑一声:“哟,还知道藏呐?”土狗只作不懂,两只小爪子紧紧捂住脑袋,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别躲。”来人对土狗招招手,“出来。” 土狗不为所动。 来人笑了笑,“真不出来?” 嘶拉——仿佛素手裂帛,极细的一声响动,土狗悄悄抬眼,但见来人举起的左手指尖上耍把戏一样忽现出缕缕赤色火焰,而来人像是根本觉不出痛楚与异常似的,火焰流水一般在指间缓缓流转,又凝而不发,只在来人手中出现。 ……郁非秘术! 土狗惊讶地看向来人。这居然是个秘术师? “我学艺向来不精,倘若一个不小心烧到哪里……”来人似笑非笑,意有所指,土狗不得不屈服于其淫威之下,垂头丧气地从门柱后绕出。来人一把捏住土狗的后脖颈拎至眼前,这一对视,一人一狗皆是一愣。 土狗第一反应就是:这个秘术师自己曾见过的。那是一对浅蓝色的瞳眸,似曾相识,绝对在某处见过,只是一下竟想不起了;再仔细打量却又有些不敢确定了,秘术师很年轻,约莫也就十六七的样子,个子不高,看身形还是个少年人。黑色长发用一根青色绸带随意系了垂在身后,眉目浅淡得几乎有些寡淡,薄唇也淡,似是毫无血色一般,肤色更是淡,细白的肌肤过分稀薄,几近透明,可以清晰看见下面交错脉动的经络。 而秘术师看着土狗那双滴溜溜的圆眼微微一怔,视线很快下移,看向土狗脖子上那枚脏兮兮的项圈。捋开狗毛仔细查看后薄唇一勾:“岁正秘术?它非凡品,你……也不只是条狗罢?” 土狗两眼一瞪,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日全看这位秘术师了。 “老板?”秘术师喊道,“买肉!” “来了来了。”张屠户掀帘而出,“要哪块?” 秘术师指着手里的土狗,道:“我要它。” 张屠户顺手抄起案板上的斩骨刀,一边磨一边道:“现杀切块还是带回去?现杀得加钱。” “带回去。”秘术师摸出一块碎银,“够不够?” 张屠户顿时满脸堆笑:“够了,够了。你带走就是。” 于是在这短短的半日之内,土狗三易其主。秘术师似乎很嫌弃土狗满身的脏污,牵着它也不说话,待行至镇外无人郊野,秘术师凭空抓出几道水流引向土狗,确定土狗全身脏污尽去又引来一阵狂风,转瞬之间,脏兮兮的土狗已经是一只干干净净的白色小狗了。 而土狗被惊得叫都叫不出来。自己看见了甚么,擅水的印池秘术、擅风的亘白秘术?再加上之前的郁非,这位年轻的秘术师到底师承哪门哪派,竟有这么大本事? 偌大江湖,有武术就有秘术,武术炼体,秘术攻心。秘术十二门,除了西南苗疆专擅的寰化毒术、几乎无人修习的昕阳与岁正这三门外,还有控火的郁非、善水的印池、催生草木的谷玄、起土石块垒的填盍、擅金铁的裂章、把握流风的亘白、滴水凝冰的临凇、变幻莫测的密罗与疗愈伤患的太渊。寻常秘术师能学会一门已是了不起,大家都懂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往往只会选择最适合自己的去专精研习;也有人自恃才高与天赋、愿下苦功多学几门的,毕竟是少数,而如眼前这位秘术师一般熟练掌握三门秘术且年岁尚轻的,在土狗还有个人样时绝没有见过。 土狗不由得再次细细打量起这位秘术师来。着一身宽大的黛青色布袍,蹬一双青缎软靴,锦带束起细腰,穿得倒是有模有样,可背后挂一个几有半人多高的青色酒葫芦,一身风吹不散的酒气,那副懒散德行又不像是名门高徒或是世家子弟。 不是秀水派,越秀苏氏年轻一代也不曾有过如此新秀,这位到底是谁家弟子? “怎么伤成这样……”秘术师抱起土狗,那两只被捕犬人抽打得血肉模糊的前爪并没有结痂,还在慢慢向外渗血。指尖微动,秘术师虚拢住土狗的爪子,土狗震惊地看见自己爪子上现出丝丝浅碧的毫光,那光芒轻柔落下,不多时,瓜子已经感觉不出痛楚,皮肉完好,只有被打落的毛发还未长好如初。 ——号称练至九重境便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太渊秘术?! 第3章 土狗愣愣地看着秘术师那对浅蓝色的瞳眸,终于想起自己在何处见过了。 大陆广袤,一道澧江划分南北,江湖以地域论一共敬三宗、尊九客,三宗是澧江以北的剑宗九岳山、澧江南岸的秀水派以及西南苗疆,九客则分别为三绝双杰、一剑一花、一手一眼,其中这“一剑”,便是人称“不器剑”的夏怀,大陆北方最强剑客。夏怀长居大陆北部朔方原外,据传有几分蛮族血统,高鼻深目瞳色深蓝,因为自己痴迷剑道不便教养父母留下的幼子,将这唯一的幼弟送去了挚友丁仪门下。而这丁仪是九客中的“一花”,人称“催命缠枝莲”——不过他本人是只承认“缠枝莲”三字的——大陆南方最强大也最神秘的秘术师,喜怒无常杀人无算,十二门秘术竟能精通九门,太渊秘术更是使得炉火纯青,无数人因此上门求治,他见死不救却是常事,是个叫人顶顶猜不透的诡秘人物。 如果土狗能说话,一定会问问眼前这位秘术师是不是姓夏。似夏怀那般的蓝眸,幽暗深邃,见之难忘,他曾在游历时进入朔方原与夏怀有过一面之缘,“不器剑”的清朗端方叫人印象深刻,是以乍然一瞧这位秘术师的浅蓝瞳眸,土狗便隐隐觉出几分熟识。 “好啦。”秘术师拍了拍土狗的脑袋,“洗干净了还挺好看的嘛。”然后再次拨开狗毛捏住那枚项圈,“岁正秘术……我倒还从未见识过。代表命运的力量,到底是甚么模样?” 也对,岁正便是丁仪不大会的那三门秘术之一,想见识是正常的。土狗心中表示理解,可看架势,这小术师竟是要将这项圈从自己脖颈上硬薅下来,登时吓得不轻,嗷一嗓子就嚎了出来,四脚乱蹬,希望小术师停止暴行。见状秘术师也不好再继续,抱着土狗大眼瞪小眼地对视好半天,问出了一个让土狗心底一动的问题: “你其实是人,对罢?” 土狗看着那双浅蓝的眸子,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用太渊察看过你的身子,如果不是岁正,‘你’早该死去,是也不是?” 土狗再次严肃点头。 秘术师忽然抿唇一笑,道:“那么,你想不想说话?” 土狗一怔。为何这小术师不问自己师承来历、缘何落魄至此,难道就不怕自己心歹恶毒,会来加害于他么? “老师曾授我密罗秘术,在他看来,密罗并不只是能造出幻象而已,密罗的本质应该是构建‘不可能’,倘若密罗使用得当,便能化腐朽为神奇,真正做到‘无中生有’。”秘术师缓声道,“你若点头,我便一试。开口人言——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先前还只是怀疑,听这小术师说完这番话,土狗几乎立刻便确定了他的身份——除了大陆南方最强秘术师,谁还能放此等狂言?除了“不器剑”的幼弟,谁还能做“缠枝莲”的弟子? 土狗一错不错地盯着秘术师,坚定地点下了狗头。 秘术师将土狗放到地上,腰间的酒葫芦叮呤咣啷地发出些招摇的动静,想是酒水装了大半,未曾盈满才会如此。代表幻象的力量从他指尖出现,密罗施术时无声、无息、无痕、无影,如果不是秘术师手指紧贴着土狗的额头,土狗甚至感觉不到他在施术。 一股暖流顺着喉管外涌,土狗下意识张开嘴,不是一声“汪”,却是一声“啊”。 “成了?”秘术师欣喜地抱起土狗,“快说,快说!” “啊!啊!啊啊啊——” “……”秘术师失望地敲了敲土狗的脑袋,“说点别的!” “啊啊啊?” 秘术师立时便拉下脸来,翻脸极快,跟他喜怒无常的师父丁仪有得一比。土狗知道他这是对秘术施为的结果不满意了,小心翼翼地蹭着他的胸口,想让他别再生闷气。捏了捏土狗柔软的后颈,这小术师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顺手一拍土狗毛茸茸的脑袋,转眼就将刚刚的失利抛诸脑后,对它提出了第二个建议: “你能不能开口说话,其实也不打紧,只要我能听懂你的话不就好了?” 他说做就做,指尖一动再次施术,土狗只觉眼前一花,头脑里像被谁塞了一块凉凉的浸薄荷糖块,眉目瞬间清明,思绪也不再时时昏沉。 “我向你开放我的头脑,你有什么话要说,直接告诉我。” 土狗被惊得一时无话。秘术师拎起它脖颈,眉头一皱:“还是不行?” “……”土狗凝望着秘术师那双淡蓝瞳眸,在脑海中藉由密罗秘术构建的通道与他传音道:“你……怎么这样托大?” “啊!成啦!”秘术师登时跳起来,抱着土狗原地转了两个圈。“这法子可行!我的思路是对的。密罗果然是有着无限多种可能!” 土狗嗷呜一声:“别转了别转了,我头晕……” “好、好。”秘术师满脸写着开心,看来是个一激动就喜怒形于色的家伙。“你是谁?从哪来?这岁正秘术蚀刻而成的银环谁给你的?你怎么落进一只狗的身子里去了?……” “等等,等等。”土狗赶紧出声打断他这一连串的发问。“你先别急,我一点点说。” 秘术师仍是笑:“那你说。” “你姓夏是不是?‘不器剑’是你兄长,‘缠枝莲’授你秘术?” 秘术师表情一滞,瞬间平复下来。 “抱歉,我也不是要故意要去试探甚么……”土狗歉然道,“只是这世间再无人能似丁仪前辈那般将这许多门秘术使得圆融如意,你若不是他弟子,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至于你兄长,黑发蓝瞳……” “不必问了。”秘术师平静道,“你说得对,我的确姓夏。夏舒,云卷云舒的舒,我的名字。” “第一次离开青莲谷?” 夏舒点点头。 “那你也敢对我这样不知来历的人随意开放自己的头脑?” “可你现下在我手中,只消我手上一用力,你立死无疑。” “……” 是这个道理。土狗窘然想着。自己的性命都在别人手里攥着,还带着昔日山门大师兄的秉性,好为人师,生怕后进弟子们多吃一点不该吃的亏。 “我叫成君,君子端方的君,出身九岳山。先前出了点意外……” 夏舒啊了一声:“我知道你!你死掉了。跳崖摔死的。” “……” 成君心想这是实话没错,但怎么哪儿听哪儿不对劲呢? 【作者有话说】 夏舒年纪没有看上去那么小 第3章 结伴两不疑 这事传得这般快吗? 成君在心里直犯嘀咕,四处跑买卖的捕犬人这样说,初出青莲谷的夏舒也这样说。 他正要继续自我介绍,四下寂静里咕噜噜一声响。 与夏舒对视一眼,夏舒头一歪眉一挑,嘴角一弯,一个很微妙的笑容。 回到镇上,夏舒抱着土狗找了间酒馆,要了一碟猪耳朵、一碟花生米、二两卤肉,荤的都摆去成君面前,只将花生米划到自己跟前,解下身后背着的那只硕大的酒葫芦,砰一下拔了塞子,浓郁的酒香四溢。 成君忍不住往酒葫芦跟前凑了凑。嘴里呼哈两下,口水快要落下来。 “别看了,不是你的。”夏舒一巴掌推开土狗凑近的嘴脸,“一滴都不能给。” 说着捧起酒葫芦仰头就灌,那样硕大一个葫芦,里面七里咣当,显然还有大半,竟被他一下扛起,看来瞧着细瘦羸弱,还是有那么把子力气的。 那酒香落进成君鼻子里,成君细细嗅了两下,稍一分辨,对这位叫夏舒的秘术师的好奇更甚。 药酒? 他将猪耳朵推到夏舒手边:“下酒菜。” 夏舒拿衣袖随手一擦嘴角酒渍,封好塞子,摸了摸土狗的后背:“我不能沾荤腥,你自去吃来。” 成君实在是饿,便没跟他客气,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问夏舒:“你生的甚么病?” “我没病。” “酒里浸着辛夷花。” 夏舒将空盘子一下扣在土狗头上:“吃你的肉。” 成君嗷了一声,人在屋檐下,哪敢再多嘴,吭哧吭哧专心果腹去了。 辛夷花性温味辛,肯定不是为了让酒更好喝才浸的。成君将最后一块卤肉咽下肚子,听见夏舒道:“你真是跳崖死的?” 成君只得耐下性子:“我这不算是死。跳崖是真。” “都变小狗了还不算死……你本来的身子在哪里,可还记得?” “山崖底下有罡风,应该没人会去。大概还在九岳山后山罢。” “这样啊。”夏舒点了点头,拿手指一点点去摸成君颈上那无法强摘的银环,指尖放出一点亮光,如同烛照,能更清楚地查看那银环上的纹路。 “岁正秘术……天机阁?”他低声喃喃,“密罗可追魄缉魂,太渊能生死人、肉白骨,可若是一切缘起岁正,我却是暂时没法子了。” 嗯? 成君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小术师,一面之缘,竟就开始琢磨他复活人身这事了么? 第4章 他自己都还没考虑过呢。 夏舒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搔成君下颌:“大概三个多月以前罢,你有个师弟来谷里向老师求医,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还道你是个怎样的神仙人物,却原来是个受人言语一激就要跳崖明志的蠢货。” 南下寻医……杜方鹤师弟么? 以及,原来已经三个月了吗?他眼一闭、一睁,一下就比别人少活三个月?! 成君将这事暂且压在心里,在桌上原地转了个圈,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卧倒,将头颈枕在前肢上。 “这个,我可真是有嘴说不清了……为明志而去跳崖,我哪有这样大魄力。这么说吧,我实也是被逼无奈:你们秘术师的本事分九重境,我们习武之人亦有境界划分,大多数人终此一生都在肉身打煞阶段打转,而往上看,则有四重可供攀登,分别是玄心、洞见、妙赏与登临;先前我苦苦修习,始终困于洞见不得寸进,我便与友人相约,同赴极北之境,欲往亡灵海中去寻那传说中的《龙渊古卷》,希求能从中得到一些突破瓶颈的启示。” “《龙渊古卷》在亡灵海中——这一秘闻早已流传于江湖,至少逾达百年,江湖中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也有无数高手去往亡灵海中探寻,最后要么一无所获,要么被彻底留在极北之境,自此失去踪迹。” 夏舒听到这里,眉头慢慢一皱。 成君没注意,接着说道:“我的确到达了极北之境,却并未找到亡灵海的位置,更休提那劳什子《龙渊古卷》了。世人却道我是百年来唯一一个从亡灵海中平安回返之人,自然也觅得了宝物;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们将这许多说辞强加于我,我百口莫辩,最后被逼至崖边一跃而下,倒并非我本意了。” “你说……”夏舒将土狗抱进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抚摸起来,“那《龙渊古卷》,果真如传闻那样,写着武功秘籍和藏宝图吗?” 成君心里微微一沉。这小术师,原以为是个离经叛道的妙人儿,却也如同旁人那样,对那《龙渊古卷》心怀觊觎? “我不知道。”他轻声答道,“世人皆如此,谁又能得见古卷真容,好一辨真伪呢。” “兄长是很想要的。”夏舒有些走神似的,语调飘忽。“他来青莲谷中看我,拢共也没几次,来往信中却总是提到这样物什。我就想着,这东西真有这样好?惹他这样惦念。” 成君便呼出一口气来。原来不是夏舒惦记,是他哥哥夏怀啊。 “你呢?你怎样想?”话一出口成君就后悔了。他就多余问这句,现如今江湖上人人想要古卷,万一落得个对他不利的回答,岂不是自找苦吃。 却见夏舒摇了摇头,神情淡淡的,成君觉得他是真不在意。“一本书就能帮我悟得秘术真谛?我不信有这样好事。你师弟提过此事之后,老师亦没有多说什么,想来定也是不屑。” 成君心想,不愧是丁仪,如此气度,很有些大陆南方第一秘术师的风采。这夏舒跟着丁仪一路修习,脾性学来三四分,徒肖其师,也属正常。 “那你离开青莲谷,你师父可晓得么?” “我偷跑出来的。” 成君唔了一声,毫不意外。丁仪答应了夏怀要教弟子,又怎会轻易放夏舒出来游历。只是…… “你不怕他追你?” “老师不会因此出谷。”夏舒抚着土狗背脊的手一停,“他一定觉得,我会回去找他。” 嗯,游历时见过丁仪,此人一身狂傲,大概是不会屈尊去追一个弟子的。 “但我不会回去。我绝对,不会,向他低头。” 话里有怨,亦有倔。成君讶然抬头,小术师唇线紧绷,脸色有点难看,眼神却坚定。 成君直觉,在丁仪与夏舒之间,曾发生过什么。 或许便与夏舒身上的“病”有关? “令兄常年独居朔方原北,怎么,你这回是专程去寻他的?”成君故意岔开话题,眼下还不是从夏舒嘴里打探丁仪的时候,显然夏舒自己也不是很想聊关于病的事。 夏舒继续了抚摸的动作,“是。” “巧了不是,你要向北走,我也预备北归的。”成君顿时支棱起来,“我要回九岳山问问情况,怎的几个月过去还封山了?这样大的动静,岂是能轻易决定的。” 夏舒道:“为什么不能决定,难道还要跟你商量吗?你都摔死了。” 成君:“……” 夏舒:“而且,你原先想着一个人回去吗?回屠户的案板上去?” 成君:“……” 这小术师怎么说话呢。 “你老实跟着我罢。”夏舒双手卡着土狗的前肢将他悬空抱起来,拎到眼前与之对视。“我要弄清楚你身上的问题,岁正再是神秘,总归是十二门秘术之一,之前没有路子、亦没有机缘遭逢此门术法,如今你既落到我手里,在没有理会个中关窍以前,我绝不会放你离开。倘我习得了这转换魂魄的法子,让你回归人身不过吹灰而已,你可不能中途跑了。” 成君无力地挥了挥狗爪子:“若我不答应呢?” “那我现在就强取银环,谁管一只狗的死活。” “我答应了。” “很好。” 夏舒满意一笑,轻拍成君狗头,笑得他心惊胆战。 这小术师竟还是个心狠手黑的主……这趟北归之旅,真能顺利安平吗? “竟然是在南园牧场……” 成君终于弄明白自己落在何处了。但他有点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成为一只狗倒是没意见,能活命就算不错,能跑这么远是他没想到的,真靠四只脚往回走的话,怕是一年半载也未必能回得去。 南园牧场在大陆最南端,再往南边去就是浩瀚海,而九岳山在澧江北岸,一道天堑分隔南北,这么看,中间至少隔了半个大陆的距离。 不过夏舒要北上寻兄,怎么离开青莲谷又往南边走了呢? —————— —————— “哦,南园牧场附近有一片椴树林,产一种白花椴蜜,我需要用它来调制入药。” 土狗两只圆眼滴溜溜地一转:“你还说你没生病?!” 夏舒用力一拍他的狗头:“闭嘴。” 按照他们目前的行进速度,再过几天就能到达南山以南、路过青莲谷附近了。夏舒在骡马市里雇了辆马车,四仰八叉往车厢里一躺,睡了半天又爬起来,嫌硌得腰疼,当着成君的面下了马车,在路边的土地中催动谷玄秘术,棉花植株钻出地面、长出新叶、枝叶枯萎、花苞炸开,前后只在瞬息之间。棉籽被凭空剥离,夏舒在车厢外靠着马车眯眼打瞌睡,不一会儿,松松软软的棉花垫满整个车厢,不要说驭车的车夫,连成君都看傻了,他第一次见到有人这样役使秘术的。 夏舒还很大方地将土狗揽进怀里:“来,到这边来睡。” 被一大堆新摘的棉花包裹,成君想不困都难。睡着睡着他觉出了暖意,很快暖成了热,快要入夏的时节,想一想是不该再睡棉被了;睁眼一瞧又觉得不对,热的哪里是棉花,分明——分明是夏舒的身子在发热。 黛青的柔软布料包裹着那具纤细的身躯,长发散在颈边,棉花洁白,衬得一张脸色如春花、艳若桃李,再一会儿脸颊变得绯红,像泡在热水中一样,仿佛将有热气从他身上蒸腾。 “夏舒……”成君拿爪子推了一下,“夏舒?你是不是太热了?” 叫不醒。成君心里一沉,这果然是某种发病的症状,嗜睡、畏寒、发热,怎么看都是个病人。 汗水涔涔地从小术师额际滑落,呼吸也急促起来,成君却无论如何也叫不醒。又过了一会儿,夏舒整个儿成了块火炭,无穷无尽的热从他身上发散,叫人疑心他是不是体内有把火在烧,烧得手脚通红,烧得大汗淋漓,烧得昏睡不醒。 远远的,可以看见城镇了。成君急得在车厢里来回蹿,夏舒现在简直烫得不能碰,一个人就算发烧,真能烧到这地步吗?成君忍不住在心里想道。这太不正常了,丁仪到底对夏舒做了什么,再烧下去头脑都会烧坏的吧? “水……” 夏舒却忽然醒了。 成君扑到他身边:“你到底哪里不舒服?方才烧得太厉害了,当真不打紧吗?” “水……” 夏舒还是这个字。 成君只好去扑腾盛水的水囊:“好好好,水在这儿……你、你不喝么?” 夏舒嘴上叫着要水,却不理成君推来的水囊,手中自去凝来一汪清水,随意一泼,洒得一头一脸都是。 然后才像是终于醒过来似的,眼睛睁开,脸颊仍是绯红,眼神逐渐清明。马车已经驶进城镇,车夫小心翼翼掀帘来问今夜在这儿歇吗,夏舒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攒了好一会力气才动了动手指,让车夫帮忙寻一处客栈歇脚。 马车停驻。夏舒手脚并用爬出车厢,车夫来扶都没扶住,下车时一脚踩空,在满地尘土中摔作一团。成君吓了一跳,在边上嗷呜直叫唤,车夫见夏舒半天爬不起来立刻打算跑路,还不忘从夏舒身上摸钱袋子,想昧下横财,被土狗一口咬住手腕,齿痕渐深,又兼着心虚,才数够车资驾马跑了。 第5章 马蹄扬起的尘灰铺了夏舒一身。这是成君自进入这具躯壳以来第一次感到切实的挣扎无助,他本来觉着活下来就算不错,现在不这样想了;还是做人快活,他想,若是昔日洞见境巅峰的川海剑剑主在此处,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夏舒落到如此境地,“不器剑”的亲弟、“缠枝莲”唯一的弟子,狼狈到要被车夫洗劫财资,这是何等的落魄与荒谬。 “小夏,你醒一醒……”他守在夏舒身边,心里阵阵发苦,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惨油然而生。 夏舒的病、他的身体,一人一狗,一时间当真说不上谁更惨一点了。 第4章 春风殷勤看 夏舒就这么蜷缩着躺在地上,直到客栈的伙计打眼瞅见,跑出来拿脚踹了踹,被旁边的白色土狗龇牙咧嘴低声一吼,讪讪缩回脚,弯下腰,试图查看倒地这人是否还有救。 “要一间房。”地上那人动了。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诶好嘞。”伙计吓了一跳,还是下意识接道。 成君扒拉了一下夏舒的手,“小夏?你还能起来吗?” 委顿成一团的人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抖一抖满身的尘灰,拾掇了身旁的钱袋子,背好酒葫芦,一步三晃地走进客栈。找伙计要了一碟酱肉、一碗清水,开一间没有窗的房,夏舒再没有跟成君说一个字,肉和水都被摆在房间门口,大门一关,成君发现自己竟是被夏舒关在了门外,门内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无从知晓了。 有些郁闷地吃完肉喝完水,成君上客栈里溜达一圈,跑去后院蹲了坑。他正在逐渐适应这具躯壳,这感觉非常新奇,视野比作为人时低了许多,世界在他眼里放大,却也能看到人的眼睛所看不到的东西。 等他回到房间门口,狗的灵敏嗅觉告诉他,夏舒又在喝酒了。 浓郁的酒香穿透门缝,飘进他的鼻子里,成君细细嗅着那香气,感觉这酒里浸的药材尽是些寒凉之物,闻来非但不燥暖,反而似冬日的朔方原那般阴寒刺骨,不像是会好喝的样子。 他在这边扒门缝,那边路过两位客栈的客人,见房门口蹲了只小白狗,登时起了逗弄的心思,要拿手去摸他的头顶。成君躲了一下,竟没躲开,这两人也是跑江湖的,手上有功夫,反应很快,成君这一躲正中对方下怀,二人将小白狗一把抱起,各自钳住四肢——这下真是动不了了。 小白狗龇着牙低吼,眼神凶狠。二人见了大笑:“瞧瞧!这圆毛畜生,七情上脸嘿!真绝了,长得不怎么样,倒挺会作怪啊。” 身后的门砰一声大开。屋内明明没有窗,不知哪里来的口子,竟是平地一阵狂风大作。二人迷了眼,手一松,以袖遮挡脸面,再睁眼时面前站了位布衣少年,长发湿漉漉地贴着脖颈,周身气势却叫人觉着难惹得紧,不是个好对付的。 “滚。”少年将小白狗捞起来抱在怀里,冷冷道。 有妖风在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两人一句废话没有,一溜烟跑了。 夏舒用脚带上门,背靠着门身体缓缓滑坐在地。成君拿爪子去拨夏舒垂在脸侧的碎发,话语中满是担忧:“你不用再去歇一歇吗?” “要不是你,我早睡了。”夏舒拉扯着小白狗两只耷拉下去的耳朵,“你也机灵点儿,别让随便什么人都能来碰你,谁知道这岁正秘术有什么疏漏之处?小心叫人看破你真身。” 成君发现夏舒身上还是在发热。状态倒是比先前马车上看着好些,可能是喝了药酒,至少神智还清醒。 “那你睡吧。”成君啪嗒啪嗒地跟着夏舒往床边走,“我看着你。” “不需要。”夏舒一口回绝。“你就在这里待着,别乱走。” 床帐放了下来,遮住了里面的情形。成君只好趴在床底睡着,睁眼再看,早已入夜,头顶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一点光亮划过,桌上的灯烛被流火点亮。 秘术真好啊,成君心想,心中不免有些羡慕。他钻出床底,夏舒坐在床边发呆,眼神空洞,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彻底醒了,出门找来伙计,抬了一大桶热水进门。 灯烛暖黄的亮光下,夏舒除去衣物,赤着身子走进热水,长发在水中如烟雾散开。成君扒拉两下木桶,夏舒看起来心情不错,笑了笑,手臂伸出水面一探将小白狗抱起,指尖带着一掬水流浇在小白狗头顶,毛发被打湿,顿时小了一圈。 成君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可水流清澈,他分明看见夏舒的小腹处钤纹了一朵青色的缠枝莲,莲花在细窄的腰腹盛开,枝叶向下蔓延,一直向密处去了。 “……”如果当真七情上脸,成君觉得自己现在这张狗脸一定很不好看。 这个丁仪,到底对夏舒做了什么?! “我看旁的小狗好像都怕水的。”夏舒双臂枕着桶边笑道。成君也拿两只前爪扣着木桶,漂在水面上。 “我又不是真的狗。”成君窘道。“你——你倒放得开。” “有什么好避的?” “那缠枝莲……” “……”夏舒脸色一沉,拎着小白狗的后颈离开水面,“你看到了?” 成君赶紧用前爪捂住两只眼睛:“这很难不看到罢!” “狡辩。”夏舒有点生气似的,明明水还热,却不愿泡了,两腿一抬走出木桶,在一旁穿衣。成君这回正大光明地看了又看,确定夏舒是真的不会一点武功,细胳膊细腿身子单薄,能扛动那个大葫芦已属难得,他甚至怀疑像夏舒这样是只能一路坐车的,骑马不过百里能给晃散架了。 白色亵衣轻薄如无物,成君想他果然没有看错,那缠枝莲钤纹离了热水就消失无踪,估计不是秘术就是药物所致,并不是真的文身。 客栈歇息一夜,次日晨夏舒又去外头寻马车。谈妥价钱,车夫领着马匹去套车架,夏舒抱着小白狗等在路口,忽有一道唤声由远及近。 “……那个,是你吗?真的是你?” 听到这声呼唤,夏舒浑身一僵,却不转头,乃至于将头一偏,往身后店面的阴影中更退了两步。 “真的是你——对罢!我没有认错。” “……” 夏舒叹了口气,眼皮子一吊,极快地翻了个白眼。 “那夜你天不亮就走了,我只当你羞恼,又想着你还生着病……便一直找你,遍寻不着。你,你可还好些吗?” 很干净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太大,成君仔细分辨这满怀真挚与心忧的嗓音,总觉得有些熟悉,仿佛在哪听过一耳朵。 夏舒看都不往那边看:“你别来找我,便哪里都好了。” “我是担心你。倘若再似上回那般发病,谁能与你仔细看顾?” “同你有甚么干系了?要你来操这份心。” “你不要这样讲话……” “我怎样讲话?” 夏舒终于转过身来,成君这才看见说话人的样貌,体态不错,猿臂蜂腰,眉朗目清,绀色发带在脑后束一个髻,背一口精钢长剑,巧得很,确是个见过面的——秀水派掌门座下弟子,沐春风,少有的体术与秘术双修且均有所成,年轻一代里可称一声青年才俊了。 “少拿你那套来管我。我说过,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何必反复追来?” “可你身上那毒一日不解,我便记挂一日,总想着你会受苦,我心不安。” 闻言夏舒一声冷笑:“可不是笑话了,我活着,是为了让谁心安的?” 沐春风干巴巴的,还是那句:“你、你不要这样讲话。” “沐大哥,你只当从没遇见过我就是了,于你并无害处。”夏舒软下语气,“累你时时挂心是我不好,从今往后我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萍水相逢,不过你情我愿来往一场,你不必如此的。” 成君在夏舒怀里听得一头雾水,怎的看起来这沐春风竟不识夏舒名姓?是了,并非人人都能同夏怀有过一面之缘,丁仪又深居简出,夏舒的身份也没有那么好猜。 只是沐春风话中所指,究竟为何事? 是跟夏舒的“病”有关么? “几日不见,你养了只小狗?”沐春风望向夏舒怀里的成君,一句话憋了又憋:“挺好的。看着——很是不同凡响。” 夏舒没忍住笑了一下:“嗯,是只……好奇心很重的小狗。” 沐春风见夏舒开颜,一步迈近身边,顺势握住夏舒的手,后者竟未推拒,倒让成君有些讶异。 “我认识一位杏林名宿,极擅岐黄之术,或能解你身上那毒。你跟着我,我带你去瞧瞧可好?” “我苦于此毒日久,若我懵然不懂,今日定会应你。”夏舒平静道,“你当真找了名医便该明白,这毒要炼成须佐以秘术,寻常单方奈何不得,更别提解毒——离我上次发作已有些时日,你是算准了寻来的?怎么,先前得了甜头,还想一而再再而三?” “好叫你知晓,沐大哥,别太想当然了。”夏舒轻轻挣开他的手,指尖戳在他肩头,“我身上这毒除非丁仪亲至,否则,无解。可听懂么?” 第6章 沐春风脸色微变,“是那个‘催命缠枝莲’?好端端的,你怎会招惹上他?” “所以别再问了。回头牵连到你,倒要怪到我头上来了。” 沐春风站在原地低头想了想,抬起头,缓声吐出一句:“我想,那还是不行的。” 成君在夏舒怀里悠悠地摇了摇尾巴。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连丁仪的名头都不好使了?想当年在整个陆南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恐怖存在,现如今连场子都镇不住了么。 “丁仪又如何,总不能无故伤人罢?我带你上门求治,他要甚么条件,我尽力满足便是了。” 夏舒定定望着他,半晌才道:“沐大哥,你不会当真以为,半晌贪欢,你便拿捏住我什么把柄了,是这样么?” 沐春风登时涨红了脸,左右瞧了瞧:“这、光天化日,你不好这样讲话的……” “怎么,伤风化?”车夫驭着马车停在一边,夏舒抱着小白狗转身就走。“我便是这样人,你看不惯,那你少看。莫要再来烦我了。” 【作者有话说】 是烂桃花。 第5章 蚀骨亦灼心 成君乖乖趴在夏舒膝上,见小术师仍然面有不豫,知道这位突然蹿出来的来自秀水的少侠是真的有哪里惹到夏舒了。 “这沐春风,我同他见过几面。”他试探开口,“一身本事磨练得不错,可惜学而不精,差点火候。” 夏舒哼了一声,“倒确是像他的脾性。明明不欠我什么,非拿我当债主,对我百般殷勤……我什么时候要他来献殷勤了?多事。” “所以你们……?”成君顺势问道,夏舒如今正在气头上,搞不好会把一直藏住的隐秘都说了。 “我知道你想问那事。”夏舒捋着小白狗顺滑的背毛,并未如成君想象得那样生气。他沉默一会,似在思索,然后才道:“我身上被种了一味毒,名唤‘蚀骨’。是老师亲手种的——那朵缠枝莲,你看到了的。中此毒者,发作时神智尽失,浑身有如炭烤火炙,见七十二天魔女环绕身侧,作无上乐舞。” 成君心底一沉,简直能想象得到接下来夏舒会说什么。果然,只听他继续道:“此毒难解,凭借我生平所学,原本以药入酒,用后勉强能在发作时压制几分,让我陷入昏睡,不至发癫入狂。谁知那日行路太久,酒被我喝得光了,一时不察,牵引‘蚀骨’发作,深山破庙,难以自持……然后他就出现了。他自觉好心,是要帮我纾解,哪里晓得老师这毒的关窍,一夜颠倒,害我元阳尽泄……他学的是亘白与印池,想来一夜过去,秘术的本事更如圆融些了罢?自己得了妙处还要再来追我,我没有当面骂他一句无耻,是我不愿同他计较。” “……”成君心想还好自己现下是张狗脸,不然可不是要满脸通红、羞得难以见人了。“还有这——这种秘术、不是,这种毒?” “你以为呢?”夏舒似笑非笑地将小白狗抱起来,小白狗头一偏眼一闭,竟似是不敢直视他的脸一般。“你们这些天天拳脚相向的莽夫哪里会懂,秘术奥妙不知凡几,没见识过的多了去了。秘术十二门、门内九重境,探至幽微处,更有洞天明;我要学的还有很多,只怕穷尽一生也不过皮毛。” 成君不禁驳道:“什么叫‘莽夫’——秘术是术法,武术也是术法,大家都要讲究个境界套路的,你瞧不起人了不是?” “就瞧不起了,怎样?” “习武之人,是为强身健体……” “莽夫莽夫莽夫——” “诶小夏你——” “莽夫、莽夫……” 小白狗拿爪子捂住两只耳朵,愁眉耷眼的,背过身不理夏舒了。夏舒乐得咯咯直笑,待笑得够了掀开窗帘往车外看了看,一回头,成君歪着头正看他,如果狗也能挑眉的话,夏舒相信这只小白狗刚刚是斜斜一挑眉了的。 “沐少侠不会追上来的。”成君道,“还是说,他真干得出这事?” “看他方才那阵仗,说不定真干得出。”夏舒吐出一口气来,“谁知道?” 成君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沐春风跟夏舒说话时的情态他都看在眼里,旁观者清,那沐春风怎么看怎么像是……对夏舒不说有一分思慕,至少也有一分爱怜。 “沐少侠对你,大概,至少,是好心。” “他若真是好心,那夜就不该碰我。” “‘蚀骨’这毒我都没听说过,想来他也一知半解的,天底下又有几人能似丁仪前辈那样博闻广识?”成君顿了顿,委婉道:“也许……也许他是当真放你不下,想一路陪着你、照顾你呢?” “我要他照顾?!” 不知哪个词、哪句话触动了夏舒的心绪,夏舒整个人横眉竖眼的,像只炸了毛的小狸奴,浑身都带刺。 “我跟随老师多年,太了解他了,他不就是想要我因着这‘蚀骨’时时困陷欲壑,作一个娇柔质弱、处处受制于人的练功炉鼎吗?我岂能如了他的愿!他要害我,我便自救;想将我一脚踩进尘埃里,呵,我兄长是陆北第一的剑客,真当我是那好拿捏的?就算被人拆吃入腹,我也得硌下那人两颗牙来!”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成君听了默默低下头,知道是自己小看夏舒了。这小术师,质弱却并不娇柔,跟着丁仪学来几分阴晴莫测的离经叛道,还很要强,是个不愿服输、不肯低头的性子。 那沐春风满腔真情,只怕在夏舒眼里,连一朵烂桃花也不如。 “你既是丁仪前辈的亲传弟子,亦没有得罪于他,他干么使如此下作手段害你?”一念及此,成君觉得自己脑子有些糊涂了。丁仪心思再是阴晴不定,会乐于随意下毒去害自己的弟子吗?这是何等恶劣心性。更何况丁仪不是格外交好夏怀?夏舒可是夏怀唯一的幼弟啊。 “你问我原因吗?”夏舒忽地阴恻恻笑将起来。“怪谁呢?怪我有个闷葫芦兄长罢。老师求而不得,自然心生怨怼,兄长久居朔方原北而不出,老师与我日夜相对,不折磨我,还能去折磨谁?” “……”成君惊呆了。成君震撼了。他想自己大概是知晓了一桩了不得的大秘密,什么叫“求而不得”,求什么,得什么?谁去求来?去向谁求?这都什么跟什么? 乍一听闻夏舒与沐春风是有着颠倒一夜的因缘,他已然有些发懵,现在又告诉他“不器剑”与“缠枝莲”所谓的私交是这方面的私交……成君晃晃脑袋,好像看见一扇来自新世界的大门在他眼前徐徐打开。 话又说回来,大陆北方排名第一的剑客,和大陆南方最强秘术师,嗯,倒也是,挺般配……? “所以,你不堪折辱,逃了?” “逃不逃的,就那样吧。”夏舒懒洋洋的,“我收到一封兄长寄来的书信,言及《龙渊古卷》事,盼我能与他同去亡灵海寻书。去或不去要看我心情,但我心里挂念兄长,给老师留了封短笺就出谷了。” 成君心里一动,“夏怀前辈知道我已从极北之境平安归来一事?” 夏舒摇摇头,“信里没说。” 成君不说话了。 马车晃晃悠悠向下一个城镇驶去,这镇子不大,就一间客栈,房间还简陋得紧。夏舒倒是不挑,趿拉着步子就往里头进,一个不察,跟对面行来那人撞个满怀。 “诶——” “我想了想,还是不能留你一个人。” 夏舒一抬头,不是那倒霉催的沐春风还能是谁。 他跟见了鬼一样:“怎么又是你?你跟踪我啊?” “我不是,我没有。”沐春风连忙摆手,“门内长老叫我来附近办点事。” 夏舒根本不信他,抱起小白狗就往外跑。沐春风一把拉住他的手,急道:“你至少与我通了名姓吧?我办完事好来寻你。” “你别寻我啦!”夏舒简直头大,“让我一个人走,成吗?” “可你的毒……” “我叫夏舒!云卷云舒的舒,我的名字!”他用力去掰沐春风铁钳也似的手指,却纹丝不动,“好了吗?够了吗?我能走了吗?” 他无意去伤沐春风,怎的这厮竟还蹬鼻子上脸起来! “沐师兄,你在这里做甚么?” 此话一出,沐春风当即松手。夏舒失力踉跄两步,回头看时,身后说话那少女一身束袖短打,短发扎得高高的,马尾辫末梢轻扫颈侧,红色发绳尾端坠了两枚光彩夺目的圆润南珠,衬得肤色好似象牙般白洁细腻,珠声一撞,有一种闷闷的好听声响;面容明艳,只眉头微拧,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 “咳,”沐春风清了清嗓子,“私事。” “师兄的私事要大过门派长老的命令吗?”少女一扬眉,声音也随之提上去,“请师兄速速完成长老安排事宜,再谈其他。” “苏师妹你声音小一点……” “这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吗?”少女盯着沐春风,右手食指中指并成一线,背后所负长剑在剑鞘中震颤嗡鸣,已出鞘半寸。“师兄,我惯知你秉性,不要逼我动手。” 第7章 “……苏子泓!”沐春风赶紧走近两步按住对方右手,掌中暗暗结印,亘白秘术引出无形清风困锁剑鞘,令其无法出剑。“我又不是怠懒办事,你何必心焦。” “我是怕师兄在外头游历得过于逍遥快活,忘记掌门的吩咐。”少女冷哼一声,“若我今日不来,师兄还打算留到几时?” 听到“苏子泓”这个名字,成君耳朵都竖起来了。原来——她就是苏子泓啊。 苏子泓原先不叫苏子泓,该叫苏子恬,苏家的二小姐。澧江以南乃至整个大陆没有人不知道苏家,这是大陆首屈一指的大家族,极擅经商,族里嫡系一脉单传却断在二小姐这里,家主心灰意冷,全族上下也多有冷待,二小姐气不过,一剑怒斩满头青丝,改名苏子泓拜入秀水派投奔长姐,誓与家族就此一刀两断。 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澧江以南人尽皆知,成君在外游历自也多有耳闻,今日得见苏家二小姐本人,果如传闻中那般明艳照人,这脾性嘛,确也如传闻中那般不是个好惹的。 他将这些事暗暗传音与夏舒,夏舒听完正待回话,苏子泓的目光就落到这边来了。 “沐师兄,这位是?” 沐春风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夏舒当机立断接过话头,道:“我与沐大哥不过萍水相逢,眼下沐大哥既然有事,那自去办事来,不必理会我。” “小兄弟所言甚是。”苏子泓正色,反手抓住沐春风腕子,直接拖走,“师兄,还不上路?” 目送这对师兄妹远去,夏舒长出一口气,这个秀水派,怎么净是些闹腾人物。 成君望着那二人背影,心底却不知为何有种奇妙的预感。 他们与他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第6章 醉饮花与月 这日行到南山之南,转过一道山坳,好一片恣肆桃花映入眼帘。将近入夏的时节,花开得正盛,也行将败落,满地流灔,落英缤纷,林间竟只有粉粉白白的花瓣,难寻深褐土色,可见桃花之盛。 桃花林中却有一间酒肆。夏舒背着酒葫芦跳下马车,成君跟着跳下来,脚爪踩在厚厚一层花瓣上,顿觉胸臆开阔,风和日丽,正是春夏气象。 夏舒上酒肆里买酒去了。成君在桃花林中溜达一圈,夏舒还是没出来。他便迈开四只小短腿往酒肆里跑,一看,夏舒将酒葫芦放在桌上,自己一脚踩着桌面一脚踩着长椅,旋开了口子,往里面一点点塞着炮制好的药丸与药材,姿态甚是豪迈不羁。 “你这是打了多少酒……”成君叹为观止,“一个人背得动吗?” “背不动,我就平地生秋兰,让藤蔓帮我搬。”夏舒满不在乎道。“你要不要来一碗?瞧你那馋样儿。那天不是说想喝吗?” 成君嘿嘿一笑,他这都多久不沾酒了,本就嗜酒贪杯,这几日可真是憋坏了。夏舒自去要了一坛桃花醉,这是这间酒肆主人的私酿手艺,别处可没有。拍开封泥,酒香四溢,夏舒摆开两个陶碗,酒水倾流,一人一狗,在桌边各自对坐了,均都很是默契地盯着眼前的酒碗,哪管旁人目光,只想立刻一品佳酿。 “啊呦,这可真是好一出滑稽戏,好看,又好笑!”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成君一扭头,说话的像是后面那桌坐着的一位女子,生得是面容娇妩、媚眼如丝,眼尾一抹飞红,也不知是胭脂色浓还是酒醉三分;下颌尖俏,十指纤纤,骨架却有些大似的,声音低哑,并无一丝寻常女子的尖细柔和,合在一起,叫人看了好不怪异。 长发也未梳髻,而是用一根玉簪草草挽了,坠在脑后,碎发垂在颈侧,风一吹便上下,更添几分风情。 成君心里一动,对夏舒传音道:“你看那是谁。” 夏舒都喝半碗了,闻言一抬眼:“谁?” “叫你看一看。” “我难道人人都识得?这又是哪一位,也是秀水的?” “看到她腰间挂着的那白玉酒葫芦没有?”成君一努嘴儿,“你借机同她打个招呼,试着问她讨一点酒来。” “我自己有酒,干么问旁人讨?”可能是桃花酿醇浓,夏舒脸皮又薄,这一会子功夫脸已红了半边。 成君正想再嘱咐几句,这娇媚女子恐怕另有身份,夏舒却一拍桌子,大喊一声:“诶!你说的什么笑不笑的?都是坐下来喝酒,你喝得,狗喝不得?” 成君唬了一跳:“小夏!你别惹她——” “你倒有趣。”那女子一笑,“狗儿上桌与人同饮,能养出如此嗜酒的狗儿,想必主人也是个酒中狂徒。不错!合我胃口。” “我算不得什么狂徒。”夏舒却摇了摇头,“只是喝得多些,倒喝出些心得来。这狗、这狗——也不算我养大的。” 完了。成君暗暗叫苦。夏舒这是有点醉了,万一再似上回那般脱力跌倒,他又还没摸清这女子底细,怕不是又要生出什么是非来。 “我看也是,小友爱酒,这酒量么,看着却是不大行的。”女子大笑,身形一动,已至成君与夏舒眼前。成君退了两步心生警惕,女子一伸手掰住夏舒下巴,左右看看,咦了一声:“蓝眼睛?你姓什么,多大了?师承何处?” 夏舒被这么一摆弄却有些醒了,地底有藤蔓凭空破土而出,瞬间缠住那女子腰腹。女子看都不看那些藤蔓,指尖两道白色冷火似雨点沉降,藤蔓顿时烧灼起来,几息之间便化为飞灰。 成君一惊,心道果然是他——这位面容娇妩的“女子”可不是真的女子,而是北方三绝之一的“醉绝”阮伶,男生女相,生平最恨旁人错认,方才但凡夏舒有一点要将他当女子看待的话语,只怕这人当场就要翻脸。阮伶以郁非秘术立身,跟其他擅郁非的秘术师又有不同,使出的火焰色呈冷白,而非常见的赤橙;听闻极好美食美酒,随身带一个白玉酒葫芦,平日里行踪不定四处游历,眼下出现在南山之南也不知所为何事。 “我干么告诉你?”被制住身形,兼之酒气上涌,夏舒毫不客气地顶撞起来。“成君还叫我向你讨酒喝,你那葫芦那样小,能有我浸的酒好喝吗?” 成君心中叫苦连连:这小傻子,这就把他给卖啦? 果然,阮伶奇道:“成君是哪个?” “是——”夏舒指天指地,最后还是指在乖乖趴在一边的小白狗身上:“是他的名字。” “一条狗,还有名有姓的?” “你不也有名有姓的吗?” 阮伶却不生气,笑眯眯地盯着夏舒的蓝眼睛看了又看,冷不丁道:“丁仪是你师父?” “是又怎样?” 阮伶抚掌大笑:“不怎样!好得很,倒省却我一番功夫了。”眼神往旁边一落,落在那小白狗身上,顾盼间眸光流转,成君哪敢与他对视,心虚地将头埋了又埋,不防颈上皮毛一紧,被阮伶直接拎了起来。 “你说巧不巧,天底下叫成君的那么多,偏偏三个月前,九岳山跳崖明志的那个大弟子,也叫这个名字。”阮伶拨弄了一下小白狗颈上那枚银环。“这纹样……岁正秘术?” “不准动他!” 夏舒一把夺过小白狗,双臂一抱护在怀里。“他是我的狗。你不能自去养一只来?干么抢我的。” “好、好,我不抢。”阮伶举高双手,“你说你浸的酒好,那我厚颜,想向你讨一点酒来喝,可好?” 夏舒呆坐片刻,摇了摇头:“那不行。我浸了药的。” 阮伶便微一皱眉:“你病了?我瞧你康健得很……难道是我错看?” 成君对于阮伶一口叫破夏舒身世倒不奇怪,阮伶常居澧江北岸,与同在江北的夏怀或有私交也说不定,认出那双特殊的蓝眼睛不算稀奇。再加上夏舒主动出手暴露了秘术师身份,诈一诈,就什么都有了。 可为什么又要提九岳山的事,莫非这阮伶不远千里来到这南山以南,也是对《龙渊古卷》生出兴趣了吗? 夏舒忽然看了阮伶一眼。打开自己那只巨大的酒葫芦,捧着咕嘟嘟灌了好几口,中间呛了两下,不管不顾地,又接着喝起来。 然后再没跟阮伶说一个字,将酒葫芦扛在背后,一下没扛动,放在地上拖着,慢慢拖行出了酒肆。 阮伶在后面喊他,他也不理;成君贴得紧紧的,一路跟随,夏舒的状态很像是醉得发懵了——他更担心夏舒这是“蚀骨”又发作起来,周围尽是山野,连个休憩的地方都没有,万一…… 夏舒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终于,停在桃花林中,满地的粉白落瓣。 向后一跌,他竭力眨动沉重的眼皮,眼前只有小白狗焦急摇晃的尾巴,和头顶悠悠飘坠的片片桃花。 深蓝色的蝶翅微振,窗棂上停了一只青蝶。蝶翼划过俏皮弧线,几下跃行,轻易便飞至夏舒额间。 男人穿了一身白,白衣白鞋白腰带,挽发的缎带松松垮垮,也是白色,简直像是在为谁戴孝。他爱怜地用食指勾取了那青蝶,举到眼前与之对视,声轻如私语:“小东西,好好的,来这儿做什么?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第8章 青蝶不知畏地慢慢扑闪翅膀,男人唇角一勾,指尖燃起幽青火焰,几乎是转瞬之间,食指上便只余了一堆泛着磷光的灰白色残烬。男人就这样浅笑着呼地一吹气,磷灰迷蒙蒙地散了夏舒一身。 夏舒睁开眼,先将脸上先前昏迷时的惊恐神情收了去。他本不想问,却不得不问,眼下这光景,实也是让他不安。 “为什么?”他试图动动手指,当然了,肯定是动不了的。“是——是我兄长?” “你兄长……”男人叹了口气,倾身从床边柜上取了只青色瓷瓶,打开来嗅了一下,“他一心就只有练武、练武,何时有过旁人?唉,可真叫人难过。” 说着以指尖挑了点瓷瓶中的药末,掰开夏舒的下巴,将药粉送进他口中,眼看化尽了才松手。 夏舒眉间掠过一丝阴翳,“玉晚香吗?老师,您用这味药作引,是不是太贵了些?” “你是他最珍爱的阿弟,对你,我向来是不曾吝惜过的呀。再说了,这点药引子算什么?明日你便十八了,拿它当贺礼,再适合不过。” 丁仪用手背试了试夏舒的额头,感觉差不多了,便开始慢条斯理地去剥夏舒的衣物。夏舒不敢再随意说话,此时的丁仪满眼深幽,指尖甚至不自觉生出几点细小的幽青色火焰——他知道自己的老师又要似癫若狂、行一些发疯举动了。 乳白色和琉璃质的药瓶被取下,丁仪没有再嗅药味儿,这个动作让夏舒心底一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这是什么?” 丁仪眉头一挑,探入瓶中蘸取一点膏脂:“嗯……正好考你一考。玉蛇果、九叠香、馥芝果、断朱茶……以海花青蝶双翅为引,辅以密罗、昕阳秘术,生无相火,熬制九天十夜,将成哪种毒?” 夏舒心里有了答案,却不敢说。他在想老师为何要拿九转蜜香害他,就因为兄长吗?就因为——那一点求而不得吗? “再考考你,这味毒毒性过烈,直接燃取会致人昏迷,该怎么办呢?” “老师……”夏舒嘴唇泛白,声音里已带上三分哀求。 “真是的,平日里教你的都忘啦?应该将半夏草、冬茯花、白术根、紫荇草……再加一味金盏根茎,以极北幽炎虎虎血为引,辅以亘白、郁非秘术,生三昧火,熬制三天三夜,得一味无心膏;将这膏与方才那九转蜜香并用,‘蚀骨’才算制成,是也不是?” 夏舒浑身都在向外发着冷汗。他不是不了解,相反,他方剂学得很好,就是太了解,才知道这味“蚀骨”用了会有什么害处。丁仪的指尖顺着他经脉一路下移,风府、风池……轻拢慢捻,缓揉搓捏,夏舒极力忍住那股从外向内扩散的麻痒,一边张口尽量不出声地大口喘息,一边暗暗地牵引精神游丝,希求能使出几分秘术。 丁仪微笑着扣住夏舒腕子:“玉晚香是拿来让你玩儿这个的么?”指尖猛一用力,夏舒禁不住开口讨饶,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角,一时间头脑发胀,所有事物都无法可想,只有这蚀骨灼心的麻痒酸痛最为清晰,并且愈发进到身体深处去。随着丁仪抹完无心膏,以指尖跳跃着的幽青火焰引燃夏舒关节、脉穴处的九转蜜香,他连那一点感觉都失去了,药力蒸腾、骨酥髓软,蚀骨的毒浸染肌理,眼前似有七十二天魔女作魅惑歌舞,圆月当空,缠枝青莲潋滟盛放。 我在坠落——我在坠落。夏舒在一片昏沉中迷迷糊糊地想着。他的人生将要陷入最晦暗的深渊,那朵妖冶的缠枝青莲,就是他最大的梦魇。 第7章 酣梦桃花间 “小夏?小夏?” 夏舒睁开眼,头顶夜空中真有一轮硕大圆月沉沉欲坠,清辉遍洒,满地温柔。 花树间悬了个纸糊灯笼,散着薄薄微光。他捡来的那小白狗正卧在他身边,话语中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你睡到现在了。”成君拿爪子拨了拨夏舒滑至脸侧的碎发。“那边那位便是人称‘醉绝’的阮伶前辈,北方三绝之一,我猜你多少听说过他的名号。阮前辈一直照看着你,就是怕你出什么岔子。” 夏舒一转头,不远处的桃花树下坐了位闭目的美人,月色如水,美人微酣,衣襟有些乱了,眼尾一抹飞红,与身周的桃花格外相衬。 “……”夏舒捂着脑袋,那里疼得像是要炸开。记忆碎片如潮翻涌,他一会想起酒肆中所见所闻,一会是青莲谷中旧事,他在丁仪手下是如何的挣扎乞怜、如何的苦痛不堪;那朵缠枝青莲妖冶盛放,完全地舒展了潋滟的身姿,将所有看见它的人牢牢拢在茎须之下。 那场噩梦正如附骨之疽,总以为快要遗忘了,又卷土重来。 他站起来,理了理散乱的衣角,走到阮伶跟前,不声不响地行了一礼。 “丁仪搞的什么鬼把戏?”阮伶晃晃脑袋,打了个呵欠,掰开白玉葫芦喝了一口。“我看到你身上的缠枝莲了。” 成君也跟了来,与夏舒传音道:“阮前辈早猜出你身份了。我还在九岳山时曾在游历中听过他一些传闻,为人是很不错的,今日见面,倒与传闻一般无二,你有什么难处,或许能同他讲一讲。” 夏舒低着头,半晌,才道:“是一味毒。叫‘蚀骨’。” “一听就不是个好东西。”阮伶眉头一拧,顿了顿,并没有如夏舒想象中那样接着问原因,而是道:“那你要怎么办?这玩意儿,”执着白玉葫芦的手一指夏舒腰腹之间,“很难熬罢?” “……嗯。” 阮伶便长叹一口气,“苦命孩子。来,到我这里坐。”另一只手臂张开,夏舒被他柔和的目光一望,不知不觉间就靠了过去,倚坐在阮伶身边,鼻子一抽,嗅到阵阵花浓酒香。 “你哥哥也是,怎么想不开,把你送到那姓丁的手下去了。”阮伶轻拍了拍夏舒的头,白玉葫芦递到眼前,“来一口?我这酒不醉人。” 夏舒接过了,没有立即喝。“前辈认识我兄长吗?” “算认识吧。那人,跟谁能算熟?……丁仪算一个。旁的人,对他而言,可能就是点头之交。” “我这次出谷,就是想去寻兄长的。”明明阮伶没有问,夏舒自己主动说了。喝一口白玉葫芦里的酒,清爽利口,还带着果香。“其实老师平日里待我很好,传道受业解惑,我受益良多。跟着老师,有时我会想,自己好像一辈子也无法完全学会他的本事。可偶尔——偶尔,他看着我,像在看另一个人。前辈,我很害怕……” 话到此处,成君注意到,阮伶有微妙的一挑眉。 “跑出来就好了。”阮伶将夏舒揽进怀里,温声安慰。“天地广阔,何必困囿在那小小一方青莲谷里。澧江之北、朔方原、九岳山——”看了成君一眼,“多的是壮丽奇景,你尽可踏足赏玩。” 夏舒嗯了一声,将脸埋进阮伶的肩,许是酒香花浓过分熏洗,眼角一热,湿了阮伶衣襟。 现在的他已经可以对这蚀骨灼心之苦平常心以待,不过是找个地方躲着、藏着,喝一点酒、睡一场觉,无梦醒来,一切都会过去。什么天魔女、什么乐舞,都是幻觉,是他的心魔梦魇。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头一回遭罪,他大大低估了这毒的威力,还当是几味药就能解开,全不知这毒不止浮于表面,经过丁仪秘术催化,早已渗入骨髓融进体内,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了。 至于那夜栽在沐春风手里,几番颠倒,到最后早失了神智,只依稀记得那座破败的荒庙外悬着一轮巨大的月亮,大得可怖、亮得惊人,苍白凄凉,冷冷地注视着它下面的每一个人。 就像那朵缠枝莲一样。 他自小就被送到丁仪门下修习秘术,一个人理餐饭、一个人知冷暖、一个人苦修行。到如今一个人行远路,好像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想到这里,夏舒不由得将小白狗抱了起来,额头贴着小白狗头顶,默然传音道:“你不许中途跑掉。在我将岁正秘术领会彻底之前,你必须跟着我,哪也不许去。” 话是很硬,人却软弱,在阮伶怀里蜷作一团,浅蓝的瞳眸泪汪汪的,成君哪里会驳,心都软得水一样了。 “好。”他贴着夏舒的颈蹭了蹭,“哪怕我最后有法子回了那具躯壳里去,你要到朔方原北寻你兄长,我也陪你。” “万一回不去呢?”夏舒蓦地一笑,“你这样笃定。” “回不去——那就一直做一只狗,不必理会那些凡尘俗事,想想也不错……” 夏舒扯着成君两只耷拉的耳朵不许他再说。 成君说的是真心话。他是真真这样想。做一只狗,也不错。 只要想起那场大风暴,和风暴过后发生的事,他就很想叹气。漫天风雪,洛银绝望的眼神、痛苦的神情,不知是不是受这强夺来的岁正银环的影响,北游中所见所闻、桩桩件件,时常入他梦来。 “前辈,”夏舒仰头望向阮伶,“你这次到南山之南,是找我老师吗?” 第9章 “你倒机敏。”阮伶笑了一下,从夏舒手里拿走白玉葫芦。“一半是为着找他切磋比试,大家都是九重境,我倒想看看他比我厉害在哪;一半是来寻我族里一个姑娘——也是可恨,大婚之日男方逃婚,我家姑娘可都是暴脾气,哪里能忍,听说对方渡江去了澧南,当夜穿着喜服就一路跟了来。她爹娘担心,我正好顺路就帮着找找,顶好两个都寻到,一齐带回去,要么完婚要么将那人退回杜家,我家姑娘可受不得这委屈。” 一听那人姓杜,成君眼皮子无端跳起来。别是他那傻乎乎的师弟吧? 他挠着夏舒衣角让他帮忙问问逃婚那人到底是谁,夏舒不耐,只好将成君两只前爪握进手心,道:“那人叫杜什么?先前谷里来过两人求医,其中一人正是这个姓氏。” “叫……杜方鹤?应该是。白河杜氏上三代下三代就这一位男丁,想记不住都难。” 夏舒一愣,没想到真是这个人。与成君对视一眼,夏舒开口道:“这人我倒见过一面,来谷中求医的就是他。那时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好像是叫缪嘉凌,个头不高,娃娃脸,我看二人关系很不错的。不知道对前辈寻人有没有帮助。呃,他——他师兄,大概也希望他能早日回到九岳山罢?” “也许罢。”阮伶笑看一眼夏舒怀里的小白狗,“姓缪?……行,我心里有数了。” 次日晨二人分别,夏舒与阮伶指路,告诉他去青莲谷哪条路最近。阮伶则指点了他几个郁非秘术修习上的难题,身为秘术大家,自是一眼就看出夏舒学得虽多,在这个年纪算天赋奇才了,到底是不够专精,能少走一些弯路总是好的。 坐上马车,夏舒还在回味昨晚喝的白玉葫芦里那酒,咂了一下嘴,指尖一转,其上萦绕两缕荧荧白色冷火。 成君有些惊讶。若他没有记错,先前看夏舒催动郁非秘术,那火都是色作赤橙,与寻常柴火、炭火无异。这白色冷火是阮伶独有,夏舒只见一面,这就学了来吗? “只是拟态,好看而已,远不如阮前辈来得真切。”夏舒指尖再动,白色冷火转为赤橙。“那酒是真有些妙处……昨日你是不是早看出他来历了?却不同我讲,让我去讨酒喝,然后看我笑话。” “我哪儿敢啊!”成君讪笑两声,“咳,他浸酒,你也浸酒,你遇着他,可算是棋逢对手了。” “你不要岔开。” “嗐,我与‘醉绝’并无私交,面都未曾见过,不过是行走江湖听了许多传闻,他成名早,名声在外,打听打听就有的事,我怎会是故意瞒你呢?” 夏舒过了几息才道:“你变着法儿说我闭塞?” “诶呀,小夏,你看看你,真的是……” 夏舒凉凉一笑,指头抚过成君颈上那枚银环,轻拍狗头:“想好再说。” “……你真是误会我了。是夸你啊,夸你机敏,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在大前辈面前也敢发酒疯——” “成君——” “我错了我错了别揪了耳朵真的会掉……!” “没听说吗,太渊生死人肉白骨……” 玩闹一番,成君在意银钱,将夏舒的钱袋子扒出来清点,剩的钱还不够吃顿好饭的。他让夏舒去向车夫打听接下来的路,车夫说往后三日行程只能遇上一个像样的城镇,如果要补给的话得一次性采买完。 夏舒浸酒所需的药材不是随意哪间药铺都能置办的,成君问他怎么办,出门在外,没有钱可是万万不能的。 “没钱,那就去赚。”夏舒倒不在意,“你以为我这一路如何行来?老师没有那样好心,会留钱给我。” 这样说着,一人一狗站在云烟城最大的一块、由官府设立的告示牌前,目视良久,夏舒的选择是伸手揭下了告示牌上最新贴上的一张悬赏令。 祝家有女,自秀水返乡后于近日失踪,报至官府,若有线索提供者可前来府衙领赏;若寻获祝家女本人,赏钱翻倍。 “或许跟秀水派沾点关系。”成君提醒道。 “那又怎样。”夏舒指着悬赏令上的数字,眼里只有那些钱了。“管她出身哪门哪派,这法子来钱快,赚得多,待我在这城中查探一二,就算寻不到祝家小姐,多少也能翻出些线索来。” 他正自得,将悬赏令卷起往怀里一揣,告示牌边却有两人出言相拦,看打扮,就是这城里的住户。 “小兄弟,你是外地人罢?真是胆大,祝家的事也接得?” 夏舒本因着成君言语提及秀水派,心底有些阴霾,一闻此语,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好奇与不满压过了少许不豫。 “怎的?难不成这祝家还闹鬼吗?” 那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还真是闹鬼——!” 第8章 宅院高墙深 “婉婉是我看着长大的。” 老妇人拿着帕子点一点眼角,满面皱纹,眼神倒是蛮清澈,不似旁的老妪那般浑浊。 “她是上个月月底回来的……是夫人着人写信让她回来。这事府里上下都晓得,好些人都见了她一面,她就那样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扑在我怀里,还对我笑呢……” 报官的就是这位老妇人,祝家的仆妇。官府贴榜三日,无人敢接,夏舒是第一个。满打满算,最近一次有人亲眼见到祝婉婉的行踪,已是七日以前,若真是失踪,此刻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老妇也知道这一点,因此在夏舒面前哭得格外悲戚,哀伤之情溢于言表。 “我看这悬赏令上说,祝家女是从秀水返回云烟城的。”夏舒懒听老妇在这里哀哭,手一挥,开门见山。“哪个秀水?秀水河这样长。” “澧南只有一个秀水。”老妇见夏舒果决,心里不禁多了些期盼,这位背着个酒葫芦的少年人看着架势不小,似乎是个有真本事的。“婉婉幼年久病,后来独自去了秀水派,拜师入山门,很久都没有回来。要不是这回、这回——” 她收住话语,外面大门一声吱呀,走进来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女子。 “就是这位少侠揭了榜么?”那中年女子说道,徐娘半老,妆面精致,眉心还贴了花钿,但眉头皱着,似乎愁绪满怀。 夏舒瞥了她一眼。“是我。怎么?” “啊呀……这可真是……”中年女子惨淡一笑,“我家婉婉的事,就有劳少侠多费心了。也不知这孩子上哪儿去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跑得没影了。” 夏舒说:“夫人的意思是,祝家女是自己跑的?你是她母亲?” “不不,她去了哪里,我怎会知晓。”中年女子连忙改口,“是,婉婉是我的女儿……我就这么一个孩儿,少侠,你可一定要帮我找到她的下落啊!” 他们身后,那位老妇一直沉默,到夏舒与祝夫人一同收声,才道:“少侠,婉婉回来之后,我同她说过好些话;府上厢房已收拾好了,我带少侠过去罢。” 小白狗被夏舒稳稳当当抱在怀里,闻言看了那老妇一眼。这明显是有话要对夏舒说,且是些私密的、不足为主母知的话语,须得避开祝家耳目。 不用提醒,夏舒也想到了这点。 “好,带路罢。” 进了厢房关上门,夏舒将小白狗放去圈椅里,自己坐在另一边,问那老妇:“你方才要说什么?” 那老妇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夏舒眉头一皱:“你……” “婉婉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句似乎对她极为重要的话。“她能离开这座宅院,我比谁都欢喜。可她偏偏回来了,老爷夫人非要写信让她回来,我就知道,她会遇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不好’?”夏舒咀嚼着这两个字。“有多‘不好’?” 老妇满面苦笑:“婉婉都不见了,还要怎样才叫不好呢?” 今日是本月初八,祝婉婉上个月月底回到祝家,这么一算,回来不过一两天,就在人前失了踪迹。她是祝家夫妇唯一的女儿,自小多病多灾,几乎日日喝药,是个名副其实的药罐子。老妇那时还不算老,是祝家夫人的奶娘,一直在身边服侍,也跟着来了祝家,祝婉婉出生后就接着看顾这位自小体弱多病的祝家小姐了。 据老妇说,祝家跟云烟城里的戴家是世交,祝婉婉还在祝夫人肚子里的时候就被指了娃娃亲。可巧戴家这一代是个男孩,两家便约定日后成婚攀亲,眼看祝婉婉的身子骨一日比一日差,戴家那边便渐渐生出些不满来。戴家是城里小有家财的经商之家,世代累积,如今家底颇丰,他们不愿眼见一个病恹恹的媳妇进门,而祝婉婉十岁这年生了场大病,刚好给了他们拒婚的理由。 祝婉婉就这样被退了婚。祝家夫妇自觉脸上无光,直恨女儿不争气,这场大病过后,祝婉婉却好似脱胎换骨,留下一封书信,雇了辆马车,竟是只身前往秀水派,自此留在秀水拜师学艺,再没有回过祝家。 至于这回祝家突然写信让祝婉婉回来,老妇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只知道祝婉婉是被老爷夫人叫回来的,其他的,都不是很清楚。 第10章 “当着夫人的面,我不好说什么;现在只少侠与我两个,有些话,我也就直说了。” 老妇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香囊,边角有些旧了,不过品相还完整,就是针脚粗糙,女红手艺瞧着是不大好的。 “我拿婉婉当亲孙女看,她也喊我‘柒奶奶’呢……我家小姐却好像没把婉婉当亲闺女对待。这是婉婉幼时为我绣的香囊,少侠,你是秘术师,既敢揭榜,想来极有本事,也不知这个对少侠有没有助益。” 夏舒伸手接了,听见老妇续道:“祝家不愿声张此事,城里也说婉婉是私奔会了情郎,但我知道全不是这样。老婆子我活到现在,也算是攒出一些家底,只要少侠能为我找到婉婉,我双手奉上。” 说完纳头便拜,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砰砰砰磕出三个响头来。 夏舒反应极快,亘白之风环绕推拉,扶住老妇不让她继续。他将那针线蹩脚的香囊拿在手里翻看,一缕代表着密罗的精神游丝攀缠其上,感应到其上两股气息,一股属于面前的老妇,另一股较为微弱,大抵就是祝婉婉的了。 尽管微弱,但确实还在。于是夏舒对老妇道:“你不要急,她还活着。” 老妇登时大喜:“好,好啊!活着就好!” 成君在一边听到现在,心里有了些计较。他让夏舒问问老妇如今祝婉婉年岁几何,老妇说年后婉婉就该十七了。 也就是说,十六出头,差不多该成婚的年纪。成君便指挥夏舒接着往下问,他对那个退婚的戴家和城里的流言都很感兴趣,在这件事里,祝家似乎隐了身,态度也微妙,这就让祝婉婉的失踪成了个难以向深处探查的谜团。 成君一直觉得有些事不能仅仅是这样而已。公道自在人心,既还在,就不能平白蒙了冤屈。 原来当年戴家退婚,一方面是为了让家里的独苗抛开这个病秧子未婚妻,另一方面则是想让他认真念书,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国朝历来重农抑商,如此可以摆脱世代商贾、叫人看之不起的阴影。怎料这戴家小少爷捐了个监生名额,考过了本地乡试,去京城游学三年预备接着参与会试,却横死京城,原因不知,云烟城里只道戴家恸哭三日,满门披白,瞧着甚是凄惨。 而这回祝婉婉回来,见过的人都说她身子康健非常,满面红光,宽肩窄腰,一身短打,背一口青钢长剑,出落成个利利索索的大姑娘了。 至于城里的流言,说法很多,最广的一种、也是夏舒揭榜时被人劝阻,口中所言及的那一种,就是祝婉婉自秀水回返家中,夜半私会儿时的竹马情郎,戴家少爷一口怨气不散,恨见昔日未婚妻与人你侬我侬,因而半夜哀哭,乃至于长街游荡,鬼影憧憧。 成君听了心里一笑。他问夏舒:你怎么看? 夏舒说这都什么狗屁?且不论那戴家子究竟有多怨,还能化成厉鬼,祝家女既已被退婚,找谁不是找,干戴家子么事? 他是这么跟成君说的,嘴上对老妇却是一片冷淡,说此事我已知晓,你这香囊留下,我好自去城中探寻一二。 老妇千恩万谢地走了。夏舒关好门,成君跳下圈椅,小尾巴快活地摇了摇,问夏舒下一步怎么打算,真能靠秘术寻人么? “难。”夏舒摇了摇头,“倘若天机阁阁主站在这里,凭那一手岁正秘术,倒能溯及因果,堪破机缘。除此之外,就算是我老师,也无法藉由密罗构建桥梁,密罗是无中生有,可人家生而为‘有’,我抓不住这一缕‘无’。” 成君嗯了一声:“那你预备如何?” 夏舒交叉十指,指头来回起伏,在手背上轻敲半晌,道:“祝夫人对寻女一事,依我看,是不大热衷的。那是她亲生女儿,如今丢了,倒不很着急,还有余裕妆点花钿,怕不是祝家女失踪一事与她脱不开干系。” 成君道:“那么,就算祝婉婉失踪与祝家有关,这苦主不开口,你待怎样撬开?” “你说祝家是苦主?”夏舒睨他一眼,“我从来没说过。谁报的官,谁就是苦主;谁给我财资,谁就是苦主。我去盘问祝家夫妇,不过是因着他们是祝家女的爹娘;那祝夫人开口就是一句拜托,银子都不给一两半两,也有脸来拜托?” “确也——在理。”成君磕绊一下,心想小夏这是掉钱眼里了不成。“问完祝家之后呢?” “城里都说长街闹鬼,我倒要看看,这闹的是哪一出。” 夏舒漫不经心地伸展手掌,指间流水潺潺,印池与密罗的力量闪烁微光,精神游丝随着水流竟显出一点实形,看得成君眼中异彩连连。 “究竟是鬼神行道、活人回避,还是有人借机生事,想从中牟那一厘三分利,做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勾当?” 第9章 挥刀向鬼神 云烟城是南山以南、浩瀚海北一座相对较大的城镇,跟其他大部分城镇一样,设有犯夜禁令,戌时三刻以后城门关闭、长街禁行,住家如无婚丧嫁娶、分娩重病等要紧事宜一律禁止进入长街行走,是以成君对城中的闹鬼流言很是在意。 他自是不信当真有此神鬼之说,一定是有人装神弄鬼。问题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无视犯夜禁令夜半行街,这要是被打更人抓住了,扭送官府,二十大板是少不了的。 夏舒的想法很简单。 “去看看不就不知道了?” 是夜,天朗气清,玉轮西沉,是个亮堂堂的月光之夜。夏舒抱着小白狗站在祝家天井中沉思,他想爬上屋顶,但是体力不允许他这么做,去找祝家仆役要长梯又有点太明显了,怕是会惊动某些人。 成君在他怀里望着高不可攀的屋顶叹了口气。 “不过矮矮一方屋檐,若我尚为人身,只消提气一跃,便可带你飞檐走壁。” 闻言夏舒一拍成君狗头:“你倒是变啊。” “我想变,变不出啊。” “那你说什么?” 夏舒左右看了看,四下里并无人声。他摸去后院,寻了祝家沿街的一处房屋,谷玄一重境名为平地生秋兰,只见他指尖绿光幽幽,几息之间藤蔓破土而出,搭成一座绿桥,正通向房顶。夏舒自己先上,让成君跟在身后,等爬到房顶,正碰上街边打更人夜巡,更声一敲,手中灯笼晃晃悠悠,烛火明灭。 除此之外,长街无人。 “有打更人夜巡,按理来说不可能闹鬼。”成君沿着屋檐走猫步,目光逡巡整条长街。“除非——有什么人足够的有钱,买通打更人,以此贿赂之法在云烟城中制造恐慌,让旁人入夜之后更加不敢上街。他便能光明正大在城中行走,借鬼神之名,行下作之事。” “唔……” 夏舒仰面躺在屋顶,打了个呵欠。成君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小夏这身子,被蚀骨之毒折磨至深,真是经不得一点劳累,不过是爬个屋顶,这会子瞧着已有些困了。 他便在夏舒身边坐下,目光炯炯,圆眼睛滴溜溜转着,盯着整条长街。他有种预感,有夏舒这个云烟城外人乍然介入此事,就在今夜,祝婉婉失踪案的幕后主使一定会有所行动的。 夏舒真的睡着了。打更人幽幽的烛火在长街来回,成君眨了眨眼,一个白色人影出现在街尾。穿了一身白,像戴孝,而非麻衣粗黄,衣物质地更似轻纱,旁若无人,在长街游荡。 打更人明明看到了的,却视而不见,就好像……就好像那真的是个不知来处、不知归处的鬼魂一样。 “小夏。”他与夏舒传音,“你看那里。” 夏舒没动。白色的人影愈飘愈近了。成君无奈,拿嘴去咬夏舒的衣角,拖拽两下,想要他醒来,见还是没动静,逼不得已,凑在夏舒耳边“汪”了一声。 自打进入这个身体,成君就不愿正儿八经地汪汪叫。他真是好委屈,变成狗就算了,还要学狗叫,想他堂堂九岳山掌门座下大弟子、川海剑剑主、洞见境巅峰,沦落到要去学狗叫,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委屈的事吗? ——而且他叫完就后悔了。这阒静无人的深夜,长街空旷,这么突然的一声“汪”,不合时宜到好比升堂肃静时嫌犯的一声尖叫,不管是谁都会投来一眼的吧。 成君抻头一望,街面上,打更人和白色人影同时停驻,像木偶人一样身形凝滞,向他投来目光。 他头皮直发麻。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以夏舒的性子,要他去解释那还不如直接挨板子——夏舒那身子骨挨不了两下就得完,而且夏舒真能老老实实挨板子?这小术师,跟着丁仪学了这么些年,一怒之下怕不是要当场杀人。 “小夏,别睡了……”成君不住地拖拽夏舒的衣角,他感觉以街面的视角应该看不见夏舒倒卧的身体,只能看见屋顶有一只无故吠鸣的白色土狗而已。他多么希望夏舒此时能醒,亘白、密罗、印池或者随便什么秘术都能唬人,而不是这样一睡不醒。 尤其是他看夏舒的脸色慢慢不好起来,由白转红,恐怕正是蚀骨发作的前兆。 第11章 这才探查谜案的第一夜,就如此的出师不利,成君心想等夏舒醒来一定要劝他趁早换个法子探查,他所学甚多、技艺又并非不精,总有办法能查到线索,犯不着半夜三更地惊动官府,此地距离江北朔方原没有十万也有八千里,不能在这儿断了自己后路啊! 这样想着,成君一个走神,没发现夏舒的手动了一下。 瓦片在夏舒身下细碎滑动着。人还迷糊,身子却不听指挥了,脚下一蹬,夏舒整个人向下滑坠,沿着屋檐直接飞了出去。 成君吓得叫都没有叫一声。 危急之间,夏舒一刹苏醒,想要调动精神游丝使出秘术自救,身体在屋檐外短暂滞空了一瞬;滞涩的经脉却为蚀骨残毒所阻,强行调动的结果就是心血逆涌、气海翻腾,人尚在空中便一口血喷出来,身体疾速下坠,再无力自救。 ……最后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狠狠跌在地面。相反,夏舒自觉落进了一个怀抱里,坚定有力,带着他平稳落地。 有那么一瞬间,夏舒真的以为是成君变作了一个高大男子,英勇孔武,带他顺利脱险。很快他就知道不是,睁眼瞧去,面前这人一双丹凤微吊,绰约又旖旎,五官合起来却颇清冷,美得几乎有些凌厉了;脑后玉簪束发,站稳后手中软鞭一卷,将不远处一个白色人影带至身前,出手利落迅疾,显是个练家子。 “杜方鹤?”夏舒叫出这人名姓,难掩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当时杜方鹤前来求医,他们在青莲谷中也算相识一场,杜方鹤生得貌美,又跟《龙渊古卷》有些干系,夏舒对这人很有一些印象。 成君在房檐上也看傻了。他这杜师弟怎会出现在此处,尤其出手救人竟是用鞭——杜方鹤还在九岳山上时可是“艳绝”程秋霁的得意门生,一手临凇秘术估计能有将近四重境,此时此刻为何弃冰用鞭,就算这鞭法是白河杜氏家传也…… 在他消失的那三个月里,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听闻白日里城中有人揭榜,是个黛青布衣的年轻术师,猜来猜去,怎么也猜不到会是你。”有人在后面轻笑说道。夏舒扶着杜方鹤的肩臂站好,浑然不觉自己嘴角带血,杜方鹤正要顺手拭去,被他后面那人伸手一阻,好像不愿杜方鹤来做这件事似的,替代着擦了去。 夏舒看了那人一眼。个子不高,娃娃脸,薄唇嫣红,眼睛倒很大的,像幼兽崽子,天真里透着一丝娇憨。 “缪嘉凌,不会是你唆使杜方鹤逃婚的吧?”夏舒脱口而出。他与杜、缪二人在谷中相处数日,自是知晓这人绝不是看起来那样天真良善。 娃娃脸少年顿时一阵喊冤:“天大的冤枉!你这人,怎的一见面就凭空污人清白——不是,你也知道他逃婚的事啦?我还道只在江北起风波……” “我遇到阮伶前辈了。”夏舒同情地看着两人,“他说要来抓人回阮家。” 缪嘉凌沉默一瞬:“……夏兄救我。” 杜方鹤一直没说话,在一边闷声不吭地将不远处那吓呆了的打更人一路拽来,与旁边晕厥的白衣人捆在一处,缚住手脚,问缪嘉凌怎么办。 夏舒有些惊讶:“你们也在查祝家女的事?” “是呀。”缪嘉凌拈起白衣人的衣裳一角,手指一捻,确是纱质无误。“我们比你早到云烟城一日,我家美人听闻此事,认定其中必有蹊跷,想要一探究竟,我也就陪他查上一查,不然他还不愿走呢。” “那你干什么不去揭榜?” “揭什么榜?我又不缺钱。”说着,缪嘉凌在打更人面前蹲下来,乖巧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来。“劳驾老师傅您看一眼,不知这银子能买来您一句话么?不是要您开口,恰是要您永远不要开这个口。师傅您觉着呢?” 西平缪氏是澧江南岸有名的皇商,宫里年年都要向缪氏采买布料,尤以绸缎上佳;缪嘉凌身为缪氏小少爷自是熟识各种布料,而论起花钱,也是绝不甘居人后的。 打更人战战兢兢点了点头。面前这几人神出鬼没,又会功夫,恐怕都是那江湖武林中人——侠以武犯禁,又有几个好惹? 杜方鹤为打更人松了绑,缪嘉凌数出几钱银子,递出的手伸到一半,忽又停住。 “我改主意了。”他眯起眼笑了笑,“师傅,这人子时夜半一身白,我仔细想了想,会不会是扮了哪家丧葬的祝祭人?是或不是,您且点个头。” 夏舒多年常居青莲谷中,杜方鹤是江北人,哪有出身秀水派的缪氏小少爷通晓澧南地方风物,听到祝祭人这个名称都是一头雾水。 打更人面对着缪嘉凌狐狸也似的笑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这么说,您是知晓一些内情了。”缪嘉凌将银钱轻轻拍在打更人手里,“师傅,要您一句话,这祝祭人,为戴家办事,对么?” 打更人眼一闭心一横:“是!” “好嘞师傅,这钱您拿好。”缪嘉凌愉快极了,“就等着这句话呢。” 他还有闲心帮打更人捡起遗落在地上的灯笼,烛火早将纸糊的边沿烧去大半。打更人哪里肯接,拿了银钱数也不数,飞也似的跑远了。 夏舒施展谷玄秘术平地生秋兰,用藤蔓将成君从屋檐上接下来,抱进怀里,缪嘉凌见之心喜,这小白狗个头不大,莫名给他一种格外灵巧乖觉之感。 “美人快瞧,”他拽了拽杜方鹤的衣袖,“夏兄养的这小狗真真可怜可爱,乖得很呢!” 杜方鹤哪会在意这种事,嗯了一声就算结束,从头到尾只往成君身上看了一眼。 “夏兄,上回分别,你身边还没有这小狗呢,哪儿捡的呀?叫什么?……诶呀它能听懂我说话诶!它看我呢!美人你快瞧瞧!” 成君干脆两眼一闭四脚一蹬,在夏舒怀里装死。夏舒被叽叽喳喳的缪嘉凌烦得不行,说你想要是吗,想要的话自去捡来,我这只不会给你的。 “不不,我又岂会做那夺人所爱之事。”缪嘉凌连忙摆手,“我就是——看它可爱罢了。它可有名字没有?” 夏舒正要顺口一答,成君冷汗都出来了:“别!杜方鹤是我师弟,你可千万别报我名字!” 阮伶便罢了,师弟面前,这也太丢人了啊! “它叫……叫……”夏舒直卡壳,“旺财。对,它叫旺财。” “……”缪嘉凌一顿,违心地击节赞叹起来:“好名字,夏兄,好名字啊!” 成君两腿一蹬,真想掘个坑就地把自己给埋了。 你旺财,你全家都旺财,真就掉钱眼里了是吗? 【作者有话说】 缪嘉凌和杜方鹤就是《折枝寄江南》~ 第10章 红烛照白花 白衣的祝祭人醒了。瘦高的个子像支竹竿,脸颊抹了两团白色铅粉,眉心则用朱砂一点,红红白白的,看起来颇有些唬人的意思。 “人若不是横死,要甚么祝祭人?”缪嘉凌知道杜方鹤与夏舒大抵是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习俗,捎带手解释了一通。“这是澧江南岸很多城镇都有的风俗,越是靠近浩瀚海便越多见。举凡睡梦中去的,或是久病缠绵,那都算不上突来的横祸;即便孩童早夭,也无法算作横死。非得是天降的祸事,抑或死得离奇、死得吊诡,怕亡者挟着怨气来向亲友寻仇,才要行一桩祝祭安魂的仪式,请人扮作祝祭人,安抚亡者,好顺利下葬。” “也就是说,戴家子是死得不大安稳的。”夏舒想了想,蹲在白衣人面前。“我问你,他究竟是怎么一个死法?不是说人在京城没的么?干什么回了云烟城又要行这劳什子祝祭仪式。” 白衣人早吓得脸比涂的铅粉还要惨白,说话打磕巴,却还嘴硬道:“我——我不干这种砸招牌的事!这是不能告诉你们的。” 缪嘉凌一笑:“还挺守规矩。你看我这人就这点不好,看旁人这样守规矩,心里就老大不痛快,非得强按着破了这规矩。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把戴家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我给你一笔银钱,够你半年花销,省得天天装神弄鬼害这劳碌命;要么就得吃点苦头,挨一顿打,管叫你报官无门,咬碎了牙也只能和血吞。” 明明笑着,却像恶鬼一般阴阴凉凉。白衣人咽了咽唾沫当即服软,他看见了的,那腰间缠着软鞭的漂亮青年指间转眼凝出两枚冰锥子,这要是在身上开了窟窿,冰一化,凶器都找不到。 戴家少爷大名唤做戴天德,拿着乡试的名次进京游学,本该在寺庙借宿苦读,却禁不住花天酒地、章台走马的风流快活,耽溺于烟花柳巷之间,乃至于还没有参加科举会试便死在了青楼里。马上风死的,死状很是难看,名声也难听,戴家自是捂严了口风,不愿此事透露出一分一毫。 夏舒眉头一皱,“所以城中流言广传,说祝家女另觅新欢、戴家子心生怨气一事,也全然是作假了?是戴家放出去的风声,要往祝家女身上泼那脏水?” 第12章 白衣人眼神躲闪了一下:“这我倒不知晓了……主家的事,我们不好多打听的。不过这次祝家小姐回来身子康健许多,听说祝家有心为她重说一门婚事。祝家小姐也有十六七了,这个年纪还不成婚,不是好风气。” 听到这话,缪嘉凌不由得看了杜方鹤一眼。后者便是家里逼婚逼得紧,甚至特意传书骗他回去成婚,这才在新婚之夜穿着喜服直接逃婚的。 探听完底细,几人商议一下,这祝祭人游街做法事,说明戴家此时一定举行着仪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这白衣人领路,一同上戴家查探一番,看看个中是否还有隐情,或与祝婉婉失踪存在关联。 “你不是早早离开青莲谷了么?怎么这么久过去还在南山以南打转。不怕你师父抓你回去?” 去往戴家的路上,缪嘉凌想起夏舒行踪,问了一句。 “我生病了。外面不比谷里,药材不好配,耽搁了几日。”夏舒没有说得很明白,这是成君特意与他传音交代的。杜方鹤是九岳山弟子、成君师弟,自然可信,这个缪嘉凌就不好说了,尽管出身名门秀水,看上去却是个处事极为圆滑、手腕多变之人,话不可多言。 “原来如此。”缪嘉凌眨了眨眼,并没有多问。他将白衣人提溜在身边继续盘问,说话间到了戴府门口,白衣人自去走大门,杜方鹤带着夏舒提气翻墙跃进府中,缪嘉凌则使出缪氏家传的谷玄秘术,生出藤蔓载着自己过了墙。 这一查,就查出问题来了。祝祭人显然没跟他们说实话,嘴里不尽不实的,要不是成君起意探查绝不会看到此般场景:这戴家虽则处处披白,却是一半白一半红;厅堂处处白花,白色丝麻随着夜风轻摇慢曳,而根根几有儿臂般粗的红烛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一片白花中摆着楠木的棺材,尾部竟贴着一个“囍”字,白纸剪就,赤红烛光照耀下说不出的阴森吊诡。 缪嘉凌伏在屋顶,双眼一眯。成君眼尖,看见厅堂中有个头戴红白两朵纸花的婆子正跟一位中年男子说着什么,他提醒了夏舒,夏舒指给杜方鹤看,后者凝神细听,脸色渐渐古怪起来。 “……那戴花的婆子说,之前给的银子,都送去祝家了,自己兜里并没有落下多少好处。”杜方鹤轻声复述,“她喊那男人‘老爷’。说什么‘办这种事,钱就是要给够的,结亲不易,谈拢祝老爷那样的读书人尤其为难,更不要说祝家还想反悔,要为祝家小姐结一门彩礼更多的婚事,为了挽回又加价两成,可不能仨瓜俩枣的就打发了……’” 同戴花婆子交谈的竟是戴家老爷、戴天德的父亲。夏舒还在思索他们到底聊的是一桩什么事,戴、祝两家不是早就悔婚了么?怎的又来结亲。 却见缪嘉凌神色一冷,嘴皮子一碰吐出一个词。 “鬼媒人。” 夏舒一愣:“什么?” “你看那婆子头戴红白两色纸花,正是鬼媒人行走巷陌的象征。鬼媒人专为死人说媒,多是亡者之间结亲,也有活人与死人凑做一堆的;结成了的就叫作‘阴婚’,由鬼媒人居中主事,抽一笔好处,油水足得很,开张一次够吃两三个月的。” 缪嘉凌冷笑一声,“听这鬼媒人的意思,婉婉师妹失踪,必定与戴家脱不开干系了。” 夏舒想起白日里祝家夫人那推诿态度,明明是有着与戴家结阴婚这么要紧的一桩事,偏偏什么都不对自己讲,摆明了别有用心。 “走,去祝家。”他毫不犹豫道。“我倒要去问一问,都到了报官的地步,还想瞒我些什么。” 祝府上下一片静谧。夏舒举着酒葫芦喝下一大口酒,他要用药酒压住发作的蚀骨残毒,好来使出秘术。缪嘉凌眼前一亮,青莲谷中他惯见夏舒样貌,也是个美人胚子,但肌肤太过细白稀薄,显得眉目寡淡了些,兼之瞳色是盈盈的浅蓝,整个人像云雾一样轻渺。可这一口酒下去,面目瞬间鲜活起来,唇也嫣红了、目也深浓了,双颊飞起彤云,仿佛被酒液熏洗出无限的生气,正是个活色生香的小美人儿。 再细看那张脸,乍然见时冷漠疏离,实则软而稚弱,浅蓝的瞳眸满盈绮丽,单说这双眼便有十分风采。 “夏兄,”他发誓自己真心实意,“可曾有人夸赞过你面容秀丽姣好?” 夏舒说:“你再多嘴一句,我让你这辈子都说不了话。” 缪嘉凌立时噤声。 白日里夏舒去过祝婉婉的卧房,却不是此时眼前这般模样。那时房内干净整洁,并无异物,此时则披红挂白,两盏红烛幽幽,照着供奉的案上一束纸扎白花和一枚白色“囍”字,红烛白花,好不诡异。 夏舒正待再看,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杜方鹤眼疾手快拉过缪嘉凌与夏舒,一手一个塞进床底,自己则躲进柜中,屏息凝气藏住身形。 来的是祝婉婉的父母、祝家的老爷与夫人。 “柒娘恁的多事。”祝母抱怨道。“非要报官,还去贴榜,这下好了,引一个外人进家门,平白生出这许多事端来。” 夏舒想起那报官的仆妇似乎跟他说过的,祝婉婉喊她“柒奶奶”,大抵就是这祝夫人口中的“柒娘”了。 “也是没有想到,千算万算,婉婉如今这样活泼康健……”祝父叹了口气,很遗憾的样子。“若非那戴家说什么再续前缘、两家亲如一家的托辞,我是决计不愿婉婉结下这门婚事的。就算真如那鬼媒人所说,仅仅耽搁三年光阴,不妨着日后婚配,戴孝三年后婉婉也十九了,还能够得上去寻一个如意郎君来?怕是难了!” 闻言祝母啐了一口:“还说呢,不是你猪油蒙了心要去做那劳什子布料生意,能欠下这许多外债吗?把婉婉骗回来卖了,到手的钱还没焐热就还了债主,我看她在秀水过得逍遥得很,倒回来受这闷气。” “不过是走个过场、行个仪式罢了……你还怪我?连首饰都不愿拿出来变卖与我还债,这会子骂我是卖女儿了。” “笑死个人,要我卖了嫁妆与你还债,填你那不见底的窟窿!天底下再找不出比这更好笑的笑话。” “你——你——罢了,不与你争。那鬼媒人不是说,今夜祝祭人就过来么?怎的半天不见他来?” “哪个晓得?且等着罢,收了人家钱财,总该好好办事……” 夫妻俩一前一后打着呵欠,折腾一夜,外面已是天际微曦,远近可闻一声鸡鸣报晓。他们离开了祝婉婉的卧房,夏舒与缪嘉凌钻出床底,对视一眼,彼此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代表郁非的火焰与代表印池的水流在夏舒指间缠绕。缪嘉凌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夏兄,切勿冲动。如今尚还未明婉婉师妹行踪,他们既敢买通打更人、瞒了全城,想来就算你发怒诘问,他们也不会承认的。” 成君也与夏舒传音道:“当务之急是先寻到祝婉婉行踪,再另做计较。” 天就要亮了,缪嘉凌与杜方鹤不好在祝府久留,约定了再会地点,趁还昏黑,翻墙走了。夏舒回到自己的房间,街上传来打更人五更声响,知道再有一会城门大开,新的一天就将到来。 清晨时分,却有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敲响了祝府大门。 “秀水派沐春风,为寻本门弟子祝婉婉行踪一事,特来叨扰,拜会贵府——” 第11章 烈火女儿心 原来祝婉婉失踪的消息不知怎的竟传回了秀水,虽说祝婉婉只是个外门弟子,但秀水一向护短,人是从秀水出发回乡的,如今失去踪迹,官府无能,秀水却不能不给自家人一个交代。可巧沐春风在附近奉命办事,便着他前来查明内情了。 成君则想起昨夜缪嘉凌说起的探查此事的因由,照他所说全是因着杜方鹤想查,如今看来分明是秀水的意思;缪嘉凌是秀水派掌门夫人贺飞云的弟子,由他来打前哨,沐春风正面跟进,如此双向发力,查明谜案。 他不由得想起一句俗语来:狗见狗不是闻就是舔,人见人不是骗就是演。这个缪氏小少爷,相识的人面前照样说话藏一半,怕不是对杜方鹤也半真半假,他得找个机会提醒自家这师弟,别傻乎乎地被人骗了还帮着数钱。 “……阴婚?”沐春风有些发愣,“此类风俗我倒也有耳闻,只是……昨夜探查怕是已惊动了戴家,他们必然有所行动,没了证据,怕是不好断言了。” 与夏舒在祝府重逢,此人好一番欢欣激动自不必提,说起查案一事,沐春风恢复平静,听完了昨日长街夜探的结果,沉吟半晌道:“祝师妹是外门弟子,我与她并不相熟,只一面之缘。但我听过她的名字,她习剑习得很好,颇有几分师娘神韵,师父传信于我时叮嘱我务必寻到她行踪,待她回了山门,师娘是要收她作内门弟子的。” 这么说,祝婉婉的武功绝不至于低下。成君心念电转,最后一次有人见到祝婉婉是在祝府附近,再结合祝婉婉的身手,能让她失去反抗之力且无声无息的,要么是个高手,要么就是亲近之人了。 第13章 能瞬间压制住近有秀水派内门弟子水平的祝婉婉,估计一身本事得有肉身打煞巅峰,甚至是迈入玄心境也未可知。他不相信这样的高手会出现在这小小云烟城,就算有,又有什么必要帮戴家做事。 “祝家这对夫妇,从哪里得来了迷药罢。”夏舒听完了成君的分析,眉头大皱。“那他们能将她送去哪里?我查过祝府,阖府上下,并没有祝家女踪迹。” “既是行这婚娶之事,女子若有往来,不是娘家,就是婆家了。”沐春风打定了主意,双袖一振转身出门,直奔戴府而去。 一进门,夏舒冷然环视一圈,没有一点红色剩下,铺天盖地的素白。红烛与贴着白色“囍”字的棺材均都消失不见,地上滴的薄红烛泪甚至都被铲了去,青石板上许多刮蹭痕迹。 他心想,当时缪嘉凌就不该放过那白衣的祝祭人,勒死了事,省得还上戴家来通风报信。 沐春风一阵风一样求见了戴家老爷,夏舒能感觉得到,阖府上下都有些慌张。秀水派是名门大派,江湖九客中的南方双杰皆为其门下客卿,澧江南岸的武林门派均敬秀水派为澧南魁首,这样一个门派突然有人前来登门拜访,还是掌门座下弟子——这分量就太重了,若是有人做贼心虚,尤甚。 “要找祝家小姐?”戴老爷擦了擦额际冷汗,“沐少侠大可随意探查,我戴家上下问心无愧,且不说戴、祝两家世代交好,我将婉婉那妮子绑来又有什么好处呢?沐少侠莫要说笑了。” 夏舒在他们说话时已在戴府里走了一圈,精神游丝漂浮游移,并没有感知到似那祝家仆妇给他的香囊上的气息。 他拽了拽沐春风衣袖,待沐春风看过来,摇了摇头。 拜别戴府,夏舒与沐春风去约定的客栈外寻到缪嘉凌与杜方鹤,一听戴府将尾巴收拾得这样干净,缪嘉凌也有些后悔。 “不过就算不让那祝祭人回去,戴府一样会察觉。”缪嘉凌自是想不到夏舒动过杀心,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凝神思索片刻,对沐春风道:“师兄,你方才说,戴家灵堂里那口棺材不见了?” “我进门时便没见到棺材。” “不对啊……” 缪嘉凌在那边犯嘀咕,成君也终于觉出哪里有些不对劲。戴天德去世已很有些时日,灵堂可以久留,棺材绝无可能久留,时已近夏,尸体不下葬,不消三日就会臭不可闻,怎么可能就那样摆在厅堂正中央。 就算尸体从京城千里运回云烟城,泡了久存不腐的汤药,也不可能一点异味都没有——昨夜他就在戴府,他现在可是狗鼻子,除了一点微弱的花香,其他的,什么也没闻见。 等等,纸扎的白花哪来的花香? “不好,那口棺材不是给戴天德准备的!”缪嘉凌脸色一变,“这戴家竟也敢……?!” 旋即快马出城,路上缪嘉凌与他们讲解阴婚风俗,原来阴婚也分许多种,若是鬼媒人为两方亡者牵线搭桥,鬼媒人居中主事,用灵位走个过场就好;若是未婚的男女中一方早逝,另一方甘愿孤守终生,则女子抱主成亲、男子迎柩归葬;后一种有说终身不得再行婚配的,也有说三年之后即可另行嫁娶的。而活人与亡者成婚,活人须在灵位下与亡者灵柩共处一夜,次日晨天光破晓,驱散阴气,才算礼成。 祝婉婉有武艺傍身,离家多年,必定不愿受这摆布;戴、祝两家亦不愿大张旗鼓,只怕昨夜那口棺材里躺的不是旁人,正是昏迷不醒的祝婉婉。 云烟城坟岗在城外二十里,荒郊野岭,坟茔遍地。夏舒放眼望去,并无何处有棺柩露在地面上,想起方才戴府里一番形容,戴家做事滴水不漏,只怕是清晨城门一开,便运了棺材出城藏匿。 “快救人!”缪嘉凌突然跳了起来,声音都扭曲一瞬,尖利刺耳。“所谓‘共处一夜’,我们一来,灵堂便不能用了,就只剩下戴天德的棺材——他们把婉婉师妹跟那天杀的埋在一处了!” 成君已然跳出夏舒的怀抱,鼻翼翕动,去野地里寻那微渺花香去了。 几人各自散开,夏舒与成君一道,一块墓碑、一块墓碑地去看哪里是戴家祖坟。日光不照孤坟,一片阴气森森里,成君终于再次嗅到了一丝熟悉的香气——夏舒收到的那枚香囊上正是这个味道。 “小夏,这里!”他跑了一圈,戴天德的墓碑前泥土新翻,缪嘉凌猜得没错,这里绝对被人掘开过。 下一刻,无数的藤蔓涌出泥土,带出两具棺材。一具新,一具旧,狂风呼啸,将那具新的吹去污泥,尾部还贴着白色“囍”字。夏舒冷着脸撕去那“囍”字,揉碎了随手一扔,再看那棺材,棺盖与棺身竟被钉死了,严丝合缝,不留一点空隙。 “好一个戴家……” 夏舒咬牙,手中金辉流转,使出操控金铁的裂章秘术,铁打的钉子登时一个接一个震颤起来,纷纷离开棺材,跌落尘埃。 他深吸一口气,亘白之风掀开棺盖,半边身子探进棺材里,直起腰后脸色一变再变,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了?祝婉婉在里面吗?”成君狗儿腿短,又跳不高,瞧不见棺材里的情形,只能看见夏舒脸上神情。“你让我看看——你别不吭声啊!” “别看了。”夏舒转身就走,将成君一拎抱进怀里,身后狂风大作,棺盖重新被合上。 “她死了。” “……” 成君难以置信,“死、死了?” 夏舒先是快走几步,尔后慢下来,越走越慢。又很快小跑起来,跑得气喘吁吁,寻到马匹,长鞭一挥,径自回了云烟城。 他停在了戴府门口。 赶在城门关闭前最后一刻,沐春风与缪嘉凌、杜方鹤快马加鞭,回到城中。 却见城中燃起冲天大火,浓烟盘旋半空,哭闹不绝。三人长街纵马赶到火场,戴府与祝府两家都在烧,缪嘉凌对此唯有苦笑,夏舒之后,他们也找到了棺材里的祝婉婉,谁放的火,一目了然了。 ——尤其火场外还有一只小白狗。 “旺财啊旺财,你也不劝上一劝。”缪嘉凌坐在马上直摇头,“惹出人命官司,叫我师兄怎生交代。” 成君嗷呜一声,心中也很郁闷。他当然劝过,可任他好话歹话说尽,夏舒一言不发,不管不顾地一把火下去,非要烧了这两家不可。 他真想知道棺材里到底装了什么,能让夏舒这样发怒、乃至于公然纵火,难不成祝家夫妇真有这样心狠,亲手毒死了自家女儿么? “不怪夏舒生气,祝师妹顾念父母生养之恩、千里返乡,却落得如此下场……”沐春风叹了口气,沉声道:“这云烟城是待不得了,明日官府追查下来不好交代。缪师弟,明早城门一开,你跟杜兄弟带夏舒先走,此事便交由我处理。” 缪嘉凌点头应是。火光照得城中大亮,成君忽然注意到沐春风背后背着一块什么东西。他绕到马后仰头去看,燃烧的火光中,沐春风背着的赫然是一面棺盖,却布满抓痕,并有血迹斑斑,业已干涸,色近赤黑。 一瞬间,他什么都懂了。 夏舒为何恼怒,沐春风为何叹息。 单是看着这面棺盖,他似乎便能想象得到昏迷的祝婉婉从一片黑暗中醒来时的无助、任凭怎样推挤也推不开棺盖时的绝望,以及气绝前满含苦痛怨恨的挣扎。 荒郊野岭,尖叫无声。 祝婉婉不是被毒死也不是被勒死的,而是被因为见到外人来查所以心慌的戴家着急入棺下葬、活活闷死的。 这场大火烧得久,直将祝、戴两家烧作一片灰烬焦土。城中救火一夜,不知为何竟水扑不灭,有老人见多识广,说这怕不是那些江湖中人惯使的秘术,众人这才想起几日前城中似乎来了个年轻的秘术师,揭下了祝家的悬赏令。官府立刻着人去寻,城中上下搜查一番,早已不见踪迹。 而当他们在废墟中行走,发现祝家有一间屋子的房梁竟还完好,数日不见的祝婉婉的尸首就躺在那里,毫发无损,栩栩如生。 “秀水派帮你善后了。” 马车里,成君与夏舒传音。缪嘉凌送他们上了马车之后便即分别,缪、杜二人是要一路南去的,据说阮家那位叫阮玉浓的姑娘还在追杀逃婚的杜方鹤,不止不休;云烟城中这几日已耽搁得够久了。 夏舒则与成君继续一路向北。成君还是想知道夏舒到底看到了些什么,夏舒的手直到现在还在抖,这或许是他第一次杀人。 “对沐春风你不说,对我,也不能说么?” “……”夏舒缓慢地别过脸,声音很是低沉。“太渊秘术在老师手中,能生死人、肉白骨;密罗更是离奇,能重现记忆幻影,或是无中生有,都有可能。” “可它们在我手中……我只能吊住祝家女一口气。” 就是这一口气,让他看到祝婉婉悠悠醒转,神情幽怖,满目怒火。 我恨。她说。我恨啊! 第14章 明明是顾念父母生养之恩,扔下大好的前程不提,千里返乡探亲,为何竟至于落入这样一张吃人的罗网里,白白葬送了青春性命? 于是夏舒带着这口怨气回了城,祝婉婉身死,祝家夫妇在后悔,后悔没把女儿许配给彩礼钱给得更多的富商;戴家老爷也在后悔,后悔不该贪图祝家读书人的身份而寻了祝婉婉结阴婚,一个外门弟子竟值得秀水派大动干戈,折腾到现在还没结成。 夏舒觉得自己没什么话好说了。 郁非一指,心火焚身。 祝家那位叫柒娘的仆妇被夏舒带出了火场。老妇人知晓祝婉婉下落后潸然落泪,躬身跪拜,依照约定将积攒一生的银钱交到了夏舒手里。 夏舒只取了买药钱和路费,剩下的如数奉还。天一亮,夏舒与成君踏上旅途,老妇人背着包裹,带着那只旧香囊也离开了云烟城,自此城中住家再无人见过她踪迹。 第12章 澧江有明珠 “听说云烟城里有秘术师纵火?” “……”夏舒揭开车帘:“阮前辈?” 阮伶是骑马找来的。大道单骑,快马扬鞭,头戴一顶白纱笠帽,遮住了那貌若好女的娇妩面容。 夏舒邀他同行,阮伶也不客气,将缰绳交到车夫手里,衣摆一掀,欣然上车。 南山之南、青莲谷,他确是去了的。可丁仪闭门不出,默不见客,阮伶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转身离开,另做计较。 他向夏舒问起云烟城中事,提及秀水中人,成君心思一转,让夏舒把杜方鹤和缪嘉凌的行踪告诉阮伶。夏舒有些好奇,说杜方鹤不是你师弟吗?他逃了阮家的婚,阮前辈要去抓人,你还透露他的行踪? 成君说事已至此,堵不如疏;况他们已分别这样久时日,那缪氏的小少爷又格外机敏,料阮前辈这时追查也查不出什么来。还不如大大方方照实里说,说不定还能卖前辈一个人情。 夏舒说你这么会算计,怎么还被人算计成一只小狗了? 成君一顿,说那要不你别说了? “哦,他俩啊。”结果夏舒还是大致说了一遍,阮伶听罢介绍,摆了摆手,“来这儿的路上遇到我家姑娘了,她坚决不许我插手,号称要‘亲手宰了那俩不要脸的’,我没法子劝,那就依了她的意思,不再掺和此事。这样也好,小儿女的恩怨情仇,就让他们自去解决,做长辈的,能帮得上忙的就帮,倘是帮不上,那是他们自己的命数。” 他又问夏舒:“对了,你是要去朔方原的,是不是?” 夏舒点头。 “那我便同你一处北游吧。你去朔方原,我去九岳山,正好也顺路。” 成君登时将狗头一抬。九岳山?阮伶要去九岳山?去找谁,什么事? 夏舒帮他问了,阮伶也没什么好遮掩的,道:“所谓天下三绝,除我之外,这不是还有两位嘛。他们都是九岳山的客卿长老,一位擅临凇、一位擅密罗,都是九重境的秘术大家,丁仪见不到,见一见他们还是可以的罢。” 原来是切磋比试。成君放下心来,呼出一口气,头颈也重新靠进夏舒怀里。阮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暗暗觉得好笑,嘴上全不提,只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夏舒说闲话,并不多嘴去问夏舒怀里那只小白狗的来历哪怕一句。 当夜没来得及宿在人烟处,夏舒催动谷玄弄出好大一蓬棉花,阮伶看了也是啧啧称奇。两人都是秘术师,聊了些术法心得,便一同躺在满地的棉花当中,旁边燃着枯柴,头顶万里星河。 “《龙渊古卷》嘛,这桩大事,谁又能不晓得。”提起三个月前轰动整个江湖的九岳山跳崖风波,阮伶显是感慨良多,话里竟带着两分叹息。“洞见境巅峰,可惜了。” 夏舒心里一动:“你说跳崖那个?……不是说洞见上面还有妙赏和登临吗,他才洞见境,很厉害吗?” 阮伶一声轻笑,摇了摇头:“江北尚武,大多看不上秘术师;江南崇术,也瞧不起那些只知打煞筋骨的莽夫。我虽是秘术师,却也不得不承认,若是同境对战,秘术师总会矮上半阶;我看你手里那几门秘术也有七重境的本事,这算是很厉害的了,可若是对上洞见境的高手,走不出一个回合。至于九重境对上登临境,只怕更是棋输一着。” “九重境都会输,那登临境岂不是天下第一了?” “话也不是这样说。你师父丁仪精通九门秘术,每一样都有九重境的水平,大陆南方第一秘术师的名头在这里,倘若真与登临境对上,未必会输。” “老师平日里不爱与人争斗,又不出青莲谷,没机会对上罢。” 阮伶听了大笑:“天底下倒拢共也数不出整一个的登临境来!” “根本没有登临境?”夏舒有点糊涂了,“那前辈方才……” “天下武者若是拉一张排名榜单出来,排名前二的就是你哥哥,夏怀,大陆北方第一剑客,执剑‘不器’;还有就是九岳山掌门傅明彰,掌剑‘九岳’;这两位都是妙赏境巅峰。不过谁一谁二不好说,因为两人并没有真正对战过,排名也就难分先后了。” 夏舒道:“若前辈与那九岳山的掌门对上,谁赢面大些?” 阮伶毫不犹豫道:“他赢,我输。” 夏舒没想到阮伶答得这样快,缓了一下才道:“那若是,我兄长,与我老师对上呢?” “这个还真不好说……”阮伶一怔,“你哥哥这些年在朔方原北苦修不出,丁仪则在南山以南、青莲谷中闭门,好像从未交手过……你问这个干什么?他俩不是私交甚笃么?当没有刀剑相向那一日罢。” “我就是好奇。”夏舒眼神微烁,“那,跳崖那个,洞见境巅峰,这是什么水平?” “肉身打煞,成就一身筋骨之后,入玄心,可于千军万马中风雨不动安如山;入洞见,仰可观寰宇、俯可见微尘;入妙赏,则可日行八万里、赏澧江南北风花雪月;而入登临即成大宗师,一人可战一国、可守一城。江湖中两大妙赏,当为‘不器剑’夏怀、九岳山掌门傅明彰,再往下诸如南方双杰之一的‘寒江雪’柳潇湘、秀水派掌门夫人贺飞云,这些都是洞见境巅峰,与妙赏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夏舒不由得看向怀中一直安静不语的小白狗。 这狗……不是,这人,这么厉害的吗? 那还跳什么崖,直接拎着剑一路杀下山去不好吗? “所以说,成君真真是可惜了。”阮伶顺手摸了两把小白狗的狗头,“傅明彰之前是出了名地看重他,下一任九岳山掌门非他莫属。你说他是怎么想的呢?当时是有着怎样难言的情状,非得跳崖才能明志不可。” “是啊,”夏舒帮腔,将小白狗卡着前肢抱起来,对上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圆眼睛,“他是怎么想的呢?” 成君面对着两位秘术师的凝视,心底一阵发虚,哪敢说话,索性将眼一闭、舌头一吐,装作气绝姿态,不与任何一人对视。 他是怎么想的? ——当时那场大风暴后,洛银也这么问过他。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哪怕那么一瞬,想过我?! 声嘶力竭,撕心裂肺。 成君慢慢睁开眼,与夏舒传音,一声苦笑。 “我是逼不得已……小夏,你信我吗?我也是……逼不得已。” 夏舒沉默不语。 他将小白狗重新抱进怀里,抚摩着油光水滑的皮毛,过了一会,对阮伶缓慢道:“前辈,我想,那个成君……也许是真有些不得已的苦衷罢。” 阮伶笑着,歪头看了他一眼:“也许罢。个中内情,谁又知道呢?” 次日启程,一路顺利,并没有官府的人来追,看来秀水派在澧南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沐春风善后也合宜,没把麻烦引到夏舒身上。夏舒却没有因此领情,阮伶提议借道秀水,去向秀水派掌门谢焉上门领教秘术,后者会使两门,弄风的亘白与善水的印池,都有九重境的水平,正合了阮伶切磋的心思;夏舒的反应是一口回绝,他再不想与沐春风扯上什么牵连,这人简直像块狗皮膏药,甩也甩不脱、打又不好打,一点好话都不能给,否则便要蹬鼻子上脸起来。 又行几日,马车终于久违地驶进城镇。这里距离秀水派已近得很了,夏舒他们歇脚的客栈外推窗即可见青碧秀水,溯游而上,澧江浩荡,渡得天堑,便是江北气象。 成君扒着窗缘看得入神。明明当时在崖边千难万阻,思来想去无可解脱,唯有一跳了事,可如今既是侥幸生还,竟还对那座巍巍九岳山千般百般思念起来。 毕竟是自从被师父捡上山就一直生长于斯的山门,一朝丢弃,总还是会有些舍不得的。 夏舒泡了热水澡洗去一身疲乏,将小白狗抱着,下到客栈一楼吃饭去了。照旧是踩着长凳搬动那硕大的青色葫芦倒出酒来,尔后砰一声往桌边一放,毫不在意仪表,自己大马金刀地坐了,湿漉漉的长发甩在背后,洇出的水痕打湿布衣,紧贴背脊,约出盈盈一握细腰。 第15章 阮伶也下来吃饭。就坐在夏舒旁边,慢悠悠地喝了两口加了梅子的新烫花雕,问夏舒有没有跟丁仪学习临凇,会不会滴水凝冰。夏舒点点头,阮伶就让他凝出几枚冰块来,置于花雕酒中,不多时冰块融了大半,阮伶与夏舒分了半碗,又专门倒了小半碗推到成君面前,笑着道我可没忘了你,嗜酒的狗儿实也是少见。 花雕烫了梅子,甘醇中另添几分微酸;冰块清凉,一口下去并不至于燥热,只余下两分温厚,在胸腹间盘桓。 “你体内余毒仍在,若要贪杯,只能避开引人躁狂的热酒。”阮伶细细品来,两眼一眯,眼角飞红,更添娇妩。“能早些解了这毒还是尽快解了去,拖一日,便受害一日,长此以往,你会被这毒毁了的。” 夏舒正要应是,背后一声银铃也似的女声响起,清清脆脆的一句“阮前辈”。阮伶头一抬,登时满面带笑,朝那边招了招手,有那么一瞬间,夏舒感觉成君的牙花子都嘬紧了。 “别回头。”半是无奈半是沮丧,连声音都低下去,话尾的叹气尤为明显。 他还没来得及去问成君是否认识打门外进来的那两位女子,旁边阮伶已经连声招呼起来:“彤丫头!你怎的来了?快,过来坐!” 成君把脑袋使劲儿往夏舒怀里钻,两只耳朵耷拉着,身子几要蜷成一只球了。 “你怎么啦?”夏舒顺势拿手挡住他背脊,以为是不想叫那两位结伴而来的女子瞧见他身形,“仇家?” “若果真是仇家倒好了。”成君哀叹一声,“你道她是谁?” “你相好的?” “……借我仨胆儿,我倒也敢呐。她是我师父的独生女儿、我的小师妹,自小拜师秀水,人称‘澧江明珠’,大名唤做傅云彤的。” “不好吗?”夏舒奇道,“我看她确实貌美。” 那是因为你与她还不够熟识。成君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阮伶能看穿他身份,靠的是多年江湖经验;他这个小师妹虽是初入江湖,未必就看不出。性子已足够不好捉摸的了,又兼一分鬼灵精怪,跟那个缪嘉凌给他的感觉非常像,心眼不要太多。 当年因为九岳山上多是男弟子,傅明彰便将她送去女弟子多些的秀水派学艺,如此两地折返,傅明彰忙于门派事务,平日里还是成君与她相处多些。这样亲近的关系,若被她知晓个中关窍,待日后回归人身,定要被好一番取笑的。 若你有朝一日变成小狗,你最怕见到的是谁?仇家吗? 当然不是了…… 是熟人啊! ——尤其还是不好惹也不能惹的这种! 【作者有话说】 别看成君现在是小狗,其实还是很厉害的…… 小夏也是天才秘术师来的! 第13章 春来秀水南 主动跟阮伶打招呼的那位女子并不算高,穿得一身素净,细细看去,外面那件月白衫子却是暗纹丝缎细致裁剪,素归素,用料可不贱;头戴纱笠,进门后随即摘去,眉宇灵秀非常,肤若凝脂秋水剪瞳,颊边淡淡一抹飞红,说话间投来目光,脚步也向这边来了。 “阮前辈这是要去秀水吗?可是来看我的?” “我可不要看你,你这鸡嫌狗厌的脾性,难怪你爹要不远千里将你送走了。” 阮伶话是这样说,还是抓起白玉酒葫芦给这蓝衫女子倒了半碗。“不信你问方阁主,这世上除了她,谁忍得了?” 蓝衫女子身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另一位女子闻言微笑了笑,一袭黑色长裙倒无甚稀奇,只眼上围了一圈青帛,看着竟是个盲的。 “对呀,方姐姐独独钟意我,阮前辈莫非看不惯吗?”蓝衫女子笑嘻嘻地坐到阮伶身边,腰间别一把檀木制成的折扇,和田青玉的扇坠子晃晃悠悠。黑裙女子则对着夏舒点点头,竟像能看见他方位似的落座于侧。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从夏舒心里油然而生,这名黑裙女子明明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却令他打心底里觉出几分忌惮,让他只想远离,不愿靠近她哪怕一寸一毫。 他正想暗自传声成君去问这黑裙女子的来历,却发现怀中小白狗两只前爪紧扣住颈上银环,牙关大张,进气多、出气少,已是一副行将窒息的形容。 夏舒登时一慌,一把将土狗抱上桌面,代表太渊的浅碧毫光微烁,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阮伶眉头微拧,黑裙女子无声叹了口气,纤细手指轻抚小白狗颈上银环,那个除非成君主动褪下以外再不能松脱半分的奇怪银环竟凭空飞起,落到黑裙女子手中,再看小白狗,虽不再呼吸困难,却是双目紧闭,已然昏了过去。 “这银环,不属于你。”黑裙女子低声。 阮伶收了脸上的笑:“方阁主,这是何意?” ——阁主?夏舒在头脑中努力回忆这一路上成君曾与他说过的江湖传闻,那个行踪无定、双目已眇的天机阁阁主,好像……就是姓方? 天机阁,岁正秘术?! “我同少游有旧,他为自己的弟子求取了这枚银环,只此一枚,再无别个。”黑裙女子指尖在空中虚虚勾勒,一个个金色符文跳进银环中,光芒渐匿,银环安静躺于她手心。“不知这位少侠是从何处得来?” 此时的夏舒已从初明黑裙女子身份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将小白狗抱进怀里,看向对面,努力压下话里的颤音,好让自己看起来有几分近似丁仪的高深莫测。 “难道大名鼎鼎的‘破幻之瞳’,会看不清因果么?” 黑裙女子闻言轻捏指节飞快掐算,半晌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实也是想不到……” 说着手指一动,银环落回小白狗颈间,不过几个呼吸,小白狗悠悠醒转。 “诶呀,方姐姐你吓我一跳。”蓝衫女子不住抚着胸口,率先打破沉默,端起阮伶倒给她的酒一气喝下半碗。 黑裙女子立时出声,不再纠缠银环一事:“云彤,仔细呛了嗓子。” “是阮前辈的酒太好喝啦!”蓝衫女子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美目一转望向夏舒,“这位小哥,我能看看你怀里这爱宠吗?” 夏舒听见成君一声哀鸣。阮伶却笑道:“我看他乖觉得很,小夏,你给彤丫头看看罢,没什么的。” 两双眼睛、一束青帛一齐盯过来,夏舒只得硬着头皮道:“倒也无妨。” 蓝衫女子欢呼一声,接过小白狗,一边抚着狗儿顺滑的皮毛一边问夏舒:“它叫什么?” “旺财。” 阮伶在旁边一挑眉:“不是叫……的时候了?” 听到阮伶刻意模糊了名姓,夏舒知道这是给成君留足了面子,心想这个成君,比小狗还要不如了,先前还想着卖前辈一个人情算计一番,看前辈多大度,紧要关头口风严实得很,绝不至于反手就将他们出卖。 “一只土狗,配个人名。”夏舒假笑两声,“多少有点太看得起这家伙了。” 蓝衫女子跟着咯咯轻笑:“我姓傅,傅云彤,秀水弟子。方姐姐我就不介绍啦,小哥你应当认识罢。” 夏舒道:“能一睹天机阁阁主真容,是天下所有秘术师的幸事。” 傅云彤眼角余光细细扫过小白狗颈上银环,将狗儿放回夏舒怀中:“小哥这是不方便透露名姓?” “啊,当然不是。我叫夏舒,云卷云舒的舒。跟着老师学过一点秘术,自是比不上秀水高门大户了。” “夏……”傅云彤取出腰间折扇唰一下打开,遮住半张面庞,双眼一眯,“尊师姓丁?” 被她一口道破师承,夏舒倒没觉得奇怪,父亲是九岳山掌门又拜师秀水,身边还跟着个极擅卜筮术数、岁正九重境的天机阁阁主方乐一,见多识广,佯作不识才是蹊跷。 “不错。” “这么说起来,青莲谷中客当是第一次远游罢。” “确是如此。是为着一点私事离了谷中,至于往后如何,预备等了结之后再作打算。” 傅云彤并没有纠缠夏舒身份来历,闲聊两句,夏舒还惦记着方才天机阁阁主说的那些事,抓了成君传音道:“方才天机阁阁主所说的‘少游’,就是北方三绝之一、九岳山的客卿长老,密罗九重境的‘梦绝’元少游,是不是?” “……是。” “他弟子是谁?” 成君道:“你不认识的。” 夏舒很是坚持:“你同我说了,我不就认识了。”顿了顿,“还是说,你并不想介绍与我认识,他跟你什么关系?你竟还遮掩起来。” “……”成君叹了口气。“他叫洛银。我入门早,如今九岳山上凡年岁小于我的,都喊我一声师兄。” “哦,元少游为弟子洛银向天机阁阁主求取银环,你却将它抢了来?” 然后夏舒半天没继续说话。成君只道自己在夏舒眼里越发像只厚颜无耻的土狗了,过了一会却听夏舒说道:“你还挺厉害……对秘术之事一窍不通,竟能靠剑术强夺?也不知是你剑法太好,还是那个叫洛银的秘术师本事学得不到家了。” 第16章 “……你不问我为何出手?” “这银环,是保命的罢。” 成君一怔。 “对你,和对他,都是。” 夏舒不紧不慢道:“你是为了保命强夺银环,否则就没有现在的你了。只是不知那个叫洛银的现下怎样了,能让‘梦绝’屈尊去求,境况恐怕不会太好,又离了银环,会不会越发病入膏肓了呢?” 成君心底一沉。有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却一直回避去想,这银环对洛银来说意味着什么,明明拔剑去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清楚得很了。 可他还是做了。 “小夏,其实我……” “夏家小哥,要不要顺道来我们秀水看看?”傅云彤忽然开口相邀,“带着你家旺财一起。秀水河两岸号称澧南山水画廊,风景绝佳,赏玩陆南,别处可以不去,秀水不可不游。” 成君收了声。夏舒自是推拒:“不必,我是个闲人,无事登门,要招人厌烦的。” “不会呀!”傅云彤折扇一收,啪一声砸在手心里,“一看你就不熟悉我们秀水。我家掌门最是宽厚大方,欢迎各路江湖侠士前来切磋、以武会友,外客若要游览秀水,尽可随意,只要不硬闯山门私宅,哪里都去得。” “还是不了……” 两人正说着话,成君耳朵一动,外面一阵脚步声,很是熟悉的轻重与步调。 “夏舒?我正要找你……傅、傅师妹?!” 傅云彤慢悠悠轻摇折扇:“沐师兄,久见了。” 沐春风挠了挠脖颈,讪讪道:“傅师妹也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这个“也”字用得妙。傅云彤只是笑:“抓你作甚?我与方姐姐听闻了云烟城中那场大火,以及阴婚新娘离奇横死一事,还想着去瞧一瞧,一打听才知道是沐师兄的手笔。沐师兄不做亏心事,倒也不必怕我罢?” 沐春风不说话,目光全往夏舒身上落,气得夏舒直想拿郁非烧了那对乱瞟的眼珠子。 “怎的,沐师兄与夏家小哥,有旧?”傅云彤美眸一转,笑意更甚。 沐春风闻言嘿然一笑:“诶,我跟他之间是有那么一点……” “绝无此事。”夏舒咬牙,“我与此人并不相熟。” “……啊?”沐春风顿时有些委屈似的,眉头一皱道:“你怎么能这样讲话……” 夏舒一看他这教条模样就心头火起。傅云彤在一边偷笑,阮伶也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唇角一勾,并不帮腔。 沐春风自己委屈完了重又振作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方木盒,打开看时,是一条绀色的锦带。 “这是我在一家铺子里看到的小玩意儿,我看你发带用得旧了,就想着给你换一换。”他将木盒往夏舒跟前递,“你长得好看,压得住,这绀紫也衬你……” “秀水是吧?”夏舒根本懒得理他,心底打定主意,一拍桌子,用力之大,桌面上的瓷盘都为之一震。“要去便去了!” 既然这厮这样不知好歹,打不得、骂无用,那只好去找能管事的告他一状了! 第14章 青碧洗红衣 秀水为澧江最大的一条支流,秀水派依水而建,等若与澧江之北的九岳山对面相望。恰是暮春时节,白日行路已觉少许闷热,走近秀水河边却有阵阵清凉扑面,水风徐徐,吹荡山林,也拂过行人面颊,好不欣快。 沐春风骑着马跟在夏舒车边,见车帘微动,便想着同夏舒说点什么。夏舒将帘一掀,一见是他,立时甩手,不止打下车帘、还放下了挡沙的细篾,彻底遮住外面窥探的眼神。 “看来夏家小哥与我这木头师兄之间,牵连颇深啊。” 傅云彤倚在天机阁阁主身边微微笑着。阮伶嫌车里憋闷,乐得在外面驾车,车里只坐着二女与夏舒——当然还有一只小白狗。 “他自以为是的牵连罢了。”夏舒冷笑,“他多大的本事?亘白五重境,印池四重境,也来我跟前现眼。” 傅云彤眉尖一动,顿了顿才道:“是夏家小哥学得好。我家师兄虽说是块木头,倒不算朽木,容得下掌门再细细雕琢。” 成君便让夏舒少说两句,当着人家师妹的面骂师兄,多少有点不合时宜。 夏舒犹还不平:“我又没说错。” “你是没错,你本事大,但我这小师妹顺风顺水活到现在,靠的是本事么?自然不是。” “没本事也走江湖?” “有靠山,哪里去不得?” “……”确实,九岳山的掌上明珠,秀水派掌门亲传,身边还跟着一尊九重境的天机阁阁主。 他气势登时一矮:“我兄长——” “你哥哥不出朔方原北。” “我老师——” “你师父……” 不用成君提醒,夏舒也知道自己拼靠山是拼不过了。 “不说就不说。”他嘟囔两句,“那我也不用去问天机阁阁主了,反正我自己也能解得你身上这岁正秘术,只不过这个要耗费的时日嘛……所谓‘八字批天命,一言定生死’,她若是一心要帮衬你这小师妹,必然闭口不答,又岂是我能问得出的。你说呢?” 成君讪笑:“要不,你还是问问?” “那你求我。” “……”成君感慨,“小夏,做人不能这么狗。” “那算了。” “……求你,帮我问问方阁主,这银环秘法可有解。” 夏舒这才展眉舒眼,白得近乎透明的纤长手指轻抚狗儿头顶,身子前倾稍许,靠近天机阁阁主: “有一桩事,阁主。关于这银环,不知——” 天机阁阁主微微一笑:“……” 夏舒:“就是,呃,设若有人中了这银环上铭刻的术法——” 天机阁阁主还是微笑:“……” 夏舒:“有没有可能,我是说,这世上真有阴差阳错、性命倒转的奇闻?” 天机阁阁主只是微笑:“……” 夏舒:“……” 他一拽成君颈侧狗毛:“我尽力了。天机不可轻泄,要方乐一开口断事难于登天,传闻是真的。” 成君哀叹一声:“吾命休矣!” “休什么休,这不是还有我呢么?” “你自己说嫌麻烦的。” “我几时说过?……你激将归激将,我答应你的,要破解这银环之秘;我可不像某人,说话算话得很。” “诶你这就不对了啊,我在你面前也未曾食言过啊。” “之前没有,之后未必没有。” “……小夏,做人也是要讲讲道理……” 马车驶入山道,确如傅云彤所说,路上偶见行人,三两结伴,有赶路也有赏玩踏青,既见锦衣,也有布衣。阮伶探身进来,挟一阵暮春的风,问夏舒:“你音律如何?” 夏舒很诚实:“一窍不通。” “那可惜了。”阮伶哑然失笑,“秀水派掌门谢焉雅好音律,执一柄落凤玉箫,所谓‘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箫声起时,可借渊海之水、乘百川之风,助他生术,那场面,威能暂且不说,着实好看。” 傅云彤亦是一脸可惜的样子:“放眼天下,能听懂师父一管箫声的人千千万,师父最想对方能听懂的,却偏偏不愿懂。” 夏舒不禁看了过去:“你说的是……?” 傅云彤嘴角一扬:“不可说、不可说。” 她不答,夏舒也不追问——他问成君去了。 “哦,那大抵说的是他夫人,‘红衣女’贺飞云前辈罢。” “我记得她,跟你一样,洞见境巅峰。” 成君一窘:“……往事不必再提。” “贺飞云怎么谢焉了?他们不都是夫妻了么?还作这等小儿女姿态。” “贺前辈,那可不好惹得很。”成君一言及此,下意识一个寒噤,“她是寒门出身,被澧江水贼屠尽满门,是谢家捡到了她并养大,幼时她与谢前辈都是兄妹相称的。后来她自己于秀水河畔悟得双剑剑法,手持碎风、斩月双剑夜战水贼,一人连挑十八座水寨,杀得一身白衣染作锈红,自此一战成名,人人都说谢家捡来一个下凡凶神,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结果就在次日,谢前辈广发喜帖,要与贺前辈成婚,据说那时节,‘红衣女’身上血痕犹还未干呢。” 夏舒:“……那是挺厉害的。”也不知是在说哪一个。 又走一段,可以看见秀水派山门了。夏舒抱得累了,将小白狗往地上一放,狗儿依在他脚边亦步亦趋,乖觉得很。傅云彤见了,偎在在天机阁阁主耳边低声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惹得二人一同莞尔,倒让阮伶一阵好奇。 不远处,一位女子迎面行来。柳眉杏眼、粉面含笑,发簪盘起满头秀发,鬓云如坠,簪头两颗圆润南珠,在和暖日头下熠熠生辉。到跟前先向阮伶与天机阁阁主全了礼数,再与夏舒互通名姓,最后才笑着对傅云彤与沐春风招招手,傅云彤立时乳燕一样投进那女子怀中,显出一种极亲近的情态。 第17章 夏舒总看她那簪头上两颗南珠眼熟,沐春风那个苏师妹好像束发的发带上也有类似的。直到那女子自报家门,是叫苏子茗的,才省得这位恐怕就是越秀苏氏大小姐、苏子泓的长姐了。 “茗姐,子泓不在么?”傅云彤问道。 “又被罚上思过崖去了。”苏子茗满是无奈,“一时半会的,当是见不到了。” 傅云彤便一阵偷笑,打趣几句,听她的意思,那位苏师妹竟是后山思过崖常客,动辄上崖思过面壁,几乎要成秀水一景。 有苏子茗领路,众人继续向山上去,回首便是九曲秀水,山水相依,青碧无垠。 “求见掌门?”苏子茗听夏舒说明来意,温和一笑,“巧了不是,师父刚刚结束闭关,若小兄弟你早来一日,反而见不到了。” 她顺手抱起在夏舒脚边啪嗒啪嗒小跑着的小白狗,指尖微动,有清澈水流洗去那四爪上尘灰土渍,再一阵清风吹净水汽,夏舒能感觉得到,这位苏氏大小姐术法虽修得不算高明,基础却极扎实,亘白与印池正是掌门谢焉引以立身的两门秘术,看她用得如臂使指,想来平日里定有勤加练习。 “小兄弟若是不急,不若先随我寻一间客房休息,待安顿下来,收拾一番,我再为代为引见,如何?” 夏舒点点头:“也好。” 沐春风因要向师门复命,不久便与他们分别;傅云彤与天机阁阁主走到一半就没了踪影;阮伶则声称要亲去接故人出关,不顾苏子茗好言相劝,溜溜达达地在山路上七绕八绕,直接跑了。苏子茗温声问了一些日常用度之类,夏舒知道她是怕冷了场,但他并无意久留,三句里答两句,算是不留难堪。 “敢问我这位沐师弟,可是在外游历时冲撞了小兄弟吗?若果真如此,我先代他向你赔个不是了。” “叫我夏舒就好。”夏舒摆摆手,“冲撞谈不上,只是我有几句话,要当面同他讲。请谢掌门来也是想一道做个见证,至于其他的,等见到谢掌门,再一并说了罢。” 成君在苏子茗怀里望向夏舒,正见了他压在嘴角的一丝冷笑,不由得为犹还蒙在鼓里的沐春风提前掬一把伤心泪了。 客房里,夏舒甩开酒葫芦,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倒,坐了一路的马车,现在只觉得浑身都是酸麻。 成君挥动四爪踩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预备如何修理沐少侠?” “我有说过要把他怎样吗?” “你不是恨不能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茹毛饮血,又不是未开化的蛮荒,我干不出这事来。” “那你打算怎样?” “他擅用亘白、印池,我也用这两门好了。与他比试一番,要他以后见了我再不敢搭话,只想绕路走。” “……”成君叹道,“好狠的心。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这里是秀水,沐少侠也算是谢前辈得意门生,你拿他立威,谢前辈会怎样想?无论如何,你师父是丁仪、哥哥是夏怀,背后就是青莲谷,你不在意,谢前辈执掌秀水,总还是要介意几分的。” “那我问你,我现在就是想把那个沐春风拎过来痛打一顿,你有更好的借口吗?” 成君蹲在他胸口,一对圆眼睛滴溜溜转将起来,“一定要在这里开打?” “若我说是呢?” “小夏,你这样冲动……” 他话音未落,窗外一声轰鸣,紧跟着箫声一管、如泣如诉,袅袅地从山顶飘荡下来。水雾同时漫天,夏舒抱着小白狗一把拉开门,视野中一片白茫茫,朦胧的水汽浸透枝叶,洗出片片青绿。 “郁非与印池?”夏舒有些惊讶。 成君更想叹气了。 这怎么还有个比夏舒更冲动的? 第15章 风水轮流转 郁非冷火与印池之水相遇,蔼蔼雾气霎时间弥漫大半座山,又有凛冽狂风自上而下吹彻,不多时雾气散了个干净,箫声却不断,似怨似慕,空谷传响,哀泣不绝。 成君在夏舒怀里看了一会,问道:“这本事,你觉之何如?” 夏舒道:“很强。” “与你师父相比呢?” “我老师绝不会输。” “二打一也赢不了?” “赢不了。”夏舒一顿,“不过,我老师他也根本不会出手就是了。” 说话间,阮伶已从水雾中显出身形,幽戚箫声伴着一声叹息,一个清朗男声喊着阮伶的名字,道:“江北不够你撒泼?竟还要越到澧江以南来。” “对岸有本事接我一招的秘术师可数不出一手之数来!就九岳山那两个还算能看。等打完了你,就算九岳山封山,我自也要打上山去的。” “于是便跑来为难我么?” “切磋而已,老谢你都是坐镇秀水的一门之主了,大方点儿。” 一个作中年文士打扮的男子随之走出水雾,摇了摇头,看向阮伶的眼神满是无奈。白面无须,青玉莲花冠,穿一身浅青锦衣,手中一管玉箫,看来这位就是阮伶口中的秀水派掌门谢焉了。听说这位年轻时是出了名的俊逸明秀,如今见面,虽有风霜,不掩风采,夏舒心想若是缪氏那个小少爷在这里,一定又会直呼“美人”了。 “我这才刚闭关出来,你就堵在门口,如此大打出手,也不怕叫小辈们看了笑话。” “有什么好怕的?哦,我晓得了,你是怕输给我,往后在门内颜面扫地。”阮伶大笑,“不妨事的!老谢,输给我,不丢人!” “……赢了你,倒也算不得本事。” 阮伶自是不服,冷火如箭,从谢焉耳边飞掠而过,将他身后青石灼了个对穿。夏舒看得咋舌,那一小团火焰凝而不发,相隔虽远,不减烧灼之威,阮伶这一手控火之术已是炉火纯青,不知谢焉将如何应对。 成君却道:“别凑近了,你记得,离他们远点儿。” “为何?”夏舒正看得起劲,脚尖都踮起来了,“离得近,看得清楚。” “我是怕你会被误伤……” “这二人秘术都已臻至化境,不可能误伤的。” “他们是不会,至于那一位,那可说不好。” “那一位?……哪一位?” 碎风斩月,双剑西来! 夏舒为这股气势所慑,双膝不受控制地一软,等反应过来,自己已抱着小白狗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这就是洞见境巅峰?”他心中大为震撼,有些事情果然还是亲眼所见才会有实感,如果洞见境就是这样的存在,那自家那位兄长可是妙赏境,得厉害成什么样啊? 话又说回来,这小白狗——不是,成君当年真有这样的本事? 别是唬他的吧? 一团红云破开水与火降落在半山腰上。女子一身红衣,长发梳髻,用一支青玉莲花簪盘起,双剑在手,薄唇朱涂,此时紧紧抿着,画的一对剑眉也倒竖,看上去并不大高兴。 “挨千刀的!” ——很好,不愧是她。成君心想。贺前辈还是那个贺前辈,这么多年过去,还跟年轻时一模一样的暴脾气,是能将澧江水贼杀得血流成河、衣如锈染,双剑凶名在外的红衣女。 “搞什么?嗯?一个两个的,话不好好说,非打起来不可!挨千刀的……怎么,这里不是澧南秀水,竟是桃州金城吗?” 桃州金城便是阮氏本家所在。闻言,阮伶面上也有点挂不住,看向谢焉道:“老谢,管管你家婆娘。” 谢焉在后面连忙摆手,也不知是急着撇清关系还是什么意思。贺飞云根本没给二人继续说话的机会,双剑一抬,剑眉一挑,道:“就是你要找人切磋?行啊,也别拉着我家外子了,他刚出关,头脑都不清楚的。咱俩比划比划!谁输谁孙子,要到秀水河边对着来往游人汪汪狗叫三声。敢不敢比?” 阮伶:“……” 夏舒怀里的成君:“……” 这怎么还有狗的事儿呢。 如此生猛,谢焉能忍得,这是真的厉害。 他轻咬一口夏舒衣袖,传音道:“快去打圆场,别让阮前辈当真下不来台。” 夏舒根本没动:“一个洞见境,两个九重境,我上去能说什么?找死?” “摆擂比试啊,你不是想揍沐少侠一顿?此刻正是良机。” “我跟阮前辈同路来访,那姓沐的是谢焉教出来的好学生,贺飞云说话做事这样护短,我现在把那姓沐的揍一顿,你是想我死在红衣双剑之下吗?” “你好好说明白,秀水是护短,又不是不明事理。”成君耐心道,“给个台阶而已,贺前辈不会把你怎样的。” 夏舒还在犹豫,那边谢焉很是自觉,看来已见得惯了,主动给自己找台阶下。 “体面,体面啊夫人!”他讪讪一笑,前赶两步,牵住贺飞云执剑的手,好声好气地解释起来。“我想他是去寻‘缠枝莲’不成,便来寻了我,这也没什么。” “哦,本来是要打丁仪,丁仪看不上他,他便捎带手来打你,是这意思么?” 第18章 阮伶一听这话可太不好听了:“这怎么说法!我也是向谢大掌门诚心问道请战。” 贺飞云立时瞪了过去:“那你同我比过!你敢么?” 阮伶为之一噎。他还真没想过要跟双剑红衣女对上。那边成君不住地去催夏舒:“快去,快去——”夏舒心里没想通成君的意思,就是不愿动弹,成君眼见阮伶受这一激将要开口应下,也顾不上其他了,狗嘴大张,嗷呜一嗓子,然后便是汪汪汪连续三声狗叫。 阮伶:“……” 大恩不言谢。 贺飞云:“……” 她皱眉看向谢焉:“这小子是?” “咳,”谢焉也不太清楚,方才那阮伶就蹲在他洞府门口,打得太急,还没等到苏子茗禀报呢。“阁下前来秀水,所为何事?” 夏舒不尴不尬地站在原地,拎着成君的脖颈,真想把这狗东西就地一丢。被贺飞云与谢焉同时盯着,夏舒咽了咽口水,将狗儿放在身边,拳掌虚搭,不伦不类地行了个礼,道:“晚辈夏舒,师承青莲谷,此番前来秀水问道,请战……沐春风!” 澧南几乎没有高山。秀水河畔亦如是,山不成山,几作丘陵,连绵起伏,满眼青绿。山中有一方鹅池,常有肥美大白鹅在池边悠哉行走;据说前朝书圣曾于此处不眠不休一月余,以一管判官笔观书道幽微、悟得真谛,尔后直入妙赏境,大笑三声,洒然离去,留下一个大大的“鹅”字,引来无数后生观摩习练。 鹅池不算大,不过对面便是洗砚池,四四方方颇大的一块水域,传闻书圣当年在此洗砚,洗得池水墨色深浓,水流离池又重归清澈,时人蔚为奇观。夏舒也顺手撩起看了看,手上清水无色,落入池中便如墨漆黑,确实神奇。 他将背后的酒葫芦解下来,放在一边,盘膝靠坐着,远远地,可以看见沐春风赶来的身影了。 “那位沐少侠当是体法双修。”成君提醒道,“虽不是双剑,亦非贺前辈亲传,到底得她指点,有几分风采亦未可知。” 夏舒道:“你在旁边看我怎么揍他就行了。” “……就没想过万一输个一招半式,往后他将如何纠缠于你?” “那我便当面告状,让谢焉治他。” “谢前辈宽厚,说不得还会为你二人撮合一番——” “那叫什么狗屁宽厚?”夏舒一怒,“我不情愿,他倒来撮合,能合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说着再懒费口舌,手掌一抬,搬起青色酒葫芦咕噜噜大口大口灌下药酒,衣袖一擦嘴角,脸上难得浮起一抹娇红。 “来!” 目光所向,正是站在洗砚池对面的沐春风。 沐春风犹还有些懵然。他不明白怎的夏舒忽然便要与他有此一战,师父竟也同意了。就夏舒那身子骨,莫说对战了,连赶路都劳心劳力,能在他青虹剑下走过三招么? 下一刻,只见洗砚池中平白开出朵朵缠枝青莲,少年身形纤细单薄,踩在莲花上的脚步却被瓣叶托得极稳当,一步一顿,步步生莲。 ——谷玄四重境,催花役叶! “你用印池与亘白,那么我也只用这两样与你对战。”夏舒花间负手,傲然开口。“听说你剑术也很好?尽管使来。只一样,今日一战,兹要是你输给了我,自此之后,你再不许与我纠缠。” 沐春风神情肃然,腰杆打直,右手从背后缓缓拔出青虹剑来。 “无论比试结果如何,自当全力应战!” 剑起,风动,池水震荡! 贺飞云就在鹅池边的风月亭中坐着。她拿剑柄敲了一下谢焉的小臂,道:“我怎么觉得春风会输?” 谢焉道:“夫人的直觉很对。” “你早知道,还同意丁仪那小徒弟的要求。” “他态度坚决,春风也没拒绝,我何必从中作梗。” “那你看不看得出,丁仪那小徒弟如今什么境界?” “丁仪谷玄立身,我看这夏舒也是谷玄学得最好,七重境的水平,放哪里都能被称一声秘术大家了。密罗和太渊这两门没见出手,但绝对也在六重境之上,只高不低。至于其他,当在六重境左右;印池和亘白自然不差的。” “这么说,春风输定了。从境界上就比之远远不如。” 谢焉不由笑道:“不是还跟着夫人天天习练剑术么?” 贺飞云啐了一口:“个挨千刀的,跟你学了一半、跟我学了一半,学成个半吊子,自以为厉害,实则两边都不沾。赶紧的,趁早让他别再敲我的门,我要专心教子泓,不许他再贪心。” “春风这木头性子,我可劝不得。还是等这一场输完,夫人亲去说吧……” 夫妻俩在亭中私语,阮伶就在洗砚池边观战,眉头却皱得越来越深。 夏舒这脸色,怎么看着不大好似的? 洗砚池中的两人已一路打到鹅池,狂风呼啸,水花四溅,这阵势颇为壮观,成君注意到有不少秀水门内弟子都在不远处观战。沐春风一面施展剑法迎敌,一面佐以秘术,瞧着竟是长剑主导攻势,秘术只在侧掠阵;夏舒则单纯借风与水之力攻防,成君看不大懂具体招式,只知道夏舒将风与水都玩儿出花来了,手段比沐春风多上许多,明明水流至柔、风云至空,在夏舒手上却似有千钧力、雷霆狂,如刀如剑,锋锐无匹。 ……好危险的小术师。 可为什么一到招式近身的紧要关头,夏舒便会强行避开,说好要狠狠揍那沐春风一顿、绝不留情面的,他有这样好心? 成君觉得不是这样。以小夏的脾性,怕不是有什么关窍困扰其中,逼得他无法真正下狠手。 身处战局之中的夏舒比围观的所有人都心焦。本以为这一场打来轻松惬意,直到将杀招递到沐春风眼前,才知丁仪这味“蚀骨”种得有多玄妙。 ——他根本无法杀伤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沐春风。 所有招式一旦近了沐春风的身,都会以一种违背他本心的奇诡角度强行滑开,他已试过多次,无论怎样改换角度,都无法抗拒身体深处那股吊诡的力量——似乎是,那朵缠枝莲正在无形虚空之中冷冷地看着他。再这样下去,除了空耗体力,不会对沐春风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一念及此,夏舒心底一空,脚下也没踩稳,从流水铸就的水云间跌落,鹅池中随即浮出一朵硕大的缠枝青莲接住了他。他从花蕊间坐起,腰腹隐隐作痛,大抵是撞伤了哪里,小白狗一路小跑过来,好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物,眼神中有担忧,亦有惊惧。 “怎么了?”夏舒口吻疲惫之极。 “你在流血……” 夏舒便抹了把嘴角,手上确实见红。 “哦。” “还有,你的脸上……” 夏舒望向水中,一朵青莲正张牙舞爪地在他眼中开烁,枝叶竟向外延展,开遍了小半张脸。 ——与他老师丁仪施术时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丁仪坏的地方可太多了,损人不利己的事他常干 第16章 一任莲花妒 “你被他击出了内伤?”成君惊讶极了,夏舒的口鼻都淌出血来,“你不是……?” 刚刚那场对战中,明明占尽上风啊? 夏舒捂住口鼻,摆了摆手,一个字不愿多说。 他的那位老师到底挟了怎样怨毒的恨意,求而不得,便要发泄到他身上。这是什么道理?他真有点不明白了。 鲜血染红青莲花瓣。贺飞云动作最快,一个闪身就来到缠枝青莲旁,将夏舒打横抱起,手上不由得一顿,感觉这少年轻得都打飘。 “怎么回事?”她抱着人走进风月亭,扶着坐好,谢焉也很是讶异,方才鹅池对战谁赢谁输一目了然,见这少年手下留情他还道是青莲谷中客极有教养、出手有分寸,怎的转眼之间便伤成这样。 他一指点向夏舒眉心,微淼水滴游走夏舒周身内外,撤手时眼中流露出一丝震惊。 “缠枝莲”这是……终于疯魔了么? 阮伶也跟着进了亭子,与谢焉对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谢焉便没有对贺飞云多解释什么,只道是耗力太多引动了残毒旧伤,休养几日大概会好些。贺飞云说那这场比试怎么算?谢焉抬手一阵流风将沐春风托进亭中,问他可认输,沐春风干脆点头,双手一伸,还没靠近夏舒便被后者一下打开。 “……”他有点尴尬,“夏舒……” 夏舒强忍住腰腹处的酸麻无力,冷冷看了沐春风一眼:“别碰我。” 沐春风伸出的手僵在那里。 成君扒拉了一下夏舒的衣角:“你受这伤真与他相干?” 夏舒本不想说话,成君又扒拉一下,夏舒终于还是回道:“不相干又如何。” 这是迁怒,他当然知道。不过迁怒就迁怒了,他想怎样待人就怎样待人,随他高兴,外人怎么看与他何干? 成君却料定他会这样答似的,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让他好好休养,沐春风那边不做理会也没什么,不过谢焉和贺飞云多有关切,这份心意还是要回应的。 第19章 苏子茗正等在风月亭外。她见夏舒推拒沐春风,主动上前拨开后者,向谢焉通报一声之后扶起夏舒,将他带回后山疗伤。 夏舒被她搀着,踉踉跄跄地走了。沐春风在后面一直看,谢焉手中落凤玉箫转了半个圈,道:“你与这少年如何相识?” 沐春风脸一红:“弟子夜半行路,途径荒山古寺,本为休憩,然后便撞见……” 他没说完,谢焉已然大惊:“你不要告诉为师,你趁人之危,同他已行那逾距之事。” “师父怎么知道的?” “你啊,跟青莲谷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谢焉叹了口气,“丁仪瞧不上你,‘不器剑’大概也不会在意身外事,这夏舒可是将丁仪一身本事心性学去七八分还要多,他现在因为一些原因没法动你,待日后你二人再见,他不使绊子就不错了。你往后别再成日里想着要如何与他攀交。” 沐春风神色一垮:“师父,我当时也是好心……” “真是朽木难雕也。”谢焉手执玉箫啪一下敲在沐春风头顶,“为师在人前给你留几分面子,你那是好心吗?你就是馋他身子!” 沐春风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那月下冷白的肌肤,疯长的青莲,和莲花中汗涔涔、湿漉漉的少年,让他着了魔似的一瞬动心。 可这话,他无论如何是说不出口的。 怎么说呢?色令智昏,鬼迷心窍,除了会让他更像一个登徒浪子,不会有任何结果。 当晚谢焉亲至,敲开夏舒房门,带了一盒上好的伤药,和一个透明的琉璃杯。 “不需要。”夏舒拦在门口,没让谢焉进去,“我没受外伤。” 成君在后面急得跳脚:“这是谢焉!谢焉!……你至少让前辈进门啊?” 谢焉倒是不以为意,和蔼一笑,将药盒收回袖中,道:“本也只是做做样子。不要伤药,这个,你还是留下罢。” 说着递出那琉璃杯,杯身透明,里面盛着半杯清水,不知什么缘故,竟能受了晃荡也不摇动半分,好不奇妙。 夏舒接过看了一眼,立时便想递回。 “吞川纳海,举重若轻,这是印池九重境的本事。”杯身冰冷,他却感觉这杯子活像个烫手山芋。“前辈这是何意?” “知你心中有怨,赠你半步杀招。看不惯谁,将此物丢出去便是。” 夏舒讽笑一声:“若晚辈说,偏就看不惯沐春风呢?” “这半步杀招一经使出,等同我亲至当场。”谢焉还是一脸和气,“无需你动手,它自会替你做到。” 也就是说,蚀骨不让他做的,这半杯清水可以。夏舒沉默片刻,成君在他头脑中一阵叭叭,大声重复一些诸如“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真要拿这琉璃杯杀了沐春风吧?”“前辈亲自登门来弥合你们之间的罅隙,要不咱也给秀水两分薄面,您说呢夏大师?”“沐春风好歹在云烟城中替你善后……”此类废话,听得夏舒头疼不已,随口应付谢焉两句、道了谢,收下清水琉璃杯,这就算是了了这桩破事,从此之后一切翻篇——前提是那位沐少侠不再招惹他。 夜半登门,赠药赐招,谢焉却还不走,不进门不罢休的样子。夏舒拿人手短,只好让开大门,岂料谢焉进来开口第一句就是:“千里北游,你知不知道你哥哥想要的是什么?” 夏舒一愣。 “前辈是怎么……” “不是阮伶。”谢焉摆摆手,“丁仪给你种这味毒就是不想你出谷,我问过春风了,你一直在向北走;能让你不惜夜逃也要投奔的,除了夏怀,还能有谁。” “……晚辈也不知道兄长他到底想做什么。”夏舒头一低,“大概是,想成为天下第一?” “他已经是天下第一了。”谢焉似乎想到什么,笑了一下,道:“这一点,九岳山上的傅掌门可能不愿承认,也是可怜人,为偌大一座九岳山所累,背负经年,剑客该有的锐气都被磨得差不多了。倘若真与你哥哥对战,傅掌门绝难赢下。” 夏舒不由得瞟了成君一眼。成君将头一转,虚咳一声,事涉自家师父,有些话不是他该接的。 “朔方原以北,即为极北之境。” 谢焉来回踱了两步,缓慢开口。 “北境风雪交加,再往深处去,据说便会碰上大风暴,贸然进入风暴还能平安生还之人,近百年来只有一个,就是不久前跳崖明志的川海剑剑主。” ——就是蹲在你脚边压根儿不敢看你的那只白色小土狗。夏舒在心里默默补充。厉不厉害暂且不知,平日里那絮叨劲儿倒很像个老妈子,管这管那的,烦得很。 “你哥哥在朔方原北苦守十年有余,始终没有踏出那一步。” “……哪一步?”夏舒想了想,“进入风暴,去到亡灵海么?” “他要的不是天下第一。”谢焉轻轻渺渺地叹了口气,“这十年里,我想,每一日、每一夜,他想的只有《龙渊古卷》。” 夏舒没有说话。他知道谢焉所言大抵不虚,以夏怀与他通信和言谈中提及那本古卷的次数,他有时候甚至会想,自家兄长会不会压根已忘记亲弟弟的面容了?满心满眼都是那本完全无法证知真伪有无与否的破书。 那玩意儿,到底哪里好? “夏舒。” 谢焉忽然开口唤道。夏舒懵然抬头,一枚冰凉水滴啪一下砸在他头顶,瞬间消失不见——准确地说是一路向下消融着,流进他体内,游走一圈,很快从他口鼻处离开。 紧跟着喉咙一阵发痒,夏舒忍不住伸手抠挖两下,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抓痕,然后哇地吐出一大口黑紫瘀血,色作深浓,隐有几分腐烂花香。 “心里有事不要藏,也不要把瘀血往肚里咽,这习惯不好。”谢焉温和笑着,轻拍了拍他的肩,一拂衣袖,转身离去。 ……还不忘帮他带上门。成君乖乖坐在夏舒脚边,蹭了蹭他的小腿,说出的话听来却有些不大客气似的:“你心里藏了事?什么?” “我揍不了那姓沐的全怪‘蚀骨’作祟。” “这不算藏,看得出来。” “我觉得谢焉也没什么厉害的,九重境不过如此。” “……勇气可嘉。” “想一想都不许?你管我那么多。他都这么老了,十年之后、不,五年,我只要五年,必能达到他的境界。” “所以夸你勇气可嘉嘛。或者你打我两下?消消气,别伤了肝肺。” “我没生气啊。” “你在生气。” “我真没气。” “小夏……” 夏舒一把推开花窗,拎着小白狗的脖颈作势欲扔,手臂探出窗外又停住。 成君整只狗都悬在窗外、夏舒的手上,还不忘战战兢兢地假笑试探:“还气吗?小夏?” “如果老师他有多恨就有多爱,那这份情意,一定像一片深沼,黏稠厚重,熏天的腐臭。” 夏舒的眼神是空的,不知在看哪里。成君只能听出那话里的阴森怨憎,幽幽的,凉凉的,不是十八九这个年纪该说的话。 “怎么办呢?兄长是兄长,我是我,他从我身上注定一无所得。既如此,我只好祝老师此生都无法达成所愿——终此一生,都只能远远看着我兄长的背影,永无并肩那日。” 丁仪送给他这场屈辱,他迟早要一一奉还。 第17章 今日宜动土 “小兄弟今日可好些吗?” 苏子茗在外面敲门。成君拿爪子踩了踩夏舒胸口:“别睡了,人家怕你憋闷,要带你出去走走呢。” 夏舒一把按下他的头:“多事。” 苏子茗还在敲:“小彤不在,我只好来拜托小兄弟你了……家妹被罚上思过崖,一日里只得一顿冷饭,我怕她受饿,能劳烦小兄弟帮帮忙,悄悄送我上山吗?” 成君闻言啧啧两声:“这位大师姐好生在意你,为了哄你出去,这样借口也使得。” 夏舒懒得回他,撇下成君为苏子茗开了门。 “听你这意思,你们掌门不许门下弟子随意上思过崖?” “是。若小兄弟为难,其实也……” “好啊。”夏舒一口应下,“我答应你。” 不让他去,他偏要去,思过崖上风景几何,他倒真想见识一番了。 成君在后面吱哇乱叫:“是激将,她用了激将!你原来吃这套哇!……那我说你怎么不听呢?” “因为我只听人话。” “……”成君委屈,“咱俩到底谁是狗?” 思过崖大概就是秀水后山最高的一座山峰。在成君的记忆里,九岳山半山腰处的伙房都有这么高了,澧南地势普遍较为低矮,可见一斑。 山峰不高,地形却崎岖,苏子茗走得跌跌撞撞,秘术师的劣势便在此刻显现出来。夏舒同样走得疲累,干脆不再在地面行走,抱着小白狗、牵住苏子茗的手,平地生秋兰,藤蔓托举着他们一路向上,直接登临到思过崖最上方。 第20章 “幸好拜托了小兄弟。”苏子茗一脸惊喜,“谷玄秘术奥妙无比,竟能催生出这样硕大的藤草枝叶,比我自己借风行路便宜得多了。” 夏舒说:“你想学吗?我可以教。” 成君立时传音:“诶,人家就是客套一下好吗?” 果然,苏子茗笑着摆了摆手:“学过两门,已是贪心;小兄弟才高学博,不是我等凡夫可比。” 夏舒不信成君的唠叨,坚持道:“真不学吗?我学得好,想来教得不会太差。” 苏子茗只是笑笑:“自己的本事自己知道,劳小兄弟费心了。” “你看吧,你看吧——” 夏舒掐着小白狗的脖颈:“你是不是醋了?” “啊?什么醋?” “你吃味漂亮姐姐同我亲近,而你只是一只小土狗,连跟她搭话都做不到。” “……”成君感觉这小术师好像弄错了什么,“你说我?拈酸吃醋?想当年我也是风流潇洒好吗!高风亮节,洁身自好,江湖上人人称道的榜样剑客、模范大侠,多少侠女千金爱慕于我,我可是一点芳心都不曾主动招惹过。” “嗯嗯嗯,是是是,对对对。” “这么好的前辈哪里找,还不厌其烦贴身指点,快,小夏,喊一声前辈来听听。” “旺财前辈?” “……咱俩中间肯定有一只是狗,我觉得我不是,那你说谁是。” 思过崖上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山壁上凿有一处岩洞,刚好容得下一个人小住,苏子茗与夏舒找过去时正见了苏子泓往外走,神色衣装一切如常,只面容略显憔悴。 “阿姐!”苏子泓高高举起双手招了招,看到夏舒有些惊异:“咦,你不是那个……?” “夏舒。前来秀水拜山。”他简明答了,没打算多解释,知道苏子茗自会同自家亲妹子说明。 姐妹二人在后面闲话,苏子茗一边同妹妹温声叮嘱着什么,一边拆开食盒将饭菜碗筷一点点在平整山石上摆开,好叫苏子泓下筷挑拣。夏舒不便靠近去听,他抱着小白狗往山崖边走,山虽不算高,从崖边看下去却叫人不免心惊,碎石砂砾、崎岖怪险,若是不慎跌落,只怕要当场摔一个头破血流、脑浆迸散。 “倒是有点佩服你了。”夏舒说。“换做是我,一定离得远远的。” 成君笑了一声:“怎么,恐高?” “我又不是活腻了。” “九岳山的后山悬崖比这还要高、还要险,谷间罡风比刀剑更快、更利。” “所以你还很骄傲是吧。” “……那倒也不是。” “说跳就跳,我真是好奇,这世间就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 成君一怔。他也不是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更多时候,只是一瞬的绮思,容不下他细想。 “我——我是个孤儿。”他说,“自小由师父捡来养大,师娘给我一口饭吃,跟着门内的长老们四处习练剑术,尔后便是走江湖、见天地……这片江湖与天地都是很好很好的,澧江南北、大陆东西,满眼风光,四处皆有赏心乐事,我在乎的人和事,其实数也数不清。” “那你还跳?” 正是因为人间很好,他一怀留恋,才更要这样做。 可这话,成君没有说。 苏子泓三下五除二吃完自家亲姐的加餐,筷子一撂,哗一下站起来,一拽衣摆,系着马尾的南珠红绳轻晃,又是那个光彩照人的苏氏二小姐了。 “干什么去?”苏子茗问。 “练剑去!”苏子泓说。 “你最好是去练剑,而不是想着去找谁的麻烦。” “……阿姐这是说的什么话。” “师父关你,是为你好;平白无故,他罚你做什么?” 苏子泓大叫:“我还想问呢!平白无故,他干什么要关住我、锁住我,不许我出门见人?我难道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尔后一顿:“是不是那个傅云彤回来了?我呸!什么‘澧江明珠’,人前装出一副小狸奴一样的无害模样,人后根本是另一副嘴脸,回回都是她构陷于我,害我被罚上思过崖;她来替阿姐送饭,自己倒先吃去一半,那可是阿姐亲手做的……阿姐,我最讨厌她了!我不想看见她。” “那师父罚你,你是不是也要厌恶师父?” “我——!”苏子泓一噎,“我……” “子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苏子茗叹了口气,“不想见小彤,那就不见罢,这世上没有人会逼迫你去做你真正厌恶的事。你要练剑,那就好好练;我明日再来找你。” 苏子茗转身欲走,苏子泓脸色登时一垮:“阿姐,对不住,我不是故意发脾气的。总惹你不欢喜是我不好,下次我一定改。” 说是这么说,夏舒却感觉她下次还是会冲着苏子茗乱发火的。苏子茗没有回头,亦没有回话,她借着夏舒催生的藤蔓下了思过崖,夏舒跟在她后面提防她踩空,所幸一路顺利,平安落地。 “谢焉为什么会关苏子泓?”夏舒与成君传音,“难不成真是你那小师妹故意告状,编些谎话害她受罚?” “要不要打个赌,”成君卖个关子,“你现在去问这位苏师姐,就说,‘苏氏很看重二小姐罢’,你看她会不会点头。” 夏舒头脑一转:“你的意思是,越秀苏氏从中作梗?” 成君就是不直说:“叫你问一问嘛。” 夏舒想知道这其中的牵连,只好照做,苏子茗果然点头,道:“小兄弟玲珑心思,家妹愚钝,这么久了,还看不出师父对她的回护之意,实也是……唉,不瞒你说,每次家中着人前来秀水寻家妹返乡,师父都会特意寻个由头将她关上思过崖。苏氏在澧南家大业大,师父也是无奈,有些话不好说得太开,有个因由在,能将人客客气气地送出秀水,不至撕开两家之间的裂痕。” 夏舒不由得感叹道:“谢掌门如果去做生意,一定很懂什么叫‘和气生财’。” “小兄弟说笑了。”苏子茗微微一笑,像之前的成君一样,避开了评点自家师父这个话题。 回到后山,沐春风竟然等在客房门口。成君立刻道:“小夏,你可千万别冲动。”苏子茗也走了半步挡在夏舒身前,神情有些紧张。 夏舒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抱着狗不丁不八地原地站了,没往跟前凑,也没说什么。 “师父和师娘又吵架了!” 沐春风拉住苏子茗衣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又吵了?玄晖院?”苏子茗毫不紧张,好像这事已司空见惯一样。“师弟稍安勿躁,我去看看。” 夏舒一听有热闹可看,立马缀在苏子茗身后——当然,视沐春风如无物就是了。 “我跟去瞧瞧,不妨事吧?”他问。 苏子茗摆了摆手:“无碍的。此事并非隐秘,秀水门下都知道的事情,小兄弟是秀水的客人,大可随意。” “那就好。” 成君在一边小声咕哝:“你还真是胆大,‘红衣女’的热闹也看得?” 夏舒道:“有什么看不得,苏姐姐都没说不许我去。” “这就喊上‘苏姐姐’啦?她年纪还没我大呢。你怎么不喊我一声成哥哥?” 夏舒难以置信,“原来这世上真有你这样不要脸的人?” “……你又没吃亏!” 玄晖院是谢焉与贺飞云平日里的住处,修在半山腰、正对秀水河,山光水色一览无余,沿路处处可见灌木花草,苏子茗介绍说这些都是贺飞云特意吩咐种下的,有药植亦有名花,日光下枝舒叶展,一看就被精心照料过。 到得小院,并没有出现夏舒想象中的争吵比试。秀水弟子倒是很有一些,叽叽喳喳的,在外面围观。夏舒微一挑眉,他看见了的,有几个水捏的小人蹦蹦跳跳地从半空中成形,尔后排列成队,乖觉地在小院中洒扫、勤勤恳恳地翻土莳花,动作之熟练,再称职的奴仆也不过如此。 ——秘术还能这样用? 夏舒忍不住往小院中去,苏子茗有些惊讶,伸臂正待阻拦,夏舒随手一拂挡开她双臂,脚步似有云浮,轻轻渺渺地落在那些水捏的小人旁边,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这秘术奇景。 “印池九重,这法子,并不在划分好的九重境界之中……”他的指尖落在水捏小人身上,小人动作一滞,停下了莳花的身形;却未松散,等夏舒指尖离开,重又活转开来,继续莳花翻土,行为举止依旧,不减活泼轻灵。 几个月前,杜方鹤与缪嘉凌曾来青莲谷求医问道,对面大陆南方第一秘术师的威压,杜方鹤耿直硬倔不愿低头;当是时,丁仪几乎就要出手碾死这等蝼蚁,是缪嘉凌情急之下出言解围,他所说的那句话一直烙在夏舒的脑海中,至今未曾消散。 “极北亡灵海,《龙渊古卷》!……丁前辈,秘术九重境,九重境之上是何等光景,您便不想看看吗?” 第21章 夏舒痴痴望着那水捏小人,丁仪很少在他面前展示超越九重境界的术法,但他明白,以他老师天纵奇才,现有的九重境界于丁仪而言早已不是攀登阶梯,而是彻头彻尾的束缚。 再往上走,只苦于登临无门,困斗求索,不得寸进。 《龙渊古卷》里,难道当真记载着九重境之上的玄奇境界、妙法三千吗? 【作者有话说】 猜猜贺飞云和谢焉在吵什么(。) 对的对的,在吵下三路的破事…… 第18章 孤舟寒江雪 大门无风自动。尔后从里头飞出一柄离鞘的剑来,剑光凛然,在半空中唰一下穿梭来去,一剑将那些水捏小人捅了个对穿。 剑光之快,夏舒甚至没来得及收手,凛冽寒光从他身边一掠而过,在手腕侧边带出一线极细血痕。他的目光仍缀着那些水捏小人不放,另一只手放出浅碧毫光,太渊秘术一闪即没,血痕很快消失无踪。 水捏小人倒地,哗一下碎成了满地水珠。夏舒睁大了眼,那飞剑是很快,剑身铭字,也许就是贺飞云“碎风”、“斩月”两柄佩剑中的一柄,可除此之外并无特殊之处,他想不通怎么就能破了谢焉的秘术,难不成这些剑客们当真另有玄妙,为秘术师所不知? “小夏?还不快回,刀兵无眼,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怎的还主动往跟前凑。” 成君在喊他了。夏舒一步三回头,洞见境与九重境之间的比斗原是这个模样吗?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啊。 “谢氏夫妻情深爱笃,江湖上那是出了名的恩爱,怎么可能真的打起来。”成君有点无奈,他以为这种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人家夫妻之间的一点乐趣……你可别看热闹把自己赔进去。” “我不是非要看,我就是好奇——”夏舒收声了。他现在也觉出不对味来,谢焉何等本事,能让贺飞云寻常一剑破去术法?……这就是所谓的闺房之乐吗? 可他转念一想,现在承认,等于又给了成君一个说教的借口,便嘴硬道:“我想感受一下大前辈的术法不行吗?那小人清水捏就,行为举止却一如常人,这等奇景前所未见,或许已超越九重境之上。我好奇这个,所以去瞧一瞧。” 然后顺口道:“你真没在极北之境找到《龙渊古卷》?里面到底有没有写关于秘术的事啊。” 成君沉默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而已,我知道你没有。”夏舒趁机带过这个话题,将小白狗抱在怀里,看到苏子茗进了小院,朗声说话,好像是在请示一件什么事。他没注意听内容,只知道苏子茗刚一说完,谢焉咳了一声,从一扇门后显出身形;地上的水珠竟随之再次浮空,活转成几个小人,蹦蹦跳跳地拔出立在地上的长剑——还不忘擦拭去剑上尘灰,那动作,颇显殷勤。 “原是南方双杰之一拜会秀水。”谢焉的目光飘向另一扇门,“子茗,可请那位入山门了?” “是。拜帖在此,那位如今正在风月亭中了。” 水捏小人便捧着剑蹦蹦跳跳地去敲另一扇门。 又是一柄剑飞出,击碎小人,水珠遍地,两柄剑旋即回返。贺飞云沉着脸走出来,碎风斩月双剑归鞘,看都不看谢焉一眼,对苏子茗道:“走,下山会客。” 苏子茗躬身应是。 谢焉也没表现出尴尬,自然而然地缀在贺飞云身边,浅青的锦衣挨着贺飞云一身红衣,手还在袖底作势欲牵。贺飞云狠狠瞪了他一眼,倒没如何推拒,两人并肩离开小院,成君听见她冷声道:“今晚我等你,你若不在房中,有你好看的。” 苏子茗八风不动恍若未闻。成君忍不住狗脸一红,这、这是可以拿出来当面说的吗?周围这么多秀水弟子…… 夏舒却道:“什么意思,晚上接着打?这也是闺房之乐的一种?” “……咳,”成君清了清嗓子,“这个,嗯,大概其差不离吧!” 秀水掌门会客,夏舒自是没什么兴趣,跟他亦无关联。回去的路上碰到阮伶,后者问谢焉干什么去了,夏舒就说南方双杰之一前来拜山,现下大概在风月亭中罢;阮伶脸色登时一变,追问道来的是南方双杰中的哪一个?夏舒当然不知,摇了摇头,再看阮伶,已扭身往鹅池边去了。 “阮前辈难不成是跟那俩有甚过节?”夏舒好奇了,“南方双杰……我记得的,一个叫柳潇湘,一个叫易逍遥,都是洞见境对罢。” 成君也有点不解,据他所知阮氏本在澧南经营,百年前因为家族生意举家渡江,搬至江北桃州,继而落地生根,如今早已是桃州金城中有名的大家族。阮伶是北方三绝之一,怎的会跟南方双杰有所牵连?他之前行走江湖竟是从未听闻此事了。 “‘逍遥客’易逍遥是莫干山逍遥山庄的庄主,‘寒江雪’柳潇湘是未亡人。”成君头脑中飞快思索起来,“柳前辈自从亡夫‘蓑笠翁’孟为乔失踪在极北风暴中后再未另嫁,孤身一人至今,难道……” “你怎么天天净想些下三路的事情?”夏舒有些不满,打断了成君的遐想,他对阮伶还是颇有一些敬意的。“我看阮前辈一个人过得就很快活。那绰号‘寒江雪’的妇人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绝世美女吗?犯得着让阮前辈这样惦记。” “……”成君一阵沉默。 该说不说,柳潇湘其人,还真是个漂亮出挑的绝世美女。 夏舒哼了一声,本来都快回去了,一听成君说柳潇湘是个大美人,脚步一拐,掉头就走。 “不是,诶小夏,我就这么一说,你也别当真嘛……” 洗砚池边,风月亭中,一位黑衣美妇坐在那里。鬓边别一朵白色绒花,腰间挂一对样式奇特的兵刃,不算大,外面有刃、中间有把,应该是可握在手中,分开时各自是个交叉模样,合起来看大概是个圆环,刃光如雪,端的是锋利无比。 夏舒抱着小白狗蹲在风月亭附近的假山后,仔细看了一会,承认成君说得很有几分道理,这柳潇湘当真美得风韵天成,眉如远山飘渺、瞳似秋水裁剪,最难得眉目间萦着的那一缕愁绪,让她整个人看上去疏离又冷淡,是个再标致不过的冷美人。 他喃喃道:“阮前辈用郁非冷火,这位是个冷美人,倒很般配的……” 成君:“……” 喂我只是随口一提,你不要真把这两位大前辈凑做一堆啊! “看见柳前辈那对子午鸳鸯钺了吗,”成君踩了一下夏舒小臂,“‘双刃成月,寒光照雪’,仔细这话被她听见,你脑袋不保。” “就是她挂的那对武器?” “对。” “长得奇奇怪怪的……” “她真的会听见的……” 话音刚落,黑衣美妇就往假山这边淡淡看了一眼。夏舒没什么感觉,成君浑身狗毛都竖起来了,他可是见识过柳潇湘出手的模样,子午鸳鸯钺神出鬼没、如臂指使——这玩意儿看着不大,威力是一点不输那些长兵刃。 恰好谢焉与贺飞云已至,黑衣美妇没再多看什么,仍旧是哀愁着眉目,与谢家夫妇交谈起来。不多时阮伶也到了鹅池,他只向亭中瞧了一眼,不知为何竟慢慢舒出一口气,好像放下了心口一块巨石似的,不再挂怀。 夏舒捏住小白狗两只耳朵扯了扯:“你猜错了。阮前辈的意中人不是这一位。” “我都说了,就是随口一提,到底是谁非要当真还跑来看啊。” “怪我咯?” “……怪我,怪我。” 风月亭中,黑衣美妇跟谢焉说话到一半,忽然道:“你门下弟子养狗来吃吗?” 谢焉一下没反应过来。贺飞云早知道假山背后蹲了个人,本没在意,听她这么一说才晓得那人竟是夏舒,立时给谢焉递了个眼色,后者一甩衣袖,一缕无形清风托起假山背后那人,再一拽,亭中眨眼间多了个人。 阮伶咦了一声:“小夏?你干嘛呢。” “我、我在找狗。”夏舒一身的冷汗——他现在知道怕了。“对,是我家旺财乱跑,现下可找到了。” 阮伶眉头一挑。这狗会乱跑? 谢焉介绍了夏舒的身份,言说是丁仪弟子、夏怀幼弟,柳潇湘看了贺飞云一眼,又瞟一眼明显与夏舒亲近的阮伶,美目闭了闭,没说什么。她施施然在亭中石桌边坐下,鬓边白色绒花为之轻颤,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才道:“既如此,一起听听也无妨。” “‘缠枝莲’久居青莲谷中,却也该知晓《龙渊古卷》出世一事。他本事大,或许不在乎;但我在乎,我比谁都在乎。” 柳潇湘声音不大,调子也不高,轻轻柔柔、哀哀愁愁,话里话外却透着股子彻骨的冰冷森幽。 “我要找到川海剑剑主,问问这位九岳山掌门高足,怎样才能顺利进入大风暴?我男人还在里面。我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不来找我,必是早在朔方原北不知名的荒地中化为一具枯骨了。可他是我男人,我不能让他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第22章 “我已在飘雪湖边挖了两座墓,一座是他,一座是我。你们都说我是未亡人,那他这个已亡人,早晚还是要回到我身边的。” “九岳山封山多有蹊跷,川海剑剑主会跳崖明志?此子我有过一面之缘,以他惯常行事,跳崖之说,我是不信的。无论如何,我要找他问来进入极北之境的方法,然后去到亡灵海中,给我男人收尸。” 在场众人一时沉默。 夏舒暗暗咋舌,与成君传音道:“你确实还是当只狗比较好。我怕你一现身,就要被他们给撕碎了。” 成君唯有苦笑:“那就劳烦夏大师小心谨慎些,别再暴露我身份了。” “巧得很,”谢焉却提起了不在场的另一个人。“天机阁方阁主眼下正在秀水,机会难得,不知孟夫人有没有兴趣,请她开口一言?” 第19章 吹折一襟香 夏舒还以为谢焉不知道天机阁阁主跟傅云彤一起来秀水的事,转念一想这位可是掌门,有苏子茗通报,怎么可能不知道。 “师父,天机不可泄露,方姐姐未必就会说哦。” 傅云彤是陪着天机阁阁主一起来的。她搀着后者小臂,两人并肩行来,显出一种极亲近的形容。 谢焉闻言点了点头,看向柳潇湘:“这件事,想来孟夫人也明白的。” 柳潇湘嗯了一声,直直盯着双目已眇的天机阁阁主,目光哀愁,几要凝成实质。 “敢问方阁主,”她幽幽道,“我男人现下何处?” 天机阁阁主没说话,头颈都没有晃一下。 “这个不能说,那川海剑剑主呢?成君,是生是死?” 天机阁阁主还是没说话。 “……生死不可说、方位不可说,那方阁主,《龙渊古卷》可说么?它是否现世、是否入世,现在何人手中?” 事涉《龙渊古卷》,成君注意到在场众人的眼神都是微微一动,看来无一例外,都对它很感兴趣。 他不由得有些悲哀,照这个趋势下去,自己一旦现身,便真是要与全天下为敌了。 “他,没死。” ——天机阁阁主忽地朱唇轻启,竟是开口断事! “谁没死?方阁主说的是谁没死?”柳潇湘陡然激动起来,脸颊飞上两抹红晕。“川海剑剑主,还是我男人?!” 天机阁阁主没理她,自顾自往下接道:“极北之境,《龙渊古卷》……” 她顿了顿,在场众人无不屏气凝息,心跳个个快如鼓擂。 “……已然现世!” 夏舒放在成君头上的手下意识一扯,小白狗嗷呜一声,呼痛连连。 岁正是代表命运的力量,如今天机阁阁主开口断事,一言可定生死,即便未曾发生、也会“发生”,堪称天道造物的无上妙法。她虽说得模糊,却绝不会出错,在刚刚那些问题里,确实有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并未真的死去,而且——跟《龙渊古卷》或有关联! “我、我不是很明白,方阁主能再说清楚点吗?”柳潇湘脸颊已红成一片。“是成君没死,他当初便是拿着《龙渊古卷》平安离开朔方原北了,还是说我男人这么多年都还活着,甚至找到了那本书……?!我不明白,方阁主,我——” 天机阁阁主微微一笑:“找不到,又有什么关系?” 说完转身离去,遮眼青帛在脑后随风起落,方才那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竟就是她开口断事的最后一笔。 傅云彤亦跟着离开。风月亭中,柳潇湘抚着心口大喘气,她太激动了,甚至于有点听不进旁人的话语声,满脑子都是方才天机阁阁主断事时的寥寥数语。 谢焉也微一皱眉,跟贺飞云聊起什么。阮伶神色则有些严肃,像在沉思,没有找任意一人交谈。只有夏舒老神在在,他感觉天机阁阁主说话这么模糊,纯属装神弄鬼,算命的都这样,把话往模糊了说,显得占事精准,说谁都像在说某人自己。 “那个‘蓑笠翁’难道真的没死?”他与成君传音,“那他这么多年不回来,也不去找柳潇湘。” 成君也很平静,与在场诸人相比出乎意料地平静。 “照方阁主这一身本事来看,即便孟前辈当时死去,现在也当活转了。岁正可逆转阴阳生死,只要开口断事就是施术,这个你应该比我清楚。至于孟前辈为何不回飘雪湖边……若他当真将《龙渊古卷》拿到手,书中当真记载着上乘武学,换做是我,一定会就地一坐开始翻阅习练的。毕竟谁知道离开极北之境会发生什么,早点学,就早点是自己的——” 夏舒冷不丁道:“哦,你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吗?” “……什么?” “听说你归山之后就因伤闭关了,朔方原北与九岳山相距甚远,既然伤重,如何能平安归山?” “……” 成君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你疑心我?” “不算疑心。”夏舒顺手摸了摸小白狗的下颌,“随便问问吧。” “那我告诉你,小夏,跳崖时我抱着必死的决心,缘何竟会落入这具身体中活转过来,我也不清楚。所以我想,方阁主口中之人并非是我,至于《龙渊古卷》,更与我无关了。” 夏舒眼神懒散,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也没说不信你啊。” 三日之后,斗指东南,维为立夏。洗砚池中,莲叶小荷绽出了今年夏季的第一枝花盏,夏舒趴在池边伸臂一捞,折下一枝荷花,本想往发间一插,发现花盏太大,索性别在身后酒葫芦那细颈上,拍了拍满手花汁,带着一襟荷花香气,就此离开秀水,踏上了继续北游的道路。 阮伶自是与他一道。不知为何,天机阁阁主与傅云彤也来一起,说是要前往澧江边换乘船只向西南水路去,既然顺路,不若同行。 “你说阿泓吗?”听到夏舒提及思过崖上事,傅云彤笑嘻嘻的,完全没当回事。“她是这样的啦,老觉得我在欺负她。拜托,她很厉害诶!那剑法,能同时揍十个我。我怎么敢欺负她呢?” 她这么一说,夏舒反而觉得苏子泓的控诉有几分道理,这位“澧江明珠”嘴里不尽不实,有话不说,说出来的也未必是真话。他问成君那位秀水苏子泓实力究竟几何,成君说是不错,蛮好的,不过还在肉身打煞阶段打转,离摸到玄心境门槛尚有一段距离,小师妹说什么“能揍十个”纯属说笑,别信就对了。 夏舒便对傅云彤笑了一下,暗暗决定以后离这种人远一点,结了梁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惹到的。 秀水河是澧江支流,沿河一路北溯,就能到达澧江南岸的渡江码头。夏舒并不与傅云彤等人同驾马车,他的蚀骨之毒随时可能发作,真到毒发之时,他情愿自己一个人硬捱,而不是向阮伶伸手求援。 “你找到解毒的法子了吗?”成君卧在夏舒颈边,后者正四仰八叉地躺着,手脚摊着不动。 “会找到的。”夏舒说。 “倘若找不到呢?” 夏舒眼一闭:“那病死算了。” “你好像越来越嗜睡……” 夏舒听见了的,刚要说话,头脑一沉,没来得及答就陷入昏睡之中。再度醒来时天色已晚,他的手在身周乱摸,想要从水囊中汲一口水,不仅没有摸到水囊,连那只狗也没有了。 “成君……成君?”夏舒艰难坐起,睁开困顿的眼瞧了瞧,车外有说话的声音,小白狗确实不在他身边。 “旺财!”他趴在窗边喊了一声,“你到哪里去了?” 有一瞬间,夏舒很怕成君会就此离开,去到不知名的地方,将自己彻底丢下。 ——还好,小白狗啪嗒啪嗒,很快跑了回来。 “小夏,出事了。”成君一跃上了马车,“他们很快就会过来,我尽量把情况告诉你,你不要慌……” 车外果然来了两个壮汉。都是布衣短打,腰间挂一口朴刀,无鞘,其中一人的朴刀刃口甚至有两道缺口,或许已陪主人走过漫长岁月。一个满面髯须,一个一身横肉,头顶扎巾,刀柄缠布。 “大哥,这儿果然还有一个!”那髯须壮汉喊道。“还是个小白脸!” 成君趁外面两人大呼小叫,语速极快地跟夏舒传音:“有三人拦路劫财,阮前辈打水去了,暂时不在;我那小师妹又是个不学无术靠不住的。小夏你还能用秘术吗?如果觉着勉强就不要动气,等阮前辈回来就好,他们这种人只为财,不至于要了性命。” 夏舒却脸色阴沉,那髯须壮汉还在呼喝,他撇下小白狗就下了车厢,地上瞬间有无数藤蔓催生,向那两个壮汉缠去。 “这是什么把戏!”髯须壮汉惊叫,“怎么会有这么多树枝长出来……大哥!这小白脸不对劲!” 一位光头壮汉随即赶来,却见靠着车厢的那蓝眼睛少年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无数藤蔓瞬间消散,不见了影踪。那少年也跟着一阵咳嗽,眼看是个命不久矣的可怜模样。 “一个瞎子,一个痨病鬼——小丫头,这是行走江湖,你以为过家家呐?”光头壮汉哈哈大笑,腰间也挂一口无鞘朴刀,头颈一扭,对着不远处的傅云彤一脸嘲弄之色。“你说你爹是九岳山掌门?笑死人了!我邢老大还是川海剑他兄弟呢!” 第23章 夏舒捂着嘴,止不住地咳,蚀骨之毒好巧不巧偏在此时发作,他又强行施术,经脉逆转,似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 那边傅云彤冷笑一声:“混账话倒会说得很了!” “啊呦,还不服气?真要是千金大小姐,怎的出门也不多带几个护卫,这要是叫人欺负了去,哥哥我得心疼啰!”邢老大嘿笑着,不紧不慢地抽出腰间朴刀比划几下,夏舒手抬到一半就被成君咬住了衣袖,让他不要再勉强,劫匪求财,把钱交了就是,何必为此自伤。 邢老大兀自喋喋不休,嘴里不干不净的,天机阁阁主忽然叹了口气,伸手到脑后,纤手微动,作势欲解缚眼青帛。 夏舒心里别地一跳,尽力抑住喉咙间泛开的腥甜气息,恳求道:“阁主,请不要睁眼。” 那双大名鼎鼎的“破幻之瞳”说不得就会对现在的成君造成什么影响,他还想北游中能有个人解闷,旅途本就无聊,如果成君出事,这点乐子也要没有了。 天机阁阁主道:“我怎可任由这人胡说一气,辱了云彤?” 夏舒道:“那也不好睁眼的。请阁主开口,吓一吓他们也就是了。” 天机阁阁主叹了口气:“都是些好斗狠恶之徒,就算我开口,他们也不会退却。” 夏舒坚定道:“请阁主开口施术。” 八字批天命,一言定生死。不会退却?一试便知! 第20章 一别天地宽 “施术?”天机阁阁主微怔,“也好,他们既做了这勾当,早该知晓自己会有怎样下场。” 说完,只见她双手凭空勾画,一个左右翻转的圆弧忽然现出,金色辉光蕴藉其中,时有毫缕气息泄溢,端的是一阵威压。 “邢老大,”天机阁阁主轻启朱唇,贝齿开阖,“你本名邢六三,按干支历,八字依次为戊申年、辛巳月、丁未日,生在巳时,是为乙巳,丁对照五行属火,乃是火命,一生冲动易怒;曾于沧州杀一家五口夺其家财,伪称邻人寻仇灭门,后于青州窃巨宝嫁祸于同伴,致其被官府收押处斩……” 桩桩件件,一一细数。邢老大吃了一吓,面如死灰,抖若筛糠,直骇得眼珠直瞪,心道单看面相一口批出八字已是常人所不能,怎么自己做过的事她全部如数家珍?这瞎眼女子甚么来头,莫不是衙门的差人?算命的天师? “……流年大凶,大运见刑冲、飞刃,血刃入四柱。”天机阁阁主历历数毕,一锤定音,“你当受尽刀剑之苦,毙命于同伴之手。” 邢老大这时反倒冷静下来,高声喝道:“不就杀了几个人?这又怎么!你莫要装神弄鬼地来唬我!” 说话间手臂一展,朴刀闪过一线光亮,刃端锋利,直向天机阁阁主与夏舒面前而去! 他身边那髯须壮汉却不干了,手中朴刀横挡,拦住攻势,怒道:“你这不是都认下了吗?是你栽赃小虎……眼睁睁看着他被官府枭首示众,连祖坟都不能收,你心里都不觉得愧疚的么!往日里说什么义气、说什么兄弟,原来都是骗人的!” 反手一刀砍下,一按一拉,瞬间将邢老大胸口豁开一个巨大的血窟窿。邢老大捂着伤口嗬嗬抽气,不敢置信地回头望向同伴,髯须壮汉犹还不解气,再砍一刀,大好头颅咕噜噜坠地,眼看是活不成的了。 夏舒在旁边看得浑身冷汗,一时失语。方才这人还威风八面、洋洋得意,转眼已是身首异处……这便是岁正九重境的言出法随,八字批命,占断生死,岁正秘术,名不虚传! 髯须壮汉踩着邢老大的尸首,用他身上衣服完好处擦了擦刀上残血,挂回腰间,对剩下那同伴招了招手,尔后对天机阁阁主道:“你这瞎子是个有本事的,是我们有眼无珠冲撞了,先跟你说声对不住。我大仇得报,全靠你的本事,我帮你做一件事,做完就还了恩情,你现在说,我这就去做。” 天机阁阁主没说话。夏舒知道她又不愿开口了,成君心里一动,跟他传音一通,让他按照这个来说,他便顺势走出一步,挡在了天机阁阁主与傅云彤身前。 “这位大哥,这里距离最近一处的澧南渡江码头,还有多远?” 成君的算盘是让这俩绿林好汉一路护送他们到澧江边。阮伶不可能时时护在他们身边,夏舒这状态也无法保证时时都能出手,至于天机阁阁主更是难说。找个帮手护送他们一程,省事省力,至于过江之后,自有过江之后的法子;况且成君并不想与这些劫匪多有牵扯,这桩因果早了早好,不宜拖得太久。 髯须壮汉当场允诺。如此行了几日,风中已弥散水汽,成君狗鼻子轻嗅一嗅,知道就快到澧江岸边了。一路上夏舒也跟那俩绿林好汉聊过几句,他们常在澧江两岸打家劫舍,不久前才从江北来到江南,对于北方武林略有所知。九岳山封山至今仍无解封迹象,南北大比在即,也不知今年还会不会参加;又有数人过霜叶城、进入朔方原,欲前往极北之境寻《龙渊古卷》,却无一人归来,要么是被永远留在了那片无尽荒原之中,要么遇到了大风暴,生死难料。 “南北大比?”夏舒好奇,“是澧北与澧南的武林门派约定,相互比试切磋的意思么?” “差不离。”成君随口应了,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从悬崖边一跃而下似乎并没有给整个江湖以示警,反而促使更多的人放弃了对他携书归来的想象,这才有了眼下这种过霜叶城、入朔方原的盛况。 可他当初跳崖,本就存了断绝一众江湖侠士得到《龙渊古卷》的心思。眼下境况,实也是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 不久后傅云彤向夏舒告别,她要与天机阁阁主一道,沿水路向西南方向去,并不需要横渡澧江。眼看快到江岸码头,行程无需护送,两位绿林好汉也就此离去,夏舒的身边一下空了起来,只有阮伶还在了。 “真是不巧……金城相召,九岳山之行,我暂时不得与你同去了。” 阮伶看完手中的飞鸽传书,先是脸色一沉,然后头一转,对夏舒这样说道,面带几分遗憾。 九岳山山脚,一个布衣青年长发披散,草草拿布带系了,腰间挂一个坚革制成的硬囊,盛一对双锤流星,背后扛着个白色花圈,吭哧吭哧地就要往山上去。 山门有值守弟子,见这长发青年要闯山,自是上前阻拦,被这长发青年祭出流星双锤,一边一个荡了开去,嘴里还一阵呼喝,叽里呱啦地骂着什么。 “就知道你们这帮崽种没安好心!他妈的……这下好了,你看看你,死成这德行了,死不见尸……你也是个蠢货!心肝和头脑都在北边儿被大风吹没了!不然能干出这蠢事来?我不过闭个关,把你人都闭没了!……” 那白色花圈粗糙得紧,被山路上狂风一吹,竟弯折大半。布衣青年毫不在意,大手一挥,强行将那花圈重新弄得笔挺;沿路不断有九岳山弟子上前阻拦,都被他双锤荡开,如此一路打上山门,更无一人能拦下他。 “那老小子呢?”布衣青年站在山路尽头朝着山顶大喝,“小兔崽子们不顶事,也不能把我兄弟怎么样,退一万步讲,我兄弟会跳崖自杀?他就不是那种人!你妈的……肯定是你家那老小子逼死了他!快,把那老小子叫出来,我要跟他比过!” 说着将半弯不折的花圈就地一插,用力之大,支撑花圈的木头杆子竟在水磨青石的地面上扎出一个深坑。周围一众弟子登时大骇,这位究竟是个什么牛鬼蛇神,是他们大师兄的朋友吗?就算是为了打抱不平,这也太…… “何人在我九岳山中放肆?” 剑破风鸣! 一众弟子纷纷行礼:“问掌门安——” “我兄弟说的师父就是你吗?”布衣青年望着面前飞剑而来的中年男子,面无惧色:“倒不算老……但肯定不是什么好鸟!算了,你是我兄弟的师父,我就不说什么了。不过还是要打一场的!我兄弟跳了崖,你敢摸着良心说无关吗?你不敢罢!” 九岳山掌门傅明彰闻言一声叹息。 “我不知你与君儿是甚么关系,但既然一口一个‘兄弟’,我便不会为难于你。至于切磋比试……你孤身闯上山门、问道请战,我又岂能吝于指点?” 布衣青年哈哈大笑:“好!那便来战!” 一拍腰间革囊,抖出一对流星双锤来,挟了风势,照着傅明彰心口就往下砸。傅明彰以九岳剑格挡,剑身瞬间剧震,他有些惊讶,这自称成君友人的粗鲁青年看似蛮横无礼,实力竟有玄心境水平,这个年纪,无师无门得入玄心,这是何等天赋;江湖里从哪儿冒出这么一号人物,又偏偏与成君交好、还成了朋友? 在他放任成君去往江湖中游历的那几年,他这位座下大弟子到底去过多少地方,见识过多少风物人情?又成长到什么水平了? 本有千万种机会可以慢慢了解,自那无可挽回的一跃之下,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走神,九岳剑被流星锤砸中,砰地一声脆响。傅明彰连忙卸力,腕间一麻,在这骤然的一锤之下差点没拿稳九岳剑。他连退两步,反手一挽剑花,将所有旧事压回心底,至少在这场与旧事有关的对战中,不能再为其所分心。 第24章 布衣青年输了。输得很惨,流星锤被打落,连人带花圈,一齐被打了下来。他一瘸一拐地扛着半弯不折的花圈下了山,到得山脚,左右瞧瞧,树木葱葱、山光无限,勉强算是个好地方,便将花圈就地一扔,掏出火折子点着,一把火给烧了。 然后去到不远处的酒肆中买了坛酒,在这团火边一屁股坐下,喝一半、洒一半,喝完洒完坛子一摔,酒也没了、火也熄了,原地愣看半晌,哇地大喊一声:“我兄弟啊!”迎风挤出两滴眼泪,还是那样一瘸一拐的,挂着两柄流星锤,转身离开。 “阮前辈既是家中有事,合该回去的。”夏舒没有挽留阮伶。他身边留不住人,这一点他早就明白。 阮伶最后摸了摸小白狗的头,快马走了。次日马车即抵达澧南渡江码头,夏舒望着浩荡江水、满目淼淼,深吸一口气,心底生出一种奇妙的预感:渡过这片江水,将有一方崭新天地自此展开,无论身边人来来去去,他和他怀中的这只小白狗,大概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分开。 而成君对九岳山上发生的事完全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此一别,天地广阔,夏舒也好、他也好,都有必须要去的地方、必须要完成的心愿,有那本吊诡莫测的《龙渊古卷》和夏舒身上那朵不断生长蔓延的缠枝青莲,他与夏舒注定命运纠缠,秘密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有说服力,足够将两个本该毫不相干的人紧密连接。 他们还将继续向北。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向北,向北》共二十章,七万字,至此结束~ 一人一狗初相遇,醉遇阮伶、江湖见闻,云烟城中破阴婚、怒上秀水断因缘,夏舒想要见亲哥哥夏怀一面,成君则想回九岳山搞清楚一些问题,两个人被牵扯着,势必将要一起走下去。 第2卷 卷二·还是向北 第21章 大江何浩荡 澧江是道天堑。前朝风雨飘摇之际,曾欲退守澧南据江与北岸对峙,虽则最后并未实行,天堑险要,可见一斑。江面视野开阔,两岸各有码头渡口,大大小小的船只穿行于阔大江面之上,横渡澧江可见烟波浩渺间水天相连,是为游江一景。 夏舒抱着小白狗走向码头,他不想与多人同乘,今日澧江风平浪静,想着船小些应该也能渡江,四处转转,寻了一叶小舟。与船家谈拢价钱,夏舒跳上船,还没钻进船舱,身后忽一阵细碎又清越的金属碰撞声,像是哪位大小姐戴了满身首饰,走路间哗啦啦直响。 他没太在意,紧跟着那响声的却有一道脆生生的呼喊,止住了船家撑篙的动作。 “给你!”轻巧跃上这叶舟船的少年一步来到船家面前,将一个丝编的锦囊放进后者手里,“我要去这里的对面,你载我过去。” 船家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锦囊有些茫然:“这……” 夏舒不由得看了过去。这少年个子不高,年纪瞧着也不大的,最多十五六,根本还未脱稚气;穿戴颇为华丽,满头满身的银饰,从头顶的冠帽到颈上的项圈,再到手镯、脚环、臂钏、戒指,全是素银打造,一动起来,银叶子就跟着响,光听着就富贵。 而除却这些银饰,身上织物却轻薄得很,近似丝质,薄得盛不住这初初入夏的天气——夏舒想自己在暑热最甚的那几日好像都不曾穿得似这少年这般轻薄,也不知是当地风俗还是什么,这少年身上织物纹样看质地不太像是中原地区的。 再一看那少年浑身上下再无他物,只腰间别一支短短的竹笛,甚至还赤着一对白嫩的足——那锦囊大抵就是少年所携带的所有钱财了,便开口道:“船家,刚刚说的横渡澧江是多少钱来着?我先付你一半,待顺利过江,再付另一半。” 船家瞟一眼手里那沉甸甸的锦囊,眼神飘忽,又瞅了瞅微笑着的夏舒,有点尴尬地数出两粒碎银,道:“是这个数,没错的。” 少年还有点不明所以,哦了一声:“这样吗?那你自己拿吧。” 船家拿完船资送还了锦囊,目光犹有些恋恋不舍。少年并不知道刚刚都发生了什么,看起来也不太在意,一屁股坐到夏舒身边,没说一点道谢的话,目光一垂,先投向了夏舒怀里的白色小土狗。 “这是你的狗?你们汉人出门都带狗的吗?” 大多数人见了成君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冠以爱宠之名,很少有人直接这么问。夏舒并不计较他的无礼,看打扮这少年许是出身西南苗疆,一开始夏舒出言相助也是存了结识一场的心思,西南寰化毒术独步天下,此门秘术也是丁仪未曾掌握的三门之一,夏舒自然好奇。 “这是我的狗。不过应该只有我随身带着,旁人不会这样做。” “那你为甚么要带?” “想带便带了。” 少年拍手笑道:“对啊,是这个道理!想做便做,哪有甚么稀奇?”然后认真地望着夏舒:“我是柏铃。你叫甚么,可有名字没有?” “夏舒,云卷云舒的舒。你们那里还有人会没名字的?” “很多人啊,他们都来找我赐名呢。” “那你很厉害咯。” 夏舒一开始没多想,这少年面容清秀穿着华贵,叮铃咣当的银饰从头戴到脚,搞不好是西南某位土司家的小公子,从未出过远门因而招摇。直到少年腰间那支短短的竹笛再次映入他眼帘——青莲谷中有很多书,秘术、药典或是杂谈笔记,其中就有一本是描写西南苗疆七十二山、三十六侗的,说寰化毒术往往要有物承载方能施术,例如虫蛊、或是阴邪之物,所以修习该门秘术者往往身兼蛊师一道。 这少年腰间竹笛与书中所画虫笛所差无几,怕不是官家子弟,而是个小蛊师罢? 这样想着,柏铃指尖不知何时缠上一条青碧小蛇,正嘶嘶吐着信子,嫣红蛇信被柏铃细腻无暇的肌肤衬得好似一道新鲜血痕。而柏铃的指尖百无聊赖地轻抚青碧小蛇背脊,青碧小蛇连摇动的尾巴都贴近他指节,十足的温驯。 “你的爱宠……很别致。”夏舒立刻将双手放到成君身上,精神游丝探出去,迅速游走小白狗全身,确定并无毒虫藏进狗儿浑身的细密毛发,这才放下心来。 “我瞧这小蛇头颅尖尖、尾巴纤细,嘴里可是长着毒牙么?” “是呀。” “是你养的,还是你召的?” 柏铃咦了一声,“你也养蛊?” 夏舒摇了摇头,“未曾。不过西南寰化毒术独步天下,于蛊虫一道更是精研无比,这我还是知晓的。” 柏铃眨一眨眼,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我这么厉害吗?” 夏舒一怔,怀疑自己有点没听清,他说的是秘术门类,跟这位自称柏铃的少年好像并无关联。 “小乙是我养的,但我可以随时召它出来,也可以随时藏起来。”柏铃把手指连着青碧小蛇一齐递到夏舒眼前,“喏,就像这样。” 小蛇细长,盘着柏铃手指,倏忽一下,竟咬开柏铃指尖皮肉,尾巴一摆……钻了进去! 夏舒瞪着那截嫩生生的葱白手指有点傻眼。 “怎么啦?”柏铃窃笑,“是不是吓到了?” 夏舒一把抓过柏铃的手细细查看,确实完好无损,连一丝血痕也无。 “这就是寰化毒术?”他忍不住低声赞叹,“苗疆一脉果真有独到之处……” 柏铃却不笑了。 “欸,你,不怕我吗?” 夏舒道:“有甚打紧,你难道平白无故去害人?” 柏铃沉默了一下,从满头银饰中拆出一枚凤首短簪,倾身插入夏舒发带之间。 “这个送给你。我们做朋友罢。” 夏舒心里觉得好笑,哪有这般交朋友的? 然后也真的笑出来了,脑袋晃一晃,凤首短簪上挂着银叶子,动一下就哗哗作响。 柏铃往他身边靠了靠,白净面皮上晕开一点羞赧的红。两人紧紧挨着,夏舒被柏铃花样繁复的臂钏硌得有点不舒服,他也不习惯跟一个全然陌生之人离得这样近,便稍稍将胳膊拿远了些,嘴上只道:“看你年纪不大,不会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 “因为想再见他一面嘛。”柏铃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颇有些违和,让人觉得这孩子是在故作老成。手上抽出腰间虫笛搁在掌心打转,笛尾悬着的赤红流苏随之转动,旋成一星飞火。“当年他只在我那里留了几天……你说,他会不会已经忘记我了?” 夏舒以为他来找心上人,笑道:“要是个没良心的还真有可能。听说苗疆深处有情蛊,你怎么不给她下一枚?” 柏铃连连摆手,“那是姑娘们用来拴情郎的,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就这样被拴住。” “你很了解她嘛。”夏舒顺口一答,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小白狗梳理毛发,“她很好看罢?” “那当然啦!”说到这里,柏铃面上不自觉带出些笑意,“他个子比我高多了,使一口长剑,那剑还有名字呢,只是我忘记了……我住的地方除了大巫,再没有谁能陪我说话,他来之后对我说了许多外面的事——我不知道的,大巫也绝不会告诉我的。” 第25章 小舟一叶已入江。环视四周,早看不见两岸,只有茫茫无尽的宽阔水面,其上是平缓江流,其下是暗流深涌。 柏铃一边回忆,一边将赤足伸进江水之中,踝上挂两枚缀着铃铛的银环,水流冲刷银铃,发出些清脆响动。 “走之前,他说让我再等等,以后定会来接我出去。这都好几年了,没见他来。”柏铃两手撑在身侧,仰起脸向天上望。“我就想,他是忘记我了吗?忘记了山里的那些天,忘记了说过的那些话。忘记了,我还在等他。” 夏舒心想,此语颇有幽怨气:“听你这么一说,那人似乎是中原武林人士?你可知是哪门哪派,哪家弟子?” “哦,这个他说过的,九岳山,成君。” “……” 成君感觉自己脖颈上的那缕毛发好像要被夏舒给薅没了。 “他应该很有名罢,好像是他们那里的大师兄?会难找吗?” “不会。”夏舒扯开嘴角笑了笑,“这个人的确很有名气。” 柏铃立时便笑得眉眼弯弯,抱住夏舒半边手臂道:“那你知道他现下在哪里吗?” 在我怀里。夏舒用力抓紧小白狗被捋得不像样的皮毛,微微一笑,笑而不语。 他终于察觉到自这少年现身以来哪里不对劲了。 平日里的唠叨声是一句也没响起来,成君这厮以前不是很能叭叭吗?换做以前,不要说遇到生人后的一句叮嘱,百十来句唠叨废话也是有的,如今却是安静如斯——真把自己当只狗啦? 成君则悲痛地捂住自己秃了一块的脖颈,为那逝去的毛发心痛不已。 这年头长点头发多不容易啊! 第22章 蛊仙镇苗疆 若成君此时再想不起面前这名少年的来历就太对不起他四处游历的那些年了。 那时他坐困玄心境良久,为求一线机缘,远赴西南苗疆,试图寻得一些化外妙法。苗寨七十二山、三十六侗,云深雾重,瘴霾丛生,他喝过迎客的酒,挨过疑惧的鞭,拨开层层藤蔓枝条,终是踏足群山深处,一探侗寨风物。 苗寨远中原,少与外族来往,言语上难免有所不及,他一个身强体壮还操着汉话的武者更是容易引起猜疑,某日也不知话里哪句犯了忌讳,几息之间已被两位蛊师扭送至一座深邃高大的竹楼前——苗寨竹楼少有这般高巍奇诡的,他被强行压制在竹楼前的草地上,脸朝下跪着,瞧不见里头的形容,只能听见一阵清亮笛声响起,紧接着就被送进楼内,大门一关,一片漆黑。 有烛火无风自亮,幽幽明灭。他沿着脚下唯一的一条漫长廊道行走,不知不觉间却是已出竹楼,回首遥望,身后那处实则并不能算一栋独立小楼,青竹依山而架,内有乾坤,实则是山腹前一道漂亮门楼。内里连着这道长廊,走出山腹廊道,群山之间是一座古怪祭坛,上供蛇、蝎、蜈蚣、壁虎、蟾蜍共五种毒物的雕塑,栩栩如生,令人观之生畏。 来都来了,不近前细看岂不可惜。成君心下拿定了主意,壮着胆子前走两步,祭坛周围的塑像固然生动,都不及正中供着的那尊童子像来得逼真。日光斜斜下照,那童子像塑成了个盘膝而坐的模样,外面披一身苗寨盛装,五色着锦、银线入绣,精致闪亮的银饰叮铃咣当戴了满头满身,看着就累得慌——这当然是成君心中臆测,童子被塑得面无表情满目冷淡,也是,有这身银打的重担,大罗金仙来了也乐不出。 银饰太亮,远远望着根本辨不清那造像的面目,只觉光芒之下无限的神圣,让人想纳头便拜。苗疆不敬佛、不信鬼,只拜他们自己的神祇,成君望着那尊威严肃穆的造像,心想难道这供的便是他们那个生来即有大神通的“蛊神”?步随意动已然近前,正要伸手摸上一摸,塑像忽然眨了眨眼。 ——活、活了?! 成君吓得一个趔趄,差点原地栽倒。他下意识就要拔剑,一摸身侧才想起川海剑已被那些个苗寨大汉们卸了去,如今的他手无寸铁,只得拼些拳脚功夫了。 “见到本神,为何不跪?” “……”成君瞪大了眼,“你会说汉话啊。” 离得这般近,他终于发现那童子面庞秀丽,几可说雌雄莫辨,而目光灵动,一对瞳眸如琉璃熔铸,回转之间水色四溢,绝无可能是甚木雕泥塑。只是为那身银饰盛装所累,手脚约束不能稍动,便似个瓷烧偶像,没有生气。 “寨子里都说苗语,好不容易碰上个会说汉话的,却是个山里睡着的小神仙。”他笑着,“小神仙,我不信你,所以不跪。” “苗寨七十二山、三十六侗,没有不信本神的。” “我非边民,为何要信?” 童子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成君,忽一抬手,手中赫然一枚短小竹笛——召蛊的虫笛,成君认得这个,适才他被蛊师们扭送进竹楼,那些人便是人手一支。 “……你先莫吹,莫吹。” 他真是怕了这竹笛了,兹要是笛音一起,转瞬间即有种种奇虫异兽倏然而至,有无剧毒暂且按下不表,单是这副恐怖形容已让人有十分胆寒。 “小神仙,我同你做桩买卖罢。”他也是真不讲究,一屁股往祭坛跟前一坐,望着身边的童子笑吟吟道:“其实……我是个来往中原与苗疆的游方商贩,兼着耳目灵敏些,也卖些奇闻轶事。想知道什么?我愿一一说与小神仙知。” 澧江再是宽阔浩渺,也没到船开不尽的程度。成君三言两语与夏舒言明前因后果,小舟一叶已近澧江北岸。 夏舒听完成君的叙述沉默了好一会。柏铃亦是不语,难以接受夏舒告诉他有关于成君的那些事,看他神情分明是不信,所谓跳崖明志,对这位西南来的“小神仙”而言实也是过于离奇。 “原来君哥不是忘了我。”柏铃几乎有点茫然似的,“他竟是死了吗?” 夏舒被那个称谓激得寒毛一竖,当即心里对成君冷笑一声:“天天就知道哄骗无知小孩。” 成君直喊冤:“这怎么说法——是他们那里风俗如此,都这样喊。你才是该喊我一声兄长,好歹我虚长你几岁……” “现下怎么办?总不能扔下他不管罢。”夏舒动了动小臂示意成君,柏铃的手还牢牢地牵着夏舒衣摆呢。“我看他对你倒是痴心一片,多半不会乱说。要不要……?” 成君犹豫一下:“不,先别告诉他。只消说你此行亦往九岳山去,而‘我’的身体还在谷底,事情兴许还有转机。” “怎么,怕他知道你如今成了只狗要来笑话你?” “是你还未曾领会过蛊虫之术的可怖。”成君没忍住打个寒颤,“万一真叫他瞧出我的身份,保不齐会当场唤出甚怪豸毒虫要向你我身上爬上一爬。换你你受得了?” “我还真想见识见识……” “……三思啊小夏!” 夏舒照着成君教他的说了,柏铃听完神情大定,很坚决地表示他要与夏舒自此结伴,同路而去,向九岳山里探个究竟。 “我才不信君哥会因为一本什么什么破书跳崖,他一定是被坏人害了。” 夏舒在边上提醒:“是《龙渊古卷》。” “管他什么卷,总之不亲眼看到他的尸体,我就不会信。” ……听上去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夏舒心里暗笑,面上不显,只让柏铃的手别牵他衣摆牵得太紧,差点要将衣裳都拽散了架。 澧江沿岸有很多城,公认的江北第一城却只有一座,就是梁州首府苍溪城。倒不是澧江北域第一的繁盛辉煌,当朝国都便在陆北,区区一座沿江府城自不敢与京城争辉;而是南北沿岸这许多城里,只有苍溪城南望秀水北据九岳,扼守天堑航渡要道,南北通路不绝,无论多少风雨飘摇,俱是如此。得天独厚的位置令苍溪城牢牢守住江北第一城的名号经年未变,城中最多的便是驿马客栈以及各家商路中转之处,从年头热闹到年尾,往来熙攘,永不停歇。 可夏舒看到的,全不是这样。 城门大开,满城飘白。门口负责盘查的守卫之流一应俱无,只一个书吏孤零零立在门口,路上除了夏舒与柏铃,旁的一个行人也没有。 “怕是出事了。”成君在夏舒身边跑了一圈,地面上有很深的辙痕,且辙痕凌乱四散,看来有许多载了重物的大车曾从这座江北第一城中仓皇出逃,而眼下城中萧条至此,说明造乱的祸源并未离开。 站在城门口向里张望,能看到城里住家一应门窗紧闭,长街一片阒寂无声。拿着笔墨的书吏戴一副面巾,望向夏舒的目光满是审慎:“如今城中有疫,尔等入城所为何事?” 夏舒一愣:“有疫?” 成君也是一愣,苍溪城是通衢要地,怎的便惹上这等祸事? 柏铃听了却是眨了眨眼,道:“你们在说哪个?病疫的疫,还是虫疫的疫?” 夏舒正想问二者有何区别,那书吏已然蹦了起来,惊道:“不错,不错!城中所现正是虫疫!不知哪里的虫豸,忽地便引起这场莫名疫灾……小师傅哪里来?向哪里去?我家太守近日正四处请神,求神仙大能降些妙法息此灾病,小师傅若有心,可愿往城中走一遭,救一救这满城百姓!” 第26章 柏铃道:“请神吗?” “正是!小师傅——不,这位大人,我们太守真也是没法子了,您行行好,施些法术……” 在柏铃继续开口前,夏舒先皱着眉头将臂一横,拦下了他。此行是为向北前往九岳山,苍溪城是要道,却并非不能绕道。要是愿意多走几天路,完全可以避开这座染了莫名虫疫的江北第一城。他从来不是个愿意多管闲事的性子,眼下手里也不缺钱,而且成君方才提醒了他最重要的一点:这本是官府该操的心,除非是这虫疫来得太骤太急,消息还没从朝廷传回苍溪城,那更加证明此地凶险,不是他们该伸手的事。 “朝廷竟不管你们吗?”夏舒道。 “听说上头已派了御医和户部的几位大人来……”书吏苦着张脸,“这疫来得太急,京城距此山高路远,恐怕……” “先前可有秘术师前来?” “这倒不曾听说。” “你们太守如今已请了哪几路神了?” “好像有两位闾山的……还有说是灵宝的、扶乩的,还有——” “这些都是神吗?没听说过。”柏铃忽然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你们请我不就好了?” “……” 夏舒真有点无奈了。这苍溪城中事多半暗藏玄机,先前云烟城里他已因祝家女之事惹出一身官司,想着此后再遇则避,如今可好,有了柏铃这位“小神仙”,上赶着凑这热闹来了! 第23章 虫豸遍地走 苍溪城城门口第一户住家,便是一户小小的客栈。第二户也是。主街两边自南门向北沿街数十户住家,一应是客栈。 可如今户户紧闭,没一家肯接夏舒一行人这单生意。 “都怕见了生人,染上甚劳什子旁的疫病……”书吏苦笑,“从前这里可热闹得紧。” 夏舒点点头:“看得出来。” “小师傅不若先同下官一道去见见我家大人罢?” “怎么,你家太守还管我二人吃住?” “这个得看我家大人安排了。”书吏没把话说死,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夏舒知道这个小官并没有对他们的本事真正放心,这些日子恐怕有不少能人异士来太守府上打过秋风,书吏自是不敢轻信的。 路很长,一路穿过城中街道,夏舒告诉成君这里很多户住家门口都撒了雄黄粉还挂着艾炙,按理来说不会再出现什么虫灾,这些药石也能避疫,不知为何城中四处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形容。成君想了想,认为要不就是有人故意散播了虫灾还会再临的消息,好从中捞些旁的好处;要不就是这灾祸是受人操纵,确实还会再来。 ——对他们而言,无论哪种都不算好消息。 城守约莫五十来岁,见面时像那书吏一样戴了副面巾,头发斑白,面目憔悴,看着很有些辛苦。 “……先前确有不少高人来看过,都说凶险。”他捧了张帕子不住擦着额间的汗,握手时夏舒探了探他腕间脉象,气滞脉虚,看起来这位苍溪城父母官已经连续多日未曾睡过一个好觉了。“不知两位可有什么妙法?能解这一城倒悬。” 夏舒道:“那要看你能拿出多少银钱。” 城守:“……” 柏铃在边上没吱声,巴巴望着夏舒,皆因后者的手正牢牢按着他的腕子,没给他近前开口的机会。 “我与我家阿弟自不是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江湖骗子可比,但一切事宜也要等我们在城中探查过后再说。”夏舒催动谷玄秘术在城守与书吏面前平地生秋兰,果然此等秘法令二人看得眼都发直,在不通秘术玄妙的外人看来,这便是很有些本事的了。 “正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拿了钱也得有命花才是。办不了的事我们便不会答应,若是应下了,我担保一定办得利落。” 苍溪城这场祸事来得突然,不过书吏告诉他们,其实两日前来了一位紫姑,架势摆得很足,据说极其灵验,但来城中两日一直闭门不出,谁看了心里不打鼓,只得暂将此位仙姑当成是卖弄唇舌之辈,再向别处寻些法子了。 “紫姑是什么?”夏舒问道,“我在青莲谷中看过那么多笔记藏书,倒从未听说。” “民间有擅扶乩之法的,江北这边皆唤作紫姑。”成君解释道,“但是扶乩一般是百姓寻人问事之用,驱疫诊病……我却也没有过耳闻。” 疫灾约莫发生在半月前,城中许多人家忽然便上吐下泻,头痛难忍,官府上下查了一遍认为是城中水井受污,遂上到城北白鹭山取水返城各家接用,稍安几日,不久故态复萌。又查一遭,这回认定是城中多了一种外来的飞虫所致,此虫百姓先前从未见过,生两对透明双翼,翼透光且极轻,振翅无声,头顶一对碧色短须,所过之处即染疫病,查验几轮,确然如此,才有了夏舒一行人入城时书吏口中所言“虫疫”。 “你们可有捉到那些小虫?” “也网了几只,说来奇怪,初初还能蹦跶几下,盏茶功夫就不能稍动,约莫一炷香后即刻倒毙身亡,若是夜间捉来天亮再看,连虫尸都成了一地灰烬,一点风来什么也剩不下。” “哦?”夏舒挑眉,这听来确是咄咄怪事,不似虫豸似鬼神了。“那小虫现下可还会来么?” “这个,下官也说不好……”书吏磕磕巴巴的,“许是还会再来,许是再不会来……” 夏舒与怀中小白狗对视一眼,一个念头不约而同地浮现在这一人一狗心中:怕是并非甚鬼神之事,而是有人在借虫豸装神弄鬼,还要害了这满城百姓! “将这书吏甩开罢。”成君传音夏舒道,“看样子也打听不出什么来了。” 送走那满脸茫然的书吏,夏舒与柏铃一道,继续沿着苍溪城的巷道前行。他问柏铃对那小虫可有什么头绪没有,柏铃想了想,左手手掌翻覆一下,掌心多了一只四翼短须的飞虫。 “是这种吗?” 夏舒细细看了,短须色呈暗金,隐有丝缕蓝色隐匿其中,跟方才书吏的描述并不一致。 “那就是没有这样的虫。”柏铃笃定道,“我这只叫篾云螬,四翼蓝须,还有一种四翼小虫倒生着一对绿须,但都是长须,唤作甘茸小翅,有剧毒,翅振飞粉,肌肤沾之即溃,只在我们七十二山、三十六侗处有,从不曾出了苗疆。” 成君知道柏铃说话可信,便告诉夏舒这事必有蹊跷。夏舒却没理他,眉头微锁,显是在想另一桩事。 “怎么?” “无中生有——密罗幻术。” “你是说,这城中有个秘术师?” “也许不止一个。这虫疫不似寻常疟疾,看着像是寰化毒术的手笔。”夏舒看了柏铃一眼,柏铃并无所觉,懵懵懂懂又望了回来。夏舒便叹口气,丁仪自己都不会寰化毒术,自不会教他什么,苍溪城这一局,怕是要靠柏铃来破了。 只是这小蛊师少不经事,还不知道前面有多少跟头等着他们来跌呢。 二人一狗在城中转悠一圈,又四处取水验看,城中水源此时暂无异常。夏舒将背后葫芦揭开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药酒,正要敲开一户人家的门预备以太渊秘术查探病者伤势,远远的,忽然听见一阵摇铃之声。 他们走了这许多时候,根本不曾见过旁的甚行人,此刻身周竟渐起薄雾,摇铃之声便显得格外吊诡,直如鬼蜮之府洞开,有妖魔入得凡来。 先是一对童男女。女童执一盏纸糊灯笼,上绘种种五彩纹样,风吹便转辨不大清;男童挎一篮白色纸钱,边走边洒,边洒边唱,唱的是某种模糊了词句的长调,意味不明,调悲且平,叫人听来气短。 跟着是一位女子,穿一身暗红法衣,成君看了好几眼还是辨不出师承几何,倒从衣摆悬垂的一绺红绳铜钱里嗅出些端倪,大约不是正经玄门出身,更像个走江湖耍把式的,真本事有没有不清楚,糊弄人的戏法定是不缺。头顶反戴一枚傩巫面具,彩绘精雕,面上遮一副布制彩绣鬼面,双手合在胸前执了枚长柄圆扇,上绘红白双鱼八卦图,衣缘则细细缝了几绺五彩丝线,走起路来左摇右摆,招摇得紧,再配上前面那对执灯引路的童男女,远远望去真有几分妖诡之气。 夏舒冷笑:“果然是密罗幻术。” 成君眨巴两下狗眼,一下没反应过来。 “穿法衣的就是那个秘术师?” “不是她,是那两个童子。”夏舒手指一动,几缕精神游丝攀附其上,飘飘荡荡地随阴风悄悄去到执灯的女童身边,女童几乎立时便望了过来,眼底几分好奇。 “可惜了,”夏舒摇头,“看这行事章法,多半是胎里带来的秘术天赋,却碰上这么个江湖骗子,藉此行些欺诈把戏便沾沾自喜,不过是欺人也自欺,此一生都只能止步于眼前的二重境,再要向上,必定无处登临。” “你看一眼就说她骗人?” “骗不骗的,一问便知。” 夏舒仍还是冷冷笑着,不丁不八往路中间抱臂一站,道:“这位仙姑,留步啊。” 第27章 两位童子同时停下步子。法衣女子轻摇手中长扇,听上去很是淡然:“何事?” “不知仙姑何处仙乡?哪里洞府?” “天生天长,四海居停。” “何处山门?哪里师承?” “倒不曾拜过山门,非要说的话,约莫要称多年以前极北飞升的那位神龙大人一声恩师了。” “……” 夏舒还未开口,成君先瞪大了滴溜溜一双小圆眼,简直怀疑自己方才所听到的。 近百年来,除了他,竟还有人进到朔方原北亡灵海中又全身而退的吗?! “什么意思。”夏舒皱眉,“你见过那条龙?” “不曾。” “那它怎么授你功法。” “它写的书本仙看过,不就是本仙的授业恩师了?” “……” 《龙渊古卷》?! “这么惊讶做什么。”绣布鬼面之后那女声怪笑两下,身前五彩丝线一阵拂动。“不就是九岳山那个叫成君的,先前带回来的那样宝书么?朔方原上本仙救他一命,他便将宝书借本仙看了一日,这才悟得神通,否则又怎敢应那太守小儿所请,来至城中普度普救?” 她口中“那个叫成君的”此时此刻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什么借看一日啊?真有这当面扯谎的! 第24章 紫姑唱作乩 “小夏,那《龙渊古卷》我并不曾——” 夏舒听见成君提这四个字就烦,冷着张面目右手一抬,巨大的藤蔓霎时从地底凭空钻出,挟了风声向那法衣女子席卷而去! “秘术师!你是秘术师?!”法衣女子尖叫起来,“催花役叶,缪家的人?!” “你猜啊。”夏舒负手向前走了一步,赤橙火焰如水般从他脚底向四周倾泻,那些不知何时飘荡在空中的薄雾一息之间一扫而空。转眼藤蔓已将法衣女子左右缠住,法衣女子嘶声尖叫着,手脚在半空中不住挣扎扑腾,忽地喊起两个名字。 成君立刻道:“小心!” 夏舒眼角一低,法衣女子身边女童已将纸糊灯笼扔了,眸中精光一闪,右臂平举食指直直指向他。他笑了一下没有作声,抬眼回望,仅是一个对视那女童已然闷哼一声,嘴角见血。 “见过这密罗二重境造幻之上,究竟是何模样吗?”他盯着那女童的双目之间、灵台一点,“好叫小丫头见识一番,秘术十二门、门内九重境,探至幽微处,更有洞天明。” 不过一个吐息,女童已像见到了什么大恐怖的存在般接连后退,一跤跌倒在地,眼看着是再难爬起了。 等夏舒回头,柏铃早去到另一位童子身边,两根手指牢牢钳住男童小小的白嫩的指尖,那里正隐约一层青碧,若是不压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有什么滋滋有声地冒将出来了。 “还真是个江湖骗子,只有你什么都不会啊。” 藤蔓已将法衣女子带至夏舒跟前。面对夏舒展现出的谷玄与郁非两门秘术,法衣女子咽了咽口水,自知碰上个硬茬,哪敢再吱哇跳脚,长扇也扔了鬼面也扔了,乖觉无比地讪笑两声,道:“这位少侠……小人也是无意冒犯……” “你已经冒犯了。” “啊呦、这,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您大人有大量,还请饶过小人罢……” 这法衣女子倒是识时务,眼见不敌,竹筒倒豆子一样全撂了。她自称名叫百宜时,取百时皆宜之意,本是澧江南岸一个帮人跳傩舞问事的傩巫,往上数三代也算是师承净明道闾山派,某日在河边捡到一对兄妹、也就是那对童男女,发觉这两个孩子竟很有些秘术天赋,便自此带在身边,编造出一身的噱头,用来装神弄鬼骗些钱财。 至于所谓《龙渊古卷》,自也是说来唬人的。事实上自那时成君从九岳山一跃而下跳崖明志,江湖上便出现不少招摇撞骗之人,无不打着与川海剑主有缘有旧的名号,拿那本神秘宝书作筏子,借机行欺诈事。 “所以,你完全不曾见过君哥是吗?”柏铃犹不死心,抓着百宜时的衣袖一连串追问:“那有没有旁的甚么人还见过的?或是你知道哪里能寻到他的音讯?我真的很想再见他一面……君哥也一定有话没同我讲完的。” 百宜时有些尴尬地看了夏舒一眼,夏舒清了清嗓子,一根根掰开柏铃手指,低声道:“她就是个骗子,多说无益,何必为她费这许多功夫。” 柏铃听了默默松开手,头颈垂着,神情低落。夏舒有些不忍,正要宽慰小蛊师几句,却有一个男声直接出现在他们身前数尺开外,大喇喇道:“你们说的可是我兄弟吗?” 夏舒藏在袖底的手砰一下缠上几缕赤橙流火。那男声出现得实在突兀,就像——就像原本一直在那似的。可这条不长的小街早被夏舒与柏铃走过一遍,就算是百宜时那些薄雾幻象作祟,也绝不至于扰了夏舒视线,以他的境界,看穿密罗二重境所造幻象只在吐息之间,又怎会为旁的外物所惑。 除非说话那男子一开始便掩藏气息躲在这小街一角,竟不曾被夏舒、百宜时等人发现半分行迹。 “你们说的到底是不是我兄弟啊?” “……你兄弟哪位?” “方才不是提了他名字吗。”说话这位是个青年模样,双目瞪得溜圆,看着直眉楞眼的,说话间已向他们大步走来了。“成君啊!” “……” 夏舒第一反应是狠狠捏一下成君的狗爪子。 先是小蛊师,后是这位神秘青年,某人到底哪来那么些个好兄弟? 成君则嗷呜一声拿爪子挡住脸,该说不说的,眼前这位昔年同他还真颇有些私交。“……行走江湖嘛!多个朋友多条路不是?” 来人一身灰色布衣,长发披散,只草草一根灰色布带悬系,布带边缘毛毛糙糙,像随手从衣角撕的。腰间挂一个革制硬囊,半条铁链从里面露出来,仔细看时却是盛了对流星双锤,显是个练家子。 “你跟那个成君怎么认识的。”夏舒强将小白狗按进怀里,“说来听听。” 青年毫不在意夏舒跟他说话的口吻,仍还是大喇喇道:“我跟我兄弟喝酒认识的!那日我们同在路边一间酒肆,我俩挨一起坐,他喝半斤,我喝二两,他看我一眼,以为我是买不起酒,便邀我同桌。” “实际呢。” “我确实买不起。” “……” “我看他大方,就一直蹭他的酒喝,喝了一路,我想他是个汉子,这兄弟值得一拜!然后便拜了兄弟了。” “……” 这是拜兄弟?这不诓冤大头么! “后来我常拉着他打架,我这兄弟打架实在厉害,回回我都比不过他。再后来我们就各走各的道了,想想也是好些年过去……如今我都没被人打死,以他的身手自不会有事。结果那日我却听说他竟莫名死了!还是甚么跳崖?这其中定有蹊跷。”说着叹了口气,“前些时日我还上九岳山去帮我兄弟要说法,可惜技不如人,被九岳山那老匹夫给打将下来了。娘的,真丢人!等老子练好这对锤,迟早还要再走一遭。我兄弟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夏舒听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位满腔义愤的“好兄弟”说。成君叹了口气,告诉夏舒这人的确是他一位很要好的朋友,大名叫做郑直,正直的直。惯常使一对流星锤,江湖上虽无他名号,身手却很是不俗,至少也是玄心境水平,转眼数年过去,想来功力再增亦不无可能。 “那对流星锤是这小子在路边随手捡的,他说觉得好用就用了。我同他交手不下数回,这锤子本身厉害,我猜必是有些来历,也劝他平日里行走江湖多加留心,说不得便能得门便宜师承。他倒看得开,从来不问也不想,只说好用就行了,不必问来处也不必想归处,是他的就是他的,如果注定留不住,费心也是无益。” 夏舒道:“……还真是看得开。” “不仅锤子是他捡的,连练锤的功法都是他自己悟的,想到哪练到哪,没章法得很。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我这朋友路子太野,行走江湖最怕遇到这种愣头青,一个不小心还真容易着了道去。” 夏舒便笑:“怎么?” “我第一回跟他放对不知底细,川海剑都差点让他砸断。”成君话语间满是沉痛:“别提了,后来同他一路打了许多场,才发现得亏是我的川海剑够好,这厮跟人打架专撵着人家兵刃砸!被他当场砸断的长刀长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砸人吃饭的家伙,他活到现在没被打死可真是个奇迹啊。” “他还尤其爱管闲事。”成君摇了摇尾巴,“不信你问他为何来此。” 果不其然,郑直一听夏舒问起便道他本来要去桃州金城的,听说苍溪城中突发怪事,当即马不停蹄地来了,在他看来世间一切鬼神之说都是无稽之谈;他甚至认为秘术也是攻心诡道、装神弄鬼,与武功练体相比不过下乘。 第28章 夏舒不由脱口而出:“是么?要是我说,成君因为某种秘术其实没死呢?” “没死?那他去哪了。” “兴许是变成一只小狗了。” 郑直立时大笑:“你说我兄弟变狗啦?你怀里这只吗?”说着将夏舒怀里那小白狗拽着后腿拎起来转看了一圈:“哈哈……他娘的,这狗一点人样也没有啊!你说话老招笑了,人死如灯灭,哪还有法子重新活转的?他死了就死了,我给他报仇便是!” 成君被他玩得晕头转向,等回到夏舒怀里时与夏舒对视一眼,非常默契地彼此都没有提要不要告诉郑直真相这件事。 ……到底哪来这么一位愣头青啊! 苍溪城这场飞来横祸的罪魁祸首既已伏诛,按夏舒的想法自然是要赶紧把百宜时交给官府,由官府来定夺此事,他们好继续赶路。成君没有反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连要去桃州金城的郑直都能在听到消息后奔马赶到这里,先前那书吏也说城中有疫至少半月以前便有风传,为何朝廷对此始终毫无反应?以官府驿马的脚力,此等级别的传讯必定早至京城,苍溪城更是地位特殊,乃是江北第一城、南北通衢要地,不可能随意弃置。 除非是……国朝这尊庞然大物出现了某种未可知的变动,千里之外的京城已然失去了对各地州府的掌控力,有一个人不再理政,转而开始关心一桩本不该他关心的事物。 那么,会是怎样一桩事物,值得那个人关心呢? 一念及此,成君只想苦笑了。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啊! 【作者有话说】 其实很喜欢郑直这种感觉的…… 可能是通篇最有侠气的一个角色? 第25章 最毒是人心 人被扭送至太守府,夏舒扭头就想带着柏铃离开,城守一伸手将他二人拦住,面上笑容可掬。 “小师傅,你们江湖人的事我也不懂,我只知道如今不仅要将这贼人论罪,还得让这贼人治好这城中虫疫,否则也不算解满城生灵之倒悬啊。” 夏舒差点没当面翻两个白眼:“你说治病?我阿弟会治的。你只管惩戒这个紫姑就行了。” “小师傅误会了。”城守还是笑,与夏舒初见时脸上那些疲态已经消失,转而成了几分老神在在的坦然,“治病是治病,虫疫是虫疫,二者可不能混为一谈呐。” “你——” 夏舒没能说完,在听完成君的一番话后自己收了声。他沉默一下,偏身挡在柏铃面前,对城守道:“左右帮忙帮到底,你待如何?” “明日天亮,我会让那紫姑在城中做一场大法事……”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是成君缓声告诉夏舒的第一句话。这城守定然不会向城中百姓解释所谓虫疫的前因后果,那样费时费力,还可能落个官府防治不力的名声,得不偿失;倒不如由官府出面请这样一位江湖术士平息此灾,事后只消让这江湖人彻底消失,人的记忆总是极容易流逝的一样事物,待数日乃至数月过去,人、事两讫,谁还会记得苍溪城中曾有过这样一场吊诡虫疫? 夏舒说这不就是骗人吗?明知那紫姑是骗子,不让大家看清骗局,还要造一场更大的骗局来瞒这满城的人? 成君说那烦劳夏大师出面去向大家解释罢。夏舒便将头一扭:我又不是闲的! “那还是的,谁都不愿费这个心力。”成君扒拉两下夏舒的衣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他怀里。“就算你将此事向大家说明,未必所有人都会感激你,还会在他们心里种下猜疑的种子,一个二重境的孩童就能害满城人性命,那你呢?一个七重境的秘术师,又威能几何?如今这城守只将此事当成莫名灾疫来对待,请一个江湖术士驱疫避灾,过去也就过去了,本来天灾就是无可避免的,百姓们自不会多想甚么。” 夏舒牵着柏铃的腕子闷头紧走,默然半晌才道:“我还是觉得这事不当如此。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苍溪城便是死绝了也与我无关,怨我、惧我,随他们来,骂我、恨我,由他们去,我还真能让他们害了不成?又不是没杀过人。” “这话说的,万一满城的人都来杀你呢?……” “那自然是要杀回去——” 法事被城守安排在晌午,城中最大的一片空地上,百宜时仍还是穿着她那身招摇的暗红色法衣,傩巫鬼面与扇子都拿上了,带着那对童男女在空地中央跳些怪奇舞步,口中念念有词,边上围了一圈城中百姓,俱都面带好奇与惊惧默默看着,没一个敢出声。 夏舒只远远看了两眼,便直接带着柏铃上城中逐门逐户检查去了。自有一只碧色小虫撕开柏铃左手食指指尖钻出肌肤,一振薄翅,慢悠悠飞在前面引路。二人走了几家,成君忽然扒拉一下夏舒领口,夏舒余光一瞥,发现那个书吏一直不远不近地缀着他与柏铃,一双眼更是紧紧盯着柏铃的手和那只引路的碧色小虫,仿佛那是什么要命的毒物,须得时刻警惕。 之前还没觉得何如,现在夏舒是真的有些倦烦了。 “我再也不管官府的闲事了。”他说。“我讨厌他们。” 成君便道:“好,我们以后都再不管了。” 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成君明白某些人有多么忌惮这个所谓中原武林,即便一向是江湖事、江湖了,也总有相互侵扰的时候,一旦带进明面上来,自然就没法轻易了却。 而那正是最大的忌讳。 夏舒与柏铃在苍溪城走过一圈,都觉这座城中再无余毒,便回到那片空地附近告知城守,这尊佛怎么也算是送到西了。百宜时的法事差不多已至尾声,人群渐散,夏舒却注意到城守身边多了一个先前从未见过之人,走近时正好听到那人在说:“……哎呀,实在可惜。在下此行专为《龙渊古卷》而来,结果还是一场空。可惜,可惜!” ——怎么哪都有这本破书的事呢。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倒是贵气,暗绣金色祥云纹的黑色锦衣,额间还束了一条嵌玉的发带。话却说得不怎么好听,只因那人紧跟着便道:“就是不知往后还要做多少无用功,恐怕那成君如今即便活着,也与死了无异罢!哈哈。” 这话叫人听了心里没来由憋闷。夏舒几乎是踩着那人的尾音追道:“他就是活着,也不会把那本书的事告诉你。你算什么东西?” “好狂的小子。”那人一哂,也不恼,笑吟吟朝空中虚一抱拳,道:“在下为不可说的那位办事,有时候在下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东西了。可能根本也不算个东西罢。” 一进一退之间把夏舒说得一愣。没想到对面这样甘于自贱,他一下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还有点听不懂对面的意思,就问成君什么是不可说,成君轻咳一声,道还能有谁,恐怕是……宫里那位。夏舒说哪位?哦,皇帝萧玉深?好像是这个名字。 成君大惊:天子名讳岂能随意呼喊! 夏舒冷笑一声:有甚喊不得,我想怎么喊就怎么喊,那皇帝老儿能拿我怎样? 成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夏舒了,这小术师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挨打挨少了……也是,青莲谷中客,除了丁仪和夏怀又有谁能给这小术师脸色看,搞不好捡到自己这只人不人狗不狗的存在就是小术师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 他瞪大了滴溜圆的一对狗眼细细去看那锦衣人的样貌,此人一副宽肩大骨架,偏生腰腹收得极细,指节腕骨也极鲜明,是个非常瘦削的身材。与那身华贵锦衣相配的则是一张平凡普通至极的面容,平凡得掉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可说是过目即忘,一个人能长成这样不得不说也是一种胎里带来的本事。 成君狠狠闭眼又看了两看,终于确定那张脸应该不是胎里带的,恐怕是后天做的——那是一张人皮面具,此人乃是易容现身人前的。 “既然此地虫疫已毕,在下就先回宫复命了。”锦衣人笑了笑,向城守一拱手道:“失礼,告辞。” 说着悠然转身,衣带摆动间倏然有风,百宜时身边的男童不知怎的头颈一垂,竟歪歪扭扭地跟上了锦衣人的步伐。另一位女童则发出一声锐利尖叫,两只小手一面攥住男童的衣角不让他离开,一面拽着百宜时的法衣不走,衣裙下的一双脚却自觉自发蹒跚爬动,正向着……锦衣人的方向而去! 夏舒双目不由一凝。密罗幻术? 小小一座苍溪城,此时此刻竟是有着五位秘术师! 百宜时一看两个孩子要被带走也有些慌张,小跑着一边一个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赔笑道:“这位公子——这位大人,小人愿为先前的事受过受罚,可这两个孩子何其无辜,都是受了小人的指使罢了……” “在下又不是要罚他们。”锦衣人笑了笑,大约是人皮面具使然,看着有些皮笑肉不笑。“你眼光不错,确是好苗子。尤其是这个女孩,天生的幻术师,与我这样有缘,我必要带走的。” 第29章 “能被贵人相中,是他们的福气,只是他们都还太小……” “正是年岁小才值得教带,若是跟你这样的人一辈子,才真叫个毁了。”锦衣人还是那样皮笑肉不笑的。“你说是不是?” 百宜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女童哭喊着死拽着百宜时衣角不放,甚至已将百宜时衣角撕开,脚却完全不听使唤,抵着泥地一点点向锦衣人那边挪去。 “他们既不愿,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夏舒实在忍不住,挥一挥手催动秘术,断去了锦衣人附在那对童男女身上的精神游丝。锦衣人望向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分变化:“你也是?” “对,我是。”夏舒冷然道,“怎么?” “不不,没甚么。”锦衣人任由男童挣开束缚跑回百宜时身边,脚下一个错步,悠然转身,成君只来得及对夏舒喊出一声小心,忽一道凶狠掌风已拍至夏舒眼前! 这竟是个体法双修的……?! 夏舒猝不及防之下被这道掌风带到,最擅使的谷玄秘术瞬时催动,巨大藤蔓破土而出,将那锦衣人与他自己分隔两边。锦衣人连退三步避开藤蔓,盯着夏舒脚下怒放的护体莲花眯了眯眼,似是有些疑惑又有些释然,道:“青莲谷?……‘催命缠枝莲’的徒弟?” “怕了?怕了就滚。”夏舒捂住半边脸按下呼吸,那里正有一朵可怖青莲蔓生其上。经脉隐隐一阵胀痛,他知道那是蚀骨之毒即将发作的前兆,可眼前这阵仗,退一步就是示弱,那两个孩子必要被带走了。 “——我哪里是怕呢,我欢喜都来不及啊!” 锦衣人狂笑两声,脚下趟过泥潭一样推步向前,双掌交错,身子轻轻一扭便飞旋撞向夏舒;夏舒以两道赤橙流火回击,锦衣人掌风厉害,侧身躲一道反手挥开一道,身子再度一扭,步势不停,又向夏舒撞来。 成君早被甩在一边,眼见此景暗道不好,那锦衣人手黑力大,好一个偏门抢攻,踩着趟泥步,起手是形意,出招却混了八卦,绝对师承名家。他还在飞快回忆这是江湖里哪号人物的高足亲传,那边厢忽地天降一道流星,势壮力沉,直直扑向那锦衣人;锦衣人不得不撤步回身去躲,这一躲便让出一个空当,来人一步跳进场中占了这位置,手中再一线流星甩出,这回成君终于看清了,不是他那使锤的愣头青好友又是哪个? “夏兄弟,你打架怎么不叫我啊!”郑直哈哈大笑,“真好,刚喝了酒就有架打,畅快,畅快啊!” “你们以一打二,是不是有些不公平了?”锦衣人扯着嘴角露出一个不成笑容的笑来。 “谁说要一打二了。”郑直瞪眼,“夏兄弟,你切莫出手!且看为兄揍这厮一顿便也是了。” 锦衣人却将手背后一负,道:“还是不打了,在下难得看到好苗子,一时冲动,二位见谅、见谅!” 夏舒心下一松,两眼眨动时感到有束光影水雾般在他眼前漫漶,头脑中登时警醒,闭眼再睁,那女童已被锦衣人夹在臂间带走,原地只留下一串吃吃的不像笑声的笑声。 ——以及一块铜铸的牌子。 “小子,比幻术,你未必不如我,可比攻心,你还太嫩了!那傩巫,要找孩子请持牌来见罢——倘你还有命来的话!” 百宜时踉跄着捡起那铜铸令牌,上面赫然四个大字:镇北王府。 看到这四个字,成君也想起了一桩宫廷秘闻,听说镇北王有个私生子从小便入京为质……如果那锦衣人当真是王府质子,有大内高手一番调教,武学造诣上有此进境也就不奇怪了。 可若是连宫里那位都要派人不远千里前来过问有关《龙渊古卷》一事,那他还有必要重新活转么?只怕连一向清修不闻外物的玄门巨擘佛道二主都要插手了罢。 如那锦衣人所说,如今的川海剑主,真正陷入一场必死的局里了。 第26章 力可沉千钧 柏铃从发间拆下一支带流苏的缠枝银簪,本来是要塞进男童手里的,想了想扭头看向犹还跪在地上失神的百宜时,又回头望向夏舒。夏舒点了点头。柏铃便站到百宜时面前,将手一递,道:“你们去苗寨罢。” 百宜时说:“什么?” “他让你去苗寨。”夏舒走到柏铃身边,“七十二山、三十六侗,总会有这孩子的位置。以此子天分,若能寻一位师父指点,未来成就不会低。” 柏铃追道:“不错,我正是这个意思。”说着左手指尖上钻出一只四翼蓝须的小虫,直直送到男童手边,道:“这种蛊虫叫篾云螬,现在我送给你。至于你先前编造的那只,我不知你从何处看到或生造出来,世上是没有那样的蛊虫的。” 男童怯怯接了,仰头道:“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柏铃一脸莫名其妙,“我是万蛊之神啊。” “……” 夏舒:“哈哈,我家阿弟说笑的,你们别在意,别在意。” 他心中腹诽这小蛊师什么毛病,跟着将柏铃拉到一边,反复叮嘱接下来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再拿这事出来说了,让人听了还以为白日里发了甚狂症臆病。 苍溪城事毕,夏舒正要与那位天降奇兵郑直告别,从苍溪城中转继续北行九岳山,成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让夏舒问问郑直他去桃州金城究竟所为何事。郑直也很爽快,直接便道:“去逛黑市啊!我要去买一样东西,看看有没有卖的。” “黑市?你要买什么。” “我要买一个消息。有关于我兄弟跳崖之后的消息。桃州金城的黑市上什么都能买得到,包括那些奇闻轶事和大大小小的消息。我就去碰碰运气呗!” 夏舒与怀中的小白狗对视一眼,成君传音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采买点药材泡酒,看背后那大酒葫芦里最近余量不多了;夏舒思索片刻,说的确要去看看那所谓黑市,因为未来倘若真要上九岳山去寻成君坠落谷底的那具原本躯壳,那么想要起死回生,有些必需的事物眼下得做好准备了。 “你确定什么都能买得到?” “那肯定的哇!都叫黑市了,明面上不能买卖的,不都得从那里过一遭嘛!” 郑直是拍着胸口给夏舒下保证的,夏舒却并不尽信,直到成君又与他细细解释一遍,他才放下心来。 桃州金城的黑市在民间其实很有名,因为那是国朝目前已知的非官府管控的地下集市中最大的那一个,正如郑直所言,“什么都能买得到”。黑市全名沔山市集,整个桃州并无一地一山名为沔山的,也不知当时为何以此为名,似乎是民间口口相传,叫着叫着就是这个名字了。 成君先前去过一次沔山市集,对那里的规矩略懂一些,夏舒向他罗列几样矿石药材的名目,他想了想,说这些东西黑市里大约都是有的,只是价钱就不一定了。夏舒犹豫一下,还是道这一趟必须去,不然想要凑齐所有材料还不知得花费多少门路心思。 “我说过,我定会破解那银环之秘。”他摸摸小白狗毛茸茸的小脑袋,“起死回生而已,又有何难?” 有郑直一路同行,成君倒是放心不少,这厮别的不说,打架的本事是不缺的,平白赚个护卫,也让夏舒能多休息休息。只因那大葫芦里的药酒确是日渐减少,有时夏舒不知不觉昏睡过去,一觉醒来身周已满是藤蔓莲花,全是他半梦半醒间谷玄秘术不受控制,随意催生而出的。柏铃并不觉得如何,却把郑直吓得够呛,路上偷摸问了柏铃三四次夏舒究竟何许人也,是不是哪里的地精小妖,怎的还会此种妖术。 夏舒在后面听到了,闲来无事便拿这个打趣郑直,问他难道不曾去澧南打过架?澧南的西平缪氏乃是秘术世家,专擅谷玄之道,丁仪横空出世之前只有缪氏;至于催花役叶则是谷玄四重境秘术师的基本功,应当不鲜见才是,莫非这些年都不曾遇到过一个秘术师对手的? 郑直听了一个劲摇头,他还真没怎么跟秘术师好好交手过。 桃州金城在苍溪城以北以东,背枕虞山下踞浦江,浦江是澧江北岸的支流之一,虞山则是九岳山的东向余脉,从金城出发马车再行四至五日便可到达九岳山主峰栖梧峰。这里也是澧北阮氏的本家所在,夏舒记得先前还在澧江南岸与阮伶分别时阮伶便说是金城家中有事相召,不得不急返,也不知如今阮前辈那边情况如何了。 成君撺掇夏舒要不直接去阮氏登门拜访好了,就说与阮伶有旧,说不定能打一打秋风,多少挣些买药钱。夏舒不由为成君这厮的厚颜击节,翻了个白眼再不理他,心中盘算片刻,决定直接去沔山市集,他已想好了法子,自信定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沔山市集没那么好进。”成君闻言摇头,“这金城的黑市背后有一位主人,据说很有些本事,才能让这黑市在国朝中常年保有此等地位。这位主人定下的规矩就是严进宽出,来者要么背一条命来,要么证明自己够格带一条命走。” 第30章 “什么意思?” “就是说,要么有不得不进黑市的理由,比方家中有人将死,须以灵方续命,抑或是手上沾着新送的人命,须进黑市避祸;要么,就得打败黑市的守卫,自证境界,这样不论黑市中发生何事,都不至于将自己一条小命断送在里头。”成君为夏舒耐心解释着,“坊间传闻,这黑市主人最是信奉八面玲珑、和气生财,懒见血腥与江湖纷争,却趋利之极,无利可图只贪看黑市风物者,自是无门入内。” 夏舒想了想,道:“那不是正好?你这条命正在我手上呢。” “你确定要把我的名字说出去?” “好罢,那不得不打一架了。”夏舒叹一口气,“明日再说罢,我现下有些——我有些困了。” 他没说完,人已经阖上了双眼,身子在马车角落中蜷作一团,露在袖外的指尖时不时几下轻颤。成君没吱声,默默守在一边,知道这定是蚀骨之毒发作使然。此次金城之行并非是他心血来潮,也不单是为了夏舒常用的那几味药材,有些话他没有尽说,那就是沔山市集真的“什么都能买得到”,亦包括那蚀骨之毒的解法。黑市中绝对有某处所在,是藏着能让夏舒延缓毒发、甚至得以解脱的方法的。 因为沔山市集背后的主人,正是金城阮氏,国朝几大皇商之一,与澧南那个坐拥万贯家财的西平缪氏齐名。 如果连真正有着通天本事的阮氏都找不到解毒之法,夏舒这条命,真的就只能靠他自己努力,或是靠丁仪有朝一日发些慈悲善心了。 成君其实对回归原本躯壳已不抱甚么期待,无论如何也不想夏舒因为自己耽误解毒疗伤。这样一个天赋绝顶的小术师不该因为这种事错失机缘、一辈子沦为丁仪的掌中之物,他想夏舒好,能自由自在地去到这片天地间行走,不被任何人和事束缚。 他与夏舒之间,本也只是萍水相逢,如果小术师为他赌上身家性命,他早已粉身碎骨,竟是无以为报。 阮伶回到金城这天,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平静到似乎一切都还尚未发生。 而阮氏如今的家主告诉他,万事不及,一切都已发生了。 “苍溪城的事你听说了么?”家主缓缓道,“以驿马飞报的速度,这消息早在事发三日后就已递进正心殿,上边那位只是一语不发。” 阮伶道:“渡江之后,我一路急行,倒不曾听说。苍溪城何事?” “城中有疫。” “哦?”阮伶皱眉,“这是大事。” “可那位只是一语不发。” “……”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正心殿,正心殿只是一语不发。”家主长叹一声,“这不是好事。” “那么,你这次召我回来……?” “依我看,我们阮氏有金城这块风水宝地,已是足够。” 阮伶便含了小心,谨慎抬眼道:“族老们也同意急流勇退吗。” “要的就是他们不同意。”家主忽然目光灼灼,一把握住阮伶双手,道:“自《龙渊古卷》现世以来,处处人心浮动,是啊,谁人不想练就绝世神功呢……可我们必须要退,旁人越是急切狂热,我们越要静心去想,如今的选择会为未来带来什么。族老们愈反对,愈证明他们的谬误;阿伶,我这个位置以后你来坐,谁反对,就用你的郁非冷火烧得他不敢反对。你只管去做,出了事,我来担。” 阮伶震惊道:“……甚么?你要退?……不行,我从没想过要当家主。泉哥,这太突然了,非我不可么?倘我不愿呢?” “那你至少也要先接管沔山市集的事务。我知你自在惯了,舍不得你那些江湖朋友,可等你成了家主,朋友便不是朋友了么?总还是照旧的。阿伶……你也为大哥想想。说服那些族老不容易。” 阮伶望着阮思泉日渐苍老的面容,鬓角飞白、眉心深纹,无不是他这位长兄为家族操劳半生的痕迹。 握着自己那纤细十指的,是一双布满皱纹的大手。再有多少拒绝的话语,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夏舒从昏睡中醒来,感到后背汗涔涔的,像是衣裳被虚汗浸透又被身体温得半干。他闭着眼在身周乱摸一气,果然在身边不远的位置摸到了熟悉的狗爪子。 “这是把车驾去哪了?”他揉揉眼睛,发觉马车的位置挪动了。“谁啊?” 成君很轻盈地跳进他腿弯之间,抖一抖被夏舒压乱的狗毛,悠闲道:“你掀帘看看就知道了。” 夏舒便顺手将帘一掀,一道劲风唰地在车前拐了个弯,紧接着一阵金铁交击之声。他双眼瞬间睁大,车外正打架的那人怎么这么眼熟啊? “哈哈!痛快!” 郑直反手一拎,一对流星锤被他拽回身侧,地上仅余几截残铜断铁。 夏舒几乎看得目瞪口呆,如果他没猜错,地上散落的那些或许正是与郑直对打的几位武者的兵刃。 ——还真把人家兵器砸断的吗?! 看得出那几位武者也极不服气,各自喘着大气,其中一位狠狠道:“少侠好俊的功夫、好重的手!这道门,你进得。可只你一个,想带别人,不行!” 此话一出,边上观战的柏铃站不住了,踏了一步就要上前。他们如今乃是站在一道石门跟前,石门藏在山腹之中,夏舒还不熟悉这里,认不得这是什么山,成君说这便是金城城北的虞山,山腹之中的,便是那传说中的沔山市集了。 “怎的便不行?我看别人都没这样规矩,合着你这厮只拿规矩来压我们!”郑直两眼一瞪,猿臂一展拦住柏铃,手中流星锤又悠悠地飞转起来。“我今日偏要带我几位兄弟进门,不行也得行!” 说着拧腰沉腕,猛地向前一掷! 几位黑市守卫都冷笑起来。沔山市集这道石门厚重无比,被它拦住的刀兵争斗只怕比在场所有人经历过的加起来都要多,会给所有心存幻想的人一个教训。 那锤子倏忽已至门前。起初只是很沉闷的砰的一声,随后像是有什么在深处断裂,几息之后,那扇厚重石门……竟是轰然倒下! “你们不开门,我自己开。”郑直捡起锤子,对柏铃和车里看呆了的夏舒招招手,大笑两声:“走,逛黑市!” 第27章 水上有洞天 石门背后点着一盏长明灯,夏舒路过看了一眼,灯油像是鲛脂的,光弱而不熄,风吹不动。长明灯所能照亮的路尽头通向一片幽暗水域,那里站着一位戴斗笠穿斗篷的灰衣男子,见他们来,并不发一言,只点头示意,摆一摆手,引他们看向水边一艘小船。 夏舒一把拦住正要径直上船的柏铃,盯着那灰衣人道:“你们沔山市集非走水路不可吗?” 灰衣人仍是一语不发,木愣愣地立在那里。 成君扒了扒夏舒的衣袖,传声道:“黑市的确是走水路进的。这位是黑市的摆渡人,耳聋声哑,不必与他多言。” 夏舒哦了一声,这才拉着柏铃一步上了船。他问成君这聋哑的船夫是谁造就,总不能是天残地缺吧,哪有这样巧的事。成君说你猜得对,的确不是天生,但也无人相迫,摆渡人都是自刺双耳、自封唇舌的,这偌大的沔山市集里藏着太多秘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保命手段。 舟楫在水中划开两道漫长波纹,船头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仅能照亮船头那一小片水面。在这无边无际的寂静与黑暗中,夏舒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心底不禁有些惴惴然,抱着小白狗的臂弯一再收紧。郑直坐在小船正中间先前没怎么说话,此刻却忽然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夏兄弟预备买些甚么?” 突兀的声量在水面与两岸看不见的山壁间撞击。夏舒默默松了口气,道:“要置办些药材、金石之类。倘若顺利,兴许当场开炉炼药也说不定。” “哦?夏兄弟还有这样本事!”郑直一拍大腿,叹一口气,口吻间满是遗憾,“唉!世上若真有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就好了!那么我就是豁出命去,也要为我兄弟求上一枚的。” 夏舒在郑直看不见的地方笑而不语。世上究竟有没有这样的神药他不清楚,但若是说令某人活转,他还真有法子。 “会不会《龙渊古卷》里就写着这种灵丹妙药的丹方啊?” 夏舒嘴角的笑容一凝。 “算了,想这些有逑用。”郑直自言自语着摇了摇头,“我还是信我兄弟。其实我感觉根本就没有那本书,这东西这样厉害,搞不好是谁编出来唬人的。夏兄弟你说呢?” “……啊,这个嘛,我也不好说。”夏舒打个哈哈绕开了这个话题。他不想跟成君的旧友谈论有关那本破书的事情。 郑直兀自低声嘟囔着什么,夏舒懒得再听,摸了摸小白狗的狗头,问成君知不知道这条河还要走多久。 “这其实不是一条地下暗河,黑市的人更愿意将这片水域称作——山阴小池。还记得先前我说黑市主人不愿放那些只管贪看风物者入内吗,皆因真有人曾迷失在这片小池里,贪看风景不辨东西,最后无路可循溺水而死。” 第31章 “你是说有人看风景把自己看死了?”夏舒皱眉,“这有什么好看的。” 成君轻笑:“别急,还没到。” 夏舒只好先按下一颗心子。背后忽然一暖,他回头看了一眼,原是柏铃悄没声儿地靠近他背后紧贴着,几乎蜷作一团了。他转身将小蛊师揽进怀里,动作间小白狗与柏铃四目相对,成君不由一愣,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看到一点熟悉的感觉。 山阴小池这无边黑暗,会与苗疆七十二山深处那座清冷的祭坛之上有几分相类吗? 成君便主动将两只狗爪子伸出去送进柏铃手里,柏铃接来用力握了两下,揉揉眼睛,对夏舒道:“你的狗真好,毛茸茸的,热乎乎的。我也想养了。” 夏舒:“……哈哈,好,以后你也捡一只。” 随着小舟划进河道更深处,有风无端扑面,水汽重得要灌满鼻端。夏舒这才想起成君那番话,眼睛都瞪大了。 ——这算哪门子“小池”啊?! 不可捉摸的微光正隐隐在他们身周浮现。起先是层层叠叠的乳色溶岩,点点滴作诡谲溶洞,溶洞下方即是水面,至清竟至于无鱼,一眼望去舟如悬空,深不见底。舟楫再行数丈,两边渐收渐窄,及至不能再收,便有一块晶石矮碑立在收口边,上书四个大字:别有洞天。便是那所谓沔山市集的水路通岸所在了。洞口初极狭,仅一叶小舟过,舟上载客不可多于五人,前后搭乘,不能并肩。又行数丈,水路豁然阔大,闯进极宽广却晦暗不可明辨之地,上可见穹顶明星,均是以夜明珠一一镶嵌;下可见水底幽幽萤火,乃是以浩瀚海底巨蚌生珠一一点缀;沿岸则隐约点了星点烛火,只为自家照明。整个沔山市集便是如此这般鬼气弥漫、不能见明火明光之地,而这方水清无鱼的山阴小池的水底究竟掩埋了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便不得而知了。 灰衣的摆渡人将小舟停在岸边,撑杆一抵,摆一摆手,这便是请他们下船。舟楫在水中渐次荡开波纹,夏舒回身望去,船头那盏小小的灯笼已在黑暗中原路回返,消失在他们来时的那道水洞中。 下船的地方是一片窄窄的石板,连着一串又短又陡的石阶,人行其上,脚下每进一步鼻尖几乎都会贴近后面的台阶。阶梯依山壁而建,踏上最后一道石阶,黑市的情状终于在夏舒一行人面前显现:围绕着山阴小池,有一圈长长的石板深深凿进山壁之中,无数的摊位分布其上,石板之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山阴小池,仅以烛火米粒之光绝难照进池水深处,直令人不敢久视水中,以免思虑堕坠之危。 “我的个老天奶奶啊……”郑直瞪大了眼直抽冷气,“这地方这么大呢?” 夏舒没管他,只顾着去看那些摊位上摆列的东西去了。石阶尽头起手第一家摊位便是以贩售草药为主,打眼一望,摊布正中赫然摆着一对蝶翅,而且不是别的,正是丁仪熬制蚀骨之毒中的九转蜜香所用到的药引,海花青蝶双翅。 若他所记不错,这东西连他的老师丁仪都只收藏有两对,其中一对便用作了熬制九转蜜香、后来抹在他身上。一念及此,夏舒不由苦笑两声,沔山市集果真名不虚传,“什么都能买得到”,还好丁仪不出青莲谷,不然还不知会在此处置办些什么奇诡毒物用在他身上,那样他真要一辈子困在丁仪股掌之间了。 “这对海花青蝶双翅,怎么卖?”夏舒站到那摊位跟前,“老板请出价罢。” “贵重物什,你买不着。”老板懒懒道。 “不卖你摆出来,摆来看的?” “以物易物,没听说过?”老板摆摆手,看都不看他一眼。“又一个没来过黑市的新人……不懂规矩就多看,少问,对谁都好。” 成君在夏舒怀里看了摊布上那蝶翅两眼,与他传音道:“这老板说得不错,黑市里能以金银市售的只有一部分东西,剩下的大多要靠以物易物,且得是物主自愿,若有强买强卖或是黑吃黑之类的行径,一旦被黑市主人知晓,下场多半不妙。” 夏舒听完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对那摊位老板道:“那我用一道秘术与你换,你可愿么?” 老板终于抬眼看向夏舒:“你是秘术师?……年纪这样小,那道秘术怕是家中长辈给你留的保命手段罢。我这人心善,更不愿惹麻烦,你若没有别的物什,这对翅膀你拿不走。” “‘生枯明灭’,不知老板听说过没有?” 夏舒从兜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木牌,右手掌心生出一朵无根青莲,离开夏舒指尖后悬浮半空,转眼开灭十次,五生五灭,是为十道生枯轮回。青莲悠悠溶进木牌之中,夏舒以指为笔钤刻下数道深纹,几息之间,生灭青莲早已不见踪影,而那木牌之上隐隐缠绕一道清淡香气,直如浸过叶浆一般。 “谷玄七重境?!”老板蹭一下站了起来,“阁下可是西平缪氏……?” 夏舒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道:“这道秘术该是够了罢。” “自是够了,自是够了。”老板一个劲赔笑,主动将那对海花青蝶双翅用油纸包了起来,直递到夏舒手边,巴巴地望着那枚木牌:“这个……” “拿去便是。” 蝶翅到手,夏舒毫不停留,抱着小白狗立时去到下个摊位,扫一眼没有需要的草药,扭头便走,转眼已走出十数个摊位,一人一狗的组合倒引来不少人的暗中观察,却无一人上前攀谈,只有数道目光在夏舒身后一闪即没。 成君见状,在夏舒耳边悠悠道:“夏大师,不觉得如此行事太过招摇么?” “这不是还有你那位好兄弟在一旁帮衬吗。” 成君心想也是,郑直够能打的,结果探头一看,郑直早不在他们身边,也不知上哪逛去了。 他担心夏舒这样使用秘术会牵动蚀骨之毒,正要劝夏舒等郑直回来再继续,忽然一道人影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掀带起一丝风,却有一缕极清淡的桃花香气残留原地,太细微,偏偏被成君那狗鼻子捕获,顿时浑身白毛都是一龇。 “那是——” 第28章 一锤子买卖 那是个背上负一对弯刃双刀的壮年男子,剑眉星目、面皮白净,颌下蓄短须,想来年轻时也该有一副风流好样貌。头发在发顶结一个髻,很怪异地以一枚桃花枝扎束,成君只看了那男子一眼便嘶地抽了口气,有些无奈道:“还真让我们来着了。有这位前辈在,想必这次的黑市之行真能见到些好宝贝。” “这又是哪个?” “南方双杰中的另一位,‘逍遥客’易逍遥,乃是澧南莫干山逍遥山庄庄主夫妇的独生子。他背后那对弯刃双刀分别名为‘初一’、‘十五’,合来正是一枚圆月,挥舞起来密不透风,管叫你一滴水也泼不进他身前五尺。” “这样厉害,还逛什么黑市?” “凡人皆有求而不得之物,易前辈是凡人,自也如是。”成君轻笑,“这位易前辈于金钱一道上甚是豪迈,只要是他看上的东西,一掷千金亦是常有,如今他既来到这沔山市集,想来此处真有些好东西。” “只不过……”话锋一转,“易前辈若出手,怕没有我们什么事了。” “是吗?”夏舒哼了一声,揪了揪小白狗颈间软毛,道:“只说我那几门秘术,你那易前辈会吗?” “掉毛了掉毛了——”成君连声呼痛,“易前辈跟我并无甚关联啊,好哥哥,我不说了便是——” 夏舒一听立时眉开眼笑:“这话听了才舒心。喊得不错,再叫两声我听听?” “呔你这厮,怎的占便宜没够哇……!” 贩售草药的摊位挺多,夏舒挨个挑过去,手里东西多得渐渐抱不住小白狗了。成君便主动跳下来,溜溜达达地四处乱逛,很快重新觅得一道熟悉身影,离他约莫两个摊位之外,不知为何,郑直正站在那发呆。 成君有心在一边悄悄听个壁脚,郑直眼神倒好,一把将小白狗从边上拖出来反手扔到肩上搁着,成君尴尬得四只爪子在郑直肩头直打出溜。郑直并没注意这些,目光直勾勾盯着面前的摊位,对摊主道:“你这里当真什么消息都买得到吗?” 摊主是个隐在一身黑衣中的老人,声音低沉近乎沙哑:“你拿什么跟我换?” 成君一听这声音便不由得打个寒噤,总觉得耳熟,却说不上来哪里熟。 “我能帮你办一件事。”郑直道,一脸认真。“你开口,我办事。” 黑衣老人闻言唧唧怪笑起来:“倘我要你为我杀一个人呢?” “第一,这人我得能杀,若他是九岳山掌门那般厉害,我杀不了,自然没法为你办事;第二,这人得杀了不违背江湖道义,我不能做那不仁不义的恶人。止这两样,除此之外,你要谁的命,我都能为你取来。” “好!”黑衣老人怪笑着喝一声彩,“那么,你要买谁的消息?” 郑直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要寻人?” 第32章 黑衣老人但笑不语。 成君则完全地伏低身子,背脊拂过阵阵冷流。他已想起了此人身份,更明了了这位的手段——悬山老人华音希,昔日天机阁弃徒,一手岁正秘术据说仅次于天机阁阁主方乐一,当年弑师未果被逐出师门一事也算震动江湖,尔后便销声匿迹至今,不想竟是栖身于这方不见天日的沔山市集,也不知是在躲避还是伺机图谋什么。 “我要找——九岳山的成君。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跳那劳什子崖,还有,是谁逼得他这样。” 黑衣老人似是匿在黑暗中向郑直投出一道目光,片刻后淡淡反问道:“你怎知定是有人逼迫于他?” “我兄弟的性子我最知道了,没人逼迫,他干么跳啊?那可是他自家性命!” 黑衣老人复又唧唧怪笑起来:“这样么?……那这单生意,你我无缘了。” 那道黑暗中的目光似乎便是投向了那小白狗身上。成君几乎立时便想跳下逃走,又怕动作太大引起注意,只得做小伏低缩成一团,假装自己是郑直肩头一张圆毛皮草。 “那不知我这单生意,华老先生接不接?” 正在此时,从旁伸出一只大手。成君余光一瞥,来者不是别个,恰是那位“逍遥客”易前辈。 “你也是寻人罢。” 易逍遥顿时肃容道:“华老先生所言不错。” “你也能为我杀人?” “华老先生要谁死?” “我要方乐一死。” “……” 易逍遥扯了扯嘴角,道:“江湖中谁人不知,方阁主本领通天,怕是不好杀,也杀不得。” “就知道你杀不了。”黑衣老人冷笑,“就像你要找的那个人,根本也无处寻得!” “所以华老先生知道她行踪?!”易逍遥急道,“阿元如今身在何处!” “买不起我的消息,就不要问那么多。”黑衣老人摆摆手,“滚罢!区区一个逍遥山庄,还想在我手里作无本买卖?” 易逍遥悻悻然退了半步,面上几许灰败颓唐。郑直大约是心有不忍,用力一拍易逍遥的肩背,道:“大哥何须悲伤!没法子,有些事便是如此,强求不得!” “小兄弟有所不知……”易逍遥面上划过一丝苦笑,“我与阿元萍水相逢,我更是对她做过一件错事,若我真与她死生不复相见,我怕是咽了气都不能原谅自己。” “……这,”郑直有点傻眼,“是何等样的女子,倒令大哥你这样念念不忘!” 易逍遥便闭目摇了摇头,“唉……!” 郑直跟着晃晃脑袋,满眼的不明所以,显然以他这颗脑袋是没法想明白易逍遥口中那段听来极其刻骨铭心的往事的。他只得又拍一拍易逍遥肩背,道:“事已至此,不如别想太多,我愿陪大哥一醉方休,有些东西不知道便不知道罢!也不耽误什么,从来便是一直这样活的。” 易逍遥闻言看了他两眼,顿了顿,面上带一点笑道:“也好。小兄弟看得开,反倒是我着相了。” 成君在郑直肩上听得直想翻两个白眼。他打包票自己这位好兄弟全不识得逍遥客大名,多半只将此人看做一位偶遇的伤心客,想必易逍遥也觉得十分新奇,在澧南无论哪里,南方双杰的名号都是响当当的,便是过了江这名号也好使得很,转眼一进沔山市集,过路的野小子却将他当作甚无名之辈了。 郑直说干就干,颠儿颠儿找了个摊位打了两坛金城本地特有的碧桃春,与易逍遥一人一坛,寻了处角落席地而坐,真就这样喝起来了。 “……我是为我兄弟求一个结果来的。”郑直仰脖灌下一口,“大哥知道吗?九岳山的成君,我兄弟。” 易逍遥也猛喝一口,点一点头道:“你这位兄弟可有名得很。跳崖明志,整个中原武林没有不晓得他大名的。” “不错!就是这个。这太奇怪了。”郑直长叹一口气,“我眼里的成君无论如何也干不出跳崖这种事。别的不说,他那一跳之后,九岳山连尸首都不帮他收!这像话么?我原想着找方才那老先生问个明白的,既然老先生不愿告诉我,我只好自己再去一趟了。” “去哪里?九岳山?”易逍遥微惊,“不是听说封山了?” “是啊!可我前些时日才打上山去,再去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到这里,易逍遥终于定定又看郑直一眼,缓缓道:“在下易逍遥,敢问小兄弟名号?师承何处?” “我没师父!就自己瞎练。”郑直拿出腰间流星锤给易逍遥看了一眼,“我叫郑直!正直的直。易大哥,走一个?” 易逍遥无言以对,只好举起酒坛与郑直碰了一下,闷头紧喝两口。 成君在边上听得心里一阵狂笑,大名鼎鼎的逍遥客何曾见过似郑直这等人物,管他什么逍遥客疏狂客的,先猛灌两坛酒,任谁来都是好兄弟了。 “……我与阿元在一株桃花树下相识。”易逍遥放下酒坛,颇有些落寞之意。“那时她一身白衣,戴一顶缠白纱的斗笠,衣上溅着斑斑血迹,好似桃花瓣一般。她像是经历过甚可怖之事,记忆全无,嗓子也是哑的,说不出一句话来。我见她可怜,便对她一路照拂,相处日久更是心生恋慕,不想有一日我无意间对她做下一件错事,她大约是恨极了我,当晚便就此离开,至今再未相见……” 郑直道:“易大哥现在还一直惦念吗?” “是。” “可依我看,要么她早已忘了你,要么便是心里还藏着恨,不然怎么会不来找你呢?” 易逍遥一愣:“可是——” “若她心里有你哪怕一星半点,早也该来了。她不现身,那就是心里没你罢。” “……” 易逍遥将酒坛举起又放下,显是心中挣扎不已,半晌方道:“那我情愿阿元一直恨我。” “易大哥这又是何必!”郑直不满道,“平白许下这一段仇怨来。” “你不懂。”易逍遥苦笑,“阿元不一样……她不一样的……” 那是一小截七叶碧花参的参须。只小小一截,与三枚生着几圈红痕的青木香摆在一处,夏舒的手在其上停留片刻便即离开,又挪回去,来来回回,数次反复。 “你就不该动心起念。” 一只纤纤素手忽地从旁探出,按住了夏舒的手。 “阮前辈?”夏舒一个激灵,“前辈怎么……”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来人正是阮伶。对夏舒的问题避而不答,只低声道:“但我还是要劝你,沔山市集不是寻常之地,你在这里催花役叶,后果你可想清楚了么?” “正是想清楚了,才决定要这么做的。” 夏舒轻轻挣开阮伶的手,掌心蜷起又舒展,还是握住了那些草药。 “三百年的朱纹青木香,能吊命的七叶碧花参,浩瀚海底十年一结的蛇芯铁莲子……离开这方极阴极湿的山阴小池,所有草药的药力都要大打折扣,而要一个人起死回生,是一丝差错都容不下的。” 夏舒深吸一口气,看着阮伶担忧的双眼,将一块木牌抛向摊主,坚定道:“老板,买药!” 第29章 飒沓如流星 “那是什么?”郑直忽然说。“还发着光哩。绿幽幽的,有点像林子里的萤火虫聚在一处的模样。” 成君闻言回头,一颗心子没来由一下子别别狂跳起来。他确也是下意识狂奔而去了,郑直口中所言的绿光他很熟悉,那是谷玄秘术施术时的毫光,就在这座沔山市集里敢这样使用秘术的,除了夏舒,不作他想。 “小夏!停手!” 他飞快传音,昏暗烛光下许多人只看到一团白色毛团从脚下飞过,还没来得及分辨仔细,又被那白色毛团所指的方向引去了心神。 暗无天日的沔山市集里,怎么会有草木的香气呢? “你疯了不成?”成君一口衔住夏舒衣角便是狠力一扯,他感觉这小术师简直像在跟他开玩笑,在这种鱼龙混杂之所自报家门,以夏舒的出身,也与自寻死路一般无二了。“这里不是外面那等寻常所在,更不是你的青莲谷,这是阮氏的桃州金城,是背后有主的地下黑市!” “我知道。” 夏舒比成君想得还要平静,在他身前,无数的金石草药遵循某种方式依次摆开,均被一层浅绿毫光所包裹,若是有心人直视那层毫光,便会见到其下缓慢苏生的药植正焕发出何等的勃勃生机,才能造就这数丈开外也能嗅到的浓郁草木香气。 “我更加确信的是,离开这座沔山市集,我再无机会遇到刚好七百七十七年的七叶碧花参,没有这条参,恐怕即便是我老师亲至九岳山,也无法将你的身躯复活。” “所以今日这副药,我非炼不可……!” 凭空飞掠一抹寒气,紧跟着无数道寒气席卷,山阴小池瞬间凝冰封冻,偌大一片水面成了冰面。夏舒凌空一步迈出,自有蔓蔓青莲自冰面上疯狂生长,将其稳稳托举,缓缓几步,夏舒已至小池正中,此处无人打扰,正适合他当场炮制丹药。 第33章 而他此举早引来沔山市集全场注视,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投来,想知道这样一位离经叛道之辈是哪里来的神秘大能。可随着夏舒身周燃起第一束郁非之火,所有人都看清了:青莲中那一位并非某位隐世的前辈大能,正相反,竟是一位年轻得不能再年轻的弱冠少年,如此年纪便已掌握至少三门秘术,究竟师承何方,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催命缠枝莲’……丁仪门下……” “他是青莲谷中客!” “——丁仪的徒弟?!” 面对在场众人对其铺天盖地的议论,夏舒只作充耳不闻,仰头灌下一大口葫芦中的药酒,手中闪过一道绿光,那一小截七叶碧花参须忽忽漂浮空中,在浓郁的生气催动下竟重新复苏生长,不多时已向下长成数条参须,向上则缓慢些,叶片一枚枚生出嫩芽,尔后舒展长大。 易逍遥亦在池边远远望着,见此情形,以他见识之广也不得不心生感慨,好一手漂亮的催花役叶,这是谷玄四重境秘术师的基本功,却少有哪位能使出来似眼前这小术师般盛大空前、流畅自然的。 这便是真正的秘术大家所教带出的弟子吗?连这份目空一切的恃才傲物都这般相像,还真是丁仪门下亲传啊。 不过数息之间,无数悬垂参须之上,七枚青叶已然长成。青叶尽头,一枚碧色小花正含苞,只待一道春风,便即开烁。 而能催动这道春风的主人,喉头一动,云淡风轻地吐了口血。 成君此时已然冷静下来,他知道单凭自己是决计劝不住夏舒的了。看着夏舒身前那滩暗红血迹,成君一时间有无数话想说,话至嘴边又无法言语一词半句。此一生他还从未有过这样欲言又止的时刻,比起毫无用处的廉价关心,他更想问夏舒的是,自己这条几乎丢了一半的破烂性命,如何便值得这小术师赔上全副身家性命去救。 若他真能侥幸回到人身,那余下这半辈子,他也只能整个的交到夏舒手里,方能偿还这份如山恩情。 “你不能再继续了。”成君看一眼参须之上那朵碧色小花,再看一眼嘴角挂着鲜血的小术师,坚决道:“你会死。” “这不是还没死吗?” 夏舒指尖一动,引来亘白无根之风,碧花开烁,奇异花香顿时层层摇荡,向山阴小池外扩散。他勾起一边唇角,余光瞥见池边似有几人正死死瞪着自己,不由哂笑道:“我这么招人恨啊?炼药而已,怎么感觉是老师的仇怨,却算到我头上来了呢?” 成君道:“知道还这么招摇?” “金石草药这样周全,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夏舒闭目定了定神,干脆不再理会池边是非,掌心一翻,三根三百年的朱纹青木香落在手中,在郁非之火的烧灼下竟不枯焦,而是色翻沸白,不多时猛地绽开,露出其中的乳白内里。夏舒见状更不犹豫,碧色参花犹正盛放,已被他摘花取叶,与那朱纹青木香合在一处,共同丢进郁非之火中炮制。余下参须则被亘白之风与印池之水一道反复碾压,直至挤出数滴参液,复又被夏舒丢进郁非之火中,共同凝进那堆草药里。 “你知不知道我老师有个很恶毒的嗜好?”他漫不经心道。“比你想的还要恶毒万分。” “什么?”成君守在夏舒脚边,目光却望向池边,那里聚起了几个人,好像正发生些争执。 “我那老师,最爱好将人医了再伤,伤了又医,如此往复,直到病患苦痛不堪,咬舌当场。” “……” 山阴小池一角,约莫有三四个人聚在一起,正商议怎么去到池中,好一刀结果了青莲谷中客的性命。 “诸位好汉,你们看我这对招子。”其中一人恶狠狠道,“一个瞎了,一个日日流脓,便是拜那‘催命缠枝莲’所赐!” 另一人跟着附和道:“招子算什么?诸位请看我腹上伤疤,我的肋骨竟在青莲谷中被那恶鬼生生取出两根来!只因那恶鬼说我这肋骨生得好,他一眼相中,当场便剖腹取骨!” “炼药那小子既是丁仪徒弟,想必也跟着作恶不少,我们今日将此獠诛杀当场,此举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三言两语间便敲定了合力谋杀的计划,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各自眼中看到了些许微妙的惧意。 ——那可是丁仪的徒弟,谁敢打包票不是个恶鬼二世?万一残暴手段更甚其师,他们几个焉有命在? “诶,你们几个。” 砰的一声,流星天降。 “少在那边说屁话了。”郑直拎着流星锤在池边一步站定,很轻蔑地扫了眼那些人,讽笑道:“没本事当面动我夏兄弟,倒有本事趁人之危,你们可真是太有本事了!” “什么话?!这种恶人,自是人人得而诛之……!” “放你妈的屁。”郑直闻言破口大骂,“我今日还就站在这了,谁要动他,先过来吃我两下!” 随着道道秘术不断施展,夏舒口中鲜血不要钱似的沿唇角不住蜿蜒而下,他本人则好像连吐血的气力都没有了,不多时甚至跪倒在地,掌心郁非之火却始终稳定,如永恒盛放的烈焰之花般将金石草药凝练烧灼。 “你真的不能再继续了。”成君一直在旁守护,灵敏的狗鼻子除了闻到药香,更多的是嗅到夏舒身前那滩血泊的味道,淋漓的血腥气犹如一个不祥之兆,将生机从夏舒体内渐次抽离。 他定定望着夏舒,半晌轻叹一声,话语也如一道叹息:“气血两亏,青莲谷中客精通医术,怎会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我这味方剂,叫霰雪散。能生死人、肉白骨,讲究的是现摘现炼当场成药,中间绝不能停,稍有差池便是前功尽弃。”夏舒已是气若游丝,他并不知道郑直在外面用两柄流星锤为他杀红了眼,对危险的直觉让他将郁非之火一扩再扩,整个山阴小池便成了下面冰雪封冻、上面火海一片的奇异景象,正中更是蔓生一朵巨大青莲,冰、火、木彼此共生,黑市中人大多已看得呆了,不要说偷袭寻仇,连动手的想法都不曾有。 至于那几个怀怨动手的自是被郑直用一对锤拦在外面,近不了池中夏舒分毫。 “旁的我都不在乎,我只知道,这副药今日不成,他日你活不了。” 成君道:“若你今日为我而死,我不介意向这山阴小池再跳一次。即便如此,只怕我去到地府投胎进畜生道,下辈子还做一只狗,也还是活不安稳的。” “别惦记你那跳崖的事了,我没那么容易死。”夏舒一笑,形容虽凄惨,却仿佛下定了谁人都无法阻止的某种坚定决心,笑容看上去几乎有些狠厉。“我说过,我一定救你,所以就在今日,就在此地,这霰雪散……必成!” 下一刻,烈焰之花猛地一收,又再度怒放,一开一阖间浓郁药香倏忽弥散,似有某种无形巨力层层绽开,震荡整座沔山市集。 眼中再无犹疑,夏舒竭力咽下满口浓腥,右手一抹嘴角血痕,全身仅剩的一点气力聚于掌心,狠狠拍向漂浮着的那团郁非之火—— “生死人、肉白骨,起死回生,再造生境……” “霰雪散,药成!” 第30章 碧桃满金城 夏季是吃桃子的季节。桃州以桃为名,也盛产桃子,最有名的便是一种碧桃,花开时色呈青碧,果结素白,从果皮到果肉皆如此,入口香甜,一口下去汁水四溅,顺滑爽利,大口食之好不痛快。 金城是桃州种桃树最多的地方,尤其是虞山山南,遍植桃花,不过眼下已是盛夏,金城中早已家家户户摆满白桃,街头巷尾尽是桃核,餐前饭后人人食桃,贩桃的果商押着载满白桃的驴车最远已至陆南浩瀚海,种桃的果农则收拢桃核果种,盘算来年要再多种几株桃树。 阮小五就正在这样一株茵茵的桃树下吃一颗大白桃。他今年止七岁,自小生在桃州金城,说实话任这白桃再好吃,也早吃得腻了。白日无聊,他一边吃一边想象会否将有一场大雨降临,最好是白日降雨,还得是大暴雨,将外面的行人马车都冲垮,而他化身一位武林豪客,救人于水火,这样便成了江湖中人人景仰的大侠…… 他感到有什么青碧轻软的东西扑簌簌落在眼前。是什么呢?阮小五抬起头,有些疑惑。他两岁就开始吃娘亲给他喂的桃,这无聊的大白桃他已吃了整五年,总在期待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可转眼五年过去,什么也不曾发生。 ——但此时此刻,他想大约是真的发生了些什么。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就在他眼前。 碧桃满城,万花开烁! 桃花如暴雨般从桃树枝头怒放、又随风凋落,飘满全城。所有人都走上街头去看这奇景,花开只一瞬,很快这吊诡奇景便随风湮灭,可榛榛绿叶下已铺满厚厚一层青碧花瓣,足证明此景不虚。 至于花开最盛的虞山,整座山都已被这青碧花瓣所造就的洪水所淹没,没有人知道原因,只看得到漫山遍野的深碧桃叶已为浅碧花瓣取代,异香随风弥散全城,恍惚竟似是回到了风光最好的春三月,便是那时也不见此等奇景。 第34章 阮小五站在桃树下望着虞山的方向愣愣发呆,手中桃汁黏腻,粘着手心不大舒服。 他心想,白日做梦竟成真了不成? ——这不就是一场桃花暴雨吗? 有白衣飘然而落,正落在青莲中央、那神秘术师身边,将小术师打横抱起——哦对,连带着小术师身边的那只小白狗,一并揽在怀里,脚尖再一点青莲,又飘然而去了。 易逍遥瞪大了眼望着那袭白衣,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眼前涌,烫得他不知所措、无法思考,四肢百骸皆冰冷,动弹不得。 那白衣是如此之熟悉,便如同昔年桃花树下那一袭染血白衣,似梦似幻,忽而零落,不见踪影。 世上真有这样巧合吗?他几乎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在这昏暗无光的沔山市集……日思夜想,近在眼前?! “人命没有这样轻贱的。” 夏舒睁开眼,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叶小舟中,舟泊在岸,旁边是一位穿斗篷戴斗笠的灰衣人,与他们来时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船头没有那盏小小的灯笼,一切都匿在一片黑暗之中。 “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有人却在乎得很呢。” 他感到自己的头顶被人很温和地摸了摸,有道细细小小的白色冷火悄然缠上他嘴角,如蛇信般舔去了那里残留的几丝血痕。“别让他们为你担心。” “谁会在乎。”夏舒自嘲一笑,咳了一声,手指虚虚攥住那人衣角,“阮前辈这是……?” “送你走。这里不能再待了。”阮伶将小舟一推,顺道瞥了一眼紧紧守在夏舒身边的小白狗,道:“自然有人在乎了,比如——比如我就在乎。好了,快些走罢,你那两位朋友我会照看,首要你先离开这里。” 小舟一叶顺水而去。成君立在船头回望,沔山市集的点点萤火已没入黑暗中,渐渐地,看不见了。 他复又看向夏舒,小术师仍以一层浅绿毫光将霰雪散温养在掌心中,小心翼翼收在怀里,像护一件极重要的物什。 “小夏,”他缓缓道,并不带甚刻意口吻,话语平静。“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救你吗?” 夏舒牵了牵嘴角,“我是医者,医者仁心,多正常。” “……” “我有一种预感,”夏舒长吐出一口浊气,躯壳深处的疼痛让他连气息都打着颤。“你一定会成为……我修习秘术以来,最完美的作品……” 他空着的那只手虚握着小白狗的爪子,成君轻轻踩了踩夏舒掌心,柔软又冰冷,就像夏舒这个人,明明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性子,却拥有一颗比谁都容易软的心。这样的小术师若是没个人护着,还怎么在这江湖里行走呢?风雨飘摇、人心险恶,只他一个,未免处处危局。 “我绝不会向老师低头……”夏舒阖眼喃喃道,蔓蔓青莲正在他眼底、身上肆意生长,他用力按着腹间那青莲纹印,痛得直咬牙,好不容易缓过一阵,身体深处的热流又开始暗自翻滚。“就算跑遍天涯海角,我也绝不再回去……” “也好。” 成君伏在夏舒身边,低声道。“我答应你,往后再不管别的事了,只陪着你。无论去到哪里,天涯海角,我只陪着你。”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变成人罢。”夏舒笑了笑,“不然要当一辈子旺财吗?……我,我有些困,我睡会……” 夏舒不说话了。成君猜他已昏睡过去。周遭一片安静,只有水声与舟楫碰撞的声音,湿漉漉的潮气铺天盖地,明明前路仍还全然未明,成君却在这叶摇摇晃晃的小舟里觅得了某种奇异的平静。无论是朔方原、极北之境、龙渊古卷,还是洛银、九岳山、神龙大人,所有的这些人和事都暂时与他无关,只有方才他对夏舒许下承诺的那个瞬间,值得永恒铭记。 也许他们将自此再不分离。 流星双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很利落地被郑直收回手里。他扭头四望一番,有些疑惑,方才与他对打那几人竟转眼不见了踪影,不知退去了哪里。 在他身后,忽然出现两名壮年汉子。不止他身后,数息之间,许许多多的精壮武者作统一打扮站到了沔山市集一众摊位前,均是无声无息、不发一言,面无表情地向山阴小池正中行奇拜礼。 全场为之一肃。 一朵白色冷火在山阴小池正中蓦地烧灼。郑直也终于看清,池中不知何时竟站了位白衣人,戴一枚覆白纱的斗笠,白衣宽大,完全辨不清形貌。 “那是……” 他心中疑惑,下一刻,白色冷火如流水般烧向池中那朵巨大青莲、烧向封冻冰面、烧向空中残留的赤橙火焰,残烬如灰纷纷,坠向深不见底的池底。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山阴小池已恢复原状,看不出先前这里曾发生过何等奇事。 众武者登时半跪行礼,一齐高呼道:“主人术法高妙!” “嗯。”白衣人轻点一点头。“今日之事止于虞山、这方小池,切不可外传。叨扰之处,我自会遣人奉上金银宝物,以表歉意。” 冷火当前,小池之畔无一人敢多言。 白衣人摆一摆手,众武者如来时般悄然退去,白衣人自己则驭着冷火向池岸翩然而去,不多时消失在黑暗之中。 易逍遥此时已彻底冷静下来,那些武者既口呼主人,想来那白衣人便是沔山市集背后之主,这里是桃州金城,白衣人又使得一手几有九重境的郁非秘术,即便不是醉绝阮伶本人,也与金城阮氏绝脱不开干系。 更何况听音辨声,白衣人分明是个男子,自不会是昔年桃花树下与他相遇的阿元了。 那边厢郑直见得池中这冷火奇景还在发呆,身后两名武者却并未跟随其他人一道退去,而是一左一右将他夹在正中,手一伸,道:“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谁啊?” 二武者不答,只将手继续伸着,默声等待。 若他二人真打起来郑直自是不惧,如今这般行事倒让他头皮发麻,僵持半晌还是决意先服个软,道:“好罢,你们带路便是。”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嘛! 夏舒闻到一阵花香。他竭力撑起酸痛身体,晃晃脑袋,眼下闪出一团白色,下意识便将那团白色抱在怀里,道:“我睡了多久?” “比起那个,你好像更应该问问现在在哪。” “是不是阮前辈家中?” “看不出来,头脑还蛮灵光的嘛。” 成君说完就将狗头一缩,生怕夏舒给他脑袋来一巴掌。夏舒却没打下去,望向窗外的眼神有些发愣,喃喃道:“这个季节……怎么会开这么多桃花呢?” “是啊,怎会如此呢。” 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夏舒回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阮前辈。沔山市集一事,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话音甫落,他其实便已隐隐猜到为何城中桃花会逆时盛放——自与他全力催动谷玄与太渊秘术炮制霰雪散有关。阮氏在金城多年经营,这一场满城飞花定会带来不小的麻烦,眼下如此平静,怕是有人已帮他料理了后续事宜,才不至引发骚乱。 “你小子不愧是丁仪那厮的好徒弟,真会给我找麻烦。”阮伶坐到床边顺手探了探夏舒脉息,还好,已平复如初。“黑市那边不用担心,你两位朋友我都带出来了,此刻正在外面,醒了就去见见。” “前辈……”夏舒抓着阮伶的袖子,知道于他而言这确然是一份恩情,且他暂时无以为报。 “先别谢,我还有话要问你。” 阮伶摆一摆手,看了眼夏舒怀里那只小白狗,道:“你那能够起死回生的灵药,是为谁炼的?” 夏舒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要不要答。他信任阮伶,这位前辈似与他全然利害无干,可成君之事便是他眼下最大的秘密,便是阮伶挟恩逼问,他也不愿立时和盘托出。 “好,我已大概明白了。”阮伶却不再继续问下去,似笑非笑又看一眼小白狗,成君心里咯噔一声,立刻反应过来夏舒这沉默恰是一种回答。若说先前阮伶还只是隐隐猜测,如今夏舒的不愿答、不敢答分明就是不打自招了——不愧是多年行走的老江湖,三言两语便套出话来,夏舒还是太年轻了。 他有心指点夏舒回上阮伶几句,阮伶没给他这个机会,话锋一转,缓缓道:“既如此,有些话也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 “……前辈请讲。” “若你想救那个人,你必须要加快步伐了。黑市那事我全程在场,你炼药尚且如此吃力,身上那毒一日不消,你便一日未有与江湖中那些顶尖高手的一战之力。我想,你应当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夏舒将脸一扭,一时无话。 “而眼下最好的方法,就是尽快将那人唤醒,恢复实力——我不知道那人如今境况究竟如何,但看你炼药这般坚持,想必是对让那人重返世间有几分把握。倘我没有猜错,那人身为洞见境巅峰,便是傅明彰来了、在九岳剑下也有转圜余地。有他在你身边,总归是比现下无人可依要好上许多。不然光靠外面你那两个朋友,在真正的顶尖高手面前怕是不够看的。” 第35章 “……为什么这么急?” 夏舒对阮伶话里话外透露出的担忧十分不解,他只是在沔山市集里炼了个药,犯得着引起这样大的事端吗?“是因为我老师在外的仇家?还是我兄长——” “都不是。”阮伶一口截住他的话尾,“小夏,你还没有明白《龙渊古卷》的意义,不止是你,九岳山上跳崖那位也很天真,你们根本想象不到这本书会引起怎样的血雨腥风,如果还没有做好与这天下为敌的准备,就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与这天下为敌的实力罢。” 阮伶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夏舒与他怀中的小白狗,起身离去。九岳山大弟子跳崖明志若是《龙渊古卷》一事的终曲便也罢了,可夏舒既是打定了心思要将成君复活,那这件事就绝难善了。青莲谷中客的存在一定会成为这件事最大的变数,阮伶自己对《龙渊古卷》其实并无多大兴趣,但他对夏舒有几分欣赏,如果这位天才术师因此卷入这场江湖纷争乃至于受伤殒命,着实是可惜。 当务之急,夏舒与成君——那只小白狗,必须做好准备,以面对接下来的种种风波。从成君被得到《龙渊古卷》这本书的传闻缠上开始,他便已落入一个必死的局,而他本人好像还并无所觉。 一念及此,阮伶不由叹了口气。这帮小年轻,还是不明白有些事平日里看着没甚轻重,一旦上了秤,便是有着千百万斤。 他步伐徐徐,回廊一转,阮思泉正等在那里,见他过来,微微一笑。 “阿伶。” “……泉哥。”阮伶苦笑一声,“你来了。” “无论如何,你终于肯接手沔山市集,我不知有多么欣快。”阮思泉拱手,“家主大人,恭喜。” 阮伶闻言又是一声轻叹,拱手回礼:“同喜,同喜。” ——小年轻们,我也只能帮到这里了。后面的路,还得倚仗你们自己。 第31章 栩然一身轻 小院里,落英满地,夏舒一步步踩在层层叠叠的碧桃花瓣上,头脑中还想着方才阮伶同他说的那番话,眼前有些昏沉似的,桃花如泥淖,令他深陷难拔。 “小夏,”成君在他身前两步停下来等着他。“别想了。我与你总归一道,走一步看一步罢。事已至此,无愧于心就好。” 夏舒点点头,步伐重又恢复往日的懒散拖沓,一步一顿摇摇晃晃,向着小院里一棵桃树下去了。那桃树不知为何极繁盛,满树挂果,白碧相间,好看得紧。树下有套水磨青石的桌椅,柏铃与郑直正对坐闲谈,成君耳朵尖一动,狗耳灵敏,一下听出来柏铃大约是在问郑直有关于《龙渊古卷》的事。 “……那条龙还会写字啊?”柏铃睁大了黑白分明的一双眼,趴在石桌上望着郑直,眼睛眨啊眨。“那是挺厉害的。难怪你们喊祂神龙大人呢!” “那是,神龙大人是当世唯一神祇,早已白日飞升,如今定是位列仙班,在那天宫中护佑着我们哩。” 《龙渊古卷》按说只是一本手记,没名字的,之所以有此名姓,自然有其原因。据传该书乃是前朝一条龙所作,世人敬其神通,称为神龙大人;后来这条龙修为大成、飞升上界,破云引劫时天地为之色变,至今仍有一些人得家中老一辈口口相传,能复述当时情景:浓云压境、雷光如昼,飞沙走石、不可见日。这条龙临走前将祂写的那本书留在了祂极北飞升之处、也就是后来的龙渊秘地,该书才因此得了个《龙渊古卷》的名号。 成君并不是第一个与此书扯上关系的江湖中人。事实上在如今江湖中两大妙赏成名前,还曾有一位妙赏境巅峰的绝顶剑道天才,那便是“七情剑”左榕,距离登临只一步之遥,不到而立已靠一柄单锋凶剑打遍南北无敌手。他自知妙赏之上还有极境,却苦于无路可走,无法登临,于是冒险北游穿越朔方原,进入极北亡灵海,来到了龙渊。传闻他翻看《龙渊古卷》整三日后一夕顿悟,挥出的剑光照彻北地,连朔方原上已靠近霜叶城的牧民们都能看得见;之后一道惊雷劈下,正有如昔年神龙大人飞升时那般,龙渊上空浓云聚散,在那之后左榕便凭空消失了,连带着那柄凶剑“七情”一起,再无人见过。 左榕成名之时,如今的九岳山掌门傅明彰尚未出生。等傅明彰也踏入妙赏境,《龙渊古卷》载有无上妙法的传闻已在江湖中回响百年,而保有该书的龙渊秘地也封存了百年,驰隙流年,百岁弹指,竟无一人再至极北,一探隐秘。 ——直到成君那场北游,与九岳山上惊天一跳,终于重新唤醒了江湖中人对那本《龙渊古卷》的回忆。种种传闻纷至沓来,据说霜叶城城门前那条沙土路都被蜂拥而至的江湖中人踏得矮下半寸;霜叶城是进入朔方原的最后一座城池,越过此城便是北地,是蛮族的广袤朔方原,实力不及肉身打煞境界者贸然进入朔方原约等于自戕,即便如此,愿前往北地寻书的人依然趋之若鹜,几已成一北地奇景。 “但我总觉得,那些个传闻里,有人在骗人。”郑直摸了摸下巴,一脸高深莫测,“小神仙,你说呢?” 柏铃啊了一声:“你问我吗?我不知道啊。不过我听君哥说过一点,好像是……‘如果哪里都找不到,只能一路向北找,再北也要去’之类的。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去那个什么龙渊?” 郑直顿作恍悟状,一拳砸在掌心里:“正是,正是!这就说得通了。难怪他后来会去极北呢。” 而他们谈论的故事主角,此时正大摇大摆地一步跳上青石桌,溜达着嗅闻两下,对夏舒传音道:“小夏快来,有好吃的。” 夏舒就跟着过去,发现桌上摆满了点心,除了拿精致瓷碟装起来的,余下全用油纸包裹,前者大约是阮家招待的吃食,后者则看着像外面市售的,也不知柏铃跟郑直是从何处采买。 “这是什么?”夏舒拈起一块金黄色的小吃,一股极甜蜜的气息萦上鼻端,成君正要答,柏铃已飞快道:“蜜三角!先前君哥跟我说过这个。我看那黑市里有卖,我就买了来。” 夏舒咬了一个小角,甜味和油脂香气直冲脑门。他咀嚼一下,顺口道:“多少钱?” 柏铃伸出两根手指。 “两钱?” “二十两。” “……” 夏舒眼都瞪大了,望向手里的蜜三角简直有些不可思议,嘴里那甜味顿时发起腻来。 “你莫不是遭人骗了,”他将蜜三角一撇,指了指桌上那些旁的吃食:“这些都是大概这个数买的?!” 柏铃点点头:“是啊。” “……” 夏舒闭了闭眼,传音时向成君阴阳怪气地一笑,道:“欸,瞧瞧,你教的小孩是不是?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神仙了!” 然后平和了口吻、放软了笑容,温声细气地教柏铃以后该怎么花钱、花哪些钱,末了又对成君阴阳怪气地一笑,说要不以后让柏铃也喊我舒哥哥怎么样?反正你也是不教点正经的,在苗疆净糊弄小孩呢罢? 成君只能讪讪一笑,支支吾吾,无言以对——夏舒说得也没错,他在苗疆时一心想要逃离那虫蛊之地,无暇他顾,更遑论教柏铃一些什么。 “……以悬山老人的本事,好像没必要骗我。”郑直复又絮絮地说起他在沔山市集中的见闻,“现下想想,‘那这单生意你我无缘了’……他是不是在说,我兄弟是自己主动要跳的啊?” 柏铃道:“你不是说有人逼他跳的吗?” “那谁知道了,我也是猜的。” 夏舒在一边漫漫听了,随意拣了几块桌上的点心来吃,每块只咬一小口便觉得腻,通通撇去了一边。小白狗就跟着他的手动,夏舒撇一块小白狗吃一块,如此倒也不浪费。 又听一会,大约是好奇,夏舒暗暗向成君道:“悬山老人是谁?” “悬山老人华音希,是天机阁弟子。世人大多只知天机阁阁主方乐一,其实当年华音希乃是方阁主最得意的大弟子,据说一手岁正秘术已臻至八重境,后来不知何故竟意欲弑师,一夜之间血溅天机阁,震动江湖;自此背上了个杀师逃徒的名号,去向不明,如今一看,约莫是藏身于这不见天日的沔山市集,才因此脱得了方阁主的找寻。” “会不会是那方阁主也是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夏舒想起昔日秀水河畔遇到的黑裙女子,好奇道;“就,如同我老师一般?”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多半不至于似你师父那般……” “……也是。” 他又动作极慢地塞了两口点心,忽然手上一松,残食应声而落。紧接着两只手乃至整个上半身肉眼可见地发起颤来,头也很用力地低着,像遮掩什么。 成君跳进他怀里,一眼便看到青莲妖纹自他眼中蔓生,浅蓝瞳眸一片茫然,顿时心下一慌,爪子扒着他胸口急道:“小夏!小夏!……蚀骨发作了休息便是,何必强撑呢!小夏,你醒醒——” 第36章 夏舒一个冷颤,像是听了唤声终于清醒,抬头对郑直与柏铃勉强一笑:“我再去睡会……”然后踉踉跄跄返回房中,还没来得及爬上床便一头栽在床边,一朵巨大青莲不受控制地破地而出、将他包裹,至于其他横生藤蔓更是冲窗夺户,将房中装饰一应冲撞一空,等成君将阮伶喊到,房中已连整一囫囵个儿的茶杯都没剩下,满室狼藉。 漫天冷火如雨,灼化青莲。阮伶扶着夏舒将药酒一点点喂进他口中,引一点郁非之火进入夏舒经脉,强行烧退那青莲妖纹。夏舒睁开眼,有气无力地将头一偏偎进阮伶怀里,心想这也许便是他人生中第二狼狈的时刻——第一次是被沐春风那厮占了便宜——完全的失控,完全的无能为力。 “阮前辈,”他轻声,“真对不住。都怨我。” “你不用对得住我,小夏。你对得住你自己就好。”阮伶拍了拍夏舒手臂,越发不能理解丁仪,为何要这样折磨自己的小徒弟。“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仍困囿于这蚀骨之毒,仅凭你一个人,绝难去到霜叶城,更休说进入朔方原了。” 夏舒轻轻嗯了一声。 他憎恶自己此刻的软弱,向来也不愿倚仗他人而活,可倘若真有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依靠,为他哪怕片刻庇护,他想自己是愿意点一点头的——再一再二不再三,这样狼狈无力的时刻,他实也是受够了。 大师兄,还有多久能到啊? 成君看了看外面天色,转身为睡在地上那个黑袍裹身、兜帽遮面的少年掖了掖披风一角,温声道:快了,银子,快了。明日早起赶路,约摸再有个三两日便能到朔方原边境了。 好。少年猛地咳嗽两声。大师兄,其实这次,我只是想跟你出来见见世面……我不想就这样死在九岳山,那样一辈子只在一个地方活,听来也太悲惨了点…… ……别这样说。成君将少年的腕子握在手中,渡了些内力过去,少年总算不再继续咳嗽,脸色看着也好了许多。 赫连怎么还不回来。他心想。打个野兔而已,至于耽搁这样久么?再这样下去,银子便是不病死也要饿死了。 念头甫毕,外面歘歘小跑进来一个满头麻花小辫的蛮族青年,手里拎了只兔子,面上却不见满载而归的惊喜,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慌忧惧: 大风暴!成君博罕……大风暴要来了! 我们要怎么办?! “成君?” 他倏一下睁开眼,发觉自己守着夏舒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窗外天已擦黑,身边只一盏薄灯,和夏舒关切的眼神。 梦到那些北游旧事,对他而言也许并无甚好处。他暗暗发过誓的,要将那些记忆全扫进故纸堆里,怎的夏舒一出事,倒将他扰得无故心慌,又做一场北游旧梦。 说不定《龙渊古卷》之中,真载着能解蚀骨之毒的方法。成君头脑中莫名蹦出了这个想法,尔后不由苦笑一声,人间万亿痛苦,莫非都要向一本书里去求解?岂不是正确证了那书只能是一个虚无幌子,不能轻信。 “你知不知道方才我唤你数声,你一声未应。” 成君闻言拿爪子扒了扒颈上银环,有点不能理解夏舒此时的严肃。 “倒是不知……” “我们必须要尽快动身,去九岳山找到你的身体了。”夏舒将小白狗抱进怀里,指腹一寸寸抚过那枚岁正之环,竟有荧光微弱,闪烁其上。“说不定阮前辈是猜到了岁正秘术或有时限,才会那样催促……明日我便打点行装,往九岳山去。” 成君想了想此举亦无不可,夏舒如今状态已好了许多,若自己能尽快恢复,也能用那一身内力帮夏舒压制蚀骨之毒——就像他曾经为洛银做过的那样。 “那在去九岳山之前,我们得先去一个地方,找一把剑。” “剑?谁的剑?” “自然是我的剑。”成君端坐夏舒身前摇了摇尾巴,话里带了三分傲气:“吾有一剑,剑名川海,身铭‘无量’,意在行如广川、心怀渊海,快意应无量;吾还有一剑,剑名临渊,身铭‘端方’,意在临渊唯谨、戒骄缓行,君子当端方。” 夏舒道:“什么花里胡哨的,你们剑客本事不多,花活倒不少。” “……”小白狗呜呜咽咽地将狗头一低,委屈道:“我只是想说,等拿到了临渊剑,去九岳山找莺莺,她识得此信物,自有法子带我们进山。” “这位又是谁?” “哦,是我师妹,大名唤作严仓庚的,莺莺是我给她起的小名。” 夏舒听了不由深深看了成君一眼。 还嫌好兄弟不够多似的,现在连好妹妹也蹦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章节名出自苏轼《南歌子》:“带酒冲山雨,和衣睡晚晴。不知钟鼓报天明。梦里栩然蝴蝶、一身轻。” 第32章 昔我别青云 “那山谷没有名字,我猜大约也没有旁的人去过,只我一个偶尔在那小住罢了。”成君道,“我在山谷里搭了间草屋,简单住个三两日还是没问题的。” 告别阮伶之后,夏舒带着小白狗很快踏上新行程,郑直一听他们要往九岳山的方向走便央着同去,柏铃自是跟着一道。按照郑直的说法,此行非得去到九岳山的山崖下头为成君收尸不可——人死事大,入土为安。这是郑直一板一眼告诉夏舒的。不论如何,得他兄弟真入土了,他才能安心。 一直在一边的成君:“……” 好兄弟,我真是谢谢你了啊! 虞山是九岳山的东向余脉,越过虞山再向西走,能遥遥地看见阔如古树般的一座雄伟山峰,成君说那便是九岳山主峰栖梧峰,他师父也住在那座峰上,九岳山历代掌门皆居于此。九岳山这个门派其实全名叫九岳剑宗,只是放眼整片九岳山只这一个门派,久而久之,提及此山便指的是此一剑宗,人们便不再区分山与门派——山中有门派,门派居山中,喊来喊去,早成了一家。 这山路走来并不险,却格外窄,处处草木生长,遮路掩天。进山不久郑直与柏铃在一个岔路同夏舒分别,只因有进山的猎户为他俩指了路,从这里再有一会就能看到九岳山山门。郑直就是奔着收尸来的,立马嚷着要走;柏铃则想着亲眼见他君哥的身体一面,也算是死心。夏舒先前还有些不放心,成君倒心宽,他还是小孩子时就被他师父捡上山,生于斯长于斯,太熟悉这里了,那猎户指的路是对的;更何况九岳山无论在澧北还是澧南都称得上是有头有脸的门派,自不会仅因为立下封山的规矩便暗害一两个上门来的江湖人,几步山路而已,想来以郑直与柏铃的身手不至于出甚么事。 径自走了半日,夏舒歇了得有十几次,实在累得够呛。他开始后悔弃了马车前怎的不把那马给解下来,虽然他不习惯骑马,也比这样硬走要好得多。成君在边上一个劲地为他鼓气呐喊,说快到了就快到了,穿过这片林子就是了,再努努力!夏舒听了更加生气,说你有四条腿,我只有两条腿,现下如此多舌,倒显出你的余裕来了? 成君便摇了摇尾巴,一脸无辜道:真的快到了,我若骗你一辈子是小狗! 这叫甚么话?……我能让你一辈子是条狗么? 夏舒喘口大气,脚下当真加快几分,拨开密林层层,一间草屋忽然映入眼帘。 “没骗你罢?”成君颇有些得意,小尾巴摇得飞快。“这里是我两次顿悟之地。从玄心,到洞见,每次练剑时若有所感,我都会来到这里小住几日,清修养心。” “你的临渊剑就在这里?”夏舒四周看了看,“周围连个遮拦标记都没有,这么久过去,焉知没人来过这里,拿走你的剑?” “九岳山是很大的。”成君迈着轻快碎步一阵小跑,草屋的木门虚掩,一推就开。“除非识路,否则没人会来。方才你也看到了,一路行来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猎户们是有着固定位置打猎的,不会轻易涉足深山。” “那你的那些师弟师妹们呢?什么洛银,什么莺莺的?” “……” 总觉得小术师话里有话,但又咂摸不出什么味儿,怪怪的。 “这里我只带你来过。”他小心翼翼地瞄了两眼夏舒脸色,“他们都不知道的。” “哦。”夏舒轻飘飘撂下一个字,将脸一扭:“行吧。” 草屋并不大,里面只一张石床,上面铺了些枯草,这么久过去,早已满是尘灰。外面支了张草棚,下面是个简单的土灶,旁边是些木桶木盆之类的,能看出有人曾经生活的痕迹,却怎么看都不宜居,东西实在太少,想来住着不会舒服。 “你来这里住,一般会住多久?”夏舒随口道,一边慢慢地走,一边四处查看。 “不常来……我还在山上时,除了习武,还要管山门许多事务,忙忙碌碌的,便是想在这里躲清闲也待不了多久。”成君跟在他身边,“后来我达到洞见境就多半在外游历了。见得越多越是明白,只在山中这一小块地方是无法再达新境的,我师父当年也是生死战中晋妙赏,若无机遇,恐怕只得止步洞见。” 第37章 夏舒嗯了一声,想象当年成君还住在这里的样子,事务繁忙的山门大师兄,只在希求一点突破灵光时才来到此处清修,一个人的山谷、一个人的草屋,一个人的独处时光,对一个武者来说,也许比九岳山上任何热热闹闹的时刻都要珍贵。 进入山谷时他会不会感到由衷的松快,离开时又会不会感到一丝落寞呢? “跳崖前你觉得解脱吗?”他脱口而出,转头看向跳上石床的小白狗。“那种一切都放下了的,解脱。” 成君低下头:“……也许罢。” 走了这许多功夫,天色已近暮,夏舒用秘术将石床简单打扫一遍,今夜就在这间草屋凑活了。临渊剑原本挂在石床后面的墙上,此刻被夏舒放在床头摆着,像那种辟邪用的宝剑。屋外有不灭的郁非之火,赤橙的暖光在屋里投下丛丛剪影,夏舒抱着小白狗蜷在石床一角,山谷的夜实在寂静,萤虫在窗边扑簌,微烁明灭。 “小时候我经常没觉睡。”他微睁开眼,低声道。“老师是很严格的人,背不出医书就不能睡觉、不能吃饭,配错了方剂就会挨骂挨打。我从学不会看人脸色,因为这世上有一种人是这样喜怒无定,看了脸色也落不到好,老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永远无法违抗他。” 成君道:“还好,你已经远远地走了。彻底离开他了。” “其实刚遇到你时,我茫然得很。”夏舒轻轻摸着小白狗顺滑的背毛。“我说要去找兄长,但能不能走到朔方原,我并不确信。信誓旦旦地说甚永不回去,可万一老师追了来又当如何?我哪里打得过他。你不晓得我老师的厉害……他若真来,我只能灰溜溜地跟他走。” 小白狗扭头舔了舔夏舒指尖,道:“你师父若来,想必我已恢复了身体,就算打不过你师父,多少也能跟他讲讲道理。” 夏舒听了忍不住一笑:“你?跟老师讲道理?” “是啊!做人不能蛮不讲理罢?……那还不如做狗了!” “哈哈……”夏舒闷头又是一阵笑,“你真的很厉害吗?” “真的啊。”小白狗从夏舒怀里钻出来,趴在夏舒枕边,认真道:“我很厉害的。你去朔方原,我保护你。” “知道了,知道了。”夏舒没当真,张开手道:“回来罢,我冷了。” 小白狗只得钻回去,乖乖当夏舒的暖手炉。 能不能将成君变回去,夏舒其实并不能打包票。起死回生,可能只有丁仪亲至才敢放言。但他完全没有在成君面前表现出来。他想证明自己能够成事,在离开丁仪之后,他一样是个有能力的秘术师,是青莲谷中客,也是夏舒、是他自己。 曾经他以为离开青莲谷是他做过最疯狂的决定,可一路北游,他的所作所为所感,每一日都比还在谷中时新奇万分,更疯狂的事也没少干。慢慢地,好像连是否能够再见兄长都已不再重要,他与成君还在路上,一切就很好。 夏舒眼睫忽地一动。这一路都是成君陪在身边,往后似乎也会如此。如果恢复人身失败,岁正秘术时限一到,成君是不是就真的死了呢?那这段时日的相伴,岂不就像一个幻梦,除了他,又有谁能信? 一念及此,夏舒伸手摸了摸床头那把临渊剑,确认它还在,心中暗暗多了几分决心。 那是成君的过去,而他是成君的未来。他必须成功,无论为了什么,不能失败。 次日晨起赶路,夏舒将临渊剑用草屋里留下的旧衣胡乱一裹,背在身后,向九岳山山门前进。走了会山路,他问成君还有多久到你们门派,成君眨了眨眼,说我没告诉过你吗?九岳山止一个剑宗,方圆千里,只此一门。自你进山那刻起,你已身在九岳。 夏舒一抬头,崖石险峻,群山无声,巍巍九岳,便在眼前。 从后山抄小路爬上去,主峰栖梧峰之外,还有一座稍矮一些的山峰,成君说那是云谷峰,他师妹严仓庚与同辈一些后进弟子就住在这里,看天色此时严仓庚应在山上练剑,待他师妹见了信物,定会相助。 “不是说封山了么?她还敢帮忙?” “莺莺自小聪慧,又与我亲近,既知当时跳崖内有隐情,见你手持临渊,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这么自信?九岳山封山因你而起,那些弟子对你的事恐怕都是避之不及,我若是严师妹,便不会见一位自称与你有关的外客。” 成君仍然坚持:“她会帮忙的。” 说话间已至山腰酌云亭,这是一处歇脚凉亭,风送轻语,夏舒隐隐听见有个声音低低说着甚么,好像是个男弟子。 “……洛师兄现在每日那个样子,师姐怎么还那样说他——” 一道女声冷哼:“洛银那笔账我还没跟他算。” “这都多久过去了……” “那又如何?” 夏舒往边上藏了藏,酌云亭中站了一男一女,都做九岳山弟子打扮。那女弟子身姿高挑腰佩长剑,剑柄上缠了一绺白色流苏,发髻梳得高高的,面容几分秀丽,更多的是英气;男弟子则微躬着腰抱剑在怀,说话时抿着嘴角,兴致缺缺似的。 “我看洛师兄是真可怜,都有点着了魔似的……大家都是同门,师姐给个好脸又能怎样呢?” “——三儿。” “玉屏崖那么高,跳下去必然无救,难不成还真能死而复生?只有师姐还天天惦记大师兄……不是,惦记他。” “……” “他又不傻,拿了《龙渊古卷》自然要躲起来练,师姐是之前在外游历不晓得,那会儿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一个多月——” 剑光来得又快又疾。男弟子吓得浑身一颤:“严师姐?” “再让我听到这种闲言碎语,就休怪剑招无情。” 男弟子讷讷称是,往后退了两步,下颌处的剑却依旧抵着不放。 “告诉洛银,门内我不对他出手,但若是南北大比时叫我遇见,我绝不留情。”女弟子冷冷道,“不要以为仗着元长老偏袒就可以肆无忌惮说那些疯话!” 男弟子吃了一吓,颇狼狈地告退转身,立时走了。 成君瞪圆了眼珠子望向那名女弟子,半晌垂下头,沉沉叹了口气:“莺莺啊……” “你师妹哪里是小黄莺,简直是个炮仗,一点就炸。”夏舒闲闲捋着小白狗脑壳上的碎毛,大喇喇走进酌云亭,没有半分听了壁脚的羞愧之意。顺手将小白狗放到亭内摆着的石桌上,对那女弟子点了点头:“严姑娘。” 严仓庚面无表情的:“你是?” “我叫夏舒,云卷云舒的舒,是个秘术师。此来九岳山是为给姑娘看一把剑,不知姑娘可愿一见。” “剑?” “是,剑名临渊,长三尺三寸,剑柄有暗纹,镡上阴刻‘端方’二字,剑穗坠一枚玉珠,珠径半寸不到,乳白莹润,雕成一朵莲花模样。”夏舒背完成君反复跟他念叨的词,将身后那把剑解下来送到严仓庚眼前,歇一口气才道:“成君说他只信得过你。严姑娘,可否移步再叙?” “……”严仓庚低下眉眼,夏舒瞧得清楚,望向临渊剑的目光满是怀念,盈盈美目水汪汪的,竟是泫然欲泣。“真是大师兄……?你……?” 成君看得一阵心酸,又不好出声安慰,急得原地追着尾巴转了好几圈,倒把严仓庚给逗乐了。 “这里没外人,只是说话没关系的。”她揉了揉眼,“夏公子,不是专来给我送师兄这把剑的罢。” “不错。”夏舒将临渊剑背回身后,道:“我来这里,是为了让他回来。” “回来?”严仓庚显是愣住了,“夏公子是要去玉屏崖看师兄当时跳下去的地方还是……?” “不,我是说,我要复活他。”夏舒一字一顿,“不过确实得去崖底看看。我要先确认,他的身体是否还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本章章节名化用自陶渊明《答庞参军》:“昔我云别,仓庚载鸣。今也遇之,霰雪飘零。” 第33章 幻梦长不醒 夏舒问严仓庚是否知晓柏铃与郑直的消息,他俩脚程快,想必昨日就该到了。严仓庚说确实有这么两位奇怪人物,不止打扮怪,本事也怪得很,一个使两把流星锤,差点砸断一位弟子的佩剑;另一个年纪小些,应该是位秘术师,使一手寰化毒术,还会放许多毒虫,光是那些虫子便让不少人唬一跳了。 “……他们上门打架来了?”夏舒挑眉,心想他俩不是来这里问成君的事吗,怎么听来倒像专程赶来切磋似的。 “他们是来为大师兄收尸的。”严仓庚道,“可山门上下谁都知道,跳下玉屏崖必然尸骨无存,不要说收尸,怕连片衣裳碎布都寻摸不到。他二位仍是坚持,掌门无奈,只得由着他们在山门处闹了一场,如今已请到客房暂住了。” 成君听了一愣。上次郑直来时分明不是这样,郑直说过,头回上山九岳山掌门是将他打下山去的,怎的事到如今反而客气起来? 第38章 莫非上门找茬这种事还有一回生二回熟的吗? 像是察觉到成君的困惑,夏舒接着问道:“不是封山不见外客么?这算破例了罢。” “‘总不可能一直这样封下去’,这是掌门原话。”严仓庚微一抿唇,“也是……他们都说大师兄死无全尸,便是那《龙渊古卷》真被他带在身上,掉进玉屏崖下罡风之中,定也早被割作飞灰;封山是为避开流言,事已至此,再避又能避向哪里呢。” 路上经过一座满是积雪的山峰,周围山峰无不是松翠茵茵,只这一峰雪积不扫,实在奇异。夏舒便问那是不是北方三绝之一的艳绝程秋霁前辈所居住的春红居,严仓庚点点头,说正是此处,程长老平日里深居简出,为她而来的拜帖曾经堆满过九岳山的山门,真正能进此地的却只寥寥尔。对封山一事程长老是最无所谓的,本就不常出门,现下更加不见芳踪了。 “她当时在玉屏崖吗?”夏舒忽然道。 严仓庚很快反应过来夏舒到底在问什么。 “程长老的确不常出门。”她缓缓道,“不止是程长老,那一日,无为峰上的元长老也没有出门。” 元长老便指的是九岳山另一位秘术大家、梦绝元少游了。夏舒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成君在后面跟着夏舒的脚步,感觉小术师脚下步伐似是轻快了点,不知是因着得到确切答案的欣快还是对不用公然对抗两位九重境前辈的如释重负。 山路越走越低了。大约是严仓庚带他们绕了小路,又算准了时候,经过几处显有人烟的居所都不曾碰到旁的九岳山弟子。 山色寂静。 “你好像不大惊讶,严姑娘。”夏舒道。“在我说可以复活的时候。明明所有人都说他尸骨无存了。” “因为我预感一定会有变故的。” “怎么?” “等你看到师兄的样子,你一定会理解我的预感。”严仓庚道,“我一直觉得师兄迟早会回来。今日夏公子站在我面前拿出那把剑,我有种做梦的感觉,就好像夏公子能够来到这里,已经确证了我心里那些预感——夏公子,我想你就是师兄的那个变故。” 玉屏崖在栖梧峰以西,山如其名形似屏风,若从东面攀援则一路陡峭险峻,西面更是离奇,山面如削,刀凿斧劈般锐利深刻,根本无从落脚。夏舒仰头看一眼便明白为何先前被严仓庚训斥的男弟子会说“跳下去必然无救”,除非跳崖者会飞,否则无法解释跳下来为何能活。 更何况自崖顶到崖底之间,有谷间盘旋不断的罡风终年萦绕,便是砂石偶尔堕下,也瞬时就会被罡风碾作微尘,再不可见。 可成君那一跳,偏偏就没死。若如严仓庚所言,恐怕连躯壳都还完整保留着。 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崖底有山涧环绕,涧水极深,水色浓碧近墨,所谓水黑则渊,这要是一个不小心掉下去恐怕爬都爬不上来。自山涧一旁的小路上溯,玉屏峰山下一角竟有一处山洞,内有一方石台,按严仓庚的说法,这山洞还是当年成君发现的,她听师兄说了这里有一处小洞天,成君却不许她来,说路上太凶险,怕她出事。 “那时我还是寻常肉身境,师兄事事都要拦我;如今我已修成玄心,师兄若还在,肯定没有借口再拦我了。”她微笑起来,“他总是这样,担心我会受伤。可后来还是我偷偷翻到崖底,将他的身体搬进山洞的,自己将周身看了一圈,并没受甚么伤。” 山洞就在眼前。 严仓庚忽然就收了所有笑容,轻声喃喃道:“……其实那时我身上被罡风割了很多口子。可我看着师兄,我没有哭,因为我知道他再也没法责骂我了。” 夏舒听了,闭一闭眼,轻轻一声叹息。 “大师兄就在里面了。”严仓庚侧过脸极快地一抹眼角,转头对夏舒正色道。“我——我就不陪夏公子进去了。我是个剑客,不懂秘术,夏公子请自便罢。” 夏舒点点头。严仓庚自去山涧边静坐调息,夏舒将背后葫芦解下来猛灌两口药酒,闭目定了定神,颊边一抹飞红,眼神却镇定下来,带着某种决心,一步迈进山洞之中。 那是一具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的躯壳。穿一身灰蓝布衣,一根灰色布带很妥帖地缠在腰间,大约是作腰带用。长发高高地扎了个马尾,同样很妥帖地枕在脑后,发丝细碎地在石台上铺开。 夏舒看那躯壳第一眼,便由衷道:“你那严师妹倒是将你的身体照顾得很好。” 成君没吱声。夏舒一看,小白狗已慢慢走向了石台,看上去是想要一步跳上去的,可不知为何,跳了两次都踉踉跄跄栽在石台边,明明是不大高的一张低矮石床,偏成了如今小白狗眼前的巍然巨山。 夏舒默然无语又看一会,还是忍不住上前将小白狗一把拎起来,抱回了怀里。 “即便时至今日……我还是觉得,当时的我没做错。” 成君将脑袋低进夏舒怀里,那话语,听来几分颤音。 “可为什么,如今我只是看一眼,便觉得这样痛?” 那时崖边回首,他所面对的,正是昔日曾厚待过他的所有至亲好友。长幼亲朋、同门至交,本该是温和友善的眼神,却如刀如剑,片片夺他血肉。 就好像他在九岳山中度过的无数时光,他为门派上下付出的所有心血,在一本来路不明的破书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功名利禄迷人眼,长生久视惑人心。回想当初,他才终于有些明白先前尚在金城时阮伶同他们说过的那番话:自他被获得《龙渊古卷》这个传闻缠上开始,他就已是必死之身了。 无法自证,无法自辩,便是跳崖明志也依旧无法止息这场荒唐闹剧,他注定要为这个传闻付出代价,哪怕血肉模糊,亦是万死难辞。 夏舒摸了摸小白狗的脑袋,正想安慰几句,余光一瞥,望见了那具躯壳的正脸。他一下什么都没能说出来。石台上那人竟长得十分之好看,面皮白净、眼睫纤秾、唇点薄朱,便是要夏舒昧一万分的良心来说,那人的容貌也堪称俊秀。 ——为什么非得昧良心,主要是他实在无法将那人与怀里这小狗联系起来。若成君的声音从那人口中发出……夏舒不禁打了个寒颤,不敢想,想多了怪害怕的。 “你这身体也太完整了。”夏舒坐上石台,手指轻轻抚上那人面庞,发现口鼻间一呼一吸,像遵循着某种内功法门,竟是在极缓慢地吐息。“这么久过去,怎么真还有气儿啊……?这是怎么做到的?” “我习练九岳剑法已有数年,师父曾亲传我一门坐忘吐息法,是配合剑法用的,修炼成习惯,往往入睡时也常持此法吐息。”成君也在听“自己”的吐息声——这感觉真挺奇妙的——对夏舒如是说道。“至于其他,我就完全不知了。” 他没注意到的是,颈间那枚银环正微微发着荧光。夏舒看到了。很微弱地闪烁着,正如呼吸,一明一灭。 夏舒也在指尖缠上一绺代表太渊秘术的薄绿毫光。他以此指尖按住那人心口,岁正之环跟着爆出一道刺目白光,像在抵抗那种能够起死回生的力量。 此时此刻,夏舒终于明确了心中盘桓已久的答案:这一切的奇迹,均由同一样事物造就。 ——或者说,由同一个人亲手塑造。 “因果改定,换日偷天……” 天机阁,方乐一,岁正秘术! 他长长吐出一口薄气,不知为何心中平静得很,有种悬着的心终于死了的感觉。 方阁主的本事是公认的鬼神莫测,不说别的,只看成君这一遭,便可知其本领手段,恐怕已非常人所能料。 以他这一身浅薄本事,能对抗得了犹在岁正九重境之上的方阁主吗? “我有一个想法。”夏舒以一种寻常口吻平静说道,从兜里拿出一个布袋,里面正装着他上次拼了命也要炼制的霰雪散。“方阁主这道秘术改了你的命,我是个俗人,没读过几本书,但也知命不轻改的道理。” “……什么意思。” “为今之计,得先把你的命改回来,再做打算。” 成君心中不由咯噔一声,眼巴巴道:“那,那你预备如何做?” “还记得我老师那个恶毒嗜好吗?”夏舒掌心腾地燃起一簇郁非之火,定定望向成君那具躯壳,眼中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时我也会想,跟着老师学了这么多年,会不会我早已不知不觉与他相类,学成同一副恶毒模样。” “你该不会是要——” “我预备将你先杀再救。听上去很合理罢?” “……” 到底哪里合理啊! 你们青莲谷教出来的到底是刽子手还是大夫啊? 第34章 昨死今更非 “那个……我是非死不可吗?” 成君小心翼翼道。“小夏,你看我都是一只狗了,也怪不容易的……” “不死,就活不了。” 第39章 夏舒左手掐诀向洞外一挥,几缕精神游丝飘飘荡荡地落向洞口,密罗秘术正如一道屏障,隔绝气息,更是切断了洞内外一切联系,来瞒过宿命的“眼睛”。 “很难说清岁正到底是什么。有人说岁正秘术是窃天道之权柄,也有人说岁正秘术只是借宿命的眼睛去窥探因果轮回。我也说不好岁正究竟是何种存在,我只知道,要想阻止它,首要便是瞒过它。” 火焰照彻这方山洞。夏舒反手拔出临渊剑用锋利剑刃割开自己食指、中指,淡淡的血腥气在火光中弥散。成君终于确认,夏舒眼中那团小小的赤橙火焰,便是可被称之为疯狂的东西。 “术以血引,道从此传; 五行化身,何物补天? 十二生门,九重幽境, 三魂一意,上下无极; 敕令五道来也, 五行补天阵,阵开!” 轻轻一指点出,那火焰如蛇,蜿蜒着爬向石台上苟活的躯壳,升腾的火光中有蛇信在青石上舔舐出道道红痕,似是某个法阵中的一样纹印,亟待补全。紧跟着是某种沙尘的味道,不知不觉间焦土的尘灰洒落石台,与火蛇依偎着交相缠绕,留下另一样纹印。金铁交击之声便在尘灰中蔓生,烁烁其光,攀附其间,尘灰随风散尽,留下亘古铭刻,此为又一样纹印。窸窣水汽缓慢蚀刻着那不熄微光,上善正如流水,昼夜如此,川涌不绝,此为再一样纹印。飘荡水汽中,一朵青莲倏然怒放,从水中生长,根茎系于不见底的尘灰,金铁将它锻造,火蛇将它灼烧,五行五道就此流转,塑成一朵永恒之花。 “郁非!” 火蛇如臂使指,钻向那躯壳胸口,心脏为之剖,每一次悸动都沾着赤橙火色——以火代心,一封触觉; “填盍!” 尘灰被风扬起,钻向那躯壳脾胃,丹田为之破,每一寸肌肤都染上微黄土色——以土代脾,二封味觉; “裂章!” 金铁之声交击,钻向那躯壳鼻息,肺肠为之割,每一口吐息都被烁金锐气割裂——以金代肺,三封嗅觉; “印池!” 水汽如雾弥漫,钻向那躯壳小腹,骨肉为之碎,每一滴鲜血都被无根之水涤荡——以水代肾,四封听觉; “谷玄!” 青莲至此怒放,钻向那躯壳肝胆,无尽的根茎须叶平地拔起,又从那双眼中破开血肉,长成一朵妖冶红莲——以木代肝,五封视觉。 “身在五行中,意衍天道外, 化生此世界,万法自缘来; 五行伊始,四九藏真, 三阳遁阴,二元如极, 一死无生,枯荣从来; 敕令万难百解, 残存之躯,安敢欺天?!” ——妖风如刀割面! 成君几乎要睁不开眼,那红莲汲着肉身躯壳的血土迎风摇曳,岁正之环在他颈上疯狂挣动起来,纯白荧光一呼一吸,反复明灭,红莲也不甘示弱,二者似在争夺什么,此消彼长。几息过后,岁正之环主动脱开了小白狗的脖颈,飞向那朵怒放红莲,只一下相撞,便忽然间失却所有光芒,倏倏砸向地面,砰得一声脆响。 小白狗应声而倒。 夏舒喘一口气,吐尽所有浊息,掐着秘术法诀的两手一挥,五行阵破。红莲在石台上瞬息枯萎,草木残蜕在火中灼成余烬,花瓣如雨委地。那枚名唤霰雪散的大药丸子被他高高一抛,悬浮半空,以太渊秘术催发药力,缓缓落向火中残躯,一时间山洞中满是血肉在骨间附生的牙酸声响,四肢、百骸,五脏、六腑,血肉苏生,气息渐成。 一片莲花草木的薄香中,纯洁无垢的躯壳新生。 夏舒已累得说不出话来,通身的气力都好像随着那红莲被灼烧殆尽,凝了凝神,才终于以沾了血的指尖在那具新生躯壳眉心一点,嘶声道:“术以我引……道从我传。天不就我,我亦补天——!” 红莲花瓣轻轻落在那人眉间。 漫天落英如雨,夏舒颈子一垂,鲜血自他口中淅沥沥下坠,亦落在无穷无尽的红莲花瓣上。 “小夏?” 听到熟悉的声音重新在耳畔响起,他犹有些没反应过来,懵懵懂懂地一抬头,撞进一个满含笑意的眼神。那人眨了眨眼,眉头一挑,星眸微垂,竟是生了对漂亮的桃花眼、含情目。 “小夏。” 那人定定望着他,慢慢地,又是一笑。“是我。” 夏舒直愣愣地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那人的面庞。会是冰凉还是滚烫?会是僵硬还是柔软?他并不敢肯定。他想确认那人是真的因他置之死地而后生,而不仅是昙花一现。 手刚一伸出去便脱力落下。夏舒终于回过神,酸软无力的身体正摔在那人怀中微微地颤,那人紧紧抱着他,像失而复返,又像久别重逢。 ——但未免也抱得太过用力了罢? 夏舒挣了两下,感觉肋骨要被这厮压得断了:“等等,等等!疼……!” 那人这才赶紧松开手。夏舒缓了缓呼吸,下一刻忽地天旋地转,竟是被那人扑在石台上,双肩亦被牢牢按住。他被这力道撞得眼前一黑,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心头顿时一阵火起,很想给身上那人一耳光,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早在那五行阵法中将气力耗尽了。 “还当自己是狗吗?”他骂道,“起开!” “这,”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指尖不出所料地在脸上留下两道抓痕——松手尴尬道:“我好像还不大适应这个身体……我的错,保证不乱碰你了。” 说着手脚并用爬向一边,夏舒哼了一声,等身上的痛意过去,起身捧住那人的脸,以额头相抵、灵台相及,几缕精神游丝飘飘荡荡,昔日小白狗中的那个魂灵如今真真切切地回到了眼前这具属于活人的身体里,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应有的轨迹。 “成君。”他轻声,慢慢睁开眼,那人跟着应声,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对方的身影,小小的,止于天地间一粒渺小尘埃,却是这一路走来彼此最坚定的依靠。 “我在。”成君笑了笑,低声道:“从现在开始,我属于你了。从身体,到魂灵。命都是你给的,人自然也是你的。” 夏舒道:“万一我不想要呢?这么大一只,吃得肯定比以前多,养起来更费劲了。” “你不要我,我就无处可去了。小夏舍得看我流浪么?”成君轻轻为夏舒勾起耳畔碎发,指节屈着,蹭了蹭他侧脸,大约是不敢胡乱用力,动作像对待一块嫩豆腐。“往后你指哪我打哪,像我这么厉害的打手,外面可没地儿找。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开口。” “那我想要我的旺财回来。我累了,想抱着它睡一会。” 夏舒白了他一眼,推开他的手,原地拾掇两下躺平了。成君知道他这是心力耗尽,自己从行李中随意拾了两件衣服胡乱套上,见夏舒只是昏睡、并无毒发之状,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拎着临渊剑出了石洞。 ……夏舒是被隐隐的剑啸风鸣唤醒的。簌簌剑声在他不远处震荡回响,记忆中,很小的时候兄长就曾这样在他窗外练剑,清晨时光总是回荡着朗朗风鸣,伴随着他为数不多的童年回忆,与他一同成长。 他翻下石台,步子仍还虚浮无力,踉跄着走出石洞,浓碧山涧旁,果然有人舞剑。 剑锋如月,剑势如风,剑花如雪。步伐随性而动,圆融如意、矫捷辗转,忽而腾空一跃,后又俯身而坠,飒飒风声身周起落,好像连回转的流风也被那柄临渊剑斩断。 “如何?” 成君利落收剑,转身一笑。 夏舒斜倚着山壁,定定看他,发觉成君笑起来比阖眼面无表情时还要好看万分,只因他笑起来之时必是眉舒目展、眉眼鲜活,好像只要他一笑,这世上所有的难题都会在他面前迎刃而解,没有什么事值得真正烦心。 “……很好。”夏舒道。 身形似龙蛇矫捷,剑花如星火盛绽。原来看人舞剑是这样赏心悦目的。 严仓庚早守在一边,见他二人说完话才紧迎上来,向夏舒珍而重之地躬身行礼,道:“夏公子,多谢。” 夏舒摆一摆手。严仓庚便又去到成君身边,仰着脸关切低语,成君摸了摸她的头发,严仓庚要哭不哭地瞬间红了眼眶,絮絮地说起这些年九岳山上发生之事。成君默默听了,时不时点几下头。夏舒懒得去听那些门派秘闻,只远远望着那师兄妹两个说些体己话,崖底的风带着些许寒意,鸟儿从山涧水面上一掠而过,翅羽留下点点涟漪。 他终于从那梦幻般的昏睡中彻底清醒,惊觉成君是真的彻底活转,就在方才,在他眼前,被他亲手逆转生死,重塑因果。 “成君……”他喃喃,“成君?” “我在。”成君脚步一点便来到他身边,“怎么?” “旺财呢?”夏舒拽着成君的腕子,急道:“那只狗!是不是……?” 第40章 话音刚落,一只小白狗慢悠悠从山洞中走了出来,在他二人面前停住,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又继续慢悠悠地向外面走去,不多时小跑起来,几息过后,消失在九岳山群峰之间。 群山寂静,万川无声。 “昨日我已死,今日万事非。” 成君将手中临渊剑一阵紧握,缓缓道。 “还是……回来了啊。” 第35章 洛城当晚照 南北大比是中原武林中每隔四年举办一次的盛会,最早由几个澧南大派和澧北帮派约定比试切磋,后来逐渐演变为中原南北武林的武术盛会,凡参与者须得是三十岁以下的少壮青年人,不拘出身,有名门大派也有世家大族,还有无数跑江湖野路子出身的,兹要是自诩青年才俊,没有不想在这场盛会上崭露头角的。传闻中已于极北飞升的“七情剑”左榕、如今名动天下的“艳绝”程秋霁,均在昔年南北大比一举夺魁后声名鹊起,可以说,想要在这片江湖上一鸣惊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南北大比中一显身手,若能得那些与会的前辈们青眼,机缘巧合下被某位大前辈收入门下也未可知。 “今年的南北大比定在汝州洛城。”严仓庚为成君送来几套先前他还在山上时惯穿的衣服,这样说道。“门内参加大比的弟子这几日便要出发,师兄可要来看看吗?” “洛城?”成君想了想,却对一旁的夏舒说起另一桩事:“算算日子,再两日正是双月的十五,洛城是远近有名的‘灯城’,城中花灯是一绝,每逢双月十五便有花灯市集,城中处处张灯、户户结彩,好看得紧。小夏想不想去?” “你们说的这个洛城在哪啊。” “汝州洛城,在九岳山山北,是座小城,不过也许你会觉得不错——很有人情味儿的一个地方。” “听上去倒是有趣。”夏舒点点头,“去看看也无妨。” 严仓庚在一边默默听他俩说话,并没吱声,目光从成君身上慢慢地、慢慢地,挪了下来。她家大师兄跟从前相比真是有了太多不同,若是从前同他说起南北大比,即便不是得几句尽心指点,少说也有些勉励交付,而非如今这般,连一句交代也无。 她家大师兄,好像心思已不在九岳山。 等严仓庚出了门,成君回头望了眼她离去的方向,头颈一低,显得有些失落似的。 夏舒斜睨他一眼:“我真是看不懂你们师兄妹,有话不直说,猜来猜去的,不嫌烦啊?” “莺莺大约是这些时日吃了苦,见我回来,总想再依凭些甚么。可她并非梁上黄鹂,而当是谷间雏鹰,离了我,展翼才更快。” “你就不问问人家究竟想不想要?” “那我还是先问自己,真能一直陪着她吗?”成君笑了笑,“我总是要走的。” “去哪?” “跟你一起啊。你去哪,我去哪。” “……”夏舒立马瞪他,“油嘴滑舌。” 既是定下新去处,成、夏二人即刻动身,前往汝州洛城。当然最主要的是九岳山他们已不能再待,万一不慎被人发觉川海剑主竟然原地活转,又不知要掀起几多风浪。夏舒说那洛城再是小城一座,花灯集市上总是人多眼杂,你就不怕被人看穿身份?成君说我寻个面具戴上便是,先应一时之急,至于往后——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人不可能一辈子藏在面具之下。 那枚岁正之环被夏舒收了起来,此种奇物自不敢随意乱丢,若还有机会再见天机阁主,少不得还要将此物原样奉还的。 他们在十四日关城门前最后一刻到达洛城,严仓庚并不与他们一道,九岳山弟子自有行路。“灯城”之名果不虚传,临近十五,街上商户有的已在檐下挂起彩花系带,檐角风灯各不相同,多有奇巧,令人观之几有目不暇接之感。 二人选在城中一处客栈落脚,赶路一日夏舒早已疲惫不堪,等他洗漱完毕向窗外随意一瞥,院中成君却正借月舞剑,长剑勾起风声猎猎,在这方小院中回响。 “你之前每日都这样练剑吗?” 夏舒倚着门框,目光追随着成君那柄不断挥动的临渊剑,剑光如雪,在他面前不断挽出种种剑花。 “那倒不是。”成君很利落地收剑归鞘,剑锋划过一线银光。“乍一回到这具身体,种种不便,总觉得不自在。我就想着多练一练,尽快熟悉起来,毕竟这是我的身体,不是旁人的。” “再一个就是……”他一偏头,对夏舒一笑:“我得保护你啊。如今长剑在手,若再让你出手诱那奇毒发作,那你要我何用呢?” 夏舒心下一动,面上只道:“我从未真正指望你做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小夏大师一身本事自是厉害,那我便做锦上添的花,在外行走,定不叫大师堕了面子去。” “这是你们九岳山的独门剑法吗?倒是好看。” “九岳朝天剑,也算是看家本事了。只有我师父座下的亲传弟子才能修习。” “那你算什么?” “我吗?”成君一顿,“掌门继承人?” “……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夏舒扭身走了,“赶紧歇息罢,明日再练也不迟。” 两人只定了一间房,等成君也洗漱回来才意识到大约是他做狗做久了,夏舒到现在也没把他当个人,否则也不会小小一间房内数不出第二张床。 夏舒早已滚进被里闷头大睡,成君站在床边直愣神,对自己在夏舒身边的定位一时也有点懵。到底是个护卫呢?还是护卫犬呢?真是说不好。 他咂摸一会没咂摸出滋味儿来,默默帮夏舒掖了掖被角,往床边一坐,长长吐息。那边夏舒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觉手脚一阵冰凉,手伸在外面乱摸一气想要找狗没找到,一睁眼,面前有人背对他而坐,盘膝阖眼、五心朝天,大约是在修炼甚内功法门,修得是有声有色,头顶都隐约冒出些白气儿来。 他倦极也冷极,抓着那人搁在膝头的手攥进手心,感觉热乎劲儿从那只手上不断发散,熨帖得很。自是更不愿放开,无论那手的主人如何挣扎,只是攥紧不放。 “……小夏?”成君几乎有点无奈,“我在练功吐息啊。” “别练了……”夏舒话语含混,“回来罢,我冷了。” “……” 成君犹豫一下,还是就着牵手的姿势掀开被子一角睡了进去。本以为会很挤,夏舒实在是太过瘦弱,被里蜷成一团,几乎占不到什么地方。他反手将夏舒的手握进掌心,冰凉柔软的一只手,像经年不通气血,四肢末端只有害冷。 小术师年纪不大,一身毛病。成君心想。还说自己是大夫呢,都不晓得照顾自己。 次日睡醒,夏舒懒懒一个翻身,只觉这一夜睡得十分之好,手脚都发热气,下一刻脑袋就撞上什么东西似的,头顶有人闷哼一声。 他才发现自己大概也许可能,是在成君怀里睡了这极舒坦的一夜。 “……没咬到舌头罢。” “没,没有。”成君捂着下巴嘶嘶抽气,“诶呦,以前没看你睡相这么差啊。” “以前你也没这么大。我还当是小狗呢。” “那你以后可得记住了,也把我当个人罢。”成君坐起来,要帮钻出被窝的夏舒顺手系好亵衣系带,被夏舒一下拍开,没让他碰那里露在外面的肌肤。 二人各自穿衣,成君心里想着几日之后南北大比的事,不防夏舒忽然道:“你们练武的都这样吗?” “什么?” “就是身上,都热乎乎的。” “习武本意就是强身健体,你四肢冰凉正是气血不足之症,等何时空闲,我教你一门吐息法,你学会后慢慢修出些内力来,定会比现下好上许多。” “是吗?……听着就麻烦。” 夏舒嘟囔几句,并没当面应下来。成君向窗外侧耳听了一会,扭头抓住夏舒的手就要向外带。夏舒急道这是做什么去,要这样赶的!成君道是该赶一赶的,洛城灯集嘛,不赶可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赶灯集之前能不能先把面具戴上?”夏舒挣了一下,“你也真是不怕!” 成君也想起这茬来,讪讪往回走了两步,道:“我错了,急着出门,忘了。” “川海剑主还知道错啊?”夏舒拿起桌上的半边铜面具,“低头。” 成君就弯腰俯身,夏舒捏着细绳将手绕过他头颈,在后脑打一个结,二人间一下近得吐息可闻。透过面具窄窄的一对眼眶,成君只能看见夏舒那双浅蓝色的瞳孔,和那瞳中自己小小的倒影。 “小夏,”他听到自己轻轻的声音,“好了吗?” “嗯。” “那我们赶灯集去?” “走罢。” 夏舒摸了摸他的头顶,就像之前摸小白狗的脑袋一样。“人很多吗?别走散了。” “那不会的。”成君直起身子在后面牵住他的手,闻言笑了笑:“要是人多,你就抓着我的手,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第41章 “什么话,你就不能跟紧点?戴着个面具也敢招摇。” “灯集热闹,总有人多的时候嘛!……” 他们在城中转了半天,夏舒没见识过还有赶集这种摩肩接踵人潮往来的事,被过路行人撞得东扭西歪,成君最后不得不将他整个人护在臂展之间,不然就他这身子骨真得挤出个好歹来。 天色甫一擦黑,洛城商户便开始挂彩灯。华光流溢,炫目辉煌。成、夏二人却在一家酒楼前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原因无他,那酒楼老板正在门口拿着一轴书卷大声吆喝着什么,成君听得清楚,酒楼老板口中所说确是“不器剑所留墨宝”几字。 不器剑夏怀,正是夏舒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位如今远在朔方原北的兄长。 “想要吗?”成君在袖底勾了勾夏舒的小指,“看我为你赢下来,好不好?” 第36章 花灯应如昼 “想当年,上上上——上次南北大比,‘不器剑’仍还是一介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剑客,到我这小店打尖留宿,寻常打扮,看着并无甚稀奇……可我乃何许人也?我一眼就看出这剑客定非凡人!正所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就这样,我用一坛二十年的梨花冻换了‘不器剑’一幅手书墨宝,这可是好东西啊,列位想要藉此从中参悟些许剑意的,可得抓紧了,只在今日,过时不候——” 那是一幅装裱好的横幅书卷,酒楼老板拿着这打开的书卷在围观众人面前展示一圈便即收拢,围观众人不满嚷道这不是故作神秘吗,写的什么都没看见呢;老板道哪里还能让你们白白看的?想要,凭本事来拿! “那到底如何拿?” “简单!你买一坛我的梨花冻——这可是当年夏怀品尝过的好酒——再赢下其他所有人,我便认你本事,这幅墨宝也由你拿走!” 一听到这里,夏舒立刻在袖底拉住成君的手:“我不要这个,你别去。” “戴着面具呢,不会暴露身份的。” “你那个九岳剑法不是很有名吗?旁人一眼便认得出来。这跟自报家门有甚区别。” “小看我了不是?”成君一笑,“我过府冲州、各地游历,见了许多新风景,也学了许多新招式,会的本事可不止一门剑法。小夏且等着看便是,看我如何为你赢下那幅字。”顿了顿,“还有,你说的那个剑法叫九岳朝天剑。群山万仞,只此九岳朝天,再无险绝。” 说完足尖轻踏,一步跃至那酒楼老板跟前,随手抽了就近一人的腰间佩剑,道:“兄台借剑一用。” 又转头对老板道:“你这梨花冻,可比得上金城的碧桃春?” 酒楼老板嘿然一笑:“金城碧桃春?我还看不上!这位少侠,喝了我这梨花冻,管叫你忘了这世上其他所有酒!” “好!老板敢说这样话,那不得不尝了。” 长剑一挑,酒楼老板手边成排摆着的酒坛中便飞起一坛来,剑身明明既轻且薄,那坛酒偏能稳稳立于剑尖,成君只动一动手指,酒坛一下去了封泥,瞬间酒香四溢。 “确是好酒!”他大笑,拎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口,衣袖随意一抹嘴角,道:“这酒我买了,诸位,谁敢与我一战?” 围观众人多的是预备前往南北大比参与比试的,被这话一激,俱都起了好胜心思,不多时便有一位带环首刀的短打汉子走上前来,刀柄缠了一截红缨,手腕翻转,刀举过顶,两脚一前一后,半蹲成马步模样,两眼微瞪,目露精光。 “反手花刀,老兄可是师承岭南海狮派?”成君倒拎长剑,脚下不丁不八随意站了,“花刀在翻腕,老兄,请了。” 短打汉子微惊,默默将刀柄上那红缨解下,塞进刀尾圆环中、又缠在腕上,道:“少侠好眼力。不知少侠家中何处?” “天南海北,到处学学!”成君一笑,并不解释,拎剑便上,剑花只挽一半即转成斜刺横扫,腰身更以一个奇诡角度从剑身下面拧过去,剑尖从那汉子眼前轻轻扫过,又划向对方身下,一招得手当即收剑回身,众人被这招晃得无不眼花,等回过神,那短打汉子环首刀尾所缠红缨已轻飘坠地。 “承让。” “……”短打汉子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失声惊叫道:“柳叶剑!你怎知这是、这是专门克制环首刀的——?!” “刚好学过。”成君拎起酒坛再灌一口,还是那样笑着,对围观众人道:“谁还有不服?” 自有那不信邪的,带着家伙事上前招呼,成君如法炮制,均是对方出招后看破其师承,再使一门与之相克的招式,如此几回下来竟再无人敢撄其锋。酒楼老板也是个机敏的,看出这戴面具的剑客怕是个藏了身份的高手,江湖中有名有姓也未可知,当即和和气气地将那幅书卷双手奉上,再不摆甚噱头了。 成君也往酒楼老板手中塞了一份梨花冻的银钱,返身隐入人群,拉住夏舒的手,两人一道,汇向灯集无数赶路的游客之中了。 余下方才围观的一众江湖人等,犹还在议论那戴面具的神秘剑客,究竟师承哪方名家高门。 二人已随人群走出许久,头顶花灯辉光灼灼,夏舒看了好几眼,努力压下心中几许惴惴,仍还觉出心跳不已。 一念及此,顿时袖底狠狠掐一下成君手掌,微怒道:“真是不要命了!若被那些人瞧出你身份,我可撒腿就跑,绝不理会你死活。” “我没用一点九岳山的武学招式……” “万一呢?真要有那有心的,你化成灰也被认出来。” “这怎么说法,我又没欠着谁家情债,这样恨我吗?” “谁知道欠没欠。” 成君自知理亏,哪敢吱声,打眼一瞧路边小摊上正卖傩面面具,立时扔下几枚钱拿起一个,不由分说系在夏舒侧脸,低声哄道:“好小夏,别生气了,这事是我的错。可我也是想要尽快拿到那幅字,你看看,里面可写了什么没有?” 夏舒这怒意来得快也去得快,当即哼了一声,不再说什么,只道:“这里怎么看?都展不开。一会找个清静地方罢。” 他自己在脸上调了调面具,将那傩面盖住全部脸庞,成君没见过小术师这样,看了不由一笑。夏舒听到他笑有些恼意,问他又笑什么,成君便正色道也不是在笑,只是觉得这样你我二人就一样了,不是很有趣吗? 你说得也对。夏舒点头。如今我们一样的不能见光,本来青莲谷中客也没什么好名声。 好名声又不能当饭吃,人生一世,快活就好,管他名不名声,快意自在才真叫个逍遥! 说完成君一拽夏舒手腕,挡在前面硬是在熙攘人群中挤出一条通路来,带着夏舒穿过丛丛花灯,穿过在他们身上不断变幻着的璀璨明光,也穿过无数路人的惊叫喊骂,就这样轻快走着,旁若无人,毫无顾忌。 这样会不会也不错呢?夏舒心想。哪怕只活这一天,也没什么不好。 他们停在一座殿宇前,成君抬头看了看檐下悬的牌匾,洛城城隍庙。这里没那么多游人,借着殿内灯烛,夏舒慢慢展开那幅书卷,上面真有墨迹淋漓的四个字:大道不器。 “这是你哥哥写的罢。” “嗯。是兄长字迹。” “那就好。” “‘大道不器’……倒是只在书上看过‘君子不器’。”夏舒喃喃道。“兄长这样写,是什么意思呢?” “也许他只是写来应付那酒楼老板的。” “兄长才不是那样的人。”夏舒瞪他一言,“兄长所写自有深意,往后我再好好参悟便是了。” 书卷被夏舒很妥帖地重新卷好,放进怀中。庙内香火幽幽飘散,他四周看了一圈,一尊金涂彩塑的神像立在大殿正中,作低眉慈悲相,座下无数烟火香烛,烛火星星点点,如海漂浮。 “我跟祂许愿,会灵验吗?” “灵啊。你吃它一个供品,就更灵了。”成君展臂向那高高的供桌上摸了两枚供果,返身抛给夏舒一个,“你看这桃子,个大皮薄,说不定是桃州金城最好的白桃呢。” 夏舒捧着果子将信将疑:“这是供神的果子,真能吃吗?别人要说我们的罢。” “这都什么时候了,早也供完了,剩下的果子它不吃,不是神明的恩赐是什么?所谓天授不予,反受天谴嘛。”成君眼珠子一转,忽然掀开铺在供桌上的垫布,推着夏舒就往桌下钻,自己也弯腰进去,反手归置好垫布,动作极快,等夏舒反应过来人已经跟成君挤在一处了。 “放心好了,没人看见。”成君道,“吃罢。” 夏舒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可来都来了,再出去似乎也不太像话,夏舒便索性将傩面一摘,闭了眼睛默默许愿。等他睁开眼,侧目去看身边那人,成君竟也摘了那半截铜面具,双手合在身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海的烛火透过供桌上那层垫布在夏舒眼前漂浮。 “你许了什么愿?” 第42章 成君阖眼笑着:“小夏呢?” “我希望我们能顺利到达朔方原北,见到兄长。” “你知不知道其实许愿这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夏舒一怒:“那你早不说。” “好好,怨我。”成君当即告饶,“那我也告诉你我的愿望,不灵就一起不灵罢。” “……所以是什么。” “我盼你往后再也没有为谁搏命的时候,尤其是为了我。最好是喜乐安平,顺遂一生,而不是跟着我腥风血雨。” “你怎知与你一道就定是腥风血雨?”夏舒哼了一声,“我倒觉得不是如此。” “哦?那你觉得,与我一道该是何形容?” “……” 夏舒说不出口。他拿起半截铜面具,想了想又放下,捡起自己那个傩面的面具按回成君脸上,道:“别说废话了,仔细你的脸。被人看见你就等着挨打罢。” 心里却想,与成君一道,便是千万人前来打杀,那也没什么说的。 他已决定好了,要与这人一路同行。那么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再不必说的了。 而在他们头顶,那巨大的神像慈悲低眉,无声静默,俯瞰人间众生,亦是无悲无喜,一语不发。 第37章 挟恩不图报 严仓庚是晌午后来的。只她一个,大约是比九岳山的同门早出发半日,快马赶至洛城,本想着能与自家大师兄多半日相处,结果一来就发现她师兄戴了个极夸张的傩面面具,还与那位秘术师亲亲密密地挨在一起,仿佛彼此已熟识千百日,有她永远无法得知的一段过去。 严仓庚向来藏不住话,当即拉住成君想要说点什么,成君却像是会错了意,二人正在客栈一楼厅堂的柜台前商量着订房,成君只寒暄两句,便向柜台后的掌柜推了半吊钱,道:“再要一间房,大约住个四五日,可还有空的没有?” “有,有!”掌柜喜笑颜开,“陆号,上房!钥匙您收好。” 成君接过那枚铜钥匙,反手便抛给严仓庚,道:“莺莺先去歇息。待收拾好了,再来我房中用些餐食。” 严仓庚捧着那钥匙一时愣在原地。她方才原是认定大师兄要与她同在一处住宿的,还在九岳山上时他与她自小如此,世间所谓男女大防,她从未想过。 可眼下如此这般,分明是要真正地防一些什么了。 她打心底里觉出不对劲来,可细细探究,又无法分辨。非要以亲疏远近逼迫她师兄为身边人划出三六九等,自不是她本意;可旁的人又有什么所谓,只有那位秘术师——再是天大的救命之恩,也无法抹杀那一位的出身,澧江北岸的九岳剑派从不以武林正道魁首自居,可倘若对上恶名在外的青莲谷,或许真得划出道儿来。 催命缠枝莲,青莲谷中客,哪有好相与的?她家大师兄恐是受了甚蒙蔽也未可知。 严仓庚暗暗打定了主意,决心要将这些话一一对成君说明。她攥着铜钥匙去到陆号房中打了清水慢慢梳洗,心中思忖良久,等敲开她师兄房门,成君已摆了一桌的点心小吃,右手边正坐着那位秘术师,一见她来,面无表情地瞧了她一眼。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如一对水里泡着的蓝宝石,蔚如云洗,漂亮得不像话。她一下子想起九岳山中、玉屏崖底,那秘术师看成君的眼神,同样是没什么表情,眼里却仿佛含了万分心绪,难辨难明。 “莺莺快来。”自家吃饭,成君已改戴半截铜面具,笑吟吟同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与他同坐。“还是吃不惯甜口罢?这是洛城的牛舌饼,椒盐的,你快尝尝,应该会不错。” 他这样说着,却从另一盘类似枣泥酥的点心中挟起一块来,径直放进秘术师面前的小碗里。秘术师没说什么,神情恹恹地拈起点心咬了一小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嚼了两下,便随意撇去一边,再没动过。 成君甚至没看秘术师,手上自然而然地将剩下的那大半块点心拣起来搁进自己碗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磕绊停顿。 ……她师兄与那秘术师之间,是否也太过熟稔? 如此一顿便饭吃得严仓庚食不知味,一口馅饼下去倒要半碗水来就,总觉得她师兄与秘术师相处的画面看着怪噎得慌。好不容易结束这一餐,成君送她回房,走到转角处她一把拉住他衣袖,问他到底与夏公子如何相识,可清楚夏公子真正的出身么? 成君说我当然知道了。“缠枝莲”亲传、“不器剑”幼弟。怎么,莺莺? “他救了你,我对他自然只有感激。可是大师兄,青莲谷是何等样的所在,你在外行走江湖,自然比我清楚许多,且不说他会否挟恩图报,单说这份出身,已是足够令人警醒的了。这世道,怀了凶名便绝难洗刷,你与他同在一处,又叫旁人如何看呢?” “我管旁人如何看。”成君淡淡道,“我又不是为了旁人而活的。” “……大师兄。” 成君便叹了口气,摸了摸严仓庚头顶,道:“莺莺是为我好,我心里都明白。可那些‘旁人’,他们只看我一眼,我却要因他们而死了。玉屏崖底的事你也知道,有些东西我不瞒你,个中内情我却不方便都说与你知;你只需明白,小夏是我最信任之人,是他令我生,我便为他死,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往后在他面前你还需慎言,青莲谷是青莲谷,小夏是小夏——在我看来他只是他自己,这就够了。” 严仓庚低着头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扭身默默走了。 成君目送她回房,心中许多感慨,千言万语,待他转过拐角,霎时烟消云散。 “小夏?!”他脚下差点绊个趔趄,“坐在这干嘛?” 转角后头,夏舒正抱膝蹲坐一团,本就不大的身量几乎蜷成一个球了。 “成君。”他轻声,“你是因为觉得自己够强才不怕我的吗? “……这怎么说法。” “我听阮前辈说过,洞见境算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了。你又是同境中的巅峰,想是我打不过你,所以你不怕我。” “不是这样的。”成君跟着半跪下来,拿起夏舒紧紧抱着膝盖的手,轻轻用脸颊去蹭。“方才你不是都听到了吗?我与莺莺所说,就是我心中真正所想。我不怕你,当然是知道你不会害我,况且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想要,随时拿去。” 夏舒抽回手,脸别着不说话。 成君为他别起耳畔一绺碎发,声音仍还是那样低低的:“还生气吗?小夏?” 夏舒转开眼:“……不是,腿麻了。” 成君就一笑,双臂一展直接将夏舒打横抱起,夏舒吃了一吓,抽手便打,照着成君背后猛拍,回过神来才发觉人已回到房中,连门都带上了。 “干什么!”他揉着自己的腿嘶嘶抽气,“都说了腿麻,你一动我,那不是更难受?” “我还想着你一时走不了路呢。” “那你也别、别抱我啊!又不是小孩子了。” “这会倒敢打敢骂得很了,不说我是洞见境了?嗯?” “……” 夏舒悄悄抬眼看成君,发觉此人板着个脸,像是真的生了气。 “什么啊,”他颇有些幽怨地垂下眼,“先前求我救命的时候什么都说得出,如今活转了就翻脸不认人……” “原来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呢?”成君半蹲下来为夏舒揉捏小腿,有股热气慢吞吞地从他掌心透过来,散进夏舒肌理之中,夏舒感到自己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小腿弹动一下,差点踢到成君。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却发现腿上的酸麻已消失殆尽,立刻想到大约是所谓内力帮他疏通了经络,因而不再酸胀。 “好了,不难受了罢。”成君轻笑道,起身掸了掸衣摆尘灰。“既然没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也还记得我已活转,就拿我当个人吧,人说过的话哪有轻易就不算数的?我答应过你,一起去朔方原北找你哥哥,自然不会食言,照如今的境况来看,该心忧的应当是我,毕竟——”他顿了顿,“算了,说这些干嘛。我还需打坐调息,方才你说要出门采买药材?一个人可以吗?” 夏舒点点头。 “那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背上那个巨大的酒葫芦,夏舒反手关了门,走着走着,想起成君方才与他所言所行,又想起他师妹盯着自己的那个眼神,慢慢琢磨出点不对劲来。 成君那厮…… 确然已是个大活人了吗? 与那只小白狗一路同行,早习惯与那厮亲近,如今从狗变成人,还是这样熟稔亲近,难怪落在那位师妹眼里会这样惊诧。自有记忆以来便是他兄长养着他,他兄长是个清冷沉闷的性子,并不常与人亲近;后来去了青莲谷又与他老师一处生活,丁仪惯是喜怒无常,日常起居从不过问,仔细想想,抛开沐春风那破事不谈,这竟是他头一回与人这般来往无间。 那位师妹是不是觉得他们这样相处不太合适啊?夏舒将买好的药材炮制一番塞进酒葫芦中,漫漫想着。 第43章 可他们这样又关她什么事?管她怎样想呢。 一念及此,夏舒脚步顿时松快起来,连背上的酒葫芦都不嫌重了。回到客栈推开房门,成君正在床上盘膝而坐。他将葫芦往床边一放,扭头想跟成君说点什么,发现后者头顶竟隐约冒了些白烟,想是练功到要紧处,不能受扰,万一走火入魔怕是不好。 “怎么愣站着。”成君却忽然睁开眼,跟着深呼出一口浊气,脑袋上不再冒白烟了。 他笑着:“过来罢。” 夏舒依言坐到他身边,好奇地用手去摸成君头顶,热乎乎的,方才那些白烟倒是无影无踪了。 “你们练功跟着火一样的,还会冒烟。” “这么好奇,不如我现下就教你口诀法门?” “不要。”夏舒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肯定很麻烦。” “秘术就不麻烦了吗?” “……肯定没你们麻烦!” 如此这般一打岔,夏舒早将酒葫芦的事抛之脑后,等到半夜被体内汹涌而来的热潮惊醒才忽而想起,又哪里还来得及,一时间难受得不能自已,头脑一片混乱,乃至于发晕、发昏,根本分不清手里抓住了什么。 ——他当然是抓住了一个人。 成君不得不将夏舒整个抱进怀里,才能控制住那双纠缠的手脚。头脑像夏舒一样有点混乱,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好。 那蚀骨之毒……是、是什么来着? 第38章 青莲谷中客 秘术师的身子滚烫。已是这样温热的一具躯壳,却仍要贪恋热气,紧贴着他不放,像是要向他索求什么。 他心里清楚秘术师这副身子所求为何,可此情此景,他如何能给,那不成趁人之危了——不不,这都不重要,便是夏舒清醒他也不能给,他与夏舒之间…… 成君用力闭了闭眼,忽然很想给自己一嘴巴子,只奈何手上腾不出空来。想什么呢,夏舒身上这毒深浸脏腑,自己倒在这想东想西,像话吗?哪是什么趁人之危,根本就是禽兽不如啊! 他松开一只手,有心想将夏舒摆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好渡些内力过去,后者却一下挣开控制,直接翻身坐在他身上,两臂撑在成君耳边,淡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他。 “你不想要吗?”秘术师的头发披散下来,垂在成君颈侧。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点点靠近,直到近得不能再近,朦胧水汽在他与他鼻息间交换。 “……” 成君一瞬失神。 “不要吗……?” 湿漉漉的柔软触感落在他唇边,又蔓延到脖颈。成君猛地呼出一口气,发觉自己方才竟是一直屏气凝息,这个样子的夏舒实在让他有点招架不住。也让他对丁仪此人更感惊惧,这蚀骨之恶毒,能将好好一个人变作这副痴缠模样,今次若换作旁人,只怕夏舒又是难逃一劫。 “小夏,”他轻声唤着,翻腕扣住夏舒掌心,一拉一拽,再次将人抱进怀里。“能听见我说话吗?” 秘术师没理他,唇齿在他颈畔厮磨片刻,狠狠咬了下去。成君嘶了一声,颈间痛处复又一热,不觉眉头一挑,不敢细想那究竟算不算一个吻。他调动内力缓慢送进夏舒体内,秘术师很快安静下来,软软倚在他怀里,眉目拧着,极不舒服的一副形容。 “小夏?醒醒,先别睡。” 成君坐了起来,也将夏舒扶起,用力晃了两晃。 “……” 夏舒揉揉眼睛,发现自己与成君皆是平安无事,一时有些惊奇。然后反应过来想是成君用内力帮他压制了毒性,心下一松,也不管自己是坐是躺,直接两眼一闭,只想赶紧好好睡一觉。 “从现在开始,换个法子呼吸好不好?” “……啊?” “就是下午,我记得同你说过的。” “我便是这样呼吸了十余年,如今你叫我换个法子呼吸?”夏舒扭动着身子想躲,没挣开。“你放手……我不要。” “学一学嘛。”成君温声哄他,“很简单的,我念口诀,你跟我的拍子走就好。” “我不……我好累我要睡了……” “别睡,别睡。”成君箍着他肩背又是一晃,“就这样闭眼也行,你只需呼吸,听我喊。来,先轻轻长吸气——三,二,一……” 夏舒本不想理他,可成君这样作弄让他没法躺倒睡下,左右也是无奈,只好跟着吸了口长气。 “好,现在呼出来。慢慢的,轻轻的……” “再吸气,稍快一点。一、二……呼气,一口气全出来。对,再慢慢吸气……” “吐惟纫细,纳惟绵绵……先存后忘,知而不守;心定神清,无欲无念……神游于眼,后役于心,灵阙一点,复归丹田……” 那低语就在耳畔。一片黑暗中,只有成君似有若无的低语,共同进退的两道呼吸,以及夏舒觉察到的,自己那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不得不捂住胸口,成君有些担忧似的问他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夏舒转开脸,不敢再听耳畔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再听下去,只怕脸颊也要滚烫起来,他更睡不好。 “……好了我会了。”夏舒轻轻挣开成君的手,径自躺下。“这是你们九岳山的不传之秘罢,就这么教我了?” “不错,这就是我所学的坐忘吐息法。说甚传不传的……功法而已,先学要紧。你先持此法吐息,往后我再教你一门内功法门,待你修得一定内力,对压制体内之毒定有好处,即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自保一时无虞。” 夏舒一下就翻了身:“你要去哪?” 被下双手紧抓着成君不放。 “我哪也不去。”成君笑了笑,将自己散在枕上被夏舒压住的头发一点点抽出来。“只是世事无常,江湖险恶,万一哪天我出了事,只留你一个,你本事这样大,却被这种下作手段拖累,岂不可惜?” “不走就行。”夏舒哼了一声,“没有我的允许,你可不许走。” 他阖了眼,不过片刻忽又睁开,抓着成君衣领道:“会不会哪天我一睡醒,你就直接跑了?如今你有手有脚的,我又打不过你,若是跑了,我上哪找你去?” “我还能跑哪去,小夏这样不信我。”成君话尾拐了七八十个来弯,听来几乎有点委屈,“这世上也不只是靠拳头说话,要想拴住一个人,多的是法子。” “那你说,得靠什么法子?” “什么承诺啊,赌约啊,契据啊。多得很呢。” “契据?这个听着不错。”夏舒想了想,“明日你同我立字据。” “不用那些。”成君轻笑,“你我之间,要什么白纸黑字?你一句话就好了。” “我有这么大本事?听你油嘴滑舌。” “小夏在哪,我就在哪。这还不够吗?” “……果真油嘴滑舌。”夏舒横他一眼,“懒得跟你说,明日你必须给我留下点什么,契据、或者别的文书,随意,总之得有。” 次日晨起,夏舒还真向掌柜寻来纸笔书墨,让成君写下一纸契据。成君无奈应下,研墨起笔,问夏舒要写点什么,你念、我写,只管一字不差便也是了。 就写……写你没有我的允许,一步也不许多走。不许随便打架,不许乱认什么弟弟妹妹,也不许随便死掉,毕竟你的命是我的。 这样吗?成君听了夏舒这话差点笑出来。好,那我就与你写:若无夏舒之应允,成君绝不可行非分之举,禁逞凶斗勇,禁攀亲结友,禁自陷险境。还有吗? 夏舒摇摇头。 那我再加一句。成君一笑,在工笔写就的契据后面又加一行草书小字:夏舒去哪里,成君去哪里。 “你写了就行。”夏舒没注意成君后面又加了什么,墨迹还未干透便抢来契据叠成一块四方纸,揣进袖里去了。 这日正是南北大比的开幕之日,他二人所住之地与比试所在尚有些距离,眼看时日不早,须得打点行装,尽快出发了。临走前夏舒忽然拽住成君,总觉得这人打扮看起来有些不对劲,看了好几眼终于明白,这不是与他自玉屏崖底醒来一副形容吗?搞不好昔年川海剑主行走江湖亦是这副打扮,那戴个面具又有何意义,那些亲友熟人只一眼便认出了。 当即按住成君要为他换装,别的不说,发型很有必要改上一改。 成君扎的是高马尾,夏舒将束发的发带解开,抓着发带对着成君背后散落的长发直瞪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说到底他连自己的头发都是随意拢起拿发带打个结固定了事,更遑论为别人打扮。成君见他不动当即猜到一二,笑着摇了摇头,向身后伸出手,道:小夏,我自己来罢。 你自己成吗? 扎个髻就好了。成君接过发带,凝神看向镜里的自己,人脸好像是比狗脸看着顺眼一点。 还真是……久违了。 洛城城北有一片大泽,泽上有一片密林,林边有一块空地。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一处风水宝地,不论是习练体术之人还是修习秘术者均可在此比试,是以好几届南北大比都定在此处,今年这场亦如是。 第44章 苏哲是越秀苏氏子弟,不是嫡出,只是旁支一个庶子。自小努力修习家传裂章秘术,奈何天赋不佳,如今止步二重境,怎么练也练不上去了。他想自己还年轻,还有很多路子可走,因而主动辞家远游,自越秀过澧江,乃至江北各处,就比方今日这场南北大比,便是他瞒着家里自己报名参会的。 越秀苏氏是澧南大族,在场中自有一块地方,苏哲却并不与他们同座。他知道今日族中的几位供奉、尤其是那位九客之一的“翻覆手”苏允之也会来。他不求能被苏老先生看中,世人总是各有机缘,万一南北大比上得了其他世家大族某位前辈青眼,有一番际遇也未可知呢? 是以只远远地坐在会场边缘,这里席地而坐了许多江湖客,大多是同他一般的年轻人,无不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即便没有奇遇,能观摩那些天才们一展身手,想来对修炼亦是大有裨益。 他忽然看见了两个人。一个是位极年轻的少年模样,个子不高,穿一身宽大的黛青色布衣,脑后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神情却看着恹恹的,步子懒散,走路拖沓。背后可能是背了把长剑或是别的甚么长兵,拿灰布裹着,辨不清形容。 至于少年身后跟着的那位青年男子,面戴一张诡谲夸张的彩描傩神面具,头上拿灰布随意裹了个发髻,身形颀长,走路不疾不徐,肩背一个几有半人高的巨大酒葫芦,也不知装了些什么,步伐间有水声摇晃,还有酒香隐约。 这是看起来有些古怪,也很寻常的两个人。彼此闲谈着,边走边说,很寻常地从苏哲面前走过了。 可就是这两个人,让苏哲一下子站了起来,头脑中不可抑制地想起不久前他在桃州金城的一番经历—— 桃州金城,沔山市集,山阴小池。 无根火、满池冰、一朵莲。 “你!你是、金城黑市里炼药那个——”他惊得磕磕巴巴的,面如土色,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青莲谷中客!他是青莲谷中客……!那个、‘催命缠枝莲’的徒弟啊!” ——这小子是丁仪的弟子?! 第39章 白发三千丈 “不器剑”夏怀,最有名的自然是他妙赏境的高深境界,以及那把无锋杀人的道剑“不器”。 除此之外,便是那双蓝色的眼睛。澈如澄空,令人见之难忘。 夏怀有一个幼弟,自小送到丁仪门下习练秘术,算算年纪,如今也有十好几岁了。只是从不在江湖上行走,世人自难得见其真容。 做为夏怀的弟弟,理所应当地也该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就像场边那位黛青布衣的少年一样。 “我那老师竟然这么有名吗?”面对全场侧目与议论,夏舒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他们不会跟着恨上我罢。” “也许比起你师父,你哥哥才更有名。” “是吗?” 是啊。成君在心里默默想着。不是谁都有一双像你这样漂亮的蓝色眼睛的。 “不用担心。”成君为夏舒理了理衣角,“你师父的凶名人尽皆知,却也因此不会真有人敢来当面寻仇。这里这么多人呢,谁想触这个霉头,少说也得掂量个三两下。” “要是三两下掂量完了怎么办?” “你看那。”成君指了个方向,“这里是南北大比。事有规矩,才成方圆。” 那个方向上有一个和尚。 “一个和尚就是规矩?” “都说走江湖最忌轻视四类人,女子、孩童、和尚、道士。”成君轻笑,“那边那个和尚,正是金刚寺光目院这一代里最能打的护院武僧,龙镇。” 夏舒这才仔细又看一眼那和尚。穿的是灰布僧衣,束腕扎腿,跏趺而坐,双手合什,阖眼闭目,并不往他二人这边看。 “他好像对我们并不感兴趣。” “那是自然,世人皆传,武僧龙镇只对一个人感兴趣,就是宫里那个国朝史上第一的女国师、出身清静观的俞惊鸿,江湖人称追月剑的那位。” “道士?” “对,道士。” “我好像没看到这里有道士。” “追月剑隐居深宫几乎不会离开京城,金刚寺是江湖的金刚寺,清静观却是国朝的清静观。” 几乎每届南北大比都会邀请玄门巨擘佛道二主,只是次次都是金刚寺派护院武僧前来,清静观从不遣人。按照成君所说,清静观本就不理俗事,自被立为国教第一观,出身观中的国师举凡出手,无不是代表朝廷意志,仿佛那方楼台清静观已成化外之地,超脱一切凡尘了。 场中议论纷纷,成君与夏舒二人就这样坦然走过那些惊疑憎恶的眼神与絮絮的话语声,并不畏避半分。 他确信那些人是不敢上前攀谈搭讪的。流言可畏,更可畏的却是真切存在的威胁。青莲谷能够恶名在外,自是因着喜怒无常杀人无算的“催命缠枝莲”,而夏舒是丁仪唯一亲传,丁仪所专擅的九门秘术,谁拿得准夏舒学去几分呢? 想到这里,成君不由得看了夏舒一眼。小术师惯常是那副恹恹神情,有人怯怯瞄他,他只管面无表情地直直望回去,竟把那人吓得一哆嗦,不敢再看。 傩神面具下,成君没有强忍,很自在地笑了一下。 这种人见如避蛇蝎的感觉……好像也还不错? 此次南北大比由洛城龙岩派主办,龙岩擅拳,一手擒龙伏虎的心意拳在澧江以北也算小有名气,这边夏舒与成君找着一处空地,正待坐下,那边已来了个小童,看其指掌腕间缠了两道白色布条,想是龙岩派的小拳师。 小童说话很客气,是来问夏舒出身的。成君没作声,夏舒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便实话实说道明来历,倒把小童唬了一跳,望向夏、成二人的眼神满是惊惧,得到回答后立时一溜烟跑了。 “你说得对,他们且得掂量几下,是不敢与我随意动手的。”夏舒懒懒道,见成君已经盘膝而坐,在他身旁紧挨着也一屁股跌下来,半边身子都压在成君身上,跟没骨头似的软软靠着。 成君伸手为他理了理身侧压住的发丝,低声道:“痛吗?记着我与你说的呼吸法门,眼下左右无事,不如再练练。” “没,就是走累了。” “不痛就好。” 夏舒嘴上与成君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视线在场中悠然扫了几遍,发觉那位灰布僧衣的大和尚并不曾说过一个字——便是龙岩派弟子近前说话,也不见其开口应声。 “听说是在修闭口禅。”成君道,“闭口嘛,自然是不能言语的。” “为了追月剑?” “听说是这样的。” “和尚能跟女子谈情说爱?” “这不是还没谈上吗?”成君笑着,“清静观隐居避世,追月剑冷心冷情,依我看,即便传言是真,他二人间也不会有什么。” “好罢。挺无趣的。” “本也只是江湖传言而已,真真假假,做不得数的……” 眼看着越秀苏氏那边站起来一个人,只走出半步,苏哲心里便清楚,这大约是来找自己的。 方才他起身一口道破那秘术师身份,族中定有人能认得出他,此刻自会遣人来问。果然,走来这人正是寻他说话的,苏哲心中思虑半天,只道自己是在金城沔山市集中与那秘术师曾有一番偶遇,事后才知此人便是青莲谷中客,除此之外再无更多交集。对外绝口不提山阴小池中那朵奇诡青莲,这是当时在场所有人对黑市之主的承诺,他知道但凡今日自己将此事漏给越秀苏氏,那缕幽幽的白色冷火一定会在睡梦中找上他,让他再也无法醒来。 他今年才十九,还年轻,没那么想死。 苏氏来人没再多问,拿着苏哲的答案回禀族中一位老者,后者远远看了苏哲一眼,不知为何,只这一眼便让苏哲心中划过一丝了悟:这老者,或许便是九客之一的“翻覆手”苏允之,所擅裂章秘术已臻至九重化境。 老者看完他,又看了另一边的夏舒一眼。 苏哲不知道族中的大人物是不是真的对青莲谷中客感兴趣,他只是隐隐有种感觉,沔山市集中发生的那件事绝不仅是一朵花与一团火那么简单。 至于青莲谷中客,那位看起来实在不像个善茬…… 往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他心中没了计较了。当然眼下他只是个江湖上的小人物,这些事还离他很远很远,并不需要额外的什么计较。 于是苏哲将所有心思全都抛去一边,闭目调息,只想着一会即将开始的南北大比。 毕竟对他而言,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澧南两处名门,一处越秀苏氏,另一处便是秀水派。按说同为澧南名门,理应守望相助,近年来两家却颇有些不对付之意,皆因苏氏两名嫡女不知何故都拜在了秀水门下,弃了家传的本领不要,分别跟着谢焉与贺飞云修习秘术、剑道。据传苏氏遣人前去秀水拜山数次,想要接回自家两名嫡女,均被回绝,就连今次南北大比,苏氏二小姐明明来了,却是跟着秀水派站在一处,与越秀苏氏半分亲近与寒暄也无。 第45章 贺飞云身边,苏子泓看了场中那位备受瞩目的年轻秘术师一眼,俯身对她师父耳语道:“那人好像是……” 贺飞云点点头:“是他。” “青莲谷这样凶险吗?” “有些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贺飞云道,“这个道理,我想你应当明白得很才对。” 苏子泓一怔,正要说什么,沐春风在她旁边整了整衣领,已经准备走出去了。 “……”苏子泓几乎有点无语,“师兄,干什么去?” “我与夏舒还没打招呼呢!” “……挨打没够吗?” 苏子泓一伸腿绊住沐春风去路,她可还记得当初自家师兄比试时被夏舒压着打的惨状。却忽有一捧清水兜头泼下,直将沐春风淋成个落汤鸡,沐春风无言用衣袖抹开自己脸上的水渍,身后传来谢焉那悠悠的语调: “子泓说得对,你小子真是挨打没个够。” “……师父。” 谢焉将手中玉箫转了半圈,归入腰间,施施然坐到贺飞云身边时,听到他夫人一声叹息。 “那姓夏的秘术师比之前见面好像又有些不同。”她道,“这术师,不简单。” “丁仪的徒弟,不惹事就烧高香了。” “惹了事你又能拿他怎么样。” “夫人说这话莫不是小瞧我?” “知道就好。” “诶呦夫人……” 九岳山来的人多,到得也迟,且与旁的门派都不在一处,乌泱泱一群人自去场中寻了空处坐下,除了与龙岩派弟子近前说话,并不与外人攀谈甚么。严仓庚亦在其间,腕间踝处均以布条将衣袖扎得紧紧的,腰佩长剑,很利落的一副打扮。 她一来便瞧见了场中被人议论最多的那位蓝瞳秘术师和秘术师身边的人,只一眼后便再不多看,头颈微低,眼底浮起一抹笑意。她想今日这场武林盛会,万千人里,是专门有人为她而来的了。 到得最迟的却不是九岳山,而是一名身着白色锦衣的年轻男人。额间戴一条嵌玉的发带,宽肩窄腰,瘦削如同一张薄纸。锦衣暗绣祥云蟒纹,日光下照,竟能反出粼粼细光,想是极华贵的料子织就。被这身华丽衣饰所拥的却是一张平凡面容,五官之淡,过目即忘,看十来眼也记不住的长相。到得虽迟却与龙岩派掌门相谈甚欢,也不知是后者不敢开罪还是真的与之有旧。 夏舒一看到这厮,蹭一下就站了起来。成君立刻跟着起身,却不是要走,而是将夏舒腕子一把抓进手里,往后带了两步。 “这人很有可能便是镇北王世子。”成君与他附耳,“小夏,别冲动。” “他竟还敢来?”夏舒冷笑,“我管他是甚么世子,看着就讨打。” “哪有一见面就喊打喊杀的道理,”成君无奈,“你都敢来,他有什么不敢来的。” 好不容易将夏舒劝着坐回去,成君余光一瞥,忽然在视线角落里发现一束白色。 ——那是白发的颜色。 九岳山那一群人里,有一个身裹黑袍的瘦弱少年,正轻轻将自己满头白发收拢一处,很仔细地藏进兜帽,慢慢戴好。 然后握拳抵住口鼻闷咳两声,看起来一副病容。 成君望着那里,不觉失神。半晌方才收回视线,一抬头,夏舒冲他一挑眉,像抓住什么把柄似的狡黠一笑,道: “他,就是你那个叫洛银的师弟罢?” 【作者有话说】 这南北大比好啊,特别好,来的全是熟人(比大拇哥) 第40章 朔方原往事 再见洛银,成君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平静一些。他低头扶了扶脸上的傩神面具,听见夏舒用一种半是惊讶半是好奇的语气问他:“就是那个孩子吗?” 成君远远看着那道黑色的瘦弱身影,自他们分别之后洛银的身形好像再没有什么变化,一时间万千心绪无从说起,话到嘴边,唯有一句叹息。 “是。” 那少年个子不高,黑袍裹身、兜帽遮面,偶尔偏头咳嗽两下,露出来的皮肤一片惨白,几绺发丝滑出兜帽之外亦是银白几乎透明,也不知是少白头还是别的什么因由。他站在九岳山一名闭目坐着的青年人身边侍奉,并不与旁人说话,右手时而摩挲着左手手腕,好似仍在惦念某种遗失的空缺。 “‘梦绝’元少游?”夏舒看向那名闭目养神的青年,后者头上竟簪了一支步摇,看着像是女儿家常戴的款式。“大陆北方最可怕的幻术师,密罗九重境,竟是这样年轻的。” “大约只是样貌年轻而已,从我见到元长老的那一天起,他就长这副模样了。” “那步摇是?” “大约是程长老强为他戴的……” “……‘艳绝’还有这等癖好。” 成君看了一圈,程秋霁并没有来,她的亲传弟子杜方鹤也没有来。成君猜此刻他那好师弟可能还被某些事情绊在澧江南岸,事不了,人就绝难离开。 来不了也好,他心想。看到那个倒霉师弟就想起自己先前在云烟城做狗时的窘状,有些事还是不要多作回忆了。 “总觉得这些时日……那孩子过得也很不如意。” 夏舒将手放在腰间,那里放着一枚银环——预备还给天机阁主的岁正之环。袍袖宽大,夏舒的手指寸寸抚过那银环,似乎仍有些许微弱的岁正之力残留其间,正嗡嗡地震颤,回应相距甚远的原主。 “他头发以前是这样的么?” “银子以前虽体虚,却不至于现在这般羸弱。”成君将声音放低,他是极不情愿洛银发现自己的,相认便要问因果,而他暂时还不想去捋那些乱如丝麻缭绕缠结的因果。 “那就是你欠他的了。” 成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南北大比是属于年轻人的武林盛会,简而言之就是看年轻人们捉对打架,看谁赢得漂亮,谁就能得到声名鹊起的机会。很快各家便按抽签顺序遣人进入场中比试起来,前几场都是拳脚相争,夏舒不辨好坏就图个热闹,正看得起劲,成君忽然一拉他衣袖,与他附耳道:“小心说话。” “嗯?我没说——” 话语戛然而止。 那位疑似镇北王世子的锦衣人已站在他二人面前,面上带笑,且笑容可掬。 “你是不是长得跟上次不一样了?”夏舒一掀眼皮,懒懒道。“不过你这张脸怎么看也记不住,到底是不是一样,实话说我真辨不出。” 周围其他人一见这锦衣人来已纷纷退避。锦衣人也很识趣,看夏舒没有一点起身相迎的意思,主动半蹲下来近前说话,朝夏舒与成君二人拱了拱手。 “苍溪城那小姑娘我没有取名字,等她大些,再识几个字,可以自己给自己取。” “哦。那我谢谢你了啊。” “不必客气。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镇北王府的世子有必要纡尊降贵问我这种人的出身吗?” “这里没有甚么世子。”锦衣人笑得两眼弯弯,“青莲谷只有一个蓝眼睛的秘术师,以夏兄身份,龙岩派不为夏兄看座是他们的过失,实也是不该。” “比幻术,我不如你,怎还敢坐呢。”夏舒冷笑,“世子麻烦让让,挡着我看打架了。” 锦衣人失笑,眼珠一转,自然而然看向了一旁的成君。 “这位兄台——” “容我提醒一句,我家这侍卫是个头脑不灵光的,还记得上回跟你对打的那使流星锤的疯子吗?他俩一个路数。” “……” 锦衣人一下伶伶俐俐地站了起来,俯身对夏舒再度拱手,转身离去。他是走了,周围那些人却并没有坐回来,与镇北王世子这番对话分明是彻底坐实了夏舒青莲谷中客的身份,若说先前尚存犹疑,此刻无一例外,俱都离夏舒恨不得八丈远,生怕沾上一点不该有的关联。 场中比试已从武术到了秘术。只见九岳山那位黑袍少年附耳元少游说了几句什么,跟着便走出人群来至场中,双手解开兜帽,银白发丝顿时如瀑倾泻。响起的那些议论杂声他只作充耳不闻,袖里掏出一根软绳慢条斯理地将头发重新绑好,手中两枚玉环掩在黑袍宽大衣袖之下,夏舒看得分明,那是陆北蓝田产的水苍玉。 不是什么好玉,色泽一般,质地冷硬。在失去岁正之环后,这个人好像连对法器的要求都随之降低了。 “九岳山,洛银。”黑袍少年环视一圈,朗声道。“请赐教。” 夏舒在心中暗暗思忖此子秘术能力究竟几何,还没想个明白,成君已然开口,道:“他不如你。” 夏舒心想那不正常吗?“这话说得,天底下能比我厉害的秘术师也是有数的。” “银子境界不如你,但比你心狠。” “如果是为了活命,好像可以理解?” “也许罢。” “怎么,他算计你了?”夏舒摸了摸下巴,“连大名鼎鼎的川海剑主都得认栽,这洛银是个人物啊!” 第46章 “先看比试吧。”成君伸手想揉一揉夏舒头发,伸到一半想起这是外面,遂作罢,若无其事放下了手。 场中早有那按捺不住的跳了出来,一报名姓却是苏氏子弟。 “越秀苏氏,苏子雁,请教兄台高招!” 金色剑芒如流水般在他身周涌动。秀水这边,傅云彤就站在苏子泓身旁不远,后者正不声不响地擦拭佩剑,神情专注,好像没听见那弟子师承来历似的。 到底是年轻气盛,通完名姓这苏子雁立时凭空抽出一道剑芒刺去,洛银侧身一躲险险避过,颈侧几绺银白发丝飘然坠地。越秀苏氏以家传裂章秘术闻名澧南,擅控各类金铁,这位苏氏子弟也不例外,几息之内迅速近身以掌化刃劈向洛银脖颈,明明是血肉凡胎,却隐有割裂风声的猎猎呼啸,二人互相交手几个回合,苏子雁蓦地下腰一个返身,竟是一击即中,霎时间血溅满身,定睛看去,洛银一颗大好头颅已骨碌碌滚将出去了。 苏子雁吓得大叫,瞪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愣在当场。身周却不知何时萦起朦朦白雾,一道赤橙流火忽然指向他心口,焰色恐怖,甚至引得他身上织物无风自燃。 洛银平淡的声音在白雾外响起:“承让。” 夏舒在场外旁观者清看得直摇头,且不说这洛银本身极擅郁非与印池秘术,“梦绝”元少游教出来的得意门生,那苏氏弟子怎能不提防他暗中构建密罗幻象? 苏子雁倒没受伤,战战兢兢认了输后主动离场。洛银站在原地轻掸衣角浮灰,视线扫遍全场:“还有吗?下一位。” 全场沉默一瞬,竟是一时间无人敢撄其锋。 夏舒挑了挑眉,扭头对成君道:“你说得对,他比我狠。” 成君一笑,没说什么,心里却想洛银的狠心并不是应在这里。 朔方原北即为方外化境,陆北以北更有苦寒极地。龙渊秘地之上有大风暴,见风暴如见龙渊,亦见死生无常。 在那场罕见的大风暴里,洛银攥着他的衣领声嘶力竭,告诉他此一世间除了《龙渊古卷》,再无能救他脱离困苦之良方。 我真的要死了。洛银哭着对他说。大师兄,你发发善心,就当为了我,找到那本书好吗? 彼时他为扛强风怒雪已近精疲力竭,他们的另一位同伴更是早已昏死风雪之中。洛银嘴角的血迹在极寒中干涸凝冰,又很快被流淌的新血覆盖,旧痕叠新红,与洛银那痛苦至极的眼神一道,逼着他不得不点头,尽全力地回应洛银,说他一定会进入到风暴眼中、龙渊秘地,找到那本书。 那是记载着无上神功的秘籍至宝,也藏着能为洛银治病的奇妙方剂。他想找的是能助他武功境界更进一步的体术法门,洛银却已是将身家性命尽数托付,只盼着能活下去。 而他更加清楚的是,能救洛银的绝不可能只这一本破书而已。 所以当他空手而归时,他抱着洛银瘫软的身体,说没关系银子,我们还有机会,我带你去找秘术师,哪怕是去青莲谷求丁仪,无论如何,我会救你…… 可你明明现在就能救我的,不是吗? 洛银盯着他,眼神绝望。 大师兄,把那本书拿出来罢。洛银的声音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寒冷刺骨。你一定拿到《龙渊古卷》了是不是。你一定,拿到《龙渊古卷》了。 ……别说话了银子,我,我给你止血。 你明明就拿到了,为什么不给我?为什么……不救我?! 大师兄,你要害死我了……也要害死你自己了…… 昏迷之前,洛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到如今,他也依旧记得清晰。 成君,你一定会后悔,你今日的所作所为。 【作者有话说】 感觉洛银这小子是我写起来最有感觉的角色,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单纯喜欢这种有点子疯劲儿的…… 第41章 霜寒照九岳 风微冷。 比风更冷的,或许是一道缓缓拔剑的声音。剑身擦着剑鞘,一点点泄出寒芒,在这一片安静中更显刺耳,像个不谐的鬼魂,从远处游荡来了。 “我记得我告诉过陶山山,若是南北大比上再见,绝不会对你手下留情。”那是一柄长剑。被一个人拖着,跟着后者脚步来到场中,于是在场所有人都看清了,执剑的是一个女人。 “是我没说,还是他没说?”她的目光落向场中,冷冷道。“洛银。” “原来是严师妹。”洛银倒很坦然。“不错,三儿同我说过这事。” “你还敢来?” “师妹真想杀我?” “我能杀,你敢应吗?” “师妹大可一试啊。” 窸窣火焰如流水般自洛银宽大袍袖中流泻。严仓庚右手提剑轻挽剑花,看了眼剑身铭文,似是随意道:“你可知我这剑的名字?” “听人说起过,好像叫……青洲剑。” “是大师兄为我取的剑名。这剑,也是他为我求取得来。”严仓庚以二指轻抚剑身,居中一弹,剑身铮然一道鸣响。“碧峰青洲藏灵书,仙人拣作云外居。鹤羽冲风过海迟,不如却使苍龙去。怎样?” 洛银点了点头:“算是好诗。” “我也觉得。”严仓庚亦是一点头,“好听就是好诗。” “——正如你这项上人头,落地若好听,也算是颗好头!” 剑光如照,直取洛银脖颈! 二人间的来往对话实在太过突然,除了九岳山门下,在场众人几乎都是一愣。同门英才何故竟要喊打喊杀?南北大比素来是少年人们觅着机会求机缘的,哪里便至于生死战,若真以二人这般姿态打将下去,只怕今日此地得彻底躺下去一个。 洛银已不在原地。严仓庚骤然一剑只劈落个虚影,她并不以为意,洛银的密罗幻术至少有五重境,能凭空构现幻觉,一剑便能取他性命反而不合理。 白雾蔼蔼地在她身周升腾。秘术师施术需要气力,更需要时间,严仓庚闭目凝神,寒芒一点,自她手中斜飞飘逸,清光亦如风呼啸,掀起层层的气浪。 浪潮涌起,击穿白雾! “——‘我为先’!”成君喃喃,“莺莺连这招都……” “什么仙?” “百岳千峰,群山极顶我为先。”成君为夏舒解释,“这是九岳朝天剑剑谱中最快的一剑,使剑者无不抱着必中的决心,不顾自身,只求一击破敌。” “这么说,你那严师妹莫不是怀了万分的恨意。” 成君没吱声。他想自己是真的死过一次的人,有严仓庚替他恨,他说不出什么来。 白雾的尽头是一块火焰凝成的手中盾。洛银被这一剑压跪在地上,火焰毫不示弱,腾腾地向严仓庚持剑的腕处烧灼。严仓庚旋身拧腰,剑气跟着旋转横铺,那团焰火几乎被一下吹开,又被洛银霎时凝住,一时间坚硬如金铁。 严仓庚不带一点迟疑,继续旋身拧腰,足尖如雀连踏细枝,手中青洲剑所挟剑势潮水般扑向那团火焰,决绝如寒霜,无匹似星芒。洛银只一味咬牙硬扛,焰火消散的瞬间立时有一团清水接着裹住那柄长剑,甚至于偏带几分,将剑势导向别处,总算为他争取片刻喘息之机。 “我想我已知晓,为何你那师弟会羸弱至此。”夏舒两眼一眯,“兼修郁非与印池秘术,若只以密罗居中调和,恐怕还是不够的。” “银子经脉特殊,这二门秘术皆是他自小即学,少一门都会立死。元长老不止一次说过,对银子而言,密罗不是非学不可,是不学就死。” “那你们元长老有没有说过,或许洛银最需要的不是密罗,而是太渊,或者谷玄?” “要学太渊,就要南下青莲谷,而银子遇到元长老时已经快死了。”成君苦笑,“至于谷玄,西平缪氏无论如何不会教一个外人,元长老不是没有去信求过,却是无果,只得作罢。” “……这些个大家世族,忒也可恶,秘术而已,又有什么不能教。”夏舒翻了个白眼,“秘术本也不是一学就会的,没有天赋,怎么教都是浪费光阴。” 密罗之道清淡,虽非洛银的最佳选择,但若无其居中调和,以郁非与印池之霸道,恐怕洛银早因经脉纠缠、气息冲撞爆体而亡。夏舒不禁想象如果是丁仪在此,能不能救现在的洛银?他也不确定了。九重境的太渊秘术毫无疑问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可他老师很少真正展现这种死而复生的神迹,而要似他那般借助丹药令人复生,又上哪再去寻一份天机阁主赐予的机缘呢? 这孩子是活不久的。夏舒在心里默默想着。此子秘术修得越好,就死得越快,倘若现下立时自废功力、断绝经脉,说不得还能多活两年。 场中白雾已经四散溃逃,不大能辨清个中情状。夏舒昂着脖颈看了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瞥一眼旁边的成君,后者倒是老神在在,毫不担心的样子。 “你不怕她出事?” 第47章 “莺莺不会输。”成君笑着,“至少现在不会。” “为何?” “因为……” 他没说完,忽有清光一剑横扫全场,所有雾气一应散去,那剑光之凌厉,让所有人心中都忍不住浮现出一句话:这一剑,挡不住! 然后就有一声惊呼帮成君续上了那没说完的半句回答: “玄心境!不愧是九岳山……这样年轻的玄心境!” 有银白发丝簌簌而落。 青洲剑被架在洛银颈边,只轻轻一挑,束发的软绳一下断裂,白发被风吹散,枯败如干草。 “你输了。”严仓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洛银跌跪在地,闻言一笑,道:“不是要取我项上人头么?” “不必。我怕脏了我的剑。” 严仓庚复又冷冷看他一眼,收剑归鞘,干脆离场。洛银低着头找了一圈发绳,一无所获,或被严仓庚那一剑削成齑粉了也未可知,最后只好将长发勉强归拢一处,重新藏进兜帽里,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回去。 他二人比试虽已结束,场边议论却纷纷而起,都在打听九岳山中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人人皆知九岳山是剑道大宗,再加上身在澧北,门中秘术师很少,均以客卿尊之,从未听闻有哪个秘术师受排挤的;洛银是元少游亲传,严仓庚则跟着傅明彰习剑,两位都是宗师弟子,既然长辈间不曾听闻有过什么龃龉,按说小辈间也不至于如此死斗。 那他二人又是因着什么缘由呢?除非——除非跟那位跳崖的川海剑主有关?那岂不是有关那本传说中的宝书了? 这些议论夏舒都听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热热的,心脏莫名鼓噪。跳崖那位正在他身边好好坐着呢,他心想。是被他救活的,不是别人——成君就是他习练秘术以来最完美的作品,没有之一。这念头一经涌起便再难压制,他下意识去寻成君的手,摸了两下在袖底寻到了,立刻一把攥住,的确是干燥温热的一只大手,还很灵活地反握过来,与他十指相扣。 “怎么了?”成君凑过来与他低语,“冷吗?” “嗯……有点。”夏舒凝视傩神面具下那双眼睛,此时此刻,只看着他一人。 “没事,一会就焐热了。”成君没想太多,“这龙岩派也真是的,多少弄点挡风的东西啊,就这么席地而坐……” 手被他牢牢握着,夏舒心里暗暗地有几分高兴。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秀水那边走出来一位,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沐春风。 而且,这位业已向他走来了。 夏舒:“……” 这家伙脑子里一天到晚地装的到底是什么?! “你真不能在这把他打一顿吗?”夏舒道,“他简直跟那个世子一样讨嫌。” “可以是可以,但好像没必要。”成君道,“我与你打包票,他不会对你出手的。” “你怎么能确定?” “他又不是记吃不记打的人,上回不是在你手下挨过揍了吗。” “最后又没真揍到。” “沐少侠是没分寸,倒不至于这样没分寸罢。”成君想了想,“我看他像是要来与你打招呼的。” “可我不想打招呼,只想打他。” “……”成君无奈,“好,若他真来,我一定揍他两拳为你出气。” 夏舒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并不置可否。 沐春风确实向夏舒的位置走来了。走到一半像是想到什么,歪头挠了挠鬓边,生生扭了个方向,朝九岳山那边而去。 “真叫你猜对了?”夏舒的视线一路跟着,“他这是要挑战谁?” 青洲剑又一次被倒拎在手里,剑锋一转,在日光下反出点点寒芒。 “不必等。”只听严仓庚这样说道。“现在就可以。” 沐春风道:“还是等严姑娘休息片刻再说罢。方才恶战一场,定折损了不少气力。” “说了不必。” 严仓庚看了另一边打坐调息的洛银一眼,道:“那一场也算恶战?你且去,我擦一擦剑就来。” “要不还是等等,在下也不急于这一时——” “你到底想不想打?”严仓庚眉头一皱有些不耐,“是你邀战,又不情愿,不打就退一边去。” 旁边一男弟子小声道:“严师姐,这位可是秀水派谢掌门亲传……” “行了,闲话休说。”她摆一摆手,将碎发拨去耳后,拿了块帕子边走边擦剑,径自向场中去了。“九岳山,严仓庚。” 眉目一厉,横剑在胸:“请了!” 第42章 无花空自果 成君见过不少体法双修的,如果非要在年轻一辈里排个位置,手最黑的当数那位镇北王家的世子;融合得最好的则是眼前这位秀水派的沐春风了,剑法受贺飞云指点,周正不失杀气,秘术习自九重境的宗师谢焉,印池与亘白两门稳扎稳打。单是瞧着此时场中那与之对战的严仓庚的脸色,便可知沐春风给她的压力。 “比起上次见面,他竟又有几分进益。”成君不禁一叹,“莺莺可算年轻一代中的翘楚,这沐少侠至少在澧南,是第一人了罢。” “这么说,你还是觉得你师妹会赢?” “玄心境是一道门槛。”成君道,“肉身境以下俱可作那水磨工夫慢慢练得,四境之上则要靠悟,没有机缘,破不了就是破不了。我看沐少侠并非无有天分,却分心给了秘术,以他这个年纪和能力若真破境入玄心,也是不奇怪的。” “那你呢?”夏舒眉尾一挑,“你是何时玄心境?” “与你如今差不多年纪罢。” “何时洞见?” “对我这么好奇啊。”成君一笑,终于还是忍不住揉了揉夏舒的脑袋。 “因为想比照一下,看看我有多厉害。” “小夏吗,我们小夏当然是天才。” “嗯,”夏舒听了煞有其事地点一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说话间场中比试已近尾声,夏舒不懂剑招,秘术之道还是看得懂的,这一场看下来他才明白成君所言究竟何意:玄心境就是玄心境,是一力破十会,更是四两拨千斤。严仓庚根本不理会沐春风手中两道秘术的无穷变化,她只管以攻代守,剑招越快,沐春风越是无力应对,手中秘术变化自然就少,难以对她形成有效威胁。 严仓庚算不算翘楚他不知道,打架是真的会打架。 沐春风自知不敌,主动投剑认负,二人各自抱拳止斗。下场前沐春风远远地看了场边那位蓝瞳的秘术师一眼,觉得还是得去打声招呼,当下步子一扭,却看到秘术师身边那个戴傩神面具的人为前者拨了拨脑后的头发,一副极亲近的形容。 他一下顿住,心中不免疑惑,夏舒身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位人物?还这样亲近,像是旧识了。 “夏舒。”他在夏舒面前站定,“你近来好吗?” “还活着。”被搭话的人眼皮子都没掀,“有事?” “没什么事,就想来看你是否安好。” “那你看完了吗。” “你安好我就放心了。”沐春风将脸一转,“不知这位是?” 傩神面具沉默。 “这是我侍卫。”夏舒将手臂拦在傩神面具跟前,显是回护之意。“你问也没用,他是个哑的。” “对不住……是我冒犯了。” “用不着。你没事就走。” 沐春风点一点头,正要离开,忽然发现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个少年郎,个子不高,面容也颇稚气,像是个娃娃脸。他看了两眼,总觉得面熟似的,头脑里转一圈终于想到:与他同门的缪嘉凌便差不多是这样一副形容。 莫非是兄弟或者表亲吗?他心想。或许是来向他询问缪嘉凌行踪的。 还没开口,那少年已伸手一拨,直接将他撇去一边,眼睛死死地盯住夏舒。 “……” 原来是他会错了意。 “你就是‘催命缠枝莲’的徒弟吗?”那少年开口,声音嘲哳,像三两只公鸭嘎嘎叫。 这还是个小孩呢。沐春风与夏舒在心底同时想道。 “对,我是。”夏舒上下打量对方一遍,并非如那缪嘉凌一般只是生了张娃娃脸,这位确是个少年郎无疑。“你也来看我啊?” “西平缪氏,缪嘉容。”那少年很大声地自报家门,尔后顿了顿,喉结一动,用力咽了咽口水。“你、你叫什么?” “你都不知道我叫什么也敢向我邀战?” “我知道你是青莲谷的就够了!”缪嘉容瞪大了眼睛,一双眼圆圆的,小狸奴一样,跟缪嘉凌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于是夏舒立时问道:“我认识一个人,叫缪嘉凌。他是你什么人?” “凌哥哥是我堂兄。你们认识啊?那你有没有跟他打过,他现在厉害吗?” 夏舒难得被问住,思考要怎么跟这小孩解释,他口中的缪嘉凌在秘术一道上实也是个废物无疑。 第48章 “不对,是我要同你打。”缪嘉容喃喃着自说自话,又向前一步,两手将腰一叉,道:“你敢不敢应?” “……” 沐春风在一边看不下去了。他一拉缪嘉容衣袖,道:“小兄弟,你家中长辈何在?我送你回去。” “他们不知道我来的事。”缪嘉容不为所动,甩开沐春风的手很固执地站在原地,下巴扬得高高的。“你拉我干么?我又不认识你。我要比试的人是他!” 一根指头笔直地指向夏舒。 成君立刻在袖底扣住夏舒的手,摇了摇头示意不必与这小孩一般见识。后者轻轻一挣,面无表情地站起来,道:“你家里没人教过你,不要拿手指着别人吗。” 狂风蓦地以他为中心自外席卷,缪嘉容猝不及防下被吹得连退三步,手指自然就放下了。风沙迷眼,所有人都下意识用衣袖去遮这突如其来的狂风,缪嘉容却一步步顶着狂风走回来,毫不退避,还是那句话:“我,要同你比试秘术……!” “我只是个看热闹的,怎么偏有那不识趣的要来寻晦气?”夏舒叹了口气,“好罢,你先出手。” 狂风已止。缪嘉容深吸一口气,将眼一闭,无数藤蔓顿时自地底生长而出,其上无数尖刺,看着甚是惊人。 “平地生秋兰。”夏舒道,“入门了,不错。” “还有呢!”缪嘉容睁开眼,“再试试这个!” 藤蔓蜿蜒爬行,挟着那些尖刺,忽如利剑般向夏舒径自飞去! “催花役叶?”夏舒点了点头,“四重境,很不错。” 话音未落,只见他足下一朵硕大青莲凭空盛绽,将他包裹其中,开而又落,眨眼开灭十次,五生五灭,是为十道生枯轮回。等青莲重又开放,那些飞来的尖刺藤蔓早与那十道开灭一同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 不远处谢焉一直在凝神看他二人比试,至此不禁发出一声轻叹:“生枯明灭,这夏舒确是谷玄七重境无疑了。如此年轻,真真天纵奇才……” 与此同时,比武场中央的缪嘉容也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所有人都听到他用一种近乎悲叹的口吻质问夏舒:“这世上难道真有天才吗……?!”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朵青莲载着夏舒慢慢落地,藤蔓活物般在他腕间缠绕攀结,无限的亲近亲昵。“你只是不如我。” “不,我见过你这朵花。”缪嘉容眨了眨眼,豆大的泪珠竟就这样从他那双圆眼睛中落下。“族中的小叔叔也会放这朵花,可他已经修习三十余年了。他是西平最好的秘术师,我这辈子都学不来他的本领。” 夏舒道:“如果西平缪氏如今最有能力的秘术师只到谷玄七重境,我看你们家实在没有将那些修行秘籍再藏着掖着的必要了。” “可这真的对吗?!”缪嘉容大喊,“我们缪氏世代习练谷玄、也只习练谷玄,如此百年,提到谷玄必是我缪氏,凭什么你们青莲谷学什么都一学就会,还能这样好?难道天道就是容许这样不公平的事,难道我缪氏就合该没落?!” “那你说,怎么才对。”夏舒走到他面前,看这孩子哭得实在伤心,顺手帮他擦了擦眼泪。“这里有不少秘术师,你大可以问问他们,谁的秘术不是自己辛苦感悟习得。九岳山的元大家,秀水的谢掌门,都是一方宗师,秘术臻至化境,有谁不是自己学来、练来?不然呢,天上掉下来吗?” “说到底,你只是不如我。”夏舒拍了拍缪嘉容的脑袋,“回去找你家长辈再学再练,你大可以随时找我来邀战。” “……可我哥哥再也没法教我了。”说着,缪嘉容又哽咽起来。“他死了……他死了!” 数月前,缪嘉容的同胞兄长缪嘉礼曾前往青莲谷上门挑战丁仪,回来后终日郁郁不得要领,只把自己一个人闷在房中谁也不见。后来放出话来要闭关破境,如此久久不闻声息,直到家中亲人深觉忧惧,强行破开房门,缪嘉礼已死在满地化生的草木藤蔓中,尸身不腐不臭,荆棘尖刺从尸体中穿过,开出一种乳黄色的小花。 缪嘉容这辈子都没闻过那么香的花。香得他想吐。 “你那位兄长大约是死于破境前的生死顿悟。”夏舒沉默半晌,良久方道。“谷玄七重境生枯明灭,悟错了,就是死。或许死于满地草木扶疏,对他而言也是解脱。” 缪嘉容惨笑一下,说不出话来。夏舒知道他恐怕此生都将无法释怀。 夏舒心中亦有几分莫名的郁结难纾,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自己脚下一步一青莲。步步生花、朵朵青莲,多么曼妙美好的场景,他却立时知道这不对劲,此时此刻他根本控制不住体内那股肆意流淌的力量;想抬头去看一眼就在几步之外的成君,脖颈使不上气力;想不顾一切地叫喊一声成君的名字,唇舌难以摇动。 跌跌撞撞又走两步,他低着头,在旁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一枚青莲纹样正张牙舞爪地自他眼中开烁,枝叶蔓生攀爬,布满小半张脸。 两息之后,场地正中,万花开烁! 谢焉当即脸色一变,脱口而出:“八重境,莲华极天?!” 他与另一边的元少游几乎是同时对望一眼,明白那姓夏的小术师怕是因着什么机缘突然顿悟破境,却已全面失控。秘术当然是一种奇妙的能力,缥缈无寻,掌握这种力量的秘术师亦非凡俗,能者通天蹈海也是有的。但这些都不至于可怕。 失控的秘术师才可怕。 顿悟破境,就是秘术师最容易失控的时候。 二位秘术大家正要一齐出手遏制,场中草木无尽奔涌,一朵硕大青莲怒放而出,只见那一直跟在夏舒身侧的头戴傩神面具的青年男子原地一个闪身,竟已来至半空,足尖从蔓生的草木上轻一借力,一道掌风劈开莲花,将昏迷的秘术师从中打横抱起;尔后再一个闪身,飘然回退,不过几息起落,人已被他带离当场。 这回轮到贺飞云等武学宗师眉目深拧:一眼就能看出的事,此子必是一位洞见境以上的高手。气息如此圆满,想是久在洞见、绝非初入,看身形年岁还不大,江湖中到底哪来这样一位藏头露尾不见真容的洞见境? 一个玄心境的严仓庚已足够令人惊讶,竟还能有这样年轻的洞见境——上一个这般年纪即破境的好像还是已经跳崖明志的川海剑主。 莫非这江湖里,真有如此多的天才吗? “小夏!”成君一把将夏舒抱进怀里,小术师如溺水稻草般死死攥着他肩背,用力之深,差点让成君错觉是救了个濒死之人。“小夏,还好么?” “走……”夏舒竭力撑开双眼,喉咙深处硬挤出几个字来,“成君,快走!” 一个字一个字从牙齿缝里蹦出,敲凿斧劈般剧痛难当。 “——好!” 成君将小术师向上一托抱得再稳些,深吸一口气,背向那片盛绽花海,长腿一迈,抽身便走。 他必须要带夏舒离开……! 第43章 君子岂临渊 无数惊讶注视的目光里,只有九岳山掌门傅明彰,不知为何背后生生浸出一层冷汗。 他觉得眼熟。很眼熟。 那预备当场离开的面具人,他无比眼熟。 成君是他的亲传大弟子,是他亲手捡回来的孩子,还在手脚并用爬门槛的时候就被他带在身边教习,他比任何人都熟悉成君的样貌身形。 可他曾经最为看重的大弟子分明已经死了。死于那场玉屏崖逼杀。万丈深渊,罡风割面,安有活命之理。无论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不敢昧着良心承认自己当真无有一分私心与杀意,可到头来总归只余一声叹息,私心之外,更多的是愧疚是无奈,是无与伦比的深沉痛悔。 千不该万不该,是他逼着自己亲子一般的人儿跳了崖。错在他,不在旁人。人死不能复生,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尤其是他们这些刀尖舔血的江湖客,可背后那层细密的冷汗与心头那一分惴惴不安无不在提醒着傅明彰:即便他的头脑想否认,他的躯壳却仿佛已确认了什么。 如果这世上,当真有着某种能够起死回生的神奇术法呢? ——比方说,青莲谷丁仪所专擅的太渊秘术? 那么眼前这个突然发了疯的秘术师夏舒,又从丁仪那里学去几分? “君儿……” 不知不觉间,他已喃喃出声。 “是你吗?” 明明远隔一片盛绽花海,那戴着彩绘傩神面具的神秘青年却脚步一顿,似乎是听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在看谁。这定定的一眼看得在场众人心中俱是莫名一慌,一个失控的秘术师已然十分可怖,若再加上一个护主嗜杀的四境之上的高手,今日洛城怕是要酿成一桩惨案。 便是面具人这回头一眼,让傅明彰心底一空,再也说不出话来。如此年轻的洞见境——是啊,江湖中哪里还有这样年轻的洞见境?除了他那位好徒弟,又有谁能力破两境、甚至与他比肩? 第49章 傅明彰下意识伸出手去,遥遥地想要拍一拍那面具人的肩。 很久之前,他们都还在九岳山上时,每每他的大弟子习得新招练与他看,他都是这样拍一拍肩,以示勉励的。 却有一道流火飞箭先他的动作一步,直直飞向那面具人面门! 比那道流火更快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成君?!” 洛银的声音太过尖锐,与他相近的一众九岳山弟子闻言纷纷捂耳退避,不敢再靠近。洛银对这些人与事一无所觉,眼里只有那隔着一片花海的面具人,黑色兜帽无声落下,银白发丝如瀑倾泻。 傅明彰那一句呢喃旁人或许听不到,他离得近,听的是一清二楚。更何况那不是别人的名字,那是成君——他日思夜想、反复咀嚼,恨不能沤烂揉碎吞吃入腹的那个名字。哪怕只是极轻的两个字,依然入了他的耳,也迷了他的心。 流火飞袭杀至,面具人毫不慌乱,换了左臂抱着小术师,右臂一震抖开背后布包,原是裹着一把长剑。剑未出鞘,只摇摆两下,一束气劲已将这道流火轻巧拨开,杀招转瞬消弭无形。 那长剑的剑穗摇摇晃晃,缠着一枚莲花玉珠。别人不清楚,洛银是很明白的,那正是成君的另一把佩剑,剑名临渊。他再次恨恨一声“成君”喊出,漫天火雨凭空凝成,道道指向那面具人和小术师。 不远处的谢焉已大约猜到几分端倪,此情此景却也不好置喙什么,高声道:“先救人!”紧接着便有滔天浪起、压住场中那不断向周围疯狂蔓生的花叶,贺飞云则飞身一跃进了花海,找到被荆棘藤蔓团团缠住的缪嘉容,祭出碎风斩月双剑斩断草木,后者已然昏迷,身上满是刺伤割痕,再迟半刻恐便要性命不保。 她当即明白,这是一片会吃人的花海。场地边缘已有不少人陷落其中,她看一眼九岳山的方向,傅明彰兀自失神,元少游是个幻术师,再回头看一眼谢焉,夫妇二人对视一眼,明白九岳山是靠不住的了。 火雨袭身,成君念着怀里的夏舒不敢托大,事已至此哪顾得其他,临渊剑铮然出鞘,被气劲带起在空中展开一圈细密剑影,将那些火雨尽数挡在外头。 洛银这回终于看得确切分明,这是九岳朝天剑中的一式,原叫百仞朝天,后来被成君以洞见境之身改动过、成了剑势更为磅礴的一招,成君唤此新招作万仞朝天。他也终于确证了那面具之下将会是一张怎样的面孔,眼前不觉一黑,不甘、痛苦、憎恶、悔恨……种种情绪在那张静如死水的苍白面皮上一一闪过,双唇翕动着吐出那个早被他咽进喉咙深处的名字: “成、君——!” 尔后颊边涌起一团不正常的潮红,双膝一软跌跪在地,生生呕出一大口鲜血。 “是你啊!真是你!”他攥紧手掌,指甲在地上掀翻了犹还未觉,银白发丝拖在尘土与血污之中,神情可怖直如厉鬼一般。“好得很,你竟未死,好得很啊!” 心头无端剧痛,再次呕血。又像是想起什么,完全不顾身前无尽狂涌草木,径自踩入满地荆棘之中,一路跌撞跑着,任凭身上被割出无数裂口也在所不惜。腾腾火焰自他身上流淌为他开路,眼中再无其他,只有路的尽头、那正离他远去的那副傩神面具,是他唯一希求。 被洛银这样的目光所注视,成君离去的脚步不由得迟缓下来。他有心开口对洛银说点什么,怀里小术师忽然挣动一下,成君连忙去看,夏舒睁开了眼,双目黯淡无神,嘴角颤动着爬出一线血痕,那血奇香无比,甜中渗蜜,像被数百种奇花异草窨制过,香气扑鼻。成君却立时想到缪嘉容所说其兄旧事,谷玄破境死生一瞬,似乎便是这种死状。 当下再不敢停留,正欲疾退,洛银的喊声与流火飞箭双双飞至,焰色如血烧灼,在他脚边炸开一片深坑。 他了解自己这个师弟,这是动了杀意。 “你怎么敢来的啊成君?不是一死了之吗,不是跳崖明志吗?!我就在这里,你说啊!” 青洲剑鸣! 严仓庚直接挡在了成君身前,一剑荡开那些天降流火,长剑挥舞拦得密不透风,无论多少流火一应挡下。 “师兄快走!” “你走得了吗?!”洛银见她一力回护,心知此人定是成君无疑,水雾与流火再不留手,铺天盖地、全是杀招,誓要留下成君不可。 如此见生死的打法严仓庚哪里招架得住,连退两步,一时不察小臂竟被流火擦伤。成君在后面轻叹一声,临渊剑再次出鞘,一招以攻代守护住严仓庚,一招剑气震荡破开那漫天水花流火,洛银秘术被破又是一口鲜血呕出,这回掺了些浓黑的瘀结血块,也不知他忍了多久的痛处,呕出来才稍缓一些。 此时成君已离那方比武场数十步开外,只待一个闪身便能彻底离开。偏有一个成君此刻最不想出现之人向他追来,口中一声高喝:“你果真便是成君?快,交出《龙渊古卷》!” 正是那一身锦衣的镇北王世子! 成君冷冷看他一眼,心知此人心念电转此时定已想明其中关捩,当众叫破他身份又点明那本秘籍与他的关系自也是想借在场众人之势将他强行留住。可今非昔比,他已不再是那个会在玉屏崖边以惊世一跳自证清白的糊涂鬼,他的命是夏舒给的,没道理辜负他与夏舒这一路的凶险困苦、颠沛流离。 他还记得自己曾在苍溪城中问过夏舒,若是满城的人都要来杀,该当何如? 夏舒答:自然是要杀回去。 他人杀我,我便杀人。多么浅显的道理,怎的他却纠结至今? 一念及此,成君再无犹疑,清光横扫,一剑将那镇北王世子击退,后者当场呕血,面色剧变,不敢再追。 “挡我路者,死!”成君单手拎剑沉声道。“有命的尽管追来!” 可镇北王世子的那一句话已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这时都反应过来,戴着傩神面具的神秘人便是不知何故竟然活转的昔日的川海剑主。川海剑主就代表着《龙渊古卷》,这是根本无需多想的事。 任你川海剑主境界多么高深,若是千万人来追、举世皆为敌,又当何如? “冷……” 怀中的小术师忽然喃喃。成君惊觉夏舒这副身子怎一下凉得透了,冻得他有点抱不住,他暗道不妙,夏舒却睁着空洞的一双眼,右手缓慢抬起,掌心掉下一颗冰粒。只一眨眼的功夫,洛城大泽凝冰飞雪、狂风席卷,整片大泽的湖水都被这场巨大的暴风雪抽干,化作拳头大的冰雹,轰然下坠。风雪无尽,恍惚中成君和洛银一瞬都以为梦回朔方原北那场大风暴,成君想也许洛银说得对,他的确应该后悔自己曾在极北亡灵海中的那番所作所为,若非那场大风暴,他无论如何不至于走到今日这个境地。 夏舒的手落了下来。似是觅得了片刻清醒,小术师抱着成君脖颈一声哀鸣,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惧,喉头一动,向成君颈边呕出一滩腥锈深红。血沸如蒸,竟瞬间将成君颈间皮肤灼红烫伤,血中异香更浓,熏得成君几乎有些睁不开眼。他用力抱了抱夏舒,有些无法可想,那沸血烫得他六神无主,小术师像是随时会化作一抔飞灰离他而去,一时间忧虑袭身满心焦灼,除了立刻离开这里再无第二个念头。 等漫天风雪被谢焉与傅明彰联手压住,洛城大泽边哪里还有成、夏二人身影。 余下众人默然无语,所有人都明白,这或许是最为半途而废的一届南北大比,可背后所代表的意义,远超其余。 只因那《龙渊古卷》……或已再度现世! 【作者有话说】 当当!堂堂掉马—— 其实也是迟早的事……一个大活人毕竟是重新出现了,只要成君行走江湖,此事就揭不过,怎么都会旧事重提。 逃不过啊逃不过—— 第44章 秋老霜叶城 霜叶城,号称边境第一城。这座城池的北门外就是广袤无垠朔方原,枯草横生,满目萧瑟。以此城为界,霜叶城以北即为蛮族领土,国朝与蛮族两百年前曾于霜叶城下订立两地盟约,城中定期互市,如此两地相安至今,已久久不闻战事。 叶缙云是长临叶氏这一代的嫡子,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叶氏传到他这一代已尽是气运衰颓之象,祖母总是不信,认定家族还有再起之机,迫他苦修孔孟经书。他听了没法,干脆离家出走去江湖中作那游侠,机缘巧合下竟也闯出些名声,因喜好着一身黑,人送诨号“寒衣客”,使一把沉银软剑,身手算是不俗。 他在城中居留已有大半年光景,见识过朔方原上四季流转,本该就此离去,今日城中阵仗却极不同于往日,思忖多时,感觉怎么都不该离开,一定要留下来看看热闹。 今日的霜叶城,格外萧瑟。 城外万里枯野,城中秋风卷地,黄沙迷眼,不似好去处。 偌大城池,一片阒寂。唯风声猎猎,吹进城中每一个人的耳畔心头。 第50章 北地黄沙浸染,时人衣着常以黑灰为主,亮色显眼,亦不易洁。城北澶定门上,却有一中年模样的白衣文士坐镇门楼,手无寸铁,只执一卷经书,慢慢地读。大约是对经文释义有些不解,白衣文士偶发些疑惑问语,或是念诵出声,慢慢悠悠,任书页被漫天风沙吹得簌簌作响,染上一点暗黄。 满城上下只他一人发些言语声响,除他之外,再无余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业已在早些时候见过了他的本事。 “白衣探花”周微言,境界不明,来自……皇宫大内。 有他坐镇澶定门,自他来时,别说一人一马,便是牛羊猪狗、走鸡跑兔,哪怕一只蝼蚁,无物可出城。 擅出城门者,杀! 叶缙云收回视线,放轻了动作从面前的破败木桌上为自己斟一杯大叶茶,一阵马蹄嘚嘚,骤然在他耳畔惊起。 霜叶城有很多路,却只有一条大路,联结城南会渊门与城北澶定门。此时此刻,大路扬尘,蹄声不止带起满地浮灰,更狠狠敲在城中每个人心上,像某种决战前的宣告,意味血腥。 马上有人。两个人。一个是位俊秀青年,脑后绑了个彩绘傩神面具,歪斜顶着并没有戴,许是自知已无遮掩必要;一个是位极年轻的少年郎,靠在青年怀里昏沉睡着,一身青衣污渍斑斑,瞧着像是枯涸血痕,也不知先前沾过多少争斗,抑或早已病重不堪,俱是自身呕出的鲜血,又在长途奔行中干涸结痂。 叶缙云深吸一口气,仅一个照面,已猜到了那马上两人是谁。 昔日九岳山上的川海剑主,澧南青莲谷中的秘术师。 叶缙云不知他二人身手几何,他只知道,周微言这等大内高手离开深宫不远千里来此边陲小城,只为杀一人。 一人守门,两人闯城。今日的霜叶城,必是一场死斗……! ——马蹄声住。 成君拽着缰绳引马儿转了半个圈,大路尽头,澶定门无声洞开,城外即是无垠朔方原,万里枯野豺豸横行,四境之下者擅入等若自戕。可对他与夏舒而言这将是他们逃离追堵的最后机会,入朔方原尚有一线生机,不入当立死无疑。 他仰起头,城门上,一位中年的白衣文士正静静望着他们,手中经书悠悠翻过一页。 “敢问上面的可是周前辈么?” 白衣文士并不答话,手中经书再翻一页。 “前辈既来,当知我与夏舒是谁。又或者说,前辈只为我而来。” 白衣文士终于放下经书,漫漫撂下一句:“过城门者,死。” “我若是不过城门,又能有哪里好去?”成君不躲不闪,沉声应道。“前辈是要杀我,还是带我走?” “你可以跟我走,也可以过城门。” “前者生,后者死?” “不一定生。”白衣文士摇摇头,“但一定死。” 成君一顿,“那我知道了。” 说着抱了夏舒翻身下马,打眼一瞧,不远处一间破败酒肆里,有一黑衣人正举杯慢饮。他掀帘进入酒肆,没有伙计,只这一个酒客,却未饮酒,只斟茶。 “请教兄台大名。”他道。 黑衣人放下茶盏拱一拱手:“没什么名号,在下姓叶,叶缙云。” “原是叶兄。”他笑道,俯身将夏舒很妥帖地抱去酒肆柜台前坐好,手脚摆弄一番,令其倚靠着矮柜不至于歪斜偏倒。“叶兄,这是对我十分重要之人,我且出去与外面那位前辈聊一聊,还烦请叶兄照顾一下,他总是不醒,我怕他出事。” 叶缙云听了心底一惊,背后瞬间满是冷汗,面上不显,只点一点头,道:“好说。” “多谢。” 成君边走边从剑鞘中拔剑,那剑长了副周正模样,剑缘锐利却敛尽锋芒,被他反手倒拎着,在空中转出很漂亮的半个剑花。 城门之下,有人执剑;城门之上,有人看书。 “百万愁鳞压暮云,一色连天江月平。萧瑟悲风吹不尽,秋老霜叶无限情。” 周微言自言自语般念完这四句诗,低头看成君,问他:“你说这诗怎么样?” “我不懂诗,周前辈。”成君道,“这是前辈的诗么?” “不错,是我写的。”周微言一声轻叹,“我只是个伤心人罢了。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竟至于此。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此处——我醒来时,已在此处。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吗?” “我不知。” “因为你啊。”周微言手中经书啪地坠地。“因为你……” 一种极森冷且磅礴的杀意自澶定门上无声爆发! 成君剑抵身前被这浩然杀意瞬间逼退数十步,面上露出一丝动摇。 这位白衣探花,究竟是——? “江湖里人人都猜皇宫大内另有高手,具体多厉害,没人知道。” 镇北王世子看着眼前为他上药的沐春风,唇角一勾,像是自得也像自嘲,轻轻一笑。 “春儿想不想知道?” 沐春风拧着眉目不言语。待为镇北王世子裹完最后一圈绷带,才道:“你说说看。” “出门不拘问谁,都只道如今天下两大妙赏,一是不器剑夏怀,一是九岳山傅掌门。可皇宫中那位白衣探花,也是妙赏境。” “……怎么可能?!” “江湖中那两位自无道理、也无理由对成君出手,宫里那位可未必。南北大比上成君身份暴露,据我所知,宫里那位已听命赶至霜叶城,那是前往朔方原的最后一关,过了城门,就将彻底进入朔方原。都说宫里那位对我们的皇帝陛下是忠心耿耿,你猜,他会放成君游鱼入渊海、直入朔方原么?” 此人,很强! 成君在对方一击即破开自己蓄力一剑后立刻判断,这白衣探花自不是看上去那样文弱不堪,论实力,至少能比肩他师父傅明彰,也就是——妙赏以上! 他不由得苦笑两声,头脑中疯狂思考怎么才能带着夏舒离开霜叶城进入朔方原。只要离城就有办法,朔方原上有他的旧友,更有夏舒的哥哥夏怀,后者至少能保夏舒性命无碍,他也好放下心来。 可如今这阵仗,他真能带夏舒顺利离开吗? 看镇北王世子那意思,如果宫里那位对《龙渊古卷》生出兴味,那他几乎可说是必死无疑。周微言会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有这样一位高手坐镇霜叶城,除非白日做梦,否则极难过城门入朔方原。 成君闭了闭眼,临渊剑挽了半圈再度使出一记杀招,身还在半空便被周微言一击打落,狼狈滚了两圈,距离澶定门已一远再远。他发现周微言这一击并不含多少杀意,似乎是离城门越远,周微言越不会真正杀他。听上去是件好事,可他终究要与夏舒出城门,此一战避无可避。 径路扬尘,黄沙四起。 叶缙云啪一下放下茶盏,面对那些步步近前的持兵好手,冷冷扫视一圈,忽然垂眸叹了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仍然昏睡不醒的秘术师,心想今日就不该坐在这里看热闹,这下可好,倒把自己装进去了。 “对不住啊,方才我答应了那人,要照顾这位小兄弟的。”他站起身,对那些围上来的人缓声道。 那些人闻言皆是一愣。 “你竟与川海剑主相识?” “并不相识。” “那你还为他出头!”为首之人怪笑一声,“你不识得他,我却识得你,长临叶氏的大少爷不回家念书考学,倒在这里凑这掉脑袋的热闹,真要是缺胳膊断腿了叶氏会不会找我们麻烦啊?哈哈!好教叶大少爷知晓,混江湖是要见生死的,可不是你过家家的玩意!” “凭你也配让我见生死?”叶缙云双眼微眯,讽笑道。“不妨告诉这位老兄,我确与川海剑主无涉,更不识得那青莲谷中客,只怪我方才一时嘴快,应下了川海剑主的请求。也请问老兄,明眼人都看得出那小兄弟重伤在身昏迷不醒,此时动手岂非趁人之危?又或者你们对川海剑主的实力心知肚明,只敢趁其与那位前辈比斗时才敢下手?我也算读过几本圣贤书,还是要些脸面的,应下一诺便不会食言,却不知你几位是要脸面不要呢?” 那人被叶缙云一番话说得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道:“这怎么说法?我们也是好心,预备‘请’夏公子去我们那坐坐的。” 叶缙云仍是讽笑,心想这哪里是真要带走秘术师,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可知城门上那白衣人是谁?”他放低声音,“敢跟天子抢人,真叫我好奇你们是哪门哪派的蠢材,有几个脑袋好掉!” 那人却忽然恻恻一笑,道:“我不知啊。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成君是江湖人,江湖事就得江湖了,今日这事,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说完反手拔刀,直直便向那昏睡中的秘术师冲去! 叶缙云时刻提防此人发难自然早有准备,沉银软剑自他腰间簌簌而出如蛇信般灵活,瞬间绞上那人长刀,翻身一跃,正挡在秘术师跟前。那人眼角顿露凶悍之色,刀势起落大开大阖,横扫劈砍,避开与叶缙云近身;软剑不得要领只得一退再退,刀风悍然,转眼两人已对上十来招,叶缙云肩背两处见红,痛得他龇牙咧嘴的。 第51章 他正欲咬牙忍了再拦片刻,大路之上,又是一阵蹄声。 正当此时,还有谁来入城? 叶缙云不及细想,眼前长刀业已攻至,一失神又叫对手占了先机,刀锋几乎错着他颈边横割一道,被软剑险险缠住,没叫他这颗大好头颅落了地。他感到似乎有一阵劲风从耳边刮过,下意识一躲,眼前跟着闪过什么,下一瞬,天降流星—— “这是我夏兄弟啊!” 一个声音如雷炸开。叶缙云终于看清,从他耳边刮过的并不是风,而是一柄流星锤。 此刻那锤子已深深凿进他身后地上,只这一下便碾出一个深坑。 叶缙云一愣,背后瞬间汗出如浆。 他敢肯定,自己方才若是不躲,半个脑袋都要被砸碎。 ——这哪来的愣头青啊! “你可是我兄弟请来的帮手吗?”那是个布衣青年,长发乌糟糟地拿一根布带随意绑了,碎发鸟窝一样乱飞。大大咧咧拨开人群进了来,看了叶缙云一眼,这样说道。 “我不是。”叶缙云实话实说。“我只是答应了川海剑主,在此地照顾这位秘术师片刻。” “谢了!”布衣青年大力一拍叶缙云的肩,差点将叶缙云拍矮半分。“地上这个是我夏兄弟,我带他走,护他性命。你不必再搭上什么,这个忙,你已帮得够了!” 叶缙云便点一点头,捂着自己的伤处退去一边。他还是没搞明白这位仁兄的路数,不过看着是个仗义之人,想来他将秘术师交给此人,不算负了他与川海剑主的承诺。 “好了,我已救下夏兄弟,现在,该去找我兄弟了。”布衣青年自言自语道。看都不看酒肆中围着的那些人一眼,俯身将秘术师背在背上,拣了地上那柄流星锤,向外纳头便走。 叶缙云暗道不好,这帮人来势汹汹可不像好相与的,正欲开口提醒,那些人忽然哗一下尽数倒地,定睛一瞧,个个面目铁青,呈气短中毒之状。 抬头看时,酒肆外停了一匹枣红马,马上是一个作苗疆打扮的半大少年,满身银饰,动一下便叮铛作响。数只蝎豸毒虫窸窸窣窣地从那些人身上爬出,潮水般汇入少年手中,转眼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 寰化毒师?! 叶缙云双目圆睁,不禁大骇。这又是哪里来的吊诡人物! “诶,你可曾见到君哥吗?”那少年看向他说道。声音脆生生的。 叶缙云结结巴巴的:“在、在澶定门前……” 伸手向北一指。 苗疆少年哦了一声,对布衣青年道:“我要去找君哥。” “走!我们一起。”布衣青年咧嘴一笑。“不管他是怎么活的,这一回,我再不会让他死了!” 第45章 生路俱已矣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游商拿着一柄长剑,自称成君,家住九岳山。他问游商外面好还是这里好,游商说小神仙何必问我呢?既然问了,不就说明小神仙觉得这里并不好吗? 他一时怔愣,感觉这个叫成君的游商说得好像是对的,又好像与大巫对他的教导不同。那么大巫说得便对吗?他不再想。想多了头晕。他素来是畏避那种头晕目眩的,当他开始头晕,他就会沉睡,睡着了,就看不见那些花草鸟虫、五光十色、无穷天地。 他畏避沉睡,而极喜爱这方天地。他要见天地,才觉自己也是个活物。 我看这里虽是草木麇集,却不曾见到桃花。 桃花? 就像杏花梨花一样……哦,这里也没有梨花。小神仙有没有听旁人说过桃州? 他摇头。大巫很少说外面的事。 桃州在澧江以北,那里有一座金城,城里开满桃花。寻常桃花质柔色艶,金城偏开一种碧桃,花开时色呈青碧,一树的清雅高洁。暮春时节花瓣尽落,树下就像铺了张小毯子,厚厚一层碧花,能在上面打滚呢。 他听了不觉瞪大眼睛:这世上竟有能打滚的花瓣做的小毯子!确是前所未闻。 游商却不说话了。只笑微微地安静望着他,眼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小神仙,想不想去外面看看? 过了一会,游商终于重又开口。还是带着些笑意,声音轻轻的。 他想了想,道:外面很好,但是这里也很好。 是不是那些大巫不许你走啊? 大巫……大巫没有这样说。 我带你走罢。游商笑着屈起手指,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下次我再来时,就带你走。 去哪? 想去哪去哪。就方才说的那个桃州金城就很好啊。对了,金城除了碧桃,还有一种小吃叫蜜三角,特别——特别甜,甜得发齁,但是非常好吃!往后你若去到金城,一定要尝尝这小吃…… 真有这样好吃? 当然的呀,我可是走遍澧江两岸的游商,还能骗你不成?骗你是小狗! …… 他回过神来,面前的黑衣人哆哆嗦嗦朝不远处一指,告诉他,他的君哥真的出现了。 “就在……澶定门前……” 柏铃听了,不知为何心中一沉,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而他无能为力。他喊住郑直打算先找到成君再说,郑直一拍马鞍翻身上马,朗声一笑道:“那是自然!千里至此,不就为了见我兄弟一面吗?走了!” 先前他二人原在九岳山上住着,当中还让九岳山的几位弟子领着去玉屏崖边看了看,打算寻个机会去崖底找到成君的尸骨好生入殓,并不曾去到南北大比参与那场武林盛会,也就错过了那个震动江湖的消息。等他二人得知川海剑主重新现身世间、正一路向北而去,二话不说便追了来,快马加鞭、日夜不停,总算是赶上最后一程。 没想到入城就看到众人围堵,郑直还道是谁行那以多欺少的好事来欺辱他兄弟独身一个,拨开人群一看,却是好久不见的秘术师夏舒。 当下赶紧救人自不必提,待这一行三个快马来至澶定门下,还没来得及寒暄两句,一道漫漫颂诗的声音先让郑直眉头大皱。 “摇落秋为气,凄凉多怨情……” 啸风如泣,直将成君逼退三尺有余! “上面那人谁啊?打架就打架,念什么酸诗?”郑直一把架住摇摇欲坠的成君,将手掌搭在眼前作凉棚状朝城门上眺望。“你也是的,听人念诗还听吐血了。” 成君倒拎临渊剑在手,感觉五脏六腑都有淤血控制不住地要向外爬,闻言苦笑一声:“这念酸诗的恐怕是个妙赏境高手,我敢说个不字吗?” “你说他是不器剑?!” “诗才袭身,衣白欺雪,这位前辈想是白衣探花周微言,居深宫大内而不出,是只为皇帝陛下做事的。” “哦,没听说过。” “你能听说就有鬼了。”成君斜睨郑直一眼,周微言并不常在江湖中行走,他这好兄弟连“逍遥客”易逍遥的大名都未曾听说,自不晓得当年这位白衣探花的厉害。据说周微言是当今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年纪轻轻就官拜国朝三品大员,却不知为何有一日消失于朝野之中,等再有声名,已是位境界莫测的武功高手了。 听上去离奇得紧,可与之切实交手后成君最后一点窥探底细的心思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位昔年的探花郎的的确确是个妙赏境的宗师人物,妙赏境若要人死,只怕没人敢夸口一定活。 “谁让你来的?……还带着柏铃一起。不知道会死吗?” “我兄弟出事,我能不来?那还是人么!”郑直瞪他,“你也休说那等怪话,我不可能看着你再死一次。” 柏铃也定定望着他:“嗯!” 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见他,又像久别重逢。成君被看得心底有些发慌,主动错开视线,道:“小夏怎样?能醒吗?” “不好说,感觉快死了。” “把你那破嘴改改行吗。” “我实话实说啊!” “君哥——” 柏铃忽然开口叫住他。成君一愣,下意识回道:“怎么了小神仙?” “我们是不是很久很久没见了……你如何便忽然活转了呢?” “那是因为——”成君顿了顿,还是缓缓道:“是小夏,费尽心力救我性命,若无他冒险一试,如今我也只是玉屏崖底一冤魂尔。” “所以我必须要带他走。”他抬头,坚定地看了一眼身旁马背上仍旧昏迷的夏舒。“眼下这情形,他身边万不能离人,却与我扯上了关系,我一走,他必死无疑。我是决计不能丢下他一人的。” 郑直道:“你带着夏兄弟出城就一定能有好吗?” “不出城一定好不了。”成君苦笑。“你从南边一路行来应该也听说了,这时节,全天下武者都想要我的命;上面那位周前辈更是听命于天子,天要我死,我安有活命之理?” “他看着不凶啊,像个读书人。”郑直又向城门上眺望,“都不动手了。” 成君道:“你往城门走两步试试。” 第52章 郑直立时便向澶定门外小跑而去。不多时被一道气劲打回,脸上瞬间挂彩。 “这么凶的!”他大惊,“兄弟,这可怎么打!” “我若能知道早也出城了。” “唉,算了!”郑直猛叹一口气,从腰间摸出那对流星双锤,放在手中掂量两下,面上嘿然一笑。“其实我一直觉得人死如灯灭,你死了便死了,我为你报仇便是。可如今我亲眼看你活转,我想那不是甚劳什子死而复生,而是你当初用法子瞒过了旁人,又有天赐的机缘,才让你我兄弟能再得见。” “既然你活了,我也来了,没道理不帮你。”说着大力一拍成君的肩,道:“今日便用我这双锤,为兄弟你辟一条生路!放心,我死以前,你死不了!” 锤如流星,霎那疾驰! 成君拦都拦不住,郑直已利箭一般离弦而去,两枚锤子砰得砸在一股无形气劲上,撞出一声巨响。城门上又有两句诗语漫漫洒下,像被什么推着、挤着,郑直握锤的左臂肉眼可见地扭曲变形,可直到血肉模糊、骨刺穿裂,那握锤的手始终坚定,不曾动摇半分。 “……回来!”成君急喊,手中掐起剑诀,临渊剑无风自驭,光芒尽敛,朝着澶定门下那道气劲倏忽飞去,一闪即没,回来时钉着一道衣领,衣领则拖着主人一同飞回。 “不行啊兄弟,”郑直吐出一口血沫,“那姓白的太凶了啊!” “人家明明姓周。”成君看着郑直断折血腥的左臂,眼底浮起一丝阴翳,还有几分犹豫。为今之计,出城一定要过白衣探花这关,可妙赏境是门槛是天堑,逾不过就是逾不过,除非周微言自己退却,不然就算他与郑直都把命送在这里也绝难带夏舒离城。 他必须要做出选择。 “让我来罢。”柏铃忽然道。 成君脱口而出:“不可。” “为什么?你们又打不过。”柏铃平静道,腰间摸出一支短短的竹笛。“君哥,我不想你死,我想你好。” “不让你去自有我的道理。”成君抬手按住柏铃的短笛。“我知道你的事……小神仙,别为了我这样做。” 他心里对柏铃的身份有猜测,却不敢确证。有些债不能欠,他已欠了一笔,全身心都要投进,再欠一笔,就真的没法还了。 成君闭了闭眼,将临渊剑紧紧握在手里,剑尖虚虚一点,松开手,深呼吸。 若以川海剑主、洞见巅峰的实力站在这里,面对深不可测的妙赏境,他还有最后一招,可以一战。 九岳山是很大的。第一任剑主于山中悟得绝世剑招,此即为九岳朝天剑剑谱上的第一式,岳峙渊渟。后第二任剑主同样山中闭关、再悟剑招,为剑谱续一新招,即为九岳朝天剑第二式,平峰揽月。往后每历一任剑主,便往剑谱上添一式新招,传至傅明彰悟出百仞朝天,刚好十二式整。 成君是九岳剑宗的大弟子,自小便被傅明彰当作下一任掌门教养,他亲手握过那柄九岳剑,也曾于山中闭关静思,像此前的数任剑主一样,悟出了一式新招。他想过很多次,等某一日从师父手中接下九岳剑宗,一定要将这一招做为剑谱上的第十三式,他还取了名的,这一式便叫做—— “山林摇震,千峰俯首……”成君低声自语,临渊剑在他头顶高悬,尔后变幻出无数虚影,俱都散漫着剑形,在空中静静漂浮。 “云野无际,万剑来朝!” 千万道虚影凝出剑形,掉转剑尖,直指澶定门上那一袭白衣! 无风自鸣,戾气四溢! “走了!”成君一声低喝,再无犹疑,一伸手将马背上的夏舒揽进怀里,纵身即去。万千剑影为他开路,身形只一下疾掠,城门已近在眼前。他想自己已是不能再快,可倘若能再快一点,是不是此时此刻、呼吸之间,便能逾过这道城门了呢? 这样想的时候,他下意识抬起头,漫天剑影在他眼前停驻。他听见有什么东西断折的声音。一息之后,一枚莲花玉珠带着断裂的剑穗坠在他身前三尺之地,紧随其后的便是沾满鲜血的临渊剑,铮然一声,打落尘埃。 这是哪里来的血?成君摇了摇头,终于发现浸染其上的是他自己的血。那断折余音,原是他周身经脉寸断的声音。 还好,有他挡着,怀里的小术师应该无甚大碍。满地黄沙扬起,成君跪在地上默默想道。 他撑开眼皮,那澶定门就在眼前。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一线之外,无垠朔方原。 死生一线。 第46章 翩翩又一春 北原凄凉地,朔风不敢停。 未有一刻止歇的漫天黄沙里,有人吹笛。 笛音几如鸣镝般尖锐,又似裂帛凄厉,划破了澶定门前那漫天跌落的破碎剑影,以及城门上那一袭欺雪白衣。 郑直双眼瞪得溜圆:“我的个老天奶奶啊……好大一只蝴蝶……” 的确是很大很大的一只蝴蝶。如神妖精怪般驾临,蝶翼赤红,自柏铃背后生出,轻振一下,风沙狂卷。庞大的蝶群也在那对巨大蝶翼的翩飞煽动中孕生,数不清的赤蝶正撕开柏铃周身血肉,从他发肤间振翅飞起,数量之巨,遮天蔽日,难辨光暗。 赤红蝶翼带着柏铃浮空而起,身姿轻盈,没有任何滞碍地来到澶定门下,仿佛城门上那袭白衣的任何招式都对他不起作用,随心所欲,来去自由。 “不是让你别来吗?”成君勉力一笑。“小神仙,不值当的。” 他猜到了的。柏铃真的是神祇。西南苗寨七十二山、三十六侗,万民只尊一神,便是至高无上的蛊神。祂自昏暗群山中睁开眼,黑湿之地是祂栖身之所,寂静神坛是祂安眠之地。此一生注定囚困于这无边群山,血肉饲虫蛊,信仰灼魂灵。 他也猜到柏铃一定是背着那些大巫偷跑出来的,竹笛一响,万蝶振翅,千里之外那片寂静之地发觉神坛无主,必是万民震动,回归神坛便也是眨眼之间。 成君去过苗寨,也拜会过群山深处那片寂静之地。他不想柏铃仍去做那万民朝拜的神祇,那样太无趣,也太寂寞。 就像他情愿柏铃是个人,会说会笑会跑动,而非高高在上的彩塑泥偶。 “桃州金城……我去了。”蝶翼轻振,带着蛊神来到成君身前。祂看着地上跪着的他,眸光低垂,有几分无言的悲悯。“桃花、蜜三角,我都看了,也吃了。很甜很好吃,真的。” “我知道。”成君仰头望着,胸口有些闷。“我都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呢?”蛊神讶道。 成君唇角一弯:“我一直在啊,小神仙。” “甚么?我却不知……” 成君便尽了全身力将两手虚虚握拳,蜷着手臂举到胸前,像两只狗爪般耷拉着,口中汪汪两声。 蛊神不由瞪大了双眼:“是你,是你——” “嗯,是我。”成君又是一笑,笑意惨然。天上的蝴蝶越来越多,周微言没有再对他动手,说明蛊神真的拦住了这位恐怖的妙赏境,可他也已经没有力气远走朔方原了。“小神仙,这便要走了吗?” 蛊神点点头。一错不错地痴望着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最后也只振一振蝶翼,如血般赤红,身躯也渐渐剥落,处处皮开肉绽,一只接一只的赤色蝴蝶张开双翼哗然飞出,却没有血流,仿佛这具身躯便是无血无肉的一尊纸雕泥塑。 “君哥,我走以后,你也想着我,好不好?” 最末一只蝴蝶钻出蛊神心口,那小小的身影终于被蝶群淹没,等万千赤蝶涌向云端天际,蛊神已彻底消失不见,全化成了这铺天盖地的满目艳色,再无影踪。 一时间成君眼中也只剩了这点秾灔赤红,身后一剑呼啸,他却一动不动,直到耳畔一声喝骂才将他惊醒似的,眼球微微一动。 “看傻了?!” 流星天降! 郑直一锤砸开那柄阴险飞剑,气喘吁吁地护在成君身后。“快走啊?!那姓白的暂时动不了,你还不快走!” 成君回头看了一眼城中那些不断逼上前来的各派好手,没告诉郑直自己已然经脉寸断的事。柏铃已去,郑直断臂,绝路至此,说这些好像已经没有意义。 当下立时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想将夏舒一同抱住,却发现他连长久站立的气力都没有了。郑直没想太多只道是他力竭之故,屈指口中呼哨一声,来时那匹枣红马利利落落地奔至他们身侧,甚至乖巧地微弯前膝,等待骑者一顾。 “上马!走人!”郑直大力一拍成君肩背,“快!” 然后转身两步,拦在那一众武者身前。于是便没看到身后成君因他那一掌跪翻在地、呕出一地淤血,甚至于混了几块碎肉,许是脏腑尽碎也说不定。 他只看到那些武者面上露出一丝讥笑,很快又转成惊惧,像看到某种大恐怖呈于此间,无处可逃般惶惑震颤。 霜叶城无鲜花,朔方原无碧草。这是被寒风诅咒的无绿之地,荒凉悲苦,亘古使然。 第53章 可郑直忽然发现,头顶除了那些翩飞的赤色蝴蝶,还落下了一朵小花。 花并不大,蕊色嫩黄,异香扑鼻。却漫天飞落,洋洋洒洒,如骤雨般飘散零落,既无根茎也无枝叶,平白地飘落。 无绿之地,满城飞花! 他也发现自己有点站不住,不是因为乏力或者伤痛,是脚下的地面……在震动。 迷蒙黄沙中,无数肥硕的青碧茎叶自地底翻滚而出,撕裂地面上一切楼台屋舍。一朵巨大的青色花盏正随着茎叶纠结不断化生,那花盏之巨,竟能覆住小半座霜叶城,若是此花盛开,恐怕整座城池都将化作粉碎花土,其间人物牲畜自然无法可想。 “我的个老天奶奶啊……好大一朵花……”这是郑直今日第二次发出这句感慨。“你们秘术师到底还是不是人啊……!” 澶定门下,夏舒蓦地睁开眼,下意识伸手一接,刚好将吐血倒地的成君接在怀中。 “你怎么又要死了。”他道。“成君?” “我就说郑直那厮是个破嘴罢。”成君浑身没骨头一样软在夏舒怀里,“你终于醒了。” “可你就要死了。”夏舒冷冷道,不带任何感情的蓝眼睛像两枚新烧成的琉璃珠子。然后眨一眨眼,一下子满目鲜活,连动作都温柔起来,一层浅绿毫光自他手中生发将成君那具破破烂烂的躯壳尽数包裹,成君知道自己暂时死不了了,太渊秘术正自内而外修复他周身生机,这是又从鬼门关边上捡回一条性命来。 “这是在哪?” “霜叶城。”成君长吐一口浊气,抬手一指澶定门外。“外面就是朔方原。” “那还不走?” “……倘若能走的话。” “怎么?” 成君抬手再指澶定门上:“白衣探花周微言,妙赏境。” 夏舒眉头一皱,天上蝴蝶太多,他的精神游丝探不到城门上是否还有活物。 “看不到人,只有蝴蝶。” “那是柏铃的——柏铃的秘术。等秘术消散,他迟早会追来。” “柏铃人呢?” “你就当他走了罢。” “走了还是死了?” “对他来说都一样。”成君苦笑,“小夏,若我今日死在这里,你会不会恨我?” “死不了。”夏舒瞪他一眼,“这说的什么?我没让你死,你能死吗?” “我是说倘若……” “哪有那么多倘若。”夏舒一拽那枣红马的缰绳,翻身上马,弯腰对成君伸出手:“拿好你的剑,我们现在就出城!” 还在洛城南北大比时夏舒便明白,自己这是因着突如其来的机缘顿悟破境了。可秘术师破境极其凶险,先前青莲谷中有他老师相护,尚且安稳;如今离了那方小天地,来这世间见众生,没有长辈守望提携的他只能靠自己。 破境顿悟的凶险全在秘术师生死一念。他们会在一方幻境中经历种种怪奇诡事,只有勘破玄妙方能悟得个中缘法,若勘不破,自是耽溺幻境、身死道消,魂魄散于天地。夏舒回过神来,面前的成君正将右手递进他掌心,与幻境里那只向他伸来的手一模一样,温暖、坚定、有力。 他无言低头,抿了抿唇,将成君拉上枣红马。马儿原地两下顿蹄,跟着狠狠向前一跃,只三两步后,迈向无垠朔方原! “你是不是破境了。”成君靠在夏舒背后低声道。“我很担心你。” “看到那朵花了罢?妖花嗜血,却是一朵有名字的花,所有踏入谷玄八重境的秘术师都知道它的名字——‘莲华极天’。我将花留在那里,就算是妙赏境,应该也能阻拦片刻。” “我不懂你说的那些秘术。”快马飞奔,成君回头望去,不觉苦笑出声。“但我懂妙赏。” 澶定门上,那漫天的赤蝶与飞花均已消散,至于城中那朵硕大无朋的青色花盏,自始至终没有如夏舒预想般盛放,而是被某种巨力按压推挤、碾磨零落,不仅不再变大,连茎叶都被逐渐压回地底,霜叶城里,照旧是黄沙满地,不见青碧,亦不见赤红。 只听马儿一声嘶鸣,一袭欺雪白衣已现成、夏二人眼前! “这么快?!”夏舒脱口而出,面色一变。 是的,就有这么快。成君在心中叹息。这就是妙赏。 周微言冷漠地看着他二人,明明什么也没做,枣红马已被一道气劲压跪在地,哀哀地嘶鸣。 他缓缓抬起手,成君很清楚,自己只剩一句话的时间。 这一句话说什么,将决定他与夏舒的生死。 他不能再犹豫。 “前辈。”他当即开口,“陛下想要的东西,不在我这里。” 周微言动作一顿。却并没有停手,恐怖的威压加诸成、夏二人,成君伤重,几乎立时便呕出鲜血,面如金纸。 他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再度开口:“……” 嘴唇翕动着说了句什么。夏舒没听到,还以为成君被伤得哑了,身上忽然一轻,抬眼看去,这位白衣探花郎竟是片刻失神,手上完全没了动作。 “前辈,谁都没有错……不是吗?”成君咳了一声,断断续续道。“小夏,我们该走了……” 夏舒试探地拽了拽缰绳,周微言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枣红马战战兢兢地绕开那一袭白衣,蹄声嘚嘚,向北去了。 澶定门下,郑直拎着流星锤恶狠狠地瞪着面前一众武者,浑身是血,一步不退。直到那一声嘶鸣与阵阵蹄声飘向天际,这才大笑三声,拖着断臂一瘸一拐地自顾自走了,一众武者竟无一人敢近前——也没有心思近前,所有人的目光都切切地望向朔方原北,荒原尽头,一轮夕阳正垂坠。 川海剑主——竟真的就这样走了?! 朔方原上,夏舒将不断滑落的成君用力往背上揽了揽,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越来越小的霜叶城,知道有些事已再不能回头。 他们曾彼此立过契据的。成君是他最完美的作品,就像成君对他做过的那样,无论如何,他不会抛下他独自离去。 哪怕全天下都来同他作对、千万人相阻,既已同路相携,就要一条道走到底。 他不想退。 也绝不会退。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还是向北》,共二十六章,九万字,至此结束。 澧江江畔遇柏铃,苍溪城里断虫祸,桃州金城探黑市,九岳山里换人身。洛城灯节千金诺、南北大比引哗然。 直到霜叶城中见白衣、澶定门下论生死,成君见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他已决定要将余生牵系在一个秘术师身上,而这个秘术师还并不知道他的这个决定。 就像夏舒也已在心中给了成君一个位置,这个位置有多重,成君仍还察觉不到。 我很喜欢“江湖儿女”这四个字。武侠嘛,总要有一些生死之交、快意恩仇,成君于郑直有一酒之恩,郑直便愿以折臂来报;柏铃挂念着成君为他描绘的世界,那总要亲眼出来看看才算甘心。做便做了,没什么好说的。 至于以后的故事,那以后再说。 第3卷 卷三·一路向北 第47章 似是故人来 这里是被寒风诅咒的无绿之地。花叶至此枯折,草木至此凋衰。举目四望,黄沙卷地,凄风呼号,不见生境。 夏舒放马缓行,抿了抿唇,不确定自己是该继续一路照直向北,还是听成君的话,行程可稍偏西一点,那里有一位故人或能伸出援手,照护些时日。 至于是什么故人,成君没说——没来得及说,已是整两日过去,即便有太渊秘术为那具躯壳自内而外地修补血肉经脉,成君仍还是时睡时醒、昏昏沉沉,很难说出几句囫囵话来。 蛮族,桑月地。这是他最后一次昏睡前对夏舒所说的。此去向西,唯一的绿洲…… 这方满是沙土的戈壁滩上哪里能有什么绿洲啊?夏舒不觉在心底暗骂这人全不顾他二人死活,就这么两眼一闭蹬腿了事。明明太渊秘术及时护住了成君心脉,却偏偏不醒,真是奇哉怪也。可他也不好强行将成君唤醒,思来想去,只好决定还是信成君一回,缰绳一拽面朝西北,向那缥缈无寻的绿洲去了。 其实自打霜叶城中一睁眼,他便已猜到大致始末。想是洛城南北大比上因自己那骤然一场顿悟引发了些许异动,成君为了救他不惜暴露行藏,又或是即便做了万全伪装,仍被某个人叫破身份——某个熟人,某个仇人,甚至是某个情人。都有可能。而一旦成君复活的消息重现于世,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可想而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本破书就是谋杀成君的最佳借口,成君究竟有没有得到《龙渊古卷》已经不重要了,他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个和这本书扯上关系的江湖人,不去找他又去找谁。 一念及此,连夏舒的嘴角也不免挂起几分成君时常露出的那种苦笑。就是这么个危险人物,霜叶城里却无论如何也要护他性命,到底是蠢笨?还是恩深?他没有细想。 第54章 心底只是一想,便觉十分动摇。他不敢再想。 初入朔方原时有几个尾巴远远缀了上来,倒是没有秘术师,俱是些一身横肉的持兵好手。夏舒分辨不清境界,感觉这几个人至少也有成君所说的肉身打煞水平,或是四境之上的高手。他懒得纠缠,只想带着成君赶紧向北去,那几个人却不依不饶,其中一人背一副白羽弓箭,立于马背拈弓搭箭,流矢呼啸,直向他二人而来。 夏舒没有回头,右手衣袖低垂,赤橙火焰如水倾泻,自他袖中漫漶流淌,又被某种怪风裹挟、摇身一变,转眼已将身后那几枚尾巴吞噬殆尽。 风沙猎猎中,他听见烈火狂烧,有嘶喊惨叫的声音。 后来就再也没有尾巴跟上来。二人一马一路疾行,如此向北又向西拢共走了三日整,人倦马乏不说,缺食少水已让成君高烧不退。夏舒已尽力用太渊与临凇帮成君退热,效果却并不大好,甚至面色愈见苍白,好像血气正从这具躯壳的缝隙中逐渐流逝,而夏舒找不到源头。 没有草药,也没有可休整的地方,夏舒空有一身医术,如今只能咬牙暗恨,束手无策。 到第四日上,连日踩着黄沙苦苦支撑的马蹄第一次踏上了一片润泽的土壤。夏舒不由得瞪大眼睛,几乎疑心自己是因着过分的焦灼生出了幻觉:碧水滔滔,榛叶茵茵,连天的水岸边树影婆娑,清静丰美,不似极北死地。 “水源……绿洲……”他想起成君所言,不禁喃喃。“这就是那唯一的绿洲……” 却有一声唿哨破空而来—— “欸!你是做什么的?” 说话的是个一身蛮族打扮的青年,腰间扎了件兽皮短袄,一人一骑纵马而来,身材高大,黑发碧眼高鼻深目,长发编成绺绺小辫垂在肩头。“朔方原不欢迎中原人!”他看了夏舒一眼,又一声唿哨,天际一只眼神锐利的猎隼立时飞回青年身边,巨大的翼展一收,落在青年伸出的左臂之上。 “你真是中原人?”蛮族青年在夏舒面前停步勒马,面露狐疑,“小兄弟,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我……家中有长辈生在这片朔方原。”夏舒硬着头皮胡乱编道。诚然他根本不清楚自己这双蓝眼睛从何而来。“这位大哥,这里可是桑月地么?” “是啊。” “大哥可识得、可识得……”他干脆闭了闭眼,“川海剑主成君,大哥可听说过么?” 蛮族青年咦了一声:“成君,那是我的博罕!他还活着吗?我听说他在九岳山跳崖了。你是他什么人啊?” “大哥先别管这个了。”夏舒闻言长舒一口气,腰身一塌,靠在他背后的人跟着滑落两分。他伸手扶了扶,蛮族青年一眼认出靠在夏舒身后那人正是别后再未曾见的成君,登时面露喜色,话语都扬高几分: “成君博罕!神龙大人保佑……你真的还活着!太好了!” 说着翻身下马,一个闪身即来到夏舒身边,动作之快,差点把夏舒吓一跳。此人身形之利落,几与还在洛城时的成君有一比,莫非也是个玄心境甚至洞见境的高手?他还没反应过来,青年已轻展猿臂、将成君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只看了两眼,脸色一变再变。 “这是怎么回事?”青年低声惊呼,关切回护之意溢于言表,“他竟伤得这样重!” “我需要一个能休整的地方为他疗伤,边走边说罢。”夏舒同样抓着鞍辔下了马,他以为桑月地是有什么外人不能骑马进入的规矩,却见那青年点了点头,一手将昏睡的成君负在背上,另一只手一把搂过他腰肢,长腿一迈,一阵风似的大步快跑起来,仅是几个起落已来到另一处地方。 夏舒被吓得一声没吱,等重新踩上地面仍还有些惊魂未定。这人怎么风风火火的,此等作风,倒让他想起一位使流星锤的老朋友——成君怎么净交些这样的朋友! 而等他一抬头,碧水流波,近在眼前。 “这里行吗?”青年将成君放下来,此处靠近水边,水草丰美,无风无浪,夏舒坐下来的时候甚至想就此倒头睡一觉。“小兄弟是成君的朋友罢!还会医术吗?要不要我再去请几位族里的巫医……” “别说话。”夏舒面无表情地打断了青年未竟的话语。“边上等着。” 他快手快脚地扒开成君胸前衣物,心口处竟是瘪下去的,一道掌印向内凹陷。夏舒神色又冷两分,猜想可能是那位白衣的周前辈给成君留下的伤痕。妙赏境的恐怖之处他已见识过了,这一掌几乎断绝成君体内生机,眼下看来,能活到现在已是个十足的奇迹。 若非太渊秘术及时护住心脉,只怕霜叶城中成君便已是陈尸一具。 青年鼻翼翕动两下,忽然闻到一种清幽香气。说不上来是什么香,可能是他很少闻到的花香,也像是从中原来的游商为部落带来的香囊里的味道。 然后他便确定这应是一种花香。因为有朵朵青莲正从面前这位披头散发的少年身边缓慢绽开,浅绿毫光自花间萦绕,又飞向成君胸口,那道凹陷掌印竟随之缓慢回弹,片刻之后已恢复如初,看不出一点凹陷痕迹。反观那名少年,面色急遽苍白,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嘴唇重见血色。 “还是太勉强了……”那少年喃喃,垂首闭目,片刻方才开口道:“不用请巫医了,成君是我的作品——不是,是我的病人。他的情况我了解,我来就好。” “你是秘术师吗?”蛮族青年面色有些古怪,“就像这样,能招来什么水啊火的……很奇怪的一种本领。我见过的,是秘术,对罢?” 夏舒眉头一挑,瞬间想到什么。他没有立时发问,只道:“我叫夏舒,云卷云舒的舒。不知大哥怎么称呼?” “他没跟你提过我吗?” “只说朔方原上有他一位故人……就在桑月地,可为我二人托庇几分。” “哼,”青年将嘴角一挂,“我叫赫连穆,随你怎么喊都成。他不与你说,一定是还记恨那件事呢!我可没有错,等他醒了,若他又提那事,我还是要跟他再争一争的。” 说着长叹一声:“那时我与他在此分别,的确算得上不欢而散,可我从未想过要他落到此般境地……也不知他南归之后都遇到了些什么,跳崖一说可是真吗?怎的又回到朔方原了?我还记得他跟我放话说再也不来了呢!” “这些话,赫连大哥不如等他醒来再叙也不迟。”夏舒微微一笑,食指中指并拢如剑,朝成君眉心啪地一点。后者忽然便睁大双眼,坐起身来不由分说弯腰咯了两口淤血、又猛咳一阵,尔后晃了晃脑袋,先看一眼身边的夏舒,勉力露出些笑模样,跟着扭头看了眼另一边的赫连穆,神情像笑又像哭似的,把赫连穆唬得一愣,一时间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了。 “成君博罕……”他抓着成君两肩,喉头不觉一哽。“你,你……” “没死成,你失望了?”成君将手覆在赫连穆手背上,安抚似的拍了拍。“有小夏在我可死不了。你跟他已经认识了罢。” “认识,认识。夏舒兄弟也是秘术师吗?还会治伤,真厉害。” 夏舒只一笑,并不吭声。他倒要听听看成君怎么说。 “……是,小夏是我结识过的最厉害的秘术师。”成君像是察觉到了背后某种带着凉意的眼神,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 赫连穆哦了一声,“是诶,他比银子还厉害!” “……”成君这下不是尴尬,都快有点坐立难安了。“别这样说,小夏跟他不一样。” “是不是学的秘术招式不一样?” “当然是哪里都不一样。”成君快速结束了这个话题,“对了,赫连你也看到了,如今只怕全天下的武者都要来找我麻烦,否则我也不会落下这一身伤病。我与小夏只在桑月地暂留几日权作休整,等好些了就动身,不给你们添麻烦。不知部落这边……” “这里是朔方原,还轮不到那些中原人说话。”赫连穆不甚在意地挥一挥手,“你们两个安心养伤便是,出了事,我担着!” 成君听了,面上微笑了笑,并没有完全放下心来。赫连穆拍胸脯拍得信誓旦旦,这厮在蛮族里也确是个差不多洞见境水平的高手,可兹要是敢追来朔方原的又怎会有弱者,到时刀兵相见,损害的只会是桑月地的蛮族部落,他可不想因为自己而连累赫连穆的亲朋族人。 能在这场举世追杀中求得一息稍缓,已是今日以前的他所不敢想象的了。 此地不可久留,还是得向北、再向北。 第48章 南北各东西 道剑“不器”,无锋杀人。这世上无锋剑有很多,去各大城中铁器铺子里看一看,未开刃的刀兵比比皆是,长刀短剑,未开刃自然便无锋。 可是能以无锋剑杀人的,只有手执道剑“不器”的夏怀,妙赏境巅峰。更有传闻说这位早已是半步登临,只差一个契机,便能跨越昔日神皇所设下的绝地天通之困,飞升极天穹顶。 第55章 所以当夏舒看到刺向自己心口的那柄无锋剑时,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疑惑。他在想自己为何会在幻境中看到兄长的背影,那个毫不犹豫举剑刺向他的人,那个和丁仪一样、反复出现在他的幻境里的人,那个伤害他、抛弃他、厌憎他的人,怎么偏偏——是他兄长夏怀呢? 哪怕身处反复沉沦的无间幻境,他也一瞬间就明白了:他心里,是恨着夏怀的。 他不信夏怀对丁仪的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一无所知。他也不信夏怀对丁仪那份见不得光的心思一点都看不出来。 看一个人的眼神是无论如何藏不住的,他都看得出,夏怀曾与丁仪携手同游澧江两岸大陆南北,怎么会看不出? 可即便如此,这个人凭什么,依然把年幼的他亲手送到丁仪身边? 任他被折磨、任他受欺侮,任他背负这浸透了羞辱意味的蚀骨之毒? 至于另一个看到的人会是丁仪倒不很奇怪。他当然恨他老师了。尊敬地恨着,憧憬地恨着,骄傲地恨着。割舍不下青莲谷中的一切,又无比憎恶那些被罚跪禁食的日与夜。那是他生长的地方,再是恨着,也这么活过来了。也曾经想过很多次要走,可至远走到青莲谷口,终还是默默折返。除了这里,又能向哪里去?真能走到朔方原北去找兄长吗?倘若兄长不要他呢?就像很多年前兄长将他扔到青莲谷中自此不闻不问一样。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终于彻底地无处可去,不就太可悲了吗? 黯淡星光下,他跪在青莲谷昏沉的黑夜中,满身夜露冻得发抖,一边哆哆嗦嗦地背医书,一边努力为自己想象一条出路,却怎么想也想不出。他最恨的人是他的老师,唯一的亲人对他不管不顾,说不定此一生就要这样困死在青莲谷里,要么他跟丁仪比谁更能活把人熬死,要么忍不住弑师最后死在丁仪手里,总之不是个像样的结局。 谁会愿意成为他的出路呢?丁仪是天下第一的秘术师,夏怀是天下第一的剑客,如果有人明了了他心里那些沉浮不休的纠结恨意,还会愿意选择拉他一把,或是坚定地站在他身后吗? “小夏?” 他抬起头,一只手已伸到他眼前。 “还不走吗?” 那是一张很是俊秀的面容。春水浓情桃花眼,朗眉薄唇淡含笑。他还记得那只手的温热,于是轻轻将自己的手覆上去,立时被用力握住,没有一点犹疑。 一灯如豆,烛火悠悠。跟那人一道来到自己身边的,还有一束温暖明亮的火光。暖黄的烛火下,那人唇角微弯笑意盈盈,好像只要这份笑容还在,就没有什么真正值得为难。 他眨了眨眼,下意识站起来,跟着跌跌撞撞走了两步,还是没想起来为什么要跟着走。 “怎么了小夏,冷吗?还是哪里疼?” 他不由得鼻子一酸,空着的那只手摸摸眼角,一片潮湿。 “还是说——等了这么久,忽然不想走了?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向北走的啊,嗯?” 原来是成君啊。他心想。原来这就是他的出路。是会问他冷不冷、疼不疼的人,是眼里有他、他也时时看着的人,关心他吃得怎么样、睡得好不好,挂念那阴险狠辣的蚀骨之毒,日夜想着,牵系不已。为他心神摇动,为他死生一线。 可摇动的只有成君吗?是他眼里的成君,还是被成君凝望的他呢? 夏舒终于抬起头,慢慢笑了笑,轻声应道:“是啊,说好了的。我们要一起向北走。” 如果是成君,也许真的会愿意为了他而向天下第一的秘术师和天下第一的剑客拔剑吧?夏舒不由得捏了捏成君的掌心,感觉脚下的步子越来越轻、越来越快,几乎要带着他飞到天上去。等再睁开眼,已是霜叶城中、澶定门下,他知道自己这就算是成功迈过了顿悟破境中最惊险的一关。 夏舒回过神,面前的成君已经穿好了衣服,对他招了下手。他顺从地探过身去,成君不知从哪摸出一根布条来,以指为梳为他一点点拢住披散肩背的长发,再拿布条一扎,又是清清爽爽的一个小术师了。 “让你担心了。”成君说。“虽然伤在要害,可一路有你护着,却不算致命。只是我自己糊里糊涂地醒不来……许是终于摸到了那道我盼了很久的门槛也说不定。” “你说妙赏境吗?” “是啊。”成君笑着叹了口气,“天底下没有哪个武者不想更进一步的。” “那也别这时候摸啊。”夏舒有些恼,“那么多人要杀你。” “我保证,没有下次了。”成君举起三根手指,“再也不犯这种错误。这次就原谅我好不好?” 夏舒哼了一声:“求我原谅干嘛?那些人要杀的又不是我。你心里有数就行……” 赫连穆拿吃的去了,说是家里正好新宰了一只羊,出门前还烤着呢。夏舒抱膝席地坐着,望着身前不远的水面发呆,桑月地是一片围绕水源而生的绿洲,赫连穆介绍说这是他们赫连氏目前的主要驻地,水源如皎皎新月,水色似茵茵碧桑,因此得名桑月地。 “你跟赫连大哥好像很熟。”他瞥了一眼身边打坐调息的成君。“他喊你‘博罕’,是什么意思?” “大约是蛮语里好兄弟的意思。”成君长舒一口气,睁开眼睛。“先前我北游朔方原,便是赫连、银子与我一道,我们三个一起进入极北之地的。说起来,我与赫连也是过命的交情了。” 他忽然一顿,抬手揉了揉夏舒的头发,笑道:“其实你想问很久了罢?” 夏舒一撇嘴:“你又不说,我自然要问。” “那你问罢。”成君大笑,“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真的?……那你先说说,你是为了摸那个什么门槛北游的吗?那为什么要带着洛银?跟赫连大哥又是怎么认识的啊?” “……”成君感觉那种坐立难安的尴尬又回来了,“千里北游,的确是为了破境。我已经洞见境很久了,迟迟没动静,自然要外出寻觅机缘。银子……银子他想活,不想死,说什么也要跟我一起去找那本《龙渊古卷》,我拗不过他只能把他带上。你也知道他的情况,我实在没法拒绝他。至于赫连——” “你们在说我啊?” 赫连穆在成、夏二人间一屁股坐下,大马金刀地隔开二人,双手托着一大盘烤肉,羊肉被烤得色呈金黄,大约还撒了辛香料,一时间脂香飘散、荤气四溢。 “来,吃!”他一手握一枚羊骨,咔一下就分开两块好肉,一人一块送到成君与夏舒手里,“这一路过来肯定没空吃喝,快吃吧!不够了还有!” 热腾腾的香气自焦黄的羊肉上升起。夏舒没好意思说自己现在没法吃这些荤腥,将肉拿在手里不上不下的,吃不了也不好扔。成君却立刻道:“小夏是大夫,比较讲究,不吃羊肉那些发物。你都撕给我得了。” “不会自己撕?”赫连穆拿小臂撞了一下成君的肩,“夏舒小兄弟吃不了你也不早说,我再去给小兄弟拿点别的去。” “不必了……!赫连大哥,我现在吃不下。”夏舒连忙拉住赫连穆衣袖,“等我饿了,自会再向大哥讨些吃食。” “好好,你可千万别同我客气。”赫连穆拍了拍夏舒后背,面上露出两分怜惜。“你救了我成君博罕的性命,我感激你都来不及。瞧这小身板,快吃点好的补补罢!真是奇了怪了,秘术师都这样瘦弱的吗?” 成君:“……” 他想拿根破布条子堵上赫连穆那张破嘴的心都有。 不提洛银是会死吗? 果然,只见夏舒饶有兴味地追问道:“赫连大哥在说洛银吧。所使的乃是郁非与印池秘术,也就是控火与弄水。” “对,对!是这样没错。你也认识银子吗?自那次分别,我再也没见过他了。他现在还好吗?” 夏舒看了成君一眼。成君错开目光没敢与他对视。夏舒便续道:“说不上好……也不至于太坏。他的头发已全白了,不过人还活着,对他来说也许就算好事。” “竟会如此……”赫连穆闻言惊得微微张开嘴,“我只知道他生了病,却没有药可医,想帮忙也帮不上。小兄弟你是大夫,成君博罕这样重的伤都救得,银子的病你可有法子吗?” “自废经脉,或有转机。” “那就是不可能了。”赫连穆顿时面露颓然,“银子是那么骄傲的人……让他再也用不了那些神奇的秘术本领,怎么想也不可能。” “也不全是这样,自废经脉是为了治病,等病治好,完全可以重塑经脉,再费些时日重新修炼也就是了。” “真的啊?那我得好好劝劝他。”赫连穆重又兴奋起来,与成君又撞一下肩:“你也真是的,有夏舒小兄弟在,你肯定早知道这法子了是不是?劝劝银子,还是命重要啊!” 成君被他撞得晃了晃,却没吭声。夏舒感觉他脸色似乎有点难看,便也没接话,洛银此人是横在成君心里的一根暗刺,虽然他还不清楚为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在那场千里北游中成君与洛银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才让一切变成现在这样。 第56章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伤重,又为何回到这片朔方原吗?” 成君忽然开口。 赫连穆仍犹未觉,直愣愣道:“是啊,谁害得你这样?” “……是洛银。” 成君苦笑一声,涩然长叹。 “龙渊秘地,极北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此之外只有洛银知。有关于《龙渊古卷》,世人再多猜测揣度,我一个区区洞见境,便是我师父当面也不敢打包票说我一定能取到那本奇书。可洛银是唯一与我共同进入龙渊秘地又跟随我回归山门的人,是他坚称我拿到了《龙渊古卷》,还在我师父和九岳山几位长老面前发下毒誓,说他亲眼看到我拿了那本书。任我千言万语,又如何能够自辩清白,到最后万念俱灰,不得不跳崖自证,才有了你听到的那个传言。 “传言是真的,赫连,如果不是小夏,我早就死得透了。而如果不是洛银,我又岂会走到跳崖那一步。 “扪心自问,我有对不起洛银的地方。可他逼我跳崖,我拿一条命赔给他,从此我们两清,再无亏欠。 “我自己是这样想的,可惜洛城再见,他好像不是这样想。 “现在你让我劝他,我怎么可能劝得动呢?他会这样做,是真的恨我,拿我当仇人。你会信一个仇人的话吗?” “……” 赫连穆张大嘴,已全然是听得愣了。 ——事情怎么就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第49章 春风正拂面 “……所以,他们都说你拿到了神龙大人的那本书,你才会被那么多人追杀,然后不得不逃来这里?” 赫连穆紧紧皱起了眉:“我向来明了人心贪婪好妒,如今看来,倒比我想的还要险恶千倍万倍了!” 成君听了苦笑一声:“谁说不是呢。” “可是你跟夏舒小兄弟都已经到这里了啊?”赫连穆歪头想了想,续道:“这里是朔方原,虎狼横行,一不小心就要死在哪里,他们不敢追太远的。你且放宽心罢!今晚你两个就去我家帐子里住一宿,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不……我们不能去。”成君摇了摇头,“顶好不要让桑月地的其他人看到我们,这样即便有人追来,我与小夏只管立走,倘是旁人问起,你们推说不知也就是了。” “都到这里了却不去帐子里住,阿耶知道要笑话我的。”赫连穆大为不满,“朔方原的好男儿不能这样对朋友。” “你阿耶要是知道会理解我的。”成君拍了拍赫连穆的肩,“追我们的人里有一位来自皇宫大内的宗师人物,乃是当年的白衣探花,我猜应该是妙赏境。他当时被我三言两语唬住,才没有再追,可谁知道会不会又变了心意。没有人想平白无故与一位妙赏境为敌的。” “妙赏?!”赫连穆露出了跟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的郑直一样的震惊之色,“到底是……” “就这样罢。”成君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对夏舒道今夜须得外宿,夏舒倒是无所谓,他与成君自陆南这一路北行,风餐露宿也是常有,更何况他早已下定决心,这些都是小事了。 当晚赫连穆为他们拿来两床毡毯,桑月地一片静美无风无浪,只是朔方原上夜里寒凉,还是要盖点什么才好安睡。他将夏舒按在原地,自己与成君忙里忙外地收拾,夏舒闲极无聊便问赫连穆他当年与成君究竟如何相识,赫连穆登时来了兴致,手上活儿也停了,一屁股坐到夏舒身边便开始大谈特谈。 “我与成君博罕是打猎认识的!”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是我先看到那只野兔的,那么肥——大得我的哈尼都抓不住,我当时就觉得它肯定是我的了……” “哈尼是什么?”夏舒问道。 “就是它。”赫连穆咧嘴一笑,伸出左臂一声唿哨,那只白日里见过的猎隼便自空中遥遥飞来,收拢翼展乖乖站在他小臂之上。“哈尼很厉害的,没有它,我柜子里的狼皮都要少一半。” “哦。”夏舒并不在意那只猎隼有多厉害,他只是不知道所以问问。“然后呢,成君是不是抢了你的猎物啊?” “你怎么知道?”赫连穆用力拍了一下大腿,“他突然就蹦出来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只见他手起剑落……唉,我的野兔就没了。我当时气不过还跟他打了一架,结果又输了,我发现他身手是真的好,这才服气。”说着忽然回过头去,对成君道:“对了,我记得那野兔你后来烤给银子吃了是不是?银子那时候冻得像个小羊羔子,实在可怜,我还怪你把这样的孩子带来朔方原也太不负责任……” 成君没搭理他,在后面不是铺毛毡就是点油灯,一直忙个不停,也不知是真忙还是假忙。 “再然后呢?你们就一起去极北之地了吗?”夏舒果断把话拉回来,他也并不在意那个叫洛银的秘术师,从一开始他就只是对成君北游的事感兴趣而已。 “差不多吧!我问他俩这是要去哪,成君说要去龙渊碰碰运气,找一份机缘。其实我想去朝见神龙大人的圣地也很久了,我就说那一起吧!成君同意了。我们仨就一起走了。” “……”夏舒有点不可置信,“就这么简单?” “需要很难吗?”赫连穆一怔,“就这样啊。朔方原上满是神龙大人的信徒,不止我,很多人都想去朝见圣地的。”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夏舒扭头瞥了成君一眼,后者已经收拾好了,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中席地而坐,头上隐约冒些白汽。“那你们顺利进入龙渊了吗?《龙渊古卷》真的存在吗?” “也许是去了……也许没有。但我们遇到大风暴了,那是这世上最猛烈的风暴,传说只有龙渊秘地外才有,所以我觉得,当时我们至少离龙渊不远了。”赫连穆叹了口气,“大风暴里,我跟成君、银子走散了。等再会合,银子醒来就是哭,我实在不好说什么,再后来就——” 他忽然想起什么,朝夏舒招了招手,俯身压低声音道:“不对啊?你是不知道,后来我跟成君博罕就在这狠狠吵了一架呢!他非要当我的面说神龙大人的坏话,我哪能忍,差点就跟他动手了。怎么现在他不提这事了?这一路我喊了好多次神龙大人,他一次也没驳过我……是诶,他这是突然转了性还是想开了?” 夏舒摇了摇头,“那我不知道。不过自我与他相识,他倒是没说过那条龙什么坏话。” “是吧?那他真是想开了。我就说,这世上怎会有人不尊神龙大人呢!”赫连穆又一拍大腿,“我跟你说,我们那时候真是好。外面下着大雪,我们就躲在雪洞里,银子弄些热腾腾的火,我们三个挤在一起,不停地说话、生怕睡了,毕竟睡了就醒不过来。他说他小时候练剑被罚跪的事,我就说我去鞑鞑部偷狗被我阿耶吊起来抽鞭子的事……然后一起笑、一起喝酒。银子也跟着笑,他话少,我最担心他了,问他哪疼都不说。唉!银子啊,银子……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呢?” 夏舒挑了挑眉没吱声,心想洛银?话少?洛城南北大比上跟严仓庚放对的时候可不像话少的样子啊? 还是说只是面对赫连穆的时候话少呢?那他倒要为这可怜的家伙掬一把伤心泪了。 赫连穆快言快语地又说了一堆他们三个北游时的事,夏舒默默听着,不觉有些出神,心底生出些莫名的羡慕。在他困于青莲谷中痛苦不堪难以入眠的那些日日夜夜,成君却在这大千世界、广阔天地中自在遨游,那些游历的时光与遇到的人和事成就了今日的川海剑主,也终让后者在陆南之南、浩瀚海北与他相遇。 这相遇是岁正赐予的殊荣,又或者早已写在命中注定的预言书上,任谁都无法更改。 他与成君的相遇,究竟算是哪一种? “……” 赫连穆喋喋不休的絮叨终于停了一息。成君睁开眼,发现夏舒将头埋在屈起的膝间,像是已经睡着的样子。他立时起身,竖起食指贴近唇边示意赫连穆噤声,弯腰将小术师打横抱起,夏舒没醒,甚至没有挣动,身躯松弛,竟是已睡得熟了。 成君当即颇为揶揄地看了赫连穆一眼,意思是你还真会说故事,都能把人哄睡着了。赫连穆满脸无辜地举起双手,亦生出几分委屈,心想自己应该说得还行吧?看夏舒听得也挺专心的,那些事有这么无聊吗? 毛毡温暖,成君半跪在地上将夏舒在毯中妥帖安顿好,凝视他的睡颜良久,忍不住用指节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凉凉的,软软的。 ——就像洛城那一夜小术师主动奉送的那双唇瓣。 一念及此,成君赶紧强迫自己撕开黏着的眼神,不敢再看。 他们身后,赫连穆瞪大双眼看着这一幕,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这……这俩人对吗?不对吧? 次日一早,夏舒尚在睡梦中就被成君拽起来,说是现在就得出发,离开桑月地继续向北走。 “这么快?”他揉揉眼睛,“我以为至少还能再歇一天。你这一身的伤,我还没治完呢。” 第57章 “不能留在这里了。”成君坚决道。“现在就得走。” “为什么?……好罢,我先去拿东西。” “我说是直觉你信吗。”成君握住腕子带他走了两步,夏舒这才看到包袱褡裢已收拾好了,就在不远处两匹白马的马背上。“那是赫连送来的银月马,虽不似汗血宝马那般名声在外,脚力却长,能跑很久。你先上这匹矮的,不舒服了再换我这匹试试。” 夏舒以为成君就是随口说说,没想到骑出桑月地不久、天际初初飘些雪花,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也来凑这个热闹?” 夏舒一拽缰绳,望着面前那人冷冷道。 “……我不全是为此而来。” 来人身背一口青虹剑,正是秀水派掌门座下弟子沐春风。 “那是为什么?” 是为了你啊。沐春风将这句话咽回肚子里,看向夏舒身边的成君,表情有些复杂。半晌定了定神,诚恳道:“在下沐春风,奉家师之命,前来邀请川海剑主与青莲谷中客,往秀水山门一叙。” 夏舒道:“我要是说不呢?” “朔方原广阔无垠,在下能找到二位是在下运气好,可倘若是旁人找到,就不知该算谁运气好了。” “威胁我?”赤橙流火如水自夏舒指尖倾泻。“姓沐的,你找死吗?” 成君却眯了眯眼,将手拦在夏舒身前,让他先退后。 “沐少侠,你可能不大认识我,我却知道你。”他缓缓道。“我相信你千里来此,多是好意——你和你师父,大约都是好意。只是你走之前有没有向你师父问清楚,谢掌门究竟是想要带回小夏,还是真的连我也一并要请回去?” “……”沐春风一愣,“这……” 他不由得回忆了一下,谢焉好像只说要他带人回来,至于带谁回来、带几个人回来,行走时匆忙,竟没问得太清楚。 这一瞬沉默对成君来说已是不言自明的答案。正如成君所言,谢焉乃是澧南数得上名号的秘术宗师,他接触过这位掌门,也相信谢焉的为人,倘若当真愿意为他二人庇护一二,必不是为了从他身上敲点什么好处下来。 然而更可能的是,谢焉并没有那种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决心与勇气,来与这举世的武者与秘术师们对抗,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将夏舒护进自己的羽翼之下,这样不仅是出于惜才之心,更是卖缠枝莲与不器剑一个面子,以谢焉那一团和气的性子,逼着夏舒与举世皆敌的川海剑主划清界限才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谁都不知道怎么青莲谷中客好好的竟会跟川海剑主扯一块去。如此一拉一打,分开二人再作打算,谁又愿意真正得罪大陆南方第一的秘术师与大陆北方第一的剑客呢? “谢掌门做事向来体面,今次我也不会拒绝谢掌门的这份体面。”成君一抬手,手掌却是指向沐春风身后。“但小夏不会跟你走,自有他的道理。我亦如是。沐少侠,还请回罢。” 沐春风在原地僵了一会,终还是向夏舒点一点头,转身离去。 夏舒这会也咂摸出一点成君话里话外的意思,等沐春风走后他二人重新启程,在马上漫漫道:“你真有这么抢手吗?未必所有人都这样想罢。比方说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就说那位白衣探花,若非听命他人也不会对你动手。” 成君但笑不语。谢焉只派了弟子来,说明确实还要些脸面,但这也许只是因为谢焉一贯是个体面人,一贯地要脸面,至于他到底什么心思,没人知道。 而其他人是不是都要脸面,那可说不好。 “等着看罢。”成君道。“还会有人来的。” “还有人?”夏舒皱眉,“现在路上已经开始下雪了,等再往北,恐怕要冷到连呼吸都能要人命。这世上没有人会不要命罢?” “是吗?”成君一笑,“我倒觉得这江湖里,不要命的大有人在。” 第50章 道士与和尚 成君说得很对,别处不知道,就在这江湖里,不要命的还是大有人在。 离开桑月地的次日,空中漂浮的雪片已将这枯黄之地染作薄薄一层素白。越往北地势越不平,寒风万年侵蚀,处处怪异山势。延绵起伏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各种大小不一的石堆,蛮族称其为拉则,陆北这边一般喊作长生天的,石堆自下而上按石块大小依次堆叠,最终堆成一个上尖下圆的石锥模样,代表着来自神龙大人的赐福,抑或是某位未知神祇所降下的恩赐。 风自石堆边来,带来了霜雪凛冽冰寒的气息,也带来了一道歌声,清越高扬,直入云端。 夏舒盯着离他们不远的某处拉则石堆,确信歌声就是从那附近传来的。 是一位女子在唱歌。以弹剑声相和,剑击隐有风雷金铁之音。成君只向那边看了一眼,脸色便为之一变,继而面露几分苦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是谁?”夏舒看他这样,没来由有些紧张。“很厉害么?” “国朝第一道观,楼台清静观。”成君将临渊剑倒拎在手里,“如果我没有猜错,来的这位便是当朝国师,‘追月剑’俞惊鸿。”顿了顿,补充道:“十余年前她年方十五,清静观里六合井前孤身一人抱剑观雪,如此整三年,雪停那日忽然出剑,第一剑证道,第二剑玄心,第三剑直入洞见境,当夜就被送进皇宫册封国师,是清静观立国朝第一观以来入四境最快的道士,没有之一。” “追月剑隐居深宫几乎不会离开京城,江湖中偶有几次现身,均使的是雷霆万钧却如月缥缈不可寻的杀人剑,这才留下此般名号。” “那她现在找来什么意思?”夏舒皱眉,“清静观……道观是吧,一帮牛鼻子道士成天不想着求仙问道,倒来掺和江湖里这些破事,也不怕损阴德。” “这些都不重要了。” 成君长吸一口气,缓缓吐息:“重要的是,我们得活下来。” “她不跟你一样都是洞见境吗?你打不过?” “有追月剑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另一个人。” “你说的不会是——” “是的,一个和尚。” 成君话音未落,夏舒已遥遥看见了那堆石头边的确结跏趺坐了另一个人。 金刚寺光目院护院武僧,龙镇。 ……也是洞见境! “他跟追月剑真有私情吗?” 夏舒抻长脖子又看了两眼,此二人并非闲人,拦路虎般守在这种地方,自也不是来做闲事的。 要么杀人,要么夺宝,夏舒想不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由头,能诱着向来不理凡俗事的和尚与道士来到这凝霜飘雪的极北朔方原,要知道上回洛城南北大比,便是最后那种混乱境地这和尚也是未曾出手的。总不能像秀水派的某个傻子一样,千里来寻只为见他们一面罢? “这种隐秘之事我也无从得知……不过看这阵仗,倘若追月剑出手,那武僧一定不会在旁袖手就是了。” 成君驱着银月马向前又走了两步,拉则石堆边弹剑作歌的女子已将长剑放在一边,转而拎起手边碎石上搁着的一壶酒,举至唇边一饮而尽。 “朔方原素来是苦寒之地。”成君又向前走了两步,已离那女子很近了。“却不知这里竟还算甚洞天福地吗?一日之内,倒叫我同时见了玄门巨擘佛道二主门下最负盛名的人物,真是奇事一桩啊!” “这里不算洞天福地。”那女子放下酒壶,“但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哦?还请国师指点。找我何事?” “周微言没有带走你,皇帝很生气。”俞惊鸿直直看着他,“今日见你,我想你打不过他。那么,你是怎么说动他的?” “我不好说。” “什么?”俞惊鸿皱眉,“不能说,还是没有说?” “要看陛下想听什么。”成君微笑了一下,“我有一个故事,还有一个铁板钉钉的事实,只是陛下也许都不想听。” “知道不想听就不要说了。” 成君大笑:“好!看来国师对此也不感兴趣。周前辈现下如何了?” “进了长寿宫,再也没出来过。” 长寿宫是国朝迁都后新定的帝王寝殿。成君眉头一挑,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手中临渊剑轻挽剑花,缓声道:“国师还有何指教吗?” “有。”俞惊鸿拎着长剑站起来,面无表情,难辨悲喜。“皇帝觉得周微言没有带走你,是他没本事。现在皇帝让我来,你觉得我本事如何?” “追月剑雷霆万钧,名动天下,江湖中谁人不知。” “他们都说我是国朝史上第一的女国师,我想这不是说我是第一位女国师,而是说,我便是历代国师里的第一。” 俞惊鸿冷冷道。手中长剑忽如月影,在其身后绽开圆满硕大一枚月轮,等剑风凛冽直逼眼前,身后月影仍犹未散。 好快的剑! 成君立时弃马狂退数十步,一招百仞朝天尚未使老,铁板桥避开那凛冽剑风后又一招平峰揽月迅速跟上,这才堪堪避开俞惊鸿毫无征兆的第一剑。好一个又快又狠的追月剑,成君心中暗道。这坤道剑法凌厉,若单是与之放对倒不至于吃力,可等那武僧加入战局恐怕他就分心不得了,以一敌二最忌久战,又在这凄风苦雨的朔方原,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谁知道后面会不会又追来什么人。 第58章 他有心提防那武僧忽然发难,与俞惊鸿眨眼间来往十来招一直不见动静,回头看时才发现夏舒不知何时已驭马来至龙镇身侧,身周草木舒展青莲盛开,天罗地网般将那僧人困住了。 龙镇一直没说话。夏舒翻身下马,荆棘藤蔓跟随他脚步一同逼近,僧人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双掌合十,双唇微动,大约是在诵着什么经,背后忽现一团金色虚影。 那金色虚影同样结跏趺坐,有如坐佛。 夏舒脚步一停。他心里琢磨真动起手来自己绝对没有那些练功夫的快,那不如先发制人,总好过受制于人。手上心随意转,腾腾流火眨眼间已潮水般涌向龙镇,地底则有丛丛青莲棘刺倏忽钻出,尖刺锋利如刀刃,直指龙镇几处要害。 面对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怒火狂花,龙镇只是垂眸不语,右手递出、指尖一勾,状似拈花,背后金色虚影瞬间凝成一尊真佛,在他身上灌注层层光辉,铸就一具金身;口中念诵大明六字真言,声振如钟,震得夏舒不得不后退两步,下意识捂住胸口,感觉那真言就是针对他的,五脏六腑一阵钝痛。 火与花在真佛的层层金光下一触即溃。 夏舒双眼一眯,心头莫名火起。他连妙赏境都拦得,这和尚一个洞见境,又能在他手下撑多久? 他伸出手,朔方原上的寒风在他掌心一吻即过,留下一丝凉意。 “都说朔方原上什么都没有,是一片死地。”他道。“我却要说,这里还有很多东西。” 金色虚影不答,只一味诵经。 “有风,有雪。当然还有你,这个活生生的人。” “人活着就会思考。会痛苦,会不安。会跑会跳会说话。” 夏舒凝视着那和尚,眼底闪过一线薄绿毫光。“我很好奇啊,大和尚,你为什么不说话?” 在其他人都看不到的地方,精神游丝如蛇般缠上了那尊真佛,渐渐吞没了所有漫溢的金色光辉,令那真佛失去光彩,侍奉真佛的信徒也逐渐陷入茫然。 “是没有值得你开口之人,还是说有这样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想听你说话,使你伤心欲绝?”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真佛不断的诵经声停了一停。夏舒将伸出的手掌狠狠一握,龙镇闷哼一声,身子一弓,茫然无神的双眼中流露出几分痛苦之色。 紧接而来的,便是寒冰铸就的道道利箭与避无可避的漫天风雪! “成君!”夏舒扭头便是一声厉喝,“你的剑呢?!” 云野无际,万剑来朝! 金身被破! 临渊剑转眼已飞回成君手中。他看了一眼那边跌坐在地口吐鲜血的龙镇,心想这和尚也真是不巧,偏偏对上小夏,方才那恐怕便是密罗八重境的本事造梦入幻了,还在九岳山上时长老元少游便曾用过此术,施术者能当面造梦强行致幻,端得是霸道之极。 再加上亘白七重境的卷云蹈海与临凇七重境的封霜化雪,就算金刚寺的大明金身一贯号称坚固无摧,也一样难逃此劫。 眼见龙镇不敌,这边俞惊鸿竟有些恍惚似的,既快且利的追月剑接二连三被成君格挡开去,最后甚至趔趄一下,一个闪身跃至拉则石堆边,剑锋向下,没有再对着成君。 “不怕国师笑话,如今我重伤在身,若再对上数十招,我就得跟国师搏命了。” 成君同样收剑归鞘,沉声道:“只是我这命不值钱,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哪里又比得上玄门仙师。姑且奉劝一句,龙镇师傅这伤怕是不大好治,倘若以武闻名的光目院弟子往后再用不了大明金身,传出去岂不叫人觉得离奇。国师以为呢?” 俞惊鸿的目光在夏舒身上落了一圈,显是这位年岁瞧着并不很大的秘术师所展现出的恐怖实力令她有些措手不及。她拦在龙镇身前,成君同样神色一凛,两步闪身将夏舒护在后面,以免俞惊鸿再次突然动手。 萧萧不绝的寒风声里,却是谁也没有拔剑。 只有俞惊鸿冷如霜雪的话语落在地上,清晰可闻。 “你还回得去中原吗?或者你一辈子就这么待在这里。” “……” 成君说不出话来。 “就算你愿意,你身边的秘术师也心甘如饴?” 夏舒听了,同样没有说话。左手平平抬起,荆棘尖刺瞬息丛生,将俞惊鸿与龙镇层层环绕,牢笼一般密不透风。 俞惊鸿见状并不生气,亦无惊惧,一双沉沉的眼一抬,朗声又道:“川海剑主,你拿了那《龙渊古卷》也好,没拿也罢,我对此无喜恶。皇帝叫我来我便来了。可你迟早要回去,你那个故事不急于说给皇帝听,还是再好好编一编,想想怎么说给天下人听罢。” “倘若他们不想听呢。” “连故事也不愿听的时候,你就可以等死了。” 俞惊鸿遥遥地看向极北之地,不见天际的地平线上,寒风正呼啸。 “你且去罢,若你活着回来,我会和天下人一起,去听你的故事。” 第51章 飘雪未亡人 直到纵马北去数丈远,再看不见身后那丛拉则石堆、与石堆边的和尚道士,成君才忽然塌下腰肢,伏在马背上呕出一口瘀血。 夏舒当即靠近他身侧,抓着他的手以太渊秘术稍探,发觉此人体内经脉之紊乱,几乎到了一种可说是乱七八糟的程度。 “这样不惜命,可别横死在这砸了我青莲谷的金字招牌。”夏舒就手拽了一下缰绳,两匹银月马同时停步。“是因为追月剑?” “逃出霜叶城的时候就这样了。”成君深呼吸,感觉口鼻间尽是腥甜。“放心,我一定带你找到你哥哥。” 言下之意,至少在抵达夏怀极北清修之处前,他还不会死。 夏舒自也听得出这份毫不惜命的言下之意,气得眉目都皱成一团:“谁要你带了,你也没去过我兄长那里,我不认路难道你就认得吗?” “至少我来过朔方原,也去过极北。” 成君努力直起身子,捧着夏舒的脸笑了一下。“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那就好好活着,你以为我想一个人?”夏舒甩开他的手,狠狠剜了他一眼,“说那种丧气话!我能让你死了?” “其实方才你对上龙镇的时候我就在担心了,蚀骨之毒不会妨碍到什么吗。”成君平静道,“别再那样用秘术了,小夏,你还有我呢。万一那毒又发作,你拿什么压制?我们连酒葫芦都没有了。” 夏舒沉默。是的,他们从霜叶城中走得太匆忙,除了一个布包袱和成君的那把剑,其他什么也没带。如果蚀骨再发作,除了咬牙硬扛,好像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 “可我现在好好的,蚀骨没有发作,我也不难受。再有什么高手追来,你叫我眼睁睁在一边看着吗?你被人打得要死了,我也就看着?” “那也是我死在你前面,而不是你先被蚀骨折磨得生不如死。” “说的什么话?!” 夏舒气极,一拽缰绳扭头就走。成君当然是拍马便追,歪着头悄悄看时,发现夏舒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湿漉漉的,好像哭了似的。 他脱口而出:“你真哭了啊。” “没有!”夏舒一抹眼角,大声道。“有也是被你气的。没心没肺,还不如旺财。我现在要我的狗回来,你快变吧,我想我的狗了。” “这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谁叫你说那些话!……” 彻底看不到黄沙的时候,成君知道,他与夏舒已来到了传说中的极北之境。风将积雪砌成厚厚一层雪土,马蹄一踏便陷进雪里,地面上现出一路小坑,又很快被厚重风雪填埋掩去,方圆千万里只此二人,在雪中向北缓行。 寒风割面般生冷。夏舒早与成君同乘一骑,另一匹马上单放着行李与补给。他缩在成君怀里止不住地害冷,牙齿嘚嘚打颤,成君让他去后面坐,多少能挡些风;他非要坐前面,说这样省力,万一睡了也不至于掉下去。 成君便笑说你还敢睡?不怕醒不过来? 夏舒哼了一声:那你不会喊醒我? 他没说的是,如此这般能清晰听到成君的心跳,好让他随时救人。成君体内的伤势他必须亲自照看着才放心,他可不信成君嘴里那些胡诌乱编的说辞,这人时常瞒东瞒西,不可尽信。 所以,你其实真的去过极北? 嗯。上回赫连不是说了?我连龙渊都去过。 那你找到那本书了吗? 小夏也好奇那本书? 还行,我觉得那书也就一般。说不定还不如老师随手写的心得秘法呢。不过兄长是很在意的,与他书信往来时他提到最多的就是这本书。 成君沉默片刻,半晌才道:我没有找到。而且,我想那书也不该被找到。 为什么?那书不好? 你觉得我们两个现在这样算好吗? 成君摸了摸夏舒的头发,大约是害冷,夏舒伸出右手,指尖燃起一簇郁非之火,永不熄灭的赤橙火光映在那对蓝色瞳眸中,像开出两朵细小的花。 第59章 我觉得…… 夏舒轻声。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啊。 成君不觉失笑:哪里好?被人追着喊着躲到这苦寒之地,这叫好?有你在秀水闲逛的时候舒服,还是有你在金城吃桃子的时候惬意? 可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夏舒仰头看着成君,声音越说越小。就这样一直跑、一直跑,就我们两个,其实也很好啊。你说呢,成君? 他没有接着再说什么,成君听了,心里却忽然涌上一股很奇妙的感觉,说不上来,无法形容。又热,又痛,又汹涌,拥挤也震动,狂乱且不安。他很想立时紧紧地抱一抱夏舒,明明人就在怀里,却担心会就这样飞走,飞向他所不知的地方。也想听夏舒的话,就这么快马加鞭,一气儿不歇地一直跑,跑去夏怀那里、去完成对夏舒的许诺,或是跑去真正的龙渊附近,告诉夏舒这就是他曾经到过的地方。还想掉头就回中原、回九岳山,告诉所有人他的那个故事,从所有的质疑与追杀中脱出身来,带着夏舒一道,往那自在天地中去——只他们两个,再没有旁人。 是啊……是很好。他用力搂了搂夏舒,低头望着夏舒满是希冀的眼神,心中激荡过后一片平静,所留下的,只有眼底无限柔情。 我答应你,小夏,只要你说不停,我就带着你一直跑,去哪都可以。 真的? 真的。成君笑了笑。我要是骗你,你就把我变作小狗,天天围着你汪汪叫。 我又不会仙法,哪里就能把人变小狗的? 小夏不一样啊,这么厉害的秘术大家,哪里还有不会的? …… 到动辄呼吸都会凝冰的这一日,成君将银月马上的笼辔解了下来,一拍马屁股,放两匹马儿自由。行李包袱由他一力背了,左手握着临渊剑,右手与夏舒十指相扣,漫天风雪里,二人一步一个脚印,极北的尽头有龙渊秘地,也是夏怀居处,最多再有两日,他相信自己便能带着夏舒找到不器剑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 明明该是满目的浓烈素白,偏有一枚墨点,清晰地矗立在那里。他想起一个传闻,不禁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会找来的,他心想。未亡人的心里,只装得下飘雪湖边剪不断的萦思愁绪,除了向北去,再没有别的地方值得留恋了。 他重又迈起步子,夏舒听到了那声叹息,同样向前方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好像又是一位女子?” “你见过的。在秀水山门,你们还说过话呢。” 夏舒啊了一声:“‘寒江雪’柳潇湘!” “嗯,是她。” “她也来找你啊?也是,之前她就说要找你的。” “可能只是顺路等我罢。”成君又看一眼不远处那一袭黑衣,“都到这里了,也许她是真的想亲自去一趟龙渊秘地,找到她丈夫的遗体。” “你怎么知道她丈夫一定死了?柳潇湘不是等了很多年了吗?” “当时天机阁主开口断事的时候你也在罢。”成君挑眉,“说了什么,可还记得?” “……” 当时天机阁主说的是:有一个人,没死。 如今成君尚还好端端站在这里,想来那蓑笠翁孟为乔必是已死得透了。 紧接着,夏舒便忆起了天机阁主所断的另一桩事: 《龙渊古卷》……已然现世! 他不由得停了一停,步伐间将成君拽着一顿。成君回头看他,带了些温和笑意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有点害怕? 他摇了摇头,长久地凝视眼前人,道:你觉得……天机阁主会撒谎吗? 我相信她不会。岁正之道,只有永恒的真实。 那就是有别人在撒谎,不是吗? 成君一愣。正要回答,前方那一袭黑衣忽然动了,仅一个闪身,已来至二人身侧。 “你们来了。”她说。鬓边一朵白色绒花,正随着寒风簌簌颤动。 “是要来的。”成君转开半步侧身护住夏舒。“我与柳前辈上次见面,还是很多年前的南北大比罢?” “哦……南北大比。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柳潇湘露出一个颇有些凄艳之意的苍白笑容。“那时先夫也在,我记得他还夸赞了你,说你未来必成大器。他看人真准啊,这一点我一直不如他。” “柳前辈……”成君有些动容,“我——” “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们去了朔方原。谁找到你们,谁就能离《龙渊古卷》更近一步。” 柳潇湘轻飘飘笑了一下:“看到你们还活着,我想,先夫看人的眼光是真的很准。” “前辈也是为那书而来的吗。” “我要那书有什么用呢?”柳潇湘别开眼,抬手轻挽鬓边一缕碎发,语调轻柔又哀愁,浸着一股化不开的冰冷森幽。“我不求长生,也无意于当什么天下第一。我找到你只是想问一问,先前北游,你究竟有没有见过先夫?” 成君沉默半晌,一时无话。柳潇湘的问题他接不了,也不敢接。有天机阁主断言在先,既然他活着,那么蓑笠翁一定便死了,这一点恐怕自洛城之事传开后柳潇湘立马便想到了,如今此地再见,此女多半是为了来给亡夫收尸的。 照柳潇湘的问法,不管他说见过还是没见过,都等于变相承认他去过龙渊秘地,而他在九岳山上惊世一跳前明明咬死了他从未抵达过极北尽头。要回答这一问,就必要做出决断,那个预备讲给天下人听的故事,他到底编得足够好了吗? 可面对柳潇湘那清冷哀愁、泫然欲泣的双眼,谁又真能忍心奉送一个谎言? “……我没有见过他,前辈。” 终于,成君还是缓缓开口。“也许他并不曾来过极北,又或者是我走得不够远。我想,我确然没有见过他。” “那你告诉我,怎样才能进入那个地方?”柳潇湘低下眉眼,倏忽一阵狂风,直将那鬓边白花吹得摇摇欲坠。“我自己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我是要找到他的。那狠心人,当年抛下我独自前往死地,我却总是念着他昔日的情意——我放不下他。这么多年我都放不下他,我就知道,往后再多少年,我还是会放不下他。” 她是习武之人,江湖中成名已久的宗师人物,可漫天风雪一刻不停地吹拂,夏舒见了那寒风中不住抖动的一袭黑衣,心里只觉得她可怜。 “朔方原北即为方外化境,据此向北更有苦寒极地。龙渊非渊,无水无风,龙渊之上有大风暴,见风暴如见神龙。柳前辈,若寻秘地,还需再向北,直到看见一场风暴,然后进入它,或许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柳潇湘无声无息地点了点头,退后两步,朝成君微一屈膝,竟是福身行礼。 尔后无言转身,一道单薄身影,直向风雪中投去。 在她身后,成君同样抱拳回礼,沉声道:“祝前辈得偿所愿。” 仅仅几息,漫天风雪中已再看不见那道身影。 “她……就一个人这样去,不会出什么事吧?”夏舒注视着柳潇湘离开的方向,话语间不乏担忧,“万一死在哪里,那不是都没人知道吗?” “死在极北,未必不是她之所愿。”成君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夏舒:“有一件事,小夏,我想……” 话音未落,呼啸声起! 成君眼疾手快驭剑出鞘,瞬息之间,临渊剑已格开数道飞箭,箭簇之凶狠锋利,交击间净是金铁之音。 “我说女子难成大事,她还当面驳我,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夏舒望着那些凶狠飞箭也很快反应过来,掌中萦上几缕赤橙流火,提防那厮再次发难。 能凝金如丝,控金飞铁,这显然是裂章秘术的本事。 而那个位列江湖九客之一的苏氏供奉“翻覆手”,便是裂章九重境的秘术宗师! 第52章 堕肢体,黜聪明 越秀苏氏是澧南最富有的家族,没有之一。与西平缪氏同为皇商,生意却做得更大、更周全,路子也更广,大小生意遍布澧江南北,族中子弟自小学习经商之道,不仕不工,以行商为第一要务。裂章秘术乃是苏氏家传,且向来是传男不传女,举凡世家大族大都规矩森严,这苏氏一族格外如是。 飒飒风雪里,一位老者慢慢现身成、夏二人眼前。锦帽貂裘,华贵厚重,比起秘术师更像一位俗世里的富家翁。 “苏老前辈。” 成君将临渊剑紧紧握在手里,直觉此人恐怕不好相与,没想到甫一开口对面便有漫天金花如流星砸下,花蕊含锋隐锐,带着簇簇尖刺,直向他二人而来! 裂章八重境,万星坠天! 成君揽住夏舒腰肢瞬间退后,脑子里一下清醒,想明白很多事情。 怪他进入朔方原后一路走得太顺利,先前那几位都对他与夏舒并无更多恶意,竟让他有些忘了,这世上的大多数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来看待他的——有《龙渊古卷》傍身,杀人夺宝,才是正理。 第60章 至于这位苏老前辈口中所说的那女子,想来便是如今已向龙渊秘地而去的柳潇湘。苏允之定是早早来到此处暗中等候,且有意说动柳潇湘与其联手杀他,柳潇湘却并无此意,多半是一口回绝了,才有此一说。 好狠毒的手段,成君心中暗道。若柳潇湘当真同意联手,一个洞见境再加一个裂章九重境,他与夏舒不死也得重伤不治。此处已近极北尽头、龙渊秘地,两位江湖名宿自可全身而退,日后万一不器剑与青莲谷过问此事,推给寒天雪地或是大风暴即可,埋骨朔方原北本便是此地应有之意。 他也无比确信今日这事绝难善了:苏允之挑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就是奔着杀他二人来的! 以苏允之这个年纪和身份地位,敢现身人前,说明此人是有着九成以上的把握,断定他二人今日必将饮恨于此——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苏允之既然敢动手,又怎么会不考虑动手的后果。 冰天极地,无人可援! 一念及此,成君几乎是拖着夏舒再度疾退,右手朝空一送,毫不犹豫一招万剑来朝使出——真正的生死对决只在毫厘之间,三招之内决高下,也定生死。面对苏允之明晃晃的杀意与恶意,他很清楚自己不能有丝毫的犹豫与回避,要么他带着夏舒成功逃脱此一杀局,要么二人陈尸此处,似苏允之这种经验老到之辈是不会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的。 “反应还挺快。”苏允之怪笑一声,左手凭空向下一压,漫天剑影为之一停,尔后一线流光自天际奔袭,划过一道弧线,其之迅捷,直向成君心口而来! “快躲开!” 夏舒只看了一眼便失声惊道:“玄金三结!这是裂章九重境的看家本领!” “他躲得开吗?”苏允之好整以暇地伸出食指、拇指与小指掐诀印咒,“小子,眼光不错!丁仪教得好啊。只可惜,就到这里了!” 漫天剑影几乎已到苏允之身前,可有那道弧线逼近心口,成君不得不召回临渊剑回援。他想以剑斩断那弧线,剑锋过处,弧线却只是一道金色虚影,根本不为所动。 一旁的夏舒早将手心贴近成君胸口,赤橙流火嘭一声汹涌而出,沿着那道弧线一路烧灼,有一瞬间金色虚影似乎熔断几分,很快又接续延绵,方向不改,仍还是……成君心口。 “成、成君你,你忍着点……你、你别动……”夏舒没有意识到自己脸色苍白,连嘴唇都在颤抖,短短一句话碎得断断续续。 成君见状大感不妙,右手轻振剑锋,正要再做点什么,一种极其尖锐的剧痛忽然在心口处炸开,继而蔓延全身,就像——是的,就像被人拿世上最锋利的刀剑搅碎了五脏六腑,又沿着四肢不断割裂,俱都切得碎碎的,如那屠户切肉臊子一般——就是有这般痛。 临渊剑怦然跌落。 玄金三结,一证身见结,消一切肉身困苦,断一切心念无常。 金色虚影自成君心口处当胸穿过! “不要!” 夏舒痛喊一声,眼睁睁看着成君哇地吐了一地鲜血,当中数块碎肉,恐怕连脏腑都被那道金色戾气搅碎了。代表太渊秘术的浅绿毫光萦绕成君身周,夏舒闭了闭眼,暗一咬牙,悄然催动密罗幻术同时施展,造了些幻觉暂时麻痹这具正因剧烈疼痛不住颤抖的躯壳——他实在不想成君太过痛苦。裂章秘术是五行术法中攻击性最强、也是杀人最快最狠的,玄金三结更是虐杀术法个中之最,显然苏允之那老匹夫不仅要杀人,还要虐杀,此时他已说不出什么话来,眼里只有痛得跪在地上的成君,以及对面那微微冷笑的苏允之。 无垠雪域上,巨大的莲花破土而出! 苏允之何等见识,一眼认出这便是谷玄八重境的莲华极天,眼底几分讶色,更多的还是警觉,再度放出漫天金花以万道坠星切碎草木青莲,不想那些破碎草木忽地燃成熊熊烈火,转眼已成滔天之势,将他四面包围。 郁非七重境,无根飞火。 苏允之一怔,有种莫名的感觉让他很想笑出声。他也确实笑了出来,不退不避,就这么站在烈火之中,对不远处的夏舒道:“你在用太渊救他吧?又是催动谷玄,又是催动郁非,你还有几分力啊?丁仪再是怪物,也至多教出一个小怪物来。你今年几岁?境界几何?便是这样不要命地施展下去,还能坚持多久啊?” 夏舒不语,跪坐在成君身边以手掌贴近其背后,浅绿毫光倏忽大盛,护住了心脉和几处要紧经脉。同时再次催动郁非,狂风悍然助长火势,五行术法素来以火克金,他境界不如苏允之,与其用最擅长的谷玄硬拼,不如用郁非先克制住裂章,至少也能争取些机会,好让他把成君从玄金三结中救下来。 “他对你这么重要吗?难道说,先前他就是你救活的?用丁仪教你的太渊?” 苏允之盯着夏舒看了看,发现一道血痕自他嘴角缓缓爬下,脸上顿时笑意更盛,大笑一声,站在原地再次掐诀印咒, 玄金三结,二证戒禁取结,戒一切执念身垢,禁一切欲罪情毒。 肉眼可见的一道金色戾气如锁链般铐锁成君四肢,末端穿过手腕踝骨、穿过两枚琵琶骨,直将他整个悬吊起来,鲜血淅淅沥沥地洒落,浸透了身下洁白雪地。那边苏允之强行以裂章秘术镇压永燃不熄的郁非之火,嘴角亦是见红,脚下一个踉跄,顿了顿,重又迈起轻缓的步子向成、夏二人来了。 秘术被破,夏舒闷哼一声吐出一口瘀血,想直起身子护住成君,胸口一阵钝痛,一时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也不愿对川海剑主太过为难,这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何必。只是如今这情状,不撬开他的嘴,我就得不到我想要的。” 苏允之在成君面前站定,闲闲抱臂,面目生冷。“川海剑主,我只问一句,《龙渊古卷》你放到哪里去了?” 成君强忍剧痛,咽下涌到嘴边的一口心头血,竭力道:“不在……我这里……” “你撒谎!就算不在你这里,也是你将它藏起来了!此等珍奇秘宝,昔日大风暴里,你敢说你没拿吗?!” “呵呵……”成君不禁讽笑出声,“苏老……你便是撬开了我的嘴,也得不到你想要的……” “找死!” 苏允之面目一瞬扭曲,手中印咒再起,金色戾气凭空凝起,将成君四肢百骸一应贯穿! 玄金三结,三证疑结,见一切尘世法性,灭一切苦寂根本。 浅绿毫光由是大盛! 苏允之见状又是一声大笑:“你还要保他?好!你救,我杀!小子,你又能护到几时?” 夏舒仍旧不语,一双不带感情的蓝眼睛直直地凝视着他。苏允之感觉自己根本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狂笑出声,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此二人已是他囊中之物,便是现在松快几分又如何呢?成君迟早会撑不住说出藏宝地址的,到那时再杀人灭口也不迟! 身上的疼痛似乎稍减几分。成君努力睁开被血痂糊住的眼,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害冷,只心口处热热的,像被人用热乎乎的手捂住了,使鲜血不至于尽数流失。他调转视线,果然是夏舒正在一刻不停地施术,对面苏允之则在旁若无人地兀自大笑,丝毫不在意他与夏舒似的。他猜这大约是中了夏舒的幻术了。但这些对现在的他来说都不是要紧所在,唯一要紧的,是他接下来一定要对夏舒说的话。 “小夏,你听我……说……” 他已是浑身动弹不得,只能含混不清地说些破碎断句。 夏舒晃了晃头晕目眩的脑袋,过度施术正在抽干他的精力。 “你说。成君。” “我曾为你写过的……契据……那张纸……你撕了吧……” “……” 夏舒反应了一会才想起,那是还在洛城时,他逼着成君为他亲笔写下的,那代表了他与他之间的承诺的一方契据。 说好了的,夏舒去哪里,成君去哪里。怎么还没走到极北之境、龙渊秘地,这承诺便要不作数了呢? “……你骗我。”夏舒两眼一热,眼角滑下豆大的两颗泪滴。“骗人的是小狗。” “我不想骗你的……” “但我已经……走不动了……” “小夏、小夏……” 成君阖上眼,无穷近又无穷远的极天尽处,他听见自己清晰的呼吸声,一上一下,一起一伏,暗合了某种自然韵律,一沉一浮,一吐一息。 还记得他师父傅明彰教他坐忘吐息法的第一日,师父那低沉又温和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为他讲解练功法门: 神游于眼,后役于心,灵阙一点,复归丹田…… 他当时还问傅明彰:师父师父,什么叫坐忘啊? 坐忘啊,坐忘就是—— 就是? 是—— “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是谓坐忘!”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感觉们橙子哥要被我给虐疯了(?) 别打我啊橙子哥!! 这好像也是夏舒第一次面对的生死战,成君实战经验很丰富的,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人物,小夏还差得远呢,没有成君见识那么多,生死战更是少见。 所以夏舒一下子就有点慌了,成君则是瞬间意识到他们很难跑脱,几乎想开摆了(。) 加油啊橙子哥!!说好了要带着小夏跑的呢!!! 第53章 离形去知,同于大通 飞升是一个传说。迄今为止,真正为人所见的白日飞升只有一次,就是于极北龙渊秘地去往天外穹顶的那条神龙,飞升之时天际浓云聚散,隐有龙鳞金光闪烁其间,是为遨游九霄之上、奔临化外世界。 而昔日神皇为阻拦天外大物降临,设下绝地天通之困,自此断绝两方往来,凡俗世界再无一人可白日飞升,窥见宙宇方外之奇景。神皇已成传说,飞升亦是传说,在口口相传千万年后,自神龙飞升,之后倒是陆续传出有其他世间绝顶人物相继行白日飞升之事,可传来传去,不过是又一个传说,谁也不知真假。 成君觉得是真的。他相信这些传说,在被傅明彰捡到之后,他就开始相信。那时他初窥武道,便被傅明彰这样的前辈名宿手把手地教导上乘武学,又在九岳山中无拘无束地长大,见识了同门秘术师施展种种奇妙秘术,不知门道的外人可能觉得神异,对他来说不过寻常。他开始相信人力可以胜天,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当然也可以白日飞升,去到另一个新新世界。 于是他努力习练武道,游历江河山川,探访世间高手,寻觅飞升之道。武道四境只是凡俗世人对武学上限的称谓,四境以外还有什么,无人知晓,于是人们想象那些武道高手定是各有际遇——比如前往极北秘地白日飞升。 成君也这样想象,想象了很多年。直到他真的到达了极北秘地。 朔方原北即为方外化境,据此向北更有苦寒极地。龙渊非渊,无水无风,龙渊之上有大风暴,见风暴如见神龙。在那里他见到了一场这世间所能出现的最大的风暴,进入之后,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最终却还是选择了一场没有尽头的灾厄与苦痛之旅。 如果这苦痛是他选择的代价,除了咬牙承受,似乎也别无他法。 成君睁开眼,他的身体正在玉屏崖下的罡风中下坠,四肢在急遽的狂风中断折,肋骨寸寸碎裂,几乎就要死了。如果没有那枚附有岁正秘术的银环,他必然命陨玉屏崖底。他的魂魄在无尽虚空中漂浮,冥冥中有什么牵扯着他,将他摄走,投进陆南一只小白狗的身体。他失去一切,甚至是自己的名姓,所有昔日的地位与名声都不再属于他,被遗忘、被污蔑,死而复生,理应如此。 眨一眨眼,凛冽罡风变成了道道锐利金芒,割碎他的心脉。复生的躯壳不堪这绝顶痛苦,魂魄抽离,他在空中俯瞰纯白雪地中自己那具破烂身体,蓝眼睛的秘术师正抱着那身体,面露悲伤之色。他飘向秘术师身侧,本想劝慰,惊觉自己已是虚无魂灵——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便忽如狂风暴雨中一叶不系之舟,奔临向无极天外了。 他仿佛看到了什么。宙宇之外,有无垠星河,他环视四周,星辰也为他俯首。 “成君!” 他又仿佛听到什么。有一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是那样的撕心裂肺,漫溢泣血之音。便在无垠无际的虚空中回头望去,蓝眼睛的秘术师嘴角的鲜血正滴在那身体心口,一缕浅碧游丝从秘术师眉心探出,连进那身体的灵台。瞬息之间,一朵巨大的青莲虚影在苍茫雪地中绽开,他想起什么,是一句话,或者一个承诺,一个他不该违背的誓言。 他有必须坚持的原则,也有必须完成的承诺。如果这承诺与原则相悖,只能择其一,那该怎么办呢? 成君想,这世上没有真正相悖的承诺与原则,如果有,那说明本事还不够。有能力做到一切,就不会有人敢指责什么。 他经历过磨炼肉身的煎熬,在世间游历中挣扎过得失,也曾仰观寰宇、俯见微尘,洗炼一颗玄心、洞见尘寰通明,而此时此刻,正是他抛却一切、无物无我,得见神妙之时。 这便是,“坠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谓之坐忘! 天穹之下,夏舒在那朵巨大青莲绽开之后马上就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透支了体力完成了太渊九重境才能完成的秘术,生死无常。在这种可遇不可求的特殊时刻,他却头脑放空,一时间无法可想,只有眼前这个即将死去又被他硬生生拉回来的人,至于往后如何,他根本顾不了那么多。 他必须要把这个人救回来。听到那句“小夏快走”,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几乎要溢出的情感,某种过分浓烈的痛楚攫住了他,他不想这个人死,如论如何都不想。 苏允之也看到了那朵青莲虚影,见多识广如他,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与之相对的,是夏舒加诸在他身上的密罗幻术瞬间失效,他知道自己被这小兔崽子耍了,也确信自己低估了夏舒的能力,能同时调动施展那么多种秘术,还能分心救人,夏舒的天赋绝对不在远在陆南的那位缠枝莲之下,甚至可说恐怖。 一想到这样一位天才秘术师今日与他至此打成死结,哪怕是不器剑幼弟、缠枝莲弟子,他也暗下决心,必要将夏舒同成君一道灭杀此地,以绝后患。 当下再不留手,双臂一振,强行铸造裂章真空世界,抽干一方天地间所有五行之气。夏舒在其间难受得几欲作呕,他捡起成君掉在一边的临渊剑,双手紧握剑锋,剑刃割开手掌,鲜血顿时汩汩而下。 尔后以此血肉为咒,画下五行法阵补足天地之气,苏允之见了又是一声怪笑,道:“这法阵够狠,对你自己够狠!可即便如此也只能拖住我罢了。你没有多少力同我耗,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流尽心头血、再喘不出一口气!” 夏舒惨白着一张面目一语不发。他知道苏允之说得对,可他已再分不出哪怕一缕精神游丝去照看成君,在这五行法阵被破之前,成君一定会先撑不住,如苏允之所言,流尽全身的血然后死去。 “成君……你别死。”他呆望着沾满自己鲜血的那把成君的临渊剑,心底默念,眼角不觉流下一滴泪水。 “你别死啊。”他说。 在他身前,那具破烂的躯壳开始呼吸。一呼一吸,一上一下,一起一伏,暗合某种自然韵律,回应着这天地间万事万物,如此平宁,如此沉静。 然后那具躯壳睁开眼,第一眼看向他,如此温柔,如此熟悉。 “辛苦了。”那人说。以指腹为他拭去眼角泪痕,躯壳似正新生,骨骼在血肉中发出喀喀的声响,血肉附生骨骼,孕生一方天地。 夏舒听到这句话,眼泪控制不住地又落两滴。成君微笑着揉揉他的头发,说:“哭好了吗?” 他摇摇头。想说你醒了,喉咙里却滚不出一个字,只觉热泪上涌。 “没哭好也没关系,我带你走。” “去哪……?” “去找你哥哥。” 成君将夏舒打横抱起,夏舒周身无力,很轻易地就被成君揉成一团搁进臂弯。隔着漫天风雪,他与对面的苏允之对视,苏允之双目圆瞪,震惊得不能自已,想是对成君的全身而退百思不得其解,又或是对那些狠辣决绝的裂章秘术失了信心。 成君只是讽笑。他不想再跟这种所谓武林名宿、前辈大能解释什么,从今往后,他只会把话说给他想要说的人,至于旁的,他不在乎。 “我与小夏要去找不器剑了。”他调转身形,完全无惧于那可能到来的裂章秘术。“苏老,够胆就追来罢!” 他身后,苏允之好半天都动弹不得。半晌回神,才终于能吐出心底压着的那句话: “……妙赏!妙赏!这厮竟然妙赏了?” 能在眼前瞬间消失,这正是妙赏境才能达到的瞬息千里。若说先前还怀了两分惴惴与犹豫,此刻的苏允之已再无犹疑,只有对成君的艳羡与愤恨。 不可能有人总是死里逃生,更不可能有人在这个年纪就半只脚踏入妙赏。如果不是拿到了《龙渊古卷》,他不信成君能仅凭自己就有这般成就。 “还说没拿那宝贝?!……”苏允之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个扭曲之极的怪笑,“妙赏又如何,成君……管叫你上天入地也无门了!” 而那一双人的身影早消失在漫天风雪中,看不见了。 “你怎么一下就好了?”夏舒倚在成君颈项,感觉自己两眼间有点暖融融的。“明明差点就死了。” “是顿悟破境。我如今大约算半步妙赏了。”成君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夏舒眉心出现了一朵隐隐的青莲印记,自然不是文上去的,倒像是某种秘术钤印的痕迹。他若有所感,马上内视灵台,果然在自己的灵台正中发现一朵永明不熄的青莲虚影,与夏舒眉间那朵一模一样。 第62章 “这是‘莲华极天’吗?”他有些好奇,“跟之前那个好像有些不一样。怎么竟在我灵台中……” “这不是谷玄。”夏舒抬起头,同样在成君两眼间看到了那朵青莲印记。“这是……太渊。太渊九重境有一门秘法叫生死无常,是秘术师用以连接己身和——和病患的,能令生者死,令死者生。” “所以这是你的小莲花?” “还能是别人的?” “真的只是给病患用的吗?” “……” 夏舒瞪他一眼,“是!” “哈哈……”成君大笑。“逗你的。你能用这个救我,我也能救你吗?” “我只在书上见过这种秘术,没听说有人用过,就连老师,我也不曾见他施展。能把你救下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成君提气轻跃,将人往上托了托,试探着将一缕内力经由灵台靠近那青莲虚影。夏舒原本脱力过甚面色惨白,不过片刻,脸上已好看许多,双唇也有了血色。 “感觉如何?” “嗯……有点热。” “是你身体太寒了。早说让你同我一起习练这坐忘吐息法……” “懒得练。这不是有你么?” 成君边笑着叹气边摇头。夏舒抓了一下他衣袖,说:“你怎么不接着唠叨我了。” “因为你说得对啊。”成君抬头看了眼天色,越接近极北秘地,天色反而会晴光大放、风雪渐息。如今头顶这天已慢慢蓝起来了。 “我现在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了,不练就不练罢。左右我不会再与你分离。” 夏舒凝望着成君专注的面容,明明只是几句话,却让他如同卸下了千万斤力,霎那间满眼清明。天际蔚蓝如洗,前方原野开阔,有风猎猎,呼啸而去。 他正和成君一起向前去。 这样想着,竟还盼着能多跑些、再多跑些,最好一直跑下去。便再不用理会那些凡尘俗事、恩怨过往,只有眼前这方天地,触手可及。 他很欢喜。 第54章 雪夜绽青莲 “你看那边。” 成君停下脚步,夏舒从他怀里蹦到地上,看到天尽头有一处院落,石头堆成的房子不算大,像纯白幕布上一滴浓黑墨点。 “我兄长就住这吗?”夏舒喃喃,“原来他离我这么远……这么远啊……” 他喊了一声成君,后者没应。回头看时,成君已经跪在地上,呕出一口深紫的血瘀。 “我就知道妙赏没那么简单。”成君还对他笑了一下,“没事……你让我缓缓。” 夏舒哪里会信,二话不说掐着成君手腕探了探脉息,又以太渊秘术自上而下梳理了一遍,发觉好像真的没什么大问题,至少以他目前的实力看不出什么来。 “你的心脉好像与之前不同了。可这是为什么?武功变厉害了,身体也会变吗?”他将成君胸口的衣服一把扒开,贴近了去听心跳,成君被惊得下意识两眼一闭,几乎有点无奈,感觉像有团冰块直接钻进衣领,还滑到了胸前。 “我有点冷,小夏。”成君叹气,“要不我先搭一个雪洞,你再扒光我慢慢看?” 雪洞不是用手从雪地中掏出来的,是成君以内力凝实积雪,在雪地上搭出来的圆球状小屋。在朔方原的这些时日每逢过夜皆是如此,二人在这小小的雪屋中相互依偎取暖,不然夜间骤冷风雪袭身,只怕极北处要多两具冻尸。 “我很确定,我已经摸到妙赏境的门槛了。不然当时我带不走你。” “你是说瞬息千里之类的?” “对。只有妙赏之上才能做到瞬息千里,所以当时我定已破境。但可能还是太仓促了……是我托大,把妙赏想得太简单了。” “那你现在这样,那老东西会不会猜到啊?一看他就是阴险又下作的东西。”夏舒将成君的手腕一直攥在手里,方便时刻去探脉息。“他靠近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你道他脑后戴的什么?是一枚藏刀簪。外面是紫光檀,里面却是开刃刀身,若被他近身,割喉就是眨眼的事。” “……这我倒是不知。越秀苏氏以裂章秘术闻名,似苏老这种成名已久的大前辈,用这般手段好像是有些……”成君沉吟片刻,半晌道:“但我想以他行事之谨慎,是不敢赌的。如今你哥哥就在不远处,他多半要避不器剑之锋芒,当兄杀弟,普天下除非疯子,没人干得出来。” “好罢。”夏舒还是将信将疑,不过夏怀的居处已在眼前,他决定姑且先将苏允之这下作东西抛之脑后了。“你怎么就突然破境了?……成君,天机阁主不会撒谎,其实你见过那本书是不是?” “……” 成君摸着夏舒头发的手一停。 “是。”他说。“《龙渊古卷》,我见过。” “……” 这回轮到夏舒沉默了。 “我见过那本书,但我没有打开看过。而且我可以告诉你,那本书自始至终,都不在我手里。” “你等会。”夏舒推开成君一下子坐直了,甚至于晃了晃脑袋。一个过于惊人的秘密就这样被成君轻描淡写说了出来,就在这样一个寻常时刻,他一时间有太多话想问,一时间又无从问起。 “……你是说,这世上真有一种无所不能的秘籍,就像传闻里说的那样,有藏宝图、有秘术奥秘、有神功秘籍?也真的有神龙这种东西,手写了一本书,飞升前留在了极北龙渊?你亲眼见过这本书,却没有带走它?” “是。”成君定定看着他。“我知道听起来太离奇了。可这些都是真的。” “……”夏舒还是一脸茫然。他愣坐了好一会,方才有气无力道:“我兄长找了那本书多少年,我就恨了他多少年。原来这些都是真的?……那我是不是不该恨啊?他想成为天下第一没有错,想成为登临境没有错……原来是我错了。” 成君怜惜地将他再度拥进怀里。夏舒没有躲,身子还是僵硬的,呼吸有些沉。 “你真的没看那本书吗。那我觉得你比我兄长厉害得多。” “我可不敢说能与不器剑比肩。”成君轻笑,“只是我更相信我自己。” “被打成那样还能顿悟,还说不厉害?” 成君就握着夏舒的手,手指凉凉的软软的,没什么气力。他将那些冰凉柔软的手指紧紧包裹进自己手心,慢慢道:“入师门学吐息法的第一天,师父教我头一句口诀,就是‘坠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到那时死生一线,我才终于有点明白起来。” “坠肢体,就是要我断折四肢,不以力胜;黜聪明,就是要我放弃思考,不以智取;要离形去知,抛却躯壳、闭塞五感,要同于大通,融天合地、化衍天数。” 夏舒闷声道:“听上去像是要死了。你们这什么练功法门啊?怪邪性的。” “是有点。”成君不禁一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就死了。” 夏舒哼了一声。成君轻轻摩挲着掌心那些柔软的指头,头颈微低,靠近夏舒耳畔,如蛊惑般低语:“那时候,我几乎快飘到天上去了。我看见日月与我共辉,山海与我共色。我还想再向外去,到这方天地的尽头,也许就能找到超脱一切问题的方法。那感觉轻轻的,好像只要我再往上一点点,就能做到了。可我没有再往上。只因我一低头,发觉你还在原地。你的眼睛正看着我呢,多漂亮的一双蓝眼睛,却因为我哭得满眼是泪,都没那么漂亮了。还很大声地喊我的名字,我想,这就是不让我走的意思。” 夏舒听了,鼻尖不由一酸,心底一下涌出无限的委屈与痛苦。“是你太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了……!你当时就快死了,我不想你死……” “是啊,我就要死了。可你很努力、很努力地不让我死。于是我真的活下来了。”成君抿了抿夏舒的耳垂,同样冰冰冷冷的一块软肉。“我知道,我都知道。有你拉着我呢。” 那唇畔小小的软肉,很快如火般滚烫。成君再次轻抿,夏舒躲了一下,这回成君看得分明,连颊侧都烧了起来,红得像片火烧云。 他便低下头,细细啄吻那方璨然云霞,直到寻到两片唇瓣,轻轻咬开,潮湿水汽顿时在两人唇齿间漫溢。吻至情浓,成君的手不觉探向夏舒身下,果然又湿又热,隔一层衣物都能摸到那里的形状。他的手指很灵活地掀开衣服的间隙覆上去,夏舒立刻要躲,被他压着腰肢按回去,分开的唇瓣间漏出两声轻吟。 他低声,“看着我好不好?” 夏舒咬牙瞪他,不愿吭声,气息乱作一团。 “对……就是这样。”成君笑着一挑眉,“你再看我一眼,感觉我就能去了。” “不许再说荤话了……”夏舒攥着他的衣领,忍不住弹动腰肢,“你真是,你……” “我怎么?” 第63章 “你真是个混账东西……!” “是啊是啊,我真混账。”成君手上加快两分,夏舒早卸了反抗的气力扶在他肩头,却听他又道:“要是能听小夏再喊一声我的名字,我这个混账东西去得更快。” “……”夏舒恨恨一口咬在成君锁骨上,不想让这家伙如愿,呜咽声被他尽数闷进嗓子眼里,只化成几声闷哼。 ……他软在成君怀里,神色有些迷离。一种淡淡的草木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自不是那腥白之物的味道,而是草木汁液般清爽,甚至带些水汽。成君原本亦是火热,闻到这气味反而清醒过来,顺着夏舒腰线将他衣物尽数褪去,果然看到青莲钤印在他双腿内侧蔓生,枝叶鲜活,如花盛开。 “……小夏。” “怎么?”夏舒两腿一分,顺势便跪坐在成君身上。他低头在成君颊侧咬了一口,道:“洛城的事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 成君想起那个浓夜中湿漉漉的亲吻,心底一动。他双手握住夏舒的腰,那腰身纤细温软,向下则颇有些丰腴,陷在他身上,某种隐秘清幽的花香正随之四溢。 “你不给,我就自己拿了。”夏舒道。 成君低头看着伏在他身上的小术师,一对蓝眼睛被水色勾勒,甚至让他想起一个词,风情万种。可惜这里没有镜子,他想。不然真该摆出来,让这没轻没重的小术师看看,眼角那道蔓生的青莲妖纹是如何地张牙舞爪、邪气横生。 “感觉有人想害我啊。要我这样去见你哥哥?”他按住夏舒到处乱摸的手,两枚腕子并在一处牢牢握紧,夏舒没法动弹只得干瞪眼,没等他说完就在他锁骨上又咬一口。 “咱俩到底谁是小狗啊?”成君哭笑不得,“你哥哥若是看到我这样,我怕你到时都来不及救我。” “还不是你先——” “方才是我心急了,我对不住你。”成君正色道。然后伸手为夏舒穿好衣服,背过身悄悄嗅了嗅,已经没有那种草木香气,夏舒脸上的青莲妖纹也已褪去。 他发现了,从头到尾夏舒都没有意识到这香气和妖纹出现的事。或许这蚀骨之毒已浸没骨髓,难道除了去求缠枝莲,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他比夏舒自己还不愿意看到夏舒向那厮低头。能为弟子种下这阴邪之毒,缠枝莲绝无可能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哪可能说解就解,到时候别说脱一层皮,不把命栽在缠枝莲手里算好的。 “下次再在这种时候当正人君子,我就扎死你。”夏舒摇了摇手指,一道荆棘在他指间缠绕。“喏,就这样。” “我还有一个解释你要不要听?”成君眨眨眼,“‘嗜欲深者天机浅,凡外重者内必拙’,我觉得我们两个现下最重要的是休整,往后有的是机会行这等乐事。休整好了还要去找你哥哥呢,你不是想见他很久了吗?” 提到夏怀,夏舒的神情顿时低落下来。成君也不想坏他兴致,可比起那莫测的蚀骨之毒,其他的都不甚要紧了。 二人遂各自调息,待休整完毕,一齐步出雪洞,外面无风无雪,晴蓝万里,那座小院中的石屋显得越发得近,看起来一个时辰不到的路程罢了。 “还真是近啊……”成君心中反而有些打鼓了,先前与苏允之那场大战离此地并不远,他不信夏怀会对此一无所觉。除非夏怀对自家亲弟弟的秘术一点都不熟悉,因而不曾出手相助,不然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借口能让夏怀一直冷眼旁观。 他正想劝慰夏舒几句,夏舒却突然开口,道:“你那个解释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骂我一心贪欲呢?” “……” 真是白担心这小术师了! 第55章 剑者当不器 成君将夏舒的腰紧紧揽住,提气试了一下,眼下还做不到瞬息千里这种程度,但一步百丈远还是可以的。他带着夏舒来到离那小院不远的地方,二人向石屋慢慢走去,成君可不想一步直接来到石屋门口,以妙赏境动手的速度,万一夏怀会错了意,他二人转瞬即会立死,无有一点余地。 小院以石块堆成院墙,没有围挡的门,只一道缺口。成君挡在夏舒身前一步迈进,那石屋里吱呀一声,走出一个长发男子。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穿一身灰布棉衣,高鼻深目瞳色深蓝,比起夏舒水色盈盈的那双眼,这男子的眼睛更像一片海,蔚蓝深邃,无穷无际。 “你来了。”他说。“阿弟。” 口吻也静得像片海,不起不伏,无风无浪。 没人接话。 成君回头,夏舒低着头,眼泪啪嗒落了两颗,头颈颤抖着,很快又落两颗。 “兄长无所不知……兄长无所不能,是吗?” 夏舒说着说着,竟是退了半步。成君看得清楚,那分明是个脱力的踉跄。他赶紧伸出手好让夏舒扶着,不然后者早一跤跌倒在地了。 “我没有那么厉害。”夏怀道。“你知道的,我还差得远。” “可是兄长看到我,一点都不惊讶啊?”夏舒忽然大喊。“所以在我与成君来到朔方原的那一日,兄长就知道了是吗?!你们这些妙赏境的高手明明就很厉害,能瞬息间千里之外,却还是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追着我们一路打杀?苏氏那老东西对我们几乎就是欲杀之而后快,他离这里如此之近,兄长这又算什么,无动于衷?” “……阿弟。”夏怀叹了口气,“进来说话罢。” 他转身便走,成君这才发现他背后的长发一直垂到膝弯,只以一根布带随意扎束,跟之前初见夏舒时一模一样——单就不修边幅这一点来说,哥俩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成君已往小院中走了两步,小臂处一紧,原是夏舒用力拽着,显是不愿进。 “就当是为了我。”成君低声哄道。“也给我一个讨好你哥哥的机会,万一他不同意咱俩的事,天下第一的不器剑一个不高兴我就得死。如今我提前来敲敲边鼓,你再吹吹风,这不就成了么。” “我怎么活还要他同意?他都不管我。”夏舒冷哼一声,神色却和软下来,依言跟着成君往里走了。“跟他说这个干嘛。” “怎么,我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吗?” “我可没这么说……” 石屋的门朝里开。门没关,屋内只一灯如豆,昏黑不堪,成君还在想这会不会是高手练武的某种方式,夏舒已嗤笑出声,右手缠上一缕永燃不熄的郁非之火,火焰浓亮,照彻屋内光景,除了一方石床、一张石桌外一无所有。成君都不知道自己跟夏舒能坐哪,看似空空荡荡,实则无处下脚。 “原来这么多年,兄长过得还不如我。”夏舒轻声。“兄长这是在做什么呢?为了那本书,你什么都可以不要了,是吗?” 夏怀像完全听不出夏舒话里话外的怨怼之意似的,面色始终平静,淡淡道:“是啊,阿弟。比起前人最后能白日飞升,我还是差得太远了。” “裂章秘术使出来应该还挺好看的吧?金灿灿的,漫天都是飞星。比起听到,你一定是先看到了的。” “对。”夏怀看着夏舒的眼睛道。“我先看到了那些金色的东西,然后才听到你们的声音。” “……” 夏舒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成君也感觉夏怀的态度有些微妙,他记忆中的不器剑并不是如今这副样子,那时的夏怀是天下第一剑客、云端之上的妙赏境、陆南陆北公认的武林高手,风采无限,举凡剑锋过处,无不膺服。 就因为一本书,夏怀便将自己关在朔方原北这样一方闭塞幽黑的小小石屋中,这究竟是要怪书,还是怪人太贪心、要去奢求一种本不该得到的东西? 成君也不知道该对这兄弟俩说什么了。 一片死寂中,外面有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夏怀与成君同时抬眼,只有夏舒一无所觉,抿着唇瓣懒得同自家兄长废话。 “他还真敢来……”成君将手放在临渊剑上,余光瞥到夏怀八风不动的神色,又慢慢收回手,只作无事发生。 “你说谁?”夏舒道,“苏氏那老东西?” “除了他,也没人有这个胆子了。” 成君念头一转,已大概猜到了苏允之的心思。后者一定也发现了不器剑明明就在不远的地方,却并没有出手相帮,那要么是有不能出手的理由,要么就是夏家这两兄弟间或有龃龉,因而不愿、甚至不屑出手。 无论是哪种缘由,都不耽误他前来试探。万一真能觅着机会动手,成君相信苏允之是绝无可能错过的。 那脚步声停在院墙外,没有再靠近。夏怀自己是端坐在那方石床上的,夏舒本来都往床边靠了两步,看了夏怀一眼像是想起什么,两眼一转,扭头一屁股坐到那石桌上了。把成君留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只好站到夏舒身边,顺便隔开夏家这兄弟俩,他是真怕夏舒恼起来要同夏怀打一架,那场面,想来不会太好看。 脚步声进了院墙之内。 第64章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果然是苏允之。 “敢问阁下可是不器剑么?” 成君看向夏怀。夏怀闭着眼,一言不发。 “跟令弟一同前来的那人,阁下可知是谁么?” “有关于《龙渊古卷》,阁下不妨问问那人,我想是不会令阁下失望的。” 脚步声更近了。 一直端坐的夏怀终于动了。他将一柄剑从手边拿起,滑开剑鞘,开始擦剑。道剑无锋,他明明只是擦剑,手一触剑身,一阵嗡鸣响起—— 狂风割面! 门外顿生金铁交击之音。漫天金花如雨纷纷,那苍老的声音咳嗽起来,比先前气势弱了不少。 “阁下还不知吗?那人就是九岳山的成君啊!他去到了极北龙渊,还将那本《龙渊古卷》带了出来!阁下不想看看那书吗?……” 夏怀不擦剑了。他两手一合,归剑入鞘,又一道剑风席卷而去,门外霎时金光大放。夏舒凝神一探,发现那竟是裂章八重境的万星坠天,心底不由对他兄长又怨一分:这人明明就可以随意逼退那些前来找他与成君麻烦的人,却不闻不问了这么久,他对这人来说到底算什么? 脚步声退到了院墙之外。大约是还不甘心,苍老的声音高声又道:“成君,你要一辈子躲在极北吗?你迟早要回中原的!打算下次再去求哪个妙赏庇护你,你师父?成君,我坐等你灰溜溜滚回中原那一日!” 成君闻言便道:“好啊,你等罢。今日之事我且记下,他日待我入妙赏回中原,第一个杀的就是你,老东西还等吗?” “你!你!……” 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成君猜苏允之大约是气呼呼地走掉了。他正要跟夏舒说点什么,反是夏舒一脸揶揄之色地先开了口,道:“先前看你对他还蛮恭敬的,还以为你同他有私交呢。这会说话倒是难听。” “一面之缘而已。我敬他是武林名宿,他非要把事做绝,我何必同他讲道理。” 夏舒就拽着成君的衣袖伏在他肩头笑,笑够了抬起头,脸一转,轻声道:“兄长,我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在洛城的一家酒楼里留过一幅字?‘大道不器’,是这四个字没错罢。” 也不知是回忆还是怔愣,半晌夏怀才缓缓道:“是,我写过。” “这四个字作何解?书上不是说‘君子不器’吗?” 夏怀道:“当时酒楼老板让我写,我随手写的。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 夏舒抑制不住地想起洛城那夜,成君为他出手夺下那幅书卷的情形。成君尚且明白他对夏怀的看重,哪怕只是一幅书卷,只因与夏怀有关,在他开口之前便愿意为他拿到;可等真正见到他这位兄长之后,一切关于“兄长”的想象好像都溶在了“不器剑”的阴影里,书卷是随手写的,那他这个弟弟呢,也是随手养的? ……也对,本来就是随手便送去青莲谷了,他长大成人许多年,又见过几次这位兄长? “现下我进屋了,你可以说了罢。”夏舒低声道。“为何不愿出手相帮?” “我需要养势。你旁边这位——” “成君。他叫成君,君子的君。” “哦,成君。不知他有没有对你提起,剑要养势,才能更快。我需要一道剑势,来助我更好地应对龙渊的那场大风暴。在此之前我无法分心其他。” “他没跟我提过。我们会聊很多东西,独独不会只谈这个。兄长,我与你多少年不见了,你还记得吗?” “……” “你心里除了那本书,可曾有过我吗?” “……” “一点点都没有吗?……哪怕只是想一想,都没有过吗?” “……” “哈哈,原来如此。”夏舒笑了一声,感觉心口处一阵凉意透骨,转瞬发散全身,冷得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再有意识时果然已被成君扶住腰身,才不至于直接滑跌下去。 “我真的不明白……”他按住桌面,竭力撑起身体,一双眼一错不错地死死盯着夏怀,唇瓣发颤。“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到底在盼什么啊?我只盼兄长会来带我走,哪怕千里万里……你不是我的兄长,你不是……” “难道与你的一步登临相比,便是血浓于水,也都不值一提吗?” 第56章 蚀骨更销魂 昏黑幽暗的小屋里,只有夏舒指尖那一缕永燃不熄的郁非之火在腾腾烧灼。 等那句声嘶力竭的质问发出,连这缕火焰也倏然湮灭,成君刚想顺势接住身形一软的夏舒,一道黑影直接撞来,将他撞去一边不说,力道之大,害他当场吐了口血。只能眼睁睁看着夏舒被抱走,应是放置在了那石床之上。 这黑影自是夏怀无疑。等适应了屋内昏光,成君才发觉夏怀并没有对床上的夏舒再做什么,就这么立在床边呆呆看着,不知是何意。 是看他幼弟这些年竟长成了这副模样,还是在困惑久留妙赏不得寸进,传说中的登临境到底是不是一个谎言? 成君原地等了一会,心想这么干等着也不是个办法,不器剑看起来根本不像会照顾人的那种人。犹豫一瞬,还是上前轻轻推开夏怀,坐在夏舒身边以精纯内力为他梳理周身经脉,压制可能会发作的蚀骨之毒。 待他梳理完毕,夏怀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沉默样子,立在一边呆望着夏舒,面上一片平静。 成君将夏舒冰凉柔软的手紧紧包进掌心,看了夏舒一眼,又抬头看一眼夏怀,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道:“夏怀前辈,可知小夏这些年过得如何吗?” 夏怀木然开口道:“丁仪跟我说过,阿弟一切都好。他说阿弟秘术天赋虽差,好在还算努力,他也会尽力教习,拿出去不至于丢了青莲谷和我的脸面。” 成君闻言,登时感到有股火气在心底蹿涌。明知此人是夏舒的亲哥哥、此时身在极北、此地他强己弱,火气还是直蹿到喉咙,声音都大了几分:“是吗?前辈一直是这样想的?同青莲谷几封书信往来就什么都信了,自以为了解一切了?! “我在外游历也有许多年,自诩见过无数青年才俊,小夏的秘术天赋是我生平仅见!他今年才十九不到罢,丁仪的九门秘术他都会,放眼整个江湖,我找不出第二位似他这般天才人物!你见过十九岁的谷玄八重境吗?我见过了!丁仪在他这个年纪有他这份成就吗? “我亲眼见他生死之间、顿悟破境,吐出的热血就滴在我肩头;我不敢想他这么年里,一个人是怎么捱过无数次生死破境的,丁仪当年有他这么拼命吗?他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想来极北找你吗? “丁仪那所谓的尽力,就是动辄打骂、罚跪、禁水禁食、不许睡觉?还是为他种下那阴险狠辣的蚀骨之毒,要他性命、更要他受尽屈辱?!” 话已至此,成君也不耐与夏怀再多作解释,将夏舒腰带解开,一层层脱去衣物。夏怀木然的神情一冷,正欲发作,只见成君以内力震荡夏舒周身经脉,一朵钤印在小腹与密处的青色缠枝莲很快开遍全身,眼尾妖纹张扬,蔓布脸颊。 他脸色立变,同样以内力探入夏舒经脉,反复探查两遍,知晓成君所言不虚,夏舒体内真有一道阴险至极的毒,盘桓依附全身经脉,即便以他如今妙赏之能依然无法完全祛除。 “你说的屈辱是……” “小夏那好师父,不正是想他成为旁人的练功炉鼎吗?他因此受过的委屈,又怎会告诉前辈呢?” “是谁辱他——” “前辈是要杀了那人吗?可你连离开这小屋为他出手都不愿,又怎会离开朔方原,为他跨越大半个中原去杀人?你要以什么理由杀了那人,若此事宣扬出去,小夏的名声还要不要?” “更何况,”他冷笑一声,“小夏自己已经不在意了。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并不在,他再是在意,事到如今也已逼着自己不在意了!” 夏怀终于正眼看向成君。哑然片刻才道:“你是什么人?同阿弟是什么关系?” 成君几乎失笑。他这才明白为何夏舒先前明明那么痛苦,看着夏怀还笑得出来,原来大名鼎鼎的不器剑不过是一个如此可笑之人。 “前辈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问我是什么人啊?”他倾身为夏舒穿好衣物,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是发现我比你更了解他,还是疑心我同他之间有私情?” “……什么私情。” “生死不论的私情。” 夏怀听了明显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有说。他紧了紧手中的不器剑,屋门一开,转身便走。 成君没动。就在原地问道:“前辈要去哪。” “去找龙渊秘地。” “就一定要找到那本书吗?” 哪怕夏舒这个亲弟弟就这么昏睡在这里,也要断然离开,去找一个远在天外、渺无音讯的东西? “我已经找了很多年。我会找到的。” 第65章 成君闭上眼,实在无话可说。他拦不住夏怀,也不想拦,这位天下第一剑客有自己的执念,任谁来都劝不住。这也是他头一回这么恼火,在见到夏怀以前,他怎么也想不到不器剑会是这么一位人物,原还指望千里逃亡来到极北就会有出路,到头来不过镜花水月,一切还是得靠自己。 他更多的是为夏舒感到不值,从二人初见起他就明白夏舒有多么在意自家兄长,这一路行来再苦再难夏舒也没说过什么——大约是太想要一个依靠了,无所不能、毫无缘由的依靠,如果这世上真有一种无缘无故的支撑,除却血脉亲情,好像也没有别的了。 对夏舒来说,便是夏怀远在天边云外、自己身处地狱火海,那爬也要爬过去,好让自己能躲在云层之下,去希求一点庇护。 夏舒想要的,自始至终,不过是一点庇护而已。 成君不知道夏怀是给不了还是不想给,但这些都无所谓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夏舒的身体。在这无风无雪的极北不毛之地,万一夏舒出点什么事,那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怎么也寻摸不到火石烛油之类的东西,看来似夏怀这种绝顶高手是真的不需要光亮照明。正要继续找点吃食,一缕游火浮至眼前,成君一扭头,夏舒趴在床上撑着下巴看他,身躯舒展,像植物枝叶蜿蜒蔓生。 “没有灯火吗?”夏舒道。 “一点都没有,我找过了。”成君将手伸进床底翻了翻,摸到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装了几个馕饼,个头都不小,就是瞧着干巴巴的,没甚滋味。 “兄长呢。” “又出去找《龙渊古卷》了。先别管你哥,这有些饼,吃不吃?” “这也能叫饼……” 夏舒嘟囔两句,还是从成君手里接过那布包,抱了一枚比他脸还大的馕饼啃了一口,随便嚼几下就三下五除二吞了,眉头紧皱着,再不愿啃第二口。成君见这馕饼把个夏舒难吃成这样反而好奇起来,就着夏舒的手咬了一大口,一股淡淡的咸味和碱味浸在面饼中,再嚼两下,青稞面的甜味便从舌尖翻上来,至少在朔方原上,这堪比一顿美餐了。 挺好吃的啊?他心想。“小夏,你多少再吃一口,我都怀疑你是饿晕过去的。” “不要。一点滋味都没有,难吃死了。” “不难吃啊。味道挺好的。” “这么好吃你留着吃吧。” 夏舒很是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拍拍床边,示意他坐下。成君刚坐过去,夏舒便将身子一扭,舒舒服服地枕在成君腿上,还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平。 “我困了。”他说。“你要是练功也别乱动,不许耽误我睡觉。” 说完将眼一闭,真就这么睡了过去。成君只好捧着张大饼坐在那默默地吃,大气不敢出一声,吃到一半想起什么,赶紧悄没声儿揭开夏舒衣服看了一眼,确定那青莲没有开遍全身的迹象,复又捧起那大饼接着吃,也没口水喝,噎得他都有点咽不下去。 夏舒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第二天快到晌午才醒,下床出门一看,外面照旧是无风无雪万里晴蓝,要不是成君告诉他已是次日,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眯了片刻。 “我把那饼热了热,还弄了点肉,你醒了就吃点罢。” “哪来的肉啊?” 成君就在小院里对夏舒招了招手,忽一眨眼,下一刻已至夏舒眼前。 “你、你真妙赏了?瞬息千里吗?” “我觉得我已经是了。” 成君满面带笑,夏舒嫌他笑得碍眼,推了他一下。成君顺势将自己烤好的肉递到夏舒手里,已经烤得看不出是什么肉,腾腾热气萦绕其上,色泽焦黄,细密的透明脂滴附在外面,凝而不落,端得是令人食指大动。 “很香罢?” 夏舒刚咬了一口,成君便颇有些邀功之意道:“这是丹布错的白雪鱼,丹布错是蛮语,意为冰雪之湖,是朔方原上三大圣湖之一。湖面千年凝冰,冰下游鱼,就是你手里的白雪鱼了。我想着你不怎么爱荤腥,这鱼肥美却不腻口,应该对你胃口。” “……你不会是大清早起来就抓鱼去了?” “是啊。好吃吗?” “……” 夏舒只好又咬一口,他实在吃不惯这个鱼,一点味道都没有,虽然也不腥,但口味过于寡淡,真不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 可成君眨着个狗眼一直看他,他也不好拂了成君的意,勉强吞了几口,鱼肉在他嘴里辗转腾挪就是难以下咽。最后灌了口水才顺下去,赶紧把剩下的鱼塞成君手里,自己又想回屋躺平。 却被成君一把拽住衣服,抽了抽鼻子上下瞧了一遍,尔后低头惊道:“衣角,你衣角着了——” 夏舒跟着低头,脚边的衣摆不知何时扫到了成君烤鱼的火堆,灰烟正袅袅地盘旋,衣角已烧没了一小块。 “哦。”他随手化出一滩水浇灭了那火,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无事了。我去接着睡,不许来吵我。” 成君看他自顾自爬上床真睡觉去了,有些狐疑地咬了一大口手中鱼肉,霎时间脂香满口。丹布错是咸水湖,所产白雪鱼烹制时根本无需额外调料,简单烤一下便有淡淡咸味浸透鱼肉肌理,就算不是美味,也跟难吃沾不上边。 可看方才夏舒那神情,这鱼对他来说几乎就是食难下咽的程度。 成君不由得想起昨日那饼。这两样东西吃起来明明就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啊? 第三日一早,成君醒后没有下床,就在夏舒边上守着,一边打坐调息一边留意他的情况。天光如水般漫进屋内,虽没有明火明烛,简单视物还是可以的。成君就这样一直照看着夏舒,直到约莫晌午时分夏舒睁了眼,天光大亮,夏舒却像是看不到人一样,手在身边寻摸几下才抓到他小臂,嘴里断断续续地喊他的名字。 “成君,成君?”夏舒揉了揉眼软声道,“外面天还没亮吗?怎么这么黑。” 成君反手紧紧攥住夏舒腕子,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惧爬满了他背脊。他不敢多想,可那个猜测还是在他头脑中慢慢成型—— 夏舒的五感,正在逐渐消失! 第57章 再向澧水南 成君将一缕内力经由灵台靠近那青莲虚影,并没有似第一次那般融合吸收,而是如被屏障阻隔,很快消散在青莲虚影之外。 一滴冷汗自他下颌缓缓滑落。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提醒夏舒,头脑中闪过很多念头,却被一声轻呼打断。 “疼……!” 夏舒挣了一下,不明白成君为何要那么用力地抓自己的手。他扶着成君的胳膊坐起来,再次揉了揉眼,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急切地大睁着眼挥了两下手,嘴唇瞬间一白——不如说整张脸都失了血色,苍白得纸一样,枯叶般在风中打颤。 “我是看不见了吗?”他颤声问,“成君?” “……已经天亮很久了,小夏。”成君艰涩道。“前天你说那饼难吃的时候我就想问了,是不是自那时起,你的味觉就开始消失了?” “昨天那条鱼你也说没味道,可但凡是鱼就有腥气,更遑论我只是简单烹制,鱼鳞我都没刮完,你不可能闻不到。所以第二个失去的是嗅觉,是吗?” “你别说话、你先别说话了……”夏舒哆嗦着扑到成君身边捂住他的嘴,温热的身体就在掌下一呼一吸地起伏,可这触感还能维持几天,夏舒已经慌得不敢猜。 味觉、嗅觉、视觉、听觉、触觉,此为五感。他已经失去了前三个,按照顺序,明早他会听不见任何东西,最后是沦为一块无知无觉的活肉,说不定连呼吸、心跳都会被遗忘,而他自己一无所觉。 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是、是蚀骨发作了吗?”夏舒慌慌张张地三两下将自己身上衣物尽数扯开,牵着成君的手引他来摸自己的身体。“那花开到哪了?你帮我看看……成君你帮我看看……” “花没有开。我看过了,小夏,我已经一寸一寸地看过你全身,那花没有开。可我在你体内也找不到蚀骨的痕迹了……它恐怕不是自行解了,而是已彻底与你经脉相融,如今你这样,可能是……毒发……” 成君说不下去了。他闭上眼,将夏舒紧紧抱进怀里,要把人融进骨血中那般用力。此时此刻,他甚至比夏舒本人还要慌乱无措,一日失去一感,直至最后五感尽失、成为一具行尸走肉,他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死法能比这个更恐怖。 如果这就是丁仪的目的,他也实在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比丁仪更恶毒。师徒之间就算没有温情,也不至于这样恨,丁仪凭什么就这样草率地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你的剑呢。” 夏舒忽然道。声音没有起伏,死一般平静。 成君哑声道:“我、我去给你拿。你要做什么?” “你先给我。” 第66章 临渊剑在手,夏舒毫不犹豫拔剑出鞘,指尖顺着剑锋轻轻一割,霎时血流如注。 “你——” “血是什么颜色?” 成君握着夏舒的手看了又看,有些震惊道:“好像有点……发绿……?” “哈哈,我就知道……” 夏舒冷笑起来,“他想要我变成他谷里一朵莲花……疯子,疯子……” 成君很快就明白了夏舒话里的意思。他唯有更加震惊,丁仪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一个天才,一个疯子,还是一位神祇?用一味毒就要将人变作一朵青莲,这不是简单的生死轮回,已近乎一个造物神迹。 这位掌握了九门秘术的青莲谷里的秘术师,是否真的已探寻到了九重境之上的秘密,接触到了天道的边缘? 那么,他究竟还算不算一个人族? 成君不知道。他现在也不想知道,非要说的话,他现在心里最多的是后悔。 在那场前所未见的大风暴里,他看见一个狭窄的入口。进入之后,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山谷,那里无风无雪,只有一声永恒的叹息回荡。 他看见一本书,和一滴血。书上写着一个秘密,血里藏着一个谎言。 为了那个谎言,他放弃了那个秘密,并且断绝了一切念头再去接受。他有他自己的道理和原则,可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开始后悔,早知今日,或许当时接受那个秘密会是更好的选择,那样的话不仅洛银可以救,现下躺在他面前的夏舒也可以救——没有人会因他的选择而死了,他放弃的不是一个机会,而是无数人活命的希望。 为什么人只是在这世间活着,就要经历这么多痛苦?如果这些痛苦的疑问都需要一个回答,他是不是只能用尽全力去祈求那回答顶好不是一个陷阱? “我是不会如他所愿的……” 夏舒冷笑着,将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紧紧咬着,血止不住,顺着他的嘴角流得更多。连成君都闻到了,那血里除了腥锈味,更多的是某种植株汁液的草腥气。那些原本在夏舒体内舒展的经脉正在逐渐成为植株草木的根茎与枝叶,而成君对此毫无办法。 妙赏又如何,在秘术这种近乎神迹的存在面前,恐怕传说中的登临境来了也是束手无策。 夏舒在痛苦中挣扎了约莫一个时辰,很快又陷入昏睡。那些泛着草腥气的血液渐渐干涸,他的唇色再也没有变红,从指尖开始,他的皮肤渐失血色,像流干了体内的血液,看不出一点生气。成君将夏舒扶起来抱进怀里,热气也在从夏舒的身体中一点点抽离,就像一具尸体——是的,宛如一具正在死亡的尸体。 他就这么抱着夏舒一动不动地枯坐到次日,天光再度大亮时,夏舒睁开一双无神的眼,轻声开口道:“成君?……你说句话好吗?” “我在,小夏。我没走,一直在。” “……”夏舒抬起手,摸着成君的嘴唇,眼角慢慢流下一滴冰凉的眼泪。 他说:“你说话啊。你方才说话了吗?” “……” 听觉真的消失了。 在夏舒如丁仪所愿成为炉鼎之后,哪怕从未甘心,他还是被蚀骨之毒侵蚀殆尽,仿佛只要他继续修习秘术,就一定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在一片无尽的黑暗混沌中,夏舒开始止不住地哭泣。这是他第一次清醒状态下当着成君的面哭成这样,泪水没一点热气,冷冰冰地浸进衣领。成君光是听到他的哭声,心口处便一阵阵地抽痛,这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几乎让他有些崩溃,空有一身本事而无用,仿佛回到当年玉屏崖顶,唯一跳而已。可是比起千夫所指之危局下的惶然,他更不愿意面对的是如今这般,眼睁睁看着万分珍重之人一点点失去五感、沦为行尸走肉,这感觉就快要把他逼疯。 他甚至开始理解当年的洛银,正如他对周微言所说,谁都没有错,也没有谁能真正找到一切问题的解答,或许这世上的痛苦永恒存在,只是加诸于此身彼身,终是无处可逃。 换做是洛银早也向他开口求救了,可夏舒是不会这样做的。夏舒就不是这性子,不认为他会无所不能,也不认为自己的痛苦找别人来救就真的会好。 再度昏睡前,夏舒抽泣着对成君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害怕”。明明手臂还缠着他脖颈,人已经昏了过去,泪水还挂在眼角,在衣领上洇出一道又一道痕迹。 成君能做的,唯有将他用力抱紧。 天光再亮时,夏舒没有醒。四肢在成君怀里胡乱堆叠,不管成君对他做什么都无法给出反应,虽然还在呼吸,但是起伏不定,时而急促时而微弱,仿佛随时会忘记呼吸。有时捂着心脏蜷缩,有时又四肢乱打胡乱咿呀尖叫,像块蹦跳的软烂活肉。 ……等成君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抱着夏舒往更北的方向去了。他认得路,知道那个东西一定会有办法。对妙赏来说这几步路不过是几次起落、呼吸之间,他在雪地中走了好一会才醒悟,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明知那不过是个幻觉,还要执着追寻吗? 成君终于还是停下脚步,满身沉重地回到石屋中,捧着夏舒冰凉的脸端详许久,珍而重之地吻了一下。 如果夏舒真在他眼前失去呼吸,或许最后时刻还能陪在身边,对他而言已是一种恩赐。 他当然也可以不顾一切地返回陆南,去青莲谷中恳求丁仪,求丁仪给夏舒一条活路,但他确信这绝不会是夏舒想要的。夏舒到死都不会向丁仪低头,也不会想看到他为了自己向丁仪低头。 他尊重夏舒的一切决定,包括死亡。 正在此时,成君看到夏舒开始融化。一种莫可名状的极度恐惧攫住了他全身心,但他马上意识到这不可能是真的,更可能是夏舒的秘术再次外溢失控——就像当初洛城南北大比时那样。 也许这次是密罗幻术,或是其他什么别的——是的,就是密罗。成君阖上双眼,坚守心神,凝聚思绪,再次睁眼时面前果然什么都没有,夏舒还好端端地躺在他面前,跟之前相比没有一点变化。 与之相对的,是钤印在夏舒身上的那朵花开了。缠枝青莲纹自中心向外开遍了夏舒的身体,枝叶鲜活舒展,又一点点退回去,回到小腹与密处之间,像从未蔓延过一般。血色从夏舒心口蔓延复苏,成君将一缕内力靠近灵台中那抹青莲虚影,这回毫无滞碍地穿过虚影来到夏舒体内,成君能感觉得到那具躯壳中重新鼓动着的心跳,清晰、有力、规律,一下又一下,为那双苍白的唇瓣重新染上红润。 日升月落三次后,夏舒睁开眼,告诉成君他好像有点明白太渊九重境到底意味着什么。对于这具被蚀骨浸透依附的身体,太渊之道是唯一解,待他真正修习至九重境,或许蚀骨之毒就会不解自散。 他还怀疑丁仪当年会否也是如此,也许是遭遇过什么,最后悟出此道,才会以此奇毒来逼迫他同照此法修炼。这份苦苦相逼,许是老师为了磨练他也说不定。 成君听了只有苦笑。他觉得丁仪绝不是这种人,夏舒先前是何等痛苦,辗转反侧苦苦哀求,他都看在眼里,夏舒会这样说,大约只是安慰自己的无奈说辞罢了。做为丁仪带在身边教导多年的唯一亲传,他应该比谁都清楚丁仪此人,喜怒无常杀人无算,阴狠手辣心思诡谲,又怎会用这种方法来“勉励”弟子,只是若不这么想,夏舒这一生便也显得太过悲惨了些,亲哥哥对他弃若敝履,师父对他恨之入骨,这虚度的十九年光阴里,可有谁是真心待他的吗?恐怕整一囫囵个的人都数不出来。 “你醒了就好。” 成君将夏舒很轻柔地拥在怀里,心头松软,如浮云间。“我无论如何不想失去你,小夏。你是我如今,唯一珍重之人。” “……嗯。” 夏舒伏在成君肩头,深呼吸,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那些熟悉的味道。“……我也,只在乎你。” 二人就这样相拥而坐,成君抚摸着夏舒散乱的长发,心里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在认识夏舒之前,他也见过不少秘术师,但没有一个似夏舒这般天赋高妙堪称绝顶。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秘术师能比夏舒更厉害,可能只有陆南青莲谷中那位了。 目前能将秘术修习至九重境的,无一不是天才人物;每一位达到九重境的秘术师都有自己引以为傲的独家法门,比起体术的直白可感,虚无缥缈的秘术越强大便越近乎一种不可能的神迹——秘术师的秘术修习得越好,越不像一个人族。 这份非人感,会是那些秘术师们想要的吗? 那他自己呢,在终于达到妙赏境以后,是不是也可以说,真正的妙赏境、乃至于传说中的登临境,同样强大得不像个人族? 这份异样的强大,会是更北的地方,那东西真正想要的吗? 夏舒好生休养了几日,期间再未见任何毒发之状。直到某日晨起,成君回来时不仅带了食物,还带来了一个人。 第67章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师兄,夏公子。” 那人纳头便拜,抬头时细细瞧了,不是成君那位名唤严仓庚的师妹又是哪个。 “师兄,我这次来朔方原,便是想请师兄回九岳山的。” 严仓庚闷声道,话语中带着哽咽。“师兄,我们回家罢。” “你不会不知道我的情况。”成君淡然道。“这是师父的意思?” “是!就是师父嘱咐我前来带师兄回家的。光明正大的,回家!” 严仓庚抬起头,明明周身风尘仆仆,两眼却亮晶晶的,满含水汽。 夏舒闻言看了成君一眼。成君沉吟片刻,半晌道:“只是让我归山吗?” “……还有一桩事。”严仓庚咬了咬牙,“师父说,待你归山,便要重开九岳山山门,还要广邀武林群雄召开武林大会,说明你当年跳崖之事。” 成君望着严仓庚,定定道:“嗯。还有呢?” “——还有就是,师父要在武林大会上宣布,将九岳剑宗的掌门之位,传位于你!” “……” 成君与夏舒对视一眼,彼此皆难掩眼底的震惊之色。 傅明彰此举,是表明他的愧疚与后悔,还是仍然另有所图? “罢了,我还真有点想回去看看。”成君缓缓道,牵住夏舒的手捏了捏他的掌心,对他笑了笑。 “那个故事,我想我已经编得差不多了。小夏要不要同我一起,去说给天下人听?” 夏舒眉头一挑,点了点头。 “好啊。我们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一路向北》,共十一章,四万字,至此结束。桑月地中见故人,朔方原上别旧交,和尚、道士、未亡人,秀水客与苏氏老者,还有天下第一剑客,都在这方风雪袭身的不毛之地上轮番登场。成君与夏舒见到了很多人,也知道了一些事,更加确定的是对彼此的心意。 最终卷《九岳山上》,成君已经准备好了要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说给天下人听,至于这故事是不是天下人想要听的,他并不在乎。 因为如果不想听故事,他还有一个真相可以讲。如果连真相也不想听,他还有手里的一把剑,可以拿出来看。 如果连剑也不要看,他还有夏舒,可以同他一起走,浪迹天涯,逍遥而去。 就在九岳山上,所有的恩怨情仇、爱恨纠葛……都将在此盛大开场,也盛大落幕。 第4卷 卷四·九岳山上 第58章 九岳应朝天 夏舒掀开车帘一角,霜叶城还是那样,低矮的房屋、匆匆的行人,目光所及全都灰头土脸的,看不出一点生气。 “就这么坐着马车回九岳山,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的罢。”他放下车帘打了个呵欠,神色恹恹。“你不着急?” “不着急。”成君道。“我要是回去得太快,怕是有人要着急了。” 夏舒在心底想了想,猜到成君这是要藏住自己已经晋入妙赏境的事实。 “万一苏氏那老东西到处乱讲呢?” “你是说他会到处宣扬自己千里奔袭击杀小辈不成、反被灰溜溜赶走的事?” “……成君你变了。” “变好看了?” “是变坏了。” “我听说坏男人更易讨来芳心啊。”成君端着下巴假意作沉思状,“怎么小夏反而不喜呢?” 夏舒将头颈一扭,根本懒得理他。 他二人在霜叶城与严仓庚分开,后者要先快马归山回禀傅明彰,他二人则换乘马车,晃晃悠悠地向九岳山方向去。一路上可谓是相当地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待他们到达九岳山,距离傅明彰定下的腊月廿三武林大会的时日已差不过两日了。 夏舒刚一下马车就立马退了回去。 “外面这么热闹的!”他惊道,“这离过年不是还早吗?” “廿三是陆北过小年的日子,今日廿一,算算也到了赶集的时候了。”成君一步跳下马车,夏舒扶着他的小臂跟着跳下,再次浸入一片人山人海的喧闹声中。 街上处处挂红,人们脸上无不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哪怕肩背相撞也不生气,反会互道一声“发财”。小童手里拿着红彤彤的糖山楂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妇人们在后面边追边骂,背篓里装着采买的年货,包得严严实实,还是能透出咸肉的荤香。 “原来外面过年是这样。”夏舒喃喃道,“好热闹……好热闹啊。” 成君心里一动,道:“那你以前跟你师父是如何过年的?” “我跟老师不过年。” “……” “只记得有一年谷外求医的病患在外面拿了很多吃的,见我出谷,就分了我一些。我拿着那些吃的回去——想起来了,是些点心,拿碗装着的。我捧着碗想跟老师一起吃,老师却将那碗一掌打翻了,说不想看到这些。我也是在那日第一次知道过年要守岁,因为老师罚我在外面跪着背了一夜的书,说这就是守岁。” “……”成君将夏舒缩在袖子里的手抓出来揉进掌心,低声道:“那不叫守岁,小夏。今年跟我一起过,我告诉你什么叫守岁。” “过年一点都不好。”夏舒小声道,“又冷又无聊。” “冷是冷了点,但是很有趣,真的。”成君笑着,牵着夏舒的手晃了晃,“走,我们赶集去——” 陶山山是九岳剑宗掌门傅明彰座下侍剑弟子,今日该他负责山下迎客,于是早早地便来到山脚,如前几日那般立在山门边抱剑在怀,倘有来客,躬身相迎。 他看见一辆马车吱吱呀呀地驶来了。正要整敛形容迎客,车帘一开,一柄长剑现于眼前。然后是执剑那人,生了双含情桃花眼,一见是他,眉峰一挑,眼中自然带了几分笑意。 “三儿,好久不见。”那人道。“近来山上如何?” 陶山山深吸一口气,尖叫起来:“……啊啊啊!大师兄——鬼啊!鬼啊!” “……” 成君将夏舒扶下马车,听到这动静都有点无奈了:“三儿,冷静点,我是活人。不然师父去请一只鬼来开武林大会吗?” “我一直当掌门和严师姐是失心疯了呢!人掉下悬崖哪里还能活啊?不是发疯又是什么?” “……”成君扶额,“你小子别废话了,赶紧的,去告诉师父和你师姐,就说我回来了。” 陶山山踉踉跄跄地沿着山路连滚带爬一溜烟跑了,嘴里犹还念叨着什么鬼啊鬼的。成君在山脚向上遥望,不觉叹了口气,大约是有些感慨,有些念旧,也有些复杂难言。 “从前的我守在这山里,身无长物,总想着自由,想要去外面那一方广阔天地中闯荡,心里却明白得很,最后总要回来。我是要接过师父那柄九岳剑、承担起这座宗门的,无论去哪,我都得回来。可如今我一剑在手,约束在身,心里倒自在起来,哪怕风霜雨雪,何处皆可去。” “你说我是个约束啊?” “这不挺好?我以你为约束,你指哪我打哪。” “不要把我说得好像特别争狠好斗似的。”夏舒白他一眼,“走罢,不是上山吗?” 成君没有带他走大路,而是抄小道去了另一座山峰,成君说这叫落雁峰,离主峰栖梧峰很近,他原来在山上的住处就是这里。峰顶果然有一间房子,并不大,屋里止一床一桌一椅一柜,一进门惊起家具上一层浮灰。 “你这住得也不怎么样。”夏舒哼了一声,“屋里好小。” “居室小,才聚气。”成君笑道,“外面大啊,你看外面那块空地,都是我的。” “你以前就在这里练剑吗?” “是啊。外面有棵歪脖子柏树,我练剑累了就在树上睡觉,有时一睡就是半日,夜里害冷才醒。” 夏舒听得一愣:“……倒是挺快活的。” 他想象不出人还可以过这样自在的日子。 成君在满是尘灰的床底寻摸半天,拽出一个被布包着的长条状物。夏舒看得出那应是一柄长剑。他以为是严仓庚或是旁人为成君藏在这里的川海剑,结果成君扭头从柜里又翻出另一柄剑,夏舒一看,剑镡上阴刻“无量”二字,这才是属于成君的川海剑。 可成君将川海剑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并没有拿走。只对着剑镡上的无量铭字自嘲般低头一笑,反手将剑挂在墙上,然后拿起那柄无名长剑背在身后,就这样出了门。 “这不是你的川海剑吗?”夏舒指着墙上那剑,“不拿?” “不拿了。”成君摆摆手,“就留在这罢。过往算我欠山门的,今日还了。” 山里一入夜便黑得彻底。成君与夏舒二人将落雁峰那间小屋里外收拾一通,安顿好了才出发前往栖梧峰,路上成君点起一盏灯笼在前指引,夏舒跟在后面走着,夜风悠然,吹灯摇坠起落,将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细长又诡谲,在并不多么宽的山路上一晃一荡。 夏舒就扯了扯成君的衣角,道:“你经常这样,夜里走这种山路吗?” 第68章 成君道:“不常走。害怕吗?没事,我在这呢。” “我没害怕。我只是在想,一会见到傅掌门,我要不要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成君大笑,“放心,他不会把你怎样的,又不是吃人的怪物,不必为此烦恼。” “那你要说什么呢?” 成君想了想,道:“我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见他。” “我们要不要干脆回去算了?” “这都快到了——来都来了,还是去见一见吧。” 栖梧峰上灯火通明。 成君将灯笼搁在一边,自己则整敛形容,夏舒帮他拽平衣角,顺便悄悄探了探他的脉息,想是一颗心子正在胸腔中震颤,脉息活泼泼地跳着。 明明就很紧张嘛,夏舒心想。面上看着倒是一派平静,浑不在意似的。 傅明彰的居所很大,他们一路来到厅堂处,天井之下四水归堂,一位颌下蓄须的中年男子端坐正中,胡须浓黑且长,用一枚绸带系起,打出的结像一只小小的蝴蝶。 夏舒本想作高深状,看到那只长须上的蝴蝶,没忍住笑出了声。 ——然后赶紧收起笑容和乱瞟的目光,只敢盯着地面的青砖瞧了。 他觉得那中年男子长得太严肃端庄了,他有些不喜。 “君儿,玉屏崖之事,是我对不住你。” “……师父。” 成君站在那里,看着傅明彰越见衰老的面容,忽然觉得先前就该听夏舒的话,直接回去算了。 他不想见傅明彰,就是不愿此时此地、旧事重提。可他心里也很清楚,只要是他,只要是在这里,就一定会旧事重提。 “此次我九岳山召开武林大会,我定会当着天下众人的面,一一述说当时之事,为你洗清冤屈。好吗,君儿?” 那只长须上的蝴蝶在微微发着颤。 成君沉默片刻,缓缓道:“师父终于肯说,那日玉屏崖上,都是冤枉徒儿的了。师父为何不问,徒儿是怎样活过来的呢?” 傅明彰颤声道:“我想是因为……太渊秘术?是么?我听仓庚提起过,你身边这位夏小公子……” “是因为师父从没想过我真的会跳崖,真的会死,不是吗?” 成君打断傅明彰未竟的话语,声音大了两分。“可我跳了,也死了。若非小夏舍命相救,师父今日根本看不到我!……罢了,该说的话,玉屏崖上我已说得尽了。师父想对这天下人说什么,两日后我会和小夏来听的。徒儿告退。” 成君扭身便走,夏舒赶紧跟上,匆匆看了傅明彰一眼便紧紧缀在成君身后。他可不想跟这位九岳剑宗掌门单独待在一起,这人看着就无趣得很。 当夜二人睡在成君屋里那张小床上,彼此挨挨蹭蹭地挤在一起,别说冷了,夏舒枕着成君手臂甚至感觉有点热。他将成君散乱的头发捏在指缝间卷着玩,问成君武林大会那日都有谁会来,秀水派会来吗?佛道二主会来吗?三宗九客会来几个呢? 成君说他也不清楚,不过该来的,应该都会来罢? 腊月廿三,九岳山上。 是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据说乃是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无忌,诸事皆宜。封山已久的九岳剑派正式重开山门,召开武林大会,广邀天下群雄,共聚九岳山上。日前被追杀进朔方原的川海剑主成君业已归山,将在这次大会上露面,而九岳剑派掌门傅明彰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关于跳崖与《龙渊古卷》,都会有一个交代。 成君与夏舒早早来到栖梧峰上,发现还是迟了些,该来的都来了。 坐在傅明彰下首右手边的,正是秀水派掌门谢焉和他夫人贺飞云。左手边则坐着国师俞惊鸿。往后那些更是眼熟,全是江湖里有名有姓的人物——九岳山两位客卿长老、程秋霁与元少游自不必提,阮伶竟也在场,穿了身素白衣裙,长发以一枚桃花簪挽起,软若无骨般倚在椅子上,眼尾飞红,淡含笑意;他对面坐着的则是一身黑衣的柳潇湘,鬓边照旧别一朵白色绒花;逍遥山庄庄主易逍遥坐在最末,目光有些发直,盯着阮伶那一袭白衣的衣角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而坐在傅明彰身边的,却是眼缠青帛的天机阁阁主,方乐一。傅明彰独女傅云彤侍立在方乐一身侧,腰间别着把檀木折扇,青玉扇坠随她轻动,一摇一晃。 天机阁阁主几乎不曾涉足江湖事,是以她的到场很是在场中掀起一波议论。也只有掌握着岁正之道的天机阁胆敢逾过国师之上坐到傅明彰这个主家身边。每个人都在猜测今日九岳山上定是会发生一些大事了,不然方阁主何以竟亲自到场——她今日会否开口断事呢?有关于极北秘地和那本书,她会说什么? 苏允之跟越秀苏氏的当家家主苏沛棠坐在一处,本来正说些闲话,忽见成君与夏舒自他们身边悠然走过,苏允之不觉与成君对视一眼,后者脸上顿露一个颇有些嘲讽之意的冷笑。 “你好啊,苏老。”成君道。“想我了吗?” 苏允之跟着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呵呵,说笑了!” 至此三绝双杰、一剑一花、一手一眼,除了不器剑与缠枝莲,以及远在西南的苗蛊,三宗九客来了大半。 “还真是该来的都来了。”夏舒嘀咕道,发现成君向傅明彰问完好后便侍立在傅明彰身后,不禁瞪大了双眼道:“等会,我坐哪啊?” “当然是跟着我了。”成君冲他眨了眨眼,搬了张小凳子搁在自己身边,拿手拍了拍。“坐吧!” “……” 不是,你的意思是让我坐在你家掌门和方阁主身边,甚至是坐在追月剑和红衣女的上首吗? 被这些武林前辈们都盯着那种?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这最后一卷大概率是一天之内会发生的事哈哈哈哈哈哈 一天写一卷———— 第59章 一朵催命花 所有人都在看那里。 一些人在看那里站着的川海剑主,看着似乎与北游前别无二致,还是扎着个高马尾,脸上带点笑容,绝非那种不好说话之人;另一些人则是在看川海剑主身边那个蓝眼睛的秘术师,这当中不少人都听说过甚至亲眼见过先前洛城之事,心中不觉对这位秘术师生出几分惊惧——焉知此子会否再度失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直到那秘术师在川海剑主身边坐下,大约是手边缺个支撑,拽了拽川海剑主的袖子,后者很自然地将腰间佩剑交到秘术师手里。于是所有人都看见秘术师将那柄佩剑当个把手支在地上,下颌也抵着剑柄,两腿悬空着一晃一荡,面上神情恹恹,一副无聊至极的模样。 所有人都震惊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抛开秘术师与川海剑主的熟稔暂且不谈,光是这份万万人前怡然无惧的涵养功夫便已十分惊人了。 这便是青莲谷出身的高手气度吗? 所有人都在看,偏偏有一个人没看,便是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一个和尚。只低着头双手合十,双眼紧闭。又偏偏被那秘术师一眼看到,一片无言沉默里,秘术师道:“出家人不想着成仙,干么整日里管闲事,不累得慌啊?” 那和尚闻言睁开眼,终于看向秘术师,没说话,摇了摇头。 周围站着的人不觉退开了些——这位可是金刚寺的武僧龙镇,听起来似乎跟青莲谷那位不知何时结过梁子,还是离远点比较好,万一打起来别叫血溅着。 秘术师并没有如众人所想那般直接动用秘术,而是皮笑肉不笑地嘴角一咧,道:“还修你那闭口禅呢?也是,都一路追到朔方原了,哪会嫌累啊。” 此话一出,场中顿生一阵哗然。 金刚寺是江湖的金刚寺,虽为玄门,但寺中光目院便是负责江湖行走之所在,出手倒不奇怪。可一路追杀成、夏二人进朔方原……《龙渊古卷》是很珍贵,旁人再是争夺,江湖中那些有名有姓的人物拉下脸来去追一个小辈还是显得有些不体面,龙镇若真如此行事,往后金刚寺的面子还往哪搁。 众人便跟着看向川海剑主。龙镇这和尚修闭口禅不是一两日,那蓝眼睛的秘术师说话忒也不客气,不知川海剑主会否出面解释一二。 川海剑主清了清嗓子。众人立时安静下来,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只听他对旁边那秘术师道:“龙镇师傅又不是妙赏境,不远千里一路追到朔方原,自然会累。但有一点你说错了,出家人肯定是想成仙才来管这摊闲事的,不然你以为好玩么?在场这么多人哪个不想找我要《龙渊古卷》,小年都不过了,乌泱泱聚在这,又不是闲的。” “……” 这还有个说话更不客气的! 众人这回没有哗然,好些人在心底不觉抽了口凉气,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今日这场大会,恐怕绝难善了。 这成君明显是对九岳山乃至每一个曾追杀过他与秘术师的人都心怀怨怼,这可如何善了? 第69章 “这倒也是,之前你肯定也不是闲的跳崖。” “……” 这、这就开始了?说话最不客气还得是这秘术师啊! 成君闻言笑吟吟地看了他师父傅明彰一眼,笑意只浮在面上,未达眼底。 “是啊,平白无故,我干么跳崖?” 傅明彰显是未料到自己这大弟子突然便发难,神情复杂地吐了口长气,从座椅上起身,向场中众人抱拳行礼。 他并未立即开口说话,缓了一缓才道:“诸位英雄、好汉,今日在此一聚,首要是九岳剑宗重开山门之事。山门即开,得见诸位英雄,我这位九岳剑宗掌门,便也有些话必须要在此地向诸位言明。” 傅明彰顿了顿,夏舒趁机往人群里扫了一眼,没看到洛银。也许是真的不打算来了,他心想。不然听到自家掌门当面承认玉屏崖逼杀一事是个错误,那小疯子不得又气吐血。 “……成君是我一手带大的弟子,我的第一个徒儿,我看着他长大,他品性如何,行走江湖多年,想来诸位英雄心中亦是自有评判。玉屏崖之事——是我这个做师父的错了。我听信了传言,被一时的贪念所蒙蔽,是我对不住他。不光是我,九岳剑派上下都欠他一个交代。今日在此,也当着诸位英雄的面,我要向我的徒儿道歉,也好叫诸位英雄知晓,既然昔日玉屏崖上是一个错误,那《龙渊古卷》也不过是无稽之谈。我这徒儿千里远避朔方原,多少辛苦艰险,若这还不算交代,我九岳剑宗就在这里,愿为天下英雄再给一个交代!” 一番话藉由内力震荡,传遍全峰,是真正的掷地有声。 而此一语毕,栖梧峰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心底咀嚼傅明彰这番话,后者并没有如何明确成君北游取书之事的真伪,唯一明确的只有一事,便是傅明彰的后悔与愧疚。这份悔与愧让傅明彰甘心为成君撑腰,甚至压上整个九岳山为成君撑腰。 话又说回来,只要有他一个傅明彰在——一个妙赏,公开表态与成君站在一道,哪怕与天下为敌——再有谁想对成君出手,真得好好掂量一番了。 难道川海剑主,真的如他所说,完全地与那本宝书无关吗? 安静的人群忽然有一道涌动。 “你他妈的……你他妈的!”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满嘴脏话的那位是个青年男子,穿一身下摆磨得稀烂的布衣,头发扎得七扭八斜鸡窝一样,两只眼像喷着火,一步步地挤开人群往最前面去了。 “你这老小子,说话怎么跟喷粪似的!一点不过脑子吗?!” 众人不约而同心道:到底谁说话跟喷粪似的? 傅明彰冷了面目微怒道:“又是你!……罢了,郑小兄弟,今日是我九岳山的大喜之日,我不同你计较。你究竟要说什么?” “之前我上山问你,你说我兄弟跳崖跟你没关系,现在又有关了?你说话不是喷粪是什么?爷们说话就该一口唾沫一个钉!你这话说完就跟没事人一样,我问你,我兄弟听你说完就真没事了?他死了!他死了!我把你脑袋削下来你再活一遍,我跟你说对不住,你也能跟没事人一样吗?啊?你他妈的,说话!” 众人心想这人说得有几分道理,成君死而复生本就不循常理,因跳崖而死是事实,轻飘飘一笔带过对成君确实谈不上公平,这人话糙理不糙——但这也太糙了! 说话间那布衣青年已来到人群最前面。他没有停步,完全视在场诸位武林名宿如无物,一气直冲着傅明彰而去了。 “你要道歉,也得我兄弟原谅你才行!”他大声道。“我兄弟都没说话,你在这蹦跶个什么劲?” 众人一听这话,立马看向成君。的确,成君是九岳山弟子,被师门背叛,又再得了师门道歉,他自己是怎样想的才最重要。这位川海剑主到现在可一直未曾表态呢。 面对众人灼灼盯来的目光,成君深吸一口气,正待开口,忽然眼神一凝,一个闪身来到布衣青年身前,下一瞬回到原地,布衣青年已被他带至自己身边。 那闪身快到不可察觉,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布衣青年的位置已完全改换。 旁人或许不觉如何,似傅明彰、贺飞云这些顶尖高手却脸色骤变,成君动作太快,快得不像洞见境——洞见之上,唯有妙赏。 这成君莫非——?! “周前辈既来,又何必避匿身形?” 成君沉声道。 他话音刚落,一位中年模样的白衣文士倏忽现身人前,鬼魅般未发一点声音。像个影子,光一照,轻飘飘地就出现了。 所有人心头俱是悚然一惊。 白衣探花周微言?! ——皇宫大内,真有妙赏! 这下傅明彰等人的脸色不止些微变化,简直堪称有些难看。尤其傅明彰,已将腰间九岳剑握在了手里,便是提防这位白衣探花郎随时发难。 比起上次霜叶城见面,周微言的身形似乎更加单薄了些,脸色也苍白一些。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俞惊鸿,俞惊鸿坦然与他对视,倒不慌乱。 “我说过,我拿不到的,你不可能拿到。”周微言哑声道。“阿深总是不信。” 俞惊鸿道:“信不信是皇帝的事,拿不拿得到是我的事。周微言,你僭越了。” “明知不可能,为何阿深还让你来?” “你不也来了?能活着爬下长寿宫的床,真令人意外。” 在场众人听了这对话心底惊惧只有更甚,根本不敢细想个中宫闱隐秘。 “我来,是找人要一句话。”周微言缓缓抬头,目光调转向成君,“阿深不信我,他不信任何人了……我要你一句话,成君。你说出来,我会说给阿深听。” 成君的冷汗已浸透背脊。周微言口中的“阿深”毫无疑问便是当朝皇帝萧玉深,普天之下可能只有这位白衣探花郎敢这么喊。他甚至感觉这次见面的周微言有些濒临崩溃的感觉,这感觉是如此熟悉,直令他想起先前朔方原上,他面对夏舒五感尽失时的束手无策——是了,这种焦虑、绝望与崩溃,正来自于对一件牵涉心神之事的无能为力与无可奈何。 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人能令周微言濒临崩溃、无可奈何。 ……皇帝绝对出事了。 成君不敢再想下去,强打精神,勉力笑了一下,道:“周前辈请问。” “那东西真的没有了吗?” “……” 答案和故事一并卡在成君喉咙里。 周微言在看他。傅明彰在看他。谢焉、程秋霁、元少游……都在看他。 这些妙赏、洞见、九重境,有一个算一个,都在看他。 今日这场大会,他既然来了,那傅明彰说什么根本无所谓,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其实在他自己。 那个故事,到底该如何编排圆满,来说给天下人听? 一滴汗水自他额角滑落。 “我……” 他没能说完,临渊剑忽在鞘中嗡然鸣响,夏舒还没反应过来,剑身已铮然出鞘,转瞬被成君握在手里,剑光如雪,霎时照彻满地。 这是今日这场武林大会上第一枚亮出的兵刃,所指向的,却是夏舒无法想象之人。 “兄长——”夏舒失声惊道,“兄长!” “你说什么没有了?” 夏怀那双蔚蓝如海的眼睛此时如酿狂风暴雨,声音虽平淡木讷,背后那柄不器剑却与成君手中的临渊剑一同震颤嗡鸣,或许剑主根本不似看上去那般平静。 “自然是那本书没有了。”成君牙关紧咬,一字一顿。“前辈,还要继续听吗?” “说。”夏怀道。“你说。” 夏舒直接站了起来,动作之大,一把带翻了座下凳子。一朵硕大青莲在夏怀与成君之间倏然破地绽开,夏舒用力拽着成君的右手不让他执剑,身体却也拦在了成君面前,挡住了夏怀视线。 “说什么说,都不许说了!”他恨恨道,“不就一本破书吗?!非要在这里见生死,都当人命这样好救!兄长不是去极北找龙渊了吗,你再去啊!成君是人,又不是龙渊!” 那朵青莲本只一人多高,夏怀牢牢盯着成君,剑随意转,无锋剑出鞘再归时,花已悄然委地。他一步迈过那花,足下再生变,花盏迎风剧烈涨大,大到遮天蔽日,大到能吃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朵无根青莲如精怪般大张血口,啊呜一口便将夏怀囫囵吞了进去。 夏怀落进青莲花盏前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他阿弟惊恐如见鬼魅的神情。 “老师……”他隐约听见夏舒这样说道。“老师怎么……” 一顶青帛小轿悠悠然出现在栖梧峰顶。 抬轿的是四位粗衣大汉,双眼俱都如梦游般懵然无神,口中涎液直流,嗬嗬有声。面对那朵能吃人的无根青莲,偌大栖梧峰顶,竟无一人敢拦轿,任由那顶青帛小轿一路来到青莲边、来到成君与夏舒眼前。 第70章 轿帘掀起,步下一位白衣男子。通身一水的白,白衣白鞋白腰带,白色缎带松松垮垮挽起一头长发,如同戴孝,肃杀萧瑟。有青黑莲花纹样在这个男人惨白的面皮上无端蔓生,从眉角到眼底,乃至于瞳眸一边变作惨绿,简直像是从眼睛里长出了一朵莲花一般,妖冶可怖,不与凡人相类。 “好多人啊。”白衣男子笑了一声,“这么巧,我的‘好学生’也在?” 他只淡淡瞥了夏舒一眼,夏舒双膝一软,已不由自主跪倒在地。 “老师……” 一种未知的无形恐惧在栖梧峰顶扩散弥漫。 催命缠枝莲,丁仪! ——三位妙赏皆在、江湖九客齐至,这场武林大会,必不可能善了了! 第60章 负心薄幸人 沐春风并没有侍立在谢焉身后。他就站在人群中,默默扫视了人群好几眼,悄声对旁边某个门派的弟子道:“劳烦一问,镇北王世子今日未曾来吗?” “他不会来的罢。”那弟子似是有些疑惑般看了他一眼,“不是说前几日忙着成婚去了吗?” 沐春风一愣:“成婚?……好,好的,多谢。” 心下不由一阵木然。沐春风想象不出那人成婚的样子,今日这样重要的场合,他竟不来,都不像他了。 抬轿的四位粗衣大汉突然开始惊叫。像骤然间从噩梦中惊醒,俱都发出哀嚎,痛哭流涕着连滚带爬,向人群外胡乱奔逃。场中众人自是赶紧让开通路,丁仪立在原地没动,看都不看一眼,任由他们去了。 元少游自是一眼看出四位粗衣大汉乃是被密罗幻术控住心神,方才能被丁仪任意驱使。他更心惊的是丁仪的态度:视人命如草芥,果真左道凶徒! 夏舒还战战兢兢地跪着。成君直视着丁仪双眼,手上想将夏舒扶起,一下竟没扶动,夏舒跪得好像有些太用力了,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心底有些动怒,当下直接错开视线,躬身弯腰,几乎是用拉的将夏舒硬拽起来。夏舒连唇瓣都在发颤,望着他摇了摇头。 他便将夏舒的手挽在怀里,低声道:“不要怕。不许跪。” 夏舒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双膝仍在发软,得倚着挽住自己的人才能站稳。 丁仪冷眼看着这一切,等夏舒站起来,道:“看你活得这样好,我就放心了。可找到你兄长没有?” “找——找到了。”夏舒道。甫一开口便觉出嗓音的扭曲,咽了咽口水定下心神,缓了一会才道:“学生去过极北了。” “哦,还回青莲谷吗?” “……” 成君将手拦在夏舒身前,道:“丁前辈乃是一方宗师,想来不会为难自家弟子。” “若我偏要为难呢?” “丁前辈方才用人而不杀,可称良善。如此心善,定不会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做出这等丑事的。” “呵呵,你是不是分不清啊?这是两码事。”丁仪扬起一个冷笑。“杀尽天下人,谁为我抬轿?” 正当此时,犹如素手裂帛,那朵硕大无比的青莲花盏被一剑割破,里头掉出一个夏怀来。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滚了半圈才站起,手上明显两道血口,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血。丁仪见了顿时面露惊讶,道:“诶呦,这不是阿怀吗!可有事没有?” 说着凑近前去,不由分说握住夏怀手腕,后者手上的血口眨眼便愈合、消失,几个呼吸已完好如初,简直让人疑心方才那些伤口只是一个幻术小把戏。 谢焉、程秋霁等秘术师离得近,看得一清二楚,心底不觉阵阵发凉:这就是太渊秘术吗? 而夏舒则大为震惊,甚至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只因他分明瞧见……他兄长夏怀的眉心,有一朵跟自己与成君眉心相差不多的青莲印记! 这印记是在丁仪对他兄长使用太渊秘术后才浮现的,只能说明一件事,丁仪早就对他兄长用过太渊九重境才能动用的秘法“生死无常”。他一直没有告诉过成君,这是一个秘术师只能对一个人使用的秘法,受术者或许不知,施术者怎会不知?丁仪与他兄长之间……这…… “我无事。”夏怀看着并没有生气,虽然众人都觉得他应该生气,那丁仪言行之间分明是故意的。他将不器剑收剑归鞘,抬头看了成君一眼,神情有些灰败。成君没有立刻说话,微微点了点头。夏怀面色一颓,神情瞧着更加难看了。 “还是阿怀好,从不惹我生气。”丁仪弯起嘴角,仿佛少女含春般笑得甜蜜非常。他亲亲热热地去牵夏怀的手,夏怀默然躲开,丁仪便有些局促不安似的拽了拽他衣角,这回夏怀没有躲,丁仪立时又笑,就这样拽着夏怀衣角站在他身边,右眼中那朵青莲呼吸间开满半边脸颊,看着更加可怖了。 在场众人见状无不屏气凝神,有种极其荒谬的感觉在众人心底浮现。 ——这、这真的对吗? “你继续说。” 豆丁整理  夏怀道。 众人于是又将视线移到成君身上。这位才是今日九岳山的重头戏。 成君缓缓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道:“《龙渊古卷》,的确是一本书。它不是一样器具,或者一张图纸,它就是一本书,一本由神龙写的手记。” 众人俱都心道:喔!这是要开始讲了。 “朔方原,极北亡灵海,的确有一处龙渊秘地。进入朔方原,一路向北,只要一直走,就一定会抵达那个地方。大风暴盘踞在龙渊之上,想要进入龙渊,一定会遇到大风暴。风暴之下有一个狭窄的入口,进入之后,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山谷,那里无风无雪,《龙渊古卷》,就在其中。” “我在那里见到了那本书。但我并没有将它带出来。而且我可以肯定地说,那本书……现在已经没有了。” 夏怀道:“什么叫没有了?” 成君道:“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夏怀前辈,这世上再无《龙渊古卷》了!” 那边一直默然不语的周微言开口道:“你确定真的没有了吗。” “我确定,周前辈。霜叶城外,澶定门下,我对前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生死之间,我怎敢欺骗前辈?” 谢焉与身边的贺飞云对视一眼,心中各自有了计较。其实先前夏舒在秀水时,有天机阁主开口断事,他就已对那本书有了些许猜测。设若成君有那本书,又躲起来练了上面的神功秘籍,怎至于被九岳山上下逼到跳崖?除非成君是真的没拿,自然便也无法修炼神功。但无论如何,今日之事眼看无法善了,秀水既然起先便未沾因果是非,往后最好亦如此,他可不想自家门派卷进这场腥风血雨,场中这几位动起手来能有几个善茬,这可都是些不好惹的人物。 自成君说出龙渊之事,场中便起哗然。等周微言与他言毕,众人更是疑声不止,说到底成君只是上下嘴皮子一碰,这话谁都能说,若无实证,安知其真伪呢? 只有阮伶施施然站了起来,道:“我都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好争的。真是好东西,怎会百年间不见踪影?难道真的百年无人抵达龙渊吗?此子所言真假又有甚所谓了?” 成君感激地向阮伶看了一眼。后者挑一挑眉算作回应,重又坐回原位,身子在座椅中软成一团。 傅明彰也道:“我徒儿所言,诸位也听到了。九岳山已错过一次,断不会错上加错了!” 众人心中一凛,省得傅明彰此言是要将成君护到底了。 柳潇湘没说话。垂着眸,辨不清神情。成君猜她或许已经看到过那场大风暴,只是不知究竟有没有寻到她夫君的遗骸。 三绝中有两位都是九岳山客卿长老,傅明彰表态在先,自不会此时出面反驳。阮伶明确是要帮成君一把的,柳潇湘看起来不想参与,剩下只有南方双杰中的另一位易逍遥了。 易逍遥没想那么多。他对那书并无更多关注,便在场中争论稍息时开口道:“我与成少侠有过几面之缘,看他心性,想也是位少年英雄,定是不屑说谎的。他说没拿,那所言多半不假,今日天下好汉齐聚一堂,难道他还敢当面扯谎不成?” 话音刚落,对面阮伶便“哈”了一声,面露讽笑,道:“这天下多少好汉,却是不多你这一个罢!” 易逍遥道:“什么意思?”眉头微皱,“我可与你结过梁子吗?至于说出这样话来!” “是有梁子,倒不是同我,而是另一个人!” 阮伶冷冷说着,指尖托起一团郁非冷火。“都说易庄主为人光明磊落,我听来却只觉可笑。扪心自问,你易庄主当真如此么?只怕是负心薄幸还不自知罢!” “我‘逍遥客’一生不打诳语,自认行事坦荡,还从未做过对不起谁的事。” “哦?”阮伶不住冷笑,“多年以前,桃花树下,曾有一女子受你诓骗倾心于你,本以为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你却翻脸不认残忍拒绝,还口出恶语伤她不浅。女子为此伤心不已,坠入蚀骨寒潭,而你冷眼旁观毫无所为……这件事,你可认?” 第71章 易逍遥神色顿时为之一变,“你?!你到底……你跟阿元是甚么关系!” “这是认下了?” “我、我——”易逍遥竟罕见地有些慌乱起来,“我那时太年轻,很多事都没能想清楚,我不是故意的,是我对不住她……” “现在说这些有甚么用?阿元已经死了,你这些话要说给谁听?” “是我的错,都怨我……” 易逍遥痛苦地捂住脸,半晌放下手,苦涩一笑,道:“你是来替她报仇的?那么很好,你来罢,我不会还手。” 那团白色焰火流水一样在阮伶指间上下翻转。他望着易逍遥,却忽然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地幽幽然叹了口气,从袖间摸出一块白纱挂在双耳后遮住半边面颊、只留一双眼睛,又摘下桃花簪,乌黑长发顿时如瀑披垂。 “十六年了。十六年前你认不出我,十六年后,你还是认不出我。易逍遥,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易逍遥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你!你——!竟然是你?!” “是啊,就是我。”白色焰火自阮伶指间狂泻,转眼烧灼满地,场中诸人见势不妙早已悄声退开,这二位看起来恩怨可不小。冷火如水恣肆流淌,阮伶起身弯腰,从座椅后捡起一枚先前搁在那里的缠着白色轻纱的斗笠,手腕一翻戴在头顶,人群中顿时传来几声惊叫:“沔山市集!他就是那位金城黑市的主人!” “是啊,那也是我。”阮伶轻笑一声,看向易逍遥,眼波流转、巧笑倩兮,眉宇间好似满含情意:“跟你打还用得着你让吗?” 继而冷下语调:“我要杀你,三招以内!易逍遥,可敢与我一战?” “是我先前狂妄了。”易逍遥解开背上弯刃双刀迎上前去,沉声道:“请!” 第61章 大陆最强秘术师 “初一”与“十五”是易逍遥那对弯刃双刀的名字,意取明月,圆时即缺。 他的刀法也似这弯欲圆欲缺的明月,快时慢、慢时快,乍一看大开大阖,实则全在细处,弯刃过处,见血才退。 只不过易逍遥能在江湖中博一个义气声名,自然不全是靠这身功夫;他与人过招从不轻见生死,弯刃出鞘要沾血,但是沾血即退,不会着意为难。对青年后进,他提携多、刻薄少;对前辈高人,他尊敬多、轻慢少。论功夫,他可能是江湖九客中最弱的,可论声名,他一定是九客中最好的。 江湖中谁人不知,举凡谁遇着难处,上莫干山逍遥山庄去寻逍遥客,后者必不会慢待。 千金一掷豪侠气,逍遥客有逍遥意。 “焚天煮海……” 火浪滔天汹涌,连人影都在狂涌的热气中蒸腾摇动。谢焉望着面前连天火海,不觉发出一声叹息。这是郁非九重境的术法,阮伶上来就使出此招,非但是动真格的,且是怀了绝顶的恨意,看来是不杀此人不愿罢休了。 ——冷白的无垠火海中,忽一道银光如雪,圆融如月,自空中铮然而下! 好快的刀!在场众人不觉心中惊呼。阮伶与易逍遥打得十分突然,这火海来得突然,刀也出鞘得突然。设若双刀如月合拢,恐怕不是卸胳膊扭腿的事,刀是杀人兵,就算易逍遥无有杀心,此时火光已漫天,安知他不曾动了杀意。 火海倏然一收。易逍遥自觉眼前一花,待阖眼再睁,那道白色身影已不在原地。他就地一翻,双刀圆月乍缺,倒拎在背。阖眼凝神细辨,深呼吸后按下吐息,再次一刀斩出,这次他确信就要碰到那白衣白裙的秘术师—— 如水漫漶的冷白火焰中,他看见轻纱后一双冰冷的双眼,和一枚冷白的箭矢,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惊鸿一箭!” 火气扑面中,有人喊出了这个名字。 郁非八重境,惊鸿一箭。 箭已离弦,正向仇雠眉眼! 易逍遥一瞬间心跳骤停,等他觉察,身体已本能后退,箭火轻快穿过他肩胛,将他带得连退三步,钉死在地面上。 “稍等!稍等!” 平地生起一道水幕,将那些冷火阻隔在外,护住了水幕里的易逍遥。 阮伶抬手将冷火凝成的弓矢收归掌心,看向开口那人。 谢焉擦了擦额边冷汗,他无意做这和事佬,任谁都看得出这二人间有私怨,但澧江以南向来以秀水派为魁首,他又与阮伶素有私交,今日若叫阮伶在此犯下杀债,往后逍遥山庄可就要与阮伶打成死结了。 好好一场武林大会,群雄汇聚,还是莫要横生事端为好。他都听傅明彰私下里说了,今日除了要说明成君北游之事,还有别的事要宣布呢,抛开这些都不谈,这里是九岳山栖梧峰,阮伶在这犯杀债,要将傅明彰置于何地?也是太不体面了。 “阮伶兄,还请稍等。”他踩着水幕,步入场中,足下水花一步一生,如莲生涌。“当年之事怕是有些误会,不若二位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梁子宜解不宜结,二位又是何必呢?” 阮伶闻言狂笑:“谢掌门!你真是个体面人啊!可他曾对我见死不救,这不啻于杀人了罢!一个杀我之人,你还要我原谅吗?” 继而冷笑,对从地上爬起来的易逍遥道:“你到底跟多少人说过你那段刻骨铭心的兰因絮果啊?却不敢说你究竟错在何处!是不是?易逍遥,你自己说,当年之事算误会吗?” 桃州金城,虞山山南,碧桃树下,有桃花如雨,落英缤纷。易逍遥以刀鞘拨开重重叠叠的花枝,无穷无尽的碧桃花雨中,坐了位白衣美人,头戴斗笠、面缚轻纱,衣上溅着斑斑血迹,好似花瓣一般。 此一生未尝心跳如雷,震荡胸口。头晕目眩,目眩神迷。 美人不记事,无法开口,身上也全无拳脚功夫,不知行走江湖靠何物傍身。他便心中暗自立誓,愿做英雄、躬身救美,但求美人一顾,只为他回首。 是日夜宿寒潭,他心痒难耐,隔着面纱与美人一亲芳泽。白色面纱下,他看到那通红的面颊,美人没有推拒,似是默许。他心中顿时一阵狂喜,手上不觉动作起来,要为二人褪去衣物。美人抵死不愿,他只好作罢;月到中宵时美人主动从背后抱住他,他以为美人心意已转,返身与美人抱在一处,手上却摸到一处异状。 他立时想到些什么,面色难看。翻身站起,月色下,白衣美人捂着散乱领口垂泪坐着,仍是缄口不语。他已记不起那时的自己说了些什么,只记得他转身要走,美人哭着去抓他的衣角,被他一掌推开,等他想到什么赶紧回去,旁边的寒潭中扑通一声,有重物落水。 他就这么趴在那寒潭边,眼睁睁看着蚀骨冰冷的潭水淹没了那一袭染血白衣。 “……不是误会。” 易逍遥望着眼前那袭熟悉的白衣,摸了一下肩胛伤口,那里已被箭火洞穿,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当年之事,没有误会。”他道,“千错万错,是我对不住你。阿元,我对你有过真心,可你对我呢?那些事,你又何必欺瞒?” 阮伶很平静地看着易逍遥,隔着一层水幕,手中冷火便不曾放下。 “那时候对你心意几何,这许多年过去,我已不得而知了。我只知事到如今,我是恨着你的,若你要死,须得死在我的手下。” 灼灼冷火骤然明亮。谢焉暗道不好,地上水幕层叠涌起,正是印池八重境的术法,碧海潮生。他想拦,阮伶根本不理,几息间滔天火浪便将水幕重重破开,飞火无根,直指地上的易逍遥。 谢焉以水流护住自己的身体,硬着头皮凑近前去,用只有阮伶听得到的声音对他道:“想来你二人不是私怨是私情……既如此,何不给他一个机会?我想他算个不错的人……心也不坏……” 阮伶听了,面露几分嘲讽之色,乜斜着眼看向谢焉,表情几可称得上鄙薄: “老谢,你在拉偏架吗?”他冷笑,“是他负我,非我负他。是他杀我在先,非我早作谋害!” 他再度拉开火焰弓矢,冷火所向,视线盯着箭火环视场中众人。众人见状无不退避,郁非八重境的惊鸿一箭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算这江湖中所有人都称赞你,我也不会回心转意;就算你有朝一日对我死心塌地,我也不会回心转意。人死了便不会活转,这道理许多年过去,你竟还不懂么?” 箭火所指,正对易逍遥眉心。 “我说过了,要杀你,三招以内!” 指尖一松,箭已离弦! 易逍遥阖上双眼,场中却忽生异变。一朵盛放青莲平地生涌,一口将易逍遥吞下一半,拖着半边身子便是疾退,直退至丁仪身边——丁仪! 丁仪为何出手? 火海中也敢生花,郁非克谷玄,丁仪却是不管不顾,抬手间轻易便能救人,这就是大陆南方最强秘术师吗? “不准救他!”阮伶见状大怒,“这等负心薄幸之人,合该落一个寡命下场!” 第72章 丁仪道:“他如何负心?如何薄幸?不过说了句对不住你,便要被你杀死?我偏要救。” “你!”阮伶一步抢出,弓矢一抬,箭火直向丁仪眉心而去。 夏舒吓得大叫:“阮前辈不要!” 丁仪则是随手一划,平地生起渺渺水雾裹了那冷火向下坠落,火焰随即消弭;跟着再一划,同样是火焰拟作箭形回敬阮伶,却散着幽幽青光,如鬼火般掠过阮伶颈侧,登时割出几道血口。 “郁非不是这么用的。”丁仪还好声好气地解释了,“你,太慢。” 用对方最擅长的秘术原样打回,甚至是随手为之颇有余裕,这让在场所有秘术师心底同时生出一分难以言说的恐惧。 夏舒跑到阮伶身边扶住他,先用太渊止血再上伤药绷带,附耳低声道:“阮前辈别说话了,老师一贯如此……” 阮伶不理他的劝,依然开口喊道:“今日你救他,明日我还会杀他!你救他一时,还能一直救他么?” “说的也是。”丁仪竟当真收手,阮伶刚松下一口气,只听丁仪自言自语又道:“我杀了你,便再无人杀他,免得日后我还得救。” 话音刚落,阮伶身下忽生青莲一朵,瞬间将他吞入花中,径直拖向丁仪身边;这一切实在太快,夏舒反应不及,木然望着丁仪所作所为,一句老师噎在嗓子里,怎么也喊不出口。 事实上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俱都怔怔看向丁仪,看他笑意微微,看他颊侧眼底蔓生朵朵青莲纹记,看他指尖催化藤蔓绕紧阮伶脖颈,只消一个呼吸,即能绞毙掌下之人! 正在此时,旁边站着的夏怀轻咳了一声,道:“何必。” 好似春风拂面,霎时雪解冰消。丁仪松开手,阮伶捂着喉咙一阵咳嗽,艰难抬首道:“不愧是大陆南方最强秘术师……” 丁仪转身负手,傲然道:“我便是大陆最强秘术师,何必加一个‘南方’?” 无人应声,在场一众人等却都在心里默默同意了这极度狂妄之语。 “我救他有理。”丁仪指尖一点,青莲将易逍遥硬拽起来,先运太渊止血再行印池清瘀,行云流水好不顺畅。“我见他性情直白,拒绝便是拒绝,做事干脆得很,这很不错。” 话是对阮伶说的,眼睛却看着夏怀。 夏怀别开脸,只作未闻。 所有人都看到了,易逍遥那断裂的伤口竟缓缓爬生肉芽。浅碧色光芒下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然后是被疼晕又生生疼醒的易逍遥痛到极点的一声低吼。 边上的程秋霁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断臂再生!” 传说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太渊秘术,竟真有这般神奇?! “我如今对他到底有多少心意,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易逍遥望着身前近在咫尺的阮伶,目光茫然,好似痴了一般:“若当日是如今的你站在我面前,未必便会至于反目……阮伶,原来你叫阮伶……” 丁仪听了这话却立时大怒:“既如此你又作甚不喜姿态?存心捉弄不成?” 易逍遥由是再次痛呼,众人这才发现他新生的那截手臂血肉模糊地滚落于满地尘土,竟是又被强行扭断! 夏怀手中剑光一闪,不器剑出鞘半寸:“丁仪!” “如何?”丁仪冷哼,“明明心里有,偏说没有;做事扭捏,我不想救了。” “那你也不必折磨他!” “身上痛一下便是折磨?求而不得便无甚打紧,对么?”丁仪幽幽道,“阿怀,那我这里痛。” 说着指了指心口。夏怀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俯身扶起易逍遥送回座位,再回来时对丁仪低声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丁仪学他先前那般别开脸,状作未闻。夏怀唯有苦笑。 众人愣看这变故不明就里,只有夏舒在一边咽了咽口水,心中对他这老师更加惊惧。 ……有些事他不敢细想。 第62章 血溅红烛时 夏舒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丁仪站在夏怀边上,脸上并无更多神情。他心下稍松,头扭回来,看到成君对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他抿了抿唇,犹豫一瞬,终于还是悄然后退,绕出人群将地上的阮伶扶去一边。他俯身为阮伶止血清瘀,快手快脚动作麻利,阮伶望着他近在咫尺的浅蓝色的双眼,轻轻吹起一口气,将黏在夏舒脸上的发丝给吹了下来。 “我会不会看起来像个傻子?”他轻声,“我知道这样闹起来不合时宜……可我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今日。” 夏舒摇摇头:“我想阮前辈一定有苦衷。前辈不说,自然有前辈的不得已。” “如果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阮伶苦笑,“你家小狗也不至于有此一遭。只可惜世人皆贪婪……” “什么?”夏舒一愣,“阮前辈是在说那本书吗?” “小夏,今日之事绝不会就此善了。你且看罢。” “什么——” 他还想紧着阮伶再问几句,不远处山路之上却传来阵阵惊呼。夏舒抬起头,外围人群已自觉让开一条通路,惊呼隐隐不断,那通路也渐开,直向场中来了。 以为又是哪位不常出世的前辈高人驾临此地,定睛细瞧,来的那身影怎么看怎么眼熟。 是位短发少女。发尾高高扎起,束发的红色发绳尾端坠了两枚圆润南珠,只是南珠染血,腥锈四溢,不是祥兆;发绳边别了一枚同样染血的南珠发簪,珠光夺目,此刻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只见那短发少女右手执剑,左手紧紧护住背上一位好似沉睡的白衣女子,一身大红嫁衣,脸上亦溅着几星血痕,面无表情却杀意横生,直如地狱修罗一般,沿着人群让开的通路缓步行来了。 一步一顿,眼神决绝。在场众人见之无不退让,心中生起几分怪异感觉。 “苏氏家主何在?!”她大喝一声,夏舒惊讶地微微扬眉,那短发少女确是秀水派苏子泓无疑,背上白衣女子不是别个,恐怕正是她的姐姐、同为秀水派弟子的苏子茗。 那南珠发簪,他记得原也是苏子茗发间别的。这到底…… “放肆。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谢焉最先反应过来,一挥衣袖,苏子泓便如断线纸鸢般离地腾空,跌落在他身边。看也不看半跪在地的苏子泓,谢焉对苏氏家主苏沛棠拱一拱手,道:“门下弟子不懂事,见笑了。” 苏沛棠一见她这般惊得原地跳脚:“子恬!子恬!你怎的——?!” “那人死了,我杀的。”苏子泓却神情平静,“我阿姐死了,你杀的。” “乱讲!”苏沛棠怒道,“子恬,你究竟做了甚么,还不快与我细细说来!” “我?我还能如何。倒是你,高高在上的越秀苏氏一家之主,用你最看不上的女子去换苏氏满门荣华富贵,苏沛棠,我真想挖开你的胸膛瞧一瞧,只怕那颗心已是黑透了的!”苏子泓跪在那里剑尖点地,左手仍不忘护住负在背上的苏子茗。“不,不对,你哪里能有心?将亲生女儿送进龙潭虎穴,试问天下哪位父亲能做得出?虎毒尚不食子,你胸膛里那颗心,早被野狗叼了去罢!” “日前子茗合该新婚,你却……”苏沛棠似是想到什么,浑身一震,继而抖若筛糠,面上大惊失色,“你犯下大错了……你犯下大错了!你可是将萧、萧公子——杀了?混账东西!你可知他是谁?” “镇北王的私生子、未来的世子殿下,我可有说错?”苏子泓冷笑,“为了银钱你可以卖女儿,为了地位你也不介意做狗。我不过是杀了个人,又有甚打紧?至于这般大惊小怪?” 谢焉眉头一皱:“子泓。” “我阿姐明明不愿,偏被你强嫁那厮,不甘受辱因而自缢,待我赶到时已来不及……你明知她心另有所属,若非强迫,我阿姐怎至如此?”话至此处已有泣音,“我阿姐不受你苏氏供养,既是秀水门下弟子,凭何受你摆布?还要到秀水山门来摆你那老子的臭架子……如今我阿姐死了,苏沛棠,你怎么赔!你赔我阿姐……你赔我阿姐!” 在场众人听至此处,哪里还会不明这正是一出豪门恩怨,苏二小姐当年断发改名之事也是传遍整个澧江南岸。今日阮伶与易逍遥纠葛在前,苏氏父女反目在后,又有离群索居的丁仪与久未现身的夏怀都一齐到场,一场武林大会,倒比任何话本传奇都更为曲折精彩。 “你、你……”苏沛棠将手直直指着苏子泓,沉痛道:“只因镇北王府原先求娶的,是你!” “什——?” “是子茗,你那好姐姐,知你定然不愿方才提出代嫁,说甚‘是我强迫’……你少在那信口雌黄,秀水派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弟子?” 那边谢焉引动印池术法在苏子茗体内走了一遭,面对妻子贺飞云关切的眼神,缓缓摇了摇头。贺飞云当即面色一冷,见苏子泓被苏沛棠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惶惶无措,心头更是火起。 第73章 “你这老匹夫,说得都是甚屁话!”贺飞云气得双颊飞红,话就更不会好听了,听得在场众人同时一愣,想她堂堂一派掌门夫人,说话竟这等粗俗。“我且问你,你若当真未曾逼迫,子茗干甚么吊死自己?以为好玩么?” 苏沛棠哼声:“当初说好了你情我愿的事情……我自家行事,有必要对你们说明么?” “当面扯谎!一家之主怎的这般无耻。”贺飞云一边骂一边将苏子泓从地上拽起来护到身后,双臂一振拔剑在手,“逼死我派弟子,又辱我秀水派,真当我秀水无人、好欺负得很?” 贺飞云碎风斩月双剑凶名响彻澧江南岸,苏沛棠忍不住后退两步,被苏氏供奉苏允之一掌抵在腰间,又回了原位。 “谢夫人,大可不必为此伤了我们两家和气啊。”苏允之呵呵笑着,轻抚颌下银须,“区区一个女弟子罢了,舞刀弄剑的,叫大家没来由看了笑话。傅掌门,你说是不是?” 说话间手指一点,贺飞云手中双剑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控制不住地向外飞去。傅明彰扯开嘴角正待说话,谢焉倒先朗声大笑,手指一动,一道水流缠住飞出的双剑轻巧一挥,苏允之闷哼一声,脸色立时阴沉起来。 “苏老先生,你说得都对,只是我夫人姓贺,你这样喊她,回头她倒要生我的气了。”谢焉却不再出手,将双剑交还给贺飞云后看了一边失魂落魄的苏子泓一眼,道:“子泓,你当真杀了那位萧公子?” 苏子泓默然点头。谢焉长叹一声:“你这又是何必?” “因为……”她低声,半晌霍然抬头,狠狠瞪向对面的苏允之与苏沛棠:“我恨啊!” 那话语中的恨意几乎满溢。侍立在傅明彰身后的傅云彤闻言心中亦是一痛:“子泓……” 她与这对苏氏双姝自小长在一处,早已情同姐妹,有些事,她比某些所谓亲人看得更清。 “起初我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回应父亲的殷殷期盼;后来我恨那些嚼舌头的族人,是他们让我不敢抬头做人;再后来我开始恨父亲,还有你,苏允之,你个老东西……我跪在祠堂外整整三天三夜,你说了甚么?你说裂章秘术只传男不传女,那些旁系子弟都能习得,偏我这个族中二小姐习不得!”苏子泓嘶声低吼,两眼瞪得通红,“你还说‘纵是苏氏一门死绝了,我也绝不会传给女子’!我问你,这话你可认?” 苏允之讽笑一声:“是我说的,如何?” “那我便恨了,又如何?”苏子泓也笑,却状若癫狂,“人我杀了,事我做了,苏沛棠你不是要求镇北王府庇护吗?敢问镇北王的怒火,你可担得起?!” 那位未来的镇北王世子至今未过明路,举凡消息灵通点的,都知道那是个私生子,也都知道未来是一定会成为世子的,不然怎会被当今圣上扣在京城为质。镇北王困守边关多年,坐拥大军百万,皇帝手里不拿点把柄,又怎叫这位武将王爷甘心为其驱使。 但现在这位私生子死了。皇帝为求长生昏聩无道,居留深宫已久不理政,朝野内外流言四起,有机敏些的开始向少年储君示好,或是投奔镇北王府,外界都传镇北王甘居边关是为蛰伏,只差一个契机——儿子死了,算不算契机? 谢焉是个江湖人,拿不准此间分寸。对这些事,他心中只隐隐有些猜测,毕竟秀水是澧南第一大派,与西平缪氏、越秀苏氏、金城阮氏等皇商皆有来往,这些秘闻他焉能不知。比起下注,他更想护住自己这一派的人,而非轻易卷入江湖纷争。 苏氏是澧南望族,消息比旁人灵通,想是已决意联姻下注镇北王府;而他谢焉除了是江湖人,更是个体面人,他不该、也不能,在此时此地,表露出一分一毫的偏倚。 ——可怎么办呢,这世上总有些事,比体面更重要。 “子茗是你们请去成婚的,便是身死,也是我秀水门下弟子。”谢焉将手中落凤玉箫转了两个圈,一步踏出,缓缓道。“今日之事,我倒要请你苏氏,给我秀水一个交代了。” 第63章 天机不可泄 人群之中,沐春风瞪大了双眼,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他不敢相信自家师妹嘴里说的那些话,可师妹与师父一直在说,苏氏家主也在说,所有人都在说,说来说去,几乎就是真的了。 那位镇北王世子好像真的已经死了。 沐春风按着胸口,不算痛,就是有些闷。他感到双膝开始发软,拎着剑就地盘膝一坐,也不顾周围人望向他的惊疑目光,缓慢去吐胸中那口浊气,奇怪得很,盘旋来去,怎么都吐不尽。 所有人都在看苏氏与秀水这场热闹,很快便无人理会他的异状。沐春风站起来跟着愣看一会,自觉无趣,拎着剑,一个人慢慢下山了。 成君一直在边上看着,没开口说一个字。夏舒将阮伶的伤处理好,回到成君身边时要他低头,成君倾身垂首,便听夏舒附耳道:“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啊?” 是的,在苏子泓说的那个故事里,有很明显的不对劲。但谢焉和苏氏那帮人却都没发现,连苏子泓自己也一无所觉。 因为他们没几个人和那位所谓的镇北王世子真正交过手。 成君见过那位喜着锦衣的世子出手的样子,此子心机深、出手狠,体法双修不说,学的还是密罗幻术,这样的人物——这样的阴险人物,怎会被那时怀着怨怒的苏子泓一剑便杀了?退一万步说,就不能是苏子泓被密罗幻术骗了吗?此子谙熟此道,未必没有此种可能。 “也许是有哪里不对。”成君没把话说死,“这事还有许多有待商榷的地方,但我们现下去说,不太合适。” “那找个人代替开口不就好了。”夏舒想了想,“我去跟谢掌门说。” “——你等等。”成君一把拽住扭头就要走的夏舒,“先别急。” 众目睽睽之下,前辈高手云集,无论谁对谁说了什么,在这些人的眼里耳中都无从遁形。现如今他身份特殊,又明摆着跟夏舒站在一处,他与夏舒的一言一行都必须慎重。 那么场中有没有一个人,立场是绝对中立、绝对公平? 成君缓缓看向了那位自开场落座后再不发一言的天机阁主。 天机阁阁主方乐一,岁正九重境,她若愿开口定生死,天下无人敢不服。 “方阁主,”他心中已有决意,便向天机阁主躬身行礼,“这或是一桩小事,可对事中人,却是生死大事。” 隔着一层缠目青帛,天机阁主静静看着他,一语不发。 成君咬了咬牙,沉声道:“……一个本该死去的人,是否并未死去?” 天机阁主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她素手轻抬,却非众人想的那般意欲施术,而是将自己眼上所缠的那圈青帛给取了下来。 在场众人见状无不屏气凝神,连剑拔弩张的秀水派与苏氏等人都停了手,望向这边的方向。 谁人不知,天机阁主方乐一别号“破幻之瞳”,她要睁眼,必是预备开口断事! 那是一双瞳仁浓黑的双眼。 天机阁主睁开眼,淡漠、疏离地扫视场中,元少游忽然毫无预兆地口吐鲜血。紧跟着人群中原地现出一位黑袍人,就像原本就站在那似的——黑袍人甫一现身,夏舒、程秋霁等秘术师立马便省得,那黑袍人确实是原本就站在那里的,是有人用密罗幻术抹去了黑袍人的痕迹,才会不被任何人察觉。 造梦入幻,这是密罗八重境的手笔,而能在此时此地覆盖这么多人、这么大场地,非“梦绝”元少游不可。 “我想他有自己的苦衷……”面对数道望向自己的目光,元少游捂着胸口,不觉一声苦笑,“银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来求我,我总得给他一次机会……” 程秋霁将头一扭,恨恨道:“糊涂少游!” 那黑袍人自是洛银无疑。夏舒心想亏他还以为这小疯子是想开了,原来还是想不开。 黑色兜帽下,是一头枯槁如草的白色长发。成君见了亦是怔愣,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他做好了面对这天下所有人的准备,唯独对洛银,好像总是有些话说不出口。 他还在心底反复斟酌话语,场中再生变故,有另一位穿黑衣的老者缓缓步出人群,拄着一支拐,走得虽慢,却无人敢拦。 悬山老人华音希,杀师逃徒! “露出那双眼睛,是因为直觉吗?你知道我来了。” 天机阁主面无表情地看着黑衣老者,轻声道:“嗯。” “杀你时你也知道了罢。命不算己,你是找不到我的。” “嗯。” “不问我今日为何来?” “……” “是啊,何必问?你全都知道。今日他来,我便必须来了。” 华音希微笑着看向成君,被望到的成君顿时有种猎物被猎手盯上的感觉,不难受,但也绝不好受。 “真是天真啊。”他道,“你以为那一跳便是结束吗?人在局中,跳下去,才是一切的开始。” 第74章 “……” 成君呼吸一停,周身一阵冷意泛起,又似有热血上涌,头脑空白一片,什么都说不出来。 夏舒没有成君这种感觉,他比成君更懂秘术,好像能大致猜出来面前这对师徒当年发生过什么。岁正秘术不算己,当年在师徒二人间一定出现了一场变故,使二人无论如何无法达成共识,而最终华音希选择动手杀师,只有强行介入方乐一的命运才能就此从方乐一眼中脱逃。这并非什么高明术法,对一个修习岁正之道的秘术师来说,这是下下策,也是唯一解。 是什么样的变故——什么样的秘密,值得华音希宁肯背上杀师恶名,也要死守到底? 又与他身边的成君有什么干系? “华老先生……我听不明白你的意思。”成君苦涩道,“对你们天机阁来说,我的跳崖,是必然吗?” “跳崖不是必然,但你的死,是必然。” “天机阁主给银子的那枚银环,也必然会落到我手里吗?” “她不会算己,但我可以告诉你,是。你一定会死,也一定会因它而活。” “为什么?”成君喉头一哽,跳崖时的万念俱灰、复生时的血肉苦痛……一时间纷纷涌上心头。“我与小夏这一路千辛万苦,在你们嘴里不过是一句‘必然’?为什么?如果你们都知道,为什么不说?” “这便要请问方阁主了。” 华音希颤巍巍躬身,竟是向方乐一行弟子礼。 “师父,那是一个秘密,也是一个错误。事到如今,还是不肯开口吗?” “……” 这对师徒说话实在太多弯弯绕,把在场众人都听得云里雾里的,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就是有关于成君——准确地说,有关于成君和那本《龙渊古卷》,方乐一是知道什么的,却不愿说,或是不能说。 成君说那本书没有了,华音希却还是追着方乐一不放,这又是何意呢?难道成君当面扯谎,那书其实还在? “你觉得,那算一个错误吗?” 方乐一终于开口了。 “是的,师父。我想那就是一个错误。”华音希躬身执礼,看上去恭敬之极,谁能想到当年便是此人血染天机阁、杀师夜逃。 “人心思变,也是错误吗?” “师父,人心思变不是错。可偏要考验人心,那从一开始,便一定错了。” “你觉得,那本书是在考验人心?” “自成君北游南归,桩桩件件,都是在考验人心。” “我给过他机会了。” “死而复生,不叫机会。师父,生死事小,这天下太平,也是小事吗?” “你凭什么认为,一本书就可以搅动天下天平?” “要赌吗?” “……” 方乐一用那双浓黑的眼凝视着自己面容越见衰老的弟子,轻声道:“你又要拖我入局。” “上一次,我杀你入局,这一次,我请你入局。”华音希再度躬身,“师父,要赌吗?” “赌什么?” “就赌今日这九岳山上、栖梧峰顶,谁都无法善终!” “……” 众声哗然! “你现下可以说了。” 华音希再次看向成君,微笑道。 成君艰涩道:“说什么?” “那本书。” “《龙渊古卷》?” “你在极北拿到的那本书。” “……” 成君阖上眼,不用看也猜得到,场中有多少双眼睛此时看向了自己。 袖子忽然一重。他偏过脸,夏舒正仰头看着他,轻声道:“他们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有些话他藏了很久,想了很久,编了很久,可如果是夏舒来问,他不想再欺骗。 “极北亡灵海,龙渊深处,我的确拿过《龙渊古卷》。但它如今却也不在我手中。”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叠声的疑问与惊呼: “你给谁了?” “是不是藏在哪了!” “不会弄丢了吧?!” …… “不,那本书绝对已经不在了。”成君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因为是我,亲手撕毁了《龙渊古卷》,一张不剩。” “……” 众人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们都被它骗了。”成君道。 “……它?谁?” “那条龙。” “什……?” “传说中早已飞升得道的神龙,它便是大陆有史以来最大的骗子。而《龙渊古卷》,便是它撒下的弥天大谎。” 第64章 故事、真相与谎言 众所周知,曾有神皇为阻拦天外大物降临,设下绝地天通之困,自此断绝两方往来,凡俗世界再无一人可飞升,窥见宙宇方外之奇景。偏有一条神龙打破了这困阻,于极北白日飞升,整片陆北均可见,正是有此一壮举,才有往后千百年、世间其他绝顶人物相继行飞升事。 神皇已成传说,神龙亦被尊奉神坛之上,记忆总会被时光侵蚀,传说也在千百遍的流转中面目全非。不知何时开始,人人都传,《龙渊古卷》是守护过这片大陆的神龙亲笔手书、得道飞升后留给这世间的无上秘宝。里面记载着洞天福地的位置、珍奇异宝的埋藏地、以及能直指飞升大道的修行法诀,甚至是关于长生的秘密,举凡能想到的,上面全都有。 这本书就在极北朔方原外、亡灵海中、龙渊秘地,从中原出发,北离霜叶城,只要向北、向北,一路向北,就一定能抵达。若抵达不了,便是与那奇书无缘,龙渊上有大风暴,见到那风暴,才是被神龙选择的人。 上一个被神龙选择的人叫左榕。“七情剑”左榕,百年前江湖中声名鹊起的顶尖高手、妙赏境剑客。一柄单锋凶剑杀得澧江南北不敢作声,距登临仅一步之遥,叹世间已无敌手,遂生飞升之念,念头一动,向极北去了。 直到极北上空浓云聚散,雷光照彻,所有人都相信,天下第一的左榕已到达龙渊,得到了那本奇书的帮助,白日飞升。 飞升不是传说,神坛之上有真神祇,神龙大人是真正地、想要为这世间后来者提携的,只要想飞升、求极境,就一定要去极北,找到那本神龙大人留下的奇书。 ——这是世间共识。 九岳山上,掌门傅明彰座下大弟子成君于生死间亦难悟破境之法,几番考量,终是下定决心,要就此踏上北游之路,未必便须抵达极北,或于途中游历见闻,亦有天机至理,可助其感悟武学真谛。 洛银是九岳剑派客卿长老元少游的弟子,少见地同时修习郁非、印池、密罗三门秘术,皆因其天生一副水火逆脉、周身经络瘀结难解,若不跟从元少游修习密罗幻术,单看郁非与印池在他体内反复冲撞,只怕没命活到十一二岁。 他得知大师兄要北游朔方原、去龙渊中觅一份机缘,当即向成君恳求,想要同成君一道北游。成君捱不过这通苦求,最后还是带上了这个常同他一处厮混的小术师。极北雪地凶险,两人都很清楚,以洛银的身子,很有可能死在半路上,但洛银实在太想要一个活命的机会,他需要那本奇书,比成君尤甚。 霜叶城外,朔方原上,成君遇到了一个名叫赫连穆的蛮族青年。蛮族向来豪爽,赫连穆又格外性情直白,与成君一见如故,二人相互引为知己,言称要做彼此一辈子的挚友。月夜篝火交盏谈心,赫连穆听闻成君是要去极北找龙渊的,当即拍胸脯表示他对那位神龙大人非常尊崇,一定要与成、洛二人同行,去到龙渊,一窥神祇真容。 一路上飞雪连天,雪砾迷眼,尤其是洛银,本就体弱,此一番风雪催逼,夜里高烧不断,几乎昏死过去。三人在朔方原上几经凶险,某日正午,明明片刻前还天晴日好,忽然便是风雪交加,天际一团巨大的风暴盘踞——龙渊上有大风暴,三人确信,传说中的龙渊就在眼前。 为了走近风暴,三人已是精疲力尽、强弩之末,而为了走进风暴,赫连穆彻底力竭,洛银重伤难行,昏迷前最后一件事,便是将引路的郁非火种塞进成君手里。成君知道洛银需要那本奇书,哪怕是为了救人,他也必须要把那本书带出来。 等他真正走进龙渊,他惊奇地发现,龙渊中无风无雪,安静几至死寂。他沿着唯一的窄道向里走,路的尽头,他看到了一本书。 那就是,传说中的《龙渊古卷》。 珍奇宝书,近在咫尺。 成君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上书八个大字: “通天窄门,就在眼前”! 等他翻开第二页,上面尽是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可不知怎的,龙渊这一片死寂中,他听着了自己隆隆的心跳,也好像看懂了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符号,演绎成无上绝顶、妙不可言的功法——是的,只要继续看下去,就一定能摸到妙赏境的门槛,甚至再进一步,登临通天—— 第75章 再翻一页,符号更多了。他开始感到极度的吃力,每看一个符号,眼前都会闪过一片重影;他明白自己的实力和体力都太差了,不足以支撑他继续看下去,毕竟当年七情剑左榕到达此处时实力已臻妙赏巅峰,强如左榕都得观书三日夜才得以飞升,那么他多花些时日去观阅,也是合情合理…… 成君忽然惊醒过来,他没有多余的时日去观阅了。外面还有洛银等着他拿书去救。对了,书里怎么没有记载治病法门?这是天下第一奇书,不应该记着的吗? 带着疑惑,成君再翻几页,书页中忽然浮出一滴赤红血滴。 轻飘飘地,就这么从书页中浮出,一直浮到他眼前。 透过那血滴,他看书中符号,一个个渐化文字。便如同福至心灵,他恍悟这也许是那位神龙大人留给后来者的精血,这书是神龙大人用自己的文字写的,凡人怎能观阅,须得服下神龙精血,洗精伐髓,才能观阅龙的文字,继而一步登天。 那他要不要立刻就服下呢? 机缘当前,成君还在犹豫,忽感眼前光暗明灭。他不知何故,当即抬头,举目四望,并无异常。龙渊中极静,隆隆作响的只有他自己的心跳。 可他也确信自己眼前那阵光暗明灭真的发生过。一种莫名的惊疑指使着他四处查看起来,他向头顶遥望,忽然间,再度光暗明灭,这回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金色的、生着竖瞳的眼睛。 成君当场往后一跌,瘫坐在地,惊惧无比。 那是谁的眼睛?龙渊上空,为何会有一只金色巨眼? 这一跌,他视线降低,看到了边上角落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头顶那只金色巨眼没有再出现,他跌跌撞撞爬到那闪光的东西旁边,竟是一柄不知是谁的佩剑。拔剑出鞘,剑光如雪,剑锋只开了一边,一柄罕见的单锋剑。 ——单锋剑? 比那金色巨眼更加巨大的惊惧在成君心底炸开。他颤抖着抹平剑身尘灰,剑镡处果有一处铭文,上书二字:“七情”。 这便是百年前威名赫赫的单锋凶剑,“七情”,左榕的佩剑。 ——如果左榕真的飞升,没道理不带走自己的佩剑。 正当此时,天空再度光暗明灭。成君盯着天空,终于想通那只金色巨眼在做什么。 它在眨动。只要是活物,就会眨眼。 祂还活着。祂在眨眼。 祂的眼睛仍还看着这里,看着这龙渊,是否来了新的猎物,可被祂捕猎。 一片死寂中,没来由的,成君想起一件事。早年不想练功时他看过很多杂书,其中有一本,说是某处名山中有一处仙谷,行人至谷中,若得机缘,便会觉出一阵仙风自下而上,将行人吹拂,飞升至空中,状若成仙,就此再不回归俗世。后来传闻渐多,便将此地称作升仙谷。某日一智者行至此地,说仙谷藏妖,周围村落皆不信,唯一少年愿信,遂身携雄黄和利剑前往仙谷,果真觉出仙风吹拂,待他升至空中,却见一张巨口如渊,横陈眼前。少年以雄黄灌入,以利剑一路上刺,周遭一片腥臭黑暗,眼前世界扭动不止。待平复,少年以剑剖开周遭世界,原是一条白色巨蟒,盘踞峰顶吸气,被风吸走的行人自是做了巨蟒腹中食。 如果传遍天下的传说,一开始就是错的。如果那条早该飞升离去的神龙,从未离开过这片大陆。 如果这个龙渊是个陷阱。如果这本奇书是个谎言。 成君握着那柄七情剑,木愣愣地望着天空,直到再度光暗明灭。那只金色巨眼冷冷地一开一阖,注视着下面的他,和那本翻开的奇书。 那滴精血,仍还静静地停在原位、浮在书页之上。 他呆呆地向四周再次细看了看,一个恐怖的猜想在他心中浮现。神皇可能是假的,但是绝地天通是真的。这世上再也不存在飞升了,没有人可以离开这里,去到另一方化外世界。神龙飞升上界是假的,但真的存在神龙,祂也真的尝试过飞升,却以失败告终。失败之后,神龙重伤难治,困守北地不得出,祂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手书一份绝顶神功、并以精血相诱,能来到这里的无不是世间顶尖人物,吞食掉他们的血肉,就可以积蓄力量,直到身体康复,好准备下一次飞升。 成君会这样猜想,是因为有洛银给他的那份郁非火种引路,他终于能够看清,来的这一路上,两边峡谷高绝,时有山石嶙峋刺出,正像一副肋骨;脚下山石间隔起伏,正像一条脊骨;头顶金日高悬,正是一枚巨眼。 所谓龙渊,就是神龙瘫倒的身躯;所谓风暴,就是神龙汹涌的龙息。 极北的尽头趴伏着一条无法飞升的神龙。祂守在这里,不是为了守护,是为了捕猎。 若这凡俗世间可尽为祂腹中血食,祂必不吝食尽,以足飞升之功。 成君瘫坐在那里,慢慢地,开始疯狂大笑。他笑自己,也笑世间庸碌众生,寻来寻去,又是为了什么呢?极北尽头没有神功,没有秘籍,没有长生,只有一条衰老到快要死去的恶龙啊! 那只金色巨眼仍旧冷冷注视着他。他笑够了,将手中的郁非火种靠近那枚悬浮血滴,几息之后,血滴蒸成血雾,再不见踪影。头顶传来一声震天撼地的狂啸,成君知道,自己的猜想必是极其接近真相了,不然神龙不会如此愤怒。 巨眼当空,成君一面冷笑,一面将那本世间传说中必得珍而重之的奇书一页页撕开、撕得粉碎。 狂啸不止,震天撼地,连地面都掀起尘灰,摇晃起来。成君哈哈笑着,连滚带爬地离开了龙渊,没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他猜想那神龙已是老得够可以了,无力再追,无力再拦。 那些来到此地的前辈高人们,会一个发现真相的都没有吗?他不相信。更有可能的,是那些人明明察觉到什么,却不愿相信事实,又或者心怀着无比的傲慢与自信,认为自己可以既练得神功、又逃脱神龙的利爪巨口。 ——那怎么可能呢? 风雪漫天中,成君拿着那柄带出来的七情剑,再次呵呵苦笑起来。 如果能够脱逃,这柄原属于妙赏境强者的宝剑就不会遗失在这里了…… 面对自己两位同行伙伴,成君的说辞是书在他奔逃中遗失了,再不可寻。他试着向赫连穆透露龙渊秘事的口风,却得到了对方言辞异常激烈的反驳。朔方原上的蛮族一贯奉神龙为尊,自是受不了这样的诋毁,二人因此事分道扬镳,再见面时,已是朔方原上、桑月地中了;洛银则根本不信成君那套说辞,那是他余生性命所系,不是简单一句话就可以糊弄过去的。 直到玉屏崖边惊天一跳,成君以为此身彻底分明,不想流言从未止歇。而这一路千辛万苦,还是要走到九岳山上这一步,似乎正确证了华音希的那句话:人在局中,跳下去,才是一切的开始。 “对祂来说,我们便是祂豢养的猎物,谁修习了古卷,谁便是祂下一个吞噬的对象。”成君环视场中众人,缓声道。“这样的《龙渊古卷》,你们还要修习吗?” 第65章 我之所求 场中一片安静,人人都在思索成君所说的。这故事的一切都太过离奇,一时间谁也无法开口,去向成君求证什么。 如此怔愣半刻,忽听人群中一声大喊,道:“这里这么多人,谁真正去过朔方原?去过极北?亲眼见过龙渊?既如此,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扯谎?!以为随意编一个谎话便能当真的么!” 成君道:“你待如何?” “你——你总得证明些什么罢?!你拿出实据来!” “倘若我真拿得出呢。” 成君缓缓说道,将背后一直背着的那布包取下打开,露出里面的物什——乃是一柄长剑。 拔剑出鞘,剑只开单锋,挥动一下,剑光如雪,照彻场中众人面庞。单锋凶剑的凶名便是百年前流传,如今依然为不少人所知,成君收剑归鞘,将剑镡上刻着的“七情”二字翻面亮明,交与在场诸人传看,无论这是不是左榕的那一把佩剑,这确然是一柄名为“七情”的锋利宝剑无疑。 议论声顿起。 成君忽然转头,对贺飞云道:“请教贺夫人,若你碰着机缘得以飞升,你会不带走自己的佩剑吗?” 贺飞云略一思索,道:“我要带走。这是我的剑,我这一生只这一对剑,哪怕飞升时身无长物,我也一定要带它们走。” “好。再请教柳前辈,飞升时会不会不要你的子午鸳鸯钺?” 柳潇湘闻言一愣,缓缓摇了摇头。 “这便是了。今日在此,我也请问天下众群豪,设若此剑真是那百年前剑客左榕的佩剑‘七情’,他既要飞升,干么不一块带走?想是飞升是假,意外是真。他在极北出了意外,并未将此剑带走,不管是不是那条龙让他出了意外,他在龙渊飞升失败总是真。这说明那本书根本不是什么飞升秘籍,我这样说,你们还是想要那本书吗?” 第76章 一语毕,掷地有声。 众人无不沉默,在心底思考成君所言真伪。 场中一时无话,成君终于得空,能扭头同身边人交谈。上山前他与夏舒一路驾车按辔缓行,听到不少江湖中流传的旧闻新事;比如有关他身边这位愣头青,就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传闻。 “听说你在死守霜叶城之后,名声很是传扬了一阵啊。”他笑着捶了下郑直的肩,“你那对流星锤的主人找来了罢?” “不是流星锤的主人,是流星锤主人的师父找来了。”郑直一脸正色地纠正道。“这锤子是我随意拣的,也就随意练练,谁知道主人是找来那老人的亲传徒儿。他看到我手里这对锤,才知徒儿早已死了,问我要不要做他的新徒儿。” —————— —————— “听说你拒绝了啊。为什么?” “感觉没必要啊。我都跟他说了,我说你要是想拿回锤子,那你拿走,也算物归原主;但你要我做你徒弟,那我就大大不愿了,便是将我打败了捆走吊起来,我还是不愿。我是拣了一对锤来练,不是为了当他徒弟去的,没必要就是没必要。” 成君笑看郑直一眼。传闻里,那老人正是某位已退隐的三十年前叱咤风云的大前辈,使一对金刚小锤,不知砸得多少高手哭爹喊娘,这样的高手意欲收徒,郑直说拒绝就拒绝。听说老人在拒绝后轻抚那对流星锤,长叹一声也就走了,留下了锤子,和一本秘籍。郑直只带走了锤子,没要秘籍。后来秘籍被一个小孩捡走了,想来再过几年,江湖上又要多一位使锤的少年侠客。 “真不后悔?”成君道。 “你是不是还欠我一坛酒呢?说好了,你亲手温来那种。” 成君再次捶了下好友的肩。“先欠着,回头还。” 他这好友,到底还是个愣头青,也是真潇洒、真仗义。后不后悔的,对郑直来说根本不算个事吧。 衣袖忽地一紧。成君不用扭头都知道是夏舒在扯他衣服,讪讪转过去,果然是夏舒。那嘴角撇的,都能戳死人,见他转脸,直接一个白眼飞过来;成君自知理亏,都做好挨骂的准备了,夏舒拽着他衣领要他俯首,成君将两眼一闭,只听耳畔那个湿漉漉的声音气呼呼道: “这都要瞒,你且等着罢……” 成君连忙低声告饶:“我真不是故意瞒你……好小夏,你知道我的,我有苦衷……” 夏舒想起阮伶同他说的那句话,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成君见自己浑水摸鱼也能过关,心中很是松下一口气,正要再同夏舒讨饶几句,那边一个人影靠近,立时将眼神一凝——不是别个,却是柳潇湘。 “我去过龙渊了。”她道,双眼中一层朦朦水汽。“那里没有他的骸骨。所以照你的说法,他也是被那条龙吞食了吗?” 她站在那里,山顶寒风飒飒吹起,鬓边白花簌簌作响。 成君一下不知道该对这个失去丈夫的女人说什么。 “先前你问我,飞升时会不会带走我的兵刃。我说会带走。可我其实从未想过飞升这种事。我从不想飞升,他日日夜夜都在想飞升,如今你告诉我,他最后死于飞升;我是要飘雪湖畔守他一辈子的,他却连尸首都不愿为我留下。” 柳潇湘眼中,静静流下两行清泪。 “这算怎么一回事呢?”她道,“你告诉我,这算怎么一回事?” 成君无话可说。 一旁的周微言同样没有说话,只脸色愈发难看,叫人见了还以为被人抽干了全身鲜血。 傅明彰有心出面安抚几句,可成君说的那些话实在太过离奇,他至今仍有犹疑不解。那日玉屏崖逼杀,他心中认定自己的大弟子有事隐瞒,还以为是瞒了《龙渊古卷》的下落,怎么也想不到原是这样的隐瞒。 即便成君所言句句不虚,他是怎么忍住不练那奇书中的功法的?只要服下那滴神奇的精血,然后去练功法,最后离开龙渊、不去飞升不就好了?那岂不是便宜占尽吗?反正那神龙已垂垂老矣,无力追来的。 傅明彰还在想这事,场中已有人帮他问了出来。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为何不练那书上神功啊?”那人道,“你既已知神功是真,为何不练?这世上真有习武之人,能放着唾手可得的神功秘籍不练,反而甘心撕毁的吗?” 成君闻言一步走出,正色道:“这位老兄,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哼,焉知是不是你其实练了,到底不愿将这等神功拿出来与我们分享便是了!” “老兄这样还是眼馋那神功罢。若当时老兄也在极北龙渊,我将那书交到老兄手里,老兄会不会当场就练?” “那是自然!” “哪怕练完就会飞升,然后被那条龙吃掉?” “……” “你看,你忍不住的。”成君笑着叹了口气。“我也是习武之人,自然知晓武者的弊处,举凡习武练功,谁人不愿去做那拔尖的人物?一样神功唾手可得,谁不想去练习?我知道我一定会的。倘若练到最后一处关窍,我当即罢手不练,如此便可不飞升、不被那条龙猎食……可能吗?我请问在座诸位,这真的可能吗?一步之后便可通天,谁愿罢手?谁肯罢手?” 那人退了两步,不作声了。 又有一人道:“若这把剑也是你伪造的呢?你是去过极北龙渊,但只你一人,那里面发生了什么,还不是你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几句话就想将《龙渊古卷》与你摘净干系,我们凭什么信你?” “哈哈……” 成君一听这话,顿时想起阮伶从前对他与夏舒说过的那些话,想起朔方原上俞惊鸿对自己的警告,想起华音希看向自己的奇异眼神……心底不觉一苦,面上笑容自也不会好看。 故事他已经说出来了,天下人却好像不愿听。真相他也都说明白了,天下人依旧不愿信。 故事和真相都不要,那他手里还有一把剑,可以眼见为实。 如今这把剑拿出来也还是无用,他好像只有一个小夏,能同他一起走,抛下所有的一切,浪迹天涯了。 “说到底,你们不都是有所求吗?” 成君扫视在场众人,呵呵冷笑。 “有人求那秘籍,是为了死去的丈夫,因为她心里其实明白得很,那死去的丈夫看重一本破书远胜过看重她;有人求那秘籍,是为了成就天下第一,可做了第一之后又要做什么,他自己心里也说不清;还有人求那秘籍,是为了千万年长生,可长生又如何呢?百年弹指,死生无常,蹉跎苟活一定就好吗?我请诸位好好地想、认真地想,扪心自问,你们求那秘籍是为了什么,此番逼问我,又是想得到什么? “是一个真相,一个故事,还是一个虚影? “真相你们不愿信,故事也不愿听,那么我现在拿出这个虚影,你们愿意去验证吗?我想今日这里不止我一位去过极北,有柳前辈、夏前辈……那虚影有除了我以外的人去验证,他们说的话,你们愿意相信吗? “这样荒谬、恐怖、叫人惊惧的一个真相,你们就偏要去验证吗? “这么一看,华老先生还真是说得一点不错啊!” 成君盯住华音希,高声道:“我所以为的人心,的确是一种根本不该被考验的东西!华老先生,你没有错,是我错了!” 被他盯着的华音希甚至吝啬奉送一眼回敬。只牢牢看向方乐一,大约还是在等天机阁主为他确证。 “那我呢。” 一片落针可闻的沉寂中,洛银解开兜帽,忽然开口。 “成君,那我呢。你觉得,我求的是什么。” 第66章 我心恨谁 洛银实际的年岁没有看上去那么小。他是因为天生一身逆脉,自小便常年病痛缠身,食难下咽,才会看起来那么瘦弱,总叫人误认年岁。 他被接到山上时,成君第一次见他,一眼便觉得,这实在是个可怜孩子。从此对洛银多有照拂,有事没事就想着带洛银一同下山玩闹,奈何洛银身子不好,真正同他下山的次数屈指可数。时常也带些小玩意儿回来,以为洛银会欢喜,后者总是礼貌称谢,可他看得出,洛银的心思并不在这里。 所以在洛银恳求他、要同去朔方原北游时,成君一口应承下来。洛银很少求他,如果这是洛银真正想要的,他拒绝不了。 那瘦削的身形、似含有万语千言的眼睛,他拒绝不了。 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洛银活下来,他甘愿历经千难万险,为洛银去付出、去追寻。 “……我其实恨过你。” 成君望着眼前那白发的秘术师,喉头一紧。“为何偏偏是你?北归之后,明明只要你不说,没有人会知道。至少那时的我这样认为。即便有些事已无可更改,只要不言不语,就永远会是一个秘密……可你说了,你告诉了所有人。” “那你为什么偏偏不给我呢?!” 第77章 洛银双目圆睁,近乎声嘶力竭,兜帽之下,那一头白发枯槁如草,散乱在他肩背。“那场风暴来临前我是不是就告诉过你,我真的需要那本书……我真的很需要那本书!你会不知道吗?多年同门,你会不知道?!” “你明明就知道我有多想要,偏偏不给我!如今又说这种话……成君,事已至此,你以为我便不恨你了吗?!过去这么久了,我没有一日是不恨的!” 成君痛苦地闭了闭眼:“……银子。”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大家好,什么江湖道义、什么神龙、什么飞升……那我呢?成君——大师兄,那我呢?你可曾为我想过哪怕一星半点吗?” “我的命便不算命了吗?什么狗屁飞升,你以为我在意吗?” 他开始咯血,暗红血块从他嘴角不断流溢,他毫不在意似的,眼瞳亮得惊人,内里像有团火在烧。他颤巍巍一步步走近成君,血块随之滴落在地,一步一顿,步步是血。 “同门多年,我每日要喝多少药你不是不知道,我每日要受多少苦你不是不知道!我有多想活着,你……不是不知道……” “可你呢,你做了什么?你竟撕毁《龙渊古卷》……!若你从未见过、未曾得到便也罢了,你拿到手却又这样做,置我于何地啊?那时我就在龙渊外,我一直在等你啊!……我只是想活着,难道这也错了吗?!” 洛银不停地咯血,用尽全身力才将将攥住成君衣领,声音抖得像一片枝头碎叶: “我不求飞升、不求得道,我只是想活着……你,你好歹让我看一眼……” “就当是施舍我一点活路,这也不行吗……我不会拦着你说这些大道理,也不会让你做不得大丈夫、大英雄……我想活,我不想死……” 他最后咳了一声,没能说完,在成君怀中昏了过去。 成君将昏迷的洛银一把揽在臂弯中,心中又是无奈又是痛楚,唇舌间不觉已带出几分腥锈味。 “银子……是我对不起你。” 无风无雪的龙渊之中,死寂一片只有他隆隆心跳之时,他看到了那本书,看到了自己破境的机缘,也看到了洛银能得救治的希望。 那本书就在手里,他思绪混乱一片,想得到,也想毁掉。这天下广阔,人心思变,他不能将这本书带走,重宝在身,便如稚子抱金,他留不住这本书,也留不住自己的命;可留在这里,待他南归,闻知龙渊和奇书真的存在的消息立时便会流传澧江南北,他不能给这条苟延残喘的恶龙这个机会。 如果毁掉这本书,他能做英雄,那他乐于做英雄;如果毁掉这本书,他便是十恶不赦的小人,那他也甘心做小人。 人心思变,贪欲缠身,用这玩意儿考验人心,人心绝对经不住半点考验。 是英雄还是小人,还重要吗? “老师!” 夏舒扑通一下跪在丁仪面前。“老师……那洛银天生逆脉,郁非与印池在体内两相缠斗,搅得全身经脉纠缠瘀结,若老师不出手,只怕此子顷刻间便要经脉寸断,再迟一刻,恐怕连性命也保不住。学生斗胆,求老师出手!” 丁仪看都没看一眼,冷笑一声,道:“旁人性命,与我何干?” “老师!” “你若要救只管去救,喊我做甚?” 夏舒暗暗咬牙:“是,学生……懂了!” 他将洛银从成君怀中接过,放平在地上,指尖生出浅绿毫光,从洛银头顶开始,顺着经脉纠结处寸寸下捋,试图在这具破烂不堪的身体中找到症结所在。 却被洛银体内凶狠非常的郁非火气一下撞出,当即闷哼一声,口吐鲜血。 成君赶紧从背后接住他,急道:“如何?” 夏舒按下急促呼吸,几息后摇了摇头,道:“不碍事。”尔后扫视一圈,对旁边愁容满面的元少游喊道:“元前辈!要救洛银,得先散他功力,废去经脉!” 元少游一怔,“散功废脉?这……” “他全身经脉瘀结难解,早一时散,便能早一时保住性命。”夏舒说着,已再不犹豫,一指点向洛银丹田,还没将术法送进去,洛银忽然两眼一睁,喉间吸进一口长气,就这样醒转。 “我不要你救。”他挣扎着爬了起来,夏舒下意识要去拉他,被他反手一掌打开。“你,还有成君……我再不要看见你们。” 他衣襟上满是血迹,走路摇摇晃晃的,成君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他呵呵笑着,半晌转过身看向成君,枯白发丝间满是尘灰血渍: “生生死死,不过如此……”他笑着,唇齿尽是暗红血痕。“我活一日,便恨你一日。成君,你最好还是祈祷我早日死去。” 成君面色一黯:“那我宁愿你活着,哪怕永远恨我。” 洛银跌跌撞撞地向山路去了。夏舒抓了下成君的衣服,有点担心:“我看他约莫是有些……” “他疯了。”成君低声,“其实洛城再见,他好像就已经疯了。” “不去找他吗?” “他不想见我,我找他作甚。” “这算是他对不起你,还是你对不起他呢?” 成君苦涩一笑,摸了摸夏舒的头发。 “恨来恨去、欠来欠去,都没什么意思。看他这样,我也没什么好恨的了,他若还是恨我,便让他恨着罢。” 九岳山上下都知道洛银的事,山外人却不知道,傅明彰不让洛银来就是不愿家丑外扬,听从小人煽动逼杀门下弟子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偏偏元少游心软,还是放洛银上了栖梧峰,又在天下众群雄面前大闹一通,今日一过,只怕九岳剑派在外的声名要更难听了。 元少游是他门下客卿长老,平素就是这么个和软性子,他实在不好多说什么。一念及此,傅明彰心中长叹一声,昔年从师父手上接过九岳剑派时,师父殷殷嘱托,是盼着他能将九岳剑派发扬光大的。他自认此一生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也算做出一些扬名的事,不想临了了有此一遭。 成君是他最为看重的大弟子,手把手教会成君九岳朝天剑的那一日,他心中已有决意,这偌大一个九岳剑派,未来是要交托到成君手上的。 可怎么偏偏……偏偏做下那等糊涂事来! 傅明彰将手中九岳剑拿起来看了一眼,想起天机阁那对师徒方才交谈所言,不觉再度喟然长叹:这世上最不能考验的便是人心,他试过了,输得一败涂地。 手中剑未放下,傅明彰眼前忽然一花。他是成名已久的妙赏境,就算心神松懈,电光火石间他也立刻便明白那从眼前闪过的是什么。 那是一道剑光。 成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夏舒正挡在他身前,胸口一道剑刃穿过,鲜血汩汩而下,只一息便浸透青衣。 道剑本无锋,君子应不器。 “小夏!” 执剑者比他更惊恐,手一松脱,剑锋落地。 鲜血霎时喷溅。 “小夏……小夏!”成君哆嗦着手将夏舒护在怀里,鲜血浓稠,沾满他掌心衣领。他想去点穴为夏舒止血,夏舒攥着他手腕不让他动,另一只手捂着患处开始施术,身下气息外溢,有青碧莲花满地生枝散叶,几息间盛绽,连那柄落地的染血道剑都被藏在花间,看不见了。 “……别动我。” 夏舒将成君腕子攥得紧紧的,他可以为自己施术救治,但那一剑实在是太痛了,痛得他现下说不出整句来。 成君见状哪敢乱动,将夏舒轻轻放平,前走一步,手中临渊剑已然出鞘。 “为什么?” 他倒拎长剑在手,“夏前辈,为什么?” 伤人者,正是夏怀! 【作者有话说】 其实蛮喜欢洛银这小疯子的。 可惜了。 第67章 山青三重雪(大结局 “不……阿弟……” 夏怀痛喊道,深蓝的双眼中流下一滴急切的热泪。他惶惶看了眼拿着剑朝向自己的成君,又看向一边一脸事不关己模样的丁仪,终于还是对丁仪道:“你、你救一救我阿弟好不好?丁仪?” 丁仪便一笑,道:“你来求我,我自然是要救的。” 说着手指一抬,满地青莲为之寸寸断裂,眨眼已成齑粉飞灰。再一抬手,夏舒已来到他身边,两指并拢从夏舒患处缓缓划过,肉芽萌生,血肉苏醒。 “我救了。”他道,“阿怀,这算是你欠我的了。” “好、好。多谢你。”夏怀明显松了一口气,“我是一时昏了头了……” 他转脸看向成君,面上流露出许多痛苦。 “我一路走到极北尽头,看到了你说的那个地方。”他缓缓道,“可那里已经没有大风暴了。” 他顿了顿,“按你说的,神龙大人,已经连吐息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走了进去,的确无风也无雪。路的尽头,我看到满地碎片,上面隐约有几个字,我看不懂,我想那就是《龙渊古卷》。你撕毁的,那本《龙渊古卷》。” 第78章 “天空中那轮高悬圆日,没有明灭闪烁过。因为神龙大人也没有力气眨眼了,是吗。” 夏怀直愣愣盯着成君,忽一个闪身,直接来到成君面前。 “兄长!”夏舒失声惊叫。 “你知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夏怀按住成君双肩,力道之大,成君脚下泥土陷落两分。“我在朔方原上守了那么多年,就是在等一个机缘!” “你的机缘……与我何干?”成君艰难道,明明临渊剑在手,怎么都无法刺出;夏怀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哪怕此时状若癫狂,也不是他能抵挡得了的。“夏前辈,那是不该存在的东西。难道你自信能比得过左榕?还是比得过那些死在恶龙嘴里的大前辈们?” “神龙大人已经衰朽!你怎知我打不过祂?” “哈哈……”成君大笑,“就算你打得过祂,然后呢?连那恶龙都飞升失败了!这世上真有绝地天通,飞升已再无可能!夏前辈,你非要我跟你说个明白吗?!你已经是天下第一了啊!” “不……” 夏怀恨声,按着成君两肩的手越发用力,成君吃痛,嘴角流下一线血痕。 “你撒谎……撒谎!”他大喊,“我本来可以去天上看看的,是你将那书毁了!现在神龙大人也要死了,再也没有一本书可以让我看到了……!” “对啊!你没机会了!”成君嘴里彻底涌出血来,却还是在笑,嘲讽地笑。困住他的是当今天下第一,他心中殊无惧意,只有不吐不快的快意。 “所有人都听好了,这世上已再无《龙渊古卷》!不管那是一个谎言,还是一个宝贝,它已经没有了!你们又奈我何?又奈我何?!” 说完哈哈大笑,血沫子都溅到夏怀脸上。夏怀由是大怒,双手掐住成君脖颈,只消几息,便能将成君绞毙掌下。 “兄长!” 夏舒从丁仪身边挣开,身子还无力,只能跪在地上仰望身前不远的那两人。 “你心里真的就只有那本书吗?”他痛喊着,声嘶力竭,不觉已泪爬满眼。“那我对你到底算什么?你以为将我送到青莲谷是照顾我,可我不愿待在那里,一直等你来接,你从未应过!” “老师是因为谁才对我日夜折辱,你还要装作不知吗?非要把我送到这样的人身边,你夜里睡觉的时候心安吗?成君都说了那本书没有了,你还是不信……我懂了,你是天下第一,你是天下第一的可怜!最擅长的不是剑术,是自欺欺人!” 夏舒闭上眼,两滴豆大眼泪落下来。 “你恨成君便要杀了他,那我恨你,我能杀了你吗?” “……” 夏怀张了张嘴,看着地上跪着哭到不能自已的幼弟,手上一松,成君当即挣脱,赶紧原地运动疗伤。 他怔怔道:“你说你……恨我……” “我凭什么不恨?”夏舒哭道,“你,还有老师,我凭什么不恨?” “可我只有你这么一个阿弟……” “我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兄长啊!”夏舒低喊,“我敬你爱你,你可曾真拿我当过阿弟吗?” 夏怀想去将夏舒扶起来,踉跄一下,竟是摔倒在夏舒眼前。他不声不响地爬起来,再次去扶夏舒,被夏舒反手打开,呆望着自家阿弟,再说不出一句话。 那边成君调息完毕,见夏舒还跪在地上,毫不犹豫来到身边将人扶起,护着夏舒退离一边。 夏怀一直呆望着夏舒,看到自家阿弟望着自己的眼神,那么陌生,那么痛苦,他忽然也觉出一阵痛苦,从心口处泛起,一路上涌,直到头脑一阵空白。 等回过神来,他已找到了自己的不器剑。拿在手里端看分明,本想就此离开,一抬眼,夏舒正在成君身边,看着自己的眼神并无留恋。 再看丁仪,甚至根本不曾将目光分给唯一的弟子,一双眼中只有他。 求了一生,兜兜转转,也不知求了些什么。 人群中发出几声惊叫。 成君与夏舒同时抬头,正看到夏怀垂落的手臂,不器剑刎过他脖颈,鲜血飞溅满地。 身子兀自直挺挺立着,不肯低头。 夏舒双膝一软,被成君一把揽住,眼前一阵发黑。 “兄长……”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丁仪脚下盛开青莲一朵,有青黑莲花纹自他脸上蔓生,爬满半张面庞。他走到夏怀身边抱住那具身体,尔后一路来到峰顶崖边,毫不犹豫,一跃而下。 一片哗然。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轻飘飘落在傅云彤脸上。 她伸手去摸,指尖湿湿的,什么都没有。 “……下雪了。”她喃喃。“下雪了?” “是的,下雪了。”方乐一道。“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死了。” “谁死了?” “皇帝死了。” “……” 不远处的周微言闻听此语,当即脸色大变,原地消失。 傅云彤颤声重复,一字一顿:“你是说,皇帝驾崩了?” “是的,皇帝驾崩了。” 岁正九重境,一言定生死! 在场众人更是哗然,天机阁主开口断事,必得应验,苏氏、阮氏等皇商更是坐不住,纷纷告辞下山,前去确证。 漫天雪花纷乱。 人声喧闹来往中,柳潇湘来到傅明彰跟前点头致意。路过成君身边时,她停下来,温声道:“方才不器剑说,那条龙还活着。我还是去看一眼罢。” 成君道:“前辈究竟是想看什么呢。” “看一眼,心也就死了。”柳潇湘笑了笑,成君从未见过她笑得这样温柔。“我就看一眼。” 柳潇湘走了。成君正要对身边的夏舒说什么,忽然听到傅明彰在喊自己。 他回头,傅明彰郑重地将九岳剑端在怀中,对他招了招手。 成君走过去,只听傅明彰道:“君儿,这偌大一座九岳山,为师就交到你手中了。” “……” 见成君不语,傅明彰便去握成君的手,将那紧闭的指头一根根掰开,双手奉上九岳剑,长长吐出一口气。 “君儿,为师老了。再没有道理能教你,也没有本事可教你了。从此往后,这九岳剑派,就是你的了。” 成君下意识转过头,看向夏舒的方向。 夏舒同样没有说话,只从袖中掏出一张薄纸,慢慢展开。成君认清了,那是还在洛城时,他为他亲笔写下的契据。 撕拉几声,纸成碎片。 朔方原上,便是苏允之万星坠天、步步紧逼,夏舒也没有将那张纸撕毁。 “小夏,你……” “本就是骗你写的,无心之语,不用当真。”夏舒道。“你有自己的事要做。” 方乐一身前,华音希一直冷眼旁观,至此脸上终露出一点笑意,对方乐一恭敬道:“师父,那赌约,是我赢了。” “是吗?”方乐一道。 “今日是九岳山重开山门、宣布下任掌门的大喜之日,乃是百年不遇的黄道吉日。但有成君这个变数,注定会死的死、疯的疯,只因他一句话,便不可能善终。” “你也说他是变数。”方乐一顿了顿,“便是你与我第一次赌局,我也不曾输。” “神龙将死,算平局罢。” “第二次赌局,你也赢不了。” 方乐一轻轻看了成君一眼。“变数就是变数。” 雪越下越大,青山如盖,寒风瑟瑟。碎纸被那寒风卷起,与漫天雪花共舞。 夏舒呼出一口浊气,将手上剩下的碎纸就地一抛,转身便走。 “小夏!” 成君手一松,被傅明彰郑重交付的九岳剑怦然坠地。他一个闪身来到夏舒身边,牢牢抓住夏舒手腕,身子一转,对傅明彰道:“我人生前二十余年一直以为,自己未来是要坐上师父这个位置的,也一直以此自勉。可后来我发现,很多事都不是我以为的样子,包括师父你,也包括我自己。” “我爱自在,不爱约束。困于山中不是我的出路,所以我外出寻觅机缘,路的尽头,我看到了一个谎言,也走入一个必死的局中。” “直到历经生死、轮回翻转,我遇到了小夏。这一路千辛万苦……我想是了,就是他了。他是我的约束,可我的心自在无比,便是此身为他所囚,也是我之所愿。” 傅明彰被他这一番话惊得不能言语:“君儿,你,你……” “很奇怪吗?”成君道,“掌门之位而已。” 夏舒望着成君,扯了扯他衣袖。成君低头,听见夏舒小声道:“那么大一个门派,说不要就不要?就这么跟我走了。” “小夏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答应过你的,绝不食言。” 成君很温柔地对夏舒笑了笑。环视身周,雪花纷纷而下,群山寂静,万川无声。 神功秘籍,山门重任,故交师友,那些都很不错。 但他如今不想要了。 “就这样罢。”他笑着,“小夏,我们走。” 第79章 全文完。 第68章 完结感言 完结了。 说实话这篇文写到后面很痛苦,因为这是我五年间写得断断续续的一篇文章,我这人有个坏习惯,就是一面责任心又重,总想着给所有故事一个结局,一面拖延症又重,拖来拖去,不觉已是五年。 人的一生有多少个五年呢? 在这五年中,我经历了人生中一些重要的抉择,有一些变故,也有一些坚持。我想我还是得辞职,不仅要辞职,还要彻底离开这个让我痛苦的行业——我真的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因为连我朋友都在问我:你最近好像没怎么写。 是啊,我怎么没写呢?我原来一直在写啊,从我念小学就开始乱写,一直坚持到现在,怎么因为一份我实在不喜欢的工作、一个我实在不喜欢的行业,就不写了? 明明我怀着一个成名梦,想着要靠写作一夜成名,为什么不写了? 于是我辞职了。 当然也有一些其他现实的因素,毕竟现实不是我笔下的江湖,可以说走就走。我经历了一些挣扎困苦,做了一些准备,最后成功地收拾了包袱,掉头走人。 等离开那个让我痛苦的环境,我才觉察自己糟糕的精神状态和生活状况,我下定决心调整,于是有了为期半年的旅行。 旅行中,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风景,决定要好好给这个故事一个结尾,然后开启下一个新故事。 真正写起来我才觉出痛苦。这战线实在拉得太长,好多人物我在心中给他们写过无数遍结局,真正落笔才发现,已经彻底失去了初见时的新鲜感。于是一面痛苦一面纠结,我逼着自己,终于还是收尾。再痛苦也要结束,就如同故事中的角色们,成君、夏舒、丁仪、夏怀……再是痛苦,也要面对,那是他们的路,也是我自己的路。 说说角色们吧。 成君和夏舒。成君是个变数,他是名动江湖的侠客,年纪轻轻、武功高绝,他前途大好,未来光明,偏偏被心中欲望所惑,前往极北,要给自己的疑惑找一个答案。从他见到龙渊、见到那本书开始,他就已经踏入一个必死的局,稚子抱金行于闹市,他不死也得死。可那时的他心中只有这片人世的太平,他不信人心险恶,自信可以改变一切。玉屏崖逼杀,他被狠狠上了一课,好在命不该绝,遇到了小夏。小夏不是局中变数,但对成君来说,夏舒就是他唯一的变数、唯一的机缘。夏舒实在是惨,我越写越觉得他惨,哥不亲、师不爱,他是少年天才,是这世间罕见的绝顶的秘术师,给他时间,成就绝不在丁仪之下——但这其实不是他想要的。他过得实在太痛苦了,好在遇到了成君,给他宽慰、给他安抚,教他什么是爱与珍重。如果说成君失去一切后才遇到了小夏,那小夏就是从未拥有过什么,遇到成君,成君给了自己能给的所有,对小夏来说那就是一切。 非要说的话,他俩就是双向救赎。天才剑客好像就该配一个天才秘术师,小说结尾,他们彼此携手,那我想往后哪怕风雪仍频,他们也会携手与共的。 洛银。我其实非常喜欢这个小孩……他太疯了,又想活,又不愿放弃自己的秘术,他对成君从来只有索取,在他眼里,这是成君该付出的。这种疯疯癫癫的极端性格是他在极北面对那本书“得而复失”后才养成的,在他看来那本书明明就是唾手可得,是成君不想让他好,才会变成这样。玉屏崖逼杀,他无数次后悔,可真的面对复活后的成君,他心中又只有恨了。唉……也是无解。他想的跟成君想的背道而驰,两个人注定就这样了。 赫连穆。他本来应该有很多戏的,我都砍了哈哈哈哈。我觉得这小子就该这样,活蹦乱跳地生活在朔方原上,活蹦乱跳地有自己的生活,成君和洛银都是他生命中的插曲,他也该像插曲一样,出现在成君的生命里。他对洛银其实有点点喜欢……但怎么办呢,洛银心里只有那本书……谁能让他活,他才会对谁好,诶呦,可惜了吧。 阮伶和易逍遥。阮伶是个很可靠的大前辈!很聪明,从一开始就看穿了成君的拙劣伪装。但他看不穿易逍遥这个直男那些心思……所以说,不要爱上直男,很痛苦是真的…… 缪嘉凌和杜方鹤。这俩其实是我同系列的另一篇小说的主角!《折枝寄江南》!他俩很可爱的~不过那篇小说我暂时没心思续写了,就先这样吧。 方乐一和华音希。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出来,华音希是我后来加的人物……是的本来我设定方乐一跟傅云彤搞忘年交女酮的……嗯这怎么回事呢……不过天机阁这种神神叨叨谜语人的说话方式真的写起来很爽,属于是梦到哪段写哪段(不是),岁正之道是代表命运的秘术,他们知道一切,但他们不能说。方乐一早就知道那条神龙的事,却从来不说,而华音希跟她相反,觉得既然事已至此,就该广而告之,师徒二人由是起了争执,方乐一不愿牵涉其中,华音希杀师逼着她入局,这才有了所谓的“第一次赌局”;华音希觉得成君这个变数太天真,以为不会掀起什么风浪,偏偏就此惊涛骇浪,他这才正视这个变数,才有了后来九岳山上的第二个赌局。师徒俩的两个赌局,把整个江湖都装了进来,怎么不是一种恐怖的才能呢…… 沐春风和萧路繁。事已至此你一定会问:萧路繁是谁。是的没错他就是那个镇北王世子。在文中出现这么多次,连个大名都没有哈哈哈哈哈。他俩的故事有机会的话也会单独成篇……这俩可太孽缘了……萧路繁夹在京城与边关之间,两边不是人;沐春风一板一眼活了许多年,夏舒是他遇到的第一朵奇异的花,他有心摘花,花却无心于他,扭头就走。他穷追不舍,得到的只有更多厌烦。然后他就被萧路繁看在眼里,这个阴险的男人可谓是将小沐玩弄于股掌之间……咳,跑偏了。有机会再写吧! 郑直。我可太喜欢他了。他应该是这篇小说里最“江湖”的角色?侠义当头扛,他这一生就是这么潇洒恣意,对他来说,兄弟就是值得他两肋插刀的人,他甘心,他愿意。 柏铃。朋友看到这个角色,说他是“不要让寂寞的人只跟神说话。”成君对小神仙没啥想法,只有柏铃对他是一心一意地喜欢着。成君猜到了柏铃是十万大山中真正的神祇,他眼睁睁看着小神仙被带走,一直到被带走,柏铃都没来得及对成君本人完完整整地说过一次,他喜欢他。所以这朵桃花只能开在瘴雾横生的七十二山、三十六侗里,永不见天日。等未来有缘再次见面,他还是高高在上不落凡尘的神,成君若仰望,心中会想什么呢? 丁仪和夏怀。我本来没怎么想,越写越厌恶他俩,可能是太共情夏舒了。只能说这俩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吧。这种扭曲、畸形的爱……我祝他俩幸福,千万别来祸害别人。 俞惊鸿和龙镇。俞惊鸿跟大和尚第一次见面是在宫里,她抱剑在树下发呆,大和尚从她身边目不斜视地经过,她叫住他,问他从哪来,到哪去。大和尚说我来观礼。俞惊鸿问观谁的礼。他说有一个人今日要成为国师,我来贺喜。俞惊鸿说那个人就是我。大和尚看着她,说那么我觉得,今日我不该来。她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你看上去并不开心。这是他们唯一的一次对话,后来龙镇为她甘修闭口禅,因为一颗心侍奉给了佛祖,就不该有私欲,他还有私欲,于是他不能也不该再开口。 周微言和萧玉深。事已至此你一定要问:萧玉深是谁?是的萧玉深就是那个根本没出场过的皇帝。不过他的名字我是真在小说中提过啊!这里贴一下我给周微言写的生平小记吧:曾经的白衣探花,家中有妻有子,还是个小女儿,本想科举高中后接来京城,结果入宫当官没多久就被皇帝看上,家里妻女还成了筹码,让他无法脱身。对皇帝感情很复杂,一身武功是练类似葵花宝典来的,本来只有恨,但是这么多年皇帝拿妻女拴住他、威胁他,虽然嘴上说着威胁,其实把她们照顾得很好;他甚至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去看她们,而且皇帝对他虽然折磨折辱居多,有时候也挺好。于是对皇帝又恨、又有点说不上的情愫。成君自朔方原北归来,九岳山上掌门换届,所有因果纠缠一一现身化解,就在那一天,皇帝驾崩,这位白衣探花郎也就不知所踪了。 最后说说这个故事吧。这其实是个关于“贪婪”的故事。故事中的《龙渊古卷》,就是“贪婪”的化身,把人心和贪婪放在一起,结局如何,不言自明。成君其实是明白这一点,才决意无论如何要将那本书毁去的,他很清楚,留着这书,江湖中只会掀起无数腥风血雨。事实证明他的想法十分正确,因为他已毁了这书,江湖中还是掀起无数腥风血雨……若这书还在,那下场恐怕不会更好。 成君不贪,所以善终,能与夏舒携手离去。小夏不贪,所以善终,从未拥有过的东西自不必提,可是自己能抓住的人,他抓住了,就不会放手。 第80章 至于其他人,各有各的贪,于是各有各的无法善终。 写到这里,终于还是要跟这个江湖中的故事说再见啦。 各位看官,新故事再见,鞠躬,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