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随便保持安静啊喂》 第1章 《不要随便保持安静啊喂》作者:不拜神【cp完结】 简介: 【亓七 x 陈不怕】 嗷嗷娇鬼怪 x 胆小善变人类类 从现在开始,我将会一直制造出声音! 高考之后,我本以为迎来了人生之中最轻松的三个月。 不料,一次误闯误古宅,让我卷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从小戴的护身镜变成了催命符,各路鬼怪纠缠,每当世界保持安静的时候,我还会被拖入鬼怪的世界。 为了解救自己,我不得不为那个懒懒的家伙打工! 标签:民俗志怪第一人称主受忽悠猫和呆呆狗小甜文直男没事啊七是美1he 第1章 我不怕 我,陈不怕。 这名字是我那没念过几天书的老爸一拍大腿给取的,他说人这辈子总是让一个“怕”字捆住手脚,活得窝囊,所以他希望他的儿子把这个“怕”字从骨头缝里剔出去,堂堂正正地着活。 于是,“陈不怕”三个字就这么写在了户口本上。 故事的转折点是我十八岁那年。 彼时的我刚经历完高考,无聊的时候就和同学们聚聚餐,或者出去玩玩,反正就是很开心。 这段时间里我觉得最开心的事就是每天睡到中午十二点也没人管,今天我也是照着往常的作息,整个人埋在被子里不愿起来。 直到床头柜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听着叮叮当当的声音,不耐烦的翻了一个身,并且捂住了耳朵,但手机还是吵个不停。 我在床上滚了一圈,才爬起来,拿起手机按了接听。 刚接通对面就传来了叶桑惊天动地的声音:“陈不怕!” “我耳朵没聋。”我打了个哈欠,又躺下了。 叶桑和我从小就认识,他家就住在我对面,隔了一条街。他鬼主意多,我又胆子大,我俩一起没少干坏事。 前几年他说想去钓鱼,刚好和我们一直不对付的于会家里有池塘,我们俩拿着网子偷偷摸摸地网了一兜子小鱼仔。 我们烤着吃了大半后被于会他们家大人抓了个正着。 我爸知道这件事后差点没打死我,叶桑也挨了一顿胖揍,我连着好几天都没看见他。 后来才听说那鱼仔是人家刚放的,准备养肥了来年吃,结果便宜了我们两个。 因为这件事情,我爸让我少和叶桑来往,我不听。 结果我们两个第二年就把祠堂旁边的房子给烧了。 那时候是过年,叶桑说要放烟花玩。我们俩拿了烟花但没带打火机,想到祠堂里面点了香,就准备借来用用。 叶桑那家伙故意想吓我,他拿到了点燃的香,直接就开始点我手里的烟花。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烟花已经被点燃,我不想被炸到,随手一扔就扔在了旁边的茅草屋里,然后茅草屋被点燃了。 我爸帮我收拾完烂摊子后回去又给了我一顿揍。 再后来我俩不在一个初中上学,就没干过坏事了。 虽然我们两个没有在一起上学,但我俩小时候一起挨打的革命友谊仍然坚固,以至于现在都一直在联系。 “有事快放。”我见对面半天没回答,不耐烦的想挂掉电话。 “出来玩不?”一听对面这话,我就觉得叶桑没憋好屁,小时候我们俩一准备干坏事就先用这句话开头。 我当时也正闲得无聊,就答应了。如果可以再来一次,我真的很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真是小时候没挨揍挨够。 我问:“去哪玩?” “当然是好玩的地方。”叶桑又开始憋坏事。 “不说我就不去。”我对叶桑了如指掌,他要放屁之前先干嘛我都知道,所以不会让他得逞的。 叶桑见我不理他,开始打感情牌:“哎呀,你还信不过我。” “停,我不吃这套。”他要再不说的话,我准备挂电话之后去补觉,我昨天打游戏到凌晨五点才睡觉,能够强撑起意志跟他讲那么多话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够意思了。 叶桑缴械投降了:“好了啦,就是于会他们家不是有座古宅吗?就在城西那边,听说今年卖给了一户姓林的人家,今年刚搬过去不到一个月一家子都惨死了。” “惨死?”我敏锐的捕捉到了两个关键词。 我睁开眼睛,阳光透过墙上的窗户洒落一地:“找到凶手了吗?” “没有哦,听说那家人死得蹊跷不像是人为,于会他们一家已经被警察抓去调查了。”叶桑故意压低的声音:“倒像是那种东西。” 叶桑对这种怪力乱神之说超级感兴趣,他之前还信誓旦旦跟我说他要去当道士,可惜的是还没出家门就被他妈揍了一顿,连人带书扔进了寄宿学校里。 “相信科学。”我淡淡的回了他四个字。 后面被鬼怪追的时候,我心里也一直默念这个四个字,但是毛用都没有,还不如快点跑。 叶桑每次自己想去,但是又不敢的时候就会拉着我:“想不想去城西看看?” “不想。”老实说我现在只想家里安安静静地睡觉,不想惹得一身麻烦。 “我去,陈不怕你不会是怕了吧!”叶桑见我不接他的话,就开始用激将法。 我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怕个屁,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叶桑还想逼我就范:“你分明就是怕了,我一说惨死,你声音都变了。” “正常人听到死了人之后都是这种反应。”我懒得理,挂了电话,倒头又睡着了。 我是个很少做梦的人,但今天例外,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我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白雾从地面渗出,模糊了视线,但我隐约能看见对面是是座古宅。红绿灯在远处沉默地变换颜色,由绿到红,由红到绿,却唯独没有黄灯。 我站在中央,发现四条路都长得一样,我刚迈出一步,就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踝,我听见自己踝骨在压力下发出“咯咯”的轻响。 那冰冷的触感,不像是人类的手掌。 我猛得低头,心脏骤停。 柏油路诡异的裂开了,从裂缝的黑暗里爬出来一根根畸形膨胀的枝条。枝条的表面覆盖着惨白的纹理,它们扭曲着凸起,没有关节,死死地缠住了我的脚踝。 下一秒,我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背后一身冷汗。胸口的八卦铜镜不知何时掉了出来,我抬手自然的将它放在了衣服里。 这梦也太真实了吧,我不禁感叹。我坐起身来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脚踝,那处竟然还有冰凉的触感。 我抬手附上了被那诡异树根抓住的地方,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 “叮叮叮叮叮……”床头柜的手机又亮了起来。 “不怕不怕!你就陪我去嘛!就当给我壮胆了!我一个人真的不敢去啊!”电话刚接通那头就传来好几声鬼哭狼嚎,吵得我头疼。 叶桑这人要是没达到目的,一定会一直骚扰我的。我可不想被他纠缠,最近反正也无聊,想起梦里的古宅。 “好吧。”便随口应了声好。 我们两个都是行动派,当天晚上就一起坐车去了城西。 夏日的晚上就算有风也是热得很,可我却感觉一股莫名的寒意,出门的时候我随手拿了一件外套系在腰上,没穿。 碰面的时候叶桑拿了一个包,装得鼓鼓囊囊,我不用猜,也知道里面肯定是一些与怪力乱神有关的东西。 “不愧是不怕!”叶桑坐在车上对我竖起的大拇指。 “滚蛋。”我白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叶桑呲着个大牙,拍了拍他的包,对我信誓旦旦的保证:“放心!今天晚上小爷我保护你。” 我默默地将叶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我俩小时候他就一直比我矮,后来青春期他也没长高多少,还是比我矮一截。就他这小身板跑步都够呛的,还保护我? 我笑了笑,没接他的话。 坐在前排的司机倒是突然问了一句:“你们两个小伙子这么晚了是去城西?” “是的,师傅。”叶桑闻言回答。 “那地方最近不太安生啊,好像说是死了一户的人家,那死状惨的勒。”司机边等红灯,边透过后视镜向后张望,正好与我对上视线。 司机看了我一会儿便不动声色的移开了。 我接着司机的话问:“是吗?” 等对面的灯变成绿灯,司机便一脚油门冲了出去:“对的勒,城西那边本就人少,给旁边的几户人家都吓得要死,这几天吵着闹着都要搬走。” “那他们都搬走了吗?”我问。 司机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们聊着,目光飘忽不定:“搬了两户,还有几户人家因为一些原因没搬成。” 叶桑只开头接了一句话,后面就一直闷头研究着他包里的东西。 我觉得这个网约车司机很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第2章 城东和城西隔的并不远,我们过了两个红绿灯,汽车驶进一片看不见底的槐树林,然后就停下来了。 老实说这是我第一次来城西。 我对这边略有耳闻,听说本来城东城西都是连在一起的,后面起了场大火,将它给烧断开了,那些被烧坏房屋的人都搬到了城东,这才造就了城西人口稀少的局面。 后面为了不影响美观便在这中间种下了槐树,这才有了这片槐树林。 我下了车,向后面望去。 那片槐树林密得不透光,所有的树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拧着生长。整间林子都很安静,槐树的枝桠间垂下白色的细丝,在无风时也会自己轻轻飘动,时不时发出“沙沙”的声音,看着就诡异得很。 “喂,不怕你在看啥呢。”叶桑跟在我后面下了车,他背着一大包东西走路都有些不方便,下车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我扶住他,他才没摔出去。 “没什么。”我拿出手机准备付款,却发现这边信号很不好,转了半天都没转出付款界面。 我正准备直接给司机付零钱,一转头却发现车子早已不见踪影。 算了,回去付吧,我想着便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第2章 我好像有点怕 城西半夜的街角空荡荡的,路灯是唯一的光源,但灯泡有点旧了,光线不稳,就像恐怖片里每次鬼怪要出现之前一样,时明时暗。 亮起来的时候,影子在地面上长出来,等暗下去时,它们又不情不愿地收回。 “城西本来就那么诡异吗?”我和叶桑并肩走在大街上。 这会儿的风吹得我有点冷,我解开腰上的外套穿在了身上。 叶桑拿出罗盘,鼓捣了半天才回我一句:“我也不知道啊。” “吱嘎…” 我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风吹起地上一个空塑料瓶滚过路面,空塑料瓶顺势滚进墙角的阴影里,然后停住了,声音也消失了。 我总觉得空气里有股味道,垃圾腐败的酸味中还混着一点铁锈的气味。 街对面那栋旧楼的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用木板草草钉着,只有三楼的一扇窗上还有玻璃,反射着这边路灯的一点昏暗的光。 这附近没有虫鸣,也没有鸟叫,安静得很奇怪。 我一路走过来没有看见除了路灯以外任何的灯光,于是忍不住开口问:“这城西的人都没有熬夜的吗?” “生活蛮健康的哈。”叶桑没理我,一直埋头在鼓捣他的罗盘,我只好自问自答。 我声音落下去,周围又陷入了安静。 我余光瞥见对面楼下的阴影里有个比周围更黑的块状物品动了一下,我转过头去看,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孤零零的垃圾。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们。 我小声问旁边的人:“叶桑,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 我们沿着街道走了许久,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死了人那么现场应该被警察封锁起来了,我们去了也是白搭。 “从头到尾都不对劲,不然我特地过来。”叶桑放下手中的罗盘,故作神秘地向我眨了眨眼睛。 “可是,警察不应该把案发现场全部都封锁起来了吗?”我又问。 “这最好办了。”叶桑回答完我最后一个问题就不说话,他从包里拿出地图对着罗盘自顾自地看起来。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他说的好办就是翻墙。 巷子走到头,那栋在我梦里出现过的老宅便横在了眼前,堵死了去路。 古宅大门上的黑漆早已脱落殆尽,露出发灰的木头底子,门楣上原来应该是有块匾的,现在只剩下两个生锈的铁钉突兀地留在那里。 门没有完全关死,留着一道一拳宽的缝隙,透过缝隙向里面看去,里面黑得深不见底。 门前的石阶塌了一半,碎石头散落在地上,夹杂着黑色的液体。 我有点近视,凑近了才看清,是干了的血。 叶桑终于把他的罗盘收了起来,他对着门口哈哈一笑:“没封起来!不用翻墙!” 我就知道是翻墙。 可是我总觉得奇怪,警察为什么没有在大门上贴上封条封锁现场呢? 这件事情我后面才知道答案。 叶桑抢先一步踏上石阶,拜了三拜才推开大门,我跟在后面,犹豫着要不要拜,还没做好决定叶桑已经进去了。 我只好轻声报了一句:“打扰了。” 拜了三下,才进门去。 虽然我相信科学,但是也敬畏这些超自然的东西。 跨过门槛,脚下是青砖地。正对门是一个堂屋,靠墙放着一张长长的供案,案上的木头已经朽烂塌陷了一角,上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层不均匀的灰。 “小心脚下。”叶桑压低声音说,他从包里拿出两个手电筒,递了一个给我。 空气里有股腐味,混着木头受潮的气息,我讨厌这股味道。 手电光柱扫过侧楼,那是一栋中西合璧的三层小楼,墙面爬满深黑色的藤蔓,窗户空空的,原来镶在窗户上的玻璃都碎了个干净。 “桑子,你确定要进去?”我突然想到门口干了的血迹,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来都来了。”叶桑的声音有点抖,但眼睛在黑暗里发亮,他掏出那个黄铜罗盘,指针在手电光下微微颤动:“巽门入,主惊扰。但我们从侧边破损的围墙进,算是‘破军’位,险中求变!跟我走。” 我们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窗户的木头烂了大半,叶桑利落地撑身翻进去,我紧跟其后,落地时踩到一堆软绵绵的东西,我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叶桑拉走了。 里面比外面更黑,手电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块。 “这古宅一直是这样吗?”其实我想说的是一直这么破吗,但是现在说这句话好像不合适。 叶桑说了跟没说一样:“谁知道呢。” 这是间偏厅,家具都蒙着白布,就轮廓看来有些奇形怪状。 “不对……”叶桑盯着罗盘,指针正在无规律地左右摇摆着:“这里气场太乱了,‘死门’的气息不该这么重啊。” “什么死门?”我紧挨着他。 “奇门遁甲里的凶位,主大凶,血光之灾!”他话没说完,手电光扫过对面墙壁。 我顺着手电筒的光看到了墙上有一大片喷溅的深褐色的污渍,从一人多高的位置泼洒下来,在墙纸上已经干了。 “这不会是血吧?”这么多?我想象了一下液体汹涌而出的场景,胃猛地抽搐了一下,有点想吐。 叶桑也僵住了,罗盘指针猛地一顿,然后开始疯狂旋转。 “不好!走!离开这间屋!”他声音变了调,拉着我就往旁边的门廊冲。 走廊又长又深,两侧有许多关着的房门。手电筒的灯光晃过,那些门上的雕花像极了扭曲的人脸,就这么静静的注视着我们。 我和叶桑在风里跑着,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这刺激找得准! 我们冲进一个像是书房的地方,反手掩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着。这间屋子相对完整,有一个巨大的书柜和一张书桌。 “看那里。”叶桑喘着气,手电指向书桌上方。 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画面上的男人穿着西装,旁边站着个穿黑色旗袍的女人,两人的中间还有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孩子,应该是一家三口。 但所有人的脸部,都被什么东西划烂了,刀痕纵横交错,特别是眼睛的位置被戳挖得只剩下黑洞。 画框下方的书桌的上有几个歪斜的手印,很小,像是小孩子的。 看着墙上的画,这凶手对这家人怨恨肯定不止一星半点,我想。 “怨气凝而不散…”叶桑脸色苍白,手里快速摆弄着罗盘,又看了看房间格局。 “书桌压文昌,却正对尖角煞!这布置是故意的,要让人家宅不宁啊。” 我哪有心思听他的风水分析,夜里温度似乎在下降,我穿着外套都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我们原路返回?”刺激找完了,这么晚了也该回家。 叶桑摇头,指着罗盘:“气场全变了,更凶了。这房子是活的!无法原路返回。” 他指向书房另一侧的一扇小门:“那边,试试。” 推开小门,是一段狭窄的旋转楼梯,通往楼上。我刚走上去木楼就梯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一样,而且每向上一步,寒意就重一分。 我看着满头大汗的叶桑,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我穿着外套都感觉有点冷。 二楼是一条更暗的走廊。一侧是墙,另一侧有几扇紧闭的房门。尽头处,有一扇门虚掩着。 叶桑停住了,他死死盯着罗盘。罗盘的指针像抽风一样乱转,然后突然指向尽头那扇门,并剧烈颤抖着。 “坤位……大凶中的大凶,但也是目前唯一的‘动’位。”他嘴唇哆嗦着:“可能有出口,也可能是死门。” 第3章 看叶桑那哆嗦的样,好像我们一打开门就要挂掉一样。 我一个不怕附体,走向那扇门,在叶桑害怕的目光下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好像是个废弃的儿童房。墙纸是深蓝色的,印着卡通图案,但早已斑驳,地上散落着几个破烂的积木。 房间中央,没有家具,只有一面比人高一点点的穿衣镜,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镜面布满裂纹,但依然能映出人的影像。 镜子里,是我和惊恐失措的叶桑,以及我们身后黑漆漆的门口。 “这镜子不对。”叶桑声音都吓哑了:“镜子在风水里是‘虚水’,弄不好招阴的,怎么能放在儿童房正中?” 我是第一次见叶桑这么害怕,连带着我都有了几分害怕。 他的话戛然而止。 我突然发现镜子里的我们,没有动。 现实中的我,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但镜子里的“我”,呼吸平稳。 现实中的叶桑,手里紧紧攥着罗盘,指节都发白了。而镜子里的“叶桑”,手上根本就没有罗盘。 镜子里的“叶桑”突然缓缓地转过头,转向了镜子外,现实中的我,他的嘴角极其僵硬地向上弯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强硬地挤出了一个笑脸。 旁边的叶桑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手里的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几乎同时,我感到后颈一凉。 一只冰冷的、绝对不属于活人的手轻轻地搭在了我的脖子上,这触感和我梦里缠上我脚踝的树枝一模一样。 我用力的咬了一下舌头,疼痛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 —————— —————— 我整个人僵住,我不敢动,但那只却手动了。 它用一根冰冷的手指,在我后颈的皮肤上,慢悠悠地、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笔画很简单。 横,竖,横折,横,竖弯钩。 是一个“困”字。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那根手指微微用力,被碰过的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感,我忍不住抖了一下。 然后,它消失了,连带着脖颈上的寒意,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一直挂在胸口的八卦铜镜贴着我的皮肤显得有些冰凉,我看见镜子里“叶桑”的笑容加深了,那笑容在他的脸上裂开,他的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 “咯咯……” 声音从镜子里面传来,像是孩童找到玩具后的欢笑。 听见这笑声,我不禁后背一凉,连带着刚刚被触碰的皮肤一起打了个寒颤。 陈不怕这次是真的怕了。 身边传来牙齿剧烈碰撞的声音,我透过镜子看见叶桑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死死盯着我身后的方向,罗盘躺在他脚边,上面的指针疯了似飞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然后“咔”一声,竟然崩断了。 “别…回头……”叶桑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若游丝。 叶桑挣脱束缚后猛地弯下腰,他没有去捡罗盘,而是从背后的包里飞快地掏出一叠黄符纸和一小截暗红色的线香。 他动作很快,用打火机点燃线香。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猛地在空气里炸开,叶桑把燃烧的线香插在面前的地板裂缝里,又手忙脚乱地将黄纸展开铺在周围。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他开始念诵,起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几乎是吼出来的。 地上的黄纸无风自动,哗啦啦作响。线香燃烧的烟气笔直向上,在离地一米九左右的高度诡异地打了个旋,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退散开来。 叶桑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迅速捡起地上的罗盘和没烧完的线香,抬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快走!香撑不了多久! 第3章 没得选了 叶桑拽着我踉踉跄跄冲出儿童房。 走廊比来时更黑了,我们靠着手电筒微弱的光勉强才能看清前方的路。 “我操,差点交待在这里了。”叶桑小声喃喃。 我这回真的是怕了,生在科学年代,被那东西摸了的感觉我觉得我可以记一辈子。 “真有那东西啊。”我声音嘶哑,腿脚发软,几乎是被叶桑拖着走的。 叶桑这会儿也不跟我较劲了:“当然。” 我们两个都被吓得要死,叶桑也是个半吊子,要是碰到厉害的,估计我们俩今天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不好!”叶桑声音带了点绝望:“这他妈的,不给活了。” 我用手电光柱扫向前方,刚才的旋转楼梯明明只有一条路,可现在,前面出现了岔路。左边一条,右边一条,两条连走廊一模一样。 两条走廊的墙壁上,靠近地面的地方,都开始渗出那种喷溅状的血渍,和楼下偏厅里的一模一样。 细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像有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刮挠着木板。 “不管了,左边!”叶桑几乎是凭着直觉拉着我就冲向左边岔路,走廊似乎无穷无尽,我们一路狂奔,肺部和空气摩擦剧烈摩擦着,我感觉肺火辣辣地疼。身后的刮挠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影子一般跟着我们。 “我操了!神经病吧!”我头一次经历这种事,边跑边骂,差一点喘上气来。 我目光一撇,发现走廊右侧有一扇门:“门!那里有扇门开着!” 那是一扇和其他房门样式不同的双开门,虚掩着。 叶桑看了一眼罗盘底座,一咬牙:“进去!” 我们撞开门,扑了进去,反手死死抵住门板。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的吸着新鲜空气。 房间里有一个极其宽敞的大厅,中央孤零零地立着几座烛台。上面插着的白色蜡烛,竟然诡异地燃烧着。 “这什么地方?”我压低声音问,烛光虽弱,却比外面黑暗更让人心里发毛,这古宅蜡烛怎么可能还在燃烧。 叶桑没立刻回答,他贴着门板,警惕地环视四周,手里的罗盘底座被他死死攥着。 “别出声……”他几乎是用气音说道,手指微微抬起,指向那个方向。 我顺着叶桑指的方向,眯起眼睛,努力看清。 然后,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阴影里,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他们静静地地站在烛光照不到的舞台边缘,背对着我们。 那些“人”穿着旧式的衣服,男生多是深色西装,女生穿着颜色明艳的旗袍。他们一动不动,姿态僵硬,像是蜡像馆里面陈列的蜡像。 “他妈的…”叶桑的牙关在打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百鬼夜宴?” 这个念头让我头皮瞬间炸开了,难道这宅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聚到了这里。 “快走。”我顾不得多想,目光慌乱地扫视着周围想寻找其他出口。 除了我们进来的这扇门,我发现大厅另一侧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一扇更小的门。 我们顾不上拍掉身上的蛛网灰尘,疯了一样冲向大厅另一侧那扇不起眼的小门。 身后,那像骨骼运动的“咔咔”声骤然急促。 叶桑抢先一步撞开那扇小门,狭窄陡峭的楼梯向下延伸,最后隐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快!”他一把我推了下去。 楼梯又窄又陡,我们不敢停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下跑,好几次我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都被叶桑死死拽住。 我们粗重的喘息和慌乱的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身后还一直跟着那诡异的咔咔声。 脚下终于踩到了平地的时候,我们又发现了一扇门。 “这他妈跟开盲盒一样?”叶桑嘴上这么说着,用肩膀狠命一撞。 “砰!” 门开了。 一股远比楼上更为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手电光只能勉强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这里看起来像是个地窖或者储藏室,空间并不大。 我们闪身进去,想把门关上,却发现门轴早已锈死只能虚掩着。叶桑迅速将坏了的罗盘揣进怀里,和我一起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 黑暗中,只有我们两人的喘息声和心跳。 突然,那咔咔声音到了门外,停下了。 我屏住了呼吸,一动都不敢动,生怕下一秒那东西就破门而入。 就在我感觉要窒息的时候,“咔咔”声又响了起来,却没有推门而是沿着我们来时的楼梯渐渐远去,周围又只剩下一片寂静。 “走了?”我喉头发干,这才松一口气。 叶桑没有立刻回答,他贴着门板听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了一口气,他的身体顺着门板滑坐下来,显然也脱力了:“暂时吧。” 第4章 我也跟着瘫坐在地,背靠着那冰冷的门板,冷汗早已浸透了里面的衣服,此刻风一吹湿衣服就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叶桑一拍脑袋说:“完了,我包给丢了。” “算了,还好我留了后手。”叶桑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堆黄符纸,给了一张给我:“把它放在兜里。” 我接过那黄符纸,听话的放进了口袋里。 “我们不会挂吧?”我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想到自己正直大好青春,刚经历完高考的折磨,我可想就这么随便挂掉。 那我吃的苦就白吃了! 叶桑拍了拍我的肩膀:“应该不会。” “但这里也不能久留。”叶桑摸索着重新掏出手电,拧亮。微弱的光柱划破黑暗,我们开始仔细打量这个误打误撞闯入的房间。 手电发出的光缓缓移动,照亮了蒙着厚厚灰尘的蛛网,堆积一团的破旧木箱,还有一些看不清形状的杂物,它们的影子被光线拉长,扭曲地投在了墙壁上。 我眯了一下眼睛,猛地顿住了。 那里靠墙摆放着的不是箱子。 是棺材! 不止一副,至少有五六具棺木,就那么静静地放在墙边。这些棺材有的棺盖紧闭,也有斜斜地开一条口的。 “牛逼。”我倒抽一口凉气,实在没什么话讲了。 叶桑的手电光定在那片区域,他喉结轻轻的滚动了一下:“怪不得楼上‘宴会厅’那些东西没追下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奈:“合着我们跑他们家来了。” 这个猜测让本就阴森的房间骤然降温,我不自觉抖了一下。 “我们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出口,”叶桑低声说。 我的目光落在了开了一条缝的棺材上,我有一个更不好的猜想,但是我不太敢讲,我怕它变成真的。 我总觉得那些棺材里面有东西。 我和叶桑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尽量远离那几具棺材,沿着墙壁摸索。 这房间的空间不大,但杂物太多,我每走一步都得高高抬腿,避免踢到杂物发出声响,惊扰那些东西。 这种种经历都告诉我,我好像误闯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我未接触过完全不同的世界,但此时的我顾不得多想,只能拼命的找出口。 绕开一堆破陶罐后,手电光在对面墙壁的角落,照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我们发现了一个甬道入口,它在陶罐的后面。 叶桑把手电筒递给我,将挡在甬道口的陶罐清理干净。我用手电筒向里面照去,光线瞬间被黑暗侵蚀,根本看不到尽头。 甬道口的墙壁上,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我凑近了些,用手拂去上面遮挡视线的蛛网,映入眼帘的是一些模糊褪色的暗红色痕迹。那些痕迹歪歪扭扭的,不成章法。 “这是什么?”我开口问。 叶桑沉思一会儿,才回答道:“好像是什么符咒阵法之类的,但我看不太懂。” 在这些好像是符咒痕迹的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有几个清晰又凌乱的指痕。 指痕深深抠进石砖的缝隙里的,仿佛曾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拖入这条甬道,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曾拼命想从里面爬出来。 我和叶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恐惧。 我们俩这次真的玩大发了,这东西不是我们两个能够对付的。 这条向下的甬道,里面究竟有什么? 这古宅地下,到底还藏着什么? 我根本不敢细想。 “我们…”我想说我们回去吧,但是退回楼上,那一大厅的东西我们也对付不了,还有那如影随形的咯咯声。 这还活个鸡毛啊。 我只是单纯想出来找个刺激,不想把小命交代在这里啊。 叶桑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罗盘的底座,那里的指针早就没了。但此似乎又微微转动了一下,指向那漆黑的甬道深处。 叶桑看向我。 “怎么办?”他问。 叶桑的问题悬在我头上。 怎么办? 上去不行,留在这里更不行,谁知道那些棺盖会不会在下一秒突然掀开。 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走,不回头。 “你那个罗盘现在还可以用吗?”我问,眼睛看向甬道深处。 叶桑把罗盘平摊在掌心,他用黄符纸折了一个指针状的东西放在了上面。借着手电筒的光,黄符纸轻微的摆动了一番,尖端似乎想偏向甬道的方向,但又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一直摇摆不定。 “它在‘指’。”叶桑顿了一会儿:“但很不稳定,这下面的东西,可能比楼上那些更凶。” 更凶一词出来,我们俩都没办法了。 可指针却始终没有指向我们身后的门,或者那几具棺材。 “赌一把。”我听到自己说,实在没办法了,只能破罐子破摔:“留在这里是等死,回去可能死得更快,这下面万一有出口呢?” 就比如说排水道,或者当年修建时留下的秘密通道。这种老宅子,总会有点不为人知的设计。 第4章 魔鬼,你暴露了 叶桑沉默了两秒,然后猛地收起罗盘底座,他握紧了手电筒:“跟你紧我,一旦发现任何不对,立刻往回跑。” 叶桑率先挤进了那条狭窄的甬道,我紧随其后。 一进入甬道,我就明显感觉到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甬道很窄,只允许一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石壁,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脚下的石阶磨损的很严重,很多地方已经碎裂不平了,我们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手电光在这里显得十分微弱,只能照亮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了水滴的声音,石阶的走向也开始变得奇怪,不再是笔直向下,而是带着轻微的弧度,甚至有一段路是呈螺旋式的下降。 墙壁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痕迹,除了最初的符咒残痕,还出现了一个字,但刻得极其凌乱潦草,有些甚至重叠在一起,透着一股疯狂。 我没看懂那是什么字。 “这地方有点奇怪。”叶桑在前面低声说,他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带着回音:“好像是祭祀,或者关押什么东西的地方。” 叶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爷爷以前说过,如果有些老宅风水大凶或者是有了解决不了的东西,可能会请人作法,在地下弄个‘镇’,把问题‘压’下去。” “压”下去?我的心猛地一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被“镇”在这里的东西,绝不会是什么善茬。 “我们这不会是自投罗网吧。”我已经开始自嘲了。 正想着,前方的叶桑突然停住了脚步,手电的光直直的停在了前方。 “怎么了?”我胸口一紧。 “到头了。”叶桑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又有门。” 这门真的是没完没了了。 “我们今天一晚上都在开盲盒吧。”我很无奈的说,不知道这次又会开出来个什么。 我探头看过去,只见叶桑的面前是一面石壁,石壁中央嵌着一扇门。 那是一扇样式很老的木门,而且木头在如此潮湿环境下竟然没有腐朽,不过我已经不感到奇怪了。 就算等会里面开出个千年大僵尸,又或是其他大东西,我都不觉得奇怪了。 门上没有锁,留了一道缝隙,并挂着一根粗大的链子。 在这扇门的门板以及周围的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更多清晰的指痕,还有深深刻进去的咒文,比入口处的完整得多了。 与其说是门,我觉得这更像一个被无数道诅咒封死的棺盖。 指痕重重叠叠,有的浅,有的深,好像有什么东西曾经日复一日发狂地刨刮着这扇阻隔他的屏障。 叶桑的手电筒的光停在那根粗链上,我才看清链身上也有细小的符文。 “这不是普通的锁链。”叶桑的声音紧绷:“是灵索,我以前只在爷爷的古书残页里见过图样,这是用来防里面的东西出来的。” 我顺着手电筒的光,仔细观察门板,发现那木头的纹理间带着暗红色,便问:“这木头?” “是阴木。”叶桑吸了一口凉气,继续说:“传说长在极阴之地,砍下之后百年都不会腐烂,反而会越来越坚硬,能够封锁阴灵。用这种木头做门,还有灵索和这么多镇煞的符咒,这是要将对方永生永世被困在这里不得超生啊。” “还开吗?”我和叶桑对视一眼,然后问。 叶桑盯着那道门缝,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如果里面是极凶之物,封死也就罢了。但万一,我是说万一,这里面封着的,不是东西呢?你看到了那些指痕,那是活物留下的,而且…” 他顿了顿:“我总觉得,这条缝隙不是自然留下的。” 我心头一紧:“你是说有人故意留了一条缝?” 第5章 将人困在里面,用这么邪恶的封印,还单独留一条缝,给人那一丝生还的可能,这也太歹毒了。 “或者是里面的东西,可能早就已经成功出来了。”叶桑低声说:“你看这些符咒,虽然完整,但几乎没有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消磨过。” 经过他提醒我再仔细看,果然发现链条的几个环扣处都有不仔细看都看不见的磨痕。 而那扇阴木门在靠近缝隙的边缘指痕也密集到了可怕的程度,木头表面被抠出了好几个深坑。 “里面那东西出来过?”这个念头让我头皮发麻。 “有可能。”叶桑回答。 “怎么开?这门有缝隙但链子还挂着。”我看着那根粗大的灵索,它松松垮垮地挂在门上,并未锁死。 叶桑思考片刻:“门虽然有缝,但强开风险太大。如果里面的东西真的出来过,甚至可能就在附近,我们硬闯等于找死。” 我收起手电筒,从脖子上摸出那面小小的八卦铜镜,这玩意自从我小时候过关煞后我一直带在身上。三岁以前我老生病,基本上是住在医院里,后面父母没办法就按照本地民俗偷关,过关煞后便得了这枚铜镜,说是保平安的。 我小心地调整八卦铜镜角度,试图借着叶桑手里手电筒的余光,通过门缝将镜面看清里面。 我屏住呼吸,手腕尽量保持平稳。 镜面晃动了一下,里面模糊的轮廓开始浮现,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地上似乎铺着不知道是苔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将八卦铜镜向上移,透过镜子我看见了成堆成堆形状奇怪,难以辨认的黑乎乎的物体。 突然,我的动作僵住了。 镜面的边缘似乎有个人形的轮廓,蜷缩着,一动不动。 但光线太暗,我也看不清,就拍了拍旁边的叶桑让他看。 “好像是个人。”叶桑用气声回答。 就在我准备移开镜子想换个角度观察时,镜面里那个蜷缩在墙边的影子缓缓的动了一下。 我的手猛地一抖,铜镜差点脱手而出。 “它动了!”我的声音不自觉的打颤。 叶桑立刻警惕起来,手电筒的光转向那扇门,想透过缝隙直接打进去,但缝隙太小了,角度受限,我们什么也看不清。 “确定吗?”他问。 “不确定,光线太暗,也可能是我手抖。”我心脏怦怦乱跳,努力回想刚才那一瞥的细节。可是太慌张了,我想不起是影子随着我手抖而晃动,还是里面的东西真的在动。 没等我们做出下一步决定,变故就突生了。 一声刺耳的刮擦声从门缝里传了出来,有东西在挠门。 我和叶桑同时屏住了呼吸。 “嚓……嚓……” 刮擦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重。 叶桑关掉手电筒,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对我做了个噤声和后退的手势。我们俩向后慢慢的挪动,试图与那扇门保持安全距离。 突然,刮擦声停了。 又是一片死寂。 恐怖片都不带这么演了,一直撞鬼一直撞鬼,我真他妈服了,都不给人休息的时间。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砸在门板上,这一撞使门微微向内凹了一下,簌簌落下一些经年的灰尘,挂在门上的那根粗大灵索随着撞击轻轻晃动着。 紧接着,又是重重的两下砰砰。 “它知道我们在外面。”我向叶桑作了个口型。 “现在怎么办?”我握着八卦镜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后面是狭窄的甬道根本就跑不快,万一那东西真能出来那我们就死定了。 叶桑的目光快速扫过灵索以及石壁上那些重重叠叠的指痕和咒文,他深吸一口气,向我比划了一个稳住的手势,另一只手悄悄探进了口袋里。 “咚咚咚——” 撞击声又响了起来,一下比一下重,我不知道木门还能撑多久。 “封不住了。”叶桑抽出口袋里的黄符纸贴了两张在门上:“门上的灵索松了,符咒的力量也散了大半,它要是真想出来,这扇门挡不了多久的。” 听了这话我感觉我心脏都要从嗓子里面跳出来了,这一路上它一直砰砰直跳,比我还累。 今天是必死局吗,想到鬼片里面那东西飞快的速度,我们就算用四条腿都不可能跑得过它。 门后的撞击声这时却停了。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救……我……” 这是人的声音! 我和叶桑同时一怔,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救……救……命……”那声音又来了,比之前更加清晰。 里面有个人? 一股寒意瞬间直冲我全身,什么样的“人”,需要被用阴木、灵索、层层恶咒封死在这里。 叶桑的脸色也变了,他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他对我摇了摇头,眼神里的警惕更浓了,他用口型无声地说:“别相信。” 确实,一般在这种恐怖的背景下,发出求救的,未必就是需要被救的。 “外面…有人吗?”那声音带着哭腔,不断说着:“求求你们……放我出去……我……我被关了好久…好久……” 被关了好久?虽然我此刻很害怕,但我还是突兀的想到了一个童话故事。 被关了很久的魔鬼,终于被解救出来,但是他却因为怨气杀掉了那个救他的人。 里面的那位开始了诉说,它说自己是被骗来的,说这里原本是家族的祠堂,说有人害他,把他锁在了这里。 “它在模仿。”叶桑突然凑到我耳边低声说:“模仿它最后吃掉的那个人的记忆和情绪,我爷爷说过,有些特别邪性的东西,会保留猎物的声音来诱骗新的猎物。” 下一秒那哭泣的求救声说着说着,忽然混入了一丝极其不协调的吼声,但马上又被压了下去,重新变回了那凄惨的人声:“我好饿…好冷……求你们……把门打开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它的表演堪称精湛,但是我不相信。 我没有故意压低声音:“救你有什么好处?” 想到童话故事里魔鬼求别人救他可是说了那么多好处,但里面的东西却只是一味的求人救它。 那声音忽然顿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问。 第5章 这个宅子我们找错了 “好处…”门后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语气变了,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可怜:“放我出去,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比如?”我稳住声音追问,悄悄的用手里的八卦铜镜照着门上的缝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这声音太过的凄惨,完全超出了之前它伪装的范畴,它这一嗓子都叫破音了。 “砰!!”整个阴木门剧烈震颤,这一下连地板都抖动了几下。 “八卦镜!”叶桑立刻反应过来:“照它!” 我立刻稳住手腕,将八卦铜镜的镜面正地对准那道狭窄的门缝,心里默念着小时候父母教过的平安咒。 门后的撞击声随之一滞,它的声音也变成了更加愤怒的嘶吼。 “有用!”叶桑眼中闪过一丝光:“快,我数三二一,一起往后跑!” 我们再次开始倒退,但这次我边退边将八卦镜对准门缝方向。镜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浮现出微弱的光泽,就像是一道小小的屏障。 里面的东西气得要死,不停的撞着阴木门,灵索哗啦啦乱颤,连带着整个甬道都在晃动,我和叶桑一步都不敢停。 终于,狭窄的甬道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 我连滚带爬的从甬道里面爬出来,第一次觉得外面的棺材是这么可爱,至少不会突然说话。 我一转头发现叶桑还站在甬道里,他双手飞快地在砖墙内侧的石壁上摸索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你快出来!”我急得冒火,那恐怖声音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那东西就能破门而出,顺着甬道追上来。 “不能让它这么容易跟出来!”叶桑语速极快,额头青筋暴起。他终于摸到了什么,手指扣进石壁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用力一扳。 “咔哒”一声轻响。 叶桑才从里面跳了出来,一回到相对开阔的地下室,叶桑立刻反身,将周围的杂物堵住的洞口。 一声沉重无比的闷响从砖墙后传来,好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狠狠撞在了甬道内部。 “你启动了里面的机关?”我瘫坐在地上,确认自己捡了条命回来。 “嗯。”叶桑背靠着砖墙坐了下来,他的脸色比我还惨白,但眼里带着一丝庆幸:“我爷爷还说过,这种‘镇’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逃脱,有时会在通道里设置屏障机关,用来防止封印松动。我刚才摸到的,可能就是一个简易的触发装置,可以暂时封住了那段甬道。” 第6章 “暂时?”我又一次捕捉到关键词。 “对,暂时。”叶桑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继续说:“看那机关的粗糙程度,肯定是不如那扇门的封印结实,而且我们刚才闹出这么大动静,等于告诉那东西,外面有路。” 我们俩这次好像捅了一个不得了的篓子。 “这里不能待了,”叶桑站了起来:“趁它被暂时困住,我们得马上离开古宅,后面再找专业的人员吧。” “专业的人员?”我问。 “嗯。”叶桑回答。 我们两个人各自说了一句废话后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地下室,整座古宅安静极了,我们找不到其他的出口,只好沿着来时的路线重新回到了夜风呼啸的后院。 幸运的是我们返回的路上没有再遇见“咔咔”声。 “走这边!”叶桑对这古宅的布局比我熟悉得多,他拉着我七拐八绕,避开了来时那些阴气重的区域,直奔宅子的大门。 就在我们穿过最后一个院子的时候,那扇破旧的大门已遥遥在望,而身后宅子深处却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咚隆声,像是重物倒塌的声音,又像什么东西冲破了束缚。 紧接着,一阵阵尖细的嘶鸣声冲破回廊的静谧,震得破败的窗户都在微微颤动。 “它出来了?这么快!”我心脏狂跳。 “不一定出来,但封印肯定被进一步破坏了!”叶桑脸色铁青,脚步更快了。 “跑!”叶桑没回头,猛地拽了我一把。 我被他扯得踉跄了一步,攥在手里的八卦铜镜差点甩出去。顾不上捡稳,我把它死死捂在怀里,跟着叶桑拼命往大门的方向冲。 后院的石板路坑坑洼洼,我的脚踝崴了好几下,疼得发麻,但我不敢停。身后的嘶鸣声越来越密集,我和叶桑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向了大门,门闩是那种老式的横木,这会儿卡得有些紧,我和叶桑用尽全身力气去抬。 “砰!”横木终于被打开,沉重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大门被我们推开一道缝隙。 我用尽全力推开了大门,外面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我和叶桑不敢回头,沿着来时的路拼命向外跑去。 直到看见空荡街角昏黄的路灯,才慢慢停下脚步,开始喘气。 “接下来怎么办?”我喘着气问叶桑:“你说找专业人员,具体指什么?警察?还是…” 叶桑摇了摇头:“普通的警察处理不了这个。得找懂行的人,我爷爷生前似乎认识一些这样的人,但我得回去翻翻他的遗物,看看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什么的。” “总之我们先回去。”叶桑掏出手机开始打车。 这会儿夜已经很深了,路灯下的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没等一会儿就来了一辆滴滴,坐上车后我那一直狂跳不停的心脏这才平复下来,我们俩都没说话,直到下了车才相互道别回了各自的家。 我本以为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触这种超自然的东西,没想到从此以后就没完没了了。 当天晚上回去我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被那个东西追。 我看不清它的样子,好像是个模糊的影子,无论我跑多快,它总是不紧不慢的跟在我后面,就像是故意逗我玩一样。 我被它追着跑进了一条死胡同里。 一抬眼便看见了粗糙的石壁,墨绿的苔藓,和一扇嵌在石壁中央、布满指痕的阴木门。 那团阴影停在了我身后,不再逼近。 门缝里传来一道声音:“你来了?进来吧,里面很安全。” 我身体不受控制的走向木门,接着,门缝里伸出了一只手。皮肤惨白,指甲乌黑又尖长,它向我缓缓招了招。 我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那只手突然向抓向我。 “啊——!”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睡衣,我的心脏跳得要冲出我的胸膛了,一看窗外天色早就亮了。 卧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重重的心跳声。 我下意识地摸向脖子,八卦铜镜还在,似乎比平时更凉一些。我把它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镇定了一点。 只是个梦而已,我自我安慰到。 “不怕?”房门被敲响,我听见了老妈的声音。 “怎么了?”我穿上拖鞋慢悠悠的去开门。 一开门就看见我妈今天竟然化了妆,还穿了身漂亮的裙子,连头发都卷了。 老妈摸了摸我的脑:“宝贝呀,爸爸妈妈这几天要出去旅游,吃饭干啥的自己解决哈。” “哦,好。”反正我点外卖。 “晚上记得锁好门窗哈,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最近小偷有点多。”老妈絮絮叨叨的叮嘱道。 “好的好的,知道了。”我妈特别注重安全教育,从小就反复跟我讲不要给陌生人开门,长大了也一样。 “二老玩得开心哈。”我不想听她叨叨,立马关上了房门。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叶桑发来的信息:醒了没?我们俩上次好像找错宅子了,不是死了人的那个古宅,而是另一个。我在我爷爷的笔记残页上找到一些相关的东西,我打听了一下,我们去的那个宅子几十年前好像也出过事,见面说? 我的心沉了沉,果然,事情没完。 我回复:醒了,来我家。 我又给叶桑发了个消息:记得帮我买两个包子还有豆浆。 爸妈走后我就从楼上下来了,躺在沙发上无聊的玩着手机。没一会儿门铃就响了,我透过猫眼一看,是叶桑,手里提着包子和豆浆。 我打开门,叶桑脸色比起昨天稍微好了一点,但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也没睡好。 他把早餐递给我,眼神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下:“你没睡好?脸色这么差。” “做了个噩梦。”我咬了口包子,热腾腾的肉馅安抚了我受伤的心灵,我把梦里被追最后看到门和手的经历简单说了一下。 叶桑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不是什么好兆头。” “你的八卦镜没异常吧?”他又问。 我掏出八卦铜镜递给他看,镜面依旧光洁。但叶桑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脸色就沉了下来,他用指尖轻轻拂过镜面边缘:“你看这里。” 我凑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这才注意到,铜镜边缘的纹路里,不知什么时候渗入了一丝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渍,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我问。 “可能是被侵蚀了,我也不太确定。”叶桑回答。 “那怎么办?这镜子会不会失效?或者反过来影响我?”经过昨天那么一遭,我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经吓。 陈不怕其实是陈很害怕。 叶桑问:“应该没事你贴身戴好,别离身。对了,你父母有没有提过这镜子的具体来历?比如是从哪个寺庙或道观请的?又或者是从什么长辈手里得来的?” 我努力回忆:“他们只说是我三岁那年我喜欢生病,怎么治都不见好,后来听一个远房亲戚说,可以试试‘过关煞’,按照本地老法子请一面护身镜。他们就照做了,之后我的病果然慢慢好了。然后这镜子就一直戴到现在,具体从哪儿请的,他们没细说,我也没问过。” 现在想来,这含糊其辞的背后,恐怕有隐情。 叶桑若有所思:“‘过关煞’这仪式本身就需要一件有灵性的旧物作为媒介。你这镜子,恐怕不是随便找的。很可能它本身就有些来历,甚至可能和那老宅有点关系。” “我靠!你别吓我兄弟。”按照他这么说的话,我这带的这东西现在已经不知是福还是祸了。 “唉,你先别自己吓自己。”叶桑看出我的不安,他安慰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情况,我爷爷笔记里提到市里的文院有个老和尚,法号叫‘了尘’,他对这类超自然的事情颇有见解。我们下午去拜访一下,看看他能不能看出这镜子的门道,或者对那老宅的事知道些什么。” 我点点头,眼下好像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叶桑又叮嘱了我几句注意安全的话,便起身离开,说下午再来找我。 家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明明是大白天,外头阳光明媚,我却总觉得有些阴冷,尤其是胸口贴着镜子的地方。 我果断打开电视,让电视机的声音占据空荡荡的房子。 快到中午时,我正打算点外卖,手机震了一下。 是叶桑,他发来一张模糊的照片,像是一张老报纸的剪影,上面有繁体字标题,隐约能看到“苏宅惨案”等字样,其他的我就看不懂了。 紧接着是他的消息:我找到一点当年的旧报纸,下午见了面再说。另外,注意你家里的镜子、水缸之类能反光的东西,如果看到不该看的,别盯着,立刻盖住! 我家里只有我妈房间有镜子,我在沙发上随手抓了一块布去她房间把那镜子盖上了。然后我在楼上楼下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反光的东西。 第7章 做完一切之后,我点了个麻辣烫犒劳自己。 下午两点,叶桑准时来接我。我一上车他就把手机递给了我,上面是那张老报纸的高清放大图。 这次我看清了标题: 【民国三十七年 本地要闻】苏宅惨案,一家七口三日之内皆疯癫自残而亡! 下面有小字报道:苏氏本为当地望族,然几月前突生变故。据邻人言,先是夜闻宅中传来凄厉哭嚎与抓挠之声,持续数日。后见苏家仆人仓皇奔出,状若疯魔,口中只念‘有鬼’、‘下面上来了’等语,不久便撞死街头……苏家主事者苏渊拒不见客,宅门紧闭。三日后,警署破门而入,但见其一家老小七口,皆死于宅中各处,死状……此处字迹模糊不清……验尸官称,多数伤口为自残或相互撕咬所致,然现场并无外人侵入痕迹,亦无财物损失,唯宅内多处墙壁留有诡异抓痕……此案至今悬而未决,疑云重重,人心惶惶…… 旁边还配了一张黑白照片,正是那老宅的大门,只是比现在要更新一些。 我看着报纸上“一家七口尽皆疯癫自残而亡”的字样,不寒而栗:“下面上来了?难道那时候,封印就已经松动,那东西出来害死了苏家满门?” “很有可能。”叶桑边开车边回答:“报纸上说‘墙壁留有诡异抓痕’,我觉得和我们看到的指痕很像,而且苏家是望族,有能力布置那种复杂的‘镇’。” “那我们昨晚还刺激它,这不故意找死吗。”我头一次有这种完蛋的感觉。 第6章 刚想睡觉,它又来加班了 “所以我们两个必须尽快找到解决办法。”叶桑语气坚决:“希望了尘师傅能给我们指条明路。” 文院位于市郊,香火不算鼎盛,环境清幽古朴。 我们找到客僧说明来意,想拜访了尘师傅。客僧是个年轻和尚,听说找“了尘”,愣了一下,从上到下将我们打量了一番,双手合十说:“两位施主,了尘师叔祖年事已高,早已不见外客,平日只在后山静修。” 叶桑连忙道:“小师傅,我们确实有要事,关乎人命安危。是我爷爷叶正让我们来的,他法号‘无缘’,曾与了尘师傅是旧识。” 叶桑报出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法号。 年轻和尚听到“无缘”二字,神色微动:“既是无缘师伯故人之后,请稍候,容小僧禀告一声。” 他转身去了后院,过了一会才回来对我们道:“师叔祖今日外出了,劳烦各位明日再来。” 年轻和尚合掌行了个礼,他的目光在我的胸前的八卦镜上停留了片刻。‘ 我和叶桑对上视线,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外出了?这么巧? 我语气恳切:“小师傅,我们的事情确实很着急。可否告知了尘师傅大约何时归来?或者我们能否在寺内等候?” 年轻和尚面露难色,他迟疑了一下:“师叔祖行踪,小僧实在不知。他老人家近年常入后山深处,有时好几日才归来。两位施主不如留下联系方式,待师叔祖回来,小僧再代为转告?” 这显然是在婉拒,我拉了一下叶桑的袖子,低声问:“要不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来看看?” 叶桑抿了抿嘴,很不甘心,但也知道强求无用,他叹了口气,对年轻和尚拱手道:“那便有劳小师傅了,我们明日再来拜访。若了尘师傅提前归来,希望告知一声,就说叶正之孙有性命攸关之事求救。” 年轻和尚双手合十,回了一声“阿弥陀佛”。 “你觉得他真是外出了吗?”坐进车里,叶桑忍不住问。 “不好说,也许是真的,也许是不想见我们,不想参与这件事情。”都说是师祖了,年纪肯定也挺大的了,或许不愿再沾染这等凶煞的事情。 “那我们俩咋办啊?”我坐在副驾驶上叹了口气。 叶桑握着方向盘,也在烦躁。他沉默了几秒,猛打方向,车子没往家的方向开,而拐上了另一条路。 “先不回去了,去个地方。” 我问:“去哪儿?” “我爷爷以前常去的一个地方,城隍庙后街。”叶桑解释道:“那里有个香烛店,老板是个瘸腿老头,姓冯,跟我爷爷算是半个同行,也懂些门道,早年间一直在给人看风水,或许能问问。” 我点点头,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城隍庙一带白天还算热闹,后街与之对比起来就僻静多了。街上多是些卖香烛纸钱、算命看相的小铺子,来来往往没几个人。 叶桑把车停在外面,带着我七拐八绕,在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小店铺前停了下来。 店里光线昏暗,桌上堆满了各色香烛、纸扎人还有黄符纸。我一进去就闻到了空气里的纸钱味,一个穿着灰色旧褂子的白发老爷爷缓缓的抬起头,他脸上皱纹很深。 见到叶桑,老爷爷的眼睛眯了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纸人。 “冯爷爷。”叶桑上前一步,恭敬地叫了一声。 冯老头没应声,直到手里的纸人做完,才慢悠悠地又抬起头,打量着我们:“叶家小子,你爷爷走了有些年头了吧。” “是,冯爷爷好记性。”叶桑陪着小心:“今天来是想跟您打听点事。” “我一个卖香烛纸钱的糟老头子,能知道啥事?”冯老头语气平淡,但眼神却在我们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又一圈。 叶桑把我们误入苏宅发现地下甬道、遭遇门后邪物、以及八卦镜异常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但略去了找了尘师傅的部分。 冯老头听着,手里又开始做另一个纸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叶桑说完,他才哼了一声:“苏家老宅?那地方,还没塌呢?” “冯爷爷,您知道那里面的事情吗?”叶桑急切地问。 “知道。”冯老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看着有些滑稽的笑:“那地方,邪得很,早几十年,就没人敢往那凑了,其实说到底还是苏家自己作的孽。 他放下手里的纸人,拿起桌上的旱烟杆,慢吞吞地往里面塞着烟丝:“苏家祖上据说不是本地人,是靠贩盐生意发家的。到了苏渊他爹那辈,就请了高人,想在家里弄个‘聚宝盆’之类的风水局,把财气锁住。” 冯老头举起手上的旱烟杆向叶桑示意,叶桑立马掏出口袋的打火机给他点燃了烟,冯老头深深吸了一口:“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苏家请来的不是什么正经财神,倒像是招惹了地下的什么东西。那东西凶得很,苏家渐渐就控制不住了。” “所以他们才弄了那个镇?”我问。 “嗯。”冯老头吐出一口烟:“苏渊比他爹清醒点,知道再不收拾,全家都得完蛋。他花了血本,找了个真正有本事,但也够狠的角色,布下了那个九阴镇。用自家子孙后代的运道去压,把那东西生生‘钉’死在了宅子底下。那法子损阴德,绝子嗣。苏家后来死的死,疯的疯,也算是报应。” 冯老头突然看向我:“小子,你身上那镜子从何处来?” 我老实回答:“这镜子是我小时候家里人给我‘过关煞’请来的护身符。” “过关煞……”冯老头眯着眼:“用苏家镇宅的法器给人过关煞,给你这镜子的人,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就是胆大包天,另有所图啊。” 他的话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冯爷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叶桑问:“封印松动了,那东西好像要出来,还盯上了我朋友。” 冯老头磕了磕烟灰,思考了一会儿:“两个法子。其一是找到当年布阵那高人的后人或同门,看有没有彻底解决的东西的法子。不过这么多年了多半断了传承,难找。” “第二个呢?”我开口问。 “第二个嘛…”冯老头想了想,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店铺最里面,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木柜里翻找了一阵,最后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布包递给了我。 “这是什么?”我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一把老铜钱,用黑狗血泡过,在城隍爷香炉里埋了三年,沾了点香火。”冯老头说:“撒出去能挡一挡,争取点跑路的时间。记住,撒的时候,心里默念‘城隍爷保佑’,用点力气,要撒开了。” 他又看向叶桑:“你爷爷留没留给你什么压箱底的东西?就比如说年份久远的桃木剑什么的?” 叶桑苦笑:“爷爷走得急,留下的东西不多,笔记残缺,实物就更不用说了。” 冯老头叹了口气:“那就难了,这铜钱,只能防身,治不了本。你们要么赶紧去找个真正的高人,要么就离那宅子远远的,最好离开这城市,越远越好。你身上那镜子,也赶紧找个香火旺的寺庙捐了。” 捐掉镜子?我摸了摸胸口,冰凉的镜面贴着我的皮肤。这镜子跟了我十几年,昨晚还救了我的命。 我们从小店出来,天色已经全黑了。巷子里路灯昏暗,把我们两个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第8章 “你怎么想?”叶桑问。 “我不知道。”我有一点茫然:“他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搬家的话反正三个月之后就去学校了,这三个月我多注意点,离城西远一点,至于这八卦镜我还是想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 “先回去再说。”叶桑拍了拍我的肩膀:“今晚我们都警醒点!” 到了我家楼下,叶桑坚持送我上楼,他检查了一遍楼上和楼下的门窗,又把他自己画的一张皱巴巴的护身符贴在我房间的门上,才稍微放心一点。 “对不住啊,要不是我硬拉着你,你也不会遇到这种事。”叶桑破天荒给我道个歉。 我朝他哈哈一笑:“我们两个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必要怪在另一个人身上。” “有事立刻打电话。”他走之前叮嘱道。 “嗯。”我点头。 叶桑离开后,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脑海里不断重复着冯老头的话,他让我捐掉八卦镜,而当时去那个文院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和尚也盯着我身上的八卦镜看了许久。 这八卦镜到底是何来处? 我犹豫再三,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老妈的电话。手机响了几声就通了,手机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应该是在某个景区。 “喂?宝贝,怎么啦?”老妈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问:“妈,我脖子上那个八卦镜,你还记得是从哪儿请来的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会,老妈的声音带着点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不是跟你说了吗,是你三岁时候,我们按老法子给你‘过关煞’求来的呀。” “在哪个观?具体在什么地方?当时又是谁给的镜子?”我追问。 “哎呀,这都多少年前前的事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就是个突然来我们家的老道士,说这镜子有年头了,能保平安,我们问了好多人都说没问题。然后你戴了一段时间病就好了,问这么细干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看来老妈好像也不知道。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你们玩得开心点,注意安全啊。”挂了电话,我呆坐在沙发上,心头那种不安感越来越重。 老妈提到了“一个突然来我们家的老道士”。 这本身就很奇怪了,按照叶桑所说寻常人家“过关煞”,多是去寺庙或道观求取,或者请相熟的信士帮忙。一个陌生的老道士,主动上门送来一面“有年头”的古镜,并且说可以保平安。 这也太奇怪了吧。 为什么偏偏是我?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我感觉脑子里一坨浆糊。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包沉甸甸的铜钱,起身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我现在也不想打游戏了。 我不知道盯着天花板看了多久,才勉强有了一丝困意。 正准备闭上眼睛的时候,指甲划过木板的“嚓嚓”声,又一次钻进了我的耳朵。 第7章 你抄近路?我抄你大爷 声音很近,好像就在我的床底下。 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刚才的困意立马烟消云散。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不是很亮的夜灯,光线有限,床下更是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清。 那“嚓嚓”声断断续续的从床底下传来,回荡在房间里。 我一只手紧紧攥住胸口的八卦镜,另一只手抓着冯老头给的铜钱。 不能慌,不能动。 冯老头说铜钱能争取时间,而镜子就是我最后的依仗了。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呼吸平稳下来。 “不是哥们,又不是我封印的你,你有仇报仇有怨抱怨,我求你了,你别跟着我好吗?我今年才十八岁呀,大好的年华还没开始就死了,你不心痛吗?反正我很心痛呀。” 我的话音落下后房间里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床下的刮擦声停了。 几秒后,床下传来一声含义不明的“嗬……”声,像是在笑。 “哥们,你别笑了,我真的要被吓死了。”话说他这笑声真的很像鬼片里面的鬼,不对,他好像本来就是的。 听到我的话,床下那“嗬嗬”的笑声突然就一停,还挺听话。 “感谢大哥不笑之恩,哥你想干啥你说。” 这次床下却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这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快半分钟,我手心一直在出汗。 “你手上的镜子还给我。”有个声音突然开口。 我感觉浑身汗毛都要倒立了!它居然会用这种口吻说话?! 这声音都可以赶上那些声优主播了,竟然有点好听。 这念头一闪而过,我立刻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生死攸关我竟然被它迷惑了。 “镜子。”我下意识地重复,将八卦境握得更紧了:“不好意思啊哥,这是我的护身符,不能给你。” 床下沉默了几秒,那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本来就是我东西,先是让苏家偷了去,后面又落在了你的手上。” “你的东西?”我愣住了,这个说法和之前冯老头说的完全不一样。 “呵。”床下的声音带了一丝嘲弄:“苏家?他们算什么?不过是一群贪婪又愚蠢的窃贼罢了。” “真的假的?”我故意这么问,想让它给我讲另一个这个故事的版本。 但床下的人却不回话了。 我攥着铜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它为什么不说话了?难道是我刚才那句“真的假的”触怒了它? “喂?哥,你还在吗?”我是试探性的问。 “你确定不还给我?”床下的东西最后问了一句。 “确定。”我回答。 然后就没了声音,刮木板的声音也没了,整个房间跟死了一样安静。 他这是放过我了? 我就这样睁着眼躺了一晚上,它也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天光微亮时,我才敢稍稍放松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浑身僵硬得像个机器人。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叶桑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不知道他情况如何,是否找到了了尘师傅。 我想我必须回家一趟了。 不是我现在住的这个家,而是父母以前住的老房子。趁他们外出旅游,我得回以前在家里找找线索。 下定决心后,我快速换了衣服,将八卦镜贴身藏好,拿上冯老头给的铜钱,就出发了。 阳光打在身上我才感觉稍微活过来一点,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上父母老房子的地址,就上了车。 车子停在熟悉的老旧小区门口。我付钱下了车,这会的阳光有些刺眼,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摇着扇子聊天。 他们看着我微微一笑,我也向他们回应了一个微笑。 我走进单元门,爬上熟悉的楼梯,站在家门口时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但我没多想拿出钥匙插进了锁孔里,“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我关上门,径直走向父母的主卧,我记得柜子里面有一个铁盒子,里面经常放一些杂物什么的。 我拉开柜门,那个熟悉的铁盒子果然静静躺在角落里。我把它抱出来,放在床上,我打开了盒盖。 里面一对有些氧化发黑的老银镯子,有几颗用红绳穿起来的乳牙,可能是我的,还有一本红色的老式日记本。 我拿起那本老式日记本,牛皮纸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起了毛。 翻开第一页,是父亲遒劲有力的字迹,上面记录着一些日常开支和工作琐事,日期大约是十几年前。 我快速翻阅着,大部分内容都很平常,就是买菜花了多少钱然后喝酒花了多少钱。 就在我快要失去耐心准备放下日记本去翻找其他东西时,指尖无意中翻到了靠近本子末尾的几页。 这几页的字迹,明显比前面潦草许多。 那几页的日期是连续的,大约在十二年前,也就是我三岁时。 x月x日,阴。不怕又烧起来了,整夜整夜的哭闹,孩子的两个眼睛都哭肿了。去医院打了针,还是不见好。医生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说是体质弱。我和云秀看着孩子受罪,心如刀绞。 x月x日,雨。不怕情况更糟了,不睡觉开始说明胡话,指着空屋子喊有人。找了好几个医生,钱花了不少,就是不见好。云秀的眼睛都哭肿了。老天爷,我陈安自认为没做过亏心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孩子? x月x日,阴。听邻居张婶说,孩子可能是撞了邪,或者是命里有关煞,寻常医药没用。建议我们去找懂行的人看看。我本来不信这些,但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x月x日,多云。托人打听了说城西的刘瞎子会看这些东西。带着不怕去了,刘瞎子看了看孩子,脸色很不好看。说孩子不是普通的病,命格特殊,容易招惹不好的东西,而且他说不怕三岁有个大坎,过不去可能就…他让我们赶紧想办法‘过关煞’,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第9章 x月x日,晴。冯瞎子介绍了一个游方的老道士,姓了,道号‘了尘’。说是专门处理这种事情的高人。我们把情况说了,道长看了不怕,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孩子这情况特殊,普通的‘过关煞’恐怕不行,需要一件有年头又有灵性的‘镇物’随身才能保命。他说他正好有一面祖传的古镜,或许可以一试。 x月x日,记不清了。不怕戴上了道长给的镜子。说来也奇怪,戴上的当晚,不怕的烧就退了,也能安稳睡觉了。我和云秀又惊又喜,又有些不安。我们给的那个道长一笔钱,想买下这面镜子。但是道长不同意,只说借我们一用,日后他会自己来拿回去。 了尘?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日记本小心放回铁盒子。 这事情太乱了,我也分不清到底谁说的真的,谁说的假的。 我现在遇到的每个人,好像都隐瞒着什么。 我感觉脑子要炸掉了,好不容易经历高考,现在又让我去解了这么个难题,还让不让人活了! 正当我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喂?不怕,我找到了尘师傅了!”叶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十分激动:“我不光找到了他,而且他同意见我们了!就在文院后山,他闭关的竹舍!” “叶桑。”我压低声音,将刚才在老家日记里看到的内容以及我对了尘身份的怀疑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叶桑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我明白了,事情远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但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得去见了尘师傅。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我在父母家暂时安全。”我回答。 “好,我们俩个打开位置共享,你就在那里等我,我去找你。”挂了电话,我环顾着这间熟悉的房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我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响起敲门声。 我站在门口,手搭上了门把手,却没有立刻开门,我问:“谁?” “是我,叶桑。”门外传来叶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 我通过猫眼向外看去,外面确实是叶桑,他脸色有些苍白,头发凌乱的贴在额头上,正警惕地左右张望。 我稍稍松了口气,正要开门,动作却顿住了。 我打开手机,位置共享上显示叶桑还离我很远,那现在门外是谁? 我收回手,再次凑近猫眼,仔细打量门外的“叶桑”。 “叶桑。”我隔着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路上没遇到什么吧?” 门外的“叶桑”愣了一下,立马挤出一个看着就僵硬的笑容:“我怕你一个人不安全,就抄了近路跑过来的。你快开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悄悄将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包铜钱。 “抄近路跑过来的?”我怀疑的问:“从你那边过来,最快的近路也要穿过城区那片废弃河道,你平时不是最讨厌水了吗?” 这是我随口编的,我根本不知道叶桑讨不讨厌河道,这个谎言纯粹是为了试探。 门外的“叶桑”又是一愣,支支吾吾:“呃,这不是……情况紧急吗?我顾不上那么多了,就不害怕了,你快开门,我真的有急事跟你说,是关于了尘师傅的!” “急事?”我一边回答,一边用余光飞快地扫视客厅,寻找可以用的武器。 我故意拖延时间,同时脑子飞快运转。位置共享显示真正的叶桑还在路上,赶过来至少还需要二十分钟。 而我必须靠自己撑过这段时间。 “我们电话里说不清楚。”门外的“叶桑”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它的声音里开始急躁起来:“这是一件关于你性命攸关的大事!你再不开门,就来不及了!” 伴随着它急躁的嘶吼,我看见猫眼里那张“叶桑”的脸开始扭曲,它的皮肤像燃烧的蜡烛一样变软了,一层又一层的落了下去。 它伪装的皮要融化了。 “砰!!!” 第8章 一人分饰三角,奥斯卡欠你座奖杯 整扇防盗门连同门框都猛地一震,门扭曲着开了。我吓得魂飞天外,将手中铜钱朝门口狠狠砸去,转身就往父母卧室跑。 我拼尽全力关上门,靠着冰冷的门板,深吸了好几口空气才平静下来。 我去,这东西怎么突然变这么凶了,明明昨天晚上还在跟我好好讲话的。 我锁上卧室的门,低头数了一下袋子里的铜钱,没几个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抵挡得住它。 门外安静得很,但我知道,那东西肯定没走。 我觉得很奇怪,昨晚它还能伪装好听的声音试图诱骗我,虽然也恐怖,但至少还可以正常的交流。可是刚才,它完全是想杀了我。 无数猜测在我脑海中闪过,却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我现在清楚的是,如今我的处境比昨晚危险十倍不止。 那家伙要是破门而入,我可能今天就真的完蛋了。 不能坐以待毙。 我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 卧室很老旧了,这扇木门绝对挡不住它下一次的冲击。我必须想办法离开这栋房子,去和叶桑汇合。 可是,怎么出去,唯一的出口就是客厅那扇已经变形的大门。 我的目光在卧室里快速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窗户和防盗网上。老式的防盗网是用螺丝固定在墙体上的,看起来很结实,但实际上不一定。 我快步走到窗边用力推了推防盗网的钢丝,钢丝纹丝不动。上面固定的螺丝虽然生锈了,但依然牢固。 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 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余光突然瞥见了床头柜上放着的一个老式手电筒,那是停电的时候用的。 一个念头突然在我脑中闪过,冯老头的铜钱能对它造成伤害,是因为沾染了黑狗血和香火。那么,其他带有阳气是不是也能起到类似的作用?比如说强光? 再不济也能闪瞎它的眼睛吧,我想。 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我立刻翻箱倒柜,终于在最后一个抽屉角落里找到了两节还没过期的电池。 我迅速给手电筒装上,并按下了开关。 一道光柱照亮了昏暗的房间,给我心理带来了不少安慰。 “咚咚咚。” 三声极其轻的敲门声,从卧室的门外传来。 不像之前那样疯狂的的撞击,这一次它是礼貌的轻叩。 好像有人正站在门外,正安静地等待我开门。 它又想玩什么花样?! 我觉得它在戏弄我,就像猫抓老鼠,在吃掉之前,总是要好好的玩弄一番的。 我紧紧攥着手电筒:“滚开!” 我对着门吼道:“我不会开门的!” 门外静默了片刻。 那个伪装的好听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那东西走了,你出来吧。” 走了?怎么可能? 上一秒它还气势汹汹地要破门强夺,下一秒就告诉我走了?还让我出去? 它是不是觉得我脑袋上的东西是摆设。 “它走了,那你是谁?”我反问道。 紧接着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我觉得那东西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觉得我是它?” 这个好听的声音说起话来奇奇怪怪,我没听懂它这句话的意思,什么叫我觉得它是它。 它不是它,那它是谁? “蠢货。”果然声音好听,骂起人来也好听。 不对,它骂的好像是我。 “你什么意思?”我被它这句没头没脑的蠢货骂得一愣,下意识的追问。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一片沉默。 我等了好久都没有等来回答,反倒是等来了真正的叶桑。 “不怕?不怕你在里面吗?你怎么样了?”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打开手机的位置共享,确认是叶桑,是真正的叶桑! “我在这里在卧室!”就在我准备拉开门的瞬间,我停住了。 门外的叶桑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语气又担忧起来:“你们家的门怎么回事?是那东西来了吗?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门是它撞坏的,我觉得它可能还在附近。”我回答。 到底要不要开门呢,我在思考,那家伙会不会在外面等着我出去。 门外的叶桑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迟疑,他的声音变得很急促:“不怕,相信我!我能感觉到屋子里的阴气正在变化,那东西可能已经在卧室里面了,你快开门,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位置共享是真的,叶桑就在门外,疑虑被我压了下来。 “好!我这就开门!”我下定决心,手指用力,拧开了门锁。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卧室门被我猛地拉开,门外的景象,让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完蛋了。 “叶桑”看到我开门,脸上那僵硬的笑容瞬间放大,黑色的眼珠都要瞪出眼眶了。他猛地伸出右手,那只手的手背上,皮肉堆叠成了一层又一层。 第10章 那只手根本就不可能是人的手。 我去,这哥们cos叶桑没完没了了! 我用手电筒照着它的脸,另一只手从包里面掏出几枚铜钱向它撒去,然后侧开它就往门外跑。 “嗷——!!!”被铜钱砸到的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手臂在迅速崩溃瓦解,它脸上的“叶桑”脸皮也融化脱落。 我一口气冲到了门口,刚下楼就和叶桑打了个照面。 “不怕?”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叶桑!”我拉着他就往外面冲:“那东西在上面,快跑!快跑!快跑!” 我们一路狂奔,从破旧民居楼跑进到了一片荒地里。微风呼啸,吹得荒草簌簌作响,更添了几分阴森。 就在我们即将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废弃操场时,我猛地停住了脚步,伸手拦住了叶桑。 前方不远处,不知道什么,出现了一个人影。 “我操?它跑这么快?”叶桑看着那个人以目瞪口呆。 那个人影背对着我们,穿着一身破旧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 “谁在那里!”叶桑厉声喝道,他拿了根桃木棍横在身前,十分戒备。 我常听老人说,你一直骂骂咧咧,那些东西就不会跟着你了。 “你他妈有病吧!一下子扮演这个一下子扮演那个?这么闲怎么不去当演员啊?有病就去医院挂精神科。”我跑不动了,骂道。 那个人影闻言,缓缓地转过了身,就像那种电影里的慢镜头。 特写给到它的脸,是个白胡子老爷爷。 叶桑的一声“了尘师傅”像一道惊雷劈在我的耳边。 了尘师傅?文院那位闭关不见客的高僧,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外的废弃操场,而且是以这样诡异的方式。 我猛地瞪大眼睛。 那个老头没有我想象中的高僧的平和,他脸上也没有慈悲怜悯。只有一片死水般的苍白,甚至丝毫没有属于活人的神采。 “不是哥们儿,你就不能用你自己的脸吗?一下子cos这个一下子又cos那个,你不会皮下是个丑八怪吧。”听到这话对方灰白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东西可以变成别人的脸和声音,它刚刚骗我的时候就用的你的脸。”我转头小声跟旁边的叶桑说。 “你不是了尘师傅!”叶桑立刻反应过来,手中的桃木棍握得更紧,厉声问:“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你们找的了尘。”那东西的又一个化身听到叶桑的质问,嘴角微微扬起,做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们来了,钥匙该还给我了。” 他说的钥匙难道是我手上的八卦镜? 冯老头说着八卦镜是苏家的镇宅的法器,而那个东西又说这八卦镜是苏家偷来的,现在一个不知什么东西变的老头又说这个八卦镜是钥匙。 叶桑上前半步将我半挡在身后,他微微抬起桃木棍指向那个诡异的了尘:“什么钥匙?你找错人了。” 了尘根本不理会叶桑,它目光一直死死的盯在我的身上。 “我听不懂你说的啥,反正我出门是没带钥匙的,我们家电子锁。”我避开它的目光,躲在了叶桑的后面。 “八卦镜就是那把钥匙,你当初生病我把它借给了你,现在你应该把它还给我了。”它的声音干涩又沙哑,随着风声钻进我的耳朵里,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什么八卦镜没听过,再说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第一次见面就找人要东西不太好吧。” 我觉得激怒它,或许能露出破绽。 它不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枯槁的手,朝着我们挥了挥。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我和叶桑同时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我感觉我在坐海盗船,晕得我想吐。 叶桑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皱成一团的黄符,他看也不看就往自己额头上一拍,又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快贴上,记得咬一下舌头。” 我听话的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痛感上来就没那么晕了。冰凉的符纸贴在皮肤上,眼前的扭曲景象也稍微稳定了一些。 “钥匙还给我,我就让你们活着离开。” 那个老头的身影时隐时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眩晕感又上来了。 “给你妈!”我忍着恶心,掏出挂在脖子上的八卦镜。 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用,就直接将它对准那个不断闪烁的老头的身影,并大喝一了声:“滚!” 第9章 又是洞,我跟洞过不去了是吧 我弄了半天八卦镜都毫无反应。 但那个老头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了,它嘴角一直挂着诡异的笑容,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这玩意怎么用?”我小声问旁边的叶桑。 “我也不知道,你铜钱还有没有?” 我摸了摸口袋回答:“我还有三枚。” “给我。”它又重复了一遍,枯槁的手就要抓向我。 “给你钱总可以了吧!”我一边护住胸前的八卦镜,一边将那三枚铜钱狠狠朝着它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砸去。 然而,这一次,没有凄厉的惨叫。三枚铜钱直接穿过了那老头的身体,叮叮当当地掉在了荒草地上。 “我靠?”这招打得我个措手不及,这东西竟然玩障眼法。 “幻影?”叶桑喊道。 下一秒,我们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晃动,这次不是眩晕了,而是实实在在的震动。 荒草翻卷,泥土隆起,一只只由黑色气构成的手臂,拔地而起,直接抓向我们的脚踝。 “跑!”叶桑用桃木棍胡乱的将最先伸过来的几只黑手打散,但更多的泥手源源不断涌出,我们只能又开始逃命。 “钥匙留下。” 那空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似乎想将我们困死。 前面开始涌出黑手,后面的黑手也要追上来了,我们两个无路可逃。 叶桑不断挥舞桃木棍,但泥手数量太多,打散一批又来一批,而且越来越近。 “拼了!”叶桑边打边说:“把八卦镜拿出来,镜面对准地面。” 我但也顾不上多想,掏出八卦镜将镜面对准地面。 “跟着我念!”叶桑语速极快:“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邪祟显形,镜破妄真!”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邪祟显形,镜破妄真!”我跟着叶桑的后面吼道,一字一顿。 最后一个字吼出的瞬间,我感觉手里的八卦镜猛地一震。那些疯狂抓挠的黑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无力地瘫软下去,然后消失了。 与此同时,距离我们几米外的一处泥土轰然炸开,一团浓郁的黑气冲天而起,我听见了一声惨烈的哀嚎。 但那团炸开的黑气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在半空中剧烈地扭动着,不断变幻出各种轮廓。 “钥匙还给我!”那个声音逐渐扭曲、变形,落在我耳朵里,刺得生疼。 “破!”我举起手中的八卦镜正对那团黑气。 “嘶啊啊啊啊——!!!” 那团东西又开始惨叫,但嘴里还是不断念叨着钥匙钥匙。 惨叫过后,我在抬眼时那团黑气已经消失了,荒地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叶桑放下桃木棍,踉跄了一下直接躺在了地上。 我也跟着他躺下了:“我觉得那东西不止一个。” “为什么这么说?”叶桑松了口气问。 “我回来之后总共碰见过那个东西三次,第一次是在我家,那个东西化作了一个好听的声音跟我说八卦镜是他的,让我还给他,但他当时是谈判的语气,我拒绝后它也没有下一步动作。第二次是在我以前住的家,那东西暴露后拼了命的想弄死我,根本没有谈判的余地,但是后面又变成了那个谈判的声音。我觉得很奇怪。”我把事情简单的讲了一下。 “再就是刚刚那个老头,他又说什么八卦镜是钥匙,我遇到那个东西三次,但好像这三次那个东西对这个八卦镜的描述都不一样。” 听完我的话,叶桑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不是吧,那东西一个就够呛了,还有多个。” 我的推测让我们俩都沉默了好久,荒地的风更冷了些,吹得人汗毛倒立。 叶桑抹了把脸:“不怕,你想过没有可能不是多个,而是一个的不同部分?” “不同部分?”我皱眉。 “就像是人格分裂。”叶桑思考了一会,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者,更邪门点说,它可能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完整的鬼怪。它本身就是拼凑的,被强行粘合在一起。贪念、杀意、对钥匙的渴求,可能都是它,但是属于它的不同部分,也就是说跟你谈判的是一个部分,想杀你的是另一个,刚才那个强调钥匙的,又是一个。” 这个解释比多个东西更让我头皮发麻。 第11章 “走吧。”我率先站起来,腿还有些软:“去文院,找了尘师傅。不管它是几个,是什么,答案或许在那里有。” 叶桑也站了起来,点点头,重新握紧桃木棍。 夜色很沉,荒野无边。我抬头发现不远处有个修长的人影,我眯了眯眼睛,结果下一秒那人影就不见了。 我仔细看了好几遍,确认那边空空如也。 可能是我眼花了,我没多想和叶桑就往文院赶。 我们走了一段路后,叶桑突然拉住了我。 在我们右前方,大约几十米的一处土坡上,刚才那个修长的人影又出现了。 这一次,我看得更清楚了。那确实是一个人影,身形高挑,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地立在土坡上,面朝我们的方向。 但天色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衣着和面容,只能看到他一身黑色。 “那是人是鬼?”叶桑握紧了手中的桃木棍。 “不知道,我刚才就看见他了,下一秒就不见了,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我手心又开始冒汗:“现在他又出现了,是跟着我们?” 他随意地抬起了右臂,伸出了手指,指了个方向。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他指的是荒地的深处,一片被黑色阴影覆盖的区域。 然后,那个身影迅速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土坡上,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在指路?”我有些不敢相信的问。 叶桑眉头紧锁,看向他所指的方向:“不知道。”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指的是生路还是死路。 “现在怎么办?”我问道:“跟着它指的方向走吗?” 叶桑咬了咬牙:“赌一把。我们现在就像没头苍蝇,所以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那身影两次出现,有意引导我们。如果是陷阱,迟早会碰上,不如主动去看看。” 我点点头,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文院的方向我们知道,但具体路径不明,在这片陌生的荒地里乱闯同样危险。 我们沿着他指的方向,走了一会。前方出现了一片稀稀疏疏的枯树林,枝干嶙峋。 在枯林的旁边有一座低矮的土地庙,屋顶和周围长满荒草,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门口露在外面。 “庙?”叶桑停下脚步:“这荒郊野岭,怎么会有座土地庙?” 我想起偶然间听到过有些东西,就喜欢藏在被遗忘的庙宇、神龛里,借残留的香火气养自身的气息。 “要进去吗?”我看着那黑黢黢的庙门问。 叶桑没有立刻回答,他绕着破庙远远走了一圈。 这土地庙很小,除了正门,似乎没有别的出口。 “来都来了。”叶桑最终下定决心,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给我。 叶桑持桃木棍率先迈步踏入了土地庙,我紧跟在他身后。 庙内比外面黑,还有一股很臭的味道。 叶桑用桃木棍小心地拨开地上的杂物,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庙很小,一眼就能看到头。 正中是积满灰尘的石头供桌,后面是倒塌碎裂的神像。泥塑神像碎片散落一地,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里好像没什么。”叶桑说。 我点点头,刚想说什么,握在手里的八卦镜,突然轻轻一震。 “叶桑。”我低声叫他,示意他看镜子。 八卦镜的镜面此刻正泛起一层微光。 叶桑盯着镜面:“它在示警?还是在感应什么?” 就在这时,镜面上的微光汇聚成一道纤细的光束,直直地指向供桌下方那堆倒塌的神像碎片。 叶桑深吸一口气,用桃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碎泥块。随着碎石被移开,一个洞口露了出来。 “又是洞?”我不勉想了之前的甬道。 手里的八卦镜执着地指着洞口深处。 “看来,那位没骗我们。”叶桑叹了口气:“但这下面是什么,可就不好说了,说不准又压着个大家伙。” “下不下?”叶桑问我,我们俩都不约而同想起了之前的经历。 “下。”我一咬牙:“都走到这步了,都被那么多东西缠上了,也不差这一个。” “好!” 叶桑半蹲下身,先把脚探了进去,然后扶着洞口边缘,慢慢将身体滑入洞里。我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手里握着八卦镜让它照明,另一只手抓着潮湿的洞壁,一点点向下。 这个洞比想象中深,向下足足有四五米,而且洞壁又陡又滑,没有支撑的地方。 我们弓着身子爬了大概七八分钟,前面似乎变得开阔了一些,可以稍微直起点身子。 而且往后面越有一股香火的气味。 地势慢慢开始向上,我们没爬多久,前面不远处就出现了微弱的亮光。 我们加快速度,手脚并用地钻了出去。 洞口外,是一条由青砖铺成的长廊,墙上挂着几盏油灯。 “这里是文院的地界吗?”我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叶桑。 第10章 倒着长的树,倒着建的房子 “应该是的。”叶桑蹲下身,用指尖蹭了蹭砖缝间的泥土,放到鼻尖嗅了嗅。 “香火味,很重。”他站起来,脸色凝重:“但这味道不对,掺了别的东西。” 我没有深究他的话,只是把八卦镜握得更紧了些。镜面的微光没有减弱,反而随着我们深入长廊而变得愈发明亮,像一盏活灯笼。 长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透着昏黄的光。叶桑用桃木棍轻轻一顶,门无声地敞开。 门后的景象让我们俩都愣在了原地。 里面一片开阔的石砌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门,石门通体漆黑,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石门正中央,赫然有一个凹陷。 那形状和我手中的八卦铜镜一模一样。 而石门四周,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十个蒲团。 “我靠?”叶桑惊呼出声,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刚才空空如也的蒲团突然坐满了人。 不,不是人。 那些人影坐在蒲团上,背对着我们,个个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叶桑握紧桃木棍,向我使了个后退的眼神,我刚迈出步子,蒲团上最靠近石门的一个身影就微微动了一下。它的头颅用一种极其僵硬的方式,一点点地转向我们。 五官的位置一片空白。 陆陆续续地,蒲团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转过头来。无一例外,他们的脸上都是空白一片。 我和叶桑不敢动了,但广场上那些无脸人却开始缓缓站起身来。它们动作僵硬地朝着石门围拢过去,只留出一条直通门前的窄道。 我猛的抬头,头顶只有一片翻涌的黑暗。 黑暗之中,隐隐浮现出一轮圆月的轮廓。 那月亮是从哪里出现的?我们明明在地底深处,我觉得很奇怪。 我猛地想今天是七月七,但这和月亮有什么关系? 圆月升至穹顶正中央的刹那,石门上的符文突然亮了起来,一道道血红色的光芒沿着刻痕流动,汇聚到中央的那个八卦凹陷中。 我手中的八卦镜剧烈震颤,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石门处传来。那面铜镜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着,猛地从我掌心挣脱,径直飞向石门。 “哐——” 八卦镜严丝合缝地嵌入凹陷之中。 石门剧烈地震动起来,发出沉闷的轰鸣。然后,石门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里透出的光芒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用手臂遮挡着脸,却感觉道一股力量卷住了我的腰身,将我整个人朝门缝里拖去。 “不怕!”叶桑大喊着朝我扑来,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但他的力量远远不够,那股拖拽的力量大到惊人,我整个人离地而起,被一寸寸地拉向那道发光的门缝。 “放手!”我冲叶桑喊道:“你会一起被拖进去的!” 叶桑咬着牙不肯松手,但他的手指正在一根一根地被掰开。 就在我的身体即将被吸入门缝的瞬间,我感觉有人在我背后推了一把。我整个人彻底脱离了叶桑的手,直直跌进了那片刺目的光芒里。 那一瞬间,我听见叶桑在身后喊了什么,但声音被撕裂成碎片,灌进耳朵里的只剩下一片尖锐的嗡鸣。 然后,光消失了。 我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到一块硬物,眼前发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我撑着手臂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花了好久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地上触手所及之处全是龟裂的褐色泥土,头顶一片灰蒙蒙的,隐约泛着幽绿色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在我面前延伸出去的,是一条街道,两旁有树。 那些树是倒着长的,粗壮的树干从地下探出,根系却张牙舞爪地伸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枝干扭曲成古怪的形状,叶片是暗紫色的,边缘泛着光。 第12章 而树旁边是房子。 房子也是倒着建的,屋顶沉在地面以下,地基高高翘起,门窗开在下方,台阶一级级向下延伸。我站在地面上低头看去,那些房子里面隐约透出惨绿的光,像极了恐怖片里的鬼屋。 这什么鬼地方?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阵古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像是在哭,声音忽高忽低的,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八卦镜,竟然还在!它不是已经嵌进了那道石门里了吗? 我觉得奇怪。 孤身一人落进这个鬼地方,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打量四周,街道尽头有一片光亮比较集中的地方,声音也是从那边传来的。 我该绕开的。 但我没有别的路可走,四周都是光秃秃的龟裂地面,没有任何遮蔽物,只有那条街道往前延伸。我咬了咬牙,沿着街道边缘的阴影朝光亮处摸过去。 越靠近,那股味道越浓。酸腐的气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钻进鼻腔,呛得我忍不住想打喷嚏。 光亮处是一个酒局,几张矮桌拼在一起,桌上摆满了碗盏,碗里盛着红色的液体。桌旁围坐着十几个身影,它们和广场上那些无脸人一样,身形佝偻,头低垂着,有的在往嘴里灌酒,有的在用手抓着碗里的东西往嘴里塞。 但我走近了才发现,它们并不是完全没有脸。 那些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下,隐约能看见五官的轮廓,有的眼睛长在额头中央,有的嘴巴歪到耳朵根,有的干脆整张脸像融化了一样往下淌。 它们正在喝酒,喝得很投入,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屏住呼吸,缩着身子,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往前挪。酒局占了大半条街,我只想从边缘悄悄绕过去,想先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再做打算。 就在我即将穿过最后一张矮桌的时候,脚下一滑。 我低头看去,脚下踩到的是一滩黏腻的液体,暗绿色的,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但我没来得及细看因为我脚下那片地突然塌了一块。 我整个人重心一歪,直接摔进了酒局中央。 “啪!” 我结结实实地趴在地上,脸朝下,磕得鼻梁生疼,周围所有的声音一瞬间停了。 那十几双错位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我。 空气凝固了一秒。 我操! 离我最近的那个无脸人缓缓低下头,把那张融化的脸凑到我面前,没有嘴的地方裂开一道口子,发出嘶哑的声音:“……活的?” “活的。” “活的!” “活的!” 此起彼伏的嘶哑声音从四周响起,像是一群乌鸦在哇哇乱叫。我浑身汗毛都在倒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但脚踝磕到了桌腿,踉跄了一下没站稳。 一只枯瘦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肩膀。我看见它的指甲是黑色的,而且又长又尖,我感觉半边身子都僵了。 “活的,吃了。” “吃了吃了!” “分着吃!” 它们从桌旁站起来,朝我围拢过来。那些扭曲的脸一张张凑近,嘴里发出吞咽的声响,口水从错位的嘴角滴落。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狂跳,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逃不掉了,四面都被堵死了,它们伸出的手已经快要碰到我的脸了! 活的!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憋住。 然后一动不动。 我死了,我死了,我想。 那些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无脸人们凑得更近了,它们的脸几乎贴到我的皮肤上。我能感觉到它们呼出的气,它们在嗅我。 肺里的氧气一点一点耗尽,胸腔开始发紧发疼,但我咬着牙一动不动。我能感觉到它们的疑惑,它们在徘徊,在嘀咕。 “不动了。” “死了?” “刚才还活的……” “死了,不吃了。” 它们的声音渐渐退远,我听见它们重新坐回桌旁,碗盏碰撞的声响重新响起,那古怪的歌声也继续了。 我憋着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挪。不敢大口呼吸,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极其微弱的气。我的视线已经开始发黑,腿也软了,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终于,我挪出了酒局,拐进了一条窄巷。 然后我放开呼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差点把自己呛死了。我扶着墙,弯腰剧烈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等我缓过劲来,一抬头,发现巷子里站了一个人。 那人靠在墙边,双手抱臂,正歪着头看我。 长发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狭长,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模样挺好看的,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却全是居高临下的戏谑,像一只蹲在墙头看人踩进泥坑的猫。 我扶着墙喘了半天才缓过劲来,一抬头就对上他那副欠揍的神情。 “你!”我顿了一下问:“是人否?” 那人听到我的问题,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玩意,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我要是人,你刚才趴在地上装死的时候,我早该吓得跑掉了。” “我不是人。”他回答倒是很坦荡。 这声音怪好听的,我觉得有点熟悉,但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 “我跟它们不一样,不吃活人。”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他呼出的气会在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色,这鬼地方阴冷得要命,活人呼出的气才会这样。 但他自己说不是人。 “那你是什么?”我问。 第11章 亓七七,不是,亓七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侧过身,朝巷子深处偏了偏下巴,丢下两个字:“跟上。” 然后他就走了,脚步不紧不慢,宽大的袖袍在身后轻轻摆动,像只从容的猫。 我站在原地,手攥着胸口的铜镜,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这人来历不明,说话也乱七八糟的,还说自己不是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 但如果他想动手,我趴在地上憋气憋到半死那会儿就是最好的机会。 于是我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不快,但这里的巷子七拐八绕,两边全是倒着建的房子,屋顶朝下埋在土里。我紧盯着他的背影,一步也不敢落下,生怕拐个弯就把他跟丢了。 他带我穿过两条巷子,又沿着一条向下的石阶走了很长一段路。台阶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散发着淡淡的腥气,越往下走,阴冷的气息就越重。 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冷?”他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语气随随便便的,像是顺口一问。 “……还行。” 他没再说话,但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变慢了一点,原本拖在地上的袍摆也被他提起来一截,露出下面的黑色的皮靴。 终于,他停在一扇门前。 那扇门嵌在一面倒悬墙壁的下方,门框上雕着些弯弯绕绕的纹路,颜色很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伸手在门板上有节奏地叩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 门内透出的光比外面亮一些,是暖黄色的,像是点了蜡烛。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他走了进去,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回过头来看我,带点不耐烦的意思:“进来啊,还要我请?” 我抬脚迈过门槛,脚落下去的一瞬间,踩到的不是我想象中的泥地,我低头一看,脚下是一整张暗红色的地毯。 门内远比我想象中大得多,外面看只是一扇嵌在墙里的矮门,里面却像是一整个从地底挖出来的房子。天花板很高,用深色的石头砌成,石缝间嵌着一根根黑色的铁条,铁条上挂着几盏灯,火光从灯罩里透出来。 四面墙上挂着厚重的深色布帘,垂到地面,把石壁遮得严严实实。布帘上绣着花纹,我看不太清是什么图案。 厅堂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放着一盏铜灯,灯座是兽形的,四只蹄子稳稳踩着桌面,灯火在兽嘴里衔着。桌旁有几把高背椅,椅背雕刻着复杂的花纹,椅面上铺着软垫,看起来比外面那些倒建房子里的东西精致得太多。 我站在地毯边缘,没敢再往前走,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搞得有些发懵。外面那个世界到处都是龟裂的泥土和倒长的枯树,可这扇门后面却像是完全另一个地方。 我究竟掉到什么地方了? 那人已经走到了壁炉前,背对着我,伸手在炉火上烤了烤,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我。 他的脸在火光里被照亮了半边,眉眼之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神色,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那种倨傲的感觉淡了些。 “站那么远干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催促:“把门关上。” 我回过神,反手把门推上。 第13章 我慢慢往里走了几步,脚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我的目光扫过四周,角落的阴影里那里有一架木楼梯,旋转着向上延伸。 上面还有别的房间? “这儿是你住的地方?”我开口问。 他走到长桌旁坐下,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一条腿,姿态闲散得很:“不然呢?我带你来参观别人的屋子?” 我站在桌旁,犹豫了一下,没敢坐。他看了我一眼,用脚尖踢了踢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椅子上垫着厚软的绒布,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一小截。我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感觉到后背被柔软的椅背托住,浑身的骨头才终于放松了一点。 从掉进这个鬼地方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放松下来。 那人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沉默地看着我。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在打量什么新奇的东西。 “你叫什么?”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他眯了眯眼,像是有点意外我敢反问。然后他笑了一下,倒是没生气:“亓七。” “七七?” 我一出口就觉得不对劲,我看见亓七的眉心明显跳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压低了,我感觉到危险的气息从炉火边蔓延过来。 我立马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不是,哥!我是个文盲!”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半明半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但暂时还没决定要不要伸爪子的猫。 最后他靠回椅背,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轻哼。 “是亓七,亓是上面一横下面一个开,不是七七八八的那个七,再让我听见你叫那个称呼……” 他顿了顿,目光从上往下扫了我一遍。 “我就把你扔回酒局里让那些东西把你也吃了。” 我赶紧点头,点得飞快:“记好了记好了,亓七!亓七!” 亓七这才收回目光,伸手端起桌上的铜灯,慢悠悠地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跳,映得他侧脸的线条柔和了几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那里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些许。 我不太敢再看了,低头盯着桌面上铜灯的兽形底座,那四只蹄子雕得栩栩如生,像是下一秒就会开始跑起来。 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壁炉里的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亓七把铜灯放回桌面,语气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做派:“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叫什么?” 我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在这种鬼地方,告诉一个来历不明的非人自己的真名,感觉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但我又没什么好编的。 “陈不怕。” 亓七原本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得像是随时能睡着,但听到陈不怕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眉尾微微挑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带着点玩味的审视。 “陈不怕?”他重复了一遍,语调拖得有点长:“不怕什么?” “不怕鬼。”我硬着头皮答,其实我超级无敌害怕。 一个人掉在这鬼地方,我已经进化成陈很怕了,但是我不能说。 亓七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怎么看都不像是信了的样子,他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陈、不、怕。” 亓七靠回椅背,双手环抱,下巴微微抬起,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了上来。 “你骗人也挑个像点的名字。” “我就是叫这个,你不信拉倒。” 我觉得无语。 亓七看着我这副样子,没再追问,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像是懒得和我计较。 我觉得亓七应该是这里比较厉害的鬼怪了,住这么大的房子,还长成了人样。 就是不知道还吃不吃人,但他已经修成人样了,应该不会再吃了吧。 毕竟谁会把自己变成自己吃的食物的样子。 那他把我带他家来干嘛?总不可能是因为他热心肠。 我偷偷抬眼看了看亓七,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像是有点困了,但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让我觉得他根本没在睡,只是在装。 沉默了一会儿,我终于没忍住开口:“你把我带你家来,到底想干嘛?” 亓七顿了一会,像是在思考。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嘴角扬了一下:“本来是想让你还我东西的,但你挺有意思的。” “……什么叫挺有意思的?不对!还你什么东西?” 我欠这个从来没见过的鬼怪什么东西? 亓七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一般的活人掉进这儿,要么吓得走不动路,要么哭着喊娘,要么把自己缩成一团等死,你不太一样。” 亓七顿了顿,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点。 “你摔进酒局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伸手摸胸口的铜镜。一个人在最害怕的时候,第一时间确认的东西,往往是他觉得最重要的。” 亓七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身上,隔着衣料落在那面铜镜上。 “我好奇。”他说:“为什么一面铜镜,会比你的命还重要。” 亓七的视线抬起来,重新对上我的眼睛,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一些,带着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的玩味。 我愣了一下:“啊?” 亓七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东西。 “它飞出去嵌进石门,又自己回到你身上。是因为它认识你的血,这面镜子不会跟一个普通人走。”亓七靠回椅背,双手拢进袖子里:“这镜子只认阴年阴月阴日生的人。” 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壁炉里的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他怎么会知道八卦铜镜子?还知道石门? 难道当时他都在场? 第12章 鬼怪给我煮红枣茶,我脸红了 “你一直跟着我?” 亓七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欣赏我脸上的表情变化。 “你一直跟着我?”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不算,只是给你指了条路。” 这话一出,我瞬间想起那个给我指路的鬼影,要不是那个鬼影我也不会掉到这个世界里。 “你是那个鬼影?你故意把我引过来的?” “嗯。”亓七点了点头,坦然得不像话:“我是。” 我靠?我跟这鬼怪什么仇什么怨啊,这么大费周章的来害我。 但我突然想起他说过要我还他东西,难道是因为那个东西,还给他?这话怎么这么熟悉呢? 我一下子想起之前那个要抢我八卦铜境的会变身的东西。 “你之前是不是来找我要过?”我问。 “嗯。”亓七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因为那面镜子是我的。” 我愣住了。 “你的?” “很久以前是我的。”亓七说,语气淡了下来:“后来它丢了,我感觉到它出现了,就顺着那点感应找了过去,结果找到了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胸口的位置:“镜子认了你的血,我要拿回来,得先让你自己愿意给我。” 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胸口的铜镜,我当时好像拒绝了他。难怪我说那东西怎么变来变去的,一下子好说话,一下子又不好说话。 原来是两个东西啊。 看来这是个好说话的鬼怪,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不那么怕他了。 “你找我那么多次我都没给你。”我说:“你现在把我弄进这个鬼地方,你觉得我就会给了?” 我看着亓七,他想拿回镜子,但镜子认了我的血,他拿不走。所以他把我引到这个鬼地方来,是想让我因为害怕或者求他帮忙而主动把镜子给他。 那如果我不给呢? 亓七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慢悠悠地道:“你可以不给,七天之后门会再次打开,你拿着镜子直接走也行。”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我走了? 我盯着亓七,他说得太轻巧了,我总觉得后面一定藏了什么坑。 后面发现确实是坑,而且是超级无敌爆炸大的坑! 但我没再追问,因为我太累了,脑子转不动了,而且就算他挖了坑,我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外面那些无脸人不会跟我讲道理,我只有他这一条路可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二楼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亓七说的每一句话都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他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或者说,除了那面镜子之外,他还有什么目的?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到我终于扛不住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睁开眼,看见的是深灰色的天花板。 我坐起来,穿好鞋推开门,沿着旋转楼梯走下了去。 第14章 亓七已经坐在厅堂的长桌旁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昨晚那件暗红色的长袍换成了一身玄色的,依然宽袍大袖,腰间系着一根银线编织的带子。他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头。 他面前放着两只碗,碗里盛着红色的液体,冒着热气。其中一碗旁边搁着一只小瓷碟,碟子里放着两块灰白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糕点。 我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下。 亓七头也没抬,只是用下巴朝对面的椅子偏了偏:“坐。” 我走过去坐下,看了看那碗红色的液体,又看了看碟子里的糕点,犹豫了一下问:“这是……” 不会是血吧!这鬼怪难道是吸血鬼!有可能,毕竟长得这么白。 我盯着碗里那暗红色的液体,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恐怖片画面。 我往后缩了缩,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亓七抬起头来看我,那自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又看了看我面前的碗。 他放下手里的书,靠回椅背,用一种你脑子里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的表情看着我。 “你觉得这是什么?” 我没说话,但我的表情大概已经出卖了我。 亓七叹了口气,他伸手端起我面前那只碗,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回我面前。 “看到了?”他说:“我喝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碗暗红色的液体,又看了看亓七。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点红色,原本偏淡的唇色变得润泽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柔光,衬得他整张脸的轮廓都清晰了几分。 那一点红色正好卡在亓七下唇的正中央,他放下碗之后,那点红色还在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微微抿了一下嘴唇。 我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大概几秒钟。 这亓七长得确实很好看。 “……那这是什么?” “红枣煮的茶,加了一点甘草和当归。”亓七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连这个都不认识的嫌弃:“气血不足,喝这个能补一补。” 我看着他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又看了看碗里冒着热气的暗红色液体。 一个自称不是人的鬼怪一大早给我煮了红枣当归茶,震惊。 “你还会煮茶?”我问。 亓七重新拿起那卷书:“嗯,不喝你就挨饿吧。” 我这才放心地端起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液体滑进喉咙,确实有红枣的味道,喝完一口之后整个人从胃里开始变暖起来。 我又喝了一口,然后顺手拿起碟子里那块灰白色的糕点咬了一口。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还挺好吃。 亓七坐在对面,翻着书,偶尔抬起眼皮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看够了?”亓七没抬头,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我知道我长得好,你不用一直盯着。” 我猛地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被抓包了。我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结果被烫了一下,差点呛出来。 亓七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他嘴角弯了一下,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看着什么好玩的东西。 “慢点喝。”他说,语气带着明晃晃的、不加掩饰的愉悦:“又没人跟你抢。” 我放下碗,咳了两声,抹了一下嘴。碗沿上还残留着他刚才喝过的地方,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间接接触,耳朵更烫了,赶紧把碗转了个方向。 亓七看到了这个动作,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视线继续看书。 我低着头喝茶,偶尔掰一小块碟子里的糕点塞进嘴里,尽量不去看他。但我余光里总能看到他垂着眼帘的侧脸,看到他散落在肩头的长发。 “你头发是不是染过?”我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 亓七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来看我,表情里介于无语和好笑之间。 “没染过。” “哦。”我又喝了一口茶。 亓七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歪了歪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值得认真对待的事情。 “你刚才是不是在害羞?” 我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没有!”我放下碗,声音比平时大多了:“我只是!我在喝茶!你问的什么问题!” 亓七看着我涨红的脸,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压不住了。他伸手端起了自己那碗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碗沿落在我的脸上,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愉悦。 “嗯。”他说。 我正尴尬得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亓七放下了碗,靠回椅背,目光在厅堂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我身上。 “既然你闲着也是闲着。”他慢悠悠地开口:“那就把厅堂收拾一下。” 我愣了一下:“啊……收拾?” 亓七指了一下角落那面布帘的方向偏了一下:“那面帘子落灰了,你去拍一拍。还有书架顶上,那几卷书歪了,摆正。地毯边角卷起来了,压平。”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面深色的布帘确实落了一层薄灰,书架顶上那几卷书也确实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边,像是被人随手丢上去的。地毯的边角卷起来一小块,露出下面的地面。 “你自己怎么不收拾?”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亓七重新拿起那卷书,翻了一页:“再废话就出去。” 我张了张嘴,不敢反驳,出去就是鼠啊。 他说鬼界的门七天后才会开,所以我要在这里苟七天。 于是我站起来,走到那面布帘前,抬手拍了拍上面的灰。 灰扬起来,在暖光里飘散,有一股淡淡的味道。我拍了几下,灰落得差不多了,又顺手把褶皱理了理。 亓七坐在后面看着,目光从书页上方投过来,带着一种监督的意味,但更多的像是看热闹。 “书架顶上。”他提醒了一句。 我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去够顶上那几卷歪倒的书。书架有点高,我踮高了一点,才把那几卷书扶正,挨着排好。 亓七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第三卷和第四卷之间留点空隙,它们不是一套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果然第三卷和第四卷的纸色不一样,我把它们中间隔开了一点空隙,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地毯。”亓七又说。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卷起来的边角压平。地毯很厚,我用力压了两下它才服我。 做完这些,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头看着亓七:“行了,还有什么?” 亓七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厅堂里缓缓扫了一圈,像是一个挑剔的监工在检查自家的院子。 “香炉。”他说:“清一下。” 我走过去,端起他面前的香炉小心翼翼地把它香灰倒在了外面。 我倒完了,又把香炉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吧?” 亓七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身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嗯。”他说。 嗯,个大头鬼呀!我在心里给了他个大白眼。 第13章 白粥喝三天,飞飞欲成仙 接下来的日子,我算是彻底摸清亓七的脾气了。 这位自称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鬼怪先生,表面上看着高深莫测,实际上就是个娇气包! 第一天他让我打扫卫生,我以为只是一时兴起。结果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他坐在长桌旁,面前照例摆着热气腾腾的碗盏,我正要坐下端起碗喝的时候他又开始命令我。 “帷幔左边那面比右边那面垂下来长了半寸,你去调一下。” 我端着碗愣在原地:“……什么?” “左边那面帷幔,比右边那面垂下来长了半寸。”亓七翻了一页书:“看着不舒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又抬头看了看那两面帷幔。说实话,我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它们哪里不一样长。但亓七坐在那儿,也不催我,但意思很明显。 我不得不放下碗走过去,踮起脚把那面帷幔往上提了提,又塞了塞,回头看他:“这样?” 亓七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短了,放回去一点。” 我又往下放了放。 “多了。” 我往上提了一点。 “好,就这样。” 我走回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心里想着这下总该消停了吧。结果茶还没咽下去,他又开口了:“那幅字挂歪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角确实挂着一幅字,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在那儿的,我住了两天都没注意到。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这哪里歪了? “左边高右边低。”亓七说。 我放下碗,走过去,把那幅字取下来重新挂了一遍。挂好之后我退后两步看了看,确实比刚才正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我转头看亓七,他点了点头,算是满意了。 第15章 “行了,喝你的茶吧。” 等我终于坐回椅子上端起碗的时候,茶已经凉了半截。 我端着那碗已经凉了半截的红枣茶,突然感觉鼻腔里有东西蠢蠢欲动。果不其然,我低头一看,一滴血正好落在碗沿上,在暗红色的茶汤里慢慢化开。 折腾了几天,补的我都流鼻血了,真的不想再喝了,但这鬼怪好像只会泡一种茶。 我捂着鼻子坐在椅子上,指缝间渗出来的温热液体滴滴答答落在了地毯上,我赶紧仰起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乱摸找卫生纸。 我只摸到了一片布,也不知道是用来干嘛的,就先用来擦了一下。 亓七坐在对面,放下手里的书,看着我这副狼狈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仰着头,声音因为姿势变得有点闷:“我都流鼻血了你还笑?” 亓七靠回椅背,慢悠悠地开口:“补过头了。” “什么?” 亓七歪了歪头:“你本来就气血不差,再喝下去当然要往外冒了。” 我仰着脖子,血还在往下流,我气得不行:“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亓七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我又不知道你底子这么足。” 我特别想用手里那卷擦鼻血的布砸他。 亓七突然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仰头捂鼻子的狼狈模样。他端详了两秒,然后伸手在我后颈上拍了一下。 我整个人一激灵,差点跳了起来。 “低头,捏住鼻翼,不要往后仰。”他说,语气终于正经了一点:“往后仰容易呛到,你呼吸会不顺畅。” 亓七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我后颈上停了一下,凉得我缩了一下脖子,但他只是轻轻一点就立马松开手,还退了半步。 我按照他说的,低头捏住鼻翼,过了一会儿血果然慢慢止住了。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的血,又看了看地毯上滴落的几点暗红色,犹豫了一下:“弄脏了。” “扔了。”亓七说,语气随意。 “真扔?”我问,我还以为他会让我赔呢。 亓七已经重新坐回椅子里了:“嗯,回头换一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血,又看了看那片被我用来擦鼻血的布。 我这才注意到那根本不是布,是一张手帕,边角绣着一枝暗色的梅,看起来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那这个呢?”我举起那方帕子。 亓七抬眼扫了一下:“脏了,也扔了。” “这帕子看起来不像随便的东西。” 亓七翻了一页书:“放着也是放着,你擦过鼻血了,我不想要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方沾了血迹的帕子,暗色的梅花绣得很精细,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东西。 他居然就这么随口说要扔。 我默默地把它叠好收进了自己口袋里,没让他看见。既然他说要扔,不如扔给我,说不定是什么古董呢。 亓七像是感觉到了我的动作,眼皮抬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几天,亓七对我的嫌弃简直写在了脸上。 我下楼的时候,亓七照例坐在长桌旁看书,面前放着一只新碗,碗里是像白水一样的东西。我走过去坐下,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又看了看他。 “我的呢?”我问。 亓七头也没抬:“今天不给你喝了。” “为什么?” “你昨天流鼻血了。”亓七语气平平:“再喝又得流。” 我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好像有道理。于是我默默坐下,看着他那碗,咽了咽口水:“那我早上吃什么?” 亓七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放下书,站起来往厨房走去,过了一会儿端了一只小碗出来放在我面前。 碗里是白粥! “……” 我看着那碗粥:“这能喝饱吗?” “能活着就行。”亓七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书:“你又不是来度假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寡淡无味,跟喝水没什么区别。我忍不住看了他那碗清亮的水一眼,小声嘀咕:“你那是什么?” “雪梨煮的水。”亓七说。 “我能喝一口吗?” 亓七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写着你想得美,然后他伸手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护食。 我:“……” 后来亓七对我的嫌弃不只在吃上,我走路声音大了他要皱眉,我坐姿歪了他要斜眼看我。 有一次我在厅堂里伸懒腰,胳膊抬得太高碰到了他一面布了,布晃了一下,亓七立刻放下书:“小心!” “就碰了一下……” 我以为他说的让我小心一点。 结果! “那面帷幔是我绣的。” 是布小心! 我愣住了:“你自己绣的?” 亓七没有回答,只是看了那面布一眼,伸手把褶皱抚平。然后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书,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白粥喝了三天之后,我整个人都蔫巴了。 第一天还能忍,第二天开始觉得嘴里淡出鸟来,第三天我下楼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亓七照例坐在长桌旁,面前摆着一碟不知名点心,配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我坐在对面,一直盯着他那碟点心看。 亓七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伸手把碟子往自己那边又挪了挪。 我忍不下去了。 再不吃饱肚子,我直接饿死了。 “亓七。”我问:“你厨房里还有什么吃的?” 亓七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面,盐。” “就这些?” “嗯。”他重新拿起筷子。 我看着他碗里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又看了看他那碟精致的点心,觉得他在睁眼说瞎话。但我没拆穿他,因为拆穿了也没用,他不会分给我的。 我站起来朝厨房走去,亓七在后面问了一句:“你干什么?” “做饭。”我说。 亓七没有拦我,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等着看我到底能折腾出什么东西来。 厨房不大,但该有的都有。灶台是石头砌的,烧的是木柴,我蹲下来鼓捣了半天才把火点着。 我翻了翻柜子,找到了一把干面条,几颗干枣,一把小葱和半罐酱。 我看了看那些东西,脑子里在想能做些什么。 干面条煮了拌酱是最快的,但我实在不想再吃白水煮面的东西了。我看了看那几颗干枣和那罐酱,又看了看那把小葱,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我把面条切成小段,擀成面皮,包了一小颗枣泥馅进去,捏成小元宝的形状。 做完这些我烧了锅水,把小元宝下进去煮。 我又用锅里剩下的水煮了一点酱汁,浇在上面,撒上了干葱花。 我端着那碗东西走回去的时候,亓七正在翻书。他闻到味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碗里那碗小元宝上,停了一下,又落在我脸上。 “这是什么?” “面疙瘩。”我说:“随便包的。” 我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送进嘴里。枣泥的甜混着酱汁的咸,居然还挺好吃的。我埋头吃了几个,整个人终于觉得活过来了一点。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余光里注意到亓七在看我。他坐在对面,歪着头,目光落在我的碗上。 我嘴里含着东西问:“你看什么?” 亓七又看了两秒,然后开口:“……给我尝一个。” 我愣了一下,差点被嘴里的东西噎住。 “你不是嫌弃我吗?” 亓七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继续看着我碗里那个小元宝,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坚持,我觉得他这个时候很像个盯着别人手里糖的小孩。 我犹豫了一下,把碗推过去:“你自己夹。” 亓七坐直了身体,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元宝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然后咽了下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样?”我问。 亓七靠回椅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还行。” 哼,虚伪! 我做饭手艺可是跟我妈学的! 我妈从小教起,现在也算是小有成就了。 第14章 鬼域七天游,归来仍是少年 我拿起筷子又夹了一个送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明明就很好吃,这个枣甜而不腻,这个酱汁咸淡适口,面皮也有嚼劲。 亓七居然说还行,明明就是超行! 但我懒得跟他争,反正我自己吃得开心就行了。 我埋头把那碗小元宝吃了个精光,连碗底的酱汁都用最后一块面皮蘸干净了。放下碗后,我满足地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摸着明显圆起来的肚子,感觉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 “明天你,做饭给我吃。” 第16章 我正摸着肚子回味那碗小元宝的余香,亓七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对面飘了过来。 “你说什么?” 我确认了一遍。 这位鬼怪大人竟然要吃我做的饭,不过鬼怪也要吃东西吗,这件事情我一直没想明白。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吃了东西会消化吗? 亓七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我活着的时候吃东西,死了后也吃,只是吃进去的东西不会变成你们那种意义上的东西。” “那变成什么?” 亓七歪了歪头:“变成‘记得’。” “记得?” “嗯。”亓七说:“吃下去的东西,味道会留在我这里。” 他抬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不会消失,我吃过的每一顿饭,都记得。” 每一顿饭都还记得,那他活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顿饭,记得的东西该有多少啊。 什么都记得该有多痛苦,我不敢想象。 我突然觉得,也许有很长的生命并不是什么好事,亲眼看见自己的亲人朋友一个又一个的消失在这个世界,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哦,不对,一个鬼怪。 如果认识了新的家人和朋友,那又要经历一次这样的循环。 经年往复,不死不休。 亓七像是感觉到了我目光里的东西,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语气比刚才淡了一些:“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别开视线。 亓七关上书便上了楼,黑色的长袍扫过木阶边缘,脚步声在旋转楼梯上渐渐远去。我坐在厅堂里,壁炉的火还在跳动着。 明明是夏天,这鬼怪还在烤火。 怪家伙。 我大概能想象到亓七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这团火,翻着那些泛黄的书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样子了。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空碗收到厨房里洗干净,放回原处。 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转角停了一下,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三楼的方向。 那里还是黑漆漆的。 我没有多看,推开门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帕子摸了出来。我把帕子放在口袋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最后一天了,给他包饺子吧,包很多个。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睡着了。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下了楼。 亓七还没起来,厅堂里空荡荡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我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确认他没有下来,立马钻进了厨房。 厨房有面粉、水、盐、还有昨天翻到的那一小罐芝麻油,我都拿出来摆在灶台上。我还在柜子里翻到了半块姜和一小把干香菇,这些东西亓七昨天没有提过,反正他忘了,我就用了。 我把干香菇泡上,姜切成末,又把面粉倒进大碗里。和面的时候我想起老妈以前包饺子她总说“面要揉到光”,具体这个光我也不知道是啥意思。我揉了好一会儿,直到面团变得软绵绵才停下来,给它盖上了布。 然后我开始调馅。 没有肉,但香菇和姜末混在一起的味道很香,闻着我就觉得应该不差。 我把面团搓成了长条,再一个一个地擀成圆片。我特意擀得比昨天更均匀一些,馅料放在中间,对折一捏就捏出一个个小巧的褶子。 我包了大概四十个,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水烧开后我就把饺子下了进去,面皮在沸水里翻滚,渐渐变得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馅料。 饺子煮好捞出来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一回头发现亓七正站在厨房门口,长发散落在肩头,衣服还是件玄色的长袍,没有束腰,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我落在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没有说话。 “你醒了?”我问。 亓七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看着那盘饺子问:“你包的?” “对。”我把盘子端起来,从他身边经过:“去桌上吃吧。” 我端着盘子走到长桌旁,把盘子放在中间。两副碗筷,两碟蘸料,面对面摆好。亓七慢慢走过来坐下,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在蘸料里轻轻沾了一下,然后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我坐在对面,手里握着筷子,等着他说话。 亓七放下筷子,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盘饺子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好吃吗?”我问。 亓七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个饺子,这次没有蘸料,直接送进嘴里。 “下次馅里可以加一点玉米。” 这话我不好接了,因为我还想问他我今天什么时候可以走呢? 我嘴里含着半个饺子,嚼也不是,咽也不是,只能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饺子。 亓七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头夹了一个饺子。厅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 盘里的饺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孤零零地躺在盘底。我和亓七的筷子同时伸过去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我立马缩了回来。 “你吃吧。”我说。 亓七看了我一眼,没有推辞。他伸手把那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在蘸料里沾了一下,送进嘴里。 “门在雾散的时候会开。”亓七说:“大概还有一会。” “那我去收拾一下。”我说。 其实我没什么可收拾的,我进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口袋里只有帕子和八卦铜镜。但我还是站了起来,朝楼梯走去。 我上了楼,把睡过的枕头的褶皱抚平,又把被子叠好。 做完这些,我就下楼了。 亓七还坐在桌旁,面前那盘饺子已经空了,碗筷收走了,桌面干干净净的。 他手里没有拿书,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壁炉里的火。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问:“好了?” “嗯。”我走过去,站在桌边。 亓七看了我几秒,然后说:“门在西南方向,沿着你来的路走,走到岔口往左拐,第二个路口右转,直走到底就是。” 他顿了顿:“路上遇见那些东西,不要停,不要看,不要回头。” “嗯。”我点了点头。 “把八卦铜境放到对应的位置,门就会打开。” 我点了点头:“记住了。”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迈过门槛,沿着那条来时的路朝西南方向走去。灰蒙蒙的光线笼罩着街道,两旁倒长的树垂着叶子,偶尔会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 我没有停,没有看,没有回头。 走到岔口的时候我往左拐,第二个路口右转,直走到底。果然,那扇石门出现在了我面前,通体漆黑,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正中央那个八卦形的凹陷空着,像是在等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面铜镜,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我走过去,把镜子对准那个凹陷,轻轻放了进去。 “哐”的一声。 石门震动了一下,那些符文亮起血红色的光芒,沿着刻痕流动,汇聚到中央的凹陷处。然后石门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刺目的白光从缝隙里涌出来,和七天前我掉进来时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前,白光迎面而来,照得我眯起了眼睛。我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那道白光走去。 我走进了那片白光里后,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合上了。光消失了,脚下是坚硬的地面。 我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石头广场,我不敢回头看身后的石门了。进来的那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着亮光。 我伸手摸了摸胸口,铜镜还在,亓七的帕子也在。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长廊外是那条来时的路。我走了几步,看见了叶桑,他靠在墙边,手里攥着那根桃木棍,脸上的表情像是七天没睡过觉。 “陈不怕!”他看见我,猛地站直了身体:“你——” 我抬手打断他:“别问,先回去再说。”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跟在我身边,一路沉默地走出了那扇木门。 路上偶尔有风声。 回到地上的时候,我才发现现在已经是白天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感觉那七天的日子像是一场梦。我深吸一口气,今天阳光很好,天空很蓝,远处的树是正常长的,树冠朝上,根系朝下。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第15章 说好的七天,怎么还带续费的 回到家的时候我还感觉不真实,叶桑一直跟在我后面没说话。 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叶桑跟在我身后,进门之后他反手把门带上,站在玄关那儿看着我。我换了鞋,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往后一靠,陷进软绵绵的靠垫里。 第17章 叶桑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他手里还攥着那根桃木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消失七天,到底去哪儿了?吓死我了!我都想报警了。” 我看着天花板说:“我掉进了一个全是鬼怪的世界,然后被里面的大boss奴役了七天,帮他打扫卫生,还给他包了一顿饺子。” 叶桑听完,沉默了好几秒。他坐在对面,表情介于你在逗我和但好像也不是不可能之间。 “大boss?”他重复了一遍:“什么大boss?” “一个长得很好看的鬼怪。”我说:“住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壁炉里天天烧着火,明明夏天还烤火,怪得很。他让我摆书、压地毯、清香炉,还天天给我煮红枣茶,喝得我都流鼻血了。” 叶桑的表情越来越复杂:“……他这是奴役你还是在养你?”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我觉得叶桑这个说法有问题。 “他后面看我流鼻血,天天给我喝白粥,我都觉得他要饿死我。” 我说到这儿的时候,叶桑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强行压住了。 “白粥?”他重复了一遍。 “对,清汤寡水的白粥,连点咸菜都没有。”我说:“我喝了三天,整个人都蔫巴了。后来实在受不了,我翻了他厨房做了一碗面疙瘩,他才肯给我吃点好的。” 叶桑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哈哈起来:“你还挺会给自己找吃的。” “那当然,我总不能饿死吧。”我靠在沙发里,双手枕在脑后。 叶桑靠在椅背上:“他就这么放你走了?没有提什么条件?没有让你答应什么?” “他说八卦铜镜是他的。” 叶桑的眉毛动了一下:“他说那面镜子是他的?” “嗯。”我把胸口的铜镜摸出来,低头看着镜面:“他说很久以前是他的,后来丢了。还说镜子认了我的血,他拿不走,得我自己愿意给他才行。” “那你给他了吗?” “肯定不给啦!”我说。 我又不知道对方说的真的假的,这些鬼怪都觊觎着这面镜子,而这个镜子又是开两个世界门的钥匙。 难道那抢镜子的那个东西是想打开这个门? 那亓七又是为什么呢?他明明可以自由地来往两个世界。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镜,边缘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这面镜子在我手里很久了,但我从来没认真想过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叶桑靠去厨房端了杯水,自顾自地喝着。他看着我低头看镜子的样子,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说:“镜子是开两个世界门的钥匙,那抢镜子的东西,是不是想用镜子来开门。” 叶桑的眉头皱了一下:“开门?” 我说:“而亓七不一样,他能自由来往两个世界,他根本不需要这面镜子也能过来,难道镜子真的是他的?” 叶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水杯放在厨房台面上,走回客厅在我对面坐下。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我觉得他可能不是为了用这面镜子开门,而是为了不让别人用它开门?”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叶桑继续说:“你说他能自由来往两个世界,那说明他本身就有穿行的能力。” 如果他真的想要这面镜子,他大可以在那七天里直接拿走。 “你说得对,他要是真想抢,早就可以抢了。” 叶桑点了点头:“所以他做这些,可能不是为了得到镜子,而是为了确定镜子在谁手里。” 那这样一想来,这镜子就是个危险的东西了,以后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其他鬼怪来抢。 我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也就是说,那些东西还会来找我。 这亓七是故意的! 叶桑看着我突然变化的表情,皱起了眉:“怎么了?” “亓七坑我!”我直接一个大字躺在了沙发上:“我现在拿着这面镜子,就像一个移动的靶子,那些东西随时会来找我。” 叶桑坐在对面,看着我瘫成一条咸鱼的样子问:“那我们要不要再去趟文院,找了尘师傅?” 了尘?我想起那个东西变的白胡子老头。 我想了想,然后从沙发上坐起来:“行,那明天去。” 晚上我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播到一半,信号突然断了,屏幕变成一片雪花,滋滋的电流声从音响里溢出来。 我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指尖刚碰到边缘,客厅里的灯就灭了。然后是冰箱、路由器、空调,所有的电器在同一瞬间断电,整间屋子安静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 我操? 这是怎么回事?我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八卦铜境。 我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变软,低头看去,木地板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龟裂的褐色泥土。天花板的灯不见了,头顶变成灰蒙蒙的,沙发、茶几和电视全都消失了。我坐在一片陌生的旷野里,手里还攥着那个遥控器,但遥控器也在慢慢淡去。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倒长的树垂着叶子,远处是低矮的、屋顶朝下埋在地里的房子,空气里弥漫着阴冷的气息。 是那个世界。 我又回来了! 我身上还穿着在家里的旧t恤和睡裤,周围一片死寂,连风都没有。我攥着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但是,我忍不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倒霉成啥样了?怎么又回来了? 我用力的掐了一下自己,疼得我龇牙咧嘴。 是真的,不是做梦。 我蹲在地上,捂着被掐疼的胳膊,吸了一口冷气。 我站起来,拍了拍睡裤上的土。旧t恤被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冷得我一个哆嗦。 亓七这个邪恶的人啊! 我搓了搓胳膊,决定去找他,想看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走了一会那亓七的房子便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只是门口多了两只石头做的动物,看不出是什么,头埋在前爪里,像是睡着了。 我走过去的时候,那两只石头动物忽然抬起头来。 我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它们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眼睛是空的,只有两个黑洞洞的坑。 其中一只张开嘴,然后门开了。 吱呀——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真奇怪,明明之前来没有,亓七又装修了? 我一进门就看见了亓七,一身浅青色的长衫,袖口挽起两折,露出一截手腕。坐在桌前正在喝茶,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天天就知道喝茶! “回来了?” 他语气很平常,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回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憋了一路的话终于炸了出来:“你上回放我走的时候是不是就算好了我会再掉回来?” 我瞪了他一眼,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房子里面还是那个样子,我在亓七对面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我为什么回会来?”我把茶杯搁在桌上。 老实说,我很想和亓七来一场自由搏击。但有可能是我单方面挨揍,所以我没有实践。 亓七:“镜子沾了你的活气,就等于认了你。它把你带过来,又把你送回去,但你走的时候,活气留在了这个世界里。”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活气是散的,不会自己聚拢。但你回去之后,你待的那个地方。” “我家?” “你家。”亓七重复了一遍:“你家里有你的气息,和你身上的活气是同源的。而散在这个世界里的那缕活气,会一直想回到你身上去。” 我皱起眉:“那它怎么不直接回到我身上?” “它回不去。”亓七说:“两个世界之间有屏障,你上回能回去,是因为镜子带着你穿过了那道屏障,但散在外面的活气没有镜子可依附,只能等。” “等什么?” 亓七看了我一眼:“等你那边安静下来。” 我愣了一下:“安静?” “你在的那个世界,到处都是声音,会干扰活气的感知,但当一切都静下来,夜深了,或者像你刚才那样突然断电——” “它就能找到我了。” 亓七点了点头:“然后你就会被它拖回来,因为那缕活气是从你身上分出去的,它和你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 我坐在椅子上消化了一会儿,这个解释虽然离谱,但好像确实说得通。 “那我以后只要保持家里一直有声音就行了?” 但这也太麻烦了吧! “我放白噪音可以吗?” 亓七把茶杯放下,看了我一眼:“活气感知的是整个环境的气场,电子设备发出的白噪音能干扰一时,但只要你睡着了,呼吸平稳下来,心率降下去,你整个人都会进入一种安静的状态。那时就算冰箱在响,电视在播,对活气来说也是安静的。” 第18章 “那你帮我把那缕活气收回来不就行了?”我说。 “行不行?”我又问了一遍。 亓七开口了:“我可以帮你。” “但有个条件。” 我顿了一下:“什么条件?” 我就知道他在这挖坑等我呢! 第16章 亓七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 亓七靠在椅背上:“你给我干一百天的活。” 听到数字,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多少?” “一百天。” “亓七你趁火打劫是吧?!”我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把茶杯带翻了:“一百天?我在这破地方待一百天?你上次才七天我就要疯了,一百天我直接死这儿算了。” 亓七坐在那儿没动,抬着眼看我,语气平淡:“你死了镜子没阴气滋养会消散,对这个世界更不利,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你还让我待一百天?” 亓七抬头对上我的视线:“你的活气已经散了一缕在这个世界里,你自己身上的那团活气也会被它牵引着往外渗。待得越久,渗得越多,等你身上的活气渗得差不多了,你在那边就待不住了。” 我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回到那边的世界去,也待不长。”亓七说:“一天、两天,或者七天,你就会再被拖回来。每次过来,这个世界的缝隙就多开一点。次数多了,两个世界的屏障会越来越薄。”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到时候过来的就不只是你了。” 我站在原地,壁炉的火烤着我的后背,但我还是觉得浑身冰凉,心拔凉拔凉的。 “一百天也太长了。”我坐回椅子上,声音小了半截。 “你帮我干活一百天,我帮你除掉这个世界的活气,很公平。”亓七的意思是这事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公平个屁!全都是你的算记,故意把我引到这个世界来害我! 我盯着亓七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火气噌噌往上冒。 我瞪了他一眼,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很邪恶!” “还有那个八卦铜境你得拿走。”我已经没办法了,不得不同意,还得解决一个烫手山芋。 亓七真算记得好,不仅拿回了八卦铜境,还顺带让我给他给打了一百天工。 操操操! 亓七听到我说铜镜你拿走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你愿意给我?”他问。 “对对对!你快点拿走!”我说。 亓七把茶杯放下来,搁在桌上。 “好。”他说。 他垂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那你把它给我。” 我从领口把那面铜镜扯出来,绳子绕了两圈缠在脖子上,我解了半天才解开。亓七就坐在对面看着,一动不动。 我把铜镜解下来递了过去。 亓七伸手来接,他的指尖碰上镜面的那一刻,我以为事情终于结束了,这破镜子总算脱手了。 结果亓七的手指僵住了。 他试着把镜子拿起来,那面铜镜纹丝不动地贴在我掌心里,他又用了点力,指节都泛白了,镜子还是牢牢地扣在我手心。 “……” 亓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好几秒。 “怎么了?”我问。 亓七松开手,靠在椅背上,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他抬起眼来看我,嘴角往下压了一点:“它不认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它只认你了。” 我愣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面铜镜,它安安静静地躺着,但是看着却是如此的欠揍。 “那怎么办?”我问。 亓七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拿着。”他说。 “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亓七的语气里终于浮起一丝无奈:“它只认你,别人拿不走。你扔了它,它会自己会找回来的。” 我张了张嘴,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飞速上升:“那我这一百天不是白干了?镜子还在我手里,我什么都没落着还得给你打工?” 亓七顿了一下:“镜子你留着,以后说不定有用。” “有什么用?当梳妆镜吗?” 亓七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当护身符也行。” 我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个人明明算盘打得噼啪响,一步一步把我引进坑里,最后镜子他不拿,把我当活靶子,活气还得我求他帮我灭。 我不仅没捞着好,还得给他割一百天的草。 但我没别的办法! “行。”我咬着牙。 “晚上可以,白天我得在现实世界里,因为我九月份要开学。” 亓七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没预料到我会提这个条件。他把茶杯放下来,搁在桌上。 “开学?” “对,开学。”我说:“我九月份大一,要报到、军训、上课。你总不能让我在这边待一百天,那边直接算我辍学吧?” 我的天哪,美妙的三个月,就在这些破烂事里面埋没了。 爆哭中! 亓七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没说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我和你一起去。” 亓七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你说什么?” 亓七弯了一下眼睛:“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哪儿?” “去你那个世界。”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亓七你疯了?!你去我那儿干什么?你一个——” 我压低声音,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地面:“你一个这边的,跑到那边去,你想干什么?” 亓七抬眼看着我,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他的表情很认真。 “你白天在那边待着,晚上回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白天在那边的时候,活气也在跟着你。” 我愣了一下。 “你身上的活气还在往外渗。”亓七说:“白天你待在那边,那边的环境比这边嘈杂,活气感知你的速度会慢一些,但不会停。等你晚上回来的时候,你身上的活气又少了一点。一百天下来,你还能剩多少?”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那怎么办?” “所以我跟你去。”亓七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我的时候,影子可以完全把我罩住:“我去那边待着,帮你把渗出去的活气拢回来,不让它散掉。” “你在我身边待着就行?” “嗯。”亓七说:“我在你附近,活气就不会散太远。” 我消化了一会儿这个消息,然后问出一个核心问题:“你去了那边住哪儿?” 亓七垂眼看着我,没说话。 他一不说话,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不会想住我家吧?” 亓七:“你家里有空房间。” 我张嘴刚要反驳。 “我说有就有。”亓七就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家只有一张床。” 亓七那么嫌弃我,肯定不会和我一起睡的。 亓七:“那我睡床,你睡沙发。” 我愣了两秒。 然后炸了。 “亓七你说什么?!”我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这是我家!我的床!凭什么你睡床我睡沙发?” 亓七靠在椅背上,表情从容:“你让我住你家,总得给我个睡觉的地方。” “你个鬼怪要睡什么觉啊?” 亓七被我这句话问得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我不用睡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我在你那个世界需要有个地方待着。” “那你待客厅不就完了?沙发给你睡,床是我的。” 亓七抬起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确实不用睡觉,但我坐在客厅里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你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人影,你确定你受得了?” 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那句我受得了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我确实受不了。 “那你也不能睡我床啊!”我换了策略,改走讲理路线:“你是客人,哪有客人睡主人床的道理?” 亓七歪了一下头:“那你睡床,我睡沙发。” “真的?”我眼睛一亮。 “真的。”亓七点头,表情诚恳:“但我半夜会坐在你床边看着你。” “亓七!!” 这家伙! 我抓起桌上一个茶杯想砸过去,亓七连躲都没躲,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没砸出去,重重地放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19章 “你这个人到底想怎么样啊?”我咬牙切齿。 亓七看着我炸毛的样子,嘴角勾了起来。这是我头一回看见他笑,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映得暖了一点点。 就笑了那么一下。 然后他就收回来了,恢复成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睡地板。”他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睡地板。”亓七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壁炉旁边,伸手在火焰上方虚虚地拢了一下:“你那个世界应该有毯子之类的东西,给我一条就行。” 我看着他的侧脸:“你认真的?” “嗯。” “不睡我床了?” “不了。” “也不会半夜坐在我床边?” 亓七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希望我坐,我也可以。” “我不希望!!” 亓七收回手,转过身来面对我,表情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那就这么定了。白天你上课,我在你附近待着,帮你拢住活气。晚上你回来给我干一百天的活。干完之后,我把你身上残留的活气拔干净,你回你那边的世界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铜镜你留着,以后可能用得上。” 第17章 金屋藏七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面安静躺着的铜镜,试着把它往桌上放,手指刚松开,铜镜就自己贴了回来,稳稳地扣在我掌心。 我认命了,把这破东西重新挂回脖子上。 “行吧。” “我去收拾东西。”亓七突然说。 “你还要收拾东西?!” 亓七说完已经走上了二楼,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换洗的衣服总要带的。” 我站在原地,胸口那面铜镜贴着皮肤,凉凉的。我低头看了一眼,镜面上映出我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亓七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包袱。 我盯着那个包袱看了半天问:“你就不能找个行李箱?” “什么是行李箱?” “算了,当我没问。” 我懒得解释,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双肩包,把亓七的包袱硬塞了进去。包袱看着不大,拿在手里却沉得要命,不知道里面除了衣服还塞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双肩包还是我上次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的。 亓七站在旁边看着我忙活,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世界的人,都穿成你这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t恤、短裤加拖鞋,谁在家会穿的很正式? “对啊,怎么了?” 亓七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没什么。” 那个眼神让我有点不爽,好像在看什么新品种的动物。 但我不想跟他解释,我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一切搞定。 “走吧。”我把双肩包甩到肩上:“到了那边,你一切听我的,我现在和我爸妈住,他们现在在外面旅游,你不许在他们面前出现。” 亓七听完我那一长串不许,皱了一下眉头:“你父母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我说:“但他们随时可能提前回来,所以你这一个月必须待在我房间里,哪儿都不许去。” “一个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那你开学之后怎么办?我跟你去学校?” “你跟我去学校干嘛?”我瞬间警惕起来。 “我倒时候在外租个房子,你待那里就好了。” 我爸妈应该会同意的。 应该吧,其实我也不确定。当时填志愿我就没管,全权交给了我爸妈。现在突然不住学校了,应该会同意吧。 我越想越没底。 算了,先回去问问吧。 “我们现在怎么回去?又等七天?” 亓七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眼:“不用等。” “不用等?”我愣了一下:“上次不是要等七天才能再过去吗?” “那是之前。”亓七说:“现在这里有你的活气,你要是想走,我现在就能开门。” 我怎么感觉他在忽悠我,但现在得先回去!明天还得和叶桑去找了尘师傅,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我总觉得不对劲,不能只听这鬼怪的一面之词。 亓七拉着我眨眼的时间就来到了石门前,他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条缝隙,缝隙里面是我家客厅的模样。 我二话没说,直接侧身挤了进去。 脚踩上自家客厅地板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亓七跟在我后面,从那道缝隙里跨出来,姿态从容。他目光在我家客厅里扫了一圈,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视线在空调挂机上停了一下。 缝隙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进来吧。”我看了一眼亓七,他还穿着那双看不出材质的黑靴子:“你鞋要不要换?” 亓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我摆在门口的拖鞋:“不用。” 行。 不用拉倒。 我把他带到二楼我房间,我房间不大,地上堆着几本书和零食袋子,椅子上搭着我昨天换下来的t恤。 亓七站在门口,没进来,视线先落在床上,然后落在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的书桌上,最后落在地上那堆零食袋子上。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你住的地方……挺特别的。” “你直接说乱就行。” 我冲进去三下五除二把椅子上的衣服扔进脏衣篓,把零食袋子拢成一团塞进垃圾桶,被子胡乱抖了两下叠成一个勉强能看的方块,亓七全程靠在门框上看着。 “好了。”我拍了拍手,回头看他:“这一个月你住这儿,床让给你,我睡我爸妈的床。” 我总不可能真让人家睡地板。 亓七听了这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你父母回来之后呢?” “我还没想好。”我实话实说:“到时候再说吧。” 走一步看一步呗。 他没再追问,走进来把双肩包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打量我的房间。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他走到窗边,手指拨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有人在遛狗,对面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你们这里,人很多。”他说。 “废话,小区嘛。” 亓七放下窗帘,转身看着我:“你睡你父母的房间,他们不会发现?” “他们床单被子都是铺好的,我睡完再复原就行了。”我说。 亓七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但我注意到他目光还在房间里转,从台灯到充电器到墙上的空调遥控器,最后落在我书桌上那个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上,停了两秒。 “那是什么?”他问。 “电脑。”我随口说:“就是……一种用来……算了,以后再说。” 他也没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两点了。我跟叶桑约的三点文院,还有一个小时。我决定先跟亓七把规矩说清楚:“我出门的时候你就待在房间里,窗帘不要全拉开,不要开灯,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我爸妈虽然不在家,但隔壁邻居认识我,万一有人问起来不好解释。” 亓七靠在书桌边沿,抱着手臂,他好像有点生气:“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是我祖宗!早知道就早点把八卦铜境直接给你就没有现在一堆破事了。 我张了张嘴。 其实我想说的是麻烦,但不知道为什么,目光在亓七脸上停了一瞬,话就拐了个弯。 亓七站在午后的光里,头发用一根带子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他偏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他五官其实偏冷,眉骨高,鼻梁挺,但那双眼睛生特别好看,眼尾微微上挑。 好看得不想给别人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说:“当……当金屋藏娇呗。” 这话一出口我恨不得当场咬掉自己的舌头。 亓七愣了一瞬,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眼睛忽然顿住了,他别开脸看向窗外,垂在脸侧的碎发随之晃动,遮住了半张脸,我看见他耳根处慢慢泛起一层淡红。 脸红了? “你少来这套。”他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听起来有点别扭。 我站在门口,脚趾在拖鞋里抠了一下地。 我为什么要说这个啊?! 空气安静了大概几秒。 我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我就是开个玩笑!”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意思是希望你待在家里,懂吧?” 亓七没转过来看我,耳朵还是红的,声音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我出门了,今天我朋友找我有事。” 我转身就走,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亓七在身后闷闷地追了一句:“……你几点回来?” “不好说,可能跟叶桑吃个晚饭什么的。” 第20章 “哦。” 我想了想又问:“我晚上回来给你带饭,你想吃什么?” 亓七说:“你带什么我吃什么。” “行吧,那我走了。” 我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落在脸上,有点晒,我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然后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叫了辆车。 车来后我拉开后门坐进去,报了个地址。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小伙子,大热天的跑文院那边去啊?” “嗯,找人。” “文院那边凉快,树多。”大叔笑着说:“我以前也老去那边溜达。” 我随口应了两声,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 车在文院门口停下来。 我付了钱下车,远远就看见叶桑靠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玩手机。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袖,看见我就抬手晃了一下:“不怕!怎么才来?” “我被奴役啦!”我欲哭无泪。 叶桑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一眼:“被谁奴役?你妈不是出去旅游了吗?” “别提了。”我摆摆手往文院里头走:“了尘师傅在吗?” “不在。” 我脚步一顿。 “不在?”我转过头看着叶桑:“怎么又不在?” “院里面的僧人说最近有事,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叶桑耸耸肩。 其实我觉得上次抢镜子的鬼怪不是变成了尘师傅,而是他就了尘,不然为什么从头到尾我和叶桑就没见过了尘。 但是我不确定,就没说。 叶桑的爷爷认识这老道士,而我一没证据二没实锤,空口白牙说人家是鬼怪,叶桑信我才怪。 第18章 叶桑:让我看看怎么个事儿 这树下的蝉叫得人头疼,我抬手扇了扇风。 “我们找个有空调的地方坐会儿?”我说。 叶桑点点头,我俩拐进文院旁边那条巷子,找了家奶茶店钻了进去。店里冷气开得足,我一屁股坐到靠窗的卡座上,整个人瘫了下来。 叶桑点了两杯柠檬水,端着杯子在我对面坐下,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行了,说吧。你刚才说被奴役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抱着杯子喝了一大口,一股凉意直冲头顶,我瞬间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就之前我不是跟你说我掉进鬼怪世界了吗?那个boss,心眼坏死了。我就说怎么那么容易放我回来,结果他挖了个巨大无比的坑。” “我昨天晚上又被拖到那个世界里面去了!他说是因为我留了活气在那边的世界,我这边的世界一安静,就会被那边活气发现然后拖到那边世界,他可以帮我搞掉那缕散出去的活气,让我以后不会再莫名其妙掉回去。” 叶桑:“这不是好事吗?” “条件是给他打一百天工。”我气鼓鼓地咬着吸管。 叶桑的表情顿了一下:“一百天?” “对,一百天。白天我在现实世界待着,晚上给他干活。他说了,干完一百天,就把那个世界里我的活气彻底拔干净,以后我就跟这事没关系了。” 叶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那你答应了吗?” “我有的选吗?”我摊开手:“我的世界一安静就会被拖回去。” 叶桑皱了一下眉:“嗯……我觉得他说的不一定全是真的。” 其实我也怀疑亓七的话,但是这异世界的事情,本来知道的人就少,我今天本来想问问了尘师傅的,结果又不在。 “你还认识其他的懂这种东西的人吗?”我问叶桑。 叶桑端着柠檬水想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要不我们再去趟城隍庙?” 我想起来:“再去找冯老头?” “对,就是他。”叶桑说:“我爷爷以前跟他关系不错,他懂的东西比我多,至少比我靠谱。你要是信不过那个鬼怪说的话,可以再去问问他,看他怎么说。” 我点了点头,觉得这个主意靠谱。比起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鬼怪,还是知根知底的人类老头可信一点。 “那我们现在就去?” “行。” 我们把柠檬水喝完,出了奶茶店,打车往城隍庙那边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后街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卖香烛的还亮着灯。 冯老头的铺子也还开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柜台后面,拿着一个纸人往上面画眼睛。 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叶桑身上:“你俩怎么又来了?这次又碰上什么事了?” 叶桑把我们的来意简单说了一遍,又提到亓七和那一百天的条件。我站在旁边听着,时不时补充几句。 冯老头听完之后,把手里那个纸人放下去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拿起旱烟杆悠悠地抽了一口,才开口:“你说的那个东西,他提的条件虽然苛刻,但不一定是在害你。” “怎么说?”我问。 冯老头:“你那边的活气,确实是一桩麻烦事。活气散在异界,就像一根线牵在你身上,不管隔多远都会一直扯着你。如果不处理,你确实会三天两头被拖回去,一次比一次厉害。” 我感觉自己像冤大头。 从城隍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叶桑走在我旁边,沉默了一段路,然后忽然开口:“那个亓七,他真的跟你回家了?” “嗯。” “睡你房间?” “我让他睡我房间,我去睡我爸妈的床。” 我摆了摆手,很想仰天长啸一番! 叶桑看着我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我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他压着嘴角:“就是觉得你这一百天估计过得比高考还精彩。” “精彩?我都要折寿了!”我抬头看天,路灯晃得我眼睛发酸,想哭:“以后我白天要应付开学,晚上要给鬼怪打工,中间还得防着我爸妈提前回来抓包,我这是什么命啊!” 叶桑拍了拍我肩膀,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话说那个鬼怪,我可以见见吗?” 我脚步一顿,转头看叶桑:“你见他干嘛?” “想近距离观摩一下活体鬼怪是什么样的,顺便给你把把关。” “把关?” “对。”叶桑点头,表情一本正经:“万一他对你心怀不轨呢?万一他半夜偷你东西呢?万一他趁你睡着把你家房子搬空了呢?” “他活了那么久的,看得上我家这点破烂?” “那可不一定。”叶桑说:“万一你家那台旧电视是什么古董呢?” 我家确实有一台年纪比我还要大的电视。 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有病吧,你这话说得我好像很好骗一样。” “你本来就很好骗。”叶桑说:“不然怎么会上他的当,答应什么一百天的活?”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确实有道理,我怎么就答应了一百天呢?于是我决定把话题扯回去:“所以你见他的目的是什么?” 叶桑想了一下:“一半好奇,一半替你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 “检查他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叶桑说:“你说的那些东西,什么镜子认主、什么活气、什么一百天,我一个都没亲眼见过,万一他在骗你呢?” “他没必要骗我吧。” “你之前也说了,他心眼坏得很。” 我沉默了一会儿,叶桑说的也没错,我认识亓七才多久,满打满算加起来不到半个月。我对他的了解,大多来自他自己说的话和我自己眼睛。 叶桑见我没说话,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想啊,他一个活了那么久的鬼,要是真想骗你,你根本看不出来。” “那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章骗我?”我忍不住反问。 我还是不理解。 “我也不知道,你让我先见见。”叶桑回答。 我站在路灯底下,盯着叶桑看了几秒。他表情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行吧。”我妥协了:“明天上午,你来我家。” 叶桑点了点头,抬手朝我摆了一下:“那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别让家里那位等太久。” “什么家里那位,你说话怎么这么奇怪?”我问。 叶桑已经转身走了,背对着我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笑传回来:“你自己品品。” 真奇怪。 我站在原地,看着叶桑走远。然后我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快九点了。 完了,这祖宗还没吃饭!我赶紧加快脚步往家走,上楼的时候几乎是跑着的。 客厅灯亮着,亓七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他听到开门声,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视线往下落在我手里的外卖袋子上。 “你买饭了?” 第21章 我换了鞋走过去,把外卖袋子放在茶几上:“你不是还没吃吗?” 亓七把遥控器放下,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透出来的油渍:“你专门去买的?” “总不能让你饿着。”我蹲下来把袋子解开,里面是一份蛋炒饭,一份炒面,还有两盒小菜:“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你不吃的话我自己吃。” 亓七没有立刻回答,他嫌弃地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几盒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很是高傲地说:“我没说饿。” “你也没说不饿啊。”我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他:“赶紧的,趁热吃。” 我已经饿了,没工夫哄小孩!不,小鬼! 亓七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炒面送进嘴里,又夹了一块蛋炒饭里的火腿丁,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蹲在茶几旁边,仰头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怎么样?” “还行。”他说。 小傲娇。 我“哦”了一声,故意拖长尾音。 自己拿起另一双筷子,也夹了一口炒面。炒面有点坨了,味道确实一般,我打算将就吃。 亓七忽然把蛋炒饭那盒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干嘛?” “你多吃点饭。”亓七说,目光还落在电视屏幕上:“你太瘦了。” 瘦吗?我也没有很瘦吧。但亓七已经把蛋炒饭推到了我手边,自己转而去吃那盒炒面了。我没有把那盒饭推回去,低头扒了一口饭,火腿和蛋碎混在一起,咸淡正好。 “哎?你会开电视了?”我突然发现他竟然在看电视。 “你走之前就开着,我没关。”亓七说,目光还在屏幕上,他问:“这个穿红衣服的人,为什么一直在哭?” 我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男主正跪在雨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沉默了两秒:“嗯……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看了前面才知道。” 第19章 叶桑登门来验货,亓七喝水惹风波 亓七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重新夹起一筷子炒面送进嘴里,目光始终停在电视屏幕上。 我蹲在茶几旁边,端着那盒蛋炒饭,一边扒饭一边悄悄观察他。 亓七看电视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理解屏幕里那些人的行为和情绪。他全程没什么表情变化,但那眼睛一直跟着画面在动。 我咽下嘴里的饭,问了一句:“你以前没看过电视?” “没。”亓七说:“你们这个世界的东西,我不太熟。” “那你觉得怎么样?” 亓七想了一下:“画面会动,能听到声音,比书上的字直观一些。” 这评价也太朴实了,我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毕竟人家第一次看电视,不能打击他的积极性。我又扒了两口饭,发现亓七的筷子已经伸向了那盒小菜里的凉拌黄瓜。 “喜欢这个?”我问。 “还行。”他说,但筷子又夹了一块。 原来他喜欢吃黄瓜,我把最后一口蛋炒饭扒进嘴里后腾出手来擦了擦嘴。 “亓七。” “嗯?” “我明天有个朋友要来。” 亓七夹黄瓜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块黄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什么朋友?” “你之前给我指路的时候见过的,当时我和他迷路了。” 我站起来把空饭盒收拾好,丢进厨房垃圾桶:“他听说你住我家,想见见你。” 亓七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转头看我:“他为什么想见我?” “好奇呗。”我走回客厅:“再说了,我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他作为我朋友,总得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安全。” 亓七沉默了片刻,语气听起来淡淡的:“他担心我伤害你?” “也不全是。”我说。 亓七没有再说话,他把电视关掉了,遥控器搁在茶几上。 “那你呢?”他看着我,很认真地问:“你觉得我会伤害你吗?” 我被他问得愣了一下:“我没说过你伤害我啊。” 亓七说完就往楼梯口走,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上楼的背影,觉得他好像在生气,但又好像不是因为叶桑要来而生气。 这家伙莫名其妙的。 “亓七。” 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想了一下,说:“明天叶桑来了,你要是觉得不想见,可以不下来。” 亓七站在楼梯上:“我没说不下来。” “那你生什么气?”我问。 亓七没有回答,继续往上走进了我的房间。我真觉得莫名其妙,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碟没动过的水果,伸手拿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我皱了一下眉。 我检查了一遍门窗,然后上楼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推开爸妈房间的门。 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叶桑发的消息。 “明天见真鬼了,我有点紧张。”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两秒,打字回过去:“你紧张什么?他又不会吃了你。” 叶桑秒回:“我怕我到时候脱口而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比如?” “比如问他活了这么多年有没有交过对象。” 看完他发的话,我一个没拿稳,手机差点砸在脸了上,其实我也挺好奇的。 “你敢问我就敢把你赶出去。”我回道。 叶桑发了个小狗委屈的表情,然后又补了一句:“行吧,那我尽量憋着。”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沉进黑暗里。我闭了一下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照醒的,窗帘没拉严实,正巧有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我脸上。 我眯着眼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下床。洗漱完换了件衣服就下了楼,客厅里空荡荡的。 我进厨房倒了杯水喝。 亓七好像还没下来。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叫他,门铃就响了。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走到门口打开了门,叶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正在低头整理衣领。 我拉开门,叶桑问第一句就是:“他在吗?” “在楼上。”我侧开身让他进来:“还没下来。” 叶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该不会是躲着我吧?” 这我也不确定,看昨天亓七的样子,应该是同意见叶桑的吧。 我还没想好怎么接,二楼就传来了开门声。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不紧不慢的。 亓七出现在楼梯拐角,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扎头发,看来是刚睡醒。他走到客厅门口,朝叶桑点了一下头:“你好。” 我还以为他只穿长衫呢,本来还想带他去买衣服的,现在看来不用了。 叶桑显自然地点了一下头:“你好。” 亓七走进客厅,在沙发靠窗那一侧坐了下来,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很自然地喝了一口。 我靠!这个杯子我喝过了。 我脑子空白了几秒,叶桑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亓七和那只杯子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那个……”我觉得有点尴尬:“亓七,那杯水我喝过了。” 亓七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又抬头看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哦。”他说。 叶桑笑了一声,他在沙发对面坐下然后把苹果放在了茶几上:“这袋苹果挺新鲜的。” 我趁机转身走进厨房,假装去找果盘,实际上是在等这个尴尬过去。 等我端着果盘出来的时候,叶桑和亓七已经聊上了。 我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亓七旁边坐下来,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叶桑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转着另一个苹果,目光在亓七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问。 “我听不怕说,他掉进你那边的时候,你救了他?” 亓七嗯了一声,语气平淡:“他当时被围住了,我刚好路过。” “刚好路过?”叶桑嘴角微微扬起:“我怎么听说你那时候已经跟了他好几天了?” 我差点被嘴里的苹果呛到,转头瞪了叶桑一眼,这什么用词,什么叫跟了我好几天? 叶桑没看我,目光还落在亓七身上,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我感应到镜子的气息,找到的时候,他已经自己脱身了。” “他怎么脱身的?” “憋气。” 叶桑愣了一下:“憋气?” “他趴在地上装死,那些东西以为他死了,就没动他。”亓七说:“他一路憋着气爬出酒局的,差点把自己憋死了。” 第22章 叶桑顿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转头看我:“陈不怕,你真的是个天才。” “那是被逼的好不好!”我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要不是当时实在没办法了,谁愿意趴在地上装死?” 叶桑又笑了一声,然后转回去看亓七:“那你后来为什么把他带回你家?” 亓七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似乎是在想到底要不要回答:“他当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那个世界对活人来说很危险,如果我不带他走,他可能会死。” 叶桑点了点头:“那你带他回去之后呢?就一直让他给你干活?” “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亓七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放松,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我坐在旁边,总觉得这俩人聊天的氛围不太对劲,像是在互相试探。我擦了擦手,决定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挪开。 “亓七,你那边那个世界,除了你还有别的像你这样的吗?” 亓七偏过头来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他沉默了一下:“有,但不多。” “那你们平时都干什么?”我追问。 亓七想了想:“多数时间待在自己的地方。” 叶桑换了个话题:“对了不怕,你大学什么时候开学?” “下个月初。” “那你爸妈是不是快回来了?” 我算了一下时间:“对啊。” 叶桑看了一眼亓七,又看了一眼我:“那你最好在这半个月里想好怎么跟你爸妈解释家里多了一个人。” 客厅安静了两秒,亓七端着那杯水又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是没听到这句话。 我清了清嗓子:“到时候再说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叶桑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送走叶桑之后我关上门回到客厅,亓七还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水已经喝完了。 我想了一下,开口:“别听叶桑瞎说,到时候我有办法的。” 亓七偏过头来看我:“什么办法?” “嗯……还没想好。” 我尴尬地挠了挠头,把空果盘端起来往厨房走,补充道:“但办法总会有的。” 空果盘被我放进了水池,我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然后把果盘放在了沥水架上,转身的时候亓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但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我问。 第20章 打工人的自我修养之金主不能得罪 “我不喜欢他。” 我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不喜欢叶桑?为什么?”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为什么有为什么?” 我被亓七这句话堵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但这祖宗是个性情中人,不讲道理。 “哦。”我说完这个字,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亓七看着我,好像也在等我多说点什么,但我确实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说不喜欢叶桑,问为什么又说没有为什么,那我除了“哦”还能给什么反应?总不能逼着他编一个理由出来。 亓七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就哦?” “不然呢?”我把擦手的毛巾搭回架子上:“你说没有为什么,那我还能问什么?” “你不喜欢他就不喜欢他吧,反正你们俩也不用天天见面。”见他还看着我,我继续道。 亓七目光里很意外,好像我没继续追问让他觉得奇怪。 “对了,我给你打工什么时候开始算?”我问。 亓七垂下眼,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其实还没正式开始。” “什么意思?” 亓七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懒的:“之前那些天,算是试用期。” “试用期?”我皱起眉:“还有试用期?” 亓七说得理直气壮:“你做得不错,所以我决定正式录用你了。”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用谢。”亓七嘴角弯了一下:“等你开学再说吧。” “开学?” “嗯。”亓七站直了身体,走到客厅坐在了沙发上。 我跟着他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来。亓七已经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古装剧的片头曲响起来,他看得专注。 我坐了一会儿,看着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拿捏得死死的。 “亓七。” “嗯?” “我有个问题。” 亓七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偏过头来看我:“说。” “你让我开学之后才开始正式干活。”我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白天我得上课,晚上还得打工,那我是不是两边都在干活?” 亓七靠在沙发靠背上,想了想:“你白天上课不算干活。” “怎么不算?上课也很累的好吧!”我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而且你想想,我一个刚上大学的新生,人生地不熟的,白天要应付学业,晚上还要给你打工。” 我越说越觉得自己惨,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委屈:“我这不是纯纯的牛马吗?没有一点休息时间啊!好累好累啊啊啊啊啊!” 亓七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演。:“那你想要什么?” 他这话问得我愣了一下,我想要什么?说实话我只是想让他给我点休息时间,但既然他问了,我总得提点大的什么条件,不然显得我太好说话了。 我想了想,回答:“工资。” 亓七的眉毛动了一下:“工资?” “对啊,打工哪有不要工资的?”我坐直了身体:“你让我干活,总得给我点报酬吧?” 养这位祖宗肯定少不了开销,如果他给我开工资给他干活也不是不可以,租房也可以不用我爸妈的钱了。 亓七沉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语气淡淡的:“你想要什么报酬?” “现金吧。”我说:“你看我这马上开学了,要租房还要养你,哪样不要钱?你总不能让我干活还得自己贴钱吧。” 亓七听完,没有说话,然后开口:“我没有你们这个世界的钱。” 我想起了那个手帕,他活这么久了说不定会有什么古董。 “那你有别的吗?” “我那边确实有些东西。” “什么东西?”我往前凑了凑,来了兴趣。 “字画,器皿。”亓七说:“年份也不算太久,大概几百到一千年左右。” 我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几百年?一千年?这还不算久?” 亓七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对久的定义未免太过狭隘。他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过有一幅画可能不太方便给你。” “为什么?” “那幅画是唐朝的,落款有年号。”亓七说:“你拿出去卖,容易被人查出来源。” 确实,一幅唐朝真迹,如果拿到市面上,光是来源解释就够我喝一壶的,我总不能说这是一个鬼怪在另一个世界里收藏了几百年然后送我的吧? “嗯……那你有没有那种不太容易被人查出来源的?”我问。 亓七认真想了一下:“有一些小件的玉器,没有落款,也没有明显标识。你拿出去说是祖传的,应该没人会追问。” “真的?”我眼睛一亮:“那我能看看吗?” 亓七挑了挑眉:“现在?” “现在不急。”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急切:“等下次你拿过来的时候再看吧。” 亓七嗯了一声,拿起遥控器调大了电视音量。古装剧的片头曲已经放完了,正片开始,一个穿官服的男子正跪在大殿里说话。 我坐在旁边,心里盘算着那些字画玉器能换多少钱,忽然觉得这一百天打工好像也不是那么亏了。 说不定以后我靠亓七就暴富了呢! 我越想越觉得美滋滋,靠在沙发靠背上,嘴角压都压不住。 旁边的亓七瞥了我一眼:“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赶紧收住表情:“就是在想以后的日子,感觉越来越有盼头了,哈哈哈哈!” 亓七没有接话,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但懒得拆穿。 我坐了一会儿,又问:“对了,你那边的东西,你是怎么得来的?” 亓七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还留在电视屏幕上:“有些是别人送的,还有一些……”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是我以前那个世界的东西。” “以前那个世界?” “嗯。”亓七说:“那边的时间流速和这边不一样,很多东西过了很多年,在这边就成了古董。”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也就是说,他那边随便一件日常用的碗碟,放到这边可能就是几百年前的物件。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捡到了一个巨大的宝库! 第23章 “那你有多少件?” 亓七想了一下:“没数过,应该不少。” “不少是多少?” 亓七偏过头来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你问这么清楚干嘛?” “不是不是,就是好奇。”我赶紧摆了摆手:“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亓七转回去继续看电视,嘴角弯了弯,像一只已经看穿了猎物心思的猫。 我没管他看不看穿我,心里盘算着过几天得去他那边好好看看,到底都有些什么东西。万一真有几件值钱的,那我这大学四年的生活费就有着落了。 “亓七。” “嗯?” “下次我过去的时候,你带我去看看呗。” 亓七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电视屏幕上:“看什么?” “就你说的那些东西,字画、玉器什么的。”我说:“我就看看,不拿。” 亓七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我逗到了。 “行,下次带你去看。” “真的?” “嗯。” 我靠回沙发靠背上,觉得今天收获颇丰,不仅推迟了打工开始的时间,还给自己争取到了一笔潜在的“工资”。我心情大好,连看电视里男主哭得撕心裂肺的戏码都觉得顺眼不少了! 亓七看了一会儿电视,忽然开口:“你刚才说,要租房还要养我?” 我顿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刚才顺嘴说过的话。 我哈哈一笑:“我就是举个例子,您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会让我一个小喽喽养呢!” 我话音落下之后,正巧电视里也没了声音,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亓七没有接话,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偏过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觉得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小喽喽?”亓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听不出情绪:“你刚才说,你养我,是在开玩笑?” 我被他这个语气弄得有点心虚:“也不是开玩笑……就是觉得你比较厉害嘛,不需要我养。” “亓七?” “我上楼了。”他说完就往楼梯口走:“你自便。” 我去!这祖宗怎么又生气了!不行!我的古董! 我立马把电视关掉,追了上去。 房间门关着,我抬手敲了两下:“亓七?”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两下:“亓七,我能进来吗?” 安静了几秒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亓七站在门后,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他垂着眼看了我一下,语气淡淡的:“什么事?” “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亓七沉默了一下,然后侧开身,让出了一条路。我走进去,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亓七关上门,走回床边坐下。 “亓七,我刚才那句话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就是……嗯……不是想跟你划清界限。”我解释道。 亓七抬起头来看我,目光里那层疏离还没完全散去,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划,落在我头发上。他忽然伸出手,动作很轻,指尖擦过我的发顶,碰了一下后又收了回去。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很自然地收了回手:“你头发翘起来了。” “……啊?” 第21章 哄鬼实录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确实有一撮头发翘着。 “那你不生气了吧?”我问。 “你很烦。”亓七突然说。 我整个人愣住了,手还停在头发上,整个人都被这句话整懵了。 “啊?” 亓七坐在床边,目光头一次打在我身上让我感觉凉凉的:“我说,你很烦。” 不是?我实在是搞不清楚亓七的脑回路,不喜欢叶桑就算了,我给他当牛做马,还要被嫌烦? “行。”我气得不行了,说完转身就想回我爸妈的房间。 眼前突然晃过一个影子,我没注意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刚好鼻子撞在对方的锁骨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仰,腰却被人用手掌托住了。 亓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边消失了,现在站在我和门之间。我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正好一只手扶住了我。 我抬头正好对上他低下来的目光。 这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鬼怪的呼吸! “你干嘛!” 我被他吓得整个人想往后缩,但他手还抓着我的腰,我缩也缩不到哪去。慌乱间左右一晃,亓七那头没扎起来的长发就扫到我脸上了,带着很淡的香气。 我抬手去拨那几缕落在我脸上的头发,手指碰到他发尾的时候,亓七挑了挑眉。 “你松手。”我说,鼻子刚才撞到的地方还疼。 亓七没动,他低头看着我,长发垂落下来,有几缕搭在我肩上了。 我承认我那一瞬间走神了。 这人怎么长成这样? “你到底想干嘛?” 亓七没有回答。 我觉得自己心跳快得有点丢人,于是又补了一句:“你不说话我就走了——” 话还没说完,亓七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我下意识往后仰,后背还没挨到门板,他就把我往前带了带。然后他另一只手抬起来,绕过我的肩膀,落在了我的后背。 我被圈住了。 严严实实的,整个人被他抱在了怀里。 “亓七?”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一个一米八八的男人被亓七抱着,竟然有种小鸟依人的感觉!这家伙不会有两米吧! 不对,现在是什么情况! “别出声。”亓七突然说,声音很低。 我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窗户外面就传来一声响动。 一团灰蒙蒙的东西从窗框的缝隙里慢慢渗了进来,带着一股很重的血腥味。它在地板上堆积拉长,慢慢地立起来,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是什么东西啊? 我整个人僵在亓七怀里,后背绷得笔直。 亓七没有松开我,他放在我后背的手微微收紧,把我往他怀里压了压。 现在我懂是个什么情况了,原来亓七是想保护我,所以我乖乖地躲在了他怀里。 那个东西似乎停住了,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地板传来一声尖锐的刮擦声,听得我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攥紧了亓七的衣服。 亓七应该很厉害吧!我自我安慰道。 “把镜子……交出来……” 那声音很尖锐:“不然……你身后那个……会变成我的……” 一听这话,我后背的汗毛立马竖了起来,什么叫变成它的,它要把我吃了吗。 “你再说一遍。”亓七说。 那团东西往前蠕动了一寸,像在把是它的“脸”朝我们这边转动:“镜子……给我……我饶他不死……” 亓七沉默一下。 然后他说:“你试试。” 那声音落下去的同时,亓七松开了圈在我背后的手。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我完全挡在了身后。 那团东西猛地扑了上来。 亓七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轻轻抬手,五指微张,指缝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我仔细看了一眼,是一根线极细的银丝,闪了一下就灭了。 那团东西在离亓七手掌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了,它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整个猛地收缩,又拼命朝前顶。 亓七的手腕微微一翻,那团东西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开始朝内挤压。灰黑色的表面不断扭曲,越来越小,越来越细,最后收束成一根细线。 “啵”的一声,消散在空气里。 血腥味也跟着散干净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靠!目睹全程的我立马鼓起了掌。 安静的房间被我这几声清脆的掌声打破了。 亓七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站在原地,听到掌声之后他偏过头来看我,他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分辨我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嘲讽他。 他转回身来面对我,那根银丝已经不知道被他收到哪里去了。 “你干嘛?”他问。 “鼓掌啊。”我边说边鼓掌:“好厉害,亓七,你刚才那样抬手这么一弄,那东西‘啵’一下就没了,好厉害!” 亓七站在那儿没动,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一点点。 “不用鼓掌。”他说:“本来就能处理。” “那也很厉害啊。”我说着又拍了两下。 这祖宗这回应该不生气了。 “你别拍了。”他说。 “为什么?”我问。 “吵。” 我停下动作,但嘴角压不住。亓七这人嘴上嫌弃得要命,耳朵却出卖得干干净净,跟只被顺了毛还要假装不在意的猫似的。 那我顺顺。 第24章 亓七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又移回来。 “你笑什么。”他问。 “没笑什么。”我回答:“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 亓七的表情僵住了,眼睛睁大了一点,然后他别开脸:“别说这种话。” “哪种话?”我很少见他这个样子,觉得有意思,故意问。 亓七没再理我,我也很识趣的换了个话题:“等一下你想吃啥?我们要不要出去吃?” “出去吃?”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点陌生的好奇,“去哪吃?” “外面啊。”我说:“饭店、面馆、烧烤摊,你想吃什么都有,你去过没?” 亓七:“没有,来你家之前,我没上过街。” 我想了一下,也是,他之前一直待在他那边那个世界,偶尔来我这边也是一次两次有目的的往返,估计从没正儿八经地在大街上走过。 “那太好了。”我拍了一下手:“今天带你出去吃,你想吃什么点什么,我请客。” 我站在玄关换了双凉鞋,回头看了一眼亓七他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我那条短裤上,表情有点微妙。 “走啊。”我说:“愣着干嘛?” “你就穿这个?”他问。 “怎么了?大夏天的,穿短裤怎么了?” 短裤多凉快啊。 亓七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没事,走吧。” 夏天的上午十点多已经热起来了,路边的蝉被热的直叫。亓七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的,目光从电线杆扫到路边的垃圾桶,从早餐店的招牌看到对面楼顶晾着的花被子。 “热不热?”我问。 亓七摇了摇头,他皮肤本来就白,一晒就透着粉。 “你出汗了。”我说。 亓七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汗渍,表情有点新奇:“原来是这样。”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没出过汗?” “那边没有太阳。”亓七说:“不会热。” 我们走过一串串店的时候,亓七的脚步顿了一下,里面的热气裹着的香味一阵一阵地往外涌,他吸了一下鼻子。 “想吃那个?”我问。 “进去看看?”我推开门,里面的热气扑面而来,亓七跟着我走进去的时候,目光落在了墙上贴着的菜单上。 店里的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两位?坐里面凉快点。” 我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桌面上放着一个小锅,锅里的红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亓七坐下之后一直看着那口锅,目光随着气泡的翻涌慢慢移动,表情专注。 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觉得他有点呆呆的。 “这是锅底。”我说:“把串串放进去煮,熟了就能吃。” 亓七伸手在锅沿上方虚虚地探了一下,热气扑在他掌心,他的眉尾微微动了动。 “小心,是烫的。”我站起来往冰柜那边走:“走,去挑串,想吃什么拿什么。” 亓七跟着我走到冰柜前面,玻璃门拉开的一瞬间,冷气扑面而来。各种各样的食材串在竹签上,一排排地码在格子里,在灯光下泛着光。 亓七弯腰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一排红色的肉串:“这是什么?” “麻辣牛肉。” 他又指旁边:“这个呢?” “香菜牛肉。” 再指:“那个?” “泡椒牛肉。” 亓七沉默了一下:“为什么全是牛肉?” “因为牛肉是串串的灵魂嘛。”我说:“你想吃什么都行,随便拿。” 亓七伸手拿了一串麻辣牛肉,又拿了一串香菜牛肉,接着他开始往素菜那边看,拿了土豆、藕片、豆皮、香菇,最后拿了一串年糕。 “这是什么?”他举起来问我。 “年糕。” 亓七把年糕也放进了托盘里。 我们端着满满一托盘串串回到座位上,亓七学着旁边桌的客人,把串串放进红汤锅里。竹签子浸入汤里的一瞬间,锅底的泡泡围绕着签子翻腾起来,亓七盯着那根签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坐直了身体,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几分钟就好了。”我说:“你先调个蘸料。” 亓七跟着我到调料台前,看着面前一排排的碗碟,我给他拿了一个小碗。他端着小碗,每个碟子前面都停一下,先看看,再凑近了闻闻,最后才决定要不要往碗里加。 “这个是什么?”他指着花生碎问。 “花生碎,挺香的。” 他加了一勺。 “这个呢?”他指着蒜泥。 “蒜泥,增味的。” 他犹豫了一下,加了一点。 “那个——” “那是醋。”我说:“你想加就加,不想加就不加。”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带小孩的错觉。 亓七想了想,加了一滴,然后他端着自己的小碗回到座位上。 锅里的串串煮好了,我拿了一串麻辣牛肉出来,在他调好的蘸料里滚了一圈,递给他:“尝尝。” 亓七接过去,咬了一口,皱了皱眉:“难吃。” “难吃?” 我看了一眼他那碗蘸料,清汤寡水的,连香油都没加,更别提蚝油和葱花那些提味的东西了。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赶紧压住。 “你蘸料没调好。”我端起自己的碗递过去:“你尝尝我这个。” 亓七看了我一眼,接过我的碗,用筷子蘸了一点料送进嘴里。 “你这个好吃。” “那是!” 第22章 都别动!让我来剥 吃饱喝足后我回家洗了个澡,下楼发现亓七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背靠着沙发靠垫,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看得认真。 但我的目光完全被他头顶的发箍吸引了,他不知道哪里找的。 发箍是浅灰色的,正中间立着一只小老鼠玩偶,做工不算精致但挺可爱的,小老鼠的两只手一左一右抓着亓七的两缕头发,像是正在把那些头发往两边扯。亓七的长发散落着,被小老鼠揪住的那两缕微微翘起来。 我站在楼梯上愣了好几秒,亓七大概听到了动静,偏过头来看我一眼。他看到我站在那儿没动,又转回去看着电视。 我走完最后几级台阶,走到客厅里问:“你头上那个,哪来的?” 亓七抬手往自己头顶摸了一下,指尖碰到那只小老鼠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抽屉里翻到的。” “哪个抽屉?” “电视柜最下面那个。”他嘴上回答着,眼睛却没有离开电视。 我走过去拉开那个抽屉看了一眼,里面乱七八糟堆着我妈以前买的一些小饰品,发夹、头绳、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爱发箍。亓七大概是翻东西的时候看到了,就顺手就拿起来了。 我关好抽屉,转回身看着亓七。他头顶那只小老鼠还稳稳地站着,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看起来好呆。 “你戴这个干嘛?”我很想笑,但是憋住了。 亓七的目光还在电视上,但握着遥控器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头发挡眼睛。” “那你可以扎起来啊。” “不想扎。”亓七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亓七头上那只小老鼠发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你是觉得这个发箍好看吧?” 亓七的目光还在电视上:“还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顶那只小老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两只小手依然牢牢揪着他的头发,像是怕他跑了似的。我看着那只笑眯眯的小老鼠,又看了看亓七那张从来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感。 “亓七。”我开口。 “嗯。” “你低头。” 亓七偏过头来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警惕:“干嘛。” “你快低一下头,我看个东西。” 看他这个样子,我也想使点坏。 亓七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微微低下了头。他低头的动作让那只小老鼠也跟着往前倾了一下,两只小手揪着的那两缕头发被扯得更翘了,像是被提起的两根小辫子。 我凑近了一点,伸手在他头顶飞快地摸了一下。亓七被我摸得整个人一僵,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我,耳朵尖的红色又开始出现了。 “你干嘛。”他问。 “摸一下。”我立马收回手,回答:“挺可爱的。” 也是摸到亓七的头了,此生有幸啊,我在心里默默感慨。 桌上的里盘里面只剩下橘子了,随手拿了个就吃了起来,一入口酸得我差点吐出来了,但是我憋住了。我咽下那口酸汁,忍着没龇牙。 这么好吃肯定不能我一个人单独吃啊,所以我拿起一瓣递到亓七面前。 第25章 “尝尝。” 亓七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橘子,又看了一眼我。 我说:“甜得很,你试试。” “那你再吃一个。” 我去,他看出来我在骗他了! “吃啊。”亓七说,他嘴角弯了弯。 我攥着那瓣橘子,现在吃下去的话肯定被酸死,但不吃的话就等于承认刚才是在骗他。我端着那瓣橘子,进退两难地坐了一会,最后心一横把它塞进了嘴里。 酸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我的不受控制地皱起了眉头。 亓七看着我,嘴角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甜吗?”他问。 我含着那口酸橘子,艰难地咽下去,才开口:“甜。” 好酸!我整个人都被那股酸劲冲得头皮发麻,但脸上还得撑着正常的表情。亓七看着我,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再吃一个。”他说。 “哈哈,不用了,不用了。”那两口下去亓七肯定心里有数了,他非要我再吃一个,摆明了是还在报复我刚才摸他的头。 “不吃了。”我把果盘往旁边推了推:“留着你晚上看电视吃。” 亓七没有拆穿我,转头回去看电视了。 我靠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舌根那股酸味才慢慢消退。窗外的天空已经从暖黄色变成了橙红色,天色在慢慢暗下来。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快六点半了。 “晚上要不要点外卖?”我问。 亓七偏过头来看我,像是在认真思考“外卖”这个词的含义。 “外卖是什么?”他问。 “就是不去店里吃,手机上下单,人家做好送上门来。”我说:“你想吃什么都可以点,不用出门。” 亓七想了想:“那不用出门,还能吃到中午那种串串吗?” “能,但串串送来就没那个锅底的感觉了。”我说:“不如换点别的,比如炸鸡、披萨、麻辣烫什么的。” 亓七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正好是一个美食广告,画面里是一盒红彤彤的麻辣小龙虾,旁边配着几瓶冰饮料。他看着那盒小龙虾,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他抬手指了一下屏幕:“能送到家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电视里那盒小龙虾在灯光下油亮亮的,辣椒和花椒撒了一层,看起来确实诱人。我掏出手机打开了外卖软件,搜了一下附近的龙虾店。 “能,附近就有。”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但小龙虾要自己剥壳,你嫌不嫌麻烦?” “不嫌。” 我真的是多问这一嘴了,他当然不嫌烦啦,因为最后帮他剥壳的是我。 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那我下单了。”我说着在手机上点了几下,选了一家评分不错的龙虾店,要了两斤麻辣小龙虾、还有一斤蒜蓉的、再加上两瓶冰饮料。确认付款之后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抬头看了亓七一眼。 “等多久?”他问。 “大概四十分钟。” 亓七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我站起来去开门。外卖小哥递过来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热气从袋口往外冒,麻辣的香味一下子在房子里面散开了。我拎着袋子走回客厅,亓七的目光一路跟着那两只袋子移动,直到我把它们放在茶几上,他才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 我打开袋子,两盒红彤彤的小龙虾露了出来,辣椒和花椒铺了厚厚一层,油光在灯光下亮得晃眼。我把饮料拧开盖子放到他那边,然后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只小龙虾。 “看好了。”我说:“先拧掉头,然后沿着虾壳背面的缝把壳掰开,把肉拽出来。” 我的手指动了几下,一只完整的虾仁就剥出来了。我把它放到亓七面前的小碟子里:“尝尝。” 亓七低头看了看那只虾仁,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 这是我第一次从这个嘴硬的家伙嘴里听到夸奖,看来亓七真的很喜欢,我想。 “那你自己试试剥吧。” 亓七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盒红彤彤的小龙虾,又抬头看了看我,然后把手套推回了我面前。 “你剥。”他说。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嫌麻烦吗?” “不嫌麻烦。”亓七理所应当地回答:“因为有你。” 哈?这鬼的脸皮厚的没话说了。 “合着点外卖的时候你说不嫌麻烦。”我拿起一只小龙虾,有些无奈:“是因为你已经打算好让我剥了?” 亓七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他端起饮料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像是在等我把那只虾剥完。 我只好认命地低头剥虾,然后他吃。 一盒剥完之后我摘下手套,甩了甩手指。亓七面前的小盘子里堆了十几只虾,他吃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慢慢品味道。 “你要不要自己剥一只试试?”我说:“找找感觉。” 亓七拿起一只,学着我刚才的动作拆头。手指沿着背缝用力一掰,他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被虾壳的边缘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不怎么深,但渗出了一点血珠,在灯光下红得很显眼。 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两秒,然后把那只剥了一半的虾放回了盒子里。 我放下手里的饮料凑过去看了一眼:“破了?” “没事。”亓七把手缩回去,藏在膝盖下面:“不疼。” “你让我看看。”我伸手去够他的手腕,他没躲开,被我攥住了。 指腹那道伤口确实不深,血珠已经开始凝固了。我松开手,站起来去客厅柜子里翻了一盒创可贴回来,撕开包装,托着他的手指贴好。 “好了。”我说:“这两天别碰水。” “好奇怪?鬼怪也会流血?”我问。 亓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裹着创可贴的手指。 “会。”他说。 他垂下眼,带着一种我很少在他嘴里听到的语调:“而且……这个伤口,好像比我想象中要疼。” 这?不是在撒娇吧?刚刚好说不痛呢? “你要不要再吃点别的?”我试探性地问:“剩下的虾我帮你剥?” 亓七点了点头,他点头点得倒是干脆利落,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果然是想要我来剥。 “行吧。”我认命地重新戴上手套,反正我也一般般想吃龙虾。 剥到剩下最后几只的时候,亓七忽然开口:“你伸手。”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还攥着一只剥了一半的虾:“干嘛?” “伸手。”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命令。 我把虾放下,摘掉一只手套,把手伸到他面前。亓七低头从袖口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然后放在我掌心里。那东西凉凉的,还有一点沉。 我低头一看,是一枚玉扳指。颜色是极浅的青色,表面光润细腻,没有任何雕琢的纹路。 我去!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我虽然不懂玉,但这东西一看就值钱,我把它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又看。 “这是真玉?”我抬头看亓七。 亓七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我脸上,好像在观察我的反应:“嗯。” “我要给你剥一辈子虾!”我嘴角压都压不住,明天我要去找人鉴定一下! 亓七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被我逗到了。 第23章 一个早晨搞定三方 第二天一睁眼,我发现床头站了两个人。 我去!我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在看清那两个人的脸后,我立马清醒了。 “爸妈?你们就回来了?”我挠了挠头,他俩拿着行李箱,明显是刚到家。 老妈在她包里掏了一会儿,拿出一件hello kitty的t恤就往我脑袋上套,边套边回答我:“对呀,想起家里还有一个宝贝一直在吃外面的垃圾食品呢。” “哈哈哈,倒也不用这么着急啊。”我陪笑着,想挣脱,奈何我妈力气蛮大,直接把她手里的t恤硬套在了我的身上。 “妈呀,我不是小孩了,而且你还买一个粉色的,我这怎么穿得出去啊?” 我真的服了我妈的审美,小时候在我不懂反抗的时候就喜欢给我穿粉色的裙子,长大了懂反抗了还是会强硬的给我套。 “哎,不怕你怎么睡在我们房间?” 老爸算是问到问题的关键了,哈哈,当然是因为我房间有人啊。 “哈哈哈,当然是因为我想你们啦!睹物思人,睹物思人!”我强调了几遍。 可能因为我平常油嘴滑舌惯了,我爸妈也没怎么什么意外,转头去收拾自己东西去了。 趁他们收拾的间隙,我立马跑回了自己的房间,也不知道那个祖宗有没有在我爸妈面前出现。 我打开门的时候,房间里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倒是卫生间里面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 第26章 还好还好应该没碰到,不然我爸妈就会来质问我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我没想到这一躺就给自己躺睡着了,可能因为那厕所的水声太催眠了,再加上昨天晚上我没睡好。 所以我最后竟然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我感觉自己好像抱了个东西,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我感觉脑袋被人打了一下,但是不痛,我就没管。 再次睁眼是因为敲门声,还有老妈好像在喊我。 我迷迷糊糊地收紧手臂,嘟囔了一句“别动”,然后脑袋上又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那下重了点,我这才勉强睁开眼,先看到一截白色的袖口,往上是一道清晰的下颌线,再往上,亓七正低头看着我。 他的脸离我很近,长发从肩头垂下来,有几缕落在我枕头上。他整个人半侧着躺在我旁边,一只手被我抱着,另一只手刚刚从我脑门上收回去。 我整个人愣住了。 “你……你怎么在我床上?” 亓七的表情没什么波动,语气也很淡:“你抱过来的。” “我?” 亓七把被我抱着的那只手抽了出来,很无辜的看着我,好像我是那种平白无故占人家便宜,然后还不承认的坏人。 我被亓七看得后背一阵发毛。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说。 “没什么表情。”亓七把被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往床边挪了半寸,跟我拉开了一点距离。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脑子里拼命回忆睡着之后的事。隐约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觉得身边有个凉凉的东西,还挺舒服的,就下意识凑过去了。但那会儿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啊,更不知道那是亓七。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说:“我睡着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亓七坐在床边,一条腿屈起来搭在床沿上,偏过头看着我。 “哦。” 我现在没时间哄这个祖宗,因为我妈还在外面喊我呢。 “你乖乖呆着,别出来。”我叮嘱完后走出房间顺手把门带上,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门推开一条缝,把脑袋探进去。 “听见没?别出来。”我又说了一遍。 亓七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 我这才放心地关上门往客厅走,老妈已经把豆浆油条摆好了,正坐在桌边剥鸡蛋,看到我出来就把剥好的蛋往我碗里一扔:“来吃一个鸡蛋。” 我坐下来咬了一口鸡蛋,亓七这个祖宗肯定不会躲着我爸妈,得想办法让他出去住。 “爸,我前天在家里的杂物间翻到一个玉扳指,您看可不可以送到鉴定室去鉴定一下,然后我想大学去外面租房住。”我特地把重点放在前面。 老爸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立马抓住重点:“租房?为什么突然想租房住?” 我咬着鸡蛋含含糊糊地说:“嗯,就是我觉得跟别人住在一起不方便。” 老妈倒没太反对,她更关注前半句:“什么玉扳指?你爷爷的东西?” “对,就一个老戒指,看起来挺旧的,我想拿去让人看看值不值钱。”我说完又补了一句:“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老爸把手机搁在桌上,双手交叉着搭在桌沿,这个姿势我太熟悉了他要开始盘问了。 “不方便?哪不方便了?”他推了推眼镜。 我大脑飞快的转着。 “爸,觉得我有点神经微弱,和陌生人睡一个宿舍我睡不着啊。”我飞快地编了个理由。 老爸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目光像x光似的,我感觉他快要把我脑子里那点小九九全照出来了。 “那到时候我和你妈再看看吧。” 我去!同意了!我差点没绷住笑出来,赶紧低头咬了一口油条把表情挡住。 老妈在旁边拍了我一下:“行了,别光顾着高兴,戒指呢?拿来我瞧瞧。” “哦,在房间呢,我去拿。” 说完站起来往走廊走,步子尽量显得随意,不能太急。那玉扳指就在我口袋里,但是我要趁这个机会上去哄亓七。 万一他一个生气闪现在我爸妈面前我就完蛋了。 我推开房间门的时候,亓七正坐在床边,手里翻着我那本看到一半的漫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把视线落回书页上。 “我妈要看戒指。”我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扳指晃了晃:“我先拿出去给她瞅一眼,很快还回来。” 亓七“嗯”了一声,翻了一页。 我站在门口没动,犹豫了两秒还是开口了:“那个……你有什么想吃的早饭吗?等下我顺便带上来。” “上次那个绿色的,脆的。”亓七没有抬头。 “黄瓜?” 亓七点了点头。 早餐吃黄瓜?看来没生气。 “行,等下我去冰箱里面拿。” 我下到客厅的时候老妈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伸手就要:“快快快,给我看看。” 我把玉扳指递过去,她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下:“是个好东西啊。” 我妈对珠宝这方面颇有研究,我一听这话,心里立马踏实了大半。 “玉质不错,这银托的工艺也细。” “那值多少钱?”一听这话,我立马凑过去问。 老妈笑了一下:“小财迷,你就惦记着钱。” “我就问问嘛。”这个是我辛苦换来的。 “值不了大钱,但小几万应该是有的。”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小几万够交小半年房租了,加上我手头攒的那点,撑到年底应该没问题。这下就算我爸妈不同意,我也可以自己租房了。 老妈把扳指递还给我的时候又叮嘱了一句:“这东西别乱放,锁抽屉里。” “知道了。”我接过扳指,揣进口袋,脚步轻快地往楼上走。 推开房间门的时候,亓七正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八卦铜镜。听到开门声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扳指放回去:“租房的钱有着落了,等鉴定完了我就去看房子。” 我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你在干嘛?” “加了一层封禁。”亓七收回手:“气息不会漏出去。” 我手一抬,八卦铜境就自动回到了我手里,镜面泛着一层薄光,没一会就熄灭了又变成了普通的镜子。 福祸相依,救我也害我,真复杂。 我的目光落在了亓七身上,亓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偏过头来,跟我的视线撞在一起。 “我的黄瓜呢?”他问。 “哦!我忘了,现在下去给你拿。”我转身就往楼下跑,差点在楼梯拐角撞上正往上走的老妈。她侧身让了一下,手里端了杯水:“跑什么跑,火烧屁股了?” “没事,我拿个东西。” 我绕过她冲进厨房,拉开冰箱门,两根黄瓜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冷藏层里。我拿起来洗了洗,切成条,又翻了翻冰箱找出一小罐芝麻酱,舀了两勺放在小碟子里,端起来就往楼上走。 回到房间门口的时候我缓了口气,推门进去了。 “喏。”我把碟子放在他面前:“黄瓜,切好了,还给你配了芝麻酱。” 第24章 亓七x2 等我去看房子忙开学的事情的时候,亓七回了趟鬼界,说是那边有麻烦要处理。 幸好幸好,不然我又得处理开学的事情,还得处理他。 忙完开学的事情之后,是为期十四天的军训。我是很怕热的体质,但我绝对不是弱鸡! 军训当天我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太阳也太猛了”,我小幅度的点了点头,然后眼前就黑了。 再睁眼的时候,我躺在医务室的床上,头顶是嗡嗡转的风扇,旁边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校医,手里拿着温度计,低头看了我一眼:“醒了?低血糖加中暑,你平时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吃啊”,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校医递过来一杯水,我接过来灌了两口,才勉强说出话来:“我站了多久?” “十五分钟不到。”校医用笔在病历本上划了两下:“行了,躺着休息,等体温降下来再走。我给你开个假条,今天的军训就不去了。” 站了不到十五分钟的军姿就晕倒了,这脸真是丢大发了。 反正今天不用军训了,我休息了一下就直接回校外租的房子了。 我打开门看见里面的景象,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 亓七躺在沙发上,白色的t恤被血浸透了大半,深红色的痕迹从胸口蔓延到腰侧,沙发垫子上也洇开了一片暗色。他闭着眼,脸色白得不像话,长发散乱地铺在扶手上,有几缕被血黏在了脸侧。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蹲在沙发边上伸手去探他的鼻子,还有气! 第27章 “亓七!亓七!”我喊了两声,手掌不敢往他身上按,怕碰到伤口。 他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一条缝,视线落在我脸上:“怎么了?” “你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回鬼界处理麻烦吗?怎么搞成这样?”我声音有点抖,我自己也听出来了。 究竟什么东西竟然能把亓七伤成这样? 亓七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极轻地动了一下手指,指的指我的胸口。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胸口挂着那面八卦铜镜,镜面上布满细密的裂纹,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碎了。 “镜子……碎了?”我伸手想去拿,亓七忽然抬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凉得像块冰。 “小心点,别碰。”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裂缝还没封住,碰了会沾到你身上。” 我低头看着他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指节泛白,血从袖口往下滴。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行,我不碰。你先告诉我伤口在哪里,要不要叫救护车?” 亓七没有松开我的手,重新闭上眼睛:“不用,给我一点时间,自己会长好。” “自己长好?”我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想起他是鬼怪,肯定异于常人。 “你要不要先松开我?”我问。 亓七这才松开我,我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把手洗干净,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干净的盆,接了一盆温水,拿了条新毛巾,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亓七还闭着眼,我把毛巾浸湿拧干,在他旁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撩开他t恤的下摆边缘,他身上有一条从左胸延伸到腰际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慢慢收拢。 我看着那伤口的变化,他说的“自己会长好”居然是真的。 “我帮你擦一下旁边沾到的血。”我说,声音尽量放轻:“不碰伤口,你忍一下。” 亓七没睁眼,但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嗯”。 我蘸着温水,一点一点把他皮肤上干涸的血迹擦掉。毛巾碰到他腰侧的时候他微微动了一下,我手下的触感是凉的,比正常人低了好几度。 “亓七。”我一边擦一边问:“你这次回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盆里的水渐渐染成了淡粉色,我把毛巾拧干换了一面继续擦,忽然听见他的声音:“那边的门被打碎了。” 我动作顿了一下:“门碎了?” 那么厚的一块石头被打碎了?还把亓七打成这样,到底是谁呀? “疼。”受伤的亓七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你擦到伤口边缘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里的毛巾离他的伤口还有些距离,根本就没碰到。但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亓七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指尖放在我握着毛巾的手背上。 “没有啊?”我奇怪地看着他。 亓七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长发从肩头滑落,他唇色虽然苍白,但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等我追问。 “你这么关心我?”他说。 我被他问得一愣,手还被他搭着,毛巾上的水顺着我的指缝滴到他胸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水珠,然后抬眼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好奇怪。 “你不对劲。”我说。 “哪里不对劲?”他的手指顺着我的手背慢慢往上滑,停在我的手腕上,在凹陷处轻轻按了一下:“你说说看。” 我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因为他的拇指正在我手腕内侧缓缓摩挲着。 好奇怪,从头到尾都不对劲,这是亓七吗?难道是鬼怪变的? 我立马警觉了起来。 “亓七,你松手。” “我不。”亓七突然撑起上半身,往我这边靠了过来。他身上的血腥味混着属于亓七的气味,我确定是亓七的没味道没错。 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亓七的脸离我很近的时候停住了,微微侧头,目光从我的眼睛滑到我的嘴唇,又滑回来。 “你心跳好快。”他说,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从刚才你擦血开始就一直这么快。” 我下意识往后仰,但蹲着的姿势让我重心不稳,差点往后倒,他伸手扶住了我的后腰。 “你……”我话说到一半,被他截住了。 “我什么?”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我受伤了,你不该让着我吗?”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人到底是不是亓七?亓七怎么可能这样? 亓七的半张脸贴着我肩膀,呼吸扫过我的颈侧。 亓七动了动,像是要换个更舒服的姿势,但动作牵到了伤口,他轻轻“嘶”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按在了我胸口,隔着衣服刚好放在那面布满裂纹的铜镜上。 “别……” 我话还没说完,门口传来一声响动,门被推开。 我下意识转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人,脸很黑,正盯着沙发上的我和我身上靠着的那个身影。 是亓七。 两个亓七? 他站在门口,皱着眉头,目光从我身上移到沙发上的那个亓七身上,然后停在那只还贴在我后腰的手上。 “亓……”我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那他是……” 门口站着的亓七没看我,视线一直落在沙发上的人身上。他迈步走进来,把门带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那边门碎了,连带着镜子。他是镜子里碎出来的那部分,我跟他打了一架,他先跑了。” 沙发上的亓七没有收回搭在我后腰的手,反而微微收紧了,偏过头看着门口的人,语气带着一点懒懒的挑衅:“你来晚了。” 门口那个亓七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着沙发上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目光平静得反常:“手拿开。” “不拿。” 门口那个亓七沉默了一瞬,然后直接伸手,一把攥住了沙发上的亓七的手腕,把他从我后腰上拎开了。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那就剁了。” “你管我?” “我是你。” “那又怎么样?” 沙发上的亓七先动,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身上的伤口因为动作又渗出一层薄薄的血,但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微微歪着头,看着对面的自己,嘴角挂着笑。 “你确定要现在打?”他说,声音不急不缓:“你身上伤也不比我轻多少。” 门口站着的亓七没有回答,只是把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但他松开的同时,我注意到他的指尖亮了一下,跟他之前对付那团灰东西时一模一样。 “别在屋里打!”我赶紧喊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挡在他们中间:“这房子我租的!你们要打出去打!” 两个亓七同时看了我一眼,沙发上的那个嘴角弯得更明显了,他往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眼底那点笑意一点都没收:“行,听小狗的,不在屋里打。” “喂!你叫谁小狗呢?”我气的站了起来。 “谁应谁是小狗啊。” 我被他这句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沙发上的亓七已经慢悠悠地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干净,然后推门出去了。 另一个亓七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但什么也没说,跟着出去了。 第25章 两个祖宗一台戏 两个人成功的又打了一架,我是没心情管了。刚把房子里面被弄脏的地方擦了擦,楼道里就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了,走在前面的是那个熟悉的、皱着眉头的亓七,他进来之后看了我一眼,侧身让了一下。后面那个跟着进来,左肩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 “打完了?”我问。 “嗯。”面无表情的那个走到沙发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个手帕擦了一下。 我也是头一次见自己嫌弃自己的。 我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灌了两口。 客厅里传来两个亓七低低的说话声,我竖着耳朵听了一下,大概是在说镜子的裂纹长得怎么样了、门那边的情况、还有谁先跑回来这件事。但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太清楚。 我拧上瓶盖,重新走回客厅。两个亓七同时抬头看我,一个皱着眉头,一个嘴角带笑。 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两个,谁能先告诉我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个亓七同时看了我一眼,靠在墙上的那个先开口,语气轻飘飘的:“鬼界的小鬼顽皮把门从里面打碎了,镜子裂开了两个时间,我跟他分开了,就这么简单。” “你们本来是一个?” 我嘴上这么问着,心里想的却是这到底该有多顽皮,直接分裂时空啊。 第28章 “嗯。”沙发上的亓七,低头看着自己手指尖那根若隐若现的银丝:“现在暂时回不去了,等镜子的裂缝自己长好。” “那要多久?”我问。 难怪顽皮,这玩意还能自己长好!我大为震惊。 坐在沙发上的亓七抬起头来看我:“可能要几天。” 靠在墙上的那个慢慢走了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偏过头看着我,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所以这段时间要拜托你收留我们两个。”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沙发上的亓七忽然抬手,直接把旁边那个人的脸推开了,声音冷淡:“离他远点。” 我站在茶几旁边,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亓七在沙发上拌嘴,已经对生活没希望了,一个就够难伺候了,还成双了。 沙发上那两个祖宗一人占一边,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个人的距离,像两块同极相互排斥的磁铁。 “所以你们俩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让他先滚出去。”沙发上的亓七白了旁边的人一眼。 “让我滚?”沙发扶手上那个嘴角带笑的亓七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欠揍的懒散:“别忘了咱俩现在是一个整体,我能滚到哪里去?” 我在旁边听着他俩一来一回,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观众。 “行了行了。”我抬手打断他们:“你们俩吵归吵,别把我沙发拆了。” 这可是我刚买的。 沙发上的亓七没再接话,那根银丝已经缩回去了,他的手指干干净净的。旁边那个靠在扶手上,偏着头看我,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眼神比刚才正经了些。 “我这只有两个床。” 这话一出,我就有点后悔了。这就像家里有两个小朋友,只有一个玩具。 “我睡沙发,你们俩人一人一个可以吧?” 两个亓七同时看向我,表情出奇地一致。 “你睡沙发?”靠在扶手上的那个先开口,声音里那点懒散收了几分:“你不是今天军训吗?这么累,还是跟我一起睡床吧。” 我被他这话说得一愣,什么叫跟我一起睡床?我跟他? 虽然男生睡在一起挺正常的,但是和亓七睡一张床,我怎么都觉得有点奇怪。 “不、不用了吧。”我干咳了一声:“我睡沙发挺好的,真的。” “沙发太短了,你腿都伸不直。而且你睡觉又不老实,万一掉下去了怎么办?”亓七意味不明的看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睡觉不老实?” 他眨了一下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几分:“你抱过我啊,忘了?” 我噎住了,他说的是那天早上我迷迷糊糊抱着他不撒手的事。这人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而且现在当着另一个亓七的面说这个,我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沙发上的亓七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对着另一个自己说:“他睡我房间。” 嘴角带笑的那个挑了挑眉:“可是你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我知道。” “所以你打算让他睡床,你睡地板?” “嗯。” “小狗还是来跟我一起睡吧。”亓七说着拉住了我的手。 听到这个称呼,我瞪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亓七,他嘴角那点弧度简直欠揍到了极点。为什么会分裂出一个叫我小狗的亓七,还是说亓七心里一直觉得我是小狗? 我抬头看着沙发上那个嘴角带笑的亓七,他正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的从容。 “别乱叫!”我瞪了他一眼。 “别生气。”亓七像是知道我不会真的跟他翻脸。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厨房走,打算再倒杯水冷静一下。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 我回头一看,嘴角带笑的那个亓七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青花瓷小瓶,正放在茶几上。瓶子不大,釉色温润,青花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伸出食指在瓶口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轻轻的嗡鸣。 “送你了。”他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懒洋洋的得意。 我去,这成色看着就不错。 我盯着那个青花瓷瓶看了两秒:“哪来的?” “鬼界带过来的。”亓七靠在扶手上,双手抱胸,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真货,唐宋年间的,比你现在这屋子里所以的东西加起来都值钱。” 我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瓶身上的青花纹路细腻流畅,底部还有一圈暗刻纹。 “我以前帮一个老古董收过魂,他送的。”他说得轻描淡写:“给你玩。” 我伸手碰了一下瓶身,触感温润,确实是个好东西,而且看这品相,真要拿出去卖的话,可能比亓七之前给的那枚玉扳指还要值钱。 他歪了歪头:“我比另一个大方吧?” 我把瓶子抱在怀里,摸了摸瓶身,越看越喜欢,心里那点高兴劲儿全写在脸上了。要是我身后有尾巴,这会儿怕是已经摇成螺旋桨了。 “喜欢?”他问。 “喜欢喜欢喜欢!”我连说了三遍,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谢谢啊。” 我完全没有注意旁边的亓七脸快黑成炭了。 我正抱着青花瓷瓶美滋滋地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凉飕飕的。我下意识抬头,正好撞上旁边亓七的目光。 他站在沙发边上,脸上没有表情,但整张脸像蒙了一层薄冰,看得我一激灵。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沙发扶手上那个一脸得意的自己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主卧。 我抱着瓶子愣了两秒,转头看向沙发上的亓七:“他生气了?” “嗯。”亓七从容地回答。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青花瓷瓶,又看了看那扇关上的主卧门,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毕竟都是亓七,都送过我东西。 “我去看看他。”我放下瓶子,站起来往主卧走。 刚走两步,手腕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了。 “你现在去,他也不会开门。” “那怎么办?” “等他冷静一下。”沙发上的亓七松开我的手腕,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扶手:“过来坐会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过去了。亓七往我这边挪了挪,大腿贴着我的大腿。我往旁边躲了一下,但沙发扶手挡住了去路,我退无可退。 “你干嘛?”我偏头看他。 亓七没说话,垂着眼皮,手指在沙发皮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指尖叩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他指腹上有一点极淡的银光闪了一下。 “你手指上那是什么?”我问。 他停下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然后把手翻过来给我看。指腹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刚才还有。”我凑近了一点:“银色的,一闪一闪的。” 我一直很好奇的是什么东西。 亓七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转过头来,凑近了我的脸,近到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味道。 “你脸上有脏东西。”他说。 我下意识抬手要擦,手腕被他轻轻捏住了。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拇指在我脸上蹭了一下。蹭完了他也没松手,拇指停在我脸颊上。 “回房间吧,我和你。”亓七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脸,力道不大,带着一种逗弄的意味:“不要他。” 不要他?这是什么危险发言? 我脑子“嗡”了一下,立马偏头躲开他的手,往沙发靠背上缩了缩:“你不要乱说话。” 这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呀! “不要他嘛。”亓七的脸贴在我手背上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中了一样,脑子直接炸了,这姿态很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在把脑袋往人手心里拱来讨巧。 看着他这张脸,我真的会幻视是亓七在跟我撒娇啊,虽然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第26章 两个变一个,尴尬没少过 “你你你!”我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膝盖撞在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痛得我皱了一下眉头。 “你干嘛!”我揉着膝盖,疼得龇牙咧嘴的。亓七坐在沙发上,看着我那副狼狈样,收起了弯着的嘴角。 “撞疼了?”他问。 “嗯。” 亓七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伸手按在了我膝盖上,掌心贴着我的裤腿在膝盖周围轻轻按了一圈。 “没肿。”他抬头看我:“过一会儿就好了。” “你松手。”我说,亓七碰得我有点痒。 亓七没松,反而又按了一下,拇指在我膝盖骨旁边的软肉上轻轻揉了一圈:“揉一下散得快。” 我最后还是把亓七的手从膝盖上扒拉开了,他蹲在那儿看了我一眼,竟然没坚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就回了次卧,门虚掩着。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膝盖上的红印子慢慢退了些。我在冰箱里面找到了半瓶红花油,随便抹了一点在掌心搓热按在膝盖上揉了几圈。 第29章 军训站了一天,加上被两个亓七轮番轰炸,好累。我靠在沙发上刷了会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没一会儿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沙发还算舒服,我索性歪倒下去,把靠枕垫在脑袋下面,手机滑到地毯上,闭眼就睡了过去。 空调正对着沙发,有点冷。我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关空调,但整个人被睡意裹得太紧了,眼皮抬不起来,身体也懒得动,只在沙发上蜷了一下,又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了脚步声。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脚步声在我面前停住了,我感觉到有人站在沙发旁边,正好挡住了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月光。我的意识在睡意和警惕之间徘徊了一下,但实在是太困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就没有管,觉得是亓七半夜起来喝水。 突然一双胳膊穿过我的后背和膝弯,把我整个人被从沙发上抱了起来。额头抵着胸膛,鼻尖蹭到一阵极淡的冷香,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我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亓七……” 是亓七吗?抱着我的人没说话。 我感觉到自己被抱进了房间,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比客厅暖和一些。 我意识模糊地感觉到他站在床边停留了几秒床垫微微一动,他躺在了我旁边。床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一条手臂搭过来,隔着被子环住了我的腰。 我实在太困了,连眼皮都掀不动,更别提去分辨那只搭在腰上的手是真实的,还是梦里的产物了。 我蹭了一下枕头,往被子里面缩了缩,后背贴到了一片温热的胸膛。后面的人似乎动了一下,那条手臂收紧了半寸,把我往怀里带了带。我迷迷糊糊地想,这梦怎么还带联动的,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是被热醒的。后背贴着一片胸膛,腰上的手臂还在,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搭在我腰上。 我去?这是什么情况? 后背贴着的那片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我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我昨晚不是在沙发上睡的吗?我小心翼翼地转过头,亓七的脸近在咫尺,我本来直跳的心脏一下子不跳了。亓七的长发铺了半个枕头,有一缕甚至搭在了我的手臂上。 我试着往后挪,想从他怀里退出来。搭在我腰上的那条手臂几乎是立刻就收紧了,把我往回带了带,后脑勺重新贴回他的颈窝,整个人被他圈得严严实实。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心想千万别醒啊。 我在亓七怀里呆了一会,确认他的呼吸重新变得有规律后才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挪。 我先是把搭在腰上的那只手抬了起来,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指甲蹭过我的睡衣布料。我整个人定住,等了两秒,他没醒。我继续把他的手从我腰上移开,轻轻放到床垫上。 然后是身子,我侧躺着,一寸一寸地往外挪,床垫随着我的动作微微作响,每响一次都让我心惊肉跳。我屏着气,脚终于踩到了地毯上,结果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 我扶着床沿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亓七还侧躺着,面朝我空出来的那片床垫,长发散在枕上,呼吸平稳,手搭在我刚才躺过的地方,指尖微微蜷着。 我光着脚,像做贼一样溜出了主卧,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后背靠着门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松了下来。 一个声音突然从侧面飘过来,带着熟悉的懒散:“哟,出来了?” 我猛地转头。 嘴角带笑的亓七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抱胸,正歪头看我。 他显然已经起来有一会儿了,衣服换好了,手里端着一杯水,姿态悠闲。他看着我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慢慢喝了一口水,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小狗这是干嘛去了呀?” 我站在走廊里,被小狗两个字砸得整个人一激灵。 “别叫我小狗!”我压低声音,怕吵醒主卧里那个。 亓七靠在墙上,一点没被我凶到,反而弯了弯嘴角:“好伤心啊,小狗为什么不来爬我的床?” 谁爬床了?明明是…… 不对,亓七为什么会把我抱上他的床?我难道是没睡醒? 亓七看了我一会儿,没等我回答,伸手在我六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身往厨房走了。走了两步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粥在锅里,自己盛。”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主卧的门在我身后关着,里面那个亓七还在睡。 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 我转身走进洗手间,关上门。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脸红得不正常。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泼了三遍。 别想了,别想了,今天还要军训呢,再拖下去真要迟到了。 我这个人没别的,就是心大,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再去想。 我换好衣服后在桌上拿了个鸡蛋就走了,八点的军训,迟到了要罚站军姿加半小时,我可不想在太阳底下多站三十分钟。 跑到训练场的时候刚好吹集合哨,我混进队伍里站好,晨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连风都是热的。教官在前面喊口令,我跟着队列走正步,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今天早上的画面。 我走了一步,差点顺拐。旁边的男生看了我一眼,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走完一圈正步,教官喊停,让我们原地休息十分钟。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把最后一口蛋塞进嘴里,但吃的太急了,我噎得直捶胸口,那颗蛋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的,我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旁边的人突然把一瓶新的矿泉水拧开递过来:“快喝吧。” 我接过水瓶灌了两大口,蛋终于顺下去了:“谢谢!多少钱我转你。” “没……好,你加我吧,我叫何予安。” “我是陈不怕。” 我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何予安扫了一下,备注通过。他低头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对我笑了笑。 我看着他那个笑,总觉得他话没说完,但人家不说我也不好追问,就把手机揣回兜里了。上午的训练照常,站军姿、走正步、练队列,太阳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 休息的时候何予安坐过来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他说他是本地的,说如果想出去玩可以找他,他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 我笑着应下了,自动把这句归类为新朋友客气一下的范畴。毕竟刚认识第一天,大多数都是客套话。 上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队伍里面好多人都晕倒了,所以下午的训练取消了。结束上午的训练后我跟着队伍往外走,何予安走在我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过操场边那片被晒蔫巴了的梧桐树荫。他步子比我大,但走的时候会刻意放慢一点。 “你等一下有什么安排?”他问。 “回家躺着。”我坦诚回答:“累得跟狗一样。” 何予安被我这个形容逗笑了,嘴角弯了一下。他也没再追问,到了校门口朝我挥了挥手就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空调凉意扑面而来,我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换了鞋走了进去,沙发上的靠枕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那个青花瓷瓶还在原位。 我在厨房喝了一大杯水,感觉自己要渴成干尸了。 我正要把杯子放下,余光忽然瞥见客厅里有个人影。我转过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沙发旁边。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上衣,头发垂在耳下,被空调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拿着青花瓷瓶,正低头看着瓶身上面的纹路,指腹沿着釉面轻轻摩挲。 他听到动静,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端着空水杯愣在厨房门口,是亓七的脸,但我又说不上来是哪一个亓七。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开口:“看什么?” 我端着杯子走进客厅,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才组织出一句话:“你们变成一个了?” “嗯。”亓七应了一声。 我站在茶几旁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你记得之前的事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亓七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但弯了一下他就皱起了眉头。 “当然记得。”他说,尾音上扬:“两个都记得。” 我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话。都记得是啥意思啊,记得叫我小狗,还是记得把我抱上他的床啊。我想想都觉得尴尬,好想失忆。 不知不觉脸已经开始发烫了。 亓七看着我,嘴角那个弧度挂着,眉头还微微蹙着,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在克制什么。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得更近了一些,低头看着我,目光在我通红的耳朵上停了一下。 第30章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今晚吃啥。” “今晚吃啥?”他重复了一遍。 “嗯,吃啥。”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所当然:“军训累了一天,不得吃点好的!” “你想吃什么?”他问。 训练了一天,又渴又饿,肚子里除了那颗蛋和还有水外什么也没有。说到想吃什么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烤肉,因为何予安跟我说校门口有一家烤肉特别好吃,然后我回来的时候也闻到了那个烤肉的香味。 “烤肉,反正下午不用训练,吃完回来躺着正好。” 想想就美汁汁! 亓七看了我一会,然后转身把冰箱里刚拿出来的排骨和番茄又放了回去,关上冰箱门,从挂钩上取下一件外套。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走到玄关换了鞋,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没想到亓七会这么快就答应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军训的迷彩t恤和短裤,又看了看他。 “等我换个衣服。” 亓七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我一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这颜色挺好的,走不走?” “不行。” 我拒绝穿军训服出门,立马转身跑回房间换了件干净的t恤和短裤,出来的时候亓七已经靠在门框上等了一会儿了。 手机钥匙一揣,两个人就出了门。我们沿着树荫往前走,地上的影子被拉得短短的。 “哪家店?”亓七问。 “校门口那家,何予安跟我说是新开的。” 亓七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予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军训认识的朋友,他推荐过这家店。”我兴致冲冲。 亓七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关于两个亓七共感这一件事!:d 第27章 我再也不走夜路了 军训的时光过得很快,最后一天晚上有一个集体的晚会,在操场上举行。 我们整个连队的人围坐在操场上,中间留出一大片空地做舞台。教官坐在最前排,难得没板着脸。 我盘腿坐在人群中间,旁边的何予安把传过来的荧光棒打开递给了我。我接过来,放在腿上。 “你有节目吗?”何予安问我。 “没有。”我嘿嘿一笑:“我负责鼓掌。” 我小时候喜欢在家里乱涂乱画,我爸妈以为有这个天赋就给我送到艺术班去了,没搞两天我就觉得没意思了,死活不肯去上。又迷上了围棋,上了一节课又不想去了,篮球也打过几天,不过还是没能坚持。 何予安笑了一下,又打开一根蓝色的荧光棒拿在手里。操场上陆续有人上去唱歌,底下的人跟着哼,调子跑得七七八八,但气氛很好。晚风吹过,把串灯吹得轻轻摇晃,连带着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 何予安把蓝色荧光棒放在膝盖上,从身后摸出一个黑色的琴包。我看了一眼那个琴包,又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参加晚会还背着吉他?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把深色的木吉他。 何予安低头调了一下琴弦,拧了两下弦钮,手指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的声音,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报了个节目。” “要为我鼓掌啊。”何予安说完向我眨了眨眼就站起来,拎着吉他往操场中央那个临时舞台走去。 旁边有人看到他拿着吉他上来,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何予安在舞台中间凳子上坐下来,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低头拨了几下弦试了试音,然后抬起头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一首老歌,送给今天这个晚上。” 底下一阵欢呼,他低下头开始弹。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不少。调子舒缓,他低着头弹琴,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得十分流畅。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这个方向。我正举着荧光棒跟着节奏晃,对上了他的视线,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弹。 旁边有人开始跟着唱,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最后变成了大合唱。 一曲唱完,掌声和口哨声响成一片。何予安从凳子上站起来,拿着吉他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走回人群里,在我旁边重新坐下来。他把吉他靠在一旁的草地上,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偏过头看我。 “怎么样?”他问。 “好听!超级好听!”我立马又鼓起了掌。 我巴掌拍得响亮,何予安被我那副夸张的样子逗乐了,他放下水瓶,把盖子拧紧,放在脚边,然后把靠在草地上的吉他拿起来放回琴包里,拉链拉好。 “超级好听是多好听?”他问,语气带着一点调侃,像是在逗我。 “就是……嗯…如果满分十分的话,我给你九分。”我认真的回答。 “那一分扣哪儿了?” “留一分怕你骄傲。”我嘿嘿一笑。 何予安被我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接话。操场上晚会还在继续,又有人上去唱歌跳舞,气氛依然热烈。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操场边扫了一眼,路灯底下不见人影,校门方向的路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亮着,但我后脖颈的汗毛不知道什么时候竖了起来,像有谁在暗处盯着我。 何予安在旁边说什么我没听清,只觉得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清晰,甚至比刚才晚会的时候更近了。 何予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一直看那边,有熟人?” 我收回视线,把荧光棒换到另一只手上。 “没有,就是总觉得……”我顿了顿,后半句话没说出口。 总觉得有人在看我?这说出来显得我神经兮兮的。 何予安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他把琴包的背带往上提了提,朝校门方向扬了一下下巴:“走吧,要散场了,该回去了。” 我跟着他一起往校门走,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哗作响。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在一瞬间变得特别清晰,像是就站在我背后,我猛地转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校门内的操场已经被夜色笼罩,远处的串灯还在亮着,但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跟何予安在校门口分开,他往左,我往右。 刚拐过第一个弯,路灯忽然闪了一下。 我停住脚步,前面的路还是那条路,路灯还是那盏路灯,我站在路中间,路上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两侧的树安安静静地立在夜色里,明明刚刚才散会。 为什么会只有我一个人? 我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的八卦铜镜,加快脚步往前走,但走了几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同一个路灯底下,一样的路口一样的路灯。 鬼打墙! 我站在那盏路灯底下,后背开始冒冷汗。路灯的光惨白惨白的,把周围的树影拉得又长又歪,我试着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发现自己又从另一个方向回到了同一盏路灯底下。 我停下来,攥紧口袋里的铜镜,深吸了一口气。 一直骗我走路也不是个事啊,还不如正面刚,反正我还有个保底的八卦铜镜。 “有本事就出来打一架!”我这句话喊出去之后,周围安静了一会。 我对面的那棵树树干上的树皮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剖开了一样,里面渗出一股黑雾,然后一颗头从裂缝里挤了出来。 那颗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然后第二颗头从树冠里探了下来,倒吊着的,头发一样的东西垂着,正好跟第一颗头脸对脸。两颗头共用同一个身体,它的身体正从树干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我靠,两个头看得我腿已经软了。 但我脸上还挂着那副不怕的表情,我往后退了半步,把那面八卦铜镜举在胸前,两颗头同时歪了一下,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像是在打量我手里的镜子。 “你们两个头凑不出一张脸?”我嘴上迷惑着对方,手里使劲摆弄着八卦铜镜,奈何这东西自从上次碎了之后就不怎么灵光了,我怎么弄它都不发光怎么发光。 两颗头同时愣住了,然后它们同时咧嘴笑起来,嘴越咧越大像要把整张脸撕成两半。它一边笑,一边将脑袋往我这边伸。 完蛋了,完蛋了。 我想都没想,立马转身开始跑路。 “亓七!救命!” 不知道听不听得见,死马当活马医,我还是嚎了一嗓子。 我跑得飞快,呼吸都追不上我了。我不敢回头,只盯着前面的路。 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得越远越好。但这条街我好像越跑越陌生,两侧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了旧围墙,路灯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盏灯在路的尽头亮着。 第31章 我一头冲进那路的尽头,发现前面是一面墙。 死路! 我刹住脚步,后背撞上冰凉的墙面。我攥着那面已经不灵光的八卦铜镜,把它举在胸前,镜面朝着巷口的方向,我大口喘着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等着那团东西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巷口空荡荡的,没有那两颗头。 我贴着墙,握紧铜镜,手心全是汗,一个身影从路灯的光圈里走了进来。 我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但我看清了那张脸。从路灯底下走出来是亓七,步子不快不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片叠好的黄纸,纸角燃着一点极细的火光,青烟在路灯下缓慢地散开。 亓七手里那片黄纸已经烧了大半,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剩下的一小截纸角捏灭了,指尖捻了一下,灰烬落在地上,被他抬脚碾了一下。 我靠着墙,心猛地跳了一下,那面八卦铜镜被我举在胸前,镜面朝外,我的手还在发抖了。路灯的光从亓七背后照过来,他的脸被阴影遮挡了一些,看不太清表情。 刚才那个东西能变出两颗头,能造出鬼打墙,它不会变成亓七的样子骗我过去吧? 对方没有急着走过来,只是把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抽出来,朝我勾了一下。 “过来。”他说。 我攥着铜镜,从墙面上直起身,有点犹豫。 “陈不怕。”他叫了我一声我的名字。 那两个头的东西应该不知道我的名字,所以我还是朝他走了过去。步子迈得有点慢,刚刚跑快了腿还在发软,亓七的手在半空中停着,等我走近了才落下来,按在我后脑勺上轻轻点了一下。 “笨蛋。”他说。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这是嫌弃感是熟悉的语气,是亓七没错了,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那东西被你打跑了吧?”我问。 亓七收回手,插回裤兜里,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他没反驳,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嗯。”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亓七站在我旁边,没有催我,等我缓了几秒才转身往巷口走。我跟上去,走出巷口的时候路灯的光重新变回了暖黄色,街道两侧的建筑也恢复了熟悉的模样。 第28章 一百天打工从抓鬼开始 “为啥这个八卦铜镜没反应了?”我问。 亓七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伸手从我手里接过那面铜镜,路灯的光落在镜面上,他低头看了看,指腹沿着镜面边缘轻轻摸了一圈,然后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裂了。”他说。 我凑过去看,镜面靠近边框的位置确实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斜斜地延伸到镜面中央,如果不是他指出来,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是长好了吗?怎么又裂了?”我问。 亓七把铜镜翻回正面,拇指在裂纹上轻轻按了一下。 “上次碎过之后本来就不太稳,刚才你跑的时候攥得太紧,又裂了。” 我张了张嘴,他这个说法我怎么都不太相信,看起来那么牛逼的法器,怎么可能被我一个小小的人类轻轻一攥就给弄坏了。 亓七这家伙一定骗我的。 骗我? 我看着他那张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我突然发现他脸上一直有一层阴影,我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它问。 “你把铜镜给我,我可以将这个修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攥在身侧的手指已经微微发抖了。 这么近,它抬手就可以把我弄死。 “你把铜镜给我,我可以将它修好。”我又重复了一遍。 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镜,指腹沿着镜面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 “修好?”它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弯着,那个弧度跟亓七笑起来的时候很像。 “对,我认识一个能修这种东西的人。”我又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了地面上的一块小石子,它的目光往下移了一下。 “你说的是亓七吗?”它问,语气轻飘飘的。 谈崩了!它知道亓七的名字! 我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我能感觉到一股寒气贴着地面正在一寸一寸地接近我的脚踝。我不敢回头,拼命往巷口的方向冲。路灯的光就在前方,照着出口的地面。 我冲出去的时候,肩膀撞到了一个人的胸口。整个人被弹回来,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一只手从前面伸过来稳稳地攥住了我的胳膊,刚好把我拉住了。 我抬头,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亓七站在我面前,他低头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受伤。 “你怎么还不回家?”我被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亓七站在路灯底下,手里还攥着我的胳膊,目光从我脸上落到我身后那条巷子。 “啊?”我刚刚经历一场大逃亡,合着亓七以为我在外面玩呢。 不对!这家伙是不是亓七啊?我盯着眼前这张脸,后脖颈的汗毛又竖了起来。刚才那个东西能变成亓七的样子,能模仿他的语气,连说话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都一模一样。我怎么知道眼前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万一它也认识亓七呢? 我往后退了半步,从他攥着我胳膊的手里挣出来。亓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手,然后抬眼看向我,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读我的表情。 “你跑什么?”他问。 “你证明一下。”我说。 “证明什么?”亓七看着我有点疑惑。 “证明你是真的亓七。”我说:“刚才巷子里那个东西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连说话的语气都很像,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它变的?” 说着我默默向后退了一步,离得远好跑。 亓七看着我后退的那一步,没有追上来,也没有急着解释,我余光瞥见他身后巷口走出来一个人。 一模一样的脸,我头皮一炸,正要拔腿就跑,却听见身边的亓七轻声叹了口气,像是对此习以为常了。 “闹够了没有?”他说。 巷口那个亓七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带着一股狡黠的得意,和亓七本人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紧接着巷口那个身影迅速缩小,最后凝成一个矮小的人影。 它变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圆脸小男孩,短发齐耳,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蓝色布褂,正歪着脑袋看着我,嘴角挂着属于小孩的坏笑。 “你这个朋友好胆小呀,亓七哥哥。”小男孩笑嘻嘻地说。 亓七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伸手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安抚。 “你的工作开始了。”他说。 什么工作?我还没读懂这句话的意思。那小男孩就从巷口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他在我面前站定,仰着头看我。他比我想象中矮很多,头顶大概只到我胸口的位置,齐刘海底下有一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他踮了踮脚,朝我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你跑得真快。”他说:“我还没说完话呢。” 我低头看着他那张圆圆的脸,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的亓七。 亓七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你吓到他了。” 小男孩吐了一下舌头:“我没想吓他,我还救了他呢!刚刚那个怪物被我打跑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圆脸小男孩,脑子里在消化刚才的信息。而那个小孩正仰着头,一脸你快夸我的表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你救了我?”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他叉着腰,像一只战胜了的小公鸡:“那个两颗头的怪物一直跟着你,要不是我在巷子口拦了一下,你早就被它堵住了。” 我张了张嘴,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跑的时候,身后确实一直有一股寒气紧追不舍。 “你拦了它?”我问。 小男孩扬了场下巴:“当然!我可是很厉害的!” 亓七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那谢谢你啊。”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小男孩嘴角咧得更开了,那颗小虎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不客气!” “我叫阿团哦。”他说着向我眨了眨眼睛。 “亓七哥哥,我给你写了好几封信你都没回,趁着这次大门打开,我就过来这边了。”阿团转头看向了一旁的亓七。 “信?”我问。 阿团点了点头,从布褂的侧兜里掏出一个叠得皱巴巴的小纸包,展开来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边缘都卷了。他捧着那张纸举到我面前,像是在给我看什么证据:“你看!我写了三封!前两封亓七哥哥都没回。” 阿团把信纸叠好放回侧兜里,然后仰头看着亓七,终于露出了此行的正色:“亓七哥哥,我这次出来其实还有别的事想找你帮忙。” 第32章 亓七靠在一旁的路灯杆上,双手插兜,下巴微抬示意他说下去。 阿团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些:“东头那口老井,最近半夜总是冒白烟,有鬼差去看说井壁上多了一道裂缝,裂缝里面塞着一小截骨头,不知道是哪个坏蛋乱丢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北边那片坟地,最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有鬼哭,分辨不出从哪座坟传出来的,惹的其他坟都睡不着。巡逻的鬼差去看了三回,每次走到坟地中央哭声就停了,一退出来又响起来。” 阿团搓了搓手臂:“亓七哥哥,倒挂林里最近来了个新的住户,谁也没见过他长什么样,但他搬进去之后这些事就开始了,你说会不会跟他有关?” “我本来去你家找你了,但发现你不在家,听他们说你来人界这边了,我就跟过来了。”阿团说着挠了挠脑袋。 一旁的亓七听着似乎没啥反应。 但阿团一接触到对方的目光,立马开始解释:“也不是我来想来找你的!是坟夜夜在那嚎,嚎的几家几户的坟都睡不着,然后他们托我来找你的。” 路灯的光落在亓七脸上,他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对阿团说:“你跟他讲。” 阿团愣了一下,看看亓七又看看我,圆脸上写满了疑惑:“他?他能管?” 我? “你答应过给我打工一百天,从今天开始算。”亓七回答。 我还以为是给他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呢,合着给他打工就是帮他处理一些鬼界的纠纷啊。 阿团在旁边仰着头看看我又看看亓七,然后踮了踮脚拍了拍我的胳膊:“其实不难的!就是帮我们理一理事情。” 我低头看着他,然后转回目光看向亓七,他的嘴角明显弯着。 “行吧。”我说:“先回我家吧,总在外面热着也不是个事儿。” 我这句话说出来,亓七和阿团同时看了我一眼。亓七没说什么,只是从路灯杆上直起身,转身往家的方向走。阿团愣了一下,然后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你家在哪儿?远不远?” “前面拐个弯就到了。”我说着,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夜风虽然凉快,但刚才那一通狂奔加上精神紧张,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 阿团走在我旁边,步子迈得很小,跑着才能跟上我一步。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然后说:“你出汗好厉害,亓七哥哥就不怎么出汗。” 这是个什么奇怪的形容?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亓七,他好像确实没怎么出汗。 我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地对阿团说:“因为他是亓七,我是陈不怕。” 阿团想了想,好像觉得这个答案挺有道理的,点了点头就没再问了。 第29章 论玩海龟汤对破案的重要性 拐过弯就到了单元门口,我掏出钥匙开了门,阿团先进去,我跟在他后面,亓七走在最后。进门的瞬间客厅的凉气扑面而来,太舒坦了。 阿团站在玄关里,好奇地四下张望。他看了看客厅的沙发,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个青花瓷瓶,然后目光落在墙角那台空调上:“这什么?” “空调。”我说着换了拖鞋走进去,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灌了两口,又拿了一瓶扔给亓七。他接住,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边上看着阿团。 阿团还站在玄关里,打量着客厅。他踮着脚往走廊深处看了看,然后转回头来看我,圆脸上写满了新奇:“你家好特别!”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那副好奇的样子,想起亓七刚刚在后面跟我说阿团死的时候是小孩,所以一直都是小孩了。 “你坐。”我指了指沙发。 阿团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我看着他这副拘谨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你喝不喝可乐?”小孩应该都喜欢喝这个吧。 阿团听到可乐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露出疑惑的表情:“可乐是什么?” 我走到冰箱前面拉开门,从里面拿出一罐冰可乐,朝他晃了晃。阿团歪着头盯着那罐可乐看了两秒,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踮着脚走过来,凑近了打量我手里的罐子。 “是一种喝的,甜的。”我说着拉开拉环,白色的气泡从罐口冒出来,把阿团吓了一跳,他往后缩了半步,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 “它、它冒气了!”他指着罐口,语气里带着惊奇。 我笑了一下,把可乐递给他。阿团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抿了一口。他喝完愣了一下,然后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写满了震惊。 “好喝!”他说:“甜的!” 他捧着罐子走回沙发上坐下来,把可乐放在膝盖上,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宝贝。我看着他这副样子,转头看了一眼靠在沙发边上的亓七。他正看着阿团那副新奇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手里的水。 亓七好像不咋喜欢喝可乐,上次给他喝的时候,他喝了一口就不喝了,我就只给自己开了一罐没给他开。 看来可乐这种人间快乐水对某些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 阿团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把空罐子放在茶几上。 “好了,我喝完了。”他说。 我在阿团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亓七也走过来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随意,没有插话的意思。 “你说说吧。”我说。 阿团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大约十天前,东头那口老井开始冒白烟。村里有鬼去看了,说井壁上多了一道裂缝,缝里塞着一小截骨头。” “骨头捞出来看了吗?”我问。 阿团点头:“捞了,是块手指的骨,大概跟我的手上的小指头差不多大。” 我又问:“那坟地的哭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阿团想了想:“井里冒出白烟后就开始了。” “倒挂林那个新住户呢?” 阿团说:“他搬进来的时间跟井开始冒白烟是同一天,没有人见过他的脸,他住的竹林外面有一道屏障,我试过靠近,被弹回来了。但有人看见过他半夜出来,说他走路的时候脚后跟不沾地。” 踮着脚走路?冒白烟?还有哭声?掉落的指骨?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亓七,他靠在沙发上,姿态闲适得像在看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接收到我的目光之后,亓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开口。 “你说句话。”我忍不住了。 亓七拿起水喝了一口,放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加油哦。” 他挂着浅笑,看着真欠揍,得了,我自己查呗。 “你刚才说,井开始冒白烟、骨头出现在井里、坟哭声和新住户搬进来,这几件事发生在同一天?” 阿团用力点头:“同一天。” 我靠在沙发上兴致勃勃,我也是玩起了鬼界的海龟汤了。 这几件事同一天发生,有没有可能骨头是从坟里来的,坟里的东西感应不到骨头了,才会哭。 可是为什么会冒白烟呢? “你们那里有什么特色会放出白烟吗?”我问。 阿团被我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努力思考的表情。他想了半天,最后挠了挠后脑勺,说:“好像没有……鬼界的东西不会冒烟,只有活人的东西才会冒烟。” 这就奇怪了。 “那你们丢了东西怎么找回来?追着气味的吗?”我想起之前亓七说他找八卦铜镜就是追着气味。 阿团听到这个问题,眼睛亮了一下:“对对对!鬼界的东西都有气味,丢了东西只要记得它的气味,顺着闻就能找到。” “那骨头的气味你还记得吗?”我问。 阿团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他打开布包,把那截指骨拿出来凑到鼻子前面嗅了嗅,然后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记得,这截骨头有一股土腥味,混着一点……像是木头的气味。” “坟地的气味呢?”我又问。 阿团又想了想:“坟地的气味很杂,因为住了很多不同的鬼。” 我点了点头,然后说:“那你回去之后,不用满坟地找了。你顺着骨头的气味闻,它最浓的地方应该就是它原本待的那座坟。” 阿团听完之后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怎么没想到!” 阿团站起来,把骨头重新包好揣进侧兜里:“好,我现在就回去闻!” 他转头看着亓七,亓七还靠在沙发上,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阿团就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 门重新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下来。 其实我刚刚也是胡乱猜测的,没想到这个团子执行力这么强。 第33章 我一转头发现亓七正一脸新奇地看着我,看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谦虚道:“胡乱猜的。” 毕竟玩海龟汤,重要的就是想象力啊。 亓七嘴角弯了一下:“嗯。” “我去洗澡了。” 我简单向亓七报备一下就回自己房间了,我拿了衣服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把那几件事又重新过了一遍。 但重点不是这件事,重点是我明天有早八。刚军训完就要开始上课了,烦。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主卧的门缝底下透出一小片微弱的光,是夜灯的颜色。我轻手轻脚地走回房间,关上门,在黑暗里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根本没睡觉,刚闭眼闹钟就响了。手机屏幕上显示七点十五分,离第一节课还有四十五分钟。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脑子才重新启动。 我翻身坐起来,外面的天已经很蓝了,洗漱换衣服一套流程下来花了十多分钟,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里飘着一股米粥的香气。亓七正从厨房端着一碗粥走了出来,他把粥放在餐桌上,转身又回了厨房。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我埋头喝粥的时候,亓七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在餐桌对面坐下来。 “去上课?”他问。 “嗯。”我点了点头。 我十几天的军训早饭都是亓七做的,我天天早上除了喝粥就是喝粥,我感觉我都快习惯了。 我喝完粥把碗放进厨房水槽里,背起书包走到玄关换鞋。我拉开门,偏过头:“我走了,中午想吃啥你自己点外卖哈。” 亓七点了一下头,他现在已经熟练了掌握了智能手机,我把我旧手机给他,他天天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早上的风从楼道窗口灌进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味道,让人清醒了不少。 上午的课是我选修的《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一间不大的教室里坐了几十个人。老师在讲台上放了一张幻灯片,上面是一幅古老的石刻拓片,刻着一个半人半兽的形象,线条粗犷而有力。讲的是神话里的“引路者”形象,站在阴阳交界的角色。 我看着书上的介绍,引路者站在阴阳交界处,两边都可以存在。 两边都可以存在?!我不自觉的想到了亓七,他不就是可以自由穿梭到两个世界的鬼怪吗,难道他是这个所谓的引路者? 我仔细看起了书来,可是书上对于引路者的介绍少之又少,我从头翻到也没看到几句。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把书合上,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换课的学生,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到我的脸上,我眯了眯眼睛,准备回家! 我低着头往校门口走,脑子里还在转着引路者和亓七的事,没怎么看前面的路。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何予安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琴包,被我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琴包的背带从肩上滑下来一截。他看清是我之后,嘴角弯了一下,把琴包重新甩回肩上:“你走路不看路的?” “在想事情。”我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啊,没撞疼你吧?” 何予安摇了摇头,然后问:“你下课了?” “嗯,刚下。” 他说着偏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然后又转回来看我:“我也是,你吃饭没?” “还没。” 何予安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他把琴包的背带往上提了提:“走吧,一起去,校门口那家面馆,你上次不是说想试试?” 我确实说过,军训的时候有一次聊天,我说那家面馆路过好几次都没进去,闻着挺香的。当时何予安只是点了点头,我还以为他没在意。 “现在?”我问。 “对。” 我犹豫了一下,家里亓七应该已经吃过午饭了,他一个人在家玩手机,估计也不会饿着。我快走两步跟上去:“好。” 第30章 我滴初吻啊啊啊啊 走出面馆的时候阳光正好,何予安在门口跟我分开了,他下午有课,背着琴包就往教学楼方向走,边走边回头冲我摆了摆手,我也抬手挥了挥,然后转身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亓七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 果然不管是人类还是鬼怪,拿到手机都是一个样。 “吃了?”他问。 “吃了。”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伸了个懒腰:“跟何予安在校门口吃了碗面。” 亓七没抬头,也没有理我。他很专注地低头看着手机,手机的光映在他脸上,眉骨和鼻梁的被照得分明。 我盯着他看了一下,然后开口问:“你知道引路者吗?” 亓七终于放下手机抬起头来看我了,眼神中有些许诧异。 “我今天上课讲的。”我解释道:“说引路者站在阴阳交界处,两边都可以存在,感觉和你有点像。” 我一边说一边默默的观察着对方的神色,我觉得亓七似乎不太喜欢让我了解他。 “不是。”亓七回答。 “引路者替走不了的人找路。”他说:“我没有替谁找过路,他们请不起我。” “那你到底是什么?”我一直很好奇,亓七好像跟其他鬼怪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我却说不上来。 亓七思考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有记忆的时候就存在了。” “那你没有家人吗?朋友呢?”我问。 “没有。” “没事没事,你现在有了。”我说着搂住了对方的肩膀,在他肩头拍了拍。 亓七被我搂住肩膀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 “你拍得有点重。”他说。 我赶紧把手收回来,哈哈地笑了一下:“习惯了,哈哈,我跟我朋友也这么拍。” “何予安?”亓七问。 我之前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亓七竟然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是不是。”我和何予安还没这么熟。 “那是谁?新的,朋友?”亓七又问。 亓七问完那句话之后,一直盯着我,像是在等一个答案。我被他问懵了,亓七平时不会追问这种事的。 我挠了挠头,说:“就是以前的朋友,关系比较好的都会这样吧。” 我转念一想,亓七是鬼怪,不懂我们这边的习俗是正常的,就又解释了一遍:“我们这边的表达喜欢和亲密关系就是喜欢和对方肢体接触。” 亓七听完我的解释之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开口吓了我一跳:“所以你喜欢我?” “啊?” “不是。”我赶紧解释:“我说的喜欢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不是……” 看着亓七一脸认真的样子,我想亓七应该说的是朋友之间的吧,于是又点了点头。 “哦,那你可以拍。”亓七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许可,我觉得像一只被摸了一下后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允许你继续摸的猫。 小傲娇!亓七这样怎么找得到朋友啊?话说我又关心起了其他问题。 “那你有喜欢的人没?”我直接趁热打铁,此时不问更待何时啊。 “怎么了?”亓七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没什么,就是好奇你活了那么久,就没有遇到过什么让你觉得特别的人?”那我就委婉一点问呗。 “特别的人?”亓七装模作样的思考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在我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你。” “我?是觉得我特别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温柔细心么,谢谢喜欢哈。”我立马接茬,一顿自夸。 不枉我对亓七这么好啊,在他心里我竟是特别的。亓七被我逗弯了嘴角,没有接我的自夸。 “然后呢?”亓七眼巴巴的看着我,好像在找我要什么结果。 “什么然后呢?你不是说你没有喜欢的人吗?”我拿着桌上洗了的苹果啃一口。 我手里突然一空,苹果被亓七拿走了。我愣了一秒,伸手要去抢:“你干嘛?” 亓七把苹果往旁边一放,我扑了个空,直接撞进了亓七怀里。 “这么喜欢我?”我还没来得及退开,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正好看见亓七在得逞地坏笑。 刚刚挖的坑还是得自己跳,就不该多嘴。我索性抬手搂住了亓七的脖子,把他往我这带了带。逗人玩是吧,我也会。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脸上的坏笑在一瞬间僵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近在咫尺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我故意回答:“对啊。” 我的声音刚落下,一片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了我的嘴唇上。 我感觉整个人被雷劈了。 第34章 对面的亓七乖乖的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扫过我的皮肤,有点痒痒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和我现在嘴对嘴! 谁家好兄弟开玩笑会嘴对嘴?这什么情况? 亓七的气息裹挟着我,碎发蹭着我的脸,我感觉脑子晕乎乎的,想后退,亓七的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按在了我后腰上。他的唇比我的凉,刚贴上来的那一下像含了片薄荷,呼吸交错了几次后,凉意就混着彼此的体温变得温热。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对方的舌尖探了出来,轻轻地舔了一下我的下唇,我手指下意识地去攥住了他肩头的衣料。亓七大概感觉到我的僵硬,又舔了一下,舌尖温热而潮湿,从我唇缝间滑过去,带着生涩的探究。 我感觉整个人烧起来了。 “亓七……”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退开了一点距离,睁开眼睛看着我,他的瞳孔里映着我发红的脸。 也不能怪我脸红成这样,我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被别人亲啊。 “你干嘛亲我?” 亓七看着我没说话,眼神直勾勾的:“你刚才说,表达喜欢就要肢体接触。” “我说的是拍肩膀!” 没让你拿走我的初吻啊! 他的手从我后腰移开,轻轻覆在我头顶上,揉了揉。发丝被他拨得有点乱,指腹蹭过头皮的时候带着点凉意。 “亓七。”我深吸一口气,把他的手从头顶拿下来:“你先告诉我,你到底知不知道亲嘴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知道。” “那你还亲我?” “嗯。” 嗯,你个大头鬼啊。 “那是我的初吻啊喂!”我气不打一处来。 亓七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初吻?” “就是第一次被人亲!”我捂着自己的嘴,感觉耳朵烫得要命:“你懂不懂这有多重要?” “第一次很重要。”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凑过来,近得我都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那我的也是。” “……什么你的也是?” “初吻。”亓七语气平静:“我也是第一次。” “很重要。”亓七突然补充说。 我靠,我怎么听出了要我负责的意思,我摇了摇脑袋,赶紧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丢掉。 “那你更要保护好啊!不要随便乱亲别人。”亓七看着我没说话,像在等我继续表演。我被看得有点心虚,干脆往沙发上一瘫,把脸别过去,开始胡言乱语。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第一次是很珍贵的东西,不能随随便便就给出去,万一以后你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呢?到时候你拿什么给人家?” “拿什么?”亓七语气里带着困惑:“这个东西还会变少吗?” “呃……不会。”我噎了一下:“但意义不一样!第一次听起来就高大上!” “哪里?” “就是……”我卡住了:“……你想想,如果你把第一次给了别人,但后来遇到一个你特别特别喜欢的人,你告诉人家你的第一次已经没了,人家会不会觉得你不够认真?” 亓七想了想:“那我不告诉他。” “不行!”我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做人要诚实!” “我不是人。”亓七说。 我又噎住了,他确实不是人,这话没毛病。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逻辑上被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鬼怪堵得死死的,只好换了个方向:“反正你以后不准随便亲别人了!” 亓七点了点头,然后问:“那可以亲你吗?” “也不……”我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瞪着他:“不行!” “那你亲我吧。” 我张着嘴,愣了三秒。 亓七说完这句话后往前凑了凑,阳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两片小金光,他眨一下眼晴,那光就跟着晃一晃。 “……你说什么?”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我说。”亓七又往前凑了一点,鼻尖几乎蹭到我的脸,一缕长发落到我的肩膀上:“你可以亲我。” 这语气太坦然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亓七。”我深吸一口气,感觉不够,又吸了一口,才说:“你是不是又看什么奇怪的电视剧了?” “没有。”他否认得很快,但耳朵尖似乎红了一点点:“是你说的,第一次很重要,不能随便给别人。” “对啊,所以你要保护好……” 亓七打断我,理直气壮:“所以你可以给我,我也给你。” 【作者有话说】 叮咚!恭喜双初吻解锁! 第31章 我发誓我应该是直的 我推开亓七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我关上房门,靠着门板慢慢坐了下来。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自己的脸肯定红得吓人。 活了十八年,别人早恋的时候我看小说,别人在写作业的时候我逃课,别人在操场上牵小手的时候我在食堂干饭。我一直以为自己会是那种按部就班,到年纪了被家里安排相亲,然后平平淡淡过一生的类型。 结果呢?十八岁的尾巴上,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鬼怪亲了嘴。 关键我们两个还都是男的啊!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叹了一口气。 我坐在地板上,耳朵还在发烫。男的,两个男的。我怎么就把这事儿给忘了?亓七那张脸太有欺骗性了,好看得让人光顾着看他眼睛去了,性别这茬硬是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活了十八年,一直觉得自己挺直的。高中时有女生给我递过情书,我都以学习为由拒绝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挺正常的,男生嘛,青春期都忙着打游戏和应付作业,哪有空想那些有的没的。可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也不是没空想,只是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不对不对,我在干嘛啊! 我使劲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然后撑着门板站起来,走到床边一头栽进被子里。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想不通。 亓七长得好看,这我承认。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觉得好看,眉骨高,鼻梁挺,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太阳似的。但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大学里走一圈能撞见好几个,我从来没因为谁好看就心猿意马过,怎么偏偏到他这儿就全乱套了? 因为他亲了我?可那个吻明明是他主动的,我是被动的那一方,我有什么好乱的。 因为他亲得挺好……? 我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起来的时候,我正把自己闷在被子里跟天花板较劲。我伸手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何予安”三个字。 “喂?” “你干嘛呢?声音怎么这么闷?”何予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几个人在笑闹。 “没事,刚睡醒。”我清了清嗓子,翻了个身坐起来:“怎么了?” “就班里那个聚餐啊,今晚七点,校门口那家烤鱼店,班长让我挨个通知一下,你去不去?”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去!” 何予安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因为我平时对这种集体活动向来都是能推就推的。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行,那我跟班长说了。” “几点来着?” “七点。” “好,我马上出门。” 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从衣柜里随便扯了一件外套系在腰间。倒不是我会穿外套,只是我习惯出门带一件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客厅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电视声,应该不在客厅。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把门拉开。 亓七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要出去?”他问。 “对。”我低头换鞋:“班里聚餐。” 说完我逃似的飞奔离开现场,一路冲到了楼下。 到了校门口那家烤鱼店,班里已经到了十几个人,热闹得很。桌面上摆满了盘子碟子,空气中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何予安见我进来,抬手冲我招了招:“这边这边!”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他顺手递给我一杯已经倒好的可乐:“还以为你不来呢。” “想出来透透气。”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何予安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头跟对面的人聊起了其他事。我坐在热闹的人群中间,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笑闹声和碰杯声。 我低头把可乐喝完,又续了一杯。 班长拎着一瓶啤酒站起来敲了敲桌子:“来来来,光吃饭多没意思,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转瓶子。” 第35章 瓶子在桌上转起来,第一轮、第二轮都平平安安地绕过了我。我心里刚松了一口气,但第三轮瓶口就不偏不倚地对准了我的鼻尖。 “哟!终于轮到你了!”何予安拍了我一巴掌:“选吧选吧!” “真心话。”我话音刚落,对面一个男生就抢着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我答得飞快,那男生撇了撇嘴:“骗人,你犹豫了!” “我那是愣了一下!”我说。 “愣一下就是有!”旁边人立马开始起哄:“快说快说是谁!” 我端起可乐喝了一大口,杯子挡住半张脸:“真没有。” 何予安笑着帮我解了围,瓶子继续转。 可从那之后,我就开始倒霉了。 第四轮,瓶口朝我,我选了真心话,被问“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我说高三第三次模拟考试物理考砸了,一群人哄堂大笑说这也算哭的理由? 这怎么不算?我记得当时我物理努努力地考了十九分,被班主任嘲讽他拿脚在卷子上踩一脚都考得比我高,直接给我气哭了。 第五轮,又是我。这次没了真心话的选项,大家嚷着让我大冒险。班长让我去隔壁桌借一副筷子,我老老实实去了,回来的时候还被拍照留念。 后面的几轮那个绿瓶子像长了眼睛似的,每一次晃晃悠悠停下来时瓶口都精准地对着我。桌上的人从起哄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同情。 “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有人半开玩笑地问。 我端着杯子不说话,心里想,附没附身不好说,但家里确实有一个鬼怪。 后面我懒得选了,直接抓起面前的啤酒杯说:“我喝酒。” 一杯下去,又一杯,再一杯。 啤酒不烈,但架不住喝得急,空腹加上混着可乐,胃里开始翻腾起来。何予安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伸手挡了一下我的杯子:“行了行了,你别喝了。” “没事。”我摆了摆手,又接了一杯。 我酒量还是很好的…… 到后来我已经记不清喝了几杯了,只觉得对面的脸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声音也变得闷闷的嗡嗡的。何予安好像说了句什么,然后伸手架住了我的胳膊,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膝盖磕了一下桌腿,有点疼。 “我送你回去。”何予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带着一点无奈。 我迷迷糊糊地被他半架半拖出了烤鱼店,夜风迎面而来,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何予安赶紧把我拽到路边垃圾桶旁边,我弯着腰吐了半天,吐完之后整个人清醒了一点,但脑子还是乱糟糟的。 “你住哪儿?”何予安问。 我报了个地址,他点了点头,架着我往那个方向走。路上我又吐了一次,蹲在路边的花坛旁边,何予安在旁边拍着我的背。 等我再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面前那栋楼,是我家。 “行了,到了。”我想推开何予安的手:“我自己上去。” 何予安没松手,反而把我胳膊攥得更紧了一点:“你确定?你走路都歪成那样了。” “确定。”我又挣了一下,没挣开。 “别逞强了。”他叹了口气:“我送你上去,看你进门就走。” 我被他半架着进了楼道,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灭地闪,何予安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嘴里还在念叨:“下次别喝这么猛了……” 到了门口,我摸了半天口袋来找钥匙,好不容易找到钥匙却始终对不准钥匙孔。旁边的何予安看不下去了,从我手里把钥匙接过去:“我来。” 何予安刚把钥匙插进去,门就开了。 有一个人站在门后面,对方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慢慢移到何予安脸上,最后落在他手里那串钥匙上。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何予安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屋里还有别人。他先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出于礼貌冲那个人点了点头:“你好,我是不怕的同学,他喝多了我送他回来。”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皱起了眉头。 “钥匙给我。”他伸出手。 何予安大概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把钥匙递过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怕今天喝得有点多,吐了两回,可能需要你照顾一下。” 那个人接过钥匙,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揽住了我的腰。他掌心凉凉的,贴在我腰侧,微微用力把我往他那边带了一带。我整个人重心不稳,顺着那股力就歪了过去,肩膀撞在他胸口上,额头差点磕到他下巴。 何予安的目光落在对方揽着我腰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的位置,语气依然很客气:“那我先走了。” 他并没理何予安。 门关上后他的手还搭在我腰上,并没有松开。 第32章 酒后乱亲,醒来想失忆 他的脸在我面前晃,一会清晰一会模糊,我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忽然觉得他脸上那对眼睛亮晶晶的,眨巴眨巴的样子特别眼熟。 “猫。”我脱口而出。 他愣了一下:“什么?” “猫。”我重复了一遍,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指尖碰到他的时候他往后缩了一下,但我没给他躲的机会,直接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颊,捏了捏:“你长得好像猫啊。” 我小时候特别想养只小猫,但是父母不让,因为我对猫毛过敏。 他被我捏着脸,表情有点僵:“我不是猫。” “你是。”我笃定地点了点头,然后凑过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蹭了蹭:“猫猫,眼睛是黑的。” 我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肩上,又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摸,最后摸到他垂在身侧的那缕头发。我攥住一缕在手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来看他,笑了一下:“猫尾巴,被我抓住了。” 他大概想说什么,但我没给他机会开口。我把那缕头发绕在手指上玩了几圈,又伸手去够他的脸。他的皮肤凉凉的,摸着很舒服,我舍不得放手,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慢慢摩挲,拇指蹭过他的嘴唇时候他睫毛颤了一下。 “你摸起来好好摸。”我含含糊糊地说,整个人往他那边歪过去,鼻尖蹭着他的鼻尖。他的呼吸拂在我脸上,有股熟悉的味道。 不知不觉,我把嘴唇贴了上去。我只是碰到了他嘴角,偏了一点点,但我顾不上那些了。他的嘴唇很凉,像冰冻后的果冻,我伸出舌头舔一舔,没尝到什么味道,便移开了。 我伸手去揉他的头发,他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去,我揉得兴起,索性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嘴里嘟囔着:“猫猫好,猫猫乖,猫猫让我抱抱。” “你喝醉了。” “我没有。”我抬起头来瞪他,瞪了两秒又觉得他好看,忍不住伸手去捏他耳朵。他的耳朵尖也是是凉的,我捏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乐此不疲。 他表情复杂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我的手从他耳朵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他的掌心也是凉的,包着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不许后悔。”他说。 “不会。”我斩钉截铁地说,然后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我喜欢猫猫。” 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把我整个人往前一带,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扣住了我的后脑勺。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嘴唇就压了上来。 他咬了我一下,我张嘴想说话,舌尖就趁势探了进来,我脑袋本来就晕,这下彻底空了,整个人被他按在怀里,退不了,也躲不开。 他的牙齿又碰了我一下,我吃痛地哼了一声,他顿了一下,松开了一点,然后又更重地咬上来。 我被他压着,快喘不过气了。 等他终于松开的时候,我感觉嘴唇在发麻。我大口喘着气,抬起头看他,他的呼吸也有点乱,嘴唇上沾着一点水光,耳尖微微泛着红。 “坏猫!”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是坏猫。”我又说了一遍,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好猫不咬人。” 我嘴巴好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戳他胸口的那根手指,然后抬起眼来看我,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带着一点坏意的弧度:“你刚才说喜欢我。” “我说喜欢猫猫!”我认真地纠正道。 “我就是猫。”他说。 “你说是就是。”他凑过来,鼻尖贴着我的鼻尖:“你说是猫,我就是猫。” 我被他绕晕了,本来就喝了酒,脑子不清醒,这下更转不动了。我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推他的脸:“你走开,你咬我。” 他被推开了一点,但没有走远。他蹲在我面前,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上还沾着水光。过了一会,他忽然伸出舌尖,很慢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他舔完之后还微微张着嘴,露出一小截湿漉漉的舌尖,看着我。 第36章 酒劲上头的脑子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画面,我的视线黏在他嘴唇上,微微张着的嘴唇,像在等人填满。 “你是不是又故意舔?”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舔了一下。这次更慢了,舌尖从下唇中央滑去,好像在等着谁来尝一口。我看着那截舌尖滑过他的嘴唇,心里的开关“啪”地一声断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动的,大概是身体比脑子快,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亓七顺着我的力道往前栽,整个人趴在我身上,脸离我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 我亲了上去。 跟之前不同,这次是我主动地把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亓七的嘴唇还是凉的,我的却烫得要命,冰火两重天撞在一起,我感觉到他微微僵了一瞬,趴在我身上的重量往下沉了一点,嘴唇也回了我一下。 我追着那个退回去的嘴唇又贴了上去,这次带着一点不甘心的力度,在他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亓七闷哼了一声,但没有躲,反而把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邀请。 我没有进去,就贴着他的嘴唇,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还舔不舔了?” 他没回答我。 “你是不是嘴馋我?”我问。 亓七:“嘴馋是什么意思?” “就是想吃……”我说着打了个哈欠。 他趴在我身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鼻尖蹭了蹭我的耳垂。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猫猫好乖,猫猫想让你抱,想被你吃掉……” 我感觉眼皮开始打架了,酒劲一下子涌了上来,亓七趴在我身上,凉凉的,贴着我的皮肤特别舒服。 我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 头疼,嘴疼,感觉哪里都很难受。我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滚,突然撞到了一个东西。 我睁开眼,发现亓七躺在我旁边,脸对着我。他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其中几缕搭在他的鼻梁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被子盖到他的肩膀,他一只手放在枕头旁边,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昨天晚上那些画面像洪水一样一股脑全部冲进了我脑子,什么猫猫什么亲亲啊? 我整个人僵在了床上。 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我靠!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跑,我发酒疯的时候亓七没砍死我也是万幸,我屏住呼吸,慢慢地把手从他手底下抽出来,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 刚抽到一半,亓七的眼睛就睁开了。 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讪讪地扯了一下嘴角:“……早。” 亓七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睛,慢慢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的位置,把自己裹紧了。 那个动作让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对于昨天的事情,我只记得个大概,好像是我强迫了人家还一直叫人家猫猫,好像还压着对方亲了。 “亓七?”我试探着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嘴角抿着。我发现他下唇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印子,不会是我昨天晚上咬的吧?我心虚的想。 亓七缩在被子里,小幅度地偏开了头。 那副样子像什么?像一只被欺负了一整夜的小猫,缩在角落,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始作俑者。 我整个人炸了。 “亓七,你听我解释,昨天我喝多了……” 亓七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水光一闪而过。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什么都没做!”我赶紧摆手:“我就是亲了你几下然后睡着了!真的!” 亓七伸出手,把搭在鼻梁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你说,你喜欢我。”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你说我是你的猫猫。” “那是醉话……” 别说了,别说了,为什么我不是乌龟啊!我的壳在哪里,好想钻进去。 “你还说,想把我吃掉。”他补充了一句。 昨天晚上喝了酒,胆子大,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但现在是大白天,大白天啊。 “亓七。”我深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对不起!我昨天晚上真的喝多了。我要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你可不可以忘记啊?” “忘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轻的。 “对……”我硬着头皮点头:“就当作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行不行?” “你说,猫猫是怕怕一个人的。”亓七的嘴角微微往下抿了一点,像在努力维持表情:“你说,谁都不准抢。” “我……我说了这种话?” 好羞耻啊!有没有失忆的药水啊? “你昨天还跟我说第一次很重要,不能随便给人。”他歪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我写满羞耻的脸上:“你拿走了我这么多第一次,却让我忘记?” 第33章 做梦梦到老板怎么办 我偏头想躲开亓七的目光,他却突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我的下巴上,把我的脸又转了回来。 “你躲什么?”他问。 “没躲。”我说,视线却向旁边的窗帘飘,不敢看向他的眼睛。 亓七的手指没有收回去,他就那样抵着我的下巴。 “记得我说的么?”亓七问。 “什么?”我这才转回头。 “不记得了?”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些破碎的画面,根本不记得亓七说过什么。 “不太记得了……”我老老实实地说。 亓七没有说话,把被子从下巴上拉下来,慢慢坐直了身子。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看着亓七光脚踩在地板上,白色的脚踝在晨光里一晃,他弯腰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外套,搭在胳膊上,转身就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心里涌上一种强烈地想要钻进地缝里把自己埋了的冲动。 而且莫名有种强上了老板的感觉。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我脑子里,劈得我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不对不对不对,我昨天只是喝醉了,我只是亲了他,咬了……咬了他一下,可能不止一下,但我绝对没有做那种事!可他刚才那副样子,活脱脱一个被占了便宜之后沉默着离开的受害者。 我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脸。 啊啊啊啊!这都是什么事啊?! 我不会真的占了什么不该占的便宜吧?!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昨天晚上那些画面。我抱着亓七睡着之后,有没有做什么别的事?我睡着之后手有没有乱放?我有没有说更过分的话?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越是想不起来就越慌。 “亓七!”我冲着外面喊了一声。 脚步声从客厅那边响起来,不紧不慢的。亓七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外套穿好了,头发也拢到了耳后,表情淡淡的。他靠在门框上,等我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亓七,我昨天晚上到底有没有……” 我比划了一下,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亓七看着我比划的动作,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水。 “到底有没有什么?”他放下杯子问。 “就是……有没有那个……”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冒烟:“除了亲你咬你之外,我有没有做更过分的事?” 我之前被朋友拉着看成人该看的东西的时候,也看到过男生和男生,互相亲吻,啃咬。 不会吧,不会吧,我默默祈祷,应该不会的,我如果做了,亓七反手应该就把我劈死了。 亓七安静了两秒,然后端着水杯走进来,在我面前站定。他垂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自己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上。 我整个人僵住了。 “亓七!等一下——” 亓七慢条斯理地解开了第一颗扣子,接着把领口往旁边拉开了一点,露出了锁骨下方一个很明显的痕迹。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这……这也是我干的?” 亓七把扣子系回去,动作不紧不慢的。他系好之后抬起眼来看我,似有泪光。 “那是谁呢?”他说。 我往后一仰,整个人栽进床里,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完了,彻底完了。我以为自己只是发了个酒疯调了个情,结果我不仅调了情,还下了手。我昨天晚上到底喝了多少?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哀嚎。 我埋在枕头里,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完了。我把一个活了几百年的鬼怪给睡了,虽然我完全不记得过程,但证据就明晃晃地挂在他锁骨下面,我想赖都赖不掉。 第37章 “你干嘛不劈了我呀?”我欲哭无泪。 “为什么要劈你?” 我趴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做了那种事,你居然不劈我?” 好善良的鬼怪。 我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落在了我的后脑勺上,指尖拨了拨我的头发,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那我现在劈?”亓七好像笑了一声。 我“噌”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一样。 “不要!” 亓七的手还悬在半空,被我这一嗓子吼得停在了那里。 “我开玩笑的。”他弯了一下嘴角。 我松了口气,整个人又坐回床上。但亓七的手没有收回去,他转而把手伸到我面前,摊开掌心,像是在等什么。我盯着他的掌心看了两秒,没反应过来他要干嘛。 亓七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自己的掌心,又移回来。 什么意思啊? 我看着他那只摊开的手,指节分明,掌心白净,我犹豫了两秒,然后伸手在他掌心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击了个掌。 亓七愣了一下。 我瞪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人安静了两秒。 亓七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转身走到床头柜那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打东西。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摞,用一根旧得发黄的麻绳捆着。 “给你的。” 他走回来,把那一打信放在我面前的被子上,信封上用碳素笔写着几个端正的字,怕怕收。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然后翻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信纸。 “怕怕,我是阿团,坟哭的事情我处理完了,原来是那个家伙丢了骨头,他不能离开坟,然后只能夜夜哭,现在还给他,他就不哭。” 我把阿团的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伸手翻了翻剩下那些信,信封上的字迹五花八门,有的写着“不怕先生收”,有的直接写“怕怕”,还有一封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棵树和一个月亮,没有字。 “那剩下的这些信是?”我有点疑惑。 “你的工作。”亓七靠在床头柜旁边,垂着眼睛看我。 哦!我想起来要给他打一百天工了。 “好的老板,但我现在似乎好像要去上学了。” 亓七靠在床头柜旁边,听到我说上学,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窗外:“几点?” “八点,还有十分钟!”我立马掀开被子下床,踩上拖鞋,走到衣柜里翻衣服。背后安静了一会儿,亓七的声音又响起来:“中午回来吗?” “不回来,下午也有课。”我换好衣服,把手机钥匙揣进书包里,走到门口换鞋。亓七跟了过来,靠在玄关的墙边,看着我弯腰系鞋带。晨光从楼道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晚上呢?”他问。 “晚上回来。”我说:“我要迟到了!拜拜拜拜!”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拉开门就往外冲。 楼道里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跑到一楼的时候我喘了一口气,推开单元门,初秋的晨风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桂花香。 一天课排得满满当当,上午两节大课,分下来就是四小节,四十分钟的课。中间休息的时候我趴在桌上补了会儿觉,梦里迷迷糊糊地浮现了一个画面。 亓七哭唧唧的,长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猫。他张了张嘴,声音又软又哑:“不敢了……” 我把亓七压在身下,低头看着他。他偏开脸,睫毛上沾着一点湿漉漉的光,嘴唇微微肿着。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脸转回来。他没有躲,只是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点委屈,还有一点点求饶。 “还敢不敢了?”我问。 亓七的耳朵尖红透了,缩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不敢了。” 他往前凑了一点,嘴唇贴在我嘴角上,凉凉的,像一片薄荷叶落了下来。 “但你还想。”他说。 然后我醒了。 上课铃声在耳边炸开,我猛地从桌子上弹起来。教室里闹哄哄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心跳快得吓人,随手抓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却压不住那股莫名地燥热。 我拍了拍脸站起来收拾书包,换教室上课。 下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我是不知道的,笔记本上记了半页乱七八糟的字。 睡了老板怎么办? 做梦梦到老板怎么办? 而且还是那种梦? 下课后我收拾书包往外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点开亓七的对话框。他的头像是一只简笔画的小猫,是我前两天随手画的,拍下来发给他的,他二话没说就换上了。 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往校门口走。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橘红色,风比早上凉了一些,似乎要降温。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边的橘红色已经褪成了灰紫色,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团一团暖黄色的光。 第34章 虎狼之词一百连发,我人没了 客厅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混着一点桂花香。亓七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书,听见门响也没抬头。 我换了鞋,元七的领口严严实实地扣着,头发松松地垂在肩侧,灯光从头顶一泻而下,笼得他整个人柔和又安静。 “我回来了。”我说。 “嗯。”他翻了一页书。 客厅的茶几上摆了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热腾腾的粥,旁边搁着一双筷子。我走近一看,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和枸杞,底下隐约有剥好的桂圆肉。 我愣了一瞬:“你做的?” 亓七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买的。” “哪家买的?” 亓七把书合上,抬眼看了我一下:“小区门口那家粥铺。” 我立马戳穿了这位酷爱做粥的鬼怪的瞎话:“小区门口没有粥铺。” 亓七又把书打开了:“现学的。”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那只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煮得化了,桂圆的甜和桂花的香在嘴里慢慢散开,热乎乎的,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我弯了一下眼睛。 我又喝了两口,把碗搁下来:“亓七。” “嗯?” “早上的事……” 他翻了一页。 “……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亓七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过了两秒,他把书放到腿上:“你想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从下午开始盘了一路的话倒出来:“我就是想跟你说,如果我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你打我骂我我都认。” 我妈从小教我做人就是要敢做敢当。 没错!敢作敢当! 亓七把书往旁边一放,那只手撑在沙发背上,突然整个人朝我压过来。 我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上靠垫。 他的呼吸落在我脸上,带着桂花和米粥的热气。 “亓七……”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是没有声音,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我整个人僵在沙发里,亓七的气味混着桂花和粥的甜,让我头晕,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又在做梦。 亓七退开了一点:“我用嘴巴打你。” 啊? “你用……什么?” 我还在消化用嘴巴打你这五个字,亓七又靠过来了。嘴唇准确地落在我的嘴角上,严丝合缝。他张了张嘴,轻轻地咬了一下我的下唇。咬完之后他没有退开,嘴唇还贴着我的,声音含含混混地从缝隙里挤出来。 “嘴巴打你。”他说。 我脑袋一瞬间一片空白,不是我多想,而是我突然发现亓七…… 似乎…好像…是…有点…喜欢我…吧。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落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荡越大,大到我整个人都被它吞没了。 但是这也太奇怪了吧。 为什么会喜欢我啊?我找不到理由,可是现在好像又是这么个情况。 “亓七。”我问。 “嗯。” “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车声和我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其实我也不想弄得这么尴尬,但是我又怕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所以就直接问了。 客厅安静了很久,久到我开始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我不理解你口中喜欢的意思,对于你们人类而言,喜欢太过于轻浮了。你们可以喜欢小猫小狗,可以喜欢花花草草,一首歌一部电影,甚至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你们用同一个词,装了好多不一样的东西。” “所以我不理解它。”亓七回答。 确实,我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的。 第38章 叶桑之前和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分手就是因为一个没能说出口的我爱你。 同一个词,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分量却天差地别,谁也不知道对方听到的是哪一斤哪一两。 语言太轻了,感情又太沉重。所以才会有那么多误会,才会有那么多人走向别离。 “那简单点,你对我什么想法?为什么要亲我?”我补充道:“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亓七思考了一会:“想你陪着我,只陪着我。” 我知道了,他这是把我当他养的小猫小狗,开心的时候就会亲近一点。 “可朋友也可以这样。”但是我肯定不能直说,便换了个委婉点的词。 “朋友之间也会想彼此陪着,对吧。”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点了点头,又觉得自己点头的动作太刻意了,赶紧补了一句:“对啊,你看我和叶桑,我们也经常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他失恋了还会跑来我家睡沙发。” “叶桑会这样亲你吗?”亓七问。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他……他不会。”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放在和他一样的位置上?”亓七给我问住了。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攥着衣角搓了两下,声音低下去:“因为……我不确定,我怕我把你想得太特别了,结果你根本没那么想。” 那就很尴尬了。 亓七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只手,他的掌心很凉。 “你怕你对我而言是随便一个谁都可以替代的。”亓七的声音平静:“但你不是。” 他握着我的手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他的腰腹之间,隔着衬衫的布料。亓七握着我的手,指尖带着我的指腹沿着他腰腹的线条缓缓往下压。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闪躲,也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纯粹的认真。 “我想摸你。”他说。 亓七的手带着我,停在了一个让我震惊的位置。隔着两层布料,他的体温透过衣物传过来。 我能感觉到他的形状,感觉到那东西撞到了我僵住的手指。 “你问我为什么亲你。”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因为我不止想亲你的嘴,我还想把手伸进你的衣服里,从腰往上,你睡觉的时候总是侧躺,穿那件灰色家居服的时候,领口会松,我能看见你的身体,我一直在想你的身体被我亲完会是什么颜色。” 亓七每说一句,我的呼吸就乱一分。他的手指还带着我的,隔着布料,我能清楚地感受他欲望的膨胀。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啊?! 亓七松开了我的手,但下一秒,手直接覆上了我的膝盖,冰凉的掌心贴着我的腿侧,顺着往上滑停在了我的敏感地带。 “你确定,你还要把我当朋友吗?”亓七一字一句。 他的掌心贴着我的大腿,一动不动,压得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完蛋了。 我也有了抬头的倾向。 “我想你。”亓七说,声音贴着我的耳朵:“想脱了你的衣服,和你连成一体,想听你叫我名字。”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捏住我的下巴,把我转过去,逼我对上他的视线。 亓七的拇指摩挲着我的唇角:“我活这么久,只对你一个人这样过。” 亓七看着我的眼睛,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你还觉得这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吗?” 我没回答,但呼吸出卖了我。 “你手拿开。”我说。 亓七不理我,我深吸一口气,把满腔的羞恼咽回去,重新开口:“你说的那些,是认真的吗?” 亓七看着我:“我不学人类撒谎。” 他这话说得我有点心虚了。 “亓七。”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你松开。” 他没有动。 “你先把手拿开,我们有话好好说。” 亓七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那只手终于从我的大腿上移开了。我几乎是同一时间往后挪了大半,后背撞上沙发扶手。 我顾不上疼,立马把腿曲起来,双手环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个相对安全的姿势。 “你刚才说那些话,你知不知道在人类的语境里,那叫性骚扰?” 亓七眨了一下眼:“可你没有拒绝我。” “那是因为我吓傻了!”我愤愤不平:“你冷不丁跟我说一堆那种话,换谁都得懵三秒吧?我那是来不及反应,不是默许你继续!” 亓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消化我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乱成一团的线重新捋了捋,决定从头开始跟他讲清楚。 “亓七,人类在感情这件事上是有步骤的。你不能直接跳到后面,比如,你得先让我知道你喜欢我,你得让我也喜欢你,然后我们还要彼此确认心意,约会,牵手,接吻……一步一步来。” “我们接吻了。”亓七说。 “那是你单方面亲的!”我耳朵又开始发烫:“那不算正式的接吻!” “可你之前也主动亲过我,还……” 我立马打断:“停!” 我双手交叉比了个大大的叉:“那不一样!那次是我喝多了!我什么都不记得!” “喝醉的人做的事不能作数,法律上都这么规定的。” 反正这家伙也不懂法律。 亓七沉默了一会儿:“必须要做你说的那些步骤吗?” “那肯定啊。” “怎么确认互相喜欢?” 我思考了一下:“嗯……就是……一个人说‘我喜欢你’,另一个人也说‘我也喜欢你’,然后就在一起了。” “我喜欢你。”亓七说。 我被这句话堵得噎了一下。 “到你了?”亓七看着我,表情认真。 第35章 生活从调解邻里纠纷开始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立马转移话题:“哈哈哈,话说国庆节快到了,我妈前两天还打电话问我回不回去。你说我回去几天比较好?” “不要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话题……”我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因为亓七看我的眼神太直白了,像一眼就能把我那点小心思看穿。 “你不喜欢我吗?”亓七突然问。 这个问题让我怎么回答?说不喜欢,但是我又好像是喜欢的,说喜欢,我又不太确定。 最后我只好取了个折中的:“我……我没说不喜欢你啊。” “那你为什么回答我?”他问。 “因为……” 我张了张嘴,找个了理由。 “因为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我终于憋出一句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那么直接,我脑子里全是乱的。” 亓七沉默了一瞬:“喜欢一个人,会拐很多弯,说很多话,做很多事,但最后想要的其实都一样。” “想要什么?”我问。 “想靠近。” 他的手伸过来,指尖落在我的手腕上。 “我也想靠近你,但我不知道怎么像人类那样拐弯,所以我就直说了。”亓七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我的手,那片皮肤瞬间烫了起来。 “如果我的直接让你害怕了,我可以慢一点。” 最终的结果就是亓七放过了我,决定和我慢慢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像个村委会主任。 因为亓七给的信全是投诉信! 落款一千三百年的僵尸,向我控诉隔壁新搬来的幽灵总在半夜穿墙而入,偷他冰箱里珍藏的过期血袋。 “那血袋是我从两百年前的义庄地底下挖出来的,他一个死了才七十年的小辈,凭什么拿?”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举着信纸声情并茂地念给亓七听。亓七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速溶咖啡,他最近迷上了外卖,每天换着花样点,从奶茶到烧烤到螺蛳粉,什么都尝。 亓七听完后并未发表意见,表明了让我解决。 那天晚上我借助亓七的传音技术,花了一个半小时劝两位鬼怪邻居各退一步,最后的结果是幽灵每个月可以借两袋血袋,但要帮僵尸去其他坟地取骨头作为交换,因为僵尸不方便出门。 而旁边的亓七正坐在沙发上拆外卖盒,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我没见过的店。 “你点了什么?” “粤菜。”亓七掰开一次性筷子。 我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他。这家伙最近点外卖越来越大手大脚,而且每次点都是双人份。我走过去坐下,夹了一块鸡,低头扒饭。 亓七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汤,客厅的灯暖黄暖黄的,落在他的眉眼上,他整个人被衬得柔和了许多。 窗外的车声远去,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断断续续。 我白天上学,晚上回家处理鬼怪邻居们的鸡毛蒜皮。什么吊死鬼投诉新搬来的画皮鬼天天半夜唱歌太吵,什么土地公说树上的鬼雀精偷他供果…… 第39章 亓七就坐在沙发上,要么看书要么刷外卖软件,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等我忙完了就拉我去拆他新到的外卖。 真奇怪,我好像要习惯了。 有天半夜我起来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亓七站在阳台上。月光铺了他一身,我发现他没有影子,也是,鬼怪怎么可能会有影子。 我走过去,站在他本该属于他影子的位置。 “不睡?” “嗯。”他偏头看我:“出来看月亮。” 我也抬头,月亮很圆,挂在天上。亓七侧着脸,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又柔和。 “亓七。”我开口。 “嗯。”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最后我只是往他那边靠了一步,肩膀轻轻碰上他的肩膀。 亓七低下头看了我一眼,月光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慢慢来。”他说。 我“嗯”了一声,站在他旁边,一起看月亮。 国庆前三天,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车票买了没?几号的?几点到?我去接你。” 我举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亓七在旁边看书,我含糊地应了几声:“买了买了,三十号下午到,不用接我自己回就行。”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亓七:“我后天回去。” 亓七翻了一页书:“嗯。” “那……”我抠着沙发缝:“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亓七翻书的手指顿住了,他偏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 “可以说你是我朋。友,顺便来这边旅游的。反正国庆嘛,游客多,不差你一个。” “好。”他说。 出发那天是阴天,我背着包站在玄关换鞋,亓七穿着一件灰色卫衣站在我身后,帽子扣在头上,拉链拉到最高。我看他里面还叠了一件黑色的,整个人看着比平时臃肿了一圈,但莫名有点……可爱。 “走吧。”我拉开门。 高铁上亓七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一句话也没说。我靠在座位上刷手机,偶尔偏头看他一眼。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你以前坐过高铁吗?”我问。 “没有。”亓七没转头:“我上一次出远门是走路。” “……走了多久?” “三个月。” 我默默闭了嘴。 其实开始我是有想让亓七直接把我们变回去的,但是他说鬼怪不能干预我们这个世界原本的轨迹,也是够可怜的,不会用我们这个世界的交通工具,就只能靠两条腿走了。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妈站在出站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一亮,挥手喊我名字。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亓七跟在我身后。 老妈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他身上:“这位是?” “我朋友,亓七,他来这边玩几天。” 我妈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亓七摘下卫衣帽子,微微点了一下头:“阿姨好。” 亓七表情规规矩矩的,我妈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长得真俊,走吧走吧,饭都做好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准备了满满一桌子菜,亓七坐在我旁边,筷子拿得端正,夹菜的动作不急不慢,吃相斯文得像个家教良好的少爷。我妈在旁边看得满意,不停地给他夹菜。 “小亓啊,多吃饭,看你瘦的。” 亓七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谢谢阿姨。” 我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亓七在桌下用膝盖碰了我一下,力道很轻,带着点警告的意思。我假装没感觉到,低头扒饭。 晚上,我正躺在自己床上刷手机,突然听见客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我翻了个身,竖起耳朵,等了几秒没动静。便赤脚跳下床,推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客房门开着,亓七不在里面,被子掀开一半。 “亓七?”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没人应,我摸黑往客厅走,阳台的门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哗哗作响。我走过去,推开门,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地上灰蒙蒙的。 我注意到阳台旁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底下蹲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我开始还以为是被风吹动的垃圾袋,仔细一看那团东西动了动,慢慢抬起头,顶着两个黑洞朝我转过来。 我后退一步,手摸到门框。就在这时那东西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啸叫,像指甲刮在黑板上,让人头皮发麻。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一只手突然捂住我的嘴,把我整个人拽回屋里。 “别出声。”亓七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低得几乎气音。 亓七另一只手按在门板上,掌心底下浮出一圈暗红色的纹路,沿着门框蔓延开去。那团黑影在院子里猛地顿住,发出几声嘶嘶的气声,然后慢慢缩回槐树底下,不见了。 亓七松开手,我猛地喘了口气,回头看他。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有点白,卫衣领口歪到一边,锁骨旁边露出来一小截黑色的纹路,像是从皮肤底下浮上来的,隐约还在蠕动。 “怎么回事?”我问。 “鬼界的封印松了。”亓七靠在沙发扶手上,抬手把卫衣拉链拉下来,锁骨旁边那片黑色纹路在月光下更清楚了,沿着皮肤蜿蜒着往上延伸着。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我:“我得回去一趟。”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乱舞。 “多久回来?”我听见自己问。 月光落在我和他的脚边,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亓七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眼底的月光荡漾开。他笑完,那半步的距离忽然就没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脸已经偏过来了,嘴唇落在我右脸颊上。 “乖,很快。”他说。 我上次跟亓七讲完之后,他还是会时不时的突然亲我,从开始的大惊小怪到现在我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八卦铜镜,我封了一道力在里面,用的时候对着那些东西就可以了。”亓七摸了一下我的头。 第36章 一个团子的事故 我坐在餐桌前咬着一根油条,亓七那间客房的门关着,我妈问:“你朋友呢?还没起?” “他……早上走了,有急事,赶早班车回去了。” 我妈“哦”了一声,没多问,转身去厨房盛粥。我低头咬了一口油条,嚼了嚼,觉得今天这油条格外咸。 我妈去厨房之后,我把那根油条慢慢嚼完,又喝了两口粥,然后把碗筷收进水池里。白天陪我妈去了趟超市,晚上回来看了会儿电视,洗漱完躺到床上,铜镜搁在枕头边,我没管。 第二天上午我正蹲在阳台上给一盆绿萝浇水,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叶桑的名字。 我擦了擦手上的泥接起来,那边传来叶桑的声音,有点吵,像是在室外。 “喂?不怕?我回来了,国庆没买到票,今天才到,要不要出来吃个饭?”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记得他好久都没给我发消息了。 “哎呀别提了,家里有点事,你有空没?就咱们学校旁边那家烤肉店,下午两点,我请客。” 我看了看时间,一点刚过,也不算远。 “行,那我过去。”反正也无聊。 出门前我把铜镜揣进外套内袋里,想了想又摸了摸。 走到学校门口那家烤肉店的时候,叶桑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桌上摆了一壶大麦茶,他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坐下,抬眼看了他一眼。叶桑穿着件深蓝色外套,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瘦了一圈。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坐下倒茶,喝了一口。 “减肥呢。”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你呢?最近怎么样?国庆在家待着?” 减肥?好奇怪,叶桑每顿都恨不得把肚子撑到爆炸,怎么可能会减肥?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显出来。 叶桑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以前每天中午带两个饭盒,一个装菜一个装饭,吃完了还要去小卖部买根烤肠。 他骂过减肥的人都是跟自己过不去,而且原话是“人活着就为了这张嘴,你把它饿着活个什么劲儿”。 我把茶杯放下来,笑了一下:“你爸肯放你回来?之前不是说让你寒假再回吗?” “叶桑”顿了顿,笑着说:“家里临时有点事,我妈身体不太舒服。” 我妈?叶桑的妈妈一年前就去世了。 我忽然觉得这些鬼怪挺有意思的,都喜欢扮作叶桑。可能是处理习惯了鬼怪的事情,八卦铜镜我也越用越顺手,我现在对他们的恐惧值竟然为零。 倒真是应了那句,一切恐惧的来源都是因为火力不足。 我右手在桌子底下慢慢伸进外套内袋,指尖碰上了铜镜冰凉凉的边缘,铜镜贴着我指腹的那一小块忽然动了一下。 第40章 我确定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我站起来。 “叶桑”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一起。” 我转身往走廊方向走,他在后面跟着,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声音。烤肉店里人不少,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我加快步子拐进走廊,尽头是洗手间的门,但我没进去,直接往右一转,推开了后厨旁边那扇贴着“员工通道”的防火门。 门在我身后弹回来,我站在窄窄的楼道里,只有头顶一盏感应灯昏昏暗暗地亮着。我靠着墙把铜镜掏出来握在手里。脚步声从防火门那边传过来,一步,两步,第三步停住了。 “你跑什么?”门外的声音还是叶桑:“饭还没吃呢,跑什么。”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镜,镜面浮起一层红纹。 “你不出来,那我进来了。” 防火门的铁皮发出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用力撞在了上面。紧接着又一声,门板震了一下,门缝里挤进来一股灰白的雾气。雾气贴着地面蔓延过来,慢慢变成一只手。它摸索着,指尖在地上刮了两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攥着铜镜后退了一步,后背顶到了墙。那只手忽然张开,朝我的脚踝抓了过来。我下意识把铜镜往下一挡,镜面朝外对着那只手。铜镜中间的暗红色纹路猛地亮了一下,从淡红变成亮红,那只手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去,灰白色的雾气翻涌着退了一截。 但紧接着,雾气又沿着墙面爬了上来,裹住了我头顶那盏感应灯。灯灭了一瞬间,又亮了,但光变成了灰绿色,铜镜表面的温度在升高,烫得我换了一只手拿。 门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急不慢的:“那面镜子救不了你,镜子给我,我不伤你。我就想回家,你给我开门就行。” 我没理它,把铜镜翻到背面,拇指按在凹点上。亓七说过,用指尖的血点一下这里,镜子和我会相通。我拇指甲掐进了凹点边缘的皮肤里,一滴血渗出来,被铜镜吸了进去。 我攥着滚烫的铜镜,镜面的金光把楼道里的灰绿色雾气逼退了一大片,那只枯枝似的手猛地缩回了雾气深处。雾气在金红色的光里慢慢缩小,缩成拳头那么大,最后变成了一团灰白的东西落在了地上。 那个东西在地上滚了一圈,灰白色的团子像被踩了一脚的汤圆,边滚边发出叫声:“你干嘛你干嘛你干嘛!我这身皮花了三个月才养出来的!你他妈说烧就烧!” 我攥着铜镜愣在原地,镜面上的金光还没完全收回去,暗红色的纹路在雾面底下慢慢转着。 它滚了两圈之后停下来,从皱巴巴的皮上面裂开一条缝,缝里伸出两根细得跟牙签似的小手,撑着地面把整个团子翻了个面。 我低头看着它,它也看着我。 我没想到它这么弱。 “你是?”我问。 它沉默了一会,那条缝张大了,像一张嘴一样一开一合:“关你什么事?你把我的皮烧了,你知道养一张人皮多费劲吗?我要去阴市买生皮胚子,回来还得泡药水,每天用尸油揉三遍,足足揉了一个月才揉出那种活人的温润感!你倒好,对着我一照,全没了!” “我讨厌你啊啊啊啊!” 我蹲下来,铜镜搁在膝盖上,看着地上那团气鼓鼓的灰白团子,它那两根细胳膊在空中挥舞着。我以前处理过那么多鬼怪投诉,有躲在墙里哭的吊死鬼,有半夜敲邻居门的画皮鬼,但这种缩成团子在地上打滚骂街的,还是头一回。 “你先别骂了。”我打断它:“你是谁?为什么扮成叶桑?你怎么知道他的长相和电话?”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见过他。”团子哼了一声,两根细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虽然它那个圆滚滚的身子根本没有胸。” “上上上个月你俩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吃烤串,我就盯上他了,你们俩聊天聊的那些破事我都记住了!”它说。 “他一个晚上说了四遍他高中打篮球投进三分球的英姿,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团子那根细胳膊往上举了举。 “我还特地去偷了他的手机,等了一个多月想骗你的钥匙的,结果你坐下来三句话就把我识破了。”它越说越气,灰白色的表面居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像一颗被气熟了的汤圆。 我说叶桑怎么这几个月都没有给我发过消息,原来是手机被偷了。 “我哪里露馅了?你说!是口音不对还是用词不对?” “叶桑不可能减肥。”我回答。 团子愣了一秒,然后两根细胳膊猛地往下一甩,整个身子啪地拍在地砖上,扁成了一张饼。 我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团子从地砖上把自己撑起来,重新鼓成一颗圆球,那条缝对着我:“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我收住表情,把铜镜揣回口袋:“你说你想回家,你家在鬼界吗?” 团子的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细胳膊耷拉下去,声音也小了:“嗯。我本来在那边待得好好的,门开了我本来想去看看,结果站在前面被挤过来了。过来之后发现这边全是亮的,太阳晒得我都裂了,我找了三天才找到一个地下室躲着。后来听说文院底下有扇门可以回去,我就去找了,到那儿才发现门又封上了,封得死死的,连条缝都没留。” 它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就想回去,我不喜欢这儿。这儿太亮了,东西还难吃。” 我蹲在楼道里,暖黄色的感应灯照在我们俩头上。 我看着它那两根细得可怜的小胳膊,忽然想起亓七走之前说的那些话。他说鬼怪们也想回家,只是有些家回不去了,有些家不想回了,还有些家在门的那边,而门锁着。 “你叫什么名字?”我又问了一遍。 团子那根细胳膊挠了挠自己的表面,犹豫了一下:“我叫木木。” “木木。”我重复了一遍。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低头看它:“你能缩成指甲盖那么大吗?” 木木警觉地往后缩了缩:“你要干嘛?把我扔进炭火盆?我告诉你你别太过分,我现在是没了皮,但我好歹也是一只修炼了百年的……” “我请你吃烤肉。” 总不能白来一趟。 木木那两根细胳膊僵在半空,整颗团子顿了一下,然后那条缝猛地张大了:“烤肉?油滋滋的放在铁网上烤还撒辣椒面的那个?” “对。” 木木二话不说开始缩小,从拳头大缩到花生大,又从花生大缩到指甲盖那么大,然后整颗团子蹦了一下,精准地落进了我左边外套口袋里。 “走走走!快点!”口袋里传来它闷闷的声音,压着兴奋劲儿。 我推开防火门走回烤肉店,桌上已经上了一盆五花肉,生菜叶子散在盘边。旁边一个穿围裙的店员走过来,手里举着一个手机,深蓝色壳子。 “先生,您朋友刚才走的时候落下的。”店员把手机递过来。 “好,谢谢。”我接过手机,左边口袋里的木木轻轻动了一下。 我坐下来把手机搁在桌上,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烤盘里,肉片碰到铁网就发出滋啦一声响。 我低头翻肉,又夹了两片肉铺上去,撒上辣椒面,等边缘微微卷起来的时候夹出来放进生菜叶子里包好。 “要不要?”我把烤肉放在口袋面前问。 木木沉默了两秒,然后那根细胳膊从口袋边缘探出来,在空中试探性地碰了碰我手里那个生菜包,然后整片叶子连着肉一起被它拽进了口袋里。口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一只仓鼠在窝里吃东西。 我就这么一边自己吃一边投喂口袋里的那个团子,来来回回吃了小半个小时。烤肉店里的服务员走过来换了一次烤盘,我顺手又点了一份牛舌。口袋里的木木吃得整颗团子的温度都上来了,像揣了一个小暖水袋。 吃完结账的时候我站起来,木木缩在口袋里一动不动,像是吃撑了。 走出烤肉店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路灯亮起来,地上的梧桐叶子被风卷着打转。我走了两步,左边口袋传来木木的声音:“你们人类的烤肉……确实比鬼界的东西好吃。” “不是说不喜欢这儿的东西吗?”我笑了笑,低头看了看口袋。 “哼!” 我没再说什么,把手伸进口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颗圆滚滚的灰白团子。它没躲,反而往我指尖的方向蹭了蹭。 我索性把它抓了出来:“拜拜。” “拜……拜?”它的声音从半空中传下来:“什么叫拜拜?你要把我扔在这儿?” 我点了点头:“你本来就是鬼界来的,而且我们两个又不认识,我请你吃烤肉已经很好了。” 我把它放在路灯底下的地面上,木木落在地砖上的时候,整颗团子没有动,头顶的路灯照下来,它的影子缩在它自己底下,小小的一团灰,看不清楚。 第41章 秋天的晚风吹过来,身后的梧桐叶子被吹得沙沙响,还挺凉快的。 “拜拜喽。”我说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第37章 叶桑被偷手机的第n天,想他 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腹蹭到了铜镜凉凉的边沿,心里踏实了大半。木木虽然看着比较弱,但到底是个鬼界来的东西,我可不敢随便带回家。 我往前走了一段,拐过街角,路灯被行道树的枝叶挡住了一截,路面上光影斑驳的。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摸出钥匙准备刷卡,余光忽然瞥见左边口袋的布料动了一下,正巧起了一阵风,我就没在意。 我把卡贴上闸机,“滴”了一声,推开铁门走进去。 我爸妈还没回来。 我把手机和钥匙也放在鞋柜上,穿着拖鞋走进客厅,倒了杯水喝。我端着水杯走进卧室,往床上一坐。 这傻子,手机被偷了也不知道借别人的给我发个消息。 我正想把手机放下,屏幕忽然跳出一条微信通知,联系人名字是“爸”,内容只有一行字:“今天几点回来?”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是叶桑他爸发来的?合着这团子还挺敬业,我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仰面躺了下来,突然感觉有个东西压在了我左边小腿上。我慢慢把头偏过去,视线落在左腿处,一团灰白色的东西蹲在我大腿上,正盯着我看。 木木? 我们俩对视了一会。 “……不是,你怎么跟回来的?!”我猛地坐起来,木木从我腿上滚下去,在床单上弹了两下,滚到枕头旁边停住,然后那颗圆滚滚的东西从正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里探出两根细胳膊,撑着床单把自己翻了个面坐起来。 “你把我扔在路灯底下就走了!”它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知道一个没有皮的鬼怪独自待在人类大街上有多危险吗!我刚才蹲在路灯底下就被一只野猫……舔了一口!” “那你也不能……”我抬起手指着它。 “可我钻进你口袋里你又没拒绝!”它理直气壮地梗着,虽然它没有脖子。 我又不知道,我怎么拒绝?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跟这个不讲道理的团子,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行,算我的。”我捏了捏眉心:“那你现在想怎么样?我总不能真把你留家里吧?” 木木那细胳膊绞在一起,声音忽然就蔫了:“你……你能不能别赶我走。” 整颗团子软塌塌地趴在我床单上,看着甚至有点委屈:“我好不容易在你身上发现回去的钥匙,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我没想好要不要帮这个忙,亓七又不在,叶桑现在也联系不到。 木木看我没说话,那颗圆脑袋慢慢往下耷拉了一点,细胳膊在床单上抠了抠:“你是不是不想帮我?” “不是不想帮。”我叹了口气,往后靠回床头:“我是不知道怎么帮,我对这镜子的了解也不多。万一我拿它把什么别的东西放出来了,你负责?” 上次开门是稀里糊涂的,这次亓七回去是因为鬼怪封印的事情,我随便乱开门,指不定会放出什么东西,我可不敢赌。 它的声音小了几分,像是在委屈:“我回不去,就只能在外面飘着,万一碰上个厉害的,把我吃了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这镜子是钥匙。”我问。 木木那两根细胳膊绞得更紧了像是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它才闷闷地说:“我……我其实是来找人的。” “找人?”我挑眉:“找谁?” “找……”它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找一个叫亓七的人。” “你认识亓七?”听见亓七的名字我不由得警觉了起来。 “不认识。”木木飞快地否认,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但我听其他鬼说过,他能开所有的门,不管是阳间的还是阴间的。我本来想找他帮忙送我回去的,结果没找到。” “碰到个老头他说你有钥匙,让我来找你。” 我攥着铜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老头?”我盯着木木那颗灰白色的圆脑袋:“什么老头?长什么样?在哪碰见的?” 整颗团子微微晃了晃,像是在回忆。过了好几秒,它才慢吞吞地开口:“就……一个瘦巴巴的老头,头发花白花白的,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衫。” 木木的缝隙里又探出那两根细细的触须,在空中胡乱摆了摆:“我当时刚从一条巷子里飘出来,正发愁该怎么办呢,他就叫住我了。他说,‘小东西,你是不是在找回家的路?’” 我后背一阵发凉,我到现在见过的老头就是那个要抢我八卦铜镜的了尘。叶桑说那是鬼怪变的,但是我一直觉得了尘就是鬼怪。 “那个老头他是不是……眼睛有点浑浊,左边眉毛上有一颗黑痣?” 木木的圆脑袋猛地抬起来,缝隙里那两根触须都绷直了:“你认识他?!” 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事是我没想明白的,了尘当初给我铜镜,到底是为什么?它后来又为什么要抢回去? —————— —————— 我从床上弹起来,木木被我的动作带得从枕头边滚到了被子上。我没管它,三两步走到客厅,把铜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茶几上,镜面暗沉沉的,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混沌的灰。 “那个老头……”我回头看向卧室方向,木木已经滚到了卧室门口,贴着门框露出半边灰白色的圆身子:“他跟你说钥匙在我这的时候,还说了别的没有?” 木木那两根细胳膊又绞在了一起,这次绞得比刚才更紧,像是在拼命回忆。好半天它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他说……他说你是个好人,不会不管我的。” 我嗤了一声,没接话。 之前亓七说铜镜需要阴年阴月阴日生的人滋养才能恢复力量。 阴主,是亓七我。 了尘自己没有那个本事养镜子,所以他先把我当成了一个……容器? 这个想法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木木不知什么时候又滚到了茶几边上,仰着头看我:“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我没理它,抓起铜镜翻了个面,背面那圈纹路还是老样子,我刚想仔细再看看,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叶桑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喘,像是跑了一段路:“不怕!你爹我回来了!” “你手机找回来了?” “找了个屁。”他在那头呸了一声:“卡先补了,手机还没找着。先不说这个,你在家?” “在家。” “别动,我现在过来。”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十分钟到。”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把茶几上的铜镜拿起来。木木在沙发角上缩着,盯着我的动作问:“你要出门?” “嗯。” “你不是说等他来吗?” “他说十分钟,但是微信却给我发文院地下速来。”我拉开鞋柜抽屉翻出细绳,把铜镜穿好挂在脖子上,铜镜贴着锁骨,凉意渗进皮肤里。 这条消息的语气太像叶桑了,连句末都习惯性改了句号。 我不敢赌,要是叶桑在他手上…… 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我按了接听,没说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叶桑的声音又传过来,这一次没有了刚才那股气喘吁吁的劲儿,语调平稳:“你别出门,我快到了。” 我没接话,手指扣在手机壳边缘,听着那头的声音。背景里很安静,安静得过分了。 我抬头看了木木一眼:“你待在这儿别乱跑,要是有人敲门别开。” 木木的触须缩了缩:“我也要去!” 那团灰白色的东西从沙发角滚到了我脚边。 “你去干什么?”我蹲下来平视它:“你连只野猫都怕。” “但我认识他的味道!”木木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那个老头换脸换得再像,味道变不了,我能认出来。” 我攥着脖子上的铜镜,木木的触须抖了抖,声音又小了下去:“而且……而且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我虽然打不过他,但我能跑回来给你报信。” 它这话说得很没底气,我看着它那两根抖个不停的细胳膊,还是伸手把它捞了起来。 “跟着我。”我把木木塞进左边外套口袋,它的触须从口袋边缘探出来卷住我的衣摆,像是怕我再把它丢下:“别乱出声,别乱动。” “嗯!” 我拉开门走出去,木木在我口袋里缩成小小一团,触须卷着我的衣摆。 第38章 他们不会回头,但你可以追上去 我刚入文院地下,沙哑的声音就从我背后响起来。我没回头,手指攥紧了铜镜。 “孩子,该把镜子还给我。”那个声音慢吞吞地说,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商量事情。 第42章 “叶桑呢?”我问。 果然,我没猜错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了尘。 “他本就没回来,声音是我伪装的。” 我转过身,油灯的黄光落在对方的脸上,是之前那个老头。他站在离我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灰扑扑的长衫下摆沾着几点干涸的泥印。 但他身后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那字正往青砖深处缩。 “你想要铜镜,是吧。”我说。 了尘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可以给你。”我攥着铜镜晃了一下:“但你得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这铜镜认我,你抢过去也没用。” 了尘顿住了,他本来已经往前走了半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碰到铜镜的边缘,但在我问出这句话之后,那半步又缩了回去。他歪了歪头,脖子拧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我是谁?”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忽然变了调子,一股压了太久的怨气从喉咙往上翻涌:“你觉得我是谁?” 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起来的风吹得往旁边一歪,那团黄光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把他身后那面刻满名字的青砖墙照得更清楚了。我这次看清除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不是随便刻的,是一棵倒着长的族谱树。 这些名字有一个共同点:全都被一条横线划掉了。 整面墙上只有一个名字没有被划掉,在最底下一排,靠近墙角的位置,两个小字刻得很浅,像是用指甲反复刮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孩子气的执拗。 “苏渊?”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灰暗的眼睛里,油灯火苗跳了一下。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抬手,油灯灭了。黑暗中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冰冷的青砖墙。 有人从我右侧扑过来,铜镜的握柄在我掌心发烫,我往左一闪,肩膀擦过什么东西,粗糙的麻布刮过耳廓。紧接着一只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去。我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一步,铜镜的边角脱了手,在黑暗中翻了个个儿。 “啪”的一声轻响,铜镜落地,并发出金光。了尘蹲在两步之外,枯瘦的手指正朝镜面伸过去,他的脸上沟壑纵横。 我甩了甩被他攥过的手腕,那里已经多了一圈青紫色的指印。他抢过去也没用,等一下就会回到我手里。 了尘手指碰到铜镜的边缘时光忽然从他掌心底下炸开,只听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弹得往后跌了两步,铜镜纹丝未动。 了尘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多了一道灼痕。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反而抬头看着我。 “你替我去拿。” 他说完这句话,脸就开始变了。皱纹往两边退开,鼻梁拉直,眉骨拢高,下巴收窄。就像有人拿着刀在他脸上刮,一刀一刀往下削,不过一下的工夫,那个穿着灰扑扑长衫的老头消失了。 我看着他,心脏猛地往下一坠。 那是叶桑的脸。 “别这么看着我。”他笑了笑,用叶桑的声音说,语调却透着另一股凉薄的笑意:“这副皮囊我用过好几回了,每回都好使。” 他往前跨了一步,我没有退,脚后跟已经抵住了墙根。 “你看这面墙。”他抬手,用叶桑的食指,从最顶端划到底部:“大房苏平,妻林氏,长子苏允,这一支三口人,贩盐起家,宅院连了半条街。” 他的指尖落在那些被横线划掉的名字上,一个一个点过去:“二房苏渊,就是我。分家的时候只得了三间铺子,全亏了。我眼红,我恨。那年腊月我雇了人,捆了苏平扔进后院那口枯井里,林氏堵着嘴埋在后山枣树下,而小的剁碎了,喂了狗。”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叶桑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我把你封在地底下,下了最毒的咒。墙上的名字是给你认祖归宗的。我心想,留你一条命,知道仇人是谁,才恨得最痛快。” “后来呢。” “后来?”他把嘴角一扯,好像要把脸上的皮扯坏:“你死了,死在地里,过了三年才死透。肉身烂了,怨气反倒凝起来了。你破开封印那天是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苏家二房正在摆宴。你一个一个杀的,七口人,从老的到小的,杀完了就蹲在院子里哭。”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可肉身已经烂得没法用。” “所以你留了苏渊作为你的肉身?对吗?苏平?”我盯着那张属于叶桑的脸,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了尘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抢了苏渊的肉身,把苏渊的那团怨气塞回墙里封起来,对吧。”我替他回答了。 了尘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我趁机蹲下去,伸手把铜镜捡了起来。 了尘看着我,用叶桑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铜镜给你吗?”他问。 “你养不了它。”我说:“铜镜需要阴主滋养。” 了尘没回答:“他们在地底躺了一百多年了,他们回不来了,除非我找到能让生死重新洗牌的办法。” 他说完这句话,那双眼里的东西忽然变了,从刚才那种淡漠的死意变成了一种近乎执拗的灼热。 “鬼怪世界里有那种力量,只要能把那扇门打开一道缝,哪怕只是一道缝,我就能从那条缝里把已经死了的人拽回来。” “你怎么知道拽回来的还是你的家人?”我问。 “那我也要一试。” “我等了一百多年了。” 叶桑的皮相在油灯光里显得很年轻,但那双眼里的东西太老了,装了一百多年的执念。 他的话说完,地底空间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后跳了跳,把那面族谱墙上的名字照得忽明忽暗。 他不是来跟我讲道理的,一百多年的执念攒成一个信念,不是几句话就能让他停下来的。 所以我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我把铜镜攥紧,转身就跑。 地下的空间不大,四面青砖墙围成一个不规则的方形,除了来时的那个洞口和墙角那盏油灯,没有别的出口。但我来的时候注意到西侧那面墙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道窄缝,缝里透进来一丝风,说明那面墙不厚。 我朝着那面墙冲过去,脚底踩过碎石和干涸的泥土,木木从我口袋里探出半个身子,盯着身后。 肩膀撞上那面青砖墙的时候,我感受到了自己的愚蠢,这他妈实心的。 木木从我口袋里滚出来,落在脚边的枯叶堆上,细胳膊撑着自己坐起来,触须朝四面探了探。 “他……他过来了。”木木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我这些年所有的事情都做错了。”声音后方传来。 我攥着铜镜的手指松了一瞬。 “但这件事我没想错。”了尘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像是往前走了半步:“只要那扇门打开,他们就能重新回来。我不会再做错的事情,我会选对的那条路走。” 他的脚步又近了一步。 我靠着那面实心的青砖墙,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砖面上,木木在我脚边缩成一团,两根细胳膊绞在一起。 铜镜在我掌心里猛然亮了一瞬,了尘的手指在接触到镜框的前一刻被那道光弹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手指没有松开,反而扣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肤里,那道已经被他攥出来的青紫色指印上又叠了一层新的。 我抬起另一只手去推他的手腕,木木从我脚边弹起来,圆圆的身子撞上了了尘的小臂,撞得他小臂偏了一偏,但他没有松手。 突然,一道白光一瞬间充斥了整个地底空间。 我被刺得睁不开眼,了尘扣着我手腕的五根手指在那道光里猛地松开了,我听见他发出了一声闷响。 我感觉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扣住了我的肩膀,把我往后带了一步,带着一股熟悉的气味。 我睁开眼。 亓七站在我身后,他右手扣着我的肩膀,左手虚握着,指缝间有极细的暗光,正一丝一丝地缩进他的掌心。 幸好幸好,我开始想的是实在打不过我就开门跑去鬼怪世界找亓七。 成功苟住一条命。 亓七低头看了一眼我手腕上那圈青紫色的指印,皱了一下眉头,伸手把铜镜从我掌心里抽了出去。铜镜离开我手掌的那一瞬间,我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去,我整个人朝前栽过去,亓七的另一只手撑住了我的肩膀,没让我脸着地。 “乖。”他说。 我没动,也没力气动了,刚刚用八卦铜镜耗了我太多力气,我额头抵在他黑外套的肩头布料上,放弃挣扎。 “你刚才说,只要打开那扇门,就能重新洗牌。”亓七开口,声音平静:“那你知道门那边的力量是什么吗?” 了尘抬起头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鬼怪世界里的东西,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亓七说:“你以为门那边有能让人复活的力量,其实不是,那扇门后面只有一堆急着往外挤的东西。” 第43章 了尘的身体动了一下,叶桑那张脸上的裂纹在他移动时又裂开了一点,下颌的那道纹路延伸到了脖颈。 “你家人的魂魄不在了。”亓七说:“一百多年,魂魄早走完了该走的路。他们不在地底,不在鬼怪世界。” 了尘靠着墙,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或许他自己也知道,我想。 了尘的目光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应该怎么办?”他问,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让他们走。”亓七说:“他们走完了该走的路,你留在这面墙上的名字刻得越深,他们越走不了。” “你不是想让他们活过来吗?”亓七站起来,低头看着了尘:“活过来只有一种办法,你自己也走完那条路。你到了那边,才有机会遇到他们。你在这边等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他们也不会回头来找你。” 了尘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 从手指尖开始,叶桑那层皮肉一片一片地剥落下来,飘进空气里。他脸上的裂纹彻底打开,整张面具从中间裂成两半朝,露出底下一张清瘦的、年轻的脸。 是苏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小的,指节突出的,指甲参差不齐的。 “爹娘的手是什么温度来着?”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苏允也没有等回答,灰白色的雾气从他身上不断地散出。 “我记得他们拉着我的手的时候……”他的话没有说完,身上最后一点轮廓就飘散在了空气中。 油灯灭了。 第39章 最后,鬼怪长出了白头发 我从亓七的肩头上抬起头来的时候,地底空间已经彻底暗了。那盏油灯灭了之后,剩下的光线只有头顶那道裂缝里漏下来的一线。 木木缩在我的掌心里,整颗团子安安静静地贴着我的手指。 亓七看了一眼我的手掌心,又看了一眼木木。他没说话,转身朝来时的洞口走去,我跟在他身后。 从文院地底爬出来的时候,路灯还亮着,照在空无一人的古道上。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我站在洞口边沿深吸了一口气。 木木从我的指缝间探出半颗圆脑袋,对上亓七的目光,又缩回去了。 “它得回去了。”亓七说。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灰白色的东西,木木从我的掌心里慢慢拱出来,整颗团子坐直了,细胳膊撑着我的指节,仰头看着我。 “拜拜喽。”它说。 “拜拜。” 亓七蹲下来,把铜镜翻了个面,镜面朝上,他伸手在镜面上方悬停了一下。他指尖没有碰到镜面,但铜镜的边缘亮起一圈极细的微光,暗金色的,绕着镜框走了一圈又灭了。 镜面中央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从这走。”亓七对木木说。 木木从我掌心里跳下来,落在地面上,弹了一下站稳。它往前滚了半圈,它回头看了我一眼,那颗圆脑袋微微偏了一下,缝隙里探出两根触须,朝我的方向轻轻摆了摆。 “谢谢你收留我。”它说:“虽然我骗了你,说我是来找亓七的,其实我是闻到铜镜的味道才钻你口袋的,还有那个老头,其实至始至终都是一个味道。” 我蹲下来,拍了拍它那颗圆滚滚的身子。木木的触须缩了缩,又伸出来,碰了一下我的指尖。 其实它说的话我也没全信。 “拜拜喽!”木木说。 然后它滚进了镜面那层薄薄的雾气里,雾的波纹从中心向外扩散了一圈就平息了。 亓七弯腰把铜镜捡起来,翻了个面扣在手心里,收进了外套口袋。他站起来,低头看了我一眼。 “走了。”他说。 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跟上了亓七的脚步。风从道口灌进来,把路边行道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我走在那道影子后面,没有再回头。 木木的话我没细想,只是从那后我再也没见过叶桑,连他的家人也都搬走了。 日子过得很快,秋天过完就是冬天,冬天过完春天来的那天,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亓七从背后走过来,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我们可以快一点么。”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晾衣杆的时候,亓七的下巴还搁在我肩膀上没动。 “什么快一点?”我问。 “就是……”他顿了一下,换了个姿势,下巴从左边肩膀挪到右边肩膀,手臂从背后绕过来搂住了我的腰。 “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 晨风穿堂而过,带着亓七的味道。 “又撒娇。”我说。 “嗯。”他连否认都懒得否认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他的一切,我都默许了,不就是同意的意思吗。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风把我的头发吹得挡在眼前。他没有帮我撩开,我知道他在等那三个字,但字到嘴边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有点轻,像往风里撒一把沙子,风一吹就散了。 “亓七。”我说。 他“嗯”了一声。 我伸出手,掌心贴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外套和一层薄薄的打底衫,他的心跳传到我掌心,一下一下地敲着我的指腹。 是鬼怪的心跳。 “你听。”我说。 亓七低头看着我的手,又抬头看着我,把自己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听到了。”他说。 “这个世界很吵。”我说:“丁零当啷的声音太多了……” 我顿了顿,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傻,但已经说了一半没办法停下来了。 “我希望世界能够安静一点,然后我就能听清楚你的心跳了。”我把话说完了才发现自己耳朵烫得很,那股热度从耳根一路往上爬。 “直接说喜欢我吧。”亓七在我嘴边亲了一下:“鬼怪的心跳,是给他爱的人听的。” “小声点爱我吧。”我回亲了他一下:“不然就听不到,我说爱你了。” 后来的一天,我在亓七头上发现了一根白头发。 “鬼怪也会长白头发?” “不会。” ——end /就这样,故事的最后,鬼怪为了爱,放弃了那虚无飘渺的永生/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感谢喜欢!:d鞠躬(ing) 番外不定时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