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 第1章 《春风不渡》作者:听雨吞酒【cp完结】 简介: 谢春风是个江湖骗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摇着“铁口直断”的破旗,专骗有钱人的银子。 直到某天,他被镇北侯府的亲兵抓走,要给那位冷面冷心、眉骨带疤的裴侯爷算命。 谢春风本想骗完十两银子就跑,张嘴就编:“侯爷命犯孤煞,需纯阳之人日夜相伴化解。” 没想到裴不度面无表情地点头:“好。同吃同住。” 谢春风:??? 更没想到,这位权倾朝野的侯爷居然是个真·迷信狂魔——书房供关公、笔筒要开光、半夜怕黑不敢熄灯。 谢春风一边忽悠一边数银子,数着数着发现不对劲:侯爷书房里怎么有他灭门那晚丢失的玉佩?裴不度看他的眼神,怎么也不像在看骗子? “谢大师,”裴不度把他抵在门上,声音低哑,“你骗我一百次,我信你一百零一次。但你再敢跑——” “我就打断你的腿。” 【冷面迷信狂魔攻 x 贪财怕 死骗子受】 新书:观火不见君,已开始连载,点击直达cp2262397 标签:强强 欢喜冤家 权谋 追妻火葬场 双向救赎 he悬疑轻松 第1卷 春风十里扬州路 第1章 铁口直断 三文钱 谢春风把铜钱往袖子里塞的时候,指腹摩挲着钱币边缘的锈迹,心想:这老太太是真穷。 也不是他心善,实在是不忍心骗得太狠。天桥底下摆摊三个月,他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看人先看鞋,鞋破了是真穷,鞋亮了一定能宰。 面前这位大娘,鞋底磨得能看见脚趾头,他要是张口要十文,那就是丧良心了。 “施主,您这卦象——”谢春风掐着指头,眉头微蹙,摇头晃脑,“家中老宅东南角,埋着一个陶罐,里面是您已故夫君留下的,取出来,能解眼下之困”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真的?” “贫道铁口直断,从无虚言。”谢春风把那面“铁口直断”的破旗往旁边挪了挪,旗杆上糊着三天前没洗干净的墨汁,他面不改色,“您回去挖挖看。”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谢春风目送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数了数今天的收入——加上那三文,总共十九文,他在心里算了笔账:粗馒一文钱两个,他一天能吃六个,剩下的一文还能买个茶叶蛋,日子紧巴巴,但饿不死。 他叹了口气,把铜钱一枚枚摆整齐,数了三遍,确认没数错。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个破布包,把钱倒进去,系好,塞回袖中。 谢春风把道袍的领口拢了拢,虽是初秋,午后的日头还挺毒。他这身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但胜在干净——这是他从师父那儿继承的唯一优点。 说到师父,其实就是个天桥底下摆摊的老骗子,收留了他十几年,去年冬天喝酒冻死在破庙里,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春风啊,你比我有出息,你骗人...你骗人不眨眼...” 老头儿说完就咽气了,谢春风哭了一场,把老头儿埋了,然后继续在天桥底下摆摊。 他有时候想,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摆摊算命,骗点小钱,饿不死就成。 那些什么深仇大恨、灭门惨案,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正想着,地面忽然震了震。 谢春风抬起头,瞳孔骤缩。 十二骑铁甲亲兵,从街口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青石板上的落叶。为首那人身披黑铁甲,腰悬长剑,面容冷硬如刀削,一双眼睛扫过天桥下的摊贩,像在挑拣货物。 谢春风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心疼——那匹马踩翻了他的铜钱堆。 他刚要开口骂人,那为首的人已经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就是谢春风?天桥底下算命的?” 谢春风眨眨眼,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贫道正是。施主,您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 “跟我们走一趟。”那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侯爷有请。” 谢春风的笑僵在脸上。 侯爷? 他脑子飞速转了一圈。京城里能被称侯爷的,就那么几位。镇北侯、定远侯、平西侯...不管哪个侯,都不是他一个天桥骗子能招惹的。 “这位将军,”他拱了拱手,笑容不变,“贫道今日卦已算完,要不您留个地址,改日——” “少废话。”那人一挥手,四个亲兵已经围了上来。 谢春风余光扫过他们的站位——前后左右,封死了所有逃跑路线。这是行家。 但他的轻功也不是吃素的。 谢春风笑了:“将军,这多不好...” 话音未落,他猛地往后一倒,身体贴着地面滑了出去,从两个亲兵的腿缝中间穿过,一个鹞子翻身,人已经蹿上了天桥的石栏。 “铁口直断”的破旗被他顺手扯下来,旗杆往身后一甩,正中一个追兵的胸口。 几个起落,他就翻上了天桥顶上的房梁。 回头看了一眼,那为首的人没追,站在原地,甚至嘴角还勾了一下。 谢春风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 下一秒,破风声袭来。 他想躲,但那箭太快了——不是射他的身体,是射他头顶的帷帽。帷帽被钉在身后的木梁上,碎布飘下来,遮住了他的视线。 谢春风僵在房梁上,慢慢转头。 街对面,不知何时停了一辆乌蓬马车。车帘掀起一角,一只手握着弓,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的主人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隔着这么远,谢春风都能感受到那股冰冷刺骨的压迫感。 那人算准了他的逃跑路线。 谢春风咽了口唾沫。 乖乖从房梁上跳下来,拍拍道袍上的灰,对那为首的亲兵笑了笑:“将军,侯爷在哪儿?贫道亲自去,不劳您带路。” 那人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请。” 谢春风被带进镇北侯府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把侯府的家底翻了个遍。 镇北侯裴不度,当朝唯一的异姓侯,手握北境三万铁骑,战功赫赫。十八岁领兵,二十岁封侯,今年才二十五,已经是朝堂上谁都不敢惹的人物。传言他杀伐果断,手段狠辣,曾一夜之间屠尽北境叛军三千人,血流成河。 谢春风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种人找他算命干什么? 侯府比他想象的要大。穿过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处处透着肃杀之气。廊下的亲兵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整齐划一。这不是普通的侯府,这是军营。 他被带到正厅门口,那为首的亲兵——路上他自我介绍叫赵铮,是侯爷的副将——推开门,侧身让开:“谢大师,请。”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正厅很大,但陈设简单。正中央一张紫檀木长桌,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书。两侧立着烛台,白蜡烧了一半,烛泪滴在铜台上,凝固成蜿蜒的形状。 但谢春风没空看这些。 他进门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那股压迫感。 不是杀气,是更可怕的东西——是那种看穿一切的目光。 他抬起头。 裴不度坐在主位上,没有穿甲胄,只着了一身墨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革带。他脊背挺直,坐姿端正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梢斜斜划到太阳穴,缝合的痕迹还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但这道疤没有毁掉他的脸,反而更添了几分凶戾之气。 他的眼睛很黑,很沉,看向谢春风的时候,像在看一个死人。 谢春风腿软了。 不是装的,是真软。 他见过很多种眼神——怀疑的、不屑的、期待的、贪婪的——但从没见过这种。裴不度看他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活人,而是在审视一个物件,一个可以随时被销毁的物件。 “你就是谢春风?”裴不度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低,沙哑,像砂纸擦过铁器。 谢春风稳了稳心神,拱手行礼:“贫道正是。侯爷召见,不知——” “坐。” 一个字,没什么温度。 谢春风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只坐了三分之一,随时准备跑。 裴不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像一把刀,从上到下,一寸寸地剐。谢春风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所有伪装都在那双眼睛底下无所遁形。 他手心出汗了。 不行,不能露怯。他是个骗子,骗子最重要的不是骗术,是心态。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裴不度的眼睛,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侯爷,您最近是否...诸事不顺?” 老套路了。十个找他算命的,九个会说“是”,剩下那个就算说“没有”,也能圆回去。 第2章 裴不度没回答。 还是那么看着他,眼睛眨都没眨。 气氛凝固了。 谢春风心里骂娘,脸上却笑容不变:“侯爷,贫道观您面相,眉间有煞,印堂发黑,怕是...” “本侯不信这个。”裴不度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春风笑容一僵。 不信你叫我干嘛?闲得慌? “但赵铮信,”裴不度继续说,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图上,“他说你算得准。” 谢春风看向站在门口的赵铮。赵铮面无表情,但耳朵尖红了。 懂了。赵铮请他来,裴不度只是没拒绝。 那就有戏。 “侯爷,”谢春风斟酌着措辞,“既然是赵将军盛情相邀,贫道也不好推辞。要不,贫道先给您算一卦?免费的?” 裴不度抬眼看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觉得好笑,但又懒得笑。 “本侯最近,”他慢慢说,“确实不太顺。” 谢春风心里一喜,脸上却更加凝重:“侯爷请说。” “北境军饷被劫,朝中有人弹劾本侯拥兵自重,府里最近不太平,”裴不度一条条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昨天,书房里的画掉了三次。” 谢春风:“...画掉三次也算?” “本侯挂得很稳。” 谢春风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位镇北侯,可能不是不信算命,而是太信了。只有真信的人,才会连画掉了三次都放在心上。 这种人最难骗,也最好骗。 难骗是因为他们不信你随口胡诌的那套,好骗是因为一旦信了,你说什么他们都当真。 谢春风掐指一算,眉头紧锁,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侯爷,这事...不好办啊。” “怎么说?” “您命里带煞,杀伐过重,煞气郁结不散,所以事事不顺。”谢春风一本正经地胡扯,“要想化解,需得找一位纯阳之人,日夜相伴,同吃同住,七七四十九天,方能化煞为祥。” 他等着裴不度冷笑一声“荒唐”,然后把他轰出去。 这样他既不得罪侯府,又能全身而退。毕竟镇北侯的钱,真不是那么好赚的。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春风以为自己要被拖出去砍了。 “好。” 谢春风愣住了。 “赵铮,”裴不度站起来,高大的身形遮住了大半烛光,“安排谢大师住西厢。” “是。”赵铮应得极快,好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裴不度已经转身走了,墨色衣袍带起一阵风,烛火晃了晃,他的身影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 赵铮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谢大师,这边请。” 谢春风懵懵懂懂地跟着他穿过回廊,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这就同意了? 这种一听就是胡扯的化解之法,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拒绝。裴不度不像没脑子的人啊? 难道...他是装的?想把我骗进府里,另有所图? 谢春风摸了摸袖子里那包银针,心里稍安。不管怎样,先住下,看情况不对就跑。 西厢比他想的好太多。紫檀木的拔步床,绣着缠枝莲的帐子,桌上摆着青瓷茶具,还有一碟桂花糕。 谢春风坐在床沿上,弹了弹,软得能陷进去。 赵铮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复杂:“谢大师,侯爷他...信这个。您别介意。” 谢春风抬头看他:“侯爷以前也找过算命先生?” 赵铮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您好好歇着,有事叫外面的亲兵。”说完就走了。 谢春风盯着关上的门,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屋子检查了一遍——没有机关,没有暗格,窗户外面是花园,跑路路线清晰。茶可以喝,桂花糕没毒,被褥干净。 一切正常,正常得不像侯府。 谢春风躺到床上,盯着帐顶,开始数银子。 裴不度没说要给多少钱,但“报酬从优”这四个字,赵铮说了,他听见了。镇北侯府的“从优”,怎么也得几百两吧? 几百两... 谢春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够他吃几年馒头了。 不,有了钱还吃什么馒头。他要吃酱肘子,吃烤鸭,吃松鼠鳜鱼。还要给阿沅买那套她一直想要的象牙梳子,给老周打一壶好酒。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这些钱,够他带阿沅和老周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但前提是,能从侯府全身而退。 谢春风坐起来,把银针从袖子里抽出来,一根根擦干净,又放回去。 裴不度为什么留他? 他不信是因为那套胡扯的化解之法。镇北侯要是这么好骗,早就死在战场上了。一定有别的原因。 他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夜半,侯府忽然安静下来。 谢春风正迷迷糊糊要睡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的亲兵,是那种刻意放轻了的、不想被人发现的脚步。 他立刻清醒了,翻身坐起,把银针扣在指缝间。 脚步声从窗外经过,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女人的哭声,凄厉,尖锐,在夜风里飘荡。 谢春风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不是怕鬼——他不信这个。是这声音...太刻意了。像人为制造出来的,有某种规律。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有亲兵小声说话:“又来了...这几天每天晚上都...” “去请侯爷?” “侯爷已经过去了。” 谢春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穿鞋,推门出去。 书房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亲兵,个个脸色发白。烛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着他们的脸,说不出的诡异。 赵铮看见他,明显松了口气:“谢大师,您来得正好。侯爷请您进去。” 谢春风:“...我又不是捉鬼的。” “您是算命的啊。” 谢春风无话可说。 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裴不度。那人负手站在书房中央,背对着门,烛光把他高大的影子拉得很长。 哭声还在继续,从书桌的方向传来,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 谢春风走到书桌前,低头看了看。 桌面上什么都没——等等。 他蹲下来,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听了听。 哭声是从地下传来的?不对,是...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角落,那里摆着一排紫竹。紫竹的竹节被掏空,用细铜丝连接,形成一个复杂的管道系统。 风从外面吹进来,穿过紫竹管,经过铜丝的震颤,就变成了那种类似哭声的声音。 谢春风心头剧震。 这是玄机阁的“鬼哭竹”。 他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图纸——用特定的管长和孔径,配合风向和湿度,可以模拟出任何声音。风声、雨声、人声、甚至...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裴不度,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小事。贫道做法驱一驱就好。” 裴不度看着他,眼神莫测:“谢大师,您听得懂这声音?” 谢春风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听懂了吗?他当然听懂了。这是玄机阁的暗语——“书中有物,速取。” 但他不能说。 “贫道不懂这些,”他打了个哈哈,“不过邪祟嘛,万变不离其宗。侯爷借我点东西,黑狗血、黄纸、朱砂,再找七个童子尿...” “府里有黑狗。”裴不度打断他,“赵铮,去准备。” 谢春风松了口气,趁赵铮去准备的功夫,在书房里转了一圈。他不敢看太久,只是余光扫过书架、暗格的位置,在心里默默记下。 裴不度一直站在他身后,目光如影随形。 谢春风假装没感觉,自顾自地画符、洒黑狗血,嘴里念念有词——其实就是把《周易》倒着背,师父教的,唬人专用。 等他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手指一弹,黄纸在空中燃烧起来。 符火。 真正的符火。 不是用磷粉或火折子,是用指尖的真气引燃符纸。这是玄机阁的绝学,江湖上没几个人会。 谢春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冲动了。但这种时候,不用真本事,骗不过去。 符火落进紫竹管里,顺着铜丝燃进去,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响声。哭声停了。 书房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声响。 亲兵们在外面欢呼:“大师神了!” 谢春风转身,对上裴不度的目光。 那人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 第3章 “谢大师,好本事。”裴不度说,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沙哑。 谢春风拱了拱手:“侯爷过奖。雕虫小技。” “雕虫小技?”裴不度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谢春风第一次看见他笑,虽然只是一瞬,“本侯倒是第一次见这种...雕虫小技。” 谢春风心里发毛,面上却不动声色:“侯爷,邪祟已除,贫道先回房了。明天再...给您算算后续的化解之法。” “嗯。”裴不度点头,“赵铮,送谢大师回去。” 谢春风跟着赵铮出门,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裴不度还站在书房里,烛光映着他的侧脸,那道旧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他没有看谢春风,而是低头看着那排紫竹管,若有所思。 谢春风快步回到西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如擂鼓。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截东西——符火燃烧时,他趁乱截下来的,一截没烧尽的紫竹。 捏在指间,细细端详。 竹节内侧刻着极小的字:“玄机阁制·癸亥年。” 癸亥年。二十年前。 正是玄机阁灭门的那一年。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火光冲天,血流成河,父亲把他塞进密道,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 然后门关上了。 他把紫竹塞进袖子里,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裴不度的书房里有玄机阁的东西,这说明什么?说明镇北侯府和当年的灭门案有关。可是老镇北侯不是... 他又想起裴不度看他的眼神。那不像是在看一个骗子,更像是在看... 一个故人。 谢春风苦笑。 完了,这次跑不掉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道袍上,洗得发白的布料泛着冷光。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包铜钱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枚枚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够买口棺材了。”他自言自语,“还是薄的那种。” 门外,赵铮的声音忽然响起:“谢大师,侯爷让我送夜宵来。” 谢春风打开门,赵铮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大师,”赵铮压低声音,“侯爷他...真的信这个。之前也找过几个算命先生,但都不满意。您是第一个...让他点头的。” 谢春风接过碗:“那几个算命先生呢?” 赵铮沉默了一下:“都走了。” “走了?”谢春风追问,“怎么走的?” 赵铮没回答,转身走了。 谢春风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关上门,把碗放在桌上,没喝。 不是怕有毒,是没胃口。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裴不度到底想干什么? 他手里还有多少玄机阁的东西? 当年的事,他知道多少? 还有最重要的——他留我,到底是为什么? 这些问题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谢春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明天再说。 大不了跑路。他的轻功,京城没几个人追得上。 今天那个射箭的除外。 想起那一箭,谢春风心里又是一阵发毛。 那人的箭法,不是“准”能形容的,是算准了他每一步。这种人...惹不起。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继续骗人呢。 但他不知道的是,裴不度此刻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排紫竹管,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字:“鬼哭竹·玄机阁不传之秘。”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笔迹苍劲:“谢云深亲制。” 裴不度看着这行字,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去查,”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说话,“这个骗子什么来路。查清楚,别打草惊蛇。” 黑暗中,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跪下,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眉骨的旧疤上,像一道银色的裂痕。 他看向西厢的方向,那里烛火已经灭了。 “谢春风,”他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到底...是谁?” 夜风吹进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书房陷入黑暗。 裴不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很久之后,他才转身,走到书桌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佩。 白玉,雕着祥云纹,背面刻着两个字——“春风”。 他把玉佩握在手心,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整个侯府陷入浓重的黑暗。 只有西厢的窗台上,还留着一小截没烧尽的紫竹,在夜风里轻轻滚动。 竹节内侧的字,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玄机阁制·癸亥年。” 二十年前,玄机阁灭门的那一年。 而谢春风,今年刚好二十三。 【作者有话说】 看新文了,大家多多支持呀,是一个古风小甜饼 春风:侯爷,你缺男人,多找几个男的就行了(一本正经瞎扯中) 不度:好,那就你了 春风:??????? 第2章 命犯孤煞 谢春风一夜没睡踏实。 倒不是床不舒服,是脑子太乱。紫竹残片就塞在枕头底下,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翻来覆去。 天刚蒙蒙亮,他就坐起来了,把银针一根根检查了一遍,又摸出那包铜钱数了数——十九文,加上昨晚赵铮送夜宵时留在桌上的那锭银子,五两。 五两。 谢春风把银子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了又看,确认不是铅疙瘩。成色足,底部的官印清晰,是正经的官银。 他咬了咬,牙印很深。 “真有钱。”他嘀咕了一句,把银子塞进袖子里,和那包铜钱放在一起。 但钱越多,他心里越不踏实。 镇北侯府养着三千亲兵,随便一顿饭的功夫就能查清他的底细——天桥摆摊,算命骗钱,无门无派,无亲无故。这种小人物,裴不度随便派个亲兵就能抓来,为什么要花五两银子“请”? 还留他在府里住下? 谢春风穿好道袍,把帷帽戴正——昨天被射了个窟窿,他用黑布补了补,看着更破了,但也更像个真道士。 推开门,晨雾还没散。侯府的花园不大,种着几棵银杏,叶子刚开始黄。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昨晚好像下过雨。 廊下站着的亲兵换了班,不是昨晚那几张脸。看见他出来,齐齐点头:“谢大师早。” 谢春风端着架子“嗯”了一声,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侯爷呢?” “卯时就起了,在演武场。”亲兵答。 谢春风愣了一下。卯时,那就是早上五点。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黑眼圈,心想这人是不睡觉的吗? 他本来想去找裴不度再忽悠几句——既然要“化解”,总得把方案定下来,顺便问问报酬到底多少。但转念一想,反正银子已经到手了,不如趁早跑路。 对,跑。 这会儿裴不度在演武场,府里守卫应该松一些。他从后墙翻出去,用轻功走屋顶,不到一炷香就能出城。出了城天高海阔,谁还管他什么侯府什么煞气? 谢春风打定主意,转身往西厢后面的方向走。 “谢大师。” 赵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回廊尽头,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粥和小菜。 谢春风脚步一顿,脸上迅速挂上笑容:“赵将军早。” “侯爷吩咐,请大师用完早膳去书房一趟。”赵铮走过来,把托盘递给他,“侯爷说,有要事相商。” 谢春风接过托盘,心里骂了一句。这是盯上他了。 “好,贫道用完就去。” 赵铮没走,站在旁边看着他。 谢春风只好端着托盘回屋,关上门,把粥喝了,小菜吃了,又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往书房走。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 侯府的布局是标准的“回”字形,前院是会客和办公的地方,中院是书房和正厅,后院是寝居。他现在住西厢,属于中院偏西的位置。围墙高约两丈,墙头没有布置铁蒺藜,但每隔十步就有亲兵巡逻。 翻墙可行,但要从两个巡逻兵的视线死角穿过去,难度不小。 如果走正门呢? 正门有四个亲兵把守,而且门房养着两条大狗。谢春风不怕狗,但狗会叫。 他正盘算着,已经到了书房门口。 第4章 门开着。裴不度坐在昨天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书,右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谢春风注意到,书房里的摆设变了——昨晚上那些紫竹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八卦镜,挂在门框上方,正对着他。 他进门的时候,镜面反射的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谢春风在心里翻了白眼。镇北侯府的书房里挂八卦镜,这要是传出去,朝堂上那些文官能笑掉大牙。 但他没笑。不仅没笑,还一脸凝重地看了看八卦镜,又看了看裴不度,掐指一算:“侯爷,这八卦镜挂得不对。” 裴不度抬眼看他。 “应该往左偏三寸,”谢春风一本正经,“正对大门才能挡煞,您这对着门框,煞气从旁边溜进来了。”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边,把八卦镜往左挪了三寸。 “这样?”他问。 谢春风愣了一下。 他随口胡扯的,这人真挪? “对,就是这样。”他强撑着笑容,“侯爷真是...慧根深厚。” 裴不度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谢春风坐下,椅子还是只坐三分之一。 “谢大师,”裴不度开口,声音还是那种低哑的调子,“昨晚的事,本侯很满意。邪祟已除,府里确实安生了。” 谢春风心想:那当然,鬼哭竹都烧了,能不安生吗? “但昨晚本侯又做了一个梦,”裴不度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床头,看着本侯。” 谢春风嘴角抽了抽。 这是要他继续编? “侯爷,”他斟酌着措辞,“贫道昨晚说过,您命里带煞,需要纯阳之人化解。这个梦,就是煞气未除的征兆。” “嗯。”裴不度点头,“所以本侯今天叫你来,是想问问——你说的那个纯阳之人,怎么找?” 谢春风张了张嘴。 他昨晚瞎编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纯阳之人?他上哪儿找去?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说“我瞎编的,您别当真”。谢春风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却一派云淡风轻:“这个...有缘自会相见。贫道可以帮侯爷留意,但这等人可遇不可求,少则三五个月,多则...” “不用找。”裴不度打断他。 谢春风一愣。 裴不度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又出现了昨晚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本侯算过了,”他说,“你就是。” 书房安静了一瞬。 谢春风以为自己听错了。 “侯爷,”他干笑了一声,“您说笑了。贫道就是个算命的,哪是什么纯阳...” “你生辰八字。” “什么?” “你的生辰八字,”裴不度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告诉本侯,本侯找人算过,就知道你是不是。” 谢春风闭嘴了。 他的生辰八字?他自己都不知道。师父捡到他的时候,他大概三四岁,身上除了一块玉佩,什么都没有。 等等。 玉佩。 谢春风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昨晚裴不度拿出来的那枚玉佩,会不会就是... 不对,那不是他的。他的玉佩是乳白色的,雕着祥云纹,背面刻着“长命百岁”,是俗气得不能再俗气的款式。昨晚那枚他没看清,但隐约觉得颜色不太对。 “侯爷,”他笑着说,“贫道的生辰八字...实不相瞒,贫道是孤儿,连自己哪天生的都不知道。要不,您给贫道算一个?” 他说完就想抽自己嘴巴。 跟镇北侯贫嘴,嫌命长了? 但裴不度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谢春风,看了很久,久到谢春风后背开始冒汗。 “不知道就算了。”裴不度终于开口,“本侯信你。” 谢春风松了口气。 “那就这么定了,”裴不度站起来,“从今天起,你搬到我书房隔壁,方便日夜相伴,化解煞气。” 谢春风瞪大了眼:“搬到您隔壁?” “有问题?” “没、没有...”谢春风脑子飞速转,“但是侯爷,这化解之法,得七七四十九天,贫道总不能白干...” “报酬从优。” “不是报酬的事,”谢春风搓了搓手,“主要是...您也知道,贫道在天桥摆摊,也是要养家糊口的。这四十九天不能出摊,损失不小...”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一天十两。” 谢春风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十两! 他在天桥摆三个月,加起来也不到一两银子。一天十两,四十九天就是四百九十两! 但他还是忍住了,端着架子:“侯爷,这...” “二十两。” “成交!” 谢春风说完就想扇自己。谈价不能这么谈,得拉扯几个来回,显得自己矜持。但他实在没忍住,二十两一天,够他在京城买个小院子了。 裴不度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今天的。” 谢春风拿起银子,沉甸甸的,至少有二十两。他捏了捏,确认是真的,然后塞进袖子里,和那包铜钱、昨晚的五两放在一起。 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他走路都得夹着胳膊,生怕掉了。 “赵铮,”裴不度朝门外喊,“带谢大师去收拾东西,搬到书房隔壁。” 赵铮应声进来,看了谢春风一眼,眼神复杂。 谢春风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侯爷,您说的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长什么样?” 裴不度已经重新坐下看那本书了,头也没抬:“看不清。只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面上写着字。” “什么字?” “‘春风’。” 谢春风脚步一顿。 赵铮回头看他:“谢大师?” “没事,”谢春风笑了笑,“走吧。” 他跟着赵铮穿过回廊,脑子又开始乱了。扇面上写“春风”,是巧合?还是裴不度在试探他? 不对,如果裴不度想试探,不会这么明显。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我知不知道。 谢春风越想越没底。 赵铮带他走到书房隔壁的房间,推开门:“谢大师,您看看,还缺什么?” 房间比西厢小一些,但陈设更精致。紫檀木的架子床上挂着藕荷色的帐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桌上还有一套新的青瓷茶具。 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静心”。 谢春风认出了那笔迹——裴不度写的。 “侯爷的字?”他问。 赵铮点头:“侯爷昨晚写的,说是给谢大师静心用。” 谢春风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也喜欢写字,书房里挂满了他自己写的条幅。其中有一幅,写的也是“静心”。 那是父亲死前最后写的。 “谢大师?” 谢春风回过神:“没事。挺好的,什么都不缺。” 赵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师,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侯爷他...信这个。真的很信。”赵铮压低声音,“之前也请过几位道长、大师,但都不满意。有一位在天桥摆过摊的,您可能认识...” 谢春风心里一跳:“谁?” “姓李,叫什么...李半仙。侯爷请他来看过风水,他画了几道符,侯爷不满意,让他走了。”赵铮顿了顿,“后来那位李半仙就离开京城了。” “离开了?” “嗯,说是回老家了。”赵铮看着谢春风,欲言又止,“但我在城外的乱葬岗,看见过他的衣服。” 谢春风后背一凉。 “赵将军,您这是...吓我?” 赵铮摇头:“我只是想提醒大师,侯爷对您...不一般。您千万...别骗他。”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谢春风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谢春风看着那幅“静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把袖子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一枚枚数了一遍。 十九文铜钱,加五两银子,加二十两银子。 总共二十五两零十九文。 够他跑路了。 但他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赵铮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侯爷对您不一般。” 什么意思? 裴不度见过他?认识他?还是... 谢春风想起昨晚那枚玉佩,想起裴不度看他的眼神,想起扇面上的“春风”二字,想起赵铮那句“别骗他”。 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想的答案。 裴不度知道他是谁。 第5章 或者,至少知道他的来历。 谢春风把银针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指间转了几圈,又收回去。 跑是跑不掉了。裴不度那箭法,他跑出三里地都能被射中。而且,如果真的知道他的身份,那他更不能跑了——跑了就等于承认。 不如留下来,看看裴不度到底想干什么。 顺便,把钱赚够。 谢春风把银子重新塞回袖子里,站起来,推开门。 太阳已经出来了,晨雾散了大半。花园里的银杏叶被阳光照得金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他深吸一口气,朝书房走去。 既然要“贴身化解”,那就贴得彻底一点。 他倒要看看,裴不度能忍到什么时候。 书房的门还开着。裴不度还坐在那里看书,姿势都没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眉骨的旧疤上,把那道疤痕照得发白。 谢春风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侯爷,”他说,“既然要化解煞气,贫道得先给您算一卦,看看这煞气到底有多重。” 裴不度放下书,看着他:“好。” 谢春风从袖子里掏出罗盘,放在桌上。罗盘很旧,铜面已经磨得发亮,指针转了几圈,停在一个方位。 他掐指算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侯爷,”他抬头,表情严肃,“您这命格...煞气不是一般的重。” “怎么说?” “您命犯孤煞,”谢春风一字一顿,“克父克母克妻克子,身边的人待不长,府里总出事,夜里睡不安稳,常年噩梦缠身。” 他说得煞有其事,其实是根据裴不度的经历反推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早逝,二十五岁未娶,府里确实不太平,昨晚也确实做噩梦了。 这种话,说出来十拿九稳。 裴不度没说话,只是看着谢春风。 谢春风被他看得发毛,但硬着头皮继续说:“需要纯阳之人日夜相伴,同吃同住,七七四十九天,方能化解。” “昨夜你也是这么说的。”裴不度开口。 “昨夜是初步判断,今天是确认。”谢春风面不改色,“侯爷,这事儿耽误不得。要是再不化解,轻则伤身,重则...” 他没说下去,留了个白。 裴不度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重则怎样?” “重则...”谢春风压低声音,“有性命之忧。” —————— ——————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谁没有性命之忧?今天不死明天死,明天不死后天死,总归是要死的。 但裴不度听了,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好,”他放下茶杯,“那就按你说的办。同吃同住,四十九天。你今天就开始。” 谢春风点头:“那贫道就...” “等一下。”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块玉佩。 谢春风瞳孔微缩。 这次他看清楚了——白玉,雕着祥云纹,背面刻着两个字。 不是“长命百岁”。 是“春风”。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侯爷,这是...” “本侯的护身符,”裴不度说,“从小就戴着。现在送给你。” 谢春风愣住了。 送给他? “侯爷,这太贵重了,贫道不能...” “拿着。”裴不度打断他,“纯阳之人戴本侯的护身符,才能化解煞气。你不是说,要同吃同住吗?”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 他说“纯阳之人需日夜相伴”,但没说过要戴护身符。可是现在说“不需要”,就等于承认昨晚那套是胡扯。 他只能接过玉佩。 入手温润,玉质极好,背面刻着的“春风”二字笔画清晰,刀工细腻。 玉佩内侧还有一行小字,谢春风没敢细看,但余光扫到两个字——“玄机”。 玄机。 这是玄机阁的东西。 谢春风的手抖了一下,玉佩差点掉了。他赶紧握紧,抬起头,对上裴不度的目光。 那人还是那样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大师,”裴不度说,“手别抖。” 谢春风干笑了一声:“侯爷的护身符太贵重,贫道受宠若惊。” “不贵重,”裴不度重新坐下,拿起书,“一块玉而已。戴着,别摘。” 谢春风把玉佩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冰凉的玉碰到皮肤,他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这块玉的来历——玄机阁的玉,刻着他的名字,出现在镇北侯府,裴不度从小就戴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裴不度和他爹...认识。 而且关系不浅。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侯爷,那贫道先回房准备一下。今晚就开始...化解?” “嗯。”裴不度头也没抬,“赵铮会送晚饭过来。以后你就在书房用膳,方便日夜相伴。” 谢春风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侯爷,”他回头,“昨晚您做噩梦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梦话?” 裴不度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哦,”谢春风笑了笑,“那贫道先告退了。” 他出了书房,关上门的瞬间,笑容就垮了。 站在廊下,他靠着柱子,闭了闭眼。 怀里那块玉贴着胸口,冰凉刺骨。 他想起父亲。想起玄机阁。想起那场火。想起父亲把他塞进密道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春风,活下去。别回头。” 他没回头。 但火光照亮了他的后背,烫得他以为自己也烧着了。 “谢大师?” 谢春风睁开眼,赵铮站在面前。 “没事,”他扯出一个笑,“赵将军,今晚吃什么?” 赵铮看了他一眼,说:“侯爷吩咐,按您的口味做。” “那我要吃酱肘子。” “...好。” 赵铮转身要走,谢春风又叫住他。 “赵将军,侯爷小时候...是不是在京城住过?” 赵铮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谢大师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谢春风笑,“算命嘛,需要了解命主的过往。” 赵铮沉默了一会儿,说:“侯爷七岁之前,确实在京城住过。后来老侯爷战死,侯爷就去了北境。” “七岁之前...”谢春风喃喃,“那时候住哪儿?” “就在这侯府。”赵铮说,“老侯爷当年买下这宅子的时候,侯爷才四岁。住了三年,就搬走了。” 四岁。 谢春风算了一下时间——裴不度今年二十五,七岁搬走,那就是十八年前。 他今年二十三。十八年前,他五岁。 五岁的他,还在玄机阁。父亲还活着,教他认字,教他画图纸,教他拆解机关。 而四岁的裴不度,住在这条街的另一头。 他们可能见过。 也可能没见过。 谢春风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 “谢大师,您没事吧?”赵铮问。 “没事,”谢春风摆手,“就是昨晚没睡好。对了,赵将军,侯爷那个护身符...谁送的?” 赵铮想了想:“老侯爷给的。说是...故人所赠。” 故人。 谢春风没再问了。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怀里那块玉越来越凉,凉得他心口发疼。 他从怀里掏出玉佩,举到眼前。 阳光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玉佩上,把那两个字照得发亮——“春风”。 内侧的小字,他这次看清楚了。 “玄机阁主谢云深亲制,赠贤弟裴烈。” 裴烈。 老镇北侯的名字。 谢春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父亲和老侯爷是故交。他亲手做了这块玉,送给裴烈。而裴烈又传给了儿子裴不度。 二十年前那场火,裴烈...是不是也在? 谢春风把玉佩攥在手心,指节捏得发白。 黄昏时分,赵铮来送晚饭。果然有酱肘子,还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莲藕排骨汤。 谢春风看着满桌子的菜,忽然没了胃口。 “赵将军,”他拿起筷子又放下,“侯爷吃了吗?” “还没,”赵铮说,“在书房看折子。” 谢春风犹豫了一下,端起那碗莲藕汤:“我给侯爷送去。” 赵铮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谢春风端着汤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裴不度坐在灯下,面前堆着一摞折子,眉头拧在一起,那道旧疤在烛光里显得更深了。 第6章 他敲了敲门框。 裴不度抬头。 “侯爷,喝汤。”谢春风走进去,把汤放在桌上,“晚饭不吃可不行,您这煞气本来就重,再伤了胃气...” 裴不度看着那碗汤,又看了看谢春风。 “你做的?”他问。 “贫道哪会做饭,”谢春风笑了笑,“赵将军做的。贫道借花献佛。” 裴不度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了。” “...那贫道下次让他少放盐。” 裴不度又喝了一口,没说话,但把一碗汤喝完了。 谢春风端着空碗要回去,裴不度忽然开口:“今晚你睡书房。” 谢春风脚步一顿。 “侯爷,不是说住隔壁吗?” “隔壁在修,”裴不度面不改色,“今晚先将就一下。本侯打地铺,你睡床。”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适”,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一天二十两呢,睡书房就睡书房。 “好,”他点头,“那贫道去搬被褥。” “不用,”裴不度站起来,“赵铮已经准备好了。” 谢春风看了一眼门外,赵铮果然抱着被褥站在廊下,表情复杂得像吃了苍蝇。 “赵将军,”谢春风走过去,“您这是...” “侯爷吩咐的。”赵铮把被褥塞给他,“谢大师,您多保重。”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谢春风抱着被褥回到书房,裴不度已经把桌上的折子收好了,在地上铺了一层毡子。 “侯爷,贫道睡地上就行...” “你睡床。”裴不度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谢春风只好把被褥放在床上,铺好。 书房不大,床和地铺之间只隔了一盏烛台。他躺下去,盯着帐顶,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不安。 裴不度对他越好,他越不安。 一个手握重兵的侯爷,凭什么对一个天桥骗子这么好? 除非... “谢大师。” 裴不度的声音从地上传来,低沉,沙哑。 谢春风侧过身,看向地铺的方向。烛光太暗,他只能看见裴不度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侯爷,怎么了?” “你昨晚说梦话了。” 谢春风心里咯噔一声。 “贫道...说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爹,火好大’。”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褥。 烛火跳了一下,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个哈哈,说“做梦梦到吃火锅”,或者说“贫道爹是卖炭的,小时候家里着过火”。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裴不度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 “侯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贫道...” “睡觉。”裴不度打断他。 烛火灭了。 书房陷入黑暗。 谢春风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地上传来的均匀呼吸声。 裴不度睡着了?还是装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裴不度留他在府里,不是因为算命,不是因为“纯阳之人”,不是因为任何他编出来的鬼话。 是因为他认识他。 或者,认识他爹。 谢春风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玉佩。 “春风”二字,在指尖微微发烫。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 谢春风侧头,借着那点光看向地铺。 裴不度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睡姿端正得像一具尸体。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眉头还是拧着,那道旧疤在月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谢春风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问清楚。 但今晚,他只想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怀里那块玉,凉了一夜,也烫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 以后会主要更这本的,还是写古耽的顺手啊,谢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 第3章 侯府第一夜 谢春风是被鸟叫吵醒的。 不是麻雀,是画眉。那鸟就挂在窗外的廊下,笼子用黑布罩着,只露一条缝,天一亮就开始叫,声音又脆又亮,像在骂人。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还是昨晚那句“爹,火好大”。 裴不度那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无意间提起,但谢春风知道不是。 睡了一夜,他想明白一件事——裴不度留他,不是因为什么纯阳之人,是因为那个梦话。他在试探,试探谢春风的反应。 昨晚他说“做梦梦到吃火锅”,裴不度没接话。 但谢春风知道,这个答案,对方绝对不信。 他坐起来,被褥滑到腰际,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里衣。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环顾一圈,书房已经空了。裴不度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像豆腐块一样棱角分明。桌上的折子也收走了,只剩一盏冷透的茶。 谢春风伸手摸了摸茶盏,凉的。走了有一阵了。 他穿好道袍,把帷帽戴上,摸了摸怀里的玉佩——还在,贴着心口,冰凉。 推开门,赵铮果然站在廊下。 “谢大师,早。”赵铮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个馒头。 谢春风接过托盘,看了一眼:“今天没酱肘子?” “...早上吃清淡点。” “贫道不挑食,有肉就行。” 赵铮嘴角抽了抽:“侯爷说,大师昨晚睡得晚,让您多睡会儿,早饭不用急。” 谢春风愣了一下。裴不度连他几点睡的都知道? 他昨晚确实翻来覆去很久,快天亮才眯着。但这人在隔壁,隔着两道墙,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也没睡。 谢春风没问,端着托盘回屋,把粥喝了,馒头吃了,小菜也扫光了。然后他把银子从袖子里掏出来,数了数——昨天那锭二十两还在,加上前天的五两,一共二十五两。 他犹豫了一下,从里面拿出五两,塞进枕头底下。剩下的二十两还是揣在袖子里,鼓鼓囊囊的,走路得夹着胳膊。 不是他信不过侯府,是习惯。从小到大,银子只有贴身放着才安心。 收拾完,他往书房走。裴不度不在,桌上放着一摞新折子,旁边是一杯刚沏的茶,还冒着热气。 谢春风在书房里转了转,假装看墙上的字画,实则观察有没有机关暗格。昨天那排紫竹管不见了,但墙上多了三把桃木剑,门框上还贴了一道符。 他凑近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符上画的根本不是符文,是鬼画符。线条歪歪扭扭,连基本的符头符胆都没有,纯属糊弄。 但裴不度当真了。不仅当真了,还挂上了。 谢春风转头看向书桌后面的博古架,上面摆着几件古董,中间夹着一个铜八卦,还有一尊小小的关公像。 关公像前面还供着香,香灰是新的,早上刚换过。 这位侯爷,是真迷信。 谢春风在心里叹口气。他骗过很多人,但从来没骗过这种——不是对方傻,是对方太信了,信到让他有点心虚。 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春风赶紧收回目光,坐到椅子上,端起那杯茶装模作样地喝。 裴不度进来,换了身衣服,墨色长袍,腰间系着暗红色的革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露出眉骨上那道旧疤。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走到书桌前坐下,看了谢春风一眼:“昨晚睡得好吗?” 谢春风把茶放下,笑了笑:“托侯爷的福,睡得挺好。就是...那画眉叫得太早了。” “画眉?”裴不度皱眉。 “廊下挂着的那只。” 裴不度想了想:“那不是本侯的。赵铮的。” 谢春风嘴角一抽。赵铮那副冷脸,居然养画眉? “侯爷,”他岔开话题,“今天的化解...什么时候开始?” “不急。”裴不度拆开信,扫了一眼,“你先坐着,本侯处理完这些。” 谢春风只好坐着,百无聊赖地看着裴不度批折子。 说实话,裴不度写字很好看。笔锋遒劲,落笔很重,每个字都像刻在纸上。和他这个人一样,硬邦邦的,不留余地。 谢春风看了会儿,目光又移到博古架上。那个铜八卦反射着光,晃得他眼睛不舒服。他换了个角度,余光扫到书架最下面一层,有一本泛黄的书,书脊上写着三个字——《风水录》。 他差点笑出声。镇北侯的书架上,居然有这种书。 “侯爷,”他忍不住开口,“您平时...看这些?” 裴不度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面无表情:“赵铮买的。” 第7章 “哦。”谢春风点点头,“赵将军还挺...关心侯爷的。” “嗯。” 沉默。 谢春风实在坐不住了,站起来:“侯爷,贫道去院子里转转,一会儿回来。” 裴不度点头,没拦他。 谢春风出了书房,在侯府里漫无目的地走。花园不大,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到池塘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水。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锦鲤,红的白的都有,慢悠悠地游着。 他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赵铮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鸟笼,里面那只画眉正在叫。 “赵将军,”谢春风站起来,“这画眉...您养的?” 赵铮点头。 “没想到,您还有这雅兴。” 赵铮看了他一眼,没解释,把鸟笼挂在廊下,转身要走。 “赵将军,”谢春风叫住他,“侯爷小时候...来过侯府吗?我是说,七岁之前。” 赵铮停住脚步,回头看他:“谢大师怎么又问这个?” “就是好奇,”谢春风笑,“算命嘛,得了解命主的过往。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对人的命格影响很大。” 赵铮沉默了一会儿,说:“侯爷小时候确实住在这儿。老侯爷买下这宅子的时候,侯爷才四岁。” “那侯爷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玩伴?邻居家的孩子,或者...” “没有。”赵铮打断他,“老侯爷管得严,侯爷小时候很少出门。就算出门,也是跟着老侯爷去军营。” 谢春风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裴不度四岁到七岁住在这条街,玄机阁也在这条街上。步行不到一炷香的距离。 他们可能真的见过。 也可能,只是擦肩而过。 谢春风在花园里又转了一圈,确认了几条逃跑路线,然后回书房。裴不度还在批折子,眉头拧着,那道疤拧得更深了。 “侯爷,”谢春风坐下,“有件事贫道想跟您商量。” “说。” “这化解之法,得七七四十九天,贫道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侯爷看,能不能先预付一部分?” 裴不度放下笔,看着他:“你要多少?” 谢春风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两。” 裴不度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谢春风拿起来一看——二百两,通宝钱庄的票,见票即兑。 他咽了口唾沫,把银票折好,塞进袖子里,和那二十两银子放在一起。 “谢大师,”裴不度忽然开口,“你这些钱...打算怎么花?” 谢春风一愣:“侯爷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谢春风想了想,说:“买个小院子,养两条狗,种几棵竹子。再娶个...不对,贫道是出家人,不能娶妻。” “你不是道士。”裴不度说。 谢春风笑容一僵。 “道士得有道籍,有师承,有度牒,”裴不度看着他,语气平淡,“你什么都没有。你就是个算命的。”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贫道有师承”,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说“师父是天桥底下摆摊的老头儿”,裴不度肯定不信。 “侯爷说得对,”他笑了笑,“贫道就是个算命的。所以更得攒钱,不然老了怎么办?” 裴不度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笔批折子。 谢春风坐在旁边,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裴不度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太准了。就像他早就查过,早就知道。 或者,早就认识。 午饭是在书房吃的。赵铮端来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盆鸡汤。 谢春风看着满桌子的菜,有点不好意思:“侯爷,这也太丰盛了。” 裴不度拿起筷子:“吃。” 谢春风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又夹了一块,然后一块接一块,吃了半盘子才停。 抬头,发现裴不度没怎么吃,一直在看他。 “侯爷,您怎么不吃?” “不饿。” 谢春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侯爷,您这样看着贫道,贫道吃不下。” 裴不度移开目光,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谢春风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昨晚赵铮说的话——“侯爷他信这个。您千万...别骗他。” 但他已经在骗了。 从进侯府的第一句话开始,就在骗。 谢春风低下头,继续吃。 下午没什么事。裴不度在书房看兵书,谢春风在旁边坐着,实在无聊,就拿出罗盘假装研究。 他其实是在想事情。 紫竹管、玉佩、梦话、赵铮的警告——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裴不度知道他的身份,至少知道他和玄机阁有关系。 但为什么不拆穿? 是顾忌什么?还是另有所图? 谢春风想了一下午,没想明白。 黄昏时分,天忽然暗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银杏树哗哗响。 裴不度放下书,看了一眼窗外,眉头皱了一下。 “要下雨了。”他说。 话音刚落,一声闷雷滚过,雨点就砸下来了。先是零零散散的几滴,然后越来越密,转眼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谢春风站在窗前往外看,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花园里的银杏叶被雨打落了大半,铺了一地金黄。 “今年的雨下得早。”他说。 裴不度没回答。 谢春风转头,发现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发白。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青。 “侯爷?”谢春风走过去,“您没事吧?” “没事。”裴不度松开扶手,站起来,“本侯去书房。” “您就在书房啊。” 裴不度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桃木剑,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本书翻开。 但谢春风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在抖。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谢春风看出来了。 他在害怕。 怕什么?怕打雷? 不对,是怕黑。 谢春风想起昨晚裴不度说“小时候被政敌关过三天暗室”,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三天三夜,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噩梦。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烛台前,把蜡烛一根根点上。 一根,两根,三根...他把书房里所有的蜡烛都点着了,一共十二根。烛光把书房照得通亮,连角落里的灰尘都看得见。 裴不度抬头看他。 “侯爷,”谢春风笑了笑,“贫道看这书房光线不好,点几根蜡烛,方便您看书。” 裴不度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嗯。”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翻书的手,不抖了。 谢春风坐回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烛火发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雷声也越来越近,每响一次,裴不度的眉头就拧一下。 他不是不怕雷,是怕黑带来的那种失控感。 谢春风懂这种感觉。 就像二十年前,他被父亲塞进密道,门关上的一瞬间,眼前一片漆黑。他听见外面的惨叫声、刀剑声、火燃烧的声音,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 “侯爷,”谢春风忽然开口,“贫道给您讲个故事吧。” 裴不度抬头。 “以前有个小孩儿,被他爹关在密室里,关了三天三夜。那小孩儿怕黑,但他爹说,怕黑的人,心里都有一团火。火灭了,就什么都怕。火燃着,就什么都不怕。” 裴不度放下书:“后来呢?” “后来那小孩儿长大了,心里那团火一直没灭。他就不怕黑了。”谢春风笑了笑,“虽然他还是会在雷雨夜点很多蜡烛,但那不是怕,是...习惯。”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 “谁的故事?”他问。 谢春风眨眨眼:“贫道编的。侯爷觉得怎么样?”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不好听。”他说。 “...哦。” “但可以继续编。” 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贫道再编一个?” 裴不度没说话,但把书合上了,放在桌上。 谢春风想了想,开始讲他小时候听过的故事——父亲给他讲的《千机变》,讲一个机关师如何用木鸟飞上天,用木牛流马耕田,用木偶人跳舞。他改了一些细节,把玄机阁的事换成江湖传说,把父亲换成“一个老师父”。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大,但在这雷雨夜里,刚好能盖过外面的雷声。 裴不度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紧扶手的手慢慢松开了。 讲到木鸟飞上天的时候,谢春风看了一眼窗外,雨小了一些。 第8章 “那只木鸟飞了三天三夜,最后落在一个老头儿家的院子里。老头儿把木鸟拆了,发现里面藏着一封信,信上写着...” 他顿了一下。 “写什么?”裴不度问。 谢春风看着他,忽然不想编了。 那封信上写的是——“春风,爹在。” 这是父亲留给他最后的话。写在木鸟的翅膀内侧,用朱砂写的,他七岁那年拆开木鸟才看见。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信上写着,‘别怕,爹在。’”谢春风说,“那小孩儿看完信,哭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他爹一直在看着他。” 书房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小。 裴不度忽然开口:“你爹呢?” 谢春风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贫道是孤儿,没爹。” “故事里的小孩儿有爹。” “那是编的。” “你编得很好。”裴不度说,“不像假的。” 谢春风不敢看他,低下头整理罗盘:“侯爷谬赞了。” 雨停了。 雷声也远了。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银杏叶的味道。 “谢春风。”他忽然叫全名。 谢春风抬头。 裴不度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你心里那团火,”他说,“灭了没有?”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灭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不知道。” 裴不度没再问。 夜里,两人还是同住书房。裴不度打地铺,谢春风睡床。 烛火灭了,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谢春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子里全是裴不度那句话——“你心里那团火,灭了没有?” 灭了。 二十年前那场火,把他全家烧没了,也把他心里那团火浇灭了。这些年他活着,就是活着。骗钱、吃饭、睡觉,日复一日,没什么念想。 但现在,他躺在镇北侯府的书房里,怀里揣着二百多两银子,想着父亲留下的紫竹管和玉佩,想着裴不度看他的眼神。 那团火,好像又燃起来了。 “谢大师。” 地上传来裴不度的声音。 “嗯?” “明天,本侯带你去个地方。” 谢春风侧过身:“什么地方?” 裴不度没回答。 过了一会,谢春风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 他盯着地上的轮廓看了很久,然后翻回去,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谢春风醒来的时候,裴不度已经起来了。被褥叠好放在角落,桌上摆着早饭,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辰时,门口等。”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谢春风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喝粥、吃馒头、收拾妥当,出门。 辰时,他走到侯府大门口。 裴不度已经在了,换了一身劲装,腰间挂着佩剑,旁边是一辆马车。 “上车。”他说。 谢春风爬上马车,裴不度跟上来,坐在他对面。 马车动了,出了侯府,穿过几条街,往南边去。 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房子也越来越旧。这条路他认识——往南走,是城南的贫民区,住着的都是穷苦人家。 “侯爷,咱们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在一座破庙前停下。 谢春风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心猛地一沉。 这是他师父冻死的那座破庙。 “侯爷,这...” 裴不度已经推开破庙的门,走了进去。 庙里很暗,供桌倒了,菩萨像缺了一只手,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有一堆灰烬,是之前烧火留下的。 谢春风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的师父就死在这堆稻草上。去年冬天,大雪封门,老头儿喝了半斤劣酒,躺下去就没醒过来。第二天谢春风来找他,人已经硬了。 “本侯查过你。”裴不度站在庙里,背对着他,“你师父叫李半仙,天桥底下摆摊算命的。三年前收留了你,去年冬天死了。” 谢春风没说话。 “但你三年前才来京城,”裴不度转身看他,“之前你在哪儿?” 谢春风攥紧了袖子里的银针。 “侯爷,”他扯出一个笑,“贫道之前...四处云游。” “云游?”裴不度看着他,“一个人?” “对,一个人。”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岁,一个人云游,”裴不度走近一步,“那你师父呢?你之前跟谁学的算命?” 谢春风后退一步:“贫道...自学的。” “自学?”裴不度又近一步,“你的符火呢?也是自学的?” 谢春风后背撞上了门框。 退不了了。 “侯爷,”他深吸一口气,“您到底想问什么?” 裴不度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两人离得太近,近到谢春风能看见他眉骨上那道疤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铁锈味。 “本侯想问,”裴不度声音很低,“你到底是谁。” 庙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谢春风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个算命的”,但裴不度的眼神太沉了,沉到他说不出谎话。 “侯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您...查到了什么?” 裴不度没回答。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和送给谢春风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字不同。 谢春风看清了那两个字。 “云深”。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 “谢云深,”裴不度一字一顿,“你认识吗?” 谢春风盯着那两个字,眼眶红了。 认识。 当然认识。 那是我爹。 【作者有话说】 春风:难熬啊 第4章 骗子 谢春风盯着那枚玉佩上“云深”两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破庙里的空气又冷又潮,混着发霉的稻草味。裴不度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近得他能看清对方衣领上绣的暗纹——是玄色的云纹,针脚细密,和侯府的气质不太搭。 “谢云深。”裴不度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谢春风的耳朵里。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愤怒,是那种压了二十年、本以为已经烧成灰的愤怒,忽然被人从灰烬里扒拉出来,火星子溅了一脸。 但他不能承认。 承认了,就是死。 不一定是裴不度杀他,但当年灭门的人,一定不会放过他。 “侯爷,”谢春风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您说的这个人,贫道不认识。” 裴不度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不认识?” “不认识。” “那你的符火,跟谁学的?” “贫道说了,自学的。” “自学?”裴不度把那枚“云深”玉佩收进怀里,语气没什么起伏,“谢大师,本侯虽然不懂机关术,但本侯知道,符火这门功夫,江湖上会的人不超过五个。其中两个已经死了,一个在宫里当差,一个在北境军中。剩下那个——” 他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就失踪了。” 谢春风心跳如擂鼓,但脸上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笑:“侯爷,您对江湖事还挺了解的。” “本侯领兵打仗,知己知彼。” “那侯爷应该也知道,”谢春风拱了拱手,“江湖上骗子多,什么符火、机关术,都是糊弄人的把戏。贫道那点本事,也就是糊弄糊弄鬼,上不得台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父,”他说,“叫李有福。三年前来京城,在天桥底下摆摊。之前他在江南一带活动,再之前,就查不到了。” 谢春风心里一紧。 裴不度果然查了。而且查得很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可能教出你这种徒弟?”裴不度继续说,“你的符火,你的轻功,你昨晚用石子打碎水下机关的手法——那不是算命先生的本事,是杀手的本事。” 谢春风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侯爷,”他说,声音有点干,“您到底想说什么?” 裴不度没回答。 他转身,走到破庙的供桌前,伸手推了一下那尊缺了手的菩萨像。菩萨像动了,底座下面露出一个暗格。 谢春风瞳孔骤缩。 那个暗格——他知道。师父生前总在那个位置烧纸,他以为只是敬神,没想到下面藏着东西。 第9章 裴不度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令牌。铜制,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是一把锁的图案。 玄机阁的令牌。 谢春风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袖子里那包银针,又缩了回来。 “这是在你师父的遗物里找到的,”裴不度把令牌放在供桌上,“本侯的人查了三个月,才找到这个。” 谢春风盯着那块令牌,脑子里飞速转着。 师父有玄机阁的令牌?那个只会骗老太太三文钱、喝酒喝到冻死在破庙里的老骗子,居然有玄机阁的令牌? 不对。 “侯爷,”谢春风抬头,“您查我师父,查了三个月?” “嗯。” “也就是说,您还没见到我,就已经在查了?” 裴不度没否认。 谢春风忽然笑了,笑得很冷:“侯爷,您请我来侯府,不是算命吧?” “是算命。”裴不度说,“本侯确实诸事不顺,也确实需要一个算命先生。” “那您查我干什么?” “本侯查所有人。”裴不度的声音很平静,“进侯府的人,都要查。这是规矩。” 谢春风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在判断裴不度说的是不是真话。镇北侯府确实规矩严,赵铮也说了,之前请过几个算命先生,都查过底细。但查三个月?这不对劲。 除非——裴不度查的不是“谢春风”,而是“天桥底下那个会符火的算命先生”。 也就是说,他的符火暴露了。 从第一天起,裴不度就知道他有问题。 “侯爷,”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把那块令牌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这个‘玄’字,是什么意思?” 裴不度看着他,眼神莫测。 “你不知道?” “贫道确实不知道,”谢春风把令牌放回去,“贫道师父没提过。他就是个老骗子,可能...偷来的?” “偷来的?” “嗯,他手脚不干净。” 裴不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忍住的表情。 “谢大师,”他说,“你编故事的本事,比算命强。” 谢春风眨了眨眼:“侯爷,您这是在夸贫道?” “不是。” “哦。” 两人对视了几秒。 裴不度先移开目光,走向门口。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明亮的线。 “走吧,”他说,“回府。” 谢春风跟在他后面,走出破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尊缺了手的菩萨像歪在一边,底座下的暗格还开着,那块令牌躺在供桌上,反射着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春风啊,你比我有出息,你骗人...你骗人不眨眼...” 当时他以为师父在夸他。 现在想想,师父说的不是“骗人不眨眼”,是“骗人,不,眨眼”。 中间有个停顿。 “骗人,不,眨眼。” 不眨眼? 谢春风脚步一顿。 不眨眼,是玄机阁的暗语——“找到他”。 找到谁? 他没来得及想,裴不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上车。” 谢春风爬上马车,坐在裴不度对面。马车动了,往侯府的方向去。路上很颠簸,车帘晃来晃去,阳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两人脸上。 谁都没说话。 回到侯府,赵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见裴不度的表情,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让开。 裴不度大步往里走,谢春风跟在后面,穿过回廊,进了书房。 裴不度坐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 “侯爷,”谢春风忽然开口,“您那个‘云深’的玉佩,能再给贫道看看吗?” 裴不度抬眼看他。 “不给。” “...哦。” 谢春风坐到椅子上,从袖子里掏出罗盘,假装研究。其实他心里翻江倒海。 裴不度手里有两枚玉佩——一枚“春风”,一枚“云深”。一枚给了他,一枚自己留着。 这说明什么? 说明裴不度和他爹,不是一般的熟。 “谢大师。”裴不度忽然开口。 “嗯?” “驱邪费,还没结。” 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对,钱。 不管裴不度是谁,不管他爹是谁,钱是实实在在的。他帮侯府驱了邪,就该拿钱。 “侯爷,”他搓了搓手,“您看...昨晚那鬼哭竹,啊不,那邪祟,驱得挺成功的。贫道费了不少法力...” “多少?” 谢春风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两。” 裴不度看着他,面无表情。 “一百两。” “一百八!” “一百五。” “成交!”谢春风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裴不度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谢春风拿起来一看——一百五十两。他折好,塞进袖子里,和那二百两银票、二十两银子放在一起。 袖子里鼓得不像话,他走路都怕掉出来。 “侯爷,”他又搓了搓手,“那个...还有一件事。” “说。” “您昨晚上说的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贫道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劲。要不,贫道再给您画几道符,挂在那...” “不用。”裴不度打断他,“本侯已经买了。” “买了?”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指了指上面摆着的东西。 谢春风凑过去一看,差点笑出声。 八卦镜、桃木剑、铜葫芦、五帝钱、朱砂包、金刚杵...还有一串据说是开过光的手串,珠子大得能当武器使。 “侯爷,您这些...哪儿买的?” “天桥。” 谢春风嘴角一抽。天桥那些东西,十有八九是假的。他天天在天桥摆摊,能不知道? “那个卖东西的人,”裴不度继续说,“说他师父是你师兄。” 谢春风的笑容僵住了。 “侯爷,您别信那些...” “本侯信。”裴不度把那串手串戴在手腕上,转了转,“本侯觉得,挺灵的。”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那人是骗子”,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自己就是骗子,哪有资格说别人? “侯爷,”他换了个角度,“您这些东西,买贵了吧?” “不贵。一共三百两。” 谢春风差点被口水呛到。 三百两! 他在天桥摆摊三个月,连一两银子都没赚到。那个骗子一张口就卖了三百两,还是卖给镇北侯? 他忽然不想拆穿那个骗子了。甚至想拜他为师。 “侯爷,”他深吸一口气,“您以后买东西,能不能先问问贫道?贫道好歹也是...业内人士,知道行情。” 裴不度看着他:“你是说,你也会卖?” “不是卖,是...推荐。贫道推荐的东西,绝对真品,价格公道。” “比如?” 谢春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符——这是他昨天晚上画的,本来准备今天拿去天桥卖的。符上画的是标准的“镇宅符”,虽然没什么法力,但至少符文是对的,比天桥那些鬼画符强一百倍。 “侯爷,您看这道符,”他把符纸摊在桌上,“这是贫道亲手画的,用的是朱砂、黄纸,符头符胆符脚一应俱全。挂在家里,保平安、驱邪祟、招财运。” 裴不度拿起符纸,看了看。 “多少钱?” “十两。” “五两。” “八两!” “六两。” “成交!”谢春风又掏出一张,“侯爷,还有这个‘招财符’,挂账房或者钱柜上,保您财源广进...” 裴不度接过符纸:“多少?” “八两。” “四两。” “六两!” “五两。” “成交!” 谢春风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然后两张,然后三张...最后,他把袖子掏空了,桌上摆了十几张符纸。 裴不度一张张看过去,面不改色地讨价还价,最后全部买下。 “侯爷,”谢春风数着银票,手都在抖,“您买这么多符,用得完吗?” “慢慢用。”裴不度把符纸一张张收好,放进抽屉里,“本侯信这个。” 谢春风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裴不度买符的样子,不像是在“买”,像是在“收”。收什么东西,收什么人的东西。 他买的不是符,是... 谢春风没往下想。 “侯爷,”他岔开话题,“还有一件事。您那个‘防小人符’,要不要来几张?” 裴不度想了想:“有吗?” 第10章 “有有有,贫道明天画,明天给您。” “好。” 谢春风把银票一张张折好,塞进袖子里。袖子已经鼓得像塞了个馒头,他走路都得夹着胳膊。 赵铮进来送茶,看见谢春风的袖子,愣了一下。 “谢大师,您这是...” “没事,”谢春风笑了笑,“装了点法器。” 赵铮看了裴不度一眼。裴不度正低头看折子,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赵铮没再问,放下茶,出去了。 午饭还是四菜一汤。谢春风今天胃口特别好,吃了两碗饭,把红烧肉的汤汁都拌饭吃了。 裴不度还是没怎么吃,坐在对面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 “侯爷,”谢春风擦了擦嘴,“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那您怎么不吃?” “不饿。” 谢春风看了看桌上的菜——清蒸鲈鱼还剩大半条,糖醋排骨基本没动,连鸡汤都还是满的。 “侯爷,您这样不行。人是铁饭是钢,您不吃饭,煞气更难化解。” 裴不度合上书,看着谢春风。 “本侯吃不下。” “为什么?” “有人想杀本侯。” 谢春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侯爷,”他放下筷子,“您说笑了。谁敢杀您?” 裴不度没回答,从桌上那摞折子最下面抽出一本,翻开,推到谢春风面前。 谢春风低头一看——是一封弹劾折子,弹劾镇北侯“私养死士、图谋不轨”。落款是户部侍郎,名字他没记住,但折子上的字他记住了,写得歪歪扭扭的,比他的符还难看。 “这是上个月的,”裴不度说,“这个月还有三封。都是同一个人写的。” “户部侍郎?” “嗯。” 谢春风想了想:“侯爷,您得罪他了?” “本侯查了他的账。”裴不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军饷的事。” 谢春风忽然想起赵铮昨晚说的话——北境军饷被劫,朝中有人弹劾。原来不是普通的军饷问题,是户部侍郎在搞鬼。 “侯爷,”他压低声音,“您的意思是,户部侍郎...贪了军饷?” 裴不度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谢春风倒吸一口凉气。 贪军饷,是死罪。户部侍郎敢这么做,背后一定有人撑腰。这个人,比侍郎官大,比侍郎权力大,大到连镇北侯都不怕。 “侯爷,”谢春风的声音更低了,“您查到了什么?”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谢大师,”他说,“你对这些感兴趣?” 谢春风一愣,然后笑了笑:“贫道就是好奇。” “好奇会死人。” “贫道命硬。” 裴不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折子收回去,放进抽屉里。 “本侯查到了一个人,”他说,“但不确定。” “谁?” 裴不度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眉骨的旧疤上。 “谢大师,”他背对着谢春风,“你说你是孤儿,你师父是个老骗子。但本侯查到的,不是这样。” 谢春风的心又提起来了。 “你三年前来京城,之前在南边待过。再之前,就查不到了。”裴不度转过身,“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无门无派,无亲无故,会符火、会轻功、会机关术——这样的人,江湖上不可能没有记录。” “除非,”他一字一顿,“有人故意抹掉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八卦镜在微微转动。 谢春风攥紧了袖子里的银针。 “侯爷,”他说,声音很稳,“您想多了。贫道就是个骗子,没什么值得抹掉的。”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是吗?”他说,“那为什么有人,花三千两买你的命?” 谢春风的手猛地一抖。 银针从袖子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两人同时低头,看着那根针。 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光,针尖泛着淡淡的蓝色——淬过毒的。 谢春风弯腰捡起针,塞回袖子里,抬头,对上裴不度的目光。 “侯爷,”他干笑了一声,“这是...针灸用的。贫道会医术,会扎针。” “嗯,”裴不度点头,“扎人的那种。” 谢春风不笑了。 “侯爷,您刚才说,有人花三千两买我的命?” 裴不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纸上写着一行字:“取天桥算命者谢春风性命,赏银三千两。” 下面是落款——一只鹰的图案。 谢春风不认识这只鹰,但他认识这个落款的位置。在江湖上,悬赏令的落款在左下角,表示发布者的身份。鹰,是... “暗影卫。”裴不度说出他心里的答案。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 暗影卫。二十年前灭玄机阁满门的暗影卫。他们还在,还在找他。 “侯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这张悬赏令,您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天前。” “三天前...”谢春风喃喃,“那您请我来侯府,是为了保护我?” 裴不度没回答。 但谢春风已经懂了。 不是算命,不是纯阳之人,不是任何他编出来的鬼话。裴不度请他到侯府,是因为有人要杀他。 “为什么?”谢春风抬头,眼眶红了,“您为什么要保护我?我只是个陌生人,一个骗子,您不认识我...”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本侯认识你爹。” 谢春风愣住。 “二十年前,谢云深救过本侯的命。”裴不度的声音很低,很沉,“现在,本侯还给他儿子。”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盯着桌上那张悬赏令,盯着那只鹰,盯着“三千两”三个字。 眼眶热了,视线模糊了。 但他没哭。 二十年前那场火之后,他就告诉自己,再也不哭。 “侯爷,”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发抖,“您认错人了。贫道不是什么谢云深的儿子。贫道就是天桥底下算命的骗子。” 裴不度看着他,没说话。 “您要是想还人情,找错人了。”谢春风站起来,“贫道告辞。” 他转身要走。 “站住。” 裴不度的声音不大,但谢春风的脚不听使唤,真的站住了。 “你出这个门,活不过三天。”裴不度说,“暗影卫的悬赏令,从来没有失手过。” 谢春风背对着他,攥紧了拳头。 “那你留我,能留多久?” “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后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四十九天后,本侯帮你查清楚当年的事,帮你报仇。” 谢春风转过身,看着他。 “报仇?”他笑了一下,很冷,“侯爷,您知道当年灭门的是谁吗?” 裴不度没说话。 “您知道,”谢春风一字一顿,“您父亲也参与了吗?” 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裴不度的脸色没有变,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发白了。 “本侯知道。”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谢春风愣住。 “本侯一直在查,”裴不度继续说,“查了十年。” “查到了什么?” “查到你。” 两人对视。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飘进书房,落在那张悬赏令上,盖住了那只鹰。 谢春风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捏在指间,转了两圈。 “侯爷,”他说,“您留我,是为了还人情?” 裴不度看着他。 “不是。” “那是什么?” 裴不度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和之前给谢春风的那枚一模一样,背面刻着“春风”二字。 这是另一枚。 谢春风盯着那枚玉佩,心跳漏了一拍。 “本侯四岁那年,”裴不度说,“你爹送了我这块玉。他说,‘春风’是他儿子的名字,希望你们能成为朋友。” 他顿了一下。 “后来你家出事了。本侯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你。” 谢春风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上的银杏叶上,把那片叶子打湿了。 “侯爷,”他哑着嗓子说,“您这人情,还不起。” “不用还。”裴不度把玉佩推到他面前,“拿着。” 第11章 谢春风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来,揣进怀里,和之前那枚放在一起。 两块玉贴着他的心口,一左一右,冰凉。 “侯爷,”他抬起头,眼泪还没干,但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加钱。” 裴不度愣了一下。 “一天二十两不够,”谢春风吸了吸鼻子,“现在有人要杀我,我这是在给您卖命。得加钱。”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是谢春风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笑——不是冷笑,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的、忍不住的笑。 “好,”裴不度说,“加钱。一天三十两。” “五十。” “四十。” “成交。” 谢春风伸出手。 裴不度看着他的手,也伸出手,握住了。 掌心很热,茧很厚,是握刀握出来的。 谢春风握着这只手,忽然觉得,也许...也许这个人,真的能帮他。 赵铮推门进来,看见两人握着手,愣了一下。 “侯爷,户部侍郎求见。” 裴不度松开手,脸上的笑收了回去,又变回那个冷面侯爷。 “让他进来。” 赵铮看了一眼谢春风,欲言又止,转身出去了。 谢春风擦了擦脸,把眼泪擦干,把帷帽戴正,坐到椅子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装模作样地喝。 户部侍郎进来的时候,谢春风正在研究罗盘。 那人四十多岁,白白胖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走路的时候肚子一颠一颠的。他看见谢春风,愣了一下:“侯爷,这位是...” “本侯的算命先生。”裴不度说,“谢大师。” “算...算命先生?” 谢春风抬头,看了侍郎一眼,然后皱起眉头,掐指一算。 “这位大人,”他一本正经,“您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牢狱之灾。” 侍郎的脸一下子白了。 裴不度看了谢春风一眼,嘴角又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不度:谢云深啊,你儿子咋老爱骗人呢 第5章 池塘血字 户部侍郎走的时候,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墙。 谢春风目送他那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的笑还没收回来,后脑勺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不疼,但吓了他一跳。 他低头,地上滚着一颗花生。 抬头,裴不度手里捏着另一颗花生,正在剥壳。 “侯爷,”谢春风揉了揉后脑勺,“您这是...?” “三日之内,牢狱之灾。”裴不度把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你给他算的?” “贫道掐指一算,确实如此。” “你算的,还是你编的?” 谢春风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侯爷,贫道铁口直断,从不——” “说实话。” 谢春风闭嘴了。他看了一眼门口,确认侍郎已经走远,才压低声音:“侯爷,那位大人心虚。您看他进门的时候,眼神往左边飘,那是撒谎的表现。再加上他听说‘牢狱之灾’四个字的时候,瞳孔放大、手心出汗、嘴角往下撇——这不是无辜者的反应,这是心里有鬼。”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还会读心?” “不是读心,”谢春风把罗盘收起来,“是察言观色。摆摊算命三年,见过的人比您打的仗还多。什么人心里有鬼,什么人心里没鬼,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他犯了什么事?” “这得问侯爷您啊,”谢春风摊手,“贫道只知道他心虚,不知道他为什么心虚。” 裴不度没说话,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 谢春风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是一份账册的抄本,密密麻麻记着数字。他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 “这是...军饷的账?” “嗯。”裴不度站起来,走到窗边,“北境去年拨了八十万两军饷,到军营的只有五十万。三十万两,不知去向。” 谢春风算了一下,三十万两,够买一万头牛,或者三千亩地,或者——买一条人命,三千两一条,能买一百条。 “侯爷,这钱是户部经手的?” “嗯。” “户部侍郎管的?” “嗯。” 谢春风把账册放下,想了想:“侯爷是想让贫道帮忙,套他的话?” 裴不度转身看着他。 “本侯是想让你帮忙,”他说,“但不是套话。” “那是什么?” “钓鱼。” 第二天一早,谢春风被赵铮从被窝里薅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谢大师,侯爷请您去池塘边。” 谢春风迷迷糊糊穿上道袍,戴上帷帽,走出房门。晨雾很重,花园里的银杏树只剩模糊的轮廓。池塘边站着几个亲兵,手里拿着铁锹和水桶,一脸茫然。 裴不度站在最前面,背着手,看着池塘。 水面很平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锦鲤还在慢悠悠地游,红的白的都有,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但谢春风走近了才发现,水面上漂着一样东西。 一片荷叶,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字——“还我命来”。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但笔画里有股说不出的阴森。朱砂遇水不化,鲜红鲜红的,在灰绿色的水面上格外扎眼。 亲兵们窃窃私语,脸色都不太好。 “又是邪祟...” “昨晚还没有呢...” “是不是侯爷冲撞了什么...” 谢春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片荷叶。朱砂写字的痕迹很新,笔锋处有轻微的毛边,是用硬笔蘸着朱砂写上去的。荷叶的茎部有切口,不是自然脱落,是用利器割断的。 他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水很凉,指尖碰到水底的时候,触到一样东西。 硬的,光滑的,不是石头。 他没有声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侯爷,”他对裴不度说,“小事。贫道做法驱一驱就好。” 裴不度看着他:“这次要什么?” “黑狗血、黄纸、朱砂,再加——”谢春风想了想,“一碗糯米。” “糯米?” “驱邪用的。” 裴不度看了赵铮一眼,赵铮点头,转身去准备。 谢春风趁这个功夫,绕着池塘走了一圈。池塘不大,直径不到十丈,水深大概到腰。水底铺着鹅卵石,种着几株荷花,养着几十条锦鲤。 他在东南角停下来,蹲下,假装系鞋带。 水面下,靠近岸边的位置,有一块石头不太对劲——别的石头都是自然摆放,只有这一块,角度太整齐了,像是被人刻意塞进去的。 谢春风记住这个位置,站起来,继续走。 一圈走完,他心里有了数。 赵铮很快把东西准备好了。谢春风接过黑狗血,在池塘四周洒了一圈,然后点上香,烧了黄纸,嘴里念念有词——这次背的是《道德经》一章,倒着背,听着像咒语,其实是“道可道非常道”反过来“道常非道可道”。 亲兵们听不懂,只觉得高深莫测。 谢春风念完,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糯米,往池塘里撒。 糯米落在水面上,激起细小的涟漪。锦鲤以为有人喂食,涌上来抢,水花四溅。 谢春风趁这个空档,手指一弹,一颗糯米直直射向水底那块石头。 力度不大,但角度精准。糯米击中石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石头动了。 水底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 水面上的朱砂字开始褪色,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不到十息,“还我命来”四个字就完全不见了,荷叶恢复了原本的翠绿色。 亲兵们看呆了。 “大师神了!” “真的消失了!” “侯爷,您看见了吗?” 谢春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一脸云淡风轻:“小事。这池塘底下埋着一个前朝冤魂,贫道方才用符水和糯米超度了它。以后不会再闹了。” 他转身要走,裴不度忽然开口:“等一下。” 谢春风脚步一顿。 裴不度走过来,抬手,指腹擦过他的额头。 谢春风僵住了。 那只手很凉,指腹有薄茧,擦过皮肤的时候带着微微的粗粝感。 “谢大师,”裴不度收回手,看了看指尖,“你出汗了。” 谢春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法事耗神,”他干笑了一声,“贫道身体虚,容易出汗。” 裴不度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吗?”他说,“本侯以为,你是紧张。” “贫道有什么好紧张的?” “那要问你自己。” 第12章 谢春风笑容不变,但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法事,是因为水底那块石头——那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个机关。用朱砂写字的荷叶漂在水面上,是因为水底有一个简单的浮力装置:一个密封的陶罐,罐口用蜡封住,里面装着朱砂溶液。罐底压着一块石头,石头被移开,罐子浮上来,朱砂溶液从罐口的细孔渗出,在水面上形成字迹。 这是最基础的机关术,玄机阁七岁学徒就会做。 但问题就在这里——侯府的池塘底下,为什么会有玄机阁的机关? 谢春风想起昨晚那排紫竹管,想起师父破庙里的令牌,想起裴不度手里那两枚玉佩。玄机阁的东西,一件接一件地出现在侯府,像是有人刻意布置的。 不,不是“像是”,是“就是”。 有人在侯府布下了天罗地网,用玄机阁的机关术,制造出一桩桩“灵异事件”。 这个人是谁? 他想干什么? “谢大师。”裴不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春风回过神:“侯爷,怎么了?” “你还没回答本侯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出汗,到底是因为耗神,还是因为紧张?” 谢春风张了张嘴,正要编个理由,裴不度的手忽然按在他后颈上。 五根手指,不轻不重,刚好卡在他颈椎两侧的位置。 谢春风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 裴不度的手很大,掌心很热,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像一个铁箍。他只要往后一缩,就会撞进对方怀里;往前一冲,对方的另一只手正搭在他肩上,随时能把他拽回来。 “侯爷,”他干巴巴地说,“您这是...” “跑什么?”裴不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哑,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本侯不吃人。” 谢春风咽了口唾沫。 “贫道没跑。” “你退了半步。” “那是...站累了,换只脚。” 裴不度的手没松,反而收紧了半寸。谢春风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压在自己后颈的皮肤上,力道不大,但存在感极强,强到他的心跳直接从八十飙到了一百二。 “谢大师,”裴不度低头,声音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本侯问你一件事。” “您、您问。” “水底那个机关,是你拆的?” 谢春风心里咯噔一声。 他知道? 不,他不可能知道。除非——他本来就知道水底有机关。 “侯爷,什么机关?”谢春风装傻,“贫道用的是符水和糯米,道家正统——” “糯米?”裴不度打断他,“你用糯米打碎了水底的陶罐,罐里的朱砂溶液浮上来,字就消失了。本侯说得对吗?” 谢春风不说话了。 裴不度松开手,退后一步。 谢春风立刻往前蹿了两步,拉开距离,转身,对上裴不度的目光。 那人站在晨雾里,眉骨上的旧疤若隐若现,嘴角没有笑,眼睛里也没有。他就那么看着谢春风,像在看一个谜题。 “本侯七岁之前住在这府里,”裴不度说,“这个池塘,本侯小时候掉进去过三次。水有多深,底下有什么,本侯比谁都清楚。” 谢春风心跳如擂鼓。 “水底那个陶罐,是本侯十岁那年放进去的。” 谢春风愣住了。 “你...你放的?” “嗯。”裴不度走到池塘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水面,“那年本侯从北境回来,在府里住了一个月。无聊,就做了个小机关,放了些朱砂在罐子里,想着哪天吓吓赵铮。”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乱成一团。 裴不度做的?不是玄机阁的人做的? 不对,裴不度怎么会做机关?玄机阁的机关术不传外人,除非—— “侯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您跟谁学的机关术?” 裴不度站起来,看着他。 “你爹。” 晨雾散了一些,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池塘上,水面泛着金色的光。 谢春风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脑子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说:他认识我爹,他跟我爹学过机关术,他是自己人。 另一半在说:他是仇人的儿子,他爹参与了灭门案,他是敌人。 两半搅在一起,搅得他头疼。 “谢大师,”裴不度走过来,“你脸色不太好。” “贫道没事。”谢春风后退一步,“侯爷,法事做完了,贫道先回房休息。” “等一下。” 裴不度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擦擦汗。” 谢春风看着那块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他没有接。 “侯爷,贫道有袖子。” 说完,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转身就走。 走出去三步,身后传来裴不度的声音:“谢春风。” 他脚步一顿。 “你爹教过本侯一个道理——越是害怕的人,越要笑着面对。” 谢春风没回头。 “本侯一直在笑。”裴不度说,“你呢?” 谢春风攥紧了袖子里的银针,大步走回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他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笑了吗? 他每天都在笑。骗人的时候笑,数钱的时候笑,忽悠人的时候笑。但那些笑,没有一个是真的。 从二十年前那场火开始,他就不会再真心地笑了。 怀里那两枚玉佩贴着心口,一左一右,冰凉。 他掏出那枚刻着“春风”的玉佩,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爹,”他喃喃,“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 中午,谢春风没去书房吃饭。 赵铮端着饭菜来敲门,他在里面说“不饿”。赵铮又敲了一次,他说“放着吧”。 赵铮把饭菜放在门口,脚步声远去。 谢春风躺到下午,太阳快落山了才起来。他推开门,饭菜已经凉了,他端进来,就着凉水吃了半碗,剩下的倒掉了。 不是没胃口,是不想吃侯府的饭。 不对,是不想吃裴不度的饭。 他告诉自己:裴不度是仇人的儿子,就算他认识爹,就算他跟爹学过机关术,就算他保护我——那又怎样?他爹手上沾着玄机阁的血,这一点永远改变不了。 谢春风把碗筷收拾好,放在门口,然后回屋整理东西。 银针、罗盘、符纸、朱砂、铜钱、银票——他把所有家当从袖子里掏出来,在床上一字排开,清点了一遍。 银票:三百五十两。 银子:二十两。 铜钱:十九文。 总共三百七十两零十九文。 够他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个小院子,安安静静过几年了。 他把东西重新收拾好,塞回袖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裴不度站在廊下。 手里端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 “侯爷,”谢春风愣了一下,“您怎么在这?” “赵铮说你没吃午饭。”裴不度把汤递过来,“红枣银耳,赵铮熬的。” 谢春风看着那碗汤,没接。 “侯爷,贫道不饿。” “你脸色很差。” “贫道本来就白。” “白得像鬼。” “...侯爷,您这是在夸贫道还是骂贫道?” 裴不度没回答,把汤塞进他手里。 “喝了。别浪费粮食。” 谢春风端着汤,进退两难。 喝吧,不想喝他的东西。不喝吧,这人在眼前站着,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压力太大。 他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 “侯爷,”他抬头,“赵将军熬汤放这么多糖?” 裴不度移开目光,看向花园里的银杏树。 “本侯放的。多糖补气血。” 谢春风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确实甜。 他喝完了整碗汤,把空碗还给裴不度。 “侯爷,贫道想跟您说件事。” “说。” “贫道想走。” 裴不度接过碗的手顿了一下。 “走?” “嗯,”谢春风点头,“贫道想了想,觉得侯府不太适合贫道。您另请高明吧。”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 “是因为今天上午的事?” “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谢春风沉默了一会儿。 “侯爷,贫道是个骗子。您知道,贫道也知道。您留一个骗子在府里,传出去不好听。” 第13章 “本侯不在乎。” “但贫道在乎。”谢春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贫道不想欠人人情。尤其是您的。” 裴不度的眼神暗了一下。 “你觉得,本侯在施舍你?” “不是施舍,是——”谢春风顿了一下,“是还债。您欠我爹的,想还给我。但贫道说了,您认错人了。贫道不是您要找的那个人。” 裴不度把空碗放在廊下的栏杆上。 “谢春风,”他说,“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跳一下。” 谢春风下意识抬手摸左眉。 然后他看见裴不度的嘴角弯了一下。 “现在跳了。”裴不度说。 谢春风的手僵在半空。 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侯爷,您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裴不度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留下。喝完汤。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谢春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不是冷面侯爷,不是杀神,不是迷信的莽夫——他是一个有过去的、有秘密的、在用自己的方式还债的人。 但谢春风不想被人还债。 他想要的是——自己还。 二十年前的血债,他要自己讨回来。 谢春风回到房间,关上门,从袖子里掏出那枚“云深”的玉佩——裴不度之前给他看的,后来又收回去了,但谢春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摸清了纹路,用蜡拓了一个模子。 不是要偷,是要确认一件事。 他把蜡模举到灯下,仔细看。 玉佩背面,除了“云深”两个字,还有一圈极小的花纹——是一把锁的图案。 玄机阁的“千机锁”。 谢春风的眼眶又热了。 这是他爹的标志。每一件爹亲手做的东西上,都会刻这个图案。 裴不度说的是真的。他爹确实认识裴不度,确实教过他机关术,确实送过他玉佩。 但这也改变不了另一件事——裴不度的父亲,参与了灭门案。 谢春风把蜡模捏碎,扔进灯里,看着它烧成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花园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但谢春风的耳朵太尖了。 “...侯爷,谢大师今天脸色不对...” “本侯知道。” “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可是——” “赵铮,你养的那只画眉,今天怎么不叫了?” “...被侯爷的眼神吓的。” 沉默了一会儿。 “本侯的眼神,有那么可怕?” “侯爷,您自己不知道吗?” “不知道。” “那您明天照照镜子。” 谢春风听着这段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赶紧收回去。 不能笑。 笑了就心软了,心软就走不了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把银子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枚枚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三百七十两零十九文。 够了。 明天就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刚有点睡意,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不是女人的哭声,是男人的惨叫,从后院的方向传来的。 谢春风猛地坐起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铮的声音在喊:“快去请侯爷!有人中邪了!” 谢春风抓起罗盘和银针,推门冲出去。 后院门口围了一圈亲兵,个个脸色发白。一个年轻亲兵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别过来...别过来...” 谢春风蹲下来,翻开他的眼皮。 瞳孔放大,对光反射迟钝。 不是中邪,是中毒。 而且是某种致幻的毒——中毒的人会产生幻觉,看见可怕的东西,然后发疯。 “都退后!”谢春风喊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银针,扎进亲兵的风池穴和合谷穴。 亲兵的身体猛地一僵,抽搐停了。 谢春风又扎了两针,在內关和神门,捻了捻针尾。 亲兵的眼睛慢慢恢复正常,呼吸也平稳了。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叹。 “大师又救了人...” “真的是中邪...” “侯爷请对人了...” 谢春风没理他们,低头检查亲兵的衣领。 内侧,靠近脖子的位置,有一个刺青。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是一个图案——一只鹰。 暗影卫。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 又是暗影卫。 二十年前灭他满门的暗影卫,现在出现在侯府,混在亲兵里。 他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 裴不度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提着剑,眉骨的旧疤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亲兵,又看了一眼谢春风。 那目光里,有问号,有怀疑,还有一种谢春风看不懂的东西。 “侯爷,”谢春风站起来,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这位军爷不是中邪,是被人下了毒。” 裴不度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亲兵的瞳孔,又看了看他衣领上的刺青。 “暗影卫。”他说,声音很轻,只有谢春风听得见。 谢春风点头。 “侯爷,您的府里,有内鬼。” 【作者有话说】 春风:烦 第6章 中邪的亲兵 谢春风说“有内鬼”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亲兵都听见了。 空气一下子紧了。 赵铮的手按上了刀柄,其他亲兵也纷纷看向裴不度。夜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火把呼呼响,人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群不安的鬼。 裴不度没看任何人,只看着地上的亲兵。 那人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了,不再翻白,但瞳孔还没完全缩回去,在火光里显得又大又黑。他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很急,嘴一张一合,像缺水的鱼。 “抬进去。”裴不度说。 赵铮一挥手,两个亲兵上前,把地上的人抬进了后院的一间空房。 裴不度转身看向谢春风:“跟本侯来。” 谢春风把银针收好,跟在他后面。穿过回廊的时候,他注意到廊下多了一排新的火把,每隔三步就有一根,把整条路照得通亮。 裴不度怕黑,但现在府里四处都是火把,不是给他自己照的——是给所有人照的,为了不让黑暗成为内鬼的掩护。 这人不只迷信,还谨慎。 谢春风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然后又减掉了。仇人的儿子,不能加分。 空房里点着七八根蜡烛,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亲兵被放在床上,赵铮让人绑了他的手脚——不是怕他伤人,是怕他再抽搐伤到自己。 裴不度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叫什么?” “王虎。”赵铮答,“北境老兵,跟了侯爷六年。” 六年。 谢春风看了一眼王虎衣领内侧的刺青——很小,藏得很好,不翻开衣领根本看不见。能在侯府潜伏六年,说明暗影卫的渗透比他想得更深。 “他之前有没有异常?”裴不度问。 赵铮想了想:“三个月前,他请了五天假,说是老家有事。回来之后话变少了,但也没别的。” 三个月前,正是谢春风在天桥摆摊的时候。也是悬赏令出现的时候。 时间对得上。 “谢大师。”裴不度转头看他。 谢春风走过去,伸手搭上王虎的手腕。脉象很乱,时快时慢,像一条被堵住的水流,在狭窄的河道里横冲直撞。 “毒还没清干净,”他说,“贫道再扎几针。” 他从袖子里抽出银针,三根,在烛火上烤了烤——不是为了消毒,是做给赵铮他们看的。真正的针法不需要烤,但得让围观的人觉得“大师很专业”。 第一针,风池。入针三分,捻转,提插。 王虎的身体猛地一颤,嘴里发出“嗬”的一声。 第二针,大椎。入针五分,斜刺,留针。 王虎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第三针,涌泉。谢春风脱下他的鞋,在脚底板扎了一针。 王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翻白的、无意识的状态,是真的醒了。瞳孔聚焦,看见了床边的裴不度,瞳孔猛地一缩——那是害怕的反应。 “侯、侯爷...”他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 “谁给你下的毒?”裴不度开门见山。 王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目光移向赵铮,又移向谢春风,最后回到裴不度脸上。 “侯爷,我...我不知道...” “你的衣领内侧有刺青,”裴不度说,“暗影卫的标记。你在替谁卖命?” 第14章 王虎的脸色本来就白,这下更白了,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侯爷,我...我不是...” “六年的老兵,本侯不想杀。”裴不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说实话。” 王虎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侯爷,”他说,“我娘在他们手里。” 房间安静了一瞬。 谢春风看着王虎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三个月前请假,是回去看你娘?”他问。 王虎点头。 “你见到了?” “见到了。”王虎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们说,只要我把府里的消息传出去,我娘就没事。如果我不听,他们就...就...” 他没说下去。 谢春风在心里叹了口气。 暗影卫的手段他太了解了——拿家人威胁,让你不得不替他们卖命。等你没用了,家人照样杀,你也照样杀。 二十年前,他们就是这么对付玄机阁的。收买了阁里的人,在茶水里下药,让守卫失去战斗力,然后一拥而入,杀了个干净。 “你传了什么消息?”裴不度问。 王虎沉默了很久。 “侯爷的行踪,”他说,“每天的行程,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还有...府里的布局,换岗的时间,巡逻的路线。” 赵铮的脸一下子黑了。 这些信息,足够暗影卫策划一次刺杀。 “还有呢?”裴不度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王虎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还有...谢大师。”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紧。 “他们让我盯着谢大师,”王虎说,“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住在哪间房,每天做什么。他们说...说谢大师是‘少主’,是当年的余孽,必须...除掉。” “少主”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了谢春风的胸口。 他站在烛光里,感觉自己的血在倒流。 暗影卫知道他在这里。从一开始就知道。悬赏令不是“找人”,是“确认”——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在侯府,确认他就是当年那个从密道里跑掉的孩子。 “他们怎么知道我会来侯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王虎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只说...让等着。说谢大师一定会来。” 谢春风转头看向裴不度。 裴不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但都明白了一件事——暗影卫的情报网,比他们想的更大。他们不仅渗透了侯府,还预判了谢春风的行动。甚至,可能从一开始,谢春风被抓进侯府,就不是巧合。 那些在天桥围住他的亲兵,那个“侯爷有请”的命令,那支射掉帷帽的箭—— 是真的“请”,还是有人故意把他送到裴不度面前? 谢春风不敢想。 “王虎,”裴不度开口,“你娘在哪儿?” “我不知道...”王虎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只要我听话,就不会伤害她。但我三个月没见过她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裴不度沉默了几息。 “赵铮,去查。王虎的老家在哪儿,他娘叫什么,三个月前谁去找过她。” 赵铮领命,转身出去了。 裴不度又看向王虎:“你传出去的消息,经谁的手?” “我不知道,”王虎说,“我只把消息放在后门第三块砖下面。有人会来取。我没见过那个人。” “多久取一次?” “三天。” “下次什么时候?” “明天。” 裴不度点了点头,转身对谢春风说:“谢大师,你先回去休息。” 谢春风张嘴想说什么,裴不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别说话,回去。 谢春风闭嘴了。 他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 廊下火把通明,夜风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蜡油味。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暗影卫。又是暗影卫。 二十年前,他们杀了他全家。二十年后,他们还在追杀他。像一条甩不掉的毒蛇,不管他躲到哪里,总能找到他。 谢春风把银针一根根收进袖子里,指尖碰到针尖的时候,刺痛了一下。他看着指腹上那一点红,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行,你要玩,我陪你玩”的笑。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经过书房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裴不度不在。桌上摊着那张侯府的地图,旁边放着一杯冷透的茶。 谢春风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回到房间,关上门,他把银针全部抽出来,在桌上排开。一共三十六根,长短不一,最长的四寸,最短的一寸。他把每一根都擦了一遍,然后重新收好。 然后他把银票和银子掏出来,数了数——三百七十两零十九文,一文没少。 谢春风看着那堆银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暗影卫悬赏他,三千两。但他手里只有三百多两,连悬赏额的零头都不够。这说明暗影卫不是冲着钱来的——三千两对普通人来说是巨款,对暗影卫来说不算什么。他们要的不是他死,是他暴露。 悬赏令是饵,钓他出来的饵。 谢春风把银子收好,躺到床上,盯着帐顶。 裴不度说过,暗影卫的悬赏令从来没有失手过。但他也说过,会帮他查清楚当年的事,帮他报仇。 报仇。 这两个字,谢春风想了二十年。从五岁想到二十三岁,从密道里想到天桥下,从哭着想到笑着想。他想过很多种报仇的方式——下毒、刺杀、设陷阱、借刀杀人——但没有一种能成功。 因为他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知道暗影卫,知道丞相,知道老镇北侯,但这些名字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他在天桥底下摆摊,连侯府的门都进不去,怎么报仇?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现在在侯府里,睡在裴不度隔壁,怀里揣着两枚玄机阁的玉佩,手里有三十六根银针。暗影卫的人就在府里,丞相的人也在朝堂上。 他们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血腥味。 谢春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做一件事。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谢春风听出那个脚步声——步子很稳,节奏很慢,是裴不度。 脚步声在隔壁房间停下,开门,关门。 然后一片安静。 谢春风睁着眼,在黑暗里听着隔壁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裴不度连呼吸都很轻,轻得像不存在。 过了很久,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谢春风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谢春风被敲门声叫醒。 赵铮站在门外,端着一碗粥,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眼睛里有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谢大师,早饭。” 谢春风接过粥,喝了一口。白粥,没放糖,也没放盐,寡淡无味。 “赵将军,王虎怎么样了?” “还活着。”赵铮顿了一下,“侯爷没杀他。” 谢春风又喝了一口粥:“侯爷人呢?” “在书房。等您。” 谢春风把粥喝完,擦了擦嘴,穿好道袍,戴上帷帽,往书房走。 裴不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张侯府地图,上面多了几个红圈。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衣服,显得比平时年轻一些,但眉骨的旧疤还是那么扎眼。 “侯爷,早。”谢春风坐下,“王虎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钓鱼。”裴不度说,“今晚在后门放消息,看谁来取。” “您要抓那个人?” “嗯。” 谢春风想了想:“能抓到吗?” “不一定。”裴不度抬起头,“暗影卫的人,抓到了也会服毒自尽。王虎是意外,他中毒之前没来得及服毒——你救了他。” 谢春风愣了一下。 他昨晚救人,纯粹是下意识的反应——看见有人中毒,手比脑子快,银针就扎上去了。 但裴不度这么说,意思是...他救了一个本该死的人? “侯爷,您的意思是,王虎本来应该死?那毒是让他发疯之后死的?” “嗯。”裴不度点头,“暗影卫不会留活口。王虎暴露了,他们想让他在发疯的状态下死,这样别人只会以为他是中邪,不会追查。” 谢春风想起来了——昨晚王虎的样子,确实像中邪。如果不是他看出是中毒,用银针解毒,王虎可能已经死了。 “所以昨晚的事,是暗影卫灭口?” 第15章 “应该是。”裴不度把地图收起来,“他们知道王虎被发现了,所以要杀他。但他们没想到你会解毒。” 谢春风沉默了。 暗影卫的手段,比他想的更狠。 “侯爷,”他说,“您昨晚让我回去休息,是不是怕暗影卫连我一起灭口?” 裴不度看着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回答了。 谢春风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裴不度在保护他。这个人是仇人的儿子,但他在保护他。这种矛盾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很不舒服。 “侯爷,”他岔开话题,“今晚钓鱼,贫道能帮忙吗?” “能。”裴不度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黑布,“穿上这个。” 谢春风接过黑布——是一件夜行衣。 “侯爷,您早就准备好了?” “昨晚。” 谢春风看着手里的夜行衣,布料是上好的绸缎,尺寸刚好。裴不度不知道他的尺寸,除非——裴不度看过他的衣服。 他想问“您什么时候量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有些问题,问了就是自找麻烦。 天黑之后,侯府熄了大半的灯。 后门是一条窄巷,两边是高墙,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口一盏昏黄的灯笼,照得见巴掌大的地。 谢春风穿着夜行衣,蹲在墙头的阴影里。 夜行衣很合身,合身得让他觉得裴不度肯定趁他睡着的时候量过他的尺寸。这个念头让他有点不爽,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往下看。 窄巷里空无一人,青石板路面上积着薄薄的水,昨晚下过雨,还没干透。后门旁边有一排砖,从左边数第三块——那是王虎放消息的地方。 裴不度的人在四周埋伏好了。赵铮带着六个亲兵,藏在巷子两头的暗处。裴不度本人不在,他说“本侯太显眼”,留在书房等消息。 谢春风觉得他说得对。裴不度那张脸,往巷子里一站,鬼都能吓跑。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上中天,巷子里还是没人。 谢春风蹲得腿都麻了,正要换个姿势,巷口忽然出现一个黑影。 那人走得很慢,贴着墙根,脚步几乎没声音。他穿着一身灰布衣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走到后门旁边,蹲下来,伸手去掀第三块砖。 谢春风屏住呼吸。 手指碰到砖块的一瞬间,那人忽然停了。 然后猛地抬头,看向谢春风的方向。 谢春风一动不动。 夜行衣是黑色的,墙头是灰色的,月光从另一个方向照过来,他的位置正好在阴影里。那人应该看不见他。 但那人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沙沙的。 “侯爷,”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巷子里每个人的耳朵,“您的人,藏得不够好。” 话音刚落,巷子两头的火把同时亮起来。赵铮带着人从两边冲过来,刀光在火光里闪成一片。 那人没跑。 他站在原地,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七八岁,五官端正,嘴角带着笑,一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亮。 “赵将军,”他说,“好久不见。” 赵铮的刀停在了半空。 他认出了这个人。 “你...你怎么...” “我怎么还活着?”那人笑了笑,“赵将军,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王虎那么好抓的。” 谢春风在墙头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认识赵铮,认识裴不度,甚至可能认识他。 他正要跳下去,那人忽然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墙上的那位,”那人说,“下来吧。蹲那么高,不累吗?” 谢春风没动。 那人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第三块砖下面,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赵将军,转告侯爷——丞相大人,问候谢少主。” 谢春风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人说完,转身要走。赵铮拦住他,刀横在他面前。 “想走?” “赵将军,您拦不住我。”那人笑着,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黑色的。 刀上有毒。 那人看了一眼谢春风,嘴角的笑更深了:“谢少主,您会解毒,但您来不及。” 说完,他的身体晃了晃,倒了下去。 赵铮冲上去,扶起他,但那人已经没气了。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笑,像是在说——你们抓不到我。 谢春风从墙头跳下来,蹲在那人身边,翻开他的眼皮,搭上他的手腕。 没有脉搏。 瞳孔已经散了。 他低头,看见那人手臂上的伤口——黑色的血还在流,但流得很慢,因为心脏已经不跳了。 “服毒。”谢春风说,“不是刀上的毒,是牙齿里藏的毒囊。咬破了,三息就死。” 赵铮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他认识我,”赵铮的声音在抖,“他是我...我以前的副将。三年前战死的。我以为他死了。” 谢春风没说话。 他伸手,翻开了那人的衣领。 内侧,刺着一只鹰。 暗影卫。 和昨天王虎衣领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但王虎的刺青很小,藏得很好。这个人衣领上的刺青,是故意露在外面的——不是为了藏,是为了让人看见。 谢春风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谢少主亲启”。 他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二十年了,少主还活着,丞相很高兴。” 没有落款,没有标记,什么痕迹都没有。 谢春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没给赵铮看,也没打算给裴不度看。 因为这张纸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丞相的名字,是另一个人的——那个给暗影卫通风报信、出卖王虎、出卖所有人的内鬼。 那个人就在侯府里。 而且,离他很近。 谢春风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烛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出一个人的剪影。 裴不度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骨的旧疤在白光里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佩剑。 剑刃上映着他的脸,和那道疤。 谢春风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王虎说,暗影卫让他盯着“谢大师”的时候,用的是“少主”两个字。 但悬赏令上写的是“谢春风”。 暗影卫知道“谢春风”是“谢少主”,但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他们的? 王虎不知道。那个服毒的人也不知道。 知道的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当年参与过灭门案、知道谢云深有个儿子、知道那个儿子叫“谢春风”的人。 这样的人,活着的,不多了。 其中一个,是丞相。 另一个,是—— 谢春风攥紧了手里的信封。 他不想往下想了。 【作者有话说】 春风:骗人中 第7章 贴身化解 谢春风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松不下来。他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觉得纸上的字在变——开始是“丞相很高兴”,后来变成“侯爷知道”,再后来变成“你也逃不掉”。 他知道这是自己吓自己。但控制不住。 窗外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梦里又看见那场火,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父亲把他塞进密道,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他在黑暗里跑,跑了好久好久,跑到洞口,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说:“抓到你了。” 谢春风猛地惊醒。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枕头上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坐起来,深吸几口气,把脸埋进手里。掌心很凉,脸很烫,贴在一起像两块不同温度的石头。 坐了一会儿,他穿好衣服,把银针一根根塞进袖子里,银票和银子也仔细收好。三百七十两零十九文,一文没少。他特意数了两遍,不是怕丢,是想让自己定定神。 数钱能让他冷静。 这是师父教他的。老头儿说:“春风啊,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就银子是真的。心烦的时候就数钱,数着数着就不烦了。” 老头儿说得对。数完钱,谢春风确实冷静了不少。 他推开门,天刚蒙蒙亮,花园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廊下的火把还没灭,在晨风里摇摇晃晃,把亲兵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铮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两碗粥和几碟小菜。 第16章 “谢大师,早。” “赵将军早。”谢春风走过去,看了一眼书房里面。裴不度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拧着,那道旧疤拧得更深了。 “侯爷昨晚没睡?”谢春风小声问。 赵铮看了他一眼,也小声回答:“没睡。在后门那边站到半夜,回来又看折子看到现在。” 谢春风没说话,推门进了书房。 裴不度抬头看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今天没穿官袍,只着一件玄色的中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道旧伤疤——不是眉骨那道,是胸口的位置,圆圆的,像是箭伤。 “侯爷,早。”谢春风在他对面坐下,“您这一夜没睡,脸色不太好。” “你的脸色也不太好。”裴不度放下信,“做噩梦了?” 谢春风心里一跳,面上不露分毫:“贫道睡觉从不做梦。” “是吗?”裴不度看着他,“昨晚你喊了三声‘爹’。” 谢春风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侯爷听错了。” “本侯耳朵很好。” “那可能是贫道在说梦话,”谢春风笑了笑,“梦到小时候的事了。” 裴不度没追问,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谢春风也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着。粥是白粥,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他看了一眼裴不度的碗——白粥,什么都没加。 “侯爷不吃甜的?” “不爱吃。” 谢春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红枣,心想:那他昨天那碗银耳汤放那么多糖,是专门给我喝的? 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不是讨厌,是那种“欠了人情还不上”的不舒服。 两人沉默着把粥喝完。赵铮进来收碗的时候,裴不度忽然开口:“赵铮,去把西厢那间房收拾出来。” 赵铮愣了一下:“侯爷,西厢不是...” “搬到书房隔壁,”裴不度看向谢春风,“方便日夜相伴,化解煞气。” 谢春风也愣了一下。之前说“搬”,他以为是搬到附近,没想到是搬到隔壁。西厢他住过,离书房隔着一个院子,不算远,但也不算“贴身”。 “侯爷,”他说,“西厢挺好的,不用搬...” “西厢离得远,”裴不度打断他,“煞气反噬的时候,你来不及。” “什么煞气反噬?” 裴不度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他。谢春风接过来一看——是他自己昨天写的“化解之法”,上面列了七条规矩:同吃、同住、日夜相伴、七七四十九天、不得间断、间断则前功尽弃、煞气反噬、轻则伤身重则丧命。 最后那两句是他自己加上去的,为了显得严重。没想到裴不度当真了。 “侯爷,这‘煞气反噬’...”谢春风斟酌着措辞,“是理论上的可能,不一定真的会发生...” “万一发生呢?”裴不度看着他,“本侯不想死。”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您不会死”,但这话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在胡扯。他只能咽回去,点了点头:“那...搬就搬吧。” 赵铮领命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把西厢的东西搬过来了。谢春风的新房间在书房隔壁,中间隔着一道门,推开就能进书房。 房间比西厢小一些,但陈设更精致。紫檀木的架子床,藕荷色的帐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桌上有一套新的青瓷茶具。 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静心”。 谢春风认出了那笔迹,是裴不度写的。 “侯爷写的?”他问赵铮。 赵铮点头:“侯爷昨晚写的,说是给大师静心用。” 谢春风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父亲也喜欢写字,书房里挂满了他自己写的条幅,其中有一幅写的也是“静心”。那是父亲死前最后写的,墨迹还没干透,就被火燎成了灰。 “谢大师?”赵铮叫他。 谢春风回过神:“没事。挺好的,什么都不缺。” 赵铮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大师,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侯爷他...信这个。真的很信。”赵铮的表情很复杂,“之前请过几位道长、大师,侯爷都不满意。有一位,您可能认识——李半仙,天桥底下摆摊的。” 谢春风心里一跳。李半仙,他认识。那老头儿比他早来天桥两年,专门卖假符,后来忽然不见了。他以为是回老家了,没想到是被侯府请过。 “那位李半仙...后来呢?”谢春风问。 赵铮沉默了一会儿:“走了。侯爷不满意,让他走了。后来...就再没见过。” 谢春风后背有点发凉。不是怕裴不度杀人,是怕自己变成下一个李半仙——不是因为骗人被赶走,是因为知道得太多。 “赵将军,”他说,“您放心,贫道不会骗侯爷的。” 赵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已经骗了。 谢春风假装没看懂。 下午,裴不度在书房看折子,谢春风在旁边坐着,百无聊赖地研究罗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裴不度的侧脸上,把他眉骨的旧疤照得发白。 谢春风偷偷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这个人,长得确实不错。如果不是仇人的儿子,如果不是自己骗了他,如果不是现在这乱七八糟的局面——谢春风可能会觉得他很好看。 但现在,好看也没用。 “谢大师。”裴不度忽然开口。 “嗯?” “你对朝堂的事,了解多少?” 谢春风想了想:“贫道在天桥摆摊,听过一些。不多。” “那你知不知道,户部侍郎背后是谁?” 谢春风当然知道。昨晚那封信上虽然没有写名字,但他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能让暗影卫卖命、能悬赏三千两买一条人命的,整个京城只有一个人。 丞相。 但他不能说。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让裴不度知道他知道了。 “贫道不知道。”他说。 裴不度放下折子,看着他:“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跳。” 谢春风下意识抬手摸左眉,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侯爷,您别老盯着贫道的眉毛看。” “那你别撒谎。” “贫道没撒谎。” “左边眉毛跳了。”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这人不好糊弄,比他遇过的所有客户都难缠。不是因为他聪明——他确实聪明——是因为他不按套路出牌。你骗他,他不拆穿你,也不生气,就那么看着你,看得你心虚,自己就招了。 “侯爷,”谢春风决定转移话题,“王虎怎么样了?” “还活着。”裴不度重新拿起折子,“赵铮在审他。问不出什么了,他知道的都说了。” “那您打算怎么处置他?” “不处置。” 谢春风愣了一下。 “他是暗影卫的人,”裴不度说,“但他也是被逼的。他娘在暗影卫手里,他没办法。” “可是...” “本侯杀他,容易。杀了他,暗影卫还会派别人来。不如留着他,让他继续传消息。” 谢春风明白了。裴不度要利用王虎,给暗影卫传假消息。这是将计就计。 “侯爷英明。”他真心实意地说。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你也会拍马屁?” “贫道说的是实话。” “左边眉毛又跳了。” 谢春风抬手捂住了左眉。 傍晚,赵铮来送晚饭。四菜一汤,比昨天多了一个红烧猪蹄。谢春风看着那盘猪蹄,咽了口唾沫。 “赵将军,今天伙食怎么这么好?” “侯爷吩咐的,说大师昨天没吃午饭,今天补补。” 谢春风看向裴不度。裴不度正低着头喝汤,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 谢春风没多想,夹起一块猪蹄就啃。 啃到第二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裴不度知道他昨天没吃午饭,是因为昨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见。但裴不度怎么知道的?赵铮说的?还是他亲自来看了? 谢春风不敢想。 吃完晚饭,赵铮收了碗筷,带上门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外面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火把亮起来,烛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 谢春风坐在椅子上,翻着一本裴不度扔给他的兵书——不是他想看,是不看就没事做,没事做就得跟裴不度说话,说话就容易被套话。 裴不度在批折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安静了很久。 “侯爷,”谢春风忽然开口,“您说您查了十年,都查到了什么?” 裴不度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 “你想知道?” 第17章 “贫道好奇。” 裴不度放下笔,靠到椅背上,看着他。 “十年前,本侯第一次查玄机阁的案子。那时候本侯十五岁,刚接手北境军,手里有三千亲兵。本侯查了三个月,查到一半,线索断了。” “怎么断的?” “证人死了。”裴不度的声音很平静,“七个证人,一夜之间全死了。死法不一样——有人中毒,有人溺水,有人从楼上摔下来。但本侯知道,是同一个人杀的。或者说,同一批人。” 谢春风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后来呢?” “后来本侯被弹劾了。”裴不度嘴角动了一下,“说是‘私查旧案,图谋不轨’。皇帝念本侯年幼,从轻发落,罚了一年俸禄。” “您就停了?” “没有。”裴不度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本侯换了方法,不查案子,查人。当年参与围剿玄机阁的人,一个一个查。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升官了,有的人失踪了。本侯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一个一个排除。” “排除了多少?” “四十七个。”裴不度转身看他,“还剩十三个。其中八个在京城,三个在北境,两个在南边。” 谢春风心跳加快了。 “这十三个人里,有一个,”裴不度看着他,“在侯府。”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 谢春风盯着裴不度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什么。但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什么都看不见。 “谁?”他问。 裴不度没回答。 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幅图——侯府的布局图,每个房间都标了编号,用红圈标出了几个位置。 谢春风低头看,红圈的位置分别是:前院、后院、厨房、马厩、兵器库。 五个地方,五个人。 “这五个人里,有一个是暗影卫的人。”裴不度说,“也可能五个都是。本侯查了三个月,还没确定是哪一个。” 谢春风看着那张图,脑子里飞速转着。 “您为什么不抓?” “抓了,打草惊蛇。”裴不度把图收起来,“不如等着,看他做什么。” 谢春风明白了。裴不度在下一盘大棋,暗影卫是棋子,他也是棋子。 不,他不是棋子。他是饵。 “侯爷,”他说,“您留我在侯府,不只是为了保护我,对吗?” 裴不度看着他,没说话。 “您是在用我钓鱼。” 谢春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他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但脸上没露出来。 裴不度沉默了几息。 “是。” 谢春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侯爷,您这算盘打得响。”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保护我,还人情,顺便钓鱼,一箭三雕。” “不是顺便。”裴不度说,“你是本侯留你最主要的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谢春风笑得更开了,“侯爷,您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您留我,是因为我能引出暗影卫。没有我,您这条鱼钓不上来。”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谢春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铁锈味——不是血,是铁器长期握在手里留下的味道。 “谢春风,”裴不度低头看着他,“本侯要查的是当年灭门的真相,要抓的是幕后主使。没有你,本侯也能查,只是慢一些。但你——”他顿了一下,“没有本侯,你活不过三天。” 谢春风的笑收了回去。 他盯着裴不度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威胁,不是怜悯,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愧疚,又不像;像保护欲,又不完全是。 “侯爷,”谢春风说,“您这是在威胁贫道?” “不是威胁。是事实。”裴不度退后一步,“你可以走。但走之前,想清楚——外面有暗影卫,三千两悬赏。你出这个门,活不过三天。” 谢春风攥紧了袖子里的银针。 他想说“我不怕”,但这话太假了。他怕。二十年前那场火之后,他就学会了怕——怕死,怕疼,怕再失去任何人。 “好,”他说,“贫道不走。但贫道有个条件。” “说。” “加钱。一天五十两。”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四十。” “四十五。” “成交。” 谢春风伸出手。裴不度握住,掌心很热,茧很厚。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松手。 谢春风转身要走,裴不度叫住他:“今晚,你睡这里。” 谢春风脚步一顿:“什么?” “煞气反噬,”裴不度面不改色,“需要纯阳之人贴身。隔着一道墙,不够。”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您这是得寸进尺”,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侯爷,这得另算。” “算在一天四十五两里。” “...那贫道打地铺。” “你睡床。本侯打地铺。” “不行,贫道睡地上...” “你身上有伤。”裴不度看着他,“昨天扎针的时候,本侯看见了。你左肩有一道旧伤,还没好利索。” 谢春风愣住了。他左肩确实有伤——三年前被仇家砍的,一直没好全,阴天下雨还会疼。但他穿得严严实实,裴不度怎么看出来的? “侯爷,您什么时候...” “你昨天搬东西的时候,左肩使不上力。”裴不度已经在地上铺被褥了,“睡床。别废话。” 谢春风站在床边,看着裴不度把被褥铺好,躺下去,闭上眼睛。 烛火还亮着,十二根蜡烛,把书房照得通亮。 谢春风躺到床上,盯着帐顶。床很软,被褥有淡淡的松香味,和裴不度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睡不着。 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稳。裴不度真的睡着了。 谢春风睁开眼,盯着墙壁。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他在保护你。他查了十年,就是为了给你爹报仇。你可以信他。 另一个说:他是仇人的儿子。他爹手上沾着玄机阁的血。你不能信他。 两个声音打了很久,没分出胜负。 谢春风又翻了个身,面朝外。 裴不度躺在地上,被子盖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烛光映着他的脸,眉骨的旧疤在光里显得很浅,像一道画上去的线。 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整个人的棱角都柔和了,不像白天那个冷面侯爷,像一个普通的、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谢春风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 不能看。看了会心软。 他翻回去,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地上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梦话。 “别走...” 谢春风竖起耳朵。 “春风...别走...” 谢春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侧过身,看向地上。裴不度的眼睛闭着,眉头拧着,嘴唇微微翕动。 在做梦。 而且梦到了他。 谢春风躺回去,盯着帐顶,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裴不度说他说过梦话,“爹,火好大”。 现在裴不度也说梦话了,“春风,别走”。 他们在彼此的梦里。 这个念头让谢春风很不舒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近了。近到让他觉得自己正在往一个不该去的地方走。 他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 被子外面,裴不度的呼吸声还在,很轻,很稳。 被子里面,谢春风睁着眼,一夜没睡。 【作者有话说】 不度:太好了,更进一步 第8章 夜探书房 谢春风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裴不度那句梦话。 “春风,别走。” 他想了半个时辰,越想越烦,索性坐起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裴不度还在地上躺着,呼吸均匀,被子滑到了腰际,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身。 谢春风看了一眼,赶紧移开目光。 不是因为他想看,是因为他怕自己多看两眼就睡不着了。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裴不度的书房里有暗格,里面有玄机阁的东西。紫竹管、玉佩、图纸、名册。这些东西,他只在第一晚见过一次,后来裴不度就收起来了。 他现在就睡在书房隔壁,中间只隔一道门。 第18章 裴不度睡着了。 谢春风睁开眼。 他知道不该去。太冒险了,万一裴不度醒了,或者赵铮来巡夜,他就是自投罗网。但他控制不住自己。那些东西就像一根根线,牵着他的手,拽着他的脚,把他往书房里拉。 他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裴不度的呼吸没有变化,他才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向那道连通两间房的木门。 门没锁。 谢春风的手搭在门板上,掌心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推开门,闪身进去。 书房里很暗。蜡烛都灭了,只剩窗外的月光。但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大概的轮廓——书桌、椅子、博古架、书架、还有墙上那几把桃木剑。 谢春风没点灯。不是不能点,是点了就会暴露。他用手指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走。 书桌的抽屉,他之前见裴不度打开过。左边第二个,里面放着银票和折子。右边第一个,里面有玉佩和图纸。 他走到书桌前,蹲下来,伸手摸向右边的抽屉。 手指碰到铜把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觉得裴不度一定能听见。 他咬了咬牙,拉开抽屉。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谢春风愣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确实什么都没有。裴不度把东西转移了。 他合上抽屉,站起来,转向书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脊上,他能看清那些名字——《孙子兵法》《三十六计》《史记》《资治通鉴》——都是正经书,没什么特别的。 最下面一层,有一本泛黄的《风水录》。他之前在裴不度书房见过,当时以为是赵铮买的。但现在他蹲下来,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开——里面是空白的。 不是真的空白,是中间被挖空了,藏着一个油纸包。 谢春风把油纸包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图纸,叠得整整齐齐,用细麻绳捆着。他解开麻绳,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第一张图纸上画着一把锁。 不是普通的锁,是九连环结构的“千机锁”。锁芯有七层,每一层都需要不同的钥匙才能打开。锁体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装饰,是机关术的“符纹”。 谢春风认识这把锁。 这是他爹画的。 他翻到第二张,是一张弩的图纸——“暴雨梨花弩”,一次能射三十六根针,每根针都淬过毒。射程三十步,穿透力极强,能射穿两层铁甲。 第三张,是一座机关城的剖面图。城墙、护城河、箭楼、粮仓、水井——每一处都标注了机关的位置。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每一张都是玄机阁的不传之秘,每一张的右下角都签着一个名字——谢云深。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 他爹的图纸,怎么会在这里?在裴不度的书房里?在最下面一层的破书里藏着? 他强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继续翻。图纸下面是一本名册,很薄,只有十几页。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玄机阁灭门案·涉事名录”。 下面是一排名字。 第一个:丞相。 第二个:老镇北侯。 第三个:户部侍郎。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共二十三个名字。有的他知道,有的他不知道。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身份和官职,清清楚楚,像一份死亡名单。 谢春风盯着“老镇北侯”四个字,手指攥紧了名册的边缘。 裴不度的父亲,是灭门案的执行者之一。他知道,裴不度也知道。裴不度甚至在查这件事,查了十年,查出了一份名单。 但这名单是他的仇人名单,还是他的... 谢春风没来得及想,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谢大师,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谢春风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慢慢转过头。 裴不度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烛光从灯罩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眉骨的旧疤在光影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穿外袍,只着一件白色中衣,衣领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那道圆形的箭伤。脚上也没穿鞋,光脚站在地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个冷面侯爷,像一个刚被吵醒的普通人。 但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谢春风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一万个理由,最后选了一个最蠢的。 “侯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贫道算到书房有邪气...” “邪气?”裴不度走进来,把灯放在桌上。烛光照亮了半个书房,也照亮了谢春风手里的图纸和名册。 “对,邪气,”谢春风硬着头皮说,“贫道感觉到一股很强的煞气,从书房里传出来。怕侯爷出事,就过来看看。” “看看?”裴不度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看这个?” 谢春风把图纸和名册往身后藏了藏,但已经来不及了。裴不度伸手,从他手里抽走那叠图纸,翻了翻,又拿起名册,翻了翻。 “谢大师,”他把东西放回桌上,看着谢春风,“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谢春风咽了口唾沫:“贫道...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拿?” “贫道是怕这些东西有邪气...” “邪气?”裴不度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看你还能编多久”的表情,“谢大师,你这编故事的本事,越来越差了。” 谢春风闭嘴了。 裴不度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盏铜灯。他拧了拧灯座上的机关,灯芯自动升起来,他用火折子点燃,书房里亮了很多。 “坐。”裴不度指了指椅子。 谢春风坐下,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随时准备跑。 裴不度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叠图纸推到他面前。 “谢大师,你既然懂机关术,那帮本侯看看,这是什么邪气?” 谢春风低头看着那叠图纸。 他认出了每一张。那些线条,那些标注,那些符号——是他爹的手笔。他小时候趴在父亲膝盖上,看着父亲画这些图纸,一笔一划,一墨一线。父亲画图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蹙,嘴角微微上扬,偶尔会停下来,摸摸他的头,说:“春风,看好了,这笔要这么画。” 那是他人生中最温暖的记忆。 “侯爷,”谢春风抬起头,声音有点哑,“这些图纸,您从哪里弄来的?” 裴不度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爹留给本侯的。”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了。 “二十年前,”裴不度说,“本侯七岁。你爹来侯府找本侯的父亲,带了一个箱子。箱子里装的就是这些图纸。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这些东西就交给本侯保管。” “他为什么交给你?” “因为他信本侯的父亲。”裴不度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灯座的手指收紧了,“他不知道的是,本侯的父亲,后来参与了灭门。” 谢春风盯着裴不度的脸,想从上面找出撒谎的痕迹。但没有。裴不度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下藏着什么,他看不见。 “侯爷,”谢春风说,“您既然知道您父亲参与了,那您还查什么?” “查真相。”裴不度说,“本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下的令,谁动的手,谁在背后操控一切。本侯要的不是名单,是证据。” “有了证据呢?” “交给皇帝。” “皇帝会信吗?”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会。因为本侯有一样东西,皇帝一直在找。” “什么东西?” 裴不度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伸手在最上面一层摸了一下。咔嗒一声,书架后面弹出一个暗格——比之前谢春风发现的暗格更隐秘,藏在墙壁里面。 裴不度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卷黄绢,绢上写满了字,末尾盖着一个朱红色的玺印。 谢春风看了一眼那个玺印,心脏差点跳出来。 那是先帝的玉玺。 “这是先帝的密诏,”裴不度说,“二十年前,先帝命丞相彻查玄机阁‘谋反’一案。但本侯查了十年,发现这封密诏是假的——先帝从来没有下过这道旨。是丞相假传圣旨,借先帝的名义灭玄机阁满门。”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谢春风盯着那卷黄绢,感觉自己的血在倒流。 假传圣旨。灭门。二十年。他爹到死都不知道,杀他的不是皇帝的旨意,是一个人的野心。 第19章 “侯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您怎么知道这密诏是假的?” “笔迹。”裴不度说,“本侯查过先帝的笔迹。这道密诏上的字,写得像,但有几个地方不对。‘玄’字的最后一笔,先帝习惯往上挑,这道密诏上是平的。‘机’字的右边,先帝习惯写得大一些,这道密诏上写小了。” 谢春风愣愣地看着他。 “您连先帝的笔迹都研究过?” “查了十年,什么都要研究。”裴不度把黄绢收起来,放回木盒,锁好,“现在你知道了。本侯留你,不只是为了还人情,也不只是为了钓鱼。本侯要的是——你帮本侯,把这道密诏变成真的。” “什么意思?” “找到当年的证人,拿到证据,让皇帝承认这道密诏是假的。然后——”裴不度看着他,“给你爹报仇。” 谢春风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二十年积攒的愤怒,像一座火山,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侯爷,”他说,“您为什么帮我?” 裴不度看着他。 “因为本侯欠你爹一条命。” 谢春风想起了赵铮说的话——“老侯爷当年是逼不得已,丞相拿全府上下威胁他。”他想起了那封老侯爷的遗书,想起了那些图纸,想起了暗格里藏着的秘密。 裴不度不欠他。 裴不度也在查,查了十年,查得比他深,查得比他远,查得比他不要命。 “侯爷,”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贫道可以帮你。但贫道有个条件。” “说。” “贫道要那个暗格里所有的东西。图纸、名册、密诏——所有的。”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爹的东西。”谢春风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爹的东西,应该归我。”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好。”他说,“但本侯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许一个人去报仇。” 谢春风愣了一下。 “本侯知道你的性格,”裴不度看着他,“你知道了真相,就会一个人冲出去,找到丞相,杀了他,然后死在外面。本侯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裴不度说的,正是他想做的。 “侯爷,”他说,“您管得也太宽了。” “本侯答应过你爹,要照顾你。”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本侯的承诺,没有期限。” 两人对视。 烛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谢春风先移开目光。 “侯爷,”他说,“图纸能借贫道看看吗?” 裴不度把图纸推过来。 谢春风拿起第一张,低头看着那些线条。他的手不再抖了,因为他的心已经定了。 “这张‘千机锁’的图纸,”他说,“是我爹画的最复杂的一张。锁芯有七层,每一层都需要不同的钥匙。如果钥匙不对,锁芯就会自毁,里面的东西永远拿不出来。” “你知道怎么打开吗?” 谢春风想了想:“小时候我爹教过我。但太久远了,我得想想。” “不急。”裴不度站起来,“你先回去睡。明天再看。” 谢春风点头,把图纸和名册放下,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侯爷,”他回头,“您今晚为什么拿灯进来?” 裴不度站在书桌前,背对着烛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因为本侯听见你起来了。” “您装睡?” “嗯。” 谢春风嘴角抽了抽。这人装睡的水平也太高了,呼吸、心跳、翻身,全演得跟真的一样。 “那您为什么不在我进门的时候就抓我?” “本侯想看看,你到底要找什么。” “现在您知道了?”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本侯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你没有拿任何东西。”裴不度说,“图纸、名册、密诏——你一样都没拿。你看完了,就放下了。你不是来偷东西的,你是来确认的。” 谢春风没说话。 “你想确认什么?”裴不度问。 谢春风站在门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贫道想确认,”他说,“您到底是谁。” 裴不度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本侯是谁,你不知道?” “贫道知道您是镇北侯。但贫道不知道——”谢春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您是敌是友。” 裴不度低头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谢春风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疤的每一道纹路。 “本侯是你爹的故人之子,”裴不度说,“是你的保护者,是你在查同一件事的人。至于朋友还是敌人——”他顿了一下,“你自己决定。” 谢春风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谎言,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浓烈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暂时不想跑了。 “侯爷,”他说,“贫道回去睡了。您也早点歇着。” “嗯。” 谢春风转身要走,裴不度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谢春风僵住。 “你左肩的伤,”裴不度的手按在他左肩上,掌心很热,“阴天会疼。明天要下雨,记得贴膏药。” 谢春风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明天要下雨?” “老寒腿,”裴不度松开手,“一到阴天就疼。” 谢春风看着他光着的脚,又看了看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心跳的原因,不只是害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肩。刚才裴不度手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度。 谢春风伸手摸了摸,烫的。 他赶紧把手缩回来,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要下雨。 裴不度的老寒腿会疼。 他得找个理由,给他熬碗姜汤。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掐灭了。 不行。不能对他好。对他好就会心软,心软就走不了,走不了就会—— 谢春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图纸上的线条,一会儿是名册上的名字,一会儿是裴不度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最后定格在那句梦话上。 “春风,别走。” 谢春风闭上眼,在心里回了一句:“贫道没走。暂时没走。” 【作者有话说】 春风:爹…… 第9章 远房表亲 谢春风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的大雨,声音密得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他睁开眼,房间里很暗,窗纸被雨水打湿了,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 左肩隐隐作痛。 他伸手按了按,疼得龇了龇牙。三年前那道刀伤砍得太深,骨头没事,但筋断了,接上之后一直没好利索。阴天下雨就疼,比天气预报还准。 裴不度昨晚说“明天要下雨”,还真下了。 谢春风坐起来,看了一眼隔壁——那道连通两间房的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裴不度应该已经起来了。 他穿好衣服,把银针塞进袖子里,推开门。 书房里,裴不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叠图纸。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色中衣,领口敞着,头发没束,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但谢春风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在按右腿的膝盖。 老寒腿。一到阴天就疼。 “侯爷早。”谢春风在他对面坐下,“您这腿...” “没事。”裴不度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谢春风撒了个谎。他昨晚基本没睡,脑子里全是裴不度那句“春风,别走”,翻来覆去想到天亮。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图纸看完了?” 谢春风低头看桌上的图纸——昨晚他只看了前几张,后面的还没来得及。他拿起第三张,是一座机关城的剖面图。 “这是玄机阁的机关城,”他说,“在北境,靠近边境。二十年前被朝廷查封了,现在应该还在。” “本侯去过。”裴不度说,“十年前去过一次,里面全是灰。大部分机关已经被破坏了,但还有一些能用。” 第20章 “您去那里做什么?” “找你。”裴不度看着他,“本侯以为你会躲在那里。” 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贫道又不傻。那里是暗影卫重点监视的地方,去就是自投罗网。” 裴不度没说话,把另一张图纸推过来。谢春风低头一看——是一张弩的图纸,“暴雨梨花弩”。 “这个,你见过吗?”裴不度问。 谢春风想了想:“见过。我爹做过一把,放在书房里当摆设。后来...不知道去哪了。” “在本侯手里。”裴不度从书桌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把弩,通体乌黑,弩臂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弩机处有一个圆形的转盘,转盘上有三十六个小孔。 “暴雨梨花弩,”裴不度说,“一次三十六针,射程三十步,穿透力极强。你爹当年做了两把,一把留在玄机阁,一把送给本侯的父亲。” 谢春风伸手摸了摸弩臂,指尖触到那些符纹的时候,忽然有一股电流般的感觉窜上来。 这是他爹刻的。一笔一划,他都认识。 “侯爷,”他说,“您会使吗?” “不会。”裴不度把木匣合上,“本侯只会用刀。这种暗器,本侯用不惯。” “那您留着做什么?” “还给你。” 谢春风的手顿了一下。 “还给我?”他抬头,对上裴不度的目光,“侯爷,这东西是我爹送出去的,就是别人的了。不用还。” “本侯留着也没用。” “那您可以卖了。值不少钱。” 裴不度嘴角动了一下:“你眼里只有钱?” “贫道穷怕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裴不度先把目光移开,拿起另一张图纸。 “这张‘千机锁’,”他说,“本侯研究了十年,一直打不开。你知道怎么开吗?” 谢春风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会儿。 “知道,”他说,“但得有钥匙。” “钥匙什么样?” “没有固定的形状。”谢春风指着图纸上的符纹,“千机锁的钥匙不是金属的,是‘气’。真气按照特定的路径注入锁芯,七层锁环就会依次打开。如果真气走错一步,锁芯就会自毁。” 裴不度皱眉:“真气?” “对。所以我爹说,千机锁不是给普通人用的,是给修炼内功的人用的。锁芯里有一个真气感应装置,只有特定的真气路径才能激活。” “你会吗?” 谢春风想了想:“小时候我爹教过我。但太久远了,我得试试。” “那现在就试。” “现在?”谢春风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侯爷,千机锁在哪儿?”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在最上面一层摸了一下。咔嗒一声,书架后面弹出一个暗格。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盒,放在桌上。 铜盒是方的,四角磨圆了,表面刻满了符纹。盒盖的位置有一个锁孔,锁孔很小,只有筷子尖那么粗。 千机锁。 谢春风的手开始抖。 他记得这个盒子。小时候,父亲总是在这个盒子里放很重要的东西——密信、图纸、地契。每次打开,父亲都会把他抱到膝盖上,让他看着。真气从父亲的手指流进锁孔,锁环一层一层地转,咔嗒咔嗒,像钟表走动的声音。 “侯爷,”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贫道试试。” 他把手放在铜盒上,闭上眼。 真气从丹田提上来,沿着手臂的经络,流向指尖。他的内功不深,但胜在精纯——这是父亲教的,玄机阁的内功心法,专门用来开千机锁的。 真气从食指流出,钻进锁孔。 第一层锁环,咔。 第二层,咔。 第三层,咔。 到第四层的时候,真气忽然偏了方向。谢春风心里一惊,赶紧收回来,但已经来不及了——锁芯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像什么东西在摩擦。 他猛地缩手。 铜盒表面烫了一下,又恢复了常温。 “失败了。”谢春风睁开眼,额头上全是汗,“第四层走错了。” 裴不度看着他,没说话。 “贫道太久没练了,”谢春风擦了擦汗,“得再想想。” “不急。”裴不度把铜盒收起来,“这东西在你爹手里放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谢春风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得要命,他皱了皱眉,放下。 “侯爷,贫道想跟您商量件事。” “说。” “贫道想出去一趟。” 裴不度看着他:“去哪儿?” “天桥。” “去做什么?” “拿点东西。贫道之前在天桥摆摊,有些家当还留在那儿。”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本侯陪你去。” 谢春风愣了一下:“不用,贫道自己去就行...” “外面有暗影卫。”裴不度打断他,“你一个人出门,活不过一条街。”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裴不度已经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换衣服了。 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赶紧移开目光,盯着桌上的图纸看。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裴不度换衣服的画面——中衣脱下来,露出精瘦的腰身和那道圆形的箭伤... 谢春风掐了自己一把。 不能想。 裴不度换好衣服出来,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佩剑,头发用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英气逼人。他的右腿膝盖上绑了一圈护膝——谢春风注意到那个细节,但没问。 两人出了书房,赵铮跟在后面,手里撑着一把伞。 雨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大。院子里积了水,青石板路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谢春风没打伞,戴着帷帽,雨水顺着帷帽的边沿滴下来,滴在道袍上,道袍湿了一大片。 裴不度走在他旁边,伞举得很高,刚好能把两人都遮住。 谢春风往旁边挪了半步,裴不度的伞就跟过来半步。他又挪,伞又跟。 “侯爷,”他说,“您打您的,贫道不用。” “淋雨会生病。” “贫道身体好。” “你左肩有伤。” 谢春风闭嘴了。 三人出了侯府大门,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谢春风爬上马车,裴不度跟上来,坐在他对面。赵铮坐在外面赶车。 马车在雨里穿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哗的声音。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没什么人,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个小贩缩在屋檐下,抱着膀子躲雨。 “侯爷,”他放下车帘,“您说暗影卫在找我,他们会在天桥埋伏吗?” “会。”裴不度说,“所以本侯带了人。” 谢春风往外看了一眼——马车前后各有四个便装亲兵,混在雨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侯爷想得真周到。” “不是周到,”裴不度看着他,“是本侯不想让你死。” 谢春风心脏跳了一下,赶紧移开目光。 马车在天桥停下。 雨小了一些,天桥底下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乞丐缩在角落里,看见马车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谢春风的摊位还在——就是一张破桌子、一把破椅子、一面“铁口直断”的破旗。桌上铺的布已经被雨淋湿了,上面的字模糊成一团。 他走过去,把桌布掀开,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但很沉。里面装的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家当——不是银子,是图纸。他自己画的图纸,玄机阁的机关术,他凭记忆复原的。 这些年他一直在画,画了上百张,每一张都是他爹教过他的东西。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不忘。 忘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谢春风把布包塞进怀里,转身要走。 “谢大师。”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谢春风抬头。 天桥上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斗篷,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那人手里拿着一把伞,伞是黑色的,伞面上画着一只鹰。 暗影卫。 谢春风的手伸向袖子里。 “别紧张,”那人笑了,“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传话的。” “传什么话?” “丞相大人说,谢少主在侯府住得还习惯吗?” 谢春风攥紧了袖里的银针。 “丞相大人还说,”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侯爷对您不错,他老人家很欣慰。毕竟——”那人顿了顿,“侯爷跟您,也算有缘。” “什么缘?”谢春风问。 那人没回答,把伞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扔下来。 信封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溅上雨水,字迹模糊了。 谢春风弯腰捡起来,拆开。 第21章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春风不度玉门关。” 下面是一个落款——丞相府的印章。 谢春风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转着。“春风不度玉门关”,这是诗,但他不信丞相找他只是为了对诗。这是一句暗语,一句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话。 “什么意思?”他抬头。 天桥上面已经没人了。 那人在雨里消失了,像从来就没出现过。 裴不度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他的眉头拧在一起,那道旧疤拧得更深了。 “春风不度玉门关,”他念了一遍,“丞相想说什么?” 谢春风摇头:“贫道不知道。” 但他知道。 “春风不度”四个字,是他名字的由来。“玉门关”不是一个地名,是一个人的代号——他父亲的代号。当年在玄机阁,他爹的代号就是“玉门关”。 “春风不度玉门关”的意思是——谢春风,你过不了你爹那一关。 这句话,不是丞相写的。 是他爹写的。 谢春风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二十年了,他终于找到了第一条线索。丞相在暗示他,或者说,在挑衅他——你爹的东西在我手里,有本事来拿。 “侯爷,”他说,“回府。” 马车上,谢春风一句话都没说。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行字。 “春风不度玉门关。” 他爹的字迹。他认得。每个字的笔画、结构、运笔的力度——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他爹亲手写的。 说明什么?说明他爹当年落在丞相手里的东西,不只是图纸和名册,还有亲笔写的密信。或者说,丞相在用他爹的字迹,设一个他不知道的局。 “谢大师。”裴不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春风睁开眼。 “你在想什么?” “贫道在想,”谢春风说,“丞相为什么要告诉贫道,他手里有贫道爹的东西。” “因为他在引你上钩。” “贫道知道。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引贫道上钩?贫道只是一个摆摊算命的骗子,没什么价值。” 裴不度看着他:“你觉得你没价值?” “贫道值三千两。那是悬赏价,不是价值。”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你手里有一样东西,丞相一直在找。” “什么东西?” 裴不度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绢——先帝的密诏。 “这个。” 谢春风愣了一下:“密诏不是在你手里吗?” “本侯手里的只是抄本。原件在丞相手里。”裴不度把黄绢收起来,“二十年前,丞相假传圣旨,灭玄机阁满门。但他忘了一件事——你爹在灭门之前,把密诏的抄本藏了起来,交给了本侯的父亲。丞相这些年一直在找这份抄本,因为他知道,只要抄本还在,他就随时可能被揭发。” “所以,他要的不是我,是密诏?” “他要的是你,也是密诏。”裴不度说,“你是谢云深的儿子,你知道密诏在哪儿。只要抓到你,就能逼你说出密诏的下落。” 谢春风明白了。 他不是饵,他才是鱼。裴不度不是在钓鱼,是在护鱼。 “侯爷,”他说,“密诏不在贫道手里。” “本侯知道。” “那您为什么...” “因为本侯不能让丞相知道,密诏在本侯手里。”裴不度看着他,“只要他还以为密诏在你手里,就不会对本侯动手。你在侯府待着,他就只能在外面等。他不敢进侯府来抢,因为这里是本侯的地盘。” 谢春风靠在车壁上,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因为没睡好,是因为这场棋局太大了。丞相、皇帝、暗影卫、玄机阁、密诏、灭门案——他一个小小的算命先生,被卷进了这个漩涡里,越陷越深,已经出不去了。 “侯爷,”他说,“贫道有一个问题。” “说。” “您为什么信贫道?” 裴不度看着他。 “贫道是个骗子,骗了您四天了。您知道贫道在骗您,但您还是信贫道。”谢春风对上他的目光,“为什么?”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 马车在雨里穿行,车轮碾过积水的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因为你爹,”裴不度终于开口,“他临死之前,给本侯的父亲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吾儿春风,性情顽劣,善谎言,然心性纯良。吾死后,望贤弟照拂。他日若逢危难,信之,助之,勿弃之。’” 谢春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爹给他留了话。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他爹已经为他铺好了所有的路。 “侯爷,”他的声音在抖,“那封信...还在吗?” “在。”裴不度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本侯一直带在身上。” 谢春风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墨迹褪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他爹的笔迹。 “吾儿春风,性情顽劣,善谎言,然心性纯良。吾死后,望贤弟照拂。他日若逢危难,信之,助之,勿弃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春风,爹在。” 谢春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种哭。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手里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裴不度没说话,也没递手帕。 就那么坐着,看着谢春风哭。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的时候,谢春风已经把眼泪擦干了。他把那封信折好,塞进怀里,和那两枚玉佩放在一起。 “侯爷,”他的声音还有点哑,“贫道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说。” “您说您是‘玄机阁遗孤的远房表亲’,这个身份,能用吗?” 裴不度看着他:“你想用这个身份?” “嗯。”谢春风点头,“贫道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留在侯府,帮您查案。‘算命先生’这个身份太低了,做什么都不方便。如果贫道是玄机阁遗孤的远房表亲,懂一点机关术,那就说得通了。” 裴不度想了想:“可以。但有一个问题——你怎么解释你的符火和轻功?” “就说是远房表叔教的。” “远房表叔是谁?” “编一个。” “编一个?”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那本侯帮你想一个。就说你表叔是玄机阁的外门弟子,姓周,叫...” “周大山。”谢春风接上,“普通名字,好记。” “周大山,”裴不度念了一遍,“行。从现在起,你就是玄机阁遗孤的远房表亲,谢春风。” 谢春风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其实是泪,但他假装是雨。 “侯爷,”他说,“贫道还有一个问题。” “说。” “您怎么知道贫道的爹叫谢云深?您怎么知道贫道就是谢春风的儿子?您怎么知道那封信是写给您的父亲的?”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因为你长得像你爹。” 谢春风愣了一下。 “本侯四岁的时候见过你爹,”裴不度说,“他抱过本侯。本侯记得他的脸。” “您记得?” “本侯记得所有的事。” 谢春风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撒谎的痕迹。但没有。裴不度的眼神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他觉得愧疚。 他骗了这个人四天,这个人却一直在保护他。 “侯爷,”他深吸一口气,“贫道跟您说实话。” “说。” “贫道不是什么远房表亲。贫道就是谢云深的儿子。” 裴不度看着他,没有说话。 “贫道骗了您四天。您的钱,您的信任,您的一切——贫道都在骗。”谢春风的声音在抖,“您要是想赶贫道走,贫道现在就走。银子贫道可以退,玉佩也可以还...” “本侯知道。” 谢春风愣住了。 “本侯从第一天就知道。”裴不度说,“你是谢云深的儿子,你叫谢春风,你五岁那年玄机阁被灭门,你被你爹塞进密道逃了出来。你在江湖上混了十八年,三年前来京城,在天桥底下摆摊算命。你师父是个老骗子,去年冬天喝酒冻死了。你左肩有一道三年前的刀伤,还没好利索。” 谢春风张大了嘴。 “你...您怎么...” “本侯查了十年。”裴不度看着他,“查到你的时候,本侯在书房里坐了一整晚。本侯在想,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本侯——不是仇人的儿子,是一个想帮你的人。”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他不想擦了。 第22章 “侯爷,”他哭着说,“您这人...怎么不早说?” “本侯在等你自己说。” “那您现在等到了?” “等到了。”裴不度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别哭了。本侯不喜欢看人哭。” 谢春风吸了吸鼻子:“贫道没哭。是雨水。” “在马车里,哪有雨水?” “...贫道出汗了。”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是谢春风第一次看见他真心实意地笑。 不是冷笑,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温暖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谢春风,”裴不度说,“你这个骗子。” 谢春风也笑了,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侯爷,贫道是骗子。但贫道现在不想骗您了。” “那你想做什么?” 谢春风想了想。 “想帮您查案。想找到证据,给您爹报仇。” “是本侯给你爹报仇。” “都一样。”谢春风擦了擦脸,“反正都是报仇。谁的仇都行,只要能报。”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好,”他说,“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本侯的人了。” 谢春风愣了一下:“侯爷,这话听着...” “怎么了?” “没什么。”谢春风移开目光,“就是觉得...挺暖和的。” 裴不度没说话,推开车门,先下了车。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侯府门口的青石板上,金光闪闪。 谢春风跟在后面下车,抬头看了看天。 雨过天晴。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次,他不用跑了。 【作者有话说】 春风:道士?x 骗子?√ 第10章 贪官上钩 谢春风一夜没睡好。因为裴不度那句“你就是本侯的人了”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晚也没想明白——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是字面意思,还是别的意思?他想问,但又不敢问,怕问了之后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更怕答案是。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谢春风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院子里积了一地落叶,湿漉漉的,踩上去能踩出水。几个亲兵在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伸了个懒腰,左肩又疼了一下,龇了龇牙。 “谢大师早。”赵铮端着托盘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托盘上是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一碟卤牛肉。 “赵将军早。”谢春风接过托盘,看了一眼那碟卤牛肉,“今天有肉?” “侯爷吩咐的。说大师昨晚没怎么吃,今天补补。” 谢春风嘴角抽了抽。他昨晚明明吃了两碗饭,啃了三块猪蹄,裴不度是瞎了吗? 他端着托盘回屋,把粥喝了,馒头吃了,牛肉也吃了。卤牛肉切得薄薄的,入口即化,好吃得他想哭。在天桥摆摊的时候,他一个月都吃不上一次肉。进了侯府才几天,顿顿有肉,还有银子拿。 这种日子过久了,他怕自己不想走了。 不,本来就不想走了。从昨天在马车里把话说开之后,他就不想走了。 谢春风擦了擦嘴,把空碗放在门口,往书房走。裴不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封信,眉头拧在一起,那道旧疤拧得更深了。 “侯爷早。”谢春风在他对面坐下,“出什么事了?” “户部侍郎。”裴不度把信推过来,“昨晚跑了。” 谢春风接过信,扫了一眼。信是赵铮写的,说户部侍郎王大人昨晚半夜从后门溜出府,带着两个小妾跑了,去向不明。家里搜出了二十万两银票,还有一本账册,上面记着这些年贪的军饷,总数超过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谢春风咂舌,“够养一万个兵了。” “嗯。”裴不度靠在椅背上,“他跑不远。本侯已经派人去追了。但问题不是他跑不跑,是他为什么跑。” “侯爷的意思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裴不度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谢春风想了想:“昨晚知道您要查他的人,有几个?” “你、本侯、赵铮、还有书房外面两个亲兵。” “两个亲兵?”谢春风皱眉,“可靠吗?” “跟了本侯五年。”裴不度顿了一下,“但本侯不敢保证。” 谢春风沉默了。侯府里有内鬼,这是确定的事。王虎是一个,但肯定不止一个。暗影卫在侯府经营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只收买了一个人。 “侯爷,”他说,“您打算怎么办?” 裴不度把信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眉骨的旧疤在光里显得很浅。 “将计就计。” “怎么个将计就计?” 裴不度转身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狐狸看见猎物的笑。谢春风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种表情——不是冷,不是凶,是算计。 “本侯已经让人放出了消息——户部侍郎跑了,但他留在府里的账册上,记着一个人的名字。” “谁?” “丞相。” 谢春风愣住了。 “侯爷,您这是...要跟丞相撕破脸?” “不是撕破脸,是试探。”裴不度走回书桌前坐下,“本侯想知道,丞相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做。如果他慌了,派人来找账册,那就说明他心里有鬼。如果他不慌,那就说明——他有更大的底牌。” 谢春风想了想,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但有一个问题。 “账册呢?真的有丞相的名字吗?” “没有。”裴不度面不改色,“但可以伪造。”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伪造证据是犯法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一个骗子,有什么资格说别人犯法? “侯爷,”他说,“您这招够狠的。” “打仗学的。”裴不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兵不厌诈。” 谢春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的复杂得多。冷面侯爷、迷信、怕黑、老寒腿——这些标签贴在他身上,但每一个都贴不稳。他像一座冰山,水面上只有一小块,水面下藏着更多。 “侯爷,”谢春风说,“您需要贫道做什么?” 裴不度放下茶杯,看着他。 “需要你演一出戏。” “什么戏?” “算命。” 谢春风眨了眨眼:“贫道天天在算命。” “这次不一样。”裴不度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明天,本侯会请户部侍郎的副手——也就是现在的户部郎中——来府里。你给他算一卦,就说他‘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牢狱之灾’。” 谢春风看了看那张纸,上面写着户部郎中的名字、官职、家世背景、性格爱好、最近的行踪——详细得像一本小传。 “侯爷,您查得这么细?” “打仗要知己知彼,查案也一样。”裴不度说,“他叫李文忠,四十二岁,户部侍郎的心腹。侍郎跑了他没跑,说明他不怕被查。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是有人保他。” “您觉得是哪一种?” “后一种。”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丞相的人。” 谢春风手里的纸差点掉了。 “侯爷,您确定?” “确定。”裴不度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本侯查了他三年。他每年年底都会去丞相府一趟,待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什么,不知道。但本侯猜——是银票。”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 “所以,您让我给他算命,是为了吓他?” “不是吓,是让他露出马脚。”裴不度说,“他如果心里有鬼,听到‘牢狱之灾’四个字,一定会去找丞相。只要他去找,本侯的人就能跟着他,找到丞相府和户部之间的那条线。” 谢春风明白了。这不是算命,这是钓鱼。他是鱼饵,李文忠是鱼,丞相是鱼线那头的渔夫。而裴不度,是站在岸边收网的人。 “侯爷,”他说,“贫道有个问题。” “说。” “您怎么知道李文忠一定会去找丞相?万一他不去呢?” 裴不度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纸,推到谢春风面前。 纸上写着一行字——“李郎中,令公子在城南醉仙楼喝花酒,欠了三百两。账已经帮您结了。不用谢。” 落款是丞相府的印章。 谢春风看完了,抬头看着裴不度。 “这是...丞相给他的?” “嗯。”裴不度说,“三天前,丞相府的人去了醉仙楼,替李文忠的儿子结了账。三百两,不是小数目。李文忠欠了丞相一个人情,以他的性格,一定会还。” “所以,您觉得他会去找丞相,是为了还人情?还是为了求救?” 第23章 “都有。”裴不度把两张纸都收起来,“李文忠这个人,贪,但不是大贪。他跟在侍郎后面喝了点汤,捞了几千两。侍郎跑了,他怕自己也被查。这时候如果有人告诉他‘你有牢狱之灾’,他会慌。慌了就会去找靠山。他的靠山就是丞相。” 谢春风靠在椅背上,看着裴不度。这个人把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个人的心理都摸透了。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下一盘棋,一盘下了十年的棋。 “侯爷,”谢春风说,“您这盘棋,下得真大。” “不大。”裴不度看着他,“棋局才刚开始。” 第二天下午,李文忠来了。 谢春风在书房里等着,穿着一身新道袍——赵铮昨天让人新做的,藏青色,料子很好,穿在身上不像道士,像富家公子。帷帽也换了新的,黑纱遮面,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裴不度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茶,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李文忠进来的时候,谢春风打量了他一眼。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国字脸,留着山羊胡,穿着六品官的青色官袍。他的眼神有点飘,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裴不度,又看了一眼谢春风,然后迅速低下头,拱手行礼。 “侯爷,下官有礼了。” “李大人坐。”裴不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李文忠坐下,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姿势和谢春风第一次见裴不度的时候一模一样。谢春风看着,心里有点想笑。 “李大人,”裴不度开口,“这位是本侯请的谢大师,精通术数,铁口直断。最近本侯府里不太平,请他来看看。” 李文忠看了谢春风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一个算命先生,值得镇北侯亲自介绍? 谢春风假装没看见他的眼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他的脸。 然后他皱起眉头。 “李大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书房里的人都听清,“您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牢狱之灾。” 李文忠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白了,是青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嘴唇发紫,手指在袖子里发抖。 “你...你胡说!”他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侯爷,这个骗子...” “李大人,”裴不度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本侯请的人,本侯信。” 李文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在书房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谢春风看着他的变化,心里想:这人确实心里有鬼。而且鬼很大。 “李大人,”谢春风继续说,“贫道再给您看一卦。您最近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李文忠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丢、丢了什么东西?” “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谢春风掐着指头,装模作样地算,“跟账有关。银子的账。” 李文忠的脸色更青了。 “你...你怎么知道?” “贫道算出来的。”谢春风收回手,叹了口气,“李大人,您这卦象不好。丢的东西找不回来,但会被人找到。被人找到的时候,就是您入狱的时候。” 李文忠站不住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李大人,”裴不度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本侯府里丢了一样东西,不知道李大人知不知道。” 李文忠抬头,眼神涣散:“什么...什么东西?” “一本账册。”裴不度看着他,“户部侍郎的账册。” 李文忠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李大人,”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本侯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本侯保你无事。不说——” 他没说下去,但“不说”后面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懂。 李文忠沉默了很长时间。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八卦镜在微微转动。谢春风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李文忠会不会说,也不知道裴不度手里到底有没有真凭实据。他只是在演他的角色——一个算命的。 但李文忠信了。 信得很彻底。 “侯爷,”李文忠的声音在抖,“下官...下官知道的不多。下官只是帮王大人跑腿,经手的银子...下官记得有一笔,是去年三月,北境军饷八十万两,实际到军营只有五十万。三十万两,分成三份——十万给了王大人,十万给了...给了丞相府,还有十万...下官不知道去哪了。” 裴不度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不知道?” “下官真的不知道,”李文忠几乎要哭了,“那一笔银子,王大人亲自经手的,没让下官碰。下官只知道,那笔银子出库之后,去了南边。” 南边。 谢春风心里一动。南边,是玄机阁旧地的方向。丞相把十万两银子送到南边去做什么?养私兵?还是买什么东西? 裴不度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谢春风,谢春风微微摇头——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先把人稳住。 “李大人,”裴不度走回书桌前坐下,“你今晚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明天,你还是户部郎中,该干什么干什么。至于账册的事——” 他看着李文忠,目光很冷。 “本侯会查。但查出来的东西,不会牵连你。只要你——继续给本侯传消息。” 李文忠愣住了:“传...传消息?” “丞相府那边有什么动静,你告诉本侯。”裴不度说,“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告诉。但那样的话——”他看了一眼谢春风。 谢春风会意,掐指一算:“李大人,您的牢狱之灾,就在明天。” 李文忠的脸彻底白了。 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侯爷,下官...下官听您的。下官一定把知道的都告诉您。” 裴不度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文忠连滚带爬地出了书房,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谢春风关上门,转身看着裴不度。 “侯爷,他说的那十万两银子,您觉得去哪了?” “南边。”裴不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玄机阁旧地在南边。丞相在那边做什么,本侯不知道。但本侯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谢春风。 “丞相在南边,养了一支私兵。”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了。 “私兵?多少人?” “不知道。”裴不度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但能让丞相花十万两银子养的,不会是几百个人。至少——三千。” 三千私兵。加上暗影卫,加上朝堂上的势力,加上户部贪来的银子——丞相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大到裴不度一个人下不过。 “侯爷,”谢春风走到地图前,看着南边的山川河流,“您打算怎么办?” 裴不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京城到南边,经过三座城池、两条河流、一座山。 “本侯要亲自去南边看看。” “现在?” “不是现在。”裴不度收回手,“先查清楚李文忠说的那笔银子去了哪,再动身。本侯不能打没准备的仗。” 谢春风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地图上南边的位置,忽然想起一件事。 “侯爷,您说您十年前去过玄机阁旧地?” “嗯。” “那时候,您看到了什么?”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废墟。烧成灰的废墟。”他转过身,看着谢春风,“但废墟下面,有一个密室。密室的门锁着,本侯打不开。”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 “什么锁?” “千机锁。”裴不度看着他,“和你爹那个铜盒一样的千机锁。”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 密室。千机锁。他爹留下的东西。 “侯爷,”他说,“等查完这件事,贫道跟您一起去南边。” “好。”裴不度转身,继续看地图,“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许一个人进密室。” 谢春风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本侯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裴不度的声音很低,“可能是证据,也可能是陷阱。你爹的千机锁,只有你能打开。但打开之后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谢春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暖。 不是那种被保护的暖,是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暖。 “侯爷,”他说,“您放心。贫道不会一个人去的。” “嗯。” “贫道会带上您。” 裴不度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看地图,没回头。 但谢春风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傍晚,赵铮来送晚饭的时候,带来一个消息。 第24章 “侯爷,追户部侍郎的人回来了。人没追到,但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发现了他的马车。车里没人,只有一滩血。” 裴不度放下筷子。 “血?干的还是湿的?” “湿的。刚流不久。”赵铮说,“搜了周围五里,没找到人。也没找到尸体。” 谢春风手里的筷子停了。 “他可能没死,”他说,“也可能是被人救了。或者——被人抓了。” 裴不度看着他:“你觉得是哪一种?” 谢春风想了想。 “被人抓了。”他说,“暗影卫不会让他活着。他跑了,暗影卫要灭口。但他们不会在城外杀他——太显眼。他们会把他抓回去,慢慢审,看看他有没有把账册交给您。” 裴不度的眉头拧在一起。 “赵铮,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赵铮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谢春风看着桌上那盘红烧肉,忽然没了胃口。 “侯爷,”他说,“您觉得,户部侍郎知道多少?” 裴不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知道太多了。所以暗影卫要杀他。” “那他会不会已经...” “不知道。”裴不度放下茶杯,“但本侯有一个预感——” 他看着谢春风,目光很深。 “他还没死。”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死了,暗影卫会找到他的尸体,放在显眼的地方,警告所有人——跟丞相作对,就是这个下场。但他们没有。所以,他可能还活着,躲在某个地方。也可能——被另一个人救了。” “谁?” 裴不度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书房陷入黑暗。 谢春风听见裴不度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低,很沉。 “本侯不知道。但本侯会找到答案。” 谢春风站起来,走到烛台前,摸出火折子,把蜡烛一根根点亮。一根,两根,三根——书房重新亮了起来。 裴不度站在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眉骨的旧疤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谢春风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习惯点蜡烛。” “贫道怕黑。”谢春风撒了个谎。 裴不度没拆穿。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明天,李文忠会去丞相府。”他说,“本侯的人会跟着他。能不能抓到丞相的把柄,就看这一步了。” 谢春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侯爷,”他说,“您这一步,走得挺险的。” “险棋才有胜算。”裴不度转身看着他,“本侯等了十年,不差这一哆嗦。” 谢春风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侯府的屋顶上,银白色的一片。 谢春风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侯爷,您说您四岁的时候见过我爹。他长什么样?” 裴不度想了想。 “和你很像。”他说,“眼睛像,笑起来的样子也像。但他没你这么多话。” 谢春风嘴角抽了抽:“贫道话多吗?” “多。” “...侯爷,您这人真不会聊天。”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谢春风也笑了。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二十年前,他爹也看过同一轮月亮。那时候玄机阁还在,火还没烧起来,一切都还好好的。 现在,他站在镇北侯府的书房里,身边站着裴不度,怀里揣着两枚玉佩和一封信。 他爹说:“春风,爹在。” 爹,你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春风:想跑路了 第11章 默契 谢春风数钱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裴不度今天又给了他一笔“赏银”——配合演戏吓唬李文忠的辛苦费,一百两。加上之前攒的三百七十两,现在他手里有四百七十两银子,外加十九文铜钱。 他把银票一张张铺在桌上,按面额大小排列。一百两的四张,五十的两张,二十的两张,十两的三张。银子五锭,每锭十两,摞在一起像座小山。铜钱十九文,他数了三遍,确认没数错,才一枚枚码整齐。 四百七十两零十九文。 谢春风坐在床边,盯着那堆银子看了很久。他在天桥摆摊三年,加起来也没赚到十两银子。进侯府才几天,就赚了四百多两。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个月他就是千两富翁,再过一年他就是万两—— 不对。 他不能在这里待一年。 等他帮裴不度查完案子,报完仇,就该走了。走的时候带多少银子合适?一千两?两千两?裴不度说过“报酬从优”,没说不给。但给多少是个问题。 谢春风把钱收好,塞进袖子里。袖子鼓得像塞了个枕头,他走路都得夹着胳膊。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袖子里的银票沙沙响,像秋天的落叶。 好听。 他忍不住又走了两步。 门外传来脚步声。谢春风赶紧坐回床上,假装在看桌上的罗盘。 门被推开了,裴不度站在门口。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长袍,头发用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但眉骨的旧疤还在,眼神还是那么沉。 “侯爷,”谢春风站起来,“有事?” “没事。”裴不度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看你。” 谢春风愣了一下。来看我?看我干什么? 裴不度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桌上那碟桂花糕上——昨晚赵铮送的,谢春风没舍得吃,用油纸包着,准备留着当早饭。 “你不吃?” “省着吃。” “省?”裴不度皱眉,“侯府缺你吃的?” “不是缺,”谢春风笑了笑,“是习惯。在外面的时候,有一顿没一顿的,有吃的就省着点。改不了了。” 裴不度看着他,没说话。那种眼神又来了——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是某种谢春风说不清的东西。像心疼,又不像。像愧疚,又不完全是。 “侯爷,”谢春风岔开话题,“李文忠那边有消息吗?” “有。”裴不度收回目光,“他今天去丞相府了。本侯的人跟着,看见他进了丞相府的后门,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丞相府里的人,本侯的人进不去。”裴不度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但本侯猜,他应该是去求丞相保他。” “丞相会保他吗?” “不会。”裴不度说,“丞相不会保一个没用的人。李文忠的价值已经用完了,接下来,丞相会想办法撇清和他的关系。再过几天,李文忠就会‘畏罪自杀’。” 谢春风心里一紧。 “那您不救他?” “救。”裴不度站起来,“但不是现在。现在救他,他会觉得是本侯害了他。等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本侯再伸手,他才肯说实话。” 谢春风看着裴不度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当官。不是因为他会算计,是因为他太了解人心了。每个人的弱点、欲望、恐惧,他都知道。知道之后不急,等着,等时机到了再出手。 “侯爷,”谢春风说,“您这招叫‘欲擒故纵’?” “叫‘等’。”裴不度转身看着他,“本侯等了十年,不差这几天。” 门被敲响了。赵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侯爷,有消息。” 裴不度看了谢春风一眼,走过去开门。 赵铮站在门口,表情很复杂。他看见谢春风在屋里,欲言又止。 “说。”裴不度说。 赵铮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侯爷,追户部侍郎的人回来了。在城南三十里的山沟里找到了他。” “活着?” “死了。”赵铮说,“但不是被杀的。是摔死的。他从山上掉下来,脑袋摔碎了。身上没有外伤,应该是自己掉下去的。”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东西呢?” “什么?” “他身上带的。账册、信件、银票——什么都没有。衣服被翻过,口袋全是空的。” 谢春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裴不度身后。 “有人先到了。”他说,“把他身上的东西拿走了,然后把他推下山崖。” 赵铮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裴不度。 裴不度没说话,转身走回屋里,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赵铮,”他说,“去查,最近三天谁去过那片山。附近的村子、路过的商队、打猎的——一个一个问。还有,查查那片山归哪个衙门管,最近有没有人报失踪。” 第25章 赵铮领命,转身要走。 “等一下。”裴不度叫住他,“暗影卫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最近三天,暗影卫的人没出过门。” “没出过门?”裴不度的眉头拧在一起,“他们在等什么?” 赵铮摇头。 裴不度挥手让他退下,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谢春风靠在门框上,看着裴不度的侧脸。烛光映着他的脸,眉骨的旧疤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侯爷,”谢春风说,“您觉得是谁先到的?” 裴不度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呢?” 谢春风想了想:“暗影卫。户部侍郎跑的时候,暗影卫就知道他藏在哪里。但他们没动手,等着他自己跑出来。等他跑出来了,再跟上去,杀人,拿东西。” “为什么不等他回京城再杀?” “因为在京城杀太显眼。在外面杀,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裴不度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京城到城南三十里,然后继续往南,越过一条河,翻过一座山,到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这里,”他的手指停在那个空白处,“是什么地方?” 谢春风走过去看了看。地图上那片区域没有标注地名,只有山川河流的轮廓。但谢春风认识那个地方。 “玄机阁旧地。”他说,“在这座山的另一边。” 裴不度的手指顿了一下。 “户部侍郎死的地方,离玄机阁旧地不到五十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不是在跑,”谢春风说,“他是在去玄机阁的路上。” “去做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跟丞相有关。” 裴不度收回手指,转身看着他。 “本侯改主意了。” “改什么主意?” “不等了。后天就出发,去南边。” 谢春风愣了一下:“后天?这么快?” “越快越好。”裴不度走回书桌前,坐下,抽出一张纸,开始写字,“丞相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再等下去,他会把所有的证据都毁掉。本侯要在那之前,找到密室里的东西。” 谢春风看着他写字,笔锋遒劲,落笔很重。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纸上,和他这个人一样,硬邦邦的,不留余地。 “侯爷,”谢春风说,“贫道跟您一起去。” 裴不度的笔顿了一下。 “你留在京城。” “为什么?” “因为南边危险。”裴不度抬起头,看着他,“本侯不知道那边有多少暗影卫的人,也不知道丞相在南边养了多少私兵。你去,本侯护不住你。”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裴不度的眼神太沉了,沉到他说不出“我不需要你护”这种话。 “侯爷,”他说,“那个密室的门,只有贫道能打开。”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侯府等本侯。本侯把密室的门拆了,把里面的东西带回来给你。” “拆不了。”谢春风说,“千机锁连着密室的自毁机关。强行拆除,密室会塌,里面的东西全毁。” 裴不度放下笔,靠到椅背上,看着谢春风。 “你在威胁本侯?” “贫道在说实话。”谢春风看着他,“侯爷,您要查案,要报仇,离不开贫道。贫道要活命,也离不开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甩不掉谁。” 裴不度盯着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蚂蚱?”他说,“本侯是蚂蚱?” “贫道是蚂蚱。您是另一只。” 裴不度低下头,又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 “好。一起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到了南边,你听本侯的。本侯让你跑,你就跑。本侯让你藏,你就藏。不许一个人冲出去。” 谢春风想了想:“那您也不许一个人冲出去。” 裴不度抬头看他。 “您也不许,”谢春风重复了一遍,“一个人冲出去,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好。” 谢春风伸出手。裴不度看着他伸出的手,也伸出手,握住了。 掌心很热,茧很厚。谢春风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赶紧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侯爷,贫道回去收拾东西。” “嗯。” 谢春风走出书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心跳还是很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裴不度握过的那只。掌心还残留着温度,热热的,烫烫的。 他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 不能想。 他走回房间,关上门,把银票和银子从袖子里掏出来,重新数了一遍。四百七十两零十九文。他把银票折好,塞进内衣口袋里,贴身放着。银子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铜钱十九文,他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腰带上。 然后他开始收拾其他东西。银针三十六根,一根根擦干净,用布包好,塞进袖子里。罗盘用布袋装着,挂在腰间。符纸和黄纸折好,塞进包袱。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其实就是两套道袍,一套穿在身上,一套塞进包袱。 收拾完,他坐在床边,看着鼓鼓囊囊的包袱。 忽然有点想笑。 三天前,他还想着跑路。现在,他主动要跟裴不度去南边。 谢春风叹了口气,躺到床上,盯着帐顶。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裴不度说“要死一起死”,一会儿是裴不度握着手的温度,一会儿是裴不度站在窗边的背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谢春风,”他对自己说,“你是去报仇的。不是去谈恋爱的。” 但“谈恋爱”三个字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不是谈恋爱。是合作,是互相利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对,蚂蚱。 谢春风把枕头翻了个面,凉凉的,贴在脸上很舒服。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念头——裴不度为什么不让赵铮进来汇报?为什么赵铮说“有消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谢春风睁开眼。 赵铮要说的,不是户部侍郎的事。是别的事。是关于他的事。 裴不度在查他。 不,不是查他。裴不度已经查过他了,查了十年,该查的都查了。那赵铮要汇报的是什么?是“最新进展”——关于玄机阁案的最新进展。 裴不度在背着他查。 谢春风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门口,拉开门。 廊下没有人。火把还亮着,在夜风里摇摇晃晃。他沿着回廊往前走,走到书房后面,那里有一扇小窗,窗户开着一条缝,烛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窗户缝上。 裴不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低。 “...继续查。那五个人,一个一个查。查到证据,先不要动,等本侯回来再说。” 赵铮的声音:“侯爷,您真要去南边?那边太危险了,暗影卫的人...” “本侯知道。”裴不度打断他,“但密室里的东西必须拿到。那是扳倒丞相唯一的证据。” “可是谢大师...” “他会跟本侯一起去。千机锁只有他能打开。” 赵铮沉默了一会儿。 “侯爷,属下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说。” “谢大师的身份...您确定吗?他真的是谢云深的儿子?” 裴不度没说话。 “属下查了二十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赵铮的声音很低,“但有一件事,属下一直没查明白。” “什么事?” “当年灭门的时候,谢云深把儿子塞进密道,密道通往城外。但那个密道,只有玄机阁内部的人知道。暗影卫是怎么知道谢春风还活着的?是谁告诉他们的?”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紧。 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从来没想过。 暗影卫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在天桥摆摊,知道他叫“谢春风”。这些信息,是谁泄露的? 除非——当年玄机阁里,有人没死。 那个人还活着,而且就在暗影卫里。 或者,在裴不度身边。 “本侯不知道。”裴不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但本侯会查清楚。在那之前,不要让谢春风知道。”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 不让他知道?裴不度在瞒着他。 “还有一件事,”赵铮继续说,“丞相府那边传来消息,说丞相最近在找一个人。” “谁?” “不知道。只说是‘旧人’,二十年前认识的。丞相府的人最近在南边到处找,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也好像在找什么人。” 第26章 “南边?”裴不度的声音沉了下来,“玄机阁旧地?” “应该是。”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本侯知道了。”裴不度说,“你先退下。” 脚步声往门口方向去。谢春风赶紧站起来,闪到柱子后面。赵铮从书房出来,往东边走了。谢春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从柱子后面出来。 他蹲回窗户下面,还想再听一会儿,但书房里的灯灭了。 裴不度要出来了。 谢春风站起来,快步往回走。他走得很轻,脚步几乎没声音——这是他的看家本事,从小到大练出来的,比轻功还拿手。 回到房间,关上门,躺回床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裴不度在瞒着他。赵铮在查的事,裴不度不让他知道——有人在暗影卫里泄露了他的身份。 这个人是谁? 谢春风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和他离得很近,近到可能就在侯府里,近到可能他每天都能见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谢春风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新衣服。不是道袍,是普通人的便装——青色的棉布长衫,黑色的布鞋,还有一顶毡帽。 衣服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去南边,别穿道袍。太显眼。”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裴不度写的。 谢春风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穿上那套新衣服。长衫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布鞋也很合脚,鞋底很软,走路没声音。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青色长衫,黑色布鞋,毡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镜子里的谢春风,不像道士,不像骗子,像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年轻人。 裴不度连这个都想到了。 谢春风走出房间,裴不度已经在书房里了。他也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长袍,腰间没有佩剑,头上戴着斗笠,看起来像个走江湖的商人。 “侯爷,您这打扮...”谢春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像商人。” “像什么?” “像杀人犯。” 裴不度嘴角抽了一下。 赵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他看见谢春风的打扮,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侯爷,马车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裴不度拿起桌上的斗笠戴好,“趁早走,天黑之前能到第一个驿站。” 三人出了侯府,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马车很小,只能坐两个人,赵铮坐在外面赶车。 车厢里,谢春风和裴不度面对面坐着。空间很窄,两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谢春风往后缩了缩,裴不度没动。 马车动了,出了侯府大门,穿过几条街,往南门的方向走。 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的人还不多,两边的店铺刚开门,伙计们在门口泼水扫地。 “侯爷,”他放下车帘,“您说暗影卫会跟上来吗?” “会。”裴不度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让他们跟。” “为什么?” “因为本侯要让他们知道,本侯去了南边。”裴不度睁开眼,“丞相以为本侯是去找密室的。但他不知道,本侯是去找人的。” “找谁?” “那个‘旧人’。丞相在南边找的那个人。” 谢春风想了想:“您觉得那个人是谁?” 裴不度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爹。”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了。 “我爹死了。”他的声音在抖,“二十年前就死了。我看着火把他吞了。” “你看见他的尸体了?” 谢春风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没看见。他只看见火,听见惨叫声,然后密道的门就关上了。他爹的尸体,他从来没见到过。 “侯爷,”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您是说...我爹可能还活着?” 裴不度没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谢春风。 是一封信。信封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的字迹已经褪色了,但谢春风一眼就认出了那笔锋。 是他爹的字。 信封上写着——“吾儿春风亲启”。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春风,爹在。” 谢春风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种哭。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手里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裴不度没说话,没递手帕,就那么坐着,看着他哭。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车帘晃来晃去,阳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两人脸上。 过了很久,谢春风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侯爷,”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这封信,您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个月前。”裴不度说,“在你师父的遗物里。和你师父那块令牌放在一起。” 谢春风愣住了。 师父。那个只会骗老太太三文钱、喝酒喝到冻死在破庙里的老骗子,手里有他爹的信。 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侯爷,”谢春风攥紧了手里的信,“我师父他...” “他不是你师父。”裴不度看着他,“他是你爹的暗卫。玄机阁灭门之后,他带着你跑了十八年,最后在京城落脚。他教你算命,教你骗人,教你活下来。”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师父。那个又穷又馋、只会骗老太太三文钱的老头儿,是爹留给他的人。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爹让他不要告诉。”裴不度说,“你爹说,让春风做个普通人。不要报仇,不要查案,活着就好。” 谢春风攥着那封信,手在抖。 “但我没做到。”他说,“我查了,我报了,我——” “你没报。”裴不度打断他,“仇还没报。你爹也未必死了。” 谢春风抬起头,对上裴不度的目光。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保护欲,不是愧疚,是某种更深、更浓、更沉的情绪。 “侯爷,”谢春风说,“您为什么要帮我?” 裴不度看着他。 “因为你爹救了本侯的命。”他说,“因为他让本侯照顾你。因为——” 他顿了一下。 “因为你。” 谢春风的心跳停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裴不度说“因为你”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耳畔,但每个字都重得像千斤。 “侯爷,”他的声音在抖,“您说什么?” 裴不度没重复。 他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帘晃来晃去,阳光一明一暗。 谢春风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封信,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低下头,看着纸上那行字。 “春风,爹在。” 爹,你真的在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把那行褪色的字照得发亮。 谢春风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和那两枚玉佩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贴着心口,一左一右,中间是他的心跳。 马车出了南门,上了官道。 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官道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稻子已经黄了,风吹过,像金色的海浪。 远处有山,灰蒙蒙的,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山的另一边,是玄机阁旧地。 是他爹也许还活着的地方。 谢春风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裴不度坐在对面,呼吸很轻,很稳。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车轮碾过黄土,发出单调的声响。 谢春风忽然开口:“侯爷。” “嗯。” “谢谢您。” 裴不度睁开眼,看着他。 “谢什么?” “谢您没放弃。”谢春风说,“谢您查了十年。谢您找到我。谢您——告诉我,我爹可能还活着。”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不用谢。”他说,“本侯说过,这是还债。” 谢春风摇头。 “不是还债。”他说,“您不欠我什么。您做这些,是因为您想。” 裴不度没说话。 谢春风也没说话。 两人沉默着,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鸟叫。 马车继续往南走,越走越远。 身后的京城,在晨光里渐渐模糊。 第12章 同床共枕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一天。 第27章 谢春风这辈子没坐过这么久的马车。屁股疼,腰疼,脖子疼,哪儿都疼。他换了好几个姿势——靠着车壁、趴在膝盖上、缩成一团——没有一个舒服的。裴不度坐在对面,一直闭着眼,脊背挺得笔直,像老僧入定。 谢春风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是不是铁打的。 “侯爷。”他忍不住开口。 裴不度睁开眼。 “您不累吗?” “累。” “那您怎么不换个姿势?” “本侯习惯了。” 谢春风无言以对。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了,官道两边的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远处有几点灯火,像是镇子。 “侯爷,快到了吧?” “嗯。前面就是清平县。今晚住那儿。” 马车在一个小院子前停下。赵铮跳下车,推开门,里面是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谢春风下车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车辕站稳,揉了揉发麻的腿。 裴不度下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马车上拿下包袱,往院子里走。 赵铮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三间房,赵铮住左边,裴不度和谢春风住右边——右边那间大一些,有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屏风。 谢春风走进房间,看见两张床,松了口气。不是一张就好。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正要躺下,裴不度走过来,站在屏风旁边。 “谢大师。” “嗯?” “今晚,你睡本侯这张床。” 谢春风愣了一下:“为什么?” 裴不度没解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眉头拧着,那道旧疤在月光里格外清晰。 “侯爷,”谢春风走过去,“到底怎么了?” “暗影卫跟上来了。”裴不度说,“本侯的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离这里不到十里。” 谢春风的手伸向袖子里的银针。 “别紧张。”裴不度转身看着他,“他们不会今晚动手。这里人多,他们不敢。” “那您让我换床,是为什么?” “因为本侯这张床靠墙,离窗户远。暗器打不进来。”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不至于吧”,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裴不度在战场上待了十年,他对危险的判断,比自己准一万倍。 “好。”谢春风点头,“那您睡哪张?” “本侯睡你那张。” “那张靠窗户。” “嗯。” “暗器能打进来。” “嗯。” “那您——” “本侯挡得住。”裴不度打断他,走到靠窗的那张床前,坐下,脱了鞋,躺下去,闭上眼。 谢春风站在屏风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眉骨的旧疤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浅,像一个睡着了普通人。 不是侯爷,不是杀神,不是冷面将军。 就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谢春风移开目光,走到靠墙的那张床前,躺下去。床板很硬,被褥有股霉味,但比天桥底下的青石板好多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屏风那边传来裴不度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这么快? 谢春风闭上眼,试着睡。但脑子里太乱了,一会儿是暗影卫,一会儿是丞相,一会儿是那封信——“春风,爹在。” 爹在。在哪儿? 他翻了个身,面朝屏风。月光透过窗纸,在屏风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裴不度的影子映在屏风上,一动不动。 “侯爷。”他轻声喊。 没回应。 “裴不度。”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轻。 还是没回应。 真的睡着了。 谢春风盯着屏风上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回去,面朝墙壁,闭上眼。 这一次,他真的困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条密道。黑暗,潮湿,泥土的味道。他在黑暗里跑,身后是火和惨叫声。跑啊跑,跑了很久,终于看见前面有光。 洞口。 他跑出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抓到你了。” 他猛地转身—— 火光冲天。他爹站在火里,冲他笑了一下。 “春风,”他爹说,“爹在。” 谢春风想冲过去,但脚动不了。他低头,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爹伸出手。 他也伸出手。 两只手快要碰上的时候,他爹忽然消失了。火也消失了。一切都没了。 悬崖下面,是无尽的黑暗。 他掉下去了。 “爹——” 谢春风猛地睁开眼。 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 房间里很暗,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窗纸外面一片漆黑。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湿的——不是汗,是泪。 他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屏风那边传来裴不度的声音:“做噩梦了?” 谢春风吓了一跳。他以为裴不度睡着了。 “没、没事。”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贫道做梦梦到银子丢了。” 屏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喊‘爹’了。” 谢春风攥紧了被子。 “谢春风,”裴不度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爹的事,不是你的错。” 谢春风没说话。 “你当时五岁。”裴不度继续说,“五岁的孩子,救不了任何人。” “我知道。”谢春风的声音在抖,“但我还是想救他。二十年来,每天都在想。” 屏风那边沉默了很久。 谢春风听见裴不度起床的声音,脚步声绕过屏风,走到他面前。黑暗中他看不清裴不度的脸,只看得见一个高大的轮廓。 “本侯七岁的时候,”裴不度说,“父亲战死沙场。本侯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尸体被抬回来。本侯想,如果本侯再大几岁,就能跟他一起上战场,就能救他。” 他顿了一下。 “后来本侯想明白了。七岁的孩子,救不了任何人。但二十五岁的裴不度,可以。” 谢春风抬起头,看着黑暗中那个轮廓。 “本侯查了十年,找到你。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他顿了一下,“为了让你知道,你爹没有白死。”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像个孩子。不是无声的那种,是压抑的、但忍不住发出声音的那种。 裴不度没说话,也没递手帕。他站在谢春风面前,像一面墙,挡住了窗外的风。 过了很久,谢春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侯爷,”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谢谢您。” “不用谢。” 裴不度转身要走。 “等一下。”谢春风叫住他。 裴不度停下脚步。 “您今晚...能不能别走?”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贫道不是那个意思,”谢春风赶紧解释,“贫道就是...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您不用说话,也不用做什么,就在这儿就行。” 裴不度沉默了几息。 “好。” 他走到靠墙的那张床前,坐下。 “您不回去睡?”谢春风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想一个人待着?” “贫道说的是您别走,不是说您跟贫道挤一张床...” 裴不度已经躺下了。他侧过身,面朝谢春风的方向,闭上眼。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裴不度的呼吸已经很平稳了。 这人入睡也太快了。 他躺回去,盯着帐顶。心跳还是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了。 是因为裴不度躺在旁边。 不到三尺的距离。 他伸手就能碰到。 谢春风把手缩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背后传来裴不度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他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做噩梦。 第二天早上,谢春风醒来的时候,发现裴不度已经起来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还不错,虽然中间醒了一次,但后半夜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赵铮在院子里生火做饭,裴不度站在院门口,看着外面的官道。 “侯爷早。”谢春风走过去,“暗影卫的人呢?” “昨晚走了。”裴不度转身看着他,“跟到镇子外面就撤了。” “撤了?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本侯发现了他们。”裴不度走回院子里,“暗影卫不会在暴露的情况下继续跟。他们会换人,换方法,换路线。” 第28章 谢春风皱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走。”裴不度在石凳上坐下,“让他们跟。本侯说了,将计就计。” 赵铮端来早饭——白粥、馒头、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谢春风看着那盘炒鸡蛋,咽了口唾沫。 “赵将军,您还会做饭?” “会一点。”赵铮面无表情,“行军打仗的时候学的。” 谢春风夹了一筷子鸡蛋,好吃。他又夹了一筷子,然后一筷子接一筷子,吃了大半盘。 裴不度喝着白粥,看着他吃,没说话。 “侯爷,”谢春风擦了擦嘴,“今天能到哪儿?” “青云镇。”裴不度放下碗,“明天进山,后天到玄机阁旧地。” 谢春风的手顿了一下。 玄机阁旧地。他爹死的地方。也可能是他还活着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把碗里的粥喝完。 “好。”他说,“走吧。” 马车继续往南走。 这一天的路比昨天难走多了。官道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像在坐过山车。谢春风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 裴不度还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样子,闭着眼,脊背挺直。 “侯爷,”谢春风捂着嘴,“您不晕吗?” “不晕。” “您是不是铁打的?” “不是。”裴不度睁开眼,“本侯只是习惯了。” 谢春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试着让自己不吐出来。但马车一个猛颠,他的胃猛地一翻—— “停——”他掀开车帘,趴到车辕上,干呕了几下。 赵铮停了车,回头看他:“谢大师,您没事吧?” “没...没事...”谢春风擦了擦嘴,“就是...有点晕...” 裴不度从车里出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喝点水。” 谢春风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舒服了一些。 “还有多远?”他问。 “十里。”裴不度说,“再坚持一下。” 谢春风点头,把水囊还给裴不度,爬回车里。 接下来的十里路,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一动不动。裴不度坐在对面,也没说话。 天黑的时候,马车终于在青云镇停下。 青云镇比清平县还小,只有一条街,两排房子,一个客栈。赵铮去敲客栈的门,半天才有人来开。 “客满了。”掌柜的说,语气很不耐烦。 赵铮亮出一锭银子。掌柜的看了一眼,改口:“还剩一间房。” 一间。 谢春风看了一眼裴不度。裴不度面无表情。 “一间就一间。”他说。 三人进了客栈,掌柜的带他们上楼。房间在走廊尽头,不大,只有一张床。 赵铮看了一眼床,又看了一眼裴不度。 “侯爷,属下去外面凑合一晚。” “不用。”裴不度说,“你睡地上。本侯和谢大师睡床。” 谢春风嘴角抽了抽。三个人挤一间房,两个人挤一张床,这叫什么事? 但裴不度已经决定了。他走进房间,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下,脱了鞋。 “谢大师,上来。” 谢春风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侯爷,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在侯府不也睡一间房?” “那是您睡地上...” “今天本侯不想睡地上。”裴不度躺下去,闭上眼,“地上硬。” 谢春风无言以对。他看了一眼赵铮——赵铮已经把被褥铺在地上,躺下去了,呼吸均匀,装睡的水平比裴不度还高。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躺下去。床很小,两个人躺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能感觉到裴不度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热热的。 他缩了缩身子,往床沿挪了挪。 裴不度没动。 谢春风又挪了挪,半个身子悬在床外面。 “谢大师。”裴不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再挪就掉下去了。” “...贫道怕热。” “怕热就别盖被子。” 谢春风低头一看,自己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松开被子,往床中间挪了挪。裴不度的体温又传过来了,这次更近,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铁锈味。 谢春风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但睡不着。 旁边躺着一个人,这个人是他仇人的儿子,也是他爹的故人之子,是一个查了十年案子只为还他爹一个清白的人,是一个在黑暗里握住他手的人。 谢春风睁开眼,盯着帐顶。 “睡不着?”裴不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本侯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侯爷,”谢春风说,“您说明天进山,后天到玄机阁旧地。到了之后,咱们怎么找那个密室?” “本侯去过一次,记得路。” “密室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裴不度说,“但本侯猜,里面有扳倒丞相的证据。” “如果什么都没有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继续查。本侯查了十年,不差再查十年。” 谢春风侧过头,看着裴不度的侧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眉骨的旧疤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浅。 “侯爷,”谢春风说,“您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为了还我爹的人情?” 裴不度没回答。 “还是因为您觉得,您父亲做错了,您要替他赎罪?” 裴不度还是没回答。 谢春风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睡着了。 “都不是。”裴不度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低,很沉,“本侯查这个案子,是因为本侯想知道——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好人要死,坏人要活。为什么一个五岁的孩子要失去所有的亲人,在江湖上颠沛流离十八年。” 他顿了一下。 “本侯想知道,这世道,到底有没有公道。”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谢春风的眼眶又热了。 “侯爷,”他说,“您信公道吗?” 裴不度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在月光里对视。 “本信道。”裴不度说,“但本侯更信自己。公道如果不存在,本侯就自己造一个。” 谢春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火光在燃烧。 不是仇恨的火,是信念的火。 “侯爷,”谢春风说,“贫道帮您。” “你不是一直在帮吗?” “这次不一样。”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这次贫道不是被逼的,不是为钱,不是为活命。贫道是想帮您。因为您做的事,是贫道想了一辈子但做不到的事。”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 “好。”他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谢春风点头,闭上眼。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谢春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裴不度的怀里。 他的头枕在裴不度的肩上,手搭在裴不度的腰上,整个人像一只猫一样缩在对方怀里。 谢春风僵住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收回手,慢慢地、慢慢地往床沿挪。 刚挪了一寸,裴不度的手臂忽然收紧,把他箍住了。 “别动。”裴不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再睡一会儿。” 谢春风不敢动了。 他躺在裴不度怀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谢春风闭上眼,假装自己还在睡。 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但确实弯了。 裴不度的手臂还箍在他腰上,掌心很热,隔着衣料贴着他的皮肤。 谢春风想:完了。 这次真的跑不掉了。 第13章 阿沅 谢春风从裴不度怀里醒来的那个早上,他花了整整半个时辰才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不是夸张。是真的半个时辰。裴不度的手臂箍在他腰上,掌心贴着他的侧腰,热度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来,烫得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想挪开,但裴不度箍得太紧;他想喊醒对方,但裴不度的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睡得正沉。 谢春风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很久。眉骨的旧疤、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睡着的时候,这个人身上所有的棱角都软化了,像一个普通的、好看的年轻人。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碰那道疤。 指尖离皮肤还有半寸的时候,裴不度忽然睁开眼。 谢春风的手僵在半空中。 第29章 “你做什么?”裴不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很低,很沉,像砂纸擦过木头。 “贫道...看看您有没有发烧。”谢春风面不改色地把手缩回来,摸上自己的额头,“昨晚太挤了,贫道怕热着您。”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松开箍在他腰上的手,坐起来。 “今天进山。”他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好像昨晚箍着人睡觉的不是他一样,“早点出发。” 谢春风如释重负地爬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下楼。 赵铮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他看见谢春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谢春风总觉得赵铮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怪——不是敌意,是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的眼神。 他假装没看见,爬上马车。 今天的路更烂了。官道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山路,马车颠得像在蹦床上跳。谢春风被颠得七荤八素,裴不度还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样子,闭着眼,脊背挺直。 快到中午的时候,马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赵铮掀开车帘:“侯爷,前面有镇子,要不要停下来歇歇?” 裴不度睁开眼:“歇半个时辰。”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两排低矮的土坯房。街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看见马车,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匆匆走过。谢春风从车上跳下来,腿一软,扶着车辕站稳,揉了揉发麻的屁股。 他的目光在街上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街角围着一群人,中间传来呵斥声和哭声。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揪着一个七八岁小姑娘的衣领,把她提在半空中。小姑娘又踢又打,但人太小了,胳膊腿都够不着对方。 “你个偷东西的小贼!”男人骂道,“老子的包子你也敢偷?老子打不死你!” 他扬起手,一巴掌扇过去。 小姑娘的脸被打偏了,嘴角渗出血来,但她没哭,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野猫。 谢春风皱了皱眉,走过去。 “这位大哥,”他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小孩子不懂事,偷了几个包子,您大人大量,放她一马。”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过路的。”谢春风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铜钱,“这几个包子,算我买的。您消消气。” 男人看了一眼铜钱,又看了一眼谢春风,把钱接过去,把小姑娘往地上一扔。小姑娘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但她一声没吭,爬起来就要跑。 谢春风伸手拦住她:“小姑娘,你爹娘呢?” 小姑娘抬头看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衣服上打着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她站得很直,下巴抬得很高,一点都不像个偷东西的小乞丐。 “关你什么事?”她的声音又脆又硬,像冬天冻裂的冰面。 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小丫头,脾气挺大。 “不关我的事,”他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但你偷东西被抓住了,下次可能不是被打一巴掌这么简单。你爹娘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小姑娘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没有爹娘。”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婶插嘴,“这丫头在这条街上混了三年了,谁都不知道她打哪儿来的。” 谢春风看着小姑娘,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三年。他也在天桥底下混了三年,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吃了上顿没下顿,冬天冻得睡不着,夏天被蚊子咬得满身包。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声音很小:“阿沅。” “阿沅,”谢春风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这是昨晚在客栈顺手揣的,本来准备路上吃,“吃吧。” 阿沅看着那块桂花糕,咽了口唾沫,没接。 “没毒。”谢春风掰了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你看,我也吃了。” 阿沅这才伸手,接过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谢春风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他每天都能吃到桂花糕。父亲走了之后,他连馒头都要省着吃。 “阿沅,”他说,“你想不想跟我走?” 阿沅抬起头,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去哪儿?” “去一个能吃饱饭的地方。” 阿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马车上。裴不度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站在马车旁边,正看着这边。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袍,腰间没有佩剑,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刀。阿沅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桂花糕。 “好。”她说。 谢春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阿沅躲了一下,没躲开,皱着眉让他摸了一下。 谢春风带她回到马车旁边,对裴不度说:“侯爷,贫道捡了个丫鬟。” 裴不度看了一眼阿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袖口。 “谢大师,”他说,“你这丫鬟手指有茧,是练暗器的。” 谢春风心里咯噔一声,低头去看阿沅的手。果然,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暗器磨出来的,不是砍柴能磨出的位置。 “她、她以前砍柴的!”谢春风急中生智,“砍柴也要握斧头,握久了就有茧。” 裴不度看着谢春风,又看了一眼阿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嗯,”他说,“砍人的柴。” 阿沅抬起头,看着裴不度,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平静。她拉了拉谢春风的袖子:“他是谁?” “他是...贫道的雇主。”谢春风说,“你叫他侯爷就行。” 阿沅点了点头,对着裴不度福了一福:“侯爷好。” 裴不度没说话,转身上了马车。 谢春风松了口气,把阿沅也抱上马车,让她坐在自己旁边。车厢里一下子挤了两个人,更窄了,谢春风的腿贴着裴不度的腿,他往旁边缩了缩,缩不动。 马车继续往前走。 阿沅坐在谢春风旁边,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的。她看起来不像个野孩子,倒像个受过训练的小兵。谢春风看着她,心里越来越疑惑。 “阿沅,”他问,“你那个暗器,跟谁学的?” 阿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裴不度一眼,低下头。 “没人教。”她说,“我自己会的。” 谢春风不信。暗器不是自己会的,那是要练的,要人教的,要日复一日地苦练才能练出那种茧。阿沅才七八岁,手指上的茧至少练了两三年。也就是说,她四五岁的时候就开始练暗器了。 四五岁,正是他在玄机阁的年纪。 “阿沅,”谢春风压低声音,“你认识一个叫...老周的人吗?” 阿沅的眼神闪了一下。 “不认识。” 谢春风没再问。但他注意到,阿沅说“不认识”的时候,右手的小指动了一下。那是撒谎的表现——不是每个人都会左边眉毛跳,但这小丫头的反应在手指上。 马车在山路上又走了两个时辰,天黑的时候在一个村子停下。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没有客栈。赵铮敲开了一户农家的门,给了几钱银子,主人家腾出了两间房。 一间给赵铮,一间给裴不度和谢春风。 阿沅站在门口,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谢春风。 “我睡哪儿?”她问。 谢春风想了想:“你跟我们睡一间。地上。” 阿沅点了点头,抱着谢春风给她的被子,走到房间角落,铺好,躺下去,闭上眼。 谢春风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丫头太听话了,听话得不正常。七八岁的小孩,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见到两个陌生的男人,不应该这么平静。 除非——她见过更危险的场面。 裴不度坐在床边,脱了鞋,看了阿沅一眼,又看了谢春风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知道她是谁。 谢春风摇头。他不知道,但他猜到了。 晚上,谢春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阿沅睡在地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裴不度躺在他旁边——又同床了,这次是因为房间太小,只有一张床,裴不度说“本侯不想睡地上”,谢春风说“贫道也不想”,两人对视了一眼,裴不度说“挤挤”。 挤挤。 谢春风现在和裴不度挤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裴不度的体温传过来,热热的,像冬天里的火炉。 他往床沿挪了挪,裴不度的手伸过来,按住他的腰。 “别动。”裴不度的声音很低,“会掉下去。” 谢春风不动了。 第30章 他盯着帐顶,听地上阿沅的呼吸声。很轻,很稳,是装睡的那种稳——真正的睡着,呼吸会有起伏,会偶尔打个呼噜。但阿沅的呼吸太均匀了,均匀得像在数数。 她在听。听他和裴不度说话。 谢春风没说话。裴不度也没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过了很久,阿沅的呼吸终于变了,变得不那么均匀了,偶尔会顿一下,然后继续。她真的睡着了。 谢春风侧过头,在黑暗里看着裴不度的轮廓。 “侯爷,”他极轻极轻地说,“您也看出来了?” 裴不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同样很轻:“她袖子里藏着袖里针。玄机阁的暗器。” 谢春风的手攥紧了被子。 “她才七八岁,”他说,“玄机阁灭门的时候,她还没出生。” “可能是后人。”裴不度说,“玄机阁灭门之后,有些弟子逃出来了,隐姓埋名,在江湖上活着。她可能是那些弟子的后人。” 谢春风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但还有一个问题——阿沅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街上流浪三年?她的家人呢? “明天问她。”裴不度说,“现在睡觉。” 谢春风闭上眼,但脑子里全是阿沅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那眼神太像一个人了——像他小时候。警惕、孤独、不信任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谢春风醒来的时候,阿沅已经起来了。她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然后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山。 谢春风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阿沅,我问你一件事。” 阿沅转过头看着他。 “你爹娘呢?” 阿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死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三年前,被人杀死的。”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人?” “不知道。”阿沅抬起头,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谢春风后背发凉的平静,“晚上来的,穿黑衣服,脸上蒙着布。我躲在床底下,听见他们杀了我爹,杀了我娘,然后走了。” 谢春风的呼吸停了一瞬。穿黑衣服,蒙面,晚上动手——这是暗影卫的手段。 “你爹是做什么的?”他问。 阿沅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我爹是个木匠。”她说,“会做会动的木鸟。”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了。 会做会动的木鸟——那是玄机阁的机关术。不是普通的木匠能做的。 “阿沅,”他的声音有点抖,“你爹叫什么名字?” 阿沅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阿沅,”谢春风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告诉我,你爹叫什么名字。我可能认识他。” 阿沅抬起头,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水雾。但她没哭,咬着嘴唇,忍住了。 “我爹叫周大山。”她说。 谢春风愣住。 周大山。这是他在裴不度面前编的名字——玄机阁外门弟子,他的“远房表叔”。 他随口编的名字,居然真的有这个人?还是——阿沅在撒谎? “阿沅,”他深吸一口气,“你认识老周吗?” 阿沅的眼神闪了一下。 “哪个老周?” “一个...会做木工的老头儿,住在江南。” 阿沅沉默了很久。 “不认识。” 谢春风盯着她的眼睛。这次,她的小指没动。 她说的是实话。 谢春风站起来,转身回到房间。裴不度正在穿鞋,抬头看他。 “问出来了?”裴不度问。 “嗯。”谢春风坐在床边,“她爹叫周大山,三年前被暗影卫杀了。她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了三年。” 裴不度的眉头拧了一下。 “周大山?”他说,“你编的那个名字?” “嗯。”谢春风看着他,“侯爷,这世上真有这个人?”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阿沅。 “本侯查查。”他说,“但在那之前,她不能留。” “为什么?” “因为本侯不知道她是谁派来的。”裴不度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谢春风听得见,“她说她爹是周大山,但你我都知道,这个名字是你编的。要么是巧合,要么——有人知道这个名字,派她来接近你。” 谢春风的心沉了一下。他想反驳,但裴不度说得对。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他随口编的名字,不可能刚好是阿沅父亲的名字。除非——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侯爷,”他说,“那您打算怎么办?” 裴不度看着阿沅的背影,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丝谢春风看不懂的东西。 “带她走。”裴不度说,“让赵铮看着她。如果是暗影卫的人,她会露出马脚。如果不是——” 他顿了一下。 “本侯替她报仇。” 谢春风愣了一下。 “侯爷,您...替她报仇?” “她爹是被暗影卫杀的。”裴不度转身看着他,“本侯本来就要杀暗影卫。顺便。” 谢春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人说话总是这样——明明是好事,非要说成“顺便”。明明在保护人,非要说成“还债”。明明心软了,非要把脸板得像块铁。 “侯爷,”他说,“您这人真不会说话。” 裴不度没理他,走出房间,在阿沅面前蹲下来。 “你叫阿沅?” 阿沅点头。 “从今天起,你跟着本侯。”裴不度说,“本侯教你用刀。” 阿沅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我不用刀,”她说,“我用针。” 裴不度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用针。”他说,“本侯教你怎么杀穿黑衣服的人。” 阿沅盯着裴不度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谢春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裴不度对阿沅说的话,也是他想对自己说的——我教你,怎么杀穿黑衣服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蹲在阿沅另一边。 “阿沅,”他说,“你那个袖里针,谁教你的?” 阿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爹。”她说,“他说,如果有人欺负我,就用这个扎他。”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爹,想起那些年在书房里,爹教他画图纸、拆机关、认符纹。每一笔,每一划,每一个符号,都刻在他脑子里,忘不掉。 “你爹教得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阿沅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你哭了。”她说。 谢春风赶紧擦了擦眼睛:“没有。风吹的。” “屋里没风。” “...那就是沙子迷眼了。” 阿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是谢春风第一次看见她笑——很小很小的弧度,但很真。 “你骗人。”她说。 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对,”他说,“我是个骗子。” 裴不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赵铮跟在他后面,压低声音:“侯爷,这丫头...” “查。”裴不度说,“查她爹是不是周大山,查她家在哪儿,查暗影卫三年前是不是在她家附近出现过。” 赵铮点头。 “还有,”裴不度顿了一下,“查查她跟谢春风有没有关系。” 赵铮看了他一眼:“侯爷怀疑她是...” “本侯不怀疑。”裴不度看着远处的山,“本侯只是想知道,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人被暗影卫害得家破人亡。” 赵铮沉默了一会儿。 “侯爷,”他说,“很多。多到您查不完。” 裴不度转过身,看着院子里正在和阿沅说话的谢春风。 “那就一个一个查。”他说,“能查多少算多少。” 赵铮没再说话,转身去牵马了。 院子里,谢春风把阿沅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肩上。阿沅一开始还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安静了,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 “疼疼疼——”谢春风龇牙咧嘴,“你轻点。” “你头发太少了,”阿沅说,“抓不住。” “...你才头发少。你全家头发都少。” 阿沅没说话,但她的手松了一些,改为轻轻搭在谢春风头顶。 谢春风感觉到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很小,很暖。 他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爹也是这样把他扛在肩上,在玄机阁的花园里走来走去。他抓着爹的头发,爹叫疼,他就松一点,然后爹夸他“真乖”。 第31章 “阿沅。”他说。 “嗯?” “以后你就跟着我。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个骗子。”她说。 “对,我是骗子。但这句话是真的。” 阿沅没再说话。但谢春风感觉到,她搭在自己头顶的手,收紧了一点。 不是抓头发,是轻轻地、小心地、像怕弄疼他一样地,摸了摸他的头。 谢春风的眼眶又热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阿沅从肩上放下来,牵着她的手,往马车的方向走。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山。” 阿沅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裴不度。 裴不度正看着这边,目光很深。 阿沅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转过头,继续跟着谢春风走。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小指微微弯曲。 那是玄机阁的手语——“安全”。 裴不度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山路,往南边去了。 第14章 黑天 马车在山路上又走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叫双溪口的地方。说是镇子,其实就是十几户人家挤在两山之间的河谷里,一条溪水从镇子中间穿过,水声哗哗的,盖过了人声。 赵铮找了半天,只找到一间空房——不是客栈,是农户家腾出来的柴房改的。泥巴墙,茅草顶,窗户糊着泛黄的纸,风一吹就哗哗响。地上铺了一层稻草,上面垫着薄褥子,算是床。 谢春风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房”,嘴角抽了抽。 “侯爷,今晚住这儿?” 裴不度走进去,环顾一圈,面无表情:“能住。” 赵铮已经把隔壁的柴房收拾出来给自己和阿沅了。阿沅抱着一床被子,站在门口看了谢春风一眼,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点担心——不是担心自己,是担心他。 “没事,”谢春风冲她笑了笑,“贫道睡过比这更差的地方。” 阿沅点了点头,跟着赵铮进了隔壁。 谢春风走进柴房,把包袱放在稻草上,坐下来。稻草有些潮,散发着一股霉味,但比天桥底下的青石板好多了。他正要把银针从袖子里掏出来检查,裴不度忽然开口:“今晚有雨。” 谢春风抬头看他。裴不度站在窗前,推开那扇破窗户,看着外面的天。西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 “您怎么知道?” “云低,风急,空气里有潮气。”裴不度关上窗户,“半夜会下。” 谢春风没在意。下就下呗,又不是没淋过雨。 两人简单吃了点干粮,天色就全暗下来了。隔壁传来赵铮和阿沅低低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也安静了。谢春风躺在稻草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裴不度睡在他旁边,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柴房太小,铺不开两张地铺,只能挤在一起。裴不度说“挤挤”,谢春风说“又挤”,裴不度看了他一眼,他说“挤就挤”。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谢春风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风越来越大,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滚石头。 雷声越来越近。 谢春风睁开眼,在黑暗里听着。第一声炸雷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柴房都震了一下,窗户纸哗哗响,地上的稻草被震得簌簌移动。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裴不度。 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能感觉到——裴不度的呼吸变了。不是那种平稳的、睡梦中的呼吸,而是急促的、压抑的,像一个人在拼命控制自己。 “侯爷?”谢春风轻声喊。 没有回应。 雷声又炸了一下,比刚才更近,近得像是劈在屋顶上。谢春风感觉到身边的稻草一阵窸窣——裴不度坐起来了。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裴不度下了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谢春风愣了一下,跟着爬起来,走到门口。外面漆黑一片,雨还没下,但风很大,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疯狂摇摆。他借着闪电的光看见裴不度的背影——他进了隔壁的柴房。 那间柴房是赵铮和阿沅住的。 谢春风跟过去,站在门外,听见裴不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低,很沉,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紧绷:“赵铮,你们去隔壁。这间房本侯用。” 赵铮显然也醒了,声音带着困意:“侯爷?” “出去。” 赵铮没多问,抱起被子和阿沅,从谢春风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谢春风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你看着办”的意思。 谢春风走进柴房。裴不度站在屋子中间,背对着门,脊背挺得很直,但谢春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闪电又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侧脸。 谢春风看见了——裴不度的额头全是汗。 “侯爷,”谢春风走过去,“您没事吧?” “出去。”裴不度的声音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春风没动。 又一声炸雷,这次就在头顶上,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晃。裴不度的身体猛地一颤,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墙壁。他的手在墙上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支撑。 谢春风忽然明白了。 裴不度不是怕打雷。他是怕黑。 雷雨夜,天黑得像墨汁灌进屋子里,一丝光都没有。这种绝对的、密不透风的黑暗,会让裴不度想起小时候被关在暗室里的三天三夜。 谢春风摸出火折子,吹了一下。微弱的光亮起来,照出一小片地方。他看见裴不度靠在墙上,手指攥着墙上的裂缝,指节发白,额头的汗顺着眉骨的旧疤往下淌。 “侯爷,”谢春风的声音很轻,“您坐着,贫道去找蜡烛。” 他转身要出门,裴不度忽然开口:“别走。” 声音很轻,轻得不像裴不度说出来的话。 谢春风脚步一顿。 “贫道去赵铮那边拿蜡烛,马上回来。” “别走。”裴不度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谢春风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他知道裴不度现在的状态不对——这个平日里冷面冷心、杀伐果断的镇北侯,此刻正在被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恐惧吞噬。如果他走了,裴不度会一个人待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像七岁时那样。 谢春风转身走回去,在裴不度旁边蹲下来,把火折子举高。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墙,也照亮了裴不度的脸——脸色苍白,瞳孔放大,嘴唇上有一道被自己咬出来的血痕。 “贫道不走。”谢春风说,“但贫道得去找蜡烛,不然火折子烧不了多久。” 裴不度没说话。他的手从墙上移开,抓住了谢春风的袖子。 谢春风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握过刀,杀过人,写过无数折子,此刻却死死攥着他的袖子,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岸边的草。 “好,贫道不去了。”谢春风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火折子插进墙上的裂缝里,让它立着燃烧,“贫道陪您坐着。” 雷声又炸了一下,比之前更近。裴不度的手猛地收紧,攥得谢春风的袖子皱成一团。 “侯爷,”谢春风说,“您跟贫道说说话。说点什么,分散注意力。” 裴不度沉默了几息。 “说什么?” “什么都行。您小时候的事,打仗的事,随便。” 裴不度又沉默了一会儿。雷声在头顶滚过,闷闷的,像车轮碾过石桥。 “本侯七岁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慢,像是不太愿意回忆,“被政敌关过暗室。” 谢春风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三天三夜。”裴不度说,“没有灯,没有窗,没有声音。只有黑暗。” 他的声音很平,但攥着谢春风袖子的手指在抖。 “本侯喊了三天的救命。没人来。” 谢春风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一个七岁的孩子,被关在完全黑暗的屋子里三天三夜——他想都不敢想。 “后来呢?” “后来父亲的人找到了本侯。”裴不度说,“打开门的时候,本侯已经喊不出声了。他们抱本侯出来,本侯看见光,哭了。” 他顿了一下。 “那是本侯最后一次哭。” 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声响。谢春风侧头看着裴不度的脸,火光映着他的轮廓,眉骨的旧疤在光影里忽隐忽现。 “侯爷,”谢春风说,“这种事告诉贫道,不怕贫道传出去?” 裴不度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动。 “你不会。” 第32章 谢春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裴不度没回答。他松开谢春风的袖子,靠在墙上,闭上眼。雷声还在继续,比之前远了一些,闷闷的,像远处的鼓声。 谢春风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裴不度说“你不会”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明明知道谢春风是个骗子,明明知道这个人满嘴谎话、见钱眼开、为了银子什么都敢编——但他就是信他。 为什么? 谢春风想不通。 火折子快要烧完了,火光越来越弱,柴房里的黑暗从四周涌过来,一点一点吞噬那点微弱的亮光。 谢春风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风已经小了,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他看向隔壁——赵铮那边没有光,大概已经睡了。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回屋里。 “侯爷,”他说,“贫道有个办法。” 裴不度睁开眼。 谢春风从袖子里摸出三根银针,又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纸符——之前在侯府画的,本来是准备卖钱的,后来没卖出去。他把黄纸符卷成筒状,用银针串起来,做成一个简易的蜡烛。 “这是符纸,涂过磷粉,”他说,“烧起来比普通纸慢,能撑一炷香的功夫。” 他摸出火折子,把符纸点着了。火光比之前的火折子亮得多,把整个柴房都照亮了。裴不度的表情在火光里清晰起来——苍白的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有了焦距,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您看,”谢春风把那根“符纸蜡烛”插在墙上的裂缝里,坐回裴不度旁边,“这不是有光了吗?” 裴不度看着那根燃烧的符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随身带着这个?” “贫道是算命先生,符纸是吃饭的家伙。”谢春风笑了笑,“没想到还能当蜡烛用。” 雷声又响了一下,这次远多了,像在山的那一边。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砸在屋顶上,然后越来越密,变成一片哗哗的声响。 柴房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符纸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谢春风靠在墙上,和裴不度肩并着肩。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热热的。 “侯爷,”谢春风忽然说,“您说您七岁之后就没哭过?” 裴不度没说话。 “那您这些年,心里不难受吗?”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难受。”他说,“但哭解决不了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问题?” “刀。” 谢春风嘴角抽了抽:“侯爷,您这回答太糙了。” “本侯是个糙人。” “您不是。”谢春风侧头看着他,“您要是糙人,就不会查十年的案子,就不会给一个死人还人情,就不会——” 他顿了一下。 “就不会在雷雨夜,跟一个骗子坐在一起,说您小时候的事。” 裴不度转过头,看着他。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你不是骗子。”裴不度说。 谢春风愣了一下。 “至少,”裴不度顿了一下,“对本侯不是。”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贫道骗了您很多次”,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裴不度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他觉得自己说“我是骗子”都是在撒谎。 “侯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您为什么这么信我?您明明知道我是个骗子。”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 “因为你爹。”他说,“你爹说,信你。” 谢春风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你爹给本侯的信上,最后写了一句话。”裴不度从怀里掏出那封泛黄的信,展开,指着最后一行。 谢春风低头看。那行字他之前看过,但当时太激动了,没仔细想——“他日若逢危难,信之,助之,勿弃之。” 信之。信他。 他爹在二十年前就告诉裴不度——信他儿子。 “你爹让你信我?”谢春风抬头,对上裴不度的目光。 “嗯。” “你那时候才四岁,你连我都不认识。” “本侯认识你爹。”裴不度把信收起来,“你爹说信你,本侯就信你。” 谢春风的眼眶又热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那根快要烧完的符纸。 “侯爷,”他的声音有点闷,“您这人太老实了。四岁的话记到现在。” “本侯说了,本侯记得所有的事。” “那您记不记得,我爹长什么样?” 裴不度想了想。 “很高,”他说,“比你高。笑起来很好看。说话很慢,但每一句都很有道理。” 谢春风听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侧过头,假装在擦脸上的雨水——虽然这是屋里,没有雨。 “他教我画图纸的时候,”谢春风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也说话很慢。画一笔,说一句。我那时候小,坐不住,他就把我抱在膝盖上,按着我的手,一笔一笔地画。” 裴不度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画完了,他就把图纸举起来看,然后说,‘春风,你画得比爹好。’”谢春风吸了吸鼻子,“其实我画得歪歪扭扭的,连直线都画不直。他就是哄我开心。” 柴房里安静得只有雨声。 “你画得不歪。”裴不度忽然说。 谢春风抬头看他。 “你昨晚在客栈画的那张‘千机锁’的草图,”裴不度说,“线条很直。比你爹画得好。” 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侯爷,您就别哄贫道了。贫道昨晚画的那张,歪得跟蛇似的。” “不歪。” “歪。” “不歪。”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目光。 符纸烧完了,柴房重新暗下来。但雨已经小了,雷声也远了,窗外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天快亮了。 谢春风感觉到肩上一沉。 他侧头——裴不度的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睡着了。 谢春风僵住了,一动不敢动。裴不度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他忍着,不敢挠。过了很久,他慢慢地、慢慢地侧过头,看着裴不度的侧脸。眉骨的旧疤在微光里显得很浅,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 他睡得像个孩子。 谢春风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他想伸手摸摸那道疤。从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就想。但他忍住了。 不能摸。摸了就是承认。承认什么?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敢想。 谢春风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裴不度的头还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很稳。 他的肩膀已经麻了,但他没动。不是不敢,是不想。 天亮了。雨停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谢春风看着那条线,忽然想起一句诗——“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不是诗。是他爹教他的第一句话。写在纸上,贴在书房里,每天看。 爹,你说“信之”。我信了。但然后呢? 裴不度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他发现自己靠在谢春风肩上,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揉了揉眼睛。 “天亮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谢春风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您睡了半个时辰。”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瞬。 “麻了?” “有点。” 裴不度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用力揉了几下。掌心的热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谢春风后背一僵。 “侯、侯爷,贫道自己来...” “别动。” 谢春风不动了。裴不度的手指按在他左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酸麻揉开。但谢春风的感觉不是酸麻被揉开,是整个人都要被揉化了。 “好了。”裴不度收回手,“下次本侯不睡了。” “没事,”谢春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贫道肩膀结实。”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眉骨的旧疤在光里显得很浅。 “今天进山。”他说,“早点出发。” 谢春风点头,走出柴房。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洗得发亮,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清新得像洗过一样。 阿沅站在隔壁门口,抱着被子,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谢春风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担心,不是好奇,是那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的表情。 第33章 “阿沅,早。”谢春风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你昨晚没睡。”阿沅说。 “睡了。睡了一会儿。” “骗人。”阿沅看着他,“你眼睛里全是血丝。” 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小丫头,眼睛真毒。 “贫道没事。”他说,“今天进山,你跟赵将军在后面走,别乱跑。” 阿沅点了点头,抱着被子走了。 谢春风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左肩还有点麻,但不是酸麻,是那种被人揉过之后、皮肤还残留着温度的麻。 他把手按在左肩上,掌心贴着裴不度刚才按过的地方。 烫的。 谢春风赶紧把手缩回来,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找赵铮要早饭。 裴不度站在院子门口,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山。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春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山。 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侯爷,”谢春风说,“您说山那边有什么?” 裴不度侧头看着他。 “你爹留下的东西。” “万一什么都没有呢?” “不会。”裴不度转回头,看着远处的山,“本侯查了十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 “那万一有陷阱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踩。” 谢春风愣了一下。 “本侯等了十年,”裴不度说,“不差这一个陷阱。” 谢春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犟。犟得像一头牛,认准了一条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但就是这种犟,让他查了十年,找到了自己。 “侯爷,”谢春风说,“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您查到的真相,跟您想的不一样——您会怎么办?” 裴不度看着他。 “什么不一样?” “比如...”谢春风想了想,“比如我爹没死,但他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或者,灭门的真相不是丞相一个人干的,还有其他人。或者——” “那就接受。”裴不度打断他,“真相是什么,本侯就接受什么。” 他顿了一下。 “本侯查了十年,不是为了找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是为了找真的答案。” 谢春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好。”谢春风说,“那贫道陪您找。”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进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赵铮已经把马车准备好了,阿沅坐在车上,抱着包袱,看着他们走过来。 谢春风爬上马车,在阿沅旁边坐下。裴不度坐在对面。 马车动了,往山里走。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山越来越近,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 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山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竹林深处,有一条岔路,岔路口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个字——“玄机阁。”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了车帘。 到了。 他爹的家,他的家,二十年前被一把火烧成灰烬的地方。 就在前面。 第15章 三皇子 谢春风盯着那块刻着“玄机阁”三个字的石碑,看了很久。 石碑倒了,半截埋在土里,上面爬满了青苔。字的笔画里积着雨水,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笔画很深,刻得很用力,像是一个人在用尽最后的力气留下这三个字。 “你爹刻的。”裴不度站在他身后。 谢春风的手指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玄机阁被烧之后,你爹的旧部回来过。立了这块碑。”裴不度蹲下来,看着石碑,“刻字的人是老周。” 老周。谢春风心里一动。江南那个老周?当年玄机阁的管家? “老周还活着?”他问。 “活着。”裴不度站起来,“在江南,隐姓埋名做木匠。本侯见过他,他不敢认本侯。但他说了一句话——‘少主还活着,在京城。’” 谢春风攥紧了手指。老周知道他活着,知道他在京城,但从来没来找过他。不是不想,是不能。暗影卫在找他,如果老周来找他,两个人都会死。 “侯爷,”谢春风站起来,“老周还说什么了?” “他说,密室里有你想要的东西。”裴不度看着竹林深处,“但他打不开门。”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走吧。” 马车不能走了,路太窄。四个人改为步行,沿着竹林间的小路往山里走。谢春风走在最前面,裴不度跟在他身后,赵铮在后面,阿沅骑在赵铮脖子上。 越往里走,竹子越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湿,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木头的味道,过了二十年还没散尽。 谢春风的心跳越来越快。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很大,方圆近百丈。空地上长满了荒草,野草有一人多高,在风里摇摇晃晃。草丛里零星露出几截烧黑的木桩,歪歪斜斜的,像一排墓碑。 空地的尽头,是一座山崖。山崖上长满了藤蔓,绿色的叶子密密麻麻,把整面山崖遮得严严实实。 谢春风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些烧黑的木桩,眼眶热了。 这是玄机阁。他出生的地方,他长大的地方。正厅在这里,书房在这里,花园在这里。他爹的书房在东南角,窗户朝南,冬天阳光能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娘的花园在西边,种满了牡丹,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荒草,和烧黑的木桩。 阿沅从赵铮脖子上滑下来,走到谢春风旁边,拉住他的手。 “你哭了。”她说。 “没有。”谢春风擦了擦眼睛,“风大。” 阿沅没拆穿他,握着他的手,安安静静地站着。 裴不度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也没催他。 过了很久,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侯爷,密室在哪儿?” 裴不度走到山崖前,拨开藤蔓。藤蔓后面,是一扇石门。门不大,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门面上刻满了符纹,和千机锁上的符纹一模一样。门的正中间,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把锁。 千机锁的锁孔。 谢春风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些符纹。指尖触到石面的一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顺着胳膊一路窜到心脏。他打了个哆嗦。 “就是这里。”他说,“千机锁的锁孔,在门里面。需要先打开外面的锁芯,门才能开。” “怎么打开?”裴不度问。 谢春风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盒——千机锁。之前裴不度给他的,他贴身带着,每天晚上都在研究。盒盖上的锁孔很小,只有筷子尖那么粗。他把手指按在锁孔上,闭上眼。 真气从丹田提上来,沿着手臂的经络,流向指尖。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注入锁孔,而是在心里把七层锁环的路径过了一遍。第一层,从少商进,经鱼际,走太渊。第二层,转向阳溪,经偏历,走温溜。第三层—— 他想起来了。 爹教过他的那套真气路径,他全想起来了。 谢春风睁开眼,把手指按在锁孔上,真气缓缓注入。 第一层锁环,咔。 第二层,咔。 第三层,咔。 第四层,咔。 第五层,咔。 第六层,咔。 第七层,咔。 七声响过,铜盒的盖子自动弹开了。 谢春风低头看着盒子里面的东西——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是一幅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一个位置,在山崖里面。 “密室在山的内部,”谢春风说,“从石门进去,要走一段甬道。甬道里有机关,不能乱闯。” “你爹设计的?”裴不度问。 “嗯。”谢春风把玉牌收好,“小时候我爹说过,玄机阁下面有一个密室,藏着阁里最重要的东西。他本来想带我去看的,后来——”他顿了一下,“后来就没机会了。” 裴不度看着石门,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不进。”他说,“天快黑了,进去太危险。明天一早,本侯陪你进。” 谢春风点头,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进去的时候。甬道里的机关二十年没维护过,不知道还灵不灵。白天进去还能看得清,晚上进去就是找死。 第34章 四个人往回走。谢春风走在最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片空地。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落在荒草上,烧黑的木桩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想起小时候,每天傍晚,爹都会在花园里等他。他从学堂跑回来,爹蹲下来,张开手臂,他一头扎进去。爹抱着他,说:“春风,今天学了什么?” “学了机关术。”他说,“爹,我以后要做一个比你还厉害的机关师。” 爹笑了,笑得很好看。 “好,爹等你。” 谢春风转过身,不再回头。 晚上还是在那个村子住。赵铮去农户家借了几根蜡烛,在柴房里点了三根。柴房亮堂堂的,比昨晚亮多了。 裴不度坐在蜡烛旁边,看着谢春风研究那块玉牌。阿沅坐在地上,在摆弄她的袖里针。赵铮在外面守夜。 “侯爷,”谢春风忽然抬头,“您认识三皇子吗?” 裴不度的眉头拧了一下。 “萧景明?” “嗯。”谢春风把玉牌收起来,“今天在路上,有人跟踪我们。不是暗影卫的人,是宫里的人。衣领上有金线绣的云纹——那是皇子府的人。”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看见了?” “贫道眼睛好。”谢春风说,“那人藏在竹林里,离咱们不到五十步。他以为他没被发现,但风吹竹叶的时候,他的衣领露出来了。”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三皇子萧景明,今年二十二,皇帝最宠爱的儿子。表面温润如玉,礼贤下士,实则心机深沉。他母妃是丞相的远房表妹。” 谢春风心里一跳。 丞相的人。 “他跟踪我们做什么?” “不是跟踪。”裴不度说,“是监视。丞相想知道本侯在查什么,但他不敢自己派人,就借三皇子的手。三皇子也需要丞相的支持,两人各取所需。” 谢春风想了想:“所以他们是一伙的?” “暂时是。”裴不度靠在墙上,“但三皇子不是傻子,他知道丞相在利用他。他也在利用丞相。等他羽翼丰满了,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丞相。” 谢春风倒吸一口凉气。朝堂上的水比他想的深得多。不只是一个丞相在搞鬼,还有皇子,还有后宫,还有数不清的势力在互相算计。 “侯爷,”他说,“您站在哪一边?” 裴不度看着他。 “本侯站在公道这一边。” 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侯爷,您这人真的不会站队。” “本侯不需要站队。”裴不度闭上眼,“本侯手里有兵。” 谢春风无言以对。有兵就是任性。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进了山。 这一次,谢春风直接走到石门前,把玉牌按进凹槽。玉牌和凹槽严丝合缝,咔嗒一声,门动了。石门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 甬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壁上刻满了符纹,和千机锁上的符纹一模一样。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 谢春风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举过头顶。 “贫道走前面。侯爷,您跟着贫道,踩着贫道的脚印走。别碰墙壁。” 裴不度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甬道。赵铮和阿沅留在外面把守。 甬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谢春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正中间。他知道这些砖下面藏着机关,踩偏了就会触发。 走了大约二十步,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 谢春风停下来,看着两条岔路。 “左还是右?”裴不度问。 谢春风想了想,从怀里掏出玉牌,借着火光看背面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是—— “左边。”他说。 两人走进左边的甬道。走了不到十步,谢春风忽然停下,举起手示意裴不度别动。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的青砖。有两块砖的颜色不一样,稍微深一些,像是后来换过的。 “有人来过。”他说,“换了砖,把机关改了。” 裴不度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匕首——进山之前他把佩剑换成了匕首,方便在窄地方用。 “能走吗?” “能。”谢春风站起来,绕过那两块砖,踩在旁边的砖上。脚下传来一声轻响,咔嗒,像是什么东西扣上了。 他屏住呼吸,等了几息——什么都没有发生。 继续走。 又走了二十步,甬道到头了。前面是一扇铜门,门上刻着四个字——“玄机重地”。 谢春风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石室,不大,只有一丈见方。石室的正中央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木匣。木匣的旁边,是一盏灭了的铜灯。 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字。 谢春风举着火折子,走到墙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吾乃谢云深,玄机阁第二十三代阁主。今将阁中秘辛录于此,以待后人。丞相赵无极,假传圣旨,灭我满门。吾妻李氏,吾儿春风,吾阁中三百七十二口,皆死于其手。吾以残躯,书此血书,藏于密室。若有人见此,望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谢云深绝笔。”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爹写的。用血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他爹平时写的字那么好看——因为他在流血,手在抖,一个人在黑暗的密室里,用最后的力气写下这些字。 “爹。”谢春风的声音在抖,“爹,我来了。我来晚了。” 裴不度站在他身后,把匕首收起来,伸手按在他肩上。 “他没死。”裴不度说,“血书下面还有字。” 谢春风擦了擦眼泪,低头看。血书的最后一行,字迹更小了,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春风,爹走了。去找仇人。勿念。” 谢春风愣住。 走了?去找仇人?爹没死在这里,他出去了?他去找丞相了? “侯爷,”谢春风转身看着裴不度,“我爹去找丞相了。二十年前,他从密道逃出去之后,没跑,他去找丞相了。” 裴不度的眉头拧在一起。 “然后呢?” “然后——”谢春风顿了一下,“不知道。血书上没写。” 裴不度走到石桌前,打开那个木匣。里面是一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但字迹还清晰。他翻了几页,眉头越拧越深。 “这是丞相通敌的证据。”他把纸递给谢春风,“北境军饷的账目、兵器买卖的合同、暗影卫的花名册——全在这里。你爹把这些东西藏在密室里,等着有人来拿。” 谢春风接过那叠纸,手在抖。他爹用命换来的这些证据,在密室里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人。 “侯爷,”他说,“有了这些,能扳倒丞相吗?” “能。”裴不度说,“但需要时间。本侯要把这些东西交到皇帝手里,皇帝要查,查完了才能定罪。这个过程,至少几个月。” 谢春风攥紧了那叠纸。 “几个月?” “最快三个月。”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三个月,他等得起。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三个月。 两人把木匣里的东西全部装进包袱,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谢春风忽然停下来,转身,对着墙上的血书,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您等着。儿子给您报仇。” 裴不度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说话。 谢春风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走出石室。 两人沿着甬道往外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谢春风忽然听见什么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呼吸。 他停下脚步,举起火折子。 岔路口的右边那条路,他刚才没走的那条,尽头有一道光。 不是火折子的光,是自然光,从外面照进来的。 谢春风心里一动。 “侯爷,右边那条路,通到外面。” 裴不度走过来,看着那道光。 “去看看。” 两人拐进右边的甬道。走了不到三十步,甬道到头了。出口是一个小洞口,洞口长满了藤蔓,藤蔓外面是——一片空地。 不是玄机阁废墟的那片空地,是另一片空地,在山崖的另一边。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金冠。他背对着洞口,看着远处的山,衣袍在风里轻轻飘动。 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一张温和的脸,五官端正,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看起来二十出头,温润如玉,人畜无害。 但谢春风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笑。明明嘴角在笑,眼睛却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三皇子,萧景明。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沉。 第35章 他怎么在这儿? “皇叔,”萧景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温润好听,“没想到在这儿遇见您。” 裴不度走出来,站在洞口,面无表情。 “三皇子,好巧。” “不巧。”萧景明笑了笑,“本王是专程来的。听说皇叔在南边查案,本王正好也在南边办事,就顺道来看看。” 他的目光越过裴不度,落在谢春风身上。 “这位是?” “本侯的算命先生。”裴不度说,“谢大师。” “算命先生?”萧景明看着谢春风,嘴角的笑更深了,“久仰。本王对术数也感兴趣,改日请谢大师来府上,给本王算一卦。” 谢春风干笑了一声:“殿下客气了。贫道算命收费高,怕殿下受不了。” 萧景明笑了,笑得温润如玉。 “没关系,本王有的是钱。” 谢春风看了一眼裴不度。裴不度的脸黑得像锅底。 “三皇子,”裴不度说,“本侯还有事,先走一步。” “皇叔请便。”萧景明拱手,“本王还要在这里待几天。这山里的风景不错,适合静心。” 裴不度没再说话,拉着谢春风走了。 回到马车上,裴不度的脸色还是很难看。 “侯爷,”谢春风小心翼翼地问,“三皇子怎么知道咱们在这儿?” “丞相告诉他的。”裴不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丞相知道本侯在查他,但他不知道本侯查到了什么。让三皇子来,是想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本侯有没有拿到证据。” 谢春风摸了摸怀里的包袱——里面装着木匣里的所有东西。证据已经到手了,但三皇子来了,说明丞相已经盯上了他们。 “侯爷,”他说,“咱们得赶紧回京城。夜长梦多。” “嗯。”裴不度睁开眼,“明天就回。” 马车在山路上走着,天色渐渐暗下来。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夕阳西下,远处的山被染成一片金红色。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萧景明那双不笑的眼睛。温润如玉的外表下,藏着什么?是野心,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比丞相更危险。 因为丞相是一个看得见的敌人,而萧景明,藏在温润如玉的面具后面,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谢春风摸了摸怀里的包袱。 证据在手里,但路还很长。 窗外,天色全黑了。 第16章 暗影再现 从南边回来之后,侯府的日子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谢春风把从密室里拿到的证据交给了裴不度,裴不度锁进了书房的暗格里,钥匙贴身带着。两人商量好了——等时机成熟,就把这些证据呈给皇帝。但什么时候是“时机成熟”,裴不度没说,谢春风也没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裴不度有自己的打算。 阿沅正式住进了侯府,住在西厢靠北的小房间里。赵铮给她收拾出一间屋子,被褥是新的,还放了一盆花在窗台上。阿沅看着那盆花,面无表情地说“丑”,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 谢春风每天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早上起来,去书房跟裴不度一起吃早饭,然后各忙各的。裴不度批折子、见客、处理军务,谢春风在旁边研究千机锁的图纸,或者教阿沅认字。 是的,教阿沅认字。这小丫头不识字,但脑子好使得很,教一遍就能记住。谢春风教了三天,她已经能写自己的名字了。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沅”字的三点水跑到右边去了,但好歹能看出来是字。 “阿沅,”谢春风指着她写的字,“三点水在左边,不是右边。” 阿沅低头看了看,把纸翻了个面。 “现在在左边了。” “......翻面不算。” 阿沅把纸翻回来,拿起笔,又写了一个。这次三点水在左边了,但“元”字少了一横。 谢春风叹了口气,决定明天再教。 他走出房间,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火把刚点上,在风里摇摇晃晃。他沿着回廊往书房走,走到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一样东西。 墙根下面,靠近后门的位置,有一个标记。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刻在砖缝里。如果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谢春风的眼睛太尖了——这是暗影卫的标记,代表“目标在此”。 他的心猛地一紧。 昨天还没有。今天刚刻上去的。 谢春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标记。刻痕很新,边缘还有碎屑,是今天刻的。暗影卫的人来过侯府,就在今天,在离他不到五十步的地方,刻下了这个标记。 他站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继续往书房走。但他的手已经伸进了袖子,握住了那包银针。 书房里,裴不度在灯下看信。他抬起头,看见谢春风的表情,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后门有暗影卫的标记。”谢春风关上门,压低声音,“今天刻的。” 裴不度的脸色没变,但握着信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标记?” “目标标记,代表‘目标在此’。”谢春风走到他面前,“他们在确认我还在不在侯府。” 裴不度放下信,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很安静,几个亲兵在巡逻,一切如常。 “本侯的人没发现。”他说,“说明刻标记的人,不是翻墙进来的。” 谢春风的心沉了一下。不是翻墙进来的,那就是——从门走进来的。也就是说,刻标记的人是侯府里的人,或者能以正常身份进出侯府的人。 “内鬼。”谢春风说。 “嗯。”裴不度关上窗户,转身看着他,“而且是个能自由进出侯府的人。赵铮、亲兵、厨子、杂役——都有可能。” 谢春风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人。 “王虎呢?” “关在后院。赵铮每天给他送饭。”裴不度走回书桌前坐下,“他不可能出来刻标记。” “那就是另一个。”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侯爷,”谢春风说,“今天晚上,您别睡书房了。” “为什么?” “暗影卫的标记是‘目标在此’。他们确认了目标的位置,下一步就是动手。”谢春风看着他,“他们今晚可能会来。” 裴不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让他们来。” “侯爷——” “本侯正愁抓不到他们。”裴不度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时的表情,“来了正好。”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裴不度的眼神太笃定了,笃定到让他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好,”他说,“那贫道今晚不睡了。” “你睡你的。” “睡不着。”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夜里,侯府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谢春风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窗外的动静。裴不度躺在他旁边——自从南边回来之后,两人就一直睡一张床。裴不度的理由是“煞气还没散尽”,谢春风的理由是“侯爷说了算”。 他不想承认,但他已经习惯了旁边有个人。习惯了他的体温,习惯了他的呼吸声,习惯了他偶尔翻身时手臂碰到自己。 今晚,裴不度没翻身。他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像一尊雕塑。 但谢春风知道他没睡。因为他也没睡。 子时三刻,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是有人踩在瓦片上的声音。很轻,但谢春风的耳朵太尖了,他听见了。 他侧过头看向裴不度。裴不度也侧过头看向他。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瞬,同时起身。 裴不度从枕头下面抽出匕首,谢春风从袖子里抽出银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廊下的火把已经灭了,院子里一片漆黑。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零星几颗星在头顶闪烁。 谢春风的夜眼很好,他看见一个黑影从屋顶上翻下来,落在院子里。那人穿着一身黑,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黑影在院子里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方向,然后往书房的方向移动。 谢春风跟在后面,脚步比黑影还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黑影踩过的地方,这样不会发出声音。 裴不度从另一边包抄。 黑影走到书房门口,蹲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细长的工具,插进门缝,拨了几下。门开了,黑影闪身进去。 谢春风跟到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书房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星光透进来,勉强能看见轮廓。黑影走到书桌前,蹲下来,开始翻抽屉。 第36章 他在找什么? 谢春风推开门,走进去。 黑影猛地转身,一把短刀从袖子里滑出来,直刺谢春风的咽喉。谢春风侧身避开,银针从指间弹出,射向黑影的手腕。 黑影的手腕一抖,避开了银针,短刀换了方向,横削谢春风的脖子。谢春风低头,刀锋擦着他的头发过去,削掉了几根。 这人功夫不弱。 谢春风后退两步,从袖子里又抽出三根银针,夹在指间。黑影没有追,站在原地,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像野兽的眼睛。 “谢少主,”黑影开口,声音很低,很沉,“丞相大人让我问您一句话。” 谢春风的手顿了一下。 “问什么?” “您还想再见到您爹吗?”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紧。 “我爹还活着?” 黑影没回答,短刀又刺过来了。这一次更快,更狠,招招取他要害。谢春风连退三步,银针一根根射出去,但黑影的刀法太密,针全被挡开了。 裴不度从门外冲进来,匕首直刺黑影的后心。黑影侧身避开,短刀和匕首撞在一起,溅出一串火星。两人在黑暗中交手,刀光闪烁,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谢春风退到墙边,手指摸到墙上挂着的桃木剑。他一把扯下来,桃木剑在手,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虽然不是铁器,但总比空手强。 裴不度一刀刺中黑影的左肩,黑影闷哼一声,短刀脱手。他转身就跑,裴不度追上去,匕首刺向他的后颈。 黑影忽然停下,转过身,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流出一缕黑色的血。 服毒了。 裴不度停下脚步,看着黑影倒下去。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像是在说——你们抓不到我。 谢春风蹲下来,翻开他的衣领。内侧,刺着一只鹰。 暗影卫。 “又是服毒。”裴不度把匕首收起来,脸色很难看,“问不出任何东西。” 谢春风没说话。他在翻黑影的衣服,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谢春风亲启”。 他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丞相大人要侯爷的命。” 没有落款,没有标记,什么都没有。 谢春风把纸递给裴不度。裴不度看了一眼,眉头拧在一起。 “要本侯的命?”他说,“不是要你的?” “纸上写的是您。”谢春风站起来,“但今晚他来的是您的书房,翻的是您的抽屉。他要找的东西,跟您有关。”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书桌前,检查被翻过的抽屉。抽屉里的东西都在,银票、折子、信——但暗格里那叠证据,裴不度昨晚就转移了,放在了别处。 “他没找到。”裴不度说,“但他知道了本侯在查什么。” 谢春风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脑子里飞速转着。暗影卫的人今晚来侯府,不只是为了杀他或偷东西,更是为了传递一个消息——丞相知道他们在查,丞相在警告他们。 “侯爷,”谢春风说,“丞相要动手了。” “本侯知道。” “那您打算怎么办?” 裴不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散了书房里的血腥味。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将计就计。” “又是将计就计?” “嗯。”裴不度转身看着他,“他想杀本侯,本侯就让他以为他快得手了。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就是本侯动手的时候。” 谢春风想了想:“您要示弱?” “本侯不需要示弱。本侯只需要——等。” “等什么?” “等他犯错。” 谢春风看着裴不度的脸,烛光映着他的轮廓,眉骨的旧疤在光影里忽隐忽现。这个人的耐心,比他想的还要好。 “侯爷,”他说,“贫道有个问题。” “说。” “您为什么这么确定丞相会犯错?”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他急了。” “急了?” “他派三皇子来试探本侯,又派暗影卫来侯府偷东西——他急了。”裴不度走回书桌前坐下,“一个急了的人,一定会犯错。” 谢春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有一个问题。 “侯爷,那个黑影说了一句话——‘您还想再见到您爹吗?’” 裴不度的眉头拧了一下。 “您觉得,我爹还活着吗?”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 “本侯不知道。”他说,“但本侯会查。” 谢春风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蹲下来,把黑影的尸体翻过来,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衣服是普通的黑色夜行衣,没有标记。鞋子是新的,鞋底没有磨损,说明这人不是从远处来的,就在京城里。 腰带上有一个很小的口袋,口袋里有几颗药丸。谢春风拿出一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毒药,和黑影服下的那种一样,咬破即死。 “暗影卫的标配,”谢春风把药丸放回去,“每个人都带着毒药,任务失败就服毒。审不了。” 裴不度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具尸体。 “赵铮,”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赵铮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尸体,脸色没变。 “拖出去,查查他是谁。从哪儿来的,进过谁的府,见过什么人。查清楚。” 赵铮点头,拖着尸体出去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谢春风站起来,把银针一根根收回袖子里。 “侯爷,您说丞相要您的命,那暗影卫今晚为什么只来了一个人?” 裴不度看着他。 “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本侯的防备。”裴不度说,“一个人来,看本侯怎么反应。如果本侯杀了人,封锁消息,说明本侯心里有鬼。如果本侯报官,说明本侯不想把事情闹大。无论本侯怎么做,他都能摸清本侯的底牌。” 谢春风倒吸一口凉气。丞相这一步走得真精。不管裴不度怎么处理尸体,他都能从中读出信息。 “那您打算怎么处理?” 裴不度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封信——黑影带来的那封,上面写着“丞相大人要侯爷的命”。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烧了。” “烧了?” “嗯。”裴不度把信纸抽出来,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裴不度不给丞相任何信息。他既不说“我知道了”,也不说“我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说,让丞相去猜。猜是最耗神的,猜是最容易出错的。 “侯爷,”谢春风笑了,“您这招够阴的。”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 “本侯这叫谋略。” “谋略,对,谋略。”谢春风笑着,把桌上的灰烬吹散了。 两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蜡烛烧了大半,蜡油滴在铜台上,凝固成蜿蜒的形状。 “侯爷,”谢春风忽然开口,“您说那个黑影说‘您还想再见到您爹吗’——他为什么要问这句话?” 裴不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两种可能。第一,你爹真的还活着,在丞相手里。他想用你爹来要挟你。第二,你爹已经死了,但丞相知道你最想见的人是他,所以用这句话来扰乱你的心神。” 谢春风攥紧了手指。 “您觉得是哪一种?”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 “本侯不知道。但本侯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本侯查了十年,从来没有查到过你爹的死亡记录。没有尸体,没有证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死了。”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 “所以他可能还活着?” “可能。”裴不度说,“也可能死了,但尸体被藏起来了。本侯不能给你肯定的答案,因为本侯没有证据。”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明白裴不度的意思——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也不要完全绝望。在没有证据之前,什么都可能。 “侯爷,”他站起来,“天快亮了,您歇会儿吧。” “你呢?” “贫道去看看阿沅。那丫头一个人睡,怕她害怕。” 裴不度点头。 谢春风走出书房,沿着回廊往西厢走。天边已经有了一丝亮光,星星淡了下去,月亮早就落了。廊下的火把烧了一夜,有的已经灭了,有的还在苟延残喘,火光一明一暗的。 他走到阿沅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阿沅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她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弯着,像是在做美梦。 谢春风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安安静静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五岁之前,他也这样安安静静地睡在玄机阁的床上,爹娘就在隔壁,他什么都不怕。 第37章 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伸手,轻轻帮阿沅掖了掖被角。 阿沅动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谢春风站起来,走出房间,关上门。 天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侯府的屋顶染成一片金黄色。 谢春风站在廊下,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那个黑影说“丞相大人要侯爷的命”——不是“要谢春风的命”,是“要侯爷的命”。他来侯府,不是为了杀谢春风,是为了杀裴不度。或者,是为了确认裴不度的位置,为真正的刺杀做准备。 暗影卫要杀裴不度。 谢春风攥紧了袖子里的银针。 他转身,快步走回书房。 裴不度还坐在书桌前,拿着那封刚写完的信在看。谢春风推门进去,把门关上。 “侯爷,您最近不要出门。” 裴不度抬头看他。 “暗影卫要杀您。”谢春风说,“昨晚那个人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踩点的。他要确认您在哪个房间,几点睡,周围有多少守卫。确认完了,真正的杀手就会来。” 裴不度放下信,看着他。 “本侯知道。” “那您——” “本侯说了,将计就计。”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们来,本侯就等。等他们动手的时候,本侯的人会从四面八方包围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谢春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侯爷,”谢春风说,“您能不能别总是这么不怕死?” 裴不度愣了一下。 “贫道的意思是,”谢春风移开目光,“您要是死了,谁帮贫道报仇?”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本侯不会死。”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会救本侯。”裴不度说,“就像在南边密室里一样。”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贫道那次是运气好”,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侯爷,您这么信贫道,贫道压力很大。” 裴不度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掌心很热,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谢春风后背一僵。 “去睡吧。”裴不度收回手,“今天没什么事。” 谢春风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侯爷。” “嗯。” “您昨晚说,您站在公道这一边。” 裴不度看着他。 “贫道也想站在公道这一边。”谢春风说,“但贫道更想站在您这一边。”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某种更深、更浓、更沉的情绪。 “好。”裴不度说。 谢春风推开门,走了出去。 站在廊下,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心跳还是很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裴不度拍过的左肩,还残留着温度。 谢春风把手缩回袖子里,快步走回房间。 躺到床上,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帐顶。 脑子里全是裴不度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很深,很沉,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谢春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他闷闷地说了一句。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窗户纸上,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谢春风闭上眼。 这一次,他不是想睡觉。 是想理清脑子里那团乱麻。 但理了半天,越理越乱。 最后他放弃了,睁开眼,盯着帐顶,自言自语:“谢春风,你是去报仇的。不是去谈恋爱的。” “谈恋爱”三个字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不是谈恋爱。是——是信任。对,信任。他信任裴不度,就像裴不度信任他一样。仅此而已。 谢春风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 被子里面很黑,很热。 他想起裴不度说“你会救本侯”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 他怎么就这么笃定? 万一贫道跑了呢? 谢春风想了想,发现自己跑不了。 不是因为暗影卫的悬赏,不是因为侯府的高墙,是因为—— 他不想跑了。 谢春风把被子拉下来,长出一口气。 算了。不跑了。 第17章 信任 谢春风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暗影卫的标记、夜袭的黑衣人、“您还想再见到您爹吗”——这些话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钻得他头疼。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梦里又看见他爹站在火里冲他笑,笑完了转身走了,他追不上。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 今天要做一个决定。一个他躲了二十年、骗了二十年、想了二十年都没敢做的决定。 谢春风穿好衣服,把银针一根根塞进袖子里,又把那两枚玉佩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春风”和“云深”,两枚玉佩贴在一起,像两个人挨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玉佩收好,走出房间。 裴不度已经在书房了。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拧着,那道旧疤拧得更深了。桌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粥,一口没动。 “侯爷早。”谢春风在他对面坐下。 裴不度放下信,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昨晚没睡?”裴不度问。 “睡了。没睡着。”谢春风笑了笑,“您呢?” “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目光。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谢春风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凉的,但能喝。他喝了两口,放下碗,深吸一口气。 “侯爷,贫道有话跟您说。” 裴不度看着他。 谢春风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组织了一晚上的语言,想了一百种说法,但真到了要说的时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贫道——”他深吸一口气,“贫道不是玄机阁遗孤的远房表亲。” 裴不度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贫道就是玄机阁遗孤。谢云深的儿子。”谢春风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贫道爹叫谢云深,贫道娘叫李素云,贫道五岁那年玄机阁被灭门,贫道被爹塞进密道逃了出来。贫道师父不是贫道师父,是贫道爹的暗卫,带着贫道跑了十八年,最后在京城落脚。贫道不是道士,贫道不会算命,贫道只会骗人。贫道骗了您十七天,您的钱、您的信任、您的一切,贫道都在骗。” 他说完了,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跑完一场长跑。 裴不度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告诉本侯,你为什么要骗本侯?” 谢春风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因为贫道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贫道怕您知道贫道是谁之后,会把贫道交出去。贫道怕您跟您爹一样,是灭门的帮凶。贫道怕——” 他顿了一下。 “怕您不信贫道。” 裴不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很深。 “本侯从第一天就知道你是谁。” 谢春风愣了一下。 “第一天?” “第一天。”裴不度说,“你进侯府的第一天,本侯就知道你是谢云深的儿子。你的脸、你的轻功、你的符火、你进书房之后先看紫竹管再看暗格的习惯——本侯全看在眼里。” 谢春风张大了嘴。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留你?”裴不度接过他的话,“因为你爹让本侯信你。也因为——”他顿了一下,“本侯想帮你。”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不敢看裴不度的眼睛。 “本侯查了十年,查到你的下落之后,本侯在书房里坐了一整晚。”裴不度的声音很低,很慢,“本侯在想,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本侯——不是仇人的儿子,是一个想帮你的人。” “本侯想了很久,想不出办法。因为你不会信任何人。你五岁就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在江湖上颠沛流离十八年,你见过太多坏人,没见过几个好人。所以本侯决定——不说了,等你主动说。” 谢春风抬起头,看着裴不度。 “本侯等了十七天。”裴不度说,“你今天终于说了。”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但擦不完,越擦越多。 第38章 “侯爷,”他的声音在抖,“您怎么知道贫道一定会说?” 裴不度看着他。 “因为你不是坏人。你骗人,但你骗的是贪官、是恶霸、是不义之财。你从来不骗穷人和好人。你师父教你的第一句话不是‘怎么骗人’,是‘什么人能骗,什么人不能骗’。” 谢春风愣住了。 “你师父叫李有福,玄机阁暗卫统领。他带着你跑了十八年,教你活下来的本事,也教你做人的道理。”裴不度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卷宗,放在桌上,“本侯查了他三年,查到的。” 谢春风看着那份卷宗,封面上写着“玄机阁灭门案”五个字。 “本侯一直在查这个案子。”裴不度把卷宗推过来,“查了十年,查到的都在里面。你拿去看看。” 谢春风伸出手,拿起那份卷宗,翻开第一页。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记录着当年灭门案的每一个细节——时间、地点、人数、凶手、参与者、幕后主使。 他一页一页地翻,手在抖,心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见一行字:“谢云深,玄机阁第二十三代阁主,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 不是“已死”,是“生死不明”。 “侯爷,”谢春风抬起头,“我爹可能还活着?” “可能。”裴不度说,“本侯查了十年,没有找到他死亡的证据。他可能还活着,可能在丞相手里,也可能在别的地方。本侯不能给你肯定的答案,但本侯可以告诉你——只要有一线可能,本侯就会查下去。” 谢春风攥紧了那份卷宗,指节发白。 “侯爷,”他说,“您为什么帮贫道?” 裴不度看着他。 “因为你爹救过本侯的命。” “您说过了。除了这个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也救过本侯的命。” 谢春风愣了一下。 “在南边密室里,”裴不度说,“你背本侯出来的时候,本侯中了一刀,血流了很多。如果你晚一步,本侯就死了。” “那是贫道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裴不度打断他,“你做了,本侯记着。” 谢春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卷宗。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裴不度花了十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查,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把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都理清楚了。 “侯爷,”谢春风抬起头,“您这份卷宗,能借贫道看看吗?” “送你了。”裴不度说,“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谢春风愣住。 “给你准备的,”裴不度重复了一遍,“本侯查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你。”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他不想擦了,就让眼泪流。他低着头,看着卷宗上的字,眼泪滴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点。 “侯爷,”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贫道不知道怎么谢您。” “不用谢。”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本侯说过,这是还债。” 谢春风摇头。 “不是还债。”他说,“您不欠我什么。您做这些,是因为您想。” 裴不度没说话。 “您查了十年,不是为了还债,是因为您觉得这是对的。”谢春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您说过,您站在公道这一边。您不是站着说说的,您是做了十年。”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谢春风,”他说,“你比你爹说的,还要犟。” 谢春风愣了一下。 “你爹信上说,‘吾儿春风,性情顽劣,善谎言,然心性纯良。’”裴不度从怀里掏出那封泛黄的信,“本侯觉得他说得不对。你不是性情顽劣,你是太倔了。倔了二十年,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谢春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裴不度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等他的肩膀不再抖了,才把手按在他肩上。 掌心很热,隔着衣料传过来。 “别哭了。”裴不度说,“本侯不喜欢看人哭。” “贫道没哭。”谢春风的声音闷闷的,“贫道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这辈子,总算信对了一次人。” 裴不度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本侯让赵铮给你炖点汤,”他说,“补补。你哭得太多了。” 谢春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侯爷,您这人真的不会说话。” 裴不度没理他,转身走出书房。 谢春风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份卷宗,眼泪还没干,但嘴角是弯的。 他把卷宗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这一看就是一整个上午。裴不度的字写得很小,但很工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把当年灭门案的所有细节都记录在案——谁下的令,谁动的手,谁提供了情报,谁负责善后。有些名字谢春风听说过,有些名字他完全陌生。但不管听说过还是没听说过,这些人都参与了那场屠杀。 他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又看见那行字:“谢云深,生死不明。” 谢春风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着卷宗走出书房。裴不度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看着花园里的银杏树。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侯爷,”谢春风走过去,“这份卷宗,贫道收下了。” 裴不度转身看着他。 “贫道想跟您一起查。找到我爹,扳倒丞相,给玄机阁三百七十二口人一个交代。”谢春风看着他,眼睛还有点红,但语气很稳,“您愿意吗?” 裴不度看了他很久。 “本侯查了十年,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谢春风笑了。 “那从今天起,贫道不是您的算命先生了。” “那你是什么?” 谢春风想了想。 “您的合作伙伴。”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 “合作伙伴?” “嗯。您查案,贫道帮您。您打架,贫道帮您。您受伤,贫道帮您治。您缺钱——”谢春风顿了一下,“这个就算了,您比贫道有钱。”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好。合作伙伴。” 谢春风伸出手。裴不度看着他的手,伸出手,握住了。 掌心很热,茧很厚。这一次,谢春风没有急着松开。他握着那只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手指。 裴不度也没松。 两人站在院子里,握着手,谁都没说话。银杏叶被风吹落,飘在他们之间,金黄金黄的,像一把把小扇子。 “侯爷,”谢春风松开手,“贫道有个问题。” “说。” “您什么时候知道贫道就是谢云深的儿子的?” “第一天。” “第一天就知道?” “第一天。”裴不度看着他,“你进正厅的时候,本侯看见你的脸,就知道你是谢云深的儿子。你长得太像他了。” 谢春风摸了摸自己的脸。 “像吗?” “像。”裴不度说,“眼睛像,笑起来的样子也像。但你比他矮。” “......侯爷,您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比他话多。” 谢春风无语了。 裴不度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谢春风。” “嗯?” “本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谢春风走过去:“什么事?”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本侯手里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当年参与灭门的所有人的名单。”裴不度说,“你爹的名字,不在上面。” 谢春风愣住。 “不在上面?” “不在。”裴不度转身,走回书房,“所以本侯说,他可能还活着。” 谢春风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份卷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爹不在死亡名单上。他爹可能还活着。二十年来,他第一次觉得,活着这件事,是有盼头的。 裴不度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进来,本侯给你看样东西。”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裴不度站在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放在桌上。木匣比之前那个大一些,表面刻满了符纹。 “这是你爹留给你的。”裴不度把木匣推过来,“本侯打不开。” 谢春风低头看着木匣。符纹的排列方式,是玄机阁的“天机锁”——比千机锁更复杂,锁芯有九层,真气路径更细更密。他小时候见过一次,爹说这是玄机阁最高级的锁,只有阁主会开。 “天机锁,”谢春风说,“九层。” 第39章 “能开吗?” 谢春风把手放在木匣上,闭上眼。真气从丹田提上来,沿着手臂的经络,流向指尖。九层锁环,一层一层地打开。每一层都比千机锁更细、更密、更精微。 第一层,咔。 第二层,咔。 第三层,咔。 第四层,咔。 第五层,咔。 第六层,咔。 第七层,咔。 第八层,咔。 第九层,咔。 木匣的盖子弹开了。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儿春风亲启”。信的下面,是一块令牌,铜制的,正面刻着“玄”字,背面刻着“阁主”二字。 玄机阁阁主令牌。 谢春风的手在抖。他拿起那封信,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纸已经泛黄了,但墨迹还清晰。他爹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春风,爹走了。去找仇人。勿念。玄机阁的担子,从今天起,交给你了。”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擦了擦,继续往下看。 “爹这一辈子,做了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但爹最骄傲的事,是生了你。你五岁那年,爹把你塞进密道,告诉你不要回头。你做到了。爹很欣慰。” “丞相赵无极,是灭门的元凶。爹去找他,如果能杀他,爹一定杀他。如果不能,爹会把证据留给你。你拿到证据之后,去找镇北侯裴不度。他是爹的故人之子,信他。” “春风,活下去。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活着。你活着,玄机阁就没有灭。”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到后面没力气了。 “春风,爹在。” 谢春风把信贴在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裴不度站在旁边,没说话,没递手帕,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谢春风抬起头,擦了擦脸。 “侯爷,”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爹把玄机阁交给我了。” 裴不度看着他。 “我不配。”谢春风说,“我是个骗子。我连自己的仇都报不了,我凭什么当阁主?” 裴不度从他手里拿过那块令牌,翻了个面,看着背面的“阁主”二字。 “你爹说你配,你就配。”他把令牌放回谢春风手里,“拿着。这是你的。” 谢春风握着那块令牌,沉甸甸的,压得他的手往下坠。 “侯爷,”他说,“我怕。” “怕什么?” “怕我做不到。怕我辜负我爹。怕——”他顿了一下,“怕我害了你。”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 “你不会害本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连阿沅都不忍心害。”裴不度说,“你捡她回来,教她认字,给她买桂花糕。一个连路边的小乞丐都不忍心害的人,怎么会害本侯?”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那不一样”,但裴不度的眼神太笃定了,笃定到让他觉得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侯爷,”他说,“您能不能别总是这么信我?” “不能。”裴不度说,“你爹让本侯信你,本侯就信你。一辈子都信。”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辈子”三个字,太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上,砸出一个坑。 “侯爷,”他的声音很轻,“您别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谢春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令牌,“因为我会当真的。” 裴不度没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金黄金黄的,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谢春风把令牌和信收进怀里,和那两枚玉佩放在一起。四样东西,贴着心口,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中间是他的心跳。 “侯爷,”他抬起头,“从今天起,我不骗你了。” 裴不度看着他。 “我谢春风,这辈子,再也不骗裴不度。” 裴不度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本侯记着。” 谢春风伸出手。裴不度看着他的手,伸出手,握住了。 这一次,两人谁都没松。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落在窗台上,一片落在桌上,一片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金黄金黄的,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这段刚刚开始的信任上。 谢春风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忽然笑了。 “侯爷,加钱。” 裴不度愣了一下。 “你说这辈子再也不骗本侯。” “这不是骗。这是涨价。”谢春风笑着说,“合作伙伴,得加钱。”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好。”他说,“加钱。一辈子慢慢付。” 谢春风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看着裴不度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不是阳光,是某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光。 “侯爷,”他说,“您这话,我可当真了。” “本侯不撒谎。” 谢春风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左边的梨涡深深的。 “好。”他说,“那我不跑了。” 裴不度握着他的手,收紧了。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 金色的雨,下了一整天。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裴不度从小时候就喜欢谢春风 第2卷 春风得意马蹄疾 第18章 连环命案 谢春风以为,跟裴不度说开了之后,日子会好过一些。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信任是一回事,案子是另一回事。证据在手,但扳倒丞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裴不度在等时机,谢春风在等裴不度,阿沅在等谢春风教她写字,赵铮在等暗影卫露出马脚——所有人都在等。 等的日子最难熬。 谢春风开始失眠。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睡着了但梦里全是二十年前那场火的失眠。每次他从梦里惊醒,都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心口那两枚玉佩烫得像刚从火里捡出来的。 裴不度每次都醒。他不说话,也不问,只是在黑暗里伸手,按在谢春风的手背上,等他的呼吸平稳了再收回去。从来不多停留一秒,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谢春风贪恋那几息的温度,又害怕自己贪恋。 这天早上,赵铮来报信的时候,谢春风正在教阿沅写“人”字。阿沅握着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竖,然后画了一道横,组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十”。 “这是‘人’吗?”阿沅抬头看他。 “不是。‘人’是撇和捺。” 阿沅低头又在纸上画了一道斜线,和之前的竖连在一起,像一个倒过来的“v”。 谢春风沉默了。 赵铮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他看了阿沅一眼,欲言又止。谢春风让阿沅去院子里玩,关上门,压低声音:“怎么了?” “城南死了人。”赵铮说,“今早发现的,尸体在护城河边。胸口被烙了一个‘玄’字。” 谢春风的手顿了一下。玄字。玄机阁的玄。 “侯爷呢?” “在书房。让属下请您过去。” 谢春风快步走到书房。裴不度站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尸体的简图。他眉头拧得很紧,那道旧疤拧得更深了。 “侯爷,怎么回事?” “昨晚死的。”裴不度把那张纸推过来,“死者叫刘三刀,江湖人,使一把大刀,十年前在江南一带活动。本侯查过,他是当年参与围剿玄机阁的人之一。”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沉。参与围剿玄机阁的人,死了。胸口被烙了“玄”字。 “这是——报复?” “像是。”裴不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但不是你做的,也不是本侯做的。有人替我们在动手。” “谁?” “不知道。”裴不度站起来,“本侯要去验尸。你跟本侯去。” 谢春风点头。两人换了便装,从后门出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赵铮赶车,往城南走。 一路上谢春风都没说话。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人在替玄机阁报仇,这个人是谁?是玄机阁的旧部?是老周?还是——他爹? 马车在城南一条巷子口停下。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护城河的水从巷尾流过,水是绿的,上面漂着几片烂菜叶。 巷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京兆府的人先到了,几个衙役站在巷口拦着不让进。赵铮亮出侯府的令牌,衙役让开了。 尸体躺在护城河边,盖着一张草席。谢春风蹲下来,掀开草席。 死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他睁着眼,瞳孔已经散了,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喊什么。致命伤在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锁骨一直划到心口,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第40章 刀伤旁边,是一个烙上去的“玄”字。烙痕很深,皮肉都翻出来了,边缘焦黑,像是烙铁按上去的时候人还活着。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这个“玄”字,和二十年前暗影卫在玄机阁尸体上烙的一模一样。他记得——他记得那些尸体,记得那些被烙了“玄”字的胸口,记得那些死不瞑目的脸。 “手法干净。”裴不度蹲在他旁边,声音很低,“一刀毙命,没有挣扎的痕迹。凶手要么武功很高,要么死者认识他,没有防备。”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仔细检查尸体。他把死者的手翻过来,检查指甲——指甲缝里有泥,但没有皮肉组织,说明死者没有反抗。他又翻开死者的衣领,内侧—— 没有暗影卫的刺青。 “他不是暗影卫的人。”谢春风说,“只是个江湖人,当年参与了围剿。” “本侯查到的也是。”裴不度站起来,“当年参与围剿的人,除了暗影卫,还有一批江湖人。丞相花钱雇的,干完活就散了。这个刘三刀,就是其中之一。” 谢春风站起来,看着那具尸体。胸口那个“玄”字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侯爷,”他说,“凶手是在替玄机阁报仇。” “嗯。” “但不是我们的人。老周不会杀人,他只会做木工。其他旧部,没有这个本事一刀毙命。” 裴不度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谢春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想说,这个人可能认识我爹。或者——他就是我爹。”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 “本侯会查。”他说,“但在这之前,你不要做任何事。” 谢春风点头。他知道裴不度的意思——不要去找凶手,不要单独行动,不要把自己暴露在危险里。 两人正要离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衙役跑过来,脸色发白:“侯爷,又发现一具尸体。在北城,护城河上游。” 第二具尸体,在北城的一座石桥下面。死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粗布衣裳,脸朝下趴在河滩上。翻过来,胸口同样烙着一个“玄”字。 裴不度检查了她的手指——指腹有薄茧,是用剑的手。 “女的?”谢春风蹲下来,看着那张脸。 “叫柳三娘,”裴不度说,“江湖人,使双剑。十年前参与过围剿。” 又一个。谢春风攥紧了拳头。 “还有吗?”他问。 裴不度看了赵铮一眼。赵铮上前,压低声音:“目前发现两具。京兆府那边还在搜,可能还有。” 谢春风站起来,看着护城河的水。水是绿的,缓缓地流着,不知道要把尸体从哪儿冲来,也不知道要把真相冲到哪里去。 回到侯府,裴不度把京兆府送来的案卷摊了一桌。谢春风一份一份地翻,越翻心越沉。 刘三刀,四十三岁,江湖人称“一刀断江”,十年前在江南一带活动。柳三娘,三十二岁,江湖人称“双剑飞花”,十年前在江南一带活动。两人都是丞相花钱雇的江湖人,参与了二十年前对玄机阁的围剿。 “侯爷,”谢春风放下案卷,“当年丞相雇了多少江湖人?” 裴不度翻出一份旧卷宗,是本侯父亲留下的。卷宗上写着一串数字——暗影卫一百二十人,江湖人五十人,总共一百七十人。 “一百七十人。”谢春风重复了一遍,“除去已经死了的,至少还有几十个活着。” “凶手要杀的不是一两个人。”裴不度合上卷宗,“是所有人。” 谢春风的手冰凉。不是害怕凶手,是害怕凶手杀人的方式——烙“玄”字,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玄机阁的报复。凶手不怕暴露,甚至可能希望暴露。他想让当年那些刽子手知道,报应来了。 “侯爷,”谢春风说,“如果凶手真的是我爹,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裴不度看着他。 “他不知道你在哪儿。” “他知道。老周知道,您知道,暗影卫也知道。他如果活着,不可能不知道。”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有另一种可能——他不想见你。” 谢春风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在做的事,不想牵连你。” 谢春风想起爹最后那封信——“春风,爹走了。去找仇人。” 他去找仇人了,不是来找自己。在爹心里,报仇比见儿子更重要。 不对。不是更重要,是不想连累。 谢春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裴不度没说话,也没伸手。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过了很久,谢春风抬起头。 “侯爷,我想去验尸房。”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 “再看一次。” 裴不度没拦他。 京兆府的验尸房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又小又暗,一股子血腥味和石灰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谢春风进去的时候,差点被熏出来,但他忍住了,走到停放尸体的木台前。 刘三刀和柳三娘的尸体并排摆着,盖着白布。他掀开刘三刀身上的布,从头到脚又检查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伤口的角度、深度、形状——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还原凶手出刀的动作。从上往下,从左往右,刀锋斜切入肉,干净利落。这是战场上才有的刀法,不是江湖人的花架子。 他睁开眼,又检查柳三娘的伤口。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深度,同样的手法。一个人杀的。 不是暗影卫。暗影卫的杀手用剑,不用刀。是另一个人。 谢春风走出验尸房,站在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裴不度靠在巷口的墙上,手里拿着一封信,在看。 “查到了?”谢春风走过去。 裴不度把信递给他。信是赵铮写的,只有一行字——“刘三刀和柳三娘,死前都见过同一个人。” “谁?” “不知道。没人看见脸,但有人看见背影——很高,很瘦,穿灰色衣服,走路很慢,左腿有点瘸。”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了信纸。左腿有点瘸。他爹的左腿,在他五岁那年被一块落石砸中过,好了之后一直有点瘸。 “侯爷,”他的声音在抖,“是我爹。”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可能是。”他说,“也可能是有人故意装成你爹的样子。” “谁会装?” “丞相。”裴不度把信收起来,“他想引你出来。用你爹的背影作饵,让你以为你爹还活着,然后你去找,他派人抓。” 谢春风的心沉了一下。这个可能他不敢想,但裴不度说了,他不能不想。 “侯爷,那我们怎么办?” “查。”裴不度说,“查清楚这两个人死前见了谁,那个人的落脚点在哪里,是往哪个方向走的。本侯不信,一个人杀了人还能凭空消失。” 两人回到侯府,赵铮已经带了消息回来。刘三刀死前三天,在城南一家小酒馆喝过酒。酒馆的伙计说,那天晚上,刘三刀和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坐了一桌。那个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身材很高,很瘦,走路左腿有点瘸。两人喝了一个时辰的酒,刘三刀先走,穿灰衣服的人后走。 “伙计听到他们说话了吗?”裴不度问。 赵铮摇头:“伙计说他听不懂。不是京城话,也不是北境话,像是——南边的口音。” 南边。玄机阁在南边。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 “还有呢?” “柳三娘死前两天,在城东的集市上,也有人看见一个穿灰色衣服的高个子。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什么,看不清楚。他走路的姿势,左腿有点瘸。” 同一个人的背影。同一个特征。 谢春风攥紧了手指。 “侯爷,”他说,“我想去找。”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可能不是你爹。”裴不度看着他,“本侯说了,丞相在引你上钩。你去找,正好中计。”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焦躁。 “那您说怎么办?” 裴不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等。等他再动手。他杀了两个人,还会杀第三个。等他动手的时候,本侯的人跟着他,找到他的落脚点。到时候,本侯陪你一起去。” 谢春风看着他,很久。 “好。我等。”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京城又死了两个人。一个是当年参与围剿的江湖人,死在自家院子里,胸口烙着“玄”字。另一个是当年提供情报的暗线,死在酒楼的后巷里,胸口同样烙着“玄”字。 四具尸体。四个“玄”字。 京兆府的人查不到任何线索,朝堂上已经炸了锅。有人说这是邪教作乱,有人说这是江湖仇杀,还有人说是玄机阁的冤魂回来索命。 第41章 裴不度每天出门查案,回来的时候脸色越来越沉。谢春风想跟着去,裴不度不让——“太危险”。谢春风说“我不怕”,裴不度说“本侯怕”。 谢春风没再争。 第四天晚上,谢春风正在书房看案卷,赵铮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又死了一个。” “谁?” 赵铮看了裴不度一眼,没说话。 “说。”裴不度放下笔。 赵铮深吸一口气。 “是侯爷认识的。以前在北境,当过侯爷的副将。三年前调回京城,在兵部任职。叫——陈虎。” 裴不度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终于来了”的表情。 “陈虎,”他说,“本侯的旧部。他怎么会参与围剿?二十年前他才——” “二十年前他十五岁,”赵铮的声音很低,“但他在丞相府当过差。丞相派他去玄机阁,不是杀人,是放火。他负责在玄机阁四周浇油点火。”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了案卷。放火。烧死他全家的人里,有一个是裴不度的旧部。 他看向裴不度。裴不度的脸色很白,眉骨的旧疤在烛光里显得很深。 “侯爷,”谢春风说,“您没事吧?” “没事。”裴不度站起来,“赵铮,带路。本侯去验尸。” “我也去。”谢春风站起来。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没拦他。 陈虎死在自家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梦中死的。但被子掀开之后,胸口是一个血淋淋的“玄”字。 谢春风检查了他的伤口——和其他人一样,一刀毙命,干净利落。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陈虎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他把那只攥紧的手掰开,从里面拿出一块玉佩。 玉佩是乳白色的,雕着祥云纹,背面刻着两个字——“春风”。 谢春风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 这是他小时候戴的那块玉佩。灭门那夜,他跑进密道的时候,玉佩掉了。他以为被火烧了,被暗影卫捡走了,丢了二十年——现在,它出现在一个死人的手里。 不是巧合。是凶手留给他的信。 谢春风攥着那块玉佩,指节发白,眼眶发红。 “侯爷,”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他认识我。他知道我会来验尸。这块玉佩,是他留给我的。” 裴不度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他抬头,看着谢春风。 “本侯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凶手不是一个人。” 谢春风愣住了。 “陈虎死在自己家里,门窗没被破坏,没有被撬的痕迹。他认识凶手,凶手敲门,他开门让对方进来了。”裴不度把玉佩还给他,“刘三刀也是死在酒馆里,和凶手面对面喝酒。柳三娘死在河滩上,尸体被移动过,第一现场不是河滩,是别的地方。三个人的死法不一样,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谢春风的脑子飞速转着。 “您是说——有一个组织?” “可能是旧部,可能是你爹,可能是丞相的人。”裴不度看着他,“但不管是谁,他们在用这些尸体,给你传递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 裴不度指着他手里的玉佩。 “你还活着。他们也活着。” 谢春风攥紧了那块玉佩。冰凉的玉贴着掌心,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侯爷,您之前说,暗影卫的悬赏令上写的是‘取天桥算命者谢春风性命’,他们知道我叫谢春风,知道我爹叫谢云深。但灭门的时候我才五岁,外面的人不知道我的名字。知道这个名字的,只有玄机阁内部的人。” 裴不度的眼神暗了一下。 “你是说——玄机阁里有人没死,而且投靠了丞相。” “不止一个。”谢春风说,“当年灭门的时候,三百七十二口人,有多少是真的死了,有多少是诈死投靠了丞相,我们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暗影卫知道我还活着,知道我叫谢春风,知道我在天桥摆摊。这些信息,不是丞相查到的,是有人告诉他的。”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的血腥味。 “本侯会查。”他说,“不管是谁,本侯都会查出来。” 谢春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月光落在他肩上,看着那道旧疤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浅。 “侯爷,”他说,“您说站在公道这一边。但如果公道和我在一边,您选哪个?” 裴不度转过身,看着他。 “本侯不做选择。” “为什么?” “因为没有必要。”裴不度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你就是公道。” 谢春风愣住了。 “你爹没有做错任何事。玄机阁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们是被害者,杀人的人是丞相。”裴不度的声音很低,很沉,“本侯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把杀人的人绳之以法。你和公道,是一体的。” 谢春风的眼眶又热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玉佩。 “侯爷,您这人真的——说话太好听了。” 裴不度没说话。 谢春风抬起头,笑了,笑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那我等您。等您把杀人的人绳之以法。”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护城河的水面上,银白色的一片。 河水下面,不知道还藏着多少具尸体,多少块玉佩,多少个“玄”字。 谢春风把玉佩收进怀里,和那两枚放在一起。 三枚玉佩,贴着心口,冰凉。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爹,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在杀人——停下。这些事,我来做。你不能脏了手。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像有人在外面叹气。 第19章 难忍 谢春风把那块失而复得的玉佩攥了一整夜。 玉佩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乳白色,雕着祥云纹,背面刻着“长命百岁”——俗气得不能再俗气的款式,但他记得清清楚楚。三岁那年娘给他戴上的,说“春风戴着好看”,他嫌丑,哭着不肯戴,爹哄了半天才哄好。 现在不嫌丑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摩挲着那些纹路,一遍又一遍。玉佩的边角有一道很细的裂纹,像是摔过的——灭门那夜他跑进密道的时候,玉佩从脖子上滑下去,摔在地上,裂了一道缝。后来被谁捡走了,二十年后出现在一个死人的手里。 谢春风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 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陈虎胸口那个血淋淋的“玄”字,全是玉佩被掰开的手指,全是那个左腿有点瘸的灰色背影。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又看见他爹,还是站在火里冲他笑,笑完了转身走。这一次他没站在原地等,他追上去,追进火里,火舌舔着他的衣服,烫得他皮开肉绽,但他没停。 他追上了。 他伸手去抓他爹的衣角——抓住了。 然后他爹回过头,不是他爹的脸。是一张陌生的、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个黑洞。 谢春风猛地惊醒。 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掌心很热,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做噩梦了?”裴不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谢春风深吸几口气,点了点头。他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裴不度没再问,手也没收回去。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谢春风觉得自己应该躲开——他都二十三了,不是三岁,被人拍背哄睡觉像什么话?但他没躲。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太想了。他贪恋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贪恋得连自己都觉得丢人。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平稳了。裴不度收回手,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他,但其实他已经醒了。 “侯爷,”谢春风的声音还有点哑,“今天还去验尸吗?” “去。”裴不度系好腰带,“又发现了一个。” 谢春风坐起来,心猛地一沉。“又一个?” “昨晚死的。在北城,离陈虎家不到两条街。”裴不度把外袍穿上,转身看着他,“你要去吗?” 谢春风穿衣服的速度就是回答。 第五具尸体。五天,五个人,五个“玄”字。 北城的一条死胡同里,尸体靠在墙上,坐着,像睡着了一样。是个老头儿,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看着至少有六十岁。胸口是一个烙上去的“玄”字,和其他人一样。 第42章 谢春风蹲下来检查。老头儿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变形,是常年握刀的手。指甲缝里有黑泥,不是脏,是陈年的墨渍——这人写过字,或者说,画过东西。 “认识吗?”裴不度站在他身后。 谢春风摇头。他不认识这张脸,但这个人的手让他想起一个人——玄机阁的暗器师傅,姓钱,大家都叫他钱老。钱老的手就是这样,指关节变形,指甲缝里有墨渍,因为他画了一辈子的暗器图纸。 钱老在灭门案里死了。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但这个人的脸,不是钱老的脸。整容了?还是换了人? 谢春风翻开死者的衣领——内侧,没有暗影卫的刺青。 “侯爷,他可能不是暗影卫的人。”谢春风站起来,“他可能是玄机阁的人。” 裴不度的眉头拧了一下。 “玄机阁的人?” “他的手。指关节变形,常年握暗器。指甲缝里有墨渍,常年画图纸。”谢春风的声音在抖,“这是玄机阁暗器师傅的手。我小时候见过。” 裴不度蹲下来,自己检查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如果他真的是玄机阁的人,那凶手杀的不只是当年参与围剿的刽子手——” “还杀了叛徒。”谢春风接过他的话,“当年投靠丞相、出卖玄机阁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谢春风从裴不度眼里看见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更沉的情绪。像是他也在害怕,害怕真相比他们想的更不堪。 “侯爷,”谢春风说,“我想去查一个人的底细。” “谁?” “王虎。” 裴不度看着他。“暗影卫那个?” “嗯。他是暗影卫的人,但他也是侯府的人。他知道我住在侯府,知道我叫谢春风,知道我是谢云深的儿子。”谢春风深吸一口气,“如果玄机阁里有叛徒,王虎可能知道是谁。”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王虎关在后院。本侯带你去。” 王虎被关在侯府后院的一间空房里,门从外面锁着,窗户钉死了。赵铮每天来送一次饭,他吃了睡睡了吃,整个人胖了一圈。 谢春风推门进去的时候,王虎正躺在床上发呆。看见裴不度,他猛地坐起来,脸色发白。 “侯、侯爷——” “问你几个问题。”裴不度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答得好,本侯让你活着出去。答不好——” 他没说下去。王虎的脸更白了。 “你认识钱老吗?”谢春风开门见山。 王虎愣了一下。“谁?” “玄机阁的暗器师傅,姓钱。” 王虎摇头。“不认识。” “那你认识谁?”谢春风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你在暗影卫里待了三年,见过多少人?听过多少名字?谁是你的上线?谁给你下的命令?” 王虎的嘴唇在抖。 “说。”裴不度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王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的上线,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小,“我只知道他的代号——‘鹰眼’。每次传消息,都是他联系我。我没见过他的脸,他每次来都戴着面具。” “鹰眼?”谢春风皱眉,“还有其他代号吗?” 王虎点头。“暗影卫里每个人都有一个代号。我听过几个——‘鹰爪’、‘鹰翼’、‘鹰喙’。都是鸟,都是鹰。” 谢春风站起来,看向裴不度。“暗影卫的代号体系,和玄机阁一样。” 裴不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玄机阁也有代号体系——“千机”、“百变”、“天工”、“地巧”。他爹谢云深的代号是“玉门关”,他娘的代号是“桃花”。暗影卫用同样的体系,说明什么?说明创建暗影卫的人,和玄机阁有关系。 “还有呢?”裴不度问。 王虎想了想。“还有一件事。三个月前,鹰眼让我在侯府后门放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封信,收信人是——丞相。” “信里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看过。信封是封好的,我只负责放。”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在王虎苍白的脸上。 “本侯问你最后一件事。暗影卫的总部在哪儿?” 王虎摇头。“我不知道。每次去,都是蒙着眼睛被人带去的。我只知道那个地方很冷,有股霉味,像是在地下。” 地下。有霉味。谢春风想了想——京城里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地方太多了,地窖、密室、暗道,数不胜数。但如果是暗影卫的总部,不可能在普通的地方。一定在某个大人物的府邸下面。 丞相府。 谢春风看了裴不度一眼。裴不度也看着他。两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地方。 从后院出来,谢春风一言不发。他脑子里全是王虎说的话——“鹰眼”、“鹰爪”、“鹰翼”,全是鸟,全是鹰。暗影卫的代号体系,和玄机阁如出一辙。这不是巧合。 “侯爷,”他忽然停下脚步,“我怀疑暗影卫的创建者,是玄机阁的人。” 裴不度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或者,是玄机阁的叛徒。”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 “本侯也这么想。” “那您为什么不说?” “因为没有证据。”裴不度看着他,“本侯需要证据,不是猜测。”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他明白裴不度的意思——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是空话。但他忍不住。这些天发生的事,每一件都在烧他的耐心。五具尸体,五个“玄”字,一块失而复得的玉佩,一个左腿有点瘸的灰色背影——他想冲出去找,找了整夜,翻遍京城的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屋子,直到找到那个人。 但他不能。裴不度不让。 “侯爷,”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忍不住了。”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本侯知道。” “那您让我去找。我不怕危险。” “本侯怕。” 谢春风愣住。 “本侯怕你去了回不来。”裴不度的声音很低,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谢春风的心里,“本侯查了十年,不是为了看着你去送死。”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块污渍,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那您让我做什么?干坐着等?” “不是等。是准备。”裴不度走回来,站在他面前,“本侯在调兵。三天后,有一批人从北境过来,都是本侯的心腹。等他们到了,本侯就动手。” “动什么手?” “包围丞相府。” 谢春风抬起头,看着裴不度的脸。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显得很浅,但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您要——抄丞相的家?” “不是抄家。是搜查。本侯手里有证据,可以请旨搜查丞相府。只要找到暗影卫的总部,找到那些代号,找到你爹——丞相就完了。”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 “三天?” “三天。”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三天,他等得起。二十年的仇都等了,不差这三天。 但他没想到,这三天会发生那么多事。 当天晚上,赵铮匆匆来报——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第六具。这一次不是在护城河边,不是在巷子里,是在丞相府的后门口。 尸体靠在丞相府的围墙上,胸口烙着“玄”字。旁边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丞相大人亲启”。 裴不度带人赶到的时候,丞相府的门紧闭着,门口一个人都没有。那具尸体就那么靠在墙上,像一个被人丢弃的布偶。 谢春风蹲下来检查。死者是个中年人,穿着绸缎衣服,手指白净,没茧——不是江湖人,是个文官。他翻开死者的衣领——内侧,没有暗影卫的刺青。但有一个东西——脖子上挂着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刻着“暗影”二字。 暗影卫的令牌。 “他是暗影卫的人。”谢春风把玉牌递给裴不度,“而且是高层。普通暗影卫没有这种令牌。” 裴不度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暗影卫的高层,死在丞相府门口,胸口烙着‘玄’字——凶手这是在向丞相宣战。” 谢春风站起来,看着那扇紧闭的丞相府大门。门后面,是那个杀了他全家、毁了他一生的人。此刻那个人就站在门后面,和他只隔了一道墙。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侯爷,”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要他偿命。” 裴不度伸手,握住了他攥紧的拳头。掌心很热,一点一点地把他攥紧的手指掰开。 第43章 “冷静。深呼吸。” 谢春风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要杀人。二十年的仇恨像一头困兽,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谢春风。”裴不度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深呼吸。”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吸进去的是冰冷的夜风,吐出来的是滚烫的气息。 “再吸。” 他又吸了一口。 “再吐。” 他吐出来,胸口那个困兽安静了一些。 “好。”裴不度松开他的手,“本侯带你回去。” 回到侯府,谢春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烛火发呆。裴不度在处理尸体的事,赵铮跟在他后面跑前跑后,阿沅已经睡了。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谢春风看着那簇火苗,想起他爹站在火里冲他笑的样子。 爹,你看见了吗?有人在替你报仇。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 烛火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叹气。 谢春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外袍。墨色的,领口有暗纹,是裴不度的衣服,还带着体温。 他把外袍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第二天,赵铮带来了一个消息——第六具尸体的身份查清了。死者叫赵四,是丞相府的管事,在丞相府待了十五年。他也是暗影卫的人,而且是“鹰眼”——王虎的上线,暗影卫在京城的联络人。 “鹰眼。”谢春风重复了一遍,“暗影卫在京城的联络人,死在丞相府门口。凶手怎么知道他是鹰眼的?暗影卫的代号从不外传,只有内部人知道。” 裴不度看着他。“所以,凶手是内部人。” 谢春风的手又开始抖了。内部人。玄机阁的内部人。活着的、没死的、隐姓埋名的、可能已经投靠了丞相的内部人——或者,是他爹。 “侯爷,”他说,“我今晚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城东。我师父生前住过的地方。”谢春风看着他,“他留给我的遗物里,可能还有我没找到的东西。”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本侯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更快。” “不行。” “侯爷——” “本侯说了不行。”裴不度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一个人出去,暗影卫会盯上你。本侯不冒这个险。” 谢春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保护,是请求。裴不度在请求他不要一个人去。 谢春风的心软了。 “好。一起去。” 晚上,两人从侯府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巷子,到了城东的一间破房子前。这是他师父李有福生前住的地方,一间又小又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都烂了,窗户纸破了一个大洞,风一吹就哗哗响。 谢春风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勉强照出屋里的轮廓——一张破桌子、一把破椅子、一张用砖头垫了腿的床,还有一个倒了一半的柜子。 他蹲下来,在床底下摸到一个木箱子。箱子很小,落满了灰,锁已经锈死了。他用银针拨了几下,锁开了。 箱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谢春风亲启”。 是他师父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他认得。 他拆开信,借着火光看。 “春风,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师父已经走了。师父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你爹还活着。二十年前,他从密道逃出去之后,没死,也没跑。他去找丞相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师父不知道。但师父知道一件事——你爹还活着,他在等你。” 谢春风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开了。 “师父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骗人。师父把骗人的本事教给你,是想让你活下去。现在你应该不用骗人了,有人护着你了。那个人,信他。”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歪歪扭扭的——“春风,师父在下面等你爹。让他别来太早,师父还想多清静几年。” 谢春风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裴不度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没回头。 月光照在裴不度的肩上,银白色的一片。 谢春风哭了很久,久到蜡烛烧完了,久到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他站起来,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和那三枚玉佩放在一起。四样东西,贴着心口,冰凉。 “侯爷,”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爹还活着。他在等我。” 裴不度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眉骨的旧疤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浅。 “本侯知道。”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裴不度走过来,“你师父的信,本侯没看过。但本侯猜到了。” 谢春风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侯爷,”他说,“您帮我找到我爹。我什么都答应您。”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 “本侯不要你什么都答应。”他说,“本侯只要你活着。” 谢春风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心翼翼的、怕碎了的疼。 “好。”他说,“我活着。我活着找到我爹。我活着给您还债。”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欠本侯什么。” “欠。”谢春风看着他,“欠很多。一辈子还不完。” 裴不度没说话。 两人走出那间破房子,月光明晃晃地照在巷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春风走在前面,裴不度跟在他后面。 走到巷口的时候,谢春风忽然停下来。 “侯爷。” “嗯。” “如果我爹真的回来了,如果那些人是他在杀——您会抓他吗?”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裴不度站在月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本侯会查清楚。”他说,“如果他杀了人,本侯会让他接受律法的审判。但本侯也会为他辩护——他是被害者,他杀的是刽子手。” 谢春风转过身,看着裴不度的脸。月光把他那张冷硬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那道旧疤看起来像一道弯弯的月牙。 “侯爷,”他说,“您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本侯不奇怪。本侯只是守规矩。” “什么规矩?” “杀人偿命。不管是丞相杀人,还是你爹杀人。都一样。” 谢春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那等找到我爹,您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我不会拦您。”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走出巷子,上了马车。赵铮赶车,往侯府的方向走。 谢春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怀里那四样东西贴着心口,冰凉的,但他不觉得冷了。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车帘晃来晃去,月光一明一暗地照在裴不度脸上。 谢春风睁开眼,看着他。 “侯爷,您说三天后动手。第三天,是哪天?” “后天。” 谢春风点了点头。 后天。不管结果如何,后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爹,你再等两天。两天后,我去找你。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京城的上空,银白色的一片。 月光下,护城河的水缓缓地流着,不知道要把那些“玄”字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要把真相带到谁面前。 第20章 怀疑 天亮的时候,谢春风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师父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师父说爹还活着,在等他。师父说有人护着他了,那个人可以信。谢春风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在黑暗里看见他爹的脸——不是火里的那张,是更早的,是他三岁那年爹抱着他在花园里看牡丹的那张。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左边有一个酒窝,和他一模一样。 “春风,爹在。” 谢春风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一条金线。裴不度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谢春风闻到了粥的味道,从书房那边飘过来的,混着一点烧焦的糊味。 赵铮熬粥又熬糊了。谢春风穿好衣服,把那封信折好,塞进怀里。四样东西——两枚玉佩、一封师父的遗信、一封爹的信——贴着心口,从左到右排成一排。他拍了拍胸口,硬硬的,像穿了一层薄甲。 走进书房,裴不度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京城地图,上面多了几个红圈。粥摆在旁边,确实糊了,锅底有一层黑渣,但上面的还能喝。谢春风端起碗喝了一口,苦的,赵铮大概把锅底的糊渣也搅进来了。 第44章 “侯爷,今天做什么?”他放下碗。 裴不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查一个人。” “谁?” “你师父。” 谢春风愣了一下。他师父李有福,死了快一年了,尸体埋在城外的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查他做什么? “你师父是玄机阁暗卫统领,带着你跑了十八年。”裴不度抬起头看着他,“他知道的事,比你多。他的遗物里可能还有你没找到的东西。” 谢春风想起昨晚那间破房子,想起床底下那个木箱子,想起里面的那封信。他已经翻了三遍了,除了信什么都没有。但如果师父藏了别的东西,会藏在哪里? “侯爷,我师父生前最常去的地方,除了天桥,就是城东那间破房子。我都翻过了,没有。” “还有一个地方你没翻过。” “哪儿?” 裴不度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铜的,很旧,齿都磨平了。“你师父在城东还有一个住处,不是那间破房子,是另一间。他死之前把钥匙寄存在当铺里,本侯的人找到了。” 谢春风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铜钥匙冰凉的,硌得掌心疼。师父还有另一个住处?他从来没说过。 “本侯陪你去。”裴不度拿起外袍。 “不用。您忙您的,我一个人去就行。” “不行。” “侯爷——” “上次你一个人去城东,回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整夜。”裴不度看着他,“这次本侯陪你去。万一又红了,本侯至少能递个手帕。”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您还有手帕?” “没有。”裴不度已经走出了书房。 谢春风跟在后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前半句像关心,后半句像打脸。城东的那间房子比之前那间更难找。藏在一条窄巷子的最深处,两边都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门是木头的,已经朽了,用手指一戳就能戳个洞。谢春风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一股比之前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只有一丈见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青色的衣裳,站在桃花树下,笑得很好看。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这是他娘。他记得这张脸,记得这个笑,记得她蹲下来帮他系鞋带的时候,发梢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你娘?”裴不度站在他身后。 谢春风点了点头,说不出话。他走到画前,伸手摸了摸画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但墨迹还清晰。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素云,吾妻。云深画。”是他爹画的,画的是他娘。师父把这张画挂在墙上,看了二十年。 谢春风把画取下来,卷好,小心地塞进怀里。他怕弄皱了,特意用那封信垫在画轴外面。五样东西了,胸口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一个馒头。 他在屋子里又翻了一遍——床底下没有箱子,桌子下面没有暗格,椅子垫子下面没有东西。他蹲下来检查地板,一块一块地敲,敲到床脚那块的时候,声音不一样。空的。 谢春风用银针撬开那块砖,下面是一个小洞,洞里有一个油纸包。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几页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但字迹还清晰。不是他师父的字,是他爹的。 他一张一张地看,手越来越抖。 第一页是玄机阁的地图,标注了每一个房间、每一条密道、每一个机关的位置。第二页是丞相府的地图,同样标注了房间、密道、机关。第三页是一封信,收信人是他师父。 “有福,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春风就交给你了。带他走,越远越好。不要让他报仇,不要让他查案,让他活着。活着就好。” 谢春风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继续往下看。 “我这些年一直在查丞相,查到了一些东西。丞相背后还有人,比丞相更大、更危险。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在了,那个人一定会找春风。保护好他。” 谢春风把信纸攥紧了,指节发白。丞相背后还有人?比丞相更大、更危险?是谁? 裴不度从他手里拿过那封信,扫了一眼,眉头拧在一起。“丞相背后还有人——这是你爹二十年前写的。那时候他还没去找丞相,还在查。他查到了什么?是谁?” 谢春风摇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爹不是去送死的,他爹是去查一个比丞相更危险的人。那个人现在可能还活着,可能就在京城里,可能每天从他身边经过。 “侯爷,我要找到那个人。” 裴不度把信折好,还给他。“本侯陪你。” 从城东回来,谢春风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像拼图一样拼起来。玄机阁的地图、丞相府的地图、那封信——三样东西,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意想的方向。 “侯爷,您说丞相背后的人,会不会是——” “三皇子。”裴不度接过他的话。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沉。三皇子萧景明,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丞相的远房表妹的儿子。表面温润如玉,实则心机深沉。如果他才是幕后的人,那丞相只是他的棋子。灭玄机阁满门,不是为了丞相的利益,是为了三皇子的野心。 “侯爷,您有证据吗?” “没有。”裴不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但有一个人可能有。” “谁?” “你爹。” 谢春风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爹查到了丞相背后的人,那个人可能是三皇子,所以他爹去找丞相了——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问出那个人是谁。然后他爹就失踪了,二十年生死不明。 “侯爷,如果我爹当年去找丞相,丞相没杀他,而是把他关起来了呢?” 裴不度的敲击声停了。“有可能。” “如果我爹还活着,被关在丞相府的某个地方,二十年了——” “本侯会找到他。”裴不度站起来,“后天,本侯带人搜查丞相府。不管丞相府下面有什么,本侯都会翻出来。” 谢春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火光。不是愤怒的火,是信念的火。 “侯爷,”谢春风说,“我想跟您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搜查丞相府是公务,你是平民,不能去。” “那我——” “你在侯府等着。本侯找到你爹,带回来见你。”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争辩,但裴不度的眼神太笃定了,笃定到让他觉得自己的争辩都是多余的。 “好。我等。” 这两天过得像两年。谢春风在书房里坐不住,在院子里也坐不住,走来走去,把回廊走了几十遍。阿沅跟在他后面,像一条小尾巴,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 “你烦不烦?”谢春风回头看她。 “你才烦。”阿沅面无表情,“走来走去的,像驴拉磨。” 谢春风嘴角抽了抽。这小丫头的嘴越来越毒了,不知道跟谁学的——大概是赵铮。赵铮那张嘴,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噎死人。 他蹲下来,平视阿沅的眼睛。“阿沅,你说,如果我爹还活着,他会记得我吗?” 阿沅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像七八岁孩子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安慰,是理解。“他会。我爹死了三年,我还记得他。” 谢春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阿沅没躲,皱着眉让他摸了一下。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阿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爹话很少,但做饭很好吃。他做的桂花糕,比侯府的甜。”她顿了一下,“他死的那天,还给我做了一块桂花糕。我还没来得及吃,暗影卫就来了。” 谢春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把阿沅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上。这一次阿沅没抓他的头发,两只小手轻轻搭在他头顶。 “阿沅,以后我给你做桂花糕。” “你会做吗?” “不会。但可以学。” “学了也未必好吃。” “……你能不能对贫道有点信心?” 阿沅没说话,但她的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两下。那意思是——我相信你,但我不说。 谢春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扛着阿沅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赵铮急匆匆地跑进来。 “谢大师,侯爷请您去书房。” 谢春风把阿沅放下来,快步走到书房。裴不度站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封信,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又死了一个。”裴不度把信推过来,“在城南,离侯府不到一里。” 第七具尸体。谢春风攥紧了拳头。七天,七个人,七个“玄”字。凶手杀人的速度越来越快,离侯府越来越近。 第45章 “侯爷,凶手在向我们靠近。” “本侯知道。”裴不度站起来,“本侯要去验尸,你跟本侯去。” 这一次,谢春风没有犹豫。 第七具尸体在城南的一条水沟里,脸朝下趴着,身上全是淤泥。翻过来,胸口是一个烙上去的“玄”字,和其他人一样。但这一次,尸体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少主,我在等你。” 谢春风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少主。这是玄机阁旧部对他的称呼。老周这么叫他,师父也这么叫他。写这张纸条的人,是玄机阁的人,还活着的人,在等他的人。 “侯爷,”他的声音在抖,“是我爹。一定是我爹。” 裴不度从他手里拿过纸条,看了看,眉头拧在一起。“字迹不对。你爹的字,本侯见过。这张纸条上的字,不是你爹写的。” 谢春风愣住了。不是爹写的?那是谁写的? “可能是旧部。”裴不度把纸条收起来,“可能是老周,可能是其他人。但不能确定是好人还是坏人。” 谢春风的心沉了一下。对,不能确定。如果是好人,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他?如果是坏人,为什么要帮他杀人? “侯爷,我想去见老周。” “在江南?” “嗯。他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本侯陪你去。等搜查完丞相府,本侯就带你去江南。” 谢春风点头。江南,老周。那个在密室里留纸条的人,那个说“少主还活着,在京城”的人。他为什么不来京城?为什么不来找他?是怕暴露,还是有别的原因? 谢春风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回到侯府,已经是深夜了。谢春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裴不度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谢春风知道他没有。因为他也没有。 “侯爷。” “嗯。” “您说如果我爹还活着,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两种可能。第一,他不知道你在哪儿。第二,他不想连累你。” “如果是第二种,他为什么要杀人?杀人比见我更危险。” 裴不度没回答。 谢春风翻了个身,面朝裴不度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侯爷,我怕。” “怕什么?” “怕找到我爹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春风以为他睡着了。 “本侯也怕。” 谢春风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裴不度会怕?那个杀伐果断、冷面冷心的镇北侯,也会怕? “怕什么?”他问。 “怕你难过。”裴不度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本侯答应过你爹,要照顾你。如果你难过,本侯就失言了。”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赶紧翻回去,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侯爷,您不会失言的。”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也不会难过。不管我爹变成什么样,他都是我爹。” 裴不度没说话。 谢春风闭上眼,在黑暗里听见裴不度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放在两人中间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很热,茧很厚,握得很紧。 谢春风没抽手。 他握着那只手,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轻,一个重,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窗户纸上,把整个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谢春风看着那片光,在心里说:爹,你再等等。后天,后天我就去找你。 他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做噩梦。 第21章 下江南 谢春风以为,搜查丞相府那天会天翻地覆。结果风平浪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裴不度一早出了门,带着赵铮和二十个亲兵,去了宫城。谢春风在侯府等了一整天,从早上等到天黑,等的过程中他把那封信看了十几遍,把玉佩摸了几十遍,把阿沅教他写的“人”字练了上百遍。阿沅说“你写的人像叉”,他说“叉也是人”,阿沅说“不是”,他说“是”,两人吵了一架,以阿沅把他的毛笔藏起来告终。 天黑的时候裴不度回来了。谢春风听见马蹄声就从书房冲出去,差点在回廊拐角摔倒。裴不度穿着官袍,腰间挂着佩剑,脸色很平,看不出喜怒。 “怎么样?”谢春风问。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书房。谢春风跟进去,关上门。裴不度把佩剑解下来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那盏还没点的蜡烛。 “皇帝没给旨意。”他说。 谢春风的心沉了一下。“不给?为什么?” “本侯的证据不够。”裴不度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件让他等了十年的事,“丞相在皇帝面前告了本侯一状,说本侯诬陷忠良、私查旧案、意图不轨。皇帝让本侯先把证据交上去,核实之后再议。” “核实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永远。” 谢春风的拳头攥紧了。他等了一天,等来的是“可能永远”。裴不度查了十年,查到的证据在皇帝眼里“不够”。丞相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句话就能让十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那现在怎么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裴不度抬起头看着他。“下江南。” 谢春风愣住。“江南?” “去找老周。”裴不度站起来,“他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找到他,问他你爹的事,问他丞相背后的人是谁。”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江南,老周。那个在密室里留纸条的人,那个说“少主还活着,在京城”的人。他一直想去,一直没去成。现在终于要去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 第二天一早,马车从侯府后门出去,沿着官道往南走。这一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为了查密室,这次是为了找人。上次谢春风心里全是恨,这次心里多了一点东西,是希望,也是恐惧。他怕找到老周的时候,老周告诉他爹已经死了。 阿沅也跟着来了。她说“我要去”,谢春风说“不行”,她说“我自己去”,谢春风说“你一个人去会丢”,她说“那你带我去”,谢春风说“……行吧”。裴不度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马车走了三天,到江南的时候是傍晚。江南和京城不一样——京城全是灰扑扑的,房子是灰的,路是灰的,天也是灰的。江南是绿的,树是绿的,水是绿的,连空气都是绿的。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看见小桥流水、白墙黑瓦、柳树成荫,像一幅画。 “老周在哪儿?”他问。 赵铮在外面赶车,头也没回。“乌镇。南边的一个小镇,离这里还有半天路。” “今晚先住下。”裴不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明天一早再走。” 他们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很小,只有三间房,赵铮一间,阿沅一间,裴不度和谢春风一间。谢春风已经习惯了,躺到床上,闭上眼,睡不着。 “侯爷。” “嗯。” “您说老周会告诉我真相吗?”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会。因为他是你爹的人。” 谢春风翻了个身,面朝裴不度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裴不度的脸上,那道旧疤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浅。 “如果我爹真的死了呢?” 裴不度看着他。“那本侯就替他报仇。” 谢春风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有人替你扛着一切的、让人想哭的暖。 “侯爷,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不度没回答。他闭上眼,呼吸变得平稳。谢春风知道他不是睡着了,是不想回答。他也闭上眼,不再问。 第二天一早,他们到了乌镇。乌镇比之前的镇子更小,只有一条街,街两边是木板房,房前晾着衣服、挂着腊肉。空气里有一股河水腥甜的味道,混着炊烟的焦香。 赵铮把马车停在一间木匠铺门口。铺子不大,门口堆着木头和刨花,墙上挂着一块木匾——“周记木匠”。谢春风跳下车,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铺子里走出来一个人。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刨子。他抬头看见谢春风,手里的刨子掉了,砸在脚面上,他没喊疼,就那么瞪大眼睛看着谢春风,嘴唇在抖。 “少主……”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颤抖,“少主,您终于来了。” 谢春风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认识这张脸,虽然老了二十岁,但他认识。小时候,老周抱着他在花园里摘桃子,举得很高很高,他伸手去够,够不着,老周就把他扛在肩上。他骑在老周肩上,摘了满满一篮子桃子,下来的时候把桃子全摔烂了,老周笑着说“没事没事,桃子摔烂了还能做桃酱”。 第46章 “老周。”谢春风的声音在抖,“我来了。” 老周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伸手抓住谢春风的胳膊,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少主,您长高了,长大了,老奴差点没认出来。”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谢春风,“您长得像老阁主,太像了,眼睛像,笑起来的样子也像……” 老周看见了裴不度,松开谢春风,退后一步,低下头。“侯爷。” “周叔。”裴不度点头,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一些。 老周把他们领进铺子后面的小院。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几把石凳。老周让他们坐下,去倒茶。谢春风坐在石凳上,看着这间小院子——枇杷树已经很高了,树干有碗口粗,结了满树的果子,青的黄的挂了一串串。墙角堆着一些木料,旁边是一个半成品的木马,还没上漆。 老周端着茶出来,在谢春风对面坐下。他的手在抖,茶水溅出来,洒在石桌上。他放下茶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少主,您想问什么?” “我爹。”谢春风看着他,“我爹还活着吗?”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棵枇杷树,看着满树的果子,看着地上落了一层的枇杷叶。 “老阁主他……”老周的声音很轻,“二十年前,从密道逃出去之后,去找丞相了。走之前,他来过我这里。”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紧。“他说了什么?” “他说,‘老周,如果我回不来,春风就交给你了。’”老周低下头,“我问他,‘阁主,您要去哪儿?’他说,‘去找仇人。’我说,‘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他说,‘我一个人去,至少不会连累别人。’”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爹总是这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不连累任何人。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他就走了。”老周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我找了他三年,没找到。暗影卫也在找他,也没找到。他就那么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谢春风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那他——死了吗?” 老周看着他,很久。“少主,我不知道。没有尸体,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我只知道——他走了之后,丞相府多了一个地下密室,谁都不让进。”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地下密室。丞相府的地下密室。他爹可能被关在里面,二十年了。 “老周,你怎么知道丞相府有地下密室?”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上面画着一幅图——丞相府的布局图。图上有标注,什么地方是书房,什么地方是卧室,什么地方是花园。花园下面,有一个方框,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密室,暗影卫重地,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是老阁主留给我的。”老周把图纸递给谢春风,“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张图交给您。” 谢春风接过图纸,手在抖。他爹二十年前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他回不来,就让老周把丞相府的图纸交给儿子。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但他还是去了。 “老周,”谢春风抬起头,“你觉得我爹还活着吗?” 老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苍老的、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少主,老奴不知道。老奴希望他活着。但二十年了,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来找您?” 谢春风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老周说得对,二十年了,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除非——回不来。 “周叔,”裴不度开口了,声音很平,“你见过丞相府那个密室吗?” 老周摇头。“没见过。进不去。暗影卫的人把守,连靠近都不行。” “那你知道密室下面有什么吗?” 老周想了想。“老阁主说过一句话——‘丞相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证据在密室下面,找到了就能扳倒他。’” 谢春风和裴不度对视了一眼。丞相背后还有人——他爹二十年前就查到了,比他们早了二十年。那个人是谁?证据是什么?密室下面到底有什么? “周叔,”裴不度站起来,“本侯要进那个密室。” 老周看着他。“侯爷,进不去的。暗影卫的人太多了。” “本侯有兵。”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侯爷,老奴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是一块令牌,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刻着“暗影”二字。 暗影卫的令牌,和之前尸体手里攥着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老阁主留给我的。”老周说,“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用这个令牌进密室。” 谢春风拿起那块令牌,翻来覆去地看。铜的,很沉,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摸了无数次。他爹的指纹可能还在上面,二十年了,早磨没了。 “老周,这个令牌能进密室?” “能。老阁主说,暗影卫的高层才有这种令牌。拿着它,可以进任何一个暗影卫的据点。” 谢春风攥紧了令牌。铜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冰凉的,像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侯爷,”他抬头看着裴不度,“我们回去。回京城,进密室。”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好。” 从老周那里出来,谢春风一句话都没说。他坐在马车上,靠着车壁,闭着眼,手里攥着那块令牌。裴不度坐在他对面,也没说话。阿沅靠在谢春风旁边,已经睡着了,头歪在他肩上,口水流了他一袖子。他没躲,也没擦。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车帘晃来晃去,阳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三人脸上。 谢春风睁开眼,看着裴不度。“侯爷,您说如果我爹被关在密室下面,关了二十年,他会变成什么样?” 裴不度看着他。“不知道。” “他会怪我吗?怪我二十年都没去找他?”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因为他也不想让你去找他。” 谢春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令牌。铜面上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侯爷,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认得我了。” 裴不度伸手,按在他肩膀上。掌心很热,隔着衣料传过来。“他不会不认得你。你是他儿子。”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赶紧闭上眼,假装睡觉。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没人看见。 马车继续往北走,离京城越来越近,离真相也越来越近。 谢春风不知道的是,京城里有人在等他们。那个人坐在丞相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谢春风下江南了,今晚回来。” 那个人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丞相府的花园,花园里种满了牡丹。牡丹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紫的,一朵一朵像人脸。那个人看着那些牡丹,嘴角弯了一下。 “谢云深,”那个人轻声说,“你儿子来了。” 月光照在那个人脸上,照出一张温和的、人畜无害的、让人想亲近的脸。三皇子,萧景明。他转过身,走进书房深处,推开一扇暗门,走进一条漆黑的甬道。甬道很长,很窄,两边是潮湿的石壁,空气里有一股霉味。他走到底,推开一扇铁门。 门后面是一间密室,很小,只有一丈见方。密室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灰色的衣服,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瘦得像一副骨架。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三皇子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谢阁主,你儿子来找你了。” 那个人睁开眼。一双浑浊的、失去焦距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聚焦。他看着三皇子的脸,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三皇子笑了,笑得很温和。“你放心,我会好好招待他的。” 他站起来,走出密室,关上门。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密室重新陷入黑暗。那个人靠在墙上,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这次说出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春风……” 声音在黑暗里散了,没人听见。 第22章 老周 回京城的路上,谢春风一直在想老周说的那句话——“丞相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比丞相更大、更危险的人。朝堂上比丞相大的,只有皇帝和皇子。皇帝不可能灭玄机阁满门——玄机阁是他爹谢云深亲手建立的,替朝廷做了二十年的机关暗器,皇帝没有理由杀他们。那就只剩皇子了。 二十年前,三皇子萧景明才两岁。两岁的孩子不可能策划灭门。那是哪个皇子?先帝有九个儿子,活到现在的只有四个——大皇子早夭,五皇子疯了,七皇子被贬为庶人,只有九皇子——当今皇帝,二十年前还是太子。太子要灭玄机阁满门?为什么? 第47章 谢春风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三天,第三天的傍晚终于看见了京城的城门。城墙上挂着灯笼,在暮色里像一串昏黄的眼睛。进城之后裴不度没回侯府,直接去了兵部。他说有几份紧急公文要处理,让谢春风先回去。谢春风一个人回到侯府,阿沅骑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口水滴在他头顶上,凉飕飕的。 赵铮帮他开了门,他扛着阿沅走过回廊,走到西厢。把阿沅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小丫头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爹”,又沉沉睡去。谢春风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出去。 刚走到书房门口,赵铮急匆匆地跑来。 “谢大师,出事了。” 谢春风心里一紧。“什么事?” “陈伯死了。” 陈伯是侯府的老人了,在侯府待了三十年,从老侯爷那辈就在。他管着侯府的厨房,每天给裴不度炖汤,炖了二十年。谢春风喝过他的汤,很好喝,比赵铮熬的糊粥强一百倍。 “怎么死的?”谢春风问。 赵铮的脸色很难看。“被人杀的。胸口烙了一个‘玄’字。尸体在后院的柴房里,刚发现。”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陈伯是侯府的人,不是当年参与围剿的江湖人,不是暗影卫的人,只是一个做饭的老人。凶手为什么杀他?除非——陈伯也是当年参与围剿的人。 谢春风快步走到后院,推开柴房的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柴草的干涩气息。陈伯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张草席。赵铮掀开草席,露出陈伯的脸——苍白的、皱巴巴的、闭着眼像睡着了。胸口是一个血淋淋的“玄”字,烙痕很深,边缘焦黑。 谢春风蹲下来检查陈伯的手。粗糙的、指节变形的手——这是做饭的手,不是握刀的手。他翻开陈伯的衣领,内侧—— 一只鹰。暗影卫的刺青。 谢春风的心沉到了谷底。陈伯是暗影卫的人。在侯府待了三十年,从老侯爷那辈就在,给裴不度炖了二十年的汤——他是暗影卫安插在侯府的钉子。三十年,从老侯爷到裴不度,两代镇北侯都被他盯着。 “侯爷知道吗?”谢春风抬头问赵铮。 “还不知道。属下让人去兵部送了信。” 谢春风站起来,看着陈伯的尸体。一个在侯府待了三十年的人,每天给裴不度端茶倒水炖汤,每天看着他吃饭睡觉批折子,把看到的一切传给暗影卫。裴不度查了十年的案子,每一步都被这个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传了出去。 难怪暗影卫总是先他们一步。难怪他们刚到南边,三皇子就出现了。难怪他们拿到密室的证据,丞相第二天就知道了。 陈伯。三十年。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起裴不度说过的一句话——“本侯的府里,有内鬼。”裴不度知道,早就知道。但他没动陈伯,为什么?是不忍心?还是在等?等陈伯自己露出马脚? 裴不度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走进柴房,看了一眼陈伯的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蹲下来,翻开陈伯的衣领,看见那只鹰,沉默了很久。 “三十年。”裴不度站起来,声音很平,“本侯的爹死了十年,他还在。本侯查了十年案,他也还在。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每天给本侯炖汤,汤里没毒,但汤里有眼睛。” 谢春风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铮,查。”裴不度说,“查陈伯这三十年跟谁联系过,传了多少消息出去。查他的家人、朋友、所有认识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赵铮领命,转身出去了。 裴不度站在柴房里,看着陈伯的尸体,一动不动。烛光映着他的脸,眉骨的旧疤在光影里忽隐忽现。谢春风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被信任的人背叛了三十年,发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了,连质问的机会都没有。 “侯爷,”谢春风开口,“您早就知道陈伯有问题?”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猜到过。但没证据。他是本侯爹留下的人,本侯不想随便怀疑。” 谢春风明白那种感觉。不想随便怀疑一个跟了自己三十年的人,不想相信一个每天给自己炖汤的老人是暗影卫的钉子——但真相不会因为你不想就不存在。 裴不度走出柴房,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旧疤的每一道纹路。 “谢春风。”他忽然开口。 “嗯。” “本侯可能也信错了人。”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紧。裴不度说的是“可能”,但他的语气不像在说“可能”,像在说“已经”。谢春风想问他信错了谁,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他怕那个名字是自己。 那天晚上,裴不度没回书房。他一个人在演武场待了一整夜,对着木桩练刀,一刀一刀地劈,劈到天亮。谢春风站在回廊里看着,没过去。他知道裴不度现在不想说话,也不需要安慰,他需要发泄。把被背叛的愤怒、被欺骗的痛苦、对自己眼光的怀疑——全部发泄在那些木桩上。 天快亮的时候,裴不度停下来,把刀插在地上,坐了下来。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谢春风犹豫了一下,端着一碗热汤走过去。汤是赵铮熬的,这次没糊。 “侯爷,喝汤。” 裴不度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看着那碗汤,没接。 “陈伯熬的汤,本侯喝了二十年。”他的声音很低,很沉,“现在喝不到了。” 谢春风蹲下来,把汤放在他旁边。“赵将军熬的。没糊,我尝过了。”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继续看着那些被劈得面目全非的木桩。谢春风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演武场的地上,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 “侯爷,您说信错了人,是谁?”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等本侯查清楚再说。” 谢春风没再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第二天,赵铮查到了陈伯的一些事。陈伯有个儿子,在丞相府当差。陈伯每个月都会去丞相府看儿子,每次去都会带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什么没人知道。 “包袱里是消息。”裴不度看着赵铮送来的案卷,“陈伯把侯府的消息传给他儿子,他儿子传给丞相。三十年,一个月一次,三百六十次,一次都没漏过。” 谢春风想起一件事。“侯爷,陈伯知道您书房暗格的位置吗?” 裴不度的眉头拧了一下。“知道。他每天来书房送饭送汤,暗格的位置他看得见。” “那他有没有打开过?” “打不开。暗格有机关,只有本侯会开。” 谢春风松了口气。证据还在,没被偷走。但陈伯知道暗格里有东西,他一定告诉过丞相。丞相知道裴不度手里有证据,所以他急了,他让三皇子来试探,让暗影卫来夜袭——他一直在想办法拿那些证据。 “侯爷,证据不能再放在侯府了。” 裴不度看着他。“你说放哪儿?” “放我身上。”谢春风拍了拍胸口,“我随身带着,没人能偷。”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好。今晚本侯把证据给你。” 当天晚上,裴不度把暗格里所有的证据都取出来——密诏的抄本、名册、账目、图纸——全部装进一个布包,交给谢春风。谢春风把布包塞进怀里,和那几封信、几枚玉佩放在一起。胸口鼓得像塞了个馒头,走路都挺着胸。 “侯爷,您说陈伯的儿子在丞相府当差,能不能抓他?” “能。”裴不度说,“但不是现在。打草惊蛇。” 谢春风点头。又是“不是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接下来几天,侯府的气氛很压抑。裴不度每天早出晚归,在兵部和侯府之间来回跑。谢春风每天教阿沅写字,阿沅已经学会了写“人”和“天”,正在学写“地”。谢春风说“天地人”三个字你会了两个,阿沅说“地”字太难了,谢春风说“你多练练”,阿沅说“你写一个我看看”,他写了一个,阿沅说“好丑”,他说“哪里丑”,她说“比赵铮写的还丑”。赵铮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第七天的时候,赵铮带来了一个消息——陈伯的儿子死了。死在丞相府的柴房里,胸口烙着一个“玄”字。 第八具尸体。 谢春风站在侯府的回廊里,看着赵铮递过来的案卷,手在抖。陈伯的儿子,在丞相府当差,帮陈伯传了三十年的消息,死了。凶手是同一个人,手法一模一样。 “侯爷,”谢春风抬头看着裴不度,“凶手在灭口。” “嗯。” “他杀的不只是当年参与围剿的人,还有暗影卫的人,还有给暗影卫传消息的人。他在替玄机阁报仇,也在替——”谢春风顿了一下,“替我们清除障碍。” 第48章 裴不度看着他。“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谢春风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个人的情报比我们灵通。他知道陈伯是暗影卫的人,知道陈伯的儿子在丞相府当差,知道每一具尸体的位置。他知道的事,比我们多。” “所以,他是内部人。” “对。”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而且是很高级别的内部人。”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 “本侯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凶手是三皇子的人。”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紧。三皇子萧景明,那个温润如玉、人畜无害的年轻人。他的母妃是丞相的远房表妹,他和丞相是一条船上的人。但如果凶手是他的人,他为什么要杀丞相的人?除非——他在跟丞相抢东西。 “侯爷,您的意思是,三皇子和丞相不是一伙的?” “本侯不确定。”裴不度靠在椅背上,“但如果三皇子是丞相背后那个人,他不需要杀丞相的人。他杀丞相的人,说明他和丞相不是一伙的,甚至可能是敌人。” 谢春风的脑子飞速转着。三皇子和丞相是敌人?那谁才是丞相背后的人?他爹二十年前查到的那个“比丞相更大、更危险”的人,到底是谁? “侯爷,我想再去一趟江南。” “找老周?” “嗯。上次走得急,有些事没问清楚。” 裴不度想了想。“本侯陪你去。后天出发。” 第二天,谢春风正在收拾行李,赵铮急匆匆地跑来。“谢大师,江南来信。老周——” “老周怎么了?” 赵铮把信递给他,谢春风拆开一看,手开始剧烈地发抖。信上只有一行字——“老周死了。胸口烙着‘玄’字。” 谢春风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赵铮扶住他,他推开赵铮,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老周死了。那个在江南等了二十年的老周,那个给他留下令牌和图纸的老周,那个说“少主,您终于来了”的老周——死了。 裴不度从书房走出来,从他手里拿过那封信,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赵铮说,“信是当地官府送来的。尸体在木匠铺里发现的,胸口烙着‘玄’字。” 裴不度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蹲下来,按着谢春风的肩膀。“本督去江南。你留在京城。” 谢春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凶手可能还在江南。你去了危险。” “我不怕。” “本侯怕。” 两人对视。谢春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侯爷,老周是我爹留给我的最后一个人。他死了,我就真的一个亲人都没了。” 裴不度的手收紧了一些。“你不是一个人。” 谢春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无声。裴不度蹲在他面前,没说话,也没递手帕,就那么按着他的肩膀,等他哭完。 过了很久,谢春风抬起头,擦了擦脸。“侯爷,我跟你去。我不危险,我会保护自己。”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好。但你要答应本侯一件事。” “什么?” “不要一个人行动。任何时候,都要跟在本侯身边。” 谢春风点头。两人连夜出发,马车在官道上飞驰。谢春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老周的脸——老周笑着说“少主,您长高了”,老周哭着说“老奴希望他活着”,老周把图纸和令牌交给他时手在抖。 老周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之一。另一个是裴不度。不对,裴不度不是亲人,是——是什么?谢春风没敢往下想。 马车走了两天,到乌镇的时候是傍晚。木匠铺的门关着,门上贴了封条。当地官府的人在门口守着,看见裴不度的令牌,立刻让开。谢春风推开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木头的清香。老周躺在地上,身上盖着白布。谢春风蹲下来,掀开白布。 老周的脸是青灰色的,眼闭着,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胸口是一个血淋淋的“玄”字,和其他人一样。谢春风检查了他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关节变形,指甲缝里有木屑。这双手做过无数木工活,给谢春风做过木鸟,给他爹做过木剑,给阿沅做过木马。现在这双手冰凉地垂在身侧,不会再动了。 “老周,”谢春风的声音在抖,“我来了。我来晚了。” 裴不度蹲在他旁边,检查伤口。一刀毙命,和其他人一样的手法。但这一次,凶手在尸体旁边留了一样东西——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谢春风亲启”。谢春风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少主,老周是我杀的。他不是叛徒,他是好人。但他知道得太多了。” 谢春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凶手认识老周,知道老周是玄机阁的人,知道老周知道太多——所以杀了他。凶手在替玄机阁报仇,也在替玄机阁清除“知道太多”的人。 “侯爷,”谢春风抬头看着裴不度,“凶手是玄机阁的人。” 裴不度从他手里拿过那封信,看了一眼。“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为什么?” “因为凶手在模仿你爹。他知道你爹的字迹,知道老周的身份,知道你的名字。他知道的事,太多了。” 谢春风的心沉了一下。对,太多了。多到不像一个外人能知道的。多到让他觉得——凶手就在他们身边。 谢春风把老周的尸体安葬在乌镇后面的山上,坟头朝着京城的方向。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老周,你等着。我会找到凶手。我会找到我爹。我会给玄机阁所有的人报仇。” 风吹过山岗,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叹气。 谢春风站起来,转身看着裴不度。裴不度站在他身后,月光照在他脸上,眉骨的旧疤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浅。 “侯爷,回京城。我要进丞相府的密室。” “好。” 【作者有话说】 通知:本周六作者会对目前已发布的所有章节进行改文,不改变文章重要剧情只会将一些细节部分进行修改,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3章 江南案 老周死了。 谢春风从江南回来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里攥着老周留给他的那块令牌,铜面被他攥得发烫。阿沅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担心。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 谢春风低头看她,扯出一个笑。“没事。” “你笑得好难看。”阿沅说。 谢春风的笑僵在脸上,然后变成了一声叹息。他伸手摸了摸阿沅的头,这一次阿沅没躲,乖乖让他摸了一下。裴不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他看了阿沅一眼,阿沅立刻站起来,抱着自己的笔墨纸砚出去了,走的时候还顺手带上了门。 “又死了一个。”裴不度把信放在桌上,“在城南,离上次那具尸体不到两条街。第九个了。” 谢春风拿起信扫了一眼,放下。“九个人,九天。凶手杀人的速度越来越快。” “不是越来越快。是越来越近。”裴不度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第一具尸体在护城河边,离侯府五里。第二具在北城,离侯府四里。第九具在城南,离侯府不到一里。凶手在向我们靠近。” 谢春风的手顿了一下。“他想告诉我们什么?” “不知道。但他想让我们看见这些尸体。”裴不度靠在椅背上,“每具尸体都放在显眼的地方,每具尸体手里都攥着纸条,每张纸条都是写给你的。他想让你看见,想让你知道——他在替你报仇。” 谢春风攥紧了那块令牌。“但他也在杀人。杀了很多很多人。不管好人坏人,只要跟当年的事有关,他都杀。” “所以,他不是你爹。”裴不度看着他,“你爹不会杀老周。” 谢春风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老周死了,凶手不是他爹。那凶手是谁?他爹还活着吗?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钻得他头疼。 “侯爷,我想去验尸。”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哪一具?” “第九具。” 第九具尸体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靠在墙上,坐着,和之前那具老头的姿势一模一样。谢春风蹲下来掀开白布,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衣服,手指白净没茧——不是江湖人,是文官。胸口烙着“玄”字,烙痕很深,边缘焦黑,和其他人一样。 他检查了死者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缝里没有泥,没有血,没有任何痕迹。死者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的一刀毙命,干净利落。他翻开死者的衣领,内侧——没有暗影卫的刺青。但脖子上挂着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刻着“暗影”二字。 第49章 暗影卫的令牌,和之前那具尸体手里攥着的一模一样。 “他是暗影卫的人。”谢春风把玉牌递给裴不度,“而且是高层。普通暗影卫没有这种令牌。” 裴不度接过玉牌翻来覆去地看。“第九个暗影卫高层。凶手在杀暗影卫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杀。” “他在清理暗影卫。”谢春风站起来,“他想把暗影卫连根拔起。” 裴不度把玉牌收起来,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很久。“赵铮,查。查这个人的身份、职务、在暗影卫里的位置。查他最近见过谁、去过哪里、做过什么。” 赵铮领命,转身去了。裴不度看着谢春风,目光很深。“本侯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凶手在找一个人。” 谢春风愣了一下。“找谁?” “你爹。”裴不度说,“他杀这些人,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逼一个人出来。那个人知道你爹的下落。”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逼一个人出来——逼谁?丞相?三皇子?还是——他自己? “侯爷,如果他逼的是我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逼你。因为他给你的每张纸条上都写着‘少主’,他把你当自己人。” 自己人。谢春风重复了这两个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凶手把他当自己人,但凶手杀了老周。老周也是自己人。凶手杀自己人,为什么?除非——老周不是自己人。 “侯爷,老周可能有问题。” 裴不度看着他。“你是说,老周可能是叛徒?” “我不知道。”谢春风摇头,“但他死了,死无对证。凶手说他不是叛徒,但凶手杀了他。如果老周不是叛徒,凶手为什么杀他?如果老周是叛徒,凶手杀他就有理由。”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本侯查一下老周这些年在江南做过什么。等查清楚了,再下结论。” 谢春风点头。他蹲下来,把白布盖回尸体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裴不度扶了他一把,手按在他胳膊上,掌心很热。 “回去?”裴不度问。 “回去。” 回侯府的路上,谢春风一直没说话。他靠着车壁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老周的脸——老周笑着说“少主,您长高了”,老周哭着说“老奴希望他活着”,老周把图纸和令牌交给他时手在抖。老周是叛徒吗?他不信。但如果不是叛徒,凶手为什么杀他?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谢春风下车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金冠,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温润如玉,人畜无害。 三皇子,萧景明。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来了? “皇叔。”萧景明拱手,笑得温和,“本王来串门,不巧您不在。这位是——”他看着谢春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谢大师?上次在南边见过。本王对术数很感兴趣,一直想请谢大师算一卦,今天总算遇上了。” 谢春风干笑了一声。“殿下客气了。贫道算命收费高,怕殿下受不了。” 萧景明笑了,笑得很开心。“没关系,本王有的是钱。皇叔,借您的谢大师一用?本王就在前厅等,算完就走。” 裴不度的脸黑得像锅底。“谢大师只给本侯算命。” “皇叔何必小气。本王就借一个时辰。” “不借。” 萧景明看着裴不度,嘴角的笑还在,但眼睛不笑了。那种眼神谢春风见过——在南边的山崖上,萧景明看着他们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嘴角在笑,眼睛不笑,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皇叔,本王只是想算个命,没有恶意。”萧景明转向谢春风,“谢大师,您说呢?” 谢春风看了一眼裴不度——裴不度的脸更黑了,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显得很深,像是在压抑什么。谢春风又看了一眼萧景明,那张温和的笑脸后面藏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如果拒绝,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 “殿下,算命可以。”谢春风笑了笑,“得加钱。卦金双倍。” 萧景明笑得更开心了。“双倍?十倍都行。皇叔,您这谢大师,真有意思。” 裴不度的脸黑得像锅底,但没再拦。 前厅里,谢春风和萧景明面对面坐着。裴不度坐在旁边,像一尊门神,一言不发地盯着。萧景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谢春风,目光很温和。“谢大师,您给本王算算,本王最近的运势如何?” 谢春风掐指一算,眉头微蹙。“殿下,您最近是不是在等一个人?” 萧景明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等了很久。” 萧景明放下茶杯,看着谢春风,嘴角的笑还在,但眼神变了。不是冷,是认真。“谢大师果然厉害。本王确实在等一个人。等了二十年。”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二十年。他也在等一个人,等了二十年。 “等到了吗?”他问。 萧景明看着他,目光很深。“快了。”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裴不度站起来,走到谢春风旁边。“三皇子,卦算完了。谢大师还要回去给阿沅教写字。” “阿沅?”萧景明站起来,“谢大师还教孩子写字?真是多才多艺。改日本王送几个孩子来,谢大师一起教?” 谢春风干笑了一声。“殿下,贫道收费高。” “没关系。本王有的是钱。” 萧景明走了。谢春风站在前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跳还是很快。二十年。他在等一个人,等了二十年。那个人是谁?是他爹吗? “侯爷,”谢春风转身看着裴不度,“三皇子说他在等一个人,等了二十年。您觉得是谁?”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本侯会查清楚。” 那天晚上,谢春风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萧景明那双不笑的眼睛。嘴角在笑,眼睛不笑,温和的面具下面藏着什么?是野心?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 “侯爷。” “嗯。” “您说三皇子为什么要来找我?真的是算命?”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他是来看你的。”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紧。“来看我?看我什么?” “看你像不像你爹。” 谢春风的呼吸停了一瞬。看他像不像他爹——三皇子认识他爹。见过他爹,记得他爹的脸。所以今天来,不是为了算命,是为了确认——确认谢春风是不是谢云深的儿子。 “侯爷,三皇子见过我爹。” “可能。”裴不度说,“也可能不只是见过。” 谢春风翻了个身,面朝裴不度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侯爷,您是不是怀疑三皇子是丞相背后那个人?”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本侯没有证据。但本侯查了十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人在宫里。” 宫里。皇帝、皇子、妃嫔、太监。能在宫里翻云覆雨的人,不多。能灭玄机阁满门的人,更少。 “侯爷,如果是三皇子,他二十年前才两岁。” “所以他背后还有人。”裴不度的声音很低,“他母妃。淑妃,丞相的远房表妹。二十年前,淑妃还是太子侧妃,太子妃死了之后她扶了正。如果她有野心,如果她想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 “她就需要除掉一切障碍。”谢春风接过他的话,“玄机阁是障碍。因为玄机阁掌握了朝廷的机关暗器,只听命于皇帝,不听命于任何人。如果淑妃要造反,玄机阁是她最大的威胁。” 裴不度没说话,但谢春风知道他说对了。 淑妃,丞相的远房表妹,三皇子的母妃。二十年前她还是太子侧妃的时候,就已经在布局了。灭玄机阁满门,不是为了丞相,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的儿子。 “侯爷,淑妃还活着吗?” “活着。”裴不度说,“在宫里,深居简出,很少见人。本侯查过她,查不到任何东西。她像一座冰山,水面上只有一小块,水面下藏着很多。” 谢春风攥紧了被子。冰山。水面下藏着很多——藏着灭门的真相,藏着丞相的阴谋,藏着他爹的下落。他要挖开这座冰山,不管下面藏着什么。 “侯爷,我想进宫。”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不行。宫里太危险。” “但淑妃在宫里。她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本侯会想办法。”裴不度说,“你不要轻举妄动。” 谢春风闭上眼。“好。我等。”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窗户纸上。谢春风看着那片光,在心里说:爹,你再等等。我快找到你了。 他不知道的是,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铁门被推开了,三皇子走了进来,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第50章 “谢阁主,本王今天见到你儿子了。”萧景明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他长得真像你。眼睛像,笑起来的样子也像。但他比你矮,比你话多。”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还活着。活得很好。有人护着他。”萧景明笑了笑,“你放心,本王不会伤害他。本王只是想让他帮一个忙。” 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很轻。 “你手里有一样东西,本王找了二十年。你儿子知道在哪里。等本王拿到那样东西——”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老人。 “你就能死了。” 铁门关上了。密室里重新陷入黑暗。老人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说出一个词,很轻很轻,轻得听不见。 “春风。” 黑暗吞没了那个名字。 第24章 受伤 从江南回来之后,谢春风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不是暗影卫那种阴冷的、带着杀意的盯,是另一种——像猫盯着老鼠,不急不躁,等着它自己跑出洞。他好几次回头,回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风。他把这种感觉告诉裴不度,裴不度说他疑心太重,他说不是疑心,是直觉。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说本侯多派几个人守夜。 那天晚上,谢春风又被噩梦惊醒了。他梦见老周站在枇杷树下冲他笑,笑着笑着,胸口渗出一个血淋淋的“玄”字。他想跑过去,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想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老周的血流了一地,把满地的枇杷叶染成了红色。 谢春风猛地睁开眼,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裴不度已经坐起来了,手里握着匕首,眼睛盯着窗户。 “有人。”裴不度的声音很低。 谢春风竖起耳朵听——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巡逻的亲兵,是刻意放轻了的、不想被人发现的脚步。一个,两个,三个——至少三个人。 “暗影卫。”谢春风从枕头下面摸出银针。 裴不度已经下了床,光脚站在地上,匕首横在身前。他穿着白色中衣,衣领敞着,露出胸口那道圆形的箭伤。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眉骨的旧疤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窗外的脚步声停了。然后,窗户纸被捅破了一个洞,一根细竹管伸进来,一股白烟从竹管里飘出来。 迷烟。 谢春风屏住呼吸,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布捂住口鼻。裴不度也屏住了呼吸,匕首换到左手,右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猛地砸向窗户。茶杯撞碎窗纸飞出去,外面传来一声闷哼——砸中了。 窗户被踢开了,三个黑衣人跳进来。刀光在月光里闪了一下,直取裴不度的咽喉。裴不度侧身避开,匕首格挡住第一把刀,抬脚踹向第二个黑衣人的膝盖。黑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第三个黑衣人已经绕到了谢春风面前,刀锋直刺他的胸口。 谢春风往后一仰,刀锋擦着他的衣领过去,削掉了一截头发。他从指间弹出三根银针,两根射向黑衣人的手腕,一根射向他的眼睛。黑衣人偏头避开,银针钉在身后的墙上,嗡嗡作响。他的刀换了方向,横削谢春风的脖子。谢春风低头,刀锋从他头顶掠过,削掉了他的帷帽。 裴不度一刀刺穿了第一个黑衣人的肩膀,那人短刀脱手,鲜血溅了一地。他转身迎向第二个黑衣人,匕首和刀撞在一起,溅出一串火星。第三个黑衣人见势不妙,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直刺谢春风的后心。 谢春风感觉到了背后的风声,但他来不及躲了——他的银针刚射出去,双手还在半空中。 裴不度的匕首格开第二个黑衣人的刀,飞身扑过来,挡在谢春风前面。短刀刺进了他的左臂,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谢春风一脸。 “侯爷——”谢春风的声音变了调。 裴不度闷哼一声,右手的匕首反手刺进黑衣人的腹部。黑衣人瞪大眼睛,嘴里涌出一口血,倒了下去。剩下的两个黑衣人一个被刺穿了肩膀,一个被踢碎了膝盖,已经没有战斗力了。他们对视一眼,同时咬破了嘴里的毒囊。 “拦住他们——”谢春风冲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两人的嘴角流出黑色的血,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谢春风蹲下来,翻开他们的衣领——两只鹰,暗影卫。他站起来,转身看着裴不度。裴不度的左臂在流血,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月光里像一串黑色的珠子。 “侯爷,您的伤——” “皮外伤。”裴不度的声音很平,但脸色很白。 谢春风一把扯下自己的袖子,缠在裴不度的上臂,用力扎紧。血暂时止住了,但还在往外渗,很快把布条染成了深红色。裴不度的眉头拧了一下,没喊疼。谢春风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裴不度替挨了这一刀,如果不是他挡在前面,那把短刀刺穿的就是自己的后心。 “侯爷,您为什么替我挡?” 裴不度看着他。“因为你来不及躲。” “您也来不及躲。” “本侯躲了。没躲开。” 谢春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低头检查裴不度的伤口——刀伤很深,差一点就伤到骨头。血还在流,布条已经湿透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赵铮——”谢春风朝门外喊,“叫大夫——” 赵铮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的血和尸体,脸色变了。他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谢春风扶着裴不度坐到床上,把他的手臂抬起来,高于心脏的位置,让血流得慢一些。裴不度靠在床头,闭着眼,脸色越来越白。 “侯爷,您别睡。” “没睡。” “您看着我。” 裴不度睁开眼,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血丝,但很清醒。 “你脸上有血。”裴不度说。 谢春风伸手摸了摸脸,满手的血。“不是我的。是您的。”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那还好。” 谢春风想哭,但忍住了。他不能哭,哭了对伤口不好——他也不知道这个说法有没有道理,但他不想让裴不度看见自己哭。 大夫来了,是个老头儿,头发全白了,手在抖。他剪开裴不度的袖子,看见那道刀伤,倒吸一口凉气。“侯爷,这伤得缝。” “缝。”裴不度面不改色。 大夫从药箱里取出针和线,在火上烤了烤。谢春风看着那根针,想起自己的银针,想起那些他扎过的病人,想起裴不度说过“你会救本侯”。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裴不度的肩膀上。 “侯爷,疼就抓我。”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夫开始缝了。第一针扎下去,裴不度的身体猛地一僵,但他没吭声,甚至没闭眼。他盯着大夫的手,看着那根针在自己的皮肉里穿来穿去,面无表情。 谢春风看着都疼。他的手按在裴不度肩上,能感觉到对方的肌肉在剧烈地发抖,但裴不度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那块肉不是他的。 缝了七针。大夫剪断线,上了药,缠上纱布。“侯爷,七天不能动这只手,不能沾水,不能用力。每天换一次药。” 裴不度点头。“赵铮,送大夫。” 赵铮领着大夫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谢春风蹲在裴不度面前,看着他缠着纱布的左臂,纱布是白的,已经被血渗出一个个红点。 “侯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您替我挡刀。” 裴不度看着他。“本侯说了,你来不及躲。” “那您也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不应该救你?”裴不度的声音很平,“谢春风,你是本侯的人。本侯不救你,谁救你?” 谢春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无声。裴不度伸手,用没受伤的右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指腹有薄茧,擦过皮肤的时候带着微微的粗粝感。 “别哭了。本侯不喜欢看人哭。” “我没哭。”谢春风吸了吸鼻子,“是血。” “血是红的。泪是透明的。本侯分得清。” 谢春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又是血又是泪,看起来狼狈极了。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丑。” 谢春风愣住。“……侯爷,您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不好听吗?本侯觉得挺实在的。” 谢春风气笑了,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干什么。裴不度的手臂还在渗血,纱布上的红点越来越多,像一朵朵梅花。他翻出药箱,找到止血的药粉,蹲下来解开纱布,重新上了一遍药。这一次他缠得很紧,比大夫缠得还紧——小时候师父教过他包扎,说“紧了止血,松了止疼”,他问“那到底要紧还是松”,师父说“看情况”。现在的情况是止血比止疼重要。 第51章 裴不度看着他包扎,没说话。谢春风的手很稳,和他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得像在拆一个精密的机关。 “好了。”谢春风打了个结,“七天不能动。我每天给您换药。” 裴不度活动了一下手指。“嗯。” 赵铮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把三具尸体拖了出去。地上的血被擦干净了,窗户也修好了,书房恢复了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谢春风知道,今晚的事只是一个开始。暗影卫不会停手,他们会派更多的人来,更狠的杀手,更毒的阴谋,直到杀死裴不度,或者被裴不度杀死。 “侯爷,暗影卫今晚是冲着您来的。” 裴不度靠在床头。“本侯知道。” “他们想杀您。不是试探,是真的要您的命。” “本侯知道。” “那您——” “本侯说了,将计就计。”裴不度看着他,“他们想杀本侯,本侯就让他们以为他们快得手了。等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 “您就不怕真的被杀了?”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本侯更怕你被杀。” 谢春风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心翼翼的、怕碎了的疼。 “侯爷,您能不能别总是这样?” “哪样?” “总是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本侯不是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本侯只是把你们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 谢春风的眼眶又热了。他赶紧转过身,假装在收拾药箱。 那天晚上,裴不度发起了烧。伤口感染了,大夫说是正常的,过两天就好。谢春风不放心,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夜没睡。他每隔半个时辰给裴不度换一次额头上的湿布,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水。裴不度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含混地喊了几个名字,有他爹的,有赵铮的,还有一个他听不清。 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裴不度睁开眼,看见谢春风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湿布。他看了很久,伸手轻轻摸了摸谢春风的头。谢春风动了一下,含混地说了一句“侯爷别动”,又沉沉睡去。裴不度收回手,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谢春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床上。他明明记得自己趴在床边,怎么跑到床上来了?裴不度站在窗前,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拿着一封信,背影笔直。 “侯爷,您怎么起来了?大夫说您不能动。” “不碍事。”裴不度转身看着他,“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密卷的下落。” 谢春风愣了一下。“什么密卷?” “你爹留下的。记载着丞相通敌的铁证。比之前密室里的那些更详细、更致命。”裴不度把信递给他,“在江南。老周生前藏起来的。” 谢春风接过信扫了一眼,手开始发抖。老周藏起来的密卷,记载着丞相通敌的铁证。找到了就能扳倒丞相,就能找到他爹。 “侯爷,我去江南。” “本侯陪你去。” “您的伤——” “不碍事。” 谢春风看着他的左臂,看着那圈绷带上的红点。“侯爷,您不能去。您的伤还没好,路上颠簸会裂开。” “本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我带着银针,带着玉佩,带着您教我的那些本事。”谢春风看着他,“侯爷,您让我去。我保证活着回来。”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三天。三天之后你不回来,本侯去找你。” “好。三天。” 谢春风收拾好行李,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塞进袖子里,把玉佩和信塞进怀里,把罗盘挂在腰间。阿沅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 “你要走了?”阿沅问。 “嗯。去江南,三天就回来。” 阿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桂花糕递给他。“路上吃。” 谢春风接过桂花糕,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塞进怀里。“阿沅,等我回来教你写‘地’字。” “你写的‘地’好丑。” “那你等我回来写个不丑的。” 阿沅没说话,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很小。“你活着回来。”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好。” 马车从侯府后门出去,往南走。谢春风坐在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赵铮在外面赶车,一句话没说。京城越来越远,江南越来越近。密卷在老周藏起来的地方,找到了就能扳倒丞相,就能找到他爹。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不知道的是,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坐在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戴着面具。 “找到了吗?”三皇子问。 “找到了。在江南,老周藏起来的。” “去拿。在谢春风之前。” 黑衣人领命,转身消失在黑暗中。三皇子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推开。密室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墙上,闭着眼。 “谢阁主,你儿子去江南了。”三皇子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他会拿到密卷吗?还是会——死在那里?”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放心,本王不会让他死。他活着,才有用。”三皇子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但你——没用了。” 他站起来,关上门。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密室里重新陷入黑暗。老人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没说出声。 第25章 守夜 谢春风是第二天傍晚到乌镇的。马车在镇口停下,他跳下车,发现镇子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了。街上几乎没人,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一家当铺还开着,伙计在门口打瞌睡。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味道,从老周木匠铺的方向飘来。 赵铮停好马车,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石板路走到木匠铺门口,门上的封条还在,但已经被风吹得翘起了角。谢春风推开门,屋里的血腥味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霉味。老周的东西还在——木工台、刨子、锯子、半成品的木马,都蒙了一层薄灰。他蹲下来,在木工台下面摸到一个暗格,打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密卷已经被人拿走了。 谢春风的心沉到了谷底。有人先到了一步,比他快,比他准。他知道密卷在老周藏的地方,知道老周把暗格做在木工台下面,知道怎么打开那个暗格——这个人对老周太了解了,像老周的熟人,甚至可能是老周信任的人。 “谢大师,现在怎么办?”赵铮问。 谢春风站起来,看着那间空荡荡的木匠铺。“找。老周不会只藏一个地方。他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两人在铺子里翻了半个时辰,把所有角落都翻遍了,什么都没找到。谢春风站在屋子中间,闭上眼,努力回忆老周生前的样子——老周说话的时候喜欢摸鼻子,老周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老周坐着的时候喜欢跷二郎腿,左脚在上——左脚的鞋底比右脚磨损得快。老周生前常坐的那把椅子,左脚踩着的地方,地板砖的颜色比旁边深。 谢春风蹲下来,敲了敲那块砖。声音不一样,空的。他用银针撬开砖,下面是一个小洞,洞里有一个油纸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少主亲启”,字迹是老周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谢春风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不是老周的笔迹,是他爹的——“春风,密卷在城隍庙。爹。”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城隍庙。乌镇北边有座城隍庙,年久失修,已经没人去了。他爹把密卷藏在城隍庙里,留了信给老周,让老周转交给他。老周没来得及转交就死了,信还在木工台下面的暗格里。 “谢大师,去城隍庙吗?” “去。” 城隍庙在乌镇北边的一座小山上,山不高,但路很难走。谢春风和赵铮爬了半个时辰才到,天已经全黑了。庙门虚掩着,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庙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银白色的光斑。菩萨像倒了,供桌裂了,地上长满了青苔。 谢春风举着火折子,一间一间地找。正殿没有,偏殿没有,后院也没有。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想起老周说过——“少主,老阁主最喜欢城隍庙后面那棵槐树,他说那棵树长得像他小时候爬过的那棵。” 谢春风走到槐树下面,蹲下来,用手挖树根下面的土。挖了不到半尺,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一个木匣子,巴掌大小,很沉。他挖出来,吹掉上面的土,打开。里面是一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但字迹还清晰。他一张一张地看,手越来越抖——这是丞相通敌的铁证。北境军饷的账目、兵器买卖的合同、暗影卫的花名册、还有一封丞相写给敌国的密信。 第52章 密信上写着——“北境军饷已扣,兵器已收,暗影卫已布。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天下可图。” 落款是丞相的名字,还有一个红色的玺印。通敌叛国,死罪。谢春风把密卷塞进怀里,站起来,转身要走。一回头,一个人站在庙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温和的、人畜无害的脸。三皇子,萧景明。谢春风的心猛地一沉。“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本王说了,在江南办事。”萧景明笑了笑,“谢大师,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谢春风把密卷往怀里塞了塞。“没什么。贫道来给老周烧纸。” “烧纸?”萧景明走过来,“谢大师,您手里拿的可不是纸钱。本王看看。” 他伸出手,笑得温和,但眼睛不笑。谢春风后退一步。“殿下,这是贫道的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萧景明往前走了一步,“谢大师,您知道私藏朝廷机密是什么罪吗?” 谢春风攥紧了怀里的密卷。他知道,死罪。但交出去也是死——丞相不会让他活着。萧景明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隔了两步。谢春风的手伸向袖子里,握住了那包银针。 “谢大师,您别紧张。本王不是来抢东西的。本王是来谈条件的。”萧景明停下来,背着手,看着他,“您把密卷给本王,本王帮您找到您爹。”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您知道我爹在哪儿?” “知道。但本王不能说。说了,他就死了。”萧景明笑了笑,“您把密卷给本王,本王保证您爹活着出来。” 谢春风的脑子飞速转着。密卷是扳倒丞相的唯一证据,交给了三皇子,就等于交给了丞相——三皇子和丞相是一条船上的人。但如果不交,他爹可能真的会死。 “殿下,您让我想想。” “本王给您一夜的时间。”萧景明转身,走到庙门口,“明天一早,本王来取。谢大师,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谢春风站在槐树下,攥着怀里的密卷,手在抖。赵铮从暗处走出来,脸色很难看。“谢大师,不能给。给了,丞相就毁了证据,侯爷十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但我爹在他手里。” “您确定您爹真的在他手里吗?” 谢春风愣住了。他不确定。三皇子说他爹还活着,在他手里,但三皇子的话能信吗? “回京城。”谢春风说,“现在就走。”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连夜赶路。谢春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三皇子那张温和的笑脸。嘴角在笑,眼睛不笑,温和的面具下面藏着什么?是杀意,是算计,还是——他爹的命。 “赵将军,再快一点。” “已经最快了。” 马车颠簸了一下,谢春风睁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他摸了摸怀里的密卷,硬硬的,还在。 天快亮的时候,马车到了京城。谢春风跳下车,冲进侯府。裴不度在书房里,左臂还吊着绷带,坐在桌前看信。他抬起头,看见谢春风满身是土、眼圈发黑的样子,眉头拧了一下。 “拿到了?” “拿到了。”谢春风把密卷放在桌上,“三皇子也拿到了。他让我把密卷给他,他帮我找到我爹。” 裴不度的脸色变了。“你给他了?” “没有。但我答应考虑。”谢春风坐下来,深吸一口气,“侯爷,三皇子说我爹在他手里。”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本侯查一下。” “怎么查?” “进宫。见淑妃。” 谢春风愣了一下。“您要进宫见淑妃?” “嗯。淑妃是三皇子的母妃,如果三皇子手里有你爹,淑妃一定知道。”裴不度站起来,“本侯今晚进宫。” “您的手——” “不碍事。” 那天晚上,裴不度进宫了。谢春风在侯府等,从晚上等到半夜,从半夜等到天亮。裴不度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怎么样?” “淑妃不在宫里。”裴不度坐下来,“说是去五台山进香了,半个月后才能回来。” 谢春风的心沉了一下。半个月,太久了。三皇子只给了一夜的时间,天已经亮了,他随时会来取密卷。 “侯爷,怎么办?”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把密卷给本侯。本侯藏起来。三皇子来了,你就说密卷在本侯手里,让他来找本侯。” “不行。太危险了。” “本侯不怕危险。” “我怕。”谢春风的声音有点大,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你怕什么?” 谢春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怕什么?他怕裴不度受伤,怕裴不度被暗影卫追杀,怕裴不度替他挡刀,怕裴不度——死了。他怕的东西很多,但不敢说。 “侯爷,密卷不能给您。给我爹的信上写着——‘密卷只能交给谢春风’。交给他人的话,密卷自毁。” 裴不度的眉头拧了一下。“自毁?” “嗯。我爹在密卷上涂了一种特殊的药水,遇热自毁。只有我的体温才能保持它不毁。”谢春风从怀里掏出密卷,“所以,只能我拿着。”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那本侯陪你等。三皇子来了,本侯跟他谈。” 谢春风点头。 三皇子来的时候,是当天下午。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得温润如玉。裴不度在前厅见他,谢春风坐在旁边。 “皇叔,本王来取密卷。”三皇子开门见山。 裴不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密卷不在本侯手里。” “那在谁手里?” “在谢大师手里。但谢大师不打算给你。” 三皇子看向谢春风,笑了。“谢大师,您考虑好了?” 谢春风看着他。“殿下,您说我爹在您手里,您让我见见他。见了他,我就把密卷给您。” 三皇子摇头。“不行。他现在不方便见人。” “为什么?” “因为他病了。病得很重。见了您,他会激动,激动了对病情不好。” 谢春风的手在桌下攥紧了。病了。病得很重。他爹被关了二十年,病了,病得很重。 “殿下,那我更得见他。我是他儿子,我照顾他。” “谢大师,您听不懂本王的话吗?”三皇子的笑收了一些,“他现在不能见人。您把密卷给本王,本王保证他活着出来。您不给,他可能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谢春风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他从袖子里抽出银针,指向三皇子。“你——你敢动我爹一根头发,我杀了你。” 三皇子看着那根银针,笑了。“谢大师,您杀不了本王。本王身边有高手,您伤不到本王一根毫毛。但您不把密卷给本王,您爹就真的死了。” 裴不度站起来,挡在谢春风面前。“三皇子,今天先回去。密卷的事,改天再谈。” 三皇子看着他,很久。“好。皇叔,本王给您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本王来取。那时候,如果密卷还没到手——您就等着给谢阁主收尸吧。” 他走了。谢春风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根银针,手在抖。 “侯爷,我爹真的在他手里。” “本侯知道。” “他会杀了我爹。” “本侯不会让他杀。”裴不度蹲下来,看着他,“本侯今晚再进宫。不管淑妃在不在,本侯都要找到她。” 谢春风看着他缠着绷带的左臂,看着他眼下青黑的眼圈,看着他眉骨的旧疤——这个人为了他的事,已经几天没睡了。 “侯爷,您别去了。您的手还没好。” “不碍事。” “您的身体——” “不碍事。” 裴不度伸手,按在他肩膀上。“谢春风,本侯答应过你爹,要照顾你。本侯不会食言。”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裴不度没说话,就那么按着他的肩膀,等他的肩膀不再抖了,才收回手。 那天晚上,裴不度又进宫了。谢春风在侯府等,这一次他没坐着等,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侯府的屋顶上,银白色的一片。阿沅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 “你爹会没事的。”阿沅说。 谢春风低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侯爷去找他了。” 谢春风愣了一下。“我的侯爷?”阿沅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像七八岁孩子的表情——不是天真,是了然。“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阿沅已经转身回屋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裴不度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他的脸色很差,左臂的绷带上有血迹——伤口裂开了。 第53章 “侯爷,您的伤——” “没事。”裴不度坐下来,“淑妃回来了。” 谢春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说了什么?” “她说,三皇子手里没有你爹。” 谢春风愣住了。“没有?” “她说,三皇子在骗你。你爹不在他手里,在别的地方。” 谢春风的心沉了一下,然后又提起来。不在三皇子手里,那在谁手里?丞相?还是——淑妃? “侯爷,淑妃的话能信吗?”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不能全信。但她没有必要骗本侯。骗了本侯,对她没有好处。” 谢春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三皇子说他爹在他手里,淑妃说不在。母子俩说的不一样,谁在撒谎? “侯爷,我想见淑妃。” “不行。宫里太危险。” “但淑妃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本侯想办法。你先休息。三天不睡,你会死的。” 谢春风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三天没睡了。从去江南到现在,整整三天,他只在上次裴不度替他挡刀之后在床边趴了一会儿,其他时间全在赶路、挖密卷、等消息。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裴不度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谢春风知道他没有——因为他也没有。两人并肩躺着,盯着帐顶,谁都没说话。 “侯爷。” “嗯。” “您说如果我爹真的死了,我怎么办?”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你不会怎么办。你活着。活着报仇,活着过日子,活着教阿沅写字。” “如果我报不了仇呢?” “本侯替你报。”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侯爷,您别对我这么好。我会当真的。” 裴不度没说话。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谢春风闭上眼,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第26章 心动与退缩 谢春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睡在裴不度的怀里。这一次不是肩膀靠着肩膀,不是手臂搭在腰上——是整个人缩在对方怀里,脸贴着裴不度的胸口,手抓着他的衣领,腿缠着他的腿,像一只八爪鱼。他能感觉到裴不度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裴不度没醒,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搭在谢春风的后背上,掌心很热,隔着衣料贴着他的皮肤。 谢春风僵住了,一动不动。他盯着裴不度的脸看了很久,睫毛很长,眉骨的旧疤在晨光里显得很浅,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时候棱角都柔和了,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不是冷面侯爷,不是杀神,不是查了十年案子只为还他爹清白的人,就是一个二十五岁的、长得很好看的年轻人。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碰那道疤。 手指离皮肤还有半寸的时候,裴不度忽然睁开眼。谢春风的手僵在半空中,两人对视了一瞬,谢春风猛地缩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裴不度,把被子拉到下巴。 “贫道——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睡着了不知道。” 裴不度没说话。谢春风听见他坐起来的声音,穿衣服的声音,系腰带的声音。他闭着眼,假装还在睡,但心跳快得像擂鼓。裴不度走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谢春风睁开眼,盯着帐顶,长出一口气。 完了。他在心里说。 裴不度出去之后,谢春风在床上躺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起来。穿衣服的时候他把那几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爹的信说“春风,爹在”,师父的信说“你爹还活着”,老周的信说“密卷在城隍庙”。三封信三个人,都说他爹还活着。但淑妃说“你爹不在三皇子手里”。不在三皇子手里,在谁手里?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走出房间,裴不度已经坐在书房里了。桌上摆着两碗粥、两碟小菜、一碟酱牛肉。他用右手端着碗喝粥,左臂吊着绷带,动作有点别扭,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喝着,面无表情。 谢春风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侯爷,您的伤今天换药了吗?” “换了。” “谁换的?” “赵铮。” 谢春风放下碗。“赵将军会换药?” “不会。他换了三次才把纱布缠对。” 谢春风嘴角抽了抽,站起来走到裴不度旁边,解开他左臂的绷带。纱布缠得很松,药粉撒了一半在外面,根本就没包好。赵铮那张脸看着挺精明,干起这种细活来笨手笨脚的。他重新上了药,缠好纱布,打了个结。 “好了。七天不能动。” 裴不度活动了一下手指。“你缠得比大夫好。” 谢春风没说话,坐回去继续喝粥。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温和,和平时那种冷冰冰的眼神不一样。他今天看谢春风的次数比平时多,多到谢春风想假装没注意到都不行。每次他抬头,都发现裴不度在看他,然后裴不度会移开目光,端起碗喝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春风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放下碗。“侯爷,您老看我干什么?” “没看你。” “您刚才看了我三次。” “本侯在看你身后的地图。” 谢春风回头看了一眼——地图挂在墙上,离他至少有两丈远,中间还隔着一个书架。他转回头,裴不度正低头喝粥,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喝完粥,他收拾碗筷端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裴不度忽然开口。“谢春风。” “嗯?” “昨晚你说了梦话。” 谢春风端着托盘的手顿了一下。“我说了什么?” “你说,‘别走’。”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裴不度已经低下头看信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端着托盘走出去,站在廊下,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昨晚梦见什么了?梦见他爹站在火里冲他笑,笑完了转身走,他追上去喊“别走”——他爹没回头。然后裴不度出现了,站在火里,伸出手。他抓住那只手,然后醒了,发现自己抓着裴不度的衣领。 “别走。”他在梦里喊的是他爹,还是裴不度? 谢春风不敢想。 接下来几天,裴不度的态度变了。不是变冷,是变热了。他以前看谢春风的时候,目光是审视的、评估的、像在看一个案子。现在他看谢春风的时候,目光是温和的、柔软的、像在看——谢春风不敢往下想。他每天换药,裴不度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从他解纱布到上药到缠纱布,从头看到尾,一眼都不眨。谢春风被看得手抖,药粉撒了三次。 “侯爷,您能不能别看我?” “本侯没看你。本侯在看你的手。” “您看我的手干什么?” “你的手很好看。” 谢春风的手彻底抖了,药粉撒了一地。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把药粉捡起来重新上,这次他低着头不看裴不度,裴不度也不看他,但嘴角一直弯着。谢春风觉得这个人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看他,故意说他的手好看,故意让他紧张。 换完药,谢春风站起来。“侯爷,我去教阿沅写字。” “本侯跟你去。” “您去干什么?” “看你教写字。” “……侯爷,您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谢春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转身就走,裴不度跟在他后面。阿沅在院子里写字,一张纸写满了“人”字,有的写对了,有的写成了“入”,有的写成了“八”。她抬头看见谢春风,又看见他身后的裴不度,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低头继续写字。 “今天教‘地’字。”谢春风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地”。阿沅看了看,说“丑”,他说“哪里丑”,她说“土也”,他说“对,土也”,她说“土也旁边为什么要加一个也”,他说“因为地是土的也”,阿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在胡说”。裴不度站在旁边,看着两人,嘴角弯着。 谢春风教了一个时辰,阿沅终于把“地”字写对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土”在左边,“也”在右边,没有跑到上下位置去。他夸她“写得不错”,她说“比你写的好看”,他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地”,确实不如阿沅写的。 “好吧。”他说,“你写得比我好看。” 阿沅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但谢春风看见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一次阿沅没躲。裴不度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谢春风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又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阿沅的纸。 从那天起,谢春风开始躲裴不度。不是躲他的人,是躲他的目光。每次裴不度看他的时候,他就低头看罗盘,或者抬头看天花板,或者转身看窗外,总之不看裴不度的眼睛。因为他怕看了之后会忍不住,忍不住靠近,忍不住贪恋,忍不住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第54章 裴不度察觉到了他的躲避,但没说什么。只是每天多看他几眼,在谢春风低头的时候、转身的时候、假装看罗盘的时候——他就那么看着,目光很深,很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谢春风知道他在看,但他假装不知道。 赵铮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不对劲。他看谢春风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的复杂,而是那种“你们俩到底在搞什么”的疑惑。阿沅也察觉到了,她看谢春风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那种“你写的地好丑”的嫌弃,而是那种“你明明喜欢人家为什么要躲”的不解。 连侯府的亲兵都察觉到了。他们看谢春风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大师真厉害”的崇拜,而是那种“大师和侯爷是不是有点什么”的八卦。谢春风觉得自己快疯了。 第七天,裴不度的伤拆线了。大夫说恢复得很好,再过几天就能正常活动了。谢春风松了口气——不是因为裴不度的伤好了,是因为他不用每天换药了。不用每天被裴不度的目光从头看到尾了。 但他没想到,拆线之后,裴不度的态度变得更明显了。他让赵铮把谢春风的房间从西厢搬到了书房隔壁,中间只隔一道门。他说“方便”,谢春风说“方便什么”,他说“方便你晚上给我换药”,谢春风说“你的伤已经拆线了不用换药了”,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本侯说需要就需要。”谢春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谢春风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睡不着。裴不度在隔壁,隔着一道门,呼吸声很轻,但他听得见。 “侯爷。”他轻声喊。 “嗯。” “您睡了吗?” “没。” 沉默了一会儿。 “侯爷,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不度没回答。谢春风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睡着了。“因为你值得。”裴不度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很低,很沉。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侯爷,我不值得。我是个骗子。我骗了您十九天,骗了您的钱,骗了您的信任,骗了您的一切。” “你不是骗子。你只是活不下去了,用骗人活着。”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那现在呢?现在我活下去了,但我还是在骗人。我骗阿沅说我会做桂花糕,其实我不会。我骗您说我手不抖,其实我一见您就手抖。”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你见本侯为什么手抖?” 谢春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怕冷,怕他爹死了,怕裴不度受伤,怕自己配不上。 “谢春风。”裴不度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你怕什么?” “我怕。”谢春风的声音很小,“我怕我喜欢上您。” 隔壁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春风以为裴不度睡着了。“本侯知道。”裴不度的声音很低,很沉。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 “侯爷,您别对我这么好。我会当真的。” “本侯就是要你当真。” 谢春风的心跳停了。他听见隔壁传来起床的声音,脚步声,门被推开的声音。裴不度站在门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眉骨的旧疤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浅。他穿着白色中衣,左臂还吊着绷带,光脚站在地上。 “谢春风,本侯对你好,不是因为还债,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你爹。是因为你。” 谢春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侯爷,我不能。您是侯爷,我是骗子。您是将军,我是平民。您是仇人的儿子,我是——” “你不是。”裴不度走过来,坐在床边,“你不是骗子,不是平民,不是任何你觉得自己不配的东西。你是谢春风,谢云深的儿子,玄机阁的第二十四代阁主。你值不值得,不是你说的,是本侯说的。” 谢春风看着他,眼泪在脸上淌。“侯爷,您说什么?” “本侯说,你值得。”裴不度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别哭了。本侯不喜欢看人哭。” “我没哭。” “哭了。” “没有。” “有。” 谢春风气笑了,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裴不度看着他的狼狈样,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左臂还吊着绷带,但他用右手揽着谢春风的腰,揽得很紧。谢春风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快,不像平时那么稳。 “侯爷,您心跳好快。” “闭嘴。” “您是不是紧张?” “闭嘴。” 谢春风笑了,笑得眼泪蹭了裴不度一胸口。裴不度没松手,就那么揽着他,在黑暗里坐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银白色的一片。 过了很久,裴不度松开手。谢春风退开一点,看着他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旧疤的每一道纹路。 “谢春风,本侯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怕本侯吗?” 谢春风想了想。“不怕。以前怕,现在不怕。” “为什么?” “因为您替我挡过刀。” 裴不度看着他。“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您帮我查了十年的案子。因为您收留了阿沅。因为您把密卷还给我。因为您信我。”谢春风深吸一口气,“因为这世上,除了我爹和师父,只有您对我这么好。”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那你还躲本侯吗?” 谢春风低下头。“不躲了。” 裴不度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睡吧。明天还要查案。” 谢春风点头,躺回去。裴不度站起来,走到门口。“侯爷。”谢春风叫住他。裴不度转身。“您刚才说——您知道。您知道什么?” 裴不度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旧疤,也照出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笑。“知道你喜欢本侯。” 门关上了。谢春风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知道了多久?他——也喜欢吗?谢春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裴不度没说喜欢他,只说“知道你喜歡本侯”。那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裴不度站在他面前,伸出手。他握住了。裴不度笑了,笑得很温暖。他也笑了。然后裴不度松开手,转身走了。他追上去,喊“别走”,裴不度没回头,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谢春风猛地睁开眼,浑身是汗。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坐起来,心跳很快。裴不度在隔壁,呼吸声很轻。他听见了,但不敢过去。因为他不确定——梦里裴不度松手了。现实里,会松吗?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那边,是裴不度。门这边,是他。隔着一道门,很近,又很远。谢春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推开门。裴不度已经起来了,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他抬起头,看着谢春风,目光很深。 “做噩梦了?”裴不度问。 谢春风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喊了‘别走’。”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喊了?” “喊了三声。” 谢春风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侯爷,我梦见您走了。” 裴不度放下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本侯不走。” “万一您非走不可呢?” 裴不度看着他。“那你就来找本侯。” 谢春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去哪儿找?” “天涯海角。”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侯爷,您别总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本侯说了,就是要你当真。”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左边的梨涡深深的。“好。我当真了。您别后悔。”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本侯从不后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阿沅在院子里写字,赵铮在厨房熬粥。谢春风站在裴不度面前,心跳还是很快,但这一次他不躲了。 京城另一头,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站在铁门前,手里拿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谢春风动心了。” 三皇子笑了,笑得很温和。“动心了就好。动了心,才有软肋。”他推开门,走进去。密室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死了。 “谢阁主,你儿子喜欢上一个人了。”三皇子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个人,是镇北侯裴不度。你认识他吗?他爹是你朋友。”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如果裴不度知道你的秘密,他还会喜欢你儿子吗?” 第55章 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本王很好奇。”三皇子站起来,转身走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密室里重新陷入黑暗,老人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这次说出了声音,很轻很轻。 “春风……别信。” 【作者有话说】 弹幕和讨论刷起来 第27章 回京 谢春风以为,说开了之后日子会好过一些。结果更难受了。以前他不知道裴不度看他的时候目光是什么意思,可以假装没看见,或者告诉自己“侯爷在看地图”。现在他知道了,再也装不了了。每次裴不度看他,他都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耳朵发烫,像得了急病。阿沅说他“脸红得像猴屁股”,他说“风吹的”,阿沅说“屋里没风”,他说“那就是天热”,阿沅看了一眼窗外飘着的雪花,沉默了。 从江南回京城的路上,谢春风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裴不度到底喜不喜欢他?裴不度说“知道你喜歡本侯”,但没说“本侯也喜欢你”。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很不舒服。每次裴不度看他,他都想问,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怕听到“不喜欢”,更怕听到“喜欢”。因为如果裴不度说“喜欢”,他就真的跑不掉了。可他本来就不想跑了。不对,是不能跑。暗影卫还在追杀他,爹还没找到,仇还没报,他不能跑,也没地方跑。所以他告诉自己:不是因为裴不度,是因为案子。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谢春风靠着车壁闭着眼,裴不度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封信在看。阿沅靠在谢春风旁边睡着了,头歪在他肩上,口水又流了他一袖子。谢春风没躲,也没擦,他就那么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风声,听着裴不度翻信纸的声音。 “醒了?”裴不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没醒。” “那你刚才是谁在说话?” 谢春风睁开眼,对上裴不度的目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很淡,但他看见了。“侯爷,您在看什么?” 裴不度把信递过来。谢春风接过去扫了一眼,手开始发抖——信是赵铮写的,只有一行字:“京城出了连环命案,死者都是当年参与围剿玄机阁的江湖人。胸口烙着‘玄’字。一共五具。” 五具。加上之前江南的那些,已经十几具了。凶手杀人的速度越来越快,范围越来越广,从江南杀到京城,从江湖人杀到暗影卫,从暗影卫杀到朝廷命官。他到底要杀多少人?他到底是谁? “侯爷,凶手在向我们宣战。” 裴不度从他手里拿回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不是向我们。是向丞相。” 谢春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凶手杀的都是丞相的人——当年参与围剿的江湖人是丞相雇的,暗影卫是丞相养的,朝廷命官是丞相的爪牙。他在砍丞相的手、断丞相的脚、挖丞相的眼睛。等他把丞相身边的人都杀光了,就轮到丞相本人了。 “侯爷,您说凶手和我爹有关系吗?”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如果有呢?” “那他就是你爹的人。”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他爹的人。他爹还活着,还有人在替他杀人。那为什么他爹不亲自来?为什么不来找他?为什么——他不敢往下想。因为他怕那个答案是“你爹不想见你”。 马车在第三天傍晚到了京城。进城之后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的人比走之前少了很多,两边的店铺关了一半,剩下的也早早上了门板。空气里有一股肃杀的味道,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 裴不度没回侯府,直接去了京兆府。谢春风跟着他,阿沅留在马车上睡觉。京兆府的大堂里摆着五具尸体,盖着白布,一股血腥味混着石灰味扑面而来。谢春风蹲下来一具一具地掀开白布——全是胸口烙着“玄”字,一刀毙命,干净利落,和之前的手法一模一样。 “侯爷,是同一个人杀的。” 裴不度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尸体。“手法一样,但时间不一样。第一具是七天前,第二具是五天前,第三具是三天前,第四具是两天前,第五具是昨天。凶手杀人的间隔越来越短。” “他在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 谢春风站起来,看着裴不度。“赶在我们找到他之前,杀完所有该杀的人。” 裴不度的眉头拧了一下。从京兆府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谢春风走在前面,裴不度跟在他后面,赵铮在最后面。街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走到一条巷口的时候,谢春风忽然停下来——墙上有一个标记,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刻在砖缝里。暗影卫的标记,代表“目标经过”。 “侯爷,暗影卫来过这里。” 裴不度走过来,看了看那个标记。“三天前刻的。” “他们在跟踪我们。” “不是跟踪。是监视。他们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去了哪里,见了谁。”裴不度转身看着那条漆黑的巷子,“本侯的人已经清过场了,但现在没有。” 谢春风的手伸向袖子里的银针。裴不度按住了他的手。“别紧张。他们不会在这里动手。这里是闹市,动手会惊动官府。” “那他们会在哪里动手?” 裴不度看着他。“侯府。” 回到侯府的时候,赵铮已经把阿沅送回房间了。谢春风走进书房,裴不度跟在后面关上门。两人面对面坐着,蜡烛在桌上燃烧,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 “侯爷,暗影卫今晚会来吗?” “会。”裴不度靠在椅背上,“他们知道我们回来了,知道我们拿到了密卷,知道我们不能把密卷交给三皇子。他们会趁今晚动手。” “那我们怎么办?” 裴不度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侯府的布局图,标注了每一个房间、每一条回廊、每一道门。“本侯已经布置好了。后院有二十个亲兵,前院有二十个,东西两侧各十个。暗影卫如果来,就是自投罗网。” 谢春风看着那张图,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他还是怕——不是怕暗影卫,是怕裴不度又替他挡刀。上次那一刀差点废了他的左臂,这次如果再来一刀,可能就不是手臂了。 “侯爷,您今晚别睡。” “本侯不睡。” “您也别站在窗前。” “本侯知道。” “您也别——” “谢春风。”裴不度打断他,“本侯不是第一次被暗杀。本侯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谢春风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包银针,眼睛盯着窗户。裴不度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匕首,眼睛也盯着窗户。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子时三刻,窗外传来一声轻响。不是风,是有人踩在瓦片上的声音。谢春风和裴不度对视了一眼,同时起身。裴不度吹灭了蜡烛,书房陷入黑暗。谢春风的夜眼很好,他看见一个黑影从屋顶上翻下来,落在院子里。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共六个。 六个人。比上次多一倍。 黑影们分散开来,两个冲向书房,两个冲向正厅,两个冲向后院。谢春风蹲在窗户下面,手里捏着三根银针,屏住呼吸。冲进书房的两个人推开门,一人拿刀,一人拿剑。拿刀的那个先冲进来,拿剑的那个跟在后面。谢春风从暗处弹出银针,两根射向拿刀的黑衣人,一根射向拿剑的。拿刀的那个躲开了两根针,但第三根射中了他的手腕,短刀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拿剑的那个一剑劈向谢春风的面门,谢春风低头躲开,剑锋擦着他的头发过去。裴不度的匕首从侧面刺来,刺中了拿剑的黑衣人的肩膀。黑衣人闷哼一声,剑脱手,一脚踹向裴不度的胸口。裴不度侧身避开,匕首换到左手,反手刺进黑衣人的腹部。 另一个被射中手腕的黑衣人从地上捡起短刀,朝谢春风扑过来。谢春风从指间弹出三根银针,两根被躲开了,一根射中了他的大腿。黑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短刀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裴不度一刀刺穿了他的肩膀,把他钉在地上。 院子里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亲兵们和另外四个黑衣人交上了手。谢春风冲出去,看见两个黑衣人已经被制服了,另外两个还在负隅顽抗。他从袖子里抽出银针,瞄准一个黑衣人的后颈——银针射出去,正中穴位,黑衣人身体一僵,被亲兵一刀砍翻在地。最后一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赵铮追上去一刀刺穿了他的小腿。 六个人,全部抓住。 谢春风松了口气,蹲下来翻开黑衣人的衣领——六只鹰,暗影卫。他站起来,转身想跟裴不度说话,一回头看见裴不度站在书房门口,左臂的绷带上有血迹——伤口又裂开了。 “侯爷,您的伤——” “没事。”裴不度走过来,“审。” 第56章 赵铮把六个黑衣人拖进柴房,一个一个审。前五个都咬破了嘴里的毒囊死了,第六个被谢春风射中了后颈的穴位,嘴巴合不上,毒囊咬不破。他瞪着眼睛看着谢春风,嘴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 “谁派你来的?”裴不度蹲下来。 黑衣人看着他,不说话。 “说。本侯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不说——本侯让你生不如死。” 黑衣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丞……相……”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沉。丞相。真的是丞相。他一直在猜,但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心寒。丞相要杀裴不度,要杀他,要杀所有挡路的人。 “丞相为什么要杀本侯?” 黑衣人摇头。谢春风蹲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银针,扎进他的穴位。黑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说。不说还有更疼的。” 黑衣人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密……卷……丞相……要……密卷……” “密卷在哪儿?” 黑衣人摇头。谢春风又扎了一针,黑衣人的身体开始抽搐。“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头一歪,没气了。不是服毒,是疼死的。 谢春风站起来,手在抖。他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嘴角流出的白沫。 “侯爷,丞相要密卷。他知道密卷在我们手里。” 裴不度走过来,按着他的肩膀。“本侯知道。” “他会派人来抢。派更多的人,更狠的杀手。” “本侯知道。” “那您——” “本侯说了,将计就计。”裴不度看着他,“他想要密卷,本侯就给他。但不是现在。” 谢春风愣了一下。“给他?密卷给了他,他就把证据毁了。” “所以本侯给的不是真的。是假的。” 谢春风明白了。裴不度要伪造一份密卷,让丞相以为他拿到了真的,放松警惕。等丞相露出马脚的时候,再把真的呈给皇帝。 “侯爷,这招能行吗?” “能。但需要时间。”裴不度转身走回书房,“本侯需要几天时间伪造密卷。这几天,你不能出门。” “为什么?” “因为丞相的人在外面盯着。你一出门,他们就会动手。” 谢春风点头。不出门就不出门,反正他也不想出门。外面有暗影卫,有三皇子,有丞相,到处都是想杀他的人。侯府虽然也不安全,但至少有裴不度。 那天晚上,谢春风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裴不度那句“将计就计”。裴不度总是将计就计,总是以身犯险,总是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 “侯爷。” “嗯。” “您说丞相拿到假密卷之后,会怎么做?”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他会放松警惕。然后本侯的人就能混进丞相府,找到你爹。”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能找到吗?” “能。本侯已经在丞相府安插了人。等丞相放松警惕的时候,那个人就能行动。” “那个人是谁?”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本侯不能说。说了,你会有危险。” 谢春风没再问。他知道裴不度的规矩——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但他还是忍不住想:那个人是谁?是赵铮?是某个亲兵?还是——连他都不知道。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窗户纸上。谢春风看着那片光,在心里说:爹,你再等等。我们快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坐在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人——是暗影卫的活口,第六个黑衣人。他没死,也没被谢春风扎死,他是假死。谢春风的银针只让他昏过去了,他醒来之后趁乱逃出了侯府,回到了丞相府。 “密卷在谢春风手里。”黑衣人低着头。 三皇子笑了。“在谢春风手里就好。他手里,就等于在裴不度手里。裴不度手里,就等于在本王手里。”他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推开。 密室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墙上,闭着眼。三皇子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谢阁主,你儿子手里有密卷。本王很快就能拿到了。拿到之后——”他笑了,笑得很温和,“你就能死了。”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三皇子站起来,转身走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密室里重新陷入黑暗。老人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这次说出了声音,很轻很轻。 “不要……” 第28章 朝堂弹劾 谢春风以为,暗影卫夜袭那晚是最难熬的。他错了。第二天一早,赵铮匆匆跑来,脸色比昨晚看见六具尸体的时候还难看。“侯爷,御史台弹劾您。”他把一份折子放在桌上,“说您‘私藏江湖术士,妖言惑众,意图不轨’。” 谢春风拿起来扫了一眼,手开始抖。折子上写着他的名字——“谢春风,天桥骗子,假冒道士,以妖术蛊惑镇北侯,图谋不轨。”落款是御史台的王御史,丞相的人。裴不度从他手里拿过折子,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本侯知道了。” “侯爷,皇帝召见。”赵铮的声音很低,“今天下午。” 裴不度点头。“本侯去。” “我也去。”谢春风站起来。 裴不度看着他。“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妖言惑众的江湖术士’。你去了,正好坐实了弹劾。”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裴不度说得对。他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不去,裴不度一个人扛。他不想让裴不度一个人扛,但他去了只会添乱。 “侯爷,您打算怎么办?” 裴不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认。” 谢春风愣住了。“认?您认了,他们就会治您的罪。” “不会。本侯手里有兵,他们不敢治本侯的罪。但他们会逼本侯把你交出去。” 谢春风的心沉了一下。“您会交吗?” 裴不度看着他。“你说呢?” 谢春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怕裴不度说“会”,也怕裴不度说“不会”。说“会”,他伤心。说“不会”,他担心裴不度抗旨会被治罪。“本侯不会交。”裴不度站起来,“你是本侯的人。本侯不交。”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侯爷,您别为了我抗旨。” “本侯不是抗旨。本侯是讲道理。” “您讲得通吗?”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讲不通。但本侯有兵。” 谢春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裴不度总是这样,把“有兵”挂在嘴边,好像有了兵就什么都能解决。但谢春风知道,兵不是万能的。皇帝有更多的兵,丞相有更多的权,三皇子有更多的阴谋。裴不度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扛了十年,还要扛多久? 下午,裴不度进宫了。谢春风在侯府等,从下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罗盘,眼睛盯着门口。阿沅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你紧张?” “不紧张。” “你手心都是汗。” 谢春风低头看自己的手——罗盘上全是汗,指针都转不动了。他把罗盘放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你爹会没事的。”阿沅说。 谢春风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有兵。”阿沅面无表情。 谢春风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说什么。阿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去给你倒杯茶。” 她走了。谢春风坐在椅子上,继续盯着门口。赵铮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谢大师,侯爷回来了。” 谢春风猛地站起来。“怎么样?” “您自己看。” 裴不度走进来,穿着官袍,腰间挂着佩剑,脸色很平,看不出喜怒。谢春风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侯爷,皇帝怎么说?” 裴不度坐下来,把佩剑解下来放在桌上。“皇帝让本侯把你交出来。” 谢春风的心沉到了谷底。“您交吗?” “本侯说了,不交。” “那您怎么说的?” 裴不度看着他。“本侯说,谢大师不是江湖术士,是玄机阁的传人,是本侯请来查案的顾问。他查的案子,是二十年前玄机阁灭门案。” 谢春风倒吸一口凉气。“您把灭门案说出去了?” “说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裴不度的声音很平,“本侯说,玄机阁灭门案是冤案,是丞相假传圣旨、灭人满门。本侯手里有证据,有人证,有物证。本侯要翻案。” 谢春风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皇帝信了吗?” “皇帝没信。但朝堂上有人信了。” 第57章 “谁?” “几个御史,两个侍郎,一个尚书。”裴不度靠在椅背上,“不多。但够了。” 谢春风不知道该说什么。裴不度在朝堂上公开了灭门案,把丞相的罪行公之于众,把皇帝逼到了墙角。皇帝如果不查,就是包庇。皇帝如果查,丞相就完了。但皇帝也可能——杀了裴不度。 “侯爷,您太冒险了。” “不冒险。本侯手里有兵。”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您除了‘有兵’还会说什么?” “还会说——你是本侯的人。”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罗盘。“侯爷,您别总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这种——让人想哭的话。”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天晚上,谢春风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裴不度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谢大师不是江湖术士,是玄机阁的传人。”“本侯要翻案。”“你是本侯的人。” 每一句都像针扎在他心上,疼,但不想拔。 “侯爷。” “嗯。” “您今天在朝堂上说出灭门案的时候,怕吗?”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本侯等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谢春风翻了个身,面朝裴不度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侯爷,您说皇帝会查吗?” “会。但他不会自己查。他会让三皇子查。”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紧。“三皇子?他是丞相的人。” “所以皇帝让他查。皇帝想看看,三皇子和丞相到底是什么关系。”裴不度的声音很低,“皇帝不是傻子。他知道丞相在培植势力,知道三皇子在拉帮结派,但他需要证据。本侯今天把证据送到他面前了,他会查。但查多久,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要看三皇子的态度。” 谢春风明白了。皇帝在试探三皇子。如果三皇子认真查,说明他跟丞相不是一伙的。如果三皇子包庇丞相,说明他跟丞相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管结果如何,皇帝都能看清三皇子的真面目。 “侯爷,您这一招够狠的。” “本侯说了,将计就计。” 谢春风闭上眼。将计就计,又是将计就计。裴不度每一步都在算计,每一个人都在他的棋盘上。但他自己也在棋盘上,是棋子,也是棋手。 第二天,三皇子来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得温润如玉。裴不度在前厅见他,谢春风坐在旁边。 “皇叔,父皇让本王查玄机阁的案子。”三皇子开门见山,“本王想请谢大师帮忙。” 裴不度看着他。“帮什么忙?” “提供证据。谢大师手里有密卷,有玉佩,有信。本王需要这些证据。” 谢春风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密卷不能给,给了丞相就毁了。但如果不给,三皇子会说他不配合查案,治他的罪。 “殿下,密卷不在我手里。”谢春风说。 “在谁手里?” “在我手里。”裴不度接过话,“密卷是本侯保管的。谢大师只是帮本侯看管。” 三皇子看着裴不度,笑了。“那皇叔把密卷给本王吧。” “不行。密卷是本侯的证据,本侯要亲自呈给皇帝。” 三皇子的笑收了一些。“皇叔,父皇让本王查案,不是让您查案。您不把证据给本王,本王怎么查?” “殿下怎么查,是殿下的事。本侯的证据,只能交给皇帝。” 两人对视。三皇子的眼睛不笑了,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裴不度的眼睛更冷,像千年不化的寒冰。“皇叔,您这是抗旨。” “本侯不是抗旨。本侯是护旨。密卷是圣物,不能随便给人。” 三皇子站起来。“好。本王去问父皇。父皇说让您交,您就交。” 他走了。谢春风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侯爷,您把密卷给他吧。不给他,他会治您的罪。” “不会。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密卷里写着他的名字。” 谢春风愣住了。“什么?” 裴不度从怀里掏出密卷,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谢春风低头看——“丞相赵无极通敌叛国,三皇子萧景明知情不报,同罪。”他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三皇子的名字在密卷上,是爹写的。爹二十年前就知道三皇子是丞相的同谋,就知道三皇子是灭门的帮凶。所以三皇子才这么急着要密卷——不是帮丞相拿的,是帮他自己拿的。 “侯爷,您早就知道?” “本侯猜到了。但没有证据。”裴不度把密卷收起来,“现在有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 “呈给皇帝。” “皇帝会信吗?”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会。因为皇帝也不信三皇子。”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这盘棋越下越大了,大到他已经看不清全貌。但他知道一件事——裴不度在下,三皇子在下,丞相在下,皇帝也在下。每一个人都在下棋,每一个人都是棋子。 那天晚上,谢春风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密卷呈给皇帝,亲手呈。不是为了抢功,是为了让皇帝亲眼看见那些证据,亲耳听见他说的话。他要把二十年前的真相说出来,把他爹的冤屈说出来,把玄机阁三百七十二口人的命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裴不度。“侯爷,我要进宫。” 裴不度看着他。“进宫做什么?” “呈密卷。亲手呈给皇帝。”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不行。宫里太危险。” “但密卷在我手里,只有我能呈。您呈了,三皇子会说您是伪造的。”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本侯陪你去。” “您不能去。您是镇北侯,您去了,三皇子会说您是在逼宫。”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那你一个人去,本侯不放心。” “我不会有事的。我带着银针,带着玉佩,带着您教我的本事。”谢春风看着他,“侯爷,您让我去。我保证活着回来。”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三天。三天之后你不回来,本侯去找你。” “好。三天。” 谢春风收拾好东西,把密卷塞进怀里,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塞进袖子里,把玉佩和信塞进怀里。阿沅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给你。路上吃。” 谢春风接过桂花糕,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塞进怀里。“阿沅,等我回来教你写‘玄’字。” “玄字太难了。” “不难。玄就是玄机阁的玄。” 阿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活着回来。”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好。” 他走出侯府,上了一辆马车。赵铮赶车,往宫城的方向走。京城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的人很少,两边的店铺关着门,空气里有一股肃杀的味道。 马车在宫城门口停下。谢春风跳下车,走到宫门前。守卫拦住了他。“什么人?” “谢春风。求见陛下。” 守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马车。“有令牌吗?” 谢春风摇头。守卫摇头。“没有令牌不能进。” 谢春风从怀里掏出密卷。“我有这个。陛下要的东西。” 守卫看着那叠泛黄的纸,犹豫了一下。“等着。” 他进去了。谢春风站在宫门口等着,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守卫出来了。“陛下召见。” 谢春风跟着守卫走进宫城。宫城很大,比侯府大十倍,到处都是红墙黄瓦、雕梁画栋。他走在长长的回廊里,两边是高大的柱子,柱子上刻着龙。他低着头,不敢看。不是怕,是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走到一座大殿前,守卫停下来。“进去吧。” 谢春风推开门,走进去。大殿很大,比侯府的正厅大十倍。正中央是一把金色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黄色的龙袍,戴着冕旒。 皇帝,萧衍。 谢春风跪下来。“草民谢春风,叩见陛下。” “起来。”皇帝的声音很沉,很稳。 谢春风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密卷。二十年前玄机阁灭门案的证据。” “呈上来。” 谢春风走上前,把密卷放在皇帝面前的案上。皇帝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眉头越拧越紧。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三皇子的名字,是你写上去的?” “不是。是我爹写的。二十年前。” 皇帝沉默了很久。“你爹是谢云深?” “是。” “他还活着吗?” 第58章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草民不知道。草民找了二十年,没找到。但草民相信他还活着。” 皇帝合上密卷,看着他。“你凭什么相信?” “因为我爹留给我的信上写着——‘春风,爹在。’” 皇帝沉默了很久。“朕会查。你先回去。” 谢春风跪下来,磕了一个头。“陛下,草民求您一件事。” “说。” “求您找到我爹。不管他是死是活,求您给草民一个答案。” 皇帝看着他,很久。“朕答应你。” 谢春风站起来,转身走出大殿。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宫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云还是压得很低,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出来了。二十年的冤屈,他替爹说出来了。 他回到侯府的时候,裴不度站在门口等他。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穿着一件墨色的长袍,头发用玉簪束起,眉骨的旧疤在阳光下显得很浅。 “回来了?”裴不度问。 “回来了。”谢春风笑了笑,“皇帝答应查了。”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两人站在侯府门口,看着天上的云。云还是很低,很厚,像要下雪。但谢春风不觉得冷,因为他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替他挡过刀,替他在朝堂上辩过,替他在宫门口等了三天三夜。 “侯爷。” “嗯。” “谢谢您。” 裴不度看着他。“谢什么?” “谢您等我回来。”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本侯说了,三天。一天不少。” 谢春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左边的梨涡深深的。他伸出手,裴不度看着他的手,伸出手,握住了。掌心很热,茧很厚。这一次,谢春风没松手。裴不度也没松。两人站在侯府门口,握着手,看着天。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头上、手上,一片一片的,白的。 “下雪了。”谢春风说。 “嗯。” “今年的第一场雪。” “嗯。” “侯爷,您能不能说点别的?” 裴不度看着他。“你很吵。” 谢春风笑了,笑得雪花都跟着抖了。 京城另一头,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谢春风进宫了。密卷呈给了皇帝。” 三皇子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推开。密室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墙上,闭着眼。 “谢阁主,你儿子把密卷呈给皇帝了。”三皇子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但眼睛不笑了,“皇帝会查。查到了,本王就完了。你儿子——也完了。”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本王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三皇子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在你儿子和本王之间,皇帝只能选一个。你猜,他会选谁?”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三皇子站起来,转身走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密室里重新陷入黑暗。老人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这次说出了声音,很轻很轻。 “春风……快跑……” 【作者有话说】 三皇子有点像阴暗美人了,好爱 第29章 大怒 谢春风从皇宫回来的第三天,裴不度对他发火了。不是那种冷着脸、说话带刺的火,是真正的、压不住的、从胸腔里喷出来的火。起因是谢春风做了一件事——他瞒着裴不度,一个人去了丞相府。 不是去送死,是去踩点。他想在裴不度动手之前,先摸清丞相府的布局、守卫换岗的时间、密室可能的位置。他穿了一身灰布衣服,戴了顶破毡帽,混在送菜的农夫里进了丞相府的后门。他在厨房里待了半个时辰,帮忙搬了两筐萝卜,趁人不注意溜进了后院。后院比前院大,种满了牡丹,冬天只有光秃秃的枝丫,难看得很。他沿着墙根走,数着窗户、门、柱子。走到花园深处的时候,他看见一扇铁门,嵌在假山后面,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是新的,铜面锃亮,和旁边生锈的栏杆格格不入。 密室。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扫过四周——两个暗哨,一个在假山上面,一个在花园拐角。铁门后面是一条甬道,通往地下。他爹可能就在下面。他站起来,正要往前走,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膀。 “谢大师,您在这儿做什么?”声音很轻,很温和,但谢春风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他慢慢转过头,三皇子萧景明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得温润如玉。 “殿下,真巧。”谢春风干笑了一声,“贫道来送菜。” “送菜?”三皇子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灰布衣服、头上的破毡帽,笑了,“谢大师,您这打扮,不像送菜的,像偷菜的。” 谢春风张了张嘴,正想编个理由,三皇子已经开口了。“谢大师,您是不是想进这个门?”他指着那扇铁门,笑得很温和,“门后面是本王的一个仓库,堆着些杂物。您想看,本王带您进去。”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三皇子要带他进密室?是陷阱,还是真的?他犹豫了一下。“殿下,贫道只是好奇。” “好奇就进来看看。”三皇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锁。铁门推开了,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三皇子率先走进去,谢春风跟在后面。甬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潮湿的石壁,空气里有一股霉味。谢春风的手伸进袖子里,握住了那包银针。 走了不到二十步,前面出现了一扇铁门。三皇子推开,里面是一间石室,不大,只有一丈见方。石室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墙上有一盏灭了的油灯,地上有一层薄灰,像很久没人来过。 “这就是本王说的仓库。”三皇子转身看着他,“谢大师,您想找什么?” 谢春风看着那间空荡荡的石室,心沉到了谷底。没有人,没有他爹,什么都没有。三皇子在骗他,或者说——他爹不在这里。 “殿下,贫道听说丞相府有一个地下密室,关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这里。”三皇子走出来,锁上门,“他在别的地方。” “在哪儿?” 三皇子看着他,笑得很温和。“谢大师,您把密卷给本王,本王就告诉您。” 谢春风攥紧了袖子里的银针。“殿下,密卷已经呈给皇帝了。” 三皇子的笑收了一些。“本王知道。但密卷是假的,对吗?”他走近一步,“谢大师,您骗不了本王。您手里的密卷,是真的。您呈给皇帝的,是假的。”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知道?三皇子又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隔了两步。“谢大师,本王知道您把真密卷藏起来了。本王不怪您。换作本王,本王也会藏。”他笑了,笑得很温和,“但您藏不了多久。因为您爹快死了。”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我爹在哪儿?” “您把真密卷给本王,本王带您去见他。” 两人对视。谢春风的脑子飞速转着——给,还是不给?给了,三皇子可能杀了他爹;不给,他爹可能真的会死。“殿下,您让我想想。” “本王给您三天时间。”三皇子转身,走出甬道,“三天之后,您不给,本王就让您爹死。” 谢春风站在丞相府的后院里,看着那扇铁门重新锁上,看着三皇子的背影消失在花园深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深吸一口气,从后门出去,上了马车,回到侯府。 裴不度站在书房门口,脸色铁青。“你去丞相府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 “你答应过本侯,不一个人行动。” “但三皇子说——” “三皇子说什么都不重要。”裴不度的声音很大,大到谢春风从来没听过他这么大声,“重要的是你还活着。你知不知道丞相府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三皇子有多少种方法让你死在里面?” “我知道——” “你不知道。”裴不度走进来,站在他面前,“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去。” 谢春风低下头。“侯爷,我爹快死了。” 裴不度愣了一下。“谁说的?” “三皇子。他说我爹在他手里,快死了。他把真密卷给他,他就带我去见我爹。”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他骗你的。” “万一不是骗呢?” “没有万一。”裴不度看着他,“你爹不在他手里。本侯查过了。” 谢春风抬起头。“查过了?什么时候?” “你进宫那天。本侯派人查了三皇子所有的别院、庄子、仓库。没有你爹。”裴不度的声音很低,很沉,“三皇子在骗你。他想用你爹来换密卷。” 第59章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以为他爹快死了,他以为他能见到他爹了,他以为——什么都以为,什么都不对。“侯爷,那我爹在哪儿?”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本侯不知道。但本侯会找到。” 谢春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裴不度没说话,也没伸手,就那么站着,等他哭完。过了很久,谢春风抬起头,擦了擦脸。“侯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一个人去丞相府。对不起我骗您。对不起我——” “够了。”裴不度打断他,“本侯不要你道歉。本侯要你答应本侯一件事。” “什么?” “不要再一个人行动。任何时候,都要跟在本侯身边。” 谢春风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铁青的脸、攥紧的拳头——裴不度在害怕。不是怕暗影卫,不是怕三皇子,不是怕丞相,是怕他死。 “好。我答应您。” 裴不度看着他,看了很久。“本侯信你。” 谢春风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他错了。裴不度的火没发完,只是压下去了。接下来的两天,裴不度一句话都没跟他说。不是冷战,是不说话。吃饭的时候不说话,查案的时候不说话,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也不说话。谢春风好几次想开口,看见裴不度的脸色又咽回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不知道该怎么让裴不度消气,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双失望的眼睛。 阿沅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不对劲。她看看谢春风,又看看裴不度,低头继续写字。“你惹侯爷生气了?”她问。 “嗯。”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人去了丞相府。” 阿沅放下笔,看着他。“你傻不傻?” 谢春风嘴角抽了抽。“……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我八岁了。不是小孩子。” 谢春风无言以对。阿沅拿起笔继续写字,写了一个“人”,又写了一个“天”,又写了一个“地”。 “你写‘对不起’三个字,给侯爷看。”阿沅说。 谢春风看着那三个字——“對不起”,中间的“起”字写成了“走”字旁。“你写的‘对不起’少了一边。” “你看懂就行了。” 谢春风叹了口气,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对不起”三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阿沅看了看,说“比你写的‘地’好看”,他说“谢谢”,她说“没夸你,是说你写的‘地’太丑”。 谢春风拿着那张纸,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裴不度坐在里面看信,头都没抬。谢春风走进去,把纸放在他面前。裴不度低头看了一眼,放下信,抬起头看着他。 “本侯不要你道歉。本侯要你记住。” “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不要再一个人行动。任何时候,都要跟在你身边。”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本侯再信你一次。”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好。” 那天晚上,裴不度又说话了。不是很多,但至少不再沉默了。他问谢春风在丞相府看到了什么,谢春风把铁门、甬道、空石室、三皇子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裴不度的眉头越拧越紧,那道旧疤拧得比平时更深。 “三皇子说密卷是假的?” “嗯。他说我呈给皇帝的是假的。” “他怎么知道是假的?” 谢春风想了想。“他可能在诈我。” “也可能——他见过真的。”裴不度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爹在丞相府的那些年,三皇子可能见过你爹,见过你爹手里的密卷。他知道真的长什么样,知道真的上面写了什么。”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如果我爹真的在丞相府,不在三皇子的别院里,那他在哪儿?” 裴不度转身看着他。“在丞相府。但不是三皇子说的那个密室。” “在哪个密室?” “本侯不知道。但本侯会找到。”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他爹在丞相府,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密室里,被关了二十年。他要去救他,不管多危险,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侯爷,我想去丞相府。”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会死。” “我不怕。” “本侯怕。” 两人对视。谢春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忍着不让它掉下来。“侯爷,他是我爹。我找了他二十年。我不能让他死在那里。” 裴不度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本侯替你去。” “不行。您去了,三皇子会说您是去逼宫。” “那你说怎么办?”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我们一起想办法。”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好。” 那天晚上,谢春风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那扇铁门、那条甬道、那间空石室。他爹可能就在那扇门后面,在另一条甬道、另一间石室里,被关着、被折磨、被等死。 “侯爷。” “嗯。” “你说我爹还活着吗?”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皇子要用他换密卷。如果死了,他就没有筹码了。” 谢春风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还活着,还没死。他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睡吧。”裴不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明天还要查案。” 谢春风闭上眼,但睡不着。他翻来覆去,把被子踢开又盖上,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裴不度伸手,按在他肩上。 “别动。睡觉。” 谢春风不动了。裴不度的掌心很热,隔着衣料贴着他的皮肤。他闭上眼,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京城另一头,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坐在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人。“谢春风今天来过了。”三皇子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他看到了空石室。他以为他爹不在本王手里。” 黑衣人低着头。“殿下,谢阁主真的不在您手里吗?” 三皇子笑了。“在。但不是那间石室。”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了一下墙上的砖。砖凹进去,墙上出现一道暗门。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密室,密室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灰色的衣服,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瘦得像一副骨架。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死了。 三皇子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谢阁主,你儿子来过了。他以为你不在这里。他快上钩了。”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等他把真密卷交给本王,本王就让你死。” 三皇子站起来,转身走出去。暗门在身后关上,密室里重新陷入黑暗。老人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第30章 锁起来 裴不度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谢春风发现自己的房间门从外面锁上了。不是那种插上门闩的锁,是铁链加铜锁,锁得严严实实,连窗户都钉死了。他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喊了几声“侯爷”,回答他的是廊下画眉的叫声——赵铮那只鸟今天叫得格外欢,像是在嘲笑他。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他从袖子里抽出银针,试着拨锁芯。铜锁是特制的,锁芯里有两道卡簧,他的银针太细太软,拨不动。他又试了试窗户——窗户从外面钉死了,用三根铁钉钉在窗框上,他推了两下,纹丝不动。他放弃了,坐回床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裴不度把他锁起来了。像关一只不听话的猫。谢春风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动——生气是因为他失去了自由,感动是因为裴不度怕他死。他想了想,决定先生气。 “裴不度!”他冲着门喊,“你放我出去!” 没人应。 “侯爷!贫道——我要出去!”还是没人应。谢春风喊了十几声,嗓子都喊哑了,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泄气了,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想起上次裴不度说“你跑一次,我抓一次”,他以为是开玩笑,没想到是真的。裴不度这个人,什么都当真。 不知过了多久,门缝里塞进来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一碟卤牛肉。粥是热的,馒头是刚蒸的,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谢春风端起粥喝了一口,甜的——放了红枣和枸杞,和裴不度平时喝的不一样,和他之前喝过的一样。裴不度让人按他的口味做的。 谢春风把粥喝完了,馒头吃了一个,牛肉吃了半碟。他把托盘放在门口,敲了敲门。 “吃完了。” 没人应。托盘被抽走了。谢春风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没抖,但心在抖。裴不度把他锁起来了,不是关禁闭,是保护。怕他再去丞相府,怕他死在外面,怕他见不到他爹。但他不能不去。他爹在丞相府,在某个密室里,等着他去救。 第60章 谢春风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床、桌子、椅子、柜子、窗户、门,他检查了每一寸地方。窗户钉死了,门锁死了,墙壁是实心的,没有暗道。裴不度把一切都算好了,他出不去。他坐回床上,叹了口气。 中午,门缝里又塞进来一个托盘。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鸡汤、一碗米饭。红烧肉肥而不腻,鸡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米饭是今年的新米,软硬刚好。谢春风吃了两碗饭,把红烧肉吃了个精光,把鸡汤喝了个底朝天。 下午,阿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还在吗?” “在。”谢春风走到门边,“阿沅,你能不能帮我开门?” “不能。侯爷说了,谁开谁死。” “……侯爷原话?” “原话。” 谢春风沉默了。阿沅在门外蹲下来,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块桂花糕。“给你。我做的。” 谢春风接过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甜的,很甜,比赵铮熬的粥还甜。“好吃。”他说。 “真的?” “真的。”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你骗人。我第一次做,肯定不好吃。” 谢春风笑了。“真的好吃。我不骗你。” 阿沅没说话。谢春风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把桂花糕吃完了,舔了舔手指,坐回床上。 傍晚,裴不度来了。门锁响了,铁链哗啦啦地响,门开了。裴不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头发用玉簪束起,眉骨的旧疤在夕阳里显得很深。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银耳莲子羹。 “吃。”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 谢春风坐在床上,没动。“侯爷,您把我锁起来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答应过本侯,不再一个人行动。你食言了。” 谢春风低下头。“我知道。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我爹在丞相府。” 裴不度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三皇子说的。” “他的话能信吗?” 谢春风沉默了一会儿。“不能全信。但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裴不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如果是真的,本侯替你去。你留在侯府。”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您去了,三皇子会说您是去逼宫。” “本侯不怕。” “我怕。”谢春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怕您去了回不来。” 两人对视。裴不度的目光很深,很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他的手抬起来,想碰谢春风的脸,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本侯不会死。”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侯爷,您别总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本侯说了,就是要你当真。” 谢春风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我当真了。您别后悔。” 裴不度看着他。“本侯从不后悔。” 那天晚上,裴不度没走。他睡在谢春风旁边,和之前在客栈一样,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床比客栈的大一些,但谢春风觉得比客栈的小。因为裴不度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铁锈味。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裴不度的手伸过来,按在他腰上。 “别动。睡觉。” 谢春风不动了。裴不度的掌心很热,隔着衣料贴着他的皮肤。他闭上眼,心跳很快。 “侯爷。” “嗯。” “您为什么把我锁起来?” “因为本侯怕你跑。” “我不跑。” “你上次也说不跑。结果去了丞相府。” 谢春风无言以对。裴不度的手收紧了一些。“等你爹找到了,本侯就放你出来。” “万一找不到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那就锁一辈子。”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翻了个身,面朝裴不度。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侯爷,您说什么?” “本侯说,锁一辈子。”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伸手抓住裴不度的衣领,抓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一样。裴不度没动,任他抓着。 “侯爷,您别骗我。” “本侯不骗你。” 谢春风把脸埋进裴不度的胸口,哭得像个孩子。裴不度伸手揽住他的腰,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和之前他做噩梦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不是噩梦,是真的。裴不度说锁一辈子,不是开玩笑,不是威胁,是承诺。 过了很久,谢春风不哭了。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侯爷,您说话算话?” “算。” “好。那我等着。” 两人躺在黑暗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窗户纸上,把整个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侯爷。” “嗯。” “您说等我爹找到了,您就放我出来。我爹找到了之后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本侯带你去江南。” “去江南做什么?” “看老周。”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老周死了,坟在乌镇后面的山上。裴不度要带他去看老周,去给老周烧纸,去告诉老周——少主回来了,阁主也快回来了。 “好。”谢春风的声音很轻,“我们去看老周。” 裴不度的手收紧了一些。谢春风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他数着那个心跳,数着数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谢春风醒来的时候,裴不度已经走了。门还是锁着的,窗户还是钉死的,但床头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匕首。匕首不长,只有巴掌大,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裴”字。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防身。别乱用。” 谢春风拿起匕首,抽出刀锋。刀锋很利,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塞进袖子里,和银针放在一起。 这一天,赵铮来送了三次饭。早饭是白粥、馒头、酱菜、卤牛肉。午饭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鱼汤、一碗米饭。晚饭是银耳莲子羹和桂花糕——桂花糕是阿沅做的,比昨天的好吃一些,但还是太甜。谢春风吃了两块,留了两块,准备明天再吃。 晚上,裴不度又来了。他打开门锁,走进来,坐在床边。“今天做了什么?” “吃饭、睡觉、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出去。” 裴不度看着他。“想出来了吗?” “没有。你锁得太紧了。”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本侯在军营里学过一个道理——想关住一个人,就要关得死死的。留一丝缝,他就会跑。” “您从哪儿学的?” “北境。关俘虏的时候。” 谢春风无言以对。裴不度躺下来,闭上眼。谢春风躺在他旁边,盯着帐顶。 “侯爷。” “嗯。” “您能不能给我一本书看?我无聊。” “什么书?” “什么都行。兵书、史书、机关术——都行。”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明天让赵铮给你送。” “谢谢侯爷。” 裴不度没说话。谢春风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吸声。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赵铮送来了一摞书——《孙子兵法》《三十六计》《史记》《资治通鉴》,还有一本《玄机阁机关术要略》。谢春风看着最后一本,手开始抖——这是玄机阁的书,是他爹写的。他翻开来,第一页写着——“谢云深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他爹留给他的信上一模一样。 谢春风把那本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爹,你在哪儿?你知不知道我在找你?你知不知道有人把我锁起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想你了。 他把书放下来,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第一章讲的是机关术的原理——“凡机关者,以巧制胜,以力制动。巧不足则力胜,力不足则巧胜。”这是他小时候背过的第一句话。他爹坐在书房里,抱着他,指着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春风,记住了吗?”“记住了。”“背一遍。”“凡机关者,以巧制胜,以力制动。巧不足则力胜,力不足则巧胜。”“乖。” 谢春风的眼泪滴在书页上,把“巧”字洇开了一点。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看。 下午,阿沅又来了。她蹲在门外,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纸上写着“人天地”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地”字的“也”又跑到“土”上面去了。 “写错了。”谢春风说。 “没写错。地就是土上也有。” 第61章 “……不是‘也有’,是‘也’在右边。” “我觉得在上面好看。” 谢春风叹了口气。“那你觉得好看就写上面吧。” 阿沅没说话。谢春风听见她在外面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看着那张纸,笑了。阿沅写“人天地”,人写对了,天写对了,地写错了。但她说的也有道理——地就是土上也有,土上面长着草、长着树、长着庄稼,也字在上面,也没错。 谢春风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和那几封信、几枚玉佩放在一起。 晚上,裴不度又来了。他打开门锁,走进来,看见桌上那摞书,看见谢春风红红的眼圈。 “哭了?” “没有。” “眼睛红了。” “看了一下午的书,眼睛累。” 裴不度没拆穿。他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三皇子送来的。” 谢春风拆开信,扫了一眼,手开始抖。信上只有一行字——“三天到了。密卷给不给?” “侯爷,怎么办?” 裴不度从他手里拿过信,看了一遍。“不给。” “不给,我爹会死。” “不会。三皇子在诈你。” “万一不是诈呢?” 裴不度看着他。“没有万一。本爵查过了,你爹不在三皇子手里。” “在谁手里?”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在丞相手里。”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丞相?” “嗯。本爵的人查到了,丞相府有一个地下密室,在花园下面。你爹可能被关在那里。” 谢春风猛地站起来。“我去找他。” “坐下。” “侯爷——” “坐下。” 谢春风坐下来。裴不度看着他。“本爵替你去。你留在侯府。”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您去了,丞相会说您是去抄家。” “本爵不怕。” “我怕。”谢春风的声音很大,“我怕您去了回不来。” 两人对视。裴不度的目光很深,很沉。“那你说怎么办?”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进去。一起找到我爹。”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好。但你要答应本爵一件事。” “什么?” “进去之后,听本爵的。本爵让你跑,你就跑。本爵让你藏,你就藏。不许一个人冲出去。” 谢春风看着他。“那您也不许一个人冲出去。” 裴不度看着他。“好。” 两人伸出手,握在一起。掌心很热,茧很厚。 那天晚上,谢春风没被锁起来。裴不度把铁链和铜锁都拆了,把窗户上的钉子拔了。他说“你答应本爵了”,谢春风说“我不跑”,裴不度看着他,很久,“本爵信你”。谢春风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深吸一口气。自由的感觉真好。 但他知道,真正的自由要等到他爹找到之后。他爹找到之后,他就自由了。不用再躲,不用再骗,不用再害怕。他可以做谢春风,玄机阁的第二十四代阁主。可以做裴不度身边的人——他想了想,觉得这个身份比阁主重要。 京城另一头,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坐在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人。“谢春风没给。”三皇子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他不给,本王就杀了他爹。” 黑衣人低着头。“殿下,谢阁主不在您手里。” 三皇子笑了。“不在本王手里,但在本王心里。”他站起来,走到暗门前,推开。密室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墙上,闭着眼。 “谢阁主,你儿子不要你了。”三皇子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他不给密卷,他不要你的命了。”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这样的儿子,还值得你等吗?”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三皇子站起来,转身走出去。暗门在身后关上。密室里重新陷入黑暗。老人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这次说出了声音,很轻很轻。 “春风……别来……” 第31章 摊牌前夜 谢春风发现裴不度这几天瘦了。不是那种明显的、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瘦,是那种一点一点的、从骨头里往外瘦——颧骨高了,下巴尖了,腰带比以前多扣了一个孔。他每天早出晚归,在兵部和侯府之间来回跑,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眼下青黑,眼睛里全是血丝。谢春风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但赵铮说侯爷一天就喝了一碗粥。 阿沅也发现了。她偷偷告诉谢春风,侯爷这几天晚上都不睡觉,在书房看信看到半夜,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接着看。谢春风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她去给侯爷送桂花糕的时候看见的。 谢春风沉默了。裴不度在查丞相府的密室,查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查案、布防、应付三皇子、应付皇帝、应付满朝文武。还要分心看着谢春风,怕他一个人跑去丞相府送死。 那天晚上,谢春风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跟裴不度谈谈。不是吵架,是谈。谈案子、谈他爹、谈三皇子、谈丞相——谈所有的事。他不能看着裴不度一个人扛了。 谢春风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裴不度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信和图纸,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抵在纸上,半天没动。他的头微微垂着,肩膀微微塌着,看起来像睡着了,又像在想事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眉骨的旧疤照得忽隐忽现。 “侯爷。”谢春风走进去。 裴不度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谢春风在他对面坐下,“您也没睡。” “本侯在看信。” “您三天没睡了。” 裴不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赵铮跟你说的?” “阿沅说的。她去给您送桂花糕,看见您睡着了。” 裴不度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丫头,话多。” 谢春风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替他查了十年的案子,替他挡了一刀,替他在朝堂上辩过,替他在宫门口等了三天三夜。他什么都不能替裴不度做,连替裴不度熬夜都不行,因为裴不度不让他熬夜。 “侯爷,我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 “谈我爹。” 裴不度看着他。“你爹怎么了?” “我爹可能真的死了。” 裴不度的眉头拧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找了他二十年,没找到。老周找了三年,也没找到。暗影卫找了二十年,也没找到。”谢春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爹的事,“一个人如果在世上,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除非——他不在世上了。”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本侯不信。” “为什么?” “因为没有尸体。” “没有尸体不代表活着。可能被烧了,可能被埋了,可能被扔进河里了。” 裴不度看着他。“你希望他死了?”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不希望。但我不想再骗自己了。二十年了,我骗了自己二十年,说他一定活着,一定在等我,一定能找到。但他可能真的不在了。”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本侯查了十年。十年里,本侯查过所有的卷宗、问过所有的人证、翻过所有的旧档。没有你爹的死亡记录。没有尸体,没有证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死了。” 谢春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他在哪儿?” “在丞相府。” “你确定?” “确定。”裴不度蹲下来,看着他,“本侯的人查到了,丞相府有一个地下密室,在花园下面。二十年前建的,建好之后就不让人进了。暗影卫的人把守,连丞相府的管家都进不去。”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我爹在里面?”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本侯要进去看看。” “什么时候?” “后天。”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太危险。” “我不怕。” “本侯怕。”裴不度看着他,“你去了,本侯分心。分心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死。”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侯爷,您别总这样。您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一个人去最危险的地方,一个人去死。您能不能让我也扛一点?”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本侯扛得住。” “扛得住也不代表您应该一个人扛。” 裴不度伸手,按在他肩上。“谢春风,本侯答应过你爹,要照顾你。本侯不会让你去送死。” 第62章 “那您呢?您去送死就可以?” “本侯不会死。” “您怎么知道?” “因为本侯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老周。” 谢春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伸手抓住裴不度的衣领,抓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一样。裴不度没动,任他抓着。过了很久,谢春风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侯爷,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裴不度看着他。“好。” 那天晚上,谢春风没回自己的房间。他坐在书房里,陪着裴不度看信。裴不度看一封,他递一封。裴不度写一封信,他磨墨。两人配合默契,像做了很多年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裴不度终于看完了最后一封信。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很轻。谢春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按在他太阳穴上。 “做什么?”裴不度没睁眼。 “帮您按按。您三天没睡了,不按会头疼。” 裴不度没说话。谢春风的手指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着,打着圈。他的手指很凉,但力道刚好。裴不度的眉头慢慢松开了,那道旧疤显得没那么深了。 “你手法不错。”裴不度说。 “跟我师父学的。他活着的时候,天天让我给他按。” “他头疼?” “他装的。就是想让我伺候他。”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谢春风按了一炷香的功夫,裴不度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他睡着了。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谢春风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的脸。睡着的时候,裴不度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不是冷面侯爷,不是杀神,不是查了十年案子只为还他爹清白的人——就是一个二十五岁的、长得很好的、累坏了的人。 谢春风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毯子,盖在裴不度身上。裴不度动了一下,含混地说了一声什么,又沉沉睡去。谢春风在他旁边坐下,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天亮了。新的一天。后天,裴不度要去丞相府,去那个密室,去找他爹。他可能活着回来,也可能——不,他答应过要活着回来。谢春风把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抽出刀锋。刀锋很利,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上面刻着一个“裴”字。 他把匕首收回鞘里,塞回袖子。 裴不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书房的榻上。身上盖着毯子,头下枕着枕头——是谢春风把他从椅子上搬过来的。他坐起来,看见谢春风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磨墨的墨条。 裴不度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把毯子盖在他身上。谢春风动了一下,含混地说了一声“侯爷别动”,又沉沉睡去。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出书房。 赵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侯爷,谢大师昨晚一夜没睡。” “本侯知道。” “他给您按了太阳穴,给您盖了毯子,把您从椅子上搬到榻上。” 裴不度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赵铮沉默了一会儿。“属下想说,谢大师对您,不只是对恩人的感激。” 裴不度没说话。赵铮把粥递给他。“侯爷,您对谢大师呢?” 裴不度接过粥,喝了一口。“本侯对他也一样。” 赵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春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毯子,头下枕着枕头——和裴不度之前的姿势一模一样。他坐起来,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一碟卤牛肉。粥还是热的,馒头还是刚蒸的,牛肉还是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 裴不度不在书房。桌上留着一张纸条——“本侯去兵部。晚上回来。” 谢春风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喝完粥,吃完馒头,吃完牛肉,把碗筷收拾好放在门口。然后他回到房间,把那几封信从怀里掏出来,一封一封地看。 爹的信——“春风,爹在。”师父的信——“你爹还活着。”老周的信——“密卷在城隍庙。”三封信三个人,都说他爹还活着。但万一他们都错了呢?万一他爹真的死了呢? 谢春风把信折好,塞回怀里。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停在那扇紧闭的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板。木头的,很厚,很结实,隔开了他和外面的世界。 他忽然很想出去。不是去丞相府,不是去找他爹,就是出去走走。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街上的人。他这二十年活得像个老鼠,躲在暗处,不敢见光。现在终于有人护着他了,不用躲了,但他还是不敢出去。因为暗影卫在外面,三皇子在外面,丞相在外面,所有人都想要他的命。 谢春风坐回床上,叹了口气。 晚上,裴不度回来了。他走进谢春风的房间,看见他坐在床上发呆。“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出去走走。” 裴不度看着他。“本侯陪你。” 谢春风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两人从侯府后门出去,沿着巷子往南走。街上很安静,只有几个打更的在敲梆子。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银白色的一片。谢春风走在前面,裴不度跟在他后面。 “侯爷。” “嗯。” “您说明天丞相府的事,能成吗?” “能。” “您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本侯准备了十年。” 谢春风停下来,转身看着他。月光照在裴不度脸上,照出那道旧疤的每一道纹路。 “侯爷,如果明天我爹不在密室里呢?” 裴不度看着他。“那本侯继续找。” “如果找不到呢?” “不会找不到。只要他还活着,本侯就找得到。” “如果他已经死了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那本侯就找到他的尸体,把他葬在玄机阁。”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侯爷。” “嗯。” “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找了十年,谢您替我挡刀,谢您把我锁起来,谢您陪我出来走走。” 裴不度没说话。两人沿着巷子走了一圈,回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那天晚上,谢春风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裴不度要进丞相府的密室,去找他爹。他不知道密室里有什么,不知道有没有机关,不知道有没有暗影卫,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侯爷。” “嗯。” “您说明天您进了密室,万一里面有暗影卫呢?” “本侯带了人。” “万一密室是空的呢?” “那就搜。搜遍整个丞相府。” “万一丞相发现了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杀。”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裴不度说“杀”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不是开玩笑,他是认真的。如果丞相挡路,他就杀丞相。不管什么律法,不管什么朝堂,不管什么皇帝。 “侯爷,您别杀人。” “为什么?” “因为杀了人,您就说不清了。”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本侯不在乎。” “我在乎。”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三声。 “侯爷,三更了。您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裴不度没说话。谢春风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数着那个呼吸声,数着数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裴不度走了。谢春风站在侯府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看着他带着二十个亲兵消失在巷口。赵铮跟在最后面,回头看了谢春风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决绝,是那种“我们可能回不来了”的平静。 谢春风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心跳很快。他回到书房,坐在裴不度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把刻着“裴”字的匕首。他闭上眼,在心里说:爹,如果你还活着,保佑他。保佑他活着回来。 他等了很久。 中午,赵铮回来了。一个人。脸色很差。谢春风的心沉到了谷底。“侯爷呢?” 赵铮看着他,嘴唇在抖。“侯爷他——” “他怎么了?” “他进了密室。密室塌了。” 谢春风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他扶住桌子,指甲掐进木纹里。“塌了?” “嗯。丞相在密室下面埋了炸药。侯爷一进去,炸药就炸了。” “侯爷人呢?” 赵铮低下头。“没出来。”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转身就往外跑,赵铮追上来拦住他。“谢大师,您不能去——那边全是暗影卫——” 第63章 “放开我——” “谢大师——” 谢春风推开他,冲出了侯府。他跑过三条街,跑过两条巷子,跑到了丞相府的后门。后门已经被炸飞了,地上一个大坑,坑里全是碎石和泥土。烟尘还没散,空气里全是硫磺的味道。暗影卫的人在坑边站着,看见谢春风,抽出了刀。 谢春风没理他们。他蹲在坑边,用手挖碎石、挖泥土。指甲断了,手指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他不觉得疼。他挖了很久,挖到天黑,挖到天亮。 暗影卫的人走了。赵铮来了,阿沅来了,侯府的亲兵来了。他们帮着他挖。挖了两天两夜,挖到第三天的早上,他们挖到了裴不度的刀。刀断了,半截刀身插在土里,刀柄上的“裴”字还看得清。 谢春风握着那半截刀,跪在坑边,哭得撕心裂肺。阿沅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袖子,也在哭。赵铮跪在另一边,低着头,肩膀在抖。 “侯爷——裴不度——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的——你答应过的——”谢春风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喉咙像被刀割过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没人回答他。风从坑里吹上来,冷得像刀子,割在他脸上,割在他手上,割在他心上。 谢春风不知道的是,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坐在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人。“裴不度死了吗?”三皇子的声音很轻,很温和。 黑衣人低着头。“没找到尸体。但密室塌了,他应该被埋在下面了。” 三皇子笑了。“没找到尸体,就是没死。”他站起来,走到暗门前,推开。密室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墙上,闭着眼。 “谢阁主,你儿子在哭。”三皇子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他以为裴不度死了。他哭得很伤心。”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如果裴不度真的死了,你儿子会怎么办?”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三皇子站起来,转身走出去。暗门在身后关上。密室里重新陷入黑暗。老人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这次说出了声音,很轻很轻。 “春风……别哭……” 第32章 萧景明的试探 谢春风在废墟前跪了三天三夜。不是不想起来,是起不来。膝盖肿了,腿麻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赵铮来拉他,他不动。阿沅来拉他,他不动。侯府的亲兵来拉他,他还是不动。他就那么跪着,手里攥着那半截断刀,刀柄上的“裴”字被他攥出了血印。 第三天傍晚,三皇子来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他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个大坑,看着满地的碎石和泥土,看着跪在坑边的谢春风,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谢大师,节哀。”三皇子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像在安慰一个失去亲人的朋友。 谢春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红的,肿的,全是血丝。“你来做什么?” “本王来探故。”三皇子蹲下来,和他平视,“听说皇叔出事了,本王很难过。皇叔是本王的叔叔,本王小时候他抱过我。他死了,本王也伤心。” 谢春风攥紧了手里的断刀。“他没死。” 三皇子看着他。“没死?那他在哪儿?” “在密室里。” “密室塌了。没人能活着出来。” “他能。” 三皇子笑了,笑得很温和。“谢大师,您真倔。和您爹一样倔。”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紧。“你认识我爹?” “认识。见过几次。您爹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机关术天下第一,画画也画得好。”三皇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画轴,展开。画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青色的长袍,站在桃花树下,笑得很好看。眉目清秀,眼睛弯弯的,左边有一个酒窝。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这是他爹。二十年前的爹。还年轻,还没老,还没被关进密室。 “这幅画是您爹送给本王的。二十年前,本王两岁。您爹进宫给父皇修机关,看见本王,画了这幅画送给本王。”三皇子把画轴卷起来,递给谢春风,“还给您。” 谢春风接过画轴,攥在手里。“我爹在哪儿?” “本王不知道。” “你知道。” 三皇子看着他。“谢大师,您把真密卷给本王,本王告诉您。” “你先告诉我。” “你先给。” 两人对视。三皇子的眼睛不笑了,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谢春风的眼睛红了,但不是要哭,是要杀人。 “谢大师,您不给本王密卷,本王什么都不会说。” “那你就滚。” 三皇子的笑收了一些。“谢大师,您这是在跟本王说话?” “滚。” 三皇子站起来,看着谢春风,很久。“好。本王走。但本王会再来。下次来的时候,希望您想清楚了。” 他转身走了。侍卫跟在后面。谢春风跪在坑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攥着那幅画轴,眼泪掉下来了。 爹,你在哪儿?你知不知道裴不度不见了?你知不知道我快撑不住了? 风吹过来,冷得像刀子。谢春风打了个哆嗦,把画轴塞进怀里,和那几封信、几枚玉佩放在一起。怀里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一个枕头。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断刀,刀锋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一片,像一朵枯萎的花。 赵铮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谢大师,回去吧。侯爷不会想看到您这样。” 谢春风没说话。 “侯爷走之前,跟属下说了一句话。” 谢春风抬起头。“什么话?” “他说,‘如果本侯回不来,照顾好谢春风。’”赵铮的声音很低,“他说,让您不要找他,不要等他,不要为了他做傻事。他说,让您活着。活着报仇,活着找您爹,活着教阿沅写字。”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赵铮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等他哭完。 过了很久,谢春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赵将军,侯爷他还活着。”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他从不食言。” 赵铮看着他,很久。“好。属下陪您等。” 谢春风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赵铮扶住他。他推开赵铮,自己站稳了。他把断刀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坑。坑里全是碎石和泥土,什么都没有。没有裴不度,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侯府,阿沅站在门口等他。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膜。她看见谢春风,把粥递过来。“喝。” 谢春风接过粥,喝了一口。凉的,但能喝。他喝完了一整碗,把空碗还给阿沅。“还有吗?” 阿沅点头,转身去盛。谢春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阿沅才八岁,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爹、娘、老周。现在,她可能又要失去一个人。谢春风不想让她再失去任何人了。 阿沅端着粥回来了。这次是热的,刚熬的,上面飘着红枣和枸杞。“侯爷说,你喜欢喝甜的。”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接过粥,喝了一口。甜的,很甜,和裴不度让人做的一模一样。“谁熬的?” “我熬的。赵将军教我的。” 谢春风看着她,笑了。笑得很难看,但阿沅没嫌弃。“你笑得好丑。” “……你能不能不说实话?” “不能。侯爷说,做人要诚实。” 谢春风的笑僵在脸上。他低下头,继续喝粥。阿沅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侯爷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你。” 谢春风的眼泪掉进了粥里。他低着头,把粥喝完了,把碗还给阿沅。“谢谢。” 阿沅接过碗,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你写的‘人’字,我学会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写着“人”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不歪不扭。 “写得好。”谢春风说。 “比你写的好。” “对。比我写的好。” 阿沅把纸折好,塞回袖子里。“等你教我用匕首。” 谢春风愣了一下。“什么?” “侯爷说,等他回来,教你用匕首。你学会了,再教我。”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蹲下来,把阿沅抱进怀里。阿沅没挣扎,也没说话,就那么让他抱着,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会回来的。”阿沅的声音很轻。 “嗯。” “他答应过你的。” “嗯。” “你别哭了。哭了对眼睛不好。” 谢春风笑了,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他松开阿沅,用袖子擦了擦脸。“好。不哭了。” 第64章 那天晚上,谢春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幅画轴。画上是他爹,二十年前的爹,年轻、好看、笑得温暖。他伸手摸了摸画上那张脸,指腹触到纸面,凉凉的。 “爹,你在哪儿?你知不知道裴不度不见了?你知不知道我快撑不住了?”没人回答。烛火跳了一下,像是在叹气。 谢春风把画轴卷起来,塞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漆黑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声。 “侯爷,你在哪儿?”他对着黑暗说。没人回答。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把书房照得忽明忽暗。 谢春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黑暗。裴不度在黑暗里,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活着,或者死了。他不敢想,不能想,不愿想。他只能等。等裴不度回来,等他爹回来,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但他不知道的是,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坐在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人。“找到裴不度了吗?” “没有。但属下在废墟下面发现了一条密道。” 三皇子的眼睛眯了一下。“密道?” “通往城外。裴不度可能从密道逃了。” 三皇子笑了。“没死就好。没死,才有好戏看。”他站起来,走到暗门前,推开。密室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墙上,闭着眼。 “谢阁主,裴不度没死。”三皇子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他逃了。你儿子的希望又回来了。”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等裴不度回来,等他知道你的秘密——”三皇子笑了,笑得很温和,“你儿子会更伤心。”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三皇子站起来,转身走出去。暗门在身后关上。密室里重新陷入黑暗。老人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没说出声。 第33章 密卷内容 裴不度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下雨的深夜。 谢春风在书房里已经坐了七天,桌上的茶换了又凉、凉了又换,一口没喝。阿沅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写了“人”字的纸。赵铮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眼睛盯着院子,像一尊石像。雨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声音密得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 然后门开了。 谢春风抬起头。裴不度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走的时候穿的深灰色长袍,衣服破了几个洞,上面全是泥和血。头发散了,披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但他站着,站着就是活着。谢春风手里的茶杯掉了,碎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他站起来,椅子倒了,他没扶,就那么站着,看着裴不度。 “侯爷。”他的声音在抖。 “本侯说了,会回来。”裴不度的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沉,像砂纸擦过铁器。他走进来,每一步都很稳,不像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冲过去,一把抱住裴不度,抱得很紧,像怕他再跑了一样。裴不度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揽住他的腰。两人站在书房中间,浑身湿透,满身泥泞,像两个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伤兵。 阿沅被声音惊醒了,揉揉眼睛,看见裴不度,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偷偷笑了。赵铮站在门口,看着两人,嘴角弯了一下,转身把门关上了。 过了很久,谢春风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裴不度。“伤到哪儿了?” “皮外伤。” “我看看。” “不用。” “我看看。” 谢春风掀开他的衣服。胸口有一道新伤,从锁骨一直划到心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还是红肿的。左臂的旧伤裂开了,纱布上全是血。后背青紫了一大片,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谢春风的手在抖。 “你不是说皮外伤吗?” “皮外伤。没伤到骨头。”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把他按到椅子上,翻出药箱开始处理伤口。先上药,再缠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紧,比大夫缠得还紧。裴不度没喊疼,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的手。 “密室里发生了什么?”谢春风问。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本侯进去的时候,密室里没有人。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桌子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裴不度亲启’。”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谢春风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裴不度,你爹也是凶手。”字迹不是他爹的,是另一个人。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 “谁写的?” “不知道。但本侯猜,是三皇子。” “他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因为他在挑拨离间。”裴不度的声音很平,“他知道你爹的事,也知道本侯爹的事。他想让本侯觉得,你爹在怪本侯。想让本侯觉得,本侯不配查这个案子。” 谢春风看着他。“你信吗?” 裴不度看着他。“不信。” “为什么?” “因为你爹给本侯的信上写着‘信之’。他不会一边说‘信之’,一边写‘你爹也是凶手’。”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密室塌了之后呢?你怎么出来的?” “密室下面有一条密道,通往城外。本侯从密道爬出去的。”裴不度靠在椅背上,“密道是你爹挖的。二十年前,他挖了这条密道,准备逃出去。但他没来得及用,就被抓了。”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我爹在密室里待过?” “待过。本侯在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裴不度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乳白色的,雕着祥云纹,背面刻着“长命百岁”。和谢春风小时候戴的那块一模一样,但更旧,边角磨圆了,纹路模糊了,像是被人摸了无数遍。 谢春风接过玉佩,手在抖。这是他爹的玉佩。和他那块是一对。他爹一直带在身上,二十年来,在密室里,在被关押的黑暗中,摸着这块玉佩,想着他。 “我爹在哪儿?” “不知道。但本侯找到了一条线索。” “什么线索?” 裴不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丞相府花园下面,还有一间密室。谢云深在里面。”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了。“谁写的?” “不知道。但本侯猜,是丞相府里的人。” “内应?” “可能是。也可能是陷阱。” 谢春风看着那张纸条,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侯爷,我想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会死。” “我不怕。” “本侯怕。”裴不度看着他,“本侯刚从废墟里爬出来,不想再爬一次。” 两人对视。谢春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侯爷,他是我爹。我找了他二十年。” “本侯知道。所以本侯替你去。” “不行。您的伤——” “不碍事。” “您的身体——” “不碍事。” 裴不度伸手,按在他肩上。“谢春风,本侯答应过你爹,要照顾你。本侯不会让你去送死。” “那您呢?您去送死就可以?” “本侯不会死。” “您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差点死了。”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本侯这次不会。本侯答应你。” 谢春风看着他,很久。“好。我信你。” 那天晚上,裴不度没走。他坐在书房里,和谢春风一起看密卷。密卷是谢春风从城隍庙带回来的那叠纸,一共二十三页,每一页都是丞相通敌的证据。第一页是北境军饷的账目,记录着丞相每年克扣的银两——从二十年前开始,每年至少三十万两,二十年就是六百万两。第二页是兵器买卖的合同,记录着丞相把朝廷的兵器卖给敌国,从中牟利。第三页是暗影卫的花名册,记录着每一个暗影卫的名字、代号、职务、任务——一共三百多人,分布在朝廷的各个部门。 谢春风一页一页地翻,手越来越抖。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他停下来。纸上写着——“三皇子萧景明,与丞相赵无极合谋,灭玄机阁满门。”下面是一行小字,是他爹写的——“三皇子时年两岁,但其母妃淑妃,乃灭门案主谋之一。淑妃以太子侧妃之身份,勾结丞相,假传圣旨,灭玄机阁满门。事后,淑妃扶正为太子妃,三皇子成为嫡子。” 谢春风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淑妃。三皇子的母妃。二十年前她还是太子侧妃,为了扶正,为了儿子成为嫡子,勾结丞相灭玄机阁满门。玄机阁三百七十二口人,是她上位的垫脚石。 “侯爷,淑妃还活着吗?” “活着。在宫里,深居简出,很少见人。” “皇帝知道吗?” “不知道。但本爵会把密卷呈给他。” 第65章 “什么时候?” “明天。”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明天,密卷呈给皇帝,淑妃的罪行公之于众,三皇子的真面目暴露在阳光下,丞相被绳之以法,他爹——他爹在哪儿? “侯爷,密卷上没写我爹在哪儿。” “没写。但本爵会找到。” “怎么找?” 裴不度从怀里掏出一张图,铺在桌上。是丞相府的布局图,标注了每一个房间、每一条回廊、每一道门。花园下面有两个密室——一个是他进去过的空密室,另一个在旁边,标注着“未知”。 “这是本爵的人画的。第二个密室,在第一个的旁边,但入口不同。入口在花园的假山后面,被一块巨石挡住了。” 谢春风看着那张图,心跳加快了。“我去搬开那块巨石。” “不用。本爵用炸药。” “炸药会伤到我爹。” “不会。本爵让人在巨石上钻孔,埋少量炸药,只炸开石头,不伤到里面。” 谢春风看着他,很久。“侯爷,您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你被锁起来的那几天。本爵白天去兵部,晚上回来画图、写计划。”裴不度的声音很平,“本爵查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裴不度没说话,也没伸手,就那么坐着,等他哭完。 过了很久,谢春风抬起头,擦了擦脸。“侯爷,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查了十年,谢您替我挡刀,谢您把我锁起来,谢您从废墟里爬出来,谢您找到密卷,谢您——找到我爹。”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本爵说了,这是还债。” “不是还债。是您愿意。” 裴不度没说话。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书房里,把密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二十三页纸,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人的罪行——丞相、淑妃、三皇子、暗影卫。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数字,清清楚楚。 “侯爷,这些证据能扳倒他们吗?” “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一个月,三个月,他等得起。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三个月。 “侯爷,我爹能等到那一天吗?” 裴不度看着他。“能。因为他也在等。” “等什么?” “等你。”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把密卷合上,塞进怀里,和那几封信、几枚玉佩、那把断刀放在一起。怀里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一个枕头。他拍了拍胸口,硬硬的,像穿了一层薄甲。 第二天一早,裴不度进宫了。谢春风在侯府等,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天黑的时候,裴不度回来了。脸色很差。 “怎么样?” “皇帝看了密卷。很震怒。但他要查。” “查多久?” “不知道。但他让本爵协助三皇子一起查。”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紧。“三皇子?他是淑妃的儿子。” “所以皇帝让他查。皇帝想看看,他会不会包庇自己的母妃。” “如果他包庇呢?” 裴不度看着他。“那他就是同谋。”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这盘棋越下越大了,大到他已经看不清全貌。但他知道一件事——裴不度在下,三皇子在下,丞相在下,皇帝也在下。每一个人都在下棋,每一个人都是棋子。 “侯爷,您说皇帝会杀了淑妃吗?” “会。如果证据确凿。” “那三皇子呢?” “贬为庶人。或者——杀。” 谢春风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快了,快了。二十年的冤屈,快洗清了。三百七十二口人的命,快有人偿还了。他爹,快找到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他觉得有光,在心里,在胸口,在怀里的密卷上。 “爹,你再等等。快了。” 京城另一头,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皇帝看了密卷。很震怒。让本王协助裴不度一起查。” 三皇子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站起来,走到暗门前,推开。密室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墙上,闭着眼。 “谢阁主,你儿子把密卷呈给皇帝了。”三皇子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但眼睛不笑了,“皇帝很震怒。他要查。查到了,本王就完了。你儿子就赢了。”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本王不会让他赢。”三皇子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本王手里还有一张牌。你。”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儿子不知道你的秘密。裴不度也不知道。如果他们知道了——”三皇子笑了,笑得很温和,“他们还会帮你吗?” 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三皇子站起来,转身走出去。暗门在身后关上。密室里重新陷入黑暗。老人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这次说出了声音,很轻很轻。 “春风……对不起……” 第34章 山雨欲来 密卷呈上去之后,京城反而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御史台不弹劾了,暗影卫不夜袭了,三皇子不来了,连丞相府都关了大门,门前连个守门的都看不见。整条街像死了一样。 谢春风站在侯府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心里发毛。他不怕乱,乱的时候至少知道敌人在哪儿。怕的是这种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云压得很低,风停了,鸟不叫了,狗不吠了,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天塌下来。 裴不度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每天早出晚归,在兵部和侯府之间来回跑,回来的时候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谢春风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谢春风不信,但没再问。 阿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看谢春风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你写的地好丑”的嫌弃,而是那种“你看起来快要死了”的担心。谢春风说自己没事,阿沅说“你骗人”,他说“我是骗子”,阿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骗不了我”。 谢春风无言以对。这小丫头的嘴越来越毒了,不知道跟谁学的——大概是裴不度。裴不度那张嘴,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噎死人。 这天傍晚,裴不度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个时辰。他走进书房,把佩剑解下来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谢春风。 “本侯有话跟你说。” 谢春风放下手里的罗盘。“什么话?” “关于你爹。”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找到他了?” “没有。但本侯查到了一些事。”裴不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你爹留给你的信,是假的。” 谢春风愣住了。“什么?” “那封信不是你爹写的。笔迹模仿得很像,但有几个地方不对。‘春风’的‘风’字,你爹写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往上挑,这封信上是平的。‘爹’字的‘父’部,你爹写的时候撇比捺长,这封信上是捺比撇长。”裴不度看着他,“本侯对比了你爹以前写的信,三十几封,每一封都仔细看了。这封信,不是他写的。”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他掏出怀里那封信,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风,最后一笔是平的。爹,捺比撇长。他看了十几遍,手越来越抖。 “谁写的?” “不知道。但本侯猜,是三皇子。” “为什么要写假信?” “为了让你以为你爹还活着。让你以为他在等你。让你为了找他,什么都愿意做——包括交出密卷。”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以为他爹还活着,以为他爹在等他,以为他爹给他留了信——全是假的。三皇子编的。用他爹的笔迹,用他爹的口吻,用他爹的名字,骗了他。 “那我爹呢?他到底是死是活?”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本侯不知道。但本侯会查。” 谢春风把假信撕了,撕成碎片,扔进火盆里。纸片在火里卷曲、发黑、变成灰。他低着头,看着那些灰,眼泪滴在灰上,溅起一小片烟尘。 “侯爷,我爹可能真的死了。” 裴不度看着他。“没有尸体。” “没有尸体不代表活着。” “不代表死了。” 谢春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你说怎么办?” “等。等皇帝查完密卷,等丞相露出马脚,等三皇子犯错。”裴不度的声音很平,“等真相浮出水面。”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等多久?” “不知道。但本侯会一直等。” 两人对视。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谢春风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那封假信。三皇子模仿他爹的笔迹,写了那封信,让他以为他爹还活着,让他为了找他什么都愿意做。他差点就上当了。如果不是裴不度查出来,他可能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第66章 “侯爷。” “嗯。” “您什么时候发现那封信是假的?” “你从南边回来的第三天。”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在高兴。你以为你爹还活着,你很高兴。本侯不想扫你的兴。”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翻了个身,面朝裴不度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侯爷,您总是这样。” “哪样?” “总是替我着想。总是怕我难过。总是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本爵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应该。” 裴不度没说话。谢春风伸手,在黑暗里摸索,碰到了裴不度的手。他握住那只手,掌心很热,茧很厚。 “侯爷,以后有苦,分我一半。”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好。” 两人握着的手,在黑暗里。 第二天,三皇子又来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得温润如玉。谢春风在前厅见他,裴不度坐在旁边。 “谢大师,听说您撕了那封信?”三皇子开门见山。 谢春风的手攥紧了。“你写的?” “不是。本王让人写的。” “为什么?” “因为本王想看看,您到底有多想见您爹。”三皇子笑了,“本王看了,您很想。想得连真假都分不清了。” 谢春风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他从袖子里抽出银针,指向三皇子。“你——” “谢大师,别冲动。”三皇子看着他,笑得很温和,“您杀了本王,您爹就真的死了。” 谢春风的手停住了。“我爹在哪儿?” “您把真密卷给本王,本王告诉您。” “你先告诉我。” “你先给。” 两人对视。谢春风的眼睛红了,三皇子的眼睛不笑了。 “谢大师,本王的耐心是有限的。您不给本王密卷,本王就让您爹死。不是吓您,是说真的。” 谢春风的手在抖。裴不度站起来,挡在他面前。“三皇子,请回。” 三皇子看着裴不度,笑了。“皇叔,您护着他,护不了多久。等父皇查完密卷,您就知道谁对谁错了。”他转身走了。 谢春风站在前厅里,手里还攥着那根银针。裴不度转身看着他。“别冲动。” “我没冲动。” “你拿针指着他了。” “我只是指着。没射。” 裴不度看着他。“下次不要指。射。” 谢春风愣了一下。裴不度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如果他再说这种话,你就射。射死了,本侯负责。” 谢春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侯爷,您别总这样。您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本侯扛得住。” “扛得住也不代表您应该一个人扛。” 裴不度伸手,按在他肩上。“谢春风,本侯答应过你爹,要照顾你。本侯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那您呢?谁来照顾您?”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本侯自己。”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侯爷,您真倔。” “你也是。”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笑得很苦,但笑了。 那天晚上,谢春风把密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二十三页纸,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人的罪行。他看着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日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人,这些事,他爹二十年前就查清楚了。他爹用命换来的这些证据,在密室里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人。但他爹自己,却不知道在哪儿。 谢春风把密卷合上,塞进怀里。 “侯爷。” “嗯。” “如果有一天,我爹真的死了,你会怎么办?” 裴不度看着他。“继续查。查到底。把他没做完的事做完。” “什么事?” “扳倒丞相,扳倒淑妃,扳倒三皇子。把真相公之于众。给玄机阁三百七十二口人一个交代。”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那我呢?” 裴不度看着他。“你活着。活着教阿沅写字,活着当玄机阁的阁主,活着——”他顿了一下,“活着想本侯。”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想您?您去哪儿?”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哪儿也不去。本侯在侯府,在京城,在你身边。你随时可以想。”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裴不度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谢春风抬起头,擦了擦脸。“侯爷,您说话算话?” “算。” “好。那我记着。”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三声。 “三更了。睡吧。” 谢春风点头,躺下来。裴不度躺在他旁边,两人并肩躺着,盯着帐顶。 “侯爷。” “嗯。” “您说山雨欲来,山雨什么时候来?”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不知道。但本侯会挡在你前面。”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侯爷,您别总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本侯说了,就是要你当真。” 谢春风闭上眼。窗外的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有人在叹气。山雨要来了。他挡不住,裴不度也挡不住。但两个人一起,也许能扛过去。 京城另一头,丞相府的书房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坐在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人。 “皇帝查到哪儿了?”三皇子的声音很轻,很温和。 “查到了淑妃娘娘。”黑衣人低着头,“明天可能会召淑妃娘娘进宫问话。” 三皇子的手在抖。“母妃怎么说?” “淑妃娘娘说,让殿下不要担心。她一个人扛。” 三皇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漆黑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母妃扛不了。本王来扛。”他转身,“密卷在哪儿?” “在谢春风手里。裴不度在保护他。” 三皇子笑了。“保护?那就杀了裴不度。” “殿下,裴不度是镇北侯,杀了他——” “杀了他,就说暗影卫干的。反正暗影卫是丞相的人。丞相背锅。” 黑衣人低着头。“是。” “去吧。三天之内,本侯要裴不度的命。” 黑衣人领命,消失在黑暗中。三皇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谢春风,你等着。等裴不度死了,就轮到你了。” 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墙上,闭着眼。铁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不是三皇子,是另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戴着面具。 “谢阁主,三皇子要杀裴不度。”那人的声音很低,很沉。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您想让他死吗?”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您想救他吗?” 老人睁开眼,看着那个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是绝望的光。 “怎么救?”老人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密室的钥匙。您可以从密道逃出去。但您逃出去之后,三皇子会发现。他会杀了您儿子。” 老人看着他。“你是谁?” “一个欠您人情的人。” 老人接过钥匙,攥在手里。“我走了,春风怎么办?” “您不走,春风也会死。三皇子不会放过他。”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二十年没站起来过了。他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那把钥匙,看着黑衣人。 “我走。” 黑衣人点头,转身走出去。老人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很慢,很艰难。他走出密室,走过甬道,走过铁门,走过花园。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的、皱巴巴的、瘦得像一副骨架。但眼睛里有光。不是绝望的光,是希望的光。 他要去见儿子。二十年了。 【作者有话说】 耶,第二卷写完啦 依旧老规矩,周末改全文,大家敬请期待 第3卷 春风不度玉门关 第35章 摊牌 谢春风发现裴不度今天不对劲。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就是不对劲——他看自己的次数比平时多,多到谢春风想假装没注意到都不行。每次谢春风抬头,都发现裴不度在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担忧,是某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在做最后的决定。 第67章 “侯爷,您老看我干什么?”谢春风放下手里的密卷” 裴不度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看信,谢春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继续看密卷。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像一根刺扎在他后脑勺上,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实在忍不住了,把密卷拍在桌上。 “侯爷,到底怎么了?” 裴不度放下信,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很久。“本侯有话跟你说”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每次裴不度说“本侯有话跟你说”,都没好事。上次是“那封信是假的”,上上次是“密室塌了”这次是什么?他爹死了?三皇子动手了?皇帝反悔了? “我爹死了?”他问。 “不是” “三皇子动手了?” “不是” “皇帝反悔了?” “不是”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那是什么?”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本侯从第一天就知道你是谁” 谢春风愣了一下。“我知道。你说过了” “本侯没说完。”裴不度转身看着他,“本侯从第一天就知道,本侯的父亲参与了灭门”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 “本侯七岁那年,父亲战死沙场。死之前,他给本侯留了一封信”裴不度从怀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放在桌上,“信上写着——‘吾儿不度,为父有罪,二十年前,丞相假传圣旨,灭玄机阁满门!为父奉旨行事,然明知其伪,未敢言。罪孽深重,无颜苟活!!今战死沙场,乃天罚也,望吾儿替为父赎罪,找到谢云深之子,还他一个公道” 谢春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拿起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字迹遒劲,力透纸背,是老侯爷的字。信纸泛黄,边角卷曲,墨迹褪色,是二十年前写的。 “你什么时候看到这封信的?”他的声音在抖 “七岁,父亲战死的第二天。”裴不度的声音很平,“本侯看了十年,每年看一次。每一次看,都觉得父亲是个懦夫。他知道真相,不敢说。他知道丞相在害人,不敢拦。他参与灭门,不敢认。他只能去死,死在战场上,用死来赎罪。”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侯爷,您父亲的罪,不是您的罪。” “本侯知道,但本侯要替他赎。” “为什么?” “因为他是本侯的父亲。因为他欠你爹一条命。”裴不度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因为本侯查了十年,查到的真相是——本侯的父亲不是帮凶,是主谋之一。” 谢春风愣住了。主谋?不是参与者,不是执行者,是主谋? “灭门那夜,是我爹开的门。”裴不度的声音很低,很沉,“暗影卫进不了玄机阁的大门。玄机阁的机关天下第一,暗影卫闯不进来。但我爹——老镇北侯——他认识你爹,你爹信任他。他敲门,你爹开门。门开了,暗影卫冲进去。三百七十二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谢春风的眼前一片模糊。他爹开的门。信任的人开的门。他爹把门打开,把敌人放进来,把自己和全家送上了死路。 “侯爷,您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本侯说,你爹是被本侯的父亲害死的。”裴不度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泪光,“本侯的父亲,是灭门案的主谋之一。本侯替他赎了十年的罪,但赎不清。永远赎不清。”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哭得像个孩子。裴不度没说话,也没伸手,就那么站着,等他哭完。但谢春风哭不完,二十年了,他忍了二十年,现在忍不住了。他哭他爹,哭他娘,哭玄机阁三百七十二口人,哭老周,哭师父,哭这二十年受的所有苦。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一塌糊涂。 “侯爷,您父亲的罪,不是您的罪。” “本侯知道。” “那您为什么要替他赎?” “因为本侯是他的儿子。” “您是您。他是他。” 裴不度看着他。“分不开。在世人眼里,他是镇北侯,本侯也是镇北侯。他犯的罪,本侯要还。”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那您打算怎么还?” “帮你找到你爹,帮你扳倒丞相,帮你重建玄机阁。”裴不度的声音很平,“然后用一辈子还。”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侯爷,您不欠我什么。” “本侯欠。” “不欠。” “欠。” 两人对视,像两个孩子,在争一个谁都说不清的道理。 过了很久,谢春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侯爷,我原谅您了。” 裴不度愣住。“什么?” “我原谅您了。不是原谅您父亲的罪,是原谅您替您父亲赎罪。您不欠我什么,您不用赎。”谢春风抬起头,看着他,“您已经还了。还了十年,还够了。”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不够。” “够了。” “不够。” “够了。” 裴不度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一样。谢春风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不像平时那么稳。 “侯爷,您心跳好快。” “闭嘴。” “您是不是在哭?” “闭嘴。” 谢春风没闭嘴。他伸手,摸了摸裴不度的脸。湿的。裴不度在哭。那个杀伐果断、冷面冷心的镇北侯,在哭。谢春风抱紧了他,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颈窝。 “侯爷,别哭了。本侯不喜欢看人哭。”他学裴不度的语气,学得不像,但裴不度笑了,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两人站在书房中间,抱着,哭得像两个傻子。 过了很久,裴不度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 “本侯没事。” “我也没事。”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 那天晚上,谢春风把老侯爷的信看了很多遍。信纸泛黄,边角卷曲,墨迹褪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吾儿不度,为父有罪。”老侯爷知道自己有罪,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知道自己死不足惜。但他不敢说出来,不敢认罪,不敢面对。他只能去死,死在战场上,把赎罪的任务交给儿子。 谢春风把信折好,还给裴不度。“您收着。这是您父亲的遗物。” 裴不度接过信,塞进怀里。 “侯爷,您恨您父亲吗?”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恨过。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死了。死人是不能恨的。恨了,他也不知道。不恨了,本侯心里好过一些。” 谢春风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裴不度恨了他父亲十年,然后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不恨了。因为他父亲死了,恨一个死人没有意义。 “侯爷,您真豁达。” “不是豁达。是累了。” 谢春风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很热,茧很厚。 “侯爷,以后有苦,分我一半。” 裴不度看着他。“好。”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三声。 “三更了。睡吧。” 谢春风点头,躺下来。裴不度躺在他旁边,两人并肩躺着,盯着帐顶。 “侯爷。” “嗯。” “您说您父亲是主谋之一。还有谁?”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丞相。淑妃。还有一个人。” “谁?” “不知道。本侯查了十年,没查到。但密卷上写着——‘还有一人,藏于暗处,乃幕后主使。’”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还有一个人,藏在暗处,是幕后主使。比丞相大,比淑妃大,比所有人都大。是谁? “侯爷,会是谁?” “不知道。但本侯会查。” 谢春风闭上眼。这盘棋比他想的更大,比他爹查到的更深。藏在暗处的那个人,是谁?皇帝?不可能是皇帝。皇帝要灭玄机阁,不需要假传圣旨。皇子?二十年前的皇子,活到现在的只有两个人——当今皇帝,和那个被贬为庶人的七皇子。七皇子被贬的时候才十岁,不可能策划灭门。那是谁? 他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赵铮来报——丞相府门口发现了一具尸体,胸口烙着“玄”字,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谢春风,下一个是你。” 谢春风看着那张纸条,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凶手杀了那么多人,杀了老周,杀了陈伯,杀了暗影卫的高层,杀了丞相府的人。现在轮到他了。 “侯爷,凶手在向我宣战。” 裴不度从他手里拿过纸条,看了一遍。“不是宣战。是警告。” “警告什么?” 第68章 “警告你不要查了。再查下去,你会死。”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我不怕。” “本侯怕。” 两人对视。谢春风的眼睛红了,裴不度的眼睛也红了。 “侯爷,我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 裴不度看着他。“本侯不会让你死。” “我知道。” 那天晚上,谢春风做了一個决定。他要把真密卷交给皇帝,亲自交。不是为了抢功,是为了让皇帝亲眼看见那些证据,亲耳听见他说的话。他要把二十年前的真相说出来,把他爹的冤屈说出来,把玄机阁三百七十二口人的命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裴不度。“侯爷,我要进宫。” 裴不度看着他。“进宫做什么?” “呈密卷。亲手呈给皇帝。”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不行。宫里太危险。” “但密卷在我手里,只有我能呈。您呈了,三皇子会说您是伪造的。”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本侯陪你去。” “您不能去。您是镇北侯,您去了,三皇子会说您是在逼宫。”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那你一个人去,本侯不放心。” “我不会有事的。我带着银针,带着匕首,带着您教我的本事。”谢春风看着他,“侯爷,您让我去。我保证活着回来。”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三天。三天之后你不回来,本侯去找你。” “好。三天。” 谢春风收拾好东西,把密卷塞进怀里,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塞进袖子里,把匕首塞进腰间。阿沅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 “给你。路上吃。” 谢春风接过桂花糕,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塞进怀里。“阿沅,等我回来教你写‘玄’字。” “玄字太难了。” “不难。玄就是玄机阁的玄。” 阿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活着回来。”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好。” 他走出侯府,上了一辆马车。赵铮赶车,往宫城的方向走。京城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的人很少,两边的店铺关着门,空气里有一股肃杀的味道。 马车在宫城门口停下。谢春风跳下车,走到宫门前。守卫拦住了他。“什么人?” “谢春风。求见陛下。” 守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马车。“有令牌吗?” 谢春风摇头。守卫摇头。“没有令牌不能进。” 谢春风从怀里掏出密卷。“我有这个。陛下要的东西。” 守卫看着那叠泛黄的纸,犹豫了一下。“等着。” 他进去了。谢春风站在宫门口等着,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守卫出来了。“陛下召见。” 谢春风跟着守卫走进宫城。走到一座大殿前,守卫停下来。“进去吧。” 谢春风推开门,走进去。大殿很大,正中央是一把金色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黄色的龙袍,戴着冕旒。皇帝,萧衍。 谢春风跪下来。“草民谢春风,叩见陛下。” “起来。”皇帝的声音很沉,很稳。 谢春风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密卷。二十年前玄机阁灭门案的证据。” “呈上来。” 谢春风走上前,把密卷放在皇帝面前的案上。皇帝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眉头越拧越紧。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你爹是谢云深?” “是。” “他还活着吗?”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草民不知道。但草民相信他还活着。” 皇帝合上密卷,看着他。“你凭什么相信?” “因为草民没有见到他的尸体。” 皇帝沉默了很久。“朕会查。你先回去。” 谢春风跪下来,磕了一个头。“陛下,草民求您一件事。” “说。” “求您找到草民的爹。不管他是死是活,求您给草民一个答案。” 皇帝看着他,很久。“朕答应你。” 谢春风站起来,转身走出大殿。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宫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云还是压得很低,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出来了。二十年的冤屈,他替爹说出来了。 他回到侯府的时候,裴不度站在门口等他。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穿着一件墨色的长袍,头发用玉簪束起,眉骨的旧疤在阳光下显得很浅。 “回来了?”裴不度问。 “回来了。”谢春风笑了笑,“皇帝答应查了。”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两人站在侯府门口,看着天上的云。云还是很低,很厚,像要下雪。但谢春风不觉得冷,因为他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替他挡过刀,替他在朝堂上辩过,替他在宫门口等了三天三夜。 “侯爷。” “嗯。” “谢谢您。” 裴不度看着他。“谢什么?” “谢您等我回来。”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本侯说了,三天。一天不少。” 谢春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左边的梨涡深深的。他伸出手,裴不度看着他的手,伸出手,握住了。掌心很热,茧很厚。这一次,谢春风没松手。裴不度也没松。两人站在侯府门口,握着手,看着天。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头上、手上,一片一片的,白的。 “下雪了。”谢春风说。 “嗯。” “今年的第一场雪。” “嗯。” “侯爷,您能不能说点别的?” 裴不度看着他。“你很吵。” 谢春风笑了,笑得雪花都跟着抖了。 京城另一头,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谢春风把密卷呈给皇帝了。皇帝很震怒,要查。” 三皇子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站起来,走到暗门前,推开。密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人。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不见了。 “来人——”三皇子的声音变了调,“人呢——” 黑衣人从外面冲进来,跪在地上。“殿下,谢云深昨晚跑了。” “跑了?”三皇子的脸扭曲了,“怎么跑的?” “有人给他送了钥匙。从密道跑的。” 三皇子攥紧了拳头。“追。追不到,提头来见。” 黑衣人领命,消失在黑暗中。三皇子站在空荡荡的密室里,看着墙上那盏灭了的油灯,看着地上那把被丢弃的钥匙。谢云深跑了,他唯一的筹码没了。 “谢春风,你赢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冷,“但本王不会让你赢到最后。” 他转身,走出密室。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将文改完了,我相当于是全部改了一遍,重新写了一遍。所以可能会有点出入。抱歉抱歉 第36章 仇人之子 谢春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没出来。 不是不想出来,是出不来。腿软,手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转着裴不度说的那些话——“你爹是被本侯的父亲害死的。”“本侯的父亲,是灭门案的主谋之一。”“是他开的门。” 他爹开的门。信任的人开的门。他爹把门打开,把敌人放进来,把自己和全家送上了死路。谢春风闭上眼,眼前又出现了那场火。火烧得很大,半边天都是红的,他爹把他塞进密道,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以前他不懂那个笑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是解脱。他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但至少儿子能活。 门开了。暗影卫进来了。火烧起来了。一切都没了。 谢春风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头发里,湿了一片。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裴不度在外面敲了三次门,每次都说“吃饭了”,他每次都说“不饿”。裴不度没硬闯,把饭菜放在门口,过一会儿来收,收的时候发现饭菜没动,就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走。 阿沅也来了。她蹲在门外,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纸上写着“人天地”三个字,“地”字的“也”又跑到“土”上面去了。谢春风看着那张纸,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把纸贴在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第四天早上,门开了。不是谢春风开的,是裴不度。他用匕首拨开了门闩,走进来,站在床边。谢春风躺在床上,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一塌糊涂,看起来比死了还难看。 “吃饭。”裴不度把托盘放在桌上。 第69章 “不饿。” “三天没吃了。” “不饿。” 裴不度坐下来,看着他。“你恨本侯吗?” 谢春风沉默了很久。“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你爹是你爹。” 裴不度伸手,按在他手上。“但你哭了三天。”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侯爷,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你已经一个人待了三天。” “还不够。” 裴不度看着他。“够了。再待下去,你会死。” “不会。” “会。” 两人对视。谢春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裴不度的眼睛也红了。 “侯爷,您让我一个人待着。我难受。” “本侯知道。所以本侯在这儿。” “您在这儿我更难受。” “为什么?” “因为您是仇人的儿子。”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谢春风说完就后悔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裴不度的脸色没变,但握着他的手松开了。 “本侯知道。”裴不度站起来,“本侯不打扰你。” 他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谢春风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恨,是心疼。他伤了裴不度,用最狠的话,刺在最疼的地方。 “侯爷——”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又过了三天。谢春风还是没出来。裴不度没再来,每天让赵铮把饭菜放在门口,过一会儿来收。饭菜每次都吃了一点,不多,但至少吃了。阿沅每天都来,从门缝里塞纸条,写的字越来越难——“爹”“娘”“家”“仇”。谢春风看着那些字,眼泪掉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片。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对不起”三个字,从门缝塞出去。阿沅接了,没说话,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七天,谢春风出来了。他瘦了一圈,道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眼圈发黑,下巴尖得能戳破纸。他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裴不度坐在里面看信。他抬起头,看见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吃饭了?” “吃了。” “吃了什么?” “粥。” “谁做的?” “阿沅。” 裴不度看着他。“瘦了。” “你也瘦了。” 两人对视。裴不度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青黑,显然也几天没睡。 “侯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说您是仇人的儿子。”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是事实。” “不是事实。您是您。你爹是你爹。” “但本侯身上流着他的血。” “那又怎样?您替他赎了十年的罪,够了。” 裴不度看着他。“不够。” “够了。” “不够。” 两人又争起来了,像两个孩子,在争一个谁都说不清的道理。过了很久,谢春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侯爷,我不恨您。我恨的是您爹。但他死了。恨一个死人没意思。” 裴不度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那你还难受吗?” “难受。但会好的。” “什么时候好?” “不知道。但您在我身边,会好得快一些。” 裴不度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一样。谢春风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 “侯爷,您心跳好快。” “闭嘴。” “您是不是在哭?” “闭嘴。” 谢春风没闭嘴。他伸手摸了摸裴不度的脸。干的,没哭。但他自己的脸湿了。 “侯爷,我哭了。” “本侯看见了。” “您不帮我擦?” 裴不度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好了。别哭了。” “嗯。” 两人站在书房中间,抱着,像两个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伤兵。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但谢春风不觉得冷,因为裴不度抱着他。 那天晚上,谢春风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他爹。他爹站在桃花树下,穿着青色的长袍,笑得很好看。他跑过去,想抱住他爹,但扑了个空。他爹像一阵烟,散了。 “爹——”他喊。 “春风。”他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爹走了。别找爹了。好好活着。” 谢春风猛地睁开眼,浑身是汗。裴不度躺在他旁边,手按在他背上。 “做噩梦了?” “嗯。”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爹。他说他走了,让我别找他。”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只是个梦。” “万一不是呢?” “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爹还活着。” 谢春风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本侯的人查到了。丞相府那个密室,你爹待过。三天前,他从密道跑了。” 谢春风猛地坐起来。“跑了?” “嗯。有人给他送了钥匙。他从密道逃出去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本侯的人在找。”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他爹跑了,从密室里跑出来了,二十年了,他终于自由了。但他为什么不来找自己?是不认识路了?还是不敢来? “侯爷,我爹会不会来找我?” 裴不度看着他。“会。因为他在等你。” “等了我二十年?” “嗯。”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那我等他。” 两人躺在黑暗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有人在敲门。 “侯爷。” “嗯。” “如果有一天,我爹来找我了,您会怎么办?”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本侯会跟他道歉。” “道什么歉?” “替他爹道歉。” 谢春风握住他的手。“不用。您不欠他什么。” “本侯欠。” “不欠。” “欠。” 两人又争起来了。谢春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侯爷,您真倔。” “你也是。” 窗外的风停了。雪从天上飘下来,落在窗户纸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谢春风闭上眼,听着那个声音,在心里说:爹,你来吧。我等你。不管多久。 京城另一头,丞相府的书房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坐在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人。 “找到谢云深了吗?” “没有。但属下在城外发现了一串脚印,往南边去了。” 三皇子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南边?玄机阁?” “可能是。” “追。追不到,提头来见。” 黑衣人领命,消失在黑暗中。三皇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下着雪,雪花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凉的。 “谢云深,你跑不掉的。你儿子在裴不度手里,裴不度在本王手里。你跑得再远,也得回来。” 他笑了,笑得很温和,但眼睛不笑。 京城南边的一条巷子里,一个老人靠着墙,喘着粗气。他穿着灰色的衣服,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瘦得像一副骨架。他走了三天三夜,从密道逃出来,穿过丞相府的后门,穿过城外的荒野,走到了京城南边的一条巷子里。他走不动了,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但他不能停。三皇子的人在追他。他停下来,就会死。死了就见不到儿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墙,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雪落在他身上,一片一片的,白的。他躺在雪地里,看着天上的雪,嘴角动了一下。 “春风……”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然后他闭上了眼。 雪越下越大,把他整个人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第37章 谢春风从房间出来之后的第三天,裴不度找他谈了一次话。不是在前厅,不是在书房,是在后院的演武场。裴不度刚练完刀,满头是汗,把刀插在地上,坐在石阶上喘气。谢春风端着一碗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茶递给他。 裴不度接过去喝了一口。“本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联手。” 谢春风愣了一下。“我们不是一直在联手吗?” “不一样。”裴不度放下茶碗,“之前是本侯在查,你在等。本侯查到什么,告诉你什么。你什么都没做,只是等。现在,本侯想让你一起查。” 第70章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怎么查?” “本侯的人查到了暗影卫的一个据点。在城南,一间废弃的仓库。暗影卫的高层经常在那里碰头。本侯要进去,拿到暗影卫的花名册。拿到了,就能把暗影卫连根拔起。” “您一个人去?” “本侯带赵铮。” “我也去。” 裴不度看着他。“不行。太危险。” “我不怕。” “本侯怕。”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侯爷,您说让我一起查。我还没开始查,您就不让我去了。”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本侯不是不让你去。本侯是怕你出事。” “我不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谢春风看着他,“你会保护我。” 裴不度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好。一起去。但你要答应本侯一件事。” “什么?” “进去之后,听本侯的。本侯让你跑,你就跑。本侯让你藏,你就藏。不许一个人冲出去。” 谢春风看着他。“那您也不许一个人冲出去。” 裴不度看着他。“好。” 两人伸出手,握在一起。掌心很热,茧很厚。赵铮站在演武场门口,看着两人,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三人出发了。谢春风穿着夜行衣,和之前在侯府穿的那件一样,黑色的,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裴不度也穿着夜行衣,腰间挂着匕首,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但谢春风知道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赵铮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刀,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城南的废弃仓库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周围都是破房子,没有人住。墙头上长满了草,门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朽烂的木頭。裴不度在门口停下来,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 “赵铮,你在外面把风。本侯和谢大师进去。” 赵铮点头,闪到巷口。裴不度推开门,走进去。谢春风跟在他后面。仓库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银白色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老鼠屎的骚臭。谢春风捂着鼻子,跟着裴不度往里走。 走到仓库深处,裴不度停下来。地上有一个暗门,铁做的,上面挂着一把锁。谢春风蹲下来,从袖子里抽出银针,拨了几下,锁开了。裴不度掀开暗门,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很陡,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裴不度先下去,谢春风跟在后面,赵铮在上面把风。 阶梯很长,走了几十阶才到底。下面是一条甬道,两边是土墙,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灯芯烧了一半,火光昏黄。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暗影卫重地,擅入者死。” 裴不度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石室,不大,只有两丈见方。石室的墙上贴满了纸,纸上写着名字、代号、职务、任务——是暗影卫的花名册。谢春风看着那些名字,手开始发抖。三百多人,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有的他认识——陈伯、王虎、赵四。有的他不认识,但能猜到——丞相的人、三皇子的人、淑妃的人。 “侯爷,找到了。”他从墙上撕下一张纸,塞进怀里。 裴不度点头。“走。” 两人转身要走。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戴着面具,手里拿着一把刀。 “谢少主,侯爷,等你们很久了。”那人的声音很低,很沉。 裴不度抽出匕首,挡在谢春风前面。“你是谁?” “一个欠谢阁主人情的人。”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认识我爹?” “认识。他救过我的命。”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是丞相府的老管家,谢春风在丞相府后门见过他,搬萝卜的时候他帮忙指过路。 “是你给我爹送的钥匙?”谢春风问。 “是。谢阁主已经逃出去了。三皇子的人在追他,你们快去救他。” 裴不度看着他。“他在哪儿?” “城南,一座废弃的土地庙。他走不动了,倒在雪地里。你们不去,他会死。” 谢春风转身就往外跑。裴不度追上去,拉住他。“别冲动。” “我爹要死了——” “本侯知道。所以更要冷静。” 两人冲出仓库,赵铮跟在后面。三人在巷子里跑,跑过两条街,跑过三条巷子,跑到城南的土地庙。庙门虚掩着,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庙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银白色的光斑。 谢春风举着火折子,一间一间地找。正殿没有,偏殿没有,后院也没有。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枯井,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爹——”他喊。 没人回答。 他跑到井边,往下看。井很深,看不见底。但他闻到了血的味道,从井底飘上来的,混着泥土的腥气。 “爹——”他又喊了一声。 一个声音从井底传来,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春风……”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趴在井边,把手伸下去。“爹——你上来——我拉你——” “爹上不来了……”那个声音很轻,“爹摔下来了……腿断了……” “我下去背你——” “不要下来……井太深……你下来也上不去……” “那我找人——” “来不及了……三皇子的人快到了……你快走……” “我不走——” “走——”那个声音忽然大了,大得像在吼,“走——活着——替爹活着——” 谢春风的眼泪掉进了井里。他趴在井边,哭得撕心裂肺。裴不度蹲下来,按着他的肩膀。 “谢春风,本侯下去。” “不行——井太深——” “本侯带绳子了。”裴不度从腰间解下一捆绳子,系在井边的石柱上,“赵铮,你拉绳子。本侯下去。” 赵铮点头。裴不度把绳子系在腰上,滑进井里。谢春风趴在井边,看着火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个光点。 “侯爷——找到我爹了吗——” “找到了。”裴不度的声音从井底传来,“他还活着。但腿断了,动不了。” “把他绑在绳子上——你们一起上来——” “不行。绳子只能拉一个人。” “那先拉我爹——” “你先上来——” “先拉我爹——” 两人在井里井外争了起来。谢春风吼得嗓子都哑了,裴不度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春风,你听本侯说。你爹的腿断了,他上来了也跑不远。三皇子的人在追他,他们快到了。你不上来,你们俩都会死。” “那你呢?” “本侯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本侯不知道。但本侯会想。”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侯爷,您别骗我。” “本侯不骗你。” “你上次也说不骗我——结果差点死了——” “本侯这次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本侯答应过你。”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攥紧了绳子。“好。我先上去。但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本侯答应你。” 赵铮拉绳子,把谢春风拉了上来。他站在井边,浑身发抖,看着那根绳子又放下去。 等了很久。绳子动了。赵铮拉,很重,拉上来一个人——是裴不度。他浑身是泥,脸上全是黑灰,但站着。谢春风冲过去,抱住他。 “我爹呢?” 裴不度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乳白色的,雕着祥云纹,背面刻着“长命百岁”。和他那块一模一样,但更旧,边角磨圆了,纹路模糊了。 “你爹让本侯把这个给你。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他说,他爱你。” 谢春风接过玉佩,攥在手里,眼泪掉在玉佩上,把“长命百岁”四个字洇湿了。“他人呢?”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他走了。” 谢春风愣住。“走了?去哪儿了?” 裴不度没说话。 谢春风冲到井边,往下看。井底没有光了,什么都没有。他趴在井边,哭得撕心裂肺。“爹——爹——你上来——你答应过我——你要活着——你骗我——” 没人回答。风从井底吹上来,冷得像刀子,割在他脸上,割在他手上,割在他心上。 裴不度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按着他的肩膀。“你爹他——” “我知道。”谢春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死了。他不想连累我。所以他死了。” 裴不度把他拉进怀里。谢春风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 第71章 “侯爷,我爹死了。” “本侯知道。” “他等了我二十年。我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本侯知道。” “他给我留了玉佩。他给我留了话。他说他爱我。” “本侯知道。” 谢春风抬起头,看着裴不度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旧疤的每一道纹路。他的眼睛是红的,里面有泪光。 “侯爷,您哭了。” “没有。” “哭了。” “没有。” 谢春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湿的。 “侯爷,您别哭了。” “本侯没哭。” “哭了。” “没有。” 两人抱在一起,在井边,在月光里,哭得像两个傻子。 赵铮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谢春风松开手,站起来。腿软,差点摔倒。裴不度扶住他。 “回去?” “回去。” 三人往回走。谢春风走在最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口井。井口在月光里像一个黑洞,吞噬了他爹,吞噬了他的二十年的等待,吞噬了他所有的希望。 回到侯府,阿沅站在门口等她。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膜。她看见谢春风,把粥递过来。 “喝。” 谢春风接过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像他的心。 “你爹呢?”阿沅问。 谢春风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死了。” 阿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有我。” 谢春风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阿沅没挣扎,也没说话,就那么让他抱着,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你还有侯爷。”阿沅的声音很轻,“你还有我。你不是一个人。” 谢春风哭得像个孩子。阿沅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 那天晚上,谢春风没睡。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块玉佩,一遍一遍地摸。玉很凉,像他爹的手。他爹的手也是凉的,在井底,在黑暗里,在雪地里。他没摸到,但他能感觉到。 裴不度坐在他对面,也没睡。两人对坐着,谁都没说话。天快亮的时候,谢春风抬起头。 “侯爷。” “嗯。” “我爹是怎么死的?”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摔死的。从井口掉下去,摔断了腿。然后——他咬舌自尽了。”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了玉佩。咬舌自尽。他爹不想连累他,不想被三皇子抓住当人质,不想让他为难。所以他死了,用最疼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命。 “他死之前说了什么?” 裴不度看着他。“他说,‘告诉春风,爹对不起他。爹没脸见他。爹先去那边了。让他好好活着,别找爹了。’”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把玉佩贴在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京城南边的土地庙里,三皇子萧景明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底。井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摊血。 “谢云深死了。”黑衣人的声音很低。 三皇子的手攥紧了井沿。“死了也好。死了,就没人和本王争了。” 他转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温和的、人畜无害的脸。但眼睛不笑了,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井底,那摊血在月光里发黑,像一朵枯萎的花。风吹过来,把血吹干了,把一切吹散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来过。 第38章 边陲之行 谢春风离开侯府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没带什么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包银针,一把匕首,怀里揣着父亲留下的那块玉佩和阿沅塞给他的半块桂花糕。裴不度送他的那把匕首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塞进了腰间。 阿沅跟在他后面,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包袱,里面全是她写的字——厚厚一叠纸,每一张上都写着“人”“天”“地”“爹”“娘”“家”“仇”。她把这些纸带在身上,说是路上要练,不能荒废了功课。谢春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让她背着。 两人从侯府后门出去,沿着巷子往南走。清晨的街上还没什么人,两边的店铺关着门,只有卖豆浆的老头儿在生炉子,烟雾从铁皮桶里冒出来,在风里散成灰白色的一团。谢春风从老头儿身边走过,闻到了豆浆的味道,忽然想起侯府厨房的陈伯。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谢春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京城还在睡,城墙上的灯笼还没灭,在晨风里摇摇晃晃。他看了几息,转过身,走出了城门。 阿沅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说。 两人走了几天,才到边陲。 边陲比谢春风想的更荒凉。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两排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砖。街上的人很少,偶尔走过一两个,都穿着打着补丁的衣裳,脸上全是风沙刻出的皱纹。空气里有一股牲口粪便的味道,混着尘土和炊烟。天很低,云很厚,像是要下雪但又一直没下。 谢春风找到那个老兵的家,在一排土坯房的最里头。门是木头的,漆掉光了,露出木头本身的灰白色。门板上钉着一块铁皮,铁皮上刻着一个“裴”字——这是老镇北侯麾下士兵的标志。谢春风看着那个字,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疼得他喘不上气。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口,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腰上系着一根麻绳,脚上套着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他眯着眼看着谢春风,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认出。 “你找谁?” “找您。”谢春风的声音有点哑,“我是谢云深的儿子。” 老兵的手开始发抖。他扶着门框,上上下下地打量谢春风,嘴唇在抖,眼眶红了。 “谢……谢阁主的儿子?”老兵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颤抖,“你……你长得真像他。眼睛像,鼻子像,连皱眉的样子都像。” 谢春风想开口问当年的事,话到嘴边却问不出来了。他怕听到答案,更怕答案和他想的不一样。 老兵看出他的犹豫,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不大,只有一间,土墙泥地,窗户糊着泛黄的纸。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褥子上叠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军毯。墙角堆着几样东西——一把生锈的刀,一面破了的盾,还有一摞泛黄的旧信。灶台上坐着一口铁锅,锅里有半锅凉水,灶膛里的灰早就凉透了。 老兵让谢春风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自己在床边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烟袋,手指抖得装了几次烟丝都没装进去,索性放下了。 “你想问当年的事?”老兵问。 谢春风点头。 老兵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关节变形的手,像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 “灭门那夜。”谢春风说,声音很低,“是谁开的门?” 老兵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谢春风,眼睛里有泪光。 “老侯爷。裴烈。” 谢春风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是谁捅的我爹?” 老兵低下头。“也是裴烈。” “一刀?” 老兵的头更低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两刀。第一刀是裴烈,第二刀是丞相。裴烈那一刀没砍死,丞相补了一刀。”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抖。 老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因为丞相收买了裴烈。给了很多钱,很多地,很多承诺。裴烈动心了。他开了门,捅了刀。”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为什么要捅我爹?他们不是朋友吗?我爹不是救过他的命吗?裴烈不是人吗?” 老兵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裴烈后悔了。第二天就后悔了。他看着玄机阁的火烧了一整夜,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他去找丞相,说他不干了。丞相说,你不干了,你全家都得死。”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裴烈后悔了?他后悔有什么用?火已经烧了,人已经死了,三百七十二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后来呢?”谢春风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老兵擦了擦眼睛。“后来裴烈就变了。不笑了,不说话了,每天去军营练刀,从早练到晚,把自己练得像个机器。他跟属下说,他杀过人,杀过好人。他说,他这辈子还不清了。” 谢春风的眼泪掉在手背上,热的,烫的,像他爹的血。 “裴烈死了。”老兵的声音很低,“死在战场上。他是故意的。他想死。他知道自己该死。他用命赎罪,但赎不清。永远赎不清。” 第72章 谢春风站起来,椅子倒了。他没扶。 “用命赎罪?他一条命,抵我爹一条命,够了?我爹不是他自己死的,是被他捅了一刀,又被丞相补了一刀,然后关了二十年,折磨了二十年,最后咬舌自尽——他一条命,够吗?” 老兵低着头,不说话。 “我爹在密室里被关了二十年。二十年。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一个人。他一个人,在黑暗里,疼了二十年。”谢春风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了,“裴烈呢?裴烈死了,死在战场上,死得轰轰烈烈,死得像个英雄。凭什么?他凭什么死得像个英雄?他配吗?” 老兵抬起头,看着谢春风,眼泪流下来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阿沅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老兵一眼。 “你说老侯爷后悔了。后悔有用吗?”阿沅的声音很脆,很冷,像冬天结冰的河面,“我爹也死了。杀他的人,也后悔了。但后悔有什么用?我爹回不来了。” 老兵低下头,肩膀在抖。阿沅转身,走了。 两人走出巷子,站在街口。风很大,吹得谢春风的衣袍猎猎作响。 “你哭了吗?”阿沅问。 “没有。” “你哭了。” “没有。” 阿沅伸手,拉住他的手。小手很凉,很软。 “你还有我。” 谢春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他蹲下来,把阿沅抱进怀里。 “嗯。还有你。” 谢春风在边陲小镇待了三天。 不是他想待,是阿沅病了。那丫头从京城一路走到边陲,七天七夜,吃不好睡不好,到了就发烧。谢春风找镇上的大夫开了药,熬给她喝,她嫌苦不肯喝,他说“不喝会死”,她说“死就死”,他骂她“你傻不傻”,她说“你才傻”。最后谢春风捏着她的鼻子灌下去的,阿沅喝完吐了吐舌头说“比赵铮熬的粥还难喝”。 阿沅退烧之后,两人往回走。 一路上谢春风没说话。他走在前面,阿沅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落在黄土路上,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太阳很毒,晒得人头皮发疼,路边的草都蔫了,耷拉着脑袋。谢春风走得很慢,阿沅也走得很慢。他停下来喝水,阿沅也停下来喝水。他蹲下来系鞋带,阿沅就站在旁边等,仰着头看天上的云。 走了五天,快到京城的时候,谢春风在路边的茶摊停下来,买了一碗茶。茶是凉的,苦的,像他这二十年的命。阿沅也买了一碗,喝了一口说“苦”,谢春风说“苦就对了”。阿沅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像八岁孩子的表情——不是心疼,是了然。 “你恨侯爷。”阿沅说。 谢春风放下碗。“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不想说。” “你恨他。”阿沅的语气很笃定,像在说“天是蓝的”一样。 谢春风没回答。 他恨裴不度吗?他不知道。裴不度不是裴烈,裴不度没开过门,没捅过刀,没参与过灭门。裴不度查了十年的案子,替他挡过刀,替他在朝堂上辩过,替他在宫门口等了三天三夜。裴不度对他好,是真的好,不是装的。但裴不度是裴烈的儿子。裴烈的血在裴不度的血管里流着。裴烈捅他爹的时候,裴不度还没出生,但裴不度是裴烈的儿子。 谢春风把碗放下,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谢春风没回侯府。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在城南,离侯府很远,远到看不见侯府的屋顶。客栈很小,只有一间房,一张床,一扇窗户。阿沅睡床,他打地铺。躺在地上的时候,他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全是老兵说的那些话——裴烈开了门,捅了刀,后悔了,但没用。火已经烧了,人已经死了,三百七十二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他爹被关了二十年,疼了二十年,最后咬舌自尽,死在一口枯井里。 谢春风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 第二天一早,赵铮来了。 他站在客栈门口,穿着一身灰布衣服,像个普通百姓。但他手里拿着的那把刀不普通,刀鞘上的“裴”字谢春风一眼就认出来了。赵铮看见谢春风,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犹豫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谢春风。 “侯爷让属下送给您。” 谢春风攥紧了信。信封上写着“谢春风亲启”,他把信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谢春风,本侯有话跟你说。” 谢春风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侯爷只说,让属下带您回去。” “我不回去。” 赵铮看着他,很久。“谢大师,侯爷他——” “我说了,不回去。” 赵铮低下头,转身走了。阿沅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赵铮的背影,又看了看谢春风。 “你为什么不回去?” “不想。” “你怕看见他。” “不怕。” “那你为什么不去?” 谢春风没回答。 他在客栈又住了三天。裴不度没再来信,也没来找他。赵铮也没再来。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他,好像他从来没来过京城,好像他从来没住进过侯府。但他知道不是。他知道裴不度在等他,等他回去,等他说“我原谅你了”。但他说不出口。他原谅不了裴烈,也原谅不了自己——原谅不了自己爱上了仇人的儿子。 第四天晚上,谢春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侯府,把话说清楚。他不能再住在裴不度的屋檐下,不能再吃裴不度的饭,不能再睡裴不度的床。他不能在裴不度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不能在裴不度的掌心里感觉到温度,不能在裴不度的怀里听见心跳。他要把一切都说出来——你爹捅了我爹一刀,你爹害死了我全家,你是仇人的儿子,我恨你,恶心,我不想再见到你。 谢春风走到侯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开着,赵铮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谢春风走进去,走过回廊,走过花园,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裴不度坐在里面,面前摊着那封信,手里握着那支笔,笔尖抵在纸上,半天没动。他抬起头,看见谢春风,放下笔,站起来。 “回来了?” 谢春风没说话。 裴不度看着他。“瘦了。” “侯爷,我有话跟你说。” 裴不度的脸色变了。“什么话?”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那句话在喉咙里卡了很久,像一根鱼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去了边陲。找到了那个老兵。他告诉我,灭门那夜,是你爹开的门。你爹捅了我爹一刀。丞相又补了一刀。” 裴不度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像雪,像他爹死的时候穿的那件灰色衣服。 “本侯知道。” “你知道多久了?” “你走的那天。本侯查到了那封信,让人去查了档案。查到了。”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本侯怕你受不了。” “我现在就受得了了?” 裴不度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泪光。“谢春风,本侯——” “你别叫我。”谢春风的声音很大,大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别叫我的名字。你叫我的名字,我觉得恶心。” 裴不度的脸色更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爹开了门。你爹捅了我爹。你爹害死了我全家。三百七十二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我爹被关了二十年,疼了二十年,最后咬舌自尽,死在一口枯井里。”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但他没擦,“你爹呢?你爹死了,死在战场上,死得轰轰烈烈,死得像个英雄。凭什么?他凭什么死得像个英雄?他配吗?” 裴不度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 “你爹后悔了?后悔有什么用?火已经烧了,人已经死了。我爹回不来了,我娘回不来了,玄机阁三百七十二口人回不来了。你爹一条命,够吗?” 裴不度低下头。“不够。” “当然不够。”谢春风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你爹欠我爹一条命,欠我娘一条命,欠玄机阁三百七十二口人命。他十条命都不够还。你替他赎罪?你怎么赎?你赎得清吗?” 裴不度抬起头,看着他。“本侯——” “你别说了。”谢春风打断他,“我不想听你说话。你一开口,我就想起你爹。想起你爹开了门,想起你爹捅了我爹一刀。想起你爹害死了我全家。” 裴不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谢春风从来没见他哭过,在床上躺着,在黑暗里,在他说梦话的时候,裴不度都没哭过。但现在他哭了。哭得像一个孩子,无助,绝望,心碎。 第73章 “谢春风,本侯——”裴不度的声音在抖,“本侯不知道该怎么赎。本侯查了十年,替你挡过刀,替你在朝堂上辩过,替你在宫门口等了三天三夜。本侯以为,够了。但不够。永远不够。” “当然不够。”谢春风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你做什么都不够。你死了都不够。” 裴不度看着他。“那你想让本侯怎么做?” “我想让你——”谢春风顿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我想让你不是我。我想让你不是裴烈的儿子。我想让你不是镇北侯。我想让你——不是仇人的孩子。” 裴不度的脸色惨白。他后退一步,靠在书架上,书架晃了一下,上面的一本书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春风,本侯改不了。本侯生下来就是裴烈的儿子。本侯生下来就带着他的血。本侯生下来就欠你。” “那你别还了。”谢春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还不起。我也受不起。” 裴不度看着他。“你要走?” “走。” “去哪儿?” “不知道。但不在侯府。” “阿沅呢?” “带走。”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本书。书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四个字——“将计就计”。他看了很久,弯腰把书捡起来,放回书架上。 “好。你走。”裴不度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件让他痛不欲生的事,“本侯不拦你。” 谢春风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侯爷。” “嗯。” “你爹捅我爹那一刀,我爹疼了二十年。你捅我这刀,我会疼多久?” 裴不度没回答。 谢春风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裴不度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站了很久,久到蜡烛烧完了,久到月光移到了另一边。 赵铮推门进来,看见他,愣住了。 “侯爷——” “出去。” “侯爷——” “出去。” 赵铮退出去,关上门。裴不度一个人在黑暗里站着,眼泪流干了,心也碎了。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纸哗哗响。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漆黑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 “谢春风。”他对着黑暗说。 没人回答。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的,像眼泪。 谢春风走出侯府,走在巷子里。阿沅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大包袱。 “你哭了吗?”阿沅问。 “没有。” “你哭了。” “没有。” 阿沅伸手,拉住他的手。 “你还有我。”阿沅的声音很轻,“你不是一个人。” 谢春风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他哭了,哭得撕心裂肺。阿沅抱着他,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爹不是我爹。”谢春风的声音闷在阿沅的肩窝里,“我恨他爹,但我爱他。我爱他,我恨我自己。” 阿沅拍着他的背。“我知道。” “我不想爱他。但我忍不住。” “我知道。” “我恶心我自己。” 阿沅没说话。她抱着谢春风,在黑暗的巷子里,在冷风里,在破碎的月光下。 京城另一头,丞相府的书房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坐在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人。 “谢春风和裴不度决裂了。”黑衣人的声音很低。 三皇子笑了。“决裂了好。决裂了,就好杀了。” “殿下,杀哪一个?” “两个都杀。先杀裴不度。再杀谢春风。” 黑衣人领命,消失在黑暗中。三皇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漆黑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谢春风,你等着。等裴不度死了,就轮到你了。” 他笑了,笑得很温和,但眼睛不笑了。 【作者有话说】 我好想哭呀 第39章 不告而别 谢春风在客栈住了七天,哪儿都没去。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发呆,看街上的人走来走去。卖糖葫芦的老头儿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到街头,一根糖葫芦都没卖出去,但走得很有劲,好像卖不卖糖葫芦不重要,重要的是走路本身。对面酒楼的伙计每天中午出来泼水,水泼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水花,然后太阳一晒,水花就没了,好像从来没泼过。隔壁房间住着一个商人,每天晚上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响到半夜才停。谢春风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裴不度在书房批折子的样子——他的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阿沅每天出去买吃的。早上买粥和馒头,中午买面条和包子,晚上买米饭和小菜。她把吃的摆在桌上,坐在对面看着谢春风吃。谢春风吃不下,她就说“吃”,谢春风就吃一口。她说“再吃”,谢春风就再吃一口。一碗粥喝了半个时辰,喝到最后凉了,结了一层膜。阿沅看着那层膜,说“像侯府门口的石头”,谢春风没接话。他不敢接,一接就会想起侯府门口的石头,想起裴不度站在石头旁边等他回去。不对,裴不度不等他了。他说了那些话,裴不度不会再等他了。 第八天早上,谢春风把银票从怀里掏出来数了数。三百七十两,一张不少。他把银票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把衣服叠好塞进包袱,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塞进袖子里,把匕首塞进腰间。阿沅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走吧。”谢春风说。 “去哪儿?” “南边。江南。” “找老周?” “老周死了。” “那去江南做什么?” 谢春风想了想。“不知道。但京城待不下去了。” 两人下楼,退房,出客栈。街上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睛。谢春风眯着眼,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了。没有侯府,没有裴不度,没有案子,没有仇——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带着孩子的普通人,去江南,找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重新开始。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谢春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墙很高,城门上挂着“永定门”三个字,字迹斑驳了,但还看得清。他看了几息,转过身,走出了城门。 阿沅跟在后面,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还会回来吗?”她问。 “不知道。” “侯爷会来找你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很难听的话。”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后悔吗?” 谢春风走了很远,才回答。“后悔。但回不去了。” 江南比京城暖和,但也只是暖和一点。冬天还是冬天,风还是风,只是风里少了一点刀子,多了一点水汽。谢春风在乌镇找了个小院子,离老周的木匠铺不远,走路一炷香的功夫。院子很小,只有两间房,一间他和阿沅住,一间堆杂物。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树干有碗口粗,叶子绿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房东是个老太太,姓王,七十多岁,牙掉了一半,说话漏风。她收了一个月的租金,二两银子,谢春风没还价。他不想还价了,还价太累,他累了。 阿沅在小院里住了三天,就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把杂物间的破桌子破椅子修好了,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把枇杷树下的落叶扫了,堆在墙角,说要留着烧火。谢春风坐在廊下看着她忙,想起在侯府的时候,阿沅也是这样,把自己的小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花浇得水灵灵的。裴不度说她“不像个八岁的孩子”,她没反驳。 谢春风不想想起裴不度,但脑子里全是裴不度。吃饭的时候想起他——他在侯府吃第一顿饭,裴不度把红烧肉推到他面前,说“吃”,他说“侯爷您也吃”,裴不度说“不饿”。睡觉的时候想起他——他躺在裴不度旁边,盯着帐顶,裴不度的手伸过来按在他腰上,说“别动,睡觉”。练匕首的时候想起他——裴不度教他匕首,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一刀一刀地刺,说“手腕要直,不要偏”。哪儿都是裴不度,连空气里都是裴不度的味道。 谢春风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看着刀锋上的“裴”字,看了很久。阿沅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哭了。” “没有。” “哭了。” “没有。” 阿沅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湿的。她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 “你想侯爷。” 谢春风没说话。 “你想回去。” 谢春风攥紧了匕首。 “你说了很难听的话,你后悔了。但你不敢回去,因为你怕他不原谅你。” 第74章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把匕首插回腰间,把阿沅抱进怀里。 “阿沅,你别说了。” 阿沅没说了。她抱着谢春风,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晚上,阿沅睡了。谢春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枇杷树上,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枇杷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谢春风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老周的木匠铺。 木匠铺的门关着,封条还在,被风吹得翘起了角。谢春风撕下封条,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木头的清香。他走进去,点上油灯,看着屋里的一切。木工台还在,刨子还在,锯子还在,那匹半成品的木马还在。老周死了,但他的东西还在,他的味道还在,他的影子还在。 谢春风在木工台前坐下来,拿起刨子,在木头上刨了一下。刨花卷起来,薄薄的,透亮,像一片蝉翼。老周以前就是这样刨木头的,一下,两下,三下,刨花从刨子里涌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堆。谢春风刨了一下又一下,刨花落了一地。他不知道自己刨的是什么,不需要知道,刨就是了。手在动,脑子就不用想了。不用想裴不度,不用想他爹,不用想那些让他心疼的事。 刨到半夜,谢春风停下来。他看着地上那堆刨花,忽然想起裴不度说的话——“本侯查了十年。”裴不度查了十年,他查到了什么?查到了他爹开了门,查到了他爹捅了刀,查到了他爹是凶手。他把这些告诉谢春风,谢春风骂他恶心,骂他虚伪,骂他一家人都是凶手。 谢春风把刨子放下,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侯爷”声音很轻,轻得像刨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没人回答。风吹过门缝,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谢春风在乌镇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做了几件事。第一,把老周的木匠铺重新开起来了。不是卖木工活,是卖机关——小机关,逗孩子的那种。木鸟、木马、木青蛙,上弦就能走,能走几步,不多,但孩子喜欢。镇上的孩子每天都来,趴在门口看,谢春风做一個他们就拿一个,不给钱,谢春风也不追。阿沅说“你亏了”,谢春风说“亏就亏吧”。第二,教阿沅写字。阿沅已经学会了写“人天地父母家仇”,正在学写“玄”字。“玄”字太难了,她写了三天还写不对,谢春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说“玄就是玄机阁的玄”,阿沅说“玄机阁是什么”,谢春风说“是我家”,阿沅说“你家在哪儿”,谢春风说“没了”。阿沅没再问。第三,想裴不度。每天想,从早想到晚。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做木工的时候也想。想他说的每一句话,想他做的每一件事,想他的脸,想他的疤,想他的手,想他的心跳。想得心疼,但停不下来。像上瘾了一样,越疼越想,越想越疼。 阿沅知道他在想裴不度,但不说。她每天早上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带一份《京城邸报》,放在桌上,谢春风不看,她就放在那里,等谢春风忍不住的时候自己看。谢春风每次都不忍,每次都会看。邸报上没有什么新鲜事——皇帝今天去了哪里,明天要见谁,后天要干什么。偶尔会有一些朝堂的消息,比如“镇北侯裴不度今日上疏弹劾户部侍郎”,或者“镇北侯裴不度奉旨查办暗影卫案”。谢春风看到裴不度的名字,手会抖一下,然后放下邸报,继续做木工。阿沅看见了,不说话,把邸报收起来,第二天再买一份。 一个月后的一天,阿沅买菜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的,上面写着“谢春风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谢春风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少主,我在江南。想见您。老周。”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老周?老周不是死了吗?他亲手埋的,坟在乌镇后面的山上,还立了碑。谁在冒充老周? “阿沅,这封信谁给你的?” “卖菜的大婶。她说有人放在她摊位上的,让她转交给你。” “什么人?” “不知道。她说没看见脸。” 谢春风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老周死了,尸体是他亲眼见的,胸口烙着“玄”字。那个“玄”字是真的,不是假的。老周不可能活着。 除非——死的那个人不是老周。 谢春风想起验尸时的细节——老周的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楚。他凭着衣服和身形认出了老周,没仔细看脸。如果死的人不是老周,是别人穿了老周的衣服呢? “阿沅,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后面山上。老周的坟。” “我跟你去。” 两人出了门,往后面山上走。山不高,但路很难走,全是石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谢春风走得很快,阿沅跟在后面,走几步喘一下,但没叫停。到了坟前,谢春风蹲下来,看着那块碑。碑上刻着“周大山之墓”,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刻的。他用手摸了摸碑身,凉的,硬的,是石头。他站起来,绕着坟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你怀疑老周没死?”阿沅问。 “嗯。” “那坟里是谁?” “不知道。” 谢春风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的时候,一个人站在路中间,穿着灰色的衣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那人看见谢春风,摘下斗笠。 一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老周。活的。 谢春风愣在原地。 “少主。”老周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老奴没死。死的那个人不是老奴,是暗影卫的人。他穿了老奴的衣服,替老奴死了。”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冲过去,一把抱住老周。老周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少主,老奴活着。老奴一直在等您。” “你怎么知道我在乌镇?” “有人告诉老奴的。” “谁?”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谢春风。信封上写着“周大山亲启”,字迹遒劲,力透纸背。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他认得这个字。裴不度的字。 他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谢春风在乌镇。去见他。别告诉他本侯说的。” 谢春风的眼泪掉在信纸上,把字迹洇开了一片。 “他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一个月前。侯爷的人在江南找到了老奴,把老奴送到乌镇。侯爷说,少主会来。让老奴等着。” 谢春风攥紧了信纸。裴不度一个月前就知道他会在乌镇,一个月前就让老周在这里等他。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他做了所有的事,然后把选择的权利留给谢春风——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你来了,老周在。你不来,老周也在。 “老周,他还说了什么?” 老周看着他。“侯爷说,让老奴告诉少主——他不怪你。” 谢春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阿沅站在旁边,小手按在他头上。老周站在对面,低着头。 “少主,侯爷是个好人。”老周的声音很轻,“老阁主当年看错了一个人,但没看错侯爷。” 谢春风哭了很久。哭够了,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老周,跟我回去。” “回哪儿?” “乌镇。我开了个木匠铺。你帮我。” 老周看着他,眼睛红了。“好。” 三人往回走。谢春风走在前面,阿沅走在中间,老周走在最后面。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谢春风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轻,像棉花一样飘在蓝天上。 “侯爷,对不起,可我…可我还是过不了那条坎”他在心里说。 风吹过来,把云吹散了。太阳露出来,照在他脸上,暖的,像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像裴不度的手。 京城,侯府。裴不度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封信。信是赵铮从江南带回来的,只有一句话——“侯爷,少主到了。老周见到了。” 裴不度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到了就好。”他对着空气说。 赵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侯爷,您不去江南?” “不去。” “为什么?” “他不让本侯去。” 赵铮沉默了。裴不度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云。云很低,很厚,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铮。” “在。” “三皇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暗影卫在集结。可能要动手了。” 第75章 裴不度转身,走到桌前,拿起刀。“动手就来。本侯等着。” 他走出书房,走过回廊,走过花园,走到演武场。他拔出刀,一刀一刀地劈。木桩被劈得木屑飞溅。他劈了很久,劈到天黑了,劈到手磨破了,劈到木桩断了。 他把刀插在地上,坐下来,喘着气。 “谢春风。”他对着黑暗说。 没人回答。风吹过来,冷的,像刀割在脸上。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 第40章 追妻开始 谢春风在乌镇住了快两个月,日子过得像一碗白开水,寡淡,但能活。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老周的木匠铺,开门,扫地,把做好的木鸟木马摆在门口。镇上的孩子们来得比太阳还早,蹲在门口等,谢春风一开门他们就冲进去,一人拿一个,没有一个人给钱,谢春风也不追。老周说他“败家”,他说“小孩子嘛”,阿沅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自己都养不活还养别人家的孩子”,谢春风没接话。 中午回去吃饭。阿沅做饭,老周劈柴,谢春风坐在廊下修那些坏了的木工工具。刨子钝了,他磨。锯子松了,他紧。锤子柄断了,他换。他把每一件工具都修得锃亮,摆在木工台上,整整齐齐,像侯府书房里那排笔。裴不度的笔也是这样摆的,从粗到细,从长到短,一支挨着一支,像列队的兵。 下午教阿沅写字时,阿沅已经学会了写“玄”字,虽然“玄”的上半部分总是写得太宽,下半部分写得太窄,看起来像一个站不稳的人。谢春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说“玄是玄机阁的玄”,阿沅说“你家怎么叫这么难写的名字”,谢春风笑了,说“我爹取的”。阿沅没再问了,低下头继续写,写了十几遍,终于写出了一个站得稳的“玄”。她把那张纸举到谢春风面前,他看了看说“好”,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但谢春风看见了。 晚上却睡不着,每天都是这样,白天忙着,不想。晚上闲下来,脑子就开始转。转到裴不度那里就停不下来了,像一匹马跑到了悬崖边,勒不住。他想起裴不度的脸,想起那道眉骨的旧疤,想起那只握刀的手,想起那个低哑的、像砂纸擦过铁器的声音。 他想得心疼,心疼的睡不着,睡不着就起来,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一天比一天瘦,从圆到缺,从缺到圆,圆了缺,缺了圆,像他的心情。 第三十七天的时候,谢春风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丢人的事。他让老周去打听京城的消息。老周没问他为什么,第二天一早出门,傍晚才回来,带回来一封信,信上只有几行字——“侯爷安好。三皇子在查暗影卫,丞相被弹劾,朝堂上在吵。侯爷瘦了,吃得少了,睡得也少了。每天去演武场练刀,练到半夜。”署名是赵铮 谢春风把那封信看了几遍,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晚上睡觉的时候压在脑袋下面,梦见裴不度在演武场练刀,一刀一刀地劈,木屑飞溅,手磨破了,血滴在地上。他想过去帮他包扎,脚动不了,喊他,嗓子发不出声。急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阿沅早上来叫他吃饭,看见枕头上的泪痕,什么都没说,把粥放在床头,出去了。 第四十多天,谢春风在木匠铺门口摆摊,一个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算命。” 谢春风头都没抬。“不算。” “算姻缘。” 谢春风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愣住了。裴不度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谢春风认得那道疤——眉骨上那道旧疤,从左眉梢斜斜划到太阳穴,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在梦里见过这道疤无数次,每一次都想伸手摸,每一次都摸不到。 “不算。”谢春风低下头,继续刨木头。 “为什么?” “金盆洗手了。” “那算别的。” “什么都不算。” 裴不度摘下斗笠,放在桌上。两个月不见,他瘦了,颧骨高了,下巴尖了,眼下的青黑像两道墨痕。但他坐着的样子还是那样,脊背挺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本侯算过了。”裴不度的声音还是那样低,那样沉,“本侯和一个人,还有没有可能。” 谢春风攥紧了刨子。“没有。” “本侯觉得有。” “你觉得没用。” 两人对视。谢春风的眼睛红了,裴不度的眼睛也红了。 “谢春风,本侯——” “你别说了。”谢春风站起来,椅子倒了,“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裴不度站起来,看着他。“本侯不走。” “你走。” “不走。” “你——” “本侯说了,不走。” 谢春风转身,进了铺子,把门关了。他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裴不度站在门口,没敲门,也没走。两人隔着一道门,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吹得门板吱呀响,像有人在叹气。 阿沅从后院出来,看见谢春风靠在门板上,脸上一塌糊涂。“怎么了?” “没事。” “外面有人?” “没有。” 阿沅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她看见裴不度,愣了一下,然后转身看着谢春风。 “是侯爷。” “我知道。” “你不开门?” “不开。”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出去看看。” “别去。” 阿沅没听他的,拉开门闩,推开门,走了出去。谢春风站在门后面,听见阿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侯爷,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 “你瘦了。” “你也瘦了。”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肯见你。” “本侯知道。” “那你还来干什么呢?” “因为本侯想他。”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拉开门,走出去。裴不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斗笠,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谢春风站在他对面,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侯爷,你走吧。” “本侯不走。” “你留在这里也没用。” “有用。每天能看见你。” 谢春风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你看见我又怎样?我不会回去的。” “本侯没让你回去。” “那你来做什么?” 裴不度看着他。“来看你。看你好不好。” “我很好。” “你在哭。” “风吹的。” 裴不度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和之前那块一样。谢春风没接。 “不用。我有袖子。”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身回了铺子,把门关上。这次他闩了门,闩得死死的。 裴不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没敲门,也没走。他把斗笠戴回头上,在门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阿沅站在旁边,看着他。“侯爷,你打算坐多久?” “坐到他不赶我为止。” “他要是天天赶你呢?” “那就天天坐。”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铺子。她走到谢春风面前,把手里的桂花糕递过去。 “给你。” 谢春风接过桂花糕,没吃。“他走了吗?” “没有。他坐在门口。” 谢春风的手顿了一下。“让他坐。” “他说,坐到你不赶他为止。” 谢春风没说话。他把桂花糕塞进嘴里,甜的,但咽下去是苦的。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咽一块石头。 裴不度在门口坐了一天。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傍晚。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把他的影子从左边拖到右边。他坐在石阶上,脊背挺直,和坐在侯府书房里一模一样。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都看他。他不看他们,只看那扇关着的门。 老周从后院出来,看见裴不度,愣了一下。他走过来,蹲在裴不度面前。“侯爷,您这是——” “周叔,他在里面?” 老周点头。“在。他不出来。” 裴不度低下头。“本侯知道。” “您回去吧。明天再来。” 裴不度抬起头,看着老周。“他不让本侯进去,本侯就在外面等。他不见本侯,本侯就等。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一个月。一个月不行,一年。” 老周看着他,眼睛红了。“侯爷,您这是何苦?” “本侯愿意。” 老周叹了口气,站起来,回了铺子。他走到谢春风面前,把裴不度的话说了一遍。谢春风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把刨子,指节发白。 “少主,侯爷是真的——” 第76章 “你别说了。” 老周闭上嘴。谢春风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会儿,又放下来。他转身,回屋,躺到床上,盯着房梁。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从左边爬到右边,从右边爬到左边,忙了一整天,网还是破的。 天黑的时候,裴不度走了,赵铮来把他拉走。赵铮说“侯爷,回去吧,明天再来”,裴不度说“再等一会儿”,赵铮说“天黑了,谢大师不会出来了”,裴不度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赵铮扶住他。两人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里。 谢春风听着那个脚步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脸庞的那缕发丝里。阿沅躺在他旁边,小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指。 “他走了。”阿沅说。 “嗯。” “明天还会来。” “嗯。” “你明天还不见他?” 谢春风闭上眼。“不见。” 阿沅没说话。她握着谢春风的手指,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 第二天,裴不度又来了。还是那身灰布衣裳,还是那顶斗笠,还是那个石阶。他坐在门口,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傍晚。谢春风没出来,阿沅出来了。她端着一碗粥,递给裴不度。 “喝。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裴不度接过粥,喝了一口。“你熬的?” “嗯。” “甜了。” “他喜欢喝甜的。” 裴不度低下头,继续喝。喝完一碗,把碗还给阿沅。“谢谢。” 阿沅接过碗,没走。她站在裴不度面前,看着他的脸。 “侯爷,你怨恨吗?” 裴不度看着她。“怨什么?” “怨你爹做了那些事。”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怨,因为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他?” “因为本侯不想再后悔了。” 阿沅看着他,很久。“他昨天哭了。” 裴不度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每天晚上都哭,哭完才睡。有时候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了枕头是湿。他不说,但我知道。他梦见你,梦见你爹,梦见老阁主。他梦见你站在火里,他想拉你出来,拉不动。他急哭了,哭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他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看到天亮。” 裴不度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 “阿沅,本侯——” “你别说了。”阿沅打断他,“你跟他说,跟他说去,他为你流了这么多泪,跟我说没用。” 她转身,回了铺子。裴不度一个人坐在门口,眼泪流了一脸。赵铮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在过来了。 第三天,裴不度又来了。还是那身灰布衣裳,还是那顶斗笠,还是那个石阶。但这一次,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把椅子。木头的,新的,没上漆,散发着一股松木的清香。椅子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坐这里。地上凉。” 裴不度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做得很好,靠背的角度刚好,坐上去很舒服。他摸了摸扶手,木头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一根毛刺。 他知道是谢春风做的。只有谢春风的工,才能做得这么细。 第四天,裴不度来的时候,门口多了一碗茶。茶是热的,刚沏的,上面飘着几片茶叶。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喝了,别渴死在我门口。” 裴不度端起碗,喝了一口。苦的。他喝完了一整碗,把碗放在门口,走的时候带走了。 第五天,门口多了一把伞,天阴时,要下雨了,伞是油纸伞,新的竹骨纸面,上面画着一枝梅花。纸条上写着——“下雨了,别淋死在我门口。” 裴不度撑着伞,在门口坐了一天。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上撒豆子。他坐在伞下,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雨水顺着伞边流下来,在他周围汇成一条小河。他裤腿湿了,鞋也湿了,但他没走,天黑的时候,雨停了。 他把伞收起来,放在门口,回去了。 第六天,裴不度来的时候,门开着。 他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看着里面。谢春风坐在木工台前,手里拿着刨子,正在刨一块木头,他头都没抬。 “进来吧,站在门口挡光。” 裴不度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木工台,一个在刨木头,一个在看。刨花从刨子里涌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堆。 “你来干什么?”谢春风没抬头。 “来看你。” “看够了就走。” “没看够。” 谢春风刨木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刨。 “你每天坐在门口,影响我做生意。” “本侯赔。” “你赔不起。” “赔得起。” 谢春风放下刨子,抬起头。裴不度瘦了很多,脸色很差,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侯爷,你回去吧。” “本侯不回。” “你留在这里没用。” “有用,每天能看见你。每天能喝到你让人送的粥。每天能坐你做的椅子。每天能用你给的伞,你说没用,可我觉得无比有用。” 谢春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咬着牙忍住了。 “侯爷,我们回不去了。” “本侯知道。” “你知道还来?” “来了,至少能看见你,不来,连你都看不见。” 谢春风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谢春风,本侯知道你恨我,恨本侯的父亲,恨本侯的姓,恨本侯的血。你恨得对,我不怪你。” 谢春风的肩膀在抖。 “但本侯不会走,本侯会在乌镇住下来,你不见本侯,本侯就等,你不原谅本侯,本侯就等。你一年不原谅,本侯等一年。十年不原谅,本侯等十年。一辈子不原谅,本侯等一辈子。”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转过身,看着裴不度。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 “侯爷,你疯了” “本侯没疯。本侯只是想清楚了。这世上,本侯什么都不想要。不要侯爷的爵位,不要北境的兵权,不要朝堂上的虚名,本侯只想要你。” 谢春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裴不度伸出手,想擦他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本侯能碰你吗?” 谢春风没回答。裴不度的手停在半空中,没往前,也没收回去。 两人就那么站着,隔着一只手的距离。风吹过来,吹得门板吱呀响,吹得谢春风的眼泪飘起来,落在裴不度的手背上。 裴不度看着那滴泪,把手收回去。 “本侯明天再来。” 他转身,走了。谢春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冷的,像刀子,他打了个哆嗦,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滑坐下去。阿沅从后院出来,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又哭了。” “没有。” “哭了。” “没有。” 阿沅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湿的。 “你明明想他。为什么不见他?” 谢春风把脸埋进膝盖里。“因为见了,就会想起他爹捅了我爹一刀,想起我爹疼了二十年,想起我爹咬舌自尽,死在一口枯井里。我忘不了!!忘不了就不能见他。见了就是对不起我爹。” 阿沅没说话,她坐在谢春风旁边,靠着他的胳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像一根银针。 “你爹不会怪你的。”阿沅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爹也不会怪我。” 谢春风抬起头,看着阿沅。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星星。 “阿沅。” “嗯。” “你想你爹吗?” “想,每天想。” “你恨杀你爹的人吗?” “恨,每天恨。” “那你为什么还能笑?” 阿沅看着他。“因为我不想让我爹看见我哭,他在天上看着我呢。”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把阿沅抱进怀里,抱得很紧。阿沅没挣扎,也没说话,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你爹也在天上看着你呢。”阿沅的声音很轻,“他不想看你哭。他想看你笑。” 谢春风把脸埋在阿沅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 门外,裴不度没走,他站在巷口的拐角处,靠着墙,听着门里面传来的哭声,风吹过来,冷的,像刀子,他没动。他就那么站着,听着,等到哭声停了,才转身离开。 第77章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作者有话说】 本书会在番外的时候与林厌清大大的临渊则灵进行联动,可以猜猜哪两位宝宝会与我们的小春风与不度见面吧(其实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但是我好像没有发过……) 第41章 对面 京城三月,桃花开了。 丞相府的花园里种了上百株桃树,全是三皇子萧景明从南边运来的,每一株都经过他亲手挑选。他喜欢桃花,不是因为好看,只是因为桃花开得早,谢得也早,花期短得让人来不及珍惜。 他站在窗前,看着满园粉白的花瓣在风里飘,嘴角挂着他平常的温和笑容。 “殿下,谢春风在乌镇住下了。”黑衣人跪在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三皇子没转身“裴不度呢?” “也去了乌镇,每天坐在谢春风的木匠铺门口,从早坐到晚。” “谢春风见他了?” “见了,但不说话,裴不度坐在门口,他在里面做木工,两人隔着门,一个进不去,一个不出来。” 三皇子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那片花海,脸上的笑深了一些“有意思。明明想见,偏不见。明明想留,偏不留,谢春风这个人,心比他的机关术还难拆。” “殿下,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动手?” 三皇子走到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急。他们现在互相折磨,比杀了他们还难受。本王为什么要打断?”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清香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况且,谢春风手里还有真密卷。” “他不是把密卷呈给陛下了吗?” “呈的是假的,真的还在他身上。”三皇子放下茶盏,眼睛眯了一下。“本王要找的东西,就在那卷真密卷里。” “殿下的意思是……” “让他们继续耗着。耗到谢春风撑不住了,自然会来找本王”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画前。 画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青色的长袍,站在桃花树下,笑得很好看——谢云深,二十年前的谢云深,三皇子伸手摸了摸画上那张脸,指腹触到纸面,凉的。“谢云深熬了二十年才死,他的儿子应该也能熬。但裴不度熬不住了。裴不度一倒,谢春风就没了靠山。到那时候,本王再伸手。” 黑衣人领命,退了出去。 三皇子站在画前,看了很久。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画轴轻轻晃动,画上的人像是在朝他点头。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谢云深的那天。他两岁,刚学会走路,在御花园里跌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破了一层皮。他没哭,因为母妃说“皇子不能哭”。谢云深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膝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帮他擦了擦血。 “疼吗?”谢云深问。 “不疼。” 谢云深笑了,笑得很温和,和现在挂在墙上的这幅画一模一样。“不疼就好。疼要说出来,不说出来别人不知道。” 他把那块帕子塞进三皇子手里,站起来,转身走了。三皇子攥着那块帕子,看着他的背影。帕子是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这是他对谢云深唯一的记忆。后来的事,是母妃告诉他的。 “景明,你要记住。谢云深是好人,但他挡了母妃的路。挡路的人,必须死。”母妃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梳妆,铜镜里映出她那张精致却冰冷的脸。她一边往头上插簪子,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皇子那时候才五岁,不懂什么叫“挡路”。后来懂了。谢云深手里有淑妃通敌的证据,淑妃要灭口。她勾结丞相,买通裴烈,假传圣旨,一夜之间烧光了玄机阁。三百七十二条人命,换了她一条通往皇后宝座的路。 三皇子站在窗前,看着满园的桃花。花瓣落了一地,粉白色的,像铺了一层薄雪。 “谢云深,你儿子比你聪明,也比你蠢。”他对着空气说,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聪明的是,他知道真密卷不能交。蠢的是,他爱上了仇人的儿子。爱这个东西,最害人。” 风停了。桃花不再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花香,浓得让人发晕。 三皇子转身,走出了书房。他穿过回廊,走过花园,走到丞相府最深处的一间密室。这间密室比关押谢云深的那间更隐蔽,藏在假山内部,没有门,只有一道暗缝,用机关打开。机关是他自己设计的,和谢云深教他的那套一模一样。 他按下机关,暗缝裂开,他侧身走进去。密室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靠墙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木匣,木匣上了锁,锁是千机锁。他爹留下的,说是谢云深亲手做的,世上只有两个人能打开——谢云深,和他儿子。 三皇子摸了摸那把锁,冰凉。“谢春风,你什么时候来帮本王打开它?” 没人回答。密室里的空气又湿又闷,像一间封死了的墓室。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暗缝在他身后合拢,严丝合缝,像从来没存在过。 江南乌镇,木匠铺。裴不度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阳光从屋顶的瓦缝里漏下来,落在书页上,照得那些字发白。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街。街上人不多,偶尔走过一两个,都回头看他一眼。他已经习惯了,头几天还有人问“你找谁”,后来不问了,都知道他是来找谢大师的。 门里面传来刨木花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裴不度听着那个声音,闭上眼。他记得这个声音,在侯府的时候,谢春风坐在书房里研究图纸,翻纸的声音也是这样的,沙沙的,一下一下的,让他安心。 门开了。谢春风端着一碗茶出来,放在裴不度旁边的地上,转身回去了。门又关上。裴不度睁开眼,看着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谢春风知道他喝不惯甜的,所以从不给他放糖。 他喝完了一整碗,把碗放在门口,继续坐着。赵铮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侯爷,京城的信。” 裴不度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三皇子在查暗影卫,丞相被弹劾,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侯爷,您什么时候回去?” “不回去。” “朝堂上的事——” “让他们吵。” 赵铮沉默了。他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又看了一眼裴不度,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裴不度继续坐着,看着街上的行人。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把他的影子从左边拖到右边。 傍晚的时候,门又开了。阿沅端着一碗粥出来,递给裴不度。 “喝。你今天又没吃东西。” 裴不度接过粥,喝了一口。“你熬的?” “嗯。谢大师教的。” 裴不度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白粥,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甜的。 “他今天做了什么?” “做了一把椅子。有人定的,二两银子。” “他收钱了?” “收了。他说不能总亏本。”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粥喝完,把碗还给阿沅。 “阿沅。” “嗯。” “他晚上还哭吗?” 阿沅看了他一眼。“不哭了。但睡不着。每天在院子里坐到半夜,看月亮。” “看月亮?” “嗯。他说月亮缺了还会圆,人走了不会回来。” 裴不度沉默了。阿沅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像八岁孩子的表情——不是心疼,是无奈。 “侯爷,你回去吧。你在这里,他更难受。” 裴不度低下头。“本侯知道。但本侯回去,他就不难受了吗?” 阿沅没说话。她把碗收回去,转身回了铺子。门在身后关上。裴不度一个人坐在门口,看着天慢慢暗下来。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弯弯的,像一把镰刀。 他对着月亮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得连风都没听见。 门里面,谢春风坐在院子里,也看着那弯月亮。老周蹲在枇杷树下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像萤火虫。 “少主,侯爷还在外面。” “我知道。” “天黑了,让他进来吧。” “不行。” “外面冷。” “他冻不死。” 老周叹了口气,磕了磕烟锅,站起来,回屋了。谢春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枇杷树上,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枇杷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他听见门外传来裴不度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但那声音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不深,但很疼。 谢春风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会儿,又放下来。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 第78章 两人隔着一道门,背靠着背。谁都没说话。 墙上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拥抱。 第二天一早,裴不度来的时候,门口多了一件衣服。灰色的,旧的,洗得发白了,但叠得整整齐齐。衣服上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夜里凉。穿上。” 裴不度拿起那件衣服,摸了摸布料。棉的,软软的,有谢春风身上的味道,松木和刨花混在一起。他把衣服披在身上,坐在那把椅子上,继续等。 赵铮从巷口走过来,手里又拿着一封信。 “侯爷,三皇子的人到了乌镇。” 裴不度接过信,扫了一眼。“多少人?” “六个。暗影卫的。” “来杀本侯的?” “可能是。也可能是来抓谢大师的。” 裴不度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赵铮,你带人在巷口守着。来一个杀一个。” “是。” 赵铮转身走了。裴不度坐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发白。门里面,谢春风坐在木工台前,手里拿着刨子,刨了一块木头又一块木头。老周站在旁边,看着他。 “少主,出什么事了?” “没事。” “您刨了十块木头了。” 谢春风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木头,已经被刨得只剩薄薄一片,透光。他放下刨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裴不度转过头,看着他。 “进来。”谢春风说。 裴不度站起来,走进铺子。门在他身后关上。两人站在铺子里,隔着一张木工台。老周识趣地退到了后院。 “三皇子的人来了。”谢春风说。 “本侯知道。” “来杀你的?” “可能是。也可能是来抓你的。”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你一个人?” “赵铮在巷口。” “六个暗影卫,赵铮一个人挡不住。” “挡得住。” “挡不住。” 两人对视。谢春风的眼睛红了,裴不度的眼睛也红了。 “侯爷,你走吧。带着你的人走。别在这里连累我。” “本侯不走。” “你——” “本侯说了,不走。三皇子的人来,本侯杀。杀不过,本侯死。死也不走。”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转过身,背对着裴不度。“你为什么这么倔?” “跟你学的。” 谢春风咬着嘴唇,肩膀在抖。裴不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伸手。 “谢春风,本侯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别说。” “不说就没机会了。” “那就别说。”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好。本侯不说了。” 两人站着,谁都没动。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金线。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多。 “来了。”裴不度抽出刀。 谢春风擦掉眼泪,从袖子里抽出银针。“几个?” “六个。” “你三个,我三个。” “你不行。” “你才不行。”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门被踢开了,六个黑衣人冲进来。刀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直取裴不度的面门。裴不度侧身避开,一刀刺进第一个黑衣人的肩膀。谢春风从指间弹出三根银针,两根射中第二个黑衣人的手腕,一根射中第三个黑衣人的眼睛。三人同时倒下,剩下的三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裴不度追出去,一刀一个,第三个跑到了巷口,被赵铮拦住,一刀毙命。 六个人,全部倒下。 裴不度把刀插回腰间,转身走回铺子。谢春风站在木工台前,手里还攥着银针,手在抖。 “没事了。”裴不度说。 “我知道。” “你手在抖。” “不抖。” 裴不度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心很热,茧很厚。谢春风的手冰凉,在裴不度的掌心里,慢慢不抖了。 谢春风抽回手,转过身。“你走吧。” “本侯不走。” “暗影卫还会来。” “本侯知道。” “你会死。” “本侯不怕。”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我怕。”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裴不度看着他,很久。“你怕什么?” “怕你死在我门口。” 裴不度低下头。“本侯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转过身,看着裴不度。 “侯爷,你回去吧。回京城。那里需要你。这里不需要。” 裴不度看着他。“本侯不走。你在这里,本侯就在这里。” 谢春风闭上眼。“你何必呢?” “本侯愿意。” 谢春风睁开眼,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说话。窗外传来鸟叫声,是画眉,叫得很欢,像在笑。 京城,丞相府。三皇子站在窗前,看着满园的桃花。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殿下,派去乌镇的人全死了。”黑衣人的声音很低。 三皇子的手顿了一下。“全死了?” “六个,一个都没回来。裴不度杀的。” 三皇子笑了。“有意思。六个杀一个,杀不过。裴不度这个人,比本王想的难缠。” “殿下,要不要再派?” “不派了。派多了也是送死。本王换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三皇子转身,看着他。“本王亲自去。” 黑衣人愣住了。“殿下,您亲自去——” “本王去乌镇,见谢春风。把密卷的事说清楚。他不给,本王就告诉他——裴不度的爹,不止捅了他爹一刀。”三皇子拿起桌上的折扇,展开,扇了扇。“还有更恶心的事。谢春风知道了,就不会再心软了。他不心软,裴不度就彻底没希望了。裴不度没希望了,本王就有希望了。” 他合上折扇,走到门口。 “备车。去乌镇。” 第42章 病 三皇子的马车在第二天傍晚到达乌镇。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两个侍卫,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手里拿着那把折扇,看起来像一个来江南游玩的富家公子。马车停在镇口,他下车步行,走过那条窄长的石板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了,只有几家卖吃食的还在营业,炉子上的蒸汽在暮色里升腾成白茫茫的一片。 他走到木匠铺门口,停下来。 裴不度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他抬起头,看见三皇子,脸色没变,但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 “皇叔,别来无恙。”三皇子笑着拱手。 裴不度没站起来,也没回礼。“你来做什么?” “来看谢大师。听说他在乌镇开了个木匠铺,本王来捧捧场。” “他不缺你的场。” 三皇子笑了一下,径直走到门口,抬手敲门。门开了,谢春风站在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刨子,衣服上沾满了木屑。他看见三皇子,手顿了一下。 “殿下。” “谢大师,好久不见。”三皇子走进铺子,环顾了一圈。木工台上堆着刨花和半成品的木鸟,墙边摆着几把做好的椅子,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木屑。空气里有一股松木的清香,混着桐油的味道。“不错。比京城清净。” 谢春风没接话。他把刨子放下,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殿下找我有事?” “有。很重要的事。”三皇子看了一眼门外的裴不度,又看了一眼谢春风,“能单独谈谈吗?” 谢春风沉默了一会儿。“老周,带侯爷去后院。” 裴不度站起来,走进铺子,站在谢春风旁边。“本侯不走。” “你去后院。” “不去。” “你——” “本侯说了,不去。” 两人对视。三皇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挂着温和的笑。“皇叔,本王只是跟谢大师说几句话,不会把他吃了。” 裴不度没理他,看着谢春风。“本侯在这里。”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没再赶他。 三皇子在椅子上坐下来,折扇放在桌上。“谢大师,本王今天来,是想跟您谈谈密卷的事。” “密卷已经呈给陛下了。” “假的。” 谢春风的手攥紧了。 “您手里的那份,才是真的。”三皇子的声音很轻,很温和,“本王想要那份真的。您开个价。” “不卖。” “不是买。是借。本王看完了就还给您。” “不借。” 三皇子笑了。“谢大师,您真倔。和您爹一样。”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三皇子注意到了,但他没停。“您爹的事,您知道了多少?” 第79章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那您知不知道,裴烈捅了您爹之后,还做了什么?”三皇子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裴不度,裴不度的脸白了。 “三皇子,你——” “皇叔,别急。本王只是想让谢大师知道真相。”三皇子转向谢春风,“裴烈开了门,捅了刀,然后呢?他把您爹交给了丞相。丞相把您爹关在密室里,关了二十年。裴烈知道您爹在密室里,但他什么都没做。他没去救,没去报官,甚至没去看一眼。他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当他的镇北侯,继续领他的兵,继续受人敬仰。他死了,死在战场上,死得像个英雄。但您爹呢?您爹死在井底,死得像一条狗。”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 “这就是您喜欢的人。”三皇子指着裴不度,“他爹。他流的血。您不觉得恶心吗?” “够了。”裴不度的声音很大,大到铺子里的灰尘都震了一下。他拔出刀,刀尖指着三皇子,“你再說一句,本侯杀了你。” 三皇子看着他,笑得很温和。“皇叔,您杀不了本王。杀了本王,您也活不了。您死了,谁保护谢大师?” 裴不度的手在抖。刀尖在烛光里闪着寒光。 “侯爷,把刀放下。”谢春风的声音很轻。 裴不度没动。 “放下。” 裴不度把刀插回腰间。三皇子站起来,拿起折扇。 “谢大师,本王说的话,您好好想想。想通了,来京城找本王。本王随时恭候。” 他走了。马车在夜色里渐渐远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铺子里只剩下两个人。谢春风站在木工台前,低着头,肩膀在抖。裴不度站在门口,看着他,不敢过去。 “谢春风。” “你别说话。” “本侯——” “你别说话。” 裴不度闭上嘴。谢春风站了很久,转过身,看着他。眼睛是红的,肿的,全是血丝。 “你爹知道他在密室里?” 裴不度的脸色白得像纸。“本侯不知道。” “你知道。” “本侯不知道。” “你知道。”谢春风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查了十年,什么都知道。你知道你爹开了门,知道你爹捅了刀,知道你爹把他交给了丞相。你知道他在密室里待了二十年。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你没去救他,没去找他,甚至没告诉我。” “本侯——” “你查了十年,查到了什么?查到了真相,然后呢?你替我爹做了什么?你替他报仇了吗?你替他翻案了吗?你把他从密室里救出来了吗?”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你没有。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查。查完了告诉我。告诉我有什么用?我爹已经死了。” 裴不度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春风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走吧。” “谢春风——” “走。” 裴不度站了很久,转身,走出了铺子。门在身后关上。谢春风一个人站在铺子里,看着满地的刨花,看着墙上那些半成品的木鸟,看着桌上那把刨子。他拿起刨子,在木头上刨了一下。刨花卷起来,薄薄的,透亮,像一片蝉翼。他又刨了一下,又刨了一下,刨了十几下。刨花落了一地,堆在他脚边,像一堆白色的雪。 他停下来,把刨子放下,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不出声了,眼泪已经流干了。他就那么蹲着,在满地的刨花里,像一堆被人丢弃的废木头。 裴不度没走远。他站在巷口的拐角处,靠着墙,听着铺子里传来的刨木花声。声音停了。他等了很久,没等到第二声。风吹过来,冷的,像刀子。他没动。他就那么靠着墙,在黑暗里,听着寂静。 赵铮从暗处走出来。“侯爷,回去吧。” 裴不度没动。 “侯爷,您站在这里也没用。谢大师不会出来的。” 裴不度闭上眼睛。“本侯知道。” “那您——” “本侯想离他近一点。” 赵铮沉默了。他站在裴不度旁边,也靠着墙,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巷子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裴不度病了。 不是装的,是真病。他在门口坐了一天,晚上又站了半宿,风寒入体,烧得厉害。赵铮把他扶回客栈,请了大夫。大夫说是受了风寒,开了药,让卧床休息。裴不度不肯躺,要起来去木匠铺门口坐着。赵铮拦不住,阿沅来了。 阿沅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裴不度。“你病了。” “没事。” “你发烧了。” “没事。” “你去了,谢大师也不会见你。” 裴不度看着她。“本侯知道。” “知道你还去?” “去。去了,至少能看见他的门。”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你等着。” 她转身走了。过了半个时辰,她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药。 “喝了。” 裴不度接过药,一口气喝了。苦的,他没皱眉。 “谢大师熬的?” “嗯。他说,别死在外面。” 裴不度低下头。“他说的?” “嗯。” 裴不度把碗还给阿沅。“本侯不死。” 阿沅接过碗,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他说,今天别来了。来了也不开门。” 裴不度点头。阿沅走了。 裴不度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从左边爬到右边,从右边爬到左边,忙了一整天,网还是破的。他看了很久,闭上眼睛。梦里全是谢春风,站在火里,站在井边,站在木工台前,背对着他,不回头。他想追上去,脚动不了。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他急出了一身汗,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赵铮端着一碗粥进来。“侯爷,吃點东西。” 裴不度坐起来,接过粥,喝了一口。甜的,加了红枣和枸杞。 “阿沅送的?” “嗯。她说谢大师熬的。” 裴不度低下头,把粥喝完。他把碗还给赵铮,躺回去,闭上眼睛。这次没做梦,睡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时候,阿沅又来了。她端着一碗药,放在床头。 “谢大师说,明天别来了。他要赶工,没空给你熬药。” 裴不度看着她。“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回去。别在乌镇耗着了。回京城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本侯不回。” 阿沅看着他。“你这个人,比他還倔。”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阿沅走了。裴不度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弯弯的,像一把镰刀。他对着月亮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得连风都没听见。 第三天,裴不度退烧了。他起来,穿上衣服,走出客栈。赵铮跟在后面。 “侯爷,您去哪儿?” “木匠铺。” “您还去?” “去。” 他走到木匠铺门口,坐下来。门关着,里面传来刨木花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听着那个声音,闭上眼。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靠在椅背上,把衣服裹紧了一些。衣服是谢春风给的那件,灰色的,旧的,洗得发白了,但有谢春风的味道。 门开了。谢春风端着一碗茶出来,放在他旁边,转身回去了。门又关上。裴不度睁开眼,看着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他喝完了一整碗,把碗放在门口,继续坐着。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把他的影子从左边拖到右边。傍晚的时候,门又开了。阿沅端着一碗粥出来。 “喝。” 裴不度接过粥,喝了一口。甜的。 “他今天心情怎么样?”裴不度问。 阿沅想了想。“不好。三皇子走了之后,他就没笑过。” 裴不度低下头。“本侯知道。” “你知道还来?” “来。来了,他至少有个出气筒。” 阿沅看着他。“你自找的。” “本侯知道。” 阿沅把碗收回去,转身回了铺子。裴不度一个人坐在门口,看着天慢慢暗下来。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圆圆的,像一个银盘子。他对着月亮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得連风都没听见。 门里面,谢春风坐在院子里,也看着那轮月亮。老周蹲在枇杷树下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少主,侯爷还在外面。” “我知道。” “天冷了,让他进来吧。” “不行。” “他病刚好。” “他死不了。” 老周叹了口气,磕了磕烟锅,站起来,回屋了。谢春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枇杷树上,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枇杷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第80章 他听见门外传来裴不度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但那声音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不深,但很疼。 谢春风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会儿,又放下来。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两人隔着一道门,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谁都没说话。墙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拥抱。 京城,丞相府。三皇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乌镇送来的,只有一行字——“谢春风把裴不度赶出去了。裴不度病了。两人还没和好。” 三皇子笑了。“还没和好,说明本王的话起效了。继续盯着。等他们彻底决裂了,本王再出手。” 黑衣人领命,退了出去。三皇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漆黑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谢春风,你等着。等裴不度走了,你就只有本王了。”他笑了,笑得很温和,但眼睛不笑了。 【作者有话说】 谢春风的人物图已经出了,我会放在微博里,大家可以前往去看看,爱你们 第43章 装死 三皇子的马车离开乌镇之后,镇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风都不愿意来。裴不度每天还是坐在木匠铺门口,从早坐到晚,谢春风每天端一碗茶出来放在他旁边,不说一句话,转身回去。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一碗茶,和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血海。 第七天的时候,谢春风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让裴不度彻底死心。不是赶走,是让他自己走。让他觉得这里已经没有留下的必要了,让他觉得谢春风不值得等,让他觉得所有的坚持都是徒劳。 “阿沅,你去跟他说,我病了。” 阿沅看着他。“你没病。” “让他以为我病了。” “为什么要骗他?” “因为我想让他走。”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毛笔,出去了。她走到门口,站在裴不度面前。裴不度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 “谢大师病了。” 裴不度猛地站起来。“什么病?” “不知道。他躺在床上,不吃饭,不说话。” 裴不度冲进铺子,推开卧室的门。谢春风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阿沅说他是装的,但裴不度不知道。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谢春风的额头。凉的。没有发烧。 “谢春风。” 谢春风没睁眼。 “谢春风,你睁开眼睛。” 谢春风还是没睁眼。裴不度的手开始发抖。他蹲下来,看着谢春风的脸。那张脸很白,嘴唇也很白,像一张纸。 “叫大夫。”裴不度的声音在抖。 老周站在门口,没动。“侯爷,少主他——” “叫大夫。” 老周看了一眼床上的谢春风,转身出去了。裴不度握着谢春风的手,掌心很热,谢春风的手冰凉。两人一个躺着,一个蹲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春风睁开眼。“你走吧。” 裴不度愣住。“你没病?” “没病。” “你骗我?” “嗯。骗你的。” 裴不度松开他的手,站起来,退后一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走。” “本侯不走。” “你留在这里也没用。我不会见你,不会原谅你,不会跟你回去。你留一天,我骗你一天。你留一年,我骗你一年。你留一辈子,我骗你一辈子。” 裴不度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 “谢春风,你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你就想起我爹。想起他在密室里关了二十年,想起他咬舌自尽,想起他死在一口枯井里。你让我怎么原谅你?你让我怎么面对你?你告诉我。” 裴不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走吧。”谢春风转过身,面朝墙壁,“别再来了。” 裴不度站了很久,转身,走出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谢春风面朝墙壁,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阿沅站在床边,看着他。 “你骗了他。” “嗯。” “他哭了。” “我知道。” “你难过吗?” 谢春风没回答。阿沅爬上床,躺在他旁边,小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指。 “你还有我。” 谢春风闭上眼,把她抱进怀里。 裴不度没有走。他回到客栈,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赵铮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 “侯爷,吃点东西。” “不吃。” “您一天没吃了。” “不饿。” 赵铮叹了口气,把粥放在床头,转身出去了。裴不度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弯弯的,像一把镰刀。他对着月亮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得连风都没听见。 第二天,他又去了木匠铺。门关着,门口那把椅子还在,那碗茶还在,只是凉了。他坐下来,把那碗凉茶喝了,然后把碗放在门口。门里面没有刨木花的声音,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住。 他等了一天。门没开。 第三天,门还是没开。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门一直关着。裴不度每天来,每天坐在门口,每天喝一碗凉茶,每天等到天黑。赵铮劝他回去,他不回。阿沅出来看了他几次,每次都说“他不会见你的”,他说“本侯知道”,阿沅说“知道你还等”,他说“等”。 第十天,门开了。谢春风站在门口,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是两道青黑色的痕迹,下巴尖得能戳破纸。 “你还在?” “在。” “我不是让你走了吗?” “本侯不走。” 谢春风看着他,很久。“你到底想怎样?”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本侯不想怎样。你不原谅本侯,本侯就等着。你一年不原谅,本侯等一年。十年不原谅,本侯等十年。一辈子不原谅,本侯等一辈子。”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 “侯爷,你疯了。” “本侯没疯。本侯只是想清楚了。这世上,本侯什么都不想要。不要侯爷的爵位,不要北境的兵权,不要朝堂上的虚名。本侯只想要你。” 谢春风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本侯明天还来。” “你来我也不开门。” “本侯在门口等。” “你等也没用。” “有用。”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谁都没说话。 京城,丞相府。三皇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乌镇送来的,只有一行字——“谢春风装病骗裴不度,裴不度没走。两人还在耗。” 三皇子放下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没叫人换。 “还在耗。耗了快一个月了。谢春风的耐心比本王想的好,裴不度的脸皮比本王想的厚。”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不能再让他们耗下去了。耗到最后,万一谢春风心软了,本王的棋就白下了。” “殿下,那怎么办?”黑衣人跪在身后。 三皇子转过身。“给裴不度送一封信。告诉他,北境有急报,敌国在边境集结兵力。他再不回去,北境就丢了。” “他会信吗?” “他会。因为他是镇北侯,北境是他的命。他可以不回去,但北境的兵不会等。他在这里耗一天,北境就危险一天。他耗一个月,北境可能就丢了。他耗一年,北境就不姓裴了。”三皇子笑了。“他赌不起。” 黑衣人领命,退了出去。三皇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灰,云很低,像一块脏抹布盖在京城上空。 “谢春风,本王帮你把他赶走。你不用谢本王。本王只是不想让你们有机会和好。”他笑了,笑得很温和,但眼睛不笑了。 信送到乌镇的时候,是第十一天的傍晚。赵铮把信交给裴不度,裴不度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侯爷,怎么了?” “北境急报。敌国在边境集结兵力,可能要打。” 赵铮的脸色也变了。“您要回去?”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着门口那把椅子,看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不回去。” “侯爷,北境——” “本侯说不回去。” 赵铮跪下来。“侯爷,北境是您的命。您不回去,北境就丢了。北境丢了,陛下会治您的罪。到时候,您连保护谢大师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81章 裴不度的手在抖。他知道赵铮说得对。他可以不回去,但北境不会等他。敌国不会等他。皇帝不会等他。他在这里耗一天,北境就危险一天。他耗一个月,北境可能就丢了。他耗一年,北境就不姓裴了。可他走了,谢春风怎么办?他走了,谢春风就一个人了。三皇子会来,丞相会来,暗影卫会来。没有人保护他,他会死。 裴不度攥紧了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赵铮。” “在。” “备马。明天一早回京。” 赵铮愣了一下。“侯爷,您——” “本侯回去。把北境的事处理好,再回来。” 赵铮站起来。“是。” 裴不度走出客栈,走到木匠铺门口。天已经黑了,门关着,里面没有光。他在门口坐下来,靠着门板。 “谢春风。” 没人回答。 “本侯要回去了。” 还是没人回答。 “北境出事了,敌国要打。本侯不回去,北境就丢了。本侯不想走,但不得不走。” 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轻。“那就走。” 裴不度的眼泪掉下来了。“本侯会回来的。” “别回来了。” “本侯一定回来。” “我说了,别回来了。” 裴不度站起来,把手搭在门板上。“谢春风,本侯有一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别说。” “不说就没机会了。” “那就别说。”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好。本侯不说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里。 门里面,谢春风靠在门板上,眼泪流了一脸。阿沅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 “他走了。” “嗯。” “你哭了。” “没有。” “哭了。” “没有。” 阿沅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湿的。她把小手缩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 “你明明不想让他走。” 谢春风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他必须走。他留在这里,会毁了他。” “毁了他又怎样?” “他是镇北侯。他有他的责任。他不能为了我,什么都不管。”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你心疼他。” 谢春风没说话。 “你心疼他,但你不说。你赶他走,是为了他好。你宁愿他恨你,也不想他毁了自己。”阿沅的声音很轻,“你这个人,真傻。” 谢春风把脸埋在阿沅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 裴不度走的那天,天还没亮。他站在木匠铺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很久。他把那把椅子搬到门口,靠墙放好。然后把那件灰色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衣服上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本侯会回来的。” 他翻身上马,打马而去。马蹄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天亮了。谢春风打开门,看见门口的椅子,看见椅子上的衣服,看见衣服上面的纸条。他把纸条拿起来,看着那行字。字迹遒劲,力透纸背,是裴不度的字。 “本侯会回来的。” 谢春风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披着那件灰色衣服,看着巷口的方向。巷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风吹过来,冷的,像刀子。 他坐在那里,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傍晚。阿沅端着一碗粥出来,放在他旁边。 “喝。” 他没动。 “他走了。不会回来了。” 谢春风端起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他放下碗,继续坐着。天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弯弯的,像一把镰刀。他对着月亮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得连风都没听见。 京城,丞相府。三皇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乌镇送来的,只有一行字——“裴不度走了。谢春风一个人。” 三皇子笑了。“走了好。走了,谢春风就一个人了。一个人,就好对付了。” “殿下,要不要派人去乌镇?” “不派。本王亲自去。带上密卷的线索,带上淑妃的信,带上裴烈的罪证。谢春风不是想知道真相吗?本王告诉他。全部告诉他。他知道了,就不会再对裴不度心软了。他不心软,裴不度就彻底没希望了。裴不度没希望了,本王就有希望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漆黑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备车。明天一早,再去乌镇。” 第44章 移情别恋 三皇子的马车在第三天傍晚再次抵达乌镇。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没有走进铺子。他站在镇口的那座石桥上,看着远处木匠铺的屋顶,看了很久。暮色从四面涌过来,把白墙黑瓦染成灰蒙蒙的一片,镇子上空飘着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去,被风吹散了。 黑衣人站在他身后。“殿下,直接去吗?” “不急。”三皇子转过身,走下石桥,在桥头的一家茶馆坐下来,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茶不好,粗叶子泡的,有一股涩味。他没皱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放下茶杯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让黑衣人愣住的话:“给谢春风送个信。就说,本王手里有一样东西,是他爹留下的。他想要,就来桥头。” 信送到木匠铺的时候,谢春风正坐在院子里修一把断腿的椅子。阿沅蹲在旁边帮他扶木头,老周在灶房里烧水。谢春风接过信,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锤子的手指收紧了。 “谁送的?”阿沅问。 “三皇子。” “他来干什么?” “他说他手里有我爹的东西。” 阿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别去。” “为什么?” “他是坏人。” 谢春风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但他手里有东西。” “可能是骗你的。” “可能是。但万一不是呢?” 阿沅没说话。她知道劝不住,每次谢春风露出那种表情——嘴角弯着,眼睛不弯——她就知道劝不住。 谢春风把锤子放下,站起来,走出铺子。阿沅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站在巷口看着他。谢春风走到桥头,三皇子已经起身了,站在石桥栏杆旁边,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见谢春风,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 “谢大师,好久不见。” “东西呢?” 三皇子把信封递给他。谢春风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但每一行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裴烈当年不止开了门。他还提供了玄机阁的地图。暗影卫按图索骥,一个房间都没漏。三百七十二口人,每一个都被堵死在屋里。”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三皇子把折扇展开,扇了两下。“本王知道您难受,但真相就是真相。您躲不掉。” 谢春风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殿下,您到底想说什么?” 三皇子合上折扇,看着他。“谢大师,您以为裴烈只是捅了您爹一刀?他捅完之后,还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去了玄机阁的书房。把您爹所有的图纸、密信、档案——全部烧了。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留下。” 谢春风的眼前一片模糊。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殿下,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本王不想看您被蒙在鼓里。”三皇子的声音很温和,“您恨裴不度,是因为他爹杀了您爹。但您不知道,他爹烧了您爹所有的东西。连您爹的笔迹、图纸、画的画——什么都没有了。裴不度知道这件事吗?当然知道。他查了十年,什么都知道。但他告诉您了吗?没有。他一个字都没提。”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殿下,您的话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我走了。” “谢大师。”三皇子叫住他,“您知道本王为什么来找您吗?不只是为了告诉您这些事。本王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您跟本王合作。本王帮您报仇,把丞相、淑妃、裴烈——所有害您爹的人——全部绳之以法。您帮本王拿到密卷。密卷里有一份名单,本王需要那份名单。” 谢春风看着他。“名单上是谁?” “本王不能说。但本王可以告诉您——名单上的人,比丞相、淑妃、裴烈加起来都该死。” 谢春风沉默了很久。“殿下,您为什么想要那份名单?” “因为那些人,害死了本王的母亲。”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三皇子的母亲是淑妃,淑妃还活着。 “本王说的不是淑妃。”三皇子看着他,“是本王的生母。本王不是淑妃的儿子。本王是淑妃从宫外抱来的。本王的生母,被淑妃杀了。名单上的人,就是杀她的人。” 第82章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大师,本王把最大的秘密告诉您了。您信也好,不信也好。但本王要那份名单,只要那份名单。报了母仇,本王什么都不要。您要扳倒丞相也好,要重建玄机阁也好,本王不管。本王只要那份名单。” 他说完,转身走了。马车在夜色里渐渐远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谢春风一个人站在石桥上,手里攥着那张信纸。风吹过来,冷的,像刀子。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两道泪痕。阿沅从巷口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哭了。” “没有。” “哭了。” “没有。” 阿沅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湿的。 “他说了什么?” “他说,裴烈烧了我爹所有的东西。图纸、密信、画——全部烧了。” 阿沅把手缩回去。“那又怎样?” “那些是我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 “你爹留给你的东西还在。玉佩还在,信还在,你脑子里的东西还在。” 谢春风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把阿沅抱进怀里。“阿沅。” “嗯。” “你怎么这么聪明?” “跟你学的。” 谢春风笑了,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两人站在石桥上,在月光里,像一大一小两个傻子。 第二天,谢春风做了一个决定。他去镇上雇了一个姑娘。 姑娘叫小玉,十七八岁,家里穷,靠给人洗衣裳过日子。谢春风找她的时候,她正在河边搓衣服,手冻得通红。谢春风蹲在岸边,说要雇她演一出戏,一天一两银子。小玉问他演什么,他说演他的相好的。小玉看了他半天,说你是不是有病,他说是,你演不演,小玉说演。 于是第二天,小玉就穿着她最好的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上面打了三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坐在了木匠铺门口。她坐在裴不度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手里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阿沅站在门口,看着小玉,又看了看谢春风。“你这是干什么?” “演戏。” “给谁看?” “给他。” “他走了。” “会回来的。”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他会回来?” 谢春风没回答。他坐在木工台前,刨一块木头,刨了两下,停下来。又刨了两下,又停下来。他放下刨子,走到门口,站在小玉旁边,伸手搭在她肩上。小玉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他说“别动,演着呢”,小玉坐直了,继续嗑瓜子。 一整天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人来,没有信,没有消息。傍晚的时候,小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皮。“今天还演吗?” “演。明天再来。” “加钱。” “加。” 小玉走了。谢春风一个人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看着巷口的方向。巷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了,久到阿沅出来喊他吃饭。 “他还回来吗?”阿沅问。 “不知道。” “他要是不回来了呢?” 谢春风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说明,他放弃了。” “你希望他放弃吗?” 谢春风没回答。他站起来,回屋吃饭。饭是阿沅做的,炒青菜,没有肉,寡淡无味。他吃了半碗,放下了碗。 第三天,小玉又来了。她换了另一件衣裳,还是蓝布裙子,但打了两个补丁,比昨天少一个。她坐在门口,手里换成了一把葵花籽。谢春风站在旁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镇上的事,聊河边的水涨了还是落了,聊她家里的老母鸡昨天下了几个蛋。阿沅趴在门口听着,翻了个白眼。 傍晚的时候,巷口传来脚步声。谢春风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口走进来。高大,挺拔,走路的样子像一把出鞘的刀。谢春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人影走近了。是赵铮。 谢春风的手松开了。 赵铮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小玉,又看了一眼谢春风。“谢大师,侯爷让属下送一封信。” 谢春风接过信,拆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本侯在北境。过几日回。” 谢春风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怎么样?” “很好。” “北境怎么样?” “敌国退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回。” 谢春风点了点头,没再问。赵铮站在那里,欲言又止。他看着小玉,又看了看谢春风。 “谢大师,这位是——” “我相好的。” 赵铮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里。 小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演完了?” “演完了。” “加钱。” “加。” 小玉走了。谢春风一个人坐在门口,看着巷口的方向。巷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把赵铮送来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折好,塞进袖子里。 阿沅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你骗他。” “嗯。” “他会告诉侯爷。” “我知道。” “侯爷会很难过。” 谢春风低下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 谢春风沉默了很久。“因为我不能让他回来。他回来,我会心软。我心软了,就对不起我爹。” 阿沅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像八岁孩子的表情——不是心疼,是理解。她伸手,握住谢春风的手指,没说话。 赵铮回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裴不度在书房等他,桌上的蜡烛烧了一半,蜡油滴在铜台上,凝成了一朵花。他看见赵铮的脸色,眉头拧了一下。 “怎么了?” 赵铮低下头。“属下看见谢大师了。” “他怎么样?” “他……属下看见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裴不度的手顿了一下。“女人?” “他说是他相好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裴不度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他说的?” “是。” 裴不度靠在窗框上,低下头。“知道了。” 赵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裴不度摆了摆手。“你出去吧。” 赵铮退了出去,关上门。裴不度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月亮很亮,照在侯府的院子里,把石阶上的霜照得发白。他看了一会儿,关上了窗户。 “谢春风。”他对着空气说,“你骗人的时候,左边眉毛会跳。” 没人回答。风吹过来,冷,像刀子。他坐回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本侯不信。” 他放下笔,把纸折好,塞进信封。明天,让赵铮送过去。 第45章 卑微 赵铮的信在第二天傍晚送到乌镇。谢春风接过信的时候手没抖,但他的心跳得很乱。纸还是那张纸,字还是那个字——“本侯不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这四个字。谢春风看了很久,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小玉坐在门口嗑着瓜子,探头问他今天还演不演,他说演,她又说今天要加钱,他点头,她就继续坐着。 第三天上午,街上传来马蹄声。谢春风听见了,没有抬头,手里的刨子没有停。小玉也听见了,她转过头看向巷口,手里那把葵花籽忘了往嘴边送。 裴不度从马上下来,把缰绳丢给身后的赵铮,大步走了过来。他穿一身玄色的劲装,风尘仆仆,眼下有两道青黑,但那双眼睛还是沉的,还是黑的,还是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他走到木匠铺门口,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小玉。 小玉认得他。先前赵铮来的时候她远远看过一眼,那时候她还在想这人长得可真怕人。现在他站在面前,她手里的瓜子壳掉了一地。 “你走吧。”裴不度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里不用你了。” 小玉转头看向铺子里面。谢春风放下刨子,走出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木头。 “她是我请的。” “本侯知道。” “你知道了还让她走?” “本侯让你请的,本侯也可以让你辞了。” 谢春风攥紧了手里的木头。“侯爷,你讲点道理。” 裴不度看着他。“道理就是,你不会喜欢她,她也演不像你心里装的人。” 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小玉站起来,看了一眼谢春风,又看了一眼裴不度,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低声说了一句“我明天再来”,转身快步走了。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一道门槛把他们隔开了。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像隔着一道永远填不平的鸿沟。 第83章 裴不度看着谢春风,没有往前走,也没有伸手。“本侯回来了。” “我不让你回来。” “你让不让,本侯都回来了。” “你回来也没用。” “有用。”裴不度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你在本侯就回来,你在本侯就有用。” 谢春风的眼眶红了。他咬着牙,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侯爷,你走吧。别在这耗了。” “本侯不走。” “你——” “你雇了人来骗本侯。本侯知道那是假的。”裴不度往前走了一步,“你骗人的时候左边眉毛会跳。赵铮回来说你有了相好的,本侯就知道你在骗人。” 谢春风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眉,手伸到一半又放下来了。 “本侯从京城赶来,骑了两天一夜的马。就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别说了。” “不说就没机会了。” “那就别说。” 裴不度没有听他的。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跨过了门槛,走进了铺子。谢春风后退了一步,撞在木工台上,上面的刨子震了一下,滚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谢春风,本侯知道你恨本侯。你恨得对,本侯不怪你。”裴不度在他面前停下,忽然单膝跪了下来。膝盖砸在铺满木屑的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谢春风愣住了。他见过裴不度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见过他拿刀挡在自己面前,见过他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血,但从来没有见过他跪下。这个人骨头硬得像铁,颈项弯不得,膝盖屈不得。可现在他跪在那里,脊背依然挺着,却跪着。 “侯爷,你起来。” “不起来。” “你起来。” “不起来。你不原谅本侯,本侯就不起来。”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你这是逼我。” “本侯没有逼你。本侯在求你。”裴不度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泪光,“本侯不想怎样。你不原谅本侯,本侯就一直等着。一年,两年,十年,本侯都等。因为本侯试过放手,三个月,本侯快疯了。” 谢春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侯爷,你这又是何必。你要什么女人没有,非要在我这里耗着?” 裴不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低,很沉。“本侯只要你。男的女的,胖的瘦的,穷的富的,本侯只要你。” 谢春风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本侯不走。” “你走。” “不走。” “你——” “本侯说了,不走。” 谢春风猛地转过身,眼泪流了一脸。“你到底想怎样!” 裴不度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想你好。想你……别不要本侯。” 铺子里安静了很久。风吹进来,把地上的刨花吹得满屋打转。谢春风看着裴不度的脸,看着他眉骨上那道旧疤,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茬。这个人瘦了,瘦了一大圈,颧骨高得吓人,腰带比从前松了两个孔。 “侯爷,你瘦了。” 裴不度没有站起来。“你也瘦了。” “我瘦不瘦,关你什么事。” “关。你瘦了,本侯心疼。”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转过身,快步走进后院,把门摔上了。他靠在门板上,背贴着冰凉的木头,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了下去,坐在地上。眼泪不停地往外涌,他用手捂着脸,指缝里全是湿的。 阿沅从灶房里走出来,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又哭了。” “没有。” “哭了。” “没有。” 阿沅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湿的。她把小手缩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 “他跪在铺子里。” “我知道。” “他还跪着。” “让他跪。” 阿沅站起来,走到前院的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裴不度果然还跪在那里,膝盖陷在木屑堆里,脊背挺着,像一尊石像。她看了一会儿,走回来,蹲在谢春风旁边。 “他还在跪。” “我说了,让他跪。” “你会心疼。” 谢春风把脸埋在膝盖里。“我知道。你别说了。” 阿沅没说了。她靠着谢春风坐下,小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两人坐在门后面,一个在哭,一个陪着,听着前院传来的风声和木屑被吹动的声音。 窗外的天暗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弯弯的,像一把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谢春风抬起头,擦了把脸,又擦了把脸。他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 裴不度还跪在铺子里,姿势没有变过,脊背挺着,头微低。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谢春风朝他走过来。 “起来。” “不起来。” “地上凉。” “本侯不怕。” “你的膝盖。” “不疼。” “你——”谢春风在他面前停下来,蹲下,和他平视,“裴不度,你起来。” 裴不度愣了一下。谢春风叫他全名了。从来都是“侯爷”,偶尔“你”,从来没有“裴不度”。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生锈的锁。 “你叫我什么?” “裴不度。起来。” 裴不度伸出双手,握住了谢春风的手腕。掌心很热,茧很厚,但他的手在抖。谢春风低头看着那双手,那双手握过刀,杀过人,写过无数折子,但此刻正在发抖。 “谢春风,本侯——”裴不度的声音在抖,“本侯不跪了。你别赶本侯走,行不行?” 谢春风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他看着裴不度通红的眼睛,里面满是血丝和快要兜不住的水光。这个人杀伐了十年,查案查了十年,在朝堂上跟人斗了十年,从来没有这样怕过。他现在怕了,怕被赶走,怕连门口那把椅子都没得坐。 “你起来。”谢春风的声音很轻,“起来说话。” 裴不度慢慢站起来。膝盖弯了太久,踉跄了一下,谢春风下意识扶了他一把。手碰到他胳膊的时候,裴不度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头被安抚的猛兽,不知道该不该信任这只手。 谢春风把手缩回去了。“侯爷,我不赶你走。但你也不能住在铺子里。” “本侯住客栈。” “住客栈也不行。你不能天天来。” “那本侯隔天来。” “隔天也不行。” “那——” “三天来一次。” 裴不度看着他。“三天?” “三天。多一天都不行。”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好。” 谢春风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门口的椅子搬进来。别放外面了,会淋雨。” 他走进屋,把门关上了。裴不度站在铺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低着头站了很久,弯腰把那把椅子搬了进来,靠墙放好,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风里。 谢春风站在屋里,背靠着门,手攥着衣襟,低着头。眼泪掉下来,落在刨花的堆里,溅起一小片灰尘。 阿沅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他走了。” “嗯。” “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三天后。” “你会见他吗?” 谢春风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阿沅没有再问。她拉着谢春风的手,把他带回屋里。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盛了一碗端给他,里面放了两颗红枣。 “喝点热的。” 谢春风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一直甜到心里。他低头看着碗里飘着的两粒枣,红艳艳的,像两颗没来得及落下去的眼泪。 京城,丞相府。三皇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乌镇来的,只有一行字——“裴不度又去了。谢春风没赶走他。两人谈成了,三天见一次。” 三皇子笑了。他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看它卷曲、发黑、变成灰烬,轻轻吹了口气。灰烬飘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烛光里飞了一会儿,散落了。 “三天见一次?那是见一次少一次。” 三皇子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云层很低,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北方的风在酝酿着什么,天色铁青,压得人胸口发闷。他对着那片天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得连风都没有听见。 第46章 动作 信是半夜送到的。 赵铮快马加鞭从京城赶来乌镇,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月亮藏在云后面,整个镇子黑得像沉在井底。他翻身下马,走到客栈门口,抬手敲门。敲了三声,门开了,裴不度披着外衣站在门后,手里握着刀,看见是赵铮才松开。 第84章 “出什么事了?” 赵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京城的急报。丞相余孽联合敌国,在边境生变,北境三城告急。陛下召您即刻回京。” 裴不度接过信,没有马上拆,借着廊下那盏昏黄的油灯看了一眼落款——兵部的火漆印,没有拆过的痕迹。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快速扫了一遍,越看眉头拧得越紧,眉骨上那道旧疤几乎拧成了一条线。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敌国骑兵越过了北境防线,连破两座哨塔。丞相旧部在京城策应,扬言要逼宫。” 裴不度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走进屋去拿外袍。“备马。半个时辰后出发。” 赵铮没有动。“侯爷,您不去看看谢大师?” 裴不度穿衣服的手顿了一下。“不去了。” “他可能还不知道您要走。” “知道了又能怎样。”裴不度把腰带系紧,挂好佩刀,“本侯走了,他反倒松快。” 赵铮站在门口,看着裴不度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裴不度系好腰带,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赵铮,你替本侯把这个给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过去。白玉,雕着祥云纹,温润透亮,一看就是贴身带了很久的。赵铮接过玉佩,借着月光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两个字——是裴不度母亲的名字,谢春风之前见过的。 “侯爷,您不亲自给他?”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本侯怕给了他,就走不了了。” 他大步走出客栈,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巷子里响起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赵铮站在客栈门口,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指节发白。 天还没亮,谢春风醒了。他平时不会醒这么早,但今天不一样,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喘不上气。他披衣起来,走到院子里,枇杷树的叶子上挂满了露水,亮晶晶的,在蒙蒙的晨光里像碎银子。他站在树下,看着东边泛起鱼肚白的天边,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木匠铺门口。 谢春风拉开门,赵铮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玉佩。他看见谢春风,把玉佩递过去。“侯爷让属下给您的。” 谢春风没接。“他人呢?” “走了。北境急报,丞相余孽联合敌国作乱,陛下召他回京。” 谢春风的手攥紧了门框。“什么时候走的?” “半夜。半个时辰前。” 谢春风站在门口,看着巷口的方向,巷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说什么了没有?” 赵铮低下头。“侯爷说,他怕见了您,就走不了了。” 谢春风接过那块玉佩,攥在手心。玉是凉的,但贴着他的掌心,慢慢有了温度。他低头看着背面那两个字,指腹在上面摩挲了几下,收了手,把玉佩收进了袖口里。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北境的仗不好打。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 赵铮没有说下去。谢春风也没有问。 赵铮走了。谢春风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站了很久。露水从枇杷树的叶子上滴下来,落在他肩头,凉的,他打了个哆嗦,才回过神来。 阿沅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怎么了?” “他走了。” “去哪儿了?” “北境。打仗去了。”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谢春风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碧莹莹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他想把它收进怀里,想了想,还是贴着手心又攥了一会儿,才小心地塞进袖子里,和那几封信放在一起。 这一天,谢春风没有开铺子。他坐在院子里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玉佩,看着天从亮到暗,从暗到亮。阿沅端了两次饭来,一次粥,一次面条,他吃了半碗就放下了。老周蹲在灶房门口抽旱烟,烟锅一明一灭,火星子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天黑的时候,阿沅端着一碗热汤过来,放在他旁边的石桌上。“喝点。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春风接过碗,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热意散开,像一只手慢慢焐热了一块结冰的石头。 “阿沅。” “嗯。” “你说他会不会有事?” 阿沅在他旁边蹲下来。“他不会有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你,他会回来。” 谢春风低下头,看着碗里浮着的那片姜,薄薄的,像一片小小的盾牌。他把汤喝完,把碗还给阿沅。“你去睡吧。”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阿沅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明天会去吗?” 谢春风没有回答。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清辉,照在院子里的枇杷树叶上,叶子反射着细碎的银光,像是把月光揉碎了撒在上面。 “不去。”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他那么厉害,用得着我?” 阿沅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她转身进屋,把门带上了。院子里只剩下谢春风一个人,和那棵枇杷树,和满天碎银子一样的月光。 他坐着,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听着自己心里一下一下的跳动。那块玉佩贴着手心,硌着他的掌纹,硌出浅浅的红痕,像一道小小的烙印。 坐到了半夜,他站起来,走进屋,点亮油灯,开始收拾东西。银针、玉佩、信、匕首、罗盘、几件换洗的衣服、那半块还没吃完的桂花糕。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包袱里,动作很快,像是怕慢了就会反悔。 阿沅从隔壁推门出来,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看见他在收拾包袱。“你不是说你不去吗?” 谢春风头也没抬。“我说过吗?” “你说过。” “我说错了。” 阿沅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往包袱里塞东西。“北境很远。” “嗯。” “那边在打仗。” “嗯。” “你会死的。” 谢春风停下来,扭头看着她。“阿沅,你留在这里。跟老周一起。等我回来。” “我不留。” “听话。” “我不留。”阿沅走到床边,抱起床头那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她写的那厚厚一叠字帖,“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谢春风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面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不和他商量的坚持。他蹲下来,把她连人带包袱抱进怀里。“好。一起走。” 阿沅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谢春风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带上那把裴不度留给他的匕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一眼满院的枇杷树,看一眼灶台边还没收走的碗,看一眼门口那把已经空了许久的椅子。他出了一会儿神,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亮还在天上,弯弯的,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把衣领拢了拢,拉着阿沅的手,走进了那条通向镇外的巷子。 马蹄声在暗夜里渐远,他回头看了一眼乌镇沉在夜色里的轮廓,低低地骂了一句:“这个不省心的。” 京城。丞相府。三皇子坐在书房里,面前点着一盏青瓷油灯,烛火在黑暗里跳了跳,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黑衣人跪在地上,低着头。 “谢春风走了?” “走了。连夜出的乌镇,带着那个丫头,往北边去了。” 三皇子放下手里的折扇,靠在椅背上。“比本王想的快。本王还以为他要多撑几天。” “殿下,要不要派人拦住他?” “不用。让他去。”三皇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凉了,他没有叫人换,“他去了北境,正好帮本王做一件事。” 黑衣人没有抬头。“什么事?” 三皇子放下茶盏,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信封是空白的,里面那张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只写着一行字,是他让人备了许久的,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把这封信送到北境,交到敌国主帅手里。” “殿下,这封信——” “里面写着裴不度的兵力部署。敌国拿到了,就知道该从哪里打。” 黑衣人的手顿住了。“殿下,您这是——通敌?” 三皇子笑了笑,笑得很温和。“通敌?本王只是帮敌人的忙。敌人的忙帮完了,本王自己的忙,也就有人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沙沙作响。“裴不度死在了北境,谢春风就彻底没了念想。他没了念想,就只能来找本王。本王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收进怀里,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书房里只剩下三皇子一个人,和那盏跳动的烛火。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嘴角挂着一丝笑,那道弧线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有些诡异。 第85章 “谢春风,北境的风沙很大。希望你撑得住。”他说完,关上了窗户。 风停了。烛火也静了下来。 第47章 密道 老周住在一间半塌的土坯房里,墙上糊的泥巴裂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砖。灶膛里的火堆奄奄一息,冒出来的烟不往烟道走,全往屋里灌,把整个屋子熏得灰蒙蒙的。谢春风站在门口,让阿沅在外面等,自己侧身挤进了那扇歪斜的木门。 老周从灶台后面站起来,腰还是弯的,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他看见谢春风,愣了一下,随即丢下棍子,快步走过来,鞋踩在松软的泥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少主,您来了。”老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 “老周,告诉我密道的事。” 老周沉默了一下,把手里那张刚擦过手的草纸揉成一团,掖进灶膛里,看着它烧着了,才转回身来开口。“老阁主当年在南边玄机阁的旧址下面挖了一条密道。密道深处有一间暗室,里面藏着丞相和敌国来往的全部信函、调兵文书、还有一份密旨的副本。老阁主说,那是扳倒丞相的铁证。”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我爹跟你说过具体位置?” “说过。但他没来得及告诉老奴全部。”老周指着灶台后面那面墙,“密道入口在这堵墙后面,但老阁主没来得及告诉老奴怎么开墙。” 谢春风蹲下来,手指沿着墙根摸索。土坯墙表面坑坑洼洼的,看不出任何异常。他摸到墙角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块砖——比周围的砖稍微凉一些。他敲了敲,声音不一样,是空的。他用匕首撬开那块砖,后面露出来一个黄铜把手。 “老周,你退后。” 老周退到了门口。谢春风握住那个把手,用力往下一按。墙根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运转。那面土坯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向两侧滑去,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一股潮气从底下涌上来,裹着泥土和铁锈的混合气味,沉甸甸地扑在脸上。 老周站在门口,探着头朝里看了一眼。“少主,里面可能有机关。” “我知道。”谢春风从袖子里抽出火折子吹亮,火光映着石阶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薄灰,也照出他眼底那一点沉定下来的光。“你在上面等着。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出来,带着阿沅走,别管我。” “少主——” “这是命令。” 谢春风没有等他回答,抬脚沿着石阶走了下去。身后的墙在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时,缓缓合拢了。咔嗒一声,细碎的石屑从头顶的缝隙里簌簌落下来,掉进他的衣领,冰凉的。 密道比他想象的长。两边的墙壁是夯土夯实的,隔几步就有一个灯台,但上面没有油灯,只剩下一层干涸的黑渍。他举着火折子往前走,脚下的路时而平整时而坑洼,潮湿的泥地踩上去微微下陷,偶尔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发出空洞的回响,像踩在某根绷紧的弦上。 走到第二个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三条岔路,一模一样。他蹲下来,用火折子照了照地上——只有中间那条路的灰尘上有鞋印,很旧,边缘已经模糊了,但深浅和间距他认得。那是他爹的步子。从小到大,他看了无数遍他爹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的步幅。 他站起来,走进了中间那条路。 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道石门,石门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他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他在门框四周摸索了一圈,在左下角摸到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的形状他认识——是他那块玉佩的轮廓。他从怀里掏出父亲留给他那块乳白色的玉佩,按进凹槽。严丝合缝。 石门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滑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石室,不大,只有一丈见方,比他在丞相府见过的那些更窄更矮。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铁匣,铁匣没有上锁,盖子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他走过去,用袖子拂开灰尘,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墨迹褪色,但每一个字都还清清楚楚。他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第一行就让他攥紧了信纸——“丞相赵无极谨呈大汗:北境防线虚设,可趁雪季进兵。”落款是丞相的私印。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全是丞相写给敌国大汗的信,时间从二十年前一直延续到去年。每封信里都附有北境的布防图、兵力分布、粮草储备,全部属实。谢春风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指攥着信纸的边沿,指甲几乎要掐穿纸背。这不是普通的罪证。这是通敌叛国,是实实在在的铁证。 他把所有的信拢在一起,用铁匣里一块备好的油布裹好,塞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面上。 他转身跑回去,跑到密道入口的石阶下方。那扇土坯墙已经合上了。 他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又推了推,还是不动。他拔出匕首,沿着墙缝撬了一圈,缝隙里灌着干透了的泥浆,撬不动。他侧耳贴在墙上听,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少主。”一个声音从墙外传来,隔着厚厚的夯土,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您出不来了。您在里面待着吧,等殿下的人来了,您就知道该跟谁走了。” 谢春风没有回话。他把匕首收起来,退回到密道里,靠着墙壁坐下,让自己冷静下来。风从墙上那些细小的裂缝里灌进来,凉的。火折子烧了大半,火光越来越弱,随时都可能灭掉。 他解开包袱,把油布包裹的那叠信翻出来看了一眼,又重新裹好。这些东西必须送出去。他站起来,沿着密道往回走,走到之前经过的那个岔路口时,他停下来。火光映着三条岔路,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靠近地面的位置,那里有一道窄窄的缝隙,比人身的宽度更窄。 他弯腰凑近,缝隙里透进来一丝风,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味,是外面的空气。 阿沅站在土坯房后面的山坡上,手里攥着谢春风塞给她的那包信,蹲在一丛矮灌木下面。天还没亮透,林子里到处是灰蒙蒙的雾,树影幢幢,像是站了一排沉默的人。她听见土墙后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用什么东西在砸墙。 她屏住呼吸,手指陷进怀里那包信的油布边沿里。她等了很久,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等到那阵闷响渐渐平息了,才听见墙里面传来谢春风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夯土,声音闷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吓人:“阿沅,你还在吗?” 她攥着那包信,从灌木丛里站起来,走到那面土墙前,把手贴了上去。“在。” “听我说。这包东西,你从通风口爬出去,穿过那片林子,一直往北走。别回头,别停。把它交给赵铮,或者裴不度——谁近给谁。” “那你呢?” “我断后。我轻功好,跑得掉。”墙里面的声音停了一下,“你先走。” 阿沅没有动。她的掌心贴着那面冰冷的泥墙,能感觉到墙那边传来的震动,一下一下的,像谢春风也在贴着她的掌心。“你会来找我吗?” “会。” “你说过不骗我的。” “这次不骗你。” 阿沅又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包信。她退后一步,把油布裹紧,塞进衣襟里贴着皮肤放好,转身跑进了林子里。身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很快变得模糊,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谢春风听见她跑远的脚步声,从密道里退回去,回到那间石室。他把火折子吹灭了,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攥在手里,贴着墙壁站着。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从外面传进来的,不止一个人,脚步杂沓,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像一条蛇正在缓缓靠近。 “他在里面。”外面有人说话,声音隔着一层泥土传进来,“堵死了,别让他跑了。” 谢春风闭上眼睛。黑暗压下来,又浓又重,像一个张开的口袋,正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他握紧匕首,在黑暗中等着,等着那扇墙被打开的时候。 第48章 被困 火折子灭了。黑暗从四面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谢春风攥紧了匕首,呼吸变得又浅又快,在潮湿的空气中撞出微弱的回声,像有人在他耳边轻敲着一面蒙了尘的鼓。他尝试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发出一声脆响,滚出去,撞上了墙壁。他停下来,不敢再动。 密道的顶很低,他站着的时候头顶几乎贴着泥土,他能闻到土腥味,混着自己身上的汗味,还有铁器上那层薄薄的桐油味。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他想起裴不度说过的话——“小时候被政敌关过三天暗室。”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明白了。黑成这样,是这种滋味。看不见,听不见,什么都感知不到,你变成一个被裹在黑暗里的茧。你不确定自己还存不存在。 第86章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墙那边传来敲击声,笃笃笃,像有人在敲一块空心的木头,试探墙的厚度。接着是说话声,隔着一层夯土传来,闷闷的,像一个闷在布里的咳嗽声。 “墙是实心的,得用镐。”声音顿了一下,“殿下说了,人要不出来,就别让他出来了。” 谢春风没有动。他贴着墙壁,把匕首横在胸前,呼吸尽量放轻。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他听见铁镐砸在墙上,沉闷的撞击声顺着墙壁传过来,震得他脚底的泥土都在轻微颤抖。又一声,第三声。墙皮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头,带着一股火辣辣的土腥气。他侧过头,侧过头,用肩膀蹭掉了那些碎屑。 他退到了岔路口。左边,右边,和来时的路。来时的路已经被墙封死了。左边的岔道他刚才走了一半,没有走到尽头。他走进去,脚步比之前更快,左手贴着墙壁,手指滑过粗糙的夯土表面,像一根探针在黑暗中寻找着唯一的活路。这条路比中间那条窄很多,他侧着身才能挤过去,肩膀擦着墙土,像被一双手从两侧慢慢合拢。 走了大约四十步,他摸到了一个转弯。转过弯去,风大了。风吹在脸上是凉的,带着远处的气息,像是在告诉他你走对了。他加快脚步,最后几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风越来越近,就在前方。 他一头撞上了墙。 那面墙是石砌的,冰凉,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缝隙。他用手掌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指甲抠进砖缝里,抠出一些干硬的灰泥。没有出口。风是从墙缝里渗进来的,一小缕一小缕,像冬天里漏风的窗框。他停下来,喘着气,把额头抵在石墙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凉意。额头慢慢变凉了,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他转身往回走。刚走了几步,就听见铁镐砸墙的声音——从岔路口的方向传来。比他预想的快。他们找到了墙的薄弱处,正在砸开一个可以挤进来的口子。他不是在往外逃,他是在往更大的笼子里走。他停在了岔路口的分界处,靠在墙上,攥着匕首,准备等他们砸进来的时候,拼掉一两个。再多,就不行了,他也只有一条命,只带了这一把刀。 铁镐在砸。一下,两下。第三下砸下来,墙皮破开了一个洞,一只手伸进来,摸索着。谢春风一刀刺了过去,匕首贯穿了那只手的掌背,钉在了墙上。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手猛地缩了回去。谢春风拔出匕首,血溅在了他的袖口上。他退了两步,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他还在里面!他手里有刀!” 然后安静了。铁镐没有再砸。脚步声散开了,但没走远,他听得出他们围在了洞口外面,像一群狼围住了猎物。 谢春风在黑暗中坐下来,把匕首放在膝盖上,背靠着墙。他没有害怕,他只是累了。累得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他抬头看着头顶那一片看不见的天花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裴不度。”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把黑暗惊醒了,“原来黑成这样……是这种感觉。”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着。呼吸很浅,心跳很慢。他想起裴不度的手,那只握过他的手腕、擦过他的眼泪、替他挡过刀的手。他想起那只手在黑暗里攥着他的手指,攥了一整夜。他闭着眼,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数不清了,渐渐失了计数的心思。 洞口被打开的时候,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见一个轮廓站在逆光里——高个,宽肩,浑身是血,像是从什么地方撕开一道口子闯进来的。 裴不度。 谢春风眨了眨眼。刀光在光线边缘闪了一下,有东西被劈开了,滚落到地上。裴不度扛着刀站在那儿,浑身是汗和血,头发散了几缕,遮着眉骨上那道疤。他看见谢春风坐在墙根,提着的那口气像是忽然泄了,脊背微塌下去一瞬,嘴角却弯了一下:“抓到你了。” 然后他像一堵崩塌的墙,向前栽倒。膝盖砸在土里,整个人朝谢春风的方向倒了下去,刀哐当一声脱手飞出老远。 谢春风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接住了他。裴不度的头靠在他肩上,极沉,带着血腥气和铁器的冷锈味。他的眉骨上那道旧疤旁边多了一道新伤,正往外渗血,顺着颧骨流下来,在下巴尖上凝了一滴,悬了一下,滴在了谢春风的手背上。烫的。 “裴不度!裴不度!”谢春风的声音变调了,他从来没有这样喊过他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拽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在破音,“你醒醒!你醒着没有!” 裴不度的睫毛动了一下。他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话,但气力不够,只有气流从齿间漏出来,带着一丝血腥气。 谢春风一把把他扛到背上。他身形比谢春风高大,压下来的时候谢春风的膝盖弯了一下,膝盖碾过地上的碎石,陷进泥土里,他咬着牙直起身来。他背着他往洞口跑,眼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视线被模糊了,他看不清路,两只脚在坑洼的地面上跌跌撞撞地踩过去,脚下的泥土软软的,像随时会塌下去。“你不许死!你死了我找谁加钱去!”他的声音在密道里撞出好几层回声,像有很多个谢春风在哭,“你听见没有!你欠我的!你欠我半辈子!你还没还完!” 裴不度的头歪在他颈侧,呼吸很轻,热气拂过他的皮肤,若有若无的。但他活着。他听得见。谢春风跑出洞口的时候,阳光涌了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背着一个昏厥的人从暗处冲进光里,像从地底下撕开一道口子,硬生生把自己拽回了人间。 赵铮带人围了上来,接住裴不度,放在担架上。大夫快步赶上来,剪开裴不度肩上的衣裳。伤口很深,从左肩斜劈到后背,皮肉翻开,血已经把里衣浸透了。赵铮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几个?” “八个。都杀了。” 谢春风蹲在担架旁边,握着裴不度垂落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握住他的手指尖。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力道,但确确实实地收拢了。 谢春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裴不度的指尖上,眼泪滴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和血混在了一起。 “我原谅你了。”他的声音在抖,“我什么都原谅你了。你别死。” 裴不度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血和泪都晒得发烫。谢春风跪在地上,握着他的手,哭得像个刚从噩梦里醒过来的孩子。手指收紧了,没有放开。 第49章 卖命 谢春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裴不度背出密道的。他的记忆断成了碎片——先是背上的重量压得他膝盖弯下去,然后是碎石从头顶簌簌往下落,砸在他肩上、后脑勺上,一颗擦着他的耳廓滚过去,带着热气。他记得赵铮带人冲进来替他挡了一下,但后面的事全模糊了,他只记得自己在跑,踩过碎石,踩过泥水,踩过不知谁的刀鞘,脚底打了滑又稳住了,手托着背后那人的腿弯,感觉到指缝里有温热的液体在渗出来,分不清是谁的血。 洞口的光是从窄缝里挤进来的。他朝着那道光跑,跑到最后几步几乎是爬出去的。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但背上的人没有脱手,他用手肘撑住了地面,把自己和背后那个人一起拖出了洞口。 阳光灌满了眼睛,白茫茫一片。然后风灌满了耳朵,然后是烟尘,然后是喊声。赵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面,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有人从他背上把裴不度接过去,他踉跄了一下,双手还维持着抱托的姿势,空握着的指节慢慢收拢又松开,垂在了身侧。 他跪在地上,手肘撑着地面,喘得像是要把肺从嘴里吐出来。血和汗混在一起淌过他的脸颊,在下巴尖上汇成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他抬起头,看见赵铮把裴不度放平在地上,大夫蹲在旁边剪开裴不度的衣服。肩上的伤口很深,从左肩斜劈到后背,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已经把那件玄色的劲装浸透了。大夫把止血的药粉洒上去,药粉和血混在一起,结成暗红色的糊状物。裴不度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醒。 谢春风的手按在泥地上,想站起来,膝盖没撑住。他跪着挪过去,蹲在裴不度旁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眉骨的旧疤旁边多了一道新伤,从左眉梢斜斜划到太阳穴,和旧疤几乎平行,像两条相邻的河道。他的嘴唇是干的,裂了几道口子,呼吸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断。 “他怎么样?”谢春风的嗓子是哑的,像含着一口沙子。 大夫没有抬头。“伤到骨头了,失血太多。需要马上止血缝合,不能移动。” “那就地缝。” “在这里?” “就在这里。” 大夫从药箱里取出针和线,在火上烤了烤。谢春风蹲在旁边,看着那根针扎进裴不度的皮肉里,穿过去,带出一缕血丝。裴不度的眉头拧了一下,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哼,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他没有醒,但眉头拧成了结,拧了很久都没有松开。 第87章 “按住他。”大夫说。 谢春风伸手按住了裴不度的肩膀。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底下的肌肉在绷紧,在发抖。他低头看着裴不度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和那道新增的伤,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缝了七针。大夫剪断线,上了药,缠好纱布。“七天不能动,不能沾水,每天换药。命保住了,但得养。” 谢春风点了点头,手还按在裴不度的肩上。过了很久,那只手才慢慢收回来。 赵铮安排了附近的屋子,三间连在一起的土坯房,比老周那间好一些,至少墙是完整的。裴不度被抬到了里间的床上。谢春风坐在床边,把裴不度的手放平在被面上。那只手摊开来,掌心有几道深而深的茧,还有一道新的伤口横亘在虎口处,和那些旧茧叠在一起,像地层里交错的岩脉。 阿沅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她跑到谢春风面前,把油纸包塞进他怀里。“你的。”说完没有多问,就站在门边,把门虚掩上了。谢春风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里面的东西硬硬的,是他让阿沅带走的那叠信。他把油纸包按在胸口,闭上眼睛。还在这里,一样都没丢。 他站起来,走到外间,把油纸包打开,把信一封一封地取出来放在桌上,又照着原样包好塞进怀里。赵铮站在门口,看见他的动作,没有上前。 “赵铮,你过来。”赵铮走进来。谢春风从怀里掏出那叠信,放在桌上。“这是丞相通敌的铁证。你派人送回京城,亲手交给陛下。让别人送,我不放心。” 赵铮看着那叠信,又看了看谢春风。“侯爷——” “他还没醒。你带两个人,快马加鞭送回去。这里我看着。” 赵铮沉默了一下,把信收进怀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屋外的泥地上渐渐远去,最后被风声盖住了。 谢春风回到里间,坐在床边。裴不度躺在那里,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他伸手碰了碰裴不度的额头,凉的,没有发烧。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窗外的天暗了。赵铮走后的半个时辰里,他打了三盆热水,洗了三块布。第一块是擦裴不度脸上的血,第二块是擦他手上的泥,第三块是擦他袖口上干透了的血渍。他把那件破了的衣服换下来,叠好放在床尾,又找了一床干净的被子盖在裴不度身上。做完这些,他坐回椅子上,看着裴不度的脸,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你这个人,”他开口,声音很轻,“从来不听人话。叫你走不走,叫你留不留。叫你好好打仗你冲进来送死。”他看着裴不度闭着的眼睛,又看了看他眉骨上那道新伤,像是从河床里露出来的树根。“你欠我的,你还没还完。你给我醒过来。” 裴不度没有醒。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那一点细纹。谢春风看见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指节微微收拢,回应了他。 “你听见了是不是?”谢春风问。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裴不度的指节上。“加钱,这条命卖你了。你不许死,听到没有。我原谅你了。我什么都原谅你了。” 裴不度的手指收紧了。很轻,但确确实实地收紧了。嘴角弯了一下,极浅,像是从极深的地方费力地浮上来的。 谢春风没有抬头,眼泪掉下来,落在裴不度的指缝里。“你听见了就好。” 天亮的时候,裴不度醒了。他先看见天花板,黄褐色的土坯顶,有一条裂痕从中间弯弯曲曲地伸到墙角。然后他感觉到右手被人握着,掌心贴着掌心,热度穿过绷带和纱布渗进他的皮肤。他侧过头,看见谢春风趴在床边睡着了,脸朝着他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眼下有两道青黑的痕迹,嘴角沾着一点点干透了的血,分不清是谁的。 裴不度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就那么侧着头看着,看了很久。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手背上,落在他那些交错的伤疤和茧子上,也落在谢春风枕着他手指的掌心里。又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他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别动。”谢春风醒了,头也没抬,“大夫说七天不能动。” “本侯没动。” “你醒了。” “嗯。” “疼吗?” “不疼。” 谢春风抬起头,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移开。谢春风的眼睛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泥和血,狼狈得像刚从泥里捞出来的。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丑。” 谢春风愣了一下。“……你刚醒就说我丑?” “嗯。” “你再说一遍?” “丑。” 谢春风把手抽回来,站起来,背对着他。“你自己躺着吧。” “你去哪儿?” “给你熬药。” “让赵铮熬。” “赵铮送信去了。” 裴不度不说话了。谢春风站了一会儿,转回身看他。“醒了就别再晕了。再晕我也不背你了,我可没力气了。” 裴不度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谢春风身上,从进门到走到门口,一直没有移开。那道目光穿过晨光落在他背上,和那些新伤旧伤一起,被日光轻轻拢住了。 【作者有话说】 本周末开始细致改文,不会大改,只是改一些细节 第50章 养伤 裴不度的伤养了七天。说是七天,第三天他就想下床,被谢春风按了回去。第五天他又想下床,这次按他的是阿沅。阿沅端着一碗药站在床头,低头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嘴抿得很紧,像一扇关严了的窗。 “大夫说了,七天不能动。”阿沅说。 “本侯的腿没有伤。” “大夫说的七天,是指全身都不能动。” 裴不度沉默了一下,躺了回去。 谢春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看着阿沅把裴不度按回床上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他走进来,把粥放在床头。“喝粥。” 裴不度看着他,没有伸手。“你喂。” 谢春风的手顿了一下。“你自己没手?” “本侯手也伤了。” “你伤的是肩膀。” “肩膀疼,抬不起手。” 谢春风看着他,看了几息,在床边坐了下来,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裴不度张嘴喝了,喉结滚了一下,咽下去的时候眉眼动都没动。 “烫吗?” “不烫。” “咸吗?” “刚好。” 谢春风又舀了一勺。两人一个喂一个喝,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粥碗上,热气在光线里升腾成一片薄薄的白雾。阿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出去了。粥喝了大半碗,裴不度就不肯再喝了。谢春风把碗放下,看了一眼他的肩膀。 “换药。” 裴不度坐起来了一点,自己伸手去解绷带,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那条胳膊像被人拧住了筋,使不上力。谢春风叹了口气,按住他的手。“别动了。” 他把绷带一圈一圈地解开。纱布已经渗了淡黄色的药渍,最里面那层贴着伤口,微微粘住了一点。他倒了些温水打湿了再慢慢揭下来,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张薄得透光的纸。裴不度侧过头,沉默地让他换药。重新缠好之后,谢春风站起来,把换下来的纱布收走。 “明天可以下床走几步了,别走远。” “嗯。” “别去演武场。” “本侯不去。” “别举刀。” “本侯不举。” 谢春风看了他一眼。“你嘴上答应得倒是快。” 裴不度抬头看他。“本侯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 谢春风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你答应我活着回来,结果差点死在密道里。” “本侯活着回来了。” “那是运气。” “不是运气。是你。” 谢春风没接话。他端着碗走出去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停了。他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看着手上端着的空碗,低头站了一会儿,才去灶房把碗洗干净。 第八天的时候,裴不度下床了。他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步伐比平时慢,左肩微微塌着,像一边的肩膀比另一边矮了一截,但腰背还是直的。谢春风坐在廊下修一把断了腿的椅子,余光一直跟着他。裴不度走到枇杷树下面,停下来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天空。 “天要变了。”他说。 谢春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西边的云正在堆积,灰蒙蒙的,从地平线一路铺上来。“变就变吧。反正不走远。” 裴不度没有回答。他走到廊下,在谢春风旁边坐下来。椅子只有一把,他就坐在了台阶上。台阶是凉的,他坐下来的时候微微倾斜了一下身体,像一个在找平衡的人,很快又稳住了。两人挨得很近,肩侧几乎贴着肩侧。谢春风没有挪开,裴不度也没有靠过去。 第88章 “赵铮回信了。” 谢春风手里的锤子停了下来。“回了?” “回了。信送到了,陛下震怒,已经下令清查丞相府。三皇子被禁足,淑妃被软禁。丞相的人正在被一网打尽。”裴不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你看。” 谢春风接过信,扫了一遍。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条都是他等了二十年想听到的消息。丞相的府邸被封了,三皇子的母妃被禁足,暗影卫的据点被一个个拔除,名单上的人正在被缉拿。他把信折好,还给裴不度。 “终于。” “嗯。终于。” “你高兴吗?”谢春风问。 裴不度看着他的侧脸。“你高兴,本侯就高兴。” “如果我不高兴呢?” “那就等你高兴。” 谢春风没有再问。他把那把修好的椅子翻过来,放在地上,试了试稳不稳。椅子是稳的,四条腿齐着地,不摇不晃。他站起来,走进屋,又端了一碗药出来,放在裴不度旁边。 “把药喝了。” 裴不度端起碗,一口喝完。苦的,他面不改色。 他们养伤的地方离京城有半天的路程,但离那片密道的入口只有几里地。裴不度的伤恢复得比预想的快,到了第十天,他已经能在院子里劈柴了。左手不行,就右手。一刀下去,柴木从中间裂成两瓣,断口平整,没有一丝犹豫。 谢春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一点点。 当天晚上,裴不度开口说了一句谢春风一直在等的话。“明天回京城。” 谢春风坐在桌边,没有抬头。“你的伤还没好全。” “好了九成。” “一成也是没全好。” “本侯等得了,朝堂等不了。”裴不度放下手里的碗,“赵铮的信里说,陛下要本侯回去作证。丞相的案子要开审了,需要证人。” 谢春风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那明天走。” 裴不度看着他。“你跟本侯一起回去?” “回。阿沅也回。” 裴不度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夹菜的筷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心里有什么话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他夹了一块肉放进谢春风碗里,自己的筷子收了回去。 “多吃点。这半个月瘦太多了。” 谢春风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夹起来吃了。没有说谢谢。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回京。谢春风坐在马车里,阿沅靠着他睡着了。裴不度骑马走在旁边,左肩上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控缰了。风吹过来,把衣袍灌得鼓起来,像一面被风吹满的帆。谢春风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放下了帘子。 到了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城门还没关,行人不多,几盏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在暮色里晕成一团一团。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赵铮已经带着人等在门口了。他看见裴不度,快步迎上来,目光在他肩上停了一下。 “侯爷。” “进去说。” 一行人进了侯府。穿过前院的时候,谢春风脚步慢了半拍。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换了新叶,绿油油的,在晚风里轻轻摇着。他离开的时候还是冬天,一转眼春天已经过了大半。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赵铮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谢大师,侯爷请您去书房。” 谢春风走进书房的时候,裴不度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他抬起头,看见谢春风,把信推到桌子对面。“三皇子的事,有结果了。” 谢春风坐下来,拿起信看了一遍。淑妃被废为庶人,三皇子被褫夺封号,圈禁在府中。丞相的案子还在审,但已经定了死罪,秋后问斩。他把信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的案子呢?” “平反了。陛下今天下的旨,追封谢云深为忠义侯,重建玄机阁。你的名字在旨意里,作为继任阁主。”裴不度从抽屉里取出一卷黄帛,放在桌上,“这是旨意。明天一早,你去宫门口领旨。” 谢春风看着那卷黄帛,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绣纹。绸缎的,光滑的,凉凉的。他把手缩回去。“我爹等了一辈子,等来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桌面下握紧了。 裴不度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谢春风身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他攥紧的拳。掌心贴着指节,热度慢慢透进去。 “你爹等到了。你也等到了。” 谢春风低下头,眼泪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他抽出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又干又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我没脸见我爹。我没守住玄机阁。我连他的尸骨都没收全。” “你找到了你爹的玉佩。你拿到了他留下的证据。你替他报了仇。”裴不度看着他,“你能做的,都做了。” 谢春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视线还有些模糊。“我还没做完。玄机阁还没重建。” “那本侯陪你。” 谢春风看了他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侯爷。” “嗯。” “三个月。” 裴不度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三个月?” “我要离开三个月。”谢春风的声音很轻,但很定,“我需要时间。把那些事放下了,才能回来。”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去哪儿?” “不知道。到处走走。去江湖上,帮我爹把欠下的旧账还了。去他走过的地方看看,然后回玄机阁。” “三个月之后呢?” 谢春风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 “三个月之后,如果我还没死,我就回来。” 裴不度站在书房里,没有追出去。他听着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一声比一声轻,最后被夜色吞没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握的手心,慢慢把手指收拢了,又松开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第51章 丞相倒台 谢春风是在早晨接到宫里传话的。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声音又尖又细,说陛下要他和裴不度一同上朝听审。他把话传完就低头走了,袖子甩出一条笔直的线。谢春风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转回身,看见裴不度已经换好了朝服。 “走吧。”裴不度把佩刀挂在腰间。 “我也要去?” “你是苦主。你得在场。” 谢春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磨出了一圈毛边。“我穿这身去?” “圣旨上说你是玄机阁阁主,穿什么都行。”裴不度走过来,替他整了整衣领。手指擦过他的脖子侧边,带着一点粗粝的温度,停了一下,收了回去。“走吧。” 大理寺的正堂比谢春风想的大。三丈见方的砖地上跪着十几个人,最前面那个穿着囚服,头发散了大半,花白的,垂在肩侧。谢春风认出那是丞相。他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了,颧骨高得吓人,跪在那里像一件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旧衣裳。旁边跪着几个他没见过的人,有的穿着官服,有的穿着囚衣,每一个都低着头,像一排被霜打蔫了的庄稼。 皇帝坐在堂上,没有戴冠冕,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拨了一颗又一颗。礼部的官员站在旁边宣读罪状,声音拖得很长,像念经一样。谢春风站在裴不度旁边,听着那些罪名一条一条地念出来。假传圣旨、通敌叛国、残害忠良、结党营私。每一条都够砍一次头,几十条加起来,够砍几十次。 丞相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有人问他认不认罪,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堂上的皇帝,又看了一眼裴不度,最后目光落到了谢春风身上。那双眼睛浑浊了,像蒙了一层灰的旧窗纸,没有光,但还有一点什么在里面,像是想问一个问题,又像是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爹,”丞相开口,声音又干又哑,像两块石头在互相磨,“他死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他说,他爱我。” 丞相低下头,没有再问。礼部的官员念完了罪状,皇帝挥了挥手,几名侍卫上前把丞相架了起来,拖着出了大堂。囚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灰痕,很快就断了。谢春风看着那道痕迹慢慢变淡,融进青砖缝里,像一滴水落进土里。 “你信吗?”他转过头,问裴不度。 “什么?” “他说的话。” 裴不度也看着那道灰痕。“不信。”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谢春风没有再问。走出大理寺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风把檐角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他觉得心里有一块东西落了地,不是碎了,是落地了。沉沉的,稳稳的。 第89章 回府的路上,裴不度一直没说话。谢春风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裴不度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手里握着那块已经被他摸得温润的玉佩,指腹慢慢摩挲着那些刻痕。 “我打算交出兵权。”裴不度忽然开口。 谢春风睁开眼。“什么?” “北境的兵权。我打算交回去。” 谢春风坐直了身子。“为什么?” “丞相倒了,但北境的防务不能一直捏在我手里。皇帝会忌惮。我不交,以后就是隐患。” “那北境谁来守?” “皇帝会派人接手的。” 谢春风沉默了一会儿。“你舍得?” 裴不度抬起头。“我舍不得。但比起兵权,我有更舍不得的东西。”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来。裴不度先下了车,站在门口等了他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进去。谢春风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被阳光拉长又收短,最后拐进了回廊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刚才握拳的时候指甲掐出来的。 他把手握紧了,又松开。 三天后,裴不度递了辞表。皇帝批了,留了虚衔,俸禄照发,只是不再掌兵。裴不度从宫里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佩刀,手里也没有拿任何文书。他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看着桌上摊开的北境地图,看了一会儿,把地图卷起来,收进了书架最高一层。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他知道要做、但不想快的事。 谢春风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进去。 当夜,裴不度没有睡。他坐在院子的石阶上,手边放着一壶没喝完的酒。酒是凉的,他没有温,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喝一口,停一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满,很圆,像一张被水洗过的银盘,低低地挂在檐角上。 “侯爷。”谢春风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明天我走了。” 裴不度的酒壶停在嘴边,没有放下来。“去哪?” “不知道。先南边走走,去玄机阁旧址看看。然后去江湖上走走,帮我爹还一些旧账。” 裴不度放下酒壶。“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谢春风低下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从喉咙里浮出来,像一颗被水泡了很久的珠子,慢慢沉到了底:“如果三个月之后我还活着,我就回来。” 裴不度看了他很久。“一定要走?” “一定要走。” “好。”裴不度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过去。是那块刻着他母亲名字的白玉。“这个你带着。三个月之后,你要是回来了,就拿着这个来找我。” 谢春风看着那块玉佩,没有接。“你留着。” “你拿着。” “你留着。” 裴不度把玉佩放在他手心里,把他的手指合拢,裹住了那块冰凉的玉。“你拿着。你在哪,这块玉就在哪。我不在的时候,它替我陪你。”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把那块玉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松开,小心地塞进了怀里,贴着心口放着。那里已经有两块玉佩了,三块叠在一起,隔着衣料贴着他的心跳。 “我会回来的。”他说。 “我知道。” “你等我。” “我等你。” 谢春风站起来,低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裴不度。月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眉骨那道旧疤上,落在酒壶边缘那一圈反光里。“三个月,一天不少。” 裴不度抬起头。“一天不少。” 谢春风转身,走进了屋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谢春风就收拾好了包袱。阿沅已经站在院子里了,背着她那个打了补丁的小包袱,仰着头等他。老周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根烧火棍,没有说话。谢春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蹲下来,把阿沅抱了一下,站起来,走出了院子。他没有回头,但脚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裴不度没有出来送。他站在书房的窗后面,看着谢春风的背影穿过院子,穿过回廊,穿过侯府的大门。门在他身后合上了,缝隙一点一点收窄,最后变成一条线,然后不见了。他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卷已经收起来的北境地图的边角,攥了很久才松开。 三个月。他对着那扇合上的门说,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一天不少。” 第三卷·完 第4卷 春风又绿江南岸 第52章 三月时 谢春风离开京城的时候,是四月初。桃花刚谢,柳絮还没飘完,空气里有一股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暖烘烘的气息。他背着包袱走在官道上,阿沅跟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折来的狗尾巴草,甩来甩去的,草尖在风里画着看不见的圈。 他们先往南走。路过第一个镇子的时候,谢春风在一棵老槐树下摆了个摊,破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三枚铜钱和一面小旗。旗是路上现做的,竹竿是从人家篱笆上借的,白布上书了四个字——铁口直断。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阿沅说丑,他说能看就行。 第一个找他算命的,是一个丢了牛的老农。谢春风问了牛的走失方向,又问了那牛的脾气秉性,掐指算了一会儿,说往西走,穿过一片麦田就能见到牛。老农半信半疑地往西去了,傍晚的时候牵着牛回来了,特意绕到槐树下面道谢。谢春风没收钱,老农硬塞了两个鸡蛋在他手里。 阿沅蹲在旁边,看着那两颗鸡蛋。“你没收钱。” “他穷。” “你不是说你是骗子吗?” “骗子也要分人。” 阿沅没有再问。她把鸡蛋收进包袱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下一站去哪儿?” “不知道。走着看。” 谢春风把铜钱收进袖子里,把那面旗卷起来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官道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他走在田埂上,脚步不快不慢。阿沅跟在他后面,有时落后几步,有时又追上来,拉一拉他的袖子,指给他看路边新开的花。 这三个月里,他们走了很多地方。南边的小镇,西边的山村,有时在镇上住几天,有时在驿站过一夜。谢春风在每个地方都摆过摊,但不再骗穷人了。他帮人找过走失的羊,帮人算过收成的日子,帮人解过夫妻之间的疙瘩。收的钱有时多有时少,有时一文不收。阿沅记账,月底一算,入不敷出。 “你快没钱了。”阿沅把账本摊在他面前。 “还有多少?” “十八两。” 谢春风看了一眼账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阿沅记账的字越来越像样了,至少“两”字的笔画不再是上下各一半。“够了。够花到回去。” 阿沅把账本合上。“你急着回去?” “不急。” “那你为什么要够花到回去?” 谢春风没有回答。他把账本从她手里拿过来,折好塞进包袱里,站起来走到屋檐下面。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的,一层一层铺到天边去。他站在暮色里,背着手,看着那片云,像是在数什么。 阿沅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七月初的时候,他们到了江南的一座小城。城里有条河,河上有座石桥,桥头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枝叶伸展开来盖了半条街。谢春风在榕树下面摆了三天摊,第三天傍晚收摊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给了他两文钱。他认得那个老太太,三年前在天桥底下,他骗过她三文钱。 “大师,”老太太眯着眼看他,“我是不是见过你?” 谢春风把铜钱收进袖子里。“没有。您认错了。” 老太太没有走,又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看着眼熟”,拄着拐杖走了。谢春风站在榕树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口,黄昏的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她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了很久,风把榕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他身后翻着一本很旧的书。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落了一片发黄的叶子,弯腰捡起来捏在指间。这才七月,怎么就有黄叶了。 阿沅蹲在河边洗衣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她洗完衣服拧干叠好抱回来的时候,谢春风已经不在榕树下面了。她走到石桥上,看见他站在桥中间,面朝河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数日子了。”阿沅走到他身边,把衣服搭在桥栏上。 “没有。” “你数了。你每天早上起来先掐一下手指。你以为是算卦,但我知道你是在数日子。” 谢春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是我教的。”阿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像河面上被风推了一下又平静下来的水纹。 第90章 谢春风也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反驳。他看着河水从桥下流过,灰色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像铺了一层没来得及收走的碎银子。他盯着那层碎银子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阿沅没有听清,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了一下,像是在数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当天晚上,他们在一家小客栈住下。谢春风把包袱放在床头,坐在床边,把那三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摆在桌上。一块是春风,一块是云深,一块是裴不度母亲的名字。三块玉并排放在桌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玉面上,泛着温润的光。他伸出手,指腹依次掠过每一块玉,最后停在裴不度给的那块上。 “三个月,”他说,“很快了。” 阿沅从隔壁端着热水进来,看见他对着玉佩说话,什么都没讲,把水放在桌上,转身带上了门。谢春风在桌边坐了很久,把玉佩一块一块重新包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襟里,然后吹了灯,躺在床上。没有月亮了,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在那一点微光里睁着眼,听着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一只不急不慢的脚步,在走一条很长但总有尽头的路。 七月中旬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口有一棵大柳树,柳条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谢春风在柳树下面摆摊,刚把旗子插好,就听见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信使从马上跳下来,跑到镇口的告示栏前贴了一张告示,然后翻身上马,又急急地跑了。 告示前面很快就围了一圈人。谢春风收好摊子走过去,站在人群外面,踮起脚看了看。告示上的字不多,但他看见第一行就认出了那笔迹——是兵部的公文,字迹端正方正,每一笔都落得稳稳当当的。他认得这字,这字他在裴不度的书房里见过无数次,是他批阅过的公文上留下的朱批痕迹,也是他闲来无事时练字用的范本。他不认识署名的那个将领,但认得这字背后的那个人。 告示上写着,北境急报,外敌入侵,连破三城。 谢春风站在人群外面,手里的旗子掉在地上,竹竿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阿沅蹲在摊子旁边,听见响声抬起头,看见他的脸,把手里的狗尾巴草放下了。他没有去捡那面旗,也没有弯腰去捞。他就站在原地,风吹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的衣角,一下一下地掀起来,又落下去。他想,三个月,不是还有十天吗。 他攥紧了袖口,指节在粗布衣料下拱起一道硬白的棱,像骨头撑住了薄薄的皮肉。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压下去。他弯腰捡起那面旗,卷好,夹在腋下,走到阿沅面前说:“收拾东西。” “去哪儿?” “北边。” 阿沅没有多问。她蹲下来,把地上的铜钱和破布收进包袱里,站起来拍了拍灰,跟上了他的脚步。谢春风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他走过石桥,走过麦田,走过那棵大柳树低垂的枝条,枝条拂过他的肩头,像一只轻轻推了他一下的手。他没有回头。 青石镇渐渐被甩在身后,变成灰蒙蒙的一团影子,很快就看不清了。谢春风走在前面,风把他的衣袍灌得鼓起来,他抬手按住胸口,掌心下面那三块玉佩贴着心跳,硌着他的掌纹。他把手放下,继续走。 “回去。”他说。 阿沅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 【作者有话说】 我将开始精细修文 第53章 北境 谢春风从青石镇出发往北走了四天。越往北走,官道上的人越多,但方向都和他相反——拖家带口的、赶着牛车的、挑着担子的,全是从北边逃过来的。面黄肌瘦,风尘仆仆,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一个人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来路,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赶路。 谢春风在路边歇脚的时候,一个赶牛车的老汉停在他旁边,问他是不是也要往北去。谢春风说是,老汉看了他一会儿,说北边在打仗,你去了送死。谢春风说去看看。老汉没再劝他,从车上摸出一块干饼递过来,说路上吃。谢春风接了,掰了一半给阿沅,另一半塞进嘴里嚼了。干饼硬得像石头,但能填肚子。老汉赶着牛车走了,车轮在黄土路上轧出两道深深的辙印,往前延伸了一段就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第五天傍晚,谢春风在一个镇口的茶馆歇脚。茶馆是露天的,几根竹竿撑着一张破布篷,下面摆着四张歪腿的桌子。他坐下要了一壶茶,茶是粗叶子泡的,苦得发涩,但他没皱眉,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旁边的桌上坐着两个行商打扮的人,正在说话。一个说北境三城都破了,另一个说镇北侯不是交兵权了吗,谁在守。头一个说,裴不度又接回去了,陛下重新任命的,现在带兵在北边顶着,听说打了好几场硬仗,伤了还没好利索。 谢春风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茶是烫的,隔着碗壁传过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阿沅蹲在旁边,把他手里那碗茶接过去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才把他从出神里唤醒。谢春风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放下茶钱站起来,把包袱甩到肩上。阿沅跟在他身后,问他要不要歇一晚再走,他说不歇了。 “明天就到北境了?” “嗯。” “你见到他,要说什么?” 谢春风走了一段路才回答。“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住店。谢春风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靠着树干,看着北边的天。那边的天和南边不一样,南边的天是蓝的,这边的天是灰的,云层很低,像是要压到地面上去。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焦土,是烟火,是铁器碰撞过后留下的余温,混在一起,沉沉地灌进鼻腔里。他裹紧了外衣,把那三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捏在手里摸了一遍,又放回去。 “他说过他会等我。我还没到三个月呢。”他自言自语。 没人接话。风吹过来,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他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但没有睡着。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阿沅从包袱里摸出干粮在嚼的声音,他没有睁眼。 第二天正午,谢春风到了北境第一座城的外围。城墙还在,但墙头上插着的是敌国的旗,黑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张着翅膀的鹰。旗角在风里翻卷着,啪嗒啪嗒地抽打着旗杆。城门外有几个士兵在巡逻,不是他们的人。谢春风站在城外的小山坡上,把这一切看了几眼,转身走了。 他沿着山脉往东走,穿过一片被火烧过的林子,走了半天,碰到了赵铮派来接应的人。那人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服,脸上抹着泥灰,看见谢春风先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朝他拱了拱手。“谢大师,赵将军让属下在此等您。” “赵铮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但侯爷说,您可能会来。让属下每天在这里等。” —————— —————— 谢春风攥了攥包袱带子,嘴角绷成了一条线。“他呢?” “侯爷在北边营地,伤还没全好,但不肯下前线。” “带我去。” 那人没有多话,转身领着他们往山里走。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木被砍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树桩,像一排断齿的梳子。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越往里走越浓,呛得人嗓子发紧。路上遇见几拨巡逻的兵,看见领路的人,都侧身让开了。没有盘问,没有拦阻,像是一早就被交代过,这个方向来的人不必查。 走到一片营帐前的时候,领路的人停下来,朝最中间那顶军帐指了指。“侯爷在里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侯爷今天早上还在说,您不会来了。” 谢春风没有接这句话。他走到帐前,手搭在帐帘上停了一下才掀开,像掀一块很重的东西。帐帘掀开的时候,里面的光线涌出来,带着羊脂蜡烛特有的暖白。裴不度坐在一张矮桌后面,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握着一支笔。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笔尖顿住了,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他瘦了,左肩的绷带从领口露出来一角,白的,缠得很紧。眉骨上那道旧疤旁边又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还没完全结痂,像一根细线横在那里。他看见谢春风,放下笔,站起来。站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一些,左肩微微僵了一下又松开了,像那处伤还没好全。 “本侯以为你不会来。” 谢春风站在帐门口,手里还攥着包袱带子。“本来不想来的。” “那怎么来了?” “路过。”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他走过来,在谢春风面前停下,低头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肩头那截被树枝划破的袖口。“路上不好走吧?” “还行。” 第91章 裴不度伸手,把他肩头一根沾着的枯草摘下来,捏在指间看了看,丢在了脚边。“来了就别走了。” “看情况。” “那你先坐着。”裴不度转身走回桌后,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本侯还有几封军报要回。你先歇一歇,等本侯忙完再说。” 谢春风站在帐中,看着他那张铺满地图的矮桌,旁边的烛台把地图上的山川河流照得清晰无比。他没有坐下,也没有放下包袱。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裴不度的侧脸在烛光里起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喉结动了一下,呼吸轻了半寸。 “你还没说,你来干什么。”裴不度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划过,但嘴角噙着一点弧度,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尖,很快又直回去了。 第54章 奔赴 谢春风站在帐篷里没有坐, 裴不度低头在地图上画了两笔之后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还站着,把笔放下了。“怎么不坐?”谢春风说站着就行。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件旧道袍被风沙磨出来的土腥味。他伸手按了按谢春风的肩膀,说瘦了 谢春风把他的手拨开,说别看了,去看你的地图。裴不度说地图不如你好看。谢春风被这句话噎住了,半晌没接上话,转过头去假装看帐顶的缝线。 裴不度笑了一下,转身回到桌后坐下来,重新拿起笔。他写了两行字又停下来,对着纸上那个洇开的墨点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件不着急的事“你真的只是路过?” 谢春风说是,裴不度说路过为什么带着包袱,谢春风说走哪儿带哪儿,裴不度说你在哪儿落脚,谢春风说没想好。裴不度在纸上又写了一个字,写完了才开口:“那先住这儿,住下了再想。” 谢春风在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掀帘出去了。帐外的风比里面大,灌了他一领口。 他站在营帐之间走了一段路,在一个火堆旁边停下来蹲下,伸手烤了烤火。火堆旁边蹲着几个兵,看了他一眼,没人问他从哪里来。 他把手翻了个面继续烤,感觉指节被热气烘得松软了一些,才站起来。一抬头,赵铮从另一顶帐子后面拐出来,看见他,脚步慢了半拍。 赵铮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闷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谢公子,您终于来了。侯爷他……”谢春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攥紧了袖口:“他怎么了?” 赵铮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下来了一些,但尾音还是发颤的:“侯爷出征前说了一句话——‘他若来,我赢;他不来,我死。’”他说完偏过头去,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翻涌上来的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春风愣在原地。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他看着赵铮的侧脸,看着他那条绷紧的下颌线,看了几息,忽然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袖子带翻了旁边木架上的一只碗,碗滚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捡。 他在马厩旁边解下一匹马,翻身上去,缰绳在掌心里拧了一圈,脚磕了一下马腹。那匹马撒开蹄子冲了出去。 他从营地边缘一直跑到中军大帐前面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衣袍的下摆卷起来又落下,沾了不少泥。 营帐门口的亲兵被他冲过来的架势吓了一跳,想拦,没拦住。谢春风一把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裴不度还坐在桌后,手里的笔停在一张没写完的军报上面,抬起头看他。 “怎么了?”裴不度问。 谢春风站在帐中央,胸口还在起伏,呼出来的气在微凉的帐内凝成一团白雾。他缓了几息,才开口:“你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裴不度放下笔。“什么话?” “他若来,我赢。他不来,我死。” 裴不度沉默了一下。“赵铮告诉你的?” “你管谁告诉我的。” 裴不度靠着椅背看他,目光很稳,像那三个月的等待已经把他身上的急和躁都磨平了。“字面意思。你来了,我这边仗就好打。你不来,我也不想打了。” “你——”谢春风往前走了一步,衣摆扫过桌角,“你拿自己的命当赌注?” “不是赌注。是实话。” 谢春风看着他,看了很久,视线从裴不度的眉骨滑到他的下巴,又滑回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倦,有浅淡的青色,但很定,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还在。 “你这个人,”谢春风说,“真是——”他说了一半没有说完,伸手把裴不度面前那张军报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让他继续写。“你歇着。仗的事,明天再说。” 裴不度看着他翻纸的动作没有拦,嘴角弯了一下。“你让我歇,我歇。” “你现在就歇。” “现在歇。”裴不度站起来,走到帐角的行军床前坐下来,躺下去,闭上眼。手臂搁在腹部,指节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谢春风站在桌边,看着他躺下的姿势。烛火的光在裴不度脸上跳动了一下,把他的眉骨和那道旧疤照得很柔和。谢春风走过去,把他放在床尾的外袍拿起来叠好,又放回去,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风吹得帐帘轻轻晃动了一下,他弯下腰,把裴不度的手腕轻轻抬起来,把那件外袍叠成了枕头的高度垫在他手下面。 “三个月。”谢春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天不少。” 裴不度没有睁眼,但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帐外传来远处巡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又渐渐远了。火堆的余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淡金色的线,像一根没拉直的丝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天还没有亮透,远处有号角的声音,短促的一声,很快就被风吞没了。谢春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焦土的气息灌满了他的衣袖,他站在帐外看着远处山脊线边缘泛起的白,把袖口拢了拢。他知道,仗还没打完。但既然已经回来了,就不打算再走了。 第55章 城墙 谢春风在营地住了下来。没有住进裴不度的帐子,赵铮在隔壁给他腾了一顶空的,不大,但够躺一个人,外头支了一张矮桌和一把缺了腿的木凳。阿沅住在更旁边的一顶小帐里,和几个伙夫挤在一起,每天早上端着一碗粥过来放在他桌上就走。谢春风白天不出营,他把那面破罗盘摆在桌上,每天对着北边的地图看,用手指在上面画线,画完了擦掉,再画。 第三天傍晚,谢春风找到赵铮,说他要出去一趟。赵铮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召集一些人。赵铮没有多问,给他备了两匹马,一匹驮行李,一匹自己骑。谢春风翻身上马的时候,裴不度从主帐里掀帘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多久?”裴不度问。 “不好说。快则五天,慢则半月。” 裴不度没有拦他,说去吧。谢春风打马出了营地,往西走。阿沅没有跟来,她留在营地里帮伙夫择菜。 谢春风花了六天,走遍了北境周边六个镇子。第一个镇子里的老铁匠曾经是玄机阁的外门匠人,看了他半天说少主怎么老成这样了,谢春风说操心操的。老铁匠把铁锤往桌上一搁,说走,叫上我徒弟。第二个镇子里的木匠是玄机阁旧部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当年出事的时候才十四岁,现在胡子拉碴地蹲在门口劈柴,看见谢春风的玉佩,把柴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说我去收拾东西。第三个镇子住的是一对夫妻,都是机关师,男的做机簧,女的做暗器,两人商量了一炷香的功夫,把门板卸下来扛上了车。 第六天傍晚,谢春风回到营地的时候,身后跟了二十六个人,五辆板车,车上摞着铁料、木料、机簧、弩弦、桐油、钉子、刨子、锯子,满满当当,像一支搬家的队伍。裴不度站在营门口,看着那支队伍由远及近,看着谢春风骑在马上被风沙吹得灰扑扑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多少人?” “二十六个。还有些在路上。” “能做什么?” “能让你赢。”谢春风翻身下马,衣袍的下摆卷了一截灰土,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给我三天,我把城墙翻一遍。” 他没有歇。当天晚上,谢春风带着那二十六个人上了城墙。城墙不高,夯土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木料临时撑着。他蹲在墙根,用手摸了一遍夯土层的厚度和缝隙的走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翻板做在东段,连弩架在垛口后面,投石机放四角。三天,够了。” 老铁匠已经带人开始挖槽了,木匠在量尺寸,那对夫妻在拆一捆旧弩弦,拆开了重新编。谢春风在城墙上走了一圈,蹲在垛口后面看了很久北边的地形。风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吹散了,他用手拢了一下,又放下来。 裴不度在城墙下面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他看着那些人在城墙上敲敲打打,灯光像一串珠子,从这头亮到那头。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92章 三天后,城墙变了样。东段的夯土墙根下多了一层暗翻板,人踩上去会翻,翻过来是一排朝上的铁尖。垛口后面每隔三步就有一架连弩,一拉弦能射六支箭,射程比之前的远了一倍。四角各架了一台投石机,底座用铁箍加固过,转动的时候很顺滑,不像之前那些用几次就卡住了。 裴不度在城墙上走了一圈,在一个垛口停下来,伸手摸了摸一架连弩的机簧。弹簧是新的,绞得很紧,力感很匀。他看着城下那片被月色照亮的旷野,没有说话。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指从机簧上移开,按在了城砖的边缘上。夜深了,风带着一股湿气从北边灌过来,远处的天际线被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只缓缓合拢的眼帘。 “能守多久?”裴不度问。 谢春风站在他旁边,手搭在垛口上。“看他们来多少人。五千以内,三天。一万以内,一天半。” “够了。” “够什么?” “够援军到。” 谢春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有援军?” “明天到。” “多少?” “三千。北境旧部。” 谢春风没有接话。他把手从垛口上收回来,揣进袖子里,看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地平线,寒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打了个寒颤。 敌军的第一次冲锋在第四天凌晨。天色还没亮透,地平线上先出现了影影绰绰的黑点,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越来越多,连成一条线。谢春风蹲在垛口后面,数着那些黑点的间距和移动速度,手指在城砖上轻轻扣了两下。“三千左右,骑兵打头。” 裴不度站在他旁边的城墙上,手按着刀柄。“翻板能拦住多少?” “冲在最前面的那批,几百个肯定翻。后面的会绕。” “连弩呢?” “能射三轮。三轮之后弦会松,得换。” 裴不度点头,转身下了城墙。号角声从他的位置传出去,传遍整段防线。城墙上的人开始动了起来,翻板的绞索被拉直了,连弩的机簧被一一上紧了,投石机的配重被缓缓解开,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敌人近了。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起初是闷雷一样的轰响,渐渐变成踏在实地上的、震得城墙都在抖的震荡。谢春风把罗盘扣在掌心里,看着那些黑点越变越大。他听见裴不度的声音从城墙下传上来,只有两个字:“放箭。”连弩齐射的声音像一阵被扯裂的布帛,长而脆,紧接着是马蹄踩上翻板的声响——铁尖扎进血肉时发出的闷钝撞击,连成一片,像一串沉闷的鼓点。 第二轮,第三轮。敌军的队形乱了,后面的绕过了翻板的范围,往城墙根冲过来。谢春风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哨子,吹了一声。四角的投石机同时抛了出去,石弹砸在人堆里,溅起一圈尘土。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谢春风蹲在垛口后面,手臂撑着城砖,看着城墙下面的动静。他数着敌军退后的距离,数到第三十步的时候,他放下罗盘,站起来。裴不度从城墙下走上来,肩上落了一层灰。他没看谢春风,只是说:“守住了。” “守住了。” “晚上他们还会来。” “我知道。” 两人并排站在城墙上,看着敌军撤退的方向。天色暗下来了,远方的地平线被暮色吞成了一团模糊的灰。风从北面吹过来,灌满他们的衣袍,像一双无形的手从他们背后推了一下。谢春风把罗盘上的土吹掉,又扣回掌心,低头看了一会儿。指针动了一下,停在了北偏西的方向。他没有收起罗盘,只是用袖口慢慢擦掉了上面沾的泥渍。“裴不度。” “嗯。” “你说得对。我来了,你会赢。” 裴不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光线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界限。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刀柄上松开,在身侧落了一寸,离谢春风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 城下,一名亲兵跑上来报信,打破了安静。敌军没有走远,在十里外扎了营。明天还会来。裴不度把刀重新握紧,朝亲兵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他下城墙的时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谢春风还站在垛口旁边,衣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手里攥着那个罗盘,没有回头。 第56章 机关 第二天天亮之前,谢春风已经在城墙上站了一个时辰了。天还没亮透,北边的地平线还是灰蒙蒙的一条线,和昨天一样,那线上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搭在城砖上,砖面冰凉,露水已经把夯土浸透了,踩上去有些软。昨晚那场仗留下的痕迹还在——墙根下面有几处翻板陷了下去,边缘卡着一截断掉的马蹄铁,被晨光照得发亮。 老铁匠带着徒弟在修补那些翻板。他蹲在墙根底下,把铁尖一根一根重新焊牢,焊完了再用锤子敲一遍。木匠在换弩弦,二十几架连弩的弦换了大半,地上堆了一堆用断了的麻绳。那对夫妻坐在城墙拐角处,女的在磨暗器,男的在一堆铁皮里翻找能用的料。谢春风从他们中间走过,在每一处停下看两眼,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最西边那架投石机旁边的时候,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底座上的铁箍,又站起来朝远处看了看。 裴不度从城墙下走上来的时候,谢春风正蹲在垛口后面摆弄罗盘。他走过来在谢春风旁边蹲下,看了一眼罗盘的指针。“今天风向跟昨天不一样。” 谢春风没有抬头。“嗯。西北风,比昨天大。敌军如果从西北方向冲,投石机打不准。” “你打算怎么调?” “把四角的投石机都往东移三尺,配重加一筐石头。”谢春风收起罗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裴不度,你的人够不够在西面补一道墙?” “不够。但够多派一队盾兵顶着。” 谢春风想了想。“也行。盾兵站在翻板后面,绊马索绊翻一批,盾墙挡一批,我的人在墙上射。够撑到投石机调好角度。”他说完转身要走,裴不度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像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谢春风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裴不度松开手,“你继续说。” 谢春风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停在裴不度脸上停了两息,才移开。“没别的了。调完角度就等他们来。” 一个时辰后,敌军来了。这次是从西北方向来的,风很大,吹得城头的旗子猎猎作响,旗角抽在旗杆上发出噼啪的脆响。谢春风蹲在垛口后面,看着那些黑点从风沙里涌出来。比昨天多,风把他们的旗吹得贴在杆子上,看不清上面的徽记,但光看人头就能看出阵型比昨天更宽、更散,像一把撒开的豆子。 他吹了一声哨。投石机开始调整角度,底座上那块铁箍被撬杠撬动了,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三声之后,第一轮石头扔了出去。风向偏了,石头砸在了敌军队形的边缘,没有正中。谢春风皱了皱眉,蹲下来又看了一眼罗盘,站起来朝投石机那边比了一个手势。 第二轮,第三轮。石头越砸越准,敌军的队形乱了几次,但很快又合拢了。裴不度的人从城墙下面顶上去,盾牌立成一道墙,马撞在盾牌上连人带马翻倒一片。谢春风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翻板一块一块陷下去,看着连弩的箭矢一轮一轮射出去,看着风沙里那些模糊的人影推进又退后。他把手搭在城砖上,指节在粗粝的夯土表面硌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很快就被风沙埋平了。 黄昏的时候,敌军退了。比昨天退得早,退得也远。谢春风下城墙的时候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身子晃了一下,裴不度扶了他一把。手托在他的手肘下面,隔着衣料,掌心是热的。谢春风稳住了站直身,裴不度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多托了半息才收回去。谢春风往营帐方向走,走了两步,在暮色里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裴不度正站在城墙根的阴影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谢春风转过头继续走,没有回头。 夜里他巡营。从营地东头走到西头,经过那排修好的翻板时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焊接的痕迹,又站起来继续走。走到最后一顶帐子旁边的时候,他看见裴不度坐在一个已经熄灭的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干饼在慢慢嚼,身边放着一卷地图,摊开了,但没有灯照着,看不清上面的线条。 谢春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饼都硬了。” “还能吃。” 谢春风看了他一眼。夜风里裴不度的领口敞着,脖子侧有一道很淡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划过后快要愈合留下来的。他没有问那道痕迹是怎么来的,只把外袍解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披在了裴不度肩上。裴不度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侧过头看谢春风,谢春风的目光落在那卷地图上,没有和他对视。“冷就回去,别坐在这儿吹风。” 裴不度把那件外袍裹紧了一些,像裹一件很熟悉的东西。他没有说谢谢,嚼完那口饼,把剩下的一半收进怀里,伸手握住了谢春风的手腕。掌心贴着腕骨,热的,指腹上的茧子粗粝地压着他的皮肤。谢春风没有抽走,只是停在那里。“三个月,一天不少。”裴不度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贴着地面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 第93章 “利息另算。”谢春风说。他抽回手站起来,拢了拢衣领,转身往自己的帐子方向走。走了一段路,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衣摆带起的风扫过地面,把一片枯叶从篝火的灰烬堆里卷了起来,翻了两圈,又落下去了。裴不度坐在原地没有起身,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一点一点收进去,低头把肩上的外袍又拢了一下,用手按住了领口的一角,像是在确认那件衣服还披在肩上。 帐外,火堆彻底熄了,只剩下几粒暗红色的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更远处,一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了。裴不度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外袍叠好搭在膝盖上,站起来,走回了自己的帐篷。帐帘落下的时候,晚风从帘缝里挤进去,把桌上那张地图的一角掀了起来,又落下了。地图上有一道新画的线,从北境边线向外延伸出去,画得笔直而果断,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 第57章 破城 第三天拂晓,敌军的号角声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 谢春风刚端起一碗粥,碗沿还没碰到嘴唇,号角声就穿透帐帘灌了进来,沉闷、急促、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野兽。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粥晃出来一圈,沿着桌面的木纹洇开了。他站起来,披上外衣,掀开帐帘走出去。天还是灰的,但北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涌出了一条黑线,比前两天都宽,像墨汁泼在宣纸上,正朝这边漫过来。 城墙上的人已经各就各位了。老铁匠蹲在翻板旁边,手里的锤子还没放下,指节上缠着一块被磨破了的布条,渗出来一点暗红。木匠在连弩后面,弦已经上好了,手搭在扳机上没有动。那对夫妻站在投石机旁边,女的在重新盘一遍暗器带子,男的把最后一筐石头搬上了底座。 谢春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到最东边的那架投石机旁边站定,把罗盘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袖子里。风很大,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刺刺的疼。他把领口拢了拢,按住袖口里那包银针的位置,指腹隔着衣料压了一下,确认它们还在。 敌军近了。这一次他们没有试探,没有停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马蹄声连成一片,把说话声、风声、号角声全部盖住了。投石机的石头先打了出去,四架同时发射,砸进人堆里溅起几团尘土和断肢。但后面的很快补上来了,比之前更快,更密,像决了堤的水。 连弩开始发射,箭矢破空的声音密密麻麻,像雨点打在铁皮上。城墙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弓弦的震颤声和脚下震动的闷响。谢春风蹲在垛口后面数着箭矢发射的轮次,数到第七轮的时候,最东段的一段城墙被撞塌了。 不是轰然倒塌,是先裂了一道缝,然后是第二道,像干裂的泥地上那些纹路,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垛口下面。碎土簌簌往下落,然后是几块大一些的夯土块滚落下去,砸在墙根前的土地上,冒起一阵黄尘。 敌军从那道缺口涌了进来。 谢春风站起来,从袖口抽出三根银针,没有瞄,射了出去。最前面的三个人倒了下去,但后面的更多。他听见裴不度的声音从城墙那头传来,喊的是盾兵补上去。他看见盾兵从两侧涌向那道缺口,盾牌并在一起,像一面新砌的墙,挡住了涌进来的第一波。 就在这时,谢春风听见了哭声。从城墙下面传上来的,穿透了刀剑碰撞的声响,像一根细针从厚布下面戳了出来。他侧过头,看见了那个孩子。七八岁,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破衣裳,蹲在城墙根下面的一截矮墙后面,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身体在抖。 谢春风没有想。他从垛口翻了下去,脚落在城墙内侧的坡道上,膝盖弯了一下,稳住,然后朝那个孩子跑了过去。他蹲下来,把孩子挡在身下,护住他的头,把他从矮墙后面捞了出来。孩子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和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发不出声。谢春风把他按进怀里,说别怕,我带你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缺口处涌进来的人绕过了盾墙的侧面,从两侧包了过来,脚步声从几个方向同时逼近。谢春风站起来,把孩子护在身后,从袖口里抽出银针,往最前面那个人的方向射了出去。一根,两根,三根。倒下三个人,但后面还有,更多。他又抽出三根,射出去,又倒下了。他摸了摸袖口,空了。他的手在袖子里停顿了一下,像摸到了一件已经不在那里的东西,指腹只碰到粗布的纹路。一个念头浮上来又落下,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把孩子按在身后的矮墙根下,用身体挡着他。那些人围了上来,刀锋的光在晨色里闪了一下。谢春风站在原地没有动,风灌满了他的袖口,像两只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臂。他听见身后的孩子还在哭,哭声闷在他的衣摆上,很轻。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慢。他听见风穿过他身侧那道缺口的声音,像一声长叹。 然后那杆枪飞过来了。 他先看见的是一道影子,从城墙上方划破晨光投下来,越过他的头顶,扎进了他面前那个人的胸口,贯穿,余势未歇,又扎进了第二个人,枪尖带着血从背后穿出来,斜斜地钉在了地上。那两个人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倒了下去。 第二杆枪紧跟着飞过来,插在了另一侧,把他左边的人逼退了三步。然后是第三杆,这一次他看清了投枪的人——站在城墙缺口处的裴不度,右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刀鞘的空处正对着他。 “躲我后面。”裴不度的声音从城墙上传下来,穿过风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他耳里。 谢春风没来得及回话,他把那个孩子从矮墙后面捞起来扛在肩上,从缺口里那道被枪尖打出来的缝隙挤了过去。跑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裴不度已经冲下来了,从缺口一跃而下,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他拔起了插在地上的第一杆枪,转身横扫了一圈,把涌进来的敌人逼退了一丈。 盾兵从两侧补了上来,重新合拢了那道墙。谢春风扛着孩子跑上了城墙,放下来,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蹲在垛口后面别动。他直起腰,转身看向城墙下面。裴不度站在盾墙前面,枪尖垂在身侧,枪身上沾满了灰和血。风吹过来,把他散落的几缕头发撩起来又放下。他没有回头,但谢春风知道他知道自己在看他。 号角声又响了。远一些的地方,援军的旗正在风里展开。谢春风看着那片旗,又看了看裴不度站着的方向,把袖子里那只空了的针包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第58章 单骑 缺口处冲进来的人越来越多,盾墙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一步。裴不度站在盾墙前面,手里的枪杆被血浸得发滑,握在掌心像攥着一条扭动的鱼。他侧身躲过迎面劈来的一刀,枪尾反撩,把那人扫倒在地,又补了一枪。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左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色的,贴在衣料上,像一块洇湿的墨迹。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被推着往城墙根的方向移动。 谢春风站在城墙上,看见了。他把那个孩子按在垛口后面,说了一句别动,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孩子蹲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谢春风转过身,继续跑了。 他没有从台阶下去。他翻过垛口踩在城墙上那道凸起的棱上,沿着墙面向缺口的方向移动了几步,然后从一人高的地方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有停稳,踉跄了半步,用肩膀撞了一下墙面稳住了。他从袖口里摸出最后三根银针握在指间,朝裴不度右侧冲过去。 有人从侧面绕过来,想从背后夹击裴不度。谢春风射出一根银针,针扎进了那人的后颈,那人扑倒在地,手里的刀脱手飞出去两尺远。裴不度听见动静偏了偏头,没有转过来,但枪尖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把右侧的空位让了出来。 谢春风靠了上去,背贴着他的背,能感觉到那边传来的震动和热度。裴不度的后背很宽,即使在战斗中依然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像一堵不会倒的墙。谢春风没有回头看他,他侧着身把最后两根银针攥在指尖,盯着前方正在逼近的敌兵。他已经数不清还有多少人了,刀光在晨色里闪成一片,像一池被搅碎了的月光。 “怕吗?”裴不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喊杀声里显得很稳,像一块定在水底的石。 谢春风射出一根银针,倒了一个,又射出一根,又倒了一个。他把手伸进袖口摸了摸,空的。粗布里只有指尖的触感,什么都没有了。他把手放下来,侧过头,对着背后那个人的方向说了一句:“怕。怕你不来。” 裴不度的枪尖扫了一个半圆,把前面的逼退了几步,谢春风听见他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枪尖收了回来,横在身前。裴不度回头看了他一眼,半边脸上沾着血,眉骨上那道旧疤被血糊住了,像一条暗红色的河。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很深,露出一个谢春风从未见过的笑。谢春风在这一刻看见那个笑,白牙露出来,眼里的光像被火点了一下。 第94章 “我说过,你跑一次,我抓一次。”裴不度转回头去,枪尖重新向前,“这辈子,你跑不掉了。” 谢春风没有再说话。他从裴不度腰侧的刀鞘里抽出他那把备用的短刀,刀锋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音。他右手握刀,和裴不度背靠着背,看着前面的敌兵重新聚拢过来。那些人在犹豫——谢春风看见他们的脚步在放慢,原本已经抬起的刀尖又落下了几寸,像一堵正在裂开的墙。他说不上来是哪个瞬间让他们停住了,但风里多了一股不一样的气息,从北面压过来,带着更重的马蹄声和更密的人声。 北面的平原上出现了新的队伍,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一杆已经洗干净的旗子正在风里展开。裴不度的援军到了。队形在移动,像一排被同时推动的棋子,从两翼合拢过来,把敌军夹在了中间。缺口处的敌兵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有人开始丢下刀往回跑。那几个人一跑,整个队列就散了,像一堵垮了的墙,泥沙俱下。 谢春风靠在裴不度背上,感觉那堵背墙比刚才轻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短刀,刀刃上沾着血,不多,干了一些,像涂了一层薄漆。裴不度的枪也放下了,枪尖垂在身侧,被日光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风停了。四野只剩远处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像退潮时的水浪,一声比一声轻。 谢春风说:“你回头看我。” 裴不度没有马上回头。他又站了片刻,像在确认身后那堵墙还在,然后才转过身来。他们面对面站着,裴不度比他高,晨光从北面的云缝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哭什么?”裴不度问。 谢春风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腹是湿的。他没有擦,把手放下来,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带着一点没压住的抖:“我没哭。风沙迷了。” 裴不度伸手,用袖口擦了一下他的眼角。袖子是脏的,沾着灰和血,擦过他的眼睑留下一道淡灰的痕迹。他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三个月,到了。” 谢春风把短刀插回裴不度腰间的刀鞘里,扣好带扣,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转身朝城墙方向走去。背影在晨光里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越过裴不度脚边铺了一层的断箭和碎石,向远处延伸而去。盾墙正在撤开,几个亲兵跑向那个还缩在墙角的孩子。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平了地上的烟尘,也吹散了最后一缕残余的喊杀声。裴不度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腰间那把短刀的刀鞘,伸手摸了摸谢春风刚扣好的那个带扣,指腹沿着铜扣的边缘滑了一圈。 第59章 算错 援军入城之后,谢春风在城墙根底下蹲着喘了很久。风停下来之后,尘土渐渐落定,空气里那股焦糊味反而更重了,混着铁锈和血的气息,闷在鼻腔里散不开。他蹲在断墙的阴影里,膝盖顶着胸口,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些被踩进泥里的断箭和碎甲,指间还残留着银针射出去时那一点微凉的触感。针全用完了,一根都不剩。袖袋里空空荡荡,布料贴着腕骨,像一层褪了壳的皮,硌得有些不习惯。他伸手把空了的袖袋往里掖了一下,又把手放下了。 裴不度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谢春风还是听见了。他抬起头,裴不度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脸上的血已经擦掉了一些,但眉骨上那道旧疤旁边还凝着一线干涸的红。他的左肩绷带被血浸透了,颜色深了一整片,但没有往下滴,像是已经干了。他没有坐下,就站在谢春风面前,低头看着他。 “针用完了?”裴不度问。 “用完了。” “回去我再给你备一些。” 谢春风没有接这句话。他站了起来,膝盖弯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裴不度伸手扶了他的胳膊肘。谢春风没有挣开,他站直了,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看着裴不度。隔着一臂的距离,两人的呼吸都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胸口起伏的频率差不多,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裴不度。” “嗯。” “我算错了。” 裴不度看着他。“什么算错了?” 谢春风侧过头看了一眼别处,像是要从那些断壁残垣里找一个可以把话挂住的地方,但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我铁口直断,算尽天下事。”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飘,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我算不出我会这么喜欢你。” 裴不度的手还扶在他的胳膊肘上,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收紧。谢春风感觉到那几根手指贴着他的肘弯,是温热的,隔着被磨薄的袖子传来一点粗粝的触感,像火烧过后的焦土在雨后慢慢变凉时残留的温度。 “从第一天我就错了。我不该骗你。我更不该——”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一根线走到了尽头,不知道该从哪里接上,“不该喜欢你。” 裴不度没有说话。但他扶着谢春风胳膊肘的手指收拢了一些,像在确认那截胳膊还在原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谢春风额前散落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远处有人在喊什么,被风扯碎了,听不清楚。 “你这辈子,算错过几次?”裴不度问。 “就这一次。”谢春风说,“但这一次错得最离谱。”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毛移到他的眼睛,又移到他抿住的嘴角。他把扶着谢春风胳膊肘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但没有退开。“算错了,要怎么办?” 谢春风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袖口,摸了摸那个空了的针包,然后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那句话,”裴不度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收费吗?” 谢春风抬起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眼泪都笑了出来,弯腰撑着膝盖,半天直不起身。风把笑声卷起来,带出去很远。“免费!”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眼睛还是红的,“只对你免费!”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把谢春风的手腕握住,拉过来,手掌贴着掌心,慢慢握紧了。掌心很热,茧很厚,指缝严丝合缝地卡住了。“那以后多算几次。” 谢春风没有把手抽回来。他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看着裴不度虎口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看着自己指缝里那些洗不干净的黑印。“裴不度,你这辈子,有没有算错过什么?” “算错过一次。” “什么?” 裴不度握着他的手,低头看着那道伤口。“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谢春风没有说话。他把那只交握的手收回来拢在身前,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两个人站在城墙下面,在断壁残垣之间,在一片被血泡过的土地上,谁都没有再开口。远处,一面旗在风里展开,是洗过的,像一块新布一样在日光下发出淡淡的白色。风把旗面吹鼓起来,又落下去,重复着那个动作。谢春风顺着旗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回来了。” 第60章 胜利 援军入城之后,北境的仗其实已经打完了。 敌军的残部在当天傍晚就撤出了三十里外,没有停留,连夜往北退去。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斥候来报,说敌军已经在百里之外了。裴不度坐在中军帐里听完斥候的话,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斥候退出去之后,他把手里那封还没写完的军报放下,靠在椅背上,左肩的伤口疼了一下,他按了按,没出声。 谢春风掀帘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裴不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左手按着肩膀,眉头微微拧着,像在等什么很淡的疼痛自己过去。谢春风没有出声,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把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放在他手边,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裴不度睁开眼,低头看了看那碗药,端起来喝了,面不改色地把空碗放回去。“赵铮呢?”谢春风在对面坐下。 “在外面清点战损。” “伤了多少?” “阵亡四十七,伤一百二十三。轻伤不少,都不致命。” 谢春风点了点头。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指腹上的干泥,土块掉下来,落在桌面上成了细碎的一小堆。他把那堆碎土拢到桌沿拨进掌心,倒进了桌角的废纸篓里,然后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纹路,又合上了。“仗算打完了?” “算。”裴不度坐直了一些,“剩下的,是收拾的事。” 北境三城在七天后重新立起了他们的旗。裴不度没有亲自去城墙上挂旗,是赵铮带人去的。旗杆升起来的时候,风正从南面吹过来,旗面朝着北边展开,在日光下发出猎猎的声响。谢春风站在营帐外面看着那面旗升起来。旗升到顶的时候,他低下头,没有再看。他转身去收拾那堆散落在城墙根下面的零件,把还能用的弩弦卷起来收进木箱里,把断了的翻板铁尖从土里拔出来堆在一起,等着老铁匠来熔了重新打。 第95章 老铁匠蹲在他旁边抽旱烟,烟锅一明一灭。他看着谢春风把最后一块废铁从土里刨出来,说了一句:“少主,仗打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谢春风把铁块扔进木箱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想好。先回京再说。” “回京?”老铁匠往烟锅里按了按烟丝,“我以为你要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 “重建玄机阁。你爹当年说过,玄机阁总有一天要重开。你手里有令牌,有信物,有图纸。这地方虽偏,但山水好。”老铁匠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我老了,干不了几年了。但你要是建,我还能干几年。” 谢春风看着那堆废铁,没有说话。他把木箱的盖子合上,扣好搭扣。“到时候再看。” 回京那天早上,裴不度把兵符交了出去。北境的防务交给了新调来的将领,裴不度只保留了一个虚衔。交兵符的时候他没什么表情,把那个铜制的小方匣子放在桌上推过去,对面的人接过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像是不太敢接。裴不度说拿着,那人才收起来。 谢春风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等交接的人走了,他才开口:“舍得?” “舍得。”裴不度把桌上的地图卷起来,“早该交了。” “那你以后做什么?” 裴不度把卷好的地图放进一个长木匣里,合上盖子。“不知道。先回京再说。” 谢春风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嘴角的弧度很明显。 回京的路上,谢春风坐在马车里。阿沅靠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头歪在他肩上,呼吸平稳,像一只蜷在暖处的猫。车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外面是灰绿色的田野。裴不度骑马走在马车旁边,偶尔侧过头看一眼车帘缝隙里透出的那一点影子,然后又转回去看着前方。 第八天傍晚,他们回到了京城。城门还是那扇城门,城墙上的灯笼已经点上了,在暮色里泛着橘黄色的光。马车穿过城门的时候,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铺子大多还开着,卖糖葫芦的老头儿还站在街角,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侯府门口,赵铮已经等着了。他站在台阶上,两手垂在身侧,看见马车到了,眼眶就红了。 裴不度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走上台阶,在赵铮面前停了一下。“哭什么。” “属下没哭。”赵铮偏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风沙眯了眼。” 裴不度没有再问。他走进侯府的大门。谢春风从马车上下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镇北侯府”的匾额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阿沅跟在他旁边,揉了揉眼睛问:“这是哪儿?” “京城。” “我知道是京城。这是谁家?” “裴不度家。” 阿沅沉默了一下。“那你家呢?” 谢春风没有回答。他走上台阶,跨过门槛,走进了侯府的大门。回廊里的灯已经点起来了,他走过那棵银杏树,叶子的边缘已经染上了一层浅黄。快到秋天了,风里有了凉意。 前厅里,裴不度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封还没拆的信。他抬起头看见谢春风走进来,把信推到桌子对面。“陛下的口谕,明日进宫谢恩。” 谢春风坐下来。“让你去打仗的是他,现在让你谢恩的也是他。” “嗯。”裴不度把信收起来,“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干什么?” “封赏。玄机阁的旨意也下来了,你去领旨。” 谢春风看着桌面上那个信封的封口,指腹在桌沿上按了一下。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说:“明天再说吧。” 起身的时候,手肘蹭过桌角,碰倒了那个信封。信封滑落在地,露出了里面那张明黄色的纸边。谢春风弯腰捡起来放回桌上,他直起身,走出前厅,穿过院子。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凉意。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片在他肩上,他伸手摘下来,捏在指间看了两眼,随手放进了袖口里。 他走向西厢那间他住过的屋子,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屋子里的陈设没有变过。桌上的青瓷笔筒还在原处,窗台上那盆兰花还在,只是没人浇水,叶子耷拉下来了一些。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把那片银杏叶从袖口里掏出来放在了窗台上,靠着兰花的花盆摆好。然后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光。那枚银杏叶被月光照着,叶脉清晰分明,像一张摊开的手掌。 第61章 交权 第二天一早,宫里的马车就停在了侯府门口。 谢春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没有穿道袍,穿的是裴不度让人给他备好的那件青色长衫,领口和袖口都压了暗纹。他在铜镜面前站了一会儿,把领口正了正,又放下手,转身出门。裴不度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穿着一身玄色朝服,腰间的佩刀换成了玉带。他看见谢春风走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这件衣裳合身。” “你什么时候量的?” “你走之前。” 谢春风没有接话,走下台阶,在裴不度旁边站定。两人并肩走出侯府的大门。阿沅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端着一碗还没喝完的粥,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又放下。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谢春风透过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宫墙。红墙黄瓦,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走进那道门的时候,和第一次的腿软已经完全不是同一种心情了。 皇帝在偏殿见的他们。殿里只有三个人,皇帝坐在上首,面前的案上摊着两卷黄帛,一卷已经拆了封,另一卷还用丝绦系着。他看见裴不度和谢春风走进来,没有起身,只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免礼。 “北境的事,朕听说了。”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先落在裴不度身上,又移到谢春风身上,“仗打得好,人也回来了。朕很欣慰。” 裴不度拱手。“臣分内之事。”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低头拆开那卷已经封好的黄帛,展开看了看,又合上了。“你的兵符已经交了,朕不打算再给你实职。北境的防务换了人,你也该歇歇了。”他把那卷黄帛推到案角,“朕赐你宅邸一座,金银若干。你要什么,朕另给。” 裴不度没有犹豫。“臣没什么要的了。” 皇帝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谢春风身上,停了一会儿。“你呢?” 谢春风愣了一下。“草民?” “玄机阁的旨意已经拟好了。重建的银两、地契、匠人名额,都在这里面。”皇帝把那卷系着丝绦的黄帛往前推了推,“你是谢云深的儿子,玄机阁的担子,朕交给你了。” 谢春风上前两步,接过那卷黄帛。丝绦是凉滑的,握在手里很轻,但他觉得沉,像是捧着一整座山的重量。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行字,字迹是御笔亲题的——“玄机阁重建敕令”。他攥紧了那卷黄帛,指腹压着丝绦边缘磨出来的细毛,像按着一根正在跳动的弦,弦绷紧了,却没有断。 “谢陛下。” “不必谢朕。”皇帝靠着椅背,“你爹的事,朕心中有愧。二十年前朕没有查清楚,让你爹含冤而终。玄机阁是朕欠他的,也是朕欠你的。” 谢春风没有抬头。他站在那里,手握黄帛,手背上的筋微微凸起,像一条被压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草民替爹领旨。” 皇帝点了点头。“退下吧。裴不度留下,朕还有几句话跟你说。” 谢春风转头看了一眼裴不度。裴不度的目光和他对了一瞬,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先出去。谢春风转身走出偏殿,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站在廊下,日光从檐角斜照过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把影子拉得细长。廊道两侧陈列着几盆修剪齐整的松柏,叶片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远处有人在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裴不度站在殿中央,姿势和谢春风出去之前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皇帝看着他。“你当真什么都不要?” “臣没什么要的了。” 皇帝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卷已经拆开的黄帛,手指在帛面边缘慢慢摩挲着,像在盘一件有年份的玉器。“你父亲的事,朕也查过。裴烈当年开的那扇门,朕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裴烈已经死在战场上了,朕没办法追责,只能不追究。你替他还了这么多年,也该还够了。” 裴不度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睛看着脚前三寸远的砖缝,砖缝里嵌着一粒干透了的小石子,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石子的阴影拉成了细长的一条。“臣没想过还够不够。臣只是觉得,该做的,得做完。” “现在做完了?” “做完了。” 皇帝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裴不度面前。他比裴不度矮一些,但站得很直。“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第96章 裴不度想了想。“过日子。” 皇帝看着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去吧。他还在外面等你。” 裴不度拱手退出了偏殿。殿门在他身后再次合拢的时候,廊下的光正好挪了一寸,从青砖移到了墙根。谢春风靠在廊柱上,手里还攥着那卷黄帛,看见他出来,把黄帛换到了左手。“说什么了?” “没什么。问我还想要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不要了。” 谢春风看了他一眼。“真的不要了?” “不要了。” 两人并排沿着廊道往外走,鞋跟落在青砖上的声音一前一后,错开几寸,像两排错位的齿。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谢春风把那卷黄帛展开又合上,卷口边缘已经被他攥出了几道浅浅的折痕。“裴不度。” 裴不度停下来,侧过头看他。“嗯。” 谢春风也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日光正好在他们之间流过,把裴不度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叫了一声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像一个在确认什么的人,先试着喊了一声,看那声音有没有落进对方的耳朵里,才肯继续说下去。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谢春风问。 裴不度看着他。“先陪你把玄机阁建起来。” “然后呢?” “然后——”裴不度想了想,“留在京城。哪也不去了。” 谢春风低头把黄帛卷好,塞进怀里。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两人衣袍的下摆掀了一下又放下。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裴不度。” “嗯。” “我不跑了。” 裴不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风把谢春风衣袍的领口吹得微微翻开,露出里面那根系得不是很规整的衣带,像一截不小心露出来的线头。“你再说一遍。” 谢春风转过身来。逆着光,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日光照着。“我不跑了。我算过了,我命里……缺你。” 裴不度看了他很久。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的青石缝里。他看着谢春风站在逆光里的轮廓,又看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命里缺你。”谢春风把怀里那卷黄帛掏出来晃了一下,“这个我也认了。你也认了。” 裴不度走过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掌心贴着腕骨,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像在试那根脉还在不在。谢春风低头看着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虎口处那道新伤已经收了口子,结了一层淡粉色的薄痂。他抬起头,看着裴不度,问了一句:“你认不认?” 裴不度握着他手腕的手没有松开。他说:“认。” 风从宫门外面灌进来,吹过他们之间那道被日光填满的空隙,把衣袍的边角掀起来又放下。远处有车马的声音,从街口传过来又远去了。谢春风把黄帛重新塞进怀里,伸手覆在裴不度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面,掌心贴着裴不度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走吧,回去了。” 裴不度松开他的手腕,但没有退远,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他们并排走出宫门。马车还等在原地,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跳下来把车帘掀开了。谢春风先上了马车,坐定了之后,帘子没有放下,他侧过头看了看,等裴不度也上来了,才伸手把车帘落了下来。 马车穿过长街,穿过城门,穿过午后渐渐拉长的日影,朝侯府的方向驶去。车厢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卷黄帛和一截被日光拉长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看向窗外。谢春风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卷黄帛,手指在丝绦的结扣上轻轻拨了一下,又放下了。裴不度坐在他对面,看着那个动作,没有说话。 车帘晃动了一下,秋日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他们之间画了一道斜斜的金线,像一根还没有落定的弦。 第62章 回京 回京的路走了六天。 前三天路不好走。雨水把官道泡得松软,马蹄踩上去就陷一截,每走一里都要比平时多花一倍的力气。谢春风坐在马车里,车帘掀着一条缝,看着裴不度骑马走在旁边。雨不大,细密的,落在裴不度的肩上,顺着那件玄色外袍的纹路滑下去,在下摆处汇成细流滴落。他没有戴蓑衣,也没有打伞,就那么骑着,像一块泡在水里的石头。 阿沅趴在谢春风的腿上睡着了,呼吸很轻。雨声把一切都盖住了,车轮碾过泥泞路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规律得像心跳。谢春风放下车帘,伸手把阿沅滑落的被角往上提了提,掖在她肩膀下面。然后他靠着车壁,闭上眼,但没有睡。他听着车轮的声音,听着雨声,听着裴不度的马蹄踩在泥水里的声音。 第三天傍晚,雨停了。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透亮的橘红色光。裴不度在路边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马车旁边敲了敲窗框。谢春风掀开车帘,看见他浑身湿透,肩膀上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绷带的轮廓。 “前面有个镇子,今晚住下。”裴不度说。 “你身上全湿了。” “不碍事。” 谢春风看了他一眼,把车帘放下,没有继续说话。 镇子很小,只有一家客栈。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见裴不度一身湿透地走进来,什么都没问,直接领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了两间相邻的房门。一间给谢春风和阿沅,一间给裴不度和赵铮。裴不度进去之前停了一步,侧过身对谢春风说:“晚饭在楼下吃。”谢春风点了点头。 阿沅坐在床上,把鞋脱了,脚悬在床沿晃荡。她看着谢春风站在窗前,窗外是镇子灰蒙蒙的屋檐,湿漉漉的瓦片在暮色里泛着暗光。她问:“侯爷什么时候跟你说话才不这么硬邦邦的?”谢春风转过身看着她,说了一句“他一直这样”,又转回去了。 晚饭是老板娘做的,一锅炖菜,一碟咸鱼,两碗米饭。菜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裴不度换了干衣服,坐在对面,肩上的绷带被衣料遮住了,看不出来,但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谢春风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阿沅碗里,然后自己低头吃了起来,什么都没说,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过千百遍。谢春风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炖得软烂的萝卜,没有动筷子。 阿沅抬头看了看两人,低头继续吃饭。 第四天,天放晴了。官道上的泥被晒了一上午,干了大半,马蹄踩上去不再陷了。裴不度换了一匹马,比之前那匹高一些,皮毛是深棕色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谢春风坐在马车里,从窗缝里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阿沅趴在另一侧的窗边,看路边的麦田看得入神,麦穗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起一片金色的浪。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原来外面长这样。”谢春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头,一直看着窗外,又重复了一遍:“外面原来长这样。” 第五天傍晚,他们在路上经过一片麦田。麦子还没有收割,在夕阳下铺成大片大片的金色,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风吹过来,麦浪从近处一层一层推向远处,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裴不度勒马停下来,看着那片麦田。谢春风从马车里出来,走到他旁边,也站住了。两个人站在路边看着那片金色的海,风灌满袖子又退出去,谁都没有说话。 “这是今年最后的麦子了。”裴不度说,“再过半个月就要收了。” 谢春风说:“你不赶路了?” “不急。明天也能到。” 他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沉到了山脊后面,天边只剩一道细长的橘红色光。谢春风先转身走回了马车,裴不度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翻身上马。 第六天中午,他们到了京城。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城的马车和行人挤在一起,有几个小贩蹲在城墙根下面叫卖,卖面饼的、卖凉茶的、卖糖葫芦的。裴不度没有走正门,绕到了侧门,守卫看见他,侧身让开了。马车穿过侧门的时候,谢春风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看见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侯府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叶子,像是很久没人扫过了。赵铮提前一天回来了,已经吩咐人把院子收拾了一遍,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沙沙作响。谢春风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西厢那间屋子。推开门,窗台上那盆兰花还是耷拉着叶子,他走过去摸了摸花盆的边缘,指尖触到一层薄灰,在指腹上凝成一道淡灰的线。他把花盆端起来,换了水,又放回窗台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兰花蔫软的叶片上,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他把手收回来,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院角堆着的那摞旧木料,看了很久,才转身走出去。 当天晚上,谢春风做了一件事。他把裴不度书房的账本搬了出来,摞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开。账本不少,厚厚一叠,有的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他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划过那些数字,越翻眉头挑得越高。北境的军饷、仗打完之后陛下的赏赐、每年的俸禄、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东西——每一笔都记着,每一笔都没动过。他用指腹捻着纸页的边缘慢慢翻过去,把那一行行数字在心底加了一遍,加完之后抬头看了裴不度一眼。 第97章 裴不度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握着。“你存了多少钱?”谢春风问。 “没数过。” “你没数过?” “花得不多” 谢春风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最后一行数字,嘴角抽了一下。“侯爷,您这么有钱啊。” 裴不度放下茶杯。“都是你的。” 谢春风的手停在账本上。“什么?” “我留着,娶你。”裴不度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了的事。 谢春风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手搁在封面上。“谁、谁说要嫁你了。”他的耳朵从边缘开始泛红,蔓延到整个耳廓。“不对,谁说要娶我了。我是男的。” 裴不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男的也行。我算过了,你八字旺我。” 谢春风看着他把茶杯放下,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你什么时候算的?” “在乌镇的时候。闲着没事,自己翻了几本命理书。” 谢春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你看的哪本命理书?”裴不度想了想说忘了,谢春风看着他,嘴角绷了一下又松开了。“你那本《风水录》是赵铮买的,写的都是糊弄人的东西。”他站起来,把账本抱起来,“以后你那些钱归我管。” 裴不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抱着账本往外走的背影。“什么时候嫁你?” 谢春风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门口传回来,隔着一扇半开的门,有些模糊:“你先把钱交齐了再说。”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轻轻一声响。裴不度坐在书房里,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本被翻到最后的账本,嘴角弯了一下。 谢春风走回西厢,把账本放在桌上,在桌边坐下来。窗外月光照进来,在账本的封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光。他伸手摸了摸封面的边角,指腹滑过那层被磨光滑的纸面,停留了一会儿才收回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银杏叶的气味,把那盆兰花耷拉的叶片吹得微微晃动,像在点头。他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 赵铮从回廊那头走过,看见他还站在窗前,脚步慢了一下。他隔着窗问他还不睡,谢春风说就睡了。赵铮没有多问,继续往前走了。谢春风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才关上窗户,躺到了床上。帐顶是藕荷色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上面投下一层朦胧的亮光。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窗外风穿过银杏叶子的沙沙声,闭上了眼。 第63章 春风堂 谢春风花了两天时间把裴不度的账本理清楚了。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确信自己没算错。裴不度这些年存下的银子比他这辈子见过的还多。他把最后一笔数字记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对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塞进了袖子里。 第三天上午,谢春风在侯府后院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那里原本堆着几摞用不上的旧木料,东墙根下还摆着半扇拆下来的门板,墙角长了一丛没人管的野草,高过膝盖,风一吹就弯一下腰。他绕着那片空地走了一圈,在中间停下来,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浮土。 “这里够不够大?”裴不度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谢春风没有回头。“够。把木料清了,门板挪到西边去,草拔了,地面平一平,就能搭起来。” 裴不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打算怎么搭?” “先搭个棚子,遮得住雨就行。里面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放工具。墙上挂几样东西当招牌。门口再立一块牌子,写上店名。” “店名想好了?” “想好了。”谢春风转过身看着他,“春风堂。” 裴不度没有接话,过了两息才说:“字我写。” 接下来的几天,谢春风开始收拾那块空地。老铁匠回北境了,但木匠跟了回来。他是个话少的人,量了尺寸之后半天没说话,然后从车上卸下几根木头开始锯。阿沅蹲在旁边帮他扶着木板。赵铮带着几个亲兵把那些废木料搬走,把墙根下的杂草连根拔了堆在墙角,等晒干了烧火。谢春风蹲在地面上用手把碎石子一粒一粒拣出来,堆成一堆。裴不度从书房搬了一张旧桌子出来,桌腿有一条是松的,谢春风用楔子钉紧了,拿水洗过桌面晾干之后,铺了一张蓝布上去。蓝布是阿沅从自己包袱里翻出来的,说是以前在江南买的,一直没舍得用。她铺得平平整整,四个角都压得一丝不苟。 第五天,棚子搭好了。木匠的手艺确实好,梁柱卯得严丝合缝,屋顶铺了厚厚一层茅草,雨水落上去只会顺着茅草的纹路滑下来,渗不到里面。棚子不大,但摆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绰绰有余。谢春风站在棚子里面抬头看了看屋顶,茅草铺得很密,从缝隙里漏进来几线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线,像一把散开的笔直的光线。裴不度站在棚子外面看了看,没有进来。 第六天,裴不度把写好的匾额挂了上去。匾是樟木的,浅黄色底,三个字用墨笔写得遒劲有力,每一笔都落得很稳——春风堂。谢春风站在匾额下面仰头看着那三个字,他的目光停在那个“风”字的最后一笔上。那一笔向上挑了一下,不像他平时批折子时的写法,反倒更像另一个人落笔的习惯。他看了一会儿,没有问。 “你写的?”谢春风问。 “嗯。” “最后那一笔,为什么往上挑?” 裴不度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块匾。“顺手。” 谢春风没有再问。他把目光从匾上收回来,低头看着门口地面上那层薄薄的青灰。“还缺一行字。” “什么字?” 谢春风想了想。“‘铁口直断,童叟无欺。’”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不骗穷人了?” “招牌还是要有的。”谢春风走进棚子里,把那把修好的椅子挪正了一下,“进来的人看到这八个字,至少知道我是个算命的。” 裴不度站在门口没有动。“你不是算命的。你是玄机阁阁主。” “在外面我就是算命的。”谢春风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搁在桌面上,“这个铺子,明面上算命,暗地里做别的事。” “什么事?” “帮人打抱不平。谁被欺负了,谁冤了,谁求告无门了,来找春风堂。消息传出去,暗线自然就有了。”谢春风抬头看他,“你坐着,赵铮在外面守着,阿沅管暗器。我这铺子就能开起来。” 裴不度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是谢春风修过的那把,坐上去稳当。 第一个来求助的人,是第七天上午来的。 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站在棚子外面犹豫了很久,探头看了好几次,最后一咬牙走了进来。谢春风正低头摆弄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认识她。三年前在天桥底下,他骗了她三文钱。后来又遇到过一次,在江南的石桥上,她又给过他两文。此刻她站在春风堂的门口,手攥着衣襟,嘴唇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大师,您还认得不认得我?” 谢春风放下罗盘。“认得。您坐。” 老太太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角。“我儿子被人欺负了。” “被谁?” “城西的恶霸。姓王,开了个赌坊,把我儿子骗进去输光了家底,现在还天天上门催债。我儿子不敢出门,躲在家里哭。”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指甲掐进布料的纹路里,“我去官府报过,官府不管。说姓王的上面有人。我没办法了,听说这里有个新开的算命铺子,就来碰碰运气。” 谢春风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了看罗盘,把盘面转了一个方向,又转回来。他抬起头:“这单免费。” 老太太愣了一下。“大师,您不收钱?” “不收。”谢春风把罗盘收起来,“你回去告诉你儿子,明天别出门。剩下的事,我来办。”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谢春风坐在椅子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头看向旁边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侯爷。” “嗯。” “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管不管?” “管。”裴不度站起来,“本侯给你撑腰。” 当天下午,赵铮带人去了城西那家赌坊。没有砸东西,也没有动手,他进门之后在那张赌桌前站了一会儿,把一块腰牌放在桌上。王老板拿起腰牌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腰牌差点掉了。赵铮把腰牌收回来,说了一句话:“城西三街的铺子,明天之前关了。账清了,人别见了。做不做得到?”王老板连忙点头。 赌坊在当天傍晚就关了门。第二天一早,那个恶霸亲自去了老太太家,把欠条当面撕了,把最后那笔强行扣下的银子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退完之后弓着腰走了,没敢多留一刻。老太太坐在门口,攥着那几块碎银子,眼泪流了一脸。 第98章 消息传得很快。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春风堂门口排队了。有人丢了牛,有人被邻居占了地,有人被熟人骗了钱。谢春风把每一件事都记在一本新买的簿子上,记完一页翻一页。阿沅坐在棚子角落磨暗器,赵铮在巷口假装闲逛。裴不度大部分时间坐在他旁边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书,翻得慢,但每一页都翻过去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谢春风在铺子门口挂上了一块新牌子。牌子是裴不度写的,字迹遒劲,笔画沉稳——不度春风?不,春风得度。谢春风站在牌子下面仰头看了很久。阿沅蹲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块暗器擦完收进袋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六个字什么意思?”谢春风没有回头。“意思就是,春风不度玉门关。但这里不是玉门关。” 月亮升起来了。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棚子门口的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照在匾额上,把那六个字照得发亮。 第64章 日常 春风堂开起来之后,日子就变得很日常了。 日常的意思是,每天醒来要做的事都差不多——喝茶、摆摊、等人来、帮人办事。谢春风习惯了这种节奏。他每天早上起来先烧一壶水,把茶沏上,等裴不度从书房过来,两个人对着坐一会儿。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茶喝完了,裴不度站起来去兵部转一圈,谢春风把杯子收了,就开始一天的活计。 这天早上,谢春风端着一碗粥坐在棚子里慢慢喝。裴不度坐在对面,面前也有一碗,但一直没动,端起来又放下了。谢春风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吃?”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出门的时辰。” 谢春风嚼完嘴里的粥。“出门还要挑时辰?” “你看一下。”裴不度把粥碗推开,“帮我算一算。” 谢春风放下碗,看了看他。“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谢春风掐指算了一下,脸上挂着一种很正经的表情,眉毛微微抬起,像在慎重地思考。“今日宜出行,宜会客,宜签文书。”他说完顿了一下,嘴角压了一下又松开,“忌同房。” 裴不度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那本侯偏要犯忌。” 谢春风愣了一下。“什么?” 裴不度放下碗,站起来,绕过桌子,在谢春风面前停下来,弯下腰,把他从椅子上扛了起来。谢春风整个人被翻了个面,倒挂在裴不度肩上,碗差点扣在地上——他伸手捞了一下,没捞住,碗掉在地上打了两个转,里面剩的那点粥洒出来,沿着一道极细的裂痕洇开了。他的视野里只剩下裴不度的后背和地面,地面在移动,裴不度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往屋里走。 “裴不度——你放我下来!”谢春风拍了一下他的背,衣料在他拳下绷出褶皱,“这是白天!” “白天不能同房?” “不是能不能的问题——你先把碗捡起来——” 裴不度没有停。他走进屋里,把谢春风放在了床上。谢春风被放在床上的时候仰面朝上,衣摆已经卷到了腰际,露出里面那层洗得发白的中衣。裴不度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像是刚做完一件谋划了很久的事。 “你算的卦,准不准?”裴不度问。 谢春风躺在那里,呼吸还没顺过来。“我算的卦当然准。” “那你说,今天忌同房。” “我那是——随口说的。” 裴不度弯下腰,手撑在谢春风身侧,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再算一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重新算。算今天的卦象。” 谢春风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有一点光在晃。他没有伸手推他。“今日宜……同房。”他说完就把视线移开了,落在帐顶的藕荷色布面上,那层布被阳光透过来照得透亮,像一片薄薄的水面。他感觉到裴不度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暖的,带着粥米的气味。 “那你怎么还不走?”谢春风说。 “急什么。”裴不度在他旁边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着他。隔着一层衣料,谢春风能感觉到那边传来的体温。他没有转过去看他,维持着仰面朝上的姿势。 窗外传来阿沅的声音,隔着一个院子和半堵墙,隔着早晨的日光和风声。她好像是来喊人吃饭的,人还在院子那头,声音先到了:“你们看见我的暗器包了吗——”然后脚步声停了一下,大概是她看见了地上那碗打翻的粥。她安静了几息,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比来的时候快一倍,径直穿过了院子,声音也跟着远去了:“不用了!我自己找——” 屋里安静了下来。谢春风把脸侧向裴不度那边。“她知道了。” 裴不度的嘴角没有收。“迟早的事。” “她今天肯定会问。” “那你明天再算一卦,算一算怎么回答她。” 谢春风看着他,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你这个人……真是。” 裴不度伸出手,把他散落在枕上的一缕头发拨开。“本侯什么?” “没什么。”谢春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在被褥里,有些模糊,“快去把你那碗粥喝完,凉了就不好吃了。” 裴不度没有动。他侧躺在那里,看着谢春风的背影。窗外的光从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后背的衣料上,沿着肩胛骨的轮廓铺展开来。银杏叶正在落,沙沙的,隔着一层窗户纸传进来。 院子里,阿沅已经蹲在春风堂的棚子门口了。她手里攥着那包暗器,低着头,假装在研究上面一根松了的绳结,但耳朵一直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屋里传出来谢春风的骂声和另一道更低的笑声,两道声音混在一起,像茶壶烧开时冒出的白气,又轻又长,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把那根绳结重新系紧,站起来,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 第65章 三皇子再来 阿沅蹲在春风堂门口,把那根松了的绳结重新系好 她听见屋里终于有了动静——脚步声从里间传到门口,门被推开了,谢春风先出来,步子比平时快一些,衣摆还没有完全理顺,腰带系得不太规整。 他走到院子里站定,侧过头看了阿沅一眼。阿沅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攥着那包暗器,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走出来的裴不度身上。 裴不度比他晚了几步,步子不急,肩上搭着一件外袍,正在系领口的带子,动作很慢,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己落定。阿沅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没有再说话。 谢春风蹲在她面前,伸手把那根绳结拆开重新系了一遍。他的手指微凉,指尖按在绳结的交叉处,收紧的时候力道刚好。“好了。系紧了,不会再松了。”阿沅低头看着那个新结,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说了一句“你头发乱了”,谢春风抬手摸了摸发顶,触到了一小撮翘起来的碎发,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用力压了压。“现在呢?”阿沅说还行。 当天中午,春风堂门口来了一个人。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头上没有冠,只束了一根素色的发带。身后没有随从,手里也没有拿折扇,就一个人站在那里,像路过时顺便停了一下。他站在棚子外面,目光从匾额上那三个字移到门口那两把空着的椅子上,最后落在了坐在里面的谢春风身上。 “谢大师,好久不见。” 三皇子萧景明站在门口,嘴角挂着温和的笑。他没有跨过门槛,也没有叫裴不度的名字,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个邀请。谢春风放下手里的罗盘,没有站起来。“殿下——不,陛下。”他改了称呼,“您怎么来了?” “微服出访,路过此地,顺便来看看。”萧景明跨进门槛,在裴不度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衣摆在他动作间垂落在椅面边缘,他低头理了一下才抬头,“春风堂,名字起得好。字也写得好,是皇叔的手笔吧?” 裴不度从里间走出来,站在门口。他看见萧景明,脚步没有停,走进棚子里,在谢春风旁边站定了。“陛下怎么有空来侯府后院?” “朕来还账。”萧景明从袖口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朝谢春风那边推过去,“当年谢大师给朕算了一卦,卦金还没结。今天补上。” 谢春风看了一眼桌上那枚铜钱,没有收。“陛下,卦金不是这个数。” 萧景明笑了一下,又从袖口里掏出第二枚,放在第一枚旁边。“谢大师还是这么爱钱。” “爱钱是好事。”谢春风把那两枚铜钱收进袖子里,“陛下,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还两文钱的卦金吧?” 萧景明靠在椅背上,看着棚子外面的天。秋天的云很高,薄薄的一层,像被风扯散的棉絮。“朕今天来,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谢春风脸上,“北境的战事彻底了结了。残部已经退出了国境,朕派了使者去议和。短则三五年内,不会再起战事。” 第99章 “这是好事。”裴不度说。 “是好事。所以朕今天来,还有一句话想当面说。”萧景明站起来,走到裴不度面前,站定,略略低了一下头,“皇叔,当年的事,朕替母妃向您和谢大师道歉。她做错了,朕不替她辩解。她已经被废为庶人,余生软禁。朕没有包庇她,今后也不会。” 裴不度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没有说话。谢春风坐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两枚铜钱。指尖摩挲着铜钱边缘的锈迹,粗糙的触感磨着他的指腹,像在分辨一样很小的东西,确认过后才开口:“陛下,您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全是。还有一件事。”萧景明看了一眼裴不度,又看了一眼谢春风,“朕登基之后,查过一些旧档。当年灭门案的卷宗,有一页被人撕掉了。朕查了三个月,没有查到是谁撕的。但朕知道那页纸上写了什么。它写的是一个人名——当年下令的,不是丞相,也不是淑妃,是另一个藏在中间的人。” 萧景明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这是朕查到的。你们自己看。朕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他转身走出了棚子。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春风堂的茶,下次朕再来喝。”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衣摆扫过门槛边缘,带起一片极淡的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浮了一阵,又落了下去。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谢春风拿起桌上那张纸展开看了。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笔划利落,是他不认识的笔迹。 “谢春风看完了,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裴不度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叠纸的动作。他的手没有抬起来,也没有去碰那张纸,就那么站着,过了片刻才开口:“你怎么想的?” “不知道。”谢春风把袖子抚平,“但他说得对。淑妃和丞相都倒了,幕后主使还差一个。那页被撕掉的卷宗,不是一个巧合。” “你打算查?” “查。但不是现在。”谢春风抬起头看着他,“现在我想先把这碗茶喝完。” 他没有提那张纸上的内容,裴不度也没有追问。纸上的字已经被收进了袖口,贴着衣料,像一片很轻的、还没有落定的尘埃。院子外面,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着。棚子门口的灯还没有点上,黄昏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秋风从棚子外面灌进来,把桌上那张空白的账页掀起来翻了个面,又落下了。谢春风伸手把纸页按平,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第四卷· 完) (全书· 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 最初动笔是因为脑子里总有个画面:天桥底下,一个穿旧道袍的骗子在数铜钱,对面站着个握刀的人,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后来这个画面长成了谢春风的嘴和裴不度的疤,长成了玄机阁的火和乌镇的枇杷树。 谢春风太倔了,心里比谁都软,偏要披一张嬉皮笑脸的皮。裴不度话少,但事做得多——他不会说漂亮话,可他会在深夜里握住谢春风的手,会在一个人离开之后安静地等。 这本书讲的不是谁原谅了谁,而是两个人都在泥里滚过之后,还愿意并肩站着看月亮。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读者。是你们的陪伴,让谢春风和裴不度有了完整的轮廓。 山水有相逢,我们观火见(后续还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