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他》 第1章 《还他》作者:狹羚【cp完结+番外】 简介: 鱼腥草——好恶且分明 ——————— 突然有一天,文凂的老公变了,变成了他喜欢的模样。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把这个老公留了下来。 就是说,突然想写个俗套老梗 标签:灵异 换攻 救赎 高科技生子 第1章 痒 客厅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文凂坐在沙发上,背后的餐桌上摆了六道冷掉的菜。 电视开着,画面里一档深夜购物节目正在推销一款不粘锅。主持人举着锅铲,嘴巴一张一合,声音被文凂关掉了。 蓝白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扫过客厅,把墙上的合照照得时隐时现。 合照里两个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花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左手搭在旁边人肩上。另一个矮了半个头,脸颊还带着少年的圆润,靠在那个少年身上,下巴微微抬起,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那是陆鉴第一次带他去照相馆。文凂记得那天陆鉴说,笑一个,以后每年都来拍一张。 后半句话没有兑现。第二年陆鉴说忙,第三年说没空,第四年再也没提过。 只有这张照片留在相框里,留了十一年。 窗外传来汽车的灯光,在别墅门口停下。 文凂从沙发上站起来。坐得太久,小腿有些发麻,他扶着沙发扶手站了几秒,把家居服的下摆抚平。蓝色棉质家居服,领口处绣着一小片竹叶图案,陆鉴去年说过一句这衣服好看,他就经常穿这件。 门开了。 陆鉴手里拎着西装外套,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他进门的时候没有抬头,用脚把门带上。 文凂站在客厅中央,说:“回来了。” 陆鉴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视线很短,大概只有半秒,然后陆鉴的目光扫过餐桌上的菜。六道菜,两副碗筷,两杯凉透的茶。 “谁让你等的?”陆鉴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往楼梯方向走。 文凂说:“怕你喝多了,胃里空着。” 话没说完。 陆鉴从他身边经过时,手臂带了一下。可能是故意的,也可能是醉酒后控制不好身体的幅度。 文凂往旁边退了半步。 陆鉴已经上了三级台阶。 文凂对着那个背影说:“你吃过了吗?要不要热一下?” 陆鉴没有停。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到了二楼走廊,转弯,消失。 文凂把菜一盘盘端回厨房放进冰箱。 做完这些,他回到客厅,关了电视。 客厅陷入黑暗。 走廊尽头的小夜灯亮着,昏黄的一小片,照不到他站的地方。 文凂上楼,经过主卧门口时停了一下,推开旁边次卧的门。 这间房本来是书房,陆鉴前几年把书房搬到了三楼,这间就空了出来。 文凂在这里睡了快两年了。 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枕头只有一个。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一处,他上次看到那里就没有再翻过。 文凂换了睡衣,躺下来。 人一委屈,就会胡思乱想,想那些痛苦的事。 闭上眼,是血淋淋的十五岁。 父母出车祸的那天是星期三。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上午他还在想身体不舒服要不要请假,下午班主任把他叫出教室,告诉他这个坏消息。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到的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很重,一个护士跟他说节哀顺变,那个词他听懂了,但觉得不该用在他身上。 之后的事情,俗套得在电视里见过八百遍。 亲戚们来了,在灵堂前哭,在灵堂后吵架。争的是房子,是父母留下的存款,不是他这个人的抚养权。最后他被塞给了舅舅,舅妈说了一句多双筷子的事,语气像在施舍一个乞丐。 他在舅舅家住了三个月。三个月里舅妈丢了他一件外套、两件毛衣,说洗坏了,转头看见衣服穿在了弟弟身上。 三个月后舅舅跟他说,家里实在住不下,你去住校吧。 他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的东西,住进学校。 两个月后舅舅打电话来说,房子卖了,钱等你成年再说。 是个人都知道,这钱喂狗了。 就这样,没了爹没了妈没了钱没了庇护。 这样的孩子,多是不幸的。 出事那天是个傍晚。 他从学校出来,想找个地方吃晚饭。学校附近有一条巷子,穿过去就是小吃街,他走了很多次。 那天巷子里多了几个人,堵在路中间,抽烟。他低头想从旁边绕过去,一只手拦住了他。 “这不是大漂亮吗?” 他不认识这个人。他往后退,后背撞上墙壁。 另外几个人围过来,有人摸他的脸,说长得真好看,陪哥哥们玩玩。他想跑,但腿在发抖,使不上力气。 他后来回忆过很多次那个场景,每一次都记不清具体细节。 可他记得棍棒杵在地上,水泥地面发出闷响。 然后一个声音说:“谁动他,我弄死谁。” 陆鉴穿着校服白衬衫,手里握着长棍。他很高,站在那群人面前像一堵墙。 混混们认出了他。陆家的人,本地做建材生意的,家里有钱,认识的人也多。领头那个骂了句脏话,带着人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陆鉴把棍子扔了,朝他伸出手。手腕上戴着一块全新的机械表。 他说:“跟我走。” 文凂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陆鉴不耐烦地晃了晃手腕,说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他把手放上去。 很暖和。 文凂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脑海里反复回放一段记忆,更早的,早到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后来美化过的。 十六岁那年陆鉴高中毕业,陆鉴不想上大学,跟着家里做生意。 文凂也不上学,跟在陆鉴身边。 陆鉴的母亲不太高兴,但陆鉴说“我的人我管”,她也没再说什么。 文凂知道陆鉴男女通吃,大概更喜欢女人,所以没对这段感情抱太大希望。 想着能在陆鉴身边待几年就待几年。 最开始那两年,陆鉴对他真的好。吃饭带着他,出门想着他,生病了守在床边。 有一次他发烧到四十度,陆鉴从公司赶回来,在他床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文凂退烧醒来,看到陆鉴躺在他旁边睡着了,手腕上有西装袖口压出的印子。 文凂真正决定把自己交给陆鉴,是陆鉴说“只有你愿意,我才会碰你”的那一天。 这句话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说的。陆鉴喝了点酒,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吹风。文凂靠在他肩上,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文凂当时心跳得很快。他想说愿意,但没有说出口。他把脸埋进陆鉴的肩窝,用力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陆鉴碰了他。第一次很疼,陆鉴不怎么温柔,好在停下来问了他好几次疼不疼。文凂说不疼,其实很疼,但他觉得这是应该的,是他该受的,因为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张脸和这副身体。 再后来,陆鉴不那么问了。 再再后来,陆鉴连看都懒得看他。 文凂想起今天陆鉴看他的那个眼神,像看一件放在角落里太久的家具,不会特意去看,但每次余光扫到都会觉得碍眼。 他小声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我做错了什么?” 窗外的风不会说话,枕头和被子也不会说话。 明天陆鉴要出差,三天。 他可以在这三天里好好想想,还能怎么办。 但无论怎么想,答案都只有一个。他没有钱,银行卡是陆鉴的副卡,每一笔消费陆鉴都会收到通知。他没有工作,公司里的职位是挂名的,陆鉴随时可以让他走人。 他没有地方可以去。 他闭着眼,睫毛压在枕头上,感受细密的压迫感。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走廊有声音。 房间隔音非常好,在屋里放声大叫,外面也不会听见,但他能听见,因为他没把门关严实。 陆鉴有时候会在书房待到凌晨,有时候不会。文凂已经不去分辨这些规律了,规律总会变。 脚步声从三楼下来,经过二楼走廊,经过次卧门口,没有停。 主卧的门开了,又关了。 然后一片寂静。 文凂在寂静中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条巷子里,对面有一个人朝他伸出手。 他怎么也够不到。 第2章 困 文凂在公司待了九年,跟着陆鉴把这家只有五十个人的公司做到现在这栋十七层大楼的待法。 前三年,陆鉴走到哪里都带着他。见客户带着,应酬带着,签合同带着。文凂负责会议记录,整理客户资料,陆鉴谈事情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偶尔递一份文件,偶尔补充两句数据。 第2章 有些老客户到现在还叫他“小文总”,虽然他知道这个称呼水分很大。 文凂很清楚自己的用途,年轻貌美又听话的“面子货”。 陆鉴喜欢让他做出高冷不近人情的模样,说是这样能让人觉得他很厉害,从而显得能拿下他的陆鉴很有本事。 文凂刚开始觉得这猪扮老虎的戏挺好玩,很配合地演,卖力地把陆鉴捧得很高。 后面几年,事情慢慢变了。先是陆鉴不带他见客户了,说你在公司待着就行。然后不让他参与核心决策了,说你不懂这些。最后都不让他出现在会议室了,让他在办公室等消息。 又因为之前冷脸待人太久,没有一个人惋惜他被边缘化,甚至暗地里拍手叫好。 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大多数人都觉得他的名字难听,才叫他小文总。 文凂的办公室在十六楼,走廊尽头,窗户朝北,全年都能晒到太阳。 以前他的办公室在陆鉴隔壁,陆鉴说自己办公室小了要扩建,让他搬到这间。 搬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别的什么都没有。 让行政安排点绿植,安排了一周没安排下来。最后文凂自己买了些植物放在窗台上。 上午,文凂刚到公司,十六楼的前台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他进门的时候她站起来说:“文哥,有人找。”又坐下去,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 文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他站在文凂办公室门口看墙上的公司文化宣传板。 “你好,找我吗?”文凂走过去问。 年轻男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种打量文凂很熟悉——先看脸再看全身最后在心里打分。 男人笑了笑,伸出手:“你是小文总吧?我是新来的项目经理周临。陆总让我先用这间办公室,给您安排了别的地方。” 文凂看着那只手,没有握。 “搬到哪?” “陆总说楼下有个工位空着,您先去那边将就一下。” 楼下的工位,连办公室都没有了。是昨天惹陆鉴生气了吗? 文凂绕过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愣在原地。 里面已经变了样。 他的东西被收进了两个纸箱,摞在墙角。 “陆总还说了什么?”他问。 周临靠在门框上,把文件夹在腋下,说:“陆总说您以后负责行政方面的工作,具体事宜让您去找人事部对接。”他顿了顿,“文哥,您别多想,陆总就是觉得我这边项目需要安静的环境,临时调一下。” 文凂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和陆鉴以前喜欢过的那些类型不一样。陆鉴喜欢像女人的男人,大多是文静秀气或者明媚艳丽的长相。周临是干净利落的帅气,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颗小虎牙。 陆鉴又换口味了。 看周临这容光满面,不知收敛的模样,也知道他最近颇为受宠。被偏爱的有恃无恐,但没有人能一直被偏爱。 文凂说了声好,抱起两个纸箱,下楼。 楼下给他安排的工位在十四楼,开放式办公区,靠厕所的那一排。工位上没有隔板,旁边的工位坐着一个做财务的女孩,看到他搬着纸箱过来,表情有些尴尬,低头假装看屏幕。 文凂把纸箱放下,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人事部发的邮件,标题是“关于岗位调整的通知”,内容只有两行字:经公司研究决定,文凂调至行政部,负责日常事务协调工作,即日起执行。 没有落款,没有“请知悉”之类的客套话。 他点了回复,光标在空白处闪了几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把通知移到“已处理”文件夹。 下午三点多,小助理给他发了条消息。 小助理上周被陆鉴开了。文凂觉得小助理是个好姑娘,可能就是因为人好,才会被陆鉴看不惯。 小助理:【文哥,在吗?】 文凂:【在。】 小助理:【我想了很久,我觉得这件事必须告诉你,陆鉴最近在谈一个项目,跟你有关。】 文凂:【什么项目?】 小助理隔了好几分钟才回:【不是好事,他让你去哪儿都别去,能躲就躲吧。】 能让小助理说出这种话,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了。 文凂:【谢谢。】 三天后,陆鉴回来了,回来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明天晚上和我去吃饭。” 文凂心下不妙,却又无法拒绝,问了两句“去哪儿吃”“和谁吃”,被陆鉴骂了一顿。 陆鉴:“管那么多干吗?让你去你就去!” 第二天,司机老周把他送到地方。他走进餐厅,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进了包厢。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陆鉴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得还不错,正端着酒杯凑到陆鉴耳边说什么。看见文凂进来,那个男人的目光立刻黏了上来。 陆鉴的表情没有变化,指了指自己另一侧的空位:“文凂,过来坐,这位是张太哲,张总。” 文凂走过去,坐下,“张总。” 那个男人笑着说:“小文总?”他说着,把酒杯递过来,“来,小文,第一次见面,敬你一杯。” 文凂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是白酒,很烈,烧过喉咙。 张总又给他倒了一杯。文凂看了一眼陆鉴,陆鉴没有看他。 文凂把那杯也喝了。 后来他又喝了好几杯。他开始记不清数字,但记得张总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他的椅背,拇指隔着衬衫布料蹭他的肩膀。他没有躲。他等着陆鉴说一句话,或者做一个动作,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陆鉴始终没有看他。 散场的时候都凌晨了。张总搂着文凂的肩膀往外走,嘴里说着“小文下次再约”。 文凂的身体僵硬着,余光一直在找陆鉴。 陆鉴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径直出了酒店大门。 文凂在酒店门口不动声色地挣开张总的手,嘴上客气着说“下次再见”。 文凂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几天后,陆鉴回到家,心情看起来不错。他坐在沙发上,文凂给他倒了杯茶。 陆鉴接过茶杯的时候碰了一下文凂的手背,那个触感让文凂愣了一下。他很久没有被陆鉴这样温柔地碰过了。 陆鉴说:“下周去三亚,你跟我一起去。” 文凂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顺便度个假,”陆鉴喝了一口茶,“你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 文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嘴问了那一句:“还有谁?” 陆鉴:“张太哲和叶辰萧。” 文凂不想怀疑什么,但这两个人的心思明显到不需要怀疑。 小助理被开就是因为撞见叶辰萧调戏他,帮了一次忙,把自己前途搭进去了。 陆鉴在外面养那么多人,他从来没有闹过,陆鉴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他还不够听话吗?为什么要把他送给别人? 出发前一天晚上文凂收拾好行李。 半夜三点,他趁陆鉴睡着了,订了一张最快能去普吉岛的机票。 拿上自己偷偷攒的钱。过去两年他每个月都会从副卡里取少量现金出来,攒了十几万,以备不时之需。 等陆鉴醒来,他已经飞到吉普岛了。他找了一家很便宜的民宿,坐在阳台上看海。 手机响了十几次,全是陆鉴打来的。 他没有接。 最后陆鉴发了一条消息:回来。 文凂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什么也没回。 他在普吉岛待了五天。 那五天里他去了海边,去了夜市,吃了一碗很辣的冬阴功汤。他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看日落。 文凂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陆鉴牵着他的手走出巷子的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好起来了,有人护着他,有人要他,他不用担惊受怕了。 结果现在连旅游都是一个人,不,这哪是旅游,明明是逃难来了。 第六天,文凂回来了,飞机中午到的,他特意在外面磨蹭到凌晨才进门。 打开门,陆鉴坐在客厅里,两只眼睛像两团烧完的炭,没有光,只有温度。 “好玩吗?”陆鉴说。 文凂站在门口,手里还拉着行李箱,不知道怎么回答。 陆鉴站起来。 他走过来的时候文凂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门板。陆鉴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大半个头,低下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文凂可以闻到陆鉴身上的味道。 陆鉴抬手,摸了摸文凂的脸。 文凂的身体僵住。 然后陆鉴的手掌收拢,捏住他的下颌,用力,把他的脸抬起来。 第3章 “你胆子肥了。”陆鉴的声音很低,低到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好不容易搭的线,你跟我说跑就跑了?” 文凂的下颌骨被捏得生疼。他张了张嘴,说:“我不去。” 陆鉴盯着他看了几秒。 松开手,后退一步。 文凂以为他要放过自己了。 他错了。 陆鉴的拳头砸在他小腹上的时候,文凂没有反应过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腹部炸开,整个人弯下腰,跪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捂着肚子,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出来,他听见自己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被踩住的动物在叫。 陆鉴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声音没有起伏:“你跑得掉?” 文凂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水,看不清他的脸。 他想说话,但嘴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他咽了一口,把那口腥甜吞下去,说:“离婚吧。” “呵。”陆鉴低头看着他,像看一堆垃圾,“你这辈子,就是死,也得死在我陆家。” 文凂被他拖上楼,拉进卧室,关门,发泄。 陆鉴喘着粗气。西装外套敞开着,衬衫领口歪了,头发也乱了。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大集团的总裁,更像街边被惹怒了的混混。 陆鉴是喜欢过他,和喜欢一个包、一块表、一辆车没有区别。都是因为好看,因为拿得出手,因为想要的时候就能用。 有一天包旧了,表停了,车坏了,就换新的。 周临是新的,孙太哲的饭局是新的用途,他这个人本身没有价值,但身体还有,脸还在,还能用。 他把身心交给陆鉴,最后在陆鉴的账本上,他变成了一笔可以交易的资产。 他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对你好的时候,你要分清楚,他是对你好,还是因为你对他有用。他当年分不清楚,或者说,他不想分清楚。十五岁的他太需要一个对他好的人了,不管那个好是真是假,能撑多久。 文凂在床上躺了一周,这期间,陆鉴拿了他所有证件,卸了他在公司的职务。从今往后,没有陆鉴的同意,他哪里都去不了。 第3章 等 到了这个程度,文凂也知道自己无路可走了。 陆鉴这人吃软不吃硬,尽量顺着他,才能少受点苦。 文凂不再主动找陆鉴说话,不发消息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不打电话催他回家。他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存在,不挡路,不出声,不碍眼。 佣人们有时候会忘记他还在家里,因为他走路没有声音。 管家有一次在走廊转弯处差点撞到他,吓了一跳,说文先生您怎么在这儿,文凂只是笑笑。 他安静地等待陆鉴完全腻味的那一天。 陆鉴现在只对他的身体还有点兴趣。等到陆鉴连看到他的身体都觉得烦的时候,也许就会放他走。 文凂这样想着。 这一等,又等过一年。 结婚纪念日这天,陆鉴一天都不在家。 一开始文凂完全不明白,陆鉴为什么要和他结婚。 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们,所以陆鉴求婚那会儿,他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陆鉴。 思来想去,他只能得出陆鉴就是那种叛逆的性格,别人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要做什么。 也是年轻时的狂妄自大,限制了陆鉴的发展。 陆鉴对他越来越差的缘由,就藏在旁人的目光里。 早年陆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想做什么做什么,没人能指使他。我就挑个孤儿结婚怎么了?我喜欢! 混了几年名利场,一山更比一山高,吃了瘪,受了白眼,开始羡慕别人强强联合带来的天然优势了。 别人找的是一帆风顺通天坦途,他把一个应该当“三”的人捧在手里,谁看了都笑话。 不是他文凂做错了什么,只是他满足不了陆鉴的野心。 和他结婚是性情使然。现在陆鉴的性欲和感情都退了潮,他就成了陆鉴人生里洗不掉的污点。 每每看到他,都会提醒陆鉴他当年犯了多大的错,如今才会这样步履艰难。 离婚? 在他们那个圈子里,离婚意味着“资产处置失败”,不能马上找到一个更强有力的伴侣填补损失,就是无能,只能换来蔑视。 丧偶还能披麻立人设,离婚却要撕掉半张身价单。 陆鉴的起点太低,他看得上的人,别人看不上他。被争抢的都是好东西,陆鉴的伴侣这一名头,显然不算好东西。 哪怕他身边莺莺燕燕,也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哪位大家贵族会和这些人争,连个眼神都不屑于给。 陆鉴步步走步步错,只能羡慕别人功成名就,嫉妒得怒火中烧,于是所有的不满都落在文凂身上。 陆鉴不好过,他身边的人就都别想好过。 连尽心尽力扶持他的父母都能抛弃的人,还能对什么人好?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陆鉴应该不会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点二十三分,文凂正准备睡觉,他的房门突然被推开。 他从床上坐起,看向门口。 陆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领口竖起来,怀里抱着一个不小的包裹。 “过来。” 文凂起身穿好浴袍走向他,走近了两步才看清楚,陆鉴抱着的,是一个婴儿。 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那张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 孩子?谁的孩子? 陆鉴把婴儿往文凂怀里塞。 文凂本能地伸手接住,手臂一沉,那个小东西比看起来重得多,暖烘烘的,有一股奶味。 陆鉴说:“我们的孩子,陆心裕,以后你带他。” 文凂抱着婴儿,愣在门口。 孩子的重量压在他手臂上。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小小的,红红的,眉毛淡得看不见,眼皮薄薄的,能看到底下细细的血管。嘴巴是粉色的,偶尔蠕动一下,像在做梦喝奶。 文凂的脑子说不清的恍惚,转了很多个念头,每一个都不完整。 “我们的?” “嗯。” 文凂的眼眶热了一下,被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击中之后的本能反应,手也在颤抖。 你不是不爱我吗?为什么要弄一个孩子出来?为什么不告诉我?陆鉴你是人吗?想用一个孩子来断了我的后路? ……但他有孩子了,他从没想过的事。 陆鉴心里,还有他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孩子的血脉里流着他们两个人的血。这个孩子会叫他爸爸,会牵他的手,会长大,会变成一个像陆鉴一样高大的人,但不会像陆鉴那样对他。 文凂有事做了,每天都在床边看这个小小的生命。 陆心裕的脸渐渐长开了,白嫩嫩,是个很好看的孩子。手指非常小,小到让人不敢碰,指甲像透明的薄片,贴在指尖上。呼吸的时候肚子一鼓一鼓的,隔着襁褓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起伏。 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碰陆心裕的手指。那根小手指立刻蜷起来勾住他的食指。拉力像一根线从他指尖一直连到胸腔里某个很久没有跳动过的地方。 文凂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孩子身上。孩子哭了,他抱起来哄;孩子饿了,他喂奶;孩子拉了,他换尿布;孩子不睡,他抱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哼歌。他哼的歌没有歌词,只是一些不成调的旋律。 陆心裕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闭上眼睛。 陆心裕那张小小的脸一天一天变化着。 文凂想,他长得像谁。 说像陆鉴吧,眉眼间确实有一点影子,但太小了,看不真切。 像他?脸型像?嗯,以后应该和他一样是瓜子脸。 算了,长大点再看吧。 文凂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卧室、婴儿房、厨房、花园。 他把陆心裕的每一个变化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颗牙冒头。 他拍了无数张照片和视频,存在手机里,存不下了就传到云盘里,然后删掉一些,腾出空间继续拍。 自从有了陆心裕,陆鉴对他的态度也好多了。再没受过皮肉之苦,也没有恶劣的性暴力。 文凂很感谢陆心裕的到来,让他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陆心裕会爬之后,文凂在房间里铺满爬行垫,把他放在垫子上,周围摆了一圈玩具。 陆心裕坐不稳,东倒西歪的,手里抓着一个摇铃使劲摇,摇得叮叮当当响。 文凂蹲在旁边看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这光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眼睛里了,像一扇关了太久的窗子突然被推开,阳光涌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第4章 文凂以为这种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他带孩子,陆鉴赚钱,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 他不要求陆鉴对他好,不要求陆鉴回家,不要求陆鉴看他。他只要这个孩子,只要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完全依赖他的生命。 靠着这样的信念,他又在陆家过了一年。 陆心裕周岁,文凂一大早起来做了一个小蛋糕。他不太会做甜品,蛋糕坯烤得有点硬,奶油抹得不均匀,上面用草莓酱歪歪扭扭地写了“心裕”两个字。 他把蛋糕摆在餐桌上,抱着陆心裕坐在旁边,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陆心裕伸手去抓蛋糕,手指插进奶油里,文凂笑着把他的手拉回来,奶油沾了他一手。 周岁宴办得很热闹,陆心裕的灵动乖巧让陆鉴获得了极高的评价。 陆鉴抱着孩子心安理得地接受大家的赞赏。 文凂呢,陆鉴的说法是“身体不适,在房里休息”,作为孩子另一位父亲,他连露面的资格都没有。 但有一些送给“陆鉴伴侣”的礼物送进了他的房间。 其中一个薄薄的纸袋在一众盒装礼品里尤为突出。 文凂拆开这个包装精美的纸袋,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一份文件。 照片第一张拍的是餐厅,包间,圆桌,桌上摆着红酒和几盘菜。陆鉴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一个女人,长头发,穿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笑得很开,一只手搭在陆鉴的手臂上。 第二张是在酒店门口,陆鉴和那个女人并肩走出来,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低头说着什么。 第三张是咖啡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一部手机,手机屏幕朝上,能看到一张婴儿的照片。 第四张是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穿着浅蓝色的连体衣,和陆心裕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第五张也是那个女人抱孩子,角度不同,孩子的脸对着镜头,五官清晰。 文凂把五张照片在桌上排成一排。 他看着那个女人的脸,看了很久,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熟悉到无法欺骗自己。 他拿起那份文件,抬头写着某司法鉴定中心的名字。 报告结论一栏用加粗字体写着:根据dna检测结果,支持委托人与孩子的生物学母子关系。 文凂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页尾有鉴定人的签名和盖章,日期是一年前。 他一点都不怀疑这些照片和文件的真实性,因为陆心裕那张脸,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第一次,他真的想杀了陆鉴。 第4章 杀 陆鉴最近心情很不错。 今天早上他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文凂正在厨房给陆心裕冲奶粉,温奶器的绿灯亮了,他把奶瓶拿出来,在手背上滴了几滴试温度。 陆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 文凂感觉到那个视线,但没有回头。 “你准备一下,明天我们带小裕出去玩几天。”陆鉴说得像天大的恩赐。 文凂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好。” 第二天一早,陆鉴挑了一辆黑色的suv开。 文凂陪着陆心裕坐在后座,陆心裕在儿童安全座椅里睡得很安稳,也不用操心。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 文凂靠着车窗,看着那些树从窗外飞快地向后滑去,一棵接一棵,站得整整齐齐,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经过。 从文凂的角度只能看到陆鉴的后脑勺和右侧的耳朵。 头发剪短了,耳廓上有一道小时候打架留下的疤。 那道疤文凂摸过很多次,在他还睡在陆鉴身边的时候。从耳垂摸到耳廓,指腹经过那道疤的时候会停一下。 只要按下这个开关,陆鉴就会释放他的野性。 到现在,也还适用。 度假村在山脚下,占地很大,有温泉、高尔夫球场、人工湖和马场。 陆鉴订了一栋独栋别墅,两层。 进去后,人声鼎沸,人满为患,空调开得像夏天。 里面男男女女,穿了和没穿一样。 这种地方,陆鉴也好意思带孩子来。 真可怜,摊上这么一个爸。 文凂抱着陆心裕径直上楼,进了给他安排的套间,除了吃饭,一概不出来。 前两天,陆鉴和几个小蜜去潇洒了。 文凂带着陆心裕去度假村的餐厅吃饭,陆心裕坐在婴儿餐椅里,用手抓着一根煮熟的胡萝卜条往嘴里塞,糊了满脸的橙色。 文凂用湿巾给他擦脸,他扭来扭去不肯配合,把湿巾从文凂手里抢过来扔到地上。文凂抽一张他扔一张。 文凂看着地上的纸巾,心想,他什么时候养成的这种习惯呢。 第三天上午陆鉴才来看孩子。 文凂对陆鉴说想带陆心裕去湖边散步,希望他能一起去,陆心裕心情不太好,总闹脾气。 也许是因为陆鉴这两天被伺候得很好,荤腥的玩腻味了,也想呼吸点清爽的新鲜空气,破天荒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天气有点凉,文凂先去给陆心裕换了个厚襁褓,换好后才和陆鉴出门。 湖在度假村的西边,步行大概十分钟。面积很大,水引自山上,夏天能游泳,秋天水凉了,只能看。 湖岸铺了一圈鹅卵石,种了柳树和水杉,水杉的叶子已经变成铁锈红色。 文凂推着婴儿车,沿着湖边的石板路慢慢走。 陆鉴走在他前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三四米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婴儿车里的陆心裕醒着,手里抓着一本布书,翻来翻去,偶尔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像是在跟书里的动物说话。 文凂低头看了他一眼,把他的小毯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他的脚。 走到湖的东岸,石板路到头了,再往前是一片草地。 文凂停下来,把婴儿车的刹车踩下去,蹲下来给陆心裕整理衣领,那里有一根尼龙绳。 陆鉴在前面走了十几步,才发现身后没有人了,于是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文凂。 “走啊。”他说。 文凂站起来,弯腰把陆心裕从车里抱出来。 陆心裕被抱起来的时候高兴地蹬了蹬腿,布书从他手里掉下去,落在草地上。 文凂没有捡。 文凂抱着陆心裕往水边走。草地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陆心裕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 陆鉴看着他的方向,眉头皱了一下。 “你往哪儿走?” 文凂没有回答。他走到水边,站在草地上。 湖水很清,能看到底部的石头和落叶,水面上漂着柳树的黄叶。 陆鉴在后面喊了一声,怒火冲天:“文凂!你干什么?” 文凂抱着陆心裕对他一笑。 陆心裕正侧着脸,好奇地看着湖水,小手从文凂的衣领上松开,伸向水面,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 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不知道抱着他的人要做什么。他只是觉得水很好看,亮闪闪的,像爸爸给他洗澡时放满一浴缸的温水。 陆鉴大步往这边跑。 文凂往前迈了一步。水没过了他的脚踝,秋天的湖水很凉,凉意从脚踝往小腿上爬,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刺进皮肤。 陆鉴跑到了文凂身后三四米的地方。 “咚。”湖面溅起一圈水花。 “文凂!”歇斯底里地怒号伴着巨大的落水声。 冰冷的湖水刺得陆鉴头皮发麻,更别说在水下睁开眼睛。 他立刻后悔做了跳湖这个举动。 他往上游,头浮出水面换气的一刻,他听见婴儿哇哇的啼哭声,循声望去,湖岸边漂着一个橙红色的充气救生圈,泳圈上电子发信器正闪着红光。 当他意识到大事不妙的时候,腿已经被一双手抱住,往下拖去。 文凂水性非常好,这十多来年,他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泡浴缸。 水流能减缓身体受到的痛楚,每次被陆鉴折磨完,他都会在浴缸里泡很久。把头也埋进水里,什么都不去想。 这件事,陆鉴不知道,陆鉴甚至不知道他会游泳。 早些年他是真不会游泳,陆鉴发现这件事后经常在泳池里玩弄他,享受他在死亡边缘哀号与求饶的模样。 后面文凂悄悄学会了闭气,为了不让陆鉴玩得太过分才装作不识水性,这样陆鉴下手也会轻些,不至于去挑战人体的极限。 这一个小小的隐瞒,成就了今天的文凂。 来到这里,看到这个湖时,计划就成型了。 如果是他落水,陆鉴不会管,但陆心裕落水,陆鉴可能会下来。 文凂其实不确定陆鉴对这个孩子有多少感情,因为他对孩子态度很耐人寻味,陆心裕好像只是他打入“有孩”圈层的工具。 陆鉴不一定爱陆心裕,但鉴于陆心裕这一年来给他带来的“慈父”高光和社交助力,他多少会在乎一下吧。 第5章 所以文凂在赌。 要突然,要快,让陆鉴无法思考,全凭本能行动。 不能让陆鉴反应过来这不是报复性的自杀,是针对他陆鉴发起的谋杀。 文凂拉着陆鉴往下沉。 陆鉴拼命挣扎。他的力气很大,比文凂大得多。他挥拳打在文凂脸上,文凂的脸偏向一边,嘴角裂开,血丝在水中散开。 但水下会卸力。 陆鉴的拳头打在身上,疼是疼,也不是不能承受。 文凂挨过更疼的。陆鉴的拳头,陆鉴的脚,陆鉴的皮带,陆鉴能把人打到趴在地上起不来。 相比之下,这样的拳头算什么。 文凂死死扣住陆鉴的下半身,两条腿像蛇一样缠住陆鉴的小腿。 这是他这辈子最用力的一次拥抱。 他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压在陆鉴身上,带着他一起往下沉。 陆鉴一直在打他,打在脸上,打在后脑勺上,打在肩膀上。 一拳,两拳,三拳。 文凂的脸肿了,嘴里全是血腥味,耳朵嗡嗡响,但他没有松手。 他不能松手。 他等了太久了。 湖很深。他们往下沉,沉过鱼群,沉过水草,沉进那片墨绿色里。 肺腔里的气体一点点消失,陆鉴开始慌了。 他不再攻击文凂,本能的求生欲让他拼命往上游。可只有手在划水,腿脚被限制住,无法动弹。 文凂缠着他,死也不放。 陆鉴的力气在变小。 文凂能感觉到。那种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低。陆鉴的嘴里冒出一串气泡,咕嘟咕嘟的。 文凂看着陆鉴的脸。水下的光线很暗,但他还是能看见——陆鉴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张开,水灌进去,他的表情扭曲了。 恐惧。 文凂从来没有在陆鉴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陆鉴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是掌控一切的,是说“你就是死也只能死在我陆家”的那个人。 但现在,他在水里。 在死亡面前,陆鉴什么都不是。 他的力气用完了。他的肺里没有空气了。他的意识在模糊。 文凂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死。 本来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现在看来,陆鉴死了,他还有机会活,他肺里的气还很充足。 可惜陆鉴摸到了一块湖底的石头。拳头大小,边缘很锋利。 陆鉴握着那块石头,朝文凂的头砸下去。 第一下,文凂的头往旁边歪了一下。疼,但还能忍。 第二下,更疼了,液体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把视线染成红色。 第三下,文凂的手松了。 陆鉴立刻往上游。 他的动作很快,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他蹬着水,划着手,一点一点上浮。 文凂没有追。 他沉在湖底,看着陆鉴往上浮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失去意识之前,文凂看见——陆鉴游到一半,不动了,往下落。 下落。 落。 像一个被剪断线的木偶,手脚无力地垂着,身体缓缓地沉下来。 文凂嘴角动了一下。 意识逐渐消散。 冷了很久的身体,忽然暖和了一点。 第5章 醒 文凂微微睁眼,看见了光圈,以为自己上了天堂,见到了天使。 但天使身上为什么会有碘伏的味道? 我没死。 文凂胸腔里有深钝的东西在他心口上来回地锯。 天花板是白色的,吊灯是水晶的,窗帘是米色的。 这不是他的房间,是陆鉴的主卧。 他旁边还有一个枕头,那个枕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有人睡过。 文凂偏过头,看见床头柜上的水杯下压着一张手写的纸条: 净书,醒了喝点水。 陆鉴。 还不如死了。 陆鉴也活着,他怎么能活着呢? 还叫他净书? 陆鉴多少年没这样叫过他了,他有什么资格叫这个名字? 文净书是他父母给他取的名字。改成文凂,是陆鉴造成的。 陆鉴年轻气盛的时候在酒桌上和别人打赌,谁输了谁改名,结果他输了。 陆鉴又不可能改名,于是这个惩罚落在了他身上。 一桌人兴冲冲地行使珍贵的命名权。 因为净字是两点水,所以两点水做部首。因为免了陆鉴的罚,所以免字为旁。 一查,真有这么个字,和美丽的“美”同音。 周围的人肆意调侃,说没给陆鉴罚到,还给他美到了,你这小情人可旺你呢。 陆鉴被奉承得心花怒放,也觉得文净书是他的福星,“文凂”这个名字非改不可,于是把名字给他改了。 自从改了名字,陆鉴再没叫过他净书。最喜欢他那会儿,叫的是阿凂。 这个名字根本不好听,全然体现不出任何好的寓意,像被打断了骨头,柔柔弱弱不堪大用。 陆鉴也不见得有多喜欢这个名字,但他喜欢能随意拿捏别人的权力——我让你改名你就得改名。 为什么叫他净书? 陆鉴又想出什么折磨人的方式了吗? 想得正认真,门被打开了。 文凂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地做出反应,肌肉绷紧,呼吸变浅。 脚步声不对。 太轻,太慢。 陆鉴走路永远有横冲直撞的劲儿,皮鞋踩在地板上像踩着仇人的脸。可这个脚步声是迟疑的,小心翼翼地靠近。 “净书,你醒了?”是陆鉴的声音,但语气不对。 陆鉴的语气从来都是命令式的,短促、锋利,像刀子。偶尔心情好了会拖长尾音,但那是猫逗老鼠式的戏弄。 现在这个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他刚醒陆鉴就来了,这屋子里有监控吗? 陆鉴轻轻坐在床边。 “你睡了一周了。” 文凂不看他,也不说话。 陆鉴伸手想去碰他包着纱布的额头。 文凂偏头躲开。 陆鉴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慢慢地收了回去。 文凂偏头之前看见,那只打过他,掐过他,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扔到床上的手,无名指上戴着他们的婚戒。 陆鉴很久没带过那东西了。 “要喝水吗?”陆鉴又问。 文凂还是没有说话。 他在观察,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忽然发现笼门开了,反而不相信那是真的。 陆鉴一定是想出了什么新花样。也许是先让他放松警惕,再给他一个更狠的。这种事发生过太多次了,他不敢信。 上一次他以为陆鉴良心发现,是四年前。 陆鉴对他好了整整一个月,他以为自己等到了。 结果陆鉴在某个晚上带回来两个男人,让他伺候。 他跑了,被抓回来打断了几根肋骨。 那之后他再不敢信陆鉴一句好话。 “净书?”陆鉴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插了一根吸管,递到他嘴边。 文凂是很渴,而且全身都在疼。头疼,小腹疼,腿疼,骨头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拼的时候还拼错了几个地方。 如果自己能动,他不会喝这杯送到嘴边的水。 但喝了又怎么样呢。 陆鉴没死,他也没死,还没跑掉。最坏的情况,不过如此。 文凂含住吸管,喝了两口。水温热的,不烫不凉。 可惜了,真是水,他恨不得这杯水里下了毒,一口饮恨,早点去见爹娘。 “你饿不饿?”陆鉴的声音又响起来,“给你煮了粥,吃点对胃好,只输液身体受不了。” 文凂的眼睛颜色很浅,有着浅淡的疏离感,现在更是冷得像冰。眼里麻木的漠然盖过恐惧与愤怒,好像面前这个人对他来说什么都不算。 所以他闭了眼。 沉默了几秒。 他听见陆鉴起身的动静。 “那你再睡会儿。”陆鉴说,“粥在锅里温着,什么时候想吃了说一声。” 他转身走了。 文凂听着他的脚步声,一路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被轻轻带上。 没有摔门。 陆鉴多数时间都要让整栋楼听见那声巨响,生怕谁不知道他走了。 陆鉴很奇怪。 他可是想杀了陆鉴的,如果陆鉴还是以前那个陆鉴,他不可能完好无损躺在这里。 这一周里,发生了什么? 第6章 变 陆鉴转性了,每天都来看他。 第一天,他端着一碗粥进来的时候,文凂闭着眼睛装睡。 粥放在床头柜上,陆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起身走了。 粥凉了,佣人来收走,换了一碗热的。 文凂后来喝了那碗粥,因为他真的饿了。 第二天,陆鉴来的时候带了一本书。 第6章 文凂不知道那是什么书,他也没看。 陆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翻了几页,又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窗帘半拉着,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文凂从睫毛缝里看他,觉得这个人的轮廓好像变软了一点。以前的陆鉴像一把没入鞘的刀,浑身上下都是锋利的边缘。现在那把刀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还是那把刀,但不那么割手了。 第三天,陆鉴试着和他说话。 “外面下雨了,”他说,“今年的第一场秋雨。” 文凂没有回应。 陆鉴又说:“你窗台上那盆绿萝,我让人搬到能淋到雨的地方了。你不是说绿萝喜欢雨水吗?” 文凂记得很多年前,在另一个房子里,另一个阳台上,陆鉴问他为什么要在阳台上养这些破草,他说绿萝喜欢雨水,淋一淋长得旺。那盆绿萝早就不在了,和那个会回答问题的文凂一起。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陆鉴每天来三次。早上来送早饭,中午来送午饭,晚上来说一句“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文凂不跟他说话,他就自言自语。说今天的天气,说家里的佣人换了新制服,说花园里的桂花开了,说陆心裕被保姆带得很好,不用担心。 文凂一个字都不回,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第七天,文凂终于开口了。 “你为什么叫我净书?”他的声音很哑,那么久没说话,声带像生了锈。 陆鉴正在给他倒水。听到这句话,他的手顿了一下才继续倒,倒完把杯子递过来。 “因为你叫净书。”他说。 “我叫文凂。”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等你好了,我们去改了吧。” 文凂微微睁眼,陆鉴是怎么了?脑袋出问题了吗? “真的?” “嗯,你好好休息,你好了我们就去改。”陆鉴再次承诺。 “不是只能改一次?” “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的。” 陆鉴走后,文凂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想了很久。 这真是个诱人的饵,让人忍不住想上钩。 第二周,文凂能坐起来了。 他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个枕头。 陆鉴还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 刀法很熟练,削下来薄薄的皮。 文凂看着他削,这个人这辈子就没削过几个苹果,想吃的时候有人洗好切好插上牙签送到嘴边。 居然能削得那么好,或许是刀玩得多吧。 苹果削好了,陆鉴把它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推到文凂手边。 文凂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陆鉴看着他吃,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好像怕自己笑出来会把文凂吓跑。 “好吃吗?” 文凂嚼着苹果,点了点头。这是他第一次对陆鉴做出肯定的回应。 陆鉴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三周,文凂才被允许下床走动。 第一次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躺了太久,肌肉像被抽空了,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陆鉴伸手扶他,文凂下意识地收缩。 陆鉴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往前伸。 陆鉴说:“小心,别摔了。” 文凂犹豫了几秒,把手搭在陆鉴的小臂上。隔着衬衫的布料,他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陆鉴的手臂很硬,和以前一样硬。可这个手臂没用力,更没有把他往某个方向拽。 文凂在房间里走了三圈。从床边到窗户,从窗户到门口,从门口回到床边。走完文凂出了一身汗,腿软得像煮熟的面条。 他记得自己是头和上半身受伤,但医生说,他伤到了腰椎,要好好休养,不然以后会留下后遗症。 躺着的时候不觉得有多严重,现在才感觉到,确实不乐观。 陆鉴扶他坐回床上,蹲下来,把拖鞋从他脚上拿掉,把他的腿抬上床,盖好被子。 整个过程陆鉴没有说话,只看着他,观察他的表情。 文凂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见陆鉴把椅子搬回原处,脚步声往门口移动。 “明天,”文凂说,“走四圈。” 脚步声停了。过了两秒,陆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不稳的鼻音:“好。” 文凂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了那句话。可能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跟任何人较劲,包括他自己。 第四周,文凂能自己走到浴室洗澡了。 他拒绝了陆鉴的搀扶,从床边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进浴室。关上门,打开水。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额头上伤疤,流过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 他在浴室里待了很久。久到陆鉴在外面敲门。 “净书?你还好吗?” “没事。”文凂说。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衣服。衣服是陆鉴准备的,放在浴室门口的架子上。浅灰色的家居服,领口绣着一小片竹叶,和他以前常穿的那件很像,但不是同一件。那件蓝色的,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 他打开门,陆鉴站在门边,松了一口气。 “站这儿干吗?” “热水活脉络,我怕你头晕失力。” “不至于。” “那就好。” 陆鉴转身走了。 文凂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走路的时候右手在微微发抖。 紧张,陆鉴在紧张。 陆鉴会因为他在浴室里多待了一会儿而紧张。 他真的变了吗?还是更会伪装了? 次日,文凂自己慢慢在别墅里走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陆鉴在楼下,正在和管家说话。 “他吃的药都备好了吗?那个中药得空腹喝,饭前半小时让他喝。西药饭后吃,你定个闹钟,别让他忘了。” “是,先生。” “还有,他怕冷,卧室的温度调高一点,但不要太闷,加湿器也开着。他以前就总是流鼻血,房间太干了受不了。” “是。” “厨房那边可以改食谱了,后面正常做菜。他不吃香菜,不吃姜。他喜欢吃虾,让厨房把虾剥好壳再端上来。汤圆他只吃黑芝麻馅的,别的都不吃。” “好的。” 文凂站在楼梯上,手指攥紧了扶手。 一个多月后,一位不认识的医生上门复诊,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蛮年轻的,说话挺跳脱。 他让文凂做了几个动作:抬胳膊,弯腿,转身,弯腰。又量了血压,测了心率,按了按文凂说有时候还会疼的几个地方。 陆鉴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兜里,脚一直在动,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 “恢复得不错,”医生说,“比我想象的要快。基本康复了,后面再养一段时间,可以做点小运动,散散步什么的。别做剧烈的运动就行。” “哪些算剧烈的运动?”陆鉴问。 “跑步、力量训练这些,暂时先不要。”医生笑了笑,“床上运动也要节制一点。” 陆鉴看了文凂一眼,“每天可以运动多久呢。” 医生:“慢慢加,半个小时不累不疼,就加半个小时。能连续走三个小时,基本上就没问题了,到时候再检查一下。” 陆鉴:“好。” 医生收拾好器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开了几盒药,走了。 文凂坐在床边,陆鉴站在窗前。 陆鉴笑了,嘴角慢慢地弯上去,眼睛弯成两道弧线,脸上的肌肉一点一点地舒展开,这个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陆鉴能做出的表情。 文凂看着那个笑容,胸腔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明明是同一张脸,可看起来像另外的人。 “可以去改名了?”文凂问。 陆鉴收起笑容,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灭。 “可以,都准备好了,明天去吧。” 不能信。 文凂告诉自己,不能信。 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能信。 第7章 名 第二天一早,陆鉴开车带文凂去改名字。 文凂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勒着胸口,车子驶出别墅区,上了主路。他偏头看窗外,树往后退,店铺往后退,红绿灯往后退。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对终点产生强烈的期待。 陆鉴开车很稳。以前他开车像打仗,变道不打灯,跟车紧贴着前车屁股,文凂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现在他规规矩矩地打着转向灯,和前车保持着安全的距离,遇到行人过马路会停下来等。 文凂看了他一眼。陆鉴的侧脸很认真,双手握在方向盘上,十点和两点钟的位置,标准的驾驶姿势。 “怎么了?”陆鉴没有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文凂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第7章 改名的地方在区政务服务中心,三楼。 陆鉴提前预约好了,不用排队。 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了看材料,又抬头看了看文凂和陆鉴。 “谁是文凂?” “我。”文凂说。 “这位是?” “我是他丈夫。”陆鉴说。 工作人员又看了他们一眼,没再问什么,把材料收进去,在电脑上敲了一阵。 “确定要改文净书?” “确定。”文凂说。 “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文凂拿起笔,在三个地方签了字。他的字写得不差,但此刻手有点抖,笔画歪了两处。 陆鉴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靠太近。 文凂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脑勺上,很轻。 “好了,”工作人员把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改名证明,身份证要重新办,十五个工作日后来取。” 文凂接过那张纸。a4纸,上面印着几行字,盖了一个红色的圆章。他盯着那个章看了几秒,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 “走吧。”陆鉴说。 文凂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手指按了按,确认它在那里。 出了政务中心,阳光很好。 文凂站在台阶上,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文净书。 父母给他取的名字。净是干净,书是读书,希望他干干净净做人,好好读书。后来他不读书了,名字也没了,成了一个不干净的人,做着不干净的事。 现在这个名字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他还能做干净的人。 回去的路上,文净书靠着车窗,闭着眼睛。 车子等红灯的时候停下来,他能感觉到陆鉴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但没有睁眼。 他在想一个问题:陆鉴为什么要帮他改名字?这个名字对陆鉴没有任何好处。改回“文净书”,意味着“文凂”那个被随意拿捏的符号消失了。陆鉴亲手把那个权力凭证销毁了。 这不是诱饵。 诱饵是为了钓鱼。鱼上钩之后,饵就不重要了。 可这个名字改完了,陆鉴没有得到任何东西。 陆鉴甚至没有要求他说一句“谢谢”。 文净书睁开眼,用余光观察陆鉴。 陆鉴注视着前方。阳光从左侧车窗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无名指上的婚戒闪了一下。 车子驶进别墅区,减速带让车身颠了一下。文净书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好的纸,指尖摩挲着折痕。 陆鉴注意到他的动作,安慰道:“明天你的信息应该就联网了。” 文净书“嗯”了一声。 晚上,文净书坐在阳台上。 秋天的风凉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拿着那张改名证明,看了一遍又一遍。 陆鉴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手边的小桌上。 “晚上凉,别坐太久。” 文净书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陆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了?” 陆鉴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值得。”他说。 文净书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牛奶在杯子里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也晃了一下。 “我以前不值得吗?”他问。 陆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以前的陆鉴死了,”他说,“但我——” 他停住了。 “你怎么?”文净书抬起头。 陆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斟酌某个词该不该说。 “你一直值得。”他说,“只是以前我昏头了。” 文净书的手指收紧了,“你是陆鉴?” 陆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头发,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该睡了。”陆鉴说。 文净书站起来,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走过陆鉴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陪我睡。” 第8章 试 这天晚上,陆鉴没有走。 他躺在文净书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被子各盖各的。 文净书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白线。 身后没有声音。没有翻身,没有鼾声,连呼吸都轻得像怕吵醒他。 文净书睁着眼睛,看着地板上的白线。 他在等陆鉴翻身过来,手搭上他的腰,掠夺的气息靠近。 睡在陆鉴身边的时候,他很少能安稳地睡一整夜。 陆鉴想要就要,不管他是不是睡了,是不是累了。 但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鉴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截木头。 文净书醒来的时候,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又放着一杯水。 水杯旁边的纸条上面写着:我去公司了,记得吃早饭。 文净书拿起纸条看了两遍,很熟悉的字迹。 陆鉴是个急性子,大小事都是打电话,除非电话打不通才会发消息留言,更别说写纸条这种麻烦事。 这天过后,陆鉴每天晚上都睡在他旁边,睡得比他晚,起得比他早。 有一天晚上,文净书故意往那边挪了一点。 他的肩膀碰到了陆鉴的手臂,陆鉴没有躲,也没有靠过来。但那只手臂微微转了一下,手心朝上,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等待。 文净书没把手放上去。 他翻了个身,又背对着他了。 他继续等。 等陆鉴露出破绽,等那个温柔的面具出现裂缝,等陆鉴变回原来的样子,掐着他的脖子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一天,又一天,裂缝始终没有出现。 陆鉴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在他床头放一杯水。晚上回来会问他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陆鉴就说那就好。他说有点疼,陆鉴就打电话给医生,眉头皱成一团,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他听见了会觉得是自己不好。 改完名字的第十七天晚上,文净书洗完澡出来,陆鉴正坐在床边看手机。听到动静,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抬起头。 文净书穿着浴袍,头发还在滴水。他没有擦,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肩膀上,浸进浴袍的纤维里。 “怎么不把头发吹干?” 不等他回话,陆鉴站起来,去浴室拿了吹风机。 文净书坐在床沿上。陆鉴站在他身后,打开吹风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缕一缕地拨开,热风均匀地扫过头皮。 陆鉴的手指很轻,指腹在头皮上划过,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吹得很仔细,把每一缕头发都吹干了才关掉吹风机。 “好了。” 文净书转身,看着他。 “陆鉴。”他说,“做吗。” 吹风机最后的那点余音消失了,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陆鉴没有立刻回答。 他绕到文净书面前,蹲下来,视线和文净书的眼睛平齐。 “你身体还没好。”他说。 “我好了。” “医生说要再养养。” “我不疼了。” 陆鉴伸出手,手指落在文净书的腰侧,轻轻按了一下。 “这里呢?”他问。 “不疼。” “这里?”手指移到肋骨的位置。 “不疼。” 陆鉴把手收回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净书,我不想弄伤你。”他的声音很轻,“再养养,好不好?” 文净书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微微蜷缩的肩膀。陆鉴不会说“我不想弄伤你”,只会在弄伤他之后说“你自找的”。 “今天不做,以后就都别做了。” 文净书的话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在陆鉴身上。 陆鉴抬起头。 他们互相看着。 陆鉴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还关了灯。 陆鉴才不会关灯,那样会影响他欣赏身下的人被他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模样。 陆鉴走回来,脚步很慢。 他在文净书面前停下来,伸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 衬衫落在地上。 然后是皮带扣的声音。 文净书坐在床沿上,仰着头看他在黑暗中的轮廓。 他蹲下来,把文净书脚上的拖鞋拿掉,把文净书的腿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手从脚踝开始,沿着小腿往上,很慢地丈量。 “疼就说。” “嗯。” 那只手经过膝盖,经过大腿,停在浴袍的系带处,没有拉开。 陆鉴像是在等最后的许可。 第8章 文净书抬起手,指尖落在陆鉴的耳廓上。 他摸到了那道疤。 能感觉到,陆鉴明显一愣。 文净书的指腹沿着那道疤慢慢滑过去。一下,两下,三下。 以前摸到这里,陆鉴就不是陆鉴了。 文净书的手从他耳廓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你开始吧。”他说。 陆鉴把他的浴袍系带解开。 动作轻到文净书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每一次,陆鉴都像是在拆包裹,粗暴地撕开包装,不在乎里面的东西会不会碎。 “你疼吗?” “不疼。” “这里呢?” “不疼。” 他每做一个动作都要问一声,像一个初学者,笨拙小心地学习怎么不把瓷器打碎。 文净书想起第一次。那时候陆鉴也会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其实很疼。 但这一次,说不疼,是真的不疼。 陆鉴动作很轻很慢,他在克制。 文净书伸手去碰他的脸。他的手指划过陆鉴的眉骨、鼻梁、嘴唇。陆鉴的嘴唇是热的,微微张开,呼吸落在文净书的手指上。 陆鉴把头偏了一下,嘴唇贴上他的掌心。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为这个漫长的夜晚计数。 结束时,陆鉴没有离开。 他伏在文净书身上,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很重。 文净书能感觉到那些呼吸打在自己皮肤上,热的一团。 过了很久,陆鉴翻到旁边去,拉过被子盖住文净书。 “我去放水。”他说,声音有点哑。 文净书躺在床上。 身体还残存着被温柔对待过的余韵,每一寸皮肤都记住了刚才那些触碰。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方式,习惯,身体记忆。 一个人可以装温柔,但装不出这些。 手指的角度,力道的轻重,进入的节奏,甚至呼吸的方式,都不一样。 这个人,身体是陆鉴的,记忆是陆鉴的,但他,绝对不是陆鉴。 第9章 喜 老天爷待他不薄。 很荒唐的念头。 活了快三十年,老天爷什么时候待他厚过?十五岁没了爹妈,十六岁把自己绑在一个人身上,接下来的十三年被一点点碾碎、打磨、塑成别人想要的样子。他以为这就是命了,苦命的命,认命的命。 可陆鉴真的不见了。 没死,但消失了。 同一个躯壳,里面住着的人换了。 文净书知道那个人不是陆鉴之后,没有声张。 藏好自己的优势,这个习惯救过他很多次。 只要那个人在陆鉴身体里,那他就是陆鉴。 不需要另一个身份来添乱。 陆鉴是他丈夫,是这座房子的主人,是公司里说一不二的人。 如果“陆鉴”变成了另一个人,那文净书的身份也会跟着动摇——他还是陆鉴的伴侣吗?这栋房子还容得下他吗?那些佣人、管家、司机,还会听他的话吗?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接受了这个住进来的陌生人。 况且,这个人对他不错。 他开始更多地观察这个人。 早上几点起床。醒来之后做什么。喝水用哪只手。看手机的时候会不会皱眉。吃饭的时候先夹哪个菜。走路的时候先迈哪只脚。跟佣人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这些细节,以前的陆鉴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现在的这个人,他要重新认识。 七点十分,闹钟还没响陆鉴就醒了,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一两分钟,轻轻坐起来。 洗漱五分钟,下楼,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楼梯上没有声音。 七点四十,陆鉴会端着一杯水上楼。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纸条压在下面。纸条上的字一天比一天多——从“记得吃早饭”变成“记得吃早饭,今天会下雨,出门带伞”。 八点,陆鉴出门。走之前会在卧室门口停一下,往里面看一眼。 这大概是个很克制的“老实”人。 得到这个结论,文净书时不时会撩拨他一下。 比如吃完饭从餐桌边站起来的时候,手指从他肩上滑过去。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时候,文净书从他身后经过,浴袍的带子扫过他的手背。他蹲下来给文净书穿鞋的时候,文净书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头发。 每次做完这些,文净书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走开,或者转过去做别的事。他能感觉到陆鉴的目光追着他,像一只被逗弄过的小动物,想靠近又不敢。 有一天下午,陆鉴在书房看文件。 文净书推门进去,端着一杯茶。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在陆鉴身旁,弯下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陆鉴的身体僵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还有一丝紧绷。 “没怎么,”文净书说,“看看你在干什么。” 陆鉴没动。他的肩膀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把头微微偏了一下,靠向文净书的方向,嘴唇对着嘴唇,但不近一步,就等在那里,等面前的人主动。 文净书在那个姿势里停留了十几秒,直起身,走出书房,把门关上。靠在门外的墙上,调整呼吸。 陆鉴的五官其实很端正,但被经年刻薄的神情扯出许多凶恶的沟壑,让人难以生出好感。如今眉平目顺,整张脸平平整整、干干净净,着实叫人动容。 而且,这个陆鉴很疼惜他。 这是文净书用了一个多月才敢确认的事实。 出门的时候会走在有车的那一边。吃饭的时候会把虾壳剥好放到他碗里。他咳嗽一声陆鉴就会转过头来看他。他皱眉陆鉴就会问“怎么了”。他说“没事”陆鉴不会继续追问,但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多看他几眼,好像在确认那声咳嗽和那个皱眉真的不重要。 文净书试过故意惹他。说了几句难听的话,指着桌上那盘他花了一下午炖的汤说“太咸了”。 陆鉴直接让人把汤端走,让厨房重新烧个淡口的汤出来。 做的时候也很照顾他的感受。 陆鉴在这事上有自己的节奏,慢得小心翼翼。会因为文净书的一声闷哼停下来。 文净书有时候会不耐烦,说“你快点”。陆鉴只有这件事不听他的。 陆鉴每次都先让他舒服了才肯释放。 文净书会在攀上高峰的时候抱紧他,把他按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久而久之,文净书开始想一个问题。 这个人是谁?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在陆鉴身体里?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他会……离开吗? 这些问题他不敢去求证,这件事浑身上下透着古怪。 他怕问了之后,这个人会消失。像一场梦,你不去想它是不是真的,它就能继续。你一旦伸手去碰,它就碎了。 这样的好日子来得突兀,可能去得也突然。 万一…… 文净书很久没为自己做过打算了,他想为自己打算打算,趁着这个好像喜欢他的“陆鉴”还在。 第10章 爽 时隔两月,文净书才想起自己很久没见到陆心裕了。 基于那件事产生的必然愧疚,让他潜意识地选择了逃避。 今天下午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云空间自动推送了一个标题“一年前的今天”,弹出一张照片——陆心裕躺在小床上,两只手举在空中,笑得露出牙龈。 那天他做好了保护措施,救援发信器发出信号五分钟后就会有人来救他,陆心裕应该不会出事吧。 但这么久没见到了,真出问题了吗? 晚上陆鉴回来,文净书坐在餐桌前,面前的饭菜没怎么动。 “孩子呢?”他直接问了,“还好吗?” 文净书捕捉到陆鉴正在解领带的手顿了一下。 “挺好的,养在外面,让奶妈带了。”陆鉴把领带抽出来,搭在椅背上。 “真的?” “真的。” 文净书松了一口气,还好没事。 “为什么送出去?” “你在休养,怕他打扰你。” 文净书皱了皱眉:“是吗。”这么大的别墅,带到其他房间就行了,有必要送走吗。 陆鉴站在椅子边,迟迟没有坐下。 半晌后,他说:“他是我犯的错,你不用在意他。你不喜欢他,以后他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我们可以再要一个。” 文净书立刻反驳:“我没有不喜欢他。” 这是实话。他曾经很喜欢那个孩子。喜欢到愿意把自己的命给出去。 只是现在……没那么深刻了,但也说不上讨厌,他讨厌的从来不是孩子。 陆鉴为什么会觉得他不喜欢陆心裕? 是以前的陆鉴就这么觉得,还是现在这个陆鉴自己理解的? 第9章 “那要把他接回来吗?”陆鉴问。 文净书没有回答。 这个人说他“不喜欢”那个孩子,所以把孩子送走了。 那这个人的世界里,规则很简单——文净书不喜欢的东西,就不该存在。 这……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文净书问:“你很在乎我的想法吗?” 陆鉴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背对着窗外暗下来的天。他的姿态是低的,肩膀微微前倾,视线和文净书平齐,把自己的手覆在文净书手背上:“在乎,我想和你好好过日子。以前是我错了。可以给我个机会吗?我们重新开始。” 文净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做过很多事——记过会议记录,签过合同,泡过茶,炖过汤,换过无数块尿布,还曾经在湖底死死抱住一个人,想和他一起死。 他心想:你还是个大好人呢,陆鉴的错你也帮他认。 文净书说:“想我原谅你,有条件。” 陆鉴急切道:“我都答应。” 文净书冷笑道:“我要回公司。把我的证件还给我。” 陆鉴显然觉得自己刚才嘴快了,现在骑虎难下。 “你先回公司,证件我再留一下……” “不是都答应?”文净书沉声表示不满。 “你保证你拿了证件不走,我就给你。”陆鉴捏住他的手。 文净书没有挣扎。 但他保证不了。他不知道陆鉴身体里住着的是什么妖魔鬼怪,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摸清,怎么敢轻易下誓。 万一违誓遭报应了呢? “那我要公司百分之五十的股权,你给吗?” 这是陆鉴打拼了十几年、最在意的东西。如果说有什么能让面前这个人变回原来那个陆鉴,那只有这个了。 文净书等陆鉴皱眉,等陆鉴说“你疯了”,等暴风雨落下来。 “好。” 文净书以为自己听错了。 “好?” “我明天让律师准备文件,可能需要几天。” 文净书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鉴是真死了,这都炸不出来。而且里面这家伙对钱和权没兴趣吗?这么大笔资产就这么送给别人了。 一周后的早晨。 文净书正在餐厅喝粥,他听见管家去开门。 管家带着人过来:“文先生,这位是周律师,陆先生让他来的。”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提着公文包,表情严肃但不疏离。 周律师:“文先生,陆总让我来办股权转让的事。” 文净书放下勺子,“股权转让?” “陆总把名下百分之五十的公司股权转让给您了。” 文净书以为要等很久,中间会有很多波折。没想到这么快。 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又一叠的文件,在餐桌上铺开。 “您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在这里签字就行。” 文净书拿起文件,又放下。 “陆鉴呢?” “陆总在开会。他让我先来,他已经签完了,就等您签了。” 文净书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那些文件。 真的给他了。 他想起网上流传的那些八卦——大老板给小三买车买房,大手一挥几百万,眼皮都不眨。但那是小三,是花几个零花钱买个开心。 这不是。 这是没人会放手的名誉和权利。 “董事会那边没问题吗?”他问。 周律师:“陆总已经解决了。” 文净书知道这个“已经解决”的背后是什么。十几个小时的会议,无数反对的声音。 他拿起笔,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份签完。 周律师理好文件分成两份,把其中一份收进公文包。 “这是留给您的副本。后面陆总会帮您处理税务,去工商变更登记,还需要几天才能完成转让。” 文净书接过厚厚的文件袋,点了点头,“辛苦了。” “恭喜。” 哈,百分之五十的股权,是该恭喜。 从今以后,他能决定公司的走向,决定高管的去留。 他完全可以把陆鉴从公司里踢出去。 文净书想象着那个画面。 陆鉴站在会议室门口,保安拦住他,说陆先生您已经不在公司任职了,然后灰溜溜地收拾行李离开。 但那个人不是陆鉴。 他要用对付陆鉴的方式对付一个对他好的人吗? 晚上八点,陆鉴回来了。 文净书坐在主卧的床上等他。 陆鉴在文净书目光的邀约下坐到他身边。 文净书:“就这么转给我了?” 陆鉴:“准备什么时候来公司?以后你可是公司最大的决策人了。” “你不怕我把公司弄垮?” “弄不垮。” “这么确定?” “你很聪明。” 陆鉴朝他靠近。 聪明吗?可能吧。 这个人也挺聪明的,就算他有陆鉴的记忆,没点真本事也不可能把那么大个公司管理妥当。 文净书剥下他的外套:“再要个孩子吧,把陆心裕也接回来。” 陆鉴呼吸重了几分,眼神暗了暗:“可以吗?” 文净书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可以什么?” 陆鉴:“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呵。”文净书笑道,“这么长,你做得到?” “我可以。” “我不信。” 陆鉴满脸都是委屈。 文净书乐得欣赏他这为情所困的模样。 但一辈子那么长,还能有多少变数谁也说不清。 陆鉴当年那么喜欢他,不也就那样了吗。 况且,他还不知道,这个在陆鉴身体里的家伙,为什么喜欢他,怎么就能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文净书把他推倒,坐在他身上,问:“什么时候去要孩子。” 陆鉴:“你决定,我安排。” 文净书:“那明天吧,早点生下来,我也没那么无聊。” 陆鉴:“你要自己带吗?” 文净书:“我不带你带?” 陆鉴轻轻掐着他的腰,配合他的动作,“自己带很累啊,你不是还要去公司,忙得过来吗?” 文净书舒服得声音微微变调:“要你管。” 陆鉴浑身一僵。 文净书还奇怪他今天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怎么那么不行。 没想到陆鉴抱着他猛地一个翻身。 “啊!”文净书大惊,“你干唔嗯什么!” “净书,净书……” 一贯温柔的人突然激烈起来。 文净书有种今天要交代在这儿的感觉。 当然,是爽的。 第11章 升 耽误了一天。 第三天早上,文净书才和陆鉴一起去了新生培育医院。 做检查的人不少,走廊里排着队。文净书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陆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表格。等了半个小时,这个人一句抱怨都没有。 想要个孩子,不是情绪使然,是他需要更大的依靠和助力,来对抗未来可能发生的意外。 有了孩子,他解决了一件人生大事,对九泉下的父母有了交代,在陆家也更有话语权,能做更多事。 要孩子对他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事,但对于这个不是陆鉴的陆鉴,生下来的孩子也没他的基因,他图什么呢。 查染色体要等两周才有结果。交材料的时候工作人员说,顺利的话,下个月就可以开始培育了。 从医院出来,文净书的心情好得和天气一样,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 陆鉴和他隔着一级台阶的高度,比他矮了一点。 “十个月,”文净书说,“挺长的。” “嗯。” “你想要男孩女孩?” “都好。” “你倒是不挑。” “是你的就好。” 文净书走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陆鉴跟上来,走在他左边,靠近车道的那一边。 解决了头等大事,文净书总算能安心工作了。 但回到公司的第一天,他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前台是生面孔,路过给他们打招呼的人也是生面孔。 陆鉴亲自带他从一楼巡查到十七楼,公司里至少一半的人被换过。部门职位也做了大调整。 其实之前他就觉得公司职能分工不合理,但他没机会说。 现在看着顺眼多了。 到十七楼之后,陆鉴说下去处理点事,让他先去ceo办公室。 文净书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叫他。 “文哥!” 文净书转身。小助理站在走廊那头,穿着深蓝色的t恤工装,比以前胖了,脸都圆了,看起来过得不错。 第10章 文净书愣了一下,“你怎么——” “陆总叫我回来的!”小助理急匆匆地跑过来,“上周他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回来给你做助理。第二天我来上班,结果没看见你,我还以为他诓我呢!” 文净书喉咙有点紧。小助理是他那些年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亮。在他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只有这个人冒着风险保护他。小助理被开了,他连句对不起都没能说。现在她回来了。 “好好干,文哥不亏你。”文净书说。 小助理眼睛亮亮的,连连点头,“嗯嗯嗯。” 和小助理分开,文净书走进总裁办公室,一眼看见那两张并排摆着连条桌缝都没有的桌子。 “……” 小学生课堂吗这是? 陆鉴一条腿刚踏进门,就听见一句不满的抱怨。 “我不想和你一起。” “什么?” 陆鉴如临大敌。 “我不想和你一起办公。”文净书坐在沙发上,板着脸,“给我单独安排一间。” 陆鉴松了口气,走到文净书旁边坐下,比他高半个头,但姿态是低的,视线微微往下,像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说话。 “不行,要当执行总裁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在这里我方便教你,你也不想让董事会那群家伙看笑话吧。” “执行总裁?”文净书没想到他会给他安排这么个职务,还以为会是秘书或者助理。 “对。” 文净书差点想撂挑子不干了,但立刻被惨痛的经历敲醒,怎么可能不干呢,不仅要干,还要干得好。 所以,真得跟着现任ceo学。 下午两点,陆鉴召开了临时股东大会。 会议室在十五楼,长条形的桌子,能坐二十来个人。 文净书坐在陆鉴旁边。他以前也坐过这个位置。现在他又坐回来了。 陆鉴站在投影幕前,ppt的第一页是公司的组织架构图,第二页是近半年的业绩数据,第三页是——文净书的照片。 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他穿黑色西装,站在落地窗前,侧脸,光线很好。 文净书甚至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 “这位是文净书,”陆鉴说,“公司的第一大股东,持股百分之五十。从今天起,他将分管公司战略发展和投资决策。”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轻轻抬了抬手,是跟着陆鉴打天下的老人之一,姓赵,管供应链的。 “陆总,文总以前不是负责行政的吗?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陆鉴和文净书之间来回转。 陆鉴没有看那个姓赵的。他转过身,看着文净书。 “行政?”他说,嘴角弯了一下,“文总是和我一起创业的。公司最早的五十个客户,有三十个是他和我一起跟下来的。你们知道公司第一个千万级项目是谁签的吗?” 会议室鸦雀无声。 文净书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这些话,以前的陆鉴不会说,因为他觉得这些是理所当然——你跟着我,你就该给我赚钱。现在的陆鉴替他记得,替他说了出来。 陆鉴又说了一句:“文净书将担任公司执行总裁一职,当然,是在他的能力达到这个岗位的标准之后。也请各位多提点一二,我相信他能让我们公司发展得更好。” 这句话安安静静地落在会议室的空气里。 没有人再提问。 晚上回到家,文净书坐在阳台上吹风。秋天的风凉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不开心吗?”陆鉴走到他背后。 “没有。” “你今天在会上,一句话都没说。” “还没那本事说话。” 陆鉴笑了一下:“会有的。” 第12章 成 文净书开始了早出晚归的生活。 早上七点起床,和陆鉴一起吃早饭。 八点半到公司。上午开例会,看报表,听各部门汇报。下午见客户,谈项目。晚上经常加班到八九点,陆鉴也不催他走,就陪着他。 第一个月,文净书像只被放进陌生森林的兔子。他认识那些花草树木,但他不认识这片森林已经成型的生态。 他不知道谁是真的支持他,谁在等着看他摔跤。 陆鉴给他配了一整个团队,战略、投资、法务,每天都有人来办公室汇报。他记了很多笔记,标注重点,晚上回家再整理一遍。 陆鉴教他看报表,怎么从数字背后看到真相。 这个项目的毛利率为什么下降了?是因为成本上升还是因为定价策略出了问题? 那个部门的费用为什么超标了?是因为业务扩张还是因为管理松散? 文净书学得很快,快到陆鉴有时候会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里,”陆鉴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字,“这个季度的销售费用比上季度高了百分之十五,但销售额只涨了百分之七。说明什么问题?” 文净书:“销售团队的效率下降了,或者他们花了不该花的钱。” 陆鉴:“对。那你觉得是哪种?” 文净书想了想,“两个都有。但主要是第二种。如果只是效率下降,费用和业绩的变化应该是线性的。现在费用增幅远大于业绩增幅,说明有费用被浪费了。” 陆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比公司里一半的副总都强。” 文净书开玩笑地说:“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说不定就是这些副总们花的呢?” 陆鉴捏了捏他的肩膀:“你说对了,还真是他们花的。” 文净书笑道:“那你自己去处理吧。” 陆鉴:“管理公司人员也是你的责任之一。” 文净书:“暂时堪不了此等大任。” 第二个月,文净书开始独立见客户。 第一个客户是个老客户,和公司合作了七八年,之前一直是陆鉴亲自对接。 文净书去之前做了很多功课,把那家公司近三年的年报都看了一遍,还找小助理要了之前的会议记录。 见面这天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陆鉴帮他挑的,说他穿蓝色好看。 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林。 “文总?”林总的目光带着审视。 文净书他笑了笑,“您叫我净书就行。” 介绍自己的这句话一出,勾起文净书心里的窃喜:还好改回了原名,至少能上得了台面。 他们谈了三个小时。没有签合同,但林总走前说了一句话:“你和你们陆总不太一样。” 文净书问哪里不一样。 林总说:“他说话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在想别的事。你说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只关心眼前的这件事。” 文净书当时没怎么理解这句话,以为林总是在说他更专注,更认真对待客户。 回到公司,看见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用十足专业的精英作态看平板电脑的陆鉴时,灵光一闪而过——林总说的,该不会是陆鉴心眼多吧? 这人……看着挺老实的啊…… 陆鉴看到他进来,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怎么样?” “没签。” “为什么。” “但她说,下周带新的合伙人一起来聊。” 陆鉴含情脉脉地搂过他,立马就要扒他衣服,上手上嘴,被他撇开,不准在公司干这种事。 第三个月,文净书签下了他回归后的第一个项目。 不是那个林总,是另一家公司,之前没有合作过。小项目,但总归是个好的开始。 小助理把对方的资料放在他桌上,他看了两天,找出对方业务和公司产品的三个结合点,做了一份三十几页的提案。 提案是陆鉴帮他把关的,改了很多地方,有些段落几乎重写。文净书一开始不服气,觉得自己写得不差。但看完陆鉴改过的版本,他服了。语言更漂亮,说理更清晰,逻辑链条更完整,让人无法拒绝。 签合同那天,对方公司的老板握着文净书的手说:“终于有机会和陆总合作了,我们可盼得太久了。我找了陆总十几次都没能说服陆总。感谢文总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一定会好好做的。” 文净书:“李总客气了,陆总一直在考虑,只是之前我们对这个项目了解太少,不敢涉足。现在了解清楚了,时机也成熟,立刻就把这事定了。” 李总千恩万谢,亲自送他上车。 第四个月,第五个月,第六个月。这些日子,比进公司头几年加起来做的事都多。 文净书越发享受这种感觉——早上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处理邮件,开会,看文件,见客户,签合同。 每一件做完的事,都是一个他能掌握的机会。 公司里的人对他的态度也在变。从最初的审视、观望,到后来的认可、尊重。 小助理跟他说,有人在背后叫他“文总”不带“小”字了。 第11章 文净书说他不关心别人怎么叫。 小助理笑了,说“文哥你变了”。 文净书问哪里变了。 小助理说:“你以前走路低着头,现在抬着头了。” 第七个月的一天,陆鉴在办公室里跟他说:“下周一开董事会,我提议你担任执行总裁。” 文净书正在看文件,听到这话抬起头,“是不是太快了?” “你准备好了。” “你确定?” “你签的那三个大项目,够公司吃半年的。董事会那帮人不会反对。” “我不是问董事会。你为什么确定我准备好了?” “因为你这半年做的决定,没有一个是错的。你有这个能力,只是以前没机会用。” 执行总裁上任的升迁宴设在公司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陆鉴包了一个大厅,能摆几十桌,来了很多人——公司高管、员工、重要客户。 文净书到的时候,厅里坐了大半。 他穿着陆鉴给他定制的黑金西装,头发梳了上去,露出一整张脸。 小助理在门口等他,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腻歪道:“文哥~你今天好帅~” 文净书笑了,“我以前不好看吗。” “以前也好看,但今天不一样。”小助理想了想,“今天你是雄霸天下的头狼~” 陆鉴站在厅里最前面,正在和什么人说话。 看到文净书进来,他对那个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快步走过来。 他在文净书面前停下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喜欢?”文净书看见他那恨不得把人衣服扒了的眼神,怎么越来越不矜持了。 “特别喜欢。”陆鉴说,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宴会开始,陆鉴先上台。 他站在话筒前,扫了一眼台下,侧过身,看着文净书的方向。 “这半年来,公司做了一些调整,过程不算容易。但结果是好的——业绩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三,创了历史新高。这些,是我们文总创造的奇迹。” “从明天起,文净书将担任我们‘捷宏’集团的执行总裁。”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小助理坐在靠前的位置,泪眼汪汪。 文净书站起来,走到台上。他和陆鉴并排站着,话筒在他面前。他看着台下的那些人——有些人是真心为他高兴,有些人是不得不为他高兴,有些人在等着看他从高处摔下来。 但这些都不重要。 “谢谢。”他说,“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台下又响起一轮掌声。 宴会继续进行。 文净书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陆鉴跟在他旁边,替他挡了不少酒,脸有点红了。 最后一桌敬完,文净书回到主桌。陆鉴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他没喝完的红酒。 微醺的感觉让文净书的身体有点飘。 “我做到了?”文净书问。 “你做到了。”陆鉴说。 文净书转过头,看着陆鉴的脸。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轮廓在暗光里显得很柔和。 文净书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那次落水后醒来,发现面前站着一个人,对他嘘寒问暖,给他端水送饭。那时候他觉得是陷阱,是骗局,是另一次折磨的开始。 但居然,是无与伦比的辉煌。 文净书往前迈了一步,近到能看清陆鉴睫毛的弧度。 文净书伸手,手指插进陆鉴的头发里,按着他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深的,用力的,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装进去。 陆鉴像是早有准备,一直等着这件事的发生,他的手臂环上文净书的腰,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力气大得坚定。 厅里嘈杂得厉害。 口哨声,掌声,有人笑着喊“文总威武”。 文净书听不见那些声音。他只能感觉到陆鉴的嘴唇,热的,微微发抖的,回应着他的吻。 文净书松开他,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他抬起头,看到陆鉴的眼睛里有被酒精和情绪熏出来的水雾。 “谢谢。”文净书说。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找回来。” 陆鉴半晌没有搭话,慢慢伸手把文净书领口弄歪的地方整理好后,才说:“应该的。” 第13章 爱 执行总裁的位子坐了三个月了,公司上下已经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撒野,就连那几个当初在董事会投反对票的老股东,现在见了他也会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文总”。 人生的美好,不只是职场得意。 下午三点,手机震了一下。 陆鉴发的消息:四点半,别忘了。 文净书看了一眼日历,今天周四。 他回了个“嗯”,继续看文件。 四点二十,他把最后一份合同签完,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出门看见小助理正端着她那巨大的粉色水杯走过来。 “文哥,又去看宝宝?”小助理笑得眼睛弯弯的。 “嗯。” 陆鉴的车停在公司楼下,银色的轿车,擦得很亮。 文净书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陆鉴就发动了车。 文净书注意到他今天又穿了那白色毛衣。 这件毛衣是上周文净书给他挑的,他穿了一整天,第二天又穿了。第三天,他还想穿,被文净书强行扒了扔洗衣机里。 “能不穿这件了吗,老穿一件看着邋遢。”文净书说。 “……哦。”陆鉴不情愿道。 文净书听他这语气,心里不太是滋味:“晚上再去买点。” 陆鉴眉开眼笑:“好啊。” 文净书:“……”这人年纪很小吗?公司管理得那么好,不像啊。 培育医院在城市另一端,开车要四十分钟。 到了医院,停好车,两个人坐电梯上六楼。 六楼是生殖医学中心,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护士经过。 文净书每次走这条走廊,都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负责他们生育管理的医生姓陈,说话利索,办事也利索。 她带着他们走进观察室,墙上的大屏幕亮着,显示着培养舱内胚胎发育的实时画面。 “发育得很好,”陈医生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按这个速度,下个月初就能出生了。” 文净书看着屏幕上那个圆滚滚肉乎乎的小家伙。 “想好名字了吗?”陈医生问。 文净书说:“文亦桢。亦步亦趋的亦,桢干的桢。” 陈医生在病历上记下了这个名字。 周末,陆鉴带文净书和陆心裕去了趟动物园。 天气很好,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秋末,倒像是初春。 陆心裕穿着件红色羽绒马甲,戴着一顶小熊帽子,被陆鉴架在肩膀上,两只手揪着陆鉴的头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文净书走在旁边,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水壶、湿巾、尿不湿和几袋小饼干。 他看着陆心裕骑在陆鉴脖子上的样子,幸福得不真实。 一年前,这个孩子还是陆鉴用来折磨他的工具。 一年后,这个孩子骑在陆鉴的脖子上,笑得像只快乐的小熊。 陆心裕指着路过的骆驼喊“大大”,又指着长颈鹿喊“高高”。 陆鉴耐心地给他念动物的名字,念完了还加一句“这个是长颈鹿,脖子长长的,记住了吗”。陆心裕点了点脑袋。 文净书在后面看着,心想:还不到两岁,你跟他讲那么多,他能记住什么。 走到猴山的时候,陆心裕想下地。 陆鉴把他从肩膀上放下来,他立刻撒开腿往栏杆那边跑。 文净书跟上去,蹲在他旁边,指着笼子里的猴子说:“这个是猴子,你看它在干什么?” 陆心裕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说:“吃蕉蕉。” “对,猴子吃香蕉。你呢,你上午吃什么了?” “吃粥粥!” “还有呢?” “蛋蛋!” 陆鉴站在他们身后,拿出手机对着这一大一小拍了一张照片。 文净书听见快门声,转过头来,陆鉴又拍了一张。 阳光正好落在文净书脸上,他被刺得眯了一下眼睛。 “丑照不许留。”文净书说。 “好看。”陆鉴把手机藏了不给他看。 文净书没再坚持。 陆心裕抬头看着他,忽然说:“爸爸。” “嗯?” “爸爸。” 陆心裕伸出手,要他抱。 文净书弯腰把他抱起来,他立刻把脸埋进文净书的颈窝里,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这个孩子不是他的。但这几个月陆心裕每天在他身边叫“爸爸”,叫得他差点忘了这件事。 陆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陆心裕的后脑勺。 第12章 陆心裕从文净书肩上抬起头,冲着陆鉴也喊了一声“爸爸”。 陆鉴笑了。 回来的路上,陆心裕在车上就睡着了。 到家后,陆鉴把他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一路抱进屋里交给奶妈。 晚上躺在床上,文净书仰面躺着。 “还有一个多月。”文净书说。 “嗯。” “你说他会像谁?” “像你。”陆鉴说,“最好看了。” 文净书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轮廓。 “你老是说这种话。” “哪种?” “哄人的。” “我没有哄你。”陆鉴的声音很轻,“我说的都是真的。” 文净书没再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陆鉴的手,握住。 陆鉴的手指慢慢收拢,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那双手很大,很有力,但握着的时候不会让人害怕。 文净书闭上眼睛,在那个温度里睡着了。 十二月初三,文亦桢出生了。 文净书一大早就到了医院,在培育室外等了四个小时。 陆鉴陪在他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 十点三十一分,护士推着保温箱出来,告诉他们孩子六斤二两,很健康。 文净书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到保温箱前,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皮肤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脸旁边。 他看了很久。 护士说可以抱的时候,他伸出手,把孩子从保温箱里捧出来。 比陆心裕小时候还轻,轻得让人害怕。 文净书的眼睛红了。 一开始只是眼眶发酸,然后眼泪涌上来,挡都挡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陆鉴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净书?” 文净书靠进他怀里,把孩子护在两个人之间。他想忍住,但忍不了。 多少年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 他想起十五岁的自己,在那条巷子里,以为陆鉴是来救他的。 他想起十六岁的自己,以为那就是爱。 他想起这些年被打碎的那些部分,自尊、希望、尊严、活下去的力气,以为再也拼不起来了。 但此刻,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边站着一个人。 这个孩子流着他的血。 这个人不知道怎么形容,但他在。 “净书。”陆鉴又喊了一声,有点慌。 文净书怀里还抱着孩子,孩子动了动,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护士着急道:“哎,不能这样抱啊。我明白刚当父亲比较激动,但孩子还很脆弱。” 陆鉴一手揽着他,一手放在下面虚虚地托着孩子,“净书,先放下亦桢吧。” 文净书起身,把孩子交给护士。 护士连忙把孩子放回保温箱,说先送到房里。 护士走后,情绪动荡的文净书浑身脱力,把头靠在陆鉴身上。 终于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你不是陆鉴。” 陆鉴抱着他的手僵了一瞬,又很快松开,重新环住他的腰。 “我是。” 正常人谁会说“我是”,不应该感到惊讶、疑惑,觉得说这话的人有病吗。 “你不是。”文净书抬起头。他看着陆鉴的脸,这张脸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轮廓。但里面住着的那个人,他不认识。 文净书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谁?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喜欢我什么?你爱我吗?” 陆鉴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 “爱。”最后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吓着文净书似的,“净书,你爱我吗?” 文净书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陆鉴会把问题抛回来。 “哈哈。”他笑了一声,声音是哑的,有眼泪的味道,“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爱你呢?” 陆鉴似乎急了。他的手从文净书的腰上滑到他背上,用力抱住。 “你不爱我吗?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爱我呢?” 文净书看见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原始的、害怕失去的恐惧。 “告诉我你是谁。”文净书说,“我再考虑。” 陆鉴眼睛里有东西碎了,他把头埋进文净书的肩膀。 “我是你的陆鉴啊。”他的声音含混、压抑、像在求饶。 文净书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抱着他的手在发抖,感觉到陆鉴的呼吸打在自己颈窝里,热的一团,不规则。 他心里抽痛。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他? 你明明不是陆鉴。 你明明那么好。 你明明让我活了。 “我不爱你。”他说。 四个字,割的是陆鉴,也是他自己。 他太害怕了,不敢爱,所以推开。 陆鉴没有说话。他收紧了手臂,抱得前所未有的用力。 文净书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第14章 岸 文净书以为那天的对话会留下一道口子,血淋淋地敞着。 但没有。 陆鉴还是照常叫他起床,帮他穿衣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陆鉴把藏在骨头里的东西释放了出来。 在看他的眼神里,在触碰他时手指停留的长度里,在那些本不该有停顿的地方突然多出来的迟疑里。 陆鉴越来越黏人了。 早上文净书穿衣服的时候,他从背后环过来,下巴搁在文净书肩膀上,就这样站着不动,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文净书动了动肩膀,说“让开”,他不动。 又说了一遍,他还是不动,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身上好香”。 文净书说“洗发水的味道”,他说“不是,是你的”。 文净书放弃了挣扎。 文净书经常看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安静。 文净书想,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但想了半秒,又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不想了,就这样吧。 陆鉴的欲望也变多了,多到文净书觉得自己养了一只不知餍足的兽。 每天都在渴求。 你说不行,他就说好的。然后过十分钟,他又来了。 不急也不粗暴。一点一点地靠近,手指从手腕滑到指尖,鼻尖蹭过后颈,呼吸打在皮肤上。 文净书故意不理他,翻过身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陆鉴就从背后贴上来,不说话,不动作,只是贴着。胸膛贴着后背,膝窝贴着大腿。 这样贴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文净书终于受不了,翻过身来,看见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像有星星落进去。 他说,做吧。 陆鉴心安理得地开始享受。 不知道为什么,陆鉴格外执着于在公司里做那件事。 每次都被文净书狠狠拒绝。 那天加班到很晚,文净书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陆鉴往外走,却没出去,反而锁了门。他睁眼的时候,人站在他面前了。 在一起久了,一抬臀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回家再说。”文净书说。 陆鉴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文净书困在中间。他的领带垂下来,扫过文净书的手背。 他说:“就一次好不好。” 夜深人静好梦时,羞耻感也没那么强。 文净书想了想,反正不是白天,由他去吧。 “去里面。” 陆鉴立刻把他抱起来,带进内间的休息室。 文净书立了规矩,只能在休息室,不能在外面。陆鉴答应了。 但有一就有二,有里就有外。 某一天,战火还是烧到了办公室。 规矩这种东西,只要破一次,后面就不存在了。 合同被合上,笔滚到了桌沿,差点要掉下去的时候被一只手接住。那只手把笔放回笔筒里,然后和合同一起,退出了文净书的视线。 办公桌的玻璃板是凉的,贴着皮肤的时候会激一下。 文净书情迷意乱之前,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家伙死活不让他单独办公,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 从陆鉴最近那些黏稠的、无所不在的亲昵里,文净书能闻到焦虑的味道。 沉重向下、往深处去的拉力。 文净书知道他在焦虑那句“我不爱你”。 但文净书不敢去拔那颗钉子。 上一次在医院,他说了之后,陆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些碎片没有掉在地上,沉进了更深的地方,变成更紧的拥抱,更密的亲吻,更不肯放手的占有。 那是陆鉴在说:你不爱我,但我不会放弃。 文净书不是不想把钉子拔出来,他是不知道怎么拔。 说“我爱你”吗?他说不出口。 第13章 在陆鉴身边的十几年里,“爱”这个字被磨损得太厉害了。 它曾经是一个很重的字,重到说出口之前要深呼吸。后来它变轻了,轻到像一层灰,说完了连自己都不信。 再后来它变成了用来乞讨的工具,求对方下手轻一点。 这个字被用烂了,用脏了,用成了别的意思。 其实现在这样挺好的。爱与不爱,他是谁,从哪里来,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他们能安稳地把日子过下去,比什么都强。 年底了,各种酒会一茬接一茬。 文净书能推的都推了,但这一场是行业协会办的,不去不合适。 酒会在市区一家酒店的宴会厅,来了不少人。 文净书端着酒杯,跟在陆鉴身边,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点头、微笑、说一些不打紧的话。 气氛挺好的。 直到那几个人走过来。 三男一女,都穿得精致体面,脸上的笑却带着钩子。 文净书认得他们。其中一个姓孙,叫孙维,以前和陆鉴走得近,在饭局上坐在一起,酒杯碰得很响。 “哟,陆总。”孙维端着香槟晃过来,眼睛在文净书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回陆鉴脸上,“好久不见啊。听说你现在收心了?也玩够了?” “人总要有长进的。”陆鉴的反应比文净书预想的要平静,“年轻的时候玩玩就行了。” 不带一个脏字,却把对方贬低到尘埃里。 “玩玩?”孙维笑了,转头看了同伴一眼,“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 “以前是以前。”陆鉴打断他。 孙维的脸僵了,很快又笑起来。他鄙夷地看着文净书:“也是,有文总在家里,确实让人想顾家。” 文净书不动声色。这是在说他以色事人呢,这种话他听过太多了,比这难听的也有。 陆鉴的手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紧得像是怕他跑掉。 陆鉴对孙维说:“我们还有事。” 然后拉着文净书从那四个人身边走过去。 他们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一根柱子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转出来。 文净书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的后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沿着脊柱一路往下。 李柏,看着温和无害。 但他断得几根肋骨,就是拜这个人所赐。 陆鉴本能地挡在文净书前面,身体微微前倾,肩膀张开。 李柏:“陆总,文总。这是着急去哪儿?” 文净书等着陆鉴说点什么。按他的性格,再不喜欢的人,也会体面地说一句“有点事,先走了”。 但陆鉴什么都没说。他连看都没看李柏。他带着文净书从李柏身边走过去,脚步快得像在逃离。 文净书察觉到,陆鉴讨厌很李柏。 车上,陆鉴握着方向盘,手指捏得很紧,车子开得比平时快,变道的时候也没打灯。 回到家,刚关上门,陆鉴就吻了上来。 想把他吞进去的吻。 文净书被他压在玄关的墙上,后背磕到挂衣钩,疼得闷哼一声。陆鉴都没有停。 陆鉴的掌心滚烫。 他的手指在发抖,好像压抑到临界点的东西终于溢了出来。 “陆鉴。”文净书喊他。 陆鉴没有应,抱着文净书上了楼。 陆鉴今天很急。 急着要靠近,急着要确认。他的手指在文净书腰上留下的印记,一个叠一个。 文净书感觉到自己的皮肉被一寸一寸地按压,酸胀感从被按过的地方蔓延,他不太受得了。 “轻一点。”文净书推他。 陆鉴俯下身,额头抵着文净书的肩膀,声音沙哑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对不起。” 他的动作还是急的,力气还是大的,但他每做一个动作就说一声“对不起”。 文净书感觉到了些什么,喘息着抬起手,碰到陆鉴的脸。 湿的。 “陆鉴,你哭了?” 陆鉴的手从文净书脸上滑到胸口,停在心脏跳动的位置。那里的皮肤很薄,薄到能感觉到心跳透过肋骨、透过肌肉,传到他的掌心里。一下,一下,一下。 “净书。”他又问了,“你爱我吗?” 文净书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爱是什么?他以为是陆鉴牵着他的手走出巷子。 他用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能抓住的东西,被拖上岸,水草还缠在脚踝上,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被爱了。 现在他站在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岸的地方,身边站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这个人对他好,好到他不相信自己能拥有。 他是喜欢的。 可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爱。 “你爱我好不好。”陆鉴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更像乞求,“爱我吧。” 嘴唇落在他的眉心,很轻。 “爱我吧。”又亲了一下,鼻尖。 “爱我吧。”又一下,嘴唇。 那些声音落在他的皮肤上,痒痒的,像春天的柳絮落在水面上,不沉,也不走。 文净书抬起手,摸到陆鉴的脸。摸到他的眉骨、鼻梁、嘴唇。摸到耳廓上那道疤。手指停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落在他的脸颊上。 文净书在陆鉴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吻。 “累了,睡吧。” 陆鉴的手从文净书的胸口移到他的腰侧,慢慢地收拢,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低下头,额头抵着文净书的额头。 窗外的风撞了一下玻璃,又离开了。 深夜里,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但谁也不肯先闭上眼睛。 有一瞬间,文净书觉得,可能这就是爱吧。 闷在胸腔里说不出口,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却不想把目光移开。 文净书睡着前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陆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暗的光,像深水里的一盏灯,明明不该燃起来,却燃了,还怎么也灭不掉。 第15章 分 晚上,文净书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河边,河水是黑的,看不见底。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到骨头里。 有东西从水底升上来,缠绕他的手指,很轻,很温柔。 他问水里的东西是什么,回答他的是一阵遥远的脚步声。 文净书醒来,身边的枕头是空的。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一路碾压过来。 文净书还没从床上坐起来,卧室的门就被猛地撞开,门把手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陆鉴站在门口。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瞪得很大。 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还没有完全清醒,但本能已经先于意识找到了猎物。 那目光文净书太熟悉了。 冰冷、暴戾。 那张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快,从茫然到狰狞。 下一秒他愤怒地大叫:“文凂!” 这声音硬生生地刮过耳膜,刮得人头皮发麻。 文净书浑身的血一瞬间冷却了。 陆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文净书来不及躲。 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文净书被那股力量推着往后倒,后脑勺撞在床头板上,钝痛从头顶蔓延到颈椎。 “你这个贱人!”陆鉴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白里的血丝,“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还没有死?” 文净书抓住陆鉴的手腕,想掰开那只掐着他脖子的“铁钳”。但陆鉴的力气太大,他从来没能在这件事上赢过陆鉴。他的手指抠进陆鉴的皮肉里,指甲陷进去,那只手纹丝不动。 空气进不来,肺像被点了火,脑子里嗡嗡响,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一下比一下重。 陆鉴低着头恶狠狠地看着文净书。 “你跑啊?你不是挺能跑的吗?你跑啊!” 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文净书的眼角有液体被挤出来,他张着嘴,嘴唇翕动,却吸不进一口气。 就在他觉得自己的颈椎快要被掐断的时候。 “先生!” 管家的声音。 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至少有五个人先后冲进了房间。 有人从背后抱住陆鉴,有人抓住他掐脖子的那只手臂,有人在喊“松手、快松手”。 文净书身上的重量消失了。 陆鉴被几个人从后面拽住,胳膊被架起来,被拖离了床。他挣扎着,手臂在空中乱挥,一脚踹翻了床头柜。水杯碎了,水洒了一地。 “你们干什么!”他吼道,声音大得像要把整栋房子掀翻,“放开我!” 文净书猛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涌入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唾液一起流出来,整个人缩在床头,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14章 管家上前来询问:“文先生,没事吧?” 文净书轻轻摇头。 “反了你们了!敢动我!”陆鉴叫喊着,“放开!” 佣人们没有听他的。他们架着陆鉴,把他往门外拖。 剩下的人站在床前,表情紧张但坚定,一堵人墙挡在陆鉴和文净书之间。 “我说放开!你们聋了吗!你们算什么东西!”陆鉴又吼了一声,拼命甩动手臂,想从佣人的钳制中挣脱出来。 管家站在门边,他没有看陆鉴,而是看着文净书,像是在等他的指示。 陆鉴的眼睛瞪大了,不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更慌了,更怒了,破口大骂,骂文净书,骂管家,骂佣人,骂所有人。 “你们护着他?”陆鉴的声音撕破了,“你们知不知道他是我养的贱货!一群白眼狼!吃我的喝我的——” 文净书深吸了一口气,嗓子里有血腥味。喉咙上的掐痕发红,再过不久就会变成一条丑陋的紫色项圈。 “把他带到最里面的客房去。”他说。 架着陆鉴的两个人看了管家一眼,管家点了点头,他们立刻把陆鉴往走廊另一头拖。 陆鉴蹬着腿,拖鞋掉了。他还在骂,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尖锐。 “我要把你们全开了!” 管家拿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他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断后对文净书说:“林医生马上过来,文先生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看看陆先生的情况。” 管家说完,便追着叫得撕心裂肺的陆鉴去了。 二十分钟后,管家回来了。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文净书注意到他鬓角的汗渍。 “陆先生睡着了。”管家说。 他那副样子能睡着吗? 文净书疑惑地问:“给他吃药了?” 管家:“林医生给陆先生打了镇静剂。” 文净书愣了愣,他们居然敢对陆鉴做这种事吗。 “他什么时候会醒?”文净书问。 “能睡几个小时,如果陆先生醒来还这样的话,就再打一针。” “辛苦了宋叔,今天你们帮了我,以后……”后面那些难听的话文净书说不出口了,陆鉴不会放过他们的。 管家站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是这栋房子里资历最老的人,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但今天的事,应该不在他的经验范围内。 管家:“文先生,一个月前,陆先生把我们都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文净书愣了一下:“开会?” 管家:“是的。他跟我们说,他得了一种病。这个病发作的时候会不记得一些事,还会影响他的情绪。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突然变了,变得暴躁易怒,那就说明他发病了。” 文净书的呼吸不稳。 管家继续说:“他说他犯病的时候,我们不要跟他硬碰硬,按住他,给他打镇静剂,送精神病院。他还留了一份授权书在我这里,是他签过字的,允许在必要的时候对他进行约束性治疗。” 管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这是他让我们签的授权书。所有人都有。如果他被强制送医,这份授权书能让我们不被追究责任。” 文净书接过那张纸,展开。 纸张上面的字迹工整、认真、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 “鉴于本人陆鉴可能因疾病发作出现行为失控,特此授权以下人员……”后面是一长串人名,管家、家庭医生、保镖、司机、厨师、花匠的名字都在列,排得整整齐齐。 最后一行:“无论如何,请先保护文净书、文亦桢、陆心裕。” 文净书盯着那行字,两行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那个人在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是不是感觉到自己快要走了? 他是不是一夜一夜地睡不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着“如果我走了,他怎么办”?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消失,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身体里待多久。 所以他为离开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无论是公司,是家里,还是针对陆鉴本人。 管家:“陆先生说,他发病以后,家里的事都听你的。” “宋叔,”文净书按捺下动荡的情绪,“这段时间麻烦你和李姐带孩子出去住。” 管家往前走了两步:“文先生,你要自己留在这里?” “他那个样子很危险,我要看着他才行。”文净书擦掉眼角的泪痕。 管家还想说什么,被文净书打断:“没事的,我会送他去医院。只是以防万一,不能让他接触孩子,孩子经不起他折腾。你们今天就走吧,别告诉任何人你们的位置。” “好的。”管家出去准备了。 文净书闭上眼睛。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那个人去哪儿了?还回得来吗? 窗外的光从明亮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暗沉。 管家来敲门,说东西都收拾好了,车在楼下等着。 “文先生,”管家临走前又说了一句话,“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文净书点了点头,看着管家和奶妈各自抱着的小孩,都睡得很熟。 他分别在两个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随后目送他们奔赴夜色。 第二天一早,世界从沉睡中醒来,继续运转。 文净书站在玄关换鞋。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影,脖子上的痕迹,清清楚楚。 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 如果那个人还能听到,他想说—— 算了,还是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完吧。 文净书关上门,走向那辆送陆鉴去医院的车。 第16章 明 陆鉴的记忆还停留在落水那天——文净书抱着他的儿子跳湖,他跳下去救,被文净书拉着去死。 他不知道自己签过股权转让协议,不知道文净书改回了名字,不知道有个叫文亦桢的孩子。 他再次睁眼的时候,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手腕上绑着约束带。 陆鉴这副模样,没人信他没病。 一个正常人不会不知道今夕何夕,不会一醒来就掐护士的脖子,不会对着窗户大喊大叫,不会破坏身边的设备,更不会一直说要杀一个叫文净书的人。 主治医生在病历上写下“急性应激障碍伴暴力倾向”的诊断结果。 文净书在旁边看着那行字。 陆鉴可能是没病的,但在他的世界里,昨天还在体验死亡的滋味,死亡的压迫感追着他,让他挣扎,让他疯狂,表现成了有病的样子。 不好好利用一下,太对不起那个人的精心安排了。 主治医生把一沓文件递到文净书面前,指着签字栏的位置说:“文先生,这里是授权监管协议。你签字之后,病人将被纳入限制性监护管理,探视需要你批准,出院也需要你同意。根据授权书和鉴定结果,我们会对陆先生采取约束性治疗。使用的药物会有一些副作用,嗜睡、反应迟钝、记忆混乱,都是正常的。” 难怪都说权力是上等的佳酿,人人贪杯。 能够左右他人的滋味,已是醉人;若那人是仇敌,便愈发上瘾。 文净书接过笔,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最后一份,他把笔帽扣上,递还给医生。 “他要在这里待多久?” 医生:“这个要看具体情况。从目前的表现来看,有明显的暴力倾向和被害妄想,短期内不建议出院。我们会定期评估,如果他情况好转,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文净书:“如果他一直不好转呢?” 医生:“我们会尽力的。” 文净书心想:倒不用那么尽力。我的陆鉴如果回不来,这个陆鉴就一辈子住在这里吧。 他转身离开,脚步轻快。 第一次探视是半个月后了。 文净书站在观察窗前,隔着玻璃看里面。 陆鉴坐在床上,约束带解了,他的手腕上有勒出来的红痕。 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护士说陆先生最近情绪平稳一些了。 文净书推开门走进去的瞬间,陆鉴抬起头,那双眼里的东西让护士往后退了两步。 陆鉴没发疯一样地扑过来,他看向这边,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脸上有指甲划出来的血痕。 他看着文净书,说:“我儿子呢。”声音是哑的,但没吼,没骂。 文净书停在门口。 十几年足够认清一个人的基底,陆鉴只是在药物的作用下看起来稳定而已,手里的小动作和眼神都是“我一定要杀了他”的阴鸷。 “心裕挺好的。” “我要见他。” “等你好了。”让你见到,他只会成为你逃离这里的工具。 “文凂,你知道我没病。” 第15章 没病就错了,你得有病才对。 文净书转身就走。 比起医院,公司的日子更难熬。 那个人在的时候,所有事情都井井有条。他只需要签签字、开开会、见见客户,剩下的东西都有人替他挡着。但现在那个人不在了,那些被挡在外面的东西,一股脑全涌了进来。 “文总,陆总这病什么时候能好?”问话的方总,是公司的元老之一,坐在会议桌右手边第三个位置。他说话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医生说不确定。”文净书翻开面前的文件。 方总没有说话。但他旁边的人说了,另一个姓周的副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笑起来像尊弥勒佛,说话的时候下巴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文总,现在陆总不在,很多项目停着,也不是个事儿。”他把一份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远恒那个项目,下个月就要交标了,技术方案还没定。” 文净书翻开那份文件,快速扫了一遍。远恒是公司今年最大的潜在客户,这个项目如果丢了,全年业绩目标至少要下调十个点。他把文件合上。 “技术方案最晚什么时候定?” “周五。” “我来定。” 周总笑道:“文总,远恒那边的人都是老江湖了。你跟他们的交道打得少。” 他话没说完,但谁会听不懂——你能在那个位子上坐着,是陆鉴在后面撑着。陆鉴不在,你能行吗? 文净书环顾了一圈会议桌。 十几个人坐在那里,表情各异,担忧,观望,还有藏得很深的兴奋。 他没有接周总的话,翻开面前的项目报告,从第一页开始,一条一条地过。 这个项目卡在哪里,那个合同为什么没签,这个客户的款为什么没催回来,那个供应商为什么涨价。 他问得很细,细到分管副总答不上来,细到做具体工作的项目经理额头冒汗。 问得有人面子挂不住,不敢吭声。 “还有一件事。”方总见状,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递给旁边的人传阅。 “城南那块地,明齐那边申请改规划了。原来是商业用地,现在要改成住宅。这一改,整个项目的预算都要涨。那边要我们追加十几个亿的投资,怎么办?” 城南地块是陆鉴亲自谈下来的。 文净书记得他签这份文件的时候,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翻看附件,确认每一个数字都不会在未来反噬他。他说过这块地是公司未来三年的粮仓。 现在粮仓的门换了锁,钥匙不知道在哪位大人手里。 文净书抬起头。 “规划调整的文件下来了吗?” “还没有,但快了。” “等下来了再说。” 方总嘴角斜着一勾,没有再说什么,但那种“我等着看你怎么死”的光在他眼底闪了一下。 一场会开了三个小时。 每一个议题都像一堵墙,推不倒,只能绕,绕不过去,就只能撞,撞得浑身是伤。 散会,最后一个人走出会议室,门关上。 文净书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前的文件还铺着没有收,水杯里的水凉透了,一口没喝。 那些人可以质疑他的决定、挑战他的权威、在他的背后交换眼神,但他们动不了他。 他们在等着他犯错,签错一个合同、得罪一个客户、做一个让董事会无法接受的决定。 等他自己从那座山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他不能犯错,他没有犯错的空间。 夜深人静的时候,文净书躺在床上无法入眠。 他想起陆鉴消失前的一晚。 那天晚上,他不停地说“爱我吧”,说了一遍又一遍。 文净书当时没有回答。 他以为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 他可以慢慢想,慢慢确认,慢慢等到某一天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没有想到那个晚上就是最后的机会。 因为我不爱你,所以你走了吗。 晚上,文净书做了一场梦。 梦里没有边界,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地方。 所有的事物都融在一起,说不上来什么质地,不硬不软,不明不暗,不冷不热。 头顶有东西在发光。 天空破了一个洞,洞外面是一层又一层淡金色的水。 水慢慢地往下滴,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的额头上,落上去就不见了。 他是躺着的。 但他感觉不到自己躺着的那个平面。 是床吗?是地板吗?是水面吗? 四周都是软的,暖的,甜的。 有东西来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来的方向,空气变稠了。 有一堵透明的墙从远处推过来,推得很慢,推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绷紧了。 皮肤上的触感先于他的大脑知道了答案。 从脚踝开始,沿着小腿往上。 文净书动不了,每一块肌肉都在说“不要动”,每一根骨头都在说“让它来”。 那东西经过他的膝盖,经过大腿,经过每一个关节弯曲的地方。每到一处就停一下,在每一个值得停留的站点驻足观看。 那些停留的地方开始发烫。 文净书抬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碰到了什么。 凉的,滑的,像水,但抓得住。 他抓住那东西,想往自己的方向拉。 那东西没有抵抗,顺从地被拉近,贴上了他的身体。 它的轮廓模糊,边缘虚化。皮肤是凉的,呼吸也是凉的。 它贴在文净书身上,凉意一点一点渗进去,又从身体里往外发热。 文净书说:“是你吗。” 他知道是他,他就是要听那个东西亲口说。 文净书没有等到回答,但等到了别的东西。 那个东西收紧了怀抱。 力很大,大到他的肋骨被箍得发酸,大到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 “你回来好不好。”文净书的声音不像自己的。 “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文净书哽咽着喊出来。 “我死了,没有资格活着。” “你一直问我爱不爱你,是我爱你,你就能回来吗?” “不是的,除非——”声音断了。 “除非什么?”文净书急切地问。 “……” “除非什么?你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 文净书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是汗。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手从被子上滑下去,垂在身边。 他的陆鉴死了,但还在。 他回不来,但也可能回来。 除非什么? 除非我也死?除非我去找你?除非我变成和你一样的东西,才能和你在一起吗? 第17章 寻 那晚过后,文净书每晚都早早上床,把存在手机里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增加进入特定梦境的机会。 闭上眼后,在心里反复排练要说的话。 你从哪里来。你现在在哪里。你怎么样才能回来,需要我做什么。 他怕自己真的梦见他的时候,来不及想。 第一天,他梦见了公司。梦里的会议开不完,他签了一百多份文件,手酸得抬不起来,醒来的时候右手还攥着拳头。 第二天,一觉到天亮,闹钟响的时候他愣了有半分钟。 第三天,第四天,同样的结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团又铺平,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又翻回来。睡眠倒下来就把他砸晕了,什么都梦不到。 第六天夜里,他终于进入了那个没有边界的世界。 文净书感觉到有东西从脚底升上来裹住他的身体。 之前准备好的话一句都没讲。 他说:“我好想你。” 对面收紧了怀抱。 “你想我吗?” 他抱着,一直抱着,一言不发。 “你说话。”文净书推他。 对面抱得更紧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文净书的声音发抖。 还是没有回答,水一般的触感轻轻抚摸上他脸颊。 文净书从他轻柔的触碰里,感受到无可奈何的无力。 “你是不是不能说话了?你要是说不出来就抱我一下。” 那个东西放松,又抱紧。 生死果然有别,离人都不能话愁。 “你连话都不能说了,以后会不会也不能来找我了。”文净书袒露自己的担忧。 身上的触感离开了。 别! 文净书拼命伸手,手指在空中胡乱地抓。 “别走!”他喊道,“我怎么做你才能回来?要我去找你?是不是要我也——” 他突然回来了,有什么堵住了文净书的嘴。 第16章 一团凉的、软的东西,封住了他后面的话,不让他说完。 不舍地告别那个吻后,文净书睁开眼。 一看,天已经亮了。 明明那么短的时间,怎么过去一晚了呢。 从前一个人,讨厌寂寞的天黑。 现在想着一个人,讨厌没有他的天亮。 公司里的事务越来越多了。 早上八点半,文净书刚到办公室。 战略部的总监,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说某个项目方案需要紧急调整。财务部的主管,说季度审计出了点问题,有几笔账对不上。 一整天,办公室里就没断过人。中间穿插着各种审批、签字、电话、邮件。 小助理端进来的水经常放到凉透了他才想起来喝,午饭是下午两三点随便扒几口,他靠在椅子上闭了五分钟眼,又被下一个敲门声叫醒。 等他终于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收拾东西离开公司的时候,都十一点了。 车子驶进别墅区,文净书浑身疲惫,只想快点回家躺下。 他想睡觉。 睡着了他可能会来。 进门,玄关处有两双陌生的鞋。 文净书垂着眼,思考了一会儿,才走进客厅。 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的五十二岁,精神气不错,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很正。女的小一岁,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暗红色的皮衣,手里捏着一张纸巾,眼睛红红的。 陆鉴的父母。 文净书最近都用工作号码,私人号码很久没用了,那个手机也没带。 管家不在,都没人通知他他们来了。 真是个大惊喜。 文净书径直走过去。 “爸,妈,什么时候来的。” 陆鉴的母亲先站起来。她看着文净书,嘴唇动了几下,眼泪又掉下来。 “净书,鉴哥他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听人说他在医院?” 出来后,文净书见过她不到二十次。早年她很不喜欢文净书,觉得文净书配不上她儿子。 自从陆鉴因为父母给的资金不够他的预期,想变卖家产去开新公司,和老两口闹僵,带着文净书出去自立门户后,她对文净书的态度便收敛了。 毕竟他们儿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混球,能有文净书这种人陪在身边,是他的福气。 文净书看向陆鉴的父亲。陆父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挺冷淡的。 当初陆鉴离家出走时,他也没拦着,冷静地看着风风火火的陆鉴一脚油门奔出去。 想来也是因为家里不缺孩子,没了陆鉴这个败家子,还有另外三个呢。 这次也是陪陆母来的吧。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他已经尽量低调地处理这件事了,但纸包不住火,陆鉴在这个城市里横行多年,有的是人认识他,给他父母通风报信。 文净书:“我想晚点告诉你们的。” “净书,”陆母泣不成声,“鉴哥到底怎么了?严重吗?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癌症。” “不是,他的身体没大碍,是精神病。有件事怕你们担心没和你们说。”文净书叹道,“去年我们带孩子出去玩,发生了意外,心裕落水了,他去救,也溺水了。救回来之后他就不太对劲,可能是缺氧太久伤到了脑袋,一开始不严重……” 他停了一下。 “前段时间恶化了,情况不太稳定。” “我们要见他。”陆父终于开口了。 “今天晚上不行。”文净书说,“太晚了,医院不让探视。明天早上我带你们去。” 陆母擦了擦眼泪:“心裕和亦桢呢,佣人说他们不在。” “住在外面呢,上次鉴哥发病差点把心裕摔死,我不敢让孩子住家里。”文净书随口编了个谎言。 陆母叹气:“唉。” 文净书安排他们住在一楼的客房。 陆母站在门口,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说了一句:“净书,你瘦了,注意身体。” 文净书:“妈你不用担心,我没事。” 陆母满眼心疼:“你看你这脸,还没事。” 文净书:“最近公司忙,忙完就好了。” 陆母:“辛苦你了。” 第二天一早,文净书带他们去了医院。 主治医生在办公室接待了他们。 医生把陆鉴的病情说得很严重——急性应激障碍伴暴力倾向,有被害妄想,有攻击行为,需要长期治疗。 陆母听完,哭得说不出话。 陆父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然后,他们一起去看陆鉴。 护士说病人还在睡觉。 三人进去,陆鉴确实安静地躺着。 没人叫醒他,陆母应该是想的,从她伸手的动作可以看出来,不过被陆父拦下来了。 文净书站在后面,让人给他加了镇静剂的剂量果然是对的。 陆鉴对父母一点都不好,不把他们当回事,很多年不回去看一眼。 但他生病了,他们还是会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看他。 世上的事,就是那么不公平。 陆父只在医院待了十几分钟。 走之前他对文净书说了句“有需要打电话”,然后上了回他们家的车。 陆母没走,说要留在这里照顾陆鉴。 文净书心道不好。 得快点做打算。 他知道她住下来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会发现陆鉴不对,这个家不对,文净书手里握着的东西不对。她会问陆鉴为什么签了股权转让协议,为什么把公司交给一个“外人”所有。 因为爱吗?陆鉴哪里有爱呢。 文净书没有办法回答,答案会引向一个更深的洞。 洞底躺着一个所有人都不可能接受的存在。 他不能让人发现洞里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文净书下楼的时候,餐桌上摆好了两副碗筷。 “净书,”陆母从厨房端着一盘包子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鉴哥在医院吃了吗?” “医院会安排。” “医院的饭哪有家里的好。”她把包子放下,“我今天给他送过去。” 文净书拉开椅子坐下,舀了一碗粥,“下次吧。” “为什么?”陆母问。 “妈,他现在情况还不稳定。医生说了,尽量少探视以免刺激他。” “我是他妈妈,怎么会刺激他呢。” “我知道。”文净书喝了一口粥,“但情况确实不好,他见人就狂躁,谁都不认。等他好些了,我再带你去看他。” 陆母坐在他对面,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坚持,给他夹了一个包子,说:“你多吃点,别再瘦了。” 文净书看着那个包子,鼻子酸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妈妈,他妈妈也喜欢给他夹菜,也喜欢说他瘦了。 他低下头,把那个包子吃了。 陆母来了三天,问过文净书好几次关于陆鉴的事。 文净书每次都回答得很小心,不多说,不少说,不让她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但时间久了,一定会露出破绽。 一个正常的儿婿不会把公公婆婆挡在医院外面,不会在丈夫住院期间脸上连一点悲伤的表情都没有。 文净书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除了陆母即将接触陆鉴这个因素。 还因为,那个人很久没来梦里找他了。 深夜,文净书坐在书房里。 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上面一个个打开的网页,都与灵异事件相关。 其中,在一座道观的评价页面里,有位法号“思悲”的大师,凡经他批卦点拨之人,无一不感谓,在世神明。 第18章 忘 车盘了很久的山。 路不宽,勉强能错车。 山上的树林,松柏占了大半,绿在灰的山色里。 越往上走,雾气越重。 山里的湿气裹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手机信号掉了一格,又掉了一格。 司机把车停在一扇铁门前,说到了。 文净书下了车。 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他外套下摆往后翻。 他拢了拢衣领,站在路边往四周看。 道观比他想象中小得多,没有高大的牌坊和宽阔的石阶。 三面环山,一面朝着来路。灰砖墙,青瓦顶,墙上刷的白灰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斑驳的砖色。铁门敞着,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木匾,黑底金字,写着三个字:白微观。 大门后的院子中间是小小的灵宫殿,殿前两根柱子,柱子上的漆起皮了,看上去摸一下就能掉不少碎屑。殿门开着,门帘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院子里的鸡比人先注意到他。 七八只鸡,有麻的,有白的,散在院子里各处,低着头在地面上啄来啄去。一只大红冠子的公鸡站在门槛上,歪着头看他。 院子里还有个人。七八岁的小孩,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半截小臂。 第17章 她正抱着一只比她脑袋还大一圈的粗瓷碗,在院子里追鸡,她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边跑边从碗里抓谷糠,对着鸡晃,鸡不领情,咯咯叫着到处躲。 文净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迈步跨进门槛。 一只脚刚落地,那小孩猛地转过头来。 小孩的眼睛不亮,瞳色很浅,似有眼疾。 她盯着文净书看了两秒,抱着碗朝文净书跑过来。 文净书没动。 小孩跑到他面前两米的距离,站定。 她抬起头看着文净书,目光上上下下地把他过了一遍,伸手从碗里抓出一把谷糠,胳膊抡圆了把谷糠砸在文净书身上。 谷糠很轻,砸在身上没什么感觉,散开的碎屑飘起来,有一粒粘在了文净书的睫毛上。 文净书眨了眨眼,没抬手去拂。 小孩又抓了一把,砸了一下。 三下,四下,五下,六下。 第七下没有落下来。 小孩把手收回去了,侧过身,垂着眼帘,声音清凌凌的,童音但语气老成:“先生请进。” 文净书这才伸手拍身上的糠灰,有些碎屑粘在外套的绒面上,拍不掉。他没在意,对小孩说了句“谢谢小道长”,跟在小孩身后往里走。 小孩领着他从正殿的大门进去。 正殿很小,几步就到了头。 殿里的光线比外面暗,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里面的布置。 三尊天尊神像并排坐着,比成人的膝盖高不了多少,金漆已经暗淡了。 神台是用红砖砌的,外面刷了一层赭红色的漆。神台前摆着三只铜香炉,炉里的香灰快满了,插着几炷残香,有的烧完了,只剩一根竹签立在那里,有的还摇摇欲灭,细烟从顶端升起,在神像前绕了一圈散掉。 大殿的一角靠着几把扫帚和一把铁锹,旁边的墙上钉着钉子,挂着一顶草帽。另一角有一张小桌,桌上有些卜卦工具。 地面很干净,能看出水渍的痕迹,刚拖过不久。 小道童把谷糠碗放在玉清元始天尊的脚边,一转身,撩开右边里屋的门帘钻进去。 文净书站在原地等。 他听见里屋传来小道童的声音,细细的,急急的,像在催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拖长了调子,明显困乏:“急什么,今天又不是什么大日子。” 小道童又说了几句,声音低了下去,听不清内容。 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回带了点不情愿的妥协:“知道了。” 门帘被掀开,一位年轻的道士从里面走出来。 文净书原以为会见到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但面前这个人看着最多二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皮肤不算白,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很利落。黑发用一根木簪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小道童跟在他身后出来,抱着谷糠碗出去了。 道士看着文净书,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侧身往左边的方向一指:“先生这边请。” 文净书跟着他走过去。 卦桌是老式的八仙桌,桌面上铺着一块蓝布,蓝布上绣着八卦的图案,针脚粗糙,边缘磨起了线头。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竹筒,里面插着几十根竹签;一盏小香炉,炉里点着细细的盘香;一个木质的卦盘;还有一本翻开的旧书,书页泛黄,上面写满了竖排的字。 道士在桌后坐下。他坐下的姿势不大讲究,往椅背上一靠,一条腿踩在凳子上。 “这位先生。”他说,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跟熟人聊天,“你业孽缠身,早处理早好。今天做法可以打八折,你看要不要做?” 文净书在他对面坐下。 他从未来过道观,对“问道”一事毫无概念,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流程,但更没料到进门听见的第一句话是推销法事。 他没把疑惑写在脸上,目光平视过去,轻声说:“请问是思悲道长吗?” 道士抬了抬眉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那我师傅。”他说,“昨天寂了。我叫玄苍。” 文净书沉默了。 昨天圆寂了,真那么不巧?他赶了这么远的路,想找的是那位据说能通神明的在世高人。面前这位玄苍道长,看坐姿、听语气、观行事方式,实在不像能担得起卜卦批命这等大任。 但他没打算走。 来都来了,山高路远,总不能白跑一趟。 “道长可知道我身上的业孽是什么来路?”文净书问。 玄苍身子往前倾,一只手搭在卦盘的边缘,“开示八百,扫码还是现金?” 文净书心觉这走向不对,难不成遇到江湖骗子了。 他还是拿出了手机。 八千他也付得起,八百更无所谓。 就当给这有孩子在的山间小观添点香火钱,也算积德了。 文净书扫了桌上立着的收款码,付了八百。 到账的提示音从玄苍放在桌下的手机里传出来。 玄苍这才把身子坐正,收了那副懒散的姿态。他的手从卦盘上移开,轻轻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叠。 “先生周身黑水成灾,水从外来,不是本命带的。你遭了水劫,遇了水里的鬼。跟那种东西待久了,阴阳不相合,湿寒入体,久了伤身。”他顿了顿,“你最近是不是觉得乏,没精神,吃什么都饿得快?” 文净书点头。 他最近确实很乏。每天早上醒来像没睡过,白天在公司撑一天,到了下午脑子就发木。他以为是事情太多累的。 因为会伤害到他,所以那个人才不来了? “驱了就好。”玄苍补了一句。 “真是鬼吗,那驱鬼之后,”文净书问,“鬼会怎么样?” 玄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的长,多了点什么。 “恶鬼超度,善鬼感化。” 文净书一脸没听懂。 玄苍见状,把话说得更透:“入轮回,彻底消失。” 文净书抿紧了嘴。嘴唇上的干皮翘起来,扎疼了嘴唇。 玄苍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看来是先生认识的。”玄苍并不惊讶,“人鬼殊途,不可留念。鬼无人性,终将噬人心,摄人魂。你舍不得它,它可不会因为你舍不得就对你客气。” 玄苍的目光落在文净书的脸上,等着。 文净书没有看他,在看卦桌上那本翻开的旧书,竖排的字从右往左写,他一个都不认识。 “有别的办法吗?”他问。 玄苍:“你们什么关系?” 文净书把目光从书上收回来,看向他。 又是一阵沉默。殿外的鸡叫了一声,跟着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 文净书说:“我爱人。” 玄苍:“两个都是?” 短短一句话在文净书脑中绕了好几圈。 两个…… 两个? 怎么会有两个? 文净书恍然大悟,大喜过望。 苍天有眼,陆鉴真的死了。 文净书眼眸一亮,双手抬起来,抓紧桌边,“道长,我要驱鬼。” 玄苍的眉毛往上抬,嘴角往下压,“我刚才是不是喊价喊低了”的遗憾闪了闪,又收回去了。 文净书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八百的提示音又响了一遍。 玄苍脸上的表情舒展了不少,声音比刚才亮了几分。 “你这情况确实必须处理。一只都够呛,还两只,早晚给你吸干。” 文净书急切道:“能先把我丈夫身上那只处理了吗?” “你丈夫被上身了?”玄苍向他确认。 “嗯。”文净书斩钉截铁道,“我丈夫身上那个肯定不是他。我以为是他,才想留住他的。既然不是,那就除了。” 玄苍看着他,就那么几秒钟,殿里的光线好像暗了一点。风从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本书的书页,哗啦一声。 这期间,文净书甚至觉得这位道长可能看出来什么了。 但玄苍展开一个巨大的笑颜,热情道:“可以,驱鬼定金一万,看情况结尾款。” “好。”文净书一秒都没有耽误,立即付款。 玄苍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你和你丈夫的生辰八字。” 文净书想了想:“生辰八字是生日吗?” “不是,你就给出生当天的时间,精确到小时。” “他是二零五四年十一月八日,晚上八点过吧。我是二零五三年七月十九日,中午十二点二十一分。” 玄苍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动了动,像在掐算什么。 拇指在其他四指的指节上一节一节地走过去,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你丈夫的命局,官星当令,暗藏财星。伤官透而无制。财星混杂,日坐偏财,比劫夺财。” “先生,你丈夫财运亨通,性格不善,正缘弱,多桃花。不是良人啊。” 第18章 看来真是位大师。 文净书没反驳。 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玄苍的目光落在那块绣着八卦图案的蓝布上,眉毛微微拧着,自言自语。 “虽然他不算好人,但命里也没犯煞。怎么就被鬼附上了?” 文净书没回答,坐在那里,把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 玄苍又开始掐指了。这回掐得比刚才慢,每走一节就停一下,眉头越皱越深。 “年柱癸酉,月柱己未。” “土金厚重,克木。财星耗身,无印星护身,亲缘淡薄。身弱财旺,财多压身,是以苦行。官杀贴身,丑为湿寒暗煞,酉为金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后面几个字含在嗓子里。 “你命带杀孽。” 殿里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鸡不叫了,风也不吹了。空气被什么东西压住,沉甸甸地堵在两个人之间。 文净书没有避开那道目光。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只有半拍。他想起那个湖,想起水下那些气泡从陆鉴嘴里冒出来,想起陆鉴往下沉的木偶一样的身影。 没有证据,面前这个人不会找到证据。 陆鉴没死,陆鉴好好地住在医院里,除了精神有点问题,身体好得很。 他没有杀过人。 “那我这命确实不怎么好。”文净书憾然一笑。 玄苍整张脸从眉梢到嘴角都松开,“那先生需要道法加持,逆转人生吗?”他声音轻快,“贵是贵了点,但稳赚不赔哦。” 文净书:“暂时不用,我想先解决我丈夫身上的那只鬼。” 玄苍欣然应道:“好的。” 玄苍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走到身后一个木头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沓黄纸。黄纸折成细长的条状,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叠在一起,从侧面能看出好几层。 玄苍把符纸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坐回椅子上。 “驱鬼符,五千五一张。新鬼一张,恶鬼三张,厉鬼五张。我看先生周身煞气浓重,你丈夫身上的那只恐怕不是善茬。保险起见,可以多备几张。驱鬼符买单不买双。先生要来几张?” 文净书:“十一张。” 陆鉴这种人死了,只能是厉鬼,一次死不了,就让他死两次。 玄苍从那叠符纸里数出十一张,指尖在每一张上弹了一下才递过来。 文净书接过符纸,付了款,把符纸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玄苍把剩下的符纸收起来放回去后,回头注意到,文净书没有要起身的意思,问:“先生还有事。” 文净书真诚地望着他:“我想知道我丈夫的鬼魂去哪儿了。” 玄苍叹气:“这我不知道。” 文净书:“道长能找到他吗?” “道行有限。”玄苍走回来坐下,把卦盘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桌面,“我批卦算命还行,驱点小鬼也能干。寻鬼这活,暂时做不了。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精通这行的大师?” 文净书不想找别的道长。万一他们顺手把不该驱的也驱了呢? “前段时间,他给我托梦,说他回不来了。为什么会回不来?是因为有人占了他的身体吗?” 玄苍沉吟道:“成鬼不可回魂,回不来才是常态。至于回不来的原因,无非是失了身,没了念,无了名。” 文净书追问:“道长,我不太明白。” “成为无人挂念、记不得自己名字的孤魂野鬼,就没法留在阳间了。”玄苍给他解惑,“鬼缠人要有引。无爱无恨,无冤无仇,是不会被缠上的。” 文净书:“如果我不记得他了,他就回不来了,是这样吗?” 玄苍摇头:“身,念,名,缺一不可。你记得住他,还要他记得住自己才行。厉鬼之所以是厉鬼,便是因为到了那无名之境,先不知自己是谁,最后不知自己为何物,入了无轮惘道。” 文净书心中绞疼,难怪问他叫什么,他始终都不说。 他那么想留下来,如果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会不告诉我呢? 他忘了啊。 第19章 斩 文净书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把我丈夫身体里的那只鬼除掉之后,我丈夫又还没有回去,他的身体会怎么样。” 玄苍坐正,用和在商言商时完全不同的深沉语气说:“魂离体,便为尸。身整无损,为活尸,也就是通常说的植物人。回魂后,可近常人。身损腐缺,为死尸,再回魂,既成僵尸。僵尸不可存世,先生可明白?” 文净书点了点头:“明白了,多谢道长。”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很轻,椅子脚落在砖地上只发出很小的声响。他朝玄苍微微躬了躬身,转身往外走。 文净书一只脚刚跨过门槛。 “先生。”玄苍在身后叫他。 文净书停下来,回头。 “杀伐之气逆冲霄汉,有干天地之和。凡轻取生灵者,必损自身福德之基,折阳寿、召凶戾、违万物共生之大道。天道贵生,杀乃逆理而行,终将自食其果。”玄苍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比之前说话的声音都低,低到像怕被殿里那三尊神像听见,“三思而后行。” 文净书微笑,迈出另一只脚。 命既有,便无错。 人总要怀着三分怀疑的态度,才能保护自己。 文净书信玄苍说的那些话。但他也信,凡事要验证之后才知真假。 文净书径直去了医院。 这个点已经过了探视时间,走廊里没有人,除了护士站的灯亮着,一个年轻护士在玩手机。 文净书走到导台前,对护士说要看陆鉴。 “文先生,”护士说,“陆先生今天情绪不太稳定,下午差点伤了护工。您确定要进去吗?” “确定。” 护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过来。文净书签完字,去了病房。 病房里,陆鉴没有睡觉。 他坐在床边,垂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发很久没剪了,长得盖住了半张脸。他穿着那身浅蓝色的病号服,领口敞着,锁骨下面的皮肤白得没有血色。 他的坐姿很奇怪,肩膀往前塌,脊椎弯成一道弧,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弯的弓,绷着,但没有力气弹回去。 文净书关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陆鉴的身体动了一下。他慢慢地把头抬起来,动作很慢,脖子上的肌肉似乎撑不住那颗头的重量,每抬一寸都在发抖。 他转过脸来,看着文净书。 那张脸上的表情让文净书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鉴的眼睛是空的,被什么东西掏空之后还没来得及填上的空。 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可能是自己咬的。 “文凂。”他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到不像陆鉴的声音。陆鉴的声音从来都是往下砸的。这个声音是飘的,不知道会被风吹到哪里去。 文净书没有应。 他站在门口,手放在口袋里,指尖按着符纸。他不知道陆鉴会做什么。 每次见到陆鉴,他都变得更奇怪,表情更怪异,动作更不可测。 陆鉴从床边站起来,过程很慢,先是用手撑着床沿,把身体撑起来,弯着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头晕过去,才慢慢地把腰直起来。 他直起腰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朝文净书走了两步。光脚踩在地板上,发出拖沓的声音——他没有抬脚,在地上拖着走。 “我最近一直在做梦,很美的梦。”陆鉴说,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笑是挂上去的,像练习了很久,终于学会了嘴角上扬,但忘了学眼睛里该放什么。 “很多很多梦。”陆鉴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文净书只有三四步的距离,“我梦到你改名了,改成原来那个名字了。你回公司当了执行总裁,我给了你一半的股份。我们还有了第二个孩子。” 陆鉴把头歪过来,伸到文净书面前,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往外凸。 “阿凂,”陆鉴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老天爷觉得我错了,才会让我做这种梦?他想让我对你好。我照做行吗?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我们重新来过。” 文净书看着面前这张脸。 他在陆鉴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对他自己的恐惧。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做那些梦。 在道观里,玄苍说鬼的分类——新鬼、恶鬼、厉鬼。 他就猜测,陆鉴刚回来的时候,还是新鬼。新鬼不知道自己死了,以为自己还活着,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哪里不对,说不上来。但慢慢地,他会发现自己死了。 文净书看着陆鉴瞪大的眼睛和他嘴角那个挂上去的笑。 万幸,他还不知道自己是鬼。 再过几天,几周,几个月,陆鉴会越来越不可控,他一定会变成,厉鬼。 第19章 本来只是想试试符纸有没有用,看来没有试的必要了。话是真的,符就假不了。 而且,“除恶要趁早”这个道理,必须早懂。 文净书抬起手,放在陆鉴的肩上。 陆鉴的身体抖了一下。 “阿凂。”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发抖,“我好累啊。我想回家。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梦。很多水,黑的,看不到底。我在往下沉,一直沉,一直沉,沉不到底。” 陆鉴猛地抱住文净书。 他把文净书箍在怀里,两只手臂交叉在文净书的后背上,手指抠进文净书的衣服里。 “我想回家,回家,回家……”他不停地重复,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含糊,意识正在被一点一点拖走。 文净书被他抱着,肋骨被箍得生疼。 他抬起手,拍着陆鉴的背,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好,”他平静道,“我带你回家。” 陆鉴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 “真的吗?” “真的,现在就走。” 文净书转身,拉开病房的门。 他走在前面,陆鉴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文净书停下来,等陆鉴走到他身边,伸出手,牵住他。 他们穿过走廊,经过护士站。 护士看见陆鉴,立刻站起来。 文净书:“我带他出去两天。” 护士又看了一眼陆鉴。 陆鉴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文先生,”护士小声说,“医生建议——” “我知道。”文净书打断她。 文净书牵着陆鉴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把护士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关在了外面。 到家已是凌晨。 文净书牵着陆鉴上楼,进了主卧。 灯亮的一瞬间,陆鉴眯了一下眼睛。 文净书牵着他走到床边,让他坐下。陆鉴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弯着,肩膀塌着。 “躺下吧。”文净书说。 陆鉴看着他,看了两秒,慢慢地把身体往后仰,躺在了床上。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瞳孔没有焦点。 文净书关了灯,把手覆在陆鉴的眼睛上。 “睡吧。” 他感觉到陆鉴的眼皮在往下沉,睫毛不再扫动。 文净书等着,等陆鉴的呼吸变得均匀。 才把手从他眼睛上拿开,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叠符纸。 他把符纸从口袋里取出来,数了五张,思考了一下,又加了两张,七张叠在一起,黄纸上的朱砂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动手前,他的心在问:陆鉴为什么能变成鬼回来?因为冤?因为恨?因为爱? 他可能冤,也可能恨。 但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世上还有爱着他的人吧。 无名的嫉妒之火烧得文净书心血沸腾。 我爱的,为什么回不来呢。 电光石火间,七张符纸全按在陆鉴脸上。 符纸覆上去的瞬间,陆鉴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他的后背离开了床面,只有头和脚还挨着床,整个人弯成一张弓。 他的嘴张开,想叫,但发不出声音。 因为那个声音不属于这个世界。 陆鉴的手脚开始扭曲。手指弯成不可能的角度,脚趾蜷起来,膝盖互相撞在一起。 他的手抬起来,想抓住什么,手指在空中乱挥,抓到床单,床单被扯皱了;抓到枕头,枕头被甩到了地上。 陆鉴的脸被符纸盖住了,文净书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能看到符纸下面的轮廓——嘴张着,下巴往下拉,像要脱臼。 符纸冒着浓稠的黑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烟越来越大,越来越浓。 从陆鉴的脸上、脖子、肩膀、胸口不可逆转地涌出来。 那些黑烟在空中聚集,翻滚,扭曲,慢慢地,它们变成了一个形状。 文净书看见那个形状里有一张脸。 模糊不完整的,五官都在,但位置不对,比例也不对。 他看着那张脸在黑烟中消散。从浓到淡,从一张脸变成一团雾,从一团雾变成一缕烟,从一缕烟变成什么都没有。 黑暗里,文净书听见陆鉴的身体落在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台灯,拧开。 灯光亮起来,照亮了床上的陆鉴。 陆鉴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是平静,什么都没有了的平静。下半张脸上还盖着四张符纸。 才用了三张,呵,真是高看他了。 文净书把剩下的符纸揭下来,收好。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医生,麻烦来我家一趟。” 第20章 还 文净书在三楼最里面那间客房布置了一间病房。 心电监护仪、输液泵、制氧机……一样不落。 床边的桌子上放着消毒用品和棉签。 窗帘换了遮光布,拉上之后分不清白天黑夜。 过了一周。 陆母第三次提出要去看陆鉴。 文净书没有再推脱,带她上楼,推开那扇门,侧身让陆母先进去。 陆母狐疑地看向屋内,当即浑身震颤,站在门口,无法动弹。 她看见床上那个闭着眼睛的人,看见那些仪器上跳动的数字和波纹。心电监护上的绿线均匀地起伏着,一下,又一下,记录着一具身体还活着的证据。 她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虚浮无力。 “鉴哥。”她喊了一声。 床上的人并不会回应他。 陆母转过头看着文净书,嘴唇在抖,“净书,他怎么了?怎么要这么多东西。” 文净书脸上是他练习了很多遍的表情——沉痛、克制、疲惫,一个尽心尽力照顾丈夫的伴侣该有的样子。 他说:“鉴哥前几天病情突然加重,发了一阵狂之后休克了,抢救回来后就没有再醒过来。医生说脑部缺氧太久,大脑意识沉睡,成植物人了。我想等等看……” 陆母的手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身体往下滑,文净书扶住她,把她放进床边的椅子里。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握着她的手,说妈你别担心,我会一直守着他,等他醒过来的那一天。 陆母哭了很久,哭到眼泪干了,只剩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坐在床边守了一天,握着陆鉴的手,跟他说了很多话。 陆鉴没有回应。 他不会回应了。 五天后,陆母决定回去,把陆鉴完全托付给文净书。 文净书送她到门口,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文净书:“妈放心,我会照顾好鉴哥的。” 陆母:“你也照顾好自己。” 车子驶出铁门,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危险全部扫除。 文净书立刻把陆心裕和文亦桢接回家。 管家和奶妈刚把俩孩子抱下车,两个小家伙就向着他扑腾。 文净书一只手抱着陆心裕,另一只手把文亦桢接过来,一左一右,两个孩子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晚上,文净书把两个孩子哄睡,关灯,带上门,走到三楼的病房里。 他脱了外套,躺到床上,躺在陆鉴旁边。 陆鉴的身体是温热的,心跳是平稳的,呼吸是均匀的。 这具身体什么都有,只是里面没有人了。 文净书侧过身,面对着他,在黑暗中看着那张脸的轮廓。 你来吧,快来吧。 那天晚上他没有来。 第二天晚上也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五…… 文净书每晚都躺在这具身体旁边,每晚闭上眼睛之前都在心里默念——你回来吧,你回来吧,你回来吧。 但那个人再也没有来过他的梦里。 他真的不会来了。 文净书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既然你不来,那我去找你。 一连几天,文净书都在查那个改变了一切的起点——度假村的湖。 搜索度假村的名字,翻遍所有能搜到的资料,官网、旅游平台的评价、社交媒体上的打卡照片、新闻报道。 每一篇文章都在夸那里的风景,夸温泉水质好,夸服务周到,夸高尔夫球场草皮养护得像天鹅绒地毯,没有一篇文章提到有人在那里出过事。 关键词换了又换“冉拉度假村意外”“苏丘湖 溺水”,搜出来的结果要么是不相关的小新闻,要么是空白。 他又查了度假村的老板,层层穿透公司股权结构,看到最后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这个名字后面可能还有另一个名字,再后面还有另一个。那根线太长了,长到他根本拽不动。 出人命的事,度假村的老板怎么会让它露在明面上呢。 根据他对那里的了解,能让各路富豪过去开不为人知的派对,这个度假村背后的势力绝不简单。 第20章 他只是个有点钱的普通人,沉寂了那么多年,没有人际,没有资源。 他查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查到。 于是他决定,亲自再去走一遭。 文净书一个人开车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把车停在度假村的停车场。这个季节不是旺季,停车场里空荡荡的。他下了车,沿着那条石板路往湖的方向走。 十七分钟后,湖出现了。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山坳里,水面是灰蓝色的,风从水面上过的时候皱起细密的纹路。 山脚下的春天来得比城市晚。 湖岸的柳树才刚抽新芽,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鲜亮。 文净书站在湖边,风从水面上来。 他感觉到熟悉的东西,从水底漫上来。 世界上总有一样东西,会在你还不知道它是什么的时候就勾住你。 它可能是甜的,也可能是苦的。 一张脸,一句话,一个眼神。 在某个瞬间落下来,落在你的皮肤上,烫出一个疤。 明知道那东西会要了人的命,还是会往前走。 文净书站在湖边站了半个小时。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把外套吹得贴在身上又鼓起来,把眼眶吹得发涩。 他看着水面,等水面上出现一张脸,等水下浮起一道影子,等那个人从湖心走出来,走到他面前,跟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 什么都没有发生。 水面只是水面,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和还没有绿透的山。 毫不犹豫地,文净书迈了一步,踩进水里。 上一次落水时伤到的腰椎开始发酸,酸疼从腰眼往外扩散,顺着脊柱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颈椎。疼痛从身体的各个角落里苏醒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不挣扎地让自己往下沉。 水灌进耳朵,世界在一瞬间被隔绝。 风的声音,树的声音,全部消失。 水的力量挤压他的身体,把他往下按,往下拽,往那个看不见底的地方拉。 他能看到从自己嘴里冒出的气泡,一颗一颗,银白色的,往上升,升到水面,碎掉。又一批冒出来,又一批碎掉。 水是冷的,冷到骨头里。 但他周围出现了不该出现的温暖。 暖意从皮肤渗进去,沿着血管往上走,经过膝盖,经过大腿,经过小腹,经过胸口,一直走到心脏。 人死之前会产生幻觉。 他可能是到极限了。 他不想死在这里。 他来这里是为了找他,他跳进这个湖只是为了找他。 有人还在等他回去。一个会扑进他怀里叫爸爸,一个不会说话但会伸手在空中抓他。 他们等不到他会哭的。 文净书蹬腿想往上游。 腰又疼了一下,这一次疼得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他张了张嘴,水灌进来,又苦又冷。 他蹬了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在把折断的骨头重新掰开。 水温在掠夺他的体温,力气在一点一点消失。他越用力,漏得越快。身体不听使唤了,腿像灌了铅,手臂像被人卸掉了关节,软塌塌地垂在身边。 上不去了。 他惊慌。 他拼命划水,拼命蹬腿,腰疼得他眼前发黑,每一下动作都是酷刑。 身体逐渐不再回应他,手脚冻住似的,又像被什么东西缠住,很轻的,很温柔的,不想让他走的,从水底伸上来的触手。 缠住他的脚踝,缠住他的手腕,缠住他的腰,把他往下拉。 文净书不确定那是梦还是真的。 意识在模糊,光的碎片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聚拢,碎开。 他在万千光华里,看到一个……一只鬼。 他的轮廓在水里微微变形,脸是白的,白到透明,眼睛是很深很深的黑色,里面没有光,但文净书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里面。 “净书,别来这里了。” “你能说话了?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文净书想说出口,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口。 “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离我远点。快走吧。” 文净书想伸手去抓他。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太沉了,沉得举不起来。 他不想走,好不容易才见到这个人。他抓紧每一秒,每一个在他视网膜上定格的画面。 文净书想要一个答案:“你回不去,是不是因为忘了自己的名字。” 邈远的声音飘在文净书耳边:“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我活过多久,不记得我是怎么死的。我的记忆,是偷来的。陆鉴的记忆。他记得什么,我就记得什么。我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过去,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但我不记得我的。” 名字是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第一个标记,用来承托人的一生。当拥有了名字,从此人在世上就有了位置。这根纽带牵连人世间,不让人飘走。没有名字的人,来,无人知晓,走,更无人送别。 “等我,”文净书说,“我会找到你的名字,别消失,别不认得我,好吗?” “好。” “要记得来看我。” “你会受不了的。” “你不来,我就来这里。” 他没有再说话。他抬起手,轻轻推了一下文净书的肩膀。 文净书感觉自己在往后飘,巨大的外力把他往外推。 那个人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光点灭了。 文净书猛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涌入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发现自己浮在水面上。 岸边的灯照过来,他听到有人喊。 几个人跑过来,有人跳下水,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岸上拖。 文净书躺在岸边,浑身发抖。有人把外套盖在他身上,在他耳边说话,问他有没有事。 文净书摇了摇头。 在不易被人察觉的角度,偏过头,看着那片湖。 身边七嘴八舌的嘈杂里。 他听到一句,“我来。” 第21章 他·完结 查一个人的名字,不难。派出所户籍科,交一张申请表,等几个工作日,一张盖了章的证明就递到你手上。公司人事档案,几分钟的事。同学录、电话簿、结婚证、墓碑,名字刻在太多地方,多到没人把它当回事。 但查一个不知名死者的名字,难如登天。 去哪里找他的名字? 文净书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落下去,写出第一个线索——冉拉度假村,苏丘湖。 能查吗? 能。自己查不到,可以雇人查。私家侦探事务所很多,给钱就办事。他付得起那个价钱。 敢查吗? 不敢。他能让陆鉴“生病”,能让陆鉴成“植物人”,是因为没多少人在乎陆鉴。但度假村,能让一个人消失得悄无声息、让一片湖闭嘴,掩盖遍地肮脏的交易。这种地方的老板,不会让任何一只苍蝇飞进他的院子。侦探是今天找的,意外可能是明天来的。 文净书划掉第一行。 写下第二个线索——死在那里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他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名字,不记得活了多久,不记得怎么死的。 但如果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是偷的陆鉴的记忆,为什么他和陆鉴的差别那么大? 陆鉴开会的时候喜欢打断别人,他不。陆鉴签合同的时候从来不读附件,他读。陆鉴对下属呼来喝去,他对佣人说“谢谢”。陆鉴把文净书当摆设,他把他当人。 他能把公司的账目理得比财务总监还清楚,能一眼看穿项目方案里的漏洞,能在董事会上用三句话让那些老狐狸闭嘴。 工作上的态度,行事上的技巧,那些东西不是偷来的。偷来的东西会露馅,会有破绽,会像穿了别人的衣服,怎么看都不合身。但他没有。他坐在会议室里看报表的样子,手指在键盘上敲代码的速度,面对刁难时四两拨千斤的分寸感,是一个人长年累月浸润出来的本能,骗不了人。 这些东西,陆鉴没有。陆鉴有的是脾气、拳头,是“我是老板我说了算”。 他是个“有本事”的人。 文净书把最后一行字圈起来,落笔时笔尖在纸上重重打了一个点。 晚上,文净书早早上床躺下。窗帘拉严,灯关了,被子拉到下巴。 才刚闭上眼,他就到了。 水灵灵的男人,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远到文净书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他的轮廓。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从内里发出月光一样的冷光。水在他体内流动,水纹从心脏的位置向四肢蔓延,越到末端越细,最后在指尖和发梢化作雾气。 “你躲那么远干什么?”文净书没好气地问。 他不说话,伸出一只手,从腕部开始融化,化作一摊流动的水体,在空中悬停,水面的波纹不断变幻,在空气中凝成一行字:太近了你会生病。 第21章 “话也不能说吗?”文净书很想听他的声音。上次在湖底,他说了。短短几句,声音很好听,低低的,沉沉的,不响,但有力。 那行字化掉,重新凝成一串:传音伤脑。 “你之前离我那么近,没想过会伤到我吗?”文净书问。 水鬼的手顿了一下。那行字凝了很久才出现:我以为那是最后一次见你。 文净书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它看进眼睛里,看进心里。 文净书又问:“最伤身体的是什么?说话还是靠近我?” 水鬼答:在你身体里待太久。 文净书嫣然一笑:“你在我身体里?你不是离我十万八千里远?你不想来我身体里了?” 水鬼的“写字板”没控制稳,边缘化开,字迹变得模糊,散成一团。 文净书盯着那团模糊的字迹,不肯眨眼。那团模糊又收拢,重新变成字:别闹。 文净书忍不住弯了嘴角,逗够了鬼,正经地问:“你生前富裕吗?学历怎么样?” 水鬼:不记得了。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喝红酒不喝啤酒,吃熟海鲜不吃生海鲜。陆鉴根本不会用capital iq,你能从他的记忆里学到吗。”文净书问。 水鬼沉默了一会儿,才蹦出来一行字:可能留下了一些习惯吧。 文净书心里有数了:“那就好。” 他不需要他记起全部。他只需要确定有“习惯”留下的痕迹,刻在骨头里的、忘了也不会消失的东西会告诉他,这个人是谁。 文净书又说:“过来,抱我一下。” 水鬼的整个身体晃了一下,过了好几秒,字才浮现出来:我的瘴气会侵蚀你的身体,算了吧。 文净书说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少废话。我赶时间去睡觉,醒了还要去找你的名字。你别影响我心情。快点抱完快点走。” 水鬼身形忽然一垮,整个塌下来,又在塌下来的瞬间重组,下一秒便出现在文净书面前。快得像剪辑过,前一帧在那里,后一帧在这里,中间的画面被剪掉了。 他轻轻抱了文净书一下。很轻,轻到像水从皮肤上流过,感觉到了,但抓不住。 一拥之后,他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文净书睁开眼。 他撑着床垫想坐起来,腰刚离开床面,一阵眩晕从头顶灌下来,天旋地转,视野里全是黑白雪花。 身体不听使唤地往后倒,后脑勺砸在枕头上。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在转,转了几圈才慢慢停下来。 只是一点点接触。原来会这么严重。 文净书躺了十分钟,等眩晕退潮,才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 这一次他做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动作都有充足的时间做出保护反应,还好没有再发生刚刚的情况。 他换好衣服,下楼。上车,去公司。 今天有会。他不能不到。 公司里的人没看出什么。他坐在会议桌主位上,听各部门汇报,点头,提问,签字。他说话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脸上的表情也和平时一样。没有人发现他撑在文件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没有人发现他站起来的时候在桌沿上借了一把力。 回到家。 文净书连饭都没吃,把自己关进书房,坐在桌前,翻开那个笔记本。 写下昨晚确认的东西——家境不错,会有潜意识的习惯。 他生前应该也是富贵人家,修养不低,温和善礼,不像是会自杀的人,是意外或者谋杀。 不管是他的死是意外还是谋杀,度假村都会封锁消息。 但怎么可能不是谋杀呢,他成了不知名的厉鬼啊,要多强烈的冤屈和怨恨,才能让那样温柔的人变成厉鬼。 是有人把他带到那里,杀了他,把这件事从世界上抹掉。度假村的老板还帮他掩人耳目。需要多大的交情,多大的利益,才能让一个人愿意帮忙掩埋罪孽? 杀他的人,和度假村的老板,很熟。 文净书在纸上写下第三个线索——度假村的常客。 很好,今天就到这儿吧。 晚上,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远处,他站在五米外的距离低着头看文净书。 文净书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他的目光里有担忧,有恐惧,有心疼。 他往后退,退了很远,远到文净书快要看不见他了。他伸出手,化出的水面上浮出字:我不能再来了。 文净书:“我说了,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他急了,水的流速变快,字浮出来的速度也变快:净书,别这样,我不想你死在我手里。求你了。 多么真切,多么令人动容的恳求。 文净书看着他急到变形的水体,看着他快拿不稳那些字的样子,舍不得再逼迫。他本想用这样的压力,迫使他想起些什么,终究是下不去手。 文净书主动往后慢慢倒退。一步,又一步。 文净书:“你有讨厌的人吗?” 他说:不记得了。 文净书:“明天也要来找我。” 他说:最后一次了,你真会死的。 文净书:“好,最后一次。” 早上睁眼,文净书没有起床。 起不来。 他想抬手,手指动了,但手臂没有抬起来。 他想翻身,腰用了力,但身体纹丝不动。 像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把他的骨头抽走了,只剩一摊肉堆在床上。 真是,见一面,少一面啊。 文净书推掉了今天所有的工作。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才在管家的搀扶下起了床。草草吃了点早餐,又坐到了书桌前。 杨叔站在旁边,犹豫道:“要让林医生来一趟吗?” “不用。” 他让杨叔今天不要带孩子过来。虽然不知道鬼的瘴气会不会影响到身边的人,保险起见,最近还是不见他们了。 文净书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翻开笔记本。 看着上一条线索——度假村的常客。 很巧,他知道一些,因为陆鉴也是那里的常客。 那些饭局上的人,文净书都记得。姓孙的,姓周的,姓方的,姓李的。他们坐在包间里,喝酒,笑,有钱,有闲,有见不得光的癖好。 那些人里,会有他要找的人吗? 文净书一个一个地排除。 孙维,陆鉴的酒肉朋友,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也不干,被家里养着的二世祖,有那个本事杀人吗。 方总,公司里的元老,年纪大了,胆子小了,不敢。 周总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杀人,杀人会给别人留把柄和人情债。 一个接一个,删除没有中奖的彩票,横线叠着横线,墨迹叠着墨迹。纸面上越来越乱。 李柏。 文净书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李柏和度假村没有明面上的交集,他不是常客,可能只去过一两次。 但文净书想起一件事,他的水鬼,没有对人流露过厌恶的表情。 他那么温柔,那么克制,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连对陆鉴的父母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唯独对李柏。 那天晚上,从李柏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文净书感觉到了。 那不是“不想打招呼”的冷淡,是“这个人让我从里到外都感到不适”的回避。 他的肩膀绷紧了,步伐加快了,连呼吸都变了节奏。 如果那个厌恶不是因为他曾经想伤害文净书,是因为,他自己讨厌李柏呢? 他的水鬼遗留了一些生而为人时的习惯。他会对某些人亲近,对某些人疏远,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但潜意识记得。记得谁让他不舒服,谁让他想逃。 文净书把笔放下,盯着“李柏”两个字,盯了很久。 可惜,李柏是他撼动不了的大山。这个人的关系网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得多,深到他刚伸出一根手指试探,下一秒就会被剁掉整只手。 文净书又梳理了一会儿线索,把能想到的名字都过了一遍,把能查到的资料都翻了一遍,没有进展。纸面上的字越来越密,但答案不在上面。 他起身,往三楼的病房去。 推开门,文净书脱了外套,躺到他旁边,侧过身,面对着那张脸。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陆鉴的眉骨上,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过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小声说。 心电监护嘀嘀地响着,输液泵嗡嗡地转着。 他闭上眼睛,意识在那个单调机械的声音里,慢慢沉下去。 “净书!”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净书!醒醒!” 有人在喊他。很急,很慌。 “净书!别睡了!快起来!” 文净书听见了,但他的眼皮太沉了,沉得抬不起来。 他勉强撑开一条缝,看见,一片漆黑的天。 第22章 “你不是……不和我说话吗……”文净书听见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像病了很久的人。 “净书,别管我了,你会死的。你一直想着我,会吸引我的瘴气。我早就控制不住它们了。它们会去找你,把你吃掉。忘了我好吗?你好好活下去。” 文净书强撑着睁大眼睛。 他看见,漫天黑烟的源头都是从那个人的身体里涌出来,在他空中翻腾、扭曲、互相撕咬。 这才是厉鬼的真面目啊。 但怎么会有这么凶恶危险,又这么温柔体贴的厉鬼呢? “这是什么?”文净书挤出了一句话,“怎么会这样?” “我控制不住了……”那些黑雾涌得更快了,从他体内冲出来。 文净书想说话,但发现自己又开不了口了。 他看着这个不断后退的人。 这是最后一次见他的机会了吗? 再等等好不好。我会找到你的名字的。 “净书,我走了,别再找我了。” 他说完,整个人像被捏碎了。 那些黑雾不再往外涌,全部往他体内冲,像一个黑洞在吞噬自己。 他的身体收缩,扭曲,变形。 文净书能看见他的痛苦,他的嘴张开,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瞪大,但没有焦点。 他的身体里有东西在膨胀,在撕裂,在撑破他最后那一点人形的外壳。 文净书立刻明白,他不是要走。他是要……死。 把那些控制不住的瘴气、厉鬼的怨念,全部带走。 这样它们就不会去找文净书了。 这样文净书就不会死了。 别。 我明明快找到了。快找到了吧。应该。 文净书看着他,在黑烟的冲击中变形。 表面的水纹开始断裂,裂开的地方透出刺目的光。 你也很知道自己的名字吧。 不然为什么你为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我改回原来的名字呢? 你的潜意识,你的习惯……即便你忘记了,也会无意中表现出来。 文净书的脑海里走马观花,一帧一帧的画面,随机播放,杂乱地穿插。 第一次醒来,这个人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 这个人蹲下来帮他把拖鞋拿掉、把腿抬上床、把被子盖好,整个过程没有说话,只是做完之后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站在楼下和管家说话,说他不吃香菜不吃姜,说他喜欢吃虾要把虾壳剥好,说汤圆他只吃黑芝麻馅的。 在动物园里,这个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耐心地念着动物的名字,“长颈鹿,脖子长长的,记住了吗”。 那个晚上,这个人抱着他说“爱我吧”,一遍又一遍,每说一次落下一个吻。 还有一天,这个人问他:“自己带很累啊,你不是还要去公司,忙得过来吗?” 他说:“要你管。” 得到了异乎寻常的激烈回应。 要你管。 要你管。 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有多想。 但现在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要你管。 文净书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他想喊一个名字,但它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体膨胀到了极限,那些黑烟还在往里涌,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光越来越亮。 他用了毕生最强大的信念,冲破那道封住他喉咙的无形枷锁。 “李——” 喉咙像被刀割了,但他没有停。 “——管。” “回来。” 巨大的冲击爆裂开来,一朵黑色的花在瞬间开败。 瘴气在同一时刻被吹散。 光芒从爆炸的中心亮起来,白金色的太阳一样的光。 那光太亮了,亮到文净书以为自己在看宇宙诞生的那一秒。 “哈——”文净书惊醒,脸上全是泪,枕头湿了一大片。 “李管,李管……” 一只手伸过来,擦去他脸上的泪,从眼角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下颌。 温热的,柔软的,再也不冷了。 “净书。”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其实昨晚就写完啦,只是今天刚好520,也想浪漫一下,所以定到今天发了 写梗文真爽利啊 后面有几个番外,有空再写吧 第22章 番外1 追 文净书躺在被窝里。 屋里的暖气给得很足,但他还是觉得冷,瘴气侵蚀过的身体太难恢复了。 他现在最多能在床上玩手机。 屏幕上是小助理的消息:【文哥,陆总吃火药啦,刚回来就给公司从上到下全收拾了一遍,我都挨了一个批[裂开]。】 文净书回过去:【别招他,他心情不太好。】 小助理秒回:【能透露点吗,我好避个雷。】 文净书笑了。 他的瘴气把我弄生病了,回来还发现公司里那群老东西趁他不在的时候欺负我,他可不得找个地方发泄。 文净书在对话框里打:【你离那几个老头远点就行。】 小助理回了一个“ok”的表情。 下午三点多,文净书还在休息。 房门响了一声,很轻。 文净书不想睁眼,但他的身体替他回应,睫毛都在往那个方向偏。 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那只手不凉不热,停留在刚刚好的温度上。 “没发烧。”李管像在自言自语。 “本来就没发烧。”文净书懒懒道。 李管没有退开,他的眉头皱着,从额头摸到脸颊,从脸颊摸到下颌,指腹在他下巴上停住。 “还是瘦,还不长肉。” “养养就好了。”文净书拉过李管的手,十指交握,这手比他自己的手暖和得多。他奇怪一只水鬼怎么会有这么暖的手。 “都养一周了。”李管坐在床边抱怨。 “哪有那么快。”文净书倒不担心什么。 李管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收紧了。 文净书:“你在公司发火了。” “没有。”李管否认。 “你把小露都批了。” “……”李管的沉默持续了三秒,“她给你告状?” “别乱发脾气,小露又没做错什么。” 李管闷闷地“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他在生闷气,生他自己的气。 他生气的时候不摔东西,不骂人,但不爱说话。 文净书等他胸腔的起伏平复了一些才问:“你去收拾那几个老头了?” 李管没应。 文净书想起自己在会议室里被那些人质疑的场景,交换的眼神,藏得很深的兴奋,还有“我等着看你怎么死”的光。 那些刺眼的画面被李管今天做的事覆盖了一层新的颜色。 “你干什么了?”文净书略有兴致地问。 李管这才说:“让他们把多吃的全吐出来。” “就这样?” “嗯。” 过程应该不太容易,但是他做的话,没必要操心。 下午剩下的时间,李管一直在做一件很无聊的事——给文净书剥松子。 “你都想起来了吗?”文净书问。 这个问题他每天都要问一遍。 李管的指甲嵌在松子壳的缝隙里,停在那个位置不动了。 过了几秒,他继续剥:“还没有。” 李管除了自己的名字,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活了多久,不记得家在哪里,不记得是怎么死的。 只有一些很碎的片段,偶尔浮上来。 文净书侧过身看他,说:“我怀疑那个李柏是你以前的家人。” “不去。”李管说。 “你都没听我说完。”文净书坐起来,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身体往后仰,陷进枕头里。 李管:“不去。” “你怕见到他。”文净书说。 李管看着文净书,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说:“不要去找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文净书从他的语气里嗅出点不一样的味道。 他不会是已经想起和李柏有关的事了吧。 文净书突然道:“以前陆鉴还想把我送给他呢。你不是有陆鉴的记忆吗,知不知道他和陆鉴什么关系?” 李管幽怨地抬头,看着他,眼睛在说“你怎么能问我这种问题”。 “那必须去了。”文净书看到令人满意的表情,点点头,“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你的瘴气重到能把我弄生病,我还想知道呢。” 更想看看到底什么玩意儿让他的水鬼那么讨厌。 李管抵抗无效,无奈低头继续剥他的松子。 第23章 番外2 收 计划写在日程上,可文净书接连三周都没能下床。 第23章 他的身体在跟他清算总账,烧起来毫无预兆,体温计上的数字一次比一次骇人。 最凶的那回烧到四十一度,整个人烫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打针吃药输液都没用。 李管用上了所有物理退烧手段,冰袋换了一轮又一轮,毛巾拧了又拧。 那热度就是不肯退,在文净书的身体里生了根,非要把他熬干不可。 李管守了两天两夜没合眼。 到第三天凌晨,烧终于退下来一些,文净书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李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眼通红。 这张平时总是温和的脸显出文净书没见过的神情——他看着自己的手,看脏东西一样厌恶。 文净书心疼地叫了他一声:“李管。” 李管猛地抬头,那个令人心疼的表情瞬间收起,换成文净书熟悉的紧张和关切,上前握着他的手问:“好点了吗?” 文净书:“没那么难受了。” 这是第几次了? 文净书也数不清。这半个多月来反反复复地烧,好两天坏三天,身体刚攒起来一点力气,转头就被下一场高烧消耗殆尽。 李管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有时候他半夜烧醒,总能对上李管那双在黑暗中微微泛着暗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人鬼殊途,不是没有道理。 一个活人跟一只鬼朝夕相处,日夜相伴,身体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李管身上那浓重的阴气和瘴气,对文净书来说就像慢性毒药,一天两天看不出来,时间长了,根基都会被侵蚀干净。 他想跟李管同归,想跟这只恶鬼长长久久地走下去,这条违背天意的路不好走,受点苦他也认了。 鬼…… 鬼? 文净书脑子里有个念头闪电般劈过去——鬼带来的病,为什么要用人的方法来治? 他吃了那么多退烧药,挂了那么多点滴,身体的问题不是细菌病毒,而是阴气侵体。 用活人的法子去治鬼病,这不是南辕北辙吗? 呼吸重了半拍,文净书的身体跟着微微绷紧。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逃过李管的感知,他条件反射地把文净书从床上捞起来抱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后颈一只手顺着后背,语气里压着慌乱:“净书?还好吗?气紧了?” 文净书那因为持续高烧而雾蒙蒙的瞳仁里,有两簇小小的火苗在跳。 他抓住李管的手臂,声音虽然虚弱但有着找到方向后的笃定:“没事,没事,我知道怎么办了。” 李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头弄得摸不着头脑,皱着眉问:“什么?” 文净书从他怀里撑起来,郑重其事地说:“你先站远点。” 李管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没动,反问他:“为什么?” 文净书知道这人不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是不可能乖乖听话的,但他现在没时间解释太多,那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越烧越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验证。 他轻轻推了推李管的胸口:“我怕伤到你。” 伤到他。 李管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话。 但文净书的表情实在太认真,认真到李管虽然满心不解,还是松开了手,起身站到床边。 文净书不满意这个距离,冲他摆摆手:“再远点。” 李管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站定,用眼神告诉文净书:够了吧。 文净书哭笑不得,事关李管的安全,他可不敢含糊。 他抬起手指了指房间最远的那个墙角,安排道:“你去那边。” 李管嘴角往下抿,浑身上下都写着“不情不愿”四个大字,还是转身走到墙角,背靠着墙壁。 文净书确认他离得足够远了,这才探身,伸手拉开了床头柜最上面那层抽屉。 里面放着几本不常看的书和一些杂物,最上面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线装书,封面上没有一个字。 文净书把书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 李管的视角只能看到文净书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本书,翻了翻。 等文净书把书放下,他才看清——明黄色,长条形,上面有朱红色的纹路。 驱鬼符。 李管的瞳孔剧烈收缩,周身的气压陡然变高。 “净书!放下!” 他迈开大步朝床的方向奔过去。 但文净书更快一步。在李管冲过来的同时,他半睁着眼,把两张符纸往自己脑门上一拍。 刹那间,他弓了身,喉咙里逸出抑制不住的痛苦。 浓重的黑气争先恐后地从他的皮肤表面渗出,全部朝着额头符纸的位置汇聚。 符纸明黄的底子变得滚烫,朱砂纹路发出暗沉沉的红光,吞噬着涌过来的黑气。 文净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和黑气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皮肉从里往外翻的疼,要把他的骨髓都抽出来过一遍筛子。 原来鬼被消灭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 李管扑到床上,眼底翻涌着暗红色的光,周身的气场彻底失控,卧室里的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他伸出手,毫不犹豫地去揭文净书额头上的符纸。手指触碰到符纸边缘,指尖冒出滋滋的黑烟。 他不哼一声,五指一收,两张符纸落在他手中。 文净书软软地往后倒去。 黑气消散大半,只一缕淡淡的余韵在他身周缭绕。 他的脸色比之前还要白上几分,但他的呼吸是顺畅的,胸口不再有被压着喘不上气的感觉,体内也不再隐隐发寒。久违的轻松。 李管跪在床上,手里捏着那两张正在缓慢消解的符纸。 他低着头看文净书,胸腔起伏幅度是被气到极点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净书!你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 文净书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还有心情仔细打量李管表情——愤怒,恐惧,后怕,满满当当全是情绪。 然后他才看到李管手里捏着的符纸,正在缓慢消减。 文净书心里一紧,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伸手去拉李管的手腕,想把他的手掰开:“你别拿着这个!” 李管被他这么一拽,才回过神来,手中轻轻一握,剩余的符纸在他掌中化为飞灰。 文净书大惊。 他掰开李管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手掌完好无损,皮肤上连一道红印子都没有,更别提灼伤烫伤的痕迹。 他抬起头,正对上李管那张一看就知道生了很严重的气的脸。 “这对你没用吗?”文净书意外且困惑。 符纸对他没用,那可能对他身上的瘴气也没用,难怪刚才他那么着急。 李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伸手拿过被文净书放在枕头边的那本黑色封皮书,翻开来,里面还夹着六张符纸。 他用两根手指把剩下的符纸一起夹出来,捏在指尖,低头淡淡地看着文净书。 捏着符纸的手,轻轻一抖。符纸连消解的过程都没有,从完整的状态变成了细碎的黑色灰烬,飘飘扬扬地消失在空中。 文净书看得目瞪口呆。 他能拿起符纸这件事已经很出乎意料了。六张符纸,恶鬼都能镇压,他碰了没事,还反烧了符纸。 文净书身体往后仰,后背贴着床头,看向李管的眼神,震撼无比。 这个疑似逃离的动作,狠狠伤了李管的心。他周身气压再次沉下来,倾身向前,一只手撑在文净书耳侧的床头板上,将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居高临下地俯视,声音压得很低:“跑什么,我又不吃你。” 文净书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嘴比脑子快:“你不吃谁吃?” 李管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文净书在怕他,结果他不但不怕,还敢回嘴。他手臂一收,把人捞进怀里:“那你为什么退后。” 文净书靠在他怀里,理直气壮地说:“我没力气了,想靠着。” 李管沉默了两秒,发出简短得干巴巴的音节:“哦。” 李管松开一只手臂,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腹按住了文净书的额心,像在探查什么,语气浓浓地不赞同:“以后别做这么危险的事,都不知道有没有副作用。” 文净书抓住李管的手腕把他的手指从自己额头上拿下来,笑着说:“你都没事我怎么会有事呢。这挺有用的,我舒服多了,再买点。” 李管深吸一口气,对油盐不进的伴侣时很是无奈:“买回来我先看看。” 文净书眼睛一亮,好奇地问:“你还懂道法?” 李管:“我见过的道士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 文净书品出其中隐藏的庞大信息量,翻了个身趴在李管胸口上,下巴搁在他锁骨的位置,追问道:“怎么回事?” 李管被他这副好奇心旺盛的样子弄得没脾气:“都是来收我的。” 文净书的笑容更甚,多了不太应该出现在这种语境下的骄傲。他戳了戳李管的胸口:“被收过几次?” 第24章 李管握住他那根不安分的手指:“之前的不记得了,这两年加起来有三十七次。” 三十七次收服恶鬼的尝试,三十七次正面交锋。 而李管坐在这里,完好无损。 文净书感慨:“你是恶鬼中的恶鬼啊。” 李管亲吻他的额头:“还不是被你镇住了?” 文净书反手摸上他的脸,往下按,让那个吻,落在自己唇上。 第24章 番外3 神 剩的几张符纸被李管烧了个干净,得快点补充。 可山高路远,多有不便。 文净书想先问问道长买符纸能不能寄快递,省得来回奔波。 虽然上次没留道长的联系方式,但他用的手机扫码付款。 文净书从付款页面点进去,找到“联系收款方”打了个电话过去。 很幸运,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玄苍的声音还是那样清透松弛,背景音里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玄苍道长你好,我叫文净书,我上次在你那里买过十一张驱鬼符。” “文先生啊。”玄苍话里带笑,“我记得你,符纸好用吗?” “很好用。”文净书说,“我想多买一些备着,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寄过来?” 扫地声停了。 “不行。” “必须亲自来取。”玄苍的语气不算严厉,但那个“必须”说得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文净书想问为什么,物流发达,深山老林也有站点,寄快递更方便,他可以承担所有费用。可他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 这位道长有真本事,有些规矩看似古板,背后怕是有大道理。 文净书:“好的,那我可以明天来吗。” 玄苍:“当然可以~欢迎光临~” 晚上李管下班回来,文净书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顺口告诉他今天联系了道长,明天要去道观买符纸。 李管的声音从身后贴着他的耳朵:“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文净书转过头,“送上门给别人捉啊。” “不会有事的。”李管直接跨过沙发背,滑进沙发,坐到他旁边,“我现在是人了。” “人家道行高深,还能看不出来你是什么?”文净书严令禁止,“不准去。” 李管探身拿起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文净书:“你干什么?” 李管抓过他的右手,捏住他的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上。 “李管!”文净书想抢回来,李管往旁边一躲,他扑倒在李管身上,被李管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文净书眼睁睁看着李管翻开通讯录,找到最近通话,说了句“这个吧”,点击那个号码拨出去,还按下免提键。 “嘟——嘟——” 文净书挣扎着:“你疯了?!” 电话接通,李管率先开口:“你好。” 听筒里传来玄苍疑惑的声音:“你是?” “鬼。”李管说,“我明天能过去吗?” 文净书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伸手去捂李管的嘴,却被李管反捂住。 玄苍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冽得不像同一个人:“你把文先生怎么样了?” 李管偏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了文净书一圈。 文净书穿着奶白色的家居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在锁骨旁边,脸颊因为激动泛着薄红,眼睛瞪得圆圆的。 气色红润,眸光清亮,肤白貌美。 李管满意地说:“养得挺好的。” 文净书:“……” 玄苍:“?” 李管终于放开了他,文净书一把抢过手机,语气窘迫到了极点:“不好意思道长,这是我丈夫,他喝多了胡说的。” 玄苍似乎对当下的情况摸不着头脑:“啊……没事。” 文净书:“对不起,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火速挂断电话,狠狠盯着身旁始作俑者。 李管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你还敢说出去。”文净书低声呵斥道,“别人来收你怎么办。” “别生气,他们不收灵鬼,我很安全。”李管把他抱在身前环住,撩起他的袖子抚摸他的手臂。 文净书听他这么一说,火气更大了,甩开他的手:“你不是说有三十七个道士来收你,这叫不收灵鬼?” “那时候我还不是灵鬼,现在是了。”李管又轻轻抓住他的手。 “什么是灵鬼?”文净书的怒意稍稍褪去,这才抓住重点。 “不作恶的鬼。” 文净书半信半疑,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说鬼话。 他强硬重申:“不准去。” 次日天光清亮,凉风习习,薄雾绕青山。 文净书面无表情地下车,李管红光满面地跟出来。 都是鬼了,能听人话?不是阎王谁能控制得住这家伙。 走到道观门口。 文净书看见那位盲眼小道童坐在小灵宫殿的台阶上抱着大碗和弄。 正想着要不要先出声打个招呼。 小道童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那双白眼盯着门口的方向。 “啊——!”她惊叫着把手里的碗朝着门口一扬,居然把碗里的东西泼出了足足二十米远! “师父!师父!”小道童逃也似的消失在大殿深处。 棕黄色的谷糠像一张网,兜头朝两人罩过来。 文净书闭眼侧身,谷糠噼里啪啦地打在他身上。 黑烟缭绕中,他感觉身体变烫了。 他睁眼一看,粘在身上的谷糠全烧成了黑色。 李管帮文净书拍掉身上的糠渣。 文净书轻声责备:“你吓到小姑娘了。” 李管漠然道:“这胆量还是别做道士了。” 文净书替小道童辩解:“人家才八岁。” “恶鬼伤人可不管多少岁,从小锻炼更好。”李管毫无悔意。 文净书瞪着他,手掌抵在他胸口上,用力推他:“你出去,待会儿她师父来收你了。” 李管稳如磐石。 文净书嗔怒道:“出去!” “呵。”李管嗤了一声,似是不太瞧得起那个可能出来的师父。但也没违背文净书的意愿,转身站在大门左侧,后背靠着院墙,双手抱在胸前,望向远处的山脊线。 文净书刚把人推出去,转头看见玄苍道长站在大殿门边,手里握着,铜钱剑。 ……都说不让他来了,差点出事。 文净书快步迎上去,脸上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道长,他没有恶意,他是陪我来买符纸的。” 玄苍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把剑往身后一藏,脸上冷肃的表情翻书一样翻过去,换上一副大大咧咧的笑容,嗓门也亮堂起来:“进来吧。” 殿内檀香袅袅,烟气轻柔流转。 玄苍走到供桌旁,把铜钱剑放回剑架上。 “看来先生得偿所愿了。”他说。 “是。”文净书笑了笑,没有多说。 “先生别嫌贫道啰唆。”玄苍沉着肃穆道,“人鬼相合,阴气侵阳,久则损寿;怨念缠身,久则入障。你和那位同住同食,时日长了未必是福。须得积善行德,以阳补阴,以善化戾。莫行恶事,莫起恶念。善念如灯,灯明则鬼不迷;恶念如渊,渊深则人自堕。” 香炉里的香燃了一截,灰白的香灰塌下来,落在香炉底部。 文净书:“道长,有些时候,人比鬼更可怕。” 玄苍面色下沉。 文净书看得分明,他知道自己的想法踩在一条边界线上,在一位道士面前说这种话,多少有蹬鼻子上脸的意思。 他诚恳地补充:“好不容易得了这好命,我会珍惜的。” 玄苍这才走到墙边的木柜前,拉开抽屉,“还是要驱鬼符吗?我看你适合拿一些镇宅避邪,温灵固本的符纸。” 文净书惊喜道:“还有这些吗,都要。” 玄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黄纸包,打开,里面叠着几沓符纸。 他指给文净书看:“这是驱鬼符,和上次的一样。这是镇宅符,贴在东西南北的横梁上,一个月换一次。这个是固本符,随身携带,补气安神,你阳气弱,用得着。” 文净书指着镇宅符和固本符:“这两个符会伤到他吗。” 玄苍笑道:“你说你那位?驱鬼符都不一定能伤到他吧。” 文净书放心接过符纸,收进包里。 “道长,符纸真的不能快递吗?”每次来这里李管都要跟着的话,保不准什么时候会惹出麻烦。 “文先生,没有从我这里亲手接过符纸,这就是废纸。” 文净书看向他的手,忽而不知为何,居然通达道法:“是要开光认主吗?” 玄苍见他已领悟,不再隐瞒:“符纸有护灭之分。护符渡人,灭符诛邪。如果什么人拿到符纸都能用,那这世间怕是得乱上一乱。” 文净书肃然起敬,站起来朝玄苍鞠了一躬。 第25章 “多谢道长,那用完了我再来。” 玄苍又不太正经地笑道:“感谢文先生支持我们道观了~” 结清钱款,文净书准备离去。 转身瞥见侧边内屋的竹帘被人撩开半寸。 小道童端正笔直地站在门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不偏不倚地对着他的方向。 文净书颔首致歉,算作方才惊扰她的赔礼。 帘后的小道童也点头回礼,举止端庄,礼数周全。 文净书不再多留,迈步走出大殿。 玄苍和小道童一块走到主殿门口送他。 玄苍:“师父,你别老上人小姑娘的身,多不合适。” 被老道士寄灵的小道童平淡回道:“那你再收个男徒。” 玄苍连连摇头:“师父,我资质平平,道缘浅薄,钱财更稀缺,收不起啊……” 小道童淡淡落下一句:“那就闭嘴。” 玄苍噤声,不敢多言。 大门口,李管光明正大地站在门槛外面,立在阳光下,无半分阴鬼该有的隐匿。 “买到了,我看看。” 文净书拿出包里的符纸,递给他。 李管接过去,摊在掌心里翻了翻,又把符纸还给他,“还行,用吧。” 文净书收好符纸,李管接过包拎着。 离去之前,李管朝院内看了一眼。 越过小灵宫殿,枯荷石缸,大殿门槛,与一老一少遥遥对上。 只一两秒,李管收回视线,抬起手臂揽住文净书的肩膀。 “走吧。” 脚步踩在石板上,一声接一声,渐渐远了。 玄苍望着两人消失在门外的山道转弯处,眉头拧成疙瘩。 “师父,这业鬼不收真的没问题吗?文先生命格犯煞,恐遭不测啊。” 小道童:“这可不是业鬼。” 玄苍满脸错愕,低头看自己的小师父:“啊?我看错了?灵鬼?可他身上业障深重啊。” 小道童转过身,背着手往殿内走,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软软的摩擦声。 “不入轮回者,皆为执,业鬼执怨,灵鬼执念。” 她走到香炉前停下,从旁香筒里抽出三支新香。 “怨随业火,念随善根。执怨成障,执念成护。” 她把香凑到长明灯前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舔上香头。 “护极生明,明极生神。” 三柱香插进香炉,升起烟气。 小道童仰起头,那双蒙着灰白翳的眼睛对着玄苍。 “灵业兼备,是为鬼神。” “居然成神了?”玄苍失声惊呼,惊得殿外那只蹲在石缸边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小道童嫣然一笑:“杀神与鬼神,命缘天知。”她抬手拍了拍玄苍的胳膊,“小苍,你的机缘到了,好生关照吧。” 玄苍喜骇交加,怔愣良久才低吐出一句感叹:“我去……” 小道童:“去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