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 第1章 《长生殿》作者:尹州三台【cp完结】 简介: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楚枕离(攻)x苏质(受) 标签:be 第1章 序章 太祖开天行道昭明康平武俊德成高皇帝,讳匡武,字明懿,姓楚氏。先世家盐渎,后迁蜀,位家中仲也。少时体弱,铃医数见,以为不救。曰:此生不过十岁。母刘氏终日哀吁泣涕,至目不能视。 一日,其父世忠梦见两神道,皆白发长须,衣袍飘飘,怀抱拂尘坐于古松之下对弈。其一开口道:“此生之极,但与汝弈耳。虽不在身,久欲与汝弈也。如此想,不知世上有无长生之术?” 一人大笑:“长生犹不简易乎?尝有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与魂魄对求之,上乃得杨贵妃。但使重金觅得此人,则生生世世皆不愁矣。” 其人又问:“若世间所有皆以重金求长生之术,但恐其人不觉世间富贵矣。魂魄犹飘零,安能使肉体不腐,永生世间哉?” 道士思言:“北草本各有花一种,谓之天山雪莲。是花间蕊为粉末,江南首春雨后白露润,又三滴最爱汝者心头血,以洛阳春花一朵牡丹花瓣裹之,置于十年柳之下,明年夏至取服,十年之寿。” 其人叹曰:“天山雪莲已难得矣,又江南首雨,洛阳首花,十余年柳,此皆深所费心力之物也,且夫世间有一人最爱汝者,汝何忍取其三滴心血乎?盖人之寿,其去情自续也?长生无亦罢。” 夫道士复大笑:“子闻鱼及熊蹯不可得乎?天下皆公平,汝何所欲则何所失,欲长生,则固其情。子以生久者少,为无长生之术乎?虽有长生之术,将弃之于好,其谁愿?” 且语至此,局亦将终。其道士俯首击衣而起,道:“长生岂是良哉?吾视也不定。人皆欲富贵,然世有言曰患难见真情,贫交之友无可贪,诚之至也。夫有金与权力,则闻者殆贵之也。人孰为美?然则长生、富贵也,一时思念过,则恨终其世。” 忽大严厉之声:“谁窃听? 楚世忠亟起窜,一逸数十里,而道士之语追之,如鬼趣耳:“世之欲长生术者,多贪人,所以长生之法无公于世也。今子闻吾所谓长生,朕则罚汝,子孙世世为夭,生不过十岁!” 此诅若雷劈耳,楚世忠梦断,本是次子夜半啼哭,又念梦中事。念儿实生不过十岁,亦为验之矣。栖迟子之道,梦里倒有,然天山雪莲常人那可得?潜心掩泪,取不得一法。 至正十一年(1654),太祖年九。当代帝暗劣,民不聊生。他日,太祖在家戏,忽对父说:“昨夜梦一梦,见群鬼捉我足,忽一龙盘在我身,返影开诸鬼。”父之掩其口:“天子乃真龙,勿妄也!” 是岁八月,西戎来攻。帝素不择政,其将自无用,国将亡。既击蜀,众皆收行李,将遁去。太祖忽曰:“父,吾不得亡。” 时京师置四川,帝帅其徒逃去,城中虚然,太祖尝登楼,汹汹责之。那万人临城下,眼看空城之上而立一人,以为诈也,竟不敢动,少时乃退,蜀于是以此保之。 此事已后,民怒上年比九岁儿,其民或起,朝政倾覆,立太祖上,民间传言以为天生天子。 太祖立国号南燕,迁京师于洛阳,以楚为国姓。太祖年十又八,生第一子,卒年八溺。廿岁又三再得一女,七岁自御苑出死。其后生数子,皆死于十岁。 思其诅,乃遣人击西戎,欲得天山雪莲。故其在时,战事不息。 ———《南燕史。太祖本纪(一)》 第2章 翁头春 姑苏城沿河栽种垂柳,两岸人家枕河而建,夏中常有荷,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游人往来,络绎不绝,此中以中秋尤甚。 城中有一府,乃是当朝兵部尚书苏自恒之府。楚国尚武,六部尚书之中,有名无实者尤甚,而这位苏大人却是权倾朝野。然而,虽然有钱有权,家务事却一塌糊涂。苏大人生有三子,长子年十又九随军战死辽东边关,小儿子苏质常年埋头读书,当朝尚武,岂不是惹人笑话?唯有次子苏唯,才是众望所归,继承苏大人大业之人。 - 苏质从墙头翻下来时,脚边好像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苏府墙高,身边的近侍莫思遥常常蹲在这里给他当脚垫。 苏质头也没抬,稳稳落地,一股脑把身上七七杂杂的东西往地上叮铃咣当一掷,拍拍身上常服,道:“思遥,今日中秋,你不和我去太可惜了,城里有西域商队,牵了一队骆驼,系着一串铃铛,商贩们拿着萝卜白菜之类逗弄,那骆驼流了一地口水,可有意思了。对了,我在集市上买了一些楼兰来的小玩意,这外国商队来一次不容易,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尽管挑了去!” 耳边却没有听见回应。苏质抬眼,只见身边立着一人,约莫十五六岁,眉目淡漠,面色苍白,身形消瘦,嘴角含笑,左眼下却有一朱砂痣,格外惹眼。只是此人完全陌生,哪里是自己的近侍莫思遥? 苏府守卫森严,除了自己买通卫兵,偶尔趁父亲不注意翻出去玩耍,别人哪里进得来?因此大声斥责:“你是哪里来的?” 那苍白少年欠了欠身子,语气轻轻柔柔:“苏公子莫怪,在下河南商阳督察院御史之子韩徵音的近侍,今日苏二公子生辰,特意随我家公子前来贺礼。只是我家公子前些日子得了一只鹦,会人语,甚是宠爱,早晚不离身,宴中却向外飞走,奴才追过来时,向这别院里逃了,便追进来,恰好遇上三公子。奴才眼见无人看守,也不知道是三公子寝室,请苏三公子莫要怪罪。” 这别院里的守卫,本来就是自己偷偷遣散的,为的就是常常溜出去玩耍。听罢缘由,只挥了挥手:“原来如此,无碍,那鹦寻到了吗?” 那少年摇摇头。苏质看他浑身雪袍,只肩头上留着一个自己方才蹬上去的黢黑脚印,心中过意不去,便朝他招手道:“你跟我来。” 二人辗转几个回廊,便进了一间屋子,撩开帘子,但见一张狭窄的床榻,除此之外,只余一方书桌,倒是极其宽敞,林林总总堆放不下百余本书籍,书堆里刨出一个洞,内设一张小凳,想必主人常常在这书海里观书。 苏质将书往旁边一推,替他寻了个落脚处:“你先坐吧,我给你找一件袍子来,不然你这样出去,旁人问起来,我就是下御史大人和贵公子的脸,我父亲也不会放过我的。” 那少年身形消瘦,却七尺有余,苏质的袍子穿在身上,身高虽然合适,却显得内无一物,空空荡荡。那少年把换下来的袍子折放在脚边,苏质看面料居然是绸缎之类,心想御史大人真是富可敌国,连公子身边的近侍穿戴都如此华丽。 那人忽道:“小人早就听闻苏大人家三公子博学,平生最爱看书,今日得见,才知道是真的。”说着余光一瞥,却见那一摞哪有什么《孟子》、《论语》?全是些斗蛐蛐和话本小说之类。不由得促狭一笑。苏质虽然懒散,也觉得脸上一热,想这家奴也敢来笑自己,心里有点恼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答曰:“阿离。” 督察院御史之子韩徵音声名在外,却是臭名远扬,原来早有爱养娈童的癖好。只见这人身形纤细,面容清冷姣好,肤色白皙,虽是家仆,却和主子穿一样的绸衣,还取了个酸溜溜的“阿离”名字,想来正是那韩徵音的龙阳君。 他素来对男人之间的事瞧不起,心中有意挖苦,便道:“换了衣服,便早些回去罢。至于鹦寻不寻得到,倒是无关紧要的,误入男子寝间,怕才让你家主子醋得慌!” 这话阴阳怪气,阿离却不怒反笑,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样事物,双手递上:“公子何必生气?我们少爷闲暇时,也爱寻些精巧东西,今天冲撞了公子,理应赔礼道歉,公子不嫌弃的话,就请收下吧!” 苏质立在那里,却没有伸手来接。阿离也并不尴尬,轻盈盈将瓶子放在栏杆上,拢了衣服告辞。一转身,忽然伸出左臂,打了个呼哨,一只彩色鹦鸟便从院外飞进来,稳稳落在他手中。苏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他走近栏杆边,拿起那个瓶子,只见里面是一只虫子,肚腹带着一抹浅绿荧光,夜越深,那荧光也越亮。都说腐草生流萤,但萤对生长条件极为苛刻,纵使姑苏有腐草,这些年也少见流萤了。他心中讶然,再抬头时,早就没有阿离的影子了。 苏质将瓶子捧在手里,显然对这些小玩意很是受用。正欲回房,忽然听见由远及近的一连串“公子!”正是莫思遥远远跑来,脸色酡红,还没站定,就掀过来一股酒气。 他瞧见苏质手中物件,挠了挠头,不解道:“公子,这是什么?你不是说要去街上买西域的小东西吗?”苏质拉着一张脸,面色深沉:“这是贼留下的。” 莫思遥大惊失色:“贼?!进贼了?公子你怎么样,没有受伤吧?”言罢双手摸来索去,苏质恨铁不成钢地拍开他:“受伤了,哪里都受伤了!我出去前分明叫你守好院子的,你却偷偷跑去喝酒,要是我爹进来怎么办?” 第2章 莫思遥不好意思地嘿笑道:“不会的,公子。今天可是二公子生辰,老爷忙着招待客人,不会注意我们的。” 苏质本来就攥紧了拳头,此话出口,只听见一片求饶惨叫环绕在别院。席间或有客人听见一两声,问左右:“可有听见哀凄之音?” 俱答曰:“哪有的事,你听错了!这是琵琶声嘛!” ...... 昌平八年,有一件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的事。 其时正值春日,皇帝清了秋山猎场,意欲举办春猎大赛。这春猎大赛其实是一个老传统,自太祖高皇帝开国以来,每隔五年举办一次,参赛者都是各家年轻公子,本意是为了选拔人才。毕竟太祖是武帝,也是平民出身,不论达官贵族,还是平民百姓的孩子,都可以参加。后来皇帝将此事交给下边的人操办,下边的人想捞油水,便要天价报名费,平民的孩子给不起,久而久之,这春猎,也就成了官家的比试场。 苏质为这件事烦恼了很久。三公子平生不爱文,也不爱武,就爱不务正业,斗蛐蛐缠花环。苏大人只觉得脸上无光,对外只说自己家小公子爱看书,可看的是什么小人书,谁知道呢?但这春猎大赛,却是各家长到十四岁的公子都得去的。 出发前苏大人特地嘱咐道:“骑马射箭,你样样比不过你哥哥,等到赛场,你就跟在阿唯身后捡两只剩的兔子,也免得空手而归,让人笑话。” 苏唯穿着束腰劲服,正在调试弓箭,闻言轻蔑笑道:“是啊,三弟你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当心被别人当兔子抓了!” 苏质懒得和他斗嘴,手里捧着自己的瓶瓶罐罐,叮铃咣当地上马车了。 秋山猎场在洛阳以南,虽说是猎场,山下入口摆满了牡丹,倒像是赏花宴。有人远远喊道:“绕着走,绕着走!我闻不得花香,会起疹子!” 说话的人正是燕大将军长子燕决明,这小公子对花香敬而远之,每逢春日常常戴着一块面纱,据说长相俊美,恍若天神,但看不到真容,大家便送了个诨号曰“神隐将军”。 苏质撩开帘子往外看去,果然见一架马车急匆匆飞驰而过,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复又坐回车中,心中怅然。燕决明,二哥,据说还有太子殿下之类,射箭骑马都是顶尖好手,自己只怕不仅讨不到便宜,回去还得被父亲看得更紧。 又忽然听见传达高声道:“太子殿下到!督察院御史之子韩公子到!” 苏质下车行礼,起身却看见那日廊下唤作阿离的少年也立在韩徵音身旁,着一身月白劲装,束着高高马尾,身形单薄纤长。韩徵音手中还抖了一件氅衣,欲替他披上。 心中哑然欲笑:这韩公子倒是个情种,也不怕别人侧目。春猎还要带着人一起来,别人家奴仆都是来背箭囊扛猎物,只怕这阿离看起来弱不禁风,还得被他伺候!不知带来做甚么呢? 心中想着,却见那阿离缓缓抬头,人群之中,那双眼睛一挑,正好与他对上了视线。 第3章 身化鹤 苏质对着他的视线,略微点点头以示礼貌,待到听见宣布入场,便拿了长弓往里走,莫思遥背着包袱,腰间零散挂着水壶和一拉杂的瓶瓶罐罐,显得十分吃力。苏质拈了根草,叼在嘴里,含糊问道:“你带着些小玩意干什么?” 莫思遥一听,十分委屈,用一种“你难道不清楚吗”的目光看回去:“公子,难道你真的要比试吗?我看未必,还是找个安静地方斗斗蛐蛐罢。” 静默一刻,苏质拍拍他肩膀:“你最懂我心。” 眼看众人拿了补给箭矢骑马散了,二人也赶忙往偏僻处走,忽听苏唯勒马道:“三弟去那边干什么?再往南就是出口了,哪有猎物?” 眼看苏质烦恼不言,莫思遥只好打哈哈:“回二公子的话,我们公子突然腹痛难忍,先去偏僻处歇息片刻。” 苏唯虽然看穿,却也懒得点破,翻了个白眼,骑马要走:“这样啊,那就歇着吧,我的草包弟弟,等二哥给你带个兔子回来。”待他走远,莫思遥才在后面无声骂了两句。 莫思遥将包裹打开,把布往地上一铺,二人席地而坐,把一堆小玩意翻来覆去,找到两个小笼子,一人一枚,逗起了蛐蛐。那蛐蛐在包裹里面闷了一阵子,还没有缓过来,没什么精神,苏质这只又小一圈,没过几下,就败给了莫思遥。 三公子大呼上当,把蛐蛐抓回笼子里,连连摆手:“这就是你给你家公子挑的?你也太不是人了,你的比我大,不公平!” 莫思遥红着脸嘿嘿一笑:“哪有,我看都差不多嘛......” 话音刚落,忽然远处一道寒光一闪,在林叶间飞来一道劲风,眼看就要钉进苏质脑门,苏质将头一偏,只听身后一颗细细柳木瞬间裂成两半,竟然是一支钢箭。其劲道之大,居然可以劈木,要是这一箭没有躲开,简直不敢想象。 莫思遥“哗啦”站起来,刚想问“哪个不长眼的”,又想到此中都是官宦子弟,只能改口怒道:“是哪个?” 远远一个白影骑马走近,那人见了,赶忙勒马翻身落地,惊讶道:“方才我家公子见一只白虎朝此跑去,便拿了钢箭要射。我家公子射箭素来以千里命敌首著称,不料差点误伤苏家三公子,望三公子不要怪罪。”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阿离。虽然是道歉,但看他嘴角含笑,似乎并没有歉意。 莫思遥见他只是一个家仆,便发作道:“怎么不能怪罪了?规则说了只能用木箭,这钢箭一穿千里,最会误伤,我家公子没事还好,如果有事,你几个人头可以抵?” 阿离见苏质无事,道:“既然如此,请苏公子也射我一箭,抵消怒气罢!” 莫思遥一听,要射便射!手往后一摸,正要拿箭。又忽然想起,此行只为斗蛐蛐,哪里拿了箭?单有一张弓罢了!阿离瞧着他促狭一笑,两手一张,示意自己也没有带箭,又忽然伸手往后一指,正指着刚才差点穿过苏质脑门的钢箭。 莫思遥啐了一口:“我们公子堂堂正正,最守规则,你在想什么?” 苏质抬手示意他闭嘴,将那支箭取下,抛给阿离:“你拿回去罢,告诉韩公子,这些违规的东西,就不要再拿出来了,免得到时候大家都难看。” 阿离应了一声,却没有走,含笑看着苏质,道:“这猎场虽然大多鹿和野兔,但难免也有蛇虎之类,三公子身上不带箭,要格外小心。”这才告辞。 待人走后,莫思遥还在忿忿不平,苏质收了一地小玩意,踢他一脚:“还嫌不丢人?好歹也带两支箭来!”莫思遥忙道:“我这就去补给处拿,公子你在原地等我!” 苏质叹息两声,回头看那柳树,忽然听见一阵闷吼,远处林叶间,但见两道寒光逼仄靠近,心中暗道不好,真是怕什么来甚么,居然真遇上一只饿虎!拔腿便跑,可人哪里跑得过老虎?眼看那老虎扑上来,苏质反手拔下腰间匕首,插入虎眼中,那老虎嘶吼一声,爪子一松,苏质一脚踹中它腹部,没跑两步,那老虎居然忍住疼痛,又扑了上来! 这春猎为的就是考验身手和勇猛,这些烈兽自然也是提前饿了好几天,格外残暴,又失去一只眼睛,对苏质恨意愈深,张口就要咬住他脖子,苏质连忙将匕首一横,插进老虎口中,那白虎嘴被卡住,流了满嘴的血,利爪却不依不饶,挣扎间,只听轰然一声,木住不动了。 苏质心中疑惑,才发现是一支利箭,无声无息贯穿了白虎的心脏,马蹄声渐渐靠近,阿离勒马落地,忙道:“苏公子,你无碍罢?” 苏质惊魂犹定,片刻,才摆摆手:“......没事,多亏你这一箭了。”又想到莫思遥方才因为这钢箭骂他,现在正是这钢箭救了自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却见阿离完全不在意,走过来要扶自己起来,刚靠近一步,只听脚下“咔嚓”一声,不知道踩到了甚么机关,二人所处的这方土地,竟然一下垮塌了! 这地洞深约莫一丈有余,四周黑暗,而原先掉下来的洞门已经合上,一丝光线也没有。 苏质动了动肩膀,虽然疼痛,但尚且能动,忽然想到阿离身体瘦弱,不知道摔下来怎么样了,开口道:“阿离?”忽然一只冷冰冰的手从身后环上来,捂住他的嘴,道:“嘘。” 苏质下意识要挣扎,一时间闻到这人身上似有若无的淡淡香气,记起廊下初遇时阿离身上也有这气味,心知是他,放下心来。 阿离在他耳边轻声道:“苏公子,你听。” 这地洞潮湿,却无比安静,但这寂静之中,却听见一阵窃窃人语,仿佛有些遥远。二人在这黑暗里坐久了,渐渐习惯起来,隐隐约约看见两边的石壁,苏质便摸索着站起来,但寻无果。 阿离忽然道:“苏公子,劳烦到我这里来。” 苏质嘴上问道:“怎么了?”一边摸索过来, 待到阿离身边,忽然被他捉住了手,刚一皱眉,只听阿离道:“苏公子感受到了吗?这里有风。” 第3章 在两人握住的手指间,竟然真的有丝丝缕缕的细风,这地洞中有风,那肯定还有其他出口,苏质伸手摸索一阵子,忽然指尖一扣,一道石门缓缓打开,尽头有微弱火光。 苏质讶然,虽然不知道这猎场里为什么有这个密室,但眼下没有出路,只管先看看,走了两步,见身后没有动静,不由得问道:“你不来吗?” 身后静默了一息,只听阿离轻声道:“我摔伤了腿,走不得了。公子先走吧。” 苏质闻言停下脚步:“你救了我,我怎么会不管你?我又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背着你罢。” 没有听见回答,苏质还以为他不愿意,又忽然想到此人是韩徵音的龙阳君,脸上一烧,磕磕巴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要是不愿意......”岂料一双手忽然环上他脖颈间,阿离低声道:“劳驾苏公子了,小人以后再谢罪。” 那阿离伏在他肩头,也不作声,不知在想什么。密道里阴冷潮湿,苏质背着他走了一刻居然还没有尽头,不由得想,不知道莫思遥和韩徵音何时才能发觉他二人消失,派人来寻? 阿离一直沉默,此刻忽然抬头,问道:“三公子,我们走了多久了?” 苏质心中估量了一下:“大概一炷香了,但不知什么时候能走到头,也不知这密道通往何处。” 阿离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苏质寻了块大石头让他坐着,问道:“你不舒服吗?” 阿离却摇摇头,拳起手咳了两声,道:“我只是觉得,三公子不必再走了。” 苏质心中疑惑:“为什么?” 阿离抬手一指:“难道三公子没有发觉吗?一炷香之前,我们就已经在这里了!” 苏质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墙壁砖石间塞了一块丝带,正是方才阿离系上去的,而此刻兜兜转转,竟然又出现在眼前了。 第4章 地中牢 民间有传言,一人夜行,入巷。时值寒衣节。但觉阴冷飕飕,加快脚步,然而平时半炷香就能到家,这时却走了两柱香还不到。心中害怕,偷偷在墙上刻下记号,一炷香之后,果然在转角处看见这记号,心知入了迷宫。民间谓之曰“鬼打墙”。 苏质道:“世上哪有甚么鬼神?我看是有人作怪,这地洞建在这里,也不知道有什么作用,何况先前听到人声,还有微弱光线,肯定有人藏匿!” 却见阿离忽然道:“三公子方才背着我走过的密道,是笔直的吗?” 苏质点点头:“当然。” 阿离又道:“如果是直线,那是不可能回来的。三公子一定是没注意到转弯处。” 苏质立刻反驳道:“不可能,如果有转弯,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分明一直背着你往前走,根本没有转过方向!” 阿离语气平和:“我当然没有质疑三公子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个转弯,非常微小,小到三公子和我都没发觉。古有言水滴可穿石,这些微小转弯加在一起,虽然缓慢,却也可以让人走回原处,看起来,可不就是‘鬼打墙’么?” 苏质道:“可这地道昏暗,虽然略微能看见,但是要分辨这些细枝末节,恐怕不易。” 阿离却道:“好办,三公子不妨听我一言。” 他一抬手,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三公子沿着密道前行,我在此处等候。每隔一会儿,我以玉掷之,回声渐远,但觉有误,就是岔路之时!” 苏质心道这玉能摔几回?但也无计可施,只得依言前行,每隔一尺,身后阿离便把玉佩一扔,走出约莫一丈远,身后寂无回音,在这黑漆漆的地道里,没有人声,只剩玉石撞地的清脆声响,只觉悚然。 约行半炷香后,苏质忽然顿足,耳边渐渐放慢的回声,好像间隔越来越短,他立刻撕了衣袍下摆,系在脚边石头,调转方向回去寻阿离。那头阿离听见脚步声,知道他回来了,便捡起脚边裂纹密布的玉佩,道:“找到了?那我们走吧。” 苏质背着他,在黑暗的密道里走得极慢,是怕看不真切,遗漏了布料做的记号。阿离在他背上,垂下的头发落进他的衣领里,有种淡淡的香气。 他忽然开口:“你不是韩徵音的家仆吧。” 背上的人淡淡一笑:“三公子......这又是从何说来?” 苏质稳稳托着他,眼睛紧紧盯着地上:“我们初见,你穿的是绸衣,你这次春猎的劲装,也是绸质,绣着暗线云纹。做工这么细致,连我府上最亲近的近侍思遥,也未必有一件。” 阿离淡淡道:“我家公子待我如亲人,许我衣食与他一样。” 苏质摇摇头:“就算不提这个,你那玉佩暗中生光,想必也是价值千金,你说你是家仆,却一掷千金,眼也不眨,丝毫未见心疼,恐怕这些贵重物件,对你而言早就司空见惯。” 背上人笑了一声:“三公子继续。” 苏质又道:“今日我遭到白虎袭击,你将之一箭贯心,你骑马弓箭样样精湛,和我掉进地道,也全然没有惧怕之色,指我方法,冷静异常,哪家能有这么好的家仆?你身上有淡淡沉香味道,身形又瘦弱,怕是常年用着名贵药材养身体,韩大人好阔气,连一名家仆都养得如此精细。” “而且......你那天来寻鹦,是骗我,你接近我,是想干什么?” “......” 死寂许久,忽然听见背上那人笑了出来。阿离道:“我觉得三公子有趣。” —————— —————— 苏质有些恼怒:“你还没有回答我!” 背上的人叹了口气,道:“我确实不是韩公子的家仆,我只是与他一同赴宴。那日廊下,也不是你我第一次见面。我不爱与人周旋,席间屡屡离开透风,正巧看见三公子翻墙出去,觉得有趣,所以想认识认识。” 苏质问他:“你想认识我,又为什么要编造这个身份?有什么不能大方说出来的?” 阿离有点犹豫道:“是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 苏质问他:“只是甚么?” 阿离很认真地说:“只是......三公子太凶了,我不敢。” 苏质满心疑惑:“我哪里凶了?” 阿离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道:“三公子在我肩头上踹了一脚,忘记了吗?” 苏质想起来那日情形,忙道:“不是不是,我以为你是思遥,我每次回来,他都给我当垫脚,怕我摔了。” 背上的人笑了笑:“原来如此。” 苏质问他:“你是谁家的公子?” 阿离道:“三公子不必急着知晓,过几日你自然会知道。”复伸手一指:“到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记号处,阿离示意苏质靠墙近点,自己伸手虚晃了几下。苏质问他:“你在干什么?” 答曰:“哪里有风,门就在哪里了。” 只见他伸手在石壁上摸索了片刻,忽然按下一块砖,石门辄辄抬上,让出一段往下的台阶。阿离道:“三公子,请吧。” 这段路狭窄,却深,苏质背着他,只是刚刚能过。盘旋往下走了几段,渐渐开始明亮,似有微弱火光,应该点了油灯。走到末路,是一个转角,仿佛有人声,阿离示意苏质藏在墙角,二人探头去看,只见一条长长甬道,两侧各有房间数间,立着根根铁柱,状若牢房,只是似乎并没有关押什么人。 苏质道:“我还从未听说过洛阳有地牢。” 阿离点点头:“不错,朝廷在洛阳是没有地牢的,只怕是谁偷偷私建的。” 苏质又道:“看起来很新,是刚建好不久吧。” 阿离摇头:“不对。看起来虽然整洁干净,也没有甚么血腥味,但是你看那墙壁上的抓痕,有深有浅,其实关押过不止一批。三公子还记得刚刚扶我坐着一块石头吗?” 苏质道:“记得,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离道:“其实不是石头,是头骨堆。只是爬满了青苔,可能三公子没有看清楚。这样想来,这座地牢建立已久。” 苏质回想了一下,只觉得恶心瘆人。突然,通道另一边再次响起人声,大有越来越近的架势,二人心照不宣闭了嘴,藏在拐角不敢乱动。只听见两个人在说话。 “......是死了么?” “怎么会。死了就没有用啦!只是用迷药迷晕了,免得大喊大叫,让人怀疑。” “也是,那些太监宫女个个都是眼睛亮耳朵尖,宫里也不是不透风的墙,到时候被发现了一传十十传百,那还了得!” “说起来,太子殿下生辰就在下月吧?每每逢这整数寿宴,都过不了,可有赏赐东西?” 答曰:“赏了个屁,这几日春猎,谁顾得上咱们?不过,送贵妃进来的时候,我倒是从她头上取了两个珠钗,也不知是甚么宝石,肯定值钱。” “呀,娘娘的东西你也敢抢?” “我呸!甚么狗屁娘娘,我是尊敬太子殿下,才在牢里好生伺候着她,横竖过几日都要杀了,你怕她甚么呢?别管了,反正关进去了又跑不掉,咱们喝酒去!” 第4章 又是一阵锁链之声,那两人拽着一个人影往草席上一扔,落了锁,便勾肩搭背离开了。等到那两人彻底走远,苏质才背着阿离走到那间房间前,从铁柱中看进去,是一个昏迷女子,年纪约莫四旬,满身脂粉气,衣服是顶好的蚕丝,看起来雍容华贵。 苏质是外男,自然没有见过宫中娘娘,但这女子,八九不离十就是那两人口中的“贵妃娘娘”了。 苏质道:“刚才那两人......听起来是宫里的人。私自修建地牢,杀害宫中妃嫔,怕不是普通宫人能做到的吧?” 阿离道:“方才听他二人所言,说不定是太子的人。” 苏质不解:“传闻太子殿下很尊敬生母贵妃娘娘,又为什么动了杀心?到底有什么嫌隙,能让母子反目,何况......要是陛下知道了,不会放过太子的。我觉得不像太子的人。” 阿离道:“是与不是,我们不必妄加揣测,何况人心难测,你所听到的,也未必是事实。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出去。” “这里就一个出口,跟上去万一撞上他们怎么办?” 阿离沉吟片刻,摇摇头:“我觉得不会。在洛阳秘密修建地牢,不管为官为私,都不敢大张旗鼓,不会派那么多人看守,牢里只有一人,两人看守足矣,何况他二人方才说要去吃酒,你没听见?三公子小点声,跟过去看看再说。” 苏质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二人闭嘴不再言语,走过长长的过道,尽头是一个梯子,苏质把阿离放下,道:“我先上去瞧瞧,你在这里等我!”说罢尽量放轻动作,往那楼梯上去了。 片刻,他伸手下来,低声道:“没有人,来,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阿离腿不好活动,苏质握着他的手,十分艰难才把人拉上来,入目是一间草屋,没有甚么陈设,门虚掩着,那二人想来已经走远。苏质把阿离往背上一背,趁此跑出去,看看地上被踩出来的小路,怕与那二人撞上,便向着相反方向去了。 此时天色已暗,二人沿着高处走,走了不知道多久,待到天色已经黑透,忽然远处隐隐亮起火光,只听莫思遥熟悉的声音从远远传来:“公子!公子!你在哪?” 第5章 轻狂客 上次说到秋山春猎苏家三公子和阿离误入洛阳地牢,好不容易出来,走到天黑才遇上莫思遥带了人来寻找。 那莫思遥远远听见三公子的声音,简直连滚带爬,趴在苏质身上痛哭流涕:“公子你到哪里去了!快把小人吓死了。我都打算再找不到您就派人回去告诉老爷,虽然老爷一定会打死我......” 苏质万分嫌弃,推开他的眼泪鼻涕:“你三公子还没死!” 莫思遥抽嗒抽嗒鼻子,这才想起一件事,指着苏质背上的人:“公子,你们两个干什么呢?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显然还并不知道今日他走之后的遭遇,双目瞪圆,气冲冲盯着这位“刺客”。 苏质简略讲了一下今日之事,只是隐去地中牢不谈。莫思遥连忙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确认没有受甚么伤,只是擦破了一点皮,这才放心。又犹犹豫豫道:“公子......让我来背吧,你可是公子,怎么能干这些事呢。” 先前苏质带着阿离逃出,已经走过了好长一段路,现在确实有些疲乏,正要交班,才发觉身上的人无声无息,不知何时,竟已经睡着了。莫思遥眨巴眼睛,不知道要不要叫醒,但看见苏质一个眼神,便不说话了。二人往北走,看见围了一圈钢丝铁网,中间破了一段,地上草木七零八落,有打斗痕迹,苏质就是从这里被白虎追出去的。 莫思遥道:“这外面是不对春猎开放的,所以围起来了,是秋山禁区,都说里面以前埋了很多陷阱和捕兽夹。韩公子本来也带了人在寻人,但是都不敢从这口子里出来找,后来他们走了,我就一个人偷偷跑进来了。” 苏质问他:“韩徵音回去了吗?” 莫思遥想了想:“往中场补给处去了。” 苏质点点头,二人往北走了一刻钟,果然火光渐渐亮起,一群人在休息处交谈,离得最近的正是韩徵音,在和旁边的人比划甚么,神色很着急。远远瞥到三人,紧皱的眉头一下松开,面色由焦急变得欣喜,提着袍子迎上来,眼神却是一刻也不离阿离:“这是怎么啦,这是去哪了,殿......” 声音忽然一顿,是阿离终于醒来,轻飘飘递了一个眼神,韩徵音即刻闭嘴。苏质将人放下,道:“我们二人追一只兔子,马跑得太急,撞在了一起,阿离脚崴了,听说你们是一块的,劳烦韩公子照料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人虽然没回答,但苏质总觉得他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但还是小心翼翼过去扶着阿离。莫思遥牵来马匹,让苏质坐上去,自己拉着缰绳,在前面走着:“二公子已经下山交猎物了......一只兔子都没留给咱们,明明说好的嘛。” 苏质揉了揉眉心,丢脸倒是其次,只怕回去父亲就会把他的课业看得更紧。可他既不想掌兵权,也不愿当将军,他只想干自己喜欢的事。 春猎比赛是一日制,晚上大家带着猎物回山下统计,兔子和野鸡一只一分,鹿和大角羊一只两分,野猪一只五分,老虎一只十分,最后排名。眼看各家公子把猎物纷纷放上长桌,苏质面前的考官抹了抹汗,假笑道:“呃......三公子,您的猎物呢?” 他如何不知道这三公子压根连箭都没带一支!言外之意,赶紧走开,别妨碍下一位。 莫思遥瘪着嘴,牵着马就要离开,忽然有人骑马走近,与苏质并肩。阿离招了招手,立刻有人抬了一只白虎上桌,那考官立刻赞道:“还是殿......” 岂料阿离忽然伸手一指:“这是他们的。” 苏质也顿住,抬眼对上阿离的目光。阿离抬了抬下巴,示意身边下人去白虎嘴里拿甚么东西,有人摸索两下,忽然取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来。 阿离拳起手指放到嘴边咳嗽两声,道:“三公子走的急,这只白虎是您亲手猎得,莫要忘了,这把匕首物归原主,如果不是三公子勇猛,只怕今日我就要葬身虎口。” 一派胡言。苏质心中不解,阿离却不打算解释,接过一旁韩徵音递过来的氅衣,骑马走了。只有莫思遥在那里高兴:“哇塞,公子你好厉害!” 苏质白他一眼,并不回答。 第二日是大晴天,众人聚在秋山下,听那考官念着名次:“......姑苏苏氏尚书二公子,苏唯,得分十。位列五。” 眼看苏质兴趣缺缺,身旁的苏唯朝他靠了靠,轻轻嗤了一声:“哎呀,是二哥不好,昨晚没有见着你,忘记给你留兔子了。这场中猎物本来就有限,我的好弟弟,怕是一个也没有捞着罢?都怪二哥,等回去了二哥赔你只蛐蛐,怎么样?” 苏质心中本就恼火,只是摆了摆手,正欲离席,忽然听见一声高喝:“姑苏苏氏尚书三公子,苏质,得分十,并列第五!” 此声一出,众人哗然,不为别的,正为这位三公子不务正业的名声也是流传在外,又有人听说昨日春猎他连箭矢都没带,纷纷等着看笑话。苏唯笑容立刻凝固在脸上。这排名一出,当场有人拍案而起:“不可能!他昨天连箭都没带!怎么可能得十分?” 这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都指挥使贺亭皋之子贺知南。这小爷幼年是太子伴读,关系好得很,脾气也乖张跋扈。那考官冷汗涔涔,连忙翻了翻薄子:“确切无疑,三公子昨天猎得白虎一头,一箭穿心,确实是十分。这场上白虎共有两头,绝不会错。” 贺知南抬了抬下巴,眼睛却看着苏质:“没有带箭,白虎却被一箭穿心,这究竟是猎的,还是抢来的捡来的?何况我看这箭,居然是钢箭,我可记得规则里只让用木箭吧?” 苏质抿着唇,正欲开口,忽然远远一人开口打断:“箭是我的。” 这声音轻轻柔柔,语气却冰冰凉凉,众人齐刷刷回头。苏质循着声音看过去,不由得一愣。只见韩徵音站在马车旁,伸手撩开帘子,从车上下来的,正是阿离。 有人立刻行礼:“参见殿下。” 这下除了苏质,莫思遥也愣住了,他本来正在给苏质捏肩膀,双手直接卡在他脖子两边不动了:“......甚......甚么殿下?” 旁边有人用扇子挡住脸,悄悄告诉他:“这你不知道?当今圣上的五皇子,五殿下,楚枕离!你们公子和五殿下有什么交情?” 那人一脸八卦,莫思遥只能命苦地摇摇头。先不提三公子和五殿下是什么交情,反正自己还想过要他的命。只能尴尬道:“......过命的交情吧。” 那人一脸“我懂”,复伸出手去:“原来如此,仰仗仰仗,交个朋友?在下沈卿尘,家父金陵刺史沈墨,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公子和五殿下尽管开口。” 眼看场中一片死寂,有人连忙递过来椅子,楚枕离坐下,掩着唇咳嗽了两声,缓缓开口:“昨日我同徵音一道,他中途见一只黑羊,骑马去射。我本来在等候,忽然窜出一只白虎,马匹受惊,不知朝什么方向跑走,正巧遇见苏三公子,替我勒住了马,怕白虎伤人,便用匕首嵌入虎口,以箭将之杀死。箭是我给公子的,实在追责,就废除我的成绩吧。三公子只是救人,何况徒手与虎搏斗,差点被咬掉手臂,如此英姿,怎么能寒人心呢?” 第5章 话虽如此,谁敢真的废除他的成绩?贺知南转头,和座上的太子对视一眼,闭口坐下了。楚慎一招手,示意继续。 那考官老头擦擦冷汗,叹了口气,继续道:“豫章都指挥使之子贺知南,得分十三,位四!” “商阳督察院御史之子,韩徵音,得分十四,位三!” “太子殿下得分十六,位二!” “......” “洛阳燕将军长子,燕决明,得分二十一,位首!” 此言一出,众人皆喝彩。想这燕小将军武将世家,自然是同辈官宦子弟里骑马射箭最精通的,他坐在太子身边,今日没戴面纱,只戴了半张面具,是阎罗青鬼样式,狰狞獠牙,遮住口鼻。独他身侧的牡丹被清空,一点不剩。 众人齐齐祝贺,有道“青年才俊,青出于蓝”者,有道“不愧于‘神隐’之称”插科打诨的,他却谁也不看,自顾偏头和楚慎讲话。 莫思遥还在思量要不要也让自家公子去谄媚一下,却见楚枕离越过人群,朝他们走来。莫思遥知道他肯定是来寻仇的,那日他扬言要一箭把五殿下射死,今日只怕轮到五殿下把他当靶子了。他面如死灰,苏质道:“你怎么了?” 答曰:“公子,来生再见。” 却见楚枕离已经走近,在二人身前站定,却一眼也没看莫思遥,他从身上摸出一样事物,对苏质道:“我想这是三公子遗漏的吧?” 苏质垂眼一扫,只见自己匕首的刀鞘,被一张白帕拖着,静静躺在“阿离”手心里。 第6章 辞朝颜 燕将军从前讲过一个小故事。先帝还在的时候,曾经有一年把南燕国的疆土开拓到了乌斯藏以东,乌斯藏人和南燕国签订条约,岁岁进贡,友好来往,并且在两地相邻的地方设立了一个集市,驻守边关的军人常常去喝酒。 燕将军偶尔也会去喝杯酒,吃点果子,久而久之,对乌斯藏人的习惯越来越熟悉。他们东部有一族会在男孩子出生时锻造一把匕首,贴身放着,就像中原的长命锁。 燕将军说,乌斯藏的男人从小就带着这把匕首,看得和性命一样重要,这把匕首除了防身,还能当作信物,要是遇上喜欢的姑娘,就把它赠予对方啦。 苏质垂着眼,看了一刻,才伸手接过来。他的母亲幼年在番邦长大,对于这些习俗也耳濡目染了一些,在苏质小时候也造了一把匕首给他,谓之“靨星”。 他不清楚楚枕离是否知晓这把匕首对他的含义,但此刻心里很是感激,语气和脸色一起放缓:“多谢阿......殿下。” 楚枕离微微一笑:“你要谢我,嘴上哪有诚意?不若许我一件事。” 苏质道:“殿下请讲。” 楚枕离伸手拢了拢氅衣,含笑走近,贴着苏质耳边低声道:“我初见三公子的时候,是三公子溜出去看骆驼,三公子喜欢这些有趣的东西,也是个有趣的人,可惜我身为皇子,不能随心所欲。难得见到和我一样的人,真是知音难求,过几年,我们一起去乌斯藏骑牦牛,看雪山,怎么样?” 面前的人虽然苍白清瘦,但是此刻笑意盈盈,如光照玉。苏质恍惚了一下,想着这位小殿下大概只是一时新鲜,便随口应下:“是臣子的荣幸。” 楚枕离又微微一笑。他总喜欢笑,但笑意好像从未到过眼底。四月的天其实已经不再那么寒冷,渐渐回暖,韩徵音却还是远远等着他,手里拿着暖炉。莫思遥看他出神,伸手摇了他一下:“公子,东西回来了,你不开心吗?” 苏质握着刀鞘的手紧了紧,将匕首放回去,道:“开心。” 春风慢慢吹过秋山,带起一圈牡丹花香,这才刚一起风,老远便看见燕决明匆匆忙忙上了马车,立刻打道回府。太子楚慎站起来送他,还替他整理了一下面具。 太子殿下的生辰正好在四月,皇室子嗣单薄,每个皇子皆恩宠过甚,楚慎又是太子,每逢此时,少不得要好好操办一场。从前宫宴都只请有官职在身的重臣,是怕人多眼杂,混入刺客,伤及皇子,苏质和苏唯是从未去过的。正好前几天春猎,眼看自家两个儿子成绩都不错,若陛下青睐,以后必能重用,苏自恒便想着一定要送重礼,只可惜这份礼物还没选好,传报的人就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来,喘着气道:“尚书大人,礼物不必准备了,贵妃娘娘她、她......” 苏自恒眉头一皱:“慌慌张张成这样子,有什么大事?” 那传报的人咽了口唾沫,道:“贵妃娘娘她薨了!” 苏自恒的手一顿,一颗夜明珠骨碌碌滚到了脚边。 贵妃是太子殿下的生母,既得陛下宠爱,又受太子敬重,自从皇后薨逝便执凤印管理后宫,这些年养尊处优,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疾病,忽然传来噩耗,无人不讶异。 莫思遥将这个八卦消息带回来时,苏质正在调一把自己做的木弓箭,闻言手猛地一抖,箭头瞬间擦破手指,冒出殷红的血珠。莫思遥手忙脚乱拿手帕要替他捂住,苏质却摆摆手:“算了,不碍事,刚刚走神了而已。” 莫思遥阴阳怪气地看着他:“公子,您自从春猎回来就老是走神,猎场也没有姑娘阿,谁把你魂勾了。” 苏质在他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反手将他推出门:“连自家公子都敢笑话,反了你了!” 他将门反锁,背靠在墙边,心里却很不宁静。贵妃之死,绝不是传言的“积劳成疾,一朝发作”,而是秋山猎场的那间地牢,那个躲在地牢之后的凶手。可那到底是谁建造的,他不知道,是否和太子有关,他也不知道。他只是隐隐觉得有些惶恐,看似安宁的王朝之下,居然还藏着那么多不安宁的事情吗? 因为贵妃的葬礼和太子殿下的生辰恰好撞在一起,几日后的太子生辰宴自然取消,想来太子殿下和贵妃母子情深,一定伤心尤甚,听说一连几日都不怎么进食,宫女站在门口都不敢靠近,一踏进屋子就会被楚慎拿书本花瓶之类的砸出去。唯二能全身走近的只有陛下和燕小将军。 这几日陛下疼惜爱子,总在东宫多加劝慰,早朝的时间大大缩短。苏尚书抽了空,便为苏质找了一位射箭师傅,说是看在先前春猎拿了好名次,看得出来在射箭上很有天赋,一定不能荒废了。 那春猎成绩对于三公子真是喜忧参半,可惜父命难违,只得焉巴巴拿了弓箭和师傅去老宅练习。苏家老宅靠边郊,已经很久不住人,藻井上爬满蛛丝,靶子就安排在连廊对面,那射师听闻苏质春猎成绩,满心以为是位奇才,那靶子越推越远,指点了几下手势,便让他一试。 苏质拉满了弓,对准靶心,说时迟那时快,一箭飞出,掉在半路。 “......” 那射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五彩斑斓,似乎不肯相信,极力强调一定是刚才苏质手上有汗,给他仔仔细细擦干,又让他试了一遍,还是掉在半路。 射师冷汗涔涔,不可置信,但是不得不信。这位三公子,可不就是和传言一样,是个连箭都不会射的废物么!奈何这是苏大人的爱子,又不好发作,只好细心指点:“三公子是没有用力,这射箭不比寻常,平常要十分气力,射箭便要二十分,不然风一吹,箭就会歪。” 说罢便站在靶子旁边,替他取箭。苏质依言使出全力,一箭射出,并没有命中靶心,而是穿过射师束起的发髻,钉在了柱子上。射师心里叫苦不迭,已经暗暗把这三公子祖上问候了一遍,忽然听见廊下少年格格笑声,这才发觉自己被耍了。 苏质反手拿箭,连射三发,箭箭中靶心。他将弓随手一扬,径自翻身出了院子,只远远听他道:“师傅,射箭还不容易?自在逍遥才最难得,我先出去玩玩,你可不要告诉我爹,钱还是照样付给你的!” 苏家老宅附近人烟稀少,是一片槐树林,这时将将开花,绿叶间藏着一点点雪色,香味很是好闻。苏质走到溪边,伸手掬了一捧溪水想要洗脸,忽然从倒影中看见站在身后的人。 他错愕回头,只见铺天盖地绿叶泄下的春光中,楚枕离一袭白衣站在他身后,若披烟雾,如对珠玉,那双含笑的眸子,正定定看着自己。 苏质立刻站起来,还是觉得像在做梦:“五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枕离反问他:“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苏质含糊道:“我出来练箭。” 楚枕离促狭笑道:“三公子箭艺精湛,还用得着练习么?” “......那白虎是殿下猎得的,殿下莫要笑话我了。” 楚枕离拍拍衣服,坐了下来,苏质也只得坐在他旁边。楚枕离盘着腿,一只手托着腮,去看溪水里的倒影:“我在宫中呆着,也很无聊,太傅日日都要布置数不清的课业,前几日贵妃娘娘薨了,父皇特许诸位皇子放假三日,其实也是为了太子。我也捡个清闲,偷偷溜出来了,哎,那日我给你的萤火虫,现在还活着吗?” 苏质犹疑道:“也许还在吧。” 第6章 他解释说:“殿下送我的东西,我自然很珍惜,只是我看它呆在瓶子里很可怜,我生来喜欢自由,不被拘束,我想它也是不愿意吧,所以将他放了。” 岂料楚枕离眯起眼睛,声音陡然提高:“好啊,本王送你的东西,你居然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对着本王,还不用谦称,好大的胆子!” 苏质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扑哧”一笑。他道:“殿下,你可一点也不唬人。” 楚枕离举手投降:“好吧,很少有人像你一样不对我唯唯诺诺,是逗不了你了!不过你说你出来练箭,难道是因为我那日好心办了坏事?” 苏质笑了一笑,并不回答。楚枕离道:“其实那日在猎场,我曾遇到过苏二公子,你和你哥哥不太像。” 苏质道:“哪里不像?” 楚枕离说不出来,打了个哈哈。忽然,他说:“其实我有一个妹妹的,你知道么?” 对于宫里的事,苏质知道得很少。楚枕离笑了一声:“你肯定不知道的,我的那个妹妹,死的时候还很小呐,以前最黏我,不管走到哪,都喊着要‘阿离哥哥’,可惜四岁那年染了病,没救得过来。” 苏质默然道:“殿下节哀。” “都过去多少年啦,那年我才十岁,现在呢——”楚枕离比划了一下,“我已经十六了,那已经是六年前了。我虽然是皇子,可是也是兄长,对于妹子的疼爱,和普天下没有什么不同。十一岁那年我也是偷偷溜出宫,遇见一个小姑娘,八岁左右,那模样简直和清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思念妹妹心切,心里也把她当作妹妹,只是她不知道我是皇子,我也只是偶尔偷跑出来看望。” 夕阳到这里完全沉寂下去,天色变得昏暗,苏质偏过头,静静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想不到这清清冷冷的五殿下,心里有这样一段故事。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见楚枕离抬手一指:“三公子,快看!” 只见黑漆漆的槐树林里,渐渐散发出星星点点的荧光,沿着溪水,缓缓升起在他们的身边。 第7章 草为萤 苏质道:“这是......萤火?我已经很多年没在姑苏见过萤火了。” 楚枕离笑了两声:“三公子没见过,大抵是因为不常来这荒林吧?三公子常常往热闹集市里钻,集市里可没有萤火虫。我喜欢姑苏这边的风景,也想带妹子来看看林边的流萤,在这里恰好遇见三公子,难道不是缘分吗?” 苏质讶然:“殿下把妹妹也带来姑苏了?” “嗯。”楚枕离点点头,“小丫头在洛阳吵得不行,我说要去姑苏看萤火,非要跟着我,我要是不答应,怕是不得安宁了。今日刚到姑苏,小孩子车马劳顿,在驿站睡了一下午,怕是现在还没醒。哎,三公子明日和我们一块吧?我妹子也喜欢精致的小玩意,怕是和三公子很合得来。” 苏质道:“殿下的邀约,我没有拒绝的道理。不过,殿下这几日不在洛阳,不怕陛下找你吗?” 楚枕离嘲讽地摆摆手:“我皇兄这几日伤心得紧,父皇怕是无暇顾及我,我皇兄可是太子,在陛下心中,大概没有人比他更重要了。” 说到太子殿下,苏质终于问出心中疑虑:“上次在秋山猎场,地中牢之事,殿下有头绪吗?” 楚枕离偏头看他,眼中隐隐带着笑意:“三公子想知道甚么呢?谁建造的地中牢?三公子怕是忘了,我常年身体不好,有什么事情要办,陛下总是先将太子带在身边,有什么权力,也总是给了东宫,我是什么都做不了的,也自然没有能力查什么事情。不过,我想的话,在洛阳建造地牢,又有宫中的势力,不是陛下,便只能是太子大哥了。” 他的话说得轻描淡写,苏质反问:“可是太子殿下为什么要这样做?贵妃娘娘是太子生母,有什么事情要这样残忍?” 楚枕离托着腮,目不转睛看了他一阵,才慢悠悠道:“东宫是储君,向来能坐上储君之位的人,不都以狠毒著称么?这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看表面就能厘清的,三公子,不必太困惑了。” 那之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两个人挨坐在一起,听晚风吹过树叶间的沙沙声。苏质盯着环绕在树林间深深浅浅的绿色荧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五殿下......你就没想过当储君么?” 闻言,楚枕离惊讶地看向他,好笑道:“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你不怕诛九族么?” 苏质摇摇头:“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觉得五殿下不是那样的人。何况,我父亲和哥哥,是很拥护太子殿下的,可如果他真的有那样的作为,我却不能说服自己,成为这种人的臣民。但是......五殿下,我和你,也算是颇有渊源,春猎大赛上,你既然肯替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人解围,心地肯定也是十分良善......我......” 看他吞吞吐吐,楚枕离淡笑一声:“所以,你其实觉得,我更适合当太子么?” 苏质虽然不说话,但神色已经出卖了他。楚枕离仰了仰头,双手撑在地上:“其实我未尝没有过这些想法,只是我身子常年不好,御医说,是注定要短折而死的。虽然熬过了这些年,可我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哪个人肯站我的队?” 苏质道:“我!” 楚枕离笑着看他:“你?三公子,你怎么啦?” 三公子耳垂带着淡淡薄粉,垂着头,磕磕绊绊道:“我......我说,阿离,我是支持你的。” 这个称呼,继春猎那日之后,便再也没有在二人之间被提起过。楚枕离显然愣了愣,随即弯了双眼,笑吟吟道:“那么,我要谢谢三公子,支持我造反了?” 苏质连忙比了个手势:“不是不是,你小声一点!” 楚枕离哈哈大笑,几乎快要倒在草地上,苏质伸手想去扶他,却被楚枕离拽住袖子摔下去,干脆不再挣扎,两个人一起躺在地上,抬头看着天空。古槐林枝繁叶茂,星空被挡得一点不剩,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只剩数不清的萤火,随着溪流之上漂浮。 苏质忽然道:“殿下,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么?” 楚枕离翻了下身,侧躺着看向他,微微笑道:“不是的话,你这么和我讲话,早就被我杀成八段了!” “那我很开心。”苏质也偏头看向他,两个人的目光在一瞬间相交,又在下一瞬间错开。 “很晚了。”他说,“我送你回去吧,阿离。” 风无息无止,把这一夜的槐香吹得很远很远。整个姑苏都沉浸在春日的和风与花香之中。 ...... “阿、阿嚏!” 楚枕离把氅衣解下来,替身边的小姑娘披上,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叫你多穿一件不肯,要是着凉了,喻伯伯还得给你熬药。” 这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才到楚枕离肩膀高,脸圆圆的,眼睛黑漆漆,揉了揉鼻子,反驳道:“才不是着凉啦!我只是被花粉呛到了!” 楚枕离带她上了马车,指了指马上的人,向她介绍道:“乐栖,这是阿兄的朋友,你叫他苏哥哥好了。” 乐栖毫不客气地掀开帘子,一颗脑袋水灵灵钻出来,黑漆漆的眼睛一和苏质对视上,又立刻钻了回去。她缩在马车里,悄悄和楚枕离咬耳朵:“阿兄,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好好看,好特别......” 楚枕离笑着作势要弹她额头,乐栖连忙抱着脑袋嘻嘻哈哈躲开。他安顿好了乐栖,出来和苏质引辔并行。 苏质道:“你和你妹子感情很好。” 楚枕离没有看他,平视前方:“乐栖没有父母,是她爷爷在洛阳郊外捡来的,爷爷眼睛不好,这几年几乎看不见了,耳朵也不好使,除了爷爷,就只剩我这个胜似亲哥哥的兄长,感情自然要好一点。” 他叹息道:“从前我失去了清嘉,心里很是痛苦,现在乐栖就像我的亲妹妹,看见她,就好像清嘉还在我身边好好长大。” 那小姑娘忽然撩开帘子探出头:“阿兄,我们要去哪里呀?” 楚枕离回头应她:“这恐怕要问你苏哥哥了,三公子,姑苏有什么地方好玩?” 苏质想了想,道:“如果不着急,可以等到晚上,城南有市集,番邦来的艺人,可以把流火吹成烟花。” 乐栖听得眼睛都直了,一定要等到晚上去看看。苏质笑着摇摇头,找来了一张面具,戴在自己脸上,楚枕离问他:“三公子这是作甚么装扮?” 苏质将绳子系好:“我家住在姑苏城里,怕是会有出来采买的家丁,要是被认出来,被抓回去还好,只怕又要挨一顿骂。这几日我谎称风寒,让思遥扮成我躺在床上,我也不能辜负他的美意。” 楚枕离掩着唇笑着咳嗽了两声,乐栖看见苏质戴着面具,不知道从哪里也搞来了两个,给楚枕离和自己一人一张:“这下我们都一样啦!”说罢钻进人海里,一溜烟不见了。 那面具是个狐狸样式,翘着两只耳朵,苏质躲在面具后面看着楚枕离笑。楚枕离一挑眉,比了个“请”的手势:“三公子别笑了,再不走,就找不到乐栖那丫头了。” 第7章 三公子这才正色,抬脚跟上去。乐栖在市集里,就像游鱼入水,东钻西钻,一会儿趴在摊位前看人画糖人,一会儿逗笼子里的鸟,老板问她要不要,她就笑嘻嘻摆摆手:“不要不要,我就看看。” 这时街上忽然响起一串铃铛声,原来是有西域商人牵了一只骆驼,但是只有一只。这人是卖骆驼肉的,仿佛这只活骆驼才能印证他卖的是货真价实的骆驼肉,眼看着大家都图新鲜围上去,乐栖也咬着手指定定看着。 楚枕离问她:“是想要吗?” 乐栖摇摇头:“阿兄,我还没有骑过骆驼呢!” 楚枕离拍了拍她的头:“去试试?” “不要。”乐栖摇摇头,“它背上有两个大鼓包,看起来很不舒服。” 楚枕离笑道:“那以后,阿兄和苏哥哥带你去骑牦牛好不好?牦牛背上没有鼓包,就像骑马一样。” 乐栖弯起眼睛笑了:“好啊,阿兄,牦牛在哪里啊?在洛阳还是姑苏?” 苏质也被她逗笑了:“姑苏和洛阳都没有,牦牛在很远的地方,在乌斯藏,在雪山底下呢!” 乐栖有些失望:“那么远的地方,我们要走多久呢?从洛阳到姑苏,我们都走了很久很久,到乌斯藏,恐怕要走一生那样远呢!阿兄是不是又在骗我。” 楚枕离有一刻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隔着面具,不知道在看哪里,过了好一阵,他才说:“阿兄不会骗你,我们会去乌斯藏的。等到南燕国的铁骑踏平草原,到那个时候,每一头牦牛,都任由我们骑,每一片草地,都任由我们奔跑。” 第8章 晚来风 贵妃薨逝后,成帝停朝了五日,但太子殿下几乎小半月没有出过东宫,成帝怕他过分思念害病,知道他和燕将军家的小公子关系好,又想到春猎大赛上燕决明夺得魁首,心中觉得是可用之材,遂让宫人拿了名单,拟定春猎大赛前十的少年住到洛阳宫外,可以进宫和皇子一起念书射箭。 苏自恒知晓后很是喜悦,叮嘱苏质凡事要有规矩,遇事不决先问过二哥苏唯。虽然如此,其实心里盘算着自己是兵部尚书,谁又会为难自己家的小子?行李收拾好,让二人即刻去了洛阳。 莫思遥在马车上很兴奋,一路都在说洛阳有多么多么繁华,到时候可要好好逛一天,不不不,逛五天!苏质烦不胜烦,一巴掌拍开他:“咱们以后要在洛阳住好几年呢,你现在天天逛,以后有的是烦的时候。” 莫思遥不以为然:“我才不烦呢,到时候公子你去念书,我就天天去逛酒楼,一天去一个,把洛阳的酒楼都逛一遍。”又觉得自己太过放纵,笑嘻嘻把脸凑到苏质身边:“其实我也很想陪着公子你的,但是陛下不许你们带书童和仆从嘛,我也是没办法。” 马车行到洛阳,二人已是劳累不已,连着几日都没有好好睡觉,这时靠在一起打瞌睡。忽然听见一阵喧哗,苏质懒懒抬起眼皮,掀开帘子往外望,只见官道两边的酒楼茶馆,密密麻麻围满了人,清一色都是女子。苏质心中好奇,便问车夫:“在看何人?” 那车夫回答道:“公子不知,‘神隐将军’燕小公子今日要来洛阳!” 话音未落,忽然如闷雷掠过平地,只见远远一道身影纵马而来,扬鞭飞甩,尘土漫天。两边酒楼上的姑娘吵吵嚷嚷着伸出手去甩着手绢,都盼着他能看自己一眼。 燕小将军那半张獠牙青鬼面具戴在脸上,谁也不看,扬鞭一抽,在满街的脂粉香腻和牡丹清幽中,一骑绝尘而去。 被吵醒的莫思遥很不快意地揉揉鼻子,睁着惺忪睡眼往上一白:“就露半张脸有什么好尖叫的,我们公子芝兰玉树,气质出尘怎么没人看看我们!”说罢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帕子,往苏质脸上一挥,抛了个媚眼:“是吧公子?” 喜提三公子暴揍。 燕决明此去洛阳,是奔着宫中去的,得了陛下口谕,把太子劝解出了门。楚慎出门时眼睛还是肿的,宫人纷纷垂下头不敢去看,燕决明一路陪他到国子监拜见夫子,苏质只看了一眼,心中腹诽装得挺像,可凶手不就是他自己么!收回目光时,却见一道熟悉的月白身影。 楚枕离在靠近窗户的位置,侧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五殿下今日穿得很单薄,没有披氅衣,大概是因为夏天快到了,洛阳渐渐回暖。他比了个口型,苏质不解其意,刚要打手势问,白发长髯的夫子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边,厉声道:“三公子,陛下让你们到国子监念书,是嘉许诸位有过人之处,但是不可因为是官宦子弟就不学无术,你这是在对谁挤眉弄眼呐?” 有人忍不住笑了两声,池夫子眉毛一竖,把那人和苏质各打了十个板子,三公子什么时候受过这些委屈?只觉得手心和脸上都火辣辣地疼。 池夫子讲课一板一眼,毫无趣味,苏质偶尔偏头看着窗外叽叽喳喳的燕子,心里很是羡慕。这一课直到午时才结束,苏质早就不耐烦,心里已经打定下午翘课的主意,待到池夫子问起来,就说初到洛阳水土不服。 国子监的围墙并不高,比皇宫要低一个头,三公子翻自家院子颇有经验,自然轻轻松松,只是没想到刚上墙头,就和一双眼睛四目相对了。 这人与他年纪相仿,穿的也是月白校服,肤色有些黝黑,见墙上蹲着一人,脸都吓白了几分,刚要开口大喊,就被苏质捂住了嘴巴。三公子连忙哀求:“莫要喊,我回去还不行么?我不逃课了!” 那人一听,示意苏质松手。两眼上下一扫,怀疑道:“你也逃课?” 三公子愣了愣:“也?” 那人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哎呀,你误会了,我也是学生,不是巡逻。今天我们还一起挨了板子,你不记得了吗?” 苏质想了想,道:“哦......你就是今天笑我那个?” “......”那人尴尬笑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没忍住。” 三公子无语至极,思量片刻,忽然道:“你是哪家的公子?” 那人摆摆手:“我不是谁家的公子,我是池夫子的独子,叫池观复。陛下许我一同和皇子们听课,可是我学得慢,记不住,可为难死我了,还不如出去透透风。” 苏质深有同感,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对洛阳一定很熟,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池观复奋力点头:“有的有的,公子随我来。” 二人蹑手蹑脚走了一段路,确定看不见国子监的围墙了,才放下心来。苏质随着他左拐右拐,居然走到了官道上,池观复伸手一指,只见那楼上悬着一块牌匾,曰“鸳鸯楼”。苏质心道不该相信这人品味:“这就是你说的好玩的地方?好玩在哪?” 池观复只管拉他进去:“三公子有所不知,这‘鸳鸯楼’是洛阳最大的酒楼,你往南面窗下可以看到日月湖,夏日里常有荷,从这里可以看清整个日月湖的荷花。” 苏质道:“这才槐序,你来看花?” 池观复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不是......我来看嫣然......” 苏质更加疑惑:“嫣然是谁?” “鸳鸯楼的舞妓,她跳舞可好看啦......”池观复涨红了脸,“你不去的话,我就自己去看了。” 三公子没有这些心思,放他去大堂看舞,自己上了楼顶,闷闷趴在窗边,从这里望去,日月湖像是一片明镜,可时候还太早,一点荷也不生。忽然远远听见一句话:“三公子,你逃课也不叫上我。” 此话虽哀怨,语气却是带着笑。苏质直起腰,来的人不正是楚枕离么?遂惊喜道:“阿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楚枕离坐到他对面,一只手轻轻敲了敲桌面:“我当然不知道三公子会来哪里,但是池夫子却深深知晓自己儿子爱来这酒楼,眼看点名时候你二人不在,央人来寻,我自告奋勇来捉你们!” 苏质不信:“池夫子怎么敢让你来找人?你要是遇到危险,几个脑袋都不够他掉的。” 楚枕离笑吟吟托着腮看他:“池夫子当然不敢使唤我,但我主动要来,他也不好拒绝。”说罢伸手指了几个地方,只见酒楼之下的几处均藏匿着暗卫,加起来差不多有七八个,只要楚枕离喊一声,立刻就会提刀冲上来。 苏质慢吞吞站起身来,楚枕离却瞥他一眼:“三公子要去作甚么?” 苏质道:“你不是来捉我们回去吗?” 楚枕离只是笑笑并不回答,随即拍拍手,让店家带两坛梨花白。那店家看他出手十分阔绰,自然很殷勤,还送了两碟点心。楚枕离摸出一锭银子,嘱咐他道:“楼顶这间靠日月湖的房间以后都留给我们,小爷常常来,不会少你的钱,我们这位爷喜静,不要让闲杂人靠近了。”店家自然乐颠颠收了银子去了。 苏质有些不解,楚枕离倒了酒递给他,才道:“我如果是那么无趣的人,怎么敢当三公子的朋友呢?出都出来了,咱们喝了酒再回去,我身子不好,池夫子一向不敢罚我的,你和我一起,顶多也就被骂几句。” 第8章 苏质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端着那杯梨花白一口下肚,被辣到咳嗽起来。楚枕离奇道:“三公子原来喝不了烈的么?下次我们换一种,城南有一家铺子的梨花白,比这个要清甜一些。” 苏质提议道:“那我们下次买两坛,留一坛放在店里,就不用总是跑去买了。我听池夫子的儿子讲,日月湖夏天有荷花,我们到时候......”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趴到桌上,靠近了楚枕离,悄声道:“逃课来划船,我来划桨,你来摘花,好不好?” 楚枕离也压低声音,趴到桌上,学着苏质的样子悄声道:“到时候你请我喝酒?” 苏质弯起眼睛笑道:“好,到时候我来请你喝酒!” 第9章 非幡动 国子监上学是在卯时,大家过来的时候大多还打着哈欠,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池夫子深为痛心:“一日之计在于晨,诸位这样懒散,实在是太虚度光阴了!” 他坚持要让大家改正过来,于是绞尽脑汁想了一个提神的办法:“这样吧,我们每日早晨,都开始抽背昨日教的课文,何如啊?” 众人一听,叫苦连天,但瞌睡确实是立马醒了。池夫子捋了捋胡须,有意无意地瞟了苏质和池观复两人几眼:“特别是某些比较活泼的学生,既然那么有精力,那就日日都先来背诵吧。” 说罢戒尺往二人桌上一点:“就是你们两个!” 所幸三公子只是不爱学,并不是学不会,要背诵的课文,第二天也能背个大概,只是下学之后没有了玩耍的时间,不免惆怅。真正困扰的只有池观复一人,纵使头一天晚上记住了,第二天也就忘光啦!连着挨了几天板子以后,已经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了。 伏月第一次放旬假的时候,池观复兴冲冲说要去看嫣然跳舞,想来一连十日都没去鸳鸯楼,可害苦了他。他一手搭上苏质的肩,摸了摸自己荷包里的铜板,兴致勃勃拉着他往官道那边走,迎面撞上太子楚慎,身边跟着燕决明和贺知南。 两人行了个礼,那贺知南扭头瞥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你是那个......池甚么......池观复是吧?夫子好像在找你。” 池观复心中暗暗叫苦,只好拍拍苏质的肩,自己回去留堂了。 三公子既不想回寝间,也不想去驿站,今天莫思遥去城外看最后一场牡丹花览,没人陪他。苏质一边走一边盘算着去城南买一坛梨花白,转过回廊,忽然顿住脚步,坐在园子里的石凳上翘起了二郎腿。 不到一刻,果然听见一阵咳嗽声。楚枕离拿着书卷从长廊那头走过来,偏头和韩徵音在说什么,韩徵音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脸上只是笑,和平日里的样子有些不同。 楚枕离说了两句,一晃眼看见坐在外面的苏质,慢慢站住脚,又和韩徵音讲了两句闲话,才道:“你去吧,徵音,我和三公子讲两句话。” 韩徵音连忙称是,待楚枕离一转身,他看苏徵的眼神立刻就冷了下来,拂袖离开了。 楚枕离道:“三公子在这里坐着干甚么?不回去吗?” 苏质摇摇头:“我在等你。” 楚枕离来了兴趣,笑吟吟道:“等我做什么?” 苏质站起来,伸手抛了几个铜板在手心里:“去买酒呀!已经到伏月了,日月湖的荷花都开了,咱们去看看?” 楚枕离答应道:“好,不过,有段时间没见乐栖那丫头了,接她一起?” 乐栖和喻伯伯住在城外的一间小木屋,四周静僻,没有什么人烟。二人到的时候,喻伯伯正在熏艾草。乐栖看见他们,连忙飞奔出来,一下扑到楚枕离怀里:“阿兄,我想死你啦!” 这一下冲击力可不小,苏质连忙伸手扶住楚枕离,腾出一只手敲了下乐栖的脑袋:“别把你阿兄撞坏了!” 楚枕离只是笑笑:“伯伯这么早就开始熏艾草了,蚊子又多了么?” 乐栖点点头,笑嘻嘻问:“阿兄,苏哥哥,你们是不是来带我看荷花的?” 苏质奇了:“你怎么知道的?” 小丫头得意洋洋地摆了摆头:“因为我最喜欢荷花了,阿兄每年夏天都带我去城里看呀!” 这一路楚枕离却几乎无话,乐栖在马车里快要睡着,苏质看他面无表情,轻声道:“殿下,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楚枕离像是一下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没有。” 他道:“我只是,忽然又想到清嘉了。” 苏质牵着缰绳,目视前方:“每次看见乐栖,殿下大概都会想到自己早逝的妹妹吧?” 楚枕离点点头:“这两个丫头,是真的很像,尤其是那股子任性,简直一模一样。清嘉也很喜欢荷花,她出生那一年,太液池中生了并蒂莲,是从前未曾有过的,父皇觉得是祥瑞,也是疼爱有加,连她的名字都是特意取自一句诗‘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她总爱跟在我身后,小小一个,张牙舞爪地喊我‘阿离哥哥’,但是谁知道会有那样的意外呢,连御医都说,救不回来了。” “殿下,我冒昧问一句,小公主......得的是什么病?” 但是楚枕离却没有回答,苏质以为他是伤心过度,刚要安慰,忽然听他答非所问:“咱们去鸳鸯楼看花吧。” 这时节鸳鸯楼人最多,二人感叹还好有先见之明,提前包了一间房。乐栖看着苏质手里的酒坛,哀求给她也尝一口,却被楚枕离制止,这小姑娘别人都不怕,但楚枕离一旦开口,总是乖乖听话。 今年鸳鸯楼特意请了临安的点心师傅,做一种叫“荷花酥”的点心,只在六月到八月售卖,取一个吃着荷花酥看荷花的美意,几乎每天都卖得供不应求。楚枕离点了一碟荷花酥,又给乐栖要了一杯饮子,二人各自斟满了酒,往窗外看。 现在荷花初开,还没有莲子,采莲的人寥寥无几,只有老妪撑着船掐新鲜的花骨朵,盈盈带露,在岸上卖给爱花儿的小娘子。而这段时间男子最爱的节目便是射荷。远远在对岸立一块牌子,能中靶子的人得荷花一支,能中靶心的人得荷花十支,射不中便要交钱。 眼看着一上午几乎无人中靶,苏质支着下巴,百无聊赖道:“有这么难么?我看也没有多远。” 楚枕离笑笑,没有说话,只是让人跑腿去向那摊主买了五支箭,递给苏质道:“既然如此,请三公子试试?” 苏质不以为意,站起拉弓,远远在窗口对准了靶心,一箭射出,眼看着命中了靶心,又忽然向右边一歪,掉到地上了。楼下有看客不免惋惜,苏质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乐栖拿着一支箭,道:“苏哥哥,这箭头怎么是圆的呀!” 苏质这才发现,那买来的箭的箭头,无一例外都被磨得圆润,命中如何不易?可是根本钉不进靶子!当即拿了剩下四支箭,要下去找老板讨个说法。 楚枕离拦住他,道:“三公子莫要恼,这把戏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商人重利,不然岂不是亏惨了?” 苏质把箭扔回桌上:“说的好听,可不就是骗子吗?” 楚枕离拿起一支箭,摸了摸箭翎:“三公子说的是,那咱们给他一个教训?” 说罢拉弓举箭,凝视空中,骨节用力到泛白,一箭飞出,竟然稳稳命中红心,穿在那靶子上。地下哗然,楚枕离却已经转过身,一眼也不留给那群看客,须臾有人送了五支新鲜的菡萏上来,花头上还沾着露水。 苏质道:“阿离,你好厉害!” 他先前在春猎其实已经见识过楚枕离箭术的精湛,居然能将白虎一箭穿心,今日圆头箭矢也是入木三分,只是楚枕离一向看起来身子虚弱,让人几乎不会想到有这样的能耐。 乐栖几乎已经是崇拜地围在楚枕离身边叽叽喳喳个不停,后来两人实在被吵得不行,楚枕离就拿了几串铜钱,打发一个暗卫陪她去买糖人吃。 楚枕离拿起一支箭,递给苏质:“三公子,射箭其实也就那样一回事,只求蛮力,当然是两败俱伤。别人教不了你的,只能靠自己去悟,鸡蛋握在手里,怎么都捏不碎,可要是磕碰一下,哪怕只是一个小角,也会立刻粉身碎骨。” 苏质连射了两次,都不能做到楚枕离那样,已经快要放弃。手刚垂下来,却忽然被沉香的温热气息缠住,楚枕离圈住他,握着他捏着箭的手,在他耳边很认真地轻声道:“只看着靶心就可以,其他的任何东西都与你无关。射箭最忌讳被外界影响,那些看客,就当他们不存在好了。” 不知道是初夏的风太热,还是他们靠得太近,苏质的背脊总是不经意碰到楚枕离的胸膛,那点逼仄的距离让他汗涔涔地湿了中衣,他不合时宜地想到那些重重叠叠积压在一起的芙蓉花瓣,蜷缩在一起,带着湿漉漉的幽香。又想到姑苏春日郊外铺天盖地的槐花,是一场漫天的春雪。 他仓皇地缩回了手,转身却撞到了楚枕离的额头,眼睛都没抬,只匆匆丢下一句“我去楼下点一壶茶”就慌不择路地逃了。 第9章 乐栖正好回来,拿着三个糖人疑惑地看着苏质跑下去,转头问楚枕离:“阿兄,苏哥哥去干什么?” 楚枕离只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一勾:“你苏哥哥刚刚在练射箭,人太多,大概......是被影响了吧。” 第10章 相思子 这一日学堂中最忧愁的人当属池观复,从早上起便愁容满面,连带着池夫子抽的问题也答得心不在焉,池夫子颇为不满,还点名批评了一番。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苏质用脚踹了踹他:“你怎么回事?” 池观复被这猝不及防一踢,差点把碗给扬了,低下头小声跟他咬耳朵:“我上次旬假去看嫣然,她跳完舞以后和我说了好久的话。她说商阳来的一位员外看中了她,向老鸨说要赎她做小妾。可是那钱员外一路到洛阳都是臭名远扬,纳了那么多房妾室,没有一个活得过一年,压根不把人当人。 我常常去看她,原来她也早在三年前就注意过我,也知道每月旬假我都会去鸳鸯楼看他跳舞。那天我给她带了早晨刚摘的荷花,她对我笑,简直比荷花还好看呀!可是笑着笑着她就哭了,她告诉我她不愿意当那位钱员外的小妾,不知道会被怎么折磨死呢。 我心里也很悲伤,可是要拿出那么多的赎身银子,我是万万没有的。她安慰说不需要拿出比那钱员外多的银子,她和我私奔去金陵,只要一百两,当作路上盘缠,在那里安置田地,日后和我慢慢过日子,问我愿不愿意。” 苏质心想,他哪里会不愿意呢? 果不其然,池观复眼睛都亮起来了:“我开心得简直快要死过去了,可是一下又被冷水从头浇到脚。我尚在学堂,父亲给的零用也不多,到哪里弄来这一百两呢?” 苏质扶着箸,拨了拨碗里的饭:“那你有什么打算呢?” 池观复叹了口气:“我一连几日晚上帮人抄书,赚的钱只是寥寥。加上从前的积蓄,也还远远不够呢。我既然决定和嫣然去金陵,就是不打算再回洛阳的,所以借钱也是不能够的,日后哪里有机会还呢?等过两天,我去城外打拳斗,也许还有机会。” 苏质皱了皱眉:“洛阳城外?那些都是地下黑市,都只认钱不认人,你在那里角抵,是不打算要命了么?” 池观复惨淡一笑:“可是,这确实是我能最快攒够一百两银子的办法。三公子,你放心好了,一百两,就打五场就够!” 苏质冷冷道:“那也得看你有没有命熬过五场!” 池观复握住他的手,声音一再压低:“三公子,我当你是朋友,这件事只告诉了你,你千万替我瞒住我父亲,绝对不能被他知道!” 苏质眉头一皱再皱,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六月快要结束的时候,国子监来了一个新学生,金陵人氏,刺史沈墨之子,叫沈卿尘的。据说上次春猎他也在,苏质想了又想,始终没有一点印象,后来莫思遥知道后,在一旁挖苦道:“公子你当然没有印象,人家当时和我们说话,你眼睛只盯着五殿下!” 三公子面不改色地装傻充愣:“哪有?” 沈卿尘半路杀进国子监,并不是靠春猎名次,依照他稀巴烂的箭术压根连前五十都排不进去,按他自己的话来说,是靠“砸银子”。沈卿尘煞有介事地摇着折扇,对流言蜚语深以为然:“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根本不算事。”此人无心学习,只是来学堂镶个金边,散散财主的土气。因此沦落到了最后一排,和苏质当了个邻桌。 沈卿尘好饮酒,但只喝一种,且每次只喝一杯,谓之曰“九酿春酒”,价格不菲。听苏质推荐城南的梨花白,也兴致勃勃买了十坛小试,抿了一小口,皱起眉直摇头:“哎。” 那段日子楚枕离忽然入宫频繁,苏质寻不到他,只得拉了莫思遥和沈卿尘一块去城外看池观复打擂台。那擂台设立得格外偏僻,直到傍晚才渐渐围拢了人,擂台周围挂满了油灯,但远远比不上白日明亮,好几场下来,虽然并未看到池观复上场,已经是心惊肉跳了。 那些打手哪一个不是五大三粗,浑身横肉?池观复虽然是个壮实少年,但休说打一场,只怕这一拳下去半条命就交代了。偏偏底下的看客也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要自己看得尽兴,哪里肯顾人性命? 三人来得早,被人群围在最里面,沈卿尘被热得直流汗,折扇摇到飞起,却还是很兴奋地问苏质:“三公子,哪一个是你朋友啊?”说罢伸手点了两个正在准备的壮实汉子:“这个,还是这个?” 苏质揉了揉眉心,道:“都不是......” 他伸手往最角落一点:“是那个。” 池观复虽然不矮,但在那群人里简直像个小孩,被一挤,根本连头顶都看不到了。沈卿尘笑容有些凝固:“那个......是来干嘛的?” 莫思遥的表情也如苏质一般无奈:“那就是我们公子的朋友,池夫子的儿子,池观复。” 沈卿尘大为震撼,简略了解了一下来龙去脉之后,摇头叹息道:“感情之事,最能使人成为槛花笼鹤,也是一对苦命人。”须臾听得一阵锣鼓之声,比赛就要开始了。 那些看客都在赛前押注,其中押得最多的便属一位姓刘的男子,人称刘大。此人身高九尺有余,强健异常,面目粗犷,据说没人能打过他。今天有他的场次,来挑战的人寥寥,就正好对上了池观复。那桌上堆着泾渭分明的赌注,刘大面前堆成了山,而池观复面前只稀稀拉拉地摆着三张孤零零的押票,来自哪三位自然不言而喻。 有人看沈卿尘浑身雍容华贵,有意搭话:“公子这赌注押错啦!那新来的小子才到刘大脖子高呢,浑身不知有无二两肉,怕是一巴掌都挨不住。” 沈卿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扬起一个假笑:“多谢多谢。劳烦躲开点?你身上的穷酸气熏到我了。” 苏质扶额:“......少得罪点人吧。” 那人脸色煞白,骂骂咧咧走开,莫思遥却很是欣赏:“沈公子说话多么仗义,我也相信池公子肯定能行!” 不知道他的信任源于哪里,反正全场大概也只有他一个人抱有这种信任。苏质默默盯着台上,紧张得手里都是汗,沈卿尘慢悠悠摇着折扇,偏头靠近他,低声道:“你也觉得他会死得很惨么?那三公子作何打算?” 眼看二人上了台,池观复简直要被笼罩在刘大的影子里,虽然勉强站直,但是微微发颤的腿已经出卖了他。台下三人心知肚明,苏质道:“先看着吧......如果刘大下死手,我就一箭射穿他手臂,思遥再翻进去把池观复带出来。” 莫思遥今日拿了弓和箭,拿粗布草草裹住,背在身后。沈卿尘瞥了一眼:“依我看来,迟早都是要救的,三公子又何必非要让他冒这个险呢?直接借钱给他,让他去金陵不就好了?” 苏质摇摇头:“虽然我来到洛阳以后才认识的他,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却很明白他的性子,他不肯朝我们借钱,不会平白受人恩惠。我想这样也好,如果他真有出息,靠自己带着嫣然离开,会心安理得得多。倘若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带他走,也好让他正正经经断了念想。” 沈卿尘微微笑道:“还是三公子考虑周全。” 谈话间,刘大已经朝着池观复走了过去,每走一步,似乎连擂台都在微微发颤。池观复几乎连呼吸都要屏住了,然而,有那样一瞬间,去金陵的渴望战胜了心中的恐惧,他攥紧了拳头,觉得还是主动出击比较好,于是后退两步,直接冲了上去。 那一拳离刘大的下巴只剩咫尺之遥,台下众人惊呼一声,却见刘大立刻偏头躲开,闪到池观复身后,抡起一拳,直接砸在他脊背上,力道之重,池观复没稳住身形,一下摔倒在台上,吐出一口血来。 众人又纷纷唏嘘,看来这少年确实也如他们所想,可不就是连一拳都挨不住么?眼看着池观复趴在台上起不来,都纷纷叫着要下一场了,岂料这时,池观复忽然撑着身子缓缓站了起来。他伸手抹了抹嘴角,那鲜血被他衣袖一带,糊得满脸都是,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但他只是咳了两声,把血咽下去,含混道:“我......还能站起来,还没输。” 寂静两秒,台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众人简直喜闻乐见,留了他的命他不要,非得被人打死才满意么?可见也是一个要钱不要命的主,于是七嘴八舌地说甚么“让他打”之类的。 刘大显然十分轻蔑,懒得和他纠缠,只想赶紧结束,遂扭了扭手腕,直接摁住池观复的脖子,迫使他弯下腰,一拳一拳砸向他腹部。池观复虽然奋力挣扎反抗,但一介书生,焉是这些亡命徒的对手?眼看那一拳一拳几乎要折断池观复的肋骨,莫思遥焦急道:“公子,你快动手呀!” 苏质沉着脸拿过弓箭,心里盘算着一箭下去他们四个届时怕是不好脱身,不知要闹出多大动静,但还是默默离开人群,寻了个空旷高处,一箭搭在弦上,瞄准了刘大的肩膀,手还没松开,忽然听见刘大“哎呀”一声,松开了摁住池观复的手。 第10章 先不提苏质和莫思遥,连池观复都是一愣,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立刻抓住机会,借力扭转刘大的胳膊,拼尽全力将他的手臂卸下来了。刘大吃痛,怒红着双眼就要用另一只手劈下,又忽然“哎呦”一声,那只手也软绵绵垂了下来。池观复也是争气,虽然流着血,浑身青紫,但一看有机会,一点也不放过,用胳膊肘一下一下把刘大砸到地上,直到他再也站不起来。 苏质和莫思遥还没搞清楚发生了甚么,只听裁判打了个呼哨,一只手扬起来:“池观复,胜!” 一声即出,台下立刻炸翻了天。 第11章 松心契 那些堆成山的筹码被推到桌子另一端,台下的看客全都傻了眼,这板上钉钉的局势,怎么顷刻之间就被扭转了?当场有人一拍桌子,站起来怒骂:“不可能!这小子怂得怕是连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赢过刘大?肯定是用了暗器,给我搜他的身!” 一声令下,众人乌泱泱挤上去按住池观复,苏质担心他想要上前,却被沈卿尘的折扇拦住:“三公子不必着急,只是搜个身,无碍的。” 他端得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苏质瞥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箭扔给莫思遥,抓住沈卿尘的袖子往外走。等到确认周边没有人了,才向他伸出手来:“拿出来吧。” 沈卿尘歪头疑惑,两手一摊:“甚么?” 苏质盯着他的眼睛,道:“别装了,你拿的甚么暗器伤的刘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在帮池观复。” 沈卿尘眯起眼睛,微微一笑:“三公子确实如我想象的一样聪明。”遂抬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银针,在他面前晃了晃:“沈家的澹月针,其实没有甚么毒性,只是能让人瞬间麻痹,过两个时辰才会解开。沈家祖上从商,常常遇到强盗抢劫货物,虽然雇了镖客护送商品,但是偶尔也会遇到意外,就留下来这个自保的法子。” 苏质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道:“那他们上去检查,岂不是立刻就查出来了?” 沈卿尘又将那把银针藏好,笑眯眯道:“三公子放心,沈某还没有如此蠢笨。这澹月针是沈家传家暗器,制作材料特殊,一旦扎进人体,呼吸间就会消融,他们不可能查得到。” 果然,那群人将池观复翻来覆去,,除了一个女子缝的香囊,什么都没找到。又在刘大身上仔细检查,除了被池观复打出来的淤青,也是什么都没找到。 沈卿尘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不必再寻了,这位池公子虽然看起来平平,但家里是开武馆的,自小习武,能打出这样的成绩,并不意外。” 有人“呸”了一口,一根手指指向沈卿尘:“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老子凭什么信你?” 沈卿尘朝身旁扬了扬下巴:“这位是池公子的哥哥,要向你展示一下么?”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白光倏然射出,一柄钢箭掠风而过,擦着那人指着沈卿尘的那根手指,钉在了擂台的旗杆上。苏质冷冷道:“用手指人可不礼貌。” 这一箭只是让那人擦破了皮,然而箭术之精准,众人已经心服口服,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箭就会穿过自己脑袋。苏质走过去扶起池观复往外走,池观复身上痛得厉害,却还不忘一件事:“三公子......” 他语气虚弱,苏质心中不忍,道:“你讲。” 池观复道:“记得把银票拿走!” “......” 苏质给了莫思遥一个眼神,就架着池观复往马车那里走。莫思遥自然心领神会,兜起衣摆沉浸在这发财的美梦里,一边收钱一边两眼放光地对沈卿尘说:“沈公子,你要不要也来摸一把?” 沈卿尘抬起扇子遮住口鼻,略带嫌弃:“一股子酸味。” 莫思遥在车里扶着池观复,只留苏质和沈卿尘驾马。沈卿尘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三公子那一箭好威风,真是吓人。” 苏质有些不好意思:“还不是为了带观复出来,硬生生装腔作势,其实我心里也害怕。” 沈卿尘道:“三公子不必谦虚,你的箭术很精湛啊,早就有所耳闻,不如今日一见。” 苏质心里想的却是那日在鸳鸯楼楚枕离教他射箭的情形,耳根渐渐染上薄粉。心中道:你夸我箭术精湛,却不知世间有人比我还要厉害呢! 忽然听见车里池观复呻吟了一声,苏质扭头,问道:“思遥,他怎么了?” 莫思遥掀开帘子道:“公子,我看池公子伤得有些厉害,不然先去医馆吧!” 沈卿尘道:“都要宵禁了,哪里还有医馆开着?”遂从腰间摸了个小瓶子扔给他:“你把这个喂给他吃了。” 苏质皱了皱眉:“你给他吃什么?” 沈卿尘道:“放心好了,我不会给他喂毒药的。这是金陵一带最贵的伤药,内服一粒,不仅能治病,连力气都要大上原来十倍!” 那池观复在车里一听,也顾不上疼了,连忙钻出脑袋,道:“此言当真?”眼见沈卿尘点头,忙不迭就把那粒药咽下去,热泪盈眶:“沈公子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沈卿尘摆摆手:“那就别报了。” 池观复又道:“不过,我心中也有疑问,那刘大明明稳占上风的,为何忽然之间失了力?” 苏质胡诌道:“此人是个酒鬼,看起来唬人,常年饮酒伤身,有时候就是浑浑噩噩,可能是你运气好。” 好容易把池观复糊弄过去了,苏质拉着马,狐疑地靠拢沈卿尘,道:“你说的那个药,真的假的?” 沈卿尘也压低了声音:“当然是假的!哪有这种药?不过给他一个定心丸,等下次他去打拳,我们在下面暗中相助,他就以为是这药的作用了!” 听见这番话,苏质心中更加不明白:“你我只在邻桌之谊,为何要这样三番两次地帮我?” 沈卿尘只是笑,夜风将他的发带吹得猎猎翻飞。他道:“沈家世代从商,三公子只需记住,商人重利,占不到便宜的买卖,我是不做的。我既然接近你,当然不单单只是想和你做朋友,只是我想要什么,现在还不好说。不过,三公子放心,只要你还是这个三公子,我不会害你。” 苏质并没有理解这句“只要你还是这个三公子”是什么意思,沈卿尘却也不打算再解释。 四个人回到驿站,刚刚赶上宵禁。苏质打了热水,放在池观复床前,把帕子扔给他:“擦脸吧。” 池观复捏着那张帕子,抬眼看了苏质好几遍,吞吞吐吐。苏质不耐烦道:“想说什么就说。” 池观复挠了挠头:“谢谢三公子。” 苏质扫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剩下四场,你还去么?” 池观复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笑着拍了拍自己胸脯想证明自己没事,一下拍到伤口,“嘶”地蜷缩在床上。苏质摇摇头直叹气:“你想去就去吧,只是一定要记得叫上我。时辰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日上学记得裹严实点,不要让池夫子看见身上的淤青了。” 池观复没想到苏质会这样说,愣了一下,立刻冲着他的背影喊道:“我知道啦,多谢三公子!” 翌日一早,苏质远远看见池观复,就知道不妙了。这人除了穿着立领长袍,还戴了手衣,在这炎炎夏日里,显得格格不入,想来昨晚苏质的话他确实听进去了十分。 池夫子果然注意到了他,连胡须上都挂着疑惑:“你穿成这样干甚么?” 池观复紧紧捂着自己,支支吾吾:“我......我冷。” 池夫子抬头看了看窗外狠毒的烈阳。 苏质扶额,举手道:“夫子,观复是昨夜里踹被子着凉了。” 池夫子看着自己儿子心虚的笑容,也懒得深究:“着凉了就去铺子里拿点药来煎,这样奇装异服成何体统?” 池观复裹在棉衣里,只觉得快要被蒸熟了,这一上午熬得十分之艰难。终于等到午休,他等不及苏质,只丢下一句:“三公子,我回去换个衣服!”就不见了。 眼看大家都拿了书本往外走,沈卿尘抬手碰了碰苏质的胳膊:“有人在看你呢。” 苏质依言看去,只见大家都走完了,只剩楚枕离卷了书站在门口。苏质一眼看过去,就和他对上了目光,耳根一下就烧起来。沈卿尘一脸了然,拍拍他的肩:“三公子,我先去吃饭了。你也抓紧吧。”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二人,苏质才跑过去,和楚枕离并肩:“殿下是在等我吗?” 楚枕离笑道:“我还能等谁?” 苏质道:“我以为你和韩公子一起走。” 楚枕离却道:“我想等的不是他。” 这一句话让三公子脑子里瞬间炸开了花,结结巴巴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楚枕离看着他,奇道:“三公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苏质低下头:“今天太热了......” 楚枕离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是么,我还以为三公子生病了。昨日我让人采了莲蓬,正好可以降火消暑,三公子要尝尝么?” 第11章 虽然是三伏天,可是楚枕离的手还是冰冰凉凉,贴在苏质额头上,他整个人都被激得抖了一下,那股淡淡的沉香又开始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仿佛又回到了那日楚枕离圈住他教他射箭的时候。眼见他半晌没说话,楚枕离轻轻偏头看着他的眼睛:“三公子,你有在听我说话么?” 苏质一下回过神,道:“好、好的。” 第12章 玄都花 这时节的莲子最新鲜,二人在鸳鸯楼入座,楚枕离拿过一个莲蓬递给他:“昨天让人采的,三公子尝尝还新鲜么?” 苏质剥了两粒放入口中,还没嚼几口,眉头一下皱起来,“呸”了两声。楚枕离笑着摇摇头,将去了莲心的莲子剥好递过去:“三公子着急作甚?连着莲心一块儿嚼,岂不苦涩?” 苏质伸手接过,红着脸低下头:“......殿下不要笑我了。” 楚枕离支着头看向他:“三公子,你最近心思有些恍惚,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苏质连忙摇头,捂着脸胡扯:“也许是最近太闷了。” 楚枕离复又笑笑:“那我告诉三公子一件喜事,何如?” “喜事?” “嗯。”楚枕离道,“过几日宫中派了武师,来国子监教骑马和箭术,三公子不愿意闷在课堂上,那出去骑马的心思总是有的罢?” 闻言,苏质果然连眼睛都亮了:“此言当真?只是洛阳并未设立围场,没有马匹奔跑的地方罢?” 楚枕离瞧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再次告诉了他另一个好消息:“不在洛阳,我们要去禁门关,四川以东挨着乌斯藏的地方,有南燕国的碉门围场,是太祖在位时,乌斯藏人割的地。” 苏质高兴得不得了,半天之内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莫思遥,又想到如果过几日就要动身,那池观复岂不是赶在那之前就得离开洛阳?因此回了驿站,敲开池观复的门。 池观复只穿了中衣,看样子正在上药,见到苏质来了,很是惊讶:“三公子,这么晚了,你还没睡么?” 苏质靠在门框边:“睡那么早干什么?后面几日又没有课。我问你,过几日要去禁门关的消息,你知道吗?” 池观复不明所以:“我爹好像同我提过一句。” 苏质又道:“那这几日,你要去擂场么?” 池观复的伤连一半都没好,一连涂了好几日的药,身上青紫还未消退,心知不可勉强,却偏要勉强:“三公子......我是一定要去的。”他知晓苏质真正为他担心,心中很是感激,却没有办法。 苏质却只是拍拍他的肩,微微一笑:“我相信你的,毕竟沈卿尘的丸药,可谓千金难求。” 翌日夜里,苏质果真带着沈卿尘和莫思遥来到台下,池观复虽然心中紧张,但是余光一扫到台下三人,仿佛吞了一颗定心丸,有有了一点底气。那些看客见过池观复赢了刘大,却仍然觉得只是侥幸,所以这次虽然有人将押票投给他,却还是稀稀拉拉一片,比起同台对手堆成小山的赌注,简直可怜。 唯有沈卿尘依然出手阔绰,一伸手就是五锭银元,看得旁人暗暗咂舌。苏质将手放到嘴边,靠近沈卿尘低声道:“你能不能收敛一点?” 沈卿尘折扇一扬,满脸写着何不食肉糜:“一点茶水钱,三公子,很多么?” 这一晚池观复连比四场,如有神助,心中暗暗以为是沈卿尘那丸药的神力。沈卿尘只是笑眯眯仿佛没事人一般坐在乌泱泱的人群里,澹月针从袖中一闪而出,无人发觉。这一晚下来,池观复简直快要成为洛阳郊外擂场的传说啦!有人用赞赏刘大的话夸他“无人能敌”,还有人连连咂舌称他是“武神转世”。沈卿尘听在耳中,轻轻一哂:“这样说来,沈某岂非是钦点神将的天帝了?” 加上今日赢下的银票,只比一百两多,绝不会少。莫思遥虽然替别人数钱,但还是乐在其中,用麻袋装了一袋子钱,四人往马车方向走,却见不知何时已经有人团团围住了他们的马匹。为首是一个侏儒,脸上有一块疤,池观复一眼认出:“这是陈三刁,擂台的管事!” 那群人除了为首的侏儒,其余个个人高马大,手拿砍刀。那侏儒坐在椅子上,眼睛只看着池观复:“洛阳擂台的规矩,你这小子不懂么?拿了钱就想走?” 沈卿尘摇了摇扇子:“莫非陈擂主要请我们吃过饭再走?太客气了。” 陈三刁翻着三白眼,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行啊,就怕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一个手势,那些拿着砍刀的打手立刻朝四人冲了过去。 苏质道:“思遥,池公子受了伤,你先带着他跑!” 莫思遥焦急道:“公子你怎么办?”嘴上虽然说着,但是腿已经跑出了八里地。一手扶着池观复,一手还不忘拎着钱袋。池观复忙道:“三公子他们怎么办?我们怎么能丢下他们?” 莫思遥道:“我们家公子很厉害的,我们两个留在那里只会当他的累赘,现在最要紧的是去城里找救兵!”池观复却还是频频回望,最后被莫思遥摁住头,连滚带爬朝城里赶去。 苏质拔出靨星,匕首的刀锋堪堪抵住劈头砸下的砍刀,拉出一串火星,苏质一脚踹中面前那人的心窝,将人踹翻在地,又一偏头躲过左边砍过来的刀锋,对沈卿尘道:“沈公子,你用澹月针缓一缓,咱们靠水边跑,天色暗,在水里他们看不清我们的!” 岂料沈卿尘两手一摊:“用完了。”言罢转了个背,惊险躲过一刀。 苏质心中暗暗叫苦,今日真是倒大霉啦!只怕是凶多吉少,那些打手大概都是擂场养的,打法七七杂杂,毫无章法,苏质一边躲过要命的刀刃,还要抽出心思护着沈卿尘,靨星划出的血飞溅到沈卿尘的袍子上,此人百忙之中还抽空嫌弃了一下:“脏死了。” 苏质心中苦笑,道:“沈公子,不要再管其他的了,命都快没有了!待我破开一道口子,你赶紧往湖里跑,只管上岸,不要回头!” 然而,还未待他有任何动作,只见天边忽然亮起几点白光,宛若星子,然而一瞬之间,十几支钢箭就齐刷刷穿透了围困二人的打手,箭箭命中心脏,分毫不差。 那陈三刁眼见自己的人手顷刻之间躺倒一片,竟然一个活口都不剩了。连忙惊慌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厉声问道:“谁?!” 远远亮起几支火光,只听一人冷冷道:“连本王都不认识么,你这个瞎了眼的东西。” 言罢双箭齐出,稳稳扎进了陈三刁双眼,眼珠爆开,血浆糊了他满脸,然而那一刻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凄厉的惨叫撕破了夜空。 从火光下抬起的面容,正是楚枕离。 莫思遥从后面冲过来,在苏质身上摸了又摸,确认他没有受伤,又对上自家公子吃人的眼神,焉巴巴地压低声音:“公子,不怪我,除了五殿下,我实在也找不到还有什么人能帮你啦!” 沈卿尘笑眯眯地煽风点火:“丢脸就丢脸吧,总比丢了命好。” 楚枕离面无表情,眼神淡淡扫向在地上痛苦翻滚的陈三刁,只一瞬间就移开,好像多停留一刻都会脏污眼睛,旁边有人递上火把,苏质才发现跟在他身边的是韩徵音。 楚枕离手腕轻轻一翻,那火把掉在他脚边,仲夏时节里,一点就着,不过一刻,火舌就席卷了漫天,将整个擂场付之一炬。楚枕离背对着冲天的火光朝苏质走过来,韩徵音抖了抖手里的氅衣,替他披上,复又走开。静默了一刻,楚枕离才道:“三公子,你没有事吧?” 莫思遥和沈卿尘识趣地走开,苏质才道:“无碍......劳烦殿下了。” 楚枕离叹了口气,自身上摸出一样事物递给他:“这是徵音特制的烟花,使用时只需拉开引信,往空旷地方就可以发出信号。三公子,以后要是再遇到紧急情况,我只要看见,一定会来的。” 苏质伸手接过,刚要道谢,忽然瞥见楚枕离袖口下缠着雪白的绷带,于是抓住了他的手,道:“阿离,你怎么了?”那袖口卷上去,可不就是裹着伤口么? 楚枕离轻笑一声:“三公子刚出险境,就反过来关心我么?我无碍的,只是划了一刀,伤口不深。” 话虽如此,苏质焉能不知这意味什么?以楚枕离箭术之精湛,居然还能有人躲过他的箭,避开护在他身边的暗卫伤到他,若不是以人数取胜,那只能是世间绝无仅有的高手了! 楚枕离道:“京都常有刺客,没甚么好奇怪的,再说了,三公子,我没事的。” 苏质捏着他方才给自己的烟花,塞进袖子里,忽然拔出靨星,放到楚枕离手心里:“殿下擅箭术,然而箭只可远攻,若有人如这般伤到你,你该何如?我的靨星是玄铁所锻,比这世间大多数的兵器都要坚硬,殿下带在身边,可以防身。” 楚枕离垂眸盯着那把匕首,良久,轻轻摇摇头:“我记得这是三公子母亲送给三公子的,想来意义非凡,我不敢当。” 第12章 苏质很认真地看着他:“不,阿离,手中之刃,不就是要保护身边之人么?你今日舍身救我,我难道不该还你的恩情么?再说了......你给了我这传信的烟花,我理应和你交换的。” 楚枕离静静看了他一刻,终于收回手:“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再推辞了。”遂将靨星郑重其事地收好,和苏质一同上了马车往城里去。 苏质撩开帘子往回看:“这火......” 楚枕离道:“徵音会处理,今日之事,就像甚么也没有发生。不过,我有一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苏质道:“殿下请讲。” 楚枕离拿出靨星,轻轻摩挲着刀鞘上缠着宝石的铜制花枝,缓缓勾起一抹笑意:“我以前听燕将军讲,乌斯藏人长大之后,只会把自己的配刀送给心爱的姑娘,以此表明心意。” “所以,我在想,三公子......是也想当我的新娘子么?” 第13章 轻别离 苏质万万没想过楚枕离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木楞坐在马车里,一张脸通红,一动不能动。 须臾,楚枕离轻轻一笑:“三公子,我逗你玩的,不要太紧张啦。” 苏质岂止是紧张,怕是楚枕离再多说几句,整个人就要昏死过去了。他佯装闷热,掀开帘子想要透透风,顺便给自己的脸降个温,不想头还没伸出去,莫思遥的脸就从车窗外贴了上来。 这小子不知中了甚么邪,一脸讳莫如深的诡异笑容,直勾勾盯着苏质。三公子伸手摸了摸额头:“我脸上有花?你不和沈卿尘乘马,反而站在我们马车外面作甚?” 莫思遥嘻嘻笑了两声:“我是公子的近侍,当然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公子啦!” 苏质翻了个白眼:“那方才我和沈卿尘被围困,你怎么不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莫思遥仍旧只是嘻嘻地笑,说不出的诡异。须臾,他把脸贴近苏质,矫揉造作地低声道:“那怎么能一样呢?我们公子刀法了得,哪里是随随便便就会受伤?但是这颗心还未开过窍,我要是不替老爷守得紧一点,只怕他最疼爱的小儿子就要被人骗去作新娘子啦!” 苏质一听,脸上刚褪下去的殷红立刻又烧起来,勃然大怒道:“你敢笑话本公子?找打!”言罢反手去摸靨星,这才想起已经将此物送了人。楚枕离摸出来靨星,在一旁递给他:“三公子在找这个么?” 苏质不敢看他眼睛,只是低着头,嘴里道:“......不必了。”又听见莫思遥的笑声,心中气恼,从腰间抓起一块玉佩就往窗外砸过去,莫思遥抱着脑袋嘻嘻哈哈地跑远:“沈公子救我!我家公子杀人啦!” 等到大家回到城中,与楚枕离和沈卿尘告别,苏质才想起来去找池观复。今夜远远就看见池观复的房门大开,他穿着便服,好像在焦急等候,见到苏质来了,一颗心终于轻轻放下:“三公子,你没有受伤吧?思遥说找了五殿下去帮你,但我还是很担心......” 他穿着常服,绑紧了鞋袜,连马尾都是重新梳好的。苏质一看,心如明镜:“你看见我无碍,就可以放心离开了吗?” 池观复一双眼睛望着他,脸上是说不出的神情:“三公子,我得走啦!我和嫣然约好,今夜她在城门下等我,我只是想确认你们平安,才能放心离开。我再不走,就要赶不上宵禁啦!三公子和沈公子的恩情,我一辈子都绝不会忘记!” 苏质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没骗我。” 池观复道:“甚么?” 苏质笑了一下:“我说,你没骗我,从鸳鸯楼看下去,日月湖的荷花确实更美!池公子,再见!” 池观复也笑着朝他摇摇手:“三公子,我走啦!咱们有缘,还会再见的!” 这夜月明,星子疏朗,苏质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溶进这月色里,忽然想到了很久以前池夫子在课上念过的一句诗: 沅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 这一年的八月,去往乌斯藏的队伍就要出发了。苏自恒很是不放心自家的两个小子,吩咐厨房做了两大桌菜肴,都是两个儿子平日爱吃的:“去到乌斯藏,可就吃不到洛阳的菜了。不知道蛮地的食物,你们两个小子吃不吃得惯。” 苏质在国子监浪里浪荡地混了几个月,其实连自己哥哥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两人虽然一同从洛阳回了家,但两眼相对比和自己父亲还要觉得许久不见。即使如此,自家二哥那看狗一样的嫌弃眼神还是一点没变,苏质被刺得坐立不安,三两下吃完了饭,飞也似地跑了。 临行的前一天,苏质和楚枕离特意去看乐栖和喻伯伯。八月初,蚊虫尤甚,喻伯伯照旧点燃了艾草,仔仔细细摸索着在屋子里熏了一遍,听乐栖嚷嚷着说楚枕离来了,一把将燃着的艾叶丢进灶膛里,要去给他们倒茶。 苏质看他眼睛不好使,想要去扶他:“不用了伯伯,我们自己来就行。” 喻伯伯没有说话,也没有回答,径自走到炉子前面,提起温好的茶壶稳稳倒出两杯茶水。楚枕离道谢接过,对苏质道:“喻伯伯大概没有听见你说话,不过你不用担心,伯伯虽然眼睛不好使,但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对这里的陈设,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乐栖趴在桌前,两只手捧着脸,笑盈盈道:“阿兄,苏哥哥,你们是不是又来接我去城里玩的?嗯......上次我买了一个狸奴样式的糖人,这次我要画一匹马!” 楚枕离慢悠悠尝了一口茶水,道:“阿兄这次是来和你告别的,我和你苏哥哥要去乌斯藏练习骑马箭术了,乐栖在洛阳,可要好好听伯伯的话。” 小姑娘一下子焉巴了:“不去不行么?” 楚枕离道:“不行。” 又问:“那带上我呢?” 答曰:“不能。” 乐栖开始撒泼打滚起来,楚枕离却岿然不动。她心知这招不奏效,又转头抱起苏质大腿:“苏哥哥,你带我去嘛!” 苏质两手一摊,笑得十分无奈:“我也做不了你阿兄的主。” 乐栖嘴撅得老高,控诉道:“阿兄明明说过要带我去乌斯藏骑牦牛的,你说话不算话!” 楚枕离道:“我是说过,但不是现在。等你苏哥哥当上大将军,届时阿兄和苏哥哥带着你风风光光地去。”苏质心中疑惑,自己几时说过要当将军?但又想到未来的事谁又说得清,便也没有反驳。 乐栖又问:“那你们几时回来?” 苏质想了想:“大概要到明年的今日了。” 一年之期,其实说快也快,说长也长。看着乐栖很是郁闷,苏质有意逗她开心:“不会太久的,你不是最爱观荷么?等到明年洛阳的荷花开了,我和你阿兄也就回来啦!到时候苏哥哥请客,把鸳鸯楼的点心都给你买一遍!好不好?” 乐栖终于笑起来:“好!” 从洛阳到乌斯藏的路,要走月余,加上大多都是官宦子弟,身娇体贵,路上难免磕磕绊绊,竟然走了两个月才到禁门关。越往西边,空气就变得越发干燥,从禁门关走出去,还要再爬过一座小山,才终于看见草原。从界碑往西十余里,是当年乌斯藏割给南燕国的碉门围场,四周有南燕国的重骑兵看守,出入来往,都要出示令牌。 十月的乌斯藏已入深秋,草原辽阔无际,天空是深蓝色,白云低垂,仿佛快要与地平线相接,在这晴空之下,远远传来番邦人的歌声: 在那东山顶上,升起了洁白的月亮,白色的鸟儿啊,请借给我你的翅膀,我到天山就回,不会离开故乡! 在那东山顶上,埋葬着我的姑娘,南迦巴瓦峰下的秃鹫啊,请你伸出利爪,杀死心怀不轨的异人,罚我沉入纳木错塘! 在那东山顶上,搭着连天的金帐,参天的古树啊,请把我变回你的种子,来年春天时,再播种回故乡!...... 苏质坐在一块石头上,靠着边城的围墙,眯起眼睛眺望远方的雪山和草原。屋子里,学生们正在吃饭,楚枕离拿出一块糌粑,走出来递给他:“尝尝看?” 苏质伸手接过,楚枕离在他身旁坐下来,指了指远处终年积雪的山脉:“那里就是南迦巴瓦峰,那里的雪永远也不会化,在洛阳,可见不到这样的景色。” 苏质好奇道:“殿下怎么知道那座山叫什么?殿下不是第一次来乌斯藏么?” 楚枕离顿了一下,摇摇头,但显然不愿意多提,只是说:“从前随父皇来过一次。” 这时候燕将军掀开帐篷,端着碗走出来:“小殿下在和三公子讲甚么悄悄话呢?路途疲惫,不去吃点东西垫肚子么?来,尝尝刚煮的酥油茶,乌斯藏的特色,不知二位吃不吃得惯。” 燕将军已年逾艾服,虽然仍旧很有精气神,但是常年扎在边关,皮肤被北方的风割得十分粗砺,比同龄人苍老许多。他正是燕决明的父亲,燕决明那双明亮的眼,和燕将军简直一模一样。 第13章 苏质道谢接过,忽然心中一动,道:“燕将军常年在边关,是不是也听得懂乌斯藏语?” 燕将军哈哈大笑:“那是自然了!老夫在此地已经驻守二十年了,乌斯藏语说起来就像中原话一样流利。” 苏质笑嘻嘻道:“我方才听见北方民谣,很是新鲜。请问燕将军,这支歌讲的是什么?” 燕将军盘腿在他们身边坐下来,道:“这支歌,叫《逻些谣》,是一支很老的曲子啦,讲了一个小故事。” “‘在那东山顶上,升起了洁白的月亮,白色的鸟儿啊,请借给我你的翅膀,我到天山就回,不会离开故乡!’ 传说逻些以前有一个少年,爱上了天山的神女,可是天山又高又远,怎么能靠近呢?有一天夜里,月亮从山上升起来,他请求飞鸟借给他翅膀,飞向天山,去见他心爱的姑娘。回来之后,作为交换,他挖出了自己的眼睛给飞鸟。 ‘在那东山顶上,埋葬着我的姑娘,南迦巴瓦峰下的秃鹫啊,请你伸出利爪,杀死心怀不轨的异人,罚我沉入纳木错塘!’ 虽然没有了眼睛,但他还是每天飞去山顶与自己心爱的姑娘见面,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神女忽然对他说‘你这样飞来飞去,羽翼不久就要折断啦!还是我跟你走吧!’他们逃出了天山,却被信仰的臣民愤怒地追赶,神女是不能离开的呀!眼见追不上了,那些人就放箭杀死了神女,将她的尸体带了回去。少年向秃鹫请求赐予他利爪,将那些人杀了个干净,作为回报,他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给了秃鹫。 ‘在那东山顶上,搭着连天的金帐,参天的古树啊,请把我变回你的种子,来年春天时,再播种回故乡!’ 没有了眼睛和舌头,他还是能好好活下去,可是没有了心爱的姑娘,他的心也就死啦!他最后挖出来自己的心脏,与神树做了交换,将他变成一颗种子,来世要在天山落地生根,和他的姑娘永远永远在一起!三公子,故事就讲完啦!” 第14章 箭穿心 那曲子哀戚婉转,带着独特的番邦语调。燕将军的神色又渐渐变得深沉起来:“乌斯藏的人,从小学的第一支歌就是《逻些谣》,几乎没有哪个人不会。就像中原的孩子,也很少会有不知道梁祝和白蛇许仙的。” 苏质随口一问:“为什么是这支歌?” 燕将军道:“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他求而不得的天山神女。对于穷人来说,他的神女就是财富;对于奴隶来说,他的神女就是自由,对于万人之上的帝王来说,他的神女就是长生和江山。而每个人,也都是传说中那个乌斯藏少年,有他穷极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三公子,你所追求的,又是什么呢?” 苏质背靠石墙,没有目的地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北风吹过他的脸颊,他闻到了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我想,永远活在八岁那一年。” 楚枕离静静看着他的侧脸,道:“三公子很怀念幼年的时光么?” 苏质的眼神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的雪山上,那远在天边的茫茫白雪,渐渐幻化成记忆里姑苏春日的槐花,盈生出绕宅的香气。 “我的母亲是番邦人,是长宁十七年我父亲亲自从辽东都司的新安关迎娶回来的。那时候他带着兵驻扎在铁岭卫,有八年没有回帝京,我就是长宁十八年在邻近哈察尔部的疆土上出生的。那时候南燕国的驻兵甚至延申到了苏子河,北方的部落每年都会进贡一朵天山雪莲,四周没有战争,我甚至可以跑到抚顺关和女真人握手。 那时候我太小啦,在我眼里看来,中原人和女真人都没有甚么区别,要真的算起来,我对女真人还亲热些呢!他们轮流抱着我骑马,女真族的少年教我射箭,我六岁那年,就能命中草场的靶心啦! 父亲总是抱着我,把我举过头顶,对母亲说我是天生的将星,六岁就能拉开弓的天才,他给我打造了一副贴身的小铠甲,可是我那时尚且年幼,那副盔甲于我而言太沉啦!我披着那副铠甲,心里觉得自己就像父亲从南燕国带来的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鹦哥,一生都可怜巴巴地遭人逗弄,我见过蒙古飞过来的雄鹰,利爪能轻易割破兔子的喉咙,谁敢像逗鹦哥一样,去教雄鹰握手呢? 阿妈带着我去草原骑马,马儿跑得那样快,草原也那样辽阔,我们从来不用担心撞到人,也从来不用害怕找不到路回家,我从哪里落地,哪里就有女真族人抱着我去他们的帐篷里吃烤羊腿,那时候,我是真觉得,自己生来就是属于草原的!” 他的目光似乎满怀眷恋,但是又慢慢黯淡下去。 “后来父亲不再亲自领兵,我们回到了姑苏,住在老宅里,第一次见到我的两个哥哥。那时候我两个哥哥的母亲都已经去世了,大哥常年在兵营见不到人,二哥好像也很讨厌我,我的眼珠是金色,他就总用刻薄的语气说我是‘小女真人’。 后来我渐渐长大,知道二哥从小没有母亲陪伴,所以才会那样嫉恨我,可他也只是嘴上说说,言语虽然刻薄,但幼年时我在姑苏被那些孩子欺负,总是二哥来救我。姑苏也很好,有垂柳,有槐香,有流水,有春燕,好到我对于草原的记忆渐渐褪色,可我心里总是不情愿的。” 燕将军神色微动,轻轻拍了拍这个孩子的肩膀:“你父亲为你找的教书师傅和射师,于你而言,就像那囚鸟的铁笼吧?” 苏质轻轻摇头,叹息声几不可闻:“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人也总要做几样自己不情愿的事,就像我的一位朋友说过的那样‘不得勉强,却偏要勉强’!这些我都接受了,我原以为日子可以这样平平淡淡过下去,可是长宁二十六年,建州女真部骚乱,直破鸦鹘、抚顺二关,大有沿着浑河分支直入中原的架势。燕将军,当年这场骚乱,是你同我父亲,还有五年前逝世的统兵大都督黄世钦大人一同平定的,这件事,你还记得么?” 听到这里,燕将军大概已经猜到接下来他要说什么了,他有些于心不忍:“可那都过去多少年啦!” “不错,那件事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可我却永远不会忘记。因为这场骚乱的罪魁祸首,可不就是我的母亲,亲自将辽东都司的疆防图偷走,给了女真人么!” 那才是埋在他心底最深的种子! 苏质又道:“长宁十七年,我母亲背负着族人的希望嫁给我父亲,此前如何恩爱不疑,如何山盟海誓,全是装出来的!只因先帝在长宁八年血洗女真,硬生生要他们做南燕的附属和奴隶。母亲走的时候也带上了我,本以为就这样可以带着我回到草原,忘记从前的一切。 那一年秋天,女真族已经杀到了东宁卫,黄世钦都督带着一万精兵沿北直上,绕路镇北、广顺二关,把女真杀了个猝不及防,前应后合,女真部犹如瓮中之鳖。眼看危在旦夕,这时候,他们居然把我和我母亲推了出去。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女真部的妇人怎么说的——‘苏自恒,这是你的妻儿,你能忍下心么?’ 燕将军,你明白么?那双把我和我母亲推出去的手,也是幼年时在草原上抱过我的手!那双手为我捧过羊奶,喂我吃过牛肉,抱我骑过马,教我拉过弓,可是她眼也不眨地把我和阿妈推出去啦!眼也不眨地看着我阿妈被万箭穿心而死......我只是不明白,我也搞不懂,为什么人世间的爱和恨,总是缠在一起,此消彼长,死生不休呢?” 燕将军看着面前红了眼眶的少年,想起了几十年前那个草原的傍晚,四面八方射出无数支利箭,将围困在里的女真族人杀得片甲不留。可是当利箭射出的时候,在那一瞬间—— 那双为苏质捧过羊奶的手,喂他吃过牛肉的手,抱他骑过马的手,教他拉过弓的手,将他和他阿妈推出去的手,也是最后把他抱进怀里的手。 女真部的计谋失败了,代价是弥漫草原整整七天七夜的血腥味。在那层叠如山的尸体里,有一个血气森森的怀抱中,存活下来了这个年幼的孩童。 那一刻,就连久经沙场的燕将军也不明白,为什么人世间的爱和恨,总是缠在一起,此消彼长,死生不休。 夕阳已经快要隐没,最后的金光也快在草原的边际收敛,但是风还在流淌,吹起一条又一条的缎带,一直绵延到雪山脚下。燕将军站起身来,拍了拍苏质的头:“三公子,快回去吧。从前的事,就不要再想啦!” 苏质用袖子摸了摸泪花,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头。身后帐篷的火光也一点一点亮起,人声渐渐消弭,乌斯藏的天快黑透了。 苏质没有起身,楚枕离没有要催促他的意思,但是也没有说话。他就这样静静陪在苏质身边,直到风把苏质的泪痕吹干,他才站起身来,朝苏质伸出手:“三公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草场?” 闻言,苏质抬头看向他,晦暗的天光中,楚枕离的脸一半隐没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他只是问:“去干什么?” 第14章 楚枕离道:“骑马。” 入夜的草场关着栅栏门,旁边的连营燃着油灯,两个人没有走正门,而是像在洛阳一样翻栅栏进去,寻了一匹红棕色的马,二人共乘,扬鞭一催,像箭一般飞出去。有巡逻的卫兵看见他们,骑马想要追上阻拦,奈何二人骑得越来越快,竟然把他独骑远远甩在后面。 夜风像刀子一样划过二人的脸,他们却像一点也感受不到疼痛,向着藏蓝色的夜幕无休无止地跑去。有那样几秒里,苏质想起了幼年和母亲在哈察尔部草原骑马的日子,母亲也是坐在他身后,教他怎样握住缰绳,才能驯服烈马。 而此刻坐在他身后的人是楚枕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缰绳交给了苏质,三公子想要这匹马快,就任由他快,想要这匹马慢,就任由他慢。他的手只是轻轻握在了缰绳下方的位置,以确保身前的人不会向旁边歪过去。 直到最后马儿累了,脚步缓下来,眼看身后骑兵就要追上,他们干脆翻身下马,一起躺倒在草地上。 两颗心还在砰砰地跳动着,两只汗涔涔的手却在不经意间勾在一起,可是他们谁也没有偏头看对方,只是数着天上的北斗,想着家的方向。 “阿离,你知道么?” 楚枕离偏过头,静静地看着他。身后骑兵已经勒马走过来,要抓他们去领罚,可是他没有动,也没有催促,他只是这样看着,默默等待苏质把话说完。 三公子道:“这是我十六年来,最开心的一个晚上。” 第15章 青禁郎 那卫兵翻身下马,走近二人,道:“殿下,三公子,二位安生点罢。军中规定,草场夜间是不能私自骑马的,不要让属下太为难了。” 苏质破罐子破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青草里,嘟嘟囔囔:“你当作没看见我们,就不为难啦!” 那卫兵犹自迟疑,不知所措时,身后有人缓缓骑马靠近。那卫兵一见,简直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松了一口气:“魏协镇!” 此人正是燕将军的副将魏嘉树,五十出头的年纪,浑身全无架子。他翻身下马,对那卫兵比了个手势:“你先回去吧。”那卫兵如蒙大赦,转身上马,一溜烟就不见了。 魏嘉树在苏质面前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三公子,燕将军没给你饭吃么?何至于大半夜在这里啃草?” 他的语气平缓,没有甚么责怪的意思,甚至还带了点调侃。苏质一听,愕然抬头:“......魏叔叔?” 长宁十八年,苏质在铁岭卫出生时,魏嘉树也驻兵在抚顺关。他六岁那年常常往建州女真边关跑,魏嘉树总会派一队卫兵跟在他后面。偶尔苏自恒忙于军务,都是魏嘉树把玩累了的小三公子抱回去。一直到长宁二十六年女真骚乱被平定,镇守辽东都司的将领都换了一批,苏质也随父亲回了姑苏,两人就再也没见过了。 三公子惊喜得从地上蹿起来,一身污泥地抱住魏嘉树的铠甲:“魏叔叔,真的是你?我可想死你啦!我听刚刚的卫兵喊你协镇,你现在是在做燕将军的副将么?过年你有没有回过京都?如果回去了为什么没有来找过我们?筱宁姐姐现在怎么样?在辽东还是在南方?有没有嫁人?还有......” 魏嘉树哈哈大笑着打断他:“三公子,你这一口气问这么多,老夫要从哪里答起啊?” 苏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指了指楚枕离:“魏叔叔,这位是五殿下。” 魏嘉树道:“五殿下都已经长这么大了,让老夫算算......过几年就该及冠了罢?” 楚枕离道:“再过四年春天。” 苏质有些意外:“五殿下和魏叔叔见过的么?” 魏嘉树道:“那是自然,当年抚顺关被......” 楚枕离忽然开口打断:“魏协镇每次回洛阳,总是先去宫中拜见父皇,不该不相识。” 苏质不疑有他,伸手擦了一下汗涔涔的脸颊,笑嘻嘻朝魏嘉树伸出手去:“魏叔叔,长宁二十六年时,你许诺要送我生辰礼,可是后来恰好赶上那场叛乱......如今是不是要补给我?” “嗯?”魏嘉树佯装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睛,抬手作势要打,“今夜三公子和五殿下违反军中纪律,私自来草场夜骑,尚且没有罚,如何谈奖赏?” 苏质道:“魏叔叔要罚我甚么?” 魏嘉树道:“明日你就知晓了。” 翌日清早,军中早号一响,立刻有人催促他们穿戴好去草场。苏质腰带还没扣好,一边穿着衣服往草场跑去,忽然听见一阵破口大骂:“你推我作甚?没看见小爷衣裳还没穿好么?你一介下等卫兵,竟然敢推我?你知道我是谁么?小爷我的父亲可是当今都指挥使贺大人!我一句话就能杀你的头!” 说话的人正是贺知南,这小公子头发束得歪歪扭扭,大概因为起得匆忙,连脸也没有洗,蓬头垢面地破口大骂,惹得旁人频频侧目。 远远传来燕将军威严的声音:“你要杀谁的头啊?” 此声一出,草场上立刻鸦雀无声,大家都自觉站得整整齐齐,唯独贺知南一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想转头怒骂,立刻哑声了。 燕将军眼睛一扫,向身后招了招手,魏协镇立刻拿着弓箭和护甲走上前来,扬了扬手里的东西:“今日要诸位早起,是打算射箭。从前无论在乌斯藏还是辽东边关,总会有蛮族人夜袭,人家可不管你睡没睡得醒呐!在场的诸位不是贵胄就是皇子,可到了云中营,全是普通士兵,贺公子,你方才骂他是下等士兵,可你在军中,怕是连个下等士兵都不算罢?普通的卫兵尚且日夜坚守边关,贺公子却因被扰了清梦就如此失态,岂不是让人笑话?” 贺知南听在耳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自己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这样下过面子呢!遂扬起头,很不服气道:“不过是射箭而已,小爷我十岁就能猎得野兔,有甚么稀罕?” 燕将军眯起眼睛笑了一声,道:“既然贺公子都这么说了,那不妨来试一试?可是,贺公子,你若是射不中,又当何如?” 贺知南恶狠狠瞪着他:“那就任凭发落!” 那靶子设得不远,苏质在心里估摸一算,大概还没有在洛阳的鸳鸯楼射荷远。而先前的春猎大赛上,贺知南可是得了第四名,想来这人箭术远超同龄人,心中道要射中如何不易?只怕燕将军要被这贺家公子打脸了。 这靶子设了两个,一个是静止不动的圆木靶,另一个则是一只跑来跑去的野兔。 那端贺知南接过弓,摸了两支箭,轻轻搭在弦上,凝神注视。少顷,只见他手指一松,那支箭离弦而出,惊险钉在木靶边缘。贺知南眉头微微一皱,似乎觉得不在预期之内,但终归没有脱靶,遂又拿起弓,对准了那只兔子。 在洛阳猎场之内,这些兔子一点不少,看起来跳脱,其实一点不难,只要往它跑的方向移上几毫厘,轻易就可以猎得。那箭一离弦,贺知南脸上的神色简直挂满了志在必得,眼看那支箭就要穿过兔子的心脏,但离得近了,居然只擦着兔子耳朵掠过,只截穿了几缕白毛。 燕将军道:“贺公子,你输了。” 贺知南在原地怔了一怔,随即猛地转身,厉声道:“不可能!本公子的箭术是我父亲在洛阳找的最好的骑射师傅教的,怎么可能连一只兔子都射不中?你的箭有问题!” 燕将军没有答话,只是走到他身边,从方才的箭篓里取了支一模一样的箭,随意往弦上一搭,两指一松,那柄箭立刻飞出去,而那远处方才还在活蹦乱跳的兔子,顷刻间就倒在血泊里,颤抖了几下,不动了。 苏质心中疑惑,脱口而出:“怎么回事?” 楚枕离淡淡道:“有风。” 燕将军瞥了二人一眼,将那把弓扔回去,道:“不错,答案就是——风!” “诸位此前在南方,和风细柳,怕是从来都忽略这些微弱的影响。草原风烈,我为什么要叫你们早起练箭?只怕到了午后,你的箭还没射到一半就被风刮走啦!” 贺知南红着一张脸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燕将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贺公子方才的话,还算数么?” 贺知南咬牙道:“......愿赌服输。” 燕将军点点头,向魏协镇递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立刻拿着护甲跑过来,给贺知南穿上,然后叫来方才被贺知南骂得狗血淋头的那个士兵,把他五花大绑起来。 贺知南惊慌道:“你要干嘛?” 魏协镇笑眯眯替他绑了个死结:“贺公子既然箭术精湛,我看这第一堂课也不必再练,干脆替大家当个靶子,给诸位练练手,也好磨练一下心气。” 贺知南一听,又是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你拿小爷当靶子?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我告诉你,我要是死了,我爹会血洗云中营,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魏协镇却已经招招手,示意士兵换了一个新的箭篓上来,他摸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嘴里却道:“贺公子言重了,老夫和将军何曾说过要你的命?” 第15章 言罢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一箭飞出,直接射中贺知南身前的护甲,却忽然打了个转,掉在了地上。那贺公子本以为必死无疑,眼睛都已经闭紧,却没有预想中那般疼痛,遂慢慢睁开眼,往身下一瞥:只见一支被拔掉箭镞的无头箭,正孤零零躺在他的脚边。 贺知南一愣,气血又立刻上涌,脸色一块青一块白,被这样戏耍,还不如被箭扎死呢!可是挣扎无法,只得泄了气,焉巴巴朝人群看过来:“太子殿下救我!” 按理来说,燕将军教训学生,楚慎并不该管。可是贺知南那双眼睛可怜巴巴,他心中微动,又念在贺知南是自己多年的同窗伴读,实在还是没能忍下心:“燕将军,魏协镇,知南已经得到教训了,我会让他给二位将军赔礼道歉,请将军宽恕罢!” 燕将军本来也只是吓唬吓唬这个狂妄小子,怕是再绑上一阵,贺公子眼泪就要下来啦!遂摆摆手,让人去割断了绳子,将贺知南放了下来。这小公子一改先前的威风,立刻委屈地钻到太子身边了。 本以为这个小插曲就这样过去了,众人纷纷拿起箭练习,三公子自然也不例外,只是手还没碰到箭翎,忽然被魏协镇打开了手。苏质疑惑抬头,只见魏协镇笑眯眯看着他,低声道:“三公子是不是忘了?昨夜和五殿下私自去草场骑马,还没有领罚呢!” 苏质心中暗道不妙,果然,只见魏协镇遥手一指:“这匹白玉骢,是十二年前我在辽东边城养大的,能日行千里,只是此马认主,除了我,旁人不能近身。既然三公子喜爱骑马,那就请三公子和五殿下一起,把这匹马给我追回来罢?” 三公子一听,只是拉一匹马,并无难度,满心答应。遂和楚枕离共乘一匹枣红色的小马过去,可是还没有靠近,那白玉骢早就警觉地竖起耳朵,撒开蹄子狂奔。苏质这才明白那句“日行千里”的含义,遥遥几步,二人就被远远甩在后边,不论怎么追,始终不得靠近。二人在马上颠簸不已,不到一刻,人也累,马也累,最后不得不勒马休息。 楚枕离微微笑道:“三公子后悔昨夜去草场骑马了么?” 苏质躺倒在草地上,胸膛微微起伏,闻言两手一伸,大笑道:“我才不后悔!” 遂坐起来,拍了拍身旁吃草的小马,道:“一匹马而已,纵使日行千里,我难道还驯服不了它了么?那我幼年在草原的马可就白骑啦!五殿下,你抓紧我,我一定会追上它!” 二人上了马,扬鞭一催,向着更广阔的远方跑去,天色那样澄清,白云低低地垂挂在地平线上,远远就听见乌斯藏人的歌声:“在那东山顶上,升起了洁白的月亮,白色的鸟儿啊,请借给我你的翅膀!我到天山就回,不会离开故乡......” 第16章 轻鸿马 那白玉骢性子急躁,眼见二人穷追不舍,很不耐烦地嘶鸣一声,脚步虽然放缓,但是只要看见二人想要骑上来,立刻弯起蹄子要踢开。苏质朗声道:“殿下,你抓紧了!” 说罢将缰绳交给楚枕离,在只有一臂之遥的间隙时抓紧时机踩着枣红小马的背一跃而起,稳稳落在那白玉骢身上。那白马登时发起狂来,前半个身子直接凌空,拼命想要把背上的人甩下去。楚枕离连忙道:“三公子小心!” 苏质的手握紧了缰绳,不论那白马怎么甩,始终紧紧贴着马背,眼见身上的人像块膏药一般贴得紧密,那白马干脆发疯地开始乱跑了。苏质任由它撒野,心里想的却是幼年在女真部的日子,那里的马哪一匹不是烈马?哪一匹最后不是乖乖臣服于他?阿妈告诉过他,要驯服一匹野马最好的方式,就是陪着它撒野,等它累了,跑不动了,再把缰绳狠狠往他身上一套—— 这场博弈最终以白马力竭告终,天已经黑了,白马也累了,躺倒在草地上,吐着舌头有气无力地卷草吃。苏质也累了,他趴在马背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问这马儿:“你怎么不继续啦!” 白马当然不能回答他,只是鼻孔里直冒热气。要是让它赶路,简直能跑上三天三夜,可是这样不顾一切地发疯,一晚上就够呛啦!它是这么一匹疯马,可是恰好遇上这么疯的一个少年,似乎也很无奈。等到草吃饱了,将息够了,它终于站起来,驮着苏质一步步往回走去。 等在帐篷外的魏协镇见到二人各自骑马回来,神色意外中带着欣喜。见到苏质把白马牵过来,他却没有伸手接,只是拍了拍苏质的头:“三公子,还记得昨晚上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苏质浑身都是汗水,脸颊通红,脑袋还有些晕乎乎地:“甚么?” 魏协镇比了个手势:“三公子,你不是向我讨要生辰礼么?这匹千里马,就送给你啦!这些年多少人朝我要,我都没给。可老夫不是不给,只是给了,那些人也骑不上去。三公子身上流着一半女真人的血,老夫就知道,你一定驯服得了这边关的马儿!” 苏质被这意外之喜冲昏了脑袋,又懵懵地问了一遍:“给我了?” 魏协镇点点头:“给你了!” 三公子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在衣摆上把汗津津的手心擦了一遍又一遍,这才去抚摸白马的鬃毛,白马怕了他了,不再反抗,乖乖低下头来。苏质兴高采烈地摸了两把,忽然问:“魏叔叔,它有名字么?” 魏协镇道:“此马当年一口气从抚顺关跑到东宁卫,不曾停歇,身轻如燕,故取‘轻鸿’二字。” 苏质在嘴里喃喃念了两遍:“轻鸿,轻鸿......好名字,以后,你就跟着我罢!”白马轻轻甩了甩尾巴,在微弱的火把光亮中,驮着二人走回了休息的帐篷旁边。 这一晚上,却很不宁静。苏质的帐篷靠在营地的最边缘,往西是禁门关的石墙,立了两根柱子,挂着云中营的旗帜,这一晚轻鸿驮着二人走回来,苏质也懒得牵它回马厩,想着明日早点起来再带它回去,就顺手将它拴在柱子上了。 这夜子时,忽然听见轻鸿在帐篷外面嘶鸣了两声,苏质迷迷糊糊醒来,想着怕马儿吵醒其他人,遂披上衣服走出来,想要把白马牵回马厩。他靠近轻鸿,摸了摸它雪白的鬃毛,道:“好马儿,大家都睡下了,你扰人清梦作甚呢?”说着蹲下身来,将绳索解开牵在手里,一面慢慢朝着马厩走去,忽然在明晃晃的月光之下,见到石墙旁的泥脚印,心里想的却是:“昨夜好像没有下雨吧?” 又走了两步,忽然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清醒过来。昨夜如果没有下雨,那这稀泥脚印从何而来?只怕是有乌斯藏人游过怒曲江,夜袭禁门关! 这时远远传来骚乱的人声,火把一个个接连亮起,有人鸣角喊道:“大家都起来,有乌斯藏人闯进来了!”不过片刻,帐篷里全都空空荡荡,大家提着枪剑鱼贯而出,苏质也顾不得去穿军服,连忙骑上轻鸿向主帐赶去。其时已经围了一圈人,苏质艰难拨开人群走进去,只见中间围起来的空地上,有三个穿着异族服饰的男子,手被反绑起来,被卫兵拿了长枪架在脖颈间,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燕将军只草草束起头发,连铠甲都没有穿,站在主帐前面,问道:“只此三人?” 魏协镇道:“只此三人。身上湿透了,大概是从怒曲江游过来,再爬上石墙,在主帐附近偷偷摸摸,正好被我们巡逻的卫兵抓住!” 燕将军勃然大怒:“在主帐前才被抓住,守碉门围场的士兵呢?全打瞌睡去啦?!从围场到关下石墙,竟然就让他们畅通无阻?今夜是谁值守?” 须臾,人群中走出来十个士兵。其中六个道:“今夜我们守的关口。”剩下四个则道:“今夜我们轮值围场......可是没有见过乌斯藏人。” 燕将军怒道:“还敢胡扯!蛮人都打到家门口了,你还狡辩甚么?疏于职守,军法处置,以儆效尤!”又看向四周:“禁门关口,是守着蜀中要地的关隘,纵使片刻疏忽,也可能酿成大错,今夜好在有所警觉,不然你们一个个全得掉脑袋!”又教训了几句,这才让众人回去。 待到人群渐渐走散,苏质牵着轻鸿去马厩拴好,想来今夜它突然叫唤,大概正是因为察觉有人闯入,遂摸了摸它的头,喂了几口青草,毫不吝啬地赞扬了两句,这才往回走。 路过主帐时,见燕将军和魏协镇还站在原地,那三个番邦人却不知押去哪里了。燕将军道:“刚刚那几个刺客,看起来实在奇也怪哉,夜间潜入敌营,不换夜行衣就算了,居然还穿着那样鲜艳的乌斯藏服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番邦人么?” 魏协镇不以为然道:“我刚刚让人审他们,将军猜怎么着?那三个人的舌头,无一列外都被割掉啦!穿甚么衣服不打紧,纵使被抓住,也一个字都不会吐露!” 苏质听在耳中,心里想的却是:“乌斯藏派来的人,为什么要割掉自己的舌头?纵使不能讲话,也可以写出来呀,汉人里面,也有能看懂乌斯藏语的通事,总不能也将刺客的双臂也砍下来吧?” 第16章 燕将军忽然一打眼,看见了远远站着的苏质,招招手让他过去,劈头便是一顿骂:“三公子,主帅讲话,怎可在一旁偷听?仗着我和魏协镇是你叔叔,觉得老夫不敢罚你么?” 苏质连忙道:“我可不敢这样想,魏叔叔昨日可把我罚苦了,我这就回去!”言罢一溜烟跑了。 那帐篷里押着的三个刺客,衣裳摸起来湿漉漉的,头发也是一缕一缕。燕将军挑开帘子,外面的凉风灌进来,激得那三人冻得发抖。燕将军一招手,身后魏协镇就让人端了炭盆和烙铁进来,连带着脑箍、夹棍之类,单单放在那里,已经让人望而生畏了。 燕将军用乌斯藏语道:“我素来最以酷刑为不齿,但凡能好好讲话,绝不动刑,今日三位违反乌斯藏与南燕国条约,擅闯我云中营,老夫本该不留情面。今日一见三位都被割去舌头,心中不忍,遂好言相劝,只要据实回答,立刻放人!否则......”说罢向桌上的刑具扫了一眼。 魏协镇让人拿来纸笔,给三人松了绑,换上可以活动的镣铐,道:“我们将军问什么,你们据实写在纸上就可以。” 燕将军道:“你们今日潜入云中营,是受可哈达汗王的指示么?我见你们身上没有兵器,不像行刺,是来偷窃甚么?” 那三人互相对望一眼,忽然将笔一摔。魏协镇心道不好,然而还未待有所动作,那三人忽然将牙一咬,片刻就呕出一口血来,立即就咽气了。魏协镇检查一番,惋惜道:“他三人牙齿底下藏了毒药,一旦咬破,立刻发作。” 燕将军道:“从前也没见他们的刺客有如此骨气,今日好言好语相劝,竟然也是骗不过了!” 魏协镇在那三人身上一摸索,忽然道:“将军,这人身上藏了东西!” 燕将军闻言立刻上前,将那三人身上衣物扒下来,果然在其中一个刺客身上发现了两张牛皮卷。其中一张是蜀中关隘布防图,上面怒曲江和碉门围场画了两个红圈,想必今夜就是凭此地图夜袭,只是这地图从何而来也未可知。另一张则绘着一副歪歪扭扭的地图,形似迷宫,十分障眼。 那三人身上,其实都隐秘纹着一个鲜红的莲花纹,燕将军只道这是番邦人的甚么印记,没有放在心上。二人的注意力只被那两张地图吸引。 燕将军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心中隐隐得出一个答案:“我从前常常听人说乌斯藏有个地方,叫做‘卡若迷宫’的,是可哈达汗王藏兵的地方。可惜就算当年乌斯藏战败,与南燕国签订附属条约时,也咬死不承认,今日这三人怕正是从卡若迷宫出来的死士。只是他三人既然是可哈达汗王养的死士,居然连自家的迷宫都要靠地图么?故而,今夜行刺之事,连同这两张地图,都实在可疑。” 魏协镇道:“今日之事太蹊跷了,还须从长计议,这两张地图,暂且收起来吧。先修一封军书,递往洛阳上报!” 二人在帐中商定主意,先前遣散了守卫,因此浑然不觉,在帐篷之外,有一个黑影,已经将他们二人的谈话悉数听去了。 第17章 卷中图 这一日上午,大家都在草场上早早等候了,却迟迟不见燕将军和魏协镇。箭已经练了一刻,这时候有卫兵过来告诉他们:“燕将军和魏协镇天一亮就领了一队人马朝西边去了,大家先自己射靶!” 众人听罢四散开来,苏质捏着一张弯弓,用手轻轻按了按弦:“魏叔叔他们去西边,在禁门关石墙上也是看得到的罢?”说着将手中的弓一抛,赤着脚往石墙底下跑,三两下爬上去:只见晴空之下,是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在碉门围场的栅栏之外,除了三两群牛羊,哪里有什么人影?只怕他们是过了怒曲江了! 正午时分,众人围在帐篷附近用饭,苏质刚刚寻了块石头坐下,沈卿尘便捧着一碗羊奶走过来,也挨着他坐下:“三公子,你怎么连鞋也没穿?” 苏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脚,咬了一口馕饼,含糊道:“我的靴子洗了,放在石墙底下晒太阳,怕是晚上才能干罢!”言罢往沈卿尘身上一扫,只见他一改在洛阳的富贵打扮,也换上了学生们的素布衣,遂有意逗他:“你的镶金扇子呢?” 沈卿尘摇摇头,示意他休要再提:“来这里的第一日就被燕将军没收啦!说我吊儿郎当,不成体统!可惜了,我那把扇子,是金陵的名匠制的,光是手艺,都得千金呢!” 又忽然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对苏质道:“三公子,这几日光练习射箭,你也无趣得很罢?” 苏质饮了一口茶汤,道:“比在国子监念书有趣。” 沈卿尘哈哈大笑,复又靠拢他,压低了声音:“三公子想不想知道,燕将军他们去干什么了?” 苏质心中想道:“燕将军去了哪里,又怎么会同你讲?”嘴里却说:“我早晨在石墙上没看见他们,大概已经过了怒曲江啦!也许是为昨日那三个刺客的事,也未可知。” 沈卿尘忽然道:“不到晚饭时分,他们一定就会回来!” 苏质仍旧只是轻轻抿着茶汤,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然而,这日下午,天还没黑,众人正在练习,忽然远远听见一人喊道:“将军和协镇回来啦!” 苏质趴到石墙边往外一看,只见一队稀疏的人马,正在缓缓入关。那些人脚底的靴子都已经湿透,看来确实是渡了江的。魏协镇正靠在石墙上换鞋,忽然抬眼看见苏质,遂笑道:“三公子,你又偷懒么?” 苏质扬了扬手里的弓:“才没有呢!魏叔叔,你们今日去哪里了?” 魏协镇抖了抖靴子里的水,往石头上一搁:“瞎打听甚么?让我看看,你的箭练得怎么样了!”说罢拍拍他的肩膀一同去了草场,遥遥指着一排靶子,道:“三公子,你能射中第几个?” 那一排靶子由近到远,是斜立着的。越往后越发看不清,最远的那一个甚至只有拳头大小。魏协镇就站在身后,苏质有些紧张,道:“魏叔叔,你只是看看,不会罚我罢?” 魏协镇哈哈大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在三公子心中,老夫竟然是如此一番形象么?三公子放心好啦,只是看看!” 苏质这才放下心来,取箭拉弓,屏息凝神,连射八箭,箭箭命中靶心。魏协镇抚掌大笑:“三公子,老夫一早就说过,老夫的眼光绝不会错,在这同辈里,三公子真可谓是佼佼!” 话虽如此,可是剩下的两个最远的靶子,苏质却无论如何都射不中了。苏质看着一支支飞出去再掉到地上的箭,心里有些失望,魏协镇似乎看出来他心中所想,道:“三公子,你还很年轻呐!不必对自己过于苛刻,能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厉害啦!” 又忽然往远处晃了一眼,招招手:“决明,过来!” 燕决明站在不远处,好像在看什么人。听到魏协镇喊他,回过神来,抓了弓箭走过去:“魏叔叔,找我有什么事么?” 魏协镇笑吟吟揉了一下他的头发,道:“先前听说,洛阳的春猎大赛,你夺了魁首?将军听了这件事,心里很是高兴,让魏叔叔看看,你现在的箭术已经精进到什么地步了?” 草原的秋天,只是零星点缀着几点白花。燕决明没有戴面具,朗目疏眉,姿容如玉,九支箭连珠一般射出,一箭不差。但最后那个靶子,却是射了第三箭才中。燕决明神色不虞,似乎比苏质方才还要失望,一双星目黯然低垂。须臾,他道:“我还是差得很。” 苏质心中想:“先前在洛阳春猎,燕小将军可谓一骑绝尘,我还以为他是天赋异禀,可听他刚刚的话,似乎除了天赋,对自己的要求也是不低,可是他还那样年轻,怕是再过几年,就会成为当年燕将军那样百发百中的神箭手了。” 魏协镇叹了口气:“决明,你这孩子又这样。不要因为你父亲对你严苛,就轻易贬低自己,要老夫说的话,燕将军当年同你一样大的时候,也未必有你厉害!” 听到“燕将军”这三个字,燕决明的神色微动,眼珠轻轻一颤,含混道:“我父......燕将军的旧伤,遇见下雨的日子还会痛么?” 魏协镇摆摆手:“怎么不痛?可是忍忍就过去啦!这军中的人,有几个身上没伤?有几个伤口不疼的?燕小将军,你要是心疼你父亲,就该去帐篷里看看他,他也有好几年没见过你啦!” 燕决明胡乱答应着,眼睛不住看向主帐的方向,燕将军正在卸铠甲,几个士兵围在他身边。有那样一刹那,他的视线似乎与远处的燕决明相交,可是也在那一瞬间,燕决明别开了头。苏质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想道:“这父子俩之间有过甚么嫌隙么?我看那贺家小少爷成天把自己父亲是都指挥使挂在嘴边,燕决明却从来闭口不谈,可看他的神色,对燕将军分明是关心的。” 大概是想什么来什么,下一刻,贺知南毛毛躁躁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决明!” 三人一齐回头,只见贺知南气势汹汹地拿着弓箭从草场那边跑过来,恶狠狠瞪了一眼魏协镇,大概还有些记仇。只可惜虽然虚张声势的是他,三人却都直接将他忽略,对着他身后的人行了个礼:“太子殿下。” 第17章 贺知南抓着燕决明的袖子,附耳低声道:“你的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这个姓魏的老头也刁难你?要不要我帮你整整他?”燕决明只是摇头,不发一言。 楚慎回了个礼,道:“听说魏协镇今日同燕将军去了西边,可是又有乌斯藏人越界?” 魏协镇摆了摆手:“非也!太子殿下还记得,昨夜抓到了三个刺客么?那三个人身上,搜出来两张舆图。”说着左右看见无人,压低声音道:“那张地图甚是古怪,昨夜先派人仿制了一张一样的,快马加鞭去洛阳呈给陛下。 从前常听说可哈达汗王在怒曲河以西造过一座地下迷宫,而那张绘制着迷阵的舆图,说不定正是当年‘卡若迷宫’的布局。燕将军的意思是,此报传到洛阳,也要足月,故而今日一早,就先带了一小队前往。沿着这舆图所指的路线,越过怒曲河,到了吉玛山下。” 贺知南听得入迷:“然后呢?” 魏协镇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贺小少爷,今日见了我,怎么不是破口大骂,拳打脚踢了?” 贺知南本来只想听个故事,被魏协镇一激,立刻张牙舞爪道:“你敢嘲讽我?你知道我父亲是谁么?我父亲可是当朝都指挥使贺大人!我父亲只要一句话,你就......” 贺公子骂骂咧咧了半天,一会儿又袖子一甩说自己要走了。眼见没有人上来拦他,他就自己抓着燕决明的手往自己身上一放,佯装推三阻四起来:“哎呀决明你不要拦我,我才不和魏老头呆在一块儿,我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 楚慎只好开口:“知南......” 话还没说完,贺知南立刻给自己找了台阶下:“好好好,既然太子殿下开口挽留,我就看在殿下的面子上留下来罢!” 须臾,楚慎才慢悠悠地将剩下半句话补完:“......你踩着我的鞋了。” 第18章 五里雾 燕决明一手将贺知南拉开,叹了口气。楚慎表示无妨,示意魏协镇继续。魏协镇道:“这吉玛山是乌斯藏的一座天然屏障,陛下年轻时亲征过几次,要沿山而行,却山势陡峭,找不到路,想要绕过去,可太远啦!除了长宁年间有过几次大规模的讨伐乌斯藏,后面几乎就没再大动干戈地绕过路啦! 反正光仅有的那几次讨伐,也够乌斯藏人难受了。签订条约之后,可哈达汗王退居吉玛山以西,整个王帐连同军队,几乎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苏质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话一出口,余下三人齐齐看向他。魏协镇道:“不错,连南燕的铁骑都跨不过的吉玛山,乌斯藏人纵使再熟悉,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退到山后。所以那时起就有人猜测,在乌斯藏的草原上,在吉玛山之下,藏着一个通道。而乌斯藏的人,正是通过这个地道撤退的! 六年前,那一次陛下寿宴,我随燕将军回京都贺寿。寿宴设在集英殿,两墙之隔就是崇文院。宴席刚过半,忽然听得有人高呼见一人行于檐上,作刺客装扮,朝着崇文院去了。俄顷,只听得羽林军急匆匆的脚步。崇文院放的,除了国史,还有各州地图,各朝递往洛阳的军书,传报......诸如此类,看守森严,是个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地方。可是那刺客,一落下崇文院的围墙,立刻就消失不见了! 这下好啦,大家纷纷围着崇文院,可是能进去的,只有陛下,几位皇子,还有羽林军。我们在外面侯得焦急,可是料想那刺客也是插翅难飞,一个人,又怎么能抵挡一群羽林军呢?” 楚慎对于这件事情,有一点模糊的记忆:“我记得,那个刺客,身上好像带了火折子?” 魏协镇点点头:“正是。那小子一进崇文院,就一把火想要把书阁烧掉啦!时值仲夏,书阁里都是古籍,干燥易燃,片刻之间,熊熊大火燃起来。那羽林军抓了人出来,大家立刻提水灭火,那时候,太子殿下和五殿下也在呢!” 话到这里,楚慎终于全部回想起来了那日的经过。崇文院虽然走水,火势浩大,但是里面全是机密卷宗,非宫中之人仍然不可以进去。在提水救火的人里,他和楚枕离也参与了进去。 那时候他只觉得奇怪。自己和这位皇弟,其实从来没见过几面。楚枕离是庶出,听御医说注定短折,身子向来不好,遇风咳得厉害,所以常常养在殿中,并不怎么出门。 他的身子已经差成那样,却在浓烟中久久没有出来,只怕是被浓烟呛晕过去了。没有帮上忙,反而还要派人找他,还不如让他在外面等着呢!余下的羽林军焦急地在浓烟滚滚的大殿之中找寻,那时火势将将得到抑制,大殿被损毁得厉害,眼看里面决计是活不下人的了,众人已经心灰意冷,但是这个时候,在滚滚浓烟之中,一身月白的袍子却踉跄逃出来了。 楚枕离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众人连滚带爬过去扶他,他却只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旁人,再也支撑不住,晕倒了。 魏协镇道:“当年五殿下冒险从烈火里抢出来的秘匣里,存放着甚么东西,太子殿下,你知道吗?” 楚慎道:“我记得一卷是南燕的国史,还有一卷是永乐年间的秘藏文献,余下十四卷,七卷是特藏的内府刻本,余下六卷就不知道了。” 魏协镇点点头:“是啦!崇文院有一排架子,专门放置的这些秘匣,五殿下慌乱之中抢出来的,是高宗年间的那一只。而这里面的书卷,也成了当年崇文院仅存的书籍。” 燕决明忽然开口:“魏叔叔,我记得崇文院周遭都是水池,立刻就能取水灭火,为什么偏偏等到整个崇文院都付之一炬才救下火来?” 魏协镇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燕小将军,崇文院周遭是有水池不错,可你还记不记得,昌平二年,宫中发生过甚么?” 燕决明有些茫然,还是楚慎开了口:“那年八月,端妃娘娘的寝殿走了水,四周没有水池,是去最近的崇文院取的水。那场火之后,端妃娘娘好像被吓怔了,开始说些不明不白的胡话,说有人要杀她,问她是谁?她却说是白无常。” 苏质听在耳中,却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来:“为甚么不是黑无常,也不是黑白无常,偏偏只是白无常?” 楚慎继续道:“后面请了御医,只说娘娘没有受伤,大概是被吓魇了,需要好好休养。可是忽然有一日晚上,娘娘走到崇文院的水池跳了下去,还好被巡逻的卫兵发现,救了上来。自那以后,娘娘就总是撇下宫女去跳那池子,后来父皇让宫女看着娘娘,不让她出门,她又在梁上绕了窗幔条子,试图自尽。可谁能日日夜夜看着她?父皇无法,只能命人填了附近包括崇文院的水池,把端妃娘娘殿中所有的利器尖子之类拿走,束缚了手足,不让她伤害自己。所以那一年崇文院走水,是去了很远的偏殿取水救火的,才让火势蔓延得那么快。” 苏质只觉得听起来有些耳熟,忽然之间,一线火光从他脑海里闪过。楚枕离曾经同他提过的,他那位四岁早薨的公主妹妹,生母可不就是端妃么!可怜这对母女,下场竟然都如此惹人唏嘘么。 贺知南听了半天,完全没有听懂:“你们不是在讲乌斯藏的‘卡若迷宫’舆图么?怎么又忽然讲到崇文院走水,端妃娘娘魇怔了?” 魏协镇摆摆手道:“话说多了。当年五殿下救出来的那只匣子里的书籍,后来自然倍加珍惜。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文官重新拓下了一版,现在藏于文渊阁。方才太子殿下说,不清楚余下六卷是甚么。现在老夫就告诉殿下,在那余下六卷里,有一卷就是这乌斯藏卡若迷宫的半卷残图! 陛下一心把乌斯藏变为南燕国的马场,只是苦于仅剩半卷,完全无法找起,既踏不破吉玛山,可哈达汗王又抵死不承认,最后只能是不了了之。如今得了整张地图,当然要先将喜讯报给陛下,看陛下作何打算。只是老夫始终觉得哪里有些蹊跷,遂先和燕将军带着人马去探探路。” 楚慎道:“何如?” 魏协镇哈哈大笑:“怎么样?当然十分顺利啦!不然怎么会早上才出,傍晚就归来?只是我们此行只去入口处探查了一番,剩下的,要等陛下下令再作打算。好啦,娃娃们,故事也听完啦,可千万不要到处去讲,快去吃饭吧。” 苏质抱着弯弓跑回帐篷外的时候,沈卿尘已经吃完饭,正坐着喝汤。他看了沈卿尘一眼,掀开帘子走进去,须臾,又掀开帘子走出来,只是手里多了两块馕饼。他往沈卿尘旁边一坐,嚼了几口饼,忽然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沈卿尘偏过头,眯起眼睛看着他:“甚么?” 苏质道:“我说,你早上告诉我‘不到晚饭时分,他们一定就会回来!’——你怎么知道的?” 沈卿尘收回目光,笑了一声:“我就是知道。” 苏质伸了一只手去挠他的腰肢,沈卿尘怕痒,一面笑一面往后躲。苏质恨得牙痒痒:“你不要卖我关子啦!快说快说,不然我可不饶你!” 第18章 沈卿尘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举手投降,道:“三公子,别弄我了。我告诉你还不行么?” 苏质这才收回手,静静等待沈卿尘说话。然而,过了好半天,沈卿尘才憋出一句:“过几天你就知道啦!” 三公子被耍了一通,勃然大怒,将饼往旁边的碗里一放,怒气冲冲地追着沈卿尘满草场跑。两个人围着草场跑了整整三圈,都气喘吁吁,累得满头大汗。沈卿尘实在跑不动了,打了个手势:“三公子,咱们歇歇罢!我坐在这儿,你坐在那儿,等歇够了,咱们再跑?” 苏质弯下腰抹了把汗,咬牙道:“谁要和你约定了?”话虽如此,腿却很听使唤地坐了下来。 二人歇了一刻,正要爬起来继续,忽然见沈卿尘伸手往后一指:“三公子,似乎有人找你。” 苏质左右一看,哪里有甚么人?沈卿尘又耍他!又好气又好笑,心里想的却是等一下抓到沈卿尘,一定要挠到他眼泪都笑干才罢休!遂蜷起一根手指,放到嘴边吹了个哨子,远远唤来轻鸿,沈卿尘一见,有苦说不出:“三公子,你怎么耍赖?” 苏质翻身上马,越追越近,即将赶上沈卿尘时,只听他道:“沈卿尘,你怎么跑不动啦?”遂从马背上跳下来,扑到沈卿尘身上,两个少年扭在一起,在这夕阳下的草场上胡搅蛮缠着,都吃了满嘴的草。 第19章 有心人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沉,二人打累了,趴在栅栏边上歇息。沈卿尘想了想,还是说:“三公子,你问我的那个问题,难道你自己就没想过么?” 闻言,苏质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卿尘又道:“晨出晚归,止在一日之内。要越过碉门围场,再渡过怒曲江,到达吉玛山之下,如此遥远的路途,一日就可以跑个来回,说明甚么?” 苏质道:“说明......路上十分顺利。” 沈卿尘笑了笑:“三公子果然聪慧。” 苏质不解:“但是你怎么知道他们路上就会顺利?往西边是乌斯藏人的地盘,万一遇上乌斯藏的士兵呢?” 沈卿尘直起身,寻了块石头坐下,招招手示意苏质靠近,低声道:“抓住刺客的那一天夜里,我听到了魏协镇和燕将军在帐篷里的对话。” 苏质先是讶异,随即也压低了声音:“你偷听主帅在帐中议事,万一被巡逻抓住怎么办?如果谈的是很要紧的事情,你岂不是要掉脑袋的!” 沈卿尘摇摇头:“我只是路过,三公子,别说得那么难听,再说了,当时主帐外面也没有卫兵守着,白日我的弓坏了,想找燕将军换一把,只是恰好听见,怎么能叫做偷听? 我只听得燕将军和魏协镇好像在审那三个乌斯藏刺客,心中一时好奇,就从门帘里偷偷看了一眼,那三个人全身湿漉漉的,像是从江里爬出来的水鬼,而且都被割掉了舌头,不过四肢健全,终归是能写字的。然而甚么都还没问,那三人便饮毒自尽了。后来魏协镇从他们身上搜出来两张图卷,其中一册,不正是乌斯藏的迷宫图么?” 言罢,沈卿尘复又笑眯眯看着苏质,道:“三公子,在我所述的这段话里面,有三个小纰漏。三公子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会知晓燕将军他们何时回来么?答案就藏在其中。” 苏质听完,立刻坐到沈卿尘身旁,问他:“纰漏?” “不错。”沈卿尘往后一靠,两只手放在栅栏边上,脸上的笑容很是诡异,“虽然乍一听很正常,不过三公子不妨仔细想想,有什么地方,是不合常理的呢?” 苏质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栅栏边上,冥思苦想了好久,终究不得其解。须臾,他转头看向沈卿尘:“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了,你就告诉我罢......” 然而,这句话还没说完,忽然一个画面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那是今日晚饭之前,魏协镇靠在石墙边上,一边和他说话,一边在抖鞋子里的水。苏质脑中空白了一霎,忽然一种不安慢慢蔓延到全身:“你说,你看见那三个乌斯藏刺客全身都湿漉漉的,可是......魏协镇回来的时候,那一队人马,分明只湿了鞋底。” 不错,高宗年间,乌斯藏曾经向南燕国的天子进献过一位公主,传闻中这位公主是乌斯藏最美丽的人,她走过的地方,连蝴蝶都会成群结队跟在后面,她的脸颊,连天山的飞鸟看了也会忘记扇动翅膀。然而要交换这位公主,乌斯藏开出了一百年和平的交换条件,自古有言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为了得到这位倾国倾城的公主,高宗自然应允了。 公主从乌斯藏启程的时候是夏天,穿着五十位织娘织了整整两个月才织成的天山锦,裙摆上缀着一百六十八颗红玛瑙,坐在一匹雪白的马身上,要慢慢走到中原去。然而,在渡过必经的怒曲江时,众人都犯了难。怒曲江有一条绳索,贯穿两岸,攀着绳索滑过去,其实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公主的裙子,怎么能打湿呢?要是公主不小心松了手,或者是一道浪卷走了她,乌斯藏一百年的和平,又怎么办呢? 后来众人伐倒了一颗古树,抬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搭了一个独木桥,供公主过河。后来这条独木桥被削平了一面,静静躺在怒曲江上游,河水刚好没过桥面,看起来就像甚么也没有,只有熟悉乌斯藏边疆的人,才知道这座桥在哪里。 沈卿尘赞许地点点头:“燕将军他们常年驻守禁门关,对此自然熟悉,当然知晓木桥的存在,每次渡江,只是湿个鞋底,就算夏季涨水,最多也就淹没小腿。连南人都知晓这座桥的存在,乌斯藏的刺客会不知道么?而那三人全身湿透,分明是刚从河里游上来的。” 苏质的胸口像是被谁锤了一拳,一阵发紧。过了一阵,他好像才缓过来,问沈卿尘:“你的意思是......那三人,不是乌斯藏人。可是他们身上分明又穿着乌斯藏人的衣服......” 沈卿尘并不回答,只是道:“三公子,你先别急,你只说出其一,还有两处呢?” 苏质反反复复将沈卿尘的那一番话回想了一遍又一遍,忽然道:“是舆图!” 沈卿尘道:“是啦!那三人身上既没有带利器,说明就不是来行刺的。可如果是来窃取东西的,身上又为何要带着乌斯藏的地图?难道他们自己家怎么走,自己还不知道么?” 苏质却有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测:“也许......也许那两张地图是那三个刺客故意带来的?” 沈卿尘很是欣慰:“三公子果真要比那贺九郎聪颖得多。” 苏质问:“贺九郎是谁?” 沈卿尘道:“就是贺知南。贺大人平生喜欢捡孩子来养,贺知南就是他捡的第九个儿子,人称贺九郎。” 苏质“哦”了一声,又看了沈卿尘一眼:“不要把我和他放在一起比较行么?我可没有那么莽撞。”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道:“既然那张地图有蹊跷,我们赶紧去告诉将军罢!万一出什么意外呢?” 沈卿尘伸出一根手指往他额头上杵了一下,恨恨道:“三公子呀三公子,我刚夸完你,你怎么一下就糊涂啦!你现在去告诉燕将军他们,岂非立刻就把我卖啦?朋友一场,莫非三公子真要看着沈某掉脑袋?再说了,燕将军他们守了几十年边关,连你我这等年轻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又如何不知道?所以今日,他们才会先遣一小队人马去探查。” 苏质道:“如果有人有心引他们前去,当然会让这队前锋顺顺利利回来!” 沈卿尘低头轻轻笑了一声:“对了,所以,三公子明白我今日为何那样说了罢?” 苏质道:“我知道了......可是,你刚才不是说,你的那段话里,有三个纰漏么?刚刚只讲了两个,第三个是甚么?我实在想不出来了。” 沈卿尘偏头看了他一眼,笑吟吟道:“这个嘛......我先不告诉你,三公子且自己想想罢!”言罢拍了拍旁边轻鸿的头,道:“三公子,沈某跑得累了,能不能借你的马坐坐?” 然而还未待他走到白马身侧,轻鸿立刻偏头要来嚼他的胳膊,沈卿尘忙不迭收回手走开,只是摇摇头无奈道:“三公子,你的马脾气也忒差了点。” 那白马好像听懂了,嘶鸣一声就要冲过来撞他。沈卿尘立刻蹦出八里远,只远远听见他留下一句话:“三公子,我先走啦,你千万拉好你的马,别让它冲过来!” 夜色里,只剩一人一马面面相觑。 往后几天,学生们渐渐要加上骑马的训练,马匹是军队统一的,苏质的白玉骢在其中就显得格外惹眼,偶尔有几个学生过来问他,他虽然生性并不张扬,但心中仍然很是骄傲,答曰:“有心人所赠,吾可驯之。” 那些人但凡有想上手摸的,立刻会被这马儿吓走。唯有楚枕离走过来时,轻鸿居然一改往日的呲牙咧嘴,很温顺地垂着头让他抚摸头顶。苏质奇道:“我只听闻世上有重色之人,不想世上还有你这样重色之马。你不能看见好看的公子,就眼巴巴贴上去吧。沈卿尘也是个小白脸,可你昨晚还咬他呢!” 第19章 轻鸿只是侧过头用眼白瞟他。楚枕离笑道:“轻鸿是三公子的马,我和三公子有缘,自然和三公子的马也有缘了。” 苏质抓了一把草喂它,一面道:“既然我们三个都这么有缘,那不妨以后你就驮着我和阿离一起去看雪山罢!我想去看那个《逻些谣》里面唱的甚么南迦巴瓦峰,我还想去看天山,到时候你可得跑快一点,不然晚上我们回不来禁门关,就只能扎帐篷啦!遇上狼还好说,要是遇上乌斯藏的骑兵就完啦!你......” 轻鸿懒得听他废话,把嘴里嚼了一半的草吐在他脸上,终于成功让三公子闭了嘴。 这一日正午时分,碉门围场上空忽然飞过来一只鸽子,盘旋了好几圈,始终不得下落,眼看就要往更西边飞过去,这时忽然一支箭飞出,正好命中那只鸟,就掉在栅栏边上。 有人跑过去把鸟捡起来拿给燕将军。苏质好奇,问道:“那是甚么鸟?” 楚枕离道:“三公子在姑苏,没有见过信鸽么?” 苏质摇摇头,又点点头:“我自然见过的,只是从未见过取信方式是杀死它,它不是还能飞回去么? 楚枕离道:“看它盘旋摇摆,只怕是记不清方向了。这些飞往军营的鸽子大多来自洛阳,用于传报,若是飞过怒曲江,那传信岂不是就到了乌斯藏人手上,那还了得么?这种记不清路的信鸽,军中都是一箭射杀的。 以往战事紧急的日子里,有的信鸽还没有培养好,就不得不投入使用,它们要不是找不到路,就是飞过边疆,而一旦飞过碉门围场,就会有人将他们射下。大家心里都清楚,它们一旦从洛阳飞出去,就注定是有去无回的了。” 苏质静静听着这一番话,心里很有些凄凉。他的视线默默跟随着那士兵捧着鸽子的手,忽然间,沈卿尘的话在他脑海中响起。 第三个纰漏——有去无回! 第20章 勿妄语 苏质心里有了思量,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即使身旁是楚枕离,也没有将和沈卿尘的对话告知他。毕竟让沈卿尘掉脑袋的事,目前他还不打算做。 等到大家陆陆续续用完饭,在帐篷里歇息,他二人也寻了个静僻地方,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楚枕离道:“三公子,今天是甚么日子,你知道么?” 一听此言,苏质心中登时闪过千百个念头来:他的生辰?清嘉小公主的祭日?殿下是皇子,莫非早已指了婚,是和那家姑娘初遇的日子?脸色渐渐由白转青,十分斑斓。 楚枕离瞧他一眼,心中好笑:“三公子,你想到甚么了?” 苏质正色道:“没有......我不知道。” 楚枕离伸手挡了一下太阳,但金色的阳光还是从指缝间钻出来。他比划了一下,说:“今日是乌斯藏的白拉姆节,有篝火,有舞蹈,有好喝的青稞酒。三公子想不想去看看?” 苏质脸上神情十分为难,但腿已经站起来了:“殿下,这不太好吧,下午的箭不练了么?如果燕将军罚我们怎么办......现在去么?” 楚枕离挑了挑眉,眯起眼睛看他一眼:“......晚上再去。” 晚上练习完骑射,天还没黑。苏质吃了两块酥饼,忽然想起什么,慌忙去了另一个帐子里,探头进去一看,沈卿尘果然和大家坐在一起吃饭,遂尴尬地伸了两根手指,对沈卿尘一勾:“沈公子,请来一下。” 沈卿尘今日练习很是劳累,好容易挨到吃饭,还被打搅,颇有微词。眼见已经到了帐篷之外,苏质却还是吞吞吐吐,便直接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三公子晚饭吃的哑巴药?” 苏质拉着他要往没人的角落里走,沈卿尘十分警惕地看他一眼:“你要干嘛?有甚么事见不得人?在军中行不轨之事可是要杀头的,三公子请自重。” “?”苏质简直气笑了,“你脑子里面能不能装点正经东西?” 待确定四周绝对没有人,苏质才压低声音道:“你昨日同我讲的第三个纰漏,我想到了。是不是那三个乌斯藏人的——舌头!” 沈卿尘盯着他,有一息之久没有说话。须臾,他才忽然笑了一笑,道:“我果然没有错看三公子,你的聪明都快赶上我了。不错,我注意到的第三件事,就是那三个人的舌头。请问三公子,你觉得,一个人为什么会割掉另一个人的舌头?” 苏质很笃定地道:“如果站在刺客的角度上,大概是怕他们被抓到以后把幕后主使供出去。” 沈卿尘捏着半张饼,咬了一口:“对极。中原有的是这样的例子,不过基本上是服哑药,不必受皮肉之苦。而那三个刺客牙齿底下还藏着毒药,一旦被抓,立刻就能服毒自尽。三公子,你不觉得这段话很矛盾么? 你若单单只是觉得割舌头和藏毒药都只是怕他三人供出幕后之人,不妨细想,如果这个人本来就意志不坚定,那么毒药他也不会咬,割掉了舌头,他还能用手写字,只要愿意,不论怎样,都能指认是谁派他们来的。可是,他三人偏偏就毫不犹豫地吞下了毒药,而且不早也不晚,非要等到燕将军和魏协镇亲自来拷问他们才发作,难道不是有意为之么?” 苏质只觉得背上已经冷汗涔涔:“他们是故意死在燕将军和魏协镇面前的。” 沈卿尘点点头:“他们一死,既然审问不了了,那燕将军能做什么呢?他势必会让人搜他们的身,而他们身上恰好就带着那两卷地图,如此一来,这两张地图就绝对会落到燕将军手上。如果此人对朝廷有所了解,那他肯定也就知道南燕国对乌斯藏早就垂涎了几百年,这张地图,十有八九会传到洛阳去。 三公子,我再问你,如果那三人绝对忠心,如若被抓,岂非一定就会服下毒药?那割掉他们的舌头,不是多此一举么?要是没被发现,全身而退岂不是一件美事?除非......” 苏质忽然想起今日正午时分在碉门围场被一箭射杀的那只信鸽,耳边又响起楚枕离对他说的话来:“除非......就注定是有去无回的了。” 派出那三个刺客的人,其实根本就没想让他们回去! 沈卿尘叹了口气。苏质连忙问他:“你又想到什么不好的事了?你知道是谁做的了?” 沈卿尘锤了锤胸口:“不是......这饼太干,我有点噎。” 复又道:“现在看来,那三人真是绝对忠心的了。那么,割舌头就可能又另外一番含义了,三公子,有的事情不必想得那般复杂,我只问你,舌头是用来干甚么的?” 苏质道:“吃饭......说话。” 沈卿尘点点头,笑道:“说话。” 苏质和他对视了片刻,本来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听见沈卿尘忽然讲了一句乌斯藏语,他愣了愣,问沈卿尘:“你刚刚说什么?” 沈卿尘却避开了这个问题,反问他:“我方才说的话,三公子听的懂么?” 苏质道:“我要是听得懂,我还问你干甚么?” 沈卿尘不说话了,就只是看着他。那眼神直勾勾,盯得苏质头皮发麻。见苏质久久没有回答,他便又将那句乌斯藏语重复了一遍。 几乎是一瞬之间,苏质忽然领悟了他的意思:“我明白了......那三个人作乌斯藏人打扮,又深夜潜入云中营,大家当然都会觉得他们是乌斯藏人。可是,假如、假如......假如他们是中原人呢?” 沈卿尘终于扬起一个笑容:“对啦,三公子,军中多酷刑。清醒时分虽然笃定那三人不会开口讲话,但被折磨到晕溃糊涂的时候,万一梦呓一句南语呢?所以,割掉他们的舌头,与其说是害怕他们供出幕后主使,不如说,只是害怕他们说话——任何一句话!因为乌斯藏的人,是不会讲这么流利的南语的。” 天色已经渐渐模糊了,苏质同沈卿尘站在一起,忽然觉得十分压抑。默了一刻,他忽然道:“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不打算同燕将军他们讲么?过几天他们或许就要去吉玛山了,如果出事怎么办?” 沈卿尘像是听了个笑话:“出事?三公子放心好了,燕将军既然都当上了将军,要是那么容易中计,脑袋早就被乌斯藏人割下来踢蹴鞠了。而陛下呢——” 他俯身凑近苏质的耳朵,悄声道:“三公子以为,他是省油的灯么?这朝堂上的文官武官,有哪个不是老狐狸?三公子瞧着吧。” 苏质这一晚上的心情很不平静,他默默凝视了沈卿尘的脸一阵,忽然道:“你今年多大来着?” 沈卿尘道伸出两根手指:“年十又八岁,三公子,你得喊我一声兄长。” 苏质道:“你也只比我大两岁,可我总觉得,你像是已经在世上活了两千年了。燕将军只是抓了三个刺客,这其中缘由,我一分都没想过,你却早就清清楚楚了。你说你们家世代是商人,难道这份算计和狡猾,是因为流着商人的血脉么?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沈卿尘的表情忽然就变得很怪异,好像很痛苦,又好像很无奈。他叹了口气,苦笑一声:“三公子,我要是真的像你所说的一般无所不知就好啦!可我偏偏就是甚么也不知道......甚么也不知道。” 第20章 苏质还想问下去,沈卿尘却别过头,道:“三公子,你走吧,五殿下来寻你了。” 闻言,苏质转过身去,果然远远看见一身白衣立在月下,楚枕离向他招招手。苏质也招招手回应,本想和沈卿尘告别,可是一回头,哪里还有沈卿尘的影子,早已走得悄无声息。 在怒曲江和碉门围场下游,有一小块地方,是乌斯藏在长宁年间设立的集市,这几十年的和平年间,南人和乌斯藏人都可以去逛集市,早几年的时候,连燕将军都会去喝一杯酒。 楚枕离和他一起坐在轻鸿背上,慢慢走在草地里,楚枕离忽然道:“有一年燕将军回洛阳,在宫宴上喝得醉了,就开始讲他在乌斯藏的故事,从几十年前,讲到几十年后。从天山上的雪,讲到集市穿行的牦牛。我爱听他讲些小故事,知道不论乌斯藏人还是女真人,都有打匕首的习俗,所以我在洛阳见到三公子缠着番邦花纹的匕首的时候,心里就认定这不是寻常物什。” 苏质道:“怪不得那时候殿下会特意派人为我找靨星。我原本还在想,等到大家都走了,我就和思遥回去慢慢寻,原来殿下早就预料到了。当时殿下说要同我一起骑牦牛,看雪山,只怕也是被燕将军的这番话撺掇的罢?” 楚枕离笑了笑:“三公子当时明明很愿意。” 苏质道:“我现在也很愿意!只不过,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没想到,有一天,我们真的会来乌斯藏,真的可以看到雪山,燕将军不是说集市里有牦牛吗?我们去骑骑看罢?” 楚枕离颔首:“都依三公子所言。” 轻鸿驮着二人,眼见这二人骑着自己,嘴里居然议论着要抛下它去骑牦牛,气得鼻孔里直冒粗气,干脆一扭头,将苏质的衣摆嚼了一个洞。三公子大惊:“你干甚么?” 夜色笼罩在连绵的山脉之上,在怒曲江入夜轻缓的水浪声中,二人一马,朝着远处点亮篝火的集市慢慢去了。 第21章 日当心 二人到了集市附近,先寻了颗树将轻鸿拴好。眼见白马又要来嚼衣裳,苏质连忙按住它的头:“你饶了我罢,只怕你再嚼两口,我就得裹着草裙回去了。你先乖乖等在这儿,我们回来给你带果子。”轻鸿这才甩甩尾巴,乖乖趴下了。 二人今日换了常服,虽然集市里偶尔也有几个作南人装扮的,但仍然惹眼。眼见有卖衣裳的,两个人都去挑了一件,还让串珠子的乌斯藏婆婆给编了几条辫子,坠了一把玛瑙。打眼一看,可不就是两个乌斯藏少年么? 苏质却笑嘻嘻道:“不像。” 楚枕离拍了拍衣摆,又拨弄了一下发尾的红玛瑙,问他:“哪里不像?我看乌斯藏的年轻男子,不都是这样打扮么?” 苏质不言语,只是走到一个摆放面具的摊位上,拿起一只扎基拉姆绘的面具,往楚枕离脸上一比,道:“这才像了。阿离,你长着一张中原人的脸。” 那面具横在二人之间,只是两双眼睛透过面具上的眼孔相望,模模糊糊地,似乎有一刻回到了姑苏,回到了城南的市集,那张扎基拉姆面具也渐渐变成狐狸的样式,戴在白衣少年的脸上,身后是璀璨的火树银花。 两个人戴着面具,在这喧闹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苏质忽然道:“不知道思遥在姑苏过得怎么样。” 楚枕离的声音从面具后闷闷传出来:“三公子思念故人了么?” 苏质只是笑,摆了摆手:“要是让思遥听见我思念他,只怕他会笑掉大牙!我只是从来没有与他分别过这么久,从我们认识起,似乎就一直在一起。” 不知道想到了甚么,楚枕离沉默了一瞬,又忽然开口:“三公子与他是哪一年相识的?” 苏质想了想,伸出一只手:“八岁那年,也就是父亲带着我回姑苏的时候。那时我讲话还有点含糊,一半南语,一半女真语,姑苏的孩子都不同我玩耍,而我因为母亲的事,又总是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父亲怕我寂寞,就把思遥带到我的身边啦。 那个时候,他将将没有了父母,被人伢子卖到姑苏来,他是蜀中人,说不好姑苏话,我算半个女真人,说起话来也叽里咕噜。我们两个人,总是大眼瞪小眼,谁也听不懂谁说话。可是日子久了,就算不清楚对方在说甚么,我们也能懂得对方的意思。他比我高半个头,我被同龄孩子欺负,每次都是他帮我出头。” 苏质说着转过头,面具下笑眼弯弯:“可是他也打不过!我们两个顶着满头的包跑回家,遇上二哥练完箭术回来,他把我们两个都痛骂了一顿,还向父亲告了状,罚我们跪祠堂。我和思遥本来还在心里偷偷骂他,可是晚上,二哥就亲自去把白日欺负我们的孩子揍了一顿。 我们趴在墙头,只露出半个脑袋,和半个脑袋的包。四只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二哥,看他把那些孩子揍得哇哇哭,惹来了他们的父母,有的人一看见我二哥就捂着自己孩子的嘴走了,有的不好惹,嚷嚷着要报官,说就算你是苏大人的儿子又怎么样? 我二哥说不怎么样,反手就把背后的弓转在手里,一箭将那人的发带射穿,那人披头散发,惊魂犹定。我二哥照旧翻着他的白眼说‘就算你报官又怎么样?你儿子欺负我弟弟在先,这是其一,姑苏哪位大官敢得罪我父亲苏大人?这是其二。由此看来,不论一二,你都毫无胜算’ 那时候我觉得,这世间怎么会有我二哥那么潇洒的人呢?只可惜这潇洒还不到一刻,晚上他就被父亲押着来陪我们跪祠堂了。思遥跪得直打瞌睡,我二哥跪得直翻白眼,只有我夹在中间坐立难安。后来父亲给我找了先生,可惜琴棋书画,我一样不感兴趣,弯刀长剑,我也一概觉得不顺手。” 街边有卖乳酪的,要递给他们尝一口。楚枕离摆摆手,又转头对苏质道:“三公子是在草原长大的,最爱的,也许还是弓箭罢?” “是啦!”苏质一哂,“这世间有哪一样武器,像弓箭一样自由不羁呢?没有!破风而出的箭,就像天山上俯冲下来的鹰,要千里之外取人性命,也是轻轻松松!” 言语间,二人已经走到这条市集的末尾,可是甚么也没买。二人两手空空地坐在一块空旷的草地上,楚枕离问他:“可是三公子回到姑苏之后,似乎并不怎么再拿弓箭了罢?不然,为什么会有流言,说三公子是个拿不起弓的......” 苏质哈哈大笑:“是个拿不起弓的废物,是么?阿离,这些话我已经听过百次千次了,我从前不愿意再拿弓,是因为曾经就是那些箭,捅穿了我阿妈的心脏,我每一次拉弓,都会想起八年前那个血茫茫的秋天。后来我不愿意再拉弓,是因为父亲总是称赞我是‘天生将星’,我六岁就能拉开弓,射中草原的靶子,可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和将星这两个字,一点也沾不上边,也不愿意去沾边! 父亲心里想让我当将军,想让我有出息,可我一点也不愿意去朝堂之上,我算不清那些弯弯绕绕,我也不懂,在这些算计里面,爱和恨一点也不重要么?不然,父亲为何会眼睁睁看着我阿妈穿心而死呢?可如果他的心是冷的,我阿妈死的那一刻,他的眼角又为何会流出滚烫的泪呢? 我心里只是恨,可我不知道该恨父亲,还是该恨母亲,所以我干脆谁也不去恨,我就只恨我自己,他们各有各的立场,只有我甚么都不知道,甚么都做不了。” 在这夜色之中,连星子也不甚明了。太黑了!乌斯藏的天,似乎很少有黑得这么彻底的。可是在这一片黑暗之中,苏质却清清楚楚感受着楚枕离的目光,像一把刻刀,深深凿刻着他的轮廓。 须臾,他听见楚枕离问他:“如果有一天,三公子有了喜欢的姑娘,可是这个姑娘,也是带着算计而来......三公子,我不问你会不会恨她,我只问你,如果有片刻的可能......会不会原谅她?” 苏质摇摇头,掀开半张面具,吐了口气:“阿离,你还不明白吗?要是堂堂正正算计我,输了我也心甘情愿,可若是仗着我的喜欢来算计我,那和长宁二十六年的那场惨案,有甚么区别?我既然已经经历过一次,就绝不会再承受第二次,又何来原谅之说?” 他将面具重新戴好,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草,伸了一只手把楚枕离拉起来:“好啦,难得今日我们跑出来玩,不要再说这些不高兴的了。阿离,你把面具戴稳了,我们去看乌斯藏人围着篝火跳舞罢!” 靠怒曲江的两岸扎了好几堆人,天色虽暗,但篝火熊熊燃烧,火光冲天,每一圈围着跳舞的人,都把自己面前的火堆烧旺,几十堆篝火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辉照得亮如白昼。有的人戴着面具,有的人没有戴面具,但是大家的手都拉在一起,一见二人靠近,自动让出一个口子让他们进来。 这两个中原的少年,一句话也没有讲,混在人群里,彼此交握着手掌,听着乌斯藏人流淌的歌声。后来他们跳累了,往草地上一躺。看见有男子向姑娘送礼物,苏质突然好奇地问:“阿离,我好像忘了问你,白拉姆节是个甚么节日?” 第21章 楚枕离想了想,道:“大概相当于南燕的七夕罢。传说中白拉姆是班丹拉姆的女儿,和赤尊赞相爱,却遭到反对,后来赤尊赞被驱逐到很远的地方,两个人只能在每年的十月十五相见,却也要隔着一条河。” 苏质思索一刻:“我觉得牛郎织女的故事和这个很像。” 楚枕离点点头:“这一天白日,乌斯藏人还会去大昭寺献哈达,供酒,祈愿。” 苏质立刻坐起来:“祈愿?灵验么?”他起来得太急,一颗坠在发尾的玛瑙珠子被扯掉,吃了一痛,干脆把束的头发都散了,因为编了辫子,头发全都微微卷起来。 楚枕离说:“准不准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既然大家都愿意去祈愿,应该也是灵验的罢?” 三公子托着腮,叹了口气,好不惋惜:“就是下午要练习骑射,不然我也来凑个热闹啦!可惜我的愿望,都还没有许出去的机会呢!” 楚枕离将他扯掉的玛瑙捡起来,收进手心里,忽然笑了一笑:“三公子,就算大昭寺今天去不了,你也可以向我许愿的。你想做的,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做到,就算我做不到的,我也坚信终有一日,你会做到。” 苏质看了他片刻,忽然眯起眼睛靠过去,两张面具贴在一起,他紧紧盯着楚枕离的眼睛:“......你是想套我的愿望是甚么罢?我可不上你的当,这个技俩,思遥从前对我用过好多次啦!” 可能是靠得太近,楚枕离有一瞬间的僵硬,须臾,他率先别过头:“既然三公子不愿意,那就算了罢。” 苏质却忽然直起腰:“你都这么说了,怎么能算了?嗯......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想好,这样吧,你先欠着我,等以后哪日我想起来了,再告诉你!” 这时远远走来一个乌斯藏的男子,苏质刚刚看见他给一位姑娘递了花,现在他挽着姑娘的手,一起将鲜花递给了楚枕离,还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乌斯藏语,方才离开。 看见楚枕离笑个不停,握着花的手都在抖动,苏质好奇,问他:“阿离,你能听懂他刚刚说什么吗?” 楚枕离笑了好半天,才终于回答他:“他问我,为什么在心爱的姑娘身边坐了那么久,却没有被拥抱?(乌斯藏的青年男子向姑娘献花,如果姑娘接受并拥抱他,就是同意的意思)是不是忘了带花?正好他们这里有一束,现在可以借给我。” 苏质本来不解其意,咂摸了好久,又摸了摸自己散开的卷发,忽然明白过来,一把扯下面具站起,朝着那男子的背影怒道:“小爷是男人!” 第22章 疑云起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循声望过来,大概这一句南语,还是有几分突兀。苏质刚说完,立刻后了悔,见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盯住他们,身上像是被扎了无数钢刺一般不舒服,遂抓了楚枕离的手一块儿跑了。 两个人朝着怒曲河相反的草地上跑,才跑到一半,苏质忽然刹住脚步,楚枕离被他的力道扯回来,问道:“怎么了?” 苏质一拍脑袋:“我忘了给轻鸿带果子啦!” 说着一面往集市里跑,一面转头告诉楚枕离:“阿离,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果然,不到一刻,苏质就抱着衣摆回来了,那衣摆里兜得鼓鼓囊囊,全是各色鲜果。见轻鸿乖乖伏在楚枕离身边,心中很是不平,一面喂白马吃果子,一面愤愤骂它:“我要是忘记给你带果子,你非得嚼了我不可,可是呆在阿离身边,你就装得那样乖巧,好像他才是你真正的主人一样!你哪是白马?你这是白眼狼!” 轻鸿吃起果子来,根本不理会他。等到吃饱了,才终于勉强站起来,纡尊降贵地驮着二人往回走。离营地不过二里左右时,心中都觉得奇怪:昔日这个时辰,大家怕是都早早睡下了罢?可为何此时一个火把也未曾熄灭?再走近点就能听见沸沸扬扬的人声,二人在马上对视一眼,立刻驱着轻鸿匆匆赶回去。 将马拴好,二人偷偷翻过栅栏,往主帐方向去了。这一路下来,见到的卫兵比往日少了一倍。楚枕离问驻守南边帐篷的卫兵:“发生甚么了?” 这个人驻守在南边,也是最安全的驻点,往日楚枕离和苏质想要偷偷出去玩,都是收买此人。这人认得楚枕离是五殿下,又得了好处,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一见他们回来,那卫兵简直要哭出来了:“殿下,你们可算回来啦!将军他们在找人呢!” 苏质一听,心中一惊,忙问:“寻我二人?” 那卫兵摇摇头:“不是不是,是在寻贺家的小公子,据说是晚饭时分就不见了,太子殿下他们以为是去出恭了,就没有管,谁料天都黑了,到了睡觉的时间,还是没有找到人。现在燕将军他们正在挨着帐篷找呢。殿下,你们回来得若是再晚点,可就把我害苦啦!” 楚枕离摸了一锭银子塞进他手心,遂和苏质一齐往帐篷去了。三公子和那卫兵擦肩而过的时候,瞥了一眼他收回去的手,立刻就想到了在洛阳郊外看池观复打擂台时,沈卿尘的阔绰出手,心里想:“这些有钱人行事,简直一模一样,花钱如流水!” 苏质偷偷溜回自己的帐篷,换上学生的粗布衣裳,再将腰带扯得松松垮垮,一面揉着眼睛一面掀开帐篷,佯装自己将将睡醒。这帐篷一掀开,在外面的人群里,立刻和沈卿尘对上了眼。沈卿尘上下一打量,立刻走过来放低声音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装。” 这一句非是提问。苏质只能紧了紧衣裳,也低声回他:“听说贺九郎不见了,他去哪儿了?” 沈卿尘听得奇怪:“我怎么会知道?” 苏质也觉得奇怪:“有什么是你不会知道的?先前单凭寥寥一段画面,你立刻就能推断出燕将军他们晚饭之前必定回来。你现在也推给我听听?” 沈卿尘白了他一眼,又立刻用手遮住,生怕有人看见失了风度。他压低声音问苏质:“......你是不是有病?” 三公子莫名其妙挨了骂,也不觉得自己问的问题哪里不妥。此时号角一吹,大家连忙去草场集合。黑魆魆的夜色之下,一排火光亮起,照着燕将军的面容。 他问了:“今日晚饭时,你们中有谁见过贺知南?” 底下一众学生面面相觑。这贺九郎平日高傲自大,天天把“我父亲可是贺大人!”挂在嘴边,哪里肯与太子和燕决明之外的人相处?连他二人都没见过的话,那就不会再有人注意了。 忽然,有一个人犹犹豫豫举了手:“回将军的话,今日晚饭之前,我似乎见过贺公子一面,朝着......” 说着往西边一指:“西营靠墙的第三排帐篷去了。” 燕将军又问:“第三排拢共就只有四个帐篷,都是谁的?” 人群中陆陆续续走出来三个人,都摇头说自己不知道。燕将军又问:“还有谁?” 忽然听见一声清朗的回答:“我。” 不是别人,正是楚枕离。 苏质和沈卿尘同时转头看过去,前者一脸茫然,后者满眼戏谑。苏质立刻道:“不是五殿下!他今日跟我......”又一下发觉自己快要说漏嘴,立刻噤声了。 岂料燕将军并不打算放过他,眉头一皱,狐疑道:“跟你去干甚么了?” 苏质脸都涨红了,半天寻不到一个解释。这时沈卿尘挨着他,偷偷在他手心里画了一道横线,苏质心领神会:“他今日和我一块儿睡觉!没有见过甚么贺公子。” 沈卿尘两眼一闭:“......” 燕将军更不相信了:“难道一间帐篷还睡不下一个人么?五殿下为何要挨着你睡?满口胡言。” 楚枕离终于说话了:“燕将军,三公子说得没有错。我这几日老毛病犯了,夜里常常梦魇,三公子和我交好,许我去他帐篷睡两日。夜里梦醒见到有人,我就没有那样怕了。” 他梦魇的毛病,燕将军是知道的。那时候楚枕离还小,几乎夜夜都要乳母陪伴才能入睡,一夜总是要醒来好几次。后来燕将军只要回洛阳,就会给他带一份额外的虫草,小孩子身体虽不受补,但五殿下底子太差,只能靠这些药品养着。 沈卿尘一哂,与苏质附耳道:“常常梦魇,只怕是亏心事做多了罢?” 苏质瞪他一眼。魏协镇站在一旁,抱着双手,自言自语道:“真是奇也怪哉,既然一个人也没见,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若是不在营中,就只能是出去了。”言罢转头看向一侧卫兵:“你们今日值守,谁放人出去了?” 那一排士兵里面,就有放楚枕离和苏质的人。只见他脸色已经铁青,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见无人说话,魏协镇和燕将军递了个眼神:“不说?那就是要我们将军亲自来查了?只怕这时候身上的赃银,都还没来得及收罢?” 又是一阵鸦雀无声。燕将军一抬下巴,魏协镇了然,一面走下去,一面指了指一旁主帐外挂着的镣铐:“自己主动承认,可以从轻处罚,可若是被我揪出来......哼。” 第22章 在他刚刚走到那一列士兵面前时,忽然有一人跪下了。那士兵头也不敢抬,只是带着哭腔:“是我放贺公子出去的,我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协镇,我真的不知道,我下次不会再犯了!魏协镇......” 魏协镇把他提起来,问他:“这事之后会找你细细清算的,现在我问你,贺知南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士兵胡乱抹着眼角,伸手点了几下方向:“是、是今日晚饭之后,贺公子说要去骑马,央我放他出去一刻,说是......天黑之前一定回来,就趁大家都回帐中歇息时,悄悄牵了一匹马往怒曲江方向去了。” 怒曲江方向?过了怒曲江,就是乌斯藏人的地盘啦! 魏协镇恨铁不成钢:“要骑马,难道碉门围场没有草地么?军中的规定,难道你们也不知道?我看你是被银子蒙了头了!他既然骑了马,你们几个值守的难道都看不见么?”说着眼刀一记记扫过那一列所有士兵:“你们一个二个都这个样子,禁门关怎么能靠你们守?明天都给我换人!你们全都去领罚!” 苏质一听,过了怒曲河,进了乌斯藏,那发生甚么,简直难以预料。又听到贺九郎骑了马,心中略感慰藉:他此番既然是偷偷出去,肯定不会走燕将军他们常走的路,若是专捡了偏僻处渡江,那么仔细搜寻,应该依稀能见马蹄印罢? 燕将军他们应该也是这般想法,只是天色已暗,只能先派出几个人去大致搜寻一番。遂让众人散了,休息的休息,领罚的领罚。夜里寒凉,苏质想让楚枕离快些回帐篷里,免得着凉。只是腿还没迈开,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过去,为楚枕离披上了氅衣。 苏质眉头一皱:“韩徵音甚么时候来的?御史大人不是不许他来边关么?” 这话是问的沈卿尘。只见他一脸讳莫如深,笑容诡异:“他父亲不让他来,难道他就不来了么?韩大人不让自己儿子来,是怕他受伤,可是韩公子非要跟来,是他怕五殿下受伤。如若韩公子是位女子,只怕早就许给五殿下当王妃咯。” 他的话意有所指,眼睛是直勾勾看着苏质。苏质被他盯得发毛:“你看我作甚么?” 沈卿尘一耸肩:“三公子的脸竟然也如洛阳的花魁一般,要千金才得以一见么?” 苏质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恨恨亮出拳头:“沈卿尘,你再对我阴阳怪气试试看!” 沈卿尘歪着头两手一摊,跑了。然而刚跑了两步,又忽然回转过身,问他:“你和五殿下,应该不是吃完晚饭之后,立即就出去的罢?我记得吃完饭之后隔了一阵,三公子还来找我说过话的。” 然而他的话只说到这里,就又转身,摆摆手慢慢走远:“三公子,夜已深,快回去睡觉罢!” 第23章 墙有茨 苏质弯腰钻进帐篷里,心中思量,明日燕将军他们肯定会派人去寻贺知南。他毕竟可是贺大人的养子,只是不知道燕将军会不会亲自去。 他一边想着,一边抬手解开衣服,这时帐篷外面忽然响起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三公子,我能进来么?” 苏质一愣,立即裹好衣服,一手挑开帘子:“阿离,有什么事么?” 眼见楚枕离指尖捏着氅衣的领子,发丝被夜风吹起,苏质让开身子:“先进来再说吧,外面冷,你不要着凉。” 时节是深秋,但远远还没到夜里需要烤火盆的程度。帘子一放下去,虽然也暖和不了多少,但也立刻隔绝了森森寒风。给学生们睡觉休息的帐篷其实都不大,就只摆了一张床,一张凳子,苏质将被褥推到一边,给楚枕离寻了个空地,拍拍床沿:“阿离,你先坐这里罢!” 等楚枕离坐下了,他才凑过去,问道:“阿离有甚么事么?” 岂料楚枕离道:“我是来同三公子一起睡觉的。”看着苏质一脸空白,他好意提醒道:“三公子忘了么?我近来——常常梦魇。” 苏质的脸慢慢涨红,压低声音:“那不是骗燕将军的么?” 楚枕离笑吟吟看着他:“那总不能教我现在回去罢?三公子是不是忘了,去我帐子的路,要经过燕将军的帐篷。到时候他看见我,又怎么解释呢?” 他问道:“三公子不嫌弃我罢?” 苏质连忙摆手:“不不不!” 床榻不大,两个少年抵背而眠。夜深霜重,苏质把被子推过去一半,试探地轻声道:“你冷么?” 岂料楚枕离还没睡,他静静睁开半双眼睛,不知道看着黑暗中的哪里。他道:“不冷。” 苏质推被子的手一顿:“你还没睡么?是不是我的床太小,你挤得睡不着?”一想到楚枕离在洛阳的寝殿肯定华贵富丽,何尝同别人挤过一张床?遂要起身:“我去椅子上靠着将就一晚罢。” 他才直起半个身子,不防一直背对着他的人忽然转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苏质一时间重心不稳,顺着他的力度往床上一栽,恰好和楚枕离挨着鼻尖对上了面。他先是闻到了楚枕离身上淡淡的沉香味,然后听见了他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楚枕离说:“三公子,你陪陪我罢。” 他的手还抓着苏质的手腕,不知道是忘记了放开,还是不愿意放开。手指上还带着薄薄的一层茧,顺着苏质的腕骨,一点一点地摩挲着。 苏质不合时宜地想起草原的少年,手上也都有茧子,因为是在马背上长大,从小就要骑射。可是中原人的手,大概要到三十岁左右才会有这样的茧子。这双仅仅十六岁的手,拉过的弓竟然也不比别人少么? 楚枕离的声音太轻太轻:“三公子,有一件事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常常梦魇。” 苏质道:“我在这里,殿下可以讲给我听。” 楚枕离只是苦笑了一下,在这寂夜里,他似乎还能隐隐听清苏质的心跳声,指尖就这样停留在手腕某一处,感受着苏质的心跳和脉搏。好像此时此刻,他才终于确认身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他也还在这活生生的人间。 楚枕离道:“我又梦见了清嘉,还有我的乳母。还有......我的四哥。” 苏质立刻想到那时在洛阳城外回去的路上,他问过楚枕离,小公主得的是什么病,而那时楚枕离没有回答。但是现在,他仍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静静听楚枕离的话: “我的梦魇,远到可以追溯到长宁二十五年。那一年的夏天,我的四哥生病不治身亡了。我的母妃逝世得早,那时候我已经和乳母一起住,那是去避暑的前几天,我因为夜里太热,悄悄瞒着睡着的乳母,避开的打瞌睡的守夜宫女,跑到隔得最近的四哥的院子里。 我不知道就在我去的那一晚他就已经快要不行,我也没想过为何四殿下的院子当时没有人守夜,为何明明夜深屋子里却还是灯火通明。我那时一心想找四哥玩耍,就像往常一样趴在西边回廊的窗口学了两声雀叫,这是我们约定的暗号。 可是那一晚,我很久都没等到他出来。我在拐角等得快要睡着,忽然被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吵醒,我探头看了一眼,那穿一身明晃晃的龙袍的,可不就是父皇么?我立刻又躲起来,只是怕父皇看我晚上溜出来玩耍,罚我明日抄书。可我心中太疑惑了,于是悄悄将窗户纸隔开一个小洞,往里面一看。” 黑暗中,楚枕离的指尖猛然一缩:“三公子,如果我不说,你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想到,那一日,我到底看见了什么。” 楚枕离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带着颤抖:“和我最亲近的四哥,赤裸着上身,躺在血淋淋的床榻上,他的胸膛,已经被剖得空空荡荡。而那颗尚在跳动的心脏,正被大太监用托盘举着,供父皇连同一把不知是甚么的丸药一同吃进了肚子里!” 苏质的呼吸,似乎都在那一刹那止住了。他的脑子里登时“嗡”的一声,像是小时候在草原上不要命地疯跑,跑到脑子缺氧的感觉。 楚枕离道:“他们对外说,四殿下是死于重病不治,只有我心里清楚,他们在撒谎。可是我不能说,我也不敢说,这件事在我心里憋了十几年,三公子,现在我只敢讲给你听......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对么?” 苏质有一息之久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听进去楚枕离的这句话,他才慢慢反手握住了楚枕离的手掌,道:“不会。” 楚枕离似乎抬了抬头,又问他:“那你是相信我的话的,是吧?你是......相信我的,是吧?” 苏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只是道:“我当然相信你。” 楚枕离似乎放心地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也是在那一年,我的妹妹清嘉,死于‘不治之症’。可是明明前几天我还抱着她去够御园树上的樱桃,怎么能够?她是为何而死?只怕也是和我那可怜的四哥一样,被剖心当了药引子! 可是她才四岁,甚么都不知道,也甚么都没有做错。这些年间,我的几位皇兄,还有几位皇弟皇妹,一个个接连死于‘意外’,可那究竟是不是意外?我不知道。到现在,一众手足,竟然只剩下了我和太子大哥。大哥将来是要继承大统之人,自然不会动他,那如果有一天......是不是也会轮到我?” 第23章 苏质听到这里,已经快要呼吸不上来了,闻言再也顾不得君臣之别,他抱住楚枕离,就像幼年时莫思遥抱住在角落里找到的他。在挨得极近的间隙里,两团呼吸撞在一起,是这寒夜里唯一的温暖。 苏质道:“那么......陛下究竟有什么沉疴,需要人心作引子?虎毒尚且不食子,若非要人心,为什么偏偏非要挖自己亲生骨肉的心?” 楚枕离没有立即回答他。这沉默过了很久很久,就在苏质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或者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楚枕离开口了: “在南燕开国的时候,有一版被删去的史册记录。南燕国的开国皇帝叫做楚明懿,和我一样,生来是短折之命。有一日,高帝的父亲梦见两个神仙在谈论长生之术,听到了可以延续十年之寿的办法:要北方草原的天山雪莲的花蕊,要江南第一场春雨之后的白露,要洛阳春天开的第一朵牡丹花花瓣,还要埋在一颗十年的柳树下面。最后,取三滴最爱你的人的心头血,一并服下,就能多活十年!” 这世间最轻易又最纯粹的爱,可不就是身边最亲近之人么?苏质眉头一皱:“梦里之事,哪里可以当真?陛下为人君,怎能相信这种谬论!” 楚枕离苦笑一声:“是呀,这件事说与谁人听,都只道梦一场而已,绝不可相信。可是,若要我告诉你,楚氏一族,从开国以来,子息确确实实都是短命鬼,三公子还能一点也不相信么? 从有记载开始,南燕的每一位皇帝在位期间,膝下子孙一只手指就能数得过来,到了我父皇这一代,膝下子孙虽有十余,一多半都在幼年早夭了。后来有一年他告诉我,从前高宗即位时,他也不相信这个传说,可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足一个个离去,唯有被喂过人血的他和国舅,才活过了及冠之年......” 忽然,苏质打断了他:“殿下,你......”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但楚枕离已经知道他想问什么了。楚枕离默了一刻,苍白道:“不错,那本史册里面说,楚家背负了长生之诅,所以在我十岁那年,父皇确实强迫喂过我人血......大哥也是。而我喝下的那碗血,正是从母妃离世起,就一直把我带大,如亲生母亲一般的乳母。 三公子,我那时太小,什么都做不了。那碗血是腥的,比牛羊的血还要腥!我常常想,我多活的这十年,难道不是偷的乳母的十年、二十年,甚至于她的一辈子么?要是当时能够反抗,所谓的长生,其实我一点也不稀罕!” 苏质心中的感情渐渐由惊异变得愤怒,再到平息,最后,似乎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比起可怜,也许心疼更贴切,他的手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着,替楚枕离擦掉眼泪。 就在这时,他忽然联想到了一个很久之前的画面,也是在这么黑的环境里,他和楚枕离一起在地牢里兜兜转转,发现了被绑起来的贵妃娘娘。一个想法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型。 他问:“阿离,太子殿下今年多少岁了?” 楚枕离道:“大哥比我大三岁,今年已经十九。” 一瞬间,一件件事情在苏质心中串联通了。再过一年,楚慎就及冠了,而他在十岁那年被陛下喂过人血,如此算来,再过十年,岂不是就在他及冠之前,就得再尝一口人血,来续他的命么? 洛阳的地牢,果然是他建的!害死贵妃娘娘的凶手,不也正是他么?! 第24章 入棋阵 许久未听见苏质讲话,楚枕离在黑暗里仰了仰头,正好擦着他的鼻尖。他问:“三公子,怎么了?” 过了一息之久,苏质才回答他。他说:“阿离,你知道么?我在这世间最痛恨的事,就是拿爱恨作筹码,就像当年我爹和我阿妈的事。可是现在看来,这样的筹码天下比比皆是,要是依照你说的长生之诅来看,那之前在洛阳对于地牢是太子建造的想法完全说得通。阿离,究竟是怎样的人,才会舍得挖一个真心爱着自己的人的心脏,来为自己续短短十年的寿命?” 他叹息一声,低低道:“从前在姑苏我就说过......你比太子殿下,更适合储君之位。我不愿意当这样的人的臣子。” 楚枕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黑暗里,他的双手向上摸索,慢慢捧住了苏质的脸。他问:“三公子,若我要当储君,要拦我的人恐怕数也数不清;若我要坐上龙椅,要杀我的人恐怕挡也挡不住。” 苏质一字一句道:“阿离,我就是你的刀,谁敢拦你,我就砍断谁的双臂,谁想杀你,我就割下谁的头颅。有我在,你就只管往前走。” 楚枕离默了一刻,忽然道:“我记得三公子不爱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连关在瓶子里的萤火虫,都会小心地放走......” 苏质叹了口气:“阿离,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这天下,有几个人能终其一生去追求自己想做的事呢?你还记得那句话么?——‘不得勉强,却偏要勉强!’要是看着这种人当上皇帝,不知道南燕将来,会变成怎样的南燕!父亲和二哥还以为太子是贤才,说不定他们根本不清楚这其中的事!” 这一晚二人直到后半夜才睡,第二日清晨,苏质醒来时,身边空空荡荡,楚枕离不知甚么时辰走的。待他穿好衣裳,走出帐篷,沈卿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外面,甫一抬头,把苏质吓了一跳。 还未待苏质开口,沈卿尘率先发问了:“昨夜我来找过你,你帐篷外摆了两双鞋,是谁来了?” 看他面色冰冷,苏质很有些不解:“是五殿下。你当时怎么不进来?” 沈卿尘眯起眼睛冷哼一声:“那我果然没有猜错,不然还有谁能在你帐篷里待到后半夜才走呢?” 苏质反问他:“你在帐篷外等我到后半夜?如果你有急事,可以直接叫我的,那你......” 犹豫了片刻,苏质道:“你听见我们说话了么?” 沈卿尘冷笑道:“你二人附耳低语,帐篷外怎么听得清?他是不是又对你说些甜言蜜语?三公子,好心提醒你一句,温柔刀也是刀呐!” 他的话只说到这里。沈卿尘说话,似乎向来都是点到为止,苏质有些云里雾里,沈卿尘却已经抬脚要走。苏质叫道:“你还没有说,你昨夜来找我有甚么事?” 沈卿尘脚步一顿,似乎一想再想,才下定决心回头。他说:“我找你是甚么事,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有人早就预料昨夜我会去找你,抢了我的先。不过,三公子,你还记不记得在洛阳我对你说的话?” 沈卿尘对他说过的话,那可太多啦!虽然十有八九都是些不着调的废话。苏质还在思索是哪一句,沈卿尘就已经告诉了他答案:“只要你还是这个三公子,我不会害你!”言罢早已走出数十步之远。 昨夜派出去寻贺九郎的一小队士兵大概是因为夜色深重,一无所获。早晨魏协镇亲自领了一队士兵出关,直到正午时分才回。原来在怒曲江下游寻到了昨夜贺知南骑出去的马,这小公子没来过乌斯藏,不知道要渡江可以走水面下的木桥。脚印在河边消失,大概是丢下马匹,独自游过去了。 听魏协镇讲起的时候,楚慎一直眉头紧皱:“知南渡江要干甚么?何况他要渡江,为什么不和我们说,他不是一个人闷声做事的性格。” 魏协镇先是张罗几个士兵换上轻便一点的护心甲胄,又牵来马匹亲自喂草,眼看是午后就又要出去。这时候燕决明问他:“魏叔叔,你们等会儿要去乌斯藏人的地盘找他么?” 魏协镇拍了拍棕马的脖子,回头应他:“是啦!毕竟是贺大人家的九郎,要是真出了事,届时贺大人问起来,老夫要怎么交差?” 燕决明忽然道:“我也去!” 魏协镇喂草的手顿了一下,那棕马差点嚼到他的手。他只当燕决明是孩子话:“小将军,要是贺公子出了事,我可不好向贺大人交代,要是你出了事,我又怎么向燕将军交代呢?不要让老夫为难啦!” 燕决明却很认真道:“我是去帮忙,不会给你添乱。知南既然是我朋友,我自然也担忧他,魏叔叔,我跟着你,不会乱跑。何况就算遇上乌斯藏人,也未必是他们的士兵,就算是他们的士兵,也未必能快过我的箭!” 苏质在一旁听见此话,只觉得燕决明骨子里还是狂,就算他的箭术再好,也都是纸上谈兵。那些乌斯藏士兵个个都是战场上厮杀过的,从小就在草原上骑马射箭,最为狡诈。果然,只见魏协镇哈哈大笑,他摸着燕决明的头,道:“小将军,你和燕将军年轻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这番话,放到三十年前,他也说过类似的。” 魏协镇的话里话外,都没有提及答应带燕决明一起去的意思,好在燕决明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听到魏协镇没有此意,也不再强求。须臾,他道:“......那魏叔叔小心点。” 午饭之后,碉门围场上空落下了第二只信鸽,照例送进主帐,给魏协镇和燕将军过目。不知那信上写了甚么,二人在帐中足足谈了一炷香时间,直到正午已过,魏协镇才掀开帘子出来,拉上马,领了几人正要出关,忽然记起一件事来。遂对在帐篷外休憩的燕决明招了招手:“决明,过来!” 第24章 他将一副轻甲扣在燕决明身上,捧了燕决明的脸,笑道:“小将军,老夫要告诉你一件喜事!方才我和燕将军在帐中议事,提及你今日说要随我一同渡江之事,你猜将军怎么说?” 还没等燕决明回答,魏协镇仿佛比他还着急,立刻接道:“燕将军说‘他既然要去,那就随他,只是你不必护他,他要是有能耐,就自己全须全尾地回来!’燕将军对你虽然一直都很严厉,但终归他是同意了,不是么?他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心里不知道疼得多紧呢,你就乖乖跟在魏叔叔身后罢!” 这一次出关,除燕决明以外,只随九人。到了怒曲江边,那木桥虽然宽阔,可以容纳二人并肩同行,然而走近了才知道,江水比远远看来更加汹涌,直拍打着马腿。燕决明心中陡然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不知昨夜里浪涛大不大?要是也如今日这般,知南要游过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一行人走了十余里,再回头时,碉门围场已经远远看不分明了。这时魏协镇指了身旁一人,那人心领神会,当即翻身下马,在草地上插了一个涂着红色的木楔子。燕决明勒住马匹,看向魏协镇:“魏叔叔,你们这是干甚么?” 魏协镇道:“这是防止迷路做的记号。” 燕决明心里不是很明白:“沿途直走就好了,哪里会迷路?” 魏协镇一脸“果不其然”的笑意,道:“小将军,你们这些小娃娃,没有出过关口,不懂得乌斯藏吉玛山的诡谲之处。虽然叫它‘吉玛山’,但若要严谨一些,该称作‘吉玛群山’的!此山并非一座,而是有整整五座峰!这五座山峰,排列齐整诡异,不论从何处看起,都一模一样,教人一看,一点东西南北都分不清啦!当年高宗讨伐乌斯藏之时,曾经在此吃过大亏!所以以后凡是过了怒曲江,就必定要做好回去的记号的了!” 这一路十余里,木楔子插了不下二十个。路途中甚至能看见几个插得歪歪扭扭的木楔子,零零散散,已经被雨水冲掉了颜色,在草地里看来不甚分明。魏协镇指着其中一个道:“这些是上次我和燕将军带人来探路时留下的,路口处没有拔掉,留下了几个。再往前走一里路,就到吉玛山脚了。这一路上不见踪迹,只怕贺九郎是误入吉玛山了,要从那里绕出来,九天九夜也不能够!” 遂夹紧马匹,回头道:“吉玛山脚下多有乌斯藏士兵巡游,大家谨慎一些。走!” 第25章 谋中计 一行人沿着记号前行,终于在记号消失的地方勒住马匹。魏协镇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众人下马步行,将马匹牵开隐匿,又往燕决明手里塞了个物什,道:“这是乌斯藏人制的烟雾弹,可以像烟花一样射到半空,我们也偷来用用,要是遇上不对劲,就拉开引信,禁门关的哨兵看见了会告知将军,过来增援。小将军,你可切记,这烟雾弹一定要对着远处的天上放,你要是放在头顶,就是告诉乌斯藏人我们藏在哪儿啦!” 关于这烟雾信号的使用,增援的办法,此前探路时早已商定好。因此今日虽然只带了一小队人马,但是魏协镇面上游刃有余,毫不畏惧。留了一人照看马匹,其余九人沿着舆图所指的路线钻进山上,看燕决明走在前面,魏协镇一把把他拽到身后。 他压低声音,问燕决明:“小将军,你知道燕将军为什么会同意你来么?” 燕决明满心以为是父亲考验自己胆量,魏协镇却摇摇头,神神秘秘拢着他的肩,道:“错啦!小将军还记不记得那日在帐中抓到三个刺客?我们将舆图呈给了陛下,又传了一封军书。那三个刺客突兀出现,我们的士兵却毫无防备,是万万不能够的,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一丝念头在燕决明脑中一闪而过,只不过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觉得脖颈上冰冰凉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人绕到他们身后,将砍刀架上了他们的颈项间。 这一夜,值守西边的哨兵忽然看见天边远远亮起一线白光,知道那是魏协镇他们放出来的求救信号,立刻禀告燕将军。云中营此刻火光如炬,亮若白昼,燕将军并没有歇息,而是披着铠甲,似乎就在等这一支求救信号,遂立刻带上早已点好的一千精兵,准备渡江。 此刻云中营还剩大半士兵驻守禁门关,燕将军匆匆吩咐了几句,将要开关门,这时候学生们早已被吵醒,一个个都出了帐篷,燕将军皱着眉呵斥道:“不要乱跑,都回去!” 苏质本来刚睡着,听见外面人声嘈杂,心中疑惑,一掀开帐篷帘子,就看见外面亮堂堂的,心想:“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进了乌斯藏的刺客,莫非今夜还有刺客?” 他一出来,就听见燕将军皱着眉赶他们回去,更是摸不着头脑,又看见燕将军已经穿好了铠甲,分明有夜骑的架势,又在人群里晃眼看见了沈卿尘,遂走过去问他:“燕将军他们这是要去哪里?” 沈卿尘似乎为了前一晚的事情还没有原谅他,闻言只是瞥了苏质一眼,嘴角一勾:“你怎么不去问五殿下?都睡一个帐篷里,肯定会告诉你。” 苏质轻轻掐着他的脖子晃了晃,咬牙切齿:“沈卿尘!” 沈卿尘怕痒,别人一碰他的腰和脖子,立刻就妥协了。他反手按下苏质的手,道:“魏协镇和燕小将军去寻贺九郎,结果被乌斯藏士兵掳了,燕将军当然要亲自去救自己儿子啦!” 苏质道:“魏协镇他们先前不是已经探好路了么?那这样看来,那张舆图就更是乌斯藏人的陷阱了,只是不知道为何由中原人扮作刺客。既然知道是陷阱,燕将军还要去么?” 沈卿尘招招手,示意苏质再贴近些:“燕将军当然知道是陷阱,也一定要去。三公子想不想知道,从碉门围场射下的两只信鸽,带来的是甚么消息?魏协镇和燕将军在帐中,又商议的是甚么决策?” 苏质当然想知道。沈卿尘谨慎看见左右无人靠近,声音一再压低:“先前从那三个刺客身上得到的舆图,燕将军必然禀报陛下,而他们焉能不知有诈?所以当时魏协镇和燕将军先去探路,但是只到吉玛山之前就停住,这是其一。燕将军故意放出贺九郎不见的消息,派出魏协镇他们去吉玛山之内寻找,这是其二。不然三公子以为,贺九郎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出关不见?” 苏质道:“故意的?也就是说,贺知南其实根本就没有出过云中营,只是燕将军他们把他藏起来了!可是......为什么?” 沈卿尘看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有些惆怅:“三公子,我知道你心思纯粹,这些尔虞我诈的事情,只怕光是听来就心惊肉跳。燕将军为什么只藏贺九郎?只是因为贺九郎同小将军要好,他若是消失,凭小将军的性格,一定会要求一同前去,就如你白日所见。 魏协镇先是佯装不允,随后又告知燕将军同意的事情,还说甚么‘他既然要去,那就随他......就自己全须全尾地回来!’这番话,只是为了让人觉得燕将军是在考验燕决明,他既骗过了别人,也骗过了燕小将军,为的只是骗小将军去吉玛山!” 苏质不能理解:“骗小将军去吉玛山干甚么?” 似乎早就猜到苏质会问这一句,沈卿尘叹了口气,道:“先前说了,那舆图有诈,而那三个刺客能直入主帐,必定是那夜值守的几人中出了细作,而魏协镇此番带去的队伍全是前一轮的值守士兵,即是说,他们中,一定有那个乌斯藏的细作!他既然混在军中,肯定也清楚燕决明是燕将军的儿子。故此,他们靠着假舆图去吉玛山,是一定会被掳的! 燕将军的目的当然达成啦!自己的儿子被掳,他去救援,岂不是名正言顺?若是得了假舆图就贸然去寻卡若迷宫,哪里像他的性子?陛下派来的五万精兵,估摸日子已经入蜀了罢?不消一日,就能到达禁门关,届时燕将军佯装救子心切受骗被俘,实际可哈达汗王要以他们为筹码,肯定会带他们去真正的卡若迷宫关押。等到陛下派来的精兵一到,沿着之前做好的记号前去,立刻就能里应外合,既找得出埋藏了多年的卡若迷宫,又能一举灭了乌斯藏,岂不美哉?” 这出反将一军,苏质怎么料想得到!只听沈卿尘这一番话,早已冷汗涔涔,再望向燕将军的时候,幼年时的那一万支穿心箭似乎隔了这么多年的岁月再次朝他扎过来。他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身体,反问沈卿尘:“那在燕将军的计谋里,有没有想过,如果出了一点意外,小将军要怎么办?” 沈卿尘默了一刻,苦笑一声:“燕将军原也不希望小将军从军的,估计此行也是为了打消他的念头。至于意外......战场上,哪里可以避免呢?” 原来如此,又是这样! 苏质被气到噎了一下,好半晌,他才顺过气来,盘腿往地上一坐。沈卿尘挨着他坐下来,转头看了一刻,道:“三公子,我知道你又想起当年你父母那桩事,心里不好受。只是我要提醒你,世事无非如此,有的时候,为了达到目的,血缘亲情又怎么样呢?不是不在乎......但也不是割舍不得。” 第25章 学生们都已经渐渐回去,燕将军骑着马,连同身后的队伍,都是一身雪亮的盔甲,在月亮下泛着冷冷的寒光,渐行渐远,隐没在沉沉黑夜里。苏质望着那个方向出神,心里不知道在想甚么。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了:“信鸽传递的军报,燕将军他们的商议,你为什么会知道?” 沈卿尘低着头轻轻笑了一声,说:“我听到的。”遂举起一只手,只见指缝间,有点点细碎寒光闪过,正是澹月针。苏质立刻明白他是如何放倒主帐外的士兵去偷听的了,只是摇摇头:“你的做法太冒险了。” 沈卿尘却并不在意:“这世上,要想做成一件事,有哪个人是不去冒险的?你的母亲想要光复女真,就冒险靠近你父亲去偷辽东都司的疆防图,燕将军和陛下想要踏平吉玛山,就冒险送小将军去当俘虏,我只是为了知道我想知道的,冒险用几根澹月针,又有甚么不可以?” 遂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道:“三公子,夜深霜重,回帐篷歇着吧。乌斯藏要是打起仗来,只怕过两日我们就该启程回洛阳啦!” 第26章 思往事 沈卿尘所言不错,待到五万精兵抵达禁门关增援之时,一同来到的还有陛下召他们回洛阳的圣旨。无他:眼看与乌斯藏的战役一触即发,边城自然不再安全,再加上就要入冬,边地寒冷,骑射的课业就要告一段落了。 战事告急,离开的车队自然是快马加鞭,甫月余,已经抵达洛阳。这时已经到了隆冬,洛阳的街道上覆满了一层新雪,苏质撩开帘子趴在马车窗户边上,伸手去接刚落下来的雪。街上行人比仲夏时少,又抬眼看见不远处的鸳鸯楼,却还是和往昔一样人满为患。 在殿外叩谢完陛下之后,大家都有几日的时间可以回家。莫思遥知道自家公子要回来的消息,从早晨开始就已经早早在大门外等候,脸上始终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不知道他是真的高兴,还是脸早已被冻僵。他就带着这副标准的诡异微笑迎苏质下马车,替他披上氅衣,给他递上暖炉。 苏质盯了他一刻,莫名其妙道:“你有病?” 莫思遥笑得咬牙切齿:“公子,我的脸有点僵了。” 苏质翻了个白眼,将手炉塞进他怀里,一面往屋里走,一面在身上翻翻找找。一会儿摸出一个铃铛,一会儿翻出一把玛瑙,全往莫思遥手里塞:“我在乌斯藏的市集买的,青稞酒很好喝,乳酪也很好吃,只是这些吃食,要是带回来,恐怕早就坏啦!” 虽然如此,莫思遥却很懂得感恩,捧着那一把叮铃当啷的东西,满眼含着泪花,视线一刻不离地随着苏质移动:“......不愧是我看着长大的公子,心里还是记挂我的。” 苏质本来已经踏进房门,闻言又退出来锤了莫思遥一拳。 苏质在家呆了小半个月,寂寞到连蛐蛐也懒得逗了,加之冬日里确实没有蛐蛐可以逗,于是一门心思撺掇莫思遥替他装病,想要出去玩玩。莫思遥哭丧着脸,熟练地钻进苏质的褥子里,眼看苏质就要放下帘子,连忙伸手一抓:“公子,你去哪里玩?” 苏质顿了顿,两眼一眯:“洛阳,你想干甚么?” 莫思遥讳莫如深地盯了他半晌,了然“噢”了一声:“去洛阳啊,公子你是为了‘玩’,还是为了‘去找五殿下玩’呢?”言罢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苏质,阴阳怪气地叹息一声,道:“算啦,毕竟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从来只见新人笑,何曾见过旧人哭’,我其实......” 苏质哪里肯等到他讲完?拳头一亮,早已扑上去了。 临近年关,街上渐渐开始挂上红灯笼,鸳鸯楼前也扫了雪,牌匾也新描了一遍。苏质和楚枕离照旧带了城南的梨花白,坐在楼顶的房间里,店家早已经生好了火炉,许久不见这二人,送了两盘点心,寒暄道:“夏天结束以后,就好久不见二位公子啦!” 苏质信口胡诌:“我二人不是帝京人,只是在家中长辈在洛阳做生意,每年总要回家几个月。”那店家自然深信不疑,仔细替他们关上门离开了。 楚枕离披着一件很厚重的氅衣,还带着一圈雪白绒毛,直到屋子里被炭火暖起来,才终于解开。苏质看在眼中,心里却想到早春在秋山见到楚枕离的时候,他也是披了一件薄氅衣,应该是十分畏寒。遂想到:“还好赶在年关之前回了洛阳,边地极寒,阿离肯定是不适应的。” 一提到边关,就又想起了燕决明。别人都快到这团圆的时刻,这小将军却是生死未卜!苏质没忍得住,跟楚枕离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又叮嘱楚枕离不要讲出去。楚枕离自然应允,只是一双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甚么。过了一刻,忽然开口问:“这些事情,是谁讲与三公子的?” 苏质伏在桌上,双手捧到嘴边,小声道:“是沈卿尘呀!阿离,我相信你,才讲给你听,你一定不要再讲给别人啦!” 楚枕离垂着眸子,忽然嘴角一勾。他缓声道:“我当然不会告诉别人。沈卿尘......如此聪慧过人,是谁家的公子?” 苏质正在嚼一块柿子糕,闻言想了一刻,道:“他父亲好像是金陵刺史沈大人。他说他家世代从商,可能确实比别人有脑子。” 楚枕离本来还在思索这位沈大人膝下有几个孩子,又听到苏质后半句话,微微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一只手摩挲着茶杯边缘,轻轻一笑:“可我记得金陵的沈墨沈大人,家里好像从未从过商罢?” 苏质本来没有放在心上,这时却也抬眼一看,捏着柿子糕的手一顿:“金陵的沈大人你也认识么?阿离,你认识的人可真多。” 楚枕离只是微微一笑,一只手撑着头,半阖着眼,眼尾的朱砂痣匿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无端有种悚然。楚枕离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语气淡淡:“二百四十州所有官员名单,不论大小,我都看过,我认识的人,又不必认识我。” 苏质忽然探头过去,两只手托着脸,看了楚枕离片刻。他问:“你认识的人,不必认识你?那我还不认识阿离的时候,阿离是不是也早就认识我了?” 楚枕离握着茶杯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洒到手背上。他将眼一抬,迎着苏质的视线与他对望片刻,笑了一声:“你猜?” 苏质似乎一下来了兴致,又也许是很少见到楚枕离用这种神情,这种语气,说这样活泼的话。他靠在椅子上,一面想,一面道:“我觉得,阿离之前肯定是认识我的。那个时候你在姑苏的廊下,一眼就认定我是苏家三公子,还骗我说——” 苏质眯起眼睛,紧紧盯着他,道:“你是韩徵音的家仆!现在看来,韩徵音更像你的家仆罢?为什么你走到哪儿,他都总是跟着你?” 楚枕离好笑道:“三公子走到哪里,莫思遥不也跟着三公子么?” 苏质道:“这怎么能一样?思遥是我的近侍,和我从小一起长大。韩公子是韩大人的儿子,又不是侍卫!” 不知道楚枕离在想甚么,只是有片刻,他的眼睛低垂着,没有回答。过了一阵,他忽然道:“我和徵音,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苏质愣了一下,道:“可我从来没有听你讲过。” 楚枕离支着头笑了一笑,语气平淡:“陈年往事,有甚么好讲的?年幼的时候,无非就是打打闹闹,东奔西跑,小孩子都是一样的。” 苏质却很感兴趣:“你讲一讲嘛。阿离,我还不知道你小时候是甚么样子的,可惜世上没有一种药,可以让人回到年少,不然,你幼年所经历的故事,我也很想去看一看。” 看他一再央求,楚枕离最后还是应允。窗外的雪渐渐重了起来,日月湖早已结了一层薄冰。没有荷花,没有行人,没有烈日,在这茫茫大雪里,唯余这一方小小的窗户,和窗户里讲故事的人。 ...... 讲故事的人是四个人中年岁最长的,十六七岁,面无表情,语气干巴巴,连同故事也变得干巴巴起来。 余下的三个男孩并排挤在床榻上,紧紧裹着被子,满心听着故事的发展,却见少年将书一搁,语气十分冰冷:“时辰不早了,两位殿下该歇息了,韩公子也该出宫回家了。” 那并排躺着的,正是楚慎和楚枕离,还有来伴读的韩徵音。三个人都约莫六七岁左右,正是贪玩的时候,每日一下课,肯定要拉着裴西景讲故事。裴西景烦不胜烦,一律不理,可是架不住楚慎拉着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哀求他:“阿慈,就讲一个,我们就只听一个故事!” 这一个故事,一讲就是好几年过去了。虽然来来回回讲的就只是一个故事,但三个男孩子总愿意听。无他,裴西景作为太子的带刀侍卫,从来都是冷冰冰。越是冷冰冰的人,孩子们就越愿意去逗逗,越是不让做的事情,孩子们就越愿意去冒险。 御园里种了一片樱桃林,端妃娘娘提过一次,说是从高卢引进的,比中原的樱桃更红也更甜。陛下平时不让几位小殿下进去,小孩子胡乱玩起来,太糟蹋这些东西啦!都是由宫女摘了,再送到各宫里的。楚慎偏偏要勾结这两位玩伴偷偷钻进去,满脸大逆不道,第一个爬上树,一边摘一边吃,韩徵音也紧随其后。唯有楚枕离身体不好,只能兜了衣摆,在下面接着。 第26章 楚枕离做贼心虚,频频张望,韩徵音揪了一颗最大最红的果子,在衣襟上擦干净了,小心翼翼递下来:“殿下你快尝尝!” 韩徵音的手不够长,楚枕离只能踮着脚去咬,忽然不知道瞥见了甚么,立刻慌慌张张去拉韩徵音的衣摆:“大哥,徵音,快下来!有人来啦!” 韩徵音本来爬得也不高,被楚枕离伸手一揪,顺势就跳下来了。楚慎贪心最高最红的果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上去的,一时间卡在树上进退不得。听着脚步声渐渐逼近,心中急切,眼一闭,心一横,竟然直接就从树上跳了下来。 这一下不磕破皮也得崴个脚,楚慎可怜兮兮,满心都是豁出去了,却忽然被一双手稳稳接在怀里。楚枕离和韩徵音低着头,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只听见裴西景冷冷的声音:“太子殿下,你要造反么?” 第27章 求无果 这一日的最后,三个人被罚抄书直至天黑,纵使有片刻想要停笔偷懒,夫子的戒尺立刻就会落下来。韩徵音一面鬼画符,一面腾出左手帮楚枕离也抄了几篇,无一例外也都是鬼画符。楚慎笔头都咬烂了,直到楚枕离和韩徵音都抄完了,他还剩十来页没有抄。 可他毕竟还是个小娃娃,夫子心中不忍,等到陛下离开以后,摆摆手放他回去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道:“太子殿下,明日早晨一定要交给老夫!” 楚慎连连称是,夫子一走,立刻丧着脸趴在桌上。裴西景抱着剑,等到周围只剩他们二人,才走上前来。他问:“殿下是要在这里抄完再回去,还是回去再继续抄?” 楚慎半边脸黏在桌上,一双眼睛骨碌碌转向裴西景,盯了有一刻,不知道在想甚么鬼点子,忽然嘻嘻一笑,坐起来朝他伸出手:“阿慈背我回去罢!” 虽然早知道会被拒绝,但是楚慎偏偏就非要问这一句。可是这一次裴西景却没有如从前一般干脆说“不”,而是也朝他伸出一只手——却不是为了去背他。 他的指尖轻轻蹭过楚慎的脸颊,擦掉一块黑漆漆的墨水,是刚刚楚慎趴在未干的宣纸上沾上的。裴西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太子殿下,臣记得前段时间夫子才教导过你,身为储君,要注意仪表。” 那一夜抄书到多晚?楚慎已经不记得了。他年幼时不是安静沉稳的性子,其实一个时辰就能抄完的书,他偏偏熬到快要天明。伏在案前,觉得趴久了腰疼,一定要裴西景搬一张小几到床上,说是枕着褥子好受一点。半炷香都没有燃完,又嚷嚷着要去门口坐着,说屋子里太热,背上会生汗。 折腾到半夜,他趴在窗户边上看起了月亮,窗户一打开,熏着的香就溢了出去,几只蚊蝇在他身边盘旋,楚慎烦不胜烦,干脆在竹席上打起了滚,这样一来,那两只蚊蝇始终不能停在他身上去咬他。这屋子里只有两个人,咬不到楚慎,自然就去咬裴西景了。 楚慎平躺在榻上,用倒悬的目光偷瞄着裴西景的脸,笑嘻嘻问他:“阿慈,我想吃樱桃了,你能不能去给我摘两颗?” 裴西景背对着他,头也不回:“不能。” 楚慎不依不饶:“你的武功这么厉害,连羽林军也抓不住你,只是偷偷摘两颗樱桃,谁也不会知道的!” 裴西景还是两个字:“不能。” 楚慎翻过身,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恶狠狠瞪着他:“阿慈,那我就要讨厌你了!” “随便。” 甚么时辰睡着的,楚慎不清楚了,可是醒来的时候,已经午时了,这是裴西景第一次没有叫他起床。楚慎慌慌张张从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去抓衣服,一边喊着宫女给他找鞋子,一边着急忙慌问:“夫子没有派人来叫过我么?” 那宫女看他一脸慌张,也是连忙给他找来一双新鞋,又听见他发问,立刻明白了:“太子殿下,您是不是忘记了?今日放旬假,不上课。” 楚慎穿衣服的手一顿,突然想起了这回事,动作渐渐慢下来,忽然晃眼一瞥,看见案上摆的一小碟樱桃,随口问道:“茶膳房让人摘来的么?怎么就只摘了这几颗?” 那宫女只是摇摇头:“殿下,早晨没有人来过。” 楚慎心里纳闷:“没有人来过,那这樱桃是谁送的?”只是还没问出口,又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连鞋也不穿就冲了出去,一下蹿到裴西景背上,紧紧揽住他的脖子。楚慎道:“阿慈,樱桃是不是你给我摘的?我就知道你口是心非!” 裴西景把黏在身上的楚慎扒下来,甚么也没说,只是照旧往角落里走,他平时总是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擦拭他的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楚慎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可是裴西景没有受伤,那血腥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楚慎问他,他当然不会回答。太子殿下郁闷了好久,最后向他的两位好同僚倾诉了一番。 韩徵音大剌剌道:“太子殿下不必多虑,没受伤就行了么,与其在这里想裴侍卫身上的血腥味从何而来,今日天气晴朗,不如我们先去放风筝!” 楚枕离立刻表示赞同,三人一拍即合,甚么烦恼全丢在脑后了。纸鸢在天边遥遥追逐在三个少年的身后,一路穿过太液池盛开的芙蓉,穿过未央宫飘摇的垂柳。 再穿过洛阳牡丹的花香,穿过那一片高卢引进的樱桃林,穿过藏在叶子里金灿灿的桂子,穿过挂满积雪的窗檐,穿过四季轮回,一载又一载的春秋。 ...... 楚枕离的目光从窗外的大雪里收回,他饮了一小口酒,笑意淡淡:“三公子,你看,除了更多的条条框框,除了一身尊贵的身份,其实我跟大哥,和别的孩子有甚么两样?幸好那时候贺九郎还没有进宫给大哥当伴读,不然依照他的性子,我们四个在一块儿玩闹,恐怕要把整个御园都拆了。” 苏质没有听过这些故事,在他的记忆里,楚慎也不是楚枕离的回忆中那样活泼天真的性格。在楚枕离的故事里,那个浑身少年气,会撺掇伙伴爬树摘樱桃,会因为抄书愁眉苦脸,也会因为一碟樱桃就喜笑颜开,会一口气从御园跑到未央宫的小太子,实在和现在的楚慎两模两样。 苏质知道不该问,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你们三人幼年时那样要好,为何现在和太子这么疏离?太子殿下......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苏质比了一个挖心的动作,楚枕离哂了一下,又斟了一杯酒:“他为何有那样狠的心,我也未可知。不过,我想,他的性格陡变,大概是因为长宁二十四年的那件事。” 苏质忙问:“是甚么事?” 楚枕离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他嗤笑了一声,道:“因为那一年,裴西景死了。那时候我可怜的大哥才晓得,从小一直陪在他身边,做他的带刀侍卫的裴西景,竟然是父皇胞兄西陵王的养子,他的死士! 西陵王把裴西景塞到我大哥身边,其实是早有打算。他在通州养了兵,还私自豢养死士,就待有朝一日,突然发难。届时太子不就是他们挟持的筹码么?可怜我大哥到那时候才明白,架在他脖子上的那把刀,不就是他当年亲手送给裴西景的,寻来的千金也买不来的金错刀么?那时候我大哥的心,恐怕比裴西景被万箭穿心的时候,还要痛上十倍! 我早就认定,那时候肯和我们一起玩闹的大哥,在那一年就已经和裴侍卫一起死了。只是杀死裴西景的是羽林军的钢箭,杀死我大哥的,是最亲近的人的背叛。三公子,在乌斯藏的白拉姆节上,你和我讲起你父母的事,那时候你问我‘在这些算计里面,爱和恨一点也不重要么?’,我想有一个答案,我是可以告诉你的。” 楚枕离一直摩挲茶杯的手终于停下,他看着苏质,很认真道:“当然重要。不然当年苏大人何以流出那滴泪?你以为燕将军为了拿下卡若迷宫,那样心狠就可以送燕决明去送死?三公子,你错啦!他没有办法的! 他送小将军去当人质,或许小将军还有一线生机,他若抗旨不遵,只怕哪一日整个燕家的头颅,都要落在血泊里。小将军是燕将军的亲儿子,他尚且能送小将军去吉玛山内,燕将军与我父皇只是君臣,要承受的猜忌和牺牲,恐怕百倍千倍不止!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三公子以为只是说说而已么?或许此番,正是他最后用行动告诉小将军,为什么不愿意让他进入朝堂。 在这世间,身不由己的事情就像天上的星子一样多。这些算计里面,未必全是虚情,只是就算有一分的真心,又能怎么样呢?改变得了甚么?三公子,我告诉你,甚么都改变不了!不然当年在羽林军的包围里,裴西景就不会调转刀锋,用那把刀剖开自己的肚子了! 他自戕的时候,难道不正像苏大人当年看着先慈被乱箭射死时流下的那滴泪一样,是不忍心的么?其实我原也能猜到的,毕竟那个时候,裴侍卫也才不过十六七岁,他也还是个少年。就算一开始就是为了杀太子大哥而来,可是在这深宫里,两个人朝夕相处,大哥可以和那样多的人玩耍,裴侍卫却只有我大哥一个可以讲话的人。就算嘴上从来都是冷冰冰的嫌弃,可是他也是人,是个活生生被磨钝了锋刃的人,暗卫从来都只是一道影子,见不得光,有的连舌头都被割下来,反正也许一辈子也用不着讲一句话。 第27章 可是有一个孩子,是你从小看到大的,虽然他的世界里有很多人,可是你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不,要说得更明白一些,是只有他能看见这世上的你!他没有把你当成一把刀,他只是把你当成你自己,会求你给他摘樱桃,会听你给他念故事,生气的时候会故意说再也不理你,高兴的时候又会紧紧抱着你......三公子,如果你是裴侍卫,当年那一刀,你会忍得下心么?” 第28章 簪上雪 苏质想,何止忍不下心,要是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他的刀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抬起来的了!可他更加不明白的是,楚慎既然已经经历过一次那样的刳心之痛,又怎么能对贵妃娘娘下手? 他支着头,吐出一口气来:“阿离,我有些糊涂了。” 楚枕离看着他:“三公子是喝醉了么?” 苏质摇摇头,又抱住脑袋,道:“算啦,还不如喝醉了呢!这些事我想也想不明白,就不愿意再去想了。阿离,说到白拉姆节,我们上次只顾着去看篝火了,明明之前就约好了要去骑牦牛,结果直到回洛阳也没有实现,下一次再去乌斯藏,不知道是哪一日,恐怕也要很久很久之后了!” 楚枕离轻轻笑了一声,摇摇头:“不会太久。” 这一年的冬天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初春,东风一吹,遍地生起了绿油油的新芽。这一年四月中旬,边关那一场历经了一整个冬天的战事终于告终:燕将军亲身入围,同支援的屈总兵里应外合,找出了可哈达汗王藏身的卡若迷宫,直接割下了可哈达汗王的头颅。洛阳城门打开,燕将军提着敌首凯旋,整个官道附近万人空巷,夹道迎接。 这些事是后来莫思遥告诉苏质的,他听了一耳朵,又转述了一遍,不知道还有几分真假。苏质忽然问他:“小将军回来了么?” 莫思遥没有想过他会问这一句,也完全没有注意过,只是摇摇头:“小将军当时没有和公子你们一起回来么?反正打头的只有燕将军,屈总兵,还有魏协镇和其他的将领,应该是没有小将军的罢,不然,洛阳的姑娘就都跑出来看他啦!” 冬天之后,国子监素日里燕决明坐的那个位置换了新的人,再也没有见过燕决明的身影,楚慎身边也只剩下一个贺知南。好几次苏质用余光偷偷瞥着二人,都被贺知南以为是挑衅,无一列外瞪了回去。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苏质终于鼓足勇气,问了。 贺知南原本已经做好大干一场的准备,却听见他在问燕决明,卷袖子的手一顿,皱着的眉头也渐渐松开,眼眸中的戾气转瞬即逝,有些讷讷开口:“......决明,他......” 他磕磕绊绊,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终还是由楚慎说了出来:“苏公子,燕小将军留在吉玛山了。” 苏质尚且还在想这一句“留在吉玛山”有几个意思,楚慎就又道:“燕将军回京的时候,带了两个匣子,一个盛着可哈达汗王的头颅,另一个......装着决明的骨灰。” “......” 这句话一出口,三人之间立刻陷入死一般的静寂。贺知南紧紧攥着手心,周身的气焰好像被一瓢水给浇灭,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一根手指也不能动。苏质盯了他一阵,又看了楚慎一眼,忽然冷冷嗤笑起来。 他道:“噢,真是不错。我还以为贺公子与小将军是多么要好的朋友呢,才会让小将军冒着有去无回的风险亲自去寻你。听说最后乌斯藏人放火烧了卡若迷宫,烧死了不少人,估计那时候小将军就被绑在这迷宫里。贺九郎,你要不要猜猜,小将军是被烈火活活烧死的时候疼些,还是在知道骗他出关的人正是自己昔日挚友的时候疼些!” 楚慎按着贺知南的肩膀,示意他冷静,又道:“苏公子何出此言?” 谁知苏质的话并没有说完,他侧过头,又看着楚慎,冷笑道:“太子殿下,我何出此言,你难道不清楚么?我才不相信你们一无所知,在这场骗局里,被蒙在鼓里的,从头至尾就只有小将军一个人罢了!太子殿下......被最亲近的人欺瞒的滋味,难道你一点也不清楚么?为何同样的立场一调转,你就可以心安理得起来?” 楚慎的脸色,已经渐渐凝固,变得苍白了。苏质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没有克制,不再温和,要是有旁人在场,这时一定也看出他就在发怒的边缘,可苏质哪里会管?小将军已经故去,虽然二人素日并无交集,可是现在这些话,除了他,还有谁能替小将军说出来?就算顶着冲撞太子的罪名,苏质也并无所谓,反正他得罪过的人,已经远远不止这一个了。然而,还未待他说出更多指责的话,忽然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楚枕离往他身前站了半步,将氅衣往后微微一拉,遮住了苏质半边身子,随后有侍卫也一同进来,捧了一个匣子跪在地上。楚枕离笑意淡淡:“打断皇兄与三公子闲聊,还请皇兄宽恕。燕将军凯旋,从乌斯藏带回来许多战利品,父皇高兴,赏了许多。这一份是父皇赏的天山雪莲,我替皇兄带过来了。” 言罢使了个眼色,那侍卫立刻膝行奉上礼匣。楚枕离行了个礼,趁机带着苏质退下了。走了不过十余步,忽然听见身后一声巨响,苏质心中一惊,回过头,只看见楚慎抬手把那匣子摔在地上,砸得稀巴烂,那朵娇嫩的雪莲花瓣被摔得七零八落,肯定不能吃了。楚枕离头也不回,只是拽着苏质的手紧了一些,他声音很低:“三公子,不要去看,和我走。” 两个人兜兜转转,走到国子监后院侧门才停下来。楚枕离松开他的手,叹息一口,道:“三公子,凡事不要太莽撞了。” 苏质走出这一段路后,已经比方才冷静得多,回过神来,有些懊恼,心里清楚自己一时冲动,竟然不管不顾朝太子殿下发难指责起来:“阿离,我只是一时间有些昏头,再说了......这些不平的事情,我从来都忍不住。” 楚枕离若有所思,然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三公子,我何时说过要怪你了?如果你不是这样的三公子,反而才不像你呢。” 苏质又道:“小将军当年多么意气风发,他打马从洛阳疾驰而过的时候,我和思遥可是亲眼见过的,你不觉得,他死得太轻率了么?整个洛阳谁不知道‘神隐’二字?那时候,谁不是满心觉得他未来一定是南燕国的第二个少年将军?可是原来一个人的生死......就只是一瞬间的事,太轻易了。” 苏质抬起头,见楚枕离一直在看自己,先是低头拍了拍衣服,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奇怪道:“我身上有东西么,阿离为何一直看着我?” 楚枕离只是笑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道:“没甚么,落了片叶子而已。我早晨才从宫中出来,听到了关于燕将军的事情。” 在苏质的心里,从来都把燕将军和魏协镇一起视为叔叔,每一次见到,都是十分亲切。他还记得初到禁门关的时候,燕将军替他们端来酥油茶喝,给他们讲《逻些谣》的故事,教他们怎样把弓拉满。又想到他后来故意诱导小将军出关,燕将军的形象在苏质心里渐渐变得不甚分明起来,只是一嗤,道:“为了陛下的计谋,燕将军送自己唯一的亲儿子去赴死,我想这一次,燕将军又要得许多封赏了。” 楚枕离却道:“三公子错了,燕将军甚么也没有得到。” 有那样一刹,苏质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有些愕然,直到看清楚枕离认真的表情,才确信他不是在说笑:“......为什么?不,怎么可能!” 楚枕离却道:“千真万确。” 他知晓苏质心中疑惑,遂耐心解释道:“父皇是给了奖赏不错,可是燕将军一样也没要。他只向父皇请了一件事——革去大将军之职,此生不再领兵,只愿意告老还乡,守着小将军的衣冠冢。 三公子,在我年幼时,宫里曾经来过一位撒拉族的传教士,是很有学问,很有智慧的长者,我父皇与他对坐至半夜,所问之事,无一不知,我父皇惊叹于他的智慧,他却告诉父皇,他们信仰的是真神安拉,所有不能解答的疑问,都可以从《可兰经》上面得到答案。可你若是拿燕将军的故事去问他,只怕他也会缄口不言,因为这才是世上最难的难题——连包罗万有的《可兰经》上面也不会有这样的答案:为什么你真心对着一个人,又得送他去赴死?究竟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些?爱和恨,又是哪个更重要? 三公子,连流传了千百年的经书,也解答不了这样的疑惑,一个人,至多也就一百年的光阴,这世间的爱恨,有千百种模样,你就是再有一百年也见不完!你越是去想,就只会越痛苦,没心没肺一些,反而活得更轻松。三公子,你今日是故意激怒太子大哥的,我岂会看不出来?可是你没有想过,他变成今天这样,可不就是如我所言,抛却了真心,反而就没有甚么能再伤到他的了么?裴侍卫的事情,是唯一能触犯到他的逆鳞,三公子,往后不可以再提啦!” 第28章 第29章 谓何忧 这一年的春末,陛下的一道圣旨,惊骇了二百四十州所有的官员。无他,正如楚枕离所言,撤去燕将军的官职,许他告老还乡。此诏一出,百官一连半个月递上去的折子都是劝陛下三思的。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国子监上午的课刚刚上完,苏质抱着一卷书,懒散趴在窗边,嘴里叼了根草,含混不清道:“劝有用么?我看也不见得。再说了,燕将军年岁渐高,又失去了唯一的孩子,他心中悲痛,难道不是人之常情?这些人究竟是为什么遇事就要去劝谏?燕将军守了禁门关快三十多年啦,就不能让人家歇歇么?放眼整个南燕国,难道就只有燕将军守得住禁门关?再说了,乌斯藏不都已经是南燕的了么,也犯不着草木皆兵了。就像蜀中、兰陵一样,随便找个有些能力的将领守着不就行了?” 楚枕离站在他身后,静静听完这一番言论,有些好笑。他将手里的书放在桌上,也学着苏质的样子趴在窗边,一只手撑着头,侧过身子看他:“三公子说得很对,我看这些大臣们......” 他的声音一下放轻:“都很有病!” 苏质笑了一会儿,这才正经问道:“虽然打下了乌斯藏,可是禁门关还是会派人守着的,燕将军一走,不知道是谁来补上这个空缺。” 楚枕离道:“当然是除了燕将军之外最熟悉它的人了。” 苏质心里想:“最熟悉乌斯藏的人?”又忽然眼睛一亮,问:“是魏叔叔么?” 楚枕离点点头:“正是,不过,他如今可不是协镇,而是魏将军了。燕将军一走,云中营就归了他管。他此番升官加职,却是连酒也没来得及多喝一口,就去燕将军府上吊唁小将军了。” 苏质低着头,一只手敲着窗框,道:“燕将军会见他么?早晨我听思遥讲八卦,说到燕将军府上一片缟素,大门紧闭,连宾客都不招待了,只怕是心里悲痛得紧,甚么人都不愿意见!魏叔叔前去,不晓得会不会也被拒之门外呢。” 原本想到魏嘉树升了职,苏质还有些为他高兴。可是不过一刻,苏质心里的那一点高兴,忽然又熄灭了。魏嘉树送他的白马他还带在身边,凡是有青草的时节,都会割最新鲜的来喂,可是这马儿挑得很!不是刚割下的青草,一口也不会去嚼。苏质原先还会骂它两句,后来渐渐也想明白了:它从前住在禁门关,有无尽的草原可以奔跑,低下头就可以咬到最新鲜的草芽,现在把它关在这洛阳的马厩里,唯一可以奔跑的官道也不能撒开蹄子,它怎么会不憋屈呢? 而魏协镇在燕将军的麾下,也正如燕将军臣服于天子脚下一样,都是一匹被关在洛阳城里的千里马,情知不可为而为之,有甚么法子?这样想着,虽然心中的结渐渐减少几分,但终归还是有些别扭。他望着窗外出神,蛱蝶扑眨着翅膀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忽然想到了轻鸿那条晃来晃去的白尾巴,大约是觉得人和马都在城里闷得久了,他转头看向楚枕离道:“咱们去找乐栖罢!” 上一次离开,说的是今年仲夏回来,可是因为乌斯藏的战事,学生们提前回了京。苏质骑在马背上,马儿嚼着一口草,他也嚼着一根草,手里捏着缰绳,微微偏头对着身后马车里的人道:“我们没有告诉乐栖提前回京的事,会不会把她吓一跳?小丫头会不会哭?我身上可没有带帕子。” 楚枕离的声音从马车里闷闷传出来:“......三公子,你想得太多啦。” 正是春夏交接之时,天清气爽,城外密林枝繁叶茂。苏质打马从树下行过,落了一身斑驳光影,泛着细碎的微光,浑然不觉身后马车的帘子被微微挑起,那道目光凝视着他背影许久,忽然听得楚枕离叫他一声:“三公子。” 苏质偏了偏头,示意自己在听:“阿离,怎么啦?” 片刻后,楚枕离道:“明年,或许我就不在洛阳了。” 苏质手上一顿,立刻勒住缰绳,轻鸿很不满意地停了下来,弯着脖子试图去咬他的衣摆。苏质挥手赶开白马的脑袋,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时,帘子已经被楚枕离放下来了。他想要伸手去掀开,可是手伸到半空中,又僵在了那里。苏质问:“为甚么不在洛阳?阿离,你一个人,要去哪里呢?” 隔着帘子,楚枕离的声音有些闷闷:“ 三公子,今年我业已十七岁,南燕历代,到我这个年纪,都该封王分府了。其实前几年,我在无意中就已经听见过父皇谈及此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拖到现在,但他也绝不会想要把我留在洛阳附近。” 苏质道:“不把你留在洛阳附近,是因为太子殿下的缘故么?我视太子殿下如此心狠,陛下大约也是害怕手足相残罢,或许让你离开洛阳,反倒能保护你,应该也不会去太远的地方?” 马车里久久没有回音,苏质立了一刻,才慢慢转身去牵轻鸿。甫一转身,就听见楚枕离嗤笑一声,道:“是啊,陛下此番用意,大约确实是为了保全他的亲儿子罢。” 苏质心中还有些许疑惑未解,但是瞧着楚枕离不愿意再多说的样子,只好闭口不语。等到了木屋附近,马车还未停好,忽然一道人影箭也似地射出来,苏质正转身下马,还没站稳,不防备这一扑,两个人一齐摔在地上。乐栖笑眯眯拿他当肉垫子:“苏哥哥!你们不是夏天才回来么?乌斯藏好不好玩?有没有骑到牦牛?那里的人,长得和我们有甚么不一样?雪山漂亮么?有没有给我带东西呀?” 苏质支起一只手臂,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得骨头都要被撞碎了,咬牙苦笑道:“你的重点只在最后一句罢?想不到一个小丫头,气力如此大,你想撞死你苏哥哥么?” 楚枕离已经掀开帘子下了马车,伸手扶起苏质,心中只是好笑,瞥了乐栖一眼,道:“你不先关心关心你苏哥哥有无大碍,反倒先关心起你的礼物来。礼物是你苏哥哥买来的,他要是生气了,你可就甚么也没有!” 乐栖这才慌忙去扶他,等到苏质站稳,她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犹犹豫豫道:“苏哥哥......” 苏质一挑眉看着她。 乐栖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尴尬笑笑:“你屁股上沾了好多草。” 苏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就在乐栖以为马上就要挨打之时,苏质手一抬,却是示意她靠近。他转身从马车上面取来一个盒子,一手抽出缠绕的缎带,一手递到乐栖面前:“看看喜不喜欢?” 乐栖捧着盒子放到地上,从里面抖出一件白色藏族的罗裙来,是在乌斯藏的白拉姆节那一晚,苏质和楚枕离一起挑选的,其实样式平平,但是乌斯藏的姑娘,好像都爱穿这种样子的衣服。乐栖抚摸着裙摆上缝上去的珠子,笑嘻嘻抬头:“阿兄,我可舍不得穿啦!等到以后我们去乌斯藏骑牦牛的时候,我再穿着它去!” 楚枕离笑了一下:“一件衣服而已,有甚么好稀罕的?又不是天山锦,也没有缀着一百六十八颗红玛瑙,这样的衣服,只要你想要,届时阿兄和苏哥哥可以送你一千件一万件。” 闻言苏质连忙摇头,眼睛看着乐栖,两手一摊:“是你阿兄说可以送一千件一万件,苏哥哥可没有钱。” 岂料小姑娘根本不吃这一套,抱着双手瞪了他一眼,开始算账:“苏哥哥怎么会没有钱呢?如果没有钱,那你走之前为什么说回来要请我把鸳鸯楼的点心都吃一遍?由此可见,你是故意这么说的,苏哥哥,你怎么能耍赖?” 苏质有苦说不出,两手一摸荷包,确实只带了几个铜板。他目光中带着求助,望向身旁的楚枕离,岂料后者眯起眼睛一笑,轻声道:“是呀,苏哥哥,你怎么能够耍赖?” 第30章 南流景 楚枕离话一出口,苏质一下就僵住了。眼见苏质不开口,一张脸涨得通红,乐栖奇怪地拉了拉他的袖子:“苏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苏质恶狠狠吓她:“因为哥哥要打你啦!” 楚枕离很轻地笑了一声,苏质听见这声笑,立刻转头,两道视线只相交一瞬,苏质立刻移开了眼。 回去的路上二人安静异常,走在寂静林间,竟然谁也没有开口讲话。苏质拉着缰绳,在马上坐得规规矩矩,虽然马车的帘子一直垂放下来,他却还是觉得背后火辣辣一片,不敢回头。他不催,轻鸿自然走得也慢,不时低头嚼一口草,眼见今日不知怎的,苏质竟然完全不在意它偷懒,便愈发放肆起来。 可它怎么会知道苏质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想法呢?马背上的人神思已经不知道飞往何处了。这时节还剩最后一点晚槐,已经快要开败,花香浅淡。苏质闻着槐花的清香,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时候在姑苏老宅旁边的槐树林里面,他坐在溪水边,一回头,看见一身白衣的人就站在他身后,那时候他在想甚么? 是姑苏初见时的“此人大概是韩徵音的龙阳君,自己素来对男人之间的事瞧不起”? 第29章 是地中牢里的“一掷千金,毫不心疼,绝对不是韩徵音的家仆”? 是槐树林铺天盖地绿叶泻下的春光中的“若披烟雾,如对珠玉”? 还是那一场寂夜里梦境一般燃烧的萤火? 苏质握住缰绳的手渐渐收紧,手心里的汗珠已经将绳子浸湿,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甚么也不要去想,可是思绪仿佛不由自己,轻鸿不时低头吃草,它一动作,马鞍边上系着的那颗小铃铛就开始微微晃动。连带着苏质的心,也开始微微晃动了。 他想到楚枕离拽住他的袖子摔下去,两个人躺倒在地上,抬头看着天空,古槐林枝繁叶茂,星空被挡得一点不剩,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只剩数不清的萤火,随着溪流之上漂浮。 他想到姑苏城南灯火璀璨的集市里,楚枕离脸上戴着一个狐狸样式的面具,那双眼睛透过面具不知道在看哪里,他说:“等到南燕国的铁骑踏平草原,到那个时候,每一头牦牛,都任由我们骑,每一片草地,都任由我们奔跑。” 他想到那个并不遥远的夏天。他在鸳鸯楼里射荷,箭头是圆的,冰凉的,可楚枕离握着他的手,贴着他的背,都是温热的。或许他的记忆有一点偏差,也许那双手和那片胸膛都是滚烫的,不然为什么那个时候他会流汗?也许楚枕离贴在他耳边说话的时候,吐出来的气息也是滚烫的,不然为什么他的耳朵会被燎得通红? 他想到洛阳城外付之一炬的擂台,想到那十几支宛若星子,一瞬之间就穿透那群打手心脏的箭矢,想到那张从火光下抬起的苍白少年的面容,想到楚枕离坐在马车里,一只手摩挲着靨星刀鞘上缠着宝石的铜制花枝,问他的那句“是也想当我的新娘子么?” 他想到在禁门关听故事的那个晚上,楚枕离陪在他身边,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等到风把他的的泪痕吹干,楚枕离才假装没有看见他哭一样,问他:“三公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草场?”马是疯的,马背上的他们也是疯的,而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更是疯得不像话,像是一团烈火,只要有一下没有兜住,就会焚身。 他想到白拉姆节那一晚,两个混在乌斯藏人群里的中原少年,脸上都带着扎基拉姆样式的面具,发尾上缀着丁零当啷的玛瑙珠子,围坐在篝火前。乌斯藏人唱歌,他们也唱歌,乌斯藏人跳舞,他们也跳舞。没有人认得他们,他们之间只有中原人和乌斯藏人的区别,可是戴上面具,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不是中原人。那一刻,他不是当朝兵部尚书的三公子,楚枕离也不是遥不可及的五殿下。他们只是两个少年,是乌斯藏少年还是中原的少年,那都不重要。 他想到在军营里那一间小小的帐篷,帐篷里那一张狭小的床榻,和楚枕离挨着的鼻尖,撞在一起的呼吸,楚枕离讲给他的那个血淋淋的故事,楚枕离轻轻摩挲着他手腕的带着薄茧的指腹。那时候他的心,比恐惧和愤怒更多一分的是心疼。 《逻些谣》是怎么唱的来着?——“在那东山顶上,升起了洁白的月亮,白色的鸟儿啊,请借给我你的翅膀,我到天山就回,不会离开故乡......” 那时候燕将军问他甚么来着?——“每个人,都是传说中那个乌斯藏少年,有他穷极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三公子,你所追求的,又是什么呢?” 那时候他怎么回答的来着?——“我想,永远活在八岁那一年......我只是不明白,我也搞不懂,为什么人世间的爱和恨,总是缠在一起,此消彼长,死生不休呢?” 那时候楚枕离在做甚么来着?——不,其实他甚么也没有做,甚至甚么也没有说,就像那个时候他们在草场上不顾一切地夜骑,在人声鼎沸的乌斯藏市集里交谈,他在说那些让他痛苦而纠结的故事的时候,楚枕离永远只是静静陪在他身边。故事一遍又一遍,坐在身边的动作也重复了一次又一次。像是幼年时他得到的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因为太小了,所以会咬东西,会大叫,会尿在父亲昂贵的貂皮锦衣上,会犯那样多的错误,可是他也是那样有耐心地一遍一遍替小狗收拾残局,教它慢慢改正。 又忽然想到方才和楚枕离那一瞬间的对望,那双眼睛是微微含着笑意的,那句“苏哥哥”也是微微含着笑意的,只是那一刻天地都那样苍白,唯独那双眼睛底下那一颗朱砂痣明艳鲜红。最后一枝东风吹过林间,吹落几片树叶,飘摇在溪水里,泛起一圈一圈涟漪。 苏质慢慢呼出一口气,袖中还揣着楚枕离送他的烟雾弹,那时候楚枕离说过,要是遇到危险,只要自己放出这颗烟雾弹,他如果看到,就一定会赶来。可是明年楚枕离就要离开洛阳啦!不,要是陛下的诏书下得更早一些,也许今年他就要离开,到那个时候,自己拉开烟雾弹,楚枕离还会出现在他身边么? 苏质忽然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从前只是听二哥为了前程忧愁,父亲为了权力忧愁,考生为了中举忧愁,掌柜为了食客忧愁。而自己只是为了要上一些不愿意上的课业而忧愁,这忧愁单一又轻松,所以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件事会让人思之苦之。可是现在他似乎有一点感同身受了。 他沉默不语良久,忽然这么一笑,把正在吃草的轻鸿吓了一跳,只觉得相当诡异,草也不嚼了,只是一味偷偷斜楞着白眼去瞟他。苏质俯身揉了揉白马的鬃毛,叹了口气:“我才注意到,走了这么久,你怎么连林子都还没出去?莫不是在洛阳养得膘肥体壮,连路也走不动了?那么等回去,我就告诉思遥,每日少喂你一些?” 轻鸿一听,这还了得?当即就要回头咬他,却忽然抖了一下耳朵,一声嘶鸣,狂奔起来。苏质本来缩着腿怕这马儿真咬他,不防备突如其来的狂奔,差点被掀翻,等到握紧缰绳,在马背上坐稳,想要勒马,轻鸿却头一次怎么也不听使唤。楚枕离在马车里颠簸得厉害,问道:“三公子,怎么了?” 苏质咬着牙去拽缰绳,一面回头道:“不清楚......这马在发甚么疯?莫名其妙就狂奔起来......” 岂料此话未完,忽然从林间闪过一丝银光,苏质余光一瞥,弯腰躲过,只听铮然一响,一柄钢箭赫然钉进了一旁的树干,脱口而出道:“殿下当心,有刺客!” 轻鸿又是一声嘶鸣,拐了个弯,想要冲出林子。苏质这才明白方才这马儿为何怪异狂奔,可是拉着马车,又在林子里,根本就跑不快。苏质道:“殿下,你好好待在马车里,千万不要出来!” 然而话音刚落,只听身后一动,楚枕离已经从马车里跳出,跨到他身后,与他同乘,再拔出靨星,干脆利落地将轻鸿身后的马车鞍套斩断,没了束缚,千里马立刻像箭一般飞奔起来。 第31章 血封喉 二人骑马狂奔,身后暗箭连珠一般袭来,苏质立刻想到楚枕离坐在他后面,那这些箭岂不是都朝他的后背射过来?然而这个念头甫一升起,就被楚枕离开口打断了:“三公子,往空旷的地方跑,那些刺客多藏在树上,我们看不见,有弊无利。你不要害怕,只管拉好缰绳,那些箭我来挡!” 楚枕离的声音冷静依旧,苏质剧烈颤动的心脏渐渐平静下来,听着马蹄凌乱有力的脚步声,那些暗箭被靨星的刀柄打掉摔在碎石上的声音。有好几次,那些钢箭几乎贴着他耳边擦过去,可是有好几次,那些钢箭又都被楚枕离拿靨星打掉。大概越是混乱,人想起的事就越多,他的眼前渐渐浮现出在洛阳郊外擂台下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楚枕离拉开弓的手腕上,缠着的那一条雪白的绷带。 那时候他想,以楚枕离箭术之精湛,能伤到他的人只能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高手了罢。那现在他又在担心甚么呢?他只是在想,无论那时还是现在,楚枕离从来都那样沉着,那么被刺杀,是早就已经习惯的事情了么? 轻鸿忽然脚步一刹,半个身子仰起,差点把马背上的二人甩下去。苏质话还没开口,只见逐渐暗沉下去的天色下,前方隐隐绰绰显出十几个身影,皆手持长剑,二人一马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身后箭矢还在夺命一般袭来,前面的杀手也已经长剑一亮冲了过来,楚枕离心知不妙,立刻拉住苏质的手臂,两个人一齐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苏质扬鞭一催,对着轻鸿道:“跑!” 白马依依不舍地站在二人身边,直到楚枕离又拍了它一下:“走!”轻鸿才终于狂奔离开。那群刺客对这匹马毫无兴趣,无数只眼睛只是虎视眈眈地盯着面前二人,要说得更确切些,是盯着楚枕离。眼看林子里有无数暗箭,小径上又有拦路刀,二人站在崖边,是插翅也难飞了。 天色已经渐渐昏暗,黑魆魆的密林里,数十支箭矢泛着冰冷银光,一触即发!也是在那一刻,楚枕离忽然低声问道:“三公子,你会水么?” 苏质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被楚枕离揽住肩膀,失去平衡,两个人就在这夜色里往崖底急速坠去,与此同时,楚枕离抬手指向了夜空—— 第30章 一记流光从他袖口蹿出,在这黑沉沉的夜空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白光。苏质当然清楚那是甚么——当时在洛阳郊外,楚枕离给过他的烟雾弹,也是后来在乌斯藏,魏协镇和小将军他们从吉玛山里放出来的信号弹。但这一记白光只存在了一小会儿就消散了,不断有树枝擦破他的脸颊和手背,最后一缕白雾消失的那瞬间,苏质耳边“轰”地一声巨响,砸进水里的声音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这时他才明白过来刚刚楚枕离为什么问他会不会水,可他有苦难言。苏质幼年在苏子河分支也游过泳,不是一点水也不会,可是他被楚枕离猝不及防地拉入深潭,腿一下开始抽筋,好像越挣扎,陷入得反而越深。他情知越是挣扎反而越消耗气力,可耳边甚么也听不见,手上甚么也抓不到,唯独湖水冰冷,不断往他口鼻里钻。 忽然一双手抓住了他。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瞬间,他立刻被那双手紧紧握住了。这双手和湖水一样冰凉,可是太黑了,他甚么也看不见,只是依靠本能靠近这一根救命稻草,但力气还是一点一点流逝,最终甚么也攀附不住。最后那一刻,他在想,抓住他的手那样冰凉,是楚枕离的呢?还是湖底的水鬼的呢? 他只记得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黑暗,一睁眼甚么都看不到,他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身上好像掉下去甚么东西。苏质伸出一只手慢慢摸索,发现那好像是一件衣服,面料是绸缎。这时他听见了楚枕离淡淡的声音,就在离他身旁不远的地方响起:“三公子,你醒了么?” 苏质循着声音慢慢摸索过去,在黑暗里挨着楚枕离坐下来,问他:“阿离,我们在甚么地方,为什么没有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楚枕离的声音变得很轻很疲惫。他说:“三公子,我也不知道这是甚么地方。我只是把你从湖里拽上来,随便找了一个山洞,天太黑了,昨夜又落了雨,树枝都是湿的,生不了火。三公子,你冷么?” 他确实冷,因为身上湿漉漉的,可是一挨着楚枕离,才发现他身上不仅也湿透了,而且衣裳很单薄。苏质连忙拿过刚刚盖在自己身上,半干半湿的外衫,要替楚枕离披上。手指挨着楚枕离身体的时候,才发现他身上很烫。 苏质一愣:“阿离,你身上好热,是不是因为湖水太冰?”他握住楚枕离的手,想要靠自己的体温暖一暖,可是他忘了,自己其实比楚枕离好不到哪里去。楚枕离按住他的手,叹息道:“三公子,留点力气罢。我们跳下来的时候,我放了一个信号弹,不知道徵音甚么时候会找到我们。” 他们背靠石壁,苏质寻了个合适的姿势,让楚枕离靠一靠,不至于那么难受。苏质问:“阿离,我记得当时在洛阳,你和我去鸳鸯楼喝酒,那时候酒楼底下都藏着七八个暗卫。今日这一路,竟然没有带暗卫么?” 楚枕离很轻地笑了一声:“三公子问得不错,我也在想......今日究竟派了多少刺客,才会悄无声息地将我的暗卫都杀掉,再悄悄潜伏在我的必经之路上呢。又究竟是谁......暴露了我今日的行踪呢。” 话虽如此,他的脑海里已经渐渐有了那个人的影子,只是他还不确定,而此刻他也不愿意再去想,一双眼睛将闭不闭,好像累得狠了。苏质当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他只是听见楚枕离的声音渐渐变轻,知道他是累了,遂将外衣脱下来,在黑暗里尽量叠齐整,垫在楚枕离脑后,不让石壁硌疼他。他道:“阿离,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找一找还有没有干燥的树枝。不知道寻我们的人甚么时候能来,就算来了,也不知道甚么时候能下到崖底,你不能一直这样冷下去,发热只会越来越严重。你等一等我!” 山洞里光线过于昏暗,苏质摸索了好半晌,才零星捡到几根断在山洞里面没有被雨水浸湿的木头。好在三公子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又找了快半炷香时间,终于生起了一小堆火,已经快要把手心搓破了。 楚枕离紧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睡着。苏质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叫醒楚枕离,帮他把衣服烤干,然而他刚坐到楚枕离身边,只是晃了一眼,心脏便骤然紧缩起来。 先前在黑暗里,他甚么都看不见,这时候靠着晃动的火光,他才发现楚枕离的肩头有一片血迹洇开,因为衣服是湿的,沾了水,所以那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也变成了浅红色。 楚枕离是甚么时候受的伤?苏质竟然完全不知道,楚枕离也一直没有和他讲过。那一双眼紧闭着,眉头也皱得很深,苏质轻轻扶起他来,才发现楚枕离左肩后的伤口,已经被湖水泡得有些发脓了。一定是先前骑马的时候,被人从身后射过来的暗箭中伤了,只是自己完全不知道楚枕离是甚么时候悄悄拔掉身上的箭,也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一声不吭地忍到现在的。 苏质轻轻将楚枕离身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再换上自己刚刚帮他烤干的外袍,把湿衣服换在自己身上。他一咬牙,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料,替楚枕离粗糙地裹了一下伤口,甚至甚么药都没有,布料也缠得很丑陋。 做完这一切,他好像终于无事可干,慢慢安静下来,坐在楚枕离身边,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张本就苍白,现在更是面无血色的脸庞。苏质借着火焰的温度给楚枕离揉搓着手臂,再到小腿,他不知道楚枕离是昏过去了,还是在睡觉,只是没有力气回应。他低下头,他喊:“阿离,你听见我说话了么?” 但是他并没有听见回答,于是他伸手去摸了摸楚枕离的额头,比之前更烫,连带着楚枕离的呼吸也变得比之前急促。他身上甚么也没带,更不用提药。他撕下一块衣衫,摸索到湖边浸湿,拧干多余的水,像小时候他风寒发热一样,学着阿妈的动作,替楚枕离擦拭额头。 也学着阿妈那样,唱一支记得并不完整的女真歌谣:“悠悠着,悠悠着,狼来了,虎来了。怕不怕,闭上眼睛别哭啦,轻轻的微风吹起来了,小鸟也快快回巢罢......” 明明那张帕子已经拧干了多余的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两滴落在了楚枕离紧皱的眉心间。好像滚烫,又好像冰凉。 第32章 云梦远 楚枕离这样昏昏沉沉了一整晚,天将明未明的时候,忽然有一刻清醒。苏质立马跪坐在他身旁,俯下身去,听他在说什么,但是烧了一夜,楚枕离的声音变得沙哑,听不分明。苏质这才想起要将早晨用叶子接的露水喂他,楚枕离喝了两口就已经见底。但是眼神也渐渐清明起来,只是额头还是那样烫。 过了一夜,柴火已经烧尽,所幸二人身上的衣物都已经烤干,时值夏初,白日里也没有那样寒冷。苏质就这样挨着楚枕离,像是笼子里的两只困兽,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给他一点。过了一会儿,看着楚枕离半垂着眼,虽然也疲累,但似乎没有要继续睡的意思,便鼓足勇气开口道:“阿离,昨夜你梦魇了么?” 他说:“昨夜你睡着时,我看见你流泪了。” 楚枕离依然半阖着眼,不知道他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却不愿意回答。苏质良久没有等到回音,心中想:“我真是问了糊涂话,昨夜他烧得那样厉害,只怕是因为难受才流的泪。” 然而,还未待他开口,楚枕离便用沙哑的声音笑了一下。楚枕离反问他:“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哪里会因为一场梦就哭呢。三公子,在你看来,原来我是如此软弱的人么?” 苏质连忙否认道:“不是的!阿离,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看你昨夜太难受......” 楚枕离面色苍白,却笑着摇摇头:“这世间难受的事情有太多,难道每一件都要拿来哭一哭?我看未必。只是发热罢了,尚且可以捱一捱,相对于我这个不清醒的人,三公子,难道不是你这个清醒的人更难受么?” 苏质反问他:“我难受甚么?” 楚枕离转过头,目光凝视了他好一会儿:“死到临头,难道不难受么?要是没有人找到我们呢?三公子,你干了件蠢事,要是你一个人去找出路,说不定明日的这个时辰,已经爬出山崖了。” 苏质皱起眉头:“那你呢?” “我?”楚枕离似乎对这句话很吃惊,他迎着苏质赤裸裸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回望。片刻后,他听见苏质说:“不管怎么样,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韩徵音能找到我们就找,找不到,大不了我就陪你死在这里。” 楚枕离似乎愣了一下。很快,他笑了一声,道:“三公子,你知道么?方才你这句话,让我想到了那时候在碉门围场里,魏协镇罚你和我去追轻鸿,我们追得很累,躺在草地上休息,那时候我问你,有没有后悔昨夜同我去草场骑马,你却说‘我才不后悔!’” 苏质道:“这句话怎么啦?” 楚枕离摇摇头:“不怎么,只是觉得......除了你,我想不到世上还有哪个人能再说出这两句话来。甚么也不后悔,甚么也不害怕。就连死亡......也不害怕么。” 第31章 苏质撑着脑袋看他:“我只是觉得,这世间比死亡更难受更可怕的事情多太多,比起那些,干脆地死去,反而是一种解脱。阿离,你害怕么?” 楚枕离苍白笑着点头:“自然。” 苏质很是惊奇:“我以为这世间没有你害怕的东西呢,可是在山洞的这两天,我看你反而比我还要镇定,丝毫不见恐惧,所以你其实在逗我?” 楚枕离摇摇头,只是从衣袖里摸出一个拇指一半大小的小瓷瓶来,拧开了,倒出一丸药,在手心里咕噜滚了一圈。苏质好奇道:“阿离,你衣袖里缝了暗层么?昨夜我帮你烤衣服,没有抖出这个瓶子,这是甚么药丸?” 楚枕离静静看着那丸药,慢慢握在手心里,他道:“昔年宫中有一种金疮药,一瓶就值万贯,而我手中这丸药,却是千金也难求一粒。将死之人服下,可以回光返照,百病皆除,有这样的良药,我为什么要害怕?” 苏质一时想起那时在洛阳看池观复打擂台,沈卿尘给过池观复一种伤药,不仅能治病,连力气都能大上原先十倍,虽然只是夸大其词,但是只怕夸张后,也赶不上此刻楚枕离手心里这一粒。遂道:“阿离,那你为什么不吃?你都烧了一夜了,一点也没有消退。” 楚枕离闭目不语,片刻后,忽然手指一用力,那丸药被碾成齑粉,从他指缝中落下,被风一吹,再也寻不见了。苏质连忙伸手去抓,可是一缕风哪里能够抓住?就算抓住了,也只是零星粉末,有甚么用处?他只能惋惜道:“阿离,你这是为何?” 楚枕离却毫不惋惜,他道:“三公子,你以为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东西?既能回光返照,又能消除百病?我只是没有告诉你,这丸药,还需要一个引子。” 苏质懵懵问他:“甚么引子?常见么?我现在能给你寻到么?” 楚枕离忽然睁眼,不发一言,一双眼睛只是盯着他。苏质被盯得心里发毛,良久,才听楚枕离一字一句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然而,任凭接下来苏质胡乱一通猜测,楚枕离却怎么也不肯告诉他了。被闹得紧了,楚枕离只好拽住他的袖子,叹了口气;“三公子,歇一会儿罢,我没力气再说了。” 苏质只好乖乖在他身边坐好,替他当个靠垫。楚枕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像是快睡着了。昨夜苏质忙着给楚枕离烤干衣服,擦拭额头,几乎没有睡着,此刻也困得很,犹豫了片刻,也把头贴在楚枕离头顶,也闭上眼睛,两个人倚靠在一起,苏质还能清晰闻到楚枕离身上淡淡的沉香味道。 然后,他听见楚枕离低低的呢喃,像是在呓语,也像是在回答那一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说:“可是天边......太远了。” 天边太远了,此刻,就只要眼前罢。 ...... 苏质是被外面草木折断的沙沙声吵醒的,这一觉睡了多久,他不清楚了。外面天色尚且是白日,只是渐渐暗淡,大约已经是傍晚时分。苏质原先还十分警惕地准备背上楚枕离躲一躲,忽然听见一声声叫喊,声音由远及近,愈发清晰,苏质也认得,那正是韩徵音,便连忙跑到外面回应。 此时外面已经汇集了不下二十个侍卫,皆手持长剑,一刀刀斩断杂草,往山洞这边靠近。眼看援兵到来,苏质大喜过望,轻声唤醒楚枕离,道:“阿离,醒一醒,咱们马上就可以回去啦!” 楚枕离睡得很浅,其实早就被外面细微的脚步声吵醒,奈何脑子昏沉,只能靠着石壁缓一缓。直到韩徵音抬手,让那些士兵都停在山洞外等候,自己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他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观之从前,只要天气稍微变化,韩徵音都会替楚枕离披一件氅衣,可是今天,在韩徵音的面前,这样狼狈,这样虚弱的楚枕离,居然都没能让他解开自己的外袍递过来。楚枕离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那道目光从韩徵音的脸上滑落,最终停留在他手里拿着的那把长剑上面。 那一刻楚枕离的眼神很复杂,就像昨夜滴落在楚枕离眉间的那两滴眼泪,似乎同样滚烫,又似乎同样冰凉。韩徵音仿佛被这目光灼到,将手一背,收剑入鞘。这才慢慢跪坐到楚枕离面前,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只是触碰到的片刻就缩了回去,他道:“殿下受惊了,是臣来迟了。” 楚枕离却道:“不,你来得正好。” 虽然不清楚楚枕离口中的“来得正好”是什么意思,但是对于苏质而言,只要是赶在他们熬不住之前找到他们,那都不算晚。山路陡峭,害怕楚枕离支撑不住,韩徵音先下令休整一夜再走,遂命人生了火,烤了些吃食,又给楚枕离上了药。到翌日清晨,果然见楚枕离浑身的滚烫渐渐消退,一行人这才上路。 这一路上韩徵音一个字都没有说,苏质守在楚枕离身边,满心以为韩徵音是讨厌自己,只是回京还要靠他们,所以就装作甚么都不知道,只是回过头,在回京的平坦路途上看着马车里小憩的楚枕离的脸。 他却不知道,有一道目光同样也落在那张苍白面容上。韩徵音牵着缰绳的手越攥越紧,透过那张脸,似乎回到了长宁二十四年的春天,回到了御园里最大的那棵梨树下,回到了六七岁那一年,自己一箭射歪,钉在梨树干上,抖落一树纷纷扬扬的花雨,落了白衣少年满身。 可惜梨云梦远,再无梨花满院雪,唯余高楼夜静风筝咽。那时候三个少年追风筝的时光,都是很远很远,而且再也回不去的事情了。 第33章 月下酌 出乎苏质意料的是,楚枕离遇刺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在御前掀起甚么水花。他只是一连小半个月都没有再看见过楚枕离,后来还是撞见韩徵音,死缠烂打之后才模模糊糊知道了个大概:因为崖底那一天一夜的发热,楚枕离本就不好的身体算是彻底垮了下去,回京之后又开始烧了起来,陛下派了御医日夜看护,没有陛下准许,整个大殿谁也不许进去。 因为对外只是说五殿下病了,苏自恒自然也不知道二人那两日发生了甚么,只是看着自己最年幼的这个儿子饮食开始渐渐变少,连蛐蛐也不逗了,小人书也不买了,虽然每日都规规矩矩去上安排的课业,但也总是神情恍惚,心不在焉。 为此苏自恒特意花重金请了名医来为苏质诊治,无他:苏质上课心不在焉太正常了,但是连蛐蛐都不逗,小人书也不看,除了病了,还能有甚么说法?不,不止是病了,简直病入膏肓,药石罔医了! 大夫将脉把了又把,舌头看了又看,也没诊治出个所以然来:“小人看三公子身体康健,脉搏有力,似乎并无不适。哦,对了,男孩子长身体,应该多去外面跑跑,不要太闷了。” 往昔苏大人都是防贼一样防着小儿子偷溜出去,今日劝了多次,苏质却只是转了个身,留了个背影给他:“我今日不想出去。” 夜间晚饭时分,苏质也没来,桌上空着他的位置,苏唯随口问了一句,了解了个大概,便翻着白眼冷冷笑道:“他能害甚么病?从小到大他生过的病,一只手都数得清楚。只怕害的不是病......” 苏自恒问道:“我儿有何见解?” 苏唯慢悠悠夹着菜,道:“是相思。父亲,三弟再过三年就该及冠了,你就不要总把他当小孩子了,他要是有这个心意,你就趁早替他定了亲,收收他的心。” 这番话听得苏自恒豁然开朗,心中又惭愧起来,自己除了课业,好像对苏质其他的事情确实关心不到位,正欲起身,又忽然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转头对正嚼着一口菜的苏唯道:“你身为兄长,尚且还未婚嫁,怎好让弟弟在你之前娶亲?今年你也得给我把亲事给定了!” 苏唯嘴里的饭菜咽到一半,被这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生生打断,噎得直翻白眼。苏自恒以为次子意欲挑衅,气得狠狠踹他了一脚。 这一夜苏质坐在自己的书海里,随手翻开好几本,却一本也看不进去,不知道莫思遥跑去哪里偷偷喝酒了,寻不到一个说话的人。苏质正欲熄灭烛火就寝,这时忽然有人敲门,正是苏自恒。 苏质一见,立刻晓得自己一时半刻恐怕不得安生了。果然,苏自恒先是随口关心了几句,又从诗词歌赋,聊到骑马射箭,见儿子一连串“是是是”,心中对这种认同倍感欣慰,于是终于说出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吾儿已年十又七岁,再过三年就要及冠,可有心上人?” 苏质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和苏唯极其相似——只是没有翻白眼。他支着头,靠在案前,脸快要埋进书海里,很不耐烦道:“有又何如?没有又何如?二哥都还没有娶亲,你先催他!” 苏自恒眯起眼睛:“那就是有咯?” 苏质捂住耳朵,斩钉截铁道:“没有!” 苏自恒早有应对办法:“那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位姑娘,是京城的......” 苏质立刻反悔打断道:“有!” 第32章 苏自恒凑上前去,问道:“是哪家的姑娘?” 苏质吞吞吐吐半晌,甚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说:“还太早了,我现在不想成亲,你为什么不去催催二哥?他都二十三岁了!” 苏自恒只道:“恼羞成怒像甚么样子?我看你就是没有!父亲给你介绍一个,是京城......” 苏质生无可恋地捂住脑袋:“啊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这一夜苏自恒是多久离开的?苏质没有心思去算了。他拖着疲累的身子,和快要炸开的脑袋去关门,正准备关窗的时候,忽然从窗外伸进来一张脸,夜色沉黑,这张脸在烛火淡淡映照之下,显出一种惨白的可怖。 苏质被吓得抖了一下,那人嘻嘻笑了两声,道:“三公子,你怎么看起来这般憔悴?” 这声音十分熟悉,细看之下,才看清那人正是沈卿尘!此人一回到洛阳,浑身上下立刻变成财主做派,一身绫罗绸缎,手里晃着的正是他的那把镶金扇子。苏质恨恨锤了他一拳,道:“你大晚上在窗外吓人做甚么?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虽然这么问,但是苏质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果然,待到看清沈卿尘手里攥着的澹月针时,他心里的猜测得到了验证。他道:“你的胆子能不能不要这么大?” 沈卿尘跨窗而入,毫不见外地往苏质床沿一坐,将折扇抖开,摇了一摇,慢悠悠道:“我的胆子不大,可就看不到三公子因为定亲之事被催得恼怒啦!哈哈,三公子,和我讲讲,你的那位心上人,是谁呀?男的女的?在洛阳么?在宫里么?” 沈卿尘简直快要把某个人的名字写下来贴在苏质脸上了,眼看苏质一张脸涨得通红,几乎就要朝他亮拳头了,这才一笑,道:“三公子,莫要生气嘛。我这次来,还有事情要告诉你呢!” 苏质瞪他一眼:“你能有甚么正经事?我不听,请回吧。” 沈卿尘用扇子掩口,装作讶异,居然真的站起来要往外走。与苏质擦肩而过时,忽然笑眯眯靠近他耳边道:“我以为,三公子会对宫里的事情感兴趣呢,看来沈某错啦,三公子,再见!” 苏质心慌意乱,反手拽住沈卿尘的袖子,脱口道:“你说阿离怎么了?” 沈卿尘戏谑道:“阿离是谁呀?我不知道。” 苏质急道:“五殿下!你说五殿下怎么了?” 沈卿尘顿住脚步,转回身子看着他,惊疑道:“真是奇也怪哉,沈某方才说的是要和三公子讲宫里的事,难道在三公子眼里,宫里就只有五殿下的事情么?” 苏质几乎是哀求道:“沈卿尘!你快讲罢,莫要再逗我了!不然我就要让人进来把你绑起来,治你私闯民宅的罪!” 沈卿尘逗也逗够了,生怕再逗下去,三公子就要咬人了。遂收敛了笑意,多了几分认真,道:“三公子知不知道,五殿下这段时间在宫里,都在干什么?” 苏质只能把韩徵音告诉他的再原原本本转述给沈卿尘:“听说五殿下生了病,还在静养,陛下不许外人探视。他可有好一些?” 沈卿尘摇摇头:“不对。比起静养,三公子不觉得,更像软禁么?皇子遇刺,陛下居然不追究,还封锁消息,只怕幕后指使,不是别人。” 苏质皱眉:“你是说......那些刺客,是陛下派来的?” 沈卿尘否认道:“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罢,不过,有一个人,我想很有理由做这件事,而且,陛下不会想要追责。” 苏质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心中渐渐清明。能让陛下不去追责,还为其隐瞒的,还能有谁?苏质脱口而出:“是太子殿下!” 沈卿尘笑眯眯点点头:“我要怎么夸三公子才好?真是一点就通,下次去赌场,我一定要带上三公子一起。但这只是沈某的猜测,实际如何,沈某一概不知。而且我听来一个小道消息。” 苏质心想,沈卿尘嘴里的猜测,哪一次不是八九不离十?于是道:“甚么消息?你且讲来听一听。” 虽然四下无人,但沈卿尘还是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陛下要给五殿下分府封王了!” 苏质的心中一颤。果然,如同他那日所想,要是陛下的诏书下得更早,只怕今年楚枕离就要离开。遂问道:“封号是什么?可有说?封地......是在洛阳附近么?” 沈卿尘摇摇头:“封号如何,我怎么会知晓?沈某就是有天大的本领,也听不到这么详细罢。至于封地,还没有定下。” 不知为何,苏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一抬眼,发现沈卿尘看着自己,于是反问他:“你今夜偷偷潜进来,就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沈卿尘还是摇摇头:“当然不是,这些只是顺便说说的闲话。回到洛阳以后,三公子都不来找我玩,我只是来看看,三公子有没有把我忘掉。”言罢走到窗前,探出一半身子伸手拿了两坛酒进来,伸手一拍泥封,道:“上好的九酿春酒。三公子,你不想着我,我可没忘记你。我还记得去年在国子监,我尝过你的梨花白,现在我也请你喝一喝我爱喝的酒,三公子,何如啊?” 酒在面前,哪有不喝的道理?二人推开门,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酒还未喝,已经被晚风灌得微醺了。这一夜是一轮圆月,一地清光,苏质一口酒下肚,忽然问:“你为什么找我喝酒?” 沈卿尘觉得好笑:“我想喝酒了,没有人陪,来找三公子,有甚不可以?” 苏质道:“你不找别人,为什么只找我?” 沈卿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酒既然是解愁的良药,那自然要有愁绪可解,才不算浪费。我想,今夜,三公子大概也和我一般忧愁罢。” “你有甚么好忧愁的?” 沈卿尘只是笑笑:“三公子,你干什么非要对沈某刨根问底?好像我不是在请你喝酒,而是在算计你一般。难道因为沈某是商人世家,所以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带着计量么?” 苏质脑海里忽然闪过楚枕离说的话——“可我记得金陵的沈墨沈大人,家里好像从未从过商罢?”——可是这句话他没有问出来,他只是说:“这天底下聪明的商人,做的每一件事,当然都要带着计量。” 很久很久以后,他听见身边的沈卿尘轻轻笑了一声。沈卿尘慢慢摇了一下头,道:“三公子所言极是。只可惜......沈某并不是个聪明的商人。” 第34章 传尺素 昌平九年,夏末秋初,陛下诏曰:惟我太祖开国,崇树亲藩,分王诸子,匪直荣茅,土于一方,实欲寄屏翰于万世,仰遵成宪,式用祇循。咨有皇五子枕离,勤勉笃学,武才具备。于长者,甚敬;于手足,甚恭;事父母,甚孝;事臣仆,甚威。今特封为广宁王,锡之册宝,望尔忠君孝亲,诸侯守身之要道,毋添训词,钦哉。 苏质一连大半个月都不曾出门,等到这个消息传进他耳朵里的时候,据说五殿下的车队已经出了洛阳了。待他骑上轻鸿,和莫思遥赶到城门外时,唯余尘土滚滚,早已不见车队踪影。 苏质勒住轻鸿,好半天没有动作。轻鸿站得烦了,斜觑了苏质一眼,开始啃他的衣摆,被莫思遥摁住马嘴:“小祖宗,你能不能消停一点?自从公子把你带回来以后,你知道我每月要缝多少衣服么?”又转头看向苏质:“公子,人早就走远了,我们还要在这儿站着么?” 苏质摇摇头,但没有说话。 这一年秋天,城南开了十里桂子,花香满城。然而究竟有没有十里,也未可知,沈卿尘却非要拉着苏质去看个究竟。三公子这段时间少出门,闷得久了,渐渐也生出出去逛逛的心思,只是提出:“我有一个妹子,咱们去接她一起罢?” 这妹子自然就是说的乐栖了。常有言一日不见,如远三秋,但这小丫头不论几日没见,都会远远扑过来。苏质拍了拍她的头,想到了自己年幼时养的小狗,每次看见他,也总是从很远的地方就摇着尾巴扑过来了。他心中总算有了一丝熨帖,放缓声音道:“还好这一次站稳了,要不然,又要被你撞一个跟头!” 乐栖嘻嘻地笑,转眼一望,却没有看见最想看见的那张面孔:“苏哥哥,我阿兄怎么没有来?” 就凭借这一句话,沈卿尘就知道,苏质和楚枕离没有把五殿下这个身份告诉过面前的小姑娘,他自然也不会拆穿,只是笑眯眯摇着扇子。苏质顿了一下,才道:“你阿兄......去了一个有点远的地方,可能不会常常回来。” 乐栖抱住他的手一下就松开了,皱起眉头:“我阿兄去了哪里?为什么都没有和我说一声?苏哥哥,他就这样把我们两个撇下啦?” 苏质咽了口唾沫,道:“不是的......他只是,去当官,对,就是去当官了。等我和你阿兄都安稳下来,我就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乐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当了官是不是就会有好多钱?到时候我一定要让阿兄请我们去最贵的酒楼吃饭!” 第33章 沈卿尘笑了一声,对苏质附耳道:“有好多钱的那是贪官。” 岂料这小丫头耳朵尖得很,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沈卿尘,转头对苏质道:“苏哥哥,你的朋友也是贪官么?看起来,官做得还不小呢!” 沈卿尘似乎是头一次遇上能呛他两句的人,睁大眼睛看过去,却也没有再说话。路行了一半,乐栖靠在马车里睡着了,轻鸿不肯让沈卿尘上背,两人只好各自骑了一匹马,待到确认马车里叽叽喳喳了一路的小姑娘睡着以后,沈卿尘才悠悠开口:“三公子的妹妹好一副伶牙俐齿,只是这样一个可爱的姑娘,居然会认五殿下做兄长,真是可惜。” 从之前在禁门关,苏质就隐隐觉察到沈卿尘似乎并不喜欢楚枕离这个人,只是不知缘由。今日又见他出言不逊,便指使轻鸿去嚼他的手:“可惜?有甚么可惜?阿离好得很,是个好兄长,要是成了你的妹子,成日跟着你挥金如土,纸醉金迷,枉费前程,那才是真的可惜!” 沈卿尘并不反驳,只是微笑道:“三公子此言甚是伤我心。不过那一句话,却是我真心想要提醒的,我只是觉得这小姑娘机敏,有一刻的恻隐之心。三公子如果不爱听,就当作沈某甚么也没讲过罢!” 这几日来赏桂子的文人颇多,都是摸了又摸,闻了又闻,人一多起来,可就没了意思。三人坐在草棚下歇息,乐栖待不住,坐了一小会儿就钻进桂子林里去了。沈卿尘慢悠悠饮了一小口茶,咂了下嘴,煞有介事评价道:“不好喝。” 话音刚落,一只白鸽忽然从远处扑着翅膀斜坠下来,一只爪子正巧栽进沈卿尘的茶杯里,洒了沈卿尘一脸茶水。苏质眼疾手快,立刻擒住那只白鸽,只见其左脚上,绑着一小卷信纸。 须臾有人远远提袍而来,是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目憨实,对着二人作了一揖,歉意道:“二位小公子,实在对不住,在下方才在河边放信鸽,忽被一鹰击之,才逃到此处,叨扰二位了。这样吧,今日的茶水钱,我来替二位小公子付了。” 这简直是沈卿尘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那就是有人要替他付钱。他伸手摸了张帕子,一面抹干净脸,一面慢悠悠道:“不必。只是我瞧你这鸽子,脚上绑着这一卷薄薄的油纸,怕是根本写不上墨迹罢?” 那人笑了一下,伸手接过信鸽,解开腿上绑着的纸包,打开一看,竟然甚么也没写,只是包了两枝孤零零的桂花:“在下是两年前从河南商阳赴洛阳参加春闱的,只是并不如意。便在洛阳亲戚家暂住,预备下一次再试。两年不见家中父母,唯有托信鸽传递思念。今年洛阳以南的桂子正盛,便撷一两枝,以慰家中父母。” 看着那人带了鸽子道谢离去,背影已经消失不见,苏质这才收回目光。沈卿尘瞟他一眼,心中清明:“三公子,怎么啦?是也想给五殿下鱼传尺素,以诉衷肠么?” 苏质竟然并不反驳,只是一手支着脑袋,闷闷转着茶杯:“没有......殿下都没有告诉我,他要去哪里,要住在哪一处,我就算寄信,辽东都司那样广阔,又该寄往何处呢?” 沈卿尘看了他良久,忽然将茶杯一搁,叹息道:“三公子,如果你真的决定好了,不妨就去找五殿下罢。反正你现在不去,以后也终归会去的。” 苏质的视线追随着在桂子林里时隐时现奔跑不停的乐栖身上,心不在焉道:“你怎么知道我以后终归会去?” 沈卿尘道:“你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苏质还是没有看他。须臾,苏质才慢慢直起腰,喝了一口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在哪条路上?但我知道,就算我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你说话总像打哑谜,我猜得有些累了,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我要怎么去找他?” 沈卿尘道:“三公子,路一直摆在你眼前,只是你不肯走罢了。你父亲一直希望你走他的路,不要荒废一身的天赋。你何不圆了他的梦,去试着当一当这天生的将星呢?辽东都司有的是苏大人的旧部,你要是有意去军营历练,去北方何尝不易?既然已至辽东,又何愁见不到广宁王?” 可是说完这段话,沈卿尘的脸色却变得凝重起来,就像那夜在院子里喝酒的时候一样,带着淡淡的愁绪。苏质从来都不明白他的忧愁源于哪里,钱财他不缺,权势他也有,正是十八九岁少年时,端的是意气风发的样子,可那双风流含笑的眸子里总是藏着一种说不明的情绪。 沈卿尘摇摇头,轻声道:“当然,我方才的话,只是随口一说,至于愿不愿意听,全凭三公子意愿。只是......如果三公子日后后悔了,可以对我恨之入骨,但求不要反目。” 苏质听得稀里糊涂,只是明白要他向父亲服软。虽然心里很不服气,但是转念一想,就算去了军营,又未必要有大的建树。就算只是一个小兵小卒,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又有甚么不可以?何况北方,也有比洛阳秋山还辽阔的草原供轻鸿奔跑,有比姑苏槐花还纯洁的白衣令他思念。 这样想着,苏质伸手摘了几粒桂子捧在手心,香气淡淡,轻轻一吹,便随风不见了。书信尚有寸尺,可相思越是无尽,似乎就越只能凭借长风相托,一吹遍山河。 苏质的东西在国子监放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取回。京都的课业早已完结,遂抽了空,连夜带着莫思遥去搬东西。虽然是带着莫思遥搬东西,实际搬东西的人并没有苏质,三公子只是叼着一根草靠在墙边指挥,一边听莫思遥骂骂咧咧,逗得正开心,忽然一抬头看见正走过来的池夫子,大约是刻在身体里的本能,脸色一变,立刻转身要跑。 池夫子却抢先一步叫住了他:“三公子,请等一等。” 夫子已经开口,焉有不停下来的道理?苏质讪讪一笑,靠墙而立,眼神却一个劲往莫思遥求助。岂料莫思遥正气恼刚才做了一回苦力,这时就装作甚么也没看见,抱着东西溜之大吉,只剩苏质一个人面对池夫子假笑。 然而这一晚的池夫子很是不同,既没有拿着长长的戒尺,也没有如往昔一般板着脸用书本敲他的头。月光分明照着池夫子的白发,他终于有些难为情地开口了:“三公子可知道......吾儿近来可好?” 苏质愣了一愣。 池夫子连忙解释道:“三公子不要多想,老夫今日并不是来问责。老夫一早就知道犬子那门心思,怎么会瞒得过我?老夫若是真想阻止,他连洛阳城门都出不去!可是老夫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你们这些小娃娃,不撞南墙,是不会心死的。 老夫年轻的时候,南燕和乌斯藏、高卢、柔然等地来往还没有现在这般频繁。那时候番邦的小玩意,可就真是稀奇得不得了。我记得当时有一种木制鱼骨,往机关里面倒水,可以像活鱼一样摆动起来。那时候谁见过?都只觉得新鲜,可是物以稀为贵,就这样一个小玩意,就要好几两银子,家里怎么会舍得给买呢?那时候学堂里有有钱的同窗,拿着这样一个玩具,大家心里都很是羡慕。我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来,等到买到这个鱼骨机关的时候,我早就过了玩这个玩具的年纪啦!” 苏质很不明白:“那您为何还要买下?” 池夫子哈哈一笑:“这个道理,三公子难道不明白么?终其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那就终其一生都会挂念。好容易买到了,却并没有意想之中的欣喜,无他:十五岁想要的东西,二十五岁再得到,就不是那种心情了,说到底,小时候觉得神奇的鱼骨机关,现在看来,可不就是变小了的水车而已,有甚么稀罕?老夫又怎么会不明白?所以那个时候,我心知肚明,却还是没有阻拦那小子离开。 我始终只挂怀一件事:犬子离开的时候,竟然那样避我不及,大概是觉得我一定不会同意?我当了二十几年国子监的夫子,是洛阳最成功的老师,却在做父亲这件事上还有很长的路要学,可是观复没有再给我多的时间和机会。今夜,老夫只求三公子一件事,望三公子看在老夫昔日教书的情分上,不要推辞。” 苏质以为他会打听池观复的近况,或者是托他带一两样东西去金陵,又或者是一封信,一句话。可是甚么都没有,这位头上已经藏不住斑白的老人只是默默凝望了他很久,道:“有朝一日,如果三公子得以再见到他,可否帮老夫看一看,他有没有长高?” 第35章 无弦琴 虽然是问句,可是池夫子似乎并不需要一个回答,一双眼睛在苏质身上流连了很久,最终拍拍他的肩膀离去。 这一夜,苏质难得敲响了二哥的房门。苏唯今夜睡得很早,大概是因为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去屈总兵的军营里随军历练,这几日总是练习得很累。门过了一会儿才被打开,苏唯草草披了一件外袍,大约因为被吵醒,本来就面色不虞,一见是苏质,脸色更是臭得没法看了。 苏质犹犹豫豫开了口:“二哥......晚上好。” 第34章 苏唯翻着白眼将门一关,言简意赅:“滚。” 三公子死皮烂脸挤进门缝里,像一条鱼一样滑了进去,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来,仰起脸看着哥哥:“二哥先不要赶我走,我有正经事要与你讲。” 苏唯一只手放在门上,仍然是一副要送客的样子,皱着眉很不耐烦道:“我这里没有正经的蛐蛐,也没有正经的小人书,赶紧滚。” 苏质连忙摆摆手:“不正经的蛐蛐也可以斗的......哎呀甚么有的没的,我是来问二哥,过几日和屈总兵的军队一同去辽东都司,可不可以把我也带上?” 苏唯手指一缩,眉头皱得更紧,抬手在苏质头上敲了一下,语气冰凉:“辽东边关常年有战事,你以为是去骑马斗蛐蛐的么?小时候你一直吵着说不愿意射箭,不愿意打仗,现在又是在胡闹哪样?” 烛火在他眸中明明灭灭,但是苏质确实看出来二哥是认真了,遂道:“我没有胡闹!父亲不也一直希望我从武么?我如今想明白了,有甚么不可以?所有人都说我是个连弓都拉不开的废物,可是所有人都忘了,我八岁那年回姑苏,还是父亲口中天生的将星,没有人比我的箭更准!二哥要是不肯信我,现在就可以出去比试一下!” 闻言,苏唯只是冷冷一笑,很刻薄地道:“你身上流着女真人的血,射箭准一点有甚么奇怪?难道单凭箭术,就可以在战场上无往不胜?你要是有这样的念头,我劝你赶紧趁早打消,简直蠢得可怜。你以为我是和你闹着玩么?苏家有大哥忠烈之魂,现在又有我去接替父亲的位置,已经担得起武将世家,不需要你再做甚么。你既然贪玩乐,不如就做点生意,悠哉过完这一生,哪里不好?苏家又不是没钱给你挥霍。此事不必再提,有多远滚多远,别惹我一身晦气!” 苏质豁然起身:“二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要提及我身上有女真血脉的事情?你从小对我讲话就很不客气,可是我又没有做错甚么,我也告诉过你——父亲的位置,你尽管接替好了,我不稀罕的!我只是想跟你去辽东都司,你就要用这样的话来刺我么?” 苏唯冷冷瞥他一眼,嗤笑一声:“问得好。那你说来听听,你为何突然要去辽东都司?是谁,告诉了你甚么?” 苏质当然不能告诉他自己是要去找五殿下的,不仅二哥不会相信,似乎连自己也不能完全说服。那一日沈卿尘的话像一粒种子,逐渐在他心里隐秘的角落生了根。他想到那时候在乌斯藏的帐篷里,楚枕离讲给他的那个血淋淋的秘密,想到自己在黑夜里,摸索着替楚枕离揩掉的那一滴泪。想到楚枕离问他的那一句:“......我多活的这十年,难道不是偷的乳母的十年、二十年,甚至于她的一辈子么?” 对于楚枕离来说,此后在他身上流过的每一寸光阴,不正和当年草原四周朝苏质射过来的茫茫箭矢一样,都是斩不断的枷锁,打不开的囚笼么?可是当楚枕离在秋山猎场说出那句“过几年,我们一起去乌斯藏骑牦牛,看雪山,怎么样?”,当楚枕离在碉门围场朝他伸出手,问他“三公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草场?”当轻鸿驮着他们走向白拉姆节那个淡金色的夜晚的时候,其实楚枕离就已经把钥匙给他了—— 走吧,走吧。三公子,不要再把自己困在姑苏,困在那个失去母亲的八岁那年的秋天了。 苏质最后没有回答苏唯的问题,只是径自开门出去,还没有下台阶,苏唯突然在背后叫住了他。苏唯道:“你就好好待在姑苏罢,辽东太远了。” 苏质愣了一下,但也并没有回头,只是道:“只要花不尽我的一辈子,就不算远。”他穿过回廊,眼看就要离开苏唯的院子,忽然在这寂静夜里听见了一声叹息。他回头,苏唯的房门已经关上了,烛火被吹熄,只剩一片沉重夜色。 这一年秋天快收尾的时候,屈总兵统帅的队伍终于向辽东启程了。此前苏唯和苏自恒关起门大吵了一架,为此苏唯还挨了父亲两巴掌,只是为的该不该让苏质一同前去。可是不论苏唯如何劝说,苏自恒始终不能忘却很多年前自己对着所有人赞下的那一句“天生将星”,也许他的心中还是抱有一丝希冀,而秋山春猎的名次更是让这一丝单薄的希望愈燃愈旺,眼见小儿子开了口,又岂会不同意?最后父子二人不欢而散,直到出发那一天苏唯还是一张臭脸,虽然表面上不服气但接受,实际上偷偷让人把苏质绑在屋子里,并不打算带他去。 这一行也要数月,苏唯在屈总兵的麾下,并不仗着父亲的名号,反而从一个小小队长当起,兼替管理一下小部分士兵行路。渐渐地,他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某日骑在马上,苏唯冷不丁朝身后几个弟兄说了一句“口渴”,便有人策马上前,将手里的水袋递上去。 岂料接手之时苏唯并没有拿稳,水袋便从二人手掌之间掉下去,在地上滚了一圈灰尘。那小兵始终低着头,一声也不言语,正要下马去捡起,不防备头一低,苏唯忽然伸出手来,趁机将他的头盔一掀—— 一双金灿灿的眼睛慌张地抬起,只是对视片刻,又立马低下了头。可是苏唯焉能认不出那正是自己的弟弟!冷笑一声,只是暗地里牙都要咬碎了,遂翻身下马,将苏质揪下来,拎到远处,毫不留情地痛揍一顿。苏唯恨恨道:“我不是让人把你绑在屋子里了么?你又是怎么跟上来的!” 三公子挨了揍,嘴上却还是很不服输,非要挑衅一下自己二哥:“那又怎么啦!你以为一根绳子就能绑住我了么?我是小女真人,南燕的绳子捆不住我,我就是能跑出来!” 苏唯拳头捏得更紧,把三公子揍得连连哀嚎。那一队士兵远远看在眼里,个个都面带苦色。只是掉了一个水袋,居然就要被揍成这样么?看来苏队长确实是一个不好相与的人,众人对望一眼,打了个冷战,默契低头闭了嘴。 眼看苏质挨了打回来,虽然避开了脸,但是胳膊上露出的几块青紫已经能看出苏队长下手之重。但是苏质并不恼怒,反而乐颠颠步行跟在苏唯马后,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去戳马腿,被马尾巴一下一下打开。苏唯暴怒,斜过身子往后踹了三公子一脚。后面的士兵倒吸一口凉气,苏质的心情却和苏唯截然不同,此消彼长,苏唯越是生气,苏质就越是开心,亦步亦趋跟在二哥马后,一路下来衣服上全是被踹出来的脚印。 后来苏质终于玩累了,拉着轻鸿落远了几步。一人纵马上前靠近他,正是此行一同去辽东的沈卿尘。沈卿尘自述是被父亲叫到军营里磨练一下性子,正好苏质要去辽东,所以花钱打点了一下来了屈总兵的军队,正好和三公子结个伴,实际如何,一概不知。 三公子懒得追问,和沈卿尘落在队伍最末,一个头盔歪着,吊儿郎当,一个看起来就财大气粗,身骄体贵,两个人勾肩搭背,完全没有一丝士兵模样。看方才苏唯白眼连连,沈卿尘忍不住问了:“二公子是否有眼疾?” 苏质哈哈大笑,十分猖狂。苏唯骑马走在前面,实在是忍无可忍,取下腰间空空如也的水囊往后一掷,精准在三公子头上砸出一个包。 而去往辽东都司的漫长路程,在这打打闹闹之中也就快要结束了。 第36章 参与商 到达东宁卫时已经将将入冬,和洛阳姑苏比起来不知道冷了几倍。一路劳顿,屈总兵特批两日休息,众人纷纷宽衣解带上床酣睡,沈卿尘却非要拉着苏质出去。 街道十分凄寒,日色渐沉,几乎没有行人,路边的店家裹着棉袍子,已经在关店打烊了。苏质心中十分好奇,随口问道:“这里为何如此凄冷?” 眼看着有商人拉了马匹孤零零走过,皆是一声也不言语。青石板官道上车辙凌乱,石壁均有脏污,沈卿尘转头看了个仔细,方道:“只怕是前些日子,辽东边关在打仗?但我在洛阳没有听过这些消息。” 苏质心中只是惊讶,他分明记得之前陛下和燕将军他们大动干戈讨伐乌斯藏的事情,如果当时辽东也在打仗,陛下为什么会选在那个时机对乌斯藏发难?苏质虽然没有打过仗,但也知道倾尽举国之力发动战争并不是一件妥当的事情,难道陛下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沈卿尘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抬手撞了一下苏质肩膀,道:“三公子,我记得你是在北方出生的,那你小时候有来过这里么?” 苏质回过神,摇摇头,道:“没有。我出生的地方还要再往北方一点,是在铁岭卫,那些都是很靠近边关的地方,相比之下,东宁卫要安全得多。” 沈卿尘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他们走到这条街的末尾,其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着东宁卫,街道上有巡逻的卫兵,二人避之不及,被撞个正着。眼看那队士兵就要来抓他们,沈卿尘忽然拽住苏质的胳膊,钻进一条小巷子里,在这如血管脉络一般的街巷里穿行。那些小道弯弯绕绕,迷得苏质头晕眼花,只能跟紧沈卿尘,七拐八拐之下,居然真的甩掉了那一队巡逻。 第35章 苏质弯下腰,气喘吁吁,须臾,好奇地仰起头:“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沈卿尘摸了张帕子,仔仔细细替自己金贵的脸和脖子擦干汗,闻言只是一笑:“三公子怎么知道这里不是我家?” 苏质愣愣望着他的脸,奇怪道:“你父亲不是金陵的沈大人么?我记得沈大人的祖宅一直都在金陵,没有离开过南方,又何来东宁卫是你家之说?” 沈卿尘擦干了汗,吐出一口气来,瞥了苏质一眼,道:“我甚么时候说过,沈大人是我的亲生父亲了?” 苏质愕然,脑海里又一次记起楚枕离在洛阳对他说过的那句“可我记得金陵的沈墨沈大人,家里好像从未从过商罢?”一时间有一团疑云笼罩在他心里,又想起当时在乌斯藏,沈卿尘告诉他那三个刺客身上有三个纰漏的时候,讲的那一句乌斯藏语。 或许他一开始就错了,那一日沈卿尘讲的并不是乌斯藏语,只是他听不懂。如果真的如沈卿尘所言,他与沈大人没有血缘关系,而是在东宁卫出生的,那就很说得通了。这些紧挨着边关的地方,汉人娶外族的姑娘,汉族的姑娘和外族的男子生子,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毕竟自己的母亲就是一位纯正的女真族人。只是不清楚沈卿尘说的是哪一族的语言。 苏质拍拍石阶上的灰,掀开袍子坐了下来。沈卿尘也想坐一会儿,可是他嫌地上脏,顺手就把苏质垂在身后的衣摆拽过来,垫在屁股底下,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坐好。苏质瞥了一眼自己的衣摆,没有言语,而是指着远处高低错落的屋子,一本正经问沈卿尘:“哪一个是你家?” 那张帕子在手里被攥得发皱,沈卿尘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一处,在茫茫虚无之中,他道:“哪一个都不是。” 他说:“三公子,我早就没有家了。” 沈卿尘仰起头,看着天上的圆月,月光像雪一样冷,却也像血一样烫。他被冷风迷了眼睛,伸手揉了揉,道:“三公子,当年女真骚乱的时候,大破鸦鹘、抚顺,直捣东宁卫,杀进了我的家乡。所以当年,失去亲人的不止你一个,还有整个东宁卫的百姓。” 苏质听得奇怪:“当年女真人杀进关内,是先破的沈阳中卫,既然有战事传来,当时镇守东宁卫的将领没有通知百姓撤离么?照理说来,等到女真人兵临东宁卫之时,这里的百姓早该南下避难了。” 沈卿尘的双手还捂在脸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质似乎听见他笑了一声,这笑声十分怪异,沈卿尘不能自己地微微发起抖来,苏质很是担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询问道:“你怎么啦?” 沈卿尘的双手往下滑了一分,露出一双眼睛来,月光照在这双泛红的眼睛里,苏质想起了西域商人带来的碎琉璃。沈卿尘忽然将目光转向苏质,道:“ 三公子,你可知道,当年你父亲同燕将军、黄世钦都督围剿女真的计划,为何如此顺利?是因为他们不仅瞒着女真人,也瞒着自己人! 那一年,你的母亲仿制了一幅辽东都司的疆防图带回去,凭借这张舆图,大破辽东边关。其实在抚顺关沦陷之后,黄世钦大人就知道舆图大概是泄露了,他也知道接下来,女真人就会沿着浑河进攻沈阳中卫,再至东宁卫,如果他们想,早在抚顺关破之后就该带兵抵抗了,可是他们没有。 说来也可笑,他们所想的竟然不是如何将百姓的伤亡压到最低,而是如何将屠杀的女真人骗得更多!所以他们佯装毫不知情,假意节节败退,甚至没有通知沈阳中卫和东宁卫的百姓,只是为了将这场戏演得够真,让女真人以为他们不知道舆图泄露。等到女真族再一次拨兵意欲进攻海州卫时,他们总算满意,前应后和,将二十万女真士兵围困射杀!” 苏质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他脱口道:“......那,陛下知道么?”这句话一出口,他就明白自己问了傻话,白白葬送辽东那么多百姓的性命,陛下怎么会不知道? 果然,沈卿尘嗤了一声,道:“他不仅知道,还是他亲自下的令!你以为他只想要乌斯藏么?错啦,这天下的哪一寸土地,是他不想要的?陛下想要女真,是因为北边挨着的就是女真,可打下女真之后呢?他想要的,就是紧挨着女真的另一方土地了。世间焉有比海壑难填者?唯有人心和贪欲。你要是中了乡试,就会想着殿试;你若是当上了丞相,就会想要当皇帝;你要是成了万人之上的帝王,你就会想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权力,可是有了这些,你还是会怕,怕不够长久,又会想要长生。 由此可见,欲望永远不会有尽头。为了骗更多的女真人来赴死,陛下舍弃了半个辽东,他所遭到的反噬,就是朝中人心不一,有意反者。可这是他自作自受!上天给每个人的都一样多,他既然想多要一点,那就必定要失去一些。他那样冷血猜疑,以至于所出皇子仅剩太子和五殿下,三公子,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你知道为何昔年皇太子薨后,陛下从剩下的两个皇子里,偏偏挑了太子殿下做东宫么?是因为五殿下太聪明,太会算计,他既想利用五殿下这一片明镜似的心,也惧惮他有狼子野心,所以才会把五殿下发配到辽东当这个广宁王!以五殿下的身份,封他做这个二字王,简直是被当着全天下的人甩了一巴掌!” 沈卿尘的这番话,苏质只听懂了一半,他只是不明白沈卿尘说楚枕离“太聪明,太会算计”,在他看来,楚枕离从来没有算计过任何事情,反倒是太子殿下,才没有沈卿尘口中那样良善。他不理解陛下为了女真的土地送葬自己的百姓,同样也不明白为何要把大病初愈的楚枕离急遣辽东,他轻声道:“可五殿下毕竟是陛下的亲骨肉......他怎么能忍心?” 沈卿尘的声音带着淡淡沙哑,闻言嗤笑一声:“三公子,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这天底下,并非所有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当年女真屠杀东宁卫之时,我的父母也是这样把我和姐姐丢在城里,自己逃命的。” 苏质犹豫片刻,欲言又止。沈卿尘看得出他心中所想,道:“三公子,想问就问吧,那些事早就过去啦!我的姐姐,是当年就已经死在辽东了。我没有骗你,我家确实是世代从商,都做丝绸生意,我家有一种纺织技艺,是融合西域和中原所成,织出来的布料自带花纹,浑然天成,靠着这个,我们家在辽东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富有。我父亲常常行贿城中将领,所以当时女真离东宁卫仅有一日之遥时,唯有我父母得到了风声。可是你猜怎么着?” 沈卿尘自嘲一笑:“他们手忙脚乱收拾行李,宁愿带着丝绸绢帛和银子逃跑,也不愿意带上我和姐姐一起!在他们眼里看来,我和姐姐永远也比不上真金白银。我很久以后才想明白,我父亲在外面,不知道还有多少妻子,多少孩子,如果非要放弃一样,我和姐姐自然是首选。可是那时候我和姐姐还太小,以为父母只是和往常一样去谁家谈生意,谁知道烈火已经烧到了东宁卫?等到女真人开始屠城,姐姐牵着我不停跑,我们跑了一整夜,在靠长宁堡方向的村落找到了一匹马,眼看就要跑出去,女真人开始放箭。 我从来没有骑过马,姐姐也没有。我不敢骑上去,姐姐就抱着我,那些箭像风一样掠过我的耳边,我反着坐在马背上,把头埋在她怀里,抱着姐姐的腰,她只是告诉我不要害怕,我们已经快跑出去了。后来不知道又跑了多久,天都快亮了,姐姐低下头,把怀里的书递给我,说‘卿尘,你不要害怕,我们已经跑出来啦!女真人的箭再也射不到我们啦!你带着这本织布的秘籍,去金陵找父亲的旧友沈大人,求他收留你,他要是不答应,你就把这本秘籍给他,父亲说过,他觊觎我们家织布技艺已久,你把这个给他,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我就问姐姐‘那你呢?’,谁知道我说完这句话以后,姐姐只是望着我,眨了一下眼,就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我一下就慌起来,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姐姐的背上,其实已经扎了三支箭,其中一支之深,已经快要穿心。” 沈卿尘又一次捂住脸,缓了很久,才道:“三公子,我阿姐才比我大三岁,那时她也还只是个孩子,可是她要比我冷静得多,她带着我逃难,替我安排好后路,可是我连她的尸骨都没能带得走。后来我按照姐姐说的,投奔了金陵的沈大人,他拿着我家秘籍,赚得盆满钵满,可我早看得出他是过河拆桥之人,所以昔日给他秘籍的时候,我只提了一个条件:我要他公开承认我的身份,留在金陵,至于是养子还是生子,都不重要。” 说到这里,沈卿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在这空隙里愣了几秒,才道:“我这一生之中,提过很多条件,算计过很多事情,大多非我所愿。可我做得再多,也不会回到那一年的东宁卫,也不会再见到活生生的阿姐了。” 苏质忽然想起了在云中营帐篷外的那个傍晚,他问沈卿尘,还有甚么是他不知道的?那时候沈卿尘苦笑着摇头,说的那一句“三公子,我要是真的像你所说的一般无所不知就好啦!可我偏偏就是甚么也不知道......甚么也不知道。”到这个时候,苏质才明白那一句话的含义。 第36章 他想,无怪乎沈卿尘会同他一起来辽东,只怕自己就算去其他地方,沈卿尘也迟早会踏上辽东的土地。只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沈卿尘,他把那些华丽的绫罗锦缎的羽毛收起来,露出了里面最不堪一击的疤痕。苏质觉得自己不适合去触摸这道疤痕,所以他只是犹豫着将肩膀靠了过去,闭上了双眼。他道:“沈卿尘,你知道么?我十四岁的时候,还会因为父亲不让我逗蛐蛐急得红脸。我十五岁的时候,还会因为从马背上摔下来而大哭。其实那都没什么,疼可以哭出来,委屈也可以说出来,没有人永远不怕疼,也没有人永远不会哭。今夜三公子是个瞎子,也是个聋子,我甚么也不会看见,甚么也不会听着。” 苏质伸出手,捂住两边耳朵。静默一刻,他感到沈卿尘终于靠上了他的肩,用那一夜滚烫的月光浸湿了他的衣裳。 第37章 垂银鞭 十一月底,东宁卫下了一场细细的雪。雪粒被厉风裹挟着,像火星子一般乱窜,天气越冷,被褥就显得越发温暖起来,苏质挣扎许久,才很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今夜轮到他和沈卿尘轮值,两个人清早去打水,皆是无精打采。因为一张口就哈出一口白雾来,苏质一路上百无聊赖地哈个不停,沈卿尘斜觑他一眼,道:“三公子,你好生幼稚。”嘴里却也哈起白雾来,两个人顶着旁人怪异的目光斗到水井边,争着要打第一桶水。 推搡之间,刚拉上来的一桶水被打翻,淌了一地。二人心道不好,这时却已经走过来一位小将领,鞭子往地上一甩,竖起两条眉毛来,厉声呵斥道:“你们是哪个营的?” 沈卿尘递了一个眼神,苏质心领神会,大声道:“回大人,我二人是白厄营第七小队的新兵,我们队长姓苏,叫做苏唯的。” 那人上下打量苏质一眼,又上下打量沈卿尘一眼,大约是因为那句“新兵”,故脸上尽显鄙夷之色,抬手招来一个士兵,吩咐道:“甚么白厄营,没有听说过。大约是屈总兵建的新人营队,你去把他们队长找过来!” 沈卿尘憋着笑,瞥了一眼苏质,却见三公子也咬着唇,甫一对视,差一点就要破功。两人低头并排站着,过了一阵,听见一串轻而急促的马蹄声,苏质抬头偷觑一眼,却见苏唯穿着戎服,面色冷若冰霜,从马上翻身下来,恶狠狠瞪了苏质一眼,三公子忙不迭憋着笑把头埋了回去。苏唯在那小将领面前站定,道:“听说白厄营有二人清晨斗殴,请问傅都伯,就是他二人?” 那被唤作傅都伯的人,叫做傅砚修,官职不大,官威却不小。一见苏唯下马,照例是上下将人打量一番,才开金口:“你们这些新来的,难道一点规矩都不懂得么?军中严禁殴斗,难道这些军纪就没有人同你们讲过?你身为白厄营第七小队的队长,管手下几个人就这么难?老子手下管几百号人,不是照样规规矩矩!今日这二人私自殴斗,违反军纪,你来说说,要怎么处罚?” 苏质一看傅砚修那一道审视的目光,再一听这跋扈的语气,心中委实捏了一把汗。他可太清楚自己二哥的脾气啦!从小到大,敢用这种语气和苏唯讲话的人,整个姑苏都不超过十个。果然,只见苏唯一张脸满是阴翳,向苏质问道:“你们早晨打架了?”只是这话虽然是在问苏质,眼睛却一直盯着傅砚修不放。 苏质的目光在二人无形的针锋相对中扫了个来回,摆摆手道:“苏......队长,我们早晨没有打架,只是没当心撞在一起,没有拿稳水桶,绝不是斗殴!” 苏唯压根懒得听他一番废话,只有“不是斗殴”四个字钻进了耳朵,但也只需这四个字就够了。他弹去衣襟上几粒雪,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复述了一遍:“傅都伯可有听清?他二人说了,不、是、斗、殴!” 这一句虽然是在陈述事实,可语气就不是那么好听了。傅砚修像是被戳中的刺猬,浑身竖起无形尖刺,一只手指着沈卿尘鼻尖,眼睛却也还看着苏唯:“老子亲眼看见的,你是不是当老子是瞎子?还有,你用甚么语气和我说话?区区一个小队的队长,怕是连剑都没摸过几回,敢跟老子甩脸色?”随即抬起左手,将鞭一扬,朝着苏唯就是劈头盖脸一鞭! 沈卿尘倒吸一口冷气,苏质却只是将眼一眯。果然,那条长鞭离苏唯还有半臂之隔时,只见苏唯伸手一挡,竟然直接把长鞭攥在手中,稍一用力,将傅砚修扯了一个踉跄。这傅砚修在军中,是用鞭的一把好手,苏唯看似不费力气一挡,实则手心都绽开了皮肉,几滴鲜血砸在地上,他却好似感知不到,眉宇间戾气冲天:“我弟弟说了,他没有打架,我不管你是不是瞎,总归不聋罢?还有......你跟我也配提剑?老子当年挽剑花的时候,只怕你还在光着屁股斗蛐蛐!” 三公子莫名觉得自己好像也挨了一句,但心里终归还是站在二哥这一边。眼看一个队长也敢还手,傅砚修怒极反笑,道:“好呀,原来你们竟然是兄弟,我怪道为甚如此偏袒。你刚刚说你使剑厉害,好,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老子在军中靠的凭本事服人,必定教你心服口服!” 谁知,苏唯只是将手中握住的鞭子一甩,白眼一翻,道:“被我空手夺鞭,你已经输了。”又转头扫了一眼墙边站着的二人,冷冰冰道:“还不滚过来?” 两个人连忙像小鸡仔一样躲到苏唯身后,正欲离开,却听身后傅砚修将手中长鞭一甩,正好打在苏质背上,三公子吃痛喊了一声,只听傅砚修道:“我有说过让你们走?” 沈卿尘连忙拉他到一边,又不敢去碰他背脊,只好问道:“三公子,你怎么样?”方才傅砚修对苏唯那一鞭可谓使出十分气力,所幸这一下反而没用甚么劲,不至于破皮,只是有点火辣辣地疼。苏质摇摇头,低声道:“没事。”心中却想:“这人真是浑得很,只是当了一个低等官职,怎么动不动就要找事,动不动就要打人?当真是和京都里那些纨绔无甚区别。” 心中正气愤,忽然听见上方传来苏唯比雪粒还寒凉的声音:“你既然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苏质猛地抬头,只见不知何时,苏唯已经拔出腰间佩剑,反手挽了一道,剑气将落雪都劈开了一寸。傅砚修却是一笑,他知道,这一招激将法终于起作用了。遂向左右命令道:“都让开点,老子的鞭子可不长眼,要是被抽掉一块肉,算你们自己倒霉!” 沈卿尘拉着苏质再走远了几步,苏质的目光却紧盯着苏唯方才接鞭的右手,先前流的血已经将半只手掌染红,但是天气很冷,不多久就凝固了。右手不能再用,苏唯就将剑换到左手,虽然不如右手使得好,但是傅砚修的长鞭劈头落下时,他将身一闪,剑尖依然精准指向傅砚修面门。傅砚修的鞭子裹着一层银线,轻易不能斩断,却见长鞭一甩,直接缠住苏唯剑刃,意欲夺剑,僵持不下之时,剑刃与长鞭的银丝擦出一串火星。 从始至终,苏质的视线一刻不离地紧随二哥。沈卿尘看出他眼中担忧,很是好奇:“原来三公子并不讨厌自己兄长么?我看先前在秋山猎场,二公子同你讲话似乎总是带着火药味。” 苏质摇摇头,再抬眼看去时,只见傅砚修忽然松开长鞭,右手作势抬起,苏唯抬剑去挡,谁知那傅砚修狡诈,虚晃一枪,长鞭却从下盘扫过来。他这几招气力之大,只怕一旦被银鞭扫到膝盖,不残废也要掉块肉。焦灼之时,忽然远远一支无头箭射来,正打在傅砚修手腕,他一吃痛,手上便松了力气,长鞭顺势掉在了一边。这时纷纷有人行礼,都恭敬喊着“屈总兵”。苏质回头,只见一人骑在马上,缓缓勒停,遂也跟着行了一礼。 屈总兵和苏尚书年岁相仿,鬓边已经有了白发,说话算不上像魏嘉树那样和善,但也不算严厉。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片狼藉,皱着眉叹气道:“砚修,你怎么又胡闹。” 苏质听得出来话虽责备,但语气却是无奈,心中暗想莫不是这傅砚修和屈总兵也有哪门子亲戚关系,殊不知下一秒,又听屈总兵开口道:“苏二公子,手上伤得可深?去老夫那里拿点药来涂一涂罢。” 当年苏自恒在辽东领兵时,与屈总兵共事过许多年,二人原是旧识。四个人就这样被屈总兵带走,一路上谁也不敢多瞧一眼。屋内烧了炭盆,窗户留了一条缝隙,还算暖和。屈总兵让人找了伤药,递给苏唯,话却是对着傅砚修说的:“苏家的二位公子千里迢迢来辽东,你怎么又管不住自己发疯?你一贯骄纵惯了,让老夫怎么放心提你做将领,又怎么放心看着筱宁嫁给你呢?” 苏质一听,顿时眼睛一亮:“筱宁......可是魏将军家的那位筱宁姐姐?她还在辽东?” 苏唯瞥他一眼,示意苏质不要乱讲话。屈总兵淡淡一笑,摆了摆手,示意无妨:“正是!三公子居然还记得么?老夫以为三公子离开的时候还年幼,早该忘记了。当年我们几个驻守辽东,都年轻得很,皆是称作弟兄,嘉树的女儿留在辽东,我自然多加照拂。三公子还认得这个姐姐的话,那今日可算有些荒唐了,按理来说,三公子是要喊砚修一声姊兄的!” 第37章 苏唯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苏质怎么也叫不出这一声“姊兄”,只觉得无比恶心,所幸屈总兵也没有强求,苏唯遂站起来就要告退。屈总兵含笑看着他,忽然道:“二公子且慢。我们军中之人,当然要有规矩,一码归一码。军中私自殴斗之事,自然也要有惩罚。” 苏质连忙站起来,挡在二哥身前,焦急道:“屈总兵,我二人早晨真不是在打架!只是不小心挤着了,并非有意!” 而屈总兵依旧含着笑意,目光却越过苏质,与苏唯那一双冷冰冰的眸子对上了视线。他道:“我当然知道。我说的私自殴斗,是指二公子和砚修。” 第38章 悬河火 苏唯终于抬起眼皮,淡淡朝屈总兵瞥了一眼。却见后者依旧笑意淡淡,脸上无悲无喜,事已至此,又能如何?遂将手一伸,抱拳道:“但凭屈总兵责罚。” 屈总兵摆摆手:“谈不上甚么责罚,只是军规如此,焉能凭借私心破例?只好杖刑三十,二公子通晓事理,明辨是非,想必不会记恨老夫罢?” 苏唯有一刻没说话,目光不知道看向何处,须臾,咬牙道:“......军规森严,小人安敢有异议?皆依屈总兵所言。” 那傅砚修靠在桌案边,本来无甚表情,直到听见要打苏唯三十大板,终于阴狠狠地笑了一声,歪着头对苏唯道:“还不跪下来给屈大人磕个头?除却殴斗,你以下犯上,难道不该被吊在马后活活拖死?” 这时屋外进了两个士兵要带苏唯出去,屈总兵将手一伸,指着傅砚修道:“殴斗岂在一人?傅都伯同等刑罚,一并拉出去。”又转头看向傅砚修,道:“今日也是给你一个教训,治一治你目中无人的性子!” 苏质本以为傅砚修会立刻换上一副哭丧的脸,不想这人简直就是一个疯子,一听“同等刑罚”四个字,脸上笑得愈发鬼气森森,一双眼睛眯着笑意望向苏唯,道:“三十大板够么?屈大人,我二人正年轻,身子骨硬,今日违反军中纪律,当然要重一点罚,先来五十大板何如?” 苏质一张脸立刻就惨白下来了,低声道:“疯子!”军中的力度,五十大板下来,不残也得半废了,只怕是两个月都长不好肉。屈总兵也懒得听他疯言疯语,摆摆手让人将他们领出去了。 越靠近正午,雪下得越大。屈总兵此次罚他二人,本意也是以儆效尤,自然默许士兵围观。苏质站在檐下,眼看着相隔茫茫大雪,那一双双眼睛都盯着这一边,又分明清楚自己二哥性子如何要强,被这么多眼睛盯着挨罚,是这天下再屈辱也没有的了!遂借口将周边看客都赶走了个干净,自己拿着一件氅衣靠在墙后等候。 沈卿尘同他蹲在一起,看苏质脸上略显忧心之色,遂问道:“惹了二公子挨板子,三公子心里不好受了罢?早知道早晨就不同三公子玩闹了。” 苏质嘴却硬得很,口是心非道:“我有甚么好后悔的呢?当时我说要随二哥来辽东,他不仅数落我一通,还让人把我绑起来......活该。”说着回头望了一眼,那几板子落下去,趴着的二人均是咬牙不发一言。苏质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心再看了,又把头缩回来,道:“屈总兵就算要罚,未免也太重了些。我单想看二哥挨两句骂,解解气,谁知道那个姓傅的竟然是个疯狗,宁愿自己挨板子,也要咬着我二哥不放。不过还好这种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人没当上大将领,否则还不知道手底下的士兵们要过得多么胆战心惊!” 沈卿尘静静听完他这一番话,忽然一笑,道:“三公子难道不觉得,傅都伯和一个你认识的人很像么?” 苏质想了一想,道:“和谁像?我又不跟疯狗交朋友。” 沈卿尘有意提醒道:“说来也并不算是朋友。三公子,你不觉得傅都伯此人行事,嚣张跋扈,不可一世。依沈某看来,贺大人家的九郎,倒是像他三分。” 提到贺知南,苏质反而真的仔细对比了一下,但终归还是摇摇头:“是如出一辙的跋扈性子,只是贺九郎身娇肉贵,才舍不得自己受一点苦,不然那时在乌斯藏,燕将军要人绑他做靶子,他何至于泪眼汪汪朝太子殿下求助?要我说来,傅砚修此人阴翳如恶鬼,我筱宁姐姐怎么能嫁给这样一个人?我更加不明白,屈大人又为什么对这样的人青睐有加?还说以后要提他做将领?” 沈卿尘忽然转头看向他,手慢慢往他抱着的氅衣里面暖了暖,方道:“这世上既然有千百个人,自然也就有千百种性格。有言道幼子若素宣,人生来岂不是白纸一张?若是信手涂鸦,当然是废纸一篇,若是笔绘丹青,细细打磨,也许就是传世佳作也未可知,由此可见,一个人最终能成就何种地步,与他的经历当然脱不了干系。贺九郎嚣张跋扈,是因为贺大人给够了底气,他是在骄纵里长大的,虽然乖张一些,可哪里吃得苦?但三公子却不知,傅砚修是当年屈大人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他那样狂,是因为连死他都见过,又有什么可以惧怕的呢?” 苏质道:“傅砚修的出身你都知道,你到底花了多少钱,打探过多少人的消息?只怕是我今日里裤甚么颜色你都知道罢!” 沈卿尘觉得好笑,伸手扒拉了一下他的裤腿:“何须打听这般无聊的事情?显而易见是白色。” 苏质打掉他的手,静默了一刻,忽然皱了皱眉,很难得地反驳沈卿尘:“刚刚那一段话,我觉得你说得不对。” 沈卿尘很是意外地一挑眉:“三公子有何见解?” 苏质道:“你说,一个人成就如何,会成为怎样的人,全凭他的经历。难道一个人过得优越,就会变得良善?莫非一个人经历过莫须有的罪名和苦难,心胸就会扭曲?我觉得未必。就如你所言,不管这张纸上面写的什么,归根究底,它终究是一张纸!那些笔墨可以改变一张纸的价值,却改变不了他的底色!” 沈卿尘望着他,那笑容渐渐变得说不分明。须臾,沈卿尘缓缓叹了口气,道:“三公子说得再对也没有了!但人终究不是白纸,三公子能明白我的意思么?当年在洛阳我就说过——‘只要三公子还是那个三公子,我不会害你!’——我也希望三公子对得起自己方才那一番话,一如既往,不要忘记自己的底色!” 又道:“三公子刚才问我,为何屈大人会对傅砚修青睐有加,这让我怎么回答才好呢?难道三公子没有看出来,今日对殴斗之事的惩罚,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么?” 苏质心中一惊,又想起方才在屋内屈总兵那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只觉得说不出的诡异。沈卿尘靠拢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屈大人自己说了,从前在辽东,和令尊苏大人共事过,如今苏大人已经位居兵部尚书,将你们塞进东宁卫,其实只是走个过场,难道屈大人会不给几分薄面么?但恰恰相反,他此番正是告诉苏大人:我不卖你的面子!至于傅砚修,他既然是屈大人的干儿子,或许今日发难正是屈大人授意也未可知,只是为了找你和二公子的麻烦。但倘若此番仅仅是傅砚修自己所为,那屈大人的意图似乎就更有意思了。” 苏质听得晕头转向:“我不明白。” 沈卿尘却道:“没有关系,三公子,我只问你,你的轻鸿马怎么来的?” 苏质道:“我驯服的,魏叔叔就送给我补作生辰礼了。” 沈卿尘略一点头:“不错,正是驯服。 傅砚修就像一条野狗,见人就咬,可对于屈总兵而言,如果这条狗的绳子牵在他手里,咬的是对他不利的人呢?看今日他轻狂之态,只怕虽然是个小小都伯,素日里却官压副将也说不定。屈总兵默许他目中无人,却一直压着他的官职,一声令下,要杖责傅砚修,他也不能反驳一句话。或许此番,正是他不容置疑地用行动在傅砚修心底埋下这样一颗种子:不论如何,你永远只是被我压在脚下的一条狗!既然是狗,自然就要听令于主人。” 苏质道:“可是屈总兵要这样一条狗有甚么用?单单只是养在身边,却甚么也没有做。” 沈卿尘摇摇头道:“驯服岂在一朝一夕?三公子,该用的时候自然会用的。”又忽然勾起一抹笑意,道:“危险的不是狗,而是养狗的人,我看二公子今日神色,似乎已经想到这一桩事。三公子,你也得仔细点,别被咬下一块肉来!” 说话间,那一边的杖罚已经结束,苏唯只能被人搀扶着勉强挪步,脸上神色阴郁,看不分明,只见极冷的雪天里,额角还渗着细密的汗珠。苏质连忙起身,要替他披上衣服,苏唯喘了口气,虽然有气无力,但还是拼尽全力将他的手打开,道:“滚开!” 那件氅衣掉到地上,苏唯被人搀着,头也没回地离去。苏质心里既委屈又气愤,还有一丝愧疚,只是弯腰把衣服捡起来,朝着二哥背影骂道:“凶甚么?疼死你!”遂拽着沈卿尘要走。 刚走没两步,就听三公子又扭扭捏捏开口了:“沈卿尘......你知道军中哪里可以搞到伤药么?” 第38章 第39章 雪夜行 沈卿尘略略一叹气,嘴上说着:“三公子何必焦急?屈总兵只是给个警醒,又何至于真的让二公子站不起来?伤药自然会有人送去的。”手里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瓶子,扬手甩到苏质怀里。苏质得了良药,脸上立刻转变出一个笑容,把药瓶揣进袖中,道了句:“我先走一步!”便忙忙地去了。 沈卿尘的声音在他背后远远追赶着:“三公子莫忘了,今夜你我二人当值,千万要早到!” 苏质头也没回地朝他摆了摆手,也不知有没有听得进去。 趁着正午休憩的片刻,苏质溜进苏唯的屋子里,只是还没有走得进去,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草味,心里想:“莫非屈大人已经快我一步派人送了药来?也不知二哥服下可否?”方掀开帘子一抬脚,便听得一声怒骂:“你又来作甚?滚出去!”再定睛一看,只见地上散着七零八落的陶片,飞溅着褐色的汤药,一地狼藉。 苏唯扯着被褥,趴在床榻上,一张脸苍白得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苏质一见,心中便想:“他这样裹着被子,碰到伤口怕是疼得厉害,大概也是因为我在这里,并不想被我看见的缘故。”便将药瓶摸出来,搁在桌上,抬手指道:“我立刻就滚,你记得按时擦药。” 苏唯盯着那瓶药一刻,忽然开口道:“军中药草非本人不批。你又没有受伤,从哪里弄来的?”虽然声音虚弱,语气却是冷冰冰的。 苏质心中想道:“我若是骗他这是屈总兵派人送来的,只怕下场就如同地上那一只陶碗。”只得如实道:“找沈卿尘弄来的。” 苏唯看了他一眼,慢慢把头靠在枕边,想了想,道:“就是今早和你推搡玩闹,常常和你在一起那一个?” 苏质点点头。 不知想到了甚么,苏唯静默了一刻,忽然问他:“你的这个朋友,我在春猎的时候也曾见过的,财大气粗,资质平庸,榜上无名。既然是金陵沈大人的儿子,依照沈大人对子孙的溺爱,如何舍得送他来辽东?” 苏质想到那一夜沈卿尘指着一片屋顶,告诉自己他的家就在辽东,只是这个理由也太单薄,他也弄不明白,遂摇摇头:“他们家的事,我怎么会知道?父亲对你寄予厚望,不也任凭你来辽东了么?” 苏唯额角突突地跳,怒道:“哪里是一码事?这些狐朋狗友,你少去结交一些!哪一日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说着伸手在床上摸索一阵,苏质一看这架势,便知晓马上就要挨砸,立刻扯了个鬼脸,忙不迭跑了。 这一夜月光明朗,即使不提灯,路也还看得分明。雪渐渐止住,只是还未及时铲除的积雪踩上去还有些湿滑,苏质怕自己摔倒,便靠着沈卿尘走路。二人走了一会儿,都觉得无聊,东宁卫又不紧临边土,长安堡和长宁堡都还宁宁静静,他们有甚么好巡逻的呢!便打着哈欠,找了个角落偷偷喝起酒来。 除九酿春酒以外,沈卿尘一概喝不惯,因此十分勉强,苏质也不劝他,只让他抿了一口,说:“今日当值,我们俩都只喝一点就好,雪夜太冷,暖暖身子。” 沈卿尘被呛得直咳嗽,苏质顺手摘下头顶雪笠,替他拍拍背。忽然听见身后屋顶有悉悉索索之声,只当是落雪压着瓦片了,又忽然想到雪已经止住一刻了,便猛地抬头,呵斥道:“是哪一个在上头?!”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便从两个屋顶之间的缝隙跨越,却看不清男女。此人轻功了得,若不是今夜苏质和沈卿尘偷偷躲在这里饮酒,那人没有防备,只怕凭借这一身盈似落雪的轻功,根本就无人发觉他来过。 那人在逃跑空隙中回头望了一眼,正好与苏质对上视线,虽然蒙着半张脸,但一双眼睛弯起来,笑得分明戏谑,好似知道他二人都不会轻功,没有办法抓他。岂料苏质一向用不惯剑,平日都背着一张弓,这时遭到挑衅,立刻将弓一转,摸出唯一一支箭来,搭在弦上,直接破空飞出。这一箭比之前在姑苏的时候还要精准,即使那刺客的动作已然堪称迅疾,却依然被这支箭擦着肩胛钉进肉里。 那刺客一声不发,忍着剧痛,竟然生生将箭杆折断,抬手一甩,几支暗镖直朝苏质双眼而来,忽听当啷一声,相隔一寸之远时掉落在地,原来是沈卿尘的澹月针将之击落。可那刺客隔得太远,澹月针只能逼近使用,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刺客逃去。苏质方要喊人,却被沈卿尘止住:“三公子何必打草惊蛇?东宁卫要是戒备,他一时片刻就不会再来了。何况这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你我初到东宁卫,恰好就发现他?看此人对东宁卫地形熟门熟路,分明不是第一次来了。” 苏质原本紧握着弓的双手,此刻也渐渐放松了。他立刻想到自己刚才那一箭擦着那刺客的肩胛过去时,将他肩背上的衣服撕开了一片,隐约能在月光下看见那人背上鲜红隐秘的莲花纹,便问沈卿尘有没有看见。谁知沈卿尘一听,脸色忽然变了变,反问道:“三公子没有看错,确实是血色莲花纹?” 苏质点点头:“今夜月光朗照,没有看错的道理。” 沈卿尘向他伸出一只手,摊开手掌,道:“你画来给我看。” 苏质便用一根手指在他掌心很慢很慢地描摹着,生怕快一笔沈卿尘就没有看清。但那花纹终究不复杂,不一会儿就画完了。 谁知沈卿尘忽然低下头,看了那花纹许久,不知道在想甚么。过了一刻,又抬头对苏质道:“是啦,三公子,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你还记得在乌斯藏云中营抓到三个刺客的那一晚么?当夜燕将军他们搜查舆图时,我也曾在那三人身上见到过一模一样的血色莲花纹!” 苏质心中一颤,脱口道:“派出今夜这个刺客的人,和在乌斯藏遣死士来送舆图的是同一个?可我看乌斯藏那一战分明是南燕志在必得,既然不是对南燕无利,为何来东宁卫又要偷偷摸摸?可见虽然拿下了吉玛山,这背后的主谋,也绝不会是一个好人!” 沈卿尘的目光已经有了微微赞许,但又立刻被担忧掩盖下去。他将地上的澹月针和镖器捡起来一并收好,才道:“不论如何,此人还会再来,我们终究有机会见到藏在暗处的那个人的。只是看此人来去自如,就像进出自己家一般,看他逃跑的路线,也许是从军营方向出来的也未可知?若如果真如此,难道军中那么多双眼睛,一次也没有看见过他?还是看见了,却当作没看见?” 最后一个字的声音一落下,苏质的心忽然砰砰跳得厉害。他犹犹豫豫道:“你的意思是......那刺客和背后的主谋,和军中有关联?可是驻守东宁卫的是屈大人,他又是那样精明一个人,这些事情恐怕瞒不过他。还是说......牵扯到的那个人,就是屈大人本人呢?” 这时又开始飘雪,沈卿尘捡起地上的雪笠递给他,将那坛酒藏好,才拍拍苏质的肩膀,拢着他往路上走去。他道:“是与不是,我们不能信口胡诌。但纸又怎能包得住火?即使现在不晓得,也终有露馅的那一日,三公子不必着急,咱们且等等看。” 又忽而一笑,瞥了一眼苏质背上长弓,道:“有段时间不见三公子射箭,已经如此精进了么?有没有甚么秘诀,让沈某也听听?” 经他一提醒,苏质才想起自己今夜那一箭真真是出乎意料的准确。但这时他心里想的却是在洛阳的鸳鸯楼里射荷那一天,那时候是仲夏,他捏着一支无头箭要射那靶子。耳边渐渐响起楚枕离对他说过的那一段话来:“......只求蛮力,当然是两败俱伤......鸡蛋握在手里,怎么都捏不碎,可要是磕碰一下,哪怕只是一个小角,也会立刻粉身碎骨!” 他便把那一日楚枕离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沈卿尘:“只看着靶心就可以,其他的任何东西都与你无关,射箭最忌讳的就是被外界影响,那些看客,就当他们不存在好了!——就是这样。” 沈卿尘听了这番话,心里暗暗咂舌,想道:“这段话很好,只是不像三公子说的。因为虽然是一则简短的射箭之道,却每个字里面都藏着野心,反而适合那些政客——只看着靶心就可以,其他任何东西都无关紧要——这句话是谁告诉三公子的?” 但他终究没有问,因为雪已经大了起来,雪又将他们隔开。沈卿尘望着眼前白雪茫茫,伸手接过几片,但几乎一瞬都没有留得住,那片雪花一落到他掌心,便立刻消融了。只是虽然手上的雪花融化了,但又会落下许多新的雪花来,只不过都不再是先前的那一片了。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句中原的诗词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长宁二十六年孤身一人骑在枣红小马上孤注一掷投奔金陵的那个少年了,那许多年后的他们又会是怎样的?还能像现在这样在雪夜里并肩畅聊么? 但他只是在雪里这样走着,他没有说一个字。 第40章 翁中鳖 这一日清晨,苏质在井边汲水,看见营外排列了一队人马,人还不少,少说也有一千。都披好甲胄,蓄势待发。他心中疑惑,便随口向身旁的人问了一句,大家都摇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 第39章 等到晨练结束,苏质给二哥送完药,闷着头刚出屋子,忽然听得“呜哇”一声,与一个影子撞了满怀,吓得一声大叫,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沈卿尘早就在此暗算,此刻正捧腹大笑。苏质抬手在沈卿尘肩上捶了一拳,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大早上就来吓人,你是不是有病?” 沈卿尘只是笑,并不回答,又问他是不是要往马厩去?苏质说是,沈卿尘笑意就更深了,拉着他的手往外走:“有一个人听说三公子来了辽东,想要见见你!” 他们走的方向与马厩相反,苏质心中疑惑,自己在辽东哪里有认识的人?怀疑沈卿尘又在戏弄自己,遂道:“是哪一个要见我?” 沈卿尘只是说:“你一见就知道了!” 二人七拐八拐,进了一间屋子。苏质抬头一看,心中警铃大作,不为别的,只为他们进的这间屋子,正是傅砚修的寝间!苏质连忙把手拽回来,心中更坚信沈卿尘要害死自己,岂料沈卿尘回头看他一眼,脚步顿住,伸手比了个“请”。他道:“三公子,要见你的人就在里面,沈某不适合进去,就在此等你。” 一想到傅砚修那一张阴恻恻的脸,苏质就觉得十分晦气,道:“那个死人找我能有什么事?”抬脚便要走。这时候从里面传出一阵柔柔的女声来:“是阿质到了么?” 苏质脚步一顿,似乎有些错愕,抬头正好对上沈卿尘笑盈盈的目光。他轻轻推了一下苏质,道:“三公子,去吧!你和你魏叔叔家的姐姐那么多年不见了,难道不想念么?” 苏质这才回过神来,心里忐忑得像是揣了一只兔子,虽然想念是真,却颇有些近乡情怯,近人更怯的滋味。但犹豫了一刻,终究还是走了进去。 傅砚修趴在床上,似乎刚敷了药,还不能披上衣服,所以放了一半帘子。而坐在一旁端着一盒药膏,浑身淡黄色罗裙的女子,含着淡淡笑意,不是魏筱宁又是谁?看她朝自己招手,苏质惊喜地走了两步,余光又瞥到帘子后面那一双阴翳的眼睛,颇觉晦气,于是相隔六七步时便站定了。 魏筱宁见他不再上前,也听说了前几日他们之间不愉快的事情,心中分明,笑了一笑,道:“我们之间八九年不曾见过了,想不到阿质现在比我还高出一头了。我还记得你离开的时候被苏大人抱在怀里,一眼也不愿意多回头看,只是说‘我以后再也不要回辽东了!’姑苏过得不快乐么?还是苏大人又逼着你要进朝堂?” 苏质拉过一根凳子,擦干净就要坐下:“都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岂料还没坐稳,帘子后面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条银鞭像闪电一般蹿出,将那根凳子卷起来甩到一边。傅砚修骂道:“站好了!我有说过让你坐?” 苏质本来就不愿意过来,全是看在魏筱宁的面子上,眼看傅砚修屁股都被打开花了还目中无人,加之害得二哥受罚,心里根本就忍不住,提溜一把椅子就要上去砸傅砚修脑袋。而傅砚修的鞭子握在手里,缕缕银丝绕指,显然就要出手。剑拔弩张之时,魏筱宁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那傅砚修似乎极不情愿,但还是不可思议地将长鞭收了回去,似乎这一声不是咳嗽,而是一条花冠子毒蛇发出警告的嘶嘶声。苏质心中惊奇,但也放下手中椅子,乖乖站好。魏筱宁这才将桌上食盒打开,将里面的糕点分给他二人。 这几块糕点颜色形状都十分可爱,叫做苏叶糕,傅砚修咬了一口,好像嘴巴都被糯米黏上,不再说话了。苏质心中思量:“筱宁姐姐是女孩子,进出军营似乎并不方便,但看她来去自如,大概也是没人敢管傅砚修,屈大人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今日她来,是不是也看见早晨的连队了?” 想到这里,苏质便问道:“筱宁姐姐,我早晨看见外面有一队人马,似乎要去什么地方,你可有看见?” 傅砚修冷冷截断他的话:“军中的事情,你瞎打听甚么?仔细被割掉舌头!” 苏质学着二哥的样子翻了个白眼,在傅砚修看不到的地方对他吐了吐舌头,反正他也割不着。魏筱宁若有所思摇摇头:“看见是看见了,但我也不知道是去做甚么的。不过阿质也不必再问了,既然砚修不愿意将给我们听,肯定有他的考量。” 傅砚修一听此话,连忙抬头道:“我哪里说过不愿意讲与你了?我只是不愿意讲给那个混小子!” 苏质心中暗暗赞叹,果然一条狗有一条狗的拴法。果不其然,下一刻,傅砚修道:“去年十月的时候,哈察尔部短暂进攻过长安堡,大概是这些年边关平和,长安堡的将领耽于安乐,竟然没有及时抵御,错过了最好时机,长安堡被破。” 苏质心中略略一算,正是他们离开洛阳前往乌斯藏的时候,十分之凑巧。 又听傅砚修道:“说来十分奇怪,以长安堡的军事防御,怎么会如此轻易被哈察尔部攻破?就如同九年前女真人攻入鸦鹘、抚顺二关一般,可那是因为舆图外泄,莫非长安堡的防御图纸也泄露了么?可是堂堂南燕国,怎么会滋生那样多的叛徒?一次就罢,怎么可能次次如此? 但教人不得不信的是,哈察尔部一路势如破竹,沿着太子河方向直朝东宁卫而来,是再顺利也没有的了!等到兵临东宁卫之时,城中没有将领,人心惶惶。” 苏质心想:“哪里会没有将领!屈大人不是一直守着东宁卫么?”忽然又在心里默默算了下时间,顿时了然:“对了!十月之后,在乌斯藏抓到那三个刺客,得了卡若迷宫舆图,陛下只想要一举拿下吉玛山,就派屈总兵领兵支援,只是为的屈总兵带兵多年,经验有加,不会出岔子。可他错就错在没有算得到这时候哈察尔部会突然发难,长安堡既破,东宁卫就显得尤其重要。怪不得第一天到的时候,东宁卫犹如死城,街道凄冷,毫无人气,原来是真的打过一仗。但看这街道残留的战火痕迹,似乎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候。何况自己就算了,就连沈卿尘在洛阳也没有听闻辽东有战事,看起来并不危急,平息得如此之快,那当时又是谁在领兵?总不可能是傅砚修这种人罢?” 他心中这样想着,眼睛不由自主地就往傅砚修身上瞟了两眼。所幸傅砚修并不知道他在想甚么,而是继续讲了下去,言语之中替苏质解决了疑惑:“屈大人在被调去乌斯藏的路上,再折回是万万不能的,可是在这之前从洛阳调来了一个人,是督察院御史韩大人的儿子,叫做......韩徵音。但对于这些官宦子弟,我一贯瞧之不起。” 苏质又在心中默默腹诽道:“只怕除了我筱宁姐姐,这世上就没有你瞧得起的人了!路过一条狗,恐怕都要被你踹上两脚!” 傅砚修继续道:“我早先就听过此人的名字,说来也奇怪,此人其实无甚出彩,但却在举荐名单上,只怕不是家里的关系,就是宫里的关系了。原先要他来东宁卫,是接屈大人的班,可是他只会纸上谈兵,哪里能使人信服? 哈察尔部逼近东宁卫之时,再从其他地方调兵已经来不及了。我们都做好准备先撤一步,此人却坚决不允,他要大开城门,迎接蒙古骑兵。那时候我与他闹得很是不愉快,依我所见,要守就本本分分地闭紧城门,战个你死我活,等援军来支援。他却非要想这个冒险的法子,可是城里还有守着祖宅不愿意离开的百姓,要是放蒙古骑兵进来,后果怎么敢想?” 苏质心中渐渐浮起一丝异样来,但终究还是说不出口,心里却想:“这韩徵音的行事风格,与当年黄世钦大人带兵围剿女真简直一模一样!居然都用活人做诱饵,简直无法可想。可是他还那样年轻,怎么会有这种恶毒法子的?是谁教给他的?” 这些话他当然不能当面问傅砚修,只能继续听他道:“最后他拿太子殿下的手信压我,实在无法,只能大开城门,那些蒙古骑兵十分狡猾,先派了一队人马打探仔细,确保城中无人才敢进来,想不到反而中了计! 原来这才是韩徵音此人的真正目的——那些蒙古骑兵一进城里,就如饿虎扑食,韩徵音不做钓鱼的钩,反而做捉鳖的瓮,以退为进,将蒙古骑兵围在城里。那几日我们甚么也不做,就只是守着,等到里面的蒙古骑兵吃光了粮草,自然会试着闯出来,可是只要露出一个脑袋,南燕的箭矢就会将他们的头颅射穿!那些蒙古的骑兵,就是这样被活活耗死在里边的!” 苏质恍然大悟,又忽然觉得冷汗涔涔,此人心计之重,简直不可计量。可他始终觉得这不像韩徵音做得出来的事情,无他,虽然接触不深,但终归有过接触。但如果说这件事是沈卿尘布的局,倒还有几分可信。 这时魏筱宁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和早晨外面的连队有甚么干系?” 傅砚修趴得有些累,换了个姿势靠在枕上,道:“当然有关系。我们射杀了一城蒙古骑兵,无异于将脚踩上哈察尔部的脑袋,他们怎么会咽得下这口气?现在广宁卫边关开始有了骚乱,广宁王殿下又才刚刚到封地,所以要派一支有过与蒙古骑兵作战经验的队伍过去。只怕这段日子,广宁王过得艰难得很。” 第40章 苏质听了很久,才晕头转向地离开。其时外面还飘着大雪,他手里拿着给沈卿尘带的一块苏叶糕,已经有些微微的冷了,营地外的军队已经出发,这时只能看到雪中渐行渐远的一点影子,苏质与沈卿尘并肩走在雪里,心里乱成一团。他试图在这一团乱麻里整理思绪,然而在那一串串刀光剑影,明争暗斗里,他忽然想到了楚枕离:“不知道阿离这时候在干甚么?” 沈卿尘当然不知道他在想甚么,只是举起那块苏叶糕,对他晃了晃,幽怨道:“三公子,糕点已经冷透,咬不动了。” 第41章 索命镖 苏质侧过头看了一眼他手上捏着的苏叶糕:“那你还给我,我回去蒸一蒸。” 沈卿尘认真想了想,摇摇头:“不给。”二人走了一段,沈卿尘又忽然开了口:“三公子人在东宁卫,心却已经飞到广宁卫了么?这般身在曹营心在汉,可怎么是好?” 苏质嘴硬道:“......哪有,我只是想到今夜还要巡逻,有一点烦。” 沈卿尘了然笑笑:“三公子,你根本不会骗人。你进去之前是怎么一副忿忿的模样?将将听到傅砚修说营外的军队是去广宁卫的,又听他说不知道广宁王现在过得如何艰难,出来之后便开始心事重重,难道不是在担忧五殿下么?” 苏质大惊:“你偷听我们说话!” 沈卿尘不去看他眼睛,好像这样就能逃避这个问题。他在这雪里转了转手,终究只是笑了笑:“你们谈话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而我的耳朵又恰好长在这里,那些声音自己钻进我的耳朵眼,我又不是聋子,何来偷听一说?更何况,礼尚往来的道理,沈某自然知道的,今日我听了三公子一番话,日后当然会还给三公子!” 苏质好奇道:“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沈卿尘张了张口,又忽然止住了声音。这时他们已经走到马厩前面,轻鸿远远看见主人,早就难耐地甩起了尾巴,眼看着苏质拿了干草喂这马儿,沈卿尘便撑着双手,坐在旁边矮墙上,有意要等他。 等到轻鸿卷着舌头把干草吃得干干净净,身旁的人却还是不发一语,苏质久久等不见沈卿尘开口,很是奇怪。但再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只看见沈卿尘脸上头一次没有什么表情,是一种笑也没有,哭也没有,悲恸也没有,癫嗔也没有的平静。就像是要被沉入湖底的囚徒,知晓无法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活活淹死的平静。 但在这平静里,沈卿尘还是挤出一个笑来。他道:“我方才想了一想,虽然有一件事是一定要告诉三公子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质早就习惯他这副神神叨叨欲言又止的样子,因此很不屑一顾:“那你到时候再告诉我罢!”又看见轻鸿吃饱后恹恹躺了下去,遂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问的却是沈卿尘:“轻鸿这几日总是没精打采,是不是生了病?但昨日我向马医问过,说它分明康健得很!” 沈卿尘的眼珠往下轻轻一转,看着趴在地上的白马,语气却无限忧郁道:“马医既然说没有生病,想来就是没有了。洛阳没有辽阔的马场和鲜嫩的青草,它自然恹恹,辽东虽然有十几里马场可供它疾驰,但它却终日被困在这一方小小马厩,又怎么会快乐?” 苏质听了这一番话,不免也为轻鸿可怜起来,便道:“可知不论人或者马,还是自由的好!” 沈卿尘摇摇头:“要说自由,马场之外岂不是更自由?天山上飞过的鹰不自由么?草原上奔跑的狼不自由么?海底游的鱼儿不自由么?可是鹰飞得再高,终究还是怕金雕的利爪,狼跑得再快,终究还是惧怕猞猁的尖牙,鱼儿纵使游得再深,也终有引诱它的钩。越是关押已久的囚徒就越是向往自由,但孤注一掷,浑身轻松的人,自由反而成了他的镣铐——只是这个道理我如今才明白,或许以后会明白得更深切,但已经是回不了头的了。” 苏质侧过身定定瞧了他两眼,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分明想:“沈卿尘有事瞒着我,而且是很重要的事,这件事在洛阳他就一直提起,却又不肯戳破——可在那之前我们分明没有见过,又有甚么事情和我有关?”可他清楚沈卿尘现在不会讲,于是他也不去问。 但落雪到底还是停住了,天边渐渐亮起了一丝金光,这十几日来太阳终于肯露了个照面,于是大家都喜气洋洋地往马场去铲雪。沈卿尘同他走在一起,手里捏着刚摘掉的雪笠,听着苏质讲些趣事,只是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直到听见苏质说要带一壶酒晚上喝,这时候他才懒懒开了口:“今夜回来再喝罢。” 苏质好奇地瞧着他:“夜里巡逻,不暖一暖身子么?” 沈卿尘仍旧摇摇头:“三公子,回来再说吧。” 这一日夜里,因为雪停了,加之白天铲了雪,道路并不难走,两个人干脆连灯也懒得打了。这一路沈卿尘走得十分之快,像是被狼追着要咬屁股,直到在一处偏僻地方才渐渐放慢。苏质只当他夜里还畏寒,想要找个挡风的无人地方歇歇脚偷个懒。两个人在一间草屋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苏质想要将背抵上墙边靠一靠,却被背着的弓箭硌得慌,于是伸手将弓箭解下来,放到脚边,心里很是不解:“路走得久了,多带几支钢箭难免也会沉。你今天好奇怪,为甚么出发前非要我多装几支箭?” 沈卿尘面不改色:“上一次巡逻遇到了刺客,我只是提醒三公子一句,好以防万一。” 苏质撇了下嘴,冷冷“哼”了一声。出发的时候沈卿尘才不是这样风轻云淡地“提醒一句”,而是抓了一大把钢箭塞给他,大有他不带走今日就不能踏出屋子一步的架势。眼看沈卿尘不接话,苏质往他那边靠了靠,扯了下他的袖子,道:“欸,你——” 这一个字还没说完,沈卿尘忽然一掌将他推翻在地,苏质没有防备,脊背砸到石板上,只觉得说不出的疼,刚想问沈卿尘发什么疯,却见银光一闪,几根澹月针从沈卿尘指缝间飞出,在半空撞上一样物什,俱是砸在地上一声脆响。 苏质心中一惊,不为别的,这一声实在太过熟悉,上一次他们巡逻遇刺,沈卿尘也是这样用澹月针将那刺客的镖器打落的! 果不其然,再抬头时,只见一轮圆月清辉之下,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正站在房顶,见自己的镖器被打落,既没有恼怒,也没有再使暗器,只是单膝跪在瓦上,眯起眼睛一笑,十分戏谑。 沈卿尘仍旧面不改色,对着那刺客道:“又是你。”手却往地上一伸,苏质借力站起来,心中想到:“上一次差点被他戳瞎双眼,这一次带了这么多钢箭,可不能再让他跑了!”便将弓一拉,一支细细的钢箭倏然射出,今夜那刺客却不跑,略一偏身子,箭就擦着他的臂膀射空了。 那人蒙在面纱之后的声音沙沙响起:“三公子,你好不客气!” 苏质紧握着弓的手往下放了一寸,心中已经有些惊异了:“你怎么会认得我?你到底是谁?” 那人却并不回答,反而冷冷哼笑一声,道:“三公子当真是本末倒置,与其关心这些无聊的问题,怎么不问问我伤势如何了?三公子上次那一箭,可真教我疼得厉害!” 眼看那双笑眯眯的眸子里渐渐露出凶光,苏质心中一凛,只怕此人今夜是来报那一箭之仇的。沈卿尘却捏了捏他的手心,低声道:“三公子,不要慌。” 那人听在耳中,目光渐渐转向沈卿尘,有些惋惜道:“方才那三支暗镖,原本是要取你性命,可惜三公子挡着,我扔得不准。不过我家主上料想得一点不错,沈公子哪里是那样容易暗算的人?你一点也不简单!” 沈卿尘依旧面不改色:“过奖了。只是我似乎与别人并无仇怨,阁下为何要对我下杀手?” 那人觉得好笑,一只手放下去撑在瓦上,偏头看了他一刻,才道:“沈公子何必装糊涂?你错就错在太聪明,聪明人往往是活不长久的!九年前你既然已经从东宁卫逃了出来,就不该再将脚踏进泥潭里!” 沈卿尘两手一摊:“那你想怎么样呢?” 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那人只当他是强装镇定,因此道:“今夜我只取你性命即可。”便立刻捏了一把暗镖,抬手欲刺。 苏质的弓已经举起来,一刻也不敢松懈地对准了那刺客的心脏,在这寒夜里,手心竟然都生出了细密的汗珠,可见十分紧张。岂料沈卿尘却浑不在意地轻轻一哂:“是么?那我也告诉阁下一件事罢。和聪明的人比起来,笨的人恐怕死得更快些呢!” 话音刚落,只见他一抬手,一阵脚步声在这寂夜里忽然响起,早已埋伏好的士兵纷纷从小巷里涌出来。那刺客这时才发觉落入了圈套,手腕一转,一把暗镖往那些追过来的士兵刺去,眼看寡不敌众,遂从袖中摸索。苏质怕他又要摸出甚么暗器,连忙道:“大家小心!” 那刺客摸出的却不是甚么暗器,而是一个小巧机关,对着人群一按,一团白光霎时间炸开,刺得一个人都睁不开眼,好容易缓了过来,看得分明了,哪里还有刺客的影子?早已经逃之夭夭了! 第41章 众人止步不前,沈卿尘这才摆摆手:“劳烦诸位弟兄了,既已如此,不必再追,改日我请大家喝酒。”又低声对苏质道:“我也猜到今夜不会轻易抓住这刺客,他不会是一个人来,必定还有人接应他。” 苏质却一个字也没能听得进去,眼前只是一遍遍地闪过那一道白光,渐渐和一样事物重合起来。是啦!是烟雾弹!在洛阳楚枕离送给他的,在乌斯藏魏协镇他们用过的,只能对着远处天上,放在头顶会暴露行踪的烟雾弹! 看他不言语,沈卿尘摸了摸他的手臂,确保那些暗镖没有伤到他,关切问道:“三公子,你怎么啦?” 苏质慢慢摇了摇头,道:“......没事。或许是我想错了,世上凑巧的事还有很多。对了,你今夜要我多带箭,是不是因为早就知道今夜会再次遇上这个刺客?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42章 灯花笑 沈卿尘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再说罢。”两人将今夜遇刺之事上奏之后,只是得到屈总兵敷衍一句“定会彻查”,更坚定了沈卿尘心里某种猜测。 离天亮还早得很,但经此一事,今夜应该不会再有甚么是非。二人便坐在营外的一块石头上,沈卿尘不知道从哪里拎了一壶酒,递给苏质:“喏,三公子,现在尝两口罢。” 苏质伸手接过,看了两眼,一边拍开泥封,一边道:“所以你今夜让我回来再喝酒,也是因为知道那个刺客会来?可你怎么知道不是明天晚上,不是后天晚上,就一定是今晚?” 沈卿尘莞尔:“不是我知道他今夜会来,而是今夜你我二人当值,所以他才会来!三公子,此人既然认得我们,大概我们也认得他,说不定还是旧相识!而看屈大人听到今夜有刺客的反应,更笃定了我的想法——辽东不太安宁了。” 苏质道:“我有一点不明白。” 沈卿尘拍拍衣服,吐了口气:“但讲无妨。” 苏质问他:“依你的猜测,那刺客的幕后主使,和派出乌斯藏那三个刺客的是同一个人。可是乌斯藏一事,除了顺水推舟拿下吉玛山,那幕后主使并没有得到别的好处,这样看来,他十有八九会是朝廷的人。可如果他是朝廷的人,为什么给辽东传信要这样偷偷摸摸?” 沈卿尘撑着头看向他,眨了一下眼睛:“三公子问得好,这人既然在朝廷,行事又要背着皇帝,可见是十分不受陛下待见之人。但这个人既帮南燕拿下了乌斯藏,又私自攀联军队,洛阳、辽东、乌斯藏全都有他的势力和眼线,三公子以为会是谁?” 苏质想了一想,脑海里渐渐列举出一行名字,但又都被否定掉。于是他摇摇头:“我实在想不到,何况我又从来不关心朝堂的事情,可是辽东和乌斯藏相隔遥远,在这两处都有眼线,而且对这些地方都很熟悉的话,也许是某一位调过驻地的将领?” 沈卿尘慢慢听着,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但他说了:“三公子的想法是对的,但未免看得太窄了。不是非要去过一个地方,才能有所了解,也不是非要有所了解,才能执棋布阵。但至于这个人究竟是谁,我现在也说不准,所以也没有办法告诉三公子。” 苏质心里想:“这不是你要说的,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只是你现在不肯告诉我。你也把我当作棋子,可我现在还不明白你要算计我甚么事。” 只听沈卿尘道:“但我可以给三公子讲一个小故事。” 这时候天边已经快要泛起白光了,再过一会儿他们就可以换岗休息。苏质打了个哈欠,揉着眼泪花儿笑了一下:“你还会讲故事么?” 沈卿尘看他困倦,笑着拍了拍他的背,道:“当然啦,讲故事而已,并不是甚么难事,只是怕三公子听着听着便睡着了,夜里在外面睡着了是最容易着凉的。” 苏质用手指撑开眼眶,一动不动地望着地上,笃定道:“我才不会睡着——你讲吧!” 沈卿尘笑了一声。 他讲了:“三公子还记不记得我在乌斯藏讲给你的,因为公主和亲在怒曲江上伐木成桥的故事?只是那个故事是乌斯藏的公主到中原来和亲,而我今天要讲的故事是一个人从中原去到乌斯藏。” 苏质强忍着困意,轻声道:“是谁呀?” 答曰:“是一位少年。” 问:“他去乌斯藏做甚么呢?” 答:“他也是去‘和亲’的。” 又问:“男人嫁过去叫入赘罢?” 答曰:“也可以这么说。” 沈卿尘道:“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和亲,当然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入赘。那是昌平二年,我已经来到金陵,那时候我家后面有一户人家穷困,生活十分艰难。那一年夏天,有人伢子来金陵买小孩,只要十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那一户穷苦的人家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便想要把小女儿卖了。 本来已经谈好价钱,可是那人伢子付钱的时候,眼睛忽然就落在一处不能动弹了,任凭那小女孩哭得如何凄惨,也任凭孩子的父母如何催促,但他始终不动,不为别的,只为这家里面的两个男孩里,有一个面容长相十分异域,像乌斯藏人一样稀奇。于是那人伢子说什么也不买那女孩儿了,就是再加上十倍的价钱,也要把那男孩儿带走。” 苏质心里想,明明家里有三个孩子,却总是想到要先卖女儿,既养不起又要生这么多,可见这姑娘十分之可怜,这家父母也是十分之心狠。 沈卿尘道:“这男孩儿名叫索南平措,是他父亲在乌斯藏做生意时和一个乌斯藏姑娘生下的,后来随父亲回到金陵。他们家原本也有钱,只是后来生意出了岔子,又得罪了人,以至于落到那一般潦倒的田地。那时候我从东宁卫逃难过去,第一个交的朋友就是他,他说话有一股很轻的藏族口音,所以很少有孩子愿意和他玩耍,但他有一样谁也不会的本领,就是能用弹弓打下来天上的麻雀。我听说他要走,心里十分的不舍得。但是他悄悄地告诉我,那人伢子私底下告诉他,买他的是洛阳一位有钱有势的大人物,只要他乖乖听话,过几年会把他送回父母身边,还会给他一整车的金银珠宝。” 苏质眯着眼睛哼笑:“父母都要把他卖了,他还巴巴地想要带着钱回去,值当么?” 沈卿尘道:“不管值不值当,他注定是要走的了!那位大人物在洛阳,有着很大的宅子,数不清的仆从,可他那样有权有势,对人讲话却和颜悦色,没有一点架子。他买了我朋友,但甚么事情也不让他做,我朋友就这样住着一间单独的屋子,一日三餐都有人送,除了本意上是奴隶,其实也和那些少爷小姐无甚区别了。这样一连几日过去,我朋友在屋子里待得无聊,趁着夜里没有人,索性溜出去把这偌大的宅邸逛了一遍。 说来也奇怪,这府邸那样大,那时候他却一个人也能没撞上,整个宅子空旷安静,但那一夜他听见了古琴的声音。在他家还没落魄的时候,他当然也学过一点点琴,他心中好奇,便循着琴声走到一间屋子外面。这一夜只有这间屋子亮着灯,琴声的源头就是这屋里的一个少年,才十一二岁的年纪,模样周正,端坐得十分之认真,曲子也弹得十分之流畅。我朋友在外面站着,不知不觉就入了神,直到这一支曲子弹完了,那少年忽然屈起手指,拨了一下琴弦,脆生生一笑:‘不进来坐坐么?’ 那琴弦一拨,颤颤悠悠,余音一丝丝像涟漪一样散开,我朋友的心也像这水面上的涟漪一般,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他可不知道这少年是甚么时候发现他的,因为他的心都飞到那十根抚琴的手指上去了!那少年问我朋友,他方才弹得怎么样?我朋友说很好。那少年就笑,又问我朋友,想不想学这一支曲子?我朋友连忙摆手,因为一看那少年打扮就是非富即贵,自己哪里有资格?那少年却道:‘那有甚么关系?我教你就好。’ 他以为我朋友一窍不通,便握着我朋友的手教他怎么去拨琴弦,可我朋友毕竟有底子在的,一个时辰不到,已经能勉勉强强弹出一段了。那少年十分惊讶,夸赞我朋友很有天分,又约我朋友明日再来练曲子。我朋友受宠若惊,那之后一连半月,夜夜都去和那少年赴约,后来他才晓得,这少年就是买他的那位大人物的儿子。那段时间他又快乐又煎熬,每次走过那一段长廊,只觉得数不清的笑声充盈在耳边。夜风也笑,月亮也笑,墙头上爬下来枝枝蔓蔓的雪白蔷薇也笑,荷塘里盈盈带露的菡萏骨朵儿也笑,可是又怕这笑声太大,传得太远,可笑出来的又不是他,别人怎么会听见呢! 只可惜这支曲子还没有学完最后一点,忽然一天夜里,有一辆马车停在府邸前面,那位大人物说要带他们去一个地方。不错,是‘他们’!因为那位大人物买的可不止我朋友一个人!可是我朋友又有什么法子呢?他只是主人买来的奴隶,主人要他做甚么,他哪里可以反抗?就这样,我朋友就跟着一群人上了马车。那少年见他们将要出发,前一夜忽然来寻我朋友,要拉他讲两句话。” 第42章 苏质问他:“甚么话?” 沈卿尘一哂:“哎,我都说得这般明白了,三公子还不清楚是甚么话么?这些话我们外人讲起来酸牙麻肉的,沈某就不讲了!无非就是告诉我朋友,等他回来再把那一支曲子剩下的一点教完。重点一点也不在教完,而在于‘等’这个字。我朋友一听,喜得连话都讲不利索了,那少年看他痴愣愣的样子,又是一笑。哎,三公子,你说这有甚么法子?人家甚么也没说,甚么也没做,单单这一笑,就能哄得我朋友连家也不愿意回去了,只想着回来见这个少年。可知这世上既有白头如新,也必定有倾盖如故,一见合缘这种事情,谁能有法子呢?” 苏质又问他:“那你朋友要去哪里呢?” 第43章 第一秋 沈卿尘叹了口气,道:“他要去的地方,三公子也曾去过的!那里有最高的山,最辽阔的草原。和我朋友同行的有二三十个少年,有男有女,但在这一群人里,有一个白衣少年十分特别。” 苏质心里面模模糊糊在想,他心里也有一个十分特别的白衣少年。他笑了一下,嗓音沙沙地问道:“特别在哪儿呢?” 沈卿尘道:“因为这位大人买来他们,是要送去乌斯藏做卧底,所以去乌斯藏的那群少年心中都清楚,此去凶多吉少,所以大家都心事重重。这中途还有几个人想要逃跑,都被一剑斩杀了。” 苏质心中好奇:“你朋友怎么不跑?” 沈卿尘叹息道:“他要是想跑,怎么不能够?可他的心都被拴在那少年身上啦!他要教我朋友练琴,我朋友就乖乖坐着学,他央我朋友潜入乌斯藏,我朋友就连命都不要啦!他那时候一心只想着完成任务回来,好和那少年永永远远待在一起,可是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当局者迷!三公子,难道你看不出来那少年是故意骗他心甘情愿去送死的么?可我朋友就是不明白! 他心里有着这一点期盼,自然不会想要逃跑,可那白衣少年为什么不跑,他可好奇得不得了。看这人气质穿着都不像是奴隶,虽然总是带着淡淡笑意,可他一点也不敢和那白衣少年搭话。再后来,他们被蒙上眼睛,送到了草原上,双脚戴着镣铐,镣铐上连着绳子,哎,可不就是像养的猫儿狗儿一般么?乌斯藏人拿他们取乐,放出狼去追逐,可怜那一行十余个少年人,都惨死于狼爪之下,就算场内扔了些匕首弓箭之类的,那些小孩子又哪里会用?就算会用,连日食不果腹,又哪里来的力气?” 苏质有一点紧张:“你朋友没事吧?” 沈卿尘摆摆手:“他要是有事,我就听不到他回来和我讲起的这个故事啦!我朋友从小用弹弓精准入神,在金陵的时候打下来一些雀鸟不在话下,那些狼远远朝他扑过来的时候,他抓起地上的石子朝着狼的眼睛打过去,血浆一瞬间爆开。恶狼看不见了,便开始胡乱扑咬,这时候远远一支细细的箭射过来,轻易就射穿了狼的心脏。而这支箭,正出自那位白衣少年之手!虽然他们不说话,但彼此都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种默契,一个人将狼的眼睛打瞎,另一个人再射穿狼的心脏,那一天,他们两个就是靠着这样活到最后的。 整个围场都弥漫着冲天的腥味,简直难以忍受,而可哈达汗王见他们两个将自己圈养的狼群全部射杀,心里也对他们来了兴趣,便让人带他们出来。我朋友被人牵着镣铐上的链子往外走的时候,往地上瞥了一眼,这怎么得了?因为那白衣少年拿来射杀狼群的‘箭’,竟然只是不知道从哪里随手捡来的树枝!连箭镞都没有,又钝又脆,可是在那白衣少年的手下,竟然成了可以贯穿心脏的利器。我朋友心里便更加笃定,他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到了王帐外,可哈达汗王让人给我朋友拿来几颗珠子,当作弹丸,又把围场上尸体的头颅割下来,命人像球一样在空中抛来抛去,让他去打。这些头颅没有鸟儿轻盈,要命中于我朋友而言如何不易?但那可哈达汗王让那白衣少年赤脚踩在铁皮上,底下放了炉子,要是有一个没射中,就添一把火,要是有十个没射中,就再添上十把火!但凡他有一次失误,那少年都得被烧掉一层皮!” 苏质问他:“可哈达汗王有没有想过,你朋友和那少年无甚交集,要是不管他死活怎么办?” 沈卿尘摇摇头,道:“可哈达汗王怎么会是省油的灯呢?他让那白衣少年踩在铁皮上,让人给他拿来一把箭,箭头锐利无比,又在我朋友身边放了几只靶子,要求只要一箭不中,就割下我朋友一块肉来,这样一来,我朋友拉弹弓的手岂不是更抖了?可那些靶子离我朋友那样近,稍有不慎,要是将我朋友一箭射死又怎么办?可见这可哈达汗王恶劣如斯,要他们把性命交给彼此,想看他们自相残杀,活生生的人命在他面前也不过是取乐寻欢的小把戏罢了! 不过幸而我朋友弹弓自小就那样精准,而那少年又有无镞穿心的本事,这些靶子于他而言自然不在话下。可哈达汗王更是青睐有加,命人在他们身上纹了刺青,以表示这是自己的奴隶。但即使是可哈达汗王的奴隶,终究也只是奴隶,始终没有人看得起,但是可哈达汗王因为赏识他二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技艺,便特意让人纹了中原花样的刺青,但这哪里是恩赐?实在更让人恶心!” 苏质打了个哈欠,又问:“后来呢?” “后来......”沈卿尘看着渐渐泛白的天边,有一丝出神,“后来每逢宴饮,可哈达汗王都会让他二人表演自己的绝技,渐渐地,他们似乎和别的奴隶不一样起来,偶尔出来也能临时换一身赏赐的干净衣服,有时还会有人和他们打招呼。乌斯藏人叫那白衣少年‘达瓦’,在乌斯藏语里是月亮的意思,我朋友说,那少年穿着白衣,可不就和天上的月亮一样么!我朋友尚且有一半乌斯藏血脉,那少年却是彻头彻尾的中原人,乌斯藏人虽然瞧不上中原人,但是对于好看的中原少年,总是愿意多瞧两眼的。 到了第二年射箭大会,乌斯藏上到王子下到平民都可以参加,偏偏那一年可哈达汗王想让他的两个奴隶试试,所以带着我朋友和那少年一起来了。哎,那一年的射箭大会真是前所未有的热闹,不管男女老少都来围观。我朋友虽然弹弓精准,但射箭始终不是强项,因此早早败下阵来,拖着脚镣回到可哈达汗王座下。那白衣‘达瓦’可就了不得啦!他所射出的箭,没有一支不中,他所射中的靶子,没有一个不在圆心上。即使身边站着的是王子,他也一眼不看,谁的面子也不给。他不仅蒙着眼睛能射中,就连一支无头箭射出去,竟然都能穿透靶心!他的箭术,就算放在整个草原,也无人能出其右。 那一年的哈达,是可哈达汗王亲自替他披上的,乌斯藏的姑娘,有几个不心动的?我看那个时候可哈达汗王就想着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啦,但他是中原人,可哈达汗王心里也许始终有那样一点芥蒂,所以才将一剂乌斯藏的秘药喂给了他。” 苏质问:“是甚么秘药?” 沈卿尘道:“这种药叫甚么,连我朋友也说不明白,只知道一旦服下,将永生永世苦痛不堪,唯有定期服用解药才可消解一段时间。不然,每隔一段日子,就会如千万蝼蚁啃食心肺一般生不如死,身体也会渐渐衰败。他用了这样的秘药,就不怕那少年后悔了,这样一来,他当然只能一辈子留在乌斯藏做公主的驸马。” 苏质低声道:“好狠的法子。” 沈卿尘一哂:“再狠毒的法子,放在更心狠的人身上,可就不抵用啦!我朋友私底下曾经偷偷问那少年,是怎么拥有这般无人能比的箭术。那少年听完只是轻笑一声,将手伸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那双手细长如鹰爪,骨节格外分明,那少年笑道:‘百步穿杨,求的是准,无镞穿心,求的是力!拉一千次弓,准自然不在话下,断一百次骨,再大的气力也能练出来!’ 那样年轻的少年,你能想到他会对自己狠毒成那个样子么?那双手不知道拿过多么沉重的弓箭,射出过多少次无头的箭杆,才会将皮也磨破了,骨头也脱臼了。这无镞穿心的本事,他是当之无愧!我朋友心里暗暗咂舌,暗想自己是做不成第二个达瓦了,可是那又怎样呢?他的心里,始终还是想着要回中原去,要回洛阳去,要回那抚琴的少年身边去!” 苏质的声音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含混问道:“嗯......那他最后回去了么?” 沈卿尘摸了摸手腕,淡淡一笑:“想回去,又怎么会回不去?那少年当上了公主既定的驸马,我朋友就做了他身边一个将领,这期间他们也曾参与过战争,凭借吉玛山的地形轻易歼灭了几支中原的军队。可哈达汗王深知只要吉玛山还在,南燕就始终难以攻破乌斯藏,于是他的野心也越来越大,开始筹划怎么一步步吞并南燕国的疆土。那少年主动献计,说愿意以身为谋,回到中原去,来一个里应外合。有那秘药在,可哈达汗王又怎么会怀疑?当下布好棋局,送我朋友和那少年离开,他们走的时候,筵席摆了十里草原,公主含着眼泪,只求他平平安安归来,到那时他们就成亲。但是......三公子,怎么回得来的呢。 第43章 一剂药而已,纵使挖骨噬心,再难忍受,也终有人可以忍受。假如服下这剂药的是我朋友,我也相信,纵使万分煎熬,他也一定会回到那少年的身边去。但是,一粒棋子,用得上的时候简直如东风难借,一旦用完,弃如敝屣也不稀罕。从前种种约定,回来后就翻脸不认人,我早说过那位大人物的儿子对他只是利用,我朋友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的心,是被湖水活活呛死的时候疼些,还是被那弹琴少年欺骗的时候疼些呢?” 久久未闻身边人开口,沈卿尘轻声道:“三公子,你睡着了么?”他转头看去,却发现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墙边已经入睡。沈卿尘看了一刻,也叹了口气,往墙上轻轻一靠,但他始终睡不着,大概因为今夜的风,实在是太冷了。 第44章 一笑泯 好容易挨过了换岗,沈卿尘拍拍苏质肩头,道:“三公子,回去再睡罢,咱们该走啦!”眼看苏质只是勉强张开半只眼睛,一副睡意深沉的模样,沈卿尘抬脚便走:“我已经提醒你啦,你要是冻死在这里我也不会管的!” 但走出十余步,终究还是一咬牙回转了过来,抓起苏质的胳膊将人背起来。岂料一步都还没有走出去,忽然听见身上的人低低憋笑,沈卿尘咬着牙将手一撒:“你敢耍我!” 眼看败露,苏质干脆哈哈大笑起来,死死揽住沈卿尘的脖子不松手:“你既然不忍心把我扔在这里不管,现在又想把我扔下去,怎么能够?沈卿尘呀沈卿尘,从前都是你耍我,怎么样,被人耍的滋味何如?” 既然甩不掉,沈卿尘干脆也懒得再甩,只是往上顶了一下头颅,给了三公子下巴一记痛击。但是走了两步,他又问了:“昨夜我讲的故事,你睡着之前听到哪里了?” 苏质捂着下巴想了想:“昨夜我太困了,听得模糊,断断续续的。对啦,你朋友最后回到洛阳,和那弹琴的少年在一起了么?” 沈卿尘顿了顿,抬眼望着飘落的雪花,过了很久,终究只是轻轻回答他:“嗯......回去了。” 再过一个月,新年就要到了。东宁卫的街道上也开始挂起了红灯笼,虽然远远比不上洛阳热闹,但总归算是添了几分喜气,连带着从广宁卫也传来了好消息:广宁卫边关的骚乱得到压制,蒙古骑兵撤军。因为觉得可用,先前从东宁卫派去的那一支部队也被广宁王留了下来。 这时候苏唯的伤已经好了很多,可以下地行走,但骑马还需要再养小半个月,偶尔在射场遇到同样一瘸一拐的傅砚修,远远便飞过去一记白眼,这时候他心情最差劲,往往下一秒就会殃及池鱼,比如跟在身边的苏质。三公子被踹过一脚,第二次就长了记性,眼看着二哥面无表情地翻完一个白眼,立刻默默往身后躲了两步,苏唯没踹到人,但脚已经伸了出去,不能收回,加上有伤在身,行动略显僵硬,一个跨步差点劈叉。 眼看着他的脸色黑如煤块,苏质心里想,这一脚还不如踹到自己身上呢。 这日正午从长安堡来报:前日夜里有蒙古骑兵沿浑河和太子河合支潜入,因为夜色看不分明,在城墙上搭梯闯入,昨日长安堡混战,已经向洛阳上报,但相隔遥远,因此向东宁卫请求援兵。而镇武堡和沙岭驿周边也隐隐有蒙古骑兵骚动,看起来先前在广宁卫的骚乱只是一场试探。 广宁卫的事情刚刚压下去,长安堡又生事端,偏偏对边城熟悉的人马前段日子派去了广宁卫,又被广宁王收下。屈总兵本来烦不胜烦,但盯着那一封传报,忽然又像想通了甚么似的,心中一下亮如明镜,紧皱的眉头也渐渐松开,连忙派人去寻傅砚修,两人在屋中议事,竟然直到天黑也没有出来。 这一夜沈卿尘捡了个清闲,有门不入,偏偏翻窗进来,打眼便看见苏质通红的耳垂,于是在窗台上晃着双腿坐下,有些惊异道:“三公子的耳朵怎么红成这样?看见甚么啦?” 苏质冷不防转身看到窗台上坐了个人,心口突突一跳,看清后才叹了口气,招手让沈卿尘进来:“我甚么也没有看见,单单是看见我二哥翻了个白眼。”便将苏唯差点劈叉,以及后来如何追着他拧耳朵的事情讲了一遍。沈卿尘毫不客气地往苏质床上一坐,笑吟吟开了口:“可见三公子还是嘴硬心软的,二公子既然已经能下床走动,便用不着日日去看他啦!” 又忽然将身一倾,凑苏质近一些,低声道:“来,三公子,我给你讲个小秘密!” 苏质狐疑扫他一眼:“你哪里来的这么多秘密?” 沈卿尘笑眯眯道:“我去屈总兵屋外偷听的呀!” 苏质瞪大了眼睛:“燕将军的王帐外你敢偷听,屈总兵的屋子外你也敢去偷听,你是不是不打算要脑袋了?你当真以为靠着那一把澹月针,就永远不会败露么?” 沈卿歪着头,无所谓地看着他:“所以三公子听还是不听呢?” 苏质毫不犹豫道:“我要听。” 沈卿尘早料到这一句,挑着眉看他一眼,慢悠悠道:“那三公子是想先听好消息呢,还是想先听坏消息呢?” 虽然直觉从沈卿尘嘴里讲出来的应该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苏质还是选择了前者。沈卿尘道:“好消息就是,因为前日长安堡和镇武堡向东宁卫求援,屈总兵决定派一支部队先去增援镇武堡,自己领兵支援长安堡。” 苏质不明所以:“这算甚么好消息?” 沈卿尘眯起眼睛,往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三公子是不是忘了,之前屈总兵提到过要提傅砚修做将领,眼下最好的机会都递到他面前了,他怎么会放过?他这么多年都没有提拔过任何人做他的副将,那这个位置是留给谁的,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反正我在屋外已经偷听到屈大人要派傅砚修领一支部队去往镇武堡,而他只是一个都伯,军中稍有资历的,怎么可能会任他派遣?而这一年所收的新兵,都在白厄营,那样看来,到时候我们肯定要和他一起去往镇武堡啦!反正傅砚修只是去走走过场,我看此人未必能做甚么有用的事。” 他又笑眯眯地放缓了音调,意有所指道:“镇武堡离广宁卫那样近,到时候广宁王殿下肯定也会去。相知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故人重逢,对三公子而言难道不算好消息么?” 苏质双眼亮亮望着他,但支吾着不作答。又忽然问了:“坏消息是甚么?” 岂料沈卿尘哼了一声,道:“坏消息也是这个!三公子想见到广宁王,我可一点也不欢喜他!不过我还是一定要去的,因为我也要见一位故人。” 沈卿尘要见哪一位故人,苏质并不知道,但料想沈卿尘也不会说,所以他并没有问。反倒是沈卿尘双手撑在被褥上,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一双眼睛盯着苏质良久,忽然莞尔:“不过去也好,不去也好,不管怎样,只要三公子还是三公子,那就很好。我这里还有许多的故事,都是要讲给你听的,有的你只听了一半,有的我从未对你讲起,不过我可以答应三公子,这次从镇武堡回来以后,我会慢慢把所有故事都讲完的。” 苏质倒了一杯水,在指尖慢悠悠转着,他看着杯中茶水里倒映着的晃悠悠的烛光,忽然问道:“你昨夜对我讲的你朋友的故事,也并没有讲完罢?” 又忽然目光一凛,道:“你想讲的究竟是你朋友的故事,还是那弹琴少年和白衣‘达瓦’的故事?你既然说过那白衣‘达瓦’要回到中原去,和可哈达汗王来个里应外合,为什么后面的故事又不继续讲下去了? 你说你朋友是被湖水活活淹死的,但这并不代表当年可哈达汗王的计谋没有继续下去,因为参与这计谋的两个少年之一的还有那白衣‘达瓦’,你却并不和我讲他的下落。我猜他并没有死,也许直到现在还活着!如果我猜得没有错,乌斯藏的事情,就是他在参与罢?你说你要去见一位故人,我猜也是当年这件事的主谋之一——那白衣‘达瓦’现在是不是在辽东?” 沈卿尘依旧维持撑着双手的姿势看着他,但没有正面回答苏质的质问,他只是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原来之前我问三公子有没有听完我讲的那个故事,三公子说没有是骗我的,你早就全须全尾地听过去了。说来有些惭愧,虽然我只比三公子大两岁,但总是把三公子当成小孩子看待。要让小孩子明白一个故事,那一定要循循善诱,慢慢讲清楚。但是三公子刚才问我那一段话,才让我意识到,你比从前成长了很多。可我依然坚持我自己的决定——我不会告诉你白衣‘达瓦’是谁,因为我要你亲自去摘掉他的面具。但我可以告诉三公子的一点是,我要见的故人,并不是那位‘达瓦’,而是另有其人。” 苏质静默盯着他,过了一刻,终于开口了:“但是这些事情,和我有甚么关系呢?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来摘掉他的面具?如果你的恨,只是因为那弹琴少年骗了你的朋友,你又为什么不自己去找他?” 第44章 沈卿尘仍旧摇摇头:“我朋友?三公子,你讲的有一点不对,他骗我朋友骗得再苦,我朋友对他情义再深,终究也只是他们的事,我朋友既然不愿意,那旁人是半点也不能插足的。就算在当年他被湖水活活淹死的那一刻,我猜他还是做不到彻底去恨那少年。恨不知其所终,只能一笑而泯,但我却偏不。何况我既然有恨,那必然是我自己的恨。” “而且——不是我选择了你,而是他们选择了你!”沈卿尘叹息道,“我今夜说的话,三公子也许会觉得莫名其妙?但是没有关系,我说过,从镇武堡回来之后,所有的故事,我都会慢慢讲给你,不必急于一时。” 第45章 苍草垄 翌日清晨,屈总兵果然点了两支小队,指名要傅砚修带着一同前往镇武堡,和广宁王汇合。因为走得急,苏质只忙忙地带了一张弓,便翻身骑上了轻鸿的马背。傅砚修此人行军并不规矩,加之此去镇武堡迫在眉睫,因此只做一个要求:不可擅自离队。但骑马快慢,队形散乱与否,他一概不管,加之他和苏唯伤刚好,所以都远远落在后头,没了束缚,轻鸿一骑绝尘跑在前头,很快就不见踪迹了。 行至辽河头,风雪凛凛不息。眼看轻鸿慢了下来,苏质探出身子,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它的鬃毛,笑眼弯弯道:“你累了么?所谓千里马,原也不过如此呀!” 苏质翻身下马,想要找找身上有没有甚么干粮可以喂一喂马儿,岂料轻鸿却屈起前腿,在雪地里跪坐下来,用头轻轻蹭了蹭苏质的手。苏质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很是诧异,随即又想到轻鸿在楚枕离身边便是这样乖顺,心中一下了然:“你也想阿离了么?我们再走一段路,很快就能见到他啦!” 话虽如此,一人一马却都没有再走。苏质席地而坐,靠在轻鸿身上,雪水很快就浸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不在意地掰着手指头,将一块馕饼在轻鸿面前晃了晃:“我们在这里等一等沈卿尘罢,可是等着太无聊,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嗯......就赌他是天黑之前追上我们,还是天黑之后追上我们,怎么样?谁赢了这块饼就归谁,你赌哪一个?” 又道:“你不说话,就是哪一个都行咯?那么就我来选,我猜沈卿尘天黑之前就会来!”可是行军焦急,哪里用得着等到天黑,只怕再过不到一炷香时间,沈卿尘就已经追上来了。而轻鸿又哪里会说话?眼看苏质耍无赖,只能恨恨在他衣摆上咬了一口。 苏质笑着躲闪,双手往后一撑,整个人撞在一个小雪堆上,却没有意料之内的松软,反而疼得龇牙咧嘴。他一只手伸到后面揉了揉自己的脊背,另一只手将那薄雪拂开,却意外地发现了一块石碑。这石碑形状不甚规则,被很粗糙地打磨成一个墓碑的样子,一面勉强平整,却甚么多余的字也没有篆刻,单单只有一个“贺”。 平白撞到别人的墓,总归是有些不礼貌的。苏质刚拍拍衣服要站起来,身后忽然闪过一道黑影,将他扑倒在地上。大概是因为雪地太松软,才没能听见脚步声,苏质心中一惊,亟待挣扎,忽然听见一声笑:“三公子看甚么这样入迷,连我骑马靠近也没有听见?” 沈卿尘跪坐起来,手里团了一把雪,笑吟吟看着他。苏质趁他还没出手,先发制人砸了沈卿尘一把雪,咬牙道:“你想要吓死我么?让我起来!”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雪,又忽然伸手去拉沈卿尘的胳膊:“你往旁边走走,不要踩到别人的墓了。” 沈卿尘闻言垂下视线,在那被擦开一块雪的石碑上扫了一眼,似乎想了一下,才自言自语道:“原来贺大人的墓在这里。” 苏质随口问了一句:“哪一个贺大人?” 沈卿尘站起来拍干净裤腿上的雪,道:“噢,三公子也许不认识的,是很多年前镇守鸦鹘关的贺将军。她在长宁二十六年女真人的那场骚乱里拼尽全力抵挡,最终殉国。但那个时候三公子太小啦,也许对她印象还不深,我提起一个人三公子就知道啦。” 沈卿尘道:“贺知南的母亲,就是这位贺将军。” 苏质有点讶异:“这位贺将军,竟然是一位女子?” 沈卿尘点点头:“三公子很意外么?大概是因为南燕国历代很少见女将军罢,虽然女子和男子没有甚么不同,但在军中,女孩子身上难免会有不方便的时候,对于贺将军能当上鸦鹘关的镇关将军,我心里就更是敬佩了。鸦鹘被破的那一年,她派人把贺九郎送到老宅,是打算一旦自己回不去,就让族里人替自己把儿子养大。 贺将军单名一个缨,家世好,这些有钱有权的大老爷,大多都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出去抛头露面,所以贺将军当年一心要去守边关,是和族里闹得断绝了关系。贺将军逝世之后,有人要带她的尸骨回洛阳,那时候是夏天,才走到辽河头,也就是现在这里,尸身就已经开始腐坏,实在没有办法,才立了一块石碑,掩埋在此,但洛阳是有她的衣冠冢的,修得很是气派,也是为了祭奠这位巾帼的气魄。” 这时候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们只能上了马,去前面一点的地方安营扎寨。苏质拉着缰绳,跟沈卿尘并行,又忽然道:“衣冠冢修得华丽气派,真正的尸身却埋葬荒野,难道不讽刺么?人已经死了,就算再请一百个念经道士,也只是装装样子,有甚么用处?总不能真的让人起死回生!” 谁知沈卿尘却将头一摇:“前半句三公子说得很好,后半句我看却非也。佛家行法,求的是活人心安,其实超度的是生者。只是可怜贺九郎,父母在那一场战事里双双殒命,族中都无人愿意抚育他长大,可见就算有着同姓血脉,互相帮衬也是要计算着利益的,但在贺九郎这一支上一点好处也捞不着了,自然也就没人愿意接过这个累赘。” “我只是很意外。”沈卿尘忽然淡淡一笑,“最后把贺九郎捡回去的,居然是都指挥使贺亭皋大人。” 苏质道:“有甚么可意外的?贺亭皋既然愿意站出来帮这个忙,可见从前与贺缨将军关系是很好的。” 沈卿尘摆摆手:“可就是恰恰相反!他与贺缨将军关系是出了名的不好,但二人又有一个唯一共同点,就是都和族里割断了干系。” 苏质好奇道:“他二人有过甚么嫌隙?贺亭皋又是为什么和族里决裂?” 沈卿尘叹了口气道:“三公子,这世上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故事,要是每一个都要讲讲,再有一百年也不能够讲完!不管他二人之间发生过甚么,终归也是他们的事了,何况都过去多少年啦!总之这位都指挥使大人至今未娶妻,膝下的孩子全是捡来的,但对于贺九郎和那些养子,都是一视同仁,要不怎么骄纵了贺知南这一身脾气呢?三公子今日只是见了贺将军一块单字碑就如此好奇,殊不知这一块疆土上,还有很多将士连碑都没有,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要是每一个人的故事都拿出来讲一讲,也许要花上下辈子、下下辈子了!” 眼看天色已经渐渐暗下去,两个人都决定不再闲聊,先往沙岭驿方向赶去。轻鸿跑得快,雪也迷得苏质眼睛疼,终于还是紧了紧手里的缰绳,央求这马儿慢些,最终与沈卿尘一前一后跑在路上,也算在天黑透之前赶到了驿帐。 大家在营地外堆了篝火,要烤一些馕饼和肉干来吃,苏质本来扎在一堆人之中,也不管和身边的人熟不熟,开始胡乱闲聊起来。饼还没咬几口,沈卿尘忽然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放低声音道:“三公子,你二哥在找你呢!” 苏质咬着一小块饼,借着沈卿尘的手站起来,一面拍拍衣摆上的雪花,一面含糊不清问道:“他找我能有甚么事情?”沈卿尘只是摊了摊双手,示意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引着他往苏唯帐篷里去了。 帐中一阵药味,和雪的冷气撞在一起,又冷又清苦。眼看苏唯面无表情坐在里面,苏质迟疑了一下,还是钻进去坐在一边,开始找话说:“二哥不出去吃晚饭么?” 苏唯懒得和他多废一句话,开门见山道:“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等到了镇武堡,你就好好待着不许乱跑,过几日会有人接你回姑苏。” 苏质的表情立刻就凝固了,几乎一下就站了起来,皱着眉质问道:“为什么?我又没有做错甚么事情,何况父亲也同意我来辽东的,你凭什么把我送回去?” 苏唯冷冷翻了个白眼:“蠢货一个。要玩也得有个限度,镇武堡现在的状况,是让你去玩的么?你知不知道刚才傅砚修收到传信,说镇武堡已经大破,再过最多两日,蒙古骑兵就要兵分两路,朝盘山驿和沙岭驿进军了!屈大人去支援长安堡无法来汇合,我们到时候只能先汇入广宁王的军队,一旦打起仗来,哪里有人顾得上你?” 苏质道:“我不需要旁人来顾我,我既然进了军队,就不会在战场上乱跑,也不会不听话,可况我会射箭,就算远攻也能帮上一点的——你要我永远待在姑苏做一个闲散少爷,我曾经也觉得很好,可是现在想来,和一个废物有甚么区别?” 第45章 眼看说不通,苏唯额角青筋隐隐暴起,随手在旁边抓了一个不知道是甚么的东西,往苏质身上掷去:“滚!” 苏质心中也气,可况也知晓自己二哥在气头上再不能听进去他的话,欲言又止半天,还是滚了。掀开帐子出来,一打眼就看见沈卿尘站在外面。见苏质一脸不快,沈卿尘连忙摆手:“我没有偷听,我只是在等你。三公子这么快就出来了,不再和兄长多说几句了么?” 苏质莫名其妙道:“你看我和他有能说的么?他说的话我不爱听,我说的话他也不愿意听!” 沈卿尘今夜有些奇怪,吞吞吐吐了一阵,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三公子没有关心关心二公子的伤势么?沈某这里还有一瓶药,三公子拿进去罢?” 苏质颇为怪异地上下扫了他一眼:“我二哥既然都能骑马,应该也是没甚么大碍了。不过你为什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你在打甚么算盘?” 沈卿尘眼睛微微睁大,一手指向自己,道:“我打甚么算盘了?三公子居然这么看我,难道我在三公子心里是这样一个人?沈某单单只是觉得,二公子于三公子而言是长兄,即使言语刻薄一些,终归也是为你着想,吵起来就太不值当了。” 苏质眯起眼睛瞪他:“你还说你没偷听!” 沈卿尘自知理亏,举手认输。二人踩着积雪一路走回帐篷,大概各怀心事,都没有再说话。苏质心中道:“我是忧愁二哥要送我回姑苏的事情,沈卿尘又在忧愁甚么?看他今夜模样古怪,又有事在瞒我。”但终究没有问出口,径自钻进帐篷里睡下了,但这夜太冷,生的火也相隔有些距离,所以睡得并不安稳。 第46章 反将局 次日正午之前,傅砚修收到广宁卫密报:镇武堡已经失守,不必再赶去,让他们就在辽河头往上十里处设伏。沈卿尘在马上往镇武堡方向望了一眼,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颇有些难受,一样的放火烧城,一样的屠戮,和当年东宁卫惨案如出一辙。傅砚修接到密令,暗骂一声:“就凭我们所率营队,要拦住蒙古骑兵,简直是螳臂挡车,也不知广宁王究竟安的什么心。”话虽如此,军令不可违,遂夹紧马匹,命令众人道:“调转方向,晚饭前赶回辽河头往上十里处埋伏,等广宁王殿下和贺指挥使指示!” 又行了两个时辰左右,众人终于赶到河边,此处有一方地势偏高,便于隐匿,众人藏在雪堆后面,在坡顶匿好身形,辽河头仍旧一片雪色,就像无人来过。这时苏质想起一些事,便压低声音问身边藏着的沈卿尘:“贺大人这一次也被调来辽东,可见哈察尔部这一次动静闹得太大了,但贺指挥使好像没有实际的调兵权力罢?” 沈卿尘哈了口气,搓了搓手:“他自然没有实际的兵权,只是先前燕将军卸任,之后魏协镇接替驻守乌斯藏,而乌斯藏已经收归南燕,自然也不再用得上十几万军士驻边,这一部分军队被派去辽东各关,而从前大多将领都已经上了年岁,就像燕将军一样告老还乡,这辈新人将领里面,有几个是真正有本事的?我看少得很,不然屈总兵何以匆匆赶去长安堡支援,让傅砚修一个黄毛小子带兵去增援广宁王?贺缨将军生前驻守鸦鹘关,她与贺指挥使还未决裂之时,贺指挥使也曾替她整肃过军队,这样看来,贺亭皋反而比一些纸上谈兵的小将领更熟悉辽东各关,此次特许他领兵,也算情有可原。” 又忽然话锋一转,道:“三公子有见过贺指挥使么?” 苏质摇摇头:“没见过。” 沈卿尘笑了一声,道:“也很正常,此人神出鬼没,难见真容,却颇有傲气。而且这人心思深沉,估计这也是陛下不敢给他实权的原因也未可知。贺九郎倒是对他颇为崇拜,只可惜东施效颦,心计是一丝一毫也没有学过去,只剩下狂了。” 苏质深以为然:“贺知南长到这么大,居然还没给人打死,可见大家都还是太注重面子了,不愿意得罪贺指挥使。我记得昨日路过贺将军墓前,你告诉我贺指挥使和贺缨将军关系很差,那为什么又说之前贺指挥使又帮贺缨将军整肃过军队?可见他二人关系不是向来不好的,后来发生甚么事情啦?” 沈卿尘笑了一声,伸手弹了一下苏质脑袋:“三公子对这些八卦秘闻倒是很感兴趣。如你所言,他二人最初关系并非不好,而是好得太过!当年在豫章,谁没有听过‘双贺’的名号?贺家满门,就出了这两位有才之人,贺缨将军的父亲大概想让她入宫为妃,但她执意要去鸦鹘关,这才与家中割裂,而贺指挥使当年闹得与贺家一刀两断,也与贺缨将军一刀两断,三公子要不要猜猜是为什么?” 苏质“哎呀”了一声,道:“别让我猜了,你快讲吧!” 沈卿尘很轻声说:“因为他想谋逆。” 虽然他二人隔其他人尚远,但苏质还是忙忙地伸手去捂沈卿尘的嘴:“你不要乱说呀!” 沈卿尘道:“三公子就当我是在乱讲罢,反正只有你我二人,我也是道听途说。他与贺缨将军都是难得将才,这天底下哪一位将才不想保家卫国,流芳百世?他们当然不会例外,只是后来陛下一个又一个的决策,让贺亭皋意识到,也许自己辅佐的并非良主。” 苏质默了一刻,道:“你说的决策,是和当年围剿女真一样,用活人做诱饵,来达到目的么?” 沈卿尘点点头:“三公子以为呢?算啦,这个问题大逆不道,我不去问你。总之贺指挥使就是这样与贺缨将军有了隔阂,以至于分道扬镳。那时候贺亭皋还太年轻,每每有所行动,都被陛下尽收眼底,但陛下觉得他才华可用,所以只是不给他实权,贺亭皋与朝廷,到如今始终有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没有捅破。” 苏质道:“同路而行到形同陌路,这才是天底下最值得唏嘘的事罢!” 沈卿尘无声一笑,道:“贺指挥使觉得陛下残忍,不愿奉为良主,是他替枉死的百姓不平。贺缨将军坚守边关,为南燕国洒出一腔热血,是她身为臣子忠心,身为将领有责。说句掉脑袋的话,无论从哪一方来看,其实他二人都没有错,只是要去的地方不同,又有甚么值得唏嘘?即便是从前名扬豫章的‘双贺’,难道就能一生一世就有同一个志愿?三公子,就算十年后的你,也未必就能共情今日的你,人和人之间,有过那样一瞬间就够了。” 苏质把这句话在心里慢慢念了一遍,才终于抬起头来,望着茫茫雪色,问道:“我们还要再等多久呀?” 沈卿尘问他:“冻僵了么?” 苏质摇摇头,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前面不好安营扎寨,蒙古骑兵一定会在天黑透之前经过此处,在下方平坦地势休憩。只是眼看着天就要黑尽了,来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人影,心里颇觉奇怪。这几日实在太赶,连这埋伏的节口都是严丝合缝,他往雪堆里靠了靠,想要借力松缓一下,但隐约只听见雪地里悉悉索索的声音,心中想:“这样冷的雪天,还有什么动物在外面?” 只是还没想完,忽然如平地惊雷,只见百余只黑压压的羽箭不知道从哪里射出来,另一边坡上埋伏的众人没有防备,直接从后背被一箭贯心,一时间惨叫连连,滚滚鲜血将雪地浸红。这时有人喊道:“是蒙古骑兵!” 苏质还没反应过来,沈卿尘已经一把拽着他胳膊往石头后面跑了,同时听见傅砚修那一边大喊中计,一时间无数疑团在他心中闪过:“今日被反将一军,是谁将他们的计划泄露出去了?军中有哈察尔部的细作!” 白厄营皆是新兵,就算其中掺杂了几队军中老人,面对这个场景也还是手足无措。后背遇刺,傅砚修也没了办法,这时候只见夜色里冒出一排排高大人影,形同鬼魅,纷纷抬手拉弓,几列羽箭齐刷刷对准他们,他们哪里还有反抗的机会?只怕手中利刃刚刚举起,下一刻就成了羽箭下的亡命鬼!这时那蒙古骑兵领头的却比了个手势,大约是让士兵先不要放箭的意思,他侧过身子和身边一个身形比蒙古人瘦小,脸上还带了盔甲掩面的青年男子讲了两句话。那青年听罢,点了点头,放声对坡上死的死,伤的伤的白厄营士兵喊道:“我们将军说了,缴械者,只俘不杀。” 听这声音,竟然是一个汉人。这音色隐隐透露着一股熟悉,只是一时间苏质也想不出来在哪里听过。那一句“只俘不杀”,其实让很多存活的士兵微微动摇了,要是早一刻说出这句话,他们大概还会大声唾骂几句,但此刻坡上浸染的层层鲜血却深深扎眼。 苏质还欲摸索带来的弓箭,一箭射穿那领头的头颅,一支羽箭却先他一步擦过他的肩膀,只是力度有意控制,不是太深,但肩上衣裳已经被浸红一块。那蒙面青年人阴翳笑笑,道:“我再警告最后一次,再有甚么小动作,我们巴图布赫将军的羽箭射穿的可就是你们的脑袋了!” 苏质咬着牙,含着怒气瞪着面前的敌人。沈卿尘一只手拽住他低声道:“三公子,没必要做无谓的牺牲,先活下去再找机会。”遂伸手撕下一块布替他包好伤口。这时傅砚修平静的声音在辽河边上响起:“白厄营全体将士......把武器扔了。” 第46章 苏质有一刻怀疑自己听错了,甚至转头循着声音来源看过去,确认是傅砚修没有错。虽然心中明白此举只是为了不要鱼死网破,但仍然忍不住低声对沈卿尘道:“......我以为凭借傅砚修的性子,这辈子都说不出这种退让的话来。” 沈卿尘摇摇头:“他又不是傻子。我现在只好奇两件事:蒙古骑兵为什么知道我们藏在坡后设伏?而且傅砚修接到密报的时候广宁王殿下所率军队大约已经到镇武堡之下,这样说来两军几乎就是前后脚走,为什么反而是蒙古骑兵先来?” 苏质道:“军中一定有哈察尔部的细作!” 沈卿尘不置可否。蒙古士兵团团围上来,将他们束缚住双手,往坡下赶。苏质垂首走在队伍之后,忽然有一个人靠了过来,正是那掩面的青年男子。先前在一众蒙古士兵里只觉得瘦小,此刻站在身边苏质才发现此人非但不矮,甚至比他还要高出一拳头。正疑惑此人为何靠自己这样近时,只听这人悠悠开口了: “三公子,好久不见呀。” 第47章 无定骨 这语调戏谑中带着微微恨意,几乎是刹那间,苏质就记起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声音了——在东宁卫巡逻的那两天夜里,他和沈卿尘撞到的的那个蒙面刺客! 这样想来,将他们的行踪出卖给哈察尔部骑兵的十有八九也是这个人了。苏质咬牙道:“你究竟是谁?敢不敢把你的头盔摘下来让小爷看看!” 那青年人盯着他看了一刻,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要求,将双手覆上头盔,眼看着就要摘掉,那人又忽然放下手,轻轻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我为什么要给你看我的脸?” 只见他轻轻一抬手,立刻有士兵走过来将布套罩住苏质的头。一片黑暗之中,只听那人贴在他耳边低语道:“三公子先乖乖听话罢。虽然我很想让你死,但至少不是现在。” 这一队骑兵要速速赶到长安堡之下去增援那里的蒙古士兵,所以行路匆忙,俘虏的待遇自然不必说,不仅得不到休息,连食物都给得少。再一次扎营歇息时,一众俘虏被关进一间大帐篷里,但帐篷虽然大,人人挤在一起,简直连腿都伸不开。 苏质头上蒙着罩子,嘴里塞着布条,一双手被铁镣铐着,既分不清时辰,也不能动弹,只是偶尔能听见帐篷外几声交谈,但都是用的蒙古语,也不知道说的是甚么。他心中思量不知道贺指挥使和阿离到哪里了,但肯定已经经过了辽河头,发现了那里七零八落的武器,知道他们受俘。可是不知道怎的,比起害怕,心里更多的是惭愧,不仅没有帮上忙,反而还要让楚枕离和贺亭皋分出心思来救他们。 这时有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帘子被撩开,有几个蒙古士兵进来粗暴扯下他们头上的罩子,将一些灰扑扑的糇粮洒在地上,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大意就是让他们想吃就自己去地上捡起来,和鸡啄米一般无异。那几个蒙古士兵笑得放肆,好像知道就算他们现在不吃,到时候饿得狠了,迟早也会爬在地上舔。众人口中的布条被扯掉,都破口大骂起来,但这时候又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正是之前那个戴着头盔的青年男子。 他的头盔已经摘掉,这时候换上了一整张覆脸的面具,獠牙青面,十分可怖,但语气却十分欢快轻缓,对着左右吩咐了一下,那几个蒙古士兵立刻变了脸色,片刻之后恭恭敬敬抬了一桌干净的干粮进来摆在前面。那青年笑吟吟道:“我们的士兵从小生活在草原,不太懂得中原人的规矩。他们有时候吃饭,还会用手抓,当然不是羞辱诸位的意思,还希望诸位不要放在心上。” 简直放屁,苏质心中想。奈何镣铐还在手上,又挣不脱,只能恶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听先前那几个蒙古士兵喊这人“伊勒德”,态度也如此之恭敬,看来这叛徒在蒙古军队里官职还不低。 虽然人群之中一派唾骂声,但有一个老兵骂得格外刺耳,只听他道:“堂堂一个中原男儿,竟然要去给哈察尔部当走狗,这些北狄人给了你甚么好处,连自己娘老子都能忘!我看今日这一地鸡食,都是给你准备的!” 那伊勒德只是抱着双臂,并不恼怒,但隔着一张面具,焉知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只听他含着笑意,道:“说得很好,中原人人都要金贵一些,自然看不上这些粗糙的食物,这是我之错,考虑不周。这样吧,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请诸位尝一尝草原最著名的一道美食,烤全羊。” 苏质心里想,此人语调阴阳怪气,不知道在打甚么主意。何况正是行军路上,他们从哪里去搞羊来烤?必定是不安好心。却见伊勒德一抬手,不知道说了甚么,那几个蒙古士兵忽然走进人堆里,将方才对伊勒德出言不逊的那人架起来拖出了帐篷。原先苏质心里还想,怎么上一秒在说烤羊,下一秒又要把人拖出去,拖出去又要干甚么? 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想在他心里一闪而过,苏质的脸霎时间变得苍白无比。似乎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下一刻,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帐篷外响起,丝丝腥味在冷冽雪天里弥漫开来,这一间帐篷,终于在那一刻彻底安静下来了。 没有人再敢看伊勒德的眼睛。 仿佛在这寂静里,连空气都无法流通,苏质只觉得胸口奇闷无比,一忍再忍,终于还是抑制不住,吐了一地。模糊的视线中,两只军靴停在他的前方,一根手指慢慢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对视了。 伊勒德的声音和眼神是割裂的,因为语气再怎么轻缓柔和,那双眼睛始终带着一种恨恨的冰凉。他轻声道:“羊还没烤好,三公子怎么就先吐了?看来这种好东西,你无福享受呀。莫非在此之前,就没人和你讲过‘两脚羊’的故事么?真是少见多怪。” 苏质往后躲开他的手,伊勒德没有强求,任他去了,只是眼睛还停在苏质身上,盯了一刻,忽然问道:“一道‘烤羊’就让你怕成这样,一点出息都没有。我倒是真的很好奇,你究竟好在哪里。” 苏质不明白他这样问的意图何在,他自然也懒得解释,起身就要离开。刚撩起帘子,又忽然顿足,回转过身来,视线在人群里一扫而过,又停在一个角落里,伸手一指,立刻就有士兵过去抓人。苏质勉强抑制着不适,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再一次凉透了。 他这一次抓的是沈卿尘。 先前在东宁卫那一夜,扮作刺客模样的伊勒德就说过要取沈卿尘的性命,而自己又一箭伤过他,只怕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这次沈卿尘落到他手里,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的了。 沈卿尘没有反抗,苏质却挣扎要站起来,虽然只是徒劳,只听他沙哑着声音喊道:“你到底想要干甚么!” 他不知道这人和沈卿尘有过甚么过节,但之前这人又分明说过沈卿尘“九年前既然已经从东宁卫逃了出来,就不该再把脚踏进泥潭里”,那么这样说来,很有可能与九年前的事情有关。九年前发生过的事情,那可太多了。 伊勒德垂眸看了苏质一刻,再一抬手,让人把他一起抓了出来。这时候苏唯忽然出声了:“一个见一丁点腥血就吓得呕吐不止的小孩子,要是同他计较,岂不是太失身份?有言道长兄如父,我替他代过罢!” 伊勒德嗤笑一声,并不采纳,仍旧让人拖着苏质和沈卿尘一同出去,已经出了帐篷,又弯腰往里笑了一下,道:“二公子急什么?会有你的份的。” 外面天已经黑了,营地生了好几堆篝火,远远有士兵叽里咕噜朝伊勒德招手,大概想请他过去吃点东西暖暖身子,但被他全部无视。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最偏远的一堆篝火旁,相隔十几步的时候就隐隐约约看见有人在旁边炙烤甚么东西,苏质只是瞥了一眼,胃里再一次翻江倒海起来。伊勒德让人把他们押进单独一张帐篷里,就摆手让那几个士兵下去了。 这件帐篷和之前云中营燕将军他们放置刑具的那间十分相似,甚至有的刑具苏质从来没见过,因此十分担忧伊勒德会对沈卿尘干甚么。只见伊勒德伸手在一众刑具里挑选了一把细细的小刀,而这把刀的用处,是用来处凌迟之刑的。 可他和沈卿尘之间有甚么仇恨要到这个地步?又或者仇恨倒不至于,只是这位伊勒德向来就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之人。只听他悠悠发问:“之前我让人查了查,沈公子是金陵人氏,父亲是金陵的刺史沈大人。可是,为什么昌平二十六年之前,我从未听说过刺史大人有一个儿子?沈公子的假身份,造得还不够细致。” 岂料沈卿尘盯着他手里的刀,却并无惧色:“我何必造得细致?有心人想要查,迟早都会查到的。” 伊勒德笑了笑,刀刃就抵在沈卿尘脖颈上,似乎再稍稍用力,就能把皮肤割开:“你是东宁卫的人。九年前东宁卫被女真人屠城,你既然苟活下来,就更该珍惜着你的小命。投奔沈大人,做刺史家的公子,一辈子衣食无忧,快快乐乐,有甚么不好的?可你偏偏就是太执拗,我从前竟然不知道,还有你这样不自量力的人,妄图同我们主上掰掰手腕。你毫无胜算。” 第47章 沈卿尘冷静看着几颗鲜血顺着刀刃砸到地上,似乎这一点痛楚甚至不值得他皱皱眉。他平静道:“是么,我倒觉得我有几分胜算。并且......阁下今日要杀了我,那么有一件事,天下就再也没有人晓得了。” 伊勒德只当他在强装镇定,拖延时间,因此不屑道:“你所知道的事情,我未必感兴趣。” 沈卿尘忽然抬起头,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冷冷一笑:“那么索南平措的尸骨葬身何处,他死前说过甚么,你也通通不感兴趣了?” 不知道是不是苏质看错,面具后的视线,似乎有一瞬间凝滞了。 第48章 刳心诀 静默了一刻,伊勒德嗓音沙沙道:“......我不想知道。” 沈卿尘嗤笑一声,仿佛这句话是一个多么大的笑话。如果不是刀架在他脖子上,苏质简直都要怀疑这笑声和平日里插科打诨无异。沈卿尘的这副样子,让伊勒德心生怒火,手上力度更大,鲜血沿着沈卿尘颈项间从滴汇成缕,苏质试图用身体去撞开那把刀,但甫一站起,立刻就被伊勒德一脚踹了回去。 这时沈卿尘终于开口了:“你不必骗我,你比谁都想知道。要不然,以你的特殊身份,何必同手底下那群死士一样,在身上纹那朵血色莲花纹呢?原因无他:当年‘达瓦’在乌斯藏被可哈达汗王刺上莲花纹的奴隶印记,他要不忘屈辱,就让手底下的人全都背上这样一个烙印。可是你对于达瓦来说,怎么可能和手底下那群用之即弃的废物一样?他不会强迫你,所以你身上的印记,是你自己愿意纹上的。” 沈卿尘倾身凑过去,笑眼弯弯,轻声道:“你家主上以这个血色莲花纹做图腾,是为了铭记可哈达汗王对他的羞辱,你纹上这朵血莲花,又是为了甚么呢?让我猜一猜,是为了一个被你欺骗得彻头彻尾的少年么?可是你骗都骗了,又何必事后垂泪,假装慈悲?” 他二人的对话,苏质听得晕头转向。但是细细一想,忽然又明白过来,看着伊勒德,脱口而出道:“你就是故事里那个......弹琴的少年!” 沈卿尘赞许道:“不错,正是他。我早说过三公子聪慧,有的事即使我不说,知道也是迟早的事。” 苏质偏过头去看沈卿尘,一些想法在他心里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可是不能连贯。只是听方才沈卿尘的话,如果伊勒德是当年骗他朋友的那个弹琴少年,那么他口中的“主上”,也就是当年和索南平措一同潜入乌斯藏的那位“达瓦”了。 可是,他们屡次出现在乌斯藏和辽东等地,究竟是要筹谋甚么要事?而且他们和沈卿尘看起来不像有太多瓜葛,又为什么一定要杀沈卿尘?苏质隐约感觉到,这张网太大了,而自己只是刚刚摸到了一个边角。 刀光一闪,伊勒德反手收刀,藏进袖中,视线下移,望着沈卿尘脖子上的伤口若有所思:“我可以先不杀你,但你最好老实一点,不要说一些不该说的话。等这一次长安堡的事情一结束,你带我去找他的墓。” 沈卿尘非要再咬他一口:“谁的墓?” 伊勒德已经收敛了情绪,不再被他激怒,但依然避开了那个名字,只是说:“你朋友的墓。” 沈卿尘再一次嗤笑一声,伊勒德却不再理他,几步跨出帐外,又用蒙古语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就进来一个蒙古军医,用白纱布替沈卿尘包裹伤口。做完这一切,几个士兵架起二人,将他们扔进一张狭小的帐篷里,只是虽然小,但只有他二人,也不算拥挤。 帐篷外把守着重重士兵,苏质只好压低了声音,努力挪动着身子过去,靠近沈卿尘,道:“你以后不要那样讲话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他要是真的被惹恼了,一刀了结你怎么办?” 沈卿尘垂眸笑笑:“三公子放心罢,我现在还死不了。祸害遗千年呢!” 苏质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又问:“你的那个故事,真的不能现在就讲给我么?我想知道他们究竟要做甚么,也想知道他们为何要杀你,既然我在局中,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真相?那‘达瓦’的动作简直令人匪夷所思,先前助南燕拿下了乌斯藏,现在却又联合蒙古骑兵扰乱辽东,他究竟是想帮南燕国,还是想害南燕国?” 沈卿尘垂着双眸,不言不语。苏质等了一刻,没有得到回答,知道沈卿尘是绝不打算告知他的,便叹了口气,看着沈卿尘脖子上缠绕的纱布,已经微微洇了一点血,他问沈卿尘:“你现在还疼不疼呀?” 沈卿尘摇了摇头。雪夜太冷,这间帐篷里没有生炭火,苏质只好哆嗦着挨沈卿尘更近一些,絮絮叨叨问他:“你说阿离他们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们?贺指挥使脾气如何?会罚我们么?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得想个法子逃出去。你的澹月针还有多少?够不够放倒这一片守卫的蒙古士兵?要是能找到铁镣的钥匙就更好了,到时候要闯出去,肯定是南燕的长剑更适合近战!” 沈卿尘有些疲惫地打断他:“三公子,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苏质立刻道:“你讲呀。” 沈卿尘抿了一下干燥的嘴唇,道:“方才我说伊勒德‘何必事后垂泪,假装慈悲’这句话,三公子怎么看?” 苏质想了想,道:“我觉得你说得一点没错,骗都骗了,人也死了,即使现在在身上也纹一个同样的莲花纹去纪念,又或者肝肠寸断地嚎啕一场,有甚么用处?人反正是回不来了,心也伤透了。” 沈卿尘听完这一番话,也不再理会苏质接下来说了甚么。他心里叹了口气,暗想:“我嘲讽伊勒德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瞧不起他口中的不得已。而如今我自己不也和他当年一样,是一个骗子么?我不得不去骗三公子,但祈求他千万不要再步我朋友的后尘,饮恨而死。至于届时他如何看待我......那都是我自作自受罢。”遂闭上双眼,将自己浸没在这寂寂雪夜之中。 因为无甚纵深可言,破东胜堡自然也不在话下,再行两日,就到了长宁堡之下。这期间苏质一次也没有见到过伊勒德,除了每日送饭的时候,甚至连帐篷帘子也没被掀开过。苏质和沈卿尘依然被单独关押起来,成日不见阳关,只能从送饭次数推算被关了几天。 这一日夜里,苏质听见帐篷外面有脚步声,并且十分匆忙,猜想是长宁堡中士兵将要开战,心中便暗暗地想,到时候混战起来,把守他们的士兵应该就会减少,说不定沈卿尘可以靠着仅剩的几根澹月针试着偷偷钥匙。 只是这个想法还没有结束,忽然一个蒙古士兵钻进来将他二人抓了出去,幸而外面此时不是白日,他们从黑暗中出来,还算适应。那个蒙古士兵一路将他们押到主帐之前,往二人膝弯上踢了一脚,让他们跪在地上。 此时主帐外站着伊勒德和巴图布赫,二人嘴里用蒙古语商议着甚么事情,一见苏质,立刻便停下来。伊勒德转身俯视二人片刻,仿佛很是愉悦,甚至让人给他们二人搬了两把椅子,又问:“二位会下棋么?” 苏质心中奇怪,常言道兵贵神速,攻城之事迫在眉睫,怎么到了长宁堡之下,伊勒德反而不着急了?只怕再过几天,北上支援的南燕军队就会到达辽东边关,届时两军相遇,难免胶着。伊勒德不知道他在想甚么,只是让人替他二人解了手上镣铐,只余双脚被锁住,问道:“陪我下一局棋,怎么样?” 沈卿尘淡淡道:“你很有闲心。” 伊勒德哈哈大笑起来,摆摆手命人摆上棋桌。苏质不太会下棋,一双眼睛悄悄左顾右盼,他们左侧有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将视线隔绝开来,无论苏质怎么偏头,都看不到幕布之外是甚么。他自以为动作不大,殊不知一切都被伊勒德看在眼里。伊勒德轻笑一声:“三公子想知道这后面是甚么吗?” 不需要苏质回答,伊勒德捻了一粒棋子,在手中转了转,道:“扯开这块布,后面就是长宁堡的军事防御,今夜我们刀剑相向,死伤惨重,一地尸体,怕吓到三公子,所以先不给你看。” 苏质道:“我怎么会害怕?你们蒙古骑兵死了一地,我应该高兴才是!” 伊勒德依旧一笑,不去理会苏质的话,只是低头看着沈卿尘落下的棋子,端详了一刻,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下棋,逼得太紧了。” 沈卿尘满不在乎,又一粒棋子砸在盘上:“能赢就行,有何不可?” 伊勒德点点头,似乎很认可这一番话。他手里捏着棋子,无处可落,最终只能打个平局,遂笑道:“像你我这般两败俱伤也算赢的话,天底下是无人能比过你的。今夜找你不只为下棋,还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你和我的棋盘里,有一步棋是下在同一处的。但这步棋之后,我可不敢再留你在这局棋盘里,所以长宁堡拿下之后,我要带你回哈察尔部。” 沈卿尘垂眸看着这盘终局,不言不语。随即,便听他道:“当然可以,如果你有这个本事。如果我猜得不错,广宁王殿下的军队就到东胜堡之下了,是该说屈大人他们被蒙古军队夹在中间呢,还是该说你和巴图布赫的军队被围在屈大人和广宁王殿下的军队中间呢?按道理说来,其实你自身难保,但有的事偏偏不按道理,你说呢?” 第48章 沈卿尘笑得戏谑,一双眼睛像是要把伊勒德面具后的脸看穿。须臾,伊勒德缓缓摇头,叹息道:“我家主上没有说错,你确实太聪明,你一天留在南燕,我就一天胆战心惊。你不想死的话,就乖乖把嘴闭紧,等到我们主上的宏图大业完成,带我找到你朋友的墓,那时我倒可以放你一马。” 沈卿尘一哂,不再说话。这时伊勒德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让人去将那幕布放下来,一边对苏质道:“用这布遮着,本意是怕吓到三公子,但既然三公子都说了不怕,那不如让三公子也看看战场是甚么样子罢?” 言罢那块布已经被摘下,余光只见上空悬浮着一串黑魆魆的影子,苏质抬头,认真看过去时,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一排被吊起来的尸体。中原人的尸体。被俘虏的白厄营士兵的尸体。 苏唯的尸体。 第49章 长恨水 沈卿尘后来总是想起那一天,想起伊勒德让人扯下幕布,将并排吊起来的尸体展示给苏质看的那一天。 昌平十年的秋天,哈察尔部的一封降书宣告了南燕国在这场战役里的胜利。屈总兵被蒙古两部围在长安堡之中殊死抵抗,最终连同北上的魏将军以及东行的贺指挥使及广宁王军队,将蒙古左部巴图布赫所率蒙古军队围困俘虏。哈察尔部的降书让辽东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由于战事涉及战线较广,光是修复辽东各关军事防御就要花上好几年时间,这期间辽东各地均是重兵压镇,中央的守卫反而薄弱了起来。 这一年秋末的时候,陛下在洛阳设宴,庆祝辽东胜利,特意将有功劳的将领都召回。在这些功名赫赫的将领里,有一位没有任何职位的无名小卒也在宴请名单里。但与其说是庆功宴,不如说是审讯。 因为哈察尔部的这场骚乱疑点重重,所以有的事还得细问。筵席只是幌子,饭后看似关切闲聊的提问才是正戏。提问的人是今监察御史王怀清大人。 问:“公子贵姓?” 答:“免贵姓沈。” 问:“沈公子真是一介青年英才,在你们回洛阳之前,我已经听说过你佯装被俘,潜入敌营,冒着生命危险向广宁王殿下传达信号的事迹了。可以说,如果没有你的信号,南燕和哈察尔部的这场战役,恐怕还得纠缠好几年呢!” 答:“王大人过奖。但沈某须得指出一件事,虽然这件事有我参与,但最终想出传递信号的法子的人不是我,沈某可不敢抢功劳。” 问:“那人是谁?” 答:“已故兵部尚书苏自恒苏大人之子,苏质。” 又问:“......既然是二位,怎么今日只有沈公子来了?苏公子现在在何处?” 答曰:“姑苏,苏府,守丧。” 问:“......” 答:“当时和我们一起被俘的,还有苏大人的二公子苏唯。那一夜蒙古骑兵的一位领头人物,叫做伊勒德,在正面进攻长宁堡时,竟然将白厄营士兵绑住双臂吊起,当作活靶子,就立在长宁堡关门之前。焉知他是想以此劝说长宁堡将领开城门,还是纯粹杀戮成性,拿人命取乐? 后来我从除我和三公子二人以外唯一幸存的白厄营士兵口中得知,那一夜蒙古骑兵攻城,眼看长宁堡难攻,就将他们并排吊起来。为首的那人一口流利的中原话(我猜这个人就是伊勒德),向长宁堡中喊话,说:‘你们认得屈总兵么?’当时城中将领正是屈大人从前的学生,偶然从蒙古军队里听到这个名字,心生诧异,便问:‘尔当何如?’ 伊勒德便道:‘我记得屈大人有一个干女儿,唤作魏筱宁,他的干女婿在我手上,你问问他想不想要?’遂抬手往上一指,那并排吊在一起的白厄营士兵中间二人,不正是苏唯和傅砚修么?伊勒德又道:‘我听闻中原人素来重情重义,那么好,今日我只有一个要求,要么阁下开门迎我,要么我以阁下族人尸身当作送你的见面礼。’言罢一抬手,千万支羽箭黑压压一片,对准了长宁堡,但谁都知道,长宁堡要是城破,蒙古军队左右两部汇合,那么辽东边关将再无守卫的可能。” 问:“长宁堡当时的将领......莫不是顾听澜,顾小将军?要是老夫没记错,他少年时学习箭术和骑马,就是苏大人和屈大人手把手教的。” 答:“不错,顾听澜正是苏大人和屈总兵的学生。所以这件事放在他身上,就比别人更加为难。那一排吊起来的活靶子里,一个是自己老师的干女婿,一个是自己另一位老师的儿子,哎,他又能怎么办?” 问:“......” 答:“他不论怎么选,似乎都难以割舍,可是两个都不选,那就成了不忠不孝之人。但是这个时候,有人替他做了决定。” 问:“哪一个?” 答:“屈大人的干女婿,东宁卫未来的少宰,白厄营临危受命的正队长,傅都伯,傅砚修。王大人了解此人么?” 问:“知之甚少。” 答:“这好办,看待此人,如同看待疯狗即可。伊勒德将那一排白厄营士兵从左侧开始,或效仿凌迟割肉酷刑,或效仿绞刑,手段残忍至极。眼看顾听澜仍然没有开城门的意思,伊勒德干脆直接让人往苏二公子身上射箭,前面几箭射中手足臂膀,均避开要害,二公子一言不发。观之顾听澜面色铁青,猜想他就要松口,岂料此时二公子摇了摇头。 据那位幸存的白厄营士兵说,二公子当时甚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长宁堡方向摇了摇头,顾听澜见状,心中了然,闭上双目,不再去看,只是泪水终究还是不可抑制。直到二公子身上密密麻麻插了不下五十支箭矢,二公子始终没有说一句话,顾听澜也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伊勒德又让人将傅砚修解下来,捆住手脚,泼上油,在他身上点火,想要将他活活烧死。王大人,此即炼狱,看着一个活人被一点点烧成灰烬,人心安忍?可想而知剩下的士兵,要挨个遭受怎样的待遇?不是人人都像二公子和傅都伯一般咬牙不语的,那时哀声恸天,可求生只是人的本能罢了,顾听澜怎么会不晓得呢?两只无形的手在撕扯他,一个让他为忠,一个让他为义,可不论忠义,始终有一个选择会将他撕裂,剩下的那个选择又会将他弥合,人这辈子,永远都在被撕裂和被弥合中循环。这是撕裂顾听澜的第几个决定,他不知道了。 傅砚修替他做了决定。火舌烧身的时候,他却忍痛用手指从腰间摸出一块细碎刀片,去割将那排士兵吊起来的绳子,因为浑身烈火,所以无人敢靠近。绳子被割断,白厄营士兵摔到地上,半空中的人肉阻拦没有了,长宁堡中射出的箭矢直奔伊勒德人头,蒙古军无法,只好先寻掩蔽。王大人以为傅砚修此举是为何?” 问:“显而易见,是为了让长宁堡士兵有机会取伊勒德和巴图布赫项上人头!” 答:“错了。” 问:“何错之有?” 答:“沈某说过,傅砚修是条疯狗,故,此举的醉翁之意,是要烧死剩下活着的白厄营士兵!那些人被绑在一条绳子上,跑也跑不得,被傅砚修拉着,统统一把烈焰殒命在此。后来蒙古士兵反应过来,急忙灭火,却只剩下一个还吊着半口气,就是后来告诉我这件事的那一个。” 又问:“此人现在在何处?” 答:“此人半边身子都烧焦了,没能救回来,死在辽东了。” 问:“......” 答:“王大人,傅砚修此举,只是为了不让蒙古人手上再有把柄可以要挟长宁堡的士兵,只是行事偏激,目的终究是达到了。大人认为,是对是错?” 问:“......” 答:“大人不好回答我,沈某心里也清楚。这世上的事,对的未必也对,错的未必也错。事已至此,不可挽回。蒙古左部仗着地势消耗贺指挥使的军队,围困长安堡和长宁堡的士兵,原因无他,他们耗得起。耗得起的原因,是他们暗中偷运粮草,这条输送路径始终不为贺指挥使和魏将军他们知道,两军僵持,只有长安堡中士兵粮草殆尽,将要被困死,所以打破这场僵局的唯一办法,就是找出那一条输送粮草的路径。” 问:“我听说,这条路径是你们二人找到的。你二人在蒙古军内部,要查或许是比贺亭皋他们轻易些。但是查归查,就算查到了,如何告诉守在外面的贺亭皋他们,更是一桩难事。” 答:“人各有所长,论找粮食,人怎么比得过老鼠?当时我和三公子就在想,如何将消息确切传输出去,可惜始终不得解。有一天夜里,三公子忽然梦中惊醒,原来是被外面喧杂的声音吵醒,问我:‘伊勒德是又在和长宁堡打仗么?’我细细听时,觉得不是,声音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也就是说,是广宁王殿下他们在尝试进攻东胜堡。三公子原先只是‘噢’了一声,片刻之后,忽然如梦初醒,从袖里掏出一样事物来,告诉我,这是先前广宁王殿下送他的信号弹,或许此时可以用上。” 第49章 问:“广宁王殿下为何要送三公子这种东西?” 答:“......王大人谨慎,沈某自然晓得。但之前我们同广宁王殿下一同去乌斯藏学习过骑马射箭,在乌斯藏时,魏协镇和燕将军他们就常常使用此物传递信号。这个东西那一批学生都知道,不是什么稀罕事。” 问:“好,沈公子继续。” 答:“这个信号在传递时,不能对着头顶,否则就会暴露自身位置。三公子觉得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于是夜里偷偷在粮道附件放置了这枚信号弹,尾端抹了蜜糖,粮道周围常常有老鼠,等它们咬断尾端,信号弹就会按照放好的方向射出,如果广宁王殿下看见,一定知道这是三公子放的。” 问:“蒙古士兵把守森严,你二人怎么可能溜到粮道附近都无人发现?” 答:“这个嘛......是因为沈某家里有祖传暗器,可以教人无意识被麻痹片刻。只是当时带得不多,所以留到关键时刻用。总而言之,最后俘虏蒙古士兵的时候,有一个人不见了。” 问:“巴图布赫已经被捉拿,据说此人被活捉的时候,舌头被人割去了。除他之外,还有甚么重要的人不在?” 答:“伊勒德,那个会说中原话的叛徒,最后围剿蒙古左部时他不在,此人仿佛预知到蒙古军队即将被俘,前一日夜里就不见踪影。但据我所知,此人轻功了得,很有夜行本事,或许就是凭此逃匿的。” 问:“好,这件事会有人专门去查,沈公子不必再思虑了。沈公子和苏家三公子谋识过人,老夫钦佩。这样说来,先前在洛阳传的那位有勇有谋的公子,是苏大人的小儿子了?也怪我听得东一句西一句,闹了个笑话。我见陛下很是赏识三公子,不知他何日可到洛阳,接受陛下嘉奖?” 答:“这个嘛,在下也不甚清楚。只是二公子就惨死他面前,苏大人早年就因长子战死沙场伤心过度坏了身体,不得已不再掌兵,退居姑苏,此时又闻次子惨死,小儿子被俘,生死不明,一时急火攻心,不治身故。三公子失去父亲和长兄,恐怕难以承受,还请给他一些时日。” 话毕。 沈卿尘抬手作揖,告退了。 第50章 未央柳 马车停在苏府大门的时候,门外没有仆人,只有两株参天古树,将光秃秃的枝桠伸出庭院。楚枕离抬手止住身边的侍卫,踩着一地落叶,一个人走过去叩了叩门。 过了好一阵,才从里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府里近日有事,我们公子说了不见客人,请回罢。” 楚枕离顿了顿,道:“是我,楚枕离。” 里面又是好一阵没有声音,又过了一刻,门才终于被打开了一条缝隙,莫思遥一只眼睛在门缝里看了又看,确保真的只是楚枕离一人来了,才终于让开身子请他进来:“五......广宁王殿下久等,不要怪罪小人,是我们公子说了,那些来吊唁的达官贵人,统统都不要放进来,所以我才谨慎些,问过了公子,小人才敢给你开门。” 楚枕离只是道:“无碍。”又见苏府左右无人,一派凄冷,心中奇怪,莫思遥知道他在想甚么,道:“老爷和二公子走了以后,三公子就遣散了苏府的仆从,只留了我一个。” 楚枕离便问:“三公子现在在何处?” 莫思遥引着他穿过长廊,往别院走去:“现在在他寝间里。这几日他就只爱待在两个地方,不是自己卧房,就是去祠堂拜老爷和二公子的灵位,还把大公子的灵牌重新描了一遍。就连吃饭,也是我给他端到房里去。我瞧公子这几日心情极差,要是他待会儿语气不太好,还请殿下见谅。” 言语间,二人已经走到别院。楚枕离盯着那扇门,若有所思,点点头:“你放心吧。”莫思遥十分不放心地应了一声,这才犹犹豫豫地离开了。 楚枕离伸手敲了敲门,但是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的手指稍稍一用力,门就顺势往里慢慢打开了。傍晚时分,里面没有掌灯,一片昏暗,看不分明,楚枕离慢慢往里走着,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画面来。 这是他第二次来苏府的别院。他还记得两年前来的时候,正值苏二公子的生辰宴,大厅里高朋满座,喧闹冲天,他在这片寂静的别院里看着苏质翻墙进来,一面把身上带回来的七七杂杂的小玩意儿往里扔,一面絮絮叨叨街上西域商队的骆驼多么有意思。 嚼着草的骆驼有意思,楼兰卖的小玩意儿有意思,玻璃瓶里的萤火虫也有意思,唯独最热闹的宴席没有意思。楚枕离越往里走,心中有甚么东西就压得越紧。他忽然想到,苏质就和那一只萤火虫一样,不论高兴还是痛苦,始终要回到孤独又自由的林子里去的。他不会在玻璃瓶里闪烁荧光,他只会在玻璃瓶里死亡。 他的心有一刻颤了颤——但只有一刻,很快,黑暗里,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苏质沙沙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阿离。” 听到声音,楚枕离就知道,这几日里,苏质一定没有开口讲过几句话,又或者根本没有开过口,不然,嗓音何至于这般沙哑?他心中一荡,顺势在苏质身边蹲了下来,轻声问他:“怎么不点灯?” 这一晚天色阴沉,两个人凑得这样近,才能勉强看清对方的轮廓。苏质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见过楚枕离了,在这之前,自己其实早就在心里打好了腹稿,想问问他之前肩膀上的箭伤现在还会不会疼,想问问他为什么走的时候都没有派人和自己说一声,想问问他蒙古人在广宁卫边关骚乱的时候,他有没有遇到危险。 但是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有问得出来,他忽然倾身,双手抱住了楚枕离,一时痛泣,他道:“阿离,我现在好后悔,为什么最后一次和二哥见面的时候,自己还在和他吵架?我就应该听他的话,去辽河头埋伏的那晚之前,就回姑苏去。不,还要早一些,他当时阻止我去辽东的时候,我就不应该非要忤逆他,二哥又怎么会害我!” 楚枕离刚要伸出一只手,听到这段话忽然一顿,但是很快,他还是用那只手拍了拍苏质的背,温声道:“三公子,这不怪你。我已经听说了,是有细作向巴图布赫泄露了我们要在辽河头埋伏的计划,才导致白厄营全体被俘,我们已经在派人去查了,只是巴图布赫舌头被人割去了,没有办法审问他,但迟早会抓住那个细作的。三公子,这些事不是你的错,是那个细作的错,是蒙古骑兵的错,唯独和你没有关系,不必太自责了。而且,你能在被俘的情况下,利用我送你的信号弹向我们传递信息,已经算做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了,不然,辽东现在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苏质慢慢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楚枕离肩膀上,闻着熟悉的沉香味,脑袋昏昏沉沉,已经哭得没有力气了。楚枕离想要扶他起来,再去点灯,苏质却并不放手,只是低声道:“......不要点蜡烛。” 楚枕离知道苏质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肿了的眼睛,道:“没关系的。”但还是没有勉强,依然维持着这个姿势让苏质靠着,直到苏质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道:“陛下听说了你在辽东的事迹,很是赏识你,要给你许多嘉奖。三公子,过几日和我去洛阳一趟罢?” 苏质慢慢摇了摇头,苦笑道:“前几日,陛下已经派人从洛阳过来和我说了,阿离,陛下想让我替我父亲的位置,接过辽东旧部,做苏家下一个将军。” 楚枕离拍着他背的手一下顿住,道:“三公子意下如何呢?” 只听苏质低声喃喃道:“......我怎么能够?二哥生前那般嘱咐我不要进军队,不要去辽东,我都没能听他的话,才落得如此下场。如果他知道我答应陛下接过这将军的职位,不知道父亲作何感想,只怕二哥九泉之下都不得安息罢。” 楚枕离的目光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地滑下去,滑到黑压压的虚无里。他直起身子,一双手慢慢捧着苏质的脸颊,摸索着替他揩去眼泪,就像在乌斯藏的帐篷里那晚,苏质替他擦去眼泪一样。他道:“三公子这样想,于情是没有错的,我当然理解你。二公子执意不让你进入军队,远赴辽东,一定也是害怕你受伤,哈察尔部的残忍,三公子也见识到了。不过,三公子甘心么?” 苏质的心猛地一颤。 楚枕离继续道:“之前,三公子把贴身的靨星送给我防身,我心里很珍重,因为我知道,这把匕首是三公子的母亲锻造给你防身的。我想,三公子的母亲送你靨星,是不希望有人能欺负你,而辽东边关的将士们拿着南燕所产的长剑,是不希望蛮夷来侵犯我们的国家。辽东东胜堡之下有十里乱葬岗,里面葬着的是一些无人认领的将士,其中一部分,不是无人认领,而是家里的亲人都已经全部去世,所以不能来认领了。这些人一般是家中独子,年迈的双亲逝世,没有兄弟姊妹,自然只能埋在乱葬岗。 三公子,这些人的父母,我想肯定也是不舍得自己唯一的孩子上战场的,就像二公子是你的兄长,所以他也心疼你一样。可是,要是没有人拿起手里的箭,南燕又要怎么办?只怕整个中原,都会成为乌斯藏人和蒙古铁骑的跑马场。退让是甚么都解决不了的,只有把刀拿在自己手上,才不会受人欺负。不过,不管三公子做甚么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如果你不想当这个将军,陛下那边我去帮你回绝,你尚且在为父兄守孝,我想陛下不会勉强。三公子可以待在姑苏,也可以随时去广宁卫找我,或者你一直住在广宁卫,我也是很欢迎的。总有一天,我们会揪出那个泄密的细作,替你的父兄报仇。” 第50章 楚枕离注意到,在他说完这番话以后,苏质的身体有一刻变得僵硬了。借着今夜稀薄黯淡的月光,楚枕离站起来,在一地散落的书本里艰难腾出一条道路,将苏质扶到床上,摸了摸他的额头:“哭也是很累的,三公子这几日大概都没睡过好觉罢?还是得休息一下的。”言罢就要起身出去,苏质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道:“阿离,这一次......能不能换你陪一陪我?” 楚枕离自然应允,他知道一个人有时候喜欢待在黑暗里和怕黑并不冲突,于是他坐在床边,缓缓拍了拍苏质的掌心,道:“三公子睡吧,我在这里呢。” 苏质闻着楚枕离身上浅浅的沉香味道,疲惫了这么久的心终于渐渐安稳下来。他闭上眼睛,有点迷迷糊糊地问道:“阿离,你甚么时候回广宁卫呢?” 楚枕离不知道盯着黑暗里的哪一处,一双眼睛眨也不眨,道:“很快罢,我也不能离开太久。这次只是陛下召见,差不多再有十天,我就该启程了。” 苏质又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靨星还在你身上么?” 知道他看不到,但楚枕离还是点了点头:“当然在,怎么啦?你要么?” 苏质道:“我不要。我只是想让你收好它,我阿妈给我锻的匕首,是这世上最好的,最坚硬的匕首,你拿着它,就不会有人能近身伤你了......阿离,你不要受伤,我只有你和乐栖了。” 楚枕离握着他的手忽然僵了僵。这一次,楚枕离沉默了很久,才道:“好。” 下一刻,就又听见苏质迷迷糊糊地低声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和你去洛阳。” 第51章 槐安梦 这一日天还未亮,莫思遥已经早早起床替苏质收拾东西了。他昨夜听楚枕离说要带苏质去洛阳,几乎一夜没有睡着,心里也清楚,苏质此去必定要去拜见陛下。而苏质既然肯踏出苏府,说明心中想法肯定有所改变,如果他真的去了辽东,那么一时片刻只怕就不会再回姑苏了。 莫思遥很想和他一起去辽东,但是又要留下来守着姑苏老宅,心里很是舍不得,越想越是泪流满面,一面吸溜鼻涕一面给苏质的行李里面塞了一把蛐蛐笼子,这时忽然听见背后有一阵细细的脚步声,心中诧异,回头看时,居然是沈卿尘。 他正匪夷所思明明大门紧闭,此人怎么进来的,便见沈卿尘靠在门框上咳了一声,一双眼睛静静地盯着自己。那眼神分明波澜不惊,但莫思遥此刻却感到一种毛骨悚然,因为沈卿尘没有情绪的时候才最可怕。须臾,沈卿尘垂眸,捻了捻手指,问了:“三公子还没醒么?” 莫思遥摇摇头:“时辰还早,公子还睡着。昨日广宁王殿下很晚才走,说今早会派人来接他,应该也要等到天亮之后吧?沈公子有甚么事?如果很要紧的话,我现在就去叫公子。” 沈卿尘摆了摆手,咳了两声,道:“不必,我要是想见他,此刻就已经在他房间里,不会来找你了。我要离开姑苏一趟,有一样东西,麻烦你替我交给三公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鱼形黑玉,拿帕子一包,塞到莫思遥手里,道:“劳烦你一定要帮我交到三公子手里,而且一定不能让别人知道。今日我来找你这件事,除了你我和三公子,也不能再有第四个人知晓,明白么?” 莫思遥点点头,又问:“那广宁王殿下也不能告诉么?” 沈卿尘目光陡然变得阴寒:“最不能告诉的就是他,你只要记住我的话,就不会惹祸上身。转交玉佩的时候,顺便帮我传达一句话。” 沈卿尘道:“这块黑玉里面,有我没讲完的全部故事,和他想要的答案,要不是我的时间不多,本来该由我亲自讲完的。我要他拿着这块黑玉,去找一个人。” 莫思遥道:“哪一个?” 沈卿尘道:“隐退的老太傅,崇文院当年的学士,李裕之。此人早早退出朝堂,频繁更换住所,居无定处,要想找到他,或许是要费上一些功夫。而且此人脾气古怪,从不见客,三公子凭此墨玉为信,他不会拒绝。” 言罢,沈卿尘垂着眼睛,若有所思,又从袖中取出一根澹月针,轻声道:“我不能再常伴三公子左右,希望他照顾好自己,这根针送他防身,你只要给他,他就一定晓得是我送的。” 莫思遥半知半解地点点头,又看沈卿尘面色苍白无比,频频咳嗽,便关切道:“沈公子染了风寒么?要不然喝一碗姜汤再走?” 沈卿尘却摆摆手,转身要走,莫思遥连忙起身,道:“沈公子且慢,我去给你开门。” 沈卿尘仍旧拒绝:“门口有人,我不走正门。你先帮三公子收拾东西罢,不必理会我。”言罢身影穿过回廊,很快消失不见。这时候大门传来笃笃的敲门声,莫思遥如梦初醒,天边已经隐隐泛起白光了。 晨光尚浅,马车已经停在苏府门口,莫思遥请楚枕离进来喝杯茶,自己去叫苏质。这时苏质已经在洗脸,看着莫思遥为他收拾的一大箱子衣物,暗暗惊叹:“你都装了些甚么?” 莫思遥耸了耸肩:“就是衣服呀,对啦,广宁王殿下已经在前厅等你了,轻鸿我也给你牵到门口了。” 苏质点点头,一把抱起箱子就要往外走,莫思遥忽然伸手拦了他一下,在苏质不解的目光中,压低了声音,道:“今日一早,沈公子来找过你,他让我转达你一句话。他要你去找隐退的老太傅,崇文院当年的学士,李裕之大人,说是此人身上,有你想要的答案。他还......” 但他的话蓦地止住了。 楚枕离不知甚么时候站到了门外,脚步轻缓得几乎没有声音。见二人看向自己,只是笑了一笑,道:“我来看看三公子有没有甚么行李需要帮忙拿出去的,需要我搭把手么?” 苏质抱着箱子晃了晃:“不重的,我自己来就行了。对了思遥你刚刚说甚......” 莫思遥连忙打断他,大声道:“公子!我......我是说,你们要不要吃过饭再走?我去给你们买早点。” 苏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但终究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他看见莫思遥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他清楚这是甚么意思。小时候两个人犯了错,来不及对口供,被父亲责问的时候,就用这个眼神和表情来传达能说还是不能说。沈卿尘走了,走之前让自己去找李裕之,为什么他不当面和自己说?为什么莫思遥和他讲起这件事的时候要避开楚枕离?苏质不是很明白,但还是没有再追问,抬脚和楚枕离一道出去了。 楚枕离去安排人放东西的时候,苏质站在不远处,低声悄悄问莫思遥:“你刚才没说完的话,是想告诉我甚么?” 莫思遥不知道在看哪里,一双眼睛迟迟没有挪动目光,好半天。他才压低声音,咬牙道:“我没有要说的了,我只有一样东西要给你。”言罢将一根细细的银针放在苏质手心里,一双眼睛望着他,只是摇头:“公子,收好我给你的东西。保重。” 苏质一眼认出这是沈卿尘的东西,在手中握了一握,收好。又拍了拍莫思遥肩膀,道:“你替我守好苏府,守好父亲和兄长的牌位,等我在辽东安定下来,就让人接你去。” 莫思遥没有说好还是不好,只是站在门里,看着马车离去,渐渐消失不见。他将门关起来,一转身,一个黑衣人就站在自己面前。莫思遥吓了一跳,他不知道此人是甚么时候进来的,也许是在自己搬行李的时候,但他依稀认得这张脸。 这个人是韩徵音。 莫思遥记得第一次见这个人的时候,是在洛阳秋山的春猎大赛上,那时候韩徵音拿了第三名的好成绩。他是和楚枕离一起的,就像那个时候贺知南还有燕决明是和楚慎一起的一样,也许并不是因为这些少年之间关系多么地好,他们靠拢的总是地位和权力。要不然,莫思遥自己也说不清,凭韩徵音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要围在楚枕离身边言听计从。 韩徵音问了:“今早有人来找过你?” 莫思遥摇摇头,他凭直觉感到面前的人并非善意。他在苏质身边的时候老是吊儿郎当没有正形,但这并不代表他笨——早上去苏质屋子的时候,他就瞥见了台阶上有几点泥脚印。这不可能是他和苏质的,因为他们昨夜都没有出去过,不可能踩一脚泥,那么只能说明有人潜进来了,而且就在苏质的院子里。 这也是当时在门口苏质追问他未完的话而他没有说的原因,四面八方都有他们看不见的眼睛,碰不到的耳朵,墨玉这样重要的东西,自然也不能在这个地方交出去。他明白了早晨沈卿尘来找他而不是直接去找苏质的原因,也明白了沈卿尘为什么宁愿翻墙也不要走正门。但他明白的最可怕的一件事情,就是楚枕离是带着算计接走苏质的,但这个时候晓得,已经太晚了,甚么办法都没有了。 韩徵音的目光像一把刮骨刀在他的身上一寸一寸割下去,脚步也越来越近,韩徵音又道:“没人找过你,那你早晨为什么让三公子去找李裕之?有人给过你甚么东西?拿给我!” 第51章 莫思遥一步步后退,仍旧只是摇头,嘴里喃喃:“没有......我甚么都没有,我......” 话音未落,但见面前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中拔出一道银光,直挺挺朝他胸口插去,其动作之快,莫思遥完全不能避开,只觉得就像一滴墨落入清水,那种痛楚在他四肢骸骨里丝丝弥漫开来,不得言语,不得呼吸。他勉力低下头去,只见心脏处插着一把细细的小刀,仿佛是用来处凌迟之刑的,而上面闪烁的银光,已经被源源不断的鲜血染成了红色。 韩徵音阴冷冷地嗤笑一声,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在他身上搜索了一番:“你撒谎。”但是很奇怪,真的什么都没有找到。什么都没有。 雨落下来了。 脚步渐渐消失在身后,消失在雨的滴答里,莫思遥伏在地上,不知道是因为将死,还是被雨水进了眼睛,总之一切在他眼里都开始模糊,但只有一个影子越来越清晰。 他看见八岁的苏质蹲在姑苏的巷子口,一群孩子在抢他的鞠球,揪他的头发,隔得很远,他听见苏质嚎啕大哭的声音。他明明应该像以前一样,拿了棍子,冲过去把那些欺负小三公子的孩子都打走,但这根棍子在这模糊又清晰的画面里越来越沉,他拿不动。 他不能动。 马车已经离开很远了,落雨倾盆。 第52章 泪阑干 雨下了一整天才止住。到达洛阳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苏质接受传唤进殿,楚枕离就撑着伞在檐下等他。不到一刻,只听夜空里传来几声怪异鸦啼,楚枕离面不改色,转身从朱红侧门绕出去,一个黑衣人就宛如影子一般在他身后附了上来。 楚枕离停住脚步,在这无人注意的角落转过身来,抬眼问那黑衣人:“东西拿到了?” 这黑衣人正是韩徵音,因为没有撑伞,头发都被雨水濡湿贴在脸和脖子上,楚枕离将手中的伞倾了一点,替他遮住雨丝。韩徵音盯着他,目光如炬:“我在他身上搜过了,甚么东西都没有,会不会已经给三公子了?” 楚枕离若有所思,摇了摇头:“我一直盯着他,他没有这个机会。人你杀了?” 韩徵音道:“依照殿下的意思,已经一刀了结,绝无生还可能。尸体我找人处理过,那么等日后三公子发现这件事,还是和当时殿下你设计带三公子去洛阳地牢一样,故意引他往太子殿下身上想么?” 楚枕离淡淡道:“对。总之他越是猜忌太子大哥,就越是信任我,任何动摇这份信任的人,都不必留下。三公子的行李我也派人偷偷翻过,说是只有几个蛐蛐笼子和几件衣服,我不信沈卿尘除了一根针就真的甚么也没留给他。还有......当时在辽河头,你和巴图布赫俘虏了白厄营士兵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沈卿尘这个后患给杀了?当时在东宁卫,即使你蒙着面纱,他也猜出了你的身份,可见此人心思缜密,我明明吩咐过你,先了结他。” 这句话像一把钳子,将韩徵音的喉咙摄住了,他垂着眼睛,不敢去看楚枕离:“回殿下,我只是......想到你当时说过,一定要让三公子平安破局,才好推动后面的计划,我观之觉得还是让沈卿尘护着他比较稳妥,所以......” 楚枕离眼含笑意,面上却无表情地打断他:“你真当我是傻子么?” 韩徵音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攥紧了。 楚枕离道:“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有甚么心思瞒得过我?你留着沈卿尘,最根本的原因,是想知道索南平措的尸骨最终葬于何处罢?当年你和我既然已经选择同入乌斯藏那场局,就不该再对任何人或事于心不忍,怜悯只会让人万劫不复。你以为在放走沈卿尘之前,给他灌下毒药,他就会因为想要解药而乖乖听你的话么?这件事是你之错,依照他的性格,我看他就和当年被可哈达汗王喂下无解丸药的我一样,不可能回头。不过事已至此,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但你要记住,恻隐之心,终归只会害了你自己。”遂摆手示意他离开。 韩徵音垂首站立一刻,却并没有立刻走掉,他犹豫了一下,忽然问:“殿下不要我有恻隐之心,那你自己呢?” 楚枕离淡淡抬眸,瞥他一眼:“我?” 韩徵音在这伞下逼近了一步,但这一步和他靠近莫思遥的时候不一样,没有带着凛凛的杀意,就像是小孩子靠近要好的玩伴。这一步在很早之前他就该往前的,因为他争取过,虽然结果都不尽如人意。他问:“之前在回洛阳的路上,太子殿下派人将我们路上的暗卫杀死,又将殿下您和三公子逼到跳崖,其实那一次,我故意拖延了一天才去找你们,就是想知道,殿下是否也对三公子动了恻隐之心。” 楚枕离顿了一下,道:“没有。” 雨珠压在韩徵音的睫毛上,但他还是尽力去看楚枕离的眼睛,他道:“没有么?那为何在崖底那两日,殿下你明明后背中箭,高烧不退,命悬一线,手里有着用天山雪莲所制的救命的丸药,只需要再用一道人心头血做引子,却依然没有对三公子下手?” 楚枕离已经不想再回答了:“他要是死了,我去哪里再找第二个合适的人来做我的傀儡?心思都花了,我不想再白白浪费。” 韩徵音却道:“殿下,你不过在自欺欺人。如果命都没有了,再缜密的计划也都是泡影,你不杀苏质,难道不是因为自己也动了恻隐之心么?可他不过是一枚棋子,迟早都是要丢弃的,我只是想问问殿下,他特别在哪里?” 楚枕离将伞掀翻在地,在这连珠的密雨里鬼森森一笑:“徵音,我赏识你,是因为你办事利落,而且话少,但这不代表我可以一直放任你试探我的底线。在崖底你故意迟来那一次,我不计较;你违背我的命令放走沈卿尘,我也不和你计较;今日你问我这些逾矩的话,我照样可以当做没听见。不过,我是什么样的人,应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连自己的亲妹子都下得去杀手,旁的人就更不好说了。” 似乎觉得语气太过,楚枕离又伸手将韩徵音脸上的发丝拨开,语气缓和下去,道:“不过,我给过你的机会,比别人多太多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对我而言自然是不同的,只要你一心同我把要做的事做完,我哪里舍得伤你呢?我是很想你一直留在我身边的,好了,再淋下去会生病,快回去吧。走的时候千万小心,不要撞上巡逻的禁军了。” 他的话已经说到这一步,韩徵音也不能再纠缠下去,只得行了个礼,不情不愿地飞檐离开。楚枕离站在原地,韩徵音的话一遍一遍在他耳边重复响起,他久久没有动作,良久,只是叹了口气,去捡起地上的油纸伞。苏质从殿中出来的时候,正看见楚枕离收了伞,淋着雨一身湿漉漉地走过来。苏质连忙打着自己的伞过去,替楚枕离遮住雨水,道:“阿离,你怎么有伞不遮,会着凉的。” 楚枕离心不在焉地晃了晃手中合上的伞,道:“伞坏了,得换了。三公子和陛下聊得怎么样?” 两个人一道出了那扇朱红的门,苏质才终于松了口气似的,道:“聊得很来,因为我于辽东这场战事有功,陛下许了我很多嘉奖,可我通通没有要,我知道这只是阴差阳错,如果当时在洛阳城外你没有给我那支信号弹,也许辽东边线现在已经崩溃,我也死在蒙古人的刀下了。可你就是给了我那支信号弹,怎么说呢?既算是巧合,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天定罢。阿离,功劳其实是你的。” 楚枕离想,不是巧合,是有意,也不是天定,是人定。但他终究只是轻轻一笑:“就算是阴差阳错,也得三公子知道利用这信号弹,我们才能赢,千里马要是没有遇到伯乐,终究也只能骈死于槽枥之间。陛下许了你甚么?” 苏质一面将伞往他那边倾,一面道:“陛下许了我镇武堡镇关之职,领我父亲当年在辽东的部分旧部......可是这样看来,我好像要从屈总兵手里掰一点兵权,是不是不太好?” 楚枕离心想,镇守边线算是甚么奖赏?明褒实贬罢了,嘴里却道:“哪里不好?屈总兵年岁高了,在辽东的很多权力,都该让后辈们来接替接替,人哪里能一辈子驻守前线?也该有个颐养天年的时候,何况就算不是你,也总会有新人,他不可能一人占着整个辽东......而且,三公子知道,陛下为什么一定要你分当年的辽东旧部么?” 苏质当然不知道,但他知道一般楚枕离和沈卿尘这么问他的时候,都是要告诉他答案,于是他伸了只手扯了扯自己耳朵:“阿离说罢,我在听呢!” 楚枕离摇摇头,笑了一声:“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屈总兵是靠辽东的战役打出来的,辽东让他一战成名,让他的名字整个南燕无人不知,也终究让陛下不得不提防。你率旧部,名义上是接替你父亲,自然顺理成章,你比任何人都适合当这把刀,而此番也实际砍了屈大人一只手,一个断了臂的人,还能将刀伸向洛阳么?” 苏质心中一惊,他万万没有想过这其中还有这么多利害,他忽然想起在乌斯藏时沈卿尘告诉他的“你以为陛下就是省油的灯?”心里一阵狂跳不止。他问:“屈大人守了辽东几十年,其中又没有出过岔子,那陛下为何猜忌他?毫无道理。” 第52章 这时二人已经出了宫门,钻进马车里,楚枕离接过手下人递过来的帕子,去擦脸上的雨水:“贺指挥使也从未真的叛乱过,可陛下不是照样剥了他的实权?等到有把柄,都已经事发,那就太晚了。就算他们本身没有做错甚么,被陛下猜忌,就是原罪本身。三公子,你能和帝王讲道理么?这世上能站在陛下面前讲道理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他的胞兄,西陵王,而这个人,数年前就已经被他处以车裂而死。” 苏质偏头,看着楚枕离的侧脸,记起了在鸳鸯楼讲的那个故事:“西陵王,是那个将裴西景安插在太子殿下身边的人么?” 楚枕离点点头:“正是。不过辽东旧部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不管怎么样,权力握在自己手里,总比甚么都没有好,至少有力量,就不会遭别人欺负,不是么?我看三公子的父亲那一句话没有说错,三公子确实是天生的将星,这不就当上了么?” 苏质愣了一下,道:“那时候乐栖缠着要我带她去乌斯藏,我记得阿离你也说过等我当上大将军。想不到这两句玩笑话,居然都一语成谶了。” 楚枕离但笑不语,他侧过头,挑开帘子往外看去,巍峨殿宇已经渐渐隐没在朦胧雨雾之后,看不分明。他无端想起来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自己亲手将清嘉活活挖心,被端妃娘娘撞见的那一刻。那分明是他永远忘不掉的眼神,但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实在过去太多年了,所以也和今夜这一场朦胧的雨一样,变得模糊起来。 第53章 离人寰 这一夜苏质关上房门,打算换件衣服歇息时,目光瞥到莫思遥在他行李里塞进去的几只蛐蛐笼子,一看就是自己编的,心里正嘀咕莫思遥还是把自己当小孩子,又忽然觉得其中一只不太对劲。 他伸手去拿,才发觉这一只笼子竟然编了双层,严丝合缝,但是放蛐蛐只怕闷得很,拿起来时,沉甸甸略有分量。他心念一动,一根手指伸进去将那暗扣打开,竟然从里面滚落出一块墨玉来,雕着一尾鱼的形状。 他不记得莫思遥有这样的东西,而且如果是莫思遥要给他的,又何必遮遮掩掩?苏质想起莫思遥转达的要他去找李裕之的那番话,直觉这块玉佩是沈卿尘留给他的,而且必定和李裕之先生有关。他将这块玉佩贴身收好,仔细关上门窗,又将沈卿尘送他的银针藏入袖管,这才上床。但这一晚他却睡得不安稳,因为他知道自己离沈卿尘那个故事的真相不远了,他有一点期待,但又有一点害怕。而且他更想知道的一点是,在沈卿尘的故事里,他究竟和楚枕离有过怎样的嫌隙,索南平措参与的那场远赴乌斯藏的计划里,又到底有甚么隐情? 翌日楚枕离来寻他时,已经正午。或许不是直到正午时分楚枕离才来找他,而是他一觉醒来才发现坐在外面喝茶等他的楚枕离,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苏质一面穿衣一面坐过去,问他:“阿离等了我很久?怎么不叫醒我。我昨晚有些睡不着,所以今早起得太晚。” 楚枕离转了转杯沿,笑吟吟道:“我没有甚么急事,何必扰三公子清梦?正午时分也暖和,我看正合适,去鸳鸯楼喝酒么?乐栖也在。” 苏质细细一想,是有一阵子没有见过这小姑娘了,毫不犹豫道:“当然去。不然这一次离开洛阳,就不晓得又要多久才能回来了。” 秋日里日月湖只剩下残荷,赏荷的人少了,鸳鸯楼就比不上夏季热闹,却也正合二人心意。这一回见面,乐栖竟然罕见地没有吵吵嚷嚷,也没有只顾着埋头吃点心,看她规规矩矩端坐,苏质好笑道:“这是演哪一出?” 乐栖捧着脸,笑嘻嘻问他:“苏哥哥,我听说你要当大将军啦?这可了不得,那我以后岂不就是将军的妹妹了?我阿兄果然没有看错人!” 苏质一口茶差点呛住,问她:“你听谁说的?” 乐栖笑而不语,但眼神已经出卖了楚枕离。苏质颇有些无奈,只见楚枕离叹了口气:“三公子的事迹在洛阳一早就传开了,板上钉钉的事情,她非要磨我,我也只能如实相告。不然日后常驻辽东,又不知道要如何向她解释。” 乐栖一听,连忙问道:“你们要一直住在辽东么?那岂不是又不能常常见面?这样看来......苏哥哥做将军也不是一件太好的事。” 苏质心想,岂止呢?你要是知道你阿兄就是广宁王殿下,只怕更觉得不是一件好事了。乐栖不知道在想甚么,过了一刻,忽然抬头问道:“你们要是去了辽东,那我们哪里还有机会去乌斯藏呢?阿兄答应过我,等苏哥哥当上大将军,我们就一起风风光光地去乌斯藏骑牦牛,看雪山的!苏哥哥上一次送我的那一件衣服,我到现在都还没有舍得穿。” 楚枕离低头饮酒,不打算回答。苏质被这一问,也没有好的主意,眼见乐栖的眉毛渐渐拧在一起,他忙道:“既然答应了,当然会做到。这样,等我在辽东......” 乐栖很不满意地打断他:“苏哥哥,不要再和我讲‘等到什么什么时候’这种话了,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只怕都等到我嫁人了还没有骑上牦牛!” 这时楚枕离将手中酒杯一搁,温声道:“我和你苏哥哥去辽东,是有正经事情,所以只能再推延一阵子。不过你要是只想骑牦牛,这好办,乌斯藏岁贡时会向洛阳进几匹牦牛,你苏哥哥都当上大将军了,让他给你搞一头来骑骑。” 苏质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一只手指着自己,惊诧道:“我?我去搞一头?还是别骑牦牛了,我看骑我脖子上岂不是更简单!” 楚枕离抬起眼皮,望着他淡淡一笑,有一种诡计得逞的快意。苏质心知楚枕离是故意逗他,只能咬咬牙却没有办法。这时乐栖却道:“我不是因为想骑牦牛才要去乌斯藏,我是想看草原。阿兄以前和我讲过,草原是个很宽很广的地方,就算骑马也永远跑不到边际,云朵都垂到地上,伸手就能摸到......苏哥哥,你们上次不是也去了乌斯藏吗?那你摸到云朵了吗?” 苏质心道云哪里能够摸到?但看乐栖一脸期待,只好道:“没有碰过。” 乐栖一下失了兴趣,在盘子里挑挑拣拣咬了一口糕点,这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忙道:“我之前听茶馆的人闲聊,说在辽东边线和我们打仗的是蒙古人,骑马射箭的,那辽东边线是不是也有草原?” 楚枕离立刻知道她在想甚么,毫不迟疑打断她的幻想:“有草原又怎么样?你不能去辽东。你苏哥哥在那种地方尚且九死一生,何况你连剑都没摸过,要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和喻伯伯交待?” 苏质也道:“你阿兄说得没有错......往往越靠近边缘的地方,就越不安宁,我已经失去此生最亲近的家人,很怕你再有甚么闪失。这一次就听你阿兄的罢。” 乐栖道:“不是呀,我听说蒙古人的军队已经投降了,而且这场战役刚刚结束,他们被打得那样惨,哪里还敢再上门挨棍子?这一阵才是最安全的,而且我只去几天就好,我只想看一下草原,苏哥哥,我不会给你和阿兄添麻烦的!” 其实乐栖的话不无道理,哈察尔部将将认降,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有甚么水花,只是苏质还是有些犹豫,想了一想,终归没有作声,只是抬眼去看楚枕离。楚枕离半垂着眼皮,似乎是被闹得紧了,揉了揉额角,道:“你倒是长大了,阿兄反倒管不住你了。别缠我了,让你苏哥哥决定罢,他要是点头同意,那我不再说甚么。不过这之前你一定要和喻伯伯说好,别让他担心。” 乐栖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苏质好久,苏质被盯得浑身发毛。他心里诸多思虑,但最后却闪过一丝念头来:“哈察尔部将将战败,须得将养生息,绝没有此时再进犯的道理。何况我和阿离都在,到时候再派人贴身跟着她,也不会出什么事。”遂叹了口气,只是面上稍作严厉之色:“那好吧,只许这一次,而且你可不许乱跑,否则我立刻派人把你抓回洛阳。” 乐栖一听,立刻笑嘻嘻道:“我绝对听话,一定不惹麻烦。阿兄你们在这里等我,我请客给你们买糖人吃!”言罢一溜烟下楼不见了。 楚枕离叹了口气,抬眸与苏质对视一眼。苏质知晓他担忧,安稳道:“乐栖虽然过分活泼,但也并不顽皮,我相信她会听话的。何况这个心愿她已经念叨这样久,我也不忍心再教她失望。阿离放心吧,我一定全须全尾把她带回来。” 楚枕离淡淡一笑,伸手拍了拍苏质手背,道:“三公子做事,我哪里会不放心?我要这丫头待在洛阳,总是觉得外面的事物会伤到她,就像花鸟市集的鸟雀,都关在笼子里,挂得高高的,虽然飞不走,但野猫也咬不到。只是虽然安全,总归少了点自由,世事难两全,我是明白的。就像三公子的兄长也想让三公子平平安安留在姑苏,但再牢靠的笼子也只能关住人,关不住心。既然三公子都应允了,那就由她去吧。” 第53章 又忽然听他道:“你在辽东被俘的那段时间,我总是彻夜难眠,南燕之前也和巴图布赫交过几次手,那些蒙古士兵何种手段,我清清楚楚。到东胜堡之下,我屡次提出要和巴图布赫谈判,都被他派人一口回绝,你们处境如何,是否活着,我们一概不知。那时候我就在想......早知道也把你关进笼子里。” 苏质猛地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所触仿佛岩浆,一下灼得他别过头去,低声道:“阿离......这是甚么话,我这不是好端端地么?有手有脚的好男儿,哪有缩在笼子里逃避的道理?不要多虑了。” 楚枕离不言不语,只是手指在苏质手心里画了一道,才慢慢抽走。过了一刻,只听他道:“三公子聪慧,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总之今后在辽东,难免会打起仗来,你只要记得,万事抵不过自己安危。我在洛阳这边的事情,交代得也差不多清楚了,明日再打点一下行李,我们就启程回辽东罢。” 苏质点点头,目光又落回自己方才被楚枕离画过一道的手心上,只觉得一阵奇异的暖流从那里渗进四肢骸骨之中,如春风一缕,让他想起之前楚枕离教他射箭。他欲待起身,眼看着楚枕离,然而一句话都还没有说出口,乐栖忽然破门而入,将两个糖人分别塞到他们手中。 觉察到苏质面带尴尬之色,乐栖后知后觉地问道:“苏哥哥,你怎么啦?” 苏质咬了一口手中的糖,不言不语地缓缓坐回。楚枕离支着头,看着手里的糖人,轻轻一笑,道:“你苏哥哥嫌你买的糖人太丑了。” 第54章 莫凭栏 到达镇武堡之时,秋天已经结束了。边地清寒,为了给苏质接风洗尘,今夜厨房做了炙肉,还备了清酒。苏质熬不住人人劝酒,找了个借口出去吹风,楚枕离跟在他身后,问道:“难受么?我让人煮一碗醒酒汤罢。” 苏质扶着额头,摆了摆手:“没事,我还好。我看贺指挥使斯斯文文,酒量倒是很好?劝他酒的人不比我少,可我观他面不改色,真是人不可貌相。” 岂料楚枕离听后只是一笑,一手往身后席间一指,道:“比起千杯不醉,似乎在酒里动手脚更容易?三公子没注意那倒酒的人么?” 苏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倒酒的小兵端着两个酒壶,只是每一次替贺亭皋斟酒时,都会用另外的一壶。苏质心中一下了然,那一壶里面肯定装的就是清水,却见那个小兵一回头,目光与苏质霎时间相接,两个人都是愣住了。 苏质怀疑自己看错了:“贺知南?他怎么会在这里?” 楚枕离抬起下巴,往贺亭皋的方向点了一下:“贺九郎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贺指挥使在这里,他一心崇拜贺亭皋,哪里有放过跟随他的道理?” 苏质好奇:“听说贺指挥使对贺九郎还挺上心,居然放心让他来辽东么?” 楚枕离看他一眼,笑笑,道:“贺九郎的性子,比三公子还执拗,就算不放心,拦得住他么?” 苏质脸上一热,低头咳了一声,把话题转开,道:“我一见贺九郎,就总是想起燕小将军来,只是可惜了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人。对了,阿离,我还不曾问过你,陛下费尽心思,大动干戈也要夺下的卡若迷宫里,究竟有甚么奇珍异宝?” 楚枕离凭栏而立,垂眸道:“奇珍异宝?要是黄沙走石也算奇珍异宝,那卡若迷宫也算是富贵窟了。这地方原是秦朝时期的苏毗古国,治国的是女子,盛产黄金和麝香,还有粗盐,古来常被劫掠,所以就造出了卡若迷宫的前身,那时候不是用来藏兵,而是用于百姓避难。所以里面根本甚么值钱物什都没有,就只是一个迷宫,毕竟对于当时的苏毗女王而言,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比她的子民更珍贵。” 苏质趴在石栏上,被夜风吹得更清醒了几分,心里不免惆怅:“这个迷宫石窟,惹得所有人争得头破血流,害得小将军葬身火海,燕将军隐退,死了那么多人......居然原本甚么也没有吗。” 楚枕离点点头,将酒杯递到苏质面前,他的手很平稳,以至于里面的酒水中清清楚楚倒映着月亮。楚枕离指着这轮月亮,道:“世上诸事皆如这杯中圆月,虽千万人往矣,谁又能真的得到?一个人千辛万苦追寻的事物,到头来无非镜花水月,不过当局者迷而已,反倒摔碎了真真切切握在手里的杯子......但也不能说这是错的,只是三公子现在还不明白。” 抬眼看向左右无人,苏质忽然问道:“那你想要甚么呢?阿离,我好像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之前在姑苏槐林里,我问你......想不想当储君,你也只是轻飘飘一句有想法,后来陛下封你为广宁王,让你待在辽东边线,我看你也没有任何不愿意的样子......” 楚枕离忽然笑了出来:“就算我不愿意,又有甚么法子?难道我能当着陛下的面,将圣旨摔在地上,告诉他,我不要去辽东么?三公子,我才是最没办法的那一个。” 苏质定定瞧了他一眼,忽然靠近了,两个人距离只有咫尺,他用低得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要是没办法,又为什么要替贺指挥使争取这一次的机会?”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皮肉,楚枕离心头一颤,不动声色道:“我不明白三公子的意思。” 苏质道:“我以为阿离很相信我,但你居然连我也要隐瞒么?那日我得陛下召见,他除了许我领兵镇武堡,还告诉我一件事,那就是贺指挥使这一次临时掌兵,是你向陛下要的支援。” 楚枕离了然点头,道:“不错,屈大人派白厄营小队往广宁卫支援之前,我就已经向陛下要了援兵,只是那个时候各关战事迭起,大家自顾不暇,可用良才甚少。在这些人里,陛下问我,哪一个我看得上?” 虽然没有摆明,但连苏质都能看出来,陛下在试探楚枕离,这时他不得不感慨,果然从古至今能当上帝王的人都不简单,敌寇当前,边关危急,陛下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试探楚枕离。又忽然想起沈卿尘在辽河头告诉他的那句话,如果剥掉贺指挥使的实权是因为当年他确实有叛臣之心,那样的话,楚枕离在这个节骨点上向陛下要来贺指挥使,不就无异于将自己和贺指挥使往火坑里推么? 楚枕离又道:“可我难道有第二个选择?剩下的兵家子弟,皆是世袭父亲长兄官职,个个都是草包,酒囊饭袋。这之前陛下先派黄世钦大人的长子赴长安堡,不就是逼着我选贺亭皋么?除了他,剩下的人里面,我一个也选不出来。” 苏质听得冷汗涔涔,脱口道:“这么说,那之前贺指挥使带的军队,岂不是......” 虽然话未说完,但楚枕离当然知道他要说甚么,点头道:“不错,陛下派给贺指挥使的那支军队,实际上是用来监视他和我的,连带着我在广宁卫的全部部下,都没有一个是真心臣服于我的。只要我一有动作,头顶上的那把刀,立刻就会落下来。只有到了镇武堡,在三公子这里,在苏大人的旧部这里,我才可以稍微松懈一些。我不是瞒着三公子,而是还没有等到那个机会。” 苏质问道:“你要等甚么?” 楚枕离淡淡道:“我在等屈总兵先伸出那只手。” 苏质立刻道:“是因为我的缘故?” 楚枕离含笑看着他,弯起眼睛,道:“三公子其实很聪明,我一点你就晓得了。他原本在辽东就是只手遮天,今日你来分走辽东旧部,等于砍下他一只手,难道他还能干等着别人再来砍下他第二只手臂么?这个人不老实的,我没有实权,只想借他的力。” 苏质有些犹豫道:“可如果......他不是那个意思呢?毕竟此前在东宁卫,他也没做过甚么出格的事情来。”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得很,之前在东宁卫遇见伊勒德扮作刺客传信,想必其中一定有屈总兵的默许,这个人和蒙古人一定做过甚么不可见人的交易,十有八九此次哈察尔部袭击辽东就有屈总兵的手笔。只是在乌斯藏的那件事,尚不清楚他们要做什么。 楚枕离却挨他近了些,轻轻笑道:“我要猜的事情,从来都没错过,何况,我不是有三公子么?你说过你要当我的刀,谁敢拦我,你就砍断谁的双臂,谁想杀我,你就割下谁的头颅,难道是骗我的?” 他靠得太近,一团一团的滚烫气息扑在苏质颈项间,烫得苏质往回缩了一下,很不自在地拢了拢衣服,道:“我当然不会骗你!” 楚枕离笑了笑,退了一步,又悄悄道:“三公子如此坚定,那陛下恐怕是反间不成了。苏大人的旧部,当年随他出生入死,对苏大人的情义恐怕比南燕还尤甚,你是苏大人仅剩的孩子,我看得出他们对你也仔细,不过这一支力量,终究是不够的。我在乌斯藏......偷偷养了一支兵。” 苏质瞪大眼睛看着他,久久没有眨眼。似乎是觉得他的表情太过惊讶,楚枕离有些好笑道:“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尽了,我不过养了一支兵,三公子反而更惊讶?” 第54章 苏质讷讷道:“不是......我只是在想,远在乌斯藏的话,谁来替你管这支军队呢?” 楚枕离道:“徵音。他办事我很是放心,你见他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大多就是往乌斯藏跑了。我记得上次三公子和我说,徵音看你的眼神总是恶狠狠的,好像很不喜欢你,想来大约是常常两地折返,很是疲累,对人自然不客气了一些,三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苏质心想,那眼神和模样可一点也不疲累,就差把他撕成两半。这时又听楚枕离道:“我把我所有的把柄都告诉三公子了,三公子可千万不能出卖我?我的命,可在你的手上。” 他们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这时候苏质酒劲渐渐上来,被风吹得晕头转向,楚枕离的这句话,好半天才钻进他的脑子里,可是他没有回答。他不说话,楚枕离自然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扶着石栏各怀心事地站着,外面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静静吹着两个人的发梢,屋子里的喧杂仿佛被风吹得很远很远,渐渐变得模糊,听不分明了。 楚枕离忽然问他:“三公子在想甚么?” 苏质有些含混道:“我在想,要是失败了,要怎么办。那陛下岂不是会杀你的头,我......” 楚枕离偏头看他:“比起我,三公子不先担心自己么?这可是要诛九族的!三公子好容易当上将军,却跟了我这个乱臣贼子,要是赌输了,你不害怕么?现在后悔,也许还来得及。” 苏质默了一刻,慢慢道:“我才不会后悔。如果不是当年陛下想要屠戮女真,故意放女真人进关,我母亲怎么会被万箭穿心?如果他不信梦里之事,你四哥和妹子又怎么会被他挖心而死?太子在洛阳建的地牢,关押生母贵妃,可见可是一个心狠之人,难道整个南燕,还有第二个值得我追随的人么?阿离,你曾经告诉过我,手里要有权力和力量,才不会遭人欺负,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我不会让我父母和兄长白白死去的。” 楚枕离淡淡笑着摇摇头:“三公子,这是我第三次在你身上听见这句话了——永远也不后悔!——这世上能做到这句话的人大概只有寥寥......但愿如此罢。” 岂料苏质突然掰起手指,晕乎乎地开始较真起来:“我哪里把这句话说过三次啦?我记得明明只有两次的,上一次是在乌斯藏的草场骑马......” 楚枕离轻轻笑道:“就是三次的,三公子喝多了,所以记错了。” 虽然不肯承认,但楚枕离的话他总是很相信,于是也点点头:“好吧。” 眼看他大概是找不见东西南北了,楚枕离干脆抓着他的手,带他回卧房歇息。楚枕离原本倒了一杯醒酒茶,转头看见苏质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于是弯腰站在他面前,指了指自己,逗他道:“三公子,还认得清我是谁么?” 苏质把头靠在床边,望着他,有些困倦,道:“你是阿离。” 楚枕离又问:“那我问三公子一个问题好不好?” 苏质打了个哈欠:“好呀。” 楚枕离微微笑起来,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离开姑苏那天早晨,莫思遥是不是给过你甚么东西?” 苏质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嗯,给过。” 楚枕离又问:“在哪里?” 苏质似乎闭着眼睛想了很久,也可能是太困了,所以反应很慢,总之很久以后他才含含糊糊道:“在......我的箱子里,被衣服压倒最底下就是,思遥给我的,要我很珍惜......” 没等他说完后半句,楚枕离眸中已经闪过一丝寒光,快步走到床边,将那口箱子打开,一把将面上的衣服掀开了。 第55章 箜篌引 楚枕离一下顿住了,因为那箱子底下躺着的,只有几只编的蛐蛐笼子,除此以外,甚么也没有。他起先还有一些怀疑,将那几只蛐蛐笼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可是里面轻飘飘空无一物。 楚枕离拎着一只蛐蛐笼子,长吸一口气,问道:“这就是三公子很珍惜的东西?就没有其他的了?”只是久久没有等到回答,他转过身,才发现苏质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睡着了。楚枕离站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将箱子合上,放回原处,关上门离开了。 然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原本躺在床上的苏质忽然睁开了眼睛,撑着双手坐了起来,他从袖中摸出那块墨玉看了看,也推开门出去了。门外本来守着一个站岗的士兵,楚枕离离开的时候交代他早晨把醒酒汤端给苏质,这时忽然看见苏质出来,吓了一跳,道:“苏将军,您怎么醒了?” 苏质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随即压低声音问道:“广宁王殿下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士兵也低声回他:“回将军的话,往东边走了,大概是回去歇息了。” 苏质点点头,道:“好,今夜你不必在此守夜,我要你去广宁王殿下屋外盯着他,如果他出来,你立刻来告诉我。”见那士兵点头,苏质摆手让他离开,自己往宴厅去了。 宴席已经接近尾声,贺知南混在其中替贺亭皋换完了酒,埋着头得意洋洋地功成身退了。他端着两个空酒壶,转过一道走廊,见四下无人,便百无聊赖地哼起歌来。忽然一道黑影闪过,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扯到一边,骇得贺知南吱呀乱叫起来。 苏质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嘘”了一声,道:“贺九郎,是我,你小声一些。” 贺知南惊魂犹定,这时看清是苏质,更是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大吼道:“姓苏的你是不是有病?你以为你现在是将军就可以随便吓人吗?我父亲可是......” “当今的指挥使大人,我知道,你小声一些。”苏质颇为无奈,“我今日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我是有求于你。” 这个“求”字用到了贺知南心坎上,这时候他也不骂人了,声音也变得奇异地平和,只是眉头还紧皱着,装腔作势道:“你以为甚么人都能找小爷帮忙?我来辽东是跟着我父亲干出一番作为的,又不是来施舍善心的,让开!” 苏质叹息道:“贺小少爷,这个忙,目前只有你能帮我了。要是换来旁人,只怕甚么都不晓得,甚么都做不了!”他这番话把贺知南捧高,贺九郎显然十分受用,叉着腰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你且讲一讲罢。” 苏质问他:“你第一次来洛阳,是什么时候?” 贺知南皱了皱眉,显然记得不甚清楚:“嗯......八岁?也可能是九岁,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质若有所思点点头,道:“那贺指挥使带你来洛阳,是为了在京都念书么?” 这个问题又触及到了贺九郎最骄傲的部分,他理所当然道:“那是肯定呀!凭我父亲的地位,要带我来帝京念书,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豫章的学府配得上我么?我年幼时,和太子殿下、燕小将军是一个老师教的!”但一提到燕决明,他仿佛被一根钢针蛰了一下,一下子焉巴了。 苏质又问:“和太子殿下是一个老师么?那那个时候,授学的是现在国子监的池夫子么?” 贺知南摇摇头:“当然不是了,池夫子是国子监后来的老师,而更早之前那个时候教我们的是太傅大人!你懂不懂?不是随随便便甚么人都能上太傅的课的,还是因为沾了太子殿下的光,还有我父亲的打点,我才能和皇子们一起上课的。”他的声音又忽然低下去:“那时候太傅最喜欢的学生就是五殿下和决明,因为他们不仅书背得好,箭也射得准,那时候他还同燕将军说过,小将军一定会是南燕国未来最年轻的少年将军,只是谁料得到......怎么现在成了你?” 贺知南十分鄙夷,苏质倒也不恼,立刻追问道:“教你的那位太傅,叫甚么名字?是不是叫——李裕之?” 贺知南睁大双眼,一只手指着苏质鼻尖,道:“你这个人好没有礼貌,你怎么可以直呼太傅大人的名字?你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将军,以后是不是就要直呼陛下名讳了?等着杀头吧你!” 苏质有些哭笑不得,但也只能依着这位少爷的话道:“那你说的那一位太傅,是李大人么?” 贺知南道:“当然啦!不过老师很多年之前就告老还乡了,崇文院之前的牌匾,还是老师亲手题的,只可惜后来被一把火烧了。也不知道他们后面找谁写的字,丑如狗爬。” 苏质心里暗暗叹气,贺九郎真是嘴毒得厉害。他又问:“那李大人退隐后去了哪里,你知道么?” 贺知南愣了一下,如实道:“我不知道。” 苏质“噢”了一声,忽然一笑:“原来也有贺小少爷不知道的事情,我还以为贺小少爷是贺指挥使的儿子,李大人的学生,知道的会比别人多?看来我多虑了。” 贺知南立刻反驳道:“我......其实也知道,只、只是......” 看他吞吞吐吐,苏质抱着双臂,好笑道:“只、只、只、只是甚么?” 贺知南道:“太傅走之前,留下一句诗,他说虽然他居无定处,但只要懂得了这首诗,就一定能找到他在哪里。” 第55章 苏质问:“那么,是哪一句诗?” 贺知南道:“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又摇了摇头,道:“甚么渡河啊,奈何的,我一点也看不明白,老师的意思大概是住在河边?但这些年找过他的人也不少,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他!” 苏质把这十六个字在心里渐次念了一遍,抬起头来,微微笑道:“我晓得了。贺小少爷,我能不能再求你帮我一个忙?” 贺知南冷哼一声:“我凭什么要帮你?” 苏质抱着双臂,慢悠悠问他:“你不想知道小将军的死因么?不想知道派出乌斯藏那三个刺客的幕后主使是谁么?不想知道贺指挥使当年为何被剥掉实权,半辈子在豫章郁郁寡欢么?” 贺知南皱起眉头,道:“我父亲才没有郁郁寡欢,只是陛下还没有看到他的才华......你想要我怎么帮你?不好的事我可不做。” 苏质微微笑道:“放心好啦,贺九郎,我能让你做甚么不好的事?你只做一件事就好——帮我查一下太傅大人当年隐退的原因,或者其他任何与他有关的事情,越多越好。贺小公子在洛阳,认识的人应该不少吧?我相信你,不过今夜我央你的这件事,我对你说的这番话,可一定不要告诉别人。” 贺知南想了想,不告诉别人还不简单?而且父亲不是别人,当然可以告诉他,于是爽快点点头。苏质当然晓得他在想甚么,立刻笑眯眯道:“贺指挥使也不能告诉。” “......”贺知南瞪他一眼,拍拍衣服走了。 这晚苏质回去的时候,看见乐栖正坐在他屋子前面的石阶上,旁边站着几个侍卫,都是一脸无可奈何。苏质伸出一只手拉她起来:“大半夜还不睡,去哪里疯了?就算你不休息,也该考虑一下跟着你的侍卫罢。” 乐栖从怀里面摸出一个纸包,递给苏质:“我刚刚去找阿兄,他好像睡下了?屋子里黑漆漆的,所以我来找你了,给你。” 苏质伸手接过来,拆开纸包,里面是两块炉果。乐栖催促他:“苏哥哥,你快吃呀,等会就冷透了。明天我还给你带好吃的,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再睡,知道吗?” 苏质拍了拍她的脑袋:“小的知道了,大小姐请回吧。但明晚你要是再回来这么晚,我就让你阿兄把你送回去。” 乐栖睁大了眼睛,听到这话仿佛有些不可思议,愣了两秒,将苏质手里剩下的那块炉果抢了过去,离开之前还不忘忿忿道:“好心没好报!不给你吃了。” 苏质笑道:“我是担心你,我才是好心没好报。” 他推开门回屋,这时候那个士兵匆忙跑回来,站在门外气喘吁吁地告诉苏质:“回苏将军,您之前让小人看着广宁王殿下,方才他出去了。” 苏质扶着门框,一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有看见他去哪里了么?” 那士兵道:“他是和贺指挥使一起出去的,具体去了哪里......广宁王殿下身边有暗卫,小人也不敢跟上去。” 苏质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吧,今夜我屋外不要人守。” 那士兵应声离开。苏质关上门,将袖中那块墨玉又拿出来,在烛火下仔细端详,这尾鱼雕刻成身体朝右摆动的模样,像半弯月牙,苏质一手摩挲着这弯玉佩,心里总觉得似乎应该还有一半才对。这时候他又想起方才装醉,看着楚枕离翻自己的箱子,心里蓦地涌起一阵酸楚来,到这时他才终于确信了一件事。楚枕离和沈卿尘一样不纯粹,他们都有事瞒着他,然而这只是他的第一次试探,但至少沈卿尘的不纯粹是摆在明面上的,而楚枕离要算计他甚么呢?只是为了说服自己站在他的一方?苏质并不知道,却也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他忽然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此夜已深,他浸没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一时半刻难以入睡,千百团疑虑在他心中打成结,以往这个时候,沈卿尘都能轻易给出他答案,可是现在沈卿尘也不在他身边。他莫名地想,沈卿尘究竟去了哪里呢? 第56章 水难覆 这日正午,贺知南像鱼一样滑进苏质的房间,把门拉上了。此时苏质将将拉练完毕,在屋子里换衣服,两个人都毫无防备,果然,下一刻就听贺知南尖叫道:“你换衣服不能说一声啊?” 苏质闭了闭眼,强忍怒火道:“你进我房间不能先说一声?滚。” 贺知南刚要放下双手揍他,又立刻把手捂上眼睛:“你凭什么这样和小爷讲话?粗鲁,没礼貌!我父亲可是......” 苏质忍无可忍地打断他:“请你滚,行了吧?” 贺知南转过身去,道:“昨夜不是你求我办事么?现在让我滚?好得很,小爷稀罕看你身上?还脏我眼睛。”言罢伸手要去推门,忽然从身后飞过来一支竹篾,正好打在他手上,贺知南吃痛,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苏质已经扣好腰带,拉开凳子,示意贺知南坐,眼神很是惊讶:“我昨夜才央你办的事,你中午就来找我,不过一上午,你就查到了?” 贺知南又生气又委屈,大吼道:“是!小爷在洛阳的人脉,比你家族谱都长,休说半日,连两个时辰都不要!你还那么凶,有本事你别听,你自己去问。” 苏质火气已消,正事要紧,只得顺着他道:“我没本事。” 贺知南瞪了他一眼,看他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勉强决定给此人一个面子坐下。苏质道:“方才的事我们各退一步?就当无事发生罢,你且说说,你打听到的当年李太傅隐退是为什么?” 贺知南跑得急,这时早已口干舌燥,忙忙地喝了一杯茶,才一抹嘴道:“当年老师离开的时候,对我们说是‘才学已尽,书剑飘零,不堪重任’,当时陛下还极力挽留过。太傅那样渊博的人,已经可以做帝师,又怎么会是‘书剑飘零’呢?那个时候我没有多想,昨夜你让我去查这件事,我后来去问现在在辽东的前崇文院学士何实甫老先生,他告诉我老师当年离开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长宁二十六年的时候,女真人曾经进犯过辽东边线,从鸦鹘、抚顺二关破境。那个时候明明有足够时间通知百姓撤离,可是......将领不作为,白白害死了几个边城的百姓,听说太傅还为此与陛下争吵过。” 苏质顿了一下,继而缓缓点了一下头:“对,那场战争,是当年燕将军,我父亲和黄世钦都督一同平定的,我也是在边线长大的。除此以外,何实甫老先生没有再和你说过其他了?” 贺知南道:“还有的。就先说当年女真那件事吧,据说太傅大人不是一气之下就走的,而是这之前他和陛下在同样的境地也起过争执,不过之前那件事陛下听进去了,这一件没有听进去,我想太傅大人此番离开,就如同一句话,叫做......哦哦——道不同不相为谋!” 苏质问:“这之前起过争执的那一件事,你可有听说?” 贺知南道:“嗯......何先生不肯告诉我,他说这是秘密,又问我为什么要打听?他只知道我是太傅的学生,还不知道我是哪家的,因为当年他去辽东很早,没有怎么见过我,所以......” 苏质已经能猜到他要讲甚么了,无奈扶额道:“所以你就告诉他,你父亲是当今的都指挥使贺大人?” 贺知南睁大眼睛,很欣慰道:“是呀!还是我父亲有面子,何先生一听,立刻追问我‘可是贺家的那位探花郎?后来从武的,叫做贺亭皋?’我忙忙地点头,岂料他先前不肯松口,一听我父亲的名字,犹豫很久,终究转变了心意。他问我‘老夫久居辽东,已经很久不问朝堂之事,贺指挥使现在身在何处,追随谁部下?’我告诉他我父亲现在就在辽东,和你,还有广宁王殿下——我和他说的是五殿下,因为他还不晓得五殿下当上了广宁王,当然我没有和他多提你,因为你于他而言好像查无此人。可是他一听我父亲现在追随广宁王,立刻就落了两行浊泪,我吓了一跳,他反握著我的手,声音颤抖道‘既然你是贺指挥使的儿子,我就不瞒你了,这原本是一宗秘辛,老头子不愿意再提,但今日遇见贺家后人,也许是天意也未可知,我须得给你这小娃娃警醒一句话,你可替我悄悄转达你父亲:择明君如择夫婿,不慎则悔一生矣。’我不甚明白,但也只是顺着他的话点头。” 苏质道:“这句话你现在还不要去告诉你父亲,之后再提,不能让他们晓得我们在干什么。你继续说。” 贺知南点点头,继续道:“何先生又告诉我,太傅当年与陛下争执而无果的那件事,就是吞并乌斯藏的‘天罗’计划,送些少年去卧底,偷乌斯藏的卡若迷宫舆图,因为要拿下乌斯藏,吉玛山是不能避过之坎。太傅当时毫不犹豫地反对,不止是他,那时候晓得这个计划的人大多都劝阻陛下,因为谁都晓得,乌斯藏人对中原人有多么提防,你要送大人去卧底,他们决不能信,可是送十几岁的少年去,他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何况卡若迷宫的舆图这样重要的事物,怎么可能说偷到就能偷到?就算偷到了,也不可能有命活着回中原来。总之那时候因为众人都劝阻,这个计划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 第56章 苏质想到那个雪夜里,沈卿尘同他讲的那个故事,弹琴的少年,白衣的达瓦,会用弹弓射雀鸟的索南平措,以及蒙古军营里戴着面具的伊勒德。他在心里摇了摇头,他想,错了,“天罗”计划没有不了了之,它最后还是启动了。 贺知南又道:“到长宁十七年的时候,有一件事又让陛下起了心思......那是你母亲的事。” 苏质眉心一跳,但依然不动声色道:“你接着讲。” 贺知南点点头:“那一年从新安关传回一封军书,向陛下汇报军情,末了你父亲附了一段话,说是近来边关平和,两族市集流通,但其中混杂作中原打扮的番邦人,屡次意欲混入关中,但通关文牒造假被识破,当场斩杀,隐隐不安宁。那时候他们就已经晓得哈察尔部和女真族将要有小动作,苏大人......他也晓得你母亲接近他并不纯粹。” 苏质心里猛然一跳,似乎一只跳虫在鼓里不断乱跳,那响声在鼓内越来越大,越越来越闷。贺知南没有发觉他的异常,只是继续道:“那个时候妄图混入关中的番邦人很多,陛下本来打算以此发难,找借口讨伐女真和蒙古,但是有一个人将他劝住了,并且,这个人向陛下提出将计就计......让你父亲假装被你母亲骗过,娶了她,在这几年的时光里,故意向她透露一些真真假假的情报,好让她找机会向女真传递,让女真人信以为真,以为你母亲就是他们手里埋得最深的那颗棋子。而你母亲偷走的那张辽东都司的疆防图,是你父亲故意给你母亲的。鸦鹘和抚顺是故意被破的,退至东宁卫,也是因为想要围剿女真人所设下的陷阱。所以说,当年的那一场惨案,其实不是甚么意外,那是一场早就设下的局。” 苏质垂下头去,似乎竭力抑制,但终究不能够。几滴眼泪砸下去,在他衣服上染出更深的痕迹,他如心死般轻声道:“劝住陛下的那个人,布下这场局的那个人......是谁。” 贺知南顿了一下,一字字开口道:“是广宁王殿下。” 他握着手,原本打算等苏质再问些甚么,才好讲下去,但是良久,也没有等到苏质再说一句话,又见苏质垂着头,脸上神色看不分明。于是他只好自顾讲下去:“我可算明白你为什么不要我把你让我查太傅大人这件事告诉别人了,我竟然不知道......算算时间,广宁王殿下布下这场局的时候,也才八九岁?这个年纪的时候,我还在和决明一起爬树,万万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样可怖的想法。哦对了,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和你说过,太傅大人最喜爱的两个学生,一个是决明,另一个就是五殿下,那时候他认定决明未来一定是南燕的将星,却从没有听他提起过对五殿下有什么希冀。我原以为五殿下这样的皇子,命中注定就是要封王封地,所以太傅才从不提及,何大人告诉我,太傅这般惜才的人,对五殿下的希冀只高不低,可到最后他也没有说出一个字,也许也是对五殿下有一丝失望的罢。这是他一生中最聪慧的学生,他毫不吝啬地将帝王之道传授与太子殿下和五殿下,一视同仁,也许那时候他心里也期望过五殿下成为未来的储君?但这终究也是他教过最残忍最冷漠的学生......原不该是他教出来的。”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道:“我原以为我父亲在广宁王麾下,更能施展抱负?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只怕不仅算不过广宁王殿下,还会被他当成踏脚石。当年女真惨案死了多少人?数也数不清了,那时候我还很小,偶然也听家中长辈议事提起过这件事,说到底,都觉得帝王之策,合该如此,世上哪有兵不血刃的君主?这件事使得太傅上书乞骸骨,不愿同流。然而就在太傅隐退后的几年里,‘天罗’计划再次启动了,据说为了更不让乌斯藏人怀疑,在送去的中原少年里,有很多都是让人伢子去各州买回来的普通人家的儿女,几十条活生生的命,就起了个充当炮灰的作用,听说这个计划到最后,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听到这里,苏质已经不能抑制地剧烈抖动起身躯来,他胡乱抹了一把满脸的泪花,声音似笑似哭,到这一刻大半的事情都已经了然,明明他曾经无数次缠着沈卿尘要听故事的结尾,但是如今听到了,却好像一只手将他的头死死按进了水里,就要溺毙。 他想,怎么会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呢?“天罗”里最关键的那颗棋子,陛下的儿子,辽东的广宁王,白衣的达瓦,他的阿离,就在这前一天,还和他一起靠在石栏前看月亮,还曾那样亲昵地问他:“三公子,你不是要做我的刀么?” 他早就该想到的,无镞穿心的箭术,这世上哪里还能轻易找来第二个一模一样的人?为什么那个时候他就是不愿意往楚枕离身上想?苏质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竹筐底下吃食的麻雀,早就站在别人设下的陷阱里,还浑然不觉,又可笑又恶心。那时沈卿尘问他要不要来辽东,说的是“你正在这条路上”,到这个时候他终于晓得了。 不论他愿不愿意来,楚枕离总会想办法骗他来。那时候楚枕离离开洛阳前往辽东,没有派人告诉他,也没有和他见最后一面,什么都没有透露,却连传报的莫思遥都晓得回去之后楚枕离大病一场,因为楚枕离算准了他放不下心,他一定会来。 是他害死了父亲和二哥。 第57章 悲画扇 贺知南看他满脸泪水,吓了一跳,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哎呀,我不就刚才和你吵了两句,你哭什么......”苏质却一抹脸上泪痕,轻声道:“你说下去吧。” 贺知南有点犹豫:“你没事吧?我知道你可能因为你父母的事情......但是都过去多久了,人总要向前看的。而且,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应该告诉我父亲,让他离广宁王远一点,不要再继续下去,越早结束越好。” 苏质缓缓摇头,声音满是疲惫:“不,还没有结束,我还是要去找一趟李大人的。何先生告诉你的事情,你都讲给我吧。” 贺知南一点头,道:“洛阳还有一个地牢,你晓得么?何先生告诉我,这个地牢是始皇帝建造的,好像源于一个梦里的传说,要用什么什么很珍贵的药材,配人的心间血,就能炼成丸药,吃下去可以长生不老?虽然我觉得梦里的事不能当真,但是何先生却说,从古至今的帝王总是求长生的,但凡有一线希望,就会趋之若鹜,这样看来,地中牢里面关的都是给陛下供心间血的药引子了?我竟然不知洛阳还有这样一个人间炼狱!这一件事,是当年太傅大人告诉何先生的,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据说是有记载的,只是现在不能查证了。” 何须查证?苏质心想,洛阳确实有一个地牢,他是亲眼见过的。不过现在看来,当时他猜错了,这个地牢和太子殿下没有关系。他心中一阵凄凉之意,又觉得可笑,楚枕离故意引自己掉进地牢里,又撞在陛下残杀贵妃娘娘的当口,不就是想让自己怀疑太子么?兜兜转转这样一圈,是算定了想要辽东旧部的兵权。他轻声开口:“既然有记载,又为什么不能查证?” 贺知南道:“你还记不记得在乌斯藏的时候,魏协镇和我们讲过崇文院走水的事?当年的全部卷宗,除了广宁王殿下在火里抢出来的那一匣,其余全都付之一炬,那些被烧毁的卷宗里,就包括洛阳地牢的记录,总之现在是查无可查。” 苏质喃喃道:“广宁王抢出来的那一匣......里面是甚么来着?我记得当时魏协镇说,里面有半卷残图,就是乌斯藏的卡若迷宫舆图。而乌斯藏出现的那三个刺客,身上就带着整卷的卡若迷宫舆图......贺九郎,你说,天底下怎么就有那样巧合的事情呢?” 贺知南总觉得不太对,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听苏质一问,也只能摇摇头,如实答道:“我不知道。” 苏质道:“当年被‘天罗’计划送到乌斯藏的少年,身上都有可哈达汗王让人给他们刺在身上的血色莲花纹,你说‘天罗’里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你错了,有一个唯一活着回来的人,就用了这最屈辱的血莲花当了自己的图腾,而你在乌斯藏遇见的那三个刺客,其实身上也有这样的花纹,你猜为什么?” 贺知南终于明白一次:“那三个刺客,是‘天罗’里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派来的?可是他不是甚么都没做成么?” 苏质苦笑一声,摇头道:“不,其实他甚么都做成了。” 看贺知南不解,苏质道:“陛下最初筹划‘天罗’,不就是要取乌斯藏么?那乌斯藏最终不是也归属南燕了么?所以这个计划兜兜转转这样多年,终究还是成功了。” 贺知南更不解了:“既然是顺从陛下的意愿,又何必要派出那三个刺客?既然已经有乌斯藏半卷舆图,为什么不直接凭借这卷地图进攻吉玛山呢?我还真以为那三个刺客是乌斯藏人!” 苏质仍旧摇摇头,这一刻诸多事情节节关联起来,从前那些捋不清的事,这时候都变得清晰无比。沈卿尘那时向他提出的三个“纰漏”,其实就是在提醒他。 第57章 渡过怒曲江,原本只需要沾湿鞋底,而那三个刺客浑身湿透,只是故意让人以为他们是渡江而来的乌斯藏人,因为那时候云中营大多是南方过去的学生,都不知道怒曲江有一条独木桥。而那三个刺客身上带的舆图是整卷,当年五殿下在火里抢出来的是残卷,用当年的残卷和得到的整卷比对,能对上,说明这张地图值得相信。割去那三个刺客舌头,也正如沈卿尘所言,是为了隐匿中原人的身份,他们三个只是为了要将地图故意漏给燕将军,所以已经打定有来无回的主意,一见到燕将军亲自审问,就立刻咬下藏在牙齿底下的毒药自杀了。而这张地图,注定会被送到洛阳,让陛下过目。 按理说来,这样的伎俩连燕将军都骗不过,又怎么会骗过陛下?陛下最终决定依计就计,是因为“天罗”的最后一颗棋子,楚枕离在。那张舆图楚枕离当时一定看过,只有得到他这个唯一活着从卡若迷宫出来过的人的首肯,陛下才能真的确信这张舆图没有作假,而且当年还有半张残卷比对,和楚枕离默画下来的一般无二。就算楚枕离撒了谎,只是一次试错而已,大不了小将军白死,于陛下不会有甚么大的损失,又正好能试探楚枕离的野心,何乐而不为?于是燕小将军被骗去打前阵,是故意送给乌斯藏人当筹码的,让他们以为可以要挟燕将军。在乌斯藏人的印象里,总觉得中原人是最重情义的。 他们和燕决明都不知道自己踩进了陷阱里,就像陛下也不知道那三个刺客就是楚枕离派来的。陛下到现在大概都不知道,楚枕离身上有那样屈辱的奴隶印记,也不知道可哈达汗王喂他吃下过剜心噬骨的无解毒药,或许在挑选‘天罗’的关键棋子的时候,他就有想过这个孩子可能回不来,但是无所谓。可是楚枕离回来了。 他不仅回来了,还把可哈达汗王和陛下都骗得团团转。或许乌斯藏不是他为陛下打下来的,是为了日后要踩上龙椅的自己打下来的,乌斯藏归属南燕之后,边关严峻之势渐渐松懈,他就在乌斯藏偷偷养起了兵,不过规模一定不大,所以他才惦记上了苏家的兵权,辽东的旧部。但是,他不是在吞并乌斯藏以后才惦记上的,早在来乌斯藏之前,早在姑苏初遇之前,早在他们认识之前,他就已经盯上苏家了! 苏质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其实沈卿尘给过他很多提醒,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白拉姆节的那晚,楚枕离能听懂乌斯藏话,是因为“天罗”计划实施的时候,他在乌斯藏待过好几年。洛阳的地牢,云中营那晚讲的取心间血的故事,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甘愿说出那一句“我可以成为你的刀”。要是更深究起来,说不定当年崇文院走水都是楚枕离一手所为,毕竟天底下有那样好的轻功的人能有几个?恰好楚枕离的部下,东宁卫要杀沈卿尘的那个刺客,也就是那个杀死自己二哥的伊勒德,就有飞檐走壁的本事。楚枕离也不像是多管闲事的人,只怕当年在伊勒德点燃的那场火里,他不是去抢装卷宗的匣子的,确切说来,谁知道抢出来的那只匣子,里面的卷宗有没有被替换过?谁又知道这只匣子里面出现的半卷乌斯藏舆图,究竟是不是巧合? 苏质想,怪不得沈卿尘那样讨厌楚枕离,自己从前还纳罕,沈卿尘怎么会对楚枕离有那样无缘无故的恶意。现在想来,哪里是无缘无故?要不是当年楚枕离向陛下提出假装给女真人地图,引诱他们深入,东宁卫怎么会被屠城?沈卿尘的阿姐又怎么会惨死?要不是因为“天罗”计划,他的好友索南平措又怎么会死无葬身之地!只怕当时沈卿尘每每站在他二人身边时,连牙都快咬碎了。 只有苏质自己还浑然不觉,和一个杀父杀母,杀兄杀友的仇人走在一起,朝朝暮暮,甚么都晓不得,所有人都把他蒙在鼓里。楚枕离骗他当上这个将军,是想要他的兵权,沈卿尘骗他当上这个将军,是想要借他扳倒楚枕离,无怪乎那时伊勒德同沈卿尘讲“你和我的棋盘里,有一步棋是下在同一处的”,这两个人都是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如果他一早明白,那他打死也不要来辽东,或许这样二哥和父亲都不会死,他还可以是苏家那个甚么都不用管的三公子,按照二哥安排的那样,做一点小生意,可以去骑马射箭斗蛐蛐,一辈子都不用为钱发愁。如果可以,他不要遇见楚枕离,也不要遇见沈卿尘。可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父亲和二哥都走了,他想,现在他身边也只剩下莫思遥了。 苏质深深呼出一口气,叹息道:“贺九郎,我还要你再帮我办一件事。” 贺知南连忙道:“你要我办的事,能不能一次性说完?你都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办得快一点。” 苏质却摇了摇头,道:“不,这是最后一件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墨玉,将这块鱼形玉石递到贺知南手里,道:“你明天称病,找个理由回洛阳一趟,贺指挥使那边我替你拦住,你拿着这块玉石,去找李裕之大人,就说你是贺指挥使的儿子,他一定会见你。” 贺知南接过这只玉佩,很是疑惑:“你怎么知道太傅在洛阳?他没有说过自己去哪里了呀,而且洛阳那样大,我去哪一处寻他?” 苏质道:“太傅当年不是留了一段话么?‘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你既然已经找何实甫老先生知晓了那样多当年的事情,难道还不明白对他而言那条‘河’是什么吗?他不会离开洛阳的,那里有他执念了半生的无果。你去找他的路上,一定要十分谨慎,在到洛阳之前,都不能把这枚墨玉拿出来,明白么?” 贺知南把玉石妥帖收进袖中,难得认真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去洛阳,你一定帮我看着广宁王,不要他对我父亲做出甚么事来!” 苏质心里想,楚枕离一时半刻应该还不会动贺指挥使这枚棋子,但他嘴上应下道:“好,你去吧。” 第58章 付惊涛 这一日从镇武堡上空飞下来一只鸽子。起先营门口的士兵要拿箭射下来,不想那鸽子却没有往北边飞过去,而是在营前盘旋了几圈,才终于缓缓停留。苏质点完了兵,歇息喝茶时,有士兵问他这只鸽子要如何处置。 那是一只信鸽,腿上却甚么也没有绑,只是睁大了珠子一般的黑眼睛,滴溜溜将周遭的人都打量了一遍,苏质伸手去,它也并不逃跑,仔细看时,才发觉这只信鸽腿上用一根细细的线绑着一束干枯的桂子。苏质觉得新奇,心里添了几分猜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任它去吧,不知道是谁的信鸽,走错了也未可知。倘若下次它还来,要是腿间绑了物什,捉来给我。”那士兵连忙称是。 到了正午,楚枕离让人摆了几道菜,去苏质房里找他吃饭。菜都是往常苏质爱吃的,但此刻他却食之无味。楚枕离扶着箸,关切问道:“我看三公子今日没有甚么胃口,是哪里不舒服?” 苏质摇头说没有,打算搪塞过去。楚枕离却微微笑道:“我听闻贺九郎近日染了风寒,身体不大好。观之这几日与三公子走得颇近,是否也染给了三公子?需要我叫大夫来看看么?”苏质的手猛然一抖,刚夹起来的菜立刻就掉了回去,楚枕离笑眯眯地支着脑袋看他,语气温和地问道:“三公子,你抖甚么?” 几乎是一瞬间,一股寒意就从背后侵袭了苏质。他怎么能够不害怕?这几日他找贺九郎,几乎都是避开所有人,楚枕离怎么能够知道?这只能说明,在镇武堡,在苏质自己的地盘上,还插着楚枕离的眼线!楚枕离知道他这几日找过贺九郎,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那一日的密话有没有被听去?楚枕离是否知晓自己给了贺九郎墨玉让他去找李裕之?要是这两件事败露,那么在路上的贺知南恐怕凶多吉少了。他不想再害死一个人,所以那一日央求贺九郎帮他去找李裕之,他才说“这是最后一个忙了”。 见他不语,楚枕离抬手要去摸苏质额头,想要探探是否发热。然而只是触碰到的那瞬间,苏质立刻就像被滚水烫到一样弹开,等这一串无意识的动作做完,他才发觉自己今日真的有些怪异,赶忙找补道:“我......我前几日找贺九郎去射箭,夜里太冷,也许和他一样被冻着了。殿下还是离我远一些......当心也染上病症。” 楚枕离不言不语地盯了他一刻,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定,只是道:“我倒是无所谓三公子将风寒染给我,但我看三公子今日状态实在不好,那么就先休息一阵罢,我就先不打扰了,等三公子病好多了再来找我?”言罢关上门离开。直到屋子里只剩下苏质一个人,他才终于如释重负般瘫坐回椅子里,深深呼出一口气。 可是这口气刚松掉,他就莫名开始后怕起来。既然镇武堡有楚枕离的眼线,那么自己那夜送贺知南离开的时候会不会已经被看见了?像楚枕离这样聪明的人,既然已经知道自己与贺知南走得近,难道真的会没有动作么?但是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他现在只能祈求贺知南能平安归来,哪怕没有找到太傅大人,哪怕丢掉那块墨玉。 第58章 楚枕离走了之后,苏质望着这一桌几乎没动就已经冷掉的菜肴,再也没有胃口,叫人来撤了下去。等到房门被关上,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的时候,才终于觉出了自己落到这番可笑的境地。整个镇武堡,竟然没有一个可以让他倾诉的人。不,或许还有一个,那就是乐栖,但他又要怎么开口告诉他的妹子说,你要离你阿兄远一点,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他哪里能够? 这时候他又想起来之前沈卿尘对他说过的话。那时他们在城南看桂子,沈卿尘第一次见乐栖,便感概道:“三公子的妹妹好一副伶牙俐齿,只是这样一个可爱的姑娘,居然会认五殿下做兄长,真是可惜。” 某种意义上来说,沈卿尘一直在提醒他,虽然这些提醒都建立在欺瞒之上,但不能说,沈卿尘完全是出于恶意。但是不管沈卿尘有怎样的苦衷,都不应该建立在他的苦痛和家破人亡之上,父亲和二哥已经与他天人永隔,那么乐栖他绝不能够再松手。 苏质开了门,招来一个士兵,道:“我妹子这几日在外面玩疯了,今夜她回来一定先来找我,你帮我准备马车,和这几日跟着她的那几个护卫道一声,明日我要送她回洛阳。” 岂料那士兵先是答应,又忽然记起来甚么似的,恍然道:“不对呀,苏将军,在下看方才广宁王殿下在您屋子里,难道殿下没有同您讲过?昨日夜里,殿下就说要送您妹子回去,所以一早就撤掉了那几个侍卫,换上了广宁王殿下的人。” 苏质扶着门框的手指一紧,整个人像是坠进了冰窟里,连血液都凉透了。好半天,他才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他道:“去找......带一队人去找。天黑之前,一定要把她们给找到。” 这一日直到夜里,那一队出去搜索的士兵都没有见到乐栖的影子,这个结果,其实苏质一早就猜到了,甚至,他也已经猜到,为什么当时楚枕离会带自己去认识这个妹妹了。答案在此刻昭然若揭,苏质不得不承认,现在乐栖就是他最大的把柄。 他去敲了楚枕离的房门。 这一夜有雪,寒风灌进院子里,廊下有些冷。苏质在门前站了一刻,一只手紧攥着,握着一把匕首,藏在身后。因为太紧张,脸上几乎连表情都没有带。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太过用力,那一只藏在身后握着匕首的手连骨节都泛着惨白。 但是过了很久,门都没有开,而屋子里明明亮着烛火。他咽了口唾沫,将要伸手去推门的时候,他的脚步蓦地一僵,因为就在那一刻,他感觉到有一道影子在他身后贴了上来,与此同时,一把冷冰冰的铁剑架上了他的颈项间。 那个人阴冷冷地嗤笑一声,道:“好久不见呀,三公子。你拿着一把刀来殿下的屋前,这是要做甚么?”言罢屈起手指一弹,将苏质手里的匕首震掉。可是这声音太过熟悉,又或者说,这语气似曾相识,苏质再不相信,也只能相信,于是他侧过头,去看了这个人的脸。 他曾经有无数次想过这个人是谁。在东宁卫的那两夜,这个人朝他和沈卿尘扔过暗器,却蒙着面。在辽河头被俘,这个人明晃晃向哈察尔部泄露军机,却戴着面具。他曾经无数次和这个人相隔咫尺,却始终摸不到答案,直到这一刻终于看清这个人的脸,苏质才觉得自己有多可笑。 因为这个人就是韩徵音。 他怎么会不晓得呢?早在洛阳郊外火烧擂场那一次,楚枕离就说过,剩余的事都可以交给韩徵音处理,楚枕离甚至还告诉过他,他是和韩徵音从小一起长大的,所以韩徵音会是他的部下,一点也不奇怪。 “我竟然从未想过,你就是伊勒德。”苏质苦笑。他亲眼见识过此人的厉害,要是使弓箭尚且可以一试,但论近战,要在韩徵音的手里的铁剑下逃过,并没有那样容易。韩徵音缚了他的双手,押着人往里走,嘴上还不忘嘲讽道:“三公子既然能猜到我家主上别有用心,又怎么会猜不到我就是伊勒德?只可惜聪明这一次,就得搭上自己的小命。我要是你,就装作甚么也晓不得,至少还能舒舒坦坦过很久。” 屋子里烧着炭盆,楚枕离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把棋子,蹙着眉在看一盘未完的局。韩徵音押着他跪坐到地上,恭恭敬敬喊了一声:“殿下。” 楚枕离恍若未闻,仍旧捏着一颗棋子,好像这一步下在哪里都不太合适,所以眉头越皱越深。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一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撒,叹了口气,道:“这就是那日你和沈卿尘下的那盘棋?今夜我来试,也只能落个无解。” 韩徵音垂首道:“此是平局,无输无赢。” 楚枕离却忽然笑起来,撑着双手站起,问他道:“就没有一个人告诉你,无输无赢,也叫鱼死网破?那一日你要是杀了沈卿尘,就不会再有后来那样多的是非了,三公子,也不会那么快就猜忌到我头上了。” 一听此话,苏质立刻恨声问他:“你把乐栖带到哪里去了?昨夜你派人换了我给她的侍卫,是要干甚么?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们之间的事情,都和她无关,你想要的,不论是权力还是皇位,她也影响不了一丁点......她只是个小姑娘,你放了她。” 楚枕离盯着他,过了一刻,忽然笑了一声:“三公子紧张甚么?你不要忘了,乐栖可是我妹子,我能对她做甚么?三公子又不是不知道,辽东不安宁,她成日在外疯跑,我怎么能够放心?不过派人看着她,何错之有?反倒是三公子......你现在如此看待我,避如蛇蝎,不怕我心寒么?” 苏质没有回答。回答是没有用处的,这一刻他在想什么,连他自己都厘不清,因为眼前的人不再是当年他在姑苏遇见的那个白衣少年了,要回答阿离的问题很容易,要回答广宁王的问题却很难。 看他不言语,楚枕离俯身蹲下来,和苏质视线平齐着对视,缓声道:“三公子何必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给过你的宽容,已经比别人多太多了,你指示贺知南去找李太傅,在我眼皮子底下要掀翻我的棋盘,我不也甚么都没说,任由你去了么?” 苏质先是愕然一瞬,随即立刻挣扎起来,大声道:“我就知道......你在镇武堡也插了眼线,你既然知晓我找过贺九郎,又怎么会不晓得我指示他去做的事?他可是贺指挥使的儿子,你要是敢动他,就不怕贺指挥使和你反目么!” 韩徵音摁住他的肩膀,将他压制得不能动弹。楚枕离静默了一刻,忽然问道:“我为什么要动他?” 他叹了口气,语气淡淡道:“你既然已经对我起疑,我再杀一百个人,只怕也填不上你心里的那个洞。你去找太傅,不过就是想知晓当年的事情而已,三公子,你要是想知道,我随时都可以告诉你。你我走到这一步,是我之错,怪我没能早些杀了沈卿尘,他实在是个祸害。” 苏质忽然开口,打断了他,道:“你究竟要做甚么?” 楚枕离微微笑起来,道:“三公子何必明知故问?只要你乖乖听话,乐栖也会像从前一样给你带糕点,贺九郎也照样能留在军中跟在贺指挥使身后,这一切都取决于三公子,你想让他们平平安安的么?要是想的话......” 他忽然朝苏质伸出一只手来,鬼森森笑道:“就先把你身上的那一半虎符,交由我替你收着罢?” 第59章 偏孤注 苏质咬着牙跪在地上,只觉得一句话哽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过了很久,他才道:“就算你拿了这一半的虎符,也没有用处。” 楚枕离不置可否,伸手要了韩徵音的剑过来,将束缚苏质双手的绳子割开了。韩徵音有些不解:“殿下?” 楚枕离将手中长剑扔到桌上,让开身子,指着门道:“我只要这一半的虎符,至于我有没有用处,我用不用得了,都不必三公子操心,你只需要想一件事,那就是给不给我?你我......朋友一场,我不愿意逼迫你,给不给,就看你自己。如果你不愿意,大可现在一走了之。” 可苏质却分明地知道,他虽然不逼迫自己,但自己的把柄已经捏死在楚枕离手上。这一半虎符不交出去,乐栖会是甚么下场,贺九郎会遭到甚么毒手,他都不敢想象。他攥紧了手指,咬牙道:“虎符......我可以给你,但是乐栖和贺九郎,你绝不能伤他们分毫。” 楚枕离盯了他一刻,忽然摇头笑起来:“三公子答应得那样爽快,可我忽然改变了主意。虎符照样留在你身上,毕竟你才是镇武堡的将军,不过必要的时候,我希望苏将军可以指挥辽东的旧部,帮我一些小忙?” 苏质与他目光相接,那双金色眼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阳光照着,看起来闪烁着一些泪光。苏质惨然一笑道:“你早就把我算计得明明白白,又何必假模假样来问我?我这一生做过最错的事,就是在洛阳对你动过一丝念想,引得如今业火焚身,苏家世代忠臣的名号,现在也要在我这个罪臣的身上毁于一旦了。广宁王殿下......今日这步田地,你满意了么?” 第59章 楚枕离的瞳孔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摆了摆手,示意韩徵音出去。等到门被关上,楚枕离才道:“三公子,我还是第一次听你叫我这般生疏的称呼。” 苏质脸色惨然,面无表情道:“从前一口一个‘阿离’,那不是亲近,是我蠢得发指,如今听来,再恶心也没有了。你招揽贺指挥使到你麾下,一定也没有告诉他当年屠杀女真人的计谋是你一手策划的罢?就像你骗我去恨太子殿下,你也骗贺指挥使把当年的一切归咎于陛下,如果他知道贺缨将军当年战死就有你的手笔,他还会心甘情愿跟着你么?” 楚枕离道:“贺缨将军?你怎么认得她,是沈卿尘告诉你的?那他就没有告诉你,贺亭皋和贺缨将军关系并不好,又怎么会为她和我反目?” 苏质苦笑道:“是不是沈卿尘告诉我的,已经不重要了。当年的事我没有亲身在场过,难道你说他们关系不好,就是真的关系不好么?广宁王殿下,你这样会算计,这辈子到底有说过几句真话?到这一刻你还在骗我。要是贺指挥使真的恨贺缨将军,又怎么会替她将亲骨肉拉扯大?当年名扬豫章的‘双贺’,难道就只因为志向不和就闹到老死不相往来?一面之词骗不过人,殿下,这可是你教我的。” 楚枕离静默片刻,忽然笑笑,道:“我教你的?我竟然不晓得三公子在我身上学到了这样多。你说得不错,当年贺缨将军去鸦鶻关,贺亭皋还曾远赴辽东替她整肃过军队,如你所言,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是恨。后来贺指挥使回到豫章,他们之间就只能靠书信来往,两地相隔遥远,有些信件不能送达就遗失在半路,后来他们之间的书信来往也渐渐少了,那时候贺亭皋正在拔擢的关键时刻,等他最后一次见到贺缨将军,已经是那一年陛下的寿宴,很多将领都受邀回洛阳为陛下贺寿。那时候贺缨将军就早已经嫁人了,还带了贺九郎一起。” 楚枕离嗤了一声,道:“三公子,不仇不情,不情不仇。贺指挥使要是不爱贺缨将军,又为什么不愿意面对她嫁人的事实?你说他恨,可最后贺缨将军战死鸦鶻关,还是贺指挥使将她的儿子养大。他只知道当年放女真人进关的命令是陛下下达的,所以他恨陛下,但他不知道这件事是我一手计划,再向陛下呈上的,所以我才能利用他去扳倒陛下。今日我全盘告知你,难道你要去告诉贺指挥使么?三公子,你不要忘了,错的事他早就做了,即使你现在告诉他贺缨将军的死是我一手所为,让他和我反目,又能如何?陛下早就防备着他,难道还会重用他么?除了在我手下,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施展任何抱负了,他是天之骄子不错,可我早就把他的羽翼折了,你现在告诉他这件事,除了让他一辈子活在痛苦里,还有甚么用处?” 苏质心中一痛,嗓音沙沙道:“原来如此,广宁王殿下真是算计人心的一把好手,我还道你只是利用我,想不到你也骗了贺指挥使,骗了陛下,骗了乐栖,你骗过那样多的人,难道心里就没有过一分一毫的愧疚?夜里做梦时,就没有冤魂来找你索命?” 听到“冤魂”二字,楚枕离目光一闪,忽然十分诡谲地笑起来,一手撑在桌边,死死盯着苏质道:“世上又没有后悔药,错的事都做了,为什么还要去愧疚?至于索命......大概我没有和你讲过?但你在乌斯藏也听魏协镇说过昌平二年端妃娘娘寝殿走水的事罢?” 苏质忽然觉得后背森森发凉:“你这时候提起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楚枕离含笑看着他,温声道:“没有别的意思,因为那把火是我放的。其一是为了后来他们填上崇文院的水池,以便之后我火烧崇文院,趁乱替换带乌斯藏卡若迷宫舆图的密匣。其二......是因为我剖心清嘉的那晚,被她撞见了,她都看见了我的秘密,我又怎么可能让她活?只可惜那把火没能将她真的烧死,不过疯掉也不错。三公子,那时候端妃娘娘说有人要杀她,大家都只当她说些疯话,其实她一点也没有说错,她确实是撞了邪。我才是那地狱里的恶鬼,阎罗殿前的白无常!” 苏质已经不知道该看向何处,作何言语了。楚枕离又道:“话已经说到这里,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当年我也去过辽东,结识了屈大人,他一步步在辽东只手遮天,怎么能离得开我的献计?但我早就说过,这个人不老实的,想过了河拆我的桥的人,还没出生在这世上!他想拿我当垫脚石,殊不知他才是被我踩在脚底的那一个!他不出手,我就故意设计砍他一只手,将辽东旧部的兵权握在你的手里。不错,徵音是我一手埋在哈察尔部的棋子,只不过是一颗反将棋。屈总兵在身边养着傅砚修,以为就能替自己养一条忠心的疯狗么?我只可惜一件事,就是没能将傅砚修的尸体丢到他面前,让他睁大狗眼好好看看,和我作对是什么下场! 而那个时候,魏将军还没有离开辽东。他有一匹追风马,那年秋月里生了一匹小白马,我在辽东时,常常带着这小马驹出去,这匹白玉骢能一口气从抚顺关跑到东宁卫,是名副其实的千里马,不过后来我离开辽东,并没有带走它。我向来只信奉一个道理,那就是不为眼前事停留,这匹马再好,难道洛阳就再找不出更好的?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舍弃的,我没有的,就自己争,我想要的,就自己抢。三公子,这一匹白玉骢,就是后来魏协镇送你的轻鸿!” 苏质想,怪不得连自己这个主人都要驯服颇久才能骑上轻鸿,而它却在见到楚枕离的第一面就乖乖低下头去,原来这不是第一面,连轻鸿都跟他一起骗自己。 这时楚枕离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两个侍卫,楚枕离道:“夜深了,你们护着苏将军回房歇息。苏将军这几日染了风寒,不便出门,你们在他门外守好,不要让苏将军出门累着自己,也不准别人来打搅他,明白么?” 那两个侍卫应声说是,跟在身后将苏质带了回去,苏质只是惨然苦笑,知道这番名义上是养病,实际上却是楚枕离对他的软禁。三个人慢慢朝苏质的寝间走去,没有人说一句话,只剩大雪无声无息盖住那段脚印。 这时候是深冬,他屋子的庭院角落里长着一棵槐树,其实每到春夏之交的时候,树上就会开出雪白带着幽幽香味的槐花,可是冬季一到,花儿枯萎了,叶子凋零了,只有不断的雪还在下。雪是白的,槐花也是白的,但雪终究不是槐花,哪怕堆积在这一树枯枝上。不过到了明年春天,槐花还会开出来,但不论再过多少个春天,他和楚枕离都回不到昌平八年的姑苏,回不到槐树林下一起看萤火的那一天了。 他心里面的那朵花儿,也已经凋零了。 第60章 不由人 转眼到了新年,镇武堡也挂上了红灯笼,大家难得喜气洋洋,一扫军营里的严肃。唯一不太开心的大概就是乐栖,因为这段时间楚枕离天天都派人给她端药,乐栖每每别过头,都说自己没有生病。 楚枕离端着那碗药,不容拒绝道:“阿兄当然知道你没有生病,这些只是预防风寒的草药,喝下去没有坏处,你苏哥哥不就生病了?现在还没有养好身子,你难道想和他一样么?” 乐栖看了他两眼,终于还是很不情愿地将药端过来,十分勉强地喝完了。楚枕离含笑拍拍她的头顶,在她手心里塞了一块蜜饯:“你听话就好,你苏哥哥病了这样久,你想去看看他么?” 乐栖忙忙地点头,含着那块果脯,抬头问道:“苏哥哥生病了肯定没有胃口,那我要给他带一些开胃的点心。阿兄,我们现在就去么?” 楚枕离仍旧含笑看着她:“现在就去罢。” 时辰是正午,楚枕离带着乐栖去找苏质的时候,房间里冷冷清清,一片死寂。苏质坐在床上,没有梳发,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一处,听见楚枕离喊他,也没有动作。直到乐栖从后面跑进来,趴在他床边拉他袖子,苏质才终于回过神似的聚拢目光,神色微动,勉力挤出一个笑。 乐栖把盒子捧到他面前:“苏哥哥,城北铺子的点心,还热着,你快尝一尝!” 苏质看了一刻,其实并不想去拿,但看乐栖满脸殷切,只好捏了一块,刚咬了一小口,乐栖就赶忙问道:“怎么样,苏哥哥,好吃吗?这些点心都是阿兄特意挑的,说是正适合你生病吃。” 此话一出,苏质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将方才吃进去的点心吐在碟子里,连带着手里剩下半块糕点也放回盒子里推远,乐栖茫然道:“苏哥哥,你怎么了?” 苏质静默一刻,垂眸淡淡道:“没有事,只是近日咳嗽得厉害,吃着糕点有些呛,先放在那里,晚一些我再吃罢。” 乐栖点点头,又忽然道:“苏哥哥,你瘦了好多。” 她看着苏质空荡荡的衣袖,颇为心疼道:“阿兄说你这几日病得厉害,都没有好好吃饭,这样可不行。要是糕点吃不下去,我让他们熬一点粥,好不好?” 苏质不忍心再看她失望,只好应道:“好。” 第60章 看他答应,乐栖终于开心起来,忙忙地出了门。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楚枕离站了片刻,终于犹疑着问他:“听见是我选的糕点,三公子宁愿伤乐栖的心也要吐掉,你现在,就一点也不想和我有牵扯?” 苏质颓然嘲笑道:“不是不想有牵扯,是我觉得你恶心。广宁王殿下,我都已经这样了,你就不要再到我面前来膈应我了,请回吧。” 楚枕离道:“如果我偏不呢?” 苏质神色黯然,并不回答他,只是问:“你今日来,恐怕不是为了给我送糕点这样简单,你又想干什么?我不管你又要筹谋甚么,总得让我时常见一见乐栖......让我看见她平安。” 楚枕离在他床边坐下来,一只手去捉苏质的手腕,只是还没碰到,苏质就立刻缩回手,别过头去,不理不睬,一副十分抗拒的姿态。楚枕离叹息道:“我来看你,仅仅只是因为新年到了,大家都热热闹闹挤在一起,我也想来看一看三公子,仅此而已。今日厨房里还做了一些不常见的菜式,三公子有想吃的么?我叫人去做,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苏质没有动,只是说:“我不想和你一起吃饭,你身上太多血,我倒胃口。” 楚枕离又道:“好,我不和你一起。就你自己呢?你想吃什么?” 苏质忽然回过头,死死盯住楚枕离的眼睛,对他道:“我什么也不要,甚么都不想,我只要问广宁王殿下一件事。” 楚枕离淡淡道:“你说。” 苏质道:“从前你与我在禁门关,夜里跑去参加乌斯藏人的白拉姆节,那时候你许了我一个愿望。我问你,现在还作数么?” 楚枕离笑了笑:“我许你的事情,当然作数。想要甚么奇珍异宝,山珍海味,我都立刻派人去寻,不过,如果三公子的愿望是离开我身边,我却绝不能应允。” 苏质嘲讽一笑,道:“我到这个地步,如果还去想甚么奇珍异宝,岂不是没心没肺?殿下所说的这些,于别人或许求之不得,我却一点也不稀罕。我只找你要一样事物,也是我自己的东西——请广宁王殿下,把靨星还给我罢。” 屋子里忽然陷入死一般的静寂,甚至能听见外面落雪的声音。见楚枕离不动不语,苏质嗤笑道:“怎么了?殿下不愿意么?你方才还说许我的事情作数,现在立刻就翻脸不认人?” 楚枕离很轻地叹了口气,道:“我没有不愿意,我只是好奇为什么是这个愿望?靨星是三公子送我的,既然是送出去的东西,哪里还有要回来的道理?” 苏质却道:“这是我阿妈留给我的,我自然得要回来。何况当年我送的是阿离,而不是广宁王,殿下,现在请你物归原主吧。” 楚枕离面色苍白,虽然不愿意,但还是将贴身放置的靨星拿出来还给了他。刀鞘上缠着宝石的铜制花枝已经泛起黄褐色,看起来常常被人摩挲。苏质将靨星捧在手里看了又看,苦笑道:“阿妈从前告诉我,要是遇到喜欢的人,才能把靨星送出去,现在看来,是我送出得太早了。” 话音甫落,忽然寒光一闪,苏质猛地拔出匕首,调转刀刃直捅向自己脖颈,楚枕离眼疾手快擒住他的手腕,将他压在床上,皱起眉,语气隐隐有些急促道:“三公子,我说过,如果你的愿望是离开我身边,我绝不能应允。你要是在我面前寻死,明日我就让人挖了乐栖的心,把她抛尸野岭,让她下去陪你!三公子,你要是舍得,大可以试一试!” 苏质却忽然冷冷一笑,将手中匕首猛地往楚枕离身上一推。方才楚枕离为了不让他伤到自己,是擒着苏质的手往自己这边用力,现在苏质顺力一推,那把匕首轻而易举就插进了楚枕离的胸膛里,一瞬间将胸口的衣裳染红。苏质道:“我为什么要寻死?该死的人都还没死,我又怎么闭得上眼睛?你假模假样要来陪我过新年,其实又是何必?我的把柄都在你手上,反正你迟早也要杀了我!” 楚枕离握住他的手,力道之大,好像要将匕首刀柄连带苏质的腕骨一起折断。他额上冒着冷汗,却竭力抑制着痛楚,皱起眉头反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想要杀你?三公子,你还记不记得在洛阳我们被刺客追杀,掉进崖底的那一次?那时候我告诉你,我手上有医死人,肉白骨的灵药,但即使直到最后我烧得不省人事,我也依然没有想过要用它。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丸药需要一个引子,那就是人的心间血!我要是只把你当做即用即弃的棋子,为什么当时不对你下手?你有想过吗?” 苏质抽不出手来,只能崩溃道:“那又有甚么不一样!反正都是利用,你利用我,利用乐栖,利用屈总兵,利用陛下,利用蒙古军队,你还骗了所有爱你的人!” 楚枕离盖过了他的声音:“当然不一样!不是我骗了所有爱我的人,而是所有的爱都是我骗来的!要是当年我没有设计救下被劫掠的喻伯伯,乐栖会认我当阿兄么?如果那时候我没有故意去姑苏接近你,我会在你心里变得特殊么?如果我没有献给陛下屠杀女真人的计谋,没有只身入天罗棋局,陛下会多看我一眼么?不会!甚至都不会有人知道宫里还有我这样一位皇子,如果我没有处心积虑算尽人心,只怕早和我母亲一样,死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被挖心给我的皇兄皇妹做药引子了!他们吃了我母亲的心,我又为什么不可以挖他们的心?就算那时候他们年纪小,不懂得,那我又算什么?有人怜悯过我年纪小就没有母亲了么! 当然,我也不需要什么人来怜悯,我说过,我没有的,就自己争,我想要的,就自己抢,陛下觉得我母亲是地方献上去的舞姬,没有把她当人看,殊不知有朝一日,会被这个舞姬的儿子将他的天下搅得翻天覆地。我为他出的计谋,每一个都直击要害,却又每一个都拿他的百姓开刀,因为我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迟早有一天会遭到反噬,但是他那样贪婪的人,又怎么会在意?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可你信不信,直到水淹江山那一天,他也不会悔改?三公子,你要和我打赌么?” 眼看着楚枕离的面色越发惨白,冷汗涔涔,苏质骂道:“我看你真是疯了,你流着这样多的血,怕是没有命再活到那一天了!” 楚枕离缓了一口气,苍白笑道:“你一直觉得我去姑苏是刻意骗你,其实早在更多年以前,我就已经见过你。是之前我去辽东的时候,那时候你我的年纪都不大,我在草场边上,看着你阿妈搂着你骑马,我就问旁边的人,你叫什么名字。他们说你是苏大人的儿子,很小就能拉开弓,苏大人夸你是天生的将星,那时候有人问我要不要去和你比一比箭术?但是我没有去。我心里只是羡慕,我羡慕你还有母亲,还有自由,我知道你和我射箭的初衷完全不一样,所以有甚么可比的呢?那时候你说要自己试着驯服一匹马,所以你母亲没有跟着你,后来你从马背上摔下来了,所有人都跑过去围着你,还好那匹马也是匹小马,你只是摔得疼,破了皮。有人问你以后还敢不敢一个人骑马,那时候你说了甚么,你还记得吗?” 没等苏质回答,楚枕离便道:“你对那人说‘我才不后悔!’这句话真不错,我本来都要离开了,还为这句话回头看过你,看过你金色的眼珠,可是围着你的人太多,你大概从未注意过我。我那时候真是好奇,是有多么天真,多有少年气的孩子才能说出这句话?即使现在不后悔,以后也不后悔么?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个人的一生里,有过那样一瞬间,难道还不够么?三公子,你身上有回不去的我,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也永远都不后悔。” 或许不是不后悔,而是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停下来。楚枕离按着他的手,继续道:“我现在于你,大概也就像当年清嘉于我,你恨我是应该的。可是,我不信你对我只剩下恨了,不然......你的靨星,为什么要刻意避开我的心脏,插在另一边?三公子,你没有想过要我死的。” 苏质咬着牙,已经红了眼眶。他声音颤抖道:“我当然想要你死,我只不过怕......你要是死在我屋子里,你的手下会伤害乐栖。” 楚枕离沉默地盯着他,道:“你撒谎了。” 苏质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的眼泪淌进头发,濡湿了枕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楚枕离的话,只知道现在自己身上和楚枕离受伤的那个同样的地方在发胀发痛,他声音沙哑道:“我......” 楚枕离忽然低下头,用一个吻堵住了他那句没说得出口的话。 第61章 未成眠 从前,在辽东边关时,有人开玩笑问过苏质,长大了以后,是不是要和苏将军一起回南方去,回姑苏去? 那时候苏质还年幼,以后的事情,又怎么会晓得?只能摇摇头。那人就笑,逗他说,小三公子,你要是离开草原,还记得马怎么骑,箭怎么拉吗?中原的先生在女真待久了,连汉字都写得生疏,快忘尽了,你要是回到姑苏去,是不是就把我们女真族的叔叔婶婶也忘尽了? 第61章 这样的问题,对于八岁之前的苏质而言,太难回答,所以他就不回答,可是他不想忘记草原,也不想忘记那些把他抱上马背的女真族的叔叔婶婶,所以只能茫然睁着眼睛。那人哈哈笑起来,拍拍他的头,说,小三公子,我逗你玩的,你可不要哭,就算离开再久,只要再踏上草原的那一刻,闻到青草的气味,就甚么也不会忘。 对,气味。在这一刻,苏质忽然无端想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 青草的气味,会让他想起草原;槐花的气味,会让他想起姑苏;沉香的气味,会让他想起还是五殿下的阿离,气味才是打开记忆秘匣的那把钥匙。可是此刻,他尝到的只有交杂在一起的苦涩泪水,比楚枕离身上的沉香味更重的,是染红匕首和衣衫的浓浓腥血味。他的记忆里没有这样的味道,他的记忆里也没有这样的楚枕离。 苏质的心脏忽然像被攥了一把般抽痛起来,在这个短暂的吻里,他在心里苦笑着想,原来把一个熟悉的人变得陌生,再到痛恨反目,竟然只需要一瞬间。 他屈膝隔开两个人的距离,一手按在楚枕离肩头上,奋力将人推开了。苏质抓起桌边的瓷碟,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守在门口的侍卫听见声音不对,冲进来却看见楚枕离衣衫上骇人的血色,均是大惊,腰间长剑就要抽出,楚枕离却抬手,声音虚弱道:“收回去。” 那几个侍卫面面相觑,看看苏质,又看看楚枕离的伤口,一时间犹豫不定,直到楚枕离又不耐烦地命令道:“我说了,把剑收回去。” 他的话虽然是对那几个侍卫说的,眼睛却还看着苏质,却见苏质背过身去,俨然不愿意再看他一眼。这时有人问他:“广宁王殿下,您这伤......” 楚枕离面色惨白,一手搭在身边人肩上,过了很久,只是说:“今日之事,就当甚么也没发生,我的伤怎么来的,不许向外面透露半句。还有......看好苏将军,永远不许他踏出这间屋子,乐栖要想来看他,须得来问过我。” 那几个侍卫连忙称是,一面扶着他出去,一面忙忙地喊人去找军医来,这间屋子的门也随着那一串脚步声和叫喊声而关上,外面的雪花分明还在无声落下,却没有再给苏质看它的机会了。 苏质还没有在镇武堡过过新年,也不知道军营里的大家现在都在做些什么。偶尔有士兵听楚枕离吩咐端进来几盘糕点和菜肴,在桌上从热气腾腾摆到已经冰凉,都没有被动过一下,这期间,楚枕离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 那段时间,苏质夜里总是做梦,梦里大多在姑苏和洛阳,是一段很平和的时光。 梦里是哪一年?也许是昌平八年?他记不太清了。总之那个时候他父亲还在世,二哥仍旧爱翻着白眼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他也还是苏家无忧无虑的三公子,陛下嘉许他到洛阳念书,五殿下时常来找他玩。 楚枕离会带他去洛阳官道上最大的酒楼楼顶,两个人靠在栏杆边上吹风,最常喝的酒是城南铺子买的梨花白,总是买两坛,一坛贮在店中下次取来喝,几十个暗卫扎在楼下等他们。 他们偶尔也会带上乐栖,可是那小姑娘太吵啦!一会儿说要去看花灯,一会儿问苏质西域的商队什么时候能来洛阳,楚枕离看她叽叽喳喳,总会给她几枚铜板,打发一个暗卫跟着她去买糖人。 槐序有荷时,他们也常常撑船采莲,不要撑杆人,自己拿了船桨,苏质往花多的地方划,那些荷叶大到快遮过了头顶,楚枕离便拿着靨星割下花苞,花骨朵插在瓶中,能多开好几日。 楚枕离会握住他的手,教他怎么射荷,他甚至能闻到楚枕离身上淡淡的沉香味。那一箭从鸳鸯楼射下去,掠过日月湖的一池菡萏,掠过姑苏槐树林铺天盖地的绿叶,掠过东宁卫细细纷飞的雪粒,插进了他父亲和二哥的心脏里。 他从这场梦里惊醒,已是夕阳渐沉。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可是甚么也没有,从这里看不到洛阳,也看不到姑苏,更看不到乌斯藏的草原,但他知道天山的积雪一定还是终年不化。在相隔最遥远的天边,要走到那里,似乎也如当年乐栖所说那般“要走一生那样长”。 忽然,门锁响了两下,被人“啪嗒”打开了。苏质不想去看来的人是谁,反正都是楚枕离派来送东西的手下,所以他还是站在窗前,直到那个人从背后喊了他一声:“姓苏的,跟我一起走!” 这声音过于熟悉,苏质一时间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愕然转头,只见贺知南忙忙拽住他的袖子,道:“你还愣着干甚么?赶紧赶紧,这几日新年,营里要吃团圆饭,我好不容易混进厨房,给菜里下了蒙汗药,这才偷了钥匙来救你,赶紧跟我走!” 苏质满心疑惑还没有问得出口,就已经被贺知南拽到外面,偌大的院子里竟然空无一人,守卫都不知道去了哪里,贺知南晓得他在想什么,一面带着他往外跑,一面道:“大家都去吃团圆饭,你的院子没人守,不过你放心,撞不到人的,我下药的剂量可猛了,至少今夜我们绝对能逃出去!” 两个人一路逃到镇武堡之下的一处林子里,贺知南才终于气喘吁吁地松了手,去擦满头大汗,道:“等一等罢,我安排了人驾马车来接我们的,应该快了。” 这时候苏质才终于有时间问出自己心中疑惑:“你什么时候回的辽东?” 贺知南龇牙咧嘴地喘着粗气,道:“就这几天,我一回来就听说你和广宁王殿下都病了,哪有这样巧合的事情?我要去你院子里找你,你门口的侍卫又拦住我,说是广宁王殿下说你要静养,这段时间不让人去看望,细问之下,才发现你几乎从我动身去洛阳那一日起就病到现在,怎么可能?小爷又不蠢,一看就是姓楚的软禁你!现在只是软禁,以后可不知道要干出什么事来,所以我才冒着这个险来救你!” 苏质心中感激,却想到一件事:“你去洛阳的路上,有没有甚么不对的地方?” 贺知南道:“能有甚么不对的?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 苏质又问:“那你见到李太傅了么?” 贺知南点点头,道:“当然!你晓得我找了多久么?那么多年过去,他变得太苍老了,我差一点没有认得出来。我按你的话,把那块墨玉给了他,太傅却问我‘只有这一件?’我说给我的人就拿了这一件,我可不晓得这墨玉还有另一半。他又忽然问我父亲现在为谁做事?我就把辽东现状告知了他,岂料他听完,神色凄然,又问我,我是怎么得到这一块墨玉的?这墨玉本来出自一整块圆形玉石,后来工匠将这块玉石割成两条墨鱼,一人执一半,合在一起才完整。我就说是你给的,我和他说你是苏大人的儿子,直到这里,他才肯告诉我当年事情的原委。 原来这块双鱼玉石,是陛下当年奖赏给豫章‘双贺’的,所以当然是一人一半。这个先不提,你不是想知道广宁王殿下的故事么?太傅和我说,在他当年的所有学生里,有两个最有天资的人,一个是五殿下,一个就是燕决明,这两个人无论是才学还是箭术,都是同辈里数一数二的。但我当时也告诉过你,我从未听见过太傅对五殿下有过甚么希冀,所以那天我问了他......就算只是出于我自己好奇。” 苏质动了动唇,但终于还是甚么都没有说得出来。 贺知南又道:“太傅说,五殿下的生母,是冀州献上来的一个舞姬,舞绝洛阳,你也晓得帝王多情,当时陛下于她,就像书里写的杨贵妃‘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可是多情又不代表长情,她的舞跳得再好,也终究会有被厌倦的一天,即使后来生下五殿下,也扳不回一星半点陛下的心意来,毕竟陛下有那样多的皇子,也许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又怎么会在意这个舞姬的儿子呢? 不过,就算盛宠已逝,能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又有什么不可以?偏偏这个愿望陛下也不肯给他们实现。古往今来,人总是有很多贪欲,穷得吃不上饭的时候,就只想要一个窝窝头,可是窝窝头吃久了,难免会想要些滋味,等到不愁温饱,人就会想有钱,有了钱怎么够?就该向权势伸手了。陛下是天下之主,一国之君,金钱和权力,哪一样他没有?当一个人甚么都有了,最怕的是什么?就是他有的东西不够长久!所以帝王都追求长生。最开始还只是炼炼丹药,太傅说,到南燕立国的时候,太祖曾经做过一个梦,要用甚么......人的血来炼药,光是人血还不够,还得要心间血,甚至心间血都还不够,剖心的人,不是至亲就是至爱,简直丧心病狂。五殿下的母亲好像就是这样惨死的,到后面数十位皇子也渐渐薨逝......我不晓得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但现在确实只剩广宁王殿下和太子殿下了,有言道虎毒不食子,可是我看陛下眼里,似乎再亲再近的人,也不如他的皇位重要。五殿下其实是和他最像的那一个,或许因为最像,所以才最忌惮。” 第62章 煎人寿 第62章 苏质攥了攥手心,道:“广宁王母妃的事情,他曾和我提过一句的,可是......” 可是甚么,他却并没有说下去。贺知南又道:“谏官向陛下进言,也不是所有好的决策陛下都会听取,这一部分意见里,陛下永远只取最利于自己宏大计划的,至于得失......陛下认为,要得到更多的东西,势必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所以无可厚非。这一点,广宁王殿下和他简直一模一样,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年‘天罗’计划的提出,就让太傅对广宁王殿下变了眼光,可是他晓得,所有残忍的计谋,不过是当时年幼的五殿下为了活下去所以讨好陛下的手段,所以虽然失望,终归也有不忍心。 但是渐渐地,他发现五殿下的棋局布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已经不光是为了讨好陛下想要活下去的手段,他的手伸到了乌斯藏,伸到了辽东,伸到了蒙古草原,他用东宁卫的百姓换来屠杀女真人的机会,使得我父亲与朝廷反目......这样想来,估计我父亲当年被剥去实权也有他的手笔,他是故意的,就为了我父亲能够投靠他。姓苏的,今日我冒险救你,我不要你感激我别的甚么,总之千万不要让我父亲遭广宁王毒手,我就只有这一件心愿。” 苏质连声道好,贺知南又道:“还有一件事,你猜得没错。太傅当年隐退,不是因为甚么‘才学已尽’,只是这吃人的朝代他动摇不了一分半点,君主的计谋他也劝阻不了一分一毫,居庙堂之高,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天下的百姓被卷入杀戮,他便闭上眼不愿再看。可是......他又怎么能甘心?这些年,他一直待在洛阳没有离去,头发花白了,脸也蜡黄了,成日坐在郊外江边垂钓,不为别的,那里往往只有寻常百姓来往,他才能听到世人对南燕最真实的评价。我心里总是很遗憾......太傅大人,当年也殿试第一,空前绝后的才子,可是飘飘摇摇了半生,只落得江边垂钓,一事无成的下场。 那两块墨玉,如果有朝一日能合到一起,说明我父亲终究得知当年真相,可是我手上只有一半,太傅便叹息道‘我年事已高,时日无多,也许不再有机会看到亭皋醒悟的那一刻了。’我连忙告诉他我回去就告诉我父亲这件事,这样他就不会再追随广宁王殿下,不用再被骗得这样苦了。他却对我说‘你现在告诉他,他要是和广宁王反目,而身边甚么都没有,只能落得一个腹背受敌的下场,除了痛苦,还能给他带来甚么?可怜贺亭皋,当年也是风光无限的才子,他和我太像了,都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来。’ 可是我又能怎么办?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我只能问他破局之法,他却摇摇头,只说了一段话,正是当年他离开之时留下的那一段哑谜——‘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他说我把这段话告诉你,如果你还是那个三公子,就能从里面找到破局之法。 那一日下着雪,江面已经结冰,没有鱼可以钓,但太傅还是坐在那里,没有送我,我朝他鞠躬一拜,他也没有回头看我,只是摆了摆手,对我说‘老夫如今腿脚不便,便不再送你了,你迢迢千里从辽东往洛阳来,今日,便让这漫天风雪送尔一程罢。’ 太傅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从前参不透,如今也没有参透,我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你了。你是苏尚书的儿子,你的恨不比我少,今日我送你离开辽东,你一定要平安去往洛阳,虎符在你身上,辽东还搅不起大的风浪。” 苏质只是苦笑,心中想贺九郎还是错了,虎符虽然在自己身上,但是楚枕离在乌斯藏还养了兵,乐栖还在这里,他到底还是踌躇,何况楚枕离当然不会自己先动手,他终归要踩着屈总兵这块垫脚石的。他忽然又问:“你说你送我回洛阳,你不和我一起走么?” 贺知南摇摇头:“我要留下来陪着我父亲呀!我怎么能够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吃人的辽东呢?你走就好,只要你成功逃出去,就不算辜负我一番冒险,何况我小时候,父亲找先生给我算过一卦,小爷福大命大,不会出事的。只是奇怪......明明说好了时辰,怎的马车还没有来?” 这时候密林里忽然传来点点窸窸窣窣的声音,贺知南拍手道:“来了!”遂推着苏质往前走去,岂料没走两步,贺知南忽然站住,不动了。 苏质疑惑拉他一把,道:“你怎么不走了?”贺知南仍旧没有说话,但黑暗中,苏质只觉得一股热流不断砸到自己手背上,他心中顿觉不好,连忙转了个方向,借着月光,他先是看见了一截细细的树枝,这截树枝的尽头贯穿了贺知南的心脏,汩汩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先是滚烫,不久就在雪夜里变得冰凉。 无镞穿心的箭术,举世无二,苏质甚至都不用回头看,就已经知道这支箭出自谁之手了。 点点火光在黑夜里渐次亮起,黑魆魆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浮现出来,将他和贺知南围在中间,楚枕离的身影在那火光里慢慢走出来,一张苍白的脸面无表情,垂着的手上还握着一张弓。他的目光在苏质和贺知南身上慢慢扫过去,忽然一嗤,道:“三公子,这一点小伎俩,我八岁就不用了,你们以为骗得过我么?” 苏质没有去理会他,而是扶着贺知南蹲下来,去检查他的伤口。可那支箭不偏不倚,分毫不差地贯穿了贺知南的心脏,就算华佗再世,也不可能救得回来了。他感受到贺知南的身体渐渐变得和雪一样冰凉,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时间留下来,瞳孔就已经涣散了。 而前一刻,贺九郎还拍着胸脯说,贺指挥使找人给他算过一卦,他福大命大,不会出事。 抱着贺知南的尸体,苏质忽然无比绝望地想,要是此刻楚枕离也往自己的心脏上射上一箭,该有多好,要是现在就死了,也还不错。至少不用再面对杀父杀母,杀兄杀友的仇人,不用再做握着兵权的一只傀儡,不用再为乐栖而担惊受怕,不用再害死所有帮过自己的人。 可是楚枕离偏偏不如他的意,他挥挥手,立刻有人上前架起苏质,绑上双手。楚枕离在这月色里和他对望了片刻,轻声道:“三公子,你以为贺九郎是贺指挥使的儿子,我就不敢杀么?你错了,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是从没有可以被人拿捏的筹码。我虽然不想杀你,但耐心终归也是有限度的,我说过,你好好留在我身边,待我大局已定,你可以再慢慢和我清算,封地?财富?哪一个我不可以给你?安安逸逸过完这一生有什么不好?你要一辈子都系挂这些仇恨,只能教你自己难受而已。” 苏质收紧手指,握住了那一片粘腻的血。他红着眼,冷冷嗤笑道:“楚枕离,你说得不错,你让我不要系挂这些仇恨,可你自己呢?你又在做什么?难道你母亲的死,就要整个南燕为她陪葬?以你的手段,难道真的动不了陛下分毫?我看他身边的羽林军,也未必能挡住你的箭。乐栖,贺九郎,燕小将军,他们都和你的仇恨没有半分关联,就算你非要拉着我入局,我和你互相咬得血淋淋的也不怕......可是让旁人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难道不行吗?” 楚枕离叹息一口,冷冷笑道:“三公子,这一点你又说错了,要折磨一个人,不是让他去死更可怕,而是让他眼睁睁失去最在意的东西才更可怕。我很小的时候就练箭,十根手指都脱臼变形过,我射出去的箭,几乎没有不中的时候,当然也可以冒险从羽林军之中取那狗皇帝的人头。可是我不打算赌,让他痛痛快快去死,岂不是太便宜?他既然这样渴望长生,江山和权力,我当然要一件件从他手里剥过来才解恨。而且,你说要让旁人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我倒是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那个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人,就不能是我?你懂得一个孩子看见自己母亲还在跳动的血淋淋心脏被人挖出来是什么感受吗?我只看了一眼,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我都再也忘不掉了!你凭什么和我说要让别人快快乐乐?我告诉你,绝不可能! 宫中死去的那些皇子,除了清嘉是被我亲手挖的心,其余都是我设计害死的。陛下身边的东西,都由大太监细细察看过,我想下毒万万不能,所以我就把毒药下在自己身上,我身上的沉香味道,不止是熏香,还掺了一味西域的毒药,一时片刻不会教人发作,但是经年累月,会显出病症,而我身上本就有可哈达汗王当年喂下的无解毒药,这两种毒不会教我死亡,只会留在我身体里,让我永远痛苦,可是那又怎样,我最擅长忍痛。 陛下生了病,太医院又查不出因由,他的子嗣和妃子自然就成了最趁手的祭品,包括太子大哥的生母贵妃。他不动我,是因为还要利用我出的计谋扩张他的土地,他不动太子大哥,是因为太子大哥是他钦定的储君,而这个位置,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过我。三公子,我再问你,论才学,论箭术,论谋定,哪一样我比不过大哥?可为什么从来没有选择过我,就只因为我的出身?可难道我不是皇子么?难道我不才是和陛下最像的那一个吗?原来一个人残忍到一定地步,会连自己也忌惮么?” 第63章 楚枕离问的这些问题,苏质一个也无法回答,他只是道:“你这样厌恶陛下,不也成为了他么?” 楚枕离定定看了他一刻,大概是胸膛上旧伤未好,又大概是夜里太冷,总之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惨白。听完苏质这一句话,他久久没有回答。很久以后,他才一抬手,对身边手下吩咐道:“先押苏将军回去,把贺九郎的尸体给我扔得越远越好。” 第63章 月将升 新年过后,镇武堡渐渐变得紧张起来,似乎要发生什么大事,来送饭的士兵也是行色匆忙,苏质摆摆手让他端走,那士兵迟疑道:“苏将军,广宁王殿下吩咐过,您不可以不吃东西。” 苏质皱眉叹息:“我是镇武堡的将军,吃不吃饭,难道自己还不能做主?”又想到这士兵也只是听令行事,不想再使他为难,便缓和了语气,道:“广宁王要是问起来,你让他来找我即可。” 岂料那士兵却道:“苏将军,广宁王殿下他......此刻不在镇武堡。今日一早,他就和贺指挥使去广宁卫方向了,听说要好几日才回来。” 苏质一愣,见那士兵神色犹豫,便道:“好,我晓得了。饭菜放在这里就好,你先出去罢。”待到门被关上,苏质心中蓦地生出一个想法:屈总兵有动作了。 如果不是这样,楚枕离不会那样快就去广宁卫。不过屈总兵要想逼宫到洛阳,在镇武堡拦截最合适,陛下当时分他辽东旧部的兵权,想必也有这样一部分原因,不过现在看来,他可能要辜负这样一份信任,毕竟他还不知道楚枕离把乐栖带到哪里去了。 正在思量,忽然一只鸽子在院子外盘旋了几圈,稳稳落在了窗边上,正是之前苏质所见腿上绑了一枝干枯桂子的信鸽。因为之前苏质吩咐过不必赶走它,而且楚枕离今日也不在镇武堡,所以没有人拦它,这只鸽子一路畅通无阻,站在窗前斜眼盯着苏质。 见它腿上绑了一卷纸页,苏质心中一凛,见左右无人,连忙过去取下来,这才拍拍那鸽子,让它飞走。而这张纸是谁要传给他的,苏质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还没有去辽东之前,沈卿尘曾拉着他去看城南桂子,在那里遇见一位书生,就用信鸽寄了一枝桂子给家中父母以慰思念。他直觉这封信是沈卿尘传给他的,何况这种提醒寄信人的方式,旁人姑且不提,是沈卿尘能做出来的没错。这时他又忽然想到,沈卿尘敢在今日给他传信,虽然信上肯定不会有直白要告诉他的事情,但也肯定晓得楚枕离去了广宁卫。那么沈卿尘又是怎么晓得的呢? 苏质将那卷纸页摊开,上面只写着一段话: 今有一河,分支有二,下游有二村。一村位左,居十人,中有尔父母,一村位右,居百人。忽一日,暴雨骤至,将没其村,石仅足塞其一支,余水乃入他支,浸没下村。若使君择之,救十人之村,或救百人之村乎? 在这封信的末尾,依旧绑着一小枝干桂子。苏质将这段话看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放到烛火上点燃,直到这张纸烧为灰烬。 救十个人?或者去救一百个人?沈卿尘是什么意思? 又回想起贺九郎向太傅寻求的破局之法,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闷,他在窗前坐了一下午,心里其实已经隐隐懂得了这二位要告诉他的事,只是他不敢去细想。这个选择对他来说很残忍。 第五日正午,苏质听见外面喧闹,便趁着送饭间隙问那士兵,那士兵恭敬答道:“回苏将军,是广宁王殿下回来了。而且听说辽东有骚乱,过不了一日,大概就要从镇武堡派兵了。” 苏质忙问:“辽东骚乱?是哈察尔部边线还是......”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听说是屈大人率兵叛乱,这几日正要南下,洛阳传来的军书到了镇武堡,只是现在在广宁王殿下手上。但小人也只是听说......苏将军,你听听就好,具体的事小人也不清楚。” “还有一件事。”那士兵将门拉开,恭敬比了个手势,“广宁王殿下请苏将军去前厅议事。苏将军,请吧。” 有那样一些时候,苏质甚至以为自己此生不会再有机会在楚枕离眼皮子底下踏出那间小小的屋子一步了,就连镇武堡的士兵见到他都微微有些惊讶,一边朝他行礼一边问他:“苏将军的病好了么?” 他也只是苦笑,说好也不是,说不好也不是,只能搪塞过去。因为身后跟着两个士兵,他不能走开,所以只能用余光偷偷去看军营现在的样子,几乎每一处,都站着几个生面孔,不是他的人,就只能是楚枕离的人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楚枕离和贺亭皋相对而坐,似乎前一刻还在商讨甚么要事,见他来了,楚枕离笑眯眯指着一张椅子,道:“苏将军,快坐,就只等你来了。” 苏质不言不语,只是拉了一张离楚枕离最远的椅子坐下,楚枕离没有什么反应,倒是贺亭皋偏头看了他一眼。苏质也回望过去,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很认真看这人的脸,只觉得有一种皮贴骨的清瘦,苏质还记得自己听贺知南讲过,贺指挥使从前是探花郎,如今看来,已经快瘦脱了相。 他无端想起了那块墨玉,这时楚枕离忽然开口了:“屈总兵反叛的消息,想必苏将军已经晓得了?” 苏质淡淡回他:“我整日居于房中,哪里会晓得外面的事。再说了,屈大人先一步伸手,不正是广宁王殿下想要看到的结果么?你苦苦熬了这样多年月,终于等到这一刻,怕是比屈总兵还要按捺不住罢。” 楚枕离只是一笑:“要想捕大鱼,当然要广撒网,这些网虽然收起来费劲,不过捕到鱼的那一刻也算是慰藉。我与贺指挥使商量过,今夜就启程与屈总兵兵分两路,直达洛阳,我想陛下肯定会连夜派人召魏将军回京,正好我在乌斯藏养的兵还没有用,可以阻拦他们一段时候。只要我们够快,拿下洛阳不是问题,到时候天子的头颅拿到我手上,这天下归属,就算是尘埃落定了。这些年我下在自己身上的毒,对陛下的影响可也不小,你也瞧见了,他的子嗣和妃子,杀到最后已经杀无可杀,谁还能剖心给他做药引子?无非过几年就轮到我。我来辽东之前,陛下身子就已经不大好了,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撑到我杀到洛阳的时候。不过我倒是希望他活到那一刻,毕竟我也想让他亲自尝尝被剖心的滋味。” 苏质冷冷道:“与你同流合污,是我此生之辱。一旦开战,你要把乐栖放在哪里?总不能让她在军营里一起行军,总之我们离开镇武堡之前,你要好好安置她。” 楚枕离弯起眼睛笑,好像听到了甚么很好玩的事情,他道:“三公子真是位好兄长,被人这样记挂,我真替乐栖感到开心。不过你放心好了,只要你乖乖听话,她一点事不会有。而且,我不要你跟着我们一起,你单独留在镇武堡,明白么?” 苏质抬眼,皱眉不解地看着他。 贺亭皋开口了:“我与广宁王殿下商议一夜,是这样想的。之前蒙古人大破辽东边线,现在辽东元气大伤,要从北方拦截屈总兵的军队,最快也只能是苏将军你所率的旧部,还有就是镇守长宁堡的顾听澜小将军,这是其一。北方军队如今残缺,正好乌斯藏的魏将军可以抽身,所以陛下势必会召他回京护驾,就算不是魏将军,其他人也无甚分别,左右我们留在乌斯藏的军队可以拖延时间,这是其二。我们与屈大人兵分两路,一来可以互相照应,不至于赌注都押在一条船上,二来便于我们私下传信,再布一张网。至于苏将军你,就先留在辽东,率旧部拖住顾听澜将军即可,只需要拖延时间,不必真的大动干戈。我们到达洛阳之后,你再来汇合,届时......” 楚枕离接了他的话,道:“届时我们里应外合,围困屈总兵的军队,就如瓮中捉鳖一样简单。” 苏质轻轻攥了一下手,心里想,楚枕离一贯的作风还是卸磨杀驴。嘴上却道:“虎符我只有一半,不得陛下应允,我怎么调动辽东旧部?而你调兵是要去造反的,他又怎么可能拿出另一半来?” 楚枕离含笑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刻,忽然抬手,将一样事物放在桌上。待到看清那一刻,苏质的心猛然一跳。 不为别的,那个被楚枕离放在桌上的,正是可以调动辽东旧部的另一半虎符。 苏质心中一惊,连忙从身上摸出自己那一半虎符,与桌上那一半合在一起,严丝合缝,没有差错。可是这样东西,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楚枕离的手中,他又怎么可能拿到?一个猜测在苏质心里慢慢浮现:“你伪造辽东虎符?这可是诛九族的罪!” 这话一出,他就反应过来自己说话没过脑子。先不说楚枕离是陛下的儿子,最多也只会落得一个杀头,而且楚枕离都要造反了,本来就是重罪一桩,伪造一份虎符又算什么? 楚枕离将他放回桌面的那半边虎符又推回苏质方向,道:“苏将军,拿着吧,你可不晓得这半边虎符费了我多大功夫。光是研究这虎符里的子母口,就花费了我手下的机关师整整三年时间,我也只能设计让你当上镇武堡的将军了,要是换上一个驻地,恐怕要再花多少时间。就连诏书我也替你伪造好了,就算是陛下本人来了,恐怕一时间也分不清这是不是他本人手笔,我在陛下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要做到这些事情,虽然要花费很多时间,但终归不算太难。广宁卫的军队插着陛下的人,我不能用,但广宁卫的虎符在我身上,我不能用,陛下也不要想用,总之洛阳和辽东都有我的死士,这一支人马由我和贺指挥使调度。苏将军,今夜我和贺指挥使就要南下,方才我所说的事,你都记住了么?” 第64章 —————— —————— 见苏质没有反应,楚枕离放缓了声音,温声道:“我和乐栖都在洛阳等你,三公子,明白了吗?” 苏质别过头,恨声道:“......我知道。” 第64章 悟兰因 昌平十一年的早春,整个辽东的寒意都还没有褪去,但雪粒已经渐渐变得细小,落进辽河的水里,很快就消融不见。镇武堡一众士兵在辽河头拦截顾听澜所率军队,两军僵持不下,已经过了一整晚。这期间长宁堡的军队试图向右绕道,然而甫一动作,苏质就立刻命令辽东旧部像一条毒蛇一样死死缠上来。 要知道,再被多拖延一分,洛阳陷落的可能性就更大一分。到这一日早晨,顾听澜派人往镇武堡营地去邀苏质谈几句话,其时他心中已经做好准备,如果谈判不成,那他立刻手起刀落处决苏质,就算两军杀个鱼死网破,今日也一定要南下。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苏质原本并不打算要和顾听澜谈判的,因为他也是被左右的那一个,而且又太容易心软,心软总是会让人走向死亡。在接连拒绝两次顾听澜的请求之后,顾听澜再也按耐不住,亲自到两军相向之处求见。主帅暴露于敌军箭矢之下,长宁军安能不惶恐?众人纷纷劝阻,顾听澜只是道:“苏将军不会真的杀我。” 果然,正午时分,雪停之时,苏质还是叹了口气,让人请顾听澜进来,甚至连手下士兵要先检查顾听澜身上有无利器的时候,苏质也摆摆手:“不必了。” 帐中静谧,只余二人,要想下手,此刻正合适。苏质静静看了顾听澜一刻,忽然笑道:“顾将军不愧胆识过人,站在我军之前,就不怕我派人放箭么?” 顾听澜道:“在任何地方,我或许都会忌惮上几分,但在辽河头,在辽东,我更有底气你不会对我动手。” 苏质淡淡道:“愿闻其详。” 顾听澜看了他一刻,一字一句道:“你要在辽东这块土地上下手,就不会想到你的母亲和兄长么?昔日巴图布赫与我僵持不下,就是在这块土地上拿你的二哥做筹码,难道你忘记自己至亲是怎么惨死的?你要用南燕人的血掩盖你父母和兄长的血,怎么能够?令尊曾是我的老师,是至忠至义之人,我相信三公子也不会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难道就为了自己的妹子,要牺牲整个南燕?” 苏质心中一紧,问他:“谁告诉你的?” 顾听澜道:“谁告诉我的又有什么重要?这些事情知道的人又不多,难道三公子猜不到?不错,正是金陵刺史之子,沈卿尘沈公子,前一日他给你传的书,苏将军可否收到?信中的问题,苏将军心中可有答案了?” 见苏质一时半刻无法回答,顾听澜又道:“沈公子要问你的问题,书信中写得也很明白了。‘今有一河’指的就是南燕,‘分支有二’指的就是南燕的百姓和你的妹子。我晓得三公子也是重情重义之人,可难道天底下的人就没有自己的家人?三公子失去至亲,更看重你的妹子,把她当成心里的寄托,我自然也理解,这便是沈公子要问你的问题了——‘宁救十人之村乎?宁救百人之村乎?’何况广宁王的故事,沈公子早已和我讲过,苏将军,现下的你,不正如当初的广宁王么?他选择救十人之村,翻覆整个南燕,换来的下场就是如你这般的南燕百姓家破人亡,你心里既然悲恸,又为什么要再做第二个广宁王呢?” 苏质的声音沙沙响起,却避开了这个问题,他不回答,只问:“沈卿尘在你营里?” 顾听澜摇摇头。 苏质颇为诧异:“那他如今在哪里?” 顾听澜怆然一笑,伸手一指,道:“在你脚下南燕的土地里,我让人将他的骨灰撒在东宁卫了,那里曾是他的家乡。” 苏质猛然抬头,那双眼睛盯着顾听澜,就宛如两把利刃。顾听澜别过头,不去看他,只道:“苏将军何必这样看着我?是不相信沈公子已经离世?” 有那样一刻,苏质觉得万分恍惚,他不肯相信,追问道:“前一日沈卿尘还给我传信,这信上附的桂子,只有我二人晓得,而且,为什么......” 顾听澜面色沉沉,他道:“这封信是他死前托我一定要传给你的,这之前他让我在东宁卫埋了眼线,只要屈总兵一有动作,就是将这封信寄给你的时机。你道他为何而死?正是你们被巴图布赫俘虏的时候,那伊勒德——也就是广宁王身边的韩徵音——要押下他,他怕后面的事情你一人逃出之后处理不好,所以故意要用索南平措的葬身地和韩徵音交换,只是为了陪你出来,替你安排乌斯藏和辽东的棋局。你觉得单凭一个承诺韩徵音就会轻易放他走?那怎么可能?他是吃了韩徵音给他的毒药,才换来这样一星半点的时间。苏将军,你和他既然是朋友,怎么会不清楚他的性子?到死的那一刻,他也没有去找韩徵音要解药。他要的解药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的选择!沈公子说,他骗了你,十分对你不起,没能让你亲手捅他一刀,这条欠你的命就只好算进下辈子再还。只是希望那时候,你还是那个三公子。” 听见这句话,苏质有一刻的恍惚,他想起来当年在洛阳郊外看池观复打擂台,他问沈卿尘为何要三番两次出手相助。那时候沈卿尘只是一笑,告诉他商人重利,这帮助不会无缘无故,又告诉他“只要你还是这个三公子,我不会害你!” 贺知南向他转达李太傅留给他的破局之法,留下那一句“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的时候,也是说“如果你还是那个三公子,就能从里面找到破局之法”。 那个三公子是怎样的三公子?苏质忽然想,自己好像也不知道。 是六岁就能拉开弓的天生将星?是母亲死后躲在父亲和二哥庇护下不肯再展露射箭天分一点的懦夫?是被楚枕离哄骗得昏头昏脑改变心意去往辽东,最后害死了父亲和二哥的蠢材?还是此刻在两个选择里摇摆不定的他? “我带了一把刀。”顾听澜说。 他将身上藏的匕首拿出来,拍在案上,苏质的视线随着那把刀缓缓移动,而他却只看着苏质。他道:“来此之前,我就打算好了,如果我始终不能说服你,干脆在此就了结你,虽然对不起老师,但至少对得起南燕的百姓,对得起吐血不止还在为这场棋局殚精竭虑的沈公子,公和私之中,我终归只能选择一个。苏将军,还请你好好想一想。” 苏质盯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久到外面又开始下雪。他想起来李裕之大人留给他的那段话,他也知道困住李太傅的“河”是无法施展的抱负和对苍生的不忍,困住沈卿尘的“河”是阿姐的死和友人的饮恨而终,困住楚枕离的“河”是从未得到过的偏爱和不甘心。 那一刻他在心里问过自己,困住自己的那条“河”又是什么? 是阿妈的死?是沈卿尘的欺骗?是楚枕离的利用?还是那个无论怎么选都会让他后悔半生的抉择?明明曾经他自己说过,最痛恨的事情就是拿爱恨做筹码,而此刻他却在沈卿尘给他出的这道救十人和救百人的题上犯了难,甚至无端偏向了天平上较轻的那一方,即使他知道这不是对的。 苏质轻轻叹息道:“顾将军,请回吧。” “申时之前。”顾听澜道,“如果我等不到你的答案,休要怪我刀剑无情。苏将军,洛阳已经没有时间可等了。” 他将要起身,忽听苏质淡淡道:“答案我已经告诉你了,不然你又怎么能活着走出我的营帐?” 顾听澜一愣,还没来得及欣喜,就又听苏质道:“顾将军,一炷香之后,我随你一同南下。辽东的旧部......本来就不该行这种乱臣贼子之事,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偏要这样多的人命,才换得我醒悟,我只是......” 只是甚么,他最后还是没有说下去。但那一刻他却分明想清楚了,不管那个三公子是怎样的三公子,最后都是那个一如既往会打开玻璃瓶子,将萤火虫放走的三公子。他最后只提了一个要求:“出发之前再等我一刻。” 顾听澜自然应允,只是问:“你要做什么?” 苏质答:“选一支最锋利的箭。” 这支箭要用来干什么,苏质没有说,但顾听澜猜想以他和楚枕离之间的恨,这支箭大概就是为了射杀广宁王,于是也只能在心里摇摇头。苏质却忽然问他:“你做我父亲学生的时候,和我二哥是很要好罢?” 顾听澜顿了顿,只是点头却不语。苏质指尖一根根摸过那把箭,叹息道:“我猜也是,我从前常常听我二哥提起过你,我还从没听他夸过甚么人。如今落到这个结局,我想你也是恨得咬牙切齿,顾将军,到时候可别和我抢广宁王的人头,我还要为苏家挣功勋呢。” 骤然听见此刻苏质开起这苦涩的玩笑,顾听澜心里像是被攥了一把,颇不是滋味。他摇摇头,说:“真到了那个时候,苏将军才是最有资格处置广宁王的那一个,我怎敢与你争?”又忽然问道:“你和广宁王之间的事,沈公子已经同我讲过了。这句话我原本不该问,可是既然你先问了我,我也不免好奇,只好冒昧问苏将军,你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第65章 怎么想的?苏质只觉得好笑,将挑好的箭放进箭囊里,千百句话到了嘴边,最后却只剩下一句。 “这已经是我和他能落得的最好的下场了。哪怕死生不复相见,都算是上苍仁慈。”他眨了眨眼,睫毛已经被泪水濡湿,“我们本来......没有结局的。” 第65章 隘九州 长宁军到达洛阳外时,已是次日傍晚,士兵日夜兼程,均是疲惫不堪。只见黑云压城,或有燎燎火光伴随青烟而起,城门大开,墙上插着的旗帜早已替换成楚枕离的血色莲花旗,顾听澜率军到达城门之下,一见此景,简直四肢骸骨都灌注了冰水一般又凉又僵,只能低声喃喃道:“终归还是晚了一步?” 苏质骑在轻鸿背上,一双手攥紧了缰绳,不为别的,正因在那城墙之上立着一个熟悉的月白身影。火把的光映亮了楚枕离的脸侧,无端有种悚然,成片的血染红了他衣服的下摆,和一地猩红融在一起。 而他的手上,拎着一个头颅,正在不断地往下淌着血。 他在那昏暗的天光之下找到了苏质的身影,似乎颇为意外,也似乎就在意料之中。两军相隔极近,他便把手上头颅顺势一抛,笑眯眯向苏质问候道:“三公子,我安排你拖住顾将军,怎的你这样快就来见我?是很想我么?” 顾听澜替苏质骂道:“胡言乱语,不知廉耻!” 楚枕离不去理会,他略一伸脚,将割下来的陛下的头颅踢到一边,眯了眯眼,含笑对苏质道:“你为什么会和顾将军站在一起呢?三公子,你晓得背叛我的人都不会有甚么好下场的,顾将军许了你甚么?现在的我可以给你更多。” 苏质卷了卷手里的鞭绳,有那样一刻他不知道该讲什么,只能不断去擦手里的汗。楚枕离见他不言语,只是微笑道:“大局已定,三公子,你还挣扎甚么呢?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十多年了,今天我很高兴,所以只要你还肯回我身边来,我不会怪罪你。” 顾听澜怒喝道:“乱臣贼子休要胡言!陛下封你为王,给你兵权和土地,许了你寻常人没有的荣华富贵,你就是用造反来报答陛下的?南燕的王不会是你,今日就算葬身于此,我也要与你决一死战!”言罢一抬手,身后长宁军的箭矢黑压压抬起一片,直逼城墙,只待顾听澜一声令下,千万只羽箭就会离弦而出。 这时苏质按住他的手,低声道:“顾将军,先不要冲动,与其争个玉石俱焚,不如拖到魏将军支援更有胜算。”而且楚枕离在高他们在低,以外攻里,此刻他们并不占优势。 只听楚枕离森森一笑,反问道:“陛下封我为王?那他有没有告诉你这个辽东的二字王放在我身上有多侮辱?你说他给了我兵权和土地,那他有没有告诉你这些兵我连一个都没有权利调动?有没有告诉你辽东多战事,就没有一天安稳日子?你说陛下给了我常人没有的荣华富贵,那好,我再问你,在这宫中,哪一个皇子和妃子不比我更尊贵?难道他给我的我就要稀罕?顾将军,你的一生太顺了,不懂得自己抢来的东西才更好的道理。” 复又对苏质道:“三公子,我晓得你在等什么,你以为拖到魏将军来支援的那一刻,就能有转圜的余地?我记得我也告诉过你我在乌斯藏养了兵?就算缠不死他,也不可能教他好端端抵达洛阳,我已经派贺指挥使去接应徵音了,你再怎么等下去,也无非是那样的结果。” 苏质骑马站在阵前,夕阳已经敛尽了余晖,他要很费力,很长久地盯着城墙上的那个人,才能勉力看清他的脸。轻鸿几次听见楚枕离的声音,都差一点要向前走去,苏质只好把缰绳拉得更紧,抬首道:“有一件事,直到现在你都还不肯告诉我?我问你,燕小将军的死,是不是也是你向陛下撺掇的?” 忽然听见他问起这件事,楚枕离颇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即承认道:“不错。我之所以肯到最后仍然帮陛下拿下乌斯藏,除开这江山我也想要之外,还有一件就是乌斯藏的兵权。燕将军从前的旧部已经解散,大多都住在禁门关左右,这件事闹得这样大,他们自然也知道燕决明的死和燕将军的隐退。你说,这些人大半生都是跟着燕将军出生入死,他们对燕将军的情义,一点也不比对南燕少,又怎么会忍心看自己往昔追随的主帅落得如此下场?当年燕将军和屈总兵一人盖住了南燕的西部和北部两方天空,陛下想了很多办法不动声色地削减他们的权力,甚至在你父亲回姑苏之前,就解散过一次禁门关的旧部。” 已经不用听他再说下去,苏质就已经知道他要做甚么了:“所以你就暗中联络起这些人,组织当年禁门关旧部为你所用,而你的筹码,就是燕将军的隐退和燕决明的死......你又在骗人了,明明是你害死了燕决明,你又把一切推到陛下身上,要燕将军的旧部成为你的刀!当时你也是这样骗贺指挥使的,可要是有朝一日他们知道真相,你还能安稳下去吗?” 楚枕离轻轻摇了摇头,道:“你说的有朝一日,是哪一日?是我坐上龙椅之后?还是我将南燕军队换血,把这些用完的人像屠戮屈总兵的军队一样,挑出那些不听话不愿意归顺的人全杀光之后?那还早得很呐,三公子急什么?我晓得三公子心慈,这样罢,你要是想让我留你身边的顾将军一条命,现在就自己下马,走进城门里吧。” 话毕,他一抬手,立刻有人传令下去开了一半城门,与此同时,城墙之上的弓弩手齐刷刷将羽箭对准下方的长宁军,箭在弦上,两方都不敢轻易动作。楚枕离笑盈盈的目光落在苏质发顶,似乎越看苏质挣扎,他就越觉得有意思。 这时只觉洛阳地底传来一阵细微震动,一个士兵急匆匆爬上城墙,向楚枕离汇报道:“殿下,韩公子回来了。” 楚枕离微微一点头:“正好,就等他和亭皋了。他此刻在哪里?让他过来。” 岂料那士兵忽然双腿一屈,跪在地上,语气激动道:“回广宁王殿下,韩公子不是和贺指挥使一同归来的。他受了重伤,此刻正在派人医治,但伤势极其惨重,方才军医命属下来告诉殿下,韩公子腹部中了不下十余剑,流血难止,能吊着一口气回到洛阳已经极其难得,所以问殿下......要不要去见韩公子最后一面?” 楚枕离原本笑意满满的脸,在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之后,已经开始僵住。须臾,他问:“怎么弄的?贺亭皋又为什么没和他一起?” 那士兵答道:“韩公子是被一支小队竭力护送回洛阳的,那支队伍在路上就已经中箭不剩一人了。韩公子带回来的情报,说是贺指挥使在去乌斯藏与他汇合的时候......叛变了。此刻魏嘉树所率军队距洛阳不过一里。殿下,现在我们怎么办?” 楚枕离一双眸子扫过城下的长宁军,再回望洛阳城后越来越近的漫天尘土,问道:“徵音受了重伤,那现在乌斯藏那一支旧部是谁为首?总不能就留在禁门关了。” 那士兵答道:“回殿下,是贺指挥使和一个戴着面具的青年男子在领军,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劝服禁门关旧部背叛殿下的,明明出发之前,我看贺指挥使并无异色。” 楚枕离神色微动,道:“戴着面具的青年?你告诉我,可有看见是什么样的面具?” 士兵又道:“是半张覆面的獠牙青鬼面具。” 楚枕离忽然嗤笑一声,闭了闭眼。那士兵见他不言语,又小心翼翼问道:“殿下,那韩公子那边,您还去吗?” 楚枕离淡淡道:“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可看的。把乐栖带过来。” 只觉得地动如鼓,远远尘土之中,有一人一骑在前挥着一柄旗帜而来,苏质凝神看了一刻,才看出那旗帜出自云中营,转头对顾听澜道:“是魏将军他们!” 但还远远不止,在云中营大军之后,分明还跟着一队士兵,为首有二,顾听澜霎时间顿住,过了一刻,才有些不可相信地问道:“那是贺指挥使?他不是......” 他不是楚枕离那一方的人吗。 苏质晓得他要问甚么,抬鞭一指,镇武堡士兵立刻向后留出空地。苏质看着那一片越来越近的人马,沉静道:“那正是贺指挥使。在你找我谈判的前一晚,在广宁王南下之前,我曾经找过他一次。” 是那晚将计划全盘托出之后,虽然他表面应允留下拖延长宁军,但楚枕离走后,他曾偷偷找过一次贺亭皋。这个决定他早在贺知南死之前就已经动念,直到楚枕离那一箭射中贺九郎的时候,他就更加坚定了决心。如果他自己没有遇见沈卿尘,没有看穿楚枕离的计谋,帮他坐上龙椅,就算后半辈子沉溺在大富大贵的温柔乡里,他必定也是不肯情愿的。沈卿尘问他的那个问题,放到贺亭皋身上,他只好又问了一遍自己。 顾听澜渐渐明白过来:“所以你当时在辽河头拖延我,其实只是为了做给广宁王看,不要他先起疑心,你在给贺指挥使留时间去乌斯藏,那......那个人又是谁?”言罢抬手一指,正看向那马背上半张獠牙青鬼面具的青年。 第66章 默了一刻,苏质才道:“他是谁,顾将军难道真的没有见过?只怕你心中分明有答案,却不敢相信。整个南燕,还有谁会戴这青鬼面具?只有燕将军的独子,燕决明!” 顾听澜立刻转头看向他:“怎么可能......燕小将军,不是在讨伐乌斯藏的时候就已经葬身火海了吗?这件事整个南燕都晓得,燕将军就是因此隐退的。” 但那马背上一手执箭的青年身影,又分明和记忆中燕决明相差无几,不能相信,也只能相信。苏质抬眼看着城墙之上,缓缓道:“沈卿尘死前交代过你那样多事情,唯独这一件没有告诉你?我也是很久以后才晓得的。燕将军在乌斯藏驻军久了,陛下怕他盘踞一方,总是会有动作,当年第一次解散禁门关旧部就是为此。你说,这些事情,燕将军怎么会不明白?所以他干脆就顺了陛下的意,借此让小将军假死脱身,自己以此为理由隐退。我想燕将军不愿意让小将军从军,也是因为失望不已......还是广宁王殿下会算,竟然把主意打到了禁门关旧部。只是可惜,虽然是一盘好棋,但你从来没想过,燕决明会活着回来。” 后面两句后,他是对着楚枕离讲的。楚枕离一张脸在火光之下显得惨白瘆人,他微微扯出一个笑,道:“是啊,唯独这件事情,我从来没有算到过。” 苏质叹息道:“很多事情你能算到,陛下未必算不到,不然他何以做这南燕的君主?广宁王殿下,我一早就说过了,这南燕的君主即使不是陛下,也不会是你。虽然太子殿下在算计人心上不如你,但你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比你更适合这储君之位。” 楚枕离死死盯着他,颓然笑道:“怪不得今日我翻遍了洛阳城也没有找到太子大哥,你们一早就在防备我。但是,三公子,你晓不晓得,这场局......我从十多年前就花尽了心思,你要我怎么甘心呢?” 这时候魏将军的军队已经到达城下,数十万精兵压城,楚枕离再有什么精妙安排,也无力回天。苏质看了他很久,才终于叹息一口,道:“你只看见自己数十年的思虑,却不知道沈卿尘为了这一刻也含着一口十多年的气,今日他虽然不能亲眼看见,但终归是一番慰藉。广宁王殿下,你太年轻,也太高傲了,你总以为自己很会算计人心,但人是很复杂的,很多时候......你不懂。” “我不懂?”楚枕离将这三个字重复念了一遍,忽然森森一笑,抬了一下手,立刻有人押着一人上前。正是被堵住嘴束缚住双手的乐栖,她从来没有见过楚枕离这样癫狂的样子,也没有见过这满地的尸体和猩红,一上城墙,整个人抖如筛糠,或许不知道已经哭过多少次,那双眼睛红肿不堪。楚枕离站在她身旁,就像往昔做一位好兄长那样摸了摸妹子的发顶,温声道:“你不是很想苏哥哥么?今日见到他,开心么?” 燕决明已经抬手,箭矢对准了楚枕离的额头,楚枕离浑然不怕,一手抵在乐栖脖颈上,手里的刀闪烁着寒光,左右士兵拿来盾牌挡住楚枕离的身体,只剩下乐栖直面地下数万冷冰冰箭矢,苏质恨声道:“你说过,不会拿乐栖当筹码。” 楚枕离却道:“我说过,你要是乖乖听我安排,她当然不会有事,可是你做到了吗?你既然敢反叛,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刻。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退兵,让我走,不然,我就一片一片把她的肉割下来喂狗。” 虽然看不见楚枕离的动作,但是单凭城墙之上乐栖忽然滚落的泪水和猛烈的挣扎,苏质就立刻闭上眼睛不愿去看。他知道此刻退兵绝无可能,却也不愿意看见乐栖如此痛苦。那一刻,他心中忽然又记起来沈卿尘问他的那个问题。 楚枕离的声音在城墙之上幽幽响起:“三公子,你还没想好么?再割下去,怕是要见骨头了,你就这样忍心?” 所有人都看向苏质,但这一刻他说不出任何一个字,沈卿尘的问题,李太傅的嘱托,都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纠缠。终于,他从背后箭囊里摸出那一支精心挑选的最锋利的箭,搭在了弦上。 顾听澜忙道:“苏将军,他们举着盾,你射不中广宁王的......” 话音未落,苏质一箭离弦。 顾听澜的声音和呼吸都在那一刻静止,无数惊讶的眼睛齐刷刷望向轻鸿背上的那道身影。再望向被他一箭穿心的乐栖。 苏质咬紧了牙,似乎这样就能忍住眼中泛起的泪花,在那死一样的寂静之中,所有人都听见他的嘶吼:“攻城!” 第66章 西风飒 昌平十一年的春天,广宁王叛乱逼宫,屠戮洛阳,由顾听澜率领的长宁军与所属苏质的镇武堡军队南下,联合西部的魏嘉树所率云中营,将叛军围剿,活捉广宁王,关押于诏狱。同年储君楚慎柩前继位,嗣君于夏末登基。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楚慎在洛阳设宴,席间无非谈论功过奖赏,先前镇守东宁卫的屈总兵在叛乱中被一剑斩杀,此时辽东就空了一个位置出来,楚慎早就意有所属,见众人均是不敢当,便将目光移向了燕决明。 燕决明假死之计他先前全然不知,故那一日见到燕决明戴着面具杀进洛阳城,差点觉得自己看错。此刻燕决明摘了面具,不知道这段时间在乌斯藏躲藏多么辛苦,身形越发清瘦。见楚慎看自己,也只能垂眸道:“陛下......论功劳,辽东的位置,也不该轮到臣的。” 诚然,不管从前是再要好的朋友,如今他们的位置都已经天差地别,虽然这番恭敬生疏的态度让楚慎很不是滋味,但也只是道:“如果不是燕将军埋下这一手,恐怕洛阳之战还不一定谁输谁赢,奖赏是大家都有的,而且如今我刚即位,能相信的人并不多,你来守辽东,我才放心。不必急于一时,你可以再好好想想。” 一连和好几位将领聊了一番,最后又将目光落到苏质身上,微微笑道:“苏将军是大功臣,可有想要的?但说无妨。” 苏质端着一盏酒,兴趣缺缺,本来就要摆手说甚么都不要,可楚慎仿佛看出他要说什么,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话:“人人都有奖赏,苏将军不可以不要,也算是南燕的一点心意。” 苏质只好叩谢君恩,他垂眸了一刻,目光瞥到杯中清酒,心中霎时一动,道:“陛下若非要许臣奖赏,臣只好向陛下讨要三件事。” 楚慎一抬手:“苏将军请讲。” 苏质伸手指了指桌上酒杯,道:“第一件事,微臣想要向陛下讨要一壶酒。” 楚慎不解:“一壶酒而已,何须向朕讨要?苏将军不要开玩笑了。” 苏质却摇摇头:“臣向陛下讨要的酒可不便宜,臣想求洛阳最好的那一坛九酿春酒,听闻宫中酒正技艺最好,所以斗胆向陛下讨要一壶。” 楚慎点点头,却道:“依照苏将军的性格,这壶酒不是讨来自己喝的罢?” 苏质轻轻笑了一下,道:“臣有一位友人,身家富贵,嘴上挑剔,扇子一定要镶金,酒也只喝九酿春酒。但是他回不来洛阳了,臣怕他以后再也喝不到,所以想给他带一壶去。” 楚慎又问:“第二件事呢?” 苏质道:“臣的父亲,是前兵部尚书,大哥战死于沙场,二哥在哈察尔部的那场战乱里遭遇毒手,母亲也远在长宁二十六年女真人的骚乱里逝世,府中自小的挚友思遥也被广宁王害死,现在苏府上下,就剩下我一个。苏家为南燕已经做过那样多的事情,臣自认为无愧于南燕,也悔恨当年没有听二哥的话。父亲要求我忠义,我算是勉力做到了,现在只想听二哥的,做回一个普通人,不再参与朝堂的任何事情。” 整个大殿忽然变得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楚慎忽然倾身,认真道:“朕还是太子的时候,在洛阳也听过三公子的大名,那时传言都说你只是一个爱斗蛐蛐的纨绔,连弓都拉不开。先慈的事当年我也听说过,我晓得那些传闻只是因为苏将军不愿意,并不是苏将军没有这个能力,但我绝不逼迫苏将军。不过朕还是要挽留一下,毕竟镇武堡将领一职,我再找不到第二个比苏将军更合适的人。” 苏质却道:“陛下,比我更合适的人就在眼前,当年名动豫章的‘双贺’之一,李太傅也曾认可的探花郎贺指挥使。良将就在眼前,希望陛下不要让明珠蒙尘。” 楚慎再也没了可以挽留的话,静了片刻,最后问道:“第三件事呢?” 苏质叩首,道:“第三件事,是臣想请问陛下,要如何处置罪臣广宁王?” 楚慎道:“择日斩首,昭告天下。” 苏质攥了攥手心,咬牙片刻,终于道:“臣请陛下留他一命。”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就连魏嘉树也忍不住出声道:“三公子,广宁王殿下犯的可是造反的大罪,何来留他一命之谈?”一旁的顾听澜也道:“苏将军,那日在城墙之下,你可是亲眼看见广宁王拿你妹子做筹码,逼得你不愿再看她受苦,亲手将你妹子一箭穿心的,此人罪恶滔天,怎么能宽恕?” 第67章 虽然不明白,但楚慎还是想要听一听苏质的理由,他一抬手,众人安静下来,楚慎才问:“苏将军,你为什么......要求我这件事?” 苏质垂眸,看着地上,耳边却不断响起那一日在镇武堡楚枕离对他说过的话。他道:“这不是宽恕,广宁王曾对臣说过一段话......痛痛快快去死,岂不是太便宜?他曾经痛恨先帝,告诉过臣,要将先帝所珍视的一切一件件剥过来才解恨。再何况,死难道还不容易?臣的父母和兄长,贺缨将军的儿子贺九郎,为南燕最后布下这场棋局的沈公子,哪一个不是想好好活在这世上?要折断一条人命,有时候就像折断一根芦苇杆一样轻易。而且,广宁王此人,不见得怕死,他身上既带着从前可哈达汗王下的无解之毒,又有后来为了诱先帝病发而在自己身上炼的毒药,要让他死,不反而是对他的解脱吗?” 楚慎的声音此刻无比沉静:“那苏将军以为该如何呢?” 苏质再次叩首,道:“洛阳有一地牢,可将罪臣关押在此。就如广宁王所言,这世上最痛苦的不是死去,而是亲眼看着自己所珍重的事物被一样样剥夺。将此人关押在永远不见天日的洛阳地底,看着他争了十几年的江山此刻是陛下端坐明堂,也许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臣的请求,恳请陛下可以考虑考虑。”楚慎当然不知道,攻破洛阳城的那天夜里,苏质将长剑架在楚枕离颈项间,那一刻他其实有很多话要问,末了,也只问出一句:“到今天这一步,你有没有后悔?” 那时候楚枕离长久没有回答他,直到苏质命人将他押下去,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才听见楚枕离颓然轻笑了一声,用了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三公子......我才不后悔。” 他回过神来,才发觉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苏质以为楚慎不会同意了,才听见楚慎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准。” 他叹了口气,道:“苏将军的话,说得有一番道理。那就折断他的手脚,废掉他最引以为傲的箭术,永远关在地牢里罢。” 明明这一刻,苏质应该高兴,而他确实也挤出来一个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本来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该报的仇他也报了,此刻心口却一阵发酸,他连忙叩首,趁机用指腹抹掉落到地上的眼泪,勉强控制住颤抖的声音,道:“臣谢过陛下。” 走出殿外的时候,正是烈阳高悬之时,或许是太阳太过刺目,苏质的眼睛又忍不住紧闭起来,直到他把这一次的眼泪憋了回去,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是顾听澜追过来,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走。苏质摇摇头:“我要先回一趟姑苏。” 顾听澜也不强求,见他推辞,只好自己去了。苏质转身要走,却忽然看见一旁目光出神的燕决明,似乎欲言又止。苏质见左右无人,心中清楚他有话要问自己,遂道:“燕小将军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问吧。” 燕决明攥着那半张面具,犹豫很久,才道:“我听说......知南葬在辽东了。那......” 他没有说完的话,苏质已经懂得。他垂下眼眸,不让燕决明看出自己眼底的泪花,只是道:“小将军,燕将军设计让你假死脱身的时候,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这场计划,既然当初你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又何必愧疚?贺九郎的死和你的事没有半点干系,他是为了救我。我有时候常常会想起来当初我们在碉门围场一起骑马练箭的日子,也会想到那时候的贺九郎,当时我只觉得他纨绔,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他做朋友,后来我才懂得,他确实是重情重义之人。斯人已逝,就不要再长久沉溺于痛苦里了,如今陛下需要你,南燕也需要你,你从前不是一直想要做你父亲那样的大将军,做出自己的成就么?机会就摆在眼前,又何必犹豫?当初燕将军要你远离军队,是因为清楚终有一日会落得这个下场,可是如今南燕已经换了君主,你既然有你自己的抱负,又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 他的话只说到这里,此时两人已走到外面,苏质翻身上马,对燕决明道:“小将军,这些事旁人做不了决定,你自己好好想想罢!”遂扬鞭一催,朝着姑苏去了。 这一年的春天过得太快,以至于苏质还没有机会回到姑苏,那里的早槐就已经凋零了。他骑马穿过那一片槐树林,回到老宅,将怀里的两个匣子放进祠堂,又亲手将那一排牌位擦拭了一遍,这时候他的手一顿,忽然回想起离开洛阳时他去郊外找过喻伯伯,要将乐栖的骨灰交给他。 喻伯伯从前只是耳朵不好,眼睛还是能看见,但不知为何,那时他就像听不见苏质的话,也看不见苏质这个人。他只是重复在屋子前面熏艾草,这一年的夏天,蚊虫似乎确实是比往年更多了。他没有办法,只能将乐栖的骨灰带回来,和莫思遥的一起,放进了苏家的祠堂里。但是很快,他就要离开了。 中原不再有他的家人,他只好往北方去。那段时间他总是想起来幼年时和母亲在草原上骑马的日子,草原那样广阔,他们从来不用担心撞到人,也从来不用担心会迷路,他从哪里落地,哪里就有女真族人抱着他去帐篷里吃烤羊腿,那时候,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生来就是属于草原的。在草原上撒野惯了的马,又怎么能关在中原的马厩里呢? 白马带着他一步步走回草原去。 很多年前,轻鸿还是一匹小马驹的时候,它在草原撒野,可以一口气从抚顺关跑到东宁卫,但是此刻他却不能再一口气带着苏质从中原跑回草原,因为它毕竟老了,也因为那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所以他们只能慢慢地走,但那又有甚么可以着急的?反正终归是能走回草原的。 中原是很好的。姑苏有槐花,洛阳有牡丹,辽东有纷飞的细雪,蜀中有连绵的群山......有的是春花秋月,夏蝉冬雪。只不过这些,那个牵着白马的人一样也不稀罕,他身上只带了两只没有蛐蛐的蛐蛐笼子,仿佛这就是世上最珍贵的一切了。那天是他最后一次站在姑苏的土地上,和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到姑苏的时候一样,都下着细细的飞雨,一身坦荡地来,也一身坦荡地去。 一个人牵着一匹马,一匹马陪着一个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