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松》 第1章 《崖松》作者:剖白【cp完结+番外】 简介: 在长达五百年的黄金年代后,修真界迎来了一场浩劫。无数对仙术免疫的怪物从那道曾给修真界带来巨大财富的末瀑遗迹之中涌出,后来人们发现,只有从末瀑中取出的法器能够斩杀那些怪物。 其中最为珍贵的、有自我意识的秘宝被称为“神器”。 ———— 上仙界名门周家出身的符阵师周无因被八门庭会一纸调令书遣往地坤界的末瀑前线昆仑,并作为末瀑神兵封神剑的燃料奉献此生。 被迫失去修为和地位的周无因在与封神剑的操控者裴澜雪同行期间,对裴澜雪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非典型破镜重圆师徒文 周不苦x褚连 互攻 标签:师徒 仙侠 强强 互攻 he 正剧 白月光 年龄差 第1卷 正文 第1章 昆仑夜 律法时代135年,道阳祖师发现末瀑灵渊,在其中检测到大量洪荒宝藏,因此修真界进入黄金时代。 黄金时代发展了两百年,末瀑便开始诞生一种由灵力变异而生的怪诞生物,以灵力难以对抗,经大能研究发现,末瀑灵渊恐怕是前人用于强行封印灾物的法阵。 山河碎,九州倾颓。东宫政变,末瀑现。昆仑崩,大妖横行。 天下宗任澜湘耗尽灵力使用神器阴阳鼎将天地分为天穹地坤两界,自此末瀑灵妖被困于地坤界之中,大量流民涌向天穹界,一时间时局动荡,民不聊生。 修真界进入末瀑时代。 末瀑20年,覆血崖之战遗民南宫徐与裴家老祖裴惜朝结合,终生探寻末瀑解法,找到仙人灵灾阵眼封神剑,以血脉为契重启封神剑,自此封神剑为裴家时代相承的神器,每逢封神剑主油尽灯枯之际都会举行封神大典以选出这一代的封神剑主。然封神剑对寿命消耗极大,前三任封神剑剑主寿命基本在三十岁以下。 末瀑325年,丛云道人提出封神剑宿主理论,两人共同承担封神剑之压,此任封神剑剑主裴蔺寿命长至两百年,但封神剑宿主必须为无属性元灵根,并且须得交付血脉灵力沦为凡人,且承受灵压比重更高,因此更换十人之多,此事上交上八门庭会,经审议封神剑剑主空缺期间伤亡惨重,丛云道人与裴蔺功大于过,无罪。此后按照公约,为防止封神剑剑主早逝无人镇压末瀑,由八门庭会选拔封神剑宿主,委任文书不可退回。 末瀑602年,末瀑妖异骤增,仙道大败,以封神剑主裴澜雪失去目视能力,封神剑宿主重袅战死为代价守住最后防线。 仙道寻找极为稀少的元灵根接任封神剑宿主之位。 江南周家传讯已寻到元灵根所有者,遣往昆仑。 雪实在是太大了。 天地间堆满霜雪,浓云翻卷,乌压压的笼在人的头顶上,鹅毛大的雪花大片大片的被冷风挂落,重重的撞在每一寸荒芜土地上。 夜已深,灯如豆。 竹影落在桌案上,闪出一片片的残破的影子。屋内端坐着一男一女,这两人皆身着暗纹精美的家袍,显然是世家嫡出子弟。 青年叹气道:“师妹,你非得强占了门房大爷的屋子守夜,你我却也片刻都不敢合眼,实在是做了无用功。” 女子嗔怒着瞪了她那没什么威慑力的师兄一眼:“今夜风雪这样大,我又不如师兄你这样皮糙肉厚……” “嘘。”青年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他将佩剑握紧了,寒芒一闪。刹那间房门大敞,风和着雪翻涌进来,叫女子下意识拿衣袖向前一挡,跟着青年一并冲了出去。 “这是怎么了?” “有修者碰了山石前的法阵,放传信符……不,等等。”青年一惊,诧异道:“师妹,这人是有通行令的。” 也是靠着女子身为修者出众的目力,才在漆黑的雪夜里见着这不速之客的面貌。 来者撑着一把油纸伞,皮肤苍白,一身青衣,头发用一方布巾束起,面容平凡无奇,衣角沾染的风含着股上等纸绢清苦的书墨香,像是话本里常见的文弱书生。 守夜弟子却一眼看不穿他的修为。这意味着这书生似的来客修为在他之上。青年一惊,面上却仍是面不改色的道:“前辈深夜造访,敢问有何贵干?” 那人面上没什么好颜色,语调却温文的道:“我是此次派遣的封神剑宿主。” 一旁的女子闻言敬重的行礼道:“失礼了,在下昆仑剑派五长老屠飞叶座下二弟子齐妙月,旁边这位是二长老厉穹坠首徒裴窗灯,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那人道:“周无因。” 齐妙月心道:果然是江南世家的子弟,不过应当是旁支子弟,不然也不这么快就悄无声息来了昆仑做“蜡烛”。 周无因天生一副冷漠疏离的样貌,又少有表情,只是依借着自小的好涵养才能有说的上温和的脾性。但在齐妙月看来又是另一番意思。 “这里风雪那么大,周前辈又远道而来,不如我先安排你先歇下吧。”齐妙月朝周无因笑道:“封神剑的事明日再议,道友在路上奔波几日,想来师尊也不会怪罪我误了时辰。” “如此甚好。”周无因颔首。“便劳烦齐姑娘了。” 得了周无因应允,齐妙月从善如流的道:“请前辈随我来。” 两人显然是明白封神剑宿主这个身份的分量,挑了目前空房里最好的一间,喊负责洒扫的大娘清扫的干干净净才领着周无因进了房间。 “前辈,以后还会给你安排新的房间,今夜实在太过匆忙,望您谅解。”齐妙月向周无因郑重的表达了自己的歉意,“需要什么知会我们一声便是,内庭中时刻都有弟子轮值。” “多谢。”周无因道。 “时辰不早,我还得前去山门守夜,就不打扰您了。”齐妙月与裴窗灯二人拱手后便离去了,走之前还顺道将门掩上。 周无因站在灯光下许久没有动作。 他微微垂下了眼睛,目光无焦距的落在手中的令牌上,摇头将手中伞倚在墙边。 周无因点燃了桌上的一盏油灯,从储物戒中取了纸笔。细心的铺平了黄纸,拿笔蘸了些许朱砂。他的手极稳,却也缓慢小心的在纸上一笔一划的画出符咒。 明日签下那纸契约书以后,他便再没修炼的天赋,若不依靠外物,连入门的照明符也画不出来。 周无因如此热爱着符阵,甚至比生命还要更加重要。他曾经想过倘若有朝一日无法再画符阵,却仍要苟活于世上,大抵也是作为一具行尸走肉活着。却造化弄人,迎来了这一天。 周无因吹干了纸上未干的湿迹,闻到朱砂特有的气味,他指尖抚摸过有些皱纹的纸面,突然忆起他师父曾同他说,已周无因这般天纵奇才,日后位列仙班青史留名者必有他的大名,日后勿忘本心,以造福万民为己任。 转眼间弹指百年,物是人非。他瞧见铜镜中自己的影子,用手拂过镜中人的面颊,触感冰凉。 第2章 封神剑 已是早晨,云层中却也未透出点微的霞光来,大雪依旧未曾停歇,大片大片的下落。 周无因踏过朱漆剥落的回廊,走廊中空无一人,只有呼啸的风声自廊间穿过,他竟没感到分毫的寒冷。 山风裹着血腥气穿过重门,他扶着红柱远眺,暴雪中的昆仑山脉如同沉睡的巨龙,平日里峥嵘的棱角,此刻都被鹅毛大雪温柔地磨平,只剩连绵起伏的脊背,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蜿蜒向远方。 而山脚下猩红的火光正在黑与白的裂隙间跳动。 山下传来妖兽的嘶吼与某些不知名的嘈杂声,显然十分惨烈,而内院依然宁静安详,像是与这乱世无关似的。 周无因快步走向结界门,在离开结界的那一瞬间,他立刻被扑面而来的大雪包围住,不禁抬起左手试图遮挡。 他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来,那纸张上用红笔绘制了一个简单的符号,在落入他手中那一刻,泛起了朦胧的金光,自尾部缓慢的燃烧殆尽。 一瞬间,风似是在他身侧停下脚步,周无因的衣服安静的垂在地上,他也终于得以安静的观察山下如炼狱般的景象。 那上千年的古树林燃起了冲天的火焰,连这风雪也无法让其熄灭。 林间窜过一个庞大而扭曲的巨兽,它的关节处蔚蓝色的冰晶发着耀眼的光芒。 修士们在林间逃窜奔跑着,其中一个人在巨兽的周身布下了符咒。巨大的法阵将巨兽圈住,使其不能离开那块区域分毫。 人声鼎沸中,修士们骂骂咧咧的将能用的法术都用了一遍,一时爆炸剑鸣声不绝于耳。而烟尘过后,那巨兽竟是毫发无损,仰天长啸。 他们已用尽了浑身解数,也未能伤其分毫,倘若真让这怪物突破了昆仑结界,便不是死他们这些人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周无因飞在上空,用匕首在手臂划下一道长且深的口子。他将匕首收回储物囊,用手指沾满了血,在虚空中写划着。 第2章 他合上双眼,嘴中念念有词,猛地睁开双眼。 “破!” 天空中腾起一个由咒言组成的红色巨环,迅速下落将巨兽罩住,血色咒环坠落的刹那,山涧积雪蒸腾成茫茫白雾,巨兽在众人皆没反应过来的一刹那便灰飞烟灭。 劫后余生的修士们又惊又喜,山下又传来了哭泣声和欢呼声。 周无因定睛看了一会,转头走进了内院。 裴窗灯恰好从走廊的另一边走过来,发间沾着未化的雪粒,腰间玉珏随着疾步叮咚作响,远远瞧见周无因便一路小跑至他面前,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周道友,我正要去找你呢,这可真是太巧了。” 他自然是知晓裴窗灯一大早便寻他是做什么,无非就是拉着他去见封神剑剑主早些立下血誓,他们等得,可这天底下的生灵可等不得了。两人一同穿过回廊,往内庭走。 周无因道:“半月前我听闻剑主重伤,如今他如何了?” 裴窗灯摇头道:“清江道人看过,裴师兄的眼睛算是废了,没办法,此后只能凭借些旁的方法视物。”周无因知晓清江道人的名号,知道此人已是当世医者第一号的人物,若他说不行那估计是真没法子了。 周无因也沉默下来,距上次战役已过了半个月,若不是数不清的修士日日夜夜以血肉之躯挡在末瀑外,恐怕早已…… 裴窗灯突然有些迷茫的道:“末瀑之战何时才是个头呢。”周无因无法回答,他深知裴窗灯在这场战役中已失去了无数亲友,只得宽慰道:“如今末瀑法纹的研究已初有成效,说不定我们的后代不久就能重回黄金年代了。” 裴窗灯未说话,只点点头。 “前辈身为下一任封神剑宿主,世人跪拜奉为救世主,是极光荣的委命。”裴窗灯道:“可我说句不恭敬的,您当真一点怨也没有?” 周无因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的确,若是从未入道倒还好,可就好比尝过珍馐美味的人怎忍受得了日日吃糠咽菜,曾经拥有过通天之能的高阶仙人一下落入凡尘,如凡人一般身体羸弱,又需进入五谷。封神剑宿主的身份向来就如一纸判决书,心性稍差些的人早在路上就崩溃了。 周无因指尖拂过还带着清晨水露的阑干,轻轻道:“我自然是不情愿的,但我一想,即便是我有的选,当世元灵根所有者甚少,找到下一个又要花多少年?地坤界要死多少人?我的命相较于这些,便已然轻于鸿毛。” 裴窗灯来末瀑已十年有余,见过太多被委命书送来被灵兽吓得神魂具散的市井之徒,少有像周无因这样明知将死还冷静自持的。他郑重道:“前辈高义。” 两人往深院中走,昆仑内院紧贴着巨大的山石,因此越往里面,天光便更加暗淡起来,照明几乎全依靠着小路两侧的灯火。 没过多久很快走到了石壁前,裴窗灯将手指用气划破,按在石壁的机关上。石壁传来了巨大的轰隆声,无数碎石和渣土自石壁上滚落下来。 石门缓缓打开了,里头是一条似乎深不见底的长廊。 路两侧隔一段距离墙壁上便镶嵌了一块铁质的灯台,以免过路人伸手不见五指。 裴窗灯与周无因一前一后的走了进去,路程太长,裴窗灯主动搭话道:“前辈,您主修什么道法?” 周无因回答道:“我主修符阵。” “啊,我对符阵非常感兴趣,甚至进内院时都选的是符阵。”裴窗灯摸了摸耳朵,“可惜我没什么天赋,倒是从小练到大的剑法看得过去,于是最后还是转修剑法了。” 这话可说得有些过于谦虚了。周无因想起数年前东海战役后,那位白衣剑修立在满船尸骸间擦拭剑锋的模样。 周无因没什么起伏的道:“拦海剑声名远扬,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不过是同窗起的诨号罢了,我还差得远。”裴窗灯笑道。“我老师常说我是她教过最愚钝的学生,还三天两头惹是生非。” “某年我在她院子外栽了一棵极难养活的估英,整日炉也不开,只顾着侍弄花草。”裴窗灯说:“我师妹爱极了估英长出来的花,跟着我一块不务正业,气得老师在院门口一道灵力将估英拦腰斩断。” 周无因没有说话,等着裴窗灯继续说。 “那时师妹年幼,哭了整整一日,大半夜还抽抽噎噎的说着梦话,思念她才长出花骨朵的估英。”裴窗灯思及此事,唇边不禁露出笑来,语气里也含着笑意,“老师听说了这件事,连夜承天问台在天穹界买了估英的盆栽,偷偷放在了她教书时的堂厅里头,摆在窗台上,正正好好是刚长出花骨朵的模样。” 可惜他老师靳均和在三年前就已身亡,周无因心中叹息。 他们不知走了多久,这条走廊才到了尽头。 廊道尽头豁然洞开,穹顶高阔的圆形大厅中,十二根雕龙玉柱环列如星。中央的光柱中悬浮着一把似是什么特殊晶体打造的剑,有些许的透光,在半空中熠熠生辉。 一人背对他们端坐在巨剑之下,长发随意用发带束起,一袭白衣胜雪。似是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扭头望向来人。 周无因心中微动,此人双眼以一条白绸而覆,薄唇轻抿泛着青紫,皮肤苍白,如此病容却还能依稀见得其下出众的面容,可见其从前风姿斐然。 第3章 剑主 他似是许久未与人说过话,声音喑哑。 “窗灯,这位是?”他问。 裴窗灯上前一步恭敬的行了礼道:“剑主,这位便是江南周家赶来的新一任封神剑宿主周无因周前辈。” 剑主踉跄着起身,才欲开口便开始剧烈地咳嗽,裴窗灯连忙去扶,剑主好一阵才缓过来,松开裴窗灯的手轻声道:“不必。” 剑主歉然道:“抱歉,太失礼了。” 周无因说:“剑主因护佑同胞而伤,何来失礼。”剑主紧绷的神色此刻才放松几分,他掩口轻咳笑道:“周前辈不辞艰辛跋涉而来,未能远迎自然是我失礼了。在下裴澜雪,若前辈不嫌弃,称我的名便好。” 周无因不置可否,道:“剑主身体虚弱至此,结契是否有些太过冒进。”裴澜雪摇头道:“末瀑妖异等不得了,即便是结契后也还需好几日进行灵力融合。祖师爷预测半月不到下一波大妖异就要上来。只是,我还想问问道友怎么想,虽说八门庭会强制你来,可若你不愿意,我愿只身操控封神剑。” 裴窗灯大惊失色,急道:“剑主!您说什么胡话?” 周无因道:“我既然来了,就没有当逃兵的道理。剑主,现如今早就没有回头的路。” 裴澜雪沉默片刻道:“你已想好了。” 周无因说:“我已想好了。” 裴澜雪转头走向封神剑,双手将那把剑取了出来。 一时间密闭的室内狂风乍起,裴澜雪雪白的衣袍与发带在风中飘飞舞动,他虚弱至极,只得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走向周无因。 裴澜雪右手抚上光滑的剑身,毫不犹豫的将封神剑插进了周无因的胸膛。 周无因不稳的后退了几步。 喷涌而出的鲜血一滴不落的被封神剑汲取吸收,金色的剑身缓慢的渡上了一层血红色。 周无因一开始还能不动声色,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脸色便苍白起来,逐渐连正常站立都无法做到。 太痛了,他感受到自己的元婴正像是被野兽啃噬撕咬的鲜血淋漓,灵力被疯狂的抽干。 周无因从未如此狼狈过,他的识海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空白,就连刚出生的婴孩都不该有这样枯竭的模样。 身为封神剑宿主之所以有那么多桎梏也是因为,在契约成立的那一瞬间,他的肉体与灵魂就已经完全献祭给了封神剑,他只能依附于封神剑剑主的识海生存。 完完全全的一个废人。周无因脑海中浮现起这样的话。 他咬紧牙关努力支撑自己保持站立。 即便是愚蠢的,周无因也不愿意放弃自己最后的尊严。 周无因唇边溢出血来,封神剑放出似水膜般的光,将周无因整个包裹住,他似乎陷入了昏迷,双目紧闭。 裴澜雪能依稀感受到周无因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出来,封神剑则光芒更盛,连裴澜雪都能察觉到那股灵力的庞大。 他灵力如同无尽汪洋一般浩大,想来在漫长的时光里他曾也是积雪囊萤般的日夜苦修,让人不禁为如此勤奋付之一炬而心痛。 周无因脸色苍白的倒在地上,他本就极白,此时唇边染血更显虚弱不堪。 裴澜雪未曾看过一眼半空中喜悦的封神剑,脱下外袍裹住周无因时,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腕微微一颤。裴窗灯一言不发的紧随其后。 封神剑热脸贴了冷屁股,自己化成了一枚银白戒指戴在周无因的手指上。戒面泛着妖异红光,如同猛兽餍足后假寐的眼。 外头早就聚了一圈的人,看到裴澜雪和周无因出来,为首的一名弟子拱手道:“恭喜裴师兄。”他身后众人面露喜色,无人注意到裴澜雪怀中人的狼狈模样。 第3章 天光乍破,末瀑仿佛感应到了它一生宿敌的诞生,过剩的灵力暴走冲散了萦绕在昆仑之上数月的阴云,金乌之光如利剑刺穿云层,在雪地上烙下耀眼的光斑。 欢呼声如潮水般漫过山巅,却化不开裴澜雪眼底凝结的阴沉。他抱着周无因,明明沐浴在炽烈天光里,却觉得如坠冰窟。 ———— 烛火轻晃,一身穿青色长裙的女子坐在床边。 那是他的姐姐,周梦璃。 她遇事杀伐果决,从不心软,如今竟眼中含泪。 一滴泪珠顺着她面颊落下,在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烛光将她的轮廓镀上朦胧的金边,周无因看见她抬起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缠满绷带的脸颊,她说话轻柔,好似带着江南烟雨般的温软。“你要当舅舅啦……其实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对吧?” 那时周无因刚从天窟归来,身受重伤。 他中衣下渗出暗红血渍,被灼伤的咽喉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本该因新生命的到来感到幸福,最后却连强颜欢笑也笑不出来。 他看见襁褓中的婴孩前方望不见尽头的刀山火海。 最后,迈向死亡。 他害怕自己有一天忘记周梦璃的模样。他只好凝视着眼前尚在人世的姐姐,以求记住她此时的荣华。 裴澜雪坐在周无因的床畔不敢离开。 红袖在他们走进内院的那一刻起,就几次三番的提醒裴澜雪。 他与周无因的距离绝不能超过二十米,结成契约后,两个人就如同一个人与他的心脏一样不可分割,一旦距离超过这个数字周无因体内的灵气便会迅速流失,直到变成一具干巴巴的尸体。 裴澜雪干脆就拜托红袖替他取了之前未读完的书,边读边守着周无因醒来。 跑来慰问的同门早就被他全部赶走,室内一片寂静,仅有裴澜雪翻书的沙沙声。 周无因悄无声息的睁开眼睛,看到并不熟悉的天花板后有些茫然的侧头,望见那人浸在夕照里的侧脸。 喉间灼痛,周无因想说话,硬生生没发出声音。 裴澜雪已经换上了洗净的靛蓝色的裴家家袍,用手指一寸寸的摸着书本上凸起的盲文。他此时已取下了遮盖眼睛的白绫,长而密的睫毛在洁白如雪的皮肤上落下点几不可见的阴影。 “剑主。”周无因费了老大劲才把话说出口,被自己沙哑的声音惊住,喉结艰难滚动,“劳烦……清水。” “多谢。”周无因扶着床柱强行把无力的身体支撑起来,青瓷茶盏递来时带着暖意,裴澜雪指尖在盏沿轻叩几下,这是盲者特有的体贴。周无因喝了水,抬眼注意到裴澜雪早已睁开了眼睛,空茫的瞳孔映着窗外纷扬的雪片,恍若黯淡无光的墨玉。 周无因有些不自在,颇为无奈的开口道:“剑主大可先去忙自己的事。” 裴澜雪摇了摇头,说:“实在抱歉,我们最多只能相隔二十米,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不可逆转的后果,为了避免出现意外,只能委屈你忍受我待在这了。” 他沙哑的道歉声轻不可闻,骨节分明的手指重新抚过泛黄的书页。纸页摩挲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不曾再转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无因忍不住再次看向裴澜雪。 那书仍摊在裴澜雪膝头,纸页却凝固在最初翻开的那一页。雪光透过窗纱漫进来,为裴澜雪侧脸镀上瓷釉般的冷色,睫羽在眼睑投下细碎的阴翳,仿佛整个人都要融进窗外纷飞的大雪里。 周无因知道,裴澜雪在上次灵灾中伤了眼睛,兴许是看不见这银装素裹的美景的。 那是一个消瘦而沉默的剪影。 在此刻,时间流逝的这样慢,连窗外行人走动的声音都如此清晰,余光中裴澜雪一直未动,周无因不知该如何言说心中情感,但也不愿称其为怜悯。 “可要传些茶点?我倒是有些饿了。”裴澜雪忽然出声,把绑在手腕上的白绫系在眼睛上。 周无因望着案上纹丝未动的碧粳粥,嘴角扬起清浅弧度。 裴澜雪早已辟谷,说自己饿了,恐怕是照顾他沦落凡俗要食五谷。“是该用些吃食了。”周无因暗自叹息。 裴澜雪担忧地道:“我请红袖替我们走一趟吧。” “不必,我想出去走走。”周无因说,他站起身,将床边红袖替他挂上的家袍穿上,周无因低头系上繁复的衣带,又将身后披散的长发用发巾束起。 裴澜雪见状也不再阻拦,两人收拾好后并肩出了房门,周无因这才注意到这个院落显得有些不同,随处散落未扫去的纸钱,房檐上悬挂着的白花白幡。看了看身侧的裴澜雪欲问其缘由,最终还是没开这个口。 残阳在窗棂间投下斑驳血痕,浓重的硝烟味裹挟着灶火气息在回廊间游荡。此时正值暮食时分,廊下往来弟子皆是步履生风。 裴澜雪每走几步便要停顿片刻,身后周无因以袖掩唇轻咳,苍白的指节紧攥着廊柱,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从哪里飘出来的游魂。 转角忽有疾风掠来,捧着青瓷海碗的弟子足尖点地,碗中米粒竟未溅出一颗。见他们这般情状,那少年将油纸包着的炊饼往腋下一夹,并指在二人肩头各拍一道轻身咒。 “崔师姐今日掌勺,饭菜管够,二位脚步可得快些才赶得上好饭食!”少年话音未落,靛青袍角便已翻过回廊。 裴澜雪朝着虚空拱手,向周无因解释道:“余生意最善缩地成寸之术,总这般来去如风。” 转过九曲回廊,蒸腾的油腻饭菜香混着百十人声浪扑面而来。八仙过海屏风后,几十张榉木长桌犬牙交错,桌面上深深浅浅的裂缝里浸着经年累月的油渍。 各派弟子或盘坐梁上就着菜啃炊饼,或挤在条凳上以袖口抹去唇边汤水。“剑主这边请!”见到裴澜雪,众人七嘴八舌问过好,好几只手同时拽开条凳,瓷碗碰撞声不绝于耳。 周无因跟着裴澜雪穿行在杯盘狼藉间,但见裴澜雪分毫不差地避开倾倒的汤碗,忍不住问道:“剑主目可视物?”话音方落,前方便有修士端着鱼汤横冲过来。 裴澜雪将他护在内侧,杖尖轻点对方足踝:“灵视之术可观万物灵气流转,只是……”他虚点自己蒙着素绡的眼眸,“若是看些凡物,或是遇上不通术法的凡人,便只能瞧见团模糊影子。” 待得落座,对面虬髯大汉拍案而起,震得碗中菜汤泛起涟漪。刘飞鹏抱拳,俨然是江湖卖解人的做派:“周兄弟可是江南周家的符阵师?” 他蒲扇似的手掌拍在周无因肩头,“真是稀罕,我这辈子竟还有幸能在末瀑这种鬼地方见到活着的周家符阵师。”话音未落,邻桌女修噗嗤笑出声,手一抖,筷尖的鹌鹑蛋骨碌碌滚进椒盐碟里。 一群人听说来了周家的符阵师,跟看猴戏似的的围了上来,看得周无因如坐针毡。 裴澜雪忽视了周无因求救的眼神,让周无因在座位上等着,自己去领饭食。见他过来,排队的人群如被风吹折的麦穗般向两侧倾斜,纷纷要为裴澜雪让出通道。 此时饭堂已过了最喧嚷的时辰,裴澜雪捧着托盘站在长队末尾,好在掌勺的修士手脚麻利,不消片刻便到了木窗前。 一红衣姑娘将铁勺往滚着油花的砂锅里一搅,红绸束袖下露出半截蜜色手腕。待看清来人的眉眼,她整个人几乎要扑出窗口:“小澜雪?前日送去的雪梨膏止咳还好吗?许久没见到你了,来得真巧,我刚还说今天烧了你和小鸟最喜欢的松鼠鳜鱼。” 话音戛然而止,铁勺与陶瓮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她望着默不作声的裴澜雪懊恼地咬住下唇:“瞧我这破嘴......” “无妨的。”裴澜雪将瓷碗推过窗棂时,恬姑娘见他唇角含着笑,聚精会神想要看清楚有哪些菜请她帮忙打两份菜的样子猛地背过身去,衣袖狠狠蹭过眼角:“小澜雪,你要什么菜?” “劳烦添两样时蔬。”裴澜雪道,恬姑娘麻利地装好菜,见裴澜雪转身要走,她忍不住嘱咐道:“慢点走,人太多难免有不晓事的坏胚。” “坏胚?恬恬姐说得是我吗?”那声音婉转温柔极了,如一股淙淙流水,叫人听了浑身酥麻。 恬姑娘见了她立马拉下脸,勺子重重搁在桌上:“没见过上赶着来当狗的。赶紧给老娘滚,不然休怪老娘不顾及同门情谊。” 来者一袭红衣外罩裴家家袍,曲线诱人,黑发高绾别了一支盛开的梅花,走姿轻盈的不可思议,语调也如溪流般轻缓,红衣美人指尖绕着鬓角碎发,眼波扫过裴澜雪透着病气的面容:“若代代剑主都这般经不得风雨,末瀑便早该沦陷了。” 四下沉寂,几个弟子交换着惊惶的眼神,窃窃私语。 “裴澜晚你!你这女人真是不讲道理,这是澜雪的错吗?像你这种千娇万宠的大小姐就只会说这种风凉话!重袅已经死了......”恬姑娘话说了一半便被裴澜雪打断,他情绪似无半分波动,不温不火的道:“小恬姐,就到这里吧,三小姐教训的是。前几日我身体有恙,未能去祠堂领罚实在惭愧,稍后我便去贵府拜访。” 第4章 裴澜晚蔻丹鲜红的指尖拂过食案,在众人倒抽冷气声中轻笑出声:“早这般通透,何至于闹得如今这般田地。”她对着恬姑娘怒气冲冲的面容笑盈盈地开口:“只可惜了那尾松鼠鳜鱼。” 说罢便眼如柔波地瞧了一眼恬姑娘,在众人的注目之下离开了。 恬姑娘气炸了,几乎要从打饭窗口里挤出来把她刚刚还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的心肝宝贝裴澜雪当街殴打一顿。她眼神如刀挥向裴澜雪,等他能不能讲出一句半句听得顺耳的话。 “重袅的尸骸。”裴澜雪轻轻道:“还在裴家手里。” 恬姑娘手中大勺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第4章 石碣 裴氏本家位于昆仑之巅,终年飘雪,与山林为伴,偶有鹿鸣,人踪不见。 重林叠瘴,密而高的山林与不散的大雾让这段唯一的险峻山路攀爬起来变得更加困难。裴澜雪周无因二人从半山腰上的据点一路向上攀登。 裴澜雪同周无因只说了要去裴家一趟,并未谈及缘由,但周无因却似乎对此不感兴趣,也并未问其缘由。两人一路沉默的撑着伞往上走。 裴澜雪步子越来越慢,觉得自己的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汗珠也顺着额头掉落在被雪覆盖的石阶上,模糊的视野似乎让他的头痛加剧了, 周无因见他撑着一旁的树干艰难的呼吸着,转头道:“你们裴家未免有些太儿戏,半月不到末瀑就要下一次爆发,这时候叫你出来折腾?” 裴澜雪摇头不欲多说,周无因只得叹气将他扶着往上走。 周无因垂眼看向裴澜雪,明明是隆冬时节,他却满头大汗。裴澜雪咬紧了牙关整个人都在发抖,隐约能看见他目上白绫中缓慢透出些血色来。 “我背你。”周无因道。裴澜雪刚开口想要拒绝,周无因又补充道:“你我命理相连,就不必再客气了。”周无因都这么说了,裴澜雪再拒绝就未免有些太不识抬举,他只得点头道:“那便……多谢道友了。” 周无因将裴澜雪背在背上,发现此人身量实在是轻极了,背着并不累人。裴澜雪穿得极为单薄,周无因却也不怎么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有那么一瞬间,周无因觉得裴澜雪似乎已经死了,失去了呼吸,变成了一具还会说话的骷髅。 周无因道:“剑主,你还醒着吗。” 裴澜雪撑着伞贴着他,胸腔中发出些沉闷的声音:“总是给你添麻烦,真是抱歉。” “事到如今便少说些漂亮话吧。”周无因道。 二人果真一路无言,周无因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雪逐渐小了,像细密的米面一般飘洒在风中。周无因的鞋袜都已湿透,他冻得面颊发紫,喘息之间终于隐隐绰绰的看见裴家那座建在山崖之上的庞大府邸。 裴澜雪将伞收起,让周无因将他放下来,用伞支撑着身体往前走。 穿过结满冰霜的密林,周无因看见了裴府的正门,匾额上书浴红衣。门厅高大,处处做工精细,无一处不能看明工匠的巧妙心思。建筑整体呈现出一种乌青色,周无因猜测是末瀑秘藏的天青龙木,明明是常年风雪的死地,庭内却伸出一颗青翠葱郁的古木来,显得生机勃勃。 门口杳无人迹,裴澜雪一言不发的面对大门撩袍跪在雪地中,周无因也懒得评价什么,拿着伞站在他身后站着。 周无因无聊至极,难得清闲的发着呆。心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果真一只鸟也没有。回过神时看见裴澜雪深深的躬下了身剧烈地咳嗽着,这人竟是在咳血。而那黑漆漆的大门,仍旧沉默的紧闭着。 周无因愈发觉得裴家的每个人都不可理喻到了极点,他强忍着怒意质问道:“末瀑内近万修士的命就当真如此儿戏?” 半晌后这大门终于才吱呀呀的开了,门内走出一个蓝衣小童来面无表情的朝他们走来,行礼后道:“请二人随我来。” 周无因上前将仍保持着跪姿的裴澜雪扶了起来,裴澜雪朝他勉强笑道:“又麻烦你了,不过还是让我自己走吧,我心里有数。”周无因闻言松手任他步履蹒跚的往前走,他随后跟上进入了这扇彷如深渊般的大门。 门在三人身后重重关上了,周无因幼年曾来过裴家做客,那时正逢新年,明明一如今天寒冷,碉堡般的内部却暖和的叫穿多了衣服的低级修士大汗淋漓,到处都挂了红灯笼和金灿灿的铃铛,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一派喜气洋洋。空气中弥漫着炸肉的香气,周无因还未踏过门槛的时候就被没大没小的侍从塞了一块肉丸在嘴里,他羞赧的鼓着腮帮子嚼着,那股酥而脆的油香至今似乎还残留在他的舌尖上。 现如今的裴家怎会是这个样子的,周无因想。 领路的小童领着他们踩着木阶往楼上走,这装潢比之当年说得上奢华也不为过,大堂内却空无一人,安静的可怕。乌沉沉的烛台燃烧着,在墙壁上投下些森冷的光。 小童停在一扇木门前躬身道:“老爷,剑主到了。” 不知里面的人说了什么,周无因只见裴澜雪神色微动,声音似含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家主大人,重袅几十年来为裴家殚精竭虑,呕尽心血。如今裴家竟连个全尸都不愿留下吗?” 小童将门推开,请二人进去落座。周无因在裴澜雪身后瞧见了主座上裴家现任家主的全貌。裴家主须发皆白,枯黄的脸如同树皮一般千沟万壑,身着靛青色家袍。神色阴冷的看着面前的两个小辈。周无因一惊,到了化神期的修士一般都维持在年轻时的样貌,唯有一个情况会成了这样老态龙钟的模样,那就是——天人五衰,命不久矣了! 裴澜雪膝盖一软跪在裴家主面前,道:“家主大人,晚辈知晓自己辜负了裴家的期望,再怎么重罚都不为过,但重袅是无辜的。” “裴重袅是我的女儿,她的尸身与你有什么干系?”裴家主冷笑一声:“若我没记错,你与重袅并无男女之情,裴重袅生前如何死后如何,在她不再是宿主的那一刻,就与你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裴澜雪低着头,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半晌,他才用不太平稳的声音道:“至少告诉我,你们要拿重袅的遗躯干什么。” 烛台上的火焰晃了晃,裴家主杵着拐杖站了起来,无视了跪在地上未起身的裴澜雪,看向他身后站着的周无因道:“周不苦的学生,可惜了。”他摇头出了门,身后跟着那依旧面无表情的小童。 裴澜雪跪地不起,微微弓着身体。 周无因道:“这还不好猜吗?此人寿命将尽,他定是要取了血亲未散的神魂与血肉做药的。” “闭嘴!”裴澜雪这两个字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嘶吼,耗去了他仅剩不多的气力,喘息了一会才低声道:“抱歉,我只是......” 周无因将他拉起来,掰着他的肩膀面对面道:“无妨,我明白。” 裴澜雪捂着嘴没发出声音,周无因接着说道:“若是在下一次爆发前封神剑无法出鞘,不必我说你也知道后果,对吗?” 裴澜雪露出个笑来,他疲倦而缓慢地道:“……是啊,我明白。” 第5章 灵压 天还未亮,周无因便醒转过来,见裴澜雪仍在睡眠之中,便摸黑往外屋走去。待洗漱完毕,点了盏灯便继续看书。还没待周无因翻几页,他就听见屋外有响动。周无因放下竹简起身去开了门,门外是一个身着昆仑山派道袍的女子,看见裴澜雪屋内有陌生人面上也无甚惊讶,只颔首行了平辈礼道:“清晨叨扰,小女心中惭愧,但末瀑状况危急,二位须得抓紧时间重启封神剑。” 周无因侧身让她进来详谈,进内屋把打地铺睡眼惺忪的裴澜雪叫起来穿戴整齐,问裴澜雪有没有茶具茶叶,裴澜雪一脸神游的指了指装了茶叶的柜子便起身去洗漱了。 女子看着慢悠悠泡茶的周无因连道:“不必了!” 周无因这才停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她道:“你说,我听着便是。” 女子开口道:“我名步红袖,乃是裴家二长老之妻,奉命前来教授新任宿主共鸣之法。” “步姑娘。”裴澜雪匆匆从门内走出来道:“长老有说下一次末瀑爆发是什么时候吗?” 步红袖面有痛色,声音微哑道:“惊阙说就在两日内了。” 三人不敢再浪费时间,纷纷落座。 步红袖自袖中乾坤掏出几卷绸布,在桌案上铺开,道:“二位请看,这是由丛云道人所撰写的《宿主卷》。上面详细记载了与封神剑签订宿主契约后修士的共鸣流程。以‘连理’的方式共同对抗封神剑的灵压启动封神剑是最优选择。周道友,你知道灵压吗?” 周无因点头,封神剑作为上古神器,裴澜雪仅仅元婴境的修为自然难以承受灵压。这也是封神剑的奇诡之处,明知修为不够不可操控神器,却依旧次次选择灵力未达到大乘期的修士进行传承。 步红袖继续道:“那我便不再阐述灵压对修士的影响,直接开始说封神剑应该如何使用。封神剑作为神器也是最为特殊的一把,对比其他世家的神器是效能最为逆天灵威最为霸道的一把,也是人类修士对抗末瀑的最大武器,可以说战场上失去了封神剑,守住防线的代价就需要成倍的增长,但威能强大的同时,使用它会直接消耗修士寿元。因此历代封神剑剑主皆寿命短暂,直到末瀑325年,丛云道人提出封神剑宿主理论,两人共同承担封神剑之压,此任封神剑剑主裴蔺寿命长至两百年,不仅如此,在丛云道人所书的典籍之中,也记载到,与周家的朱颜笔相同,对于裴家的封神剑血缘能力也有降低灵压的功效。” 第5章 “在拥有宿主之前,封神剑主需要单独以灵魂振动封神剑令其出鞘,其造成的结果就是,修为越低,灵压越大,对灵魂的损伤也就越高。并且由于封神剑选主的特殊性,剑主的修为往往并没有达到能够锻魂的化神期,不仅每一次出鞘都会导致灵魂的损伤,并且还有概率出鞘失败。拥有宿主后,如果不进行连理使两人灵魂产生联系,在出鞘阶段封神剑主依旧只能单独承受灵压。” 周无因不懂便问:“连理是?” 裴澜雪未等步红袖回答便道:“我先试试,这几日休息我状态好了许多。”他转而望向周无因:“走吧,我们去封神剑府。” 三人行至那犹如冰窖的封神剑府,裴澜雪取下悬空在封印石之上的封神剑,双手竟微微颤抖。 他摒弃杂念,凝神握住封神剑的剑柄向外一拔。 空气中的灵力变得嘈杂暴戾,周无因步红袖两人下意识以袖护住面门向后退去。看不见的灵压如重锤将在场的所有人压得连呼吸都似乎带着血腥味。 而直接受创的裴澜雪在巨大的灵压下一瞬间发出的声音竟已不似人声了,红袖不愿再看,敛眸道:“剑主,凝神,回忆一下从前驾驭封神剑的感受。” 石台上裴澜雪断断续续的止住了声音,只是一星一点的血丝自七窍之中缓缓流出。他握住封神剑的手剧烈的颤抖着,骨节发白。只不过片刻的时间,裴澜雪全身的骨头竟发出一声爆响,一只手臂的骨头肉眼可见的弯折下来。 裴澜雪咬牙用剩余的一只手捏决,白雾似的灵气缓缓的困难的在封神剑之上流动着。 即便如此,封神剑依旧不遂人意的掉落在了石台上。 “怎会如此……”周无因沉吟道:“封神剑本就是裴家世代相传的本命法器,按理来说灵压不该如此之高才对。” 红袖摇头道:“剑主已是裴家能找出来的相斥性最小的一个人了。” 三人沉默良久,周无因心想:先前在山上重伤未愈将要昏死过去的裴澜雪依旧坚持着爬了几个时辰,如今面对封神剑的灵压的痛苦却也掩饰不住,其疼痛的恐怖程度估计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面对如此场景铁石心肠如周无因也有些不忍起来。 他询问红袖道:“若要重新操使封神剑,就只能如此重复这个过程吗,就没其他的法子?” 红袖将腰侧的布卷拿出来,上前让裴澜雪躺下,把布卷摊平置于空中,一手施针一边回答道:“除了连理若有别的法子剑主身为剑修怎么会衰弱至此。” 一般来说锻剑即是锻体,莫要说是普通剑修,如裴澜雪这般步入元婴境的剑修刀剑难侵,修复力更是惊人,若不是燃烧寿元强行驱使法器,是如何也难以落到这般境地的。周无因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也未曾料到即使是裴家的直系血脉强行驱使封神剑还会有这样大的灵压。 周无因皱眉思索,封神剑每一辈只会选择一个继承者,如此境况,只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裴澜雪虽然被封神剑选中,但究其根本血缘法术压不过反噬法术。至于到底为何如此,大概只有裴家这些人清楚了。他们不说,周无因自然也懒得问。 裴澜雪方才经历过封神剑的灵压,这时候面对续骨之痛倒觉得它不过小菜一碟了,竟还能强颜欢笑道:“道友不必担心我,我已习惯。” 传闻中裴澜雪虽为裴家大公子,但秉性温和谦卑,不愧昆仑山派的首席大弟子,不负虚名。周无因叹气。 周无因道:“既然由剑主单独重启封神剑损伤如此之大,那为何不一开始就用连理之法?” 红袖道:“周前辈,你初来昆仑有所不知,连理需共享两人识海,上任宿主是位女子,剑主不愿如此,便……” 周无因低头思索片刻道:“剑主,但每次都让你一个人重启封神剑无异于饮鸩止渴。天灾之下,无尊严可谈,倘若只是这样的牺牲就足以延长剑主的寿命,对比剑主身陨无继承者空窗期的惨痛局面,这倒显得无可厚非了。” 虽说不进行连理封神剑剑主与宿主之间也可以进行灵力交融,但不进行连理的话封神剑在启动之前就无法与宿主产生共鸣,所有的灵压都压在剑主一人之上,更别提裴澜雪不知为何有些稀薄的血缘法术,两个因素加在一块,启动前的灵压都差点把封神剑剑主压死。 裴澜雪点头,对欲言又止的红袖道:“我明白了。” 步红袖美目圆瞪:“您先前不是……?” 裴澜雪道:“原先是……如今换成两个大男人,我倒少有顾忌了。”他拿了步红袖早备好的棉布擦去血污,继续道:“若前辈不介意,我自然并无异议。” 第6章 连理 步红袖悄无声息离开,将门轻轻掩上。 周无因与裴澜雪两人相对而坐,灵力场逐渐铺开,两股灵力初时如同缠绕的阴阳双鱼,却在触及裴澜雪识海时骤然溃散。 若裴澜雪状态正常,此时两人灵力应该在封神剑契约的辅助下顺利融合,而此刻两股灵力相触却并未交融,反倒消失不见。 周无因将灵力缓慢收回,便见裴澜雪闷哼一声,唇边溢出一丝血线。 周无因想:果然还是不行。 交融灵海,需二人心意相合,需二人真心相对,这些他们都没有。便只能依靠元灵根之间本身极高的交融度。若如此还不行…… 周无因以手托住裴澜雪的脸,裴澜雪猛得颤抖一下,混沌之中却也明白他的用意。 周无因不曾停留,并指点向他眉心,额间相贴的瞬间,两人灵力在灵流激荡中绞成雪浪,周无因急声道:“剑主,放开你的识海。” 裴澜雪狠狠咬了一口舌尖,这才让神智清明起来,他努力接纳着周无因的神识,却见周无因蹙了蹙眉退开一步,紧皱眉头。 裴澜雪张口欲问,便听周无因道:“你眼睛与口鼻又开始流血了。” 周无因还是低估了昆仑裴家的下作程度。面前这位封神剑剑主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剧烈损伤,连识海也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别提融合识海,仅仅是要进入都有可能会将布满裂片的识海彻底解体。 裴澜雪的眼中闪过一瞬的茫然,只片刻便反应过来,眸色冰冷:“前辈,看来我们得去一趟周家了。” 周无因只消片刻便明了裴澜雪是想借江南周家掌管的神器朱颜笔修复神魂,他摇头道:“若你是想借朱颜笔,我得告诉你老师半月前就已身死道消,现如今恐怕周家还未寻到继承者。” “身死道消?”裴澜雪咳嗽了几声轻声道:“怎么会。” 周无因叹息道:“老师多年维系乾坤阵,至今已然不易。” 乾坤阵是周家百年来呕心沥血的杰作,它的稳定运行保证了在末瀑高崖上的保护罩永远不会被末瀑的妖兽所击碎,但同时代价也十分惨重。 裴澜雪沉默了良久,直到周无因几乎要以为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的时候才道:“是吗,的确像是周尊者会做出来的事。” 裴澜雪道:“前辈也是阵符师中顶尖的高手,为何周家会派你来做宿主,而非继承朱颜笔?” 周无因看了他一眼,披上外袍垂眸道:“若不是八门庭会要求,周家是不会放任我来昆仑的。” 放任? 裴澜雪细细咀嚼了片刻这两个字的具体含义。 还未待他思索出什么结果,周无因便道:“虽然老师已经去世,但若剑主不吝灵力,我兴许还能发挥出朱颜笔几分威力。”他低头系上腰间的双环珮,眸光微闪。 “剑主,时不等人,我们这便启程。”周无因道。 第7章 周家 雨后郊外杨柳如烟,一片如被水晕开的青绿色水墨画卷。空气微凉,薄雾丝锻般于林间缭绕,在行人身上留下些微末的湿意。不知名的野草肆意生长着,被人们以脚踏出条林间小道来。 一辆马车自虚空中疾驰而出,周边的空气被其玄妙的力量扭曲,飘摇而下的草叶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才落尽土里。 周无因未想到自己还有成为车夫的一天。 他任劳任怨的驱使着这辆价值不菲的马车,心道八门庭会当真是不给地坤界一点活路。若是在十年前他与裴澜雪压根就不必冒着迷失在灵海的风险使用灵宝跨界,直接在天问台传送阵交纳灵石就能去天穹界。 裴澜雪也不必拖着病躯强行穿过灵海,他回头看了眼飘扬车帘后躺卧着的裴澜雪。 那人无声无息不省人事的蜷缩在狭窄的座椅里,眉目舒开仿若一场好眠。只有周无因清楚裴澜雪神魂布满裂痕,经灵海冲撞更是雪上加霜,他如今不过凡身,也帮不了裴澜雪什么,只能由着裴澜雪不知生死的昏迷着,快些赶路争取早些赶到周家。 世家之首江南周家主宅坐落于天穹界南部古道水畔,因其内水灵气极盛,为不扰仙灵强制禁空禁车马,即便是裴澜雪的情况再紧急也只能由周无因以两条肉腿从郊外将裴澜雪背着走到本家。 第6章 这里是符阵师的研学圣地。 湖天同色,水间振翅而飞的白鹭翻起惊呼学子的衣袂,此时正时梨花盛期,满树的玉雪沉甸甸的压在枝上,随风落了一池的碎英。汉白玉铺就的道路竟神奇的悬浮在水上,主殿虽不如何宏伟高耸,但却因精致古朴的装潢却显得恢宏大气,乌木的大门敞开,依稀能窥见里面桌案和书卷。 三三两两的门生与来客或坐或站,低声争论或相携而行,见到灰头土脸的周无因抱着裴澜雪一步步走过来面上皆有讶异之色。 外人认不得周无因,可门生还是认得这位一把手的,有伶俐的当即迎上来拱手:“周先生。” 周无因颔首道:“槐夏,你替我将他背着,跟在我身后。” 被叫到的门生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答好便将裴澜雪背在身后跟着周无因往前走,又扭头用眼神示意同行的友人先自己回去,对方回敬了一个怜悯的表情然后拱手离开。 有资格在这里常驻的符阵师资质都远超同辈,槐夏也不例外,他一眼就瞧出来裴澜雪神魂有异,张嘴闭嘴欲言又止。 周无因头也没回:“我来借朱颜笔。” 槐夏心道果真如此,也没再追问周无因要如何借得到。 周无因与前任家主周不苦是周家唯二能操使朱颜笔的修士,周不苦死后便只剩下周无因一个使用者,若连他都没资格用,朱颜笔便是个无用的华贵摆件了。 只是,成为封神剑宿主后的凡人周无因,依旧有突破神器刻印的能力吗? 槐夏满腹的困惑,又不敢开口询问,都怪周无因周不苦这对师徒一脉相承的臭脸,能把人冻死。 背上之人的呼吸微不可闻,即便是肌肤相贴也似乎没有温度,槐夏大胆猜测此人就是传说中裴家这一辈最顶尖的剑修封神剑主裴澜雪。至于为何说是大胆猜测,是因此人纤细瘦弱的可怕,面容苍白清雅俊美,看着不像剑主像姘头。 这是可以说的吗? 还有周无因怎么会记得他一个外姓门生啊!! 周无因不知他乱七八糟纠结的心绪,却似是窥见了槐夏的疑惑吓得他一激灵:“你可知道我为何记得你名姓?” 槐夏满头大汗:“学生不……不知。” “是因你修神魂一课修得实在不如人意,第二学年我不在书院,一年过去,想来你的神魂也该背的熟稔许多,说说看修复神魂如何操作。”周无因说。 槐夏腹诽道同窗说的果真不错,看见大周小周两位老师最好转头就跑。他磕磕巴巴开口:“轻则先……先以魂线塑型,服用魂丹后入住定魂池修养半月,重则以朱颜笔直接塑魂。” 周无因点头道:“不错,年底考核时可莫要忘了。” 槐夏连连称是。 从书院门口走到桃李院走了多久周无因就考了槐夏多久,从符阵基础到三学年未开课的部分皆有涉猎,考得槐夏痛不欲生,冒了一背的冷汗。 槐夏就这么跟在周无因后头进了书院的禁地,临门一脚他还问了句:“先生,这你叫我进来的,不扣学分吧。” “不扣。”周无因说。 槐夏嘿嘿一笑,背着裴澜雪一脚迈过门槛踩了进去。 周家龙隐府戒律森严,非内院弟子无权踏入桃李院。他不愿为那一星半点的好奇心受皮肉之苦,因此入学数载竟是第一次窥见桃李院的全貌。 他未曾想过桃李院的视障内竟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湖泊。 “把你背上这个人丢下去。”周无因说。 “啊?”槐夏傻眼。 第8章 朱颜笔 槐夏怀疑自己听错了,犹犹豫豫的又问了一遍。 “丢下去就行。”周无因叹息:“这片湖就是朱颜笔。” 槐夏看了眼平静无波的湖面,又看了眼周无因,挣扎片刻才将背上的封神剑主放进了湖中。 槐夏奇到这么大个人落入湖中竟也未惊起一丝涟漪,还未来得及抽回伸出的手,仅瞬息之间湖面暴起,湖水凝聚成如一缕一丝透明的针线将悬在半空中的裴澜雪快速包裹起来。 水底发出如龙吟般的悠鸣,似有蛟龙自湖底升腾而出,一支通体黝黑模样与平常毛笔无甚不同的毛笔从飞溅的水花中窜出,飞向向前一步走至湖畔的周无因。 周无因将朱颜笔握在手中,久违的感到了些灵力充盈的欢欣。他低声道:“我这可一星半点灵力都给不了你,找他吧。”周无因指了指还在昏迷的裴澜雪。 一道柔和的女声响起:“大周,他还是个小家伙,况且他与分身还有些交情……” 周无因心道朱颜笔何时见过裴澜雪了,下意识道:“他乃是元婴期修士。你心疼他?还不如心疼心疼我?一介凡人用你每一秒都在燃烧寿元。” 朱颜笔轻笑了一声,安慰道:“好嘛,小可怜,碎成这样,可要花费些时日呢。” 槐夏听不见朱颜笔的声音,看见周无因对着笔自言自语,腹诽周无因与这死物讲话竟还心疼不心疼的一来一回,肉麻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周无因叫他他还在发愣,半天才反应过来结巴着问道:“先生何事?” 周无因见他表情怪异便知这小子脑子里没点正经东西,他无奈道:“我这没别的事了,晚些我去领事那给你把学分记上,你先走吧,今日辛苦了。” 槐夏受宠若惊:“还有学分?!谢谢先生,我这就走,我这就麻溜的走!”说罢便足不沾地的要跑,被周无因一把抓住衣袖道:“封神剑主在天穹界之事不可泄露,可记得了?” “记得了记得了。”槐夏连连点头。“若叫第二个人知我必……呃,先生,我搜魂术修的不好,刚刚你们正大光明从门口走进来,恐怕难以避免有人认得先生你吧。” 周无因看他。 槐夏大惊失色道:“不会只有我瞧得见先生吧?” 他同行二人皆是最近来研学的外来子弟,断然是认不得常年在内门修行的周无因的。敢情周无因是盯着槐夏这个大冤种专门往他那走的。 “……弟子先行告退。”槐夏无言以对,只得转身告退。 周无因见槐夏走出了桃李院,转头去看湖中心仍旧沉睡着的裴澜雪,他席地而坐,陷入了沉思。 据八门庭会的调令网来看,裴澜雪自出生就从未离开昆仑,而周无因与周不苦则是从未踏入过昆仑,朱颜笔会是何时何地见过裴澜雪的呢?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前几日他与裴澜雪也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才对。 周无因折了一根不知名的野草捻了捻,放到日光底下照着看,心想:裴家这堆烂摊子啊…… 朱颜笔突然开口道:“大周,小周的事情我很抱歉。” 周无因望向远天云影,沉默了片刻道:“妄图染指神器本就是仙道自己造的孽,怎能怪锋芒伤人。” 第9章 阿连 朱颜笔的灵力与封神剑大相径庭,它如水波,如微风,如轻软的绸缎,将裴澜雪的灵魂裹挟着沉入湖底。 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能看见一个身着青灰色罩袍的人影在湖底沉沉安睡,双眸紧闭。 他极力睁开眼睛去看,可受伤过重的躯体早已祸及灵魂,即便是灵魂状态的他依旧患有目疾。在难以聚焦的模糊视野中,那道残影也转瞬即逝。 封神剑饱含恶意的声音缓缓响起:“周无因不是说了吗,他早就死在神器损耗下,渣都不剩了。” “别说了。”裴澜雪气若游丝,似是耳语般呢喃道:“我什么都没想。” 他从前就不敢奢想,如今得知对方死讯后又如何敢想。 “小月……不,朱颜,别闹了。”裴澜雪阖上眼睛道:“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朱颜笔的声音幽幽的从四方传来,虽嘴上抱怨,它语调中却带着难掩的雀跃:“我一眼就认出来是你了,想我了没有?” 裴澜雪露出个难辨真假的笑容来,轻声说道:“朱颜,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是谁。” 朱颜笔把声音拉得老长:“为什么啊?” “你要拒绝我吗?”裴澜雪问它。 “你混蛋,明知道我总拒绝不了你。”朱颜笔的声音听上去竟有些委屈:“讨厌。” 封神剑突然开口道:“闭嘴,吵死了。” “你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惹人厌。”朱颜笔阴阳怪气的回怼。 他俩开始一来一回的吵嘴,吵得裴澜雪眉头紧皱。 “你们见过?”裴澜雪道。 “没见过。”“不认识。”两道声音异口同声的回答道。 裴澜雪无言以对:“……行,别吵了,我头疼。” 他突然想起来周无因和自己的血契,急道:“周无因人呢?” 朱颜笔得意道:“肉体本座给你放湖面上了,问题不大啦。”水浪从左划到右边,絮絮叨叨的说:“你不知道你刚来的时候本座吓坏了,你的灵魂都快碎成渣渣了,都怪封神太鲁莽。” 第7章 封神剑冷冷说:“他多年跨阶使用我,怪我?” 朱颜笔突然也沉默下来,一时间空气安静的有些可怕。 半晌之后朱颜笔终于忍不住开始问东问西:“阿连,你现在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选我选封神?!你怎么去裴家了?”朱颜笔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话多。”封神剑说。 朱颜笔气鼓鼓的说:“那他要我骗着无因总得跟我串通好吧,不然到时候说漏嘴怎么办嘛。 ” “说来话长,我也一时说不清楚。”裴澜雪说。“朱颜,你千万别说漏嘴,不然这脸我丢大了。” 是的,发生太多太多事了,不仅多如牛毛,甚至难以道出。 “不会说漏的,阿连你就放心好啦。既然已经醒了,那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你现在没法把我带在身边,下次再见面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朱颜笔惆怅的戳破了包裹裴澜雪的水泡:“你会再来看我吗?” “会的,我保证。”裴澜雪说。 就在裴澜雪愣神之间,开始翻涌的湖水在湖底聚成一道又一道的水柱,在他的身后暴起,裴澜雪感受到剧烈的灵力轰鸣,回身凝神去看。 湖畔周无因与闲庭阔步踏入的不速之客遥遥对望。 “我还说今日怎的仙灵暴动,原是有贵客到了。”那人身着青绿以银线绣莲的周家家袍,腰间双环佩叮咚作响,手拿折扇,风流倜傥的一展。“大长老,你来怎么不提前与我知会一声。” 周无因神色冷淡,扫过去的眼风刺骨,他缓缓道:“怎么,五长老又来试朱颜笔?” 五长老朗声大笑,折扇在手心“啪”的一合,道:“不错。我不如大长老有朱颜笔之主悉心教导,自然也就要自己抓紧时间与朱颜笔交流了。” “你心思不纯,再来多少次都没用。”周无因毫不客气的一语中的,也不在乎是否会将对方激怒。 听了这话五长老面上的笑容竟也没消退:“我杀不了你,但叫你吃些皮肉之苦尚且还有余力。” 周无因古井无波的眼睛始终未泛起一丝涟漪,他看着五长老,嗤笑一声。 “你以为这是在何处。”周无因道:“放肆!” 第10章 印岁 身后湖水应声而动,千缕万缕如细线拧成了一股股水做的绳,在正值中天的日光下闪烁着斑斓的色彩,逐渐交杂缠绕在成一支笔的模样。 五长老瞳孔微缩,将折扇展开单手挥出,凝神聚气,嘴上也没闲着:“数月未见大长老竟也成了全靠神器压人的‘卑劣小人’,原先您不是还扬言过度使用器物极损道体吗?” 周无因仍站在原地,手握朱颜笔,右手青筋暴起在虚空中写下“天堑无涯,破崆印岁。”八字,瞬息间墨字化为巨大的符阵圈冲向五长老。天空一刹间如子夜漆黑,地脉轰鸣,周无因在飓风之中竟半分衣角也未飘动,只有从变成深蓝色的眼睛能窥见盘踞在他识海中剧烈的精神力波动。 “天堑印岁阵?灵力尽失后仍可撰写,不愧是周不苦的学生。”五长老眉头微动,折扇平展,其上字符被巨大的灵力冲击震得微微扭曲,他在疾风中仍然稳如泰山。 “若是其他几位定要吓得屁滚尿流,可惜你不走运,碰上的是我!”五长老怒呵道,手中扇翻飞挥出残影,几道金色利锋飞向支撑符阵圈的水柱。 两者相撞发出巨大的嗡鸣声,金色利锋不过几息便显颓势,五长老一惊,抽身自腰间抽出两张符咒相抵化去冲劲,仍难避天堑印岁阵铺天盖地的杀意,即便是在水刀中极力闪躲也被擦破几处肌肤。 这真的是身为七级符阵师的周无因用得出的杀招吗? 他定神望去,看见周无因从始至终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未乱,沉静的眼睛直直的望着他,心中寒意骤起。 五长老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勉力找回了些许思考的能力,激发灵力大喊道:“且慢!” 周无因轻笑一声,神色依旧寒凉:“知道求饶,还不算愚钝到无可救药。” 五长老咬着牙一边旋身闪避一边道:“以天道之名起誓,今日之事,倘若自我口中叫第二人知晓,我便神魂俱散!” 周无因将朱颜笔一挥,嘈杂的灵力在一瞬息间如同暂停般变得静默,阵法在朱颜笔的消散中缓缓退离,水柱化作白雾般散开,天光乍现,日光顺势而落,照亮了五长老苍白冒着冷汗的脸。 周无因走到面色惨败的五长老面前,道:“跑吧,今日你什么也没瞧见。” 五长老张嘴欲言,竟发现自己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使用神器的代价不是常人付得起的,这句话我已说倦了,若我能选择,我绝不会尝试使用朱颜笔。”周无因淡淡道:“听好了,朱颜笔封存,你们这些老东西管好手底下的小孩,别再妄图触碰神器。” 五长老不顾膝上伤势跪在周无因面前,汗流浃背,自喉间挤出一句:“周才莘,接家主令。” “何必如此紧张,那群废物里也就只你有些真本事,我还指望你接替家主之位。”周无因低头看他:“走。” “是。”五长老起身行礼,头也没回快步离开了桃李园。 见五长老离开桃李园结界,周无因松懈下来跪倒在地,呕出一口血来。 他与五长老相识多年,自然晓得此人不吓一吓定要搅弄风云的秉性。若今日不将他挥退,天穹界恐怕不会轻易放裴澜雪回地坤界。 周无因神色骤冷,勉力站起方才看向湖面,便听到湖底愈来愈近的争吵声。 “都说了他们已经打完了。” “你若不拖着我,不必等他们打完我就已赶到了!” “无因搞得定的。” “他现在就是个凡人,他拿什么打。” 朱颜笔解释不了,憋得支支吾吾强词夺理:“反正就是能打。” 裴澜雪还欲说些什么,被朱颜笔一把抓住塞回肉体里。 周无因接过被水推到岸边的裴澜雪,裴澜雪魂魄与肉身才将将结合,此时失去了意识,绵软无力的瘫在周无因的怀里。周无因起身道:“朱颜,他的灵魂还能撑多久。” 朱颜笔道:“封神说了,按照正常的末瀑爆发规律,若回去以后你们一起进行出鞘共鸣,他还能苟活个六七年。你们真的很讨厌,利用完我就要跑。” 周无因摇头道:“六七年不够。” 朱颜笔怒道:“那你多分他点寿元好啦,跟我看说不够干嘛!” “感慨一下罢了。”周无因扫过裴澜雪沉静的睡颜,心道:你可得给我多撑一会。 第11章 灵妖 狂风大作,灰红的沙尘被风扬起,整个天地呈现出一种昏沉而又荒凉的景象。若非严寒便是酷暑,而此地的风沙都是滚烫的,如火星溅射般烫的人一激灵。空气黏稠的可怕,带着些微不可闻的血腥味。 远处天与地的交界线发着蔚蓝色的光,能看见雪峰一角,高山之上丧钟长鸣。 这里是地坤界,天道遗弃之地。 裴澜雪驱着马车在旷野中疾驰,他眉头紧皱,加大了灵力的输入,试图加快速度。 “你慢些,剑主铁铸的身子摔下去滚上一圈只不过沾上些沙石,我这一摔恐怕要成肉泥了。”周无因幽幽道。 裴澜雪头也未回的道:“你看见了吗?” “什么?”周无因问。 裴澜雪指着变成蓝色的天际线道:“要有大家伙出来了,我们不在前线驻地,阵法恐怕自周尊者死后就无人维护,就现在这个速度慢悠悠晃过去,到地方我们就能进遗迹挨个给他们收尸。” 昆仑山派,前线驻地。 劈天裂地的轰鸣声使得每个人被迫用灵力扩大声音交流。人们在暴雪中快速穿行着各司其职,嘈杂声中,一个人崩溃的大喊着:“我只想回天穹界再见见我娘!”同伴冷漠肃穆的脸让他更加心生恐惧,他语调颤抖的道:“再不走,我们都会死……都会死……” 没人管他。 步红袖在曲折的廊亭中小步跑着,她微微喘着气,在暖和的内院里冒了一层薄汗,握着书卷的手发着抖。 她得快些去到传信点去向八门庭会请求调令周家人来维护法阵。 步红袖其实并不是第一次申请调令书,但八门庭会的答复是周家回绝了调令。她愤怒到不顾尊卑致书给周家目前的临时代任家主指责其作壁上观。 若周无因在,他或许能回答步红袖的疑问。周不苦维护阵法是以神器朱颜笔为辅,凭靠着极高的神魂凝练度书写联合阵法,即便是经年在周家闭关修炼,也能在方寸之间将符文印刻到万里之外的昆仑阵法核心,为其进行修复与日常保养。 周家的内门符阵师自然也能做到日常保养,但就得亲身下界来地坤界常驻。 符阵师本就难见,更何况是获得了五级符阵师以上资格的周家内门弟子,谁愿意抛弃锦衣玉食来地坤界? 步红袖两日不眠不休,眼睛干涩发痛,急急到了传令台才发觉自己视线都是模糊的。她强忍着不适展开书卷,勉力提笔定睛书写。 第8章 苍穹黯淡,连雪都沾染了末瀑的魔气,带着微微的蓝光。修士们披上了漆黑的斗篷往外冲去,一个接一个的御剑而起。 雪风中众人在半空齐齐望向那道曾让无数修士趋之如骛如今却人人避之不及的末瀑深渊。传令修士以灵力扩音道:“诸位,灵妖要出来了,准备结阵,找好自己的方位,切莫偏差。” 一只形状诡谲散发着莹莹冰蓝色光辉的手自末瀑那道巨大的裂缝中缓缓伸出,发出阵阵黏腻如同肉体撕裂般的声音,让在场的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它如从母亲的身体中分娩出来一般,裸露的外皮带着不知名的黏液,用力挣扎着爬出,不过片刻之间,便将全貌展现出来。 灵妖振翅而起,一双巨大的蝠翼几乎遮蔽天空,面容与人类相近,全身赤裸,手足上皆生长着雕有细密花纹的鳞片,冰蓝色无虹膜的眼睛直直的望向阵地上空的修士们。 为首的裴惊阙一时失语,心里咯噔一声,挥手大呵道:“妖神阶,后撤!” 他话音未落,灵妖便伸出利爪飞身向他冲来,有躲闪不及的修士直接被肉翼拍飞落入山崖,裴惊阙来不及反应过来驱剑救人,就被迫直面妖神阶灵妖一击,虽知灵力无效仍咬紧牙关举起灵剑强行接招,他被一掌击碎本命灵剑,呕出一口鲜血,灵台混乱,拼尽全身气力躲开下一击,道:“剩下的人,若无战意便滚回阵地内,其余的随我结阵。” 裴惊阙将本命剑残片丢弃,向后飞去咬破舌尖沾血激活手中符纸,快速掠向预设好的方位。 大雪中能见度极低,他只能依靠剑光分辨剩余修士的方位,眉头紧皱。 “叔父!乾位差了人!”传令修士在远处高喊:“法令给我一下,我去补位。” 裴惊阙将法令传音入耳过去后才发觉那灵妖竟没继续攻击他,而是飞向他后方去了。 裴惊阙面颊抽动,难掩震悚之色。 它是奔着昆仑法阵去的,此物开了灵智! 第12章 不敢逃 裴惊阙不顾伤势强撑着御气转身向灵妖追去,剩余的修士相互联络后立刻选择放弃结阵直接迎战,灵妖似是知晓修士灵力对它伤害微乎其微,避也不避,以肉身直接相抗。 裴惊阙在绝境中怒极反笑了,分明地坤界才是最需要末瀑灵宝的地方,但黄金时代出土的末瀑灵宝却大多被带往了天穹界。 留在地坤界的灵宝就只有神器封神剑与碎星刀,碎星刀自裴重袅死后就被收回裴家修缮,此时他们也只能依靠普通法器尽量拖住灵妖。 然后,一切看命。 裴惊阙屈身试图在暴雪中飞行的更快,集中注意力判断灵妖的行动轨迹,自袖里乾坤中取出把备用灵剑。 裴惊阙努力而困难的呼吸着,肺部如同破风箱般呼呼的响着,万籁俱寂,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让裴惊阙几乎觉得自己产生了耳鸣。 可他不敢惧,他已是这些人里修为最高的,他若退了,今天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克服本能的恐惧让他的神经紧张的崩成了一条将断的线。 他双眸紧闭,咽下一口唾沫,瞬息后猛地睁眼全力激发灵力斩向灵妖的蝠翼薄膜。剑光四溢间他看见灵妖倏忽间转头用那双无机质如同死物的眼睛瞥向他。 在巨大武力差距下的交锋就如同于无常指尖的舞蹈,利爪险险擦过裴惊阙的眼前,狂风骤雨般的攻向裴惊阙的要害处。 裴惊阙捅穿了灵妖的翅膀,同时他胸口一凉,低头看去一只手将他的胸口贯穿,他被灵妖一把从手上甩开。 裴惊阙剧痛之下用残存的意识强行躲开致命一击,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般坠下山崖。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于疾风中将他拎起,剑光如冰锋,云破月白间灵妖那巨大的蝠翼连血液都未流出,便在这一剑中分崩离析。 灵妖发出了愤怒而凄厉的怒吼,在空中疯狂的扭转着下落,刺耳的音波在山谷间回响,震下无数山石。 “先把他送回阵地。”周无因被裴澜雪一手揽住,他用尽全力抓着裴惊阙的衣角,生怕裴惊阙的外袍质量不够好。 裴澜雪带着两人向回飞。 周无因与裴澜雪回来的时间太巧也太不巧,半空中两人见状立马弃车冲下来,裴澜雪单独承受灵压拔出封神剑,瞬息间救下了被灵妖重创的裴惊阙。 裴惊阙不知是不是看见裴澜雪回来终于放下心,这才昏迷过去。 裴澜雪和周无因小心翼翼的合力将裴惊阙抬到了医修们早备好的担架上。周无因这才后知后觉的发觉他们因为封神剑的契约必须要一起行动很是麻烦,周无因不能御气飞行,裴澜雪只能腾出一只手抱着周无因使用封神剑。 裴澜雪半红着脸不尴不尬的搂住周无因的腰又御气往方才灵妖坠落的方向飞去。 “我终于知晓为何先前你的神魂碎成那个样子了。”周无因开口道。 “嗯?”裴澜雪努力搜寻着灵妖的踪迹,随意的回应了一声。 “这地方所有人都把你当作救世主,滥用神器你会死得很快。”周无因语调平平:“就算不用神器,以你的本事在天穹界也会活得很不错。” 裴澜雪摇头,似是不知道如何回答一般沉默下来。 他将被封神剑斩断翅膀在地上挣扎的灵妖一剑捅穿灵核,在消散的妖气中缓缓道:“我是为了自己的理由才选择留在这里。” “但我没想到明知道我走了要死很多人,昆仑弟子却劝我跑,他们说我不该跟他们一样烂在这里。”裴澜雪的神情有些茫然:“你明白这种感觉吗,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无论如何我都不该走。” 这山穷水尽之地,天寒地冻,即便是熬,也能活生生将一个人熬死。周无因活了太多年岁,即便是死在这里,也无什么愤慨言说。可裴澜雪一个正值风华的年轻人,周无因难免会为他感到遗憾。 到了阵地门前裴澜雪便将周无因放下来:“我们得抓紧时间,下一次末瀑出来的灵妖恐怕就没那么好对付了。” 第13章 腐蚀 两人坐在塌上,裴澜雪的神魂虽已经经过朱颜笔的修复,但互通识海仍需谨慎。 裴澜雪阖眼将周不苦按在身下,猩红血液染红他苍白薄唇,凭空给他添了几分妖冶的俊美。 周无因指节微微发白,他们的神魂在黑暗中缓慢渗透,灵流时而如藤蔓交缠,时而又仓促分离。 最后一丝刺痛从识海褪去,周无因扑通一声陷入半尺深的雪层。罡风裹挟着冰碴擦过面颊,目之所及皆是狂舞的银白,仿佛天地初开时混沌未分的模样。 十步开外的裴澜雪背对着他,靛蓝长衫被朔风掀起,垂落的雪白发带绞缠如漆乌发。 周无因抬手挡开扑面而来的雪片,指缝间漏出的光晕里,那人缓缓转过苍白的脸。 凝结着霜花的睫毛下,那双眼睛中的冷意凿凿,下一秒刺骨寒意突然化作三月春风,温柔朝周无因眨了眨眼。 裴澜雪抬手将纷扬的发带拢回肩头。 周无因早聊想到,即便是共享识海,他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就像他也不会让裴澜雪看到任何东西一样。 他被裴澜雪按在雪地上,冰冷与疼痛如水般将他裹挟,只有身上的躯体是热的。 一般进行神交的修士都是心意相通的爱侣,他们之间既无爱也无情,又抱有十足的警惕之情,偏偏两人还都不是神魂未锻的低阶修士,自然看不到任何不该看到的东西。 不过两人其实也并不在乎,能够让共同识海产生共鸣就足够了。 一切结束后裴澜雪用灵术烧了热水,他将手中的木盆和毛巾皂角交给了周无因,快步离开了房间。 从屏风里走出来时,裴澜雪早已把床榻清理一新,窗户都打开,一声雪白里衣,长发披散着坐在书案前,书案前两杯新沏的还在冒着热气的茶,甚至还给周无因常坐的位置垫了软垫。 此时已是傍晚,他们错过了晚食的时间,只能拿了红袖常年给裴澜雪备着的点心果腹。 周无因不露声色的将茶饮尽,起身去穿外袍。还没等裴澜雪问出口,他便道:“我寻步姑娘,你可知道她在哪里?” “步姑娘?”裴澜雪放下手中茶盏道:“我与你一块去吧。”他也不磨蹭,快速穿好衣服绑好眼睛上的绸缎便去开门。 周无因见他分明视觉无异却还日日将眼睛以绸缎遮着,不禁开口问道:“按照修士的身体恢复速度你肉体之上的眼伤应该恢复的七七八八。灵视法如今也应该已炉火纯青,为何还要遮住?” 裴澜雪摇头道:“你有所不知,末瀑妖丹阶以上的灵妖攻击若达到一定的强度会造成腐蚀,简单来说,就是即便是伤口愈合,以后也会因为妖气腐蚀不可被日光照到。”说着说着他反而笑了:“你说我也是,被伤哪不好,非得是眼睛。被捅了腰腹也就穿件衣服的事。” 第9章 第14章 纨绔 暮色沉寂,阵地内点起了盏盏廊灯。今日众人方才元气大伤,因此晚膳时间尚且没过多久,内院便安静下来,灯也熄得七七八八了。 裴澜雪周无因两人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今天我们救下的那个修士是阵地的负责人裴惊阙先生,是步姑娘的夫君。”裴澜雪说:“所以我猜步姑娘现在也许在伤员帐里。” 周无因沉吟片刻道:“嗯,先前第一次见步姑娘时她便说了。只是裴先生的伤……那恐怕不是普通医修医得的。” 裴澜雪一想到他们救到裴先生的时候对方肠子裸露出来的样子,脸色便很不好看。 “昆仑阵地内达到金丹境的医修就只有步姑娘和采煜。采煜是八门庭会新调来的医修。”裴澜雪步伐快了些:“采煜此人实在,呃,我不好评判,你见了便知。” 内院伤员帐内灯火通明,裴澜雪和周无因还没进去便听见里边传来的争论声。 “步姑娘,一会若出了什么问题我可不负责。”一道略微有些尖厉的男声传来,直接打断了步红袖的争辩。 步红袖极力平复着自己即将爆发的愤怒,叹气道:“不让你负责,惊阙的伤势再拖不得了,你不敢施针那便我来。” 周无因撩帘与裴澜雪一同进了帐,入眼便是一个又一个的临时床铺,步红袖与一个身着绛色短打的男子在用竹栏隔出来的走道上站着。 周无因心想这人应当就是裴澜雪方才提起的那个金丹阶医修采煜了。 裴澜雪面上并无惊讶之色,温声对二人道:“这是怎么了?” “步姑娘非得先上了迷心散再施针,末瀑妖气若因这方药在血脉中散开,裴先生可就得死得透透的了。”采煜斜眼看步红袖。 步红袖压低了秀眉,怒火中烧的甩袖走向裴惊阙却被采煜一步拦住。她对此人无计可施,只得求助的看向裴澜雪。 裴澜雪客客气气的说:“步姑娘常年在末瀑修行,别看她年纪轻,对妖气的研究却登峰造极。今日采先生你也辛苦了,步姑娘是裴先生的妻子,她一定会尽心尽力,不必担心。” 采煜似是受到了侮辱涨红了脸,一边乒乒乓乓的收拾东西一边抑扬顿挫的说:“有靠山就是好,知道的觉得你们上敬下忠,不知道的以为你们有一腿呢。” “你不要胡说八道!”步红袖怒极。 “我说错了?我看啊,你就是等着这床上的倒霉蛋暴毙才好照下家,像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采煜嗤笑一声,还欲待说什么,周无因便挡在他前面皱着眉开口道:“步姑娘,你先去施针。” 步红袖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专心致志的拿着手卷走到裴惊蛰床边准备缝针。 “这不就是八门庭会送来给封神剑剑主当脔宠的那位吗,兔儿爷也好意思抛头露面,不嫌丢人?”采煜鄙夷的看了眼周无因,视线逐渐下移满怀恶意道:“你这个皮相,卖到楼里做小倌怕都要门可罗雀。” 周无因着实没想到采煜会同应激的疯狗一样四处乱吠,他从未见过如此尖酸刻薄之人,此时并非愤怒,而是匪夷所思了。 “若因你耽误了时辰导致裴先生死亡,八门庭会的律法并非摆设。”周无因语调未变:“你应当是在百卷门多次触犯门规才被下调到地坤界,若再下调,你说你会去哪里?” 采煜讥笑道:“我同你们这些废物可不同,我想回去便回去了,只怕你们还要求着我别走。步红袖向八门庭会申请符阵师调令几次了?管用吗?谁愿意来这破地方,威胁我,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 裴澜雪听不下去了,他一向脾性极好,这下是真的发怒了:“清江怎么会教出来你这么个徒弟?”他面色冷下来,拔出腰间佩剑道:“今日我就当替友清理门户,免得叫你再污了他的名声!” “就凭你?你算哪门子的友。我压根就没听说过我师尊还有你这号朋友。”采煜乐了,却见裴澜雪一剑向他斩来,逸散的剑气将他身后帐帘搅得粉碎,终于面露惊惧之色往后退去脚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也说了,八门庭会的律法管不到这破地方,我怎么不敢。”裴澜雪神色阴沉嘴唇紧抿,眸光如一点寒星:“以后在我面前你便闭好你的嘴巴,敢说一句话我便把你舌头割了,叫你做个真正的哑巴。” 采煜眼神阴冷,看了一眼裴澜雪,沉默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踉踉跄跄的离开了。 第15章 相似 裴澜雪将佩剑往剑鞘中一收,冷冷瞧着采煜仓惶的背影。 周无因说:“刚刚那一剑怎么没斩下去?他师父恐怕也不会为徒弟寻仇。” 裴澜雪扭头看向周无因讶异道:“前辈与清江竟是熟识?” 周无因拿起一旁的扫帚清理残局,道:“我老师同他是多年至交,清江道人不拘小节,与我也以同辈相称。” 裴澜雪心想周无因可比上回见面活泼太多了,是受到他老师的影响吗? 他印象里周无因与周不苦虽然都是不苟言笑的严肃样子,但周无因比起老师来说古板许多。 裴澜雪心如擂鼓,可又觉得自己的猜测实在荒唐可笑。 太自以为是了。 他强装镇定的略过周无因去看裴惊阙那边的情况。 步红袖没发现裴澜雪坐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她心无旁骛的紧盯着裴惊阙被妖气污染的血肉,用灵力做线小心翼翼的在掺杂了妖气的血脉间穿梭。 虽然先前就已经用针线缝好了原先的巨大伤口,做了基本的处理将血止住,但污染才是末瀑灵妖造成创口最难处理的部分。需要医者集中精力分辨伤者脉络灵力与妖气的杂糅,单从从这一点来看,就需要金丹境医修才能做到。 而更重要的,则是医者对于妖气的敏锐度了。步红袖额上的汗珠一颗两颗的坠下,手中银针轻收,妖气如流沙般在针尖缓缓消散,她紧皱的眉头才舒展下来。 步红袖将银白发光的线掐断:“好了,这样妖气便清理干净了,剩下的全靠他自己慢慢休养。” 她温柔又担忧的望着昏迷不醒的裴惊阙:“这回你遭罪啦,等你醒了我做好多好吃的给你。” 裴澜雪也松了口气,招呼周无因过来:“你不是有事找步姑娘吗?” 步红袖叹了口气道:“怪我忙晕头,你们这么晚特意寻我定然是有事相商,抱歉,没耽误吧?” “步姑娘,我来是想告诉你,你向八门庭会申请调令周家符阵师恐怕是申请不到的,不必白费力气。”周无因将扫帚放回原位,拿手帕擦了手道:“此事我去处理,今晚我直接致书本家。” 步红袖又惊又喜:“是这样吗?我说八门庭会为何一直回复周家拒绝调令,实在是太感谢你了。”她并没有因周无因的话语受到打击,周无因肯揽下这活已经算是解决近段时间一直困扰她的糟心事了。 “无妨。”周无因急着回去撰写书信,对步红袖道:“那今日便不叨扰了。” 步红袖答应一声。 裴澜雪与周无因往回走,裴澜雪犹豫不决半天也没开口。 周围太静,几乎能叫人听见草丛间虫蚁翻过落叶的声音,两人一步步踏过木板铺就的长廊,裴澜雪侧头去看周无因,周无因依旧面无表情,微抿的唇线总会让不熟识的人觉得此人定然不近人情。 周无因察觉到他的目光,疑惑的看向他道:“怎么?” 裴澜雪摇头。 两人一路无言的回了屋,周无因刚进门便直奔书案准备铺纸写字,写了半边才想起来他并无灵力,又只能招手喊裴澜雪过来。 裴澜雪任劳任怨的坐在他身边道:“怎么了?”周无因以笔蘸了墨道:“一会得劳烦剑主写个传讯符。” 裴澜雪呆呆道:“可我不会写周家的传讯符。” 周无因头也未抬:“我教你。” 可这玩意儿不是不能胡乱传给外人的吗? 周无因写完了信抬头见他还一脸呆滞的坐在旁边,愣了愣神忍不住笑了:“剑主与我的一位故人很是相似。” “嗯?”裴澜雪干巴巴的回应了一声。 “都爱把所思所想都挂在脸上。”周无因敛眸将信件折叠好,抽了张白纸出来道:“剑主,请仔细看我的笔势。” 周无因没有灵力,白纸上落下的是一行单薄的墨色符咒。聪慧如裴澜雪,照猫画虎的临摹下来倒也像模像样,但始终不得要领,画出来的符咒无法注入灵力。 周无因倒也理解,毕竟本家弟子自三岁起练习,伶俐些的也要十岁左右才能画出来。他站到裴澜雪身后道:“剑主,你介意我握着你的手画一遍吗?” 裴澜雪自然说不介意。 说完他便后悔了,裴澜雪体温较低,周无因的手贴上来有股难言的温热感,让他尴尬的想钻进地里去,还得强打精神用心看周无因画符。 周无因并非故意,他无知无觉的慢而仔细的画了一次,退开些距离才问道:“这样能明白些细微的差别了吗?” 第10章 裴澜雪沉吟道:“确实精妙,我再试试吧。” 他定了定神,提笔在纸上摹画。这回果真得了要领,一遍便画成了,黑色符咒终于泛起灵光。 周无因把信交到他手上:“剑主果真天资聪颖,靠你了。” 裴澜雪模样有点紧张:“这就开始写了?不再练两遍?” “会了就是会了,不会就是不会,符咒一道向来如此。”周无因拍拍他的肩以做安抚:“写坏了我再照着写一份就好。” 裴澜雪一不做二不休,接过信件提笔将传讯符画上。信件一瞬便从他手中消失了。 他长舒一口气道:“没辜负你的期望。” 第16章 死战 周无因醒来时裴澜雪还在沉睡。 他一睁眼便看见裴澜雪放大了的睡颜,对方双眸紧闭,薄唇无半分血色,但即便憔悴苍白如此,也难掩过盛的容貌,就连周无因也呆怔了片刻方才移开目光。 周无因起身掀被坐在床边。 晨光熹微,厚重的云层如同被笔洗污水侵染的棉布似的,完全将将露的日光遮蔽。 因此,周无因也能清楚的瞧见裴澜雪指间开始微微闪烁的封神剑。 他皱着眉推了推裴澜雪:“醒醒,剑主,封神剑亮了。” 裴澜雪半睁开眼睛看向扰了他清梦的周无因,迷迷糊糊间终于捕捉到了关键词“封神剑”三个字,猛地坐了起来。 裴澜雪清明起来,神色中竟带了些惊惧。 他望向发着光的指环道:“封神说,有大妖出来了。” 还未等他们再说些什么,阵地的传讯钟便“铛————铛—————”的发出了阵阵长鸣。 裴澜雪捏了决迅速将他与周无因的衣物穿好,又使了清洁术,两人便迅速冲了出去。 周无因抬眼望去,原本因阵法所致雾蒙蒙的天空竟有雪花飘洒。 末瀑的阵法有着防御障眼以及保温的作用,能让阵内四季如春,而不影响屋内人欣赏昆仑雪景,因此昆仑前线阵地的寝屋紧贴外壁而建,中间是大厅与议事堂以及演练室等公共区域,呈回字形结构。 因而寝屋内可以透过窗户看到雪,中庭内是不该有飘雪的。这一异常的情况几乎就能告诉所有人——昆仑结界将破了。 “周家派人来至少还需等待三日,现如今只能先疏散器修丹修医修这些后方人员,先靠征伐类修士上去硬拼了。”周无因喃喃道。“你问问封神剑,他说的大妖到底有多大。” “三个妖尊阶,五个妖皇阶,这些是大头,剩下的数不清。”裴澜雪几乎能猜想到这短短三日得死多少人。 即使是在拥有封神剑的情况下对敌,面对足足三个妖尊阶灵妖也是螳臂当车!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胜利的战争。 “八门庭会但凡派一位征伐上仙来都不至于让地坤界沦为尸山血海,可为什么……”裴澜雪话说了半边才惊觉不可妄议上仙,闭上了嘴。 “无论是哪一位上仙都被数量极其恐怖的因果线裹挟着。”周无因叹道:“先不论杀戮所带来的因果,今日即便救下了所有人,明日后日又怎么说得清呢。” 周无因话说得含糊,裴澜雪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顺着人潮往外冲去,外边已围了许多人,他们好不容易才探出头来。在恐慌的人群中,侧耳却听不见什么叫喊和抽泣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形态各异大大小小的灵妖遮天映日的铺满了整个天空,低阶灵妖大多样貌诡异,如同一块块扭曲扎结的碎肉,此时鼓鼓囊囊的堆积在一团,叫人看了几欲作呕。 为首的高阶灵妖与人类外表趋同,苍蓝色的躯体上镌刻着繁复诡谲的花纹,在远天俯视着底下仓惶逃窜的人类。 裴澜雪握住周无因的手轻声道:“准备拔出封神剑吧。” 周无因闭上双眼仔细感受裴澜雪的灵力波动。共享识海果然好用,这一次他几乎毫无阻碍的就将感官与裴澜雪链接在一起。 同时他也毫无预兆的被突如其来的剧痛侵袭了。 他似是在水里无力挣扎的溺水者,无法呼吸,沉重的灵压扑面而来,似是要将他的头颅砸进地里,全身的骨骼都在颤抖着,在重压下发出咯咯的声响。 周无因几乎无法想象这已经是经过平摊后的灵压,裴澜雪竟是一直在这样的痛苦下使用封神剑吗? 他无法言语,沉默亦然的裴澜雪搂住他的腰向前冲去,指间素色银环化作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剑,长约三尺有余,锋芒不显,叫人难以从外表上窥见它“封神”的名号。 裴澜雪右手紧握封神剑,以雷霆之势挥向前方的灵妖群,低阶灵妖如一个个被捻破的水蛭般爆开,炸出一团团黏稠的液体。 封神剑的拔出敲响了战争开始的号令,灵妖开始攒动暴起,聚合起来将裴澜雪与周无因包围。 裴澜雪在海潮般的灵妖中翻飞闪躲,衣袍上全是黏腻的污秽,封神剑却还如同月华般闪亮,纤尘不染。 他将神思凝聚,终于在灵妖群中发现了方才消失无踪的妖尊阶,灵妖架起一把弓箭直直对向裴澜雪周无因二人,箭身上流转的光晕让裴澜雪瞳孔微缩。 仅在一息之间箭矢便离弦窜出直射向裴澜雪要害,裴澜向右侧躲去,箭矢竟跟着裴澜雪的闪躲方向改变了行进路径,他只得祭出封神剑相抗,火星崩裂,裴澜雪撤力横剑挡住后背灵妖的袭击。 裴澜雪加大了灵力输出,以蛮力将灵妖挥来的那只手连根斩断,躲过喷溅而出的污秽。他避无可避,来不及格挡,箭矢一头扎进了裴澜雪的腰腹之中,他一声不吭的拔下箭矢,以灵力加速血肉生长。 周无因惊觉这些灵妖在围攻裴澜雪,他们是有意要将封神剑主绞杀于此?还是仅仅依据灵力强度进行攻击? 妖尊阶肢体恢复力极强,仅仅片刻,方才才被裴澜雪斩断的手臂就已恢复如初。 裴澜雪不与之鏖战,冲向手拿弓箭的那只灵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斩向灵妖头颅。 第17章 别怕 封神剑不负威名,这一剑就似劈开流水般毫无阻碍,仅一剑就让妖尊阶灵妖头身分离。 只是在下一秒灵妖的头和身体便各自蠕动着长出被斩去的那一部分,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 裴澜雪破空而行迅捷一剑替下边一个差些躲闪不及的修士砍去了身后的灵妖,喘息片刻道:“你注意灵台清明。” “好。”周无因话音未落,便察觉灵压的强度增加了,他一边咬着牙苦苦支撑一边道:“这么大的灵压……你还,挥得动剑吗?!” 裴澜雪沉默的举剑攻向上方的高阶灵妖,在刹那挥出无数道剑气,将分裂开来的灵妖锁死,将其灵核击得粉碎。片刻不歇的飞身一脚将下方挥爪而来的灵妖踢开,剑光如瀑,数不清的肉团爆开血花。 裴澜雪神色冷峻,鼻口间落下鲜红。周无因几乎能感受到裴澜雪的灵魂正在缓缓碎裂开来,他想纠正裴澜雪这种自杀般的战斗方式,又不敢说话影响他。 裴澜雪侧身飞掠,眨眼间攻至手持大刀的灵妖身前,剑与刀交锋间裴澜雪手腕压低,将灵妖连着手中大刀从中劈开。 这下妖尊阶灵妖只剩其一,裴澜雪已然濒临力竭,他在空中悬停,握着封神剑的手剧烈颤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被喉间涌出的鲜血呛到,咳出的血液中夹杂着的碎片让周无因心惊肉跳。 周无因看着他说:“剑主,这么下去你会死。” 裴澜雪安静的摇了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提剑飞向正在肆意屠戮修士的大妖,此时昆仑阵地外已是一片炼狱景象,满地的断臂残肢,流血漂橹,冰面几乎被染成了红色,裴澜雪对着试图以微末之力抗击妖尊阶灵妖的小辈从喉间挤出一句:“往我这跑!” 年轻的修士仓惶间飞身离去,一路冲向阵地,灵妖随着那人追击而去,一爪将支离破碎的昆仑结界抓的粉碎。 原本昆仑结界还残留着些许,只要裴澜雪拖住高阶灵妖,至少能保证低阶灵妖不敢靠近,这下算是功亏一篑了。 众人呆怔的望着天空中坠落的白色碎片,裴澜雪大脑一片空白,下一秒咬破了舌尖迫使自己逐渐混沌的脑袋清醒过来,用上移形术瞬移至灵妖身后,收回封神剑以肉身一把抓住了灵妖的后脚向后一甩。 灵妖如肉弹般砸在结冰数尺的冻河上,将冻河砸出道巨大的裂痕,在嘶鸣间掉进了冰河中。 裴澜雪如同飞矢般追向还未浮出水面的灵妖,再难掩面上痛苦之色,在空中凝滞一瞬,再次将封神剑拔出。 这一剑几乎让百里冰川俱成粉末,见水中灵妖灵核已碎,裴澜雪不敢有片刻迟疑,过快的速度几乎让他成了一道闪动的光点,将尚在追击人群的灵妖以万钧之势全部斩杀。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裴澜雪落在地上放开周无因,手中剑重新化作一枚指环扣在指间,裴澜雪眼前一片血色,口鼻间俱是浓烈的血腥味,就好像自己早被刀砍成了一块块的碎肉,连思考都支离破碎。周围的声音逐渐飘远、微不可闻。 第11章 茫茫大雪中,周无因跪在雪地中搂住软倒的裴澜雪,用袖子试图擦去糊住他口鼻的血痂,天地一片银白,裴澜雪身下的血侵染开来,触目惊心。周无因几乎感受不到裴澜雪的心跳与呼吸,周无因只得在他耳边吼道:“裴澜雪!别睡,听得见吗?”裴澜雪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气音。周无因只得低头用耳朵贴近去听。 裴澜雪在说:别怕。 阵地外幸存的医修终于背着担架赶到,简单的向周无因点头致意,半句废话都没多说七手八脚轻柔的把裴澜雪抬起来往昆仑阵地行去。 周无因心乱如丝的站在原地,半晌后才一深一浅的踏着积雪跟着他们走向阵地。 第18章 魂丹 “下次别再由着他疯狗一样的乱砍了。” “不让他疯狗一样的乱砍您今日就不用来……不是,他用封神剑根本就不是为了他自己,如果我跪下来求他他就不会用封神剑,我现在就跪。” “小姑娘,你也看得见,再这么下去,就算是江南周家的上仙周不苦周尊者活过来把棺材板掀了,爬出来治他,都救不了他了。” “我知道,可是……” 周无因好不容易跟上修士们的脚程从雪原里走上山。医修们将裴澜雪抬回了寝房,拜托周无因在屋外烧盆热水来。 周无因拿了铜炉接了水烧上,坐在炉边发了会儿呆。待水烧沸周无因便准备将水拿进屋里,刚走到房门口就听见屋内人的对话。他敲了敲门,推门进去一眼便看见一个青年人站在步红袖对面,那人身着玄色道袍,眉间一点朱砂如血,眉目英朗,背上一把浮尘斜插,听见开门声向周无因看来,霎时间瞪大了双眼。 “清江?”周无因眉头狠狠一跳,在这里见到清江道人周无因其实并不感到奇怪,他唯一担心的是清江道人乃是化神期医修,观气能力世人难及,且两人多年至交,恐怕清江一眼就能识破他身份有异。 “周不……”清江猛地闭上了嘴,三步做两步凑过来又惊又喜的凑过来道:“你怎么在这?” 清江不愧与他莫逆之交,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反应了,但不多。 步红袖道:“前辈,八门庭会不是下发了全体传音吗,无因是来继任封神剑宿主的。” 清江“噢噢”了两声,忽而恍然大悟,忽而狂喜,忽而一副吓得大气不敢喘的惊恐样,脸色一变再变。 周无因看见他是很高兴,但也是真的头痛欲裂。他叹气道:“别一惊一乍的,晚些再聊吧,先说说剑主的情况。” “剑主都快从里到外全部碎成渣了,我才走几天你们就给我造成这样?”清江怒道。 周无因沉默半晌道:“你修了什么,我来的时候就是堆碎的,送去周家刚恢复好没几天,喏,今天又碎成渣了。” 清江大惊失色,拎着周无因领子就说:“绝无可能,我给他看眼睛时就修过一道!胡说八道!” “这就奇怪了。”周无因沉思道:“你的医术我是清楚的,虽然无法完全修复,但也不至于全无效果。” “等等,我还有件事想说。”清江把他放下来急道。 “我不想听,我去看看剑主。”周无因睬也未睬他,径直往里屋走去。 “这可是你说的,你说了不想听以后就不要问我噢,说好了噢。”清江喜出望外,紧跟其后。周无因懒得理他,掀开帘幔往里走。 裴澜雪平躺在床榻上,过重的内伤让医修们连被褥都不敢为他盖上。他全身绑满了绷带,多处洇出血色,“准备换药吧,骨头没长好之前我针都不敢施。”清江皱着眉朝步红袖道,步红袖答应一声,匆匆的出了门。 清江拖了个竹凳坐在上面:“我给你解释下他目前是个什么情况,他骨头就没几块是好的,多少都有些骨裂,经脉也断的七七八八,这个情况我用菡萏针去清理他体内妖气就是在送他去见阎王。修理神魂方面我没你懂,你怎么看?” 周无因沉吟片刻:“先静养,把问心镜给我,我亲自缝。” “牛,都凡人了还用灵宝。”清江无言以对:“你们两个短命鬼真是天生一对。” “那怎么办,这个情况让他穿灵海?你不如给他一刀还能死个痛快。”周无因道。 “等等,先不说他的问题了。”清江突然道:“你丫怎么在这,你不是死了吗,我哭天抢地的给你守灵堂,我还要不要脸了。” “说来话长。”周无因说:“我是本该死的。” 那时正值酷暑,黏稠而湿润的空气几乎让人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偏偏此时蛙鸣四起,叫人更加心烦意乱。 周不苦近些时日精神本就不好,此时眼皮更是沉重的耷拉着,即便有道声音一再呼唤他,他也不想睁开。 那人轻轻将一个冰凉泛着清香的物事贴在他脸上,周不苦闻出来了,是西瓜。 “你胆子大了。”周不苦闭着眼睛道。 那人道:“老师,我怕你死在椅子上没人发现。” 周不苦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道:“无妨,左右这个天烂这了熏的也不是我。” 那人不说话了。 周不苦却察觉一道视线一直在背后看着他。半晌他终于受不了了,起身叹道:“好了,我这便起来了,别那么害怕。” 那人“嗯”了一声,板着脸将手上的西瓜递给周不苦。 周不苦咬了一口意思意思夸了夸:“真甜,乖徒。” “老师,我会治好你的。”那人说。 “又说胡话了。”周不苦将西瓜两三口吃了道:“朱颜笔我不打算传给你,我宁愿你被骂两句好好奔你的仙途,别想些有得没得的。你干什么这个表情,在外面没几个人认得你是我徒弟,不丢人。” “嗯。”那人答应一声,又跟木头似的杵在一旁了。 “末瀑的研究你也不要掺和了,八门庭会那些人吃人不吐骨头。你轴成这样,就不要跑过去上赶着送命。” “嗯。”那人又答应一声。“老师你别说了,我心脏受不了。” “不是吧,我就说两句都能给你说哭了?”周不苦见这小子是真的眼泪花在眼睛里打转,顿时慌了神。“好了,我不说了行吧,不说了不说了。” “嗯。”那人轻轻回应一声。 周不苦精力有限,半躺着昏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在八门庭会了。 “他们告诉我,无因让他们把他的神魂和血肉炼成魂丹给我,修补我被朱颜笔吞噬殆尽的神魂。”周不苦说,清江不住的看他,却只在他脸上看见了些微末的麻木。 第19章 伶仃 八门庭会想要让周不苦继续研究末瀑法阵,自然愿意接受周无因的提议。 清江对周不苦的研究内容其实一知半解,但见周不苦脸色不好,便按捺住好奇心宽慰道:“无因先前就很担心你,自从你开始有天人五衰的前兆,他便四处求医,日夜奔波。” “也许对比接受你离开,他更能接受自己的死亡。”清江说。 周不苦的声音轻的近乎耳语,清江听见他说:“可我更希望活下来的是他。” 步红袖还没回来,清江看着床榻上的裴澜雪道:“你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周不苦压根不在乎裴澜雪到底是不是别的什么人:“剑主是谁对我来说有什么分别吗?” “……行。”清江说:“我猜也是,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对他好点。” “他爹是哪位上仙?”周不苦难以置信的道。 清江欲言又止。 “那你特意叮嘱我关照他做什么?”周不苦觉得他莫名其妙,“你将说明白点行吗,你跟褚连那混小子混久了也爱话说半边就闭嘴?” 清江叹了好长的一口气,最后很无力的说了句:“我知道褚连那事的确做得不厚道,但他是我过命的交情,骂我就骂我,别带褚连。还有,你个老妖怪记小辈仇记这么久不嫌丢人?” “罢了,我懒得与你解释,随便你如何说。”周不苦说道。 清江一向对他毫无办法,又不敢说破,只能硬吃哑巴亏,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还待说些什么,便见步红袖推门而入,步红袖手拿不下,干脆推了个小车进来,上面满满当当的塞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步红袖涨红着脸喘了半晌气才喘匀讲出一句话:“内服外用的都在这了。”她求助似的看向清江,清江叹道:“你去吧,这边我来就行。” 步红袖一顿快速的阿谀奉承后又风风火火的冲出了房间。 “步姑娘这么忙?”周不苦有些讶异。 清江白他一眼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夫君重伤昏迷,事务全都交予她进行处理。她是一边忙公务一边还要顾着封神剑剑主的伤势。我那徒弟你也知道,今天还未亮就屁滚尿流的给我传讯说师尊救我。” “他现在人呢?”周不苦问。 第12章 “谁知道?他爹向来溺爱他,总不会放任他不管的。他素来顽劣,免不得还要闹。”清江摊手,他站起身来将推车往里推了推,伸手去拆裴澜雪身上的绷带。 “分明没几只灵妖近过他的身,这些伤是哪来的?”周不苦蹙眉看过裴澜雪满身皲裂开来的皮肉,清江一将绷带揭开鲜血就汩汩的从裂缝中淌出来,触目惊心。 清江从推车上拿起一罐药粉看了看,从中挖出一勺均匀的敷在伤处:“他短时间内重复拔出封神剑,暴涨式的灵力将他已经受损的经脉直接撑爆了。” “他重伤常常不是因为灵妖,是因为过度使用封神剑。”清江挑挑拣拣的又拿了一罐出来:“但你也看到了,他要是不这么疯,这些人都得死在这。” “这么下去他会死的很难看。”周不苦没什么感情的评价道。 “你以为他不知道吗,我早跟他谈过,有什么用,我怀疑他就是不想活了,能为别人鞠躬尽瘁一天是一天。”清江速度很快,没过多久药便得差不多了。他重新给裴澜雪缠上干净的绷带,“现在只能等着他慢慢养伤,半月内都甭想再上前线了,你也给我管着他点。” 周不苦有些无奈:“我凭什么管他,拿什么管他。况且碎星刀裴家就跟放家里全家就能原地飞升似的藏着掖着,剑主一倒大家一起死,这半个月我们每日就站阵地门口向天祈祷高喊玉清元始天尊救我小命好了。” 清江一时语塞。 “八门庭会怎么说?”这次昆仑阵法完全破碎,周不苦不相信八门庭会没有发起铁口会。 清江摆摆手道:“能怎么说,封神剑主能用一天是一天,不行就换,就不把人当人看。你那个调令书也送到了,你知道周家派了谁来吗?” “……谁?”周不苦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周风绵。他们是不是想让你们这一脉彻底死绝。”清江用水净了手:“接下来有的你好受的。周风绵是真恨无因,你别忘了你现在顶着谁的皮。” “嗯。”周不苦把药罐放回推车上:“孩子脾气,什么恨不恨的。” “还有一件事忘了说,周家的朱颜笔交给周风绵带过来了,八门庭会的意思是让你带带他。”清江苦笑:“真不是人,我尽力了,没用。” 第20章 安睡 这个梦多年来偶尔拜访周不苦。 春意未尽,满城飘絮如雪,值花同舞。 那人笑起来时眼睛微弯,眼神极专注,就像他的世界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似的。他看见你眼睛就变得亮亮的,挥着手跑过来,鲜艳的红衣在风中翻动着,他面上稚气未脱,就算有些莽撞,也显得可爱了。 “周恬!”他扑到周不苦身上道。“你今日怎得没去书院,你不知道周不苦那个老妖怪有多凶。他先是一招你理学没修好拳,后一式你习作错太多掌,把我打得倒地不起!” “真的吗,他有这么凶?”周不苦听见自己笑了:“那你明知道今日是他讲学怎得习作还不用心些写。” “我就错了一道!我旁边那个高低错了十几二十道,他怎么讲我不讲他?”那人还是不服气,抓住周不苦的脸往两边扯:“你怎么还帮他说话,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 周不苦模模糊糊的说:“旁的人他管不过来,别恼了。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果真放开手满脸雀跃的退开一步去等周不苦慢悠悠的在袖子里掏来掏去。 “这玩意儿队从城西排到城东,你怎么买到的?”他接过去拉开牛皮纸袋看了看:“周恬,你没把腿站断吧。” 周不苦说:“我找人帮忙买的。你昨天不是没排到店家就打烊了吗。” 那人拿出一块放在周不苦唇边,道:“大功臣先尝。” 周家龙隐书院学风清正严谨,少有他这么放浪的。周不苦见路过的人看着他俩窃窃私语,咬了一口咽下糕点面上有些发红道:“褚连。” “嗯?” “有人说过你胆子很大吗?” “你逃学还有脸说我胆子大?” 周不苦头痛欲裂的醒来,发现自己胳膊和腿都被压麻了。 昨日半夜裴澜雪突然开始发热,他手忙脚乱又是烧水又是给他换药煎药喂水,折腾半宿。凡人身体到底精力有限,最后竟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烛火未灭,就这样白白烧了一整晚,淌了一桌凝固的烛泪。他起身活动开身体,便去清理桌上的蜡油。 床上的裴澜雪依旧双目紧闭,嘴唇乌紫干裂,唇边残存着些血迹。周不苦将桌子清理好,坐回床边拿了一旁的水盆棉布给裴澜雪擦脸。 周不苦忽然有些少见的恍惚起来。 褚连进入八门庭会任职后会去哪里呢?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过得开心吗? 过去这么多年,周不苦其实已经不再埋怨褚连背着他接受了八门庭会的任命。只惦念他可否闲看柳花,是否饱食暖衣。 他想起很多留在过去的人,周无因、周梦璃、自己尚在襁褓就惨遭毒手的外甥、年幼早熟的不如何亲近的侄子。 周不苦不敢再想。那种久违的,柔软又易碎的心绪充满了他的整个胸膛,让他好像再也无法忍受眼前的疮痍。 他拿着棉布的手顿了顿,将棉布放进水盆中清洗。清水被污血染成暗红色,倒映出周不苦沉静而毫无表情的脸。 床上躺着的人发出了些微弱的叹息,嘶哑不成语句。周不苦道:“我在,你需要喝点水吗?”他凑近去听,得到确切的答案后拿水碗接了些水,取了木勺一口口喂裴澜雪。 周不苦喂了小半碗就停了手,他不敢乱动裴澜雪,只能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了。” 裴澜雪用气音道:“还好,就是挺疼的。” “能不疼吗。”周不苦无奈道:“如果太疼我就给你上些麻体散。” “不必了。”裴澜雪道:“我想再睡一会儿。”他眼神有些涣散,半合着眼睛,满面倦容。 “睡吧。”周不苦说罢,裴澜雪又闭上眼睛,头微微侧向另一边睡了过去。 周不苦没闲下来多久门外便响起来些嘈杂的声音。 “风眠,你怎会来此地?这山穷水恶的地头恐怕没什么好看好玩的。” 被问话的人并无答复,另一人则继续道:“上回论道会,你是没看见,你走后那群人脸都绿了。要我说,不是直系水平都次,你都没必要睬他们。” 周不苦还没听明白发生了什么,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只听见清江的声音轻而慢的道:“风绵,晚些我叫人为你安排住所,这边的负责人现下实在有些忙不过来了。” 一个少年答应一声,道:“麻烦您了,晚辈惶恐。” “哈哈,以我和你叔叔的交情这点事情算什么麻烦,有什么别的需要也不要不好意思。”清江道。 清江领着一身披周家内院家袍的小少年轻声细语的进来了。 采煜期期艾艾跟在后头,亦步亦趋。见到周不苦看到少年半点反应也无,不免又露嘲讽之色:“难得风眠依着同宗之情来看你,本以为你只不过身份低微些,不想你们出身同宗你竟连他的面都没见过。这可是你们未来的家主,还不行礼,是要我为你介绍吗?” 周不苦没什么反应,他眼也不眨的看着走到他面前的少年。 少年眉眼稚嫩,看上去仅有十一二岁,眉目与周不苦有些相似。 他唇边带着些不明意义的笑,缓声道:“兄长,许久未见,您瞧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化。” 采煜的脸色霎时间变幻莫测,他好似终于想清楚其中关窍:“风眠真是好脾性,若是我哪个乱七八糟旁宗的兄弟姐妹敢这般无礼,我非要扒了他的皮不可。” 周风眠仍是笑,半晌他有些困惑地瞧着采煜道:“他?乱七八糟旁宗的兄弟姐妹?” 在周不苦仍旧沉静如水的目光中,周风眠慢条斯理地说:“这可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归藏上仙的亲传弟子——周无因啊。” 第21章 铁口会 铁口直断会修士们常常将其简称为“铁口会”,这是八门庭会的决策会议。 清江应邀议事,他几日连夜奔波,面上难掩倦意,身上道袍用清洁术洗净了,却还有些难以去除的皱痕。 清江常年在天穹界与地坤界间来回奔波,是上仙中的一枚怪胎,因此人缘也不如何好。他到的早,一直到议事开始左右席位都无一人愿坐。 冗长无用的开场白间一人姗姗来迟,那人与清江显然师出同门,皆是身着无色观玄色道袍。 清江只不过听见响动下意识看去,却直直与其对上目光。 玄衣道人从善如流的在清江身侧落座,开口道:“我认得你。” 清江这才侧头将其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你我是同门,见过倒也不奇怪。” 玄衣道人并未在意清江的无礼,低头翻阅桌案上的竹卷,似是随意的拿起其中一卷,起身走向高台。 第13章 “现在就地坤界封神剑主重伤一事进行讨论,先由我简单阐述八门庭会的先行讨论结果。”玄衣道人道。 议会终于进入正题,一片静默。 玄衣道人声音平稳冷淡:“对于封神剑主裴澜雪,附:前八门庭会判门褚连的具体处理。八门庭会保留尽力修复的判决,由清江道人下界看护。若有异议现在可以提出了。” “清江道人的诊疗建议我看过了,就目前封神剑主的状况而言,即便是清江道人为其进行治疗,不出一年就需要更换封神剑主。”前排传来一个声音:“那么,对于下一任封神剑主,八门庭会是否已经与裴家进行对接考虑人选?” 玄衣道人道:“目前裴家并没有符合要求的血缘者,考虑到目前地坤界的末瀑灵流状况,八门庭会申请重启烛龙书,在两界内进行血脉搜查及筛选,进行续血,使其血脉浓度达到封神剑使用要求。” “现在就是否重启烛龙书进行匿名枚举。” 铁口会的匿名枚举只需要在心中默念自己的想法就算完成,清江直接放空大脑弃权。 他不敢保证自己真有本事保住裴澜雪的命,也不愿促使第二个如裴澜雪这样的悲剧诞生,干脆将选择权交给其他人。 “枚举结果如下,同意6人,拒绝3人,弃权2人。”玄衣道人说。“那么,具体启用时间将会在明日进行全员传音通告。” “接下来就末瀑灵渊法阵研究进程进行报告。”玄衣道人拿起手中竹卷展开道:“以下为目前主要研究者得出结论。一、神器与神器之间无感应的结论存疑,二、辅助使用神器的血缘法术与破坏法阵的初代探坑者有关,三、对于朱颜笔无权限修改末瀑核心法阵的原因,猜测是古代先民借助了特殊灵力共鸣方法联合撰写。四、无血缘者可借助连理的方式与封神剑进行共鸣,属于核心法阵准许的联合撰写方法,具体实施暂无进展,完毕,若有异议可以现在提出了。” 清江就这样毫无预兆的知晓了八门庭会将周不苦派遣至昆仑做封神剑宿主的原因。即便相识多年,他依旧为周不苦的魄力感到心惊肉跳。 周不苦离开前位列上仙之位,八门庭会仅仅是为了毫无根据的理论研究就可以牺牲一位上仙,却始终不肯派遣一位征伐上仙前往昆仑前线? 清江冥思苦想始终想不明白八门庭会到底想做什么。 清江左前方的上仙道:“我不接受暂无进展的结果,原因是什么。” “进行撰写需要封神剑剑主的灵力配合,近日末瀑爆发,他们没有余力在抵抗末瀑灵妖的同时进行大量消耗灵力的阵法研究。”玄衣道人答道。 “为什么不直接无视末瀑灵妖进行阵法研究,地坤界除封神剑剑主与宿主外应当没有天赋品级达到人阶以上的修士才对。”上仙道。 “质疑成立,在结束后我会传音相关人员。”玄衣道人将竹简合上道:“以上就是今天的主要讨论内容,如果不需要额外的讨论时间我们便可以散会了。” 台下静默依旧。 “好,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各位可以离开了。”玄衣道人道。 众人零零星星的离开,清江便也把会议文书收好离开。 他将将踏出外面庭院的门便被后面的人一把拉住。 “清江,我知道你与周不苦交好,有些事你定然想要刨根问底。”玄衣道人在人流中拉住清江,在他耳边低声道:“但,时刻记住,藏好你的好奇心。八门庭会早就不是律法时代那个八门庭会了。” 清江一怔,玄衣道人并未等他回复,脚底生风的离开了,像在这处待久了就会沾染什么晦气似的。 清江不由得脊背发凉。 八门庭会所在的上仙界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入目皆是雕梁画栋琼楼玉宇,行人皆是步入化神的名宿,一派瑶池阆苑之景,却让清江不寒而栗。 第22章 无措 裴澜雪在剧痛中醒转过来,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抽痛。他尝试着发出声音,却只从喉间挤出些嘶嘶声。 他松下一口气,还能感觉到痛,已是万幸。裴澜雪痛得有些灵台不清,只能躺在床上发会儿呆。透过窗他朦朦胧胧看见周不苦裹了身厚重的裘袄在房门口的竹椅上坐着,院内桃花被侵袭的寒风刮了几日,只剩下残枝败叶。 裴澜雪少有安闲的时刻,他无意识的就这样定定看着那扇透着光的窗。 不知道是否是察觉到他目光,周不苦起身转头似是看了一眼屋内便推开门走了进来。 看见裴澜雪侧身微屈身体一副痛极的样子,周不苦皱了皱眉,上前走到床边道:“你内伤过重,还是平躺着吧。” 裴澜雪摇头,额头汗涔涔的,咬紧了牙关喘着粗气,包满绷带的手摸索着床柱慢慢坐了起来,他疼得太厉害,说话轻慢:“末瀑如何了?” 周不苦替他将额上的汗用棉布擦去,道:“法阵周家派了符阵师来修补,末瀑内今早清江说暂时没有灵力反应。” “好……”裴澜雪紧紧握住手边的床柱,气若游丝。“抱歉,这几日因我之故你恐怕都没睡上一个好觉吧,若我修为再高一些……” “若我修为再高一些,你是不是就不必再使用朱颜笔了?”记忆深处那个人影就这样毫无预兆的浮现出来,周不苦目光有一瞬迷茫,他低头道:“百岁内的元婴期修士,如此惊才绝艳的天资,还不够吗?” 裴澜雪露出个似是自嘲般无奈的笑容,他面色惨白,阴郁如曾阴般积压在眉宇之间,他并未回答周不苦的疑问,静静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不够,只要我站在这里,就永远不够。”他回答道。” 另一边周风绵被昆仑的弟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风绵来自天穹的顶尖世家,年纪小又长得好,自然颇受欢迎。实在是难以回答的问题他大可以装聋作哑,不至于让他恼怒。 但眼前这个女人着实叫他不快。 “姑娘,我并非八门庭会中人,此事问我不如去问清江道人。”周风绵抬眼看着将他去路堵住的红衣女子。 裴澜晚抱臂看着比她矮了有一个头的周风绵,面上仍是那股趾高气昂的神气:“你不要在这里给我装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周风绵有些头疼:“什么?” “你叔叔原就是八门庭会的人,你就是八门庭会调来负责接替他的人。”裴澜晚“哈”了一声:“我只不过想知道何时来人接任裴澜雪,就连这个也不能告诉我吗?” “不知便是不知,并非我有意欺瞒。”周风绵说:“况且,剑主还未死亡,姑娘又何必着急问下任剑主何时来呢。” “我去看过,就那个样子还拿什么封神剑?”裴澜晚急急道。 “姑娘不妨有话直说好了。”周风绵道。 “我想知道,封神剑什么时候易主,以何种方式易主。”裴澜晚眼中难掩兴奋与贪婪。 周风绵唇角微动:“可剑主不是你兄长吗?” “他这种下三滥的贱种也配称做我的兄长?”裴澜晚不屑的扬了扬眉毛,裙摆微转凑近道:“你只管告诉我就好,管那么多做甚?” 周风绵冷冷看她一眼道:“无可奉告,况且我当真不知道。再问无数次也是这个答案。” 裴澜晚气急,一巴掌就要打向周风绵的脸上,掌风凌厉,显然是下了重手的。 周围几个昆仑弟子阻拦不及,既不敢得罪了裴澜晚,又怕裴澜晚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一时间纷纷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幕正好被正要来寻周风绵的裴澜雪与周不苦两人撞见,周不苦两步做一步的上前一把抓住了裴澜晚的手腕。 裴澜晚吃痛叫出声来,恼怒的道:“裴澜雪!你能耐了是吧,还不来帮本小姐!” 裴澜雪坐在轮椅上道:“我这样子实在是帮不上裴三小姐什么忙了。” 周风绵仍是那副笑脸:“兄长不陪着剑主静养,就这样跑出来?” 周不苦说:“你不主动来找我,我便只好来找你了。” 第23章 舌战 周风绵被一口气噎住,好半晌才缓过劲来说:“你自己都学的半斤八两你教我什么。” 半斤八两?裴澜雪回忆了一下周无因驱使朱颜笔撵着赫赫有名的周家五长老周才莘打打得对方转头就跑的英姿,陷入了沉默。 周不苦在这件事上倒是好脾性:“总有些是能教的,比如为何你使用卷轴上的方法召唤朱颜笔器灵始终得不到回应的问题,我就能替你解决。” 周风绵的眼睛肉眼可见的亮了起来,却还别别扭扭的说:“你说我便信吗?” “试试也无甚坏处,对吧。”周不苦放开裴澜晚的手,无视她的谩骂对周风绵道。 裴澜晚少有这样被人彻底无视的时刻,面上羞愤之意尽显,她在原地懵了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推了一把裴澜雪的轮椅,便哭着转头跑开。众人反应不及,裴澜雪栽在地上,头晕目眩,一时间没能爬起来。 第14章 周不苦上前将其扶起来,裴澜雪这一下摔狠了,头破血流,原先包住头部的绷带被血瞬间浸透了。 裴澜雪想着,这下又要麻烦清江和周不苦重新替他包扎。 周不苦将裴澜雪重新抱回轮椅上道:“她一直这样?” 裴澜雪伤本就没养好,这样重重一摔,疼痛深入骨髓,呕出一口血来,他咳嗽了一阵摆摆手。 周不苦用眼神示意周风绵跟上来:“勿溺爱以长其自肆之心。令妹如此,你难辞其咎。” 裴澜雪叹道:“我亏欠她良多。今日之事实在抱歉,作为兄长,我替她向你赔礼。” “不必。”周不苦道:“我今日本就不该让你出来的。” 裴澜雪热脸贴了冷屁股便也不再说话。周风绵在后面被这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震住,大气都不敢喘。 清江早在屋内侯着他们,见周不苦推了血淋淋的裴澜雪回来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周不苦的鼻子就开始骂。周不苦撇过脸一副油盐不进的浑样,心想今日就该算上一卦再出门的,哦,现在他算不了了,这不如狗的世道。 清江边骂边把轮椅上的裴澜雪搬运到床上。裴澜雪身上就没几处好肉,即便是博闻强识如清江也忍不住咋舌,对裴澜雪道:“剑主,伤成这样,你还不如一睡了之的好。常人受这样的伤疼都能活活疼死,你还能乱跑,我是真佩服你。明知道自己状况不如意还要外出吗?” 裴澜雪行为上不如何配合大夫,但言语上还是很配合的:“这次是特殊情况,下次我定然不敢如此莽撞了。” “还有你,找风绵你使唤个随便谁去找不行吗,非得推着剑主去找,你傻狗吗?骂我都不知道从何骂起。”清江痛心疾首。本来剑主自从上次伤重后身体脆弱的跟一捅就破的窗户纸似的,还被周不苦推到外面去一顿折腾。 周不苦说:“你已经骂完了。而且,旁人说得动风绵吗?” 清江无言以对,只得说:“不管如何,剑主伤好之前你也别再折腾了。风绵也是,好好跟着你哥把本事学好了随你怎么自由飞翔,行吗?” 周风绵指了指自己瞪圆了眼睛道:“不是,这关我什么事?”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总不能是你哥灵力全失连带着脑子也不好使掌握不好平衡脚一歪连带着把剑主也摔下去吧。”清江语速极快,恨不得把周不苦撕碎了煲汤。 周风绵委屈的说:“是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了个疯女人要给我一巴掌,殴打我未遂转头就把剑主推进了草丛。” “你自己听听你这逻辑合不合理。”清江怒火中烧:“不管什么理由,你们管好自己,别逼我给这屋落锁。” 第24章 共振 清江气冲冲的拽过放在床侧的木推车,动作粗鲁弄出哐当一声。 三人噤若寒蝉,生怕因为呼吸声太大被清江当了出气筒。 清江坐在床边的竹椅上以指腹按过裴澜雪外露的肢体,见裴澜雪扭曲的神色便知这人体内经脉还是七零八落的破烂样。他小心翼翼的将裴澜雪身上被血的浸透绷带解下来重新上药包扎,清江把染了血的绷带丢进一旁的小盒里道:“我给剑主捎了点东西。”他起身从袖里乾坤中掏出一柄被白布层层包裹的长剑交给裴澜雪。 裴澜雪轻轻抚摸过剑身怔愣片刻道:“多谢。” 周风绵好奇道:“何物如此急用还需得上仙亲自交予?” “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先前意外折断,清江替我带去找素华上人进行修补。”裴澜雪道:“不是什么灵宝,只是我的私心罢了。” “害,什么私心不私心的,兄弟就讲究个有求必应好吧。”清江一巴掌拍到裴澜雪肩上,如愿以偿听到了裴澜雪的一声痛哼声,一脸得意之色。 裴澜雪并未拆开白布,而是直接将其放进了袖里乾坤,周风绵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清江知道周风绵他母亲正是三宝阁的少阁主,平生最爱收集各类名剑宝器,周风绵亦然。裴澜雪的这位“老朋友”精炼的剑气即便是在未出鞘的情况下都能被修道者察觉,似几尺寒光,不可不谓之珍宝。 裴澜雪完全无视了周风绵渴求的目光:“先谈谈朱颜笔的事。” 周风绵从袖里乾坤中掏出一支普通的有些不合理的深褐色毛笔放在案上,毛笔甚至不给面子的滚了两圈下了桌,被周不苦一手抓住捏在手里。 “老实点。”周不苦语毕朱颜笔就发出了在场的人全都能听见的嚎哭声,干嚎不哭那种,听得周不苦直皱眉头。 周风绵瞠目结舌,朱颜笔在他手上就跟哑巴似的怎么着都不说话。 噢,现在也没说话,就是嚎。 裴澜雪看得见朱颜笔泪眼莹莹的望着周不苦,仿佛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负心汉一般。 朱颜笔高喊着:“本座都知道了,你要把本座送人!你怎么能这样,本座一直在等你!啊呜呜呜呜呜。” 周不苦说:“我也不想。” 朱颜笔停下嚎哭露出希冀期待的笑容还没过两息就听见周不苦幽幽道:“毕竟用你折寿,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永远呆在龙隐湖好好养你的老。” 朱颜笔闻言又开始嚎哭,裴澜雪无奈道:“哄它两句能怎么样,你说两句软话嘛。” “对啊对啊说两句软话嘛!”朱颜笔跟着说。 清江阴阳怪气的抑扬顿挫道:“对啊对啊说两句软话嘛。” 周不苦:“……” 周风绵难以言喻自己此时复杂的心情,传说中朱颜笔杀戮之气深重,甚至会强行夺取使用者的寿元,器灵怎会如此活泼?况且它先前是半句回应也无,如今怎得一转态度? “风绵已是我后辈里最出色的一个,再选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周不苦劝说道:“朱颜,也不强求缔结血契,只要你略微配合他一点就行。” 朱颜笔左右打量着周风绵道:“那本座勉强考虑一下吧。”它连预警都没有,直接将暴虐的灵力探入周风绵灵海强行与周风绵进行灵力共振,周风绵惨叫出声,跪倒在地在地上扭动嘶嚎,朱颜笔并未心慈手软,而是笑眯眯的维持着灵力输出,温柔的开口道:“撑住别晕倒噢。” 裴澜雪于心不忍扭过脸去,但也未出手制止。与神器进行灵力共振是驱使神器的前提条件,若这个都受不住,便再难提成为神器之主的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一片死寂,只能听见周风绵带着哭腔的喘息声,眼泪汗水与口涎混杂在一起顺着下巴滑下来,狼狈不堪的瘫倒在地上。 朱颜笔见气氛有些凝滞,雀跃的跑出来活跃气氛道:“灵台还清明着,这不是挺行么,都那么沉默干嘛?” 清江把周风绵扶到一旁的小榻上,还没来得及抽手周风绵脸一绿就开始呕吐起来,清江被吐了一袖子,大惊失色的一甩甩了好几个清洁咒。 周风绵也没客气,在裴澜雪和周不苦房里吐了一地,吐到最终肚里空空只能呕出些胆汁与清液。 他边吐清江边黑着脸放清洁咒,场面莫名其妙的有些滑稽。到最后朱颜笔居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周不苦横了一眼笑得花枝乱颤的朱颜笔。“算了,你还是莫要与我说了。” 第25章 勤勉 周风绵原以为自己是很能忍受疼痛的。 但事实证明,他在神器共振下就如同象足下的一只蚂蚁,被无法想象的巨压死死碾碎般涕泗横流狼狈不堪。 他曾那样仰望着能有资格掌控朱颜笔的周不苦周无因两人,那种渴求与期盼几乎扭曲了他与周无因之间本就淡薄的手足之情,成为了难以启齿的嫉妒和不屑之意。 周无因什么都愿意让予他,只有朱颜笔从不肯让他靠近片刻。 他如今却是明白其中的爱护了。 面前这人,当真是周无因吗? 他难以置信的透过模糊不清的视野看向站在他面前的人。他,当真是那个冷着脸劝他不要再靠近朱颜笔的那个周无因吗? 周不苦这几日照顾人成了习惯,拿盆接了水取了干净的布拿手里就对着周风绵的脸一铺,擦桌子般抹了个彻底,擦得周风绵抗拒的往后仰去。 周不苦擦完把布扔回水盆里转头欲走,被周风绵喊住。 “哥!”周风绵唤道,眼中流转着些水光,想说些什么又紧紧的抿住唇。他低下头,强压住语调中的哽咽,对着转过半边身子的周不苦道:“……没事。” 周不苦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倒污水。 朱颜笔跟着周不苦,在他旁边飘荡着行走,突然道:“本座原谅你了。” “原谅什么。”周不苦不懂就问。 “原谅你把本座拱手让人,至少本座能天天跟在你身边。”朱颜笔做捧心状情意绵绵的道。 周不苦发誓自己下次再接它的话自己就是脑子有问题。 裴澜雪看着周不苦与周风绵若有所思,无视了朱颜笔百忙之中抛过来的媚眼。 第15章 周风绵一声不吭的偷偷跑了出去,第二日清晨便乖乖的主动上门来找周不苦。 神器之所以被称为神器,是因其中精妙绝伦的灵力运转核心,它能无限放大修士的灵力表现。因此周不苦首先要教会周风绵的东西便是控制细微灵力输出的大小,实战中稍有偏差便会失控,或是干脆点就被吸成一具人干。 这是个相当枯燥的过程,更何况周不苦现如今根本无法给周风绵进行实际演示,只能口头教导。也庆幸周风绵理解力一流,试了几次便能自主的练习了。 自这日起周风绵便晨昏定省的来找周不苦,对于对方因缺觉少眠的憔悴面庞进行完完全全的视而不见,到点就来,就这样勤勤恳恳的练了一个月的灵力控制。 周不苦一向是极欣赏这类勤勉好学的学生的,也情愿顺着周风绵的意倾囊相授。 只是今日他观周风绵的面容,眼窝深陷,小脸都不止瘦了两圈,便只好叹着气叫停了。 “你歇两日再来吧。”周不苦道。 周风绵很不服气,拍案而起啪一声给裴澜雪拍醒了。 裴澜雪在里屋说道:“风绵,你过来下。” 屋子里现如今被那种清苦的煎药味盈满了,裴澜雪坐在床边,手边摆着个豁了小口的象牙白药碗,他将散落的头发重新束好,向在门边踟蹰的周风绵招了招手,示意他坐过来。 周风绵犹豫了一会儿,坐在了周不苦常坐的那个床边竹椅上。 “来,尝尝这个。”裴澜雪也不知道从哪摸来一小碟点心递给周风绵:“你还是个小孩,学了一上午该累了。” 周风绵接过盘子低声道了谢,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缓慢的咀嚼着,模样文雅挑不出错处。但叫人看不出来他嘴里嚼的是块好吃的点心,而像是干粮之类食之无味的东西。 裴澜雪见状说:“吃不惯吗?” 周风绵只摇头。 裴澜雪看着面前这个眼下难掩青黑嘴唇紧抿的小少年,心想他仅仅是透过周风绵身上象征着准六级符阵师的周家内门弟子袍,就能看见其后的朝乾夕惕,其中艰难苦楚,定是旁人难以想象的。 “回去小憩一会吧。”裴澜雪拿了手帕给周风绵把手擦净:“不急这一会儿,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大人撑着。” 周风绵闷闷的“嗯”了一声,他抬眼看着裴澜雪不言语。 裴澜雪的目光向来是极坚定和澄澈的,好像一眼就能将这个人看到底,让周风绵难以拒绝他的请求。 周风绵沉默的把吱哇乱叫的朱颜笔放进袖里乾坤打开门离开了。 周不苦见这不要命的小子终于走了,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撩帘进里屋将欲开口,却见裴澜雪已侧卧着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冬雪下大了,天色阴沉,周不苦点了盏灯放于案上,烛火晃了晃。 他拂过裴澜雪落下的一缕乌发,回过神时如触火般忽得一抖,那缕长发如水般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第26章 执着 不过一月有余,周风绵便能极其精准熟稔的控制灵力的输出,连周不苦都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周家的严苛要求造就了周风绵扎实的符阵基础,周不苦离开周家前闭关近十年,因此未曾在书院亲自教导过在小辈中极富盛名的周风绵,如今见识其出众的才能,自然是对其十分满意。 裴澜雪经过一个月的静养,终于得到清江的准许下地走路。 他也终于得以重新拾起丢弃已久的剑,在庭院中别了条枯枝练剑。 裴澜雪的剑数与他本人的风格大相径庭,一招一式皆含杀意,冷硬如冰,气势凛然。棕黑的枝身将雪风劈开,沉凝精炼的剑气几乎能将雪风拦腰斩断。 周不苦坐在廊前的竹椅上一手捧了杯热茶喝,一手拿了周风绵交来的符咒刻印本来看。周不苦有意纠正他的行笔,因此要求周风绵每日将昆仑法阵续写的符咒内容在普通书页上撰写下来交予自己检查。 周风绵也开始逐渐着手于昆仑乾坤阵的重建。 原先昆仑法阵尚且完整,只需符阵师日常维护便可,如今完全击碎,便只能依靠朱颜笔在原先销毁的残阵上进行再塑了。 此次昆仑法阵完全破碎是八门庭会在不暴露研究内容的情况下向周家要求外派朱颜笔的最好时机。 周不苦心想:得抓紧时间了。 他看向旁若无人的比划着招式的裴澜雪,片刻后微微垂下眼睛,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裴澜雪拿着枯枝的手一顿,收势转头看向周不苦。 “剑主,陪我去趟末瀑吧。”周不苦说。 末瀑深渊其实是一片被人为开采的巨大深坑。遍地是裸露而出的不明蓝色晶体以及刀痕剑痕,凝固的暗红色痕迹印刻其上。 最底部是一片如同绿松石般泛着黑色裂纹的蓝绿色琥珀。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蓝色雾气,吸入后唇齿间都泛着些诡异的甜香。 这片满目疮痍的深渊,就是人类贪婪最具象的表现。 裴澜雪带着周不苦向深渊底部行去,周不苦道:“末瀑池边这些石头上的蓝色刻纹,就是被毁的末瀑法阵。” 裴澜雪目光扫过周围无数碎石之上密密麻麻的暗淡下来的符文,上面是无数挖凿和轰炸的伤痕。 “上古先民牺牲几乎八成的修士将末瀑灵妖封印,后人竟是因为垂涎此处的灵宝将其生生毁坏,自取灭亡,何其滑稽。”周不苦道。裴澜雪低头看见他黯淡的神色,辨不明他更多的是嘲弄还是沉痛,踟蹰半晌,未发一言。 “好了,把我放下来吧。”周不苦从半空中跃下,俯身捡起地上一块碎石拿起凑近眼前细细查看。 裴澜雪跟在他身后,突然脸色大变,他不敢置信的道:“你是想借这次机会修补末瀑法阵?” 周不苦冷淡的“嗯”了一声。 “以凡人之身驱动神器,你不要命了?”裴澜雪抓住他的手腕道:“上次仅仅一炷香的时间便罢了,末瀑法阵何其复杂凶险,你要花多少时间,你的寿元撑得住?你老师都没做到的事情,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 这下周不苦有点吃惊了,他道:“先不说我是否能做到老师没做到的事。但我向你保证,我是对此有些眉目才来的。” 裴澜雪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深呼吸了一下试图抑制快要满溢的愤怒:“我……” 周不苦看着裴澜雪。 “我不是在质疑你是否真的能修补法阵。”裴澜雪道:“你为何要把这些担子全揽在自己身上。” 周不苦眸光微闪,笑了,他道:“这是我该对你说的话吧。我是学者,研究这些是我的理想,即便我死在这里,也不需要谁为我遗憾。” 裴澜雪低下头说:“裴重袅,上一代的封神剑宿主,也是这样,以凡人之躯驱使灵宝碎星刀命丧于此的。无因,这不是可能会死,是必然会死。” “我已经通知过八门庭会尽快找到接替我的人了,你不必担心。”周不苦看着裴澜雪死死扣住自己的那只手:“烦请放手。” 裴澜雪松开他的手,一言不发。周不苦与他擦肩而过,继续捡起检查石块上的阵法完整性。 “我的确没有立场阻拦你。”裴澜雪轻轻道。 周不苦转头看去,裴澜雪面上无甚表情,只是定定看着他。 “放心,我自会小心行事,不会让自己死的这么窝囊。”周不苦说。 第27章 守卿 周风绵今日从乾坤阵返回便察觉到周不苦与裴澜雪之间气氛古怪,分明两人如往常般各坐一边。一人检查周风绵今日誊写的符咒,一人看剑谱,神色无异。 但,就是古怪至极,周风绵也说不上来。 “不错,不枉你这些时日刻苦练习。”周不苦放下手中书册道:“今日先歇下吧,天色不早了。” 周风绵正要走,周不苦又将他喊住了:“等等,明日你就不必去乾坤阵了,朱颜笔给我。” 裴澜雪将茶杯重重搁下。 周风绵冒了一背的冷汗,硬着头皮说:“你要用,也得给我个理由吧,哥,神器说给就给?” 周不苦不去看裴澜雪黑如锅底的脸色,招手道:“朱颜,过来。” 朱颜笔都没给周风绵反应的时间,“嗖”的一下从他袖中蹿出钻到周不苦的手里。 裴澜雪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最终拂袖而去打开门坐在院子里去了。 周风绵“呃”了一声,疑惑道:“剑主怎么了?” “不知。”周不苦淡淡道:“明日既然休息,空闲时间便莫忘了灵力练习,去吧。” 周风绵只得行了弟子礼往外走去,将门合上后,转头看见裴澜雪坐在门口竹椅上,静默的擦着膝上那柄通身血红的长剑。 “这是之前清江道人带过来的那把吗?”周风绵问道。 裴澜雪眸中带着些难以察觉的思念,他指尖划过剑身,道:“是啊。”他侧头看见周风绵希冀惊艳的神情,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要看看吗?” 第16章 周风绵连连点头,双手小心翼翼的接过了裴澜雪递来的剑。 此剑入手温热,让周风绵猜测其到底使用的是何种材料锻造。血石……还是荣血铁? 周风绵不禁以手触碰剑上古朴的花纹与铭文。 裴澜雪害怕让屋内的周无因听见,他很轻的说:“它叫守卿,是我……心上人赠予。” “是把好剑。”周风绵赞叹道:“若是在末瀑灵宝出现前,应该也算得上当世顶尖的灵剑了。” “嗯。”裴澜雪将剑重新用白布包裹住,收回了袖里乾坤。 “既然如此珍爱此剑,为何不佩于身侧呢?”周风绵问道。 裴澜雪将窗外的油灯取下,拿了一旁的火折子点亮,盈盈的一点光照亮了他形状优美的下颚,他将手中油灯递给周风绵:“曾经的我用剑是为自保,现如今我已背弃了过去的剑道,守卿的剑气也不再为我悦动。” 他微笑道:“一会雪大了路不好走,回去吧。” 周风绵借着光看了看从天而落的大雪,接了油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转身离去。 将将行至大门口时他回头看向小院,发现裴澜雪还兀自站在被薄雪轻覆的木廊上。周风绵一怔,握紧了手中的油灯,继续向外走去了。 周不苦翻看着多年来昆仑符阵师的符咒记录,直到烛火将熄才察觉裴澜雪未曾进屋。 他打开木门去看。裴澜雪坐在他常坐的那张竹椅上沉沉的睡去了,怀中抱着那柄用布条层层包裹的长剑。 周不苦皱了皱眉,唤道:“剑主?莫要在这里睡,会着凉。” 裴澜雪恍惚间闻见稀薄苦香,唇齿间咬着的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他缓缓睁开眼。周不苦站在他面前微微蹙着眉,低头看着他。 裴澜雪将长剑收回袖中,起身拍去身上飘落的新雪,揉了揉自己被冻僵的双手,道:“抱歉,一不小心就……” 周不苦将他的手握在手里,触手冰凉刺骨,说到:“真亏得你能在这里睡着。” 裴澜雪将手抽了回来,低声道:“无事。”他将半掩的房门推开进了屋,周不苦后一步进来将门锁上了。 裴澜雪有些困惑的看过去。 周不苦背对着裴澜雪说:“先前老师研究中断,是因无权限修改末瀑符咒。如果要续写末瀑符咒,必须借助特殊的灵力共鸣方法然后用混合灵力进行撰写。” 周不苦转过身,那种如同燃烧着的眼神让裴澜雪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几步。 “封神剑的连理,就属于这种特殊的灵力共鸣方法。”周不苦说:“剑主,末瀑符咒的研究只差临门一脚,若你是我,会愿意放弃吗?” 第28章 密谈 裴澜雪将手搭在窗棂上,玉色指节被积雪映得近乎透明。他转过脸时,乌发垂落肩头:“我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神色宁和温柔:“毕竟,单纯使用连理输出灵力损耗的是你的寿命,你可想好了?” 周不苦说:“我已想好了。” 裴澜雪走近他:“要使用我们两人的共有灵力,这样对你我的识海融合度要求比往常更高,你是清楚的。” “我清楚。”周不苦笑意不达眼底,他解开腰带,外袍自肩头滑落,隐约透出伶仃锁骨,屈指勾住欲坠的衣料。 裴澜雪掌心覆上他后颈,启唇凑近他颈间,尖锐疼痛自颈侧炸开,周不苦唇间溢出闷哼。 下一秒周不苦踉跄着跪进雪堆。灵海翻涌的剧痛撕扯着五脏六腑,他盯着自己陷进雪中的手掌,恍惚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周不苦抬首看去。 裴澜雪静静立在几尺外,靛青春衫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覆于眼上的白绫被风吹走,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雪粒掠过他眉梢,他低头看着陷在雪泥中的周不苦:“朱颜笔绘出的每道符咒都要用你的寿命相抵,不仅如此,朱颜笔的灵压也只能由你一人承担,消耗极大,你一时半会醒不过来,趁此机会好好休息。” 他蹲下身来,撩开周不苦脸侧凌乱的长发,眸中半点光亮也无:“来吧,就当我可怜你,不忍你耗尽寿命。” 裴澜雪自灵海深处醒转,他支起身子,骨骼发出细碎脆响,酸痛不堪,身侧周不苦半张脸陷在枕衾里,呼吸很轻。 裴澜雪忽略某处的不适,将白绫束好,光脚踩在冰冷地板上往外走去,门轴发出半声呜咽就被灵力掐灭在掌心,门在裴澜雪身后静静合上。 “光风霁月的裴公子可不会做这种事。”玄衣道人从远处走来调侃道。 “可惜我并非裴澜雪。”裴澜雪将衣襟上溅上的血渍用清洁术消除:“若不是这样,你我又怎会有机会可以碰面。闲话少说,陈道长远赴末瀑寻我所为何事?” “你师兄若知道你与我们这些人同流合污,恐怕真要闹出什么同室操戈的丑事。”玄衣道人呵呵一笑:“小道自然是来问褚大人灵核的事了,你给句准话,到底何时能送到。” 广域传音只在天穹界生效,地坤界因灵力稀薄无法运载远距离传音符文,自然也就只能麻烦玄衣道人亲自跑一趟了。 裴澜雪看着他叹气:“过两日吧,哪有这么简单。知情人是少数,能用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况且,上庭寻谁过来不好,偏要将我师兄调过来……如今做什么都不方便怪得了谁?陈道长,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此事暴露的后果。” “说到底,我其实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离开龙隐加入庭会,唉,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玄衣道人循循善诱:“他与你提末瀑符文的事了?” “嗯,你们又要下什么黑手阻拦他修补符文?”裴澜雪说:“灵妖最近可不算安分,我死的太早对庭会没什么好处。如若你们要搞出什么大动静,最好是先告知我。” 玄衣道人啧啧两声:“我们有我们的办法。你也不想想办法给你师兄送回去?你明知道上庭虽给他派了研究任务,但也不会让他真把符文复原。他额外燃烧寿命不过是徒劳罢了。” 裴澜雪仍是笑:“道长误会了,我们虽是师兄弟,可关系却属实算不上太好。” “哦?我不曾听说二位还有过节,是我唐突了。”玄衣道人将手中文卷递予裴澜雪:“扶摇山那位急着用,还请一定要及时将灵核送到天问台遗迹。” —————— 裴澜雪在外屋枯坐一夜,黎明时才进了里屋,周不苦睡眠极浅,一般一点动静就会醒转,今日却不曾睁开眼睛。 裴澜雪伸手去探,发觉周不苦面颊滚烫。周不苦烧得太厉害,裴澜雪只得写了传音符叫红袖来看看。 红袖没过多久便顶着外边的暴风雪进了屋,先是把了脉,又是拿了法器去看,半晌后又惊又怒的瞧了裴澜雪好几眼。 裴澜雪自然低头任骂。 红袖留了药包吩咐裴澜雪去煎,又亲自现调了些药膏来,才匆忙的离开。 裴澜雪在门外支了个小炉熬药,一手拿了扇子扇火。 药吊子在红泥炉上咕嘟作响,裴澜雪盯着窗棂上凝结的冰花出神。 木炭爆开的火星烫红了他虎口。焦苦味漫上来,他才惊觉药汤已熬成粘稠的黑浆。他手忙脚乱的提起药罐放在一旁,将炉火熄了,又重新熬过。 裴澜雪端着药进屋,坐在床边将周不苦揽进怀里。周不苦的额头抵着他颈侧,烫得他心惊肉跳。半碗药喂了半刻钟,周不苦烧得迷迷糊糊,裴澜雪喂一勺他就喝一勺,没过一会药碗就见了底。裴澜雪见他精神不好,喂完药,便由着他继续睡。 裴澜雪将冷透的药碗搁在脚踏上,为他掖紧被角。 第29章 阳谋 裴澜雪掀开帘幕。 窗外山风裹着雪横冲直撞,像要把天地间最后一点活气都摁进白茫茫里。 他伸手推门,门板被冰碴子咬得死紧,低头去摸,木门框之间结着半指厚的冰棱。 灵力从掌心漫出来,雪水化了一地,裴澜雪盯着那摊水渍看,氤氲的白雾从水面腾起,又被他用灵力一寸寸蒸干。 裴澜雪铲着雪,便听见里头几声沙哑的咳嗽。 等裴澜雪转进里屋,那人已经扶着床柱站定了,敞开领口的皮肤薄红仍然未退。 周不苦对上了裴澜雪的脸道:“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裴澜雪摇头道:“不,只是你昨夜高热,方才听你咳嗽,应该没好全才是,怎得就敢下床?” 周不苦掩唇咳嗽半晌后道:“无妨。”他以一方巾将头发束起,又俯下身去穿鞋。 “至少穿厚些。”裴澜雪说,转头去衣橱中寻周不苦那件最厚实的斗篷。 凛冬的冰风通过那扇因心焦被裴澜雪忘记掩上的门争相涌入,带来大片如羽的雪影。 裴澜雪比周不苦稍矮一些,苍白的嘴唇微抿着,低垂着头替他系上系带。 那神情,不知为何叫周不苦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于是周不苦道:“我曾见过剑主吗?” 第17章 裴澜雪只是摇头,将眼睛用缎带蒙上。 他揽着周不苦向末瀑深渊飞去。外界分明大雪盈尺,深渊内却连雪花都未能飘入,此处苍凉依旧,风雪的声音隔绝在外,像是进入了什么结界似的。 裴澜雪将周不苦放在实地上。周不苦从怀中拿出装有朱颜笔的笔匣,朱颜笔今日异常沉默,不似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叫唤个不停。 它自匣中一跃而出,跳进周不苦的手中。周不苦握紧了朱颜笔,凝神注入灵力,霎时间朱颜笔缓缓变得透明直至化成可流动的半透明水状,向前一探。 四面八方传来了如野兽嘶吼般的咆哮声,末瀑污染似决堤般向裴澜雪周不苦二人涌来。裴澜雪怕周不苦分心,以手捏决立起保护圈,待白色灵力膜迅速将两人罩住,空气又重新变得寂静起来。 周不苦闭眸驱动朱颜笔触碰末瀑阵法符文。裴澜雪方才舒了一口气,突然便听见上方的崩裂声。他抬头去看,瞳孔微微放大。 往上望去的一小片天空竟完全被灵妖的身影遮住了! 昨日裴惊阙分明算过今日不会有灵妖出生。裴澜雪顾不得思考这其中不合理之处,在瞬息间咬牙凝神拔出封神剑,飞身将正在咬噬防护罩的灵妖头颅斩去。 一剑惊天,污血与尸块如雨般坠下,裴澜雪好悬将瓢泼的血雨用灵力接住绞散,这些污染直接落入末瀑底部后果不堪设想,裴澜雪一阵后怕。 他将剑横于胸口,箭步冲向灵妖群,脑后缎带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了些零星的血花。裴澜雪出剑动作优美凝练,锋芒却不减,爆发的灵力似冰棱自足下升起,在剧烈涌动的杀机中开了灵智的灵妖心生畏惧往后撤去。 周不苦操使朱颜笔一边在复杂多变的末瀑符阵中进行符文誊写,一边尝试从起始部分进行解读。 不,不对。 他肯定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与他记忆里的构想不同! 周不苦连反应都未来得及,便在一瞬间被一股不知名的灵力狠狠击中神魂,朱颜笔大惊失色,当机立断直接强行切断了周不苦与末瀑符文之间的联系。 周不苦收回朱颜笔跪地呕出一口血来,他闭目绞尽脑汁的思索着所有的可能性,头痛欲裂,双目一片血红,他以手去擦,只看到满手的鲜血。 朱颜笔大惊失色,犹豫半晌一咬牙慌乱对着半空中还在屠杀低阶灵妖的裴澜雪喊道:“阿连!!!快回来,你看看他!!” 裴澜雪撤剑回身一看,周不苦神志不清的倒在地上。他皱了皱眉,迅速将剩余的灵妖清除干净,把周不苦揽在怀中往上掠去。 第2卷 龙隐往事 第30章 泛舟 烛火摇曳,裴澜雪坐在床的边缘,枯坐一夜。 帐幔半卷,隐隐约约露出躺在榻间的人,周不苦身上狰狞血污早已被擦拭干净,换上了雪白的中衣。 他眼睑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无因?”裴澜雪声音很轻。 下一刻,周不苦的手猛地抓住裴澜雪的衣袂。他猝然睁眼,喉间发出些许破碎的喘息。对上裴澜雪仓皇错开的视线,将心脏里翻涌的酸楚生生按回去。 怎么会这样。 此刻褚连应当在天穹界,怎会变成了眼前这个封神剑剑主? 一股腥甜漫上喉头,周不苦捂住胸口,晕眩之间,面前有一双分明执拗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跪在他面前,低声说:“我要加入八门庭会。” 清江欲言又止的神情,朱颜对“裴澜雪”莫名的亲昵……明明处处都是破绽,为何自己却视而不见! 可眼前这个经脉寸断却仍以拼死一战灵妖的凌厉剑修,与记忆中捧着桂花糖踮脚张望的那个少年判若两人。 仅仅十载光阴竟怎会将一个人磋磨至此? 更别提他们还…… 他反胃到几欲作呕,冷汗浸湿全身,趴在床沿只觉天旋地转,胃里却空空如也,什么都吐不出来。 周不苦浑浑噩噩活到今天,本以为世上再无什么苦痛能让他动容。面对此情此景才承认命运从来残忍如此。 “很难受吗?”微凉指尖触上额际,裴澜雪温柔地将他扶起来,轻拍他的背。 周不苦脑中混乱不堪,将千言万语咬碎在齿间,冷汗岑岑坠在床榻上。 裴澜雪起身取药,察觉袖子被人抓住,他转头看去,发现是周不苦死死揪着他衣袖:“别走。” 裴澜雪坐回原处,心里有点不耐烦,搜肠刮肚想说些宽慰话,却见那人已坠入昏睡。 ———————————— 末瀑五百八十七年,天穹界周家,龙隐湖。 暮春三月,垂柳蘸碧。 褚连斜倚在舟沿,手中一柄青竹篙子信手点着湖面。水波荡开粼粼波光,一个半开纸包倚在他脚边,他一只手划桨,一只手往纸包里掏瓜子。 船头站着位身量高挑的少女,眉头在这没完没了的“咔嚓”“呸呸”声中越锁越深。 “褚连!”褚弥霍然转身:“褚连,你要死吗?吵死了!”褚连听话极了,见褚弥发火,便也不再作祟,安安静静划他的船。 兴许是心情好,褚连此时看什么都顺眼,心道:这水,真绿,真美,真好看。 夸完还觉得自己对这一汪春水的评价意境极了,自娱自乐的点头。 褚弥正好瞧见,觉得她这弟弟确实脑子不太好使。 她没工夫想褚连到底在发什么呆,褚弥来龙隐湖不为玩乐,而是为突破她许久未有进展的瓶颈期。 她卡在练气大圆满已一年之久,大比在即,龙隐湖是少有的蕴含水木双系灵气的灵湖,特别是龙隐湖湖心,灵力之深厚是其他地域难以企及的。她央求了她父亲好久才求了一个帖子进入周家内门领地。 龙隐泽水面浮起淡淡的青碧色灵雾,褚弥屏息立于船首,水木双灵根感应到湖心沛然灵气,她衣摆无风自动。 万千晶莹水珠自雾中析出,绕着她赤色襦裙游弋,直至成为一股水流。 褚连连人带瓜子被浇了个透心凉,跳上船蓬,抹了把脸上淋漓的水珠。湿透的中衣紧贴着后背,被湖面掠起的风一激,不由得打起寒颤。 好在船篷的竹篾顶早被晒得温热,褚连索性盘腿坐下,试图利用阳光把自己烤干。 他坐得高,远远朝后望去,只见白墙青瓦浸在晨雾里,黛色檐角背后鸥鹭展翅而飞。 他心有所感,细细看去,已经远至模糊不清的院门口一个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飞掠而来。 疾风劈开湖面蒸腾的水雾,他眯起眼睛的刹那,青灰色身影已然踏碎满湖烟波,瞬息之间便至眼前。 船身猛得颠簸,他本能地后仰,直接摔到好好坐着的兄长身上,两人交叠着撞向舱内矮几,茶盏骨碌碌滚到舷边竟也没碎,质量着实不错。 兄长捂着脖子痛叫连连,待他缓过神来张嘴就骂:“褚连!你没事坐船蓬上作甚!!” 褚连在心里回嘴说坐船篷上怎么了,嘴上却说着我错了。他痛得龇牙咧嘴,缓了一会儿抬头便呆住了。 他痴痴瞧着,几乎忘记了呼吸。 只见龙隐湖的碧浪揉着云影,风里裹着碎雨般的水汽,漫过岸芷汀兰。 船艏轻响,罪魁祸首踏着这声轻响落下船舷上,乌木船尖微晃着,这人腰间悬着两枚羊脂玉环也随着船轻轻摇晃,环身浸过经年摩挲,泛着暖润的柔光,上头雕着些姿态各异的莲花,晃动之间好似随风舒展,栩栩如生。 那人青灰色的衣袂被湖风掀起,天光落下,袖摆与下摆绣着的银线莲纹在那瞬间骤然鲜活,银线在天光下泛着淡白的光。袖管也是青灰缎面,裹着薄薄的一层纱。 再往上看,一张神仪明秀的面庞出现在眼前,睫毛纤长,将他那双眼睛的神采遮去些许,叫他目光显得温柔而朦胧,耳旁同色的青色缎带,银链与漆黑发丝纠缠着垂在肩头,偶有阳光落在上面,便折射出星点光晕。 那人立在船艏,身姿挺拔得像株临水的青竹,神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他先是垂眸扫了眼船内,目光落在褚连身上时,不由得眉梢微挑。 褚连方才被船晃得失了平衡,正四脚朝天地卡在船板与船舷之间,红衣揉得皱巴巴,发髻也散了半缕,好似王八翻壳。 半晌,那人才缓缓抬了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子,唇线轻启。 他语调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好像带着湖风的凉,落进耳里竟让人忘了方才的慌乱:“在龙隐湖泛舟?好大的胆子。” 第31章 仙灵 “小女千金城褚弥,敢问仙君名讳?”褚弥足尖一点,飘身而来,横在两位兄弟与青袍人之间。 龙隐内湖乃周家灵境,能出现在此处的绝非常人,更何况此人身着周家家袍。褚弥强压下心中的暴躁情绪,面上颔首低眉。自袖中掏出一面镀金请帖,双手递予青袍人。 第18章 便听得环佩清响里传来诘问:“的确是青玉堂二长老的帖,但他未曾同你们说吗?龙隐首条规矩便是不扰仙灵,不可动用大型法器。” 褚弥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恐怕触犯了龙隐的戒律,她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捧帖的指尖开始颤抖。 “收!这就收!”褚惜道。 灵舟应声而散,众人足下骤空,惊叫声四起,满泽白鹭腾飞而起。待回神时三人已被拎着后领悬在湖面。 青袍人提醒道:“御水决。”随后便松了手。 三人噗通落水。幸得几人御水诀修得勉强算是扎实,没有一下子浇成落汤鸡,而是依次浮起来站在湖面之上。 褚连望着此情此景,忽地福至心灵:“春水碧连天处,合该有……” “你闭嘴!”褚弥连忙捂住他的嘴,却见青袍人缓声道:“既然船已收回,那几位小友便继续在此处修行吧,千万莫要浪费了这个机会。”他唇角掠过一丝笑意。 褚惜揉着发麻的后颈喃喃:“方才那是……龙隐内门弟子?”话未说完便被褚弥揪着耳朵拎起:“还有脸说!回府就让你把仙门禁律抄八百遍!” 眼见日轮将要碾过屋顶,三人不敢再继续插科打诨,赶紧向龙隐湖湖心行去。 这几人修为最高也不过练气大圆满,走了不过一炷香时间灵力就快见了底,褚惜拖长了声音道:“本公子一个金火灵根为何要与你们走这一趟啊?” “磨磨唧唧,都到这了,少废话。”褚弥斜他一眼。 褚连嗅闻着愈发浓郁的仙灵的馨香,可惜他天资有限,并不能如褚弥那般轻易的与仙灵进行共鸣,只得闭目用神魂在空气中搜寻,总算能看见些淡蓝色的影子。 周家龙隐湖不愧盛名,其中水木灵气就如同仙露琼浆,仅仅是空中细密的水气就能让人为其纯粹心醉神迷,仙灵活跃的在其中翩跹,用他们纯洁的眼睛凝望着每一个与之对话的人。 愈靠近湖心,湖雾便愈加深重,三人最后干脆放弃了时刻探查对方的方位,直接各自席地而坐进行冥想。 褚连自认为自己别的没有,最擅长的就是放空神念,他在灵视中盯紧每一个仙灵的轨迹,选中其中一个观察灵力运行方式。 修士一生所追求的便是贴近自然万物,这种直接对本系仙灵进行灵力运转模式的模仿,能够帮助修士更好的进行灵力吸收。 褚连灵力到底有限,他人还沉浸在入定的沉思中,身体却已不由自主的向湖内坠去。 褚连猝然坠入湖水,刺骨寒意激得他不停咳嗽,喉咙口火辣辣的。 等到勉强平复气息,他索性卸去了挣扎的力道,任由身躯如浮木般随波轻晃。 晨雾织就的素绡笼罩四野,将整个龙隐湖包裹起来。 这灵雾待日悬中天便会消散,褚连心间不由得泛起些许不甘的涩意。 他咬咬牙,凝神调息片刻,待丹田泛起微温便强行催动灵力,硬生生在水面上盘坐。 褚连未曾注意到岸边的两道目光,此时其中的蓝裙的女子捧着西瓜瞧着这一幕指指点点。 “这场戏可还入眼?”她信手抹去唇边淋漓,眯眼轻笑。 青袍男子岿然不动:“朽木强雕,把褚千重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 “可千重说得在理呀。”女子浑不在意地甩落手上残汁,男子蹙眉避让。 女子嘻嘻笑道:“你周不苦不是最擅点石成金?这样高的先天灵智,普天之下打着灯笼也再找不出第二个啦。” 雾霭深处的褚连自不知这番议论,他正屏息追逐仙灵残影。灵视中金纹如游鱼隐现,少年索性直接放弃感悟之道,单以蛮劲拆解灵力轨迹。这笨拙法子似幼童描红,虽无风骨却终是摹得几分形似。 待薄雾初散时,他早已力竭仰浮,胸口剧烈起伏,如同一条搁浅的鱼。 “阿姐!兄长!”少年勉力睁着充血双目,在湖水间搜寻两人踪迹。 灵力透支的眩晕感阵阵袭来,褚连仍固执地掐诀维持灵视,直至瞥见一道蓝影翩然而至。 女子拎着两只落汤鸡踏浪而来,她一身水蓝纱衣,银链悬垂的水晶额饰泠泠,本是副谪仙模样,偏被主人噙着戏谑的唇角打破:“小郎君喊得这般凄厉,我还以为龙隐湖里生了水鬼。” 褚连怔望着女子手中二人,眼眶倏地发烫。 褚弥湿漉漉的襦裙贴在身上,仍梗着脖子呛声:“会水了不起么!”话音未落,自己先被少年通红的眼睛惹得心软,别过脸嘀咕:“你这呆子……” “下次再应你们游湖……”褚惜伏在岸边呕着湖水,气若游丝地叫道:“我名字便倒着写!” 朱颜拎起力竭的褚连掠向湖岸,少年悬在半空望着雾散后的潋滟湖光,忽觉额前碎发被暖风拂起。待脚踏实地,这才后知后觉地作揖:“多谢前辈。” “唤我朱颜便好。我常在此处捞些逞强的旱鸭子,倒练就了这水上漂的功夫。”朱颜葱指轻旋,一朵冰绡似的玉簪花凭空绽于掌心。 她将带着晨露的花茎别进少女鬓间,晶莹花瓣垂落在褚弥滚烫的耳尖:“这般黏人,不如留在书院做我的学生吧。” 绯色从褚弥的颈间往上蔓延:“我还要回去继承我爹的拳法,可不能留在这。” “唉——”朱颜指尖绕着发尾拖出九曲回肠的叹息,“水木灵根的姑娘家,合该做个符阵师才算不辜负这样好的天资。”话音未落,却听褚弥道:“多谢前辈抬爱,不过我志不在此。” “好志气。”她促狭地眨眨眼,倾身戳她脸颊:“要拜入龙隐门下的人可是要把门槛都踏破,你这孩子,错过大机缘了。” 第32章 机遇 朱颜望着局促的少年:“你呢?要不要留下来?你爹爹特意同尊者说了,若你情愿,便留在龙隐书院当个符阵师。” 褚连踉跄退后半步:“龙隐书院?我岂敢肖想!” 龙隐周家,上仙界符阵圣地,千年间只出过七位掌院,当代首座周不苦更是以山海为阵的传说。 那些惊才绝艳的天骄都难以通过入院考核,岂是他这毫无基础、半路认祖归宗的庶子能够攀附的? “不是要你考学。”朱颜素手轻拂,“周尊者欲收你做亲传弟子,这机缘旁人求也求不得。尊者数十年未收徒,好不容易松了口,你倒还犹豫起来了。” 褚弥伸指一戳少年额头:“磨蹭什么?本家那些老顽固巴不得看你笑话,如今有这登天梯还不抓紧?” 褚惜轻嗤:“成了周尊者的弟子,往后族中谁敢置喙你出身半句?” “等等!”褚连急急说:“可是……我连最简单的照明符都……” 他掌心渗出薄汗,不由得想起在褚府藏书阁自己对着基础符箓大全抓耳挠腮的窘态,那时候他看了一会丢到一旁,还在幸灾乐祸自己不学符咒不用看这天书。 话真的不能说太满,报应这不就来了吗! 朱颜正要宽慰,忽见褚弥祭出灵舟,褚惜早已跃上船舷。两人对视间心照不宣,褚连尚未结丹,如何追得上这瞬息千里的上品灵器? “小鬼头!”褚弥踏着漫天霞光俯冲而上,落在灵舟上:“姑奶奶替你应了!” 灵舟破云而去,只留下褚连踉跄跌坐在湖畔。 “龙隐境内不可使用大型灵器!”朱颜怒道。 百丈外的楼阁中,一玄衣道人斜倚阑干,此人身着玄色道袍,眉间一点殷红,乌发以发冠高束,脑后长缀坠珠发带,他面上透出些惫懒之色,缓缓开口道:“褚千重嘱托你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就是褚千重非要塞进来的小崽子?”清江折了截桃枝轻敲栏杆,意兴阑珊地瞧着青袍男子案前堆积的拜师帖。 青袍人搁下手中玉笔,广袖扫过鎏金香炉:“千重极少求我,好不容易开口只不过让我庇护一个小辈,我自觉亏欠他甚多,又怎愿拒绝。”他玉色指节扣住沉木印章,指腹摩挲着底部“龙隐”二字。 清江蓦然转身,桃枝在他掌心寸寸成灰:“我原先以为你只是寿元有些损耗,不曾想你只剩十年阳寿,还要揽这烫手山芋。” 日光漫过窗棂,在周不苦身上落下层金边。“十年足够了。”周不苦推开木窗,清风卷着湖畔的嬉闹声涌入阁楼。他望着湖畔的少年,唇角扬起极浅的弧度。 清江拽住他袖摆:“不苦,既然你开了这个口,我不会拒绝。但,作为好友,我希望百年后我们仍能于黔江之畔对酒而歌,别忘记我们的约定。” 青袍人只是笑,并不言语。他起身掸去身上并不存在的浮尘:“晚课要开始了,请吧。” 清江眼圈微红,紧紧跟了上去。 第33章 学舍 龙隐建在水泽之上,处处可见临水回廊,回廊两侧整整齐齐悬着风铎,镂空的铃罩里漏下光斑,漫漫撒在地砖上,建筑恢弘大气,叫褚连不禁感叹龙隐的底蕴深厚。 第19章 转过几折廊道,便到了夫子们平日讲学的书阁,琅琅书声不绝于耳。 再往前去,入目便是一颗高耸宽大的梨树,梨树被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围绕。岸边围了几个玉案,几名弟子在上执笔作符。 “此处设立了特殊的阵法,可以将龙隐湖水引上来,这样方便符阵师们汲取灵力。”朱颜见褚连盯着案上流动的一小汪水洼,“每月朔望之日,潭中锦鲤会在池底绘出当季的星图。作为符阵师,要随时关注星图哦。”她话音未落,便听一声瓷瓶炸裂的脆响刺破云霄。 朱颜秀眉微蹙,示意褚连一并去看看。 两道灵力猛得爆发出来,满坛玉簪花被搅碎,化作漫天飞雪。 众人纷纷往后退去,挥袖掩唇,待风止息,只看见碎花后婷婷立着两名少女。 左侧少女腰间缀着玄铁算珠,右侧少女掌心悬浮着一张阵图,两人足下的青砖已然裂开。 褚连定睛去看,瞳孔骤缩,地上竟是数张尚未干涸的血符,边缘粘着些许破碎的指甲,显得诡谲异常。 被唤作魏揽风的女子怒声:“柳穗禾,你到底私藏了什么!” “活人禁忌?”有弟子倒抽一口冷气。原本喧嚣的人群突然死寂,所有人都盯着符纸上扭曲的诡谲图案。褚连感觉朱颜拽着自己衣袖的手猛然收紧,蔻丹几乎掐进他皮肉。 柳穗禾阴沉着脸笑了:“两日前我小师弟的本命灯熄灭,魏师姐的罗盘为何恰好能摄走残魂?我不过要给我师弟讨个说法罢了。” 她飞身而上,一道血痕浮现在魏揽风颈间,魏揽风半步未退,狠狠攥住她手腕。 围观众人齐刷刷后退几步。褚连这才发现,地面裂缝里渗出暗红液体,正顺着砖缝绘成诡异的献祭阵图。下一瞬,不知是谁的传讯纸鹤撞上结界,燃起的幽蓝火焰映得每个人脸色发青。 人群之间的恐惧瞬间爆发,尖叫声哭泣声不绝于耳。 “够了!”朱颜臂间帛带翻飞,十八道金锁从天而降。锁链穿透双方肩胛,“公然在书院内使用禁术,你们真当青玉殿的观天镜是摆设?” 魏揽风踉跄跪地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镜中映出一男子昨夜潜入藏书阁禁室的画面。“朱夫子明鉴!”她咳着血出声,“前几日我在静室见她师弟行踪诡谲,是有心要防他,可我尚未动手,她那师弟便已死了!” 一道冰锥刺穿她咽喉,众人哗然,柳穗禾见此情状,眼中露出慌乱:“是寒渊咒反噬,快请药堂!” “都别动。”朱颜嗓音浸着冷意。她足尖轻点,满地血阵倒流,魏揽风颈间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她跪趴在地,捂着喉咙不断咳嗽。 “今日之事,我会请尊者亲自查验魂灯。”朱颜转头看向褚连,提点道:“如今不太平,虽说龙隐相较其他地方还算安全,可仍旧暗流涌动,你要小心。” 褚连僵硬地点头,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朱颜指了指前面的寝舍道:“这里便是你的住所了。” 龙隐书院是龙隐数不尽顶尖符阵师的集大成之作,处处都可窥见绘阵人的巧思与其对修为低微之人的体谅关怀之情。 其中最为出众的便是龙隐书院的寝舍,它是以符阵构建的多位面建筑,因此外部看上去小小一幢,实则内部可以以刻下印记的玉令进入数不尽的各个房室。 眼前三重檐歇山式楼阁泛起涟漪,青瓦朱甍如浸入水中的墨迹般晕散,显露出悬浮玉阶。 “此楼名为芥子楼。”朱颜踏上首阶,“意喻外看不过方寸,内藏周天星斗。” 穹顶垂落万千银丝,每根丝线末端都缀着间琉璃屋舍,弟子们踩着浮板穿梭其间。 登记处设在扶桑木雕成的门前。当值弟子正伏案绘制本月星图,听见朱颜的声音慌乱抬头,他接过褚连的玉牌,青铜算盘突然自行拨动:“现在入籍?入门大选已过去一月有余,这......”算珠碰撞声骤停,空中浮现出赤红警告符纹,弟子面上也随之露出无奈之色。 “这是周尊者要的人,你想想法子。”朱颜屈指弹碎符咒,点点碎光凝成一方拜师帖。“白露试炼你可准备好了?” 弟子苦笑着摇头,嘴角火疮随说话声裂开,他嘶嘶痛叫一声:“朱夫子饶了我罢,光是整理大比名录便已够我喝一壶了。”他压低嗓音,从案底摸出个银壶,“杜夫子新酿了忘忧引,今夜子时,不见不散。” 朱颜广袖一卷,酒壶已不见踪影:“你若在大比垫底……”她瞥见少年攥紧的拳头,“龙隐向来能者为先,我恐怕保不住你亲传的位置。” 褚连不语。 朱颜并指在褚连眉心绘下避风诀:“当年千机楼主为让凡人弟子也能登楼,特意仿制了蜀地盐井的轱辘。”她话音未落,褚连便觉脚下青砖化作流云,数百间琉璃阁的虚影在身侧飞旋。 当流云重新凝成青砖,褚连踉跄跌进间素雅厢房。朱颜腕间玉镯轻轻震动,指尖凝出一抹光晕,所过之处尘螨化作流萤,锦被翻涌如浪,整个屋子褪去尘灰焕然一新。 褚连叹道:“我害怕我不是修符阵的材料,白白叫尊者丢了颜面。” 朱颜转过身,指尖轻点他额头:“不必担忧,尊者既肯收你,便是你有旁人比不上的过人之处。” 朱颜并未再多言,踏着暮光离去。褚连攥着被她强塞进掌心的玉简,看那抹蓝色身影化作流霞消散在云海尽头。 窗棂缝隙漏进的风带着异香,他推开雕花木牖,万丈金霞扑面而来,云浪滔天。 褚连膝弯一软跌坐在地上,望见自己颤抖的指尖正映在浮云间,恍若触碰到了九重天的边缘。 “倒悬的银河?”他喃喃自语,踉跄后退时撞翻案上烛台。 暮鼓恰在此时震碎云海,褚连望着廊外渐次亮起的琉璃宫灯,突然发现那些光芒竟沿着特异的轨迹流转。 原来传说并非虚言,龙隐书院本就是座天地大阵! 一只纸鹤撞破暮色,悠悠落在褚连掌心。鹤喙轻启,清冷男声裹挟着钟声的余韵淌出:戌时三刻,万卷阁顶。“纸鹤倏然自焚,青烟凝成指向西北的箭矢,箭簇处正是书院中最高的楼阁。 戌时三刻!那岂不是马上就要迟到了?!褚连夺门而出。 第34章 尊者 褚连发誓自己用尽了所有能让自己跑得更快的手段。 他扶着柱子喘息不止,用袖子擦去满头大汗,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到底是哪家上仙的公子,竟让尊者等这么久。”蓝衫少年唉声叹气,用笔杆敲了敲案几,子午针已划过戌时三刻,“我那日只迟到半盏茶功夫,可是被罚去扫了整月的藏书阁。” 窗边执扇的少女“啪”地收起檀木折扇:“听说这人跟凭空出现的似的,连入门试炼都没有参加过?”她故意抬高了嗓音,叫旁人不禁纷纷侧目。阁内数十张书案之上的到位竹简早已摆正,唯独最末席的竹简歪斜着。 一青色虚影端坐挂有竹帘的讲坛后,叫外面的人看不清容貌,他示意身侧侍立的青年点香,随后垂眸看着案上翻开的书卷,这已是第三次重燃计时香,香炉底已堆了厚厚一沓香灰。 “老师,要关门吗?” 少年轻声询问。 虚影指尖抚过茶盏边缘:“再添半柱香。” 阁外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褚连喘着气扑在雕花木门上。他透过窗看见满室弟子齐刷刷回头,虚影手中茶盏“叮”地落在案上。 “进。” 褚连推门的瞬间,竹帘卷起,暮风灌进来,吹散了讲坛前积成小堆的香灰。 “今日讲浪涛接天咒。”周不苦缓声道。褚连瘫坐在蒲团上,此时漏壶恰好敲响戌时五刻的最后一记清音,好险好险。 窗边少女的扇骨在掌心掐出红痕,这不知从哪来的小杂种竟然让尊者等了这般久?! 虚影的声音穿透帘幕:“浪涛接天,聚水为刃。”他拂过案上冰裂纹茶盏,蒸腾的雾气在空中凝成赤金色的符咒,水纹隐约透着熔岩般的暴烈。 “谁来说说施咒要诀?” 满室寂静中,褚连忍不住低声问身侧同窗:“含水灵根修士与元灵根修士绘符,空间条件下需要含水元素气流,这问题不是谁都答得上来吗?”看见坐在他身边少年的朱笔在宣纸上洇开墨团。身侧少年很快回了信,传音纸鹤撞上褚连桌案,只见上头赫然写着:“别出声!照本宣科你就完蛋了!” 褚连从袖中摸出一支狼毫,笔杆上镌刻花纹泛着温润的玉光。这是方才朱颜塞给他的符笔,笔尖不需蘸墨便能淌出墨迹,落纸即干,连他这般笨手笨脚的人也不必担心蹭花字迹。 竹帘外抱着书卷的少年正欲开口,便听见虚影叩响青玉镇纸:“无因。” “前置条件是含水灵根修士或元灵根修士绘符,含水元素气流。但若在施咒时运用类似凝练元婴聚气的方法将灵力在内府先一步进行凝练,效果上可以暴增十成。缺点是此法较为难以控制,容易导致符法失控,因此对刻咒人的灵力掌控精准度要求极高。”一道泠泠女声响起,褚连看过去,正是方才寝舍门口那位打扮俏丽的学姐柳穗禾。 第20章 “改良不是炫技。”她对面一女修冷笑掷出青玉阵盘,土灵根催动的岩脉瞬息吞没水纹,“二成土灵稳根基,这才是保命之道。在所有水系咒法中浪涛接天咒已是最易失控最为易碎的结构,若想要其结构稳固,可以在刻咒时配合水元素输入辅助少量土元素,这样能大大降低危险性。量的多少需要严格按照水元素八成土元素二成的比例,不然则会弄巧成拙。柳穗禾,制作此类高攻击性的符咒就是为了让修为低的心恒修士免遭征伐修士的伤害,你可别制符反倒把用符的人炸开花。” “保命?”柳穗禾讥笑道:“有时间考量符咒是否能让低阶修士使用,不如好好想想自己面对征伐修士时该怎么应对吧。” “两位课后再争论也不迟。”帘前侍立的少年开口道。他相貌平平,青灰色的弟子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素净,争执双方的衣袖上悄然凝出一层薄霜,明明是盛夏时节,褚连却觉得周遭温度骤降,连自己呼出的气息都在空中凝成了淡淡的雾气。 “够了。”虚影指尖轻叩茶盏:“明日交改良方案至执事堂。”他目光扫过褚连颤抖的笔尖,落到褚连身侧那少年身上:“韩汝,你认为呢?” 褚连身侧同窗的泥浆构想得了满室窃笑。 “能耗问题可参详治水古法。符阵之道,贵在精微。”虚影说:“百年来,多少符阵师为省一毫灵力,穷尽毕生心血。”他广袖拂过竹帘,银白符文密密麻麻。 褚连的符笔在桌面书卷的空白处留下歪歪扭扭的批注。 竹帘上的符文流转,褚连强压下举手发问的冲动。他知道这些符文必是某种高深符阵的简化,自己却连最基础的笔势都看不分明,不由得心生退却之意。 月色顺着青瓦屋檐流淌之时,少年终于将竹帘卷上去,弟子们纷纷合上案头书卷,褚连将符笔收入袖中,抬眼望向讲坛,只见台上尊者已然消失不见,竹帘上的符文也渐次黯淡。 这就下课了? 褚连匆匆忙忙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向外走去,转身正见先前站在帘前的少年立在廊柱几步开外,他样貌平凡,竹色衣袂被晚风掀起又落下,腰间双环佩轻撞出声,两枚青玉环扣缀着玄色流苏,随动作漾开光晕。浅棕色的眼瞳如同封着琥珀的寒潭:“褚师弟。” 褚连并不明晓此人身份,只好在周围嘈杂的议论声中怔怔行礼道:“师兄。” 少年执礼,言简意赅地道:“老师命我带你去见他,请随我来。” 他眼眸掠过褚连空荡荡的腰间,少年略微侧身让出道路,“尊者居所在桃李院,内门结界需凭双环佩通行,稍后过界碑时,恐怕要劳师弟与我共执此佩。” 褚连跟着穿过月洞门,忍不住盯着对方腰侧玉佩。那玉质在暮色里泛着淡淡金纹,分明是整块籽料雕琢的双环同心佩,外环套着内环自由转动,随着步履发出清泉击石般的碎响。 “此佩是六百年前青谈祖师所制。”少年忽然开口,指尖轻抚玉环内侧篆刻的“龙隐”二字,“外环予内门弟子,内环唯亲传可得。”他驻足在落满杏花的界碑前,将腰间环佩解下:“今日事急从权,唐突之处还望见谅。” 褚连尚未答话,掌心已被塞入半枚温凉玉佩。少年虚虚托着他的手背,始终隔着层广袖。当双环佩触及界碑的刹那,周遭满地霜色花瓣无风自动。褚连听见身侧传来沉静嗓音:“闭眼。” 满庭学子大气不敢出。 那位素来独行的首席弟子腰间双环佩叮咚作响,广袖间竟虚拢着个面生少年的手。 “四灵根?”紫衣弟子捏碎了手中笔杆,“他也配?” 廊下弟子们纷纷驻足,有个鹅黄衫子的姑娘失手打翻砚台,丹砂染红了袖口都浑然不觉,只顾盯着周无因握着褚连的手。 “怕是走了什么门路。”阴阳怪气的嗤笑传来,褚连瞥见几个佩着腰牌的弟子抱臂而立,“听说他爹当年......” 褚连不愿再听,将视线收回,感觉掌心玉佩发烫,抬头正见界碑上“桃李院”三个篆字泛起金光。 第35章 拜师 月光淌过溪涧,在水面上碎成细银般的光点,龙隐梨树终年不败,长盛如雪,霜白的杏花瓣落满石径,踩上去又轻又软。 待两人双足踏过界碑,双环佩泛起月华般的柔光,氤氲白雾自玉环裂隙漫出,凝成一只半透明的鹤影替人引路。雾气散尽,褚连猛然发觉自己已站在水榭前,掌心玉佩不知何时已被抽走。 琴声便是在此刻钻入耳膜的。 起初是三两粒碎玉般的泛音,接着漫出潺潺流水似的轮指。 褚连望着飘过眼前的梨花,看它们竟随着琴韵在空中悬停、翻转,最后与水面落英相接,直到少年出声他才惊觉自己已然走到屋内。 “老师。”少年行礼时袍角纹丝未动,褚连慌忙跟着躬身。 起身时,他的目光不由落在周不苦抚在琴弦的手指上。那手指白而修长,骨节分明,按弦时微微着力,手背上浮起淡青的筋脉。不知怎的,褚连心口一跳,耳根有些发热。 “不必拘这些虚礼,坐吧。” 褚连抬首。琴案后端坐着一位身着青灰深衣的青年,未束的长发流水般垂落至地,仅用两支素银簪松松挽起一半。衣袖滑下些许,露出一截玉似的腕骨。他眉眼低垂,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明明是温雅的样貌,周身却笼着一层冰霜般的疏离,教人不敢轻易靠近。 “你父亲传信予我,希望我把你带在身边教养。”周不苦看向褚连。 褚连说不清自己是惊是喜。 白日湖上惊鸿一瞥的青年便是龙隐的主人,天底下独一号修为达到仙阶的符阵师? “你父亲说书院后山的青梅酒现下应已酿好,做你的学费正合适。嘱我给你留坛甜的,剩下的都归我。” 褚连垂首盯着鞋尖应了声“是。”已经臊得满脸通红。 “我吩咐朱颜给你安排住所,是因我常年闭关,恐怕没有时间教导你,还不如让你多些与同门亲近的机会。但你父亲说,就算是让无因带着你,也要让你留在桃李院中。无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将我的本事已学了六七分,他带着你,我也算没辜负了你父亲的一片爱子之心。”周不苦说。 褚连大脑直接宕机,他猜到这少年恐怕身份不凡,却没想到他看上去年幼,却是周尊者的亲传弟子,龙隐书院如今的首席,褚连偏头发现对方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的死人脸,看不出喜怒。 他给周无因一顿使眼色,心道:快拒绝,快拒绝,你也不想招惹上我这个大麻烦吧! “学生领命。”周无因答。 褚连欲哭无泪。 周不苦招手让褚连过来,褚连左脚绊住右脚踉跄着蹭到案前,盯着自己袖上的墨点,心想这圆可真圆啊。 褚连耳畔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挲声,他心跳如擂鼓般急促,一颗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蹦出来跳舞。 周不苦微微俯身,修长如玉的手指轻巧地将双环佩系于褚连腰间的绸带上。 指尖不经意间掠过他的腰际,褚连浑身一僵,死死屏住呼吸。 周不苦恍若未觉,他神色淡然,目光如水,指尖轻轻抚平他衣袍上的皱痕,随后缓缓起身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周不苦的弟子。日后勿忘常怀济世之念。凡所修习,当以解厄渡苦为绳墨,以匡扶正道为枢机。” 褚连闻言,脊背挺得笔直,恭敬跪地,双手捧起茶盏,低声道:“弟子褚连,拜见师尊。” 周不苦接过茶盏,指尖轻抚杯沿。他浅啜一口,茶香氤氲间,两人腰间环佩叮铃作响,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半晌空中浮现出二人名姓,如游鱼般飞向远处,至此誓约已成。 周不苦放下茶盏,目光淡淡扫过褚连:“无因,带他去桃李院选个合意的住所。” 周无因低眉顺目恭敬应道:“是,老师。”待周不苦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抬眸看向褚连说:“师弟,随我来吧。”褚连点头,跟在他身后,心中却仍因方才周不苦的举动而回不过神。 桃李院内,花木扶疏,亭台错落,远处湖光沉静,映着天光月影。 周无因带着褚连穿过回廊,指着几处院落道:“这几处皆是空置的住所,你可随意挑选。” 褚连目光掠过,最终停在一处临湖的小院前。院外几株垂柳轻拂水面,湖风徐来,带着淡淡的水汽与花香,令人心旷神怡。他轻声道:“就这里吧。” 周无因点头说:“我已安排了弟子替你将行李从寝舍那边取来,你无需担心。我尚有要事在身,一个时辰后我会带你去认认地方,剩下这些时间你便随着自己性子安排吧。” 他又叮嘱了几句,便借故离去。褚连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湖面波光粼粼,心中一片宁静。 他顺着湖边的小径缓步前行,脚下是细软的青草,耳边是微风拂过柳枝的沙沙声。湖面上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第21章 褚连实打实证实了他方向感不好的缺点。 褚连走得满头大汗、也未寻到正确的路径,待他反应过来已走到僻静之处,竟连一个问路的人都寻不见了。 他也只得辨认着建筑硬着头皮走,企求找到个活人叫他问问路。 龙隐书院凌水而筑,檐角勾连的亭台楼阁皆枕着潋滋水光。 临水的木栈道旁丛生着菖蒲、睡莲、水葱,错落交织成翡翠帘幕,偏在这个暑气未消的黄昏,青石板上竟无半点蚊蚋踪迹。 也不知道设计龙隐书院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从远至近无数盏长得一模一样造型古朴的青铜灯,让这太阳将落的暗夜变得更加辨不清方向。 他索性单膝点地,屈指叩击铜灯底座,灯芯处的琉璃罩澄澈如水,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灯柱凹陷处,忽然触到几不可察的机括震动,待要细究时,摸来摸去,却是无果。 夜色更深,褚连起身心中暗道不好,他倒不怕饿着肚子,却怕周无因在住所等他,心中越是焦急,越是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褚连站在原地看着愈发陌生的景色急得抓了抓头发,瞥见溪涧清响间,有一人临水独坐。 此人素色发带松绾墨发,流泉般的青丝散落青石之上,与竹灯晕开的暖黄光晕交融。 褚连拨动草叶的窸窣声惊破静谧,对方侧首,露出张犹带稚气的面容。 隔着婆娑草影,少年凤目凝霜。眸色如墨,偏又映着半痕冷月,恍惚间竟让褚连生出隔世之感。他暗自诧异:这般眉眼该是过目难忘的,却怎的好似在书斋见过? “叨扰了,同窗,我想向你问个路。”褚连攥紧自己袖口,“敢问食舍在何处?” 少年指尖轻抬,正指向他来时的小径。 腹中雷鸣乍起,褚连满面通红,他又莫名其妙不敢与人对视了,垂首盯着自己沾泥的布履:“多谢。”褚连转身欲逃时忽又顿住,见少年已垂眸执卷,不再言语。 “且慢!”湖风掠过竹灯,烛火在褚连瞳中跳动,“可否请教尊名?” 廊下传来竹帘轻叩的脆响,少年低眉,半晌后开口道:“不必了。” 好动听的声音,褚连呆怔道。 只见少年放下书卷起身拎起搁在石栏上的青竹灯,灯影轻晃了晃:“此刻膳房该落钥了。” 他腹中恰响起一声悠长的鸣响,褚连揉着干瘪的肚皮,垂下眼睛又羞又恼。 灯盏忽地被递到眼前,昏黄的光晕蓦然照亮少年霜雪般的下颌线条。褚连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少年已走到他面前,他才惊觉自己浑身绷得僵直。 “随我来。” 褚连心头一跳,雀跃地跟上去,借着昏暗的光悄悄打量少年的侧脸。那眉眼越看越觉得熟悉,一定在哪里见过。 静了片刻,褚连只觉得喉咙发痒,像有春蚕在里头窸窸窣窣地啃桑叶。尴尬地咳嗽几声,人都爱看长得好看的人,褚连也不例外,更何况眼前这位,他实在很想和这位漂亮的新朋友说上两句话。 奈何这位漂亮朋友太过沉默,一路上都很安静,褚连偷瞄着他腰间晃动的双环佩,一堆问题在脑袋里打转,想问又不敢问,心痒难耐。 幸好,黛瓦白墙的玲珑小院从柳荫后转了出来,他们到了。 檐角风铃被夜风撞出零星的轻响。褚连扶着雕花槅扇探头往里看:“这么小的地方,到饭点儿岂不是要挤破门槛?” 他手指拂过空荡荡的长案,灯映着冷灶清锅,倒显出几分月下仙宫似的寂寥。 少年神情淡淡,掐诀点亮了灯:“龙隐的膳食,向来只供外带。” 褚连“啊”了一声,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 他跟着少年转过游廊,忽见一扇雕花木门内透出蜜色的烛光。里头摆着七八张檀木圆桌,零星坐着些修士。 “周恬!”一个穿紫棠锦袍的青年丢下筷子站起来,“清江又跑哪儿躲清闲去了?午后的账册堆得比笔架还高,我看着都心慌。” 少年——周恬领着褚走到东窗边坐下,袖口不经意扫过青瓷茶盏:“不是。他一早接了急令匆匆走的,八门庭会的事,向来耽误不得。” 话音未落,邻座身着雪青襦裙的女修已托腮笑睨过来:“这小孩眼生的紧,不知是哪家的小辈?”她视线落在褚连襟口暗绣的玄鸟纹上,惊诧道:“通天拳不修来龙隐学符阵,褚拳尊怎么同意的?” 褚连揪着周恬的袖子耳语:“不是说只能外带吗?” 女修掐诀送来枚翡翠虾饺让褚连先尝尝看,那玲珑剔透的饺皮浸着红油,在银箸尖颤巍巍递到褚连唇边,鲜香勾得少年不住咽着口水。 周恬端着托盘转回,正看到褚连涨红着脸往后仰,见此情形不住地摇头。 “蟹粉煎饺和云雾茶。”青玉碟落在桌案上,周恬用银匙拨开蒸腾的热气,“后厨只剩这些了,你将就一下。”他瞥向两位偷笑的讲师,眼风扫过女修袖中蠢蠢欲动的传音纸鹤,女修察觉到他带威胁的目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又将纸鹤收了回去。 褚连咬开煎饺,琥珀色汤汁刹那间漫过舌尖,蟹肉混着笋丁的鲜甜在唇齿间炸开。他捧着瓷碟,忙将备好的筷子推给周恬:“你快尝尝!” 周恬本摇头拒绝,见他执拗不肯收回,只得垂眸咬开饺角:“尚可。” 待褚连风卷残云般扫净煎饺,女修已捧着食盒候在廊下:“这么晚才用晚膳,怕你积食,给你打包了一份酸梅露,来,给你。”见少年摆手欲拒,她葱指轻点食盒的鎏金锁扣:“三万灵石束脩里,可是含了这茶点的。” 三万……好……褚连含泪接过。 周恬提灯送褚连至桃李院外,他广袖被夜风灌满,拢出他过于清瘦的身体。 褚连此时才发现这人衣下骨肉瘦得好似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他攥住周恬冰凉的袖缘:“明日我还能见着你吗?” 周恬无言看他,褚连在他冰冷目光下呆呆松手。 周恬转身走入游廊阴影,逐渐消失在褚连的视野中。 第36章 小课 笔尖的墨珠“啪嗒”一声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深色。褚连托着腮,盯着窗外一截新枝,眼神早就飘远了。 日光把枝叶的影子拓在书页上,春光溢满窗棂,好似快要溢进来。他无意识地将手边的符纸折成一只纸鹤,在指间转来转去,心思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离火符若遇坎水阵,当以何解?” 褚连蓦地抬头,直直撞进一双寒潭似的眼瞳,周不苦不知何时走到了他案前。 他吓得魂飞魄散! “取、取震木符嵌于巽位,”他脱口而出,他猛然站起,把桌子撞得一歪,桌上的东西叮铃哐啷掉了一地,“借风雷之势,可破水火相冲。” “术精而神散。”周不苦淡淡一句,便点破了他全程走神的事实。 褚连耳根倏地烧起来,热得快要滴血。幸好周不苦没再多说,只示意他坐下,便转向了下一个弟子。 他蹲下来胡乱捡着,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忽地一声惊雷滚过龙隐湖,春雨跟着斜打进轩窗,将他案上几本没收起的书册淋出淡淡的水痕。 褚连慌忙起身去关窗。 暮鼓响过第二遍,斜阳穿过廊下悬垂的藤萝,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暖金色的光缕。 褚连将浸湿的书册揣进怀里,刚起身要走,却被身后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绊住了动作。 “褚师兄!” 他回头,见一名弟子扶着廊柱喘气:“褚师兄,尊者……尊者让你过去一趟。” 褚连心头猛地一跳,急急转身,却不小心带翻了案边的紫竹笔筒,笔筒里的笔哗啦啦滚了一桌。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一边迭声应着:“对不住、对不住……好,我这就去!” 说真的,他方才才在周尊者的课上神游,现下心里多少还存有几分心虚,廊下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薄荷沾了露水,他心中忧虑,无意将那无辜的青牙踩出几缕苦香。 他故意磨磨蹭蹭放慢脚步数着石阶,好似慢一点过去就能少挨些骂似的。 周不苦执笔的右手悬在砚台上方,砚中一瓣梨花悠悠浮着,像一叶小舟漂在赤红色的墨海里。 褚连还没坐稳,就见他师尊毛笔轻轻一扬,那瓣沾了朱砂的梨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衣襟前。 “听无因说,你昨夜练习到很晚,未曾就寝。”周不苦头也没抬。 褚连实在没想到周无因能“尽职”到这个地步,正想辩解,忽然闻到襟前梨花异香扑鼻。低头细看,那朱砂在白衣上竟晕染成了某种符文的形状。 他抬眼看向周不苦,周不苦也正好抬眼看他。 “无因本是好意。你入道晚,灵力尚浅,如此挥霍恐损根基,近来还是当劳逸结合。” 褚连连连点头,却又听见周不苦问:“既然这般用功,怎么反倒在课上走神?” 第22章 褚连一下子僵住,支支吾吾。周不苦似乎看出他的窘迫,没再追问,只道:“罢了。今日叫你来,是补你之前落下的课业。这回不可再分心。” 褚连低声应下。 周不苦指尖的朱砂笔悬在黄麻纸上,砚中血珀色的墨汁微微泛起涟漪。窗外飘进的梨花瓣凝在半空,竟自行组成一幅阵图。 “符阵师常言‘万顷星沙淬一人’,是因星象与玄门气场本就一体。看仔细。” 他拂过案头那只镇纸,镇纸上头卧着条栩栩如生的青龙,琉璃眼珠蓦然迸出青光,霎时间,整座桃李院的气脉如流动的金线般清晰浮现。 褚连上午已在别的讲师那儿学过基础:符阵师相斗,争的是谁先摸清玄门气场。 所谓玄门气场,即天地灵气构成的大型场域,由乾、坤、巽、震、坎、离、艮、兑八门组成,对应世间诸般元素。 立足之处不同,气门方位也随之变动。简而言之,谁先算出当下所处位置的气门坐标,谁便能更快布阵、克敌制胜,这极其考验修士的先天灵觉与后天筹算。 顶尖的符阵师,几乎能默记各处气门方位,直入阵法较量;而经验尚浅者,便只能老老实实比拼推算之速。褚连虽知气门要紧,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寻得。 此刻,少年紧盯着那些穿梭在梨树枝桠间的金色光脉,忽见清风掠过湖面时,乾位的金线便泛起光晕。 “玄门气场如活水,流转不息。” 周不苦笔尖轻点悬浮的梨花瓣,朱砂瞬息沿花瓣脉络游走,“此时此地,巽位便藏在窗外这株梨树之中。” 褚连心头一震,忽然想起方才那些金线交汇的确像极了星轨的模样! “七步。” “坎位。”笔尖点在七寸之下,震位金线缠绕着离火之气冲天而起。 “因此,除了学习符法和阵法,筹算和推演也不可落下。”周不苦正用笔杆轻敲他面前镇纸,转笔时带起细微风声,褚连看见他尾指勾起又迅速藏进袖中。 周不苦从案上拿起一本未注名的书册递到褚连面前道:“这些题今日拿回去,明日交给无因。” 褚连却从中获得了一个信息,明日尊者不开课!!!他难掩面上喜色,强压嘴角捧着题册行礼小跑着出去。 雨后的青石板沁着尘瓣残香,他顺着水畔长廊一路行走,最后他停在龙隐湖畔的听涛石旁,靴底碾着湿漉漉的草屑,软和极了,他不由自主朝湖边靠近。 却见落日将水面染得暗红,一人正从逆光处走来,少年下意识用书卷遮住襟前污渍往后退。 褚连此刻后脑还翘着两绺倔强的发丝,那不听话的发丝随着他后退的动作轻扫朱漆柱,惊醒柱上酣睡的守宫。 褚连不知是什么东西在他脖颈肩膀处乱爬,吱哇乱叫中周无因凑近将那作乱的守宫两指拎起,冷漠地看着跳上了廊中长椅的褚连。 “师兄。”他低头盯着对方青色衣摆上银莲,尴尬至极。他张了张嘴,却见周无因已侧身让过廊下风口。 “等等,对不起师兄!昨天我是迷路所以才没有在房间里等你的!”褚连急急喊。 周无因闻言回头看他,却见他眸中并无波动,只道:“无妨,我见你不在便离开了,你不必介怀。” 远处忽有弟子一边跑一边高喊着大师兄,褚连抱着书卷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周无因看出他的窘迫,开口道:“正好今日课业已闭,你随我来认认人吧。” 青玉广场的夕雾袅袅,数十个弟子聚在树下。 “听说周尊者新收了个四灵根的亲传弟子?”蓝衫少年用笔尾戳了戳石桌上的露水,他刻意压低的嗓音瞬时像投入池水的石子,霎时激起层层涟漪。 正在擦拭手中玉笛的粉衣少女指尖一颤,羊脂玉险些脱手:“四灵根的废物?”她猛地抬头,发间银蝶步摇振翅欲飞,“单火灵根都没能入尊者的眼,他凭什么?!” “嘘——”有人倒抽冷气。梨花沙沙作响,周无因从回廊转角走了出来,褚连抱着书卷跟在后头,并不如何起眼。 粉衣少女的玉箫“当啷”摔在石桌上。几人纷纷起身向周无因拱手道:“大师兄!”“大......大师兄。” “慕瑶,你们还在这里嚼舌根,也不怕污了大师兄的耳朵。”唤周无因来的女修又急又气。 粉衣少女抬眼轻笑:“谁嚼了?谁听见了?” 周无因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说。他拉了一把身后不敢说话的褚连,褚连哦了两声开口道:“各位同窗,我叫褚连,日后还请师兄师姐们多多关照。” 能在龙隐书院修习的都不是蠢人,一下子就猜出来褚连大抵就是刚刚被他们诋毁的那位“四灵根亲传”,纷纷见坡下驴做恍然大悟状行礼道:“褚师兄。” 褚连自觉当不起,连连摆手。周无因却将褚连的手执拗拿下去,褚连错愕看向他,却见周无因道:“普天之下有谁能逼迫龙隐之主收下一个徒弟?我这小师弟虽为四灵根,却也是我名正言顺敬了拜师茶的师弟,还请诸君好自为之。” 丢下这句话,周无因转身就要离开,见褚连还愣在原地,周无因道:“还不走?”褚连赶紧跟在后头,低声说:“多谢师兄,不过他们确实说的没错,我......” “免了。”周无因打断他道:“你房中亮光卯时未灭,我忧心你过度使用灵力这才禀报师尊,还请你不要介怀。”他指指褚连胸口点染朱砂的梨花道:“想必今日你已见过师尊了,这梨花上有一笔温养气海的符咒,不要摘下来。” 褚连冷汗淋漓,没敢说方才自己出门时觉得累赘想要随手丢掉,还好撞上周无因,适才保住了他们师尊的一片良苦用心。 第37章 困局 四哥亲启: 末瀑灵脉异动,今日子时三刻恐生灾变。昔年裴二娘子剖半颗金丹救我性命,今日我亦不愿负其恩情退后半步,然阎刀派那群疯狗竟大放厥词要强行启用烛龙书。 匣中家书每月初七按印记拆封即可。若小连问起我,便说我在漠北驯鹰,或者说在东海斩蛟,总归……莫让他知晓灵灾真相,这孩子重情义,做事从不顾后果,我怕他情急之下做出什么傻事来。 末瀑灾变在即,兄以残躯苦苦维系法阵已实属不易,愚弟愧怍难当。此番若渡不过劫数,来世愿为兄长门下鹤童。黄泉碧落,结草衔环,必不负此诺。 愚弟 褚千重 于庚辰年鸩羽月晦日 暴雨刚歇,蝉声便撕开湿漉漉的闷热。褚连蜷缩在廊柱的阴影里,血水混着雨水,在青砖上蜿蜒成淡红的细流。 周无因的警告,果然没什么用。 褚连脑子里竟冒出这么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怎么说呢,这情形……也算在他预料之中吧。他能理解。 换作是他,要是掏空家底、吃尽苦头都拜不上师,转头却见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轻易得了机缘,心里也难免不平。 “瞧这野种的眼睛。”蓝衣弟子拽着衣领将他提起。湿透的额发被粗暴掀开,露出下面青紫交错的脸,“慕瑶师姐,他娘该不会就是凭着这双狐狸眼爬了千金城之主的床吧?” 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廊下经过的几个弟子听见。 哄笑声中,褚连的指甲抠进了掌心旧伤,有点疼。 那一日的影像与今日重叠,许多人蜂拥而至踹开柴门,母亲将褚连塞进水缸,发霉的浮萍堵住他所有呜咽,他不敢挣扎,怕发出声音反叫母亲为他白白丢了性命。 母亲出去前将锦囊中最后一块麦芽糖拿出来,塞进他皲裂的唇,那糖的味道,甜滋滋的。 “既是外室子,就该学学规矩。”慕瑶手中玉笛挑开他腰间双环佩。 她挑眉望向围观众人:“偷来的名分,也配用内门的双环佩?” 玉扣坠地瞬间,褚连瞳孔骤缩。“咔!”慕瑶的云纹履踩在那玉佩上碾了又碾。 褚连扑向满地碎玉,下一秒却被灵气当胸击中。 慕瑶蔻丹指甲划过他溃烂的伤口:“若亲传弟子一年内拿不出成绩,就得让出洞府给其他人,龙隐的规矩,想必你不清楚吧。” “还不谢谢慕师姐的教诲?“有人踹向他膝窝。褚连踉跄跪地,瞥见砚台下那团看不出字迹的墨团。那是他省下好几日筑基丹,托灵鹤往外捎的传信符法。 “果真是家学渊源。”蓝衣弟子碾着他试图拢住信件的手指,“外室子就是外室子。” 众人嬉笑着将残渣撒向暴雨后的泥潭,褚连没什么挣扎,仍由他们推来攘去。 “说是亲传弟子,却连莲纹袍都没有,唉,相比也是尊者怜你四灵根的资质,怕你受不住神器灵压吧。” “呵呵,师姐同他说什么莲纹袍,我做回好人给这小子说说莲纹袍是什么吧。”蓝衣弟子冷笑一声:“莲纹袍是让门内弟子提前习惯朱颜笔灵压的重要工具,为遵循天道的最基本公平,门内除杂役外的所有弟子包括门客能得一件莲纹袍,尊者却连莲纹袍都未赐予你,想必未曾想过你有继承朱颜笔的可能。毕竟,四灵根,你可是头一位。” 第23章 廊下渐渐聚起看热闹的人群。有位女弟子攥紧了袖中伤药,却被同伴拽住:“听说他那个外室娘亲,当年就是给主母端洗脚水的婢子,褚拳尊连千钧拳都没有教给他,你又何苦惹一身腥。” 褚连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原是慕瑶的灵气削断了他束发的发带。那发带上绣了歪七扭八的一株兰草,看上去绣工拙劣,洗得有些发白了,青衣弟子见状抬脚便踩。 额发垂落遮住视线,褚连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喉间泛起熟悉的铁锈味,咬破舌尖也止不住的战栗遍布全身。 他心里空茫茫一片。 是怒还是悲? 细细品尝更多竟是恨,恨自己术法太次至今画不出一张传信符,更恨自己身无长处,被人嘲笑时哑口无言。 也不知是不是怨,怨周不苦明台高坐,连一件莲纹袍都没来得及做给他,让他成了荒唐的笑柄。 褚连不由得嗤笑一声:“师姐,你说这些,是因为嫉妒吗?”他乱发后露出的眼睛充血红肿,语调仍旧温和:“我怎么听说,师姐入门大典费尽心思却也没能如愿以偿拜入尊者座下?” 慕瑶仍是那副笑颜,她冷声道:“给我打,打到他狗嘴里吐得出人言为止。” 昏沉之间,褚连又一次陷进那个潮湿的旧梦里。 狗尾巴草搔着耳廓,带来一阵细碎恼人的痒。他甩甩头,被女人整个裹进那件褪了色的靛蓝斗篷里。 辰星倒映在她破损的刀镡上,刃口锈迹间横贯着暗红裂纹,像是被斩落的晚霞凝固在玄铁之上。 “娘亲,你到底何时教我使刀?”他攥住女人垂落的发梢,那缕乌发里缠着些草籽和草叶,看起来有点不修边幅。 女人说:“最好……永远不教?” 孩童雷声大雨点小的干嚎声响彻荒野,女人笑着用拇指捏捏他翕动的鼻翼,虎口的老茧磨得褚连的鼻子发痒:“当你的刀法太过出名时,刀出鞘即等于自报家门。” “自报家门会怎样?”褚连抽噎声连绵不绝,眼却偷偷瞄着女子面上神情。 “或许会死?”她像是真的在思索,“或许会比死更可怕?总之,在烛龙书亮起来之前——”她手指戳上他眉心,“偷得一日算一日罢。” 残星逐渐融化在天际,女人用掌心捂住他冻僵的耳廓。 粗粝的掌纹摩地他有点疼,褚连吃痛挣扎着,听见她说:“若真到了绝境,就去千金城。到了那个时候,你也要藏好自己的刀法,别叫任何人瞧见。” 褚连从老槐树下醒来,夜露将他后背的长衫洇出深色水渍。 刚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又被喉间翻上来的汗腥味呛得皱眉,夏日的晨风裹着粘腻,黏在人的身上,擦不去洗不净,只叫人浑身难受。 他摸出贴身藏着的黄符纸,研开残墨。 可惜变成了碎玉的双环佩已不能进入桃李院,褚连这下彻底没地方可去。几位相熟的夫子与周无因一起外出去了凡尘山,竟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发带已经被褚连洗干净晾了起来,他挺乐观的想了一下,应该也还能用。 他猛地咬破舌尖,铁锈味混着残墨在符纸上洇开歪斜的符文。 远处传来晨钟嗡鸣,褚连摸了摸地上收集来的残墨块。被晒软的墨锭裹着湖水,渗出幽微的泥腥。 最后一笔画就的瞬间,符纸终于在他掌心变成焦黄的粉末。 褚连盯着指缝间落下的灰屑,突然笑出两个酒窝,他方才分明感受到了灵脉深处微不可闻的震动,虽然细若蚊呐,但确实是画成功了。 他面颊上的伤还未好,这会儿一笑便牵动伤口,乐极生悲,他疼得龇牙咧嘴了好一阵。 —————————— 锦帷深垂的幽室内,一人端坐其中。 悬于身前的朱颜笔发出濒临崩溃的嗡鸣,笔杆在巨大白芒中震颤,将四面帐幔映得忽明忽暗。 他掐诀的指节泛出青白,冷汗顺着瘦削下颌砸落在衣袍上。 周不苦眼睫轻颤数次,终究霍然睁开双目。 蓝光骤亮,坠了碎珠的帛带当空旋舞,朱颜赤足点地,满室烛火被犹如暗流的气劲逼得齐齐倒伏。 她落在周不苦身边,低身靠近过去。 “早就说过。”女子尾指勾着垂落的珠串,冰绡广袖拂过书案,嗔怒化作旖旎眼波:“把我交给无因驱使多好?偏要逞强。” 她冰凉的指尖抚上男人紧绷的颧骨:“莫不是舍不得?他不行,阿连也可以啊?” 珠玉相击声混着轻笑漫开,周不苦喉间骤然涌上腥甜。 朱颜笔剧烈嗡鸣,却压不住耳畔愈发绵软的絮语:“周尊者,周不苦,大周。”朱颜虚虚环住他颤抖的肩颈,吐息如兰:“你可是千年来最讨人喜欢的持笔人,我怎忍心看你神魂俱灭呢?” “闭嘴!”周不苦暴呵道。 “别用这张脸跟我说话。”他喘息片刻,一手紧紧攥住胸前衣物,痛苦难耐。 朱颜轻呼着飘退至梁柱旁,发间步摇晃动,唇角扬起狡黠的弧度。 下一刻,她支着下巴斜倚书案,看那人强行咽下喉头鲜血,朱颜染着丹蔻的指尖在裂开的书案上来回描画:“这优柔寡断的毛病。当年救不了师父,后来护不住挚友,如今连自己都要搭进去。天道最忌圆满的道理,怎么总学不会呢?” 朱颜说:“呀,险些忘了件趣事。”她拎起周不苦浸在血泊里的袖角,“你那小徒弟的莲纹袍呢?寻常弟子入门当日便得赐,偏你既破了收徒的例,又舍不得给件衣裳?” 女子笑着掠过那抹摇摇欲坠的身影,腕间玉镯叮当作响,如兰吐息缠上他耳际:“你猜那些豺狼嗅见血腥味,会不会先啃食落单的幼兽?” 朱颜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封染血的信笺,轻薄的纸几乎要贴上男人颤动的眼睫:“千重发来的急报要不要听听?”她故意将血迹斑驳的封口晃出残影,“瞧瞧这红梅映雪的架势。” 朱颜柔软发梢扫过周不苦青筋暴起的手背:“我们周掌门当年替师尊挡九天玄雷时,经脉尽碎尚能誊完阵法。” 她贴近那截苍白的脖颈,吐字如情人般呢喃:“如今不过少件衣裳,怎么慌得连本命笔都拿不稳了?” 第38章 莲纹袍 褚连蹲在饭堂西角的石阶上,竹筷正戳着半块发硬的梅干菜饼。 他没有凭证,掌勺大娘又认不得他,他帮了大半日的厨才好不容易舀给他一碗冬瓜汤,丢给他一片饼。 汤里沉着五片薄如蝉翼的肉,他一片片仔细数过,比上周少了整整两片,敢怒不敢言,生怕被那群找茬的同窗发现,连口汤都没得喝。 檐角铜铃被热风吹得懒洋洋作响,他筷尖上最后一点饼渣不幸落在地上,褚连怔怔望着那一点碎渣,犹豫着要不要捡起来吃掉。 “褚连!”戒律堂的赵夫子甩着麈尾经过,看见褚连这啥模样就来火:“今日的抄本,墨迹都洇成蛤蟆卵了。” 褚连垂首兀自尴尬,昨夜趴在藏书阁廊下抄书时,露水确实把宣纸泡得发胀。 那他也没办法啊?来不及将纸晒干了。 褚连几句话打发了夫子,找了个僻静处继续研究那些他看起来如同天书的符法,左思右想还是觉得饿,便啃起野果来。 野果从哪摸来的并不重要,但他偷摸留了两个给周恬,这会可得意了。 周无因送的那些个细软早被抢去抵了“扰邻费”,如今褚连披散的头发里还卡着几根草茎。 褚连此时才发觉自己确实邋遢得有点不像话了。 巡夜灯笼晃过,他赶紧往阴影里一窝心想:师兄再不回来,我可真要变成野狗了! 又学了一会,月至中天,半夜三更褚连又偷偷摸摸蹲去荷花池边搓洗衣衫。 他心道反正也睡不着,洗完衣裳又蹑手蹑脚摸回藏书阁后的马厩,就着月光展开昨日被夫子丢回来的不合格功课。 草料堆里摸出的半截炭条在废纸上游走,渐渐勾出连自己都惊讶的遒劲笔锋。 原来这些时日空耗灵力借着月光写字,目力竟已比从前敏锐数倍。 褚连饿得胃里犯恶心,指望不上大饭堂,又舍不得拿攒着买材料的钱去买龙隐这贵得颇为离谱的小饭堂,只好在龙隐外院乱转,龙隐仙灵活跃,后山草木旺盛,他就又生了寻野果的心思。 他鬼鬼祟祟摸上山,在饥饿感的驱使下,他靠着鼻子终于找到一个长了寻常野果的灌木丛。 褚连一不做二不休,说要逼自己一把,掏了五六个抱在怀里便匆匆往山下赶。 哪知走着走着,又迎面撞上慕瑶那伙人。 真是冤家路窄! 褚连转身就走,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赶紧趁着转身将两枚果子塞进里衣。 慕瑶见他这仓惶模样,饶有兴致地道:“刚刚看到你我都不敢认,想不到周尊者门下竟出了个小贼。” “对,前缀可以不要,我承认我是贼。”褚连拿袖子擦了擦手中的果子:“去吧,去告状,就说周尊者的徒弟快在学院里头饿死了,偷了总总四个凡间白品柿果,罪无可恕,必须明天午时拖到广场上杖毙。” 第24章 慕瑶显然并不明白褚连的幽默,她笑道:“你以为你在同谁说话。在书院外,服侍我的侍女都没有四灵根这么劣质的天资。周尊者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收你,我仗着我爹的势力嚣张跋扈,你我又有什么分别。” 褚连很惊讶,她竟然知道自己嚣张跋扈。 慕瑶突然笑了:“看到你跟一条狗一样的到处讨食,我心里竟也不如何痛快。” “那你待如何。”褚连不懂就问。 “有野狗想毁坏书院的花草树木,作为这里的门生,我自要日行一善咯。”慕瑶摊手:“我要你养成看到我转头就跑的好习惯。” 晨雾未散之时,褚连鼻青脸肿地蹲在膳房后院刮冬瓜瓤。 果子他还是没能吃上,他的预感成真,拿在手里的四枚果子全部被慕瑶踩了个稀巴烂,好不容易咬牙用了两张符从围殴中逃出来,剩下的他也舍不吃。 刚刚褚用手指沾了点地上的残渣,尝了味,这柿果甜得不可思议,幸存的这两个留给周恬。 他心里想着周恬,抬头便见周恬踩着满地碎光走来。 那人青纱袍被夏风灌得空荡荡的,苍白文弱,竟是褚连许久未见到的周恬。 褚连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做梦,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跑到周恬面前。 “周恬!”褚连带翻了藤筐,几粒青白籽儿溅上周恬的鞋子,他慌忙用袖摆去擦,却见对方递来个靛蓝布包。 周恬见他形貌显然是吃了一惊,半晌才讲:“这是师尊给你的。” “师尊给我的?”褚连捧着布包像捧着初生的雀儿,珍惜又喜悦。 周恬倚着井栏点头,褚连看见他苍白脸孔,不由得忧心忡忡。 周恬示意他打开看看,褚连被衣襟间溢出的药香扑了满脸,银线绣的并蒂莲在日光下泛起涟漪,精美的不可思议。 喉头仿佛哽了什么住酸涩的硬块,褚连眼角微红,说不出话来,只见周恬弯腰解下自己腰间玉佩,将自己腰间的双环佩系在褚连腰间。 亦如那时周不苦将双环佩佩在他的腰间一般。 他起身,用冰凉的掌心按了按他褚连发顶,腕间药香清苦,“等尊者出关,再整治那些宵小。” 褚连欲言又止,还没等他想好说些什么,周恬便逃也似的匆匆道别要离开。 褚连忙拉住他,将怀里那两枚擦得光亮的野果塞到他手中,周恬背着光,褚连看不见他满头冷汗,只听他道:“不必了。” 周恬匆匆撤手离去,连那野果骨碌碌滚到地上都没来得及看到,便消失在月洞门外。 褚连将野果捡起来,发现砸坏了大半,果肉裸露出来,粘了灰泥,许是吃不得了。 他又拿手指沾了点尝尝,很甜。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周恬临别时苍白的侧影。 周恬怎么了? 皂角沫子还没冲净,银莲外袍已被褚连湿淋淋贴在身上。 他甩着水珠转圈,惊觉这衣服重的可怕,哦,这就是那些人高傲地翻来覆去说的灵压。 褚连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心情却低落的要命。他抱着洗净的外袍缩进藏书阁飞檐下的阴影,生怕又被人瞧见。 他指尖抚过莲花根茎处的针脚,偷偷摸摸的往桃李院的方向走去。 褚连抱着银莲外袍冲进小院,这一次界碑的薄膜终于没有将他拒之门外,他顺利的走进了桃李院。 褚连心里虽已有预感,但瞧见他房子这破落模样仍然肉疼。阔别已久的寝舍已然破败不堪,门扉歪斜着挂在半朽的门轴上,满地碎瓷陶片,入目竟没有一处好地方。 他踮脚绕过翻倒的博古架,发现唯一完好的居然只有窗棂角挂着的铜风铃。 “总比睡马厩强。”他对着塌了三个角的木床自我安慰,只动了动,木床彻底塌陷下去,扬起的灰尘扑了他一头一脸,还好褚连早害怕袍子弄脏,进门前就郑重其事地挂在了窗边,莲纹袍这才幸免于难。 修床脚的青竹片是从后山偷砍的,糊窗的桑皮纸沾着剩饭也勉强能用。 一切都很勉强。 一切却也都凑合。 当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的时候,褚连终于让这屋子显得不那么像狗窝了。 他瘫在沁凉的竹席上啃野梨。修补过的床架随呼吸吱呀作响。他举起右手,就着月光看指腹新结的茧。 夜风捎来荷塘的水汽,晚风掠过修补过的窗棂,将药香吹到褚连枕畔。 他做了一夜噩梦,惊觉竹席被冷汗浸透,不敢再睡下去。 褚连猛然坐起。看向白日收拾出的残简堆,拿起他从藏书阁中找出来的半卷基础符咒修补术。 就着月光翻阅,他仰着脸用笔在书卷上批注着,他姿势奇诡,自然也就写不出什么好字,半晌被自己那手丑字逗乐,自顾自笑起来。 第39章 出关 吃个书院的野果,此事说大算大,说小算小。 说大了是剽窃书院资产,说小了就是孩童饿了,摘个凡果。 褚连跪在青玉堂中央,听着慕瑶与几位同窗的指控。他们言辞锋利,将他塑造成一个偷窃成习、荒废学业、品行不堪之人。堂外渐渐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弟子,议论声低低传来: “周尊者怎么就收了这么个徒弟……” “四灵根,没靠山,也敢得罪慕师姐?” 褚连沉默地听着。他知道,在龙隐,一个不被师父公开维护、不被父亲承认的四灵根,就如同路边的尘土,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戴先生坐在上首,他是青玉堂沈长老的副手,今日代掌刑罚。他慢条斯理地听完陈述,才抬起眼,仿佛施舍般开口:“褚连,你有什么要辩解的?” 褚连将慕瑶平日如何欺辱他、踩碎他玉佩、屡次找茬的事清晰道出。可惜堂上无人认真在听,戴先生也只是端着茶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笑。 “空口无凭,人证皆指向你。”戴先生放下茶盏,声音转冷,“按书院规矩,偷窃财物、屡犯堂规,当杖三十,禁入讲学堂三月。” 慕瑶站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得色。两名执戒修士上前将褚连架起,他没有挣扎,也不再解释。传去千金城的书信从未有回音,他早知自己在这龙隐,并无一人可依。 就在戒棍即将落下时,戴先生的目光忽然钉在褚连腰间。 “慢着。”他抬手止住执法修士,指向褚连腰间那枚玉佩,“那枚双环佩,取来我看。” 修士粗鲁地将褚连按在地上,扯下玉佩呈上。戴先生接过,指尖触到玉身之时脸色骤然一变。 “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他问 “周恬给的。”褚连吐出嘴里的血沫。 “周恬?”慕瑶却在一旁轻笑起来,“戴先生,您不会真信了吧?谁不知道周恬只是个凡人之躯,常年不出院子,身上怎会有这等灵玉?定是他不知从哪儿偷来的!” 她话音清脆,堂下不少弟子也跟着点头:“这人撒谎都不打草稿!” 戴先生瞥了一眼慕瑶,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褚连,最终选择了更稳妥的一边。 “好你个褚连!”戴先生霍然起身,高举玉佩,“盗窃灵果已是过错,如今还敢盗取灵佩、谎称他人所赠,罪加一等!今日若不严惩,书院规矩何在?!” 他面向众人,声音严厉:“褚连,你若不从实招来盗窃来源,便按窃取重宝、欺瞒书院之论处杖一百,废去修为,永逐出龙隐!” 慕瑶嘴角轻扬,柔声添道:“戴先生英明。此等劣徒,早该肃清。” 褚连闭上了眼。解释无用,辩白无用,在龙隐,无人会为他作证。 就在此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堂外传来:“我给的。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一名青衣少年步入堂中,身形清瘦,面色略显苍白,周身并无半分灵力流转,确确实实是个凡人模样。大多数弟子面露疑惑,交头接耳:“这是谁?”“好像从未见过……” 慕瑶打量他几眼,见他气息平凡,心中更定,轻笑出声:“这位公子,此处是书院刑堂,可不是闲杂人等能随意进出的。您还是速速离去,莫要沾了晦气。” 戴先生却已慌忙起身,快步下阶,竟朝那少年躬身一礼:“周……周公子,您怎么来了?” 周恬并未看他,径直走向仍跪在地上的褚连。慕瑶见戴先生如此恭敬,先是一愣,随即暗想:戴先生向来谨慎,或许只是认得这是周家旁系的凡人子弟,给个面子罢了。 周恬在褚连身前蹲下,伸手要去扶他。慕瑶忍不住又开口:“公子,这褚连盗窃灵果、冒充玉佩之主,证据确凿,您还是莫要被他的表象蒙蔽……” “玉佩是我的。”周恬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却清晰得让整个堂内骤然一静。 他从戴先生手中取回玉佩,指尖划过环心,玉身微光轻漾,随后,他将玉佩系回褚连腰间,动作自然至极。 第25章 慕瑶脸色变了变,仍强撑着语气:“即便玉佩是公子的,那也定是被他骗去的!” 周恬站起身,看向戴先生,“戴先生方才说,要杖一百、废修为、永逐出龙隐?” 戴先生额角沁汗:“是在下失察,不知玉佩真是公子所赠。” “书院规矩,偷窃当罚,诬告又当如何?”周恬目光扫过慕瑶,那一眼很淡,却让她脊背骤然发凉,“慕瑶毁他玉佩在先,诬告于后在先,戴先生方才,是否也该审这一桩?” 慕瑶张了张口,却在对上周恬视线的瞬间,浑身一僵。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她莫名感到一种居高临下的寒意。 周恬不再多言,扶起褚连,转身朝外走去。堂中弟子纷纷让道,无人敢拦,却大多仍一脸茫然,不解这凡人少年何以让戴先生如此惶恐。 直至二人身影消失,慕瑶才回过神,快步走到戴先生身边,低声问:“戴先生,那周恬究竟是何人?” 戴先生面色灰败,瞥她一眼,竟是不敢多说,满头冷汗。 青玉堂外的长廊曲折安静,周恬一路扶着褚连走到偏院回廊下才停步。 “就到这里吧。”周恬松开手,“你身上有伤,回去记得上药。” 褚连站稳身子,低声道:“今日,多谢你。” 周恬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腰间玉佩上:“这玉佩你收好,日后在龙隐,若再有人为难你,出示此佩即可。”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终究是外物。你自己的路,终归要靠自己走稳。” 褚连怔然抬头。周恬立在光影交界处,侧脸被竹影映得有些朦胧。 “周恬。”褚连喉咙有些发紧,“你为何……” 为何一次次帮我?为何赠玉?为何在众人面前承认与我这等四灵根弟子有关联? 仅仅就为了对周尊者的承诺吗? 周恬却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淡淡截断了话头:“没有为何。”他抬眼看向廊外远天,沉默片刻,忽然转了话题,“我需要闭关一段时日,短则数月,长则未必可知。” 褚连心头蓦地一空:“又要闭关,很着急吗?” “嗯。”周恬收回目光,看向他,“所以这段时间,你自己保重。书院课业不可荒废,若遇难处……”他停顿了一下,似在斟酌,“可去寻周才莘,他虽严厉,却非不通情理之人。” “你闭关,只是为了修炼吗?”褚连忍不住问。 周恬极淡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算是吧。”他没有多解释,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递到褚连手中,“里面是些温养经脉的丹药,你灵根有损,日常服用可缓痛楚。” “我该走了。”周恬说。他转身欲行,却又停住,侧过半张脸,“褚连。” “在。” “符阵师这条路于你并不好走。”周恬说:“但你既然选了,就走到头看看。” 说完这句,他便真的转身离去。青衣身影穿过竹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曲折院门之外。 褚连独自站在廊下,握着尚有馀温的玉瓶,看着空荡荡的回廊。竹叶沙沙作响,日光偏移,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久,他缓缓抬手,触到腰间那枚双环佩。玉佩温润,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 晨曦初透,褚连将满身尘烦浸入寒潭涤净,他用粗布拭干发间水珠,郑重披上那件绣银莲纹的灰青色罩袍。 临水自照间,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悬在腰带上的双环佩。 当他踩着晨光踏入书院,往日那些恼人的、嘈杂的喧嚣,竟在这枚双环佩的轻叩声中骤然凝结。同窗们看向褚连的腰间,目光凝固如见鬼神。 在这之后,再没有人在褚连面前大放厥词给他难堪,更没人敢损坏他的物事,更别提肢体冲突,见他来碰都不敢碰一下,避如蛇蝎。 后来褚连终于忍不住攥住某个面生同窗逼问,对方垂首,连呼吸都屏作游丝,一句话都不肯说。 这诡谲的平静持续了半月,周无因归期将至。 那一日,云车穿过流云降在龙隐书院前,褚连混在垂首恭立的弟子中抬眸,夏季的晨雾还未散尽,云车降落,身穿青色长袍的少年甫一落地,目光在褚连身上停顿片刻便移开。 周无因草草还了师弟师妹的礼,法诀一掐便化作流云消散,徒留满地细碎的私语在人群中蔓延。 褚连僵立在原处,那些黏着在脊背上的视线分明没有重量,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直至日影西斜人群散尽,褚连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 褚连攥紧拳头,任由指甲掐进掌心。 活着已是天大的恩赐,能踏进龙隐书院更该日日焚香叩首,他反复咀嚼着这些滚瓜烂熟的句子。 数月悄然已逝,周恬与朱颜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他没有再见过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这偌大书院里,连树都比他多几分声响。 不知不觉,竟已到了暑气已尽落叶满亭的时节。 此时,褚连已能复刻所见符箓的每一笔走势,龙隐境所有气门方位都烙印在他的识海。 褚连却发现自己如困囹圄,他的灵力总量让他永远只能使用最基础的符法。 四灵根如同先天镣铐,将他的道途锁在方寸之间。 那些推演了千万遍的阵法总在掐诀时溃散,因他贫瘠的灵脉,化作满地流沙,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百余个昼夜的苦修在他身体上留下痕迹,他手上的疤痕越来越多,测灵泉却残忍得始终未能漫过练气三层的界石。 直到某个刮着大风的黄昏,散学的钟声裹挟着零散私语撞进耳朵。“尊者...出关了……” 这几个字在褚连脑海辗转数巡,他抬脚踏过界碑浮纹,忽然想起自己甚至记不得师尊洞府所在,他只得阖目默念周不苦的名字,腰间双环佩嗡鸣,霎时有半透明灵鹤破石而出,引他踏上阶石。 褚连的掌心在攀阶时洇出薄汗,他不自然的在裤腿上抹了抹,抬眼看去,入目的是一道熟悉的背影。 跪在青砖上的身影听见脚步声仍纹丝不动,唯有头颅叩击地面的闷响在庭院回荡,竟是周无因。 他头也没回,嗓音极冷:“老师今日不见客。” “师兄!”袖中急急道:“我......” 周无因将前额抵在染血的青砖上:“回吧。” 夜晚的寒意浸透身体,褚连站在石阶前攥紧拳头。师尊闭关期间出现了什么意外?种种揣测在心头蔓延,又被他猛然甩头挣断。 这与他何干? 云海吞没最后一丝天光,天暗下来,褚连望着廊前零落的梨花,不知怎的,他眼睛发酸,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不知是不是孤独太久太难熬,思念终于将他击溃。 他想父亲褚千重粗糙扎脸的胡须,又念褚弥挥拳时翻飞的赤色衣袂,褚惜总捏在手中不客气敲他脑袋的折扇他也很想。 他尚未踏过桃李院的界碑,身后骤然响起踉跄的脚步声。 随后,衣袖被人死死攥住。 褚连蓦然回首,泪顺着面颊掉下来,清晰的视野中少年苍白如纸的面容近在咫尺,眼尾烧着两簇病态的红。 仅仅阔别数月,褚连此刻却觉得这像什么从褪色旧笺里走出的水墨人影,是虚幻的,是不真实的。 褚连不敢置信的咬了一下舌头,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褚连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周恬说,张了张口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褚连索性将额头抵住对方单薄胸膛,任由泪水浸透衣料。 周恬好似察觉到了掌下少年未道出的那些难堪和酸涩,无声叹息着将人揽得更紧些。 他本就比褚连高出半头,此刻低头,下颌擦过少年潮湿的鬓角。温热掌心一下下抚过对方绷紧的后颈。 第40章 手 周恬开口道:“带我去你住处看看吧。”他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书院这些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会怎样对待一个四灵根。 少年脑海中闪过被灵气劈裂的窗棂、用藤条勉强缠住的竹榻、总在漏雨的屋顶。 褚连低下头,盯着鞋尖沾着的泥渍,思及此尴尬得几乎想把自己藏起来。 “我明白的。”周恬轻轻牵住他的手,指尖拂过他紧绷的指节。周家虽是少有不太看重血脉的仙门,龙隐也总说心怀苍生,可说到底,还是强者为尊。 褚连勉强扯出点笑意引着他往前走。脚踩过地上的残枝,发出细碎的轻响。 “待会儿怕是要委屈你跟我一块儿坐草席了。”褚连说。 斑驳的篱笆墙从月色里显出来,褚连推开门,月光穿过千疮百孔的窗纸,洒落在满地碎瓷片上。 周恬从袖中取出一支笔、一盏朱砂。他提起笔,笔尖游走,朱砂沸腾而起渗进木头,最后一笔隐入门槛的瞬间,银辉自天垂落,整座庭院泛起月华般的涟漪。 湖面起风,卷着枯叶旋上半空,又在阵成的刹那归于寂静,仅在一瞬之间房屋便整顿一新。 第26章 褚连正要开口称赞,数道身影已踏风而至。 看清为首那人的面容时,褚连的呼吸一滞。 粉色裙裾翻飞,莲纹袍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而那张倨傲的脸,正是之前亲手碾碎他双环佩的慕瑶。 “同辈弟子这三个月都在秘境历练,偏你还能躲在书院当缩头乌龟。”她指尖绕着发尾嗤笑一声:“看来尊者当真如传闻般仁厚,连这种废物都愿再给次机会。” 她的目光扫过褚连身边的青衣少年,陡然转利:“你以为新攀上个靠山,就能厚着脸皮留在这儿了?” 周恬纹丝未动。“姑娘是今年新入门的弟子?” 旁边蓝衣修士手中灵力嗡鸣:“区区凡胎,也配妄议修士!” 气浪翻卷,褚连疾退几步,一脚踩定乾位,手中狼毫甩出一道飞白的符纹。 慕瑶笑得钗环乱颤:“连气门都敢瞎蒙?当心灵力倒灌,经脉尽毁!” 褚连挥笔成字,悬空的墨迹迸射银芒,光丝沿着地缝疯长,眨眼织成半透明的穹顶。 周恬的掌心就在这时贴上了他的后心。 褚连一惊,一股温厚如洪流的灵力瞬间灌满他干涸的气海。光幕应声暴涨,将慕瑶丢出的符咒挡在外面,炸开万千火星。 “你这龟壳倒是结实。”慕瑶指尖点着光幕。 周恬广袖垂落,声音依旧平淡:“他到底是手下留情。诸君方才计算气门所耗的时间,已够褚连布下两次杀阵了。” 正在费力扶正歪斜门框的少年闻言回头,下意识接道:“门规第七卷九章,私斗,杖八十。” 周恬手中亮起传讯符的微光:“我已上报青玉堂沈长老。” 慕瑶唇边绽开一抹淬毒似的笑:“谁会为个废物作证?” 话音未落,湖面响起连绵不绝的踏水之声,一个身穿深青锦袍的青年已掠过残荷飘然而至。 “沈长老安好!”众人慌忙躬身。 “家……阿恬,是这些学子触犯门规?”沈飞瀑看向周恬,后者颔首。 慕瑶万万没想到沈飞瀑竟真要为那废物撑腰,指节攥得发白:“我乃奉天城主慕长生嫡脉!” “龙隐不欲与奉天为敌。”沈飞瀑不紧不慢地道。“不过,慕小姐既然入了龙隐的门,便得守书院的规矩。也别叫我们难做才是。”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便免了杖责,思过几日吧。” 慕瑶自然听出那思过的弦外之音,声线拔高:“龙隐当真要与我奉天结仇?” 沈飞瀑眸色骤沉:“早闻慕小姐来我龙隐修身养性,不料修的竟是仗势欺人之道。” 庞大的灵气无声翻涌,使周围人不由得胆战心惊。 “令祖爱孙如命,世人皆知。只是……”沈飞瀑轻笑,指尖抚过腰间法器:“萤火之光,也敢与星月争辉?” 鎏金葫芦当空抛出,几名弟子化作流光被收入其中。沈飞瀑余光掠过满面忧色的褚连,留下一句。 “安心罢。天要落雨,门要朽坏,皆是拦不住的。” 身影消失许久,褚连仍盯着那方向,喃喃道:“大乘期的前辈,我是不是该补个叩首大礼?”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歪斜的门框。周恬瞥见他袖口沾染的木屑,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不必。”周恬说:“沈长老不过是念在同宗之谊罢了。” 防护法阵消散,褚连正费力与垮塌的门轴较劲,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满地的狼藉竟如时光倒流般,自行复归原位。 他盯着周恬凌空虚画的笔尖,移不开眼。 “想学吗?”周恬问。 待纸铺开,褚连才惊觉周恬已贴近身后。清苦的药香混着墨气萦绕在鼻端,垂落的青丝拂过后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下一秒,周恬修长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 “悬腕。”温热的吐息在耳畔晕开:“符骨不立,何谈起势?” 褚连耳尖烧得通红,大脑一片空白,手腕和心跳一块儿乱颤。直到周恬退回收笔,他才敢偷偷抬眼,去看周恬被烛光镀上浅金色边的侧脸。 成了! 褚连捧着恢复如初的纸团,雀跃转身。 周恬眼尾漾开极淡的笑纹,像春溪破开薄冰:“尚可。” 那总是霜雪般清冷的面容忽如冰消雪融。褚连呼吸一滞,慌忙低头揪住自己发尾揉搓,指尖蹭过发烫的耳垂,吓了自己一跳。 “往后我还能向你请教吗?” “自然。” 褚连不敢看周恬的脸,只得盯着案上摇曳的灯花,终于问出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那我该去何处寻你?” 周恬执笔蘸取半干的朱砂,示意褚连加水:“尊者既命我授业,我自当倾囊相授。不过,我并不常居书院之中。”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明日起,我得空便来寻你。” 原是尊者的意思。 褚连垂下眼,盯着符纸上未干的法纹,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可下一秒,那点涩意又被涌起的雀跃冲散了。 他想,这般情义究竟从何而来,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只要周恬还在身边,他便觉得有了主心骨,再没什么可怕的。 第41章 酩酊 褚连将符阵详解压在桌案边,手中毛笔在指尖转出残影。 铜钟的嗡鸣声荡开,他忍不住望向廊外。 一道灰绿身影不紧不慢的踩着钟声进来,腰间那段空空如也的红线缠着衣角,周恬的目光落在褚连身侧。 褚连清晰看见夫子瞧着周恬露出的震悚神情,那年迈夫子结巴了几次,才勉强念完那句“……符胆须藏锋。” “你……”褚连鼻尖险些撞上周恬肩头,对方耳语传来:“若将离火符的尾勾画成这样就糟了。”玉白指尖叩在褚连歪斜的符脚处,“上月炸毁的静室,便是因着某个不成才的小修画的次品符法。” 周恬引着他的手腕重描符文,檐角的鸟儿们叽叽喳喳乱作一团,吵得褚连的一颗心总是静不下来。 褚连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事,赶紧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周恬,周恬不解其意,伸手接过,并未拆开。 褚连低声道:“早膳,你把双环佩给了我,我终于能进饭堂啦。” 周恬虽无胃口,但也不忍辜负了褚连的一片心意,解开绳子,里头赫然是几块雪白的桂花糕。 兴许是褚连猜到他不爱荤腥油腻,挑了个不容易出错的蒸糕给他。 “多谢。”周恬唇角微勾。 “该我谢谢你。”褚连小声道:“你还没有配好新的双环佩吗?这玩意儿是不是挺难弄的,要不我还是还给你吧。” “不必,他们认识我,不敢拦我。”周恬说。 褚连恍然大悟。 “课室不便饮食,我们走吧。”周恬将桂花糕收好,竟要拉着褚连逃课。褚连被他拉着看看他又看看夫子,一脸惊恐,谁知夫子这板书竟然写得格外长,背对着他们装作没有看见。 褚连被他虚拢着衣袖引向回廊,嗅到里头溢出的焦糊味,怕是某个偷看他们的学子烧着了符纸。 褚连一阵恍惚,隔着衣料似乎能感受到那洁白手指光滑微凉的触感,这么一想,褚连把自己闹出来个大红脸,狠狠甩了甩头。 饭堂的雕花木窗筛过阳光,在光洁的地板上落下斑驳光影,褚连眼睁睁望着周恬径直走向饭堂那位惯常横眉冷对的胖管事。 不知周恬说了什么,只见那管事浮肿面皮堆叠出层层谄笑,躬身时玉带扣嵌进肚腩,滑稽极了。 周恬两手空空出来:“何苦吃这些腌臜饭食。”周恬乌发被秋阳浸成琥珀色,“我带你去个好吃的。” 这座依附着龙隐书院生长的城池名叫风来城,此时正临正午,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数不清的马车在宽大整洁的道路之上穿行着,车辕上朱砂绘制的阴阳鱼流转明灭。 最令人惊奇的是广场上的一枚巨大毛笔,无休止的在石板路上写出行行《千字文》,垂髫小童穿梭其间,那笔痕墨迹未干便被学童嬉笑着踩散。 “龙隐不拒外客,只凭本事。因学子家有妇孺难以照料,也为学子们有能够了解凡人生活的机会,龙隐的修士们并没有驱逐距龙隐几里外居住着的凡人们,千年来从村成镇,至今竟已变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城池。”周恬说。 他们走过大街小巷,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周恬径自走向挂着褪色蓝布幌子的小摊。 条凳上积着经年的油渍,周恬却浑不在意地拂开落在凳面的碎枝落叶,衣摆扫过正在打盹的三花猫,猫却动也不动。 见褚连愣神望着他,周恬屈指叩了叩桌面:“是站着更能尝出滋味吗?” 褚连手忙脚乱的拉开椅子坐下去。 老板手脚很麻利,不一会便把周恬点的东西端了上来,褚连捧起桌上的碗,粗陶碗底还沾着前位食客留下的芝麻粒。 第27章 “尝尝这个。”周恬坐在榆木条凳上,将陶碗推至褚连面前,牛乳酥酪凝若羊脂,上头淋了琥珀色桂花蜜。 周恬握着粗陶碗沿:“先前不巧正巧撞见尊者案上摊着的家书。”茶汤的热气腾起,他难得迟疑的叹息:“吾儿嗜甜,尤爱牛乳这句写得倒比战报详尽。” 水雾模糊了褚连骤然涨红的脸,霞色从颧骨漫到耳尖,褚连的瓷匙在酥酪碗里搅出旋涡。 褚连头越来越低,爹怎么什么都与尊者说啊! 周恬眼睫微垂:“若不是你,你父亲恐怕会一辈子都不再跟尊者打交道。” 周恬不由得想起那日的事,这么多年,仍旧记忆犹新。 大雨滂沱,昏暗的乌云沉甸甸,似乎压在人的心头,让呼吸都变得艰难。 褚千重殷红披风被雨水浸透后淌在泥泞里。 “天窟在业火里烧了三天三夜。”褚千重机械地抹去眼上雨水,“我赶到东城门,看见眠哥的元神被齐潜心撕碎,没能救下他。” “我……我什么也做不了。”周恬好像看见褚千重眼中隐隐泪光,可雨太大,周恬不知道那是泪水还是雨水。 周恬袖中的朱颜笔发烫,这是朱颜笔感应到残魄的表现。他想要扶住褚千重颤抖的肩胛,被盔甲上的倒刺扎穿掌心。 周恬感受不到痛意,混着雨水的血线顺着他们相触的衣袖滑落下去。 瓷瓶掷在周恬胸口发出沉闷回响。 周恬接住瓷瓶,怔怔看褚千重怀中那被水冲的惨白的身躯,不敢置信的看向褚千重。 褚千重垂着头努力将怀中人破碎的衣物往上拢,脊梁骨剧烈抖动,所有声响都被碾碎在紧咬的齿关,只剩破碎的喘息从鼻腔溢出。 “我只来得及救回这一点灵魂残片。你已成了朱颜笔的主人,在这世上你最为通晓魂魄修补之术。若你还有半分良心,就想办法救救她。” “至于我们,割袍断义,自此天涯何处,再不相见。” “是吗?”褚连本来还要往下问,但眼看着小二要把酥酪端上桌,他又实在嘴馋,转眼就把满肚子的疑惑忘得干干净净。 那牛乳酥酪做得极为诱人,表层凝着琥珀色焦糖脆壳,桂花蜜顺着玉山似的奶冻滑落,少年人的鼻尖几乎要埋进碗中,唇角沾着奶渍也浑然不觉。 待他舀尽最后一滴糖汁抬起头,周恬面前那盏芝麻茶热气已消,浮沉的桂圆肉泡得发白。 “再来串糖画可好?”周恬站起身来。 他早注意到褚连盯着转盘上的龙形糖画咽口水。 褚连不敢转转盘,让周恬转,周恬随手一拨,指针稳稳指向大龙,褚连鼓掌,摊主傻眼。 少年一手抱着滚烫的栗子纸袋,一手拿着啃了个龙头的糖画。遇到新奇玩意儿眼中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周恬这辈子正儿八经带过的小孩只有周无因,周无因从小个性沉稳,因此他也是第一回接触秉性这么活泼的孩子。 少年在龙隐压抑久了,在周恬的纵容下,这下彻底释放天性,黏着周恬,上蹿下跳。 不知怎的,周恬很想回应他的期待,想看他露出笑容。 天色渐晚,火烧云将青石板路染成玛瑙色,褚连已玩累了,只盯着糖葫芦上摇摇欲坠的山楂发呆。 褚连手上拿着几串冰糖葫芦,心里还有点愧疚。他一天没练符,心里的心虚感几乎要冒了尖。 周恬看出他的忧虑,笑道:“尝阅凡尘也是修士的修行啊。” 周恬话音未落,指尖忽然攥紧了手中糖画。他借着俯身嗅糖画麦芽香的动作,将喉间翻涌的腥甜咽下,心道神器对神魂的伤害果然狠辣。 远处叫卖菱粉糕的吆喝声忽远忽近,周恬试图用灵力将逆行的气血压回丹灵海,脑中晕眩感却是未曾减淡半分。 褚连正举着糖葫芦要说什么,却见周恬背脊倏然绷紧。那人苍白指节死死扣住摊位旁的柱子,“周……”褚连只听得一声闷咳从那人紧咬的牙关中漏出。 周恬猛地侧身背对少年,垂落的发丝间,褚连瞥见他染血的指缝,殷红血液坠下去,刺得褚连眉头直跳。 褚连怔怔望着滚落脚边的山楂,糖壳裂痕里渗出的蜜浆正缓缓漫过石面,淌出一点丑陋的灰痕。 第42章 求医 周恬倚着墙低低咳了一阵。他垂眸望着掌心血迹,从袖中抽出方素绢。染血的丝帕掠过唇畔,他刻意放缓动作让指尖显得稳当:“别怕,老毛病罢了。” 褚连看见周恬衣襟上洇开大片暗红。 周恬对于他,就好像一场甜蜜的幻梦,也像是晴日下彩色的水泡,他从没想过长久的拥有这一切。 在此刻,梦骤然醒来,恐怖的现实给褚连当头一棒,他恐惧到牙齿打颤。 “回去吧。”周恬说。 残破的栈桥咯吱作响,风掠过两人交叠的衣袂。 褚连挣开他的手:“我们去看大夫吧,现在就去。” 褚连知道自己在说傻话,周恬作为大陆趋之若鹜的高阶符阵师,有什么医者是他请不到的? 可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这样的问题显得天真,却又是那样的合理。 周恬瞧着他,好像有点看见褚千重以前的样子了,他爱怜的摸摸褚连的脑袋,轻声说:“别怕。” 他染血的指尖抚过少年眉宇,周恬将少年颤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至少在你成为一名合格的符阵师前,我不会离开。” 周恬笑道:“你不相信我吗?” 说来也巧,当世最富盛名的医者,当属常年久居龙隐的上仙清江道人。 褚连不相信周恬未曾找清江道人诊治过。 他只不过想找道人要一个答案,周恬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他一定要搞明白。 寅时的梆子声在巷尾回荡,褚连叩响了丹房的木门。 值夜药童极不情愿地将门隙开了半掌宽,暖黄烛光淌过他挂着夜露的眉睫:“上仙向来行踪不定,我又哪里知道清江道人的下落。 话音未落,褚连将掌心抵在门框,指间夹着枚翡翠扳指:“求您指条明路。” 晨雾漫过山阶,褚连站在采芝人沾满泥浆的草鞋前。 背篓里新采的紫灵芝还凝着寒露,老丈脊背佝偻枯枝般的手指拂过他玉佩之上繁复莲纹:“上仙上月来我这取走的九叶重楼,至于上仙的去向嘛……” 褚连一惊,摇头道:“除了这个,什么都行。”采芝人嘿嘿一笑道:“那便没得谈了,小仙长。” 褚连沉默片刻,拱手行礼便离开。 他拿着药童随手写的草纸走了许多地方都一无所获。心中的焦虑却催着赶着,让他不敢停下脚步。 褚连站在当铺前。 当铺鲛绡帐后传来玉珠算盘噼啪声。朝奉举着西洋琉璃镜的手顿住,目光在少年染血的额角游移,褚连沾着夜露的手按在泛黄账册某页,“丁亥年霜降,无色宫羊脂玉拂尘一柄,当两百灵石。 他心中一喜,躬身道谢,朝奉也不拦,自顾自打着算盘。 暮雨浸透茶寮,说书人惊堂木拍碎满室茶烟。褚连坐在漏风的窗棂下啃着冷硬的黍面饼。忽听得“白鹭洲”三字,忙将手里半块饼子塞进怀中,追问道:“当真?上月在白鹭洲?” 隔壁桌坐着的两名修者被褚连吓得手中茶碗几乎砸在地上,其中一名女修道:“自……自然,我骗你作甚,清江上仙慈悲为怀,每月会去流民群聚的白鹭洲坐诊,但他并不是固定时间过去,本月我也不知何时才……” “多谢姑娘!”褚连狂喜道,他跌跌撞撞跑出去,路人瞧了纷纷摇头,翻了老大一个白眼说这少年怕是遭了什么魔障。 褚连又在白鹭洲枯等几日。 直到被檐角融化的冰凌滴水惊醒,掸去衣襟沾染的晨雾之时,褚连才反应过来这已是他候在此处的第七日。 太阳渐渐从地平线升起,褚连被刺目阳光晃得干涩眼睛涌出泪水。 玉石相击的脆响自桥心传来。 来者玄色广袖扫过石栏积霜,眉间朱砂在薄曦中艳如凝血。 那道人拂尘玉柄叮铃,褚连听见响动,瞌睡瞬间烟消云散。 褚连靴底在青砖上碾出些湿痕,正当他准备开口时,道人忽然旋身如玄鹤掠至,在褚连惊诧的目光中,道人捻起褚连腰间玉佩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的打量,又狐疑的看着他的脸。 道人忽地扯开少年外袍,露出里衣领口赤金玄鸟纹,他这才展颜而笑。 少年耳后泛起潮红,忙要后退,被拂尘银丝缠住手腕往前一带。 “原来是你。”清江拂尘一甩,岸边慕然出现一石桌两个石凳。褚连跌坐临湖石凳,石桌上竟凭空现出滚烫茶汤,褚连抬眼看他,神色恍然:“前辈认得我?” “莲纹袍,玄鸟纹,呵呵,从千金城远赴龙隐的褚三少爷,不就仅你一位吗?”清江一甩拂尘:“算起来我也算你的叔伯,有话不妨直说。” 第28章 褚连盯着茶汤里沉浮的雪芽,:“上仙,我有一友人的魂海现出了裂痕。” 他娓娓道来,道人望着湖心飞掠而起的白鹭:“这听起来倒像是灵压导致的损害。” “灵压?”褚连问。 “跨阶使用法器,或遭受高阶修士释放灵力场都会造成灵压。”清江将手撑在栏杆上,遥望阔远湖面。“当然,还有一种不常见的情况,那就是神器损耗。” 褚连跪在清江面前不愿起身。他讷讷道:“我那位朋友于我来说亦师亦友,是此生最重要的人,小辈不敢凭靠父辈情义,连贱命一条不值几钱,只好厚着脸皮求上仙垂怜,求您救我友人的命,上仙要什么,我便给什么。” 青石板上绽开血花,清江道人的拂尘终于缠住了少年手腕,不许他再往下叩首。 褚连前额紧贴着冰冷的地砖,缠在腕间的银丝骤然收紧,将他整个人提起半尺。 “痴儿!”清江指尖凝起愈伤青光,却见少年挣开束缚再度重重叩首。 “神魂之伤非医修所长,医修修身不修心,再者若论神魂修补,在你师尊面前,我也不过班门弄斧罢了。”清江叹道。 话音戛然而止,褚连忽然踉跄起身。 清江还未来得及捏诀止血,那抹褚红身影已撞碎桥头垂落的冰凌。 远处传来重物落水的闷响,道人怔然望着青砖上血迹,麈尾银丝一甩,心道不好:“……灵压?这家伙的朋友不会是周恬吧?” 第43章 谎言 褚连全身湿透了,衣料粘在皮肤上,风一吹便冷得人浑身哆嗦,他却顾不上这些,只埋头冲进主阁。 案前鹤嘴炉腾起袅袅青烟,周无因拿着支笔,抬眼看向扶着门框喘不上气来的褚连,又将目光转回面前长卷。 “师兄!”少年嘶哑的恳求打破满室寂静,“求你让我见师尊一面……我这次来是为了周恬的伤,听闻师尊修补神魂之能连清江道人都难以匹敌,我想求他救周恬一命。” 周无因并没有等他说完未尽之语:“没用的。” 褚连攥紧拳头说:“我知道动用朱颜笔会造成损伤,可这事成不成得师尊说了算。” 周无因没什么表情的道:“老师不见人。” 褚连咬着牙,终于没忍住狠心说:“师兄确实不愧是周尊者的得意门生,连着这冷心冷情的薄情也一模一样。我听闻周恬是师尊直系的血亲,师尊却连这点情分也没有吗?” “师弟请回吧,周恬的事师尊自有定夺,不是你我可以置喙的。”周无因朱批稳稳落在“裴澜雪”三字旁。 他望着少年愤愤离去的背影,将笔搁在一旁,把手中卷轴展开。卷轴末尾洇着暗红血迹的墨迹渐渐干涸。 (未干的血迹) 裴澜雪 敬呈周尊者足下: 乾坤阵仍持续运转,褚氏家主携金鳞卫自千金城千里驰援,正与最后一波灵妖乱战。 尊者呕心沥血将末瀑法阵维系至今,鄙人斗胆恳请您暂歇神识。澜雪虽愚钝,手中这柄剑却尚能斩断余波,纵使经脉尽碎,亦当以身为鞘护住阵门残柱。 末瀑三千守阵人,与尊者的心血同在。 裴澜雪 ———— 周恬倚在斑驳的檀木案边,手里拿着卷书百无聊赖看着。 微光轻轻震颤,他啧一声,手中笔点向褚连腕脉,笔尖蹭过少年的手腕,落下星点晕红。 “错了,笔势不对,重画。” 褚连一直奇怪周恬永远能气定神闲,好像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叫他动容。 即便如此性命之忧也亦然。 褚连心痛到真觉得自己能听到时间从他指尖流逝的沙沙响。 “几日不见你,我听闻昨日你去见了清江,若你同他说清楚,他应该能解你心中烦忧。”周恬忽然开口,指尖停在扉页,“我自患此疾,便是道人诊治的。你不必再为我费心。” 褚连猛地偏头,赤红眼眶里蓄着泪珠,周恬的叹息轻轻:“道人早说过这病只是瞧着骇人。”他拍拍少年颤抖的肩,“不若明日邀清江来桃李院,好教你别总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周恬也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眼神,只觉得这样的眼神多看几眼都会叫人心碎。 话音未落,泪珠已砸碎在桌案上。 褚连在朦胧水雾里望见周恬眼中模糊不清的自己,直到被裹进染着药香的怀抱。 那人说:“莫怕。” 他不敢将褚千重的信给褚连看。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做,末瀑的上古法阵还没有复原完成。 至少在他死之前,他要让周无因代替他站稳脚跟,让褚连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他要成为这场灾难的胜者。 周恬蘸着残墨继续讲解阵法,褚连强打精神,不想再耗费他更多的精力,抓紧时间汲取知识。 第二日周恬特意请了清江过来,清江狠狠瞪了周恬一眼,终是道:“是了,你不必多虑,他这毛病从前就有,不妨事的。” 褚连追问道:“当真吗?” 清江摸他脑袋:“当真。” 其实很多事情由不得少年人信不信,当世第一的医者向他保证周恬没事,他除了相信又能做些什么。 褚连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几月转瞬即逝,春光作序,万物和鸣。 从低阶符咒到中阶符咒,在周恬的教导下,褚连的天赋终于发挥了他应有的效用。就连周恬也不得不承认,褚连的确是个天才。 仅仅几月,他的演算能力便已在同辈之中无人能敌,计算气门的速度仅在瞬息之间。 而与他在符阵之上的天赋相对的,就是他过于笨拙的社交能力。 别人骂他,他傻笑。 别人讽他,他接受。 周恬批评他,说人一定要学会反击。 褚连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他不在乎。他就好像一块海绵,疯狂的吸收着水份向外生长。 偶尔他也会借了厨房做些点心给周恬,或是下狠心排些队伍很长的点心铺子。 他这份馋嘴的秉性可算是让周恬又气又无奈,周恬见不得他浪费时间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将他一顿好骂。 褚连次次送,周恬次次退回去。 褚连也不气馁,觉得是自己送的东西入不了他法眼,几次三番,周恬也随了他去。 日子过得很平静,唯一一件让他想起来就牙齿打颤的事情,是周不苦每周一次的符箓讲学。 那位冷面冷情的尊者仿佛天生克他,明明私下将头叩破也求不来一面,却在讲坛上将戒尺敲得铮铮作响,十回倒有五回要唤他起身。 问便也罢了,偏生问的全是最晦涩的段落,褚连攥着汗湿的掌心起身时,好似能瞥见那人唇角似有若无的讥诮。 更可恨的是今日,邻座弟子分明把五行方位都画颠倒了,那人却冷笑着说褚连调出来的朱砂浓淡不均。 “他八成是上辈子跟我有仇!”褚连总结,他攥着半块酥饼,齿间碾碎的芝麻混着愤懑囫囵下咽。 春阳透过重瓣辛夷洒在地上,本是极好的春日景象,偏偏柳花恼人,害他打了一个好大的喷嚏,他愤愤一扭头背过身,躲进树荫里。 周恬闻言生生将笑意憋回去,他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澄黄纸面上洇着点点油渍:“东市新开的点心,不是说昨日排了三个时辰队都没买到?” “这玩意儿队从城西排到城东,你怎么买到的周恬,你没把腿站断吧。”褚连扯开系着红线的纸包,琥珀色的琥珀桃仁裹着蜜霜,甜香霎时钻进鼻子里,他忽地拈起一块抵在对方唇畔,指尖还沾着未化的糖霜:“喏,大功臣先尝。” 周恬耳后蓦地浮起薄红,他迟疑着启唇的瞬间,檐下风铃被风吹响,褚连指尖一抖,桃仁险险擦过周恬的唇角。 “吃个零嘴倒像喂你毒药。”褚连别过烧红的耳尖,赌气似的往自己嘴里塞了两块,甜腻霎时在舌尖炸开。 他含混不清地嘟囔:“我今日去宋夫子那找你,她还问我,说某位天才弟子怎么连翘了好几日高阶符法......” “酉时三刻,桃李院门口。带你去见个人。”周恬出声。 褚连“啊”一声,问:“见谁?” 周恬艰难地咽下甜得发苦的桃仁:“你不是总说自己灵力不够吗?” 暮风卷起周恬腰间的红线,他望着廊外渐沉的斜阳,眼底掠过褚连未曾察觉的阴翳。 “我已想到办法了。”周恬说。 第44章 告白 竹影在寒潭水面落下层层诡影,褚连跪在青玉棋枰前,看着周恬将一枚茶盏推过棋盘。 “百年不见,你还在用凝冰术温茶。”紫衣仙子指尖掠过盏沿,茶汤表面立刻结出细碎冰晶,“就像当年你在论道坛上,非要证明寒属性灵力亦可煮茶。” 周恬拂手,冰晶化作袅袅青烟:“均和,今日我来,不是与你论茶道的。”他身后的褚连感觉肩头一沉,整个人被无形气劲压得几乎趴伏在地。 第29章 褚连心中一惊,他听过这个名字,靳均和——上清宫宫主,常年隐居,世人皆知是个男子,如今看其形貌,分明是女子无疑。 靳均和忽然轻笑出声,鬓间青簪荡开一圈淡绿光晕。褚连顿觉周身压力骤减,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四灵根的废物,也值得你用持玉符来换?”她指尖捏着周恬放在棋盘上的玉盒,棋盘上流转的云纹逐渐黯淡。 褚连看见周恬的右手在广袖中捏出一枚毛笔。 “我要你替这小子洗灵。”周恬说:“你当年取走阵图时说过,持玉符可换你一次出手。” 靳均和从中袖中取出枚通身雪白的丹药掷入褚连口中,褚连来不及反应那丹药便化作一滩水流入喉中,转头看向周恬,却见对方神色平静,便也放下心来。 靳均和将茶盏重重扣在棋盘上,黑白棋子同时悬浮半空,凝成阵图。褚连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些棋子运行的轨迹,竟与他每日练习的气门星图相仿。 “小娃娃看懂了?”靳均和的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在褚连身上,褚连痛苦的捂住腹部,感觉有冰锥顺着脊骨刺入丹田,“倒有几分悟性。”她拂袖扫落漫天棋子,“可惜四灵根灵气驳杂,再出众的灵智也使不出三成威力。” 寒潭水面开始凝结冰花。褚连听见周恬的声音在神识中响起:“此阵会抽走你灵根中最弱的那脉。但两股灵气在气海撕扯,痛楚堪比抽筋剜骨。” “前辈,我受得住。”褚连咬破舌尖保持清醒。他看见靳均和解下腰间布囊投入寒潭,潭水立刻沸腾般翻涌,浮现出由冰棱组成的阵法。那些冰棱上刻满了他从未见过的符咒。 当第一道冰棱刺入眉心后,褚连才终于明白周恬说的抽筋剜骨是何等滋味。他看见自己淡金色的金灵根正在消融,发出断裂的脆响。潭水倒灌进七窍,即将淹没神识之时,一道熟悉的灵力护住了他的心脉。 “本体放在停滞匣中虽能切断你与神器的关联,却也容不得你这样挥霍真元。”靳均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他熬不过去,你便是白白空耗了寿命。” “他不会败给区区洗灵阵。”周恬的灵力又凝实几分,褚连在剧痛中听得并不分明,只隐约听见靳均和说了句“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固执”,但很快被经脉重塑的爆鸣声淹没。 三个时辰后,褚连趴在寒潭边呕出些许带着冰碴的黑血。靳均和将一支冰魄玉髓簪抛在他面前:“将此物浸在水中沐浴,能缓解灵根相冲之痛。”靳均和看向周恬:“欠你的,我已还清。” 她转身时,褚连瞥见她后颈有道丑陋的陈旧伤疤,还没等褚连问出口,靳均和便已经走入黑暗中。 月光在周恬清瘦的脊梁折出泠泠霜色:“走吧,此处不可久留,你尚需巩固灵根。” 褚连踉跄着迈步,周恬径自屈膝半跪,外袍逶迤在地,褚连怔怔停在原地,直到听见对方轻咳一声:“上来。” “你气虚体弱,我不要。”他慌得去拽周恬胳膊:“地上冷!”指尖触到衣料那瞬又触电般缩回,褚连慌乱后退半步,却因双腿战栗撞上廊柱。 周恬道:“再婆妈我便将你丢在此处,自己离开。” 褚连被迫伏上他单薄脊背,羞得把自己绷成拉满的弓弦,周恬起身的晃动让他鼻尖蹭到他后颈淡青血管。 褚连闻见淡淡药香。 他的身躯单薄到硌得褚连胸口生疼,而这个坚毅的人却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夜风裹着周恬的轻喘拂过耳畔:“这几日院中课程我已替你请过假,你安心在住处闭关修炼,无人打扰。” 褚连:“……” “上回试炼你未达筑基无法参与,这次春日宴你该拿个好名次叫我长长脸了吧。”周恬说。 褚连埋头闷声应好。 听靳均和口吻,这并不是周不苦的授意,而是周恬不求靳均和救自己,拿这个机会给褚连洗了灵根。他心里知道上清宫宫主贵为丹道上仙,这机会不是那么好得来的。 初遇周恬时,褚连便折服于他出众容色。后来在符阵研习中,那人笔尖流转间他方知何为惊才绝艳。而此刻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却比初见时更甚。 这陌生的情愫究竟该冠以何名?是同窗之情?是对强者的敬仰?抑或是......夜风敲竹的沙沙声突然变得刺耳,褚连慌忙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他想起幼年误入深林时遇见的那头白鹿。 那生灵踏着晨露转身的瞬间,他亦是这般屏住呼吸,生怕惊碎了幻梦。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呢?是友情?是濡慕之情? 还是…… 褚连的心的胸腔里砰砰跳着,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笑着想:原来是这样。 可他不敢细想。 他知道世人都怎么评价与同性相亲的人。他们称这些人为“俊仆”“兔儿爷”。 这样恶心的心思,怎么对得起周恬对他的恩情。若自己还有半分良心,就该把心意死死藏在心底。 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周恬握住他的手绘制符文,周恬捧着装有莲纹袍的布包,将腰间双环佩解下挂在他的腰间,周恬拉着他的苍白如玉的手。 褚连又是喜悦,又是绝望。 喜悦因为他心悦的是周恬这样好的人,绝望也因为他心悦的是周恬这样好的人。 如果有一天周恬有喜欢的人,那合该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不该是自己这样的人! 世间最锋利的刀刃原来是爱欲,它能将人捧上九重云巅,亦能剜出淋漓心血。 若是周恬知晓他藏着怎样大逆不道的情思,一定会将他赶出龙隐吧。 界碑近在咫尺,周恬放他下来时,他踉跄着虚扶了一把那人脊背,玉带下的触感清瘦如竹,指尖如同被火燎过,褚连倏地缩回手背在身后,指甲深深掐入掌纹。 直到周恬身影消失,褚连躺在冷硬的床板上,他扯过棉被蒙住头。 被褥下滚烫的脸颊贴着柔软里衣,这是周恬去年赠的冬衣,他始终舍不得穿。 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些许他指尖的温度。 就这样吧,他会把所有的情感藏在心里,真诚的期盼周恬能得到快乐和幸福。 然后,永远留在周恬的身边,为他付出所有他能够付出的东西。 第45章 幸福 月色晦暗,湖面幽深如漆,唯有微弱星光穿透厚重云层,投下斑驳的光影,而四周院墙之内,却闪烁着连边的火光。 一道青色身影于水面上飞掠而过,波纹扩散,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水线轨迹。身后几名黑衣蒙面的修士犹如黑暗中的恶鬼,腰间长刀被微末的星光映出逼人的寒光,身影忽隐忽现,暴风雨般的杀招连绵不断,一道道刀气划破夜空,伴随着阵阵刺耳的破空声,直奔前方的少年而去。 少年手捏一柄再寻常不过的毛笔,在这生死攸关之际,随着他步伐的节奏,笔尖在虚空中轻轻点画。黑衣修士的杀招临近,他手腕一抖,虚空之中赫然出现了一道道由墨色灵力凝成的反击符文,精准及时地挡下了袭来的攻击。 方才平静无波的湖面因灵力的碰撞而剧烈翻涌,波涛汹涌之中,少年清瘦身影显得孤独至极。 “小辈,若你自己将朱颜笔交出来,本座倒还能考虑饶你一命。”为首的黑衣人自面具后传出的声音似男非女喑哑嘲哳,周身刀意杀机尽显。 周无因面色不改:“连真貌都不敢显于人前的货色竟也能自称本座了?” 黑衣人冷冷笑了一声,道:“竖子小儿,今日本座便取你项上人头,杀鸡儆猴。”他伸手成爪,青筋暴起,刹那间千万道刀影出现在他身后。他身后一行黑衣人紧随其后,聚集刀气。 下一秒周无因急急往后撤去,挥袖成风,身形隐去。一道赤金色的巨大阵法从天而降,落在龙隐湖之上。 火光冲天,几名青衣人立在龙隐湖上空,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周无因闭眼立于其中,手中朱颜笔上隐有光华流转。 “联合阵法?”黑衣人语气似讶异又似嘲弄,他身后刀气乍起,如万道雷霆般接二连三刺向空中的几人,水天之间迸发出巨大的爆炸团,水花与雷电交织缠绕,却在下一秒化为灰飞。 青衣人们脚下渐渐漾起波纹,一座如山高的金钟被如砂砾般的灵力飞速聚起,“当————”一声铿锵长鸣,浪潮升起,为首之人挥刀击退数以万计奔涌而来的锁链,刀气与链条相撞击出飞溅的火花,一道又一道锁链如有思想般接二连三的追向试图反击的黑衣人,在出招瞬间卡住对脉门,下一秒金色光晕升腾而起,黑衣人们只觉身体千钧重负,重压之下跪地难起,纷纷被道道金色锁链制住倒挂在湖面上。 “阁下请回吧,此乃桃李院禁地,若尔此时离开书院,吾等还可放尔一条生路。”其中一青衣老者捋了捋长须,慈眉善目,似是在此种境况之下也未动肝火。 第30章 “放一条生路?放他娘狗屁的生路,老娘今天不把他宰了上桌,都对不起那些烧着的房子,哪一座不是老娘通宵达旦赶制出来的,好,他一把火轻而易举就烧成了灰!”女子柳眉倒竖,杏眸圆瞪,她一手掐腰,手中捏了把青玉杆的笔,文人钟爱的大袖青衫穿在她身上竟有几分潇洒娟狂之态。 一旁的青年温文的将笔尖掐了掐道:“凌娘,你何必发怒,留他们一命,不过是想揪出后头搞鬼的人罢了。” 为首的黑衣人道:“本座早知你们龙隐书院有一镇院符阵名为囚龙锁神阵,今日才得见其精妙。” 他话锋一转,语调阴冷:“可惜,不过强弩之末,本座听闻周不苦正在闭关,该不会是终于要被朱颜笔吃空了吧?” “有什么所谓,没了老师,此处还有我可使用朱颜笔,你未免太过放肆。”周无因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冰寒刺骨,其中藏着的杀意叫人不寒而栗。 黑衣人大笑:“看来果真如此,若非他即将天人五衰,又怎会让他的爱徒使用朱颜笔。” “小周,你以后到了阵前还是不要开口讲话了。”凌娘幽幽开口。 “嗯……”老者阖眼抚须不忍再看。 青衣男子无奈笑道:“尊者还是把他教得太敦厚了些。” 仅眨眼的功夫,光波乍起,犹如沙虫埋伏,上一秒还被囚龙锁神阵死死压住的一行黑衣人下一秒自光波中冲出,只冲周无因脖颈而来。周无因手中朱颜笔扬起,一层薄膜出现在他与黑衣人之前,碎成无数片散落在空中,刀锋悬在周无因之前,再难近一步,其余黑衣人与几位元婴期周家长老缠斗,竟不相上下。 黑衣人道:“如此英才,叫本座也有些不忍了。” 他语气透着些难言的怜悯,手中的刀却加重了灵力输出。朱颜笔的灵压深重与灵魂反噬在修真界并不是什么秘密,这黑衣人第一眼便猜出周无因不过强撑着一口气使用朱颜笔。 周无因“噗”的一声呕出血来,黑红色的血顺着脖颈向下淌去,额上冷汗岑岑。 他看出来这人不过逗猫逗狗似的与自己过过招,收回朱颜笔急往后撤,袖里乾坤掏出数枚空白符纸与一柄通体象牙色的毛笔,低头咬破指头。 周无因身上拍了数枚轻身符,在黑衣人的攻势下勉强闪过几击,在生死间强振精神开始及兴画符。 “观河笔,这是周不苦给你寻的本命法器?终于有点意思了。”黑衣人饶有兴致的挥袍撤刀,刀身一反,以刀背指向周无因:“温水煮青蛙的耐心本座还是有的。本座倒要看看,周不苦悉心教导的关门弟子到底有什么本事。” 周无因紧闭双眼,手中缓缓凝出一滴两滴隐隐藏着金丝的精血。 “小周!不可!”一旁的青年怛然失色,伸手试图阻拦,与他相斗的黑衣人抓到破绽一刀批向青年要害处,青年只得旋身躲过,臂上仍是落下一道见骨的血口。 “生死决斗,阁下该专心些才是。”那黑衣人道。 周无因并未回应,他以笔蘸取精血,咬牙奋力画于纸上,纸在空中翻飞挣扎,好似下一秒就要被四分五裂。 空气骤然冷凝,冰柱自龙隐湖中如雨后春笋般腾升而起,连带着湖上的水雾都化成了细细密密的冰渣。 周无因面如金纸,龙隐湖这片天地之间下起鹅毛大雪,只是弹指间周无因肩头便覆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就在那一刹那,原本悬浮在空中,静静绽放的雪花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触动,它们在瞬息间完成了从宁静温和到暴戾残酷的转变。原本那纯洁无瑕的白色花瓣,此刻却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万千雪花骤然聚集在眨眼间破碎,化作数万把闪着冷冽寒光的冰霜尖刀,直冲云霄,然后疾如闪电般猛烈落下。铺天盖地的冰刀在空中阵列,携带着刺骨寒意瞄准了面前的敌人。 天地间的温度仿佛降至冰点,雪花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朝着黑衣人席卷而去,仿佛要将他彻底埋葬在这无尽的冰雪风暴中。而在这样迅疾的攻势之中,黑衣人仍游刃有余的在其中穿梭抵挡,叫在场的所有周家人心中都蒸腾起绝望。 周无因自损修为跨阶强行绘制七阶符阵已算是垂死挣扎,倘若这也无法撼动这黑衣人半分,这黑衣人的修为只可能远超在场的众人,再拖下去也不过蚍蜉撼树! 恐怕当真只有把他们门主从停滞匣里庖出来迎敌了! 周无因被一刀击飞砸向身后围墙,他“哇”的呕出一口血来,胸前衣襟被血浸透,眉头紧锁,挣扎着想要起身。 老者一手捂胸,他嘴边溢出些血沫,咬牙切齿 道:“老朽认出来了……你是……” 那黑衣人冷笑一声,扯下遮蔽脸孔的兜帽。 “你为何如此!老师他费尽心思就为了……”周无因面露痛苦之色,在碎石之中手中偷偷蓄起灵力,被黑衣人一刀钉回地面,彻底晕死过去。 破空之声乍响,乳白色灵气与刀气相抵,众人抬首看去,一道青色身影出现在上空,身穿莲纹袍,腰间却只系一段红线,周不苦目光划过黑衣人的面颊,阖上眼睛又睁开,再不看那黑衣人一眼。 黑衣人看到他的脸,表情似有一瞬恍惚,将刀抽回。 周不苦飞身而来将浑身是血的周无因搂在怀中扶好,一手抚向他心口的创伤,手中聚起点点灵光。 “家主,凌娘无能。”周凌腹部被山石贯穿,周不苦送出一张符纸将她腹中山石销毁,掐了手决修复伤口,又丢出几张摄生保命符两指虚空拍在活着的人身上。 其他几位长老,除资历最老的大长老周穆清与二长老沈飞瀑两人与修为最高的周凌外,无一幸免。 周无因幽幽转醒,与周不苦目光相对,他嘴唇嗡动,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劝慰。 那目光如水又似冰,里头装着的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杀意。 黑衣人自见到周不苦后便只默默垂头不语,兜帽下的面容剑眉星目,只是一道狰狞伤痕自额角划入下颚,生生毁了他端正的好相貌,徒增一抹杀戮之威。 此人竟是周梦璃失踪已久的夫君。 藏锋刀,裴景行。 周无因仓惶无措的唤了一声老师。周不苦道:“无事,我会解决。” 只听数道破空之音齐响,血红光辉自周不苦向外延伸开来,如同镌刻进地面般的符文迅速铺开。 一瞬之间高悬于天际的圆月被染上血色,散射出诡谲的红色月晕,漆黑如墨的箭矢在黑夜中蠢蠢欲动,若过于黏稠的液体一般往下流动。 裴景行静立不动,呼吸间数万支黑色箭矢崩至眼前,他周身一层透明薄膜顷刻碎裂,火光迸发,天际一道惊雷之声乍起,雷电火光笼罩上他手中长刀,刀压加重灵力暴起,如风卷残云般将周围事物尽数损毁,周凌被周无因运起灵力罩包裹其中,方才免受其害。 裴景行说:“你若抛开这些人闭关修养,何至于今日。” 周不苦道:“今日死伤的这些人有何过错?旧日里你在此地养伤时他们与你朝夕相对,同寝共食,不仅未曾吝啬自己的善意,甚至去悉心为你修补灵海,甚至其中还有你的好友,周泯曾经甚至想过叛出宗族去末瀑寻你,你又是怎么回报他的?” “还有我阿姐,你又是怎么回报她的?”周不苦问:“你没胆子来见她最后一面,不知道她弥留之际对你也从没有怀疑。” 裴景行布满红血丝的眼中似乎有星点的泪光,不知是不是周不苦错看了,他狠劲将刀下压,周不苦手中那支凡笔终是抵挡不住碎成了几段,他只得甩袖撤力挡下一击,肩膀处仍是落下一道刀痕,鲜血喷涌而出,点下几处要穴后,以肉掌与裴景行对刀。 “我没得选。”裴景行刀影如幕,皆是杀招,像是未对周不苦的话有半分动容,他猩红的眼睛久久凝视着周不苦开口道:“在末瀑前线每日以尸体填末瀑裂缝的裴家人又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他们一出生就要面临生死存亡之忧,凭什么要用性命换其他人的安宁?” “你告诉我,这世上究竟有什么事是公平的?”裴景行说:“分明地坤界才是最需要灵宝的地方,可除封神剑以外的所有灵宝都被留在天穹界,你告诉我,凭什么?”他死死盯着周不苦那双似乎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怒声喊道:“凭什么?!周不苦!你告诉我!” 周不苦神情带了些讥讽:“把所有的灵宝都抢到裴家去,裴家的孩子就能幸福了吗?把所有的上仙门都屠戮干净,末瀑的灵灾就可以结束了吗?” “能。”裴景行喘着气,他眼底神色不明,刀风炽烈如燎原之势,直直迎向周不苦面门,周不苦额上淌下汗来落进了眼睛里,可他却不敢眨眼,箭矢源源不断自头顶阵法涌出,接二连三疯狂攻向在虚空中不断传送的裴景行。 周不苦自袖中掏出一枚白布做的包裹,犹豫再三扯开系带,从其中拿出一枚符纸。 第31章 裴景行在周家生活了足足三年,他一眼看懂了周不苦做出的选择,苦笑道:“若不能,即便是死,也比世代执掌封神剑的命运要幸福。”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求关注滚来滚去 好冷啊! 第46章 决心 最初的修真界本无天穹地坤之分。 天地灵气充盈,万物复苏。处于蒙昧之中的人类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时代,有位青年赤足踏过灵脉,忽觉百骸间涌入清泉般的凉意——那是人类第一次引气入体窥感知到仙灵的存在。 青年在大陆上游历,这位游方修士总爱披着灰麻斗篷,他会在篝火旁用灵力为旅人治愈伤口,也会弹指令枯萎的桃树绽出灼灼花海。追随者们将这种玄妙力量唤作“修仙”,却不知那些被随手点拨的旅人,终将成为后世十家九宗镇压山河的开山老祖。千年光阴流转,这些庞然大物始终矗立在权力巅峰,唯有各派嫡脉传人才知晓维系荣光的隐秘。 而周家,作为独树一帜常年开放自家绝学供世人借阅修行的世家、千百年来符阵师的顶峰,最神秘的便属开山祖师周岳台留下的“天玑囊”。 “非弑亲之恨不可现世, 非灭门之灾不可启用。”这两句话,便是这位符阵祖师经过时间消弭一代代流传后留下的只言片语。 周不苦将那枚小小锦囊从尘封已久的木匣中取出,他跪在森然林立的牌位前,烛火在青铜灯盏中不安跳动。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周不苦擅自启用天玑囊,此举实乃周家面临危急存亡之境,迫不得已之举。” “周家苦于朱颜笔之困,兴盛因它、衰危因它,然,祖训言人行于世间,需担当重则、胸怀天下,便再不可谈毁去朱颜笔之语。如今周家人丁凋零,千年间唯一人位列上仙之位,心中惭愧。” 他将头深深埋下:“晚辈必肝脑涂地手刃逆贼,以平乱象。” 祠堂之上数以万计数不清的牌位终于亮起,周不苦将木匣收入袖中,叩首致谢。 周不苦睁开眼睛,手中锦囊缓缓脱离手掌浮在空中,他望着眼前人,眸中倒映着点点银光,神思不明。 “原先只是听梦璃谈起,却不曾想我竟有亲眼见到上古秘宝‘天玑囊’的机缘。”裴景行怔然望着周不苦手中之物。“能死在只可使用一次的秘宝级符咒下,倒也算死的物超所值。” 血红残月挂于澈朗夜空之上,如一柄染血的镰刀。 周不苦指尖的符纸散发着莹莹的光,他面无表情,念出了第一枚“天玑囊”中秘宝符咒的名字:“登仙。” 平静无波的水面风浪骤起,湖水成柱与天相接,水浪之声震耳欲聋,仙灵将周不苦包裹在内,他双眸紧闭,眉间逐渐显现出一枚水色刻纹,雷云在穹顶之上聚集起来,电光隐现。 无数阴云沉甸甸压于头顶,周不苦在其下挣扎着从水柱之中脱离而出,衣带翻飞,一柄通身雪白的笔逐渐凝结在他手心,他捏紧笔杆,一笔挥下。 登仙,上古禁咒,使用此符后术法招来的水便可以质变为无明之水,普通人即便是沾上一滴,轻则肌肤溃烂,重则骨肉分离,整个苍穹布满无明之水,如海天倒悬,随着周不苦挥笔,如有生命般一股股冲向裴景行。 “你疯了!”裴景行从唇缝中挤出这句话:“此类禁制类符咒都会损耗灵根天赋,你这是自损根基!”他塑起防护罩挥刀相抵,被巨大的灵力波狠狠击飞,仰手咬牙将身体稳在半空。 周不苦面上露出了讶异的神情,随后轻叹一声:“小行,这与你有什么干系呢。如今我们是仇敌,你该认真些才好。难不成你远赴万里来到龙隐骗取周家情报,是为了跟我们这些人玩过家家吗?” “不是过家家。”裴景行眼中一点光亮闪烁,他笑着道:“我没有一刻不希望这一切是真的。” “我是真的想留在她身边,永远做周行。”他说。 周不苦似乎并未动容,他眉心刻痕光亮更盛。“登仙”的符法时效只有一炷香时间。 作为家主,他要在这一炷香时间内,将所有进入龙隐境内的不速之客全部清剿。 海潮与刀气相接碰撞,激射开来。 他手中灵力凝结的笔挥出数道墨痕,阵法痕迹如同交叠的层层幻影遍布地面,逐步控制裴景行的移动空间,周不苦穿梭其中,从天玑囊中取出了第二枚符咒,张口道:“焚潮。” 无明之水瞬间凝固成诡异的红色,其中如同流动着泊泊岩浆,四散开来。裴景行瞬间就明白了名为“焚潮”的符法效用,他面色铁青,向上飞去,想脱离周不苦的阵法包围。 周不苦立于气门之上,神情无悲无喜道:“伤不在自己身上,果然是不知道痛的。”他伸手一招,裴景行的去路被瞬间封死。 “我后悔很多事,后悔到没有一个夜晚能够安眠。”裴景行说。 “后悔什么?后悔对周家手下留情,在我们不设防的那些时日没有将我也手刃刀下?”周不苦问:“还是后悔,刚刚明明有机会杀了我却没有下手?” 裴景行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第三枚符咒被取出,周不苦念出它的名字:“诛仙 —————————————————————— 一场大雨悄然而至,本该静谧的雨夜中,细细碎碎的人声、搬运声不绝于耳。 这场大雨浇灭了反叛者们烧起的火焰,只存灰烬。 仓惶的幸存者们似游魂般走在这个翻转至人间的炼狱中,他们收敛着随处可见的尸体,若是脸部尚还完整,便为其阖上双眼。 周无因站在雨中静静地看着周不苦,道:“传信已经发往各门各派,老师。” 周不苦手中捧着枚雕刻简约甚至有点算得上粗制滥造的同心锁,他定定看了这枚同心锁一会,下一秒他用术法瞬间烘干全身,连鬓角都整整齐齐。 几位长老的尸身被周无因和周凌搬去了临时的停尸地,此处只有断壁残垣能证明先前在此发生的斗争。 他站起来,静静看着远处渐息的火光:“准备镌刻加速法阵,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周无因点头,裴家傅家此代强者众多,且常年不出现在上仙界世家的视野之中,因而各门各派对他们所知甚少,且这次奇袭两家刻意掩饰身份,周家将情报共享,已经仁至义尽。 周不苦道:“无因,我已与裴傅两家的家主约谈,下次的铁口直断会我会出席。” “老师!你……”周无因惊道,周不苦合上双眼:“我知自己时日无多,若再犹豫恐怕抱憾终生。”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这半生......倒从未想过抱憾终生四字,竟要落在自己身上。”抱憾终生……恍惚间他看见五百年前天窟的雪,看见自己踏过尸山,看见那些被他亲手斩断的尘缘。 本该是永不回头的决绝,此刻他的胸腔中却翻涌陌生又陌生的情绪,顺着封冻冰川初融时裂开的细纹汩汩流淌。 他不该答应褚千重,也不该再去见靳均和。 周不苦睁开双眼,往前走去。 第47章 “正大光明” 天光澄明,浮云掠过碧瓦飞甍。修士们广袖当风穿行而过,忽见一蓝衫修士踉跄止步,手中玉简险些坠地。他死死攥住同行人手腕:“千瓣莲纹……这、这莫不是周家那位……” 被拽住的道人正欲发作,待看清门前人影,手中拂尘穗子抖了抖:“当真是他!”他压低嗓音:“传闻这位可是硬生生拒了无数次的总会,任谁去请都不好使,却始终未被除名,这似乎是周尊者几百年来第一次出席铁口会。” 来者身着青灰色绣千瓣莲大袖,腰间红线串玉流苏,墨发以银簪半束,神情冷漠疏淡,眼似寒潭。 建在八门庭会内部的铁口直断会会场名叫“悲思池”,悲思池万顷银丝玉泛起粼粼波光,符阵镌刻的虚空泉眼吞吐云气,泉雾弥散,奇花异草齐聚一堂,宛若仙境,俯瞰而去,众仙席位排列为莲座状,最顶端有八个高座,其中一个就属于周不苦,因周不苦本人拒绝参会常年空悬。 八门庭会为“均衡之道”而生,不允许任何仙者以仙法进入庭会管辖范围,即便是尊如上仙也需得尊重这条规则,周不苦只得一步步踩着玉阶往上走,众人忽然噤声,周不苦止步回头去看,玉阶尽头雾霭翻涌,只见一手握佛珠的白衣道人踏着流泉清音缓步而来,周不苦神情微动,嗤笑一声道:“我当是谁。” 那人粲然一笑,声音深沉带有磁性,在空荡的厅堂内带着微微回响:“先前有人说你要来,我原还不信,没曾想竟是真的。周尊者大驾光临,我等未曾相迎,实在不敬。” “王狗剩。”周不苦指尖叩在扶手上:“我倒更喜欢你当年为半块冷馍,能把同门肋骨踹断五根的模样。” “周尊者向来念旧,但潜心二字是对我意义甚重,还请周尊者唤我潜心。”那人面上微笑的面具一丝破损的迹象都没有,十二名素纱侍者于他身后垂首待令:“去将周尊者的宝座擦亮些,这数年空悬,怕是落了不少尘灰。” 第32章 悲思池每日都有数不尽的修士清扫,怎么可能落灰,不过是提醒周不苦离开名利场多年,无人站队罢了。 说来好笑,越高等阶的仙人反而越不喜欢使用生活术法,通常都驱使旁人去做,以示自己对仙灵的尊重。 周不苦沉默冷笑拂袖而去,池中睡莲却无声无息的削落几朵。 身侧侍者看着齐潜心面上笑意扑通跪了一地,齐潜心看着脚边俯首颤抖的白衣侍者,忽然俯身拾起半片残瓣,笑道:“诸位抖什么?唉,本座最见不得美人垂泪,莫非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只笑一笑便叫尔等吓得屁滚尿流了?”话音未落,这句话似风吹枯叶落得满地的“不敢。”“尊主息怒!”满地跪爬着的侍者头也不敢抬,只能瞧见齐潜心一双白履自眼前踏过。 灵钟长鸣,众仙齐聚一堂。十二玉磬次第震响,周不苦端坐鲛绡垂帘之后。 青铜香炉吐出袅袅青烟,玛瑙盘中的灵果沁出晶莹露珠,琥珀盏里盛着千年玉髓,侍立左右的捧瓶仙子被他毫不客气的请了出去。 主座上飘来的声音裹挟着灵力波纹,他指节抵住眉心,聚精会神地听着主座上的声音。 “请诸位阅读手中的手卷,近两天,各门各派都有被不明黑衣人袭击的情况,其中受损最重的是周家和李家,请两位家主口述战争情报。” 李家家主李念欢开口道:“这些人使用的武器和仙法我不曾在世家之中见过,无从谈起黑衣人来自何方。但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抢夺神器,神器雨霖铃被窃,想必诸位都清楚雨霖铃的效用,我猜测黑衣人应当是要延续某个步入天人五衰境况的修者或救治重伤且生命力衰微的患者。” 不少人点头应是,低声讨论起来,其中一人发问:“昨夜黑衣人夜闯周家内院夺取朱颜笔,朱颜笔也是属于修复类的神器,李尊者的猜测不无道理。但李周两家大多修士都属心恒类,攻击手段有限,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敢大肆进攻呢。” 李念欢与周不苦对视一眼,李念欢摇头,周不苦缓缓颔首后朝齐潜心道:“想必在座各位也听闻了秘境试炼内闯入不速之客的消息,不知内庭是否已经有了解决方案?” “经上一次内会,上庭尊者大部分认为,应重启烛龙书选取下一任封神剑主稳定末瀑灵灾,内会周尊者缺席,在此征询周尊者的意见。”齐潜心看向周不苦,放下手中竹卷。 周不苦喉结微微滚动,咽下涌至唇齿的腥甜。他凝视文书末尾朱砂写就的“准”字,道:“我不反对。” 众人窃窃私语,一人耳语道:“周尊者不是出了名的爱驳回驱遣法吗,怎么这次……” “嘘,不可妄议上仙。” 齐潜心似乎也有些惊讶,散出灵压让众人噤声后道:“如此,那么……” “但我要求亲审叛贼。”周不苦眼中情绪阴云重重,冷漠坚决的说道:“不经庭会审判所。” 满座哗然如沸水泼雪。 “不通过庭审会?荒谬至极!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东南座席传来刻意压低的讥讽:“都说周家前任家主与那逆贼......” “咣当——” 寒光乍现,说话者面前的桌案几应声裂作两半。周不苦指尖还凝着未散的灵气:“周某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三日后午时前,我要看见所有活口。” 灵压如渊渟岳峙,震得梁上垂落的璎珞颤动不止。齐潜心揉着刺痛的额角:“尊者是要动用......” “创始者之权。”周不苦一字一顿。他看见齐潜心瞳孔骤缩,周不苦心想这成精的老王八竟还没忘记他们在创立八门庭会时的誓约。 细细碎碎的交谈声如同浮出水面的气泡般炸开,满堂死寂中,周不苦缓缓起身。鲛绡帘幕无风自动,道:“是,我要求行使创始者之权,八门庭会需得全力配合周家的审讯工作,且不得在审讯结果报告前对现有条例做出任何改变。” 周不苦用脚都猜得出内阁这群人“查清”黑衣人们的真实身份后会因此次暴乱做些什么。 他们会毁了链接天地两界的天问台。 从此末瀑就当真成了一个将活人围困其中的人间炼狱了,若无权无势,自身修为不够拔尖无法穿越灵海,被丢进末瀑后只能在地坤界等死。 齐潜心面上神情古井无波:“创始者之权只能使用三次,尊者确定要将机会用在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上吗?庭会审判所向来严苛,您也是清楚的,您去审和他们去审又有什么分别呢。” 周不苦用力压下魂识崩裂的痛苦,用平稳的语调开口说:“只有我能够物尽其用。” 齐潜心笑了,他不再劝说周不苦放弃自己的想法,将权令放置在通过栏:“八门庭会将全力协助调查,请诸位近期留意广域传音,协同完成任务。” 周不苦颔首将权令自袖中取出,放在木桌上悬浮发亮的通过栏处。 第48章 密谈 周不苦将失去了双环佩的红穗挂于腰侧,踩过走廊往外走去。周无因早在他居所外庭侯着,身后侍立两名小辈,见周不苦撩帘走出,行了晚辈礼便低眉不再多言。 周无因抬首看他:“两位家主已到了。” 周不苦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前往礼乐堂,因是秘密谈话,今日内院下了禁制,走道上空无一人,周无因犹豫半晌开口道:“裴家虽落魄,可毕竟是承袭千年的世家大族,其中不可能只有一种声音,此事的风险老师一定清楚,可我还是担心。” “无因。”周不苦望着他:“只有灵灾结束,我们才有未来。” “要研究末瀑,我们不能没有天问台。”周不苦捏了捏眉心:“还有另一方面的考虑,常年驻守的傅裴两家,或许是最了解末瀑本质的世家,单靠我们闭门造车总是治标不治本。傅甘棠和裴景昀二人我所知甚少,但如今周家是唯一能救他们于水火的救命稻草,想必也不会有摔杯为号的举动。” 周无因长舒一口气,收敛好心情,传过内院不同区域之间连接的水镜。 礼乐堂布置简易清雅,并不显得十分奢华,但若是来客慧眼如炬,便能知晓每个物件从原材到工艺都并非凡品。 从玉质细腻温润的各类装饰,到出自末瀑秘宝的玄水木制成的家具,再到化神期符阵师亲手镌刻的安神咒,简净简从,宛若天成。 两名内门弟子将竹帘拉开,坐在交椅上的二人抬首看来。 几人目光相接,周不苦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两位素未谋面的家主。 一人身着靛蓝色绣龙家袍,神情坦荡的望过来,他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搁,起身相迎,而另外一人一袭紫裙裹身,发髻高束,上头簪了由灵石串做的晶亮小花,做了妇人打扮,样貌却如同二八少女。 周不苦抬手示意不必寒暄,周家几名小辈摆好茶点为几人斟茶,而后再次加固隔绝符文。 裴景昀起身跪在周不苦身前道:“周尊者多年维系昆仑法阵,裴傅两家受您恩惠,不仅未曾回报,还……昀心中有愧。” 紫裙少女不动声色的坐在椅上,冷眼瞧着这场闹剧。 世家家主甘愿屈膝下跪,周不苦却也不敢替那些无辜殒命的人心有动容。 裴景昀接着说:“我愿以剑心发誓,神剑一脉从未想过加害周家。” “多说无益,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周无因语调温和,说出的话却不留情面,裴景耳面色一白,便听他开口道:“这次会面,是为一桩合作,还请裴家主先落座详谈。” 裴景昀起身坐定,目光如炬的望着周不苦。 周不苦说:“这次邀两位家主百忙之中至龙隐相谈,不为其他,是因末瀑符文研究的紧迫性。但众所周知,八门庭会内成员下界需得经八门庭会上门准许,我等难以直接接触末瀑符文形貌。” 傅甘棠眼睛一亮道:“我明白了,您可是想要我们去实地记录符文供身为符阵世家的周家进行解析?” “后期我会想办法前往末瀑,目前形式我必须留在龙隐,只好请二位配合我们,抓紧时间。”周不苦道:“另一方面,我希望裴傅两家放弃抢夺各家神器与灵宝。” “想必周尊者也清楚我们地坤界目前的窘境。”傅甘棠浅抿一口清茶抬眼道:“傅家神器已毁,末瀑只剩下封神剑可以击退灵妖,可封神剑却迟迟没有选定新主。不拼一把去抢,又有谁会可怜我们?” 她凌厉眼神扫过周不苦无甚表情的面庞:“尊者,您出身上仙界,打诞生以来连日常使用的家什之中都不乏灵宝,又如何能明白我们的心情?” “既然傅家主清楚这一点,便该晓得你们的作为不过飞蛾扑火。”周不苦淡淡道:“即便是抢到了,又怎么保证日后被八门庭会察觉不会迎来疯狂的报复。” 他止住傅甘棠即将脱口而出的反驳,继续道:“周家与千金城仍会无条件的帮助你们抵御下一次的灵灾,并争取早日破解末瀑符文,从根源上阻止灵灾的诞生。” 第33章 周不苦语毕,傅甘棠和裴景昀两人陷入沉思。 他这话说得狂妄自大,千百年来无人可破的末瀑灵灾,周不苦轻描淡写几句话说要攻破。 可他是周不苦,即便是放在整个修仙史上也绝无仅有的天才符阵师,他说要摘走天边星辰,都有忠实的信徒深信不疑他能做到。 周不苦将一个竹卷推至二人面前:“这是本次我们给昆仑提供的物资明细,请二位过目。” 裴景昀眼睛睁大:“千分鼎?” 灵宝千分鼎?! “周家主真是大手笔。”傅甘棠叹气,她说:“这因果线,我们又到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裴景昀想起留在末瀑驻守面对灵灾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们,他站起身将佩剑解下,交予周不苦。 周不苦没有接剑,只看着他。 裴景昀道:“多谢您,周尊者,我不知该如何报答您。如今裴家动乱分做两派,阎刀一派已然陷入魔障,神剑一派将永远听从您的调令,肝脑涂地。” “这把剑名为守卿剑,乃是慈悲无刃之剑,若心存杀意便无伤人之能,需时刻将“本意”二字铭记于心才可发挥此剑真正的威能。身负此剑,即可号令神剑一脉的弟子为您所用。”裴景昀定定望着周不苦:“这是裴家的一半权柄,交给您,以表我们的决心。” ———— 周不苦抽了时间去装模作样审了审八门庭会送过来的裴家人,又开始发愁怎么把他们原模原样地送回去,就这样来回辗转几日,等到尘埃落定时,周不苦这岌岌可危的神魂也算是彻底完了蛋。 周家高层将周不苦的本体再次封入停滞匣沉进龙隐湖,清江秘密召集了些相熟的灵脉道医修进行会诊,得到的结果就是静养为主潇洒为辅,为什么要潇洒,因为没几天好活。 周不苦看着周无因也是越看越着急,恨不得把毕生所学浓缩成一碗汤,就地给他灌下去。 尽管他心里门清周无因已经足够拼命,是自己太过没用,死得太早,本事都没教会徒弟就驾鹤西去。 但他还是着急,逼着周无因上手周家的各种事宜,最后干脆撂挑子不干,各家送来的信报他瞧也不瞧一眼便当甩手掌柜全部丢给周无因,美其名曰锻炼,其实也只是他这个将死之人的任性,至少现在周无因捅出什么篓子,还有他来兜住,他死了谁来替周无因兜呢? 朱颜终于被他放出来,兴高采烈环视一圈,问周不苦:“你这个薄情寡义的人,好几个月把我压在湖里不放出来,这湖里有几条鱼我都数得清清楚楚。瞧我,有没有觉得我神魂又凝实几分?女人啊,还是要多睡美容觉才会容光焕发。” 周不苦伸手叫她打住:“之前我闭关修炼放你出来过,结果出来的是器灵,它几句话给我差点干得走火入魔。凝实几分?你是要散了,跟器灵都抢主动权都抢不过。” 朱颜看着他,脸上调笑的神色蓦然消失了。 “大周啊。”朱颜叹气:“其实我们这把年纪也活得够够的了,随便吧。最后这段时间该吃吃该喝喝,说真的,我可以不要这么高的修为,能给我换个壳子吗,多玩一天算一天啊。” “行啊,给你换个筑基期的壳子。”周不苦漫不经心的浇花:“正好么,我徒弟差个春日宴组队的队友。” 朱颜指着自己:“你让我去跟筑基期的小辈争春日宴的榜首?周不苦,你的脸皮是随着你的年龄稳步增长的吗?” 现下没人敢累着周不苦,生怕他累出什么好歹坏了大事。 于是此时周不苦手中托着一个紫砂壶,身前木架上陈列了数盆品种珍稀的草木,他不答朱颜的话,只倾身侍弄,拂过花叶的手指动作轻柔细致,连其上的露珠都未震落。 朱颜见他不说话,翻了老大一个白眼道:“你不是不清楚我的剑法有多出名,潮生剑自我死后便已失传,你打算怎么解释。” “呵呵。”周不苦不咸不淡地道:“不用剑技不就成了,名震天下的潮生上仙顾怀月学遍百家剑招,想必不使用自己的剑技也难不倒你吧。” “……”朱颜一阵沉默。 第49章 春日宴 晨雾裹着初阳漫过窗棂,褚连指节发白地撑住塌沿,将最后一口浊气吐在漂浮的尘絮里。 他掐诀燃起符纸,滚烫水流便攀着木桶边缘翻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铜镜里那张挂满倦意的脸。 “该睡了......”他呢喃着把自己沉入水中,突破境界后的经脉仍在灼痛,却抵不过眼皮上坠着千斤石的困倦。恍惚间听见两道争执声刺破氤氲水雾。 “你现在不要去。”这是周恬的声音。 “我现在就要去。”一道陌生少女的声音。 “现在不方便。”周恬语气很是无奈。 “我管你方便不方便?我很急啊?”清凌凌的女声倏地变大,紧接着便是木门迸裂的轰鸣。 下一秒,褚连看见晨曦从碎裂的门板间倾泻而入,随即便是少女一声尖叫。 褚连慌乱往下蹲,只见少女已用双手捂住眼睛,眼睛却滴溜溜的在指缝里转。 “早提醒过你。”周恬倚在廊柱阴影里轻笑。 周恬指尖泛起萤火般的青光,满地碎木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木屑聚拢重组成雕花门扇。 少女嚷嚷着往远处走:“好啦好啦,穿整齐记得叫我们!” 闹了这样一通,把褚连的瞌睡也吓醒了,褚连手忙脚乱抓起衣物,发梢水珠将前襟洇出深色水痕,褚连却也顾不得,胡乱用毛巾将头发擦了擦,推门而出。 吱呀作响的门扉再度开启,两人正聚在一块小声低语。 少女一串银铃般的轻笑裹着晨间微凉的风钻进他耳朵。 褚连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旧的针脚,抬眼看去,廊下两人的剪影融在暖黄的春光里,宛若宣纸上两株并蒂而生的玉兰。 “你们究竟......”突然被拽住手腕拖进屋内,褚连踉跄跌坐在吱嘎作响的木床上。 小月挨着他坐下:“你爱去城西听评书还是城南看杂耍?可曾试过蘸梅子酱吃炊饼?还有啊……”她语速极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褚连的衣角。褚连忽然觉得这场景像极了年节时被七大姑八大姨围住盘问,晕头转向。 周恬截断小月未尽的话语:“该说正事了吧。” “对了,春日宴!”小月发间银铃随转身动作脆响,发髻上的飘带扫过褚连颈侧,他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忍不住别开头去。 她指尖捏着请柬轻晃,烫银的“春日宴”三字闪闪发光:“周恬身份确实有点扎眼,恐怕长老们不会准他参加,所以这次你的队友是我!来……让我来给你介绍一下春日宴的规则。” “我来说吧。”周恬说:“春日宴是世家子弟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比赛,今年的比赛场地设立在龙隐,因此擂台有异于其他世家,每个擂台上都有一个随机特殊效用的大型法阵。” “法阵效果模拟真实的恶劣天象或地貌,荒漠、沼泽……诸如此类都有可能遇到。”周恬用笔在虚空中画出地图:“周家根据修士等阶设计了不同难度的阵法,参赛者也可以申请跨阶挑战,申请跨阶挑战就需要签生死状了。” “每场胜利得1分,平局得0.5分,落败扣除1分。三连胜起额外获凤鸣令,每多一胜叠加10%积分,近百年来,还没有人能够维持10场以上的连胜。 “除了常规的击败对手,从这几个途径也可以获得积分,破除阵法核心可得3分,救治对手得2分。作为符阵师,我们在特殊得分上是有优势的。但在自保能力上,心恒修士往往需要较长的施术时间,所以在龙隐书院,更多人会选择双人赛,直接放弃单人赛,毕竟大家都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匹配到剑修体修这类征伐修士。小月主修剑法,修为也正好是筑基大圆满,作为你的队友再好不过。” 褚连半信半疑的瞧着小月,面前的小姑娘身段如同初春新抽的细柳,还带着未褪的稚气,袖口绣着绒绒的一双蝴蝶,倒像是闺阁里头不谙世事的小姐,哪见半分剑修的凌厉。 周恬却露出抹笑来:“小月在同阶级的剑修里可算得上无出其右。” 小月自是叉着腰一副很是受用的模样:“别看我这样,论剑法之精绝,我可是很有自信高居榜首的。” 褚连不由的想起了五百年前是那位天地一剑,潮生上仙——顾怀月。 “皎皎寒刃光,胜似月中霜。剑气卷银河,清辉压八荒。眸凝千峰雪,袖纳百花香。惊鸿掠云海,龙吟彻大江。倾城复倾国,剑魄世无双。笑挽青莲落,山河尽低昂。”世人甚至写了一首诗只为赞叹这位剑道第一人的女仙。 论威能自然是昆仑裴家的封神剑,但论精妙却是这位潮生上仙的潮生剑了。 “你叫小月,该不会是……”褚连这念头刚冒出头来,就被他自己掐断。 世人皆知潮生殒命于天窟,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联想。 第34章 更何况……他一脸无奈的看着拿着树枝一顿乱挥乱舞的小月和一旁点头称赞的周恬。 他们真的能拿到名次吗,不会因为被打得太惨中途强制退赛吧! 第二天清晨,小月便一脚踹开褚连房门,大喊:“起床了懒虫!” 褚连方才晨跑回来打了桶水洗漱,支吾应着呸一下把口中的水吐掉,有些无奈地开口道:“我那房门用得可不是什么好木,姑奶奶,你且担待,温柔点对付它。” 小月从袖子里一件件往外掏东西,蜜饯、麻团、包子,最后竟掏出了两碗抄手放在桌上。“来,早饭,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呀!” “你买这么多,我们也吃不完啊,太浪费了。”褚连说。 小月心道这小孩明明口水都快从嘴角掉下来了,真是够口是心非的:“没事,反正浪费的是周恬的钱。” 为什么周恬要给她钱?我不是周恬最好的朋友了吗?褚连心中嫉妒的火焰熊熊燃烧,一颗心仿佛被做了酸羹,又酸又咸又辣。 小月哪里知道这家伙丰富的内心世界,见他迟迟不动筷子,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拿勺子装了只抄手,放在嘴边吹了吹,伸到褚连面前道:“啊——” 褚连抵死不从,羞红了脸道:“不是,唉,不用!” 褚连只能感叹小月的手是真的挺稳。这一顿操作下来勺子里的油汤都没撒出来一点。小月悻悻收手,将那碗抄手推至褚连面前:“本姑娘难得热心肠一次,你竟然半分都不领情。” 褚连草草吃过早饭,满头雾水的跟着小月往外走,两人找了个空地站定。 小月比划着手中树枝:“双人赛有时考验的并不是两个人个体的能力,两人的配合能不能引起质变才是关键。” 灵力将她眼睛映出些银白色:“就像我手中的树枝,加上冰属性灵力时,如果使用者掌控不当,不仅不能赋予它攻击性,反而会适得其反,让柔韧的树枝变得易碎。” “但若是将冰化作坚硬的冰刺附着其上,便能达到不一样的效果。”小月手中的树枝覆盖上一层尖利的冰棱,在日光下闪烁着寒光。 褚连只思索片刻便明白了小月此举的用意:“这比直接用灵力凝成武器可省力多了,耗冰更少,威力更大。” 小月点头:“正是如此,我们要练习的,便是利用我的剑最小限度的消耗你的灵力,利用你的法阵和符纸让我的剑令人捉摸不透。” “琢磨不透?”褚连听了半天满头雾水。 小月将剑横在身前笑道:“作为符阵师,你最擅长的不就是变戏法吗?” 练了一早上,褚连有点琢磨出来味道了,他先是感叹此人的阴险,而后才反应过来。 不对啊,这人怎么一个剑技都没用过? 剑修的功法除了基本的入门功法和剑气修炼功法外,还有一个重中之重的东西——那便是剑技,剑技依靠剑修本身对剑的理解形成,跟有样学样的剑招不可相提并论。 按理来说,像小月这样的筑基巅峰剑修,再差也能悟出个一招半式。 褚连:“你不会……剑技都没悟出来吧?” 第50章 孰轻孰重 湖光洌艳,春阳斜倚柳梢,新绽的梨花坠在涟漪里,慢慢沉入水中。 周无因面色苍白的坐在矮几前,青色衣袂被暖风掀起又落下,信笺在他掌心舒展成一段轻薄如雾的纸卷。 分明是白日,他却点燃蜡烛,将手中密信放在火上面灼烧。 信堪堪燃到“重伤求援”几个字,拿着纸的手一抖,剩下半章的信飘飘然落在案上。 他手指捻着那半截信纸,只觉喉头像是哽住什么东西,几欲作呕。 若周不苦没有回信,像褚千重那样的人一定不会临阵退缩,他一定会带着援兵守到最后,直到自己阵亡。 如果将信交给周不苦,周不苦一定会选择再次透支灵力,消耗已然不堪重负的神魂重塑乾坤阵。 他的师父,自从周梦璃死后,就好像一具被旧人留在世上的行尸走肉,只求着早日解脱。 一边是末瀑前线的修士,一边是将他抚养长大的师父,扪心自问……孰轻孰重? 周无因没由头的想起许多年前一个冬日,周不苦将他拥在怀里坐在竹廊下,大手将他冻得通红的手包裹住,屋外刚下了新雪,冷急了,可周不苦的怀抱却暖和。周梦璃坐在身侧,手里织着个红底黄白边的虎头帽。周梦璃逗他,说小孩手灵,让他摸摸肚子看看是个小小姐还是个小少爷。周不苦怨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对周无因不上心,周梦璃却将手里的虎头帽掐线打结,整理形状后戴在周无因头上,笑说她向来疼他。 周无因曾问周梦璃:倘若世上非要死一个人,为什么偏得是她? 如今他要问问这世间:倘若世上非要死一个人,为什么偏得是周不苦! 要怨,便怨我吧!要报仇,便来寻我吧! 周无因将信烧尽,火焰燎伤指尖他却恍若未觉。 他喃喃自语。 对不起,老师。 如果世上的恨都能一命换一命来消弭,就请换走我的命吧。 “你师尊若知道你做了什么,不知会不会动用家法打得你皮开肉绽。”一道金色虚影出现在周无因身后,“呵,不,我错了,他向来疼你。像他这样伪善的人,怎么会舍得为了这样的小事就伤了自己的爱徒。”他嗤笑一声。 周无因捏着那些碎纸碎灰,并不言语。 齐潜心笑道:“你烧的是步红袖的密信?啧啧,可惜通天拳就这样失传了。” “失传?”周无因问。 “千金城半月前便已变作一座死城,莫非你师尊没收到消息?”齐潜心撩袍坐在周无因对面,他似是被周无因骤变的脸色取悦,姿态悠闲的沏茶:“你那小师弟是叫做褚连吧,他就是千金城那个来路不明的庶子?我最近查到些很有趣的东西,你想不想知道?” 见周无因仍一言不发,他唇边笑意加深:“不知你可曾听闻过……裴二小姐裴澜歌?” “半仙澜歌?”周无因问:“不是传闻她隐居世外,不再踏足中原吗?” “像她那样的人是做不到隐居的。”齐潜心说:“她跟褚千重一样多管闲事,自然也就不得善终。” “尊主,这跟我师弟好像没什么关联。”周无因冷冷笑道。 “怎么会?我向来不说废话。”齐潜心喝了口茶道:“这次末瀑大灾,裴家说什么都要找到下一任封神剑主,我们便用了烛龙书。” “你猜,我们在裴澜雪的名字下看到了谁?” 天降大雪,万物静默。炊烟从阵地上升起,空气中只有微弱的咳嗽声和呼吸声。 暮云自天际坍落下来,千里荒原起伏的雪丘泛着青灰。绛红裙裾扫过积雪,女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她怀中抱着个白瓷坛,指节因着死命攥紧的动作泛起青紫,忽而踩到雪下埋着的断骨,整个人斜斜栽进雪窝。 她只是机械地爬起来,下摆拖出的痕迹很快被新雪覆盖,像天地间一道将愈未愈的陈旧伤疤。 “结束了吗?”有人问她。 “嗯。”她答,随后将手中的坛子交给对方。大眼睛里落下两行泪来,顺着她面颊滚落下去,她害怕眼泪被冻住,猛得抬起袖子去擦。 接住坛子的人说:“女孩子总哭可是会变成花脸猫的。” “哥哥,乾坤阵没了,褚上仙死了,我们联系不上周尊者,怎么办,死了好多人,我不想死……我也不想要他们死……” 裴澜晚脸上的泪痕被风雪染上白霜,她模糊视野里看不清那人神情。 “小晚。”那人温柔地低声道:“封神剑选了我。” 裴澜晚瞳孔微缩,手控制不住的颤抖,她慌乱捧起他的手,一枚银戒在他指间熠熠发光。 裴澜晚狠狠将那枚戒指往下摘,那戒指却纹丝不动,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裴澜晚的表情控制不住的狰狞扭曲,低下头凝噎呜咽着,最终嚎啕大哭起来。 她从来是个爱美到了极点的人,平日无论再艰苦,也要想办法把自己装扮的像模像样,也没少因这一点被旁人置喙。 现在她却再也顾不上这些,哭到几欲作呕,那人左手抱住坛子,蹲下身为她拭泪,温热的手烫得她眼眶酸疼。 裴澜晚看见他眼瞳中自己倒影,妆发皆乱狼狈不堪。 “小晚。”他抽回手,摸了摸她落了雪有些湿润的发顶:“不要难过,只有拿起封神剑,我才是名正言顺的裴家长子,你才能真正成为裴家的三小姐。” “只有拿起封神剑,才有掌握命运的权利,不再眼睁睁看着珍爱的人离开自己。”他说:“哥哥不愿失去你,不愿辜负深渊里沉眠的三十六峰弟子,更不愿……你要开心,要为我庆祝……我终于拔出了封神剑。” 第51章 一品饕餮楼 褚连跪伏在木桥的青苔上。 第35章 木桥上贴好的黄符纸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褚连指尖蘸着朱砂,在桥面勾画阵法,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冰晶碎裂声,几日共修,他不用回头便知道那是小月的木剑刺破湖风的声音。 梨花瓣落进阵法纹路的一瞬间,整片湖面泛起幽蓝荧光。褚连猛地攥紧掌心符咒,几丈外的石灯柱应声炸裂,碎屑却在触及湖岸前被无形屏障吞噬。这是他改良的基础防护阵法,能将攻击反弹至阵眼外,只是每次强行透支灵力都会让经脉如被火灼。 “失败咯,没有反弹。”小月收剑伫立,冰霜顺着她足尖蔓延至水面。她细瘦的身躯裹在过大的素白剑袍里:“你该用紫雷砂替代火灵砂,朱砂遇水气会稀释阵纹。今天就到这里吧,一会再闹出动静惊扰了仙灵就不好了。”小月长叹一声收剑:“你自己回去琢磨琢磨材料怎么改良。” 褚连把牙磨得咯吱作响。 这姑娘到底知不知道紫雷砂有多贵?!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他抹去嘴角渗出的血,将碎发别至耳后,望着湖面倒影里小月模糊的轮廓,还有搬了张太师椅坐在岸边,闭着眼睛盖了张书卷在脸上就开始呼呼大睡的周恬。 周恬似乎感受到身上阳光被影子遮住,迷迷糊糊把脸上的书卷拿下来:“结束了吗?” “嗯。”褚连说。 褚连被他眼中流转的叶影迷惑,不知道自己那难以掩饰的情意有没有被他看破,却始终挪不开眼睛。 周恬从晕眩中清醒过来,怔怔对上褚连的目光。 褚连有双极漂亮的眼睛,睫如鸦羽,眼角下垂,目光澄澈柔和,微笑着的时候就好像阳光下潋滟湖水,他摘去落在周恬身上的落叶,那神情晦暗不明,叫周恬不敢深思。 周恬沉默片刻,没有搭上褚连伸出的手,自顾自起身道:“我困了,回去小憩一会。若要论龙隐最会吃会玩的人,小月说自己是第二就无人敢称第一。趁此机会你也可以随意逛逛,看看有没有适合的材料。” 还没等褚连说什么,他便逃也似地离开了,小月笑眯眯的看着大受打击的褚连“啧啧”两声。 褚连被她“啧”得闹了个大红脸,一言不发地瞧着抱着木剑吹口哨的小月。 侧耳去听,又吹得窑子里的淫词浪曲。 褚连捏紧拳头。 小月被他看得心里有点愧疚,开口道:“我都看出来了,像周……周恬这种人精不是一秒就猜出来吗?找处酒楼用晚膳吧,想必你也饿了。” 褚连仄仄地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话,只管带路就行。 夜幕悄然降临,在符阵师的圣地,到处都是高悬着的各类照明法器。当然,也有凡人精心铺筑勾绘的各色纸灯,那些灯就似贵妇高髻上堆满了的发钗般簌簌悬在头顶,将这座城镇映照的犹如白日。 人头攒动,褚连紧紧拽住小月的衣袖一路踉跄着往前走,用力仰着脸往上瞧那些花灯上描绘的花纹,却被拥挤人群打断了思路。 小月拉着褚连侧身一脚踏上木阶道:“我们到了。” 其实不必小月提醒,走的越近,那股奇异的饭香越明显,初闻尚辨不明到底是何种香气,再闻觉是米香,三嗅又尝西域香料之香。一抬头,第一眼只见一个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巨大猪头映入眼帘,第二眼才瞧见奢华金梁上一块挂了红绸缎的牌匾,上书一品饕餮楼。 食客络绎不绝,进进出出,褚连一眼瞧去甚至看到了几位蓝眼金发的西域人,迎客的小二穿着色彩艳丽的马褂,把着汗巾便奔到褚连周恬二人面前,满脸堆着笑,问道:“二位小客官可要用饭?” 小月点了头,听见那小二高声朝着里头叫到“两位就座!”,边往里面走边与褚连说道:“这便是赫赫有名的饕餮楼,有一句话正是形容这酒家,‘异味纷呈凭自悟’。据说每个人闻到的香味都不尽相同,甚至于每次嗅闻都会发生变化。” 褚连讶道:“好生怪奇,这香味之中到底有什么玄妙?” “兴许只有饕餮楼的主人才清楚其中奥妙吧。”小月眸光微动,面上似有怀念之色。褚连还未将她神色明辨,小月又恢复了那副嘻嘻哈哈的天真模样。 “您二位啊今日真真是来得正巧,刚好有桌空出来了。”小二半弯着腰麻利的迎二人上楼,话音未落,便听一尖厉嗓音炸响在耳边。 “说没位置,放屁!他们这不是上去了吗?” 几人停了脚步,不约而同回首看去。周恬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客官,方才他们进来时只剩最后一桌,这两位先来一步,到您这刚好就没位置了,实在不好意思,还请见谅。”主管面上仍是喜气洋洋,他一面道着歉一面来回瞧着不速之客与褚连小月的弟子袍,一拍手笑道:“小人瞧几位郎君都是龙隐的高徒,为何不干脆凑上一桌,吃个热闹?” “不速之客”嗤笑一声:“同两个名号都没听闻过的废物坐在一个桌上?我怕沾染晦气,影响我的气运。说来倒是,趁小爷我还未动怒,赶紧爬出去,我还能留你们小命。”此人满脸横肉,身型却生的极为瘦小,眯缝眼显出些精光。 褚连低头一看,自己的双环佩还端端正正戴在腰上,这人是真傻,还是压根就不是龙隐的弟子? 小月只瞧那胖子一眼,便朝小二和煦道:“请您带路吧,不必理会。” “小妮子,你若懂点事便识相点将桌子赶紧让出来。周兄可是周家的直系族亲,若开罪了他你在龙隐……嘿嘿。”一行人你一嘴我一嘴的说,叫过路的行人不自觉让开一条道来看热闹。 “我怎不知周不苦还有你这号亲戚?”小月仍是那副满面春风的笑脸。 胖子飞身上楼一掌拍来,凌厉掌风扑至面门,小月将褚连一推屈身躲过,随即三两步拔出背上木剑向前攻去。 褚连一愣后便反应过来:小月这暴脾气怕是想要松快松快筋骨再吃饭了,便闭目开始寻找此地气门。 褚连洗灵后的三灵根确实是仅仅稍强于被称为废灵根的四五灵根,并且入道甚晚,即便再发力,褚千重用多少灵草灵药给他恶补都无缘大道。 但,即便是苛刻如周不苦,也只能承认褚连灵智远超众人! 在高速思考中,万物几乎变成了静止状态,褚连几乎能看见窗外树枝尖端垂落的露珠,他心念微动,空间中似有若无的气微微荡起涟漪,褚连阖上眼睛,聆听气门方位。 褚连即便是在修为相差甚远、灵视悬殊的情况下也能仅凭慧根和常人难企及的刻苦最快寻到破解之法,这也是龙隐书院愿意破格录取的理由。 在此时,即便是不通符阵之法的修士也能够清楚的看见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褚连的呼吸频率便已经与当前灵力场的波动频率非常接近。 褚连在书院的短短几月已然吴下阿蒙。但,这依旧难以弥补筑基初阶与筑基大圆满的天堑。 褚连额头上滚落下些许汗珠。 胖子的确是有所凭依的,他能做到一边计算气门一边毒辣的攻击褚连的要害,可褚连却需全神贯注进行计算,他冷汗浸湿了背脊。 褚连的灵台因负载过重甚至有些昏沉眩晕起来,可在扫过小月在缠斗中仍寒凉如子夜的眼睛时又带来一瞬清明。 可无论褚连如何计算,都算不出自己能得胜的结局。 凭他与胖子巨大的灵力差距,即便褚连先行摸出了玄门气场先一步刻下阵法也突破不了灵力总量的桎梏,终究无法刻出三级以上的征伐法阵。 褚连闭上眼睛,下一秒猛的睁开。 胖子见褚连边闪边从怀里一样一样的往外掏东西愣了一下,不知他要耍什么花招,加快了进攻的速度。 褚连叼着蘸了朱砂的笔摸了半天才摸到黄符纸,手忙脚乱的闪躲着胖子气急败坏的攻击。 小月真的是被他穷笑了,这人竟穷的要及兴画符! 围观的路人瞧了半晌惊叫道:“他画的是……” 话音未落,雾气升腾而起,灯光倏然消失不见,叫人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瞬间弥漫开来,方才还在看热闹的众人惊慌失措,朝亮堂些的大门口涌去。 一时间惊叫声、桌椅挪动嘈杂之声、碗筷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胖子皱着眉试图习惯突然暗下来的视野,急急往后撤去,心中暗道不好。褚连计算能力远超于他,掌握气门方位仅在顷刻之间,虽说因修为低微难以伤他,但想要在瞬间无声无息的靠近他却不难,谁知道这小子有什么鬼点子! 一道掌风袭来,胖子抬手应战,来回过了几招,胖子叫苦不迭,褚连在暗他在明,这人使得是褚家的半路子通天拳,连预判都行不通,行踪诡谲。仅仅一息间隔,额头被不知从何处伸出的一只手贴上了一张纸。 胖子大惊失色,咬牙掏出一张符纸燃尽衣袖施力大力一挥,浓雾顷刻消散,褚连浮在他面前,唇边带了抹狡黠的笑,胖子只堪堪留下半句愤怒的“你……”便从原地消失不见了。 第36章 此时浓雾突散,周围人看到此情此景嘘声一片。 小月服了他,哪有人决斗画符画传送符把对手传送走的。 小月一脚踩上还待挣扎的少年手腕,阴沉沉开口道:“我不知你们是从哪来打秋风的旁支子弟,不过你们可看好了。” 她单手拎起褚连的衣领,飞掠至栏杆上,向众人褚连腰间的双环佩:“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龙隐内门弟子,不想找麻烦就赶紧哪凉快给我呆哪去。敢扰了姑奶奶我吃饭的兴致,就不是挨顿打这么简单的事了。” 底下的人被她的野蛮和怪力吓得不敢吱声。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可能很忙会咕咕,请假一天哦_(w 」∠)_ 第52章 小草 褚连被衣领子勒得眼冒金星,小月抽脚冷哼一声后嘿嘿干笑着把褚连也放了下来。 “你把他传送到何处去了?”小月问褚连。 “护城河,我见他火气挺大,让他凉快凉快。”褚连咳嗽几声,红着脸高贵冷艳的作势一拂袖,极得意的模样:“走,去吃饭!” 那群小喽啰立刻做了鸟兽散,也不知道是不是捞他们那“少爷”去了。 褚连与小月波折许多才安心坐下来,此时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饕餮楼并不将顾客分作三六九等,因此也不设包房,只用屏风与围栏隔出一个个小隔间,来此不论人情世故,只谈口腹之欲。 小月紧贴着褚连的脑袋看菜单,挤得褚连头歪向一旁,挤得褚连在心底默念:莫生气,不计较。 堂倌拉帘进来点菜,面露讶色,没说什么僭越的话,如常道:“客人瞧瞧要吃些什么。” 这菜单从只要几文的寻常胡麻饼列到上百两黄金的珍馐,应有尽有,褚连不由道:“难怪。”寻常酒楼只有富贵人家才去的起,即便再火爆,世袭显贵也总有些骄矜,不愿挤得大堂里头都全是攒动的人头,饕餮楼愿意自降身份卖些寻常吃食,叫他有些吃惊。 “这个这个这个和这个。”小月示意点菜的小厮。只要这几个菜褚连还是付得起的,褚连刚松口气,便听这妮子说:“这几个不要,其他的都来一份。” ……行。 “我们吃不完,别听她的。”褚连说。 菜上得很快,褚连点了道荷叶酥鸭,一道清炒藕尖,一条清炖鲤鱼,一盅苞谷排骨汤,一盘绿豆糕。 小月暗自叹气,好的很,全是江南菜。褚连出身淮北,嗜好咸辣,点这一桌清淡的菜全然是猜测小月的口味了。 她叫来堂倌,点了道腐乳肉,又添了两份烫面。趁着褚连发呆一顿乱夹,将碗垒得比山高。 两人胡吃海塞间,一少女施施然走进了大堂。 她一席黑色裹身长裙,外罩丝质绣鹤长袍,将姣好身型展现的淋漓尽致,领口大开露出白花花的大片胸脯,走动时摇曳生姿,叫人见了不敢瞧第二眼,腕上两圈黑玉手镯叮咚作响,衬得雪白肌肤熠熠生辉,乌发挽做垂桂,串珠发带垂在耳边,平添了一抹稚嫩,虽样貌年少,却能窥见未来绝色芳华。 她身后跟着一青年,外罩绣鹤长袍,乌发绸缎般披散在脑后,仅用一根同色发带束起,一双含情桃花眼,眉目俊郎,好似阶庭兰玉,他进门闭目片刻开口道:“在上面。” “大师兄,你不问我为何总要找赴词师弟?”少女笑嘻嘻的瞧他,在他耳边轻吹一口气,吐气如兰。 青年神色未动:“你要练返生丹救我派镇山上仙,我自然没什么可说的。” “他们总说大师兄齐守柔是个没私心的大好人,依我看不见得。”少女指尖拂过他的唇角,迎着青年冰寒刺骨的目光:“十年前齐家血洗凡尘山,师妹我可是听说,萧赴词的‘萧’就是那个凡尘山的‘萧’。” 齐守柔道:“阶春,你今日的话有些太多了。” “这世上的先天道体,除开昆仑山的裴澜雪,便是我们万妙法门的萧赴词。这种宝贝师兄肯定舍不得轻易将他杀了。”顾阶春面容天真无邪:“劳烦师兄一会费些心照看,若是伤了他根本,师伯定然不会放过我的。” 齐守柔并未接话,眼中似有杀意,兀自向前走去,顾阶春轻笑一声紧随其后。 褚连眼见着那对少男少女进了大堂,小月便把自己外袍猛地一脱裹在头上作鹌鹑状,耐不住好奇心多看了好几眼:“怎么,你仇家?” 小月轻声细语地同他咬耳朵:“比仇家还可怕。” “是什么?”褚连问。 小月笑答:“是冤家!” ——————————————— 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息……哈哈,为师看懂了。小草莫怕,等到春来冰溶之时,师父便带你回天窟,到那时你我一同埋入树下的桃花酿也可开封,届时师徒两人、一坛酒、一颗树,月下共饮,风吹轻笼,岂不美哉? 小草,你知道吗?我们想要天窟城成为一个所有人都能吃饱饭,修真者们能够与凡人共处一室,他们给予我们活在人间的快乐和精彩,而修真者可以利用自己的天赋和才能保护他们的安全,让他们的生活更加轻松和便捷。 由我们守住地坤能够穿越天窟而来的灵妖,将地坤界的人们转移到天穹界,你娘愿望没有落空,没有人会死,没有人受伤。 也许听起来很可笑吧。 但在此时此刻,这确实是我们所有人的梦想。 放心吧,阶春,我会活着回来。 顾怀月 —————————————— 小月不由得想起自己寄给顾阶春的密信,寄出时并未料到那封信竟是绝笔。 而这信中承诺,一个都没做到。 褚连并不很热衷于窥探旁人的隐私,见小月明显是在满嘴跑火车,便歇了问上两句的心思,专心致志的吃面。 小月没了胃口,意兴阑珊的扒了两口便拿了手帕擦嘴。 两个话多的人在一起竟都变成了哑巴,最终褚连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们二人应当是带了家中小辈来龙隐备赛的领队修士,小月,你怎么会得罪这种人?”观两人形貌,应当是十几岁便到达金丹期的天之骄子,小月从何处能招惹到这种怪物。 小月语焉不详的敷衍几句,不愿同褚连再做纠缠,只想赶紧从这个是否之地离开,却听楼梯上一声柔而轻软的:“等一下。” 褚连回头看去,旋梯处正是方才小月的那位“冤家”,她扶在把手上,神色慵懒,朝楼下手忙脚乱用外套把头兜住的小月道:“我们聊聊吧。” 第53章 从天而降 小月将那皱巴巴的外袍扯下来穿好,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谁在说话?什么也没听见的呆样。 少女婷婷袅袅走到两人桌前,卷着一点带着花香的风,眸中一寸秋波烔烔,粉唇微抿,展颜而笑:“我名顾阶春,乃是蓬莱万妙法门剑阁首席弟子。” 顾怀月的首徒怎会是医修?! 小月将筷子一放,三两下拂袖往外掠去。顾阶春竟也没拦,留在原地与褚连面面相觑。 顾阶春秀眉微扬,亲昵地牵起褚连的衣袖:“双环佩、玄鸟纹,你就是千金城褚尊者家的小少爷?”她声音柔美清亮,天生就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亲和力:“我母亲与你父亲、师父都是金兰结义的交情,你可称我一声姐姐。” 褚连怔怔抱拳道:“姐姐好。抱歉,尊上是?” “任澜湘,天窟城的城主,任澜湘。”顾阶春说。 褚连在书上读过这段历史。 那是一群天之骄子沦为反叛者被诛杀的悲剧。而他那便宜师父,便是天窟城沦陷的罪魁祸首之一。 褚连捏着手汗流浃背了。 顾阶春瞧出他的不自在:“你不必在意,我想此事应有内情。我观你修为已达筑基,相必是要参加这一届的春日宴的罢。” 褚连点头应是,顾阶春莞尔一笑:“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我有门路自是要帮衬一二,阿连可听说过‘留仙会’?” 褚连在龙隐数月有余,又在市斤外门摸爬滚打,对留仙会自然偶有听闻。 留仙会“乃是三年一次的拍卖盛会,一次维持一个月,每日拍卖一件物品,件件俱是珍品。背后势力不明,但百年来无数心怀不轨试图窃取抢夺留仙会秘宝之人无一人得手,其中不乏元婴尊者,可见其底蕴难测。近日春日宴将开,留仙会不可能放过这个捞金的好机会,提前两个月发布了此次已确定下来的拍品,发布传音提前开放留仙会。 “我是很想去……”褚连说:“但我……” 没钱啊。 是,没错,他确实是千金城的少主(虽然名不正言不顺吧),但千金城的少主也不可能随身带着金山啊! 这群人根本想不到修符阵到底有多烧钱,从画笔到纸再到刻符刻阵的材料,几月下来,他早就两袖清风了,也不知龙隐书院那些符阵师是怎么人模狗样的修符阵的。 顾阶春似是有些吃惊:“我听闻龙隐书院每月都会给门内弟子一笔很大数目的灵石作为研究费用,你已花完了吗?” 第37章 褚连懵了一下,仔细地回忆着,又再次不敢置信地确认了一遍,不论是周恬、小月、朱颜、周无因还是周不苦,都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 顾阶春沉默了,褚连也沉默了。 “尊者忧心末瀑灵灾,加之自己饱受神器之苦,难免疏漏。”顾阶春找补道:“无妨,我最不缺的便是灵石,姐姐的便是你的。” 饱受神器之苦?我呸!饱受神器之苦还没事儿就出来针对我。 话虽这么说,褚连却也不好意思花顾阶春的钱,而且……他可没忘记顾阶春方才与那男修的对话,他心中仍有疑虑。 褚连暗地里在脑袋里将那几个早把他忘到天边去的糊涂蛋画成大花脸,这时他才想到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的小月,便要拜别顾阶春出去寻她。 顾阶春从手腕上摘下只玉镯放在手心,开口道:“不必着急,她这个人贪玩,今晚上风来城有夜花灯,她定然不会错过的。” 虽已快步入亥时,但风来城依旧人声鼎沸,无数华美的花灯悬在人们的头顶,踮脚就能摸得到,有孩童坐在大人的肩头,顽皮的伸长了手臂要去拨弄花灯的尾穗。 风来城的繁华基于符阵师们带来的富饶,烟火气也格外重,在这里有时甚至会分不清修士与凡人的界限,一眼过去,竟还有妻子是修士,丈夫却是凡人的一家三口。 此时正是春日宴前夕,人头攒动,顾阶春手中玉镯发出莹莹绿光,化作只萤火虫往前飞去。 “跟着它我们便能找着她。”顾阶春凑到他耳边说道。 她吐息如兰,褚连耳朵一痒慌乱退开。 两人顾不上街边盛景,匆匆跟着萤火往前奔走,月色晦暗,褚连望着头顶花灯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 这火药的味道,好像有些太浓了。 “阶春姐姐,你闻到了吗?”褚连说:“味道越来越重了。” 顾阶春仔细闻过,说:“火药味吗,刚刚有些小孩放烟花。” “中原有一门派名唤震雷,他们门派有一不传秘籍,名为随心震天咒。”褚连皱眉抬头瞧着花灯上的符文道:“随心震天咒之所以冠名随心,正是因为有此咒加成,修者选择刻画符法的材料不再受到限制,此法大成的震雷弟子甚至可以以金丹期修为做到化神期的虚空画符,以灵力直接悬空画下震天咒。” “那么,花灯是不是也可以作为震天咒的载体……” 顾阶春闻言使用灵力探查头顶花灯,瞳孔微缩,惊惧道:“不好!快趴下!”她话音未落,如雷般的巨响炸开在耳边,热浪铺面而来,褚连的耳朵一阵嗡鸣,瞬息之间他竟然失去了听觉和视觉,只能感受到身边有人将他扑倒在地。一双微凉的手紧紧捂住他的耳朵,褚连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皆如同被火炙过般剧痛。 血腥味呛得褚连的鼻子发疼。 一滴,两滴,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他脸上,褚连心神巨震。 一道道乳白色的薄膜一瞬之间将炸的生死不知的人们两三包裹成一个个水泡似的小球。 他看不见东西,却闻得到那股近在咫尺的药香。 他被周恬搂在怀中。 周恬怎么会来? “我利用符阵刻印启用了海宫坠。唉,延后的治疗效果就是鸡肋。”周恬撑起身体以手掩唇擦去了血迹缓缓开口道,褚连还是听不见,只能凭借着口型看出周恬说了什么。 “为什么……”褚连怔怔道。 周恬没理会他,他抬头观察四周。视线落在连衣角都没有落上一点灰尘的顾阶春身上,顾阶春明眸掠过周恬,看向他身下的褚连。 虽是意料之中,但看到周恬整个背部的衣物都被血浸透的模样,褚连还是浑身发抖。 周恬撑着手臂站起来,见褚连一副吓傻了模样,将手伸向了他。褚连愣了愣,将手放在他的手中。 周恬将他拽起,周围一片黑暗,尖叫和哭喊声吵得人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穴如有针扎,尖利的疼。 身体仍未忘记刚刚爆炸带来的疼痛,褚连打了个寒战,血腥味涌上了喉咙口,他几乎能感受到呕吐物在喉管里上上下下。 顾阶春正在逐个检查气泡里人的状态,确认意识清醒便将人放出来,若没有救了,就拜托人将他抬到路边。 前些时日八门庭会强制要将雷震门的灵山纳入管理范围,兴许是这事叫雷震门不满,这才趁春日宴各门合派汇聚之时做出这样的事。 恐怕是想着他们拿老家伙没办法,竟不信邪,顶着“律法”的因果报应也要叫他们的小辈吃吃苦头恶心恶心人。 虽有“律法”制裁伤人者,但死去的人却也再不会回来! 褚连牙齿打着战:“这符未必能伤到修真者,可凡人碰上却是死定了。” 第54章 救人 这些人仍有一二存活全凭了周恬那恐怖的精神力,但凡周恬对于法器的控制差那么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当照明符缓缓升至空中,幸存的人们也爆发发出了恐惧或悲伤的惨叫或尖叫。 方还才热闹非凡的大街此时已然是一片地狱景象,满地的残肢断臂,被炸开的皮肉血肉模糊中带着焦黑。有幸存者缓缓转醒,睁眼便看见家人狰狞可怖的尸体扭曲着挂在身边,继而已不似人声的悲鸣便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褚连不忍心再看,别过头去。 周恬和顾阶春两人穿梭在人群中,本有因他们年龄之故不太配合的,见二人年岁虽小却面色沉静手法老练,悻悻伸手接受包扎。渐渐的,更多人加入了临时救助的队伍。 褚连缓过劲来,也跟随他们一起为伤者处理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各派的领队修者接二连三的来寻找自家的小辈。齐守柔微蹙着眉毛从人群外走过来,看着几名万妙法门弟子沾满黑灰和血迹破洞的衣服,眼神阴鸷:“蓬莱不会轻易放过这些贼人的。” “赶紧走,一地尸体,晦气死了!”一执扇青年嫌恶的用扇子扇去空气中那股难闻的味道,自始至终脚不落地半浮在空中,生怕鞋底粘上些污秽。 “五长老!”褚连低眉行礼。此时已过宵禁,是坏了书院的规矩的,他心里有几分心虚,不敢与青年对视。” 那人眼睛看也不看周恬,只朝褚连道:“此处危险,你收拾收拾赶紧随我回去,周家自会派人善后,用不着小辈在这里瞎胡闹。” 褚连半晌说:“我不走。” 周才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些凡人是被我们连累的。”褚连道:“若我们不开春日宴,他们就不会死。” 周才莘气不打一处来:“什么逻辑!” 褚连不说话,只是看着周才莘。 周才莘叹了口气,脸色青黑:“不知道你个小娃娃顶什么用!行了!得了!你想如何便如何吧,子时前回来,晚了别怪我未曾提醒过你。”他懒得再说一句话,冷冷看了褚连一眼便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褚连欢呼一声,摩拳擦掌道:“唉,其他修者可没我们这么好的心肠,若我们走了,没有附灵绷带,便只能用普通的纱布与伤药止血包扎。所以我才……” 他眼睛不住的瞟周恬,心里十分后悔。 怎么就被周恬发现了?这下好了,他果真睬也不睬褚连一下。 没过多久小月便找了过来,她慌张地在周恬的眼刀下拉过褚连从头到脚的摸摸看看,发现他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周恬冷笑一声:“‘保证照顾的好好的。’这话是你说的吗?若不是我放不下心一直跟着,他今晚上就炸成肉沫了!” 小月眼观鼻鼻观嘴,不敢讲话。 褚连被周恬那句一直跟着震撼得满面通红,也做鹌鹑装罚站。 周恬看着他们神情无奈,终是叹气道:“算了,先救人吧。” 褚连先前感叹风来城竟有修士与凡人相结合的例子,此时也不知是不是命运使然,此时他们又遇到了那对夫妇,丈夫半个脑袋当场就被炸没了,妻子则发丝凌乱满脸黑灰,呆愣愣的坐在坐在全是污水散步着垃圾的墙角边,抱着他们已成焦炭的小女儿,她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筑基修士,能活下来恐怕全靠了家族配发的保命子弟令。 褚连喊了她一声,说她身上有严重的烧伤,找个干净一点的地方坐着。那妻子眼球转了转,没理人,褚连便没多说话,不再管她。 修真界,从来不是什么能容得下安稳的地方。 褚连越来越沉默。 他们三人一直忙到月上中天,伤员才大多被安置妥当,褚连从忙碌中回过神来,发现效率这么高并不全凭他们几个人的努力。 顾阶春在怨声载道中搬着个小板凳姿态优雅的为伤者割去烧焦的死肉,声音温软的宽慰病人。 察觉到褚连的视线,她看过来对褚连微微颔首,又转过头去拿着片细细的银刀接着为人医治。 剩下的伤者仅凭褚连这点粗浅的医术也帮不上什么忙,可褚连也不愿就这么走了,他俩便用符阵帮着搬运物资。 第38章 顾阶春还在一个个为重伤者诊治,忙得不可开交。 褚连上去帮顾阶春搬热水,瞧了眼一旁等待救治的伤者,面露哀色。 面对灾祸,凡人倾尽所有如螳臂当车,高阶修士略施善心便可扭转乾坤,可无一高阶修士愿留下相助,说到底,只有弱者才会怜悯弱者。 第55章 挽留 周恬和褚连回龙隐时早过子时,小月说她不愿挨骂要走后门,两人也就由着她去,自顾自地走了大门,早会周公却被两个不速之客饶了清梦的守门修士冷着脸一边骂一边甩了一本册子在两人面前,褚连眼观鼻鼻观心,头快垂到腰上。 周恬心道:越活越回去了,一把年纪被训得跟个孙子似的,真有面。 静谧夜色中褚连紧张的“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响得令人侧目,把周恬仅存那点面子丢得一干二净。 好在那弟子骂归骂,却还是登记后放了他们进去。 周恬和褚连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踏着满地月影往里走。 廊下夜露微凉,褚连踩住那道被月光浸成银灰的石砖缝,靴尖堪堪抵着前方人投下的影子。周恬分明走得不快,褚连却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月光从廊檐漏下来,将周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堪堪笼住褚连半副身子,他盯着周恬后颈垂落的青色发带,那抹绿在月下褪的雪白,随夜风起落时,其上莲瓣便似在水中颤颤。 褚连手指在袖里悄悄紧握,听着自己心跳声混着树叶的沙沙声,在满庭月色里荡出细碎的涟漪。 他们之间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沉默,褚连踟蹰着开口说:“你能不能忘记我喜欢你这回事儿。” “什么?”周恬没听清,回头神色冷淡地看着他。 “我是说……我不喜欢你了,能不能不要不理我。”褚连别开眼睛,盯着脚底下自己的影子, 他想让自己显得没那么难过,强行扯出一抹笑来,对上周恬的眼睛。 他被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时间缓缓流逝,就在褚连以为周恬要永远保持沉默时,听见了周恬轻声的叹息。 “没有不理你,只是想叫你冷静冷静。”周恬仿佛察觉了眼前少年人的易碎与彷徨,语气和缓。 褚连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只察觉到周恬靠近过来,褚连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周恬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人们常常容易将仰慕误认为爱慕。你对我的好感,可能源于对符阵的喜爱、对我的认可,或是渴望被关注的心的影子。但这本质上是对理想自己的向往,不是真正的男女之情。” “真正的喜欢需要平等的心智与阅历,你不过只是混淆了仰慕与爱慕。”周恬替他将刚刚爆炸染上的黑灰和血迹擦去:“所以,等你学会所有我所知道的东西,等你再长大些真的能够想明白这到底是不是爱慕,我们再谈论这个问题吧。” 褚连呆愣愣看着周恬,一行泪顺着脸颊流下:“那你会一直等我吗?”他觉得丢人,慌乱低头。 褚连听见周恬的低笑声,他笑完才半开玩笑似地说:“不会,你可得快些长大。” 眼前的世界被泪水充盈,他垂头扑进周恬怀中,“再纵容我一回吧,我已学会用清洁符了。”褚连说。 他好像总是把最狼狈最软弱的一面展现在周恬面前,即便知道他心思不纯,周恬却总是这样永远温柔、包容,始终如一。 周恬感受到胸前衣物的濡湿,伸出手回抱住他。褚连说不上来自己什么感受,他背脊耸动,闷声大哭。 小月的魔鬼训练照常进行,褚连被她拉练到跪在地上大喘气,歇了质问她临阵脱逃的心思,这时褚连已没有气力叫苦叫累,徒劳摇摇手示意小月自己真的不行了。 他瘫在地上陷入沉思,昨夜顾阶春临走前将腕上玉镯取下一支戴在褚连手上,叮嘱他有需要便去城中沉玉轩寻她。 小月就这样抱臂面色沉沉地看着顾阶春与褚连依依惜别。 待顾阶春走后,小月旁的未曾提起,只说顾阶春没有褚连想那么简单。 褚连心道自己也没把她想的多么简单,她们二人都是一丘之貉,总试图傻笑蒙混过关。 顾阶春同小月到底有什么过节呢?褚连看不太明白。 正当他陷入头脑风暴之时,小月阴阳怪气的开口道:“那你会一直等我吗~~” 褚连:!!! 褚连羞愤欲死,他想不通小月为何能无聊到偷溜进来后藏在庭里听墙角,又不愿对姑娘家说难听的话,只得愤愤爬起身来接着练了。 他本以为小月会嘲笑他不自量力,结果小月却装作无事发生,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至于练什么……自然是两人的配合度,若想要符纸的效果同小月的剑势同时放出,还需要大量练习,只是显然隔行如隔山,小月根本无法与三灵根的褚连共情。 褚连连着几日灵力透支严重,此时确确实实已累到两眼昏花四肢酸软了。他原以为周恬会劝上一劝,而周恬听闻他的遭遇后竟只是说自己会替他准备好药浴,免得过重的灵力负担造成身体上的损害。 褚连一面感动,一面在心里默默流泪。 周恬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是出现的次数变得多了起来,出现的地方也越来越奇怪。 不是钓鱼便是观花,不是赏月便是遛鸟,好似除了教导褚连他已没有别的正经事可做。 当然了,教导褚连这件事到底算不算他的“正经事”存疑。 某次褚连见到他竟然是在瓜田,周恬戴着顶草帽在绿油油的西瓜地里浇着不知是什么的液体,也不知他是怎么能在沈长老的淫威之下在龙隐内开垦田地的。 第56章 担心 褚连转身逃了练习本来就很心虚,此时呆呆瞧着日光下辛勤劳作的周恬,揉了揉眼睛再睁眼,场景仍未变换,这才确定自己不是修炼炼出了心魔。 周恬没问他怎么跑到了此处,只是招呼他过来,叫他欣赏自己的成果。 阳光像刚滤过的蜂蜜,稠稠地浇在瓜秧新抽的卷须上。那些鹅黄的花盏还沾着晨露,绒毛在光晕里泛起银边,风经过时总要放轻脚步,只敢掀起最外层那瓣薄如蝉翼的裙裾。 花托内壁的脉络透亮,半透明的胎衣裹着星点翠色,像把整个春天的生机都揉进了芝麻大的心室里。 当风吹过,整片瓜田响起丝绸摩擦的细响。 褚连就在这片沙沙声中小心翼翼地踩着立起来的田埂,走到周恬面前。 周恬用锄头撑着身体,缓缓道:“从前我就很想尝试自己种点什么东西,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褚连探出灵力查验,脚底下果然有周恬布下的阵法。 褚连震惊了:“你用阵法种地?” “我单知道这阵法能够忽略环境加速作物的生长,真正用在这样大一片田地里却未曾尝试过,果然壮观。”周恬侧头看他:“这个阵法灵耗并不高,你不觉得它可以改变很多凡人的生活吗?我正在试验它的效果,等到确认稳定可行,就将阵符公之于众。” 褚连知道,他见过饥荒中易子而食的乱民,见过干枯皲裂的荒田,他怎么会不清楚这种阵法的意义。 “以解厄渡苦为绳墨,以匡扶正道为枢机。” 自进入书院以来,他被同窗欺辱漠视,这些高傲的符阵师就连面对同窗都难以施以尊重,褚连时常怀疑他们是否真的会记得这过于高尚的院训。 褚连此刻才觉得龙隐的院训绝非空谈,至少,就在他的面前,有一位符阵师能够证明。 “可……修真者真的会为凡人施展阵法吗?”褚连喃喃道。 自古以来,凡人在修真者眼中犹如蝼蚁。谁会为蝼蚁耗费灵力? “会有的。”周恬将草帽扣在褚连的头上:“就算他们不会,我相信你会,无因也会。只单纯看我们认识的符阵师便有三位,这么想是不是觉得这样的人数不胜数了?” 褚连不置可否,他蹲在地上看着这些西瓜花发呆,已经开始想象日后花朵凋谢,鲜红的果瓤清脆可口的口感。 “你也休息好了,趁日头还早,再去练习一下吧。”周恬催他回去找小月:“你们各自实力都很强,但凑到一起却总是闹乌龙,还需花时间磨合磨合。” 褚连瞬间如被太阳暴晒的喇叭花,蔫了。垂头丧气的将草帽取下还给周恬,转身要走。 周恬说:“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褚连怔住看着他。 “我只是担心……唉,年纪大了不就是这样?”周恬笑着说,只是那笑容有点藏不住的愁色。 褚连不敢细想周恬到底在担心什么,他匆匆道别,逃也似地走了。 回到湖边,小月仍旧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眺望远处,平日的活泼褪去,显得有些淡漠。 见他回来,小月叉着腰左看右瞧:“哼,野了一炷香时间都没有便灰溜溜地回来了?” 褚连被她说得脸颊通红,支支吾吾地解释道:“你不让我休息,我不就只能自己自发地休息会儿了吗……”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轻,最后细若蚊吶消失不见。 第39章 小月拍着他的肩给他加油鼓劲:“放心吧,就凭本姑娘的实力,只要我们好好练,高低给你拿个魁首回来!” 褚连眼神乱飞。 魁首?剑技都不会的魁首吗? 小月品出他眼神中的怀疑和鄙视,跳脚道:“我这个叫一鸣惊人战术,你等着瞧吧!” 第57章 赠剑 褚连和小月匆匆赶来时,望湖阁前已翻涌起人潮。 褚连刚往侧边挪了半步,后腰便撞上小月背上冰凉的剑鞘。 兵荒马乱中,春日宴开启时阁上的钟声嗡鸣在天地之间回响。 “让让!让让!”小月一惊,拽着褚连挤过披兽皮的北荒修士。这丫头不知从哪里折了根碧莹莹的竹枝,顶端还缀着半片沾露的竹叶,此刻正煞有介事地当甩动,戳得旁边捧着铜炉的丹修连退几步,炉膛里辟谷丹骨碌碌滚了满地。 褚连慌忙要蹲下帮忙拾捡,却被小月揪着后领拎起来:“呆瓜,已经鸣钟了!” 褚连满脸黑线,若不是小月说好卯时四刻见面结果辰时才姗姗来迟,他们二人便不至于如此匆忙,这厮竟有脸叫他呆瓜? 小月鬓角别着的银蝴蝶随着她的跑动颤巍巍扇动翅膀,映着东天初露的霞光,倒像是要扑棱棱飞进云海里。 未曾想到龙隐也有这样市集的一日,烟火气裹着药香扑面而来。左边摊位上黄铜罗盘滴溜溜转着,星纹在盘面游走如活物;右侧悬空的符咒烧尽了落下一捧灰迷了路人眼睛引来叫骂,两个穿月白道袍的少年正与卖灵兽的商贩争执,笼中雪貂突然蹿出咬住其中一人的发带,吓得那倒霉蛋掐诀召来水箭,浇湿了隔壁卦摊的签筒,被人扯着袖子叫骂。 “快看!”小月突然停下脚步,褚连猝不及防撞上她后背。他慌乱后退时踩到谁的靴子,连声道歉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顺着她指尖望去,龙隐湖的云霭被高已百丈的座座青玉台震散,七十二座悬浮擂台在晨光中如同错落排列的星斗。 褚连攥着请柬的手指微微发白,小月踮脚戳他后腰:“你看七号台。” 话音未落,那座擂台爆出龙卷沙暴,将缠斗的两名修士抛向半空。褚连仰头时看见沙砾凝成巨蝎螯钳,却在即将刺穿黄衫修士咽喉时被阵法金光阻隔,那是周家设置的护命结界。 小月拽着褚连挤进人潮缝隙,近处擂台上的霜花顺着某位修士的剑刃疯狂蔓延,转眼将整座擂台化作冰天雪地。 褚连嗅到空气里浓重的沼泽腥气从右侧传来,转头便见另一个擂台的青石地面已变成冒着气泡的泥潭。 “这便是救治分。”她指尖所指的六号台上,鹅黄襦裙的少女正将银针打入对手膻中穴。被沼泽毒气侵蚀的男修吐出黑血,擂台边缘立即浮现金色“贰”字。 褚连看得眼花缭乱。 登记处近在咫尺,朱漆廊柱下,抱臂而立的青年修士衣袂当风,莲纹暗绣的银灰袍角在春寒中猎猎翻飞。他腰间玄玉算盘叮咚作响,吊梢眼扫过气喘吁吁的二人,薄唇抿成凌厉的直线。 褚连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青年审视的目光刺得褚连低下头去,指尖不自觉地揪住衣摆褶皱:“五…五长老。”他们已迟了一刻钟,褚连没想到今日竟是最难对付的五长老轮值,只得暗自心道不好。 周才莘指节叩击案台,竹简在檀木桌上震出闷响,“又是你!这般懈怠作态,怎对得起你师尊破格收你!” 少年耳尖涨得通红,盯着自己的脚不敢抬头。 周才莘鼻腔里逸出声冷哼,见少年这般瑟缩模样,眉间沟壑倒是略平了些许。他推过两枚玉牌,羊毫笔杆重重敲在砚台边:“报上名讳,筑基期的擂台可等着你们这些‘青年才俊’。” 好事之人听见动静围过来,闻言顿时哄笑四起。某个锦衣修士故意扬声道:“龙隐书院当真海纳百川,年岁这么大的筑基修士怕不是要创下春日宴的纪录?”这人身侧的同行者立即接茬:“岂止年岁,我原以为那位踩着开宴鼓点姗姗来迟的已算得上狂徒,未曾想竟还有比之更胜一筹的人物。” “我们要跨阶挑战。” 小月将请柬拍在案上,四周倏然寂静。 见周才莘愣住,小月又说了一遍:“我们要跨阶挑战。” 人群顿时响起哄笑声,锦衣修士看着褚连明显缝补过的鞋履不屑道:“跨阶挑战?就凭十四岁的筑基修士?我派的扫洒弟子都没这么低的修为了。” 斜倚栏杆的紫衫女修嗤笑出声,腕间银蛇镯吐出信子:“我就说怎么有股霉味?” 小月翻了个白眼,她是真的没想到褚连能过得这么穷酸。不过转念一想,周不苦可不算什么心细如发的人物,哪里想得到褚千重竟也一颗灵石也没给褚连。 人群里立刻炸开此起彼伏的奚落。 “肃静!”周才莘将竹简重重砸在檀木案上,却压不住愈发猖狂的讥讽。 廊柱阴影里忽有鹤氅老者抚掌大笑:“老夫倒要看看,是哪个蠢物筑基却要去金丹擂台?”他腰间悬着的罗盘嗡嗡震颤,竟引动褚连丹田气海隐隐作痛,“三百年前倒也有个这样的小子,如今坟头草都怕化成灰喽。” 小月只嘻嘻笑:“前辈,你只管办就好啦。”周才莘还想拦,却被一道泠泠如碎玉的声音截断:“才莘。” 众人看清楚他的脸,纷纷仓皇低头行礼:“周尊者。”“周尊者”“家主。”“……师尊。” 来者正是周不苦,满庭修士突然静得能听见绣针坠地。 周不苦青灰深衣上银线绣的千瓣莲随步履流转,恍若月下清波逐浪开。垂在背后的两根雪色飘带无风自动,掠过褚连时,褚连微微抬眼去看,只看见周不苦低垂的睫毛,不知为何心怦怦直跳。 “周尊者此时不该在望潮阁上观战吗?怎会出现在这里?”褚连听见身边人的窃窃私语。 此起彼伏的拜谒声中,褚连慌张低头盯着自己襟前,察觉到那道视线如寒潭照影般掠过他,最终凝在小月扬起的笑靥上:“此非儿戏,小心行事。” 小月捻着发带上的珍珠轻笑,:“自然。” 周才莘似还要说什么,却见周不苦冲他摇头。周才莘拧着眉从袖中拿了两张绢布:“这是生死状,签完我便送你们去金丹擂台。” 小月自然从善如流的签了,褚连一咬牙也签了。 周不苦见两人签了字,看向褚连,从虚空中取出一柄剑。 一泓血光破空而出,剑柄缠绕的陈旧鲛绡突然活过来般层层剥落,露出暗红如凝血玉的剑身,那些细密裂痕竟像是血管在搏动,细观而去非金非玉,造型古朴,上刻“守卿”二字。细细看去,此剑竟尚未开刃。 “小连,此剑赠你,莫叫我失望。”周不苦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将剑递向褚连。 人群头也不敢抬,汗流浃背地垂首立着,方才将褚连贬得一无是处的修士这时才明白过来他们踢上了铁板。 这个在春日宴上迟到,大言不惭要签生死状的普通少年,竟是此方东道主,三界间唯一一位符阵上仙,周不苦的徒弟! 他们想什么褚连自然一概不知,他接过剑,想起自他拜师那日后,周不苦除了在课上为难他以外对他几乎不闻不问。 心想:什么失望不失望,这人分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第58章 第一场 剑柄触到褚连指尖的刹那,少年启唇似要说话,最终却只将唇抿成笔直一线。 “铮——” 剑刃入鞘,褚连收剑时带起的风掠过周不苦的面颊。 褚连将剑递回,他面上含笑:“不必了,多谢师尊。我本不善剑道,不必赠我宝剑叫它蒙尘。” 数月苦修,褚连脸上的最后一点婴儿肥褪去,瘦削的下巴露出来,长睫下的眼睛中神思不明,恭敬地向周不苦行过礼,便拿起周才莘方才撰写好的传送符捏碎,小月急急朝周不苦看了一眼,也捏碎了传送符。 两人化作细碎金芒消散在穿花游廊间,留下目瞪口呆的周才莘和没什么表情的周不苦。 看热闹的人群被弟子们驱散,此时周无因才匆匆赶来,落在周不苦身侧:“老师!你何必取出本体参加春日宴,用幻影不就……”他眼神落在周不苦手中的守卿剑:“他没收?” “嗯。”周不苦答:“若用幻影,无异于将境况公之于众。” “可是……”周无因话说了一半,自觉无力,闭上了嘴。 春日融融,熏风和煦。天地间浮动着醺然的暖意。日光穿过云霭,将缀有玉铃的纱幔映照得流金烁彩。春风掠过九丈高台,层层叠叠的云霞色薄纱翩跹起舞,露出端坐于交椅上的五道身影。 最左首的齐潜心一身点金鹤氅,面带笑容。他身侧悬着七宝璎珞的紫檀茶案前,周不苦垂眸拨弄茶盏,氤氲茶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倒显出几分仙家独有的疏离。 与之相对的右首座,陈碎牡斜倚在缠枝牡丹纹凭几上,绯色衣袂顺着踏跺垂落,指尖拈着的水晶葡萄在日色下流转着光晕。 第40章 在这三人两侧,端坐着两位气质迥异的上仙,左侧的非白月执着银毫在册页上勾画,雪色道袍铺展如月华倾泻,频频侧首询问侍者。而右侧的箜仙玄衣上暗绣着红线鹤纹,鸦羽般的青丝间斜插着支骨笛,眼尾一抹法印,在垂眸时宛如将坠未坠的泪滴。 台下万千修士仰首屏息。 无垢尊齐潜心、扶摇隐仙陈碎牡、归藏道尊周不苦、青冥客非白月、不系舟箜仙。 谁能料想这寻常的春日宴,竟集齐了八门庭会半数上庭上仙。 齐潜心接过身侧侍者托盘上的茶盏,他指尖摩挲着茶盏,盏中明前龙井腾起袅袅青:“不曾想你这小徒弟性子竟这样刚烈。” 周不苦并不如何想理会齐潜心,思绪却也因他的话不由得开始游移。 “小孩子闹脾气呢,虽千金城已灭,但到底身份尊贵,有几分娇纵不应该吗?”陈碎牡指尖捏着枚紫葡萄,殷红丹蔻划过周不苦苍白的下颌:“百年不见,周郎真是清减得叫妾身心疼。” 她裙裾逶迤过青砖,却在即将倚上周不苦肩头时扑了空。 周不苦手中茶杯一滑,落在地上,响声清脆。 周不苦垂眸望着擂台上斑驳剑痕,那些经年累月的暗褐色血渍在天光中泛起诡艳光泽。齐潜心阴阳怪气的劝慰,连同远处演武场隐约的刀剑相击声,都在他掐诀封住五感时化作寂静。 唯有袖中那柄被退回的长剑守卿,隔着剑鞘传来细微颤动,恍若少年压抑的呜咽。 台上褚连指尖划过腰间符囊,黄纸上的朱砂纹路在沙暴中隐隐发烫。 擂台另一端一男一女两名修士正踩着流沙步步逼近,沙暴骤起,满天黄沙阻隔几人视线。 与褚连吃了一嘴沙子的狼狈不同,女修用火系术法将沙粒烧成琉璃状结晶,细细密密的珠子散落一地,视野瞬息之间变得开阔,露出对方的形貌。 褚连尚不能控制体温,将额上淋漓汗珠以手抹去,抬头看向这一场他们的对手。 “筑基期?”红衣女修甩出九节鞭,火星在沙尘里迸发闪烁:“速战速决吧。” 褚连靴底符纸亮起青芒,他拽住小月手腕疾退几步,原先站立处轰然塌陷成流沙漩涡。擂台东侧阵纹缓缓浮现,是周家布置的擂台主阵。 “阵眼在坤位。”褚连的声音混在风沙里,小月往阵眼方向退去,被蓝袍男修的毒镖削断一缕鬓发。 赤霄派二人同时嗤笑。火鞭缠住小月脚踝往后一拽,小月被倒挂在天上,吓得嗷嗷大叫。 褚连没想到小月能在正式擂台上菜成这个德行,踩住气门冥思苦想应对方法。 第59章 第一场(二) 褚连闭目思考,无视在在空中荡来荡去的小月,猛地捏碎掌心雷符,紫色电光劈开沙幕,照出阵纹深处旋转的青铜罗盘。 “即兴画符?阵眼这便出来了?”观众席上一少年惊呼。他身侧一人道:“此人身上是龙隐书院的莲纹袍,能够进入龙隐学习的都是顶尖的符阵师,金丹擂台的主阵难度并不高,自然难不倒他。” 少年转头去看,却见此人背手而立,一身黑色短打,样貌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年纪虽小,神色却不怒自威,眉间一抹血色法纹。 “那周家作为春日宴的主场这样设计擂台岂不是作弊?”少年愤慨道。 “并非如此,解阵耗灵极大,即便是符阵师找到阵眼后也不会直接选择解阵。除非……” “除非?” “除非他对不同属性的灵力掌控力都不错,并且有自信在解阵后利用阵法取得胜利。”黑衣少年饶有趣味地答到。 蓝袍男修掷出一枚腐骨钉,细沙再靠近钉子的瞬息间便被腐蚀融化。毒雾在接近褚连五尺处撞上透明屏障。数十张符纸悬浮半空,组成流动的八卦阵图。 此时褚连已经有些后悔。 他为什么没有要周不苦的那把剑?若有剑就不必这么麻烦了! 那剑看上去就不是什么便宜货,砍个破链子还不是手拿把掐。 事实证明人甚至无法共情上一秒的自己,他恨恨往自己腿上补上一张轻身符,拿出自己耗费最贵的攻击符纸向上掠去。他咬破手指,掷出几张空白符纸,开始点画。 两名修士立刻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女修收鞭一甩,小月几乎要被这人甩吐了,尖叫声就没停过。 “真够有钱的,这是把节省灵力做到了极致,全部基础法术都用符咒代替。”黑衣少年不知从哪弄了袋瓜子边看边磕:“这人身上除了那身袍子和玉佩之外就没一件法宝,又姗姗来迟,我本还在想是从何处来的穷鬼,原来玩扮猪吃老虎那一套啊?” “赴词师弟,没想到你还有观战的雅兴。”柔美女声响起,黑衣少年不耐烦的“啧”一声才不情不愿唤了声师姐,身着黑裙的少女走下楼梯,腕上几圈黑玉镯叮当作响,容色倾国,竟是褚连抛之脑后的“姐姐”顾阶春。 “她果然不敢用剑技。”顾阶春倚在栏杆上,望着远处擂台上撤身回剑的少女,深色眷念。 黑衣少年压根不想搭理这食人花,闻言依旧忍不住道:“这人剑法用得歪七扭八也就罢了,修为也不过筑基期,剑技?恐怕不是不敢,而是不会吧。” 顾阶春没答话,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身着背负长剑茕茕孑立的冷漠背影。 天地一剑,浪起潮生。 何时才能再次看到这名震天下的剑技? 褚连在如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中左闪右避,竟只擦破几道皮外伤,符文显化出来,竟未如对手想象那般劈断鞭子救下小月,而是飞向阵眼,地面开始震动塌陷,议论声骤起。 “我以为这次又出了什么旷世奇才,原来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以前也不是没有,听说最后灵根损毁,回去以后……” 玉牌浮现金字:破阵加三,沙暴并未停歇,而是愈发强烈,狂风骤起,流沙自小月的剑上缓缓流下。 小月脚腕上的长鞭应声结结断裂,寒潮顺着火鞭逆流而上,红衣女修惊觉经脉冻结,迅速弃鞭抽身而去。 褚连灵力已然见了底,他早料到这个结果,因此面上并无惊慌。 作为周恬亲手教导出来的学生,他有自信将脚下的黄泉引利用到极致。 脚下流沙凝固成坚固土地,而后岩石攀升,化为山峦,呼吸之间,阵内世界变换数次,赤霄宗两名弟子脸上轻视之色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这对符阵师的计算能力和对元素的利用熟练度要求都很高,不愧是归藏道尊的徒弟。”顾阶春笑吟吟的看着台上的迷宫。 “周尊者还有这号徒弟?他那大弟子可是少有的单元灵根,听说十一二岁便突破金丹阶,怎么看台上这位都只是个筑基吧。”黑衣少年道。 顾阶春笑而不语。 褚千重已死,千金城已灭,眼前的少年,可是拳帝褚千重最后的遗孤啊! 地面崩裂,化作千万尖利石棱,寒芒骤起,小月释放出全部灵力,细细密密的冰丝布满擂台之上的天空上。定睛去看, 两人被迫浮于半空中,进退不能,眼中浮现出恐惧之色,大喊我认输。 竟是直接投降了。 在那瞬间,满场法术消失,四人落在地面上,空中出现一枚金字钻入褚连与小月体内。 此场胜者:小月 褚连。 满场哗然。 第60章 千夫所指 小月此时恍然大悟。 难怪这小子之前穷到吃糠咽菜,活得紧巴巴。这些符咒别说买,光材料就吓人呢。 褚连垂眸盯着自己投在地面的影子,耳畔炸开的嘘声让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无耻。”紫衣少年捏碎手中玉髓果:“用钱堆胜绩?龙隐书院如此顶尖学府怎还有这种腌臜下作的废物。” 声浪裹挟着灵力席卷而来,褚连宽大的袖袍猎猎翻飞。褚连在记分亮起光芒时抬头,正迎上观礼台数道阴冷目光。他摩挲着袖中雷火符,面上并不见慌乱。 这些质疑并不在褚连的意料之外,他灵力困于筑基初阶,普通人哪里想得到他对灵力的控制力这样强,恐怕甚至会以为后面的天地异象都是他用阵图烧出来的吧。 “这位师兄当真豪掷千金。”鹅黄襦裙的少女斜倚朱栏,纤纤玉指缠绕着鬓边碎发,“听说光是那几张符就抵得上外门弟子三年供奉?”她掩唇轻笑,“倒要恭喜师兄开创先河,往后这春日宴不如改叫符纸宴?” 此言一出,看台顿时炸开哄笑,嘘声一片,有人将未开封的酒坛砸向场边,陶片在褚连脚边迸裂,琥珀色的琼浆溅落一地。小月提着裙裾蹦开半步避开飞溅的酒液:“这些人看不明白竟还好意思声讨我们。” 褚连瞧小月一眼道:“剑法数一数二?方才被挂在天上晃的是谁?” 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冷哼。身着青色莲纹袍的裁判踏空而下,足尖点在演武台边角石兽首级之上。随着他周身灵力震荡,看台上面令旗无风自动,满场死寂。 第41章 裁判森冷的目光扫过褚连:“春日宴何时成了符纸贩子的比试。罢了,我会上报进行评议。你好自为之。” “规则只说禁用毒蛊傀儡。”小月脆生生开口,她歪头看向裁判,杏眼里映着漫天飘落的梨花瓣:“况且,小辈斗胆一问,难不成您眼拙未瞧出来褚连用的所有术法都与他灵力同源?” 裁判磅礴灵力将方圆十丈内的梨树震得落花片片,褚连抬手接住一片擦过脸颊的花瓣,发现边缘凝结着细小的冰晶——这位元婴期的前辈,竟被气得灵力失控了。 “好!好得很!”裁判怒极反笑,袖中飞出七枚青铜令箭钉入擂台四周,“老夫即刻呈请青玉堂重审此战。”他瞥向褚连的目光仿佛在看某种肮脏的秽物:“但愿一会在堂上你还能笑得出来。” 顾阶春看着这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打了个哈切:“没意思,赴词师弟,走啦。” 黑衣少年懒懒“哦”一声跟在后头,离开了观众席。 青玉堂踞于龙隐外院中庭,形若满月。檐角垂悬铜铃,风过时铃声沉郁如老僧诵经。环堂凿有曲水,岸畔梨树似雪。 褚连与小月踏过水廊走入堂内,戒律堂内已坐满了修者,见到为首的裁判便停止了窃窃私语。 堂中数名腰间挂有玉算盘的周家弟子立于两侧,一人坐于最里侧,头戴玉冠,深青锦袍裹身,面容儒雅温文,面上有种与此地肃穆气氛不相容的恬淡,不慌不忙地拿笔沾了墨,竟是曾与褚连有过一面之缘的周家二长老沈飞瀑。 沈飞瀑头也未抬:“濯缨啊。” 裁判拱手致礼,横眉朝后看去:“这个小辈,以大量符纸取胜,我若不给他些教训,日后我们龙隐该如何自处?” 沈飞瀑伸出手指点向褚连:“你瞧瞧他腰间玉佩。” “那又如何?”裁判眸中怒意更胜:“我最见不得这种倚靠家世进入内门的纨绔!” 众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难不成就因为他是周家的内门弟子便可以网开一面吗?” “唉。”沈飞瀑轻叹一声:“你这记性,这是尊者门下的高徒啊。” 裁判一时被震住,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又看了几眼褚连腰上双环佩几眼,脸色红了又青。一咬牙开口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这小子没错!” “小家伙,过来。”沈飞瀑向褚连招招手,褚连应声便小跑到案前。只见沈飞瀑从袖中取出一枚通身透明的圆球,放置在桌面上。 “此物名为‘量天仪’,可以测试修者的灵海面积,来,将手放上去。”沈飞瀑态度很温和,让褚连没来由的信任他,伸手触碰眼前的法器。 少年指尖方触及量天仪,刹那间光亮乍起,白光似雪浪翻涌,霎时吞没整个青玉堂,天地之间一片死寂,只有纯粹到令人目眩的苍白。 众人齐刷刷以袍袖掩面。离得最近的裁判后退几步,眼底刺痛,仿佛有人将银针扎进眼睛。 朦胧中只见少年衣袂鼓荡,懵懂又惊恐地看着众人痛苦的神情。 “收手。”沈飞瀑将手中的笔搁下,褚连连忙将手抽回,满室光华如退潮般消散。 世人皆知灵智为天赐,无法为后天的修炼而改变,灵智越高,灵海越广阔。若说灵根的资质决定了修真者的修炼速度,灵海的广度则决定了修真者的天赋上限。 “三灵根怎会有这个大小的灵海?!”全场哗然。 小月笑得很得意:“当然了,不然周尊者收他到门下做吉祥物呀。” 褚连一头冷汗,没敢说自己一开始真的以为周尊者收他就是做门下一枚吉祥物的。 “这样的灵智,足以让他跨阶制符,在瞬息间找到气门布下法阵了。”沈飞瀑笑眯眯道:“这个解释诸位可还满意?若有不服,仍可以找我重审。” ———— 齐潜心抬手示意侍从,侍者躬身去收那盏浮着残叶的雪瓷茶盏。 箜仙冷淡的道:“尊者为了他这小徒弟也是够拼的,算算神器侵蚀,他此时已算得上半只脚已经踏进了棺材,竟还不好好呆在停滞匣里。” “周郎这是防着谁呢?”陈碎牡斜倚凭几,丹蔻指尖绕着垂落的长发,赤金步摇在耳畔晃出细碎流光。她突然倾身向前,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轻轻划过齐潜心袖口,“总不会是怕我们这些旧相识?” 非白月广袖垂落微微晃动。他抬手将朱砂笔搁在砚山,素白袖口沾染了零星墨痕,恍若雪地上绽开的墨梅:“仙子慎言。当年瑶台血誓犹在,我等既应了‘不涉尘寰’……” “好个‘不涉尘寰’!”陈碎牡忽然抚掌而笑,“若真如此,褚千重为什么会死?”她笑靥如三月灼灼桃花,眸底却好似凝着万年不化的寒冰。 齐潜心笑而不语,接过非白月手中的名册,轻叹道:“旁观者清呐……” 他手指轻轻拂过名册上写着的褚连二字,那明名姓旁赫然被非白月批注一朱砂红字:裴。 第61章 心意 周无因跪在周恬面前,一言不发。 静室幽幽,石砖冰寒刺骨,周恬未如往常一样怨他太过古板,而是阴沉着脸在桌案前一张张阅读书卷,沉默异常。 案前香炉燃尽数根,落了一地灰烬,无人清扫。 周恬将其中一卷竹卷摔在周无因面前,“啪嗒”一声响,周无因却动也没动。 “好……我还真是教出了个好徒弟。”周恬握着笔的手颤抖着,怒极反笑:“千金城满城被屠无一活口,千重战死……我竟一点风声都没听着。” 周无因抬首看他:“老师,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凭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去了又能改变什么?” 他头一次说这样忤逆又狠心的话,自己也被伤透了心,痛得他肝肠寸断。 “老师,若我说了,你定会拼了这条命也要去救他们的。”周无因微微垂首面色苍白:“那些于我不过路人,家主仙逝,若老师再走,无因在这世上便再没有亲人了。” 周恬看着眼前的少年人,这是他周不苦最得意的大弟子,看着长大,牙牙学语到念书写字,往事种种仍历历在目。 周恬教他心系万民,教他为人踏实。他也的确成为了一个这样的人,但周恬却独独忘了,他这位看似冷心冷情永远公正的弟子并非真正无情,人非草木,谁能保证自己心中的天平不曾偏移。 他自认无能。 不忍心对他这奔波劳累数日的大徒弟施以重罚,神魂损耗积重难返,精力匮乏,为数不多的几位老友又离开一个,此时疲倦与伤心盖过怒意,只有心灰意冷沉甸甸地压在胸膛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是我的错。”周恬喃喃道:“……是我的错。” 周无因第一次意识到他的老师已活了数百年,到如今他早尝腻了人生百味,面容仍是少年人的模样,神情却显得苍老疲倦。 周恬不愿再说,一手扶着额头,向他摆摆手:“去吧。” ———————————— 褚连归心似箭,不顾身后小月的呼喊,一路狂奔回桃李院,正撞见周恬在湖畔凉亭坐着,那人青灰衣袍沾着几瓣残花,眼睛空落落地看着湖面。 “周恬!”少年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温热掌心贴上对方腰际。周恬身形微晃,褚连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他颈窝,嗅到衣领深处透出的熟悉药香,砰砰乱跳的心却也没有如想象那般停止躁动,反而跳动的更加剧烈。 周恬垂在身侧的手指虚拢在他后心,指尖隔着春衫渗出一点凉意,褚连察觉到他的手冰凉,随即将他的手握在手心。 “我赢了,你要怎么奖励我?”褚连仰起脸,眼底的期待掩饰不住。他故意用鼻尖蹭过周恬的下颌,如愿看见他苍白脸颊上染上霞色。 周恬本该拒绝这逾越的举动,特别他自己心里清楚,褚连不过少年懵懂,若他还沉沦于此那才真正叫做枉顾人伦。 可眼前少年朝夕之间孑然一身,周恬愧对他,他要什么,周恬便给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月亮,只要他肯开口,周恬便替他摘下来。 一个拥抱,周恬给得起。 周恬问:“方才师尊赐剑你为何不收?”话音未落,便被少年毛茸茸的脑袋顶得偏过头。发带散开一点,几缕青丝垂落纠缠在褚连肩头。 “我们不要提他好不好。”褚连不管不顾的将头埋进他肩膀。 “好,不提他。”周恬放软声线,从袖中取出枚灵戒递给他:“我不曾想过无人与你说过领月饷的事,给你补上。” 褚连早就知道,因此也没显得太在意,只是将灵戒接过去用灵力查看了一下,龙隐的月饷有这么多? “褚!连!” 炸雷般的娇喝吓得栖鸟纷纷从树梢飞起,蓝衣少女拎着裙摆跃上石阶,蝴蝶钗在日光里闪闪发光。她掐住少年脸颊,那一场力道看得周恬眼皮直跳,偏生褚连还傻笑着任她揉捏。 “当着沈长老的面转头就跑,就为赶回来同他厮混?”小月将他的脸揉来揉去,“演什么红袖添香卿卿我我!” 第42章 在周恬询问的目光中,褚连含含糊糊地道:“瓦提前做呢许多符纸存几……痛死呢!!别捏了!”小月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周恬了然道:“看你们这样子,应当是沈长老替你们说清楚了。” “不过……我有个疑问,你给我的玉佩与旁人的双环佩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沈长老要特意指给裁判看?”褚连摸着肿痛的腮帮子抽着气道。 小月哈哈笑:“你腰上这枚玉佩原本是周恬的,他这个人臭美,往上雕了花,眼力好些的自然看得出来不同。” 褚连赶紧解下来仔细端详,上头果然雕了一朵朵或深或浅的千瓣莲,在莹润的环状玉佩上恍若盛开在夜晚水中,阳光打在上面并不晃眼,好似凝冻的月光,堪称巧夺天工。 他又伸手拎起周恬腰间的玉佩查看,就是普通的两道玉环,只不过雕了少许花纹。 先前他竟然以为大家的双环佩都长这样! 周恬低垂着眼睛看褚连,温声说:“院内资历老些的门人看得出其中门道,便不敢欺你。” 褚连不敢与他对视,两个人明明挨得这样近,好似触手可及。 他却清楚面前这人如镜中花水中月,可念不可说,难以宣泄的情意将他架在火上灼烧,放在罐中煎熬。 “周恬。”褚连喃喃道:“你怎么这么好啊?” 第62章 留仙会 窗外暴雨淋漓,烛火的光晕在纸窗上投下一圈毛绒绒的昏黄,风撞在窗上,远处闷雷滚过,潮湿从木制窗框的裂缝里渗进来。 闪电劈开云层,随后而来便是一声巨响,半梦半醒间,褚连猛地睁开双眼,逃也似地抱着被子整理被褥,把木桶从角落里推出来,一个水符灌满水,跳了进去。 冷水激得他一激灵,身下灼热渐熄,他趴在桶沿,方才梦里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 周恬眼眶湿润,乌发散在枕间,从来白到没什么血色的肌肤泛起微的潮红,其上朱痕如雪落红梅,触感微微的凉,就像一块大块的人形玉石,褚连抬手就扇了自己两巴掌,将头也埋进水中,没想通自己是怎么会做这种梦。 风雨如晦,雨水敲打着窗棂,褚连心想明日比赛可能会延期,摸了摸胸前挂着的那枚灵戒。 也是时候补充一下材料了。 第二日雨果然还未停,八门庭会发了广域传音通知参赛修者今日停赛的消息,褚连从床榻上鲤鱼打挺似地跳起来,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晨光熹微,他昨日才赢了比赛,又突然知晓自己腰间玉佩的玄妙,步伐轻盈,有些飘飘然地哼着歌往外走。 这几日龙隐开设春日宴,各家各派的修士都在龙隐暂居,书院外围非比赛时间不可进入,于是便都挤在了风来城,虽是清晨,却已热闹非凡。 褚连叼着包子直奔主题,在熟悉的摊位上转过两圈买了必要的材料,便打算去留仙会碰碰运气。 先前他担心买什么都买不起,现如今他穷人乍富,自然是摩拳擦掌要去逛上一逛了。 他想起这钱是周恬送的,又有点舍不得用了,算了,只是去看看,看看总不犯法吧。 留仙阁乃是一座浮空可移动的阁楼状灵宝,通身流转着清辉,琉璃飞檐下缀着千颗鲛人泪凝成的明珠,叫人叹为观止。 最顶层的琉璃穹顶直贯天光,一泓清泉自虚空中倾泻而下,在青玉阶前撞出细而密的水花。这引自南海的活水穿行于楼阁间,水流经行处,沟渠中浮着金莲盏盏。 阑干两侧栽着碧玉珊瑚树,其上翡翠光泽与一旁千年不谢的九叶凤凰花交相辉映。 褚连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将方才购置的材料放入灵戒中,便踩上了阁前玉阶。 门外两侧一左一右侍立两名身着白衣佩戴面纱的仙姝,其中一名向另外一个微微颔首,便迎了上来,朱唇轻启:“这玉佩还是收起来的好。” 褚连无措“啊?”了一声。 仙姝纤纤玉指点向他腰间环佩,褚连点头将双环佩解下塞进灵戒。仙姝领他进去,从台子上取了方托盘微微屈身呈在褚连面前。 几枚样式不同的面具一字排开,仙姝说:“这些面具下了特殊的禁制,除开仙阶尊者,旁人无法窥探身份,小仙长选一个佩戴吧。” 褚连选了通身雪白,淡淡画了些银线款式最素的那枚扣在脸上,随着仙姝往前走。 仙姝明眸弯弯说:“还请您往里去先用些瓜果小食,拍卖会马上便要开始了。” 褚连往里瞧去,但见檀木镂花门内,翘头案上错落摆着素盏,香炉正袅袅吐着烟气,四壁悬着几副工笔山水,数位带着面具辩不明身份的仙者倚坐于八仙椅上,好不风雅。 褚连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去,眼观鼻鼻观心地局促着。 一旁的修者开口道:“小友,你此次的拍品你看上了哪一样?”褚连侧头看他,此人一身朴素的白色道袍,面具后的眼睛温润如玉,好像有着让人轻易卸下心防的魔力。 褚连思考片刻说:“还没想好,我不过凑个热闹罢了。” 那人道:“凑个热闹?此处可不是什么凑个热闹的人能进来的。” 褚连错愕的目光显然取悦了他,他笑着摇头:“此处乃是留仙会天字号的坐厅,旁人挤破脑袋都难踏入,门侍仙姝怎可能放无名小辈进入。” 褚连磕磕巴巴地说:“那……我是怎么进来的?”思绪纷乱,怎么也想不明白,回忆先前的记忆,只想得到腰上那块双环佩有所不同。他恍然大悟,随意扯了慌:“我兄长是位厉害的丹修,他将自己的玉佩给了我,我珍爱无比,便时时刻刻挂在腰间,兴许是仙姝看兄长的面子才放了我进来吧。” 那人面上笑意更盛,手撑着下巴道:“丹修啊……” 几名仙姝次第进入,分别站在几名修者面前,低眉颔首,葱白的手呈上一个玉托盘,托盘中央静静躺着块雕工精美的玉牌,身侧的白袍修士起身拿过玉牌:“小友第一次来,恐怕不清楚此间规则,若不介意便与我做个伴吧。” 褚连自然求之不得。 第63章 碎星刀 褚连问:“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唤我一声齐先生吧。”白袍修士低沉的声音缓而柔:“你我有缘,不必拘泥俗礼。” 褚连在心里偷偷嘟囔:什么俗礼,我何时拘过。 齐先生在面具法术禁制下自然看不出来褚连这些小心思,他无所觉地往前走着,直到两人在雅间落座,褚连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紧张。 他低头看去,下面坐满了人,无人交谈,空气安静得可怕,施加了特殊照明法术的长命灯打在中央,浮空玉台上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虚空中显现出来。 她手中一枚金锤,穿着算得上大胆不羁,一身黑色裹胸长裙婀娜妩媚的躯体勾勒出来,侧边银白鲛纱闪着星星点点的彩光,乌发披散,一对明珠耳珰在脸侧轻晃,衬得那张秀颜更加倾城绝色。 褚连不可置信地看了好几眼。 阶春姐姐?! “我是今日的掌锤人,承蒙蓬莱掌教亲启天机印,密宝现世,群英荟萃,只看今夜哪位与我们的宝物有缘,能够……心想事成。”顾阶春话音刚落,灯光骤暗又亮起,落在她身前浮起的冰案之上。 冰案上缓缓出现一柄通身呈暗蓝色的长刀,寒光熠熠,剑鞘古朴积尘,出鞘之时宛若潜龙低吟,满场哗然, “裴澜歌的刀?刚开始就上这个品级的拍品?这次留仙会蓬莱算是下了血本了。”一人道。 “这恐怕得动用世家门阀的资本才拍的下来。”坐在这人身边戴着红色面具的修士叹道。 褚连却如被石化,他眼睛眨也不眨,死死盯着那把长刀。 “以诸位的眼光相必已然猜到它的身份,半仙澜歌的本命法器、末瀑秘宝碎星刀,一万灵石起拍。”顾阶春面上笑意更甚。 空气焦灼,众人神情紧张,没有时间再闲聊,沉默着不断举牌。 身侧的齐先生似笑非笑地垂眸看着褚连:“只要举起玉牌动用神念便可出价。不过这件拍品,恐怕仅凭小友的财力是拍不到的。” 褚连不寒而栗,他不可控地一阵眩晕。 这是阿娘的刀!他不能让它留在这些权贵手里! “你想要这把刀吗?”齐先生将他止不住的颤抖尽收眼底:“如果你想要,我就替你拍下来。” 褚连抬头看向齐先生,那双眼睛在面具后黑洞洞的,辨不清其中神色,褚连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这个人与他素昧平生,平白说要出这样一笔常人无法想象的巨额灵石替他买下拍品。 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齐先生没有等到他的回复,将将要举起的玉牌放回膝上,下一秒便如愿以偿地听到褚连开口说:“我要这把刀。” 齐先生低笑,举起手中玉牌,褚连脑中一片嗡鸣,颓丧地垂着头,等到他抬头时,满室寂静,顾阶春丹唇微启:“一万两千五百灵石一次,一万两千五百灵石二次,一万两千五百灵石三次。” 第43章 玉锤砸在案上,铮铮作响,一锤定音。 褚连定神看着齐先生,轻声问:“请教前辈尊名?” “你母亲的一位朋友。”齐先生说:“即便你不开口,我也会买下来。” 娘从未与他提过自己还有这样一位朋友,褚连不动声色地问:“前辈想要什么?” 齐先生摘下手套,露出保养得当莹白如玉的手,将指间灵戒摘下放在仙姝呈来的托盘上,他说:“我想带你去见见你的亲人。” 褚连满头雾水:“亲人?先生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我在龙隐并不是什么秘密。” 齐先生摇头:“我要带你见的,是裴家的人。” 第64章 命中注定 碎星刀是被几名男修连着刀台一起抬到褚连和齐先生面前的。 褚连只见过它污泥缠身伤痕累累的样子,还是第一次看到它这么风光的模样,几乎不敢认,小心翼翼上前抚摸过它凸起的刀纹。 齐先生说:“一会同重袅一块用午膳吧。” 褚连还没来得及将疑问说出口,便听到齐先生说:“你姨母家的小女儿,这次破例来上仙界是为了参加春日宴。” “她听说千金城的噩耗后,便说想见见你,你……”齐先生话说一半被褚连打断:“噩耗?什么噩耗?” 齐先生瞧着褚连:“半月前,千金城被屠,你不知道吗?” 褚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茫然着将齐先生的话重复了一遍:“半月前……千金城被屠?” 齐先生问:“你师尊没同你提过?” 褚连只摇头。 齐先生忙给周不苦找补:“想必他应是因为春日宴在即,不愿饶你心神,这才没敢同你提吧。你年纪小,不知春日宴名次太靠后是要有大麻烦的。” 这话说得褚连少有的冷脸,打心底觉得周不苦瞒了消息是另有隐情。 齐先生态度仍旧和煦:“时候不早,这刀你收着吧。若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先用过午膳,我知无不言。” 褚连轻轻“嗯”一声,心里一片空茫茫,行尸走肉般地随着齐先生往前走,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此时此刻面具已无意义,褚连和齐先生将面具取下交还留仙阁。 褚连看着齐先生将面具摘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与齐先生的气质相合,温文儒雅,亲切柔和。 齐先生好像对龙隐禁用传送术法的无礼要求适应良好,订的地方并不远,褚连却觉得短短一段路走起来仿佛度日如年。 他心里太多想不明白的事。 待到被迎入厢房,褚连适才像醒过来一般聚焦了视线。 推开雕漆云纹槅扇,地面上斜斜投着冰梅纹窗棂影。琴案旁立着紫铜博山炉,缕缕香烟攀着朱漆楹柱游走。 菜还未上,只见一名少女端坐在椅上,背脊离红木椅背始终隔着一掌空隙,膝头并得过分齐整,鸦羽般的长发垂落腰际,深蓝长裙下摆绷出两道生硬的褶痕,乌发披散,脸颊上染着已然有些凝固发黑的血痕。 她闻声望来,眼神凌厉冰寒,薄唇因太久未饮水因而干裂,面上惓色积重,狼狈不堪、风尘仆仆,仍然美得叫人惊心动魄,恰似绝壁之上迎风傲立的绿绒蒿。 见到褚连的瞬间,她神色怔然,猛得从椅上站起来。褚连走到她面前,两两对望,裴重袅轻轻道:“太好了,你还活着……”她抬起手,抚过那张与故人有几分肖似的面孔,褚连木然看着她,眼也不眨。 明明是春日,她的手却冰凉,凉到褚连忍不住抖了一下。 裴重袅缩手仓促地收回:“你在龙隐过得好吗?我是不是不该来打扰你?” 褚连仍是摇头。 齐先生没有打断他们,自己找了椅子坐下喝茶。 裴重袅这时候才想起来站着说话有些失礼,拉着褚连面对面坐下:“我还是想着问问你,要不要去参加褚前辈的葬礼,至少见你父亲最后一面。” 褚连失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垂着眼睛,不断地想着些纷乱的事,那些理不清的画面碎成一地,任凭他割伤了手不断拾捡也拼不起来。 他不敢细想褚千重到底怎么了,手脚发软,眼睛干涩得发疼,坐在这里。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哭着质问他父亲为什么会死,质问他那手眼通天的师父自称是他父亲最要好的朋友,为何却没有伸出援手。 褚连不明白那种轻飘飘的像云一样的哀伤,张张嘴,竟然发不出声音。 生死这样的大事,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竟就是这样轻飘飘的。 褚连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正常些:“父亲去前线了?” 这话说得冷静,齐先生却已看透了眼前少年已方寸大乱,安抚似的道:“我来便是要带你去地坤界的。” “现如今八门庭会严加管制天问台,地坤界可不是想去便能去的。”褚连虽本就对他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尊少有好感,却也恨透了挑拨离间别有用心之人。 “您与我娘素不相识,想必是靠烛龙书才知晓我身份。”褚连单刀直入:“齐尊主,我不过无名小卒,何须拐弯抹角。” 齐先生神情透出些悲悯:“裴澜雪并不被封神剑完全接受,他坚持不了多久。” “你与他不同。”齐潜心脸上那如面具般的笑容仍未消失:“你是天阚镜中命定的封神剑之主,你一定能完成你父亲的遗志,击退灵灾。” 第65章 阎王刀 褚连嗤之以鼻说:“我何德何能?” “你以为周不苦为什么留你一个四灵根在龙隐。”齐潜心眼如春风,好声好气的说:“他身侧那位名叫朱颜的女仙便是朱颜笔的化身,你不曾发现她格外青睐你吗?” “他舍不得自己的爱徒承受灵压之苦,你父亲要他庇护你,将你留在龙隐。可不就是瞌睡来了就送枕头。” “尊主此举与我师尊又有什么区别。”褚连道。 齐潜心说:“褚连,那些人趋之若鹜,神器却灵气都不曾泄露,你可知道你天生就得神器青睐,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机缘?你不在意神器,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拳尊是怎么死的吗?” “还请尊主为我解惑。” “重袅。” “昆仑法阵严重受损,我们向周尊者求援,却……”裴重袅欲言又止:“我不愿如此揣度尊者,但这个月,尊者确实不曾回复我们的书信。” “你还不明白吗?小子。”齐潜心说:“你父亲死了,这世上再没有会在意你生死安危的人。届时他说叫你继承神器,你不仅不会拒绝,还会感激涕零的接受,不是吗?” “去昆仑看看吧,血洗千金城的凶手就在那里。不管最终会不会留下来,但我以八门庭会的名义保证,我们绝不强求,即便你想以一个普通修士的身份留在昆仑也可以。”齐潜心说:“不论如何,至少在那里,你不必受人摆布。” 眼前的齐潜心虽目的不纯,对比他那道貌岸然的师尊却算得上开诚布公。 褚连垂眸不语,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身影仅让他犹豫片刻。 最终,他还是说。 “好,我去。但……不是现在。” ———————————— 岩浆翻涌的轰鸣声里,褚连抬手掷出数道玄冰符,寒气霎时凝结成漫天霜花。 冰棱沿着震位岩浆柱攀爬,褚连听到细碎的碎裂声。 剑气翻涌如血色云霞,红衣少年破空而来,赤蛟柱身盘踞的火焰纹路寸寸亮起,竟将玄冰符凝成的冰层绞作齑粉。 “当心!”他话音未落,九幽冥火已如挣脱囚笼的凶兽从冰隙喷薄而出。暗紫色火舌舔舐过小月的衣袖,在她肌肤上灼出赤红纹路,那诡艳的毒痕竟顺着腕骨攀至锁骨。 火毒!好毒辣的手段!褚连叹道。 小月青丝被热浪掀起时,褚连看见她那双映着幽火的眸子依旧清凌如月,挥剑时指尖甚至不曾颤抖分毫。 霜色剑气与冥火相撞,漫天冰晶裹着紫焰坠落。 这是春日宴第五场。 褚连和小月终于遇到了金丹阶内的高阶强者,其中一人竟是传说中“狂剑宋家”的人。宋家的血缘者稀少,无一例外发色皆为暗红,且族人基本都是单火灵根的天生高手。 “竟还不使用剑招,真够狂妄的。”宋家少年冷笑一声,烈烈红发被风扬起,在岩浆映照下流转着妖异血光。 他挽剑的姿势带着世家特有的矜贵,剑尖却裹着暴戾业火直取小月咽喉。 另一人一身靛青斗篷裹挟着尘土与血液的腥味,身量高挑,背负一把裹满绷带的大刀,静静伫立场中,周身灵气暴动,竟然像小月一样纯粹靠着灵力在攻击对手,这人相较小月更是狂妄,自始至终刀都未出鞘。 暗红岩浆如巨兽的舌苔在沟壑间起伏翻涌,嶙峋岩壁泛着赤铜色金属光泽,每隔几息便传来地壳深处的闷响,仿佛整座战场正架在炼器师的熔炉之上。 第44章 小月裙裾被热浪卷得猎猎作响,手中冰剑不断散着白汽,褚连暗道不好,小月是单冰灵根修士,抽到这个擂台这样一个单火灵根的对手,只能说是太过时运不济。 褚连的符纸库存在上一场中已经被耗得所剩无几,现在只能靠着他在周恬教导下莫名其妙成功率很高的即兴画符中上蹿下跳手忙脚乱的边躲边画。 对比焦头烂额的褚连,小月此时跟教导后辈似的游刃有余,她一边挡一边说:“气势慢了,你的剑法是快剑,不得犹疑。”她绣鞋堪堪擦着岩浆表面掠过,玉足轻点浮空碎石,水蓝绸带如游龙缠住褚连腰身,将人拽离即将崩塌的岩台。 “唉,这样才对嘛,刚刚那招我奶奶都不这么出。不知道的以为你使得是重剑呢。” 红衣少年火冒三丈,朝身着斗篷的队友道:“再不用刀,小爷我下场就把你踹了!” 队友充耳不闻,始终如石像伫立。 褚连额头上滚落下些许汗珠。 在高速思考中,万物几乎变成了静止状态,褚连几乎能看见远处树枝尖端垂落的露珠,他心念微动,空间中似有若无的气微微荡起涟漪,褚连阖上眼睛,聆听气门方位。 褚连即便是在修为相差甚远、灵视悬殊的情况下也能仅凭慧根和常人难企及的刻苦最快寻到破解之法,这也是龙隐书院愿意破格录取的理由。 在此时,即便是不通符阵之法的修士也能够清楚的看见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褚连的呼吸频率便已经与当前灵力场的波动频率非常接近。 褚连在书院的短短几月已然吴下阿蒙。但,这依旧难以弥补筑基初阶和金丹大圆满的天堑。他冷汗浸湿了背脊。 褚连的灵台因负载过重甚至有些昏沉眩晕起来,可在扫过小月那双寒凉如子夜的眼睛时又带来一瞬清明。 可无论褚连如何计算,都算不出自己能得胜的结局。 凭他与斗篷人巨大的灵力差距,即便褚连能够成功刻下阵法也突破不了灵力总量的桎梏,终究无法刻出三级以上的征伐法阵。 褚连闭上眼睛,当他重新掀起眼帘时,褚连闭上眼睛,下一秒猛的睁开。 斗篷人见不知他要耍什么花招,斗篷猎猎作响,五指成爪扣向对方咽喉,却见那少年边闪避边从怀中掏出各色物什。在即将触及对方衣襟时骤然落空,他这才惊觉褚连看似狼狈的步伐里竟暗藏玄机。 “他画的是......”某位散修突然拍案而起,手中茶盏应声而碎。话音未落,雾气已如活物般自地面蒸腾而起,转瞬便将整座擂台裹进混沌之中。 斗篷人足尖急点向后飞掠,护腕与突然袭来的掌风相撞迸出火星。 褚连的拳路竟似春夜飘萍,这是褚家通天拳的起手式,斗篷人抬手应战,来回过了几招,褚连在暗他在明,偏偏这人学艺不精使得是褚家的半路子通天拳,连预判都行不通,行踪诡谲。 仅仅一息间隔,额头被不知从何处伸出的一只手贴上了一张纸。 斗篷人后颈寒毛倒竖,反手劈出的掌力却只斩断一缕雾气。斗篷人施力大力一挥,浓雾顷刻消散,褚连浮在面前,唇边带了抹狡黠的笑,斗篷人只堪堪留下半句疑惑的“你……”脚下传送阵已绽开光华。 几乎同时,红衣少年正将长剑舞作残影,小月却突然旋身跃上剑锋,足尖在剑身上轻盈三点。当斗篷人凭空坠入战局时,她腕间两圈素镯轻响,剑花挽出个刁钻的弧度直取对手要害。 “卑鄙!”“这是作弊!”看台上炸开惊雷般的怒斥。东北角的中年散修将栏杆拍得砰砰作响,唾沫星子飞溅:“竟用幻雾遮掩传送阵!”旁边黄衫少女攥紧手中绢帕,惊道:“符咒还能这样用?” 小月剑尖已抵住红衣少年喉管,笑涡里盛着蜜糖似的甜:“承让啦。”她忽然偏头望向仍在叫骂的人群,纤指轻点朱唇:“唉,可是比试规则里......”尾音拖得绵长,“根本没说不许符修用符呀。” 暗青色的灵力光焰在斗篷人掌心暴涨,数以千计的灵力弹裹挟着破空之声倾泻而下,所过之处地面落下裂痕,焦土裹着碎石迸溅如雨。 小月掐住红衣少年命脉四处躲闪,足尖在漫天流火中划出弧光,哇哇叫:“你这个人!你连队友都不顾了?” “他妈的!臭婆娘!”少年红锦袍在气浪中猎猎翻飞,玉冠歪斜地挂在发间,“疯女人!你还要不要你的灵宝了,碰到这两个弱鸡你就不行了,早晚都要拔刀的!别惦记你那身份暴不暴露了!”他猛然抬腿踹向身后石柱,飞溅的琉璃瓦片擦着小月耳际掠过。 斗篷人指节骤然收紧,刀刃出鞘的刹那,浓墨般的阴影自她袍角汹涌漫溢。那些暗影如有实质地攀上刀身,将刃口浸染成不祥的墨蓝色。围观人群如潮水般退开,不知是谁的茶盏摔碎在青砖上。 “阎罗十三式......是昆仑裴家的阎王刀!”紫衣修士踉跄撞倒案几,酒液顺着颤抖的指尖滴落。 兜帽滑落的瞬间,满场抽气声此起彼伏。斗篷人在他们注视下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冷漠俏丽的脸。 当那双淬着冰刃的眸子扫过人群时,方才喧哗的修士们竟齐齐噤声,那是浴血百战后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如昆仑巅终年不化的积雪,裹挟着刀刃相撞的铮鸣扑面而来。 “铮——” 刀尖没入地石,幽冥之气在地面涌动。 “裴氏重袅。”她音色沙哑如粗粝雪砂,苍白雪肤映着幽蓝刀光:“请君试刀。” 第66章 秘密 迸溅的火星映亮小月骤然收缩的瞳孔。“阎王刀?”她舔过犬齿轻笑,此时才露出个狂热的笑容:“终于有点意思了。” 褚连看到裴重袅,只微微蹙眉,足尖点着剥落的符咒残片腾身而起:“周恬不是叫你不要用剑技吗?” 刀破开风的尖啸已近在咫尺。小月旋身迎上,她歪头绽开笑靥:“谁理他?出招吧。” “我们要不投降吧。”褚连有点担忧的瞧着小月脖间蔓延开来的火毒:“你的毒。” 小月装作没听到。 裴重袅握紧重刀冲来刹那,空气骤然陷入凝滞。刀锋破空时激轰鸣,擂台表面凝结的火山寸寸爆裂,熔岩池里沸腾的硫磺蒸汽竟被刀势牵引成旋涡状。 那直奔小月和褚连二人眼前的刀势如昆仑雪崩裹挟万钧之力,刃口折射的寒光在虚空中凝成重叠的刀影。 是至刚之刀,亦是至柔之刀,仿佛周围的每一丝气流都被她的刀意牵引,刀势忽而似狂风卷云,忽而似流水行云,轻盈飘逸、避实击虚,她的同龄人杀人可没她这样如切瓜般的胆气。 裴重袅转眼之间便到了眼前,褚连瞳孔骤缩,被小月拎起手腕躲避。 “好俊的刀法!”小月皓腕轻转间出剑,剑身与天边圆日交相辉映,云海中垂落千缕银辉。刹那间方圆十丈水汽蒸腾,恍若将钱塘大潮凝于一剑之中。剑光与刀影相撞,迸溅火星将两人周身三尺内的所有事物化为粉末。 红衣少年趁此机会将剑捡回,攻向试图解读阵眼的褚连:“你的对手是我!” 褚连修为低微,又属于防护能力较弱的心恒修士,应对红衣少年的剑招十分吃力,褚连暗道不好,自己的灵力所剩无几了。 褚连一咬牙掷出一张爆裂符,强行拉开两人距离,飞身奔向阵眼处。 红衣少年暗骂此人跟个泥鳅似的难缠,手中捏起剑诀,几枚短剑犹如利箭般扎向褚连手腕与手掌。 褚连来不及躲开,手腕直接被短剑扎穿钉在岩壁上,他死死咬住下唇咽下呻吟,面色惨白,不敢动弹。 红衣少年见状出剑飞向小月,少女手中剑散出银光,以剑抵住两人攻势,裴重袅虎口发麻,却见小月借着反震之力翩然后撤,剑势突变,潮生剑在炽热空气中划出轨迹。 剑尖迸射寒芒,层层叠叠的剑气浪涌中竟浮现出浪影。“潮涨天河!”靛蓝剑光与赤红刀气轰然相撞,迸发的冲击波震得整座火山隆隆作响。 “快避开!”褚连大吼一声,眼一闭狠心拔出匕首,扑向即将被刀气劈到的红衣少年,两人在地上滚了三两圈,褚连痛到几乎抑制不住唇齿间的惨叫,以左手死死按住血流如注的右手手腕。 红衣少年跌坐在滚烫的岩地的时候都有些发懵,不可置信道:“你……” 熔岩池畔的银髯老者猛地捏碎茶盏。滚烫的茶汤顺着指缝滴落:“这小妮子使的是潮生剑!”他浑浊的眼珠倒映着剑气幻化的虚影,“自天窟覆灭后,老夫竟还能见到潮生剑!”话音未落便被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吞没,岩浆火柱冲天而起。 “退!快退!”数十名持盾武者结成阵型,盾面在气浪冲击下泛起暗红。有个疤脸汉子稍慢半步,右臂皮甲顿时被飞溅的结晶烧穿,焦糊味混着惨叫声乍起。 周家符阵师们反应极快,联手布下结界,不过几息之间结界滋滋蒸腾,为首的弟子咬牙按住手中颤动的笔杆:“她们对招的余波已接近元婴期威压......我们”话未说完,结界表面突然绽开裂痕,几片冰晶坠入岩浆池化作烟雾,在下一秒碎成漫天光点。 第45章 修为较低的修士只能仓皇看着死亡到来,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青光芒乍起,此人雪肌乌发神情冷峻,腰间红线随风飞扬,指间毛笔凝聚灵力,笔尖将空气压出涟漪状的气劲,场中缠斗的二人顿时被无形之力分开。 小月气得吱哇乱叫,直呼还没过瘾,裴重袅始终沉默不语。 高台之上,齐潜心倚着凭几轻笑,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白玉酒樽,眼底兴味愈浓。 “诸位,潮生剑失传可有数百年了,不想见识一下吗? 下方观战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交头接耳:“快看!千瓣莲纹袍?莫非是那位周尊者!”少女拽着同伴衣袖低呼,议论声如潮水漫过试剑台,却在触及评审席时戛然而止。 几位上仙齐齐出现在半空中,引得下方人群倏然静默。 “这两个小辈什么来头,竟逼得评审上仙下来镇场?” “什么来头?裴家这些人最近可不安分。” “潮生剑,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齐潜心抚掌大笑:“好一个潮生剑。”他一双上挑的狐狸眼含笑望着泠泠立在岩石尖上的小月:“我不曾听闻潮生上仙有这么一位后人,今日得见,真是喜不自胜。” 小月飘身下去将灵力耗尽失血过多的褚连抱在怀里,伸手用灵力修复褚连手腕,并未第一时间给出答复。 她笑吟吟看向一行上仙道:“什么潮生剑?我听不懂呀?” 齐潜心面上笑意更甚。 周不苦朝小月招手道:“还不快过来。”小月“哦”一声,将褚连抱起来飞向周不苦。将沉甸甸的褚连往周不苦怀里一放,躲在他身后朝齐潜心做鬼脸。 周不苦道:“尊主有所不知,天窟倾覆前,剑仙便将剑谱交予我,说是至少要将剑法传下去。这姑娘天生的冰灵根,练潮生剑的好苗子。剑仙临终托付,我自然尽心尽力。” 齐潜心似是责怪的道:“不苦,你竟没同我言明潮生剑传承了下去,唉,若我知道,我自也是要全心全意栽培她的。” 周不苦低眉用衣袖抹去褚连额头冷汗,脸上仍旧挂着笑容:“尊主应当清楚符阵师的手有多么金贵,还请原谅我中断比赛,为我的小徒弟医治吧。” “不必。”沉默许久的裴重袅开口道:“我认输。” “……你!”红衣少年拧眉道:“为什么?喂!你真不要灵宝了?明明准备了这么久……” 裴重袅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她摇头:“只输这一场罢了,下一场,我会赢。”裴重袅将兜帽重新戴上,转头离去。红衣少年骂骂咧咧几句,慌忙跟上去,心虚的回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褚连才离开。 周不苦向齐潜心颔首致意,齐潜心笑而不语,看向抱胸望天的小月道:“若日后遇上什么难处,你只需来储枫殿寻我。” 小月头也没回跟着周不苦往外掠去。 第67章 莫失 周不苦指尖拂开少年黏在颈间的湿发。 褚连面色惨白,双眼紧闭,被灵力修复得一丝伤痕都未留下的手腕无力的搭在床上。 修真者的肉体与神魂相互对应,肉体受到过重伤害时会直接反应映到神魂之上。 目前修真界的术法也走进了过度消耗的死胡同,颇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意思,这也是末瀑灵宝所带来的对高强术法的狂热追捧,为了修补过载碎裂的气海,医修“灵脉”一道,法修“织心”一道与符阵师的特殊术法“补天”一道应运而生,如周不苦,便是修行“补天”道的佼佼者。 “本来也就是清江想想办法也可以医治的损伤,他偏偏为了救那小子硬生生透支灵力用蛮力将宋家的潇潇剑拔出来。”小月嘟囔道:“若只是经脉受伤就罢了,可潇潇剑是少见的火毒千机剑,伤及识海。” “他就是这样,有什么办法?”周不苦说。 清江将数根金针没入褚连的皮肉,语带不忍,“画符需以灵力贯通识海,高阶符法对手的状态要求甚至更高,如今只能……” 周不苦指腹摩挲过少年虎口处未愈的薄茧,手中缓慢出现一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毛笔。 清江一把抓住他手腕道:“你疯了?现在用朱颜笔,我看你是真嫌命长!” 小月叫道:“你那么大声干什么。” 周不苦:“他刻苦,又有一颗悲悯的心,一定能成为很好的符阵师。”他捏紧了笔杆,轻轻说:“不必多言,出去吧。” 这个倔强、坚强、始终如一的孩子,他怎么忍心让他就此断送成为符阵师的路。 周不苦坐在床边,荧荧流光自笔尖淌落,在少年腕间绘出符文。 清江和小月面面相觑,小月朝清江摇摇头,叹口气转身出去了。 清江咬牙愤愤夺门而出,末了还得回头来将帘子拉上。 周不苦将褚连扶起,解下他身上衣物,露出带了许多伤痕的脊背,皮下浮动的经脉泛着诡异的靛青色,大椎穴附近鼓起核桃大小的淤结。周不苦微微皱眉,并指划过少年单薄的脊背,沉思片刻垂首下笔。 他神魂因过度使用朱颜笔损耗严重,至今只要动用朱颜笔便头痛欲裂,周不苦冷汗岑岑,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手使其不抖动半分。 他强忍眩晕收势,朱颜笔在空中凝滞,不住颤动,在强大的灵力震荡中最终被收入周不苦手中。 周不苦面白如纸,眼对上夺门而入的周无因,只见他的学生箭步冲上来,将软倒的他扶住,眼睛有些红,像是刚哭过。 周不苦笑道:“符阵师没了一只右手,你师弟该如何自处?” “以后你还得跟你师弟相互扶持,彼此照顾,无因啊……” —————————— 褚连被颅脑深处绵密的钝痛催醒,尚未睁眼便嗅到一缕熟悉冷香,这香气裹着身下云絮般绵软的锦衾,几乎要将他重新拖回昏沉。他攥紧被角,混沌间才忽觉不对。 不对!他那草席那有这么软! 他猝然睁眼,冷汗顺着脊骨滑进里衣。墨绿织银的帘帐自青玉环扣垂落,在晨光里泛着泠泠幽泽。乌木嵌螺钿的案几上,青瓷盆里栽着株罗汉松,虬曲枝干上凝着未晞的露水。 褚连视线掠过墙上悬着的铁画银钩字幅,慌忙掀被起身,指尖触到叠在枕边的衣物,衣物崭新柔软,刺绣精美,若不是旁边并无旁的衣物,褚连是不会想起要穿它的。 双环佩擦得透亮。这般妥帖反倒让褚连心里一紧,系了几次方才将玉扣卡进凹槽。 珠帘相击声惊动外间三人,褚连因八仙桌前齐齐看着他的三人僵在帘后。 周恬搁下茶盏,回头看向褚连。他面容苍白难掩疲倦,强打精神招手叫褚连坐过来。 周恬将茶盏推至空位,周无因竟然一点好脸色都没给褚连,别开眼看着别处发呆。 褚连不知自己是何时得罪了自己这位便宜师兄,但也不爱热脸贴冷屁股,于是一言不发的坐在了周恬身边。 “尝尝这个!”小月面前赫然摆了一排糕点,有珀色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有豆绿捏了兔子形状的芡实糕,种种叫人眼花缭乱,她将七八个青瓷小碟哗啦啦推过来,“我去城南排队买的,可好吃了。” 周无因今日未束冠,几缕散发垂在衣袍上,衬得面色愈发冷白。茶盏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褚连这才注意到他右手缠着新换的纱布。 “当啷”一声,碎瓷混着血落在桌上,周无因霍然起身,案几晃了晃:“我还有公务没处理完,失陪。”他跌跌撞撞出去,几人都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褚连听见周恬劝周无因休息一会儿再走,看着渐渐晕开的血渍,愣在了。 周无因转身时褚连瞧见了那神情——分明是伤心。 “他今晨亲手给你渡的灵力疏导经脉。唉,无因向来是这个性子,你不必介怀。”周恬道。 小月突然将杏仁酥咬得咔咔响:“某些人明明担心得要命,偏要摆张棺材脸。”她抓起松子糖往褚连嘴里塞,“快吃,吃完咱们去拆了裴重袅的擂台。” 褚连被糖霜呛得咳嗽,“我们不是输了吗?” “她被我的潮生剑吓得屁滚尿流,直接弃赛跑路了!哈哈!”小月大笑。 “你就吹吧,上一轮鼻青脸肿下台的是谁?”褚连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前日对战衡山派,我都快叫降魔杵砸吐血了,怎么,今天这个上厉害对手不再装就要死翘翘了所以能动手了是吧?之前为什么不用?” 周恬执壶的手稳如磐石,斟茶的水柱却在触到盏底时晃了晃。“这个……”他抬眸望向梁间垂下的鎏金香球,仿佛那缕盘旋的青烟里藏着答案,“玉不琢不成器。” “当真?”褚连眯起眼,忽然发现周恬眼神飘向别处,这人一扯谎就不跟与旁人对视。 周恬叹道:“当真是一片良苦用心。”他屈指去弹小月偷摸杏仁酥的手,“当心吃一嘴烂牙,今日你已吃的够多了。” 第46章 小月讪笑一声捂着手:“哎呀。” 周恬从身侧取出一枚银白剑匣,褚连别过脸不看,周恬推到他面前,他仍是那副看不见听不着的模样。 周恬说:“收下吧。” 褚连冷哼一声:“不收坏家伙的东西。” 周恬仍是笑:“我?” 褚连立刻道:“不是,他是。” 周恬将剑匣打开,取出被嫌弃的守卿剑:“这把剑在我看来给你再适合不过。是我讨来给你,你要不要?” 褚连本就并不强硬的内心被这一句“是我讨来给你”击得粉碎,他咬着牙将守卿剑接过,便听见周恬说:“守卿剑乃是无锋无刃之剑,心存杀意便无锋芒。这剑在旁人手中不过废铁,在你手中,却能用出不可思议的效果。” “心无杀意于强者并非懦弱,而是慈心。若你不想做一个懦弱的人,就该做个强者。”周恬看着他:“这就是我对你的期望。” 褚连望着面前少年含笑双眸,捧着剑将它往怀中搂了搂。 期望……多虚无缥缈的词啊,谁知道明日身在何方呢?只求他日,他还能活在他的心里,也算此生不负。 第68章 雪影 天色阴沉,乌云群聚,云层翻涌堆叠,将最后一丝天光吞噬殆尽。空气潮闷闷的,粘稠得叫人喘不过气来。惊惶的鸟群在屋檐间折返盘旋。 要下大雨了。 天空猛地炸亮,雷声骤响,暴雨倾盆,雨水裹挟着狂风呼啸着砸在天地之间,其后楼宇轮廓在雨帘中扭曲成晃动的剪影,朦胧不清。 褚连站在滴雨如帘的屋檐下叩响房门。 屋里面许久没有动静,半晌后才吱呀打开一条门缝,晦暗阴影中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在看到褚连摘下斗篷的那一刻才倏然绽放出笑容。褚连背着光在门口站定,没有进去。 裴重袅将门拉开些,里头坐着数个身穿靛青家袍的裴家人。 “齐先生给我们开了天问台的权限,为了不耽误春日宴拖了一天已是极限,明日我们送完灵便回来。”裴重袅问:“你准备好了吗?” 褚连点头。 无论如何,他都要去见褚千重最后一面,头七之夜乃是回魂之夜。 他要问个清楚,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 地坤界,阴阳眼。 天穹裂开一道长而深的浊黄伤口,砂石在风中沸腾,连成一片翻涌着赤浪的砂海。 身穿着斗篷的一行人从地面快速掠过。 没人敢在这片沙暴中御剑而行。 褚连呼吸着这显得格外粘稠的空气,不一会儿便有些反胃,捂住嘴脸色时青时紫。 裴重袅时不时回头看他,终是忍不住说:“此时气候恶劣,我们多年居住于此已习惯了,若你实在不舒服,我们便停下休整片刻。”她抬手便要示意其他人停下脚步,褚连赶忙摇头强忍住喉间翻腾的酸水道:“你们先走吧,我慢慢过来,劳驾把阵地地标给我一份。” 裴重袅并未勉强他,按他的要求照做,将地标写在地图上交给褚连,随后便领着其他人向前掠去,像是着急的模样。 褚连在原地弯着腰干呕了片刻,才缓步往前继续前行。 地坤界气候多变地形复杂,对于褚连这种筑基修士并不能轻松通过。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开始下雪,脚下的石滩崎岖不平,稍有不慎便会跌进石缝之中。 雪越积越厚,褚连意识渐渐模糊不清,他猛得一晃脑袋试图让自己变得清醒一些,手抓起一捧雪塞进嘴里嚼了嚼,冻到身体一抖,这才觉得清明。 “啧,这雪可不干净,怕要闹肚子咯。”一道清亮男声从风雪后隐约传来。 褚连擦去眼角被雪光晃出的泪水,定睛去看。 只见一人提灯立于这一片素银之中。 天色昏沉,乌云似划不开的枯墨,他单薄白衣裹挟着披散长发,面带病容,着色略深的唇微抿着,俊美的几乎叫人难以分辨他的性别,暴雪中纤弱的仿若一朵摇摇欲折的花。 褚连第一眼却只是瞧见此人背负的一柄裹着碎布的长剑。 褚连踏过层层厚重的积雪,被碾压的新雪发出了吱吱的闷响。刺骨冰寒如针细细密密扎进了骨头里,带来麻痒的疼。 “好外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那人走近,将臂弯中搭着的厚裘披在褚连身上。“我叫裴澜雪,是你母亲的同胞兄弟。” 他身量高了褚连不少,褚连抬头去看,只见裴澜雪嘴角噙着笑,微垂着眼,话语中的戏谑让褚连顿时涨红了脸:“若我不来,你是打算就这么冻死在这里?” 褚连答说:“我有火符,只是舍不得用。” 裴澜雪失笑。 他将褚连拉起来,从袖中取出柄伞,撑在两人头顶。 裴澜雪紧紧握住褚连的手,褚连挣动一下竟没挣脱,也就随了他去,沉默着被裴澜雪牵着往前走。 裴澜雪说:“你不该来这里的。” 褚连抬脸看他,却见裴澜雪定定望着前头:“重袅太相信齐潜心了,我心里很清楚留在末瀑不是什么好选择,更何况——” 裴澜雪温柔又无奈地说:“封神剑那样喜欢你。” “等明天一过,我送你去天问台,你立刻回天穹界,再也不要回来,听明白了吗?”裴澜雪的手有些烫:“如果真的有一天我死了,封神剑无人继承,地坤界走到绝路,我也希望你能保持沉默,无论他们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继承封神剑?”褚连开始不明白眼前这位封神剑主了。 裴澜雪说:“继承封神剑是为了保护我重要的人,不想让你继承也是同样的理由。就当我爱屋及乌,阿姐已去,你是她的孩子,我怎么能不在乎你。” “世人都说封神剑只会认无私之人为主,如今看来好像不尽然。”褚连眼中并无嘲弄之色,而是纯然的探究,裴澜雪欣然道:“所以封神剑是捏着鼻子认了我做主人的啊。” 他坦诚地这么一说,倒把褚连逗笑了,见褚连终于放松紧绷的神经,他摸了摸褚连全是茧的手指:“快些走吧,为了欢迎你回来,他们可烧了不少好菜。” 第69章 徘徊 褚连和裴澜雪到末瀑阵地的时候,已是傍晚。不过,对于末瀑这个地方,白日与傍晚的界限也没有那么分明。 天空灰暗,万物沉寂,大雪从一而终。亮起灯光的阵地缓缓从视野中显露出来,黑压压一片,零星灯火闪烁其中。 褚连一眼就看到了阵地之上升腾而起的蔚蓝色符文,那些符文在空中扭曲着缓慢消散,在云天间隙中露出些碎裂的影子。 那是乾坤阵,碎裂尽半需要修补的乾坤阵。 褚连神色转冷,收回目光往前看去。 裴澜雪带着褚连继续往更高处爬去。褚连此时才明白过来裴澜雪为何一直握着他的手,冰冻三尺的天气,就凭他的修为,若不是裴澜雪一刻不停的输送灵力,他早就活活冻死在路上。 两人登上山进了裴府,褚连才发现裴澜雪方才说的什么“他们为了欢迎你烧了一桌好菜”都是浑话。 若眼神能杀人,褚连早就被剜得千疮百孔了。 气氛焦灼,室内一片死寂。身穿靛青家袍的修士或坐或站,眼也不眨地看着裴澜雪笑眯眯地将伞收好,领着褚连从外面走进来。 褚连被这没来由的恨意刺得一恍惚,全当做没看到,直到一名红衣少女从楼上噔噔跑下来,钻进他身侧的裴澜雪怀中,甜腻腻地喊兄长,那嗓音清脆悦耳,仿佛春溪破冰,柔美动听,叫人不禁为之侧目。抬头时看向褚连的目光不同于其他裴家人,好奇的眼眨着。 “我叫裴澜歌,你叫什么?”少女问。 褚连目光闪烁,片刻后道:“褚连,我叫褚连。” 少女从裴澜雪的怀抱中出来,偷偷在他耳边轻声道:“那些人害怕封神剑被你带走,这才做出这副样子的。” 褚连心下了然,也悄悄对她说:“多谢。” 裴澜雪站在一旁等他们聊完方才提醒他们:“该吃饭了,若还有什么想说的也等吃过饭再聊吧。” 裴澜雪坐在首座,站着的裴家人纷纷入席,裴澜歌领着褚连找了空位坐下,继续对着木头似的褚连讲悄悄话。 “褚连,你知道吗?今天掌勺的是小恬姐姐,自从宋哥哥死了以后,她就很少进后厨。她做的松鼠鳜鱼可好吃了,你可要多尝几口。”裴澜歌说着就夹了好几筷子放在褚连碗里。 褚连虽爱甜食,可对甜口的鱼却着实敬谢不敏,不愿辜负小姑娘的好心,硬着头皮往嘴里塞。 裴澜歌看他模样,赶紧又夹了些菜放褚连碗里。 褚连本来不清楚裴澜歌为什么为他夹菜,半晌他才意识到身旁的咀嚼声停了很久,待他从碗里抬起头,桌上的肉菜基本绝迹,只剩下绿油油的几片,裴澜歌正用筷子尖戳着碗底几根发黄的菜梗。 第47章 褚连沉默片刻,犹疑道:“旁边盘子的肉我没碰过,你吃吧。” 裴澜歌嘿嘿笑了一下,脆生生地说:“前些日子裁衣师父才说我的腰封又紧了呢。”她将盘子往褚连那边推了推。 褚连将菜盘推回去。 他不是不知道这里物资匮乏,在地坤界这种死地,普通的牲畜哪里养得活,恐怕吃口肉已经算极奢侈的事了。 裴澜歌望着盘子口水都快从嘴里掉出来了,她举着筷子犹豫许久,见褚连真的没有再继续吃下去的意思才快速将那些肉送进嘴里。 用过晚膳,许多裴家人自发的将白袍白巾穿戴上出了门,裴澜雪好像真的将褚连当做一个小孩在照顾,不顾他的阻拦执意要给他穿上外袍系好发巾。 裴澜雪说,若按照原来的计划,褚连就是该被他照顾着长大的。 守棺的裴家人让出位置,让褚连上前替褚千重合上棺盖。 看到褚千重的那一刻,褚连心中竟然毫无波澜,没有悲泣、痛哭,只有一片如同这里——末瀑一般的寂静,褚连用力将木棺阖上,看着各家修士从外面涌进来,没有人说话,他们自发的将棺材抬起,往山上走去。 空气中只有人们踩在雪地上的沙沙细响,以及裴澜歌叽叽喳喳的声音。 “小连哥哥,天穹界是什么样子的?”裴澜歌越过裴澜雪问褚连,满是向往地道:“真想去天穹界看看那里是什么样的。” 褚连想了一下,开口道:“那里……一年四季分明,基本没有恶劣的天气。在有些地方和昆仑一样,修士和凡人生活在一起,不分你我,但不同的是,他们在一起分享幸福,而你们则是并肩作战。” “在龙隐,符阵师们将研究成果实现在凡人城镇中,凡人们因高超的符阵技艺得以安居乐业。我听说在东陵,药修们甚至依靠木系的生长之力打造了一片名为灵喜镇的传说宝地,在凡间的传闻中,那里有一群仙人庇佑流亡于此的凡人,只要到达那里,就能够吃饱肚子。” “天穹界也有流民吗?”裴澜晚问。 褚连点头。 “看来天穹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裴澜晚叹气:“亏得他们天天念叨。” “是啊。”褚连不置可否。 在末瀑,生离死别是常态,没有人质疑褚连的冷静。 褚连站在布满符法的土坑前,如愿以偿的看到了褚千重的魂魄从棺冢之中缓缓升腾而出,众人默不作声跪了一地。 那是一个少年模样的魂魄,红衣如血银甲锃亮,眉目英朗俊美,叫褚连几乎不敢相认。 “魂魄往往会呈现一个人一生中对自己最满意的那一个形象。”裴澜雪向前一步朝褚千重行礼道:“褚前辈。” 褚千重唇边露出个笑来,向褚连招手,示意他过去。 褚连呆怔看着褚千重,缓慢走到那透明魂魄面前,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掉下来,还没落下,就在脸上冻成了霜。 褚千重想帮他擦,手却穿过了他的脸颊,他笑着轻叹道:“臭小子,为什么还是来末瀑了?” 褚连来之前都想好了要跟褚千重说千金城的事,他得知消息后六神无主,只想等见到褚千重,问他自己该怎么办。 可真见到了,褚连却怎么也无法开口。褚千重已经死了,他非要他死也不安心吗? 他非要褚千重带着憾恨走进忘川吗? 爹爹,我该怎么办? 第70章 舅舅 晴日融融,湖水微漾。湖心亭独立其中,寂然悬置在云光水影之间。 风骤而起卷过岸汀,野棠柔细的花瓣则纤薄地在风中愈起愈高,跌进竹帘之中。 竹帘之后,青袍少年与玄衣青年相对而坐,一人执笔撰书,一人则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案上物什。庭中阑干上斜倚着的少女翻身下来,从碟中取了枚糕点嚼,默不作声地察言观色。 “尊主有意让你那小徒弟去八门庭会历练历练,你怎么看?”清江问。 周恬一字一句的:“不行。” 清江笑了:“去八门庭会不行,你是想让他继承朱颜笔?抛开你们之间的恩怨,八门庭会对于一个三灵根而言确实是个好去处。” 周恬冷笑一声:“是啊,他没有自保的能力,届时齐潜心要他死他就得死,要他活便可活,人为刀俎,的确是个好去处。” “尊主没有那么下作,他不过念了千重的旧情想提携他罢了,你何苦……算了,看褚连自己怎么想吧,他若不愿去,也勉强不了他。”清江头痛至极,害怕叫周恬动怒伤身,不愿再与他争论。 周恬低着头看账本,睬也不睬他。 他如今临近天人五衰,能维持住分身已然不易,这傻小子竟还不抓紧时间多向他请教。等他死了全天下都找不着他这么好的符阵师。 褚连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清江呆了一会自觉自讨没趣,便告辞离去,只留下小月捏着酥饼兴致缺缺地吃着。 “说句你不爱听的,你是不是怕自己东窗事发齐潜心那龟孙说点有的没得的骗阿连啊。”小月把糕点一放,挑眉问道。 “知道我不爱听就不要讲这种话。”周恬扶额。 “什么啊。”小月嘻嘻笑。 “就算有疑惑,凭他的性子也会问个清楚。”周恬批文书批得火大,他将笔按进水中:“也快到他十五岁的生辰了,成年礼,该好好置办。” 另一边,末瀑裴家。 褚连失魂落魄地从山上下来,裴澜雪若有所思地瞧着他的背影,温声对身侧的裴澜晚道:“小晚,你先回去吧,我想同他单独聊聊。” 裴澜晚鼓起嘴巴刚要说什么,裴澜雪便神秘兮兮地凑过去说道:“哥哥偷偷给你藏了个好东西在你那小匣子里,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裴澜晚很吃这套,她眼一亮,马上又警惕地猛摇头。 裴澜雪哈哈笑:“你猜这个消息我还告诉了谁?” 裴澜晚呆了一瞬,下一秒又怒又惊地睁大了眼睛拎着裙子拔腿就跑。 裴澜雪望着裴澜晚的背影揽过褚连的肩膀,忍了半晌才笑出声来,那笑声十分猖狂。 裴澜雪带着褚连往上走:“咱们不在这棺材地方呆,走。” 褚连被裴澜雪温暖手掌烫得耳热,他眼睛还肿着,迷迷瞪瞪地就这么跟着裴澜雪走。 裴澜雪像是忽然惊醒似的,从腕上解下布条,绕过褚连的眼睛,在他脑后扎紧。 “再往上走便是雪原,你锻体不足,我怕你眼睛受伤。”裴澜雪拍拍他后脑勺:“不怕,我牵着你,踩不空。” 眼睛被遮住,其他的感官便变得更加灵敏起来。褚连听见脚踏破雪层时细细密密的柔而脆的沙沙声,闻到雪混合了松枝味和草腥的味道。 左手的触感是硬而粗糙的茧,温暖、干燥,让褚连不由得又想起褚千重。 从前他总是想,如果打出生便在千金城该有多好,这样母亲就不会死,不必过刀尖舔血流离失所的日子,褚千重就不必寻寻觅觅辗转十年。 如今却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无论做多少努力,幸福总是如镜花水月般易碎易散的。 就像眼前牵着他漫步在雪山中的裴澜雪,为了这狗屁的神器,也活不长久。 “舅舅。”褚连说:“我来继承封神剑好不好?” 裴澜雪被他这声“舅舅”击得心软,听到后面的话却笑不出来了。 他停下脚步,听见褚连接着说:“如果我来继承封神剑,你就不用死。”褚连攥紧他的衣袖,红色的发带被雪淋湿,湿漉漉地黏在颈侧。 裴澜雪将他的头发随手烘干,笑道:“你以为神器是路边的小狗?你招招手就来挥挥手就走哇。”他看着褚连蓬松的发顶,神器是不是小狗不知道,先将面前的小朋友当狗揉搓了个够。 褚连不语,任着裴澜雪揉圆搓扁。 他推开裴澜雪,将眼上的布条胡乱解下,从袖中捧出一方刀匣。 “送给你。”褚连没有说多余的话,将刀匣打开。 “碎星刀?!”裴澜雪震惊之余,手颤抖着不由自主摸上刀上,再三确认方才喃喃道:“真的是它……不,这是你母亲的遗物,该由你留在身边。” 褚连仍就这么将那刀匣呈在裴澜雪面前。 裴澜雪无言看着他,褚连看着裴澜雪,没有退让的意思。 “我听澜晚说,你也会使阎王刀,但一直缺一把趁手的好刀。”褚连说:“可以不用封神剑的时候,就用这把刀吧。” 裴澜雪还想拒绝,便听褚连说:“舅舅,我还想再见您一面。无论您说什么,我也一定还会再回来,如果下次看到的是您的墓碑,我一定会非常难过。” 兴许是血浓如水,褚连不知为何为这位才认识了一天的“陌生人”感到悲伤,他一想到不知何时到来的永别就心里发疼,决心要将这把他日思夜想的母亲的刀送出。 只求一个再相见的机会。 第48章 裴澜雪强压心中悲怮,点头将刀接过,笑着说:“好。” 第71章 离开 山巅之上,身披白勾金长袍的齐潜心候在停舟点,看着上头的红衣少年面无表情的从船上飞身而下。 他身后随了四五十名身着八门庭会下庭修士袍的修者,垂首不语,肃穆无声。 齐潜心笑着道:“小连。” “尊主日理万机,怎会在此处?”褚连装作没听到此人过于亲昵的称呼,神色如常地问道。 齐潜心眼角微挑,眉眼弯弯如映春光:“听闻你去了地坤界,你师尊可是气得不轻。是我将你带去,如今自然也要完璧归赵。” 褚连油盐不进,随着几名修士的指引进了备好的车仓,齐潜心随后进来,坐在褚连对面。 灵舟启动,褚连在齐潜心灼灼目光下不自然的偏过脸看向窗外。 他不禁想起褚千重消散前同他说的话。 “对于无知的人们,蒙昧或许是一种幸福。” 褚千重在他耳畔轻声说:“我儿,如果你非要知道真相,就问你师父吧,作为八门庭会的创始人之一,若说有谁能解答你所有的困惑,那就是他。”他退开几步,转身要走。 褚连无法接受这样的答案,他迷茫地呆怔一瞬,随即大喊道:“等等,你说清楚!别走,求你了,爹……”他急惶惶要冲上去试图要抓住褚千重的衣袖。 褚千重仿佛已受够了尘世的苦楚,一刻都不想在此停留,他不欲多言,只转头深深看褚连一眼,便如青烟般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褚连扑空跌坐在地上,咬着牙爬起来。 死了的人尚能够不管不顾,那活着的人呢? 他们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舍不得、难过,这些都不敢说出口,能说出口的只有我该怎么办。 倘若这句话也无人回应呢? 周不苦没有及时修补乾坤阵,褚千重才会被迫背水一战。 昆仑的人们伤亡惨重,却因周不苦多年以来的救助毫无怨言,可褚连不敢夸下海口说自己心中半点怨恨也没有。 在母亲去世以后,褚千重几乎是褚连全部的精神寄托,他仓皇从暴雨中被褚千重拢在翅膀下,害怕挪一点脚步就又要被裹挟进冰冷潮湿的雨夜。 褚弥、褚惜,除了他,没人提起他们的名字,人们只会提起千金城被毁,可里头的人们呢,谁会记得他们? 褚连自己心里清楚千金城被屠城与八门庭会脱不了干系,这件事与他的师尊周不苦和面前看似温和的齐潜心是否有关,他尚不得知。 末瀑的灵灾,一定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还有……周恬。 褚连想到这个名字就心里发疼,他该怎么办? 自此一别,真的还会有再见的机会吗? 他只得宽慰自己,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时间。而千金城的事,却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褚连进书院便听说了周不苦闭关的消息,褚连问起为什么,小月语焉不详糊弄几句,他也懒得再追问。又问周恬,小月说他外出游历,要半月才回。 剩下几场比赛,褚连虽下定决心要赢,精神状态却着实不佳,浑浑噩噩输赢参半,竟也这么稀里糊涂的进了决赛。 等到决赛比完,捧着象征第四名的绢花时,他才惊觉春日尽了,夏天已来。 周不苦也终于结束闭关,召他过去。 阴云密布,蜻蜓低飞。空气潮湿闷热,湖风将连片湖水搅得浑浊,带着水腥冲入鼻腔,褚连在雷声中走入主厅之中。 一道青色身影泠泠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扶住额头,另一只手拿着笔在书卷之上点画着,烛火微晃,映出他紧蹙着的眉头,听到鞋踩在白玉砖上清脆的响声也毫无反应。 半晌后他才抬起头,向褚连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褚连本以为周不苦会大发雷霆,却听他随意问道:“怎么想到要去地坤界?” 褚连哪里敢说自己看到了什么,他父亲的平安信恐怕就有此人的手笔。 褚连扯起嘴角笑一下:“我去留仙会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材料,没想到遇上尊主大人,他看在您的面子上指点我,说阴阳山口的粉末画雷符最好,便给了我去地坤取粉的机遇,没提前同您报备,学生有罪。” 这理由倒也算说得过去,但周不苦怎么也不信齐潜心有这么好心。 周不苦轻叹一声,没再多问,只说:“我听闻今年八门庭会会根据春日宴的比试成绩吸纳人才,第四名的成绩已足矣。只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接受八门庭会的邀请。” “为何?”褚连问道。 周不苦将笔洗净挂起:“如今八门庭会内部盘根错节,进去了便要受人制约,再无自由之日。再者,如今龙隐青黄不接,你留在此处,未必没有晋升的机会。” “若我偏要呢?”褚连抬眸看他:“我不受龙隐学子们的待见,他们怎容得下我在他们之上。我知您与尊主素有嫌隙,可八门庭会仍是修真界的法则,我为名利非要去争上一争,师尊又能如何?” 褚连一身洗的有些发白的褚家朱色家袍,发辫以一根简单高束,眼角微微下垂,让人第一眼就觉得他软弱可欺似的。他面上常带着那种含着些天真气的笑容,也因此总被同窗呼来呵去。 可此时那张脸上却无半分表情。 褚连攥着那枚绢花,低头跪在周不苦面前,俯身重重磕下,一下接着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雪白地砖染上血花,周不苦面无表情静静看着垂首看不清表情的褚连,并未出声阻止。 他说不出自己是舍不得还是忧愤。 “好。”周不苦一声好说得温柔低缓,半分怒意都无,褚连却起了一背冰凉凉的薄汗。 褚连一言不发。 周不苦站了起来,路过褚连时并未停顿片刻,头也未回的走出了门。 周不苦走时,褚连仍一下下磕着头,周不苦突然感到有些恶心了,向褚连这样的人竟也愿自我折磨来逼迫自己放他走,可见这世情总被名利左右。 周不苦心里想着这句话,大脑一片空茫茫的空白,他莫名觉得今日日光太过眩目,喉咙中那股不上不下的恶心感让他的视野天旋地转,他挺直着脊背勉力往前走。 鼻下一热,他以手去擦,刺眼的红沾满了手背,下意识用清洁术洗净,血却如何也止不住。 褚连也不愿再演,爬起来瞧着他的背影,不知怎地竟难过到胸中绞痛,伸手一抹,满手是泪。 他明明厌极了眼前的这个人,若说不舍也该是对着朝思暮想的周恬。 褚连用袖子将泪和额上的血一同擦去,抬脚往院外走去。 第72章 躲着 说是要走,却也得等到八门庭会的调令下来,褚连才能走。 裴重袅如愿以偿的得了第二名的绢花,拿到前三名的灵宝,先一步离开龙隐成功加入八门庭会。 而褚连的地位就非常尴尬了,龙隐的门生基本都清楚周尊者与尊主那些不可说的旧恩怨。褚连在春日宴上当众接了八门庭会抛来的橄榄枝,自然也就过上了他意料之中遭尽冷眼的日子。 他无意争辩,为讨清净只往人少的地方走。 褚连忘了,还有一个人跟他一样,喜欢在无人的地方呆着。 他也没想到,周恬没有外出游历,只是故意躲着他。 满池荷叶随风荡漾,碧绿淌在碧海之中,一人躺在栏杆旁的长椅上沉沉睡去,发丝落在地面上,却一点灰尘也没沾染上。 褚连有一瞬的怔然,他轻轻将周恬挪了挪,好叫周恬枕在自己柔软的膝上。 周恬没醒,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如鸦羽的影子,乌发如瀑,常年服用汤药,也沾染了药的苦香,那香味钻进褚连的鼻子里,让他紧绷的心弦好似一下就松弛了下来。 时间在此刻流淌的极为缓慢,溪声默默,衬得心跳如擂鼓。 明知应该立刻叫醒周恬,褚连却像是在冬日清晨被窝里赖床的人,贪恋着、踟蹰着,迟迟不肯动身,他垂下眼睛,那如蒲公英般易散的心绪好似也随着风飞扬在天地之间。 他不想把痛苦和悲伤分享给他爱的人,只想留下快乐的回忆给他。 不想离开。 还好周恬从不是会挽留的人,不然他一定会留在这里。 永远做那个被保护着的人。 直到夕阳西沉,金色的辉光穿过连廊上的花藤洋洋洒洒落在地上,周恬才悠悠转醒,他睁开迷蒙的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褚连那发觉他醒来后惊喜的笑颜。 周恬如梦初醒地摸摸褚连的脸,也笑了:“你怎么在这?” 褚连低头瞧着他,满脸的委屈:“为什么躲着我?明明我都要走了,你就没有哪怕一点点舍不得吗?” 不要叫我留下来,如果你说让我留下来,我日后肯定会因此心生怨怼,抱憾终身。 我会怪你,怪我自己。 第49章 周恬不说话,起身坐在褚连身侧,两人遥望着湖面上摇曳着的荷叶,半晌后他说:“舍不得。” 褚连瞪大眼睛侧头看着他。 “龙隐因上次阎刀派的奇袭损失惨重,门内青黄不接,新一代里我最看好的就是你和无因。你走了,无因独木难支,恐怕要受长老院的制约。”周恬淡淡道。 “不是还有你和那谁吗……”褚连刚说完便反应过来,哭丧着脸道:“哦……” 周恬偏头与他对视,神情柔软:“我对你,不是不舍,而是担心。” 褚连低下头结巴了:“担……担担心?担心什么啊。他们都说我攀上了高枝,你不恭喜我,竟还担心我?” 周恬看着游鱼将水藻拨开,露出里头清浊不分的浑水:“担心你受骗,担心你过得不开心,担心你在外头受委屈。” 褚连被他说得眼热,不敢叫他看出端倪,强忍住鼻酸努力保持住表情道:“担心还不多挽留几句?” 周恬只是笑。 褚连好不容易将眼泪憋回去,听到周恬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很想离开龙隐,什么人来劝都没用,就想去外面看看、走走,没人支持我,我便孤身一人离开了。” “本来听说你要走,我心想着不能叫你踏出龙隐半步。后来思来想去,却觉得你的心情跟我那时候是一样的,八门庭会好不好,也得你去过了才知道。”周恬说:“至于后果,那也是你自己承担。” 褚连自己清楚,这一走,若运气好,还有再相见的机会,若运气不好,恐怕便是一生的遗憾。 他鼓起勇气,羞红着脸,闭着眼问:“周恬。” “嗯?” “我能不能亲你一口。” “免谈。”周恬语气冷冷的。 褚连气馁地“哦”了一声,他垂头丧气的玩着自己袖口边的抽丝。 周恬摸了摸他的头,还是说:“你走时我会来送你,去吧,你一定能闯出点名堂来的。 第73章 多管闲事 自那日告别后,褚连再没见过周恬。 齐潜心给了他半个月的时间,小月不愿让他留在龙隐看旁人的脸色,便带着他离开了书院。 小月开始教他剑法。 照她的话讲就是:这么高的灵智,若不学尽百家术法实在可惜。 小月从未见过褚连舞刀弄枪的模样,如今见了暗自一惊。 褚连的剑意与他本人大相径庭,杀气腾腾,干净利落,不像剑意。 倒像刀意。 这半个月褚连描摹小月的剑招,急匆匆想尝尽悟透这精妙的千招百式。 下层修士们的集市总是脏兮兮闹哄哄,身上腰上不敢揣任何值钱的物什。马车碾过潮湿布满泥泞的黄土路,溅在过路人的鞋袜上,落下稀碎的泥点子。 小月在这里租了个院子,整日带着褚连在里头练剑。 白日得空时,便去外头的小摊上淘淘有没有什么好物什。 褚连甚至还在一个门庭若市号称淘金窟的摊上见到过号称是周不苦真迹的符纸,虽形貌相似,只可惜他在书院早就看厌了这人的符法,自然也就一眼辨出真假。他打定了主意要管这事,便问前面说要买这符纸的冤大头:“这符纸店家卖您多少?” 对方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报出了意料之中的天价。 褚连一眼扫过摊上的符纸和阵图,看向面露惊慌的店主:“我无意耽误你的营生,阁下不如见好就收,半真半假的生意可不好做。” 摊主冷哼一声,扬起眉毛道:“你说这是假的便是假的?我看你莫不是见我这摊生意好红了眼这才瞎搅和。” 褚连跟小月本是不想旁生枝节这才将双环佩和莲纹袍解下,不曾想倒成了被旁人质疑的缘由。 小月凑近半步饶有趣味地道:“先不说周尊者从不署名,他自天窟一战后再没出过龙隐,你说这是周尊者的符纸……恐怕是哪个不入流的小子连名不敢属便要拿出来挣钱,你敢卖我也不敢买。”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方才要花大价钱将这符纸买下的冤大头道,他拿起那枚泛黄符纸:“周尊者的确不署名,不过他之所以位列尊者,便是因他笔下的符法即便是不入流的低阶符咒也能发挥出超出几倍的效果。” “周尊者的真迹哪里是说烧就烧的……”摊主又惊又怒,厉声出手要拦。 “冤大头”将布袋丢在摊面上,灵石散开叮咚作响,因数量过多甚至有些掉落到了地上。 他手中符纸缓慢燃烧,火光照亮他昂起冷漠带着傲慢的脸:“这符纸,我买下了。” 褚连叹了口气,心道不好,只得退到在一旁看戏的小月身边。 这是一枚引雷符,直到燃烧殆尽都没引来一朵雨云。 摊主敢夸下海口说这是名家之作,不过仗着这符纸笔画的确像极了周不苦,仗着无人会轻易将周尊者的符咒轻易烧掉。 冤大头面上怒意不显,眼中却藏着恶意,他掌心异火炸起,众人纷纷侧目,不敢多看招惹麻烦的人匆匆离去,爱看热闹不怕死的便围了上来。 火焰青蓝,犹带异香,这是凡尘山萧家的琉璃火? 褚连暗自咋舌。 凡尘山萧家与齐家的恩怨他还是有所耳闻的,灭门之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故事。 现如今还活着的萧家人,恐怕就只有眼前这位齐家为了琉璃火而留下的遗孤萧赴词了。 摊主看上去年岁不大,衣着简朴,若不是铤而走险卖名家的仿品,应该也顾得上温饱。 这么一烧,方才在旁边看戏的便纷纷明白这摊上有假货,闹着要退钱。 褚连转头要走,小月拉住他道:“你不是要管这桩闲事?” 褚连说:“我本想着叫这人回头是岸,免得东窗事发叫自己丢了营生,可仍是天不遂人愿,便罢了。” 褚连前几日见过这摊,那时摊上并无假货,这少年恐怕是着急用钱才出此下策。若是以前,褚连或许会想想办法,现如今他一腔热血被褚千重的前车之鉴浇得透骨凉,自然懒得再管。 小月一笑:“现下可罢不了了。”话音未落,便听萧赴词款款道:“在下蓬莱万妙法门萧赴词,你们帮了我的大忙,怎可如此急匆匆地离开?不如二位稍作停留,待我处理完这档事,再好好感谢二位。” 萧赴词手中火焰暴起,就要将这摊连摊主一起烧个干净。 摊主顾不得其他,扭头逃跑,他在车马人流中穿行,跌倒在水坑里无人理会,眼看马车就要从他惊恐面容碾过去,命悬一线之际褚连终于忍不住出手,掷出符纸将马车逼停。 马夫猛得勒住缰绳,马受了惊吓,马蹄高高扬起,他心有余悸地张嘴骂道:“哪来的瘪三,竟也敢拦齐仙长的马车!” 车里头的人将车帘撩起,露出一张平静脸庞,在看到萧赴词时神色才有所波动,他摆摆手,便将帘子放下。不知他与车夫低声说了什么,车夫仍满面阴沉,却什么也没说,冷哼一声,一甩马鞭驱车要走。 仅惊鸿一瞥,褚连便想起来了此人的身份。 这位齐仙长正是那日在饕餮楼中与顾阶春同行的“师兄”。 “且慢。”车内一道柔美的女声传来,随后车夫将车靠边停好,顾阶春从上头下来,一个身穿黑色道袍的男修坐在马车上没动,他一头乌发披散在肩头,只在车帘后隐约露出个雪色侧脸。 萧赴词叹了好长一口气。无奈一摊手,钱袋子从摊上飞起,落在那小贩手里:“真是白日里遇瘟神,我出门该看看黄历的。算你走运咯,你最好祈祷下次不要再碰到我。”他连视线都不敢偏移一下,拔腿便飞掠走了。 小月拉着褚连往后扯,褚连立在原地纹丝不动:“我倒想看看你为何次次都要躲着她走。” 小月自知理亏,一甩手自己便要走,这下好了,她离开龙隐本就灵力不济,倒被褚连抓了个结结实实。 褚连看着她,神色沉郁。 小月第一次认真的审视这个平日活泼过头甚至说得上有些呆呆傻傻的小少年。 人们生来的修真天赋无非就是灵根与灵智两项,她见到褚连之所以那样极力推崇周不苦收下他,是因修真天赋被天生所带的灵力所决定,灵智超绝的人多数灵根也不会低于双灵根天赋。 而这小子竟然是个灵智天阶的四灵根! 她果然不该小瞧了他。 顾阶春纤步莹莹,裙边绣的牡丹在行走之中好似活了过来,在风中摇曳生姿,与泥泞混乱的街景格格不入。 她走到小月面前,一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眼,看得小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师尊。” 第74章 述情 小月面沉如水。 顾阶春:“从前我要抬头才能看见师尊的脸,如今却是反过来了。” 小月仔仔细细将她端详了一会儿:“你变化挺大。” 顾阶春将耳上的明珠耳坠取下来俯身为小月戴上,小月没动,眼也不眨地看着她。 第50章 顾阶春退开一步,凝眸微笑:“嗯,这副天睛坠还是师尊带着好看。”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不明白。”小月也笑,说出口的话却尖锐至极:“为什么背叛天窟?为什么把周不苦的密钥交给齐潜心?” 顾阶春视线偏移片刻,面上笑容减淡,反问她:“所有事都已尘埃落定,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我的理由重要吗?” 这条本不宽敞的小路被他们的马车挡去一半,来往的人被挡住,看着马车上的齐家家纹敢怒不敢言。 “对不起,我不该责问你。是我不该让周不苦将密令给你。”小月不愿深究,头痛至极:“顾姑娘,你我师徒之名名存实亡,今后便是陌路人,你不必再叫我师尊。” 顾阶春听罢眼圈一红,哽咽着说:“……好,好。剑仙,阶春自知有愧,若您实在不愿见我,今后阶春一定不来碍您的眼,我只是想知道您现在过得好不好,想听您说几句话……” 小月嘻嘻笑:“什么剑仙,剑仙早就死在天窟了,姑娘说梦话也该看看时候。阿连,戏看够了吗?走了。” 齐守柔面若冰霜,声线却轻柔,哄孩子般地开口道:“阶春,往事不可追,莫叫剑仙为难。” 顾阶春死死咬住唇瓣,一抹嫣红在她未施粉黛的唇上晕开,她深深看小月一眼,对褚连道:“阿连,我的承诺仍旧有效。日后你若遇上什么麻烦,只管来蓬莱寻我。”说罢拎起裙摆上了马车。 马车扬尘而去,被堵住的车马和人群这才怨声载道地四散开来,小月沉默片刻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把湖面压得沉甸甸的。没有风,墨绿的湖水像一块蒙尘的玉,镜面般凝着,连涟漪都懒得动一下。 岸边的芦苇丛蔫蔫地垂着,绿得发暗的叶子上蒙着层薄灰。 小月倚在阑干上道:“对你有所欺瞒,我自知理亏,你可以问我三个问题,我会如实回答。” 褚连望着平静的水面,表情也如这水一般毫无波澜:“剑仙与我如师如友,将惊世之技毫无保留地教授予我,照顾良多,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怨你。” 小月看着他:“对周恬也一样吗?” 褚连低低笑了一声:“也许吧。我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 他看着湖面中他与小月的倒影:“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一开始对我不闻不问?为什么拜托我爹去末瀑支援却无视了他的求援?” “我爹那么信任他,他一封信过去我爹连地坤界那种死地都愿意涉险,明明只是稍微消耗神魂使用朱颜笔巩固乾坤阵,我爹就不会死。这样简单的事都不愿做吗?”褚连问:“他的命金贵,地坤人的命金贵,我爹的命就不金贵?” 说到最后,他双目猩红,几乎咬牙切齿。 “可我不能恨他。”褚连眼中泪光闪烁,那点湿意在眼角蓄着,后来便顺着眼尾往下淌。没有抽气声,也没有哽咽,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泪砸在衣襟上,很快又有第二滴跟上洇出一小片深痕。 “是他握着我的手教会我撰写符文,教我不要因自己的灵根放弃修行。我爹寄信给他说我嗜甜,他便默不作声地带我尝遍了龙隐的各色小食,他对我好,我也数不清有多少事可以证明。” 褚连的影子落在水里,小月怎么也看不真切他的表情:“我太傻了。灵压之伤,那样高超的符阵技法,普天之下哪里还有第二个。只有他归藏道尊,龙隐的主人,周家的家主,普天之下第一号的符阵师,我怎么会以为他是普通的周家人。” “自从知道千金城没了,好几天晚上梦到自己划破他的喉咙,血流了一地,他睁着眼睛躺在地上,我害怕到无法再次入眠。后来只好将挂在衣架上的莲纹袍取下来搂在怀里,这才不被噩梦缠身。”褚连说:“我恨他吗?兴许只是怨。怨他一封信要了我爹的命。我不恨他,只恨自己太过弱小,无法保护自己珍爱的人。” “我该高兴,我一直觉得自己在跟时间赛跑,我怨他不肯救周恬,也怕自己难以继承朱颜笔,眼下竟是能松一口气了。” 小月心道周不苦活不了几日,什么怨不怨,恨不恨,落在死人头上什么都不是。 “那……你还喜欢他吗?”小月问。 一阵风来,褚连似是自嘲般低笑,他眼帘轻轻一垂,像落了层薄雪的窗棂,将眸底翻涌的情绪掩得严严实实。唇角勾起的弧度极淡,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讥诮,像是在笑别人,又像是在笑自己。 “我怎敢罔顾人伦。”他说:“那是我的师尊啊。” —————————————————— 梨花漫天,晴空如洗,连丝云絮都懒得挂,只让日头悬在天际,把金辉洒得漫山遍野。 今天是个好天气。 湖畔的老梨树竟在暑夏开得泼天烂漫。千万树梨花簌簌摇落,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白得晃眼,沾了日光透出淡淡的莹光,落在青石板上、碧湖面,连风里都裹着清甜的香。 八门庭会的灵舟停靠在龙隐边境的停舟坪,周恬站在过来看热闹的弟子中,闭着眼睛假寐。 周恬几日白天誊写末瀑的核心法阵,夜晚给褚连写符法阵图,此时憔悴难以掩饰。 自己原先怎么就能这么抠门,练符都不舍得用点好纸,全是垃圾! 年少时他从不觉得时间有多么宝贵,反正修真者寿数数也数不尽,几乎要活倦了活厌了也看不到尽头。现如今却发觉时间竟这样易逝,焦头烂额的数着日子过,好像这样一块时间便能掰成两半花,却始终无济于事。 他心里明白这或许是他与他这没缘分的小徒弟此生的最后一面,恨不得将家底子都掏出来装进戒指里。 舍不得,但留下来又能怎么样?倒不如就此放手,这样还能给他留点念想。死的只是归藏道尊,而不是被褚连喜欢着的周恬。 石阶下的议论声嗡嗡地贴在人耳畔。 “来了来了。”有人朝路尽头努嘴,声音压得低,却足够周围几人听见,“我还当是谣传呢,哪个符阵师会放弃做周尊者的徒弟?” 旁边穿月白道袍的修士嗤笑一声,指尖捻着刚画废的符纸:“怎么不会?这可是八门庭会,多少人挤破头想进。” “说起来,春日宴那会儿,他选了八门庭会,多少人暗地里笑话?”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点刻意压低的鄙夷,“毕竟是四灵根,就算符法和演算好些,又能走多远?” “话也不能这么说。”先前那人顿了顿,语气复杂起来,“上回门内小比,他那张裂风符可是硬生生破开了李师兄的防御阵,那手法确实有点东西。” “符法好又如何?”月白道袍的修士撇撇嘴,目光扫过缓步走来的红衣少年,眼神里的轻视藏不住,“根骨摆在那儿,依我看啊,还不是害怕自己修为难有进益,想着找个靠山?” 窃窃私语似风里的柳絮,飘到褚连耳边时已散了大半。他像是没听见,只垂眸理了理袖角,步履不疾不徐,朝着灵舟走去。 褚连目光落在向他走来的周恬身上,他停下脚步敛眸摸上指间玉戒,叠得整整齐齐的莲纹袍出现在手中,双环佩放在上面,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周恬站在他面前,还未开口便听他说:“还给你,多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周恬说:“你……” 褚连微笑:“我放弃了继承朱颜笔的资格,留着莲纹袍又有什么用。这双环佩原就是你佩戴多年的贴身之物,本就是借用,我怎好意思将它带走。” 周恬沉默片刻,接过他手中莲纹袍,神念微动,双环佩重新系在褚连腰间:“莲纹袍便罢了,这双环佩中刻印了一次真仙级的防御法阵,你留下。” 船上的人开始催促,褚连脸上的笑仍没落下去,他说:“我走了。” 周恬本还以为褚连会痴缠痛哭一番才走,他眼里含笑,有些无奈地道:“没别的什么要说了吗?以后可难有再见的机会了。” 褚连摇头。 周恬只得作罢,他牵起褚连的手,将戒指为他戴上:“去吧。” 褚连抬起手看,那是枚素银的指环,没问这是什么,他眼眶微红,没有多余的话,只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走了。”。 说完,他便转过身,步步登上灵舟的阶梯,没有回头。 周恬望着他挺直背影久未回神,半晌后虚空中飘出一张发光信纸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致诸位同道: 前几日末瀑核心符文已全部撰写完毕,若能篆刻法阵,强制神器归位,便可将其再度封印。目前,所有线索及相关符书均已收录齐备,唯待时机成熟。 临书仓促,言不尽意,请各位耐心等待。 齐守柔 褚连撑着脸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目探查戒内空间。 他睁开眼睛,灵戒上漾起微光。一支朴素无华的毛笔出现在手中。 第51章 第75章 慈悲 末瀑五百九十二年,雾林秘境。 晨雾尚未散尽,一个青年的身影如一片赤红的云,率先掠出密林的边界。 青年悄无声息落地,站在崖边青石上,一身红衣被风掀起,衣料正红,暗沉处如凝固的血,被日光拂过的地方又泛着温润的光,其上用金线绣着玄鸟纹样,鸟首微昂,翅羽舒展,针脚细密,动静之间。 他眼尾自然下垂,勾勒出几分柔和的轮廓,瞧着便像是极好说话的样子。 身后同伴们带着几分急促的脚步声与灵力破空声陆续传来,他低头一看,方才在林中破阵时被荆棘勾到的袖口果然破开了几道口子。 山风拂过,青年的目光落在密林深处那片翻涌的暗绿色瘴气上。 “瘴气会漫过来。”他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听不出半分刚经历险境的波动,“我先布层隔瘴阵吧。” 话音落时,他手中毛笔显现出来,银白色的符文从虚空中缓缓浮出。 众人望着他抬手引动符纹的模样,忽然觉得方才那般险境,似乎真的随着青年这副沉静模样,一并被挡在了密林那头。 几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原地休整。 “好险!”最年长的修者抹了把额角的汗,看向褚连的眼神满是后怕与赞叹,“若不是阿连在穿林时就觉出异动,硬拉着我们改道,此刻咱们怕是已成了毒沼里的养料。” 旁边的蓝衣少女也松了口气,理了理被风刮乱的衣襟:“这阵法推演的本事怕是已快要有无因这个年纪时的水平了,是不是,清江?” “只是碰巧看出些端倪,同师兄比我还差的远。”褚连轻声道,目光却已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秘境深处,“那阵法引动了地底毒脉,恐怕前面的路更要当心。” 清江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郑重:“接下来的路,阵法一道就全靠你了。有你在,咱们这次秘境之行,定能有所收获。” 褚连不置可否。 蓝衣少女从袖里乾坤掏了两把板凳出来,一把给褚连,一把自己坐。 周不苦竟然将龙隐传世的神器“朱颜笔”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放在一个绿品的储物银戒中给了他。 小月解释说,因她在天窟一战中神魂受损,情急之下只能与朱颜笔的器灵结合。 她不能长时间离开朱颜笔,若她要走,自然也只能跟着朱颜笔走。 齐潜心盛情邀请,她正好也想出去走走。 褚连问起她怎么说服周不苦将朱颜笔交给自己的,她只说周不苦拿着朱颜笔也没什么用,她也不想困在龙隐动弹不得。 拿着朱颜笔没什么用,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褚连也不想多费心力在这件事上,这笔被封印得严严实实,只能看不能用,有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小月高兴就行。 褚连走到今日,做事只为权、只为利。 裴家一个凭借神器才位列八门的世家哪来那么大本事,能那样悄无声息的屠了千金城其中定然少不了八门庭会的手笔。 齐潜心与褚连约定,只要他加入八门庭会,他就将屠杀千金城的裴家人名单给他。 齐潜心的态度非常暧昧,他好似将褚连当做自己的继承人培养,又颇有种让他从底层自己慢慢往上爬的意思。 比如现在,以褚连的符法完全可以留在上庭维护律法,却被派出来扫荡秘境。 无论齐潜心是念了周不苦的旧情也好,另有图谋也罢……他现在还有什么是可被图谋的? 既然齐潜心有意扶他,他便顺着杆子往上爬。在八门庭会,最底层的修士是拿不到那些传闻中最顶级的修炼资源的。 他刚到八门庭会时常做最脏最累的裁决任务,他吃了修为不够的亏,派发任务的系统从不听什么做不了做不到的话。伤得最重的一次他几乎被劈开半副身体,还是小月将他及时带回才捡回一条命。 褚连将一把守卿剑用得杀气腾腾,杀人时剑尖上挂着血,掉进脚下深重的血泊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唯独冷意丝丝缕缕沿着骨头缝向上爬,刺得他浑身发抖。 剑下亡魂是否无辜,他无法辨别,他并不是判决他们的人。 为此他几乎每日都做噩梦,每夜无法入睡,那些人该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买单,但当真罪孽深重到要用命来偿吗? 即便如此,守卿剑竟也愿为他而出鞘。 可笑至极!保护谁?保护自己算什么“慈悲”。 褚连起身向前看去:“诸位,我们该出发了。” 第76章 回收 绿野连绵,远处的坡地起伏着,远远看过去,竟好似被揉皱的绿绸。 少女发间清脆铃声和着马蹄啪嗒啪嗒的声响,慢慢往前行着。 “该走了。”褚连说。 小月骑在马上,一手扶着帷帽转头:“不是说好还要去崇陵一趟吗?” 褚连轻叹一声,拉住缰绳停下马:“尊主急召,我并无办法。” 小月见他似是铁了心,终于“吁——”一声叫马儿停下,可怜兮兮地道:“就一天,就一天好不好……” 她说:“我还没见过满山的木槿花呢,那花酿的谁春醉是一绝,我们买一坛就回去,好不好?” “你已经买了这么多酒,也不差这一坛了,走吧。”褚连失笑道:“尊主召我去龙隐一趟,正好你也能把酒给他。” 尔后他便狐疑道:“不过他会喝吗?我看是你自己嘴馋罢。” “他年少时很爱喝酒,后来一心钻研符阵,喝酒笔不稳,便不喝了。”小月有点心虚地说:“就这一次!” “不好。”褚连笑意不达眼底:“你知道的。” 小月看了他片刻,终于意识到没得商量,从马上跳下来气鼓鼓地跟在他身后。 “下次吧,等这件事处理完,我一定陪你来,好吗?”褚连无奈地一边给她贴加速符,一边哄她。 小月抱臂仰着头不理会他。 “我的姑奶奶,龙隐那群人看到我跟看到杀父仇人一样,碰到我是要朝我丢臭鸡蛋烂白菜的,没有你保护我我敢去吗?我不敢去啊?”褚连拉过她一只手诚恳道。 小月斜眼看他一眼,被他这痴缠模样逗乐,终于笑了出来:“好吧,这可是你说的。若你敢骗我,你就……” “那我就在庭会给你种一片木槿花,好叫你天天打开窗便能瞧到。”褚连笑道。 小月想了想,这家伙的确是个带木灵根的,说不定还真能种出来,便嘻嘻一笑与他击掌:“就这么说定了!” —————— 万里莲池,接天莲叶层层叠叠,粉白或嫣红的莲花零星点缀其间,偶有风过,满池绿浪推着清芬漫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润。 湖心亭中赫然坐着几位修者。蓝衫老者捻着长须,绿裙女子支着颐望着池中游鱼出神,剩下数十名修者各自静坐。 一名身着青色莲纹袍的青年推着轮椅从木长廊上走来,轮椅之上的少年病容难掩,膝上盖了毯子,强打精神朝众人露出笑容。 几人见了他俱是一惊,其中一人站起身来上前几步道:“您若不介意,还请让守柔诊断一二。” 周不苦应允,齐守柔摸上他手腕内侧,眉间褶皱愈深:“周老,您……” 周不苦眼神慈爱,示意他坐下,低头掩唇咳嗽几声:“开始吧。” 周无因将轮椅推至众人面前,在周不苦周身贴上扩音法阵,随后退至他身后垂首侍立。 “三日前我已用朱颜笔将需要注入大量灵力的阵眼部分全部撰写完毕,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周不苦语毕,整片湖面亮起层层叠叠的符文,光芒大盛,银白色的符文自湖底升起,湖风静止,几人飘身而上,盘坐在半空中。 “诸位可想好了,法阵搭建完成的那天,便是我们被整个上仙界讨伐的时候。”周不苦面色惨白,手中缓缓浮现出一支毛笔。 “周老,即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们也做好了准备。”身着碧绿裙裳的女仙说:“更何况,我相信我们能找到再次启用律法的方法。” “这么自信?”周不苦笑道。 “嗯,虽然如今不在龙隐,我却曾也是您的学生。”女仙唇边挂起一抹笑,眉眼弯弯:“符阵第一人的学生能差到哪里去?” “阿若,你惯会哄尊者高兴。”沈飞瀑叹气:“先前你说最后再熬三日数据就能出来,事实上呢?自那后我白日处理公务,夜晚撰写符文熬了数年。” 周不苦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的吵了几句,抬手制止道:“好了,这几月以来你们往返上下界也辛苦了。除了守柔和无因以外,完成后便去上清宫,我厚着脸皮央靳宫主给你们安排了住所,无因的传信到之前,你们不得离开上清半步。” 众人称是。 千年前,人们发现了末瀑密藏,贪婪使得人们将末瀑阵中秘宝抢夺一空,也造就了历史上最大的灾祸——灵灾。 第52章 百年来龙隐却从未放弃过对末瀑阵法的研究, 坐在这里的已是当世最顶尖的一批符阵师,若他们不能成功,此后便不知要再等几个百年。 几人双目禁闭,浮在半空中,只留齐守柔和周无因两人护法。 雾蒙蒙的罩子自莲池中心浮起,轻柔得能随风散了去。可下一刻,它便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向外扩张,边缘处的雾气被无形之力绷紧,竟泛起琉璃般的冷光。池中夏莲似遭到无形的碾压,粉白花瓣以惊人的速度蜷曲枯黑,不过弹指间,满池芳华便化作焦黑残梗,连带着澄澈的池水都蒸腾起缕缕灰烟,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就在此时,雾罩内壁猛地亮起密密麻麻的符文。字符挣脱雾霭束缚,如活过来般盘旋飞舞,光芒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几人紧锁眉头,手中毛笔颤抖,指节泛白,强行捏住继续书写。 符文碰撞间发出嗡鸣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烈,周遭的空气都被这股力量撕扯得扭曲变形,隐约可见细密的裂痕在虚空中蔓延。 “成功了。”齐守柔手中聚起一团光亮,其中缓缓浮现出一柄长剑,他眼瞧着那剑缓缓飞向阵中,不由得露出一丝不舍来:“果然厉害,放在秘藏灵戒中也会被强制取出。” “这是凡尘山萧家持有的神器‘归一剑’?”周无因嗤笑:“尊主还真是信任你。” 齐守柔没应声,他看向慢慢聚拢的乌云,轻声道:“万事俱备,接下来便只看天命是否站在我们这边了。” 第77章 两全 桃李院前,数百名修士结阵而立。 符文在年轻弟子们面前明明灭灭,重复撰写枯燥,其中一人忍不住打了个哈切。 打哈欠显然是会传染的,一个接着一个的哈切接连不断。 终于有一名弟子忍不住开口道:“五日了,咱们还不能撤吗?” “沈长老说了,屏蔽障一点差错都不能有。”年轻弟子半掩着嘴道:“律法监视你又不是不知道,烦人得要死。” “哈。”修者道:“话又说回来,尊者他们到底在研究什么新鲜玩意儿?连灵力流都得藏着掖着不能被律法发现。” “天知道。”年轻弟子白他一眼:“老老实实干好我们自己的事就行了,想这么多做什么。” “勿扰仙灵”,这是龙隐千年来的铁律。 千年前周家老祖于绝境中领全族到达此地,众人探出此地灵脉跪地喜极而泣,老祖却见此地仙灵满湖,灵秀天成,不愿屠杀仙灵填湖造城,力排众议,只在原有的陆地上建城。 仙灵感其悲悯,与周家达成协议,相依相存,才造就千年鼎盛水泽世家。 周不苦此举,却是要抽干龙隐内湖灵力。 仙灵心思通透,知周不苦篆刻阵法不为私我,是为众生,情愿自损千年积存献出龙隐湖所有灵力。 银白字符从不同方向一笔一画从湖面上缓慢显现出来,众人均是冷汗淋漓,片刻后周不苦猛得呕出一口血来,一时之间在座皆惊,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空气静谧,唯有风吹枯叶发出的阵阵轻而脆的沙沙声。周无因抱臂看向天边,皱眉道:“齐大夫,你不觉得有点太安静了吗?” “是啊。”齐守柔沉声道:“这可就糟糕了。” 若齐潜心的方寸印被回收,与齐潜心对上还仍有一线生机。 此阵模拟末瀑底层阵法,提前绘制数年,利用朱颜笔的玄通刻写,直接刻印在末瀑底部,将作为末瀑封印的神器与灵宝全部归位,重启上古阵法。 可如今,阵中虽已收回归一剑与诸多灵宝,却并未出现他山石的影子。 天命,并没有站在他们这一边。 神器与灵宝的回收顺序与上古仙人封印末瀑时的放置顺序有关,后世流传的资料中并没有详细记载。因此,他们只能赌,赌输了,便拼尽全力争取一线生机。 虽然齐守柔这次是抱着赴死的准备来到龙隐,然死到临头,仍旧口干舌燥冷汗涔涔。 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向外走去。 桃李院外数不尽的断臂残肢零落一地,更有甚者被碾成肉泥,血腥味浓烈到让人几欲作呕。 原先站在这里的数百名弟子,已然变成了一堆堆不似人形的东西。 一枚翡翠绿的玉玺悬浮在为首的白衣仙人手中,数名穿着白染金纹的八门庭会修士。其中一人嫌恶地踢开脚边的手臂,正想开口,又憋回去闭上了嘴。 仙人瞧见桃李院中走出的两人,面上展露出个端方的笑容。 “守柔,无因。” 齐潜心此人气质卓然,举手投足雍容不迫,配上脚下尸山血海,却叫人见了便毛骨悚然,汗毛竖立。 齐守柔很冷静地行了晚辈礼,恭恭敬敬叫了声叔父。 “我对你很失望。”齐潜心微笑着看那张与他有七分像的脸,好似并未动怒。 齐守柔全盘接受:“是。” 齐潜心深深看他一眼,便要越过他进入桃李院,便见一只手拦在他面前,纹丝不动。 刹那间齐潜心周身灵力暴起,灵压骤降。 数个法阵在脚下瞬间显现爆裂开来,周无因眼中灵光乍现,手中的笔在巨大的灵力流中微微颤抖。 “我观你不似先前少年模样,想必是境界有所突破,果然如此。”齐潜心说:“不过即便是元婴大圆满,与仙阶修者也有云泥之别。” “清江与周不苦百年挚友尚不愿背弃自己的立场。你与他泛泛之交,为何愿为他豁出性命?”齐潜心语毕,又转头看向齐守柔,有些不解地说。 齐守柔摇头:“我并非为了尊者豁出性命,而是为了您。” “叔父,走在这条路上,您已杀了太多人了。我没有能力改变这样的现状,只好去帮助有能力变革的人。我自幼在您身边长大,挡在此处,我便是不忠不孝不义。” “是以今日我会死在这里,也做您脚下亡骨,方不负您养育之恩。” 第78章 交换 齐家,乃是高居榜首的法修世家,使用纯粹灵力变幻术法。 若说在修补肉体上清江位居榜首,修补灵海上周不苦无出其右,齐守柔却是极为稀少的达到化神期的织心道法修。 织心道,便是淬炼肉身与灵魂,得以加快自身伤口治愈的时间,尔后将被施术者身上的损伤转移到自己身上进行治疗。 非意志极为坚定之人,难以修行此道。 织心道修行痛苦至此,仍有人趋之若鹜。织心道法修同级之内难以伤其分毫,修行到仙阶便几乎到了肉身神魂皆如磐石的境界,长生不老,寿与天齐。 齐守柔折断的肋骨白花花从胸膛中刺出,灵力波如影随形破空而来,下一秒齐守柔出现在地面上,胸前巨大的破口中血肉愈合肋骨下压,恢复如初。 齐守柔手中法印倒转,他咽下口中残留的血沫道:“震岳!” 大地震动,山峦从虚空中轰然落下。周无因手中笔未停歇,借这片刻喘息时间,调整位置将符阵的最后一笔绘制完成。周无因惊讶的发现方才腹部破溃的伤口已经痊愈。 然,跨阶挑战下即便两人已用尽浑身解数,齐潜心仍旧毫发无损。 只不过几招之间,两人的灵力皆所剩无几。 观河笔与齐守柔的他山石早已被阵法回收,周无因身上不过数只灵器毛笔,此时均已碎裂。 天地变色,齐潜心不再犹疑。灵矢漫天,两人退无可退。 “守柔,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可想好了,宗门栽培数百年,你离仙阶不过一步之遥,折在这里,你可甘心?”齐潜心问。 齐守柔被灵力扼住脖颈悬在半空中,他半边脸颊被血浸透,微笑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动……手吧,叔……父。” “既然你非要求死,我便也只好成全你。”齐潜心脸上的面具终于松动,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喉间挤出这句话。 周无因瞬间被数十支箭矢穿透,周身爆出一捧血雾,直直往下落去。 下一秒,齐潜心愣住,他面前青年呕出一口血来,鲜血从他身上各处要害奔涌而出,在他身下聚起一滩血泊。 齐潜心不可置信地冲上前去接住齐守柔,厉声道:“齐守柔!齐守柔!你怎么敢……?” 齐守柔嘴唇微张,眼含笑意瞧着他,眼中光彩黯淡下去,没了声息。 周无因从地上爬起来,擦去唇边血迹,神情哀怮。 周无因知道齐守柔为什么在灵力干涸的情况下还要将周无因身上所有的伤转移到他自己身上。 他在赌,赌齐潜心在他死后定然方寸大乱。 他要用自己的命争取时间。 残民以逞的齐尊主,竟然也会为了一条人命恻然。 “庭会百年基业,不能断送在你们手上。”齐潜心抱着齐守柔的尸体,缓缓说。 不知是否是周无因的错觉,他分明瞧见此人眼中似有泪光,没等他细观,下一刻齐守柔却从他臂弯中化为点点灵光消失不见,再抬头时,齐潜心神情淡淡,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不欲多说,法印转动,手中灵力聚起成一道耀眼白光,那是灵力高度压缩的征兆。 第53章 周无因瞳孔骤缩,跃身而起。 眼看残留阵法危在旦夕,刺耳地嗡鸣声响彻云霄,一把剑拦在法印前。 就在此时齐潜心掌中旋转的方寸印剧烈颤抖,竟像是要脱离他掌握。 随着炸响,只见一名红衣青年飘身而落,身后跟着的少女朝齐潜心做了个鬼脸。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小月说。 第79章 不休 竖在地面上的剑通身血红,不曾开刃,竟然是守卿剑。 周无因才惊觉这气质温文的红衣青年,恐怕是离开龙隐数年的褚连,如今八门庭会判门的领头人,他的师弟。 褚连像没看见周无因,他迎面对上齐潜心的目光,谦卑地低头行礼:“尊主,属下来迟。” 齐潜心看着飞入桃李院的他山石,忽然冷笑一声:“诸位不会以为本尊位居尊主是因神器之能吧?” “上仙界能有今日,这都是凭借了灵妖晶魄的力量。”齐潜心说:“周不苦过去一直为律法所需要的大量灵力头疼,如今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理想中的世界,他却要打破它。” 周不苦在巅峰时期写就的仙界律法与灵妖晶魄造就了上万年来最为秩序井然的时代。 在律法之下即便是真仙境界的修者也需遵循规则,真正做到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良善之人得律法眷顾事事顺遂,心术不正之人遭律法惩罚付出代价。 在仙法高度发展的上仙界,凡人们不畏天灾,不畏病痛,已成了人间的世外桃源。 而下仙界却因八门庭会的管控因灵灾屠戮伏尸百万。 全因这灵妖吞噬屠杀的人类愈多,生成的晶核灵力便愈多。吞噬的人类愈强,生成的晶核便愈稳定。 谁为刀俎,谁为鱼肉。 无需多言,呼吸之间几人与齐潜心对招数次,面色皆是凝重,齐潜心显然用了全力,即便在周无因和褚连加固后的联合法阵之中,要抗住仙阶的灵力威压便已让人精疲力尽。 更何况,齐潜心绝非浪得虚名,他利用灵力术法之精妙,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在他的灵力场中术法诡谲多变,稍有不慎便要重伤。 几招下来,众人身上或轻或重多少带了伤,齐潜心却毫发无损。境界之差,便是如此。 小月却忽然恍然大悟,她突然明白了齐潜心为什么急着召立场不明的褚连到龙隐。 “你就这么恨他?”小月长叹一口气,无视褚连的阻拦向前走去:“喂,小泥巴,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的话,周不苦从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为什么?” 齐潜心不说话,从袖中取出一枚法印,飓风滚滚,他冷冷道:“让开,否则休怪本尊无情。” 少女身体在光晕中快速抽条生长,翻飞起舞的水蓝色飘带在狂风中剧烈挣扎散开,露出一张清冷孤高的脸,领如蝤蛴,螓首蛾眉,额前一枚水滴状玉坠,眼睫微垂,似是方才破茧从沉眠中苏醒过来。 她光洁如玉的手中凝冰,一柄长剑出现在她手中。剑身通体雪白,上刻潮生二字,剑穗轻晃,周身剑气乍起。 天空缓缓下起小雪,洁白如玉的雪花落在干枯的荷海之上,一片萧条之相。 “阿连,看好了,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式。”顾怀月举起手中长剑,将褚连拎起往周无因的方向丢去。 周无因会意,不顾褚连挣扎用手臂将他死死拉住。 褚连不知从何而生的一股恐惧,他疯狂挣扎着从袖中召出几枚符纸,符纸黏在周无因的袖上,在周无因强出百倍的灵压下,顷刻碎裂掉落在地上。 耳边传来周无因沉静漠然的声音:“在这里只有剑仙能与齐尊主一战,莫要胡闹。” 褚连浑身一震,好似大梦初醒般抬首望去。只见滔天巨浪如山海般布满整个天空,日光透过粼粼海水投射在湖面上,恍若仙境。 顾怀月闭目将剑横于胸前,寒意、剑意蓄于一指剑光中,海纳百川,杀气不显。 出剑之时快而凌厉,只弹指间便至急退而去的齐潜心鼻尖,齐潜心手中法印与剑尖相抵。嗡鸣声响彻天地,褚连吃痛捂住耳朵,七窍同时淌出血来,眼却怎么也移不开。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天地一剑,浪起潮生。 名震天下的潮生剑。 第80章 最难过的人 褚连一口咬在周无因手臂上,像是要将那块肉撕咬下来,周无因不为所动:“桃李园内正在布阵,若成功末瀑便能被彻底关闭,此后再不会有人像你父亲一样枉死。” “剑仙依附于朱颜笔之上,要关上末瀑朱颜笔必须回到底层阵眼,你以为不与尊主对上她便不会死吗?!她身伴老师多年,从一开始就清楚今日是她的死期!” 这是真正的蓬莱剑仙顾怀月,拼尽所有的全力一击。 褚连的眼泪和着血顺着脸颊滑进嘴里,舌尖尝到的滋味咸涩微腥,他直直望着天空中那道丽影。 他没忘记陪在他身边的只是灵魂的残片,他只自顾自地喃喃道:“你早就知道,却还是来了……” 像她这样玲珑剔透的人哪里想不明白事情的始终,她就没想着能活下去,她是心甘情愿被算计,做宏图伟业底下的泥沙。 为利恶趣有情,誓处恶道,如己舍宅,愿身代受。 为什么他的这些亲朋好友,都愿意为不相干的人豁出性命? 他做不了这样的圣人,若他也是这样的圣人,便不会这样痛苦了吧。 师兄,我听小月说起过去的故事,你在天窟长大,她知道你小的时候就爱模仿师尊的一言一行,学得像个小古板,她知道你最爱吃的菜是什么,清楚你少年时的心事,你难过的时候她就像母亲一样不厌其烦哄你,直到你允许她靠近,为你擦去眼泪。 师兄,你才该是最难过的人。 褚连不再挣动,他眼里含着泪,在模糊的视线中将潮生剑的一招一式记在心中。 如冰一般雪白的潮生剑贯穿了齐潜心的胸膛, 天光云影自湖上消散,枯荷零落之间顾怀月的身影慢慢变淡。 齐潜心的表情却扭曲起来,他来不及擦去血迹,踉踉跄跄飞身朝桃李院飞去。 两人瞬间明白过来朱颜笔可能已经被收回阵中,立刻追了过去,褚连却停住脚步,看向顾怀月,眼泪止不住的掉下去,没等他开口,便听到了顾怀月的传音。 “我与朱颜笔相伴相生,它不灭即我不灭。就算丢掉了人魂,它依旧是它。”顾怀月微笑:“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阿连。” 最后她的目光温柔的落在仍旧面无表情的周无因身上,好像终于有了点长辈的样子:“小周,不要做傻事呀。” 周无因站在桃李园门口,没有回答,头也不回的向里面飞去。 褚连擦掉眼泪,飞掠而去。 第81章 重逢 北风卷地,朔雪如刃。 乾坤阵已破,漫天玉尘裹挟着冰霰,将天地撕扯成混沌的白。 忽见一道纤影劈开雪幕,踉跄而至,那少女鬓发散乱,肩头积了厚厚一层雪,唇色青白,唯有一双眸子灼灼如火。她猛然抬臂,掌心凝起真气,轰然击向木门。 “咔嚓”裂响声中,冰屑与木渣四溅。门内暖融烛光泼洒而出,照见她身后拖曳的一串深陷雪地的足迹。狂风趁机灌入堂内,卷得满室经幡狂舞。 青年端坐其中,身前漂浮着一柄长剑,他一双眼睛回看过来,几乎是锐利如针的好相貌,叫人打照面便再难忘记。 顾阶春裙边染血,她手中一柄长剑。眉梢凝霜,眼神锋锐冰寒,并未多言,眨眼间剑尖逼至眼前。 裴澜雪不取剑,赤手空拳对上顾阶春,十招内竟然也没落了下风。对招之间,顾阶春忽然后撤半步,反手震落剑鞘。 空鞘坠地,铿然如雷。 她厉声道:“封神剑在哪?” 裴澜雪神情坦然:“自然是在它该在的地方。” 顾阶春几乎要破口大骂。 “尊者的传信你们没收到?” “什么信。”裴澜雪说:“一日前,家主便带着剑出去了。前两日神剑与阎刀大打出手,我那时昏迷不醒,他被追杀时躲入乱流,至今下落不明。” 顾阶春面色凝重:“我得知消息便穿越灵海下界,现下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裴澜雪怔愣。 “尊者已完全破解末瀑底阵,只待撰写完核心符文,上古遗阵就可将阵眼夺回重铸封印,早在一个月前龙隐就开始用各种方法向地坤界传递信息。送信的人死了,密报也被截获。恐怕,是龙隐有人早将消息给了八门庭会。”顾阶春冷冷道。 每天送往龙隐的传音灵力流近乎海量,若不是早就知道怎会如此,谁能料到,这细作竟直接葬送了龙隐数十年的心血。 “现在‘律法’崩溃,远距离传音也随之无法使用。”顾阶春坐在石台上道:“他们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们无从得知,你觉得,那位家主大人会带着剑去哪?” 第54章 裴澜雪将地上的剑鞘拾起,珍惜地拂去上头的灰尘说:“八门庭会提醒我们提防阎刀一脉夺剑,恐怕家主此刻正在灵海中漫无目地的乱逛。” 灵海中难以定位,无法被因果类吸附类术法影响,确确实实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不过那里灵力场诡谲复杂,杀机重重,稍有懈怠就会迷失,只能说那位家主果真是胆大包天。 或者说……慌不择路。 周不苦在破解前未曾与地坤界提前通信,恐怕这位尊者也是出于怀疑地坤界裴家亦有内奸的考量。 对比计划暴露连研究都要遭到重重阻挠,还不如打个出其不意,毕竟谁能料想到裴家的内斗竟然能发展到今天的这一步。 裴澜雪说:“我还有一个办法。” “神器护主,如若我受到重创,他就会立刻回到我身边,要不要试试?”裴澜雪笑道。 顾阶春二话不说一剑将裴澜雪捅个对穿。 霎时间裴澜雪连咳带笑,似有无奈地呛出一口血,尔后他拭去唇角残血:“喂,这位姑娘,你好歹打个招呼再动手吧。” 周无因与褚连匆匆进了内院只见法阵暴起,光亮大盛,猛得炸开灵力波。 褚连急急往后退,朱颜笔与大量神器灵宝静静躺在阵中。 符文遍布湖面,湖水被血液染成红色,天穹之上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正在缠斗。 褚连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心脏却仍旧疯狂在胸腔中跳动着,大脑嗡鸣,一片空白。 天空中少年一身青袍,一头乌发本就只是用发带简单束起,在烈风中被吹开吹散,发丝舞动间露出张俊丽苍白的脸。他手中握着支玉杆毛笔,笔尖与法印相抵,两股灵力相撞爆发出刺耳的尖啸。 数名修者倒在阵中,难辨生死。 修为达到仙阶的符阵师,仅此一位。褚连先前对这个说法还没有具体的概念,如今亲眼得见,一时失语。 笔未动,漫天符文却如天上银河倾泻下来,在虚空中组成一串串复杂术法,密密麻麻,只要略同符咒之道的人便能从其中的只言片语中辨识出这些术法的用途,招招致命,招招杀人。 以周恬如今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太适合这样透支分身的灵力,这副躯壳几乎要被过强的灵力宠成两半。 地上的那些人不是周不苦曾经的学生便是他的亲朋挚友,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面对在仙阶中也是最强者的齐潜心,灵力用尽的这些心恒类符阵师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杀人只杀比己弱者,可耻,可恨。 躯体先一步支撑不住往下坠落,他惭愧自己的衰败,恨极了自己的无能懦弱,周恬伸手就要利用符法再次冲上前去,他身上出现大量银白色的裂纹,仅在一瞬之间便如断线木偶般垂直落下去。 周无因神色大变,箭步上去道:“老师!” 褚连在高度紧张中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心如擂鼓,他用最快的速度御气前冲,终于在那人即将接触地面的前一刻将其搂在怀中,反应过来之时已然一背冷汗。 第82章 何为正确 几年不见,他已长大,而周恬的样子却仍旧是记忆中的少年模样,如今他已经可以稳稳当当的将周恬抱起。 周恬好像又瘦了,骨头硌得褚连有点疼。 落在怀里身体轻如羽毛,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明明已经昏死过去,却在睡梦中也并不安稳,微张着嘴呼吸,胸腔颤抖着起伏,仿佛连呼吸都痛不欲生。 褚连茫然地想起周不苦的模样,如此高不可攀,为了大多数人他会毫不犹豫的牺牲少部分人。他不知人情不食烟火,通晓万物,好像一个不会死不会老的神。 高山仰止,望而生畏,因此也只好永远在高处做世人眼中不会死不会老的神。 而周恬虽也是冷冰冰一张脸,却爱吃城里面的酥酪摊子,最大的兴趣便是在湖边树荫底下睡觉,他符法高绝,有人向他请教,他却从不像周不苦那样转身匆匆离去,而是不厌其烦地讲到教会了为止。因此也常常被龙隐的学子们簇拥着,褚连只好在人群外等他,褚连不嫉妒那些人粘着周恬,这样好的一个人,谁会舍得怨他、妒他。 直到今天,褚连也不敢相信,这样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他们竟会是同一个人。 经年修行,他读尽八门庭会的藏书,哪里会不清楚怀中这副瘦弱身躯因为何故。 他恨极了自己的懦弱,明知道周恬早就有神魂损伤的症状,他却从没想过办法细究过,甚至怀疑过周恬的温和与痛苦都是伪装,与厮何异? 对方可能已经因使用神器损耗了神魂,他却——还要责怪周不苦不愿使用朱颜笔救他的父亲! 褚连擦去他下颚污血,心痛到难以言表。 他的师尊…… 师尊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着他不顾自己的挽留离开龙隐的呢? 那边周无因已经与重伤的齐潜心对上,齐潜心身上被顾怀月一剑刺透的伤口难以愈合,灵力大量流失,方才与周恬的灵力场相撞,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周无因不欲久战,从袖里乾坤中直接取出大量备用符纸,配合即兴符法,只求一击毙命。 齐潜心被困在束缚阵法中,神情竟镇定自若。他看着倒在褚连怀中生死不明的周恬,露出笑容道:“这一局,你已败了。” “将死之人。”周无因捏诀就要催动阵法。 “无因!”周恬从黑暗的睡梦中挣扎出来,血沫从喉咙里涌出,他猛得咳嗽数声,好像要把内脏从嘴里呕出来,喘息片刻缓过来才方能开口声音嘶哑啁哳:“我有话问他。” 褚连被他吓坏了,手足无措,用衣袖擦着,片刻后反应过来,垂眸正对上周恬没什么神采的眼睛他轻轻唤道:“周恬。” 周恬不知道他清不清楚自己是谁,于是抬手拂去他下巴上溅上的血渍:“已经有个大人模样了。” 褚连本想扯出个轻松的笑,嘴角却先一步发颤。 “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周恬刚刚嘲笑完他,便看见褚连的眼泪成串落下来,泪水后的那双眼睛清澈纯净,分明还是一双孩子的眼睛。 甚至来不及再多说几句话,周恬挣扎着要站起来,下一秒又软倒下去,只得扶着褚连的手站起身来,兀自挺直背脊往前走着,走到齐潜心面前。 周恬问:“封神剑在哪?” 齐潜心抬起血肉模糊的脸,辨不清他神情:“胜负已分,就算有了封神剑又能如何。” 灵力瞬间成刺洞穿齐潜心的手臂,齐潜心浑身颤抖,没有惨叫,他满头冷汗,挑衅般冷笑一声道:“过去你一直为律法所需要的大量灵力心忧,现如今我们解决了问题,创造了前所未有过的繁盛昌明,你却要亲手打破它……” “如果八门庭会驾临在律法之上,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周恬道。 “天真,没有灵妖晶核就没有今天的上仙界。这世间的规则从来都比律法残酷,即便没有灵妖,没有律法,也会有饿殍满野,也会有人在痛苦和绝望中死去。”齐潜心仍是那副笑面孔说:“你猜猜,没了律法的人间会不会化为比现在还可怕的炼狱。” 第83章 报应 大漠沙如雪,一行人骑着骆驼缓缓从大地的尽头冒出头来,日头压到山脊梁,连风里的沙都软了些,“叮铃——叮铃——”的驼铃声一并从西边道上漫过来,裹着点干草的气息,在空阔的野地里转了个圈,落到人们的耳旁。 领头的老驼昂了昂头,鼻翼扇了扇,身后的队伍便跟着慢下来,蹄子踩在沙砾上,没什么声响,只把影子在斜光里叠得老长。 女子从驼背上翻下来,拍了拍老驼的脖颈,从褡裢里摸出火石。把枯树枝在背风的土坡下码好,火星子“噼啪”一跳,火就着了,先冒点青烟,随后便有橘红的火苗舔着枝桠,把周围的沙都烘得暖融融的。 安顿好伙伴,那为首的女子独自走到沙丘后头生起火,坐在火边往锅里添了勺水,等着锅里的汤滚,忽然,一只小小瓷罐递到了她面前。 “城里买的香料,加在汤里吧。” 她抬眼去看,赫然是位穿着红色文武袍的仙君,见其行动之间并无杀意,她便默许此人坐在她的火堆边取暖。 这仙君眼瞧着她,忽然笑了:“裴二小姐,如今阎刀与天窟遗民水火不容,你为何要隐瞒身份做我们的向导?” 女子并未否认,她从袖中取出些硬馍肉干,慢条斯理的撕成条丢进锅里。 仙君见她不说话,也不着急,静静等着,递了手帕给她净手。 锅里的汤沸腾起来,她说:“天窟与昆仑相邻,那会儿天窟还不过是一个无名的小村,以做游商为生。留下来的妇孺每逢旱季走投无路时,就会尝试爬上昆仑寻求帮助,后来,还落得一个昆仑山仙人的传说。” 仙君无奈地说:“你们就不怕缠上因果线,影响了修行?” “怕,可我更怕违背自己的心。我们都踩着脚下这方土地长大,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享受同样的月光。说不定夜里头,还能在梦中碰面。” 第55章 她眼睛看着身后沙丘后大大小小的篝火:“如今地分两界,他们无处可去,只不过带个路给他们个安生之所而已,有何不可?” 仙君站在原地,看她将汤烧沸,用勺子分出来很多碗,一一送给那些流离失所的人们。 “是褚某小人之心了。”仙君叹道。 裴澜歌问:“那你呢?你救了这么多凡人,不怕缠上因果线酿成劫数吗?” “我同裴二小姐一样,亦不愿违背自己的心。”仙君答。 ——————————————————————— “你父亲与母亲在此相遇,不久后便有了你,裴澜歌救了那些流民,最后却因那些因果线怀胎十月生下一个死胎。”齐潜心神情淡淡:“你就不想知道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吗?” “裴澜歌做了一辈子的好人,天道却从没眷顾过她。在最绝望的时刻,它才好像真正听见了她的哭声。” 在齐潜心的身后灵力流裹挟着一柄剑从天而降。 那柄剑通体银白,如将月光铸剑般雪亮,剑身秀丽纤长,上书封神二字。 已知的最后一把神器封神剑已归位,而法阵却仍旧纹丝不动。 周恬毛骨悚然,麻感一路从后脑勺漫到背脊,打了个寒颤。 “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我有办法让你的孩子活过来。’,‘我不愿再继续永远的困在空无之中,我要真正看见这世界的色彩,闻到万物的气味,如果你愿意,我会与这副身体中的残魂结合,从此做你的孩子。’” “那便是无形的神器,‘大化书’。”齐潜心的话如惊雷般炸响,字字千钧,瞬间将在场几人钉在原地,褚连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空气凝滞得叫人窒息。 “先天灵智达到这种地步,你也敢信他是人类?”齐潜心嗤笑道:“他生下来便是个死婴,只因了大化书补全生魂,困在人身中又如何能回去做末瀑法阵的主器。” “若不是你与褚千重生了嫌隙,多年避而不见,他不可能找不到机会避开律法将此事告知与你。” 齐潜心的目光灼灼,却冷得刺骨:“这一切都是你们刚愎自用的报应。” 第84章 大义 “现在你毁去大化书的肉体便能让大化书归位,彻底结束这场噩梦。周不苦,杀一人保天下,还是保一人负天下人,全在你一念之间。”齐潜心步步紧逼。 周恬乌眸微垂,他指节泛白,掩唇咳嗽几声,脸上并没有什么愤慨绝望,好似无所动容。 齐潜心见他迟迟不动手,仿佛看透了他般地道:“瞧瞧你这副模样,你抛下天窟回龙隐时不是很果断吗?如今只是要你舍下个徒弟救苍生,倒犹豫起来了?咳咳……莫非这孩子只不过在你座下数年,竟也比不过你与顾怀月他们数百年的情分?” 东方既白,天光落下来,映得几人面色惨白如纸,几名符阵师都明白,这是法阵消散前的预兆。 “他死了大化书就一定能归位吗。”周恬问。 “我可说不好,不如你试试?”齐潜心语气竟透出诡异温柔,“周尊者不惜葬送整个天窟城也要保住周家,天窟遗民难以掀起风浪,可若是整个修真界呢?你周家如此大动干戈,最后却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一次,你还保得住龙隐吗?” “选吧。是让褚连死,还是让你们周家满门沦为千古罪人?” 褚连看见周恬指尖寒芒流转,灵力顷刻凝成一柄长剑。剑身剔透,映着天边白光,也映出他素来平静的眼睛。 周恬向来冷静少言,待他却温和,有时还会展露几分孩子气般的稚拙。即便褚连犯错犯傻,也耐着性子细细与他说。可此刻,周恬此刻的神色让褚连不由自主升起微末的恐惧之心。 “师尊?” 褚连轻声唤道,嗓音里带着自己未察的颤抖。 大义的洪流裹挟着他们往前涌去,没有时间去顾及两粒尘埃的私情,周恬没有应声,他一步步走来,衣袂拂过大殿倒塌落下的巨石,悄无声息,那步伐依旧从容,与往日伴他左右执笔写字时一般,于是在此刻,那两道身影缓缓重叠,只是一人眉眼含笑,一人面若冰霜。 褚连清楚走到今日有多么不易,有多少人离开他们,有多少亡魂看着他们,死不瞑目,想要知道最终的结局。他并非惧死,只是不解,为何周恬连一句解释或欺哄都吝于给予。 他望向那双熟悉的眼睛,试图找寻一丝往日温情,或半分不得已的苦衷,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寂然,仿佛自己只是亟待清除的障碍。 剑尖已轻轻点在他心口,隔著衣料,传来一缕冰冷的锐意。 褚连闭上眼,竟无半分反抗之心。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储物囊递到周恬面前:“师尊,这是这些年我云游历练买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若师尊留着无用,便丢了去。” “我不是求饶,只是想着此时若再没勇气给您,便再没有机会了。” 周恬接了储物囊,听见褚连说:“我不愿叫师尊为难,不愿叫您为我背负这么大的罪责,我不怨师尊,请师尊动手吧。” 齐潜心哈哈大笑:“周不苦,你这徒弟倒是比你更有情有义。刀都架脖子上了,竟还惦记着你。” 第85章 枷锁 周恬有一双符阵师的手,稳得仿佛天生就为执笔而生,指节分明,如玉雕就,即便拈起最脆薄的瓷杯,也未见半分颤动,若遇上要紧关头,譬如搭弓引弦,或是执笔描摹,那沉稳便更显分明。箭破长风,不偏毫厘;笔走绢帛,不滞微痕。 如今,却肉眼可见的颤抖。 褚连合着眼,预期的剧痛并未即刻降临。他感受到的,反而是剑尖几不可察地一顿,撤离开来。 褚连猛地睁眼,只见周恬手腕倏转,那柄凝聚磅礴灵力的长剑,携着万钧之势,擦过他耳畔,转身直刺向齐潜心。 周恬伤重,他视线晃了晃,剑便偏了几分,未能伤及要害。 周无因立刻冲上前去,手中数枚符纸阵图往前掷去。 符阵师们自古有个代代相传的铁律,“自参玄机,不依陈篇”。在战斗中除非生死关头都不会使用他人绘制的符法和阵图,而高阶符阵师则更加守正不阿,大部分都不会随身携带现成的符法和阵图,这是独属于符阵师的矜骄,也是独属于符阵师的镣铐。 因此符阵师们在空余时间往往会在不透支灵力的前提下提前绘制好符法阵法以便不时之需。 然而灵力有限,在仙阶以下高阶符法和阵法即便是高阶符阵师绘制一张也需数月。 周无因手上的齐潜心只肖一眼,便能看清这些符纸并非他本人所画。 齐潜心冷笑道:“难为你师尊清白一世,竟还要为你晚节不保。” 作为周家本家的直系子弟,周无因的私库算得上琳琅满目,仅是一瞬间狂暴的各系灵力便充斥整个庭院,火焰席卷地面,灵力流爆炸开来。热浪裹挟着被焚烧殆尽地残骸粉尘直扑面门。 齐潜心顾不得胸口未修复的伤口,急急往上掠去,被反应过来的褚连一张符纸逼回地面。 齐潜心往下坠去,火花四溅,黑烟迅速升腾而起。 “结束了吗?”周无因拧眉道:“老王八似的,烦死了。” “没有。”褚连眼睛紧盯着那团黑烟。 狂风卷着爆炸的余烬,如鬼哭般呼啸外泄,将众人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黑沉沉的烟柱被风扯得支离破碎,却仍死死笼罩着中心。一点莹白在烟幕深处亮起,紧接着光晕骤然炸开,如利剑般劈开狂风与黑烟。 烟尘破开,一左一右两道身影缓缓浮现出来。左侧是一名白衣女子,身型款款,面上一方白纱,光芒中,女子素衣被风吹得猎猎翻飞,指尖凝着一抹流转的清辉,缓步踏出。右侧是一名发色火红身穿暗红绣金长袍的青年。 褚连瞳孔骤缩,他也是八门庭会中人,自然清楚这二人的身份。 女子乃是师从回天府的化神期药修齐守宁,男子则是宋家的家主,仙阶仙者宋霜。 “判门左座褚连,你好大的胆子。”宋霜冷冷瞥向一旁躬身行礼的褚连,褚连从善如流道:“宋大人,齐小姐。” “八阶符咒破邪裂煞符,一下子出手这么多张,该说不愧是周家吗?”女子啧啧称奇。 周无因与周恬面色皆十分凝重。 齐潜心从烟尘后飞出,胸前创口竟已然恢复如初,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扭曲的笑:“周不苦,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一定早就想明白一击不成要付出什么代价。” “自然,不过无因与阿连受我蒙骗,周家人对今日之事并不知情,齐尊主正道魁首自有风骨,想必不会滥杀无辜。”周恬掷出两道符纸,不待几人反应过来,周无因与褚连便立刻向后倒去,昏迷在地。 “好……很好!”齐潜心抚掌大笑:“今日你将他们二人的记忆抹除,你又落在我手里,周家百年筹谋付之东流,真是可悲可叹!” 第56章 院中阵眼处的灵光渐渐黯淡,透支完最后一丝灵力的阵法散成星点。先前被镇在阵中的神器似挣脱了束缚,一柄接一柄地掠向天际,留下道道转瞬即逝的流光。 齐潜心原以为今日能亲眼看见周不苦经年心血付之一炬崩溃哭嚎的模样,就如同千百年来在他脚下匍匐求饶的人们的模样。 可眼前的周恬,却没能让他如愿以偿。 齐潜心狠狠将周恬踩在脚下,鞋底在他腹部伤口处拧了拧,周恬的胸口重重抵着冰冷的石阶,碎石子硌得他喉间泛起腥甜。 “你啊。” 齐潜心的声音依旧温和如春风,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说你这又是何必?”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周恬沾满尘土的发顶,动作亲昵。 周恬能感受到那只靴子又加重了几分力道,齐潜心那张俊朗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悲悯又温和的笑容,仿佛踩在脚下的不是活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他仔细端详片刻后失望极了:“只不过杀个小辈,你却栽在这里,看来人至暮年,果然软弱。” “大化书与他融合至今已二十余载,顾怀月是以残魂寄居神器之中,而大化书则完全相反。”周恬仓抬手按住唇,指缝里渗出血丝,没顾上自身的颓势,他咽下血沫:“即便杀了我这小徒弟,也不能保证大化书就能完整脱离出来。” 齐潜心低眸看着狼狈不堪的周恬,他不知想到什么,喜笑颜开:“呵呵,杀你一人有什么意思,这世上最痛苦的从来就不是丢掉自己的性命。周不苦,我要让你如我一样,也尝尝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周恬面色平静,沉默不语。 (第二卷 龙隐往事 完) 第3卷 孤山听雪 第86章 恶心 我得站在这里,拔剑,将剑拔出来。 褚连咬紧牙关,转头掠身飞向面前庞大无比的覆满湛蓝色冰晶的妖物。他瞳孔不自觉的紧缩着,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汗水黏腻潮湿的附在肌肤上,带来些潮热的摩擦感。 似有一种巨大的阴霾将他的灵魂裹挟着,让他如被定住般僵硬。 那怪物发出的嗡鸣声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褚连哆嗦着握紧了手中长剑。 守卿,这把一如它名字温柔软弱的无锋之剑,这一次会响应他的呼唤吗? 至少,此时此刻,我并无杀戮之心,只是真心想要保住这些人的性命,不掺杂任何别的念想。 所以请求你,再帮我最后一次,守卿。 请求你,最后一次聆听我的声音,回应我的呼唤,接收我的灵力。褚连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他的喉咙干涩发疼。 风沙作响,他在怪物的阴影里挺直了自己的背脊。 “是我截取了密报害得千金城满门惨死,若要怪,便怪我吧。” “我不想你做白白燃烧的蜡烛,我要让你成为掌灯之人,要你把那些道貌岸然的渣滓踩在脚下。” “你要活下去,你的价值即是那些数不清骸骨的价值。” 褚连听见许多人的声音,他害怕地转身向后跑去,看见阿晚站在他面前,她流着泪厉声道:“你分明比不上我兄长的万分之一,凭什么他要将躯体给你这样的人!” “凭什么……死的是他而不是你……”阿晚娇美的容颜此时已然扭曲,她精致的妆与涕泪混在一起,在脸颊上落下丑陋的斑痕。 他低下头:“对不起。” 他听见自己说:我会留在这里,直到灵妖散去,直到亲眼看到末瀑生出灵泽,碧海潮生的那天。 师尊,我会留在这里,直到裴澜雪天真的梦自我掌中实现,直到我找到真相,直到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为神器所累的时候。 从今日后,世上再无褚连,唯剩封神剑主裴澜雪。 —————————————————— 梦醒了。雪已悄然停歇,窗户上透明的冰花被阳光照透照化了,揉成水滴淌下去。 褚连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只觉天旋地转。 他看向床上仍睡着的那个人。 睡着的这个人毫无反抗能力,他只要拔出剑捅进他胸膛,就能报仇,就能驱散那些死死缠住他不放的噩梦。 周无因截下那两封信害得千金城满门惨死,要将此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可偏偏周家接了调令来到末瀑的人是他,偏偏还要做那种事,才能维持住裴澜雪这副脆弱的肉体。 大脑中的嗡鸣没有散去,褚连扶住床柱久久无法回神,几欲作呕,呕了半晌,肚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连酸水都没有。 他强撑着站起来,将衣架上的布条取下将眼睛蒙上,踉踉跄跄沿着墙摸到门口,仰起头往外看才明白过来。 乾坤阵已经被修复好了。 外头暖和得不似平常,难怪方才他赤脚踩在地上也未觉寒冷。 雪后初晴,万物都显出一种莹洁的静。 阳光并不灼热,软软地斜铺下来。屋檐下偶尔坠下一滴化雪的水珠,清脆地落在石阶上。 他听见院外年轻人的欢笑声,从前周风眠与他们玩不到一起去,周风眠自小养尊处优个性孤傲,那些见惯了生死的少年看不惯他的刻薄模样,不说难听的话,但也不愿与他交往。 少年人慕强,如今周风眠将乾坤阵修复完善,他们既往不咎,将周风眠簇拥着东一句西一句,俨然一副好兄弟好伙伴的模样。 他们从院门口经过,一人停下脚步,其他人也相继停下来。 周风眠说:“兄长近日违和,我得去看看,你们先回。” “来都来了,不如一起去瞧瞧。” “是啊是啊,哎哟,我这也没带什么,真不好意思。” “无妨。”周风眠摇头:“不必客气了,请回吧。” 旁边一名少年这才推了推方才开口搭腔的那位道:“周先生还伤着呢,我们何必去扰人家的清静,不请自来,反倒不美,走吧。” “……也是哦。” “唉,你说得对,那风眠,我们可就先走一步了,回头见。” “回头见。”周风眠目送他们离开,转身正好对上站在门口的褚连。 “剑主。”周风眠走到他面前行过礼才问:“哥哥他怎么样了。” 褚连一双眼睛微垂着,其中愁绪难掩:“还是昨天那个样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 第87章 相思 周风眠撩了帘子进去,榻上的人果然还未醒。 身为封神剑宿主,从根本来说就是肉体凡胎。先是燃命使用朱颜笔,后是触碰禁制遭到反噬。 先是步红袖做了固本培元的治疗,后来清江连夜赶回稳定神魂,仍旧几日未醒。 那人仍旧沉睡着,乌发披散在枕榻上,在修真者中算得上貌若无盐的面容,如今失去血色憔悴模样更显不堪。 周风眠搬了椅子坐在塌前,将周不苦的一只手握在手中,冰凉、干枯,带着数不尽的细纹。 “剑主还是做好准备,考虑联系八门庭会申请新一任的宿主吧。” 褚连心一颤,他捏紧拳头变了脸色:“他毕竟是你兄长,你怎好说这种话?” “剑主。”周风眠扭头看向他,一双眼睛灰蒙蒙,没什么神采:“正因为他是我兄长,我才敢说这种话。” “等他醒后,告诉他别再做无用功。有人告诉我,他的记忆有缺失,末瀑底阵研究起来百害而无一利,八门庭会是要把他活活拖死。”周风眠将那只手放进被褥里,给他掖了掖被子:“我要走了,回周家。” 周风眠站起身来,他深深看了一眼褚连:“珍重。” 褚连心中仔细思索着周风眠话中隐藏的深意,他从来不说挽留的话,可裴澜雪会说,于是褚连开口道:“至少等他醒来看你最后一眼,他没什么惦记的人,现如今,你是唯一一个了。” 周风眠快速转过头去,咬着牙将眼泪硬生生憋回,然而,他泛红的眼眶却将他的悲伤宣之于口。 “好。”他说。 拖了几日,终于拖到调令也到了最后期限,不得不走。阵地上的人早早知道消息,准备了饭食,要送送他。 恬姑娘早早便忙开了。饺子一个个包得肚大边窄,像银元宝似的,整整齐齐地排在盖帘上,红烧大排,选新鲜厚实的,用酱汁小火慢煨,直至酥烂入味,其他各色菜肴,也做得味美汤鲜。 待到举箸之时,气氛静默甚于喧哗。少有人敢在周风眠面前自称长辈,于是便由着他一屁股落座小辈那桌,少年们频频给他布菜,口中说着“多吃些,路上耐饥”,好似根本就没想明白周风眠年少成名早就结丹,压根已经不食五谷。 这次一别恐怕此生难见,周凤眠耐着性子任由他们胡闹。 待到席间只余残羹冷炙,宾主尽欢之时,主座上仍旧空无一人。 周不苦仍未醒来。 灯火昏暗,褚连坐在床畔,一旁的蜡烛快要燃尽,淌下斑驳的烛泪,仿佛它也懂得人间的哀戚。 第57章 他不如这蜡烛。 褚连冷静的想着,灵灾绝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若周无因一直不醒来,褚连也不可能带着昏迷的他上战场。 最后的结局,只可能是周无因被八门庭会回收,再换个新的人过来,就如同眼前这根将要被换掉的燃尽的凡烛一般。 即便如此,他心里却没什么难过。 自从周无因来到末瀑,大多时候都是周无因这样坐在他的床边照顾他,如今却两者对调。 师兄,我不希望你醒来。 如果你死了,我们之间的恩怨就可以一笔勾销,我便不会再纠结于怜你还是恨你。 褚连没能为周风眠送行,自然也就没能跟朱颜笔告别,于是这天晚上,他又梦见了周恬和小月。 梦里他的眼睛还没受损,他三两下冲到坐在湖边树下的周恬怀里蹭来蹭去,嘴里嘟囔着:“周恬,好疼好疼,真的好疼。” 周恬的笑声闷闷地传进耳朵:“哪里疼,我给你吹吹?” “这里,和这里。”褚连站在周恬面前,指指这,指指那,最后懵懂指着自己的胸口:“还有这里,都好疼。” 小月嚼着块酥饼在旁边看着他俩腻歪,恶心到转了个边对着湖吃。 周恬一双眼睛映着午后的龙隐湖,碎金粼粼,漂亮得不可思议。温暖的和煦的风拂过脸颊,他说:“这儿痛啊,那说明阿连长大了。” 在这样的目光中,褚连忍不住放声痛哭。 现在要抱住周恬,得弓着背弯着腰,不怎么舒服,周恬和小月仍是少年的样子,而他却已然是个大人模样。 十几年,对于他来说已是半生时光。 数年之后周无因将真相全盘托出,一切却已尘埃落定再难转圜,他只来得及看一眼停滞匣中的空壳,便要匆匆离去,却不知周不苦将自己封入停滞匣仍旧难以避免日益衰落的结局。 周无因告诉他周不苦已死,可作为裴澜雪,他不该为一个只不过书信交流过的前辈哭。 再见到朱颜笔,他一眼便知道小月骗了他,那只是神器融合残魂后的器灵,这世上再没有那个馋嘴、孩子气、愿意陪着他胡闹的潮生上仙顾怀月了。可作为裴澜雪,他不该为一个早就死去的人哭。 在梦里,他才能做他自己,才有为他们哭的权利。 褚连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大清楚,他不知何时睡着了。 身侧空无一人,伸手去摸,没有温度,触手冰凉一片,褚连一激灵,清醒了。 他迅速爬起来,走下床,撩开帘子,一人背对他端坐着。 褚连赤着脚,一步步朝那人走去。 周不苦并未察觉,他提笔写字,直到褚连走近,他手中笔凝滞在空中,将笔搭在墨砚上站起身来。 他转身笑道:“你醒了?” 褚连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打一照面,周不苦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那样悲哀和痛惜的目光,褚连曾也被另一个人这样注视过,让他的心仿佛被揪紧了一样无法呼吸。 下一秒,那样的目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冰冰的脸,没什么温度,令人生厌。 “嗯。”褚连说。 第88章 破局 周不苦看向褚连赤着的双脚:“寒从脚气啊,剑主。” 那竹卷上灵力稀微,褚连看了半晌也没看清那竹卷上到底写了什么:“你没事了?” 周不苦坐了回去:“放心,一时半会死不了。” 神魂将息,经脉近乎全部断裂。清江能将他的肉身恢复如初,却对将散的神魂无能为力。 魂海将散,他伏在岸边,觉着自己像一只被渡口顽童丢弃的破草鞋,半浸在凉水里,由着那点温热一丝丝散尽。若能就此沉下去,倒一了百了。 可是这无边的痛楚偏偏不让他安宁。它似是碾坊里的老磨,慢吞吞地、一圈又一圈地,碾着他,要将他磨成粉末。 周不苦想着,就这么死了也好,这世上少一个受罪的人,太阳仍会升起,河里的水照样流淌。 这么想着,却在水中倒影中看见天窟的那些孩子们。 他们都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亮:“先生,您和任仙子真的造成了一座城。大家的病都治好了,天天都能够吃饱饭,您不是骗子,您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看见周无因,带着虎头帽,双颊被冻得通红,踉踉跄跄的跟在自己后头。 若天道公平,就不该放过那些屠戮凡人的修真者,若天道公平,就不该放任善良的人总被命运消磨。 可惜这世道的公平从来像雨,不下给口渴的人! 他冷极了,上下牙不住的磕碰在一起。筋肉错乱,动一动便痛得生不如死。 他看见重重人影之后孤独静立着的红衣少年,定睛去看,红衣少年缓缓消散,化成一个神色冰冷的白衣剑修。 周不苦自认为没能尽到一个师父的责任,才叫褚连吃了这么多苦头,对他多有亏欠。 他这坚韧如竹的小徒弟,阴差阳错与他有违人伦。 作为长者,周不苦不可能将错就错,也不可能闭眼佯装一切都没发生过,更不可能逃避责任一死一了百了。纵使他千般不愿,已然木已成舟难以转圜。 他得回去,哪怕只剩一口气,哪怕跪着,哪怕爬着,也得回去。 在清醒与混沌中挣扎,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黑暗中挣扎出来。 置之死地而后生,打碎神魂,也打碎神魂之上的枷锁。 天道束缚,不可改动神魂,封印部分记忆齐潜心恐怕就已费尽了心思。 他要想办法将大化书分离出来。论对于灵器的研究,最尖端的必然是那个人。天窟的主人,任澜湘。 她所属的宗门天下宗,是以鼎为主要法器的器修宗门,在灵器上的研究无人能出其右。 天下宗的修者自小修习守元决,与器灵相伴相生,因而有着极高的灵压承受能力,千年来天下宗也不是没有转修其他道门的修者,如果能找到天下宗的修士,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然任澜湘已死,天下宗覆灭,自此器修最强的修炼方法守元决也随之失传。 周不苦搁笔。 有一个人一定知道天下宗的残部在哪。 顾怀月的亲传弟子、任澜湘的遗孤、天窟城曾经的少城主————顾阶春。 第89章 无言以对 周不苦刚放下笔,褚连便悄无声息的地坐在了他身边。 竹简是普通竹简,所以褚连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 他漫不经心的拉过周不苦的袖子,下一秒天旋地转,桌案上的事物叮铃哐啷掉落一地,墨汁洒在地上,零星的溅在周不苦苍白的脸颊上。 周不苦被摔得头晕目眩,视线半晌都是模糊的。 褚连的头发如缎子般柔顺的垂在周不苦的耳侧,周不苦瞬间被褚连身上的味道包裹了,是一种浅淡的松香。 呼吸交融,周不苦被按在地毯上动弹不得,褚连的手牢牢将他的手腕握住,一只腿抵在他推腿间,周不苦还未从摔倒在地的疼痛中回过神来,这下是真的有些恼怒了:“你……” “这是最快修补你魂海的方式,明日灵灾就到,这种状态我没办法带你上战场。”褚连说。 周不苦仰着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褚连,褚连背着光,他看不清褚连脸上的神情,一阵心惊肉跳,随后强行镇定下来移开目光:“不必了。” “又不是第一次?”褚连不解。 周不苦有苦难言,别过脸去。用手想将压在他身上的人推开,却如何也推不动。 褚连脸上的笑容极淡,他俯下身去,将周不苦拒绝的话语全部咽入唇齿之间。 他们陷在无垠的雪原之中。 “为了让你我多活些时日,即便不愿,也是要做的……” 褚连跨坐在周不苦腰上。 他痛到止不住地发抖,却莫名觉得畅快极了,畅快到想要大笑,笑到眼泪都流出来,笑到嘴边,却是难以抑制的呜咽。 身下的人像是不忍再看,合上了双眼,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 褚连踉踉跄跄地被周不苦扶着坐在床上,周不苦用湿布擦去他脸上残留的墨渍。 褚连失笑:“明明是我遭罪,怎么搞得好像你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周不苦无言以对,他将布丢进水桶里拧了拧,去整理地板上的狼藉。 褚连叹了口气,掐诀施术,将地毯清理一新。 周不苦想要屏蔽掉自己的五感,这样他就闻不着也看不见,就不必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一切。 怎么会是委屈? 周不苦起身转头看着他,像是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何苦。”他心揪起来,又酸又疼,喉间的恶心却始终没有消退下去。 他捂住嘴背过身去。一切动作被褚连尽收眼底,褚连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消失了。他怔怔坐在床榻上边,半晌后才笑了一声:“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你不觉得晚了吗?” 第58章 “铛——铛——”山门前的传讯钟突然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沉重、恢弘,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震颤,震得人耳膜发胀,心胆俱寒。 几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几乎是踏着剑光从院门外疾掠而过,衣袂翻飞,带起猎猎风声。其中一人朝着院内嘶声大喊,声音穿透绵密的钟声,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 “灵灾提前来了!各门弟子速归本位,准备迎战!” 褚连拉住周不苦,周不苦一僵,毫无反抗地被褚连用一只手搂在怀中,往外掠去。 天际尽头,那本该是银白色的天空,开始被一种污浊的、仿佛混杂着血浆与灰烬的暗红色缓慢浸染。一股令人牙酸的恶寒顺着风蔓延开来,风卷原野,夹杂着无数细碎、疯狂的呓语。 乾坤阵已被激发,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青色光罩如同倒扣的巨碗,将整个昆仑主峰笼罩其中。光罩上符文流转,明灭不定,与天际那股正在逼近的、令人窒息的污秽力量隐隐对抗。 远处,已经传来了第一波法术对撞的轰鸣,以及某种非人生物发出的刺耳尖啸。 下一秒,无数蓝色的血肉从深渊中密密麻麻地爬出。“第一波阻挡失败!”广域传音在半空中回荡,上空御剑的众人咬牙向下飞去。 一柄银白长剑从褚连手中显现出来,他眼神一凛,剑气暴涨,一线血丝从褚连唇角滑下。 空无之间,灵力如浩瀚江海一般汇入褚连体内,灵压骤降,褚连浑身骨骼炸响,他面色惨白,喉间发出痛苦的嘶嘶声,封神剑出鞘,银光乍现的同时嗡鸣之声响彻天地。 周不苦合眼,计算自己这句躯体能承受灵压的极限:“封神,灵压多分给我一些。” “不需要。”褚连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 封神剑冷笑一声:“如你所愿。” 剑已出鞘不得不出,褚连一剑挥出,剑气以排山倒海之势从脚下往外扩散开来,山河破碎,奔跑在旷野上的大片灵妖在瞬息之间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周不苦面露痛苦之色,全身血脉因张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褚连呕出一口血来,又飞快地用袖子擦去。 已他二人的身体状况跨阶使用神器确实太过勉强,周不苦仔细观察着褚连的动作,发现他仍旧灵活的闪躲着大型灵妖的攻击,好似早晨的疯狂根本就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影响。 也不知道是逞强还是真的没事。 周不苦咽下喉间漫上来的血腥,屏息凝神。 高阶灵妖还没有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是的,写了,但发不出来,你们懂的( ̄* ̄;) 第90章 老朋友 天地寂寥,唯闻风声掠过众人耳际。 无数道紧绷的视线中,幽蓝晶体如活物般翻涌凝聚。 在展翅飞掠的一阶妖灵之间,那道蓝光倏然展开遮天之翼,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尖啸。 紧接着,滔天威压轰然落下。修为稍浅的修士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向地面,任他们如何催动灵力,也难以在这恐怖威压下挺直脊梁。 天空中的修者如雨坠落,许多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在瞬息间砸向苍茫大地。 褚连收剑飞身去救身旁往下坠去的男修,仍旧差之毫厘,眼睁睁看着他坠地爆出刺眼的血花。 他看着那一摊血肉模糊面色铁青。 死去的人死不瞑目,而活着的人则恐惧地仰望着天空。 周不苦的瞳孔在刹那间急剧收缩。 一道灵光如电光石火般掠过他的脑海。 竟是昔日故人。 只见九霄之外,一道影子缓缓从晶块的残片中裸露出来。此物华发满头,容颜昳丽,超脱凡俗男女之辨,身披流光溢彩的纱衣,从人的角度说得上美艳动人。只是头生犄角,面有鳞片,形同凡人传说中的鲛人。 它飘忽不定的目光在虚空中游移,最终竟轻轻落在周不苦身上,眼底泛起忧悒。 下头的幸存者被它肖似人类的复杂神态吓懵了,荒诞、可怖,这些都不足以形容他们此时此刻看到它时的情绪。 褚连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似有非无的视线,眉头紧拧。 它广袖一挥,周身盘旋飞翔的灵妖尽数爆开血雾湮灭殆尽,而从裂隙中源源不断奔出的灵妖还未靠近上方就被全部不知名的力量绞杀。 周遭的人被它的灵压所慑动弹不得,它却恍若无知无觉。 “我们又见面了。”它在众人震悚的目光中,轻轻落在褚连与周不苦面前:“那个方法有用吗?” 周不苦点头:“有,但还差最后一步,我正在想法子。” “好。”它那双非人的蓝色眼眸,在周不苦身上定格:“你怎会在这里?在人类的世界里,以你的地位不该在此等终末之地。” 周不苦答:“皎淮,你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不必担心我,我早做了灵族的内奸,也不差这一回了。”它看向周围的人们:“可是他们看着你的眼睛里,也有了憎恶与恐惧。” 众人被它点破,俱是一抖。 “如果来的不是我,今日会死更多人。你,也会死在这里。”它展颜一笑:“所以,原谅我吧。” 周不苦看着周遭的尸体:“不是我说原谅就可以原谅的。” 它的笑容愈盛,说得上美丽不可方物,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黯然失色:“这就是我喜欢你们的理由,脆弱、却有着‘情感’这样不可捉摸的东西。因此你们才不会像我们一样随时随地带来灾祸。”它凑近轻轻拂去周不苦肩头积雪:“要跟我走吗,我舍不得你死。” 周不苦摇头:“心领了。” 它朝周不苦挥挥手,不再留恋,踏过满地灵核,往裂隙中飞去。 “它”挥一挥衣袖便可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可苦了周不苦,被五花大绑送入地下室,一气呵成。 第91章 走吧 昆仑终年下雪,监牢湿冷。 周不苦本就重伤未愈,脸冻得青白,上头血脉爆裂的红色纹路还未消退,此时冻得浑身发抖,并不勉强自己站着,他坐在草席上,神情仄仄,眼半搭着,不知道在看哪里。 铁锁前赫然坐着两名身着靛青色裴氏家袍的修士,两人面色凝重,左侧的修士踌躇半晌,还是开口说:“其实我们都相信周先生您绝无可能是奸细,只是……” “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我们才能放你出去。”另一人言辞恳切,目光灼灼:“周先生肉体凡胎,在此处可不好受吧。” 褚连被迫跟着周不苦也进了地下,他坐在这两人后头的长凳上,裸露着脊背侧靠着墙,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昏了过去。 步红袖拿着针卷正在他背部施针,灵气氤氲,她额上冷汗涔涔,汗水滴进眼睛里,却也不敢眨眼。 周不苦叹气:“我不是已经说完了吗?我年少时外出游历不知它身份,与它同行过一段时间,仅此而已。若要细究他是什么,我也不知情,若我知道早就吓得屁滚尿流,哪里还会与它相处那几日。” “你今日形貌分明与他十分熟稔。” “我如何不过凡体,露了怯才是死路一条罢。”周不苦挪了挪靠在墙边,声音愈弱:“他们也一样痛恨着我们。” 一旁的裴家人上下打量着他,嘀咕着:“说得好像你以前多厉害似的。” 另一人咳嗽两声:“‘那个方法’是什么方法?” “说番邦有种蔬菜形似土疙瘩,洗净削皮切块炖一炷香的时间,就是难得的美味。” “炖土疙瘩需要什么最后一步?” “自然是要撒些他们那才有的香料,吃下去才算不枉此生。” “……” 裴家人自然不会真信了周不苦这番鬼话,但审来审去,周不苦就是那几句话,只好传讯本家,让他们派人来审。 地牢的石壁沁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积水洼里,声音清脆。周不苦靠着潮湿的墙角,伤口随着呼吸泛起细密的疼,像是有冰棱子在脏腑间轻轻搅动。 步红袖已经离开,这位细心的姑娘临走前替褚连穿齐整了衣服,又拿了毯子把昏迷不醒的他裹住,方才匆匆离去。 周不苦闭着眼,试图用吐纳法缓解痛楚,尽管对凡胎肉身的他而言收效甚微。 沉重的石门被一股力道推开,摩擦石轨发出刺耳的尖响。 来人是一位样貌极年轻的修士,身着裴家的靛青家袍,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锐利与一种居于上位的淡漠。他站定在监牢外,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坐在阴影里的周不苦。 “你就是新一任的宿主?”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度意味。 周不苦应是。 修士并未通名,只微微抬手,指尖一缕灵光缠绕,化作一枚悬浮的玉简,其上符文流转。 “他们说你什么都不肯说。”他目光锁定周不苦,“但在我这里,连死人都得开口,所以,趁我还有耐心,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第59章 话语强硬,没有任何迂回的余地。面对一个为了他的家族而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人,他亦没有任何的动容。 周不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胸腔里血气翻涌。他勉力支撑起些身子,背脊抵住冰冷石壁,带来一丝刺骨的清醒。 “唉,我只知道这些啊。” 那修士向前迈了一步,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如山岳般笼罩住周不苦。周不苦只觉得周身空气凝滞,伤口处的疼痛瞬间加剧,喉头腥甜上涌,被他死死咽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紧牙关,指节深深抠进身下的枯草里。 “其他人兴许认不得你,我认得你。周无因,周道尊的亲传大弟子。”裴家修士的声音依旧平稳:“‘它’能从裂缝之中来去自如,有同你提到过他具体的方法吗?它与你到底有什么关系?告诉我,你们就能出去。” 周不苦抬起头,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滴在眼睫上,视线有些模糊。他望着栅栏外那双不含任何个人情绪的眼睛。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关系,能有什么关系,非要说的话我也曾把它当做朋友,知晓它身份后便不是了。” 那修士凝视他片刻,目光锐利得似乎要剥开他的皮肉直视灵魂。地牢里只剩下周不苦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水滴不断的滴答声。 “几大世家中元灵根最多的便是周家,如果你死了,八门庭会派过来的新宿主八成又是你家中的亲眷。”他说:“你想把秘密带进棺材里,我们自然毫无办法,且看你有没有这样狠心了。” 周不苦大笑,他招招手:“有道理,第一个问题告诉你也无妨,你过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压力倏然消散,修士冷笑一声,也不怕他玩什么把戏,几步走到牢前蹲下。 他眼睛倏然睁大,尔后眉头紧锁。 年轻修士猛得起身:“你可要考虑好说谎的后果。” “这样简单的事有什么可说谎的。”周不苦仍是笑。 那修士定定低头看了一眼周不苦,转头就走,身影消失在牢门外的黑暗中。 石门重新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 周不苦脱力般瘫软下来,剧烈地咳嗽着,胸腔牵动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他慢慢抬起颤抖的手,抹去唇边溢出的血丝。 整个地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褚连才从梦中惊醒,他一眼就看见牢中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周不苦。 他顾不上身上的伤,冲到牢前蹲下去查看周不苦的情况。 周不苦感受到光线的变化,睁开眼睛看向他,喉间冒出些微弱的咳嗽声。 周不苦与褚连,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头,相顾无言。 “你快死了。”半晌后褚连说。 “嗯。”周不苦看着他,突然笑了:“是快要死了。” 褚连挨着栅栏坐下,伸出手,银白色的灵力从指尖流出,缓缓涌入周不苦的身体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维持周不因的生命。 是因为他清楚周无因是周不苦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亲人吗? 褚连不知道。 如果周不苦还活着,见到周无因这个样子,一定会心疼,也不知道他在天有灵会不会后悔自己对裴家和昆仑的帮助。 褚连读过那些辉煌的历史。周不苦的生命中有将近一半的时间都在为他人的幸福奔波着,最后也死在了因长年累月使用神器的神魂损耗中。 而受他福泽最多的昆仑,却将他视如亲子的学生迫害至此。 “我这不还没断气吗。”周不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褚连如梦初醒,抬手触到满颊的湿意。 周不苦勉力从草席上撑起身子,踉跄挪到牢门边。不是不顾及形容,实在是连站稳的气力都已耗尽。 周不苦的手穿过栅栏,轻轻抚上他的面颊。 他的指尖带着凉意,褚连却觉着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似的,他怔怔望着周不苦。 那样熟悉的教人心碎的温柔,分明在哪里见过,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总安慰自己,尽人事,听天命。如今倒了这个地步,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愿你再背负着更沉重的包袱活着。”周不苦苦笑。 褚连看不见他眼中复杂的心绪,昏暗的地牢中,他呆怔地看着周不苦凑近擦去他颊边泪痕。 “小连。”周不苦说:“如果我没能活下去,你就走吧,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第92章 债 大化书说:这世间的一切它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这是大化书跟褚连说的第二句话。 第三句话便是……唯独人心,向来不可捉摸。 它不明白人类炽热的情感,不敢靠近,因为靠近它就像靠近火源一样会被灼伤。 褚连喜欢这些神器们的感情,纯粹、冰冷、宛若磐石、从一而终。 不像人类,总在黑白之间,善恶相融。 那一瞬间褚连大脑一片空白,“你……”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周不苦,面上神色几经变换,惊疑、惶惑,最后尽数变为灰败之色:“什么时候发现的?” 周不苦的声音平静:“末瀑底下那日,我听见朱颜笔唤了你的名姓。” 这话如惊雷炸响。褚连神色骤变,猛地挥开周不苦伸来的手,整个人跪伏在地,他剧烈地干呕起来,肩背颤抖,伴随着咳嗽仿佛要将五内都呕出喉咙,叫周不苦心惊肉跳。 良久,褚连才抬起苍白的脸:“你明知我……太可笑了,我连责怪你的立场都没有。毕竟我和你一样,都是昧着良心捏着鼻子也要活下去的人!” “是!我和你一样!”褚连紧紧揪住自己胸前的那块衣料,指节泛白,他声音陡然拔高,“卑鄙无耻,不择手段!”眼中翻涌的憎恶犹如尖刀,叫周不苦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中。 四下寂然,只能听见褚连断断续续破碎的喘息声。 周不苦隐约猜到或与周无因昔年罪愆有关,可褚连这番话里藏着更深的意味,如雾里看花,教人捉摸不透。 他们之间,究竟还横亘着怎样的纠葛? 可惜周不苦没有时间再去探寻了,他意识有点模糊,扶着栏杆竭力呼吸着。 “我不会走。”褚连冷笑,“你是死是活,与我何干?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也配过问我的去留?” 周不苦默然,用尽全力才听清楚褚连都说了些什么,若此刻是原本形貌,他定躬身认错。可困在周无因的皮囊里,他又有何资格替周无因认错。 这本就是他周不苦的债,是他刚愎自用,让褚连痛失至亲,是他令周无因背负血仇与污名。 许久之后,周不苦喃喃道:“小连,我只想让你活着。” “说得真是好听。”褚连说:“你明明最清楚活着比死要更痛苦。” 周不苦伸出手,想要替他擦去脸上的泪。褚连猛地退开,厉声喊道:“别碰我!” 话音还未落下,他却看见周不苦的身子晃了晃,随后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再没有一丝动静。 褚连愣住了,扑上前去,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可周不苦此刻却紧闭双眼,毫无声息。 他颤抖着握住周不苦的手,将自身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可那手还是在他的掌心里一点点变冷。 褚连依然执着地输送着灵力,仿佛只要他不停止,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指尖越来越深重的凉意。 “周无因!……师兄!” 他的心上人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痕迹消失,此后他还能怎样抚今追昔。 褚连开始后悔,后悔之前那样长的时间里自己为什么没能醒过来,如果他早点醒过来,就能求步红袖医治周无因。 恍惚间,褚连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片阴影笼罩住被监牢相隔的两个人,褚连错愕抬头。 来者灵力充盈,样貌在褚连眼中格外清晰。 白发雪肤,羽睫微垂,若如仙人临世。褚连认出了此人的身份,它便是前几日阵前杀了数千末瀑修士的人,同周无因讲了几句话便害得他丢了性命的大妖皎淮。 褚连的手抚上指间银环。 第93章 活着的人们 它好似是一眼就看穿了褚连眼中的杀意,开口道:“我要带他走,留在这里他连一个全尸都保不下来。” 褚连被它灵压压制得动弹不得,咬紧牙关跪伏在地,阴沉着脸看着他:“这牢门不是轻而易举便可打开的。” “这就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情了。”皎淮说。 它说罢便伸出手摸上牢门,下一秒门化作一摊蓝色粉末,它蹲下身把周不苦抱在怀中。 褚连眼睁睁看着它一根根掰开自己的手指把周不苦抱起来,本来正在蓄积灵力准备反击,看见那粉末,呆愣当场。 “你一定能看出来这玩意儿的原料是什么。”皎淮的表情竟然带着几分期待。 第60章 褚连在末瀑守关数年,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他又想吐了。 皎淮抬头往上看去:“要来人了,你自己想好怎么跟他们说。如果你想好要走,随时欢迎你来找我。”它的眼睛看着褚连:“拿着我的信物,从那道裂隙里跳下去,如果你能活着走到王城,就能见到我。” 它从口中吐出枚通体莹白的宝珠,递向褚连。 褚连不是很想接。 皎淮:“……上面没有口水。” 褚连拿起那枚宝珠,还是过不了心里那关,将它快速收进袖里乾坤。 皎淮带着周不苦离开了。 褚连不知道周不苦是否还活着,应该是死了。 就算没死,相隔那么远,周不苦也会因为连理的反噬死去。 褚连大脑一片空白。 这种空白持续到他被带到裴家的家主面前,跪在地上的时候。 褚连恍惚地听见裴家人与八门庭会的远程传音。 他们要换根“新的蜡烛”。 八门庭会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只说会启用烛龙书寻找合适人选。 后来人稀稀拉拉的走了,没人管跪在地上的褚连。 褚连自己也不是很想起来,他意识昏沉,有时候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甚至想就此长睡不醒,这样便能够陪伴在他想念的人们身边,永不分离。 在裴家人眼里,褚连从来就是一柄称手的兵器,或许也可能是摆件、死物之类的,反正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因为他们末瀑的其他人不一样,他们知道,褚连不是裴澜雪。 真正的裴澜雪是末瀑的英雄,是裴家未来的家主。即便如今这副躯体里的灵魂已逝,他们也永远记得他,看到褚连,就会想起他。 想起裴澜雪为何而死。 褚连明白他们的恨。 他跟他们一样,思念着死去的裴澜雪。 还好自双眼受伤后,他就再也看不清铜镜中自己的脸。 不知道过去多久,醒来时已经肢体僵硬,他艰难地活动酸痛发麻的四肢将自己撑起来。 这时候他才抬起头看向顾阶春,那神情很陌生,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顾阶春已经突破化神,容颜却亦如往昔,再次选择容貌时,她依旧选择保持十四五岁时的模样。 她耳上带着对海珠的耳坠,笑意从眼角漫开来,极清浅又深长的笑,仿佛早春的溪水冲开薄冰,泠泠地漾着光。 她轻轻叹了口气,温柔地将褚连散落下来的头发别去脑后。 “阿连。”她唤道:“跟我走吧。” 第94章 好人 顾阶春从蓬莱来,几乎跨越了整个大陆,凭她的修为也花了一日有余。 周不苦在信里什么也没说,只请顾阶春来昆仑做客——以周无因的名义。 明明是很无厘头的邀请,她却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裴家不欢迎她,也难在化神期的威压之下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多说一句,降下的灵压便更重一分,裴家人哆哆嗦嗦跪了一地。 是挺欺负人的,但谁叫裴家人现今没有仙阶修者坐镇呢? 顾阶春说要找周无因,没人说话,顾阶春笑眯眯地说:你们堂上这柱香短一寸我便杀一人,杀到此处只剩我一个活人为止。 她穿了八门庭会的道袍,模样又太好,眼梢天然带着些弯弯的弧度,未语先笑,裴家人抱侥幸心理,认为八门庭会到底是正派第一大宗,不会妄下杀手,没信这小姑娘的话,甚至有人叫嚣着要上报庭会处置她。 直到顾阶春眼也不眨地手起刀落杀了第一个人,血漫到他们脚下之时,他们才意识到顾阶春并非虚言。 空气中甚至出现了些微末的尿骚味,不知是谁吓尿了裤子,却无一人敢言语。 裴家人猜不出这突然出现的煞神与周无因到底有什么渊源,不敢让她看见濒死的周无因。 顾阶春见他们不开口,微笑着斩向下一个人。 “不要!不要杀我!”有人终于崩溃大喊,他奋力往外爬,下一秒头首分离,红色的滚烫的血喷了周围人一身一脸。挂着鼻涕的头颅骨碌碌滚到跪着的人旁边,一双眼睛死不瞑目,目眦欲裂地盯着活着的人。 “这世上还是好人太多,把你们惯得太愚蠢了。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顾阶春说:“那群菩萨心肠的好人不与你们计较,我却是睚眦必报的小人。高阶修者轻易就能把你们碾碎了喂蚂蚁,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懂?” 顾阶春无视裴家人的哀嚎和祈求,甩去剑刃之上的残血。 “我最后问一遍,周无因在哪里?”顾阶春问。 仍是沉默,顾阶春又出一剑,那人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头便离开了身体。 “周无因在哪?” 后来终于有个裴家人受不了亲朋惨死的境况,开口要领顾阶春去找周无因。 刚到地牢上头,守卫的弟子便说周无因失踪了。 顾阶春便问剑主在何处。 她进了祠堂,里头的人纷纷亮出兵器,领路的裴家人怕她又大开杀戒,命令所有人收回灵力。 可惜总有人冥顽不灵,亮出兵器负隅顽抗,于是顾阶春又杀了三五个人。 至此,已无人敢拦。 顾阶春看见一个身影跪在地上。 那个样貌陌生的男人浑身是血,眼空洞地半睁着,发丝凌乱,顾阶春走过来,带了一身浓重的血腥味,他闻见味道,才好像如梦初醒一般地抬起头看向她。 顾阶春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带他走。 “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大型灵灾,跟我走吧。”顾阶春再次说。 褚连张张嘴,发不出声音。 顾阶春拉起他的手,被他挣脱开来,褚连说:“我不想连累你。” 顾阶春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那笑带了十足的恶意,叫人看了心里发寒:“阿连,我现在非常生气,如果你不走,我便将此处欺辱你的人全部杀完我再走。”她拽起褚连的衣领,一字一句地道:“你还不明白吗,你、周尊者、我师父,都是因为不杀该杀之人才落得这个田地。” “阶春姐姐,我不杀是因我心里清楚,他们有些人也与我一样身不由己。”褚连被顾阶春拎起衣领,头软绵绵地向后仰起,面无表情:“要杀,也是杀裴家的家主,杀他背后的齐潜心。” 顾阶春闻言娇笑连连,随后便脸色阴沉下来冷了脸:“你要杀谁我可管不了。可你若是现在就放弃,我才是真的看不起你。” “我累了。”褚连说,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考虑,什么都不想做。 他真的累了。 褚连时常觉得就像被人拴在路边的一条狗,挣扎过,嚎叫过,咬着铁链咬了一口血。此时已经到达了饿得皮包骨头奄奄一息的那个时刻,马上就可以陷入永恒温暖的黑暗。 就此闭上眼睛,就不必再痛苦。 “跟我去天窟城。”顾阶春语气不容置喙,她一巴掌把褚连扇醒:“你若死了,他们就全都白死了。” 见褚连垂头不语,顾阶春接着说:“天窟城的秘境中有我母亲残存的领域,天窟之战到底发生了什么,灵妖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那里也许都能找到答案,你真的想这么糊涂地死吗?” 半晌后,褚连喃喃道:“……不能这样糊涂地死,阶春姐姐,你是对的。”他低低笑了起来:“不能这样糊涂的死。” 褚连扶着顾阶春的手臂站起来,看着她说:“我跟你去天窟城。” 第95章 期望 大漠无垠,黄沙卷漫遮蔽天空,灼目日光后车马与骆驼出现在地平线上。 骆驼嘴边溢着白沫,喘着粗气发出哼哼的声音,褚连摸了摸骆驼粗糙的皮毛,那骆驼晃晃脑袋,驼铃轻响,声音弥散在风与沙之中。 褚连渴得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 褚连是在骆驼背上醒来的,热浪席卷全身,他大汗淋漓的惊醒,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失去平衡滚落在黄沙中,被一只粗糙的手一把抓起。 褚连抬眼看去,拉他的人用布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些许黝黑的皮肤和一双眼睛。 “小心些!这些沙子,不好,摔在上面,皮肤碰到,容易渴,死!”那人的汉话似乎不如何熟练,生疏的结结巴巴说道。 外邦人将褚连的兜帽扣回脑袋上,又把悬在脖子上的面罩往上拉,拍了拍他肩膀。 他兴许是以为褚连看不见,要扶着褚连往骆驼上去,褚连连忙摆手拒绝,他便爬回了属于他的骆驼上。 褚连上了骆驼,往后望去,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商队在黄沙之中缓慢的行走。 顾阶春就坐在其中一头骆驼上,她穿了一身番邦女人的衣服,将脸蒙了个严严实实,见褚连醒了,她便向他招了招手。 顾阶春说:他们没有进入天窟结界的资格,这能跟着本地人的商队进去。 褚连也不知道这些沉默的行商是怎么答应顾阶春的,他跟随商队在沙漠中走了大半天,终于才熬来了夕阳。 第61章 人们停下休整,架起篝火,方才拉褚连一把的异邦人好心的教手忙脚乱的褚连栓好骆驼,领着褚连在地上铺布。 大漠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星子闪烁陪伴孤独的旅人。空气逐渐冰冷,篝火渐熄,褚连独自坐在沙丘上,看向远天流动的星河。 顾阶春摘下斗篷,无声无息地坐到他身边。 沉默良久,褚连开口问道:“蓬莱万里之远,你我不过几面之缘,顾姑娘何故来救一个几面之缘的人?” “刚刚不是还叫阶春姐姐吗,怎么这会儿又叫顾姑娘了?”顾阶春失笑。 褚连摇头,解下眼上的绸带,脆弱的眼睛暴露在星光之下,传来阵阵灼痛,他却不肯闭眼。 顾阶春暗骂一声将他眼睛捂住,低声怒道:“你疯啦?” 褚连说:“灵视终究无法比拟真正的眼睛,看不见事物的颜色,在末瀑太久,我已经忘记有星星的夜空是什么样子了。” 顾阶春松开手,轻声道:“看吧,眼睛受伤了我给你医好。” 顾阶春就这么轻易同意了褚连任性的请求。 褚连肆意欣赏着眼前这片难得的美景,缓缓开口道:“顾姑娘,你身份不如表面这样简单。” 他这话没有询问的意思,而是单纯的陈述句。 顾阶春洗耳恭听。 “你血洗裴家,八门庭会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即便是内庭也没有这么大的权限。”褚连语调平和,没有什么起伏:“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心里明明一清二楚,何必说破。”顾阶春抬手拂过他因光刺激流泪的眼睛,替他扎好眼上的绑带:“你得庆幸在你旁边的是个医修。” “已练成剑技的医修吗?”褚连抬起眼睛看她。 顾阶春仍是个笑脸:“那你呢?已练成剑技的符阵师?” “小月……不,顾剑仙跟我提起过你。”褚连将手枕在脑下躺在沙地上:“她说你是百年来她见过最有天赋的剑修,我却是周尊者眼中的一块朽木,若不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恐怕千金城的拜师贴也是他桌案上的废纸。” 顾阶春啼笑皆非:“春日宴上,你与裴重袅那一战我也在现场,你的手是被宋家的潇潇剑所伤,伤及肉体识海,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将其恢复如初的。” “若只是看褚拳尊的面子,本就神魂损毁严重的周尊者恐怕是不会为了人情使用朱颜笔的。”顾阶春眼见着褚连坐了起来,脸越来越白,刚刚覆上的雪白缎带泛起血色。 “……使用朱颜笔?”他轻声说:“我不知道。” 顾阶春不明白褚连心里那些复杂的心绪,继续说道:“你的手也可以不使用神器进行治疗,但也难以将所有的经脉灵流完全复原。这世上只有符阵师对灵脉完整的要求最高,如果不是相信你能一定成为顶尖的符阵师,他又何必使用神器?” 褚连怔怔地坐在那里。 他的心又开始痛了起来,在那之后,他匆匆背着周不苦去了昆仑,回来后,便义无反顾地要加入八门庭会,与周不苦大吵了一架,心里胡乱想着那些幼稚的儿女私情,纠缠着疲倦虚弱的周不苦。 他使用过封神剑,亲身品尝过神魂受损的痛楚。那时周不苦日日夜夜都被损耗之痛折磨,却还要忍耐着痛苦教导褚连,害怕他被齐潜心算计,劝说他不要离开龙隐。 褚连报着手刃仇敌的志向进入八门庭会,最后却被恩与义困在昆仑,没能利用所学,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符阵师,辜负了周不苦的期望。 褚连的手脚发麻,胸口不停抽痛着,头痛欲裂,几乎直不起身体。 顾阶春被他突如其来的异样吓坏了,不住地询问着褚连,却未得到一词一句的回答。 褚连好半晌才缓过来,他推开顾阶春,他不断低声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没事……我没事……” “我没事……” 不知是安慰顾阶春,还是安慰自己。 第96章 边陲 骄阳似火,日光太过刺眼,太阳已然变成灼目的白色,恶风卷地吹起大片黄沙。 一座黄土砌的谯楼缓慢走进人们的视线,车马沉默且疲惫的自门洞穿过,行商们肤色各异,样貌不似中原人,行人却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们。 为首的商人交了公验,那打着哈欠的守卫细细查阅后抬手放行,入目是一个热闹非凡的集市,听不懂的、听得懂的语言霎时间塞满了褚连的脑袋。 过了关,褚连和顾阶春便被商人们匆匆赶了下来,顾阶春说:这里就是天窟的遗迹。 褚连没搭话,只点点头,他胸间挂了枚雕千瓣莲模样精巧的玉佩,他将玉佩塞进衣服里,斗篷合拢,把玉佩压在更贴近身体的地方。 褚连话少,称得上惜字如金,顾阶春本也不是什么话多的人,见他如此便也开始沉默寡言,她用斗篷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还好此处本地人就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们二人行走其中才不算突兀。换在中原地区做这样的打扮,恐怕不一会儿就得被官府抓去盘问。 顾阶春一路领着褚连走进这座边陲小镇,如果不是顾阶春这个真正在天窟生活过的人告诉褚连此处就是天窟的遗迹,他恐怕会嗤之以鼻地说不可能。 满目昏黄,满地碎石黄土,道路两侧支着许多大大小小错乱的摊位,堆挤在一起,一眼看不到头。许多商人用布匹搭了简单的棚子遮阳,摊上的东西混杂了中原和番邦两地的特产,俨然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跟修真者沾上什么边的地方。 褚连一路跟在顾阶春后面,不知走了多久,顾阶春才停下脚步站定。 他抬眼望去,是个破败不堪的摊位,顶着茅草的柱子一副似是马上就要散架,摇摇欲坠的支棱着。 偏偏摊主还趴在摊上睡得打起鼾来,丝毫不害怕这架子不知何时就会将他压在底下。 “张叔。”顾阶春低下身去唤道:“张叔?” 见此人毫无动静,她伸手凝气向摊主探去,刹那间摊主出手与她对掌,嗡鸣炸响,真气外溢。 “他奶奶的,哪来的瘪三饶扰你爷爷清梦。”那摊主不耐烦地抠了抠耳屎,连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滚蛋,没看见睡觉呢吗?” 顾阶春面上含笑,柔声细语地道:“许久不见,您果然认不得我了。” 摊主这才兴致缺缺地抬头,面前的顾阶春已经将斗篷摘下,她朱唇皓齿,身段窈窕肤白胜雪,站在日光下仿佛会发光。 “我可不记得我有一位你这样的故人。”摊主将耳屎一弹,头一埋又要趴着继续睡。 “我是小草呀,张叔。”顾阶春说。 摊主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将眼前这个漂亮姑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是被她差来的吧,至于花钱请人骗我争个面子吗?”摊主说。 这下轮到顾阶春恼羞成怒了,她双颊羞红,显得娇艳欲滴,恼了半晌才从嘴里讲出来一句话:“您就别闹我啦。” 张叔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收拾摊子,摊子上的物事丢进竹筐,将剩下的破烂随意的往路边一垒,竹筐一背利落地招呼他们上家里喝杯茶。 三个人一边走着,张叔这才想起来问褚连的事情。 他盯着这两个年轻人,女的娇小俏丽,男的高大俊秀,站在一处看上去还挺是般配的样子,思索着眉梢眼角便露出些戏谑神色:“我说你怎么突然回这旮沓来找我,敢情你这是带了情郎回来叫我相看是吧。” “不如您猜猜这是谁?”顾阶春瞧了一眼没什么反应的褚连,掩唇轻笑。 张叔将褚连看了又看,是真的没有从这个青年的面容上看出任何一个人的影子,他一双草鞋啪嗒啪嗒地在地上拖动着,有些头疼地挠了挠头发:“别打哑谜了,特意回来一趟欺负我这么一个老东西……” 第97章 背道 他自然看不出来,用着裴澜雪身体的褚连不会像任何一个他熟识的人。 褚连向张叔行了晚辈礼,声音平稳:“晚辈名连,家父褚千重,见过伯父。” 他许久没有以“褚连”的身份活着,说出口时罪恶感涌上心头,却不知为何如释重负,甚至控制不住的在发抖,他死死揪住自己的袖口,露出笑容道:“是晚辈失礼了,见到您时晚辈便该言明身份。” 张叔闻言开怀大笑,他本想猛地一拍褚连的背,半路却刹停了:“好小子,我这里不用搞那些虚东西……你这内伤是怎么回事?” 褚连下意识退开一步,他心领了这位素未谋面长辈的好意,只能莞尔道:“不妨事的,我还得多谢顾姑娘出手相救,这才未伤及根本。” 顾阶春说:“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张叔看着他俩,摸了摸下巴道:“你俩要是能成,也算桩美事。” 顾阶春闻言道:“您忘了,若是在凡间,我的年纪都够做阿连的祖宗了。” 第62章 张叔没好气地道:“没大没小,进去吧。”他下意识要一脚踹在顾阶春屁股上,半晌才回过神面前这个姑娘已经不是曾经那个灰头土脸的泥巴蛋子了。他这一脚下去恐怕就得在顾阶春的漂亮衣裙上留个大脚印,于是只得悻悻收脚。 门轴发出干涩的“嘎吱”一声,被轻轻推开。光线斜照进去,灰尘在光里懒洋洋地浮沉。 屋子低矮,土墙被经年的烟火熏得发黄发暗。一进门就是堂屋兼灶间。 顾阶春走到灶台边。大铁锅还在,锅盖歪在一边,锅底积了一层薄薄的浮灰。她伸出指尖,轻轻划过被柴火燎得乌黑又被抹布擦得光滑的灶沿,唇边不禁扬起一抹笑意,轻叹道:“这里还跟以前一样。” 她没让张叔动手,反客为主将水烧沸,将茶泡出来,端了一杯给早就瘫在躺椅上摇扇子的张叔,又将另外一杯摆到褚连面前,尔后款款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你叔到底什么事?”张叔“呸”一声把茶梗吐到地上。 顾阶春撩起长裙,跪在张叔面前,俯身叩首。 “哟,这是又在闹什么?”张叔滋溜嘬了口茶。 “张叔,这次我来,是为了进我娘的秘境。”顾阶春说。 张叔看见她那沾了灰的裙摆有点后悔刚刚没给她一脚。 他沉下脸来,将茶碗往桌上狠狠一搁:“到底是澜湘愧对你,不然你也不会这样毫不留恋,你进去作甚?弑母弑父呐?” 顾阶春抬脸看他:“我娘困在里面死是早晚的事,就算让她死,也不该死得毫无价值。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我不想让师父他们为之努力的一切都被毁坏。” 张叔目光逐渐凌厉起来:“世上之人无一不亏欠她,你说话得有个轻重。” 顾阶春说:“若天窟建成,我娘便是英雄。若天窟毁灭,我娘便是罪人。张叔,这样简单的道理,难道你会不清楚吗?” 她眸中星点寒芒一闪而过:“难道,他会不清楚吗?” 张叔一时失语,半晌他无力地说道:“不管怎么样,他是你亲爹!生恩养恩,于情于理这件事不该是你来做。” 顾阶春不语。 褚连撩袍跪在顾阶春身侧:“是我要杀齐潜心。他屠了千金城,我师父师兄的死也与他脱不了干系,血海深仇,若此仇不报,我父兄亲朋泉下难安。” 他几句话说得杀气腾腾,与他柔缓的神情截然不同,他看着张叔道:“伯父,若我不杀,我便是不忠不孝,恩义难全。” 褚连一双眼睛无悲无喜,叩首下去:“还请您全我心愿。” 第98章 追寻幻影 仙阶修者感通万物,将死之时天地见怜,死前若有执念,仙灵便会将其残魂灵力化作幻境,便于仙阶修士在残魂消散之前找到继承人,以完成他们最后的心愿。 任澜湘分割两界,释放所有灵力使用阴阳鼎导致灵脉枯竭,困在两界裂隙之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神魂耗尽才能得到解脱。 张叔斥责他们:在美梦之中度过最后的时间,怎么不算天道给她的馈赠!你们又何必去打搅。 顾阶春说:“残魂消散两界又重新合并,届时人间又该是怎样一副生灵涂炭的惨状。我爹自诩情深,却放不下权势地位与我娘相伴。您又如何断定我娘当真心甘情愿在此沉沦?” 尔后张叔不再劝她,摆摆手将密钥给了顾阶春。 天窟曾是大漠中的一个绿洲,后来天窟覆灭,往来的商人阴差阳错发现了这里,将这里当做了行商的中转站。 在数百年之前,天窟是一座沙漠中的孤岛。 沙子是烫的。天也是烫的。 骆驼的蹄子踩下去,噗的一声,又噗的一声,懒懒的,软软的,风热烘烘,蛇一样缠住骆驼的脚踝,下一秒又倏地散开。 天地静得骇人,只有单调的蹄声。 褚连身上的灵妖之伤畏光,他的旧伤和新伤并在一起被烈日燎得红肿,狼狈地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仍痛得整日整夜无法合眼。 昏昏沉沉之间他难以避免地想起周不苦。想起他们坐在水边,点了一盏竹灯,周不苦为他讲解天理地经,声音温柔低沉,就好像面前潺潺流水。 周不苦是典型世家养出来的端方君子,琴棋书画俱是精通。极偶尔的时候,他会在院里抚琴,褚连怕被他逮到又得考校他功课,从来只敢在院外听,后来修为高了才自觉这事做得很笨,以周不苦的修为哪里不清楚褚连在外头偷听,只不过知道他面皮薄不戳破罢了。 后来周不苦好不容易硬撑着闭关出来,既当爹又当娘,除了布置课业教授符法以外,还得比划着褚连的身量准备衣食,像一只老母鸡一样将褚连牢牢笼在翅膀下面,让龙隐这个冷冰冰的地方也变得能够像一个家一样。 从前他不知晓那样的坚冰之下是如此温柔的一个人,却也本能的晓得即便是仅仅看着那个人,也会像自己也被爱着一样幸福,即便他明知无关风月。 即便只是回忆,他也觉得很幸福。 褚连哆嗦着将兜帽拉紧些,眼睛酸疼,却干涩无比,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 他浑浑噩噩数年,好像现在才对周不苦不在了这件事真的有了实感。 周不苦没了,小月死了,褚连再也没有家了。 日头偏了些,毒辣却不减,太阳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细长,斜印在沙丘上。 连续几日,两人都沉默着在这个似乎毫无边界的沙漠中行走着。 天与地只有一种颜色,包括人,所有的事物都是寂寞的。 褚连不知道与他一样数次失去至亲的顾阶春有没有像他那样几欲陷入魔障。 她一直骑着骆驼走在前面,没怎么回过头,匆匆忙忙,好像在追逐着什么东西。 褚连知道她在追逐什么。 世上无名草木,年年依旧;即或有名花草,也是荣枯有时。人生一世,草生一春,为欢几何,瞬息即逝。 高阶修者寿与天齐,而神器使用者的一生,却如草生一春,荣枯有时,瞬息即逝。 曾经褚连不明白为何人们还要为神器趋之若鹜,不明白为何周不苦与任澜湘知晓后果,却仍然为之而死。 褚连过指间银白指环,现如今,他或许已明白他们为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了。 在大漠里,时间是最无用的东西,不知道过去多久,顾阶春身下的骆驼,那沉默了一路的牲口,发出了一声低沉含混的响鼻。 褚连抬眼看去,在那片被热气蒸得颤巍巍的地平线上,一抹翠色怯生生地挣扎着浮了出来。 骆驼的步子陡然加快了些,软绵绵的蹄音也有了几分急促的意味。 那片绿色,随着他们的走近变得真切,变得丰厚。褚连仿佛能闻见植物那清冽中带着腥甜的气息。 顾阶春将斗篷摘下,长发在风沙中飘舞着,她把乱发别去耳后,从骆驼上跃了下来。 褚连看着立刻出现在视野中的小黑点,动也未动:“有人来了。” 黄沙蔽日,两个黑影在沙幕之中若隐若现。修者寒暑不侵,褚连却在此时冒了一背的冷汗。 来人如他们一样裹着防沙斗篷,看不清面容。 顾阶春和褚连不敢轻举妄动,等着他们走过来再做打算。 随着两人的走近,褚连也终于看清了那两人兜帽下的半张脸,瞳孔骤然紧缩—— 第99章 天窟城 只见兜帽之下露出半张莹白清俊的脸,斗篷随风飘起,里头隐约露出点青色的衣袍,行走之间腰间两枚环状玉佩叮咚作响。 落后一步的修者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被狂风吹得好似马上就要踉跄着倒进沙里。 褚连彻彻底底地僵在原地。 斗篷被那人摘下,褚连看见了那双眼睛,冰冷却无端叫人感觉温柔的目光,微垂着的睫毛在他脸上落下淡淡的影子,被他看着的人会有一种被看透看破了的错觉。 四周的声音都远了,风与沙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个身影,那个他以为早已消失在生命中的身影,正一步步地,从泛黄的记忆深处走出来。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想往前走,腿却如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动弹不得。 褚连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揉揉眼睛,又怕这个动作会吓跑眼前的幻影。于是手就那样悬在半空,微微地抖着。 那人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清晨,他们也是这样面对面站着,而后就此分别。 褚连心想,还好自己戴着兜帽,不然面前这个人肯定会觉得他是个怪人,他的无措、痛苦、狂喜一定会在这一瞬间被尽收眼底。 那人的声音不疾不徐:“二位没有通牒,恕我不能放你们过去。” 意思就是让他们从哪来就回哪去了。 顾阶春盈盈一拜,张口就来:“妾身乃是蓬莱剑阁的弟子,名唤顾春,后头的是我弟弟顾连,此番不远万里前来是为投奔怀月师姐,还得劳烦先生通传一声。” 第63章 她形容如二八少女,在身长八尺的褚连身前自称姐姐,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见周不苦不言语,她眼角泛起泪花:“我们二人修为尚浅,又在沙障中困了数日,早就疲倦不堪。曾听闻周先生宅心仁厚,想必不会叫我们就此折返丢了性命。” 周不苦笑了一下:“姑娘倒是打听得清楚。” 顾阶春颔首低眉:“妾身不敢。” 周不苦身侧的畏缩少年战战兢兢开口劝道:“先生,多两张吃饭的嘴而已,他们是顾仙子的同门,任仙子不会说什么的。” 见周不苦淡漠眼神扫过来,他抖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弱:“当我没说。” “蓬莱剑阁的藏锋令,还请姑娘借我一观。”周不苦说。 顾阶春从袖中取出枚半巴掌大的黄金小令交到周不苦手中。 周不苦用灵力探去,确认这的确是货真价实的藏锋令,拱手道:“抱歉,天窟戒严,我并无冒犯之意。” 顾阶春展颜笑道:“先生是为天窟城百姓,情理之中,何谈冒犯。” 她见褚连还是裹得严严实实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忙拉他一把,嗔道:“你这孩子,见了人也不说话。” 顾阶春转脸又对周不苦道:“我这弟弟没什么出息,嘴笨人也笨。剑心未结,不够格进剑阁的,还请先生勿怪。” 周不苦没应声,仍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叫人看不出喜怒。 褚连就这样被顾阶春推推搡搡拉拉扯扯地带进了天窟城。 四人传过薄膜般的障壁,褚连抬头望去,眼前蓦地敞亮了。虽是有所准备,知道天窟与旁的仙家城镇总该有些不同,可真见了,心里还是不由得为之震撼。 最先扑进眼里的,是那些高楼。一幢挨着一幢,静静地立着,说不上是什么材料,不像常见的木石砖瓦,泛着些温润的、象牙似的微光,楼与楼的空隙里挤满了绿。树的枝干舒展得格外自在,叶片油亮亮的,映得那些光润的墙也泛着青意。热闹便在这静与绿之间,满满当当地漾开。 街道很宽,车水马龙。路上老的,少的,熙熙攘攘,脸上都透着一种安然从容的光景。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背景。 最引人注目的,是来来去去的车马。说是车马,却不见牲口拉拽,只是那车辕、轱辘上,浅浅地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符文,流水似的微微闪着。车便自个儿稳稳地向前滑着,没有蹄声,只留下轮子碾过平整路面轻微的沙沙声。 路边一个卖烧饼的摊子炉火正旺,细看炉子,没有添柴的灶口,只在炉膛底下嵌着几道同样的赤红色符文,摊主是个面皮微黑的中年人,手法很娴熟,将擀好的饼子贴上去,嘴里不紧不慢地和熟人搭着话。饼子受了那符文催发的热,不多时便鼓起焦黄的脆皮,芝麻的香气悠悠地飘散开来。 原来后来人们一直盼着的好日子,他们曾经真的实现过。 褚连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走在前面的周不苦身上,照理来说被看了这么久周不苦应该是能感知得到的,他却头也未曾回过,仿佛毫不在意。 褚连莫名其妙的感到失落,跟在后头,有种大悲大喜后情绪透支的竭力感,不想说话,也不想思考。 第100章 乌龙 周不苦没有给他们更多观察这座城池的时间,而是直奔主题带着他们走进这座城市里最高的楼阁。 这里的布局和阵法跟龙隐的芥子楼极为相似,人们踩上石质的平台,就会缓缓往上升去。 褚连看向脚下越来越小的景象,不敢抬头。 眼眶里的泪若是真落下来,该多难为情? 他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些,将面容深深藏在帽兜之中。 周不苦瞧着这个行为奇怪的年轻人,紧锁眉头。 几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石台升至顶端的刹那,周不苦袖中符箓激射而出,狭小平台之上陡然炸开一团赤金雷火,气浪横冲,众人身形顿时失控急坠。 电光石火之间,周不苦已化作一道流光掠至褚连面前,他手中玉笔笔尖绽出灼目白光,贯空直压而下。褚连犹在疾坠中,下意识凌空拧身反手出剑,长刃破风迎上—— 叮! 剑气与笔尖悍然相撞,迸发出刺耳的尖啸,气浪如潮四散。疾风将褚连的罩袍掀开,银亮的剑光发散出来,兜帽下一张目覆布带的苍白脸庞露出来,碎砖灰泥从他脸颊擦过,落下一道浅却触目惊心的血痕。 周不苦陡然一惊,抽身收笔。 幻境为天道所控,会极大程度的再现主人最幸福的时光,不容许任何破绽,因此秘境中的周不苦与那个时间线的周不苦别无二致——无论是样貌年龄还是修为。 半仙阶。 仅是那一下交锋褚连便内府受损,呕出一口血来。 “真是有够令人伤心的。”顾阶春扶住褚连,调侃道:“你师父怀疑你目的不纯呢。” 褚连摇摇头:“是我不好。” 周不苦落在地上:“难怪我一眼看不出你的修为。抱歉,我下手重了。” 褚连擦去唇边血迹:“怎能怪你,我有所隐瞒,遮遮掩掩才叫你起了疑心。” 他第一次见识到这样锋芒毕露的周不苦,一时间有些失神。 而周不苦也有些愣怔,无他,而是褚连手中长剑早已收回,站在那里,皮肤苍白到几乎有些易碎的美,眼睛被几圈沾了血迹又洗过的布带蒙住,显然是个瞎子。 “裴家的封神剑此时应当还在裴景昀手中,神器轻易不易主,你到底是什么人?”周不苦问。 褚连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他该怎么说?真实的世界已然弹指百年。沧海桑田,故友亲朋皆已作古。 而你也早已离开了我,只不过是任澜湘红尘旧梦中的一个幻影。 “哎呀,天窟又不缺一口饭吃,你难为他们作甚么?”一道清亮动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只见一个蓝色身影曳着绸缎翩然而下,点尘不惊地落在地上。那女子一袭蓝色绸裙,裁制不似中原样式,襟口微敞,雪脯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她走向周不苦,行走之时墨玉般的长发随风飞散,隐约露出耳边两枚品相极好的珍珠耳坠。 她随意倚在周不苦身边:“你看他那剑招,说不定在蓬莱时我还教过他呢?是不是还挺有意思的,让他们留下吧。” 周不苦:“你决定就好。” 是小月,褚连心里突然安定下来。 顾怀月的确有着这样的力量。 她一双眼睛落在褚连身上,笑眯眯地:“小孩,在这暂住几天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既然你成了封神剑的主人,裴家迟早都要找过来,若是他们找你麻烦,我们可是会毫不留情地把你丢出去的。” “多谢仙子。”褚连拱手。 “至于你,看到你我都怀疑我们家城主是不是有个流落在外的同胞姐妹了。”顾怀月绕着顾阶春走了一圈,啧啧称奇。 顾阶春脸上仍挂着得体美丽的笑容:“仙子说笑了,兴许是缘分吧。” 顾怀月倒也没深究,她一把把还在满地找自己帽子的畏缩少年拉起来:“别找了小泥巴,一会我带你去买个新的。”然后拍拍手,几名素衣仙者闻声从外厅走进来,候在一旁。 顾怀月说:“带这两位贵客寻个住处……” “他跟我一起。”周不苦眼看向褚连:“我还没有信任他。” 此言一出顾怀月如晴天霹雳,也不知道她脑补了什么,她支吾半天结巴了:“这不就是你喜欢的款吗?你你……你不是看人家长得好见色心起了吧?” 眼见着对面褚连的脸越来越红,周不苦无奈,又确实是累了懒得多说:“别瞎说,不是你想的这样。女眷我管不了,可他身份不明,最近世家那群老东西又不安分,即便是出于谨慎,也不该让他在城内自由走动。” 顾怀月说这话也不过想逗逗周不苦,听完她便笑着说:“知道啦,就听你的,师妹就跟着我,没问题吧?” 她转头询问顾阶春,顾阶春唇角微扬:“自然,不胜荣幸,妾身名叫顾春,仙子唤我小春便好。” 顾怀月惊道:“你这名字跟我小徒弟就差了一个字,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看来妾身与仙子当真缘分不浅。”顾阶春仍是笑。 褚连被顾怀月那句“这不就是你喜欢的款”震得灵魂出窍,此时还处于一种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的茫然之中。 回过神时,他已经被周不苦带到了一座小筑面前。 第101章 痴缠 小筑清雅,前庭一树梨花开得正盛,如雪如云。周不苦引他认了洗漱安歇的地方,便自在亭中石凳上坐了,缓缓斟上一盏茶。时而低头啜饮,时而抬眼望他。 褚连在那目光中渐渐拘谨起来,几番欲言,终只默然移开视线,坐不安稳。 “你这双眼睛的功夫,是李清江传给你的吧。”周不苦忽然开口。 第64章 褚连不语,只仰面望向已走到眼前的他,倏然绽出一点笑意:“是啊。” “为何总用这般眼神看我?”周不苦问,“你我此前,应当从未见过。” 此问落下,褚连心底蓦地涌起一股炽热的冲动,在这幻境之中,周不苦不再是他师尊,他也无须再被师徒名分缚住手足。世俗纲常,在此皆可抛却;此刻他只是褚连,仅此而已。 他起身,逼近。那人果然侧脸欲避,于是他的唇只轻轻落在周不苦颊边。 下一瞬,褚连被一把推开,后背撞上冷硬的石桌,却低低笑出声来:“自然是因为……我心悦您啊,周仙长。”他抬眼,眸中光影摇曳,“您偏要将我拴在身边,这算不算是引狼入室?” 周不苦笑了,他掐住褚连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你怎知你不是那只被生吞活剥的羊?” 褚连的脸颊泛起红晕:“如果是跟您的话,无论是做羊还是做狼,我都可以。” 周不苦将褚连眼上布条解下,露出一双紧闭着的眼睛,长睫轻颤, 褚连睁开眼睛,灰蒙蒙的一片,没什么神采,今天阳光很好,他眼白处缓缓洇出血色,周不苦抚过他光洁细腻的下颚:“灵妖之伤,你果然是裴家的人。” “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周不苦将褚连痴缠缱绻的神情尽收眼底,却仍不以为意。 褚连说:“我不顾一切来到这里时,没想过会遇到您。所以,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求……” 只求您看看我。 褚连不敢将那些未尽之言吐露出来,即便他知道这是一场梦,他也不敢说。 恍惚片刻,只听到周不苦嗤笑一声:“百岁未有的小子,竟也敢说这样的荒唐话。” 他抽身离去,留下满面潮红兀自喘息着的褚连。 褚连看着他的背影,将外袍拉上去,慌乱追在周不苦后面,连眼上的布带都没来得及重新绑上。一路上都有人在看他俩,无他,实在是褚连衣衫不整,形容惨烈,管谁看了都要骂一句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终究是周不苦更要脸面,停下脚步,他眼底压着些薄怒:“你到底想怎样?” 褚连神色无辜:“不是您说不可随意走动么?” 周不苦一噎,半晌才咬出个字:“……好。 于是褚连这就这样跟着他一直往前走,一路淌着血滴。周不苦心里很明白这小子就是在使苦肉计,但也没真狠心到对他置之不理。 他忽然转身,褚连一下子闷头撞在他身上,下意识朝后退去,果然步伐不稳,被周不苦一把拉正掰直站好。 天可怜褚连这辈子头一次这样矫揉造作的柔弱一回,就惨遭此番滑铁卢。 周不苦将褚连手中布条一把夺过,捏了决清理血迹,替他又将布条蒙上了。 “你且疼着吧。”周不苦凉凉道:“毕竟我又不善医术。” 第102章 家宴 周不苦本就有种不详的预感,晚上上饭桌果然应验。 顾怀月话音刚落,他差点一口饭喷出来,别过头去掩唇呛咳半晌才缓过劲来:“你说什么?” 顾怀月涮了涮筷子,喜滋滋地道:“他们说你强取豪夺新来的小郎君,完事儿以后翻脸不认账,下午还有人瞧见小郎君梨花带雨血呼啦嚓地追在你后面,好不可怜。” 周不苦话未出口,便被对面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只见褚连低头往外缩着身体,顾阶春满脸担忧地给他拍着背。 顾阶春压低声音与他咬耳朵:“周……不是你……吗?真的假的?” 褚连顾忌着饭桌上都是高阶修者,也语焉不详地回了一句:“是……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晚些再说。” 他们这几句耳语被在场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望向周不苦的眼神愈加古怪。 其中最先忍不住的是一个满头乱发的刀客,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沉痛道:“小四啊,哥哥不是不知道你憋了几十年,但你也不能……” 周不苦面色愈发阴沉,正欲开口说话又被打断,“哎哟,你看那个小美人很明显一副爱我们小四爱得要死要活的样子莫。有什么所谓嘛,要找道侣就是要这样轰轰烈烈的嘛。” 只听“哐当”一声,门被两名修士猛然推开。紧接着,一名红衣女子自正中款步而入,头戴帷帽,手中牵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孩子。落后一步的,正是白天曾见过的那个神情畏缩的青年“小泥巴”。 褚连侧头看向身旁的顾阶春,她仍旧神态自若,不知为何,褚连却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来者的身份。 这便是此间之主,任澜湘! 只见任澜湘端坐主位,徐徐摘去帷帽,露出一张堪称国色的脸,红唇潋滟,明艳照人,与坐席上的顾阶春确有六七分相似,四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今日闯入城中的,便是这两位?”任澜湘目光流转,含笑开口:“若不是清楚我乃家中独女,只怕真要疑心自己是否还有个孪生姊妹了。” 顾阶春闻言起身行上一礼,笑道:“若城主不嫌妾身逾矩,妾身便唤您一声姐姐可好?” “这什么使不得?”任澜湘欣然应允,纤指轻抬,指向一旁的周不苦,“好妹妹,既来了便安心住下,若有任何需要,只管找这位爱操心的。” 她眼梢带笑,续道:“我虽担着城主虚名,实则俗务一概不通,平日都是小四打理。既叫我声姐姐,你就喊他声四哥,行吧小四?” 周不苦只淡淡应道:“喊就喊罢。你给我认的妹妹也不止这一个了。” 任澜湘朗声笑起来:“认了这么多妹妹,一个个如花似玉的,也没见哪一个真能与你作个伴的。”她视线转向褚连,笑意愈深,“哎呀,瞧我这记性,如今可不就有位俊朗郎君与你相伴了么?铁树开花,当真可喜可贺。来,莺歌,你且去多烧一道好菜,再斟点我那好酒来庆祝庆祝。” 一旁的绿裙子姑娘立刻起身往外走。 周不苦很是不给面子:“滚蛋。” 绿裙子姑娘又坐回来了。 安顿好两个新来的,今日轮值的修者将菜一一端上来,显然,今天烧菜的修者手艺欠佳,不是焦糊就是半生。菜刚一上桌,褚连便清楚看见席间好些人脸色都发青了。任澜湘却毫无知觉,一脸谄媚地给一左一右落座在她身侧的小泥巴和小孩布菜。 “心肝,你吃一口,就吃一口嘛。”任澜湘夹着嗓子哄:“这可是娘亲亲手做的,不吃饭怎么长得高噢,来,快快,小飞棍来咯~” 小孩嘴巴闭得死紧,勺子摆在她面前好久,她上下嘴皮跟山栗子一样坚不可摧,半晌连条缝都没露。 小泥巴倒是很好养活,没怎么讲话,只顾着埋头苦吃。 褚连:“……” 他有点明白为什么张叔第一眼没认出来顾阶春了,就这个菜色而言,不是异食癖恐怕是吃不胖的。 “你们也吃,你们也吃啊?听说今天来了新人,我连风干的肉都掏下来做菜了,这可是好东西啊。”任澜湘很热情地招呼大家吃饭。 盛情难却,褚连硬着头皮夹了一筷子黄黄绿绿的肉块塞进嘴里,瞬间僵住了,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顾阶春微笑着喝茶,硬是筷子都没拿。饶是她涵养再好,见此情况脸上的笑也快挂不住了。 顾怀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溜出去的,她端着盘蛋炒饭又溜了回来,挖了半碗给旁边的周不苦,周不苦低声同她说了句什么,她瘪着嘴又挖了回来往自己嘴里塞,塞了两口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便宜徒弟,巴巴送到主座案上去。 小孩见到蛋炒饭也不用任澜湘喂了,自己拿着勺子不停往嘴里送。 “你这孩子!”任澜湘被她吓了一跳,颇有些无奈地道:“你师父送的就吃得香,娘有点恰醋哦。” 重点根本不在是谁送的,而是在是谁做的吧! 顾怀月:“你有没有考虑过是你做的饭……”褚连正在心里为她喝彩,她就被小泥巴捂住了嘴,“不讲不讲。”小泥巴说。 顾怀月呜呜叫。 褚连看着这一幕,转而侧头看身旁的顾阶春。顾阶春也同刚刚的他一样注视着这些人们,眼神柔和沉静,烛火一点映在眼底,就好像饱含着泪水。 第103章 最后一次 月上中天,褚连静不下心打坐,也毫无睡意,便信步走到庭院中。绿洲炎热,草木仿佛发了疯般向上窜长。设计建筑的人兴许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各处都精心设置了能坐下避暑的地方。 褚连坐在树下,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 月色如水,一道身影从廊下缓缓走出。那人手提一盏竹灯,神色淡泊,步履从容。 褚连睁大了眼。过去与现实倏然重叠,他几乎以为这又是自己一场无望的梦,直到那人开口:“早知你精力这样旺盛,该向城主说一声,安排你与我们一同去巡逻。” 褚连:“……嗯,明日喊上我一起吧。” 第65章 周不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便朝自己院中走去。 “等等!”褚连急急唤道,下一瞬却脑大脑空空,不知该说什么。 周不苦停下脚步,等了他片刻,见他迟迟不语,神色渐冷,转身便走,毫无留恋。 褚连仓皇上前,几步之间已伸手攥住了他一片衣角。 修真界是一个残酷无情的世界,无人知晓自己何时会身陨黄泉,也无法预料身旁之人是否会在下一刻殒命。在这里,每时每刻都必须做好与至亲挚友阴阳永隔的准备。 若因恐惧死亡而痛哭流涕,只会死得更惨,这便是他们自幼被灌输的道理。 在凡人眼中,修士总是冷漠的。 死亡对修者而言并不陌生。 对褚连来说,死亡同样并不陌生。 得知周不苦死讯的那一刻,褚连并没有如自己想象中那般发狂或崩溃。他只是平静地睡去,直到东方既白,灵妖骤然来袭。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灵妖。 清醒过来时,四周尽是断肢残骸,而他也仅剩一臂一腿。 周不苦步入天人五衰之后,褚连曾从周无因那里得到消息偷偷去看过他。 那时候周不苦已经没法从停滞匣中出来了,泡在龙隐湖中整日整日的沉睡。 褚连不满于周无因的无动于衷,却也只能承认,他与他没什么分别,面对周不苦的死亡,他们都毫无办法。 也是这最后一别,也正是这最后一面,让褚连下定决心成为裴澜雪。昔日他所眷恋、所不舍的一切,在周不苦死后,皆如高楼倾塌湖海枯竭,荡然无存。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连失去自己,也可以等闲视之。 到如今,在这个虚幻的秘境中,褚连却品尝到了他曾经意料之中撕心裂肺的感觉。 他现在好想不顾一切的再次扑进周不苦的怀中,感受那份熟悉的体温,再一次感受到活着的欢愉。 褚连第一次无法忍受他人冷漠的目光,只因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的人是周不苦。 周不苦:“你——” 话音未落,褚连已欺身上前。他学什么都学得很快,就如白日里周不苦对他所做的那样,他抬手捏住对方的下颌,毫无征兆地吻了上去。 褚连伸舌舔舐过他敏感的口腔,带来一阵颤栗,周不苦一激灵,抬手便凝聚灵力,狠狠一掌击下。 褚连闭目未避。下一刻,清脆的碎裂声骤起,一层透明护膜应声展开。周不苦瞳孔骤缩,疾身向后退去。 这无耻小儿身上真仙级的防护符法,可这灵力波动……分明是他自己的! 褚褚连伸手抚向紧贴胸前的双环佩,果然已碎成数块。 他本怀求死之心,想着若能死在对方手中也算无憾,却未料竟又一次被他所救。 这是周不苦留给褚连最后的东西,也是对他最后一次的保护。 褚连一时难以承受。若人心真如那些夸张的比喻般会碎裂,那他的心此刻也正如这双环佩一样,散落成千片万片,再难拾起。 周不苦走至他面前,手中聚起灵力,冷冷看着褚连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褚连一言不发,他揪着那团包裹着碎玉的衣料,指缝间缓缓溢出血来。 半晌,就在周不苦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褚连说:“世人皆说周先生智极近妖,难道您猜不出其中始末吗?” 他指了指周不苦腰间那枚雕工华美的双环佩:“这玉佩,是您亲手给我的。” 第104章 夕拾 褚连又哭又笑,半晌后形容癫狂地喃喃道:“不,你不会是他,是我错了,如此反倒侮辱了他……”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周不苦。 这玉佩是明明时日无多,却不顾自己性命破关而出的周不苦给他的。 周不苦是真正的君子,做这些,只不过为了一句对褚千重的承诺。 他又何苦借幻影慰藉己身! 周不苦抬手,手中一枚毛笔出现,瞬息之间整个院落的花草树木连同建筑化为粉末。 褚连剑横至胸口苦苦抵御,呕出一口血来。他明知面前这个人并非周不苦,却仍是双手颤抖不愿拼尽全力。 他二人的修为差距犹如天堑,只需再过数息就会被压成肉泥。 还好现在周不苦还未继承朱颜笔,褚连手握神器封神剑仍有一拼之力。 事实证明,褚连低估了他的老师。 周不苦的攻击并非简单的灵力对冲。 即便是天道捏造的幻影,也足以感受到符阵宗师的恐怖威压。 周不苦对于算学一道可称登峰造极,符法密密麻麻遍布地面,时空计算一丝不差,阵法仅在瞬息之间便已落定。威压骤至,褚连本该恐惧,不知为何,他甚至有些期待和雀跃起来。 他闭目等待将至的死亡,剧痛却未如预想般到来,褚连满面木然地抬脸看向月光下辨不清表情的周不苦。 “你并无杀心。”周不苦问:“为什么?” 褚连笑了,将碎玉用手帕珍惜地裹好:“我剑法似有刀气,又有‘您的’信物,再者阎刀一脉觊觎封神剑许久,您疑我是阎刀派的奸细。我以命相赌,只求您信我。” 周不苦收笔,两人站在废墟之中,终于听到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为首这人穿着身金线绣玄鸟的红衣,肩披银铠,剑眉星目,步伐不急不缓的踱进院内,后头一群拿着锅碗瓢盆铲的老幼妇孺簇拥着他,你一言我一语地道:“这到底啥情况啊,俺们也不敢看。” “刚我在屋里揉面呢,听到这响动好好滴白面都落地上去了。” “都憋说了,恁看褚将军都插不上话。” “对,哎对对对。” 褚将军打了好大一个哈切,才徐徐道:“我刚从那边回来,这会儿正困呢,四哥,这新来的小美人有问题?” “有。”周不苦盯着褚连:“我来解决。” “乡亲们都回去休息吧,万事都有我们在,不会有事。”褚将军转身道。 “中。”“中中。”大姨很是不屑地道:“还大老爷们,胆子跟老鼠屎般大。这细胳膊细腿的小白脸能翻啥风浪,跟遇到啥洪水猛兽似的。” “秋姨,你这话好像把周先生也骂进去了……” “哎呀,周先生,我不是说你。” 周不苦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再说了,赶紧回去睡觉。 褚连看着褚将军将聚起来的百姓们遣散,走到他面前,只见褚将军很是轻佻的摸着下巴打量了他一会儿说:“唉,确实跟小月姐说的差不多,真不能把他留下吗,留下来每天看着也挺不错。” “也不知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把封神剑之主留在这里天天看。”周不苦气笑了。 褚将军又惊又喜:“啊?封神剑?”他极殷切地看着褚连:“我还没见过这稀罕玩意儿,借我瞅瞅行不?” 褚连将手中银白剑刃双手捧到褚将军面前,褚将军没想到他这么大方,他也不客气,握住封神剑的剑柄一抬,发现根本拿不起来。 褚将军不信邪,催动灵力发力,封神剑依旧纹丝不动。 “封神,别这么没礼貌。”褚连说。 封神剑鸟都不鸟他,褚将军奋力一拔,封神剑依旧一动不动。 褚连尴尬道:“抱歉。” 褚将军很惊奇,他摸了摸封神剑雪亮的剑身:“早听说神器都很有个性,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褚连笑道:“是,还请您不要同它计较。” 褚将军大笑,他朝周不苦道:“四哥,小美人被你伤得这样重,就算他可疑,你也不能这样看着他去死吧。” “他姐姐已在过来的路上了。”周不苦不以为意:“哪里轮得到我操心。” 仙城一般都有着不可使用瞬移与传送术法的禁制,天窟虽只能算半个仙城,却也有着这样的规则。 等到顾阶春匆匆忙忙从自己的院子里赶来,褚连已经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周不苦自然不可能屈尊把他从院子里弄到床上,褚将军乐得帮助美人,把褚连抱到里头安置好。 “硌得我胳膊痛。他要真是阎刀的新秀那也混得太惨了一点,裴家有这么穷吗?”褚将军啧啧道。 “谁知道呢。”周不苦能坐着就不站着,他坐到椅子上,侧头就看见满桌的灰尘,很嫌弃地施了清洁咒。 顾阶春从门外匆匆进来,后头跟着抱着臂的顾怀月。 顾阶春用膝盖猜都能猜出来褚连这伤肯定与周不苦脱不了干系。 她一眼看见他手里染血的手帕中裹着什么碎东西,顾阶春怕伤了他的手,去掰他的手指,可褚连攥得太紧,她只得直接催动灵力召出法器。 顾阶春的本命法器是一尊玉药炉,名为他山炉,也是知名的灵宝之一。 就如裴澜歌所说的那样,刀客使用刀法会暴露出处,修者使用自己的术法就会暴露师门。 这世上强大的功法大多出自名门。 第66章 顾阶春一出手,两人俱是一惊。 第105章 心照不宣 天下宗的功法守元诀! 柔缓的黄色光晕将少女清丽的面庞照得愈发动人,褚将军看痴了,被周不苦一脚踹在屁股上踹回人世间。 褚将军贼兮兮地凑到周不苦边上耳语:“天下宗那破旮旯不是血缘宗亲是不会把守元诀教给她的,这家伙不会真的是大姐流落在外的什么亲戚吧。” 顾怀月大叫一声,两人都被她吓得一激灵,只见她神神叨叨道:“你们看,她出身蓬莱剑宗,会剑法。本命法器是鼎,又修守元决。我和澜湘要是用仙葫育子肯定就是这样的。” “小草以后不也会这样吗,小草是你和大姐的孩子吗?”褚将军懒得理她:“你要跟大姐育子,齐潜心同意吗?你猜猜看他记忆恢复好不好揍不揍你?” 顾阶春忍无可忍,她拧眉冷声道:“都给我出去!” 这三个人竟真在她吼完这一嗓子以后默不作声地乖乖出去,一点动静都没了。 顾阶春长吁一口气,盯着榻上昏迷不醒的褚连。 再这样下去,即便有医修的治疗,肉体的生命力仍旧会透支,大化书拖着褚连的魂灵不死,肉体崩溃难以修复,他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慢慢腐烂,成为一具枯骨。 顾阶春心想:不能再拖了。 褚连在疲惫中醒来,顾阶春在他床边趴着睡着了。他只觉得浑身酸软乏力,手指头都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迷茫地歪头看向四周的环境,反应不过来自己身在何方。 顾阶春是耗尽灵力导致的昏睡,直到褚连轻轻挪下床她也没有醒来。 晨光初透,鸟鸣声声,郁郁葱葱的树影漫进屋中,推开窗,清新的空气争相涌入室中,携来满室沁人的朝气。 褚连站在窗前便听见远远有人在交谈。 “大周啊,你就吃一口,你尝一口行不行。不骗你,我今天这个羹是真的好吃。” “不。” “来,叫吧,叫破喉咙都没人来救你,桀桀桀。” “湘湘,我吃,我要吃的,你不要勉强周仙长了。” “哎呀,你不懂,我懒得跟你讲,你莫管。” “别闹了,我真发火了。” “你发,请发。” 褚连一动就痛得龇牙咧嘴,干脆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戏。 在这之后不久,任澜湘耗尽灵力分裂两界,齐潜心恢复记忆回到八门庭会,世家大乱,周不苦回到龙隐,齐潜心立刻下令歼灭天窟城,严锁地坤界。 这复仇的火焰将一切燃烧殆尽,也许也没给齐潜心剩下些什么。 任澜湘最后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是因为灵灾骤降,没有给天窟反应的时间,任澜湘这才孤注一掷分裂两界吗? “小客人,你在这里窝着做什么。” 褚连一激灵,猛得回过神来抬头一看竟然是任澜湘捧了只碗站在他面前。 他微笑道:“任城主。” 任澜湘把碗往褚连手中一塞:“喏,正好还剩一些。” 天窟穷成这样了吗?一碗羹都得三个人分了吃。 任澜湘仿佛能听到他的腹诽一般马上道:“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搞来的羽蛇,炖了一天一夜才融,对灵妖之伤有奇效。” 那为什么周不苦说什么都不肯吃? 褚连接过去尝了一口,这味道实在太恐怖,身体为了保命条件发射马上张嘴吐出来了。 伤好慢一点就好慢一点吧。 任澜湘见状一脸受伤,念念叨叨说他们都不懂自己的良苦用心。 下次有这种食材还是交给别人做吧。 任澜湘哑火,她期期艾艾地问小泥巴:“真的很难吃吗?” 小泥巴摇头。 你问他有什么参考价值。 任澜湘猛猛咳嗽,她哈哈笑道:“不讲不讲,吃几口吧,你的伤不是自我修复可以复原的,难得有这种素材,可遇不可求, 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褚连明白任澜湘是好意,闭着气端过碗一口把剩下的蛇羹硬生生咽下去了。 听任澜湘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没有灵妖从裂隙里跑出来,周不苦终于可以继续布置天窟的结界了,如果他愿意,可以去核心帮帮他。 两个人心照不宣,褚连没问任澜湘为什么知道他修过符阵,任澜湘也没说旁的什么话,给了他路引,进屋去瞧顾阶春去了。 周不苦立在院中,一身青灰色常服,腰悬双环佩,显然是正要出门的装束。 周不苦偏头看了他一眼:“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褚连点点头,正要应声,却见对方抬手指向窗台下那几盆夏华玉簪。晨风拂过,雪白的花瓣连着上头的露珠一块微微颤动。 “浇了。”周不苦说:“浇完来找我。” 就两个字。没有“你帮我”,没有“记得”,甚至连称呼都省了。语气平铺直叙得像在陈述“天亮了”或者“门开着”。 褚连愣了一瞬,随即道:“好。” 周不苦已经转身往外走,走出两步,却又停住。他没回头,只是侧脸露出半边轮廓,声音依旧淡淡的:“每盆三勺,从左边那盆开始,绕圈浇。水在下面的青缸里,别用井水。” 说完,他便真的走了。 褚连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过了片刻才走到屋内,找到那只青釉水缸,掀开盖子一看,果然不是普通的水,水是满的,清澈见底。 他拎起一旁的长柄木勺,走到窗台下,从左边那盆开始,认认真真地浇起来。 一勺,两勺,三勺。水渗入土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带着泥土被唤醒的清香。 浇到第三盆时,院子里传来顾怀月打着哈欠的声音:“哟,周不苦人呢?” “出门了。”褚连头也不抬,继续浇花。 “那他这花……”顾怀月从墙头探出脑袋,看清院中情形,顿时乐了,“得,使唤人使唤得挺顺手啊。夏华玉簪也敢叫旁人替他浇水,你们俩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做。” 褚连没有接话,将最后一勺水缓缓浇下。 褚连垂下眼,将那点没来由的念头按下去。 第106章 公道 褚连走上阶梯,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这地方恐怕是周不苦藏书的房间,四周均是与符阵相关的书籍,老的新的,应有尽有,有些估计还是周不苦亲手默出来的抄本,样式很新,编连也是周不苦惯用的打结方法。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止双眼有疾这样简单,十年未着一笔,恐怕已然生疏。却也实在很好奇,周不苦在见到他写的符文以后作何感想。 他的符文习惯可是周恬日夜亲手所教,到最后褚连撰写的符文与周不苦足足像了七八成。 周不苦此时使用的法器名叫澄怀笔,并不是什么名贵的灵宝。 他听曾经龙隐书院的学子议论过,周不苦曾是个很轻狂的人,最鄙夷那些凭借外物撰写符法的人,因而也不肯依照祖宗长辈们的期许继承朱颜笔,背井离乡逃了出去。 可见命运总叫人事与愿违。 顶层是一片空旷的铺木房间,周不苦在书案前凝神撰写,面前是一大片银白色的光晕,光晕中间不断沸腾着一层层规整的符文。 一名少年跪坐在他身侧,察觉到有人上来,充满敌意的眼神扫过来,让褚连不由得有些惊讶。 少年杏眸疏眉,褚连一眼看破这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垂下眼行了礼:“周仙长。” 周不苦全神贯注中并未及时回应,那少年先一步开了口:“你是何人?” 周不苦分神看过来,见来者是褚连又低下头继续工作:“有事便讲,本座忙得心里正烦。” 褚连开门见山地道:“城主叫我来帮您撰写符咒。” “你?”少年,不,少女闻言讥笑道:“天窟的防护法阵可不是随便来个什么人都能撰写的。” 周不苦抬手示意少女不必再说,尔后说:“法阵部分难度并不高,三级以上的符阵师便能完成。”周不苦将笔递给褚连:“试试吧。” 少女委屈极了,鼓起腮帮子要说什么,生生憋了回去,只好将周不苦提前写好的符书往褚连面前推去。 褚连握住笔,一种久违的安心感涌上心头,就如同梦回龙隐,少年模样的周不苦就在他身侧一般。他生平头一次庆幸自己也算半个大化书,即便他自诩愚钝,仍旧灵智超群,周不苦辛辛苦苦教给他的那些东西到底没忘。 他一笔一划写得珍而重之,一旁的少女神色也紧张起来,屏息凝神。 眼看完整的一句咒文马上要书写完毕,只见原本稳定的银白色的符文剧烈颤抖起来,在数息之后倏然化成光点消失不见。 褚连轻叹一声:“到底生疏了。” 少女泄气,见状就要将褚连赶出去:“废物,三级符文都能写成这样,你这都是跟哪路不入流符阵师学的皮毛?别添乱,快走快走!” 第67章 “不急。”周不苦眉头深锁,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他出声叫住正欲离开的褚连:“现在我明白城主为何会让你来找我了,先坐下吧。” 褚连坐在周不苦的对面。 “到我身边来。”周不苦道。 褚连不知周不苦到底是什么用意,心里直打鼓,在少女的怒视中头皮发麻地起身挪到周不苦身侧的蒲团坐定。 周不苦拿起澄怀笔:“看好了, 我只教一遍。” 有点太近了。 褚连闻见他发间一缕幽然的檀香,许是向来养尊处优,连衣裳都有人悉心熏过,与后来浸透周身的微苦药草气截然不同。 褚连不知怎的眼眶湿润。 两人的呼吸在寂静中轻轻交织。 快醒来,快清醒过来。 这不是现实,身旁这人不过是往昔的影子。真的周不苦早已死去。眼前这个恣意、鲜活、被亲友环绕的周不苦早就孤独狼狈的死在了龙隐。 作为他的徒弟,他怎么能沉沦幻境,怎能让他死不瞑目。 褚连猛地站起身来,在周不苦静默的注视中和少女惊诧的“喂喂”声中道了句抱歉,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书阁。 “真是个怪人。”少女颇为嫌弃:“先不说瞎子写什么符文了,果然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褚连从书阁中仓惶地出来,日光将他照得两眼发黑,眩晕不止,他踉踉跄跄扶住一旁的墙壁,半晌无法直立。 “看来我弄巧成拙了。”一旁的女子说道。 褚连知道这是任澜湘。 在她的秘境中,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呢? “任仙子。”褚连望向她。 任澜湘一袭红衣如血,静立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一直在想……该怎样才能多留一会儿,好让潜心,也多在这世上活一段时日。” 褚连抹去淌至下颌与唇边的血迹,默然倾听。 “我知道你与小草为何而来。”她语气平静却坚定,“但抱歉,我并不打算轻易应允。” “这一生,我未曾为他做过什么。总是固执地沿着自己的路走下去,望着这世间,望着众生,却很少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或许连潜心自己也不曾想到,从前的他竟会如此深爱着一个人,爱到害怕未来的自己伤害她,不惜将自己的神魂与她相系。” “所以。”她抬眼,眸中似有火焰静静燃烧,“即便是以这样的方式,我也要活下去,活很久、很久。” 第107章 晚膳 “任仙子,我明白。”褚连声音并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亦不会放弃,若真到了那一刻,即便是白白送死,我也会与您一战。” 如今看来,想从任澜湘口中问出她的心愿已无可能。只能从别处另寻线索。 难怪顾阶春不曾直接向她表明身份当面询问,原是她早已明白,纵使齐潜心罪孽深重,任澜湘也绝不会轻易松口。 齐潜心掌权以来,在灵妖晶核充能的律法之下,符阵广布民生,天穹界迎来了近乎奢靡的繁华盛世。 仙家辖域内百姓安居,物阜民丰。 然而光鲜之下,律法未及的人间王朝日益衰颓,帝王难求大道,只知沉溺声色。 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无数流民疯魔般追寻传说中桃源,终其一生难抵彼岸。 地坤界俨然沦为人间炼狱。傅、裴两大世家拼死抗争,连同数万平民百姓,成了灵妖晶核的养料,死伤殆尽,骸骨如山,如今苟延残喘。 在许多人眼中,齐潜心却堪称功垂千秋。 这对于耗尽心血创造律法和大量民生符阵的周不苦来说无疑是种羞辱。 任澜湘笑了:“我与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吧?” 周不苦所求的从来不是这些权贵的纸醉金迷。 作为天窟城的创立者,任澜湘不会不明白周不苦的苦心,也不会是一个耽于情爱的世家小姐。 褚连注视着任澜湘,目光似要穿透她含笑的神情,却终究未能看透那层朦胧的决意。良久,他才低声开口:“仙子有自己的考量。” 任澜湘闻言纵声大笑,她拭了拭眼角:“留下来,看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相信你会有所收获的。” 褚连默然未应。 写符文的事情不了了之,褚连回到院子里练剑,他一边练封神剑一边骂他,骂他没事做了才晓得练剑。 褚连心虚得不敢回嘴,无他,只因他这剑法确实许久未练,只因可怜封神剑这把绝世神兵跟了他这么个怠惰的剑客。 他练了一日的剑,练到身上的衣料都被汗水浸湿,傍晚顾阶春来看他,发现他伤口崩裂,又将他结结实实骂了一顿。 骂完以后顾阶春告诉他,今天轮到他做饭。 褚连刚换完药,疼得龇牙咧嘴,不明白自己昨天才来,今天怎么就能轮到他。 顾阶春让他少管,问就是城主的安排。 他被赶鸭子上架地杵着拐去了厨房,在旁边修士怜悯的目光中把拐倚在一旁,将袖子用布带扎起开始做饭。 待到太阳落山,众人齐聚一堂。褚连甫一推着餐车出现,下头就炸了锅。顾怀月坐在座位上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就喷了出来。 “这年头瞎子都得轮厨房?” “不是城主就行。” “不讲不讲。” 褚连将分好的餐食一样样摆在桌上,事毕悄悄拭去额角的薄汗,心里暗叹天窟果真财力雄厚,连日常食材与用品都非凡品,隐隐含着几分灵气。 否则任澜湘是指望不上吃瞎子做的菜了。 他将最后一个食盒轻轻放在周不苦面前,人就杵在那儿不动,只屏着呼吸等他动筷。 周不苦抬眼看了看他,掀开盒盖,见人还立着,又瞥去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怎么还不走? “许久没下厨,手生了。”褚连解释:“不知味道如何,还请您尝尝,若有不妥也好改进。” 食盒中菜式清爽精致,用小格分开,摆得整齐。烧茄子油亮润泽,水滑肉嫩白诱人,旁边还配了一小盏糖蒸酥酪。虽都是家常菜,却香气四溢,引得周围几人轻声赞叹。 周不苦见褚连仍一动不动守在跟前,心下虽有些无奈,却还是执起银匙,舀了一勺酥酪送进口中。 入口即化,乳香轻盈漫开,一点桂花酱带着甜与香,当真是好味道。 瞥见周不苦神色微缓,褚连笑说:“太好了。” 从前他和周恬常相约去点心铺子,褚连那时还奇怪,周恬明明不嗜甜,怎会对风来城中的各家糕点如数家珍。后来才知,他是因病忌口,年少时爱吃的那些甜食,如今早已碰不得。 再后来褚连到昆仑,养伤时便常借小厨房试做点心,总想着等手艺好了,能做给周不苦尝一尝。只是灵灾愈频,伤愈重,休憩的时间愈短。自得知周不苦死讯,他更是再未踏入过厨房。 如今也算了却了他一桩心事。 待到心愿完成,黄泉路上若能遇见,褚连便可给心上人做一碗合口的羹汤。 众人不知他心中所想,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着这在天窟已算难得一见的手艺。 理智告诉他这种行为与刻舟求剑并无二致, 他却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周不苦,想要填补缺口,想要弥补遗憾。 褚连再没了胃口,与顾阶春说自己吃饱了,便回了暂居的院子。 哪知烦什么便来什么,他独处没多久,便被敲响了房门。 第108章 酒醉 褚连推开门,只见顾怀月正立在清泠泠的月光下,手里拎着七八个酒坛,见了他,匆匆道:“快快,我先藏你这儿,让我进去!” 褚连还没反应过来,顾怀月已着急忙慌地推开他挤进门内,“啪”一声将他关在了外头。 褚连下意识去拉,死紧,拉了半晌纹丝不动。 不过两息工夫,一道人影从院外疾步追来,竟是周不苦。他面沉如水,眼里隐着薄怒:“顾怀月人呢?” 褚连一时不敢作声。见周不苦神色愈冷,才试探着开口:“……怎么了?” “她人在哪儿?” “出什么事了?” “她偷了我窖里的陈酿。”周不苦语气冰凉。 七八坛而已……褚连心想,倒也不必如此动气。 周不苦仍沉着脸色:“她把袖里乾坤塞得满满当当,剩下这几坛提不走的,才拎在手里。” 那确实算得上是洗劫一空了。 褚连默默推开门。屋里,顾怀月正抱着酒坛蹲在墙边,数个酒坛七倒八歪横在一旁。 她一见周不苦便扬声嚷道:“我就拿你几坛酒怎么了?你不是马上就要回龙隐了吗?龙隐什么没有呀!” “你不能喝那么多。”周不苦说。 “我心里难受。”顾怀月把酒坛搂得更紧。 “我不回去。”周不苦静静看着她,“我就留在这里。” 话音落下,顾怀月怔了怔,怀里那坛酒也渐渐松了力道,骨碌碌滚在地上,撒了一地。 第68章 周不苦扶起酒坛:“既然都开了封那便喝了吧,别浪费了我的好酒。” 褚连问:“我可以喝吗?” 周不苦看了看他身上的伤:“你姐姐明天知道不会骂你?” 褚连笑说:“骂就骂吧。” 三个人围石桌坐下,周不苦自袖中取出酒杯。无人言语,只余酒液入盏的细响,心事皆沉在杯底,随饮尽的动作一次次空,又一次次满。 顾怀月最先醉倒,趴在桌沿含糊嘟囔着听不清的碎语。 周不苦召来两名女修将她扶回院中,远远还听见她在嚷:“周不苦……他妈的你个王八蛋……喝酒……不带我……”声音渐远越来越小。 褚连抬脸望向对面的周不苦。 只因饮酒会影响手的稳定性,他所知的周不苦从来滴酒不沾。 他是第一次见到周不苦喝酒的样子。 周不苦的面颊有些泛红,目光涣散,好似强撑着一点清明。 而他自己,已然昏昏沉沉,纯粹靠着伤口的灼痛维持理智。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前对周恬,他总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尽的事,恨不能将世间一切光景都捧到那人眼前。可对着周不苦,言语却好似被什么堵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只一味地喝,喝到思绪糊成一片混沌。 后来恍惚间,自己似乎问了些很傻的话。 再后来,只觉一双温暖的手将他轻轻揽起,那股令人安心的淡香又萦绕而来。褚连昏昏然往那怀抱深处偎去,下巴抵在对方肩头,明明是温暖的,却感觉下面的衣料缓缓变得潮湿。 褚连模糊地想:真温柔啊……无论在现实还是幻境,过去还是如今。连对这样一个陌生人,都狠不下心推开。 是了,不温柔,又怎么会为了不相干的人早早离世。 第二天褚连从榻上挣扎着爬起来,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胡话。 在院里石桌上坐下,昨天他们撒出来的酒液摔破的陶罐都已经被收捡干净。 两天后,周不苦让褚连随他修习,褚连便日日待在书阁里,顶着那小书童的白眼,捏紧笔杆,一笔一划跟着周不苦的笔迹临摹。 头一日,小书童满脸不屑;第二日,她嗤之以鼻。直到数日之后,褚连终于完成了在此处的第一道符法。 灵光渐敛,纸面上浮出一道泛着泠泠微光的符文——形态沉稳,神意内蕴。那是一道六阶符法。 小书童瞪圆了眼,难以置信地凑近看了又看,仍不敢确定符文的品阶。她抬头望向褚连,又看向周不苦,两人却都是一脸平静。 “你、你前几日不是连三阶符法都画不稳吗?”小书童咬住下唇,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毕竟是他的徒弟,总归不会太差。褚连默默想着,并未说出口。 周不苦淡淡开口:“不稀奇。他有底子,学起来自然快。” “连三阶都画不出的底子吗?”小书童小声嘟囔。 周不苦说:“兴许只是手生罢了。” “哼,我看就是碰巧!”小书童别过脸,耳根却有点红,“……算你没白费先生这些天的心思。”顿了顿,她又瞥向那张符纸,小声嘀咕: “奇了怪了,你这符文的风格怎么那么像先生?学人精。” 褚连垂下眼,看见纸上的符文温润光晕,他终于露出笑容。 他捡回了那个人送给自己最珍贵的一份礼物。 第109章 躲雨 在来到天窟之前,褚连从未听周不苦或他爹娘提起过这座城。它对褚连而言,完全是一片陌生而崭新的天地。 这里的日子过得格外缓慢平和。修士与凡人混居在一起,彼此交融,隐约有些像多年以后的风来城,却又截然不同。 最不同的,是这里的人对待修士的态度。 在风来城,凡人总对仙家带着几分敬畏与疏离。而在这里,人们待他就像对待一个寻常的年轻人,善意朴素自然,毫无隔阂——正如眼前这位矮小的老太太。 褚连颇为无奈的温声道:“多谢您的好意,但不必了,我身有残疾,上无父母居无定所,哪里敢耽误了好姑娘。” 他面前站着个矮小的老太太,捧着他的手摩挲着,眼睛不太好,泛着不正常的白:“连哥啊,人一辈子要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相伴身边才会幸福,老李家那个闺女也是有仙缘的,长长久久,俊男俏女,多般配啊。” 长长久久……褚连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有时候也很希望睡醒后自己回到龙隐,回到周不苦还活着,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 这样说不定,知晓了一切的自己还能奢求“长长久久”,安安稳稳做他膝下弟子,伴他左右。 老太太见褚连神情似有松动,以为这事终于要说成,一合掌大喜道:“哎哟,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我啊,寻个好日子,与你姐姐一说,婆婆替你操办。” “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褚连忙开口,却没想到老太太腿脚如此利落,转眼已没了踪影。 他留在原地,只得摇摇头,盼着顾阶春不要昏了头被老太太麻利的嘴皮子说服。 他转身,便见周不苦站在他身后,若有所思,也不知道他听去了多少。 褚连的心猛得一跳,张了张嘴,竟一时失声。 “吓着你了?”周不苦语气平常,手里拿着两包黄纸裹着的烧饼,递过一份,“趁热吃,凉了味道就差些。” 褚连接过,手指与周不苦的手指相碰,他好似被烫到一般,下意识收回了手,一触即离。 他开始庆幸自己的眼盲,如果他的眼睛不必蒙住,想必就会像在书院时那样,被周不苦一眼看穿自己幼稚的爱慕。 对,幼稚的爱慕。没有办法交托性命、承担责任、给予幸福的爱慕。 天开始下雨,淅淅沥沥,渐渐绵密。人们惊叫着四散寻找着避雨处。褚连将烧饼往袖子里一塞,拉着站着没动的周不苦往檐下跑去。 地方窄,避雨的人却多,他好不容易寻到个能容身的角落,刚松一口气,却发觉周不苦已无声抽回了手,正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像是不解,又像有几分一言难尽的嫌弃。褚连看不清他眉间情态,却莫名读懂了那层未说出口的意思: 有断袖! 周不苦说:“你混凡人堆里呆太久忘记自己是修士了?” 褚连一摸,身上的衣物果然一滴水渍都摸不着,不由得红了脸,头越来越低。 周不苦轻叹:“罢了,先吃饼吧。我清早排队买的,别糟蹋了。” 雨声潺潺,敲在瓦上石上,声音清亮,两人并肩挤在狭小的檐下,各自咬着手里的烧饼。 褚连从袖中取出那枚烧饼,还是热的,入口酥脆,带着芝麻和荤油香,糖馅微烫,好吃极了。 “别这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周不苦侧目看他,又是低低一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对不起。”褚连说。 雨还在下,沿着檐角滴成细线,在他们脚边溅开浅浅的水花。 只听周不苦说:“你不要同宋姨计较,老人家就爱看年轻孩子和和美美,你同你姊姊给她留几分薄面,婉拒了便罢了。” 褚连不知哪里来的无名火在他心里烧灼着,他道:“谁说我要拒绝了?” 周不苦还是笑,他半晌没接话,褚连的心刚被抛起,又快速沉入谷底。 就在褚连以为他不会回话时,只听周不苦道:“是吗?我还以为你喜欢的人是我。” 第110章 速时符阵 褚连怔住,尔后他也笑了,他透过绑带用灵视望向雨幕,那边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些破碎模糊的灰色的影子。 褚连摇摇头说:“我心上的那个人,不在此间。” 他在碧落黄泉之间,在苍茫魂海之中安息。 周不苦了然道:“既如此,你需得早些历练己身,好早些出去见他。” 褚连没再说什么,周不苦亦然。那天之后周不苦一如往常般对待他,教授他知识。 顾怀月有时候会坐在周不苦院子里喝酒吃点心,兴致来了,便提剑指点褚连一招半式。 “真奇了怪了,我竟觉得你这剑法与我的有点相似,细品又大为不同。”顾怀月一出神便失手把院里种的一坛玉簪花全都斩了个平平整整。 周不苦手中茶杯捏了个粉碎,他阴恻恻开口:“顾怀月,这玉簪花是我从龙隐移栽而来,你猜猜我让它长成花了多少时日。” 顾怀月不是很敢猜。 她对着手指,眼看着周不苦,又苦恼又羞涩地扭捏道:“凭你的本事,三……三个月?” 褚连心想这人讨饶果然有几分本事,还晓得要捧捧周不苦。 “是三年。”周不苦不怒反笑:“这玉簪是夏华玉簪,我给你三个月,你想法子给我从龙隐把植株弄来,再种满我这花坛。” 夏华玉簪,就算在仙草中也算名品,花香有着安定神魂消解痛苦的功效。 第69章 不过周不苦此时还没有继承神器,应该用不着夏华玉簪才是。褚连忽然明白过来,这玉簪是给任澜湘种的。 不过褚连已经想到有什么办法能快些把玉簪花种出来了。 速时符阵! 不得不说周不苦当真是千年来最为惊才绝艳的符阵师,在周不苦创造速时符阵之前,种植任何东西都依照万物的自然规律,而在速时符阵诞生后,凡有符阵师存在的地界,稻谷得以一月一收,百姓不必苦于饥贫。速时法阵品阶较低,达到四阶的符阵师便可完全绘制。 可惜在当今,符阵师往往闭门不出,即便有少数符阵师离开龙隐,也多是依照调令在上仙界活动,在真正需要速时符阵的凡人城镇村落,基本见不到符阵师的身影。 速时符阵是周不苦最后的作品,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很失望吧。 来自未来的速时符阵,会给这个幻境带来什么样变化?他们又是否会怀疑他的来历? 褚连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将速时符阵画出来。 他纠结片刻,心想若非教他剑法顾怀月也不会毁了这花,无论发生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已读乱回随便胡扯。 褚连无视周不苦和顾怀月的争吵声取出枚黄纸,凝笔写画。 灵光涌现旋转,又马上平静下来,褚连将那刻有银白符文的黄纸抖了抖展平,默默在心里夸了夸自己,过去这么久竟也没忘。 “写啥呢?”顾怀月终于注意到褚连偷摸地开始写符了,对于他的置身事外感到痛心疾首:“喂,大哥,我可是为了你才在他院子里库库耍剑的,你好歹帮我说两句话啊!” 周不苦看到那符纸,快步走上前想要仔细端详。褚连将符纸直接给了他,周不苦拿起来看了又看,眉头越拧越紧。 半晌他问:“没见过。” “连你也没见过?”顾怀月奇道。 “嗯。”周不苦说:“跟时间相关的符咒,加速?不对,带有加速的符咒如此稳定品阶不可能只有三阶。” “它是速时符阵的一部分。”褚连顿了顿道:“是某次探寻秘境时所获的前尘遗卷。” 周不苦二话不说把褚连按在石凳上,坐在他对面拿出纸笔洗耳恭听。 褚连将速时符阵的具体原理和操作方法告诉了周不苦,叹道:“如此,这夏华玉簪便可三月内长成。” 第111章 前夜 于是周不苦修书一封传回龙隐,请家里为他捎些夏华玉簪到天窟来。 顾怀月听后挖苦他,说这信怕是石沉大海,周家人如今恨透了他这甩手掌柜,还指望夏华玉簪?不千里迢迢送来个大耳光就算客气了。 周不苦却道,信先寄了再说。若真是夏华玉簪和耳光一同送到,他也认了。 谁知一语成谶。翌日,夏华玉簪果然与大嘴巴子一并寻上了门。 清晨褚连才起身就听见院中传来清脆响亮的一声巴掌。 他精神一振,脸也不洗了,顺手将手帕掷回盆中,系好绸带便赶着出去瞧热闹。 褚连兴致勃勃地趴在窗边朝外张望,只见庭中立着一位女仙,容貌与周不苦足有七八分相似。她身着一袭绣了千瓣莲的莲纹袍,青绿帛带随风轻扬,乌发挽成凌虚髻,一支白玉簪斜插其间。眉眼疏淡秀丽,宛如夜池中悄然绽放的白莲,令人移不开眼。 只可惜,褚连只看得清她的莲纹袍,以及她腰间一枚形制奇特的玉佩。 女仙一掌将周不苦打得偏过脸去,眉眼却含笑意,嗓音柔似春柳:“阿弟,我虽不想你回去,可见了你,仍是压不住这股火气,还望见谅。” 周不苦顺坡就下:“阿姐说得是。所以我的夏华玉簪呢?” 女仙从袖中取出一枚玉阶戒抛给他:“你对这些朋友,倒是真心实意。” 她转向褚连所在的方向。 褚连心头一跳,便听得她说道:“小辈,做人贵在光明正大。既非什么见不得人之事,何不直接出来?” 褚连只得走出,轻咳两声,低头赔礼。 周不苦已从玉戒中取出一盆雪白染翠的夏华玉簪,连招呼也未打,便径自搬着花离开了。 褚连暗想,周不苦如今倒是很放心自己,连先前说的监视也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独自对着这位女仙,褚连这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尴尬,拱手道:“周家主。” 周梦璃薄唇轻勾,笑意浅浅浮在面上,并未接话,将目光在他身上缓缓巡梭一圈。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褚连觉得自己里里外外都被看了个分明。 她终于开口,语气里辨不出情绪,“倒也没什么出挑的地方。” 褚连苦笑,不知这位家主大人都道听途说了些什么,不敢妄加揣测,只得闭上嘴巴。 她向前踏了半步,腰间那枚形制怪异的玉佩随着动作漾开一层极淡的水波般的灵光。褚连下意识地凝神看去,只觉那玉佩上的纹路仿佛活物,微微扭曲了一下。 周梦璃的声音依旧柔和:“天窟暗流涌动,望你行事莫要辜负这份信任,莫要给他,或给自己,招惹承受不起的麻烦。” 这话听起来是叮嘱,却更像是一种含蓄的警告。 褚连心头微凛,正色抱拳:“晚辈谨记。” 周梦璃微微颔首。恰在此时,院外传来顾怀月刻意放大的咳嗽,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哎哟,这是谁家的仙驾光临呀?我说院里怎地灵光隐隐,瑞气千条呢!” 周梦璃闻声面上那层淡淡的疏离瞬间化开,转过身时已是春风拂面般的和煦笑容:“今日冒昧前来,未曾先通传,失礼了。” 顾怀月笑嘻嘻地迈进来,眼神在褚连和周梦璃之间飞快打了个转:“周姐姐这话可就见外了,你能来,这院子当真是蓬荜生辉啊!只是……”她看向周不苦房间的方向,“某个没良心的,接了花就跑,把您晾在这儿,忒不像话。周姐姐,你这巴掌,扇得还是轻了些。” 周梦璃掩唇轻笑:“妹妹这话深得我心。不过他也跑不了几时,夏华玉簪需以龙隐湖的晨露每日拂拭叶心,他先前存的恐怕早已用完,我那玉戒里只附了半月之量。” 褚连与顾怀月对视一眼,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果然,周不苦这甩手掌柜终究逃不出他长姐的五指山。 正说着,方才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周不苦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沾着些新鲜的泥土,脸上顶着个清晰的掌印,神色却颇为自然。 “阿姐。”他道:“晨露你肯定存了不少吧?分我点。” 周梦璃回眸,笑靥如花,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你说呢?” 周不苦“啪”地又把门关上了。周梦璃吃了个闭门羹,面上未有怒色。 顾怀月打了个哈哈:“周姐姐,来都来了,不如你留下小住几日,我一个闲人,高低也没什么要紧事需得我忙,就搁这等着。他一出来,我立刻把他绑了来找您,您看如何” 周梦璃浅笑摇头:“不必了,我最近不得清闲,也是想看看他,既已看过,我也可以安心回去。至于晨露,他自己有办法。我的确......是不愿他回去的。”言毕她深深看了眼那扇被紧紧关上的门,向褚连与顾怀月点过头,便抬脚向院外走去。 顾怀月还待挽留,仍是欲言又止,将话咽回肚里去。 “你说,她这个样子,是不是龙隐出了什么事?”顾怀月喃喃道。 褚连沉默不语,他不该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112章 最后一次机会 半月后,周不苦不得不去了龙隐。 临别前他找到褚连,说有东西要给他。 褚连不明所以,周不苦屈身将腰上环佩解下,一件东西被托到了褚连面前。 是枚雕有千瓣莲的玉佩,水色莹润,光泽流转。两个环佩相扣,随着动作发出细微清音。 “他连自己的双环佩都给了你。”周不苦的声音温和而沉静,“我想他的心意,定与你相同。” 褚连心头巨震,在对方无波的目光中,却是释然了。 对啊,这可是千百年来最顶尖的符阵师,他猜出来自己的来历,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褚连喜悦后却是落寞,他难以自抑那股没来由的伤怀,尔后缓缓道:“先生误会了,只是我一厢情愿。”他要将玉佩递回,又被周不苦推返。 “我跟他可不一样,我想明白自己喜欢一个人不需要那么久,想明白后便直接说出口,一刻我都不耽误。”周不苦说:“之前毁了你的玉佩,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收下吧。” 玉佩在褚连掌心泛着柔润的光,一点天光落在环佩之间,好似一滴凝在眼中的泪。 褚连疑心自己在做梦,一时之间辨不明周不苦这话的意思,只得怔怔抬头看向周不苦。 周不苦说:“我猜你也喜欢我,如果不是,那我便不亲你了。” 褚连仍有些发懵,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喃喃反问:“喜欢我……?哪有将喜欢的人关在门外,独自侍弄花草半个月的?” 周不苦闻言,笑意更深,他向前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褚连几乎能感受到他微凉的鼻息。 第70章 褚连感受到他指腹一点粗糙的茧,温暖的手心抚上脸颊,距离变得更近,呼吸交融、唇齿相厮磨。 褚连知道自己该推开他,但不知为何,却这样默许了这个吻。 这是此生最后一次机会。 周围的世界越来越黑,他阖上双眼,这吻太激烈,褚连情动浑身酥麻软倒下去,如溺水者浮出水面一般拼命汲取着氧气,周不苦仓惶将褚连揽在怀中,却反被他往后推去跌跌撞撞靠在墙上,半晌后,周不苦从褚连的钳制中挣脱出来,他嘴唇红肿,喘息片刻才正色道:“等我回来。” 周不苦弯腰将双环佩再次系在褚连的腰间,抚平他衣角褶皱,上下端详他片刻:“我眼光是好。” 褚连未答,只是笑着上前将他拥在怀中,将头埋在他颈窝处,鼻尖扫过他微凉带着香的发丝。 如果时光能永远停在此时此地,该有多好。褚连在心中无声祈愿。 此刻天窟城的周不苦,他的至亲挚友皆在身侧,未曾体会众叛亲离、千夫所指的苦痛;压垮脊梁的家业重担,此刻还未全然落于他肩头;神器日复一日深入骨髓的侵蚀,也尚未成为他呼吸的一部分。 一旦想起来后头的事,褚连的心就会隐隐作痛。 周不苦抬眼看了看天色:“我该走了。” 褚连松手,点头称是。 他摸了摸褚连的脸:“很快就回来,别这幅表情了。” 褚连笑着摇头:“去吧。” 周不苦一步三回头,褚连站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他。 等待他的身影渐渐模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喂,别看了,人走了好久了。”顾怀月伸手在他眼前了晃了晃。 褚连如大梦初醒,顾怀月见他恍惚模样,不由得调侃道:“周不苦这家伙命真好,你可想清楚了再答应他,他性格可差了,没几个人受得了他。喏,这不才把你关外面自己在里头呆了半个月吗?” 褚连不由得唇角上扬:“是啊。” 没待顾怀月附和,便听他道:“他怎么会喜欢上我?” 顾怀月本以为自己遇上个知音,结果遇上个瞎了眼的。不对,这人的确是个瞎子! “等一下,你等一下,你是真的没什么自觉吗?”顾怀月不可置信地说:“你不知道你多少追求者啊?” “我吗?”褚连指自己,满脸不可置信。 “周不苦确实也不错,但是他向来一张冰块脸,长得再好有什么用。他又身份贵重,常人哪里敢肖想。”顾怀月绕着他走一圈:“而你嘛,长得好,出身不吓人,性子好得出奇,当然是香饽饽咯。” 半晌后顾怀月补充道:“大周也不是没跟我说过他为什么喜欢你啦,我本来都不想说,肉麻死了。” 褚连拉着她坐下,洗耳恭听。 “就……他院子里那几盆宝贝花,你记得吧?”顾怀月用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石桌,“头一天让你帮忙浇水,你手生,浇得不太好。他当时拉下脸说了你几句,换了别人,要么记恨,要么敷衍了事。可你第二天、第三天……后来几个月,都认认真真按他的要求来,从来没不耐烦过。那花说到底,是他的花。”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休沐日他也常上街。不止一次看见你在市井里,帮那些凡人处理些鸡毛蒜皮、在修士看来毫无意义的小麻烦……东家寻猫,西家修瓦,南巷劝架,北街指路。零零碎碎,不胜枚举。” 顾怀月看向褚连,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可能你觉得这些都微不足道,顺手而为罢了。但对许多修士,尤其是像他那样身处高位,见惯了冷漠算计与利益权衡的人来说,这种近乎本能的耐心与善意,简直不可思议。” 暮色渐浓,灯光点点亮起。 顾怀月起身眯眼笑道:“我明白他的意思,你帮助这么多人,却没有染上因果,是因为你从来没有一丁点会有回报的预想,你太干净了。” 她将褚连拉起来:“不说了,去吃饭吧,今天是你姐姐做饭,你姐姐做饭好不好吃?” 褚连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顾怀月惊恐:“那完了。” 第113章 这一日 天窟的规矩不多,却有一条铁律——不得浪费。 这规矩倒非是修士们没苦硬吃,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修者们的膳食,用的皆是灵田里精心培育的灵蔬灵果,于修行大有裨益。只是这些东西金贵得很,种起来费神,炮制起来更费神。灵力操控稍有不慎,轻则灵气尽失沦为凡物,重则当场炸成一团灵雾,连渣都剩不下。 俗话说,熟能生巧。而在天窟的庖厨之事上,这句话还有后半句,不常做的人,要么根本不做,要么做了大家一起遭罪。 今日的饭厅格外安静。 顾阶春刚来天窟的时候还有几分局促,呆了几月下来,终究暴露了她暴躁没耐心的本性,她笑眯眯把饭勺往盆上一敲:“吃不吃,不吃就倒了,一起挨罚。” 顾怀月小声嘀咕:“管事的今日又没来……” 褚连环视一圈,果然不见任澜湘和小泥巴,主位上小草埋着头拿着一张草纸不知在写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只碗里。 碗中之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说是饭食,倒更像是什么失败的炼丹残渣。褚连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执勺入口。 咀嚼片刻,他又将嗅觉也屏去了。 众人见他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这才壮着胆子纷纷动勺。一时间,满室寂静,只有勺碗轻碰之声。只是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微妙,仿佛有苦难言欲语还休。 修者之中,厨艺不佳者不在少数。任澜湘定下轮值之规时,众人便知这是迟早的事,总有那么一天,你会遇上某个人做的某顿饭,让你深刻体会到修行的意义。 一屋子人,难得地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但谁也不愿先开口。 顾怀月凑到褚连耳边,压低了声音:“我去厨房瞧瞧,看有没有什么剩下的食材。” 褚连正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闻言微微颔首。 顾阶春的目光适时扫过来,褚连便将空碗朝她亮了亮,神色坦然。顾阶春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低头用饭,竟也未阻拦离席的顾怀月。 自然无人敢拦。 褚连端坐席上,等顾怀月回来。 不多时,顾怀月果然端着一盆炒饭从后厨转出来。今日城主与尊者皆不在,修士们走得稀稀落落,她便也少了顾忌。先是一个清洁术落在自己与褚连的碗上,而后执起勺来,大大方方地挖了冒尖的一勺,扣进褚连碗中。 正待落座,一抬头,却见顾阶春立在桌旁。 “有事?”顾怀月挑眉。 顾阶春竟红了脸,显出几分难得的局促,手指攥着衣角,扭捏半晌才开口:“那蛋炒饭闻着挺香的。能不能……请您分我一点,尝尝味道?” 褚连忽然有些可怜她了。 细算起来,他们被困在这幻境中已有半载。半年光景,顾阶春与顾怀月同住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竟连讨一碗蛋炒饭的交情都没攒下。 所幸顾怀月并非刻薄之人,闻言笑道:“行啊。”当即舀了一勺,扣进顾阶春递过来的碗里。 顾阶春端着碗,在褚连与顾怀月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默不作声。 那不过是一碗再寻常不过的蛋炒饭。灵米粒粒分明,裹着蛋碎,缀着几点灵葱的青翠,放在外面,大约连寻常饭馆的手艺都比不上。 可她吃得很认真。 像是许多年没有吃过这样一碗饭了。 这一下可开了先例。剩下的几位修士原本还端着架子装模作样,此刻见有人开了头,立时没了顾虑,纷纷端着碗排起队来。 做饭的人,大约都有个通病:见自己做的吃食受欢迎,便忍不住心生欢喜。顾怀月被众人围在当中,一张脸笑得快要看不见眼睛,嘴上却还要端着:“行了行了,尝个味道意思一下得了,我这也不是专门给你们做的。” 话虽如此,手里的勺子却一下也没停。 主座之上,小草眼巴巴地望着这边热闹,目光在那盆炒饭上流连许久。最终还是别过头去,继续与手中那张草纸死磕,只是笔尖顿了顿。 顾怀月了然,没打扰她,从袖中拿出个画了小兔子的瓷碗,装了饭放在她案前,这才走回来坐定吃饭。 今日,看上去不过是这样普通的一日。 可褚连和顾阶春都记得这一日。 天窟的人们自乱世中争夺来的和平,会在这一夜被八门庭会的铁骑踏破。 明日晨光破晓之时,齐潜心将率八门庭会的人马杀到,为“律法”而来,为律法的持有者周不苦而来。 第114章 时机 清晨的早市笼在淡淡的雾气里。 卖包子的摊子支在最显眼的地方,蒸笼摞得老高,白汽一股股地往上蹿,带着面香和肉香一起弥漫开来。摊主是个利落的妇人,手上不停,掀笼、蘸水、打包,一气呵成,嘴里还要招呼着来来往往的人,旁边卖馄饨的也不遑多让。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滚着,汤色清亮,皮薄馅大的馄饨在里头浮浮沉沉。摊主用长勺轻轻搅动,另一只手已经备好了碗,紫菜、虾皮、葱花、一点盐,热汤一浇,香气便腾腾地升起来。有熟客坐下,不用开口,一碗便端到面前。 第71章 买菜的主妇们三三两两地来了。她们提着竹篮,穿行在各个摊子之间,拣拣这个,捏捏那个,偶尔为了几文钱与摊主争上两句,却也不恼,争完了照旧笑呵呵地付钱。有年轻的媳妇抱着孩子出来,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什么都新鲜,小手伸着要抓摊上的青菜,被母亲笑着拍开,便咿咿呀呀地闹起来。 上工的工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有的还打着哈欠,有的边走边往嘴里塞着包子。他们的衣裳算不上新,鞋面上沾着昨日的尘土,脚步却都踩得稳稳当当。这条路走了千百遍,闭着眼也能摸到地方。 太阳从东边的城楼后面探出头来,先是染红了一片云,而后把金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蒸笼的白汽上,洒在竹篮里的青菜上,洒在每一个匆匆行路的人的肩头。 这不过是寻常的一天。 褚连和顾阶春坐在馄饨摊上。 摊主是个年轻的姑娘,她瞧见两人,便端了两碟小菜过来,说是半月前就腌上的萝卜,又脆又甜,保证爽口。她悄悄告诉他们,这是特意给他们留的,多谢他们一直照顾生意。 馄饨吹凉了些,入口微烫,裹着汤里紫菜和干虾米的鲜香。明明与往日的味道并无二致,褚连却食不下咽。 “顾仙子一早就去了结界外,”顾阶春与摊主搭话,“不然她肯定不愿错过这一口萝卜。” 摊主笑道:“一会儿我拿盒子装了给你,你带去给顾仙子,改日再将盒子还我就是了。” 顾阶春没有推辞。摊主姑娘手脚麻利地将滚烫的馄饨装进食盒,汤分开另盛,又额外添了一小碟脆萝卜,一并递了过来。 “钱不必给了,”摊主摆摆手,“若不是城主一直照拂,我一个弱女子带着弟弟,哪能独自安家,我这里还算生意不错。我弟弟他最怕冬天。以前在外面的时候,全家都凑不出一条棉裤来。现在好了,等入秋,我便给他新打一件棉衣,弹得又轻又软,保证暖和。” 褚连听不下去了。他托词怕馄饨冷掉失了味道,提起食盒,匆匆别过了好心的摊主。 摊主的弟弟他见过。那是个有仙缘的孩子,用功,却不大爱说话。天赋不算好,常受人欺负。褚连看他,就像看着过去的自己。明知这是幻境,明知一切已成定局,却还是忍不住指点他一二。 这些事,他向来不敢深想。只要一想,便觉心口发紧。即便这不过是过去的一段残影,他无力改变任何事,却仍旧感同身受。 他提着食盒,轻易便通过了城门守卫修士的检查,一路往城楼上走。待站在高耸的城楼上之时,他已离开了天窟的内圈阵法。风沙迎面扑来,扎得脸生疼。远处外圈结界泛着幽深的蔚蓝色。恐惧如潮水般裹挟住褚连的心,他甚至感到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灵灾,悄然而至了。 在八门庭会任职的两年里,齐潜心并未刻意防备褚连翻阅那些秘辛与卷宗。说未曾防备,其实已是十分纵容,甚至默许他掌握一些核心的权力。想来也是,一只蚂蚁,即便生了尖牙利爪,又能改变什么? 褚连没有辜负这份栽培。当他决心前往昆仑继承裴澜雪的衣钵时,齐潜心的惋惜溢于言表。彼时的褚连,已是八门庭会最利的那一把刀。丢失了这样的刀,主人总是要心痛一阵的。 也正因如此,褚连比谁都清楚,为了得到律法,八门庭会会如何残暴地吞噬着这片难得的桃花源。 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任澜湘费尽心思将齐潜心困在天窟之中,不惜舍弃天下鼎用其暂时封印末瀑灵妖,就是为了给周不苦破解符文的时间。 只可惜千般谋算,没有算到顾阶春将消息连带着密钥早早递给了齐潜心。 褚连从高墙上跃下,独自走向风沙肆虐的荒漠。 第115章 迎战 褚连向结界飞掠而去落在那道裂隙前,摘下兜帽垂眸望去。 方才在城楼上所见的那片蔚蓝,果真是因为空气中灵力过于充盈才呈现出这样的色彩。 顾怀月悬立半空,脚下冰封的湖面中,无数灵妖被冻结在幽蓝的冰层里,姿态狰狞,栩栩如生。一柄寒气凛然的剑直直插在冰面正中。 也真是难为她一个剑修。她心知一味杀伐迟早会耗干灵力,索性倾尽全力,以无极之冰镇压灵妖。 顾怀月提着剑,跃至他身侧。瞧见他手中的食盒,眼中顿时一亮:“你这也太够意思了,过来镇压灵妖都没忘给我带早饭。” 褚连望向脚下蠢蠢欲动的灵妖:“顾剑仙,以你我的实力,想必能撑到仇仙长和靳仙长赶到吧?” “靳均和那细胳膊细腿的来了也不顶用。仇眠的伤还没好全呢。”顾怀月已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将汤倒入馄饨中,大快朵颐,“还不如指望千重能赶回来……唔,真香!要是去摊上吃肯定更美。茉茉果然没忘了我的脆萝卜!” 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混不清地继续念叨:“唉,也不知道大姐和小泥巴到底去哪儿了。问小草?这姑娘一巴掌打不出一个屁来,什么也不肯说,算了算了。” 褚连取出毛笔开始布阵。 难怪任澜湘要把他安排到周不苦身边。也多亏了周不苦那些年的鞭策,他才没在这一步掉了链子。 日上中天,褚连将笔别回腰间,用衣袖拭去额上冷汗。 巨大的红色咒文急速升起,化作一道道锁链,将深渊的顶部牢牢锁住,灵妖的声息逐渐平静下去,归于岑寂。 褚连和顾怀月在崖边一站一坐,顾怀月吃得满头大汗:“这灵灾不是说好三年以后才会爆发吗?这闹得有点突然。” “嗯。”褚连说:“蹊跷,这食盒还得还给人家,您先收好了。” 天色骤暗,一道法阵自空中缓缓展开,天光吞没,像谁将整片天幕骤然翻转,露出背面深不见底的渊薮。 数名身穿白底金线道袍的修者从那道裂口里鱼贯而出,悄无声息整齐列队在空中。褚连抬眼看向身侧站着的顾怀月,只见顾怀月瞳孔紧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物。 他们落下来之后,一动不动。 顾怀月攥着馄饨盒子的手僵在半空。勺子戳在碗里,汤已经凉了。 褚连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心道果然如此。 最后从阵中走出的人身穿八门庭会的制式道袍,脱去了整日穿着不肯脱下的灰朴朴斗篷,露出下头英俊端方的面容,手拿神器他山石。 这不是天窟城的小泥巴,这是八门庭会的尊主齐潜心。 顾怀月把馄饨盒子往褚连怀里一塞:“拿好,你把剑收回去。封神剑用起来折寿,别瞎来。” 她的剑从冰层中嗡鸣而起,自动飞回她手中。那一刻,她周身的气息陡然变了。不再是那个蹲在冰面上吃馄饨的懒散女修,而是那个名震天下的潮生剑顾怀月。 白衣人动了。他们的动作整齐得近乎诡异,明明是数十人同时出手,却像同一个人的数十道残影。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两人当头罩下。 顾怀月只是提剑,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时,她脚下的冰面没有碎裂,反倒是那些白衣人齐齐向地面坠去。 剑意。 她的剑意已经凝成实质,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将那些人的立足之地硬生生压沉。 白衣人阵型未乱,那七人小组立即补位,空缺处有人顶上,竟是瞬间完成了阵型变换。这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默契,这是千百次并肩厮杀后刻进骨血里的本能。 顾怀月的眼神暗了一瞬。 “不愧是你亲手培养出来的,果然厉害。”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的剑终于动了。 白衣人争先恐后地冲上来,一时之间寒芒漫天,刀光剑影如暴雨倾泻,数十柄兵器织就的杀网再次收紧,这一次比先前更密,更狠,每一道攻势都锁死了顾怀月的闪避之路,连空气都被切割得发出滋滋锐响。 顾怀月却不退反进,身形如惊鸿掠水,衣袂翻飞间不带半分滞涩。她手中潮生剑嗡鸣作响,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阵轻柔的潮声漫开。 “第一式,浪起潮生。” 剑势已起。 剑尖轻点,没有直取敌人要害,精准地落在了最先冲来那名白衣人的刀背之上。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那白衣人却如遭重锤,手中长刀瞬间脱手,整个人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掀飞出去,撞在身后数名同伴身上,硬生生砸乱了一片阵型。 其余白衣人见状,非但不退,反而攻势更猛。七人小组再次联动,三人挺剑直刺,两人挥刀侧斩,剩下两人则祭出短匕,悄无声息地攻向她的下三路,招式狠辣,配合无间。他们的阵型变幻莫测,时而如蛛网收缩,时而如长蛇吐信,每一次变换都能生出新的杀招,显然是专门针对顶尖高手设计的合围之术。 顾怀月脚步未停,身形在刀光剑影中辗转腾挪,如闲庭信步。潮生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剑身弯曲如弧,避开正面袭来的三柄长剑,同时剑脊横扫,精准磕开两侧的刀势。面对下方袭来的短匕,她只是足尖一点冰面,身形陡然拔高数尺,同时剑势下沉,一道清冷的剑光如瀑布垂落,直劈向那两名持匕白衣人。 第72章 剑光未至,剑意已先到。那两名白衣人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压力从天而降,呼吸一窒,手中短匕竟再也无法递出半分。他们想要后退,发现周身空间仿佛被冻结,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落下,将他们的攻势彻底瓦解。 “第二式,逝水无痕!” 话音刚落剑势再变。如果说方才的潮水是轻柔漫溢,此刻的潮水便是迅猛奔腾。顾怀月的身影化作数道残影,每一道残影都持着一柄潮生剑,剑光交织如浪涛翻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些白衣人只觉得眼前尽是白茫茫的剑光,分不清哪道是实,哪道是虚,只能被动格挡。 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白衣人手中的兵刃不断被震开,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他们的阵型在浪涛般的剑势冲击下,终于出现了明显的破绽。一名白衣人反应稍慢,被一道剑光擦中肩头,护体灵力瞬间散去,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踉跄后退。 顾怀月眼中寒芒一闪,剑势再进。她没有追击那名受伤的白衣人,潮生剑化作一道流光,穿透层层刀光剑影,直指那领头者的眉心。身前人看穿她的意图,双手结印,身前浮现出一面漆黑的盾牌。 “铛!” 剑盾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漆黑盾牌剧烈震颤,符文光芒黯淡了大半,而潮生剑则被弹开寸许。顾怀月身形微晃,借势旋身,剑势陡然拔高,如浪尖穿云,再次斩向那面盾牌。 这一剑,凝聚了她周身五成灵力,白衣人脸色凝重,双手死死按住盾牌,口中念念有词,试图催动上面的符文之力。然而,就在剑光即将落下的瞬间,顾怀月的身影竟从剑光中消失了! “背后!” 有人惊呼。 白衣人猛地转身,只看到一道清冷的剑光在眼前放大。他仓促间侧身,想要避开要害,却被剑光划破了脖颈。鲜血喷涌而出,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手中的漆黑盾牌轰然落地,砸在冰面上,裂开数道细纹。 阵型瞬间大乱。顾怀月没有丝毫停歇,惨叫声此起彼伏,白衣人或被击飞,或被重创,原本密不透风的合围之势,此刻已如崩堤的洪水,一泻千里。 顾怀月立于冰面中央,衣袂飘飘,发丝微动。她手中的潮生剑静静垂落,剑身上没有沾染半点血迹。周围的白衣人或躺或卧,再也无人能站起,唯有呼啸的寒风,掠过冰封的大地,卷起漫天碎雪。 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炫目的剑光,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下一瞬剑尖已经抵在了齐潜心的喉前。 齐潜心避也未避,锋利剑刃划破一点皮肉,血溅在冰面上,很快凝成血珠。 他笑了:“你下不去手,是不是?”齐潜心目光闪烁,看向满地的尸体:“潮生剑果然不愧其名,这些可都是合体期以上的高手啊。” “你明知到他们面对仙阶高手毫无还手之力,却还是让他们赴死!”顾怀月心中胆寒,将牙咬得咯咯作响:“记忆的影响真的有那么大吗?还是你一直在骗她,在骗我们?大姐呢?你把任澜湘弄到哪里去了?” “她很安全。”齐潜心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听不出半分杀意,却更叫人毛骨悚然:“你不必担心她。怀月,我不想与你为敌,请你不要叫我为难。” 褚连指尖抚过银白戒指,封神剑在手中逐寸显现。 天真的小草满心期盼,只要告诉父亲律法的位置,父亲就不会离去,一家三口便能在天窟城永远幸福的生活下去。 可惜她的母亲,并不是一个优柔寡断沉沦情爱的女人。 “尊主。”褚连的声音骤然打破僵局:“你当真以为,任澜湘建立天窟,是为了那一城之主的虚名?”齐潜心与顾怀月看向他。 “都说了你不要掺和这事......”顾怀月话说一半,齐潜心便道:“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她的要强。可我怎么都想不通,加入八门庭能助她更快登顶大道,她为何偏要死守天窟?为何要带走周不苦,与我为敌?” 齐潜心低语:“小辈,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顾怀月眸中寒光暴涨,不再多言。 齐潜心往后快速退去。 潮生剑嗡鸣出鞘,剑意如江海倒悬,她足尖一点崩裂的冰面,身形化作一道青芒直扑齐潜心,剑势凌厉如劈山断海。 褚连已然先手发难! 他的剑招既有潮生剑的轻灵精妙,又有阎王刀的杀气毕露,让人捉摸不透。数招之后,剑锋擦着齐潜心的衣袂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他踏冰倒飞,避开术法余波,剑尖凝聚起一道剑气,趁隙反击。 他的剑法没有固定章法,仍旧招招致命,每一次出剑都带着决绝的杀意,灵动与狠辣完美交融。 齐潜心身陷夹击,却依旧从容。 他双手结印,印诀庄重规整,术法轰然展开。地面腾起金色符文锁链,横空封锁顾怀月去路;指尖再动,法光似烈日流泻,直逼褚连杀去。 齐潜心的术法师从正道,庄重威严,大开大合,如重千钧,压迫感扑面而来。 “铛 ——!” 顾怀月潮生剑劈在结界上,剑气与浩然金光相撞,流光四溅。她腕间微麻,剑势陡转,直斩齐潜心的手。 另一侧,褚连借力反弹,如离弦之箭射向齐潜心侧腰。 他山石再起,巨大的正气掌印从天而降,掌风堂皇,直压褚连。 褚连眼神一厉,避开掌印的同时,剑势凌空下劈,凝练剑气如闪电破风,直直斩向齐潜心。 顾怀月见状,剑气暴涨。潮生剑如银龙出海,绵绵剑气死死缠住齐潜心右手,不让他顺利结印。 三人身影在崩裂冰原上极速交错。 褚连封神剑灵动狠辣,杀气逼人,逼得齐潜心频频分神,另一边顾怀月潮生剑如江海奔涌,剑意清绝,压制术法施展。 术法与双剑碰撞,震得天地颤抖。 激战正酣,齐潜心手中他山石狂转,金光凝聚成一柄长剑,他反手掷出,长剑不攻两人,径直插入冰原深处。 下一秒,冰面上骤然裂开一条巨大的裂缝,冰层缓缓崩裂,轰鸣声震彻天地,冰原碎裂的刹那,灵妖的尖啸响彻云霄。 “轰——!!!” 脚下冰原骤然炸裂,裂痕疯狂蔓延,大地轰鸣,冰山崩塌,锁链折断。 无数被封印的灵妖冲破桎梏,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不好!”顾怀月撤剑向下追去。 “与其与我缠斗,不如先去救天窟城的百姓。”齐潜心收回手中的开山石,不急不缓地看着褚连。 褚连面颊上已然浮现出浅淡的血管崩裂的纹路,他没有犹豫收剑飞掠离开。 第116章 守 褚连成功阻止齐潜心重创顾怀月,不知道这个节点能对后面的结果影响多少。 他极速奔走着,屠杀过路的灵妖。剧烈的疼痛竟然反叫神智清明起来。 任澜湘的秘境只可能结束在天窟濒临沦陷地分两界之时,那么他们的任务就是尽全力阻止这个结果的发生。 只要通过秘境试炼,法则便会将任澜湘留下的法宝权限,交到他们手中。 有他相助,周不苦带着夏华玉簪离开天窟前,便已布下完整的防御大阵。寻常灵妖根本无法攻破。 城内有顾阶春接应,百姓安危,他不必顾虑。 “顾仙子。”褚连追上去:“你去对付尊主,此处有我。” 顾怀月一怔,随即嗤笑道:“就你啊,哪凉快哪歇着去吧。” “相信我。”褚连笑道:“这里只有您能与尊主一战,若放任他作为,律法被夺,今日天窟城必然唇亡齿寒。” “好。”顾怀月定定看他一眼,不再多言,向天边那道快速飞向城内的流光掠身而去。 褚连握紧手中冰冷的封神剑,沉声道:“封神。” 话音一落,褚连周身灵力翻涌,剧痛仍在经脉里撕扯,腥风扑面而来。 剑随身走,每一击都干脆利落。 剑光扫过,灵妖接连溃散,悲鸣此起彼伏。 褚连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却半步未退,这里是天窟城的最后一道关隘,他一退,身后满城百姓便再无生路。 他要斩杀的,是低阶灵妖之后的大家伙。 天边,顾怀月与齐潜心已然开始交手,灵气相撞,天地变色。 褚连抬眼望了一瞬,又收回目光,死死盯住眼前的妖群。 他深吸一口气,封神剑再震。 灵妖嘶吼着再度合围,褚连提剑相迎。 经脉像被烈火灼烧,每次出剑,都让人疼得几乎晕厥。 灵妖前赴后继,前一层刚被斩碎,后一层已经扑到身前。 他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长久的轰鸣。 只见一枚碧蓝色的巨蛋自深渊中缓缓浮起,一个半透明的影子在里面扭曲扩张,在片刻后炸开,灵压落下,褚连咬着牙,再提一口气,浑身上下撕裂般的痛,嘴角溢出血丝。 第73章 不能倒。 高阶灵妖突破过去,天窟城就完了。 没有后手。 他只有一条命。 褚连猛地握紧封神剑,斩向从碎片中诞生的巨大蓝影。 妖皇级! 那是一头覆满蓝色鳞片的巨龙。 龙身横亘深渊,碧蓝色鳞甲在幽光下泛着冷硬光泽,一对竖瞳无悲无喜,只透着令人胆寒的凶戾。 一声龙吟响彻云霄,声波横扫而出,岩壁层层剥落,空气被碾成实质的浪涛,褚连如遭重锤,踉跄半步。 褚连一剑尚未及身,便已被那股威压压得剑身震颤,他勉力挥剑,悍然冲向巨龙头颅。 巨龙龙目微眯,巨爪凌空拍下。 一爪之下,风云倒卷,天地变色。 剑锋与龙爪相撞的刹那,巨响震彻天地。 褚连整个人被狠狠砸向地面,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他不知道自己摔断了几根骨头,鲜血从眼中涌出,灵力消散,视线彻底模糊。 使用封神剑果然还是太过勉强,周无因已死,无人为他共承灵压,他的身体仍未完全恢复。 巨龙低头,龙息在喉间凝聚,幽蓝光芒越来越盛,只需一口,便能将他连带着身下黄土一同化为冰尘。 褚连趴在碎石间,手指深深抠进岩石,拼命想要撑起身体。 就在龙息即将喷吐的刹那,一道刺目青光骤然爆发。 巨龙猛地一滞,鳞甲倒竖,眸中竟透出了一丝本能的忌惮。 第117章 犹在此间 大化书,位列上古神器榜首,乃天地初开之时,由混沌清气凝结而成的至宝,是唯一真正触及全知全能之境的神器,无主无界,无形无质,超脱于六道轮回,万古以来仅存于传说,无人得见实貌。 在传说中,它没有固定形态,书页可映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一切因果,通晓诸天万界所有秘辛、功法、阵法、造化之理,上知鸿蒙初开之秘,下晓末法终结之数,世间无一事能瞒过大化书,无一道能脱离其记载,是为全知。 在褚连的印象里,大化书是沉默的。 它面对任何事情,都习惯保持沉默,它就像一个不会说话的观测者,静悄悄的凝视着世间万物。 而现在,它将不再沉默。 崩裂的骨骼与破碎的皮肉在扭曲中恢复原样,在一阵让人牙酸的咯咯声中,下一秒,巨龙连哀鸣的机会都未曾拥有,便在嗡鸣之中化为粉末消散开来。 高空之上,顾怀月与齐潜心的缠斗正酣,两人几乎同时注意到了下方的异动。无垠荒漠里,黄沙被灵力压得伏低,一个青年握着封神剑站在金色的沙砾上,面貌与之前相比大相径庭,他们却不由自主地将视线集中于一双青色的眼睛。 那是一双眼尾下垂,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却让顾怀月感到脊背发寒。 “同时与两把神器结契?”齐潜心说:“这个灵力体量,倒是有点像天下宗的秘法。” 顾怀月怎会放过这一瞬破绽,剑锋骤转,寒光直刺而出,一剑狠狠刺穿齐潜心腹部。滚烫的血奔涌而出,齐潜心神色未变,手掌死死握住剑身,借力猛地向后退去。 两人再度缠斗在一处,剑气与术法碰撞的轰鸣不绝于耳。仅在瞬息,一股磅礴灵力自荒漠中央蒸腾而起,纯粹的青光以褚连为中心轰然爆裂,直冲云霄。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变了颜色,云层翻涌,可怖的轰鸣从大地深处传来,由远及近,令人心生本能的恐惧。 “秘境崩裂……怎么会?”顾怀月难以置信的望向天空:“开什么玩笑?这里怎么可能是秘境。”齐潜心亦是诧异,若有所思。 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碎裂,虚空裂开漆黑的缝隙。就在此刻,一道赤色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褚连身后。 一只染着冷意的手掌,径直穿透了褚连的胸膛。 顾怀月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那不知是不是褚连的什么物事软倒下去。 任澜湘头也不抬,手中一尊铜鼎显现出来。 齐潜心面色阴沉,站在一旁看着她施为。 褚连胸口的血洞中赫然出现一枚色泽莹润的鹅蛋形玉石,任澜湘抬手便要将它取出,只见一把剑横在她面前,任澜湘看过去,神情显得冷漠非常:“怎么?” 顾怀月神色几经变化,最后几乎是从牙齿间挤出这句话:“我虽非天下宗门人,于器一道亦无建树,却也依稀明白这石头恐怕便是支撑着这小子一条小命的法器,你这样取出来,他便会死!” “让开。”任澜湘语气轻缓:“我竟不知你何时与他这样要好了。” “怀月,你早死过一回。这不过都是梦幻泡影。”见顾怀月仍旧没有动摇的意思,任澜湘厉声道:“我只说最后一遍,让开!” 顾怀月仍巍然不动。 “我好不容易逼得大化书现身。”任澜湘继续道:“若你执意如此,我便该为了外头的那些活人杀你。” “其他人与我又有什么干系?我本就是再自私不过的人。我既然教他一身剑法,无论胜负,也该与姐姐一战,才算了全我与他之间的情谊。”顾怀月将剑横在二人之间。 霎时之间,鼎与剑之间爆开巨大的嗡鸣, 二人交战之时,褚连却浑浑噩噩在一片雪原中醒来。 他茫然地想:我是谁? 他枕在一个人的膝上,触手温热。那人冰凉的手指拂过他面颊,轻而柔,像抚摸珍贵的绸缎。 发丝飘落,与银线发带相缠,在他耳边拂过带来微微的痒。 他茫然地想:你是谁? “小连。”那人说,“不要睡。” 他睁开眼睛,撞进一双低垂的眸。睫毛纤长,眼底慈悲而怜悯。 “此处不该是你的长眠之地。” 褚连终于认出他是谁。眼泪无声而下,被那人用指腹温柔拭去。 他笑了:“师尊,你终于肯来见我啦。” 茫茫大雪中,二人陷于深雪。褚连冷得在周不苦怀中发抖,周不苦却好似全然不知冷暖,镇定地抚着他的后背,似在安慰。 那怀抱太温暖,褚连迷迷糊糊,大脑昏沉地往里蹭了蹭,嘟哝着唤:“周恬。” 周不苦应:“嗯。” 下一刻,他被推开,跌进雪里。 褚连错愕又委屈地抬头,便见周不苦站起来。 “你不该留在这里。” “为什么?我们就在一块不好吗?” 周不苦摇头:“不好。” “为什么?” “你尚未走过这世间的千山万水,也未尝遍人间的百般滋味。”周不苦说:“你不该止于此地。” 他伸出手,要将他拉起。 “走吧,别再求死,叫我忧心难过。” 褚连跪在雪里,仰头看他。 想说我不走,我想留在这里,留在你身边,那些话涌到喉间,仍旧难以道出。 你为什么能这样轻易的叫我活下去? 你知道我有多么想念你吗? 褚连早就将泪都流光了,他满腔的思念几乎要凝缩成恨意。恨周不苦早早离去,恨他留自己孑然一身。 周不苦目光静如千山暮雪,温柔缱绻。 “师尊。”褚连哑着嗓子问:“你还会来看我吗?” 周不苦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望着他,目光在褚连眉眼间滑过,像要把这副模样刻进骨血中。而后他伸出手,捏了一下褚连的面颊。 “走。” 褚连被他猛地拉起,脚下踉跄,雪原骤然坍塌。 他睁开眼。 入目是赤红的天,焦黑的地。 许多失去已久的记忆纷乱涌入脑内,剧痛袭来,他咳出一口血,喘息着按捺几乎要溢出喉间的呻吟,顾怀月和顾阶春焦急的看着他, 顾怀月说:“对不起,那石头被城主拿去了,你还好吗?” “本就不……是你的责任,你不必道歉。”褚连断断续续地说:“城里的人怎么样了?” “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顾阶春气笑了:“你马上就要死了,我现在是在用灵力强行给你激活气海,一撤手你就得死。” “是吗?”褚连弯起唇角:“或许这样……也不错。”他看着顾阶春苍白的脸:“你的灵力快要耗尽了吧。” 他看向捂着腰侧伤口不说话的顾怀月:“顾仙子,多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即便在九泉之下,我亦会铭记于心。” “现如今大化书已从我这里剥离。朱颜笔知道重新将上古法阵重启的方法,你一定要去龙隐。”褚连对顾阶春说:“过去这么久,我已经想不起来那些仇怨了,就到这里吧。” 他双眼涣散,顾阶春咬着牙坚持,自知有愧于他,若不是她带着褚连进幻境,褚连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她说:“说的什么劳什子胡话!师尊,你快点想想办法,好歹位登仙阶。总该有点法宝积蓄吧。” “唉,你长大怎么是这么个样子。”顾怀月长吁短叹:“明明现在看到我转头就跑,对着我话都讲不明白。” 第74章 话是这么说,她伸手在袖子里不断掏着:“这么一想我确实有个再合适不过的东西,但是秘境里幻影给出去的法器,出了秘境会不会消失……这我就无从得知了,只能赌一把。” 古往今来被发现的仙阶修者秘境不过三个,三个秘境消失前均没有从幻影手中拿到法器的记录,因此褚连和顾阶春也不知道此举究竟会产生什么后果。 “死马当活马医吧。”顾阶春只得叹道。 第118章 死城 顾怀月从袖中掏出一物,这是一枚拇指大的玉珠,通体温润,内里似有流光涌动。 “这是?”顾阶春怔住。 “归元珠。”顾怀月捏着珠子端详,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不确定,“回天府那老头子给我这玩意儿的时候说,此物可续命一次,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能暂时保住性命。” “但他说这珠子虽非凡物,但也只能维持数月。我当时只当是诳语,便随手收了。” 褚连视线已经模糊,只隐约看见一团柔和的光在眼前晃动。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被涌上的血堵住,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顾阶春说:“数月就数月,之后出去再另想它法。” 她撤了灵力,褚连的身体骤然失了支撑,往下一沉。顾怀月眼疾手快,将玉珠塞进他口中,掌心覆上他心口,一股温热的灵力渡了进去。 那珠子入喉即化,冰凉一线直坠气海,旋即炸开一股暖意,顺着四肢百骸奔涌而去。 褚连浑身一震,跪在地上不住干呕着,尔后呕出一口污血来,剧痛竟如潮水般褪去,意识渐渐清明起来。 “成了?”顾阶春难掩焦急之色。 顾怀月伸手再探,长舒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看来我运气还不错。” 褚连缓缓坐起身,胸口的巨大创口正在缓缓修复,试着运转灵力,气海虽仍空虚,却已不再溃散。 “多谢。”他低声说。 顾怀月摆摆手,目光落在他脸上,似有深意:“不必谢我。先前看你的脸我便觉得熟悉,现如今更是觉得你像极了我一位故人。” “是了,仙子不妨猜一猜我是谁。”褚连说。 顾怀月正要追问,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三人同时望去,只见城中央那座高塔顶端炸开一团赤红的光,浓烟滚滚。 “城中出事了。”顾阶春敛了笑意,神色微凝。 褚连撑着地面站起身,脚步尚有些虚浮,却已站得笔直。 顾阶春按住剑柄:“若我没猜错的话,这个秘境的主人应当是我们城主吧。” “等等。”褚连转头看她:“方才你说,是你带进幻境,才害我落得如此下场。” 顾阶春一愣,别开眼去:“是又如何。” “那不是你的错。”褚连说,声音很轻:“是我自己选的。”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况且,能再见到他一面,其实也不算太坏。” 顾阶春怔怔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 顾怀月慢悠悠地开口:“你们俩能不能别磨蹭了?虽然是幻象,但若是就放任八门庭会屠城,你们便拿不到大姐的遗物了吧。” “不是我说,师尊,你接受现实的速度有点太快了吧?”顾阶春随两人向前快速掠去:“秘境消失以后你也会消失,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是不会帮助侵入秘境的修者的吧。” “要不说我位登仙阶呢?这就是差距明白吗。”顾怀月很是得色。 “不过我倒是挺好奇的,之后都发生什么了?” “你死了。” “啊?什么时候死的?” “今日。”顾阶春答:“被齐潜心重创后遭凌虐致死,灵魂残片被迟迟赶到的周尊者回收。百年之后在龙隐,你为了末瀑底阵又死了一回,魂消魄散,再不入轮回。” 顾怀月说知道了,没什么惊讶的样子。 “其他人呢?”顾怀月又问。 “母亲分割两界耗尽灵力困在裂隙之中,仇仙长同师尊您一样死在八门庭会手中。周尊者多年维持末瀑防御法阵,死于神器损耗。靳仙子、褚拳尊和刘仙长均死在末瀑前线,时至今天,这世上已无天窟七杰,亦没有天窟城了。”顾阶春回答。 她说这话时语气没什么波动,寥寥几句,便将这些天骄大能的结局说完了。 一会儿的功夫,三人便登上了城墙。 看下下方,褚连呼吸一滞,心莫名揪痛。 顾怀月向来没心没肺,此刻眼中却似有沉痛之色。 她也说不出话来了。 城中流血漂橹。 不,这词太轻了,不足以形容底下的炼狱。 残肢断臂散落在街巷之间,血液沿着青石板缝隙蜿蜒流淌,在低洼处聚成暗红色的水洼,映着天边烈阳,泛出近乎黑色的光泽。 倒塌的房屋压着数不清的尸体,有的还维持着逃命的姿态,手臂前伸,五指张开,像是至死都在抓握什么。 有凡人,也有修士。 修士的尸体散落在城中的各条要道上,他们身上还穿着各色门派的服饰,灵力消散后,肉身与凡人无异,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 一名身着青衫的修士半靠在墙根,怀里还护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两人都已没了气息。孩子的脸埋在他胸口,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只小手,紧紧攥着修士的衣襟,指节发白,至死未松。 更远一些的街口,横着几具身着黑色甲胄的尸体,他们是城主府的护卫。他们围成一个半圆,面向城外,显然是迎敌时被击杀的。其中一具趴在地上,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约莫是重伤之后仍往前爬了一段,手指深深嵌进石缝里,指甲翻裂,血肉模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焦糊和尘土的味道,风一吹,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褚连看见街角一个妇人倒在门槛上,怀里搂着个襁褓。襁褓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只小小的脚露在外面,僵直地垂着。 学堂的废墟里,散落着几本被血污浸透的书册,风翻动着残页,哗啦作响。 顾阶春站在他身侧,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从一具尸体移到另一具尸体,嘴唇微微颤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城主府呢?”褚连问。 顾怀月抬了抬下巴,指向城中央:“恐怕悬。” 那里,曾经矗立的高塔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半截残骸矗立在废墟之上,塔尖斜插在地面,好似一柄折断的剑。塔身周围的火光尚未熄灭,黑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空。 顾阶春嘴唇翕动,最后说:“没有活人。” “看来食盒是还不了了。”顾怀月呆呆地说。 风从城内穿过,卷起一阵焦糊的灰烬。 “下去看看。”褚连脑中嗡鸣不绝,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三人纵身跃下城墙,落入这座死城之中。 第119章 背水 刀锋劈落,与齐潜心抬起的法印撞在一处,火星迸溅,一闪而灭。 齐潜心纹丝未动,只微微侧头,一道紫影掠至身前,丹炉轰然坠地,炉身嗡鸣,炉盖飞旋,将齐潜心挥来的那道灵力尽数吞下,在炉腹中炸开一声闷响。 紫衣女修随即立在炉上,没什么表情的俯视着齐潜心。 齐潜心后退半步,目光落在那女子脸上,收敛笑容。 “靳仙子。”他缓缓开口,“你何苦淌这趟浑水。” 紫衣女修不言语,将丹炉往前一推,炉中火焰舔舐着炉壁,明灭不定。 三人影子在断壁残垣上拉得极长。 风过,灰烬扬起。 齐潜心身后赫然落下数名赶来复命的八门庭会修士。 “尊主,已经清理完毕了。”为首那人躬身抱拳,形容恭敬。 仇眠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齐潜心没有看他,目光仍聚焦在靳仙子身上,似乎眼前这个布衣褴褛的刀客根本不值得他分神。 “你保护不了他们。”他有些漫不经心,指尖拂过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早早将律法交给我,今日他们便都不用死。” 仇眠提刀,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齐潜心终于转过头来,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眼里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死寂。 刀锋再起之时,齐潜心能感受到他气势与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那一刀是试探,是恍若疾风骤雨的愤怒。 而这一刀,则是赴死。 刀光如匹练,劈开暮色,直取齐潜心咽喉。齐潜心侧身避过,刀锋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削下几缕碎发。他神情微动:“为了一群已经死去的人,值得吗?” 仇眠不答。刀势一转,横扫而出,刀身上映着丹炉的火光,好似浸染鲜血。 齐潜心抬手接了这一刀。 仅仅数招之间,仇眠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淌下,却仍不退,反而欺身再进,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 第75章 他想起很多人。 他想起那些期盼濡慕的目光。 他想起那些声音,说着不必担心他们,去守住律法。 仇眠错误的相信了他们,于是便失去了他们。 刀光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渐渐不成章法。 仇眠的滞阳刀名震天下,此时他却方寸大乱,此时的刀法那不似刀法,而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愤怒、悲痛和绝望都倾注在刀刃上,一刀一刀地劈向那个轻描淡写的屠夫。 齐潜心屈指弹在刀身上,一股磅礴灵力顺着刀身灌入仇眠手臂。仇眠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刀尖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线血迹。 “够了。”齐潜心轻轻叹息:“仇眠,你我之间尚有同窗之谊,但你若再不知好歹,我便不再手下留情。” “不知好歹又如何?”仇眠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竟笑了。 “齐潜心,你知道天窟城里有多少人吗?”他问,声音沙哑:“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我数过。” 齐潜心沉默了一瞬。 “三千七百二十一条命,”仇眠一字一顿。 他站起身。掌心的血顺着刀身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那些人的血液混在一起。 “我这条命,本来也不值毫许。”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但今日,即便我死,也要取你项上人头。” 靳均和依旧没有说话,她从丹炉上跃下,落在他身侧。 齐潜心终于皱了眉。 靳均和不会劝告本就旧伤难愈的仇眠不要应战,她会留在他身边,与他同生同死。 靳均和并不是善于战斗的征伐类修者,对于使用兵器以及攻击类法器并不熟稔,但作为上清宫首屈一指的天骄,她与齐潜心亦有一战之力。 她从丹炉中取出数枚丹药交于仇眠,剩下的则是自己服下。 靳均和抬袖拂去唇角的药渍, 仇眠接过那几枚丹药,看也不看,一口吞下。药力入喉即化,一股温热顺着经脉游走,暂时压住了翻涌的气血,他握了握刀柄,疼痛仍在,但手稳了许多。 靳均和将丹炉收回身前,炉盖微启,一缕青烟袅袅而出,在二人与齐潜心之间凝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界线。 齐潜心看着这一幕,终于收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倒像是有几分真切的困惑,“靳仙子,你修的是丹道,求的是长生。为这样一个将死之人,当真可惜。” 靳均和终于开口。 她声音清冷如泉:“我的事,与尊主并无关系。” 齐潜心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仇眠已动了。 这一刀与方才截然不同。方才的刀是乱的,是疯的,是满腔悲愤无处宣泄的嘶吼。而这一刀极静,静若深潭无波。 滞阳刀从来不是靠狠辣取胜。它靠的是“滞”这一字,让时间凝滞,让对手凝滞,让天地万物都凝滞在这一刀之下。 齐潜心瞳孔微缩。 法印前挡,与刀锋撞在一处,没有声响,周围残留的建筑却轰然倒塌。 这一息之间,丹炉凌空飞旋,炉口对准齐潜心,一道赤红火焰如龙吐出,裹挟着丹炉中积蓄已久的药力与灵力,直扑他面门。 齐潜心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来抵挡。 仇眠等的就是这一刻。 刀锋一偏,斜劈而下,直取齐潜心肩颈。这一刀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有一道残影划过。 齐潜心侧身,刀锋没入他胸下,鲜血溅出。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在刀身上,仇眠连退三步。气劲瞬发,在仇眠胸口划开一道血口,衣衫撕裂,皮肉翻卷。 两人同时后退。 仇眠刀尖拄地,没有倒下。 靳均和跃至他身侧,一枚丹药已塞进他口中。 齐潜心按住胸前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他看着掌心的血迹,神色复杂。 “这一刀,比当年快了不少。”齐潜心叹道。 仇眠没有接话。他咽下丹药,重新握紧刀柄。 齐潜心身后那几名修士终于按捺不住,纷纷上前一步。 “尊主——” “退下。”齐潜心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缓缓拔下胸口嵌着的那枚碎刃。方才那一刀虽未伤及肺腑,刀气却渗入经脉,叫他气血翻涌。 他将碎刃随手丢弃。 “三千七百二十一条命,”齐潜心重复了一遍仇眠方才的话,语气平淡,“仇眠,你以为我不记得?” 仇眠抬起头。 “那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齐潜心说:“我都记得。记得他们的模样,记得他们死前的表情,记得他们喊过的每一个字。” “但那又如何?” 仇眠握刀的手在发抖。 仇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让人难以听清:“你果然是个畜生。” 齐潜心没有动怒。他微微颔首,像是在接受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评价。 “也许吧。” “今日,你们的性命,我就收下了。”齐潜心运气再次祭出法印。 靳均和将丹炉一转,炉中火焰窜起数尺,热浪扑面。她站在仇眠身侧,衣袂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仇眠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不曾言谢,也没有劝她离开。他只是将刀横在身前,与她并肩而立。 暮色愈沉,天边最后一缕光被地平线吞没。 风又起了。 灰烬漫天扬起,遮住了最后一点光亮。 仇眠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剧痛和翻涌的气血一并压下。 今日,他不会再把命交给任何人。 齐潜心缓缓抬起双手,十指交叠,掌间灵力汇聚,法印流转着淡金色的光,与他身后那几名修士身上肃杀的气息截然不同,端正平和,毫无杀意。 他身后那几名修士见状却识趣地退开数步,将战场让了出来。 仇眠深吸一口气,刀锋缓缓抬起。虎口的血已经止住了。 靳均和的丹药确有奇效,不仅压住了伤势,连经脉中那股翻涌的灵力都平稳了许多。但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饮鸩止渴。药力一过,反噬只会更重。 他不在乎。 “均和。”他声音很轻,“若我今日死在这里,你就将刀送到淮中。” “你不会死。”靳均和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在这里。” 仇眠怔了一瞬,随即苦笑。 齐潜心动了。 他掌中法印猛然推出,灵力化作光刃,破空而至,无声无息却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仇眠横刀格挡,刀身与灵力相撞,炸开一圈气浪。 靳均和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丹炉嗡鸣,炉盖飞旋,一道赤红火焰如鞭子般抽出,直卷齐潜心。齐潜心左手结印,一面灵力凝成的屏障凭空而生,将火焰尽数挡下,热浪向两侧翻涌,掀起漫天灰烬。 仇眠趁势欺身而进,刀锋自下而上撩起,直取齐潜心胸腹。 齐潜心侧身避开,右手法印一变,一道灵力如鞭横扫,正中仇眠小臂,衣衫碎裂,皮肉上留下一道灼痕。仇眠恍若未觉,刀势不歇,横斩而出,刀锋擦着齐潜心的腰侧掠过,削下一片衣角。 两人错身而过,同时转身。 齐潜心双手交叠,法印再变。这次是实打实的杀招,灵力化作一道金芒,如箭矢般破空而出,直取仇眠心口。 太快了。 仇眠来不及格挡,只能侧身避开要害。金芒没入他左肩,贯穿而出,带起一蓬血雾。他闷哼一声,右手刀锋反撩,逼得齐潜心撤印后退。 血从肩头的伤口涌出,顺着衣袖淌下,滴落在碎石间。仇眠为保右手强行卸力,下一刻,左手垂在身侧,已然抬不起来了。 靳均和飞身掠至,丹炉轰然落下,炉中火焰化作一道火墙,将齐潜心暂时逼退。她落在仇眠身侧,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手指已按上他肩头的伤口,灵力渡入,封住几处要穴止血。 “够了,”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你不能再打了。” 仇眠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 齐潜心站在火墙对面,双手垂在身侧,十指间仍有残余的灵力流转一明一灭。他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靳仙子。”齐潜心说:“你护不住他。” “那就试试。” 靳均和松开仇眠,站起身。她抬手一招,丹炉凌空飞旋,炉口对准齐潜心,炉中火焰翻涌,隐隐有雷鸣之声。 齐潜心微微眯起眼。 他看得出,靳均和要拼命了。 丹修不擅征伐,这是修行界的共识。但上清宫的首席却不是能用常理揣度的。她若舍去生死玩命,即便是他,也不敢说能全身而退。 “值得吗?”齐潜心问。 靳均和没有回答。她只是将丹炉又往前推了半寸,炉中火焰窜起三尺,热浪扑面。 齐潜心叹将双手重新抬起,一枚比方才更加凝实的法印在掌间成形。这一次,他不再留手。 第76章 “既然如此,我便只好……” 他没有说完。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贯穿暮色,轰然插入三人之间的地面。 剑身没入碎石半尺有余,剑柄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剑脊上刻有纹路,剑气如涟漪般荡开,将靳均和的火墙逼退数尺,也将齐潜心手中即将成形的法印震散。 所有人都怔住了。 仇眠看见那柄剑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柄剑。 “这是……”靳均和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没有人回答她。 黑暗里,有人踏着灰烬走来。 第120章 风雨飘摇 天空开始下雨,淅淅沥沥逐渐变大,不绝如缕。 青年自阴影中走出,那柄雪亮的剑从废墟中飞起,落入他掌心。他披着一身灰黑破败的斗篷,长发用一根洗得发白的发带随意束在胸前,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瞳色浅淡的眼睛,在雨幕中寒凉如洗。 “封神剑?!”仇眠不曾想周不苦这姘头来头如此之大,不由大惊,“你是裴家的人?” 来者朝二人行了晚辈礼:“仇仙长,靳仙子。” 褚连抬手抚过剑身。 他的身体经大化书灵力强行重锻,灵力总量已无尽接近仙阶,却仍未顿悟跨过那道门槛。 然而此刻,他心中已无半分惧意。 雨越下越大,废墟间的尘灰被砸出无数细密的坑洞,又迅速被新落的雨水填平。 齐潜心掌中法印已成,金光流转,身后数名八门庭会修士纷纷跃身而出。 最先到的是剑光。一道雪亮剑气自天穹劈落,将齐潜心与那几名修士之间的地面斩出一道深沟,碎石飞溅,逼得那几人慌忙退避。 紧接着,一道蓝色身影与一道玄色身影同时落在废墟两侧,剑锋直指齐潜心。 是顾怀月和顾阶春。 顾怀月收起一贯的散漫,水蓝长裙在雨水中浸透,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她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落的不知是雨还是血。顾阶春则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长裙湿透,乌发贴在脸颊上。 齐潜心微微侧目,看了一眼那道被剑气斩出的沟壑,又看向顾怀月,面露难色。 “顾仙子。”他说:“你也来了。” 顾怀月没有答话,只是将剑又抬高了半寸。 仇眠从废墟中站起身,靳均和站在他身侧,丹炉悬于身前,炉中火焰被雨水压制,却仍顽强地燃烧着。 齐潜心环顾一圈,缓缓收回了掌中法印,雨水重新落在他身上,打湿了他的衣袍和发丝。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诸君倒是看得起我。” 齐潜心看着褚连手中的封神剑:“原来如此。” 褚连没有接话。 顾怀月动了。 蓝色身影如一道闪电,剑光直取齐潜心后心。齐潜心甚至没有回头,左手结印,一面灵力屏障凭空而生,将那一剑挡在身后。顾怀月被震退半步,却并未收剑,旋身又是一剑斩向他的腰侧。 与此同时,顾阶春从另一侧欺身而进,剑锋直刺齐潜心右肋。她的剑法与顾怀月同源,却更凌厉,更直接,没有半分花哨,只有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劲。 齐潜心双手齐出,两道法印同时成形,一左一右,将两人的剑锋同时挡住。灵力碰撞的余波荡开,将雨水炸成一片白雾。 仇眠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滞阳刀出鞘,刀光如匹练,劈开白雾,直取齐潜心正面。 齐潜心不得不收回一只手来抵挡。法印与刀锋相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仇眠被震退数步。 炉盖飞旋,一道赤红火焰如蛟龙出海,直扑齐潜心面门。 齐潜心眉头微皱,法印一变,灵力屏障从单面化为球形,将火焰隔绝在外。火焰舔舐着屏障,发出嗤嗤的声响,蒸腾出大片白雾。 褚连手中封神剑扬起,剑身上的纹路骤然亮起,雪白的光在雨幕中刺目得令人睁不开眼。出现在齐潜心头顶正上方,剑锋下压。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繁复的变招,只有最纯粹的灵力灌注,和封神剑本身那足以斩断一切的力量。 这是天底下威能最大的神剑,无视等阶,无视灵力护身,杀人亦杀己。 齐潜心顾不得神器损耗,将维持球形屏障的灵力收回,重新使用神器他山石。 屏障撤去的一瞬间,五道攻击同时落下。 顾怀月的剑刺向他左肩,顾阶春的剑刺向他右腰,仇眠的刀斩向他双腿,靳均和的火焰卷向他后背,而褚连的封神剑,从天而降,直贯他的天灵。 齐潜心将那枚法印猛然推出。 金光炸开,如一轮小太阳在废墟中升起。数道攻击与那金光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整座天窟城都在颤抖。雨水被蒸干,碎石被碾碎,废墟被气浪掀得又翻了一层。 数道人影同时向后弹开。 顾阶春落地,踉跄几步,以剑拄地才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顾阶春直接摔在碎石堆里,生死不明。仇眠单肩头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流如注。靳均和退得最远,丹炉挡在她身前,炉身上多了数道裂纹。 褚连好不到哪里去,封神剑插在身前的地面上,双手握着剑柄,勉强撑住身体。 齐潜心站在废墟中央,衣袍破碎,发丝散乱,嘴角也挂着一线血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伤口,那是封神剑留下的,虽然入体不深,但剑上的灵力已经渗入经脉,像一根根针扎在气海之中,隐隐作痛。 他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掌间重新开始凝聚灵力。这一次,灵力不再是淡金色,转而变得近乎炽白,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 那几名站在远处的八门庭会修士见状,纷纷变了脸色,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齐潜心没有再说话,手中他山石旋转得越来越快。 褚连握紧封神剑,深吸一口气。 雨越下越大,废墟间的积水被鲜血染成暗红。 无人退后。 齐潜心双掌间灵力凝成炽白的光球,悬于掌心,滋滋作响,向四面八方炸开,如轮轮白日在废墟中升起。 五人同时出手。 顾阶春一剑刺出,剑气如虹,直取齐潜心后心。她的剑法凌厉,每一剑都灌注了十成灵力,剑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齐潜心头也不回,左手结印,一面灵力屏障挡在身后。 顾怀月从侧面欺近,她的剑法诡谲多变,剑光如蛇信,忽左忽右,令人难以捉摸。齐潜心右手一挥,一道灵力化作光刃横扫而出,顾怀月凌空翻身避开,剑尖顺势在他小臂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飞溅。 齐潜心用灵力封住伤口。 仇眠的刀紧随其后,齐潜心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刀锋擦着他胸口的衣襟掠过,将衣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靳均和没有直接出手。她悬在后方,铜炉悬于掌心,炉中飞出数根银针,在雨幕中几乎看不见,直取齐潜心周身要穴。齐潜心耳廓微动,听风辨位,袖袍连挥,将银针尽数扫落。 如此鏖战,即便是齐潜心也渐渐感到吃力。 五个人,五种不同的攻势,他每一次结印都需要分神应对不同的方向,灵力消耗极快。 顾阶春一剑刺中他的左肩,齐潜心闷哼一声,一掌拍出,将顾阶春震飞出去。她摔在废墟中,咳出一口血,却又立刻爬起来,再度攻来。 齐潜心结印,又是一道灵力屏障,挡住了仇眠的刀,这一次,屏障上出现了裂纹。 顾怀月从侧面一剑刺来,剑锋穿透屏障的裂缝,扎进他的腰侧。齐潜心灵力猛然外放,将顾怀月震开,腰间伤口血流如注。 他双手抬起,他山石散发出的灵力在掌间凝聚成一轮近乎炽白的光,光芒刺目,将整片废墟照得亮如白昼。那法印缓缓旋转,散发出的威压如山岳倾覆,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犹如灭顶的沉重。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 褚连第一个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恐怖。 那不是方才试探性的交锋,而是一个仙阶修者倾尽全力的杀招。 他握紧封神剑,试图以剑意抗衡那股威压,但那光芒在齐潜心掌间的炽白面前,渺小得如同风中残烛。 “都退开!”顾怀月吼道。 来不及了。 齐潜心将法印一抛。 金光如海啸般涌出,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顾怀月横剑格挡,顾阶春撑起灵力屏障,仇眠以刀为盾,靳均和将铜炉推到身前,褚连则将封神剑插进地面,以剑意为墙。 金光碾过,摧枯拉朽。 顾阶春本就身受重伤,那柄跟随她多年的婆娑剑在金光中断成数截。 金光撞在她胸口,她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砸进一堵残墙之中,她被埋在瓦砾之下,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第77章 顾怀月被金光吞没,往后退去,她灵力剩得不多,又不曾契约神器,根本来不及护住离自己较远的顾阶春。 仇眠将刀挡在了身前,那柄名震天下的滞阳刀,在金光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刀身布满裂纹,却奇迹般地没有碎。但金光中蕴含的灵力透过刀身灌入他体内,经脉寸寸断裂,顷刻间,便重伤倒地。 靳均和将铜炉挡在身前,炉身嗡鸣,炉盖飞旋,拼尽全力吸收着涌来的灵力。但她的修为毕竟不以攻伐见长,铜炉撑了数息便开始龟裂,裂纹从炉底蔓延到炉口,轰然碎裂。灵力反噬之下,脸色惨白如纸。 褚连后撤而去,剑身雪白的光芒与金光死死相抵。封神剑不愧是封神剑,竟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然而脆弱的肉体却难以抵抗如同山洪一般的灵力,呕出一口血来。 金光散去。 废墟之间,一片死寂。 齐潜心站在原地,衣袍猎猎,发丝在风雨中飞扬,这一击耗尽了他近半灵力,他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目光冷冽。 他环顾四周,看着五人,眼中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 仇眠跪在泥水里,浑身是血,刀尖拄地,勉强没有倒下。他抬起头,七窍都在渗血,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顾阶春埋在瓦砾之下,一动不动。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缩着,顾怀月快步到她身边,惊慌失措地为她输送灵力。 褚连抬起头,雨水打在他苍白的脸上,混着血往下流。他看着齐潜心,那双浅淡的眸子里没有恐惧。 “褚连。”齐潜心说:“封神剑在你手中,倒是没辱没它。但仅凭一柄剑,救不了任何人。”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淡金色的灵光。 “你们能撑到现在,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场无关紧要的切磋:“但也到此为止了。” 仇眠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褚连,走!” 话音未落,齐潜心指尖的灵光已化作一道光束,直射仇眠胸口。仇眠横刀格挡,刀身应声而碎,碎片四溅,他整个人被击飞,重重摔在数丈之外,躺在泥水里,再也没有动弹。 “仇眠!”靳均和尖叫出声。她挣扎着想要爬过去,却被齐潜心随手一道灵力击飞,摔在顾怀月身旁,昏死过去。 褚连看着这一切,握剑的手在发抖。 是了,这不是恐惧。而是愤怒、无力,是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 他想起周不苦。 想起周不苦说,走吧,小连,逃出去。 可现在,他还能往哪里逃 上一代顶尖的三位上仙合围都未能取得此人性命。 那么,回到现实,五百年后位高权重的齐尊主又有谁能与其争锋。 如果任澜湘真的将大化书交给齐潜心,就连龙隐也将不复存在。 齐潜心缓步走向他,污水并没有在他雪白鞋履上留下半点水渍,他踏过碎石,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像死神的脚步,一步一步逼近。 褚连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齐潜心抬手,掌间凝聚起一道灵力,对准褚连。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侧面撞来,将齐潜心的手臂撞偏。灵力光束偏离方向,轰在褚连身旁的碎石上,炸开一个大坑。 是顾阶春。 她从瓦砾中爬了出来,浑身是血,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显然已经断了。她用仅剩的右手握着半截断剑,撞向齐潜心之后便失去了平衡,摔倒在褚连面前。 “走.....”她趴在地上,声音微弱得像在呓语:“现在就出去,出秘境,去蓬莱。” 齐潜心抬手一道灵力击向顾阶春后心,褚连飞身而至,以剑相抵。 顾怀月将她接住,厉声道:“齐潜心,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齐潜心面上仍无波澜:“湘儿的什么旁系姐妹?” “她是你的亲女儿!”顾怀月从牙缝中挤出这一句:“她是你和澜湘的女儿,她是小草啊!” 顾阶春软软倒在她怀中,双眼紧闭,血从七窍中缓缓涌出,无声无息,再无半分反应。 “你不是傻子,”顾怀月的声音开始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痛,“难道看不出来我们正身处秘境之中吗?她是未来的小草啊!” 齐潜心那一向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裂开了一道裂缝。 “你说什么?” 顾怀月没有回答。她跪在泥水里,手掌按在怀中少女的后心,将所剩无几的灵力渡过去。顾阶春的脸白得近乎透明,血还在往外渗,混着雨水,将顾怀月的衣袖染成触目惊心的颜色。 “小草……”顾怀月低声唤着:“小草,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顾阶春没有反应。 她一动不动地靠在顾怀月肩头,像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瓷娃娃。 第121章 玉石俱焚 齐潜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顾阶春的脸,那张他方才还在生死相搏的脸。现在仔细看去,才发觉她确实像极了一个人。 像她母亲。 齐潜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说:“小草长大也该是她母亲那样的器修,或者干脆随我,是个法修,为什么会去到东海,成了一个剑修。” 褚连的语调极冷:“那是因为你毁了天窟城,任城主不得不分割两界,困死在裂隙之中。她不愿面对害死亲朋叔伯的现实,不愿面对你,只好孤身远赴千里之外的蓬莱求学,是以数百年过去,你们相聚的次数屈指可数,她自然也不会成为法修或者器修。” 齐潜心看着顾阶春,看着那张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 “是吗,那可真是遗憾。”那一刹那的动摇转瞬即逝,完美的面具又被他戴了回去。 褚连突然觉得顾阶春很可怜。 任澜湘自她踏入秘境便得知了她的身份,对齐潜心的秉性也不可能一无所知,却并未阻拦顾阶春挡在齐潜心面前。 他们能分给她的爱太少了,少得可怜。唯一真心爱她的师父,在真实的世界中也在她交出密钥后对她避之不及。 顾阶春的眼皮颤动着,像是拼尽全力,良久才睁开眼睛。 顾怀月落下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除了顾阶春没有人能看到她此时此刻的表情。 顾阶春露出满足的笑容,想要擦去拂去师父面上粘着的狼狈的发丝。 “对不起呀,师尊。”顾阶春的声音细若游丝,下一秒,她的手猝然落下去,就这样在顾怀月怀中咽了气,她细弱的呼吸骤然中断,生命是如此的易碎,消逝之时仅仅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这场雨原来这样冷,冷到褚连的骨头缝里都冒着刺骨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褚千重说的话。 “小连,有些仗明知打不赢也得打。不是因为傻到强撑着认为自己能赢,而是因为不该输。” 那时他不明白此话何解。 他将剑身上的雨水甩落,露出雪亮的锋刃,灵力重新汇集起来,封神剑开始兴奋地嗡鸣。 褚连不是第一次全力以赴,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愤怒,如此悲伤。 他为那些朝夕相处的人,为顾阶春,为所有被这场风暴卷进去牺牲惨死的人。 他要拿这朝不保夕的命去求内心的安稳,抛却真实的一切,做愚蠢的陷于幻境的庸才。 褚连不是好战好胜的人,他怕疼怕痛怕麻烦,如果他能选择,他可能会成为随便什么城里一个普通的糕点师父,也可能做千金城里不学无术啃老的窝囊小少爷,一辈子庸庸碌碌,活到七老八十双腿一蹬就死掉。 这一切都太沉重,压在肩上几乎要将他压碎了,碾成粉末。 而如今,他将卸下重担,玉石俱焚! 灵力爆起,灵压在瞬间落下,重若千钧,褚连不再瞻前顾后,看穿生死,突破仙阶。 大量灵力从天空中的裂口渗透进来,涌向褚连的气海之内,苍穹在眨眼之间放晴,云彩将岑阴照破。 数百年过去,修真界终于再次诞生了一位上仙。 褚连出剑,此剑并非潮生剑的灵动巧妙,亦不是阎王刀的暴戾毒辣,而是极致优柔却暗藏杀机的一剑。 这是褚连的剑,褚连的道。 剑光汇聚成天地之间的一线,那光芒不大,却凝实如实质,叫人不寒而栗,苍白冰凉,好似一弯新月。 仅一剑! 光阴凝固,在下一秒,如同玻璃碎裂,周围的世界轰然破碎,所有景象人事物如同流沙消散不见。 褚连抱着顾阶春跌坐在沙海之中。 一双鲜红的绣鞋走进他视野。 来者戴着帷帽,轻纱浮动,身穿如血染般的红衣,她先是蹲下身,将一枚丹药喂给顾阶春,尔后起身俯视着褚连,莞尔道: “小辈,这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三件法器,你接受了我的传承,现在我将他们交予你。” 第78章 她广袖轻挥,身前赫然浮现出三团光晕。 从左至右分别是,同心易命佩。 阴阳鼎。 最后一件,是一枚光泽莹润的玉珠。 大化书! “我要提醒你们曾经天下宗的族老极力反对我和潜心的事,于是我用同心易命佩来威胁他们,并非小草所以为的那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是他死我亡。” 褚连目无焦距,不知道在看着哪里。 “现在的你已经有了跟潜心一战的实力,战胜他,然后将大化书和阴阳鼎带回龙隐吧,那里的符阵师们一定能够找到小四的手抄本。” “至于小草,她就交给你了。” —————————————— 碧空如洗,白云舒卷,海天之间一望无垠。白鸥悠然掠过,留下道道浅淡的弧影。 俯瞰整座城池,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建筑连成环状,多由不知名的白色岩石垒砌雕琢而成,墙面上刻满此地流传的神话与历史,在日光下显得圣洁而静美,宛如海上一颗璀璨的明珠。 一名身着白袍的青年倚靠在露台阑干边。 海风轻柔,拂动他颊边的几缕散发,隐约露出一张清冷如玉的侧颜。一支银簪松松绾起满头乌发,垂落的细链隐在发丝间,偶有流光一闪。 他神色淡远,伸出一只手,一只白鸟轻轻落在他手腕上,亲昵地蹭着他的指尖。直到察觉有人走近,倏然振翅飞去,发出阵阵清越的鸣声。 一人自他身后的纱帘间缓步走出。 “不好好躺在床上休息,又跑出来作甚。”皎淮将斗篷披到他身上:“王城里面老妖怪太多,我怕他们发现你把你抢走。” 周不苦失笑:“抢我回去做什么,煲汤呐。” 皎淮但笑不语。 片刻后它摸了摸周不苦苍白的面颊:“嗯,煲汤,然后把你吃掉吞进肚子里。” 见周不苦依旧没什么反应,皎淮说:“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给你重塑了肉身,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周不苦沉默半晌才开口:“你想要什么?” “嗯……我可得好好想想。”皎淮轻巧地跃上窗台,迎着海风微微眯起眼,一副惬意的模样。它垂眸看向周不苦,那人正低着头,长睫掩去眼底神色,不知在想什么。皎淮笑道:“要是我说,想让你永远留在灵界,你会答应吗?” “你明知道不可能,又何必开口。”周不苦淡淡道。 皎淮唇角的弧度未变:“是为了他吗?” “是,也不是。”周不苦取出一柄小刀,低头修理窗台上那盆花草,刀刃贴着茎叶,动作不紧不慢,“这一次,我或许真的会考虑直接把大化书取出来。” “取出来他会死,这样也要取?”皎淮问。 “为了更多的人,要取。”周不苦转过身去,只留一个背影给他,“他死,完成我该做的事以后,我以死谢罪,不过就是这样简单的事。” 第122章 浮沉 烈阳高照,顾阶春双眼紧闭,伏在褚连的背上。 她轻得不像话,伏在他背上几乎没有重量。那枚丹药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却也仅此而已,她的心跳细弱得像是隔了很远很远传来的鼓声,时有时无,随时都会彻底沉寂下去。 褚连不知道任澜湘给她吃了什么,但他能够听见顾阶春的心跳声,这就足够了。 她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沙海无边,烈日如烙。 褚连踩进滚烫的沙子里,双脚随着行动陷下去些许,再拔出来,再陷进去。汗水顺着额角淌进眼眶,蛰得他睁不开眼,但他不敢抬手去擦。他怕一松手,背上的人就会滑落下去,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这鬼地方竟然禁空的同时还禁传送符阵。 “顾姑娘。”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小草。” 依旧没有回应。 褚连沉默下来,继续往前走。太阳悬在正头顶,天地如同一只巨大的熔炉,远处的沙丘被热浪扭曲成流动的幻影。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任澜湘说完那些话便消失了,只留给他满腹无从问起的疑惑。 背上的顾阶春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她的手指蜷缩,搭在褚连胸前的那只手微微收紧。 “师尊……”气若游丝的呢喃近在耳畔。 褚连脚步一顿,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眼睫颤动着却睁不开。 顾阶春没有再说话。她的手指又慢慢松开了。 褚连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沙子依旧烫脚,风依旧干燥,天地依旧空旷得叫人发疯。走在这片没有尽头的沙漠里,背着一个生死不明的人,走向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方向。 细沙被卷起来打在脸上,挺疼的。 褚连眯起眼睛,将顾阶春往上颠了颠,继续走。沙丘的轮廓在风沙中变得模糊,天地之间只剩下灰黄一片。 “顾阶春。”他又叫了一声,语气比之前更轻了些,像是在跟她商量,“你要是死在我背上,我跟你师尊没法交代……你听见了吗?” 没有回答。 “你听见了就说句话。” 沉默。 “……算了。”褚连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风沙里几乎看不出来,“我带你回蓬莱,之后你什么都不用管,你就在蓬莱,无忧无虑的做你的大师姐。” “不要再管我,不要再掺和进来了。” 他又走了一段,忽然听见背上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叹了口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沙海无垠。 褚连深一步浅一步的往前走,他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风沙越来越大。 细碎的沙粒被狂风卷起,像无数根针扎在脸上、手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褚连已经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黑夜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席卷而来。沙漠的昼夜像两个极端,白天能把人烤干,夜晚能把人冻透。 他们显然仍在秘境之中,普通的沙漠很难损伤他们的肉体。 褚连的灵力早已耗尽。虽修为有所突破,锻体却不足够到仙阶的门槛。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像被随便什么人塞了一团烧红的炭,吞咽口水时带着撕裂般的痛。脚上的靴子磨破了,沙子灌进去,和着血泡一起踩得咯吱作响。 背上的顾阶春依旧没有动静。 那枚丹药吊着她最后一口气,但褚连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最开始伏在他背上时,她的脸颊还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带着一丝温热的呼吸。现在那呼吸淡得像风中残烛,有时隔很久才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拂过,让他几乎以为她已经……不,不能想。 “顾姑娘。”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沙撕碎,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没有回应。 “顾姑娘。”他又叫,用力偏过头,试图用脸颊去碰她的额头。冷的。他心口一紧,脚下的步伐又快了几分,跌跌撞撞地翻过一座沙丘,又滑下去,膝盖重重砸在沙地上,细密的疼痛从骨缝里钻出来。 他爬起来继续走。 夜里,沙海是另一副面目。月亮被厚重的沙尘遮蔽,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风声像鬼哭一样在耳边呼啸。 褚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走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原地打转。沙漠里没有任何参照物,白天他还能追着太阳走,到了夜晚,他只能凭感觉,凭脚底沙子的坡度,凭风的方向,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能。 他开始出现幻觉。 远处似乎有火光,有人影,有炊烟袅袅升起。他恍惚间看见了周恬坐在他身边,看见手中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听见周恬让他少吃甜食,当心蛀了牙齿。 画面太真实,真实到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然后他踩空了。 整个人连带着顾阶春一起滚下沙丘的陡坡。沙子像流水一样裹挟着他们往下滑,褚连拼命护住背上的人,用手肘撑着地面,摩擦的剧痛从手臂传来,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终于滑到底部,他趴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嘴里全是血沫的腥味。 顾阶春压在他背上,依旧没有醒来。 褚连翻了个身,把她从背上卸下来,轻轻放在沙地上。他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她的脸。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线,刚好照在她脸上。苍白,安静。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你倒是睡得安稳。”褚连伸手把她脸上的沙子拂去。 做完这件事,他靠在沙丘上,仰头望着那一线月光。 风沙渐渐小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又一个黎明到来。褚连把顾阶春重新背起来,继续走。他不知道前方还有多远,甚至不确定这个方向对不对,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第79章 白天的酷热再次袭来。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物出现重影,一个沙丘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他不得不使劲眨眼才能分清虚实。 他忽然感觉到背上的人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阵风拂过。但这次不是错觉,顾阶春真的动了。 “……褚……连……”她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 褚连浑身一震,猛地停住脚步,侧过头去看她:“你醒了?” “水……”她动了动嘴唇,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褚连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走不了多远,也许前面就有绿洲,也许前面就有水源。 他不敢再胡思乱想下去。 太阳爬到最高处的时候,褚连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沙地上,顾阶春从他背上滑落,跌进沙子里。他趴在沙地上,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热浪扭曲了远处的天际线,他似乎看见了一道模糊的屏障,像一堵透明的墙,横亘在天地之间,将沙漠与另一侧隔开。 他眯起眼睛,拼命聚焦。 那不是幻觉。前方有一道结界。灵力的波纹在空气中微微荡漾,像水面上的涟漪,隐约可见。 修真界常见的界域屏障,用来分隔两片不同的空间。如果能够穿过它,也许就能走出这片该死的沙漠,也许就能找到人帮忙,也许就能救顾阶春。 他撑起胳膊,爬向顾阶春,把她重新拽到背上。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膝盖在沙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手指抠进沙子里,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那道屏障看着不远,走起来却好似相隔万里。 他能感觉到那道屏障散发的灵力波动拂在脸上,凉丝丝的,与周围的燥热格格不入。还差十步。还差五步。还差三步。 他的手臂终于够到了屏障的边缘。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把手伸进了清泉里。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拽着顾阶春一起,猛地撞了进去。 天地旋转。 沙子的炙烤消失了,风沙的呼啸消失了,无边的燥热与干渴像潮水一样退去。 褚连感觉自己像是从滚烫的油锅里被捞出来,扔进了清凉的溪流中。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的身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坠落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有人出秘境了!快来人!”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混乱的梦魇充斥了他的整个灵海,他时而在雪地中冷得上下牙打颤,时而在沙漠中焦渴的爬行,时而回到龙隐的树下看小月舞剑。 许久,褚连才缓缓从混沌中醒来,他浑身无一处不痛,睁开眼睛是陌生的床帐,他陡然一惊,起身朝外走去。 瞳孔骤然紧缩。 兴许是下意识的,他退后了几步。 迎面走来的是一名身穿白色滚金边道袍的修士,此时此刻,正神情温和地瞧着他。 “小连,许久不见,你看上去消瘦了不少。” 第123章 迷茫 他方才亲眼目睹了天窟城那炼狱般的惨状,再见齐潜心,便如见恶鬼,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齐潜心却似浑然未觉眼前之人的恐惧,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小连,你若不愿待在末瀑,只管与我说一声便是,又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他伸手拉住褚连,示意他先坐下说话。 若非深知此人的所作所为,单听这番话,甚至会以为他不过是个有些过分絮叨的长辈罢了。 褚连定了定神,答道:“我想见见母亲,却不曾想,她并未出现在幻境之中。” 齐潜心笑道:“自然如此。虽说你父亲是澜湘的义弟,但裴仙子那时还未与千重相遇呢。” “秘境在你走后不久便消失了,想必你与阶春已经拿到了澜湘的传承。”齐潜心极有分寸,并不追问传承的内容,只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岔开,“先在庭会休息一段时日,之后再谈其他吧。昆仑那边,我会派人妥善处理。” 他言语间毫无责怪之意,句句都似在为褚连着想。伸手不打笑脸人,褚连实在难以再强硬,只得应允,转而问起顾阶春的情况:“顾仙子如今状况如何?方便我去探视吗?” 齐潜心唇边笑意愈浓:“阶春啊,她无大碍。现在你就可以去看她,跟我来吧。” 褚连随齐潜心穿过几道曲折的回廊。庭会深处愈发幽静,脚下的石板渐渐被细碎的青苔侵染,两旁的花木也从规整变得疏野。没走多久,便见前方竹影摇曳处,隐隐露出一角素白的院墙。 矮墙围合,白壁微斑,墙头探出几竿瘦竹,风过时沙沙作响,颇有几分山野逸居的意味。 推门而入,踏入小筑正厅,地面铺的是暖玉,木材隐有灵气。 厅中陈设寥寥,却件件不凡。 正中一张紫檀小几,搁着一盏琉璃长明灯,灯体薄如蝉翼,灯焰无烟。 墙角随意挂着的几幅水墨,细看那裱褙的绫绢,竟也是难得一见的逐光纱,薄如晨雾,隐隐泛光,更别提其他日常物什,样样不似凡品。 顾阶春不常住在这里,整座小筑看似清雅出尘,细看却处处极尽奢靡,把世间最珍贵的东西,用得漫不经心。 如此看来,齐潜心对这个唯一的女儿,表面上是极尽娇纵、宠爱非凡。至于内里究竟如何,恐怕也只有顾阶春本人才说得清了。 修真界的男女之间并不似凡间那般严防死守。否则,做父亲的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外男踏入自家女儿的闺房半步。 褚连随着齐潜心走进去,顾阶春果然早就醒了,看上去精神尚可,坐在案几边拿着绣盘左看右看。 见到齐潜心,她惊喜地跳起来钻进父亲的怀抱,说他骗人,刺绣根本就没他说的那样简单,又退开一步,向他展示自己被扎伤的手。 齐潜心宠溺的执起她的手替她吹过,用灵力给她修复好。 若顾阶春仍是总角之年的女童,这场景还称得上父慈子孝。可她已然是个长成了的少女模样,这般情态便显得有些过分亲昵了。 褚连毛骨悚然,汗毛瞬间炸起。 顾阶春的目光越过父亲,落在后头的褚连身上。她松开齐潜心的手,几步冲到褚连面前,好奇地上下打量他,扭头问:“爹爹,这是谁呀?” 她这副形貌,显然是记忆有缺、灵力尽失了。 褚连天生一副柔和温文的好相貌,仿佛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好人”两个大字,博尽了从老到少男男女女的好感。 顾阶春也不例外。 她很快缠上褚连,问东问西。齐潜心站在一旁,并不阻拦,满面皆是慈爱与欣慰。 顾阶春拉着褚连的手,亲亲热热地说自己最近生了病,只能待在院子里,爹爹太忙,没人陪她玩,好生无聊。 褚连稀里糊涂地陪她玩了一下午过家家。他心中对顾阶春的现状感到困惑,也生出一股莫名其妙毫无来由的难过。 顾阶春曾是那样锋芒毕露、耀眼夺目的女子,而眼前这个纯真无邪的女孩,除了外貌相同,几乎看不出她们之间还有什么关联。 倘若一个人的人格与个性都被磨灭,她还能算真正活在这世上吗? 褚连想不明白。 许多问题悬在脑海中,让他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痛着。 直到夕阳西下,顾阶春才依依不舍地放他离开。齐潜心原路将褚连带回院子,又指派了两名身着八门庭会服饰的修者来照顾他。 褚连终究没能把那些问题问出口,这一日便这般草草结束了。 等到第二天,褚连也没明白过来齐潜心的用意。 清江向来消息灵通,得知他回来,大清早便兴致勃勃地冲进院子,把正在浇花的褚连一把拽出来。 第124章 孽缘 清江拉着褚连步履匆匆地走了一路,嘴上也不曾停歇,囫囵说着自己许久未见他,嚷嚷着要好好叙叙旧,全然不顾周围修者投来的异样目光。两人就这样一道消失在传送点。 待站定,走进一间屋内,清江捂着胸口喘了好一阵,这才将门窗紧紧关上,又布下禁制,快速摆上数盘点心,方才开口说话。 “阿连,你喜欢顾仙子吗?” “不……为什么这么问?” “你若不喜欢,就赶紧走。”清江的脸在昏暗的室内显得阴沉沉的。 “如今外头尊主屠戮千金城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而你,就是那颗稳住局势的定心石。”清江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劈下,褚连浑身一震。 “他想让你娶了顾阶春,借此混淆世家的视线。”清江压低声音,“只要你娶了她,一切‘谣言’便不攻自破。你……”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撤去禁制,挥袖点亮屋内灯火。 褚连心念一动,下一秒,一名修者从外院走来。 来者敲了敲门,低低唤了一声:“清江道人。” 清江连忙赶到门边,整了整神色,堆笑开门:“这不是楼茗吗?许久不见,今儿怎么想起到我这陋室来了?真真是蓬荜生辉啊。” 第80章 那修者一身八门庭会的制式道袍,言语间颇为敬重:“道人,在下奉小姐之命,特来请褚仙长。” 清江心中暗叫不妙,面上却尽显失望之色:“我与阿连经年未见,还想着好好叙叙旧呢。” 修者面露难色,又是一拱手:“我家小姐虽性情温和,却是说一不二。还请道人莫要叫在下难做。” 清江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哈哈一笑:“楼茗兄说哪里话,既然小姐有请,我哪敢拦着?只是我与阿连多年未见,话还没说上几句。” 他边说边回头看褚连,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那目光明明白白:别去,快走。 褚连却已站起身来,神色平静:“既然顾仙子相召,我自当前去。清江,回头再叙。” 楼茗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褚连抬步欲行,经过清江身边时,清江伸手攥住他的袖口,眼神示意他。 他们二人多年搭档,无需多言,便已明了未尽之意。 褚连微微颔首,不着痕迹地抽回袖子,随楼茗出了门。 清江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外,脸上那团和气笑容一点一点敛去。他缓缓关上房门,重新下了禁制。 “糊涂,实在糊涂。”清江喃喃自语。 褚连随着楼茗穿过回廊,一路沉默。 楼茗走在前面半步,步伐不急不缓,姿态恭谨却不亲近。沿途偶尔有庭会中的修者经过,见了楼茗纷纷垂首让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着在褚连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褚连只当未见,心中却翻涌着清江方才那番话。 娶顾阶春,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头。 他想起缠着他玩了一下午过家家,眼神清澈如稚童的女子,又想起记忆中那个锋芒毕露、一笑之间便能令所有人黯然失色的顾仙子。两幅面孔交替浮现,重叠又分离,让他心如乱麻。 “褚仙长,到了。”楼茗停下脚步,侧身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花厅,布置得温软而精致。 顾阶春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见褚连进来,眼睛顿时亮了,放下茶盏便蹦蹦跳跳地迎上来:“你来啦!” 她依旧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半分曾经那个令人生畏的顾仙子的影子。 褚连扯出一个温和的笑:“顾仙子唤我,可是有什么事?” 顾阶春想了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想请你吃饭。” “吃饭?”褚连一愣。 “对呀,”顾阶春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回头朝里间喊了一声,“兰娘,可以上菜啦!” 里间传来一声应诺,紧接着便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碗碟轻碰的声响。 顾阶春拉着褚连的手,引他往桌边走去,边走边说:“我让厨房做了好多好多菜,都是我爱吃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过没关系,不喜欢的话我让他们再换。” 她说话时眉眼弯弯,语气亲昵得仿佛两人已然相识多年。 褚连任她拉着,心中愈发沉重。 顾阶春兴致勃勃地张罗着,亲自将碗筷摆到褚连面前。桌上菜色精致,清蒸灵鱼、玉菇烩仙贝、翡翠莲子羹,还有几碟不知名的点心,摆盘样样精巧。 “吃呀,别客气。”顾阶春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他,自己却不动筷子。 褚连夹了一筷鱼肉,细嚼之下,竟有一股淡淡的灵力在齿间化开,温润而柔和。他微微一怔,这些看似寻常的菜肴,怕是用了不少灵材烹制。 “好吃吗?”顾阶春眼巴巴地等着他的评价。 “好吃。”褚连点头,这话倒不是敷衍。 顾阶春便笑得更开心了,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到坚果的松鼠。 褚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股莫名的难过又涌了上来。他犹豫再三,终于试探着开口:“顾仙子,你真的全都忘记了吗?” 顾阶春停下咀嚼,认真地思考片刻,然后摇摇头:“是呀。爹爹说我生了一场大病,好多事情都忘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忘记的不是过往的整个人生,只是丢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褚连说:“以前的你可是一位扬名千里的厉害女修。你现在还有继续修行的打算吗?” “厉害?”顾阶春歪着头,噗嗤一笑,“我现在也很厉害呀,我能一口气吃掉三盘点心呢。” 她笑得天真无邪,褚连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发慌。他不再追问,低头默默吃着碗里的菜。 一顿饭吃了将近半个时辰。顾阶春的话很多,从院子里新开的花,说到昨天飞过的一只蝴蝶,又说到兰娘做的点心比昨天甜了一点。零零碎碎的。褚连偶尔应上一两句,她便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待兰娘收走碗碟,顾阶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她揉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困了,最近总是这样,吃着吃着就想睡觉。” “那便去歇着吧。”褚连站起身。 顾阶春点点头,却又拉住他的袖子,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你明天还来陪我玩吗?”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不掺一丝杂质。褚连竟说不出拒绝的话:“好。” 顾阶春便弯起眼睛笑了,松开手,乖乖跟着兰娘往内室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明天见呀,小连哥哥。” 那声“小连哥哥”叫得自然而亲昵,褚连心如明镜,觉得这一幕怪诞极了。 褚连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帘幕后,良久未动。 直到楼茗无声地出现在门口,低声提醒:“褚仙长,属下送您回去。” 褚连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花厅。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凉意。他抬头望向天际,星子稀疏,一轮弯月冷冷地挂在山檐之上。 清江的话犹在耳畔:你若不喜欢,就赶紧走。 可是,他真的能毫不留情的,将修为散尽记忆全失如同一张白纸的顾阶春丢在这里,然后自己离开吗? 褚连觉得自己做不到。 第125章 婚事 上仙界,主城云澜。 云澜城今日格外热闹。 长街两侧,朱楼碧瓦层叠起伏,飞檐下悬着成串的灵灯,灯穗随风轻摆。街面上青石铺就,被往来行人的脚步磨得温润如玉。商铺鳞次栉比,灵丹阁、法器铺、符箓斋,门面一水儿装饰着红绸与金箔剪花。 人潮如织,摩肩接踵。有骑乘灵兽的世家子弟穿行街巷,引得路人纷纷避让。更多的是步行而来的散修与凡人百姓,或牵儿带女,或三五成群,脸上皆带着看热闹特有的兴奋与喜气。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修士的高谈阔论声交织在一起。 今日是顾仙子出阁的日子,嫁的正是那位传说中的千金城后裔。 街角一座临水茶楼,一楼窗边,两名修士相对而坐,面前茶汤氤氲,却无人顾得上喝上一口。 “听说顾仙子要嫁人了,嫁的还是前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千金城的遗孤。”灰衣修士压低声音,眼中却掩不住兴奋。 “不是传说尊主他……”对面的青衫修士刚开口,便被同伴一把按住手腕。 “嘘,不可妄议上仙。”灰衣修士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将声音压得极低。 青衫修士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若真是灭门之仇,又怎会娶了仇家的女儿?不将其挫骨扬灰便已是仁慈。换而言之,若真如先前谣传的那般,尊主又怎敢将自己唯一的继承人嫁给褚家的人?这不是推自己闺女进火坑吗?” 灰衣修士缓缓摇头:“先不说那些。单说齐尊主对顾仙子的宠爱,那嫁妆里的灵宝灵器,数都数不过来,听说那还只是小头。” “不愧是齐家,果然底蕴深厚。”青衫修士啧啧感叹,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正酣,浑然不觉邻桌一位戴着帷帽的青年正侧耳倾听。薄纱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隐约可见一截削瘦的下颌。 他手中的茶盏久久未动,目光似落在窗外熙攘的街景上,耳朵却一字不漏地听着那两人的对话。 待那灰衣修士说到底蕴深厚时,青年不紧不慢地开口接道:可这世上,除了八门庭会,又有谁能不留痕迹地让一个世家大族覆灭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送入那两人的耳中。 灰衣修士一愣,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即翻了个白眼,嗤笑道:“高阶修者们的秘辛,哪里是我们这些小喽啰能够得知的?我们啊,不过看个热闹罢了。” 青年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帷帽下的唇角微扬,不予置评。 他将茶盏缓缓搁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点。 此人正是周不苦。 他等到身体状态稳定后就急不可耐的要收拾东西回上仙界,没有半点留念。临行前,皎淮巴巴地追上来问:“还回家吃饭吗?” 第81章 周不苦随口敷衍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等这边的事了结,就接你到上仙界养老。” 皎淮闻言,登时一哭二闹三上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这次过去,是要重新修补裂隙的!一旦封印落成,咱们这辈子都见不着面了!” 周不苦心道:不然呢?嘴上却说:“怎么会呢?封印之前,一定把你接上来享福。” 皎淮将信将疑地眨了眨眼,最终还是信了。 周不苦如今灵力输出时灵时不灵,时断时续,像个漏了孔的袋子。皎淮便乱七八糟地往他灵戒里塞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末了道:“打不过就拿钱砸,砸到他们服为止。” 周不苦欣然应允:“你放心,你那些花不完的灵石灵宝,我一定替你好好消耗。” 显然是把不依陈篇的家规抛到一旁了。 当然了,他一个死人还在乎什么家规。 谁知道他进城上来就是一个重磅消息砸得他眼冒金星。 周不苦原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褚连二字从旁人口中吐出时,他的手还是不可抑制地颤抖一下。 他无数次默念,又在每一次默念后狠狠掐断。他们之间横亘的东西太多,多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出于师长的责任,还是掺杂了别的什么。 不可言说,不敢深思。 先不说褚连是怎么恢复了原身份回到了上仙界的。 娶仇家女?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吧?而且顾阶春都大了褚连多少轮了,可见齐潜心此人的下作。好在周不苦对顾阶春的秉性还是略有耳闻,心里明白这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她与褚连成亲这事绝对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他立在茶楼之上,冷眼瞧着楼下那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的队伍,心里暗忖:也真难为齐潜心,在褚连连个固定房产都没有的情况下,还得硬撑出这么个接亲的过场。 唢呐声由远及近,人声骤然喧闹起来。 一匹骏马自大路尽头缓步而来,马上端坐着新郎,英姿挺拔。那青年一身大红喜服,面色虽苍白,却眉目俊朗,端的是副好样貌,他面上却并没有娶亲的喜悦之色,在锣鼓声中,他的神色冷淡,仿若置身事外。 周不苦骤然捏紧了手中的茶杯。 指节寸寸泛白,瓷杯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竟真的是他徒弟褚连。 如今褚连一身喜服,而周不苦坐在这喧闹的茶楼上,隔着一层帷帽薄纱,沉默地望着他。 他缓缓松开茶杯,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不知为何,马上的新郎官竟如有所感,抬头向茶楼看来。周不苦扭头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戴了帷帽,他徒弟应当是看不见自己的脸的。 褚连果然没有察觉,眼风轻轻扫过,转而目视前方。 第126章 顿悟 周不苦的心倏地一空。 心中复杂难言的情绪纠缠在一起,让他心如乱麻。 不,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作为师长,便更加不该领着徒弟误入歧途。 他这么告诉自己。 若两个孩子当真两情相悦,顾怀月资质容貌在整个上仙界里都难找到个更好的,前人的恩怨不该影响到他们,如此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从方才那些修者的只言片语中,他大抵也明白过来齐潜心的用意。他有意撮合褚连与顾阶春,恐怕是为了平息千金城的惨案。 周不苦将帷帽拉得更低,将灵石放在桌上,转身离去。 褚连下马,一步两步走向花轿。 两旁侍女低眉退开,将花轿的轿帘挑起,露出里头端坐着的少女。 少女凤冠霞帔,凤冠之上金丝累叠,珠翠环绕,垂下串串细密的流苏,微微一动便摇曳生辉。霞帔以大红为底,金线绣出的百鸟朝凤 繁而不杂。裙摆铺展开来,层层叠叠的红如云霞落于人间,衬得她仿佛一株开在锦绣丛中的芙蓉。 少女双手交叠于膝上,十指纤长白皙,指甲用凤仙花染得红艳艳的,与袖口绣娘精心缝制的金丝牡丹相映成趣。她的脸庞在凤冠流苏的掩映下若隐若现,眉目如画,唇色殷红,既有着新嫁娘的娇艳,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 褚连站在花轿前,微微俯身,向少女伸出手去。手修长而苍白,与鲜红的喜服形成刺目的对比。少女抬起眼睫,隔着流苏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将手递了过去。 唢呐声骤然拔高,鞭炮噼里啪啦炸响,漫天的红纸碎屑如雨落下。 褚连握住那只手,微微收紧,像是怕她反悔,又像是怕自己反悔。少女借力起身,凤冠流苏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她低垂着眼,任由他牵引着,一步步踏出花轿。 红毯从轿前铺展而去,绵延至长街尽头。两旁观礼的修士与百姓纷纷让道,有人高声叫好,有人交头接耳,更多的只是伸长了脖子看这一对璧人。褚连走在前头,身姿笔挺,顾阶紧随其后,裙摆如流霞般拖曳于地。 侍女沿路抛洒着桂花与红枣,惹得人群又是一阵欢呼。 前方巍然耸立的,正是八门庭会的主楼。 此楼名为天阙,高逾九重,飞檐斗拱,通体以白玉为基,琉璃为瓦。楼身浮雕百尺,刻的是上古诸仙会盟盛景,刀法苍劲,气势恢宏。今日正门洞开,自门内铺出数十丈的红毯,两侧立着八门庭会的修者,个个衣冠齐整,肃然而立,倒比寻常婚礼多了几分庄重与威仪。 喜堂便设在主楼正厅。 厅内极阔,可容数百人。梁上悬着成排的灵灯,将整座大厅照得如同白昼。正中央高悬金箔囍字,四周以红绸与繁花装点,庄重中透着喜庆。两把披红缎的高堂椅摆在正中,椅背后立着一架紫檀木雕屏风,屏上刻着百子千孙图,刀工细腻,栩栩如生。 在座之人均为仙界名宿,杜家家主杜若,傅家家主傅甘棠,李家家主李岚心,上八门家主八位到场四位,余下各门各派,均有出席,一眼望过去,高阶修者齐聚一堂,也就是尊主之女有此殊荣。 齐潜心坐在高堂之上,等待着两位新人的到来。应是谋个喜庆,他今日也着了暗红的礼服,神情温和,让侍女将茶备好。 褚连牵着顾阶春跨过门槛,步入正厅。身后喧嚣的人声被大门隔绝在外,里面的宾客大多都是高阶修者,因此安静非常,只余两人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凤冠流苏的叮铃声。 司仪立于堂前,声如洪钟。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面朝门外,躬身下拜。天光从大门涌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 “二拜高堂!” 褚连低垂着眉眼,辨不清神色,叩首行礼。 “送入洞房——”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褚连牵起顾阶春的手,转身向正厅后方的内室走去。 褚连转身,周不苦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个在拜堂时始终面无表情的青年,在牵起新娘手的刹那,目光有一瞬的涣散。那眼神里没有新婚的喜悦,只有一种认命的空洞的温柔,仿佛他在完成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仪式。 顾阶春竟然灵力全失。周不苦这才明白过来,哪里有什么两情相悦。这恐怕纯然是齐潜心的一场谋算,以褚连那副柔软心肠,不可能将没有了修为的顾阶春一个人留在八门庭会。 到底要不要出手? 若再不出手,一旦礼成一切都难以转圜。 “我不同意!”还没等到周不苦纠结出结果,一道清亮的男声便在安静的厅堂内炸响。 第127章 无名剑 一名身着黑色短打的少年倏然出现在门口,满头汗珠涔涔,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 褚连认得他。 数十年前,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前,他与这少年有过一面之缘。若未记错,此人应是凡尘山萧家的萧赴词。 只是他未曾料到,这少年与顾阶春竟有这般交情,甚至不惜闹到抢亲的地步。 萧赴词不作二话,掌心骤然腾起一团青蓝火焰。他直直看向顾阶春道:“师姐,你的事我听说了。你如今做的决定不算数,若是当真嫁了他,等你恢复记忆,一定会后悔。” “所以,失礼了!” 话音未落,青蓝火焰瞬时之间席卷全场。 齐潜心依旧满面笑容,无需他动手,在场的八门庭会修者立刻出手。 七八道身影同时掠出,灵力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朝萧赴词兜头罩下。那青蓝火焰却比他们的动作更快,火舌一卷,将最前排两名修者的袖口点燃,烧得他们急忙后撤拍打。 可惜琉璃火并不是轻而易举就能熄灭的,只要燃烧,便是为了杀人,可见他此举绝非儿戏,而是要动真格,破釜沉舟也要将顾阶春带走。 萧赴词身形一闪,避开三道合击,火焰在他掌中凝成一把长刀,刀锋过处,空气中留下焦灼的痕迹。他的修为不弱,接近化身期,琉璃火触之即燃,扑之不灭,在众人围攻之下竟然也未显颓势。 第82章 “萧公子!”顾阶春急道:“你这又是何苦?” “等你清醒了再谢我。”萧赴词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劈开一名修者的灵剑,火星四溅。 褚连站在一旁未动,一道凌厉的掌风擦着他耳畔掠过,齐潜心终于出手,看似随意,却将萧赴词硬生生逼退数步。 “年轻人,有胆识是好事。”齐潜心依旧笑着,笑容却无温度,“但你选错了地方。”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金光。那光芒不似攻击,却让萧赴词脸色骤变,急急后掠。可金光如影随形,眼看就要没入他的眉心。 “住手!” 一声清喝,顾阶春挡在了萧赴词身前。 褚连骤然出剑,剑指齐潜心。 封神剑并未出鞘,满堂惊叫却已然骤起。没有人想到,这个在庭会中一直温顺沉默,几乎让人忘了也会握剑的年轻人,竟敢当着齐潜心的面亮出兵刃。 缠有绷带的剑直指那始终含笑的面孔。 下一瞬,褚连一把拽过顾阶春,不由分说地塞进萧赴词怀中。力道之大,让两人都踉跄了一步。 “带她走。”褚连只嘱咐一句:“她交给你了,剩下的我来解决。” 萧赴词抱住顾阶春,怔了一瞬。他看向褚连的目光里,惊愕、审视、犹疑交织翻涌,他显然没料到,第一个把顾阶春推离火坑的人,竟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 “你——”萧赴词刚开口。 “走!”褚连断喝,头也不回。 萧赴词咬了咬牙,不再犹豫,青蓝火焰裹住他与顾阶春,身形暴退,直冲门外。 “拦住他们!”有修者大喝。 数道人影扑向门口,褚连却已横剑挡在当中,生生将最前面的三人逼退。他并不回头去看身后,下一秒,剑上绷带散落,一道银亮剑光骤起,月华清然落下。 “封神剑?!”包括周不苦在内举座皆惊。 “修真界竟又出了一位征伐上仙,这是何时的事?等等,这新郎官不是拳尊的遗孤吗?怎又与裴家扯上了关系。” “我现在越来越糊涂了……” 齐潜心依旧满面笑容,甚至笑意更深了几分。眸中似有怀念之色,他轻轻呢喃道:“澜湘啊……” 他没有亲自出手,只负手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褚连,落在那两道远去的身影上。 顾阶春被萧赴词揽在怀中,猛地回过头来,隔着翻涌的灵力和纷乱的人影,她看见了褚连的背影。那个总是温和笑着被她唤作“小连哥哥”的青年,此刻单手持剑,挡在无数敌人面前,身形笔直,寸步不让。 “褚连!”她用尽全力尖声喊出他的名字,不再是“小连哥哥”。 褚连没有回应。 萧赴词的火焰彻底吞没了门外的光线,两人的气息迅速远去。 厅中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落在褚连身上,像无数根针,密密匝匝地扎下来。 齐潜心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几分真切的惋惜。 “小连。”他说,声音依旧温和:“你这又是何必。” 褚连缓缓抬起剑尖,对准了那张永远从容的脸。 齐潜心看着他笑了。那笑容不再温和慈爱,而是好似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猎人般的笑容。 褚连的剑并不饱含杀意,如同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荡了出去。剑锋掠过空气,无声无息,连风声都没有惊动。最先迎上来的那名修者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剑路,只觉腕间一凉,虎口剧震,灵剑脱手飞出,钉入立柱,嗡鸣不止。 那修者低头,看见自己持剑的右手完好无损,连皮都没破。可整条手臂的灵力经脉已被一剑封死,酸麻肿胀如潮水般涌上来,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第二人、第三人同时扑至。褚连不退反进,剑尖轻点,如笔走龙蛇,亦如春日柳枝拂水,可剑锋所过之处,空气中竟留下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叮叮叮—— 数道脆响连成一声。三名修者手中的灵剑齐齐断成两截,断口光滑如镜。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已从剑身上传来,震得虎口崩裂臂骨欲碎,三人同时倒飞出去,撞翻了一排紫檀木架。 现在修真界的这些泰斗,在他面前连名姓都不配报出,顷刻间,在可怕的实力差距前,缴械投降。 他每一剑都留了手,没有取任何人的性命。可那轻描淡写的一刺一挑之间,蕴含的力道如山岳倾覆如怒海狂澜,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便是他的仁慈,他的傲慢。 下一个攻上来的修者终于学聪明了,不再正面硬撼,从旁欺近,掌中凝出一柄灵力短匕,直刺褚连腰肋。褚连剑身一转,如流风回雪,剑柄末端轻轻撞在那修者胸口。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修者张口喷出一蓬血雾,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撞穿了墙壁,摔入院中,尘土飞扬。 短短几个呼吸间,七八名八门庭会的顶尖修者,或跪或倒,无一能再战。 厅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但褚连的剑刃上依旧纤尘不染。他垂剑而立,呼吸平稳,恍若方才出剑毫不费力。 可所有人都看的清清楚楚,他脚下三尺之内的地砖,已然在他灵力发动之时无声无息地龟裂开来。 他的剑看似轻灵,可落在实处每一剑都重逾万钧。 在这一天之后,所有人都会记住褚连的剑。 这一剑,名为无名却非无名。 褚连那双素来温润柔和的眼睛,此刻像是结了冰。 “好剑法。”齐潜心说:“顾剑仙和裴半仙教出来的,果然不一样。” 褚连闻言,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再次出剑。 第128章 决断 褚连的剑尖抵在齐潜心喉前。 婚宴早已乱了。宾客四散奔逃,又被燃烧着的琉璃火堵在门口,乐师们抱着琴瑟缩在高台后面,一只琵琶掉在地上,不知道被谁一脚踩断了琴颈。 齐潜心半步未退,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柄抵在喉间的剑。 “褚连。”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像在唤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把剑放下。” “为什么要杀他们?”褚连问:“褚弥、褚惜……江夫人,小晗。” 他念了很多名字。 “我一直在想。”褚连说:“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后来我突然想明白了。”他盯着齐潜心:“千金城跟天窟城一样,里头都有您想要的东西。作为尊主,您不能行不义之事,所以所有目睹您真实面貌的人都得死。” 满场哗然,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敢说出那句话。 齐潜心的表情在满地血泊之间显得极不真实,好像由衷为他的言语感到欣悦。 “千金城怎么会是庭会清理的。”他的声音稳稳地压住了满厅的嘈杂,“八门庭会至今都在查当年那桩事,卷宗堆了半间屋子,涉案的、旁证的、做保的,叫去问话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褚连。”他说:“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现在你的所作所为于你没有半分好处。我只有阶春一个女儿,做我的女婿,你就是八门庭会未来的主人,你就是整个上仙界的魁首。” “现在停手,一切都还有退路。”齐潜心那只手轻轻覆在褚连握剑的手背上,如同长辈在教孩子写字,褚连却感到一点被毒蛇信子舔舐过般的湿冷,直犯恶心。 方才那一阵奔逃的动静,此刻已经彻底收住了。被琉璃火堵在门口的修士们甚至没有再往门的方向看一眼,纷纷静了下来,站在原地。 一名眼角已有皱纹的修者站了出来。 狼藉之中,他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声音不疾不徐:“乙末年一月,突厥入侵,天下大乱。流民四处奔逃,我亦是其中一员。那时江夫人在云中施粥数月,我得幸喝过一碗,也因此免于被易子而食的命运。” “若千金城并非爆发瘟疫灭门,而是另有隐情。我必不会善罢甘休,即便舍去这条性命,也会刨根问底,为其报仇。” 那中年修士说完那句话,看向褚连道:“褚仙长,我追查此事已有数年,无论从何查起,这桩灭门惨案都是因天灾而非人祸。您说是八门庭会将其覆灭,此事可有证据?” “我并无证据。”褚连说。 在众人的质疑声中他补充道:“可那又如何,哪有什么对和错,现如今我要为亲朋报仇,你们又能如何?” “我不愿滥杀无辜,然若你们执意要站在我的剑前,我便只好……成全你们的忠义!”他赫然出剑,直取齐潜心的咽喉。 寒光骤起,齐潜心指节微曲,以肉身之力扣住了剑刃。锋利的剑锋瞬间割破他的掌心,抬掌对上,数招之间未分高下。 在座皆是一惊,方才还在犹豫观望的众人,此刻纷纷祭出法器,灵力涌动间,将褚连团团围在中央。他们忌惮褚连的狠厉,更敬畏齐潜心的权势,权衡之间已然站定立场。 第83章 褚连稳住身形,剑尖斜指地面,并不多言。 齐潜心缓缓收回手,掌心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抬手拂去衣上沾染的血污,神情依旧淡然,仿佛刚才那生死一瞬从未发生:“既如此,我也不必再劝。” “真是狼心狗肺之徒,尊主一路提携他。他竟然随意就信了歹人地挑拨!” “世情如此罢了。” “看他这模样,兴许是被心魔所扰。” “只可怜了顾仙子,恐怕也没少受此子磋磨。” 褚连提剑冲上前,不再留半分余地。他双眼缓缓变成一种深银色,灵力暴涨!四周修士见状,纷纷出手阻拦,灵力炸裂之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与门口熊熊燃烧的琉璃火交相呼应,将这场奢华宴席,彻底变成了人间炼狱。 褚连游刃有余,经过十数年的生死绝境,于剑一道,他已入宗师之界。 自然,无人能在他剑下轻松应战。 齐潜心亦然。 剑尖破空而来,直逼齐潜心数处要害,血液飞溅,齐潜心召出神器他山石,抬手反攻。 周遭修士尽数倒抽一口冷气,谁也未曾料到,褚连竟真的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执掌上仙界数百年的八门庭会尊主痛下杀手。 齐潜心早已是上仙界公认的顶尖修者,即便此刻看似毫无防备,也绝不是轻易能够撼动。 剑锋擦着齐潜心的脖颈划过,狠狠劈在身后的大案上。 轰隆一声巨响,坚硬如铁的大案瞬间崩裂四散,木屑飞溅而出,落在周遭修士的衣摆与脸颊上,众人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妄动分毫。 整个宴会厅的空气骤然凝固,上仙之争,无形的灵压如泰山压顶般席卷开来,压得在场修士纷纷屈膝跪地,连抬头喘息都变得无比艰难。 褚连周身灵力疯狂暴涨,赤红婚服猎猎作响, 封神剑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刺耳尖鸣,灵压巍然,修士们被困住进退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在殿中厮杀。 他山石作为末瀑遗宝能将施术者的术法威能提升到极致,褚连强行接下一招,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染血的柱石上,他恍若毫无知觉,旋身又出一剑。 齐潜心语气里带着彻骨的冷漠:“本尊念你年少丧亲,屡次容你,可你偏要自寻死路。” “八门庭会尊主之位,整个上仙界的权势,你都弃如敝履,偏偏要执着于一桩早已定论的旧案,愚蠢至极。” 他抬手,掌心再度凝聚起灵力,这一次,再无半分留情。 褚连亦然。齐潜心待他亲厚,他多年跟在他身边,受其照拂。身非木石,又怎能立刻狠下杀手。 即便对方动机不纯,他也依然难有决心。 第129章 突破 褚连一直在想。 想褚千重把他背在背上,立在高高的城墙上,对着底下的将士朗声大笑,说自己白捡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想褚弥踏上灵舟前,看穿了他在千金城的窘迫两难,替他做了在龙隐求学的决定。想江夫人温柔拭去他满脸的灰泥,半句苛责都无,牵着他的手去城中裁制崭新的衣袍。 这些曾焐热了他小半个人生的人,就因为面前这人轻飘飘的一句话,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在千金城只待了短短数年,却在八门庭会,熬了十数载寒暑。可是那些年里,是齐潜心带着他出入一场场仙门宴席,替他引荐各方大能,给他用不完的修真资源,倾尽所有,把他一步一步托到了如今的位置。 周不苦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太清楚了,对褚连这种人来说,恩情刻在魂魄上的印子,从来都比仇恨更深更难消解。也正因如此,这一刻,褚连也会更加痛苦。 他冷眼瞧着场中的剑拔弩张,借着满厅的混乱,悄无声息地在四下布下符文。 褚连心软,他不会。他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褚连的剑,骤然停在了半空。 剑尖离齐潜心的眉心,只剩毫厘。可这毫厘之间,凭空多出了一道灵力墙。 暗金色的光从地面漫上来,从他脚下碎裂的地面里往外涌,从周遭的空气里一点点凝实,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合拢,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慢慢收拢指缝。 齐潜心右手虚抬,五指微张。掌心悬着暗金色的他山石,印钮是只蹲伏的异兽,印面朝外,正对着褚连的方向。那方印不过巴掌大小,却散发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威压。 “你的剑很快。”齐潜心开口:“可剑再快,也快不过心念。” 他张开的五指,骤然握拢。 掌心悬着的他山石猛地一震,印面骤然变亮。四面八方的暗金光芒应声收紧,光墙化作光牢,朝着褚连的身体狠狠收束。 作为仙阶修者,光的速度显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褚连能清清楚楚看见每一道光流的轨迹,看它们如何交织,如何合拢,如何一寸寸,挤压着他周遭的每一寸空间。 他看得见避不开。 那光每靠近一寸,他身上的重量就沉一分。并非单纯表面的沉重,渗进了骨头里、经脉里,渗进了他每一缕流淌的灵力里的沉重。平正端和,就像一只手稳稳按在他肩上,不带半分恶意,却容不得他动弹分毫。 这是齐家的心法,褚连从前听周恬提过。 齐家是修仙界最古老的世家之一,传承的术法走的从来不是寻常金系术法的路子。金系本以锋锐见长,齐家却反其道而行,取金之沉坠,土之厚重,化锋锐为镇压。不伤人,不夺命,却举步维艰。 齐潜心少年流落在外,自寻左道,修金之锋利,后返齐家,天赋异禀,并通金之沉厚。 因此,不愧他尊主之名,难有敌手。 褚连咬着牙,握剑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正拼尽全身灵力,去对抗那道无孔不入的光。他算半个剑修,灵力走的是锋锐凌厉、一往无前的道路,可劈在那暗金光墙上,就像利刃砍进了绵密的沙土里,每一剑都能刺进去,可每一剑,都被悄无声息地裹住,悄无声息的消失。 齐潜心看着他挣扎,声音不疾不徐:“怀月教你的剑,求的是一个动字。动能破敌,却破不了你自己心里的关。你心里压的东西太重了,剑越动,就越易断。” 他翻过手腕。 掌心的他山石跟着一转,印面朝天。光墙的形态骤然变了,从地面翻涌而起,化作一道道暗金色的锁链。它们从砖缝里钻出来,在空气中凝结成颗颗金色的水滴,从齐潜心脚下的影子里蔓延出来,聚成条条金色锁链。 锁链先缠上了封神剑。 第一道锁死剑尖,第二道绕紧剑身,第三道死死扣住了护手。褚连猛地想抽剑,可锁链收紧的速度,比他的动作快了数倍。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瞬间炸响,封神剑在暗金光幕里疯狂震颤,发出低沉的剑鸣。 第四道锁链,缠上了他的手腕。 然后是手臂、肩膀、腰、膝,一处不落。 齐潜心退后一步,右手控着他山石,左手始终负在身后,神情很平静。 褚连被锁链死死缚在半空。 “你说对了一件事。”齐潜心声音压得很低:“可你也说错了一件事。”他看着褚连,“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宝物,什么功法,不是任何你能想到的东西。” “我要的。”他说:“是一个答案。” 褚连问:“什么答案?” 齐潜心没再说下去。他山石的光芒尽数收敛,可那些暗金锁链没有消失,只是不再收紧,像一座悬空的牢笼,死死锁着他。 褚连低下头,看着缠满全身的锁链。 齐潜心刚才说,你心里压的东西太重了,剑越动,越容易断。 这话,小月也说过。 “所以,出剑,心无旁骛,不要跟别人说话,跟你的剑说话。” 小月点点他的胸膛。 暗金锁链缠满了他的手腕、手臂、肩膀、腰、膝,他山石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温和,不容抗拒,死死按在他天灵盖上。 褚连的手指,动了一下。 被锁链缠得最死的右手,握剑的那只手,食指和拇指,微微松了松剑柄。剑柄从他掌心滑出去半寸,被锁链卡住,悬在半空。 然后他重新握了上去。 这一次,握法完全改变。 他握了十几年剑,每一次都握得极紧,好似生怕剑会从手里飞走。可这一次,他的手指只是轻轻搭在剑柄上,五指虚握,像拈起一片落花,轻得几乎没用力。 剑光骤起。 不如往日锋锐无边,而似春日溪水漫过溪底白石,轻柔而温和。 缠在剑身上的暗金锁链触到那道光的瞬间,像落进温水里的雪。 化作流萤似的碎光,散在了空气里。符文破碎时,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这人!!竟然悟出新的剑技了?” “这后生年纪恐怕未到而立之年,怎么可能?” 第84章 齐潜心表情微变,猛得召出他山石,掌心的法印印面疯狂闪烁,光芒瞬间大盛,整座宴厅都被染成了暗金色。地面上疯了似的涌出更众多锁链,它们朝着褚连扑过去,褚连看都没看它们,只是握着剑,轻轻往下一划。 漫天的暗金锁链,齐齐断了。 那些由他山石的力量凝成的锁链,在触到那道清澈剑光的瞬间溃散消融。 “这是……”齐潜心话音未落,褚连的剑,已经到了他面前。 剑身上的清光,与他山石的暗金光撞在一起,一清一沉,一轻一重,一放一收。 两道光,就这么对峙了一瞬。 就在这短短一息之间,地面上忽然悄然渗出一道法阵。莹白的符文瞬间爬满了整个空间。 禁灵法阵! 满厅修士瞬间哗然,齐齐循着灵力来源望去。 角落之中,赫然站着一名头戴帷帽,看不清面目的修者。 “诸位不必惊慌。”那人的声音隔着帷帽传出来,闷闷的,辨不出男女老少:“这禁灵法阵虽为禁咒,时效却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第130章 三步之间 霎时间,厅内骤然泛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满座仙修纷纷侧目,目光齐刷刷钉在那帷帽遮面的神秘人身上,交头接耳间满是惊疑与揣测。 “这人究竟什么来头?” “周身灵力收敛得滴水不漏,绝非无名之辈,可我等在上仙界行走数百年,从未见过这号人物啊?” “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往,这才销声匿迹了吧。” 窃窃私语如细密的潮水般在席间蔓延,人人都按捺不住好奇,频频窥探着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 “我来此处,不过要揭露一桩旧事,叫罪恶滔天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也好叫英灵安息。”帷帽下的人开口说。 “我知道你是谁。”齐潜心缓缓撤去法印,他望着眼前人,忽然展颜而笑。 “周无因以自身血肉为祭,为你重塑神魂。尔后你便代他奔赴末瀑,顶替封神剑宿主裴重袅之位,为八门庭会推演核心阵法。”齐潜心语气平静,字字如金石落地,清晰地响彻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厅堂:“最后,你因私通妖族,被裴氏一族囚于地牢两日,终被妖族暗中救走。敢问尊者,是何时悄无声息重返上仙界的?” 帷帽下的人沉默了片刻,周身气息没有半分波澜:“尊主恐怕是自己心里有鬼,才要拿这等说辞混淆视听,妄图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往吧。” 齐潜心闻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您不否认?” “我不否认。”帷帽下的人说,他将帷帽缓缓摘下,露出面容,他未着莲纹袍,一张冷漠面庞连着白衣净白如雪,眼也不眨地看着齐潜心。 褚连大脑骤然一片空白,颅中嗡鸣不止,连神魂都似要与躯壳剥离。他僵在原地,怔怔地望向那个人。 上仙界的仙修素来最爱打探顶尖强者的秘辛,尤其是这等风月丑闻,话音落地的瞬间,无数道戏谑鄙夷或是震惊的目光,便纷纷落在二人身上。 “封神剑的宿主,那他和他徒弟褚连……”有人失声低呼,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天呐……”周遭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褚连感觉自己握着剑的手在疯狂颤抖,他低声说着什么,随后提高了声音:“不可能,一派胡言!”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褚连想自己现在表情一定扭曲极了,不合世家的礼仪,可是他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 周不苦却好似浑然未察觉褚连濒临崩溃的情绪,他说:“是又如何,我不过泉下亡魂,此事与褚连并无关系,相信诸位也看得出来,他并不知情。”他招招手,口吻极温柔地向褚连招手:“小连,过来。” 褚连下意识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像是看见了极为可怖的事物。 于是周遭的嫌恶渐渐转为同情,可怜这位新贵在毫不知情中罔顾了人伦。 世人常说,人无完人,金无足赤。 可在褚连心里,周恬这两个字,从来与这句话无关。 他永远是完美的。是雪山之巅那一捧不染尘埃的雪,是暗夜里唯一不必抬头便能望见的光。航船行于海上,需灯塔指明方向。周不苦便是他的灯,他的塔,是他从懵懂少年走到今日,从未偏移过一分的北辰。 聪明如褚连,又怎么会猜不到周不苦唤他过去的用意。 他不敢深思。 他在心底祈求,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不要把那句话说出口。让那个温柔到愿意倾覆百年心血,只为换他一条性命的周恬永远活在他的记忆里,完好无损,纤尘不染。 他双眼空洞,一步一步,朝周不苦走去。 一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拖在身后。 两步。周遭的议论声消失,耳中只剩自己脉搏的钝响,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缓慢地碎裂。 三步。 他停在周不苦面前。 心中的答案就像一尾从深水中缓缓上浮的鱼,先是一团模糊的暗影,渐渐轮廓清晰,最终破开水面,露出狰狞的真容。 褚连抬起头。 说话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褚连说:“我愿意使用大化书,不过,不必脏了师尊的手了。” “师尊走后,我与顾姑娘便进入了裂隙幻境,大化书已被任仙子取出。” 他摊开掌心。 一枚玉珠自掌心浮现,通体莹润,光华内敛,静静卧在他掌中。 “这便是神器大化书。” 第131章 回溯 周不苦眸光闪动几下,听闻此话,竟也觉得胸口闷痛。 他们师徒二人,总是没有时间顾及私情,总是来不及多说上几句话。 从前如此,如今亦然。 明知道再浓烈的感情也会随着时间消磨,逐渐风化,脆弱不堪一触即碎。 眼下它或许已经在碎裂的边缘,可周不苦偏偏连伸手接一接的余裕都没有。 数名修者如疾风般扑了上来,冷刃劈落,不问来路,不分敌我,顷刻间乱作一团。 齐潜心不会容他们将这些见不得光的秘闻公之于众。 在座众人惊惶未定,脊背上蹿起一缕阴寒。今日这间厅堂,怕是谁也走不出去了。 这是一条更干净利落的路,一条永远封住秘密的路:杀尽所有知情之人。 齐潜心自袖中掣出一柄佩剑。 上仙界世家子弟,多少都会操持一两样冷兵器,防的就是对手施展禁灵类的术法。 褚连侧身一让,堪堪避开齐潜心当头劈落的一剑,手中玉珠被他抛起,散作漫天荧荧微光,在半空中倏然铺开一张帘幕。 帘幕之上缓缓显现出画面来。 厅堂中所有人同时僵住了身形,他们的神识在一瞬间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攫住,猛然拽离了自己的躯壳。 有人惊叫,声音堵在喉间发不出来,想闭眼,眼皮不听使唤。 他们所有人,都在帘幕出现的刹那被吸了进去。 褚连看见了一双苍白的布满细碎伤痕的手,正死死攥着一截的衣料。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哭,是少年的声音,沙哑低沉,不怎么好听:“夫子,我没有偷,您信我,我真的没有。” “你没有偷……好!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我怎么信你?”那不知名的男声中带着鄙夷:“我说了多少次,若做了便认下,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男儿敢作敢当,你若打死不认,那才叫下作!” 褚连眼睁睁瞧着自己这身体的主人被人拖拽着拉上木椅,金尺一下下敲击在臀上背上,剧痛袭来,血肉模糊。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肯痛呼一声,直至意识模糊之间,一道柔和漠然的声音说:“夫子,潜心并非鸡鸣狗盗之人,兴许这事有误会。” “误会?你为他作保做了几次?这种事又发生了几次?人不怕穷困潦倒却怕品行不端,我教不了这样的学生!” “他不会的,挽先生丢了什么?我补上便是了。”褚连闻言心中竟也同这身体的主人一样升起怨怼,暗自骂道这好先生做什么和稀泥,反叫别人咬定他做了小偷。 褚连跟随这身体抬头看去,少年一身莲纹袍,神色冷峻,背过身与夫子交涉。一旁的蓝衣少女挤眉弄眼地将他扶了起来。 一个画面碎裂,下一个画面涌来。 褚连面前又是前头打他板子的夫子。 不过这回,那两条曾经挥过金尺的胳膊已经不翼而飞,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荡着,满脸脏污几乎完全盖住原本的面目,他正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用脚趾夹着破碗将米汤往嘴里倒,褐色的汤汁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好在褚连眼力尚可,这才从那一脸泥垢与狼狈底下把夫子认了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轻快极了:“夫子,这便是贫贱的感觉,这便是艰难度日的感觉。您应当谢我才是,若非这一遭,您这辈子怕是到死不能与我们这些低贱血脉感同身受的。” 第85章 他冷冷道:“要做圣人,自然不能永远高高在上。你,或是他们,都需好好体会。” ——此为杀师背友之罪,大化书说。 画面如墨入水,化成涟漪,下一个场景缓缓自水中浮现。 厅堂中哀声四起。有人抱头蜷缩,有人涕泪横流,有人拔剑却不知劈向何处。褚连一眼认出此处为何地。 这里是裴家。 整个屋内莹蓝晶体并恶臭污血纵横,身体的主人站在中央,身上的衣物纤尘不染。 “看啊,这就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灵妖杀死修者就能得到灵核,它就是世界的本源,能够让你这种废物也能活成一只老王八。” 他对匍匐在他脚下瑟瑟发抖的裴家人说:“臣服于八门庭会,我们才会将源源不断的‘养料’送过来,只有这样,你们才能从衰败的困境中走出。” 尔后,血洗天窟城,夺得律法,以一方血流成河换一方鼎盛繁华。 ——此为草菅人命之罪,大化书说。 画面再次转换。 千金城烈火重重,没有飞鸟,一片僵死低垂的灰幕,笼罩着下方这片同样死寂的城池。 数不尽的财宝灵器被马车运出,身体的主人站在城墙上,遥望远天。 一个少女自下头跃上了城墙,她说:“爹,您到底想要什么呢?” 见他不答,少女也不欲多说,转身离去。 大化书从不捏造。它只是把散落在因果长河里的碎片拾起来,拼给世人看。 众人从大化书的幻境中挣脱出来,皆沉默不语。 周不苦说:“你屠杀至亲,戕害师长,以骨铺路。现如今,你可还有话要说?” 齐潜心只是笑,片刻后他缓缓道:“尊者,您找错地方了。” “他们都是这套体系下的受益者,你凭何觉得他们会为了所谓公道放弃如今的上仙界。” “你不是没有试过召集下仙界的世家与你合作,可最后结果如何呢?”齐潜心对上周不苦平静的眼睛:“最后,一败涂地。” 荧荧的微光像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层一层荡开,荡到边缘,画面开始浮现。 稷下学宫的墙是灰的,瓦是灰的,连廊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画面里站着三个人。 少年周不苦站在最前面。他的面容比现在稚嫩得多,那双眼睛亮而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底下藏着什么都叫人看不分明。 他身后站着顾怀月。 少女的蓝衣在灰蒙蒙的画面里是唯一一抹颜色,她挽着袖子,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上沾着药酒,正往某人额角上按。 那个被顾怀月按着额角的人,是少年齐潜心。 褚连几乎没能一眼认出来。 这少年形貌比小泥巴还要可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眼眶凹下去,如同一棵从石头缝里硬长出来的草,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活着这件事上,顾不上好看不好看。 他身上穿着书院统一的道袍,但那件衫子洗了太多次,青色已然褪成了灰白,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线头支棱着,像一圈细小的刺。 地上散着几本书。书页被撕破了好几处,有一页落在水洼里,墨迹洇开,已经看不清原本写的是什么。 “齐潜心,你同他们讲什么道理?”顾怀月说,她的声音又脆又快,像一把豆子撒在瓷盘上,噼里啪啦的。 “上回打的是左脸,这回打的是额头,下回呢?下回你要把哪儿伸过去给他们打?逗猫呢?” 少年齐潜心没说话。 他把顾怀月的手轻轻拨开,自己接过帕子按在额角上。他不想麻烦任何人,不想欠任何人,不想让自己变成任何人的负担。 然后他蹲下去,开始捡地上那些被撕破的书。 一页一页地捡。沾了泥的用手拂去泥,浸了水的摊在膝上晾着,被揉皱了一点一点抚平,抚不平的地方就用指尖压着。 “我是同他们讲……”他哽咽了。 “讲什么?”少年周不苦转过身来。 他蹲到齐潜心面前,伸手把那几页浸了水的书拿过来,替他一页一页摊在廊下的台阶上。日头不烈,灰蒙蒙的,书页干得很慢。 “讲这书院的院规第十三条写的是‘凡我学子,不论门第,皆以才学论高下’。”周不苦说:“还是讲第十四条‘同门相残者逐出书院,永不叙录’?” 他偏过头,看着齐潜心。 “你同他们讲这些的时候,他们在做什么?” 齐潜心不答。 “在笑。”顾怀月替他答了:“他们在笑。他们说院规是写给贱民看的,不是写给他们用的。他们说你一个不知怎么爬上来的贱种,也配同我们讲规矩?” 少年齐潜心捡完了所有的书。他把那些破败的书页拢在一处,用袖子盖住。然后他站起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多谢。”他言罢,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磨破了鞋尖的布鞋上,然后他抱着那些书走了。 他走得很慢,他右脚踝上有伤,走快了就瘸。他大概是觉得与其瘸着走得快让人看见,不如瘸着走得慢不让人看出来。 少年周不苦望着他的背影。 “你每回都替他出头,可他倒是一直挺冷淡的,倒是也多少多说几句敷衍一下你嘛。” 顾怀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埋怨。 少年周不苦没有回头:“他是怕说多了,就欠多了。欠多了,就还不起了。” 顾怀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你每回都挡在他前面,你图他什么?” 少年周不苦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台阶上的那几页书。书页已经半干了,墨迹洇开的地方模糊成一团,原本写的是什么,再也看不清了。 “不图什么。”他说。“只是觉得,他一个人在此处立足实在太难。” 画面在这里结束。 齐潜心喃喃道:“大化书竟然也爱打感情牌。” 大化书从不捏造。 它只是把散落在因果长河里的碎片拾起来,拼给世人看。 所以这个画面是真的。那个说“一个人太难了”的人是真的。那个怕欠多了还不起了的人,也是真的。 他们曾经站在同一边。 现在,他们近在咫尺,却好似相隔万里。 周不苦拔出佩剑,抬起头看着齐潜心。 “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罢了。”他语气和当年在廊下宽慰齐潜心的时候貌似没什么分别:“潜心,我会杀了你,然后,我便是正确,我便是正道。” 第132章 交换 周不苦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褚连。褚连替他清扫齐潜心的爪牙,而厅中大部分修者,包括一开始出言质问的修者,都始终沉默。 如齐潜心所说,他们在座的大多数的确都是这套残酷体系的得利者,没有资格指责要声扬正义的周不苦,也无立场讨伐替他们干了脏活累活的齐潜心。 两位仙阶宗师以冷兵器正面交锋,百招内未分胜负。剑刃相击,擦出银亮的火光。周不苦卸力后撤数步,心中默算禁灵法阵的维持时长。 神器之所以被称为神器,自有其道理,没有朱颜笔的他与齐潜心正面对上并不占上风,如果再下定不了决心,又会重蹈覆辙……那便不可再犹疑,当断即断! 在此周不苦由衷感谢皎淮塞给他的一大堆的乱七八糟的灵宝。 倒数,三、二、一。 禁灵法阵失效! 周不苦收剑入鞘,掌中浮出一支玉笔。这是皎淮临时替他搜罗来的灵器,虽远不及神器,却也算得上难得一见的灵宝。 齐潜心惜命,他却已经下定决心。 周不苦相信褚连能够将后续的事情完成。灵灾将会彻底终结在这里,他会将一个崭新的世界留给他们。 周不苦的眼瞳渐渐泛起一抹蔚蓝色。 “点睛!” 玉笔落墨,字符腾空。一条巨龙自笔画间啸叫着飞出,楼宇崩塌,高墙倾覆。一层薄膜自地面腾起,将内外隔绝。坍塌的砖石砸在结界壁上,沿壁垒成一座座小山,将他与齐潜心困在方寸之间。 他抬笔一指,巨龙张开巨口,将齐潜心连人带剑吞入腹中。 灵力轰鸣。巨龙痛苦啸叫,肚皮处暴起一阵金光,齐潜心在腹中轰出灵力,一时竟未能挣脱。 周不苦再次下笔。数万枚利剑自法阵中激射而出,瞬间将巨龙扎成了筛子。巨龙在一声哀鸣中崩解,爆作千万颗灵力粒子。里头的齐潜心身中两剑,他面无表情地将剑身从肩胛与肋下拔出,长剑哐当坠地。伤口缓慢愈合,他却顾不得神魂损耗,使用他山石抬手结印。 周不苦在瞬息之中当机立断落笔,刺入自己的掌心。 鲜血迸溅,化作一道赤红的锁链,从伤口中疯狂涌出,如灵蛇出洞,瞬间缠上了地面流淌的齐潜心的血液,连反应都时间都没有,逆流而上直入齐潜心尚未恢复完成的伤口。 第86章 齐潜心变了脸色:“同命锁?”他低头看着腕上那根以血肉为引的锁链,锁链收紧,皮肉烧灼的嗤嗤声从腕间传出:“同命锁……对,你我是同阶,你要拿自己的命锁我的命。周不苦,你疯了!” 周不苦的确是个世无其二的疯子。 他山石的金光骤然大盛,又骤然熄灭。印成一半,竟然便被生生截断了。 齐潜心一开始还在循循善诱,劝周不苦不要意气用事。劝他好不容易重塑神魂,又有机缘重塑肉身,这条命多么来之不易。 后来见他无动于衷,不由得气急败坏道:“你就这么铁面无私,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吗?裴家那些人本就罪有应得,现在所承受的一切自然也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周不苦无动于衷。 “我最恨的。”齐潜心眸色阴沉:“就是你这副伪善到令人作呕的样子。” “若你真的这样不为名利所动……”齐潜心眉头紧锁,头痛至极:“那为什么要帮澜湘建立天窟城?” 周不苦运笔的手停在半空。 “你明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齐潜心说:“你明知道她会把自己的一切都献出去,你帮她建了那座城。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是你害苦了她!” 死到临头,他终于想起来被他抛在过往的妻子。 周不苦反问道:“害死她的不是你吗?若你不强行夺取密钥毁了天窟城,她何至于被逼到分割两界的地步。” “你怨恨我们,不过是因为你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便只好如闻见香味的鼠蚁一样,将权与利揽入怀中,践踏抛弃所有自己不需要的东西。” “你给了上仙界秩序,给了流民休养生息的居所。”周不苦说:“但你杀了太多人,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而我撰写律法,也不只是为了这一部分人。” “我们这些老东西活得太久,是时候将舞台让给这些少年人了。” 周不苦手中玉笔笔锋亮起,猛地刺向自己的胸膛。 第133章 重逢 远处,褚连一剑斩面前的八门庭会修士,回头望去,只看见结界之内,两团光芒正疯狂地搅动。 褚连心中莫名涌起些不好的预感。可那是周不苦,是他的师尊,如果连他都无法战胜齐潜心,那还有谁能够与之匹敌。 不会有事的。 他自我安慰着,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大,褚连一连斩落数名修者,他掠身飞往结界外围,那与周不苦灵力同源的结界果然没拦他。 结界内的两人皆已倒地,生死不明。 同命锁赤红的锁链开始崩解。一节一节,从两人的腕间剥落,落在地上化作灰烬。风从废墟的缝隙间灌进来,卷起那些灰烬,混着玉笔碎裂后的玉屑,飘向不知名的地方。 褚连呆住,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周不苦身前,碎石扎进膝盖中,他却浑然不觉,双手使不上力,他靠着疼痛才将周不苦搂在怀中扶好。 周不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褚连俯下身,将耳朵贴在他的唇边。褚连下意识屏住呼吸,害怕呼吸声将他的声音淹没。 “小连。”他说:“我没有照顾好你,还把这么重的担子丢给你一个人。” 褚连咬紧牙关,汗珠挂在他的睫毛上,将落未落。 “对不起啊……” 褚连好想跟他多说几句话,说他已经给了自己太多,说他从来没觉得这些是负担,可是此时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要说些什么,才能让他不那么遗憾,要说些什么,才能让这个世界上他最爱的人走得不那么遗憾? 他恨自己身无长物,他甚至想到了大化书,如果将大化书给周不苦,是不是就能让他活过来? 可是现在在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清楚周不苦的所思所想,如果他真的用神器大化书强行挽留他,也只不过让周不苦再死一次,徒增痛苦。 他张张嘴,用尽全力只发出些许破碎的哽咽声。 褚连的喉咙干得发疼,他尝到了些血腥味,这味道涌进鼻腔,酸涩辛辣。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听见自己仓皇失措的祈求道:“师尊,求求你,我才找到你,不要这么快就离开。” 于生死面前,身为仙者的周不苦和齐潜心与凡人也没有区别。 他近乎本能的挽留他,可是又有谁能来救周不苦,谁能够救救他? 曾经时间是那样漫长,为什么现在却显得这么短暂,快到连呼吸都来不及? 周不苦笑了一下,目光逐渐涣散,那双眼睛里的光彩一点一点褪去,如同退潮的海水,留下裸露的白色沙滩。 结界之外,战斗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止息。那些修者们站在原地,看着结界内逐渐消散的光芒。 无人敢说话。 过了很久,结界的最后一丝光芒也消散了,夕阳从坍塌的楼宇缝隙间照进来。 “别睡了。” 褚连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雪肤华发的青年蹲在他们面前,褚连认识它,它是先前将周不苦带走的灵妖。 好像是叫皎淮? 皎淮看着周不苦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它伸手在周不苦脸上拍了拍。 “我说,别睡了。”皎淮又拍拍周不苦的脸,力道不轻,声音不像是在对死人说话,“你欠我十七件灵宝,三卷禁术,还有一支笔。那支笔是我从老头子那里偷来的,你以为碎了就完事了?” 皎淮把手伸进怀里,掏出卷泛黄的卷轴。它将其展开,铺在周不苦身边。卷轴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呈现出一种暗蓝色,年深日久,已经有些褪色了。 褚连认出了那种血的来源。 这是灵妖的血。 皎淮说:“先前走的时候他说这东西或许用得着。我当时还骂他晦气。如今看倒算是他未雨绸缪了。”皎淮的手指按在卷轴上,摩挲着那些符文。 它抬起头看着褚连。 “知道因同命锁而死的人应该怎么救吗?” 褚连摇头。 “从本源来看同命锁锁的其实不是命。”皎淮的手指落在卷轴最末尾的一行符文上,那行符文比其他符文都要小,几乎让人看不清楚:“它锁的是‘因果’。” “他杀了自己,所以齐潜心也死了。这是果。同命锁建立的那条锁链,是因。果已成,因未消。”皎淮的声音平静:“所以只要有人能顺着这条因,找到果尚未落定的那个瞬间。” 它的手悬在周不苦胸口上方,找好位置。 “就能把他从‘果’里捞出来。” 皎淮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周不苦的胸口。 “回溯。” 像是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那滴蓝色的血泛起一层温润的微光,然后那光沿着周不苦胸口的伤口蔓延开来,像一条条细密的丝线,将那道贯穿心脏的伤口一点一点缝合。 卷轴上的符文亮了起来,暗蓝的血字随着灵力的注入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化作一股细流沿着卷轴蔓延,爬上皎淮的手指,爬上它的手臂,尔后爬上周不苦的身体。那些符文像活物一样流动,在他们两人之间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符文的光芒骤然暴涨。 褚连下意识地侧过脸去。光芒亮到几乎要刺瞎眼睛,最终戛然而止。 光芒消散,卷轴上的符文已然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张空白的旧纸,碎成齑粉。 皎淮收回手,周不苦胸前的皮肤光滑如初,只有衣服的一道破口能够证明原先在此处致命的伤口。 周不苦的睫毛颤抖着,褚连摸了摸他的脸,是温热的。 “你欠我的打算怎么还?”皎淮嘴角弯起来,它笑盈盈地道:“那支笔碎了就碎了,算我送你的。可这卷轴是我传家的宝贝,不能这样轻易就算了。” 周不苦终于睁开眼睛,呆怔怔地直视着远处,目无焦距。 褚连的脸倒映在他的眼中,那张脸沉静柔和,眼眶湿红,像是刚哭过。 他竟又回到了这人世间。 第134章 情思难解 湖风寂寂,周不苦坐在湖边,点了一盏油灯搁在旁边,他手里拿着尚未破解的抄本。 这是他难得不必忍受神魂耗损之痛的清闲时光。 忽而芦苇摇动,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他回过头去,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年走近,坐在他的身旁,手臂传来些温热的触感,少年靠在了他肩头,柔软的发丝在脖颈之间揉蹭,有点痒。 少年温柔地将手枕在他脑后,他被迫仰面躺在栈桥上,呼吸交错,少年的睫毛扫过他脸颊,事毕他微笑着轻轻呢喃道。 “师尊……” 周不苦吓醒了,他猛得推开身前的人,只听见哐啷连着瓷器碎裂的声音炸响,那人退开几步,苍白的手腕晕开一大片红。 周不苦的视野逐渐清晰,他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赶紧使用灵力修复褚连手腕上的烫伤:“没事吧?” 第87章 褚连摇头,抽回手低头收拾残片:“清江说你灵脉有损,让我熬了汤药给您。”他动作麻利,用了清洁咒:“师尊脸色好差,做噩梦了吗?” 周不苦哪里敢说自己都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说:“我哪里有什么事,回溯类的术法是直接将人回溯到记录状况的时间,倒是你用封神剑损耗应该不小,叫清江和皎淮不要天天无事忙,给你也瞧瞧。” 褚连眯眼笑,将幸存的盘子端起来:“我没事,只是接下来恐怕要苦了师尊您了。还好师尊活了下来,这烂摊子我可接不动。” 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师徒对话,周不苦却觉得怪异。 归藏道尊太过高高在上,周恬则显得像同龄人,周不苦明白这种怪异感的来源。 对他们而言,这确实是一个崭新的相处方式。 周不苦心情复杂,起身下了床。褚连从善如流地过来替他梳整衣物,他低头一看,竟是龙隐的家主袍。 “……你从哪儿弄来的?” “沈长老交给我的。”褚连为他系上外袍上的银扣,俯身再系上双环佩,手指在他肩上轻轻抚过,退开两步端详:“嗯,这样看太像尊者,我都有些害怕了。” 周不苦:“……” 褚连说:“毕竟师尊要主持大局,自然得一露面就吓死那些宵小。” 周不苦颔首表示知道了,跪安吧。 龙隐与他们离开时并无什么差别,树阴照水,晴空朗日并雪白落花漾于广阔湖面上,白鹭掠水而过,簌簌而响。 周不苦顿感恍若隔世。 明明这十几年只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小段时光,他却觉得好像过了几辈子似的。 “师尊。” “嗯。” “之后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吗?” 周不苦转头看他:“怎么突然这么问?” 褚连身量比他矮上些许,这个角度看颔首低眉,恭顺柔和。 周不苦不由得心软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的事不要想。” 褚连仍是那副神情:“那我便能安心回末瀑了。” 周不苦不敢置信:“你再说一遍?” 褚连笑了,他低而缓慢的说:“如果师尊不需要我,我当然该回到我该回的地方去。” “什么需要不需要?”周不苦顿觉一阵头疼:“齐潜心已死,律法我们随时可以收回,派遣征伐修士们去讨伐灵妖便是,哪里用得着你操心。” “我已经习惯了那里的生活。”褚连轻轻叹气:“而且……师尊,您也知道的,他们向来瞧不上我,我懒得受人冷脸,也实在没那个坚毅心性,只怕要误了修行。” 这人竟也好意思说自己没有什么坚毅心性。周不苦气笑了:“人都欺软怕硬。若不是因我神器损耗常年闭关,你以为他们有这个胆子欺辱亲传弟子吗?” 褚连答非所问:“有师尊疼真好啊。” 他也不嫌自己这么大个人说起来害臊。 “师尊,我就不陪您进去了。” 周不苦这才发现褚连是背着剑出来的:“你不会现在就要动身吧?” “是啊。”褚连说:“小恬姐说给我做了松鼠鳜鱼,等我回去吃。” 周不苦闻言皱眉道:“我记得你不爱吃江南那边的甜菜。” 褚连眼中泛起些转瞬即逝的欣喜:“师尊记得啊。” “不过这几年在昆仑都是用舅舅的身份在生活,舅舅爱吃这道菜,我便也得爱吃,慢慢的也吃习惯了。” 他话说得不紧不慢,语气平淡,周不苦的眉心却越蹙越深。 “别急着回去。”周不苦态度强硬起来。虽然他也不清楚褚连抽得什么风,但做师尊的也该治治他没苦硬吃的毛病。 只可惜做徒弟的叛逆期也来得格外大器晚成,显然没听进去,转身便要走。 周不苦一把给他拉住,不知为何灵光乍现,突然恍然大悟了。 这家伙不会是喜欢那个叫小恬的姑娘吧?不喜欢人家没事儿老往后厨跑做什么。 虽然说褚连年少时起过点糟糊想法,但究竟多年过去心性成熟,这个猜测也未尝没有可能。 “你若真喜欢她,找个合适的日子,你终究是我周不苦的徒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做主,你将她风风光光娶进来不好吗?又何必跟她一起沦落到那个苦寒之地。” 褚连沉默片刻道:“师尊,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周不苦见他这样子,知道是自己多想了,他精神不济,摆摆手道:“算了,不说这个。总之,先别急着回去,多留几日,你开心便留下,不高兴便走,师父不为难你。” 第135章 血债血偿 哪知道第二天褚连就跑得无影无踪。 周不苦为了尽快稳住局面忙得焦头烂额,闻此消息从文书海里抬起头,揉了揉额角:“随他吧,也算躲个清静,过几日我亲自去昆仑寻他。” 现下他实在是分身乏术,也顾不得那么多。 律法亟待重修,毁去的主楼与天问台须得重建,八门庭会里那撮叛乱的余波也还未彻底平息。大大小小的事把他的时间都榨干了,让他很难再有时间关注他徒弟的心理问题。 清江闻言把文书一盖:“你就不觉得他最近怪模怪样的吗?” “是啊。”周不苦把他的手拍到一边去:“苦日子过久了,久贫乍富,不习惯很正常。” 一句话给清江干得无言以对,半晌才问:“你俩那些事都翻篇了?” “哪些事?”周不苦头也不抬。 “末瀑那些事?”清江心虚。 周不苦的笔悬在半空,一滴墨啪嗒一声落在纸面上,晕成一个墨团。他施了清洁咒抹除印记,随即搁笔道:“彼时他不知我是我,我不知他是他,哪里来的篇要翻。” “不愧是周尊者,这境界没得说。”清江摇旗投降:“外头都在传你们俩师徒相奸,说的还挺难听的。你不解释下?” 周不苦拿起笔继续批:“有人敢在我面前说吗?” “没有。”清江泄气。 周不苦不知道又想到什么,他开口道:“算了,我倒没事,我徒弟却还要讨媳妇,一会没人嫁给他可怎么是好,你处理一下吧。” 清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欲言又止。 “你眼睛抽筋?” “……没事,行。”清江说:“都杀了?” “威胁一下便罢了,动辄全杀了像什么话。”周不苦说:“我算是明白齐潜心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了。不过你一个正儿八经的医修满嘴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对!你有本事,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我干。”清江翻了个白眼:“谁是尊主我就听谁的,等谁替了你,我便听他的行事,就这么简单。” “你们李家从某种方面还真是……”周不苦不想同他扯闲谈:“闭嘴,处理完公务,晚些还得去一趟内城。” 末瀑昆仑。 雪风割面,刮过低伏的竹梢,落下蓬蓬碎雪。褚连踩着石阶,不急不缓地往上走。 两名值夜的弟子忽闻动静,一前一后按剑掠来,最近八门庭会派了很多征伐修士镇守昆仑,他们认不得褚连,神色骤然一紧。直到瞥见他身上穿着的青色莲纹袍,两人对望一眼,警惕之色渐次化作迟疑,终是还剑入鞘,齐齐行了个平辈礼。 褚连也抬手回礼:“在下乃是龙隐周家的符阵师,奉命来取一物。事急从权,烦请两位通传。” 周家家袍用料特殊,只需一缕灵力探入,真假立辨。两名弟子略一查验,疑色尽消,当下左右分列,侧身引道,领着褚连往山门深处走去。 他天生一副温润无害的面相,又佩好了那双环佩,举手投足间毫无破绽,轻而易举便同两个守夜弟子攀谈起来,不过片刻就聊得火热。 褚连自称是来取先前落在此处的一样东西。言明此物要紧得很,明天一早还得赶去拜见裴家主,实在耽搁不得。他自始至终没提那究竟是什么,两个弟子却作恍然大悟状,连连点头,当夜便将他安置在一间普通的弟子院中。 翌日清晨,那个较热情的弟子便主动领了他往主家去。 褚连甫一踏过那写着“浴红衣”三个大字的牌匾,便听无数剑刃出鞘的利响。 领路的小弟子当真厚道,急急挡在他身前,不住地向众人解释褚连的来历,可门内那些阴沉着脸的修士根本不理会他的辩解。 褚连抬手,将那好心的小弟子往门外轻轻一推。身后大门轰然合拢,机括咬死的声响沉闷一响。他雪亮刀刃铿然出鞘,随即迈开步子,逆着满堂刀光向深处走去。 “逆裔褚连,携封神剑擅离宗族重地。” 一道清亮女声破空而来。身披靛青色斗篷的少女自沉沉暗影中一步步踏出,兜帽下露出一张秀丽而素净的面容。 “今日,我等必将圣物夺回,肃清叛贼!”她扬声道。 满堂修士齐齐拔刃上前一步,声震屋瓦:“肃清叛贼!” 第88章 褚连早就知道裴家这老东西要用裴重袅的尸身做什么事情,亲眼目睹到完成品出现在自己面前,却仍旧感到反胃,胃液不由自主地往上涌,他将手中的剑握紧,剑气外溢,灵压骤降。 裴家人骤然变了脸色,少女震悚道:“仙阶?你是何时突破的?” 褚连并未答问。他轻敛眉目,伸臂抬剑,尔后抬眼看向此人道:“连此次叨扰,是为我母亲,为裴澜雪,为裴重袅,为我师父,为了我自己。” “尔等因私欲折辱我们,不论因果,也该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连今日,便要叫血债血偿,日后身死道消,奈何桥上,也不会怨念难解。” 第136章 无方 周不苦得到的就是这样的消息。 褚连只身闯入末瀑阵地,将昆仑裴家本家大房杀得七零八落。又不顾众人拦阻,亲手将那个本该早已死去、却不知为何活过来的裴重袅杀死,葬入祖坟。而后,他弃剑就缚,毫无挣扎地被昆仑弟子押入了地牢。 周不苦连夜赶到昆仑,站在牢门前,看到褚连垂首不语的坐在枯草上,全身被缚仙锁捆了一道又一道,见有人来,头也没抬。 周不苦问:“你这一遭倒是鲁莽得痛快了,可叫本座如何向世人交代?” 褚连自然明白周不苦为何动怒。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他说:“你从前就不是这样急躁的性子,徐徐图之的道理想必不用我再多言。为什么这么做?” 褚连心说:来不及了。 他自己也算不清自己还有多少日子,若等到庭会列明罪状实施审判又要到什么时候?届时还会有谁在意他们的所作所为? 至于他自己……再用灵宝又有什么用,倒还耽误了封印末瀑的正事。 他一条命没有那么贵重。 “师尊罚我吧。”褚连说:“毕竟师尊又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盯着我,都是连年少轻狂,一时冲动,才误了事。” 周不苦看了他片刻,愠极发笑。 “本座罚你?”周不苦说:“罚你,倒不如罚我自己,是本座没将你教好。” “这次事情闹得太大,若不给他们一个交代,周家难以再在修真界立足。”周不苦解去他身上缚仙锁:“书院院规,第六十二条,念。” “……妄造杀戒者,以禁灵锁缚之,施以鞭刑。杀一人,六十鞭。” “你今夜杀了多少人。” “五十三人。”褚连说。 “三千一百八十鞭。”周不苦云淡风轻:“既然是我教导无方,自然是我代你受罚。庭会那些事务,回头便由清江交接给你。为师替你挨过这一顿,尔后便去养伤,不必挂念。” “师尊。”褚连截断他的话,声音不复方才的漠然,像是有根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挣断了:“我在您座下不过五载。若有错,也是自己学艺不精、心性不稳,如何能算作师尊教导无方?” 他一字一句道:“我愿受此罚,不敢劳累师尊。” “你这是要与本座划清界限了?”周不苦的脸色沉了下去。 “不敢。”褚连答得极快,快得几乎像是在抢白,却又在下一瞬稳住了声音,平平静静地补了一句:“只是师尊若替我挨了这一回,我便只好再去青玉堂领一次三千一百八十鞭。” 周不苦连说了几个“好”字,他头一次被气到脑中嗡嗡作响,眼前竟一阵阵发黑。他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终于什么也不再说了,拂袖而去。 褚连爬起来,心如擂鼓冷汗涔涔,脚下猛地一软,他又跌回枯草堆里,狼狈地喘了两口气,才跌跌撞撞地勉强站直。 师尊…… 对不起啊,师尊。明知您已经忙到焦头烂额,还是添了这样的麻烦,叫您更加辛苦。 师尊。您已经为了我,辜负过一回信任您的人,替我背过了千夫所指的骂名。 我怎么敢再叫您为难? 昆仑的行刑台设在崖边的一方石坪上,背倚万仞寒壁,面朝翻涌的云海。坪上别无他物,只立着两根粗砺石柱,柱身被经年的血渍浸出锈色。 褚连脱了莲纹袍,只着素白中衣,跪在两个石柱之间。执刑弟子将他双臂缚上柱身,褚连一声不吭地自己将手腕往铁环里送了送,扣死了。 台下站满了人。有裴家的、有昆仑各门的,亦有前来支援的各方势力。 昆仑的执法长老展开卷宗,念了他的罪名与判决。山风猎猎,将那声音撕得断断续续,台下人听得极安静,安静得像一片密不透风的林子,只等第一鞭落下。 执刑的是昆仑刑堂的弟子,手中那根禁灵鞭通体漆黑,一鞭下去,受刑者灵力被封,肉身硬捱,痛楚不消反增。 鞭痕叠着鞭痕,白衣上洇开的血色渐渐连成片。褚连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柱上,牙关紧咬。 他想起母亲忧伤慈爱的目光,想起那些血缘者举起的刀刃,想起裴重袅青白的脸孔,想起裴澜雪站在雪峰上遥遥对他招着手。 想起师父,想起他在自己怀中缓缓没了声息。 值!这三千一百八十鞭实在太值! 褚连大仇得报,竟然高兴到想要笑出声来。 血顺着石柱往下淌,滴在地面上,很快凝成一片暗红。褚连的视线模糊,眼前的石壁云海人影,全部都搅成了一团灰蒙蒙的雾。 二百鞭的时候,执刑弟子的手开始发抖。他们见过挨鞭子的,没见过挨到这份上骨头还硬成这样的。跪得纹丝不动。 天已大亮,云海翻涌,霞光从崖边倾泻而下。褚连脱力,整个人往下一坠,铁环将手腕勒得青紫。 执刑弟子不由自主看向一旁匆匆从龙隐赶来的沈飞瀑。沈飞瀑面色铁青,摇了摇头。 不能停。 五十三个人。 三千一百八十鞭。 还剩多少? 褚连已经数不清了。那些数字在脑子里碎成了齑粉,怎么也拼不回来。他开始昏一阵醒一阵,意识一次次回笼,昏过去,又被下一鞭生生疼醒。 太阳落下的时候,最后一鞭终于落下。 执刑弟子报数哑着嗓子报完最后一声,双手骤然脱力,鞭子落地,摔在石面上。 铁环解开,褚连滑落下来,立刻有人上前探他鼻息,探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身向沈飞瀑点了点头。 褚连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整个人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两名弟子用布将他裹了,小心翼翼地架上竹担,捏了个轻身咒,便快步往院内赶去。 “现在有没有一点点后悔?”清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早澄清的话,你就能亲自带他回龙隐,他也不必这样可怜巴巴的,叫外人抬来抬去。” “嗯。”周不苦应了一声:“他一个征伐上仙,这点皮肉伤也算不得什么。就当涨涨教训吧。” 第137章 何以为家 好疼,真的好疼。 褚连只觉全身筋骨都被打烂打碎了,灭顶的剧痛席卷全身。 灵力枯竭,难以修复受损的肢体,这也是在他预料之中的事情。可真要靠意志抵御这样的疼痛之时,却也感到肝胆俱裂,恨不得干脆一死了之。 天下哪里有混得这么惨的征伐上仙,褚连不由得自嘲。 他也不是没想过向周不苦坦白,想办法寻找秘宝填补魂海,可思来想去,他确实也没有继续活在世上的信念。 大仇已报,幸存的亲朋好友都已步入正轨,还有什么值得他留念? 还有…… 没了他,周不苦会是光风霁月的归藏道尊,而不是与徒弟有不伦之情的师父。没了他,人们想必会很快忘却这一段难堪的风流韵事,往后提起归藏道尊,依旧只有高山仰止,再无半分可供指摘的谈资。 然后,不久以后他就会忘了他,继续做众星拱月的周尊者。 褚连将自己蜷缩起来。 靠近周不苦,他就会情不自禁地被其吸引,可是终其一生,都只能远远看着他,永远渴望,永远痛苦,他不要永远求而不得,不要永远注视着一个注定不属于自己的人。 他心中没有像周不苦那样的大爱。 周不苦看不得别人受苦,希望那些与自己不相关的人也能幸福。 褚连的爱太小了,褚连的心太小了。小到偌大的人间,他只装得下几个人。 他躺在狭小陈旧的床上,好似又回到龙隐那个被砸得支离破碎的小院,上下牙打颤,时而觉得如坠冰窖,时而觉得被烈火焚烧。 这回却没有一个周恬,来替他修补房屋了。 不知过了多久,褚连终于从破碎混乱梦境中挣扎出来。 致命的伤口已经自动修复,周不苦没有下令,于是这间破屋里便再无人敢踏足,无人替他更换衣物,更无人替他清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干涸的血将破碎的中衣和翻卷的皮肉粘在一起,呼吸间牵扯出密密麻麻的撕裂感。他倒吸一口凉气,掐了个清洁咒的诀。 等等。 他的灵力呢? 第89章 褚连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又试了一次,魂海里空空荡荡。 他明白过来。 是幻境里顾怀月给的那枚归元珠终于要耗尽了。 他得赶紧走。周不苦不是心狠的人,等他把手头那些要紧的事忙完,腾出空来,一定会回来。而褚连不想被他找到,不舍得再让他做两难的选择。 天地偌大,何处不能去? 褚连将搭在床尾的莲纹袍披上身,动作牵扯到背上的伤,又是好一阵眼前发黑。他撑着床板缓了缓,然后伸手握住了搁在枕边的封神剑。剑鞘冰凉,那股凉意顺着掌心一路蹿上来,让他浑噩的神智清明了些许。 何处能去? 他推开门,迎面撞上满目苍白的晨光。看到昆仑山连绵起伏的脊线,望不到头的层云与长风。他站在院门口停了片刻,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迈出第一步。 封神剑化为一枚戒指安静地待在他的指间,他系上被风吹开的袍襟,抬脚走进了白茫茫的雪中。 这个世界对于日行千里的修士们或许很小,对凡人来说,却太大了。 他能走去哪? 他坐在庭中,大脑被久痛折磨得昏昏涨涨,倦极痛极,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 这竟然是个难得的美梦,他睡得香甜,甚至向温暖处靠了靠。 褚连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暗,他面颊感受到柔软的布料触感,闻到一点淡而熟悉的沉香味。 褚连直接吓得滚了下去,四脚朝天。 “师……师尊……” 周不苦站起身:“ 方才差点被你一身的血腥味熏晕过去。也不小了,清洁咒也不会用?” 褚连不禁庆幸还好同阶情况下无法轻易探查对方修为。 他咬着牙爬起来问:“师尊怎么会来此处?” “你在跟我赌气?”周不苦问:“外伤不医,是什么意思?” 褚连与他对视片刻,便别开了目光。他将视线落在茫茫雪地上,才终于静下心来开口。 “师尊身系要务日夜不得清闲,弟子怎敢故意惹您忧心。只是此番灵力耗损过大,我又怕裴家那些破落户趁机寻事生非,才不敢将灵力尽数用在修复外伤上。” “破落户……”周不苦笑了:“你这话把你自己也骂进去了。” 褚连下意识将单薄的衣袍拢得更紧,掩盖住身上未愈的伤口:“我在此处还有些琐事要了结,师尊先回去吧。等我处理完,立刻就回龙隐寻您。” 周不苦摇摇头,语调温和,说出口的话却很强硬:“不行,你现在就跟我走。” “不好。”褚连想也不想便开口拒绝:“师尊,外头本就流言四起,您若在昆仑久留,反倒坐实了那些不堪的传闻,平白污了您的声名。” “我不放心你。”周不苦眉头紧锁:“什么琐事,我替你解决了。” “只不过一些同辈之间的小事,不必了。”褚连说:“应了他们一起喝酒吃饭,约的明日。” “你真当你师父老糊涂了吗?”周不苦音量突然增大,话说一半,他懊恼般地放低声音:“算了,不说这些。跟我回去,我也好找医修替你看看身体,好好修养一段时间,不要再胡闹。” “师尊。”褚连浑身酸痛乏力,声线微弱沙哑,“您清楚的,留在龙隐,日日见您,只会徒增煎熬。” 周不苦语塞,他表情风云变幻一阵,咬牙切齿道:“怎的,我这般碍眼?” “不是。”褚连轻而温柔的说:“是我私生妄念心怀不轨。望见师尊,便克制不住生出逾矩妄想。您先回去吧,彼此疏离,于你于我,皆是周全。” 第138章 茕茕 周不苦并没有被这几句话唬住,褚连被周不苦拎鸡一样拎回了龙隐,毫无还手之力。 当然,他明白褚连的话并不纯然是临时胡编乱造的,褚连是真的放不下。 可周不苦活了太久,明白分桃断袖师徒逆伦的沉重,褚连太年轻,这样的丑闻几乎能把他钉在耻辱柱上,以后他人提起这名新秀,不会是剑法惊世天资无双,而是鄙夷和轻视。 褚连不愿住在周不苦院子里,他自己回了原先在龙隐求学时的住所。 周无因在任时将那里保存了下来,后来自然也没人强占那不起眼的小院。 褚连再次将要闯进院内的清江推出去,叫他别碍事,清江暧昧一笑,表示自己明白了,施施然离开。 褚连看懂那笑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啪一声把门关上,心中一片茫然,毫无答案。 这具身体什么时候会停止运转? 他不知道。 褚连拿起木瓢浇花。 他离开太久,院中杂草丛生,他拿镰刀割得七七八八,独留了沿着窗沿生长的一簇牵牛。 他听闻周不苦已经开始筹备末瀑的底层阵法,再有一段时间,便要带着符阵师们前往裂隙边缘。 名单上也包括褚连,他位登仙阶又天生灵智如此,常人想要突破六阶已难如登天,褚连经年不精钻符阵却也达到了七阶之高,可见于此道天赋的重要。 只是他身边熟知的符阵师,例如周不苦周无因周风眠这些人,都是难得一见的天才,这才让他觉得高阶符阵师也并不稀罕。 褚连心中清楚,自己怕是熬不到灵灾平息的那一天了。他托人告知周不苦,想在小院里加装一间小厨房。以周不苦如今在仙界只手遮天的权势,此事办得极快,今日动工,次日便彻底完工,每日还有新鲜的灵菜灵果,源源不断地送到院中。 算找了个借口不把自己活活饿死。 此后,他便守着这间小厨房,日日熬熬汤做做点心,差人送到周不苦的案前——褚连哪里知道周不苦终日奔波,送来的吃食大半都便宜了跑腿的弟子。 后来褚连不怎么能起身,他就只浇花了。 褚连坦然接受了这样的日子,觉得也没什么不好。所有让他忧心的事都已尘埃落定,他只需躺在那把周恬留下的摇椅上,晒晒太阳,吹吹风。 直到某一天,清江发现摇椅里的褚连怎么叫都叫不醒了。 周不苦接到清江的传讯,立即从地坤界穿越赶回。多日连轴辗转,他憔悴了不少,坐在褚连床前,撑着额头,久久说不出话来。 “裂隙封印迫在眉睫,眼下连末瀑遗产都不能轻易启用。怎么办,你拿主意。”清江说,“在魂体修复上,你的造诣比我深。” 周不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他从未跟我提过后来发生的事。我以为进阶仙阶时灵力锻体,至少能将他魂海的那些损伤修复个七七八八。” 周不苦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身为人族的无力。他一直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始终怀着一种毫无来由的傲慢,傲慢到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从前的教训竟丝毫没能让他改变,他依然毫无长进! “他从来都是最聪明的那个,我明白他为什么要瞒着我们。”清江说,“他怕重蹈覆辙,再毁了你的心血。他自己就是仙阶修者,怎么会不清楚这件事有多难办。” 周不苦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皎淮,但思来想去,又觉得此路不通。之前他同样因魂海受损而濒临死境,可褚连的情况与他截然不同,褚连自出生起便是一具死胎,从一开始,他作为生命存于世间,就是神器的一部分。 后天损伤与先天缺失之间的距离,有如天堑。 他只好托皎淮在灵界搜罗各类灵宝,然后再持续撰写阵法以求让褚连体内的灵宝再多撑一段时间。 生死在前,流言非议声名荣辱都成了不值一提的东西。周不苦彻底放下了所有顾忌,再也不顾旁人的指点与议论,寸步不离地守在褚连的床榻边。 褚连醒来时室内昏暗,他侧头翻了个身,外屋有一点微弱的烛光,他睁开眼睛,想要起身,一下子没起得来,连被子带人一起滚下床。 只听见外面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好大一声响,随即急匆匆的脚步声越靠越近,一双手将他抱起搂在怀中,久久没有动作。 “师尊。”褚连很久没在周不苦这里得到这样的待遇,他连高兴都来不及,又要睡过去。 周不苦只觉心如刀绞,为什么他的两个徒弟都这样公而忘私,从来把自己排在很后头的位置。 褚连像是察觉他沉默中隐含的哀痛,怕他听不清,往他脖颈处靠得更近:“不必再为我费心,能再见到您,我已经……” “别说了。”周不苦说。 褚连才不管他,闻言笑了:“师尊,以后都会是好日子的。您还会有新的徒弟,届时,我不过是一个墓碑上的名字,很快就可以忘记。” “求您离我远一点,不要给我任何期盼和指望。”褚连说:“是我自己放弃了,不要再耗费灵力维系我的魂海。” 周不苦再也听不下去了。 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从生死边界,拉回一个根本不想活的人? 他比谁都明白褚连是什么样的人。褚连不会以退为进,不会胁迫自己回应他的情感,不愿自己的爱让周不苦为难。 第90章 话说出口,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良久的寂静后,周不苦说:“小连,你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会给你。” 褚连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啊,师尊……” 第139章 不复往昔 回到内院,远远便望见一个人立在湖畔,手里捻着一包鱼食,百无聊赖地逗弄着簇拥而来的锦鲤。 “小连。”周不苦唤他。褚连回过头来,周不苦冲他晃了晃手中的纸包,“给你带了点心。” 褚连将余下的鱼食尽数撒入湖中,双手轻拍了拍残屑,这才走到周不苦面前接过纸包,拆开上头系着的红丝绳。纸包摊开,赫然是几枚香气扑鼻的绿豆糕。 褚连拈起一块便要往嘴里送,周不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施术给他净了手,褚连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绿豆糕啪嗒一声跌落在地。师徒二人望着地上那块碎开的绿豆糕,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没事的,师尊。”褚连先开了口,“方才我就是喂了些饼屑,手上很干净。” 周不苦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有些尴尬。他不动声色地一拂袖,脚下那点脏污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吃吧。”他说。 褚连重新捏了一块送入口中,果然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师尊不是公务繁忙么,怎么还有空去排队买糕?”褚连问。 他一口便尝出这是城中那家人气极旺老铺的手艺,平日买去晚了便得清早排到傍晚。 周不苦哪敢说这是清江派人替他捎回来的。临走前清江再三叮嘱,说要跟人谈心,最好是边吃东西边聊,彼此都更容易敞开心扉。 “进去说,我泡茶。”周不苦道。 褚连露出一点无奈的神色:“哪里有师父给徒弟泡茶的道理?我去吧。”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褚连将周不苦安置在坐榻上,自己绕到后面去取炉子。 周不苦环顾四周,打量这间既熟悉又陌生的屋子,心里暗暗感叹褚连倒还真有闲情逸致。窗台上那蓬牵牛花长得过分茂盛,藤蔓几乎要探进屋里来;桌案上横七竖八地摊着几方研磨钵和些粗细银针各色丝线,真是半点不见外。 不多时,褚连便将烹茶的器具一一搬了过来,瓷壶、茶盏、炭炉次第摆开。他放入炭,下意识便要掐诀生火,手刚抬起来一顿。周不苦见他愣住,连忙抢先捻诀将炭点着。 “原来当时师尊是这般感受。”褚连低声道,“都怪我,若是早些认出师尊就好了。” 周不苦听出他指的是在昆仑时的事情,将壶稳稳搁在炭炉上说:“我本就有意模仿无因的言行举止,你若真认出来了,反倒说明我拙劣了。” 褚连“嗯”了一声,空气重新沉入沉默。一时间屋内只有壶中水在微微翻滚的声响。 周不苦心里想:他们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如今这般无话可说的境地的? “师尊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良久,褚连游移不定的目光终于落在周不苦脸上,“若是有就直说罢,没关系。” 他望着褚连那双安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满腹的话堵在喉间,翻涌了又落回去,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知过去多久,周不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已经在找皎淮替你寻替代之物了,这段时日我会定期为你刻阵,你不必再忧心这件事。”周不苦说。他将视线略微错开,语气尽量放得平稳,“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你呢,你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褚连怔了一怔。他起身将沸水缓缓注入壶中,白汽漫上来,模糊了他的表情,他放下壶,唤了一声:“师尊。” 屋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我的心意,自始至终,从来没有改变过。”褚连说。他抬起眼,目光不躲不让,“只是这话一旦说出口,你我之间,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即便如此,师尊还是要听吗?” 炉膛里炭火噼剥裂开,猝不及防的脆响。 周不苦看着褚连。 把满腹心事尽数压在心底,退而避之,该是件极辛苦的事。 可他却让褚连独自辛苦了这么久。 他起身,坐到褚连身边。距离骤然拉近,褚连避无可避,睁大的眼睛里倒映出周不苦那张喜怒不辨的脸。 “我要知道,”周不苦开口:“对于你我之间的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褚连垂下眼睫,想要将目光藏起来,却被周不苦伸手将他的脸轻轻掰正,迫他直视自己。 “我不想让您因为我的缘故,被外边那些人说闲话。”褚连终于说:“我不愿任何人让您沾上污浊,即便是我自己,也不行。” “我知道。”周不苦说,“可那又怎样?你以为一个人活了这把岁数,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褚连沉默了。片刻后他说:“可是师尊,您并不喜欢我。” 他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不需要您的怜悯和施舍。” 那漠然的眼神像一根细针,无声无息地扎进了周不苦的心口。 “你就这么笃定?”周不苦问。 “对。”褚连说,“当初您脸色大变,趴在床边呕吐。那个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时候我不明白怎么了,后来才反应过来,您是知道那是我,所以才吐了。” 他望着周不苦骤然变色的脸,自嘲般地弯了弯嘴角。 “您是知道那是我,所以才犯恶心。”他一字一字地剖开自己的心,剜自己的肉,“舅舅可以,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我。对吗?”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所以,师尊不必为难自己。”褚连不再看他,眼也不眨地瞧着炉膛里那片明明灭灭的炭火:“您已经为我做得足够多了。我没有那么脆弱,不会因为爱而不得就去死。” “只是活着这件事,本来就够辛苦了。撑到今天,我已经花光了所有的力气。” 周不苦捏了捏眉心:“不是这样的,小连。” 他还想要辩解,可是现实就这样血淋淋的摆在他面前,这些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他难以辩驳。 褚连将第一遍茶汤倒掉,重新注入滚水,他把茶盏推到周不苦面前说:“所以有些话,还不如不说出口,也免得伤心了。” 周不苦低头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 “那你觉得。”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我应该怎么向你证明我的心意?” 褚连嗤笑了一声。 他这个人好脾气惯了,惯到连此刻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都让人感到陌生。他猛地往前一推。周不苦毫无防备,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砸进绵软的软垫里,算不上疼,大脑却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褚连俯身压了过来,额前的发丝连同束发的红发带一并垂落,扫过周不苦的颊侧。细软的发丝蹭过皮肤,带起阵阵微痒,周不苦还待说什么,却忽然愣住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脸颊上。 然后又是一滴。 迅速滑落,无声无息。 压在他身上的人,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有眼泪正无声汹涌地往下掉。 周不苦心口骤然一痛,竟下意识地避开了他那双浸满泪水的眼。 等他回过神来,褚连已经起身,转头走了出去。屋门被他轻轻带上,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第140章 不相同 周不苦想也没想便追了出去。他在湖畔看见褚连的身影,疾步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褚连猛地挣动,拼了命要从他掌中抽离。 两人所站之处是个缓坡,湖畔的泥土又湿又软。争执间褚连一脚踏空,整个人朝后仰去,周不苦下意识将他抱在怀中,两个人骨碌碌顺着斜坡滚了下去,一路碾过草叶与碎石,最后轰然摔进了坡底的花丛里。 周不苦仰躺在泥地上,胸腔里的气被撞得岔了道,半晌才重新找回呼吸。褚连伏在他身上,同样喘息未定,两人的呼吸潮湿急促的交错在一起。 褚连用指腹擦去周不苦颊边沾着的一点灰泥,垂眼望着身下的人,疲倦地笑道:“弄脏了。” “嗯。”周不苦被他压得肉疼,本能想将他推开。手上没用多大劲,身上的人居然纹丝不动。 “师尊为什么追出来?”褚连问。 周不苦愣了一下:“不知道。” “真的?” “真的。”周不苦叹气。 一阵灼热的吐息拂过耳廓,带着一缕说不上来若有若无的药香。褚连俯下身来,嘴唇贴着周不苦的耳根,声音轻得恍若一声叹息。 “师尊。”他说:“你的心意,现在就证明给我看吧。” 褚连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想要周不苦跟他一样为了爱而痛苦,跟他一样为了爱而发疯,可惜他的师尊从来都如此冷静,好像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够让他动摇。 褚连说:“让我痛吧,痛到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这样我就不能轻易离开您了。” 第91章 …… 周不苦闻言再也忍不住怒道:“你就这样爱作践自己?如果你自己都不在乎你自己,又有谁怜你爱你?!” 褚连笑起来,喉咙中吐不出完整的字句:“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我只要你,师尊,我不要任何人能比我离你更近。” 周不苦不知自己该如何作答,只想抽身离开。 …… 周不苦强行压抑住自己()欲望,咬牙扇了褚连一巴掌。 褚连被这一掌扇得偏过头去,他捂着脸,叫周不苦看不清他表情。 褚连说:“师尊可消气了?” 周不苦猛得站起来,低头瞧着他道:“够了,就荒唐到这吧。” “不够,不够!”褚连低声胡乱的说着些什么,他声音越来越大:“不够!”他揪住周不苦的衣领将他拉下来,他们失去平衡跌进浅滩中,夜晚湖水冰凉,衣袍浸了水,沉重地贴在肌肤上,褚连的吻落在周不苦的颈侧,接着往下,周不苦沉默着接纳他碎而轻柔的吻,那吻如羽毛般,温柔得不可思议。 …… 他望着身下周不苦隐忍痛苦的脸,实在太疼了,周不苦满头冷汗,褚连如梦初醒,短暂的快乐瞬间消散:“对……对不起,师尊,我不该……”褚连头痛欲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情,膝行着退后几步,腿被粗糙沙石磨破落下道道血痕,将散落的衣服裹好,背过身去。 周不苦长叹一声,上前将他搂在怀中:“小连。”褚连将脸抵在他胸口并不言语。 周不苦说:“既然你想,无论旁人怎么看、怎么说,我都接受。” “好好活下去。人死了,那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日清江提了两篮红鸡蛋,大摇大摆上门挑衅。进了院子,却见周不苦好端端地立在窗前,正替褚连浇那几盆开得正盛的牵牛花,神色如常。 清江没好气地将红鸡蛋往桌上一搁。 “还睡着呢?”他撩帘进了里屋,一眼便看见褚连蜷缩在被子里,双眼紧闭,睡颜安详恬淡,呼吸绵长。 清江愣了一下,旋即面色骤变,噌地退出来,压着嗓子震惊道:“卧槽,周不苦,你禽兽啊?” 周不苦将水壶搁回原处,压根不想理会。 褚连灵力尽失,身子又方大病初愈,无论谁上谁下,他都讨不了好。更何况,昨天褚连不知道发的哪门子疯……再往下想,身上方才消退的热度只怕又要浮上来。周不苦不喜欢这种感觉。 清江到底还算是会看人脸色,立时察觉他眉宇间难以掩盖的阴沉,不由得放轻了语气,试探道:“那……你们之间的事,解决了没有?” “也许吧。”周不苦看向窗台上那蓬被浇透了的牵牛花:“我能给他的,也只有这些了。” 第141章 背后的刀 接下来两日,褚连断断续续发起低烧。白天尚能倚在榻上说几句话,一到夜里便反复得厉害,有时昏睡得人事不知,连周不苦唤他都费些功夫才应一声。 清江中途又来了一趟,探头探脑地往屋里张望了一眼,见周不苦正坐在床边给褚连换额上的帕子,仍旧是那副没表情的样子,眉间那点折痕却比平日深了许多。清江难得没说废话,只按时来给周不苦送文书,把带来的几包灵药搁在桌上,悄悄退出去。 周不苦扇着药炉里的炭火,听见榻上传来一声带着鼻音的呢喃。 “若能一直这么病着就好了。”褚连脸烧得通红,歪在枕上,看着周不苦。 “说什么浑话。” “这样就能一直被师尊寸步不离地照顾了。”褚连笑了笑,片刻后他又自己摇头,低声说,“算了,还是不要了。这样的话,师尊就太辛苦了。” 周不苦将药炉架到碳上去,起身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便听到他说:“等我身体好一些,我想把()留在师尊里面,然后师尊也()在我里面,好不好。” 周不苦:“……” “这样才能感应仙灵,用仙葫育子啊。”褚连用手盖住周不苦伸出的手,他烧得厉害,手亦是滚烫的:“师尊和我都没有继承者,有一个孩子继承这些不好吗?” “好,睡吧。”周不苦抽开手替他掖被角,褚连已经合上了眼,睫毛安静地伏着,呼吸渐渐沉下去。 周不苦走出房门,揉了揉钝痛的额角:“墙角听够了没有。” “家主。”来者是一个身穿了内门莲纹袍的少年,他恭恭敬敬行了晚辈礼:“眠失礼了,只是此事紧要,实在耽搁不得,这才来此处寻您。” 周不苦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带路吧。” 天色已然暗沉,廊下没有点灯,只有远处河道旁几盏石灯泛着幽幽的冷光。 不到一个时辰,守御灵阵被一层极淡的雾气侵蚀出了缺口。没有触发警讯,来人手法极为老练,像是早就把院中每一道幻阵都已摸透一般。两道模糊的人影落在廊下,其中一人在窗纸上轻轻一点,一缕青烟便从指尖渗了进去,无声无息地在屋内弥散开来。 其实算是多此一举了,褚连身体烧了两天,睡得正沉,被那缕药烟一催,几乎是毫无过渡地陷入了更深的昏睡。他在被中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封神剑主当真灵力尽失了。”推门进去的人往榻上一探:“动作快些,别惊动周不苦。” 另一人嘻嘻笑了一声:“怕什么,周尊者这会儿被拖着,脱不了身。龙隐那帮长老也是有意思,怕他师徒二人搞出事来,比我们还急。” 他没再多说,将褚连连人带被一裹,扛上肩头。两道人影掠过院墙,眨眼便没入了湖雾之中。 灵舟隐在云层之上,通体覆着隐蔽类符法。褚连被丢在舟舱一角,仍旧昏睡着,只是呼吸却比方才急促了一些,额上重新浮出一层薄汗。舟上另有两名修士,正倚着舷窗低声说话。 “日他姥姥的,这小子手指上那戒指怎么也薅不下来,我还寻思能捞点。” “灵宝多半认主,那边又说要把他完好无缺地带过去,拉倒吧。” 其中一人往褚连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啧啧,周不苦当真把他这徒弟放心上吗?别惹一身腥还捞不着好。” “若不是龙隐内部对他跟他徒弟这些龌龊事也看不上,我们哪里来的机会将他掳出来。周尊者看着挺正经,背地里玩这么……”另一人话说到一半,忽然“咦”了一声,盯着褚连的方向闭了嘴。 夜风灌进舟舱,发出细而轻微的嗡鸣,褚连其实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药烟的劲儿还没全然过去,他四肢百骸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褚连借着额前散落的碎发遮掩,从缝隙间往外看。 两个修士。一个瘦高个儿,抱着一柄窄刀靠在舷窗边;另一个矮胖些,正是方才说“周尊者背地里玩这么……”的那个,正蹲在角落里翻一只储物袋。舱门口还坐着一个,身形隐在暗处,看不清面目,但呼吸没有声响,修为恐怕不在前两人之下。 三个人。褚连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发觉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贸然出手实在是很难全身而退。 那个蹲在角落翻储物袋的矮胖修士转过头来,正对上褚连睁开的眼睛。他倒也不慌,反而好整以暇地咧了咧嘴,露出两颗被烟渍熏黄的板牙:“醒得比预想的快啊。” 褚连撑着舱壁慢慢坐起来,后背靠上冰凉的金属板,他的头还在昏沉沉地晃,视野里的三个人影如同是隔着一层水在看,忽远忽近。 “你们打算把我带去哪里?”他问。 “哟,还挺镇定。”高个儿修士把窄刀换了个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你如今灵力都没了,问这个有用吗?反正你也跑不掉,不如省点力气老实待着。” 褚连就知道自己问也是白问。 灵舟不知在他昏迷期间已经飞了多久,舱外夜色浓得化不开,云层之下隐约可见起伏的山脉轮廓,辨不清是何处。 “话说回来,”矮胖修士语气暧昧地压低了几分:“昆仑的连理之术果真存在吗,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给我抄录一份如何?” “老三。”舱门口那个一直沉默的修士出声制止,声音冷淡:“管好你的嘴。” 矮胖修士讪讪地闭了嘴,但看向褚连的眼神依旧黏腻得很,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物件。 褚连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矮胖修士明知此人灵力尽失虚弱不堪,在其目光下却后背发凉。 矮胖修士哪里还敢招惹这祖宗,赶紧看向别处。 褚连借着舱壁的凉意让自己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些许,在心底把方才听到的所有信息总结了一番。 龙隐内部对周不苦把褚连留在龙隐这件事恐怕颇有微词,所以才给了这些人机会。他和周不苦之间的事,已经被人当成了一把捅向周不苦的刀。 褚连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希望自己恢复灵力。 灵舟猛得颠簸了一下,开始下降。舱外传来的风啸声越来越尖锐。高个儿修士站起来,往舷窗外看了一眼:“快到了,准备交接。” 第92章 第142章 扶摇隐仙 舱门打开的刹那,入眼的便是满山梧桐。 正是深秋,扶摇山上下万株梧桐浸透了霜色,叶色从金黄到赤红层层叠叠地烧过去。石阶沿着山脊一路向上,尽头处殿宇连绵,青瓦飞檐隐藏在梧桐林间,气势巍峨又不失清幽。 褚连被人从舱里拖出来,衣衫皱成一团,乌发披散,碎发胡乱糊在烧得潮红的颊侧,狼狈不堪。脚下软得像踩在棉絮上,被左右两人架着胳膊半拖半拽地往山门里走。 褚连的意识断断续续,直到架着他的二人动作停下来,迷糊听到句:“崔仙子。” 褚连睁开眼,面前是一位年长的女仙,身着石青色深衣,鬓边簪着一支素银梧桐花簪,面容严肃,眉间两道深深的竖纹,不怒自威。 “就这么带进去?成什么体统。”她冷冷剜了那几个修士一眼:“既要面见山主,也该有个齐整的模样。” 领头的修士被她这番话说得面上讪讪,松开了架着褚连的手。女仙不再看他,抬手朝身后招了招,两名侍女便从廊下碎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褚连。 “带去梳洗,换一身衣裳。”她吩咐罢,见褚连面颊烧得绯红,呼吸急促,便补充道:“一会你们二人便在外头侯着,等他出来后秋霞去请大夫,扶摇山不苛待病患。” 两名侍女低声应是,扶着褚连往偏殿去了。 侍女替他解了那身咸菜般的衣衫,用温水细细擦去面上和颈间的薄汗,又重新束了发,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袍,动作轻而利落。 年轻些的侍女用凉帕子替他敷额头,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却正撞上褚连睁开的眼睛,她立刻慌忙低下头去,不敢有更多的交流。 收拾停当后,褚连被重新带至正殿门前。那身月白衣袍虽素,却衬得他整个人清减了几分,眉眼间的病气未褪,反而添了一层克制而从容的沉静。 崔仙子将他上下端详了一番,总算微微颔首。她转身先进了殿。随后,那几人便将褚连架起,踏入了正殿的大门。 褚连勉强抬起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扶摇隐仙——陈碎牡。 “连原以为,仙子会站在师尊那边。”褚连说。 陈碎牡漫不经心地欣赏着自己染得通红的指甲,闻言轻笑道:“男女之爱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她眼波流转间透出点凉薄的惬意,“更何况……他落败,我掌权,不是正好么?” 她款步走到褚连面前,莹白的手指捏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嗤笑道:“好像也不是什么天姿国色,怎么就入了他的眼。” 褚连任由她捏着,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烧得眼角泛红,长睫微垂,陈碎牡瞧见这幅乖觉郁美的模样,这才有点明白周不苦为何自毁长城了。 “连自然不如仙子。”他说:“不过仙子想错了,无论于齐尊主,或者师尊,我都只是一把锋利的剑,现在这把剑折断,便也失去了它应有的价值。仙子将我抓来,恐怕反而是为师尊解了燃眉之急。” 陈碎牡那点轻慢的笑意还挂在嘴角,眼底却已经冷了下来。她盯着褚连看了片刻,松开手后退半步。 “好利的嘴。”陈碎牡说:“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不会拿你要挟周不苦?” 褚连唇角含笑:“仙子误会了。连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碎牡盯着他:“众人皆知你自那一战后便深居简出,龙隐的人说是因你伤得厉害,根基尽毁。我却觉得此事没有这样简单。” 殿中一时寂静。殿外满山梧桐被风拂过,沙沙的叶响细碎而绵长。 “我现下是何境况……仙子不如亲自试试。”褚连缓缓道:“只是连听说扶摇山的梧桐每一棵都是历代山主的心血。若是全砍了,仙子恐怕会心疼万分吧。” 陈碎牡的表情彻底沉了下去。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烧得站都站不稳,却在她的地盘上温声细语地威胁她的年轻人。 半晌她转身,广袖一拂,大步朝殿上主位走去。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把人关到栖梧阁去,传大夫好好看看,可别让他死了。” 她在主位上坐下,将腕上玉镯对着殿外的天光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对了,加派人手,把护山大阵全部打开。若有尊者的消息,不论他在何处,立刻报我。” 殿中侍立的修士领命而去。褚连被架着往殿外走,临过门槛时,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殿上那个独自端坐的女子。满殿光影落在她身上,她独自坐在那架过于宽大的凤纹屏风前,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萧索。 夜色深沉,时辰恐怕已经不早了,大夫却来得很快,诊了脉,开了方子,交代了几句便退了出去。 陈碎牡没有为难他,给他安排的住处并不算简陋,甚至可以说得上贴心。 褚连躺在那张铺了厚褥子的榻上,缓缓闭上眼,终于流露出些许深重的疲倦。 第143章 扶摇山派 褚连在扶摇山待着反倒少了许多忧虑。第二日烧一退,他便主动唤了扶摇山派来的修者,让人替他传话。 “我要个小厨房。”褚连说。 “还要把木剑。若没有,我便去趁人不在折窗外头的梧桐枝。”他想了想又说。 修者:“……”他原原本本地把这话递到了陈碎牡跟前。一字未改,语气也学了七八分像。 陈碎牡闻言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当啷一跳滚到地上碎成几瓣:“这小子当自己是来做客的?!” 修者说:“毕竟您眼下也还举棋未定呢。” 陈碎牡剜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修者噤声,低头退到一旁。 过了午,陈碎牡差人把褚连从栖梧阁领了出去。她才不要给褚连另建厨房,自己去外头抢公用灶房吧。 扶摇山派的弟子都对这个生面孔很好奇,无他,只因这厮每逢饭点出现便是在厨房,看上去毫无修为,掌门弟子跟着他守在厨房门口,既不催促,也不搭腔,待他熄了灶火洗净手房,又原路将他领回栖梧阁。 一看托盘,做出来的吃食闻之生津、卖相也好看。于是三日后,终于有弟子忍不住向其搭话。 “师弟,你这酥点到底是怎么做出这个味道的,我跟着你一块做,明明就是一样的步骤,做出来的东西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褚连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讲话,直到那人又重复一遍,他才如梦初醒般答道:“揉面的手法问题,还有羊乳和油的量要注意。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手太熟,因此比较随意,不会特地去称量。” 弟子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图穷匕见:“那行,给我尝一口中不中。” 褚连:“中……行。” 修者也不能拿他俩怎么办,毕竟他只能堵门,又不能堵住他们俩的嘴。 周围弟子看修者没反应,赶紧伸出筷子,用渴望的目光看向褚连。 褚连将一块酥点分成四瓣,他做了足有六块,分三块出去也算不得什么,见者有份。 先带头的弟子早捏着筷子等了,褚连话音刚落,他眼疾手快地夹走一块,囫囵塞进嘴里。 下一瞬,他整个人定住了。 “我操。”他含含糊糊地感慨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这酥皮怎么还能分层的?外面是脆的,里头是糯的,中间居然还有一层……这什么?豆沙?不对,不是纯豆沙,有股奶香……” 旁边分到酥点的弟子也咬了一口,倒吸一口凉气,烫得直哈气还不肯吐出来,囫囵咽下去之后用手背抹了把嘴,一脸震撼地抬头:“不是,这玩意跟刚才我们自己做的那盘真的是同一种食材吗?我怎么觉得我吃的是盗版。” “因为你那个就是盗版。”先头那弟子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筷子悬在半空,目光灼灼地盯着剩下的酥点,嘴上还在回味,“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酥点,外皮酥得掉渣,馅料甜而不腻,最绝的是那个奶香味,怎么调出来的?师弟你这手艺,下山开个铺子直接财富自由不好吗?要多少灵石我都肯买的呜呜。” 另一个年纪小些的弟子一直没捞着说话的机会,吃完了才怯生生举手:“那个,明天还做吗?我可以帮你看火。” 褚连莞尔:“这我可不能保证,若有缘分,明日便劳烦你帮我看火了。” 褚连将剩下的酥点包好,朝几个意犹未尽的弟子微微颔首,便跟着门口的修者往外走。身后弟子还在不死心地追问:“师弟,你有没有什么独家配方可以透露一下?一点点也行!” 褚连停下脚步,想了想认真答道:“多做,多吃。做得多了,自然就知道哪里不对了。” 弟子愣了一瞬,灵机一动:“你看,还是得多吃啊!师弟,靠你了,明天我还来蹲你!” 蹲? 褚连失笑。修者目不斜视地走在前面,叹道:“你们这届也有点太好收买了。” 第93章 身后厨房里,几个弟子还没散,有人已经在盘算明天要不要提前来蹲点,有人正把盘底的酥皮碎屑一片片拈起来往嘴里送。一个看着空盘叹了口气:“完了,这糕给我吃开心了,饭堂的菜怎么入口啊。”另一个接了句:“知足吧,能跟这位师弟混一顿是一顿。”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蹦出来的,栖梧阁……怕是哪个凡间世家送过来疗养的小公子吧,之前也不是没有先例。不过一个凡人用得着让大师兄天天守着吗?” “那怕是皇室的人才有这种殊荣了。” “凡人能吃灵果吧。” “……能?” “能吧,明天拿点过来贿赂他。” 而提着糕点扬长而去的褚连并不知晓这些人风牛马不相及的猜想,他进了栖梧阁,将糕点放在桌上,拿起木剑在中央的空地上屏息凝神。 起手式很平常。剑尖斜指地面,手腕松弛。 随后木剑自下而上撩起,轨迹极慢,剑尖划至胸前时陡然一转,斜刺而出,剑随着步法递出去,时快时慢。快时剑影叠成一片,慢时剑身稳如磐石。 举重若轻,杀意不显。 修者见过太多剑修,有的剑气纵横,有的招式华丽。 但眼前这位剑修,他把所有能炫耀的东西都收起来,从细微处至精至妙,韬光养晦。 修者背靠着柱子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点头,气聚神凝,果然是当代宗师。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像是被关起来的样子。他做糕点,定时练剑,气定神闲,从容得不像是俘虏,倒像是来清修的。 此等心性,实在难得。 褚连将木剑搁回原处,走到桌边拆了油纸包,掰了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含糊地朝门口说了一句:“你要不要尝尝?刚出炉的。” 见他不接话,褚连道:“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来一口。” 第144章 动荡 另一边,周不苦的心绪远没有这般平静。 消息递到,他没有片刻犹豫,抬脚便往门外走。 议事堂的门被人从外面封住了。 三位长老联袂挡在门前,周才莘居中,沈飞瀑在左,周风眠殿后。 “让开。” 周才莘刚要开口,周不苦已经出手了,一道灵刃贴着周才莘的耳廓削过去,将他身后那扇厚重的铁木门板劈出一道沟壑。木屑纷飞,周才莘的瞳孔骤缩, 沈飞瀑下意识想退,脚后跟刚挪了一步,禁制便落了下来。周不苦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笔,三道灵缚同时缠上三人的手腕,精准锁死了每一处发力点。 “你们倒是愿意做冲锋陷阵的勇士,其他几个呢?他们竟好意思让你们来拦我。”周不苦的语气极冷:“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飞瀑最先撑不住。他素来识时务,苦笑着把自己往外一摘:“家主明鉴,小连被掳走这事我不知情,我是被周才莘拉上贼船来拦您的。” 周才莘被他当众卖了队友,脸色铁青,却也无暇计较,声调拔高:“你现在就是龙隐的颜面!你跟你徒弟那点事,长老院不是聋子瞎子,我们都替你压着!但避嫌,避嫌二字你总要懂吧?!你这个时候单枪匹马闯上扶摇山,旁人怎么看你?怎么看龙隐?怎么看庭会?你是去救人,还是去坐实外头那些……”他说到这里咬断了后半句,但那张被愤怒和焦虑拧成一团的脸已经什么都说了。 “还有什么?”周不苦语气反而比方才更冷静了:“还有更难听的,一并说出来。” 周才莘张了张嘴,终究没敢真说。堂中一时静得能听见门板上那道裂痕发出的裂响,而那道裂纹本身正在变得越来越深。 灵压正在扩大,周不苦的耐心向来有限。 一直沉默的周风眠开口道:“家主,我们拦你,并非只为这个考量。” 周不苦示意他说下去。 “扶摇宝地灵气无属性,对如今是凡人之身的褚师兄而言,反倒比留在龙隐更好。扶摇隐仙掳他是挟持,但她不会苛待他。”周风眠与周不苦对视的那双眼毫不闪躲:“扶摇山主的自尊不允许她折辱一个半死不活的病人,这是其一。” “其二。”他将一只薄薄的玉简往前一递:“兰陵那边有动静。您前脚离山,他们后脚就会咬上来。扶摇隐仙此时发难,未必全是巧合。” 周不苦接过玉简,扫了一眼上面的密报:“你们就这么确信陈碎牡不会拿他开刀?” 周风眠没有立刻回答。倒是一旁的沈飞瀑,趁着腕上束缚稍松,轻轻叹了口气:“家主,您冷静下来想想。隐仙要的是您,不是褚连。褚连在扶摇山,是筹码。筹码只有活着完好才有用。她比我们更清楚这个道理。更何况,扶摇山有崔衍清。” 周风眠拱手:“家主,按兵不动不是置之不理。您若现在冲破这道门,不论是你还是龙隐的声誉都会遭到重创,还正中了隐仙和非道人的下怀。” 周不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一拂袖,解开了三人腕上的灵缚。 “十日。”他转身走回案后,将那只玉简丢在桌上:“十日之内,本座会将兰陵的那些人处理完。” 周才莘吞了口唾沫,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把那些“更难听的”说出来。沈飞瀑揉着手腕,对周风眠投去感激的一瞥。而周风眠只是默默俯身,捡起地上那支断笔,搁回案角。 第145章 止戈 修者推门进去,褚连已经起了,正盘腿坐在榻上擦那柄木剑。 “早。”褚连头也不抬。 修者没应。他环顾了一圈屋内,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只粗陶瓶,瓶里插了两枚枯枝,竟有些随性的好看。栖梧阁住了几天,已经开始有主人的痕迹了。 “你倒是自在。”修者说。 褚连将木剑搁在膝上,将手帕细细叠好:“在哪修养不是修养?更何况你们扶摇是出了名的疗养圣地,我该谢过山主才是。” 修者点了点头,侧身让出路来,照例不多话。 两人一前一后往厨房走。路过偏殿廊下,几个正做早课的弟子远远瞧见褚连的身影,眼睛顿时亮了。圆脸弟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来了来了,昨天那个凡人来用厨房了!” 另一个弟子把扫帚往墙角一靠,摩拳擦掌。 “人家只是借住养病的,你们别跟饿狼似的围着人家。”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女弟子嘴上数落着,身子却也跟着往厨房的方向转过去,准备起跑。 修者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平和。几个弟子却立刻噤声,挺直腰板假装在认真扫地,等两人走远了些,才又悄悄跟了上去。 进了厨房,褚连照例系上围裙洗手下厨。修者跟进来几步,在离灶台不远的地方站定。灶台上的蒸笼是昨天用过的,已经洗净晾干了。褚连掀开蒸笼看了看,又从旁边的面缸里舀了半瓢面粉。 门外传来一阵轻而杂乱的脚步声。几个弟子挤在厨房门口,昨日带头的那个圆脸弟子手里拎着一小篓朱红色的赤珠果,高个弟子攥着两个青皮灵梨,还有几个空着手却眼巴巴往里望的,谁也没敢贸然进来。方才那个年长些的女弟子也跟了过来,怀里抱了一小罐蜂蜜,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师弟,我们昨天吃了你的酥点,今天带了东西来回礼。”圆脸弟子率先开口,把小篓举高了晃了晃:“这是我们后山摘的赤珠果,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比山下的果子甜,你尝尝。山里灵气养出来的,对身体好。” 高个弟子把两个灵梨搁在门口的木架子上,搓了搓手:“这个也是山上的。你在山上养病,多吃点灵果补元气。” 那抱蜂蜜的女弟子也走上前来,把陶罐放在架子上:“这是梧桐花蜜,山里自己采的。配糕点吃也好,冲水喝也好。” 褚连手上沾着面粉,看见门口这阵仗,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他稍稍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多谢各位,不必这么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圆脸弟子连忙摆手:“山上到处都是,顺手摘的。” “我们能在这儿看你做吗?”旁边一个年纪小的弟子眼睛亮晶晶的:“昨天的酥点太好吃了,我想学。” 褚连点了点头,把枣子蒸上,几个弟子得了允许,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各自找了不碍事的地方待着。年纪小的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火旁,自告奋勇帮忙看火,圆脸弟子凑在案板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褚连,高个的站在水缸旁边,帮忙提了水过来。 蒸得皮开肉绽的枣子端到案板上,他抽出筷子,夹一枚蒸枣,几下一剔,枣核叮当落进空碗,枣肉拨进另一只碗里。 枣肉备好,他起身往锅里舀了小半勺油。浅金色的油沿锅底滑开,晃出一层薄亮。那碗枣肉倒进锅里,刺啦一声,他拿起铁铲,手腕一转,铲子贴着锅底走圆,枣肉在油温下缓缓转深,从琥珀色渐渐变成棕红,边缘冒出细密的小泡。 第94章 铲子刮过锅底的沙沙声,枣泥越来越稠,颜色越来越深,他舀了两勺绵白糖撒进去,又加一小把冰糖碎,撒了些磨碎磨散的山楂末。铲子上的枣泥裹得匀净,枣泥渐渐收干,整锅枣泥凝成一团深红的亮泽,不流不散,铲子挑起时能立住尖角。 另一个灶台上的水开了,蒸汽升腾,褚连将枣泥装好,挽起袖子将其跟羊乳、鸡蛋、面粉搅和在一起。旁边几个弟子看着那双手,在心里默默确认了一件事:这确实是个凡人,没有一丁点灵力波动,大病初愈能干这么多活已经算得上奇迹了。 蒸笼上了锅,热气腾起来,厨房里弥漫开一股麦香混合着枣泥的甜香。褚连趁着蒸的工夫,开始收拾台面。他动作很慢,擦一截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那个抱蜂蜜来的女弟子看见了,默默倒了碗温水搁在他手边。 “谢谢。”褚连端起碗喝了一口。 圆脸弟子在旁观察许久,嘿嘿笑说:“师弟,吃了咱们的灵果咱们可就是朋友了。你要是以后下山,我们还找你玩。都是修士,飞下去快得很。” 褚连将蒸笼盖掀开一线,白汽窜上来,语气平淡却温和:“你们还想着下山?扶摇山的规矩不是不让随便出山吗。” “想想还不行嘛。”圆脸弟子挠了挠头:“等你养好病下山了,我们送你到山门口,顺便认个路。话说回来,我们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叫季疏,这是陈玄幽、傅远、云昭昭……”他念了一长串名字。 “好,我记得了,我姓褚。”褚连认真将这些名字默念一遍,答道。 见褚连不打算说明姓名他们不由得有些失望,但听到褚这个姓,季疏先入为主的以为是凡人皇家的楚,两两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插科打诨间褚连已将蒸好的枣泥糕端出来了,一块块切好码在盘子里。 枣糕热气腾腾的,糕面上细细撒了一层芝麻,色泽棕红油亮。几个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去,谁也没伸手,一个个规规矩矩地等着。 “愣着做什么,”褚连将碟子往前推了推,“趁热。” 几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先动。也不是讲客气,是昨天抢酥点抢得太急,被季疏事后在饭堂里好一通数落,说他们在凡人面前一点扶摇山的体面都没有。今天出门前还互相叮嘱过,要斯文,要矜持,不能让山下来的凡人觉得扶摇山没规矩。 于是此刻,几人齐刷刷站在蒸笼前,努力做出一副“我们只是来观摩学习”的表情。季疏带头,很有分寸地只拿了一块,还先端详了一番,煞有介事地点评道:“这个枣泥的颜色调得真好。”然后才送到嘴边,一口咬下去。 季疏的矜持坚持了大约两息。 “不是,这也太软了!”他捂着嘴含含糊糊地感慨:“入口就化,自己炒的枣泥就是不一样,外面的枣泥糕都是甜的,你这个能吃出枣子的原味,还有点酸,是不是加了山楂?” “加了山楂粉。”褚连说:“纯枣泥太腻了,用山楂调和一下。” “山楂粉?!”旁边的云昭昭恍然大悟,“我说呢,后山就有山楂,我们小时候摘过,酸得倒牙,都没人吃。你居然能把它弄进糕里。我们以前怎么没想到。” 修者沉默,深藏功与名,这山楂和枣还是他弄来的。 季疏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自己那块,舔了舔嘴角的芝麻粒,看了一眼碟子里剩下的糕,又看了一眼修者,硬生生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了。 旁边傅远见他这幅样子,便把自己的那份掰了一半递给他,季疏感激涕零地接过来,这次吃得慢了些,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琼浆玉液。 年纪最小的陈玄幽个子矮,够不着案板,踮着脚去拿,手指刚碰到糕边,那糕太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慌忙双手捧住,烫得直倒手也不肯放下。云昭昭看不下去,替他吹了吹,他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我以前觉得饭堂的馒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现在我觉得馒头只能排第二了。” “等会儿你去饭堂把这话再说一遍,看蒸馒头的刘叔打不打你。”傅远说。 “挨打也值。” 褚连靠在灶台边,一边擦手一边看着他们。灶上的蒸笼已经不冒大气了,余温烘着厨房,空气里有一股暖融融的甜香。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钩子上,端起旁边那碗已经放温的水,慢慢喝了几口。 云昭昭问:“楚师弟,你这些手艺都是在哪里学的?山下是不是有很多这样的点心铺子?我以前跟师父下过一次山,但只在城里待了半天就回来了,没来得及逛。山下的铺子都跟你做的一样好吃吗?” “不一定吧。”褚连想了想:“有的好吃,有的不好吃。” “那你是最最最好吃的那个。”季疏已经沦陷,答得斩钉截铁。 “多谢。” “不客气,实事求是。” 季疏嘴上糊了几颗芝麻粒,傅远手里端着没吃完的小半块糕,陈玄幽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修者见状轻轻摇头,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 “好了。”修者说:“我该带他回去了。” 几个弟子回过神,赶紧收拾的收拾,道谢的道谢。季疏提醒褚连记得把他们带过来的东西提好:“楚师弟,你记得吃,放不坏的。吃完了跟我说,后山还有。” 陈玄幽舍不得他,好说歹说问修者就不能放褚连自由吗,这里又没有熊瞎子,万一有他们也打得过,被修者笑眯眯拒绝。 他还待再说几句,就被傅远拽着后领拎走了,嘴上还在嘟囔着小气鬼。一群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还能隐隐听见傅远在说:“分你一半。”季疏回:“你都吃两块了还要分他的!”,云昭昭的笑声轻脆,混在其中。 看见褚连的表情,修者问:“像他们这么活宝的名门弟子不多吧?” 褚连笑了:“这样才好,楚仙长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一群可爱的师弟师妹。” “唉。”修者叹气:“褚上仙何必如此客气,叫我止戈就好了。” 此人果然是扶摇隐仙座下的大弟子——楚止戈! 第146章 起手式 山不见我,我便见山。褚连出不去,这群弟子便自己吵吵嚷嚷地涌到了栖梧阁。 本就不大的屋子被挤得满满当当,楚止戈站在门边,看着这群不请自来的师弟师妹,本想沉下脸训两句,话到嘴边却看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在栖梧阁当中的空地上排好了队,依次练起剑来。 扶摇山派的扶摇剑法在外头也颇有名气,慕名来此修行的剑修本就占了多数。这群弟子哪里是来串门的,分明是借着人多,想在栖梧阁里正儿八经地练一场。 季疏自告奋勇第一个上场。他使的是一柄窄身长剑,起手极快,剑势轻灵迅巧,腕子一抖便挽出朵剑花,衣摆随步法翻扬,几个师弟师妹连声叫好。他下巴微扬,朝大家挥了挥手,面上带着些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褚连与楚止戈隔着半个屋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不约而同浮起同一个念头:根基倒是不错,只是太轻浮! 下一个是云昭昭。她取出一柄女修常用的软剑,剑身极薄,垂手时似一条银蛇贴地。软剑自下而上撩起,帛带随腕飘旋,飘飘欲仙。剑至半途陡然绷直,柔中蓄刚,帛带翻飞间隐有破风之声。软剑难以操纵,她却舞得十分从容,暗藏锋芒。 后头上场的几个弟子虽不如打头的季疏和云昭昭那般出挑,但也各有可圈可点之处。楚止戈一一评点过,该夸的夸,该点的点,几句话便切中要害。几个弟子听完,心悦诚服地行礼退到一旁。 评完了剑,一群人便围坐在栖梧阁当中,自然而然地扯起了闲话。剑修凑到一处,话题来来回回总绕不开那几样:剑,吃,睡。 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嘴,话头便转到了近来声名鹊起的那位无名剑仙身上。 “顾剑仙陨落之后,这位便是当世唯一一位位列上仙之境的剑修了吧?”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叫无名剑仙?听着怪怪的。”一个弟子举手发问。 旁边几人轻笑出声。季疏一听这话便来了精神,从左边踱到右边,压低了嗓门,一副要说大秘密的架势:“这你就不懂了。之所以叫无名剑仙,是因为这位新晋的上仙压根没给自己的剑技起名字。不过据亲眼见过的当事人说:你不需要知道它叫什么,你只要见到,就会知道那就是无名剑仙的剑。” “这种做法不就等于直接放弃仙灵感应的附加威力吗?”傅远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忽然觉得这作风有些似曾相识:“嗯……该说不说,这种矜骄的感觉还挺熟悉的,像符阵师。符阵师不也这样?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肯用旁人制的符咒和阵图。” 云昭昭闻言笑道:“那便对了。这位上仙本就是师从符阵师呀。他师父不是归藏道尊吗?” 傅远一愣,随即恍然:“怪不得。” 第95章 话题到了这里便像脱缰的野马,再也收不住了。角落里一个弟子往前凑了凑:“等等,说到这儿我可有个八卦要讲。不是说他们师徒当初为了研究末瀑符文,阴差阳错……” “细说细说。”旁边几人立刻围拢过来。 “裴家的连理术法嘛,要用封神剑,便是这样的。” “等等,我转不过弯来,”另一个弟子忙道:“那周尊者后来又是怎么夺回灵力的?不是说用了连理之法,宿主一方就等同于自废根基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想想也挺惨的,我要是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噫,不讲不讲。” 楚止戈的目光又跟褚连对上,褚连是坦然,楚止戈则是尴尬。 这些人背后蛐蛐人家被当面抓包了! 片刻后,季疏轻叹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向往:“真想亲眼见识一下褚上仙的剑法。不是说他还跟顾仙子修行过一段时日吗?失传已久的潮生剑听闻他也有涉猎。” 旁边的弟子也跟着叹气:“我是说,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山主能把这位上仙请来,给我们指点一二?” 这话一出,几个弟子眼睛都亮了。但很快便有人泼了冷水,语气颇为遗憾:“可是听说山主最近正跟龙隐那边争地盘,两边都交恶了,怕是不可能吧。” “也是,也是。” 几人齐齐叹了口气,刚燃起的那点念想便被残酷的现实浇灭。季疏挠了挠头,似乎觉得气氛低落了些,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看向一直安静坐在木椅上的褚连道:“既是论道,冷落了楚师弟便是我们的不是了。我看楚师弟这里也有剑,于剑一道想必有些心得,不如也试上一段,权当以武会友。” 楚止戈欲言又止,看褚连并未推辞,长长叹了口气。 褚连起身走到空地中央,拿起早晨他搁在案上的木剑。 “献丑了。”褚连说。 屋里忽然静下来,几个弟子却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褚连出剑看似慢吞吞,空气却好似被无形的气流推开,剑身过处,离得最近的云昭昭只感受到一股不动声色的风压拂过面门。 翻腕,方才那股沉滞刹那间瞬间消散。剑身陡然如拈花吹絮,鸿羽游江,轻与重在他手里同时存在。 好精妙的剑! 云昭昭瞪大了双眼。这套剑招就是刚才某个小弟子打的入门剑诀!每一招的名字她都叫得出来。可是看到褚连的剑,那些她背得滚瓜烂熟的招式衔接忽然变得陌生了。这套入门剑诀在她眼里一直都是基础招式串联,到了褚连手上,竟然截然不同。 木剑在他掌中轻轻转了一圈,剑势无声无息地收了回去,褚连把木剑轻轻放置在案上。 屋子里好一会儿没有人反应过来。 季疏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憋出一句:“楚师弟,我们门派这个入门剑招不行,不够帅你知道吧。做剑修无他,就是为了一个帅字,你得学我的,我的帅。” 褚连:“……”季疏的剑招他认得,太原季家的朝阳剑,要把家传绝学随意教给外人,这对吗? 楚止戈:“……”对牛弹琴,这不识货的蛋子! 云昭昭还在愣神,几个师弟师妹已经从震惊里挣扎出来,一拥而上把褚连围在了中间。 “楚师弟!你刚才那招叫什么?就是那个很慢的,我明明看着它过来了,但马上又做变化,吓我一跳。” “楚师弟,你真的不考虑修道吗?你看起来天赋有点高哎。” “你这剑法肯定来历不凡,教教,饿饿。” “不行不行,你明天非得再来一段,我刚才光顾着看热闹,什么也没记住……” 褚连被围在一圈热切的面孔中间,不知道该先回答谁,季疏已经从后面挤了进来:“都让让让让,看我的起手式,比楚师弟那个帅多了对吧?” 褚连应声说是挺帅的,众人嘘声一片。 楚止戈看出来褚连精力不济,做主开始赶人。人去楼空,楚止戈这才松了口气,歉然道:“实在抱歉,我们山这些小辈多有失礼,是我这个做师兄的没有教导好他们。多谢上仙指教,只可惜他们修行不足,竟只有一人有所突破。” “无妨。”褚连道:“我许久没跟外界接触,止戈你又是个闷葫芦,他们来了,反而叫我这个孤家寡人没那么寂寞。” 楚止戈:“……”早知道就不说话了! 第147章 只争朝夕 褚连前一日勉强还能提起气力使剑,待到次日楚止戈来敲门,里头便再无人应答了。 楚止戈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暗道一声失礼,用灵力探查后,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他叩响院门,对出来开门的女仙行了晚辈礼。 “崔仙子,山主的客人出了些状况。晚辈实在没了法子,这才来叨扰。” 崔仙子没有立刻应承。“你既说了是山主的客人,却先来找我这老婆子,是觉得山主不见得会救他?” “晚辈不敢。”楚止戈躬身道:“只是上仙虚怀若谷,几日相处下来,止戈于心不忍。这才想承您的情,求您救他。” 这话说得规矩,挑不出毛病,要做的事却是僭越了。崔仙子未曾多言:“走吧。此事瞒不得山主,你自己想好怎么解释。” “多谢仙子。”楚止戈退开一步,让出门口的位置。 二人匆匆赶到栖梧阁,楚止戈一脚将房门踹开,褚连躺在榻上人事不知,面白如纸,整个人缩在那床厚褥子里。 崔仙子在榻边坐下,手指隔着一层薄布搭上褚连的腕脉,闭眼探了片刻。她眉头越蹙越紧,到最后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怎么样?”楚止戈问。 “他的灵海是空的,连残余的灵力都探不到。”崔仙子收回手:“根基也所剩无几,魂海自然缓慢坍塌。我活了这把岁数,还没见过这种情况。若是灵力枯竭,灵脉里多少会留些痕迹;若是根基被人重创,也该有破损的创口。但他什么都没有,找不到伤处,便探不出原因。” 楚止戈沉默了一瞬:“那依仙子之见,他可还还有救?” “先续命。”崔仙子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颈瓷瓶,倒出两枚碧色丹丸,掰开褚连的下颌喂了进去。丹药入口即化,她随即抬手按在褚连的丹田上方,掌心泛起一层浅淡青光。 灵力从她掌中缓缓渡进去,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褚连的脸颊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崔仙子收回了手,额角已见薄汗。她将瓷瓶搁在榻边的矮几上:“我只能用灵力替他暂时撑着。他的魂海完全无法自行留存灵力,灌进去多少便流失多少,只能维持片刻。这瓶药一日一粒,可以多撑些时日。但根源不找到,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楚止戈看着褚连问:“若找不到呢?” 崔仙子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去请山主吧。情况不比寻常,再拖下去,我也没把握。” “他那根基和灵海都没有外力重创的痕迹,也不像是走火入魔。找不到原因才是最麻烦的。” 门被轻轻合上了。 楚止戈站在榻边,低头去看褚连。褚连依旧安静的躺着,面容沉静,呼吸浅淡到微不可察。 他搬了个椅子坐到床边。 扶摇山的弟子们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蹑手蹑脚地将内室挤了个水泄不通,大眼瞪小眼,试图用眼神交流。 云昭昭使劲瞪季疏,内域传音:都怪你!人家本来就是来修养身体的,还要劳累人家拿着这么重的剑舞来弄去! 众人谴责的目光纷纷投射到季疏身上,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可怜的季疏眼下应该已经千疮百孔了。 褚连起身下床的时候,入目的,便是堆满糕点水果的小几,他拿起桌上的留信。 楚师弟: 明天我们派了最会做饭的昭昭给你做早午膳送过来。 季疏我们已经打过了,你放心,好好休息。 文末龙飞凤舞落着杂乱一众署名,墨迹蹭花,带着争抢的痕迹,褚连哑然失笑。 陈碎牡没带随从,独自来了栖梧阁,推门进去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陈碎牡说:“我看你同我这些徒子徒孙相处得很好,扶摇山的人比龙隐那些冰块脸有意思多了吧?” 褚连将纸细细吹干了,珍惜的叠好收在袖中:“龙隐戒律森严,规训久了,难免沉闷些。” “你不怕我。”陈碎牡笃定地说,褚连在她面前毫无戒备,周身气息平和,叫她不由得感到好奇,好奇他的信任从何而来。 “外面局势已定,想必仙子也不会为了一个废人自毁清誉。”褚连起身拿起火石生火。 陈碎牡故作讶异:“你被拘禁于此,何处来的消息?” 褚连说:“师尊本就是八门庭会的创始人,仙子并不是狂妄自大的人,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鱼死网破。” “你倒是看得通透。”陈碎牡坐下来,托着腮看褚连在烛光下替她沏茶。 第96章 “你师尊可是块千年难遇的大木头,跟他还不如跟了我。留在扶摇山,我亲自去请回天府的寒衣上仙给你医病。” “寒衣上仙解决不了我的问题。我活不久了,跟您也跟不了多少时间。”褚连摇头笑道。 “只争朝夕,本座喜欢这种感觉。”陈碎牡笑吟吟的。 褚连不知想起来了谁,他长睫下的眼睛映出点烛光,唇角不自觉的扬起:“是啊,只争朝夕……我该回去了。” 第148章 撒泼打滚 云昭昭依约做好了饭,提着食盒来栖梧阁寻褚连。她在门外敲了几声,半晌才有一道模糊的男声传出来:“请进。” 她推开门,屋里很安静,外间空无一人,只闻得见淡淡的药香。她心里打鼓,东张西望了片刻,连忙对着里间躬身道了句“失礼了”,这才撩起帘子走进去。 内室里没有点灯,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滤进来,将整个屋子浸在一种温柔的灰调里。床边坐着一个穿了青灰色衣袍的青年,侧头来看她。云昭昭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这人样貌生得太好,雪肤乌发,眉目清冽。明明只是随意坐在床边的粗陋木椅上,却让这间简陋的客房凭空生出些蓬荜生辉之感。他面上神色冷肃,语气意外的温和端方:“我是他师父,来接他回去。” 师父。云昭昭心底轰然一声,楚师弟果然不是凡人,而是玄门中人!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多少意外,反倒像是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落了地,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她将食盒递上前去,对着这位看不出修为深浅的青年认认真真地说:“虽然楚师弟在扶摇山只待了几日,可我们都很喜欢他。这是我和季师弟一起做的小食,拜托您带回去吧,等他醒了再吃。虽然手艺肯定不如楚师弟……但希望他吃的时候,能想到我们还惦念着他。” 那人看向她手里那只食盒,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去放进袖里乾坤:“我会转交给他。” 他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到云昭昭面前:“这是龙隐周家的通行玉令,可以携三名同行者进入境内。多谢你们这些日子照顾他,有机会的话便来做客吧。” 云昭昭晕晕乎乎地捧着这枚玉令走出房门,她又想起什么,猛得跑回去,一把拉开门冲进去,撩帘去看,木剑没了,花瓶没了,他的外袍也没了,里面空空如也,床褥整整齐齐,好似从来没有过一位这样突如其来的“楚师弟”生活在这里。 云昭昭泄气,她垂头丧气走了几步,摸到玉令却雀跃起来。她三步作两步的往外跑去,快速的找到正在收拾厨房的季疏几人。 她跑得太急,一时岔了气,扶着腰气喘吁吁:“快,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听哪个。” 傅远擦着碗:“我要先听坏消息。” 季疏蔫蔫的:“好消息吧。” 陈玄幽:“好难选啊,都可以吧?” 云昭昭:“……那我先讲坏消息咯,坏消息是——楚师弟已经被他师父接走了,以后我们没有点心吃了呜呜呜呜呜……” 三个人撒泼打滚锤胸顿足一番,这才有人想起来问云昭昭好消息是什么。 云昭昭从袖中拿出那枚玉令:“好消息是!!他师父给了我们通行玉令,我们可以去找楚师弟玩啦!” 季疏将玉令扯过端详:“卧槽!这不是龙隐周家的通行令吗?” “啊??” “啊。” “不是,你们不是说楚师弟是大师兄的同宗兄弟吗?所以他才对他多有照顾的,就是你说的!” “我现在脑子有点混乱……” “我也……我有点晕……”陈玄幽有点无法呼吸:“我有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讲不讲。”傅远庆幸自己早早把碗放到了灶上:“去龙隐看过不就知道了吗?” 云昭昭一脸懵,她并非世家子弟,连这些世家的名字都没记全,也不很热衷于八卦,不明白这三个人到底在耍什么宝。 云昭昭:? 第149章 奔往明天 局势渐渐平稳,曾经维系律法运转的灵妖晶核退出舞台,律法的灵力由一众高阶修士按期轮换供给。 以龙隐为根基,愈来愈多的符阵师走了出去,依托龙隐书院积淀千年的阵法研究底蕴,倾尽所能,为这满目疮痍的世间抚平伤痕、补足生机,修者与凡人之间相互交融,互助互生。 封存于龙隐关于末瀑底阵的秘卷与阵法典籍并未尽数损毁,一众顶尖符阵师通力合作,很快补全了残缺的部分,末瀑裂隙的重启封印之事,也正式提上了日程。有了律法,无需透支魂体使用神器篆刻法阵便可以依靠八门庭会的权利将灵宝收回。 果真如褚连昔日所言,万事万物,皆在往顺遂安稳的方向缓缓前行。 只是褚连还留在过去。 周不苦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当时不管什么大局,不管什么庭会,不管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直接去接他就好了。 周不苦没想到他曾使用过的灵宝停滞匣有一天还可以派上用场。 沈飞瀑说,曾经褚连也是这样在岸上静静看着湖中的停滞匣沉默不语,八门庭会事务繁杂,往往看不了多久就要转身离开。 有时候发起疯来,要跳进水中,完事儿失魂落魄的离开。 就如同现在的周不苦一样。 周不苦笑说还有这种事?沈飞瀑自然不会随意诓骗他,点过头。周不苦偏过头去,片刻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飞瀑轻叹一声,背手继续看着这片澄净湖水。 清江说褚连留在龙隐最后那段时间每天都有做点心送到周不苦的居所。 周不苦说自己从来没有吃到过,因为他忙得脚不沾地,因此没什么机会休息,也就不回居所。 他好奇褚连做的糕点是什么味道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晚上周不苦便梦见褚连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给他蒸糕,周不苦将近段时间的事情给褚连说了个遍,说起昆仑现在已经能够做到无伤亡,说起凡间的许多事情。 褚连笑着听他唠叨,手上动作不停,很快将点心做好了。 他把点心端到周不苦面前,一份放了桂花酱的牛乳酥酪,还有一小碟茯苓糕。 褚连说:“师尊,尝尝看。” 周不苦这才从怔愣中醒过神来,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茯苓糕咬上一口,糕体细腻绵密,茯苓的清香混着糯米粉的软糯,中间还夹了层薄薄的红豆沙。 褚连凑近过来,指腹温柔擦过他脸颊:“哭吧,谁叫师尊你以前一点都不珍惜我呢。” 他把周不苦的脑袋抱在怀中:“哭吧,睡醒以后,便不要再想念我,多挂念自己。” 周不苦继续嚼着茯苓糕,味道不再是香甜软糯的,带了微微的咸与苦涩。 苍天有情,修士们作为天道的宠儿,梦境能够吸纳魂海之中亲朋好友的神识,在梦中再次与他们相会。 褚连的灵魂,仍在这世间滞留,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唤醒他了。 世人皆说前人堕于贪欲,是贪婪唆使他们夺取了封印灵灾的秘宝,这才造成这场天下大劫。 可事到如今,他也无法否认,有太多次濒临死境,是末瀑遗宝给了他们再来一次的机会,末瀑遗宝带来了绝望,也同时给了人们自己坚不可摧的错觉。 现在想要独善其身,做洁清良正、大义凛然的人,一定会失去一些什么。 末瀑遗宝即便放在灵族,也是少有的顶级法器,几乎占据了名谱之上的半壁江山。 皎淮遍寻无果,劝周不苦早些放弃,这天下的动乱与他何干,这世间的愁苦与他何干? 与他何干? 这一笔下去力透纸背,周不苦握着笔的手开始发抖。 此后数月,局势如常。符阵师们依旧在各处奔走,末瀑裂隙的符文撰写按部就班地推进,庭会的文书不再堆积如山。 八门庭会的修士们收到了一个来自尊主的广域传音。 庭会上庭下达了一个新的任务。 第150章 后来(完结章) 归藏道尊周不苦力排众议,暂缓末瀑封印,号令七阶及以上符阵师前往地坤界昆仑搭建基础符阵。 八门庭会上庭重启天问台,并对其使用条律进行调整,减少灵力损耗和资源浪费,尽量宽松,方便两界往来。 此后非议骤起,而八门庭会两耳不闻窗外事,一意孤行,着手于地坤界的设施建设。逐渐有正义之士团结一致,讨伐八门庭会不义之举。 符阵宗师桃李满天下,又从一而终的品行高洁,人们不相信他竟然会背叛公义。 于是有人愤怒而又悲伤的质问道:“上庭的人是为了神器,您又是为了什么?” 是啊,不早早封印裂隙,不知何时又会重蹈曾经的覆辙。 周不苦坐在帘后一言不发。 八门庭会门下高阶修者众多,这群人鼻青脸肿地被抬了出去。后依次又来了几波人,依旧不敌这个修真界的庞然大物。 第97章 数年过去,地坤界竟然在真金白银的轰炸下也逐渐繁华起来,顶尖的心恒修士们将这里修筑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城池。 人们叫它——天窟城。 这座奇迹之城堪称坚固至极,几乎到了不可摧毁的地步,大量以灵妖晶核为主要制作材料的法器诞生,数次大型灵灾过去,即便是低阶修者也可以不花费什么代价便催动以灵宝作为核心,由符文运行的术法炮台,击杀低阶灵妖。 而高阶灵妖,则依靠任务榜由高阶修者进行斩杀,庭会予以功绩点兑换修炼资源,极为棘手的,便由庭会上仙出面联手解决。 灵妖晶核能源加上符文的广泛利用,使得修者和凡人的界限逐渐模糊,受益的大多数人让外界的声讨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几近狂热的追捧,周不苦再次被众人捧上神坛,而也是同一时间,周不苦却激流勇退,退居幕后,将大部分权柄转交予扶摇隐仙陈碎牡。 又七年,周风眠接任周家家主之位,自此,归藏道尊彻底避世隐居,少有人再见其踪迹。 后有人言说在天窟见过道尊,此事是真是假无人证明。 ———————————————————— 昆仑终年飞雪,山城却独得一方暖意。屏障将风雪挡在城外,只放几缕料峭进来,恰好足够满城梨花盛放,经年不败团簇如雪,与障外翻飞的苍白天地遥遥相映,教人一时分不清哪边才是真正的大雪。 虽然已是傍晚,街上仍然十分热闹。一头角上缠着红绸的灵兽被主人拽着缰绳,身子一个劲儿往前拱,主人被它拖得脚下直踉跄,不受控制的往前奔去,嘴里又是哄又是骂,这灵兽软硬不吃,尾巴甩得啪啪响。 无论凡人还是修者,见状纷纷调笑着往两旁避让,冷静非常,仿佛已然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那只灵兽拉着可怜的修者一路往前冲,直到跑到一双黑底白边的软履边。 那双鞋的主人蹲下来,爱怜地摸了摸它的脑袋,那是一只指节修长、布满细小伤疤的手,往上看去,这人身形清瘦,即便戴着帷帽,也让旁人感觉这纱障之下的修者姿容不凡。灵兽奇异地安静下来,用厚实柔软的皮毛蹭着那只手。 他身旁站着的青年同样戴着帷帽,声线泠泠,调侃道:“恐怕是你手里那包肉作祟。” 修者闻言低笑,问这灵兽的主人:“小家伙可有忌口?” 主人自然摆手,颇有几分不好意思:“我家这牲畜天生鼻子灵敏非常,馋嘴到了坏性子的地步……失礼,这肉多少灵石?若您愿意割爱,我便买下来吧。” 修者闻言将红绳解开:“不必,不过是份凡品东坡肉罢了。” 油纸展开的刹那,醇厚的酱香便涌了出来。一块东坡肉端端正正卧在纸心,四四方方,皮色酱红油亮,肥肉部分已炖得近乎融化,晶莹剔透,瘦肉变成深褐色,用筷子一挑,便能轻松夹下来一块。 这东坡肉连人见了都食指大动,恨不得立刻尝尝才算心安,更何况是灵兽呢? 主人和灵兽同时猛吸了几下鼻子,咽了口唾沫,可见宠随主人。 修者递了双筷子给他,主人便心安理得地在灵兽的怒目而视中先尝为敬了。 这人吃上一口,与灵兽对视一眼,嘿嘿一笑:“道友,冒昧问一句,你这东坡肉到底是在何处买的?太好吃了!” “就是这家。”修者朝身后的酒楼一指:“我们这才买了出来,没来得及放进袖里乾坤,便被这小家伙闻见了。” “好,今日相遇也算缘分,不如我们结伴,便在这酒楼里头用餐,我做东,再点上些好酒好菜,好好吃上一顿。”这人又惊又喜,赶忙招呼就要转头离去的二人。 “不必这么客气了,我这肉本是买去给我一位故去的友人尝尝,今日还得赶去祭祀,不便耽搁,我再去买一份便是。” “得罪了……”这人讷讷道。 “想来她也不会与这小家伙计较,不妨事。”修者笑说。 这人到底是不好意思,抢着替修者付了账,又买了一坛好酒给他。 修者却之不恭,道过谢将肉和酒收下,这才告别。 二人走在街上,修者低声唤道:“师尊。” “嗯。” “等会我们偷吃一块吧。” “……” “太香了。” “怀月自然不会跟灵犬计较,但会不会跟你我计较……我不知道。” “好吧。” 他在宽大的袖子下悄悄牵住身侧青年的手,十指相扣:“师尊,你手好冰。” “觉得冰你就放开。” “您对我真是越来越没耐心了,不就是昨天晚上我……”修者抱怨道,他话说一半,便被青年捂住了嘴。他呜呜模糊嘟囔了什么,挣脱出来:“我要被您憋死了。” 青年冷笑一声:“我一把老骨头哪里经得起你折腾,一觉睡醒来太阳都要落山了。怀月也算你半个师父,不见你多些尊敬,一会到地方你最好是多磕几个头,也算告慰她在天之灵。” “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小孩,你看书院那些小孩,小脸红扑扑,矮墩墩一小个,下了课就扑到爹娘怀里头撒娇,多可爱啊。” “你怎么不说他们还会吃鼻涕乱跑尖叫尿裤子呢?还好你爹把你交代给我时你已经长大了些,不然有我好受的。” “师尊,你看,你现在就是个开蒙夫子,我呢,是个大字不识教人打拳的师傅。谁家好天资的小辈会想到找我们学仙法?不就得我们自己努努力吗?” “……” “好啦,师尊,别生气了。今天晚上回去以后我随便你怎么折腾,毕竟我……”他的嘴又被捂住了。“勉强算得上年轻。”他模模糊糊地说。 青年咬牙切齿地在帷帽下扬起嘴角:“好,这可是你说的。” 修者展颜一笑,拉着青年快步往前走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断断续续写一些番外~然后勤勤恳恳修文(˙˙) 大家下次再见啦 第4卷 番外 第151章 番外一 做客(1) 世人皆知,龙隐境内不可使用大型法器。 所以当四个人真正走到龙隐仙城的中心位置时,已经成了四条气喘吁吁的死狗。 季疏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额头汗水淋漓。 陈玄幽想席地而坐,又想起这破地方连坐地上都有对应的规矩,岔着腿坐在地上更是万万不行,膝盖弯到一半硬生生刹住了。 云昭昭下意识去扶墙壁,手刚搭上去,旁边立刻有行人嘟囔“没规没矩”,她嗖地把手缩回来,脸涨得通红。 天啊。楚师弟真的是在这种地方求学的吗?太可怜了。 季疏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要不我们先……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三人或点头或摆手,举白旗投降。 陈玄幽没好气地补了一刀:“明明出门之前最积极的是季师兄!” 四人寻了间饭馆,门面不大,里头却坐得满满当当。小二端着盘子从人缝里挤出来,满脸赔笑:“四位客官,实在对不住,这会儿没座了,要不您几位外头等等?” 季疏眉头一皱,他千里迢迢从扶摇山跑来,腿都快走断了,叫他站在门外等?开什么玩笑。他往云昭昭腰间一看,伸手便把她那块通行玉令摘了下来,往小二眼前一递,语气矜持而含蓄:“没座?你可看好了,我们可是周家的贵客。” 小二低头一看,脸色登时变了,连声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转身便去后厨门口硬挪出一张空桌来,拿抹布仔细擦了又擦,才才恭恭敬敬将四人请了过去。 云昭昭被他摘了玉令,本来想抢回来,但此举确实让他们有了位置吃饭,便暂且忍了。 她朝季疏伸出手,示意他还回来。季疏正忙着看菜单,顺手把玉令往桌角一搁,挨着酱醋瓶放好,头也不回地说:“先吃饭先吃饭,挂来挂去多麻烦。” 云昭昭懒得跟他计较,心想吃完再拿也是一样的,就此作罢。 季疏一翻菜单,发现龙隐的物价高到离谱,心头滴血,碍于面子保持微笑硬着头皮点了八个菜,四个人风卷残云吃完一顿,结账出门,走了两条街,到了龙隐书院大门口。 然后云昭昭往腰间一摸,摸了个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带,脑子里轰的一声,把这一路从头到尾倒了一遍。 进门,小二没座,季疏摘玉令,搁在桌上,然后…… 然后她没拿回来。 云昭昭慢慢转过头。 “玉令呢?” 季疏正在整理衣襟,准备以最精神的面貌见楚师弟,随口应道:“你保管的,你问谁。” “你把它搁在桌上了。” “我搁桌上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是看见了,但我以为你会拿!” “我拿?是你保管还是我保管?” 第98章 “你摘下来的!” “我摘下来给你用的!用完了你还怪我!” 云昭昭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揪起季疏的领子来回摇晃:“叫你显摆!叫你显摆!这下好了!书院都进不去了!” 季疏被她晃得脑袋像拨浪鼓,吱哇乱叫,嘴里辩解:“不是——我当时也是为了咱们能吃着饭啊!” “你是为了显摆!” “显摆也是为了吃饭!” “放屁!你就是想听人家叫你贵客!” 季疏噎住了。 这他确实没法反驳。 四个人在门口转来转去,鬼鬼祟祟地晃悠,探头探脑往里张望。季疏研究了半晌,说要不咱们翻墙。傅远指了指墙上那排闪着冷光的禁制符文,说这里头住着的是当世最顶尖的一批符阵师,你去尝试一下到底顶尖在哪,兄弟我翘首以盼。 季疏立刻改口,说要不咱们假装是来送外卖的。 其他三个人懒都懒得理他。 四个人在书院正门口晃来晃去交头接耳面色慌张衣衫不整,怎么看怎么可疑。不到一炷香,便被巡值的弟子拎了进去。 怎么不算轻轻松松进了书院呢。 审问室里灯光明亮,桌案后坐着一位面色严肃的执事弟子,旁边还站了两个抱臂的高阶修士,四人不敢抬头。 执事弟子刚问了一句“尔等何人,为何在书院门外徘徊”,季疏腿就软了。 根本没有给龙隐刑讯逼供的机会。四个人全招了。 云昭昭说她是扶摇山弟子,来找楚师弟,通行玉令是她的,被季师兄拿去显摆搁在桌上忘了拿,都怪她没有及时收回来,真的不是奸细,饭钱是季师兄付的。 季疏在旁边举手补充,说菜挺好吃的就是有点贵,玉令确实是他搁桌上的,不关云师妹的事。傅远和陈玄幽同时点头,面色诚恳。 执事弟子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四张吓白了的脸,查看着他们递上来的扶摇山弟子玉牌,再抬头看了看抱臂的两位同僚。其中一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等着。”他说。 执事弟子起身出了审问室。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帘子一掀,进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修士,看向四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 “扶摇山的?” 四个人齐齐点头,频率之统一,像是排练过。 管事笑道:“你们山主前几日便传过讯了,说有几个小辈要来叨扰。怎么不早说?” 审问室里安静了一瞬。 季疏的脖子一格一格转过去,看向云昭昭。云昭昭的脖子也一格一格转过来,看向季疏。 “山主传过讯了?!”季疏刚才的怂劲儿一扫而空,整个人从“我是罪人”秒切成了“我是贵客”的状态。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知道的!”云昭昭瞪回去。 管事看着这群活宝,嘴角抽了抽,转身朝外走,朝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四人忙不迭爬起来,季疏腿也不软了,云昭昭眼圈也不红了,傅远和陈玄幽走在最后,面无表情,但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出了审问室,管事领着他们穿过书院的几条邻水长廊。管事走在前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介绍龙隐书院的各处设施。 管事把他们领到一处僻静的客院门口,推开门,里头几间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管事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备用玉令搁在桌上,说通行玉令只有一枚,再丢了就得自己翻墙,说罢他便行礼离去。 四人长吁一口气,季疏往榻上一倒,摊成一个大字。陈玄幽推开窗往外看了看,说这院子比咱们扶摇山的客院大多了。 客院里头也种了几树梨花,白得像雪,院外便是龙隐外湖,湖面清亮映着花影,看了便叫人不由自主地静下来。 云昭昭坐在桌边,拿着那枚备用玉令翻来覆去地看:“山主什么时候传的讯?她不是一向懒得管我们的事吗。” 季疏从榻上翻了个身,说:“她懒得管,但她会传讯。这不冲突。她就这样嘴硬心软。” 云昭昭把玉令挂回自己腰上,仔细确认扣紧后这才长吁一口气,叉腰道:“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就能见到楚师弟啦。” 第152章 番外一 做客(2) 本指望饱睡一觉,清早推门而出时,四个人却齐刷刷顶着两轮乌青的黑眼圈。 无他! 他们甚少下山,此番入世太激动、太兴奋、又夹杂着几分情怯忐忑,在榻上翻来覆去直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捱了过去。 龙隐规矩甚多,待客之道却周到至极。见他们推门出来,两名值守弟子立刻迎上。 一人从袖中乾坤取出食盒,行云流水地布菜摆盘,另一人引他们落座,将已经纤尘不染的桌面又擦拭了一遍。 连外门值守弟子,也是能施展袖里乾坤的金丹期真人? 不愧是上仙界顶尖世家……不愧是龙隐书院……真够奢侈的。 四人落座后面面相觑,一时没闹明白自己究竟是因了山主的面子才受此礼遇,还是托了楚师弟的福才有这般殊待。 不,不,应当是山主吧。 楚师弟那般年纪,若非高阶符阵师,恐怕根本没有资格留在龙隐内院。而非内院弟子,又怎能随意驱使外院弟子服侍? 四人越想越觉得这个推理无懈可击。 听闻他们要寻“楚师弟”,值守弟子手上动作一顿,面色微妙,斟酌了半晌道:“那位身体不好,一直在内院休养,应了家主的命令不得外出。若要进入桃李院,还得由几位长老或亲传弟子亲自带进去。” 他继续说道:“如今书院亲传弟子仍在龙隐驻留的,便只有扶舟师姐和槐师兄,其余这几日都不在境内。扶舟师姐近来忙于公事,便只能等槐师兄带你们进桃李院了。” 四人闻言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龙隐灵泽出了名的仙灵茂盛,破格进去调养也不奇怪。想想楚师弟那个样子,毫无灵力的状态恐怕另有隐情,在此处调养再合理不过。 “那你们槐师兄到底啥时候有空能带我们进去?” “原以为几位贵客昨日劳累,恐要起得迟些,便与师兄约了隅中再过来。” “好吧。”季疏略显失望地拖长了尾音。 早饭过后,闲来无事的几人便拉着值守弟子打叶子牌。值守弟子原本端着矜持不肯答应,耐不住四人撒娇耍赖、软磨硬泡,最终被生拉硬拽按在了三人对面的椅子上。陈玄幽因年纪太小被剥夺了上场资格,只能委屈巴巴地扒着桌沿观战,时不时伸长脖子给三人支招。 正当几人玩得不亦乐乎之时,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抬眼,便见一名青年从院外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袭青灰色的莲纹袍,腰侧悬着两枚月白色的环状玉佩,步履从容,气质温文尔雅,眉眼间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 值守弟子看清来人,瞬间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站起身,额上沁出冷汗,结巴道:“大……大师兄。” 青年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满桌凌乱的叶子牌,又看了看冷汗涔涔的值守弟子。他将食指轻轻竖在唇边,眸中泛起一丝促狭的笑意,低声道:“嘘,我什么都没看见哦。” 值守弟子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 四人看呆了。这位龙隐的大师兄,身上竟有种与楚止戈一脉相承的温润气质,但莫名又多了一丝……怎么说呢,犹如深潭藏蛟般奇异的吸引力,让人不敢轻易造次,却又忍不住想靠近。 青年转眸看向他们,笑意温和:“这便是扶摇山来的几位小友吧?家主和师兄正等着你们,且跟我来。” 青年引着几人顺着曲折的邻水长廊往深处走。路转峰回,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不知走了多久,周遭的景致渐渐变得幽静,青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示意几人牵好手。 由为首的季疏紧紧抓住青年的袖角,只见青年腰间的双环佩骤然亮起,清光如水波般晕开,将几人瞬间包裹其中。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待神思重新清明脚踏实地,周遭的水廊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湖岸。 湖风阵阵地扑面而来,风中夹着清甜的冷香。抬眼望去,漫天梨花如飞雪般簌簌飘落。 而在那铺满碎白梨花的堤岸上,停着一架木轮椅。 一抹灼烈如火的鲜红,就这样突兀又惊艳地撞进了四人眼帘。 红衣青年静静端坐在轮椅上,黑发被风吹得微乱,衬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轮椅后方,则站着一位身穿莲纹袍的青年,一手搭在椅背上,神色淡漠。 “啊!!是楚师弟!” 推着轮椅的青年将轮椅往他们这边推来。走近了,云昭昭认出来,推轮椅的人就是楚师弟的师父。 四人瞬间炸了锅,叽叽喳喳地围扑过去,争先恐后地往轮椅前凑。 第99章 “楚师弟你身体好点了吗?” “你不知道我们找你这一路有多波折,我可得狠狠讹你两顿糕吃。”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吵了半晌,云昭昭歪头看见楚师弟师父那张没表情的脸,才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拽住还要往前凑的几人,拉着他们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拜见前辈!” 那位带路的大师兄走上前来,朝推轮椅之人深深躬身:“家主。”又朝轮椅上的红衣青年:“褚师兄。” 四人大脑宕机,一片空白,僵在原地。 家主? 什么家主? 褚,是哪个褚? 季疏的大脑像被人一斧子劈开,里头的水从裂缝里哗啦啦地往外流。他看向轮椅上那个苍白安静的红衣青年。 梨花落在他肩头,一如从前在扶摇山上听他们说话时的模样,温柔沉静。 等等……龙隐的亲传弟子也得叫他一声师兄,他又姓褚。 季疏不敢再想了,可他停不住啊!! 他们想当然叫这人师弟叫了许多天,还哄着人家给自己做糕吃。他们还当着褚连的面畅聊过他们师徒那些风流韵事。这也就算了,撺掇着人家出手指教,还说他的剑不够帅呢,班门弄斧也不过于此了,难怪大师兄当时脸色不好,原来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天塌了。 要不原地挖个洞钻进地里去吧。 他们对着跟自己祖师奶同阶的上仙喊了那么久的师弟! 褚连看着他们:“你们远道而来,我却没有出去接你们,抱歉。” 季疏疯狂摆手:“啊,不是,没关系,啊啊啊!” 傅远哐当一下跪下来了,他痴痴地抬头道:“褚师……褚上仙,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好好学。” 云昭昭赶紧去捂他的嘴,没看到人家都要坐轮椅了吗?还在说还在说! 褚连被他吓了一跳。傅远在他们这些人里向来是最沉稳的那个,他怕今天收不了场,便温声道:“好啊,但也得先进去坐下聊。师尊,没问题吧?” 他侧过头去望推轮椅的人,身后青年不赞同地微微蹙眉,见他没有退缩的意思,只得叹气道:“好,我盯着你,你自己也要悠着点。” 四人跟在轮椅后头往里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季疏的脑子却还在嗡嗡地响。等一下,这是褚剑仙,那他师父不就是归藏道尊周不苦?如今八门庭会的尊主周不苦? 四个人无法呼吸了。 归藏道尊声名太盛,若不是那日周不苦将通行玉令给了云昭昭,恐怕普通修士穷极一生也难见他一面。更别提像今天这样让尊主亲自招呼他们做客。 周不苦进屋前便挥退了槐师兄。槐师兄应声而去。周不苦进了屋先把轮椅锁好,又伸手探了探他手心的温度,替他将膝上的毯子又拢了拢,才转身进了里屋取茶具。 屋里一下静下来。 四个人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眼珠子却控制不住地往褚连那边瞟,眼巴巴的。 褚连被他们盯得有些好笑:“多谢你们还惦记我。之前云姑娘替我留的灯芯糕我已尝过了,很好吃。” 他微微弯了弯眼睛:“龙隐离扶摇路途遥远。这次来便多留几日吧。我若是精神好,便做你们心心念念的雪蒸糕给你们吃。” “好啊!”云昭昭这才有点活过来的感觉,随即小声道,“上仙叫我昭昭就好了啦……” 褚连的样貌确实太有欺骗性。若他不说,旁人也只当他是弱冠之年。在修真界,化神期以上的修者多半会选而立之年的模样,太年轻了容易让人看轻,像褚连这样的反倒是少数,也怪不得旁人看走眼。 周不苦从里间走出来,一件一件地从袖里乾坤往外掏,蜜饯干果、时令鲜果、民间零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这才在旁边坐下,不紧不慢地煎起茶来。季疏和傅远对视一眼,周尊主果然是把他们当成来做客的小孩子了。 几个人你来我往聊了聊近来的见闻,大多数时候是四个人聊个不停,褚连笑着听,时不时点点头。周不苦就坐在旁边,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给褚连剥橘子皮。剥完了还把橘络也细细择干净,搁在褚连手边的碟子里。 云昭昭到底更细心些,看到这一幕,默默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尊主这师父当得,未免也太称职了。她自己的师父不提也罢,别人家的师父怎么就这么温柔。 对于外面那些传闻,他们知道不能轻信。虽说不解周不苦为什么不安排弟子照顾褚连,反倒事事都亲力亲为,但修真界向来如此,有天资的孩子六七岁便被各大门派带走收作门生,师父与爹娘,于修者而言本就差别不大。那些旧事他们多少都听说过,也理解周不苦为什么这般紧张褚连。这一辈子无儿无女,就收了两个徒弟,大弟子英年早逝,剩下这个小徒弟也差点命丧黄泉,好不容易救回来,可不就得捧在手里怕摔了。 云昭昭暗自点头,觉得自己分析得十分有道理,朝送别的师徒二人挥手道别,心态依旧从容而坦然。 这份淡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下午。 云昭昭本想着不要挑午睡的时辰去打扰褚连,可她手上这盅荔枝饮是过了冰系术法的,放久了再复冰味道便差上许多。犹豫片刻,她还是匆匆取了褚连给的双环佩往里走,顺着湖畔一路小跑过去。 果然又在湖边。 轮椅搁在一旁,湖岸的木桥上,周不苦靠在褚连肩上,旁边摆着一小碟有些烤焦了的猫耳朵。两个人挨得极近,鬓角蹭着鬓角,低声说着什么,云昭昭听不太清晰。周不苦笑了一下,顺着褚连的肩头滑下去,枕在他膝上。褚连有些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脸,手指把他的发丝往耳后拢了拢,低声说了句大约是“压到头发了”之类的话。 原也算不上什么出格的举动,云昭昭却莫名其妙闹了个大红脸。她站在树荫底下,进退两难,觉得自己撞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褚连倒是坦然得很,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坐。云昭昭啊啊哦哦结巴了一阵,红着脸飞速小跑过去,把手里的荔枝饮死死攥住,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落在对面两个人身上。 她低着头脸发烫,这两位都位列仙阶,恐怕自己刚踏进这片湖岸,他们就晓得她在那儿了。 她在心里骂自己心思太过龌龊。 有什么好脸红的,不就是靠了一下肩膀,不就是枕了一下膝盖,不就是徒弟给师父拢了拢头发。拢头发而已。她师父当年教她软剑的时候还捏她脸呢,虽然捏完就把她扔给师兄不管了。 可眼前这两个人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亲昵,貌似和她记忆里任何师徒相处的画面都对不上号。她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莫名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 周不苦从褚连膝上坐起来,他头发果然压得有些乱了,那种凌然不可侵犯的气质减弱,随之而来的是过盛的相貌带来的妖冶感,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褚连顺手给他理了理,手指穿过发丝,擦过耳廓。 云昭昭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褚连接过去的那只瓷盅,说这个要趁凉喝,放久了味道会闷。 褚连接过瓷盅,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荔枝饮啊,这个时节还能买到荔枝吗。” 云昭昭说:“不是买的,是傅远家里托人捎来的,过了冰系术法才留到现在。” 褚连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点点头,把瓷盅往周不苦那边递了递。周不苦低头就着他手里的勺子尝了一口:“是你爱吃的口味,终于是交上了几个真心的朋友。” 褚连笑着吃得很幸福,只是他胃口不佳,也用不了太多寒凉,吃了一些便被周不苦收走自己吃。 云昭昭脸更红了。 褚连转头问她要不要吃猫耳朵,是周不苦试着烤的,稍微焦了一点但还能吃。云昭昭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顿了一下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焦了,味道发苦,她没敢说。 她一边嚼着猫耳朵一边想,原来周尊主也有干不好的事情。 于是她自告奋勇说反正也没什么事,下午就去炸了拿过来一起吃。 云昭昭回去以后也没跟其他三个人提过今天的见闻,只说了要炸猫耳朵,又讲让他们不要跟褚连提指点他们的事情。 要是褚连能自己动手,恐怕是不会让周尊主给他做猫耳朵的。 好不容易身体养好一些,突然动用灵力,也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 他们三忙不迭点头,仍旧有些心虚,不是很敢去见褚连。 几个人来的时间实在是不巧,一直到离开龙隐他们都没能亲眼见识到传说中惊世的剑技。 后来有幸得见,也是在数年以后的锋武大会了。 (番外一 完) 第153章 番外二 求子 这事,发生在褚连终于恢复灵力,连滚带爬扑进高强度练剑的日子后。 周不苦既指望不上他继承自己的衣钵,便悄无声息地在新门生里物色起了好苗子。全无商量,直到新门生拜师大典那日,褚连才猛然知晓。 第100章 也难怪,这一届出了个足以令顶尖符阵师为之疯狂的天才。 单元灵根。 周不苦势在必得。 褚连闯入恢宏的水厅时,大典正到紧要处。一名白衣少年端端正正地跪在周不苦面前,双手将拜师茶高高举过头顶。 “弟子林忍冬,心性向道,慕师尊修为德行。今日诚心叩拜,愿归入门下。往后谨遵教诲,潜心修行,恪守门规,不负师恩,不负本心。” 那清脆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听在褚连耳中却只激起一阵尖锐的嗡鸣。他疾步上前。厅内众人见他现身,心中皆道一声“糟了”,却无一人敢出言阻拦。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褚连长袖猛地一拂,那杯滚烫的拜师茶被扫落,瓷杯砸在地上碎成几瓣,茶水混着茶叶洇湿了冷硬的地砖。 “小连。”周不苦轻叹了一声。他这徒弟太心软,生气归生气,扬茶杯竟然连林忍冬的手都没烫伤。 只是气性大了些。 不过是气性大了些罢了。 褚连不答。 林忍冬下意识往周不苦身后躲去。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一看便是玄门世家精心教养送来进修的子弟。父母不忍其过早离家,开了蒙,打好底子,送进龙隐,奔的就是掌门亲传弟子的位子。 褚连何等聪明,一眼便看透了这一切,酸涩与无名的嫉恨如野草般在心头疯长。 这是世家精心捧上来献给周不苦的徒弟,家世清白,天赋绝佳。周不苦没有理由拒绝,而他自己,更没有资格替周不苦拒绝。 可他真的难过极了。是因为他与周不苦之间从没有过一场昭告天下的拜师礼?是因为他不是凭本事堂堂正正通过试炼进入龙隐的?还是因为……他终究辜负了周不苦的期望,没能成为那个顶尖的符阵师? 褚连咬紧牙关,满堂的目光如芒在背,所有人都死死盯着他,生怕他当众闹出什么让龙隐名声扫地的事来。 他褚连可以不要脸,周不苦这个周家家主还要。 然而,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褚连一把抓住周不苦的手腕,转身就往厅外走。 周不苦没有挣脱,只顺着他的力道亦步亦趋地跟上。两侧长老下意识抬脚欲拦,被周不苦一个冷眼硬生生逼退在原地。 “小连。”周不苦唤他。 褚连低着头,不言不语地往前走。 双环佩散发出氤氲的白光,褚连拉着他几步走到房中,啪的一声把门关上,周不苦身子不由自主地踉跄向前,手肘扫过一旁的烛台镇纸,“哐啷”一阵脆响,碎玉与滚烫的蜡油溅落一地。 根本不给他站稳的余地,褚连一把将周不苦狠狠掼在床榻上。发丝掠过鼻尖,褚连倾轧而下。周不苦后背陷进柔软的锦被,眸光在昏暗中微微闪动,没有挣扎,反而顺势抬起双臂,揽住他肩膀。 舌尖扫过贝齿,舔舐口腔,带来酥麻的痒意,分离之时两人皆是——不止,周不苦雪白面颊上浮起红晕。 “师尊,他若真拜入你座下,是该叫我师兄还是师丈、师母?”见周不苦沉默不语,褚连粗暴——周不苦那身复杂庄重的家主袍,一件件——去他身上衣物,周不苦宽肩窄腰,线条流畅柔和,清瘦却不显单薄,他全身——,衣衫披散在床榻上,脸上也并无羞赧之色。 “龙隐需要一个继承人,我也需要。”周不苦任由褚连在脖颈上——啃咬,留下点点红痕。 “我们自己用仙葫造一对继承人不好吗?”褚连问:“在你我之间,我只能容得下与我们血脉相融的亲生孩子。” “你尚且初愈,我舍不得。”周不苦安抚似的替他将披散外袍提上去,他将褚连轻轻推开,起身便要下床:“此事从长计议,眼下即便为了安抚世家,也必须收下林忍冬。” 褚连眼圈微红,堵住周不苦的嘴唇,不顾其推拒挣扎将他按在床榻上。 周不苦也是头一次意识到,他的徒弟真的长大了,而且,是一个对于心恒修士很危险的征伐修士。 在近身面对征伐修士时,同阶级之下,一般的心恒修士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修真界也有个不成文的潜规则,心恒修士不与心恒修士结侣。 但也因此酿成许多骇人听闻的悲剧。 褚连自然也不过是使使小性子罢了。 褚连心有怒意,动作格外粗暴,——,周不苦身体紧绷,褚连亦是冷汗涔涔,却不管不顾地一下——到最深处。 他将周不苦死死按住,将他皓腕掐出青紫,有血润滑后这场单方面的暴行变得顺畅,周不苦只觉身下一片麻木,痛觉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 “—— 他们这样白日宣淫一番,竟也没有人敢来触他们的霉头。 褚连后知后觉自己行为孟浪,就这样把周不苦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恐怕又要让他们本就不如何清白的名声又添一笔重彩。 周不苦不甚在意,将褚连搂在怀中,施法关窗。 【作者有话说】 全部河蟹了(咬手帕) 第154章 番外三 蝉不知雪(1) (此番外为齐守柔x萧赴词的故事,不知道还有没有小可爱记得他们,不喜可略过~他们出场详见52章+73章。蝉不知雪后还会有两个主角的番外ww) ———————— 那是个晴朗的夏夜。 并不像话本里写的那样,灭门惨案发生之时,天必降暴雨,仿佛天地同悲。这一夜,凡尘山上明月高悬,初夏的山风微凉,正是该坐在院前摇着扇子嗑零嘴的好天气。 一个身穿玄色家袍的青年,沿山梯悄无声息地走了上来。 他乌发如缎,只一枚玉簪挽在脑后,模样温文儒雅,气度不凡。初打照面时,或许有人会觉得这张脸太过阴柔,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会让人提心吊胆的人物。 只是他手中那枚法印,叫在场的几个知情人心里同时咯噔了一声。 齐家的人。 “我乃齐琢之子。”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此番前来,是替家父讨要诸位性命的。” 话音落下,灵压骤至。 那一天的事,萧赴词后来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有族人惊恐的惨叫声在他心上留下印记,十数年过去仍因噩梦惊醒。 他被齐守柔留了下来,带回蓬莱齐家的宗门万妙法门,因了那闻名天下的血缘异火琉璃火,因了他万年难遇的天生道体。 像一件战利品。 万妙法门给他安排了带教师兄,负责他的课业与修行。 直到他长到二十几岁,也弄不清楚这位师兄究竟是谁。万妙法门没有师徒之说,只有带教的规定。入门的新弟子,门内会分配一名年岁较长的金丹真人作为领路人,并发放一枚灵戒便于授课,门中弟子遍布各地,并不常驻蓬莱,又因曾有前车之鉴,为了避免孺慕之情乱了道心,领路人常常只通过密灵宝戒以神念授课。若遇危险,带教弟子也可通过密宝灵戒进行追踪及时救援。 除非实在合不来,或是太过繁忙,才会改换其他修者代为教授。 这位师兄亦是如此,所以在萧赴词的面前,永远垂着一道竹帘。他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对面那道影子。 同门时常抱怨自己的带教师兄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半载也沟通不了一次心念,恐怕只是碍于门规才勉强收下自己。萧赴词沉默地听着,只是点头。 相较起来他的这位带教师兄实在是难得,从不发脾气,永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会认真给他布置习题,会在大比前及时指点他调整战术。 神魂往往反映现实中躯体的状况。有时萧赴词会闻见很浓烈的血腥味。 他犹豫再三,仍是开口:“师兄。” “嗯?”帘后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 “若是受了伤,便早些歇息修养吧,不必为我费心。” “还是操心你自己吧。”帘后的真人说,“我听闻上回大比你拿了第一,第二与你只差了几分。你得当心,别让人超了过去。” 萧赴词捏紧了拳头。他就多余操这份心。 “专心些。”那声音又补了一句,仍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不然怎好早日报你那世仇。” 原来师兄也知道这件事,萧赴词不禁苦笑。 萧赴词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口气,拱手行礼。 “多谢师兄教诲。” 后来萧赴词几经波折也没有问到这位师兄的身份,便也慢慢放弃,专心于磨炼自己的术法。 因为,就如同带教师兄所言,他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亲手为满门亡魂报仇。 他迟早要杀了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看了眼被弟子们团团围住的玄衣青年,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那是杀了他父母亲人的刽子手齐守柔。 齐守柔人如其名,温润谦和且待人宽厚,门中弟子无一不为其风姿心折。 同门都多少对他们之间的恩怨有多了解,从不在他们面前提另一人的名字,除了眼前这位菟丝花一般的美艳师姐。 第101章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他的。 萧赴词侧过脸不去看师姐过于暴露的穿着,师姐却反倒托着腮笑吟吟地瞧着他:“怎么,师姐是什么洪水猛兽呀。” “顾师姐,你若是又要取血便赶紧走吧,说什么我也不会答应的。”萧赴词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上回你来,我晚膳都没吃就栽倒在试炼场,被其他人扒光了灵器丢在路边,醒来的时候身上就剩一件裤衩。” 顾阶春闻言笑了好一阵,这女人实在是很清楚自己的魅力在哪里,笑声酥得人耳根发麻,她也不急着开口,眼风从睫羽底下斜斜扫过来,似看非看地落了一落,抿着唇角的笑意说:“好师弟,这次我托了齐师兄同我一块,断不会让你白着小脸出去啦。” “哪位齐师兄?”萧赴词心头一跳,莫名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预感便成了真。 室内忽然静了下来。一名穿着万妙法门玄色法袍的青年踏过门槛走了进来。萧赴词猛地起身,膝弯撞上椅脚,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还没等他站稳,便被顾阶春一把拽了回去,重新按在椅子上。那只柔夷看着雪白柔软,搭在他肩上却似有万钧之力,纹丝不动地将他钉在座位上。 “大师兄!”顾阶春朝门口扬起笑脸,语调轻快,“这边这边~” 一个人影在他们桌前站定,投下一片阴影。 萧赴词猛然抬起头,正对上那双低垂着的眼睛,清凌凌,似三月春风拂过新草。可这阵春风扑面而来的时候,萧赴词只觉得胃里翻涌。 他也的确吐了。 他撑着桌子开始干呕,额角冷汗涔涔而下。顾阶春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拍了拍他的脑袋顶,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甜丝丝的笑容:“今天就拜托大师兄你照顾他了。” 此后许多次,顾阶春来取血时都会带着齐守柔。 见过数回,两人都默契的没有交谈。 按理来说见到齐守柔应该行礼,萧赴词不肯放下身段,不知为何齐守柔也没同他计较,不过照门中齐守柔的风评来看,齐守柔也不像会因为这种事苛责师弟师妹的人。 萧赴词不想与他有任何交集。 这样亲手杀死他时,就不会为之动容,染上因果。 第155章 番外三 蝉不知雪(2) (此番外为齐守柔x萧赴词的故事,不知道还有没有小可爱记得他们,不喜可略过~他们出场详见52章+73章) 萧赴词并不大清楚他的师兄究竟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后来师兄能分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少到他们连神念授课的时间都没有,只能靠书信往来,一两个月才等得到一封回信。他问师兄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万望直言,不必客气。师兄没有回答。 他入门那年只有四岁多。年岁太小,照理来说应是由内门的大师兄安顿他,可他看到齐守柔便如见鬼魅尖叫不止,门主破例准许带教师兄亲自安排他的起居。 师兄来的时候戴了帷帽,面容隐在纱后,看不分明。牵着萧赴词的手干燥而温暖。 他在外门收容所里关了几天,早已是惊弓之鸟,几日滴水未进,手本能地颤抖一下,想要往回抽。 师兄的声音经了幻术修饰,辨不出年纪,落在他头顶:“没事的,跟我走吧。没有人会伤害你了。” 不知为何,这句话说得笨拙,却让萧赴词奇异地安静下来。他乖乖地让那只温暖的大手包住自己的手指,跟着走了。 师兄替他打点好住处,在镇上雇了个仆从,又亲手把日用物件一件件归置好。末了将那枚密宝灵戒戴在他大拇指上。戒指太大,往下滑了滑,师兄用指腹推回原位,说,等长大了便合适了。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师兄带了根银绞的细链子来。他蹲下身,将戒指串进链子里,抬手挂上萧赴词的脖颈,指尖擦过他后颈细软的碎发,把链扣轻轻合拢。戒指贴着胸口,凉丝丝。 他性子急,经不起挑拨。旁人一句话便能把他点着,跟人从演武场打到伙房,一路鸡犬不宁,最后终于还是闹到了掌教面前。 他没有父母,孤零零站在那儿,对方家里来了三四个人,手指头戳到他鼻梁上,唾沫星子溅他一脸。问他凭什么欺负他们家儿子,他咬着牙不吭声不辩解,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掌教没法,只好把带教师兄叫了来。 师兄一进门,他便绷不住了。方才还默不作声的小孩,嘴一瘪,眼泪哗地冲出来,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师兄什么也没问,弯腰把他捞进怀里,一手托着他的屁股,从袖中摸出一袋筑基丹,往为首那人手里一丢,让他们闭嘴。 效果立竿见影。几个家长抱起丹药拔腿就跑,连头都没回,生怕身后的人反悔。 萧赴词趴在师兄肩上抽抽噎噎地道歉,说对不起,给师兄惹麻烦了。师兄摸了摸他的头,手指穿过他乱糟糟的头发,把打结的地方轻轻顺开:“能用钱解决的事,都是小事。” 后来萧赴词年岁渐长,师兄便来得少了。再后来,便不来了。 门规如此,本已是破例,便是师兄想来,也来不了。留给他的,只剩下帘后那道模模糊糊的影子。 萧赴词越来越好奇帘后那人的模样。师兄姓甚名谁?年岁几何?生得如何? 他渐渐有些明白为什么门内要立那样一条不许弟子见带教师兄师姐的规矩。未曾见过,便已是如此念念不忘。若天天朝夕相处还了得了。 他走投无路,又找上那位让他有点招架不住的师姐。顾阶春闻言说若是萧赴词肯请她喝酒,她便倾囊相授。 萧赴词自然应允。 顾阶春喝了酒,素白的脸颊上浮起两团薄红,愈发衬得眉眼秾丽如画。她歪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萧赴词:“我倒是愿意为你违反门规,如实相告。只怕你知道了,反而道心不稳呢。” 她语气暧昧不明,眼波里噙着一点似怜似谑的光,不知是醉话还是真心话。萧赴词心里一琢磨,他近来确实正准备闭关冲击瓶颈,若因杂念乱了心境,境界突破不成反倒惹师兄不高兴,那就得不偿失了,便作罢。 顾阶春盯着他看了片刻,噗嗤笑出声来:“你呀,真是个耙耳朵。” 也就顾阶春敢这么评价萧赴词了。门中其余人提起他,无不咬牙切齿。 脾气火爆,一点就炸,不高兴了便拿灵石砸人,先到先得。这种混世魔王做派,谁惹得起? 说到底,谁叫他的带教师兄有钱呢。 也不是没有人弹劾过他。只是萧赴词天资太过出众,下手又狠,掌教权衡了一番,觉得比起拿法印砸人,还是灵石砸人比较容易让苦主接受些。自此以后,敢在他面前说垃圾话的倒是绝了迹,萧赴词乐得自在。众人敢怒不敢言,私下里恨得牙痒痒。 听说他要闭关,大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趁这机会给这个有钱的混世魔王找点麻烦。 萧赴词平日里嚣张惯了,临到要进洞了,环顾四周竟无人可托付半句,才品出那么一丝孤家寡人的落寞来。 他也没多愁善感太久,忧郁地从袖中掏出一大笔灵石,斥巨资买回一堆龙隐的高阶阵图,将自己闭关的洞府层层叠叠地封了个严严实实,这才安心入定。 万没想到,这回偏有人出了个阴损至极的招数。返璞归真,不跟他比什么阵法仙术,直接往洞里乱倒凡间药粉。更不幸的是,萧赴词买到的阵图标着“高阶”,专防灵力攻击,对这种不入流的旁门左道竟然毫无招架之力。 药效发作得又快又猛。萧赴词先是浑身一僵,紧接着一股遏制不住的笑意从腹腔底猛地窜上来,冲破喉咙,化为一阵放声大笑。他一边笑得浑身抽搐,一边像条蛆一样在地上疯狂扭动。他勉强凝聚起一丝神智,掐了一道传音纸鹤丢出去,向顾阶春求救。 纸鹤悠悠飞回来,顾阶春说她才不来,万一那里头混了点花街柳巷的玩意儿,坏了她的清白和名声怎么办? 此时萧赴词已经笑过了头,药性第二波翻涌上来,他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他气得笑了出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又丢回去一只纸鹤:“师姐你还有那种东西?!” 发完这句,他强行稳住心神,趁着药效稍缓的间隙盘膝坐好,试图运功抵御。此刻他披头散发,涕泗横流,满头冷汗,浑身痉挛得像只泥鳅,境界也随之隐隐有了下跌的趋势。他死死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师兄知道! 他怎么可以让师兄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 是了,他本就是为冲击元婴才来闭关的。怎么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第156章 番外三 蝉不知雪(3) (此番外为齐守柔x萧赴词的故事,不知道还有没有小可爱记得他们,不喜可略过~他们出场详见52章+73章) 萧赴词猛地呕出一口血,星星点点溅在石壁上。他浑身都在发烫,不知名的邪火从骨髓里往外烧,衣衫早已在挣扎中扯得不成样子,湿漉漉地贴着皮肤。身下胀痛酥麻,灼烫的硬()(抵在小腹上,狼狈得不堪入目。视野开始涣散,灵力在经脉里乱窜,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虫蚁。 第102章 就在这时候,他布置在洞口的阵法被人触发了。 极轻的一声嗡鸣,萧赴词猛然睁开眼睛,眼底的迷离瞬间被杀意劈开。 若有人看见他这副模样,他就杀了这个胆敢擅闯他闭关重地的倒霉鬼。 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往里走。每靠近一步,他的心跳便快一分,到后来那心跳震得耳膜都在响。他咬破舌尖逼自己稳住神智,身形一掠,往后遁入洞窟更深处。同时法印脱手而出,青蓝色的琉璃火轰然炸开,温度足以融金化铁的光焰席卷整间石室。 来者脚步却未曾迟滞,步伐始终不紧不慢。 萧赴词的瞳孔骤然缩紧。这人的修为至少高他两个大境界,否则不可能视琉璃火如无物。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不战而败,他咬牙从袖中抓出一把符箓往外砸,阵图、一次性的高阶术法卷轴,噼里啪啦地在那人身上炸开。洞中轰隆作响,碎石不断坠落。 待硝烟散去,那人仍旧站在原处。所有的攻击落在他身上,都像投入一片沉默的海。 萧赴词喘着粗气,气海中的金丹猛地加速旋转,越转越快,表面隐现裂纹。他死死咽下喉间翻涌上来的腥甜,心说再糟也不过一死。他手中掐诀,灵力轰然爆起。 “萧赴词。” 那人开口道。 萧赴词猛地怔住。周身沸腾的灵力在那一瞬间凝滞,满室暴烈的青蓝火焰骤然消融。 “……师兄?” 他心神乍一放松,药粉又开始趁虚而入影响他的精神,他眸光涣散,软倒下去。 冲击元婴,本就是对抗心魔击碎金丹,使灵台重归清明的一道死关。不破不立,固称元婴。下药的人偏选这个节骨眼动手,就是要诱他心魔缠身,毁他道基,心思不可谓不歹毒。 萧赴词的心魔到底是什么?齐守柔实在是很好奇。 齐守柔没去接萧赴词,眼睁睁看他摔倒在地,在地上挣扎片刻,扶着岩壁踉跄站起身来,口鼻之中都是血。 齐守柔手中浮现出一方法印。 萧赴词的神情开始变幻,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轮番撕扯,时而切齿嗔怒,时而崩溃大哭,后来塌软下来,眉眼之间浮上一层黏腻情动的哀求。 他跪倒在齐守柔脚下,崩溃索求一点点的爱抚,而他攀附的这个人并不给出一丝一毫的回应,漠然站着。 他忽然又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猛地弹起来,法印在掌中凝成刺目的光,嘶吼着朝齐守柔扑过去。 那一击没有落到齐守柔身上。萧赴词自己的气海先撑不住了,金丹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境界跌落至金丹后期。 齐守柔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拎起来,省得他满地乱爬。 萧赴词已奄奄一息,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剩了。头发凌乱披散,混着汗与血贴在颊侧,口鼻间的血迹把他半张脸染得狼狈不堪。 还好他长得好,这个样子也不显得难看,让齐守柔莫名多了些耐心。 只是萧赴词不住要往他怀里蹭,某物咯得齐守柔心烦,他毫不留情一巴掌甩在萧赴词脸上,清脆响亮,萧赴词白皙的脸上立马多出个火辣辣通红的巴掌印。 那物事反而更硬更烫了。 齐守柔:…… (略) 齐守柔将帷帽重新戴上,把穿戴整齐洗干净缝缝补补过的萧赴词往寝舍一丢,扬长而去。 萧赴词傍晚才醒,他猛得从熟悉的榻上坐起来,发现自己竟然浑身舒畅,气海凝实。 萧赴词的记忆从在地上打滚大哭把纸鹤丢给顾阶春那一刻就彻底断片,此时满头问号。 一探境界,金丹期后期。不过好在根基并未受损,想来是有长老发现他魂灯不稳,前来相救了。 萧赴词这人人生座右铭就是一句睚眦必报。 他花重金雇了个灵修,把那下药的弟子从洞府里揪出来,五花大绑吊进自己洞里。前三天他亲自动手,辣椒水兑得浓淡相宜,鞭子抽得轻重有度,抽完再喂丹药医好,医好了继续抽。抽到第四天,他腻味嫌手酸,又掏钱雇了个人替他接着抽足一个月。每日用水镜远程监督,抽得不够卖力便续上一日,风雨无阻,节假日不休。 同门听了这事说他好歹是正道第一大派的弟子,作风竟然跟邪修差不多。 萧赴词说自己已经看在掌教的面子上留手了,如果不留手这傻逼得掉一个大境界。 掌教说萧赴词讲话太粗鄙,凑近去看萧赴词竟然大惊失色,批评他不该放浪,天生道体怎么能轻易破身,日后联姻都不好讲亲了。 萧赴词怒斥掌教讲话太粗鄙,说罢也大惊失色,他什么时候破身了? 掌教说他整天活得稀里糊涂,满脑子就只有赶紧修炼,自己啥时候被拖出去糟蹋了都不知道,摆摆手将他打发了。 萧赴词石化。 他好不容易把自己哄好,这才想起自己好些天没跟师兄联络过了。他低头轻抚指间的密灵宝戒,心里烦闷起来。一烦闷,就很想花钱。 上集市淘宝,居然还有人敢卖给他假东西,更是糟心至极。 他手中燃起异火,修士市集里大家都很识货,纷纷吓得屁滚尿流。只有方才出声提醒他的年轻修士表情未变,与同伴眼神交流片刻便要离开。 萧赴词来了兴致,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在下蓬莱万妙法门萧赴词,你们帮了我的大忙,怎可如此匆匆离开?不如二位稍作停留,待我处理完这档事,再好好感谢二位。” 他抬手便要连骗子带摊子一并烧个干净,那骗子转身便逃,慌不择路地往街心冲去。萧赴词冷哼一声,等着骗子被疾驰而来的马车卷进轮下。 只见那红衣修士甩手掷出一枚定身符,符光一闪,骏马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堪堪停在骗子鼻尖前,骗子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哪来的瘪三,竟也敢拦齐仙长的马车!”车夫勒住缰绳,张嘴便骂,唾沫星子溅出老远。 萧赴词本来要找这多管闲事的麻烦,听见“齐仙长”这三个字,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去。 车帘被里头的人从内侧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萧赴词恨之入骨的面容。那张脸生得清隽出尘,眉目疏淡,可萧赴词看在眼里,只觉得牙根发痒,恨不得扑上去咬下一块肉来。 然而他打不过。 齐守柔低声同车夫吩咐了句:“不必管,走吧。” 车夫讪讪笑了两声,面色阴沉地朝地上的骗子剜了一眼,扬起马鞭便要驱车离开。 “且慢。” 一道柔美的女声自车厢内响起,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的甜腻。车帘又掀开些许,一只纤手搭上窗沿。 萧赴词的瞳孔骤然一缩。 顾阶春?这两个人凑到一辆车上,准没好事!萧赴词后颈一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女人怕不是又惦记上他的血了。 车夫将车靠边停好,顾阶春从上头下来,齐守柔坐在马车上没动,他一头乌发披散在肩头,只在车帘后隐约露出个雪色侧脸。 萧赴词叹了好长一口气。无奈一摊手,钱袋子从摊上飞起,落在那小贩手里:“真是白日里遇瘟神,我出门该看看黄历的。算你走运咯,你最好祈祷下次不要再碰到我。” 他连视线都不敢偏移一下,拔腿便飞掠走了。 出师不利,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第157章 番外三 蝉不知雪(4) (此番外为齐守柔x萧赴词的故事,不知道还有没有小可爱记得他们,不喜可略过~他们出场详见52章+73章) 齐守柔不喜欢小孩。 可萧赴词小的时候偏偏总爱找上门来。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了他路,丁点大的小孩一声不吭地坐在门槛上等。等得久了,实在撑不住,便裹着被子蜷在门口睡着,小小的一团,像只求收留的猫。 小孩迷迷糊糊听见脚步声,一骨碌爬起来往他怀里钻。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猫钓鱼,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最喜欢师兄了。” 说梦话呢。他面无表情地想。若是把帷帽摘下来,这张脸露出来,这小屁孩怕是能当场吓晕过去。 萧赴词从随身背着的口袋里掏出许多零碎,介绍这是哪个同窗给的糖,小毽子,下午开蒙院发的水果,全部都留给师兄。 师兄无言以对,心想以后还是多给他点零花钱。 齐守柔把他抱起来,又原样丢回他自己的住处。 被丢了几次萧赴词依旧这么做,齐守柔也就随他去了,好在年纪大了后萧赴词拉不下脸皮,便逐渐不再烦他。 后来他明白过来齐潜心的用意。 沾了养育之谊,人便再难干脆利落地痛下杀手。刀刃卷了锈,斩不断,只能钝钝地锯。 齐守柔不喜欢让这种界限变得模糊。 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仇怨,偏要在中间横插一杠恩情。 萧赴词的父亲杀了他父母,踏平了他赖以生存的家。所以齐守柔杀了萧赴词的父母亲人,以告慰他族人在天之灵。最终萧赴词要杀了他,以平息自己的心魔。一报还一报,因果轮回,从来如此。 第103章 清清楚楚,干干净净。何必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 齐守柔坐在帘后,隔着那一层薄纱,望见萧赴词转身离去,步履仓促。少年的背影比上次见面时又高挑了些。修者踏入金丹之后,若自身无意再变,容貌便从此定格。萧赴词显然是想长大的,越快越好。 仇恨在催促着他长大。 齐守柔放下帘角,收回目光。 暗自说自己不该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为什么鬼迷心窍把自己搭了进去? 齐守柔自己也说不清。 末瀑封印的计划里,为了牵制齐潜心,他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的时间不多了,也该做个了断。 萧赴词似有所感,回头一瞥,只看见落下的车帘。 萧赴词回去以后找了半个月线索,仍是对那也不知是男是女的夺了他清白的登徒子一无所知,痛定思痛,觉得自己近来运势不佳,不宜出行,干脆把洞府门一关,潜心闭关。 这次特意雇了两个人护法。 必不可能让师兄在其他师兄师姐面前抬不起头的,这个第一名他拿定了! 萧赴词在同门们愤愤不平阴恻恻的目光中踏上领奖台,把那把令所有人趋之若鹜的灵宝随意塞进袖里乾坤。 他对灵宝倒是没什么兴趣,他在乎的只有今天晚上能不能邀到功。 每逢大比赛后的晚上师兄都会抽空以神念给他复盘。 还要好好卖卖惨,前段时间那个事萧赴词想起来就怒从心起,天生道体的初次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另一人灵脉能得到不小的助益,他本来都想好要给师兄了。 不过能做到这样了无痕迹,恐怕是他惹不起的存在,深究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这次要什么奖励呢? 除了摘帷帽,师兄从来都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要不邀师兄去喝茶吧,见一面总比见不上面好啊。 然后就被师兄完全拒绝了。 师兄在帷幕后:“赴词,之后我们不必再见面。” 萧赴词一时之间甚至没反应过来师兄说了什么,来了句:“啊?” 师兄沉默下来,片刻后才说:“我已经没什么能教给你的了,我会将你引荐给门内长老,收你做弟子。” 这话其实合情合理。万妙法门的规矩便是如此。由师兄师姐带领入门,学有所成便是在带教师兄师姐这里毕了业,再由带教人作为引荐者推荐给门中的长老峰主,另拜师尊。 “可……可是师兄,即便在你这出了师,我们也可以见面啊,我们还可以……” “密灵宝戒依照规定要交还给宗门,而在现实中,我不想再见你,仅此而已。” 萧赴词脑袋里嗡嗡作响,他结巴了,半晌吐出一句话:“是……是我哪里……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师兄生厌了吗?” 帘后的影子不再说话,漠然看着萧赴词手足无措。 然后骤然掐断了神念沟通。 萧赴词猛地睁开眼睛,跌跌撞撞推开门冲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主殿的,只知道今天晚上风大,灌进他衣领里,冷得他浑身发抖。掌教看见他,先是恭喜他拿了第一,接着便说起他的带教师兄已经将他引荐给了齐尊主,明日就可以去度朔殿报道了。 ————— 萧赴词很快跟度朔殿的高阶修者们打成一片,他旁敲侧击许久,修者冥思苦想,说符合他所说条件的人不多,反应过来一个爆栗敲他头上:“你竟然想违反门规找带教师兄?!” 修者吐槽他闲出屁来了给自己找因果线玩,问他要不要接任务赚点灵石花,没了带教的弟子像根草,还是得自己谋生活。 萧赴词想想的确如此,便应允了。 后来实在是找不到,他便不再找。 此后数年,萧赴词都在老老实实地提升位阶,精进修为,跑门内派下来的外派任务。他不再拘泥于那些儿女情长,只是日复一日地修炼。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世上曾有这样一个人,待他如父如母,亦师亦友。 唯一一个晋升速度能与他匹敌的,是个叫褚连的符阵师。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萧赴词未曾见过他本人,只听闻他算学已臻化境,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跟顾阶春聊起这件事,这女人嘲笑他健忘,几年前春日宴上那个怪招层出不穷的无名小卒就是他心心念念的褚连。 萧赴词否认了心心念念这个前缀,但确实很期待哪天接任务能够刚好跟褚连搭上一队。 跟符阵师在一个队伍很多事情都不用法修操心。 万妙法门作为八门庭会的附属宗门,门内对内院高阶修者开放的任务基本都是八门庭会下发的。 不知为何,看到任务内容萧赴词的心猛得一跳。 地点在龙隐。 【作者有话说】 这个时候修为太高的弊端就显现出来了(」゜ロ゜)」褚连为什么能在这个时候带着小月到处玩,就是因为这个召集任务他修为不够不能从门派内接取,修为低休假多呀! 第158章 番外三 蝉不知雪(完) (此番外为齐守柔x萧赴词的故事,不知道还有没有小可爱记得他们,不喜可略过~他们出场详见52章+73章) 萧赴词不接取杀戮的任务。他只负责善后,抹去痕迹,清理现场,做一些别人嫌晦气的收尾活。凡尘山曾被八门庭会的铁骑踏平,他不打算成为相同的刽子手。 到了龙隐,炼狱般的景象扑面而来。火光冲天,遍地都是尸体。几个幸存的龙隐弟子躲在断墙后,正悄悄将古籍卷本从火舌底下往外抢,一卷一卷抱在怀里,珍而重之。同行弟子刚要上前,萧赴词抬手拦住了。 “一些破书罢了,拿了就拿了。”他说。同行的弟子知道他与顾阶春关系匪浅,愿意给他面子,他们本就不是负责战斗的先遣队伍,便没再追究,只做分内的事。 提到先遣队,萧赴词不由得磨了磨牙。他们善后队只能守在院外,等着里面杀完了再进去清扫残局。先遣队鱼贯而入的时候,齐守柔走在队首,玄色法袍的衣角擦过门槛,步履未停,却在越过他身侧的那一刻,侧过头来。 视线撞在一起。只一瞬,齐守柔便收回目光,踏入了院内。 萧赴词僵在原地。 这犊子看他干嘛? 院外撑起了一道庞大的结界,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里面的天际几经变幻,忽而墨云翻涌,忽而霞光崩裂,整片天空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撕扯着。善后队的弟子忍不住抬头张望,被旁边的同门低声呵斥:“低头。”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了。 这次庭会几乎召集了所有的高阶修者。师兄会来吗? 萧赴词掌心凝起灵力,施法消除地面上半干的血痕。血迹一寸一寸淡去,湖风大盛,吹来一片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处有一圈白色戒痕。 这几年他离开师兄的荫蔽后,总是不断想起以前的事情。 吃饭的时候想起师兄坐在年幼的他对面,让他不要光盯着蔬菜吃。 修炼的时候拿起法印想起来这是师兄给他寻的法器。 睡觉的时候想起小时候他晚上总是跑到师兄办公的地方缩在门口睡,这样师兄处理完公务,就会一路抱着他送他回去。 师兄的怀抱又软又暖和,他故意每次都去等,这样每次师兄都会抱他回去。 想起自己说他家那边有习俗,过生日要吃鸡蛋才会无病无灾,某年生辰师兄给他端了一碗长寿面走进屋里,上面满满当当窝了几个鸡蛋。 想起师兄牵着他去买桂花糖,师兄好有钱,总是没耐心等他挑,直接把所有的都包走。 他已经在努力忘记师兄,可是睁眼闭眼全都是他的影子。 这思念几乎让他彻夜难眠,无法安睡,只要合上眼,他就难以避免开始回忆。 过去他盼着自己快点长大,早日为家人报仇。如今他却在辗转反侧中,不由得开始期盼回到过去。 他的样貌就此停在十五岁的模样。 只要达到化神期,就能够追溯灵力找到师兄,无论多久,他一定会找到他的。 他清理现场时大脑放空,等到回过神已经到了日暮时分。 天上的云烧得一片猩红,同门说他们大获全胜了,今天晚上会有庆功宴,到时候有灵石发,只是可惜大师兄折在这里。 萧赴词被这个好消息砸地头昏脑涨。 他连忙追问:齐守柔死了? 同门点头,说今晚的宴席,也是为了悼念大师兄。 萧赴词一朝突然大仇得报,瞬间有点飘飘然了,说自己晚上要吃顿好的。 齐守柔的人缘太好,萧赴词回到内门,发现所有人脸色都不对。偌大的厅堂静得像灵堂,明明打了胜仗,灯笼高挂,席面铺开,却没一个人脸上带笑。有人端着酒杯发怔,有人筷子搁在碗上一动没动,有人红着眼眶别过头去。 第104章 萧赴词恐怕是今天唯一一个开心的人。 他在角落里坐下,筷子就没停过。几年里为了省灵石用来修炼,他几乎没买过这些东西,反正他早已辟谷,不吃也饿不死。今天难得,席面上的菜不要钱,仇人的死也来得十分轻易。他嚼着脆皮烤鸭,油脂在齿间溢出,满室寂静之中,他咬碎骨头的那一声脆响格外刺耳。旁人投来目光,他浑然不觉。 这个没有师兄以前给他买的好吃。 身边弟子低声哽咽着说,大师兄前几日还替他看过伤,抹伤疤的药膏还没用完,人就没了。 另外一人说:听里头的人说他是要帮龙隐重新封印末瀑,要跟尊主对着来,为了救周家的人,这才死了。 众人唏嘘,说末瀑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大师兄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心善。 萧赴词吃着吃着有点吃不动了,放下筷子,用手帕捂着嘴有点反胃。 萧赴词吃饱喝足往外走。或许有人在他身后哭出声来,他没有留意究竟是谁在哭。夜色很凉,他把手拢进袖子里,狠狠打了个喷嚏,心想今晚上太冷。 修者讲究归于天地灵气。遗体已由功法自然化去,只余一捧莹白的骨灰。仪式从简,将骨灰撒入溪流,让它随水流汇入山川湖海,便完成了修行者最终的旅途。 弟子们折了许多小舟,放入溪中。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年轻弟子泣不成声,看着长老们肃立默祷,看着溪水上漂浮的灵灯将平凡小溪变成一条会发光的河。 他不由得想,就连齐守柔那样修织心道的同辈无二,都可能一夜之间死于非命,可见世事从来无常。 他得再快一些。快些修炼,活得久一点,才能早一天找到师兄。至少要在师兄还活着的时候,站到他面前。 万妙法门的弟子们大打出手,瓜分了齐守柔留下的东西,门内向来如此,死去的人总得给活着的人留下些什么。 明天门内就会派人清理齐守柔生前居住的地方,萧赴词路过几次,没有加入战斗,照常接任务交任务。 倒是第二天夜里顾阶春突然找上门,问他最近境界算不算稳固,萧赴词擦着法印说还行吧。 元婴中期,短时间还不打算冲击下一个大阶级,应该不至于一两句话把他干到境界倒退。 顾阶春把手中的锦盒往桌上一放:“喏,反正这点破烂其他人都不要,我干脆捡来给你了。” “什么东西?”萧赴词头也不抬。 “齐守柔的遗物。”顾阶春说。 “去去去。”萧赴词嫌恶地摆摆手:“拿远点,怪晦气的。” “不收下你以后肯定会后悔的。”顾阶春轻轻叹气,姿态优雅地坐在萧赴词身侧。 萧赴词手中腾地燃起一团青蓝色的火焰。 “你!”顾阶春赶紧施术阻拦,琉璃火何其霸道,那锦盒瞬间被点燃,在焰光中变成一捧黑灰。 “不就是凡品吗,有什么好稀奇。”萧赴词不以为意:“师姐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也免得同门总传言你我之间有些什么。” 顾阶春头痛非常:“赴词,你这个脾气真是……算了,的确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烧了就烧了。” 萧赴词并不应声,起身送客。 等到顾阶春走远了,他不由得看向桌上那一小簇黑灰。 一拂袖,黑灰消失不见。 后来顾阶春差点被她爹稀里糊涂嫁出去,他昏了头去抢亲,跟顾阶春一块找了个依附于仙门的小镇住下。八门庭会几经巨变,他们再也没回去过。 萧赴词突破化神期那天正好是他一百二十三岁的生日,这在旁人眼里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天生道体、单火灵根,才让他的进阶速度显得没那么荒诞。 至于那位不到百岁突破的褚上仙,世人压根就想不明白此人是怎么做到的。 萧赴词这个人修炼几乎入了魔,卡瓶颈就下秘境,快死了就抓紧时间赶紧顿悟破除心魔,来回折腾自己。 顾阶春告诉他不要跟褚连比,褚连充其量只能算半个人,神魂都跟神器杂糅在一起。 这日顾阶春起了个大早,端了碗面回来,见萧赴词坐在桌前望着桌面发呆,便转身进了厨房,敲了几个蛋,煎了往面里一卧。几个边缘焦糊的煎蛋窝在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面条里,十分滑稽。 “好了,吃吧。” “师姐怎么知道?”萧赴词拿起筷子,“这面不是你煮的吧。” “嗯,显而易见啊。”顾阶春说:“小连煮的。” “噗——”萧赴词一口面汤喷了一桌。 顾阶春嫌弃地站了起来,掐诀清理桌面。 “你大清早叫褚上仙给我煮长寿面?”萧赴词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道,“你自己怎么不煮?” 不知道还以为他萧赴词没断奶呢。 “好歹叫我声姐姐,煮碗面怎么了?”顾阶春欣赏自己新染的指甲:“吃吧,趁热,小连手艺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找师兄的事情……” “我会帮你的。” 萧赴词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筋道爽滑,汤头鲜得恰到好处,泡得那颗边缘焦黑的煎蛋嚼在嘴里也焦香回甘。他吸溜完大半碗,才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好吃。” “是吧,晚饭我们再去蹭一顿如何?”顾阶春图穷匕现。 萧赴词看见周不苦就发怵,忙不迭拒绝。 “快点,你说你有师兄使用过的法器,拿来给我。”萧赴词摊手。 顾阶春没有立刻应声。她坐在那儿看了他片刻,慢慢收起了一贯的轻佻神色,起身整了整裙摆,让他也站起来。萧赴词不明所以,筷子搁在碗沿上,跟着站了。她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段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绸带,双手托着。 作为凡尘山的人,萧赴词怎么会不认得。 这是神器归一剑! 师兄怎么会是神器归一剑的持有者? 顾阶春将绸带低头系在萧赴词腰间,退开一步:“百年前守柔死后,这剑便留存在八门庭会。后来我向周尊主讨了来。今日,算是物归原主。” 萧赴词只觉大脑一片眩晕,他站在那里,竟然有点站立不稳,他晃晃头,等着顾阶春接着说。 “归一剑曾是齐家的密藏神器,由齐守柔的父亲齐琢佩戴。后来你父亲为了重振家族夺回失地,杀了齐琢和他的妻子,取走了剑。恰好去主家做客的齐守柔,保住了性命。” “后来的事,你已知道了。”她抬起眼,望着萧赴词那张一点一点失去血色的脸,“齐守柔杀了凡尘山所有的人,为他父母报仇。再后来,我爹怕你长大后要找齐守柔寻仇,干脆让齐守柔亲自带着你,用养育之恩来挟持你。” “虽然我爹心思不纯,但齐守柔是真心对你,把你当做他的小孩。这一点,你不需要怀疑。”顾阶春说:“如果不是真心的话,何必把你小时候送他那些零碎破烂都收好。” 萧赴词猛得抬起眼问:“之前你给我的那个锦盒?” “对。”顾阶春答,“他走之前不想让你伤心,却没想过你这个人能这样长情。百年之后,也不放过他。” 萧赴词不知道顾阶春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他在窗边枯坐一天,直到星子从天边浮现,外头有个人敲了敲门。 “萧公子?”外头的人唤了一声。 萧赴词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腿脚早已麻透了,刚一离椅,整个人便失了重心,闷响一声摔在地上。外头的人顾不得礼数,推开门快步走进来。一双黑靴停在他天旋地转的视野里,随即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安置回椅子上。 “……上仙。”萧赴词向来者道了谢。 来者摇头,声线温润平和:“晚饭做好了。特意做了好多你爱吃的菜,去吃点吧。” 萧赴词跟着褚连走出去,明明外面的景色都很熟悉,但是看上去却特别陌生。 褚连和周不苦的院子里栽了许多梨树,此时正是红衰翠涨的时候,落英纷飞,像下着场雪白的雨。 进了屋,周不苦和顾阶春各坐一端,顾阶春在周不苦面前也很老实,用灵力将菜加热,闭着嘴给几个人发筷子。 几个人都没提齐守柔的事,举杯祝萧赴词生辰快乐。寿星没动几筷子,褚连起身分定胜糕,那糕卧在碟子里,米香混着豆沙的甜气氤氲开来。 褚连将糕递到萧赴词面前,眼睁睁看着一颗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滑下来,顺着下颌坠进碟子里。萧赴词自己似乎并未察觉,只是低着头,盯着那块被泪打湿的糕。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嘴巴里酸苦咸。 萧赴词也不记得那天还发生了些什么事了。 他突然没了目标。 修为没进展很可怕,再这么下去他就要老死了。 顾阶春让他活久一点,这一世不行还有下一世。萧赴词不置可否,跟她说转世后的人跟原先那个除了灵魂相同并没有什么关系。 第105章 顾阶春说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 萧赴词听进去了,修为果然突飞猛进。 他不再梦见戴着帷帽的师兄,总是梦见那天齐守柔经过侧脸看他时的样子。 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萧赴词已经忘记齐守柔究竟长成什么样了。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他努力去想,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 除此之外还剩下些什么? 他们四个人搬了很多次家,怕凡人发现他们容貌不变。从一个镇子搬到另一个镇子,从山南搬到水北。每搬一次,顾阶春都要重新布置梳妆台,周不苦和褚连重新种树,他什么都不做,住哪里也没分别。 有一回他一个人去蓬莱,一群穿玄色门服的年轻弟子从他身边跑过去,笑声清脆。他们在廊下站成一排,规规矩矩地朝一个戴帷帽的教习行礼,叫“师兄好”。戴帷帽的人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往讲堂走。 萧赴词站在回廊这头,看着那道背影走远,他站在那里,直到那群少年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无名指处早已消失的戒痕,转身往山下去,在山脚的点心铺驻足,铺子还是那间铺子,招牌换过几茬,门板倒是新刷了漆。柜台后头忙活着称糖的老头瞧着面善,萧赴词盯着人家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认出来了,心里不禁感慨了一句:这卖糖的老板竟还没死。 老头浑然不觉柜台前这位年轻仙君正在心里想些什么,照例笑眯眯地问仙君要什么口味。 萧赴词如今已经变得很是有钱,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柜台上一拍,说全包起来。 (蝉不知雪 完) 第159章 番外四 隐世高手(1) 这年春天,镇上新来了两个文弱书生,细高个,吹不得风的样子,一个姓周一个姓褚,搭伙赁了巷尾一处小院,同进同出。 街坊起初猜他们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手头拮据才合住。可春闱都放了榜,这二人还没有要动身的动静。 姓周的每日在街口支个小摊卖字画,安安静静坐着,有人来便写两笔,没人来便看书。姓褚的去武馆谋了个差事。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这俩书生恐怕就是传说中的兔儿爷。 不,姓褚那个已经不能被称为书生了。他头回上门应聘,武馆教头瞧他这副弱柳扶风的身板,只当是来消遣自己的,二话不说一拳头挥过去便要分个高下。结果第二天,镇民们从武馆院门外探头一看,姓褚的好端端站在场中,教头却鼻青脸肿地蹲在台阶上擦药酒。这教头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的人物,经此一役,两个人究竟什么关系再无人敢当面指摘,不过是私下里传几句闲话罢了。 褚连为人很热情,遇到推车推不动的他去推,地痞闹事他去平,有人强买强卖他都要出言相劝。周生则写得一手好字,蒙馆的馆长不忍他被埋没,邀他去做夫子,他才学过人,镇上许多孩子在他手底下念书,都很服他。两人清晨一起出门,褚连去武馆,周不苦夹着书往蒙馆走,邻里之间穿街走巷,难免遇到,有了点头之交,后来便也会互送些瓜果蔬菜。 就这样过去几年,久而久之众人也习惯了这两个人在镇上。 平静的生活,是在某个雨夜被打破的。 那天雷雨交加狂风大作。窗棂瓦梁在暴风之下吱嘎吱嘎响着,褚连进屋要将窗户关上,却听见后山那边传来些微弱的响动,被暴雨搅得支离破碎,听不大真切。 “师尊,山上是不是有人打起来了?”他探头去看。 周不苦沉默片刻,暗叹这小子在此间安逸太久,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修士。褚连明明是个聪明人,在他面前却总是带着几分傻气。 他将神念铺开去探,只见连绵火把在暴雨之中攒动。最前方一名头戴斗笠的人怀中紧紧护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在树影间辗转腾挪,让过身后劈来的刀光。反手掷出数枚暗器,借着林中枝叶的掩护,闷哼与惨叫接连响起,那人毫无动摇,头也不回地往前掠去。 “还是个元婴期。”褚连点评道,“不过按照这个趋势,很快就要进入镇子里了,师尊,我们要出手吗?” “不了。”周不苦说,“惹上什么莫名其妙的因果线就不好了。” 哪知这伙人追到半山腰,竟原地在林子里打起来了。刀剑相击的锐响被雷雨之声遮蔽得模模糊糊,火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地摇着,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收场。 褚连干脆去后头搬了两把椅子过来,摆在窗前,又转身进了灶房,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烤点零嘴边吃边看,要是快结束了记得喊他。等他烤好一碟酥点端回来,那边的打斗还没分出胜负。两个人便坐在窗前,就着雨声和远处的刀光剑影,你一块我一块地吃起点心来。 褚连嚼着酥点:“师尊,这是哪家的小辈啊?身法倒还算利落。” 周不苦被他师尊长师尊短闹得头疼,并未回答,只擦去褚连唇角碎末起身说:“早点休息吧。” 远处,那修士已是强弩之末,斗笠被刀风削去半边,露出一张血污纵横的脸。怀中襁褓迸出一声婴啼,在刀剑交鸣的间隙里格外尖锐。 他牙关紧咬,反手从腰间摸出一卷残破的卷轴,金光炸起,将他与那婴孩一并吞没。 下一瞬,褚连和周不苦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夹杂着婴儿的啼哭。修士凭空摔落在屋内,后背撞上桌腿,顾不上痛就地一滚,手中匕首已然抵在周不苦颈侧。刀锋贴着皮肤,压出一道白印。 “退后!”他嗓音嘶哑,声音抖手中的匕首也跟着抖,看得褚连心惊胆战,此人出现的那一瞬间褚连本可以即刻绞杀,却见周不苦眼神示意,他们太过默契,褚连下意识收回灵力。 是,不能轻易暴露修士的身份。 怀中的襁褓早已经在刚才的逃亡之中被雨水浸透,婴孩的哭声越来越弱。 褚连的目光在匕首与周不苦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将手中的酥点碟子搁在窗台上。 有律法悬顶,修真者随意对凡人出手,代价高昂到无论是谁都得掂量掂量。他不急着动手,反倒对这个人多了几分好奇。一个元婴期修士,被一群修为远不如他的人追到山穷水尽,宁可用传送卷轴赌命,也不肯丢下怀里的孩子。 “我们不过是镇上的普通人,与阁下无冤无仇。”周不苦说,“我们不仅不会把你们供出去,还会帮你。”他看向那个哭声渐弱的婴儿,“当下最重要的,难道不是这孩子的命吗?” 师尊,你这个样子可不像普通人。褚连一阵牙酸,见那持刀的不速之客神色果然有所松动,便颇为无力地陪着周不苦继续往下演。 他往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以示无害:“我去打热水。壮士,你冷静些。”说罢转身进了里屋,不多时取了一条干净的薄被出来。他抖开被子,对着那修士道:“你总不能一只手把这褥子给孩子裹上吧,把刀放下。” 修士喘着粗气,以灵视反复扫过二人。 毫无灵力波动,身上也没有武器,确实只是两个凡人。他紧绷的肩膀坍塌下来,刀刃从周不苦颈侧撤开,收入袖中。 褚连蹲下身,拿火石打出火星子,点燃小炉烧热水。 周不苦已经将孩子从那湿透的襁褓中抱了出来,用干布料重新裹好。婴儿停止哭泣,小嘴蠕动了两下,往他怀里拱了拱。周不苦低头看了他一眼,把孩子递给那修士,说:“抱好。” 修士抱住孩子,不动声色打量着屋内。 屋内纸笔书卷皆是凡品,这两人气度却不似凡人,往那儿一站,粗陶茶杯粗布衣都显得贵了不少。 周不苦热了点粥递给修士,示意他坐到椅子上。 第160章 番外四 隐世高手(2) 修士捧着粥碗坐了片刻,纷乱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这才听见外头连绵雨幕外传来粗暴的拍门声与呵斥声。他脸色一变,暗道此地不宜久留。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出去引开他们。”他将粥碗搁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盘塞入襁褓中,语速极快:“这孩子是蜀中仙门青阳门掌门的嫡子,我想将他暂时托付给你们,过几日待风波平息,我便来接他。” “阁下就这么信任我们?”褚连接过他怀中幼童。 修士已站起身来,闻言看向他:“凡人于修士而言不过地上鼠蚁。你们已救了我,若被他们知晓,无论主动被动都是一死。不如老老实实照顾好他,反倒还有一线生机。” 褚连面上依旧挂着一点笑容,他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冷静得近乎轻慢:“那便烦请你赶紧出去引开那些追兵罢,免得暴露了你家的小少爷。” 修士面色一变,眸中闪过一丝怒意,终究没有发作,只阴恻恻一笑,不与褚连计较,翻身便往窗外跳去。身形没入雨幕之前,他又回头看了那婴孩最后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掠入漆黑的雨夜之中。 褚连将窗关上,转身看周不苦,周不苦轻轻摇了摇头,褚连了然,将那安睡着的幼童抱紧了。 第106章 “那我们便在此地等着他回来?”褚连问。 “嗯。”周不苦说,“稚童无辜。” 这场大雨在第二天的清晨停歇,小镇里的居民们议论几日那夜的奇遇,后来几月过去,话题旧了聊腻了,逐渐不再有人说起这事。 小孩好似知道自己已然被迫寄人篱下,很是省事,饿了便吃困了便睡,醒着的时候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走动的两个大人,不哭也不闹。 褚连把尿布拧干抖开搭在竹竿上。晚风从后山吹过来,湿布在竹竿上轻轻晃荡。他用皂角洗了好多遍手还是觉得有股味道,装模作样哇的一声扑进周不苦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骗子!他到底还打不打算回来接小孩啊!” 周不苦伸手把他搂在怀里:“不想洗就用术法。镇上没有修士,没那么容易被人发现。” 褚连把脸往上拱,嘴唇蹭过他下颌,在他脖颈弯里来回磨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蹭到一半,余光瞥见摇篮那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朝这边望着,他动作一僵,整个人又泄了气似的塌回周不苦怀里,闷声道:“都怪他。弟子都不好意思轻薄师尊了。” 周不苦低头看他这副模样哑然失笑:“混账话。之前不是你自己说想要个孩子吗?如今不必我们辛苦用灵力滋养仙葫,孩子自己送上门来了,你倒还嫌弃。” 褚连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师尊要留下他?” 周不苦望了一眼摇篮里正专心致志啃自己拳头的小家伙,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若那人迟迟不归,我们这山镇之中的凡夫俗子,又能做些什么,只是有一事颇为棘手。” 褚连听懂了他的意思。若这孩子的亲人到三四岁还不来接,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按理说,一个村夫不可能知道怎样引气入体踏入玄门。青阳门在仙界算不得什么顶尖宗门,但如今上仙界的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是因果缠身。他们若不出手教这孩子修行,让他错过引气入体最好的年岁,甚至等到及冠之年才自己摸索着回去寻亲。 到那时候,他该如何自处?他们当真能装作一无所知,眼看着这个颇有天资的孩子就这么泯然众人吗。 “还是送走吧。”褚连下定决心,他拿起拨浪鼓逗那孩子,小鼓两侧的弹丸打在鼓面上咚咚响,小家伙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每次都抓空,锲而不舍地伸出来,胖乎乎的手指在空中一张一合。褚连看着那只小手:“明天我们把他送回青阳门。” 褚连这几日做了多少事,周不苦都看在眼里。砍木材刨木板,精心打了摇篮,做了拨浪鼓,还削了一整套小木人摆在床头。去镇上借奶。夜里孩子翻个身他都要起来看一眼是不是得换尿布。这家伙嘴上说着送走,脸上表情明显还是有些舍不得。 周不苦伸出手顺了顺褚连的脊背,安抚道:“身入玄门,有缘分自会再见面的。” 第二日两人去镇上借车马。街坊们多少都知道他们前些日子捡了个孩子,如今听说是要送孩子回家去,便送来些干粮,提来两兜耐放的瓜果。 青阳门是管辖此地的驻扎仙门,离得不远,驾凡人的车马赶路,也不过两三日的脚程。 只是一向乖巧的小东西上了路便开始闹。整夜整夜地啼哭,嗓子都哑了,哭累了便抽噎着睡过去。褚连把他抱在怀里颠着哄,站起来,坐下去,站起来,又坐下去,掀开车帘让他看路边的野花,拿小玩具逗弄他,却都收效甚微。 他叹了口气,擦去小家伙脸颊上挂着的泪珠子,跟周不苦说,估计是马车太颠,小娃娃窝在里头总归不舒服。好在两人都是修士,还熬得过一个奶娃娃。 车马行了两三日,到了青阳门。门童看了信物,转身进去通传。等了许久,等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青阳门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收的。” 褚连站在山门口,脑袋上缓缓浮起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年头单木灵根也不值钱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看周不苦,又看看怀里正揪着他领口流口水的小东西,“而且,不认得灵根,自己的孩子总该认得吧?先前那个修士不是说这小孩是青阳门的少门主吗?” 周不苦接过孩子,让褚连活动活动胳膊:“恐怕是青阳门内斗,旁人有意让这少门主流落在外,门主也不敢相认,便成了这样。”孩子睡得毫无心事,周不苦将襁褓整理了一下,“怪我,让你白跑这一趟。” 褚连摇头,他兴奋地拉着周不苦往马车方向跑:“不怪不怪,太好了,捡个小孩!师尊,我们有儿子了!快跑,一会他后悔就不好了。” 他们两个人把马车赶得快要飞起来,颠簸得明明比来时路厉害,襁褓里的小孩却依依哇哇兴奋笑着。 周不苦褚连两个用笔的人易容术很难修得不好,那道若有如无的神念被周不苦一掐消散得很是迅速,跑得杳无踪迹,青阳门的某些人这才开始慌乱起来。 后面的鸡飞狗跳与这两个人并没有什么关系了。他们两个下定决心的事情从来没有失败过,现在他们下定决心要拥有一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