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刀我的那一夜》 第1章 《师父刀我的那一夜》作者:玉山枕头【cp完结+番外】 简介: 全缺德炙鸭店·主理人今日特告: 本店新聘金发碧眼西域客,刀工冠绝长安。 炙鸭每日限量,售完即止,西域客本人不对外出售。 孔雀明王裴翎先生为本店特约食客,每日午间驻场品尝。 注:裴先生驻场期间,本店概不负责其他客人的心理阴影。 再注:裴先生与本店片鸭师傅之间的恩怨情仇,与本店经营无关。 再再注:不许在店里打架。说的就是你们俩。 裴翎是一个熟练的骗子。 他想不通,为什么骗术在裴云逸身上从来不奏效。 裴云逸是一个差点被杀的老实人。 他也想不通,为什么九死一生后,他依然想靠近那个凶手。 赛级白男犟种攻x风流多情美人受 师徒年下,双初恋,古风公路文,第三人称 标签:he 年下 强强 武侠权谋 破镜重圆 覆水难收 轻喜剧剧情 第1章 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哭 江南的春夜本该是温柔的。 他们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快两个月了。宅子不大,藏在镇外的竹林深处,是师父花钱从一个告老还乡的小官手里买下的。师父说这地方清净,适合他练功。 那天晚上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竹叶上,沙沙响成一片。裴云逸本该睡了,但他睡不着。 他已经连着好几天睡不着了。 师父最近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师父还是会笑,还是会在饭桌上拿他打趣,还是会在他练功时站在一旁指点。但那些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竹林深处的雾气,看得见,摸不着,散不开。 裴云逸翻了个身,听见外面有动静。 很轻,是脚步声。 师父的脚步声。 他认得。师父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跟在师父身边八年了,早就学会从气流的微弱变化里捕捉那一点痕迹。 师父出门了。 裴云逸躺在床上,盯着房梁。雨声沙沙,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师父夜里出门是常事,可能是去查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可能是睡不着出去走走,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还是起来了。 他披上外衫,没有点灯,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雨丝扑在脸上,凉丝丝的。竹林在夜色里影影绰绰,风一吹,像无数只手在摇晃。 师父的气息往东边去了。 裴云逸跟了上去,躲在一棵粗壮的竹子后面屏住内息 师父背对着他站着,孔雀羽被雨打湿了,颜色暗沉沉的,贴在肩头。 师父从来不让那件缀着孔雀羽的衣裳沾水。淋了雨要立刻换下来,洗完了要阴干,不能晒。他伺候师父这么多年,这点规矩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但师父今夜就这样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此刻那件华美的锦袍被雨水洇湿了一小片,深一块浅一块的,肩头的孔雀羽也耷拉下来,看起来有几分狼狈。 但师父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刀。 他在等人。 裴云逸的心沉了下去。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有人来了。 是两个人,穿着夜行衣,看不清面目。他们的脚步声很轻,但比起师父还是差得远。他们在师父面前站定,低声说了些什么。 裴云逸听不清。雨声太大了,竹叶沙沙响个不停,把那些话都搅碎了。 他只看见师父点了点头。 然后那两个人走了。 师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裴云逸听得清清楚楚。 “出来吧。” 裴云逸的心猛地一缩。 他没有动。 “云逸。”师父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像平时叫他起床吃饭一样,“躲在那里,不冷吗?” 裴云逸慢慢从竹子后面走出来。 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睛,看向师父。 师父转过身来,脸上果然带着笑,眼角眉梢愉悦地扬起,但笑意从来到不了眼底,裴云逸永远猜不准,师父是真的开心,还是笑着做做样子。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师父身上。那件墨蓝锦袍上的翎羽纹样像是活了过来,流光溢彩。肩头的孔雀羽被风轻轻吹动,抖落几滴雨水。 “师父。”裴云逸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那两个人是谁?” 他想问的还不止这些。他恨不得现在就揪着师父的领口,问问他最近为什么不对劲?那两个人是谁?在瞒着他什么? 但裴云逸一个字都问不出口,更不敢揪师父的领子。 师父还是在笑,但那笑意寒津津的,叫人不敢直视。 “师父?”裴云逸下意识退了半步。 “云逸,”师父慢慢开口,声音很轻,“你跟着我多久了?” “八年。” “噢,八年。”师父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八年了,我教了你很多东西。” “是。” “那你应该知道,”师父的笑容淡了一点,“有些事情,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裴云逸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师父教他的第一课就是如何感知杀气。师父说,暗器高手最重要的不是出手快,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要学会听,学会看,学会用皮肤去感受空气里那一丝丝的变化。 此刻,他感受到了。 杀气。 从师父身上散发出来,像雨夜里骤然劈下的闪电,照亮一切,也烧灼一切。 “师父,”裴云逸的声音有点抖,“你要做什么?” 师父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了手。 那个动作太熟悉了,裴云逸看过无数次,也练过无数次。 师父手腕微微翻转,指尖轻扣,宽大的袖口垂落下来,露出小臂上缠绕的皮质臂鞲,上面密密麻麻嵌着金属羽片,在雨夜里泛着冷光。 片刻间,漫天华彩。 裴云逸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他往后急退,同时右手探入袖中,扣出三枚银针。 叮叮叮—— 银针和孔雀翎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火星四溅,在雨夜里格外刺眼。 但他挡不住。 孔雀翎的轨迹太诡异了,他明明看见那些羽片往左飞,下一瞬却从右边刺过来。 一枚羽片擦过,擦过裴云逸腰间的云纹玉坠,玉坠应声碎裂。 另一枚羽片刺入他的左肩,没入寸许。 痛。 剧烈的痛从肩头炸开,顺着经脉蔓延到整条手臂。裴云逸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他伸手去拔那枚羽片,指尖刚碰到金属的边缘,又是一波暗器袭来。 “既然不肯走,那就把这条命还给师父吧。” 下一瞬,师父的身影动了。 墨蓝锦袍在雨夜里划出一道残影,肩头的孔雀羽抖落漫天雨珠,像是真的有一只孔雀在夜色里开屏。 师父的轻功太快了。 裴云逸拼命往竹林深处跑,脚尖点着竹梢,借力腾跃。这是师父教他的轻功,他练了八年,自认为已经小有所成。 但此刻他才知道,师父从来没有对他用过全力。 风声在耳边呼啸,雨水抽打在脸上,生疼。他不敢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师父就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像猫戏老鼠一样吊着他。 一根竹子在他身侧炸开,碎屑飞溅,裴云逸侧身躲过,脚下一滑,从竹梢上跌落下去。他在半空中勉强调整姿态,落地时还是摔了个趔趄,左肩上的伤口被扯动,又涌出一股热血。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还没站稳,一道寒芒已经到了眼前。 他本能地抬手去挡。 孔雀翎切开他的小臂,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皮开肉绽。 裴云逸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摔倒在泥水里。 雨水混着血水,在他身下洇开一片暗红。 他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地喘气,看见师父的身影从竹梢上飘落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师父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雨水顺着师父的脸颊往下淌,打湿了他的鬓发,几缕碎发贴在脸侧。那件华美的墨蓝锦袍已经彻底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肩头的孔雀羽耷拉下来,狼狈不堪。 但师父的脸上还是带着笑。 那种笑让裴云逸从心底里发寒。 “师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师父说,声音很轻,被雨声盖去了大半,“你知道得太多了。” 裴云逸瞪大眼睛看着他。 什么叫知道得太多?这些年的朝夕相处算什么?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第2章 但他什么都问不出口。 因为师父又抬起了手。 孔雀翎的寒光在雨夜里一闪。 裴云逸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他猛地从地上翻滚开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身后传来几声闷响,是孔雀翎钉入泥土的声音。 他不敢停,连滚带爬地往前跑,穿过灌木丛,穿过一片乱石,穿过一条浅浅的溪流。冰凉的溪水灌进他的伤口,疼得他几乎晕过去,但他咬着牙,继续跑。 师父在后面追。 他能听见身后的动静,竹枝折断的声音,落叶被踩碎的声音,还有孔雀翎破空的声音。 一枚羽片擦过他的后背,划开一道长长的血痕。 又一枚羽片刺入他的大腿,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但还是咬牙继续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一片混沌。他的视线模糊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要跑,跑得离师父越远越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追击声渐渐远了。 裴云逸跑不动了。 他扑倒在一棵大树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左肩、小臂、后背、大腿,到处都是伤口,血流了一地,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 他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每喘一口都像是在用刀割肺。 雨还在下。 裴云逸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满脑子混乱的思绪随着鲜血一点点流走。 他跟着师父八年。 八年多长啊,足够让花开了又谢,让一个孩子长成少年,让伤痛淡去,温情慢慢地长出来。 可是八年又那么短,在那一瞬间凝成一道孔雀翎,射向他的眉心。 裴云逸闭上眼睛。 雨水落进他的眼眶里,凉的。 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哭。 第2章 师父没在药里下毒 裴云逸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夜的。 他只记得雨一直在下,冷得他浑身发抖。伤口在往外渗血,他用仅剩的力气扯下衣袍的下摆,胡乱缠在伤口上,但很快就被雨水浸透了,根本止不住血。 他靠在树干上,意识一阵一阵地模糊。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想:就这样死了也好。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裴云逸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左肩上的那枚孔雀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拔掉了,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洞。小臂上的伤口最长,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外翻,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后背和大腿上也血肉模糊。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 没伤到筋骨。 裴云逸靠着树干慢慢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扶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得找地方疗伤。 这片山林他不熟,但他记得来时的路上经过一个小镇,大概二十里地。二十里,平时半个时辰就能到,但现在仿佛有千里之遥。 裴云逸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他走了整整一天,伤口干结了又裂开,血凝固了又被新的血覆盖,只剩下麻木的疼痛。 黄昏的时候,镇子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 裴云逸没有进镇,绕到镇外的一座废屋里,躲进墙角,靠着墙壁坐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师父给他的金疮药,他一直贴身带着。 师父给的。 裴云逸盯着那个瓷瓶看了很久。 江湖上那些人是怎么骂师父的来着? “裴翎善用毒药暗器,如此不入流的手段,焉能称作大丈夫?” 他惨笑一声,拔开瓶塞,把药粉倒在伤口上。 疼。 钻心的疼,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血肉。裴云逸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直冒,但他一声没吭。 药粉洒完了,他把瓷瓶扔在一边,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没有毒。 师父没在药里下毒。 接下来几天,裴云逸一直躲在废屋里养伤。 镇子上有个卖馒头的摊子,收摊晚,他趁夜色摸过去,偷几个馒头,再摸回来。 他不敢见人。 他现在浑身是伤,躲在这里像条丧家之犬,不想被人看见。 伤口慢慢在愈合。师父的金疮药确实是好东西,小臂上那道最深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虽然一定会留下一道很丑的疤,但至少保住了手。 裴云逸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这是师父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以前,裴云逸问过师父:“如果有人想杀你怎么办?” 师父当时正一根一根地把孔雀翎排开,摊在桌子上,闻言抬起头,笑了笑。 “当然是杀了他。”师父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是……”裴云逸那时候还小,还会问一些天真的问题,“如果他只是想想,没有真的动手呢?” “那也要杀。”师父把孔雀翎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杀意这种东西,一旦种下就会发芽。他今天只是想想,明天就会试探,后天就会动手。你不杀他,他就会一次一次试,直到真的杀了你为止。” 裴云逸当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现在他懂了。 师父想杀他,没能杀死他,只是因为他运气好。 下一次呢? 杀意已经种下了。 师父的杀意。 还有他的。 裴云逸靠在墙上,盯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这就是恨吗? 裴云逸从来没有恨过师父。哪怕师父对他冷淡的时候,哪怕师父把他一个人扔下出去办事的时候,哪怕师父对他说那些刻薄话的时候,他都没有恨过。 他只会怪自己做得不够好。 但现在他恨了。 恨师父骗了他八年。恨师父毫无预兆地要杀他。恨师父连一个理由都不给。 恨师父让他变成这样。 可是恨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师父教他练功的时候,会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腕,一遍一遍纠正他的姿势。师父的手很稳,也很凉,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师父给他做饭的时候,会一边抱怨他挑食,一边把他不爱吃的菜挑出去。师父做饭很难吃,但每次都让他先吃。 师父晚上会坐在他床边,看他睡着才离开。他其实没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感受师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温热热的。 一件一件,历历在目,从恨的缝隙里流出来。 裴云逸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师父的脸。 师父在笑,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温和。 然后那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变成那一夜的模样,冰冷,陌生,满怀杀意。 裴云逸猛地睁开眼睛。 他起身,把吃剩的冷馒头揣进怀里,又算了算最近的镇子要赶几天路。 蜀地,他要去蜀地,找师父长大的那座古庙。 然后沿着师父的足迹,一路走下去,蜀地,渝州,汉中,兴元府,广州,长安。 走完了,他就回来。 找师父,做个了断。 第3章 你竟是公主的儿子 裴云逸花了三个月才找到那座古庙。 裴翎鲜少提自己的过去,但是八年了,裴云逸和他朝夕相处,总会有些蛛丝马迹。 何况裴翎酒量差,却又爱喝酒。 师父喝醉了话多,说起小时候的事,说他在山里长大,庙后面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他最喜欢躺在落叶堆里睡觉。 师父还说,庙门口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但风吹雨打的,早就看不清了。他小时候没事就蹲在那里,用树枝描那些模糊的笔画,猜那是什么字。 就这么两句话,但也够了。 裴云逸从江南一路往西,进了蜀地。 他一个人走在险峻的山路上,有时候一天走不了二十里。伤还没好全,左肩使不上力,小臂上的疤痕在阴雨天会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停。 裴云逸沿途打听,问那些深山里的樵夫、采药人、猎户,问他们没有听说过一座荒废的古庙,庙后有棵大银杏树。 大多数人摇头。 蜀地山多庙也多,荒废的更是数不清,谁记得哪座庙后面有什么树。 裴云逸一座山一座山地找,一座庙一座庙地看。有些庙还有人住,有些早就塌了,有些被野兽占据,有些被山匪当作据点。 他找了三个月。 终于,在一个深秋的傍晚,他找到了。 那座庙藏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夹缝里,早就破败不堪,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庙门歪斜着,只剩下一扇,另一扇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门口歪歪扭扭竖着一块石碑。 第3章 裴云逸蹲下来,用手拂去石碑上的泥土和苔藓。字迹已经完全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几道笔画的痕迹。 这一刻,他隔着时空窥探,还是个孩子的师父蹲在这里,用树枝描那些字。 裴云逸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进古庙。 庙里比外面还要破败,佛龛上积满了灰尘和落叶。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瓦和朽木。 空气里有一股陈腐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腐烂了很久很久。 裴云逸慢慢往里走,通过大雄宝殿后一条细窄的走廊,通向后院,穿过走廊,那棵银杏树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 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遮天蔽日。 裴云逸站在树下,那些绿色的叶子在风中飘落,他一直盯着,盯到眼眶发酸,才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后院有几间禅房,大多已经塌了,只剩下断壁残垣。但有一间还勉强保持着完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禅房很小,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床烂得差不多了,桌子也塌了一半,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 裴云逸的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禅房,忽然定住了。 墙上有痕迹。 就在床头的位置,墙壁上刻着一道道深深的抓痕。 那些痕迹很深,像是有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指甲嵌进了墙里。泥灰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砖上也有划痕,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裴云逸走过去,伸出手,指尖抵在那些抓痕上。 雨声很大。 和尚盘腿坐在禅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有脚步声,很乱,踉踉跄跄的,还夹杂着女人压抑的呻吟。 “晦气。”和尚低骂道,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什么东西撞在门板上的闷响。 和尚睁开眼睛,身体不自在地挪了挪。 烛火被穿堂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一个女人倒在门槛上。 “晦气!”和尚又恶狠狠骂了一句,起身推门,快步往外走去。 女人原本趴在门槛上,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她的眼睛是奇异的蓝绿色,说不出蓝色多些还是绿色多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痛苦,却没有一丝一毫恐惧。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和尚没听清。 然后她的眼睛一翻,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和尚低头,看见了她隆起的腹部。 他叹了口气,去抱那女人,雨水斜斜地飘进来,一滴一滴落在他弯下的腰上。 和尚把女人抱进禅房,不大的地方顷刻弥漫开一股血腥气。 女人躺在床上,浑身湿透,长发散乱地贴在脸侧。她的手死死攥着床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阵痛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不叫。 和尚见过很多人受苦。被他折磨的,被别人折磨的,在他面前哭喊求饶的。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能这样忍。 女人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喉咙里,只有牙齿咬在一起的咯咯声,还有指甲刮过木头的吱嘎声。 床沿被她抓出了一道道深痕。 后来木头裂了,她的手滑脱,转而去抓墙壁,指甲无声裂开,指尖在青砖上拖出一道道血痕,泥灰簌簌地落下来,露出里面粗粝的砖面。 她还是不叫。 只有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滴进散乱的发丝里。 孩子落地的时候,外面的雨停了。 和尚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托在手里,看着他睁开眼睛。 蓝绿色的。 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女人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伸出手。 那只手在发抖,指尖还沾着血和泥灰,指甲断了好几根,露出下面红肿的肉。 和尚把孩子放进她怀里。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烛火在风中摇曳,光影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那笑容让和尚想起了什么。 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忘记。他想起一个女人,也是这样笑着,然后死在他手里。 和尚垂下眼睛。 “求你。”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像雨落进泥土。 “把他养大。” 和尚微微抬起目光,没有说话。 “他没有别的人了。”她的眼泪滴在婴儿脸上,婴儿皱了皱眉,但没有哭,“只有你。” 和尚看着她。 她快死了。血流得太多,人已经没救了。他见过太多人死,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和尚张了张嘴,一万句刻薄话都堆在嘴边,他想说,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想说,他这辈子作恶无数,从来不做好事,也不信什么因果报应。 他想说,命该如此,强求也是无用。 但和尚看着那个婴儿的眼睛。 蓝绿色的,清澈的,什么都不懂。 和尚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自己说了声“好”。 女人笑了,笑得安心,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阿翎。”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气若游丝,“叫他……阿翎……” 女人的手垂了下去,婴儿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啼哭。 和尚站在床边,眼睛睁得很大,盯着那个死去的女人和那个活着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孩子抱走,放在干净的被褥上,又把遗体从床上拖下来。 一枚印章从女人衣服里滚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发出“笃”一声。 只有金子才会发出这么沉闷的响声。和尚顾不得那个婴儿,把印章捡起来,凑近烛火细看。 一只展翅的神鸟,周围环绕着一圈弯弯曲曲的文字。 和尚擦了擦眼睛,又仔细辨认一番。 这的确是一块金子。沉甸甸,价值不菲,卖了的钱能再买一座庙,不…不止一座庙,至少再加一栋宅子,两个婢女。 和尚翻来覆去地看那枚金印:“咋个偏偏是,偏偏是……” 婴儿已经不哭了,睁着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和尚。 和尚把印章攥在手心里,咬牙切齿,嗬嗬地笑,像一头饿急了,却吃不到肉的狼:“偏偏是这种卖不脱,留在身上还招祸的东西。” 婴儿眨了眨眼睛,什么都不懂。 他抓紧金印。猛地抬起头,向婴儿投去一个既怨毒又同情的眼神:“波斯王族的信物。” “你竟是公主的儿子。” 第4章 你娘生你的时候比这疼多了 裴云逸在那间禅房里站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还抵在墙上那些抓痕上。 裴云逸摸出火折子,点燃了角落里一盏落满灰尘的油灯。 昏黄的光线摇曳着,照亮了这间小屋。 他把床上的烂草席扯下来扔到门外,又找了些干燥的落叶铺上去,刚躺下,后背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猛地一痛。 裴云逸摸了摸,在床上摸出一串念珠,在衣袖上擦了擦。 珠子磨得很光滑,有几颗甚至磨出了凹痕,一定是被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捻过。 和尚盘腿坐在佛龛前,手里捻着念珠,嘴唇翕动。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念珠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木质的,磨得发亮。 往生咒念完,和尚换了一段。 “消灾延寿药师佛,消灾延寿药师佛……” 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和尚没回头,继续念。 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大雄宝殿的门槛上,手里抓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了一会儿,见和尚还在念经不搭理他,阿翎把树枝一扔,两只手托着腮,盯着和尚的背影发呆。 和尚念经的嘴没停,左手却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骰子,手腕一抖,往后甩出去。 “哎!” 身后传来小孩躲闪的声音,脚步踉跄,但没摔倒。 和尚继续念经。 第二颗骰子从指尖飞出,角度比刚才刁钻,贴着地面滚过去。 身后扑通一声,是小孩跳起来的动静。 和尚嘴里的经文没断,手上又是一颗,两颗一起,一左一右,夹着中路。 身后安静了一瞬。 落地的声音,轻轻的,站稳了。 和尚念完一段,把剩下的骰子收回袖中,转过身。 小小的人影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三颗骰子,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沾着泥,喘着粗气,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瞪着他。 蓝绿色的眼睛。像庙后银杏树上偶尔落下来的甲虫壳。 和尚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 第4章 太扎眼了。 “和尚,”阿翎奶声奶气地邀功,“我接住了!” “躲开了叫接住?”和尚站起来,“啥子时候能用手接到,再来跟老子嘚瑟。” 阿翎瘪瘪嘴,把骰子往地上一扔:“和尚,你刚才念什么?” “往生咒。给死人念的。” 阿翎歪着脑袋,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死人,哪儿呢?” 和尚没答。 他收回目光,往灶房走。 “少罗嗦,吃饭。” 那天晚上的饭比平时丰盛。 有肉,是和尚下山买的,切成小块,炖得烂烂的。阿翎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了粮食的小耗子。 和尚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慢点吃,没得哪个跟你抢。” 阿翎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继续埋头苦吃。 和尚端起碗,喝了口汤,眼睛却一直落在阿翎脸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那双眼睛上。 前几天他下山买东西,镇上有个货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翎,回头跟旁边的人嘀咕:“这个小东西,眼睛稀奇得很,跟猫儿似的。” 和尚当时没说什么,付了钱就走。 阿翎的眼睛太好认了,等他死了,这孩子出去闯荡,不是被人当成妖怪打死,就是被有心人盯上。 和尚知道江湖上有什么人。 有些人比他还烂。 “吃完了?” 阿翎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和尚去灶台边倒了碗水。 “喝了。” 阿翎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 和尚看着他喝完,把碗接过来,随手搁在桌上。 “瞌睡不瞌睡?” 阿翎刚想说不,一开口就打了个哈欠。 “去睡。” 阿翎乖乖爬上床,躺下来。 和尚坐在桌边,那个小小的身影缩在被子里,呼吸渐渐平稳下去。 药效发作了。 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站起来,走到床边。 伸手在阿翎眼前晃了晃,没反应。 和尚转身,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盒,又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展开,里面躺着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针。 他把东西端到床边,坐下来。 烛火晃了晃,照亮了阿翎的脸。 小小的脸,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点油光,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和尚打开瓷盒,里面是一团黑色的膏状物,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有一小块早已干结,来是多年不曾用过了。 乌金膏。 乌贼墨打底,黑曜石粉定色,再加几味草药防腐生肌,他以前配这东西,给关外的逃犯改眼睛颜色用,那些逃犯都是异族,在人堆里扎眼得很,改了眼珠子颜色,至少让官府认不出来。 以前是作恶。 现在呢? 和尚没去想这个问题。 他伸出手,拨开阿翎的眼皮。 蓝绿色的眼珠,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 和尚拿起一根金针,在乌金膏里蘸了蘸。 针尖刺入虹膜。 阿翎的身体猛地一颤。 和尚按住他的肩膀,手上没停,继续刺第二针。 阿翎开始发抖。 眼皮剧烈地颤动着,眉头越皱越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第三针。 第四针。 阿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药效还没过去,他嘴巴一张一张,始终发不出声音。 那双蓝绿色的眼珠里盛满了恐惧,泪水混着血丝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和尚的脸近在咫尺,在一片模糊的红和黑里,扭曲成修罗的样貌。 和尚一把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牢牢固在原处,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老实躺到!” 阿翎从没听过和尚用这种声音说话,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个会给他做饭、会骂他脏兮兮不爱洗澡的和尚。 “动一下试试。”和尚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阴恻恻的笑意,“这针要是歪哪怕一点点,你这辈子就莫想再看见东西了。” 阿翎本能地僵住了。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但他不敢动了。 和尚松开他的下巴,拿起金针,继续刺。 一针。 又一针。 和尚的动作不停,银针上的墨补了一次又一次,阿翎咬着牙,咬得嘴唇都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放心,死不了。”和尚头也不抬,手上稳得像是在绣花,“你娘生你的时候比这疼多了,人家吭都没吭一声。” 阿翎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疼。 疼得他想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 “给老子忍到起。”和尚的声音冷冰冰的,“就这一回,搞完了就好了,这是为了你好,省得往后出去混让人盯上,你要是再敢哭哭唧唧,老子就把你舌头割了。” 阿翎还是没听懂,但不敢哭出声了。 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喉咙里,只有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无声地往下淌,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 和尚终于停了手。 他把金针往桌上一扔,叮当一声响,拿起块布,随手在阿翎脸上抹了两把,把血迹和墨迹擦掉。 动作很粗,蹭得阿翎生疼。 “行了,睡嘛。” 和尚站起来,懒洋洋地活动着一下肩膀,仿佛他刚才干的是什么体力活。 阿翎躺在床上,浑身都被汗浸透了,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一片模糊的光影从眼睛缝隙透进来。 和尚往门口走去,突然想到了什么,冷不丁停了一下:“明天眼睛会肿,莫去揉,揉瞎了活该。” 脚步声远去。 门也吱呀一声关上了。 阿翎陷入无边的黑暗,眼睛疼得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烧红的炭,灼热的液体往外流,流着流着,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第5章 我死了以后,你就自己活 裴云逸在古庙里住了三天,大多时候都坐在银杏树下发呆,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风一吹,几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银杏树边的青石板上,刻着一副潦草的画。 用刀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两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光着头,应该是个和尚,小的头发乱糟糟的,站在和尚旁边,只到和尚的腰。 两个人都没有画脸。 只有两个圈,圈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老和尚!”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庙门外冲进来,手里抓着一只野鸡 ,野鸡还在扑腾,羽毛撒了一路。 “老和尚!今天吃鸡!” 佛龛前盘腿坐着的人睁开眼睛,皱了皱眉。 “你叫哪个老和尚?” “叫你啊。”阿翎把野鸡往地上一扔,野鸡扑棱着翅膀想跑,被他一脚踩住,“你不老吗?你看看你这脸,皱纹比庙门口那棵树的树皮还多。” 和尚今年四十出头,但看起来像是六十往上。 他老得很快,几乎每天都会长出一条新的皱纹,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了,咳嗽的毛病越来越重,有时候一咳就是半个时辰。 阿翎从五岁开始就叫他老和尚。 老和尚懒得跟他计较,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那只野鸡。 “哪儿弄的?” “抓的。” “咋个抓的?” “当然是设套嘛。”阿翎一脸得意,“你上回教我的那个法子,用绳子和树枝做个陷阱,我试了,好使。” 老和尚蹲下来,捏捏野鸡的腿。 “还行,挺肥。” “那是。”阿翎把野鸡拎起来,“我去拔毛。” “等等。” 阿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老和尚的眼睛眯了眯,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脸上那是什么?” 阿翎的眼珠子转了转,嬉皮笑脸:“没啥子,树枝刮的嘛。” “是吗?”老和尚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让我看看。” 阿翎的眼神闪了闪。 老和尚看着他脸上那道红印,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小崽子,又跑到镇上偷东西去了?” 阿翎不说话。 “被人发现了,挨了一耳光?” 阿翎还是不说话。 “偷的什么?” 阿翎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 老和尚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小把酥糖。 “就为了这个?” “我想吃,馋得晚上都睡不着。”阿翎的声音有点闷。 “那个卖糖的,他有这——么多呢。”阿翎摆手臂画了个大大的圆,“我偷…拿一点,咋个嘛!” 第5章 “那也没让你偷东西!”老和尚话锋一转,义正言辞,“有钱的时候就买些,没钱了再偷!” 老和尚把抱着酥糖的纸包从阿翎手里抠过来,打开,往嘴里倒了好几块,嚼得嘎吱嘎吱响,又把剩下的酥糖塞回阿翎怀里。 阿翎打开纸包,一看只剩下两块了,无奈地扁扁嘴, 老和尚吃完糖,语重心长劝道:“而且你偷东西的本事太差,连个卖糖的小贩都躲不过,丢人。” 阿翎的脸一下子垮了。 “下回!下回一定不叫人发现!” “下回个铲铲,”老和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去拔毛,晚上吃鸡。” 阿翎捂着后脑勺,嘟嘟囔囔地走了。 晚饭是炖鸡。 老和尚舍得放料。鸡肉炖的入味,汤里飘着油花,香得阿翎直咽口水。 两个人坐在桌边,一人一碗。 阿翎埋头苦吃,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老和尚。” “嗯?” “这汤里是不是放了啥子东西?” 老和尚夹了块鸡肉,慢条斯理地嚼着。 “你说呢?” 阿翎盯着碗里的汤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老和尚的碗。 “你碗里的汤颜色比我的浅。” 老和尚挑了挑眉。 “大补的好东西。” 阿翎皱着眉头想了想,把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苦苦的,是黄连?” “不对。” “那是?” “巴豆。” 阿翎的脸一下子白了。 —————— —————— “你个老骗子!” “放心,量不大,”老和尚慢悠悠地喝了口汤,“拉个一天一夜就好了。” “老骗子!给我下药!” “教你长记性。”老和尚放下碗,看着他,“你今天偷糖也不是第一次了,有没有想过,那小贩记住你了,为了报复你,会在糖里下药?” 阿翎愣住了。 “江湖上啥子人都有,”老和尚的声音淡淡的,“有人在吃食里下毒,有人在酒水里放蒙汗药,你偷东西也就罢了,拿了人家的东西就往嘴里塞,连验都不验一下,迟早有一天要吃大亏。” 阿翎的脸涨得通红。 “那,那你也不用真给我下药啊!” “不真的下,你记得住吗?”老和尚站起来,“去吧,茅房在后面。” 阿翎气得直跺脚,但肚子已经开始咕噜咕噜叫了。 他捂着肚子,一溜烟往后院跑去。 第二天一早,阿翎顶着两个黑眼圈从茅房里出来。 他在里面蹲了一整夜,腿都麻了。 老和尚坐在院子里,正在磨一把小刀。 “我说什么来着,死不了的。” 阿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过来。” 阿翎走过去,一屁股坐在老和尚旁边的石头上。 “干嘛?” 老和尚把小刀递给他。 “今天教你认毒。” 阿翎接过刀,翻来覆去看了看。 “用刀认毒?” “是用刀试毒。”老和尚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在刀刃上,“看好了。” 粉末落在刀刃上,过了一会儿,刀刃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 “这是砒霜,”老和尚说,“遇铁会变色,人吃到肚子里,就死了。” 阿翎凑过去看了看,眼睛亮了。 “还有呢?” “慢慢教你,江湖上稀奇古怪的毒物多了去了。”老和尚把瓷瓶收起来。 阿翎抬起头看着他,眼珠子骨碌碌转。 “老和尚,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老和尚的手顿了顿。 “你这崽子,废话倒是一箩筐。” “你会的东西,怪邪门的,”阿翎掰着手指头数,“下毒,解毒,设套,偷东西,骗人……你以前肯定不是和尚。” 老和尚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以前是个坏人。” “多坏?” “恶贯满盈。”老和尚把小刀从他手里抽走,“现在躲在这破庙里头念经,就是怕被人找上门来。” 阿翎歪着头想了想。 “那你现在还坏吗?” 老和尚斜了他一眼。 “你说呢?” 阿翎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坏。”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挺好的嘛。”阿翎说,“虽然你老是骂我,还给我下巴豆,但是你教我东西,给我做饭,还让我睡床,你自己睡地上。” 老和尚没说话。 “而且你每天都念经,”阿翎继续说,“坏人不念经的。” 老和尚笑了,笑容有点奇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苦涩,伸手用力揉了揉阿翎的脑袋。 阿翎被他揉得头发乱成一团,挥着手去挡。 “别揉!” 到了念经的点,老和尚往大雄宝殿走去,阿翎跳起来,尾巴似地跟在他后面。 “老和尚,那你做坏人的时候杀过人吗?” “当然。” “杀了多少?” “记不清了。” “那你为啥子不杀我?” 老和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翎站在他身后,阳光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那双被他一针一针染成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杀你?这么一点肉,也不够吃。”老和尚说。 阿翎又问:“那你会一直养我吧?” 老和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养到老子死。” 阿翎小跑着跟上去。 “那你什么时候死啊?” “快了。” “好快?” “老子要是晓得就好了。”老和尚的声音飘在风里,“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还能再撑几年。” 阿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死了以后,我怎么办?也在这庙里当和尚念经吗?” 老和尚没有回头。 “我死了以后,你就自己活。” “我不会。” “屁话,你现在当然不会。”老和尚的声音淡淡的,“等老子把会的都教给你,你就会了。” 阿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鼻子有点酸,但他也只是快走了两步,跟上老和尚的脚步。 “老和尚。” “啧,又怎么了?” “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会学的,等你死了,我就一个人,好好活。” 第6章 那我姓裴吧 今年蜀地的春天来得晚,山间还有残雪,但向阳的坡上已经冒出青色。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叶的气味。 阿翎是被鸟叫吵醒的。 一只不知道什么哪来的鸟,天还没亮就在窗外抻着嗓子叫,叫得他心烦。他翻了个身,想用被子蒙住头,手却摸了个空。 被子被老和尚卷走了。 他睁开眼睛,灰蒙蒙的天光从窗纸里漏进来。老和尚盘腿坐在窗边,裹着被子,闭着眼睛。 这个姿势他看了十四年。老和尚每天都这样念经,念往生咒,提前给自己攒功德,也不知道念这么多遍,能抵消多少他造过的孽。 “老和尚。”阿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被子还我。” 没人回答。 也没有念经声。 阿翎怔了一瞬,连滚带爬地从床上坐起来。早春的寒气刺进肺里,凑到老和尚面前。 皱纹比昨天更深。嘴唇发青。胸口没有起伏。 他伸出手,碰了碰老和尚的脸,凉的,又搭在脖子上,没有脉搏。 窗外那只鸟还在叫,老和尚死在了春暖花开的前夜。 阿翎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这老东西死之前还不忘把被子卷走。 他把被子从老和尚身上扯下来,蹲下身,把老和尚的手摆正。那双手干枯得像老树根,指缝里还有昨天劈柴沾的木屑。 他把老和尚的眼睛合上。 “你等到,”他说,“我去挖坑。” 院子角落有一把锄头,锈得厉害。蜀地的山是石头山,土薄,挖起来费劲,他挖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坑才够深。 他回到禅房,把老和尚抱起来。 比想象中轻。瘦得皮包骨头,像抱一捆柴火。 他把老和尚放进坑里摆正,然后开始填土。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坟堆好了。不大,就是个普通的土包。他找了块扁石头,握着匕首比划半天,刻上几个字:老和尚之墓。 他把石头插在坟前,坐下来。 夜风很凉,山里有狼叫。他就把那条被子拿过来披着,一动不动看着土包。 “老和尚,”他说,“你说佛祖是不是瞎?他要不瞎,早就一道雷把你劈了,哪轮得到你去见他。” 土包没回答。 “我要走了。”他又说,“被子我也拿走,你嘛,反正用不着。” 第6章 那一夜他就坐在坟边,睡睡醒醒。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被子卷起来背上,这被子太破太旧,不方便带,但他想了想,还是带了,又带了一副老和尚生前用过的骰子,当作最后一点念想。 他走到庙门口,看了一眼身后。 老和尚说,人这辈子,来是一个人,中间遇到的,都是要还的债,等债还完了,走也是一个人。 阿翎把手撑在门框上,握得指节发白才慢慢松开,转身下山。 裴云逸回过神来的时候,手还撑在门框上。 门框上有一道旧痕,很浅,几乎被磨平了,形状像是手指的弧度。 他收回手,拍了拍灰,迈出庙门,踩上那条蜿蜒下山的小路。 他还要继续走。 裴云逸下山后,在山脚下的茶馆酒肆里混着,看见像江湖人的,就凑上去问,认不认识孔雀明王裴翎。蜀地偏僻,消息闭塞,但江湖上的事传来传去,总会有些影子。 第三天傍晚,裴云逸被个讨酒喝的老乞丐缠上了。 那老乞丐年轻时跑过江湖,腿瘸了之后就在蜀地几个镇子之间流窜乞讨,活得久,见得多,记性也好。裴云逸给他买了一壶酒、两斤牛肉,老乞丐吃得满嘴流油,裴云逸顺势问老乞丐认不认得孔雀明王,老乞丐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哪能认识这么厉害的高手。不过嘛……”老乞丐嘬了一口酒,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十几年前,渝州城出过一桩案子,我倒是记得。” “什么案子?” “杀人案!”老乞丐摇头晃脑,“杀的还不是一般人,是裴家的嫡子,那一房的独苗苗,叫什么来着,裴彦?裴彦章?对,裴彦章。” “那裴家什么来头?” “河东裴氏听说过没有?正儿八经的世家。那个裴彦章的爹在渝州做过官,虽然后来丁忧回乡,但家底殷实,在当地也算横着走的人物。”老乞丐灌了口酒,抹抹嘴,“他家那个独苗,啧啧,坏得流水。抢人妻女,打死过佃户,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官府都不敢管,爹娘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就盼着他早些开枝散叶。结果那年春天,裴彦章死了。” “怎么死的?” “喉咙被割了。”老乞丐比了个手势,“一刀,干净利落。死在自家院子里,身边七八个护卫,愣是没一个人看见凶手长什么样。” 裴云逸沉默了一会儿:“凶手没抓到?” “抓到个屁。”老乞丐嗤笑,“裴家悬赏五百两,闹了大半年,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见裴云逸有些意兴阑珊,老乞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讲什么秘闻:“但那晚有个护卫,看见凶手了,是个半大小子,也就十四五岁。” 裴云逸端起酒碗的手停住了。 “那护卫跟我说,他们拦住那小子,问他叫什么名字,报上来饶你不死。” “然后呢?” 老乞丐贼兮兮笑了两声:“那小子说,不,知,道!” 渝州城。 十四岁的阿翎蹲在墙头上,望着底下院子里的灯火。 他下山快半个月了,身上还穿着那件旧衣裳,破了几个洞,袖口磨得发白。老和尚的被子卷成一条折起来背在身上。 下山之后阿翎一路往东走,走到哪算哪,路过一个村子,几个女人在河边哭,他抬脚绕开,只听得其中一个女人哭得更惨了,嗓子都哑了还在哭,听得他烦。 阿翎停下来,问了一句怎么了。 女人边哭边说,她的女儿被裴家少爷抢走了,才十四岁,抢走之后没几天,尸体被扔在乱葬岗,身上全是伤。 “官府不管?”阿翎问。 女人们哭得更凶了。 阿翎听了一会儿她们哭,转身走了。 老和尚教过他,闯荡江湖,要少管闲事,这样活得久。 可是那女孩十四岁。 他也十四岁。 想到这些,阿翎胸口闷闷的,而他有个毛病,一胸闷就想杀人 裴家的院子不算大,但护卫不少,阿翎蹲在墙头上数了数,外围八个,巡逻的两队,内院门口还有四个。 这点人手,在他眼里跟没有差不多。 他等月亮升到中天,护卫换班的间隙,从墙头飘了下去。 老和尚教过他怎么走路没有声音,脚尖先落,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悄无声息穿过外院,绕过巡逻的护卫,落在内院的屋檐上。 底下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在窗纸上戳了个破洞,往里看去。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歪在榻上,手里端着酒杯,身边偎着个丫鬟。那男人生得白白胖胖,细皮嫩肉,比寻常人家的年猪还肥美三分。 这就是裴彦章。 阿翎看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针,手指一弹,那针没入窗缝,无声无息地钉进了丫鬟的后颈。 丫鬟软倒在榻上,睡着了。 裴彦章愣了一下,刚要张嘴喊人,阿翎已经破窗而入,捂住了他的嘴。 裴彦章瞪大了眼睛,发出呜呜的声音。阿翎能感觉到那人在发抖,浑身都在抖,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洒了一滩。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阿翎问。 裴彦章疯狂摇头。 “我也不知道。”阿翎耸耸肩,“我本来没想管的。但你运气不好,让我碰上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裴彦章立刻大喊:“来人啊——” 阿翎一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血溅出来,溅了他半边袖子。他低头看了看,皱起眉头,这件衣裳本来就旧了,现在又脏了,不洗看着磕碜,洗了又怕破洞。 外面传来脚步声,护卫们冲进来了。 阿翎转身跳上窗台,正要走,忽然被人拦住了。 七八个护卫围上来,刀光闪烁。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喝道:“站住!你是什么人!” “报上名来,饶你不死!”络腮胡子喊。 名字?他叫阿翎。但阿翎只是老和尚随口叫的,听起来不气派,路边的一只猫,一只狗,都可以叫“阿翎”。他没有姓,没有来历,连爹娘叫什么都不知道。 阿翎忽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不知道。”他说。 然后他动了。 一炷香之后,阿翎站在满地倒下的护卫中间,络腮胡子颤抖着手,手里的刀“哐啷”落地。 “裴家…不会放过你…”络腮胡子的声音很轻,像从牙缝挤出来的。 “哦,对。”阿翎说,“他是姓裴。” 阿翎用袖子抹去短刀上的血。 裴。 听起来挺气派的。 阿翎打定了主意,笑笑:“那我姓裴吧,以后就叫裴翎。” 他翻身上墙,消失在夜色里。 酒馆里,老乞丐讲完了故事,灌了最后一口酒。 “后来裴家花了大价钱查凶手,查了大半年,一无所获。那一房没了独苗,几年后就败了。” 他把酒壶倒过来晃了晃,一滴不剩,便塞回腰间,慢悠悠站起身。 “不知道孔雀明王年少时,是不是也这么气盛啊?” 老乞丐抱着酒葫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裴云逸坐在原处,端着那碗凉透的酒,久久没有动。 第7章 适合你这样的一流骗子 裴云逸在渝州没待多久。 裴家的老宅早就易主了,现在是一间布庄,门口挂着染好的棉布,在风里晃荡。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出来。 十几年过去,该没的都没了。 他去打听当年的事,问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街坊,大多数人见他一头金发,不听他把话说完就摆摆手走了,倒是有个卖胡饼的老头说,那之后有人来查过凶手,查到往北走了,过了嘉陵江,应是汉中的方向。 “汉中?” 老头递过来一个胡饼,看清了裴云逸的相貌,忽地一愣,随即故意把语速放慢:“谁知道呢...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也是听人说的...来...客官...拿好。” 裴云逸懒得解释,付了钱,往北去了。 汉中是蜀地通往关中的要道,南来北往的人多,消息也杂。裴云逸在城里转了几圈,找消息灵通的人打听,终于拼凑出一点东西。 十几年前,裴翎在汉中露过面,他在汉中待的时间不长,但赶上了一桩大事。 那年刚好是新任大宗师途经汉中。 “大宗师?就是那个天下第一的桑槿?”裴云逸问。 “可不是嘛,”茶馆的伙计一边擦桌子一边说,“那会儿她刚杀了前任大宗师纪长明,才十五岁,厉害得很。” 裴云逸若有所思地抿了口茶。 “大宗师来了,”伙计来了兴致,“多少江湖人赶着拜见,客栈一间房的价钱翻了好几番,就这还供不应求,大宗师住在城西的燕来客栈,门口天天排着队,全是来献殷勤的。” 第7章 “然后呢?” 伙计一抬眼,只见刚才问话的,居然是个金发碧眼的男人,顿时收敛起笑意,顺手把抹布搭在肩上:“然后没什么啊,大宗师待了几天就走了,来拜码头的人天天围着她转,她又不好杀人,毕竟刚当上大宗师,总不能见人就砍吧?有一次,她被缠得没办法了,有个人出来,帮她解围,把那些人支走了,是个年轻人,小混混似的。” 年轻人,小混混似的。 裴云逸放下茶盏:“燕来客栈怎么走?” 客栈还在,裴云逸抬头,一块褪色的匾额映入眼帘。 师父路过这里时,匾额的颜色大概还鲜亮。 裴翎站在悦来客栈门口,排成长龙的江湖人一个个从他肩膀边走过去。 渝州那桩事之后,裴翎身上有了点银子,从裴家顺的,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得想个营生。他听说汉中这边镖局多,商队也多,总需要人手替他们干活,裴翎问了好几家,不是嫌他年纪小,就是嫌他长得不够凶狠,押不了镖,他穷得走投无路,进城碰运气,看能不能“捡”几个富人的钱袋子救急,结果刚进城就碰上这场面。 新任大宗师驾临,整个汉中都沸腾了,燕来客栈前的人越聚越多,却自觉地让开一条道。 没过多久,一个人从客栈里走出来。 那是个少女。 她和裴翎年纪相仿,身形挺拔,一身蓝衫,头发随便绾了个髻,眼睛是浅褐色的,眉眼之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像一柄出鞘的刀。 桑槿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底下那群人,眉头微微皱起。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也知道你们想干什么。话我就说一遍:不收徒,不结盟,不比武,不需要人效劳。你们可以走了。” 底下一片寂静。 有人笑了:“大宗师说笑了,我们是真心仰慕!” “我没说笑。”桑槿打断他,语气平淡,“我说你们可以走了。” 那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谁都没动,僵持之际,一个少年挤开人群,走到最前面,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宗师!”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亮,“我爹让我来给您磕头!” 所有人都愣了。 桑槿也愣了,低头看着他。 裴翎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嚎:“我爹说了,大宗师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我们这些凡人能见一面就是三生有幸!我爹让我磕三百个头,磕完就回去,绝不多留!” 他一边嚎一边真磕,额头砰砰砸在地上,听着都疼。 周围的人脸色变了。 这小子是来干什么的?碰瓷?撒泼? 裴翎磕了十几个头,忽然停下来,扭头看着旁边那个说“真心仰慕”的人,眼泪汪汪地问:“这位大侠,你也是来磕头的吗?我爹说了,磕头要有诚意,你怎么不跪啊?” 那人脸涨得通红:“我?我跪什么?” “大宗师刚才说不收徒不结盟不比武,”裴翎抹了把眼泪,“那您是来干什么的啊?” 旁边有人窃笑。 那人恼羞成怒:“我,我是来......” “您要是也来磕头的,那咱们一块儿磕呗。”裴翎真诚地说,“我爹说了,磕头人人平等,不磕够数不能走。”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一甩袖子:“不跟你这疯子一般见识!” 他转身走了。 裴翎看着他的背影,又扭头看其他人,眼泪还挂在脸上:“各位大侠,你们要不要一起磕啊?” 一片死寂。 那些江湖人慢慢都散了,有的骂骂咧咧,有的一声不吭。 没人愿意跟一个撒泼打滚的疯小子并列。 人群散尽之后,裴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抬头看着台阶上的桑槿。 桑槿回看他,像是在看一只突然开始翻跟头的猴子。 “你叫什么?”她问。 “裴翎。” “刚才那些话是现编的?” “是。” “你爹让你来磕头?” “我没爹。”裴翎满脸真诚,“这也是编的。” 桑槿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 “你胆子很大。” “胆子小吃不上饭。”裴翎说,“所以,我帮了你这个忙,你能请我吃饭么?” 半个时辰后,满桌杯盘碗盏亮得发光,裴翎埋头苦吃,油渍沾在嘴角,他也不擦,抬头冲她咧嘴一笑:“多谢。” “你除了吃饭,还会什么?” “会骗人。会用毒,还会暗器,挺厉害的。” “多厉害?” 裴翎放下筷子,在袖子里摸了摸。 下一瞬,三枚银针激射而出,分取桑槿面门、咽喉、心口。 桑槿没动,拈起筷子,夹起一块炙肉,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又摊开另一只手。 那三枚银针,静静躺在她手心里,裴翎面色一僵,他连她什么时间接住的银针也不知道。 桑槿指尖一捻,银针化作粉末。 “还行。”她说,“死在你手里的人,功夫应该都不怎么样。” 裴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浮起来,比刚才还灿烂:“你说得对。” “你内力不足,暗器走的是巧劲。”桑槿又夹了一片肉,“但银针太轻了,只能欺负欺负三流角色。” 裴翎点点头,没吭声。 “想往上走,得换重器。飞刀、铁莲子、菩提子,都比针好用。” “我穷。”裴翎老老实实说,“打不起好铁。” 桑槿拍掉手上银针化成的粉末:“那你就做一辈子的三流武者,甘心吗?” 裴翎思索片刻:“我做不了一流武者,一流骗子倒是可以试试。” “听说过孔雀翎吗?” “没有。” “回头自己打听去,去兴元府,那里黑市多,适合你这样的一流骗子。”桑槿站起身,丢下几块碎银子,“这顿饭算我请你的,记得还。” “啊?还?” 桑槿转身,又出了客栈,门帘落下,日光晃了晃。 裴翎愣愣地坐在满桌残羹前,看着那几块碎银,半晌才回过神。 他把银子拢进袖子里,又把没吃完的菜包起来。 孔雀翎。 裴翎默念着这三个字,拐进街角,消失无踪。 裴云逸在客栈外站到天色擦黑也没进去,怕自己开口,就会问得太多。 师父的过去就像一颗摔碎的玻璃珠子,碎片散落在酒楼、赌坊、当铺、客栈,在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里,亮晶晶地发着光,引人来寻找,裴云逸一块一块捡起来,永远不知餍足,哪怕碎片会割伤他,让本就没愈合的伤口再流出血来,哪怕恨和爱此消彼长,如同一场永不燃尽的野火。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拂过他手臂上的疤痕,微微地痒,裴云逸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快。 他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也许是怕再待下去,就会忍不住冲进去,抓着掌柜,问还记不记得,当年那少年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第8章 裴翎不想再活得像条狗了 裴云逸离开汉中,往西北走。 兴元府商贸繁荣,三教九流混杂,有个不小的黑市,师父在那里待了一两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让人忌惮的角色了。 兴元府离汉中不远,快马两天就到。 进城的时候是傍晚,街上人来人往,比汉中热闹得多。 黑市不在明面上,得找对门路,裴云逸在几条巷子里转了一会儿,连续拦了几个人问路,别人看一眼他的金发,就摆摆手快步走了。 他正想去别处碰碰运气,忽然感觉腰间一轻。 钱袋没了。 裴云逸脚步没停,眼角余光扫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往巷子深处窜。 他没追。 他往旁边的岔道一拐,沿着墙根快走了几步,在巷子另一头堵住了那人。 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瘦得跟猴似的,手里攥着他的钱袋,一抬头看见他,脸都白了。 “还我。”裴云逸说。 小孩转身就跑,裴云逸一把掐住他后颈,把人拎了起来。 “我说还我。” 小孩挣扎了几下,挣不开,干脆一咬牙,把钱袋往地上一扔:“拿去拿去!大爷饶命!” 裴云逸捡起钱袋,掂了掂,轻了。 “少了。” “没少!就这些!” 裴云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袖子里一掏,掏出几枚铜板来。 小孩脸更白了。 “偷的时候顺手分一半藏袖子里,就算被抓住了,把钱袋一扔,对方以为全拿回来了,你还能赚一半。”裴云逸不紧不慢把铜板收进袖子。 小孩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见了鬼。 “你……你也是同行?!” 裴云逸没回答。 第8章 “你知道这附近的黑市吗?”他问。 小孩警惕地看着他:“知道又怎样?” “带我去。” “凭什么?” 裴云逸把他放下来,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板,在他眼前晃了晃。 “带路钱。” 小孩眼珠一转,一把抓过铜板,塞进嘴里含着,走在前面带路,把裴云逸领到城西一片废宅子底下,入口是个破败的祠堂。 路带到以后,小孩拔腿就跑,头也不回。 黑市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这里不分昼夜白天,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太阳照常升起,但是照不进来,四周的屋檐压得太低,巷子又窄又深,正午时分也只有一线天光,刀刃似的劈下来,把人脸劈成一明一暗两半。 裴翎蹲在巷口,啃着半块干饼,看人来人往,卖假药的蹲西边,卖消息的蹲东边,中间那片是赌档,再往里走是销赃的、接活的、藏人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有意思。 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往西边走去。 卖假药的老头姓吴,摆摊三十年,卖“正宗西域见血封喉”。 “老爷子,”裴翎凑上去,压低声音,“您这见血封喉,掺了多少面粉啊?” 老头脸色一变,手往袖子里摸。 “别紧张。”裴翎笑嘻嘻的,“我不是来砸场子的。我是真心佩服您,这活儿做得细,颜色调得准,我看了半天才看出来。” 老头狐疑地打量他。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眼生得好看,笑起来一口白牙,像坟头上开出了一朵鲜亮的小花。 “你想干什么?” “合作。”裴翎往他旁边一蹲,“您的货我帮您卖,三七分,您七我三。” “凭什么?” “凭我会说话。” 裴翎从他摊子上拿了一包毒粉,掂了掂分量,转身走进人群。 裴翎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上。 细布袍子,腰间挂刀,刀柄磨得发亮,是常用的,站在卖消息的摊子前头,问了几句又不买,眼神躲躲闪闪,时不时往身后看。 裴翎看了一会儿,心里有数了。 他迎上去,不拦人,只是恰好走到那汉子旁边,自言自语似的叹了口气。 汉子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裴翎又叹了口气,声音稍微大了点:“唉,这玩意儿烫手啊……” 汉子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油纸包上,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没什么。”裴翎把油纸包往袖子里塞,“大哥您忙您的。” 他转身要走。 “等等。”汉子叫住他,压低声音,“你手里那是什么?” 裴翎回过头,脸上带着点为难:“大哥,这我不好说,您要是不相干的人,我更不敢乱说。” “你说就是了。” 裴翎往四周看了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您是不是在找人?” 汉子脸色微变。 “我猜的。”裴翎笑了笑,“您在消息摊子那儿站了半天,小的是愚钝,但也不傻。” 汉子盯着他,手已经摸到刀柄上了。 “别紧张。”裴翎往后退了一步,摊开手,“小的就是个卖货的,不打听您的事。不过嘛,您要是想让人死得干净,刀不是最好的法子。” 他从袖子里把油纸包摸出来,慢慢打开一角。 里头是一簇青紫色的粉末,在阴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西域来的,叫见血封喉。”裴翎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下在茶里、酒里、饭菜里都行,没味儿。吃下去半盏茶的工夫,手脚发软,再过一刻钟,心跳就停了。像是得了急病,大夫来了也查不出什么。” 汉子盯着那包粉末,喉结动了动。 “多少钱?” 裴翎报了个价。 汉子没还价,掏钱,接过油纸包,转身走了。 裴翎接过铜板,双手捧着,弯腰道谢,姿态恭敬得不得了。等那汉子走远了,他才直起身,回到老头摊子前,把三成利分给他。 老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啧啧称奇:“小子,看不出来,你还真是个人才。” “那是。”裴翎也笑,“要不怎么敢来这地方混饭吃。” 那段日子裴翎过得颇为得意。 他嘴甜,脑子活,能看人下菜碟。遇上阔绰的主顾就吹嘘“千金难买”,遇上精明的主顾就贬低自己“小本买卖”,遇上耳根软的就编排故事,遇上心肠硬的就直接报底价。他把老吴的假药卖出了三倍价,老吴高兴得合不拢嘴,私下里把分成从三七改成了四六。 他以为这地方也不过如此。 黑市嘛,不就是骗子扎堆的地方?他从小跟老和尚学坑蒙拐骗,论骗人,他怕过谁? 直到有一天,有人找上门来。 “你就是那个姓裴的?” 裴翎抬起头。 面前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胖子,穿绸衫,手里转着一对核桃,笑眯眯的。胖子背后站着两个打手,手按在刀柄上,眼神不善。 “是我。”裴翎站起来,“您是?” “我姓陈。”胖子笑得和气,“兴元府的朋友都叫我陈爷。你帮老吴卖药,卖得不错啊,听说把布庄的徐老板也骗了?” 裴翎心里咯噔一下。 徐记布庄的徐老板,他上个月刚骗的一单。那人要买毒药对付生意上的仇家,裴翎照旧卖他一包掺面粉的假药,收了三十两银子。 “您听谁说的?”他脸上的笑没变,“我一个卖药的,哪敢骗人。” “是吗?”胖子转着核桃,“徐老板是我兄弟,他拿你的药去试,连一只老鼠都没毒死。他来找我告状,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裴翎心道不妙,飞快地转。 跑?跑不掉,两个打手堵着路。打?打不过,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黑市根本不够看。 他脑子转了一圈,扑通一声跪下了。 “陈爷,”他膝盖砸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是小的不懂事,小的该死。您大人有大量,饶小的一回。” 胖子低头看着他,转核桃的手顿了顿。 “你倒是乖。”他笑了笑。 裴翎刚要起身,一只脚踩住了他的背,把他重新按回地上。 是胖子身边的打手。 “陈爷让你起来了吗?”那打手狐假虎威地嚷嚷开了。 裴翎趴在地上,脸贴着石板,嘴里进了一把灰尘,听见胖子不怀好意地笑。 “我还没说完呢,急什么。”胖子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长得是真俊。眼睛生得好,像……像什么来着?” “像娘们儿!“旁边的打手接话。 几个人哄笑起来。 裴翎没吭声。他垂着眼睛,也陪着笑。 “会学狗叫吗?”胖子忽然问。 裴翎愣了一下。 “学两声我就饶了你。”胖子转着核桃,语气像在逗小孩,“就当给我们兄弟解解闷。” 旁边几个打手都笑着看他,等着看热闹。 裴翎跪在地上,脑子里有根弦绷得很紧。 拒绝了会挨打,但不会死。他身上还藏着银针,真打起来,拼着受伤也能戳瞎一两个人的眼睛。 但然后呢? 他在这地方没有根基,打伤了陈胖子的人,明天就会有更多人来找他麻烦。他还想在兴元府待下去,还想攒点钱,还想…… 还想活出个人样来。 “汪。” 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大点声。”胖子说,“我没听清。” “汪汪。” 打手们笑得前仰后合。 “哎哟,还真叫啊。” “这小子有意思!” “陈爷,这狗您收不收?” 胖子笑够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行了,起来吧。” 裴翎爬起来,低着头,脸上的表情阴郁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你挺上道的。”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跟着我混,每个月收入交三成利,别的事我罩着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谢陈爷。” 裴翎弯着腰,声音恭顺。 胖子带着人走了。 裴翎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巷子里没有风,闷得像蒸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 没事的。不就是学两声狗叫吗。又不掉块肉。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先忍着。 可是裴翎忍着忍着,保护费从三成变成四成,四成变成五成,陈胖子今天让他帮忙跑腿,明天让他帮忙望风,后天让他帮忙清理赌档里闹事的赌徒,还不能打,得陪着笑脸,把人哄走。 “你不是会说话吗?”陈胖子的手下这样吩咐他,“去,把那人哄开心了。” 他就去。弯着腰,堆着笑,好话说尽,把醉鬼和疯子一个一个请出门。有人吐他一身,有人拿酒碗砸他,有人揪着他头发骂他是陈胖子的狗。 第9章 他都忍了。 老和尚说过,能屈能伸才是本事。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得没滋没味。 有一回他帮陈胖子送信,送到城西的一处宅子。回来的路上被人堵了,三个打手把他堵进小巷。 “陈爷说你最近不太老实,”领头的打手一边卷袖子一边说,“让我们教教你规矩。” 不老实?他哪里不老实了?保护费他交了,跑腿他跑了,连夜壶都帮着倒过。 打手抡起一拳砸在裴翎脸上,后半句话连同嘴里的血一起咽了回去。 他们打得不重,没伤筋动骨,但专往脸上招呼。打完了,领头的蹲下来,捏着他下巴,左右看了看。 “陈爷说你长得太俊,”那打手笑了笑,“让我们帮着揍丑点。” 揍完了人走了。 裴翎躺在巷子里,仰面朝天,头顶那一线天光正巧落在他身上。 脸上火辣辣的疼,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想动一动,但浑身没力气。 不老实。长得太俊。看着不顺眼。 这算什么狗屁理由? 他躺了很久,久到天光从头顶移开,巷子里彻底暗下来。然后他慢慢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住处,裴翎没点灯,就着黑摸到床边,躺下来。 他没有哪里做错。 他已经够听话,够老实了。保护费交了,狗叫了。能忍的都忍了,能让的都让了。 但还是挨了打。 陈胖子就是想打他。想让他知道谁是爷,一遍遍提醒他,他就是一条狗。 狗再乖,主人想打也照样打。 裴翎又想起桑槿,想起她转身离开时,日头在她背后晃了晃,仿佛连太阳也知道躲着她走。说白了,江湖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打得过就逍遥自在,打不过就认输认罚,没什么道理可讲。 老和尚教会他骗人,骗人确实能活下去,但活得像条狗。 裴翎不想再活得像条狗了。 那就只剩一条路。 杀人。 杀陈胖子。杀马六。杀所有打过他、羞辱过他的人。 第9章 可惜我是人 一共三十六支孔雀翎。 白天裴翎还是那副样子,跑腿、陪笑、挨打不还手。陈胖子的人打他,他就躺着挨,打完了爬起来,弯着腰道谢。 “谢爷们教训。”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笑得比从前更乖,更驯服,像一条彻底认了命的狗。 陈胖子很满意。 “这小子上道,”他跟手下的人说,“打一顿就老实了。” 没人知道裴翎每天晚上在做什么。 他在黑市最深处找了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夜里不点灯,就着月光磨孔雀翎。铁匠打出来的翎羽还是毛坯,要用磨刀石一点一点磨出锋刃,再用细砂打磨,直到寒光凛凛,吹毛断发。 他磨得很慢,每一根都要磨上好几个晚上。磨完一根就藏在床板底下,和攒下的铜板放在一起。 三十六根。 够了。 动手那天是个寻常的日子。 裴翎照例去陈胖子的赌档跑腿,照例挨了几个巴掌,照例弯着腰赔笑。 黄昏时分他办完事,没回住处,往城西走去。 马六住在城西。 那个让他学狗叫、揍他揍得最狠的人,裴翎早就摸清了他的住处,摸清了他每天什么时候回家,摸清了他身边有几个人。 他在巷子口等着。天色暗下来,马六醉醺醺地从赌档出来,被两个喽啰搀扶着往回走,走到巷口时,裴翎从阴影里缓缓现身。 “马六哥。”他笑着招呼,姿态和平时一样卑微,“陈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马六停下脚步,皱着眉看他,一张口喷出好大一股酒气:“什么话?” 裴翎走近了几步,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任由那酒气扑在他脸上。 “你就要死了。” 话没说完,裴翎衣袖一扬,两道寒光快如闪电,两个喽啰连刀都没拔出来,喉咙上就各插了一根孔雀翎,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马六反应快些,侧身躲过了第一击,拔刀就砍。 裴翎往后退了一步,指尖又是一弹。 孔雀翎没入马六的右肩,刀脱了手,马六惨叫一声,踉跄后退,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他。 “怎么,”裴翎笑得灿烂,“马六哥不认识我了?” “你,你疯了?”马六的声音在发抖,“你动我,陈爷不会放过你……” “陈爷,哦…陈爷。”裴翎赞同地点点头,“您提醒我了,我一会儿就去找他。” 他抬起手,指尖夹着一根孔雀翎,慢慢走近。 “马六哥,”他蹲下身,平视着对方的眼睛,“你让我学狗叫,我学了,你让我摇尾巴,我也摇了。” 马六抖如筛糠,鲜血从他伤口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我那是奉命行事!” “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你。” 他抬起手,孔雀翎直直插进马六的喉咙,马六当场气绝。 “我只是要杀你。” 陈胖子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马六死了,马六手下那几个看场子的也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他想跑,没跑掉。 裴翎堵在门口,身上溅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脸上还带着笑。 “陈爷,”他说,“您这是要去哪儿?” 陈胖子瘫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一身肥肉剧烈地抖动着,眼前这个少年明明还是那副面孔,可那双眼里只有深不见底,寂静的恶意。 “裴郎君……”他的声音在发抖,“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以前是我不对,我赔你银子,赔多少都行!” 裴翎面无表情,陈胖子见了,又改口:“不要钱?那,女人要不要?女人有的是!我还能给你别的!给你别的……” 裴翎无奈地长叹一声,仿佛是个看到学生写错字的教书先生,语气温和:“陈爷,您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陈胖子哆嗦着摇头。 “您让我学狗叫,”裴翎的声音很轻,冰寒无比。 陈胖子脸色惨白。 “那是闹着玩的啊!” “闹着玩的。”裴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孔雀翎,在陈胖子的颈上温柔地游走,“我那时候也觉得是闹着玩的,学两声狗叫嘛,又不掉块肉。” “对对对!这点小事,犯不上,犯不上…”陈胖子拼命点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但我后来又仔细地想了一想,您是陈爷,兴元府有头有脸的人物,会闲得拿我这个无名小卒找乐子?” “你让我学狗叫,”裴翎一字一句,“是想让我知道自己是条狗,想让我记住这件事,一辈子都记住,一辈子,都做你的狗。” “可惜我是人,不是狗。” 话音未落,裴翎猛地发力,孔雀翎瞬间没入半寸,带出一串细碎的血珠,陈胖子的眼睛瞪得滚圆,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血从尸体底下洇出来,慢慢淌开,漫过他的鞋尖。 那天,他也是跪在这里,弯着腰,低着头,四肢伏地,“汪汪”地叫。 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好像就是昨天。 十一年后,兴元府,同一条街。 裴云逸坐在路边的小酒馆里。 黑市的人嘴紧得很,不是拿钱就能撬开的,他在这里什么都没打听到,整日也就待在酒馆里消磨时光。 酒喝完了,裴云逸正要起身离开,邻桌的几个混混忽然哄笑起来。 “你们知道孔雀明王不?”一个尖嘴猴腮的混混喝得醉醺醺的,声音大得整个酒馆都能听见,“当年他还没出名的时候,在兴元府混过,跟着陈胖子的,可听话了,让他学狗叫他就学,让他摇尾巴他就摇,别提多带劲了。” 旁边几个人笑得更大声。 “真的假的?那可是孔雀明王啊!” “我骗你干什么?我亲眼见的!”那混混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周围人还是不信,混混不耐烦地摆摆手,端着酒碗站起来,指着面前一块空地,比比画画:“他跪在地上,‘汪汪汪’地叫,那声儿我到现在都记得。” 说得正兴起,混混手里的酒碗“砰”地碎了。 碎片和酒水翻倒一地。 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但酒馆里忽然静了。 混混被他的眼神盯着,酒醒了一半,嘴硬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当年……” 他没能说完。 只见一道寒光闪过,那混混的声音就断在了喉咙里,他瞪着眼睛,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酒馆里一片死寂。 其他几个混混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往外逃。 裴云逸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 血从尸体底下洇出来,慢慢淌开,漫过他的鞋尖。 第10章 裴翎低头看着地上的血。 他应该觉得痛快的。 四个月的忍耐,四个月的屈辱,全在今夜了结了,陈胖子死了,马六死了,所有打过他、羞辱过他的人都死了,他用血把兴元府洗了一遍又一遍,甚至记不清自己杀了几个人,今夜过后,兴元府每一座竖起的无名墓碑下,都埋着他受尽屈辱的过往。 但裴翎没觉得痛快。 也没觉得难过。 只是一片空无。 裴翎弯腰,把孔雀翎从尸体上一根一根拔出来,收进袖子。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街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裹着黑市特有的气味灌进来,血腥、酒气、腐烂的果皮、不知道哪家炖的肉,乱七八糟,混在一起,让他终于有了几分活着的实感。 第10章 杀伐其表,慈悲其里 江湖上很快就有了说法。 孔雀翎,孔雀明王。 裴翎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正在街边吃馎饦,旁边两个江湖人在聊天,说起兴元府那桩事,一口一个“孔雀明王”。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 江湖规矩,有了一个外号,就算是混出头了,大宗师桑槿,外号“天绝一刀”,她前头的纪长明,外号“黑水寒刃”,听着都像那么回事。 孔雀明王,杀伐其表,慈悲其里,能啖一切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笑,把馎饦吃完了。 行吧,这名字挺好。 这个名字会传出去,像一场无法避开的大雪,传到长安,洛阳,江南,塞北,传到每一个有江湖人的地方 长安往南,过子午道,翻秦岭,入汉中,再顺汉水东下,便是荆襄,裴云逸走了二十天,在襄阳换船,又走了半个月,终于看见了海。 他站在船头,咸腥的风灌进领口,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广州港的天与水连成一片灰蓝,看不到尽头。港口里桅杆林立,像一片被砍秃了的枯树林,各色旗帜在风里招摇,码头人声鼎沸,脚夫扛着货箱来回穿梭,操着他听不懂的南方话吆喝,空气里混着鱼腥、桐油、香料和汗臭,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裴云逸在码头边找了间客栈住下。 他没有急着走。师父说过,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先别急着动,看三天,听三天,摸清楚水有多深,再下脚。 师父说过的话太多了,裴云逸有时候觉得自己脑子里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在每一个岔路口都会跳出来指指点点。 但他还是听了脑子里那个人的话,裴云逸花了三天时间在码头上闲逛,和脚夫搭话,和茶摊老板闲聊,和醉醺醺的水手喝酒。 第四天傍晚,裴云逸在码头边的茶棚里喝茶。 茶棚简陋,几根竹竿撑起一片油布,底下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茶是最便宜的粗茶,苦得发涩,但胜在解渴,裴云逸坐在角落里,听隔壁桌几个商人聊天。 商人甲愁眉苦脸:“今年的船期又要往后推了,说是西边不太平。” “害,哪年太平过?波斯和大食打了多少年了,照样有人跑商,给钱打点了,谁都愿意行个方便。”商人乙捋着山羊须,不以为然摇摇头。 商人甲“切”了一声:“我说的哪是打仗的事儿。” “那是什么?” “海盗!”商人甲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伸手作刀在脖子上比划,“专挑肥的宰。” 商人乙的脸色这才不好看起来,商人甲又接着在他耳边絮絮:“七八年前,永昌行的船队,去波斯的,被劫了,一船人全死了,老郑家的买卖当年做的多大啊,出了这事之后,郑老板死在船上,他夫人吐血三升,一病不起,没过半年就死了,永昌行也散了,伙计各奔东西。” 商人乙听罢,面孔上也浮现出几分忧虑,连那几根山羊须都没精打采地贴在了下巴上。 商人甲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不过我听说一件怪事,那帮海盗劫了船,后来也死了,这事儿可少见,我猜啊,是商船上有个人没死,把那帮海盗全宰了。” “一个人?宰一船海盗?你当是话本呢?” 商人甲砸吧砸吧嘴,点点头:“我也觉得是编的。不过永昌行的船后来被人发现了,搁浅在狮子国的礁石滩上,船上全是死人,死相很惨,有商行伙计,也有海盗,像是被什么利器一个一个扎死的。” 裴云逸把茶碗轻轻放下,故意没弄出动静来。 那几个商人看了他一眼,没在意,继续聊别的去了。 晚霞把海面染成橘红色,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缸颜料。渔船陆续回港,海鸥在桅杆顶上盘旋,叫声又尖又长。裴云逸在一堆渔网旁边站定,看着那些渔民把成筐的鱼虾搬下船。 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 裴翎站在码头上,看着面前那艘三桅大船,觉得有点好笑。 他本来只是想随便找条船往西走,没想到被人拉着上了永昌行的船,永昌行的郑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人肩膀,拍得裴翎肩膀都疼了。 “小兄弟,你去波斯干什么,探亲?”郑老板上下打量他。 裴翎笑笑:“我是蜀中人。” “那去波斯干什么?” “看看。”裴翎说,“听说那边挺热闹的。” 郑老板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有冲劲,好!跟着我们走,包你一路平安,吃好喝好玩好!” 裴翎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心想这胖子力气还挺大。 永昌行的船确实好,郑老板做了几十年海商,赚得盆满钵满,船上的配置比长安城里的酒楼还讲究。 裴翎分到一间小舱房,靠近船尾,推开窗就能看见海。舱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铺上垫着厚厚的褥子,枕头里塞着茶叶和干花。 他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整个人躺了上去,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发呆。 他下山三年了。 三年里他从蜀地走到长安,杀了很多人,骗了更多人,从无名小卒混成孔雀明王,虽然江湖上都在说,“裴翎善用毒药暗器,如此不入流的手段,焉能称作大丈夫”,但好歹算是有名有姓了。 然后呢? 该杀的杀了,该骗的骗了,该见的也见了,江湖很大,高手很多,但他已经不想再打了,打赢了没意思,打输了会死。那些人倒在他面前,眼睛里全是恐惧和不甘,他看着那些眼睛,什么感觉都没有。 人活着要有点盼头。 裴翎却没有盼头,他没事可做,也没什么人等他回去,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丢在哪里都无所谓。 船起航的时候是个晴天。 裴翎站在甲板上,看着广州港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小,变成一条模糊的线,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间,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懒得扎,就那么披散着。 “小兄弟!来喝酒!”郑老板在船舱里冲裴翎招手,身旁已经留好了给他的席位。 船舱里摆了一桌酒席,郑老板和几个伙计正在划拳。裴翎坐下,有人给他倒了碗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甜的,像掺了蜜。 “波斯的葡萄酒,”郑老板凑过来,脸已经喝得红扑扑的,“好东西,一坛要十两银子呢。” 裴翎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小兄弟,你会玩什么?”郑老板问,“我们这船上,晚上没事干,就是喝酒、赌钱、听曲子。” “会玩骰子。” 郑老板眼睛一亮:“骰子?来来来,玩两把!” 裴翎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副骰子。 那是老和尚留给他的,骨头做的,手感温润,边角磨得圆圆的,老和尚年轻的时候靠这副骰子骗过不少人,后来传给他,他也靠这副骰子骗过不少人。 当然,今天不是来骗人的。 他把骰子扔进碗里,哗啦一声,十三点。 郑老板叫了一声好,也把骰子扔进去,十五点。 “你输了你输了,”郑老板端起碗,“来,罚酒罚酒!” 裴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船在海上走了七天。 七天里,裴翎和船上的人混熟了。郑老板喜欢他,说他年纪轻轻就敢一个人出海,有胆量,送了他一样小玩意,一只做工精巧的盒子和一颗绿宝石,把绿宝石放在盒子的凹槽里,盒子里就会钻出一个人偶唱歌。 伙计们也喜欢他,说他出手大方,赌钱输了从来不赖账,有个老水手姓孙,五十多岁,跑了三十年的船,身上全是伤疤。他说海上有龙王,有鲛人,有能把船吸进去的大漩涡,有能让人发疯的海妖,裴翎听得津津有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听着好玩就是了。 “小兄弟,”孙老水手有一天晚上问他,“你去波斯干什么?” 裴翎想了想:“也未必是去波斯。” “那你去哪儿?” 第11章 “不知道,船停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老水手语重心长:“你还年轻,该去找个稳当的营生,成个家,好好过日…” 裴翎没说话,把绿宝石放进凹槽,盒子里的人偶钻出来,转着圈唱歌,盖过了老水手的话音。 他从蜀地的深山里走出来,走了三年,哪里都去过,哪里都不是家,就像一只野猫,在屋顶上跳来跳去,饿了就找东西吃,困了就找地方睡,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船继续往西走。 过了占城,过了真腊,过了狮子国,海水的颜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碧绿,天气越来越热,船上的人开始打赤膊,裴翎也把外衫脱了,只穿一件单薄的中衣。 再有三天就到波斯了。 晚上,郑老板开了一坛好酒,说是要庆祝一路平安。 裴翎喝了很多,比平时多得多,他每次喝尽一杯时都告诉自己是最后一杯,可又忍不住找个理由再给自己满上,月亮很圆,喝一杯,可能是海风很舒服,喝一杯,郑老板讲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再喝一杯。 总之他喝醉了。 裴翎醉醺醺地回到自己的舱房,一头栽在床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蜀地的古庙,老和尚坐在佛像前面念经,他走过去,想问老和尚在念什么,但老和尚不理他,只一遍一遍地念。 他听着那些经文,一股血腥气飘进来,如同一条游弋的毒蛇。 裴翎猛地睁开眼睛。 舱房里很暗,窗外没有月光,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血腥味是真的。 从门缝里飘进来的,很浓,很新鲜。 裴翎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他坐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 外面很安静。 太安静了,只有海浪声一波接着一波。 裴翎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躺着一个人。 是永昌行的伙计,姓王,二十出头,前两天还跟他划过拳。 王伙计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喉咙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在他身下凝成一滩黑色的痂。 裴翎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凉的。 死了至少半个时辰了。 他站起来,沿着走廊往前走。 一具,两具,三具。 伙计,水手,厨子。 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甲板上,有的死在厨房里。死法都一样,喉咙被割开,一刀毙命,没有挣扎的痕迹。 裴翎走到郑老板的舱房门口。 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油灯。 郑老板坐在椅子上,脑袋耷拉着,像是睡着了。但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弯刀,刀柄上缠着红色的布条。 裴翎拔下弯刀,别在自己腰间,转过身,往甲板上走去。 甲板上站着几个人,穿着黑色的袍子,头上裹着布巾,腰间别着弯刀,叽里咕噜地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正在往麻袋里装东西。 大食来的海盗。 裴翎站在阴影里,数了数,一共七个人。 七个人,杀了整整一船人,手法干净利落。 裴翎慢慢地走出阴影,月色如霜,周遭一切仿佛都笼罩在一层凉薄的雾里。 一个海盗抬起头,看见了他,立刻冲同伴喊了一声,几个人都转过身来,看着裴翎,像是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兔子。 裴翎朝他们笑笑。 紧接着一声轻响,像蜂鸟扇了一下翅膀。 七道银光飞出,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七个海盗同时倒下。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拔刀。 裴翎站在甲板上,弯腰一根一根把插进海盗喉咙的孔雀翎拔出来,看着满船的尸体,忽然觉得很疲惫。 他出海就是因为杀人杀累了,现在却杀了更多的人。 这下好了。 郑老板死了。 孙老水手死了。 那个姓王的伙计也死了。 他们前两天还在一起喝酒、划拳、讲笑话,现在他们都死了,死在这片陌生的海上,连尸骨都没法带回去。 裴翎把海盗的尸体都扔进海里,郑老板和其他人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搬到甲板上摆放整齐,又拿了几壶冷酒过来。 酒液一捧一捧泼到死去的人们身上,裴翎倒完酒,点燃一根火折子。 “各位,回家了。” 火折子落在甲板上,火光冲天而起,把如霜的月染成血月。 裴翎从船舷边一跃而起,飘到海盗的船上, 他不太会开船,但孙老水手教过他一点。 裴翎把帆升起来,借着风,慢慢地往西走。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但反正也没有回头路了。 第11章 阎王爷不收 海盗船比商船小得多,吃水浅,船身窄,在浪里晃得厉害。 裴翎站在甲板上,眼看着商船彻底被火舌吞噬,浓烟如墨,在海天交界处涂抹出一道凄厉的痕迹。 直到那艘船彻底沉入海底,裴翎闭了闭眼睛,转身钻进船舱。 海盗船的船舱里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抢来的东西。金子、银子、珠宝、香料,堆得满地都是。裴翎在角落里找到一些干粮和淡水,还有几坛酒。 够吃十天。 按孙老水手说的,从狮子国到波斯湾,顺风的话七八天就能到,何况这一带有海盗活动,那就必然有能够上岸销赃地方。 只要一直往西走,总能找到出路。 可是还不等裴翎喘口气,几个时辰间,风向就变了。 天边堆着厚厚的乌云,像是有人把墨汁泼在了天上,海面的颜色也变了,从碧绿变成灰黑,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拍在船舷上,哗哗地往甲板上灌水。 风从西边来,又冷又硬,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裴翎试着调整帆的角度,但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调,孙老水手教他的是顺风行船,没教过逆风,更没教过怎么应对风暴。 大雨从天际泼洒而下,打在身上生疼,眼睛都睁不开。裴翎抱着桅杆,任凭风浪把船抛来抛去,像一片落在激流里的枯叶。 他不知道这场风暴持续了多久。 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两天,可能更久。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舀水,用桶,用盆,用手,把灌进船舱的海水一瓢一瓢地往外泼,他的手磨破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不能停,一停船就要沉。 后来他实在撑不住了,靠在船舱的角落里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风停了。 裴翎爬出船舱,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太阳出来了,明晃晃地照在海面上,刺得人眼睛疼。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那些狂风暴雨都像是一场梦。 裴翎来不及高兴,只见船上的桅杆断了半截,帆也撕了一个大口子,勉强还能兜住一点风,但走得很慢,船身裂了几道缝,海水一直在往里渗,每隔几个时辰就要舀一次。 最要命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风暴把他吹离了航道,太阳的位置也不对,在海上,东南西北仿佛都失去了作用,往哪儿看都是碧沉沉白茫茫的一片。 裴翎咬咬牙,把破帆升起来,随便选了一个方向。 反正都是海,往哪走都一样。 干粮在第八天吃完了。 淡水在第十天喝完了。 裴翎躺在甲板上,看着头顶的太阳,算着自己还有几天可活。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两天没喝水了。嘴唇干裂,喉咙干得要裂开,四肢软得像棉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海水不能喝,他试过,喝了一口就吐了,又咸又苦,喝下去只会更渴。 他抓过几条飞到甲板上的鱼,生吃了,腥得反胃,但好歹有点水分。 可是飞到甲板上的鱼也不是天天有。 裴翎听老和尚说,人要死的时候,会看见这辈子做过的事,像走马灯一样,一幕一幕地转。 他等了一会儿,没看见走马灯。 只有眼皮里面红彤彤的,是太阳照的。 他又想起老和尚说的另一句话。 “你这小子命硬,阎王爷不收。” 裴翎笑了一下,嘴唇裂开,渗出一丝血。 他舔了舔,咸的,有点铁锈味。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海水的咸腥味,是死人的味道。 裴翎费力地撑起身子,眯着眼睛往前看。 海的尽头出现了一条连绵的海岸线。 裴翎心头一震,连忙把破帆升到最高,船慢慢地飘过去,卡在乱石嶙峋的滩头。 裴翎从甲板上滚下来,摔在浅水里。 海水凉丝丝的,浸透了衣衫,他泡在海水里,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港口。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港口。 第12章 码头上,石头砌的栈桥像一只只折断的巨手,无力地垂入黑漆漆的淤泥,桅杆如林,却都挂着腐烂的布条,在阴风中发出呜咽。 一个人都没有,却源源不断散发着死人味。 裴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走,海水漫过他的膝盖,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走到码头上,扶着一根歪斜的木桩,大口大口地喘气。 死人味更浓了。 是从城里飘出来的。 裴翎抬起头,一道灰白色石头砌成的城门映入眼中,门洞里黑漆漆的,像一张大张着的嘴。 城墙根下躺着几具尸体。 不,不是几具,是十几具,二十几具,他数不清。 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已经腐烂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有的还算完整,但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苍蝇嗡嗡地飞,在尸体上面盘旋,落下,又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片。 老鼠从尸体堆里钻出来,肥硕的身子,油光发亮的皮毛,眼睛红红的。 裴翎皱眉,不由自主地回过头看向那艘载着自己过来的海盗船,船太破了,卡在礁石里,海水肉眼可见地漫过船身。 他回不去,至少,没办法坐着这艘船回去。 裴翎呆立在码头上,半晌,无奈地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捂住口鼻,朝城门走去,苍蝇扑到他脸上,他挥手赶开,它们又嗡嗡嗡地绕着尸体转。 城门洞里更黑,更臭,地上全是黑色的污水,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裴翎踩着那些污水往前走,靴子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嗤”一声。 穿过城门,是一条长长的街道。 街道两边是石头砌的房子,样式和中原的完全不同,也不像关外胡族的帐篷,墙很厚,窗户很小,门都关着。有些门上画着红色的十字,颜色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老和尚跟他讲过,蜀地深山里有一种旱獭,身上带着一种病,人要是被旱獭身上的跳蚤咬了,就会得病,先是发热,烧得浑身滚烫,然后脖颈、腋下、腿根的地方会鼓起大包,硬邦邦的,碰一下就疼得要命,最后皮肤发黑,人就死了。极西之地也有人得这种病,西边的人对付这种病的办法,就是把病人关在家里,不让出来,门上画一个红十字,表示“这里有病人,不要进去”。 裴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不知道死了多久,身子已经硬了,脸上全是黑色的斑点,脖子两侧鼓着两个大包,皮肤绷得发亮,像是里面塞满了脓水。 他苦笑一声,老和尚教的东西,竟然在这样莫名其妙的绝境里派上了用场。 裴翎沿着街道往前走,数着那些红十字。 太多了,数不过来。 整条街上,几乎每扇门上都有。 街上也有尸体,比城墙根下的少一些,但也有十几具,有的躺在路边,有的倒在门口,有的趴在井沿上,像是想喝水,但没来得及喝就死了。 裴翎走到那口井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井水是黑的。 不知道是不是有尸体掉进去了。 他没敢喝,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终于看见了活人。 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色长袍,兜帽低垂,戴着一个尖锐、凸出的鸟嘴面具,两片圆圆的透明玻璃后,是一双麻木而冰冷的眼。 裴翎停下脚步,和那人对视。 那人也看着他,从那两片玻璃后面,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举起木杖,指着裴翎,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 第12章 早已多过了他杀的人 那鸟嘴面具后的声音闷声闷气,像一个溺水的人在瓮里嘶吼。 裴翎听不懂,但听得出那语气是驱赶。 他站在原地没动,那黑袍人就举着木杖往前走了几步,杖尖对着他的胸口,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大,更急,尾音往上挑,像是在问他为什么还不走。 裴翎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立刻又往前逼了一步,木杖几乎要戳到他身上。 裴翎看了一眼那根木杖,又看了一眼那个鸟嘴面具,孔雀翎悄然从袖子滑进手心里,正欲出手,一阵天翻地覆的晕眩传来。 这个鸟嘴面具并非想要他性命,他也实在没力气打,三天没吃东西,两天没喝水,现在能站着已经是靠一口气撑着了。 裴翎又退了一步,举起双手,掌心朝外,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那黑袍人停下来,指指裴翎身后的方向,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话。 “Φγe。”(走开。) 裴翎转过身,顺着那人指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这人想把他赶到哪儿去,但至少那个方向没有尸体,没有红十字,看起来比这条街干净一点。 他走了大概半条街,回头看了一眼,那鸟嘴面具还站在原地,木杖拄在地上,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裴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座城比他想象的大,可不像有官府的样子,那些鸟嘴面具看着也不像官差,偶尔有几个路过,也是一副麻木不仁的模样,仿佛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任由这座城在瘟疫的泥沼里烂死。街道弯弯曲曲,像迷宫一样,他走了很久也没走出去,房子都是石头砌的,灰白色的墙,红褐色的瓦,窗户又高又窄,像一只只警惕的眼睛,有些房子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有些房子的门关着,门上画着红十字,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 裴翎不敢进那些画着红十字的房子,埋头往前走着,找干净的水井,他的嗓子已经干得冒烟了,舌头肿胀,连咽口水都疼。 他找到了一口井,井沿上坐着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裴翎走过去,伸手推她一下,手刚碰到她的肩膀,老妇人就往旁边一歪,整个人从井沿上滑下来,摔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死了。 裴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碰了那老妇人的肩膀,或许沾上了东西。 老和尚教过他,疫病是通过病人的口涎、脓血传散的,只要不碰那些东西,不吸进去,就不容易被传上。 裴翎喝了几口水,又扯下腰间的汗巾,在井水里浸湿了,先擦了擦手和脸,把可能沾染的东西都擦掉,再把汗巾拧干,蒙在口鼻上,用绳子绑紧。 紧接着,裴翎又在城里转了很久,才找到一间没有红十字的房子,门虚掩着,推开进去,里面是一间杂货铺,货架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东西,大部分都被翻过了,只剩下一些不值钱的杂物。 裴翎在货架后面找到了半罐油,一小块发霉的酥酪。 他把发霉的部分削掉,剩下的塞进嘴里嚼了嚼,难吃得差点没把舌头吐出来。 不得了不得了,此间的确是阿鼻地狱。 在吃到这玩意之前,裴翎也想过,若是实在找不到船回去,就在这里找个清净地方,了此残生,他刚得了孔雀明王的名号,突然失踪,不知道会给江湖留下多少莫测的传说,闯荡江湖的人,不是杀人,就是被杀,如果能这样退场,也不失为一种体面。 可是这种种的自我安慰,在酥酪入口的那一刹那溃不成军。 若是让他余生都吃这些,他宁可现在就转身出门去跳海。 裴翎忍着恶心吃了两口,又出了门,专挑那些偏僻的巷子钻,他是个外乡人,长着一张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脸,黑头发黑眼睛,在这种瘟疫横行、人人自危的时候,一个外乡人出现在城里,多半会被当成带来灾祸的妖邪,躲着点总没错。 城西的边缘地带,散落着一片破败的民居。 这里的房子比城中心的矮小,墙皮剥落,屋顶塌了一半,看起来是穷人住的地方,街上没什么人,偶尔能看见一两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或者几个脏兮兮的孩子,远远地看裴翎一眼,就躲进屋里去了。 裴翎挑了一间看起来没人住的房子,推门而入。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勉强还算干净,却弥漫着一股腐臭味。 床上躺着一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虾米。 裴翎慢慢走近,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她的脖子两侧没有鼓包,皮肤上也没有黑斑,但额头烫得吓人,整个人在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到有人进来,却只是撑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 裴翎转身想离开,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Παpαkαλ...”(求你……) 裴翎停下脚步。 床内侧躺着一个小小的女孩,伸出一只手,朝他的方向,颤巍巍地,像是想抓住什么。 “Παpαkαλ...”(求你……) 第13章 裴翎又叹了口气。 他记得老和尚教他的话,行走江湖不该管闲事的。 可他每次都会心软,在渝州杀裴彦章是如此,在这里也是如此。 那个小女孩缩在母亲的臂弯里,一动不动,见裴翎折返,她推了推母亲的手臂,说了句话,女人盯着孩子,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抚摸孩子的脸,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裴翎没有理她,开始翻自己的包袱。 他从包袱里摸出几个小瓷瓶,挑了退热的那瓶,倒出两粒药丸,一粒塞进那女人嘴里,一粒塞进那孩子嘴里。 那女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没有拒绝,把药丸咽了下去。 裴翎又从包袱里摸出吃剩的酥酪,丢到女人手边。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很累了,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睡着之前,他听见那女人又说了一句话,他猜是“谢谢”。 裴翎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女人叫玛利亚。 这是裴翎醒来后,玛丽亚比划着说给他听的。玛丽亚还说,她丈夫死了,三天就没了,鸟嘴面具来把尸体拉走,还在门上画了红十字,但她把红十字擦掉了。 玛丽亚把裴翎带到门口,指着门上淡淡的红色痕迹,又指指自己和孩子,拼命摇头。 裴翎懂了,她不想和孩子一起,被关在屋里等死。 玛利亚病好了之后,就开始给裴翎做饭。 都是些硬邦邦的面饼,酸溜溜的菜汤,黑乎乎的糊状物之流。 民生多艰,可见一斑,但裴翎也没挑剔,有吃的就不错了。 他在玛利亚的屋子里住了下来。 白天他躲在屋里,不出门,怕被人看见,晚上才偶尔出去转转,找些能用的东西。 可就算是千般万般小心,还是有人找上了门。 是个老头,玛丽亚的邻居,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站在门口,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话,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的屋子。 玛利亚听完,脸色变了,转头看着裴翎,眼神里有犹豫,也有恳求。 “他家里也有人病了,是不是?”裴翎沉声问道。 老头听不懂,只是一味地抹眼泪点头,裴翎靠在墙上,看着那老头,没有说话。 他不是大夫,只是碰巧带了几副药而已,救玛利亚是为了换住处和吃食,不是为了当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但那老头一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恳求。 裴翎叹气,站起来。 “带路。” 那老头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连连点头,转身往外走。 裴翎跟在他后面,走进了隔壁的屋子。 屋里躺着三个人,一个老妇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三个人都在发烧,只有那中年男人的脖子上鼓了包。 裴翎看了一眼那个包,摇了摇头。 那中年男人救不了了,已经是疫症中期,就算华佗在世也没办法,老妇人和孩子还有救,可能是被那中年男人过了病气,但还没发成疫症。 裴翎从包袱里摸出药瓶,给那老妇人和孩子各喂了一粒药丸。 然后他指了指那中年男人,又指了指门外,做了一个“抬出去”的手势。 那老头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知道裴翎的意思。 他儿子救不了了,得抬出去,不然会把全家人都传上。 那老头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半晌,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床边,握住他儿子的手,低声说了几句话。 裴翎听得出那是告别。 老头的儿子死在三天后。 鸟嘴面具来拉尸体的时候,裴翎躲在玛利亚的屋子里,从窗缝里往外看。 那老头站在门口,看着他儿子的尸体被扔上板车,和其他尸体堆在一起,拉走了。 他呆呆地站了很久,像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老树。 消息传得很快。 裴翎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出去的,可能是玛利亚说的,可能是那老头说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看见了。 一开始是隔壁几家的邻居,后来是隔了几条街的人,再后来是从城东、城北跑过来的人。他们带着病人来,有的是背着来的,有的是抬着来的,有的是搀着来的,他们站在玛利亚的屋子外面,不敢进来,只是远远地看着裴翎,眼睛里全是恳求。 裴翎没有办法,只好一个一个地看。 他把那些人分成两类,一类是已经染上疫症的,脖子、腋下、腿根鼓了包的,这种人他救不了,只能让抬回去等死,另一类是还没染上疫症的,只是普通的热病或者风寒,喂几粒药丸,养几天就能好。 他救了很多人,也拒绝了很多人。 那些被拒绝的人却都不哭,也不骂他,只是默默地离开,一边走,一边在胸前画裴翎看不懂的符号,满脸麻木的哀伤。 裴翎倒是宁愿他们骂他两句。 下山那年,裴翎就预见了自己的一生,他大概会成为一个地痞流氓,要是运气好,会成为江洋大盗,杀人魔头,反正和好人沾不上边,老和尚信奉人性本恶,穷尽一生想把裴翎养成另一个他。 可在这里短短半个月,裴翎救的人,早已多过了他杀的人。 第13章 像一个故事的残片 裴翎被一阵喧嚣声拽出梦境的。 他推开窗缝,冷眼看向长街,暮色如浓稠的黑血,将整座城浸泡在不安中,街道上,火把的光焰疯狂跳动,将那些狂热者的脸撕裂成半黑半白的诡异面具。 人群最前面站着几个鸟嘴面具,黑色长袍熨帖地垂在身上,显得人像一具具骨瘦如柴的骷髅。 玛利亚站在屋子角落里,脸色惨白,抱着她的孩子,浑身发抖。 裴翎冲她笑了笑。 “别怕,”他说,“我出去就是了,他们不会为难你。” 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火把的光晃得他眯起眼睛。 人群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惊了的鸟。 那些鸟嘴面具尖声喊起来,声音又急又快,大概是在控诉他的罪行。 说完以后,鸟嘴面具从两边分开,露出一群人,穿着统一的黑色短褂,手里拿着剑,形成一个包抄的半圆。 裴翎看了一眼那剑的成色和这些人的身手,全都简陋得不忍直视,他移开眼,继续想着自己的事。 那天他给几个病人看完诊,告诉他们没救了,病人听完就站起来,往街尽头那座灰白色的建筑走去。 一个接一个,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像是赴一场约好的宴。 裴翎偷偷缀在他们身后,只见病人排着队,在一座角楼面前站好,随后一个个进去,一个个被吞噬。 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被两个鸟嘴面具架着往里拖,手脚被绳子绑起来,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眶里满是泪水。 此刻,这群私兵站在他面前,剑尖对着他,裴翎忽然又想起会哭会闹的那个孩子,在这座荒唐的死城里,显得鲜活又格格不入。 一个私兵动了。 剑光闪过,裴翎往旁边一闪,那剑从他脸侧划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抬手,一掌拍在那人肩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惨叫一声,剑脱了手,整个人往后摔出去。 其他人见状一起扑上来,裴翎边打边退,下手留着分寸,只打手臂和膝盖。 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一群私兵全部倒地,最后一个站在那里,还没有动,他穿着灰袍,脸色很差,嘴唇发紫,眼眶深陷,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裴翎皱起眉。 “你不该出来。”他说,虽然对方听不懂。 那人看着他,忽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那笑容扭曲到极致,带着一种疯狂的、殉道般的光。 他笑完,张开嘴,猛咳一声,一口血痰从他嘴里喷出来,带着腐烂的腥臭,冲着裴翎的脸飞过去。 裴翎侧头一避,还是有几滴溅在了他的脸颊上。 借着这一瞬间的混乱,那人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一边跑一边笑,像头疯掉的野犬,大笑着冲向了街尽头那座灰白的角楼。 裴翎伸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沾着血,黑红色的,隐隐散发出腥臭的气味。 灰白色角楼里躺满了人,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味道,汗臭、血腥和腐烂混在一起。 那些人看见有个不速之客闯进来,有的尖叫,有的往后爬,有的只是木然地看着他,眼神空洞。 裴翎没有理他们。 他在找那个拿剑的灰袍人。 角楼穹顶高得一眼望不到头,光线昏暗,只有墙上的几支烛火在跳动。他顺着那些烛火往里走,灰袍人正往教堂深处跑,跑到祭坛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裴翎。 第14章 他的脸上还是那种疯狂的笑,嘴角挂着血,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 他张开双臂,挡在祭坛前面,嘴里喊着什么。 裴翎一跃而起,影子在石墙上骤然拉长,衣袍飞扬,犹如孔雀张开的尾羽。 等他落地时,灰袍人已经倒下了,撞在祭坛上,祭坛倾倒,上面的法器和烛台摔落一地。 蜡烛滚进帷幔,刹那间,只见火苗窜起来,顺着帷幔往上爬,爬到墙上那些画上,那些画画的都是同一个人,大概是此地信奉的神灵,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坐着,眉目慈悲,嘴角挂着悲天悯人的笑容。 火把那些脸一张一张地吞掉。 不多时,角楼里骚动起来,惨叫声和哭喊声乱成一片。 裴翎没有动。 他一动不动凝视着燃烧的火焰,火光映在脸上,他的眼睛里仿佛也烧着两丛烈焰。 一声细弱的咳嗽从祭坛后面传来,裴翎皱起眉,绕过倒塌的祭坛,往后面走。 祭坛后面有一扇敞开的小门,屋里点着几根蜡烛,光线昏暗,烟气从小门外源源不断灌进来。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躺着一个孩子,手脚被绳子绑在桌腿上,胸口压着一件沉甸甸的银质法器。 裴翎随手掷出一支孔雀翎,绳索应声而断,那孩子从桌上坐起来,看了裴翎一眼,跳下桌,没命地往门口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那双眼睛在火海里显得愈发湛蓝,透着刻骨的寒凉。 裴翎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跑。 火已经烧到了穹顶。那些红的、蓝的、金的色块在火里扭曲,变形,在火里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一块接一块地脱落,像一个故事的残片。 第14章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迹 广州港的客栈比长安的便宜,也比长安的吵。 裴云逸住在码头附近的一间小客栈里,窗户正对着港口,每天天不亮就被海鸥的叫声吵醒。海鸥叫完了,脚夫开始吆喝,脚夫吆喝完了,商贩开始叫卖,一整天都不得安静。 那天晚上在茶棚里听到的那些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七八年前,永昌行的船队,一船人全死了,海盗也死了,死在一个人手里。 那个人是师父。 原来他本来是要去波斯的,原来他们差一点点就永远不会见面。 他躺在客栈的床上,听着窗外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心绪不宁。 其实他不应该这样。 师父要杀他,他应该恨师父的。 可他翻来覆去地想,想的全是“幸好”,幸好那艘船迷了路,幸好那场风暴足够大。幸好在那场必死的深渊里,他还是遇见了裴翎。 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裴云逸退了房,继续往西走。 他沿着海岸走,走走停停,遇到村子就进去歇歇脚,遇到城镇就住一晚,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片被风吹着跑的落叶。 裴云逸路上经过一个小村子。 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歪歪斜斜地挤在山脚下。村口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燃着一堆火,浓烟滚滚,冲上天空。 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焰舔着天空,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几个村民站在火堆旁边,拿着木叉,往火里扔着一些烂掉的庄稼。 火光在裴云逸眼中跳动,像是很多年前的某一天。 那天也有一堆火。 那天早上,村子里来了一群人。 他们穿着黑袍,戴着高帽,手里拿着十字架和绳子。他们说母亲是女巫,说母亲和魔鬼做了交易,所以父亲死了,母亲却没有被传染。 “你的母亲是女巫” “她和魔鬼做了交易!” “她必须被烧死!” 尼科斯不明白。 父亲死的时候,母亲哭了好几天,眼睛都哭肿了,父亲得病的时候,她每天也在祈祷,求神保佑父亲,怎么会和魔鬼做交易? 他想冲上去,想拦住那些人,但一个八岁的孩子又能拦住谁,反而自己被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把母亲从屋子里拖出来,绑在村口的木桩上。 母亲没有挣扎。 她只是看着尼科斯,眼睛里全是泪水,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 “跑,跑得远远的...” 尼科斯想喊,想叫,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戴高帽的人举起火把,念了一段经文,然后把火把扔进母亲脚下的柴堆里。 火苗窜起来。 一开始很小,只是舔着那些干柴,发出噼啪的声响。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高,顺着柴堆往上爬,爬到母亲的裙摆上,爬到母亲的腰间,爬到母亲的胸口。 母亲开始尖叫。 那声音很可怕,像是什么东西在撕裂,尼科斯从来没有听过那样的声音,他宁愿自己是个聋子。 但他听到了。 他被按在地上,眼睛被人掰开,被迫看着母亲在火焰里挣扎,在火焰里尖叫,在火焰里慢慢变成一个黑色的影子。 火烧了很久。 久到尼科斯觉得时间都停止了,久到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那堆火和那些尖叫声。 最后,尖叫声停了。 火焰还在烧,但母亲已经不动了。她垂着头,身体焦黑,像一截烧焦的木头。 尼科斯跪在地上,花了好久,才慢慢接受,那截焦黑的木头就是母亲。 眼泪流了满脸,但他已经哭不出声音了,眼泪一直流,但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些人散了。 他们烧死了女巫,完成了神圣的使命,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没有人理会跪在地上的尼科斯,没有人在乎他是死是活。 尼科斯不知道自己在村口跪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 面前只剩下一堆灰烬和一些烧焦的骨头。月光照在那堆灰烬上,冷冷的,白白的,像是洒了一层霜。 尼科斯站起来,腿麻了,走一步就要摔一下,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那堆灰烬前面,蹲下来,伸出手,想摸一摸那些骨头。 母亲的骨头还是温热的。 他把那些骨头一块一块地捧在手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他应该祈祷。 但他不想祈祷。 父亲病了的时候,母亲在祈祷,可是没有用,现在母亲也死了。 那些杀死母亲的人也在祈祷,他们一边烧死母亲,一边念着经文。 如果这就是神的旨意,那他宁愿去求魔鬼。 尼科斯一步一步地往村子外面走去,走了很久,走得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来,饿了就摘路边的野果吃,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找个草垛或者树洞睡一觉。鞋子磨破了,脚底磨出了血泡,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乱得像一团野草,脸上全是泥和灰,活像一个小乞丐。 尼科斯想去城里,去塞萨洛尼基。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父亲以前去城里卖过菜,回来说城里很大,遍地都是黄金和蜂蜜。 但现在的城不是父亲说的那样。 城门口躺着尸体,苍蝇嗡嗡地飞,老鼠在尸体堆里钻来钻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尼科斯捂着鼻子,从尸体旁边绕过去,走进城里。 没多久他也病了,烧得浑身皮肉都在发烫,像是要把母亲受过的火刑再受一遍,稀里糊涂被两个鸟嘴面具抓起来,拖进一座灰白色的角楼,他挣扎,踢打,但没有用。他烧得太厉害了,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小猫,怎么挣扎都挣不开。 尼科斯不记得自己被绑了几天,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鸟嘴面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永远念不完。 他想哭。 但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从母亲死的那天起,眼泪就好像流干了,再也流不出来,尼科斯只是觉得很累,很冷,很饿,很想睡一觉,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直到那天,火光越来越亮,烟越来越浓,尼科斯开始咳嗽,眼泪被熏出来,什么都看不清,他拼命扯手腕上的绳子,但绳子绑得太紧,越扯越紧,勒得手腕生疼, 原来他也终究会死,和母亲一样,死在火里。 可是有人来了。 尼科斯先看见了一双靴子,黑色的,沾着泥和灰,靴筒上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顺着靴子往上看,看见一双腿,一件沾着血迹的衣袍。 然后又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尼科斯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人。那人长得和任何他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头发是黑色的,很长,披散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很亮,像是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映着炽烈的火光,足以让这个粗鄙的世界自惭形秽。 第15章 那个人轻轻动了动手指,射出一道光,绳子就断了,火势还在蔓延,尼科斯来不及道谢,匆匆跑进烟雾里。 临走前,尼科斯忍不住又看了那个人一眼。 如果他是神的话,那尼科斯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迹。 第15章 天际云舒云卷 大火燃烧了一天一夜,昂扬的火焰似乎要把天都烧出个窟窿来。 裴翎轻功一跃,在几个屋檐间起起落落,城中一片混乱,竟也没人顾得上他这个罪魁祸首。 正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裴翎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转身一看,那个被他救了的小男孩居然一直跟在他后面,跑得脸色紫红,细瘦的腿不停打颤,像一只被丢掉的小狗,怯生生的,但又不肯走开。 裴翎冲那小孩挥了挥手,做了一个“走开”的手势。 那小孩没有动。 裴翎又挥了挥手。 那小孩往后退了几步,但还是没有走,他犹豫了片刻,指着自己还在起伏的胸口,大声说:“me λνe nko!”(我叫尼科斯!) 裴翎愣了一下。 那小孩又往前走了两步,指着自己,放慢了语速:“n-ko。 eγ, nko。”(尼——科——斯。我,尼科斯。) 然后他指着裴翎,歪着头问:“eσ;”(你呢?) 裴翎听不懂,没有回答,转身继续走。 身后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那小孩追了上来,跟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 “Δeν kαtαλαβανei ti λw, tσi;”(你听不懂我说话,对不对?)那小孩盯着他的侧脸,自顾自地说着,“Δeν πeipζei。 Θα σou μθw。”(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他指着路边一块石头:“Πtpα。”(石头。) 又指着天上的云:“Σννeφo。”(云。) 又指着自己的鼻子:“mtη。”(鼻子。) 裴翎没有理他。 那小孩不气馁,继续指着各种东西,没话找话说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一只刚学会叫的麻雀。 走了一段路,裴翎忽然停下脚步。 那小孩差点撞上他的背,踉跄了一下,抬起头,这个像神一样高大的男人居然在盯着自己看。 裴翎伸出手,贴了贴这小孩的额头。 烫。 那小孩睁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一只被人摸了脑袋,受宠若惊的野猫。 脸烧得通红,满额头都是汗,走路的时候腿打颤,明明快撑不住了,还在那里说个不停,再好的体质也经不起这么折腾。裴翎皱起眉,轻轻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Ωx!”(哎哟!)那小孩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瞪着他,“Γiαt μe xtπησe;”(你打我干什么?) 裴翎不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塞进他手里,转身翻过一道矮墙,身后那小孩也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趴在墙头,往下看了一眼,脸都绿了,但还是咬着牙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直吸气。 小孩没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裤子磕破了一个洞,于是把裤腿往下扯了扯,盖住那个洞,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裴翎叹了口气,转身继续走,这回走得慢了一些。 那小孩眼睛一亮,连忙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饼,噎得直翻白眼。 裴翎头也不回地把水囊往后一扔。 那小孩手忙脚乱地接住,灌了几口水,把饼咽下去,喘了口气。 “euxαpiσt。”(谢谢。)他小声说。 裴翎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这小孩就像牛皮糖成精,怎么也甩不掉,裴翎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裴翎吃东西,他就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裴翎睡觉,他就缩在不远处的角落里,蜷成一团。 牛皮糖只是黏,不会说话,这小孩却话很多,虽然裴翎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小孩还是不停地说,寄希望于用这堆废话把他和裴翎粘合在一起。 有时候小孩会停下来,仰着头,一脸期待地看着裴翎,像是在等他回应。 裴翎就模糊地嗯上一声,那小孩就满足了,又开始叽叽喳喳。 他小时候也这么烦人吗?好像有过之而无不及,裴翎依稀记得,他这么大的时候,每天至少要挨三顿揍,老和尚一边揍,一边用蜀地土话气急败坏地骂人。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小孩立刻抬起头。 “Γλασe!”(你笑了!)他指着裴翎的脸,“Σe eδα!”(我看见了!) 裴翎收起表情,快步往前走,小孩连忙跟上来,声音还是哑哑的:“mπope να ξαναγeλσei;”(你能再笑一次吗?) 裴翎没有理他,脚步反而更快了。 那小孩在后面追,气喘吁吁的,但嘴里还在说:“Σou πei να γeλ。”(你笑起来好看。) 裴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做了个“封死”的手势。 那小孩捂住自己的嘴,用力点了点头,碧蓝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裴翎继续走。 那小孩跟在他后面,捂着嘴,忍了大概十步。 然后他又开口了,手还捂在嘴上,声音闷闷的。 “Ξpei, xei πoλ μαkpi βλeφαpδe。”(你知道吗,你睫毛很长。) 裴翎终于忍不住了:“你莫挨老子说嘛。” 那小孩愣住了。 他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但他听见了他的声音。 这个好看高大还救了他的男人终于开口说话了。 而且说了好长一串。 那小孩盯着裴翎的嘴唇,又轻又慢地开口,学了一遍裴翎说的话。 裴翎盯着小孩,像在看一只学舌的鹦鹉。 小孩却因为他的目光深受鼓舞,深吸一口气,把整句话连起来:“你莫挨老子说嘛?” 说完之后,他仰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裴翎,蓝色眼睛一眨一眨。 裴翎忍不住笑了,笑出了声音,肩膀都在抖。 小孩也傻兮兮地跟着笑起来。 裴翎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摸摸他的头,语气软了下来:“学舌倒快。” 小孩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来不是骂人,只知道裴翎笑了,于是跟在他后面,嘴里还在念叨着那句新学会的话,一遍一遍地重复。 裴翎听着身后那蹩脚的蜀中话,没有回头,嘴角也没有放下来。 港口比他想象的萧条。 码头上冷冷清清,只停着几艘破旧的渔船,桅杆歪斜,帆布烂得像乞丐的衣裳,海水拍打着长满青苔的石阶,卷起一层灰白色的泡沫,几只海鸥蹲在码头的木桩上,懒洋洋叫着,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唯一一艘停泊的穿上站着一个人,胳膊上刺满花纹,正往船上搬一只木箱。 裴翎走过去,冲那人招手,指了指船,又指了指自己。 那人直起腰,目光在裴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皱起眉,语气不耐烦地说了一串话。裴翎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金子,那人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摇头,指着裴翎的脸,声音大了些,像是在喊什么人。 船舱里钻出两个水手,手提短刀,警惕地看着裴翎。 裴翎正想着该怎么办,身边忽然窜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他前面,仰着头冲那水手说话,语速又快又急。 “等一下,先别赶他走!” 一边说一边把裴翎往自己身后藏。 裴翎低头看了一眼,那小孩的手按在自己大腿上,使劲往后推,可他病着,力气小得可怜,裴翎纹丝不动,他推不动,就干脆自己往前站了一步,把裴翎挡在身后。 “我们可以干活!擦甲板,搬东西,什么都行!” 小孩说得太急,又开始咳嗽,但还是没有停,继续说着,嗓子都哑了。 “求你了…”他声音小了下来,“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水手烦了,一把将他拨到一边,尼科斯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裴翎余光瞥见桅杆上,用麻绳挂着一串干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他心中有了成算,手腕轻轻一翻,只听一声尖啸,几个水手齐刷刷看去,孔雀翎破空而过,麻绳断开,干鱼噼里啪啦地落在甲板上,散了一地。 绳子断口整齐,如同被利刃切过一般。 而裴翎还在码头上,离那根桅杆少说也有三丈,海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去,拿回来给我。”他对尼科斯道,指指那支钉入甲板的孔雀翎。 尼科斯一溜烟地跑上船,几个水手面面相觑,握着短刀的手都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裴翎又摸出那块金子,扬手一甩,水手本能接住,放在嘴里咬了咬,又和其他水手交换了个眼色。 裴翎再不多话,大摇大摆地上了船,尼科斯捧着孔雀翎跟在他身后,裴翎顺手揉揉他的脑袋。 第16章 尼科斯脸一红,跑了几步,忍不住也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发现裴翎在看他,连忙把手放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昂首挺胸地往前走。 挺可爱。裴翎闷闷地笑了两声,兀自走到甲板上。远处海天相接,湛然一色,他来这里这么久,第一次遇见这样好的天气。 “云逸。”裴翎对身旁的小孩随口道,“以后你就叫裴云逸。” 天际云舒云卷。 第16章 天涯同此良宵,谁与我共此一醉 岭南的日头总带着股黏稠的潮意,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 裴云逸在岭南待烂了。 那些被孔雀翎撕裂的伤口早已结痂、脱落,最后化作皮肉上一道道惨白的月牙,痛感消失后,余下的只有空洞。 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也在褪色。 离开裴翎之后,他就像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一个步履不停的空壳子。又像一柄丢了鞘的断剑。 裴云逸如今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喝酒,赌钱,看海,傍晚的时候找家小馆子,要一壶酒两碟菜,吃完了找地方睡觉。 第二天醒来,再重复。 他本该早点动身,把这条长长的来路走完,然后就回去,做个了断。 明天吧,他每天都想。明天再走。 明天又变成明天。 傍晚,裴云逸喝得薄醉,路过一条热闹的街。 有人在搭台子,挂起五颜六色的绸带,点起一盏盏琉璃灯。几个商人模样的人站在旁边指挥,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喊:“今晚有舞,波斯来的,好看!” 人群已经围上来了,把裴云逸挤在中间,他索性不走了,找了个角落站定。 反正也没别的事。 天色暗下去,一阵鼓点响起,急促而密集,像心跳。然后是一种他没听过的弦乐,呜呜咽咽的,像风穿过空旷的山谷。 六个舞姬从帷幕后转出来。 她们一身轻薄鲜艳的纱,层层叠叠,腰间系着金色的链子,缀满细小的铃铛,眼睛用黑色的脂膏描过,眼尾上挑,像一弯新月,起舞时裙裾飞扬,铃铛响成一片。 裴云逸怔忡不已。 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鼓点,也是这样的旋转。 天授二年,隆冬,海上雪似杨花。 裴翎带着云逸离开那座死城,在波斯霍尔木兹靠岸,又换了一艘大邺人的商船。 船行海上,无事可做,裴翎逗着云逸玩儿,打着教汉话的幌子,教他蜀地土话,短短几天间成果斐然,云逸现在一开口便是“我饿得遭不住了师父你啷个不理我嘛”。 船主李老板在船上开宴,三天两头递帖子来请孔雀明王赏光,裴翎逗小孩玩得兴起,一直没去,今晚帖子又来了,李老板亲自来送的,说什么“今晚有波斯舞姬,不如郎君来与我等同乐”。 裴翎被磨得烦了,随口应下,云逸自然是不能带去的,被留在舱房里。 主舱里早已张起巨大的帷幔,四角琉璃灯高悬,烛火映着丝绸,流光溢彩,如梦如幻,宾客散坐其中,手执金壶,饮酒作乐。 酒过三巡,鼓点响了。 帷幕掀开,七八个舞姬鱼贯而出,身着火红纱衣,领舞的那个眉眼深邃,眼波流转如深紫的毒药,她抬起双臂,纱袖滑落,露出一截蜜色的手臂。 鼓点骤然加急。 舞姬们旋身起舞,红纱飞起,黄金臂钏叮当作响,动作说不出的妖冶,如同美酒般在高台上流淌。 宾客看直了眼,有人往台上扔金叶子,舞姬接到金叶子,笑着点点头,轻轻抬起小腿,任由纱裙扬起又落下。 裴翎靠在软垫上,眼前的灯火开始晃动,那些旋转的红裙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烧得眼睛发热。 一阵香气飘来。 裴翎抬起眼。 领舞的舞姬不知何时到了他面前,手里托着一只金杯,杯中酒液微微晃动,映着她的笑脸。 “郎君。” 她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声音很软,像撒娇。 她跪坐下来,双手捧着酒杯,递到裴翎唇边,动作很慢,好让他看清她的眉眼,她微微张合的唇。 舞乐声未止,舞姬的眼睛含着笑,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邀约:“公子饮了这杯,奴家便为公子再跳一曲。” 裴翎没有动,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她递过来的手,舞姬指尖涂着蔻丹,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唇。 旁边有人起哄:“裴郎君,美人美酒,可不能辜负。” 裴翎笑了一下,伸出手。舞姬以为他要接酒杯,眼波流转,笑意更浓。 但裴翎的手越过她的指尖,落在旁边一个商人腰间,骤然握紧。 长剑出鞘。 寒光一闪,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乐声也停了。 那商人刚要叫嚷,就见裴翎握着剑站了起来,他一转手腕,往剑中灌入内力,剑尖嗡鸣一声,在灯火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舞姬还跪在那里,手里捧着酒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翎低头看她。 “你这样敬酒,”他说,声音带着薄薄的醉意,“没意思。” 他的剑尖轻轻一挑,那只金杯离开舞姬的指尖,被剑锋托住,酒液晃了晃,却一滴未洒,手腕再一转,金杯沿着剑身缓缓滑落,从剑尖滑到剑柄,稳稳当当地落在虎口处,他单手持剑,将剑柄处的酒杯送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裴翎喝得不快,喉结微微滚动,几滴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洇湿了领口,又顺着脖颈没入衣襟。 琉璃灯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眉眼染上了醉意,清冷之余多出几分风流,如月照寒江,江心一点渔火,风过孤峰,峰顶犹闻笛声。 空杯落地,清脆一响。 裴翎握着剑,看向那群舞姬。 “方才那曲不尽兴。” 他的剑尖遥遥一指。 “再跳。” 鼓声再起。 舞姬们回过神来,重新散开,摆好姿势,琵琶声起,裴翎刺出第一剑,剑锋破空,带着凛冽的风声,直直刺向领舞的舞姬。 剑尖堪堪停在舞姬身侧三寸处,劲风吹得她腰间的铃铛乱响,舞姬顺着那阵风旋身起舞,仿佛一朵盛开的红莲。 海风卷着帷幔,琉璃灯摇摇晃晃,烛火明明灭灭,裴翎的身影穿梭在那群舞姬之间,玄衣墨发,剑光如霜。 剑尖挑起一条飘落的红纱,在空中绕了个圈,又轻轻搭回一个舞姬的肩头,剑锋顺势掠过另一个舞姬的鬓发,银簪应声落下,那舞姬非但不恼,反而笑着抛了个媚眼回来,散发跳得更妖冶几分。 最后一声鼓点落下,裴翎挽了个剑花收剑,懒散地靠回软垫上。 月上中天,照得海水泛起粼粼银光,裴翎望了一眼,随手抄起旁边的酒壶,遥遥对着那轮明月。 “今夜月色好。”他说,声音带着醉意,却清清朗朗的。 “天涯同此良宵,谁与我共此一醉?” 四周静了一瞬,旋即掌声如雷。 “好!” “妙极!” “郎君好剑法!” 宾客大呼精彩,李老板也举杯,笑着连声说“今日有幸,今日有幸”。 舞姬们围上来,七八双眼睛都看着裴翎,眼波流转,含情脉脉。 裴翎站起身,把剑随手扔还给那个商人。 宴厅边缘的帷幕后,不合时宜地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盯着裴翎看。 裴翎挑了挑眉,起身绕到帷幕后, “不是让你待在房里?” 云逸缩了缩脖子,又舍不得把眼睛移开,一副又想看又心虚的模样。 “看够了没有?” 云逸听不懂,但听出是个问句,就用力点头。 裴翎哑然失笑,拉起他往舱房走。 “以后教你舞剑,但是今晚得先睡觉。” 云逸被他拉着手,亦步亦趋跟着,他听不懂那些人在喊什么,不明白那些漂亮的姐姐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师父。 但他知道,师父好看。 天授十年,秋。 舞姬的最后一个旋转落定,纱裙缓缓垂落。 掌声响起,有人不停往台上扔着铜钱。 裴云逸百无聊赖靠在墙边。 波斯美人最善舞,可他看得索然无味。 他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又一次浮现,鲜艳得仿如昨日。灯火摇曳,剑光如水,玄衣的年轻人握着剑,在舞姬身周穿梭,衣袂翻飞,墨发散落,眉眼风流恣意。 再睁开眼睛,人群已经散了大半。 裴云逸站直身体,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明天该启程了。 第17章 有些孩子是来报恩的 有些孩子是来报恩的,有些是来报仇的。 裴翎以前不信,如今深以为然。 他八岁时没干过一件好事,偷老和尚的酒喝,喝完了把水兑回去;编个凄惨的身世,去山下市集骗吃骗喝;给上山拜佛的香客指路,指的路条条通往悬崖。老和尚每天追着他打,操着禅杖满山跑,他就跟只猴似的上蹿下跳,跑不掉就挨揍,挨完揍第二天接着作妖。 第17章 可是裴云逸呢? 每天天不亮,这孩子就醒了,像只猫似的轻手轻脚爬起来,把裴翎要穿的外袍放在床尾,靴子摆在门边,茶壶里灌满淡水,送来的饭菜摆在矮几上。 然后就窝在角落里,等裴翎醒。 裴翎一觉睡醒,已是日上三竿,睁开眼,眯着还没聚焦的目光往角落一扫,那小木头人又在那儿窝着,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裴翎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云逸看到他醒了,立刻蹦起来,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送到裴翎嘴边。 裴翎灌了一口,又瞅了瞅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这小孩是把他当大爷伺候? 他裴翎是那种享受伺候的人吗? 好像也不是不行。 但总有些别扭。 更让裴翎起鸡皮疙瘩的事还在后面。 云逸主动帮船上的人干活。擦甲板、整理缆绳、帮厨房择菜、给船上的商人送水送饭,什么活都抢着干,他来了以后,大船甲板就没再脏过,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船上的水手见他干活就夸。 “这小娃娃真勤快。” “小娃娃,裴郎君买你花了多少银子?” “金头发蓝眼睛,拂菻人吧?长得有些...哈哈,不过懂事得很,到了长安,前程好着呢。” 云逸大多时候就抬一下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裴翎靠在一根桅杆上,玩笑似地插了一句嘴:“云逸,先别干了,过来,师父教你武功。” 云逸干活干得正兴起,突然被师父叫走,不解地抓了抓头发,不过还是乖乖跟他走了。 裴翎边走边在云逸后脑勺拍了一下:“以后再有人问你是不是被我买的,你就发脾气,哭,闹,满地打滚都行,听见没有?” 他懒得多解释,指指面前的空地:“去,扎个马步。” 云逸点点头,双腿分开,膝盖弯曲,蹲了下去,姿势倒是有模有样。 “腰塌了,”裴翎踢了他一脚,“挺直。” 云逸咬着牙蹲得更直。 裴翎绕着他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就这样,别动。” 裴翎打了个哈欠,回房见周公去了。 一觉睡到黄昏,裴翎随便披了件袍子出去,刚踏上甲板,不由得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 裴云逸居然还在原地扎马步,双腿发抖,像两根风里摇晃的芦苇,汗珠顺着额角滑到下巴,一滴一滴落在甲板上,已经湿了一小片,嘴唇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睛死盯着前方一个点,好像只要不眨眼,腿就不会塌。 裴翎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和尚罚他扎马步,他撑了一炷香就受不了开始鬼叫, 老和尚拿禅杖怼着他的脊背,他还是鬼叫,鬼叫完了再接着扎。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很能忍了。 “快起来。” 云逸如蒙大赦,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大口喘着气,但脸上却带着笑,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你的腿不想要了?”裴翎恨铁不成钢。 裴云逸弱弱地回了声不是。 “我没让你起来,你就不起来,是不是?” 裴云逸又弱弱地回了声是。 裴翎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没让你起来你就不起来?那我让你去跳海你去不去?小小年纪就这么一根筋,以后长大了还得了。” 裴云逸眼睛眨巴眨巴的,不像是听懂了的样子。 裴翎又好气又好笑:“两个时辰,整整两个时辰...你就没动过?” 这句听懂了,裴云逸摇摇头代表“不是”,又抬起手,指指裴翎的脸。 他低下头,积水里倒映出一张画满胡子的脸。两撇八字胡,歪歪扭扭,还有几道黑线在下巴上。 裴云逸憨厚地笑笑,从背后的腰带上取下一支墨水未干的毛笔。 ...... 并非一根筋。 并非不会偷懒。 这小子等他睡着,过来画了他的脸,又回去扎马步。 好啊,真是好得很。 “裴云逸!” 云逸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哧溜一声钻进船舱,哒哒哒跑进他们住的厢房,身手矫健得完全不像刚扎了两个时辰马步的人。 裴翎追过来,为免屁股受罪,裴云逸又心生一计,抓着衣袖在盆里蘸蘸水,仰着脖子,伸手就往裴翎脸上招呼。 “师父,我帮你。” 他一边擦那些墨迹,一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眼睛弯成月牙,无辜得像只小白兔。 裴翎本来一肚子火气,被他这么一弄,噎了一下,愣是发作不出来。 总不能把正在给自己擦脸的小孩一脚踹飞吧? 他低头看着云逸那张故作乖巧的脸,和那双亮晶晶的、分明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 好小子。 平时装得乖是故布迷阵,假装扎马步是诱敌深入,最后先发制人主动求和,这一套骗术行云流水浑然天成,还让被骗的人生不起气来。 裴翎懒得跟他计较。 “擦干净点,眉毛那儿还有。” 云逸嗯了一声,踮得更高了些。 第18章 相聚了也会离散 裴翎赶着马车,从春明门入长安。 城门巍峨,守卒执戟而立,城中车马辐辏,摩肩接踵。 裴云逸用小脑袋顶开车帘向外望去,一望就愣住了。 卖糖人的老头三两下捏出一只小老虎,耍猴的艺人逗得看客哈哈大笑,身披袈裟的僧人低眉垂目,涂脂抹粉的歌姬掀起车帘,见对面车里探出个金发的小郎君,纷纷掩扇轻笑。 阳光,春风,很多很多活着的人。对裴云逸而言,这已是盛世了。 裴翎看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笑了一声:“这才哪儿到哪儿,等到了西市,有你看的。” 云逸想了想,西市里有个市字,师父教过他这个字,有很多人的地方就叫“市”,眼睛一亮,扭头问:“好玩?” “好玩。”裴翎点头,“什么都有。” 云逸立刻往裴翎身边挪了挪,扯着他的袖子:“去!” “急什么,先回家。” 裴翎在崇仁坊有处小院,两进的宅子,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枝条还光秃秃的,看宅的王叔迎出来,絮絮叨叨说了一通院中琐事,末了才注意到裴翎身后跟着个金发蓝眼的小孩。 “这位是?” “路上捡的。”裴翎说,“叫云逸。” 王叔也没多问,笑着点头:“好,好,添丁进口,是喜事。” 安顿下来后,裴翎带着云逸把长安城逛了个遍,又置办了几身新衣裳。云逸换上月白细布袍子,腰系青丝绦,低头看了又看,舍不得弄脏,走路都掂着脚尖。 过了几日,裴翎开始带云逸出去见人。 酒局设在醉仙楼。 门一开,屋里坐满了奇形怪状的人物,桌子边上有个侏儒,身量只到寻常人的膝盖那么高,生了颗硕大的脑袋,正踩着凳子够桌上的酒壶,再过去坐着个妖娆的美人,云鬓高耸,媚眼如丝,正拿帕子擦嘴角,一开口却是把粗犷的男声,“裴兄弟来了!”,唬得云逸差点没站稳。 角落里蹲着个瘦猴似的中年人,贼眉鼠眼,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右手袖子空空荡荡,左手只有三根手指,正灵活地剥着花生,角落还杵着个黑塔似的巨汉,足有八尺来高,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斜劈到下巴,把整张脸分成了两半,左眼到右眼的距离仿佛隔着一条大河这么远。 相比之下,上前笑眯眯和他打招呼的胖子,看起来竟然是最正常的一个。 至少长得,很完整。 云逸下意识往裴翎身后缩了缩,扯着他的袖子不松手。 裴翎:“怕什么?” “不怕。”云逸嘴硬,手却攥得更紧了。 裴翎被他扯着袖子走到上首坐好,云逸紧挨着他,恨不得整个人贴上去。 “裴郎君,我想你想得睡不着。”那个脸上有伤疤的巨汉咧嘴一笑,露出半口白牙,“可算回来了!听说你去了什么拂菻?那是个什么地方?” “远着呢。”裴翎端起酒盏,“坐船走了大半年。” “大半年?”瘦猴咋舌,“那得多远?” “反正比你跑得远。”裴翎睨他一眼,“你那点道行,出了长安城就得迷路。” 众人哄笑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裴翎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们是没瞧见,”他靠在椅背上,晃着酒盏,“那地方闹瘟疫,满城的尸首堆得比城墙还高,人人缩在屋里不敢出来,如同鬼城一般。” “那你呢?”巨汉问。 “我?”裴翎把盏中酒一饮而尽,“我救了些人。” 紧接着裴翎绘声绘色地把自己在拂菻的见闻说了一遍,云逸乖乖坐在裴翎旁边,小口小口喝着果子露,耳朵竖着听他说话,还时不时点点头,证明师父所言非虚。 第18章 虽然裴云逸只听懂了一半。 裴翎说得兴起,伸手往旁边一指:“瞧见没?这小孩就是我从拂菻带回来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云逸正低头啃一块糕点,冷不丁被这么多人盯着,愣了一下,嘴里还含着半块糕,腮帮子鼓鼓的。 “金头发蓝眼睛,还真是洋人。”巨汉啧啧称奇。 那美人拖着粗犷的嗓音笑道:“长得怪俊的,这要是落在人贩子手里,哎哟…那可就不好了,裴郎君,你得看紧点。” 瘦猴用力点头:“可不是,这小娃娃生得白净,又是一头金毛,难免招人惦记。” 侏儒踩在凳子上,扬着那颗大脑袋插嘴:“长安城里鱼龙混杂,我当年被拐来的时候才五岁。” 他说得稀松平常,像在讲别人的事。 瘦猴晃了晃空荡荡的右袖,接话道:“我这手,也是五岁没的,砍了以后,学用左手写字耍刀,贵人们爱看新鲜。” 那美人也笑,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花,嗓音愈发低沉:“我倒是没人要。太丑了,卖不出去,后来遇上个好心的妈妈,说我这副皮囊另有用处,养了几年,教我描眉画眼。” 他说着,还冲云逸抛了个媚眼。 云逸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往裴翎怀里钻。 裴翎听着他们插科打诨,也不拦,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缩成一团的云逸,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胖子见状,笑眯眯地给裴云逸倒上一杯酒,圆脸上堆满了褶子:“小郎君别怕,喝杯酒,压压惊。” 裴翎无奈:“他才八岁。” “就是啊,你个丧良心的给小孩喝酒,难不成是认识了我以后,连小孩大人都分不清了?”侏儒扯着嗓子嚷嚷。 那些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云逸从裴翎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狐疑地看着那群奇形怪状的人。 瘦猴冲他挤眉弄眼:“小兄弟,怕不怕我?” 云逸抿了抿嘴,小声说:“不怕。” 他往裴翎身边靠了靠:“有师父。”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这捡来的小娃娃还真挺有意思!” 云逸听懂了“捡”这个字,梗着脖子,字正腔圆说:“不是捡的!” “哟,汉话说得不错!” 裴翎眉眼带笑地问:“那是什么?” 云逸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师父,要的。” “要的?我什么时候要你了?” 云逸急了,拽着他的袖子,急得脸都红了,嘴里蹦出几个拂菻语的词,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大意是“你带我走的”“你说要教我”“你就是要我了”。 裴翎听得直笑:“行行行,是我要的,不是捡的。” 云逸这才满意了,哼了一声,继续心无旁骛地啃糕点。 这样的酒席,裴翎前前后后请了七八场。 醉仙楼、望月阁、听雨轩。长安有名的酒楼几乎都去过了,山珍海味流水似的上,每一场裴翎都喝得醺醺然,把自己在拂菻的经历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只身闯鬼城、火烧番邦神殿、舌战异域祭司,说得跟话本似的,一个人就把整个拂菻搅了个天翻地覆。 云逸每次都跟着去。 他现在学乖了,知道这种场合自己就是个摆设,师父吹牛的时候他就乖乖坐着,不吵不闹,专心对付桌上的吃食,裴翎说到得意处,他就跟着笑,裴翎被人灌酒,他就皱眉头,裴翎喝多了胡说八道,他就悄悄扯扯他的袖子。 有一回,裴翎喝得上头,吹牛吹得没边了,说自己在拂菻的时候只身迎战百余人。 云逸忍不住纠正:“师父,没有一百个。” 裴翎噎住,伸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 云逸捂着额头,反而往他身边又蹭了蹭:“没有一百个,也厉害。” 酒席散场的时候,往往已是深夜,裴翎不胜酒力,走路都打晃,云逸就扶着他,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长安城的夜很静,坊门落了锁,街上没什么人,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凉丝丝的。 “师父,小心。” “嗯。” “师父,别踩我。” “没踩。” “师父,到了。” 裴翎迷迷糊糊地被他扶进院子,塞到床上,云逸给他脱了靴子,又扯过被子给他盖好,忙活了好一阵才自己躺下,裴翎没什么睡相,他就找个小小的空隙,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师父说,月亮有时圆,有时缺,有时躲在云后头不肯出来,从无定数,就像人与人之间,相聚了也会离散。 裴云逸不喜欢这句话。 凭什么呢?他不要有缺的月亮,不要会散的相聚。 他做太阳就可以了。太阳永远是满的,永远地照着师父面前这一小片地方,寸步不移。 第19章 记住就记住,下回请我喝酒 余晖凝成天地间一片浅金。 裴云逸腰间跨着刚买的宝石短刀,手里举着一个亮晶晶的糖人,吃得满脸是渣,裴翎走在他身侧,鸦青色的袍子在风里晃晃荡荡。 “师父,这刀,真的吗?”云逸稀罕地摸着刀柄上的红宝石。 “假的。”裴翎头也不回,“西域商人骗小孩的戏法,扎个西瓜都费劲。不过好看,配你正合适。” 两人转入窄巷。 巷子深处,四道黑影如钉子般钉在青石板上 裴翎的脚步顿了顿。 巷子里碰上几个佩刀的不稀奇,稀奇的是四人分散在巷子两侧,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孔雀明王裴翎?” 裴翎脚步不停,笑吟吟道:“哪位朋友?” “最近有人在传永熙帝留了遗诏,你知道是谁在传吗?” “不知道。”裴翎把云逸往身后拨了拨,“我刚出海回来,这事没听说过。” 当头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又移到云逸身上,停了一瞬。 裴翎的笑意没变,语气却懒散下来:“看他做什么?一个小孩儿,能知道什么遗诏?” 那人没答话。 四人同时动了。 刀离鞘的瞬间,刀光就到了,前两人一左一右封住退路,后两人从侧面包抄,四柄刀织成一张网,每一刀恰好补上另一刀的空隙,裴翎侧身避开第一刀,第二刀已经到了面门,他仰身后倒,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出去。左边那柄刀削掉了他几根头发,右边那柄刀擦着他的衣摆划过。 四刀落空,四人没有任何停顿,阵型已经转了半圈,新一轮合围压上来。 裴翎手腕一抖,缠在护腕上的金线激射而出,那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暮色里闪了一下,缠上了第三人的刀柄。裴翎借力一扯,身形陡然拔高,从四人的包围中跃出。 他落在三丈外,手指轻轻一弹,金线收回,重新缠在腕上。 四人没有追。 阵型收拢,刀尖斜指,两人在前两人在后。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向前逼近,四个人的呼吸声合在一起,轻得像一个人。 裴翎的笑意淡了。 这不是江湖人。江湖人各有各的路数,打起来总有破绽可钻,这四个人没有破绽,或者说破绽被彼此填满了,像一个人长了四双手。 他目光扫过四人手里的唐刀。 四人的脚步因这目光顿了一拍,连这一拍都是齐整的。 “早说是武安侯麾下,何必动手。”裴翎抱了抱拳,“各位要问什么,我能答的自然答,不知道的,就是真不知道。” 当头那人沉默了一瞬:“遗诏的事,你当真不知道?” “当真。” “那这孩子?” “我徒弟,”裴翎打断他,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在外头捡来,和遗诏没关系,各位要是不信,大可以去查。” 四人对视一眼,沉默之际,巷尾飘进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像盛放后凋谢的花,烂在泥里,甜得发齁。 裴翎的目光掠过高墙,上面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 但那股香味愈发浓烈。 “各位,”裴翎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们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 七十二骑的人一愣。 巷子尽头传来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天光骤暗,三息之间,一队人涌了进来,身上穿着大红大绿的袍子,颜色鲜艳刺眼,像戏台上的行头,又像出殡时的纸扎,脸上戴着彩绘面具,蜈蚣、蝎子、蜘蛛、蛾子,五颜六色,张牙舞爪。 他们是淌进来的,像水漫过地面一样,缓慢地浸透了这条巷子,一个戴蝎子面具的,膝盖朝后弯,小腿往前,大腿往后,但走得比旁边的人还快,另一个人的脖子扭向别处,面具正对着前方,身体却是侧的。 云逸的牙齿开始打颤,数了数人数,十三个。 暮色将尽,巷子里光线很低,影子拖得长,他又去数影子,数了两遍,七个。 第19章 十三个人,七个影子。 云逸盯着墙面看了一眼,猛地别开头。 那股甜腐气浓得几乎凝固成实质。 “长生门。”七十二骑中有人低声道,“这群不入轮回的畜生怎么也进京了?” 为首那人戴着一张蛾子面具,大红底子,上面画着金色的触须和复眼,她歪着头看过来,整个头斜斜搁在肩膀上,像脖子里没有骨头。 “破云骑的人,在长安这么嚣张。”她发出一阵嘶嘶的笑声,“武安侯知道吗?” 七十二骑没有答话。四人阵型倏地一变,背靠背,刀锋朝外,四个方向。 “武安侯在南边杀我们的教众,”蛾子面具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我们在北边杀她的人下酒,很公平,是不是?” 话音未落,那群人动了。 没有喊杀,没有前奏,呼啦一下散开,像虫群炸窝,四面八方全是人影,下一瞬从所有方向扑向七十二骑。 刀光亮起。 七十二骑的反应快得不像临场应变。第一人横刀格挡,第二人已经从他肩侧劈出,第三人补上了第二人露出的空隙,第四人的刀锋恰好扫过第三人照顾不到的死角,四柄刀轮转不休,刀风凛冽,长生门的人被劈倒两个。一个从锁骨劈到胸口,一个被齐齐斩断了手腕。 但那两个人没有倒下。 断腕的那个身子晃了晃,抬起残肢又朝七十二骑撞过去。 更多的人涌上来,每个人都像被不同的东西牵着走。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直扑有的绕行,毫无章法,被刀光劈散,又阴魂不散地重新粘合。 云逸蹲在墙根,把自己缩成一团,指甲掐进了掌心,那点疼让他没叫出声。 裴翎一把将他往身后拨。 “别看,跟紧我,快走。” 刚退了两步,一道红影挡在面前。 是蛾子面具。 是她的影子先到的,从地上滑过来,然后她的人才跟上,像是影子把她拽过来的。 “孔雀明王,看戏看够了吗?”她歪着头,面具上那些画出来的复眼像是在转。 裴翎叹了口气,把云逸往墙边一推:“蹲下,别动。” 话音方落,金线从腕间弹出,划出一道弧线,缠向蛾子面具的脖颈,那女人身形一软,整个人向后折下去,脊椎从中间断开似的,上半身几乎贴到了地面,但她的腿还站着,袖中飞出一团黑雾。 黑雾散开,一群指甲盖大小的飞虫,黑压压的,嗡嗡作响。 金线从虫群中穿过,虫子顺着金线往裴翎手腕上爬。 裴翎眉头一皱,内力震断金线,金线落地虫群追着金线去了,在地上扭成一团黑疙瘩。 蛾子面具嘶嘶地笑:“孔雀明王,不过如此。” 裴翎左手扬起,三枚孔雀翎破空而出。 蛾子面具侧身避过两枚,第三枚擦着她面颊飞过,在面具上划出一道白痕。她还没站稳,裴翎已经欺身上来,抽出挂在云逸腰间的短刀,直取咽喉。 蛾子面具仰头躲避,刃尖从她下巴划过,面具碎成两半,落在地上。 底下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是黑色的,眼睛周围画着红色的花纹,张嘴一笑,露出满口染黑的牙。 裴翎冷笑:“记住这把刀,它很贵。” “有意思。”女人轻声道,她袖子一挥,又是一团虫雾扑面。裴翎后退半步,背后忽然有人贴上来。另一个长生门的人不知何时绕到了身后,手臂缠上来,冰凉的,湿漉漉的,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蛇,死死箍住他的肩膀。 裴翎反手一刃刺进那人小腹。闷哼一声,箍着他的手臂没松,反而收紧了,骨节咯吱作响。 旁边又有两人扑上来。 裴翎不挣了。 身形猛地一矮,整个人从钳制中滑脱,矮身的同时右手短刃横扫,划开了三人的小腿。 三人倒地,裴翎从他们身上跃过。 侧腹突然一痛,温热的血往外渗出,那群虫子闻到了血腥味,嗡嗡地涌过来。 裴翎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七十二骑和长生门搅在一起。四人阵还在转,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从容了,长生门倒了五六个,剩下的越打越癫,有一个被砍了三刀还在往前爬,地上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巷口堵死,巷尾也有人,没有退路。 云逸背靠着墙根,攥紧拳头,眼睛死死盯着他。 裴翎挤了挤眼睛。 师徒俩同时动了,往墙上跑,裴翎几步踩着墙面借力,整个人掠上墙头。长生门有人抬手射出暗器,裴翎侧身避过,云逸跟在他身后,顺手抓起一片瓦掷下去,正中一人面门。 裴翎专挑缝隙钻,身形快得像一阵风,长生门的人去拦,被他短刃逼退,七十二骑的人侧目看了一眼,没有阻拦。 巷口就在眼前。 一个长生门的人挡在那里,张开双臂。 裴翎没有减速。短刃刺出,穿透了那人的肩膀。借着这一刺的力道从那人身侧掠过,冲出了巷口。 身后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不高,清清楚楚的: “孔雀明王,我记住你了。” 裴翎头也不回:“记住就记住,下回请我喝酒。” 街上行人往来,黄昏最后一点光稀疏地洒在过路人肩头。 裴翎带着云逸拐进另一条巷子,又拐了几个弯,直到确定后面没人了,才走大路,回到崇仁坊的小院。 裴翎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解开外袍,露出侧腹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云逸还没平复过来,又忙着去打水,端着水盆蹲在他面前,喘得呼哧呼哧,像个小风箱,手还在抖。 裴翎扫了他一眼:“抖什么?你师父我挨过的刀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云逸咬住嘴唇,把帕子浸湿,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裴翎嘶了一声。 云逸的手顿住了,犹豫地眨眨眼睛。 “没事,就是把给你买的刀砍坏了,生气吗?” 云逸摇摇头,动作更轻了,把伤口清理干净,又找出药粉洒上去,笨手笨脚地缠了几圈布条。 裴翎由着他弄,目光投向院子里那棵还没发芽的石榴树。 月亮从墙头升起来,洒了一院子的清辉,云逸还蹲在地上,望着师父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点苍白。 云逸想问很多话,问今天那些坏人是谁,问师父现在疼不疼,问他是不是拖了他的后腿,害得他受伤,他想来想去,把自己学会的词都凑在一块儿,可还是问不出想说的话。 云逸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不再问了,只是蹲在地上,歪过头,把脑袋搁在裴翎的大腿上,闭上了眼睛。 第20章 没有主人 东市绸缎庄的后门虚掩着,裴翎推门进去,穿过堆满布匹的库房,上了二楼。 素娘正对着铜镜卸妆,见他进来也不回头,只从镜子里瞥了一眼:“哟,孔雀明王,稀客。” “洗净铅华,别有一番风韵。”裴翎在她身后坐下,顺手拈了颗桌上的蜜饯,“好看。想多看几眼,就来了。” 素娘嗤笑一声,回身作势要打,裴翎却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布巾,沾了铜盆里的清水,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脂粉:“对别人是动嘴,亲自动手伺候的,只有素娘一个。” “有话就说。” “永熙遗诏。听过没有?” “听过是听过。”素娘半眯着眼睛,“明王消息比我灵通,怎么来问起我了?” 裴翎笑了一声,把布巾放回水里:“这话谁告诉你的,我请他吃酒。” “好了,看在你手艺好的份上,告诉你就是。”素娘微微侧过身子,正对着他,“这事也简单,说当年永熙帝本属意他的侄儿临川王继位,遗诏都写好了,最后皇位却还是落到嘉平帝手上。” 裴翎拿小银勺挖了些茉莉花面脂,在素娘颊边揉开:“我来猜猜,所以有人提出,要把皇位还给临川王一脉,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拨乱反正。” 裴翎笑着拿过一面小巧的菱花镜,举到素娘面前:“嘉平帝是永熙帝的亲儿子,更是做了十六年东宫太子,放着这个宝贝儿子不立,去立侄子?编也该编得像样些,这要是真的,我倒头就给你磕一个。” “是了,若真有遗诏,怎么嘉平帝在位时不拿出来,明摆着欺负当今天子年幼,浑水摸鱼而已。”素娘望着镜中的自己,顺手将一缕碎发别在耳后。 “七十二骑回京,”裴翎心里已经有了成算,问,“是为了查这事?” “武安侯当年一手将小皇帝扶上龙椅,出了这事,她头一个不依。”素娘接过菱花镜放在妆台上,认真打量了裴翎一番,“和七十二骑交过手?怪道你今日步伐虚浮,明王现在越发出息,都能挨上破云七十二骑的打了。” “所以来你这里坐坐,见到美人,我的伤口就不疼了。”裴翎顺手拈起一缕素娘披在肩头的发丝,指尖轻轻把玩着,“好香。” 第20章 素娘把那缕发丝抽回来,软绵绵瞪了他一眼:“你撞上的那几位,八成是在满长安找人问话。” 裴翎想起那四人的做派:“说是问话,可一上来便跟审贼似的,聊不过三句就动手。” 素娘又打开一盒发油,水葱似的指尖轻轻一推,推到裴翎面前:“七十二骑办事向来如此,哪有耐性同人慢慢周旋。你一个人?” 裴翎会意,梳子在发油里点了点,起身绕到她身后给她梳发:“带着徒弟,这才受伤了,本来还想着活捉一个,送给素娘看新鲜。” 素娘被逗得花枝乱颤:“看新鲜有什么难的?改日把你那个金毛碧眼的徒弟带来,我请他吃糕点,再做几身好衣裳。” “好,回头带他来给素娘解闷。” 裴翎放下梳子,和素娘别过,出了绸缎庄,天已经擦黑。 裴翎脚步轻快,往城隍庙方向走,他去见素娘之前,给云逸留了五十文,让他在西市酥山摊子等着,一个时辰后到城隍庙碰头,那小子听话,应该不会跑远。 城隍庙门口人来人往,裴翎靠在墙根底下等,一炷香过去,没人来。 又一炷香。 裴翎脸上的笑意淡了。 酥山摊子在西市西北角。裴翎赶到的时候摊主正在收拾家伙,问起金发碧眼的小孩,摊主想了想,说是有这么个小郎君,吃了一碗酥山,给钱爽快,大约申时末走的。 “往哪边走的?” “往那边。”摊主指了指东面,“好像有人跟他说话来着,后来不知怎的就一块儿走了。” 裴翎站在街当中,慢慢环顾四周。 有人把云逸带走了。 长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嘈嘈杂杂,热闹得很。 其实,云逸差一点就跑掉了。 那个面白无须的男人找上他的时候,酥山刚刚端上桌,奶白的酥酪堆成小山,顶上淋着一层金色糖浆,嵌了几粒红艳艳的樱桃,云逸还没来得及动勺子,面前就多了一道影子。 “小郎君一个人?”男人笑眯眯的,蹀躞带上挂了好几个荷包香囊,瞧着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你家主人呢?” 云逸抬起眼睛看他,没说话。 “主人让我来接你的。”男人说,“跟我走吧。” 云逸低下头,继续看他的酥山。 “没听见?”男人提高了声音,“我说,你家主人——” “没有主人。” 云逸的声音不大,咬字却很重,带着点生硬的口音:“我没有主人。” 男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云逸不再看他,端起酥山就要吃。 “好大的脾气。”男人哼了一声,“一个小蛮奴,还蹬鼻子上脸了!” 他伸手去抓云逸的胳膊,云逸侧身躲开,动作很快,带翻了条凳,酥山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男人脸色变了。 云逸已经跑出去三四步了,前面巷口突然冒出两个壮汉,后面也有脚步声逼近,他的手摸向袖中的短刀,还没拔出来,后脑勺猛地挨了一下,眼前一黑。 最后看见的是那碗摔碎的酥山,打翻在泥水里,奶白的酥酪沾了灰,红樱桃不知被谁踩了一脚,汁水四溅,红得像是一汪刺目的鲜血。 第21章 他说过会来,他说过的话都算数 大明宫,蓬莱殿,暗香盈盈浮动。 云逸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的藻井。 八角形的穹顶层层叠叠向上收拢,每一层都绘着五彩祥云,最中央是一只衔珠的金凤,烛光从四面八方照上去,那凤凰的眼珠似乎转了一下,冷冷俯瞰着这个闯入的异类。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屋子。 地上铺着织金毯,厚得踩上去没有声音,四角立着嵌螺钿的落地灯架,每一盏灯罩都是薄纱蒙的,透出柔和的光,帷幔是水青色的,一层一层垂下来,熏着不知道什么香,甜丝丝的,有点闷。 云逸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手腕被人按住了。 “醒了?” 一张年轻的脸凑过来,是个宫女,她弯着腰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哎呀!真是金头发。”另一个宫女也凑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滑溜溜的,跟丝绸似的。” “让我也摸摸。” “眼珠子是蓝的!跟波斯猫似的。” 云逸一把打开那只手。 “哎哟!”那宫女吓了一跳,“小崽子还凶上了!” 另一个宫女笑起来:“野猫呢,挠人。” 云逸瞪着她们,一声不吭,悄悄地数了数人数,屋里这三个年轻女孩围着他,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不对,看着像男人,但和外头街上的男人不一样,脸白,下巴光溜溜的,没有胡须,和把他抓来的那个人长得差不多,窗户在东边,从榻到窗户大约七步。外头黑透了,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师父不知道他在哪儿。 “行了行了,别闹了。” 一个太监抱着拂尘大步走进来,腰间挂了一大串香囊荷包,云逸一眼就认出了他——酥山摊子上问他主人在哪的那个人。 本来围着云逸的宫女见到是他,都撇下了云逸,迎上去围在那太监身侧,笑着招呼道:“福顺公公怎么有空过来?今日司礼监不忙?” 另一个宫女也是笑盈盈的:“福顺公公是九千岁面前的大红人,怎会不忙?只是公公忙的事情,我们都不懂罢了。” 福顺没搭理,指指云逸:“把他收拾得齐整些,公主要见。” 宫女们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个试探着拿起梳子,还没碰到云逸的头发,云逸猛地扭过头,龇着牙,像只护食的小兽:“拿开!” 那宫女吓得退了一步。 福顺皱起眉头:“小东西,给你脸了?” 云逸死死瞪着他,不说话。 福顺沉下脸,摆摆手,懒得跟一个小孩计较:“算了,就这么带去吧。” 小皇帝萧承继位都好几年了,但他的亲生姐姐宜安公主,三个月前才搬进蓬莱殿。 九千岁做主,把蓬莱殿拨给了公主,说是体面,其实就是给她换了个笼子,萧令仪住进来的第一夜就没睡好,殿里处处是前人的痕迹,长公主生前爱用蔷薇露,那股香味洇进了木头里,怎么也散不干净,墙角的博古架上有几处漆面磨损,是从前摆器物磨出来的,如今器物没了,痕迹还在。 这座殿宇以前住的是昭阳长公主。 萧令仪的生母伺候过长公主。 母亲生前从不提在宫中的旧事,但萧令仪小时候翻过母亲的妆奁,里面有一块六瓣花形的玉璧,温润细腻,不像寻常物件,她问过母亲,母亲只说是故主所赐,便不肯再讲了,母亲过世后,那块玉璧就一直压在萧令仪的箱底。 半个月前,宫人清理蓬莱殿的暗格,翻出一只檀木匣子。 匣子不大,比妆奁还小些,但做工极精,檀木匣面上镶着金丝,嵌着宝石,正中有一个凹槽,六瓣花形。 萧令仪看到那个凹槽的时候,手凉了一瞬。 她回寝殿取了玉璧,嵌进去,严丝合缝。 匣子开了。 里面是一卷手记,簪花小楷,字迹娟秀。 萧令仪看完那卷手记,三天没有合眼。 她现在也睡不着。夜深了,蓬莱殿里安安静静的,宫女们都在外间候着,没人敢进来,檀木匣子就摆在面前,手记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长公主的字迹很好看,一笔一画都端正,但偶尔写到“七郎”两个字时,字迹微妙地颤了颤,墨洇开一小团。 萧令仪也是看完了手记才如梦方醒,“七郎”是永熙帝的小字。 这秘密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她捧在手里,被烫得寝食难安,却不敢对外呼救。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告诉皇帝?她的弟弟才九岁,夜里睡觉还得兰信陪着,告诉兰信?当朝九千岁,大邺最有权势的宦官,会怎么处置这个秘密,怎么处置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萧令仪不敢想。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偏偏外头还不太平,永熙遗诏的谣言传了大半年了,说永熙帝驾崩前,曾属意临川王继位,如今该当拨乱反正,把皇位还给临川王一脉。 要是真的还了呢?弟弟怎么办?她又怎么办?真到了那时候,若是有人肯发发善心,他们姐弟还能从毒酒白绫匕首里自选一样。 她一个人坐在灯下,匣子摆在面前,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蓬莱殿处处精致,处处妥帖,像一个镶了金边的匣子,把她严严实实地扣在里面。 “殿下,福顺公公求见。” 萧令仪把匣子往烛台后面挪了挪,理了理衣袖:“让他进来。” 福顺领着一个金发小孩走进来。 萧令仪愣了一下。 她见过波斯人,见过回鹘人,没见过这样白的。这孩子约摸八九岁,头发是真正的金色,眼睛极浅极浅的蓝,像冰块化成的水,五官深得过分,下巴绷得紧紧的,神情不像个孩子,倒像一头被困住的小狼。 第21章 “公主,奴婢给您寻了个新鲜玩意儿。”福顺笑着行礼,“拂菻来的,金发碧眼,整个长安城都找不出第二个。” 萧令仪看着那孩子,那孩子也看着她,目光直愣愣的,一点都不怕。 “你叫什么?”萧令仪问。 那孩子没答。 “公主问你话呢!”福顺推了他一把。 那孩子踉跄了一下,站稳,依旧不说话。 萧令仪没什么心思应付。满脑子都是那卷手记,那些端端正正的簪花小楷,那一撇抖了一下的“七郎”。 那孩子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害怕,不讨好,也不愤怒。 萧令仪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袖口,想起自己五岁那年,母亲病故的那天晚上,王府里没有一个人来看她,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眼睛也是空的。 贴身宫女取出一小块银锭,递到福顺手上,萧令仪沉声道:“赏你,下去吧。” “谢公主赏!”福顺喜滋滋地接过银子,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萧令仪没再看那孩子,转过头去看窗外的夜色,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灯影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外面来回踱步。 蔷薇露的气味不知什么时候又泛上来了,甜得有点发闷,萧令仪住进来之后再也没用过蔷薇露,可是三个月过去了,蓬莱殿里还是这个味道,宫人说香气渗进了房梁里,要散干净怕是得把屋子都拆了。 她常常觉得蓬莱殿还是昭阳长公主的,自己不过是借住,手记里的那些字就藏在房梁里,藏在暗格里,藏在散不掉的香气里,无处不在。 “你不高兴。” 萧令仪回过神,低头看去。 那金发小孩正盯着她。 “你不高兴。”他又说了一遍,咬字慢,口音怪,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看得出来。” 萧令仪冷笑一声:“在这宫里,谁又能高兴?” “我师父很厉害。”小孩不管她,继续说,“他什么都能做到。” “什么?” 小孩指了指她的眼睛:“这里,不高兴。我师父,帮你。” 萧令仪望着云逸明显的异族面孔,这孩子说话时,眼睛里有了点光,那股子空洞的劲儿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笃定。 她露出了点真心的笑意:“你要怎么告诉他你在这儿?” 小孩想了想,说:“我画。” “画?” “我不会写字。”小孩皱起眉头,努力找词,“我画画,师父看得懂。” 萧令仪沉吟片刻,招了招手。 宫女捧上笔墨纸砚。 小孩接过笔,手攥成拳头,把毛笔抓住,低头画了很久,一笔一笔的,画得慢,很用力。 萧令仪在一旁看着。 他先画了一只孔雀,羽翎张开,画得稚拙,但能看出是在开屏。 然后画了一座宫殿,飞檐斗拱,歪歪扭扭的,屋顶上画了一只小小的凤凰,和蓬莱殿藻井上那只很像。 最后,他在角落里画了一小团云。 就那么一团,轻飘飘的,孤零零的,缩在角落。 小孩放下笔,抬起头。 “师父看到了,会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就像在说明日太阳会升起那样理所当然。 萧令仪让人把画叠好, “他说过会来,他说过的话都算数。” 殿里很安静。 外面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廊下的灯笼不再晃了,烛光稳稳地照着满室华贵的陈设,照着那只檀木匣子,照着那幅稚拙的画。 萧令仪看着云逸,云逸发现她在看自己,不甘示弱地抬了抬头。 她想起自己九岁的时候,母亲怯懦寡言,父王有一堆姬妾,没人把她当回事,她在王府里的日子并不好过,看见父王要行礼,看见兄姐也要行礼,头很少抬起来过,目光常常只能看见自己的裙角和鞋尖。 父王不喜欢她,说她和她的母亲一样懦弱。 萧令仪看着面前这个抬着头的小孩,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了一遍。 “云逸。”这次小孩答了。 “这封信我替你送。但你师父来不来得了,我不知道。” 小孩点点头,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好像从不曾怀疑过那个人会来。 第22章 公主请裴公子一叙 裴翎在长安城里找了一整夜。 从崇仁坊到东市,从东市到平康坊,从平康坊到春明门,能问的人都问了,能翻的地方都翻了,巷口卖馎饦的老汉说傍晚见过一个金发小孩被人带走,往北去了,再往后就没人看见了。 往北。 北边是皇城。 天快亮的时候他回到崇仁坊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门房迎上来,说半个时辰前有人送了东西,放在堂屋桌上了。 “什么人?” “没看清。天没亮,骑马来的,把东西往门房一搁就走了,穿得挺体面,像是哪个府上的家仆。” 裴翎进了堂屋。 桌上搁着一只卷轴,拿竹青色的绸带系着。 他拿起来看了看,绸带是新的,打的结很讲究,卷轴的轴头是玉的,玉质细润,触手生温。 裴翎把绸带解开,展开卷轴。 一只孔雀,羽翎张开,一座宫殿,歪歪扭扭的,但屋顶上有一只小小的凤凰,角落里蜷缩着一小团云。 裴翎盯着那幅画,站了很久。 孔雀是他,宫殿他不认得,但那只凤凰画得很用力,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小孩子不会画飞檐斗拱,却把凤凰描得仔细,那团云缩在角落里,轻飘飘的,孤零零的。 卷轴里还夹着一张纸笺。 裴翎抽出来。 金粟笺,宫里用的东西,外头买不到,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 “公主请裴公子一叙。” 没有落款,没有印信。 裴翎把纸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凑近闻了闻,纸上泛着甜丝丝的香气。 公主。 哪个公主? 他把画卷好,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几圈,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又折回来,把纸笺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来。 金粟笺,玉轴头,绸带的结法,送信的人骑马,穿得体面。 宫里的东西,宫里的人。 云逸被带进了宫。 裴翎把纸笺搁在桌上,在椅子里坐下来。 堂屋里很安静,天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灰蒙蒙的,还没亮透。院子里的石榴树在窗上投了一片影子。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片影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皇宫不是江湖,江湖上的事他有一百种办法解决,无非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谈,但宫里不一样。宫墙有多高他知道,禁军有多少他知道,宫门什么时辰开什么时辰关他也知道。 他翻得过那道墙,可是翻进去之后呢?蒙着脸一间一间屋子踹门找人? 何况纸笺上写的是“请”。 请裴公子一叙。 不是威胁,不是勒索,是请。 这个“请”字从从容容的,却比威胁更让人不安。 裴翎闭上眼睛,把长安城里的公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倒也不必过一遍,嘉平帝萧宥无子女,再往上数,只有几位郡主,并不住在宫里。 那就只有当今皇帝的亲姐姐,宜安公主。 裴翎睁开眼。 石榴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天亮了一些,灰蒙蒙的光变成了惨白。 他低头盯着桌上的画,那团缩在角落里的云,笔触很重,纸都洇了,小孩子画画不知道控制力道,想画什么就使劲画,所以那团云画得最用力。 裴翎伸手轻触那团墨迹,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他把画收起来,站起身,去后院洗了把脸,井水浇在脸上,刺得人一激灵。 他撑着井沿站了一会儿,水珠从下巴上滴下来,落在井台的青石上,一滴一滴的。 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枝叶繁茂,墙角堆着几块劈好的柴,是云逸前天劈的,码得整整齐齐,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 裴翎回到堂屋,又把纸笺拿起来,在灯下转了转,看纸张的纹路,确实是金粟笺无疑,上面的香气很淡,却甜得发闷。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香。 但他记住了。 第23章 他又不是桑槿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裴翎坐在廊下,一夜没睡,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青色。 “公子,有人递帖子。” 门房捧着一张洒金帖子过来,裴翎接过去,扫了一眼。 太原王氏,王述之,久仰孔雀明王大名,恳请赏光一叙。 什么树枝。 他把帖子扔进盛残茶的瓷洗里。 门房还杵在那儿,欲言又止。 第22章 “怎么?” “那位王公子说,在东市醉仙楼摆了席,专候公子,还说…还说公子若不去,他就在醉仙楼等到公子去为止。” 裴翎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这种附庸风雅的世家子弟他见过太多了,听了点什么传闻就上赶着来结交,好回去吹嘘“我和孔雀明王喝过酒”,平时他不介意应付,白吃一顿又不掉肉。 但现在不行,云逸还在宫里。 他正要让门房把帖子退回去,手顿住了。 太原王氏。五姓七望之一,世代簪缨,和皇室沾亲带故,这种人家的子弟,就算是不成器的纨绔,消息也比寻常人灵通得多。 尤其是关于大明宫里的消息。 “告诉他,”裴翎把帖子收回来,放进袖中,“我去。” 醉仙楼,雅间。 隔扇门上糊着素纱,隐约透出楼下大堂的人声和丝竹声。雅间不大,摆了一张黄花梨的四仙桌,桌上碗碟已经摆好了,热菜还没上,几碟冷盘和一壶酒搁在那里,酒壶是银的,壶身上凿着缠枝纹。 王述之拿起那酒壶看看,又放回原处,仔细地把菜肴位置挪了挪,又把裴翎的座位拉得离自己近些,等得坐立不安,听见脚步声立刻站起来,帘子一掀,裴翎进来了,王述之眼睛一亮,迎上去作揖:“孔雀明王!久仰久仰!” 裴翎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碗碟。雅间临窗,窗下正对着东市的街面,日头晒进来,照得那壶银酒壶亮得晃眼。 “王公子客气,叫我裴翎就好。”他笑了笑,随手拎起那只酒壶,在指尖转了个花哨的圈。 “客气什么!”王述之亲自给他斟酒,“在下早就听闻公子大名,前些日子听人说起公子在海上的那一段,当真是神仙人物呐。” 裴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晚在回长安的商船上,他喝醉了,持剑与胡姬共舞的事,被传得越来越离谱,什么“剑光劈开巨浪”都出来了。 劈开巨浪。他又不是桑槿。 裴翎面上不显,只是笑着摇头:“以讹传讹,不足为信。” “公子太谦了!”王述之越发来劲,滔滔不绝说起那些传闻,添油加醋,眉飞色舞。 楼下的丝竹声换了一支曲子,是时兴的《柘枝舞》,节拍欢快,拍板声一下一下地传上来,跑堂的小二端着热菜进来了,碗碟叮叮当当摆了一桌子,羊肉汤的热气蒸腾上来,把雅间里熏得暖烘烘的。 裴翎笑着应付,心思不在这儿。 酒过三巡,他状似无意地开口:“王公子在长安交游广,宫里的事想必也知道一些?” “公子想问什么?” “也没什么。”裴翎转着酒杯,“最近城里传什么永熙遗诏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的,裴某在海上漂了一年,回来没多久就听了一耳朵,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事啊。”王述之压低声音,一副消息灵通的得意神气,“这事闹了大半年了,说永熙帝当年留了遗诏,属意临川王继位。” 裴翎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一下:“我看纯粹是胡说八道。” “谁说不是呢!”王述之摇头晃脑,“可遗诏是真是假,有意义么?根本没有!陛下年幼,司礼监把持朝政,朝里早有人不痛快了。” 裴翎笑了笑,转着酒杯:“宫里什么态度?” 窗外有人吆喝着赶骡车经过,车轮碾在石板路上辘辘响了好一阵。王述之等那声音过去了,才又凑近了些。 “宫里敢有什么态度,兰公公压着呢,不过嘛…”王述之又凑近了几分,“说起来也怪,宜安公主这阵子深居简出,推了好几场宴请,连我堂姐递的帖子都没回。听说脸色不大好,身边的人都不敢多嘴。” “公主也是操心操多了吧。”裴翎随口接了一句,“陛下年纪小,当姐姐的难免多担着些。” “话是这么说,”王述之摇摇头,“可公主从前不是这样的,前几个月刚搬进蓬莱殿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一个月忽然就不爱见人了,我堂姐说,像是有什么心事,又不肯跟人讲。” 楼下的《柘枝舞》奏完了,换了一支慢曲,丝竹声幽幽的,从楼板缝里渗上来。 裴翎垂下眼,拇指沿着杯口慢慢转了一圈。 宜安公主一个月前开始不对劲,遗诏谣言却已经闹了大半年了。 时间对不上。 她是被谣言吓着了,还是发现了什么别的东西? 那张金粟笺上的字又浮上心头。 “多谢王公子。”裴翎心不在焉地举杯,“裴某敬你一杯。” 王述之受宠若惊,连忙举杯:“不敢不敢!” 裴翎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起身:“今日多谢款待,裴某有事,先走一步。” “公子这就走?”王述之愣了愣,“席还没…” 裴翎已经掀帘出去了。 第24章 草民有一技,献与公主解忧 水榭建在蓬莱殿后的一方小池上,三面临水,四角悬着纱帘,寂静得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坟墓。 殿内点着几十盏长明灯,从水榭入口一直延伸到最里侧的栏杆边,错落摆在高低不一的灯架上,灯罩是琉璃的,烛光透出来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游走的鬼火。 裴翎半张脸遮在墨色的面纱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从蓬莱殿侧门进来,领路的小太监走得很快,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的门全严严实实关着,窗纸后面没有灯光。 太安静了。 这一路过来,除了领路的小太监,他没有碰见第二个人,偌大的蓬莱殿像是空了,廊下的灯笼有几盏没有点,黑洞洞地挂在那里,像被挖去眼球的眼眶,又深又冷,一座宫中的殿宇,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把这些收进眼底,脸上什么都没露。 宜安公主站在最近的一盏灯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面纱后面是一双很黑的眼睛,烛光照进去,瞳仁深处却压着一层说不清的艳色,细碎而尖刻。 “面遮着做什么。”公主说,“这里没有外人。” 裴翎抬手扯下面纱,掖进袖中。 公主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一瞬。 她没见过什么江湖人,桑槿手下的破云七十二骑勉强算是,个个都是横眉竖目的凶人,她想当然以为裴翎也会是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没想到是这样一张脸。眉目生得极好,五官轮廓比寻常汉人要深一些,说不上像哪里的人,笑起来懒洋洋的,像是天底下没有什么事值得他当真。 不像江湖人,倒像是哪个世家的浪荡公子。 但公主看人不看脸。 她低头一瞥,望向他站的位置,裴翎进门之后没有走到水榭正中,而是脚步一拐,站到了灯架和栏杆之间的一小片阴影里,那个位置既能看见门口,又靠着栏杆,万一出什么事,翻身就是水面。 这个人随时都在提防着。 “你来了。”公主收回目光,抬手剪掉灯芯上结的灯花,火光晃了晃,亮了几分。 “公主召见,草民不敢不来。” 公主剪完那盏灯,走向下一盏。裴翎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隔着三步的距离。 “你徒弟倒是信任你。”公主说,“关了他这些天,不哭不闹,就说他师父会来。” “小孩子不懂事,让公主见笑了。”裴翎笑了笑,“公主既然见了草民,不知何时能让草民把人领回去?” 公主停在第二盏灯前,剪刀伸进灯罩里。 “你倒是急。” “草民就这么一个徒弟。” “那你就更该把事情办好。”公主的声音淡淡的,“本宫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办成了,人还你,毫发无伤。” 剪刀咔嚓一声,灯花落进灯盏深处。 “办不成呢?”裴翎问。 公主没有回头,走向第三盏灯。 “你那徒弟有十根手指,本宫要留一根,做个念想。” 公主顿了顿:“全留下,也不是不行。”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裴翎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那层懒洋洋的笑意没了。 “公主说笑了。”他说。 “本宫从不说笑。” 公主剪完第三盏灯,走向第四盏,步子不急不慢,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裴翎跟在她身后,没有再开口。 水榭四周安静得很,只有夜风吹过水面的声音,和剪刀偶尔碰到灯罩的轻响,水面上的灯光碎得一片片,风一过就散了,风一停又聚回来。 “最近长安城不太平。”公主说。 “永熙遗诏的事。”裴翎语气笃定,“草民前几日还被人堵在巷子里问过。” 公主剪灯花的手顿了一下。 “谁?” “破云七十二骑。” 剪刀停在灯罩里,好一会儿没动,公主微微松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们也在查,倒不奇怪。” 第23章 裴翎没接话,等着。 公主把灯花剪落,走向第四盏灯,这一次她走得慢了些,剪刀拿在手里,指尖有一点发白。 “遗诏是假的,”她说,“但假的东西传了大半年,没有人出来戳穿,你觉得是为什么?” “有人不想让它被戳穿。”裴翎接得飞快。 “有人不想,有人不敢,有人在等。”公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烛光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之间,再柔和的面庞都被勾勒出几分凌厉来。 “本宫要知道,等的那些人在等什么,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裴翎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 公主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他,看的是水榭门口的方向,只一眼,很快又警惕地收回来了,像是在怕什么人会来。 “公主要草民去查这个?”裴翎说,“草民一个江湖人,查得了朝堂上的事?” “朝堂上的事本宫自有打算。”公主说,“你查江湖上的,遗诏是假的,但造假也需要人,需要传消息的人,煽风点火的人,在江湖上放话让武林中人信以为真的人,这些人是谁,谁在给他们银子,你去查。” 裴翎笑了笑。 这是他的长项,江湖上的消息网他熟,谁的嘴松谁的嘴紧、谁收了钱会办事谁收了钱会出卖朋友,这些他门清。 “公主怎么知道草民不是那些人里的一个?” “你要是那些人里的一个,不会为了一个小孩子进宫来。”公主说。 裴翎的笑意停了一瞬。 公主没看他,走向下一盏灯,银剪伸进灯罩里,剪灯花的时候稍微偏了一点,灯芯歪了,火苗抖了两下才重新直起来。 裴翎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那盏灯。 “公主一个人剪这些灯,辛苦。”他语气闲闲的。 公主没有接话,走向下一盏。 “草民有一技,献与公主解忧。” 他抬起右手,一道金光从袖中射出。 那光极细,极快,一根金色的丝线在灯架之间穿梭,每经过一盏灯,便有细微的咔嚓声响起,灯花应声而落,随机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亮光。 一盏,两盏,十盏,二十盏。 金光转了一个弧,收回裴翎袖中。 灯火齐明,亮如白昼。 公主握着银剪,怔怔地站在原地。 满室灯火通明,照得她脸上的神情无所遁形,那一瞬间,裴翎在她眼底看见了惧意。 他笑了笑,收回手。 “公主放心,草民可以替公主跑跑腿。” 他的声音不高,很温和。 “但草民的徒弟,十根手指,一根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 “公主也是。” 公主的脸色变了变。 裴翎没有再看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水榭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告辞。有了消息,会来回禀。” 脚步声渐渐远去。 公主站在满室灯火里,低头看向手中的银剪,只见那精钢打造的剪刃上,留下了一道极深,极细的金线勒痕。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25章 账还是不对 裴翎花了两天,找一个人。 昭阳长公主薨逝那年,礼部派了人去蓬莱殿清点遗物,经手的小吏一共三个,一个死了,一个外放到岭南再没回来,还活着的就剩一个,姓周,单名一个勉字,在礼部库房干了三十年,致仕后住在安兴坊一条窄巷子里,和老伴两个人过日子。 素娘给的消息就这么多。裴翎本想让她再查细一些,素娘翻了个眼刀:“你当我开善堂的?上回那笔还没结呢。” 裴翎没再说什么,自己去了。 安兴坊离皇城不远,住的大多是退下来的小官小吏,不穷也不富,巷子窄,房子旧,门前种着石榴和枣树,裴翎没有直接上门,在巷口的馄饨摊坐了一个时辰。 周勉的家在巷子中段,门关着,裴翎坐在那儿吃了两碗馄饨,肚子都吃撑了,看见三个邻居出门买菜,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豆角,两个小孩追着狗跑过去又跑回来。周勉的门始终没开。 第二天他又去了,换了个位置,在巷尾一棵树底下蹲着,这次等到了。 近午时分,周勉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往巷子两头张望了一下,才侧身出来,反手把门拴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背微微驼着,走路的时候脚步碎碎的,像怕踩响地上的什么东西。 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扣着块布,裴翎远远跟着,看他拐出安兴坊,沿着坊墙根走了一段,进了南边一条小街。 街不长,两边是些卖杂货的铺子,尽头有一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摆了三张条凳,两张矮桌,桌上搁着棋盘,这会儿日头正好,四五个老头坐在那里,有的在下棋,有的在看棋,有的就是晒太阳打盹。 周勉走过去的时候,一个戴毡帽的老头抬起头来:“哟,老周!好几天没见你了,还以为你老伴不放你出门了。” 周勉挤出一点笑:“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歇了几天。” 他在最角落的条凳上坐下,把竹篮搁在脚边,掀开布,里面是一只旧棋罐,乌木的,磕掉了一角漆,他把棋罐取出来摆在桌上,就那么坐着看别人对弈。 他隔一会儿就往街口看一眼,手指头在膝盖上点来点去的,坐不住。 裴翎在街对面的杂货铺里买了一包酥糖,慢慢拆开,慢慢吃,看了小半个时辰。 棋摊上的几个老头关系很熟,说话不客气,悔棋要吵架,吵完接着下,水平参差不齐,最好的那个是戴毡帽的老头,走棋快,不怎么想,但路子很野。最差的是一个胖老头,每一步都想很久,想完还是走错,被人笑也不恼,嘿嘿地自己也笑。 周勉不下棋,就坐在旁边看,偶尔嘴唇动一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 裴翎把酥糖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往棋摊走过去。 “这儿有人吗?”他指了指胖老头对面的空位。 胖老头正被戴毡帽的杀得满盘皆输,正想找个软柿子捏,一看来了个年轻人,眼睛亮了:“没人没人,坐坐坐!这位郎君会下棋?” “会一点。”裴翎坐下来,笑了笑,“下得不好,您多指教。” 胖老头摆手:“什么指教不指教的,咱们这儿就是图一乐。” 他开始摆子,黑白分好:“小兄弟执黑还是执白?” “黑。” 裴翎先手落了一子,落在星位上,胖老头跟了一子,裴翎再落一子,还是星位。 前十来手看不出深浅,裴翎走得慢,每一步都想一会儿,胖老头打量着棋局,清清嗓子,腰坐得直了些。 到了中盘,裴翎在左下角伸了一个小飞,被胖老头一挡,做不出眼来,他想了半天,往外面跳了一步,结果被胖老头顺势把整块围住了。 “嗐,小兄弟,你这步该往里扳的。”旁边一个看棋的老头忍不住说。 “不急。”裴翎神色如常,手里又捏起一颗黑子,“这一招叫飞燕投湖。” “什么?” “古谱上的。”裴翎面不改色,“失传了,您没见过正常。” 说完把子落下去,位置比上一步还离谱。 “这哪门子飞燕,你这是飞燕跳井吧?”戴毡帽的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 裴翎摇头,一脸惋惜的神情:“前辈有所不知,这步棋妙就妙在三十手之后。现在看着是亏了,等到收官的时候你就知道厉害了。” 胖老头将信将疑地又走了两步。五步之后裴翎那块棋彻底断气了。 “你那三十手呢?”胖老头问。 “被你破了。”裴翎遗憾地叹了口气,“你方才那步要是往左边走,我就赢了。” 棋摊上笑成一片。 裴翎不以为意,被吃了一大块子就说“金蝉脱壳,我是故意让你吃的”,被围住了就说“你这是跟着我的布局走”,他把最后一块活棋也送进了死路的时候,还试图挽尊:“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你哪来的后生?”胖老头指着棋盘,“你自己看看你还有几颗活子!” 这时候裴翎听见了一声压在喉咙里的“不对”。 周勉终于开口了。 老头这会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没忍住漏出来的,他说完就闭上了嘴。 裴翎没有看他,继续下。 又走了三步,步步臭棋,裴翎第四步落下去的时候,把自己最后一块活棋也送进了死路。 胖老头都不好意思赢了:“郎君,你再想想?” 裴翎还没答话,周勉站起来了。 “不是这么走的。”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走到桌边,伸出手指头,点在棋盘上。 “这里,扳,然后这里,”他的手指移过去,“接,他要是从外头打进来,你就在这里做劫。” 第24章 他顿了顿,又点了一处:“你方才那步小飞就走错了,小飞没有后续,你应该尖,尖完了之后这一路都是你的。” 旁边几个老头凑过来看,戴毡帽的点了点头:“嚯,老周,深藏不露啊。” 周勉愣了一下,往后缩了半步,脸上露出点不自在的神色。 “我就是随口说说。” “来一盘吧。”裴翎笑着拍了拍旁边的凳子,“您教教我。” 周勉犹豫着,往街口看了一眼。 “就一盘。”裴翎说,“我被这帮老前辈杀得片甲不留,得找个高手学学。” “什么高手不高手的,郎君说笑了。”周勉嘴上推辞,但脚步已经挪过来了。 他在裴翎对面坐下,先拿袖子把条凳上的灰拍了拍,拍完看了看,又拍了两下,才坐稳当了。打开那只磕了漆的乌木棋罐,倒出黑子白子。有几颗混在一起了,他皱着眉一颗一颗拣出来,黑归黑白归白,码得整整齐齐。 周勉走棋一板一眼,下到第二十来手的时候,裴翎一颗子落歪了,没搁在格点上,周勉盯着那颗子看了一息,伸手把它拨到格点正中央,指尖摁了一下,放稳了才收回手。 “你有点野路子。”下到中盘,周勉说了一句,“手筋偶尔有好的,但大局不行,算路太浅。” “我这不是没人教嘛。”裴翎笑笑。 “你来这里,做什么的?”周勉问,眼睛没离开棋盘。 “替人跑腿。”裴翎落了一子,“最近接了桩活,要查些旧账。” 听到“旧账”两个字,周勉捏棋子的手顿了一下。 裴翎没有接着说,等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是件苦差事,年头太久了,知道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账目也乱得很。” 周勉没答话,落了一子。 “最头疼的是,有些账对不上。”裴翎的语气还是闲聊一样,漫不经心的,“东西入库的时候是一个数,过几年再去查,少了,问谁谁都不知道。” 周勉的手指头在棋罐边缘搁了一会儿,才伸进去摸了一颗子出来。 裴翎展颜道:“做库房的人,大概都碰到过这种事吧。” 日头偏西了一些,榆树的影子拉长了,刚好遮住他们这张桌子。 “你查的什么旧账?”周勉的声音很轻。 “一位贵人的遗物。”裴翎没有说名字,没有说朝代,甚至没有抬头看周勉,只是盯着棋盘,手里转着一颗黑子,“贵人故去很多年了,遗物该入库的入库,该分的分,但我翻了翻底档,数目不对。” 周勉没有说话。 裴翎把那颗黑子落在棋盘上,位置刚好堵住了周勉的一条大龙。 “我不是官面上的人,”裴翎说,“就是替人跑腿,查到了交差,查不到也就算了,不会给谁添麻烦。” 周勉的大龙被堵住了,要往外冲,但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说:“前些日子,有人来找过我。” 裴翎的手停在棋罐上方,没有落下去。 “几个穿黑衣的。”周勉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像怕被风吹到别处去,“问的也是这些,旧账啊,遗物什么的,我说不知道,他们就走了。” 他抬起头,如坐针毡地看了裴翎一眼,像含着一块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石头。 “他们怎么问的?”裴翎问。 “不怎么问。”周勉说,“就问了一遍,我说不知道,领头那个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果然是七十二骑的作风。裴翎暗笑,这帮人打仗天下无敌,但从人嘴里问话的功夫实在不到家。 “他们走了以后我就没怎么出门。”周勉低下头,用指甲沿着棋子的边缘慢慢刮,“老婆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 裴翎没有说话。 “出来了,却遇上你了。”周勉笑得有点苦涩,满脸皱纹都堆到了一起。 榆树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棋摊那头两个老头在为一步棋吵得面红耳赤。 “前朝的事了。”周勉忽然说,声音很低,“永熙朝,昭阳长公主薨了,陛下当时伤心极了,朝中的大人们也好,陛下身边伺候的人也好,动辄得咎,甚至还有因此掉了脑袋的,遗物清点一共有三个人去,我管造册,临走前,同僚请我们喝酒吃肉,都是好酒好肉,一副我们再也回不来的架势。” 裴翎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东西很多,长公主生前得的赏赐、各国进贡分下来的、自己置办的,满满当当好几间库房,只是造册就花了三天。”周勉慢慢说着,一个一个字地从记忆里往外捡,“第三天,上头来了个人,手里拿着手令。” 他抬起手,在棋盘上虚虚点了一下,好像在指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拿走了一批东西,拿走之前让我把那几样从册子上划掉,就当从来没有过。” 裴翎问:“哪几样?” 周勉摇头:“有个匣子,波斯的东西,雕得很精细,别的我记不清了。” “您还记得那个匣子什么样?” 周勉用手比划了一下:“比妆奁小一些,上面镶着金丝,嵌着宝石,我当时搬着觉得沉。” 他停了一会儿,用两根指头碾着那颗棋子,碾了很久。 “三十年了,另外两个一个死了,一个去了岭南,就剩我一个。”他把棋子搁回罐子里,怕弄出声响似的,“有时候我也想,这事还有谁知道呢,那个拿走东西的人不知道还在不在了,手令是谁批的也不知道。” 周勉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罐子里,盖上盖子,盖子没盖严,他拿起来重新盖了一遍,这回合严了。 “三十年了,”周勉又重复了一遍,“账还是不对。” 日头彻底偏了,榆树的影子盖住了半条街。棋摊上的老头们开始收子收盘,三三两两往回走。 裴翎伸手去收棋盘上的残子,随手一扫打算拢进罐子里,周勉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没说什么,但嘴角抿紧了,裴翎见状,把手里那把子放下,改成一颗一颗捡。 “多谢老先生指点。”他笑着,指了指棋盘,“棋也是,别的也是。” 周勉欲言又止。 “你查到了打算怎么办?”他哑声问。 裴翎把棋罐的盖子盖好,推到周勉面前。 “我就是个跑腿的。”他说,“查到了交差,仅此而已。” 他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老先生回去吧,往后有人再来问,您就还说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别不来下棋了,您那步扳接的手筋确实漂亮,改天我还想讨教。” 周勉愣愣地看着他。 裴翎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街巷的人群里。 走出小街的时候,他的笑收起来了。 第26章 她未必能活着说出这些话 素娘把最后一个客人送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正要关铺门,一只手从外面按住了门板。 “打烊了。”她没抬头。 “我又不买布。” 素娘抬起眼,看见裴翎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笑。 后屋点着一盏油灯,焰苗在穿堂风里晃来晃去,素娘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拔簪子,一根一根往外抽,乌黑的头发便一绺一绺散下来,垂在肩上。 “说吧。”她把簪子搁在妆台上,“又要什么。” “永熙七年波斯进贡的礼单,礼部旧档里有底档,我需要一份抄本。” 素娘的手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着裴翎,慢慢把最后一根簪子抽出来,头发全散了,披在肩背上,衬着烛光,说不出的慵懒。 “礼部旧档。”她把那根簪子在指间转了一圈,“你知道这东西多难弄?” “所以才来找你。” “你上回让我查周勉的底细,再上回让我打听七十二骑的动向。”素娘把簪子往妆台上一丢,叮地响了一声,“裴翎,我这账本上你的名字快写满一页了。” “回头一起结。” “你每次都这么说。” 素娘站起来,走到窗边。 “闷死了。”她推开半扇窗,晚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帐本哗啦啦翻页,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伸手解了外衫的盘扣,把外衫褪下来搭在椅背上,回来坐下。 素娘的中衣是月白色的薄绸,贴着身子,领口微敞,她拿起一把象牙梳子慢慢梳头发,梳齿穿过发间的时候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我帮你是我的事。你总得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 “你开价。” 素娘没有马上开口,她站起来,绕过妆台,朝裴翎走过来,走路的姿态变了,腰肢微微带着一点弧度,像猫轻轻从高处跳下来般舒展。 裴翎后知后觉,直到素娘在他面前站定的时候,他才闻到那股气息,隔着薄薄的月白绸子,女人肌肤的热度散出来,混着晚风里若有若无的花香。 素娘抬手,指尖抵在他的下巴上,轻轻往上抬了一点。 第25章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笑意,气息擦着裴翎的脸:“我有样东西想跟你换。” 裴翎被她捏着下巴仰起头,素娘的脸离得太近了,他盯着她的唇,有残留的一点口脂没有擦干净,在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什么东西?”裴翎问。 素娘的手指从他下巴滑到颌线,慢慢往下,沿着脖颈的线条落到领口边缘,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 然后她退开半步,自己伸手解了中衣的扣子。 第一颗。 第二颗。 月白色的绸子从锁骨处松开,滑下去几寸,露出凝脂似的肌肤,烛光照在上头,好似一汪春水。 第三颗。 裴翎到这一步才反应过来。 “素娘。” “别急。”她抬了抬下巴,手上不停,“我想过了。” 第四颗。中衣大敞,堪堪挂在两肩上,随时要滑下去又还没滑下去,里头只有一层亵衣,薄得像早春雾气。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裴翎两侧的扶手上,把他圈在椅子里,散下来的长发垂在他胸前,发梢带着体温。 她的气息落在裴翎的耳侧:“我再不生个孩子就晚了。” 裴翎动了一下,身体诚实地起了反应,但脑子里有根弦还绷着。 “我不要丈夫,嫁人要看人脸色,男人没一个省心的,但我想要个孩子。” 她伸出手,捏住裴翎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等等……”裴翎插嘴。 素娘不理他,自顾自说:“你脑子转得快,嘴也甜,长相嘛,不算顶好看,但也算生得俊美。” 裴翎坐在椅子里,一时间表情很难形容。 他这辈子被人夸过很多次长得好,可是在这般情境下的,确实是第一次。 “条件很公道。”素娘衣服还是大敞着的,没有要系回去的意思,“你陪我一晚上,礼单我帮你弄,在长安,你找不到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裴翎忽然笑了。 不是应付人的笑,是真的觉得荒谬。 他笑着摇头:“我有一堆仇家,能活多久还不知道,你确定要我的种?孩子生下来连爹的坟头都找不到。” “那是我的事。”素娘不为所动,“我又不指望你养。” “而且我的眼睛不大好,万一孩子跟我一样,怎么办?”裴翎指了指自己那双漆黑的眼。 素娘的目光在他眼睛上停了一息,微微眯了一下。 “你那眼睛又不是天生的……” 她的话断在了半截。 裴翎先她一步感觉到的。 铺子外面的巷子一直吵得很,卖馄饨的吆喝声、隔壁铁匠收摊的叮当声、几个孩子追着野猫跑过去的笑闹声。 然而此时此刻,这些声音一层一层地消失了。 裴翎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右手袖口的机括无声上弦,左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五指张开,金线从护腕里滑出一寸。 “灭灯。”他说。 素娘转身,一把掐灭了油灯的灯芯。 屋子里陷入黑暗。 窗外有月光,惨白色的,照进来一块四四方方的光斑,落在地上。 一个影子从光斑边缘淌了进来,轮廓模糊得不像人的形状,影子的边缘抖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素娘在他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大红袍子,颜色艳得发黑,脸上戴着面具,彩绘的虫脸,两只眼睛的位置是空的,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身体是往前倾,脚底粘在地上,一点一点挪动。 裴翎护在素娘身前半步。黑暗中他的轮廓很静,静得像一截影子。 面具上那两只空洞的眼孔朝他转过来。 “孔雀明王。”那声音说,含混的语调忽然变得清楚了一些,“西市的账,我们还没算完。” 裴翎笑了一下。 那个笑只持续了一息。 下一息他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只听极细极短的金属破空声,三根孔雀翎扇面散开,随着一声嗡鸣钉进门框。 孔雀翎入木三分,连着裴翎袖中的金线,细得几乎看不见,门框、门扇、门槛之间织了一张网。 大红袍子也动了,化作一团红色的水往前扑过来,裴翎手腕一转,三根金线瞬间绞成一股,切过大红袍子的咽喉。 他没有发出声音就软软倒下了。 裴翎一把扯过素娘的手腕,素娘踉跄了一下,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后屋。 铺面里月光更亮一些,照着满墙满架的绸缎,又有两个长生门的人闯进来,一个在左边的布架后面,一个在头顶的房梁上,四肢的关节弯成不可能的角度,贴着椽木,像一只巨大的壁虎。 布架后面那个歪着头窥视,目光滑进素娘的衣领。 素娘的中衣大敞着,月光把她裸露的肩颈和锁骨照得雪白,那张虫脸面具后面的两个黑洞对准了她,像是什么虫在嗅一块新鲜的肉。 裴翎神色变了。 一股极冷的寒气从笑意底下翻上来。 他抬手,机括只响了一声,一根孔雀翎斜斜射出,钉进头顶的横梁,没入木头的同时带着一段金线,金线绷直的一瞬,横梁上悬挂的一匹鸦青色蜀锦从中间断开,整幅丝绸无声坠落,盖在素娘肩头。 裴翎转过身,面对着铺面里的两个东西。 月光从门窗涌进来,泼在他身上,裴翎的墨绿色衣袍上绣着暗金纹,平时不显,这会儿被月光一照,那些蜿蜒的纹路便一丝一丝地亮起来,顺着他的肩线、袖口、衣摆流淌下去。 一刹那间,他袖口的机括同时张开,左右各弹出一排孔雀翎,一根连着一根,尾端的金线在指间绷成半弧,数十根孔雀翎分列两侧,在月光里泛着冷光,好似孔雀缓缓展开了尾屏。 铺面里所有的光都被孔雀翎吸走了。 空气变得又稠又冷,月光照在绸缎上反出来的色泽都暗了一层。 长生门的怪物暴起,朝裴翎直扑过来。 几十根孔雀翎同时迸射的的一瞬,整个铺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鸟扇了一下翅膀,孔雀翎穿过悬挂的绸缎,每一根都带着一段金线,线在丝绸之间穿行,大红、月白、鹅黄,所有颜色的绸缎同时从架子上崩断,在月光里纷纷扬扬地飘起来。 金线藏在这些飘落的丝绸中间,从怪物脖颈处横切过去,怪物的身体还在往前冲,冲了两步才倒下去,血从那道极细极平整的切口里涌出来,喷溅在一匹飘落的雪白绸缎上,白绸染血,红色在丝绸的纹理里洇开,犹如牡丹初绽。 房梁上那个壁虎般的人扑下来了。 裴翎射出三根孔雀翎,钉在那个人的胸口、喉咙、眉心,那人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旋即坠落,砸在满地的绸缎上,溅起一片流光溢彩的浪。 铺面里安静下来。 月光照进来,照着满地的绸缎和血。 素娘不自觉拢了拢裹在身上的绸缎。 裴翎杀气腾腾地站在那堆颜色中间,袖口的机括还没收回去,金线垂在指尖,一滴血顺着金线慢慢淌到手腕上,墨绿的衣袍上也溅了血,金色暗纹沾了暗红,在月光底下看不太分明,只觉得那些流淌的纹路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裴翎看了她一眼。 “伤着没有?” 素娘摇头,松开攥着绸缎的手,指头僵了,伸了两下才伸直。 “裴翎,”她笑得有些虚弱,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你弄坏了我六匹蜀锦,一匹蜀锦在长安卖三十两,加上你欠我的那些……” 她算到一半,不算了。 要是裴翎不在,她未必能活着说出这些话。 “我要礼单。”裴翎说。 “好,依你就是了。明天下午,我叫人送来。”她说,声音平静了些许。 裴翎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住。 素娘把妆台抽屉拉开,取出一方帕子,扔给裴翎。 “把手上的血擦了再出去,在大街上走,别吓着人。” 第27章 犹如一声隔着遥遥光阴的温柔叹息 素娘说明天下午派人送来。 裴翎等了一天。 小院里那棵石榴开了满树浓艳欲滴的花,花瓣落在地上被太阳烤干了,踩上去脆生生地碎。 裴翎坐在这团烈火里,修弹簧。 他面前摊着一块浸透了黑油的布,几十个细若沙砾的机括零件排得严丝合缝。裴翎拿着小钳子,去校正一根比发丝还细的弹簧。汗珠顺着他的睫毛滑落,咸涩地刺进眼里。 “嗒。” 又一次,弹簧弹飞了。裴翎面无表情地搁下钳子,任由那种令人狂躁的蝉鸣灌进耳朵,仿佛数把钝刀在空气中来回磨切。 他又拿起钳子,继续校。 校了大半个时辰,装回去,扣上机括,拿左手在廊柱上试了一下,嗒一声,金针弹出来,钉在木头里,深度对了。 第26章 廊柱上留了一个小小的洞。 隔壁有个女人在喊谁吃饭,拖着长长的尾音,喊了两遍没人应,第三遍带上了火气,一个小孩从那边跑过去,脚步啪嗒啪嗒的,笑着跑远了。 裴翎依旧在廊下静静坐着,日头已经过了正午,正往西偏,院子里一半亮一半暗,他坐在暗的那一半,石榴树影子筛下来的碎光落在他膝盖上,一块一块地晃。 公主给了十五天。今天是第十一天。 巷子里空荡荡的,午后的日头把青石板晒得发白,一条野狗趴在对面门槛底下的阴凉里,舌头伸出来喘气,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影又挪了一截,裴翎闭着眼睛靠在廊柱上,蝉还在叫,叫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公子,有人来了。” 裴翎睁开眼,右手本能地按上机括。 门房领着一个人进来。 不是素娘。 是个圆脸小太监,一身靛蓝的袍子,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笑眯眯的,像是来送喜的。 裴翎的手从袖口上一点一点松开。 “裴公子。”小太监行了个礼,“公主让奴婢给公子带句话,公主说,裴公子这些日子辛苦了,公主一直记挂着呢。” 他把锦盒放在廊下的小几上。 锦盒红漆描金,系着一根细细的金丝绳。 蝉忽然不叫了,像是整个院子里的声音都被那只锦盒吸进去了。 小太监伸手拉开金丝绳,掀了盒盖。 盒子里铺着一层白绫,上面躺着一小缕头发。 金色,细细软软的,寸许来长,被一根红线系着,头发的断口参差不齐,不是剪的,是随便揪下来的。 裴翎的手悬在盒子上方。 日光照着那一小缕金发,颜色浅得近乎透明,像是一截凝固的阳光搁在白绫上面,风吹过来,那几根细发轻轻颤了一下。 “公主还说了,”小太监还在笑,“还剩四天。” 廊下很安静。 裴翎合上盒盖。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太监,笑了。 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 小太监的笑僵住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面前这个人明明在笑,跟方才坐在廊下晒太阳的年轻人是同一个人,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就像夏天午后,平白无故起了一阵寒风,凛冽又吊诡。 “回去告诉公主,”裴翎说,“东西收到了。多谢公主记挂。” 他把锦盒往前推了推,小太监一愣,伸手去接。 裴翎的手一把按住盒盖。 小太监抬头,对上那双眼睛,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收紧,如同一张收起的网。 “再替我带句话。” 小太监想后退,但那只手按着盒盖没松,他退不了。 “就说裴翎说的。” 声音还是柔和。 “草民斗胆,想数一数公主的手指头。” 他松开了手。 小太监的脸白了,连盒子都忘了拿,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院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几步,头也不回地跑了。 院子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蝉又开始叫了,好像方才那一阵安静只是它们换了口气,歇够了,接着来,叫得更响了些,像是要把刚才欠的都补回来。 日头又偏了一点,石榴树的影子爬上了小几的桌腿,裴翎打开锦盒,拿起白绫。 那一小缕金发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他用拇指碰了碰那几根细发的尾端,微微卷着的,蹭在指腹上痒痒的,仿佛云逸还在身边,在廊下打盹,风吹过来,头发扫过裴翎的手背。 第二天下午,绸缎庄的伙计来了,把一只油纸包搁在门房手里,说了句“素娘让给裴公子的”,转头就走。 裴翎拿着油纸包回到堂屋,堂屋里没点灯,窗户开着,午后的日光从窗口斜斜切进来,在桌面上照出一块亮一块暗。 他拆开油纸包。 几张纸,泛黄,边角有虫蛀,不是原件,手抄的,但抄的人仔细,格式都照着原档来,连盖过什么印,都用蝇头小楷标注在旁边。 永熙七年。波斯进贡的礼单。 裴翎把纸铺在桌上那块日光里,把纸拿起来,举到眼前一拓的距离,眯着眼睛。 礼单很长,波斯人那一趟下了血本,金银器、琉璃盏、香料、宝石、骏马、毛毯,密密麻麻好几页,每一样东西后面跟着去处。 赏晋王汗血马一匹。 赏齐王琉璃盏一套。 赏齐王妃金丝步摇两对。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眼睛酸了就停一下,揉一揉,再接着看,窗口的日光慢慢在挪,从桌面上挪到他手上,暖烘烘的,晒得纸页发烫。 翻到第三页。 昭阳长公主。 他的手指停住了。 是眼睛先抓住了那个字,然后手指才顿在那里。 波斯镂金嵌玉藏珍匣一具,赠昭阳长公主。 波斯缠丝玛瑙盏一对,赠昭阳长公主。 波斯织金孔雀毛毯一领,赠昭阳长公主。 整整一页,都是赠与长公主的各色礼物。 永熙帝对别的皇亲国戚,用的都是“赏”,这也没错,天家规矩,总是先君臣后父子,更何况永熙帝性情暴烈,行事荒唐得出了名,长安书摊卖的野史杂记,就数以他为主角的销路最好。 但永熙帝对长公主却格外不同,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君臣之分,只是一个好脾气的哥哥,绞尽脑汁地挑礼物送给妹妹,怕妹妹不喜欢,还特意挑了许多,想着总有一件,妹妹能看得上。 犹如一声隔着遥遥光阴的温柔叹息。 永熙帝与长公主感情甚笃,赠过她一只匣子,匣子却被藏起来了,蓬莱殿是长公主旧居,宜安公主搬进去以后便夜不能寐,甚至害怕到了要找一个江湖人来帮忙的地步。 这一切绝非偶然。 裴翎起身走进里屋,打开黑漆木箱。 二十四根孔雀翎码在里面,整整齐齐的。修好的弹簧,校过的金针,每一根他昨天都重新擦过油。 他把它们一根一根取出来,装进袖中的机括,装到最后一根时,机簧咬合,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分明。 裴翎出了院门,巷子里的暑气还没散尽,青石板被晒了一天,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觉得烫,天边还剩一道橘红的光,云烧得很厚,像是老天爷也热得受不了在冒火。 距离约定好的日子还剩三天。 但他已经不想再等了。 第28章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柔 裴翎没有来。 约定的时辰已经过了,蓬莱殿内七八盏鹤顶烛火燃到了尽头,灯芯吐出长长的烟气,帷幔之间打着旋,浓得化不开。 公主坐在主位后面的阴影里,目光不时掠向殿门方向,眉心拧着一个细微的褶,门口的两个宫女也不自在,时不时互相看一眼。 云逸坐在角落的绣墩上。 半个月了,小孩瘦了一圈,腮帮子凹下去,下巴尖了,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宫里衣裳,袖子长了一截,把手指头都盖住了,他蜷在绣墩上,膝盖抱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殿门。 师父教过他,等不到人的时候不要去想他来不来,自己默默数数,数到一百再从头来,这样时间过得快一些。 他已经从头数了十四遍了,师父还是没有来。 一声裂帛般的尖啸撕碎死寂。 灯火猛地向后一伏。 一根孔雀翎赫然钉在内殿门框上,针尾还在嗡嗡地颤,烛火被那一瞬的气流吹得猛晃了一下,满殿的影子都跟着歪了歪。 宫女尖叫了一声,云逸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星微弱的光。 裴翎就在门口,夜色衬着他的轮廓,墨绿衣袍上的暗纹被灯笼光隐约找出几分,如同一团流动的深渊。 他靠在门框上,姿态很松散,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仿佛路过串门的。 但他的右手还抬着。 袖口的机括半张,第二根孔雀翎已经顶上了膛,从袖口里探出一点,泛着冷光,对着殿内。 殿里没有人敢动。 两个宫女贴着墙根站着,脸色煞白,公主攥着案角,指节发紧,茶水从案面上淌下来滴在裙摆上,她也顾不上。 孔雀翎钉在门框正中,意思很明白:东西在里面。拿出来。 “公主。”裴翎开口了,声音不大,隔着一整个大殿传过来,懒洋洋的,带着笑意,“草民来迟了。” 裴翎把手放下,机括合上的声音极轻,咔哒一声,孔雀翎缩回袖口,他迈步走进殿内,靴子踩在织金毯上没有声音,他走得不快,经过云逸身边时,走过去的那一息,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云逸的头顶。 像数东西一样点了一下,确认这颗脑袋还完整。 云逸的肩膀塌了下来,从裴翎进门到现在一直绷着的那根弦,被那一下碰断了,小小的孩子垂着头,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反反复复,嘴唇抿得死紧,怕一松开就会发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声音。 第27章 他悄悄把脚挪了一下,让自己的脚尖碰到了裴翎影子的边缘。 裴翎走过去了,身后传来一声响动,两只手轻轻一拍。 云逸还在数数。 在船上的时候,他教过云逸,等不到人就默默数数,数到一百从头来。这孩子有个毛病,每逢整十,就会忍不住拍个手,裴翎纠正过好几次,云逸改了又犯,犯了又改,始终改不掉,后来就随他去了。 裴翎走到案前,站在公主对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面上泼洒的茶水,茶盏倒了,水淌了一片,有一道水痕顺着案面的纹路流到了边缘,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裴翎慢悠悠把茶盏扶正:“永熙七年波斯进贡,昭阳长公主得了一只波斯镂金嵌玉藏珍匣。” 他顿了顿。 “长公主薨后遗物清点,这只匣子被人从册子上划掉了。” 他抬起眼,看着公主。 “但匣子总得有个去处。” 裴翎的目光从公主脸上移开,转向身后内殿的方向,门框上那根孔雀翎还钉在那里,针尾已经不颤了,安安静静地插着,像一枚钉死的标记。 “公主要不要让草民猜猜在哪里?” 公主的嘴唇动了一下。 半晌,公主才开口,声音哑了:“还在蓬莱殿内,不曾收进库房。你替我把它带出去,烧干净。” 裴翎点了点头。 公主起身往内殿去,经过门框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根孔雀翎,尾羽入木极深,冷冰冰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半炷香的功夫后,公主捧着一只檀木匣子出来,匣面上镶着金丝,嵌着细碎的宝石,烛光照上去,金丝的纹路溢满流光,匣面正中有一个凹槽,六片匀称的花瓣围成的形状。 公主把匣子放在案上。 裴翎伸手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拇指摩过匣面的凹槽,指腹感受到了那六片花瓣的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严丝合缝。 他的目光没有在凹槽上停留,但垂眼的那一瞬,余光掠过了公主的腰间。 六瓣花形玉璧。 那年他出海去波斯,商船上的人送过他一只八音盒,也是波斯货色,极其精巧,顶部有一个凹槽,放入与八音盒配套的绿宝石,盒子便会开启。 公主的手偷偷按上了腰间的玉璧,指尖发白,面色也白得吓人。 但裴翎已经转过身去了。 “云逸,回家。” 云逸从绣墩上弹起来,踉跄了一下,走到裴翎身边,伸手去攥师父的袖角,攥了个空,裴翎的袖子里全是机括,他愣了愣,改成攥住裴翎腰间的衣带。 裴翎往殿门走了两步。 “裴翎。”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翎停住了。 “门框上的东西,带走。” 裴翎转过身,走到内殿门框边,伸手捏住孔雀翎的尾端,轻轻一拧,拔了出来,木头里留了一个小小的洞,他简单擦了擦,收回袖中的机括里。 “得罪了。”他笑着说。 公主没有接话。 裴翎带着云逸往外走。 他走到殿门口的那一步,突然,脚步慢了一拍。 殿门敞着,外面是回廊,回廊尽头夜色深沉,方才进来的时候,廊下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橘红色的光一路延伸出去。 灯笼还在。 但火灭了。 长安夏夜闷热,蓬莱殿这一片又被宫墙挡着,回廊里根本没有风,灯笼一盏接一盏地暗着,像是有人刚刚走过去,挨个掐灭了灯芯,黑暗沿着漆红廊柱飞快地爬过来。 裴翎的手按在了云逸肩上。 他没有说话,云逸也没有,那只手的力道一点点变了,从搭着变成了按着,指尖陷进云逸的肩头。 裴翎退回殿内一步。 身后传来公主的声音,带着颤:“更鼓。” “蓬莱殿的更鼓。”公主的声音发紧,“每个时辰敲一次,在北面的钟楼上。该响了。” 殿里所有人都在听。 然而什么都没有。 公主的茶盏又磕在案上,这次是她自己的手在抖。 “含元殿方向,”她说,声音越来越快,“这个时辰换岗,甲片的声音隔着两重殿都能……” 她没有说完。 宫城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浮起来一层光,暖色的,橘红的,贴着宫墙的轮廓往上涨,像是日出,但日出不在西北方。 那是火,仿佛在无声回应公主的恐慌。 “他们动手了。”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掉出来,声音轻得像是碎了。 公主忽然起身,是扑向裴翎怀里的匣子,双手抓住裴翎的前襟,指甲掐进布料里,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养在深闺的公主。 “匣子。”她仰着头看裴翎,眼眶红了,“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你听到了没有?绝不能!” 公主的手在他前襟攥着,整个人都在抖,如同一棵被风刮得快要断了的细树。 “你带着它走。”她说,“现在就走。翻墙也好,杀出去也好!” “公主。”裴翎轻轻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宫门已经封了。” 灭了的灯笼在黑暗中一盏接一盏地排着,像一串闭上的眼睛,廊尽头那片橘红色的火光更亮了,映在琉璃瓦上,来势汹汹,仿佛要烧穿蓬莱殿的飞檐。 远处传来第一声喊杀声。 隔着几重殿墙传过来的,分不清是一个人还是很多人,兵戈相击之声渐起,马蹄声踏过重重宫阙。 裴翎把云逸的手从自己腰带上拿下来。 他蹲下身,平视着云逸,把他衣领上翻起来的一角压平了。 “待在里面,不要出来,不管听到什么。” 言罢,裴翎在云逸头顶轻轻摁了一下,站起来,转身走向殿门,火光从远处映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云逸的脚边。 他一边走一边抬手,手腕翻了半圈,袖中机括层层咬合,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仿佛凶禽振翅,孔雀翎尖端从袖口的缝隙里露出来,一线一线,寒光细密如羽。 黑沉沉的回廊尽头有了动静,铁甲互相磕碰的声音混在夜风里,卷过他的衣角。 裴翎静静听着,两只手张开,掌心朝下,袖口垂下的金线在夜风里晃了一晃,细得几乎看不见。 “来。”他自言自语道,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柔。 第29章 想杀你的人,你不能让他活着走 回廊尽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打头的举着火把,光焰被穿堂风扯得像一面破旗。 “蓬莱殿内何人!临川王奉天靖难,玉玺已在王爷手中,殿内之人即刻开门跪迎,可免一死——” 裴翎右手翻了半圈,袖中机括吐出一声脆响,孔雀翎贴着那人的耳廓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廊柱上,针尾的金线在火光里一闪,在火光里猛地绷直,发出凄厉声响。 那人的声音卡在嗓子里,他伸手去摸耳朵,指尖碰到一道热辣辣的血痕。 “说完了?”裴翎问。 回廊安静了一瞬,旋即杀声震天,甲叶碰撞的声音骤然暴涨,十几个人同时涌上来。 裴翎退开半步,孔雀翎像吹散的蒲公英一样射出,金线在针尾拖出一把流光。 前排四个人同时仰倒,裴翎右手又是一翻,一根孔雀翎扎进其中一人握刀的手腕,那人的手指痉挛着松开,刀落地的声音在回廊里嗡嗡地响,金线绷直,裴翎食指一勾,线带着孔雀翎,从那人手腕横着抽出,扫过他身侧同伴的咽喉。 线尾带着血珠甩回来,裴翎接住,金线在指间绕了一圈。 后面的叛军停了,挤在回廊里进退不得,火把的光照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同伴,血在石砖缝里蜿蜒,打头的那个军官还活着,捂着被金线割开的耳朵,双眼圆瞪。 裴翎站在殿门前,袖口垂着几缕金线,火光把它们照得一明一暗,像从翎羽间漏下来的碎光。 “临川王奉天靖难,”他把方才那句话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尾音带着笑意,“他自己知道这事吗?” 没人接话。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裴翎扬声道,“蓬莱殿今夜不待客,想进这道门,就多带些人来。” 回廊里的人对视了一眼,纷纷往后退去,甲胄互相碰撞的声音急促而狼狈,像一群被惊了窝的铁皮虫,有人绊到地上的尸体摔了一跤,爬起来跑得更快。 回廊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宫墙外面的喊杀声和火烧木头的噼啪响。 裴翎转身走回殿内。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豆大的火苗被穿堂风扯得直晃,公主坐在屏风后面,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檀木匣子。 裴翎的目光落在屏风的缝隙里,一只小手扒着屏风的边缘,指节紧得泛青。 “云逸。”裴翎唤道。 云逸从屏风后面探出半张脸。 湛蓝的眼眸倒映着外面那些死人,石砖上鲜血横流,好像有个人的手还在地上抓,手指一下一下地弯,像搁浅的鱼。 第28章 云逸没有哭也没有叫,就是脸白了。 裴翎走过去,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 “看我。” 云逸仰头,他的眼睛很大,瞳孔因为惊恐收缩成黑点,双眼蓝得几乎透明,透出一股近乎荒芜的震撼。 裴翎蹲下来,伸手把他扒在屏风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小孩的手冰凉,僵硬,掰开了又攥回去。 “他们来杀我们,”裴翎平淡地道,“所以我杀他们,记住,想杀你的人,你不能让他活着走。” 他顿了一下,拿指背蹭了蹭云逸冰凉的脸颊。 “不然他还会再来。” 云逸看着他,嘴唇抿得很紧,点了一下头,闷闷地解释:“我没有哭。” 明明没人说他哭了。 小孩满脸苍白,眼眶红得快滴血了,眼睫毛是湿的,鼻头也是红的,眼泪没掉下来,硬是憋回去了。 “嗯,”裴翎在云逸脑袋上摁了一下,“没有哭。” 四周寂静无声。 如同暴风眼里短暂的平静。 第二批叛军很快就到,回廊里一片黑。 裴翎从左袖射出一根孔雀翎,射的是廊顶,钉进屋檐下的横梁,针尾金线垂下来,在半空中悬着,随即第二根,第三根,钉在回廊两侧的廊柱上,高低不同,间距不等,金线交错,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织出一张看不见的网。 叛军甲胄声不停,浑然不觉自己在走进什么里面。 裴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 小小一簇火苗在他掌心跳动,照亮他的脸,叛军也看见了,黑暗尽头忽然出现一点暖黄色的光,光中站着一个人,嘴角挂着点笑意,好似在邀请他们过来。 裴翎把火折子往上一抛。 火折子旋转着升上去,焰尾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小小的流萤,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点光带着,往上走了一瞬。 黑暗铺了下来。 火折子还在半空里转,裴翎已经动了。 金线连着他的十指,每一根线被碰到都传来一丝震动,第一个人小臂被勒住,裴翎收紧金线,切过甲缝里的皮肉,食指一弹,另一根金线也旋即绷直,横过两个人的膝弯,两个人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在黑暗里炸开。 不多时,阵形四分五裂。 有人喊“往前推”,有人喊“退”,有人什么都不喊直接挥刀乱砍,砍断了一根线,牵动另外三根,三根线同时绷紧,如同收网一样从三个方向勒过来,就像切开一块豆腐,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压在前面跪着的人身上。 金线被挣扎的身体拉动着,发出细碎的嗡嗡声,整条回廊像一把被拨乱了的琴。 有人朝殿门方向射了一箭,箭矢破空的声音在回廊里异常响亮,紧接着万箭齐发—— “射到了!”有人嘶声喊。 火折子落下。 焰尾奄奄一息,堪堪还亮着一点,落进血泊里,将灭未灭的光,映着金线织成的天罗地网,从横梁垂下,横在廊柱之间,从地面斜斜地绷起来。困在网里的人有的被勒住两条小臂,动弹不得,有人仰面倒下,一根金线横过咽喉,不敢吞咽,有人还握着刀,但刀被缠住了,手也被缠住了,人和刀一起钉在原地。 地上横着的尸体之间,血沿着石砖的缝隙蜿蜒,染得金线一片斑斑驳驳的红。 裴翎负手而立。 穿堂风灌进回廊,吹得衣袍猎猎翻飞,发丝从肩头扬起来,几缕掠过侧脸,他微微偏着头,满回廊的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身后,像一把被握住了琴颈的琴,所有的弦都在他指间。 生杀也在他指尖。 火折子在血泊里嘶了最后一声,灭了。 黑暗重新合拢,但没有人敢动,裴翎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不紧不慢:“别动啊,线割进去容易,拔出来就没那么利索了。” 很长的沉默。 接着是甲胄碰地的声音,有人一松手,兵器落地,叮叮当当,像不成调的乐器。 回廊尽头传来撤退的命令,能走的人开始往回退,不敢跑,一步一步地挪,生怕碰到任何一根线。 裴翎靠回门框上,右手小臂上横着一道浅口子,在袖口洇出小片的深色,他垂眼看了一下,另一只手的指尖在伤口边缘按了按。 回廊慢慢安静下来。 夜刚过三更。 第30章 兴元府的小骗子,没想到你还活着 远处的喊杀声如同闷雷,在宫墙外涨落,殿里那盏灯快要燃尽,火苗缩成一粒摇摇欲坠的豆子,把所有人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 公主还在屏风后面,抱着那只檀木匣子,她抱了快一整夜了,手指嵌进匣子边缘的雕花纹路里。 裴翎看着她怀里的匣子,笑了笑:“公主抱了一宿,这匣子里的秘密没把你压死,你的胳膊也该酸死了。” 公主没接话,她眼底泛青,嘴唇起了皮,整个人像一张被拧干了的帕子。 “你答应过的,”她的声音哑得厉害,“这东西替我带出去,处理掉。” “嗯,我答应过。”裴翎点点头,语气诚恳,“不过公主也知道,我这个人,说话不太算数。” 公主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裴翎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搁在她面前,没有去拿匣子,也没有催。就那么搁着,像在等人往里放一颗糖。 “匣子,给我。” 公主没有动。 裴翎的目光从匣子上移到她的腰间,那枚六瓣花形玉璧挂在那里,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点点润白的光。他收回目光,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手还搁在她面前:“那块玉璧是令堂的东西,公主好好收着,今夜过后,它只是一件遗物,而非打开什么东西的钥匙。” 公主低下头去了,盯着自己嵌在匣子雕花里的手指。 殿外有什么东西塌了,闷响从远处滚过来,灯苗猛地晃了一下。 她把匣子递了出去。 裴翎接过来,翻转看了看锁口,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孔雀翎,针尖探进锁孔,轻轻拨了两下,偏头听了听机簧咬合的声音,手腕转了半圈。 咔哒。 匣子开了。 “你怎么会的?”公主的声音有一点发飘,终于给这一整夜的恐惧和疲惫找到了一个不那么可怕的出口。 “以前收过一件礼物,跟这个差不多。”裴翎头也没抬,“没这么贵重就是了。” 匣子里放着一叠澄心纸,边角微微卷了,象牙白的纸色沉成了三十年的暖黄,拿在手里还是韧的,只是折痕处起了细细的毛边。 裴翎拈起第一张。 女人的笔迹,簪花小楷,一笔一画端正得近乎虔诚,墨色深浅不均,他看得很快,一张看完搁到旁边,拈起下一张。澄心纸薄,灯火照过来,背面的字迹隐隐透出几缕墨影。 裴翎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最后一张纸上的字迹突然潦草,笔画散开,写字的人似乎已经握不住笔了,最后几个字墨痕极淡,笔尖快干了也没有蘸,硬是拖完了最后一划。 裴翎把那一叠纸齐了齐,拿起灯盏,将纸凑到火苗上。 澄心纸薄,火舌从边角舔进去,纸面卷缩发黑,三十年前的簪花小楷在火光里扭曲了一瞬,散发出陈年的墨香。 灰烬落在地上,被穿堂风卷着散去。 永熙帝萧玦在位三十余年,他身后的谜团犹如雪球般越滚越大,时至今日,谁也不知道雪球里到底裹着什么,这个皇帝独断又嗜杀,除了他的妹妹昭阳长公主,普天之下,不会有人觉得永熙帝是个好人。当年他亲征柔然受了伤,活活剜掉自己一只眼,柔然国破后,这个疯子又下了一道清洗令,几乎屠尽柔然的男人。堂堂天子,至死空置后宫,只立了一个生母不详的太子,朝中物议如沸,他把那些反对的声音一个个揪出来,一个个砍掉脑袋。 奇怪吗?当然奇怪。 然而,匣子里的东西,精妙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 原来谜团的尽头,也不过是一地鸡毛的痴念。 裴翎安静了几息,又自顾自笑了笑,带着几分志得意满,像是在茶馆里,听说书人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长到讲了三代人都没讲完,人人都等着听下文,只有他恰好知道结尾。 他把空匣子放回公主面前。 庭院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蹄声,几十匹马踩在石砖上,如同闷雷从地底碾过来。 庭院里海棠开得正盛。 满树粉红压在枝头,夜风一过就簌簌地落。庭院铺着方石砖,石灯笼排成两列,从殿门延伸到尽头的月亮门,月亮门外,蹄声越来越近。 第一匹马从月亮门冲进来的时候,马肩撞落一枝低垂的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在黑缨枪骑的肩甲上。 大约三十骑叛军从月亮门鱼贯而入,马前挂盾,手持马槊,在庭院里散开。 裴翎出来迎战,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海棠花瓣落在肩上,他没有去拂。 第29章 领头的骑将一夹马腹,第一排五骑同时启动。 战马冲到近前。裴翎侧身一矮,从马槊尖底下滑过去,手勾住后鞒,借力翻上马背,左手扣上骑手的腕甲,孔雀翎弹出,骑手的手指痉挛松开,裴翎一掌推出去,人从马侧翻落。 缰绳到手,马不认他,原地躁动了半圈,被他膝盖死死夹住,缰绳一带,马头扯正了。 三十骑已经朝他围过来。 裴翎猛一夹马腹,马蹿出去,直直冲进两骑之间的空隙。 穿过去的一瞬,左右手同时扬起。两根金针钉进两侧廊柱,金线在他身后绷成一道横线。 后面追上来的两骑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金线借着马速切进甲缝,两个人同时仰翻出去,空鞍马继续往前冲,铁蹄踩过落了一地的海棠花,把粉白的花瓣踏进血泊里。 裴翎在海棠树间策马疾驰,每次出手就挂一根线,廊柱,石灯笼,树干,庭院在他身后变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骑兵穷追不舍,马腿碰到低处的线绊倒,骑手撞上高处的线被割伤,有人翻下马的时候带落了一整枝海棠,花枝和人一起砸在石砖上,花瓣被蹄风卷起来,混着血雾,在暗红色的天光里飘摇不定。 三骑从侧面包抄截住了他的前路。另一侧也堵上来了。 裴翎一扯缰绳,马横过来,正对侧面冲来的那骑。 两马交错。 裴翎的手扬起来又落下去,金线切进对方持槊的指缝里,马槊脱手,丈八长杆在花瓣纷飞里翻滚着落下。 他探身去接,被一匹空鞍马从侧面撞上了后胯,抓住马鬃稳住,却晚了半步,正冲向一根他自己挂的金线,裴翎暗叫不好,松开缰绳,双手撑鞍往上一纵,从那根金线上方翻过去,金线擦过他的腰腹,瞬间割开衣袍下摆。 裴翎落在石砖地上,腰间汩汩流血。 一骑朝他直冲过来。裴翎侧身闪进马腹旁边,马槊从他肩头擦过,刮开肩胛上的皮肉,最后一根孔雀翎脱手,扎进马鞍的肚带扣,肚带断裂,骑手连人带鞍滚了下来。 裴翎喘着粗气,退到台阶边上。 右肩在流血,肋侧一阵一阵地刺痛,衣袍下摆被金线割得褴褛,海棠花瓣粘在伤口上,粉白色沾满了红。 袖中空了。 风吹过庭院,漫卷着带血的海棠花瓣。 还有十几骑,隔着满地狼藉虎视眈眈,有人缓缓举起了马槊。 裴翎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忽然,月亮门外火光骤亮。 又是一队骑兵鱼贯而入,没有旗号,只有横刀同时出鞘的铮鸣声。 那几个残存的叛军骑兵想掉转马头,却为时晚矣。 七十二骑像一把梳子一样从庭院碾过去。 裴翎识趣地后退几步,这时,一把陌刀在空中翻转着朝他飞来。 刀身在将明的天光里转了两圈,刀柄朝前,弧度精准,不高不低,正对着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裴翎心神一振,抬手接住,刀柄入掌的一瞬,横刀的重量沿着掌心传上小臂,传上肩膀。 他把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调了个顺手的握法,提刀走下台阶。 七十二骑的阵形裂开了一道缝,刚好容他一个人的宽度,裴翎杀了进去,两侧的横刀几乎贴着他的袖子,第一个叛军骑兵调转马头,朝他冲过来,裴翎侧身一刀劈在马槊杆上,左边的一骑同时出刀封死了对方的退路,右边的一骑已经绕到了马后。 三刀落下,骑手坠马。 剩下的叛军撑不过几个照面。 最后一个叛军扔了马槊从马上跳下来想跑,被裴翎一脚踩住了披风的后摆,人扑倒在地,陌刀尖点在他的后颈上,那人趴在满地的花瓣和血泊里,不敢动了。 庭院安静下来。 七十二骑收刀,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马蹄声停了,只剩海棠花瓣还在落,簌簌轻响,落在死人和活人身上。 阵形散开,像一扇门无声地推开,七十二骑往两侧退,让出中间一条路来。 路的尽头,一个人坐在马上,单手持缰,姿态懒散。 裴翎把陌刀拄在地上,靠着刀柄喘了一口气,抬眼看过去,惊觉是位故人。 “兴元府的小骗子,”桑槿露出一点笑意,“没想到你还活着。” 裴翎仰头看她,也笑了。 “侯爷记性真好。” 花瓣扑在陌刀的刀刃上,被刀锋一分为二,各自飘走。 海棠落尽,天光大亮。 第31章 就这几日吧,你过生辰 天亮以后,七十二骑散入各殿,手中陌刀足有半人高,刀尖垂地,拖在汉白玉石阶上滋拉作响,在泼了血的皇城里生生犁开一道道深痕,叛军的旗帜被扯下来踩进泥里,“奉天靖难”四个字沾了露水洇开,犹如一块块不大光彩的淤青。 太阳照常出来,庭院里的海棠开得烂漫,石砖缝里一阵阵渗出稠红的水。 裴翎活动了一下右肩,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凝住的血把衣料粘在皮肉上,一动就扯着疼,肋侧那处钝伤比肩上的刀口麻烦,呼吸深一点就顶得慌。 蓬莱殿的门是公主身边的宫人开的,开得很快,快到裴翎还没把话编好人已经被推出来了。 云逸跑过来,跑到跟前又停住了,手伸出去又收回来,不知道该扶哪里,师父身上好像到处都是伤。 他想了想,绕到裴翎身后,踮起脚,把那根歪歪斜斜的簪子拔出来,拢了拢散落的头发,笨手笨脚地重新束好,簪子插回去,歪了,他又拔出来,重新来,还是歪,又一遍。 裴翎一动不动,由他折腾。 云逸终于把簪子勉强别住了,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 “不好看。”他闷闷不乐地下了结论。 裴翎无谓地笑笑:“你师父怎么都好看。” “走吧,回家。” 师徒二人出蓬莱殿,一直往南走,路两边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七十二骑,陌刀竖在身前,像两排铁铸的桩子。 转过一个弯,裴翎停住了。 只见桑槿坐在廊下台阶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手边搁着一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粥,吃了一半。 裴翎对她笑笑,桑槿端起那碗粥又喝了一口,视线越过碗沿,落在裴翎肩上的伤口,像在检验一块木料的成色。 “你的眼睛怎么了?”她笃定地问道,“方才在蓬莱殿,我看见了,你发出去的孔雀翎,射得偏了几寸。” 裴翎脸上的笑纹没动。 “赶了几天路,眼花。”他说。 桑槿没接话,把粥碗搁下,目光挪到裴翎身后。云逸一直站在裴翎半步之后,桑槿看过来的时候他没躲,仰着下巴对上她的视线,金发在晨光里很扎眼,蓝眼睛里还带着一夜没睡的血丝。 “你这徒弟,”桑槿说,“波斯人?” 云逸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拂菻人。” 拂菻。比波斯更远,远到大邺的舆图上只剩一个模糊的名字。她多看了云逸一眼,随后收回视线,挥挥手:“带着你的徒弟,走吧。” 出了宫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长安城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坊门照开,早市照摆,卖胡饼的推着车吆喝,巷子口有人泼洗衣水,裴翎在街角站了一会儿,呼吸放缓,让肋侧那处伤没那么顶。 云逸走在他左边,刻意放慢了脚步,用余光瞄着裴翎走路的姿势,右脚落地的时候师父会微微皱一下眉,左脚就不会,那就是右边疼。 下一个路口,云逸不动声色地换到了裴翎右边,贴着他的胳膊,万一师父疼得站不住了,他好接着。 路过一家卖酥山的摊子,云逸忍不住扫了一眼,被关了这些日子,摊子上好像多了几种新口味,红红绿绿的,伙计吆喝着揽客,低头往一碗上浇酪浆。 裴翎眼尖:“想吃就买。” “不想。” “你不会说谎,”裴翎朝摊子一指,“眼珠子都粘上去了还说不想。” 云逸不敢过去,日光照着他瘦了一圈的脸,耳根微微发红,过了好一会儿,小孩才闷声说了句:“上回,吃了一碗,没付钱,老板,不高兴。” 裴翎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牵动肋侧的伤,立刻嘶了一声。 “值得你惦记半个月?想当年你师父我下山吃东西,骗过偷过就是没给过钱......” 裴翎说到一半,心想孩子还小,赶紧闭上嘴。 “我答应了,要给钱的。”云逸还是闷闷的,耳根更红了,“说话要算数。” 这话是裴翎教他的,原话是“师父说的话都算数”,被他改了改,变成了一条他自己的规矩。 裴翎在酥山摊子前站定,掏出五十文拍在桌上:“两碗。” “师父你的伤......” “伤了也要吃饭。”裴翎在条凳上坐下来,右手撑着桌沿,不动声色地把重心从右边挪过来,“再说了,上回那碗的账我也得给你平了。” 第30章 “那碗是我的。” “你的不就是我的。” 云逸张了张嘴,没想好怎么反驳,被一口酥山塞住了嘴。 裴翎又挖了一勺,自己吃。 “师父。” “嗯。” “那个姐姐,谁?” “天下第一。”裴翎语气很淡。 云逸假装听懂:“师父比她厉害,还是她比师父厉害?” 裴翎:“今天的酥山味道不错,你多吃点。” 云逸:…… 他拿勺子搅着酥酪,搅了两圈,把自己碗里的樱桃舀起来,“啪嗒”,扣到裴翎碗里。 天授十一年,初春。 长安的街还是那条街。 卖酥山的换了一家,吆喝的调子倒没怎么变,坊门口的石墩子磨得更圆了些,边上靠着个老头在晒太阳,旁边卧一条狗,老头和狗都快睡着了。 裴云逸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他记得这条路,以前他个子矮,得仰头才能看见坊门上的字,师父走在前面,他攥着师父的袖口,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现在他早就长大了,不用仰头看任何东西了。 一家铁匠铺子前站着两个人。 年长的那个二十出头,腰间挎刀,袖子挽到小臂,正抱着胳膊跟铺子掌柜讲价,年少的那个十三四岁,个子蹿了一半,手脚还没跟上,站在兵器架子前挪不动步,他盯着架上一把长剑看了半天,伸手去摸剑鞘,被哥哥眼疾手快拍掉了。 “看什么看,那把三两银子。” “过生辰嘛。”少年不服气,手缩回来又伸过去。 哥哥拿起旁边一把短刀往他手里一塞:“用这个。” “我不要短刀!” “买来防身差不多了,花那么多钱买兵器做什么,”哥哥头也没回,“你以为你是天下第一啊?” 少年抱着那把短刀,嘴撅着,但还是跟着哥哥往柜台走了,经过兵器架时,又恋恋不舍地看了那把剑一眼。 裴云逸站在铺子对面,没动。 过生辰。 他站了一会儿,街上的人从他身边绕过去,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这个金头发的年轻人杵在路中间挡道。 风从坊门那头灌进来,初春的风,每一年都差不多。 天授七年,初春。 崇仁坊的院子不大,两棵石榴树之间刚好能拉开架势。 裴翎坐在廊下的躺椅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里捏着一只青皮橘子,初春的日头不烈,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他披了一件半旧的鸦青袍子,领口松松地敞着,头发拿根带子随便束着,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肩上。 日光碎影里,裴翎微微低着头剥橘子皮,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双瞳深黑,边缘却洇出来一圈蓝绿色,仿佛两点掺了水的墨点。 “师父,看好了。” 裴翎嗯了一声,低头剥橘子皮。 云逸没等他真的抬眼,已经动了。 十三岁的少年身量抽了条,动起来的时候像一截被风抽走的白绸,袖中金针连出三发,钉在对面墙上,间距匀得像量过,云逸收手,落步,回身,一套连下来行云流水。 裴翎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他右手轻轻一动,袖中掉出一枚铜钱,裴翎手腕一抖,铜钱甩了出去。 铜钱贴着云逸右耳飞过,带起一缕碎发,云逸侧头,左手反捞,牢牢攥住。 裴翎继续剥橘子。 第二枚铜钱从指尖弹出来,擦着地面弹起来直奔膝盖,云逸步法一变,铜钱从小腿边掠过,他伸手往下一捞,指尖勾住。 裴翎嘴里含着橘子,又摸出两枚,左右手各一枚,同时弹出去,一高一低,夹着中路。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翎把最后一瓣橘子吃掉,橘子皮往旁边一丢,抬眼。 云逸站在院子当中,左手一枚右手一枚,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鬓角,喘着气,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盯着他,亮得有点凶。 裴翎定定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不错。” 云逸故意等了片刻。 可是裴翎没再说什么。 “就这样?”云逸微微皱眉。 “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裴翎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最后那两枚,右手接的那枚慢了。” 云逸把铜钱丢回廊下台阶上,在裴翎对面一屁股坐下来,脸上带着点不服气又不好发作的别扭。 裴翎掰了一瓣橘子递过来。 云逸没接。 裴翎转手就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吃完忽然开口:“初春了,天气真好。” 每当师父提起一个无关的话题时,就代表他要开始作妖了。 云逸如临大敌地看他一眼。 “曲江的画舫该出来了,”裴翎仰头,望着石榴树枝桠间露出来的一线天,惬意地轻叹一声,“去年上巳节那家浮玉不错,船上菜好,酒也好。” 云逸无奈地追问了一句:“所以呢?” “你快过生辰了。”裴翎低下头看他,笑得很是灿烂。 云逸愣住。 “生辰?我的?” 他的生辰是哪天他自己都不知道。 “就这几日吧,你过生辰。”裴翎说得理直气壮。 云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师父是认真的,认真地不知道他生辰是哪天,又认真地打算随便挑一天给他过。 哪有这样当师父的? 可是面对那张笑盈盈的脸,云逸又说不出扫兴的话。 过了半晌,他还是败下阵来,干巴巴说了声“随便”。 裴翎的笑意更深了些,折扇从袖子里抽出来,往掌心敲了一下,站起身,活像已经盘算好了全部细节。 “那就后日。”他说,“你长大了,该见见世面了。” 第32章 曲江水浅,今夜替它再造一重天 曲江的初春还带着凉意,柳条抽了新芽,远看像一层淡绿的烟。 画舫名叫“浮玉”,三层楼阁,雕栏画栋,船头悬着一盏琉璃灯,流光溢彩。 裴云逸站在码头上,看着画舫缓缓靠岸,有些发愣。 裴翎从他身后走过来,折扇在他肩头轻轻一敲:“别愣着,进去吧。” 画舫上早已热闹起来。 平康坊的花娘陆续登船,画舫漫是脂粉香气,各家恩客也都到了,锦衣华服,三五成群地坐在船舱里饮酒谈笑。 裴云逸跟在师父身后穿过人群,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 “那是谁?” “不认得,穿得倒是气派。” “孔雀明王裴翎,后头蓝眼睛那个,是他徒儿,”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忌惮,“江湖上的人物。” “今儿个我们是来争花的,江湖人也来凑这种热闹?” “人家有钱,你管得着?” 裴翎听见了,却连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地往船头走去。 船头设了一张紫檀木的小案,案上摆着酒壶,果盘和一只小巧的白瓷香炉,香炉里燃着沉水香,袅袅青烟被江风吹散。 裴翎在案前坐下,招手叫裴云逸过来:“坐。” 裴云逸依言坐在他身侧,目光扫过船舱里的莺莺燕燕,又收回来,落在江面上。 曲江的水在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岸边柳枝拂着水面。 “不看美人,看水做什么。”裴翎斜睨他一眼,往他手里塞了一杯酒,“过了生辰就十四岁,该学着喝酒了。” 裴云逸接过酒杯,却碰都没碰。 酒过三巡,画舫上的气氛渐渐热起来。 侍女们流水般地端上菜肴,酒是西域来的葡萄酒,琥珀色液体盛在夜光杯里,被灯火一照,好似落日余晖。 裴翎靠在凭几上,银箸夹了一筷春笋递到身旁一个花娘嘴边:“尝尝,这个鲜。” 那花娘受宠若惊,红着脸张嘴接了,眼波流转:“多谢公子。” “谢什么,”裴翎笑了笑,“我该谢姑娘坐在我身边。” 花娘捂嘴笑得花枝乱颤,旁边几个也跟着笑起来。 这时,一阵琵琶声从船舱深处传来。 裴云逸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石榴裙,怀里抱着一把琵琶,低着头,指尖在弦上轻轻拨动,琵琶声不响,像是在自弹自听,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那是谁?”裴云逸问。 裴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微微眯起:“琵琶弹得不错。” 他站起身,折扇往掌心一敲,抬脚便往那边走去。 琵琶女叫阿檀。 平康坊的清倌人,来画舫上给自家姐妹撑场面,本不在争花之列,眉眼清淡,像一幅淡墨山水,只有垂眼拨弦的时候,才显出几分别样的韵致。 “这位姑娘,”裴翎在她面前站定,笑吟吟地问,“琵琶弹得好,可愿为我弹一曲?” 阿檀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淡青织金的袍子,发间斜插碧玉簪,眉目俊美,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 第31章 “公子要听什么?”她问。 “随你。”裴翎在她对面坐下,折扇撑着下巴,“你弹什么,我听什么。” 阿檀垂下眼,指尖落在弦上。 一曲《塞上秋》。 琵琶声起的时候船舱里还有人说话,三五个音过去就安静了,直至一曲终了,满座皆静。 裴翎鼓了三下掌。 “好。”他望着阿檀,目光认真起来,“姑娘这一曲,有意思。” 阿檀微微一怔,垂下眼,耳根有些发红:“公子谬赞。” “不是谬赞。”裴翎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姑娘弹的是塞上的风沙,可我听出来了,姑娘还有别的心事。” 阿檀握着琵琶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回望,灯火映在裴翎的眼睛里,没有轻佻,没有调笑,只有真心的欣赏。 她忽然有些鼻头发酸。 “今夜的花魁,”裴翎站起身,朗声道,“我要捧这位姑娘。” 四座哗然。 “裴公子说笑了,”一个穿华服的中年男子皱起眉头,“这位姑娘本不在争花之列。” “谁说的?”裴翎回头看他一眼,“她在这船上,便在争花之列。” “可是……” “规矩我知道。”裴翎折扇往船头一指,“不就是放灯吗。” 他吩咐小厮把琉璃灯搬出来。 琉璃灯是从西市最好的琉璃坊定做的,一盏要价五十贯。小厮们抬着箱子上船头,打开箱盖,灯火映着琉璃,流光四溢,灯做成各式花鸟的形状,裴翎亲手点燃了第一盏,放入江中。 琉璃孔雀在水面上缓缓漂远,尾羽流光。 “十盏。”裴翎笑道,“阿檀姑娘,十盏。” “好!”有人喝彩。 那中年男子李员外脸色铁青,一挥手,他身后的小厮也抬上来一箱灯。 “二十盏!我家如烟姑娘,二十盏!” 如烟是平康坊的红牌,一身大红织金的裙裳,生得妖娆妩媚。她得意地看了阿檀一眼,掩嘴笑道:“裴公子好兴致,只可惜这位妹妹,到底是差了些。” “差了些?”裴翎挑了挑眉,“我倒不觉得。” 他又点了二十盏琉璃灯放入江中。 “三十盏。” 李员外咬了咬牙:“四十盏!” 另一个恩客按捺不住,也加入了战局:“我家玉奴姑娘,五十盏!” 裴翎看了玉奴一眼,笑道:“玉奴姑娘舞跳得好,我见过,可惜今夜,我只想听琵琶。” 他又命人抬上一箱灯。“六十盏。” 曲江的水面上,琉璃灯越来越多,好似倾倒的星河。 争花的战局越来越激烈,李员外加到八十盏,王御史加到九十盏,一个姓崔的世家子弟,为了一个名叫小蛮的歌姬放了一百盏。 “一百盏!”崔公子得意洋洋,“诸位,还有谁要加?” 他们争他们的,裴翎靠在凭几上懒懒地看热闹,折扇轻摇,像在看一出好戏。 阿檀坐在他身侧,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低声道:“裴郎君,不必为我破费了,我只是上船弹琵琶的,本就…不该争这个。” 裴翎侧过头看她。 “弹琵琶怎么了?”他随口反问道。 “当年曹氏琵琶名动长安,白乐天听完写了首诗,传到今日人人都会背。姑娘的琵琶不比她差。” 阿檀怔怔地盯着他。 裴翎站起身,折扇一收,朗声道:“一百五十盏。” 满座皆惊。 崔公子愣了半晌:“裴公子,这…何必呢?为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子…” “怎么,崔公子有意见?”裴翎回头看他一眼,“一百五十盏而已,又不是出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懒懒的:“若是崔公子还想加,我奉陪到底。” 崔公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一百五十盏琉璃灯是七千五百贯,他拿不出这么多现钱,李员外和王御史对视一眼,也都沉默了。 “既然没人加了,”裴翎笑道,“今夜花魁,便是阿檀姑娘。” 琉璃灯被次第点燃放入江中,有几盏漂远了的琉璃灯被风吹得明灭不定,裴翎走到船头,袖子一抖,一根金针贴着水面掠出去,针尖挑过灯芯,那盏将灭的灯猛地亮了一下,水波荡开,旁边几盏跟着晃了晃,一片灯火像被惊醒似的重新烧起来,连带周围的水雾也染上一层迷离的金红。 春寒的水面托不住热气,灯底凝出一圈薄雾,远远望去像是浮在云里,江水映着灯影,水上一百五十盏,水下一百五十盏,分不清哪边是真的。 船里的姑娘们都坐不住,纷纷涌到船头来看,环佩叮当地挤成一片,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探身,有人踮着脚尖往远处望,叽叽喳喳的惊叹声盖过了江风,一个胆小的扯着旁边姐姐的袖子说“别挤别挤,掉下去怎么办”,旁边那个笑着回她“你看这满江的灯,掉下去也能托着你呢”。 裴翎转身向众人,笑道:“曲江水浅,今夜替它再造一重天。” 第33章 人比孔雀俊,出手还阔气 花魁定了,夜宴才刚开始。 裴翎命人把备好的礼物抬上来,十几只锦缎匣子,打开一看,各色珠钗首饰,金步摇、珍珠耳坠、翡翠簪子,样样都是上品。 “今日诸位姑娘赏脸,”他笑吟吟地说,“薄礼一份,不成敬意。” 花娘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谢。 “裴公子太客气了!” “这金步摇正配我那身石榴红的裙子。” 一个穿桃红衣裙的花娘凑到裴翎身边,媚眼如丝:“公子,人家早就听过你的名号,都叫你孔雀明王,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哦?”裴翎斜倚在凭几上,“怎么个名不虚传法?” “人比孔雀俊,出手还阔气。”那花娘掩嘴笑道,“公子这一身衣裳,配上那碧玉簪子,往那儿一站,活脱脱就是一只开屏的孔雀。” “就这样?”裴翎笑起来,手指轻轻勾起她的下巴,手腕一甩挥开折扇,掩住二人。 扇底,裴翎笑意横生:“我还以为你要夸我别的。” 那花娘脸颊飞红,声音软下来:“公子还想人家夸什么嘛……” “比如......”裴翎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我方才看你跳舞,腰身软得像春柳,是练过的还是天生的?” 花娘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嗔道:“公子又取笑人家。” “没有取笑,”裴翎正色道,眼中含着笑意,“这满船的姑娘,论姿色各有千秋,可论这腰身,” 他在她腰侧虚虚一点:“独一份。” 那花娘羞得满面通红又欢喜得不行,旁边几个姑娘笑着推她:“你看你,公子夸你两句就站不稳了。” 如烟也凑了上来,先前争花输了的那点不忿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软着身子靠在裴翎另一侧,娇声道:“公子,人家唱曲儿也唱得好的,要不要听人家唱一首?” “唱什么?” “公子想听什么,人家就唱什么。” “那就来一首《凉州词》。”裴翎端起酒杯,“配这葡萄酒正好。” 如烟清了清嗓子,曼声唱起来,她嗓音婉转,确实好听,裴翎闭着眼,一手打着拍子,一手端着酒杯。 歌声落了,他睁开眼:“唱得好。”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支珠钗,亲手簪在如烟发间,指尖从她鬓角擦过去,不经意似的。 如烟眨巴水汪汪的眼睛:“公子对人家真好。” “美人就该配好东西。”裴翎笑道。 如烟被他哄得心花怒放,早把李员外忘到了脑后。 眨眼间裴翎身边便围满了莺莺燕燕,这个替他斟酒,那个替他布菜,还有胆子大的直接靠在他肩头,裴翎一手揽着一个,姿态亲昵又不逾矩,来者不拒,雨露均沾。 “郎君,听说你当年在海上,跟波斯舞姬舞剑?”一个年纪稍长的花娘倚在凭几边问,“满船的人都看呆了,真的假的?” “说是郎君借了旁人的剑,在舞姬群里穿来穿去,剑尖挑起人家的红纱搭回肩上,还挑落了一个姑娘的簪子,人家散着头发跳得比之前还好看。” 如烟从另一边凑过来,酸溜溜的,“公子对着波斯舞姬使这些手段,也不知人家领不领情。” “什么手段,”裴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天夜里月色好,喝多了,舞剑助兴而已。” “助兴就挑人家簪子?” “簪子碍事,”裴翎一本正经地说,“散了头发跳得好看,我是帮忙。” 姑娘们都笑了起来。 如烟笑得捶他肩膀:“郎君说什么胡话?那依郎君的意思,今日要是奴家也舞一曲,郎君也来比画比画?” 裴翎认真想了一下:“也不是不行,就是在座诸位,谁肯借我一把剑?” 姑娘们被他逗得前仰后合,争着给他添酒。裴翎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地喝,酒量好归好,架不住数量多,脸上渐渐带了些薄红,眼神也比方才散了些,笑起来的时候多了几分真切的恣意,少了几分惯常的分寸。 第32章 那些恩客们坐在一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花了大价钱请来的花娘,此刻一个个都围在那个江湖浪子身边,争先恐后地献殷勤。他们喊人没人应,举杯没人陪,想说几句挽回颜面的话,却发现那些平日里嘴甜如蜜的姑娘们此刻眼里压根没有他们。 没人敢大声抱怨。孔雀明王擅暗器,要是真动起手来,把他们一个个都扎成刺猬怎么办 李员外铁青着脸率先告辞,其他几位恩客也都借口不胜酒力灰溜溜地下了船。 画舫上只剩下裴翎和一众花娘,还有今夜的寿星。 裴云逸。 他从始至终坐在船头,手里握着那杯一直没喝的酒。 夜风从江面上吹来,琉璃灯的光漂远了,身后船舱里的笑语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好郎君,再喝一杯嘛。” “郎君你真会说话,奴家害羞呢。” “裴郎君你那小徒弟呢?怎么不见他和我们姐妹同乐?” “他啊,”裴翎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明显的醉意,“在外面吹风,小孩子家家的,闷得很。” 裴云逸攥紧了酒杯。 他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灌进喉咙,呛得他眼眶发酸,用袖子抹了一下嘴,把空杯搁在栏杆上,没有再倒。 “云逸。” 裴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脚步声不太稳,踩在甲板上带着一点飘。 裴云逸没回头。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裴翎走到他身侧,靠在栏杆上,身上酒气和沉水香混在一起,“不喜欢里面那些姑娘?” “没有。” “那怎么不进去。” “吹风。” 裴翎侧头看他。月光底下少年的侧脸绷得很紧,嘴抿着,眼睛盯着江面不动。 裴翎没追问,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匣子,顺着栏杆推过去。 “生辰礼物,差点忘了。” 云逸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匣子,没有立刻去拿。 “打开看看。”裴翎用折扇敲了敲匣子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坠,云纹舒卷如意。 “拿着。”裴翎说,语气随随便便的。 云逸把玉坠拿起来,握在掌心。玉石微凉。 “好看吗?”裴翎问。 “好看。” “好看就行。”裴翎打了个哈欠,“长安城的玉我挑了半条街才挑着这块,老板要价三百贯,我砍到一百八。” 他话说到一半,酒劲上头,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靠上了栏杆。 云逸伸手扶住,裴翎没推开,也没有要站直的意思,就那么半靠在栏杆上,脸微微仰着,看着天,星子稀稀落落的,月亮已经偏西了。 “十四岁了,“裴翎含含糊糊地说,“长得真快。” 云逸没说话,把玉坠收进怀里,手没拿出来。 船舱里又传来花娘的笑声。有人在喊裴郎君,裴翎没应,闭着眼靠在栏杆上。 风把他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他也不管。 云逸站在旁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师父头歪着,碧玉簪快要掉了,脸上浮着几分薄红,衬着月光,显得眉目比平时柔和了些,折扇从手里滑下来,云逸伸手接住,没让它落进水里,那一瞬间,他的指尖擦过裴翎微热的掌心,惊得他心头一颤,裴翎却毫无知觉地闭上了眼。 花娘们三三两两地下了船,走之前从船舱里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见裴翎靠在栏杆上不动了,有人小声嘟囔“郎君喝多了”,有人说“他那小徒弟在呢,不碍事”,咯咯笑着走了。 等人都散了,画舫上安静下来。 云逸把折扇别进自己腰间,蹲下来,背对着裴翎。 “师父,上来。” 裴翎醉得不知今夕何夕,云逸轻叹一声,把裴翎的胳膊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使劲一撑,站起来。 云逸晃了一晃,咬着牙稳住了,裴翎的下巴磕在他肩窝上,呼吸打在他后颈,带着酒气,热的。 码头上没什么人了,天边泛着鱼肚白,曲江水面上还漂着几盏没燃尽的琉璃,云逸背着裴翎往回走,影子被初春清晨的光拉得很长,一个人的形状,背上驮着另一个人。 云逸怀里的玉坠贴着心口,被捂得温热。 第34章 也像刺进去的颜色 天暗下来的时候,云逸逛到了平康坊。 坊门口的灯笼换过了,比他记忆里的新,纱面上印着牡丹,暮色里坊门大敞着,门内巷子两侧朱漆门扉次第亮起纱灯,隔着窗纸看得见人影晃动,女子的笑声从二楼飘下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像蜘蛛吐出一根丝线,从窗口垂到街面上。脂粉香从门缝里漫出来,香气凝得重,走几步就换一种味道。 琵琶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是《塞上秋》。 云逸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进去。 巷子越往深处走越窄,两侧的楼越挤越近,纱灯的光从两边漏下来交叠在脚下,踩着走像踩着两家的颜色。有个姑娘倚在二楼栏杆上嗑瓜子,披着件鹅黄色的薄袄,看见他经过,瓜子壳往下一吐,笑着招手:“小郎君上来坐坐呀。” 裴云逸没抬头,继续往里走。 醉春风的匾额还在,一盏纱灯挂着,灯纱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推门进去,堂里烛火昏黄,暖意裹着脂粉味扑面而来,三五桌客人各据一隅,角落里一个女子抱着琵琶低头弹,烛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半边隐在影子里。 那琵琶女年纪轻,十七八岁,眉眼细长,指法不差,但弹到转折处总差了一口气,像一句话说到紧要处忽然咽了回去。 不是阿檀。 “哟......”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裴云逸转头,一个穿石榴红褙子的妇人歪着头打量他,目光在他金发上停了一瞬,忽然一拍掌。 “你是裴公子身边那个!” 裴云逸没等她说完,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了。 妇人不介意,笑着跟过来,回头朝堂里喊了一嗓子。不多时围过来四五个姑娘,像一窝麻雀落在他桌边,环佩叮当,袖子带起来的香气一人一个味道,甜的腻的清的冲的搅在一起。 “真的是他!” “裴公子呢?” 一个圆脸姑娘挤到他手边坐下,身上穿着件桃红的袄裙,领口别了一朵小绒花,随着她说话一颤一颤的。她顺手提起酒壶给他倒酒,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在那儿多留了一瞬。 裴云逸默默把手抽回来。 圆脸姑娘也不恼,笑了一下,把酒盏往他面前推了推,回头跟旁边的瓜子脸姑娘咬耳朵,声音故意没压低:“小郎君还是这样,跟他师父一点都不像。” 瓜子脸姑娘穿着件鸦青色的褙子,鬓边簪了两朵珠花,笑着接话:“可不是,裴公子来了都是他给我们倒酒。” “上回裴公子来,亲手替我画眉来着,”圆脸姑娘摸了摸自己的眉毛,一脸回味。 裴云逸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没接话。 “小郎君一个人来,是跟裴公子吵架了?”圆脸姑娘又转向他,这回学乖了没碰他,只是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 “没有。” “那怎么裴公子没来呀?” 裴云逸轻轻看了她一眼,圆脸姑娘讪讪地收了笑。 安静了一小会儿。瓜子脸姑娘打圆场:“我方才见小郎君听琵琶,可是想阿檀姐姐了?” “阿檀姐姐嫁人了,”圆脸姑娘又活过来了,领口的绒花跟着颤,“去年秋天嫁的,走的时候还提过裴公子呢,说当年曲江要不是裴公子替她争了花魁,她这辈子怕是出不了头。” 裴云逸点了一下头。 姑娘们的话题转了几个圈又绕回来,无非是“裴公子怎么样了”、“你们到底怎么了”。裴云逸一句都没接,只是喝酒,一口一口的,有个姑娘给他布了一碟子蜜饯,推到他手边,他没碰,另一个胆子大的伸手想摸他的头发,被他偏头躲了,那姑娘嘻嘻笑着缩回手去,跟旁边的人说“你看你看,郎君的脾气还是这样”。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姑娘忽然开了口。 “郎君是孔雀明王的徒儿?奴家倒有件事想说。” 裴云逸抬眼。 这个姑娘坐在桌子另一头,生得漂亮,眉弯弯的,笑起来两个梨涡,一头乌发挽了个堕马髻,斜斜地坠在肩侧,几缕碎发拂着颈子,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外头罩着半臂。 她起身给云逸倒酒,袖子滑上去一截,手腕内侧露出一小块纹记,朱红色的,是一朵形似铜钱的小花,花瓣繁复,颜色沁在皮肉里,不是画上去的。 锁金楼的徽记。 锁金楼是五杀盟之一,表面上开当铺、钱庄、赌坊,暗地里什么生意都做,平康坊这种三教九流来去的地方,锁金楼一向安着眼线,有些姑娘明面上是花娘,实际上替锁金楼打探消息。 他多看了那姑娘一眼。她笑盈盈的,梨涡浅浅。 第33章 “最近有人来打听孔雀明王,”她说,声音压得比别人低,“来了好几拨。有穿绸缎的,有穿短打的,还有几个长得不像中原人的,说话口音怪怪的。” “打听什么?” “打听孔雀明王的下落。”她停了一下,拿起酒壶又给他添了半盏,手腕一翻,那块朱红色的纹记又露出来了,在烛火底下颜色很深,像从皮肤里面渗出来的,边缘的血色略微浅淡一些,“问的话有些古怪,说是有没有一个人,眼睛蓝绿色的,外号孔雀明王。” 旁边圆脸姑娘插嘴:“说什么裴公子眼睛是蓝绿色的,我们都笑来着,裴公子的眼睛明明是黑的嘛,那些人怕不是分不清颜色。” 锁金楼的姑娘往杯中添完酒,手腕翻回来,袖口滑下去,朱红色的纹记又被盖住了。 云逸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 “那几个人看着不像善茬,”锁金楼的姑娘笑笑,两手叠在桌沿上,梨涡端端正正地挂着,“小郎君要是见着裴公子,让他当心些。” 裴云逸把酒盏搁下,放了几枚铜钱在桌上,站起来。 “多谢。” 他往外走的时候,圆脸姑娘在后面喊了一声“郎君下回带裴公子一起来啊”。 巷子里的冷风一灌,堂里那股脂粉气散了,他走过那些纱灯,光一段一段地落在他身上又滑开,二楼嗑瓜子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了,栏杆上空着,瓜子壳还撒着几粒。 裴云逸停下脚步,冷风吹过,那个掠过心底的念头又一次浮了上来。 师父的眼睛确实不是纯黑,在灯下斑斑驳驳的,边缘的颜色略微浅淡一些,像洇开的墨痕。 也像刺进去的颜色。 第35章 没问你想不想 巷口飘来一股焦香,羊肉混着葱油的气味。裴云逸顺着味道走过去,一个胡饼摊子支在街角,炉子上架着几个古楼子,油滋滋地冒着热气。 “客官来一个?” “多少钱?” “十五文。” 裴云逸的脚步顿了一下。 “多少?” “十五文,“摊主又说了一遍,拿铁钳翻了个饼,“刚出炉的,皮脆馅足。” 十五文。 他从袖中摸出钱放在摊子上,接过油纸包的古楼子,咬了一口,羊肉的油脂烫得舌头发麻。 以前石九每次都说二十五文。 他站在街边嚼着饼,忽然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天授八年的夏天热得不讲道理,日头毒辣辣悬在头顶,树木繁茂,绿荫铺了满院子,蝉伏在枝叶间叫得声嘶力竭,一浪盖过一浪,吵得人心烦。 十四岁是道坎,说一个男孩子十三岁,总觉得还小,可一说十四岁了,便会觉得长大了,该挑起家里的担子了。 裴云逸过了个稀里糊涂的生辰,一夜之间,就横在了那道十四岁的坎上,难免跃跃欲试,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个大人。 那段时间,他每隔两三天就往外跑。 石九是云逸在西市赌档里认识的,锁金楼的人,二十五六岁,细眼睛薄嘴唇,留着两撇小胡子,一张嘴很会说话,他亲热地叫裴云逸“金毛小子”,带他喝酒,带他赌钱,带他去一些师父不让他去的地方,每次裴云逸主动掏钱,石九都笑眯眯的,说着“果然是好兄弟”,转头拿他的钱去付账。 有人跟他称兄道弟,带他见世面,听他说话又不追问太多,云逸沾沾自喜,觉得这就是江湖,江湖也不过如此。 可是裴云逸很快又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师父不管他。 云逸最初是隔三差五出去,后来是隔一两天,再后来几乎每天都往外跑,天亮了才回来,师父偶尔问一句“去哪儿了”,他说“喝酒”,师父就不再追问,有时他回来晚了,师父坐在廊下,手里摇着把折扇,看他进门,闲闲地说一句“回来了”,就没了。 他每次推开院门的时候都在等。 等师父拦他,等师父骂他,等师父说“不许去”。 师父什么都没说。 他心里堵得越来越厉害,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喝的酒越来越凶,从竹叶青一路升格成烧刀子,一到晚上就没命地喝,好像非要把什么东西撑破了才甘心。 那天晚上他又喝得烂醉。 巷子里一丝风都没有,墙根下的砖缝里往外冒着白天积下来的热气,石九把他送到巷口,拍拍他肩膀说“行了金毛小子,自己能走吧”,他含含糊糊地点头,扶着墙往回走,一身的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背上。 推开院门的时候脚底下一软,整个人绊在门槛上,膝盖磕在石板地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趴在地上,石板被白天的日头晒了一整天,到了夜里还有余温,烫得他手心发热。泥土气混着自己身上的酒味冲上来,胃里翻涌不止。 他撑着地面想起来,手一滑,又趴回去了。 “摔死了没有?” 师父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不远不近的。 裴云逸抬起头。 裴翎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边搁着一碗酸梅汤,碗壁上凝着水珠,他披了件薄得近乎透的纱袍,领口大敞着,折扇搁在膝头没摇,看着裴云逸的眼神像在看一场不够精彩的猴戏。 裴云逸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火辣辣的疼,脑子也嗡嗡的,酒劲顶着太阳穴,胸口闷得像被人捂住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廊下走,走到师父面前站定,也不知道哪来的脾气,张嘴就是一句:“看什么看。” 裴翎端起那碗酸梅汤,慢慢喝了一口。 “身上这味儿,”他皱了一下鼻子,“三条街外就闻见了。” “关你......” 这两个字才出口,裴翎眉头一皱,酸梅汤兜头浇了下来。 他出手极快极准,碗里的汤水一滴不洒在旁处,全泼在裴云逸脸上,从额头淋到下巴,酸甜的汁水灌进眼睛嘴巴鼻孔,冰得浑身一激灵,酒醒了大半。 碗底最后一滴酸梅汤顺着鼻尖滴下来,落在地上,啪嗒一声。 裴云逸站在那里,一头金发湿漉漉地糊在脸上,酸梅汤顺着下巴往领口里淌,衣襟洇了一大片。 他浑身发抖:“你!” “醒了吧?”裴翎把空碗搁回扶手上,折扇拿起来慢慢摇了两下,“醒了就好,方才那句话还没说完,关我什么?” 裴云逸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酸梅汤从睫毛上滴下来,他眨了两下眼,视线模糊了又清晰。 “你从来不管我。”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去哪儿你不管,我跟谁你不管,我什么时候回来你也不管。现在拿一碗酸梅汤泼我,你算什么!” 裴翎扇子停了一下。 然后又摇起来。 “裴云逸,锁金楼的人你也混得到一起去,”他声音一如既往懒洋洋的,笑意不达眼底,“我还以为我教出来的徒弟,好歹能分清谁是东西,谁不是东西。” “石九哥对我挺好的。” “挺好的,”裴翎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对你好到带你喝成这样,把你扔在巷口就走了,你倒好,一头栽在门槛上,像条......” “够了!” 裴云逸吼出来的声音把廊下的蝉都吓停了,安静了一瞬,又重新叫起来,比方才更聒噪。 他站在那里,浑身湿漉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眶发红,不知道是酸梅汤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说完了?”裴翎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说完了就去洗把脸。” “我不。” “没问你想不想。” 裴翎把折扇一收,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口渴就喝点水再睡,酸梅汤没了,都在你脸上。” 门关上了。 裴云逸站在廊下,酸梅汤顺着脖子往下淌,黏腻的,在夏夜的热气里散出一股甜腻的味道,蝉在头顶叫得疯了一样,月亮挂在树梢上,被叶子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弯惨白的边,月光漏下来打在他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碎得像他现在的心思。 裴翎躺下,许久都睡不着,干脆起身出去,经过廊下的时候脚步一顿。 裴云逸就这么蜷在台阶上睡着了。 半边身子靠着柱子,头歪在肩膀上,膝盖抱着,姿势蜷得很紧,那头金发乱糟糟的搭在额前和颈侧,被干了的酸梅汤粘成几缕,脸上还带着酒后的薄红,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十四岁的少年褪去了孩童的圆钝,没小时候那么招人喜欢了,下颌和颧骨的线条一点点往外撑,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衣襟上的酸梅汤渍干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把袍子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隐约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裴翎蹲下来,把他的胳膊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重量瞬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裴云逸的头垂在他肩窝里,鼻尖蹭着他的颈侧,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和酸梅汤残余的甜味,一下一下打在他的皮肤上。 第34章 裴翎半拖半扶地把他弄进屋里,走到床边弯腰,正要往下放,裴云逸突然动了,手从裴翎肩上滑下来,顺着衣襟往上攀,指尖碰到领口敞开的那块皮肤,凉得裴翎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那只手继续往上,越过喉咙,指腹贴着下颌线慢慢地蹭上去,摸到了裴翎的脸颊,指尖从颧骨往上滑,碰到眼尾的时候停住,拇指在颧骨上面重重一压,仿佛要把自己的一部分印在裴翎的身体里。 裴云逸眼睛半睁着,目光一片迷蒙,浅蓝色的瞳仁像水下的月亮。 灯没点,裴翎盯着裴云逸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湿意,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一块是谁的。 过了几息,裴翎抬起手,握住裴云逸的手腕,脉搏跳得很快,藏着一股不可言说的觊觎。 他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拿开,又把裴云逸放在床上,拉过薄被盖好。 裴云逸闭上眼,翻了个身,手缩进被子里,蜷起来,眉头渐渐松开了。 夜虫断断续续地叫着,屋里只有他的呼吸声。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夏天的日头亮得早,光在地上拉出一道白晃晃的亮痕,晒得屋里闷热,裴云逸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衣裳没换,头疼得像被人拿锤子敲,嘴里又干又涩,嘴角还残留着酸梅汤干涸后的黏腻。 他翻了个身,闻到枕头上有一点残余的气味,不是他的。 他盯着那块枕面看了一会儿,昨晚的事开始一块一块地浮上来,被门槛绊倒,一碗酸梅汤兜头浇下来,他吼的那句话,廊下台阶,蝉鸣,月亮。 不是天上那轮月亮,是眼前的月亮。 他猛地坐起来,头一阵发晕,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举起来,看着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昨晚摸了师父的脸。 外面有脚步声经过,裴云逸闭着眼,一动没动。 门被推开,热气从门口涌进来。 “日上三竿了。” 师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语气很平常。 裴云逸没动,呼吸放缓,装睡。 “装得挺像,”裴翎的声音多了几分笑意。 裴云逸僵住了。 “起床了,灶上有粥。” 脚步声走远,门被带上。 裴云逸睁开眼,盯着房梁。 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他在被子里躺了很久,一直躺到灶上的粥凉了估计又被热了一遍,才穿好靴子出去。 师父坐在廊下悠哉游哉地摇扇子,听见动静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了,树荫浓浓地罩着半个院子,日头已经很烈,却照不进廊下来。 裴云逸站在廊下,最后走去灶房盛了一碗粥,蹲在灶台边上,一口一口地喝。 粥被热了两遍,稠了。 第36章 本来就是无名之辈 那晚之后,裴云逸跟石九混得更勤快了。 西市赌档里的人都认得他那头金发,“孔雀明王的小徒弟”,进门不用报名号,自有人腾桌子倒酒。他手气不好,十赌九输,石九在旁边笑着劝“没事,回头赢回来”,他没赢回来,第二天又去,把师父给他买新衣裳的钱拿出来,全押了一把大的。 赢了。 石九拍着他肩膀连声说“金毛小子有出息”,他把赢来的铜钱往桌上一推,请全屋人喝最好的酒。 隔壁桌坐着几个商队的护卫,喝到脸红脖子粗,嗓门越来越大,其中一个歪着头看了裴云逸好几眼,终于忍不住了,用手肘戳了一下同伴,声音没压住:“这黄毛胡种长得真新鲜,哪来的?” 赌档里有一瞬间安静了。 裴云逸正嚼着一块羊肉,嚼到一半停了,他把肉慢慢咽下去,拿起桌上的布擦了擦手。 石九面上浮起一个笑容,手指摩挲着两撇小胡子,身体一动不动, 只见裴云逸的袖子抖了一下,三根铜线从袖口射出,一根缠住那护卫的右脚踝,一根绕过房梁的横木兜回来勾住他的左脚踝,第三根穿过桌腿绕了一个圈收紧。 三根线同时绷紧。 那护卫整个人被从凳子上拽起来,倒悬在半空中,脑袋朝下,离地三尺,腰间的酒壶和钱袋哗啦啦往下掉,铜钱滚了满地,他张嘴要骂,血全涌到头上,脸涨成猪肝色,嗓子里只挤出一串含糊的语句。 赌档里瞬间炸了锅。 凳子翻了两条,有人的酒泼了一身,商队的其他护卫跳起来拔刀,看见同伴在半空晃荡,又不知道往哪砍。 裴云逸坐在原位没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喝了我的酒,骂我是胡种?”他抬眼看着那个倒挂的人,“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护卫挣扎了两下,铜线越勒越紧,脚踝处的裤腿已经被勒出了深痕。 石九靠在椅背上,嗑着瓜子看热闹。 半个时辰以后裴云逸才收了线。那护卫摔在地上,脸上全是鼻孔里涌出来的鲜血,趴着叫苦不迭。 裴云逸从他身边走过去,出了酒肆,日头照在脸上,晃得他眯了眯眼,手指关节被铜线勒出几道红痕,他甩了甩手,没当回事。 回到院子的时候,裴翎坐在廊下摇扇子,瞥了他一眼。 “闹什么了?” “没闹。” 裴翎没再问,扇子摇了两下,说了句“去上药”。 再无他话。 后来闹事变成了常事。 东市布庄的伙计欺负一个卖花的小姑娘,非说她的花篮蹭脏了铺子门口的绸缎,揪着小姑娘的胳膊要她赔钱,小姑娘吓得直哭,花瓣撒了一地。 裴云逸路过,一把将花篮从伙计手里夺回来,塞给小姑娘让她走,伙计骂骂咧咧地拦他,他没动手,却趁着伙计不注意,从铺子里顺了一匹湖蓝色的绸缎出来,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拿着那匹上好的绸缎在街上走了半条街,随手扔在了路边一个乞丐的碗旁边。 乞丐抱着绸缎,愣了半天没回过神。 那天回去,裴翎什么都没问。 第二天,灶台上多出一锭银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裴翎的字——“还钱”。 裴云逸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一把揉碎了扔进灶火里。 夏去秋来,裴翎还是那样,该喝茶喝茶,该看书看书,裴云逸晚归,他偶尔问一句“去哪儿了”,得到一个“出去”就不再问。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拦。 入秋以后石九忽然安分了一阵子,不怎么约裴云逸出去喝酒了,偶尔在西市碰见,也只是笑笑,说“最近有点事忙”,拍拍他肩膀就走。 直到那天傍晚。 裴云逸一个人在巷口的馄饨摊子上吃馄饨,天擦黑了,坊门口的灯笼刚点上,秋风把馄饨的热气吹得歪歪斜斜,石九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屁股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来,铜的,巴掌大,喇叭口朝外,擦得锃亮。 裴云逸还没看清是什么,石九已经把那玩意儿怼到他耳朵边上了。 “嘟——” 一声巨响在耳根子炸开,裴云逸嘴里的馄饨差点喷出来,手里的筷子都飞了一根。 石九笑得整个人趴在桌上,拍着桌面,馄饨碗都跟着跳。 “你他娘的…”裴云逸揉着耳朵骂他。 “西市新淘的,好玩吧?”石九把那铜喇叭举起来,嬉皮笑脸地转了一圈给他看,“货郎卖的,我一眼就相中了。你看这做工,这铜皮。” “离我远点。”裴云逸伸手去抢,石九往后一仰躲开了,铜喇叭揣回袖子里,拍了拍,像揣了个宝贝。 “别气别气,”石九笑嘻嘻地把飞掉的筷子捡回来塞到裴云逸手里,又给他碗里拨了两个自己的馄饨,“赔你赔你,来,吃着,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儿,天元剑府,知道吧?” 那个和朝廷眉来眼去的天元剑府。裴云逸头也不抬,“嗯”了一声。 “他们家有个弟子,叫成玉川,你听过没有?” “没有。” “没有就对了,本来就是无名之辈。”石九笑了一下,“成玉川最近要娶亲了,排场挺大,赏剑大会那天一块儿办,双喜临门,可你猜怎么着?” 馄饨摊的灶火噼啪响了一声,锅里的汤翻了个滚。 “这位成大侠,表面上端端正正地要娶媳妇了,背地里嘛,”石九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嘴角那两撇小胡子跟着抖了抖,“跟个男人好着呢。” 裴云逸咬着筷子,抬了下眼皮。 馄饨端上来了,石九捏起调羹吹了吹汤,喝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气。 “成玉川要娶的那个女子,什么来历?”裴云逸问。 “普通人家的女儿,不会武功,也没什么家世。”石九夹起一个馄饨,端详了一下又放回去,“那姑娘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嫁的是天元剑府的青年才俊,正正经经过日子,唉,挺可怜的。” 秋风灌进馄饨摊的油布棚子,灶火歪了一下,裴云逸碗里的馄饨汤晃了晃。 第35章 石九没再说了。他踏踏实实把那碗馄饨吃完了,还把汤喝了个干净,筷子往桌上一搁,掏出两枚铜板压在碗底下,连裴云逸那碗也一并付了。 “走了,”他站起来拍拍袖子,“明天有个货要验。” 走了两步又回头:“哦对了,赏剑大会在九月十六。” 石九走远了,裴云逸坐在馄饨摊子上没动。碗里还剩两个馄饨,汤已经凉了,油花凝在表面。 他想了一会儿,把最后两个馄饨吃了。 月亮慢慢升上来,毛茸茸的一团,被秋天的水汽泡得发虚。 过了几天,石九在西市,被裴云逸堵了个正着。 秋天的日头从西市牌楼的顶上照下来,把裴云逸面前的路晒得一片光明。 石九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走进阳光里。 “巧了。” 裴云逸手里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古楼子,递给石九一个:“嫁成玉川的姑娘,叫什么?” “高蘅,香草的那个蘅。” 石九咬了一大口古楼子,一边嚼一边含糊道。 裴云逸没说话,埋头往前走看,石九跟着他,街边卖糖人的吆喝声和打铁声搅在一起,石九把古楼子吃完了,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上的油。 “你要去?”石九偏过头看他。 裴云逸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真的假的?那可是天元剑府。”石九掰着手指头,“当朝第一大派,弟子据说有三千之多,掌门跟朝廷里的人认识,我劝你啊,高姑娘也好,成玉川也罢,各人有各人的命……” 裴云逸把最后一口古楼子咽下去,打断他的话:“不信命。” 石九盯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目光定定的,翻涌着一丝卑鄙的欣慰。 出门的时候日头正好被坊墙的飞檐切成两半,一半照在他脸上,一半落在脚下的影子上。 第37章 裴云逸来讨他的喜酒喝了 终南山的秋天比长安来得早 官道走到尽头换山路,石阶从林子里劈出来,一级一级往上钻,满山枫红似火。 裴云逸今天穿得还算齐整,月白圆领袍,腰间束了条窄带,金发用一根黑绳在脑后松松拢了一把,碎发照样垂在额前,风一吹就往眼睛里扑。 官道上,几个负剑的江湖客侧目,私语声在石阶间起伏:“这就是孔雀明王家那个?” 一头金发的少年郎,长安城里独一份。 他懒得理,低着头走自己的,靴底踩在石阶上磕磕地响,随手薅了片枫叶在手里搓着玩,碾碎了,指尖一弹,那残红便在风里散成了一团火,精准地落在后方一个出言不逊的豪强鼻尖上。 石阶越往上越陡,树木渐稀,碧空如洗。 抬眼望去,青石牌坊的横额上列着四个字,“天元剑府”,字迹古拙,两根石柱上爬满了老藤,藤叶半黄不绿,风一过簌簌掉渣。 两个值守的外门弟子看见他,愣了一下,裴云逸没停,手里转着那片搓烂的红叶梗,从两人中间路过,身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回头。 过了山门,一段甬道由青石板铺就,比山路宽了三倍不止,两侧种着柏树,修剪得整整齐齐,连树冠的形状都一模一样。 走过甬道,裴云逸绕过一道照壁,不由停住脚步。 天元剑府新入门的弟子,都要到洗剑池下洗剑,意在“旧事濯尽,前尘不染”。 洗剑池沿山壁凿成,一整片水面铺在山腰上,长边少说二十丈,水色青碧。 几个弟子在池边擦剑,动作规矩得像在写字。 池子正中央竖着一尊蛟龙,永熙年间皇帝钦赐,整座天元剑府都靠着这条蛟龙撑场面。 裴云逸仰起头,脖子一直往后仰,仰到有点酸了才勉强看到龙头。 整尊石像从池底升起,龙身盘了整整三圈,鳞片一片一片凿得分明,最大的一片鳞足有巴掌大,龙身半截长满了深绿苔藓,尾巴浸在池水里,搅出一圈四散的波纹。 龙头在最高处,龙口朝天,下颌往前探出,两排石齿交错,风起,灌进龙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裴云逸盯着龙口,伸手探进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 铜钱在指尖转了半圈,脱手飞出,掠过池水,水面两侧翻起一线白沫,从池边直直延伸到池子正中央,贴着龙身上旋,擦过一片龙鳞,最后如同倦鸟归巢般,无声无息地落进了龙口里。 “叮。” 铜钱撞在石齿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池边安静了一瞬。 擦剑的弟子手停住了,所有人都仰起头,往龙口那个方向看。 裴云逸也仰着头看,表情倒是很自然,只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一个青袍弟子快步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这位小兄弟,洗剑池是——” “御赐的,怎么了?我投个钱,给它算算命。”裴云逸头都没转,还在仰着脖子看龙口。 那弟子噎了一下。 一个管事弟子上前,见裴云逸一头金发,脸色变了变,没发作,压着声音询问:“阁下是孔雀明王的高徒?” 裴云逸这才转过头看他,点了一下头。 “令师可来了?” “没有。” 管事弟子抿了一下嘴,在心里盘算起来,御赐蛟龙嘴里被塞了枚铜钱,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搁在赏剑大会这天,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不好看。 “那枚铜钱......” 裴云逸笑了一声:“我拿回来就是。” 话音未落,只见袍角一掀,裴云逸踩在池边石栏上,借力掠过水面,靴尖在龙身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腾空,金发挣脱束缚,逆着日光招展。 他落在龙头上,一只手搭着龙角稳住身形,龙角上的苔藓蹭了满手掌。 底下的人全仰着脸,池边那些青袍弟子小得像棋盘上的棋子,洗剑池像一面搁在山腰的铜镜,映着天光和蛟龙的倒影。 裴云逸一只手抓着龙角,身体往前探,另一只手伸进龙口,用食指和中指一夹,拿出铜钱,揣进怀里。 从高处远望,终南山的秋天在脚下铺开,红黄褐绿搅成一片,近处浓远处淡。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被风吹散了。 裴云逸起身站直,拍了拍手上的苔藓碎屑,扬声问道:“没弄坏你们的宝贝吧” 管事弟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请贵客下来说话。” 裴云逸但笑不语,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把铜钱来,打出一枚—— 铜钱从二十多丈高的龙头上直坠下去,“啪”一声炸开一蓬白花, 裴云逸一枚一枚打出铜钱,水花连成了片,池面上腾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水珠劈头盖脸扑过来,几个弟子同时抬衣袖挡了脸。 待到水雾散去,几个弟子又慢慢把手放下,龙头上已经空无一人。 裴云逸站在他们面前,离最近那个弟子不到三步远。月白衣袍干干净净,连袖口的一点水渍都没有。 “劳驾,我去赏剑大会,往哪走?” 演武场四面回廊合围,青石铺地,台上两排紫檀剑架,剑鞘朝外挂着,穗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每把剑前竖一面红木牌,小楷写着剑名来历。 台下三面站满了人,江湖客站着,长安来的权贵坐在回廊底下吃茶,天元剑府的弟子穿统一青袍,隔几步站一个,笑容跟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掌门沈知岳站在台上讲话,讲百年根基,讲铸剑之道,讲群英荟萃。裴云逸蹲在演武场角落的石墩子上,手肘撑着膝盖,拿铜钱弹旁边的石墩面玩,“叮、叮、叮”,打拍子似的。 旁边站着的一个江湖客被叮得受不了,侧头看了他一眼。 裴云逸冲人家笑了一下,收了铜钱。 等沈知岳讲完,台下响起一片恭维声,裴云逸好整以暇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径直走到台前,一步迈了上去。 最左边挂着一把剑鞘素净的长剑,裴云逸凑过去看了一眼木牌,嘴里念叨:“精铁淬火七十二遍,天元剑府第六代掌门佩剑……”念到一半不念了,伸手把剑从架上摘了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指腹在剑脊上搓了一下。 “偏。”裴云逸道。 旁边品剑的中年剑客回过头:“什么偏?” “重心,吞口厚了一点儿。”裴云逸把剑翻过来,拇指沿剑脊从吞口捋到剑尖,指节轻弹一下,侧耳细听,又摇头,“搁太久了,鞘口箍得紧,刃口有点变形,松两天就好。” 说着,他人已经到下一把跟前。 这把连鞘都没出,摘下来掂了掂就挂回去。 再下一把,出了鞘,裴云逸对着光看了看刃口,拇指在剑身上抹了一道,凑到眼前看指腹,皱眉:“油上太厚了,把纹路都糊住了,这花纹多好看,你们糊它做什么。” 说着顺手拿袖子在剑身上蹭了两下,蹭完举起来又看了看:“对嘛,这才漂亮。” 第36章 旁边天元剑府陪客弟子的脸已经青了,拿袖子蹭人家的剑,跟拿鞋底蹭人家传家宝差不多。 裴云逸浑然不觉,去摘下一把,抽剑出鞘,听得一声极轻的龙吟,他眼睛亮了亮,手腕一转,剑尖画了个圈,正对众人,离得近的人齐齐退了半步。 “好剑!”他把剑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还剑入鞘,“可惜重了些,使着不趁手。” 旁边几个人对了个眼神,有个年纪大些的江湖客跟身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孔雀明王”“徒弟”之类的字眼在人群里传开了。 沈知岳不由皱起眉头,对身边一个弟子耳语几句,那人便向裴云逸走去。 他到裴云逸面前,面无表情拱了拱手:“这位小兄弟,赏剑大会的规矩是品鉴为先,若有中意的再谈价钱。每把剑都是天元剑府百年心血铸就……” “啰嗦。” 裴云逸打断了他,转身继续摸下一把。 那弟子愣住了,脸涨红了一瞬,又压下去,退回台侧沈知岳身边,没再开口。 裴云逸把剩下几把挨个摸完,走到台前,背对着剑架,底下的人和回廊底下的人都看着他。 他指了那把他称赞过“好剑”的:“这把不要。” 又指了另外两把:“这也不要。” 台上一片寂静,人人都等着看闹剧如何收场。 “剩下的,”裴云逸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来,在手里抖了两下抖平整放下,顺手拿铜钱压住,怕风吹跑,“包起来。” 安静从台上往台下蔓延开来,品剑的人停了手,说话的人闭了嘴,回廊底下吃茶的放下杯子。 方才训话那个弟子的目光从银票移到裴云逸脸上,又移到那沓银票上,声音有点发干:“赏剑大会……” “我知道。三年办一回是吧?”裴云逸把玩着手里最后一枚铜钱,“下回我还来。” 回廊那边有人快步去了又快步回来,一个年纪更大些的弟子上了台,脸上的笑刚出炉。 “裴小公子好气魄,今日恰逢本门成师兄大喜,晚间设宴,公子若赏光——” 裴云逸心中一动:“成玉川?” “正是。” 他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铜钱往上一抛,在秋天的日头底下翻了两个跟头,落回手心,揣进袖子。 “行,你去告诉成玉川,”他说,头也没回往台下走,“裴云逸来讨他的喜酒喝了。” 第38章 不知还有没有酒菜招待? 喜宴上的宾客比赏剑大会的时候还多。 红绸从廊柱上绕下来,灯笼一盏接一盏挂上去,还没点,风一过,空灯笼转来转去,影子在地上打旋,裴云逸跟着人流进场的时候扫了一圈,太虚观来了两个道士,青灰道袍,拂尘搭在臂弯里,走路没声。少林寺一个老和尚带两个小沙弥,老和尚坐在那里像尊不说话的佛。五杀盟那边零零散散坐了几个,锁金楼的人他认得,袖口藏着那朵铜钱似的红花,跟石九身上的一样。 他被领到一张偏席上坐下来,左边太虚观的道士,右边少林寺的小沙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豆腐、山药、清炒时蔬、白水煮菌菇。 喂兔子呢? 他扭头看了一眼隔了几张桌子的那边,羊肉炙得焦香,秋蟹堆了半碟,黄酒壶冒着热气。 裴云逸转头问旁边道士:“师兄,咱这桌有荤的吗?” 道士看他一眼:“贫道修的是全真。” 裴云逸夹了一筷子豆腐,嚼了两下,放下筷子,瘪瘪嘴端着酒杯走了,在场子里绕了半圈,找到一张江湖散客的桌子,拉条凳子坐下来,也不跟人打招呼,自己倒酒,自己夹菜。 螃蟹拆了壳堆在碟子里,他掰着蟹腿吃,一边吃一边听。 旁边桌的人聊得热闹,无外乎是这桩亲事如何天作之合,新郎成玉川如何年少有为,过门的新娘如何福气深厚,裴云逸把蟹壳吐在碟子边上,拿袖子擦了一下手指,什么也没说。 入夜后,灯笼点上了,暖融融的光罩在桌上,人声嗡嗡,掌门沈知岳站起来说了几句祝词,锣鼓敲起来了,有人喊新郎官。 成玉川从东院方向走过来的时候,裴云逸正好把最后一只蟹腿嚼完。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下嘴,抬起头来看。 成玉川长得颇具人形,神态也很通人性。 新娘从另一边出来,凤冠霞帔,红盖头垂下来遮住脸,两个丫鬟搀着,走得很慢。 拜过堂,新娘红色的背影拐过照壁,消失在甬道尽头,裴云逸站喝了三杯酒,第三杯喝完,他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拍了拍衣摆,顺着廊柱的阴影,往东院方向走去。 演武场到东院要过一道月门,门框上挂了红绸喜字,两边各站一个弟子,拦下了裴云逸。 “这位公子,东院不便出入。” “解手。” 弟子迟疑了一下,裴云逸已经从他旁边过去了,脚步很快,弟子在后面喊了一声,他拐个弯没影了。 月门后面是一条长廊,尽头的一道偏门虚掩着,像一道关不住的伤口,不断往外渗着红光。 秋夜的风从终南山顶上刮下来,穿过光秃秃的树枝,灌进他领口里,凉飕飕的,他刚抬手要推门,一阵动静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断断续续的喘息,布帛的窸窣声,床腿在地面上磕的闷响。 裴云逸的手停在门上。 新娘才刚被送进来,成玉川就这么着急? 他顾不上想别的,一脚踹开了门。 烛光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屋里那股催情的异香混着酒气,红纱帐摇曳,大红被褥揉成一团,几件衣裳扔在地上,两个男人躺在床上。 男的? 成玉川的眼神从迷离到惊恐只用了一瞬,底下那个人反应更快,一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被角顺势带翻床头的喜烛,咕噜噜滚向床幔。 裴云逸掷出一枚铜钱,正中烛火,火苗蹿了一下,又灭了。 房里瞬间暗了大半,那点昏黄的光刚好够照见成玉川的脸,大红喜袍的领子还挂在他一边肩膀上,另一边滑下去了,露着锁骨和一道还没消下去的红痕。 裴云逸站在门口,秋风从背后灌进来,把他散落的金发吹到脸上。 成玉川急急忙忙从床上翻下来捞喜袍往身上裹,手抖得带子系了两回才系上。盯着门口那一头金发,嘴唇哆嗦:“你……” 裴云逸没看他,沉着脸问:“新娘子呢?” 成玉川把喜袍领子往上扯了扯,遮住脖子上一片乱七八糟的红痕:“跟你没关系,滚出去。” “成玉川,”裴云逸念他名字的时候咬着后槽牙,“你新婚夜把新娘子扔一边,自己跟男人快活,她知道吗?” 床上那个男人始终没动,只露一张脸,年纪大些,眉眼沉着,目光从裴云逸脸上扫过去,在那头金发上停了一瞬。 裴云逸等了一小会儿便没了耐心:“行,你不说话,那我找她去。” “你站住!”成玉川冲上来恶狠狠抓他胳膊,手刚碰到袖子,裴云逸身体一偏就闪开了。 “你手脏,别碰我。” 他出了洞房的门,穿过小院往外走,成玉川追出来,那个男人也穿好衣服紧随其后,三个人先后进了长廊,走过拐角,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拦住去路。 新娘子高蘅从长廊那头跑过来,素净衣裳,头发散了半边,目光潦草地掠过成玉川和那男人,最后停在裴云逸一头金发上。 “阁下是?” “我……” 裴云逸卡了一下。他十四年的人生里没跟几个姑娘正经说过话,平康坊的不算,那些姐姐见了他就捏脸薅头发,他躲都来不及,不知道怎么开口,在脑子里把话翻来覆去倒了好几遍,最后干巴巴蹦出来一句“他骗你,他不喜欢女人,房里有个男的,我亲眼看见的”。 他说完了,等着高蘅哭,她却理所当然地回问了一句:“然后呢?” “你跟我走。“裴云逸想也没想,“这亲事不能算数。” 高蘅看了他一会儿,灯笼光底下她的脸白得像纸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成玉川在一旁幽幽地补了一句:“竖子无知,高蘅,别跟着他胡闹。” 裴云逸等了半天,不见高蘅表态,只等来成玉川这么一句话,热血上头,袖子一抖,几根铜线从指缝里飞出。 铜钱刹那间缠上成玉川的右手腕,绕了三圈,第二根线攀上左手腕,成玉川往后撤步抽手,铜线如同活了一样猛地收紧,恶狠狠勒进皮肉。 “竖子无知?好,那我们手底下见真招。” 裴云逸手一拎,成玉川双脚离了地,被吊在房梁上,喜袍下摆在夜风里荡来荡去,像只待宰的红公鸡。 “你!你…你疯了!你师父都未必敢这么对我,我是天元剑府的人,天元剑府——”成玉川的声音变了调,脸涨得通红。 “我师父不敢,我敢就够了,这就砍了你给高姑娘出气。” 第37章 裴云逸一抬手,孔雀翎蓄势待发,那个与成玉川同床的男人两步上前,以手作爪扣住他的腕子。 “你算什么东西!”裴云逸偏过头怒目相视。 那个男人没接话,转头看向高蘅:“你来说。” 高蘅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拳,指节的形状都印在了布面上,她不看成玉川,不看那个男人,只看着裴云逸。 “你放开他。” 裴云逸的手停了。 “放开他,“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来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求你了。” 裴云逸望着她的眼睛,手不由自主松了一寸,铜线也跟着松了一寸,成玉川的身体往下坠了些,脚尖蹭到地面。 “啧啧啧。”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伴着哗啦啦的瓦片响,碎瓦噼里啪啦往下掉,石九站在墙头上,闲庭信步般走来走去,灯笼光照着他那两撇小胡子,一翘一翘的。 “好热闹啊,这么有意思的热闹,我得让大家都来看看。”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个铜喇叭,举到嘴边,对着院墙外面,深吸一口气。 裴云逸:“别!” 可是来不及了。 “喂——”铜喇叭把石九的声音放大了好几倍,尖锐刺耳,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扎进夜色,“天元剑府的各位——成大师兄的洞房——里头藏着个老男人——都来瞧瞧啊——” 声音在终南山的夜风里滚了好远好远。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蘅的脸从白变成灰,成玉川吊在半空挣扎得更厉害了,铜线在手腕上磨出血痕,红的,一滴一滴往下淌,那个男人的脸沉到了底,下巴绷得像石头刻的。 裴云逸瞪着墙头上的石九:“你干什么?!” 石九把铜喇叭从嘴边放下来,吹了吹喇叭口,揣回袖子里。 他从墙头跳下来,笑嘻嘻地走到裴云逸面前,拿手背碰了碰他的胳膊:“金毛小子,你以为她是被骗的?” 不知为何,裴云逸只觉得方才还沸腾的血凉了大半截。 “这位娘子的弟弟欠了锁金楼一大笔钱,赌输的,成玉川要个夫人当幌子,好接着跟师叔快活,她要银子填她弟弟的窟窿,免得锁金楼找上她的家人,你觉得这桩婚是谁求着谁?” 远处浮起一阵人声,密密麻麻地涌进这座不起眼的小院落。 裴云逸站在院子中间,铜线还攥在手里,成玉川还吊着,满院子灯笼照得亮堂堂的。 高蘅的目光枯了,像一条不再挣扎的死鱼。 第一个冲进院门的是天元剑府的管事弟子,一眼看见成玉川挂在半空,大红喜袍在风里荡,手腕上的血顺着铜线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一副狼狈又凄惨的模样,腿差点软了。 紧接着更多人涌了进来,天元剑府的弟子,赏剑大会的宾客,乌压压一片挤在院门口,院子不大,塞不下这么多人,后面的踮着脚从前面肩膀上探头,伸着脖子想看又不敢看。 天元剑府的弟子们一拥而上,如丧考批地围着成玉川。 “成师兄!” “那个人怎么进来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声音搅成一团,有人往前冲想去救成玉川,被铜线的寒光逼得停了脚,有人去扶成玉川的那个相好,也被推开。 “肃静!”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生生压住了骚动。 沈知岳分开人群,踱步到成玉川近前,只听一缕短促的剑鸣响过,冰凉的刃口已贴上了裴云逸的咽喉。 锋刃压着皮肤,泛起一层单薄的冷。 裴云逸的脖子不自觉往后仰,喉结在剑刃底下轻轻滚过。 可他反而笑了起来,露出雪白的牙:“沈掌门,剑挺快,就是不知道你这剑,能不能杀光满院子看见丑事的人?” 沈知岳气得脸色煞白,就在长剑欲进三分的刹那,一片深红色的枫叶忽然坠下,不偏不倚,落在剑刃和裴云逸咽喉之间,轻飘飘地隔开了那层锋锐。 众人抬头望去,老枫树的树冠在夜里撑开一大片暗红色的影子,枝杈横斜,将灯笼的光影绞得粉碎,裴翎坐在最粗的那根枝杈上,迎着众人目光:“我来晚了,不知还有没有酒菜招待?” 第39章 如同一只蹲守在枝头的俊俏夜枭 一点寒光从枝叶间掠过,切向绑着成玉川的铜线。 铜线应声而断,一头甩在地上卷了个圈,另一头还缠在成玉川手腕上。 裴翎斜倚在树枝上,碧玉簪别在发间,月光底下泛着几点冷冷的润色,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如同一只蹲守在枝头的俊俏夜枭。 一阵极快的低语蔓延开来,如同风过水面。 “孔雀明王?” “对对对,就是他。” 有几个原本踮脚探头的人缩回去了半步,裴翎不以为然,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停在了成玉川边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郑怀松,郑师叔。”裴翎语气轻佻,“您还真是老当益壮老树开花。” 那个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裴翎话锋一转:“天元剑府的兔儿爷,专盯着自己师侄的被窝钻,这双修的功法挺别致,我也该多学学。” 沈知岳的脸一瞬间崩了。 其他天元剑府的弟子也齐齐变了脸色,从愤怒到困惑到惊骇到一种脚底下的地面裂开了的茫然。 沈知岳的剑“锵”一声入了鞘,目光依旧死死钉在裴翎身上,抬手挥了挥。 “郑师弟,你先回去。” 成玉川是郑怀松的师侄,两人却不知何时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地勾搭在了一起,表面上是同门情深,实则成玉川娶亲当天还惦记着和师叔厮混,此事已成定局,被裴云逸捉奸在床,再怎么也抵赖不得。 裴翎又笑了两声,腿一收,从两丈多高的枝杈上跳下,猫也似地落了地,袍角散开又落回去,走到今夜的罪魁祸首面前,裴云逸一头金发乱糟糟的,还是满脸不服气的倔样。 裴翎转过身来面对满院子的人,折扇从腰间抽出来搭在肩上,歪着头扫了一圈,成玉川跪在地上揉手腕,郑怀松蹲在旁边扶着他,喜袍散了一地红,宾客和天元剑府弟子挤在院门口瞪着眼。 沈知岳盯着裴翎,太阳穴上的青筋直跳,师弟的丑事闹得天下皆知,弟子的婚夜成了笑话,宾客全看见了,天元剑府今夜丢的脸够几十年都抬不起头。 “裴翎。”沈知岳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在。”裴翎笑了一下,折扇在掌心敲了一记,“沈掌门请我看戏,这人情我记下了。” 沈知岳的嘴角抽了抽,一字一字说:“你的徒弟,擅闯天元剑府,伤了我的徒弟。” “是是是,”裴翎连连点头,折扇往裴云逸方向一指,满脸无奈,“小孩子不懂事,见谁家办喜事就爱凑热闹,我回去好好说他。” 裴云逸在后面咬了一下后槽牙。 沈知岳显然不打算被他这副轻描淡写的态度糊弄过去:“裴翎,你当天元剑府——” “掌门息怒,掌门息怒,”裴翎折扇一合,双手抱拳,行云流水做了个很漂亮的揖,“我这徒弟毛毛躁躁的,碰坏了贵派的东西我赔,伤着了贵派的人我也赔,掌门说个数。” 沈知岳没接这茬,略一忖度,裴翎刚才当着满院子的人直呼郑怀松的名姓,师叔和师侄有私情已经藏不住了,师徒俩一晚上就让天元剑府丢了两次脸。 都得有人还。 “比剑。” 这两个字出来时,院子里有几个人同时屏了气。 裴翎的折扇在掌心停了一拍。 “你的徒弟伤了天元剑府的人,天元剑府要讨个公道。“沈知岳心中已有了成算,语气不紧不慢,“天元剑府演武场上,只论剑。这是开派祖师定下的规矩,几百年了不曾破例,裴翎,你既然来了天元剑府,总要守天元剑府的规矩。” 裴云逸在后面猛地抬头。 裴翎什么表情都没变,折扇又敲起来了,“啪啪”两声,好像在认真考虑,又好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闲事。 “行啊,”他说,“现在?” 一群人从东院涌出来。裴翎走在人群中间,折扇搭在肩上晃晃悠悠,路过裴云逸身边的时候偏过头,压低声音问了句:“买的那些剑呢?” “在客房搁着。” “去拿一把来。” 裴云逸愣了愣。 “快去。“裴翎拿折扇敲了一下他脑门,“要轻的那把。” 见裴云逸一溜烟跑了,裴翎无奈地摇摇头,这孩子小时候明明挺机灵,怎么越大反倒越生愣了。 演武场上,裴翎见裴云逸远远地过来,高声道:“扔过来。” 裴云逸止住脚步,剑往上抛。 长剑在半空中转了一圈,鞘尾朝上剑柄朝下,裴翎伸手,剑柄自己转进掌心,他“啪”一声握住,抽出来晃了两下,刃口在灯笼光底下闪了一闪。 第38章 裴翎把剑举到眼前,嘴角微微扬起:“不错,我徒弟挑剑有眼光。” 沈知岳不亲自迎战,却对身边的年轻弟子使了个眼色。 弟子上了台,拔剑,剑尖朝下,两手握柄,行了个标标准准的起手礼,姿势规矩得挑不出毛病,嘴却不饶人:“孔雀明王名震江湖,晚辈吴令之斗胆领教。” 裴翎拿剑尖一点地面:“请。” 吴令之的剑习自天元剑府,大开大合,步法沉稳,出剑极快,一连三剑裴翎都不接,第四剑劈下,裴翎举剑格开,“铛”一声脆响,剑身相交,吴令之只觉虎口一麻,裴翎的手腕纹丝没动。 两人对了一瞬。 裴翎撤了力,剑往回一收,脚下退开半步,吴令之追上来,出剑路数刁钻起来,剑尖专往裴翎脸上身上招呼。 只听得一声闷响,剑脊拍在裴翎下巴上,他发间的碧玉簪跟着晃了晃。 吴令之下一剑横扫,剑脊再次拍在裴翎脸侧,犹如一记耳光。 “孔雀明王,”吴令之似笑非笑,“倒是长了一张好脸。” 台下有人粗声粗气地笑了起来。 “可惜,”吴令之又是一剑,剑尖挑起裴翎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像端详一件摆设,“这张脸,该长在窑子里女人身上才对。” 裴翎的下巴被剑尖挑着,仰起头,玉簪松开,头发散了半边垂在肩侧。 “小师傅夸人倒是实在,”他笑道,被抵着下巴。声音压得含混,“裴某在此谢过。” 裴翎抬手,两根手指捏住了抵在他下巴上的剑尖,轻轻往旁边推了一寸。 吴令之握着剑柄往前使劲,脸都憋红了,剑尖却纹丝不动,裴翎松手,屈起指节轻轻一敲,剑尖猛地弹回,吴令之虎口震裂,踉跄着倒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他发间的碧玉簪坠地,叮当一声落在台面上滚出去老远,满头乌发倾泻而下。 那些笑声砸进耳朵里,裴云逸站在台下,手在袖子里,指尖缠着铜线的断头,指节的骨头快从皮肤底下顶出来。 吴令之又是一剑横扫,裴翎侧身让开,青丝随风漫卷,黑漆漆的瞳仁边缘,一圈蓝绿色慢慢洇开。 这一步他偏了大半寸,几乎坠下高台,拧腰翻了个身,才堪堪稳住步伐,如同一只风里飘摇的纸鸢。 裴云逸亦是一惊,下一刻铜线脱手飞出,钩到台侧的灯笼架子去,缠住铁架一拽,整排灯笼哗啦啦砸下来,火星子炸了满台,纸灯笼染上火光,燃烧着扑向前排的看客。 吴令之本能后退一步,抬袖挡脸。 又一根细铜线从台下飞出,直取吴令之咽喉,线头坠着一枚铜扣,划过空气时发出极细的哨音,吴令之浑然未觉。 铜线到他喉前不足三寸,一根金线从侧面截来,缠住了铜扣,却稳稳止住了去势,两根线在火光里难分难舍地拧成一股。 裴云逸的手一颤,铜线那头传来的力道,像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把他的拳头从外面握拢,铜线往前,金线便往前,铜线收力,金线也跟着松,那一瞬间,裴云逸不由晃神,连带满身的杀气也平息了下去。 裴翎的手指一动,金线如游龙归海收回袖中,连带那枚铜扣,也轻飘飘落进了掌心。 他把手里的剑反手一转,剑尖朝下,往台面上一插,“啪”,稳稳立住。 “剑术不精,见笑了。” 第40章 你为了裴云逸枉做好人 漕渠的水到了秋天就浅,泊在东岸的那艘画舫吃水浅了半尺,船底淤泥的腥气闷在水面上散不开。 画舫两层,挂着锁金楼名下一间茶楼的灯笼,白日里有闲人在船头喝茶听曲,入了夜灯笼一收,茶客散尽,甲板上只剩两个靠着船舷打盹的伙计。 船舱里亮着灯。 石九盘腿坐在舱里的矮桌前,面前摊着账本,左手拨算盘珠子,右手拿毛笔在纸上记数,叼着半块芝麻烧饼撕咬,嘴唇和舌头摩擦起来,发出黏腻的咋咋声。 铜喇叭搁在手边,被他当镇纸压着账页的卷角。 算盘打到一半,舱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石九抬头,芝麻烧饼还叼在嘴里。 裴翎站在门口,侧身,一只手撑着门框,半旧的石青直裰,木簪束发,折扇收在袖中,像个误闯此地的夜游书生。 “裴——” 一点极细的金芒比他的声音更快,从裴翎指尖弹出时无声无息,石九只觉得下巴底下一凉,像被蚂蚁咬了一口,细微的刺痛从颌下穿入,直直扎进舌根。 “呃!”石九的眼睛瞬间暴突,芝麻烧饼掉在账本上,碎屑沾了一页数字。 第二根针紧跟着来了。 这一根扎在舌底,从左侧筋腱穿过,石九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船舱壁上,发出闷响,双手下意识捂住了嘴,猩红的血如同决堤的水喷散开去,舌头在嘴里像一块死肉,堵在喉咙口,他弯下腰,额头贴到矮桌面上,不住地咳嗽干呕。 裴翎迈进船舱,在他对面坐下来。 灯盏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裴翎伸手把灯拨正,慢悠悠从袖子里抽出折扇,搁在桌面上。 石九捂着嘴,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一脸,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声,像个破了洞的风箱,他抬起头看裴翎,眼珠子转得飞快,脸上的表情在疼痛和惊恐之间剧烈抖动。 裴翎面上波澜不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推到石九面前。 “五千两,买你一条舌头。” 石九口中的嘶嘶声停了一瞬,眼珠子从裴翎脸上转到银票上,又转回来。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账本的数字上,洇出大团大团的墨迹。 裴翎瞥了一眼石九身后那口红漆木箱,一根金线自衣袖中弹出,线头带着细钩,勾住木箱的铜搭扣,轻轻一挑,箱盖翻开,磕在舱壁上,“咚”一声闷响。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字据欠条抵押契按年份分了隔层,纸张发黄的压在底下,新的叠在上头。 又一枚孔雀翎从裴翎袖口飞出,贴着箱沿平掠过去,翎尖扎进一叠字据的正中央,“噗”一声,将那一叠字据钉在箱壁的木板上。 裴翎手腕一抖,钩在搭扣上的金线解开,那根弦仿佛有了生命,灵巧地转了个身,缠住孔雀翎,裴翎猛一收手,整叠字据好似凌空而起的飞鸟,回到裴翎手中。 他单手接住,折了两折,拍齐了,揣进袖子。 石九趴在桌上看着这一切,嘴里的口水淌在账本上,眼珠子从箱子转到裴翎的袖口,瞳孔骤然缩紧。 血腥味如同游动的蛇蔓延开来,门口的伙计察觉到异状,拔出刀,齐齐地横在船头。 裴翎矮身从舱里出来,折扇展开,轻轻一摇,扇骨底下一丝亮光闪过,夜风乍起,漕渠里一尾锦鲤跃出水面,“扑通”翻了个身。 鱼尾击水的刹那,两枚孔雀翎贴着扇骨飞出,在灯笼光底下划出一对对称的弧线,两个伙计手腕同时一凉,虎口的筋被挑开,都来不及喊痛,刀从手里脱出去,刀尖扎进甲板,嗡嗡作响。 裴翎从两人中间走过去,脚步没变,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脚步踩上岸边青石,渐渐远了。 舱里石九还趴在矮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指甲把桌面抠出了痕,他蠕动着爬到那口红漆木箱前,一格一格翻过去,翻到高家那一栏。 空了。 石九的手停在空格上,指尖痉挛似地抖了两下,慢慢抬起头,望着舱门口那个已经没有人的门框,嘴巴大张,却再也说不出话,喉咙里嗬嗬作响,他强撑着爬到矮桌边缘,打开账本一页页翻过,又去拨弄算盘珠子,血不断落进算珠缝隙,被粗暴地一把抹开。 算盘哒哒响过一阵,石九忽然尖笑一声,把账本算盘统统挥落在地,如同一条翻了白眼的鱼,目光落在那张五千两银票上。 裴翎带走的欠款字据,正好五千两。 “嘶……裴……嘶嘶……” 石九大张着窟窿似的嘴,声音从废了的舌头和齿缝间挤出来。 “嘶……枉……嘶嘶……好人……” 裴翎,你为了裴云逸枉做好人。 “你杀了他?” 裴云逸死死横在漕渠岸边的青石路上,胸口起伏得厉害,金发在空中乱舞。 裴翎看了他一眼,没停步,绕过他继续走。 “回来!” 裴云逸一把攥住他的袖口:“师父,石九他罪不……” “别扯我衣裳。” 裴云逸指尖一颤,讪讪缩了回去。 “罪不至死,”裴翎慢悠悠地接上他半截话,折扇在指间百无聊赖转了个圈,“你倒替他说话。” 裴云逸想说什么,却又急急地压下去,脑中一团乱麻,方才他翻墙出来跟到漕渠边,蹲在对岸柳树底下,画舫的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灯影晃动间,一颗人头猛然歪倒,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以为石九死了。 “他就是嘴欠了点!” 第39章 “裴云逸。”裴翎停下脚步。 漕渠两岸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底下像裂开的骨头,水面上浮着一层枯叶,风一推,叶子打着旋往下游淌。 裴翎转过来,语气沉沉的:“馄饨摊上他跟你说成玉川的事,你以为他吃饱了闲聊天?” 裴云逸的嘴动了一下。 “天元剑府的喜宴,锁金楼的人想混进去,你猜容不容易?”裴翎耐着性子给他解释,折扇又敲了一下掌心,“你踹门,他翻墙,你在里头绑人,他蹲在外头喊人来看。” 裴翎拿扇柄抵住裴云逸的胸口,一点点往里戳:“要是我被这么算计,一定要他偿命,你还为他求情。” 秋风从漕渠水面上刮过来,凉飕飕的,裹着淤泥和枯叶沤烂的腥气。 裴云逸不说话了。 “我没杀他,”裴翎收回扇子,恢复了那副有些倦怠懒散地模样,“只是废了一条舌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漕渠踱步,裴云逸走在后面,盯着裴翎的背影,肩膀绷得死紧。 “天元剑府有一堆清规戒律,”裴翎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像在自言自语,“沈知岳是小肚鸡肠,但也不蠢,赏剑大会宾客都看着,他再记恨你,也做不出太难看的事,台面上的事,我用台面上的法子帮你了了。” 他顿了顿,又无奈地苦笑一声。 “你倒好。” “你明明打得过吴令之。”裴云逸闷声道。 “打得过和要不要打是两回事。” “他拿剑拍你的脸!” “拍了两下,不疼,”裴翎又胡说八道起来,“你师父脸皮厚。” “他说你那张脸该长在……” “哦,这个,”裴翎不动声色打断,“吴令之说得也没错,你师父是长得好看。” 裴云逸被噎住。 岸边的枯草被风压倒了一片。 走了好一阵,裴云逸才开口:“你从来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在想什么,出门去了哪里,”声音越来越快,“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从来…” “告诉你,你能有什么用?” 裴翎恨铁不成钢地轻叹一声。 裴云逸又不出声了。 “跑到人家地盘上,闹了人家的喜宴,绑了人家的大师兄,差点杀了吴令之。” “我没有要杀他!” 月光下,裴云逸直直冲到裴翎面前,双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 裴翎被他按得微微后仰,却没推开,他望着裴云逸那双蓝眼,清澈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我一时冲动。”裴云逸的声音矮了下去。 裴翎轻叹一声,抬手在裴云逸滚烫的侧脸上轻轻一刮:“一时冲动。这四个字明天从天元剑府传出去,你猜江湖上怎么议论?” 裴云逸脖子一缩,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大狗,满腔的怒火瞬间灭成了烟。 风把漕渠水面上的枯叶吹到了岸边,一片叶子搁浅在青石缝里,卡住了,被水推着打转。 裴翎从袖子里抽出一叠字据,抖了抖,纸页在月光下翻动。 “高蘅她弟弟欠了锁金楼的银子,你以为她为什么嫁一个断袖?图天元剑府的名声说出去好听?她替成玉川瞒着这么龌龊的事,是为了填上她弟弟的窟窿。” 裴云逸的脚步钉在原地。 “你自以为行侠仗义,倒是痛快,”裴翎把字据递到他面前,“成玉川名声烂了,婚事黄了,钱还是欠着。你行侠仗义,替她讨到什么公道了?” 裴云逸没滋没味翻着那叠字据,纸页薄厚不一,有的墨迹还新,其中一张写着高蘅弟弟的名字,数目后面按着手印。 他如梦方醒地蹦出一句话:“师父你方才去找石九,是因为…” 裴翎懒得废话,自顾自走远,折扇搁在肩头,一晃一晃的。 “字据拿走,烧了。” 漕渠的水在春日里涨了半尺,淹没了岸边枯萎的草根,也冲淡了积攒一冬的泥腥。 裴云逸站在同一段岸边,手里的古楼子早已冷透。 画舫还泊在那里,灯笼换了新的,招牌也换了一块烫金的,三年来,锁金楼的生意像这春水一样,满溢得几乎要流出来。 舱门从里面推开,带出一阵浓郁的酒气。 一个眼熟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石九瘦了一圈,两撇小胡子剃了,倒显得干净了些,靛蓝绸面直裰,袖口绣着暗红的铜钱花纹。 他站在船头伸了个懒腰,偏头活动脖子,眼神和岸边的裴云逸撞了个正着,一口咬住了他。 看清那头金发的瞬间,石九的笑意猛地炸开,脸上的皮肉因为过于兴奋而剧烈抖动,嘴角往两边咧开,眼睛眯起来,露出一小块破破烂烂的舌头。 他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串湿冷的气声:“金毛……嘶嘶……小子……” 气声被风吹散了大半,裴云逸站在岸上,隔着半条漕渠的水面,只见石九的嘴在动,脖子上的青筋随着每个气声凸起又落下。 石九的笑又大了一些,故意把嘴张开,伸出那条舌头,甩动着给裴云逸看,裴云逸还是不动,目光透出一股看向死物的荒芜。他捏着古楼子,抬手朝石九扬了扬,一把扔进漕渠里。 面饼在浑浊的春水上浮了一会儿,慢慢泡软,沉了下去。 第41章 风花雪月笼 蜀中,兴元府,广州,长安。 旧游何处不堪寻,难寻处,惟有少年心。裴云逸以为,这条路走到尽头就能积攒起足够的恨意,就好比攒够了铜钱去买一把刀,可是能寻到的都寻到了,却丢了刚刚上路时那颗恨得干脆的杀心。 那颗心像裴翎的眼睛一样斑驳,墨黑的底色裂了缝,迷离浑浊,狠毒暧昧。 还不是时候。 至少此刻不是时候,他连裴翎在哪里都不知道。 裴云逸又在长安找了一阵子。崇仁坊的旧居去过了,门上落了锁,锁眼里塞满枯叶,他翻墙进去,院里石榴树枝条长到了廊下,灶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酒肆茶楼赌档问了一圈,提起孔雀明王,有人摇头有人摆手,裴翎当年带裴云逸见的那些奇怪朋友,有的死了,有的缄口不言。 如同一滴水落进曲江,半分踪迹都没留下。 最后,无计可施的裴云逸去了东市绸缎庄。 后门虚掩,他小时候来过几回,师父带着他走后门上楼,他在库房布匹堆里坐着发呆,师父在楼上,跟一个名叫素娘的女人说话,每次都不让他上去,师父回来以后,总是一身茉莉花香。 推门进去,库房里变了样,布匹码得比以前齐整,靠墙多了一只红漆木架子,上头搁着些零碎:剪子、尺子、线轴,还有半块没啃完的糖画,是只公鸡,翅膀化了,黏答答粘在油纸上。 楼梯口拉了根绳子,绳子上挂了块木牌,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不许上来” 裴云逸抬腿迈上楼梯。 “喂喂喂,你看不见字啊?” 他脚步一顿。 声音从楼梯拐角上面传下来,亮堂堂的。 一颗核桃飞下来,擦着他耳朵过去,“嗒”一声,弹在身后的布匹上。 “警告!下一颗砸脑门!” 裴云逸抬头。 楼梯拐角处戳着个小女孩,七八岁,圆脸,两个丫髻扎得歪歪扭扭,穿着一件大红衣裳,手端着个粗瓷碗,碗里堆着半碗核桃,右手已经捏好了下一颗,胳膊拉到耳后,姿势倒是有模有样的。 “我找素娘。” “我娘出去了。”小女孩说,核桃没放下,眯着一只眼瞄着他,“你预约了吗?” “什么?” “预约!”她说得理直气壮,“我娘说,没预约的人不许上楼,预约了的要对暗号。” “什么暗号?” “我凭什么告诉你?” 裴云逸无奈地靠在楼梯扶手上,总不能跟个小孩一般见识,闯也不是,不闯也不是。 小女孩和他对峙着,左手端碗右手持弹,像个守城的小将军。 “你走不走?不走我真砸了啊,我砸东西很准的!” 裴云逸心中升腾起一股古怪的感觉:“你会暗器?谁教你的?” “关你什么事?哼哼,咸吃萝卜淡操心!”小女孩蹲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审视他,歪了一下头,“你问我的底细,可你是谁啊?你头发怎么是这个颜色的?” “姓裴。” “裴什么?” “裴云逸。”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核桃从耳后慢慢放下来了。 “哦——”她拖了个长音,脸上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喜滋滋的得意,“我娘说过你,金头发那个小孩。” 小女孩又打量了他一下,“也没那么小嘛。” 她把核桃碗搁在楼梯上,蹬蹬蹬跑下来,围着他转了半圈,踮起脚去够他的头发,没够着,又踮高了一些,还是没够着。 “你蹲下来一下,我想摸摸你头发。” 第40章 “不。” “斤斤计较的小气鬼!”这丫头嘴一撇,退后两步重新打量他,双手抱在胸前,像个掌柜在验货,“我娘说你头发像金丝,好看得很,我看也就一般吧,我娘还说你小时候不爱说话,现在也不爱说话嘛?” 小女孩说完自己先笑了,笑起来的时候仰着脸,库房高窗透进来一道天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双瞳碧绿,往外渐渐成青灰,像一块湃在水中的玉石。 师父的眼睛并不是纯粹的墨黑,边缘洇开一圈浅浅的玉石颜色。 “你叫什么名字?”裴云逸低声问。 “鹊奴!“她骄傲地拍拍胸脯,“我娘说生我那天喜鹊在窗户外面叫了一整夜,喜鹊报喜,我肯定是个顶顶好的孩子,所以叫鹊奴,好听吧?” 她顿了一下,又摇头晃脑地补了一句:“我觉得特别好听,我娘可厉害了,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起名字也好听。” 鹊鸟,孔雀。 裴云逸的喉结艰涩地动了一下,问:“你爹呢?” 鹊奴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没有爹。” 她弯腰捡起那颗擦着裴云逸耳朵飞过去的核桃,用力在裴云逸的衣袖上砰砰砸了两下。 “那个人不能叫爹,他就是个送货的,把我这个顶顶好的小孩子送到我娘身边来。” 送货的。 好,好,好。 裴翎,原来你是个送货的。 “你到底等不等我娘?她去南边铺子盘货了,快的话半个时辰…喂!” 裴云逸转身便走,鹊奴在后头大声嚷嚷:“你怎么就走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连这股自以为是的劲也和他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裴云逸不想再听,埋头往巷子里钻,日头白花花的,敷在肩头泛着暖意,裴云逸却浑身发冷,如堕冰窖。 他头也不回地往平康坊去。 时辰尚早,醉春风里坐着的客人不多,圆脸姑娘歪在美人靠上描花样子,膝头一方雪白素帕,脚边针线筐里乱堆着红红绿绿的丝线,一朵绣了一半的花开得正燥,细细的线头随风打着旋,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绣花针还叼在嘴里,看清来人,眼睛一亮,针从嘴里拿下来往发髻上一别,扯着嗓子朝楼里喊了一声。 “金毛小郎君又来了!” “小郎君这是开窍了呀?”圆脸姑娘把帕子往针线筐里一团,颠颠跟上来,鬓边那朵绒花比上回换了个大的,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上回来板着个脸,这回自己找上门,食髓知味啦?” 裴云逸上了楼梯。 “得,”圆脸姑娘在后面撇撇嘴,“还是这个脾气。” 二楼敞厅,点着掺了苏合的降真香,从鎏金的博山炉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在厅里打转,黏在衣裳上半日散不掉,铜灯架上搁着臂粗的蜡烛,烛身染了朱色,红艳艳的蜡泪淌下来,顺着灯杆凝成一条条蜿蜒的细流。 矮几上的青瓷瓶里插着芍药,开到最盛的那一两日,花瓣肥厚得往外翻,快要兜不住自己的重量,有几瓣软倒在瓶口,碰一下就要落。 几幅轻纱帷幔从梁上垂下来,隔出深深浅浅的空间,灯光透过去,磨成一片含混的暖色,人影在纱后头绰绰约约地晃。 裴云逸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瓜子脸姑娘端着酒壶过来了,鬓边的珠花换了一对珊瑚坠子,给他斟了一杯葡萄酒。 酒水倒进夜光杯里浓得挂壁,色泽深沉,裴云逸端起来就往嘴里灌,三两下便喝空了一壶。 瓜子脸姑娘和跟上来的圆脸姑娘对了个眼神。 “再上一壶。”她低声说。 裴云逸要了壶烧春,入喉像咽了一条火线,圆脸姑娘见他喝得不停,怯怯地推了一碟蜜饯过去,裴云逸看都没看,青瓷碟子就搁在矮几上,蜜饯上头凝起一层薄薄的糖霜。 天色沉入暮霭,厅里渐渐攒了人。隔着纱帐,划拳声、调笑声、琵琶的错杂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滚沸的沸水。忽而有人打翻了犀角杯,惊呼声里藏着掩不住的浪荡,博山炉里的降真香烧成了灰,堆在铜托盘上,宛如一叠细碎的残雪。 鼓手先起了节拍,指节叩着羯鼓面,鼓声由疏到密,胡姬从纱帐后旋身而出,高鼻深目,眉心一颗朱砂痣,石榴红的裙子系得极高,束在胸下面,腰上一圈金铃铛,走一步碎响一串。 鼓点急催,胡姬旋舞,石榴红的裙面翻出深深浅浅两层颜色,铃铛声碎得连成一条线。 第三壶上来了,圆脸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裴云逸满上。 “小郎君慢点喝,这烧春……” “我的武功,全是孔雀明王教的。”裴云逸没头没脑地来了这样一句话。 圆脸姑娘的话噎在嗓子里。 “想看吗?” 裴云逸端着酒杯,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一圈,随后把杯子一搁,往三楼而去,穿过敞厅,带翻一只青瓷瓶,芍药连瓶倒在矮几上,水淌了一桌面,殷红色的花瓣落了两片在肩头。 穿过回廊,夜风兜头灌过来。 醉春风的露台宽敞,向着长安城挂满美人图,风过处,画作飞扬如万艳起舞,头顶悬着成排的琉璃风灯,裴云逸侧身让过美人图,一只手攀着栏杆,翻身上去,右腿屈起来搁在栏杆上,膝盖支着,手肘抵在膝头,另一条腿垂在栏杆外面,鞋尖悬在三丈高的空里。 他往身后随手一捞,捉住一壶残酒,指尖一弹便拨了泥封,对着月色痛饮。 姑娘们追了出来。 “小裴公子你下来!” “那栏杆不结实!” 一个姑娘快步走过来,裴云逸余光捉到她鬓边的步摇,金叶子中间镂着一朵缠枝花,花叶之间留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缝隙,风灯的光照上去,那点镂空一明一灭。 “别动。” 姑娘疑惑地僵在原地。 裴云逸搁在膝头的那只手抬起来,手指间多出一枚孔雀翎,流转碧绿光泽,风灯一晃,碧绿变成靛蓝,再一晃又变回来。 他举到眼前,对着风灯眯了一下眼,手指一弹,孔雀翎刺过镂空的花叶,姑娘轻呼一声,伸手去摸,簪子一寸没有歪。 翎羽去势不减,平掠而去,带着风穿过一幅鹅黄色的纱幔,风过,纱面鼓起了一刹那,旋即垂下,又穿过一幅藕荷色的,比前一幅更薄半分,纱幔纹丝不动。 一个姑娘过去,摸了那幅藕荷色的纱,从上到下捋了一遍,回头看露台方向,脸上的表情有些发怔,自言自语:“一根丝都没有勾。” 孔雀翎穿过两层纱幔,依然快得凝成一缕金光,杀意四散,敞厅里安静了下来,弹琵琶的手停了,琵琶搁在膝头,划拳的那桌也没了声,连鼓手都停了,鼓槌搁在鼓面上,手还悬着。 只有胡姬还在舞,铃铛声从密变疏,石榴红的裙摆一开一合,转到面朝露台那半圈,孔雀翎从她右侧掠过,翎尖没入乌黑的发丝之间。 胡姬又转了两圈,慢慢停下,裙摆一层一层落回脚面,额上沁着薄汗,朱砂痣被汗洇开,眉心一片薄红。 旁边的姑娘指着她的头发,嘴张着说不出话。 胡姬伸手往发髻上一摸,摸到一片冰凉,慢慢抽出来,举到烛火底下—— 是那枚孔雀翎,薄如蝉翼,尾端流光。 她把翎举在手里,转头看向露台,裴云逸坐在三丈高的栏杆上,左腿垂在外面晃都不晃,金发被风吹得遮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烧得通红。 满长安的灯火在他身后铺开,他遥遥敬了那胡姬一杯,仰头痛饮。 “你们说,我这手暗器,跟孔雀明王相比,怎么样?” 满室寂静。 圆脸姑娘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瓜子脸姑娘站出来:“小裴公子这一手,当世怕是没几个人做得到。” “我没问当世。”裴云逸心不在焉,“我问的是,跟他比。” 依旧无人回应,裴云逸醉意上头,合眼沉默不语,风灯晃一下,他的影子就在栏杆上缩一下长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声破空声传来,裴云逸的双眼猛然睁开。 孔雀翎从醉春风三楼的飞檐上方掠下,绕了一个弯,从露台的琉璃风灯之间穿过,翎身一沉,切进露台对面的廊柱上,快得犹如木头给它让了路。 翎尾系着一条白绢,三寸来宽,绢面在夜风里抖开,露出几行字迹。 裴云逸不等他人反应,金线从袖中弹出,横越半个露台的距离,勾住孔雀翎,轻轻一拽,金线收回,白绢裹着夜风的凉意,落在掌心。 “上巳节,曲江芙蓉园,有一件奇物,唤作风花雪月笼,开则四景毕现,颇为有趣,届时备薄酒茶点,诸位姑娘若得闲,来玩。” 裴云逸的目光移到落款—— “孔雀明王敬上” 第42章 外面的笑声还在,听来恍如隔世 上巳节将至,长安城多了几枚孔雀翎。 第41章 锁金楼的画舫在漕渠东岸泊着,入夜收了灯笼,舱门半敞,门框上多了一枚孔雀翎,翎尾系着白绢,绢面在穿堂风里轻轻抖着。 石九从矮桌前起身,把白绢解下来展开,油灯的光照着绢面上的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嘴慢慢咧开。 破碎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风箱声,那是他早已废掉的舌头在欢愉,他肩膀剧烈颤抖着,猛地抓起秃笔,饱蘸浓墨,在白绢一角狠狠落下一个杀气腾腾的笔画。 “去” 终南山北麓,剑口镇。 吴令之租住的客栈在镇子最深处,夹在铁匠铺和棺材铺之间。 夜里,只听得“嗖”一声。 吴令之在黑暗中猝然睁眼,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了枕边的剑,一枚孔雀翎穿透窗纸,钉在窗棂上,那方白绢顺着窗棂垂落,堪堪拂过他的鼻尖。 他沉默地松开剑柄,扯下白绢看完,掌心内劲一吐,将其攥成一团。 天光微亮时,枕边空无一物,吴令之走出店门,那一团皱巴巴的绢纸,正妥帖地藏在他的护腕之内。 另一处,灯烛摇曳。 长生门三个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几只瓷碗,碗里盛着黏稠腥气的液体。 中间坐着的是个女人,年纪看不出,头发垂到腰,指甲留得极长,涂着黑色的蔻丹,她拿小指的指甲尖挑起白绢一角,凑到灯下看了一眼。 她左边坐着一个男人,头往右边转去看白绢上的字,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头转向左边。 她右边站着一个人,膝盖朝后面弯,像一只涉水的鸟。 女人看完白绢,放下了,声音细细的,像虫子啃木头。 “明王邀约,岂能辜负。” 墙上,四个扭曲的黑影骤然交叠,像是要从石壁上爬下来。 长安西市,一间挂着波斯地毯的客房。 门窗闭得严严实实,窗缝拿厚毡塞了,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屋里熏着乳香,烟气浓重。 矮榻上铺着一块毛毯,织着密密匝匝的红色花纹,在昏暗中如同流动的岩浆。 五个波斯人围坐在刻花铜盘旁。为首的长者汉名何适,乃是波斯国王的心腹近臣,今年六十有余,须发灰白,身披宝蓝丝绸长袍,缠头巾上嵌着一枚硕大的祖母绿,在烟雾中幽幽发光。 铜盘搁在毯子中央,堆满了石榴和无花果。 孔雀翎钉在窗框上,可是毡子没有动过,窗栓没有拨开,孔雀翎不知是从什么缝隙里钻进来的。 何适开口说了一句波斯语,旁边一个年轻人起身去取白绢,小心展开,平摊在铜盘旁边,灯光照着绢面上的汉字。 五个人围着看了一阵。 年轻人汉名安远,精通中原文字,他把白绢上的话翻译给其余人听,顺手拿过铜盘里的石榴,慢慢掰开,籽粒红得像一捧碎宝石,汁水淌在指缝间。 何适不轻不重地丢过去一个眼神,安远才垂下头,双手把石榴递上。何适接过,说了一句简短的波斯语。 几人同时点了头。 上巳日,曲江,今夜无月,烟风困柳,细雨湮埋。 芙蓉园南边一座水榭被隔出来迎客,收到裴翎请帖的人先后都到了,天元剑府都穿清一色的袍子,长生门的长得过于奇形怪状,都不太好混进去,裴云逸掂量了一下,最后戴上幂篱,缀在锁金楼那批伙计身后,穿过一条繁花小径,又乘小船,登上水榭。 到了地方,裴云逸四下环顾,来的人他几乎都眼熟,醉春风的姑娘们最晚才到,进花厅的时候叽叽喳喳的,绸缎裙子和环佩声把厅里那股沉闷的气冲开了一个口子,圆脸姑娘没心没肺拈了颗荔枝剥着吃,跟旁边的人咬耳朵,瓜子脸姑娘东张西望,目光触到那几个波斯人,脸色一沉,裴云逸看在眼里,心下了然几分,醉春风的姑娘没有骗他,这一年来,全长安的暗流都在找孔雀明王。 台上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搁着一只八角形盒子,赤金打造,联珠纹一层套一层,镶满青金石和红玛瑙,蓝与红交替,浓烈得仿佛落日,顶部收尖,刻下一丛火焰图案。 风花雪月笼。 矮几后立着一架六扇的大屏风,绘着青绿山水,石青石绿的山峦层层叠叠,溪流蜿蜒,松涛隐在云雾间。 待到众人落座,屏风画后,一个人上前两步,影子映在绢面上,玄妙地融进了笔墨横姿的山水里,像山间多了一棵劲松,若不细看,分不出那是画中意,还是画外人。 那个影子开口了。 “从前有个波斯工匠,年少时跟着商队走丝路,走到大邺,惊艳于此地繁华,又惧怕归途的艰难,他总说明年便走,这一蹉跎,就是整整一个甲子。” 声音入耳,清朗如旧,裴云逸心神俱是一震。 分别的这段时光里,他在蜀地的深山里听过风声,在汉中的驿道上听过雨声,在旧渡口听过涛声,唯独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 “工匠在长安住了六十年,学了中原的机括术,喝了中原的酒,过了中原的节,听了六十年暮鼓晨钟。” 满厅的人都在看屏风上那个影子,石九心不在焉地嗑瓜子,吴令之和身边弟子交换眼色,只有何适听得认真,身体微微前倾。 “有人问他,你究竟是波斯人,还是中原人?他答不上来,于是做了一个盒子,外面是波斯的样式,又把这一生见过的中原风光,全装在了里面。” “此乃风花雪月笼。” 屏风后面的影子动了。 裴翎从屏风右侧转出来,掠过屏风的一刹那,金绿色长袍在灯火下骤然亮起,广袖长尾,暗纹流动,屏风上的石青石绿和衣裳的金绿撞在一起,人和画相叠,犹如山水之间走下一位谪仙。 满屋子的仇人和追杀者不约而同举起目光。 裴云逸的指甲暗暗掐进了掌心。 姑娘们先一步围了上去。 “裴公子!” 圆脸姑娘手里的荔枝差点掉了,站起来就往前冲,被瓜子脸姑娘一把拽住,软绵绵嚷了几句“你去哪里了?这一年你都没怎么来看过我们!” 裴翎轻笑一声,手中折扇漫不经心地朝她们一点:“想我了?” “想死了!” “裴公子,你的眼睛怎……” 隔着一帮乌合之众,裴云逸只死死地盯着裴翎,仿佛要把这一年落下的目光全都补上,裴翎的气色看上去比杀他的那晚更好了一些,显然不曾受过什么良心折磨,双瞳的墨色又薄了,透出丝丝缕缕的蓝绿色。 裴翎将折扇一合,挡住了未说完的话,走到姑娘们中间,从袖子里摸出几个小锦盒递过去,圆脸姑娘拆开一看,是一对赤金耳坠,高兴得立刻戴上,临水照影。 “一年未见,姑娘们风姿更甚从前,裴某愧领这番牵挂。”裴翎一个一个姑娘地发礼物,好声好气地哄着。 锁金楼这边,一个石九的伙计端着酒盏上前,手搭上一个正低头看锦盒的姑娘肩膀,一寸一寸伸进衣裳里,嘿嘿笑道:“什么劳什子故事,老子不爱听,但孔雀明王有句话说得好,美人们……确实招人疼啊!” 姑娘把锦盒盖上,缩着肩膀一个劲往后躲。 裴翎还在给另一个姑娘发礼物,余光瞥见,语气刹寒。 “把你的爪子拿开。” 那伙计喝多了酒不依不饶,去拽姑娘的披帛,石九看在眼里,一个劲嘶嘶笑着摊手,意思是管不了。 裴翎面上不显,只道:“姑娘们先回去吧,待裴某有空,定来醉春风赏花。” 瓜子脸姑娘最先站起来,低声说了句“快走”,拉着旁边的人往外走,一众莺莺燕燕鱼贯而出,环佩声渐远,水榭安静下来。曲江池外面的笑声还在,听来恍如隔世。 “话也说完了,诸位既然是来看风花雪月笼的,”裴翎缓声道,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那就看吧。”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赤金盒顶的火焰纹上,指尖用力,扣响了第一道机括。 第43章 水榭内正欲互相撕咬的乌合之众 机括扣响,笼盖弹开。 风从赤金的缝隙里涌出来,裹挟着松涛的气味与刻骨的凉意,像一只被囚了很久的活物终于破笼而出,卷起曲江池面上的水雾,远处白茫茫一片。 水榭内光影狂乱,纱灯里的火苗被压成了一缕细线,所有人的衣袂同时掀起,长生门那女人的满头乌发被狂风扯得笔直,宛如一面猎猎作响的黑旗。 数以百计的纸片从笼口喷薄而出,在狭窄的水榭里疯转,有的带着厉风划过客人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有的贴在朱红漆柱上,像一张张惨白的魂幡。 吴令之抓到一张,风灌着他的袖子,纸片在手中翻飞,他用两只手按住才展开: “南路照旧可走。新配了一种毒,沾衣透皮,无色无味,发作时骨肉分离,神仙难救。随信附上一小瓶,瓶口千万莫碰,我门中有一人不慎沾了半滴,现在还在叫。” 第42章 他继续往下看去—— “另查到一条线。天元剑府赏剑大会那桩事里,有个女人叫高蘅,裴翎替她还了一笔债,数目不小,疑心两人之间有干系,拿了她来问,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裴翎从未找过她,不知其下落。人留着没用,处置了,死得不好看,贵使见谅。” 落款“长生门”。 吴令之浑身的血骤然发冷,高蘅与成玉川曾有婚约,如今她死了,长生门这帮孽畜在江湖上犹如虚影,神出鬼没,难寻踪迹,此女出事,被宣扬出去,人们多半还是会揣测,与天元剑府有关。 到时候他们丑闻缠身,在江湖上如何立足?与朝廷来往又该如何? 那条皇帝御赐的石蛟龙还在山门外摆着呢。 风把松涛的凉意送进骨头缝里,吴令之抬起头,隔着漫天纸片,盯上了角落里长生门的女人。 风把一张纸拍在了女人脸上,她用涂着黑蔻丹的小指甲把纸从脸上揭下来,捏着一角,灯火映着端端正正的字迹: “贵使所询之人,确在长安。此人号孔雀明王,本名裴翎,居崇仁坊,近年深居简出。其瞳色有异,墨色之下隐有蓝绿,恐非中原血统。上月查到西市有一胡女,年约二十,瞳色蓝绿,疑为公主后裔,我与石掌柜合计,将其诱至渡口,贵使的人验过之后说不是,那女子已沉了漕渠。贵使放心,做得干净。长安城内蓝绿色眼睛的胡人已逐一排查,共计十一人,七人确认无关,余下四人正在追查。逐一排查耗费颇巨。前款五百两已尽,续款五百两请尽快拨付。” “锁金楼,吕敬白” 女人的指甲在纸面上慢慢划了一道。 锁金楼收了一千两。这趟活波斯人交给他们做,几番讨价还价,也不过给了五百两。 当长生门是叫花子不成? 她的指甲又划了一道。信纸无声裂成两半,风把两片纸卷走了,旋到半空中忽然分开,一片贴在柱子上,一片飘进了曲江池。 一张纸打着旋,砸在石九脸上,他一把扯下,风灌得纸面哗哗响。 “裴翎此人,暗器为长,近年目力渐衰,出手偶有偏差,此为可乘之机,其所用孔雀翎以金线操控,破法在于缠绕金线使其回收不及。事成后,天元剑府只要他一颗项上人头,以雪赏剑大会之耻。” “吴令之 顿首” 石九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扭头看向吴令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怒响。 波斯人还真是左右逢源,天元剑府都被拉拢来做线人了,他们是什么好货色?满嘴仁义道德,私底下互相爬床,事情一旦败露,这帮人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摘干净,他们有一百种办法把倒了的牌坊重新立起来,到时候再拿高蘅的死做做文章,振臂一呼讨伐锁金楼,不知道有多少蠢货会前赴后继追随,到时候死几个伙计事小,做不成生意了事大。 要是上头的人知道了……石九暗忖,那他少的可就不是一条舌头那么简单了。 石九把信揉成一团,恶狠狠攥在拳头里。 吴令之盯着长生门,长生门剜着石九,石九恨着吴令之。 三条视线在漫天飞纸里交错,像三柄浸了毒的利刃,死死抵在了对方的咽喉上。 四周天翻地覆,裴翎纹丝不动,犹如一尊冷眼观世的玉像,风把他的话送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从前我在外游历,认识了一种蟒蛇,名‘三索’,此蛇通体三条花纹,从头绞到尾,纹路各异,远远看去,像是三条蛇缠在了一起。” 他抬起眼,斑驳的双瞳里,映着水榭内正欲互相撕咬的乌合之众。 “说来话长,不急,诸位先看花。” 第二道机括声响起,笼盖又弹开一层。 水榭里忽然安静得不像话,刹那间,贴满金箔的花瓣从笼子里涌出来,起先只是几片零星的碎金,在残存的寒风里幽幽打旋,可转瞬之间,金粉色的洪流便如决堤般倾泻而下,遮天蔽日。 半空中翻腾起一股的甜香,像是百种名贵香料同时被揉碎,吴令之指尖颤抖地接住一片,待看清的刹那,掌心猛地一缩。 朱红色,形似铜钱,被生生压进花瓣脉络。 锁金楼的徽记。 石九拈起一片在灯下照了照,一枚刻下的剑纹映入眼帘,他嘶嘶出了口气,抬手去拂肩上的落花,花雨却像是长了眼,粘在他汗津津的脖颈上、钻进他的衣襟。 长生门的女人坐在那里,任由金箔落满一身,她旁边那个男人接了几片,举到她面前,她伸出细细长长的手指接过,没看上面的徽记,一把塞进口中咀嚼。 何适把落在酒盏里的花瓣一片一片捞起来,排在毯子上。 铜钱,利剑,蛊虫,圣火。 石九转向长生门的方向,终于开口,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 “一千两……呵呵……一千两……” 长生门的女人不答,一把一把地捧起花瓣,塞到嘴里嚼个不停,唇齿间沾满了灿金色的碎末。 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焦躁,花瓣层层叠叠覆盖在他们的衣服上,掩去了身份,只剩下一片晃眼虚伪的金,水榭犹如一座花冢,裴翎则是那个送葬之人。 裴翎将折扇猛地展开,随手一挥,罡风凛冽,漫天金箔如群鸟惊飞般向两侧分开,周身三尺之内,纤尘不染。 “方才说到哪了?对了,三索蟒。” 他语调悠然,似乎完全没瞧见底下那群如困兽般互相瞪视、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恶徒。 “此蛇极凶悍,虎豹遇上都要退避三舍,纵横山野,鲜有敌手,唯独有一个弱点,胃口太大,不知饥饱。” 折扇一合,裴翎指尖搭上了第三道机括。 “三索蟒从不冬眠,等到大雪封山的时节,它就趁机潜出,吞吃万物。” 他低下眼看了看笼子,语气轻得像自言自语。 “接下来是雪,诸位,该用饭了。” 第44章 不过是少年人的一次负气出走 第三道机括扣开。 笼盖整个翻起,一团苍青云雾升空,随着一声轻响崩解,化作漫天的白色粉末。 积雪在水榭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迅速没过了雕花矮几,淹过了众人的膝盖,又如潮水般涨过腰际与胸口,原本红烛摇曳的水榭被这漫天白雾吞噬了一半,所有人诡异地沉入一片白茫茫的雪海,只露出一颗颗因恐惧而扭曲的头颅,在雾面上惊惶浮动 好几个人慌乱地起身,四下警戒张望,唯恐在雾底下突然伸一把刀过来,匆忙间带翻了好几张矮几,茶盏摔在地上的声音被白雾闷死,化为一声沉钝的响。 长生门的女人坐在原处,白雾淹到她的下巴,只有一张涂了浓红嘴唇的白脸浮在雾面上,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长生门的其他人也没动,影子在雾底蛇行四散。 石九身后发出一声惨叫,锁金楼几个伙计接连倒地,白雾翻滚了一瞬,又再度合拢。 血漫上来,从白雾底部慢慢洇开。 “老子跟你们拼了!”石九双目赤红,状若癫狂,挥舞起厚重的砍刀,不分青红皂白地向周遭劈砍,刀锋掠过,劈断一串浑浊的红雾。 吴令之心知不妙,一声令下,四五柄长剑同时出鞘,寒光在白雾中闪烁,犹如冰面上的裂纹,天元剑府弟子背靠背站在一起,剑尖朝外。但白雾底下的东西不讲章法。 一只手从白雾里伸出来,抓住吴令之的脚踝,吴令之低头去看的瞬间,另一只手又扣住他的喉咙,两只手合力把他拽进白雾里,不多时,雾面上泛起一片淡红泡沫。 成玉川早已吓得神志不清,胡乱挥着剑,像个疯子般四处乱捅,刺到了什么人,那个人惨叫着倒下,血溅了半张脸。 水榭大乱,白雾蒙住了所有人的眼睛,只听得兵器相撞声,和越来越多的,从白雾里溢出的暗红色。 偶尔有人从白雾里站起来,满脸血,眼睛里全是恐惧,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情况,又被拖了进去,雾气中偶尔伸出来一只手,闪过一丛刀光,冒出一张扭曲的脸,又沉下去。 雪落的间隙,裴云逸依旧望着裴翎,有人喊打喊杀地朝他扑过来,裴翎侧了一下身,那人扑了个空,摔进白雾里,没有再起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白雾渐渐沉下去,水榭的地面一点一点露出来。 露出翻倒碎裂的矮几、沾满血的兵器,茶盏碎片,散落的金箔花瓣,被踩碎的信纸,还有那些生前勾心斗角、死后却肢体交缠的尸首 锁金楼的人死了大半,余下的不知所踪,天元剑府全灭,成玉川倒在角落里,手里还握着剑,剑尖上挂着一缕乌沉沉的头发。 长生门只剩那个女人还活着,蹲在地上,手指沾着粘稠的血,在地面上画看不懂的图案,发觉雾气散了,像一条被惊动的蛇,猛地弓起腰,仰面倒入曲江池中,拖着一身血痕滑入水底。 第43章 波斯人毫发无伤,五个人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何适的手还搁在膝头,戒指上的宝石在白雾残余的光里暗暗发亮。 裴翎站在满地狼藉之中,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他看向波斯人,欣慰地笑笑:“幸好,你们几位还活着,那就继续听我说故事。” 何适坐直了身子,仿佛真对那个故事十分感兴趣,裴翎垂眸看了看脚边一具尸体,上前两步,拖尾巧妙地绕了过去,滴血未沾。 “我亲眼见过一条死在雪地里的三索蟒,窒息而死,三条花纹绞成一团,再仔细一看,原来是狂性发作,只顾着吞吃嘴边的肉,殊不知吃下的,是自己的蛇尾。” 何适缓缓站起身,拍掉袍角上沾的白色粉末,用汉话道:“阁下今夜,杀了很多人。” 裴翎展颜一笑:“我没有动手,是蛇吞下了自己的尾巴。” 何适沉默了一息,赞许地微微颔首,说了句波斯语,那几个人便都站起身。 安远走在最后,经过裴翎身边时侧了侧身,露出耳后那一小块皮肤,纹路与脸颊的方向不同,就像两块布缝起来的针脚。 尽管只有一点,在满室月华下依旧无处遁形,裴翎的折扇顿了一拍,随即又敲了下去,眼神淡淡地飘去了别处。 四合安静,只余一池微微翻波的曲江水。 裴翎的手再度覆在了八角盒上,拂去沾上的血和白色粉末,轻柔得如同抚摸情人鬓发,顺势一推。 盒盖四面翻折,露出一面凹面铜镜,镜面聚光,向上投出去,一轮素月凭空浮现,光辉落下。 今夜本无月。 芙蓉园被这场屠杀浸得漆黑沉重,唯有这一轮由铜镜幻化出的假月亮,孤零零地悬在水榭上空。 裴翎松了一口气,露出有几分倦意的笑,随口唤道:“裴云逸。” 语气懒散又笃定,像在叫一只贪玩的猫回家吃饭。 “出来吧。” 柱子后面没有动静。 裴翎也不急,背对那根柱子久久地杵着,铜镜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穿过满地污浊的血泊,一寸寸蔓延开来,最终静静地重叠在阴影中,那双磨损的靴尖上。 “站了一整夜,腿不酸?” “我可腿酸了啊。” 柱子旁边终于有了动静。 云逸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来,扯掉了幂篱,一头金发落下。 裴翎回身,他鼻梁和眼睛之间有一对小小深深的窝,像女娲捏人时不当心摁下去的,此刻盛满了月光,映得双瞳的墨色愈发单薄,裴云逸贪看了几眼,那轮假月亮便有些支撑不住,一层一层地暗淡下去。 裴翎上下打量云逸,在他刀刻般的脸和磨破的靴子上停了一停,哄道:“瘦了。回去我给你买古楼子吃,一天四顿,行不行?” 裴云逸紧紧闭着嘴,没说话。 “该见的人都见到了吧?该解决的也替你解决了。”裴翎拿折扇,轻描淡写点了点脚边的尸首,“没什么事了,跟师父回去吧,你我师徒许久未见,该碰一杯庆祝。” 跟他回去? 裴云逸走了整整一年,从蜀中到长安,在每一个师父待过的地方,听那些人讲师父的事,听完了好的,也听完了坏的,以为自己攒够了恨,足够回来对着这个人的脸啐上一口,说一句“我恨你”。 裴翎一句轻飘飘的“跟他回去”,裴云逸脑袋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和师父回到崇仁坊的旧居,在石榴树下练功喝酒聊天的画面,就像这只盒子投出的假月亮,几近以假乱真,却在人想要伸手摘下它时倏然不见。 眼前这个人,手段何其毒辣,杀他骗他,弃他于不顾。说的话却又那么温存,一口一个“回家”,一口一个“今后无事”。 可是他听了他的话,竟然也真的心软了一瞬。 裴云逸因为自己的反应觉得恶心。 “回去”两个字说得那么容易,好像他这一年的颠沛流离、满心荒芜,不过是少年人的一次负气出走,好像当初裴翎对他痛下杀手,看他挣扎垂死,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缕尘埃,好像只要裴翎说一声“过来”,他就该摇着尾巴过去,再欢天喜地表演个作揖握手。 凭什么? 他裴云逸不是谁养的狗。 “我不会跟你回去。” 裴翎手中的扇子一顿。 裴云逸抬手的刹那,孔雀翎在渐暗的月华中,撕开两道暗绿的裂口。 “我是来杀你报仇的。” 第45章 从今往后,你我师徒缘尽 两片孔雀翎破空而出。 裴翎偏了偏头,翎从他耳侧掠过,钉进身后的廊柱,尾端嗡嗡作响,震落了柱上干涸的半片血迹。 “手势不对,”他说,语气跟当年在院子里纠正云逸练功时一模一样,“师父教你的杀人技,你只学到了这点皮毛?” 云逸闷声不言,第二轮孔雀翎出手,两正两侧,四道流光堵死了裴翎的所有退路。 裴翎展扇一拨,两片翎改了道,擦着屏风飞出去,那幅青绿山水撕拉劈开一道口子,露出屏风后那些死状狰狞的尸堆,另外两片被他以毫厘之差躲过,劲气撞碎席间的残瓷,碎片化作齑粉,坠入漆黑的曲江水中,刹那间沉底。 裴翎收扇,在掌心一敲。 “力道比从前足,就是沉不住气,全砸在第一手上,后继乏力,这是取死之道。” 满地的鲜血来不及凝固,苍白月色一照,好似呕出满地血色,廊柱的影子,翻倒的矮几,重叠的尸体,全被这层粘稠的红光死死盖住,恍惚间如同一片高低起伏的暗色河床。 裴云逸披散的金发在月下冷白刺目,像大雪天里一截冷冰冰的日头,他从腰间摸出一整排孔雀翎,攥在手里,攥得太紧,金属片割破了指腹,血沿着指缝淌下来,滴在脚边一具尸体摊开的掌心上。 七片孔雀翎同时破空,一轮齐射,翎阵散开又合拢,在血红的月光里划出一片弧面,从七个方向同时收口。 裴翎终于动了。 折扇横身,连拨三翎,手腕翻转间,扇尾灵动如蛇,挑落第四枚,剩下的三枚已然近在眉睫,他避无可避,袍袖狂卷,如流云般裹住两枚,内力一沉,将其生生震落。 他本应该把这三片孔雀翎再射回去的。 最后一片孔雀翎直奔裴翎面门。 裴翎偏头让过,暗器掠过颈侧,斫断碧玉簪。 “这一手还能看。”他把袖中的翎抖落,叮当两声掉在一具尸体的胸口上,“但你一次性发七枚,若是不中,我又接住了你的孔雀翎,接下来你是不是打算跪在地上求我饶命?” 裴云逸的手指颤抖起来。 他站在一片血月底下的尸河里,对着面前这个人拼了命,用他教的武功,给的暗器,裴翎传授的毕生所学,想要杀死他。 裴翎不仅不动手,甚至还在这种命悬一线的瞬间教他。 仿佛认定了这个天资不足又优柔寡断的小徒弟掀不起风浪。 血月的光打在裴翎身上,金绿色长袍的下摆沾了血,折扇抵在掌心,像一只收拢了翎羽的禽鸟。 裴云逸不忿地闷哼一声,从袖中抽出孔雀翎,如同街头的亡命徒一般,踏过血污朝他冲过去,脚下踩到一只断掉的手,踉跄了一步,没有停下。 裴翎收了折扇,手垂在身侧,看着自己的徒弟红着眼冲过来,像看一只终于敢亮出爪子的困兽,孔雀翎离他的太阳穴不到一寸,近到稍微一用力,他也会变成这满地尸体的其中一个。 今夜死在这里的人个个是裴翎的仇家,就算明日尸体被发现,也不会有人怀疑到裴云逸头上来。 这是杀他又不用背负弑师恶名的绝佳时机。 一个真想来报仇的人,绝不会错过如此良机。 错就错在,裴云逸并不是那个真的想报仇的人。 孔雀翎擦过裴翎的鬓角,一缕乌发在锋刃上崩断,纷纷扬扬地散落。 裴云逸生生收势,不再进前一寸。 过了良久,久得沸反盈天的杀意冷却成一股寡淡的颓然,裴翎拂掉肩头碎发,笑问:“闹够了没?” 一滴冷汗顺着裴云逸鼻尖落下,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晦涩难听:“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了个师妹,也不知会我一声。” 语气里夹杂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恨与委屈。 裴翎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淡了,长眉微不可察地一蹙,也不解释,下一瞬,折扇“哗啦”一声展开,扇骨在裴云逸手腕上一敲。 裴云逸吃痛闷哼,半边身子瞬间麻痹,裴翎步步紧逼,手中折扇化作残影,行云流水般连点三下,肘、肩、膝,招招不离要害,却又都堪堪停在死穴边上寸许,三两下间打散了裴云逸的身形。 裴云逸眼尾逼出一抹猩红,咬碎了牙往后退,袖底寒芒一闪,从袖中又摸出两片翎,反手甩出,裴翎侧身让过一片,折扇拍在另一片的侧面,孔雀翎旋着飞回来,擦着裴云逸的耳朵,钉入身后的廊柱。 第44章 “脚下不稳,准头也差,”裴翎语气还是淡淡的,欺身上前,扇骨抵住他下巴,轻轻往上一挑,逼他抬头,“你这一年都练了些什么?” 练功?他竟然觉得,他这一年里还会有心思练功。 裴云逸气急,一把拍开折扇,后退之际,左手翎右手翎交替出手,两片三片地射,漫天暗器如同暴雨般倾泻,兵戈之声不绝。 裴翎在翎雨里走过,折扇轻而易举化开杀意,偶尔顺手接住一支,瞥一眼,嫌弃地扔下。 最后一片孔雀翎射出,依然不中,裴云逸默默收了手,脸色惨白。 裴翎折扇一合,扇尾点在云逸胸口,轻轻一推。 裴云逸后背撞上廊柱,柱上还钉着他自己射出去的孔雀翎。 裴翎横在裴云逸面前,把他困在这方寸之间,满地七零八落的孔雀翎,像一地被拔掉的羽毛。 “不是来杀我的吗?“裴翎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裴云逸的耳畔,“杀啊。” 裴云逸靠着廊柱,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眼眶酸涩得快要掉下泪来,却又自己强行逼了回去。良久,终于张了张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方才削下你一缕头发,以发代首。” “裴翎,我的仇,报完了。” 他把背从廊柱上撑直: “多谢你最后再教我一回。” 一轮血月沉沉地压在水榭飞檐之上,说不出的诡谲凄凉,曲江水起伏不定,把那些飘进池中的金箔花瓣推过来又卷回去,始终浮在那一片水上打转,宛如两人之间纠缠不清,却终将走向死胡同的结局。 “从今往后,你我师徒缘尽,他日江湖再见,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第46章 孔雀明王的眼睛你也看到了 信在深夜送到。 西市客房的门被敲了三下,停顿,又两下,安远开门,接过一只封了火漆的铜管。 屋内,何适盘腿趺坐于圣火盆前。 安远过去,盘腿坐下,顺手捞起小刀,挑落漆封,抽出细羊皮卷,目光在密信上放肆停驻了一息,才像刚想起了什么规矩似的,将刚要展开的信递到何适面前,垂下眼睫,嘴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大人,您先请。” 何适读完,把羊皮放下,默然良久。 屋角的铜火盆里,圣火矮矮地烧着,离家万里也不曾断过,何适跪下来,双手覆在胸口,额头一点一点伏向地面,嘴唇翕动着,念了很长一段祷词。 安远在他身后跪下,身子只俯下了短短一刻,便直起腰来,冷眼凝视着跳动的圣火,那火焰在他幽深的瞳孔里,缩成两点忽明忽暗的光。 圣火在金盆里燃烧,安静得像在屏息。 寝殿的高窗遮了一半,石榴红的织锦帘子垂下来挡住阳光,只在地面上漏出半片镂窗的花纹,几何形的光斑随日影缓慢挪移,从床榻边一寸一寸爬向墙角。 宫殿外的水渠还在响,流过石榴树根,流过铺着蓝色釉砖的窄渠。 波斯国王霍尔木兹坐在榻边。 他遣走了所有人,医官也好,侍从也好,阿尔达病了那么多年,他总想在他身边安排多多的人照顾,哪怕是热闹一点,让他开心也好。 可是阿尔达就快不需要这些了。 殿里只有父子两人和一盆快要燃尽的圣火。霍尔木兹很久没有这样陪过一个儿子了,上次好像是长子巴赫曼出征前的夜晚,也是坐在榻边,也是这样安静,只不过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夜。 这一次他知道。 阿尔达瘦得脱了相,颧骨撑着一层薄薄的皮,烧得嘴唇裂开渗血,只有眼睛还亮着,蓝蓝绿绿的,像一对宝石。 “父亲,”阿尔达嗓音干哑,像砂砾滚过铜盘,“水渠边上的石榴树,今年结果了没有?” 霍尔木兹:“结了。” “姐姐以前给我剥石榴,”阿尔达说,眼睛望着帘子上那半片光斑,“她剥得很慢,每一颗籽都摘干净了再给我,手指甲全是红的,我嫌她慢,她把整个石榴塞给我让我自己吃,我吃得汁水弄得满脸都是,她笑我像……” 他停下来喘了一阵。 “像只花猫。” 霍尔木兹没有说话。他伸手把儿子鬓角的碎发拨开,手指粗糙,不太灵便,碰到阿尔达滚烫的额头时停留许久,慢慢颤抖起来。 “姐姐走了,她怎么能走呢……”阿尔达的声音更轻了,“那天早上我醒过来,她就不在了,枕头旁边放了一颗石榴。” 昔年,大公主娜吉拉私通外族,远走中原。霍尔木兹暴怒之下,将已有身孕的女儿从王室除名。 殿外的水渠声忽然显得嘈杂不堪。 “我没吃。我把它放在窗台上,看着它一天天干掉,皮裂了,籽粒掉出来,掉在窗台上我也没扫,有一颗籽从窗台缝里漏下去,我趴在地上找了很久,找不到。”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姐姐走了,大哥怕我难过,告诉我等他打完仗回来,给我骑他的马,后来,人和马都没有回来。” 大王子巴赫曼远征拂菻,战死沙场。 “我只有二哥了,可是纳赛尔说,他想当国王,他背叛了您。” 阿尔达徒然地喘了一阵,眼睛依旧闭得紧紧的。 “父亲,父亲......” 阿尔达的呼唤拖沓成一声叹息。 “二哥连只夜莺都不舍得关进笼子,这样喜欢自由的人,怎么会想当国王?” 巴赫曼战死后,二王子苏伦被摄政王纳赛尔指控通敌,霍尔木兹悲怒交加之下,刺瞎苏伦的双眼,将他囚于一座高塔内,苏伦不肯认罪,郁郁而终。 霍尔木兹抓着阿尔达的手,一点一点握紧。 “哥哥姐姐们,一个一个走了,现在,我也要走了。”阿尔达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泪水,留恋地望着父亲。 霍尔木兹一世英主,怎料天意作弄,膝下三子一女,相继叛逃离世,而今鬓发苍苍,孤家寡人,万里江山,也要落入他人之手。 悲矣,悔矣。 “姐姐走的时候怀了孕,她的孩子也许还活着,也许活得很好,比我们都好。”阿尔达终于睁开眼睛,目光从帘子上移到霍尔木兹的脸上,比刚才更亮。 霍尔木兹的手骤然停在他的额头上。 “找到他。”阿尔达喃喃道,“等他回来以后,不要责怪他,他应该和我差不多大,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年轻人。” 圣火在金盆里跳动,霍尔木兹额头抵在儿子的手背上,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 “使者们已经到了大邺,娜吉拉的孩子会回来的,我向你保证,阿尔达。” 阿尔达用仅剩的力气翻了翻手掌,摸了摸父亲的头发,像小时候姐姐摸他的头一样。 “别难过,父亲,”他说,声音已经很远了,像从水渠的另一头飘过来,“波斯的王血,就像圣火……是不会熄灭的。” 镂窗的光斑挪到了墙角的最末端,圣火矮了一丛,又矮一丛。 阿尔达没了声息,手从霍尔木兹的头发上滑下来,落在毯子上,手指还微微蜷着,像在握一颗很小的,早已不在的石榴籽。 远处传来一声号角,悠长沉闷,提醒人们日落祈祷,声音穿过石砌的回廊,荡开层层叠叠的回音,霍尔木兹伏在阿尔达手边,终于像个普通无助的老人一样,放声大哭起来,眼泪洇进织锦,晕开深色的死局。 号角响了很久。 整座王宫都伏下身去祈祷,没有人听见国王的哭声。 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何适结束了祷告,慢慢直起身,背对着安远:“三殿下归真了。” 他眼底的红血丝在火光里格外分明。 “王上膝下,再无子嗣。” 安远依旧垂着眼,不知在盘算什么。 “不能再等了,”何适兀自摇头,“鉴赏会上,孔雀明王的眼睛你也看到了。” 安远:“并不是蓝绿色的。” “那他和公主之子也脱不了干系,”何适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我们的线人很可靠,这一点不会错,明日去找他,直接问。” 屋内死寂了一刻。 安远这才抬起眼。他用打量猎物的眼神,盯着何适看了足足一息,随后慢条斯理地低下头,脸埋进阴影,露出了一个恭顺到极点,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大人说了算。” 第47章 本店新聘西域客 绸缎庄的门半掩着,裴翎刚伸手要推,一颗石子从门缝里弹出来,正中他额心。 “不开,没人!”门里面传出一个又脆又凶的声音。 裴翎耐下性子,又敲了敲门:“鹊奴,是我。” 门缝里露出半张小脸,蓝绿色的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裴大叔?” “叫裴郎君或者美男子我会更高兴。” 鹊奴扁扁嘴:“少来!” 第45章 “裴翎。”素娘在里屋听到动静,声音含笑,“别站在外面给我招人,进来。” 鹊奴不情不愿地把门拉开一条缝,刚够裴翎侧身挤进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小丫头仰头看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又高又瘦跟竹竿似的一点也不像美男子”,抱起弹弓蹲回门槛上继续盯着街面。 素娘在后堂理账,桌上摊着一摞单据,没抬头,嘴角挂着几分笑意。 “孔雀明王大驾光临,我这小庄子可接不住。” 裴翎拉了把椅子坐下:“你都知道了?” 素娘终于抬起眼,把单据往旁边一推:“好一个风花雪月局,你在江湖上出名了。” 裴翎饶有兴致地挑起眉。 “欲挽残花花自哀,不请暮雪雪纷来,试问长风风不语,未邀明月月徘徊。”素娘念完,拿手指点了点他,“听过没有?说的就是你。” 裴翎笑了一声,把折扇展开扇了两下:“不算什么佳句,而且‘残花’两字不好,改成‘群芳’如何?” “谁要跟你咬文嚼字,重要的不是诗,是你做的局。”素娘掰着手指数给他听,“天元剑府,锁金楼,长生门,如今大半个长安都知道,你孔雀明王一夜之间灭了三家,自己没出手,拿个笼子出来给人看,动动嘴皮子的功夫,一个活口没留下。” 裴翎不接这个话,目光往前堂的方向瞟了一眼,鹊奴还蹲在门槛上,拿弹弓瞄对面屋檐上的麻雀,闭着一只眼,另一只眼在白日里浑若宝石。 “你倒是喜欢蓝绿眼睛,”裴翎面不改色地说起当年事,“借不到我的种,转头就去借了别人的。” 素娘横了他一眼:“还是我找的那个胡商好,老实本分,给了他几贯钱就打发了。” “素娘美貌,就算不给钱也有的是男人愿意。” 她目光随着裴翎,也落在鹊奴身上,突然没了开玩笑的兴致。 “不过要是早知道,这眼睛会成为众矢之的,我说什么也不会把她生成这样,前些日子,锁金楼满城找蓝绿眼睛的年轻人,抓到了就验,验过了就杀,幸亏鹊奴年纪对不上,否则……” 素娘的手搭在胸口上,心有余悸地顺了两下,目光望着裴翎:“你虽狠绝,但锁金楼也着实该死。” 裴翎听着素娘话里话外的意思,不禁皱起眉头,他一年前就收到消息,波斯人在满中原找蓝绿眼的孔雀明王,这群人荤素不忌,黑白道都有帮手,眼看就要摸到他的住处,裴翎从长安躲到江南还不济事,这才下了狠心赶走裴云逸,却始终不懂这群波斯人为何寻人,带来的线索说对也对,说不对也不对。他确实是蓝绿眼的孔雀明王。 可知晓他真实瞳色的,只有那个早已化作白骨的老和尚。 他刚想追问,素娘在一旁幽幽地道:“再说了,当年若是真借你的种,裴云逸恐怕要发疯砸了我的庄子,那孩子也真是,越大脾气越古怪。” 说起裴云逸,那天他煞有其事扔下一句“恩断义绝”,紧接着就跑了,这一走又是了无音讯。 “我那个徒弟,你有消息没有?” “他啊,”素娘重新拨起算盘,“做鸭去了。” 裴翎没忍住,拿折扇遮了半边脸,噗嗤笑出声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好一会儿,裴翎才收住,抹了把笑出来的泪花:“他在哪处高就?” “东市那家。” “好好好,也算是自食其力。”裴翎又笑了一声,折扇一收就往外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走到门口经过鹊奴身边,顺手揉乱了小丫头的发髻。 鹊奴跳着脚冲他背影喊:“竹竿!” 裴翎没理她,身形一闪,拐进了街角。 全缺德是东市的一桩奇事。 这家铺子三代卖炙鸭,原本铺子叫“缺记炙鸭”,生意一般,后来,老板研究出一手片鸭的绝活,一只鸭子能片一百零八片,片片见光不破,价格当即翻了十倍,每日限十只,卖完拉倒,街坊骂他奸商缺德,老板非但不恼,还乐呵呵摘了旧匾,请人刻了“全缺德”三个大字挂上去,取意“缺家的品德”。 如今铺子传给了老缺的儿子小缺,小缺的手艺不如他爹,片鸭片出九十片就到头了,但缺德的本事青出于蓝,每日限量从十只减成八只,价格再涨三成。 长安百姓恨得牙痒又馋得要命,全缺德的生意反而越来越好。 直到半个月前来了个金头发的小子,说要找活干。 裴翎站在全缺德门前,逐字念着竖在门槛边的牌子,“本店新聘西域客,刀工冠绝长安”。 这日午间,店里坐了七八桌客人,炙鸭的油香从后厨飘出来,混着花椒和葱段的辛辣,伙计端着盘子跑来跑去。 裴翎抬脚进门,金绿色长袍,发间碧玉簪的穗子轻轻晃着,浑身熏的香料压过了满屋的油烟味。 他没在前堂坐下,径直往后厨走。 伙计愣了一下追上去拦:“客官,后厨不让!” 裴翎侧头看了伙计一眼,没说话,就只是笑笑。 伙计的腿当即钉在原地。 后来伙计跟人形容这一眼,说那个人笑起来好看极了,但他当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跑。 前堂的客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看到伙计脸色煞白地从后厨方向退回来,撞翻了一条板凳。 “孔雀……孔雀明王……”伙计的嘴唇哆嗦着。 角落那桌的茶客筷子一顿,猛地站起来。临桌的人跟着站起来,像一阵风刮过麦田,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倒去——门口。 有人走得急鞋掉了一只,有人碗里的炙鸭才动了两筷子,有人把饭钱摔在桌上,有人连钱都忘了放,缺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又惜命地缩回去。 不过一盏茶功夫,前堂空空如也。 后厨里,裴翎站在灶台旁边。 云逸背对着他,正在片鸭子。 布条把金发胡乱扎在脑后,围裙黑乎乎的,袖子卷到手肘,左脸颊上蹭了几道灶灰,一把菜刀在他手里走得又快又稳,每一刀下去厚薄一致,鸭肉在刀面上轻弹一下,飞落到青瓷盘中,一片叠着一片铺成扇面。 裴翎靠在灶间的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片鸭子。 云逸把最后一片鸭肉落在盘中,搁下刀,拿围裙擦了擦手,端起盘子转身。 两个人面对面。 云逸身上全是油烟气,裴翎身上全是熏香味。 “有一片,厚了。”裴翎道。 云逸面无表情地把盘子塞进他手里:“客官,前堂用餐。”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回灶台收拾案板。 裴翎低头看了看手里这盘片得薄如蝉翼的炙鸭,笑了一声,端着盘子去了前堂。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四周空无一人,七八桌饭菜还热着,像一桌一桌的客人只是同时去了茅房。 裴翎夹起一片鸭肉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薄得日光穿过去,在他指尖投下一片暖红色的影。 他不急不慢地吃完了整盘鸭,每一片都对着光看了再吃,讲究得像品茶。 盘子见底的时候,裴云逸终于舍得从后厨出来,围裙摘了,脸上的灶灰也擦干净了,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店堂,目光从那些没付钱的桌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裴翎身上。 “七桌客人,六桌没给钱,跑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进门他们跑的。” 裴翎笑着摊手:“我只是来吃鸭子。” “四只炙鸭,三壶酒,小菜若干,“裴云逸冷着脸,一桌一桌数过去,“加上你那只,一共五只,还有我今天剩下的工钱,客人跑光了老板要扣的。” 裴翎看着他,笑意更深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 裴云逸拿起银子掂了掂:“给多了。” 目光中闪烁着难以启齿的期待。 缺掌柜雇他也就是看中他便宜,裴云逸花钱大手大脚惯了,由奢入俭难,手里没闲钱的日子真难熬,他如今住在后院的小屋子,和拉磨的驴当邻居,身上倒还有几十支孔雀翎,都收在屋里,但这是保命的玩意,总不能拿出去卖。 裴翎笑眯眯的:“那就再加一道一鸭三吃。” 裴云逸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 一鸭三吃是全缺德最贵的菜,加上这道,这锭银子刚好花得干干净净,一文不剩。 “别忘记账。”裴翎一脸以假乱真的谨慎,“老板做生意不容易,可别让你们这些贼伙计揩了油水。” 裴云逸攥着银子,半晌,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第48章 裴翎来得越多全缺德越赚钱 全缺德的缺掌柜最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他的伙计裴云逸,生气的时候片鸭子特别利索。 平日里这小子片鸭也利索,一百二十片,片片均匀,挑不出毛病,但就是四平八稳的,客人夸他不理,伙计搭话不理,卖豆腐的王寡妇天天找他说话他也不理,整个人从早到晚一张脸绷得像铁板上,冷冰冰往那一站,拿刀的姿势倒是好看,可那股子死气沉沉的劲不行,他开的是炙鸭店,又不是棺材铺。 第46章 但是那天,后厨的菜刀钝了,伙计拿去磨刀忘了还,云逸要用刀的时候发现是把卷了刃的旧刀。 他没吭声,拿旧刀片了一只整鸭。 一百二十三片。 比平时多三片,每一刀下去带着股狠劲儿,刀面拍在案板上啪啪脆响,薄片翻飞落进盘里,码得齐齐整整,端出去的时候,靠门那桌的食客看了一眼盘子,筷子悬在半空,愣了好久才想起来夹菜。 缺掌柜当时就在柜台后盯着,拨算盘的手停了。 他发现了财富密码。 接下来三天,缺掌柜开始了他的实验。 第一天,他让伙计故意把云逸洗好晾在后院的衣裳碰掉在泥地上。云逸捡起来看了看,面无表情地重新洗了一遍。刀工毫无变化,一百二十片。 第二天,他把当日最肥最丑、油脂厚得下刀打滑的一只鸭子专门留给云逸,美其名曰“考验考验你”。云逸看了那只鸭子一眼,面无表情地下刀,一百二十片,不多不少,脂肪剔得干干净净。 缺掌柜不死心,第三天使出了杀手锏,让伙计在片鸭的时候站在旁边大声嚷嚷:“小裴师傅不好啦!听说掌柜想再多请几个胡人切鸭子,人家一只能片一百五十片!还要给你降工钱呐!” 云逸连眼皮都没抬。 还是只有一百二十片。 缺掌柜几乎绝望了。 第四天午间,他趴在柜台上发呆,思考到底怎样才能复现那天一百二十三片的奇迹,前堂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石青色窄袖袍,面上蒙着层薄纱,不紧不慢地往里走,经过柜台的时候指节弯起,在桌沿敲了一下。 “老位子。” 是裴翎。 自打鉴赏会之后,孔雀明王的名号在长安算得上是一道驱邪符,往门口一贴,妖魔鬼怪不敢上门,活人更是退避三舍,裴翎最近来全缺德都换了装扮,熏香换成了一种冷香,碧玉簪换了根木簪,招牌金绿长袍压在箱底,面纱一蒙,混在人堆里不算扎眼。缺掌柜头回见他这副打扮的时候,差点当成胡商递了那份加两成价的菜单,裴翎把纱掀起来亮了一眼,缺掌柜腿一软,差点给柜台磕了个头。 后来问他为什么遮脸,裴翎说“最近风沙大”。 简直胡说八道,长安又不是河西,一百多年没起大风沙了。 但不管怎么样,客人没跑,银子照收,裴翎套个麻袋来吃饭都行。 缺掌柜正要给裴翎上茶,忽然听到了后厨的声音。 啪。 啪啪。 啪啪啪啪。 他猛地回头。 案板上的刀声变了。原本沉稳的节奏忽然快了一截,每一刀带着股不耐烦的狠劲,刀面拍案板的声响又脆又重,比方才的几只鸭子利索了不止一点点。 缺掌柜把脑袋探进后厨。 裴云逸背对着前堂,手里的刀走得飞快,整个人从脊背到手腕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那股冷香,正不紧不慢地飘进后厨。 缺掌柜僵在矮墙边,看看前堂坐着喝茶的裴翎,又看看后厨闷头片鸭的裴云逸。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接上了。 衣裳掉泥里不生气,肥鸭子刁难不生气,伙计刁难不生气。 裴翎推门进来,甚至还没走到后厨,这小子的刀就变了。 所以,鸭子片得快,店里赚的钱多,裴云逸生气了,鸭子就片得快,裴翎一来,裴云逸就生气。 由此可得,裴翎来得越多全缺德越赚钱。 缺掌柜慢慢退回柜台,坐下来,拿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怕自己笑出声来。 第五天,裴翎又来光顾,缺掌柜亲自端茶过去,搓了搓手,在他对面坐下来。 “裴大侠,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裴翎掀纱喝了口茶,目光越过杯沿看他。 “您看,”缺掌柜压低声音,往后厨的方向努了努嘴,“后面那小子,我们家小裴……” 裴翎一听,无声地挑挑眉。 “啊不不不,是您家,您家小裴,您也知道,他手艺是有的,长得也精神,金头发蓝眼睛往那一站,啧啧,盘靓条顺,多少人冲着他来的,我寻思着,光让他在后厨闷着可惜了,不如让他到前面来,当着客人的面片鸭子,算个表演,噱头有了,客人也爱看。” 裴翎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但这小子您也知道,木头桩子一样,不够生动,盘靓条顺固然重要,但是会来事才最重要嘛。“缺掌柜的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开口,“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您坐在旁边看着。” 裴翎的眼睛弯了一下。 缺掌柜一看有戏,赶紧往下说:“也不用您做什么,您就往那一坐,喝您的茶吃您的鸭子,小裴他自然就……就精神了。” “缺掌柜,”裴翎把茶杯搁下了,声音里带着笑,“你的意思是,让我来你这儿当催工的?” 缺掌柜的脸涨得通红,嘴上还在挣扎,白胖的手在半空比划:“不是催工,是……是氛围。您是那个什么,对,氛围。” 裴翎笑出声,面纱抖了两抖。 “行。” 第六天,全缺德前堂靠窗的位置,伙计们搬来了一张新案板。 午间客人渐渐坐满了,裴云逸被缺掌柜从后厨叫出来,一眼看到了那张案板,正对着裴翎的桌子,中间隔了不到三尺远。 裴翎早已落座,面纱下面的眼睛正看着他,折扇搁在桌上,指尖搭着扇骨,不紧不慢地叩着桌面。 “这什么意思?”裴云逸冷着脸问缺掌柜。 “客人想看刀工嘛!”缺掌柜满脸堆笑,把他往案板前面推,“你就在这片,让大伙儿开开眼。” 云逸的目光从案板移到裴翎身上,又从裴翎身上移回案板。 “不片。” “小裴啊,”缺掌柜搭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你的工钱是按只算的,多片一只多一只的钱,当着客人面片,客人赏钱另算,你算算。” 提到钱,裴云逸的嘴闭上了。 他缺钱。非常缺。 裴云逸深吸一口气,走到案板前,拎起刀,面无表情地瞪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 裴翎举起茶杯,隔着面纱敬了他一下。 第一刀落下的时候,整个前堂顿时安静。 “啪”的一声,刀面拍在案板上,鸭皮与肉剥离,薄片在刀锋上翻了个身,落入盘中。 裴翎在对面轻轻敲了一下折扇。 接下来的几刀更快,每一片鸭肉落盘都带着一声脆响,裴云逸的眼睛没看裴翎,但整个人的气势一变,手腕翻转之间带着凌厉的杀意,好像案板上摆着的不是一只鸭子,是裴翎本人。 前堂的客人看傻了。有人筷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一百二十三片。 最后一片落盘的时候,前堂爆出一片叫好声。 云逸搁下刀,一言不发地端起盘子。 经过裴翎桌前的时候,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力道重了些,几片鸭肉差点滑出去。 “您的鸭子,慢用,别噎死了。” 裴翎低头看了看盘子,真诚地赞道:“今天这只不错。” 裴云逸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围裙带子在身后甩出一个爱答不理的弧度。 缺掌柜趴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默默记在心里。 晚间打烊,伙计们收拾桌椅,缺掌柜坐在柜台后面对着账本发呆,算盘珠子拨了又拨,最后在页脚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裴大侠午间到,小裴出品速度快两成,客诉为零,赏钱另收十七文,已抽成。 写完,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肥肉,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明日试试让裴大侠辰时也来。 第49章 可有可无的伙计 头两天裴翎还算安分,面纱一蒙茶一端,安安静静坐着看云逸片鸭子。 可没过几天他又闲不住了。 云逸每天照常上工,裴翎也每天照常来光顾生意,下第一刀的时候,对面传来一声只有他听得到的低语。 “厚了。” 云逸没抬头,几刀下去,对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刀锋偏了几寸。” “力道,再收一成。” 裴云逸憋得脖子都红了,却不敢理他,一理就是承认自己在听,一听就等于那个人说的全是对的。 最可气的是,确实全是对的。 那片确实厚了半分,刀锋确实偏了,力道确实大了。 在这个人眼中,他始终是个破绽百出的三脚猫,学暗器是这样,连片鸭子也是这样。 他把下一刀落得更重,啪的一声,鸭肉在盘中跳了一下。 缺掌柜趴在柜台后面,默默写下:今日小裴出品速度快三成。 裴翎见裴云逸只敢对鸭子撒气,胆子越来越大。 “你今天没睡好?刀不稳。” 裴云逸不屑,他睡没睡好跟裴翎有什么关系。 第47章 “这只鸭子油脂多,该先从胸脯下刀,你偏从腿开始,犟什么。” 裴云逸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左脚再往前半寸,发力才能通透。” 裴翎的声音不大,隔着三尺远,被前堂的人声碗筷声盖得严实,其他人什么也听不到。但云逸的耳朵像是专门长了一只来听他的话的,每个字都能精准地扎进来。 裴云逸牙咬得咯吱响,刀速又快了一截。 缺掌柜压根没察觉这一对的风云暗涌,趴在柜台后面写:今日,速度快三成半,距离买下东市更近一步。 两人就这样,一个不动声色地看戏,一个困兽犹斗地较劲,直到那一天。 那天裴云逸前一夜没怎么睡,眼下挂着青黑干活,手上的刀慢了些。 裴翎捏着茶盖拨了拨浮叶,开了金口: “累了就歇歇。” 裴云逸的手停了,攥着刀把,指节发白。 裴翎还不知死活地向缺掌柜招呼了一句。 “你那伙计今天累了,少切两只吧。” 缺掌柜倒是殷勤地应了一声,裴云逸却跟个锯嘴葫芦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那伙计”。 就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把他所有的恨意,纠葛,乃至那一点点情愫都剥离了干净。 在裴翎眼里,他不再是叛出师门的逆徒,不再是誓要杀他的仇人,他只是这长安城里,全缺德烤鸭店里一个切鸭子的伙计。 一个别人家的,可有可无的伙计。 下一瞬,菜刀脱手,旋转着飞出去,擦着裴翎面颊掠过。 面纱被齐齐割断。 薄纱飘飘悠悠落下来,转了两圈,妥帖地搭在裴翎膝头。 前堂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看到了那张脸。 长眉入鬓,薄唇微弯,满脸凉薄,这张脸最近在长安的茶楼酒肆里口耳相传,说这个人在曲江芙蓉园上了一桌酒席,酒席散场,三家势力的脑袋滚得满地都是。 孔雀明王裴翎。 靠门最近那桌的茶客把筷子一扔,板凳踢翻就往外跑,隔壁桌跟着站起来,碗摔在地上碎成三瓣,角落里一个食客想从窗户翻出去,一条腿架在窗沿上,另一条腿还勾着板凳,板凳被他拖出去半截,卡在窗框上,人挂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最后连人带凳一起滚了出去。 缺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瞄到那张他最怕看到的脸正大大方方暴露在日光底下,眼前一阵阵发黑。 客人跑光了,前堂空空如也。 桌上的炙鸭还冒着热气,茶壶歪倒着往外淌水,一根筷子滚到了地当中,孤零零地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裴翎慢慢把那块面纱捏起来,叠了两折,收进袖中。 裴云逸的右手空了,还保持着掷刀的姿势,脸色青白交替,菜刀钉在裴翎身后的门框上,入木半寸,刀柄微微颤动。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云逸先别开目光,大步走过去,一把拔下菜刀,转身进了后厨,粗布门帘发出哗啦一声,摇了好几下才停。 缺掌柜扶着柜台慢慢站起来,环顾满目狼藉的前堂,嘴唇哆嗦了半天,哭丧着脸挤出一句:“我的客人……” 裴翎端起残茶喝了一口。 就在这愁云惨雾之际,几个西域胡商大步流星地跨进来。领头的大胡子戴着羊毛毡帽,身后跟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同伴,一伙人站在门口,看着宛如被打劫过的前堂,愣住了。 大胡子眨了眨眼,目光扫过唯一坐着的裴翎,再看看一旁的缺掌柜,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我全懂了”的惊喜神情。 他转头对缺掌柜用力竖起大拇指,用不太利索的汉话道: “掌柜的!够意思!给我们包场!好兄弟!” 缺掌柜:“啊?” 身后一伙胡商纷纷感动地点头,跟着竖起大拇指,一个比一个举得高。 当晚,全缺德破天荒没有按时打烊。 大胡子从怀里摸出一块成色极好的金币,手指一弹,金币在桌上旋了三圈。 他豪气干云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直跳:“掌柜的!再来两只肥鸭,烈酒管够!今晚兄弟们不走了!” 缺掌柜本来正打着哈欠拨灯芯,一听这动静,惺忪的睡眼瞬间亮如铜铃,二话不说把大堂的灯全都点上,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胡商们七手八脚地把三张方桌硬拼成了一张长条大桌,毡帽随手一飞,厚重的外袍一扒,露出底下毛茸茸的粗壮胳膊,一个个踩着长凳坐下,架势像要在这儿过夜。 身形圆润的缺掌柜在虎背熊腰的大胡子面前宛如一只小鸡仔,被一把薅过来,按在了长凳上,大胡子那只熊掌般的手重重拍在缺掌柜的肩膀上:“好兄弟!坐下!一起聊天!” 缺掌柜龇牙咧嘴地赔笑。 自从风花雪月局后,江湖上的人对裴翎避之不及,好不容易有了热闹,他又怎能错过,与那群胡商围坐一处。 裴云逸被缺掌柜从后厨叫出来片鸭子,片完也被胡商拽着坐下,摁在裴翎对面。两人隔着一桌子酒肉,谁也没看谁一眼。 酒过三巡,胡商的嗓门大了起来,絮絮叨叨说着胡椒跌了,丝绸涨了,河西的关卡又加了税。 大胡子灌了一碗酒,抹了把嘴,长叹一声:“不瞒你说掌柜的,今年是真回不去了。” 缺掌柜边倒酒边宽慰:“俗话说得好,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嘛,没挣到大钱,也得回去看看老婆孩子不是。” 旁边瘦胡商摇摇头,手里鸭腿啃了一半,油光满面:“不是钱的事,是波斯要变天了,我们那个国王,最小的儿子前阵子没了。” 缺掌柜一愣,又问:“那跟你们回家有什么关系?” 大胡子苦脸道:“关系大了!王子没了,国王绝后了,这样一来,摄政王就是下任新王。” 他比划了一个很大的肚子:“摄政王贪得很!上台第一件事肯定加税,我们这些跑丝路的全得完蛋。” “家人写信让我赶紧回去,”瘦胡商直摇头,像个愁眉苦脸的拨浪鼓,“我说回去干嘛?回去给新王上供?不如在长安多赖一阵。” “不是一个儿子,”另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胡商大着舌头插嘴,“三个全没了。大王子打仗死的,二王子通敌被关起来,也死了,最小这个是病死的,啧啧。” 他啧完,夹了片鸭肉蘸酱塞进嘴里。 “挺可怜的。”大胡子感慨了一声,又抬起头咕咚咕咚灌酒。 缺掌柜听了半天王子国王的,头都大了,赶紧岔开话题。他端起酒碗,一边哄着胡商喝酒一边四下张望,一桌子全是胡子拉碴,胳膊毛茸茸的老爷们。 “哎我说,”缺掌柜拿胳膊肘捅了捅大胡子,“波斯人我见了不少,你们出来跑生意的,怎么全是男的?没有女人做买卖?” 大胡子被他问得一愣,跟旁边几个同伴叽里呱啦说了几句波斯话,几个人笑起来,大胡子摆手道:“哪有,我们那边的女人最多在家做点小生意,不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以前规矩更大,出门连头发都不让露,要包起来。”他拿手在自己脑袋上绕了一圈。 “以前?”缺掌柜来了兴趣,“那后来呢?” “后来,有一阵子都不包了,”大胡子喝了口酒,若有所思,“二十多年前,国王的大女儿娜吉拉公主,第一个把头巾摘了,还颁布了一道法令,让女人不用包头,我奶奶说,那时候一夜之间,满街女人头发都露在外面!跟过节似的。” “后来呢?”缺掌柜追问。 大胡子的笑收了收,灌了口酒。 “后来公主跟一个外族人跑了。” 他摇了摇头,“也是可惜,娜吉拉公主挺厉害的。” “厉害有什么用,”瘦胡商嗤笑一声,“跑了就是跑了,王族除了名,等于这个人没有过了。” “此言差矣。”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裴翎忽然端起酒碗,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 “人虽不在了,风气犹存,便不算没有过。” 大胡子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端起碗跟裴翎碰了一下:“公子说得好!来来来,干!” 几个胡商也跟着瞎起哄,酒碗撞得震天响,酒水洒了一地,话头就这么岔开了,扯到了别的地方去。 缺掌柜听了个有头没尾的故事,也就当个热闹,跟着喝了两碗。 裴翎席间话不多,右手搭在桌沿上,指尖不紧不慢地叩着桌面,思索方才波斯商人说的话,叩着叩着,动作停了。 云逸坐在对面,低着头,酒菜一口没动。 灯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挨得很近,人隔得很远。 第50章 在纸上慢慢画了一只小乌龟 缺掌柜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比他偷偷往炙鸭的酱料里掺水还要隐蔽——他想当大侠。 这念头从小就有。缺记炙鸭传到他手上是第三代了,他爹在世的时候常说“咱们缺家人就是做鸭子的命”,他嘴上应着,心里从来没服过。凭什么?凭什么张屠户的儿子能去少林寺学武,隔壁王寡妇的侄儿能在衙门当捕快佩一把刀,他缺掌柜就只能守着一家店跟鸭子过一辈子? 第48章 他买过一本拳谱。 东市地摊上淘的,封皮写着“少林七十二绝技·民间精选”,花了三百文,缺掌柜如获至宝,每天打烊后关上门在后院对着拳谱嘿哈比划,苦练三个月,自觉已得几分真传。 当然了,这事他谁也不说。 他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大侠这种东西,得在关键时刻一鸣惊人才有味道。平时得藏着掖着,等到有人行凶作恶、欺压良善的紧要关头,他霍然起身,袖子一撸,众人皆惊,“想不到全缺德掌柜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这样多好。 光是想想就够他在被窝里乐半宿的。 他唯一展示过一次是在伙计面前。那天夜里收拾完铺子,几个伙计没走,缺掌柜喝了两碗酒壮胆,清了清嗓子大喝一声“看好了”,一拳打在后院的木桩上。 木桩没动。 他的手肿了三天。 伙计们从此叫他“缺大侠”,他听不出是夸还是损,但挺受用的。 这天晚上全缺德照例没按时打烊,胡商们又赖着不走了,酒喝到第四壶,大胡子的嗓门能掀翻屋顶,几个人拍着桌子唱波斯小调,调子跑到了西域去,缺掌柜坐在旁边陪着喝,脸颊已经烧成了两团红。 不知道怎么聊的就聊到了长安治安上头,大胡子抱怨东市最近不太平,前些日子有人在巷口收保护费,他一个同乡不肯给,挨了两拳。 “你们中原人做生意还要交这种钱?”大胡子不忿地拍桌子,“在我们波斯,没有这样的道理!” 缺掌柜酒劲上来了,拍着胸脯:“那是他们没遇上我!在我全缺德门口,谁敢闹事?” 大胡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掌柜的,你会武功?” 缺掌柜从凳子上站起来,袖子撸到肘弯,清了清嗓子。 “不是我吹,我这一身功夫,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展示。” 胡商们来了兴致,纷纷把酒碗放下,拿胳膊肘互相捅,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缺掌柜走到桌子中间的空地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深吸一口气,左手握拳提至腰间,右手向前缓缓推出。 这是他从那本缺了后半本的拳谱上学来的起手式,三个月来他在后院练了不下五百遍。 “这一招叫!”他自己也忘了拳谱上写的叫什么了,临时编了一个,“大鹏展翅恨天低!” 说着他猛地一个弓步冲拳,拳风呼呼作响,其实是袖子太肥兜着风,身形前扑了半步,差点磕在桌角上,及时收住了。 胡商们礼貌地鼓了鼓掌。 缺掌柜受到鼓舞,开始施展他自创的连招。左一拳右一拳,掌拳交替,碎步挪移,右腿抬起来踢了一脚,踢到了板凳腿上。 板凳纹丝不动,他金鸡独立,抱着吃痛的脚尖抽凉气。 大胡子愣了愣,问:“这也是招式吗?” 缺掌柜喘着粗气,双手抱拳向四方行了个礼,满面红光。 就在这时候,角落里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年轻胡商开口了。 “掌柜的,”他语气很客气,带着点不好意思,“你这个……是戏台上的吧?” 缺掌柜的笑僵在脸上:“什么?” 年轻胡商站起来,走到空地上,比划了一下冲拳。 “你的拳虚浮无力,力从肩膀出来,不是从腰上来的。“年轻胡商挠了挠头,怕说得太直伤人面子,放缓了语气,“我在波斯见过练功的武僧,他们发力都是从这里——” 他拍了拍自己的腰侧。 大胡子在旁边也反应过来了,“啊”了一声,表情复杂地看着缺掌柜。 缺掌柜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抱拳行礼的姿势,脸上的红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骄傲变成难堪。 满堂无声。 缺掌柜的手垂下来了,抱拳的姿势也散了,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你们波斯人不懂。” “我们不懂?”年轻胡商笑起来,“掌柜的,我们那边圣火神庙里的武僧,一条铁链能打出……” “行了。” 裴翎慢慢悠悠晃出来,走到缺掌柜身边:“掌柜练的是养生功,和你们说的不是一个路数。养生嘛,重在修身养性,不在打人。” 缺掌柜感激地瞄了他一眼。 裴翎回头扫一眼桌上的残席,目光落在一只石榴上,波斯商人都爱吃这个,说长安的石榴不如老家甜但聊胜于无。 他捏起那颗石榴,在掌心随意地抛接了两下。 “不过你们要是想看真功夫。” 他左手把石榴往空中一抛,石榴在灯火里转了两圈,右手长袖一拂,袖中寒芒一闪,金针破空而出,正中石榴。 石榴在半空中裂开,籽粒迸溅,红彤彤地滚了一桌一地,有几颗滚进了大胡子的酒碗里,泛起细小的涟漪。 胡商们愣住了。 大胡子的嘴张了好一会才合上,一拍桌子叫了句波斯脏话,语气却是崇拜的,几个同伴跟着点头,眼睛放光。 “郎君!”大胡子端起酒碗递到裴翎面前,“厉害!真厉害!” 那个拆穿缺掌柜的年轻胡商,捡起破开的石榴研究了半天,啧啧摇头。 缺掌柜的腰板悄悄直了,虽然亮的不是他的功夫,但裴翎在他全缺德露这一手,怎么说也算给他长脸,满面春风拿胳膊肘捅捅大胡子:“怎么样,还行吧?” 那口气好像金针是他扔的。 几碗酒下去,大胡子彻底把裴翎当自己人,拉着他胳膊不撒手,话匣子也合不上了。 “今天本来憋了一肚子气,但是看见郎君这几招全都好了,唉!不瞒你说,收保护费这事,波斯以前也有,在王都脚下都有人敢这么干,是公主把风气纠过来了。” 缺掌柜喝得半醉,凑过去问:“上回就听你说那位公主,她到底干了什么让你念念不忘啊?” 大胡子拍拍满是护心毛的胸脯:“那你就问对人了。” 他压低声音,一副讲机密的架势,嗓门却还是能传遍前堂:“我奶奶受过公主的恩惠。” “我奶奶年轻的时候,在王都市集上卖染布,那时候公主刚兴起来不包头巾,满街女人都跟着摘了,我奶奶也出来大大方方做买卖,结果一帮老顽固不干了,说有伤风化,要砸她的摊子。” 缺掌柜感同身受地“哎哟”一声,要是有人来砸全缺德,他肯定也不干。 “然后公主路过。”大胡子说到这里眼睛亮了,“我奶奶说她记了一辈子,公主骑着马,身上缀满了金饰,连坐骑的笼头上都是金链子,公主把闹事的人赶走,又当场写了封手书,盖了她自己的印,递给我奶奶。” 他手在空中比了个盖印的动作,啪地拍在桌上。 “我奶奶拿着这封手书做了二十年买卖,没人再敢动她。”大胡子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一颗黄金吊坠,满脸怀念,“我们波斯人都喜欢金子,奶奶后来赚了钱,给家里每个人打了一件金饰,她说这是公主给的运气。” 缺掌柜啧了两声,又问:“听上去公主是个好人啊,那她后来跑了,就真的再也没消息了?” “没了。”大胡子摇头,“国王把她名字从王族里划掉了,不准人提,但我奶奶经常和我们说见到公主的那一天,公主的眼睛是蓝绿色的,至纯圣火才有的颜色。” 说着,他目光忽然扫到了后厨方向。 门帘缝里露出半个人。 云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帘后面,身体微微前倾,脑袋歪着,一副努力在听又装作没在听的样子。 大胡子眯起眼打量了他一下,忽然伸手一指。 “哎!就像你们小师傅的眼睛!蓝蓝的!”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裴云逸僵在门帘后,被大胡子拽到明亮的灯火下,一群胡商一拥而上端详他的脸,七嘴八舌用波斯话议论,大胡子拍着大腿连声“还真是还真是”,年轻胡商凑近了又看了两眼,点头说“像,真像”。 裴云逸被一群大胡子围在中间,裴翎坐在桌边,折扇搁在膝上。 他的目光越过那几颗毛茸茸的脑袋,和裴翎对上了。 只有一瞬。 裴云逸立刻低下头,说了句“几位让让,我收碗”,侧身从胡商中间挤出来,去收裴翎桌上的碗筷,手上不稳,碗滑了出去,磕在地上碎成三瓣。 “小裴!”缺掌柜心疼地喊,“那是我的碗!” 云逸蹲下去捡碎片,金灿灿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裴翎的声音从桌边飘过来:“这碗记我账上。” 裴云逸捧着碎片站起来,还是没看他:“不用,算我欠的。” “欠款我可是要记账的。”裴翎故意逗他。 裴云逸没搭理,门帘哗啦一声,人进了后厨。 “行,那就记上,”裴翎伸手从柜台边上拿了一个空的记账本子,又从笔筒里捻了支笔,翻到第一页,大声念道,“天授十一年五月初三,裴云逸欠碗一只,折钱五文。” 第49章 后厨叮叮当当的刷碗声传出来,响得比平时重了些。 裴翎一个字没写,在纸上慢慢画了一只小乌龟。 四条短腿,圆圆的壳,伸着脖子往前爬。 第51章 抓到就验,验过了就杀 马合是东市最没出息的胡商。 这话不是别人说的,是他自己说的。 他在长安住了快二十年,波斯话忘了一半,汉话学了五成,两头都说不利索,去东市买菜,他说“这个萝卜”,后半句波斯话汉话在嗓子眼里打了个架,最后谁也没赢,马合憋红了脸,伸手随便指一个,“就要这个吧”。 卖菜的大娘看他可怜,每回多饶他两根葱。 做生意也不行,同乡跑丝路一趟赚几百贯,他跑一趟赔一半,剩下一半还被人骗走,别人贩香料,他也贩香料,别人的卖进了王公贵族府上,他的受了潮发了霉,论斤贱卖给了城南做蚊香的。 但马合的八字硬,硬得写在纸上能拿去砍树。 他生意失败了好几次,每回都在最紧要的关头逢凶化吉,头一年贩丝绸赔了个底掉,正打算收摊回波斯,河西走廊突发大雪封了路,丝绸价格一夜翻了三倍,他那批压在仓里没卖掉的烂货忽然成了抢手货,第五年卖奶茶亏得裤子都当了,恰好遇上一个南方茶商走错了路,跑到他铺子里借宿,顺手帮他调了个配方,居然卖出去了。第十二年贩瓷器,大半摔碎在路上,就剩三只完整的,结果被一个附庸风雅的大官看中,三只的价钱比三百只还贵。 同乡们提起马合,一律摇头,但不是看不起,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个人明明不是做生意的料,怎么还当了那么多年商人? 马合这辈子最惊险的一次,是第十五年。 那年他把全部身家押在一批波斯地毯上,从河西运到长安,结果长安突然流行起了高丽席,波斯地毯一夜之间卖不动了,马合的铺子交不起租金,房东限他三天内搬走,他坐在地上对着一屋子地毯发呆,琢磨自己是上吊还是投河。 就在这时候素娘来了。 她不是来买地毯的,她上下打量了马合一圈,要求他站起来,转个圈,跳两下,张开嘴看看牙,一副挑牲口的架势。 换作是别人早就把素娘赶出去了,可他不会,因为他是马合。 素娘验看完毕,拍了几贯钱在他那堆卖不掉的地毯上,说“事成之后还有一笔,孩子生下来以后跟你没关系,你也别来找”。 马合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是不知道用汉话怎么说。 这是马合到长安以来,唯一一次什么都没做错还赚了钱的买卖,铺子的租金有了,地毯后来也趁着高丽席退了热慢慢卖掉了,他又活过了一年。 但素娘和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孩子,他都没再见过。 直到今天。 全缺德午间客人不多,裴翎坐在老位子喝茶,裴云逸在前堂片鸭子,和裴翎保持着三尺以上的距离,缺掌柜趴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一切如常。 鹊奴蹦蹦跳跳地来了,扎着一对圆圆的双丫髻,蓝绿色的大眼睛,手里攥着一只布袋子,进门先扫了一圈店堂,然后径直走到柜台前,踮起脚尖,把布袋子往柜台上一拍。 “掌柜的,半只炙鸭,要片好的。” 缺掌柜眼皮一掀就认出来了,素娘家的混世魔王,上回来过一次,拿弹弓打他门口的灯笼。 他故意不动声色,把干瘪的布袋子拎起来掂了掂。 “小鹊奴,这不够啊。” “怎么不够?”鹊奴把下巴一抬,“上回那个胖伙计就收我这个价。” “胖伙计辞了,”缺掌柜慢慢把布袋子放回柜台上,“而且我们涨价了。” “涨多少?” 缺掌柜摇头晃脑地瞎编:“翻了一倍。” 鹊奴的大眼睛瞪圆了,一把抢过布袋子,倒提着抖搂了两遍,确认掏不出多余的铜板了,小脸登时涨得通红:“你个奸商骗人!哪有卖鸭子涨一倍的!你当你是卖金子啊!” 缺掌柜贱兮兮地往大门口一指:“嫌贵可以去别家。” “我就要你们家的!我娘说了全长安就你们家的鸭子能吃!” 缺掌柜心里美滋滋的,脸上不露,继续为难她:“那你钱不够我也没办法呀,总不能白送你吧?” 鹊奴急了,背着手在柜台前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昂起头,中气十足地说:“记账!我娘是绸缎庄的素娘,月底来结!” “哦——”缺掌柜拖了个长音,上上下下打量了鹊奴一眼,“不太像啊。” “哪里不像了!” “你娘长得挺好看的,你嘛……” 话还没说完,鹊奴手里的牛皮弹弓已经摸出来了,皮兜子拉得嘎吱作响。 缺掌柜赶紧收了笑,双手往前一摊:“行行行开玩笑的,记账记账,半只是吧,你先坐着等。” 鹊奴把弹弓收回去,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找位子坐。 她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钱不够被奚落了半天,面子丢了个精光,一转身,角落里有个人在看她。 马合筷子举在半空,嘴半张着,两只眼睛直愣愣盯着她,额头热热的,那是前尘旧事一口气冲进了脑袋。 鹊奴刚被缺掌柜涮了一通,火气没处撒,迎面正好撞上一双,至少在她看来,不怀好意的眼睛。 “看什么看!” 马合吓了一跳,赶紧低头,结结巴巴地说了句什么,前半截汉话后半截波斯话,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鹊奴重新把弹弓摸出来,这回连石子都已经扣在皮兜上了。 “你再看一下试试?” 马合慌了,站起来摆手,想解释,汉话波斯话在嗓子眼里打成一团:“不是,我不是,那个,我只是……” “你是不是人贩子?”鹊奴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不不不不不!” “你就是人贩子!” 鹊奴后退两步,弹弓拉满,对准马合的脑门,同时扯开嗓子大喊:“来人啊!有胡人当街拐卖小孩啦!” 全缺德炸了锅。 靠门两桌客人同时站起来,瞪着马合。马合脸都白了,两只手举过头顶,嘴里“不是不是”地分辨,腿却不争气地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条凳。 鹊奴追着马合绕桌子跑,弹弓始终没放下,嘴里骂得飞快:“大白天拐小孩你长不长眼睛!这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你鸭子吃腻了想吃牢饭是不是!” 马合被追得绕着桌子疯狂转圈,撞翻了三碗汤两盘菜,缺掌柜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拉架,鹊奴弹弓一松,石子飞出去,正中马合额心。 门外,一个巡街的官差正好路过,鹊奴余光瞥见,刺溜爬上桌子,居高临下指着马合的鼻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官差呢?叫官差!” 官差听到里面鸡飞狗跳,探头一看,一个小丫头站在桌子上,拿弹弓指着蹲在地上捂脑袋的胡商,旁边掌柜模样的人喊“下来下来你给我下来”,满地碎盘子和鸭肉。 官差走进来,亮了亮腰牌:“怎么回事?” “大人!”鹊奴手指纹丝不动地指着马合,“此人行迹可疑!一直盯着民女看!意图拐卖!请大人明察!” 官差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马合。 马合抬起头,额心一个红印,眼眶含泪,嘴唇哆嗦着:“我没有,我就是……看了一眼。” 官差仔细打量了他一下,忽然认出来了:“马合?” 马合可怜巴巴地点头。 “香料铺那个马合?”官差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哭笑不得,“去年你铺子被偷了十斤胡椒,还是我帮你立的案,你拐什么小孩,你连自己的货都看不住。” 马合一边点头一边抹眼泪。 官差摇着头走了,临走还拍了拍马合的肩膀:“老马,离小孩远点,别再让人误会了。” 马合还蹲在地上不敢动。 鹊奴从桌子上跳下来,从兜里又摸出三颗石子,扣在弹弓上,朝马合逼过去。 “道歉!” 马合往后缩了缩:“我、我没……” “道歉!你吓到我了你知不知道!” 弹弓一松,石子飞出去。 叮。 一枚金针不知从哪里飞来,在半空中精准地磕在石子侧面,石子偏了道,嵌进旁边的柱子里。 鹊奴愣了一下,又是一颗。 叮。 第二颗石子也被弹开了。 鹊奴咬着牙,把最后一颗石子扣上去,这回瞄了一会儿才松手。 叮。 三颗石子全钉在柱子上,排成一线。 鹊奴慢慢转过头。 不远处的老位子上,裴翎端端正正地坐着,连姿势都没换过,一手捏着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杯中竖起的茶叶上, “竹竿。”鹊奴的声音矮了三分。 裴翎终于抬眼看她,语气懒洋洋的:“鹊奴,弹弓打伤了人,是要赔汤药费的。” 第50章 “他先盯着我看的!” “人家看你一眼你就打人,长安城的人往后见了你是不是都得闭着眼走路?” 鹊奴嘴巴张了张,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小脸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住了小小的鹊奴。裴云逸端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片好的半只炙鸭,面无表情地把油纸包递过去。 鹊奴仰头看了看裴云逸,手里拎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又回头看了看裴翎,鬼知道他袖子里还有没有暗器。 这师徒俩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鹊奴识时务,一把抢过油纸包,抱在怀里,恶狠狠地瞪了马合最后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算你走运”,转身就往门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冲着柜台喊了一嗓子:“记账!素娘月底来结!” 一溜烟没影了。 马合从地上站起来,捂着额头上的红印子,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哆哆嗦嗦地放在台面上。 “掌柜的,碎的茶壶……我赔。” 缺掌柜看他这副可怜样,叹了口气,把铜板推回去:“算了算了,一把破茶壶不值什么。” 马合的眼眶又红了,抖着嘴唇道了声谢,一个人离开了。 缺掌柜抓起扫帚清扫地上的碎片,自己嘟囔了两声:“孩子要是丢了可真不好找,找不找得回先不说,就算找回来了,也未必认你哟……” 他说完又去擦桌子,嘴里还在念叨今天又亏了一把茶壶。 店里顿时安静得不太对劲,裴翎没喝茶,后厨也没有刀声,他探头看了看两边,嘀咕了一句“这俩人今天怎么了”,拨起了算盘。 噼啪的算盘声填满了全缺德的前堂。 裴翎上前几步,隔着一道后厨的门帘,声音极轻地道:“我明白了,他们找的不是公主。” 门帘后面沉默了半晌。 裴云逸的声音才传出来,比裴翎的还轻。 “是公主的孩子。” 夜里,客人走光了,伙计们也散了,缺掌柜打了个长长的大哈欠,将手里的账本草草一合,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我先上楼睡了啊,门你们谁关都行。” 没人应他。 裴翎坐在老位子上,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续。云逸在后厨收拾灶台,水声哗哗的,偶尔夹着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缺掌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嘟囔了一句“又来了”,摇着头走了。 踏上木楼梯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远。 暮色像涨潮的江水,将店堂里的桌椅轮廓染成深褐色,灶台上的余烬还亮着一点橘红,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油烟散了大半,花椒和炙鸭的气味沉在墙根底下,混着夜里的凉意。 裴翎没点灯。 他从袖中掏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搁在桌面上。 一颗石榴籽。前几天胡商带来的石榴,裴翎破开时留下了一颗,红得发暗,搁在粗木桌面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一片碎瓷。今天鹊奴闹事打碎的那只茶壶,缺掌柜扫进簸箕里的碎片,裴翎捡了一片出来。釉面在暮光里泛着幽幽的蓝绿色。 一枚铜钱。袖子里随手摸出来的,搁在最后面。 三样东西在桌上排成一排,石榴籽,碎瓷片,铜钱。 血脉,眼睛,赏金。 裴云逸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摞好,掀开门帘走出来,暮色把前堂填得满满当当,他目光一扫,立刻定格在了那三样东西上,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转身拎起一块抹布,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张空桌前,一下一下地擦拭起来。 店堂里很安静,裴翎轻轻叩着桌面。 “还记得那个大胡子吗?他说公主离开波斯时,已经怀了孩子。” 粗布在木桌上画了个圈,水痕晕开,裴云逸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又继续用力擦拭。 “孩子生在中原。”裴云逸连头也没抬。 裴翎的指尖滑过那颗血红的石榴籽,轻轻点在那片蓝绿色的碎瓷旁,釉面映着一丝灯火。 “国王绝后,只剩这个孩子,所以派了人,满长安地找蓝绿眼睛。” 抹布从这张桌子挪到了下一张桌子,裴云逸在一片昏暗中,慢慢朝裴翎的方向靠近:“他们盯上了你,同时还在城中四处撒网,锁金楼帮他们找,抓到就验,验过了就杀。” 公主当年走得不光彩,寻找公主的血脉是绝密,自然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裴翎没接话。铜钱在他指尖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嘀嗒一声搁在桌上。 裴云逸已经擦到了裴翎隔壁那张桌子,抹布搭在桌沿上,他没再动,背对着裴翎,凝视墙上两个人的影子。 影子挨得很近,几乎合二为一。 “你的眼睛。”裴云逸欲言又止。 裴翎的手指停在铜钱上。 “从前颜色就不对,黑里面透蓝绿,我一直以为是胎记,后来越来越明显,原来是染的。”裴云逸的声音压得很低,哪怕整间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缺掌柜的鼾声从楼上隐约传来。 整个店堂陷入了一片浓重的昏沉中,只剩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凄冷的街灯,照不清人的脸。 裴翎把桌上的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依次没入袖中,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低响。 “明日我不来了,不必给我留鸭子。” 门板被推开,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门帘直响,裴翎的背影没入长街的暮色。 裴云逸手里攥着抹布,慢慢靠近裴翎坐过的那张桌子旁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桌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放过石榴籽的地方,残留着一点微微的湿痕。 他拿起抹布,把那块湿痕擦掉了。 【作者有话说】 这周榜单没字数要求,emmm更个1w吧,喝多了会加更 第52章 福顺今天就是来杀人的 长安的街面上,没有人不认识司礼监的马。 破晓的长安城,晨雾还未散尽,透着股沁骨的湿冷,十二骑枣红大宛马自大明宫而出,清一色黑鞍鞯,骑在马上的人皆是玄衣皂靴,腰间坠着青铜牌,上面阴刻三个煞气腾腾的篆字——司礼监。 福顺领头,十二骑分两列纵队,拂晓出宫,一路向东,穿过皇城底下,万年县的县尉带着几个差役在街口查夜间的宵禁记录,县尉抬头看见那面铜牌,脸色立刻变了,侧身让到路边,差役们跟着让,有个差役让得慢了半步,被马队带起的风刮掉了纱帽。 县尉站在路边,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坊门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里的宵禁簿子重新翻开,那差役捡起纱帽,刚抱怨了几句,县尉开口便呵斥。 “不想活了?那是司礼监的马!司礼监监正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差役懵懵懂懂摇头,县尉一脸恨铁不成钢,压低了声音。 “司礼监监正兰信,当朝掌印太监,皇帝陛下称万岁,他称九千岁,这是什么意思,你总明白了吧?” 福顺骑在马上,雪白拂尘挂在鞍侧,一只手攥着缰绳,一只手拢在袖筒里。 他今天办的事不大,但也不小。 大邺和罗刹国在西南边境开战,武安侯领破云七十二骑精锐尽出,长安城防空了大半,越是这种时候,浑水摸鱼的外族人越多,兰信给司礼监下了一道密令,但凡在长安城内发现来路不明的外族人,没有通关文牒的,杀,有通关文牒但身份存疑的,也杀。 崇仁坊东南角胡人聚居,多是做丝路生意的波斯人和粟特人,平日里相安无事。但前些日子坊正报上来一桩事,巷子尽头那座空了大半年的旧宅,最近住进了几个面生的波斯人,进出都遮遮掩掩的,不和邻里往来,白天关门闭户,夜里偶有灯火。 坊正不敢查,把消息递给了万年县,万年县也不敢查,转手递给了司礼监。 福顺今天就是来杀人的。 马队拐进深巷。逼仄的巷道放大了马蹄的杀气,在两壁间来回撞击,震得人家的门板砰砰作响,却无一人敢开窗窥视。巷子尽头立着一座旧宅,院墙不高,漆皮剥落了大半,门是关着的。 福顺在巷口勒了马,抬手。 十二骑齐齐停住。 他翻身下马,拂尘从鞍侧取下来搭在臂弯里,理了理袍角,带着四个人走到院门前,剩下的守住巷口两头,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院门没上闩,福顺跨过门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落,挥了挥手,四个番子立刻如狼似虎地踹开各处房门搜查,他走到院中的石桌前,伸手捻了一把香炉里的残灰,凑到鼻尖嗅了嗅,极浓重的西域香料味,再看地上,凌乱地印着五六种不同纹路的皮靴印。 “公公,”一个番子提着刀从正房出来,脸色难看,“里面什么都搬空了,就剩几张空榻。” 福顺那两条稀疏的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来晚一步,猎物已经跑了,九千岁交代的差事没办成,回去不好交代。 第51章 他正阴沉着脸要发作,正房内突然传来两个番子变调的暴喝:“什么人!出来!” 伴随着“仓啷啷”的钢刀出鞘声,内堂的阴影里,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跨过了门槛,暴露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 福顺只看了他一眼,心就猛地提了起来。 算起来,这是快十年前的往事了。 可他记得很清楚。 因为见到这张脸的时候,不是在街上,不是在坊间,是在宜安长公主的蓬莱殿。 当年他进司礼监没多久,想在贵人面前卖个乖,皇帝跟前凑不上,就去巴结皇帝的姐姐,当时长安盛行长相奇特的胡人,他在街边碰到一个金发小童,便带进宫去,送给长公主赏玩,却没想到这金发小童并非哪家的奴仆。 而是孔雀明王裴翎的徒弟。 福顺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薄汗。 他身后的四个手下不认识裴翎,只看到一个可疑的人出现在可疑的空宅里,手齐刷刷地握上了刀柄。 “拿下!”番子大喝一声,钢刀折射出森冷的寒光,就要往上扑。 “都住手,别动!”福顺喊道,尖细的声音劈成好几股。 手下愣了一下,手从刀柄上松开。 福顺已经许多年没遇到不能杀的人了,可这个人还真杀不得,杀了就是捅了天大的篓子,当年临川王的党羽闹得多凶,叛军都打进了大明宫,要是没有裴翎,长公主一介弱质女流,怎能全身而退。 今日如果杀了裴翎,长公主追查下来,九千岁也不会保他。 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了。 裴翎出现在波斯人的住处,这件事本身就说不清楚,要是不上报,回头九千岁从别的人那里知道了,成了他福顺办事不力、知情不报,一样是个死。 抓不得,放不得。 福顺在心里咒骂了八百遍,早知道今天能撞上这尊佛,他说什么也不接这趟差,心思电转间,硬生生挤出了一抹笑容,将拂尘重新搭回臂弯,微微躬着身子,慢步向裴翎迎了过去。 “这位郎君,”他掐着嗓子招呼了一句,“大清早翻墙进别人宅子,不太合规矩吧?” 裴翎嘴角挂着笑意。 “路过,见门没关,进来看看。” 福顺暗暗咬牙,此人武功高强,城府更深,一个江湖浪人,当年不仅能混进大明宫,三两句话间就哄得长公主把他引为知己,岂是易于之辈? “郎君找什么?” “不找,”裴翎道,“我说了,路过。” “路过崇仁坊深巷尽头,翻墙进一座空宅,”福顺心中再不忿,面上也只能陪着笑,“这可巧了,咱们司礼监也是路过。” 长安城今日的天气透着股说不出的憋闷,灰蒙蒙的厚云死死摁在屋檐上,一丝风也没有。 开张前,裴云逸在门外坐了许久,缺掌柜有意逗个乐,在他耳边循循善诱地念叨“看这天气快下雨了,一下雨来吃饭的人就多,你的赏钱也多”。 缺掌柜话没说完,裴云逸就站了起来,一头扎进店里。 这是裴翎不在的第一天。 案板摆在老位置,但对面那张桌子空了,没有人坐在那里喝茶,没有人隔着三尺远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挑他的毛病,裴云逸低头片鸭子,每盘都是标准的一百二十片,没有多余的杀气,没有翻飞的残影,就只是片鸭子而已。 裴翎不在,小裴就是死气沉沉的。缺掌柜心里叹了口气。 一行胡商到访,缺掌柜一眼扫过去,最前面的老头身形清瘦,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穿一件灰蓝色胡服,手指上的绿宝石比他的眼睛还大,走路不急不慢,步子沉稳,身后跟着四个人,其中三个西域面孔,像三尊铁塔般封死了老者的后背,只有一个汉人面孔,老神在在地缀在末尾。 缺掌柜眼睛一亮,又是胡商,最近全缺德生意全靠他们。 “几位客官里面坐!”他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笑脸迎上去,“今天的鸭子刚出炉!” 那老者微微欠身,用不太流利但恳切的汉话说:“掌柜的,叨扰,久闻贵店炙鸭是长安一绝,特来尝尝。” 缺掌柜一听,心里更是乐开了花,这老头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钱也少不了。 “您太客气了!”缺掌柜殷勤地擦桌子让座,“来来来,这边坐,靠窗的位子敞亮。” 三步之外的案板前,裴云逸的刀滞了半息,在这五个人踏入店堂的瞬间,他借着刀面地反射,极快地扫了他们一眼。 这群人显然不是大胡子那种粗犷的商人。领头的老者坐下来之后脊背微微前倾,不看菜牌不看店堂,却把所有出入口都看了一遍。 裴翎第一次去一个地方的时候,也是先看出口。只有时刻计算着如何全身而退的人,才会有这样的习惯。 暴雨将至,他垂下眼,若无其事地,继续片着他的鸭子。 这天就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闷得人胸口发紧。 福顺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心想这么僵持也不是办法,不如假意打上一场,他这个久居深宫的太监,打不过一个凶名在外的江湖人也是寻常,最多落一个无能的名声,不至于危及性命,掂量完了,冲身后一个番子摆了摆手,让他到司礼监给兰信回话。 番子转身上马,福顺打定主意,把拂尘从臂弯里抽出来,手腕一翻,雪白的细丝划了一道弧,朝裴翎胸口拂过去。 裴翎的折扇迎了上去。 扇骨磕在拂尘柄上,发出一声响,两个人同时往前迈了半步,又同时收住,福顺的拂尘绕了个圈压下来,裴翎的折扇顺着那股劲一转一卸,两件东西绞在一起,又轻飘飘地分开。 拂尘再扫过来的时候,福顺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郎君聪明,知道该怎么做。” 裴翎的折扇架住拂尘,也压低了声音:“公公真是多此一举。” “手底下的人看着呢。”福顺的拂尘往右一带,裴翎跟着侧了半步,两个人像在打太极,推过来让过去,“郎君出现在这里,奴婢不做个捉拿的样子,回去没法交代。” “那就赶紧交代完。”裴翎的折扇一收一放,弹开拂尘,声音里的懒散淡了几分,“我有急事。” 福顺的拂尘虚晃了一招,马尾丝擦着裴翎的袖子飘过去,半根毫毛都没碰着:“奴婢也急啊,这是九千岁交代下来的差事,现在人跑了,宅子空了,总得去给九千岁回个话不是?” 天色又暗几分,狂风骤起,卷过香炉里的残灰。 裴翎收了折扇,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如电。 “公公在等回信?” 福顺把拂尘搭回臂弯里,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他也不擦,笑了笑:“郎君再等等,司礼监的大宛马,快得很。” “等多久?” 远处,雷声炸响,这一次比方才近了许多,仿佛就悬在众人头顶,天边乌云像被人用墨汁泼了一笔,黑得惊心动魄,吞噬了长安城最后的天光。 第53章 你们要找的人是我 时辰过了晌午,正如缺掌柜说的那样,店里的食客越来越多,算着大雨落下的时辰,赖在全缺德里不走,喧闹声不绝于耳。 “这位小师傅的刀工了得。”何适对缺掌柜道,声音温和得像在夸自家后辈。 “那可不!”缺掌柜乐呵呵地竖起拇指,“我们小裴师傅,一只鸭子一百二十三片,片片透光,全长安您找不出第二个!您几位是行家,识货。” 何适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接这茬,话锋陡然一转。 “小师傅是哪里人?” 这话是对着缺掌柜问的,但眼睛看的是裴云逸。 缺掌柜不疑有他:“西边来的,具体哪儿我也说不太清,小裴啊,你老家是哪的来着?” “蜀中。”裴云逸手里的刀没停,头也没抬。 何适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端着茶杯,双目微微放空,像在悠远的岁月中打捞什么残片。 “蜀中人,”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蜀中人,少有生着这样一双眼睛的。” 缺掌柜没心没肺地打圆场:“蓝眼睛嘛,胡人都这样。” “不一样的。”何适轻轻摇头。 缺掌柜的笑凝在脸上,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老者的语气比大胡子那些人和气了不止一点,可那双浑浊的眼就像一潭沼泽,能把人连皮带骨地吞进去。 闷雷从远处滚过来,沉沉的一声,震得窗棂嗡了一下,灶台上的火苗被阴风压得狠狠一歪,险些熄灭,又挣扎着窜直身子。 何适掩袖饮茶,借着衣袖的遮挡,用波斯语低声对安远说了句话,安远也用波斯语回了一句。 裴云逸继续片鸭子,他听不懂波斯语,但他听得懂语气。 老者在犹豫。年轻人在催促。 何适放下茶杯,重新看向云逸。这一次目光停留得更久更放肆,久到缺掌柜在旁边坐立不安,干笑了一声,试图把话头岔开。 第52章 “老先生喜欢看片鸭子?我跟您说,我们小裴这手艺……” “小师傅,”何适打断了缺掌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师父呢?” 刀声顿了一瞬,又笃笃地接着响起来。 “他不在。” “孔雀明王,裴翎。”何适不疾不徐地报出这个名号,“是你师父吧。” 灶台上的油脂滴进炭火里,滋的一声,像一根绷紧的弓弦被人拨了一下。 缺掌柜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终于意识到面前坐着的不是来吃鸭子的客人,平时的食客听到这个名号都要绕道走,能主动直呼其名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几位客官?”缺掌柜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脸上硬挤出笑容,声音比方才高了半个调,“您几位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们这就是个炙鸭铺子,和江湖上那些事情扯不上关系。” 安远终于第一次认真端详起裴云逸来,像在审视一件器物的真伪,门口靠着的两个随从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肩膀微微转了个角度,把通往门口的路封得更窄。 窗外的天色暗得像傍晚,明明是午间,店堂里却需要点灯了,缺掌柜去摸柜台上的火折子,试了三次都没打着火。 最后一片鸭肉落在盘中。 裴云逸搁下刀,拿起围裙擦手,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随后解下围裙,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叠好,搁在案板上。 缺掌柜看着他做这些,心口忽然揪紧。 平时小裴都是随便把围裙团一团的。 裴云逸一步一步走到何适面前,站定了,店里昏暗得只剩灶台的火光,那点光投在他脸上,映得一对蓝眼愈发浅淡。 “小裴!”缺掌柜高声喊起来。 “裴翎是我师父。”他说,声音很平静,“但他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你们找的是公主的孩子。” 裴云逸一字一句。 “是我。” 第一滴雨落下。 砸在窗棂上,啪的一声,又大又急,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密密麻麻地砸下来,仿佛九天之上被捅了个窟窿,雨幕在窗外倾泻而下,哗哗地打在屋檐上。 终于找到了。 波斯人的探子查了许多年,查到当年公主在蜀中深山产下一子,种种痕迹指向一个人——从蜀中出来的孔雀明王裴翎。之所以没有贸然行动,是因为孔雀明王一双黑眼,看相貌也全然不似有波斯血统,生怕找错了人功亏一篑。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裴翎的徒弟,与他们的线索重合,最要紧的是,他有一双蓝眼睛。 何适的手从茶杯上松开,眼里慢慢泛起了水光,安远率先站起来,对裴云逸微微躬身,双手交叠在胸前。 “恭请殿下归国。” 一行人都行了礼,身体渐次弯下,安远的嘴角极细微地动了动,像是满意,又像是不屑。 “不行!你们不能带他走!” 缺掌柜从柜台后面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挡在裴云逸和何适中间,两条胳膊张开,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浑身上下都在抖,但两只脚钉在地上不肯挪。 “这是我的伙计!他在我店里干活!你们凭什么带走他!”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在缺掌柜的后颈上,缺掌柜只觉后颈一紧,整个人被按了下去,额头撞在柜台的木沿上,磕得眼前金星直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的手还在乱抓,指甲刮在柜台的漆面上,刮出几道白痕。 何适低声喝了一句波斯语。 安远的手这才松开,退后半步,脸上仍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缺掌柜挣扎着站起来,额角磕破了一块,血珠子往下淌,顺着眉骨流进眼眶里,他用手背胡乱一抹,满手的血,眼前的东西都变成了红色的,顾不上疼,哀哀地叫唤:“小裴!你…你不能跟他们走!你要当王子去过好日子了?我…我这个店怎么办?你不能走!” “和你没关系。” 裴云逸沉声道。 缺掌柜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不是在撇清关系。 是在保护他。 裴云逸跟着何适往门口走,门外的暴雨连成一片水幕,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冲得发亮,天地之间全是水声,轰隆隆的雷夹在雨里,一阵紧似一阵。 缺掌柜徒劳地又伸出手,手指碰到了裴云逸的袖口,他偏了偏身,避开了。 五个人鱼贯走进雨里,何适走在最前面,裴云逸跟在他身侧,三个随从在后面围成半圆,安远依旧缀在最后,步子不急不慢,雨水打在他肩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门合上了。 雨声隔在门外,化作一片沉闷的轰响。 缺掌柜的手还伸在半空,腿一软,滑坐在地上,背靠着柜台,脸上的血糊了半边,眼睛却睁得很大,盯着案板上的菜刀和围裙。 他嘴里还在念叨。 “去过好日子了,当王子了,那是好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抹得整张脸都惨不忍睹,对着空荡荡的前堂又哭又笑。 “好事啊,我该高兴才对……” 菜刀擦干净了,围裙叠得很整齐。 犹如一场无声的诀别。 缺掌柜嘴唇哆嗦个不停,终于说不下去了,抱着膝盖缩在柜台后面,额头抵在胳膊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声被雨声压着,传不出全缺德的门板,传不进长安城的街巷,谁也听不见。 【作者有话说】 裴云逸:只需略微出手就是一个惊天动地的馊主意 第54章 用最蠢的脑袋闯最大的祸 门被推开,风雨齐齐涌了进来。 裴翎浑身湿透,石青色的袍子贴在身上,半散的墨发紧贴着脸,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缺掌柜缩在柜台后面的地上,额角的血已经凝了,和泪水糊在一起,听到门响抬起头,嘴里挤出三个字。 “来晚了。” 裴翎走进来,靴底踩在积水上,每一步都带着一声细微的水响。 “几个人?” “五个。”缺掌柜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越抹越花,“领头一个白头发的老头,说话客客气气的,还有个年轻的,汉人长相,不怎么吭声。” 曲江那个见不到月光的晚上,也是五个波斯人,其中确实有个汉人,脸易容过,是假的。 “那个汉人,动手了?”裴翎一瞥柜台沿上的血渍。 缺掌柜摸了摸自己的额角,嘶了一声:“他把我摁在柜台上的,力气大得不像话,我拦了…我真的拦了!” “无妨。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东,出巷口往东,下着那么大的雨,我看不太清……” 缺掌柜说到这里,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我就不该贪便宜!当年买那本拳谱的时候,就花了三百文,我要是多花几十文买本好的,说不定现在也能接两招了。” 他越说越激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抹一边絮絮。 “我练了三个月!三个月啊!在后院打木桩打了五百多遍!结果呢?人家一只手就把我摁在柜台上了!一只手!” 他伸出自己的手,在裴翎面前比划了一下,手还在抖。 “我要是跟你一样会武功,哪怕……是和素娘家那个丫头一样会打弹弓,能多拦他一会儿…你说不定就赶上了……” 缺掌柜整个人缩在柜台里头,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这辈子,就是个卖鸭子的命,连个伙计都护不住,还整天做什么大侠梦。” 他连声苦笑,一脸颓然。 “我不是大侠,我就是个卖鸭子的,我谁也救不了。” “不怪你,他是自己要走,还说自己是公主的孩子,对不对?”裴翎问道。 缺掌柜一愣,收住哭声,嗫嚅着用力点头:“嗯,小裴确实这么说了,还把围裙叠好了才走的,你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他当然知道,这就是裴云逸会干的事。 裴云逸当时一定在想,巧了,他也是蓝眼睛,波斯人既然已经查到了孔雀明王头上,此事必定不能善了,这么千载难逢给人当替死鬼的机会,一定要牢牢抓住。 裴翎极轻地笑了一声,笑自己的一败涂地,笑这世间的阴差阳错。 他做过那么多局,骗过那么多人,连他自己也是假的,眼睛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还是假的,偏偏收了这个徒弟,性子犟得像头驴,从来不听话,自以为比谁都聪明,用最蠢的脑袋闯最大的祸。 裴翎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只道:“我去趟蜀中。” 缺掌柜没听明白:“什么?” “裴大侠!”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追了两步,“你去蜀中干什么!小裴往东走的!你不去追他吗!” 裴翎在门口停了一停。 “追上又怎样。”他的声音被狂风揉碎,摇曳不定,“空口无凭。” 缺掌柜站在他身后,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第53章 裴翎偏过头,一滴雨水凝在下巴尖上。 “裴云逸的案板别收。” 说完,他孤身折入茫茫雨中,缺掌柜扶着门框,目送他离开,石青色的袍子被雨打成深墨色,两步之外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突然,巷子里传来几声马嘶,劈开漫天雨幕,缺掌柜猛地一惊,只见一匹枣红大宛马从巷口飞掠而出,四蹄翻飞溅起半人高的水花,裴翎单手执缰,衣袍猎猎翻卷,马背上的身影低伏,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鹰,箭一般射向长街尽头。 雷声炸响,紫白闪电撕开天幕,把整条长安街照得亮如白昼,马蹄踏破满地的积水,碎光四溅,人和马的轮廓在电光中清晰了一刹,又被无边无际的长夜吞没。 第55章 我来治眼睛 大宛马确是万里挑一的神驹,可蜀道艰险,就算诗仙亲临,也只能叹一声难于上青天,崇山峻岭间多是逼仄险要的悬崖栈道,纵是神驹也只能由人牵着,一步步蹚过去。 即便如此,从长安到青城山,裴翎仅仅用了六天,这六天是怎么过来的,只有他那身被夜露和晨霜反复浸透的袍子知道。 青城山前山是太虚观的地盘,裴翎在山脚一个茶铺把马寄了,要了碗茶,问茶铺老板后山怎么走。 老板正全神贯注地玩叶子戏,看都没看他:“后头山莫得路。” 蜀中人天性散漫,爱吃爱玩,但凡手里有个能玩的东西,天塌下来都得先把这把打完再说。老板手里捏着一张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要是真站起来客客气气地指路,那才叫见了鬼。 裴翎瞥了一眼老板手里的牌面,那把牌烂得没救了,偏偏还舍不得丢,攥着一手废牌犹犹豫豫,他忽然想到那个人,裴云逸要是在这里,大概一脸嫌弃地看都不看,要是按着他坐下来玩,以裴云逸那个驴一样的脾气,输了绝对不服,赢了也不笑,就板着一张脸说“再来”。 他倒是想带这小子来蜀中住一段,坐在茶铺里打几圈叶子戏,把他赢得连围裙都输掉。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裴云逸当初可是目眦尽裂地不认他这个师父了。 裴翎笑笑,放下茶钱继续往前走。 后山确实没路,残破的石阶在一条湍急的溪涧前戛然而止。越过水汽弥漫的溪流,便是遮天蔽日的百年老林。粗壮的楠木与杉木交错,枝干上生满青苔,绿得沉郁发黑。 裴翎在闷热潮湿的林海中穿行了大半日。直到日头偏西,林中那股腐叶的腥气骤然一变,一股极其辛辣的气味如利刃直冲脑门。 他用袖子掩住口鼻,极目望去,周遭杂木退尽了,漫山遍野种着一丛丛半人高的异草,叶片狭长如柳,边缘泛着诡异的紫红,山风一卷,那股刺鼻的药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这等规模,绝非天生,而是一道界碑,泾渭分明地把别人拦在了外面。 裴翎强忍酸涩拨开半人高的药草,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峡谷横在面前,两壁的崖上长满了竹子,溪流潺潺穿谷而过,两岸散落着十几间竹屋,有个中年人从屋里出来,蹲在溪边洗药材,裴翎从他面前晃过去,他眼睛都没抬,似乎裴翎是一只误入此地的野猫。 溪流拐弯处也有间小屋,和别的没什么不同,门前一小块平地,平地上晒着两匾药材,门口挂了一副对联。 上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下联,何妨架上药生尘 字迹端正,笔力雄厚,墨迹经了风吹日晒,微微泛灰。 横批是后加的,墨迹还新鲜。 四个字,写得张牙舞爪—— “痴心妄想” 裴翎念了几遍,笑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叩门。 里面传来一个女声:“不看诊。” “有事相求。” “那就更没事了,走吧。” 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女声响了起来:“姐,他说不是来看诊的,还有事相求,那是来干嘛的?” “管他来干嘛的,不开门。” “可他赖门口不走啊,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 “我好奇。”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黑白分明,睫毛又长又密,上下打量了裴翎一遍,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那只眼睛立刻睁大了几分:“你是谁?长得倒是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药吃。”屋里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回了一句。 门又开了些,露出半张脸,是个年轻女子,皮肤白净得几乎透明,竹簪歪了,斜斜地插在发髻上,半边头发松松垮垮地耷下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紫短衫,袖口挽到手肘,手指上沾着研磨药材的绿色粉末。 裴翎右手微抬,一道金线从袖中射出,细如蛛丝,从门缝里穿进去,女子还没来得及尖叫,那根金线缠上她的竹簪,轻轻一拨,把歪了的簪子扶正,顺着簪身绕了半圈,把散落的几缕碎发拢到耳后,末了,金线一抖,抽回门外,隐没在裴翎袖中。 前后不过一息。 女子愣在门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簪子端端正正,比自己梳的还整齐。 他这才自报家门:“孔雀明王,裴翎。” 女子听罢,眼睛一亮:“原来你就是孔雀明王?长得真和孔雀一样漂亮!俊郎君,来青囊谷有什么事?” “求见谷主。” 女子眼睛微微一转:“谷主云游去了,不在。” 屋里冷冷的声音又传出来:“半青,你别在那胡说八道,我就坐在你后面。” 半青回头嘿嘿笑了一声,把门左右打开。 屋内的竹塌上坐着另一个女人,长着一张和半青分毫不差的脸,穿着一模一样的灰紫衫子,袖口也挽到手肘,两只手却是干干净净的。 “青囊谷不愿涉足江湖恩怨。”半夏随手翻过一页医书,“孔雀明王,请回吧。” “我来治眼睛。” 半夏不耐烦地把医书一撂:“都说了,不看诊。” 来青囊谷求医的人从来没断过,要是一个一个治过去只怕大夫本人会过劳死,半夏每日还能收到雪片似寄来的求诊信,也是随意往角落一堆,半青偶尔想起来才会去看几眼。 “不是普通的眼疾,在下敢打赌,谷主一定有兴趣。” 裴翎往前迈了半步,恰好站在漏下的一柱天光里。 “谷主自己看。” 半夏原本不情不愿地抬起头,但是只扫了一眼便皱起眉,目光再没有移向别处。 半青跟着凑过来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时微微前倾,一左一右盯着裴翎的眼睛,像两只对着同一条虫子歪头的鸟。 “这是…乌金墨?!”半青先开口。 “乌金墨不稀罕,可是刺到眼睛里,还真是头一回见。”半夏用两根手指捏住裴翎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光亮处掰了掰。 裴翎没躲,由着她看。 半夏看了很久,久到半青在旁边等不及了,踮着脚尖在姐姐肩膀后面一跳一跳。 “怎么样怎么样?看出门道没?” 半夏松开手,退后几步,一股生气慢慢浮上原本冷淡的眉眼。 “喝口茶,我们慢慢聊。” 半夏让裴翎坐在窗前的竹椅上,两姐妹搬了两张小杌子,一个掀左眼,一个掀右眼。 “以针刺风轮,”半夏的目光沿着裴翎的眼珠子慢慢移动,像在读一卷展开的古籍,“令墨色沁入,层层渗透,难以剥离。” “下针的人手法老到,”半青在另一旁接话,“走的是环刺之法,沿双瞳外缘均匀布针,一圈三十六针,针针等距,深浅一致。” “三十六针。” “三十六针。” 两个人异口同声,同时赞许地点点头。 裴翎被她们按着动弹不得,只能用嘴皮子找补:“二位这样夸,我代操针之人谢过。” “但是。”半夏松开手,直起身子,眉头拧了起来。 “剥落了。”半青替姐姐说完了后半句。 “右眼剥落约三成,”半夏伸出三根手指。 “左眼两成半。”半青也伸出三根,无名指弯了一半。 “乌金墨性烈,入膜时以高温熔炼逼入针孔,冷却后凝结附着,初时与双瞳浑然一体,色如点漆,不透半分底色。” 半夏说完,半青立刻接上:“但此墨有一缺,年深日久,墨层与新生纹理之间渐生间隙,由边缘向内剥落。” “剥落之处,本色外泄。” “就是你眼睛里透出来的蓝绿色。”半青抢在姐姐前面说完了这句,嘴角微微翘起。 半夏忧心忡忡地抱起胳膊:“墨色剥落本身不致盲,但墨层松动,牵动眼底经络,日积月累,目窍气血不畅,瞳神渐散。” 半青也抱起胳膊:“所以你远处看不真切,近处勉强还行,夜里比白天瞎的更彻底,对不对?” “若不理会,任其继续剥落,三年内,”半夏伸手比了个数,“目力折损过半。” 第54章 “最多七年,近乎全盲。”半青补上后半句。 窗外竹林里,不知名的山鸟叽叽喳喳叫个没完,衬得屋内的寂静越发骇人。 “依我之见,”半夏率先打破沉默,“当务之急是止住剥落,以青囊谷独有的草药配伍调色,以针刺法补入双眼,填补墨层间隙。” “我们再给你找些好药,养养你的眼睛,虽然无法恢复如初,但也不会继续恶化,你就不会变成瞎孔雀啦。” 两姐妹同时盯着裴翎,等他的回答。 裴翎靠在竹椅上,日光微斜,打在他异样的双瞳里,黑色与蓝绿交缠,好似石料中露出的一线碧玉。 “我不要补。”他笑道。 半夏的眉头跳了一下。 “我要把墨色全部洗去。”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台上一只蚂蚁爬过竹节的声响。 半青的嘴张开又合上,转头和姐姐面面相觑,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模一样的震惊,就像听到原本瘸了一条腿的病人说要把另一条好腿也截了。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洗墨就是把渗入风轮的东西硬生生剥出来,你的眼睛已经和乌金墨共生了二十年,强行分离,等于把长进肉里的刺连肉一起挖!” “挖完之后会怎样,我们不敢保证。”半夏摇摇头。 裴翎笑意没变。 “二位谷主,我明白。” 半青弱弱地举了一下手:“那个,其实谷主只有一个,就是我姐,我是挂名……” 话未完,半夏的肘尖精准怼进她的肋骨。 “啊!”半青捂着腰弯下去,龇牙咧嘴,“姐,你下死手啊?” 半夏面不改色,仿佛肘击妹妹跟呼吸一样自然。 半青揉着肋骨直起腰,瞪了姐姐一眼,小声嘟囔:“每次都打这个地方,都打出淤青了……” “那你每次都少说一句。”半夏淡淡道。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要看场合。” “什么场合不能说事实……” 半夏二话不说,又抬起肘。 “我闭嘴了!”半青往旁边灰溜溜蹿了半步。 半夏懒得再理她,神色正了几分:“就算你执意要洗,也不是那么容易。” 裴翎挑眉:“怎么说?” “乌金墨一旦渗入风轮,与目中气血结为一体,寻常药石无法化解,能溶乌金墨的东西,我们姐妹行医这些年,也只见过一种。” “骨也销。”半青探头探脑地接茬,难得正经了一回,“长生门的毒药,沾衣透皮,能把骨肉都化开,用它来溶墨色绰绰有余。” “但是毒性太烈。”半夏接道,“直接拿来用,跟挖眼没什么区别,必须改良配伍,把毒性压到最低。” “不过长生门行踪诡秘,”半青掰着手指头算,“毒药配方从不外流,江湖上有价无市,我们找了好几年,连个瓶子都没见过。” 姐妹俩的意思很明白,就算裴翎下了决心,药也搞不到。 裴翎听完这番话,沉吟良久,朝两姐妹拱了拱手。 “今日多谢指点,容我想想办法。”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还是被打入榜单盲盒了,更新字数要求是6k,但我比较叛逆,所以这周我日更 第56章 仿佛刚从早市提回来一只活鸡 半夏半青都以为,裴翎说的想办法是想办法治眼睛。 可他想的办法竟然是怎么弄来骨也销。 三日后,山谷里浓重的晨岚还未散去,竹门被笃笃敲响。 半青睡眼惺忪地拉开门,裴翎衣摆上沾着露水和泥点子,显然是连夜奔袭而归,手里提着一个人。 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脸朝下伏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窄袖短衫,衣料不像丝不像麻,泛着一层隐隐的油光。最引人注目的是手指,十根手指的关节弯曲的方向和常人相反,每一根都微微朝手背的方向翘着,形似蝎尾。 裴翎提着这个奇奇怪怪的东西,仿佛刚从早市提回来一只活鸡。 半青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姐!你快来啊!” 半夏披着外衫,风风火火地出来,满脸被吵醒的不悦,待到看清眼前人,瞌睡顿时醒了大半。 “他身上就有骨也销,”裴翎抓着麻绳晃了晃,“我没敢乱翻,怕碰洒了。” 半夏点点头,手指沿着那人的腰带慢慢摸索,果然在左腰的夹层里摸出一只扁平的铜匣子,巴掌大小,密封得很紧,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半青凑近过去嗅了嗅。 两姐妹同时点头:“确实是骨也销。” “够不够用?”裴翎问。 半夏把铜匣子合上,抱在怀里,半青飞快地说:“够把我们三个毒死还有盈余。” 裴翎笑笑,将麻绳丢给半青,半青抓起来就走,嘴里还在念叨“这人真是稀奇我得好好看看”,半夏抱起铜匣子跟着回屋,打开以后,丝绒垫里嵌着一只瓷瓶。 半夏见裴翎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道:“配药需要五天,五天之后,我们姐妹亲自为你施术,你后悔还来得及。” 迎着深山破晓的天光,裴翎微微颔首:“谷主说笑了,我求之不得。” 五日间,裴翎住在青囊谷,姐妹二人把自己关在屋里研究骨也销,偶尔传出激烈的争论,有一次半青尖叫了一声,紧接着半夏骂了句什么,两个人又同时大笑起来。裴翎难得清闲,每天在溪边坐一会儿,听水声,看竹影在眼里摇曳,一日复一日。 谷里的人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洗药材的中年人开始冲他点头,有个老大夫路过时往他手里塞了几颗李子,酸得裴翎呲牙咧嘴,还有个年轻姑娘怯生生地问他能不能帮忙把晾药材的架子搬到高处,她力气小,裴翎搬了,顺手帮她把歪了的竹架修好。 第五天黄昏,残阳如血,将漫山竹海染成一片瑰丽的暗红。 半夏推开那扇紧闭了五天的门。 裴翎正坐在溪边,嘴里叼着根甜草茎。 半夏目光落在那根草茎上:“你没把它嚼了吧?” 裴翎笑着把草茎扔进溪水,摇头。 “也没吃别的东西?” 他还是摇头。 “那跟我来。” 半夏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声音在晚风中有些飘忽。 “凡事不能两全,你要洗去墨色,目力必然受损,轻则视物模糊,重则完全失明,孔雀明王的暗器是江湖一绝,我们就算避世隐居也有所耳闻,一旦有什么不测......” “我有个徒弟,这一手绝技不至于失传。” “你倒是豁达。” 裴翎又道:“更何况,谷主的医术也是江湖一绝。”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半夏没理这奉承,嘴角却弯了弯,裴翎停在小屋门前,落日余晖打在门楣上,将那副历经风霜的对联照得字字清楚。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痴心妄想。 上下联字迹端正,横批写得四个字都倒向一个方向,笔划歪歪扭扭。这是他第二次站在这副对联前头,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笑了好一会儿,现在他又看了一遍,看得比上次久。 若是真有什么不测,这副对联便是裴翎此生最后看到的东西。 半夏不知何时停在了他身后。 “看什么?” “这个横批。”裴翎虚指一下门楣,“为什么是痴心妄想?” 半夏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了看那四个字。 “对联是师父留下的,师父此生以悬壶济世为己任,就因为没治好一个得了绝症的权贵,被打断了腿,心灰意冷遁入青囊谷,收养我们姐妹,写下这副对联挂在门口,勉励我们好好学医。” 她话锋一转:“在我看来,师父不过是一厢情愿,肉骨凡胎怎能不生病,人心又怎能停止算计和攻讦。” 半青从屋里钻出来,发髻还是歪的,接了姐姐的话。 “再说了,药摆在架子上怎么可能积灰,多的是人想把药拿去炼成毒。” 半青蹭到半夏身边,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齐刷刷转向裴翎。 “所以,我们写了横批,警醒天下医者。” “人各有命不可强求,非要逆天而行去救那些救不了的人,只会落得和师父一样的下场,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下雨天还疼得要命!” 夜风骤起,掠过幽深的峡谷,竹海沙沙作响,裴翎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跨进门槛,对半夏半青施了一礼,犹如一柄名剑,自愿走入了将要熔炼他的铸剑炉中 “我明白,动手吧。” 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合上,风声未绝。 第57章 蓝绿色的,对吧? 半夏拿了两条干净的细麻布,在铜盆里浸透拧干,漆黑的药液顺着她指尖滴落,砸进铜盆里发出一声声闷响。她俯下身,将麻布覆上裴翎的双眼,动作极轻极慢,像在给一件易碎的瓷器包棉。 第55章 裴翎的眼前彻底黑了。 方才半青给了他一碗麻沸散,喝下后便不省人事,施术时不觉得疼,如今药效衰退,起初只是酸胀,随后,火烧般的疼痛从双眼开始,顺着四肢百骸乱窜,手指痛得不断抽动,裴翎按下自己的手,把十指一根一根卡进竹榻边缘的缝隙。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苦味,半青洗净用过的银针,从铜盆里捞出来擦干净码好,像在收拾筷子。 “姐,我那只做得比你好。”她一边擦针一边摇头晃脑地邀功。 “哪里好了?” “更干净些,你看你那只右眼,有一小块乌金墨没溶透。” 半夏把一盆混着血的水泼到屋外,拿过胰子搓洗着指缝里的血渍:“故意留的,那处底下藏着一条目络,溶尽了就伤了根本。你做左眼的时候之所以顺畅,不过是那只眼的络脉生得偏些,恰好避开了,跟你的手艺没什么关系。” 半青被噎得哑口无言。她深知姐姐在医理上从未出过错,但面子上又挂不住,哼哼着把手里的针往铜盆里一扔,叮当一声响。 竹榻上蒙着眼睛的裴翎忽然笑出声。 姐妹俩同时看向他。 “麻沸散的劲过了?这么疼还笑得出来。”半青嘟囔了一句。 “听二位斗嘴,比吃药管用。”裴翎靠在榻上,蒙着布的脸朝着天花板,嘴角弯着,“结果如何?” 半青顿时没了声,心虚地用余光去瞟姐姐。 半夏道:“墨色洗净了,但是能恢复几成目力,现在还说不好。”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 “要洗去墨色,你的眼睛就保不住,想保住眼睛,就不能洗墨,所以…大概也就三四成吧。”半青的声音轻了很多。 风起,吹得漫山竹林如碧浪般翻涌,远处溪水声潺潺作响。 “不管几成,”裴翎的声音从麻布底下闷闷地传出来,“蓝绿色的,对吧?” “对,很漂亮。” 半夏嘱咐他静养一个月,每日换一次药布,不可沾水,不可见光,不可运使内力。 裴翎从善如流地应了。 第二天清早,半青端着药碗推门进去,竹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没了。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多谢” 裴翎蒙着眼写下的,笔画凌乱不堪,两个字像在纸上互相摔跤。 半青急得把药碗一搁,掉头就往外跑,逮着人就问,溪边洗药材的中年人满脸懊恼,说天还没亮就听见脚步声了,他应该拦住的。那个给裴翎塞过李子的老大夫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曾找他搬竹架的姑娘红了眼圈,告诉半青昨晚她看见裴翎一个人坐在溪边,坐了很久很久,她不敢上前打扰,回屋的时候,月光底下那个人的背影还是一动不动,像溪边的一块青石。 半青听完,头脑发懵地去找姐姐。 半夏看到那张空荡荡的竹榻,拿过一个早已准备好,巴掌大的琉璃瓶塞在袖子里,又把药方塞进竹筒挂在腰间,揪着六神无主的半青上了马,向青囊谷入口奔去。 半青急得快要冒烟,一个劲催马,几次超到半夏前面去,惊落了满身竹叶。 到了谷口界碑处,半夏发出一声哨音,两匹马齐齐站定,任由半青怎么挥马鞭也止步不前。 半夏掏出琉璃瓶,划燃了一根火折子,点燃瓶里的药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被晨风卷着往药草丛里钻。 不过片刻功夫,一层肉眼可见的白雾蔓延开来。 半青急得满头大汗,拽着缰绳赶马,胯下骏马却只是懒懒地打了个转。 “姐!”她几乎吼了出来,“不是要追他吗?你怎么不走!” “不追。”半夏好整以暇道。 “不追?那你出来干什么?” 半夏没理她,举高了火折子让白烟飘得更远些,目光幽深:“我还在奇怪,孔雀明王是如何进的青囊谷,原来是毒瘴散了,来,陪我一起补上。” 白雾一寸一寸地往外漫,像一条缓慢爬行的白蛇,前方茫茫的晨曦与白雾交界处,裴翎手中折了一根细竹竿探路,他每往前走一步,白雾就跟着往前漫一寸,始终隔着三丈远,不近不远地送着他。 “明王,留步。”半夏扬声唤道。 裴翎蒙着眼睛回过身,半夏解开腰间的竹筒丢过去,他抬手接住,半夏又道:“药方在里面,一日两次。” 半青急了,撩起衣摆跳下马就要追:“万一他摔下山崖死了怎么办!” 半夏俯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他有他要做的事。” “可他现在还瞎着呢!” “徐半青。”半夏的声音不重,但半青立刻安静了。姐姐只有在很郑重的时候才会叫她的全名,上一次还是师父的丧礼上。 半夏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人影,眉头微微皱起,手松开了半青的胳膊。 “孔雀明王来过青囊谷,这件事藏不住。他还带来了一个长生门的人,长生门不会善罢甘休。” 她翻身下马,与妹妹并肩立在界碑前。 “谷中有四十二口人,他们的性命与孔雀明王的一样重要,万一有人过来寻仇,你我尚能自保,可他们呢?他们怎么办?” 裴翎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只剩白雾在晨光里慢慢飘散。 半青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从小到大,只要姐姐这般叫她全名,她就忍不住要哭,良久,才慢慢地挪了一步,肩头抵上了姐姐的肩头。 “他会好起来的,对吧?” 半夏把琉璃瓶收进袖中,翻身上马,声音轻得宛如一声梦呓。 “但愿世间人无病。” 马蹄声顺着溪边的路哒哒远去,竹林深处,飞鸟啼鸣,声音清亮如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第58章 混着旧年岁的味道 裴翎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蜀中的春雨说来就来,雨丝斜斜地织进竹林,裴翎用竹竿左右点着地探路,走得不快,竹竿敲在石阶上笃笃地响,和山里的鸟声一唱一和,雨丝落在脸上凉沁沁的,润得山间草木的气味都浓了几分。 到了山脚茶铺,叶子戏的牌局早散了,老板正蹲在门口的板凳上数铜板,嘴里哼着小调。 听到笃笃的竹竿声抬头一看,老板的小调卡在了嗓子里 上山那天还好好的一个人,下来的时候眼睛蒙着布,布上大片暗红血渍,浑身淋着细雨,袍子上沾满了草叶和泥土,手里还随便摸着根破竹竿。 老板把一拍大腿窜了起来,赶紧上前两步去搀他:“哎哟!你这是咋搞的嘛!” “山间路滑,摔跤了。” “摔一跤摔成这样?”老板一手扶着裴翎的胳膊,一手去拍他袍子上的草叶,“眼睛伤到没得?你等到,我去给你找个郎中。” “不用,皮外伤。” “啥子皮外伤嘛,布条上全是血!”老板嘴上念叨着,人已经把裴翎扶到长凳上坐下了,转身倒了碗热茶塞他手里,又从灶台后面翻出半块锅盔塞进裴翎嘴里。 裴翎也不推辞,捧着那碗粗茶暖手,就着檐外滴答的雨声,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锅盔,老板看看那根寒酸的竹竿,又看看他蒙着的眼睛,欲言又止,末了还是没忍住:“你就靠这根棒棒下的山?” 裴翎咽下嘴里的干粮,唇角在沾血的麻布下弯了弯,把竹竿往板凳边上一靠。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裴翎偏过头,静静感受落在脸颊边的凉雨,“有竹杖,有烟雨,我不比那个姓苏的差。” 老板听了一愣,也没明白姓苏的究竟是哪位,心道受了伤还笑得这么开心,多半是伤到了脑袋,更不放心了。 “马还在吧?”裴翎喝干了最后一口茶。 “在在在,喂得好好的。”老板一边应着一边往后院跑,“你坐到,我去给你牵!” 裴翎坐在板凳上喝茶,细雨打在茶铺的油布棚顶上,锅盔的面香和灶台的柴烟气混在一起,日头虽然被薄云遮着,照在身上仍是暖的。 老板把马牵出来,又扶着裴翎站起来。裴翎摸到马鞍,一个翻身跨上了马背。 老板本来还举着手想去托一把,见状直接僵在了半空:“你真不用找个郎中?” “不用,多谢老板的茶。” 裴翎随手往桌上丢下一角碎银,单手一抖缰绳,拨转马头,大宛马甩了甩尾巴,踩着湿漉漉的石阶,走进濛濛春雨中。 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慢点骑啊!蒙到眼睛骑啥子马嘛!” 雨中遥遥传来一声笑。 那匹大宛马没有裴翎这么闲散,这原是司礼监养的,吃的是上等料豆,走的是长安御道,如今被一个半瞎的人骑着在蜀中山路上颠,四只蹄子踩在碎石子上打滑,极为不满地喷着响鼻。 裴翎拍拍马脖子:“忍忍。” 马不理他。 他也不在意,隔着麻布睁开眼看去,只见一片模糊的青绿。山是一团浓墨,天是一道淡青,路边的野花变成一簇一簇不辨颜色的光斑,但他用不着看清,这条路他走过太多遍,哪里有弯,哪里有坎,闭着眼睛都能知道。 第56章 风里有股子甜味儿,桐花正开,山里的蜂嗡嗡地,围着一片紫白的花朵绕来绕去。 前面的山路更窄,裴翎翻身下来,把缰绳系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拍了拍马脖子:“等着,跑了我找你算账。” 马甩了甩尾巴。 暮春雪水化开,山溪正丰。 裴翎走到溪边,竹竿往水里探了探,一脚踩进溪水。 他小时候过这条溪从来不脱鞋,老和尚叫他脱,他偏不,湿着一双鞋走山路,走到庙里鞋就烂得差不多了,老和尚气得拿扫帚追他,追了三圈没追上,追不上就骂,骂得极难听,什么“讨债鬼”“赔钱货”“上辈子欠你的”,裴翎蹲在房梁上冲他做鬼脸。 后来老和尚学聪明了,不追也不骂,干脆把裴翎的鞋藏起来,让他哪都去不了。 当时裴翎年纪小玩心大,期期艾艾地去抱老和尚大腿,老和尚也只顾喝酒,假惺惺地长叹一声:“唉,这下好了,阿翎你没鞋穿了。” 最后裴翎跑去镇上偷了一双新的回来,老和尚问哪来的,他说捡的,老和尚嗯上一声,转头又喝他的酒去了。 溪水漫过小腿,冰凉刺骨。 “那地方偏得很,从山脚到住的地方,至少走大半个时辰,中间要过一条溪。” 马车在官道上走得不快。 为避人耳目,何适换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垂着,外头看着跟赶路的中原人没什么两样,车厢里挤了三个人,何适坐在裴云逸对面,安远缩在角落里,帷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何适听着裴云逸的讲述,朝安远那边看了一眼。 安远在帷帽底下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路线对上了,他们的人去过青城山,确有一条浅溪。 何适给裴云逸倒了一杯水,倒得恭敬,双手递过去。 裴云逸接了,没喝。 车轮碾过路面的石子,车厢轻轻晃了晃。 “殿下在蜀中一座古庙里长大,”何适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很慢,像是怕惊着什么,“还记得别的吗?” “溪上没有桥,就几块石头,”裴云逸说,“后头有一片竹林。” 裴翎过了溪,穿进竹林。 他全靠手里那根盲杖探路,打在竹节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小时候走这段路,眼睛就没闲下来过,专挑竹叶青出没的时候走,蛇胆能卖钱,活的更能卖出好价,裴翎拿两根竹枝当筷子,夹蛇夹得又准又快,十岁那年攒了一罐蛇胆拿去镇上卖了一笔钱,他自己偷偷抽了五成利,把钱藏起来,剩下五成给老和尚买酒。 老和尚喝完酒,抹着嘴巴摊开手,问他要剩下的五成利,说裴翎卖出去的竹叶青都是活的,根本不止一坛酒的钱。裴翎梗着脖子说没有,老和尚就自己找,每次都能找到,拿去买只鸡,一老一小做烧鸡吃。 裴翎想得出了神,竹竿磕在倒伏的老竹上,他弯腰摸了摸,摸到边上一节刚出的笋。 过了竹林,左右两座山峰像两团巨大的暗影,中间夹出一道狭长的亮光。 “再往上走,有竹林,竹子很密,穿过竹林,是两座山。” 裴云逸顿了顿。 “叫夹门山,只有当地人这么叫。” 何适的手在膝上攥紧,又朝角落里看了一眼。 安远微微阖了阖眼。 何适带人在蜀中找了数月,问了多少猎户樵夫,才从一个采药老翁嘴里打听到“夹门山”三个字。 “从夹门山中间走进去,”裴云逸继续说,“要小心两边的石头。” 两山夹峙,路像一条窄巷,头顶的天被挤成一线,山壁上渗着水,滴滴答答落下来打在肩头,裴翎一手扶着湿漉漉的石壁,一手拄竹竿,一步一步往里走。 脚下的石头越来越熟悉。 竹竿往前一探,笃一声,撞上了。 这块石头凸出来半尺,他七八岁的时候被绊过,摔了个嘴啃泥,膝盖磕出血来,他嚎了两嗓子,发现没人来,自己爬起来接着走,老和尚看见了,说“活该”,丢了一罐药膏过来,准头极差,砸在他脑门上。 裴翎把那罐药膏丢回去,老和尚接住,又丢过来,两个人把一罐药膏丢了七八个来回。 裴翎继续走,竹竿点地的声音在两壁之间来回碰撞。 腐朽的气味越来越重,潮湿的木头、野草、泥土,混着旧年岁的味道。 百步之后,两侧的山壁倏然退开。 满目混沌柔和的天光倾泻而下。 裴翎站住了,慢慢摘下蒙眼的布条。 “那座庙很小,小得像会被山吞掉,门口有块石碑,我小时候没事就蹲在那里,用树枝描石碑上的笔画,猜那是什么字。” 不等何适问那古庙的样子,裴云逸就自顾自地接上了,何适一边听一边点头,这块石碑他们的人也见过,还拓了上面的字回来,可惜年深日久,风霜侵蚀,一个都辨认不出来。 古庙蹲在两山的夹缝之间,如今被藤蔓和杂草吞了大半,门口竖着一块石碑。 裴翎走上前,用指尖描摹,辰光暗暗流转,十年过去了,他依然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字。 第59章 他知道东西在哪儿了 “殿下今年多大了?”何适问。 裴云逸想都没想,报了裴翎的岁数:“二十六。” 何适看了看他的脸。 眉眼如刀刻,眼角生着几道浅浅的纹,如同刻刀不自觉偏了一寸。 二十六。公主从离开波斯那年到现在,就是二十六年。 何适朝角落看去。 安远把帽子摘了下来,抬起脸,认认真真把裴云逸从上到下端详一番。 片刻后,安远把帽子重新戴回去,靠回角落,没有说话。 何适读不出他的表情,也不指望读出来,心中已有了成算。 二十六岁,看着是像。 说起来也好笑。 裴翎小时候闹腾,到了晚上不肯一个人待着,非要赖在老和尚的禅房里磨蹭,翻来覆去不肯睡。 老和尚被他闹得烦了,灌了两口酒,斜着眼看他:“你龟儿子在我屋头趴起做啥子?” “你给我讲个故事我就睡。” “老子哪有啥子故事。” “你肯定有。”裴翎趴在老和尚床尾,下巴搁在胳膊上,一双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你以前走南闯北的,肯定见过好多稀奇的东西。” 老和尚听着这话顺耳,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要得,给你摆一个。” 裴翎立刻来了精神,把被子扯过来裹住自己,只露出一颗脑袋。 “在极西之地,”老和尚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酒气,“远得很,翻几十座山过几十条河都到不了,那个地方有一种人,脑壳上的头发是金的,眼珠子是蓝的。” 裴翎缩了缩脖子:“像鬼哇?” “鬼都没得那么吓人。”老和尚又喝了口酒,被辣得呲牙咧嘴,“这种人有个毛病,老得快,二十岁看起来就像三十岁,三十岁看起来像四五十,四五十的嘛,头发就全白了,脸上皱巴巴的。” 裴翎眼睛睁得老大:“真的假的?” “骗你做啥子嘛。”老和尚把酒坛子搁在床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那我以后出去碰见了咋个办?”裴翎裹紧了被子。 “跑,跑不脱就装死。” 小小的裴翎认真思索片刻,觉得这个办法确实靠谱,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古庙比记忆中小。 也许是庙宇塌了半边,也许是他长大了。 裴翎没有多余的心思伤怀,此行是为了找到生母留下的遗物。 老和尚养了他十四年,关于他的来历半个字都没提过,但老和尚教过他骗人。 事无巨细地教过。 若要做一个局引人上钩,就把自己想成那个入局的人,若要破一个别人设下的局,就把自己想成那个设局的人。 如果他是公主,他会怎么做? 裴翎踩在齐腰深的荒草里,闭上了眼睛。 如果他是一个准备出逃的波斯女人,心知此去便无法回转,在中原又无处落脚,还怀着身孕,想要保全自己,好好抚养孩子长大,就一定会带上足够的盘缠,可他是个弱女子,带着成箱金银会被强盗盯上,想换成银票又没有身份文牒,钱庄不会理会,这样一来,首饰细软是最好的。 大胡子也说过,波斯人喜欢金子,公主更是浑身缀满金饰。 裴翎继续往下推演。 公主当时的情况必定紧急万分,大概是即将临盆,否则无论如何,一个女人生孩子,不会找上一座只住着一个老和尚的破庙,她生下了裴翎,裴翎却不曾有任何关于生母的记忆,老和尚在他眼中刺入乌金墨时,说过“你娘生你的时候比这还疼”。 公主多半是死在了产子的那一夜,她自己也不曾料到会送命,如此一来,身上带着的金银必定还有剩余。 第57章 那些东西去了哪里? 若能找到公主的遗物,哪怕是一件,就足以把裴云逸那个以身犯险的蠢货换出来。 三成目力只够裴翎看到深深浅浅的影子,他上前去,一寸一寸地摸,大雄宝殿的檐角整个垮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一堆烂瓦和朽木,佛龛歪着,佛像上覆了厚厚的灰和鸟粪,佛像面目全非,只有一只手还完整地伸着,掌心朝上,空空如也。 后院几间禅房大多塌了,只有最里面那间还勉强立着,裴翎推门进去,门板半朽,轻轻一碰就歪到一边,他蹲下来,用手一寸一寸地摸地面,墙缝,床架,摸出一把一把腐朽的灰土。 什么都没有。 他里里外外地找,连银杏树底下的泥地他用竹竿戳了几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殿下身上,”何适斟酌了一下措辞,“可有公主留下的信物?” 裴云逸不动声色,冷着一张脸,他早知这个问题会来。从他在全缺德站起来说“你们找的人是我”的那一刻,就知道迟早要过这一关。 师父养了他九年,师父是个骗子,自然也会教他怎么骗人。 若要做一个局引人上钩,就把自己想成那个入局的人。 裴云逸盯着何适,如果他是这样一个上了年纪,又对国王忠心耿耿的臣子,为了找国王的外孙踏遍千山万水,此时此刻,他听见什么话才会心软? “没有。”裴云逸开口了。 “我从未见过生母,自记事起就在古庙里,小时候过得艰难,庙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吃百家饭长大。” 让一个老人心软,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一个他看重的年轻人,在他面前说起受尽苦难的过往。 何适愣了半晌,浑浊的眼睛有些湿润,面色黯然道:“老臣明白,殿下这些年流落在外,受苦了。” 角落里的安远绷紧了身体,肩膀微微前倾,像闻到血腥味的猛兽,眼睛亮得逼人,掂量着何适信了几分,何适感觉到那道目光,搁在膝上的手抬起,掌心朝下,轻轻压了一压。 安远看见,浑身卸了力,退回暗影中。 这关也过了。裴云逸暗暗松了一口气。 裴翎靠在银杏树干上,手里的竹竿横搁在膝头,风吹过来,满树叶子沙沙作响,他坐在树下,想老和尚。 老和尚很会藏东西,他以前把裴翎的鞋藏起来,裴翎怎么也找不到,急得跳脚,老和尚得意洋洋地教他,东西不能藏在有变动的地方,也不能藏在活人会去的地方。 裴翎额头青筋猛地一跳,他原来全都想错了,树下的土会顺着四季更迭松动,古庙就算偏僻也总会有人造访,老和尚绝不可能把东西藏在这些地方。 他又想到另一桩旧事——老和尚死得突然。 那是嘉平四年的春分,老和尚死前的一晚还在念叨,说什么桑槿击杀纪长明,新旧大宗师交替,江湖地动山摇,啧啧地喝着酒,问裴翎想不想去外面看看,此时的江湖一定热闹,话里话外都是赶裴翎出去的意思。 后来,一觉睡醒,老和尚就死了。 裴翎的手指在竹竿上慢慢收紧。 老和尚把东西藏在了一个绝不会有活人会去,过一百年也不会变的地方。 他知道东西在哪儿了。 【作者有话说】 很难想象我居然把白人显老梗用在了这里 第60章 阿翎何德何能 裴翎霍然起身。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迈开腿的,想通了关窍的那一刻,身体比脑子先行一步,竹竿丢在树下,他没拿,用手扶着墙壁,一路摸到后院最角落。 那里有一座坟。 不大,就是个普通的土包。十一年的风雨把它压矮了许多,长满杂草和苔藓,快要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坟前斜插着一块扁石头,他指尖沿着刻痕走了一遍。 “老和尚之墓” 十四岁的他握着匕首比划了半天刻上去的。 蜀中暮春的雨不像长安的那样来势汹汹,雨丝风片,细碎地从灰蒙蒙的天幕里落下。 裴翎跪在坟前,一把把地抓着,土被草根缠得很紧,指甲抠进泥里,把草连根扯出来,扔在一边,再抠下一把,草根割破了皮,指尖钻心的疼,他也没停。 雨越来越密。 泥土被泡软了一些,裴翎脑袋空白地挖着,呼吸越来越重,指甲里全是黑泥,有两片已经翻了,血一个劲往下淌,雨水从额头流进眼睛里,蓝绿色的双瞳覆上一层水雾。 坑越来越深。 裴翎十四岁那年也是这样挖的,那时候他还有一把锄头,还有一双好眼睛,还有力气从早挖到晚。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 半瞎的眼睛,见了血的手指,一身被雨水浇透的衣裳。 手指忽然碰到一点粗硬的棱角。 裴翎停了。 雨打在后背上,他整个人弓着,跪在泥坑边,一只手埋在土里,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像是怕惊走什么。 他一点一点地把周围的泥拨开,手法忽然变得极轻极慢,像青囊谷的大夫在剥一道伤口上的旧纱布。 是人骨。 裴翎顺着那根肋骨往里摸,捞出一样东西。 沉甸甸的,在雨中闪烁着耀目的金色。 裴翎心脏狂跳,指尖探过去,一只展翅的鸟,他又把它转了一面,纹路凸起,弯弯曲曲的,不是中原文字。 公主的金印。 风雨如同溃堤般从天际倒下。 裴翎还跪在泥坑边上,十指见血,眼前一片昏暗模糊,坑里横着一架散落的白骨,被雨水冲得露出几截,在暗淡的天光下泛起温润的白。 裴翎十四岁的那个清晨,前一夜还在喝酒吹牛,赶他去见世面的老和尚,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如今跪在这里,手里攥着答案。 老和尚是吞金自尽的。 不是病死的,不是老死的,是把那枚金印咽下去,咽不下去就拿酒灌,肠穿肚烂,死在那个春天将至的夜里。 然后裹着被子坐在窗边,装作睡着的模样,等着一无所知的裴翎来给他收尸。 他只要一死,人证物证俱灭,任凭波斯人把古庙搜上一遍又一遍,亦不会料到,真相葬于三尺黄土之下,埋在亡者肚腹之中。 裴翎攥着金印的手不停发抖。 果然是炉火纯青的骗术。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惜命苟活的恶人,为了一个与他毫无血缘的孩子选择去死。 可是恶人偏偏选了。 雨水沿着下巴滴落,一颗一颗凝在那枚金印上。 漫天风雨,他俯下身去,额头抵在土坑边缘,嘴唇颤抖着动了动。 “阿翎……何德何能。” 良久,风停雨霁,裴翎把金印收进怀里,拄着竹竿走出古庙,大宛马还拴在那棵歪脖子树上,见他回来,懒懒地打了个响鼻。 裴翎摸到马鞍翻身上去,扯过布条蒙上眼睛。 此时此刻,他手上的筹码少得可怜。 若是裴云逸那个蠢货不在波斯人手上,裴翎尚且能够放手一搏,放出自己是公主之子的消息,引得波斯人来找他,可如今投鼠忌器,他双目也近乎失明,仰赖的一手暗器功夫,准头怕是只有从前的三成。 他只剩最后一个筹码。 老和尚教的骗术。 不需耳聪目明,不需武功盖世,只需做一个局,一个把所有人骗进来,谁也无法脱身的局。 裴翎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一抖缰绳,策马向东。 十日后,长安城,醉春风。 花楼内丝竹鼓乐不断,门口拴着一匹枣红色的大宛马,黑鞍鞯,银辔头,通身的毛皮在正午日光下泛着缎子似的光泽,乐声入耳,大宛马的耳朵不耐烦抖了两下。 楼上传来姑娘们的笑声,从二楼的雕花窗格里漫出来,洒得满街都是,大堂里坐着的酒客抬头看了一眼,有人摇头笑笑,有人多灌了一杯酒,隔壁桌的御史台小吏跟同僚咬耳朵,同僚往窗外那匹马的方向努了努嘴,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二楼回廊,一个姑娘被人从屏风后面扯着披帛牵出来,笑得站不住,扶着柱子直喘气,另外两三个围在旁边拍手起哄,裴翎一身青衫,折扇别在腰间,眼睛蒙着一根墨蓝色布条。 “逮到了。”裴翎取下折扇,在那姑娘肩头轻轻一点,话里全是得意。 “裴郎君你赖皮!”姑娘娇嗔着推开他,脸笑得通红,“奴家才刚藏好就被抓着了,这局不算!” “谁让你藏不住呢。” “奴家都没出声!” 裴翎嘴角噙着笑意:“是没出声,可姑娘今天熏的是瑞龙脑,调了茉莉打底,香气在哪里,美人自然也就在哪里。” 姑娘愣了:“的确是瑞龙脑......” “还有,”裴翎蒙着眼,冲旁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左边那位熏的是沉水香,闻着甜丝丝的,右边这位......” 他吸了吸鼻子,笑得暧昧。 第58章 “鹅梨帐中香。” 右边那个姑娘脸腾地红了,又羞又气,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这狗鼻子的冤家!” “郎君,捉迷藏都完了,你怎么还不摘了那蒙眼的东西?”一个姑娘大着胆子去勾他脑后的结。 “当然不摘。”裴翎偏头躲开,摸索了两步,到桌边坐下,“蒙着眼睛才好,我怕我睁眼看了各位姑娘,身子都酥倒走不动了,到时候还得劳烦你们抬我出去。” 几个姑娘又笑又骂,推的推打的打,楼下大堂的酒客眼观鼻鼻观心,一个蒙着眼睛的男人在醉春风跟姑娘玩捉迷藏,满嘴不着调的浑话,这种事在平康坊不算稀奇,但骑着司礼监的马来干这事的,大概也就这一位了。 三杯酒的功夫,长街人声渐稀。 马蹄声紧跟着脚步声,福顺进门,身边的番子给乐姬使了个眼色,乐姬就像被掐住脖子,满场的丝竹声骤停,福顺的身影在拐角处一转,几步到了裴翎花团锦簇的桌前。 那些姑娘一看福顺穿着暗红蟒袍,连忙散开。 “裴郎君好兴致。” 裴翎没转头,散漫地靠在椅背上,手里仍端着一杯残酒。 “公公来得快。” 福顺的拂尘搭在臂弯里,目光在裴翎脸上转了一圈,笑意盈盈地躬身道:“郎君骑的那匹马奴婢看着眼熟,这不巧了,前些日子,司礼监外出办事,正好丢了一匹马。” “就是楼下那一匹。” “郎君打算怎么还?” “不还。” 裴翎把那酒杯一抛一接,攥在手心,蒙着布条的双眼转向福顺:“除非九千岁亲自来。” 福顺的笑容没变:“郎君说笑了,九千岁日理万机。” “不是说笑。”裴翎手腕一翻,酒杯倒扣在桌上,“劳烦公公回去给九千岁带句话,就说孔雀明王有一桩关于波斯人的秘闻,大邺朝廷不知道,九千岁恐怕也不知道。”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但裴某拿项上人头担保,九千岁一定会想知道。” 福顺的笑意渐渐淡了,心说这裴翎就算再厉害,脖子上也只有一颗脑袋,他看起来不像活腻了的样子,指名要见九千岁,恐怕手里真的有东西。 福顺想罢,亲自为裴翎斟了一杯酒:“郎君稍坐,奴婢这就去回话。” 楼下姑娘的琵琶声又响了起来。 第61章 是时候送他们母子团聚了 马车辘辘地走了大约两炷香,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停下,高墙深院隔绝了长街的喧嚣,微风掠过,带来一阵浓郁甜腻的槐花香气。 福顺把他引进门,穿过一条长廊,在一扇门前停住。 “郎君请。” 屋里安静,传来纸页翻动声,中间夹着笔搁在砚台上的轻响。 裴翎没有开口。 翻页声又响了几下,屋里的人站起来,走到另一头去浇花,浇完了回来,坐下接着翻书。 裴翎瞎了,这个人可没瞎,他在等,等着裴翎开口,若是讲得好,他就听,讲得不好,他就当他是这屋里的一张纸一盆花,一个不必理会的物件。 那人翻了两页书,提笔蘸墨,砚台里的墨干了,笔尖顿了一瞬。 裴翎抓住那一瞬的涩滞,循声走过去,手指摸到桌沿,顺着桌面往前探,拿起旁边横躺着的一根墨锭,在砚台里慢慢磨。 “哎,用不着用不着。” 当朝九千岁的声音格外年轻。 “放着吧,我自己来就好。” “九千岁忙,我闲着也是闲着。”裴翎手上没停,“眼睛看不见东西,干别的帮不上忙,磨个墨还行。” 兰信和气地笑笑,没再推辞,笔落回纸上。 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打转,和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音交织,生出一种半真半假的融洽。 裴翎磨着墨开口:“长安城里来了一批波斯王廷的人,来了有些日子了,没递国书,被司礼监查过一次,换了个地方继续藏着。” “嗯,那倒新鲜,这些年波斯使者来得不少,我一直看不习惯那长相,你呢?是不是也觉得挺稀奇的,那些来的人,都长什么样子?” 裴翎在黑布底下挑了挑眉,心说我就是一半的波斯人,稀奇不稀奇的,以前照镜子没觉得,现在照镜子也看不见。 “一共五个,领头的是个老者,六十上下,瘦,花白头发,身边三个护卫寸步不离,还有一个汉人面孔,易过容。” 兰信手中笔在砚台里点了点:“六十上下的老头子啊,那和国王差不多年纪,身子硬朗还能走这么远路的……” 笔搁下来,兰信翘起脚搁在墨迹未干的宣纸上,太师椅吱嘎响了一声。 “是哈希姆吧,他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何适,我看是不太合适。” 兰信左手搭在肋下三寸,有一搭没一搭拍着右手。 “另一个汉人面孔,安远?”兰信了然地笑了一声,“摄政王的宠臣嘛,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他能忍住不进宫来打个招呼,我可忍不住要找他叙叙旧了。” 椅子又吱嘎一响,兰信原来是左腿搭右腿,现在改成右腿搭左腿。 “来都来了,既然不好意思登门,那我替他们张罗张罗。” 兰信的靴子下压着一张洒金纸,墨迹已干,铁画银钩—— 久仰霍王仁德,闻诸君远涉万里莅临中土,不胜欣忭。然贵使入境以来,寄居坊间行止不彰,与我朝款待友邦之意未免相左。今逢圣上临朝,百官咸集之期,特具薄柬,恭请诸君十日内移步皇城,以叙两邦之谊。 “限期届满而未至者,以谍间论处。” 何适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还是稳的,看完最后一句之后,指尖不可遏制地颤了一下。 他把手书递给安远,安远接过去看完了,暮色顺着半开的窗渗进来,他把手书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桌上,只道“时辰到了,先做正事”。 何适一看天色,也点点头,取出一只铜盘,又取出一小块圣火种,铜盘里垫着细沙,火种搁在上面,何适用火绒引燃,一簇小小的火苗跳了起来。 两人围着铜盘跪坐,两手举在身前,指尖正对着鼻尖。 “去。”安远保持着祝祷的姿势开口,“当然要去,大邺朝廷的面子要给,十日之内觐见,递上国书,说明来意,请大邺天子见一见殿下。” 何适的皱纹在火光里愈发深刻,他嘴唇翕动,默念着祷词,想的却是另一桩事——殿下身份能得到大邺的承认,这不是坏事,有天朝上国首肯,来日国王归真,摄政王再想染指王位,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这十日里,我们最好早做准备。”安远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 圣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 “觐见天子不是小事,我只是个摄政王殿下身旁的小官,国书,衣冠,车马,这些礼仪,哈希姆大人应当比我熟悉。” 这话说得恳切,火光照着安远的脸,神情平和而忠实,何适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祝祷结束了,两人同时放下手,圣火旁的两张脸,一张沟壑遍布,另一张平滑无瑕。 何适走后,屋子里只剩安远和那簇圣火。 他跪坐着没动,又等了一会儿,直到何适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他拿起手书,把它拆开,看了最后一遍,凑向铜盘。 纸角碰到火苗的瞬间,火势骤然蹿高了一截,橙红的光照亮了整间屋子,安远松开手,纸片在火焰里翻卷,笔锋如刀的字迹一个一个被吞掉,“哈希姆”先没了,“邦交之仪”跟着染上焦黑,最后只剩“谍间论处”四个字在火舌里挣扎了一瞬,也灭了。 灰烬落在细沙上,混进去,分不出哪一撮是圣火,哪一撮是皇权。 纳赛尔盯着那簇重新安静下来的火焰。 娜吉拉公主走了二十六年,和孩子也分别了二十六年,是时候送他们母子团聚了。 这十天里,哈希姆会很忙,老头子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别的,只要在十天里支开他一次,哪怕半天就够了,理由不难找,替殿下去买觐见的衣冠,替殿下安排车马,什么事都可以用“替殿下”开头,哈希姆不会拒绝。 很简单的事。 哈希姆是个好人,跟了叔父一辈子,忠心耿耿,要是老头子聪明一点,回去以后安安分分的,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六十多岁了,活不了几年,有些事情时间会解决。 要是不聪明? 纳赛尔伸出两根手指,拨了拨铜盘里的细沙,把灰烬掩埋干净。 山长水远,从长安到波斯,路上什么都可能发生,出点意外也不稀奇。 叔父连失四子,再失一个老友,不过是暮年又添一桩哀事。 圣火烧得安静,纳赛尔在火光里跪坐了很久,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做最后的晚祷。 第62章 你眼睛瞎啦? 何适出门置办车马去了。 安远盘腿坐在墙角的毯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大邺的水文图册,矮几上搁着一只铜壶和两只细颈的琉璃盏。 第59章 屋子里安静下来。 安远还在翻图册,纸页缓慢地沙沙作响,铜壶里的茶早就凉了,他也不在意,时不时端起琉璃盏抿一口。 裴云逸坐在另一块毯子上,心里默数安远翻页的间隔,都是均匀的三息,每三息翻一页。 真正在看东西的人翻页不会那么规律,裴云逸不知道安远想干什么,但他肯定不是想看书。 今天的安远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说话客气,甚至比前几天还和善了一些,主动替他倒了茶,问他觉不觉得屋子闷要不要开窗。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裴云逸寒毛直竖,让他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 师父也那么正常。 动手杀他的那天前,师父还是会笑,会在饭桌上打趣他,在他练功的时候站在一旁指点,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变了,多出的那一缕气息像暴雨前的闷热,身体比脑子先察觉到了不舒服。 在被人杀这件事上裴云逸有经验,杀意不是张牙舞爪的恨与怒,而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流,等到暗流变成洪水吞噬一切时,再想抽身就晚了。 安远打不过他,裴云逸不用动脑子都能断定,这人文文弱弱的,只是个随行的翻译,动起手来,在他手下走不过三五招。 毕竟他的武功是孔雀明王亲传,尽管孔雀明王也不算什么好东西。 这个不算好东西的孔雀明王还教过他,杀意一旦种下就会发芽。安远今天只是想想,明天就会试探,后天就会动手。 裴云逸如是想着,杀心渐起,跃跃欲试地去摸手腕,摸了个空——孔雀翎不在身上。 他跟着波斯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身上连一根银针都没有,孔雀翎和机关都放在全缺德后院的小屋里,从这里过去大概两炷香的路程。 裴云逸站起来就往门口迈步。 安远从图册上抬起眼,琉璃盏搁在唇边,笑了笑:“殿下别走远了,何大人交代过,外头不太平。” 他没搭理,推开院门,绕过照壁,走了出去,天光正好,外头人流如织,小贩在巷口吆喝着卖杏子,往东走了几步,后背窜起一阵阵的寒意。 人的目光有重量,裴云逸知道,安远就在后面,像一头笼中兽般看着他。 他也知道,如果他今天真的回来了,安远不会给他第二次走出去的机会。 安远目送裴云逸拐过巷口,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图册随意地弃在毯子上,把琉璃盏搁回矮几上,理了理衣襟,推门出去。 院子里不知名的细碎白花落了一地,纳赛尔踩着落花走出院门,往东看了一眼,裴云逸的背影还在巷口,走得不快不慢,他悠然跟了上去,隔着大约三十步,眼下正是午间最热闹的时候,小贩的吆喝声和车轮的碾轧声混在一起,纳赛尔顶着安远的汉人相貌,在长安街头毫不起眼。 裴云逸穿过第一条街,过了坊门,步子开始快了,纳赛尔也跟着快了一点。 他不急。长安十二座城门如今遍布司礼监的眼线,这个年轻人出不了城,没有武器,没有同伴,没有钱,也没有脑子,纳赛尔苦心谋划二十年,在国王眼皮底下杀他三子,杀裴云逸显然是这盘大棋里最容易的一节。 裴云逸拐进第二条街,纳赛尔的目光忽然被别的东西牵住。 人群里站着一个人,清瘦高挑,衣衫洗得发白,眼睛上蒙着墨蓝布条,竹杖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点着,他迎面走来,腰间斜插一把折扇。 纳赛尔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在芙蓉园见过这把折扇。 玉骨素扇,裴翎的随身之物,在芙蓉园的那一晚,裴翎没有动武,折扇拿在手里挥来挥去地讲了个故事,就引得那么多人自相残杀。 纳赛尔眸光微闪,脚下没有丝毫停顿,迎着那道身影撞了上去。 蒙眼布的男人身形微微一晃,竹杖在地上多点了一下稳住了,纳赛尔侧过身,嘴里说了句“见谅”,没有片刻停留,二人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足够纳赛尔确认一件无比美妙的事。 孔雀明王的眼睛瞎了。 纳赛尔在一个卖杏子的摊前停下来,伸手拈了一颗杏子放在鼻尖闻,转身往回看,裴翎走远了,竹杖笃笃笃地点着石板。 他指尖微微收拢,熟透的杏肉在掌心溃烂,甜腻的汁水染了满手。 一个半瞎的师父,一个意气用事的徒弟。 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裴翎早就知道,骗人对他来说是最容易的事情。 兰信那边不需要操心,他是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掌印太监,焉能容忍波斯使者在长安招摇过市,却如同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一般,不进大明宫拜见,更何况时下西南战事未平,波斯人在这个节骨眼送上门,兰信必然会把他们扣下来好好把玩。 长安一百零八坊,没有司礼监摸不着的角落,现如今,蠢货裴云逸和波斯人大概是被扣在了城中某处,不得脱身。 只消略施小计,就哄得司礼监和兰信为他奔走。裴翎去摸手边的药汤,端起来敬了敬自己,满意地一口喝下。 青囊谷的药真苦,裴翎赶紧夹了片鸭子,蘸着甜酱往嘴里送,全缺德的炙鸭有一样好处,油香厚重,什么苦味都压得住,缺掌柜不知从哪翻出来一张小桌摆在后厨灶台边上,说是给裴郎君留的专座,其实就是不想让他坐前堂吓跑客人。 “竹竿!” 鹊奴的声音比她的脚步先到。 缺掌柜在柜台后面探出头:“小祖宗,别在我店里跑!” 话没说完,鹊奴一阵风似的钻进了后厨,小辫子上绑的红绳甩来甩去,她在灶台边看见裴翎,一个猛子冲上前,抱起裴翎的脑袋。 小孩子呼吸急促,喷出一股股热气,兜头蒙在裴翎脸上。 “竹竿,”鹊奴用气声说话,像是在确认什么了不得的发现,“你眼睛瞎啦?” “没有。” “那你蒙着布干嘛?” “我太好看了,每次出门引得万人空巷,我把眼睛蒙上,眼不见心不烦。” 鹊奴明显不信,绕着他转了半圈,裴翎听见她的脚步在自己右侧停住了,紧跟着一个他极其熟悉的声音。 弹弓被拉开的嘎吱声。 裴翎叹了口气。 “鹊奴,你娘没教过你不能欺负……” 石子破空而来。 裴翎右手从筷子上松开,两根手指不紧不慢地一合。 石子停在他指尖,纹丝不动。 鹊奴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裴翎随手把石子搁在桌上,拿起筷子夹菜:“跟你娘说,弹弓的皮筋该换了,松了点。” 鹊奴气得跺脚:“你明明看得见!” “看不见。”裴翎嚼着鸭子,含含糊糊地说,“听的。” 鹊奴狐疑地瞪着他,显然在犹豫要不要再来一发验证。 “别打了,”裴翎伸手在她脑袋上揉搓,“你娘让你来送什么东西?拿出来。” 鹊奴这才想起正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乱七八糟的纸条,把他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抓下来,往他掌心一拍。 裴翎捏着纸条没动,换了个循循善诱的语气:“小鹊奴,你最近学认字学得怎么样了?” 鹊奴立刻挺起胸脯:“我都会!我娘教的!” “那你念念这上面写了什么,我考考你。” “哼,这还用考。”鹊奴一把把纸条从他手里抢回去,展开来,眉头拧着,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崇……义坊……南……昭……壁。” 裴翎笑了起来:“那个不念昭。” “就念昭!日字旁一个召!” “那是照,四点底的照,照壁的照。” 鹊奴凑近了纸条瞪着看,嘴硬:“我娘写字太潦草了,根本看不清下面有没有四个点。” “行行行,是你娘的错,念得挺好,赏你一片鸭子。” 鹊奴切了一声,自己从碟子里夹出三片,叠在一起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竹竿你真小气。” 她嚼完鸭子抹了抹嘴,把纸条往裴翎手里一塞,转身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 “缺掌柜再见!” “别跑别跑,你娘的鸭子钱还没——”缺掌柜追了两步,鹊奴已经没影了。 裴翎把纸条攥进手心。 六个字。素娘一贯如此,多一个字都不写。 长安城那么大,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找,若说司礼监是一张大网,把鱼牢牢圈住,素娘便是那张小网,把鱼从大网里捞起来。崇义坊,南照壁。波斯人眼下就被扣在这里。 第63章 你的对手是我 那盘炙鸭才吃完一半,裴翎的筷子停在半空。 屋顶上落了什么东西,脚尖点瓦,重心一沉即收,几乎没有停留。 踏雪寻梅步。 裴翎教的。 不是裴云逸还能是谁? 他慢慢把筷子放下,只听得脚步从屋顶移到后院墙头,从墙头落到院子里,轻功底子不错,但收势时不够利落。 第60章 毕竟是他的徒弟,武功不如他也是寻常。 后院小屋的门被推开,又是一阵翻找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很快,他知道东西在哪。 片刻后,机括扣合声传来。 羽片归槽,臂鞲系紧,金线绕上指环。 裴翎闭着眼都能知道裴云逸在干什么,不对,他现在连闭着眼都不需要了。 脚步声再一次响起,出小屋,上墙头,踏瓦面,远了。 来去不到一炷香。 后厨灶台上的火还在烧着,油锅里滋滋响,缺掌柜倒也是真放心,把一个瞎子和一锅热油放在一起。 裴翎坐在那张小桌前,面前的鸭子凉了。 蠢货。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赶去蜀中的路上,在青囊谷洗墨的时候,跪在老和尚坟前挖出金印,再到大闹醉春风,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太监磨墨,裴翎每做一件事,就在心里骂一遍裴云逸你这个蠢货。 冒充公主之子是蠢,跟一群不知底细的人走是蠢,带走孔雀翎打算一个人跟纳赛尔分个胜负,是蠢上加蠢。 等这件事了了,要是他们两个都还活着,裴翎非得把这个蠢货按在地上抽一顿不可,抽完了再罚他片一百只鸭子,一只不能少,片完了再跪着把片坏的那些吃掉,别浪费缺掌柜的食材。 裴翎恨得牙痒痒。 但是恨来恨去,恨的也不过是见不到这个蠢货。 裴翎抬手摸了摸眼睛上的布条。 可惜见不着了,他现在这个样子,纵使相逢也如同不相逢。 那还是不见了吧。 裴翎默默坐了一会儿,把凉透的鸭子夹起来吃掉,冲前堂喊了一声。 “缺掌柜,你过来一下,我跟你商量个事。” 缺掌柜擦着手从前堂踅摸过来,围裙上油渍斑斑,一脸的生意人警觉:“商量啥?先说好,赊账不行。” “我要买你这个店。” 缺掌柜擦手的动作停了。 他歪着头看了裴翎一阵,又环顾四周,灶台上油锅还热着,前堂的桌椅擦得干净,门口那块“全缺德”的招牌是他爹亲手刻的,挂了快三十年。 “你吃鸭子吃傻了?”缺掌柜小心翼翼地问。 “没傻,认真的。”裴翎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搁在桌上。 缺掌柜的眼睛直了。 他做了一辈子鸭子生意,最大的单子也不过是十来两银子,咽了口口水,强行把目光从金子上拔开,又忍不住粘回来。 “我这店,三代人的基业,“缺掌柜挺了挺腰板,拼命装出一丝视金钱如粪土的气概,“不是你拿块金子就能……” “两锭。” 缺掌柜的腰板弯了一点。 “裴大侠你别闹,这店是我爹留给我的。” 裴翎又掏出一锭金子,三锭金子齐刷刷搁在桌上。 缺掌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无处安放地在围裙上搓:“不过这话又说回来……” 裴翎趁热打铁,语气沉静了几分:“掌柜,我问你,你这辈子最想干什么?” 缺掌柜愣了。 “别告诉我是卖鸭子。” 缺掌柜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快拧出水来。 “我……那天,小裴被带走的时候,我冲出去了你知道吧。” “知道。” “我被人家摁在柜台上,额头磕破了,血哗哗流了一脸,动都动不了。“缺掌柜摸了摸额头上那道新疤,“我连一个在我店里干活的伙计都没护住。” 裴翎没接话。 “我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店里,想了一夜,我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只能卖鸭子,遇到事了就只能看着别人被带走,连拦都拦不住。” 不该是这样的。缺掌柜的眼眶泛红,心里一遍遍默念,不该是这样的。 裴翎把三锭金子往前推了推:“所以,把店卖给我,拿了钱去做你想做的事,江湖很大,总比这口油锅有意思。” “你买我的店干什么?你又不会片鸭子。” “给一个人留着。” “谁?” “一个蠢货。” “裴云逸迟早要回来,回来了总得有个地方待,我陪不了他一辈子。” 缺掌柜揉眼睛,把本来泛红的眼睛揉得更红,粗声粗气扔下一句“你等等”,片刻后,捧出来一张地契,在桌上铺平,胖乎乎的手在上面压着。 “招牌不能摘。”缺掌柜的手还摁在地契上。 “不摘。” “我爹的酱汁秘方不能传给外人。” “不传。” “小裴回来了,让他继续用那个案板。” “本来就是给他留的。” 缺掌柜长舒一口气,把手挪开,地契推过去,金子揣进怀里。 “多谢掌柜的成全。” “我爹要是知道我把店卖了去闯江湖,”缺掌柜苦笑着摸自己的后脑勺,“非得从坟里爬出来抽我。” 裴翎蒙着眼摇了摇头:“放心,你爹抽你之前,江湖会先教你做人。” 缺掌柜揣着金子还没捂热,就听见前堂的门板被人推开,他算了算时辰,日头将落未落,还没到饭点,来的人也不像食客,食客都饿着肚子,恨不得三步并两步奔到柜台前嚷嚷“来半只”,这个人从容得过了头。 缺掌柜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 安远束着发,面相斯文,半个身子隐在残阳里。 缺掌柜的脸顿时白了,手不自觉地摸上额头那道还没长好的疤,指尖碰到凸起的疤痕,那天的痛楚便穿过皮肉骨头,从额角一直钻到后脑勺。 “裴……裴大侠。”缺掌柜缩回后厨,贴着灶台挪到裴翎身边,嘴唇哆嗦着,“前堂……来人了。” 裴翎正拿手摸柜台边上的一排调料罐子,一个一个拧开闻,搞清楚哪个是盐哪个是花椒。 “来人了?”他把一罐花椒拧上盖子放回去,语气稀松平常,“谁?” “上次……上次按住我的那个。” 裴翎摸向下一个罐子的手停了。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就是这个人,按着我的后脖子往柜台摁,小裴就是跟他走了。”缺掌柜的声音在发抖,但咬着牙把话说完了。 裴翎把手从调料罐上收回来。 “你帮我看看,是个老头吗?” “老头个屁!才他娘的三十多岁!”缺掌柜吓得双腿瑟瑟,硬是骂了句脏话壮胆。 那就是另一个了。 兰信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慢悠悠地响起来——“摄政王的宠臣嘛,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 安远。 裴翎的嘴角慢慢勾起,抬手拍拍缺掌柜的肩:“我这店里,有几张桌子来着?” 缺掌柜虽然已是面无人色,但他在这家店里住了几十年,嘴巴一张便报出了数:“十八张,全,全是杉木的。” 裴翎绕过灶台,竹杖在地上点着,一下,两下,三下,摸到最近的一张桌前,空着的那只手扶上桌沿,指尖顺着桌面细细地划过去。 “客官,”裴翎随意地招呼一句,“您来得不巧,刚打烊。” “裴先生认错人了吧,在下只是路过,闻着味进来瞧瞧。”纳赛尔停在门口,声音温文尔雅。 “是裴掌柜。”裴翎温和地纠正他,摸到了第二张桌子,手掌在桌面上感受开裂的纹路,“这店我今日刚盘下,还在交接,您若不急,改日再来,我请您。” 他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摸到第三张桌子的椅子靠背,随手拉开落座:“眼下没有鸭子,我讲个故事赔给您,恰好是波斯国的事,您既然来自波斯,不如帮我听听,这故事讲得通不通。” 纳赛尔做了个“请”的手势,然而胳膊还没伸开,瞎子裴翎就自顾自开了腔。 “波斯国王是位明君,膝下几个孩子也争气,大王子骁勇善战,可惜命不好,死在了前线。” “二王子通敌,被老国王亲手刺瞎了眼睛,关在高塔里,死了。” “三王子倒是老实,没打仗也没通敌,就是身子骨不好,病来如山倒,药石无医,也没了。” 裴翎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纳赛尔的脸上还挂着笑,笑意不达眼底。 “裴掌柜消息倒灵通。” “没有没有,嗐,江湖人嘛,东听一耳朵西听一耳朵的,我就是觉得这故事有意思,您想啊,三个王子,死法各不相同,一个死在战场上,一个死在高塔里,一个死在病榻上,八竿子打不着,可偏偏每死一个,就少一个挡路的人。” 灶台上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缺掌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厨挪了出来,像条壁虎贴在柜台上,手攥着一把雪亮的菜刀。 纳赛尔没有接话,撤去了脸上的笑意,面无表情,如同一块刮干净字迹的石碑。 那条墨蓝布带遮住了裴翎的大半张脸,他的语气愈发轻快,像在跟老朋友闲话家常。 “这故事要是写成话本子,底下的看客一定会问,那位赶巧得了好处的人,到底是运气好呢,还是手段好?” 第61章 裴翎笑笑,自问自答。 “我猜是手段好,运气好也不必千里迢迢跑到中原来,追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了。” 纳赛尔默默将手探入袖口,握住铁索的末端。 裴翎起身,日头西移,他两手空空,踏过满地昏黄残光,与安远相隔不过五六步,近得能闻到对方衣料上的圣火烟气。 “你是不是气疯了?” 裴翎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闲话家常的随意,像一把剑出鞘,寒气一寸一寸地透出刃口。 “杀了三个,结果又冒出来一个,你是不是在想,怎么国王的孩子这么多,杀也杀不完?” 纳赛尔的呼吸骤然停滞。 “好不容易找到了,好不容易追到了中原,你满心以为这是最后一个,只消手起刀落,一了百了,可惜,可惜。” 裴翎往前迈了一步。 “你找错人了。” 再一步。 “你以为你的对手是那个意气用事的蠢货。” 最后一步。 两人只余一臂的距离,裴翎蒙着眼,看不见纳赛尔,却像看穿了他。 “不是的。” 裴翎的声音极其温和。 “你的对手是我。” 第64章 我不是那个意气用事的蠢货吗? 纳赛尔的手从袖口一点一点退出来,移到耳后,指尖嵌入皮肉与假皮的缝隙,一寸一寸往下揭。 那张斯文温和的面孔像蜕皮一样剥落,露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真容,眉目间透着被权力反复淬炼的阴冷。 假面被随手丢在地上,无声无息,像一张用旧了的手帕。 纳赛尔的声音比伪装时沉了一个调:“既见摄政王,为何不跪。” 裴翎也伸手扯掉布条,半阖的眼缓缓睁开,双瞳迷离,可那蓝绿颜色太过鲜明,如同一对烙印。 “我何需跪你。” 裴翎把布条握在手里,笑得散漫。 “论辈分,我该叫你一声表叔,自家亲戚,没必要这么多礼吧。” 过去的二十年里,娜吉拉的画像被国王一次次下令撤走又挂回去,反复了不知多少遍,纳赛尔一遍一遍地看,早就把这双眼睛牢牢记住了。 裴翎的眼睛与公主一模一样,从形状到颜色,仿佛是从画像上拓下来又印上去的。 剑拔弩张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司礼监办差,闲人回避——” 福顺骑在大宛马上,扯着嗓子喊道。 话音未落,门被司礼监的番子撞开,福顺打头,身后两个随从中间当中架着一个人,花白头发,身形清瘦,脚步踉跄。何适被左右挟着胳膊,半推半搡带了进来,目光惶恐地落在纳赛尔身上。 面前俨然是一张他见过,但从未想过会出现在长安的脸。 摄政王亲自来了。 “摄政王殿下…”何适的声音发涩,“您?为什么……” 裴翎开口,替纳赛尔答了这句疑问:“摄政王万金之躯,不惜易容伪装,也要风尘仆仆来这一趟,总不能是为了护送公主之子回国吧?您是聪明人,心里应该有数。” 纳赛尔目光森寒:“贤侄的嘴倒是比眼睛好使。” “那是,”裴翎应下了这句奉承,“我要是眼睛也好使,表叔你恐怕连这扇门都进不来。” 纳赛尔没打算再用嘴了,右手探入袖中,乌黑的铁索被抽出半截。 那半截铁链何适早就见过,摄政王曾长居神庙,随武僧一同修行,归来后在国王面前演武,铁索燃烧着熊熊火焰贴地横扫,焦黑的痕迹数日都不曾褪去,当即嘶声叫道:“殿下!不可!” 叫声淹没在一连串瓦片碎裂声里。 一道身影从屋顶落下,碎瓦纷飞如骤雨,裴云逸在半空拧腰,衣摆翻起,落在裴翎身前一步。 机括弹开,七枚孔雀翎探出尖端,对准纳赛尔的眉心。 裴云逸没有回头,面如冷霜,杀气腾腾:“裴翎,你给我闭嘴。” 裴翎才不闭嘴。 他绕过裴云逸的肩膀,从怀里取出金印。 金印铸着一只展翅的神鸟和娜吉拉的名讳。 何适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颓然跪坐在地。 三十年前,公主用这枚印盖过一道敕令,命波斯女子摘去覆面的黑纱,敕令颁下的那个傍晚,王都的街巷里挤满了女人,她们把黑纱扔在地上踩着走过去,露出终年不见天日的眉眼和笑容,歌声从日落响亮地唱到日出。 何适跪在地上抬头看去,面前两个人,两双蓝眼,色泽截然不同,透过裴翎的眼睛,他仿佛又见到了公主,不由发出一声悲哀的长叹,喃喃自语:“原来如此,是我想错了,我们都想错了。” 只有真品现世时,赝品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裴翎道:“一年前,你们四处寻访,找那些蓝绿眼睛的胡人,发觉不是公主血脉,就交给锁金楼处置,锁金楼把他们都沉了漕渠,何大人不会一无所知,公主在世时怜恤苍生,可曾想过,死后竟会有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因为她而丢了性命?” 何适摇头,神色灰败而冰冷:“中原有句话,老朽听过,一将功成万骨枯。” “我不信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我只信冤骨三更犹有泪,功名二字不堪闻。”裴翎字字如铁。 纳赛尔不屑一顾,抽出锁链横于身前,放声狂笑:“错了!万骨不枯,将帅何以功成?” 杀气从四周围拢过来,裴翎头也不回,唤道:“云逸!” 霎时间,暮色里亮起一片寒光。 孔雀翎在半空中散作漫天星雨,每一枚尾端衔着一缕金线,针走线牵,线走针坠,铺天盖地朝纳赛尔罩了下来,裴云逸飞身上前,左手拨线,右手催针,经过裴翎身侧,忙里偷闲一捏他的肩膀:“叫我干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气用事的蠢货吗?” 链节破空而来,裴云逸侧身堪堪避开,铁链砸在身后的桌面上,老杉木应声裂成两截。 纳赛尔收链回旋,铁链在半空画了一个圆,第二击紧跟着第一击的余势劈下,裴云逸矮身从链下穿过,孔雀翎反手一削,翎尖擦过纳赛尔的前臂,割开一道口子,血珠滚了出来。 铁链拖地横扫,桌腿椅腿噼里啪啦断了一片,裴云逸故意贴着他打,孔雀翎短而快,距离越近越是狠辣,纳赛尔无计可施,将铁链抽短一截,缠在小臂上,空出右手跟裴云逸拆招。 两个人在一片狼藉的前堂里绞在一起,缺掌柜缩在柜台后面看得目瞪口呆,手里还攥着菜刀。 裴翎背靠着通往后厨的布帘,竖起耳朵听风声,判断孔雀翎擦过纳赛尔的咽喉,被铁链格开,两人分开半步,又撞在一起。 福顺从门口摸到角落里,番子们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打斗震得不敢上前,他缩在两个番子中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脑子里飞快算账。 裴翎认得他,知道他当年拐了裴云逸,这仇可还没报呢,裴翎只要活着一天,福顺就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天。 此刻场面这么乱,又是暗器又是链子的,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受到牵连,意外死在混战里,岂不是合情合理? 福顺打定主意,要叫裴翎今日有去无回,用宽大的衣袖掩住刀身,悄无声息拔出长刀,绕开柜台,脚步放得又轻又慢,一步,两步,眼看要迈出第三步,一道圆润的黑影扑了过来。 缺掌柜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眼睛里只有福顺的刀尖对着裴翎的后背,想也没想,大叫着挥起菜刀冲了上去,裴翎听到响动撤身避开,福顺被坏了好事,尖叫一声,反手将菜刀挑飞,愤恨之余,手中长刀往前一送,利刃破腹,缺掌柜只觉肚子一凉,随即剧痛炸开,撞上身后的柜台。 福顺抽出刀,正要刺第二下,手腕忽然被一股大力捉住,裴云逸一手抄起地上的菜刀,另一只手把福顺拽过来,他张嘴想喊,声音还没出来,裴云逸手腕翻转,刀刃沿着肩窝和锁骨之间的缝隙,一举剁下,像随手把菜刀剁在案板上。 福顺中刀,摔在裴云逸脚边,惨叫着缩成一团。 身后劲风又起,铁链追了过来,裴云逸矮身闪开,被余势逼得连退几步,索性一掀门帘,钻进后厨,引纳赛尔来追,后厨比前堂更窄,灶台就占了半边墙,咫尺之距,孔雀翎取人性命是最快的,裴云逸刚要动手,纳赛尔余光瞥到一丛尚未熄灭的火焰。 事发突然,灶台下的炭炉没灭,烧得通红,纳赛尔毫不犹豫挥起铁索,轻轻一拖,链节碾过炭火,缠在链上的油布燃烧起来,火光蔓延,一眨眼的功夫,整条铁索从头烧到尾,甩动着橙红的尾巴向裴云逸逼来。 后厨瞬间亮如白昼,火光把所有影子牢牢钉在了墙上。 裴云逸的瞳孔猛地一缩。 暗器的厉害之处,莫过于这个“暗”字,火光之下,孔雀翎的轨迹无处遁形,火链又长,一旦完全展开,封死了翎羽的攻势,裴云逸必定处于下风。 第62章 火链横扫,油锅被掀翻,滚油泼在地砖上嗤嗤作响,裴云逸往后躲,肩膀撞上案板的边角。 “别跟他在明处换招,他的链子一甩开你就没有缝隙可钻。” 裴翎的声音从三步之外传来,隔着一道门帘,字字清楚。 “灶台左边,有半步的死角。” 裴云逸没有犹豫,身子左倾,火链擦着右耳呼啸而过,烧焦了几根金发,他借着倾身的势头欺近纳赛尔,孔雀翎直刺,纳赛尔收链格挡,翎刃没入火焰, “他要回链了,链尾会抽你的膝盖。” 裴云逸晚了半步,铁链擦过小腿,燎开一块血红的伤口。 “你说话能不能快点?”裴云逸咬牙切齿。 “你跑得能不能快点?” 裴云逸气得眼睛都红了,手上的动作反而更快,孔雀翎连削三刀,一刀逼纳赛尔撤左脚,一刀封他回链的路线,一刀把他往灶台左侧那个死角里赶。 纳赛尔稳住身形,暴喝一声,火链高举过顶,整条链子盘旋着燃烧,轰的一声劈碎了半边案板,木屑和火星齐齐炸开。 “链子劈下来之后收回去最慢,就是现在。” 后厨里火光冲天,油烟弥漫,裴云逸把纳赛尔死死堵在角落,杀意毕现。 “动手,让师父看看,你学到了些什么。” 他听见裴翎那句话,手里的动作顿了半拍,一股难以言说的躁郁直冲天灵盖。 “你不是我师父!” 声音在后厨的四面墙壁之间弹了好几遍,连灶台上的火苗都被这一嗓子震歪。 火链的铁环勒进指骨,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纳赛尔粗喘着抬起头,目光越过裴云逸的肩膀。 帘子那边站着一个瞎子。 就是这个瞎子,引他入局,坏他好事,把他逼到了如今的地步。 生死之际,纳赛尔突然什么都想通了。 何必跟面前这个黄毛小儿纠缠? 只要公主之子死在中原,一切困局可解,得罪了大邺朝廷怎样,霍尔木兹忌惮他多年又怎样,他还是波斯的摄政王—— 是未来的,唯一的王。 他狂笑一声,手指蓦地松开,整条火链脱手而出,不计代价,朝那道帘子扑了过去。 裴云逸声嘶力竭叫道:“师父!” 门帘轰然烧起来,火光撕开了前堂与后厨之间最后的遮挡。 铁链拖着一尾烈焰,直奔裴翎心口。 第65章 天下于我何加焉 裴翎侧身躲避,下一瞬,一阵风从身后扑来,裴云逸越过他的肩膀冲了出去,合身扑向燃烧的火链,两人错身而过的一刹,金发与黑发交缠,绞成一缕又倏地扯开。 裴云逸左手掌心撞上链节,烧红的铁棱割开虎口,他咬着牙,借力把铁链往手腕上缠,火焰舔上小臂,弥漫开一股焦糊味,他也不躲,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把攻势卸了个干净。 火链耗尽了最后一丝余威,从手腕间软塌塌地滑落,带起一片发黑粘连的熟肉。 裴云逸痛得眼前阵阵发白,气息堵在胸口乱撞,强撑着走向裴翎,踉跄了一步,跌进他怀中。他半跪着,浑身浴血,抬起唯一还算干净的右手,送到裴翎面前,那只漆黑的臂鞲绑在小臂上,机括里压着一整排孔雀翎。 裴翎轻轻环住他,覆上他的手背,轻轻调整角度,往左偏半寸,又往下压了一分。 就像许多年前,他教他射出第一支孔雀翎那样。 “你今天没给我丢人,歇歇吧,后面的让我来。” 说话间,第一支孔雀翎已破风而去,正中纳赛尔右肩,没入骨肉,震得他踉跄后退。 裴翎道:“这一支,为被你算计的三位王子。” 不等纳赛尔站稳,第二支刺入左胸,他身体猛地弓起,口中喷出一股鲜血。 “这一支,为死后还被你利用的公主。” 纳赛尔撑着墙,伸手去拔胸口的暗器,使不上力,手滑了下去,紧接着,腹部又受一击,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这一支,为我们师徒之间,因你而起的恩怨。” 纳赛尔抬起头,双瞳逐渐涣散,一股惨白的疲惫像蛛网般覆在脸上。 裴翎扣下机括,剩余的孔雀翎齐齐射出,穿过火光,如同暴雨倾盆,呼啸而下。 “最后,为你筹谋二十年来,枉死的千千万万人。” 孔雀翎尽数没入纳赛尔的胸膛,爆开一朵又一朵血花,他的头慢慢垂下,火光闪了一瞬,与呼吸一同寂灭。 前堂安静下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响起,听着沙哑,应该是苦兮兮地喊了半天,刚才太吵,这会儿才被人听见。 “缺掌柜?” 裴翎循着记忆走向柜台的方向,衣摆扫过一只伸在地上的脚,他蹲下来,手摸到了缺掌柜的肩膀,顺着往下摸,衣裳黏糊糊的,沁透了鲜血。 “缺掌柜。”他又喊了一声。 缺掌柜的身体动了动,虚弱地嘟囔:“第一天闯江湖就被教做人了啊……” 裴翎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把他扶起来靠着柜台坐好,撕下一块自己的衣袖按在伤口上,缺掌柜疼得直抽气,但嘴没闲着:“嘶——轻点轻点,我这可是要命的伤口,以后说出去,那得多威风。” “你先别死在自己店里。” “没事没事,”缺掌柜咧嘴笑了一下,扯动伤口又龇牙咧嘴,“我缺某人,今天总算……也算是……” 他想说“大侠”两个字,心虚地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句:“没给你添麻烦。” “没有。”裴翎把布料压紧了一点,“多亏你。” 缺掌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别过头去,假装是疼的。 福顺瘫坐在前堂另一侧,右肩上的伤口往外冒血,左手捂着,脸色惨白如纸,番子们围在他身边,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刚才一幕幕福顺看在眼里,心里早就什么都明白了,咬牙挣扎着站起来,冲番子们使个眼色,两个番子架起何适,一行人往门口退。 裴云逸身形一晃,挡住去路。 福顺喘着气向他望去。 九年前,在西市酥山摊子旁边,他管裴云逸叫“小蛮奴”,把他打晕时,一颗樱桃咕噜噜滚进了泥水。 九年后,十七岁的裴云逸横在他面前,地上摆着一把沾血的菜刀,血迹鲜红夺目,与那颗樱桃遥相呼应。 “福顺,”裴云逸直呼其名,“小蛮奴的功夫,你觉得如何?” 福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裴云逸侧身让开路,顺便一记窝心脚踹过去,福顺挨了踹也不敢说什么,缩起脖子,贴着墙根灰溜溜挪动,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何适被架着走到门口,忽然挣了一下,回过头来。 “殿下。” 裴翎转向他的方向。 何适字句恳切,意有所指:“摄政王已死,从今往后,殿下便是国王唯一的血脉。” 裴翎站在满目疮痍的前堂里,身后的厨房还在冒烟,脚边满是碎木片和血迹,他眼神对不准何适的脸,却不妨碍笑了一下:“对啊,这倒不假。” 何适越说越急:“王廷再无阻碍,殿下若肯归国,何愁将来不能坐拥天下。” 纳赛尔汲汲营营二十年,只为有朝一日,波斯的每一寸疆土都归于他脚下,波斯的每一个臣民都将向他俯首,那可是万人之上的王座,会有几个人忍心拒绝?何适不齿纳赛尔的手段,却不敢说全然不懂他的心思。 暮色深沉,长安的炊烟从四面八方升起。 何适在等裴翎的答案,满心以为这个年轻人至少会犹豫片刻。 裴翎孤身走进炊烟,只留下一句话,宛如回荡的长风:“我本蜀中布衣,天下于我何加焉。” 第66章 好一个孔雀明王 福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右肩上的伤口包扎过,洇出一圈暗红。 他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喘气。 兰信坐在太师椅上翻一份刚送来的急报,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翻回来看了一遍,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屋子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在福顺的脖子上缓慢地拉锯。 看完了,他把急报搁在桌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撇了撇浮叶:“福顺,你跟我说说,波斯国的摄政王,死在咱们长安城一间卖烤鸭的铺子里,我该怎么跟人家国王交代?” 福顺的脑袋埋得更低了:“奴婢……奴婢……” “写国书,写什么呢?写他的外孙骗杀了他的侄子,还不打算认祖归宗,回去继承大统更是想都别想,宁愿留在中原做个朝不保夕的江湖人,你觉得这么写,行不行?” 福顺抖得像筛糠,一个字都不敢接。 兰信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在桌面上,脆响一声,茶水溅出来洇了半张急报。 “不想开口?那动笔总会吧,炙鸭店的事,明天一字不漏写成折子递上来,你干的那些蠢事也一并写进去,少一个字,我摘你的脑袋。” 第63章 福顺连声应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兰信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连日来的种种浮上心头,裴翎拿他的手书去逼波斯人现身,用司礼监的人手替他盯梢,借九千岁这个谁也不敢得罪的名头,把摄政王从暗处请到明处,动手把人杀了再全身而退。 裴翎使唤起司礼监来真是得心应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当朝掌印太监。 兰信气极反笑,一掌拍在书案上,茶杯、急报、砚台震得齐齐一跳。 “好一个裴翎,好一个孔雀明王。” 孔雀明王现在忙着别的事。 比如吃饭。 闹了这么大一场,全缺德彻底没法看了,前堂勉强还有个体面的遗容,后厨牺牲得更为惨烈,案板被劈成两半,灶台的墙壁熏得漆黑,水缸裂了一条缝往外渗水,地砖上还有一大片洗不掉的焦痕,焦糊味过了半个月还没散干净。 裴云逸大马金刀坐在后厨仅存的一张凳子上,左手从手腕到指尖缠满了纱布,层层叠叠裹成一个粽子,他对着右手发了会儿呆,单手系起了围裙。 系不上。 围裙带子在腰后面,一只手够不着,他试了三次,带子从手指间滑脱三次,脸越来越黑。 裴翎靠在千疮百孔的门框边,听着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终于开口:“你在干什么?” “系围裙。” “多久了?” 裴云逸闷闷地闭上嘴拒绝回答。 裴翎叹了口气,循着声音走过去,手指摸到围裙的带子,三两下打了个结,末了,还顺手在裴云逸劲瘦的腰上拍一下:“好了,大厨请上灶。” 裴云逸检查那个结,歪歪扭扭没个正形,和裴翎的人品一样。 开始做饭了,裴云逸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一只手不能同时扶锅和翻炒,就像他不能一边不承认裴翎是他师父,一边喊着师父小心徒手去帮他挡火链一样。 他右手抓起锅铲,锅在灶上滑来滑去,推一下锅铲,锅就往反方向跑,他去追锅,菜就从锅铲上掉下来,灶台上很快撒了一片菜叶。 裴翎听见锅底在灶台上刺啦乱窜的声音,皱了皱眉:“锅是不是没人扶?” “我能行。” 锅又滑了,撞上灶台边的碗,碗骨碌碌滚了一圈,裴翎眼疾手快,虽然眼也不疾,伸手一捞,凭声音捞了个准,碗稳稳当当回到灶台上。 “你能行?“裴翎换个欠揍的语气,把这三个字原样奉还。 裴云逸沉默了,锅铲在锅里戳来戳去,像在刺杀铁锅。 裴翎摸过去站在灶台旁边,一只手按住锅沿。 “你炒,我扶着。” “你看得见?” “我摸得着。” 全缺德的后厨出现了一幅极其荒诞的画面——瞎子扶着锅,独手的人翻着铲,炒菜炒出了守望相助的悲壮,两人配合得磕磕绊绊,裴翎被溅起的油星烫了一下手背,嘶了一声没松,裴云逸的锅铲翻过了头,一块菜叶子飞出去糊在裴翎额角。 “云逸,我逛了那么多次醉春风你还没学会吗?簪花是簪在发髻上,不是脸上。”裴翎把菜叶子撕下来,“而且糊了。” “没糊。” “我鼻子没瞎。” “我说没糊就没糊。” 裴翎不跟他争,把菜叶子扔回锅里。 最后炒出来的东西盛在碗里,两个人对着那碗菜都不说话,先开口就等于承认了失败是自己造成的。 裴翎闻了闻,焦味和生味同时存在,裴云逸看得见,结论是这碗东西的颜色不对劲。 “你先吃。”裴云逸把碗推过去。 “你做的你先吃。”裴翎把碗推回来。 “我特意做给你吃的,别不识好歹。” “我求着你做了吗?别自作多情。” 碗在两个人中间推来推去,缺掌柜从前堂探进半个脑袋,看一眼那碗菜的卖相,又缩了回去。 最后是裴云逸不信邪先动的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了。 “怎么样?”裴翎问。 “能吃。” 裴翎将信将疑地伸筷子去夹,夹了三次夹了个空,第四次总算夹到了,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后悔自己的筷子还是太准了些。 “这是菜还是抹布?” “你再说一句试试。”裴云逸嘴上顶回去,心中默默选择了后者。 两个人沉默地嚼着那碗说不上名字的炒菜,裴翎吃几口就懒得动了:“我夹不准,你喂我。” 裴云逸的筷子停了:“我一只手还得喂你?” “云逸,我是你师父。” “你不是,我早就说了,恩断义绝。” “我是你前师父。”裴翎顺畅地改了口,“你尊不尊老?” 裴云逸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夹了一块菜,右手横过去怼到裴翎嘴边,动作又快又狠,直往那张俊俏的脸上戳。 裴翎张嘴接住,含含糊糊地提示:“下手轻点,喂人不是捅人。” “爱吃不吃。” 裴翎张嘴等着。 裴云逸又夹了一块,这次稍微轻了一点点,就一点点,筷子怼到嘴边的角度从正面改成侧面,填在裴翎的唇缝间。 缺掌柜又探了一次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顺手把布帘拉上,哇啦哇啦哼着小曲跑了。 裴翎一直在吃,裴云逸一直在喂,谁也没再说话,后厨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轻响。 裴云逸夹菜的动作越来越慢,到最后简直称得上温柔。 他自己没有察觉。 第67章 学问和炙鸭一样是需要付费的 裴云逸近来不对劲。 裴翎最先察觉的是声音。 每天后晌,全缺德打烊之后,裴云逸就窝在后厨角落里不动了,不练功,不片鸭子,也不跟缺掌柜拌嘴,安安静静地坐着,发出一种裴翎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声音。 翻书声。 纸页翻得很慢,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很长,中间夹着沉默,偶尔倒回去翻几页,又从头看起,裴翎听了三天,确认了一件事——裴云逸在读一本大部分都看不懂的书。 纳赛尔的链子也没打到他的头啊? 那就更不对劲了。 裴云逸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教他认字比教他武功难十倍,认了前面忘后面,写出来的字个个半身不遂,裴翎当年教到最后也放弃了,心想混江湖又不是考秀才,江湖人嘛,文绉绉地说话反而容易挨打,文化水平只要能看懂悬赏令上的名字和金额就够用了。 正因如此,裴云逸这几天一心向学才显得更加诡异。 “你在看什么?”第四天,裴翎终于问了。 “书。” “什么书?” “一本书。” 裴翎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 “云逸,你从小到大主动翻过的书加起来一共三本,其中两本还是带画的,你突然看起书来,我能不能好奇一下?” 裴云逸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翻。 “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的事你躲在我店里看?” “这店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 “这店我买下来了,地契还在怀里揣着,你现在坐的那张凳子都是我的。”裴翎靠过来,作仔细聆听状,“所以,我的凳子上,我的徒弟,在看什么书?” “前徒弟。” “好的,前徒弟在看什么书?” 这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医书挑衅了裴云逸整整四天,上面的字单个拆开他还认得,两个放在一起开始面目可憎,三个连起来就变成了咒语,截止到当下这一刻,裴云逸对于书的全部认知依然来自于摊主的介绍——一本关于怎么治眼疾的书。 总不能告诉裴翎这些吧,裴翎多半会让他治眼睛前先去治治自己的脑子。 裴云逸把书合上,声音硬邦邦的:“别管这个,借我点钱。” 裴翎挑了挑眉:“多少?” “二两银子。” “干什么用?” 裴云逸的脑子和纸上的字天生相斥,想知道医书究竟写了什么只能通过口述,他得找个靠谱的读书人念给他听,众所周知,学问和炙鸭一样是需要付费的。 沉默。 “裴云逸,二两银子够在全缺德吃二十天鸭子了,你拿这个钱去干什么?” 又是沉默,这种沉默的质地裴翎很熟悉——裴云逸在想借口,他说真话的时候从来不犹豫,犹豫就是在编。 “喝花酒。” 好烂的借口。 “你说什么?” “喝花酒,”裴云逸重复了一遍,语速比第一次快,声音比第一次大,没有丝毫对寻欢作乐的向往,只有一脸刀枪不入的视死如归,“平康坊醉春风,你不是去过很多次吗,我也想见识见识。” 裴翎面前浮现出一副惨不忍睹的画面,裴云逸被一堆莺莺燕燕围在中间,坐化成一尊眉目清静下半身更清静的活佛,用火一烧炼出不下十颗舍利子。 第64章 他闭上嘴,怕自己只要开口就会笑出来。 裴云逸欲盖弥彰地梗着脖子狡辩:“怎么,你去得我就去不得?” 裴翎还是扑哧笑了出来。 “行,二两银子,给你。” 裴云逸没想到这么顺利,愣了一下。 “但是,”裴翎从怀里摸出银子,在手心掂了掂,“你回来以后要跟我说,醉春风哪个姑娘最好看。” 裴云逸一把夺过银子转身就走。 裴翎从怀里掏出记账的小本子,翻开到最新一页,摸到桌上的笔,蘸了墨,凭记忆往本子上落,先是一个圆,再是四条腿一个脑袋。 缺掌柜凑过来,只见纸上一片湿漉漉的墨,动用了毕生的脑力,一拍大腿,赞道:“这只虾简直栩栩如生!” 裴翎扶额叹气,把笔塞给缺掌柜:“劳驾,帮我画两只乌龟。” 缺掌柜翻到前一页,上面一只工整清秀的小乌龟背着行囊慢慢往前爬,想起这大概是裴翎失明前画的,他还没来得及伤怀,裴翎就在一旁指挥道:“画好看些,别丢我的人。” 缺掌柜撇撇嘴,提笔画了两只,四条腿齐全,脑袋圆圆的,还点了眼睛,排在裴翎的“虾”旁边,共同点是都很肥美,认真考虑着要不要再画个大铁锅上去。 裴翎低下头,煞有介事用蒙着布的眼睛扫了两圈:“不错,以后这活归你了。” “凭什么啊?” “凭你是我的伙计。” 第68章 你总不能 裴云逸在东市转了大半个时辰,找到一个姓刘的老秀才。 刘秀才表面在城隍庙门口摆摊代写书信,实则面前的砚台干得能起灰,本人倒是精神矍铄,留着一把花白的胡须,由于常年抚摸那几根美髯,胡子被盘得光可鉴人。 刘秀才打量着裴云逸的金头发蓝眼睛,刻意放缓了语速:“念,书,啊?好,好,好。” 裴云逸:“老先生,我听得懂。” 刘秀才本来准备了一大篇鼓励外邦人学习中原文化的铺垫,冷不丁被裴云逸釜底抽薪,无奈地捋捋胡须,翻开医书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凡目疾之深者,毒蕴于脉络之间,非寻常药石可解,哎?说到目疾啊,《左传》里有一段你大概没读过,晋国有个大夫叫师旷,天生的瞎子,但此人聪慧绝伦,鼓琴辨音无人能及,晋平公问他治国之道他对答如流,你知道师旷怎么说的吗?” 裴云逸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老秀才想让他知道,摇头晃脑地背诵起来:“‘臣生无目,而耳闻聪’,后面还有一段关于忠谏的……” “先生,下一段。” 老秀才只当裴云逸说的“下一段”指的是下一段赏析,继续滔滔不绝:“《庄子》里也讲过一个瞎子的故事,说有人跟瞎子描述日月星辰,瞎子问‘日是什么形状’,那人说像铜盘,瞎子敲了一下铜盘听到声音,过几天听见钟响便说‘这是太阳’,庄子讲这个故事,意思是世人皆如瞎子问日。” 裴云逸的表情从礼貌到困惑到绝望。 老秀才怀着点石成金的念想,致力于教化这个胸无点墨的棒槌,念到医书上“以毒攻毒,蛇毒性走窜,能通经入络,化瘀散结”这一句,眼睛又亮了。 “提到蛇我又想起来了,”他一拍大腿,“《山海经·海内南经》有云,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这种蛇中原不多见,产于极南之地罗刹国,罗刹信奉蛇神诃梨,虔诚无比,说起来,罗刹国风貌幽奇瑰丽,老夫只恨此身垂暮,不能亲临一观,实在遗憾。” 后来又念了几段,总共推进了不到三页,其余时间老秀才从《诗经》讲到《楚辞》,从《楚辞》讲到《史记》,从《史记》讲到本朝科考的三十七条弊病,讲得兴起,时而起身踱步,时而拍案叫绝,慷慨激昂地指挥裴云逸把他的锦绣文章记下来,来日或成第二篇《论语》,两人今日对谈,亦可名留青史矣。 被裴云逸以不会写字为由礼貌拒绝。 老秀才越说越来劲,自掏腰包要了三壶松花酿,喝完酒胆气顿生,心想碰瓷一下李白也未尝不可,攥着裴云逸的手即兴创作了十几首绝句,诗作得好不好裴云逸不知道,力气是真大,他小心翼翼把受伤的左手从他掌心撤出来,换了右手上去,生怕被攥久了落下终身残疾。 两人推杯换盏,老秀才终于败给了第五壶松花酿,趴桌子上睡着了。 裴云逸长舒一口气,把只念了三页的医书揣回怀里。 他喝得也不少,出了城隍庙被夜风一吹,酒意从胃里翻上来,脑袋晕乎乎的,只能凭着记忆往全缺德走,平时轻灵的踏雪寻梅步变成了踏雪绊梅步,两条腿像在跟石板路吵架,谁也不服谁。 全缺德的门没闩,裴云逸推门进去,肩膀撞到门框上,牵动左手伤口,他含混骂了一句,砰地坐到裴翎身边,极具先见之明地抢答:“我就喝了一点点。” 裴翎闻着酒味,暗自思忖醉春风什么时候开始卖松花酿了,伸手过去,在裴云逸身上摸了一圈,摸到袖口,手指停了。 银子还在,二两,一分没少。 裴翎的嘴角动了一下,捏住银子的边缘,不动声色地从袖口抽出来,顺进了自己的钱袋,手法流畅得像抹了油。 他在心里默默把那两只乌龟的帐销了。 “醉春风怎么样?”裴翎收好赃款,若无其事地拷问,“哪个姑娘最好看?” 裴云逸的脑袋耷拉着,酒劲上头,面前的桌子在缓慢旋转,裴翎的声音飘过来,他听到那个声音,好似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一叶扁舟。 “你最好看。” 裴翎收钱袋的手猛然一顿。 安静了两息,这四个字砸在地上,裴云逸酒意退了一半,脊背僵住了。 “那个…醉春风的姑娘也好看。” 裴翎没做声。 “缺掌柜也挺好看的。” 嗯,是好看,至少圆得很周正。 裴云逸的声音越来越快,点兵似地把自己认识的人拉出来一个个夸:“素娘好看,鹊奴好看,今天那个念书的老头也——” “也好看?“裴翎替他接完了这句。 裴云逸闭嘴了。 因为裴翎说完就笑了。 他勾了勾嘴角,像石子投进水面晃起一圈涟漪,打碎了澄净明澈的表象。 “云逸啊云逸,”裴翎晃了晃手里的钱袋,银子在里面叮当响了一声,“你今日出去,就是为了喝一肚子不知哪来的松花酿,回来跟我说满长安的人都好看?” 裴云逸用沉默负隅顽抗。 “行了行了,你说我好看,我许久不照镜子,也不敢说你是不是骗我的,你师父以前确有几分姿色,但是越好看的人,就越经不起风霜摧折,更何况眼睛还瞎了。” “而且,我快三十岁了,”裴翎端起那碗凉透的药汤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江湖上吃暗器这碗饭的,过了三十就不行了,顶多再撑个几年,到时候难免落魄,在全缺德做鸭应聘不上,去醉春风做鸭,恐怕也差点意思。” 他越说越不着边际,干脆把药汤一口闷了。 “你总不能……” 裴翎破天荒地卡了壳,把后半截话连着药的苦味一起咽下去,顺手在裴云逸脑袋上摸摸,像揉一只赖在脚边的大狗:“以后少喝点,你酒量随我,不行。” 他起身往后厨走,这条路裴翎走了几百遍,今天却像和那道帘子有仇一样,先是额头磕到了门框,名震江湖的孔雀明王像一只笨拙的鸟,调整了姿势往前,肩膀又一次撞上了门框。 裴云逸坐在凳子上没动,鬼使神差执起那只用过的药碗,托在手心里,一寸一寸摩挲。 “我总不能什么?” 裴云逸背对着裴翎问出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表白被拒,很有纪念意义的时刻 第69章 送出一只不太讨喜的猫 缺掌柜今天很忙。 不是生意上的忙,这归功于他每天限量供应炙鸭吸引食客的损招,全缺德的鸭子就那些,多一只都没有,是他心里忙。 上个月受了伤,福顺那个阉狗的刀戳进他肚子里,缺掌柜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没死成,醒过来一摸肚子,缝了十几针,丑得跟蜈蚣似的,但他对着铜镜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这道疤有气势,横平竖直的,缝线的痕迹一左一右拖开,凑成一个“大”字。 大侠的大。 缺掌柜一早就搬了两坛子竹叶青出来,以大胡子为首的胡商还没到,他自己就先美滋滋地喝了一坛半,扯着嗓子唱起来。 “沧——海一声笑——” 跑调跑到了河西走廊。 “滔滔——两岸潮——” 前堂仅剩的两个食客默默结了账走了。 缺掌柜毫不在意,唱得更大声了,一手端碗一手拍桌,拍得碗碟跟着跳。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形象大约是这样的:一个历经沧桑的江湖人,身负刀伤,却笑对风雨,在自己的地盘上把酒高歌。 第65章 他唱着唱着胡商们来了,大胡子挤进门来的时候缺掌柜正唱到高潮,大胡子一拍桌子叫好,也不知道叫的是好还是叫的是救命,反正一群人跟着喝起来,缺掌柜手舞足蹈介绍这道疤的来历。 “那天,刀就从这儿进去的,嗖的一下,我眼睛都没眨。” 他眼睛当然眨了,不但眨了还哭了,但不影响他此刻的豪情万丈。 正喝得脸红脖子粗,裴翎来了,碧色衣衫碧玉发簪,打扮得山清水秀,配一根同样绿油油的竹杖。 “掌柜的,喝着呢?” “嘿,裴大侠,”缺掌柜举碗,“来一口?今天我请客。” “不了,我跟你说件事。” 他这段日子以来,被裴翎用“跟你说件事”这句话开过两次头,一次是他去蜀中之前,一次是买店,没有一次是好事,缺掌柜放下碗,擦擦嘴,从酒气弥漫的缝隙里找回了一丝理智。 裴翎从怀里摸出地契,手指压着边角推过去。 “全缺德的地契,你收好,店还是我的,但你继续当掌柜,工钱照发,招牌不摘,烧鸭方子不传外人,跟之前说好的一样。” 缺掌柜和裴翎相处了这些时日,被训练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当即追问:“还,还有呢” “让裴云逸一直住在全缺德。” 缺掌柜傻眼了。 “不管多久,一年也好十年也罢,只要他愿意住,这里就是他的家,案板留着给他,后厨那间小屋留着给他,谁都不许动。” 缺掌柜听出味道来了:“裴大侠,你要走?” “江湖人嘛,居无定所是常事,不过我的眼睛这样,也走不了太远。” 缺掌柜回味刚才那句“一年也好十年也罢”,裴翎嘴上说走不了太远,归期却是用十年为单位丈量,人的一生才几个十年。缺掌柜的眼眶热了,使劲眨了两下压回去,粗声粗气地问:“为什么?” “上次我为了赶云逸走,亲手把他打成重伤,骗得他真信了,还一心回来杀我报仇,想来惭愧,所以这一次,换成我走吧。” 缺掌柜问的明明是“为什么要分开”,裴翎却只是避重就轻地答“为什么自己才是应该离开的那个”。 “临走之前,想再和你托付几句。” 托付?这叫哪门子托付?缺掌柜脑海里已经有全缺德被裴云逸砸得千疮百孔的画面了,他那本拳谱可还没练完呢,裴云逸手一挥就能把他扎成刺猬,张了张嘴,想说裴大侠你别走,想说小裴没了你怎么办,想说的话堵了一嗓子眼,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照顾好他,这个人嘴硬心软,不肯示弱,受伤了也不吭气,你多留意着些,他左手还没好利索,不注意养伤会落下残疾,伤愈前就别叫他片鸭子了,他要是逞强你就骂他两句,他吃骂不吃哄。但也别骂得太狠,他容易多想。” 一说起裴云逸,裴翎的话就像包子馅似的又松又散,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向别人描述着这个徒弟,拐弯抹角说他的好处,就像不得不送出一只不太讨喜的猫,还希望别人和自己一样对他好。 裴翎了解裴云逸,不止是了解他的脾气,了解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裴云逸像疯长的野草,踩了还长,砍了又冒,他走了,野草会萎顿一阵子,但是用不了多久,又郁郁葱葱地长出来,他会继续片鸭子,继续跟缺掌柜拌嘴,继续用那副硬邦邦的表情活着,也许会遇见一个人。 然后。 裴翎心里一疼,不再想下去了。 缺掌柜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赶紧拿袖子一抹,含含糊糊地骂:“你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 “不是后事。”裴翎固执地换回那个词,“是托付。” 一句醉话而已,就让它停在一句醉话上。裴云逸会忘的,年轻人的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发现师父不在了,恨也好气也好,总比陷进来好,总比哪天裴翎死在外面,他又去走一遍师父的来时路好。 裴翎后退一步,双手抱拳,认认真真行了一个江湖人的礼。 “缺大侠,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 缺掌柜望着桌上的地契,再没说什么,端起竹叶青回到那群胡商当中,自己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咳嗽,咳着咳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他抬手抹一把,哑着嗓子唱歌,走调走得天崩地裂。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作者有话说】 裴翎:我的猫不是很好看,脾气也不太好,还会咬人,但是你们看一下啊他真的很可爱的 第70章 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绑票 下午的阳光从全缺德半开的门里斜进来,照在前堂地上一块一块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悠。 胡商们酒足饭饱走了,满桌杯盘狼藉,缺掌柜趴在柜台上,脸颊压着地契的一角。 裴云逸少见地露了个面。 他最近几天都见不到人,抱着那本他最多看懂三成的医书走街串巷,不是去城隍庙就是去药铺,也不知道求了多少人念给他听,才和这本书拉近了些许距离。 缺掌柜没过去捣乱,裴翎瞎了但他不瞎,看得出来裴云逸在找治眼睛的法子,为了谁那还用说吗。 裴云逸和这本书长厢厮守了这些天,但书显然没给他好脸色,虽说讲的是治疗目疾,但全书可以总结归纳为一句话——目异于周身百骸,其脉络至精至微,一经损毁则难复其明,加之敢操刀问目者寥寥无几,故百目疾而能复明者,不过二三。 说人话就是治不了。 唯一有点用的就是那句罗刹国的蛇毒治眼疾有效,裴云逸把能打听的都打听了,东市一个跑过南洋商路的老船夫说罗刹国遍地是蛇,一个药铺的伙计说蛇毒能通经活络,还有隔壁的王寡妇聊闲天,说罗刹国在打仗,武安侯百战百胜。 裴云逸听腻了这些摇摇欲坠模棱两可的话,晚上躺在后厨的小屋里,听着隔壁裴翎翻身和偶尔咳嗽的声音,想到天快亮。 天亮了,他收拾起了去罗刹国的行装。 对啊,罗刹国遥远、危险、在打仗,蛇毒也未必有用。 但那又怎样? 不去的话,裴翎只剩三成视力,还会越来越差。 裴云逸已经有答案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全世界都来配合他。 第一步最简单,裴云逸去找还没醒酒的缺掌柜,三言两语就套出了话,他假扮公主之子跟那群波斯人走后,裴翎去了蜀中,回来以后,眼睛就恢复了本来的蓝绿色。 江湖上擅医的门派本来就少,毕竟武功的本质是破坏,在蜀中还能接这样疑难杂症的,唯有青囊谷一家而已。 裴云逸翻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从笔筒里抽了支笔,蘸墨,拧着眉头写了很久,横写成了斜的,竖写成了弯的,“谷”字的下半截被墨洇成了一团黑。 第一句直抒胸臆,“在下裴云逸,裴翎之徒”,“之徒”被划掉,改成“旧识”,“裴翎旧识”四个字又被划掉,只剩“在下裴云逸”五个大字。 第二句言简意赅,“洗墨之后,裴翎瞎了,我在替他想办法。” 第三句不事雕琢,“蛇毒有用吗?我想去趟罗刹。” 最后他看了看这封信,涂黑的墨团比正文还多,那些字本来就半身不遂,还被涂改出一股伤亡过半的惨烈。 裴云逸揣上这封信,缺掌柜还趴在柜台上,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柜的,醒醒。” 缺掌柜醉眼朦胧地抬起头,半边脸压出了一道红印:“啊?” “帮我寄封信,寄到蜀中。” 缺掌柜眨巴眨巴眼睛,酒还没完全醒,接过信扫过封皮上的字,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青囊谷”三个字。 这两个人也真是的,一个拼命不想当累赘,一个在拼命找活路。 在认识他们之前,缺掌柜从来没发现他是个憋不住话的人,做生意的要诀就是保密,一天能赚多少银子得保密,酱料里掺水的量得保密,连他的大侠梦都得保密。 “你师父他今天来找过我。” 可是一想到裴翎那篇包子馅似的托付,缺掌柜就觉得不能再保密,这句话一说完,他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裴翎早上的事全交代了,一个人讲出了七嘴八舌的效果。 讲完,缺掌柜窝囊地缩起脖子,唯恐裴云逸发怒殃及自身——这是一个大侠在面对大大侠时合理的反应。 可是裴云逸什么也没做,把缺掌柜手里的信拿回来,展开,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急,速回。” 两个字力道极重,歪得快要倒下去。 他把信折好,重新塞回缺掌柜手里,转身往后院去,灿金的卷发被夕阳染成了深铜色。 “诶!你去干嘛!”缺掌柜喊了一声。 后院,那头和裴云逸做了几个月邻居的毛驴正闭眼酣睡,忽然背上一重,斜着眼看过去,原来是邻居骑了上来。 第66章 缺掌柜追到后院,只见一个驴屁股拐出了巷口,他回到店里,手里捏着皱巴巴的信和叠了好几折的地契,全缺德空得让人心惊,灶台是凉的,油锅一声不吭,案板上摆着半只生鸭子。 他直接抱起酒坛,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竹叶青,酒从嗓子烧到胃,回顾这一整天,炫耀伤疤的计划泡汤,在师徒俩中间陀螺似地转来转去,想到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突然就扯开嗓子,荒腔走板地唱了起来。 “江山笑——烟雨遥——” 走调走得天崩地裂,和驴叫有异曲同工之处,但他还是要唱,大侠送别不能哭,那么大侠唱歌总行吧? 裴翎骑在大宛马上,夜风从长街尽头吹过,带来一股槐花香。 那天福顺脚底抹油跑得快,命都难保哪里还想得起马,裴翎顺理成章地招降了这匹良驹,正骑着往长安城外去,折扇别在腰间,竹杖横在马背上,行囊很轻,他这辈子也没有什么重的东西。 一阵拖沓的驴蹄声由远到近,中间夹着骑驴那个人低声催促的“驾”。 毛驴追到裴翎身边,和大宛马并排,大宛马侧过脑袋,看一眼这个矮了自己半个头的玩意,和裴翎同时皱起眉头。 裴云逸一言不发,扯过大宛马的缰绳,往毛驴的嚼头上拴,打了个错综复杂的死结,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绑票。 大宛马见自己被拴在这头丑驴身上,忍不住探过脑袋,在驴耳朵上叨了一下,驴不甘示弱地嗷嗷大叫。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远处,缺掌柜的歌声合上了驴叫,马和驴被拴在一起,哒哒的步子也渐渐对齐。 槐花被风吹落了几瓣,飘进裴翎的鬓发,他摸了摸嚼头上那个死结,想笑,想叹气,更想把这头蠢驴和驴上面那个蠢货一起赶回全缺德去。 裴翎胯下是千里良驹,跑起来能把驴甩到天边,但缰绳拴在一起,马要走,驴也得跟着,马要是跑起来,驴会被拖死在半路上,就像裴翎如果此刻不管不顾要走,裴云逸这头倔驴也会被他活活拖死一样。 舍得吗? 裴翎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 裴云逸终于开了金口:“我去罗刹国。” “你去罗刹国拴我的马干什么?” 裴云逸咬牙切齿地一扯缰绳,把裴翎连人带马拽过来:“别让我一个人去。” 全缺德的歌声早已听不清了,几缕豪情的尾音挂在风里,天地寂寥,只剩一襟晚照。 第71章 当朝九千岁 从长安往南,走了一个多月。 大宛马也不高兴了一个多月。 自从被一条麻绳拴在一头灰不溜秋的毛驴旁边,这匹曾经自由出入大明宫的良驹就没给过任何人好脸色,毛驴倒是看得开,该吃吃该走走,对于来自权贵的鄙夷浑然不觉。 “你这头驴得有个名字。”裴翎坐累了就躺在马鞍上,松垮的衣衫随风飘动,锁骨深得能盛水。 裴云逸快把后槽牙咬碎了才忍住没往那看,心不在焉地回了句“用不着”。 “这匹马叫大宛,你的驴凭什么没名字?”裴翎轻盈地翻了个身,侧卧在马上,一双蒙布条的眼对着裴云逸。 那件衣裳又滑下来一些,露出小半个肩膀。还好裴翎瞎了,不然裴云逸满脸的故作正经就和头顶的太阳一样晃眼。 “大宛是品种,不是名字。”裴云逸据理力争。 “别管这么多,你先给驴起个名字。” 裴云逸沉默了一阵,闷声道:“叫大宛。” “我的马也叫大宛,重名了,不行。” “我说了,是品种,不是名字。” 趁裴翎还没反应过来,裴云逸催着毛驴哒哒往前走,留给他一个英俊潇洒的后脑勺。 过了衡州地界,南疆战事的消息越来越多,两人到茶铺里歇脚,老板娘一边添水一边唠叨,说南边不太平,武安侯在罗刹国打了好几年,朝廷的粮草一车一车往南运,路上都是兵。 “还有人说,武安侯疯了!”老板娘一脸神秘,“整天神神叨叨,破云七十二骑都镇不住了。” 老板娘见他们不为所动,又劝:“别去罗刹,那里不太平,蛇比人还多。” “是啊,我劝了一路了,大娘你也帮我劝劝。”裴翎朝云逸抬了抬下巴。 裴云逸头也不抬:“我说去就去。” 裴翎摊手:“看吧。” 老板娘摇着头走了,嘴里嘟囔“现在的年轻人”。 等她走远了,裴云逸才低声问:“武安侯疯了?” 裴翎搁下茶碗,觉得他如临大敌的样子有点好笑:“信茶铺的话,天下早亡八百回了。” 桑槿这种人和“疯了”扯不上关系,她生来没什么七情六欲,对于一个高手而言,冷淡是难能可贵的品质,以前不是没出过为情所困的大宗师,纪长明就是其中翘楚,人一旦为情所困就容易发疯,全天下武功最高的人发起疯来,对江湖的潜在伤害简直不可估量。 又走了几日,到了灵渠渡口。 这是从中原进岭南的咽喉,两山夹一水,渡口挤在山脚下,码头上人流熙熙攘攘。 岸边支着一长溜茶棚饭摊,裴翎翻身下马,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拎着两条鲶鱼从他面前走过,鱼尾巴甩了他一袖子水。 “……” 裴云逸看在眼里,难得地、发自内心地,笑了一声。 “好徒弟,你知道人瞎了,听觉反而会更好吗?”裴翎说完,把湿透的袖子往裴云逸胸口蹭了蹭。 大宛马也嫌渡口吵闹,不安分地原地转了两圈,差点把旁边的毛驴挤进水里,毛驴发出一声惨叫,唧唧歪歪往裴云逸面前拱企图博取同情,成功引来半个码头注目,裴云逸嫌丢人,找个马厩把两头畜生打包发配过去,转头去打听南下的船。 他找了个船老大谈价,船老大看他一头金发,开口就翻了三倍。 裴云逸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船老大在后面喊:“诶!年轻人,价好商量嘛!” 裴云逸没回头,走出去五步,价降了一半,走出去十步,降到原价,走出去十五步,比原价还低。 他折回来,把生活不能自理的师父先领进去,裴翎摸着船舷坐下,懒洋洋靠在船尾,打算就地睡觉,衣料被水光映得几近透明,胸口敞着一片明晃晃如玉的白。 裴云逸忍无可忍把他松垮的衣领拉上,心绪难平地在船头坐下,水面上的船挤来挤去,篙子碰篙子,他眼观鼻鼻观心,坚决不往后看一眼,数起了渡口的鱼摊上摆着几条鱼。 一行人花红柳绿地走过,打断了裴云逸的计数。 长生门对虫子的偏好那么多年都没变过,那群人脸上蒙着不同虫子的面具,涂着艳丽的颜色,想看不见都难。 裴云逸站了起来。 那群花花绿绿的玩意转过货棚拐角,往渡口西侧走。 远的不说,风花雪月局上,长生门死得只剩一个女人,尽管这帮人看起来并不在乎同侪之谊,但面子总还是要的,裴翎把他们屠得那么干净,如今长生门的人又在渡口出现,冲着谁来的不言而喻。 裴云逸头也没回:“我去看看。” 裴翎从瞌睡里清醒过来:“看什么?” 裴云逸已经走出去了,留下一句:“很快回来。” 船上只剩裴翎和那个漫天要价的船夫。 江水拍着船舷,乌篷顶上落了几片树叶,顺着水流,头也不回地往下游漂。 船夫手里的篙子横在水面上,将落未落。 裴翎微微坐直了些,笑着道:“劳烦船家再等等。” 船夫热络地同他搭话:“不急,我也正等其他客人呢,小本买卖,不多载几个就亏本…欸?不必等了,来了。” 三个人踏上船板,乌篷重重一沉。 领头那人一身锦袍,正是从长安千里迢迢追来的当朝九千岁。 兰信此行还算低调,只带了两个番子,他自来熟得过分,招呼也不打,坐到裴翎对面,两个番子一言不发,解开包袱,取出一只赤金香炉,搁在兰信脚边,点了一块龙涎香。 码头的鱼腥味被一点一点压下去,换成了那股叫人喘不上气的馥郁气味。 裴翎的头偏了偏,半张脸隐在沉沉的烟气里。 “九千…” “嗳,受不起受不起。” 兰信顿了顿,满面春风地寒暄:“你叫我好找,许久不见,原来到这里躲清闲来了。” 裴云逸早已不见踪影,不管他是看见了什么才离开,都一定是司礼监的手笔。裴翎暗叹一声,决定下次要好好给裴云逸讲调虎离山这个典故,强撑着笑和兰信说闲话:“福顺还好吧?” “活着。” “那怎么不是他来办差?” “手下人办你的差,我不放心。”兰信说这话时,语气真挚得过分,“上回就是手下人办的,你看,办成什么样了。” 龙涎香的烟在乌篷里散不出去,越积越浓。 第67章 “有客人上来了,不收钱吗?”裴翎对那个船夫道。 船夫没吭声,篙子从水面上提起来,一把横在了船头。 【作者有话说】 全书唯一坏种上线 第72章 这就是我想要的保证 四个人,全是司礼监的。 江面上一条货船摇摇晃晃驶过,水浪推着乌篷船晃了一下,篷布的影子在裴翎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不是杀不了。 孔雀翎取四人性命易如反掌。 但是不能杀。 杀四个容易,四十个呢?四百个呢?兰信掌权十年,司礼监就像一株根基深厚的藤蔓,在中原每一个角落里疯长,他们要查谁和裴翎有过交集轻而易举,倘若九千岁遇刺,这些人都免不了一死。 甚至包括早先那个茶铺的大娘。 “说正事吧。”兰信的语气收了收,“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罗刹,过去散散心。”裴翎没什么好瞒的。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兰信沉沉地笑了,裴翎听惯了福顺尖细的调子,还不知道太监能发出这么低沉的声音。 “明王,”兰信的语气忽然变得体贴起来,“你前不久刚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如今不在长安好好待着,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跑去罗刹国,你让朝廷怎么想?” “我又不是自愿,被人绑来的,你要不嫌我是个瞎子累赘,现在带我回去,我跟你走就是了。”裴翎把真话假话掺着,胡说八道了一通。 兰信大笑:“那我怕裴云逸会杀了我。” 尽管裴翎对这权倾朝野的死太监没什么敬意,但裴云逸这三个字由兰信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他心惊了一瞬。 “公公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是个人才,杀了可惜,我这人最惜才,但我要你给我个保证。” “拿什么保证?” “我自己拿就是了。” 兰信一边说一边站起来,给那两个番子让出空地。 这两条走狗的功夫显然比福顺的花拳绣腿更扎实,一个从身后卡住裴翎的手臂,另一个按住他的肩,裴翎只觉身上一凉,外袍被褪到了腰间。 龙涎香慢慢爬上来,贴着裸露的脊背游走。 一条极细的链子紧随着烟气,搭上裴翎的后颈,一寸寸滑向肩胛,兰信绕到裴翎身后,拎着细链末端,在他的琵琶骨上来回轻扫。 裴翎明白了兰信要做什么,陡然出了一身冷汗。 “别紧张。”兰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个聊天的语气,“一会儿就好。” 他把细链递给其中一个番子。 细链末端悬着一枚铁锥,抵在右侧琵琶骨上。 “从前我和你没什么分别,也是囫囵个的男人,后来,有人从我身上拿走了一样东西,我还是我,但再也回不去从前了。”兰信道。 锥尖从下缘刺入骨缝。 裴翎压根不关心兰信是怎么被阉的,铁锥入体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猛然弓起来,又被番子死死摁住,深入骨髓的酸胀沿着肩胛扩散到整条手臂。 “我现在也从你身上拿走一样东西,你还是你,但你再也不是孔雀明王了。” 兰信还在说话,裴翎听不大清楚,耳边嗡嗡作响,汗从额头上渗出来,沿着眉骨流进蒙眼的布条里。 铁锥在骨缝里走了寸许,链子跟着进去,贴着骨膜破开一条通道,裴翎痛得一口咬破舌头,链子在骨缝里每进一分,口中的鲜血也多涌出来一分,被他咬着牙吞进喉咙。 链子从右边穿到左边,沿着肩膀往前绕,番子顺势反剪裴翎双手,让他挺起胸,裴翎乌发散乱,汗珠滚落浸了满眼,睫毛湿透,布条贴在脸上,洇出两团深色的痕迹。 兰信慢悠悠在裴翎面前踱了两步:“我让你活着,让你今后的每一天都记着,自己身上少了什么东西。” 链子两端分别从体内穿出,在锁骨前方汇合,铜扣一左一右合上扣死,随着“咔哒”一声,兰信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就是我想要的保证。” 铜扣很小,藏在锁骨窝里,难以察觉。 但裴翎的武功已经实实在在地被废了。 番子放开手,裴翎倒在船板上,后背剧烈起伏,链子埋进体内,隔着薄薄的皮肉,连走势都看得清楚,像一条游走的蛇,他嗓音嘶哑地说了句话,口中没吞干净的血丝一缕一缕流向下巴。 兰信蹲下身去听,裴翎说的是,“别让他看见”。 “成全你。”兰信挥了挥手。 番子取出一包药粉,撒在裴翎的伤口上,出血当场就止住了,药粉堆积在伤口边缘,灼烧出一圈淡红的印记。 “好了,穿上衣服吧。”兰信又道。 裴翎没动,不是不想,他抬起手,手臂抬了三寸就落回去了,只能倒在船板上,一点点把滑落的衣衫拽上来,用手指仅剩的力气扣好。 “裴云逸有你这个师父,是他的福气。” 兰信带着两个番子下船,脚步声渐渐远了。 暗巷尽头,五个艳红惨绿的人全倒下了。 四周满是翻倒的箩筐和散落的货物,月光从巷口照进来,把地上的血迹映成黑色。 裴云逸蹲下来,翻过离他最近的那个人,扯掉对方的虫子面具。 下面是一张规整的脸,他皱眉,又扯开这个人的袖口。 关节也是正常的。 长生门用虫炼蛊,再把蛊放进人体内,让人毁容残疾,培养出一批又一批有碍观瞻的怪物,扔到江湖上兴风作浪,高调的做派导致所有人都知道长生门盛产歪瓜裂枣。 裴云逸检查了剩下几个人,全都一样,齐整得要命,方才没注意到细节也都翻了上来,这帮人的武功不算高,但是进退得宜,他八岁时就见过真正的长生门,这帮人受虫蛊影响心智不全,打起来乱成一锅粥。 不是长生门,是有人假扮的。 裴云逸心里一沉,赶紧回到渡口,乌篷船还在。 裴翎也在,靠在船尾,姿势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裴云逸暗暗松了口气,跳上船凑到裴翎身边,迫不及待将刚才的事全交代了一遍。 “他们假扮成长生门干什么?”裴云逸百思不得其解。 “谁知道呢,这年头假扮什么的都有,我以前还假扮过瞎子。” 裴翎随口糊弄过去,默默忍着疼,没力气再多说一个字。 裴云逸点点头,师父看起来好像和刚才不太一样,领口系得严实,头发簪好了,蒙眼布也换了一条。 他心中暗喜,觉得还是恪守男德的裴翎看起来更顺眼,一时忘形,凑得近了些,碰到裴翎的肩膀,裴翎吃痛,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一寸。 豆腐做的吗?碰都不让碰。裴云逸心烦意乱起来,暗骂了一声谁稀罕,转身对久等的船家点点头。 “走吧。” 码头上的灯火次第亮起。 暗巷中仍是漆黑一片,一角锦袍拂过地上的碎箩筐,兰信站在满地重伤的手下中间,做了个手势,身旁那个番子一刀一个,送他们全上了路,提着带血的刀回到兰信身侧,被兰信的目光盯得直哆嗦,以为自己也在灭口之列,腿一软跪地求饶,话还没出口,被打断了。 “裴翎那个徒弟,脾气真够冲的。会是像他年轻时候吗?”兰信自问道,神色难得有些恍然。 番子哪敢插嘴,一味地打着颤。 没人回应,兰信意兴阑珊地拢了拢袖子,跨过满地尸体,背影消失在渡口的灯火尽头。 第73章 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越往南走,天地越不讲道理,番禺城漫布海水的咸腥味,街上行人脚步杂沓,卖凉茶的小车铜铃叮叮当当乱响。 刀钝了还能磨一磨,但暗器没了就是没了,打完架再一根一根收回来,实在有失高手风度,所以使暗器的比使刀剑的费钱,以孔雀明王为首的这帮人,养活了大邺七成铸器铺子,最近几个月裴云逸没少跟人动手,库存早就见底,裴翎找了家老字号,把这手无寸铁两袖清风的败家玩意提溜了过去。 店铺在城西铜锣巷,没有招牌,要不是巷口飘出来炭火和铁锈的气味,路过的人绝不会多看一眼,门脸是一扇受潮的木板,木板边上埋了个铁钩,挂着一把锈剑,勉强表明了店铺的身份。 精瘦的老板提着锤子出来迎客,上下打量着两人,一个身量高大,步伐轻灵矫健,左手新鲜的疤痕从虎口伸到小臂,没入衣袖,另一个黑布蒙眼,清瘦得像根柳条,长得倒是很不错。 老板见多识广,这种组合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自动把裴云逸和裴翎归类为浪迹江湖的武人和他养的小白脸,脸色都没变,扯出一个和气生财的笑容:“郎君看点什么?” 裴云逸平时又倔又冷,在这种错误的场合反倒很通人性,读懂了老板的眼神,和颜悦色地配合演下去:“没什么,带这小白脸出来见见世面。” 第68章 他侧过头,在裴翎耳边挑衅似地问:“对不对?” “闭嘴。”裴翎的笑容维持得很稳。 他越过裴云逸,走到柜台前,手指在台面上随意点了点,开口:“镔铁,要南洋料,厚两分,暗器图纸我自己备下了,锻造淬火用油,前端收窄,尾端配重往后挪一厘。” 老板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您要铸什么兵器” “翎刃。” 老板愣了片刻,缓缓把锤子搁下:“你是孔雀明王?” 裴翎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兰信废了他的武功,这声孔雀明王,如今的裴翎实在愧不敢当。 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有几块料?拿出来我看看。” 老板转身去里间翻找,几块镔铁锭盛在托盘里,端出来搁在柜台上,裴翎伸手去摸,指尖贴上冰冷的金属表面,缓缓游移起来。 以前挑料子不用这么慢,三根手指一捻,弹一下听个响,什么都清楚了,如今多了一道链子在锁骨下硌着,伤口尚未愈合,十指都是麻木的,裴翎使了劲也摸不出个所以然来,每动一下都在提醒他——他废了。 他把第一块搁下,又拿起第二块,摸了一会儿,牵动内伤,痛得让人发狂。 “您是行家,这料子怎么样?”老板问。 “都还行。”裴翎从容地敷衍道,把铁锭往裴云逸那边一推,“今天犯懒,让我徒弟试。” 他推的时候手上没跟住力,铁锭滑过柜台边缘,磕了一下,直直往地上砸。 一只手伸过来,抢在裴云逸之前接住下坠的镔铁,搁回托盘里。 老板见到那只手的主人,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声音忽然拔高三分:“大当家歇着就好,这种小事让我来——” 在岭南地界上,被店铺老板称作大当家的,只有那一个。 来人四十岁上下,一身缭绫,料子如水般从肩头垂下,腰间不束带,缠着一柄琉璃碧色的软剑,眉目温柔,有种恰到好处的英俊。 裴翎微微一笑,朝燕岁抱拳:“眼睛不方便,不知前辈在此,失礼了。” 燕岁,字知年,自号岁寒散人,尽管所有人都觉得散财童子这个名号更适合他。以前也名噪一时,原因无他,潮州燕家是中原排名前几的富商,十多年前,这只金光闪闪的潮州燕飞进江湖,笼络到大批财迷追随,风光了好一阵子,后来,大少爷拜入太虚观,闭关修习「坐忘心经」,再后来,他过够了游侠瘾,回去继承家业,很快便销声匿迹了。 “裴翎,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酸了。”燕岁搭着裴翎的手臂,把他牵到桌边坐下。 裴云逸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裴翎:“好久没见你,生分了。” “这些年做海贸,脚都没怎么沾过中原的地,怎么来见你?”燕岁倒了杯茶,喂到裴翎嘴边。 裴云逸的眉头皱成一个清晰的川字。 接下来这对老友围绕着镔铁是走陆路进来的好,还是走海路进来的好进行了讨论,裴云逸冷脸听着,两人一来一去的对话冗长热切,像岭南黏糊糊的天气,无形中掐住他的脖子,让他喘不上气来。 燕岁:“陆路的料子品相好看,卖价高,其实不如海路的实在,做生意的都知道,好看的不一定好用。” “这话说得像在骂我。”裴翎笑。 燕岁也笑,笑声和人一样体面,咳嗽似的短短一声。 “你要往南去?最近南边不太平,商船都改道了,不会是去罗刹吧?” “正是罗刹。” “罗刹在打仗,武安侯......” 裴翎轻飘飘地接话:“疯了?” 燕岁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正是。” 裴翎瞎着,裴云逸像只虎视眈眈的斗鸡,眼珠子黏在裴翎身上,连个正眼都没给别人,两人都没察觉燕岁沉下去的脸色。 安静了几息,燕岁才说:“衔珠港还能靠船,那里以前有我们家的货栈,虽然关门了,不过港口认识几个人,要是需要——” “料子还试不试?” 裴云逸开口,声音硬得能砸核桃,把几块镔铁往两人中间重重一撂,震得旁边几个铜配件叮铃咣啷响成一串。 “试,”裴翎冲他抬了抬下巴,“你来。” 裴云逸利落地把几块铁挨个掂了,带着一股没处使的劲,像在跟这些死物过不去,最后指了其中一块:“就是它了。” 裴翎挑眉:“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你说了算,”裴云逸过于难看的脸色和过于乖巧的反应形成了诡异的对比,“但你选的话,也是这块。” 燕岁还想客套几句,裴云逸把孔雀翎的图纸甩给掌柜,自己退避三舍地出了门,留给裴翎一个背影,背影写满了“走不走”三个大字。 燕岁抱拳告辞:“既然到了岭南,我自当尽地主之谊,明王赏脸,改天来喝酒如何。” “不必了。”门外传来一个硬邦邦的声音。 裴翎叹气,指指门口,又对着燕岁指指自己的太阳穴,暗示门外那个脑子不太好。燕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云逸又像鬼魅一般飘了回来,搭着裴翎胳膊拽他起身,踏着重得能把地砸穿的步子,轰轰烈烈出了门。 第74章 你这么等不及吗? 裴翎说“出去转转”。 裴云逸嗯了一声,低头把新铸的孔雀翎逐片装进臂鞲,金线重新绞过,指环戴进食指,等裴翎出了门,他手臂一翻,机关咬合的声响清脆,像一声隐含杀气的琵琶。 站起来,跟了出去。 铸器铺那天,燕岁请裴翎喝酒,裴翎拒了,或者说,是裴云逸替他拒的。 但拒了有什么用呢,裴云逸赌他不会去,又怕自己赌输,怕的感觉比赌输还难受。 他赌输了。裴翎眼睛看不见,对番禺城也不熟悉,饶是如此,还是出门赴了约。 番禺的巷子窄,裴翎走得不快,竹杖点着地面,声音被卖凉茶的铜铃声盖住了大半,但是裴云逸耳朵够尖。 他跟着竹杖声穿过三条巷子,巷尾是一扇半掩的门,门框上攀着一丛凤凰花,开得极盛,像刻意放任它们长成这样的,裴翎的竹杖声停在门口,身影在姹紫嫣红里一闪,随即消失不见。 裴云逸站在弄堂口,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后脖颈,等了很久。 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在等裴翎出来,证明他只是进去坐坐就走,也许在等自己冷静下来,承认师父交朋友不需要经过他同意。 什么都没等到。 番禺的午后热得不像话,蝉鸣震耳欲聋,空气黏稠得像化开的糖稀,裴云逸站得一身汗透,理智的弦在一声冗长的蝉鸣中绷断。 他推门进去,院子不大,收拾得齐整,天井里种着芭蕉,阳光透过肥厚的叶片碎成满地斑驳的光影,回廊柱子上挂着湘妃竹帘,只卷起一半,里面看不真切。 他穿过天井,走上回廊。 竹帘后,一对人影轻轻晃动。 裴云逸伸手掀开竹帘。 裴翎背对着他,正在系衣带。 衣衫挂在肘弯,还没来得及提上去,大片的脊背暴露在外,被漏进来的日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看不太分明,只有满眼雪白,腰线往下急收,细得不像个练武的人。 灵渠渡口之后,裴翎一改从前放浪形骸的做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睡觉都不松,裴云逸已经快两个月没见过他领口以下的任何一寸皮肤。 而现在他脱了。 在一个男人面前,大白天,门关着,竹帘放下来。 燕岁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只杯子,竹帘响的那一瞬间,他先于裴翎做出了反应,侧身往裴翎那边挡了一步。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裴云逸沉默不语,没有失声大叫,也没有什么退后几步碰倒了花盆,抬起手臂,机括咔擦一声,孔雀翎伸出,金线从指间绷成一道冷光,对准燕岁的咽喉。 这批翎刃十天前刚从铜锣巷取的货,铜锣巷那间铺子是燕岁的产业,燕岁出的料子,燕岁雇的匠人铸的。 此刻,只消裴云逸按动机关,这位闻名中原的富商,就会死在自己递的刀下。 “云逸。” 机括响起的那一瞬,裴翎开口唤他的名字。 裴云逸没应这声唤,也没放下手,两人无言对峙着。 裴翎动了动指尖,全身依旧麻木得像块死肉,唯一清晰的是密密麻麻的痛楚,换作是从前,他金线一勾就能把孔雀翎从裴云逸手里缴下来,但他已经动不了了,衣衫还不尴不尬地挂在肘弯。 那半炷香功夫里,裴翎短暂地相信了世上真的有因果,他一生行骗无数,作为报应,天意安排他出现在一个最容易被误会的画面里,让一个最容易误会的人亲眼目睹。 “把东西收起来。”裴翎努力放冷声音,让自己听上去像是在先礼后兵。 裴云逸没收。 “大白天的,”他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你这么等不及吗?” 第69章 裴翎一身素衣,才堪堪提到胸口,锁骨以上露在外面,乌发披散,衬着那截还没遮住的锁骨,像一幅未上色的工笔白描。 此情此景,说什么都显得做贼心虚。 “明王来找我叙旧,你不必——” “我没问你。”裴云逸没看他,眼睛钉在裴翎身上。 裴翎:“跟前辈说话,注意分寸。” “分寸?”裴云逸的目光从裴翎脸上移到还没系紧的腰带上,“不如你给我讲讲,你的分寸在哪?” 裴翎就没有过分寸,在醉春风和花娘喝酒调情时不讲分寸,在绸缎庄为了套几条消息跟素娘勾肩搭背时不讲分寸,现在见了个年纪能当裴云逸他爹的老男人更是把分寸抛到九霄云外。 “你在我面前把衣服裹成那样,”他终于看向燕岁,又移回裴翎身上,“在他面前倒是……” 他没说完,裴翎从小把他养大,没怎么教过他市井脏话,以至于裴云逸觉得这里应该有个十分粗鄙的脏字,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够了吗?”裴翎问。 裴云逸咬紧牙关,腮边鼓起一条清晰的线。 “够了就滚出去,在门口等着。” 裴云逸冷笑一声,两步跨到裴翎面前,一把攥住他的右手腕往外拖,裴翎腰带本来只松松垮垮打了个结,被这一拽弄得滑脱,他踉跄了一步,右肩猛地被扯动,力道沿着手腕传进肩胛,铜扣像一颗烧红的铁钉,被这股蛮力生生拧了一下。 裴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了。 燕岁上前几步想拦,裴翎把喉咙里那声闷哼硬压回去,转过小半个身子,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裴云逸拽着裴翎穿过天井,芭蕉叶被肩膀撞得哗哗乱响,他抬起膝盖顶开院门,那扇门砸在外墙上咚一声弹回来,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挡住。 弄堂里日光大盛,裴翎半穿着衣服被拖到太阳底下,像一尾从水中捞上来的鱼,浑身泛着不合时宜的白。 出了门裴云逸才松开手,松手的那一刻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两人站在窄巷里,互相堵死了去路。 裴翎靠着墙,把凌乱的衣裳披好,系衣带的手指抖个不停,被他自己攥紧了压住。 “裴云逸。”他连名带姓地轻声叫道。 裴云逸红着眼喘气,方才那一拽用了十成的力,手心残留着裴翎手腕的触感,那截骨头比他想象的更细瘦。 “你今天要是伤到燕知年一根头发,你从哪来的,就回哪去。” 裴云逸喉咙里发出一声扭曲的低笑。 从哪来的回哪去? 裴云逸的来处是病死的父亲,被烧成灰的母亲,是那座遍地瘟疫的死城,是伫立在他噩梦深处的灰黑角楼,烧不尽的橙红野火。 他早就没有家了,他连以前的话都不记得怎么说了。 裴翎却让他哪来的回哪去。 就为了屋里那些男盗女娼的烂事。 “因为他?”裴云逸恨声问。 “因为你没规矩。” “我没规矩?”裴云逸的声音忽然拔高,又被自己硬压下来,变成一种更难听的沙哑,“我没规矩?你跟一个男人关在屋里脱——” “脱什么?”裴翎截断他,嘴角甚至扯出一点笑,“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裴云逸说不出来。 他想说的话每一句都不体面,甚至下流得只是想一想就不忍卒睹,他想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人的,问他什么时候勾搭上燕当家的,问他把那些我想要的东西轻易给了别人,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这些话没有一句有立场。 他是徒弟。 裴翎是师父。 前徒弟,前师父。 裴翎跟谁喝酒、去谁家、穿不穿衣服,天经地义地跟他毫无干系。 “无话可说。”裴云逸最后只吐出这一句。 裴翎把衣带系好,又变回那个滴水不漏的裴翎。 “我先回客栈。” 裴云逸没动。 “你自便。” 裴翎扔下这三个字,自己摸着弄堂一侧的砖缝往回走,衣袖顺势滑下,露出被捏得通红的手腕,隐约可见四个指印。 裴云逸僵立在热浪滚滚的巷弄里,目送裴翎远去,脑袋里顿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刚才他下手太重了。 【作者有话说】 双更一下 第75章 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骗我 交澜国南境多沼泽,沼中有兽,形似豚而体大如犊,毛色黄褐,善泅水,性极温驯,与禽兽草木皆能相安,飞鸟栖于其背,其不动,蛇虫游过其身,其也不动。有博物者言,水豚体胖,脾气卡在腹中,上下不得通,遇事只得“罢了罢了”,一笑置之,故又名“卡脾罢啦”。 燕知年就像卡脾罢啦成了精。 裴翎到的时候他在倒酒,两只杯子搁在桌上,一杯倒满了,递到裴翎跟前,握着他的手指捏住,另一杯自己慢慢添上,又慢慢品了一口,转身出去,端了一碟盐渍梅子来下酒,吃了一颗,觉得味道不配那酒,又出去弄了点素锦小菜。 半个时辰里,下酒菜流水似地往里端,这宅子没有人伺候,燕知年想吃点东西还得亲历亲为,可他偏偏每次就只做一样,尝了尝觉得不配酒,心平气和地再去做另一样,裴翎几度想开口,都被来来回回的衣摆摩擦声堵了回去。 裴翎这辈子巧舌如簧,骗活人哄死人、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事干了不知道多少。 可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开口说话。 燕岁端着酒,屋外天井里一片蝉鸣,他听了一会儿,感叹番禺的蝉就是比潮州的吵,裴翎附和了两句蝉的话题,又扯到岭南的天气,说热得不像话,燕知年漫不经心地提起还是北边凉快,前些年在洛阳置过一座园子,从太湖运了十二块湖石进去造景,结果落成之后发现隔壁住了个爱弹阮的,日夜不歇,他去交涉,想把隔壁也买下来,对方不卖,还骂了他一通,他不懂怎么骂回去,只好连自家园子带十二块湖石一并折价让给了那人。 裴翎绕了三圈也没绕到正题上,杯子里的酒倒是见了底。燕岁给他续上,等他喝完了,才慢慢开口:“你说,我当时是不是卖得太便宜了?” 裴翎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直奔主题:“我要去罗刹国。” “嗯,上次说了。” “身边那个是我徒弟,裴云逸。” “见过了,脾气...”燕岁欲言又止,“太急了。” 裴翎:“我想请你帮个忙,如果我从罗刹国回不来,帮我把他弄出来,活的。” 他说完羞愧得恨不得以头抢地,如此粗糙直接的话术裴翎已经很多年不用。 倒酒的声音停了。 燕岁把酒壶搁下,叫了声裴翎的名字,还是那个不疾不徐的调子:“衔珠港的船我可以安排,这不难,但你让我接一个人出来——罗刹在打仗,要我提着脑袋,进去找你的徒弟吗?” 裴翎刚想把准备好的哄人鬼话搬出来,谁料燕岁点了头:“你帮过我,燕某一直无所报答,你托付我这件事,我答应你。” 当年,燕岁在泉州被漕帮扣了一船南洋香料,僵持了小半个月,燕岁在冲突中受了重伤,一度性命垂危,裴翎不知从哪冒出来,问明白前因后果,第二天一早货就回来了,漕帮老大亲自送回来的,还倒赔一车蜀锦。 “就当是还你的人情,我做了一辈子生意,赔本买卖做过不少,再做一次也无妨。” “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记得。”裴翎话中不无感慨。 燕岁笑笑:“就算赔本买卖,我总不能一分一厘都不赚,我要的不多,你就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裴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子搁偏了,倒在桌上,他伸手去扶,手指还是不听使唤,忍着痛把杯子摆正,默然不语。 他眼睛瞎了武功废了,或许这一去就死在罗刹回不来了,厚着脸皮找燕岁临终托孤,只求裴云逸平平安安活着离开——裴翎不知道该说哪一句,哪一句都显得他像个苦命的废物。 燕岁仔细端详面前人,黑布覆眼,形销骨立,他上了年纪,喜欢追忆往昔,忍不住把这个裴翎和那个十六七岁的他比较,初见那年,裴翎全身上下都还好好的,少年狂性难收,捆了漕帮老大过来,操控着金线让那个倒霉蛋给燕岁磕足了九十九个响头,燕岁摆酒请他吃饭,裴翎把他灌醉,顺便偷走了一整套青玉酒器。 往昔不可追。燕岁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叹裴翎,更像是叹自己。 他腰间那柄软剑有名字,“不染尘”——三尺青锋尘不染,天下无双。纪长明早年未成名时,用的就是这把剑,后来纪长明死于桑槿刀下,燕岁收敛他的尸骨火化,留下不染尘作为纪念,只可惜他不愿意再入江湖,神兵也只好大材小用地当个腰带。 “你不想说,就不说。”他把右手翻过来搁在桌上,掌心向上,“那我给你交个底,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骗我。” 第70章 燕岁执起裴翎的手,按在自己的尺关上,裴翎微微用力,探到他的腕脉。 「坐忘心经」练成后内力如活水入渠,日夜不歇,燕岁少时拜入太虚观,学的正是这套心法。 然而裴翎摸到的脉象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一条见了底的河。 燕知年把内力一点不剩地给了别人。 “什么时候的事?“裴翎收回手,问。 “不久前。” “给了谁?” 燕岁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才说:“该给的人。” 裴翎没再追问。 两个人各自端着酒杯,像两只面面相觑的水豚,外面蝉鸣震天,屋里反而静得出奇。 “现在你知道了,”燕岁把空杯子搁下,“我能帮你打点关系,安排船队接应,其余的,我也是个废人。” 这个“也”字,是留给裴翎的。 裴翎的手摸到自己的领口。 最上面那颗扣子,他扣了快两个月,今天解开了。 衣裳从肩头落下,先露出那个小巧的铜扣,嵌在锁骨窝里,紧接着是寒光闪烁的银链,往两侧蔓延,没入皮肉之下,一路往后,伸进琵琶骨下缘。 裴翎把衣襟拉开些,让燕岁看得更完整,就在这时,竹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作者有话说】 在他泰玩了好久明天终于被抓回国了…更新下进度,这本存稿已经写完了,准备开下一本 第76章 他此刻就在让他痛不欲生 酒席不欢而散,裴翎折戟而归,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脱的衣服,最后穿回去是因为徒弟吃醋。 裴翎这阵子本就消瘦得厉害,衣袍松松拢在身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方才裴云逸一通大闹,拉扯间链子在骨缝里磨出新伤,但这些加一起都不如太阳穴突突直跳的胀痛恼人——气的。 那个气人的罪魁祸首就坐在门边那张椅子上,裴翎也吃不准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开门时轻手轻脚夹着尾巴,丝毫看不出刚才剑指燕岁的气焰,裴翎气还没消,干脆晾着他没搭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客栈送来的饭菜搁在桌上有一阵子了,裴翎摸到碗沿,把碗往自己面前挪,双手都使不上劲,指尖碰到碗边推了一下,碗往旁边滑出半寸,汤水洒了几点。 他停下,手搁在桌面上,没敢再动,疼倒是还在其次,只怕没好利索的伤口再流血,让裴云逸看出端倪。 刚刚捉奸失败还收获了一筐子诛心的话,脸皮厚如裴云逸也做不到上前帮忙,坐在那张椅子上冷眼旁观。 裴翎从没亏待过自己的嘴,在长安时各大酒楼都有他的专座,后来在全缺德也是日日报到,借着监督裴云逸片鸭子的职权之便吃不要钱的炙鸭。 现在他连一碗汤都端不到自己面前。 裴翎没开口,宁可不吃也不要身边这个棒槌帮忙,他极少求人,今天求了一次人,被搅黄了,大约往后更不会有了。 裴云逸像生了根似地戳在那儿,擎等着裴翎先开口,裴翎却只顾着身残志坚地和满桌杯盘碗盏打交道,忙活了半天,闹出一连串叮咣的动静,愣是一口饭都没吃到嘴里。 算了。 裴云逸闭了闭眼睛。 不要和一个名义上是他长辈的瞎子计较,裴云逸不在乎江湖名声,但是虐待残疾师父这个恶名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裴云逸起身去端碗,俯身时不受控地扫过裴翎半垂的侧脸,那条蒙眼的布带勒得并不紧,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小半截黑沉沉的眼睫,如同一笔残墨。 那只碗被搁到裴翎手边,贴着他的指尖放下,连位置都卡得刚好,不需要再摸再找,手一合就能捧住。 裴翎疼得抬不起手,面对送到嘴边的饭菜,坚决不动一根手指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掌,残留着争执后的硝烟味。 “怎么,眼睛看不见,手也动不了吗?” 裴云逸在拱火一道上可谓天纵奇才,刚开口就把那股硝烟味又续上了。 裴翎轻叹一声,手指慢慢拢过去,碰到碗壁,又碰到一截停在碗沿上,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裴云逸没缩,就那么虚虚地搭在碗沿上,被他的指尖贴着。 “目为肝之窍,肝主筋,肝气不疏则筋脉失养,《素问·脏气法时论》有云,肝病者,两胁下痛引少腹,你之前看的医书都看进狗肚子里了?” 裴翎引经据典地胡诌,强行把眼睛瞎了和胳膊不好使两种风马牛不相及的病症捏在一起,裴云逸没搭理,把他的手轻轻拨开,碗转了个方向,勺子朝着他的右手,动作慢得离奇,每动一下,都黏糊地碰一下裴翎的指尖。 “你再啰嗦,汤就凉了。”裴云逸坐在裴翎身边,低声道。 裴翎没功夫细究这个小动作里到底有多少缱绻,拿勺子的姿势别扭得很,右手使不上力,就把汤勺卡在指缝里,为了不让近在咫尺的裴云逸察觉,喋喋不休说着不相关的话。 “你今天那副样子像什么话,往后遇事,先动脑子再动手,你是我教出来的…别打岔,就算我已经不是你师父了,你也是我教出来的,别让人觉得你是个只会动武的莽夫,你不怕死我懂,但我出门在外也是要面子的。” 裴云逸听了没多久就耐心耗尽,夹起一筷子菜就要往裴翎嘴里送。 屋里没点灯,裴翎独坐月中,衬出一副清清冷冷的好颜色,他瞎了以后,裴云逸在夜里尽量不点灯,蹩脚地用这种方式暗示,他能和他同甘共苦。 裴云逸在昏暗中一口一口喂他,吃完了,又把碗接过去搁到一边,手收回来,额头顺势抵在了裴翎的肩窝里。 自然得就像他的脑袋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 裴翎颈侧温凉细腻,如同一截覆着霜雪的玉,裴云逸唯恐带着余怒的呼吸太热太重,将这层霜雪也捂化,刻意压低了自己的气息,隔着衣服,隔着系得严严实实的衣领,揣度这个人到底还剩多少属于他。 裴翎僵住,攥着勺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处暗伤疯狂叫嚣,疼得呼吸都停了半拍,裴翎硬把那股翻涌上来的痛压回去,睁开眼,隔着蒙眼的布条,用不断衰退的目力,一点点扫过身旁的人影。 他双眼失明,遍体鳞伤,耗尽心血,都是拜这个人所赐,甚至他此刻就在让他痛不欲生。 裴翎却低下脸,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把仅剩的一点力气都给了他。 裴云逸其实没做错什么。裴翎淡淡地给这一切盖棺定论,他胡闹了一通,现在冷静下来了,被那句“哪来的回哪去”吓得不轻,只能凑到这个出言伤人的师父跟前,碰运气似地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有地方去了。 不是的。裴翎多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他做的每件事,都是在保证就算他废了,死了,被人抓住挫骨扬灰,裴云逸还是能好好活着,能有个家可以回。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裴翎一边忍痛,一边保持着这个近乎依偎的姿势,对他说了句听不见的“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今晚坐飞机差点忘记更新… 第77章 “吃我买的。” 裴云逸没别的优点,就是能忍。 看不开也得忍。罗刹国还没到,裴翎的眼睛还等着治,总不能真在番禺把燕知年捆起来问个明白。 裴翎的解释天衣无缝,“我认识燕知年时才十六七,他长我十多岁,我像那么荤素不忌的人?”——看似天衣无缝。 裴翎可能是没想起来,裴云逸今年十七岁。 但他还是信了,不信能怎样,翻来覆去地想也想不出别的结果,只好把这件事塞进脑袋里一个够不着的角落,跟“师父为什么突然把衣服裹那么紧”摆在一起,攒着,等哪天一起算总账。 他正低头把臂鞲系紧,门外便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云逸眼皮都没抬,臂鞲里的机括轻轻咬了一声。 下一刻,裴翎在屋里听见了,扬声道:“燕当家?进来坐。” 燕岁提着一只竹篾小篓出现在客栈门口,笑容得体穿着体面,仿佛差点被孔雀翎戳死的事发生在上辈子。 裴云逸侧身让路,幅度大约够一只猫通过,燕岁和颜悦色地挤进来,裴云逸关上门,守在原处没动。 “后天有船到港。”燕岁坐下道,“我想三日后出发,多留一天,补齐淡水、药材和干粮。海上不比陆路,若遇逆风改道,少一样都麻烦。” 他说着,打开那只小篓,里面码着几颗盐渍的佛手柑,往裴翎手里塞了一颗,又给裴云逸拿了一颗。 裴云逸抱着手臂纹丝不动。 燕岁的手窝囊而不失风度地绕了个圈,把佛手柑送进自己嘴里。 裴云逸:“后天就走。” 燕岁没急着反驳,慢悠悠说:“海上不比陆路,多备一天的东西……” “我师父的眼睛多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变数,他的身体我清楚,这笔帐轮不到你替我算。” 第71章 屋里安静了,裴云逸余光见裴翎伸手,从小篓里又摸出来一颗余甘子,拈在指尖慢慢转了一下才送进嘴里,他移开眼,无声地磨了磨牙。 “后天船到,后天就走。” 八个字,砸在地上能听见响。 燕岁端起茶想了想,竟然很快地点了头:“行,那就后天。” 裴云逸猛地一愣。 他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从“你可以不去”到“船是你的人是我的”再到万不得已翻脸的最后一句“孔雀翎的事我可以再来一次”。 这些话忽然没了用武之地,一肚子火也没了着落,硬生生悬在半空,上不去也落不下。 “行。”裴云逸最后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燕岁说完事就起身告辞了,毕竟这位财神爷还是个肉骨凡胎,唯恐裴云逸一时气盛送他提前飞升上界。 裴云逸把门关上,转身看去,裴翎还在吃,像刚才那一番明枪暗箭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好吃么?”裴云逸气得想笑。 “还行。”裴翎含含糊糊地说,已经去摸下一颗了。 裴云逸盯着那只小篓看了半天,一言不发地出了门,裴翎听着脚步声远了,也不知这祖宗又要去哪儿发作,倒是乐得清静,继续坐在那儿一颗一颗拣着吃,余甘子的涩意刚退,门又被人推开,裴云逸提着一堆纸包进来,哗啦一声,全堆在桌上。 纸包大小不一,压了半张桌面,零零总总七八样蜜饯,把那只燕岁送来的小篓挤得只剩个边角。 裴翎被这阵仗惊了一下,伸手摸过去,摸到满手皱巴巴的油纸和棉绳,笑道:“你抢铺子去了?” “没有。”裴云逸把那只小篓往旁边一拨,拨得悄无声息,却拨得很远,“买的。” 裴翎的手在纸包之间转来转去,碰到一包又换下一包,裴云逸没忍住,把他的手轻轻捉住,覆在最近的那只上,掌心扣着他的手背往下一按:“吃我买的。” 他的指尖在裴云逸掌心里动了动,指甲刮过皮肤,激起一阵微妙的痒 “不吃。” 裴翎此刻不用看也能知道裴云逸一定又是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样,赶紧哄了一句:“行了,不是存心逗你,我得先办件正事。” 他说着,要把手抽回去,裴云逸手上没用力,却也没立刻松,那一瞬短得很,短到只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停顿。 “什么正事?” “到了你就知道了。” 裴翎拄着竹杖起身,摸索着往外走,裴云逸站了片刻,到底还是跟上去,在门槛边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 番禺的黄昏来得慢,日头落到一半挂在海面上不动了,把整片天烧成一块熟透的橘皮,码头上的渔船都回了港,桅杆密密麻麻戳在晚霞里,像一片烧焦的芦苇荡。 裴云逸心里还压着那口没撒出去的气,起初走得很快,走出半条街才发觉裴翎今日比平时更慢些,竹杖点地的声音也轻,那股气卡在胸口有些发闷,默不作声地退回半步,跟在裴翎侧后。 “是不是能看见海了。”裴翎听着风声问。 “嗯。” 裴翎偏过头,眼布被海风掀起一角,他抬手按住,又问:“波斯的方向呢?” 裴云逸接过竹杖,扶起裴翎转向那一边,海风把他的衣袍往后扯,勾勒出过分单薄的肩膀,领口扣得高,只有一截脖颈露在外面,被夕光镀得像一枚温润的玉扣。 码头上有人在收网,绳子拖过船板的声音粗粝而悠长。 “让你和我一起来,因为公主的事不便外传。”裴翎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些,“如今知情的都快死绝了,还记得她的人,算来算去,只剩你我。” 说罢,他轻轻推开裴云逸的手,面朝大海,俯身一拜。 这一拜迟了整整二十六年,也不知道这二十六年光阴,够不够一缕漂泊的魂魄回到故里。 如果公主还在,大概也拦不住裴翎变着花样找死,最多劝一句“别逞能”,可她是生了他的人,全天下只有这个人的话,裴翎没办法笑着糊弄过去。 最后一点日光沉入海底,裴云逸在旁边看着,傍晚时分,裴翎的轮廓模糊成一道浅淡的影子,轻得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消失,死去的人都在他身上留了痕,偏偏活着的人留不住他。 “师父。” 裴翎回过头,眼布上露出一小截微蹙的眉峰。 “天晚了,走吧。”裴云逸走上前,把竹杖从地上捡起来递进他手里,指尖碰到裴翎的掌心,凉的。 裴翎接过竹杖,转身往回走,裴云逸跟在后面,这一回跟得近了些,裴翎的袖子偶尔扫过他的手背。 他没有问裴翎在想什么,有些事他已经学会不问了。 第78章 是不要他的东西 船离港后雾就起了。 南海这个时节水汽重,船工说等日头高了就散,但雾气越裹越厚,浓得遮住了桅杆顶上的旗帜,四周白茫茫一片,船行海上,仿佛进入了一片虚无。 燕岁深谙保命之道,给自己安排了一堆足不出户就能陶冶情操的活动,写字画画下棋听琴,非必要不与裴翎见面,连日来也相安无事。 裴翎在船上当起了夜猫子,晚上不睡觉,自己摸索着在船上乱晃,裴云逸问起就说出去透气,说了三个晚上,第四个晚上,裴云逸带着一壶热酒到甲板上守株待兔,不一会儿,昼伏夜出的裴翎闻着酒香来了。 裴云逸把他扶到准备好的软垫上坐下,酒壶摆在两人中间,往外飘出热气。 海上的夜黑得不讲理,裴云逸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看不见的人,除了身边的一小片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裴翎就是这样过每一天的。 船上颠簸,风声水声迷惑听觉,一个只能靠耳朵活着的人忽然连耳朵也不能相信,睡不着已经很轻了。 裴云逸一言不发陪他熬着,端起那壶酒,送到裴翎唇边:“喝一口,暖暖身。” 裴翎低头,就着他的手,轻轻衔住酒壶的边缘,喉结动了动,热酒的白气从唇边散开。 他浅浅呷了一口,想自己接过来,掌心不偏不倚覆在了裴云逸拿酒壶的手上。 那只手很凉,指骨分明,覆上来时轻得像无意,裴云逸却被烫了一下,偏头去看裴翎,裴翎也正朝他这边侧过脸来,眼上蒙着白布,神情少见地怔住。 海雾沉沉压在四周,整条船像被从世上剜了出去,甲板上只剩这一壶酒,一点热气,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裴云逸的呼吸刚乱了半拍,耳边忽然多出一点别的声音。 他脸色微变,转头望向雾里,低声道:“有人。” 裴翎的手倏地收紧一瞬,随即抽了回去,从怀里摸出火折子,低头一吹,一点火光亮起,照出两人之间一小团昏黄的暖色。 裴云逸接过火折子,另一只手往臂上一压,机括咬合,翎刃翻开,如雀尾展屏。 白雾边缘,海面上浮出几道暗影,无帆无旗,贴着水面滑过,像三条耐着性子的鱼,待逼近些,才看清船上伏着的人影,黑甲重盾,腰佩无鞘唐刀,刀背压着幽冷的水光。 “谁?”裴翎问道。 裴云逸眯起眼,看清最前面盾上的暗纹,话里多了一丝疑惑:“七十二骑。” 没听说朝廷断过南疆的粮草,武安侯再落魄也不至于让手下跑出来当海盗劫船,裴翎不知来人是敌是友,谨慎地上前两步,对重重白雾高声道:“我等只是行商路过,不知有何贵干?” 这句试探掉进水里,无人在意,最前面那条船撞上侧舷,砰地一声闷响,三道人影借力翻上甲板,落地便散,裴云逸迎上去,孔雀翎先出一轮,寒光钉入重盾,铮然作响,最前面那人被震得后退半步,旁边刀风贴面劈来。 裴云逸撤身让过,眼角余光瞥见第二条船也靠上来,又是三人翻上甲板,不往他这边来,落地后径直扑向船舱。 “燕当家!”裴翎沉声喝道。 燕岁三日来第一次出门,迎面就是一道刀光,他侧身让开第一刀,第二刀紧跟着拍下来,刀背砸在小臂上,带得整个人向后一撞,后背磕在门框边,疼得低低吸了口气。 裴云逸想回身去救,面前那三人却早算好了,盾一架,刀一封,死死把他钉在原地,孔雀翎奈何不得重盾,裴云逸抬手放出金线,刚绞上刀柄,另一侧寒芒横到颈边,逼得他不得不退。 不对。 七十二骑不是来杀他们的。 裴云逸心头刚掠过这个念头,那几个人围住燕岁,不动刀兵,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腰间。 那把缠在他腰上的软剑。 燕岁显然也看明白了,竟没先躲,反手往腰间一抹,唰地将那截琉璃碧色的软剑解了下来。 七十二骑同时一动。 下一刻,燕岁将那把剑朝裴云逸掷了过来。 雾里一点青碧破空而至。 裴翎的声音同时响起。 第72章 “接好!” 裴云逸伸手,剑柄撞进掌心,内力灌入剑中,剑身微微一颤,像是有自己的脾气。 来不及多想了。 方才围着燕岁的几人齐齐回身,和先前缠他的三人汇成一股,重新结阵,黑压压朝他逼过来,甲板狭窄,雾重风急,火折子一点微光在掌心晃着,照得刀光时明时灭。 裴云逸右手孔雀翎,左手不染尘,本能地翻腕一抖,软剑弯出一道刁钻的弧,从重盾边缘滑了进去,顺畅得像这把剑他已经用了很多年,如何出招全不必想,剑尖擦着甲片钻进肋下,带起一蓬热血,落在甲板上,转眼又被海雾打得发暗,有人挥刀来封,裴云逸腕骨一沉,软剑贴着刀身游走,下一瞬已从那人手腕上抹过,兵刃当啷落地。 又一个人扑上来,裴云逸右手孔雀翎射出,将人逼退半步,左手剑从另一人盾缘切入,一缠一弹,盾面豁开一道口子,他一步踏前,剑锋与翎刃同时亮起,一柔一锐,交替着把七十二骑的阵型撕出一道豁口。 火折子的光在风里一跳,照见少年半边冷厉的侧脸。 领头人的目光追着剑光,见兵器易主,裴云逸又比想象中更难缠,立刻吹了声低哨。 其余人闻声即退,半点不恋战,转身就走,几个起落便翻下船舷,落回小船,三条黑影退进雾里,与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大船归于平静,只剩裴云逸还没平复的呼吸。 他握着那把软剑站在原地,剑锋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在脚边砸出细小的暗痕。 裴翎一直没有动过,过了片刻,才开口:“你也发觉了吧。” 裴云逸回头看他。 “上船以后,脚步分了两路,一路缠你,一路直奔燕知年,他们人多,若真要杀人,不必分兵,合围就是,可他们偏偏只拖着你,不往死里打。” 裴翎顿了顿,又问。 “燕知年朝你扔了什么?他们是冲着这个来的。” 燕岁看向裴云逸手里的软剑,笑了笑:“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它。” 裴云逸平复了片刻,走向沉默多时的燕岁,把剑递上去。 燕岁没接:“此剑名不染尘,现在是你的了。” 裴云逸皱眉:“我不要别人的东西。” 准确来说,是不要他的东西。 “这也不是我的。”燕岁八面玲珑得没点破,目光落在那截琉璃碧色的剑身上,“它的主人死了,死了很多年。” 裴云逸看了一眼这把剑,碧色剑身泛着冷意,方才它是怎样切开七十二骑甲胄的,他亲手试过,如此神兵,说不心动也是假的。 燕岁慢悠悠添上一句:“我是个生意人,往后不打算再沾打打杀杀,这么好的剑给我,也就是根好看的腰带。” 说到这里,他语气才轻了些。 “三尺青锋尘不染,天下无双。好意头,和你也相配。” 海风从甲板上卷过去,火折子的光明明灭灭。 裴翎始终没出声。 过了片刻,裴云逸手腕一转,剑柄在掌心打了个圈,划出一线青碧,锋刃向下。他抱拳一礼:“多谢。” 裴翎这时候才开了口:“燕当家,这把剑来头不小。” 燕岁过了一会儿才答:“来头是不小,所以才不该跟着我。” 裴翎没再追问,听见裴云逸把不染尘缠到腰间,缠得不太熟练,剑尾晃来晃去,轻轻磕着腰侧。 天下无双。 裴翎不知道这四个字原先属于谁。 但从今天起,是裴云逸的了。 第79章 驰来北马多骄气 三个月前,罗刹国,王都蛇渊。 盘蛟城沦陷,蛇牙巫母娑罗败走,携三百残部出逃,回到蛇渊时,身边仅剩六人。 娑罗骑着战象,径直穿过蛇渊城的中轴,巫母殿前那棵老榕树长得更高了些,气根垂下来,像一千条长短不一的手臂。 殿里早有人等候。 蛇目巫母般若盘腿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背挺得笔直,手里转着一枚铜钱大小的蛇骨扣,见娑罗进来,转扣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转。 蛇信巫母妲莉歪在柱子上嗑裹了辣粉的干果,满地都是碎壳,她抬了头,嘴里含含混混地喊了声“你回来啦”。 娑罗埋头往里走,零零散散又坐着四五个女人,大多只是掀起眼皮瞟了她一眼。 娑罗的位置在殿中偏右,垫子上的金粉被旁边的人蹭掉了大半,大概是她走的这些日子里,有人习惯性地往这边靠。 她没说话,坐下以后,左手搁在腰间的弯刀柄上。 妲莉把干果壳吐在手心里,拢成一小堆:“死了多少?” “近乎全歼。” 妲莉“啧”了一声。 “她带了多少人?”般若问,扣子还在转。 “七十二骑打头,后面跟的步卒不到三千。” 般若和妲莉不约而同吃了一惊。 破云七十二骑这个番号在罗刹国能止小儿夜啼。八年前,武安侯桑槿率部驻守南疆,边境摩擦不断,直至两年前,罗刹国奉神谕北上,纠集几城兵力,出蟒关夜袭大邺戍堡,桑槿带兵反攻,七十二骑像匕首一样捅进罗刹国北境,先控商路,再拔祭坛,不断南下,十三巫母轮番迎战,接连战死,短短两年里十三个位置换了好几茬,以前五十岁的巫母算正当盛年,如今就没有一个过三十岁的。 “蟒关丢的时候我就知道。”般若慢慢开口,“蛇不能跟马比力气。” 般若今年刚满十五,娑罗差点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两年前蟒关陷落时你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现在倒装起事后诸葛亮了,顾着自己败军之将的身份才没出声。 般若不识相地继续说下去:“盘蛟城扼三条水路,易守难攻,你手里的兵力也不算少。” “她改了上游河道!”娑罗恶狠狠挤出来几个字,“旱季!改上游河道,我能怎么办?我在城里撑了三个月,水源断了,不出城就是渴死,出了城,七十二骑就来了。” 娑罗突然噤声,眼前全是城破那日铺天盖地的血色。 远处有鼓声隐隐传来,不知道是哪座坛在做日祭。 妲莉小声问:“那大巫母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动了一下。 般若把蛇骨扣收进袖子:“大巫母请我们下去。” “什么时候?” “现在。” 地底湖在巫母殿正下方。 入口石缝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壁被千百年的手掌磨得光滑发亮,甬道里每隔几步嵌一盏铜灯,焚烧着动物油脂,火苗矮矮的发橘红色,把整条甬道染成昏黄的暖调,像走在一条活物的喉咙里。 走下石阶,一方墨绿深潭豁然铺开,中央立着一块白石台,石面蒙着金纱,垂进水里,被湖水浸透,变成旧血似的深褐色。 白石台上,大巫母背对众人,随意用金纱裹住身子,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她,脊椎到肋侧画满蛇鳞,每年祭祀时重新用矿彩描上去,颜色层层叠叠,最深的几层早已和皮肤长在了一起。 湖水在她脚下起伏,带着金纱一角打旋。 “都到了?” 湖面传声,每个字像从四面八方同时贴过来往耳朵里钻。 般若弯下腰,额头触地:“都到了。” 大巫母没有转身,一条通体莹白的蛇浮出水面,缠上石台的边缘,蛇头温顺地搁在她脚边。 “娑罗。” “在。” “盘蛟城失守,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落在殿里,跪着的人里有几个微微抬起头,娑罗的肩膀抖了抖。 大巫母的手从金纱底下伸出来,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涟漪四散,湖光摇动。 “八年了,我们选择了错误的道路,用她的规则和她抗衡,不该是这样的,我做了一个决定,你们来一起见证。” 指尖从湖面收回,带着一滴水,悬而未落。 她的声音仍然不大,但跪着的人齐齐屏住呼吸,湖面的涟漪停了,白蛇无声地沉入水底。 “请蛇神。” 十三位巫母同时动了。 般若第一个起身,走到湖岸左侧,那里的石壁上嵌着一面铜鼓,铜绿爬满鼓沿,她双手抬起,掌根悬在鼓面上方,其余巫母依次起身,沿着湖岸散开,一人一面鼓。 娑罗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僵,踉跄了一下,妲莉伸手扶了她一把,扶完自己走到右侧第三面鼓前站定。 娑罗站在自己的鼓前,也抬起手。 湖岸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手都悬着,等大巫母的声音。 “诃梨在上。” 般若的掌根先落下去,一声闷响,铜鼓震得湖面漾开一圈涟漪。 “地是您的脊背,水是您的血。” 第二面鼓跟上来,比第一声更低沉。 “死去的女儿们已经回到您的身体里。” 鼓声一面接一面地响起来,在地底湖里折叠翻涌,灌进胸腔,跟心跳搅成一团。 第73章 “母亲,赐予我们您的牙齿和眼睛。” 鼓声骤然齐了,十三面鼓同时落下一击,轰地一声,灯火齐齐晃了一下。 水底的白蛇从石台下游出来。 “让我们找到猎物的弱点。” 大巫母的祈求声近乎沙哑,白蛇绕着石台转圈,尾巴扫过水面,带起一道道细长的弧纹,弧纹荡开去,撞上湖岸石壁又折回。 “让我们看清脚下的路途。” 白蛇游得越来越快,搅出的水纹一层压一层,湖面涌动不止。 “让我们留下从北方远道而来的烈马!” 话音未落,湖底浮出十几条白蛇,疯狂地绕着石台游弋,整座地底湖像被从底下拱起来一般,波浪拍上石台,浸湿了金纱,拍上湖岸,落在敲鼓的十三巫母身上,铺天盖地的潮湿涌来,大巫母慢慢侧过头,露出高耸的颧骨,最后一句话穿过水声,如同女儿对母亲耳语: “我们悍不畏死,只求您不要转过身。” 天授元年,萧承五岁登基,司礼监掌印太监兰信代行批红,朝野上下管他叫“立皇帝”——坐着的那个不算数,站着的这个才管事。 萧承今年十五了,不知道是因为小皇帝长个子晚,还是因为朝堂上的事他说了也不算,天子的形象在群臣心目中格外矮小,如今是兰信主内,桑槿主外,一根笔杆一把刀地治国,参他俩的折子数量不相上下,言官的唾沫都快骂干了,离间计也没少使,但司礼监和破云七十二骑依然勾肩搭背,文武双全地狼狈为奸。 至于桑槿为什么打罗刹国。这事问她本人,大概会得到一个很扫兴的答案。 两年前,罗刹国嚷嚷着蛇神显灵跑来犯边,桑槿打退了,按理收兵就是大功一件,但她不收,反攻深入,一座城一座城地南下,转眼间打成灭国之势,朝廷里有人说她穷兵黩武,有人说她拥兵自重,桑槿一概不理。 答案是没有为什么,天底下的高手桑槿打了个遍,打完了就该打天底下的城邦,她做天下第一,天下做她的磨刀石。 桑槿的营帐在盘蛟城以北六十里,一处叫象骨坡的高地上。 帐帘没放下来,夜风把桌上的军报吹得哗哗响,亲兵送进来一样东西,棕榈叶卷成细筒,放下就退了。 桑槿伸右手去按住细筒,慢慢往近前拖,这只手格外苍白枯瘦,皮肤下筋腱拱起,与左手像两个人的。 她展开叶片,上面用针刺下两行汉文,笔迹工整:驰来北马多骄气,歌到南风尽死声。 桑槿看罢,心想大巫母是真被打出癔症了,七十二骑兵临王都,这种节骨眼上不赶快逃命,写两句酸诗自娱自乐有什么用。 权当她在留遗言吧。 帐里的兵器架上挂着一对刀鞘,左边那只是空的,破地狱横在行军榻上,刀身擦得雪亮,右边的斩阎罗却安安静静挂在架上,刀穗垂下,落了一层薄灰。 桑槿左手拎起破地狱,搁在膝盖上,拇指推开刀镡,刀锋弹出几寸,映出一截她自己的影子,桑槿盯着看了片刻,忽然,刀面上的影子变成两个。 那个多出来的影子长发半束,手里提着一把碧色软剑,正隔着幽冷的锋芒,安静地盯着她。 她皱眉,往身后看去。 空空如也。 桑槿垂下目光,顺手摁回刀锋,定了定心神,对帐外道:“告诉前军,明日继续进。” 【作者有话说】 五一放假啦今天双更,看看能不能五一期间也双更吧。这本存稿是有的,但新坑还没开始写,想多存点稿,这本完结就立马开新的,所以到底要双更吗?这是一个问题。 第80章 不要去罗刹 雾到近午才散。 衔珠港从水汽里一点一点露出来,先是几座番邦的圆顶,再是连绵的骑楼,最后连岸边一座荒了不知多少年的大邺小庙也冒了头,飞檐上长满野草,在一堆异国屋脊里显得无比落寞。 岸上几个赤脚女人走过,头发里编着细金链和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裴翎站在船边听:“到了?” “嗯。”裴云逸点点头,“罗刹国,衔珠港。” 燕岁在岸上找了熟识的人,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张棕榈叶路引,递给裴云逸。 “衔珠港是商路,还算太平,有几家客栈收外乡人,我替你们打过招呼,报燕家船号就行。” 裴云逸接过路引,棕榈叶上刺着弯弯绕绕的蛇文,一个字都不认得。 两人下了船,裴云逸走在外侧,半个身子挡着裴翎,码头上人挤人,地面被晒得发烫,裴翎的薄衣裹在身上,被汗洇出几道痕迹,领口仍旧扣得严严实实。 过了关卡,街市一下子涌上来,骑楼底下摆着各色货摊,活蛇搁在路边的陶瓮里,瓮口虚掩,偶尔有蛇信子从缝隙里吐出来,走在路上的大多是女人,腰缠长裙,上身不着寸缕,金饰从锁骨挂到腰间,皮肤上扑着薄薄一层金粉,在日头下闪得人眼花。 家家门口挂着铜镜和花串,馥郁的香气和蛇腥味交织着。裴翎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 裴云逸环顾四周:“花和蛇。” “听上去不像什么正经地方。”裴翎若有所思。 裴云逸刚想赞同,只见他点点头:“来对了。” 话音刚落,一个卖香料的女人从摊子后面探出头,朝裴云逸喊了一句什么,语气热络,裴云逸摇头,她又喊,这回声音更大,旁边几个女人也哄笑起来,目光在裴云逸身上绕来绕去,轻浮地朝他吹了几声口哨。 裴云逸脸沉了沉,加快脚步。 裴翎在旁边听得真切,嘴角弯了一下:“姑娘看你还是看我?” “都不看。” “那她们对着谁吹口哨?” “你别管。” 裴翎不听他的,脚步一拐就朝吹口哨那个方向去了,裴云逸来不及拦,裴翎站到那群女人面前,回手指指裴云逸,手掌翻过来朝下一压,摇了摇头,又指指自己——意思是那个棒槌脾气不太好,但我长得不错你们可以品鉴品鉴。 女人兴奋地吹了声口哨,随手折了一串花往裴翎跟前凑,还没想好要在哪个部位上下其手,裴翎接过花,摸索着别在了女人的头发上。 对面大概是个还不够成熟的流氓,被反客为主地逗红了脸,一路小跑回去和其他女人窃窃私语。 裴云逸仍旧绷着脸,手在裴翎腰侧虚虚一带,把人往自己这边拢了半步,裴翎被带了个趔趄,倒也没挣。 巷子走到尽头豁然开朗,是一片靠海的小广场,地上铺着被发白的珊瑚碎石,几棵不认识的大树撑着浓荫,树底下摆着一溜食摊,摆着各种颜色鲜艳的吃食,有些盛在芭蕉叶上,有些装在椰壳里,冒着热气,香料味浓得呛鼻。 裴翎在食摊前站定就不动了,摊主是个胖乎乎的深棕皮肤女人,一看见他们就笑,露出满口白牙,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手上麻利地盛了一碗吃的递过来,碗里的东西红红绿绿,热闹异常,裴云逸倒是想拦,但拦着裴翎吃东西跟拦着他找死的难度差不多。 摊主打量着裴翎,眼神肉眼可见得越来越亮,笑眯眯又拿了串果子给他,裴云逸冷着脸掏钱,被裴翎按住。 “别买。”裴翎说,“人家送的。” 说送的也不准确,是美色已经付过钱了。 裴云逸扫一眼摊主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脸更黑了。 裴翎接过果子掂了掂,偏过头朝裴云逸的方向:“你说我要是在这儿住下——” “走了。”裴云逸打断他,拽着人离开食摊,手从手腕滑下去,滑到掌心又觉得不对,最后不尴不尬地松在半途,指尖从裴翎指缝间退出来。 又走了一阵,热气仍旧不减,远方传来鼓声,震得人浑身发麻,连骨头缝里都嗡嗡地响,像有活物盘在底下,懒懒地翻了个身。 鼓声从黄昏起就没停过。 裴翎靠在客栈二楼的窗边,海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和腥气,街上有女人在唱歌,旋律循环往复,没有起头也没有结尾。 “热闹。”他满意地点点头。 裴云逸坐在屋里擦剑,没接话。 日头一沉,骑楼底下挂起蛇形灯笼,点着动物油脂,火焰照在圆顶上,整座港口像浸在一块浑浊的琥珀里,裴翎在窗边待了一会儿,海风吹散了几缕发丝,搭在侧颈上,衬着窗外那层浑黄灯火,裴云逸的目光从剑上移开,无声地落在那截脖子上。 鼓声从地底传上来,一下又一下,像人的心跳。 燕岁坐在船里,透过一层旧窗纱看别人家的灯火。 衔珠港不大,燕岁来过太多次,连楼宇间的小路都记熟了,错综复杂的港口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张展开的地图。 那两人早已下了船,裴云逸腰间佩着那一缕碧色,仿佛还在燕岁眼前轻轻晃动。 不染尘跟了燕岁十多年,从纪长明的遗体上取下来时,剑身还沾着雪山的冰碴子,他把它缠在腰间,走了很远的路,直到它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第74章 桌上还摊着昨天画了一半的画,墨干了,笔搁在砚台边,毛尖劈成几瓣,燕岁重新润笔,落下又一道墨色。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内力给了该给的人,剑送了该用的人,他的江湖路走到了头,往后的日子都是尾声。 千里之外,长安,街市熙熙攘攘。 全缺德的伙计把一封信扔在柜台上,缺掌柜正蹲在后厨盯着烤炉里的鸭子,听见动静头也没抬:“谁的?” “不知道,搁门口的。” 缺掌柜擦了擦手走出来,拿起那封信翻了翻,封口上一个药杵形的戳记。 青囊谷,裴云逸让他帮忙寄信的地方。 “可算回了,这都多久了。”他嘟囔一声。 信很薄,只有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墨点溅得到处都是。 缺掌柜把纸条凑到灯下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慢慢凝住。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不要去罗刹。 蛇毒不会让你看见,只会让你以为自己看见了。 第81章 “有家室。” 裴云逸打听了一圈,衔珠港最好的大夫叫萨沙,住港口东边,门口挂白灯笼的就是她家。 裴云逸没用商量的语气,一边通知裴翎今天去看郎中,一遍把外衫从架子上取下来抖了抖,过去搭在他肩上,顺手把裴翎的头发拢到背后,指尖从耳后轻轻一带,吃了个似是而非的豆腐。 裴翎张了张嘴,骂不出声。体内的链子像条活蛇,初入时不觉得,数月过去,仿佛越钻越深,疼得他怀疑兰信被阉都比这痛快,净身好歹是一刀的买卖,自己身上这个却如同钝刀割肉。 两个人下了楼,穿过骑楼底下的窄街,不知何时围过来三个男人,穿着本地样式的短打,腰挎中原制式的唐刀。 其中一人的目光落在裴云逸腰间那缕碧色上。 裴云逸把裴翎往身后推了一步:“又来了。” 三个人没废话,长刀出鞘,裴云逸反手抽剑,不染尘铮鸣一声,缠住一把刀往墙上撞去,那人往后一仰躲开,后背撞在墙上,回手一刀,蹭在他左边肋下,裴云逸剑锋游转,又连挑两人,顺势带翻了街角一个陶瓮,瓮碎了,里面的蛇窜出来满地乱爬。 和那日在船上一样,七十二骑不得手也不恋战,顷刻退去,融入人潮中消失不见。 裴云逸捂着伤口喘息,裴翎顺着他手摸过去,指尖沿着伤口边缘走一遍,量了量伤口的长度。 “我自己去医馆,你先回去。” 裴翎赶在裴云逸犯犟之前捉住他的手,往下压了压。 “你拿着这把剑出门就是靶子,七十二骑认剑不认人,你留在客栈里,我一个瞎子,没人会在意。” “港口最东边,门口有白灯笼。”裴翎把他刚才说的地址原样重复了一遍,“我记着呢。” 裴翎治病这事一直不上心,仿佛瞎的不是他而是别人,裴云逸盯着这张被布条遮住一半的脸,还没来得及琢磨出其中有什么猫腻,伤口忽然猛地一跳,他弯下腰去,倒抽一口凉气,把那点念头都震散了。 白灯笼挂在一棵矮树的枝杈上,隐约透着光。 两根雕了蛇纹的木柱子撑着一道拱形的门洞,门洞上垂着一挂一挂的干花和蛇蜕,裴翎拨开垂到额前,细碎馥郁的碎片,慢慢摸进了医馆。 地上铺着大片的芭蕉叶,叶子上摆着各种大小的陶罐和铜钵,有几个罐口冒着细细的白烟,分不清是药还是香,裴翎用竹杖点着过去,差点弄倒一个陶罐,赶紧用竹杖顶住,重新立起来。 矮榻铺着染了靛蓝的粗布,萨沙躺着乘凉,棕色皮肤,耳朵花里胡哨地挂了一串装饰,坠得耳垂拉长,一条蛇盘在她手臂上,抬起半身,目光清澈地望着裴翎。 萨沙翻过身侧躺,目光落到裴翎扶着竹杖,指节发白的手上, 她用磕磕绊绊的汉语问:“你疼?” 裴翎还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疼。” 要不是疼得快疯了,他也不至于甩开裴云逸,独自来一个从未踏足的医馆,找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只求让他从疼痛里解脱出来一时半刻。 萨沙把矮榻让给了裴翎,捏了捏他的手腕,什么也没问,从铜钵里沾了一点膏状的东西,颜色发绿,涂在他后颈两侧的穴位上,泛起一阵凉意,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钻了进去。 萨沙按着他脖颈上跳动的脉搏,嘴里数着什么。 她数到某个数字时,钻心剜骨的疼痛瞬间消失了,裴翎轻哼一声,腰上卸了力,慢慢往下滑去,萨沙扶他躺好,海风从敞开的门洞吹进来,裹着盐味和花香,吹得干花束晃来晃去。 裴翎躺在床上,原本攥着身下粗布的手指慢慢松开,就像突然忘记了疼是什么,天地间只剩那道吹拂的暖风。 “病,多久了?”萨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不久。” 萨沙转身去抓来一个椰壳碗,倒了点水,抵着裴翎的唇往里灌,细细的湿痕从唇角流下,萨沙看了一会儿,俯下身伸出舌尖,要把流下的水舔去,方才还飘飘欲仙的裴翎悚然一惊,急忙拦住她。 萨沙又往前凑了凑,卷粗的头发擦过裴翎的鼻尖,他死死抵着她,口不择言:“有家室。” 萨沙嗤笑一声,不依不饶盯着近在咫尺的裴翎打量,伸手在他脸侧比划了一下:“你长得怎么样?眼布下面。” 她没指望裴翎给她讲解,说完就自己动手,掀开了裴翎遮眼的布条。一双蓝绿色的眼睛出现在面前,萨沙仔仔细细欣赏了片刻,翘起嘴角笑:“好看,陪我一夜?” “中看不中用,”蛇毒还在起效,裴翎浑身酥软,也只有那张嘴好用,“我是个瞎子,你花一整晚对着一个瞎子,多没意思。” 萨沙又笑了,这回笑得大声,拍了一下自己膝盖。 “眼睛能治,下一次来,治眼睛,治好了——”她说着,伸出手指,奇货可居地描摹着裴翎的眉眼。 “不许再说没意思。” 方才萨沙给他喝的水也不知道是什么,甜得让人晕眩,敷在颈侧的药膏被捂得微微温热,裴翎躺着,连唯一好用的嘴都迟钝起来,海风热得像从灶膛里吹的,门前的干花束跟着转了个方向。 疼了那么久,不疼反倒变成了一件奇怪的事,裴翎习惯了忍耐,习惯了牙关咬紧,习惯了绷着一根弦,忽然被人把弦剪了,身体软绵绵地往下坠,在一片温热的天光里化开。 裴翎睡了很久,醒过来时候一股凉意压在他小腹上,慢慢游动,鳞片细密地蹭着衣料,萨沙养的那条花蛇爬上来,趁他睡着,把他当成了一块温热的石头。 蛇沿着他的腰线慢慢往上游,经过胸口,蛇尾拖在后面,扫开他的衣襟,那颗锁骨处的铜扣露出来,在午后的光里闪了一瞬。 裴翎把蛇从胸口轻轻拨开,蛇顺着他的手背绕了一圈,又游回地面上去。裴翎坐起来整了整领口,重新藏好那枚铜扣。 萨沙就坐在矮榻边上,没挪过窝,腿盘起来,攥着一根竹子似的东西,用小刀一刀刀削着,甜丝丝的花香弥漫开来,与裴翎刚才喝的那碗水是同一种味道。 裴翎坐起身,斜靠在榻上:“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萨沙说着,小刀换了个方向继续削,“好久没睡过了吧。” 裴翎挣扎着下床,身上暂时还不疼,脑袋里干干净净,像被人用水洗过一遍。 萨沙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手里的刀停了。 “你还会再来。” 【作者有话说】 裴翎:慌得一批。 第82章 裴云逸猛然起身扑过去 衔珠港的盛夏没有止休。 裴云逸坐在窗边擦剑,擦完轻轻一抖,剑身绷直,闪过一丝碧色,他举剑对着窗外细看,楼下,一个罗刹女人截住两个路过的年轻男子,三人相谈甚欢,女人笑着一左一右牵起两个男人,进了前头的矮屋,竹帘落下,挡住了外头的烈日。 毫无遮掩的欲望在这里每天都有。裴云逸收了剑,目光投向榻上的裴翎。 日头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某些该藏在暗处的心思也被蒸煮得愈发剔透。 裴云逸本以为,劝裴翎治眼睛会是个苦差事,可自从他去找过一次萨沙以后,就开始隔三差五地去,每次回来,衣袍间都蕴着一股甜香,以前裴翎稍有风吹草动就醒,裴云逸跟了他十年,从没见他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这几天裴翎忽然变了,一沾枕头就不省人事,有时候能从夜里睡到第二天黄昏,仿佛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不停地往下坠。 裴翎说过让他申时叫醒自己,萨沙还在等,此刻就是申时,裴云逸放下不染尘,坐到榻边,裴翎的右手搁在床沿,手指松松地蜷着,指尖朝下垂,裴云逸碰了碰他的手背,他依然睡着。 裴云逸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排着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淤血凝成一片深紫,他用拇指压在那道最深的印痕上,慢慢摩过去,裴翎还是没醒,微微动了一下,顺着他的力道把手指松开了几分,像是习惯了被人握着。裴云逸顺势握住那只手,俯身细看,裴翎的衣裳松了些,睡梦中一翻身,衣襟跟着散开滑到肩头,肌肤下,几根青色筋脉隐隐涌动,他低下头,唇贴着脉搏慢慢往上走,停在耳垂下,嗅着属于这个人的气息。 第75章 裴云逸抬起目光,裴翎的脸离他不过几寸之遥,布条覆着眼眉,他伸出手,缓缓划过高挺的鼻梁,意味深长地停留在唇角。 “师父。”裴云逸半卧在他身旁,一字一句低语,“此刻你要是醒了,我任你处置,可你不醒,谁又会知道我做过什么。” 话音落下,屋里只有无孔不入的海风,裴云逸看着悬在裴翎唇角的手指,忽然惭愧地笑笑,笑完自己别开了脸。 他直起身,把滑落的衣襟拢回他肩上,拍拍裴翎的脸:“醒醒,该走了。” 裴翎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撑着身子起身,裴云逸坐在床边,纹丝不动盯着他。 “今天我跟你一起去。” 裴翎摇摇头,声音沙哑:“用不着。” 裴云逸转身去取剑:“没跟你商量。” 萨沙的医馆只隔了一道干花编的帘子,裴云逸拨开帘子低头,干花擦过发顶,窸窸窣窣落了些花瓣在肩上。 萨沙赤脚蹲在地上磨药,脚踝上拴着一圈铜铃,动一下响一下,面前三个铜钵一字排开,旁边那条花蛇盘成一团充当镇纸,压着几片写了字的棕榈叶,她见裴翎身后还跟了个人,杵停了一下,目光在裴云逸灿金的头发上转了一圈:“他是,你的侍?” 裴云逸跨到矮榻边坐下,一个字没说,刚好把裴翎和萨沙隔开。 萨沙也不追问,捂着嘴咯咯笑了几声,从角落一排高矮不一的陶罐里挑了个,罐口封着蜡,她用小刀削开,刀尖挑了些膏体倒进铜钵,用芭蕉叶引燃火,慢慢加热那只铜钵,屋里散开一股温热甜蜜的气味,浓烈得不详,花蛇从棕榈叶上抬了个头,吐吐信子又趴回去。 火灭了,萨沙把化开的药膏倒进陶杯,搁在裴翎手边,“喝。” 又指指趴着的花蛇:“这是蛇毒做的,就是它的毒。” 萨沙接着说:“这是药,药有名字,见明。” 裴翎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这副药尝起来比闻起来更吊诡,甜得单调又异常,黏在喉咙里往下淌,底下却压着一股寒气,锋锐如刀,顺着喉管捅进四肢百骸。 裴翎腹中拼命翻涌,努力弯了弯嘴角,找出唯一一点可取之处来夸奖:“名字不错。” “起效以后,会不舒服,正常的。”萨沙提起一只竹篓,把几个空陶罐和弯刀塞进去,“你来晚了,我差点要出去采药。” 她走到门边,脚踝的铜铃又轻轻响了一声:“等你能看见了,别忘记我们的约定。” 医馆里,花蛇盘在铜钵旁,半闭着眼睛,对凡人的燥热无动于衷。 裴云逸皱了皱眉:“她刚才说的什么约定?” 裴翎靠在矮榻上,支着头,声音恍惚起来:“浑话而已,你也要听?” 他一启唇,那股甜香又绵绵不绝地散开。 周遭只余花蛇偶尔吐信的细响,和远处港口传来,模糊的人声潮声,热气从珊瑚石墙里往外渗,傍晚了还是闷,像浸了水的棉絮,一丝风都挤不进来。 裴云逸坐在矮榻另一头,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紧:“我再问你一遍,什么约定。” 裴翎的手指在矮榻边沿划了一下,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萨沙说治好了眼睛请她喝酒,云逸,我再不济也请得起一壶酒吧。” “她说的不是这个。” “你又知道了?” “她看你的眼神。”裴云逸冷声道,“我又不瞎。” 裴翎被戳心戳肺地骂了一句瞎,倒是没恼,反而笑了,带着惯常的促狭:“你最近脾气见长,是衔珠港的水土养人,还是我管教无方?” 他总是这样,拿个为人师表的鸡毛当令箭,而裴云逸永远都是刚被他捡回来的八岁小孩。 裴云逸猛然起身扑过去,把裴翎笼在双臂之间,他半跪在矮榻上,一片阴影落下,裴翎看不见,鼻尖却绕着一股暴晒后,年轻男人身上干燥的热气。 “你从来都是这样。”裴云逸低下脸苦笑,“什么事都拿一句浑话挡过去。” “因为大多数确实是浑话。” 裴云逸一把攥住裴翎的手腕,五根手指逐渐收紧,隔着衣料箍在他小臂上,裴翎感觉到骨节硌进来的力道,本能地要抽手,没抽动。 “你——” 裴翎没能把话说完。 眼前忽然炸开,所有颜色同时砸进来,像一扇门被人一脚踹碎,光涌进一间关了太久的屋子。 他的脑袋被眼前所见撞得嗡了一声,赭红的珊瑚石墙,芭蕉叶铺了满地深绿浅绿,铜钵泛着昏黄的光,花蛇的鳞片在余晖里亮得刺目,窗外的天被晚霞烧成橘红,海面碎了一层金。 最后是怒气冲冲的裴云逸。 那些颜色温驯地退到后面,所有的橘红深赭碧绿昏黄都成了无关紧要的添头,只剩面前这一个人。 裴云逸还攥着他的袖子,半边脸被晚霞染成暖色,另外半边沉在自己的影子里。头发被夕光灼透,一片将熔未熔的琥珀色,额角几缕碎发汗湿了贴在皮肤上,眉眼深邃,浅蓝的双瞳仿佛深潭中央的一对月亮。 裴翎的嘴唇动了动,按他的本事,有一百种法子把这个瞬间揭过去,说句俏皮话也好,开个玩笑也好,他做了二十六年骗子,最清楚怎么给自己和别人一个台阶下。 裴云逸凑过来,堵住了他的花言巧语。 【作者有话说】 裴云逸:疯狂!彻底疯狂!!! 第83章 他忽然希望自己还是瞎的 那股甜味从裴翎嘴里渡过来,甜得异样,裴云逸模模糊糊闪过这个念头,旋即被更大的什么东西淹没,甜味顺着舌尖洇开,甜得不像任何他尝过的东西,没有来处,凭空生出来,尝到的一瞬间脑袋里起了白雾。 裴翎被压在矮榻上,手抬到一半脱了力,搭在裴云逸肩头,手指捏住那片被日头晒得滚烫的衣料,见明在体内翻涌着,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烫过又被浸凉,蛇毒给他编了个谎,把过去几个月的黑暗一朝撞碎。 裴云逸亲他亲得很凶,没有小心翼翼的起承转合,只是饿了太久的人终于咬到东西,牙齿磕在一起的声响格外清晰,不知道谁的嘴唇磕破了,裴翎尝到了铁锈味,混在蛇毒的甜里,勾兑出一股腥气的余韵,他被吻得仰起头,后脑抵着矮榻的边沿,眼布在方才的拉扯间歪了,露出半边蓝绿色的眼瞳,瞳孔在药力作用下放得很大,像一枚浸入春水的琉璃珠,倒映着裴云逸的脸。 此刻裴翎什么都看得见。 他从前抱过很小的裴云逸,那时候那颗脑袋刚到他胸口,骨头轻得像一把干柴,如今这个人的肩膀比他还宽,一只手就能扣住他两个手腕。 裴云逸一把扯下他遮眼的布条,随手丢在地上,这双眼睛里映着清清楚楚的他自己,裴翎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要么是漫不经心的一瞥,要么是盯上片刻就移走,发出一声“你又被耍了”的轻笑。 “在长安的时候,我喝醉了,你说,‘我总不能’。”裴云逸慢条斯理地和他算起旧账,“我总不能什么?” “到底有什么是我做不得的。” 话音未落,裴云逸喉结动了一下,再度俯下身去。 “师父,这个能做吗?” 他的手从裴翎的手腕滑到腰间长驱直入,掌心贴着肋骨一路碾过去,蛮横地扯开他的衣裳,把腰带撕开一个角。 “还有,这个呢?” 裴云逸盯着裴翎,见明的余甜在两人的身体里一齐灼烧,他抓起裴翎的手按在自己后颈。 裴翎的手顺势滑进他的鬓发里,一缕缕灿金绞在指缝间,他攥了一下又松开,指尖在发根处发着抖,裴云逸犹嫌不够,隔着衣裳,沉下腰腹用力撞了两下,引得裴翎一阵短促喘息。 “这个呢?行不行?你只要说一声,我立刻下来。” “云逸。” 只叫了个名字,什么“别”,“不行”都没跟上。 裴云逸低声笑了,浅蓝的眼睛在暮色里烧成深灰,嘴红得妖异,蹭了裴翎唇角的血,他没说话,一口叼住他的锁骨。 裴翎闷哼一声,后背弓起来,仓皇翻身滚下矮榻,裴云逸眼底欲色翻涌,追过去又按住他,裴翎挣扎起来,满地芭蕉叶被碾出汁液,生涩的草木潮气混着蛇毒的甜,裴云逸一把将他的上衣褪到肘弯,手掌摁在他身侧,拇指在腰窝里按了按。 裴翎风流了半辈子,在最不正经的场合和最不正经的人打交道,却是头一次被人这样碰,被自己养大的人压在铺着芭蕉叶的地上,像一件被拆封的物件。 “从今以后,你还会去醉春风吗?师父,你还有脸去吗?” 裴云逸的手继续往上,指尖顺着肋骨一节节攀上去,放肆地到处流连,每摸过一寸,颤抖和呼吸也重一寸,直到翻过最后一根肋骨,越过胸口,沿着锁骨的走势往中间滑。 碰到一样冰冷的死物。 裴云逸的指尖缩回去一寸,又停住了,再一次谨慎地摸了上去,按在那枚铜扣上,缓缓沿着皮肉游移。 第76章 走到肩胛骨,他的手就停了。 因为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所有的热度刹那间退潮,医馆里安静得像沉到海底,窗外的晚霞还烧着,橘红色的光铺在两个人身上,衣衫凌乱,像一幅被撕到一半的画。 裴翎感觉到那只手在他锁骨上一动不动地停了很久。 裴云逸撑起身体,脸上什么都没有,大片大片留白,像一个人被抽走了七情六欲,只剩一具空布袋似的皮囊。 良久,才听得裴云逸轻声道:“这是什么。” 裴翎张了张嘴,甜味黏在舌根,蛇毒麻痹他的神智,循循善诱地告诉他你还能看见,你看得见眼前人的模样,看得见这个人眼中正在碎掉的东西,而你就是罪魁祸首。 他忽然希望自己还是瞎的。 第84章 “你又能有什么用处?” 银瓶绝弦刑。 以寒铁铸链,环扣衔连,细如弦索。取受刑者琵琶骨,以铁锥穿骨为孔,引链贯之,铜扣嵌于锁骨,以活铆咬死骨缝,非剜肉剔骨不可取。寒铁性阴,入体后徐徐渗入经脉,如蚕食桑,初时肩臂剧痛不可举,三月后侵入奇经八脉,武功废去大半。年深日久,寒铁或沿经脉深入脏腑,气血凝绝而亡;或受外力震荡,链锁自骨中穿体而出,筋脉俱断,立时暴毙。取亦险,不取亦险,受刑者进退皆死地。 此刑不见于刑部典籍,乃司礼监私造,专为制驯不驯之人。世间知其名者不过寥寥,受其刑者,至今只一人。 裴云逸慢慢从裴翎身上撤开,手依然贴着那枚铜扣,像是一旦抬手,这个东西就会变成他自己的幻觉,芭蕉叶的碎汁在两个人身下洇成一片深色的潮痕,空气里还缠着蛇毒的甜和方才滚在一处的热气。 “告诉我,这是什么。” 两人半坐半抱,四目相对之际,裴翎转开头,轻松地笑笑:“长安城时兴这个,戴着好看罢了,你从来不在意这些,当然觉得新鲜。” 裴云逸低下头,重新摸了一遍,像在用指尖读一份看不懂的文书,顺着那条冰冷的脉络一路划过,翻过肩头,沿着肩胛走了半寸,被裴翎一把按住手腕。 裴云逸不管不顾,哑声笑了起来:“银瓶绝弦刑,什么时候变成长安时兴的了?” 裴翎的手指扣在他腕上,紧了紧又松开。 “好,你说是就是。”裴翎松开手,慢慢起身,顺手把散到肘弯的衣襟往上拢了拢,“就是银瓶绝弦,在灵渠渡口穿的,又没死,你紧张什么。” 神智尚未溃散,身体替他先垮了一分,裴云逸的手不断发抖,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抬起眼睛,满目悲凉:“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自作聪明。想出个李代桃僵的法子冒充我,我才不得不洗去乌金墨乃至瞎了眼睛,再是灵渠渡口,有人扮作长生门人挑衅,你又不假思索去追,有人等的就是你离开!告诉你?”裴翎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听到一桩十分无聊的笑话,“你又能有什么用处?” 字字诛心。裴翎眼睁睁看着裴云逸垂下头,看着这个从小在他面前不露出一丝难过的人掉下几滴眼泪。 他用十二分的力气才把目光移开。 裴云逸搭着裴翎的胳膊,把他慢慢扶起来,自从他瞎了以后,裴云逸就习惯了在大小事上搭把手,哪怕裴翎现在看得见,哪怕对他说了这样伤人的话。 等裴翎站稳,裴云逸才红着眼,接上了那句“为什么不告诉我”的后半段:“刚才那样,你是不是疼了?你没告诉我,我不知道你身上有这个东西。” 他还想上前一步,裴翎躲开了,被蛇毒哄骗得轻飘飘的身体忽然重若千钧,仿佛裴云逸的真心全都压了下来。 这些真心加在一起有多重,裴翎从来不敢称量,一称量就成了一笔情天恨海的债,他要拿什么去还?是拿一副穿了链子的骨头,还是近乎全瞎的眼睛,还是这条被兰信磨牙吮血觊觎着的性命? 裴翎在心里把所有的路走了一遍。每一条的尽头都站着裴云逸,每一个裴云逸都在流血。 既然走不通,何必纠缠不清。 裴翎平复心绪,开口道:“你没做错什么,药劲过了就好了,这种荒唐事不值当放在心上,我在江湖上走了十几年什么没经历过,你以为你算头一份吗?今日之事,我权当没有发生过,从今往后,我的事情和你也没有关系。” 他说着,右手藏在背后,扫过铜钵边沿,那把削蜡封的小刀滑落,张开手,接了个正着。 裴云逸听罢,吐出一口浊气,忽然逼上前来,没有接他的任何一句话,伸手扯他衣领。 “给我看。” 不是请求,是通知。 裴翎苦涩地想,又来了。他偏头躲开,裴云逸第二次伸手,扣住他的肩膀往回掰。 “松手。”裴翎的声音变了,两个字压在牙齿缝里的,带着气音。 裴云逸不松,垂眼顺着天光看去,那只铜扣嵌在锁骨窝里,边缘的皮肉淤血青紫,他仔细地看了半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被捏碎的呼吸。 裴翎狠下心,催动内力的一瞬,掌心里小刀翻出,刀身一闪,快到裴云逸只见一道亮光横过。 刀尖扎进他的小臂,裴翎掐着分寸,堪堪破皮带出血珠,痛得刚好让他松开手。 裴云逸生挨了这一刺,浑身冷得如堕冰窖。 这不是师父第一次对他动武,他以为他早就忘了,可是疼痛炸开的瞬间,江南的雨夜,铺天盖地的寒光,刺入胸中的孔雀翎,同时死而复生,像一道闪电落下,照亮了什么又迅速归于黑暗。 那场瓢泼的雨再一次追上了他。 裴云逸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人,裴翎紧握凶器,面似寒霜:“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蠢,结果呢?混账东西,竟然敢爬到我身上来。” 寒铁链在内力冲击下剧烈震颤,铜扣嵌着的骨缝被震开一线,鲜血洇出来,没入衣料,在素色襟口上氤氲成触目惊心的一片红,裴翎双手脱力,小刀掉在脚边,他不敢迟疑,转身向外逃去。 见明还在起效,裴翎怕自己回头,回头就会看见他,看见了就走不了。 衔珠港的傍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港口的集市亮起连片的蛇油灯,裴翎伤处流血不止,仿佛披着一件腥红的云肩,踉跄着走进人声鼎沸,药效逐渐褪去,视野里的边缘一点点模糊,像一幅画被人从四周往中间擦。 裴翎加快脚步,趁还看得见,趁还能走,趁那个人还没追出来,一刻不停跑着,穿过人群和灯火,穿过那些看都不看他一眼的罗刹人,血从袖口滴下来落在脚边的石板路上,被来来往往的脚步顷刻踩得不见了。 最后一点光在集市尽头熄灭。 天地归于黑暗,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和心跳,裴翎扶住一面石墙站了片刻,血顺着手臂淌到指尖,滴在墙根。 他又瞎了。 第85章 怎么从曲江池里活着爬出来的 “金毗鸟衔日,诃梨蛇吞月,” “小囡小囡莫要哭,” “骨头花开满地雪——” 蝉衣蹲在台阶边剥山竹,烈日隐隐绰绰从屋顶缝里流下,她嘴里哼着一首刚刚学会的罗刹童谣,调子七拐八拐的,像一条蛇爬过高低不平的石阶,她的红指甲掐进紫黑色的果壳里,汁水流了一手,顺着腕骨往下淌,她叹了口气,把手指一根一根塞进嘴里吸吮。 花开得太盛。 长生门的据点藏在衔珠港东南角,一座高耸的危楼,被花草吞了大半边,罂粟和曼陀罗从木头里钻出来,攀着一望无际的台阶往上爬,花瓣比人脸还大,颜色红得发黑,香气几乎凝结成实质,在湿热里腐烂成一团团粘稠的雾,台阶上,隔几步就有一个畸人蹲着乘凉,有人脊椎弯成弓形像一只虾,有人两条胳膊长短不一地垂着,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几处精心修剪的盆景。 蝉衣把剥好的山竹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珠动一下,慢慢转回来,她咽掉嘴里的果肉,把山竹壳随手一丢,拾级而下,路过一个人就踢一脚,蹦蹦跳跳地哼起另一首歌—— “阿妈阿妈河里来,” “鱼骨穿成白玉簪,” “哪个乖囡跟我走,” “三日还你金丝蟒——” 蝉衣转着圈下楼,脚踝挂了一线红绳,踩着被热气蒸软的泥地,走进白花花的烈日下,沿港口往东,路过晒满咸鱼干的架子,蝉衣随手一推,架子哗啦啦倒下,在小贩的叫骂声里蹦跳着继续往前走,任凭双脚替她选方向,左拐右拐地钻进越来越窄的街巷,被一道断墙截住去路。 断墙顶上长满了蕨类,墙根投下一摊阴凉。 阴凉里躺了一个人。 蝉衣停下脚步,歌也停了。 那个人侧躺着蜷在墙根,长发散了满地,遮住大半张脸,衣裳上铺着大片干涸的血渍,颜色深浅不一,左肩和锁骨之间那片颜色最深,像一朵从胸口绽开的花。 第77章 蝉衣蹲下身,衣摆擦过那个人的手,他疼得在昏迷中猛然一缩。 蝉衣把那只手放进掌心细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茧在拇指侧面和食指第一节。 是一只拈针拨弦用暗器的手。 蝉衣的目光移到肩膀,顺着敞开的衣领探进去,锁骨嵌着一枚铜扣,边沿的皮肉肿胀青紫,铜扣连着一截银色细链,没入肌理,血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流了很久,干涸了又渗,反复几层,把衣领染成了硬邦邦的深色。 用暗器,长得这么好看,还被锁了琵琶骨的人? 蝉衣眼睛亮了,嘴角快活地翘起来,脑海中浮起几个并不完整的画面,像水底碎了的倒影——白雾,遍地鲜血,一把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着,一个人站在尸首中间笑着说了句什么,白雾底下骤然伸出一只手,捏住她的脚踝,她滑进水里,水很凉,血很暖。 她再疯也记得那场杀戮,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曲江池里活着爬出来的。 蝉衣拨开那个人散在脸上的长发,红指甲一缕一缕挑起发丝,露出额头、眉骨、闭着的眼睛,好看得让人生气,但虚弱惨白得又让人生不起气来。 蝉衣嘴角先动,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跟着弯起来,迟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她凑近了些,呼吸拂在那张昏迷不醒的脸上,声音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欣喜。 “孔雀明王。” 第86章 问心有愧,无话可说 裴翎在一股糜烂的花香里醒来,像被人摁进一坛蜜糖里溺了三天三夜,动了动身子,一股剧痛顷刻席卷全身,连眼前的黑暗都跟着白了一瞬。 他躺着,再也不敢动,用剩下的四感去摸这个地方,身下铺着木板,缝隙里渗出潮气和花香,远处有人窃窃低语,近处的脚步声时有时无,一步长一步短,像几架没装好的木偶,被人拿线牵着遛。 一时半刻没人来理他,身上还疼得钻心,裴翎病急乱投医地在床板边摸索了一阵,捡起一颗小石子,捏在指尖,在床边的墙面上慢慢划拉,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 画完了,他扔掉石子,指尖又摸回去描了一遍。 身旁传来一阵歌声,由远及近,调子黏黏糊糊的,哼了两句,突然断了。 蝉衣凑上来,盯着他颤抖的指尖:“你终于醒啦?” 裴翎朝声音的方向偏过头:“姑娘,劳烦指个路,这是什么地方?” “有花,有树,有好多好多人。人都长得不太好看,但你瞎了,看不见。” 那声音指了个毫无价值的路,裴翎无奈地笑笑:“姑娘倒是直爽。” “骗子才绕弯。” 蝉衣伸出一根指头,尖细的红指甲在裴翎脸上划过:“你长得真好看啊,我以前在一个地方,见过一个也很好看的人。” “哦?” “他站在一堆死人中间,拿把扇子敲手心,笑得可高兴了。” “那些死人里,好几个是我认识的,我从水里爬出来,岸边全是血,月亮是假的。” 她说得支离破碎又切中要点,裴翎不由得一阵遗憾,当初曲江池布下风花雪月局,入局之人皆已身死,只有长生门逃走了一个活口,他没有去追。 彼时的孔雀明王武功全盛,智计无双,身居高位久了难免傲慢,不屑于杀一条漏网的鱼脏了自己的手,却不曾想一失足成千古恨,渔夫也会有被鱼拖下水的一天。 “姑娘总不是捡我回来请我喝茶的。” 蝉衣吃吃笑起来,亲昵地在裴翎千疮百孔的身上捶了一拳 “急什么。”她说。 她把一只陶碗推到裴翎嘴边,碗沿磕着下唇,一股熟悉的甜味飘上来。 裴翎吸了吸鼻子,被呛得咳嗽,身上的痛楚减轻了些,似乎连疼痛都知趣地退后半步,给这股甜腾地方。 又是见明。罗刹国的蛇毒果然遍地开花,如此吊诡的迷药也能做到人手一碗。 蝉衣冒冒失失地把那碗药灌进裴翎口中。 甜味灌进喉咙的瞬间,身体背叛了所有理智,一寸一寸地软下来。 先是头顶生长着层层叠叠的罂粟和曼陀罗,红得熟透,再是台阶上蹲着几个人形的东西,一动不动,烈日高悬,照着这座被花吞去半边的危楼。 最后是蝉衣。 裴翎杀的人里,九成他都不记得长相,但蝉衣是那仅剩的一成,容貌实在让人难以忘怀,放在长生门这个不人不鬼的圈子里,算数一数二的美人,不过也仅限于长生门内部,这副长相三分妖冶七分吊诡,左眼看人时,右眼会斜着看向别处,鼻子和嘴唇歪歪扭扭,像本来好好的脸,倒映在一面碎了又拼回去的镜子里。 蝉衣盯着他的眼睛亮起来。 “能看见了吧。”她抬起手,张牙舞爪地在裴翎眼前晃两下,“我在想,你得看清楚我是谁,不然你死了都不知道该恨哪个。” 裴翎等蝉衣斗志昂扬地讨伐完,轻飘飘回敬道:“那我代天下人谢过姑娘为民除……” “害”字还没出口,蝉衣翻身骑到裴翎身上,拢起一把垂地的长发,在掌心绕了一圈又一圈,黑发缠在指间越收越紧,拉成一根绷直的线。 那根头发做的绳索横在脖子前几寸,裴翎露出一个在劫难逃的苦笑:“以前有人告诉我,我命硬,阎王爷不收,看来是说错了,他老人家只是把我忘了,最近才想起来。” “当然了。”蝉衣把头发又绕了一圈,系到裴翎的脖子上,收紧了一寸。 冰凉的发丝嵌进皮肉,一点一点箍紧,蝉衣歪了一半的鼻子几乎贴上裴翎的鼻尖。 “孔雀明王,你有没有遗言?”蝉衣血红的嘴唇一张一合。 那一刻,裴翎闭上双眼,抛弃了蛇毒带来的,让他以为自己能看见的幻觉。 眼前重新坠入黑暗,裴翎想起一个遥远的初春,崇仁坊旧居里,云逸在院子中间练暗器,练到一半就停了,一动不动,眼睛亮亮地盯着他,等着一句夸奖,可他满心都是上巳节快到了想出去鬼混,少年的一点点私心,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略了过去。 早知道是这样,就该多夸他几句的。 脖子上的发丝越收越紧,裴翎不再挣扎,恍惚之间,罗浮梦断,生与死的边缘,那个初春的光始终都没散去。 蝉衣不断收紧发束,她听到八个字,一个字比一个字更虚弱。 “问心有愧,无话可说” 蝉衣咬紧牙,正欲把头发勒到最紧,身后的台阶突然咚咚作响,一个长生门人一颠一颠地爬上来,举着手里一截卷好的棕榈叶,朝蝉衣口齿不清地说了几句话。 好事被人打断,蝉衣恨恨地踹了那个门人一脚,把发束放开,重新在地上散成一摊黑,她接过那截棕榈叶展开,眼珠从左往右转了一遍,脸上的表情飞快地换了一副。 她从裴翎身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你运气真好。” 蝉衣撕下一条棕榈叶塞进嘴里嚼着,一条接着一条,叶子吃尽了,她浑身的杀意也逐渐消散,嘴唇勾成一弯通红的月亮。 “今天你不用死了,明天不用,后天也不用。” 第87章 那确实是一把好剑 金脐城落了三场大雨,满城的高脚屋像一群涉水的白鹭,踩着浑浊的黄汤摇摇欲坠。 长生门的每个据点都长得一模一样,高耸危楼,鲜花满地,房顶的金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裴翎被安置在最高一层,阁楼四面透风,窗户对着河,水声日夜不停,只能从每天的一碗药里判断时辰。 蝉衣只在傍晚来,给裴翎灌一碗药汤,每日的味道都不一样,灌完也不走,逗留到子时前后才离开。 榻上横着一具素白的躯体,裴翎刚刚喝下药,双目紧闭,衣衫大敞,铜扣和锁链在胸前坦然相陈,如同一柄展开的玉骨扇,蝉衣扔掉空碗,在他身边躺下,一缕缕黑发交叠纠缠。 裴翎躺了一会儿,眼中的天地突然翻了一面。 崇仁坊旧居,庭前石榴花乱吐,满地绿荫亭午。 裴云逸在树下低头擦剑,剑身青碧。 裴翎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裴翎来不及欣喜,一张苍白干枯的脸倏然撞入眼中,裴云逸用一副死灰的眼珠盯着他,瞳孔散得满眼都是,嘴唇还在动,如同岸上濒死的鱼。 不染尘从他手里滑脱,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裴云逸朝前倒下去。 “云逸!” 裴翎扑过去,膝盖砸在石板上,双手去接那个正在倒下的身体,裴云逸碎在他怀里,石榴树无端地簌簌作响,榴花飞卷,过处一片妖红,等花散去,只剩一摊渐渐变冷的血。 身边人在昏迷中发出一声喘息,蝉衣立即坐起身,红指甲抚过他冰冷的唇,狠狠往下一刺。 裴翎打了个寒战,睁开双眼,神智渐渐归位。 “药会让你看到最深的恐惧,你看到的是什么?”蝉衣迫不及待地问道。 第78章 裴翎满身冷汗,手指痉挛不止。 “看见了你。”他强撑着勾起唇角,被刺破的伤口冒出一颗血珠。 蝉衣听罢,咯咯笑起来,语气里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你真会骗人,什么时候教教我?” “是真的,姑娘披头散发地朝我飘过来,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事。” 蝉衣嘴上说的好听,手上却没客气,指甲扣住裴翎锁骨前的铜扣用力一扯,逼他顺着她的力气坐起身。 “骗子。”蝉衣与他面对面,另一只手覆在他眼角,蹭过湿凉的泪水,“看见我会哭?” “自然,我是吓哭的。”裴翎偏过头,顺势把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拂开。 “好,那就是害怕了。”蝉衣把沾着眼泪的手包在裙子里蹭干净,蹭完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害怕就行,害怕说明药有用,大巫母要的就是有用,她赢了,才能继续做大巫母呢。” 裴翎心中一动:“什么意思?” “她要对付大邺来的女将军,”蝉衣爬下床,指甲在沙地上戳来戳去,“女将军打到莲眼山了,输了,死了好多人,她把死人堆在一起烧。” 裴翎的目光渐渐聚焦起来,又问:“是桑槿?” 蝉衣疯得不多不少,核桃仁大的脑袋不够听出来裴翎在套话,但足够把来龙去脉讲的清楚。 “以前她很聪明。”蝉衣在沙砾上画了一条长长的蛇,“现在不聪明了,像发了疯的狗,咬到什么算什么。” 她看了裴翎一眼,脸上绽放出一个自豪的笑容:“是我们把她变成这样的,我和你,一起。” 和蝉衣相处一个月,裴翎早就学会了刨去她那些神神叨叨的片汤话,只把有用的滤出来,线索串起来并不难——罗刹面临权力更迭,大巫母需要一场胜利稳定民心,于是联络长生门研制蛇毒,蝉衣拿他试药,调好的成品送去前线,用在桑槿身上。 “你很有用,所以我的药也有用,女将军派了好多人,出去找一把剑,手上有剑的人,如果不交就杀。”她的红指甲在地上的蛇画里添了一双眼睛。 “拿剑的那个人,金头发,”蝉衣一巴掌拍在画好的蛇上,似笑非笑地抬起头,“蓝眼睛。” 裴翎藏在袖子里的手默默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那几道伤痕,新痛叠着旧痛,轻描淡写地开口:“要是找到了,记着拿来给我看看,女将军拼了命想找的,一定是把好剑。” 那确实是一把好剑。 油脂浇在战死的士兵和战马身上,火已经烧起来了,黑烟贴着地面往四周爬,整片山林笼在一层灰黑的浊雾里。 桑槿站在火堆前,火中一个影子慢慢凝聚成形,他的脸忽远忽近,表情辨不真切,不染尘挂在腰间,碧色的剑身犹如一道绿莹莹的鬼火,他望着桑槿——十二年前的雪山上,她拔刀相向的瞬间,也是同样的眼神。 是纪长明。 桑槿猛地握紧刀柄,指节咔嗒响了一声。 莲眼山横亘在蛇渊以北四十里,山体低矮绵延,远看如同一条伏地的蟒,山脊上生满白莲,花开时像几千只眼睛,昼夜遥望南方王都,十日前,桑槿率七十二骑自北坡强攻,罗刹守军不足其半,据隘口死守,初时节节败退,破云骑冲锋三阵即破其前军,眼看就要收口合围,变故出在第四阵,前锋骑队过莲眼山腰一道窄谷,谷中大雾弥漫,山风倒灌,骑兵穿雾而过,半柱香后,左翼忽然勒马,面目狰狞,挥刀向己方砍杀,七十二骑大乱,阵型崩散,罗刹守军趁势反扑,桑槿单骑杀入谷中收拢残兵,堪堪稳住溃势,退至北坡。 有十余骑撤回营帐后便神志恍惚,副将宋宁疑是疫病,在半山腰临时清出的一片空地,堆上尸体和死马,整整叠了三层,浇上火油焚烧。 宋宁在桑槿身后三步外停下:“侯爷,长安来函。” 火堆里一匹死马的肚腹被火势贯穿,内脏滑出来,发出一阵刺耳的油爆声。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呈上,火漆封口,盖着司礼监的印:“九千岁的意思是,大军既已兵临蛇渊,莲眼山不过弹丸之隘,命我部不惜代价拿下,月内合围王都,兵部拟了进军方略,请侯爷过目。” “先不急。”桑槿转过身,目光如刀,“不染尘,找回来了没有。” 宋宁的表情僵了一瞬:“裴云逸不好对付,剑抢不下来。” 桑槿默然不语。 半晌,她沉声道:“孔雀明王就这么一个徒弟,我与裴翎也算故交。” “可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你再派人出去,找到裴云逸,格杀勿论,我只要剑。” 宋宁哑然。 他跟着桑槿五年,桑槿向来治军严谨,从未像如今这般昏聩过,她是大邺的武安侯,想要什么绝世兵器没有,怎么偏偏对一把籍籍无名的剑穷追不舍。 “找到它就好了。”桑槿转回去面对火堆,左手还握着刀。 半山腰的夜风把黑烟压得更低,半枯的白莲在烟雾里若隐若现,像几千只缓缓阖上的眼睛。 驰来北马多骄气,歌到南风尽死声。 第88章 你比我的徒弟强 危楼的花开过又谢,无人打理就慢慢腐坏了,发酸的花汁淌得满地都是。 裴翎蜷缩在木板床上,穿堂风带着一股湿热的浊气吹过,他疼得“嘶”了一声,手指又在床沿抓下几道血痕。 疼痛稍微平息后,裴翎无力垂下手臂,搭在满是血迹的床沿边。 药的效用一次比一次来势汹汹,连篇累牍地把裴翎二十六年来遭过的所有苦难向他展示了个遍,精彩处还巨细靡遗地重复了好几遍,唯恐裴翎淡忘半分。 傍晚,蝉衣按时端着碗上楼,把碗搁在床边,照例等他骂两句,等了一阵,什么也没等到。 “喂,喝药。” 裴翎依然昏沉不醒,蝉衣随便折了根花草根茎,掰过他的下巴,药汤顺着根茎往嘴里灌,裴翎麻木地咽下,又安静地睡了过去。 蝉衣蹲在床边,以往灌完药,裴翎至少要冒一身冷汗,有时手和腿会痉挛,喊那一声含糊不清的名字,然而今天什么都没有,她简单地动了动脑子,得出这个人命不久矣的结论。 “这样不行吧。”蝉衣自言自语,凑到他跟前左看右看。 裴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个东西……越来越难喝了。” 蝉衣一脸苦恼:“你是药人,药人死了,我怎么办?” 裴翎气若游丝:“那你想办法救。” 听见他说话,蝉衣多少松了口气,忽然站起来,踩着楼梯咚咚跑下去,没过多久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只碗,碗里东西香气馥郁,甜得刻骨。 裴翎闻见那个味道,心中不由一动,被祸害成一片废墟的神智深处,颤颤巍巍长出几丝希望的念头。 见明。 蝉衣把一整碗见明都倒进裴翎口中,不多时,他的身子慢慢舒展开来,双眼也有了焦距。 裴翎看着窗外,大雨后的金脐城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河面上,孤帆翩然而过。 重见光明的裴翎毫无缘由地笑了笑,笑意如同春水流过眼眉,透出几分生气来。蝉衣在旁边托着下巴细看,喃喃道:“你笑起来不像是要死的人。” “那像什么人?” 蝉衣想不出来,撇撇嘴,爬上床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自己的头发:“没工夫和你说这个,我可忙了。” 她自言自语:“又要送了,上回那几个差点在桥头被人拦住,你说他们走个路都走不直,怪谁呢。” 裴翎半躺着没动,目光还留在那盏船灯上。 “送什么?” “你喝的这种药。”蝉衣把一缕头发缠在红指甲上,“越来越多了,以前十天送一趟,现在三天。” 裴翎目光一凛,坐直了身子:“送给谁?” “城里一个大人物,她让我叫她妲莉,所以我只知道她是妲莉。” 罗刹国由大巫母统治,大巫母下分十三人,称十三巫母,以蛇的十三个部位命名,蛇信巫母妲莉,掌外交贸易,驻守金脐城。 “每次都是同一拨人?” “我这里你也看见了嘛,就那几个能走路的。” 裴翎被蠢得笑出声,幸好蝉衣对人情世故的理解浅薄,不足以品出他的轻蔑,只是懵懂地眨了眨眼睛,问:“怎么了?” ““这条路上的街坊早就认识你那几个人了,”一说起坑蒙拐骗,裴翎全身不疼了,脑袋也清醒了,眼睛锐利得能数清楚远处那条船上有几张帆,嘴上滔滔不绝,“哪天来、什么时候过、扛多少东西、往哪个方向拐,全看在眼里,没人来查是因为没人在意,等哪天有人在意了,你们一定脱不开身。” 蝉衣缠头发的手停了,呆愣愣地问:“那怎么办?” 裴翎问:“你们这地方对外算什么?药铺?花坊?” “什么都不算,就是一栋破楼。” 第79章 “你从明天开始,每天往外送别的东西,花、药材,能弄到什么就送什么,给你这破楼挂个名目,和你送的东西能搭上边就行,送上十天半个月,再开始夹带那种药。” 蝉衣眼珠子转了转:“什么名目?我怎么没听懂。” 裴翎想也不想地道:“弄块招牌,伪装成做小生意的,走货就名正言顺了。” 蝉衣低头啃指甲,啃下来一片,呸地吐掉:“可我们突然开始做生意,不是更奇怪吗。” 裴翎接着指点,贴心地把一肚子坏水倾囊相授:“我虽不是罗刹国人,但天底下经商的道理都是相通的,你要在别人的地盘上赚银子,别人总不能一分好处也不拿,你借着做生意的名头上下打点一番,官府也好,地头蛇也罢,只要银子到位,没人会追问你卖的是什么,他们拿了你的好处,就是上了你的船,往后万一运药的事情败露,他们脱不开关系,就不敢轻易查你。” 蝉衣听得入迷,十个红指甲啃了四个半。 “还有,”裴翎的声音慢下来,“你送了这么久,那边什么人来接?” “没人接,我的人送到放下就走。” 裴翎叹气,打心眼承认了当骗子也需要门槛的事实:“姑娘,你给人送药,对方连门都不必出,这不叫买卖,这叫使唤,出事了她不露面,更不会保你,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蝉衣的表情微微一变。 “叫她派人来取,当面交,一手交货一手验收,这才叫买卖。” 蝉衣没接话,咬着嘴唇想了片刻,忽然一拍手:“过几天金脐城有庆典!打了胜仗,全城都要庆,妲莉肯定会出来。” 她越说越兴奋,连续拍了几下手:“我去找她,当面交!” 裴翎靠在床边,点了点头:“你比我的徒弟强,我教了他九年,他连一句假话都说不圆。” 他奢侈地用这双借来的眼睛打量蝉衣——歪着的鼻子和两只眼,啃秃了的红指甲,指甲缝里全是泥,活像一只蹲在烂泥塘边上刚学会叼鱼的野鹤。 野鹤嘿嘿直笑:“那你骗你徒弟的时候,用的是哪一招啊?” 河上起了风,暮色被吹得往水中里沉,蝉衣的头发飘起来,一缕搭在裴翎小臂上,凉得彻骨。 “什么都用了,什么都没用。” 风冲淡了屋里腐花的甜腻,裴翎半阖着眼睛,双瞳蓝绿交错,亮得锋利又鲜艳,万家灯火缀在他鬓边,甘心当这个人的陪衬,他长得清贵难言,连那枚铜扣在胸前都不像刑具,而是一件价值连城的首饰。 蝉衣看得入迷,站起来咚咚咚跑走,裴翎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她捧着一面锈迹斑驳的铜镜回来,把镜子举高,对着他的脸:“你自己看看。” “看什么?” 蝉衣咧开嘴,没头没脑地说:“脸是现成的,只差一件好衣服,庆典那天我会穿金色,你也穿金色吧?” 第89章 临走前还扎他一刀 衔珠港边缘有座怪楼,里面住着一群怪人,手脚畸形,心智失常,被当地人编成鬼故事讲给小孩听。 裴云逸听着挺亲切,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长生门能算半个熟人。裴翎眼盲还没有武功,自己走不了太远,如今消失得干干净净,和这半个熟人脱不开干系。 他到处问怪楼的位置,一个卖鱼的老妇人朝西边努了努嘴,又赶紧摸了摸门口陶瓮里的蛇去晦气。 裴云逸不怕晦气。 夕阳把半边危楼烤成暗红色,另外半边被疯长的花藤吃得只剩轮廓,裴云逸抽出剑握在手里,一层一层往上搜,台阶上散落着啃了一半的果子和打翻的陶罐,平台处铺了几张草席,上面还有枕头和被褥。 他皱了皱眉,看来楼里之前还住着人,现在却匆匆撤走了,继续爬到最高一层,阁楼四面透风,光秃秃的木板床靠着墙,角落刻着一团划痕。 裴云逸走近两步,蹲下细看,那些划痕歪歪扭扭,组成了一只小乌龟的样子。 在全缺德当伙计的那阵,裴云逸穷得叮当响,裴翎每次借钱给他,都锱铢必较地在账本上记一笔。 账本上画的全是乌龟。 裴云逸就这么蹲着,蹲得膝盖发麻了才起身,把不染尘从背上解下抱进怀里,靠着墙坐到床边,窗边木板上,一只陶碗静静摆着,边缘积了薄灰,碗底残留着干涸的药渍,凑近了闻到一股甜得发腻的味道,裴翎在长生门的日日夜夜,大概就是靠喝这种东西维生,裴云逸真想问问为什么,为什么裴翎宁可落魄成这样,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这些日子来的迷惘攒得太多,多到伤及肺腑,让人阵阵隐痛,裴云逸忍得难过,低下头,把脸埋进裹着剑的布套里,闷了好一会儿,在短短一柱香的时间里,他像是又变回了最初的自己,那个等着被人捡走的八岁孩子,蹲在陌生的地方,听不懂任何人说话,不知道下一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才会来。 他抬起头,摸着手臂的伤口,发出一声苦笑。 不告而别就不告而别吧,临走前还扎他一刀。 裴云逸伤心够了,重新把不染尘背回背上,走到窗边,昏黄的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最后看了眼那只刻好的乌龟,以此为凭,就当这次是裴翎欠了他一笔账,等到再见面时,他要他全数奉还。 衔珠港水路四通八达,加上长生门那帮人的形状各有特色,倾巢出动必定引人注目,裴云逸到码头上问了好几个人,路人要么满脸戒备,要么说了一通他也没听懂。 傍晚的码头还没歇下来,赤脚的罗刹女人扛着麻袋健步如飞,岸边的鱼档刚收摊,几个男人蹲在地上刮鱼鳞,脖子上的蛇骨项圈被鱼血溅得斑斑点点,有女人经过就低下头去,不敢对视,裴云逸躲在暗处观察片刻,心下了然,此地民风如此,他一个男的孤身出来游荡,仿佛行走的“成何体统”四个字,怪不得猫嫌狗不待见。 裴云逸想了想,问店家要了张棕榈叶,画上几个歪歪扭扭走路的人,顺手把叶子揣进怀里,目光落在码头边搬东西的苦力身上,这些人天天都在这里做工,打探消息更容易,又在一群苦力中,挑了一个最为干瘦矮小的老妇人,她正弓着腰把一筐鱼往岸上拖,拖两步就要歇上一步,裴云逸走过去接过鱼筐,老妇人先是一愣,又指了指岸边,他照着老妇人指的方向将鱼筐摆好,不等她言谢,拿出棕榈叶给她看。 “这些人,去哪里了?”裴云逸问。 老妇人接过叶子,眯眼看了半天,枯瘦的手往北探去,裴云逸心中一动,从手臂机括里拆出一根金针,让她在叶子上刺下罗刹语的“北边”两字。 裴云逸拿着这张叶子,一条船一条船地问,直到一个船工看到“北边”,对他点了点头。 “一个人,给我张客牌。”裴云逸拿出钱袋。 船工递来一张铜签子,裴云逸伸手往钱袋里摸了摸,突然顿住。 他的钱袋比脸还干净,两个人路上的盘缠一直在裴翎那里放着,裴翎跑了倒是潇洒,长生门说不定还包吃包住,剩他一个人身无分文,要是此刻想回大邺,大约只剩泅渡一途。 他摆摆手转身就走,等到深夜,轻功涉水而过,翻上船舷。 客船漆成金红两色,船头的蛇形铜灯每隔几刻就吐出一道火光,裴云逸刚落到甲板上,没来得及仔细欣赏,一盏油灯就怼到了他脸前。 船工拎着灯,另一只手朝他摊开,查客牌的。 “好说,放在包裹中了,我这就回去拿。” 裴云逸胡诌的本事深得恩师真传,不慌不忙退了两步,钻进船舱,俯身装作从行李里取客牌,余光扫了一圈,只见夜航的罗刹女人三三两两散坐其中,金饰在灯火下明灭。 裴云逸挑中一个在打盹的女商人,铜签就别在腰间裙带上,随着呼吸起伏,他右手一勾,金线弹出,卷住铜签尾端,再一收,签子落进掌心。 船工迎了上来,裴云逸把铜签递过去,船工用小刀在签面上刻了一道痕还给他,又招呼了几声,把睡着的人都叫起来查验。 女商人被船工的吆喝声叫醒,睡眼惺忪地往腰间裙带探去,摸了个空,又重重摸了几下,眉头紧皱嘟囔了两句,裴云逸暗道不好,捏着签子凑上去,装作无意撞了下女商人的肩膀,她找不到船引正烦着,有个不长眼的上来触霉头,抬眼怒目相对,裴云逸也不退,一边从她身侧走过,一边勾起嘴角,吹了声短短的口哨,调子轻佻。 就在女商人发愣的一瞬,他拇指摁住刻痕,内力微催,抹平了痕迹,手臂从她腰侧擦过,铜签顺着金线滑回裙带,别得端端正正。 擦肩而过的年轻男人长得不错,哪怕头发眼睛的颜色花哨了些也好看,女商人回过神,被他那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劲撩得心痒痒,还在犹豫下一句该说脏话还是调情,裴云逸却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向船舷,靠着栏杆坐下来,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好像出来只是为了吹风。 第80章 女商人飞快说了一句什么,裴云逸听不懂,但应该不是生气。 【作者有话说】 裴云逸一开始找师父智商就上线了 第90章 “剑在这儿,有本事自己来拿。” 木板缝渗出河水腥气混着霉味,裴云逸躲在底舱,和货物挤在一起,不染尘横在手边,靠数木板上的蛀洞打发时间,每数十个,指节必定要在手背上敲一下,这个习惯他从小到大都改不了,裴翎以前笑他傻气,看不见以后就再也没说了,当时只道是寻常的那些光景,过完了才知道都不寻常。 日光从蛀洞里漏进来,细碎地暗了暗,几双草鞋从小孔上踩过去,七八个穿短衫的男人扛着货箱踏上甲板,船身往下吃了吃水。 裴云逸不知道那个老妇人口中的“北边”有多远,每过一日就用剑在船壁上划个标记,剑尖又划下一条横杠,四根竖杠被串在了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那五道标记,把不染尘缠回腰间,起身到船上透气,天刚亮,河面上雾还没散尽,两岸的林子退得远,河道比前几日宽出一倍有余,水流却缓下来,船行得慢吞吞的。 “喂!” 一个女人明晃晃笑着凑上来,正是那天被“借”了船引的商人,她上身只零碎戴了几件金首饰,一条筒裙随便系在胯骨要掉不掉,贴到裴云逸近前,抓住他手臂翻过来看了看,啧啧两声,裴云逸心知罗刹的女男大防比这女人的裤腰带还松,也懒得演什么抵死不从的戏码,认命站着不动,由她拉拉扯扯,反正拽不走就行。 女商人今天兴致颇高,摸完手臂又去碰他裹头发的布巾,裴云逸偏头躲开,她不依不饶地追了一把,布巾被扯松,金色掺着白丝的头发散下来,在熹微晨光里亮得扎眼,商人笑着去摸,裴云逸再躲,她却玩了个花招,趁裴云逸撤身,另一只手一刻不停,就往他下三路奔去,被缠在腰间的软剑挡了个正着。 刚刚上船,扮作货郎的七十二骑同时抬头。 裴云逸忙于应付这流氓,只是纠缠了一时半刻,七十二骑从货箱里抽出兵器,结阵包抄过来。 两方对视,裴云逸把那女商人往后一推,大马金刀地挑衅:“剑在这儿,有本事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几道刀光交叠砍下,女商人尖叫一声扑倒在地,裴云逸右手一抬,机括弹开,翎刃划过浓雾,轨迹神鬼莫测,对面三人翻下船舷,惨叫终于把其他人都惊醒,船上炸开了锅,有人翻过船舷就往河里跳,水花四溅,哭喊声此起彼伏。 七十二骑不跟他废话,剩下的人散开前后夹击,两人一组交替逼近,一个虚晃一个取实,孔雀翎又射出四枚,裴云逸逼退了左翼两个人,刚想跳船逃生,右边又合了上来,将他逼到桅杆前的死角。 裴云逸背靠桅杆,喘了口气,汗顺着下巴往下淌,一把短刀破空而来,他甩出两枚翎刃格开,只听一声轻响,犹如黑白无常在耳边摇了摇铃,机括空转,孔雀翎耗尽了。 他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机括,反而笑了一声:“这下更不能给你们了。” 裴云逸反手抽出不染尘,剑尖向下一抖,软剑倏地绷直,碧光忽明忽暗,刹那间,剑气侵入刀阵,过处血溅三尺,短刀落地的声响接连不断,他踩着满地血水和断刃,软剑绕身一圈,抖落一串血珠,惊破四合的雾气。 七十二骑阵型再变,从交替进攻改成同时压上,裴云逸往船尾退,不染尘左挡右拨,施展不开,退至半敞的货舱木门边,里面一排排陶罐码得整齐,油腻的封口布在昏暗中泛着光,他没再犹豫,一脚踹开木门,挥剑扫去,几排陶罐先后倒地,封口碎裂,灯油泼了满地,又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开,往地上一扔。 火焰“呼”地一声向四周铺开,如同伏地的野兽突然翻了个身,眨眼间蔓延到整个船尾,浓烟滚滚涌出,把七十二骑劈头盖脸地吞了进去,裴云逸挥剑拨开一根燃烧的横梁,火星落下,在裸露的皮肤上挖出几个血洞,他也顾不得了,踩上船舷,影子投在浑浊的河面上。 裴云逸纵身跳下,与影子合二为一。 河水灌进耳朵的瞬间,天地归于寂静,他在水下睁开眼,望着一串自己吐出的气泡,翻过身,把剑贴着身体往下沉了一截,游出去几里浮上水面,客船在身后烧成了一团,浓烟直直地戳进天际。 裴云逸抱住剑,换了个仰面朝天的姿势,顺流往下漂,河水托着他向远方奔流而去。 不知道漂了多久,天空从灰白转成靛蓝,久得裴云逸又在心里狠狠给裴翎记了一笔账,翻过身想找地方靠岸,但两条胳膊酸疼得不听使唤,勉强划了几下,河面突然变了脾气,一股暗涌顶上来,闷闷地把他往上抬一截又摔下,他猛地呛了几口水,匆忙间只顾抱紧怀中剑,第二道浪紧跟着压过来,他被浪头卷起往下推,用力挣扎才浮出水面。 浪涌不曾止息,缠绵地押着他往死路上走,裴云逸在水中浮浮沉沉,清醒的时候越来越短,寒冷从骨头缝往里渗,身体冰凉得分不清哪里是河水,哪里是自己,直至后半夜,被冲到一片浅滩上,膝盖磕到满地碎裂的砂石,痛感才将他从混沌中拉了出来。 裴云逸连滚带爬往岸上挪了挪,咳出几口带血的河水,趴在湿沙里喘气,沙粒硌着脸,连抬头的力气都要一点点攒。 眼前浓雾弥漫游走,偶尔分出几线缝隙,抬头看去,一点金光刺入眼中,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转瞬之间,金光崩散成无数炫目的碎屑,升入无边无垠的苍穹。 裴云逸撑起身子细看,无数座高楼的尖顶刺破了雾气,遥遥伫立,远远望去,仿佛悬在半空,如梦似幻。 一盏小小的花灯被冲上来,撞到他的手背,芯子还亮着,打了个转,裴云逸刚想抓住,花灯又从他指缝间滑走,后面一盏接一盏漂过,顺着水流奔赴前面的海市蜃楼。 传说中蛇神游遍大地,在金脐城下游陷入沉睡,醒来褪去鳞甲,化作一片沙洲,因为每至黄昏,落日坠入洲尾便不见踪迹,故以吞日为名。 是月,武安侯兵困莲眼山,战死百余,退无可退。十月廿三,吞日洲头燃犀设宴,大河两岸张灯千盏,共庆罗刹大捷。 第91章 怕是得多走一段路才能到西天 吞日洲渡口,马踏声遥遥而来,岸边的蹄印转眼间又多了一串。 蛇信巫母私兵以“逐光”为名,妲莉掌管外交贸易,干的都是动口不动手的活,底下人也和她一个脾性,武德不甚充沛,口德也积不了多少,等个船的工夫从今早吃了什么聊到下个月谁生孩子。 逐光一队十二人,三队挟着一头大象停在渡口边,领头的叫素攀,短发齐颈,嚼着一片槟榔叶跳下马,抱着金环大刀往象腿上一靠:“长生门不是都缺胳膊少腿吗,他们来干什么?” 后头传来个声音:“说不定有好货色。” 素攀嗤笑一声:“都缺胳膊少腿了能有什么好货色?长得漂亮还是能打架?” 说话间,河面由远及近翻开一条波纹,小船拂去浓雾现出全貌,素攀看了几眼,目光瞬间直了,船头站着个男人,月白长衣,宽肩细腰,袖口堆在手腕,被河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衣摆掠过寒水,等船近了,那人抬起手,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垂首一礼,素影粼粼生光。 素攀不懂什么风雅,只懂这男人放在蛇渊能让王公贵族抢破头,眼神定定的,像志怪笔记中被狐妖迷惑的书生,槟榔叶也不嚼了,往身后招手,示意手下都来看,一时间,吵嚷的众人齐齐安静了三息。 船靠岸,素攀迎上前,不自觉把大刀往身后藏了藏:“小白脸,你的药人呢?” 蝉衣从船舱里钻出来,路上被裴翎点化过几句,那头拖到膝盖的黑发用一根银簪子挽了起来,比往常更有几分人样。她走到裴翎边上,红指甲往他肩头一扣,笑得东倒西歪:“瞎看什么?他就是药人啊。” 素攀心想,这大约是长生门有史以来品相最好的一批货了,转过身引路,象舆在岸边等着,灰褐色的大象耳朵扇得不紧不慢,背上驮着带顶棚的木座。 蝉衣把裴翎往里面带,帘子落下,素攀才像被解了咒般清醒过来,翻身上马,随着一声呼哨,大象往密林深处走去。 帘子一放下,裴翎刚才那点从容散了个干净,铜扣下的寒铁链顺着经脉往里撕咬,只能后背死死抵着角落忍痛,蝉衣想上前碰他,他急忙摇了摇头。 “见明,拿来。”裴翎低声道。 蝉衣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陶瓶,拔开木塞倒出两粒红丸,裴翎接过吞下,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片刻功夫,他眉心一点点松开,蝉衣在边上,不停把空瓶子抛起来又接住,玩得不亦乐乎,随口道:“越来越快了。” 裴翎不应声。 她说的没错,上个月他用一次见明还能撑小半日,路上就缩到了两个时辰。 蝉衣瞧着他脸色变好,笑眯眯地提醒:“刚才你吃了两颗,有一颗是那种药哦。” 第81章 裴翎还在调息,心不在焉地回了句:“等见到巫母,你总不能那种药那种药地叫。” “也对,你起个名字?” 林中日光隔着帘子透进来,象舆拐了个弯,那道光蓦然消失不见,裴翎思索片刻,道:“问渊。” 蝉衣念了一遍,嘴唇歪着咂摸了一下:“为什么是这个?” “下次你自己吃一颗就知道了。” 蝉衣讪讪收起笑意,还没等她发表对这个名字的高见,前方传来短促呼喝,逐光一把接一把抽出长刀,转眼间兵戈声不绝于耳,烈风骤起,象舆前乱作一团。 那天裴云逸烧了船跳河逃生,七十二骑追上来,误打误撞流落到吞日洲,夺剑不成还折了几个人,正愁没地方散德行,就在林子里碰上了逐光,狭路相逢,七十二骑也管不了她们是何人麾下,拔刀就砍,妲莉组的草台班子嘴皮子是利索,但打架差点意思,转眼间被七十二骑围起来,个个成了翁里的王八。 帘子外面刀光晃成一片,逐光节节败退,大象惊得原地转了半圈,象舆剧烈一晃,蝉衣还没意识到自己和这帮兵油子是被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扒着帘子缝兴致勃勃往外看:“哟,打起来了!” 眼看七十二骑势如破竹,裴翎抬起手,搭在蝉衣发间,捏住银簪一抽,那头挽着的黑发失去束缚,哗地散下来,一时间铺满了半个棚子。 蝉衣转过头瞪他。 裴翎掂掂簪子的分量,咬牙往丹田送气,铁链在经脉里扭动腾挪,胸前铜扣瞬间被渗出的鲜血淹没,他借着这一线内力,银簪脱手而出,撕开帘子,只听一声清响,打中领头七十二骑的刀背,长刀猛地一偏,脱手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跌进三步外的泥水里。 变故陡生,所有人停了手。 帘子敞开半边,裴翎坐在象舆里,朝杀红眼的七十二骑一颔首:“诸位辛苦,再往前是吞日洲,庆典在即,守备格外森严,几位这副模样过去,怕是有去无回。” 不知是谁认出了他,嘟囔了一句“孔雀明王”,又举起刀来。 裴翎话锋一转,又道:“我在这里送诸位早登极乐亦可,但罗刹国遥远,怕是得多走一段路才能到西天。” 领头人不语,他们此行没夺下不染尘,憋了满肚子火,路遇这帮罗刹草包,以强凌弱打着撒气,如今更强的来了,当即萌生去意,一行人退入密林,脚步声渐远。 素攀张着嘴站在原地,手里的刀还没放下,心说这药人长得好又能打,价码得再往上抬抬。 裴翎把剩下的半张帘子一拉,转身隐入阴影:“走。” 众人到了营地,洲上的祭台比渡口望过去时又高一截,竹架子上挂满金箔蛇旗,妲莉派来的接引已经等候多时,这帮人明显对药人不太熟悉,暗自揣摩半天也没弄清楚裴翎究竟算个活物还是已经死的,索性扔下不管,只接走了蝉衣一个。 帘子落下,营地的声音隔了一层,裴翎独自坐在象舆里,光从缝隙漏进来一线,落在手背上。 他翻过手,贪婪地望着那条光,见明还剩一点尾巴,再过半盏茶,就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兰信和桑槿虽有书信往来,但也不会和她分享自己弄残了一个江湖人的趣闻轶事,今日路遇七十二骑,对方主动退却就是铁证,在他们眼中,孔雀明王还是孔雀明王。 七十二骑的目标是不染尘,因为这把剑,大邺最精锐的骑兵甘作狗皮膏药,追着裴云逸不放,如今他们在吞日洲,想必那个让人避之不及的冤家也在附近。 那是战无不胜的七十二骑,其中铁鹞一部专司暗杀截击,裴云逸单枪匹马,能有多大的成算从鹞爪下脱身? 保护他的念头再一次越过这具残躯和这条性命,心安理得当了许久废人的裴翎闭上眼,不顾剧痛往丹田沉气,引导内力沿任脉上行,逼着那一线生机走中府、穿极泉,与盘踞在体内的禁锢狭路相逢,两股力量僵持不下,锁链震颤不休,如同亡命徒般沿着经脉逃窜。 裴翎一狠心,将丹田余气尽数灌入,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第92章 岂止认识 庆典开始前一日,蝉衣带着裴翎去了一次祭台,趁还没什么人,让他里里外外走了一遍。见明并非灵丹妙药,不过是障眼法,借人脑中旧影,假作眼前景象,若是从未到过的地方,吃了也是白费,裴翎只有先熟悉了这里的每一寸,在庆典当天,见明方能骗过他的神智,让他以为自己又重见光明。 十月廿三,吞日洲满目赤金,腻水横波,花腥浮荡。 蛇形铜柱自岸边一路钉至祭台之下,铜柱顶端蛇口衔灯,昼夜长燃,火舌吞吐不休。沿途热浪蒸腾,连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行走其间,仿佛没入水底。两头白象额描朱砂,耳朵缀铜铃,缓缓穿过人潮,背后拖着一只硕大的金笼,上覆白纱,蝉衣盘腿坐在笼边,行人嬉笑着朝她抛掷花瓣,一蓬蓬浓艳打在她肩头又滑下,落在脚边的沙地里,如同飞溅的血点,蝉衣接住一朵,掀开白纱,手穿过笼子,花簪在了裴翎鬓边。 俗话说得好,风水轮流转,裴翎以前拿一只小笼子算计别人,现在轮到自己被关在大笼子里。 “所有人都在庆祝呢。”蝉衣窃窃私语道。 远处起了一阵鼓点。 白象在祭台外停下,妲莉被簇拥着缓步而出,接过一盏金蛇灯点燃,高声道:“感谢蛇神赐予罗刹一场大胜。” 话音方落,远方坠下一道尖长啸声,歌声自四面八方轰然而起,吞日洲目之所及,陷入癫狂般的欢庆。 蝉衣一把扯落白纱,打开金笼,牵着裴翎登上祭台,妲莉刚才露面点了盏灯,把攒了一个月的体面全用完了,回到祭台中央,正席地而坐,拿一根细骨签子挑干果吃,身旁散落着空碟子和酒杯,两把黄金短剑一横一竖,随意摆在脚边。 “巫母,你的药人来了。”蝉衣把裴翎往前一推,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妲莉咬着干果,眯起眼打量裴翎,嚼了几下,忽然朝他招招手。 裴翎上前一步,妲莉伸出骨签子抵住他下巴,往上一挑,细细打量片刻,给了个盖棺定论:“嗯,俊得很。” 裴翎面不改色:“巫母好眼光,和我一样。” 这俊男人明明是个瞎子。 妲莉一怔,随即笑出了声:“你会不会武功?” 蝉衣抢白道:“他身手可好了!” 妲莉兴致大起,一手握住两把短剑扔出来:“那就舞一段给我看。” 两把短剑凌空掠来,裴翎侧身一转,抬手接住,剑柄尾端的金环套进手腕,双剑在他身前交错,铮然架成一道十字,剑身贴着剑身,纹丝不动。 妲莉拊掌一击,素攀奉上小鼓。 第一声鼓落,裴翎双腕一翻,金十字应声而裂,两道剑光往左右劈去,踩着鼓点起了势。 裴翎在旋转间隙望向四周,满台的火光金柱一览无遗,妲莉的脸却模糊不清——他之前从未见过她。 剑影流转之间,数个念头倏然而过。 问渊用在他身上,裴翎比谁都清楚那是什么滋味,一碗下去看见自己最恐惧的人和事,神智如裂,脏腑俱焚,桑槿就是被这种东西暗算,才疯成现在这副样子。长生门既然能制出问渊,其他毒药肯定不在话下,鹤顶红也好,牵机药也罢,痛痛快快地送武安侯归天,何必费这些周折? 裴翎手中双剑交错一划,金环相撞,发出一声锐响,妲莉的鼓点跟着重了一拍,兴致盎然抬起眼,等他的下一式花样。 除非,罗刹人自始至终都不想杀她。 剑光鼓声交错,裴翎越舞越疾,腕上金环声声相叠,连成一线。 问渊不是武器,而是缰绳,罗刹人先逼疯桑槿,最后关头再递一只手过去,给她解药,许她出路,恩威并施之下,将桑槿和七十二骑统统收为己用。 不是只有中原人才懂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 鼓点愈发急密,转瞬便攀至最盛。裴翎心意已决,内力压住问渊在血液中翻涌的寒气,凭这一瞬间的清明,短剑挟万钧之势刺出—— 素攀见状,拔刀横挡,金铁交鸣,一击叩在裴翎手腕尺关上,震得他内力倒灌,胸腔剧痛翻涌。四下逐光齐齐拔刀,顷刻围拢而上,可裴翎剑势不收,仍旧直逼妲莉咽喉而去,那张始终模糊不清的脸,顺着逼至面前的剑气微微扬起,唇角勾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 数把刀同时架上裴翎颈侧,素攀厉声骂了一句,行将斩下。 一道碧色剑光破空而至,如灵蛇游掠,先后挑开几道刀锋,而后剑势轻轻一收,勾上裴翎腰间,裴翎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往后一带,踉跄退了数步,后背重重撞进一个怀抱里。 那个在他幻觉里死过无数次的人,又一次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把他从刀口下生生拽了出来。 裴翎怔在原地,耳边的喊杀声忽然都远了,天地间只剩下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第82章 裴云逸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裴翎喉头腥甜翻涌,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两把短剑先后脱手,“当啷”坠地。 只差那么一点,素攀就要砍下裴翎的脑袋,妲莉本想阻止,却不知从哪冒出一个白衣剑客,连招式都没看清,把她的逐光打得落花流水。 妲莉左右扫视,三百年来只有女人能上的祭台,今天硬生生挤进了两个男人,头一个行刺,后一个劫人,一个比一个不懂规矩,又抓了颗干果塞嘴里, 饶有兴趣地问:“你们…认识?” 裴翎轻轻叹了口气,道:“岂止认识。” 第93章 他突然就没心思去恨了 妲莉嚼完最后一颗干果,朝素攀挥挥手:“庆典呢,蛇神在看,见了血多不好。” 素攀满脸不忿,反手将长刀一寸寸归鞘,眼睛还死盯着裴云逸,像在丈量下一刀该从哪里砍,逐光跟着退开半步,刀刃离了裴翎的脖子。 祭台外的鼓声隆隆作响,歌舞照旧,底下几千人狂欢正酣,没有一个人知道刚才上面差点砍了两颗脑袋。 妲莉把骨签子往碟子里一扔,望向裴翎身后那个白衣剑客,带着一股子新鲜劲,从他脸上滑到他手里那柄碧色软剑,又滑回脸上。 “这位是?” “裴云逸。”裴翎淡淡道,“我徒弟,不太听话。” 裴云逸就在裴翎身后半步,左手握剑,右手扣着他的手腕,唯恐一松手这个人又要凭空消失,裴翎没有挣,也不回头,由他扣着,坦然得近乎从容。 妲莉别有用心地瞥了一眼,自己倒杯酒喝下,声音含糊:“你们中原人,师徒都这样的?” “中原地大物博,”裴翎面不改色,顺口将话揭了过去,“巫母见多识广,不至于少见多怪。” 说话时,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不着痕迹地碰了碰裴云逸,算作安抚。 妲莉笑了一声,都这么被他高高捧起来了,也没再追问。 逐光退到祭台边缘,素攀抱着刀守在妲莉身侧,目光阴沉不善,妲莉又开始拿骨签子挑碟子里的果仁,仿佛刚才那一场剑拔弩张只是庆典助兴的小节目。 裴云逸的手仍扣在他腕上。 裴翎也借这一只手,重新将他读了一遍。 比从前更粗糙了,添了新伤叠在旧疤痕上。他忽然想起上一次被这只手抓住的时候,裴云逸力气大得像要把人揉碎,做出来的事一件比一件更放浪形骸,分明写着“欺师灭祖”四个大字,可如今再回想起来,裴翎最先记起的不是这些荒唐举止,而是见明在唇上洇开的甜味,柔软得近乎蛊惑。 半点不像一个受了冒犯的师长该记住的东西。 裴翎指尖蓦地一蜷,生生将这念头掐断。 妲莉变着法的盘问,裴翎见招拆招,一句句心不在焉地接,大半的心神都被分了出去,听着背后那个人的呼吸。 “行了,就算今日蛇神不能见血,我也得把话问清楚。”妲莉收起吊儿郎当的笑容,身体微微往前倾,“我记得蝉衣带你来,是想给我看看她做出来的药人吧?我现在看过了,确实漂亮,可我从来不知道,药人还会拿剑对着我。” 背后的呼吸骤然一沉,裴翎未动声色,用另一只手覆上去,在裴云逸手背上拍了两下。 裴云逸垂下眼,他到处找了裴翎一个多月,从风浪底下九死一生爬上这片沙洲,胸中自然攒了千万句质问,千万分怨恨。可此刻人真站在他面前了,那些一路烧灼着他骨血的怒意,却忽然像被什么轻飘飘一拂,散了大半。 裴翎就在他掌心之间,腕骨单薄,脉搏微弱。 他突然就没心思去恨了。 那些没来得及算清的账都不急,反正来日方长,此时此刻让他做个没出息的人,这样握着他,再听一听他的心跳,也已足够。 裴翎适时抬眼,恰到好处地笑了笑:“巫母赏我两把好剑,总得试试趁不趁手。” 妲莉也笑,慢慢挑起眉毛。 “蝉衣给我灌了这么久的药,用到最后,自己都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做梦,下手没个轻重,还请巫母见谅。” 蝉衣蹲在一边,拿手指卷自己的头发玩,听见裴翎提她,抬头咧嘴一笑,眼睛弯成两道不对称的月牙:“他这个人嘛,十句里面能挑出三句真话就算你运气好。” “试试趁不趁手。”妲莉自言自语,这几个字在舌头上慢慢滚过一遍,“试完了,觉得怎么样?” “还凑合。” 妲莉抓起骨签子,在碟子边缘擦过一圈:“凑合到能刺我的喉咙。” 裴翎也不多言,脸上挂着叫人分不清是坦诚还是挑衅的笑意。 祭台外,鼓声又换了一轮。原本急促的节拍舒展开来,拖成绵长而诡谲的尾音。 “好吧。”妲莉把骨签往碟子里一丢,“但你在蛇神面前动了刀,按规矩得留下来赔罪,你和你这个不听话的徒弟,就在吞日洲多住几天。” 身后的手瞬间收紧几分,裴翎没回头,往后靠了半寸,肩胛骨隔着衣料,抵在裴云逸胸前。 他微微欠身,道:“恭敬不如从命。” 逐光领着两人下了祭台,转瞬被庆典的人潮吞没。 祭台上一片冷寂。 妲莉盘着腿坐在原处,面前杯碟狼藉,两把黄金短剑还躺在地上,剑身映着火光,她捡起一把端详,剑刃多出一道细细的豁口——被刚才那一剑磕出来的。 素攀也有点回过神来,尽职尽责扮演起一个愚蠢的属下,明知故问道:“巫母,为什么不杀了他?” 妲莉把短剑搁回地上,拿起空酒杯,朝素攀伸了伸手,素攀会意,替她斟满。 “你看见了吧?”妲莉抿了一口酒,问得随意。 素攀继续陪她装傻:“什么?” 妲莉握住酒杯,望着远处的河面,成百上千的灯盏顺水漂流,火光从蛇口中吐出,映得整条河都金鳞浮动,恍若无数条蛇在夜色中蜿蜒游曳。 “他吃了问渊,然后拿着剑,稳稳当当地刺过来。” 她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往后一仰,枕着自己的手臂躺下:“这是个好消息啊素攀。” 自从大巫母决定招降桑槿后,妲莉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这计划看似可行,做起来全是窟窿,大巫母惜才不忍杀之,可她要的是一个能骑马打仗,替罗刹北上征伐的统帅,谁又敢拍胸脯保证,桑槿不会被问渊生生毒成一个废人。 裴翎把这个答案送到了她面前。 今晚,她总算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妲莉闭上眼睛,声音带着酒意:“我给蛇渊写封信,让大巫母准备准备。” 素攀问:“准备什么?” 妲莉翻了个身,背对着素攀,火光在她肩头镀了一层金红色的边:“我们罗刹,要有第十四位巫母了。” 【作者有话说】 裴云逸:我生气了,我装的 第94章 你愿意委身于我 几排高角楼错落地散在祭台边缘,逐光把二人送到门口,本还想强撑着说几句场面话,奈何裴云逸的手始终压在剑柄上,逐光权衡一番,窝窝囊囊做了个“请”的手势,威武可以屈地跑了。 屋子不大,一张矮榻靠墙,铺了层艳色织物,窗户敞着,蛇形灯偶尔从河上飘过,落下一片千回百转的影子。 裴翎进了门,背靠墙坐下,裴云逸量着裴翎每次呼吸的间隔,一次比一次久,微弱得如同风中烛火。 “站那儿做什么?”裴翎摸索着把一张薄毯展开,铺在床上,“要发呆就去外面,别打扰我睡觉。” 裴云逸没应声,反手将门闩落锁,走到裴翎面前蹲下,径自撕下一截衣袖,三两下折成布条,覆在他眼上。 “你眼睛不好,怕光。” 他嘴硬,手上却笨得很,布条绕到裴翎脑后时险些缠进发间,指节碰了他耳廓两下,才勉强理顺。 “不必,”裴翎抬手想挡,“我没这么金贵。” 裴云逸顺势攥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另一只手将布条系住。 “遮上。” 裴翎被他半困在臂弯里,抬手摸了摸脑后鼓起来的一团,皱眉:“弄得太难看了些。” 尾音留了个上扬的尾巴,裴云逸一听便知,后头还压着不咸不淡的训斥,但他今夜不想顺着他的意思走,先发制人地丢下两个字:“闭嘴。” 沉默横在两个人中间。 裴翎气笑了,推开裴云逸,理了理衣袖坐到床头,支着额角:“也好,你蠢习惯了,我不怪你。你想听什么?告诉我,我说给你听就是。” 裴云逸没接话,只见裴翎一身白衣,长发散落,素净得犹如初雪,鬓边却簪着朵盛放的花,布条反而像刻意为之的装饰,成了这一身风流的注脚,两人仿佛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哪怕这个人曾经被他压在身下,有过肌肤之亲。 裴云逸恨的就是这副样子,胸中那口压了许久的热血顶上来,逼问道:“我要听你说,你愿意委身于我,你说不说?” 第83章 裴翎不禁笑出声音:“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 裴云逸只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可惜刚刚才拼尽全力耍了个流氓,满腔意气在说出“委身”二字时就耗光了,最终还是退了一步,问:“有这么难吗。” “云逸,你看看我。”裴翎抬起手,停在蒙住的双眼前,修长指节在灯影下白的几乎透明,“我瞎了,武功也废了,你好好看看,我拿什么和你在一起?” 他点到为止地收声,手也放回膝盖上。 裴云逸听罢,迟迟不肯开口,起身靠了过来,墙上投下两道影子,越来越近,最终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他握住裴翎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先碰着手背,试探他会不会缩回去,裴翎不动,他又顺着把手翻过来,慢慢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你想算账是吧,我也算一笔给你听。”裴云逸道,声音压在喉咙里。 裴翎微微蹙眉。 “你抛下我三次,每一次,都是我去找你,每一次,都把自己弄得一身是伤,师父,你欠我的,你总该认。” 油灯的火苗微微一晃,裴翎心旌动摇,一语未发。 “我现在来讨债,你欠我的要还,你想赶我走,除非我们两清。” 裴云逸的手滑到他腰侧,环上去小心翼翼地收拢,刻意避开肩胛骨的位置,像抱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哪里还有什么两清?十年间相亲相扶,相欺相负,用什么才能算清楚?裴翎认命地笑笑,看来舌灿莲花的大骗子只能养出得寸进尺的小骗子。如今这小骗子抱着一摞烂账来同他讨要偿还,摆明了就是不肯罢休,非要拉着他,天长日久地清算下去。 下一刻,小骗子便凑了上来。 他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裴翎耳尖,呼吸烫得发沉,忽然张口,很轻地咬了他耳垂一下。 “师父,”裴云逸低低道,“你说了这么多,却没有一句,说你不喜欢我。” 裴翎偏过头想躲。 裴云逸索性一手扣住他肩侧,将人不轻不重地按到墙边。待裴翎下意识挣了挣,发觉退无可退,裴云逸才慢慢俯身贴近,目光落在他唇上,近得呼吸都缠在一处。 他大逆不道,说得却像在讨一颗糖:“师父说不出口吗?那亲我一下,我就当你说了。” 他这一句说得实在不争气,眼巴巴的,像前面那些逼问与强硬都只是虚张声势,到头来不过还是想从裴翎这里讨一点好。 裴翎本不想做那个不解风情的人,也有过一瞬动摇,几乎真要顺着这股心软走下去。可念头才起,被他自己狠狠压住,半晌,终究还是开口,道:“兰信。” 说罢拉开衣服,露出锁骨青紫一片的创口,灯下看去,颜色愈发骇人。 裴云逸不是没肖想过,他梦过师父在自己面前宽衣解带,梦过这人终于肯低头,终于肯让他如愿,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裴翎第一次在他面前脱下衣服,是为了给他看这样一道伤口。 “在长安时,我利用兰信诱纳赛尔上钩,他怎会甘心被利用,我受银瓶绝弦刑,权当给他出气,换身边人平安。” 裴云逸那声“为什么”到了嘴边,裴翎不给他机会追问:“与司礼监为敌,只有万劫不复这一条路,瞒着你是我的错,但也只能瞒着你,我如父如兄把你养大,难道是为了看你去送死吗?” 他轻轻喘了一口气,抬起手,抚过裴云逸的脸颊。 “让你伤心了,是我不好。” 裴云逸脑后一阵阵发木,寒意从背后升起,直直刺到眉心,六神无主之余,就着裴翎的手,偏过脸轻轻蹭了蹭。 “疼吗。”他抬眼,轻声问,“现在,你疼不疼?” 裴翎什么也没说,指尖下滑,扣在裴云逸后颈上,往里压了压,动作轻得近乎纵容。 像是默许了可以再近一点。 “如父如兄……”裴云逸低声念了一遍。 他笑了笑,完完整整地把这四个字置之脑后,侧过头,唇沿着裴翎颈侧缓缓擦过去,鼻尖自耳后一路蹭到脸颊,到了唇角边,微微一停,终于贴了上去。 裴翎唇角还有几道细小的裂口,裴云逸尝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没舍得再深下去,就这么唇齿相依地贴着他,手在他腰上收得更紧几分,那个吻从唇上慢慢往上游移,落在眼角,隔着一层布料停驻许久。 裴翎恍惚了一瞬,才慢慢回神,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比上次好,知道心疼师父了。” 他说的上次自然就是在医馆的那一次,裴云逸回想起自己的登徒子嘴脸,面颊阵阵发烫,索性闭上眼,把裴翎往怀里一带。 河面上,金蛇灯逐水飘零,光一明一灭地掠过两个人交握的手,一双影子叠成一团分不开的墨色。 “你走了三次,我找了你三次,路上险象环生,也还是回到了你身边,苍天是眷顾我的。”裴云逸轻轻开口道。 裴翎没有说话,呼吸却渐渐缓了下来。 裴云逸低下头,贴着他耳边,近乎执拗地问出最后一句:“连苍天都肯眷顾我一次……师父,你为什么不能?” 声音追着裴翎的倦意,潜入他梦中。 【作者有话说】 裴云逸:结婚,马上结婚 第95章 原来男人能治病 吞日洲的水市天不亮就开,晨雾还没散透,窄窄的河道里挤满了尖头小船,篷布五颜六色地搭在船头,被水面上波光一映,晃得人眼晕,底下船布里卖什么的都有,香料味顺着闷热的河风扑面而来。 “脚下当心。” 裴云逸牵着裴翎跨上一条小船,顺手圈在他腰上,小船摇摇晃晃挤进人潮,裴云逸也没再放开。 裴翎啧了声,另一只闲着的手从裴云逸的鼻梁一直摸到下巴,真心实意地困惑起来:“是你啊,没被掉包。” “怎么了?” “突然就不一样了。” 裴翎说着就把手往回抽,裴云逸没再像以前那样使劲攥着,玩了个欲擒故纵,由他抽走,等过了片刻,再一把追回来握住。 “你中邪了。”裴翎斩钉截铁道。 裴云逸抬起交握的手,在裴翎面前晃了晃,一股明目张胆的得意:“师父言重,我们这般年纪的,说‘情窦初开’就够了。” 裴翎嘴角微妙地抽了抽,极其不自然地咳嗽一声,随便指个方向:“那是什么味道?” “卖吃食的,糯米团子。” 裴翎不动声色地调虎离山:“去买个我尝尝。” 裴云逸还是不松手,裴翎被拽着往前跟了两步,嘴角又动了动,分不清是笑还是叹气:“你要买东西就松开我。” 老虎成了精,理直气壮道:“人多,走散了怎么办?” 他腾出一只手跟船上的小贩比划,比划来两只糯米团子,包在油纸里,自己先咬了一口,剩下的送到裴翎嘴边。 裴翎听着身旁的动静,没接那吃食,挑了挑眉,开口道:“这水市再热闹我也看不见,不如你陪师父玩个赌局解闷,不大,就赌这两只糯米团子,你刚才吃的是左边那只,对不对?” 裴云逸也来了兴致,牵着裴翎到小船中央,面对面坐下。 他看了眼还冒热气的两只团子,抬起头,目光灼灼,从裴翎的下巴一路描摹到衣襟:“先说好,如果我赢了,你任我处置。” 裴翎点头应下:“如果我赢了,你再陪我赌第二局。” 裴云逸洒脱一笑:“愿赌服输,就是左边。”说完,顺手把左边那只送到裴翎嘴边。 裴翎半真半假地斥了一句:“你倒是不嫌。” “师父嫌吗?” 裴翎懒得理他,把剩下的接过来自己拿着吃。船行至一处僻静的河段,叫卖声渐渐远去,只剩几条空船晃荡着,裴翎吃完将油纸一折,擦掉指尖的糯米粘。 他自知银瓶绝弦的厉害,如果铁链不取,最多还剩一年余命。 想到此处,裴翎反而释然:“既然你不肯走,那就想别的办法,搏一个枯木逢春,来日方长。” 天光之下,他眉目浓得近乎艳烈,明明身陷囹圄却不见半分颓相,如同断剑淬火,锋锐一如往昔。 裴云逸喉咙一阵发紧, “朝野上下能制衡司礼监的唯有武安侯,如果她肯帮我这个忙,让兰信松口不是难事,可惜她现在疯了。”裴翎道,浪头把小船推得晃了晃,他顺势往裴云逸那边靠过去,悠然自得往他大腿上一枕。 裴云逸低下头,那张脸近在咫尺地仰着,嘴角挂着一丝笑,他抬起无处安放的手,轻轻把裴翎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蹭过眉骨,没忍住多摸了一下。 “问渊用在我身上,我看到你死在家里的石榴树下,同样的药,也给了桑槿。” 裴云逸无言地听着,手一转,掌心扣在裴翎后颈上,小心翼翼摁住他跳动的脉搏。 裴翎被他压着动弹不得,过了一会儿拍拍他的手背:“放开,没说完呢。” 第84章 裴云逸想问他到底在长生门经历了什么,但裴翎话头一拐,又绕回正事上,仿佛那些苦难都拙劣,碰上他就先卷了刃。 “桑槿看到的是不染尘,所以大费周章地追杀你夺剑。”裴翎捉住一缕他的发尾,在指尖捻成一小股。 裴云逸低下些脖子任由裴翎把玩,七十二骑来势汹汹,他一路杀过来,满头金发英年早逝地白了一大把。裴云逸庆幸师父看不到,又想让他看到,暗暗天人交战了片刻,觉得想被心上人心疼一下,似乎也不算什么太卑鄙的念头。 一条小船从旁边的岔道拐出来,船头站着个姑娘,裙子乱七八糟地系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孔雀明王!你又跑出来了?我来给你送见明!” 蝉衣拎着一只小瓷瓶,抓起船桨往水里捣了两下,歪歪扭扭地划到他们旁边。 两条船磕在一起,蝉衣探过头,眼睛落在裴翎枕着的那条大腿上,拖长了调子:“哟——” 裴翎连姿势都懒得换:“药放下,人走。” 蝉衣生了根似蹲在船头没动,小瓷瓶在手里颠来颠去,长发一半拖进水里:“这位就是昨晚留下那个?” 裴翎心虚地干咳一声。 蝉衣嘀咕起来:“你不是疼得快死了吗?昨晚怎么安静了,哦——原来男人能治病。” 裴翎咳出了惊天动地的动静。 “既然能治病,见明我就不给你了?”蝉衣真诚地冲两人笑笑,作势把瓶子往腰带里塞。 裴翎抬了抬下巴,裴云逸手腕一抖射出金线,线尾绕住瓶颈缠了一圈,屈起食指,金线收紧,越过两条小船,带着瓶子落进掌心。 “吃药。”裴云逸一手托着裴翎后脑,一手把瓶子抵到他唇边,贴得严丝合缝,毫无商量余地。 蝉衣蹲在船头围观,和她共处的这段日子里,裴翎大多时候就当自己养了只不讲理的猫,此刻这只猫突然通了人性,目光火热得能把裴翎城墙厚的脸皮烧出洞。 “收他做徒弟,算你这辈子干了件聪明事。”蝉衣一脸灿烂地大放厥词。 裴翎喝了药,顺手牵羊把瓶子往怀中一放,喉咙甜得发涩,声音含糊回了句:“少说两句不会死。” “会啊。”蝉衣拎起船桨,左一下右一下往回划,划出去两丈远又扭过头,冲裴云逸喊了一嗓子,“他要是说不疼,别信!” 船桨雷声大雨点小地拍起一片水花,小船还没走出多远,蝉衣的笑声隐隐约约飘回来。 裴翎抓着裴云逸的头发,随手分成三股,编了个松松垮垮的辫子,却听得他沉声问:“到底有多疼” “蝉衣的疯话,别当真。” “不管是不是疯话,师父说了如父如兄。”裴云逸抓住裴翎玩头发的手,贴在自己唇边碰了碰,“那我关心一下怎么了?” 掌中指尖微微一颤,裴云逸垂下头,那根松垮的辫子晃过来,刚好挡住嘴角。 裴翎松开他的头发,移到缠在腰间的不染尘上,轻轻拍了拍,剑身在水面上晃出一道剔透的影子。 “方才说好了,陪我赌第二局。” 裴翎直起身,笃定得像手里已经攥了一副好牌:“我赌拿着剑去见桑槿,她会承我一个情,替我解困。” 裴云逸饶有兴趣地一挑眉,嘴角慢慢扬起:“赔率多少?” “九死一生。” 裴云逸解开不染尘,横在两人中间,双指抵着剑背,一叩一声轻响:“小注博大彩,我跟。” 【作者有话说】 赛级白男的闪光金发下线中 第96章 月光下,满眼血红 月亮被云吃了半边,河道黑沉沉的,白天五颜六色的篷布全成了淡退的影子,水面偶尔翻出一丝光。 裴翎披上衣服,系带一根一根收紧,动作不急不慢,像要出门赴宴。 “出去以后,你用剑,机关给我。” 裴云逸点点头,把皮扣一颗一颗摘开,解下臂鞲。 犹豫了片刻,把臂鞲翻过来,抖出一串卡在缝隙里的沙土。 四下寂静,裴翎听得清清楚楚:“你这也太……” “被冲到吞日洲上时只想着保命,顾不得那么多。”裴云逸上前一步,“左手给我。” 裴翎伸出手来,腕骨细瘦,裴云逸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把臂鞲贴上去,指腹顺着扣眼边缘,摸到自己平时用惯的一颗,又加了一颗,穿进去扣紧。 裴翎一动不动,任他整理:“指环,五指都要。” 裴云逸依言取下指间的金环,套在裴翎手上,拇指把环口逐一转到顺手的位置。臂鞲机括里本该有孔雀翎,然而早已在途中消耗殆尽,裴云逸按下暗扣,机括咔哒一声改了轨道,他理顺了金线,慢慢缠进去。 裴翎活动着手腕,屈指一勾,金线从指环间滑出,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探出一臂远。 机簧里最后一声咬合落下,裴翎收回金线,缠在指尖随意绕了两圈:“手没忘,走吧” 裴云逸把不染尘从腰间解下,握在手里,碧色的剑身在暗处只剩一道隐约的轮廓。 “你在前面,我听你的脚步声。”裴翎道。 月光从云层中逃出一丝,刚好落在他戴着臂鞲的手上,层层机括裹着一把清瘦病骨。 高脚楼外围,十几条黑影伏在木桩之间。 燃犀宴上,裴云逸闯祭台如入无人之境,妲莉自知手下那些散兵游勇不够看,问娑罗借了一批人过来盯着。娑罗的护卫通体裹深色软甲,行走时压低身体,脚掌外侧先落,悄无声息,如同群蛇夜游,这些人几乎很少抬起头来,因为用不着看见敌人的长相,穿着,身份。 只需要看到敌人的咽喉。 领头的抬起手,两根指头朝前一点,前排三人掠过第一根廊柱,忽然脚步停滞,齐齐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鲜血涌出,染透了几根金线,蛇卫这才看清是什么东西夺走了同伴性命,领头换了个手势,蛇卫散开,如同水一般往四周蔓延。 尽头的黑暗里,裴翎背靠着一根木桩,手指翻动,金线在指环间游走,细细感受传回来的震动。 他另一只手抵在裴云逸腰间,比了一个“三”。 金线猛地一动,蛇卫仰面栽倒,颈侧豁开一条口子。 裴翎的“三”变成“二”, 几根金线杂乱无章地震了几下,后排有人急停,挥刀乱砍。 “二”又变成“一”。 蛇卫被激怒,突然大喝一声,如同受惊的蛇,争先恐后围过来。 裴翎收起手指,在裴云逸腰间一拍,不染尘顷刻破风,从正面一剑削去,前面两个蛇卫挡不住剑势,踉跄后退,撞上身后绷紧的金线,进退不得。 金线一根根嘶鸣着从裴翎手中刺出,不断收窄包围网,将蛇卫拢在中央,有人想从后侧迂回,刚矮下身子,裴翎无名指一翻,金线贴地扫过,那人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翻身,不染尘的剑尖已经递到面前。 自始至终,两个人不曾交换一个字,最后一个蛇卫挣扎着想站起来,金线从三个方向同时收紧,把她钉在原地,裴云逸一剑落下。 裴翎按动机括,金线从四方游走而来,回到机括中,匆忙对裴云逸道:“往水边走,日落前,我在那里拴了一条船。” 海边,潮水的腥味扑面而来,裴云逸撑篙,小船离岸,没入夜色,他垂下手,将不染尘探入水下,海水漫过剑身,鲜血散开,拆作丝丝缕缕的红线。 裴翎忽然偏过头,轻咳了一声,他抬手在嘴边挡了挡,指尖顿时洇湿一片,把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随即攥住了船舷。 疼痛与黑沉沉的海一同涨潮,沿着经脉往四肢蔓延,铁链被内力震得碎去几块,在他体内四处游走,裴翎不做声,攥着船舷的手渐渐收紧。 裴云逸放下篙,蹲到裴翎面前,把他背到身后的那只手拉出来。 月光下,满眼血红。 第97章 想死的,不用让开 莲眼山的夜里没有安静的时候。 瘴气从山脚往上爬,白日里还是淡青色,入了夜就浓成灰白的一团,营帐扎在半山腰的平地上,四面点了火盆驱瘴,柴烧完就拆了营帐骨架接着烧。 咳嗽声从营帐深处一声接一声地传出来,宋宁走两步就停一停,掀开帐子的手伸出又缩回。 火堆旁边蹲着两个骑兵,一个在磨刀,另一个盯着自己的手背发呆,嘴唇翕动着,宋宁走过去,磨刀的那个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有人拔刀砍帐篷,大喊着蛇从地底下钻出来了,被三个人摁住才消停,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了,有人因为争一壶水拔了刀,如果不是被拦住,怕是会一刀一刀砍到流血而死为止。 他们都是大邺最精锐的骑兵。 曾是。 宋宁悲哀又羞辱地把这些事全压了下来,难以对桑槿启齿,难道要到侯爷面前说,七十二骑全疯了吗? 第85章 他说不出口。 更何况侯爷自己也不对劲。 帅帐里不点灯。 桑槿沉在一片青黑里,破地狱横在膝头,刀刃擦得发亮,但她捏着油布擦拭的手不曾停下,如同在摸一只睡着的猫。 可是这把刀已经够亮了。 宋宁心生退意,正要转身,帐帘从外面被人掀开,铁鹞的人风尘仆仆进来,半边衣甲上满是血渍。 “禀侯爷,裴翎师徒已不在吞日洲。” 桑槿的手还是不停,油布从刀柄慢慢推向刀尖:“怎么回事?” 铁鹞一咬牙,把剩下的话一股脑全说了:“罗刹国调来守卫看住他们,可这两人夜里动身往海上走了,守卫…没能拦住,不染尘还在裴云逸手里。” 油布在刀面上停住了。 火盆里,拆下的营帐骨架又烧断一根,桑槿跟着响声抬起头,目光冷冷地落在远处。 “裴云逸今年才几岁?十六?十七?确实有出息。” 她握住破地狱,挥出直指,锋芒过处,升起阵阵寒意:“这么有出息,不如让他来问刀,若是成了,他来做大宗师,你意下如何?” 以命换命,以刀问刀。江湖规矩,邀战大宗师称为“问刀”。 铁鹞低着头,声音发抖:“属下无能。” “你确实无能。” 破地狱铮然入鞘,桑槿拨开地上的铁鹞和六神无主的宋宁:“既然如此,我亲自去。” 铁鹞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莲眼山的夜风裹着瘴气往帐里灌,将所有人裹进鬼魅般的蒙昧中。 桑槿与宋宁擦肩而过,吩咐道:“备马。” “侯爷!”宋宁上前一步,挡在帐帘前面,“兵危战凶,生死存亡之际,您怎能因私一走了之?” 桑槿硬是被逼退一步,刹那间,她的瞳孔骤然放大,越过宋宁,定在他身后。 迷雾散去,纪长明手执不染尘,与她遥遥相望。 桑槿暗暗抽了一口冷气,倏地一咬牙,目光死死钉在远处:“备马,这是军令。” “侯爷!” 宋宁横在桑槿面前,挡住她去路,也挡住了那个若有似无的虚影,桑槿眼底血红,下一刻,破地狱出鞘,当头斩下,宋宁大惊,肝胆俱裂地拔出兵器护在自己胸前,双刀相撞的刹那间,破地狱破开刀锋,轻易得如同撕裂一匹布帛,刀势行云流水,从他左肩砍下,宋宁连忙举起断刃贴在颈侧,勉强化解三分杀气。 桑槿收刀,宋宁跪倒在地,肩膀鲜血急涌,沿着盔甲纹路流下,飞快地被脚边沙土吸干。 桑槿掀开帐帘就走,身后,宋宁撕心裂肺地叫了声“侯爷”,她置若罔闻,仿佛只要再走一步就能碰到根本不存在的纪长明。 前方火光摇曳,几排陌刀横在营道上,七十二骑歪歪斜斜地拦成一条线。桑槿上马勒住缰绳,破地狱横挂在鞍侧,见这阵势,一张脸一张脸扫过拦她的众人,扬声道:“想死的,不用让开。” 宋宁被人搀扶着走出大帐,与拦路 的七十二骑站在了一起:“侯爷,末将敬重您,但弟兄们敬重不起了。” 话音落下,无人退却,桑槿一夹马腹,战马暴起,蹄下泥浆飞溅,直冲刀阵,腾空而起,从刀与刀的缝隙间跃过,马腹紧贴刀尖,桑槿放开缰绳,转手去抓破地狱,刀光一闪,落地时身后已倒了两骑。 伴随着嚎叫声,七十二骑从营道两侧前赴后继地扑过来,桑槿的战马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刀光每亮一次就有人坠马,火盆掀翻,烧着的残骸滚了满地。桑槿从人群杀穿过去,破地狱满身浴血,坠得刀锋都沉了半分。 剩下的七十二骑终于不敢再上前,远远地散开,手中的刀一把连着一把垂下。 桑槿调转马头,朝营地外的山路驰去。 宋宁凄惶地挣脱旁人,追了两步,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从思绪中擦过。 武安侯惯使双刀,破地狱、斩阎罗。可她已经很久不用右手刀了。 第98章 还是让我来? 岸边慢慢现出一片影子,半悬在水面上,裴云逸划着船靠过去,废弃的棚屋轮廓在面前逐渐清晰。 屋顶塌了个窟窿,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踩上去吱呀作响。 裴翎被半抱半拖着往里走,他摆了摆手,自己摸索着往前两步,肩膀撞到歪斜的木柱,顺着柱子滑下去坐下,襟前铺满血迹,如同一丛花开到荼蘼。 他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呼吸凌乱,手还按在锁骨上,痛得发狂之余,指尖忍不住陷进衣料,抓住那块铜扣,想把它从骨头里抠出来。 裴云逸急忙按住他的手:“别动。” 裴翎哑声笑道:“放心,还没蠢到这个份上。” 他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 水市上,蝉衣来过一次送了药。裴翎握着瓷瓶轻轻晃了晃,里面只剩了个底,瓶子在指间打滑,他捏了两次才捏稳,斜过瓶子举到唇边,顿了顿,又倾了倾。 一滴药液滚到瓶口,坠着迟迟不肯落,裴云逸接过瓷瓶,对光看去,瓶底剩下的见明不到半指深,散发出阵阵甜香。 裴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轻轻说了一个字:“疼。” 裴云逸搂过他,握着瓷瓶倒转,药液滑出来,落在裴翎唇边,顺着唇线往下淌,像蜜一样黏稠。 他闭眼吻上去,舌尖扫过裴翎湿润的嘴唇,把那点甜味卷进口中,撬开他的牙关,舌尖抵住他的,一点点往里送去。 疼痛平息几分,仿佛有人将那把钝刀拿远了些,眼前的黑暗松动起来。 裴翎的手攀上裴云逸的衣襟,被吻得喘不过气,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打转,分不清是来自药还是这个吻本身,他在缠绵中睁开眼,指尖穿过裴云逸灿金的发丝,仿佛搅动一片曦光。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盯着他,里面倒映着裴翎自己的脸,两人就这么用偷来的一时半刻对视着,裴云逸的手从后脑滑到他颈侧,指尖在喉结上轻轻按了按,短暂地分开一瞬,裴云逸顺势抬起裴翎下巴,又吻了上去,舌尖扫过上颚,勾着他的舌头逼他回应。 裴翎破碎地说了句什么,裴云逸轻轻把他推开几寸,垂下眼盯着他敞开的衣襟。 “你是自己脱,还是让我来?” 木板吱呀作响,月光落在交缠的影子上,裴云逸拉过裴翎的手,一口叼起来咬住了指尖。 “裴云逸你是属狗的...” 裴云逸俯下身,贴着他耳朵:“别忍着。” 见明一重重褪去,裴翎借月光望去,把他的样子深深刻在心里。 裴云逸看着自己的影子在他眼中剥落,最终隐入虚无。 他抱紧了裴翎,一声一声地唤:“师父...” 裴翎轻轻搭上他的小臂数伤痕,有些是那个雨夜留下的,有些是他为他挡下火链留下的,还有最近一处被小刀刺伤的,凹下一个浅浅的小洞。 裴翎默默收手,回望这一生,好像他只会给身边人带来痛苦。公主生他那晚死在异乡,老和尚替她养了十四年孩子后吞金自尽,裴云逸从八岁起跟着他,十七岁落下一身伤痕。 “值吗?”他问。 语气轻轻的,不像在问眼前人,像在问这间破棚屋,问头顶漏进来的月光,问这方无路可退的绝境。 裴云逸把衣裳捡起来,披在裴翎肩头,释然一笑:“唯余心之所善兮。” 裴翎没料到裴云逸还有这样出口成章的时候,不必等他说完,回握住他的手,轻轻笑了笑,像是一声叹息:“何德何能。” 刀风劈开门板。 月光里走出一个人来,裴云逸抽下不染尘,气劲贯入,举剑格在二人身前,裴翎后退一步,侧耳细听刚才那阵风声。 桑槿一步上前,手执破地狱,微微对两人点了个头:“孔雀明王,好雅兴。” 【作者有话说】 桑姐要不你晚点再来呢…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 第99章 其犹未悔 一息之间,裴翎听罢刀风声,已经有了决断。 只有一把刀。 桑槿自成名那日起用的就是双刀,破地狱斩阎罗,这对杀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为何改用单手刀? “侯爷远道而来,恕我招待不周。”裴翎二指一点不染尘的剑脊,压了压,往一旁推开。 桑槿一笑置之:“我看你分身乏术,也顾不上招待我。” 裴翎的手覆上裴云逸握剑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权作安抚,越过他,又道:“巧了,侯爷一直在派人找这把剑,裴某正是来送剑的。” 他说完,默默屏住呼吸,只听桑槿进了两步,踩在朽木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看着那把剑。 江湖上一代新人换旧人,早就不会有人知晓桑槿的来处,哪怕是裴翎这等诡计多端的情报贩子,对她的身世多半也没什么兴趣。 她是天下第一,是统领七十二骑的武安侯,可她不是生来如此。 第86章 最初的最初,她只是一个被纪长明收养的柔然孤儿。 桑槿记得第一次看纪长明舞剑,不染尘过处,惊落簌簌积雪,月里依稀,只认青锋残影,他身披剑光,如同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 后来,这座玉山一朝倾颓,倒在她的脚下。 桑槿望向不染尘,嘴角隐约露出几丝笑意,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只有这把剑,仍是记忆中青碧剔透的模样。 “纪长明。”她轻声自语,“原来你还是没有放过我。” 裴翎脊背一凉,裴云逸想要上前,被他一把拉住。 桑槿盯着裴云逸,目光在清醒与混沌间游移,像一盏灯被吹得忽明忽暗,她缓缓开口,像是隔着二十年,与那个雪山之巅的纪长明对话:“你于我有恩,我一日不曾忘却。” 她一字字,咬得越来越重:“否则又怎会中了罗刹人的奸计,落到今日这般境地,不人不鬼,让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话锋一转:“可是大宗师更迭,历来只有问刀一途。” 裴云逸握着剑不敢放开,只见寒芒闪过,桑槿抬起刀尖,正对他眉心:“纪长明,我杀你继位是你技不如人,你认输便是,又何苦阴魂不散,扰我军心?” 霎时间,她眼前的裴云逸与当年的那个人合二为一,破地狱杀气腾腾斩下,斩的是她的心魔。 一刀一剑缠斗起来,浑如青霜紫电,裴云逸咬牙挡下,反手一撩,逼退桑槿半步,她瞳孔骤缩,翻腕将刀往前送,裴云逸再挡,刀剑相抵,两人僵持了一瞬,桑槿悍然振刀,直取眼前人命门。 全是左手刀,她的右手已经不能用了。裴翎在三步开外,听得清清楚楚。 当年燕岁与纪长明交情匪浅,而他如今一身空脉,内力全无。 一个人的内力怎么会凭空消失。 裴翎压下剧痛,两根金线从袖中抛出,一根缠上破地狱的刀脊,另一根绕过刀柄,勒住桑槿的手腕。 桑槿吃痛,猛然回腕,金线绷紧,裴翎不松手,与她对峙,指尖顷刻齐齐浮出五道血痕。 金线仿佛双手的延伸,裴翎摸向桑槿的经脉,一道陌生温和的气劲传回来。 如活水入渠,生生不息。 是坐忘心经。 燕岁和桑槿交过手。 他没有赢,谁也赢不了桑槿,坐忘心经绝非什么练成了就能脱胎换骨的心法,裴翎不用看也知道,多半通篇写着“抱元守一和尘同光”之类的废话,倘若背会了这些口诀就能与大宗师掰手腕,全江湖一定满是坐忘心经的抄本 燕岁输了,但他把一身内力都灌进桑槿体内,一举废了她的右手。 这就是燕岁能伤她最深的程度。 铁链残片又一次在体内游走起来,往心脉冲去,裴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内力难以为继,手一松,金线应声崩断,软绵绵垂落,如同他消逝的生机。 混沌中,只听裴云逸嘶声喊了他的名字,裴翎想回应,身体却先一步狼狈地倒下。 唯余心之所善兮。 裴翎想,他刚才本该告诉他的—— “此心亦然,虽九死其犹未悔。” 第100章 当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一笔 天地间茫茫一片霜白,裴翎看着脚下,雪粒从地底疯狂地往上涌。 他从一个女人身边经过,公主浑身缀满金饰,珠光在呼啸的雪中格外黯淡,她转过身来,声音温柔而遥远:“你都这么大了啊。” 她温柔地比划了一个长度,“我上次见到你时,你就这么小,我还怕你会长不大。” 裴翎静静从她身旁走过。 老和尚在三步开外,背对着裴翎,手里捏着三枚骰子,咕噜噜地转来转去,裴翎和他擦肩而过,老和尚肩背佝偻,像一棵被压弯的老松,骰子从他指间掉落,顷刻被雪掩埋。 远处,全缺德的灯火在满目晦暗里热腾腾地亮着,隐约传出人声笑语,杯盏相碰,里面伙计扯着嗓子喊“菜来了菜来了都别急啊”。 裴翎伫立在风雪中一步不前,隔着漫天大雪,与人世间遥遥对望。 蝉衣哼着歌凑上来,乌发在雪地拖出一道长长的印痕,她拍拍裴翎的肩膀:“喂!” 裴翎四下望去,问:“怎么不见他?” 蝉衣笑起来,面容出奇明艳,如同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他还活着,你在这儿找什么呀。” 蝉衣绕到裴翎身后,嬉皮笑脸地推了他一把。 裴翎倏然转醒。 活水从楼阁底下潺潺穿过,廊下悬挂银铃,风起时坠在水上,琳琅作响。 “几时了。”裴翎问道,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带着毛边。 裴云逸原本靠在床沿小憩,闻声惊醒,手忙脚乱地探进毯子里,找到裴翎的手握住,被那股死气沉沉的冰冷一刺,差点红了眼眶。 他把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拢进掌心,再也没放开:“戌时三刻。” “哪里。” “蛇渊城外二十里,一个汉商的宅子,是武安侯联络的内应。”裴云逸一边压低声音答着,一边端来温茶,用小勺沾一点点,润在他干裂的唇上。 “桑槿呢。” “也在,被我那一剑伤到真气,没再动手。” 裴翎听完,捏捏裴云逸的指尖:“我的徒弟出息了,不错。” 裴云逸把茶杯放到一边,扶他起来,裴翎靠上枕头,寒铁残片随着动作滑向经脉深处,他眉头一皱,停下喘息了片刻,又问:“这几日她没有一点动静?” “七十二骑哗变,武安侯放出信号,召副将宋宁。” 七十二骑最初不过是桑槿从牢里捞出来的一批死囚,后来连战连胜,不断增补,早不止七十二人,桑槿对亡命徒向来,一整营来路不明的货色全凭她一个人镇着,撑到今日才出事也实属不易。 裴翎一哂:“换作是我,我一定不来。” 他说着,胸中震起一阵撕裂般的咳嗽,裴云逸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搂紧,裴翎往那股温热里蜷了蜷,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入冬了?” “罗刹终年炎热,何来冬天。” 裴翎嗯了一声,又把自己往裴云逸身前靠了靠,他怀里温热,心跳隔着胸膛撞过来,手还轻轻抵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顺着。 裴翎在他怀里,广阔天地坍塌成小小的一隅,这一隅放不下病痛和算计,也没有反复折磨他的“我命不久矣”和“我不能拖累别人”。 他鼻子一酸,差点就心软了。 可是裴翎转念一想,这个人曾陪他几度生死,山穷水尽也不曾回头,又怎么忍心他被牵连,下半生也漂泊无依。既然退无可退,就用残躯最后筹谋一次,何妨天下为棋盘,他来做执棋人,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若能杀出重围,当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一笔。 裴翎在棋盘上落下第一颗子:“去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杀桑槿。” “假的?” “当然是假的。”裴翎牵起一个极淡的笑,“我还没疯到那个份上。” 廊下银铃被风一拨,泛开一圈细碎的回响。 裴翎换了个姿势,靠在他肩头,强撑着精神交代:“以桑槿的武功,旁人不能近身,并非因为刀不够快,内力不够深厚。” 他顿了顿,手指抚过裴云逸的袖口,想要抓紧,双手却猝然脱力,虚弱地滑下,裴云逸连忙接住,牢牢扣在掌中。 “而是没有机会,只要杀心一起,桑槿必定察觉反制,纵然有绝世的神兵心法,没有出手的机会,这些都是无用。” 裴翎的双眼涣散,眉眼却微微扬起,仿佛在饶有兴致地端详一盘棋。 “找那个机会。” 裴云逸沉吟片刻,呼吸深了几分,道:“我明白。” 裴翎还想再嘱咐点什么,裴云逸已经黏黏糊糊地把他圈了起来,裴翎被箍得动弹不得,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唇角贴上裴云逸的耳根。 裴云逸浑身一僵,受宠若惊地转过脸,想捉住那个吻。裴翎却在触碰到的前一瞬,向后让了让避开,微弱气息擦过他的耳廓:“好了,我累了,扶我躺下。” 裴云逸心里忍不住沉了沉,松开手扶着他放平,不甘心追一句:“等这些都过去,我们就回长安。” 裴翎没应声,忍着痛把他话里的“我们”偷偷拆成一个“我”,半晌,点了点头笑道:“到那时候,你自有一番天高海阔。” 【作者有话说】 裴翎回避型人格大爆发 第101章 你以为这是在醉春风? 桑槿在南疆八年,内应铺遍罗刹全境,连蛇渊附近都不放过,此处楼阁的主人名唤周梦蝶,曾在江南做生意,家底与燕岁不相上下。那日裴翎替裴云逸挡下一击,随即陷入昏迷,气息微弱,从药效中清醒过来的武安侯尚存一丝良心,把半死不活的裴翎和欲杀她而后快的裴云逸带到此处,打包成一个烂摊子,丢给了周梦蝶。 第87章 周大财主也就这个名字婉约些许,长相身材都酷似一头黑熊,为人倒敦厚实在,见裴翎病重,想办法弄了把轮车来,木轮裹上软布,推起来不会发出声响,私下劝裴云逸多带病人到处走走。 裴云逸现在看周梦蝶挺顺眼的,像黑熊怎么了,观音菩萨身边也有一头,得了佛法点化,照样慈眉善目。 周梦蝶将楼阁整座架在活水上,水中养着一丛丛野草似的东西,茎秆泡在水中,叶片细长,长势极好,四仰八叉地开疆拓土,枝头还挂着花苞,一群颜色鲜艳的鸟停在上面,连声地叽喳,像是在催那花开。 裴翎坐在轮车里,一袭淡青狐裘,领口微敞,衣摆逶迤着拖到脚下,病中依旧一副风流自赏的派头,裴云逸推着轮车到廊下,裴翎抬手让他停,兀自仰起脸朝着光的方向,像只找到暖处的猫,眯着眼睛不动了。 裴云逸在他旁边蹲下身,抓着狐裘毛领往上提了提,被裴翎皱着眉扒拉开。 裴云逸不为所动,仍旧把毛领严实扣好,裴翎挣了两下没挣动,靠在轮车背上叹了口气:“逆徒,你现在管得越来越宽了。” “嗯。” “嗯什么嗯,我说你管得宽。” “听见了。”裴云逸把轮车往阴凉处推了半步,“你既然敢说,那我就是管得还不够宽。” 裴翎被噎了一下,笑出声来,笑到一半牵动伤口,低头闷咳两声,裴云逸的手立刻搭上他的背,掌心压着,等他缓过气。 裴翎摆摆手表示用不着,咳完了,顺手牵起裴云逸,不知死活地起了个话头:“美人在侧,独缺一壶美酒” 美人冷若冰霜地抽回手:“你以为这是在醉春风?” “许久不去了倒真有些想念…” “不行。” “不能去醉春风,还是不能喝酒?” “都不行。” 裴翎无奈地摇摇头,忽然换了个语气,带着点哄人的意思:“那我找武安侯来陪我吃个饭,顺便喝两杯,这总行吧?” 他明明病着,提到这件事却来了精神,裴云逸本想说点什么,被他那股劲头堵了回去。 “去隔壁给侯爷带句话。”裴翎思忖片刻,唇角微扬,“就说汉中的小骗子,来还当年那顿饭。” “她一定会来。” 是夜,桑槿果然赴约,黑袍带刀,神色自若,被问渊腌入味的脑子看起来有所好转。 裴翎坐主位,裴云逸坐在他旁边,只留出一个下首的空位,桑槿不坐,吩咐裴云逸:“让开。” 裴云逸年少气盛,率先抽出不染尘,往桌上一甩:“要是我不让呢?” 桑槿懒得在他身上浪费半个字,也将手中破地狱一把压在桌边。 满桌酒菜心惊胆颤地连跳两下,裴翎赶紧去扶住那壶酒,从中说和道:“侯爷见谅,我眼睛看不见,才让云逸坐我身边,不然还得劳动侯爷给我布菜添酒,那是真折煞我了。” 两人像斗鸡似地相互瞪视,寸步不让,裴翎实在没办法,又道:“江湖规矩,酒桌上不提旧恩怨,更何况我们三人如今都是在外飘零,何必相轻?” “你还是那么圆滑。”桑槿脸色缓了缓。 裴翎展颜道:“今日我做东,还你十一年前那顿饭,坐吧。” 事情匆忙,周梦蝶备的酒菜不算上佳,罗刹本地酿的酒,配了几样小菜,桑槿这些年来推了无数饭局,连打下盘蛟城后,回京受赏的庆功宴都没去,却对着这桌简朴的饭菜,一撩衣袍坐下了。 十一年前她请裴翎吃的那顿饭,也丰盛不到哪里去。 裴云逸替他满上杯中酒,裴翎举杯:“当年汉中一遇,得侯爷指点,至今未忘,这杯我敬你。” 桑槿一饮而尽,面色又缓了几分。 十一年前,桑槿刚刚继位大宗师,不少人闻讯赶来,堵在客栈门口溜须拍马,那年她才十五岁,武功独步天下,应酬却一窍不通,裴翎撒泼打滚把那些人轰走,她请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少年吃了一顿饭,随口一句“你该用暗器”,方有了后来名震江湖的孔雀明王。 酒过三巡,桑槿自己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喝下:“那时候你才十六岁。” 她目光轻轻扫过裴云逸,少了几分凌厉的杀气:“和他差不多年纪。” 说罢,她又倒满,在裴翎酒杯上“叮”地一碰。 裴云逸伸手接过裴翎的杯子:“我替师父喝。” 桑槿意味深长地打量这两人,掰着指头数了数:“你这徒弟收得划算,端茶,倒水,挡酒,卖命。” 她合起最后一根手指,握着拳,笑得有些促狭:“还能暖床。” 裴翎夹菜的手顿在半空,他向来巧舌如簧,被噎住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多半还是因为裴云逸,然而此刻嘴张了张,竟没接上半个字。 桑槿难得饶有兴致地欣赏了片刻,才收起笑,语气淡下来:“说笑的。” 她两指夹起酒杯,又要敬裴翎,裴云逸伸手在裴翎膝盖上悄悄一按,自己抢先一步,和桑槿碰了碰杯,爽快喝了。 裴翎无奈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我读到这句话太晚,已经收了徒弟,才像今日这般处处被管着。”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桑槿喃喃自语,露出几分笑意,目光悠远,“上回听这句话,还是兰信写的骈文。” “怎么说?” “天授三年,陛下开登基以来第一场科举,点了前三甲上殿觐见,探花郎‘杜蘅’竟然是兰信。”桑槿说着说着,笑意更深,“他弄了个假身份考科举,那年陛下不过八岁,见探花是他,笑得前仰后合,问我怎么不笑,我说我早知是兰信,他从前姓杜,蘅芷香草不就是那个‘兰’字。” 那天殿上三甲并立,状元榜眼规规矩矩跪着,唯独探花郎站在最后,玉冠红袍,鬓边簪了一枝杏花,满朝文武的脸色精彩纷呈,兰信一概不看,只对御座上从容一拜,笑道:“只盼博陛下与侯爷一笑。” 桑槿看向裴翎微敞的衣领,只见铜扣的冷光隐约闪了闪,面露一丝不忍:“以前兰信没那么阴狠可憎,到底是我看错了人,还是他面目全非了。” 桑槿不再说下去,又倒了两杯自斟自饮,最后一杯举到一半,手腕一歪,酒洒了些在桌上,她撑着额头和酒意斗了三四个回合,终究败下阵来,手松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破地狱搁在她手边,刀柄沾了冷酒,裴云逸把兵器远远推开,又贴到裴翎身旁。 裴翎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指尖搭在杯沿上,廊下的风灌进来,银铃轻轻碰了一声,他的睫毛跟着颤了颤。 他指指对面,问:“桑槿睡了?” 几杯酒下肚,身上回暖了些,裴翎兀自把领口解开,轻裘滑下,露出锁骨和斑驳的淤痕,这场病把他身上多余的东西都削去了,只余一段刀裁般的清冽。 裴云逸盯着他看了片刻,把他从轮车里抱到自己膝上:“先别管,你还欠着我。” 裴翎病得太重,也不好反抗,只能英雄气短地把酒杯朝桌上一搁,虚张声势地反问:“欠你什么?” 裴云逸不答,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微微用力把他带过来,裴翎最后一刻仰起下巴,任由裴云逸来吻,手搭上他的手腕,指尖虚虚扣着。 裴云逸吻得呼吸急促,退开一点,鼻尖还抵着他的,低声说:“上次你装睡躲过去了。” “我没装睡。” “那你闭着眼睛是在干什么。” “我眼睛本来就看不见,闭不闭有什么分别。” 裴云逸不跟他争,又急急地吻上去,这次重了些,手从后颈滑到下颌,掌心托着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眼角,好一会儿才松开。 裴翎匆忙拨了拨头发,遮住泛红的耳尖,又转身去够桌上的酒杯,裴云逸二话不说,把酒杯也挪远,挨着破地狱放好,裴翎手一僵,不情不愿收了回去。 逆徒,绝对是逆徒。 “我看得见。”裴云逸撩开裴翎鬓边的发丝,在红了的耳朵尖上也落下一吻 廊下风过,银铃又响一声,水道里那丛野草似的东西在夜色中影影绰绰,枝头的花苞闭得紧,一副冥顽不灵绝不开花的样子。 裴翎嗅到浮动的草木气息,自言自语道:“周兄说,此花名花叶白头,逢大雪开放,雪停即凋,偏偏种在罗刹国,怕是一辈子都开不了了。” 裴云逸沉默了片刻,把他的手握紧些:“想看?” 裴翎无谓地笑笑:“我又看不见。” “想不想。” 他妥协般轻叹一声,道:“自然是想。” 裴云逸一口答应:“那就交给我。” 银铃在檐下细细碎碎地响,花叶白头的枝条随波轻晃,等着一场不知何年何月的雪。 第102章 花叶白头 周梦蝶做了半辈子生意,名下收租的铺子宅院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每天躺着不动照样有银子流水似地进来,除非前线出变故,否则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 第88章 寅时不到,周梦蝶还在会周公,忽然被一阵外力摇醒,迷迷糊糊睁眼看去,屋里多出颗发光的脑袋。 裴云逸满头金发白了大半,可他到底年轻,不同于垂暮之人灰败的死气,那白底下还压着一层颜色,像落了霜的金箔。 “裴小公子?”周梦蝶睡眼惺忪地坐起来,被亮光刺得直揉眼。 “周先生,府上有没有硝石。” 周梦蝶还没醒透,回想了好一阵,模棱两可道:“我记得还有,你要硝石做什么?” “花叶白头只有极寒才会开。”裴云逸说,“硝石溶水吸热,量够大的话,能让水冷下来。” 周梦蝶这才明白过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在罗刹国经营多年,硝石是稀罕物,从北边辗转运来,价钱翻了几番,平日里锁在库房最里头,轻易不动。 周梦蝶默默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硝石可不便宜,这...你要多少?” “水道有多长,就要多少。”裴云逸顿了顿,“我师父想看花。” 周梦蝶的算盘停了。白日里他见过裴翎在廊下晒太阳,坐在轮车里,狐裘裹得严严实实,罗刹国炎热,平时哪用得上这个,这件还是他从别人手上收的,放在仓库吃灰了好多年。 这个人无论怎么看都没救了,身子骨虚透,路也走不了,可是周梦蝶眼见着裴翎病成这样还在笑,跟徒弟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忽然不忍起来,也不知道这样好的日子,他们两个还剩多少。 周梦蝶起身挪到床沿边,坐了好一会儿,搓着大腿道:“我这儿还有不少,够不够的,先搬出来再说吧。” 裴云逸:“多少钱?” 周梦蝶摆摆手,把这话挡回去:“不急,等你师父好起来再给。” 他说完,不无愧疚地收了声,在心里已经把这批硝石当成坏账,一笔勾销了。 硝石从库房里一筐一筐搬出来,灰白色的石块堆在水道边,周梦蝶指挥着伙计把硝石投进水里,石块沉了底,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沫,水面微微发浑。 倒完最后一筐,一众人退到廊下远远看着,裴云逸从地上捡起一块还没倒完的硝石,掂掂分量,在掌心翻了个面,双指夹住,内力灌入指尖。 硝石掷出,下一瞬,水面左右破开,激起一道半人多高的水柱,劲气贯入水中猛然翻搅,白浪拍上石岸,雾气自波心升起,漫过裴云逸翻飞的袍角,融在将暗的月光清辉中。 周梦蝶惊讶地指着水道,磕磕巴巴说了几个字,只见白雾散去后,一层薄冰从两端往中间凝结,冰碴子细碎地发出一阵轻响。 花叶白头的枝条轻轻一颤。 “还真开花了!”周梦蝶失声道,连忙捂住嘴巴。 花苞裂开一道缝,雪白的花瓣从缝隙里挤出来,犹犹豫豫地往外探去。 不多时,满池花沿着水道渐次开放,所到之处满目霜色。 裴云逸接了一片,花瓣似雪,触手生凉。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裴翎的屋子走去。 裴翎被推到廊下,花瓣正落得最盛,飞英如雨,暗香盈盈浮动,花叶白头旋舞着落进掌心,他愣了愣神,随即了然,笑叹道:“那天喝酒,我说想看花是开玩笑的,也只有痴人才会当真。” “你哪句是玩笑我分得清。”裴云逸把轮车推到日头最好的位置,把落在裴翎睫毛上的一片花瓣拈掉,风催花动,他捡了一片又落一片,索性不捡了,就让它落着。 “怎么不说话。”裴翎闭着眼睛问。 “在看你。” “看什么,我脸上也落花了?” “鼻尖。” 裴翎抬手去摘,指尖碾开花瓣,散出一股潮湿的凉意,他忽然兴起,将指尖在唇上轻轻一抹:“过来。” 裴云逸呼吸一滞,他本来就紧挨着轮车,再不能上前半步,心头蓦地一动,双手撑在轮车扶手上,俯下身,捉住裴翎的唇含在口中,花香在二人间骤然迸散,化进唇齿。 日头慢慢升高,风一阵一阵的,把水面上的花瓣吹到岸边,堆成一条细细的白线。 裴云逸直起身,拉着裴翎的手去摸自己鼓噪的心跳:“第一次。” 这是第一次裴翎主动吻他。之前从来都是裴云逸想要,他不拒绝,却也只是语焉不详地一笔带过,还时不时扯着“如父如兄”的幌子遮掩。裴云逸把这个吻和这缕暗香珍重收起来,想着天长日久,第一次总会变成千千万万次。 “你费了不少功夫,何必呢?” 裴云逸握住他的手,掌心裹着他冰凉的指节,一根一根慢慢捂过去,不假思索道:“要是今日坐在这里病着的是我,师父也会这样。” 他见裴翎点头,又说:“那师父何必问我。” 裴翎认输了,嘴角挂着一点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久坐困倦,靠着轮车,微微仰起脸,任由花瓣缀在眉眼间。 “你啊…” 他的声音与碎花一齐落下,恰似这场被盼望已久却迟来的雪。 【作者有话说】 裴翎第一次主动,鼓掌! 第103章 老贼 华灯初上时分,水道凝起一层薄冰,庭院里凉意更盛,花叶白头开放,染得漫天飞白。 裴翎累极,在软榻上沉沉睡去,裴云逸半坐着将他搂在怀中,裴翎下巴抵在他锁骨上,气息清浅,狐裘领口满是落花,如同镶了一圈碎银,廊下没点灯,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 脚步从回廊尽头传来,裴云逸警觉看去,一道影子在廊前停下,低声叫醒了裴翎,抱他坐回轮车里。 桑槿对他们师徒的缱绻缠绵不感兴趣,目光远远落在结冰的水面上。 风起时,花瓣被兜起来一把散开,纷纷扬扬地往高处翻涌,几缕清辉斜照飞白。 她十五岁的那场雪,比这凛冽得多。 桑槿按在刀鞘上的手垂下,指尖发着抖,往事如同被风吹开的深雪,露出底下嶙峋险恶的山脊。 白头山一战,桑槿问刀,击杀纪长明后取走长剑王追,回长安奉与当时在位的嘉平帝,得万金赏赐,受封武安侯,自此,白头山更名为葬剑岭,江湖上无人不晓。 “纪长明,又下雪了。”桑槿喃喃自语,向前走了一步,花瓣擦着脸颊飘过。她偏了偏头,像躲开了一把迎面而来的利器。 裴云逸如临大敌,想去拔剑,被裴翎用力按下。裴翎抬手贴在他背后,示意“不要动”。 桑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泛红,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去:“我的武功是你教的,天下第一的名号也是你给的,这些年我常常在想,究竟是我杀了你,还是你练了那邪功,经脉尽断而亡,我这辈子都不会有答案。”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下,裴云逸的满头白发被风吹散,不染尘的剑柄从腰间露出一截碧色。 “燕知年对你够好了,料理你的身后事,还帮你报了一半的仇。”桑槿握了握早就没有知觉的右手,苦笑一声,“也是,他应该对你好,若非我知道你与燕知年约定,每年夏至上山给他送一支莲藕,我怎能这么快找到你,你是我们一起害死的。” 花瓣打着旋撞上她的胸口,桑槿木然不觉,冰面发出几丝裂响,凉气又弥漫开来。 “纪长明,所以那一刀,究竟算不算我赢了?” 她的声音从“赢”字上头劈开几条缝,又被生生咬住,吞了回去。 裴翎抓住这一瞬,指节一叩轮车扶手。 只见青光闪过,裴云逸持剑欺身而上,不染尘逼到桑槿胸前,碧色一晃,没入她心口。 桑槿不管伤势,立时抽刀出鞘,破地狱呼啸而出,刀气裹挟着碎冰花瓣炸开,她咬紧牙关,鲜血从齿缝涌出,握刀横扫,刀刃过处,风也骤然低垂,飞扬的花瓣被绞成齑粉,化作一团白雾。 刀气撞向胸口,裴云逸痛苦地闷哼一声,握剑的手不退反进,不染尘抵在掌心,往前送去—— 剑锋穿透衣料与血肉,擦着经脉划过,险险停在心口前,不伤经纬,只取那狭窄一线,留下三分生机,桑槿低头看向胸前的残剑,刀气散尽,破地狱滑落,砸进满地碎花。 原来如此。 伴随着剧烈的痛楚,这四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心头炸响。桑槿掌权带兵了十年,也和兰信周旋争斗了十年,自诩有几分智谋,却最终败在裴翎手下,她以为前日那顿饭只是叙旧,殊不知从落座斟酒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坐在了棋盘上。 裴翎以身为饵,先骗她说出当年旧事,再趁她问渊未解,布下这场雪引她心魔,最后驱策裴云逸,利用她心神游离的片刻下手。 这就是他重伤垂危之际干出来的好事。 武安侯一死,七十二骑群龙无首,罗刹国的招降落空,长安也必然震动。裴翎偏偏还饶她一条命,留她以计来日,一个死而复生的败军之将…兰信会怎么揣测? 那年在汉中时,裴翎说的才是真话,孔雀明王未必是天下第一流的武者,但必定是天下第一流的骗子。 第89章 老贼。 神识中咬牙切齿地晃过这两个字后,桑槿眼前一黑,往后仰去。 冰面乍然碎裂,水花溅起,花瓣被冲散复又合拢,盖住泛起的涟漪。 宋宁赶到,循着杀气闯进庭院,一眼望去,水上只余白茫茫清波摇荡。 【作者有话说】 宋宁:出了趟差发现老板没了 第104章 不必哭我 裴云逸把桑槿从水里捞出来,洗净伤口,放在一旁备用。 宋宁六神无主地交替着步子上前,想去探桑槿的鼻息,手刚刚伸出几分,冷不丁颤抖起来,猛地垂下,他浑身力气如同被抽干了一般,跪倒在地:“侯爷!” 桑槿离开莲眼山前,曾训斥手下办事不力,说“不如让裴云逸来问刀”,宋宁只当是气话,想不到一语成谶。江湖规矩非要如此不可吗?他追随桑槿五年,满心只觉得悲凉,沙场埋骨尚能换来一方太平,然而死在别人刀下,只为分一个胜负,再等下一个人来索命,如此往复,无穷无尽,又有什么意义? 木轮在湿地上吱呀碾过,裴翎摇着轮车过来,在桑槿身边停下,手探向她的胸口,佯装为她整理衣衫,指尖沿着肋骨摸过去,找到云门穴,点住穴道止血。 “来人可是宋将军?”裴翎收回手,强压下内力翻涌带来的剧痛,“节哀。” 宋宁抬起头,满眼血丝,说不出话来。 他屡次催动内力,体内的铁链又断开几节,几乎全被打碎了,分散在周身经脉中不断流窜,裴翎将颤抖的手藏在衣袖下,神色如常地问:“活人的事情更要紧,莲眼山还有多少人?” 宋宁也为桑槿整了整衣衫,从悲恸中回过神,哑声道:“不足半数。” 莲眼山困了三个月有余,粮草见底,瘴气侵蚀下,兵士心智涣散,加之主帅身故,援兵遥遥无期,强攻蛇渊无异于送死。宋宁懂得进退,眼下唯有先撤出莲眼山,退至后方休整,再遣快马回长安报丧,等朝廷旨意定夺后事。 “侯爷的遗体…”他犹豫片刻,道,“存在此处,等长安来人,带回中原归葬。” 裴翎点头应下,宋宁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桑槿,牙关咬得咯咯响,最终对遗体用力一叩首,额头磕在湿漉漉的白沙地上。 起身时,宋宁看向裴云逸手里的长剑,锋刃沾血犹腥,桑槿正是为了这把剑,才落得这般境地,他神情复杂地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走进夜色。 宋宁走后,裴翎缓了两息,道:“把她搬进屋里,伤口包好,每隔两个时辰,点一次期门、膻中、云门三穴。” 那一剑入得险,只要再偏几寸,就算神仙下凡也回天乏术,桑槿曾经打伤过裴翎,裴云逸当时一瞬起了杀心,如果不是师父有言在先,必会取她这条性命。 裴云逸压下心绪,依言照做,俯身将桑槿打横抱起,湿透的衣衫淌下一路血水。 等包扎妥当,裴云逸才关上门折回廊下。 裴翎还坐在轮车里,姿势跟他走时一模一样,垂着头,下巴埋在狐裘的毛领里,微风吹过,绒毛轻轻拂过他的鼻尖。 “师父?”裴云逸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裴翎整个人往前栽下,惊起满地残花。 裴云逸一把接住,手臂捞住他的腰,掌心隔着狐裘摁在背上,裴翎被这一摔惊得恢复几分意识,闷咳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在裴云逸襟前洇开,颜色暗得发黑。 “师父!”他失声叫道。 裴翎勾过他的下巴,让裴云逸面对着自己,气若游丝道:“记着。宋宁的信到长安以后,朝中定会大乱,兰信失去七十二骑这个靠山,也自顾不暇。” 他停了停,调息了好一阵,才接着说:“趁这个机会,留下不染尘,离开,别回长安,去哪里都好,兰信生性多疑,发觉桑槿是诈死,不会全然相信她的话,只要他们互相猜忌下去,你就能置身事外。” 裴云逸听出他话中的不对劲:“那你呢!你怎么办?” 裴翎失了力气,身体慢慢滑下,被裴云逸拢进怀里。 他笑了笑,黑血顺着嘴角蜿蜒,涂出一道凄厉惊心的痕迹:“骗了他们的人是我,可我是个死人,怕他们开坟鞭尸,还是挫骨扬灰呢?” 说到这里,裴翎的气息忽然弱下去,蓝绿交杂的盲眼一点点褪了色。 “罗刹南方有交澜国,水泽丰润,北方还有苍梧国,终年林木葱葱,去哪里都好,”裴翎痛极,一字一字都说得支离破碎,“我买下了全缺德,等许多年后,风声过去了,在那里终老,也不错。” 裴云逸想抢白,裴翎抬起手,指尖轻轻压住他的唇:“听话。” “对素娘客气些,你遇事她能帮你,上门求人时,给她家丫头多带吃的玩的,缺掌柜心地好,以后在同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他碎嘴你忍着,还有燕知年…你误会过他,回去以后给他赔个不是,他不会为难你,蜀中的夹门山,葬着个老和尚,每年清明,带壶酒去拜祭……”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之间隔着越来越长的沉默,像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走停停,把沿途认识的人一个一个指给裴云逸看。 “天地何其辽阔,等我的云逸踏遍山河,也许就能忘却我了。” 裴翎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风轻轻吹过就散了,他描绘的这幅画卷处处都好,样样齐全,唯独少了一个人。 他不在意了。裴翎坦然地想,若他生来只能给旁人带去痛苦,那么死后唯愿做无名的某某。 “云逸,不必哭我。” 【作者有话说】 救护车!!救护车在哪里!!! 第105章 头发白尽了 忘了是哪一个清晨,裴云逸照见水里的自己,他的头发白尽了。 不知多少个浑浑噩噩的日夜擦肩而过,裴云逸每天埋头做着同样的事,醒来以后给裴翎换衣裳,他一直昏迷不醒,裴云逸渡自己的内力过去,常常是沿着经脉刚走半圈,就被寒铁碎片截住,他就一次次再来,像往一个漏了底的壶里添水。 桑槿气息平稳,裴云逸起初还每隔两个时辰去点一次穴道,后来突然有一天,他见她的伤口结了痂,再也没怎么管过,顶多例行公事地每天去看几趟。 水道里的薄冰早已化作浮沫,花叶白头凋谢,花瓣零碎地泡在水里,边缘发黄地卷起来,气味腐朽。裴云逸过得忙碌又盲目,在两个人中间来来去去,桑槿和裴翎的屋子隔着一条回廊,他一天走上几十个来回,脚步声是整座楼阁里唯一的动静。 罗刹国的日光热烈隽永,白天里,裴云逸怕裴翎觉得闷,抱他去廊下坐一会儿,一意孤行地把他安置在那个位置——花雪里,裴翎吻了他的那个角落。 裴云逸在庭前的软榻上坐下,裴翎静静靠在他胸前,他一次又一次用目光描摹他眼眉,忽然很清楚地想起那天,裴翎抹了花瓣在唇上,说“过来”的样子,他开心得忘乎所以,如今想来,原来只是又骗他一次。 自从吞日洲重逢后,裴翎对他一直很好,裴云逸一笔一笔都记着,师父喊他名字时多了几分宠溺,让他捂着手不再躲闪,拌嘴点到为止,处处让着他,两人都服了见明那一次,裴云逸想要,裴翎也顺从地给了。 裴云逸以为他想通了,以为将来的日子就会是这样,直到裴翎昏迷不醒,裴云逸才觉得自己可笑,师父教训得没错,他确实是蠢。 一个心存死志的病人,又何必顾惜一个吻,几次亲密,和一箩筐的甜言蜜语?给了也就给了,反正往后不会再有。 “裴翎啊裴翎。”裴云逸牵起他的手,贴在自己颊边,“你骗我多少次,你自己还数得清吗?” 裴翎双眼紧闭,动了一下嘴唇,含混地吐出几个字,裴云逸凑近去听,似乎在说“冷”。 裴云逸脱下外衫盖在裴翎身上,把他的手塞进自己衣襟里,贴着心口捂着,捂了半天,他的身子依旧冷得像块冰。 大概是因为裴云逸也无比心寒吧。 他抱着裴翎坐了许久,手指插进他发间,不小心摸到一个结,裴云逸一惊,连忙收回手,轻声问:“是不是弄疼你了?” 裴翎默默无言。 裴云逸不知所措地笑了笑,去找来梳子和剪刀,扶起裴翎靠在软榻边,他满头乌发披散开,稍微一拨弄就渗出苦涩的药味。裴云逸理着他的头发,打结不深的用手慢慢拈开,棘手些的用梳子梳两下,实在难分难舍的就一把绞去,安静地理了半天,直到日头西移,他看不太清了,才发觉天色已晚,回屋取了盏油灯来,举着灯继续。 周梦蝶手里提着食盒,循着灯光找到庭院里,只见裴翎的一头乌发都被裴云逸拢在掌心,那张脸干干净净露出来,惨白里透着一股灰气,再好看的样貌也显得瘆人起来。 他把食盒放下,搓搓手,曲折迂回地暗示:“趁这几日凉爽,该收拾就收拾吧,不然等天热起来……” 第90章 裴云逸握着剪刀的手停了。 周梦蝶以为他在给裴翎整理遗容。 刹那间,凉透的血直直冲上额头,他不怒反笑,忽然觉得这把剪刀应该刺个别的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他转过头,前四个杀气腾腾的字刚出口,又猛地噤声。 以前遇到麻烦事,裴云逸从来不用开口,裴翎会笑眯眯地挡回去,三两句话把人打发得服服帖帖,他只需要站在师父身后,尽情地板个脸当闷葫芦。 现在师父躺在这里,不会再替他说话,从今往后也未必会有,可他学不来师父的那一套,不会跟人打交道,更不会说好听话圆场。 那就慢慢学,至少先学会在想发火的时候忍住。 思绪在脑海中无助地转了个圈,裴云逸低下头,继续修那缕打结的头发:“知道了,饭放那儿,我会吃的。” 周梦蝶点点头,留下一句“需要我就招呼一声”,轻手轻脚地溜了。 庭院中又只剩他们两个,裴云逸把剪子放下,理好的头发收成一股,搭在裴翎胸口。 “别生气,我不是在给你收拾,”裴云逸红着眼睛,绕到裴翎身旁,额头隔着长发,抵在他胸前,“只是你头发乱了,帮你理一理。” 【作者有话说】 师父没了裴云逸就是委屈流浪小狗 第106章 就这么死在外头了? 兰信的私宅落在长安城东,离大明宫不远不近,他想上朝办事抬脚就到,又没人能拿“住得近”当借口随时来烦他。 入冬以来,他往罗刹国发了五道手令,措辞一封比一封客气,意思一封比一封不客气。头一封还写“望侯爷酌情推进”,到第五封已经是“蛇渊久悬未决,朝中颇有微词,还请侯爷体恤圣意”。 五封手令,一封回音都没有。 兰信倒也不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更何况他才是九千岁,还够不上万岁,手令石沉大海才正常,要是封封都回,他反倒该睡不着觉。 十二月的长安落了几场雪,兰信歪在榻上翻闲书,炭盆烧得正旺,熏得满屋子松脂气,他披着件家常的素袍,头发松松绾着,一副斯文书生的模样。 福顺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急。 “慌什么。”兰信没抬头,翻过一页。 福顺把信搁在案上,退了半步,垂着手,肩膀一高一低缩着——挨了裴云逸那一刀后落下的毛病。他思来想去,小心翼翼回话:“罗刹国来的,八百里快马加急,宋宁亲笔的战报。” “宋宁?”兰信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倒是笑了一声,“她手底下的人都学会写字了?” 兰信把书扣在膝上,拿起信,手一伸,福顺立刻递上一柄金刀,他不紧不慢用刀拆封,抖开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炭盆里劈啪一声响,一截炭裂开个口子,火星溅出来,落在地砖上灭了。 兰信看罢,将信纸折回去,夹在二指间。 “福顺。” “奴婢在。” “你说这个武安侯,怎能无耻到如此地步。”兰信长叹一声,“朝廷养了她十一年,十一年来,她的吃穿用度,一律比照亲王,七十二骑的粮饷军械,又有哪一样不是从国库里掏的?就这么死在外头了?” 福顺行云流水地跪下叩头:“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兰信把那卷闲书随手丢在榻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种着一小片青竹,光秃秃的竿子戳在月色里,影子打在窗纸上像一道道墨痕。 “武安侯阵亡,遗体暂寄当地商户宅中,恳请朝廷定夺。”他慢悠悠念完,扑哧一声笑,“七十二骑的人什么时候学会恳请的?他们侯爷可是连我的信都不回,她死了,一夜之间底下人就学乖了?” 福顺往前跪爬了几步,仰起头赔着笑:“宋宁一向老实,大约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兰信冷哼一声:“不知道怎么措辞就和他们主帅学学。” 福顺讪讪闭嘴,也不知这封战报哪里惹到了自家主子,被里里外外地挑毛病,更是不敢多问,把头埋得更低。 兰信晃到榻边,指尖按住那封折好的信,像在跟这死物对话:“你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我该找谁给你收尸?” 福顺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侯爷生前威名赫赫,朝中总会有……” “有什么?”兰信不以为然,“有人给她写篇祭文?有人在朝会上猫叫似地哭上两声?她要是在乎这些虚名,打下盘蛟城后我设宴为她庆功,她怎么不来?” 兰信边说着,边重新往榻上一歪,拿起那卷闲书,翻到方才的那一页,津津有味读了起来。 福顺也跟着爬到榻边:“事到如今,武安侯遗体如何安置,还请大人示下……” “噢,示下,”兰信头也不抬,“炭盆该添了,你去吧。” 福顺一听,心想我问的哪是这个,却也不敢多嘴,倒退着出了门。 走到廊下,夜风吹过,他才发觉自己后背湿透了。 千里之外,罗刹国的热气像一块湿透的布,严严实实捂在楼阁上。 屋里没点灯,门窗紧闭,闷出一层薄薄的水汽,贴在墙面和柱子上,桑槿躺在榻上,胸口裹着几层布,渗出来的血迹干透发硬,边缘洇成深褐色一圈。 她手指动了一下,极轻地搭上自己胸口,顺着纱布摸过一遍,感受被包裹起来的伤痕形状。 的确是偏了一寸。 桑槿的嘴角戏谑地动了动,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骂。 她没急着起身,闭着眼运转内力,流经期门、膻中、云门三穴,与另一道内力撞了个满怀,有人点过她的穴道帮她止血,看来裴翎是真的不想让她死,再往深处探,坐忘心经还在,不急不缓地转着,如同一条不知疲倦的暗河,右手依旧毫无知觉。 什么都没变。她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身上的东西一样没多,一样没少。 桑槿吐出一口气,胸腔震着伤处,泛起阵阵钝痛。 回廊上响起脚步声,从远处过来,经过门口,径直往另一头去。 她倏然睁开双眼。 【作者有话说】 坏种上线 第107章 这小白脸不是什么好东西 桑槿慢慢撑起身子,每动一下都在跟那道伤较劲,她躺了不知多少天,浑身黏腻,衣裳底下全是汗,贴在伤口上扯得生疼,坐稳以后缓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干裂的嘴唇,不悦地皱起眉头。 屋外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亮得刺眼。 桑槿下了床,低头又看一眼胸前的纱布,上面的血迹凝结发硬,可见换药换得不勤快,裹得也潦草,一看就不是什么上心的活儿,她按着胸口推门而出,走在回廊里,满池花叶白头都烂透了,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气。 走到尽头,裴翎那间屋子的门虚掩着,裴云逸正坐在榻边,一只手搭在裴翎腕上,双眼紧闭,眉心拧成一团。 桑槿靠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冷冷地问:“他还活着?” 一豆烛光被潜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 裴云逸睁开眼,为裴翎掖好被角,头都懒得回:“与你无关。” 桑槿走到榻边另一侧,裴翎静静躺着,陷在狐裘和一堆衣物中间,露出来的脸颊和脖颈不见半分血色,之前他也病,但好歹还能坐着吃饭喝酒,笑里藏刀地跟人耍心眼,现在连气息也弱到近乎于无,和真正的死人之间不过一线之隔。桑槿把裴翎的手从裴云逸爪子下抢出来,二话不说探他的脉。 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像摸到一块在井水里泡了一夜的石头,桑槿心中暗暗沉了下去,按住尺关穴微微用力,探到经脉内一片狼藉,那条穿进去的铁链碎得七零八落,就像无数根细针在人体内生根,堵死了大半的通路。 桑槿收回手,心想裴翎还真是福薄命舛。 兰信种下的这根铁链不会一下子要人命,天长日久地慢慢往里渗透,直到把经脉全部绞断为止,本身已经十分痛苦,加上裴翎多次出手,铁链被震碎,扎入四肢百骸,说是痛比凌迟也不为过。 桑槿再一探,摸到气海里有裴云逸的内力,抬眼看他:“你就算拼尽这一身功力,也保不了裴翎多久,如今他多活一刻都是受罪,与其做无用功,不如帮他体面了。” 裴云逸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头白发乱糟糟地披在脑后,听完这席话,却没有如桑槿预料的一般暴怒,反而问她:“我师父死了,那侯爷的体面怎么办?” 桑槿头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么有趣的话:“什么意思?” 裴云逸坐直了几分,搭在裴翎腕上的那只手也收了回来。 “我来帮侯爷算一笔账。”他定下心神,道,“从你躺下那天算起,一共过去了十九天,足够你的死讯传到长安。” 桑槿越听越有兴趣:“快马加鞭,确实够了。” “但是你没有死,侯爷打算怎么和司礼监解释,是我师父暗算了你?把一切错漏怪在一个死人身上,侯爷这么给自己辩解,会有人信吗?” 第91章 语气像极了裴翎,桑槿望向这对师徒,一瞬间还以为他们换了魂魄。 裴云逸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蓝眼:“我想了很久,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我也能帮你。” “你体内的坐忘心经,永动不息,能护住心脉,你救他,他活下来,对你没有坏处。” 桑槿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他说这番话时不卑不亢,背挺得笔直,像笃定了她一定会答应。好一副不为兰摧玉折的骨气,可惜桑槿在名利场杀了个来回,心境不同于往日,早就过了欣赏少年意气的年纪。 她笑道:“这是裴翎做的局,不惜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我成全他。至于长安那边,我自有办法周旋,” 裴云逸不语,任由气氛一点点沉下去。 “不染尘。”他抛出条件,“你救他,我师父脱险以后,剑归你。” 桑槿听罢,神色才认真几分,想来也是可笑,燕岁舍出一身功力,为纪长明报仇,她又用燕岁的坐忘心经救命,拿走纪长明的剑。世事无常,大概如此,兜兜转转二十年,他们三人之间鲜血勾兑的纠葛,总以为重若千钧,可是到头来一称量,拢共就值一个裴翎。 她五味杂陈地轻笑一声,手按上裴翎的胸口,默默开始运气,却没立刻发力。 “你知不知道,你师父死了,就是为了保你周全。” 裴云逸直视着她,决然道:“我不让。” 裴翎算准了每一步,最后把自己从牌局里抹掉,他的计划里没有“活着”这一条,偏偏教出来的徒弟不认账。 桑槿再不多言,引导坐忘心经流动,顺着掌心渡进裴翎体内,行至淤塞处,如同活水绕开礁石,逐渐往心脉方向汇聚,桑槿看着他的脸色,手掌斜过,寻到神封穴,三指并拢,把内力拧作一线,狠狠送入,带得心脉搏动两下,她等了片刻,再去探裴翎的气息,果然比刚才有力几分,暗暗放下心来。 桑槿和裴翎相识十一年,相见不过匆匆几面,每次见到,都觉得这小白脸不是什么好东西,偏偏每一次又比上一次更有意思,纵观江湖庙堂,能把她算计得命悬一线,还让她心甘情愿咽下这口气的人,也就这么一个。 桑槿起身的短短一息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好好照顾你师父,别让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双更助力师父苏醒 第108章 我要是不蠢,你早就已经入土了 裴翎以为他不会再醒了。 至少再醒的时候,不应该还在人世。 眼前一片混沌的黑,水声在地板底下潺潺流过,偶有几声荒腔走板的鸟鸣。 裴翎抬手去摸,身上盖着东西,不止一层,摸着像是把能找到的衣裳全堆上来了,厚得人透不过气,裴翎昏迷前痛得死去活来旷日持久,如今的这点不适,都算天意格外开恩。 气海中多了一道内力,沿着经脉流转,圆融绵长。 坐忘心经。 燕岁的内力跑到他身上来了,桑槿不会做赔本买卖,谁去谈的条件,又是拿什么换的? 心念电转之际,答案呼之欲出,裴翎深深叹息,头一次觉得过于聪明也不是好事,要是能和裴云逸那样愚钝一点就好了,猜不到就不会心疼,猜到了又拿他没辙,只能躺在这里生一场没力气发作的闷气。 说曹操曹操到,裴云逸推门而入,他马上把呼吸放缓,均匀得像还在昏睡。 一只手探上额头,指腹粗糙,微微发冷,在他眉心按了一下,又移开。 裴翎纹丝不动。 “醒了就别装。”裴云逸说。 裴翎还是不动。 裴云逸也不戳穿,在榻边坐下来,把他的手从被子里翻出来,搭上脉,安静了一会儿。 “脉象和之前不一样。”他道。 裴翎终于放弃了,多此一举地睁开眼,嗓子干得几乎只有气声:“过去多久了?” 裴云逸没回答,先把他扶起来靠着,一只手托着他后脑,另一只手端了碗水送到嘴边。裴翎想自己端,手抬到一半抖得厉害,被不由分说按回去。 “二十三天。”裴云逸惜字如金。 裴翎动了动身子,以为自己靠的是一堵铜墙铁壁,裴云逸往日抱他时不会这样僵硬,他也无暇顾及,消化着这个数字。二十三天,宋宁的信应该早就到长安了。 “桑槿呢?” “活着,隔壁。” 裴翎长舒一口气,问了那个真正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能蠢成这样?” 裴云逸明明白白发出一声冷笑,嚣张得裴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耳边那个声音骤然靠近,压着汹涌的火气:“我蠢?是,我要是不蠢,你早就已经入土了。” 裴云逸这几天都在翻着花样给自己洗脑,让自己暂时忘记裴翎抛下他去寻死这档子事,师父是个病人,有天大的委屈也得自己忍着。他妥协了一步又一步,不指望裴翎会主动关心,也准备好了听他翻来覆去地计算时局,甚至想好了如果裴翎问起不染尘,该怎么轻描淡写敷衍过去。 唯独没想过,师父醒了,连问都不问一句,张嘴就是蠢。 裴翎推开裴云逸,对着他的方向,双眼无神,却分明是在冷冷地瞪视:“救我的后果是把你自己的出路堵死,你懂不懂?” 裴云逸反问:“对,我没出路,那又怎么样?” 裴翎气得想笑:“你凭什么改我的局?” “就凭你会死!” “你那天跟我说了这么多,人脉替我安排了,出路也替我找好了,”裴云逸一阵心痛,缓了缓才继续道,“交代得确实清楚,就差再给自己挑个棺材的木料,但我现在告诉你,我一件都不会去办。” 裴翎的手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他想坐起来,腰刚离开枕头,就被一阵眩晕摁回去。 裴云逸按住他,俯下身,在他耳边明晃晃地威胁:“你现在连坐都坐不起来,既然自身难保,为什么不识相些?别再说我不想听的话。” 裴翎被他恶狠狠按着,动弹不得,耳边全是这个人又重又急的呼吸,情爱里那一缕孺慕之情冒了头,他控制不住自己,依旧把裴云逸认作一头受伤还在逞凶的小兽,龇着牙,浑身是血,偏偏挡在他身前不肯走。 和这样一个人又计较什么。 “云逸,低头。” 裴云逸吃不准他想干什么,但还是凑过去,近得能闻到他一身清苦的药味。 裴翎抬起手,摸了两下才碰到他的脸,指尖从颧骨往下,像在认路般一点点试探,摸到眼下的凹陷,不忍地停了停,又往下,蹭过他的嘴唇。 “憔悴了。”裴翎说。 裴云逸没出声,喉结动了一下。 指尖又从下巴滑到脖子侧面,沿着一根绷紧的青筋摸过去,绕到喉结上,慢慢打了个圈。 裴云逸的呼吸突然变了。 裴翎的手还在往下走,沿着领口的边缘探入衣衫,蹭他胸口的皮肤。 “你在干什么?”裴云逸哑着嗓子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还生气吗?”裴翎问。 裴云逸闷闷的不肯答,裴翎的手就漫不经心越过心口,抚过收紧的腰腹,指尖一勾,扣住了腰带。 “裴翎。”裴云逸叫了一声,想让他回神。 那根手指放开腰带,连着往下探了几寸。 裴云逸忍无可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两人的呼吸交错着,一个急一个浅。 “我不是要这个。”裴云逸无措地辩解,身体却一动不动,任由他按着那个地方。 “那你想要什么?” 手指又高明地轻轻一拨。 裴云逸攥着他,力气松了又紧,反复了两回,最后把他拉上来,清清白白地贴在自己脸上。 “好了,”裴翎放软了语调,“刚才是我话说得太重。” 裴云逸嗯了一声,侧头把脸埋进他掌心,又喃喃说了句什么,声音堵在手指缝里,听不分明。 【作者有话说】 裴翎:昏迷醒来就急头白脸地和老公吵一架 第109章 我不为难你养的狗 被权势专宠十一年的掌印太监,久违地踏出了皇城。 马车在水边停下。神策营校尉掀帘回禀:“大人,到了。” 兰信掀起车帘一角,被毒日头刺得眯起眼,蝉鸣密密匝匝糊在耳朵上,他皱了皱眉,把帘子放开。 福顺三步两步上前,趴伏在地,兰信踩着他的背下车,刚一落地,靴尖溅了两滴泥水,福顺大呼小叫地扑上来擦,兰信示意不用。 眼前楼阁高高架在活水上,日光从四面八方灌进去,风一过,银铃清脆作响,美则美矣,然而门户洞开,兰信见惯了大明宫的重檐深院,置身其中,不禁生出几分孤冷之感。 “景色不错。”兰信点了点头,随口对福顺道,“武安侯在此处停灵,也算会享福。” 他一身月白素服,腰间系着条同色的绦带,环佩摘了个干净,显得比往日朴素,但那料子造假不菲,长途奔波下来,福顺的衣裳都皱成了咸菜,兰信这件却垂顺得像刚刚上身。 第92章 “外头候着,谁都不许进来。”兰信偏头吩咐了一句。 校尉领命,神策营的人无声散开,封住水路和两岸通道,福顺自诩是兰信跟前当红的哈巴狗,以为他也一起去,才跟了几步,被兰信一脚踢开,吓得在原地连连磕头告罪。 兰信孤身上了引桥,木板被水波推得微微晃动,银铃在头顶响着,每一步踩下去都泛起回声。 楼阁越来越近,帷幔被风鼓着,一进一出地翻动,伸出的光影碎成一片。 他侧身掀帘,走了进去。 里头空荡荡的,没有他一路上在脑子里搭好的丧仪排场,兰信心想这里的人怎么如此怠慢,正要发作,听得一人出声。 “九千岁,别来无恙。” 水阁正中铺了张软榻,裴翎斜倚在枕上,手中托着一盏凉透的茶。 兰信知道裴翎在罗刹国。灵渠渡口之后断断续续有消息传来,说他南下了,在衔珠港露过面。兰信没太在意,那根链子穿着,日夜往经脉里渗透,顶多一年半载的活头,一个将死之人跑去哪里死,不值得分心。 没料到他在这儿。 裴翎一袭狐裘,惹得兰信忍不住多看两眼,罗刹国炎热,神策营白日护送他行军,兵士中暑倒了好几个,裴翎却裹得那么严实,只领口敞开一线,锁骨上搁着那枚铜扣,正是他的手笔。 兰信上前,到裴翎身旁坐下,顺手取过他的茶,自己呷了半口。 “我还当你我此生再不能相逢,没想到还有这段缘分。” 裴翎笑着回道:“灵渠一别,我倒有预感,与九千岁还能相见。” “多久没吃东西了?”兰信的目光从他脸上一路溜下去,停在裸露的锁骨上,“怎么瘦成这样。” 他伸手搭着裴翎的下巴,把他的脸托起来,玉扳指凉丝丝地划过。 “病了这么久,反而好看了,从前你这张脸艳过了头,我瞧着心里不舒服。” 他捏着裴翎的下巴慢慢往旁边转了转,像在看一块玉料的水头。 “替你作首诗罢。” “也不必如此客气......” 裴翎制止都来不及,兰信抚过他侧脸,玉扳指寸寸辗过肌肤,语气轻佻:“琵琶弦绝玉生寒,半面风流半面残。” 兰信摸到锁骨窝里的铜扣,边缘和皮肉长在了一起,泛着青灰色,他兴致盎然地摁了一下。 裴翎肩膀骤然绷紧。 “春衫掩去销魂骨。”兰信低头凑近,气息喷在裴翎耳侧,两根手指勾住铜扣,往外一扯。裴翎疼得浑身一冷,手指攥紧了狐裘的边沿。 “偏向灯前病里看。” 他松开手,直起身端详裴翎衣衫凌乱的模样,目光沉沉。 裴翎腹诽这什么破诗,幸亏兰信是阉干净了的,否则后半阙非得奔着下三路去不可,慢慢将狐裘穿上,转身唤道:“云逸。” 兰信抬眼看去,只见一个金发碧眼的青年上前,长得倒还英俊,就是色彩跳脱了些。 “这位是...”兰信的笑意漫上嘴角,看了裴翎一眼,又看回去,“裴云逸?” 宋宁的战报里只写了武安侯阵亡,兰信后来散出司礼监的人去查,方知桑槿不是死在战场,而是死于问刀,败在了裴云逸手下。真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连孔雀明王随便养的男宠,都能做天下第一了。 兰信依旧笑着,眯了眯眼:“不错,是条好狗。” 裴云逸脸色一变,单手按上不染尘。 裴翎抬手制住裴云逸,身体微微前倾,剑拔弩张地倒向兰信:“九千岁走了一路。热不热?喝口茶。” 茶好了,兰信不急着喝,茶盏在手边一搁,绕过裴翎踱了两步:“续着命呢?一点没耽误你谋害朝廷钦差。” “此言差矣,武安侯因问刀而死,九千岁看我这副样子,还拿得动兵器吗?”裴翎一派闲散。 兰信:“那她人呢?” “后面。” “让我看看。” “急什么,人又跑不了。” 兰信端着茶没喝,拿盖子拨浮叶,气得笑了笑。 “跑不了,”他重复了一遍,“是啊,这回跑不了了,也罢,死了多轻省,我最烦她。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疑影,得跟你问明白——她是怎么死的?” 裴翎不语,裴云逸悄无声息地横到他身前,只答:“问刀。” 兰信顿觉荒谬。 桑槿不是什么命如草芥爱死不死的江湖浪人,她是大邺掌兵的武安侯,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却还是被卷到这般儿戏的械斗里,乃至丢了性命。 她的爵位怎么办,身后事又当如何?就算她不求青史留名,宁肯曝尸荒野,那他兰信的千秋彪炳,万代功业,该去找谁成全? 兰信把茶盏一放,裴翎依旧斜斜歪在软榻上,他拨开裴云逸逼到他面前:“灵渠渡口我给你穿琵琶骨时,你就想好了要来罗刹国找她?她帮了你什么了,你又替她做什么了?” 这一串问题落下,楼阁里安静了一瞬,银铃在外面响,水声不断。 “九千岁多虑,”裴翎扯了扯狐裘领口,“你那副链子太好使,我多半要死在这儿,于是借了个地方养病,遇上武安侯,我徒弟问刀,她死了,我走不了,就这么简单。” 兰信听罢,勾起的嘴角逐渐放下,银瓶绝弦的厉害之处他最清楚,如今裴翎沉疴不愈,连站起来都费力,换做旁人这样,整日承受剧痛,不疯的已是寥寥,能有什么余力搅动风云频出诡计,说出这番话,兰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照单全收了。 可他是裴翎。 他这些话里,只有“要死在这儿”是真的。 兰信一拂袍角起身,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强压着怒意,一字一句道:“好,那我换个说法,裴翎,你二人留在这儿也是等死,不如跟我回去,回去的话,我不为难你养的狗。” 他眼神冷得像要剐下一层皮来:“但你要交代清楚,这半年来,你在罗刹国到底做了什么,跟武安侯有什么关系,从头到尾,一个字都别漏。” 裴翎唇角轻轻一牵,紧接着那点笑意便漫开来,越扩越深,像个恶劣透顶的赌徒,出老千把满桌人都骗了进去,等到揭盅这一刻,才露出促狭又快活的得意。 兰信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笑不对。 若裴翎当真穷途末路,他不会这样笑。 除非—— 怒意冰冻在脸上,兰信面色难堪地泛出一丝铁青,向四下暴喝:“桑槿,给我滚出来!” “探花郎?” 天授三年,玉冠红袍,鬓边一枝杏花的杜蘅。 竟然还有人记得。 帷幕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 第110章 要不是你养的狗咬着不放 水阁内,铜灯罩着一层薄薄的暖黄,照到帘幔边沿,便被那一幅垂地的深色锦帷吃了大半。 有人从后面转出来。 桑槿一袭白衣,右手垂在袖中,纹丝不动,左手掀开最后一角帷幔。 “素服都换好了?我虽然没死,但听你哭上一场,也不是不行。” 兰信把桑槿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神落在她胸前,像在估算那一刀到底偏了多少,才叫这个人还能活着走出来。 他看罢,收拾好脸色,转眼又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侯爷打扮得也不算华丽。” 桑槿抱臂胸前:“你白跑一趟了,可惜。” “唉,正是如此。侯爷一向知道怎么给人添麻烦。”兰信面露憾色,“我一听死讯就来了,看在你无亲无故的份上,薄棺我也肯替你备上一副,谁知道侯爷命大,阎王硬是不收。” 桑槿走到灯下止步:“用不着你操闲心。” 裴翎靠在软榻上,嫌他们说话太慢,轻轻叹了口气:“二位,人都见着了,棺材钱是不是能省下来?” 兰信目光一转,掠过旁人,皮笑肉不笑地对裴翎:“我看你用更合适。” 窗外风过水面,拍在楼脚木柱上,沉沉一响。 裴翎被刺了几句也不恼,权当自己是个隔岸看火的闲人。 桑槿环顾四周,确认这满屋子的麻烦一个都没少,对兰信不耐烦地摆手:“既然没赶上收尸,那就别堵在这里触霉头。” “侯爷要赶我走?”兰信笑道,“死了一回,脾气还是没改。” “改了。从前见你还能忍一忍,今天,不想忍。” 水阁之中,灯焰蓦地一跳。 两人隔几步站着,一把入鞘刀,一根绢裹针,势均力敌,寸步不让。十一年的风雨污泥都在这一眼里,沉得灯火照不透。 死局当前,兰信不想纠缠,眸光缓缓一转,像一支细笔蘸了墨,从几张人脸上一笔一笔勾过去。 不是桑槿做的。如果这场诈死是她主导,不会伤成这样。 只能是裴翎。 铜灯的光落在他颈侧,照见一点青色血脉,轻轻搏动着,仿佛随时会断。 “我还当侯爷转了性,学会使些曲里拐弯的手段。”兰信慢慢道,“原来不是她。” 第93章 裴翎偏过脸,懒声:“这话我越听越糊涂。” 兰信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过地上灯影,他只盯着裴翎,像盯一只明明已经困在笼中、却还敢隔着栏杆逗弄人的雀。 “你真是好手段。借侯爷的死,搅动长安朝局,再等她活过来,我自然要和她秋后算账,到时候,武安侯府的旧部、朝里的新党、边军的残线,这些人咬成一团,”他说到这里,反倒笑出了声,“裴翎,你那时候大约已经挑了个干净地方,把自己埋了吧?” 裴翎不紧不慢自谦道:“我一个瞎子,半身都快进土了,哪有这么深的算计。” “你没有?”兰信问。 裴翎笑意不减:“我没有。” “那我今日就做回好人,替你补全。”兰信看着他,慢悠悠道,“你本就想死。” 这几个字落下来,屋里连风过都不敢高声。 裴云逸望着裴翎,觉得胸口那点火被人又添了一把柴。 怒他到了这时候还在笑,真把自己这条命看得比灯花轻,一阵风吹过,灭了也就灭了,时至今日,还摆出一副“与我何干”的模样。 兰信怒从心起,伸出手,食指隔空在裴翎眉心狠狠一点:“我以为你心黑是对别人,没想到对自己也是如此,要不是你养的狗咬着不放,把你从黄泉路上拖回来——” 他说到这里,话音倏地一顿,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兰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彻底定下来,齿间磨出三个字:“好得很。” “裴翎,我们闹到今天,谁都别想脱身。” 裴翎垂着眼,笑意淡淡的,像江天暮雪,浮在眉梢唇角,转眼就要化尽,可正因为太淡,才更叫人恨得牙根发痒。 “我从没想过脱身。” “是吗。”兰信眸色幽深,“你最好一直这么想。” 一句落下,屋里静了片刻,四下却已见寒。 兰信先收回目光:“侯爷既然还活着,别的都往后放,和我回长安。” 桑槿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回长安?” “长安什么样子,我们心里都有数。你死讯一出,朝堂上那帮废物除了会在折子里哭天喊地,指望不上一个。” 桑槿反问:“你不是人?” 兰信尖声一笑:“我若能替你提刀上阵,侯爷这些年也省心多了。” “省不省心另说。”桑槿声音冷淡,“至少不用防着哪天睡醒,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这话锋利得很,连裴翎都挑了下眉梢。 兰信一拢袖子,收起笑意,无奈地咬着牙:“侯爷这话冤我,这些年彼此照应过多少回,自己还数得清吗?我真想动你,何必等到今日。” “因为今日时机最好。” “武安侯。”兰信摇了摇头,“你把我想得太脏。” 桑槿不屑:“你不脏?” “嗯,我脏得很。”兰信面如冷霜,“侯爷干净,这些年铁蹄下的尸骨、边关的血泥、长安的人命官司,哪一桩你脱得开关系?又有哪一桩沾过你的手,你竟也有这么厚的脸皮,在这儿理直气壮嫌我脏。” 满室水光灯影下,兰信看着桑槿,像在看一匹伤了腿却仍龇牙亮爪的狼,眼里浮出怜悯的笑意:“不过以前是以前,侯爷如今这样,该学着识抬举。” “凭什么?”桑槿半步不让,“你真把自己那张嘴当圣旨?” 兰信坦然地抬起下巴:“本就是圣旨道道要过我的手。” 两人冷冷相视,那沉默里全是旧账,而真正把他们逼到一处的人,就倚在榻边,当个事不关己的闲客。 裴翎听着都替他们觉得累。轻轻“啧”了声:“二位同殿为臣,多年来风雨同舟,一见面便如此情真意切,裴某听着感动,可是再这么僵着,天亮了怕是也争不出个所以然,要不各退一步,先坐下来喝盏茶?周梦蝶人不在,茶叶总还没死绝。” 桑槿与兰信针锋相对,说长安,说朝堂,说谁该回去,谁不该死。裴云逸漠不关心,屋中灯焰摇曳,映得那头白发愈加刺眼。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裴翎身上,别人争论不休,裴翎就这么听着,指尖无声地蜷了一下,如同寒夜枝头,将坠未坠的一片霜叶。 【作者有话说】 兰信执着于狗塑裴云逸…… 做一个小小的调查,如果开下个坑大家更想看啥 赛博古风机甲,攻披马甲恋爱情天恨海 or 现代玄幻,白月光替身文学,反正都沾点古风,古风人古风魂古风就是人上人 第111章 他快死了 裴云逸按住裴翎搭在榻沿的手腕。 薄薄一层皮肉覆在骨上,筋脉在底下急促地跳,指下脉象乱得厉害,像春汛里被山石撞碎的水,乍起乍落,浮得不成章法。 裴翎想把手抽回来,才刚动了动,唇边溢出两声咳嗽。 裴云逸手臂一紧,扶住了他后背,裴翎半身软了下去,一只手死死扣住榻沿。 窗外风声犹在,芭蕉影乱。 裴翎终于忍到头,猛地俯身,又是一阵咳,一线鲜血溢出来,落在榻边的深色织锦上,他眸色骤冷,伸手去擦,指腹一抹,满是温热的湿意。 兰信立在几步之外,看着那片血色,眼神倏地暗了。 桑槿神色冷得凝滞,对兰信道:“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坐忘心经只是替裴翎吊着一口气,压得了一时,经脉始终被寒铁碎片牵着走,把人生生钉死再绞断。 裴云逸扶着裴翎,手背绷得青筋毕露,裴翎半阖着眼,额上浸出一层极细的冷汗,顺着鬓边往下淌,滑过苍白的脸。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沙哑,带着点惯常的轻佻:“都看着我做什么,几位继续吵。裴某横竖插不上嘴,拿来助助兴也好。” 话音未落,手背上又洇开一抹红。 裴云逸眼底的火一下子烧得更凶:“你闭嘴。” 裴翎借势往裴云逸身上靠了一寸,刚一动,胸腹间那阵绞痛又卷土重来,指尖猛地收紧,将他袖口攥出了褶。 方才他的游刃有余,到此被扯成一句最不体面的实话—— 他快死了。 桑槿冷道:“带你师父回青囊谷,再拖下去,神仙也难救。” 裴云逸不多迟疑,手绕到裴翎身后,将人往自己怀里抱,像一头久困笼中的兽,终于看见门闩松了一寸,立刻就要撞出去,裴翎被他扶起来,气息还乱,唇边刚动了动,胸口那阵疼又牵得他皱眉。 就在这时,兰信笑了一声。 “你们急什么?” 裴云逸脚步一顿。兰信立在灯下,素衣垂地,袖口雪白,眉眼在灯火异常温和。 “青囊谷远在蜀中,山高水长,他这副样子经得起一路颠簸?路上有个万一,谁担?” “我担。”裴云逸冷冷开口。 兰信直到这一刻,才有闲心真正看他一眼,像听见了什么稀罕话,随即失笑:“你在我这儿,还没值钱到能拿来作保。” 裴云逸眼底杀意骤起,兰信视若无睹,抚着平袖子上一道褶皱:“让他留在我身边,我自会想法子替他续命,司礼监那么多人手,难道比不上青城山两位隐居的谷主?” 他说到这里,抬起手,探向裴翎唇边未干的血迹,想要替他拭一拭。 裴云逸猛地侧身,将那只手隔开,动作太快,带得裴翎肩背也跟着一震。 兰信的手停在半空,垂眸看了眼自己空了的指尖:“瞧瞧吧,这么麻烦,我怎么能放他走。” “裴翎是这场祸事的源头。罗刹国这一趟,他和侯爷有多少牵扯,眼下谁都还没掰扯清楚,我把人放出去,他半道死了,或者干脆借机跑了,侯爷替我担这个后果?” 桑槿冷冷反问:“你怕他死?” “怕啊。”兰信答得很快,“自然怕。” 他说着,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裴翎病里颜色淡,唇边一抹血,衬出一股惊心动魄的艳。兰信生出些真切的惋惜,喃喃自语:“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死在路上,多可惜。”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霎时一静,连裴翎都被恶心得偏过头去。 桑槿脸上厉色顿起:“阉狗,你欺人太甚。” “我说错了?”兰信转眼看她,仍是笑,“侯爷总教人说实话。实话就是,我舍不得。” “没说完呢。”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裴云逸:“人放下。” 裴云逸站着没动,兰信也不逼,幽幽道:“留在这里,让我看顾一二,这是为他好。” 裴翎靠在裴云逸怀里,眼睫低垂,唇边染血,闻言像是想讥两句,却被翻涌的腥气顶得闭了闭眼。半晌,才低声道:“这份好意,裴某真是……受宠若惊。” 兰信点头:“这话我爱听,你受着就是。” 话音未落,剑光一抖,冷意贴地而起,灯下一道细而长的青影掠过。 裴云逸把裴翎护在身后,手腕一翻,不染尘直取兰信咽喉。 第94章 剑锋将至的一瞬,楼外忽有机括震响,甲叶相击之声,四面窗纸同声一颤,自水阁外层层围拢上来。 世上最有权势的阉人即将殒命剑下,桑槿却视若无睹地转过身,研究起神策营的阵型来。 数十道冷光透过窗棂与门隙,齐齐逼入屋内。 裴云逸半步抢上,腕间一送,刹那间,数支弩箭破窗而入,钉在他足前,入木三分,箭尾犹自微颤。 只差半寸。 再往前半寸,兰信先死,裴翎也得被这满楼的箭雨钉穿。 裴云逸硬生生停住,长剑斜指,眼神比剑锋更冷,屋外甲士将水阁围得密不透风,隔着薄薄窗纸,之间人影重重,枪戟森然,连水面都映出一层寒光。 兰信这才缓缓抬眼,看向停在自己喉前的那一点剑尖。 “好剑。” 他抬手,拨开贴上自己颈侧的剑锋,屋外甲士应势而动,弓弦齐张,压得人耳边发疼。 “你可以杀我,再往前一寸就够了,可你一旦动手,今夜便不是江湖恩怨,是对朝廷兵马拔剑。”兰信道,“神策营围的是逆党,杀出去形同谋反。” 裴云逸没理会那两个字,把剑握得更紧,冷声道:“你以为我不敢?” “敢啊。”兰信不置可否,“我从没怀疑过。” 他瞥一眼裴云逸扶在裴翎腰后的那只手,又慢吞吞地把后半句补上。 “你也杀得出去。” 他微微一笑:“猜猜吧,带着一个快死的人,能跑多远?” 裴云逸神色不变,无论外头围了多少人、立了多少弓弩,他都能提着剑一路杀出去。 可裴翎就在他臂弯里,重病垂危,裴云逸只消低一低头,就能看见他那双盲眼。 兰信平和地说了句诛心的话:“从这儿到蜀中,你能日夜不歇,他能吗?你能一路杀人,他受得住?今夜你带他闯出去,死在半道上,算你有本事,还是算你裴云逸要了他的命?” 裴云逸手中长剑不安地一震。 兰信往后退半步,将自己从那一点剑锋下让出来。 裴云逸终于开口:“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拦我。” 兰信摇头:“不好说。” 他抬手朝外示意。 屋外重重人影立时又逼近一层,弩箭斜斜抬起,寒光透窗而入,连裴翎身侧那一小片地方都被锁得严严实实。 裴云逸眼底杀意沉得近乎发黑,却始终没有再往前。 剑还在手中,剑尖慢慢垂下一寸。 裴翎不知何时抬了眼,安静地望着他:“云逸,收剑。” 琉璃碧色在他掌中一卷,贴回腰间。 兰信终于满意,掸了掸袖口,轻描淡写道:“这就对了。” 灯下四人,或坐或立,影子被铜灯拉长,落在地上,交错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水阁像骤然沉进江心,四面皆绝。 第112章 比什么甜言蜜语都更像真的 几日过去,周梦蝶这座临水的高脚楼仍浮在原处,像一只漂亮的笼子。 楼外远远近近立着神策营的人,甲衣被水汽浸得发暗,刀枪却亮,隔着窗纸也看得见冷森森的影。 屋里药气压着血腥味。 裴云逸掀帘进来,白发被潮气微微打湿了些,发尾贴着肩背。他这几日几乎没怎么歇过。白天看守军布置,夜里记换防时辰,连楼下活水的流向都摸过几遍。 裴翎听见动静,眼睫一抬,朝他偏了偏头。 裴云逸将支开的半扇格窗推严些,湿风一时被隔住,屋里闷得更甚,他回过身,道:“我去看过了。” 裴翎眉梢一挑:“看出朵花来?” “西侧水栈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人,但是桥上守得紧,水下未必走不通。”裴云逸闷头说下去,“后门那道活水通外河,今日阴天,水色浑,入夜要是再下雨,根本看不清,神策营在明处人多,水路巡得不密。” 他眼底挣扎着闪过一丝光亮:“我算过了,不是行不通。” 裴翎靠在榻上,若有似无地笑笑,做了个请的手势:“继续。” “只有一次机会,你不能再拖。” 药盏里的热气无声往上浮了一缕,慢慢散开,裴翎仍没动。 “云逸,你先过来。” 他说起来懒懒的,听不出喜怒。裴云逸上前,停在榻前一步之外,天光自窗纸后漫进来,照得裴翎侧脸一片冷白。 裴翎抬起手,摸他站得够不够近,指尖刚碰到他下巴,后一瞬,掌风利落地掠过去。 “啪” 裴云逸脸被打得偏开,颊侧热了起来。 裴翎收回手,咳了好几声,手撑在榻沿才稳住。 裴云逸没退。慢慢把脸转回来,眼睛仍盯着裴翎:“楼后活水直通外河,桥上走不了,水底能走,等出了这片......” “闭嘴。” 裴云逸不管他:“外面那群人认死了你不能动,今夜若有雨,视线更差,我带你走,不跟他们纠缠。” 裴翎忽地抬手,一把攥住他衣襟仰起脸,薄怒道:“裴云逸,我叫你闭嘴。” 病中人脸色苍白,只有眼尾与唇边被逼出一点活气,那张本就招摇的脸锋利起来,像一幅久经尘封的美人图,泼上半盏烈酒,艳色轰然烧灼。 裴云逸胸口猛地一紧。 脸上还火辣辣地疼,疼里透出一点荒唐的异样,这副为了他不留余地的样子真好看,比什么甜言蜜语都更像真的。 如果不是他病成这样...... 裴云逸喉结滚了一下,硬生生把那点荒谬念头压下去,眼神没挪开半寸。 “你打我干什么?”他低声问。 裴翎呼吸还没匀,胸口起伏得急了些,却仍冷冷道:“打你蠢。” “我是在想办法。” “你那也叫办法?”裴翎扯了下嘴角,笑意薄得发寒,“带着个半死的人跳水,躲神策营的追兵,再去赌我有没有命爬到青囊谷。裴云逸,你脑子叫罗刹的热气蒸坏了?” 裴云逸被骂得眼色更沉,半步不退:“那你呢?” 他一字一句地接着问:“你骂我蠢,是因为这法子真的行不通,还是因为你根本没想活着出去?” 潮气沉沉地伏在木板与帘角之间。药盏里的热雾散尽了,只余下一点苦味。 裴翎气得又是一阵咳嗽,转过身伏在榻上。 裴云逸关心则乱地去扶,裴翎被这一扶激得更恼,撑着身子,反手又是一巴掌甩过去。 掌心擦过裴云逸颊侧,响声比第一下更脆,裴翎打完,自己先乱了气息,手还悬在半空,身子却支撑不住地往下倒。 裴云逸扣住他的手腕,不容他再挣:“回去躺着。” 裴翎还想发火,满脸病气和怒意交杂,裴云逸心口像被什么重重一撞,痛和热混在一处,连挨的两巴掌都变了味。 “你打够没有?打够了,就把话说清楚。” 裴翎被他扣着,气息还不稳,狼狈得不成样子,许久才冷笑一声:“说什么?” 裴云逸盯着那张脸,想他这辈子都没法真的跟师父生气。平时裴翎总拿笑话胡诌把他隔开,终于冲他发了一通邪火,他自问是气的,但心口那一跳更让他分神。 “不说是吧?也好,我去收拾东西,今晚带你走。” 裴云逸他说完便要起身。 “站住。”裴翎终于出了声。 两个字像一根线,猛地勒住了人,裴翎撑着病体坐直,神情冷得一丝转圜都没有:“你要是敢,我现在就咬舌死给你看。” 裴云逸眉心狠狠一跳。 “你以为带我出这扇门是救我?你是带着我去死,死在路上,死在水里,死在你怀里,横竖都一样。”裴翎无力地喘了口气,“去,把兰信和桑槿都叫来。” “为什么?” 裴翎病骨支离,还要硬撑着和他耗,耗了片刻,终于有些不耐地蹙起眉:“我让你去叫人,不是让你在这儿审我。” 裴翎一副快散架的样子,裴云逸心中不忍,没再往下问,转身出去。 楼外潮气扑面,阴云低垂,水面白晃晃一片,神策营的人仍守在四周,见裴云逸出来,无声让开一线。 不过半盏茶工夫,兰信与桑槿一前一后进了水阁。 兰信还是那身素净衣袍,像从宫里哪座清凉殿中走出来的,半点不沾水气暑热,他在屋中站定,先笑了一声。 “怎么,裴郎君总算想通了?”兰信语气轻快,“我还以为,你真打算抱着你那条好狗,一道沉水里去。” 裴云逸忍辱负重得不作声,裴翎抬了抬手,止住兰信的话头:“九千岁见谅,裴某这条命眼下金贵得很,经不起你和我徒弟再打上一场。” 兰信当真慢悠悠拂衣坐下了。桑槿没坐,抱臂简短道:“说。” 风雨将至未至,热气闷在窗纸帘影之间。 “裴某左思右想,如今只有一个办法,我替你们争一个与罗刹和谈的机会。” 第95章 兰信收敛神色:“你说什么?” “九千岁耳聪目明,何必让我重复。这一战再拖下去,于谁都无益,裴某命薄,没有别的本事,为诸位争出一点转圜,也算死得其所。” 兰信不吃他这套:“裴翎,你如今人都快烂在榻上了,空口白牙争什么和谈,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听你一句胡诌就松手?” 裴翎偏头咳了一声,抬手按住唇边,再放下时,指节上又沾了一点薄红,他却像没察觉,继续道:“成了,这趟买卖不亏,不成。” 他笑了笑。 “这条命,本来就在你们手里。” 桑槿仍旧抱臂站着,眼底起了点熟悉的审度,她被往死里坑过一回,知道裴翎不是拿空话吊人的性子。 兰信又问:“说了半天,你想要什么?” 裴翎:“事成之后,裴云逸与你们之间的账,一笔勾销。” 裴云逸猛地抬眼看他。 兰信啧啧两声:“原来还是为了那条狗。” “你非要这么叫,也随你。” “他拔剑对着朝廷兵马,你想揭过去?” “和谈能成,自然不必再提,九千岁分得出轻重缓急。” 兰信笑得斯文:“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想听听,你预备怎么和谈。” 裴翎沉默良久,背后透进来一片天光,灰蒙蒙的,将面色衬得寡淡,唇角淡淡洇开一笔残红。他目光越过窗棂,仿佛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去蛇渊。” 【作者有话说】 裴云逸:比巴掌先到的是师父的香气 第113章 这衣裳衬你 满楼雨声。 兰信刚差人送来行头,裴翎就换上了,一身沉青大袖袍,腰带镶金嵌玉,另加一领薄氅,他半倚栏杆,裴云逸上前,替他拢了拢肩头衣料,低声道:“别站太久。” 裴翎唇角一弯:“我也不想,可惜要等人。” 话音才落,楼下脚步声到了,兰信上楼,身后跟着福顺,福顺腰弯得极低,堪堪把自己折成两半,手里捧着只漆盘。 “裴郎君今日怎么出来了,身子骨撑得住吗?这衣裳衬你,我眼光好,没挑错。”兰信收了伞,往漆盘上顺手一搁,掀起几点水花。 裴翎往后让了半步,衣上暗起一幅淡金羽纹:“活着,听说九千岁还为我讨了个官儿,什么通问…来着。” 兰信指指那漆盘:“奉诏南檄通问使,既要去蛇渊,总得有个说法。” 福顺把滴着水的油纸伞往怀里一收,抬手揭了漆盘上黄绫,底下一纸敕牒,墨色新鲜,朱印压得端正,旁边还有一面牙牌,煞气腾腾刻着“司礼监”三个篆字。 兰信转向外面,大雨声急,打得檐前水帘如织:“自今日起,你就是奉诏南下,代天子通问罗刹的使臣,沿路关卡,见此如见中旨。” 裴翎伸手摸向漆盘,指尖先触到冰凉的牙牌,将那东西拿起来,在掌中慢慢摩挲辨认:“要是裴某空手而回,想来这块牌子,也能砸得人头破血流。” “你明白就好。” 兰信顿了顿,往廊外望了一眼,雨幕深处,水路灰白,天地都像被浸透一般。 “舟已备好。我遣人送你们一程,至于侯爷……反正还是个死人,自该安安静静躺着。” 桑槿阵亡的消息传来时,兰信顺藤摸瓜也查到问渊,当时还觉得她死了更好,想到桑槿被毒得痴傻,接受了招降,去和罗刹人称姐道妹,就不禁一阵恶寒。 “既如此,”裴翎将牙牌收入袖中,“走吧。” 兰信走后,雨势又绵密了些。 天地昏青,两人并肩而行,裴云逸换了身窄袖劲装,白发高束,他的伞倾向裴翎,自己淋了雨,衣料洇得一片冷沉,裴翎行步之间,衣袍浮出几点幽微光泽,双双走在雨幕里,清绝不近人间。 河道里泊着一只长尾船,首尾都高高翘起,像斜挑出去的弯钩,裴云逸先下到浮栈上,回身去接裴翎。 长尾船在水中起伏,裴翎试探着往前一步,袍角曳过湿漉漉的木板,沾了几分潮气。 忽然,船身微微一荡,裴翎脚下失准,裴云逸攥住他手臂,猛地往自己身边一带,裴翎毫无防备,被拽得骤然失重,水声贴着他耳尖滚过,衣袍翻扬之际,在雨中层层绽开,像一只濡湿的雀鸟被人抄进掌中。 裴云逸将他抱了个满怀,一手扣着腰背,一手扶住后肩,径直将人带入船篷。 船里地方不大,周梦蝶早已等候多时,收拾得周全,正中央一张矮桌,摆着果盘茶点,角落里一只细颈铜瓶,插了两只不知名的红花。裴翎倚着桌子坐下,乌青外袍在膝上迤开,缓了口气,低笑非笑地问,“裴云逸,你这是接人,还是抢人?” 裴云逸不言不语的,从盘里扎出一块看起来最酸的青芒,送到裴翎嘴里,他也不挑,既来之则安之地吃了,听船身轻轻一转,知道已离了岸,雨打在篷顶上,簌簌成片。 周梦蝶亲自提起小壶,替他添了半盏茶,道:“这一程水路不短,裴郎君困了就歇歇,前头到中转水口,还要些时候。” 裴翎摸到茶盏,放在手心暖着:“不忙。前些日子昏得不省人事,劳烦周老板照看,如今一醒,又要借你的船,是我怠慢。” 他记得上回见裴翎时,这人看上去跟死人只差一口棺材,现在突然重回人间,周梦蝶心里还存着点死者为大的宽容,连忙摆手:“没事没事,这话说得生分了。” “你船上有没有骰子?” “那当然有。” “这样吧,咱们赌两把,不难,就玩猜点数。”裴翎朝裴云逸那边略一示意,“周老板输了,答我一个问题,赢了,裴某这一路都闭嘴,再不烦你。” 周梦蝶笑起来:“玩两把也没什么,只是裴郎君这身子……” “我手气太好,怕伤和气,让我徒弟替我玩。”裴翎说话间,手滑到裴云逸小臂后面,紧紧抵着衣裳,叩一下。 坊间赌徒串通起来,讲究个袖里藏风,掌下递话,裴翎当年拿这些旁门左道哄过不少人,裴云逸跟着他整十年,武功学得青出于蓝,三教九流的把戏也是炉火纯青。 叩一下的意思是用内力听,两下是动手改点数,三下就要往死里赢。 周梦蝶把桌角那只骰盅取来,笑眯眯地摇了摇头:“行,那我陪二位公子解解闷。” 他先摇第一盅。 骰子在盅里撞出清脆一串声响,落下时正压在一记雨声上。周梦蝶扣好骰盅:“裴小公子,请。” 裴云逸连眼皮也没抬,只道:“二二五。” 揭盅一看,两枚二点,一枚五点。 周梦蝶愣了下,失笑:“巧了。” 裴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请教周老板,大巫母传位,按的是哪一套规矩?” 这事在罗刹也不算多大的秘密,周梦蝶道:“蛇选。大巫母放出金蛇,蛇自己选主人,十三巫母都是候选,蛇朝谁爬过去,谁就继位。” 裴翎点了点头,就当听了个寻常典故,不怎么上心,从果盘里找了颗山竹,慢慢剥着壳。 周梦蝶又拿起骰盅,愈战愈勇:“第二把了啊。” 这回摇得更久,骰子连撞十数下,“咚”一声扣回桌面。 声音停稳的那一瞬,裴云逸报:“三六六。” 周梦蝶揭盅,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裴翎剥开山竹,取出一瓣果肉,慢条斯理吃了:“那十三巫母里,声势最盛的是哪位?” 周梦蝶连输两把,他在生意场上混几十年,心说这师徒怕是串通好了,奈何都答应要玩,只得认栽,但偷偷给话打了个折扣:“这谁知道,反正手上有兵的,肯定底气足。” “是不是蛇牙巫母,叫娑罗的?”裴翎咬着山竹果肉,眉尖都没动一下。 “是。” 裴翎若有所思地“嗯”了声,心想上次在吞日洲领教过,确实是凶,在裴云逸小臂上叩了两下。 周梦蝶第三回的手法更快,摇上半天,终于把盅口按落,得意洋洋指指骰盅:“这下猜不中了。” 裴云逸还是立即报:“四四五。” 同时手指在桌沿轻轻一搭,假装按住摇动的矮几。 周梦蝶目光疑惑一闪,揭开骰盅。 一枚五点,两枚四点,一字排开,三枚间距均匀。 周梦蝶盯着看上半天,“嘶”了一声,笑骂道:“二位把我当水鱼宰呢。” 裴翎靠在小案边笑了笑:“周老板这就不对了,买卖场上愿赌服输。” 周梦蝶摇头叹气:“行,问吧。” “蛇牙巫母为什么无缘大位?” 周梦蝶想着自己还得在罗刹国做生意,也不敢说破:“这个嘛…神意呗,本地还有句俗话,‘蛇咬不到自己的牙’。” 山竹汁水沾在指腹上,裴翎将那点水色慢慢拭进帕子。 掌兵的不掌权,桑槿不就是如此。制衡这套规矩,到哪都一样,牛皮吹太大收不回来,那也无妨,扯过至高无上的“神意”当遮羞布即可。 第96章 周梦蝶越想越觉得不对,索性把骰盅一推:“不成不成,这么赌下去,我船还没到中转水口,底裤都得输干净,最后一把,换个玩法。” 裴翎一口答应:“好,想怎么玩?” “我不摇了,你们师徒俩自己来。”周梦蝶指指裴云逸,“他摇,郎君猜,猜中了,算我输。” “也好。”裴翎笑得咳嗽几声,懒懒倚在裴云逸身边,指尖叩了三下,“裴某再添点彩头,要是这把周老板还输,就送我一句蛇渊里,谁都不敢说的真话,不能拿场面话搪塞我。” 周梦蝶听得牙酸:“裴郎君,你太会做买卖了吧…唉,行行行,请裴小公子摇。” 裴云逸内力凝在指尖,拿过骰盅,贴着矮桌扫了半圈,反手一落,扣在桌上。 裴翎拈过半片梅肉,送进嘴里之前,唇角一弯,报了四个数。 “一、二、三、六。” 周梦蝶一听四个数,为难地抓抓头发:“裴郎君,你故意让我吧?” “不让,这盅骰子,就是一二三六。” 船里一时只剩雨打篷顶声,河水从船腹下拍过。周梦蝶仔细合计着,心里那点不对劲浮了上来,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只得伸手去揭骰盅。 盅盖起了,先是一枚一点,一枚二点。 最后一枚,从中劈成两半,两半都朝上,一半三点,一半六点。 一二三六,分毫不差。 周梦蝶上去拨了拨那两半骰子,翻过来看,断面雪白整齐,嘴张开了就再也合不上。 裴翎和裴云逸相视一眼,裴云逸难得笑了起来,端起茶:“周老板,敬你。” 他把断骰一放,认命般摊开手,苦笑道:“行,行,你们师徒合起伙来做局,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 裴翎道一声“承让”,眉眼间那点病气都淡了。 “愿赌服输,郎君,我把那句真话给你。”周梦蝶喝了一大口茶,“其实在蛇选上,十三巫母里起码有十二个,都不怕金蛇不选她们。” “怕的是金蛇选错了人。” 【作者有话说】 美丽师父的新皮肤上线 第114章 中原使臣是个垂死的病人 船身驶进了另一重水路,底下水势越来越急,周梦蝶掀开藤帘看,神色微微一正:“快到中转水口了。” 裴云逸顺着那道缝隙望出去。 前方天光昏白,大雾弥天,两侧断崖黑压压立在雨中,河道至此忽然收束,水势疾卷,呈现下坠之势,凭空断出一条口子,往地底奔流而去。 罗刹王都蛇渊,地处两道瀑布中央,城门向上洞开,犹如蛇口,吞吐万物。 周梦蝶放下帘子:“再往前走就是内水了,打着仗呢,我一个外乡人进不去。” 他说着站起身,从船尾唤来自己的伙计,吩咐靠岸。 断崖边凿出的一截湿石台,石缝间生着潮湿的青苔,往下望去,只见白浪翻腾,雾气升涌,几根乌木桩深深打进石中,铁环被水汽锈得发黑,长尾船贴了过去,船舷轻轻一碰。 周梦蝶披上蓑衣,临下船前又回过头来,朝裴翎拱了拱手。 “送君千里,也就到这儿了,二位多保重吧,要是有缘分,再一起赌一局骰子,可不准再出千了啊。” 裴翎被扶起身,朝声音来处略微一拜:“那是自然,有劳了。” 雨气潮重,周梦蝶往船内昏暗处看去,裴翎一身沉青袍服,衣带掐出段细瘦的腰,明明病得快死了,还提着一口气来这种地方涉险。 到底是为了谁,周梦蝶也不好说。 他转身跳上石台,很快带着伙计消失在雨雾里。 船缆一解,船头立时被激流往前拽去,整个船身猛地一倾。裴云逸按住矮桌稳下身形,回头时,忽见裴翎抬手抵住了唇。 裴云逸脸色一变,过去想扶,被裴翎拦下,他贴上他耳廓,声音被水声卷得零碎:“杯子...快拿来。” 茶盏里还剩了半盏,裴云逸拿过来,船身又是一震,茶汤在杯中晃荡,刚递到裴翎唇边,他低低呛出一口鲜血。 刚才当着周梦蝶的面,裴翎只能硬撑和他谈笑,如今人一走,吊着他的那根线终于断了。裴翎俯下身,血不断从唇齿间涌出来,半点没沾衣襟,全落进那只青瓷小盏里。 第一口还只是浓红的一线,第二口更重,砸进去发出啪嗒一响,似雨珠落盏。 裴云逸托着杯底的手一下收紧,骨节都泛了青。 船外是奔流下坠的巨响,船内却逼仄得只能容下两个人的呼吸,裴翎吐得太急,青瓷盏小,装不下太多,杯里殷红一层层漫上来,混着先前没倒净的残茶,颜色深得近黑。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惦记不能弄脏衣裳,一旦大巫母知道中原使臣是个垂死的病人,接下来便没得谈了。 裴云逸伸手扶住他后背,掌心摸到一片冰凉湿意,说不出是水气还是冷汗。 船头被水势卷住,轰鸣声骤然大了数倍,整道飞瀑近在眼前,白浪自断口处翻卷坠下,水雾扑进船篷,连灯影都被扑得摇摇欲灭,长尾船像一片叶子,被那股巨力扯着往深处去。 裴翎仍握着那只装了血的茶盏,指尖苍白,杯沿红得刺目。他缓了几息,低低唤道:“云逸。” 裴云逸把他护在怀里,额角轻轻一碰他鬓边回应。 “扶稳些,”裴翎听着近在咫尺的瀑声,“要进蛇渊了。” 长尾船被水势推着往前,先是急坠,随后船底重重一震,被另一道暗流托住,滑入一片低处水湾。 轰鸣声在头顶远远震动。 蛇渊入口依山凿就,向内弯伏,远远看去,如同巨蛇从岩壁里探头,蛇口大张,尖牙垂落,水雾从牙缝间涌出来,门楼垂着沉甸甸的赤金长幡,风一吹,幡尾贴着石壁慢慢一摆。 裴云逸对裴翎轻声:“快到了,城门像蛇头。” 说着又看向岸上。 城门两侧的石阶往地底延伸,不断有人从那黑洞般的甬道里走出来,披金饰的女子湿漉漉地浮到水雾上,又沿着另一道坡路沉下去。 地面上的屋舍低矮,藏在岩壁阴影中,人却多得异样。 裴云逸远远扫了几眼:“上头房子不高,人多,从地下出来。” 传说远古时代,蛇神诃梨周游罗刹,忽有一只大鸟名金毗,从天上飞来,双目射出毒瘴,尾羽张开,遮天蔽日。诃梨为护黎民苍生,与金毗大战十三夜,最终将恶鸟吞入腹中,诃梨虽胜,但身负重伤,从此盘踞地底,不再升上地面。 船头缓缓靠近蛇口般的城门。 裴翎擦拭干净嘴角的血迹,与身边人耳鬓厮磨:“你方才讲得很好,我现在也看见了。” 第115章 你千万不要死啊 夜色落进蛇渊。 含珠别院专门招待使臣,高悬在黑石崖台上,半边临水,半边嵌进山腹,罗刹最好的工匠都在这里耗尽眼睛与年岁。 楼台临空,栏外便是沉沉黑水,灯影照不到的地方,偶有舟火贴着崖根一闪而过,像鱼腹上刮开的一线冷鳞。 廊下垂着细长灯盏,灯火被五色琉璃滤过,映得一双人影鲜艳。 裴云逸白发被风吹得微乱,覆在肩头,裴翎靠在他怀里,半闭着眼睛,不染尘横在两人身前,隔出一道剔透的屏障。 裴翎这些日子都是这样,睡也睡不沉,醒也醒不透,偶尔能说几句话,听着像清醒,其实神思还在半路。 他在裴云逸怀里挣了挣,声音有些哑:“几时了?” “还没天亮,才刚刚入夜。”裴云逸拨开盖在两人身上层层叠叠的毯子衣物,“要起来?” 裴翎困倦地摇摇头:“不急,你陪着我。” 裴云逸直起身子,让他靠得更舒服。 怀中人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十年。” 裴翎烧得昏沉,算不清楚,模模糊糊说:“这么久了啊,还记不记得以前你跟我对着干,让你往东,你偏要琢磨西边是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 裴云逸淡淡一笑,低头细碎地吻着他,说:“是你总管我。” 裴翎被吻得发痒想躲:“我才不管你这狼崽子。” “你是不管我。”裴云逸捏住他尖尖的下巴,想了想,吃了口时隔多年的陈醋,“自作主张给我定了个三月三的生辰,打着给我庆生的旗号,到画舫上找姑娘玩乐。” 裴翎笑得没半点羞愧:“原来你一直记到现在,小裴公子,心眼不大。” “记仇,和你一样。” 裴翎觉得他这副冷冰冰翻旧账的样子实在招人,心一软,去握他捏着下巴的手。 裴云逸松开,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别逞强,累就快睡。” 裴翎立刻不满,微微一抖擞精神:“我睡了这么久,难得有兴致说话,你还不许。” “明天再说。” “明天就忘了。人一病,记性就差,我能记这么多,还得怪你小时候太不懂事,闯的祸我毕生难忘。” 第97章 “忘不了。” 裴翎侧过脸:“你又怎么知道?” “你忘了还有我,我都记得。” 风穿过回廊,吹得珠帘细碎相击,清泠泠成串,裴翎喃喃重复几遍“十年”,倦意又上来了,抬起手想说点什么,最终颓然地放下去,那双眼半掩着,神思浮浮沉沉,顺着这十轮光阴,走回遥远的旧事里。 “啊呀,我没打扰你们月前花下,还是花前月下,怎么说的来着?” 那声音从廊外飘进来,带着爽朗笑意。 珠帘外立了一道人影,妲莉拨开珠帘,叮叮当当一阵轻响,探出个脑袋。 两个人迅速分开,裴云逸出手去握不染尘,她也没拦着,依旧春风满面:“不要这么凶嘛,别院不大,我总不能堵着耳朵走路,放心,没听见多少,就听见陪着你,我都记得之类的,很温馨啊。” “汉话果然很难学。”她一边错身进来,一边替自己找补,“你们懂我意思就行,别笑我,我已经算十三位里说得最好的了。” 裴翎暗自无奈地叹了口气,妲莉主掌外事,自从进蛇渊以来他就知道,与她见面在所难免,吞日洲时,他被蝉衣当作药人献上去,后来又和裴云逸联手,搅了人家的庆典,砍了人家的守卫,驳了人家的面子,如今再相见,脸皮厚如裴翎也有点如坐针毡。 裴云逸无赖起来倒是心安理得:“深夜探访别国使节,是你们罗刹的规矩?” 妲莉耸耸肩,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裴翎,这副长相和记忆中一样漂亮,就算苍白也瑕不掩瑜,顿时满意点头:“面色还行,装得挺像回事。” 裴翎拢紧大氅坐起来,和妲莉肩并肩,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活着总得像个样子,巫母既然亲自来了,总不想看我病恹恹躺在床上。” “不啊,我喜欢看男人躺在床上,但是大巫母不喜欢。”妲莉头摇得像拨浪鼓,从衣带扣里摸出一小颗青红相间的果子,抛起来叼住吃了。 裴翎一笑:“这话说得实在,我还以为你夜里过来是念旧情。” “念,怎么能不念,药人你真会挑地方,上回在吞日洲闹我,这次自己送进蛇口来了。” 廊下灯火一动,映得妲莉眼中那点精光也闪了闪。 蛇选在即,渊下那帮玩意一个比一个会装神弄鬼,都到了这时候,继承人是谁还没个准信,她已经办砸了招降桑槿的事,这种节骨眼上,如果外国使臣又死在别馆,那她往后也不用再混了,收拾收拾跳地底湖喂蛇还能算善终。 妲莉抬手,又从腰间暗袋里摸出一颗果子来,颜色比刚才的更深,红得发乌,外头裹着一层糖霜,在灯下亮晶晶的,她拿在指间,递到裴翎唇边:“来,吃一个。” 裴翎拨开想要上前的裴云逸,妲莉眼皮都没抬,仍举着那颗果子,不解风情地插到两人中间,口气像在哄不肯吃药的小孩:“唉,我要真想害他,会当着你面下手吗?大邺人就是心眼多,吃颗果子都像上刑场。” 她说着,身子巧妙地侧了侧,果子在裴翎鼻尖前晃来晃去作掩护,戒指暗格打开,几颗小小的丸药落入掌心。 “吃吧,我们这里的东西,最提神了。”妲莉借着死皮赖脸递果子的由头,贴住裴翎不放,顺势把丸药塞过去。 裴翎接下,不动声色拢起手:“巫母亲手喂的,我若不吃,未免太不识抬举。” 他指尖一拈那几颗药丸,心中有了成算,妲莉不想他死,至少不能死在见到大巫母之前。 “就是。”妲莉笑弯了眼,“你这张漂亮脸,最适合识抬举。” 裴翎佯装捂嘴咳嗽,将药丸塞进口中,压在舌下。妲莉看着他吃了,肩膀都松快了些:“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提神的。” “多谢巫母厚爱。” 妲莉被他文绉绉的腔调逗得直笑,依旧是那副口气,话里露出一线锋芒:“你千万不要死啊,先过了明天那关再说” 裴翎眉头一挑:“可你上回还想杀我。” “切,上回你又不是我这边的人。” “这回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 突然意识到,几乎全员都是人精,裴云逸除外 第116章 我尝尝就知道了 妲莉没多留,话说完便起身,临出门前回头丢下一句:明天去见大巫母,你们慢慢玩啊,省点力气“。 琉璃灯轻晃,在裴翎脸上投下变幻的华彩。 裴翎靠回榻上,丸药压在舌下,薄得没有分量,起先只是一线若有若无的甜,化开以后,甜意慢慢顺着舌根透出来,放出一小团凉气,喉间压不住的火辣被轻轻抹平一层。 裴翎唇上慢慢浮起一点颜色,抵在胸前顺气的手也放下了。 香甜的气息从他唇齿间透出来,裴云逸抱着裴翎,闻到以后神色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唇上,再没挪开。 身体先行一步,替裴云逸记了起来,那个晚上裴翎吻他时,也是这样一股贴着皮肉的甜腻气息,后来,太多刀光剑影横插一脚,那晚像个火种,被压到不见天日的深处,此刻才被勾出来,轰一声烧得如火如荼。 裴翎察觉到异样,神思还有些惫懒,沉声问:“你怎么了?” “你嘴里是什么。”裴云逸问。 裴翎装作若无其事:“妲莉给的果子,太甜了,我也是盛情难却。” 甜味一个劲往他鼻尖上缠,热得让人发昏。裴云逸毫无理智,随便问了句:“渴了,有茶吗?” “就在你手边。” “给我。” 裴翎无奈地摇摇头,嘴上说着“什么时候轮到我伺候你”,起身去摸茶杯。 他开口时,甜意更分明了些,如同几缕细线,无声无息地勒在人心上,一齐收紧—— 茶杯送到唇边,裴云逸盯着裴翎,就着他的手匆匆灌下两口,拂开那只杯子,俯下身来。 “你到底吃了什么?怎么这么甜。” 裴翎一根手指抵上他咽喉,不紧不慢地调笑:“小裴公子,你如今鼻子倒灵。” 裴云逸不理这句笑话,反而更近了一点,目光仍落在他嘴角:“我尝尝就知道了。” 裴翎吃了药疼得没那么凶,人一缓过来,神智跟着清明了些,指尖描过身上人的面容,拂过紧锁的眉头,屈起膝盖,抵在他腿上,稍微往里一探,心口惴惴地鼓噪起来。 他的指尖移到裴云逸肩头,被乱七八糟的心跳抽走力气,没能推动,弄巧成拙的更像邀请。 裴翎轻声问,“这些又是跟谁学的?” “你,”裴云逸又低下一点,“教的还少吗?” 他清楚眼前这人什么样。风流混账满嘴假话,刚才那几句多半也是假的,可是真到了眼下这一步,他什么都不想了,一门心思被勾得心里发烫。 “裴翎,别这么看我。” 欲念就像被压在深处的火,一旦被唤醒,连他自己都惊一下。 裴翎唇角一弯:“我都看不见,怎么就看你了?” “你知道。” “我不知道。”裴翎语气轻飘飘的,剔透的双瞳对着他,“不如你教教我。” 这话一出口,裴云逸眼底那点火被彻底拱起来,咬牙切齿念了声“好”,抬手扣住裴翎后颈,鼻尖贴上他眼角,狎昵地蹭了起来。 裴翎翻过手腕,终于真用了点力,把裴云逸往外推。 “不行。” 裴云逸报复似地又重重蹭了两下:“你没金贵到亲也亲不得,还是你吃了什么东西,不想让我看见?” 裴翎心里轻轻一跳,脸上仍不改色:“那颗果子,不算东西?” “裴翎。” 裴翎被这一声弄得心里发麻,裴云逸一旦尝出来点什么,今夜别想再糊弄过去,可真到了这种境地,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体面的拦法,索性不再讲道理,抬起另一只手,慢吞吞去碰自己衣襟。 裴云逸眼神骤然一沉。 裴翎像是病里乏,懒得多费力气,又像是故意做给他看,摸到腰带勾开,随手一抛,领口大敞,灯火照去,胸前那一点薄薄的起伏都清楚,再往下,只见没入衣襟里的影,几道旧伤留下的浅痕。 他眼尾一点潮红,唇上那抹颜色似是刚被人碰过,话里带笑:“今晚就是亲不得,我换一样哄你?” 裴云逸呼吸急促起来,目光沉沉追着他的动作。 裴翎又抬起手,把领口往下拨去,露出清瘦的双肩,皮下依稀可见几点寒铁碎片的影,把最不该拿出来见人的东西摊在灯下,自己却浑不在意,指尖往心口轻轻点了点。 “云逸,”裴翎就像又能看见了一样,“别总盯着这里。” 美人在怀,如何能不贪欢,裴云逸脑子里那根弦铮地绷到头,拥住裴翎,一声一声叫他的名字。 榻上衣物窸窣摩擦,裴翎不惜命,拿自己当筹码也格外顺手,双臂绕过他肩膀,指尖触到那头白发,不依不饶缠着:“我病成这样,哄你还得自己解衣裳,真是有诚意。” 第98章 “诚意。”裴云逸喃喃道,扣住他还停在衣襟上的那只手。 顺着腕骨往上,贴着衣襟边缘滑过,停在那一截露出来的锁骨上。 裴翎像被烫了一下,身体轻轻一颤。 裴云逸碰着那片病中格外敏感的皮肤,裴翎还想装,唇边那点笑却散了些。 裴云逸看着他这副样子:“哄我?” 裴翎被他摸得发软:“不然呢。” “你是不是觉得,我真舍不得拿你怎么样。”裴云逸按上他心口,毫无章法地揉着,像要把他整个人都揭开。 “你想怎么样?做就是了。” 裴云逸没答,将额头抵过来,压着他额头,短短一瞬间,闭了闭眼,猛地撤开一点。 那只按在裴翎心口的手也跟着抬起,改而去拢他散开的衣襟。 仿佛那只手不是刚在他身上流连过,裴云逸把裴翎的领口一点点拉起来,系带束好,连滑到肩侧的一缕发也替他拨了回去。 裴翎怔住,裴云逸不忙着哄,手停在他肩头,蹭着那一小片布料,过了片刻,意犹未尽摸了摸裴翎的长发,盯着发丝从指间滑过去,触手生凉,带着点属于他的气息。 他长叹一声,把裴翎往怀里拢紧:“少折腾。” 他对他的念头,从来不只见色起意。裴翎是好看,病中都带着三分要命的艳色,可真让他放不下的不止这一张皮相。 裴云逸八岁那年,绝望之际看到的人是裴翎,十年风雨,血影刀光,站在前面的也总是这个人,裴翎骂他伤他,但也替他收拾残局,挡下那些本不该落到他头上的事。归根到底,这个人一门心思是为他好的,想让他平安,让他高高兴兴活着。 裴云逸每每看向裴翎,心里生出来的东西总是乱的,先是想亲近,再是想占有,紧跟着又心疼,火烧上来了,底下还压着一层舍不得。 灯影摇动,裴翎穿好了衣裳,仿佛刚才的情热只是一场幻梦,转过脸来看裴云逸,眼底晃着淡淡的嘲弄,夹杂藏不住的怜惜,最后只轻声笑道: “真是痴人。” 第117章 他听我的 蛇渊,地底湖。 裴云逸先一步下去,靴底踏上湿冷石阶,脚步声被四壁贴着送回来,像有人在更深处学他走路,甬道窄得厉害,两边黑石沁着水。 “前面还有十几级。”裴云逸对身后的裴翎到,“慢一点。” 一大片活水在石腹里缓缓喘气,鼓声落下,祭司唱着祷词: “伏请诃梨垂首,饮深水,纳金灯,开目见我,照女儿肉骨魂灵。” 再往前,脚下由陡转平,裴云逸拦了裴翎一下:“到了。” 甬道尽头豁然一空,墨绿色的水无边无际铺开,湖心一方白石台。岸边立着鼓架,鼓面上还留着湿痕,鼓槌斜斜搁着。更远些的石道口,祭司先后离开,几片金红裙角一闪,转眼没入暗处。 裴云逸看了一眼:“石台上有人,应该就是大巫母。” 目光往下压了压,又道:“水里有蛇,岸边也有。” 大巫母侧躺在石台之上,听到动静抬头,满身金纱轻轻摇曳,水面上碎光也跟着乱了一瞬。 “使节来了吗?” 她慈爱地望向两人,如同等到孩子归家的母亲。 “你比我想的,还要病一些。” 话音未落,一条白影自墨绿的水里抬起,贴着湿石游上来,身子细长,头颅扁阔,抬起头,信子一吐,正对着裴翎。 裴云逸没看第二眼,侧身挡到裴翎前面,白蛇刚弓起身,剑锋自它颈下划过,快得连水珠都来不及溅开。 蛇头落地,细细一声,滚进浅水,蛇身还在石上抽动,尾巴拍得水面碎响,被剑尖一挑,落回湖里。 一圈血丝散开,很快又被更深的靛色吞没。 隔着水,大巫母缓缓坐起来,随着她的动作,游弋的白蛇无声沉下水底,划出细密的波痕。 裴云逸横剑在前,顺势往前走几步,微微偏过头问裴翎:“碰着没有?” 旁边暗处,侍者出声提醒:“使节,神前净地,请止步。” 湖心那道声音幽幽传过来:“蛇都怕你,别再往前了,要说什么?在那里说吧。” 裴翎给他打了个手势,裴云逸被拦在后方,卡在岸边与甬道之间,人是停了,剑也收回腰上,只有一缕闪烁的金线,从他指间滑了出来。 裴翎站在湖岸前,略一拱手:“奉诏而来,不敢饰辞。三年兵戈,自蟒关而下,盘蛟诸城次第易帜,两方将士死伤已不可数,今日裴某不揣冒昧,代大邺问巫母一句,罗刹可愿暂罢干戈,与我朝共留一线余地。” 他说完这番话,还在等对面先接,忽然听得身后一丝颤音,细细的嗡鸣声熟稔无比。 裴云逸这手暗器功夫都是他教的,那声音一出,裴翎就知道他动手了。 “巫母明鉴,此来非为争一时口舌。”裴翎道,“若有意,大邺愿启议和之门,至于条件章程,尽可从容商定,总好过两方步步紧逼,终至无可转圜。” “你是个好孩子,说话很实在,我也不是不动心。”大巫母听罢,和颜悦色道,“谁不想少死些人呢,打成这样,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裴翎仔细数了数,硬是没从这篇废话里挑出一句真的。 “可惜你来得不巧,我侍奉了母亲诃梨二十年,马上要退位,就算我答应你,新主也不会认。”她半躺在石台上耸耸肩。 裴翎抬起眼,空落落地望向她的方向。 “若新主仍是旧主,巫母能否容我一言。” 极细的一点金光贴着石灯边缘掠过,快得像水面倒映的错觉,一闪之间,裴翎听着声音,嘴角又弯起几分。 大巫母愣了愣,坦然一笑:“你真是个聪明人。” 裴翎又道:“此事不难,全在天时。” 大巫母眼里慢慢浮上一丝兴味。 她从石台上站起身。金纱自她手边滑落,拖过白石,画出几道水痕,大巫母踩着湖中黑石一步步上前,语气依旧温和:“让我好好看看你。” 裴云逸动了动手腕,袖中的机关扣紧,深湖祭地,几十道金光相互交织,乍然一亮,旋即隐入沉沉的潮湿中,裴翎听得更清楚了些,心里将这片地方大概勾出来,鼓架、石灯、石缝、湖岸,裴云逸借着这些东西,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大巫母与裴翎对面而立,她垂眼看向不远处那片浅水,水面上横着一道痕迹,细若游丝,被水一映,才显出形来。 “原来在这儿。”她轻声道。 大巫母不紧不慢地问:“我再往前,他会动手吗?” 裴翎:“他听我的。” 大巫母被逗得笑出声,继续逼近,裴云逸按动机关,金线越绷越紧,画地为牢,她前路仍在,退路也还有,只是被削得越来越窄,再往前,就会被锋利的金丝割断喉咙。 “好,我不和你兜圈子。”大巫母妥协地退了一步,“如果诃梨选我,和谈才有继续的必要。” 当下外国来使,罗刹动荡,大巫母想专权,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事成之后,她自然有无数种法子翻脸,把今日说过的话再算上裴翎师徒,一起沉进湖底。 裴翎心下了然,也不拆穿,微微颔首:“那我便斗胆,陪巫母赌这一回。” 大巫母立在那片方寸之地,柔和慈爱地笑着—— 她用这张笑脸送走过很多人。 第118章 若真能长久 蛇庙塔立在十三巫母殿中央,十三座巫母殿沿着蛇庙半月排开,灯火次第亮起。蛇目靛蓝,蛇鳞流金,蛇心深碧,唯独蛇牙殿最狰狞,整座殿赤得近血,屋脊上那条蛇首前探,张口欲噬,两枚獠牙雕得又长又细,雪光逼人。 殿门开着,里面比外头更亮,娑罗站在灯前,桌上令牌叠着舆图,舆图压着名册,全摆在靠左侧的角落,多年以来,侍者都是这样摆。 下首跪着几个亲卫,她问:“地宫外口的防卫?” “加了两队。”亲卫道,“大巫母的人。” 娑罗不耐烦地掀起眼皮:“两队?” 那亲卫盯着娑罗的脚:“大巫母最近睡不好。” “噢。”娑罗冷哼一声,“她是睡不好。” 蛇选就在眼前。 大巫母迟迟不松手,话说得好听,什么大家都是诃梨的女儿,简直放屁,信这种老黄历的都在地底湖下面埋着,大邺在外虎视眈眈,派个病秧子来讲和,谁搭理他?桑槿死了,又不是七十二骑死光了,蛇渊里外都能闻见火药味,这时候同意和谈,和开门献城有什么区别。 姐妹阋墙斗得热火朝天,谁腾得出手外御其侮。 个个都装聋作哑,只等最后一刻看蛇往谁身上爬。 娑罗随手翻了翻兵士名册,心烦意乱地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死死压着。 战事久悬,新主上来,第一个拿她开刀,如果还是旧人,大巫母正好慢慢和她算账,娑罗不等谁来告诉她结果,到了这种时候,先把手伸到刀柄上的人,才能活到听钟。 第99章 “调人来。”她道,“守在蛇庙外圈,谁出入过、时辰、从哪一殿来,让她们记好。” “是。” “还有,”她顿了顿,目光落到另一侧摊开的舆图上,“七十二骑那边再探,死了也好,散了也好,我要确切消息。” 殿中无人再接话,灯火不歇,娑罗将兵符拨到灯下,金边映着火色。 她眯了眯眼,一把牢牢攥住。 蛇真到了要死的时候,先烂的就是牙。 殿外风从高处压下来,裴云逸伏在阴影里,半身贴着冰冷瓦脊,一动不动,夜色把他的身形吃掉大半,只剩一双蓝莹莹的眼睛沉着。 蛇牙殿灯火煌煌,娑罗的容貌身量一览无余,最后她握住兵符,裴云逸的目光落在那只左手上,意味深长地停了一刻。 他身形一翻,几个起落间,如同一抹被夜色扯散的影子,转眼没了踪迹。 妲莉善良地惦记裴翎眼瞎,给含珠别院拨了点人服侍,据她说这些侍者都很伶俐,所以人数在精不在多。就一个。 女孩叫阿悄,今晚裴云逸出去了,阿悄怯怯地端着一盘龙眼到裴翎跟前,银盘沉重,她一时没抓住,盘子磕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龙眼撒得满地都是。 阿悄脸色瞬间惨白,吓得哭个不停。 裴翎听了听她细弱的声音,问:“你今年几岁?” 小女孩缩得像只鹌鹑,噙着眼泪瑟瑟发抖,过来之前她填鸭式学了三天汉话,害怕之余忘个精光,哆嗦着伸出手,塞进裴翎掌心。 裴翎一摸,她缺了两根手指,猜道:“才八岁?” 阿悄弱弱发出一声“嗯”,裴翎心道作孽,放开阿悄的手,用棕榈叶三两下折了只小船,蹲下身,晃悠着送到她跟前。 “别哭了。”裴翎摸摸阿悄的头发,“我没怪你,去歇着吧。” 阿悄犹豫着接过来,往后退两步,觉得怀里沉甸甸的,揭开来,里面不知何时塞了一小把金叶子,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去,裴翎缀满珠饰的腰带在灯下闪着光,却平白无故缺了一段。 裴翎向她摆手:“回去。” 阿悄嗫嚅着把眼泪咽回肚子里,转过身,哒哒地跑了。 等小女孩走了,裴翎仔细回忆,裴云逸像阿悄这么大的时候很少哭,难得掉两粒金豆子也是自己抹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真是浪费了他这手哄小孩的本事。 裴翎把龙眼捡起来,共十三枚,咳嗽着一一摆上桌,组成半圆,拈起一支小银叉拨来拨去,有颗被拨得偏了,骨碌碌滚到边上,听见门响,裴翎手一拦,银叉轻轻一挑,又放回原处。 “见着了?”裴翎问来人。 “嗯。”裴云逸跨过撒在地上的龙眼,坐到他身边,“按照你说的,我去认了认蛇牙巫母,娑罗身量高,和你我差不多,惯用左手,还有,我听不懂她们说话,不过娑罗应该是在调兵。” “嗯,不奇怪,我刚才也去见了大巫母,这两边都虎视眈眈。”裴翎把桌上那十三枚龙眼随意拨乱了两三颗,原先整整齐齐的半圈散开,他手中的银叉调了个方向,刺在正中那枚上。 他又道:“大巫母给我一片蛇鳞,到了那天,蛇鳞放在谁身上,金蛇就爬向谁,你只管在我身后,只要我能碰到你,东西就能过去。” 含珠别院里地方宽敞,真要拿来推演,却也不过一室方寸,桌案作巫母立处,门边算入口,屏风后是死角,临窗那片空地就当湖水。 “别发呆了。”裴翎用衣袖掩住咳嗽,顺手把银叉摆好,“试试步子。” 第一趟,两人商量着走了一遍。裴翎反复斟酌,微微蹙眉:“不对,再来。” 裴云逸点头,回到最初的位置。 “从右边换。” 裴云逸错步过去,身形擦着桌角,带得一枚龙眼在桌上滚了滚,裴翎耳尖一动,跟着转身,裴云逸快靠近时,他抬手一拦,掌心将将抵到对方肩前。 差一指宽。 裴翎自己先笑了,偏了偏手,摸到他肩头:“是这儿,我记着了,继续。” 第三遍,裴翎让裴云逸在他身后,侧面,斜后方反复换位置,三四步的距离被拉扯得忽近忽远,裴翎起先还会一句一句交代,熟练起来就只剩几个字。 “左后。” “近。” “停。” “换。” 裴云逸接得更快,有时裴翎话音刚落,人就到了,从裴翎背后贴过去,再无声错到另一边,裴翎凭脚步声来听位,听准了抬手去碰,碰不到就立刻修改方向。 动作一快,屋里不复先前松泛的安静,灯影追着人影晃,两人衣袍袖角时不时轻轻擦在一起,偶尔肩头一撞,彼此都不退,顺势错开。 裴翎趁转身,从衣袖暗袋里摸出一颗药丸,放进口中,心想兰信准备的衣裳就是周全,浑身上下全是袋子,够他藏一把药还有富余,想着想着走了神,不慎踩上一颗龙眼,他自己稳住,听那颗龙眼滚远的声音,失笑:“我走错了,再来。” 裴云逸捡起那颗滚远的龙眼,放在桌角,起身时看了他一眼:“地上还有。” “我知道,你小心些,别学我。” 裴云逸故意从他不设防的死角切过去,想试他能不能接住,裴翎果然慢了半拍,指尖仅仅勾到他一缕袖风,下一刻便被人从后逼近,呼吸都拂到耳后。 “这里不错,再走一次。” 练了几遍,两人错身而过,肩膀结结实实擦了一下,裴翎被撞得往旁边偏开,又踩到一颗龙眼。 裴云逸手快,立刻捞住他,裴翎惭愧地摇摇头:“还是我错了,无妨,再来。” 走着走着,裴云逸恍惚回到小时候,师父教他暗器也是这样,一遍不成十遍,十遍不成百遍,他有一次怎么也扎不准靶心,急得把银针往地上摔,裴翎捡起来放回他手里,没半句好话,只说“再来”。 语气与今日一模一样,教的和学的人怎么反过来了。 他没来由晃了神,裴翎等不到脚步声,抬眼问道:“怎么了?” 裴云逸盯着他颊边一缕薄红:“你今晚太精神了。” 灯火在裴翎眼睫上落了一道细细的金边,他闻言只笑:“精神些不好吗?” 裴云逸没说话,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好,最后一遍。”裴翎妥协,顺毛似地摸摸他的下巴,“练熟了就歇。” 裴云逸这才重新站开,这回两人没留手,任凭裴云逸步法变化游走,裴翎都像早已等在那里一般,走完了,一前一后停住。 裴云逸在他身后,盯着眼前那截腰看了片刻,踩过满地滚散的龙眼,一把将裴翎搂住。 裴翎满脑子还是那场排演,背脊也绷着,裴云逸低头,额角蹭过他鬓边一缕青丝,呼吸落在颈侧,哄得裴翎慢慢软下来。 “练得不错,这就当赏你了。”裴翎逗了逗他。 裴云逸收紧手臂,下巴压到他肩后,声音闷着逗了回去:“说好了,到时候别乱来,不然,我未必饶你。” 裴翎一笑而过;“口气不小。” 灯影摇红,扫过裴翎侧颈,照出一小片雪白的皮肉,隐约跳着细细的脉。 裴云逸没忍住,嘴唇挨着碰了碰,裴翎的手搭上桌沿,五指扣紧了却没躲,裴云逸又顺着那一线温凉往上,贴着他颈侧缓缓蹭过去,呼吸越来越热,最后叼住那块肉,不轻不重地吮了一口。 裴翎探了探自己的脸颊,热得烫手,一意孤行地把脸红归咎于那颗药丸:“你到底哪年生的?是不是属狗?” 裴云逸侧脸埋进他颈窝,像一头狼咬住肉,舍不得撒口。 裴翎被勒得又往后陷了半分,后背贴进裴云逸怀里,一把清瘦的骨被牢牢拢住,他搭在桌沿上的手慢慢松开,覆在裴云逸小臂上安抚地打着圈。裴云逸没再说话,松开嘴还意犹未尽,在他颈侧吻着,印下一串滚烫的眷恋。 裴翎闭了闭眼,心想当初对裴云逸说的“我待你如父如兄”,真是这辈子最拙劣的一句谎。 他是喜欢的,也想过若真能长久,和裴云逸一起去哪里都好,反正此心安处是吾乡,浪迹天涯好,偏安一隅也好,和裴云逸过寻常的日子就好,这十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裴云逸不太聪明,和这样的人共度余生该多有意思,赌钱他输,下棋他输,喝酒他还是输,输得急了裴云逸肯定要理论,理论起来,依旧赢不了。 只要是和裴云逸在一起,就不会有不好的时候。 裴翎闭了闭眼,良久,若无其事点一下裴云逸的手背:“行了,别在我脖子上留印,不然明天你自己去见大巫母。” 裴云逸慢慢松开手,但不放他走,额头抵着他的背,闷声道:“留了也好。” 裴翎失笑,偏头想骂一句,被裴云逸从后面凑过来,捉住唇细致地吻着。 若真能长久。 【作者有话说】 字数非常多的双更了属于是 第100章 第119章 没人敢赌大邺人只是路过 夜中子时,七十二骑中铁隼铁鹞两部集结,倾巢而出,衔枚疾行百里,寅时许,将蛇渊围得水泄不通。 数十艘战船一字排开,横在水道上,最前一艘重舰高出半截,舰首蹲着一尊铁铸鹰首,被江雾浸得发黑,桑槿就站在鹰首后,一身甲胄,遥望城门,城头翻着成片的赤金王旗,灯火稀疏,隐约有人影晃动。 宋宁从后上前半步,对桑槿道:“再近能试出外门火台和弓弩位。” “不用,先把旗放出去。” 她望着蛇口般的城门,裴翎说是争一个和谈的机会,但进去以后再也没有消息,如同被这张嘴吞了一般,要么是被困住,要么人已经凉透了,战事未必还有谈的余地。桑槿比谁都清楚,这仗一日不打完,她一日回不去,兰信在朝中经营多年,她前脚踏入大明宫,后脚参她拥兵跋扈、贻误军机的折子就能埋了含元殿的御案。 雾里一片暗沉,几面大邺军旗骤然挑高,飞瀑争流而下,战船压在这片轰鸣上浮沉。 蛇渊外门高处,瞭望台上,罗刹守军一把抓过旁边的铜筒镶镜,压在眼前往外看。 水线上浮起陌生黑影。等那几道影子在雾里越压越实,桅杆、船腹、重弩位、前列撞角一点点显出来,大邺战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仿佛一连串耳光,抽在罗刹国脸上。 军士手一抖,差点把铜筒掉下去,立刻朝身后喊:“去报!外水道见大邺战船,看不清后列,前压已成阵,主将未辨。快去!” 高处铜铃乱响,瞭望台上下都动了起来,有兵士一把扯下赤金王旗,旗上两条盘蛇交首,托起一轮金日,她口中念着“诃梨保佑”,扯出黑底赤纹的长旗换上去。 一面面黑旗升起,在城楼上连绵不绝。 消息一路往里递,如同传一只着了火的绣球,直奔蛇庙方向。 没人敢赌大邺人只是路过。 消息传到内城,天边刚刚泛出一点灰白。 含珠别院还静着,阿悄怀抱一只长颈瓶,茫然地看着许多大人进来又出去, 她缩进廊角,心里没来由一紧。平时来这里的人不是这个样子,那些人再板着脸,见了她也会顺手支使两句,或者嫌她碍事,皱皱眉叫她让开,刚才那几个根本不在乎院里还有没有活人,只想快些看过,快些走。 阿悄慢慢把水瓶放下,从腰带里捏出一小片金叶子,在指尖闪闪的,和那个好看公子的眼睛一样。 她咬住嘴唇,拔腿跑了出去。 长颈瓶被踢倒下,温水漫得一地都是。 阿悄跑到蛇庙外,长阶上,正有两人往前去,她认出了好看公子,刚想喊,被守在外面的礼卫一把拦住。 “不能进去。” 阿悄急得眼睛都红了:“我,我要找他!” 礼卫用手臂把她死死挡在外头,阿悄拼命踮起脚,从缝里往上看,只见那两道背影在蛇庙门前,被引路的人迎进去。 “不行,不行......” 阿悄憋红了脸,眼泪一串串往下掉,细细哭着去推身前的手臂,推不动又往旁边钻,立刻被另一个礼卫拦了回来,她站在长阶下,眼泪把睫毛都打湿了,想起那天晚上,好看公子给她折小船,手指摸着叶脉,一道一道压过去,折好以后放进她手里,笑着说,拿去玩,别哭了。 那只船太小了,过不了那么大的河。 一抹沉青色拖过石阶,泛出几道金光,礼役提灯引路,后到的巫母越过裴翎,径直走下石阶,她们清一色深棕皮肤,黑发披在肩后,裴云逸数了数,加上等在湖边的,正好十三人。 四周渐渐不见天光,鼓点“咚”的落下一声。 紧接着又是一声,再一声,十三巫母齐聚湖畔,唱起祷词,歌声打着转,久久盘旋不去。 “诃梨,诃梨,黑水中的金母。” “鳞甲照夜,长身环山——” “眼瞳照水,利齿当关——” “今夜诃梨神垂首临世——” “请循旧约,请辨新主。” “请循旧约,请辨新主——” 一遍唱完,鼓点没停,另一列巫母又接了上去,歌声像潮水推着潮水,没个尽头。 裴翎和裴云逸被引到仪式外圈,两名礼役上前,朝他们一躬身。 其中一人用汉话道:“入湖心前,兵刃与机巧之物皆须暂存,请见谅。” 说完,目光便落在裴云逸腰间软剑上,手伸了出来。 裴云逸看了裴翎一眼,裴翎偏开身,假装听歌,手探向暗袋,摸到妲莉给的药丸,还剩下最后两颗,挑出一颗来。 他背对裴云逸,眉梢轻轻一挑:“再这样唱下去,下一任巫母都要老死了。” 礼役站在对面,目光低垂,假装听不懂,裴云逸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压住了,趁两人都分神,裴翎伸手在唇间一抹,将药丸送到口中。 他将药丸压在舌下,开了口:“给她吧,罗刹的大日子,确实不能见兵刃。” 裴云逸解下不染尘,礼役双手接过,搜检的人上前,指尖沿着袖口、腰侧、靴边一一探过,连同他腕间的金线机括一并收走。 鼓声忽然一转,低沉下去,十三巫母的队形在歌声里散开,长发随着旋身甩动,如同成片的蛇影。 礼役退开半步,再一躬身:“二位请。”说完带着引路侍者,一行五六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地底湖。 趁着这一线空隙,裴翎偏过头,伸手将裴云逸拉近一步,叫了个名字:“娑罗。” 裴云逸心神一震,目光越过起舞的人影,径直落向身着赤红礼服的娑罗。 鼓点又起,十三巫母齐齐抬臂,黑发金饰在灯下同时荡开。 第120章 满堂哗然 大巫母从白石台走下来,十三巫母簇拥着她起舞歌唱。 余光里尽是翻动的人影和灯火,有了裴翎刚才那句话,裴云逸心神一寸寸收窄,只盯着娑罗一人。 鼓点又换一拍。前列巫母齐齐侧身,后列顺势补上,人影一收一放,在师徒两人间掠开,裴翎被这阵流动带得偏了偏,沉青袖角划过,裴云逸立刻跟上那半步,两人中间隔着一人,金饰贴着深棕色的腰腹发亮,身形正好填满了那一点空隙,裴云逸伸出手,被下一拍鼓点逼得收回去。 湖边水光摇动,打散了女人们的影子,裴翎衣摆转过半圈,与不断迎面而来的巫母周旋,寻找歌声里那一点细微的脚步声,这时,队形忽然收紧,裴云逸侧身让过几人,顺着她们甩开的发尾,往里走去,终于和裴翎贴近一瞬,他的袍袖从他身侧扫过,裴翎用手轻轻碰他一下。 还是不到时机,这一点触碰更像是报了个位置,告诉他:在这儿。 下一瞬,两人又被冲开。 裴云逸按着昨夜练熟的步法走,鼓点砸下来,十三巫母在石壁间盘旋狂舞,翻飞的裙角把沙地切得支离破碎。 裴翎就在这一片支离破碎里,第三次贴到他身前,被前头一名巫母退后的动作逼得微微仰起下巴,手去扶裴云逸的小臂,呼吸之间,蛇鳞顺着他指尖,一锤定音般落进裴云逸掌中。 裴云逸正要退开,裴翎拉住他,隔着衣料,在他身上连叩三下,随后顺着鼓点退回原位,神色照旧, 赌桌上,裴翎若想出千,杀得对家片甲不留,就碰他三下,意为“往死里赢”。 此时此刻,这声暗号也像一句简短的:去吧。 裴云逸肩背微微一紧,起先一语不发,想到那声“娑罗”,顿时恍然大悟,所有的“为什么”,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怪不得”。 怪不得师父要去套周梦蝶的话,怪不得师父会答应大巫母在蛇选上动手脚,怪不得师父要他去认娑罗的身量长相。大巫母想借他的手矫造神意,他就顺着大巫母的意思,让神意选一个最错的人,等罗刹国大乱,内忧外患交击之下,无论谁登上大位,都得捏着鼻子认下这场和谈。 金蛇爬向娑罗,即可赢下此局。 裴云逸把那片蛇鳞拢进掌心,手指压住,随即往前错了半步。 舞阵再变,十三巫母唱着祷词分开,娑罗转身时,身旁空出一线。 就是现在。 裴云逸自然地贴上去,和娑罗只隔半臂远,一股发油香气扑面而来,她正唱着最后半句祷词,垂下的饰带在半空晃动,裴云逸抓住时机,手从她左侧衣褶边擦过。 那片蛇鳞无声无息地贴上去,藏在衣料与金饰交叠的阴影里。 鼓声骤然密集起来,大巫母发出一声尖利长音,十三巫母各自收住步子,慢慢退后,按次序围成一个半圆。 歌声跟着低下去,只余一缕尾音,被轻轻按进水里, 大巫母迎着十三巫母站定,一条赤金蟒蛇从她肩膀后探出脑袋。 蟒蛇无眼,鳞片亮得近乎发白,从她肩头绕过后背,又游回手臂,身子贴着裸露的皮肤一圈圈滑动,蛇首亲呢地伏在她锁骨旁。 第101章 大巫母抬起手,将蛇轻轻托住。蛇首顺着她腕骨游上来,停在她掌中,吐了一下信子。 她抚摸金蛇,笑得温柔:“都在看呢,别闹我。” 说完,大巫母在金蛇额上亲了一下,将它往外送去。 金蛇自她掌心滑下,身贴沙地,游弋徘徊。 大巫母对面前众人道:“神意大家都明白,也不用我一遍遍再念,诃梨选谁,谁就是罗刹的新主。” “去吧。”她垂眼,对那条蛇低语,“挑个你喜欢的。” 金蛇转过头,没往任何一位巫母身前去,顺着台阶边缘,扎进墨绿色湖水,欢快游曳起来,影子时近时远,好像并不急着认谁,自顾自在湖里巡看。 妲莉和娑罗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大巫母双手原本搭在身前,金蛇下水那一刻,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起来。 金蛇在水中绕完一圈,终于慢吞吞朝人前来,游近些时,它浮起半个头,从十三巫母面前游动,绕过般若,在妲莉脚边停了一停,尾尖轻轻一拍水面,转头又走。 十三个女人按礼站着,赤足踏在白石地上,长发垂落,像一排灯火照耀的神像。 这时,金蛇忽然停住,半个身子还浸在水里,慢慢抬起头,无眼的蛇首对准娑罗。 它游到娑罗脚下,丝丝吐信,沿着她的裙摆,拖出一路湿痕。 大巫母猛然怔住,嘴角轻轻抽动起来,不敢置信地望向裴翎。 金蛇一路盘绕,圈住娑罗左臂,明明无眼,却像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认了个分明,蛇首一转,搁在娑罗肩上,再也不动。 其余十二人齐刷刷看过来,妲莉低低地叫了一声,般若面如死灰。 神意选中了蛇牙巫母继承王位,罗刹开国百年以来,仅此一遭。 满堂哗然。 【作者有话说】 浅浅双更 第121章 裴翎忽然恨极了他 大巫母几十年如一日平和的面皮裂开,爆出根根纠缠的青筋。 妲莉第一个变了脸色,目不斜视地盯着大巫母,牙齿缝挤出几个字:“娑罗,快 。” 娑罗的手抚摸着金蛇,头也不抬,冷声下令:“赤牙军。” “你疯了!”般若浑身猛地一震。 娑罗连眼风都没分过去,几步越众而出,搁在大巫母与其他巫母中间,字字清楚:“蛇庙上下,许进不许出。” 赤牙在蛇庙外圈等候多时,得令后迅速集结,火光在甬道口一闪,露出一排殷红甲胄,顺着地势铺开,分为几队,直取出口,抢上高处台阶,方才还供祭舞流转的白石道,顷刻间围成一条死路,湖水照耀火焰青锋,杀气蔓延开来。 裴云逸低低地吸了口气,裴翎身陷囹圄,神色波澜不惊,在袍袖下伸出手,覆在裴云逸腰后。 满殿兵甲蓄势待发,大巫母恶狠狠瞪向裴翎,一把拨开众人,踉跄着上前逼近。 尖长的指甲对准裴翎鼻尖,大巫母心气难平,嘶声吼道:“真的是你!” 裴翎笑笑,就当默认了:“大巫母给我的蛇鳞的确好用。” “你污了神意!” 湖边火光一跳,大巫母的影子在石壁上拉长,像条骤然立起的黑蛇。 苦心运作百年的蛇选,一朝毁于一个异乡人之手,从今往后,谁还敢说诃梨从不出错?谁还敢说大巫母是天命所归? 裴云逸护在他身前,裴翎有恃无恐:“原来您也知道,今日这一场,已经难看成这样了。” 他平静得几乎刻薄:“您可以现在就杀我灭口,反正也够难看了,不差再难看一点。” 赤牙军起了一点极轻的骚动,娑罗脸色铁青,抬手压住兵士。 大巫母胸口剧烈起伏,凶相毕露,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单薄得跟纸糊没两样,动动手指就能撕碎,字句却锋利如刀,杀人见血。 裴翎垂眼咳嗽几声,胸中那口气往下直坠,手指冷得发木,他缓了缓,继续道:“这里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从今往后,不管谁坐上那个位子。” 他朝娑罗的方向遥遥一指,语气温柔讥诮。 “别人都会记得,蛇选是假的。今日压得住,明日呢?明日压得住,后日呢?各殿、各军、各地供奉,谁心里不起疑,谁嘴上不多一句?” 四下无人出声。 连娑罗都没立刻开口,左腕缠蛇,目光炯炯从众人头顶扫过。 “罗刹靠什么和中原继续打下去,神意?”裴翎轻笑,“你们的神意到底是什么,我刚给诸位示范过。” 大巫母的如意算盘被打得粉碎,脸色难看到极点,裴翎听见她一瞬几乎压不住的呼吸,好声好气递了个台阶:“我此行本为两国休战而来,先前多有不便,如今既然诸事分明,想来和谈一事,也到了可以重议的时候了。” 大巫母眼底惊怒交加,发出一声穷途末路的长叹。 娑罗听了半天,不耐烦地把金蛇扫到地上,大巫母似有察觉,脸色煞白,冲上前按住娑罗的双肩:“蛇牙!” 她口中的蛇牙定定地看着她。 “别着急啊,我还什么都没说。”娑罗攥住大巫母的手指,一根根从自己肩上掰开,眼底渐渐燃起狂热的火焰,“你依然是我们的母亲。” “我会记得你的。” 娑罗转头,向四周赤牙军高声:“杀了他们!” 四个字落地,腾起一股血气,赤牙军应声而动,兵刃出鞘,寒光成片,前锋直逼白石台,几名军士半步不停,径直朝裴翎扑过去。 其余巫母有的失声,有的后退,仓促避开沿湖压来的赤牙军,身上的金饰乱响,大巫母在一片混乱中嘶声:“娑罗,你敢!” 娑罗分给她一点怜悯的神色,现在“敢不敢”早就不是问题,她若此刻还要站着听大巫母一句句发落,那才是真正的死路。 赤牙军手持一把金刀劈面而来,裴翎听着兵刃逼近,身形动也未动一下,刀锋贴着湿冷水汽扑上面门,裴云逸想迎上去,裴翎一把推开他,抬掌一阵,广袖随风翻动,一声极短的裂响过后,金刀像被无形的重物当空一撞,偏了方向。 “云逸!” 裴云逸接上半步,白发扬起,割开火光,近身撞进对方面前,肩肘一顶,金刀易主。 两人身影散开了一瞬,衣摆层层翻飞落下,又重新合在一处。 裴云逸夺刀回身,退到裴翎身前,金刀横起,刀尖斜斜滴下一线水光。 赤牙军一时间无人敢上前。 裴翎压住起伏的胸口,刚才强行催起内力,寒铁碎片被扯动推进更深处,从胸腹到四肢百骸,像沉在血肉里的冰碴顷刻裂开,他喉间一热,唇边溢出几线黑血。 裴云逸听见那声呛咳,回身看去,裴翎还想站住,摇摇欲坠地发抖,他一把捞住他,金刀还在手里,刀锋外挑,硬生生逼退近前的两名赤牙军,裴翎勉强支撑的筋骨顿时脱力,裴云逸扣住他后腰,整个带进自己怀中。 喉间的血腥气断断续续外渗,裴翎皱起眉心,仿佛嫌自己这副样子太狼狈,可那点清醒跟身体已经彻底分了家,只能半靠在裴云逸臂弯里。 “师父!” 裴翎本想应的,只是刚一张口,又是一口发黑的血呛出来。 妲莉眼睁睁看着刚才还站在满殿刀兵中央,冷声逼和的人,眨眼间变成这副不能动的样子,心虚得一阵惴惴,她最清楚那药是什么,一剂暂缓,两剂强撑,三剂以上就是找死,万一裴翎死在当场,谁来替她挡这层追究? 一道声音从甬道口炸下来,劈了调,尖细地回响—— “外门急报!” 来人是看守城门的卫兵,满身湿气,扑跪在石阶口,额头汗水和水雾混成一片,声音发颤,又不敢慢半个字。 “大邺战船已压至蛇渊城门外,盘住航道,不退不让!” 她喘得胸口起伏,脸色更白,艰难地问: “守军请示,是否迎战?” 刚才忙着自相残杀的大巫母和娑罗一齐停下,娑罗眉心猛跳,仿佛一只手真正探到了她的咽喉上。 “怎么可能那么快?桑槿不是已经死了吗……” 两个为王位争得头破血流的女人悚然对视。 僵持之际,裴云逸浑身的血也冷了。 桑槿来得这么快,要是真的攻入王都,和谈成了笑话,裴翎的心血付诸东流,两个人沦为弃子。 这个念头飞快闪过,裴云逸二话不说,贴在裴翎耳边道:“我带你走。”转身往外杀去。 娑罗厉喝:“赤牙,杀了他!” 赤牙军应声而起,气势汹汹缩小了包围圈,裴云逸心说世道真是乱了,连短命鬼也有名字,毫不犹豫,挥刀砍翻数人,刀刃甲胄相撞,湖畔火光四溅,悍然杀出一条生路,沿着石阶折回地底湖入口。 裴翎几乎将全部重量压在他身上,衣摆拖过湿冷石面,像一片在乱流里翻卷的云。 入口近在眼前时,迎面又撞上几名礼役,被底下这番兵乱惊得魂飞魄散,裴云逸目光一扫,见其中一人抱着不染尘,没头没脑地四下乱撞,金刀先一步荡开挡路的人,紧接着探手一扣,将不染尘夺进掌中。 第102章 蛇庙外早已乱成一锅沸水,示警的鼓声响起,彩衣祭司疲于逃命,彼此撞成一团,援军甲影奔走,旌牌乱晃,裴云逸一眼看见了停在远处的几匹战马,身披半甲,在喧乱里不安地刨着蹄子,裴云逸撞过去,守马的军士刚要拔刀,不染尘一卷,剑光贴着那人手腕划过,刀还未出鞘,人就惨叫着松了手。 裴云逸扯住缰绳,翻身上马,马受惊长嘶,前蹄一扬。 裴翎软绵绵地撞上他胸膛,呼吸间满是血腥,裴云逸一手勒缰,一手环过他腰腹,夹紧马腹,驱策战马冲了出去。 石道两侧人影纷乱向后倒退,鼓声与呼喝声不绝于耳,风从面前狠狠扑来,掀起两人的衣摆,裴翎衣上的暗金纹路在疾驰中一闪一灭,如同晦夜里一丝流光。 颠簸之间,裴翎倒在裴云逸怀中,气息奄奄,不住地说着“痛”。 二十年来,他将人间至痛受了个遍,最初,痛苦是一点乌金墨,后来变成了银瓶绝弦,接着是见明、问渊,最后凝练成一颗压在舌下的无名丸药,每一重痛苦旁边站着他曾辜负过,或是辜负过他的人。 此刻这些影子都轻如鸿毛,经年血债、宿昔恩仇,一笔一笔被销去,欠他的不必来还,他欠的不用去偿,痛意渐渐变得迟钝,像一把久战卷刃的刀,再也伤不了人。 裴翎几番昏沉,偶尔被颠簸得清醒过来,心里翻来覆去,不过一句:这样也好。 可是箍在腰间的那条手臂不肯松,裴翎额头抵在裴云逸颈间,脉搏急跳,一下重过一下,硬生生把他从那片安静里拖出来,拖回疼痛,拖回血腥气,拖回这个他早已不想久留的人间。 恍惚间,裴翎听得他说:“再等等,就要到了。” 裴翎忽然恨极了他。 恨他让死变成了需要犹豫的事。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他师父有求生欲了 坏消息:他师父又不中了 第122章 今天谁过这道门,我就杀谁 裴云逸纵马踏过蛇渊,在城门前一勒缰绳,马匹急停,喷出几口白气。 裴翎陷在他怀中不省人事,沉青衣袍被风吹得微微翻动,襟前满是黑血。 城头高处列满罗刹的弓箭手,箭在弦上,森然不动。门外一片静寂,只剩船帆鼓风声,七十二骑下铁隼、铁鹞两部严阵以待,船首一字排开,压住整条航道。 为首战船上立着一匹乌黑战马,通体如墨浇铸,颈鬃被风掀得猎猎翻卷,两只眼珠滚圆,不停刨着蹄子,铁蹄一下下剁在船板上,震得甲板闷响,桑槿身披重甲,坐在马背上不动,脚蹬一碰马腹,胯下躁烈的战马登时像被人掐住咽喉,前蹄钉死,脖颈缓缓压低,再不敢动了。 宋宁道:“侯爷,有人出城迎战。” 隔着风与水,桑槿辨认来人的身形样貌,片刻后淡淡一笑:“不慌,是老朋友。” 她一抖缰。 战马长嘶,前蹄高高扬起,从船首腾空跃下,一人一马掠过水面,马蹄踏上岸石,砸得地面震动,碎水飞溅,桑槿再顺势一提缰绳,骑马逼到了城门前。 她勒马停住,距离城门不过数丈,垂眼看向死气沉沉的裴翎,目光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停了片刻。 相识十年,这人什么样子桑槿都见过,意气风发也好,落魄得像鬼也好,她认得他每一副面孔,唯独不太认得这一副。 她忽然发觉,自己想不起来裴翎上一次站着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了。 桑槿把心中这点波澜轻轻揭过,对裴云逸道:“让开,念在你师父的份上,我不杀你。” 裴云逸坐在马上,怀里护着裴翎,白发被风吹得扬起,黑衣上遍布血渍,他一路冲杀至此,反而平静下来,寸步未让。 桑槿不再催促,抬手往后一压—— 宋宁率铁隼一部跟上,战马接连从船首跃出,像一排黑色的铁钉依次钉进河岸,铁鹞部从另一侧破水而出,蹄声交错,声势更重,几十匹战马先后落地,马上人披甲带刀,从容列阵,压过碎石与浅滩,甲叶撞响,刀光挤满了城门前那一片空地。 从城头望下去,如同江面上涌起一道黑潮,整片拍上了岸,罗刹的弓箭手皆是神色一凛,将弓弦拉出满月。 裴云逸仍旧不让,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卷起满地水汽尘灰。 “蛇选出了问题,现在王都大乱,十三巫母内讧,你这时候打进去,只会让她们一致对外。” 城头的罗刹守军顿时变了脸色。 桑槿的目光又一次落到裴翎身上,风吹起他的衣摆,他仍无知无觉,像压根听不见眼前这些话。 蛇选出了问题。桑槿默默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几乎想笑,裴翎真是快死了也不消停,一个将死之人吊着最后一口气,还能搅得罗刹王庭天翻地覆。 她不得不对这个人生出几分敬意了。 要么暂缓一步,等大巫母自己吐出和谈,要么立即下令,趁乱攻城夺势。桑槿斟酌片刻,还是不大忍心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 身后七十二骑一动不动,铁隼铁鹞分列两翼,她坐在马上,缰绳松松搭在指间,战马始终面朝城门。 “裴翎算到了这步,很好。” 缰绳在手指间慢慢绕了一圈,她又开口,语气比方才还淡:“可我最恨被算计。” 风声乍烈。 桑槿一抖缰绳,压马上前,她身下战马早就等着这一瞬,猛地前窜,四蹄踏碎岸边积水,直逼城门。 天边压着一抹发乌的金红,城头黑旗在风中翻卷,旗尾拍着门楼。 裴云逸不退,左臂死死圈着那具几乎没了声息的身体,右手长剑一抖,迎着桑槿,催马撞了上去。 破地狱出鞘,不见半点虚势,迎头压下,裴云逸横剑去接,身下战马斜过身子,马蹄刮出一阵尘沙。 第一刀刚出,力道顺着剑脊传进手臂,立时震得他虎口崩裂,裴云逸心中五味杂陈地叫了声好,桑槿资质卓绝,亘古少有,这道天堑绝非人力可改。 但他今天得改一改。 借那一下反震,裴云逸硬生生拧回马头,从桑槿刀下擦过,裴翎的衣摆被刀风惊起,扫过桑槿膝前。 桑槿回身极快,不给裴云逸喘息的空当,战马半转,刀锋从另一侧追来,向他怀中的裴翎劈下,裴云逸往左一拧,拿后背挡了过去,刀锋擦过肩胛,一道热意在背上蔓延,他咽下剧痛,身体后仰,贴着马背避开,不染尘顺势从下往上挑过,碧色剑光险险卷住刀锋。 桑槿轻轻“啧”了一声。 刀剑一绞即分,马身交错而过。裴云逸把桑槿逼退,自己带马回转,卡在城门与前阵之间,背后伤口被风灌进去,疼得阵阵发冷。 他恍若未觉,抚过怀中人的鬓发,低声道:“对不住,血溅到你了。” 城头风紧,吹得满头白发尽数扬开,露出一张年轻锋利的面容。 犹如野火在夕照下无边无际地燃烧。 桑槿手中刀势没缓:“确实像样。” 暮色里,破地狱拖出一道极长的寒光,战马前冲,刀势随马势一并扑来,不染尘颤鸣不休,像是也被逼到极处,裴云逸一夹马腹,迎着那道刀势直冲过去,剑光在暮色里一折,直逼桑槿握缰的手。 桑槿刀锋一沉,压过长剑,另一只手勒马回拽,黑马长嘶着立起前蹄,几乎擦着裴云逸的马头踏过,双骑在城门前交错翻腾,蹄下碎石乱溅。 不染尘颤鸣不休,背后那道伤随着每一次挥剑往外翻,血顺着小臂流下,被引向剑身。 一边是七十二骑,一边是大乱的王都,裴云逸被死死挟在两股洪流之间,心知并无胜算,依旧策马迎上,握着一把湿透的剑,去接天底下最重的刀。 桑槿再落下一刀,裴云逸来不及摆正剑身,只能拿剑去扛,巨力砸下,整个人在马背上矮了一截,左臂一松,裴翎的身子险些滑脱,他咬着牙把他捞回来,不染尘从刀锋下挑过,逼得桑槿不得不收刀回护。 破地狱一收,竖挡在她胸前,桑槿眼底终于多了几分郑重:“你真敢拦我。” “今天谁过这道门,我就杀谁。” 不染尘剑锋指向桑槿,裴云逸心如磐石:“你也在其中。” 他等着再接一剑,再接一刀,直到自己或对手倒下。 暮色越来越深,天边最后一点金红沉入混沌,黑旗翻卷得更急,远处战船挟住水道,近处弓弦绷得欲断。 就在这时,城头忽起一股骚乱,战鼓号角四起,整座蛇渊像被不同的手同时撕扯着,不过片刻,仿佛有一只更高处的手落下,猛地掐断乱声。 战鼓休止。 裴云逸不自觉搂紧了怀中人,抬首望去。 门楼最高处传来三声悠扬长钟。 高处火光摇动,映得门楼上一片人影幢幢。余韵未绝之际,原本悬在最前的黑底长旗一斜,被人自旗杆上扯了下来, 一面新幡缓缓升起,白底金边,中央一枚紧阖的蛇瞳,翻卷时图案时隐时现。 第103章 静目止战幡。 罗刹守军中,一阵压不住的低哗立刻散开,有人下意识放开弓弦,回头去看高处,浮出一片茫然又惊疑的空白。 在四面战火与万千甲兵之间,留出一道持剑的影,恍如寒水深处一道月光,冷得孤绝。 这时,一个卫兵从门楼上疾奔而下,衣袍边角沾满了泥水与血,连滚带扑地冲到城门前,声音提高,硬生生压过夜风: “大巫母神谕!” 来人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令牌,声音发颤,半个字都不敢错: “外门止兵!城门守军收弓闭门,不得先发!” 她咽了口气,喊出最后一句: “大巫母携十三巫母,恭请中原使臣回转议和。” 一瞬间,所有声音纷纷远去,盔甲碰撞的脆响,众军交头接耳的低语,桑槿按下刀不置可否的沉默,全都遥远得如在天边。 裴云逸收剑,手抖着,慢慢压紧裴翎散开的衣襟,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把两个人的衣料黏在一起,裴翎死气沉沉倒在他怀里,胸口还微弱起伏着,固执得像这个人本身。 当日笑言犹在耳畔—— “我赌我们能从这儿平安出去。” “赔率多少?” “九死一生。” 风吹得浑身伤口都在疼,裴云逸释然地闭了闭眼睛。 九死又如何,赢的就是那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说】 裴云逸:不语只是一味战斗 第123章 再见一面 传说远古时代,蛇神诃梨周游罗刹,忽有一只大鸟名金毗,从天上飞来,诃梨与金毗大战十三夜,身负重伤,从此盘踞地底,不再升上地面。 在很久以前,有个小女孩叫阿卜颂,她闹着不肯睡觉,母亲给她讲这个故事,绘声绘色地说金毗的尾羽全部张开,能遮住太阳和月亮,说金毗双目射出的毒瘴刺伤了诃梨,逼得她不停褪下受伤的皮肤,说诃梨活着,金毗大概也还活着,他出现的那一天,罗刹国会再度陷入十三日的死寂。 裴翎昏迷了十三天,十三天里,大巫母蜷缩在地底湖,不住呼唤母亲的名字。 石罅深处钻出一点风,吹得火苗颤抖,她后知后觉地站起来,走过去一盏盏挑亮铜灯,灯盏上满是干硬痕迹,用指腹捻开,碎成暗红的粉,落进掌纹里。 不知道是谁的血。 蛇选那一夜流了太多血。 大巫母沿湖岸走着,湖边那几条白蛇都不肯浮上来,以前每逢灯火最盛时,它们会懒洋洋游到近处,四周的人便俯得更低,不敢直视。 眼下水面空空荡荡。 她继续走,跨过翻倒的祭器,一只细颈银壶斜卧在石阶下,壶口朝着湖心,她停下脚步,望着银壶上自己的倒影,十三天而已,她就长出皱纹了。 壶上银光晃了晃,多出一个影子。 大巫母抬手按住眉心,指甲陷进皮肉里,留下月牙似的白痕:“你来了。” 妲莉来时眼下挂着乌青,站到大巫母背后,意思意思行了个礼。 “裴翎,他人呢?” “没断气呢,”妲莉边说边皱眉,“我让巫医把药碾开,混着蛇乳和金线莲的汁灌进去,他疼,不肯喝,咬得自己满嘴是血。” 她眼中浮起一点淡淡的异色,说不清是厌还是恼。 大巫母听着,唇角终于有了一点笑影,喃喃道:“诃梨保佑。” 经过蛇选这么一闹,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妲莉听得一阵齿冷,僵硬地笑了笑。 “议和使节既然还活着,怎么不来见我?” 妲莉撇撇嘴:“裴翎早就不能走路了,要见他只能去他那里,隔着帘子说话。”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大巫母连连冷笑,“他把我逼到这一步,我还要隔着帘子见他?” 大巫母余威仍在,妲莉想说点什么,被眼刀刺得不敢作声。 “叫他来。” 不出两个时辰,一架轮车被推到地底湖入口,两名侍者上前,照着吩咐好的样子,一人扶车首,一人托车尾,抬下弯折的石阶,途中偶尔碰到转角,木框发出低低一响,轮车上的人也跟着无力地咳嗽两声。 到了平缓的白石道上,侍者将轮车放落,推着车,送到等候多时的大巫母面前。 裴翎白衣,层层叠叠的轻纱里压着一层素绡,长发未束,乌沉沉散在衣上,黑绫覆眼,绫带从鬓边绕过去,压住一缕散下来的青丝。 大巫母转身,目光停驻,多看了片刻,她拥有过不少男人,死到临头了,再好看的容貌也会变得狰狞乏味,无比扫兴,然而裴翎病到极处,白衣乌发,仍有一股风流艳色,让人舍不得治好。 “散着头发,蒙着眼睛,坐都坐不直,议和使节的体面呢?” 裴翎一手支着鬓角,乌发从肩头滑下,落在襟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你先保住我的命再说,体面这种东西,留给活得长的人去讲。” 大巫母胸口一堵,仿佛蛇被打中七寸。 使臣绝不能死在罗刹,要是裴翎开不了口,围在城外的七十二骑就会替他开口。 “你的身体,”大巫母声音缓下来,“自己心里有数。” 裴翎点了点头。 她继续数着:“眼盲,经脉伤透,用药吊着你,保得住一时。” 裴翎替她说完:“保不住一世。” 大巫母胸中那口气又顺畅了,生出几分残忍的快意,在大权旁落的间隙里,至少还有这样一个人,仍旧由她来定去留。 她露出真正的笑意:“蛇渊的巫医是全罗刹最好的,她们可以治好你。” 灯烛摇曳,裴翎坐在那团昏黄的光里,白衣的边缘阵阵模糊,仿佛已不是此世中人。 他抬起脸,认真听下去。 大巫母迎着那道被黑绫遮住的目光:“可你这副样子,经不起两次折腾,治眼盲,心脉的裂口堵不住,多活一天就赚一天,保住命,就不要再妄想还能看见。” 她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做出一副等候的样子。 “眼睛,”大巫母轻轻复述,“或者这条命。” “只能要一样。” 裴翎坐在轮车里,黑绫覆眼,安静得如同一尊玉像,大巫母以为他在权衡,就耐心等着。 人到这一步,总该怕死了。 等了半晌,大巫母听见一声极轻的喘息。 裴翎疼得厉害,手指紧紧扣上膝盖,用气声道: “眼睛。” 大巫母自问还没有老到变成聋子,皱起眉头,身子前倾了些:“什么?” 裴翎病中咬得自己满嘴是伤,不愿多说一个字,抬手指了指双眼示意。 大巫母没法再装聋了。 她还在等着,等裴翎露出像样的狼狈,等这个智极近妖的东西像个活物一样发起抖。 可他选眼睛。 “碎片不取出来,你活不过几天,眼睛治好了,于你又有何益?” “总得……”裴翎顿了顿,胸口又疼得厉害,声音更哑,“再见一面。” 大巫母半晌说不出话,回过神来,正要抬手叫人,他却开口拦下。 “等等。” 裴翎拢了拢披散的头发,语气松快起来:“还有一事相求,算裴某私心,与大邺无关,与时局也无关,就当我烧糊涂了,在说胡话。” 大巫母盯着他:“讲。” “在我复明之前,别告诉旁人你替我治了眼睛,仅此而已。” 大巫母思忖片刻,答应下来。裴翎得了准信,慢慢离开轮车椅背,半身朝她的方向倾斜,轮车吱地一响,他也不在意,偏着头,像凑近了要讲一桩闲话:“替我保守这个秘密的人,总该有个名字。” “什么意思?” “大巫母是尊号,”裴翎声音放得更轻,好像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会听去,“都是自己人的事了,用尊号多见外。” 诃梨在人间的化身没有名字,大巫母猛地怔住,几十年过去,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最早的时候,母亲是怎么叫她的。 那时她很小,头发不曾变白,脸上也没有皱纹,赤着脚踩在湖边的石头上,母亲给她讲故事,讲到十三日死寂,她害怕了,母亲就笑,伸手点一点她的眉心,叫她—— 大巫母喉头微微一动,只听自己的声音落下来。 “阿卜颂。” 第124章 谁欺负你了? 又是十三日。 王城里夜色浓艳,含珠别院一带安静得一如既往,混着焚起的安神香浮在风里。 裴翎依旧那身白衣,眼覆黑绫,用竹杖点着,沿回廊慢慢往前走,手指偶尔扶一下廊柱,指节压在漆木上,白得近乎透明,衣摆拂过地面,拖曳间如同一痕未化的雪。 他走过一盏又一盏灯,在院落外停下,从袖中暗袋摸出一枚药丸。 最后一颗了,药丸随身带了许久,外头那层蜡被体温焐得发软,裴翎把药含进嘴里,熟悉的甜意很快在舌下化开,浓得近乎发苦,不多时,沉重发冷胸口如同被细火寸寸烫开。他站在廊下,静静等那阵疼过去。 第104章 门后亮着一盏灯,隔着一重院门,重重花影,裴翎往前走去,生出几分隐秘的近乡情怯,怕这一小段路短得不够用,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夜风从花木间穿过,裴翎走到门前,指节在门上轻叩两下。 暖黄灯火漫了出来,先照亮他半边白衣,又照亮覆在眼上的那层黑绫,裴云逸站在门里,身形高而利落,影子一直落到裴翎脚边,他先是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眼上。 裴翎朝里头的人笑了笑。 “来见你了。” 他抬手,指尖摸到鬓边系着的细带,解开那道结,黑绫垂过眼尾,被他摘下,攥在掌心。 灯火落进那双蓝绿色的眼瞳。 裴翎睁大还畏光的双眼,一点点描过这个久违的人,比记忆中更锋利了些,玄黑劲装,衣袖束得利落,肩背宽阔坚实,眉骨压得低,鼻梁挺直,唇抿着,一副不肯露怯的样子,他的目光渐渐上移,最后停在满头白发上。 裴云逸不自在地摸了摸发尾,伸出手牵他:“别看了,你先进来。” 门在两人身后关上,裴云逸迫不及待地问:“她们真能治好你?疼不疼?你一走这么多天,我都见不到你。” 裴翎没心没肺止住他的话头,笑着摇摇头:“这里的大夫手艺好,我就是睡了一觉,还没你小时候换牙疼。” 裴云逸被他捡回来那年,牙齿还没换完全,刚到长安几天,有一颗摇摇欲坠,整天疼得吃不下饭,裴翎把他按在小凳上想来个一了百了,小小的裴云逸憋着眼泪不肯张嘴,他拿一碟糖糕左右哄了半天,最后才趁其不备把那颗牙拽下来。 说起小时候,裴云逸更不自在,声音心虚地低下去:“别闹。” “不闹,让我看看你。” 那一片白发从高束的发冠里垂下,贴着黑衣,裴翎原本带笑的眼神微微一颤。 裴云逸被他看得有些僵:“怎么了?” 裴翎不语,伸手碰到鬓边一缕白发,轻轻抚过,如同这样就能抚落这一路风霜,露出原本的金色来,他徒劳地给他顺着头发,可那一缕始终是白的。 良久,裴翎轻叹一声:“我不过几日没看着你,怎么就成这样了。” 裴云逸本来想说没事,裴翎绕到他身后,拢着他满头白发: “说给师父听听,谁欺负你了?” 一如许多年前,八岁的裴云逸从外面回来,衣角沾了泥,膝盖磕破了,金发被其他小孩扯得参差不齐,裴翎也是这样弯下腰,问他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师父替你出气。 裴云逸刚想说谁敢,眼眶突然红了,喉头发紧,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一路刀光血影,冻雨寒烟,裴云逸只当是寻常事,苦痛咽下去了就不能再算数,直到这一刻裴翎问了,他才慌乱地检视这一身伤痕,原来一直在痛,原来他只是想找那个能听他说的人。 裴云逸偏过脸,假装嫌灯太亮,用力擦了两下眼睛,裴翎还在背后捻着他的发,没有催,也不笑他。 他默默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内力不够用,至少不够把那股委屈生生压回去,眼底还红着,语气硬得铁板一块:“可惜了,你没看见我一剑能当百万兵的英姿。” 裴翎扑哧一笑,挑起几缕发尾,牵着去扫他通红的眼睛,裴云逸被搔得发痒,闭了闭眼,只听裴翎在耳边温声细语地哄他: “是是是,没看见,亏大了。” 裴翎放下头发,绕回他身前,又认真将他打量一番:“云逸如今这么威风,我没能亲眼瞧见,是可惜。” 裴云逸仍旧抿着唇,裴翎看他这副模样,心里酸得厉害,面上还是带笑,把他拉近了些。 “现在看,也不晚。” 裴翎目不转睛望着他,像真要把这些缺了一角的日子都补回来,又伸手捻了捻那缕白发,催道:“乖,再过来些。” 裴云逸一边听话地往前靠,一边闷声:“我不是小孩了,别这么跟我说话。” 裴翎从善如流改了口:“好,不是小孩,那也要过来,让我好好看看这位一剑能当百万兵的大英雄。” 裴云逸顺着他指尖低下头,任裴翎摸他鬓角的风霜。 “果然长大了。” 裴翎叹道,指尖从白发落到他肩上。 “委屈起来,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 不等裴云逸接话,裴翎捧住他的脸,问:“都是谁把你折腾成这样?我替你记着。” “用不着。”裴云逸挺了挺腰背,把裴翎往床边带,语气刹寒,“我处理好了。” 裴翎听出里面的血气,没再多问,顺手把人拉近些,指尖顺着白发落到他手背上,绕着疤痕转圈,作势往衣袖里去,裴云逸不禁屏住呼吸,然而手指一触就收,转而扣住了他的手腕,嘉许地拍了两下。 还好他只自作多情了一刻,裴云逸隐隐叹了口气。 裴翎怎么会不明白他的心思,一时失笑,继续不动声色地夸他:“早知道云逸大了会吃这么多苦,当年就该少骂几句,多疼你一点。” 裴云逸红了耳尖:“你现在也能疼我。” “是么?”裴翎故作惊讶。 裴云逸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刚想挪开,被裴翎一把勾住下巴。 “怎么这副表情,莫非我从前还亏待过你?” 裴云逸被他勾得微微仰起脸,余光刻意瞥了一眼,门已经合严,夜风进不来,人也进不来,又痴痴看向裴翎,灯下美人恰似一块暖玉,那双刚复明的眼仍带着点湿润,与他对视之际,裴翎坦然地挑起眉梢,对他笑了笑。 裴云逸低声道:“师父。” “嗯?” “你今天…”他鼓起勇气,“好看。” 裴翎眉眼弯弯地笑开,点头道:“云逸难得夸我” 裴云逸分不太清这话里几分真心几分挑逗,被撩得热血上头,刚想横冲直撞扑上去,被一掌抵住了胸口。 “说了这么久,也不见你给我倒杯茶。”裴翎用目光暗示手边的茶盏,“白疼你了。” 裴云逸这股劲泄了两次,憋得难受也不敢发作,转身去几案边倒茶,端回来时裴翎没伸手接,仰头看他:“喂我。” “你...” 裴翎眼里的笑更深,偏要逗:“怎么,英雄的手金贵了?” 裴云逸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把茶盏递到他唇边,裴翎就着他手喝了,将舌下最后一点药丸融开,擦了擦唇角,见茶壶边上还有一碟拾金糕,甜香静静浮在灯影里,拈起一块,叫裴云逸张嘴。 他一动不动,裴翎便将糖糕递到他唇边,佯装威胁:“还要我求你?” 裴云逸一口咬下半块,扣住裴翎的手,慢慢咀嚼着,再抬眼时目光变了些,裴翎只当看不见,把剩下那半块糖糕送到自己唇边,当着他面,眼神含笑咬下半口,吃得仔细。 “你故意的。” 裴翎坦荡地反问:“故意什么?拿块点心哄哄你,也算故意?” “去躺着。” 裴云逸说着俯下身,手撑在榻边,冒失地压下来,裴翎还捏着那半块糖糕,手腕被他扣住,忍不住觉得有趣,少时寡言的孩子,长大了做这件事都是安静的,笑盈盈被他逼得往后靠了些,后背陷进软枕里。 “云逸。”裴翎纵着他,轻轻叫了一声。 裴云逸从他指尖咬走那半块糖糕,唇擦过去,带起温热的痒,他囫囵吞枣地咽下,顺势吻了上来。 两人口中满是甜味,裴云逸被勾得不能自已,手伸进他衣服里磨蹭,裴翎眼睛半阖,由着他毫无章法啃了半天,才抬手勾住他颈后,舌尖在他口中轻轻一撩。 裴云逸呼吸骤然凌乱,裴翎心满意足地笑了声,唇还贴着他,说话时气息都缠在一处:“不是一剑能当百万兵么?怎么亲一下就成这样了。” 裴云逸一言不发扣住他的腰,念着他身体还没痊愈,力道不轻不重,偏又足够强势,叫人无处可退,和裴翎分开了一瞬,又去不停亲他下巴眼尾,像是要把刚才没碰够的份讨回来,裴翎仰起脖子给他吻,偶尔抬手拢起他的发,偏头躲一下,惹得裴云逸追着来,才在他唇上轻轻咬一口,笑骂一句:“狼崽子,急什么?” 这一句骂得半点不凶,裴云逸有恃无恐,唇还流连着不肯走,灯火低低照着,榻边一线昏黄暖光,恰落在两人相贴的肩颈间,裴云逸压得近,几缕白发缠在垂落的黑发里,绞在一处。 眼下裴云逸就在他身上,活生生的,呼吸烫着他,那些裴翎错过的,没能护住他的日子,在这一缕交缠的发丝里有了着落,兜兜转转到了最后,还是缠回了手里。 裴翎指尖捻住缠在一起的发丝,顺势把裴云逸往外推开。 “别急。”他气息微乱,声音像带着钩子,“横竖今夜我是你的,先让我做件正经事。” 【作者有话说】 被师父问谁欺负你了的裴云逸汪一声就哭了 第125章 也不过大梦一场 第105章 裴云逸被这一句钉在原处,舌头打了个结:“你现在还想让我等?” 裴翎忍俊不禁,托起他一缕白发,道:“拿不染尘来。” 裴云逸只得按捺下浑身往下冲的气血,撑起身,反手去摸搁在床边的剑。 软剑不染尘缠在他腕侧,裴云逸将白发搁在剑锋上,一道冷碧的光顺着灯影滑过,发丝齐齐断开。 裴云逸看在眼里,似有预感,瞬间红了脸,慌乱起来。 裴翎拨开肩前散下的黑发,把那截雪白的颈子露给他,懒声道:“你来剪一缕我的,手别抖,剪坏了,我今晚可要跟你翻脸。” “你?我...” 裴云逸愣在原地,踌躇许久,琐碎的废话一句接一句冒出来,指着那把剑说:“大概是最后一次用不染尘了。” 裴翎看着他那副谨慎模样,忍不住笑,没搭他的话茬:“紧张什么,剪就是了。” 裴云逸将锋刃凑上去,断下细细一缕黑发。 “那个,先前我和桑槿说好,等我们脱险,就把剑还她。”他紧张地看向别处,仿佛桑槿就在这里看两人洞房闲话。 “就是...你让我刺她一剑,你自己反而快不行的那一次。”裴云逸想了想,声音低下去,“我让她用坐忘心经救你,作为交换,我给她这把剑。” 裴翎听着,心里一酸,又觉得裴云逸这副样子自己从未见过,好奇又怜爱,不作声听他说下去。 他接着絮絮,垂下头,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我还跟她说,你死了,她还活着,回长安以后不好交代。” 说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着那两缕发丝,短促地轻叹一声:“我这辈子一次都没说过那么多话。” 裴翎失笑,随手把不染尘推到床下,牵过红了脸的裴云逸:“那要仔细些,侯爷如果知道这把剑被你这么用,只怕要后悔救我了。” 两缕发落在床上,并在一处,裴翎从前那样费尽心机,把自己从裴云逸这一生里一点点剥出去,到头来竟还是这样,他们的头发,黑的白的,一根一根缠起来,怎么都分不开。 裴翎垂手去拈自己袖口,指尖一挑,从衣料里勾出几根丝线。 “可惜不是红线。”裴云逸淡淡拧起眉头。 “江湖儿女,哪来那么多讲究。”裴翎把两缕发并齐了,指尖慢慢捻着缠在一起,动作比说话时安静得多,“就地取材,图个吉利罢了。” 裴云逸半撑在他身前,离得很近,方才那点逼人上床的锐气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他又不会藏,越紧张越想找话说。 裴翎手上动作没停:“回去以后,再换一把新的,打软剑出名的铺子我知道好几家。” 听裴云逸半天不吱声,裴翎伸手揉揉他滚烫的耳尖:“哑巴了?或者不必是软剑,别的也行,以后我再去给你寻。” 说完,他自觉失言,本就是最后一夜,何谈以后,低下头去抿了抿唇,把那两缕发缠好。 细细一束,黑白相依。 裴翎自己先看了一会儿,才递到裴云逸面前。 “收着。” 裴云逸把那束发收到贴着心口的衣袋,重新低下身来,捏起裴翎的下巴,偏开一点,在他耳边问:“正经事做完了,那现在呢?” “现在啊,”裴翎拖长了些声气,指尖摸上他喉结,轻轻一点,“容我先赖一赖,今晚不做了。” 裴云逸看着灯下那张脸,眼尾还带着一点未褪净的潮红,神情懒洋洋的,心不甘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你又耍赖。” 裴翎笑了一下,指尖挪到他耳朵尖上:“刚结了发,就要跟我算账?” 裴云逸耳尖果然更红,嘴上逞强:“为什么?” “为什么?”裴翎慢条斯理地把这三个字咬了一遍,才笑道,“裴小公子,我刚刚被人治好,从地底湖回来,结个发已经算很给你面子了,再往下,你真要我死在你床上不成?” 裴云逸脸色变了变,被那句“死在你床上”刺了一下,闷声道:“别胡说。” 他还是这样,旁的浑话都听得,偏“死”字一出来,脸色就这么难看。裴翎收了那点戏谑哄他:“不是胡说,是真没力气。” 裴云逸这才“嗯”了一声,撑起身,替裴翎脱下外衣,又拉过薄被,盖到他腰间,想了想,以后每夜都要做这件事,帮他宽衣盖被,要是有下一步那是最好,没有的话,他再想想办法。 等他把被子压平,裴翎慢吞吞道:“这样就哄好了?我还当你要闹。” “我闹什么。” “新婚之夜,夫君临阵脱逃,闹一闹也是应该的。” 裴云逸躺到裴翎身边,捏过他的下巴问:“谁是夫君?想清楚再说。” “谁应声谁就是。” 裴云逸心满意足,翻身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裴翎“嘶”了一声,任他泄愤似地磨了磨,抬手按住他肩,把他往自己身边带。 “陪我躺一会儿,温存温存。” 裴翎额头抵上他颈侧,缓缓舒了一口气,胸口深处泛起一线隐痛,像有人用细钩子从五脏里慢慢扯开,神情半点不露,顺势把手搭到裴云逸腰上,装作懒得再动。 裴云逸抱着他,一下一下顺他后背,他明明都做过无数次了,今晚却格外生涩,像硬是把自己套在夫君的位置上,揣摩着该怎么对待裴翎。 帐中一时静下来,风过回廊,吹得檐下铃索轻轻一响,复又远去。 裴云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拢住两人的肩,裴翎听着那串铃声消散的尾音,随口道:“明早若我起得迟,你先别叫我。” 裴云逸点头:“让你睡。” “给我梳头发时慢点,否则扯得头疼。” 裴云逸有一搭没一搭应着这些闲话:“好,我轻轻的。” “不想束冠,你去找根玉簪子,没有的话,拿树枝削一段都行。” 裴云逸还是说好。他替裴翎梳过几次头,都是裴翎卧床时匆忙打理的,没细问过分缝要在哪里,喜欢什么发饰,裴翎难得提起,他认真记下,想着明天一早试试,能不能替他梳得好看些。 “还有。”裴翎双手落到裴云逸领口,把闹乱了的衣襟慢慢抹平,“我贴身穿的亵衣,拿件袖口窄的,更衬我。” “好。” “把我领口理平些。”裴翎手指顺势抚过他的领缘,把折进去的一角翻出来,“别压皱了。” 床帐低垂,灯火温软,胸中那缕头发贴着皮肤发烫,裴翎在怀里靠着他,说的都是明早起身以后的琐事,头发怎么束,衣裳怎么挑,领口怎么理,说得又细又碎,仿佛明天是什么大日子,裴云逸想了想,也是,结发后的第一个清晨,当然是大日子。 他心满意足地收紧手臂,想着往后日子就会是这个模样,他已经活过了壮阔惊险的十八年,余生围着这些鸡零狗碎过活,再守着一个裴翎就足够。 裴翎靠在他怀里,感觉得到那双手臂收紧,知道他在高兴。 裴翎也想高兴,但胸腹之间就像有烈火翻搅,所经之处寸寸焦灼,一口热血涌上喉咙,他拼命闭着嘴,把血气无声无息咽下。 “怎么了?”裴云逸察觉到他气息有变,问道。 几句胡诌的话已到了嘴边,裴翎却讲不出口。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听过这句话,但从未动娶亲的念头,听过也只当做笑谈,不知自己还有这么大的一场造化,竟真能在茫茫浊世里找到这样一个人。 既是夫妻,如何能再相疑。裴翎一世聪明,却在自己的新婚夜失了声。 他本想说“明日”,可明日裴云逸要如何整理他的遗容,他都一句句交代完了,想说“以后”,哪里还有以后?想说天地广阔—— 也是个笑话。 明日天亮,他死在裴云逸怀里,现在无论提到什么人和事,将来都会变成他心上一口恶疮,说得越多,疮口越大,他敢说山河辽阔,裴云逸就敢画地为牢,把自己圈进狭窄一隅。 他才十八岁,真要他余生在一个小角落里过活? 进一步就是骗他,退一步又舍不得空对良夜。裴翎江郎才尽地笑笑,轻声:“没什么,在想你怎么这么好哄。交代几句衣裳头发,就高兴成这样。” 裴云逸耳根一热,皱眉道:“我没有。” “没有?”裴翎含笑看去,“那你抱这么紧做什么。” 裴云逸争不过,也就默认了,轻轻把下巴搁在他头顶:“睡吧,明日你想睡多久都好,我做了饭,再叫你起来。” 裴翎鼻尖贴着他颈间的脉搏,一心想把这一夜停在这里,停在灯低帐暖,停在结发之后,停在裴云逸抱着他睡的这一刻。 胸口猛然一痛,那些碎裂的铁片把最后几处穴道绞烂了,丹田的气海像被凿穿一个洞,内力从洞里往外泄,血气失了束缚,沿着经脉四处乱窜,灌进脏腑,倒流向心口,最后汇成一条浊流,汹涌地往喉头顶去。 第106章 裴翎死死咬住牙关,摸索着仅存的那一丝内力,驱使它穿过破碎的经脉往下沉,裴云逸以为裴翎睡沉了,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着,还在想明天给他梳头,找根簪子,挑件窄袖的亵衣。 裴翎心酸得几乎落下泪来,把那缕内力推进气海,过一处就收一分血气,封一寸经脉,热血被逼回丹田,像退潮一样慢慢从脏腑四肢撤回去,压在最深处。 他算了算,至少可以撑到明早晨起,等裴云逸醒来,不至于看到他七窍流血,面目狰狞的样子,带回中原也方便,血气锁住了,尸身腐坏得很慢,能干干净净落葬。 裴翎封住气海的最后一道口子,顿时浑身发冷,贴在背后的那只手变成唯一的温热,此刻他身躯已经和死人无异,但神智还算清楚,贴着那一点温热,迟迟不肯离开。 暖黄的光隔着薄纱,静静笼在两人身上,枕畔空处留着掉下的一小截断发,连床边散乱的衣角都映得柔和,裴翎伏在裴云逸怀里,半睁着眼睛,用刚拿回来的眼睛,一遍遍去读他的眉梢眼角。 其实还是有点舍不得。 裴翎亏欠过很多人,公主因生他而死,老和尚为隐瞒他的身世吞金自尽,他总是想,若是一个人生来只能连累旁人,那顾惜这条命干什么,活到哪一日算哪一日,真到了头闭眼就是。 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也是能让人高兴的,能被人放在心上,能让一个人欢欢喜喜地等着和他过完一辈子。 他活了二十七年才知道。 怎么这么快就要死了? 裴翎在最后残存的一点清明里,模模糊糊地安慰自己,“别怕”。 不会再疼了,血封住了,明天的事情安排好了,衣裳头发都交代过,不会太难看的。 他从一个人温暖的怀抱里来,最后在另一个人温暖的怀抱里睡去。 浮生到头来,也不过大梦一场。 【作者有话说】 裴翎一辈子都是个体面人 第126章 怎么想的还是他 天光透过床帐,裴云逸动了动被压麻的手臂,渐渐转醒。 他目光先越过裴翎,落在床下的不染尘上,低头在裴翎额角落下个吻:“从前我睡觉,兵器从不离枕头,现在有你了,往后我身旁的只能是你。” 裴翎在他怀中没有动静,裴云逸自己说完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还好他听不见,把他往怀里收了收,又闭上眼靠了一会儿。 裴翎依然一动不动。 习武之人枕戈待旦,裴云逸闹出的这点动静足够他醒了,可裴翎仍枕在他臂弯里,乌发散了半肩,亵衣妥帖穿在身上,双眼紧阖,裴云逸皱眉,掌心贴上他细瘦的腰,隔着衣料,凉意顺着手心爬上来,一路钻进心口,裴云逸眉头皱得更紧,又去碰自己刚刚吻过的那片额头。 也是冰凉。 所有念头同时断去,裴云逸只剩眼睛还在看,手还在摸,悬在一个他还没来得及理解的空白里。 他把裴翎微微扶起一些,手指先去探腕脉,指腹压了许久。又换到颈侧,再按上心口,掌下安安静静,最后移到鼻尖,停了片刻,依旧探不到半点热气。 裴云逸坐起来,把裴翎从怀里挪出来一点,让他平躺在枕上,自己侧坐在床沿。晨光从帐外渗进来,裴翎的眉眼被照得一片清楚,满是灰气。 裴云逸伸手去探他的腕脉,两根指头按上去,寸关尺三处摸遍,换了位置又按,指腹压得发白,什么都没有,他翻过裴翎的手腕,去另一只手上找,也是一样, 他把手移到裴翎颈侧,指尖找到那根最粗的脉,默数了十个数,数完指尖猛地一蜷。 裴云逸直起身,把裴翎稍微扶起来一些,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空出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背。 “师父。” 声音在空屋子里撞了几个来回,消散殆尽,他靠在他肩窝里,分量沉沉地压着。 裴云逸抬起手,指背贴到他鼻尖,等了许久,什么都没拂过来。 “裴翎。” 声音落进静极了的屋里,没有人应。 裴翎就那么靠在他肩上,裴云逸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维持着这个姿势,等着他醒,晨光又亮了几分,落到裴翎脸上,照出一片灰败。 裴云逸看了很久,目光移到他鬓边。 昨夜结发的时候各剪了一缕,剩下的长发散开大半,铺了半边枕头,有几缕搭在肩上,有几缕压在裴云逸的手臂下面,发尾凌乱地蹭着被面。 “梳头发时慢点。” 这句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带着裴翎昨晚说话的声气,不轻不重地落进脑海。 裴云逸把压在自己手臂下面的头发抽出来,拢到一处,听话地从发根慢慢捋下去。 “领口理平些。” 手从头发移到衣领。 裴云逸捏住领缘,徒劳地压了两下,又沿着衣领抚到心口。 手掌底下什么都没有在跳。 “明早若我起得迟,你先别叫我。” 裴云逸的手停在裴翎胸口。 昨晚裴翎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在他身上摸,裴云逸只当他困了在撒赖,顺嘴说些有的没的,手上不老实。 原来字字句句都是留给天亮后的。 光一点一点地亮,从水渍一样的白,变成真正的日光,裴云逸把裴翎从肩上放回枕上,挨上枕面的时候头偏了一点,裴云逸伸手把他的脸正过来。 下颌已经有些僵了。 裴云逸没缩手,把刚才捋顺的头发分到两边,铺在枕上,有一缕从耳后滑下来,他无措地拨了两次才挂住,收拾完了,盯着那张死相,竟然还是好看。 活着的时候好看,说话的时候好看,昨夜躺在他旁边,眼睛亮亮地逗他的时候好看。 现在也好看。 只是冷了。 裴翎昨晚抽了根丝线绑头发,袖口起了毛边,裴云逸凑上去,俯下身,额头抵着那圈毛边,手又慢慢伸出去,指尖搭在裴翎的腕脉上,不肯离开那里。 门是从外面被人推开。 静目金幡一挂出去,桑槿就大摇大摆进了蛇渊,大巫母同意和谈,城门内外有章程要走,哪一桩都绕不过裴翎。 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多说话,含珠别院外守着的人认出她也权当是见鬼,连多问一句都不敢,只低头让开,她一路穿过回廊,开门带进一阵温热的风。 入眼先是满室烧尽的油灯,蜡泪低垂,裴云逸坐在床边,背影潦倒,满头白发亮得刺眼。 桑槿的脚步一顿,顺手把手里的文书搁到几案上,再往前去,越过裴云逸的肩膀,只见床上躺着一个人,乌发垂落,白衣整齐地铺了半榻。 死人没什么稀奇的,桑槿见过太多死人,战场上,刑场上,牢里,路边,活人血尽气绝后,有的发青有的发紫,有的嘴唇翻出暗色,眼窝塌下去,脸就像一块被拧干的布。 裴翎虽身躯僵硬,气息全无,然而面色匀净得过分,桑槿细数倒在她刀下的每一张脸,没有一张是这样。 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心里当即起了两个字。 不对。 桑槿往裴翎腕上探去。 裴云逸一直坐在那里像根死木头,那只手刚刚伸出一半,他忽然暴起,一把攥住架开,挡在裴翎和她之间。 桑槿被制住,抬眼看向裴云逸,白发散乱,形容憔悴,与床上的裴翎相差无二。 “松开。” 裴云逸置若罔闻地收紧手,捏得关节咯咯作响。 桑槿无奈:“我就看看。” “别碰他。” 裴云逸盯着她,眼白里炸开一尾一尾血丝,淡红色深深浅浅地铺了满眼,手上不停用力,换做旁人早就被他掰断了骨头,桑槿吃痛,本能地打出一掌,裴云逸恨恨咬牙,放开手生接了那一掌,抬手向她肩胛攻去。 桑槿侧身让过,裴云逸的膝盖顶了过来,她左手拨开膝撞,右手抬起勉强格住,拳头擦着小臂砸过去,带起一阵风。 两人拆了几招,桑槿扣住他手肘,借力把他的重心牵偏半步,裴云逸踉跄了一下,回手又是一拳。 桑槿连让两步,始终把裴云逸控制在一臂之外,然而他又一拳挥过来,打得生猛又毫无章法,桑槿心道真是疯了,忍无可忍地去摸腰间长刀。 就在一息之间,她望向面前这个戾气冲天的年轻人,白发挡了半边眉目,在颊边压出一道深深的阴影,轮廓被晨光劈开的刹那,桑槿对上那双目光。 临川王逼宫那年,桑槿与裴翎匆匆见过一面,当时裴翎身后跟着个小孩,见她来了,不躲也不怕,安安静静用碧蓝的眼睛打量她。 她随口问过裴翎一句,裴翎说是他收养的孤儿,拂菻人。 那孩子被裴翎牵着,和她擦肩而过,抬头看了她一眼。 如今这个孩子长大了,金发变成了白发,却还是昔年的那一双眼睛。 裴云逸的拳头又砸过来,桑槿的手从破地狱上撤开,一掌接住这一拳,五指拢过去,将他制在原地。 第107章 “裴云逸。” 她开口叫他全名,裴云逸戾气不改,咬牙想抽回手,整条脊背都绞着劲往后扯,像一只被人按住的鹰,翅膀折了就拿喙去啄。 “蛇渊城门对峙时,我是七十二骑统帅,大邺的武安侯。” 她刻意放轻了语气。 “但现在不是,同你说话的,只是桑槿自己。” 拳头里那股力道断了一瞬。 “裴翎是我的故人,你是他的徒弟,我不想伤你。” 裴云逸不再挣了,桑槿见状放开手,任他这一掌悬在半空。 他还站在原处,胸口起伏着,喘得像刚从水底下冒出来,白发贴在额角,汗把碎发黏成一绺一绺,眼中戾气碎成两半,露出赤裸裸的茫然。 桑槿没再管他,转身去床前。 裴云逸撑着床柱,死死盯着桑槿走到裴翎身边。 桑槿俯身,手掌悬在裴翎胸口上方,停了一息,往下多移三寸按住,内力探进僵直的四肢百骸。 她闭了闭眼。 房中一片静寂,日光照着白衣上那只手,桑槿眉头紧皱起来,又往下压了半分,指尖沿着经脉走势缓缓走过,停在丹田处,坐忘心经催动血气流转,缠绵不散。 她睁开眼,足足沉默了几息。 “没死透。” “什么?” 听到这三个字,裴云逸乍然清醒了几分。 “他临死前,把全身血气封进丹田。”桑槿看向裴翎毫无生机的面容,自言自语起来,“怪不得脸上那么干净。” 她想明白了,又是感慨又是好笑,最终化为一声不知所云的长叹。 裴翎不想死得难看,拿最后那点力气把自己收拾了一遍,只为第二天晨起,裴云逸不必看见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都到这一步了,怎么想的还是他。 【作者有话说】 桑槿:服了,裴翎你起来管管吧 第127章 这也叫活人? 桑槿撤身退开,望着这个裴翎垂死之际,依旧无限眷恋的人,突然说不出什么重话,只道:“还能拖一拖,但是拖不了多久,如此重症,能医的只有蜀中青囊谷。” 裴云逸闻言,手指慢慢松开了床柱,拾起地上的不染尘,转向桑槿,径自松开手指,让不染尘从手里滑脱。 剑身磕到地砖,短促一响,在两个人脚边滚了半圈。 “答应你的还剑,不染尘在这里,你拿去,救他。” 说话间,裴云逸眼中的茫然尽数收拢,压成一线冷硬的刃,声音绷在嗓子里,短短两个字耗尽了全身力气。 问渊发作时,桑槿神智混沌,心心念念的只有这把剑,派出几拨人去夺,皆是无功而返,谁知到头来不必她开口,剑自己落在了地上。 桑槿弯腰捡起来,在手中掂了掂,分量跟记忆的差不多,横剑再看,锋芒碧绿泛光,历经几番恶战,不见一丝崩口,足见用剑之人手上的分寸,假以时日,未必会比她差。 她目光仍留在那线剑锋上:“那你跟七十二骑走,我遣另一队去青囊谷,现在就动。” “好。” 桑槿把长剑别回腰间,心道他此刻带着一个气息全无的人,身无依仗,也敢把性命交到她手上,若要这两人死在半途,不必动手,停下来就够了。 可裴云逸还是手无寸铁跟她赌这一场,桑槿不得不心生敬意,如此决断,谁能辜负,谁又敢辜负。 她转身往外走去,经过门边几案,把来时搁下的那卷文书拿起来,卷起塞进袖中,抬手做了个手势。 院墙外,甲胄声动,响起两声鸟哨。 ——天授十二年正月,静目金幡建于蛇渊城头,和议未决,铁鹞、铁隼二部并发,驰还大邺,破云七十二骑成军以降,殊为仅见。 正月里,番禺城依旧存着一股潮气,窄街两旁的摊档支着油布棚子,蒸笼叠得比人高,白烟被风一搅,散进驴车和挑担的缝隙里。 半青窝在车厢里剥橘子,剥得满手汁水,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嘟囔:“姐,你说外面的橘子怎么酸成这样,家里的甜多了,早知道多带几斤。” 边上没人应她,半夏双眼紧闭,手里还攥着医书,半青瞥一眼,哼哼起来:“我知道你没睡,怎么不理我?” 半夏依旧假寐。 半青不在意,自己跟自己说话是常事,又掰了一瓣橘子,刚送到嘴边,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马车急停,车夫勒住缰绳,吆喝了一声。 半青扶住车壁,拿橘子的那只手顺势捅开帘缝:“怎么啦?” “前头有马车,路窄,让不开。” 对面的车马声越来越近,不光不让,还硬往这边挤,马蹄声急,像赶着去投胎。 “什么人啊……” 半青嘀嘀咕咕地跳下车。 对面那辆车被十几副铁灰甲胄挟在正中,一只手掀开车帘,手上围着半截护臂,掌心握一把陌刀。 车厢里躺着一个人,白衣散发,半青心中暗忖,这人要是在装睡,装得比她姐像多了。 她跳下车上前几步,没看真切,只瞧见那人长发黑沉沉的,散得满车都是,衬着中间青白的一张脸。 半青一愣,手里的橘子瓣掉在地上,跑近几步,布鞋踩进浅水洼,溅了半截裤腿的泥。 那人清瘦得过了头,衣裳空落落搭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对锁骨。 半青站到车沿边上,探头进去,借着昏沉天色,看清了那张脸。 上回见到这个人时,他恰好站在门外一柱日光里,仿佛连蜀中的山水也偏爱他。他冲着半青笑,暗器功夫如神,一出手就把那根歪了的簪子拨正。 半青捂住嘴,发出一声尖叫。 半夏被那声尖叫惊醒。 她皱了下眉,妹妹从小就这样,看见条蛇要叫,踩着自己裙角绊一跤也要叫,叫的花样比药柜里的格子还多,半夏早就练出了一套判断——九成不必理,剩下一成才是真出了事。 方才那声不在九成里。 半夏搁下书,掀帘下车,海风兜着一股鱼腥气扑过来,她拿袖子挡了挡,循着声音绕过自家那辆车,见妹妹跪坐在一人边上,整个人僵住不动。 她认出躺着的是裴翎,快走几步,跟着钻进马车,车厢另一侧还有个年轻人,默不作声坐在原处,满头白发,衣上泥尘和干涸的盐渍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原来的颜色还是路上糟蹋的,手搭在裴翎的手腕上,和半青一左一右,把他夹在当中。 半夏一把将半青拨开,探手搭脉,指腹按上寸脉,空的。 她换了个位置,去按关脉、尺脉,冷笑一声,收了手。 三部脉全是这样,犹如三条空心的枯藤,胸口毫无起伏,全身木僵,偏偏不见一丝淤败颜色。 她回过头,盯着半青的眼睛,半青不住地发着抖。 “胡来!”半夏气得昏头,根本不知要拿这句话去问谁,“这也叫活人?” 番禺湿热的风从街那头灌过来,卖鱼的铺子刚泼了一地的水,腥味顺着风闯进鼻子里,半夏眉头越皱越紧,她们姐妹隐居青囊谷不为别的,只为清净两字,然而给孔雀明王看过眼睛后,麻烦便接踵而至,先是长安来信问罗刹蛇毒,如今连信都不寄了,一群人带刀闯谷,千里迢迢把她们劫到番禺,马车都没下,一摊带着血气的烂摊子就砸到了面前。 半青见她犹豫,扑上去摇她胳膊:“姐!” 半夏沉着脸不动,半青眼睛红了,带着哭腔又猛摇两下:“裴翎也只有我们能救了啊!” 说完,她狠狠咬住嘴唇,自己回头从车上取来药箱,拍开铜扣,掌根一推,最上面那层格屉滑出来,抓起银针包卷展开,眼泪还在啪嗒啪嗒掉,手却飞快地把针具一件件理好,码在干净绢布上。 半夏在旁看着她动,半青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翻格屉,不让自己的脸被姐姐看见。 半夏目光扫过外面几个面无表情的甲士,心知问也无用,一把合起车帘,起身坐到裴翎另一侧。 “你。”半夏盯着那个白发的年轻人,“一路都看着他?” 裴云逸疲惫地点点头。 半夏打量他一眼,这个人自己也该躺着,但现在还没到管他的时候。 “裴翎是在哪里,什么时候断的气?” 裴云逸这些日子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涩得发苦: “罗刹国,蛇渊。十天前夜里断气,第二天早上发现的。” “身上中过什么毒?” 裴云逸沉默片刻,在极有限的力气里回忆着。 “蛇毒,不知道有几种,琵琶骨上穿了链子封住内力,已经断了,取不出来,血气压在丹田下,冲破气海,还有眼睛。” 半夏侧头看向裴翎紧闭的双眼,心中了然,“看不见了,对吧?我做的,不必再说。” “不,最后一晚突然能看见了,精神也比往常好,我以为他是…” 说到这里,裴云逸痛苦地噤声不言。 第108章 “看得见看不见还有什么要紧!”半夏被他念叨得心烦意乱,斥了一句,半青递来银针,她看也没看接过来,在指间摆正。 她们姐妹听过这些,早已明白了七八成,半夏烦不胜烦,细数种种毒物伤病,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忙的,何况搅成这样一锅,又在海上晃了十天,这个人还能送到她跟前,简直是老天瞎了眼。 “姐……” 半青又弱弱地叫了一声。 她把药箱全打开了,银针在绢布上排成两列,瓷瓶按大小码好,连棉纱和剪子都理出来搁在手边,整个人蹲在那堆东西中间,眼圈红透了,鼻尖也红,活像只淋了雨的小兔子,浑身发抖,只有手还稳着,双指夹住一根银针,摆得和半夏一模一样。 半夏在心里骂了一句,给妹妹使了个眼色,半青立刻吸吸鼻子,直起腰,针悬在穴位上方三寸。 两根针尖同时往外偏一分,又收回半分。 半夏盯着那道倾斜,点了一下头。 银针一左一右,刺入裴翎腕间两道命脉。 【作者有话说】 半夏:裴翎爱死不死 (半青哭哭) 半夏:救救救…妹妹你是一块可爱的小蛋糕… 第128章 哪里轮得到他来倔 番禺正月不落雪,半空里盘旋着没完没了的水雾。 深巷弯进去几折,海风被墙缝和瓦檐筛过一遍,湿意贴在人衣上,久了像能生出苔藓。巷子尽头是一处小院,灰墙旧瓦,燕岁那边的管事提前开的门,只说药材器具缺什么,让人去他南市的铺子支。 东厢房里,半夏让铁隼拆下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铺了几层煮过的白布,旁边摆一张矮桌,放铜盘、银针、刀镊和线。半青默不作声地烧着器具,炭火映着她抿成一线的唇。 裴翎被抬进来放上台子,半夏先剪他的衣服,剪子豁开领口往下走,布料和干涸的血粘得难分难舍,衣服揭到琵琶骨附近,两姐妹的手同时慢了一拍。 半青抬头看了她一眼。半夏微微摇头,一人握住布料一角,刺啦一声撕开。 两人一息之间连落四针,封住裴翎胸口和背后几处大穴,封完回头看守在一旁的裴云逸。 半夏:“过来,按住他肩膀。” 半青在矮桌上挑拣刀镊,头也没回:“他现在气血太弱,封穴封不实,该疼还是疼的。” 裴云逸依言照做,半夏扫一眼他两只手,加重了语气:“按好,别让病人动。” 裴云逸又把手指收紧几分,裴翎肩骨搁在掌心里,肌肤冰冷一片。 半夏没有再说话。 屋里点了十几盏灯,连裴翎锁骨下那片苍白的皮都照得纤毫毕现,旧伤新痕,针尾血色,层层叠在一处,触目惊心。 半夏按了按裴翎肩前那一带的皮肉,指下沿着骨缝摸过去:“下刀。” 薄刃切开皮肉的一瞬,裴翎猛地一颤,仿佛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猝然被惊动,沿着筋骨往外一抽,裴云逸掌下的肩骨骤然绷紧,本能地压了下去。半夏的刀不停,刀尖分开皮肉,暗色的鲜血涌出。 半青拿细钩将边缘轻轻撑开,碎片进血肉里太久,有的边沿参差,卡在骨缝与筋膜之间,有的和这具身体厮杀日久,长在了一处,表面生出一层薄膜,灯下映着暗青冷光。 半夏眉心微沉:“比想的麻烦。” 裴云逸无暇去想“麻烦”两字究竟多重,掌下的人又开始细细地发抖,裴翎一向克己得过分,发作时也不肯闹出太大动静,此刻那些疼却像绕开了人,直接落在筋肉上,逼得他肩颈一寸寸发紧,锁骨下的线条绷得锋利,仿佛下一刻便要折断。 半青探进镊子,拨开那层新长上的膜,找第一块碎片。 裴翎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气音,连腰都微微离了门板,裴云逸手上用力,掌根压得发白,另一只手扶住他手臂,怕他从那块冷硬的木板上折起来。 半青夹住碎片往外送,最后脱出血肉,“叮”地一声落进铜盘。 血顺着裴翎肩侧往下流,在苍白皮肤上拖出一线极细的红,映着窗外白光,刺目得近乎妖异。 半夏继续找第二块。 第二块边缘嵌在骨旁,稍一碰牵得整片筋膜都在颤。裴翎一动,裴云逸便跟着压住。 铜盘里的寒铁一点点多起来,零散地躺在盘底,颜色乌沉。 最深的一块卡在极险的位置,血肉裹得太紧,碎片长在里面像生了根,半夏略一沉吟,伸手道:“小钩。” 半青把东西递过去,半夏钩住那一线薄膜,轻轻往旁边一带,镊尖立刻探进去夹住碎片,裴翎猛然弓起身子,颈侧筋脉根根浮现。 “按着!” 裴云逸双手压上,裴翎十指骤然痉挛不止,被他一根根摊开按住。 半夏拔出碎片,落进铜盘里铮然一响,半青接手止血,棉布刚覆上,转眼便又洇红,她手上不停,嘴里低低地抱怨了一句:“你倒是讲究。” 她眼睛也没抬,棉布拭去创口边一片血,对着裴翎絮叨:“临死了,还把血气封得这样干净,就怕人家觉得你不好看。” 半青顿了顿,终于被眼前这一身血和伤逼得说不下去,不情不愿地瞄了眼裴云逸:“结果现在弄成这样,还不是被他看见了。” 裴云逸的手停了一瞬,心口疼得如同刀绞,不敢抬头,目光死死落在裴翎肩头,眼眶默默红了一圈。 半夏抬起小刀,刀锋直对另一片皮肉:“眼泪不要落在创口上。” 裴云逸闻言偏过头去,窗外的光斜照进来,在眼角骤起的湿意上闪了闪,他硬是把那口气,连同将落未落的眼泪咽了下去, 裴云逸从前总觉得自己是更倔的那个。是他不肯走,是他追师父回来,是他站在师父面前振振有词“你不能丢下我,因为我能护着你”。 如今铜盘里躺着十几片碎铁,裴翎的血肉被翻开摊在正月的日光底下,连骨缝里都是伤。 哪里轮得到他来倔。 裴翎的手又在痉挛,五根手指蜷起来,在身侧抓出一道道痕迹,裴云逸转回头,把那只手按住,包进自己掌心里。 最后几块碎片取完,半夏放下镊子,活动了一下手指,半青接过缝合的活,线走过皮肉,她凑近了点,对裴翎念念有词: “知道你不喜欢自己难看啦,孔雀明王,我给你缝漂亮些,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好好看你。” 裴翎的身体已经不怎么挣了,只剩下偶尔的一下抽动,一下比一下轻,如同灯烛燃到尽头的几度明灭。 裴云逸接过铜盘,眼里的红还没褪去,看向盘中大小不一的碎片,嫌恶地从手边推开。 半青缝完最后一针,清理起创口周围的淤血和残留来,拿银针沿着经脉走向一路探过去,探到肩胛内侧一条经脉时,针尖倏然一顿。 “姐姐,你来看。” 半青把银针递过去,指指那个位置,半夏接过针,沿着同一条经脉又走一趟,走到相同的位置抽针,银针带出的血色格外浑浊,红中带灰。 姐妹二人交换眼神,半青恨恨骂道:“真是畜生。” 半夏问:“有人给他喂过药,你知道吗?” 裴云逸的目光从裴翎腕上移过来。 “这种药医不了他的伤病,只会一味逼着气血周行,撑一个精神尚可的皮面,看着像是好转,其实是寅吃卯粮,量也无需多,三服下去,能掏空一个壮年男子。” 半青取过一条毯子,和裴云逸一起展开,盖在裴翎身上:“你之前说他最后一夜发作剧烈,不剧烈才怪,该透支的都透支干净了,可不是等死么。” 裴云逸掖好毯子,迟迟没有开口,想说的话还堵在喉咙过不来。 过了几息,他问:“什么药。” 半青摇头:“不是中原的路子。配伍我认不出来,等他醒了,你自己去问他。” 半夏惦记着裴翎的眼睛,如今情况不明,只能先用布条覆上绑紧。她收拾好东西,路过裴云逸,拍拍他的肩:“你好好歇歇。” “多谢,我守着他。” 半夏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外走,示意半青跟上:“倒了我们姐妹也不管你,到时候裴翎没人照顾一样是个死。” 裴云逸守在裴翎身边,重新搭上他手腕,位置跟来时一模一样。搭着那条细得快要断的脉,他指尖发冷,裴翎身上更冷,两个人撞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 双姝的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墙外人在巷子里走路,踩着湿漉漉的石板,码头上船笛又响了一声,拖得长长的,隔壁好像是个铺面,店主操着本地话讲价钱,声音忽高忽低夹着笑。 —————— —————— 有人百毒穿肠,苦恨未了,还有人满腔恻隐,喂尽喜悲,但这世间从不管谁死过一回,照旧把日子往前推。 第129章 兵甲销为日月光 如同坠入深水。 裴翎在这片水中寻找出去的方向,却一次次被拽着下沉,如此往复,他伸出手,摸到天光的刹那间,疼痛排山倒海地袭来。 第109章 他花了好一阵子才分辨出哪里疼得重一些,有些地方像火在灼烧,有些燃烧得只剩余烬。 浑身上下只有手腕不疼,裴翎本能地握住搭在腕上那只手,指尖摸索着往上攀。 他一动,裴云逸猛然凑过来,哪里都不敢碰,痴痴地唤了几声“师父”。 听见这声师父,裴翎不敢动了,在原处躺着,艰难地认下了他还没死这件事。 周遭静得发冷,他听到自己的呼吸,难听得像风箱漏了气。 半青撞开门,风也似地冲到床边,把裴云逸赶开。 “醒啦?真的醒啦” 原来是故人。裴翎听着她的声音,张了张嘴想打招呼,却只发出几丝狼狈的气声。 半青:“很疼?” 裴翎嗯了一声。 “谢天谢地,疼就对了,不疼我才要急。” 半青手忙脚乱地开药箱找药喂他,碰到一个瓷瓶,瓷瓶倒下,一溃千里地撞倒一串。 裴翎只听到一阵叮铃咣啷的动静,随后半青又凑了上来,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 “快咽,现在我可没工夫让你们俩嘴对嘴喂来喂去啊。” 药丸足有这么大,裴翎吞了两下都不成,生怕自己这条命刚捡回来又被噎死,暗暗用牙咬成两半,一股浓重的苦涩炸开,在口中攻城略地。 半青点了点覆在他眼上的厚纱布:“你的眼睛,洗墨那回是我和姐姐动的手,我们有数,可你眼周的经脉走向跟那时不一样了,有人动过,我也不敢拆,你先委屈委屈。” 裴翎吞下苦药,扯着干哑的嗓子开了口:“治好了,是罗刹……那边的人。” “能看见了?” “能。” 半青又碰了碰布条边缘,指尖犹豫地停在那里:“你这个底子……拆早了怕光刺到。不急,再养——” 裴翎说了这些话,被激得恢复几分神智,辨认出半青的声音从右边传来,腕上搭着的那只手在左边,想到那只手的主人,破破烂烂的一颗心又砰然鼓动起来,只道:“拆吧。” 他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鸟鸣盖住。 “我说不急——” “万望谷主,成全。” 裴翎听她短短地叹了一口气,带着点拿他没办法的意思,随后一双手盖上来,绕到他脑后,找到系扣的地方。 “都说了嘛,我不是谷主,就是个挂名的,我姐才是......”半青边说边拆,布条经过双眼时刻意慢了一拍。 最后一层揭开,他想睁眼,被半青一把按住:“别急,慢慢来。” 她瞅了瞅裴云逸,识趣退到门边: “那个,我先走了啊,你!看着他,慢慢慢慢慢慢,再睁开。” 半青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慢字,刚出门,被半夏逮个正着,裴翎听得姐妹俩嘀咕几句,什么“眼睛”,“复明”之类的,半夏高声骂了句什么,半青被姐姐猛地一肘撞到门上,嗷嗷直叫。 两人往远处走去,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嘴,一声比一声远。 裴翎闭着眼听她们吵,抚过腕上那只手,方觉人间还是原来的人间。 风从关小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湿漉漉的气息,贴着脸走了一遭,裴翎等不及想睁眼,睫毛刚掀开一条缝,日光锋利地刺过来,裴翎猛地拧紧眉头,想抬手去挡,扯着新缝的伤口,一阵剧痛下,手臂软绵绵地落回被面上。 裴云逸上前,一只手覆着双眼,五指拢住他的额头和眉骨。 “云逸?” 裴云逸不应,安静地候了半晌,先松开小指。 一线光从指缝最边缘漏进来,裴翎呼吸缓下去,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 他又松开两指,每隔一指就停一会儿,等他适应了再来,打定主意花上一整天似的,裴翎等不及,往他怀中靠了靠,哑着嗓子:“让我看看你。” 眼上一凉,裴云逸将手移开几寸,光透过那些缝隙淌进来,把眼前浓黑一道一道洗淡。 周遭如同一幅水洇过的画,裴翎双眼流泪,顺着眼角往鬓边淌。 裴云逸捧住他的脸,不让他分神打量别的。 “看我。” 裴翎茫然地循着声音看去,一团冷白撞入眼中。 裴云逸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腹停在眼角,珍重地抹掉那些泪水。 “别动。” 裴翎想偏头,被这两个字困住。 “只许看我。” 裴翎睁着一双还在流泪的眼睛,眼前人仿佛和自己隔去一层水纱。 他侧头贴向他掌心,温柔地蹭了两下。裴云逸舍不得松手,却听掌心漏出一句:“好个美人,风姿犹胜从前。” 裴云逸煞风景地想起那具气息全无的身体,刀刺进去痛得痉挛不止。临死前封血,要死得体面哄他,在鬼门关走一遭,醒来后的第一句话,还是哄他。 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如同几番生死真能被轻轻揭过去。 裴云逸按住他的唇:“我还没和你算完账,不想听这些。” 裴翎被他压着嘴,说不出话,但眼睛弯了一弯。 还有心思笑。裴云逸恨铁不成钢地想着,一动不动和他对峙。 裴翎却就着这个姿势,薄唇从他指腹底下蹭了过去,顺带不经意间磨了两下,懒洋洋的,连使坏都使得没力气。 裴云逸身子一僵,想站起来推开些,被裴翎软绵绵地抓住,他仰脸看他,眼睛湿漉漉的,泪水还没干透,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在眼眶里碎成一片,裴云逸妥协般叹了口气,把手从他唇边撤走,俯下身,额头抵着他额头。 他歪了歪头,让两根挺直的鼻梁错开些,近得裴翎终于能看清他的眉眼。 他忍着痛又想抬手,去摸裴云逸眼下那片骇人的青黑,被一把捉住。 “说了,别动。” 裴云逸把那只手按向心口,磨蹭着指节让他放松,全都借他的力,往下摁了摁。 一股不解风情的风遛进来,吹动矮桌上半青忘了带走的纱布,纱布轻飘飘飞到两人中间,挂在裴云逸肩上,裴翎看了一眼,忍俊不禁地扶着他的胸膛去摘。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裴翎看到了更远处。 天授十二年正月末,罗刹和议始成,条款落定,两国止战。七十二骑北归,旌旗卷撤,关塞重开。自用兵以来,前后凡五月,粮秣军资靡费无算,幸而止戈于覆巢之前,收兵于积骸之上,锋镝既罢,生死各安。 窗外,晴照当空倾泻而下,落在两个相依的人身上。 ——兵甲销为日月光。 第130章 无比震撼,十分吊诡,异常有趣 铜锣巷还是老样子。 巷子深处那家铺子没有招牌,木板边埋着铁钩,上挂一把锈剑。 桑槿推门而入,老板正伏在案前磨一枚飞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上上下下估量了一番。 他把手里东西放下,堆出个和气的笑:“客官看点什么?” 桑槿径直到柜台前,从袖中抽出一物,搁了上去。 软剑如同一泓冷水,落进铁铺浓重的火气中,泛起不沾俗尘的凉意。 老板脸上的笑乍然冻住。 三尺青锋尘不染,天下无双。这把不染尘被他们大当家收藏多年,一直大材小用地盘在腰间当个摆设,前些日子,他看大当家换了根寻常的织锦腰带,和伙计嘀咕过两句不染尘的去处,结果就被一个生人猝不及防地送到眼前。 桑槿淡淡道:“替我转交岁寒散人,燕知年。” 老板怔了一下,忙应声:“是,是。贵客可要留个名号?若大当家问起——” “不必。” 她只说了两个字,说完转身离开,推开门,锈剑轻晃,碰出一声低响。 老板站在柜台后,低头和不染尘面面相觑,半晌没动,总觉得像在背后议论人被发觉了,生出几分可贵的窘迫来。 过了些时候,燕岁来了。 他进门,巷外铜铃正响,零零碎碎,从风里一路飘到铺子深处。老板见是他,立刻把不染尘捧出来,小心放在柜台上。 “大当家,”老板压低声音,“有人留给您的。” 燕岁的目光落在那泓碧色上。 外头有人挑担走过,脚步杂沓,他返身去把门关严,才问:“什么人?” 老板想了想,道:“是个女客。话很少,右手有伤。” 燕岁的手停在剑上方,面上闪过几分迟疑,终于落下手,按住剑身拿起。 他轻轻一叹,将软剑往腰间缠去,盘成一圈。 如同这三十年光阴,兜兜转转,回到最初,雪山上少年剑指江山,却转过身,捧一蓬莲藕送到他眼前。 我已早生华发,而你一如昨日,纤尘未染,天下无双。 码头风大,官船黑底赤纹,安安静静泊在一片人声里,自有一股不许闲人靠近的威势。 裴云逸上船,被七十二骑引到会客的厅堂中。 靠窗一张长案,案上并排列着两把刀,刀鞘朴素,形制沉重,裴云逸短短一瞥,认出是桑槿的兵器,破地狱,斩阎罗。 第110章 桑槿坐在长案后,半边身子浸在一片冷光里,左手搭着椅臂,右手平平搁在桌上,那只手枯瘦得厉害,经脉枯萎得细窄,像早已死在了皮肉底下。 裴云逸走近停步。 桑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三两句交代战局,裴翎重病,兰信代为前往罗刹和谈。九千岁憋了一路邪火没处撒,逮着大巫母津津有味磋磨了十多天,拟好的文书送回来,桑槿翻过一遍,替罗刹掬了把心酸泪。 舱外风吹过,帘角微微一掀,露出一线江面。 桑槿继续道:“裴翎这回立了功,长安那边不会装瞎。封赏、名头、体面,都会有。你年纪轻不懂,朝廷的官帽子虽然不值钱,挡一挡风还是够用。” 她摆明想让裴翎入朝为官。裴云逸听出弦外之音,只道:“他还病着,别的我不管。” “我明白,你也不用担心。”桑槿收起锋芒,语气难得柔和了些,“青囊谷两位谷主在,裴翎暂时死不了。” “暂时”两个字落下,裴云逸冷若冰霜地抬起眼。 “行行行,说错了,能活很久。” 裴云逸这才勉强接受。 桑槿无语,翻了个谁都看不见的白眼,靠回椅背,语气平缓下来:“既然不做官,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 这话一问出口,舱里的气息果然松了些。 裴云逸也没想过太多。他这些日子所有念头都被一个人占满了,别的事离他很远。回长安也罢,留番禺也罢,江湖远近,官场风波,都得排在裴翎醒着、吃药、睡好之后。 他想了想,平淡又不失石破天惊地道:“等他好些了再说吧。家妻还在静养,我不能离开太久,若无别的事,先告辞了。” 桑槿本来去端茶的手停在半路。 她把茶盏端起来,想了想,放回去,面不改色,还匀出一点余裕来点了点头,做出一副“嗯,应当的”模样。 家妻。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捏了好几遍。 原来如此。 难怪裴翎这么不要命,局中套局,死里求生,什么都敢赌,什么都能舍去。若是为了这个人,许多疯法便有了解释。 怎会如此? 裴翎名声在外,海上月下与胡姬共舞,曲江浮玉舫一掷千金点花灯,在长安更是把醉春风当成自己家。就这副浪荡做派,年近而立孑然一身算他活该,闹出这么多风流韵事,这种人有谁敢嫁? 竟然如此! 别人不敢嫁,但他能嫁别人啊。 桑槿盯着这张说出“家妻”二字面不改色的脸,生出一股荡气回肠的佩服。 孔雀明王原来是下面那个。 无比震撼,十分吊诡,异常有趣。 “嗯。”桑槿内心波涛汹涌,端起茶抿了一口,语调如常,“那不耽搁你了。” 裴云逸刚要走,桑槿被这么震了一下,差点忘了今日见他的本意,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扯出个线头来,出声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事。” 裴云逸狐疑地转回来。 “你现在没兵器了,打算怎么办?” 裴云逸看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神色倒淡:“无所谓,回去再寻合适的。” 桑槿轻嗤一声:“合适的。你当兵器是人,还讲缘法?” 她飞快扫过裴云逸的肩膀手臂,伸出手,将桌上两把刀拢到身前。 “用刀,”她问,“意下如何?” 桑槿单手一送,斩阎罗横着掠过长案。 沉沉一道乌光破空而来,裴云逸身形不动,抬手一把截住。 他稳住刀势,将斩阎罗横在掌中,拇指一推,刀鞘开了寸许,锻纹层叠如山峦断面,寒光倾泻而出。 “好刀。”裴云逸赞道。 桑槿靠在椅中,双瞳映出斩阎罗森森寒光:“是你的了。” 裴云逸,把斩阎罗收在手中掂了掂,也不推辞,站起身,退后抱拳:“多谢。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桑槿亦抬手还礼:“我等你来问刀。” 裴云逸摇了摇头,将拳抱得更低些。 桑槿扬眉一笑:“后会有期。” 兵器各归其主,故人各有去处。 裴云逸走后,厅里安静下来,桑槿唤门外七十二骑,宋宁端着一个铜盘进门,放到桑槿手边。 她看了看铜盘里的东西,随口问:“兰信什么时候到?” 话音未落,甲板上的铁隼卫靴声整齐一顿,齐刷刷朝一个方向跪下,铁甲叩地,闷响连成一片。 马蹄声从远处碾过石板路面,足足三队,铺满了码头前长街,水道两岸的商铺板门次第合拢,连渡口上拴着的几条乌篷船都被驱开,让出一条宽阔的水路。 一把尖细嗓音响起来:“都退远些!惊着贵人,你们谁担待得了!” 桑槿示意宋宁可以走了。 不多时,兰信缓步入内,面上含笑,他在罗刹把一众人折磨够了才回来,现下正如一头餍足的兽,双眼熠熠放出精光。 桑槿头也不抬,指尖搭上铜盘里的碎片,拈出一枚。 手腕翻过,碎片倏然飞出,“嗤”地一声,钉在兰信脚边木板上。 兰信微微一绕,朝桑槿走来,第二第三枚接踵而至,皆钉在每一步落脚处。 桑槿眼睛也不眨,冷声道:“银瓶绝弦,你做的好事。” “侯爷过奖。”兰信低头避开一枚寒铁碎片,“我就是想让他长长记性。” 要不是这阉人干下畜生勾当,裴翎何至于频出险招,搅得前线鸡犬不宁,连她挨的那一剑,细究起来,也有兰信一份功劳。 桑槿不语,心头那点火气慢慢翻上来,逐一掷出碎片,扎得满地寒光,兰信都一一避开。 等兰信终于走到案前,回身看去,短短几步路,竟如刀山血海一般险恶,神色间满是感慨:“侯爷特意为我攒着这些,费心了。” 长案上,破地狱静静摆着,两人隔去这把凶兵对视。 “别再废话。”桑槿满目杀意,如同一条即将扑出的狼,“此去长安,不死不休?” 兰信兴致勃勃地挑起眉毛,颔首道:“好啊,听侯爷的,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片刻,竟然不约而同露出一个笑容。 船外鸣金声骤起,沉沉数响,大船扬帆离港,岸线在暮色中缓缓后退,江上无风而浪涌自生,天光水色尽头,仿佛已有刀声先至。 第131章 我家这位醉了 三月的风一暖,人像是被春水泡软了筋骨,裴翎在番禺静养两月,半青三日号脉一回,叮嘱卧床少动,裴翎乖巧地满口答应,将将能下地走稳的头一天—— 去钱庄提了三箱白银。 他顺手找了个押镖的,送出一张地契,经由素娘,转递缺掌柜,留书:前尘承情,今既无碍,店铺物归原主,愿君自在逍遥,长乐长安。 一箱白银送往罗刹,交到周梦蝶府上,附言:彼时承君宽待,铭感于内。前诺不敢忘,今奉五百两,权作硝石之价。 剩下两箱封口,裴翎叫人先搁在隔壁院中。 傍晚时分,半青半夏提着药匣推门进来,迎面见两只木箱搁在廊下,封条簇新,半青怔了怔,绕着那箱子走了一圈,抬手敲敲,回头问道:“这什么?” 送箱子的小厮把纸条一递,笑着说是裴郎君留下的。 半夏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字迹疏朗,只写了寥寥两句:承蒙二位谷主妙手,残躯得以苟延至今。薄银粗鄙,聊表寸心,来日登门再谢。 半青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探出脑袋看了看巷口,还是空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人呢?” 半夏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平静道:“跑了。” 彼时裴翎正立在江边。 三月三,上巳佳节,画舫客船挨挨挤挤泊了一江,水面浮着碎金似的灯影,游人穿梭如织。 裴云逸问了一路去哪儿,裴翎都故作高深地不答,上了船就专心看风景,江风抚过,一身春衫柔柔地荡开。 听得船工扬声催客,缆绳松开,木橹推水,岸边灯火一点点往后退去。裴云逸站稳,再问了一遍:“到底去哪儿?” 裴翎扶着船栏,望着前头渐渐铺开的江面,闻言假装愣住:“坏了!买票时没问。” 他无耻起来还是那么让人耳目一新。 裴云逸一时间说不出话,而裴翎神色懒散得近乎无辜:“船往哪儿开,咱们就往哪儿去。” 裴云逸看向他衣襟,布料下露出一截细长纸签,字迹龙飞凤舞,他抽出纸签展开,上面满满写着几篇药方,对裴翎抖了抖:“这也是碰巧带在路上吃的?” 裴翎跟着看了一眼,被人当面拆穿,也毫无愧色,只笑:“出门在外,总要有备无患。” 裴云逸刚想说点什么,前头传来“铮”地一声。 船头酒案边的琵琶女调过了弦,抬腕一扫,清亮亮琴音泼进江风里,箫笛合上,鼓点一催,满船游人都像被惊醒,霍然活过来。 第111章 乐声起。红男绿女,珠履罗衫,鱼龙漫衍,彻夜不歇,船家笑呵呵地把一盏灯挑得更高些,等琵琶琴音落下,人群中拍掌叫好不断。 那琵琶女青春年少,鬓边斜簪一枝海棠,一曲弹罢,正低头拨着弦子,她见惯了来来往往的酒客,可抬眼对上裴翎的目光,还是无端一怔。 灯下人清瘦苍白,一双眼蓝绿剔透,眉目生得秾丽,江风吹得衣袂飘摇,自成一番清艳。 姑娘的指尖慢了一拍,裴翎走过去,向她笑笑,带着点讨人喜欢的无赖:“姑娘这琵琶,借我装个样子可好?” 周围人听见都笑。 姑娘对着这张脸,说不出婉拒的话,只把琵琶往前一递,自己先红了耳朵,轻声:“郎君若不嫌我这琴俗,只管拿去。” 裴翎接过来,道了声谢,指尖在弦上拂开。 第一下还像那么回事,第二下就原形毕露,弹出来一连串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玩意,他一点不慌,怀抱琵琶倚灯而立,摆了个风流蕴藉的花架子,拨弦之际,衣袖滑落半寸,露出苍白清瘦的手腕,再一抬眼,似笑非笑扫过人群。 不知哪个好事之徒叫了声好,有人笑着拍桌:“郎君这手虽不成调,姿态倒值三杯!” “何止三杯,”另一人已经端着酒碗起身,“该罚!” 那姑娘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接回琵琶时轻声说了句“公子好俊的脸、好烂的琴”,裴翎笑着认下。 南人北客你一碗我一碗地劝。裴翎接过碗,只拿到唇边沾了沾,朝外一指:“大病初愈喝不得,让我家那位替我。” 众人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裴云逸正靠在船栏边上,被两个热情的大汉一左一右架到灯下。 “既是你家那位,便不是外人!来来来!” 江上春风,船头灯火,四面笑闹声,裴云逸上前去,接过裴翎的酒碗,一仰头便见了底。 众人原本只是凑趣,见他这样利落,反倒更起了兴致,转眼又有人把第二碗递上来。 灯火把酒液照得微微发亮,裴云逸一碗碗灌下去,辛辣气直冲喉头,烧得胸腹发热,四下人声鼎沸,弦索未歇,笑闹声一重叠一重,连灯影都像在眼前轻轻晃了起来。 有人还要再劝,裴云逸把空碗往案上一搁,发出“嗒”一声,转身就去找裴翎。 裴翎借人家的热闹躲酒,这会儿正倚着船栏同那琵琶姑娘说笑,姑娘和他聊得高兴,见裴云逸过来,才恋恋不舍离开,转身间,双颊飞红地给裴翎抛了个媚眼。 裴云逸抓起他的手,裴翎笑吟吟地望着他:“怎么,刚替我喝了几碗,就要秋后算账了?” “走了。” “去哪儿?” 裴云逸酒意上头,脑子里那根弦松了一寸,把人往自己身前带,低声道:“回去,睡觉。” 裴翎灵机一动:“睡哪种觉?” 不知是被风吹得酒气更盛,还是看见他这副模样把持不住。裴云逸想了想,据实以告:“荤的。” 裴翎听罢,仔仔细细打量他几番,仿佛两人今晚才初见,忍不住笑出了声,灯影落在眼角,目光碎成一把潋滟春水。 “笑什么?”裴云逸盯着他,耳根暗暗发热。 裴翎贴到他耳边,指尖轻轻遮住扬起的嘴角:“笑你如今长大了,什么都敢说。” 说完,他撇下裴云逸,朝众人遥遥一拱手,颇有几分春风得意的新郎官模样:“诸位尽兴,我家这位醉了,先带他回房。” 人群里顿时一阵起哄,连那抱琵琶的姑娘都低下头抿嘴笑。裴云逸懒得理会,拉起裴翎就走,身后丝竹又起,江风吹得彩灯乱晃。 【作者有话说】 救命,裴云逸才十八啊,已经有老婆了吗,那很人生赢家了,他的十八我的十八好像不一样 第132章 人间好景正长 刚进厢房,裴云逸就把裴翎压到了门上,吻带着酒气落下来,细密拂过他眉心脸颊。 裴翎被门硌着后背,闷笑一声,伸手想推,手腕刚抬起来就被按回去,十指扣着摁在耳侧。 “别动。” 裴云逸说完又吻下来,这回准头好了些,正正落在唇上,裴翎仰起头受着,配合他微微张口,心说裴云逸是真不会什么章法,偏偏这种直来直去的最叫人招架不住,被吻得喘不上气,身子又软得推不动他,自己顺手解了衣扣,露出脖颈透气。 谁知裴云逸目光往下一沉,抬手拨开他领口,盯着一截露出的细长脖颈,干脆顺着那条线低下去,下颌,喉结,锁骨,又抓住轻薄衣衫随手一扯,露出锁骨与胸前大片苍白,裴翎病后清减得厉害,皮肉薄得像一掐就要碎,上头刻着尚未褪干净的伤痕。 裴云逸愣了愣,裴翎感觉到停顿,搭上他后颈慢慢抚了一把:“在外头还知道要脸,怎么一进来就成这样了?” 裴云逸被这一句勾得浑身发烫,索性把人抱起来,带着往床边一压,帷幔轻晃,裴翎陷进褥间,发丝散开些许,乌沉沉铺在枕上。 他撑在他上方,忽然开口:“裴翎。” 裴翎心不在焉应了声,指尖勾上他衣带。 裴云逸却没再继续,欲望把平日压得死紧的话都往上拱,望着裴翎,低声道:“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事?” 房中一时只见彼此交缠的呼吸。 那双总带三分笑意的眼睛安静下来。裴云逸没催他,只这么看着,手仍撑在他身侧。 过了半晌,他自己也觉得这样问太轻了,又俯下身,在裴翎唇上咬了一口:“不说——” “今晚就要你。” 裴翎翘首以待半天只等到这个,无奈又了然:“我说不说,今夜都躲不过去,是不是?” 裴云逸被他一句道破,耳根又烫起来,连带那点勉强装出的凶也散了。 裴翎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带着说不出口的温柔怜惜。 “云逸。” “嗯?” 裴翎望着他,收起笑意,余下来的神色安静而郑重:“我是骗过你,被你知道的就不少,你不知道的更多。” “早知是如此。”裴云逸偏开头,苦笑一声。 裴翎一阵心疼,险些败下阵来,然而还是缄口不言,不提罗刹那场荒唐的交易,不提自己为何瞎了眼睛,不提这一身千疮百孔的来处。 只道:“从前骗你,是我不对。裴翎起誓,从今往后,再不与你相欺,如违此言,天人共弃。” 裴云逸听罢,心头重重一跳,压抑情潮终于一并漫上来,几乎要将人吞没。 他没再说话,俯身吻住裴翎,将那句誓言尽数吞进唇齿,伸出手,拨暗了舱里的最后一盏灯。 衣带渐松,春衫半褪,帐中灯影昏昏,照得一段雪肤乌发,艳色惊心。裴翎被他压在枕间,眼尾洇出几点潮红,偏过头去喘了声,再也说不出别的。 船外箫鼓声犹在,船内春意已浓,到后来,听得床帐轻摇,一阵呼吸细乱,间或漏出压不住的低喘,散在江上无边月色里。 被翻红浪,懒睡妖红。 春水漫船,月色满江。 裴云逸沉沉睡去,梦里不在江上。 天高无云,日头烈得刺眼,裴云逸往脚下看去,一块块晒得发烫的白石,远远近近铺开去,像一座被烧空了声息的城,风吹过来,带着陌生的咸腥味。 前面人影一闪,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过来,满头金发乱七八糟,眼睛蓝得像头顶碧空。 他赤着脚,站在白得发亮的地上,梦里,裴云逸鬼使神差上前两步,蹲下身,平视着这个孩子。 小孩眼神殷殷地问:“那个捡你回来的人还在吗?” 那声音清脆,像白石上跃起的点点碎光,但裴云逸一个字都听不懂。 小孩掰着指头说:“跟着他,对他好一点,不要让他离开你。” 裴云逸还是不懂,慢慢蹲下身,试探着朝那孩子伸出手去,想摸一摸他的头发。 那孩子先笑了,满脸稚童的狡黠,朝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跑,小小身影掠过空旷的白石地,像一只轻捷的鸟,奔向满地耀眼的天光。 “等等!” 他骤然醒来。 醒时船仍在行,窗外江声拍舷,温柔得像不肯惊人好梦,舱里灯早已熄了,窗隙跑进几缕素辉,淡淡落在床沿。 裴云逸呼吸还有些急,等平复下来,往旁边一探,被子却是凉的。 他坐起身,从凌乱的衣裳堆里捡起一件披上,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江风迎面而来,吹散了梦中烈日的炽热,裴翎披着外衫,立在满江月色中,乌发被拂乱了几缕,散在颈侧。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琉璃般的眼中满是温柔。 裴云逸走过去,站到裴翎身边:“怎么起来了?” 裴翎低头整了整衣袖,随口道:“睡不着,出来看看。” 裴云逸把他的手拢进掌心,望向前头无边无际的江水,想起梦里那个金发碧眼的小孩,想起他站在烈日白石间,固执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第112章 竟然像极了自己的模样。 “师父,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裴翎乏了,懒洋洋靠向他肩膀:“你生辰是我胡乱定的,如今你十八岁,算下来,都赖着我十年了。” “十年也不算什么,以后你去哪里,我都跟着,只待你一个人好。白头偕老,此生不负。” 一对异乡人并肩,月光落得满身。 江上渔火明灭,山影错落,十年风雨,到此夜尽为春水一程。 天地寥阔,扁舟远去,人间好景正长。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很开心和裴翎裴云逸走过这段路,给了他们一个好结局,也很开心有人和我一样喜欢他们牵挂他们,爱所有追到这里的人。番外会有,不定期掉落。 这是个很久前的脑洞,前面小半段是两年多前动笔写的,发了cp才开始慢慢写后面。写的时候一直在普吉岛,每天买个芒果回酒店边吃边打字,很容易被环境影响,以至于字里行间浓浓热带风情…夏天快到了,正在转移阵地找凉快地方待着,所以下个坑说不定就是大雪纷飞的了x 新坑马上开,赛博古风情天恨海,更新稳定,若是有缘就再见,无缘也衷心祝好。 才疏学浅,实在惭愧,万万人中得你一顾,多谢多谢。 第133章 番外:重振夫纲 长安,初春,人如流水,车马如龙。 裴云逸入城时,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刚抽出新芽,他翻身下马,压低斗笠,玄衣在温软风中一掀,露出斩阎罗乌沉沉的刀柄。 街边支着一处茶摊,几张木桌被行脚客围得满满当当,裴云逸到一张空桌边,撩开衣袍坐下,抬手招呼:“店家,来碗茶。” 茶博士正弯腰给客人添水,闻言忙应了一声,提着壶跑过来:“客官稍等,马上——” 裴云逸摘下斗笠,茶博士脚步顿了顿,只见来人一头银白长发,眉目英俊,鼻梁高挺,一双浅蓝眼眸,如同北地封冻的湖水。 眼前这青年发色瞳色皆异于常人,长安城中胡商不少,但是长得如此色彩纷呈的...不多。瞧这模样,多半是个初来大邺,又颇有银钱的异乡贵客。 茶博士心念微转,将茶碗放下,围裙抹着手笑出一脸皱纹:“客官,这是上好的春芽,承惠三十文。” 裴云逸刚端起茶碗,闻言“嗒”地把碗搁回桌上:“这么贵?” 茶博士连连点头,面不改色:“长安居,大不易,客官有所不知,这是今晨刚从城外送来的......” 裴云逸无奈地闭了闭眼。 他入中原十二年,和裴翎成亲也有两年,就因为这副异族长相,到哪都被人漫天要价。 裴云逸眉梢微抬:“店家,你诓我呢?” “不是,不是诓!确是三十文!这样吧,我今日家中喜得麟儿,心中欢喜,便给客官算个吉利价!” 茶博士一咬牙,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 裴云逸解下斩阎罗往桌上一拍,眼神纹丝不动盯着他。 茶博士额上见汗,立刻改口:“不,十文!十文便好!” 裴云逸这才从袖中摸出十文钱,茶博士接过银钱,瞥一眼那把长刀,脚底抹油风也似地跑了。 他浅呷口茶,身旁桌边几个行脚客聊得热闹。 “……依我看,天下第二迟迟不问刀,这事不简单。” “能有什么不简单?裴云逸年纪轻,纵有本事,到底也未必敢真去挑战武安侯。” “你这便不知道了,他在蛇渊城门前与武安侯交手那一回,多少人亲眼看着?那等威势,哪怕当场分生死,也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裴云逸其人,拂霖异族也,秉性与我们中原人自是不同,杀心深重,凶厉无比,既有资格挑战天下第一,却始终不肯,你说,是为什么?” 裴云逸默不作声,偷偷竖起耳朵。 他此行本就为武安侯而来,近来裴翎吃的药里添了味安息香脂,恰逢桑槿遣人送信,说西域进贡的一匣上品安息香脂在她手里,叫他亲自来取。 有个行脚客接着高谈阔论: “问刀就是向天下第一挑战,只有杀死现任大宗师,才能取而代之,得天下第一之名,嘶...难不成裴云逸不想杀桑槿?” 众人长长地“吁——”了一声。 听到这里,裴云逸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大好青春,新婚燕尔,在眉州置办了房产,携妻归隐田园,才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吃饱撑的去争什么天下第一?今日他杀桑槿成了大宗师,明日就会有别人提着兵刃找上门来,要踩着他的尸骨扬名天下,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裴翎岂不成寡妇了? 寡妇也便罢了,师父貌美性风流,要他贞烈守节...应该不太可能。 到时候师父再找个看得顺眼的改嫁,他裴云逸就算埋在三尺黄土下都得被气活过来。 众人还在起哄: “说起来,武安侯送给裴云逸的那把斩阎罗,与她自己的破地狱,本就是一对吧?” “不错,传闻铸刀之人耗尽半生心血,天下只得这一双。” “武安侯把斩阎罗赠给他,他又始终不肯问刀,要说两人之间没有些什么,谁信?” 裴云逸忍无可忍,把空茶碗往桌上重重一墩,反手拖过斩阎罗,拇指推开刀鞘—— 寒光霎时倾泻而出,将小小的茶摊照得雪亮。 ...... 那帮行脚客战战兢兢望去,裴云逸单手执起斗笠,在掌中一翻,扣回发髻上,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有人认出那把刀,顿时脸色煞白:“斩,斩阎罗!” 裴云逸沉腕,刀锋直指众人,问:“怎么不说了?” 刚才还聊得欢实的行脚客们眼观鼻鼻观心,同时缩起脖子扮作鹌鹑,再也不敢吐露半个字,裴云逸冷脸还刀入鞘,牵过坐骑翻身上马。 骏马踏碎满地深金暮色,哒哒远去,行脚客们不约而同吐出一口气,又交头接耳起来。 “娘的……真是裴云逸。” “你不是刚才说得挺起劲吗?怎么不亲口问问他和武安侯有没有私情?” 裴云逸憋着一肚子火,扬鞭厉喝催马,疾驰过朱雀长街,直奔武安侯府。 暮色深沉,长街两侧的灯火次第亮起,在他发尾上倏忽掠过,恍如一道道流转不止的光华。 武安侯府外,两尊石兽狰狞威严,门头高悬御笔亲题的匾额,裴云逸还未近前,守门的小厮就认出他,拱手道:“侯爷刚下朝不久,正等您来呢。” 裴云逸将缰绳丢给小厮,负手而立,微微一颔首:“劳烦通传,说裴某前来取药,顺便有一句话,要当面问侯爷。” 庭中灯火通明,桑槿下了朝,还来不及换便服,穿着绯红官袍坐在石桌旁闭眼入定,两名仆役提着热水穿过抄手游廊,险些与疾走的宋宁撞个满怀。 “侯爷!这安息香脂......” 话还没说完,裴云逸衣角带风地闯进庭院,桑槿循声望去,裴云逸勉强站定,抱了抱拳。 桑槿打眼一看,不得不感慨岁月催人老,初见裴云逸时他还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怎么就“哗”一下长成身高八尺的大男人了。 忍不住唏嘘地摇摇头:“当日番禺一别,我就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故人终得相见...喂,你这什么表情?” 裴云逸冷着脸坐到石桌另一边,开门见山:“长安的流言,你不打算管管?” 两年前在罗刹国,桑槿被裴云逸当胸捅过一剑,幸亏她内力深厚神功盖世,要不然重新转世投胎,今年都能长到打酱油的年纪了。 桑槿自问城府不及裴翎那个老贼,但碾压他年少气盛的丈夫还是轻轻松松,裴云逸既然送上门来,也别怪她不客气,遂计上心头,高深莫测一笑:“我怎么管,他们说的不都是真的?” 她细数起来:“破地狱斩阎罗本是一对,是不是真的?” 裴云逸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是。” “你的武功足够来问刀,是真的,不肯问刀,也是真的。” 裴云逸:“……” 桑槿一锤定音:“本侯觉得没毛病。” 裴云逸面色一阵青一阵红,被她堵得半晌说不出话。宋宁杵在游廊里,背过身,肩膀可疑地耸动起来。 三人共同沉默了几息,桑槿憋住笑,故意一拍石桌,作恍然大悟状:“哦,我明白了!你不会是怕裴翎多心吧?” 裴云逸不同她客气,也一巴掌拍上石桌:“侯爷心里明镜一般,何苦明知故问。” 石桌在两位绝世高手的内力冲击下,“嘎嘣嘎嘣”接连裂出几条缝,碎石稀里哗啦往下掉。 桑槿浮夸地上下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唉,是我考虑不周,再容我一问,如今谣言甚嚣尘上,你是不是跳进曲江池都洗不清了啊?” 第113章 裴云逸越听越烦,暗自运功,内力冲入经脉,手掌作刀劈向石桌,沉重石桌登时如同一片枯叶,轻飘飘往旁边滑出好几丈远,撞上廊柱,发出同归于尽的“砰”一声响。 两人之间再无遮挡,裴云逸上半身前倾,目光灼灼如狼:“师父本就身体不好,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传到他耳中,我怕他多心难过,于病体不利,侯爷若摊开手不管,那我亲自来管。” 桑槿有恃无恐,拿眼角瞅他:“你成亲后这副模样,实在很没出息,外头不过传几句闲话,就急着跟夫人表忠心。” 对面的裴云逸:? 廊下的宋宁:…… 桑槿煞有介事一通胡说:“你想啊,裴翎机心万千,最擅长拿捏你这等垂涎他美色,又不够聪明的男人,你还是他徒弟,他管起你来名正言顺,倘若你自己不争气,岂非下半辈子都要对他言听计从” 她满脸关切,浑不似作伪,裴云逸听得眼皮直跳,忍不住想了想,成亲两年来,他对裴翎可谓要星星不给月亮,然而裴翎什么态度?淡淡的,半点不热情,床下不热情还可以理解,但连每月行房几次都是他说了算—— 两次。只有两次。美人在怀却能看不能吃,裴云逸饿得眼珠子都绿了。 他不禁追问:“那依侯爷看,我到底要怎么办?” 桑槿对这声恭恭敬敬的“侯爷”很是受用,提点了他四个字:“重振夫纲。” “呃,从何说起?” “我朝虽民风开放,三从四德总要守一守吧?” 裴云逸饶有兴致,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宋宁在旁边惊天动地地咳嗽,也没让他分神半分。 桑槿接着道:“裴翎既然嫁给你,就该事事听你的,每日温柔小意等你归家,打扮得美艳动人洗手作羹汤,这才是夫为妻纲,懂吗裴云逸?” 大邺开国以来唯一一位异姓女亲王,讲起三从四德来滔滔不绝毫无羞愧之色,但凡正常点的人都会觉得不对劲。 可是裴云逸不正常,憋了两年的男人哪有正常的。 一思及裴翎被驯服后在榻上千般体贴,万般柔情,试遍风月花样,夜夜操练龙阳十八式......裴云逸实在很难冷静,无暇去想桑槿是不是挖了个坑等着他跳。 桑槿见火候差不多了,梆梆拍两下裴云逸的肩,俨然一位操碎心的长辈,慈眉善目道:“回去吧,就让流言这么传着,也别急着解释,等到裴翎患得患失,你再顺水推舟...从此以后,他还敢跟你说半个不字?” 裴云逸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福至心灵,起身大步往外走。 桑槿在他背后高声:“喂,东西还没拿,宋宁!” 宋宁抬手掷出匣子,只听得一声破风,裴云逸手掌一挽,将匣子收入怀中,打开匣盖,浓郁异香顿时四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块琥珀色的安息香脂,表面色泽清透,内里似有流光。 他合拢匣盖,头也不回道:“多谢指教,来日再会!” 这还再会上了。 夜色里,马蹄声渐渐远去,宋宁从游廊里挪出来,脚下生根似地杵在桑槿身边,面露难色:“侯爷,您方才那些话……是不是太缺德了些?” “非也,非也,”桑槿竖起食指摇了摇,“我还有更缺德的。” 宋宁心中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去拿纸笔,我这就修书一封,给孔雀明王。” —— 眉州,栖霞渡。 穿过小镇最热闹的所在,再往东行三十里,便是一处临江宅院,白墙黛瓦,遍植棠花,春来花枝压满粉白。 两年前裴云逸以地契为聘,外加黄金千两,满院海棠,迎娶裴翎过门。 裴翎自入江湖以来经商有道,早已富甲一方,至于这份聘礼中多少是裴云逸挣的,又有多少是裴翎偷偷添的,不讲不讲。 庭中贵妃榻上,有美人半倚锦枕,一袭水色软罗衫,腰间银灰丝绦委地,乌黑长发用白玉簪挽起半边,余下的柔亮发丝从肩头滑落。 美人一双长腿骨肉匀停,在衣衫下随意交叠,膝头微微支起,将布料顶出几道慵懒而流丽的弧线,雪白的脚踝探出衣摆,悬在贵妃榻边缘。 廊下垂着湘妃竹帘,纵然外头天光大盛,落到他肩头只余金粉似的细碎一层,美人面带病色,仍不掩相貌秾丽,那双眼睛尤其出众,蓝绿澄澈,如春日江面映照远山,眸光流转之际,端的是清艳风流。 裴翎拨过锦枕垫在手肘下,抖开信纸细看—— 孔雀明王芳鉴: 裴云逸此来长安,受教颇多,不日归家,或欲重振夫纲,奉劝早作准备。 桑槿。 七十二骑铁隼卫效率惊人,当年能把裴翎从蛇渊一路送到番禺续命,如今也能快马加鞭,赶在裴云逸到家之前,送来武安侯信函一封。 裴翎读罢,不禁扑哧失笑,拢住信纸,叠成方块收入袖袋。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脚步声。 打算重振夫纲的那位到了。 裴云逸洗去满身风尘,换过家常的皂色窄袖袍,湿发尚未全干,大步流星行至贵妃榻前,撩衣摆在另一端坐下。 锦垫陷下去一块,裴翎悬在半空的脚踝随着动静轻轻一晃。 裴云逸垂眸看去,捉过裴翎的脚踝握住,按在自己腿上,他掌心粗粝温热,牢牢圈着细瘦骨骼,拇指在淡青经脉上来回摩挲。 “药喝了?” “嘶......喝了。”裴翎刚被碰了碰就酥痒难耐,另一只脚足尖点住身下锦缎,悄然往后退去。 见他又躲,裴云逸不耐烦地皱眉,捏住脚踝把他往自己这里拖,倾身过去覆住裴翎,手在衣衫下作乱,抚过小腿,在他膝窝上重重揉捏起来。 裴翎细腰一弓,偏过头,蹙眉咬住自己的手背。裴云逸不由分说勾过他下巴,沉声问:“我离家十几日,你偷吃没有?” 裴翎被那片阴影完全罩住,目光雾蒙蒙地放下手,思索片刻,才道:“前日厨房做了酥酪,我夜里嘴馋,多用了半盏,不过吃自己家东西,应该不算偷吧?” “不是这个。” “那...昨日的枇杷?” “裴翎。” 裴翎抬手往裴云逸肩上一搭,咬住下唇若有所思,指尖来回拨弄男人尚带潮气的发尾,唇边笑意愈发鲜明。 “你离家十几日,回来就问偷没偷吃……”他心中有了成算,笑吟吟问,“谁在长安给你灌了迷魂汤?” 裴云逸没答,手扣在他腰间骤然一紧,裴翎猝不及防,腰背微微反弓,罗衫在两人间挤得皱成一团。裴云逸另一只手漫不经心掀开他衣裳下摆,随意挂在贵妃榻上,露出那双白玉般的长腿,又低下头,鼻尖蹭着裴翎颈边,呼吸不自觉发沉:“近来有些传闻,你听过没有?关于桑槿的。” 裴翎衣衫凌乱,全身只靠裴云逸那只手撑着,脖颈顺势后仰,眼中水光点点,如同困于人掌中的雀鸟,身陷囹圄还犹自啁啾:“她不是好好的么?莫非兰信终于把她气死了?” “不是这个。” “那还能是什么?” 美人活色生香,裴云逸某处憋得发疼,重振夫纲那套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正欲提枪上阵,然而转念一想,今天还没到能做的日子,家里夫人最是心冷如铁,哪怕他yu火焚身,裴翎说不让进就是不让进,半点商量余地也无。 裴云逸顿时狠了狠心:“他们都在传,桑槿的破地狱和我的斩阎罗是一对。” “难道不是?”裴翎揽住他后颈借力,在他唇上印了一吻,神情无辜至极。 他唇瓣柔软微凉,口齿间含着一点清淡的药香,裴云逸心痒难捱,刚要回应,裴翎便抽身撤开,顺势扯过衣摆,将双腿盖了个严严实实,旖旎春色顷刻不见。 “行了,就这点小事,不必来与我闲话,我乏了,你自己找些事做,别扰我清梦。”裴翎眉眼含笑地挥挥手。 裴云逸:…… 他猛地收回手,霍然起身:“那我去练刀。” 说完,裴云逸溃不成军地跑了,裴翎望向男人背影,指尖抵住唇,幸灾乐祸地轻笑一声。 第一回合,裴翎大获全胜,但裴云逸的字典里没有轻言放弃四个字。 他连字典也没有。 当年要不是他迎难而上,恐怕到了今日两人还是清清白白的师徒关系。 这刀一练就是三四个时辰。 后院紧邻一片竹林,日暮西山,天色向晚,惟见寒芒时隐时现,劈断昏沉暮霭。 裴云逸一式横斩,斩阎罗贴地掠出,激得竹叶漫天飞旋,一连十余式,竟无半点停顿,刀风压得近旁竹枝东倒西歪,落叶才刚卷上半空,眨眼间又被后一道刀气绞得粉碎。 裴翎睡醒起身,找了鹤纹大氅披上,如瀑长发拢在胸前,慢悠悠踱步到后院,站定看了一会儿,灯下青丝白衣相映,恍如谪仙人临世。 裴云逸闻声回首,旋即将斩阎罗狠狠贯入脚下青砖。 第114章 “锵——!” 斩阎罗没入青砖数寸,刀身震颤不止。 低沉绵长的嗡鸣声中,裴翎笑道:“你动静这样大,我还以为是仇家杀进来了。” “夜里风凉。”裴云逸几步走过去,拢住鹤氅领口,碰到那人微凉的颈侧,眉头又皱了起来,“回去多添一件衣裳。” 裴翎推开他,踏过满地竹叶狼藉,定睛看去,最前方的兵器架受了无妄之灾,被刀风削断一角。 “心绪浮躁,收得太急了。” 裴翎一指地上那道裂纹,又指三寸开外的空地:“若不是收急,裂纹本应在此处,你一味追求压制,把该留的那一线回旋也斩没了。” 裴云逸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还在嘴硬:“我不练暗器好多年了,路数自然和从前不同。” 裴翎无奈失笑,抬手:“天下武功都是相通的,我练暗器前也用过别的兵器,刀拔出来,给我。” 裴云逸迟疑片刻,到底还是将斩阎罗递了过去,递到一半,不敢完全松开:“小心些,重。” “知道,拿来,我比一比给你看。” 斩阎罗本就不是轻巧的兵刃,裴云逸用来如臂使指,但裴翎武功尽废,身上也没多少力气,刚一扣紧刀柄,裴云逸就从后面托起刀背,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刀势当如水,蓄到极处才泄,你刚起势就把水闸全开了,自然后继乏力,看好了。” 裴翎边说着,手腕轻晃,斩阎罗在暮色中划下一道长弧,凛冽刀风卷起鹤氅一角,乌发凌风飞散,几缕掠过苍白清艳的侧脸,寒芒映入那双蓝绿眼眸,原本温柔含笑的神情倏然添了几分冷锐。 美人簪花倚栏,虽是风流无限,却始终少一分情致,美人唯有执刀,才堪称人间绝色。裴云逸盯得险些失神,接过斩阎罗收入鞘中,贼心不死地问:“你只看刀?” 你在看下这边,就是雪衣乌发这句,是不是还要写的怎么说呢稍微具体详细一点,和后面那句比较接的上 “不然呢?”裴翎眉梢一挑。 “外头都把我和桑槿传成那样了,你看见这把刀,难道一点感觉也没有?” 裴翎:“当然有。” 裴云逸心说有戏,却见裴翎抬手,指尖在刀鞘上轻轻一叩。 “刀养得不错。” 一阵风卷过演武场,竹叶打着旋儿,温柔落在裴翎肩头。 他捻起那片竹叶,往裴云逸襟前一插,难掩笑意地点点头:“你方才说得对,夜里风大,站久了还真有点冷,我先回房,你自便啊。” 夫人跑了,独留他一人风中凌乱。 裴云逸:“……” 第二回合,又是裴翎完胜。 裴云逸就算是个没脾气的泥人,此时此刻也忍不了了,哪家做妻子的是裴翎这样的?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想指点就指点,虽然他曾经是他师父……但两人已经成婚了啊! 虽然聘礼也有一定的水分…… 裴云逸管不了这么多了,桑槿那一席话犹在耳畔回响,他胸口火烧火燎,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当即大步追了上去。 裴翎前脚刚回卧房,裴云逸就像一条失控的大狗般冲过来,反手拍上门,把裴翎堵在了屋子里。 裴翎体弱畏寒,初春时节,卧房还烧着地龙,满室融融暖意,他被堵了也不慌张,解开大氅搭在屏风上,从桌上碟子里拈出一块蜜饯,送进口中,旁若无人地含住指尖,挑眉对裴云逸温柔一瞥。 裴云逸咬牙切齿:“裴翎,你故意的。” 裴翎松开口中的手指:“我故意什么?” “我说长安的流言,你不问。我在院中练刀,你只看刀。我把话说到那个地步,你还拿我寻开心。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 裴云逸仿佛饥饿的野兽面对一块吃不到嘴的肥肉,极度不甘心之余,泄愤般一把攥住裴翎下巴:“若今日被传的是你和旁人,我绝不会这样算了。” 裴翎从袖中摸出那封信,在裴云逸眼底晃晃,眸光潋滟,更显得多情: “长安流言?你说这个么?” 裴云逸一怔,夺过来一目十行扫过,表情从震惊,到不敢置信,再到耳根一点点泛起红,最后尽数化为咬牙切齿,心说这个桑槿入朝为官十几年,怎么还是写的一手狗爬字,就不怕奏折呈上去触怒龙颜人头落地吗? “武安侯那个老贼——” 裴翎终于破了功,笑得肩膀直颤,拖长声音叹道:“云逸啊云逸,我本来还等着看你要怎么重振夫纲…等了这么久,只等到你掐我下巴,问我是不是在乎你。” 裴云逸不管不顾地犯起浑:“那你至少该问一句,问我是不是对别人……” “嘘。” 裴翎伸出食指,抵在裴云逸唇上,略微仰头看他,眉目似喜似嗔:“你若真有勾搭别人的心,还会特意跑回来问我吃不吃醋么?” 他说着,将手指上的蜜饯糖霜往裴云逸唇边一抹:“夫君对我钟情多年,我都知道。” 裴云逸舔过嘴角糖霜,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腰,裴翎轻轻“哎”了一声,伸手攀上男人双肩,转眼被抱放到临窗的书案上。信纸悠然飘落在地,裴云逸欺身上前,裴翎被那副欲色深沉的模样弄得心里一惊,抬起小腿勾住书案,不让裴云逸再推他。 “今日不是日子。”裴翎道。 他声音是动听,但他此刻只想听这个人喘息尖叫,直至失声喑哑。裴云逸摸到那条银灰丝绦,信手扯去丢在脚边,手探入软罗衫,在不堪一握的腰肢上徘徊。 “我知道。” 裴翎拔下白玉簪,簪尖挑起裴云逸的衣领,把他往自己面前勾:“知道还把我抱到这里来?” 美人背靠雕花长窗,软罗衫失去束缚,顺着他的动作,松垮垮滑向肘弯,他独坐高处,衣襟大敞,乌发拂过白得近乎透明的肩头,如同一道墨色流水淌过雪地,明明是副病骨支离,清减不胜衣的模样,偏偏眼波流转处,自有一股漫不经心的掌控意味。 裴云逸捞起他那条勾住桌沿的长腿,搭在自己腰侧,水色衣摆随之滑落,冷月清辉下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小腿,踝骨细瘦伶仃,被裴云逸牢牢握在掌心。 裴翎手肘撑在身后,可书案本就不宽,他退无可退,只得挟着白玉簪在指间一转,簪尖抵住裴云逸心口,似笑非笑道:“别忘了,规矩是我定的。” 他双腿内侧的肌肤在粗糙布料上摩着,擦出炙热的温度,裴云逸格外贪恋沉溺,神魂颠倒地把那条腿压实。 “那又如何。” 裴翎褪下罗衫,挑在指间,故意在裴云逸眼前晃晃,才丢到两个人都够不着的地方。他咬住下唇,腰肢轻轻一摆,似是受不住地躲,却不自觉把自己往裴云逸怀里送:“你听话只听一半么?我的意思是,破例也由我说了算。” “郎君奔波千里,受了许多委屈。” 裴翎说着,缓缓抽回被裴云逸扣住的腿,肌肤软如一泓春水,足尖抵上桌面,借力坐稳,膝头分开,露出其中一线,艳红得与满室高照的灯烛一色。 他保持这个姿势,下巴抬起,眉头轻蹙,呼吸乱得像是已经在承受什么,月光落在散乱乌发间,眼眸湿润而明亮,眼尾挑着,倨傲地望下来,食指微弯,对裴云逸轻巧一勾—— “还不速速过来领赏?” 【作者有话说】 早起写的,非常非常顺的8k字,完全没卡……这就是番外的魅力吗我悟了。写番外感觉就像提个零食大礼包去看住在隔壁城市的好朋友,有种“你现在过得很好哦,那我就放心了”的安心感 嬷力在线的一集x裴翎成为人妻后别有一番风味,严肃品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