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非也,是盟主也》 第1章 《非也非也,是盟主也》作者:允长昼【完结】 简介: 乐天派超萌小太阳受 x 温柔腹黑专一年上攻 陈非也失忆了。只记得自己要去武林大会。 看着自己腰间价值连城的玉佩和绝顶高手的筋骨,他悟了——自己是天选之子,此去必登盟主宝座。 一路上他逢人就说:“我,未来武林盟主,打钱。” 乞丐一脸可怜地给他扔了铜板,侠客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只有路上捡到的重伤帅哥对此深信不疑,还心甘情愿做他的跟班兼保镖,洗衣做饭打架疗伤一条龙。 陈非也感动坏了:“放心,等我一统江湖,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荧照低笑一声:“好。” 陈非也鬼主意多,今天用迷粉熏人家山庄的看门狗,明天用泻药麻翻一窝山贼,每次闯完祸就缩在荧照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喊:“给我上!” 荧照便真的上了,以一敌百,打完还要回头问他:“解气了吗?” 陈非也更加确信:看吧,这就是未来盟主的人格魅力! 从此,陈非也美滋滋地开始享受荧照的“盟主养成”服务。 肚子饿了,荧照就变戏法似的掏出酱肘子;走路累了,荧照就牵来一匹雪白大马;晚上怕冷,荧照就先躺进被窝里给他暖床。 陈非也逐渐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武林大会前日,他的万能跟班跑了。 * 【小剧场】 新婚之夜,雪浪翻涌,烛影摇红。 陈非也脸颊绯红,咬着荧照肩膀,腰软得几乎坐不住:“你这个……大骗子……” 荧照掌心贴着他的后腰轻轻按揉,喑哑声音透着蛊惑人心的温柔:“非也非也,怎能是骗?” 他轻吻那逸出低喘的唇,笑得宠溺又无辜。 “当初你许我‘一人之下’,如今……” “我这不是正在盟主‘之下’么?” *轻武侠 *高需求但又菜又爱玩x无底线宠溺温柔年上 *短篇小甜饼,主在日常,无苦大仇深,bug满天飞勿深究 *1v1,双洁,he 内容标签: 强强 江湖 因缘邂逅 轻松 日常 日久生情 主角:陈非也 荧照 一句话简介:我,未来武林盟主,打钱。 立意:乐观面对一切 第1章天不亡我陈非也 林间小道上,一个叫花子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忽听背后一声炸雷般的大笑,惊得他脚下一拌,险些扑进烂泥里。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泥人从树丛里钻了出来,浑身糊着黑泥,只有一口白牙亮得晃眼。 那泥人张开双臂,对天长啸:“天不亡我!陈非也,你终究是天命所归!” 叫花子吓得转身就跑,后领却被一把揪住。 “跑什么?”泥人一脸不满,抹了把脸上的泥,露出半张俊秀的脸来,“我乃未来武林盟主陈非也,你见了盟主,连个招呼都不打?” 叫花子哆嗦着打量他。满身脏污,比自己的还像叫花子,脸上泥巴糊得亲娘都认不出,就这,还盟主? “你、你放手......” “不放。”陈非也理直气壮,“本盟主初出茅庐,正需一位追随者,你既是有缘人,多少表示表示。” 叫花子呆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逐渐变得怜悯,手忙脚乱摸出两枚铜板往他手里一塞,趁他低头去看时猛地挣脱,连滚带爬跑了。 陈非也端详掌心那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满意地掂了掂。虽然少了点,但毕竟是第一笔进项,吉利。 他把它揣进怀里,跟那枚玉佩搁在一处。玉佩凉丝丝的贴着胸口,雕着一只说不清是什么的兽,爪子扣在云纹里,一看就值钱。 他醒来时就在那片山崖底下。 脑袋有点疼,身上倒没什么伤,衣裳虽脏,料子却是极好,不像寻常人家能穿的。他攥着那玉佩想了半天,只想起来自己叫陈非也,要去武林大会,至于自己打哪儿来要干什么去完全一片空白。 但这不明摆着么? 身怀传家宝级别的玉佩,经脉里真气涌动,分明是绝顶高手才有的根基,一醒来就惦记着武林大会—— 他必然是遭了奸人暗算的天定盟主!虽然被推下山崖,可天不亡他,这是天命所归。 老天爷选中的人,哪儿那么容易死? 陈非也高兴得哼哼着,开始在林子里找水。走了约莫两刻钟,听见潺潺水声,循着过去,一条清溪从山石间淌下来,聚成个半丈见方的小潭,水底卵石圆润,干净得很。 他三下两下扒了衣裳跳进去,冰凉的水激得他一哆嗦,连打了几个喷嚏。搓了半天,泥是洗掉了,衣裳却没法换。他把那几片衣裳拧干了搭在石头上晒,自己光溜溜地坐在岸边晒太阳,顺带活动活动筋骨。 真气在经脉里走了一圈,通畅无碍。陈非更确信自己是练武奇才了。 正晒得浑身舒坦,忽听身后灌木丛里“哗啦”一声响。陈非也浑身一紧,弹起来就往石头后头躲,缩着脖子探出半个脑袋去看。 灌木枝子还在颤,底下缓缓淌出一摊血。 陈非也心说这是遇上什么了,豺狼?野猪?还是下山的土匪?自己衣裳都没穿,真气再足也不能光着身子跟人打架呀。 他小心翼翼穿上湿哒哒的大短裤,屏住气等了片刻。 那灌木丛里的东西一动不动。 陈非也慢慢挪过去,拨开枝条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是个年轻男人,眉眼生得极好,满身血污但脸上没什么脏污。 陈非也蹲在那儿,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这血糊糊的人,脑子里有两个念头在打架。 一个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还要赶着去武林大会当盟主呢,管这闲事做什么?另一个说,你可是未来盟主,见死不救,传出去像话么? 他叹口气,弯腰去拽那人胳膊,费了老大力气把人拖到岸边把人安置好,自己又跳回溪里三把两把洗干净,拎起半干的衣裳套上,玉佩别上,转头在伤患身边蹲下来,伸手去解那人衣襟,动作间指尖无意蹭过腹部,硬邦邦的,隔着湿透的布料都能觉出底下的肌理分明。 陈非也的手一顿。 他又蹭了一下。 确实是腹肌,一块一块,排得整整齐齐。他摸摸自己的肚子,平坦的、软软的,实在没什么看头。 “啧,”他嘀咕着,加快动作把破衣裳扒下来,“练武的,肯定是练武的。正好,给你包扎好了,给我当跟班还债。” 他撕了自己的袖子,又撕了那人的中衣,笨手笨脚地缠裹那些伤口。 “你看啊,我救你一命,这是天大的恩情对吧?我这个人不讲究,不要你以身相许,你就跟着我,给我当个跟班,端茶倒水洗衣做饭都归你。” 他一边笨手笨脚地给人包扎一边念叨,布条缠得歪歪扭扭,活像裹粽子,“我陈非也可是未来的武林盟主,救你一命是你的造化。跟着我混,吃香喝辣少不了你的。听见没有?不说话当你答应了。” 那人昏着,当然没应声。 陈非也忙活了一通,累出一身汗,往旁边石头上一坐,盯着地上这张脸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自己捡了个宝。 这人虽然伤得重,可长得实在好,搁在身边当跟班也体面。 他正盘算着,地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陈非也凑过去看,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是一双很深的眼睛,瞳仁黑沉沉的,蒙着层雾气似的看不分明。他看了陈非也一阵,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缠得乱七八糟的布条,神色微动。 陈非也清清嗓子:“你醒了?那个,条件简陋,你衣裳破了我给撕了包扎用了,等会儿我去镇上给你买身新的......哦对了,你叫什么?” 男人看着他,陈非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我干什么?我问你名字呢。” 那人沉默了片刻,嗓音沙哑:“荧照。” “荧照?”陈非咂摸了一下,“好名字。听着就像干大事的。”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沾的草屑,居高临下地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这个未来盟主的跟班了。洗衣做饭,牵马赶路,遇着不长眼的你上,我罩着你。” 他说得理直气壮,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这个“未来盟主”还没一统江湖就开始招揽下属画大饼有什么问题。 荧照仰着脸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干净得只剩一张脸却昂首挺胸自称盟主的年轻人。 唇角微动,笑了一下。 “好。” 陈非也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这个开局虽然狼狈了点,但捡了个看着顺眼的跟班,也算不亏。果然是上天眷顾的天命之人,摔下山崖都能白捡个帮手。 “你歇着,本盟主去弄点吃的。” 人走出去十来步了,忽然又折回来,蹲在荧照跟前,眨了眨眼:“对了,你身上有钱没有?” 第2章 荧照看着他。 陈非也理直气壮:“本盟主方才救你耗费不少精力,你意思意思,先垫个饭钱。” 荧照哑声说:“腰带,左边。” 陈非也伸手一摸,摸出个小荷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银锞子有五六个,碎银也有好两,够吃半个月的了。 他眼睛一亮,把荷包揣进自己怀里,拍了拍荧照的肩,满脸赞赏:“懂事。本盟主没看错人。” 说完转身便往林外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荧照还靠在那石头上,半阖着眼,身上裹着他撕得破破烂烂的布条。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也不出声,也不喊痛。 陈非也走得更快了些。他心想,这人怪得很。 第2章大狗大狗叫叫叫 荧照的伤看着吓人,好得却快。不过三五日光景,那些伤口便合了大半,那张脸也渐渐有了血色。 陈非也嘴上不说,心里暗暗称奇。这人的底子怕是比自己想的还要厚几分,受那样的伤,换旁人早躺上半个月了,他第三天就能自己站起来走动。 两人结伴上了路。 沿溪走上官道,陈非也的嘴就没停过。一会儿抬头看天就说云像马屁股,一会儿踩到地上小石子就骂土路硌脚,一会儿又开始摸出玉佩寻思这玩意儿能换多少银子。 荧照跟在半步之后,静静听着。 陈非也回头瞅他一眼,不无得意地拍拍他肩膀:“你看,本盟主救人的本事也是一流。搁别人手里你早凉透了。” “嗯。”荧照应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你不打算夸夸我?” “多谢你救了我。” “就这?” “救得很好。” 陈非也撇撇嘴,不跟他计较了。毕竟救命恩人嘛,大度。 他继续说。说昨夜梦见了一条金龙,盘旋在他头顶三圈。自己虽然忘了前事,但直觉告诉他从前必然是个万人敬仰的人物。 噼里啪啦说了一路,荧照就在旁边听着,偶尔点头。 路过一个小水潭,清亮亮的倒映天光。陈非也忽然停住脚。凑近了水面,歪着脑袋端详自己。 “荧照你过来。” 荧照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你看我这张脸。”陈非也指着水面上映出的人影,白净面皮,眉眼生得确实不差,鼻梁挺直嘴唇薄,“是不是长得太过分了?当盟主的,应该长一张金刚怒目的脸才对,我这看着像个书生,给人瞧见了岂不是有损威严?” 他蹲在那儿,对着水面皱眉头,又扯了扯嘴角做凶悍状,怎么看怎么不像。 荧照沉默了半晌。陈非也抬头看他,催了一句:“你倒是说啊。” 荧照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没挪开。日光从树缝间漏下来,照得水面那截倒影晃悠悠的。荧照耳根浮起一丝可疑的红,很快淡下去,他别开眼,低声道:“是有些过分。” “是吧!”陈非也立刻站了起来,“我就知道。” “但威严可以靠后天弥补。”荧照顿了一顿,“行事老成些,或者说话少点,旁人自然敬你。” “说话少点?那不行,不说话我怎么使唤你?” 陈非琢磨了一下,重新挺起胸,板起脸,把眉头拧紧了走了两步,问荧照如何。荧照看他一眼,道:“像要债的。” 陈非也把脸一松,哈哈笑了两声,继续往前走。 两人又走了半日,路过一座山庄。庄门修得气派,朱漆铜环,门楣上悬着匾,写了“归云庄”三个字。 陈非也正要绕过去,门后忽然窜出一条大黑狗,半人来高,獠牙外翻,冲着路口汪汪狂吠,一条铁链绷得哗啦啦响。 陈非也往后一跳。 “好畜生,敢跟盟主叫板?”他站稳了,冷哼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看本盟主怎么治你。” 那是他在路边摊上花五文钱买的迷药。摊贩拍着胸脯说连牛都能放倒,陈非也就买了,图的就是万一遇上不长眼的狗啊狼啊什么的,方便省事。 他凑过去,拉开纸包,对着狗脸运足了气,呼——猛吹一口。 药粉扑了那狗一脑门。 狗眨了两下眼。没晕。非但没晕,反而更怒,喉间滚出一声低吼,后腿一蹬就往铁链尽头猛扑。铁链哗啦巨响,拴铁桩的泥土松了半截,蹿出半步,陈非也掉头就跑。 “这什么破药!假货!骗子!”他边跑边骂,“回头砸了他的摊子!” 那狗挣了两下,铁链居然真被挣断了,嗷地追了出来。 陈非也蹿得比兔子快,连滚带爬地跑出二里地,回头看那狗还撵着,气喘吁吁四处一望,路边有棵大槐树,他扔了手里空纸包,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他身形利落,几步就窜到了树上,低头一看——狗在下面仰头狂吠,够不着,急得原地打转。 陈非也骑在树杈上,喘匀了气,低头朝树下还在慢悠悠走过来的荧照喊:“荧照!给本盟主上!” 荧照看了一眼那只狂躁的狗。抬手轻轻一拂,几分内力扫过去,那狗被无形的力道一推,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蹿回了庄门里头,再不敢露头。 陈非也居高临下拍了拍树干:“果然。盟主就该运筹绿树之上,决胜绿树之下!” 获胜感言发表完了,他往下瞄了一眼。方才爬上来时不觉得,现在往下一看,离地足有两丈多。他后知后觉地感到腿软,脸色有些僵。 “荧照。”他干咳一声,“你站过来些。” 荧照走到树下。 “接住我。” 荧照仰头看他。日光透过树荫落下来,映得陈非也脸颊还有方才跑出来的红晕。 他略弯了弯嘴角,张开双臂:“跳吧。” 陈非也瞅准了,一松手往下跳,风声从耳边掠过,然后整个人稳稳当当落进一双臂弯里。荧照的手劲大得很,托着他跟托个包袱似的,半步都没晃。 陈非也脚一沾地,立刻挣开他,整整衣领,掸掸袖子,恢复了那副潇洒模样。 “嗯,不错,”他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走吧,天黑前还得赶路呢。” 荧照看着他脑袋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没戳破,跟了上去。 这么闹了一通,傍晚还是没到城镇。陈非也坐在路边啃干粮,啃了两口觉得难吃,扔回包袱里。 荧照看了看天色,说你等着,转身进了林子。不多时提回来两只肥硕的野兔,已经死了,又捡了干柴火,掏出火石啪啪两下点着。 陈非也蹲在火堆边上看他干活。荧照把兔子扒皮去内脏,用溪水洗净,找了根直树枝穿起来架在火上,翻面,撒盐,动作行云流水。陈非也闻着香味,肚子咕咕叫。 “你怎么什么都会?”他接过荧照递来的兔腿,烫得左右换手,吹了几口咬下去,外焦里嫩,汁水在嘴里溅开,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生火,烤肉,还打架——你从前干什么的?” 荧照翻着另一只兔子,火光照着他侧脸,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影。“什么都干过。” “那你跟了我是走运。”陈非也叼着兔肉含混不清地说,“等本盟主登了位,你就跟着吃香喝辣,保管比你从前强。” 荧照没说话,把手里的兔肉也递过去。陈非也不客气地接了,吃得满嘴油光。 心想自己果然是天选之命。摔下山崖没死,捡了个什么都能干的跟班,连吃口兔子都有人伺候。老天爷怕不是专门把荧照派给他的。 他打了个饱嗝,把骨头扔进火里,往地上一躺。 “荧照。” “嗯。” “明早什么时辰起?” “盟主醒了就起。” 陈非也闭着眼笑了声,觉得这话听着舒服。 第3章我的身材很曼妙 次日清晨,陈非也爬起来一看,荧照已经坐在火堆边了,手里用叶子托着一捧野果,红红紫紫的,沾着露水。 陈非也揉着眼睛凑过去,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他五官皱成一团。 “你故意的?” “这个甜。”荧照另递了一颗过来。 陈非也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果然甜的。他哼了一声,把甜果子揣了两颗在袖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人草草收拾了东西继续上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上渐渐有了人。先是几个挑担的货郎,后来又遇上一伙镖局的车队,旗子上绣着“平安”两个字。 陈非也凑上去跟人家搭话,三两句就打听出来,今年的武林大会在天涯城。 “天涯城?”陈非也皱了下眉,“有多远?” “还成,”镖头坐在车辕上啃饼,随口答,“往北走个把月就到了。不过大会还得四个月才开呢,你们去了也是干等。” “多谢老哥。”他拱拱手,等镖车走远了,扭头对荧照说,“听见没,还有四个月。” “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天爷给我留了时间。这段时间本盟主勤加修炼,等到大会之日,一掌一个,打遍天下无敌手。” 第3章 “到时候传出去,说陈盟主四个月前还在山崖底下昏迷不醒,一转眼的功夫就横扫群雄——这叫什么?这叫天才。” 荧照点点头说:“盟主自然是不世之才。” 陈非也哼哼一笑说那当然,自我感觉极好。 沿着河岸走了一阵,听见水响,肚子也响了。他往河里瞟了一眼,水清得很,底下有不少巴掌大的鱼游来游去。 “荧照,抓两条上来烤。” 荧照应了一声,卷了裤腿下河。他站在水里,弯着腰,手探进水面,鱼从他指缝间滑过去,一条都没捞着。 陈非也在岸上看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把外衫一脱往草丛上一扔,卷起裤腿就跳了下去。 “还得要本盟主亲自出马。”他撸了袖子,两手猛地往水里一抄,水从指缝哗哗漏了,鱼早窜出老远。 “——跑的倒快!” 两人在河里扑腾了小半个时辰,衣裳湿了大半,鱼一条没捞着。 最后陈非也累得扶着岸边的石头喘气,看着荧照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心里舒坦了点。原来荧照也有不会的事儿,不是什么事都那么周全。 他直起腰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清清嗓子:“算了。你知道这叫什么?这叫修炼的一种。” 荧照看他。 “修炼的是心境。”陈非也一本正经,“你想,方才追鱼的时候,心浮气躁必然抓不到。只有心如止水,方能手到擒来。本盟主这是在练内功,不能随意杀生,也是积德。” 荧照点了点头。 陈非也理直气壮地上了岸,两人饿着肚子又走了几里路,总算在天黑前看见了一座小城的城门。 城不大,但热闹。街上还有没收的摊子,卖面的卖馄饨的,烟火气扑面。 陈非也立刻忘了方才抓鱼的狼狈,拉了荧照找了家面馆坐下,一人要了一大碗肉丝面,吃完又买了两个饼揣怀里当干粮,寻了家客栈要了一间房。 安顿下来后,陈非也趴窗台上往下看街景,看见几个本地人聚在街角交头接耳,神色鬼祟。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耳朵,零零碎碎地拼出个事来——城里最近出了个采花贼,专挑入夜之后翻姑娘家的窗,捕快追了两回都没逮着人。 陈非也眼睛一亮,回头看向正坐在桌边擦剑的荧照。 “荧照,你听见了没有?” “嗯。” “这不正是本盟主扬名的好机会?”陈非也把窗扇一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发梢飘了飘,“采花贼胆大包天,专害良家女子。若是被未来盟主亲手擒获,扭送官府,你说这名声传出去得多响亮?” 荧照把剑收回鞘,抬眼看他:“你要怎么擒?” 陈非也嘴角一翘,笑容意味深长。他上上下下打量荧照,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表情。荧照望着他,手里的剑慢慢放下了。 “我不去。”荧照说。 “谁让你去了?”陈非也一摆手,“当然是我去。你负责接应就成。” 荧照闭了嘴。 陈非也动作飞快,找客栈老板娘借了一套衣裳。老板娘听说他要男扮女装去捉采花贼,又是惊又是笑,翻出一身桃红裙衫塞给他,还给他找了块藕色面纱。 陈非也回房,屏风后头捣鼓了半天,再出来,荧照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陈非也把头发拆了,拿根簪子拢了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桃红的衫子虽然稍大了些,但腰间用带子一收,倒也显出了几分腰身。 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他本来就生得白净清秀,这么一拾掇,远远瞧着竟真有几分像模样周正的小娘子。 他往铜镜里照了照,自己先满意了。“如何?像个采花贼会惦记的?” 他转向荧照。荧照端着茶杯,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从眉眼一路落到襟口,再挪到腰间。 他垂眼喝了一口茶,嗓音低哑:“......不妥。” “哪里不妥?我觉得挺好。” 陈非也兴致勃勃地转了一圈,裙摆旋开:“本盟主亲自出马,那个采花贼见了肯定上钩。等他过来,我就出手把他拿下——为民除害!” 荧照沉默了一会儿:“换一个法子。” “不换。”陈非也理直气壮,“这是最快最有效的。你放心,本盟主有分寸。” 他推开门就往楼下走,裙摆绊了一回脚,差点摔着,又故作镇定地扶了扶面纱,走了出去。荧照跟在后面,眉头微微拧着。 两人在街上走了不到两圈,效果立竿见影。采花贼没看见,路边的地痞倒是被招来三个。 三人在酒铺门口蹲着,见一个身量纤细面覆轻纱的姑娘从跟前过,眼神一对,嘿嘿笑了两声跟了上来,伸手就要往他腰上揽。 还没碰到,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荧照不知何时到了陈非也身侧,攥着那人手腕的五指收紧,那人哎哟一声脸就白了,腕骨咔咔响。 另外两人想上来帮忙,荧照回手一掌,当胸推出去一个,脚尖一勾绊翻了另一个。三个人滚了一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荧照松开手,脸色冷淡。他转头看着陈非也:“这计策不好。” 陈非也撇了撇嘴:“这才哪儿到哪儿,还没入夜呢。采花贼专挑夜里下手,咱们再逛会儿。” 荧照没再说反对的话,只紧紧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内。两人在街上又兜了几圈,陈非也还故意往暗巷里钻了两回,什么也没等到。 他将之归结为采花贼警惕性高,得午夜才出来,就领着荧照回了客栈。 他往床上一坐,翘着脚等。等着等着眼皮打架,正要打盹,窗扇忽然轻轻响了一声。便一下睁开眼,看见荧照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窗边。 窗扇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黑影翻进来,手里捏着半截燃着的迷香。 荧照一步跨过,抬肘撞向那人面门,那人偏头躲过,反手一爪抓向荧照咽喉。荧照后仰避开,膝顶对方小腹,那人闷哼一声倒退两步,荧照跟上一步,左手擒他手腕一拧一压,右掌切在他颈侧。 黑影手里的迷香落地,人跟着软了下去,扑通一声栽在地上。 陈非也跳下床,凑近了看。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啧啧两声:“还真来了。” 随后叉着腰,对荧照的身手十分满意:“真棒!不愧是本盟主的跟班,手到擒来!” 他弯腰从床底扯了根绳子,兴冲冲地要捆人,荧照却忽然说:“你先去换身衣裳。” 陈非也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还穿着那身桃红裙衫,哦了一声,把绳子往荧照手里一塞,转身去屏风后面脱裙子换衣裳。 荧照垂眼看着地上昏过去的采花贼,面无表情地又补了一脚。采花贼哼都没哼一声,彻底不动了。 第4章打架要先保护脸 府衙的赏银比想象中多,足有五两。 采花贼在镇上为祸多日,府衙上下抓得焦头烂额也没逮着人,被荧照一掌切晕了送过去,县令亲自道谢送赏银,对陈非也赞不绝口,说少年英雄为民除害,陈非也把赏银往怀里一揣,摆摆手说了句“份内之事”。 出了府衙大门,日光正亮。他在台阶上站住,仰头晒了会儿太阳,回头对荧照说:“走,本盟主给你买身新衣裳。” 镇子不大,卖成衣的铺子只有一间,门面逼仄,挂出来的衣裳不多,陈非也在铺里转了一圈,挑了件玄色劲装往荧照身上比了比,觉得合眼,又挑了一条窄袖束腰的皮护腕,一并扔给荧照。 “换上看看。” 荧照接过衣裳进了布帘后面。 陈非也就蹲在门口逗一只街猫,听见出来的动静回头,愣了一下。 玄色料子衬得荧照肤色愈白,肩宽腰窄,劲装剪裁利落,袖口用细带扎紧,露出一截手腕。那条皮护腕正正好好箍在小臂上,整个人看上去比方才街上那些摊贩不知精神了多少。 陈非也把猫放了,站起来绕他走了一圈,啧啧道:“果然还是衣装靠人。之前那身破布裹着,白瞎了这张脸。” 荧照低头整理袖口:“好看?” “好看啊。”陈非也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你可得保护好这张脸,将来跟在盟主身边,不能给人丢份儿。” 荧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片刻,唇角略微动了动:“你喜欢这张脸?” 陈非也一愣,随即笑了:“喜欢啊,好看的脸谁不喜欢?本盟主也是要脸的。” 陈非也退后半步端详他这张脸,越看越满意,“回头跟人打架,第一时间保护脸,知道不?” 荧照点点头。 出了镇子继续往北走,路渐渐荒了。走了两天,官道变窄道,窄道变野径。第三天傍晚天色昏沉,路两边陆续冒出一座座矮丘,丘上杂草疯长,隐约能看见东倒西歪的石碑和被人掘过的土坑。 乱葬岗。 陈非也脚步慢下来,左右看了看,咽了口唾沫:“这地方,风水不好。”他挺了挺胸膛,“不过本盟主阳气重,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第4章 他不自觉地往荧照那边靠了靠。 “走快些,”他故作镇定,“区区坟地,本盟主什么场面没见过?”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撕开云层,白光照得整片坟场惨亮如昼。紧接着轰隆一声炸雷,就在头顶炸开,震得脚下都颤了颤。 陈非也浑身一抖,两手直接抓住了荧照的胳膊。 “你......”陈非也咽了口唾沫,嘴还硬,“你靠过来些,本盟主保护你。” 荧照往他身侧又贴了一步,抬起手,掌心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嗯,多谢。” 又一道雷滚过来,轰隆隆地从天边碾到头顶,他整个人往荧照身上一缩,脸差点埋进他肩窝里。 荧照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在陈非也背上轻轻拍了拍:“只是打雷了。” 又是一道闪电,荧照的手顺势从他背上滑下去,落在他腰间,轻轻环住。 “我带你走远些。”荧照垂下眼,唇角微弯。 不等陈非也回答,荧照手臂一收,揽住了他的腰,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拔地而起。陈非也只来得及“啊”了一声,风从耳边呼啦啦地吹过去,雷声被甩在身后,渐渐远了。 落地时荧照松了手,陈非也脚沾了地就飞快地松了手退开两步,整理衣襟咳了两声:“嗯,嗯,这地方还行。” 面前一座破落庙,碎瓦到处都是,但墙还立着,门板歪在一边,里头好歹能避雨。 荧照先走进去扫了块干净地方出来,从包袱里掏出火石,点了一小堆火,噼啪的火光照亮半间屋子。 雨很快落下来了,砸在残破的瓦顶上噼里啪啦响,时不时夹一道闷雷。 陈非也坐在火堆边,两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火苗,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雷声。每响一下,他肩膀就悄悄绷紧一点。 他挪了挪位置,往荧照那边靠了靠。挪完又觉得太明显,于是假装伸手去够火堆边的干柴,借着这个姿势又蹭过去一点。 荧照正在往火里添柴,似乎没有察觉。 过了一会儿,陈非也犯困了。他用旧外衣铺在地上铺好侧躺下去,雨声嘈杂,火烤得人浑身暖洋洋,眼皮越来越沉。 半梦半醒之间,一声炸雷劈下来,震得破庙门板都在晃,陈非也心脏猛地一跳,整个人从昏沉里激灵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一团温热从后面贴上来。胸膛的暖意透过衣料传过来,比那堆火还实在。 陈非也迷迷糊糊地往里缩了缩。暖意从后背渗进骨缝里,雷声似乎也没那么吓人了。他眼皮彻底阖上,呼吸渐渐匀了。 次日醒来时天光大亮,雷雨早停了。 陈非也睁眼发现自己平躺在草垫上,身上盖着荧照的外袍,而荧照坐在门口,正在拿草叶编什么东西,神色如常。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外袍还回去,干巴巴说了声谢。昨夜那感觉应该只是自己半梦半醒间的幻觉。 “走吧走吧。”他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拍了拍灰,“趁天气好好赶路。” 荧照应了一声,把东西收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破庙。 走了一上午,陈非也开始喊腿疼。 他走得歪歪扭扭,左脚绊右脚,时不时停下来揉揉膝盖,抱怨路太难走鞋太薄,又说自己毕竟是未来盟主的尊躯,娇贵些是应当的。 荧照一路听着:“前面就有林子了。” 陈非也唉声叹气地又走了二里,实在撑不住,一屁股坐在路边石头上不起来了: “腿酸,走不动了。你说这武林大会为什么要开在天涯城?开在咱们跟前不行么?本盟主是去当盟主的,又不是去受罪的。” 荧照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说:“我去买吃的。” 陈非也摆了摆手。荧照转身走了。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坐了半天,肚子咕咕叫,正要抱怨怎么去这么久,忽然听见马蹄声。 一匹雪白的大马从路那头走来,皮毛油光水滑,四蹄修长,神气得像从画上下来的。 马背上没人,缰绳牵在荧照手里。他走得慢,那马也跟着慢,乖顺地踱着步子,到了陈非也面前停下来打了个响鼻。 陈非也眼睛瞪圆了,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你哪儿弄来的?” “买的。”荧照把缰绳递给他,“你腿疼,骑马。” 陈非也又惊又喜,围着那马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马温顺地偏头蹭了蹭他的手掌,他立刻眉开眼笑:“荧照你怎么什么都能办到!老天爷真爱我,把你派来了!” 他高兴了一阵,又转头看荧照:“那你怎么办?就一匹。” “我走路。” “那不行。”陈非也立刻说,“本盟主不是那种人。你——” 荧照已经把马牵到路边石头旁,拍了拍马鞍:“先上去。” 陈非也踩着石头去跨马,爬了三回都没上去,第一回踩滑了,第二回蹿太高从另一侧栽下来,第三回好歹骑上了马背,屁股还没坐稳,马往前迈了一步,他整个人往前一滑,赶紧抱住马脖子,脸都白了,然后涨得通红。 荧照在底下看了片刻,忽然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了他身后。 陈非也后背骤然贴上一副胸膛,颈侧被温热的气息拂过,整个人僵住了。 荧照的胳膊从他身体两侧环过去,握住缰绳。胸口贴着他的后背,下颌几乎搁在他肩窝上方,呼吸就扫在他耳尖。 “先学控缰。”荧照的声音低低的,“手放这里,别攥太紧。” 陈非也脑子一片空白,手心出汗,攥着缰绳的手指头都僵了。 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感觉到后背那个胸膛的起伏,一下一下,隔着衣料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荧照又说了句什么,他含糊地“嗯”了一声,脑子里只想着自己这会儿脸一定红得不像话,幸好荧照坐在后头看不见。 他偷偷吸了口气,把目光钉在远处的树梢上,努力想听清荧照在说什么。 还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第5章人在茅房最脆弱 白马走了两日,路渐渐从官道拐进山间。两边林子密了,道也窄了,陈非也骑在马上,虽然还是不敢放开了跑,但好歹能自己控着缰走直线。 荧照多数时候走在马侧,偶尔陈非也坐得腰酸了,他就翻身上来,在后头带着马跑一阵。每次他上来,陈非也的耳朵就要红上好久,等到凉风吹透了才慢慢褪下去。 这天中午进了段夹道,两旁坡陡林深,日头都照不透,阴森森的。 陈非也勒了勒马,正想回头跟荧照说这地方不宜久留,忽然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树后窜出三个人来,手里提着棍棒砍刀大声喝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陈非也吓得一抖,缰绳差点脱手。他稳了稳神,低头看了一眼马下那伙人,又看了看荧照。荧照神情未变,只是手慢慢抬到了腰侧。 陈非也心里有了底。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前两日自己捣鼓的迷魂散,用草药铺子里买的几味药碾碎了掺在一起,虽然没试过效果,但理论上应该能放倒两三个人。 他攥着布袋,居高临下地朝山贼喊了一声:“呔!尔等宵小,认得本盟主么?” 山贼们互相看了一眼,哈哈笑了。为首那个光头抹了把嘴,掂着手里的砍刀:“哪儿来的小白脸,骑着匹白马就敢装盟主?下来下来,马留下,银子留下,人嘛——”他上下打量陈非也,“人也留下也行。” 陈非也脸一黑,不再废话,把布袋口扯开,迎着风向底下一扬。 山贼三人躲闪不及,吸了半口进去,果然脚下打了晃。 陈非也还没来得及高兴,一阵风倒灌过来,把残余的药粉反扑了他满脸。他“阿嚏”一声,紧接着脑子就闷了,眼前花花绿绿转起圈来。 而那三个山贼虽然晃着,居然没倒,光头甩了甩脑袋,红着眼又举起了刀砍过来。 “他大爷的——” 荧照屏住呼吸身形掠出,一掌拍掉光头的刀,脚扫另一个小贼膝弯,那人跪了下去,再回手肘击第三个的胸口。几息就将三人打趴在地哭叫求饶。 荧照三步折回来,伸手一捞,把陈非也从马背上接到了怀里。陈非也半边身子瘫在他臂弯里,眼神迷迷糊糊的,舌头像打了结:“荧......荧照......” “我在。” “我跟你......跟你说......”陈非也嘟囔着,“你......真能打......” 话说完,眼一闭,脑袋往旁边一歪,彻底晕过去了。 荧照把他打横抱起来,走到路边一棵大树底下,小心放在根上靠着,又脱了外袍垫在他脑后。他蹲下来探了探陈非也的鼻息,脉搏平稳,就是吸了那药粉给呛晕了。他拧开随身水囊,蘸了水轻轻拍在陈非也脸上。 陈非也哼了两声,没醒。荧照就坐在旁边守着等陈非也醒。那几个山贼连连求饶,见他意不在此,保证着自己不敢再犯,屁滚尿流地跑了。 第5章 小半日后,陈非也哼哼着睁了眼。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头顶的树叶,然后猛地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山贼呢?” “跑了。”荧照说。 陈非也松了一口气,又想起了自己方才的狼狈,耳根有点发热。他干咳了一声,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个......药粉没调好......我回头再改良改良。” 荧照看着他,语气认真:“若非盟主率先洒出迷魂散,扰了他们神智,我也不一定这么顺利。” 陈非也猛地抬头,眼睛亮了:“当真?” “当真。” 陈非也的腰杆立刻挺直了,下巴微抬,哼哼了两声:“那当然。本盟主的药虽然有点副作用,但战术上还是对的!” 两人继续赶路,午后进了一座小村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几个老人坐在树底下纳凉。见有生人骑马进来,都抬头看。 陈非也翻身下马,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说路过借宿,不知方便不方便。村长是个驼背老汉,听说他们要去参加武林大会,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 “二位少侠,老朽有个不情之请。”村长搓着手,指了指村后那座山头,“那边有个山寨,盘着一伙山贼,隔三差五下来抢粮抢东西,上个月还把王老六家的闺女抢了去。报了官,官府嫌远不管。再这样下去,我们村活不下去啦!” 陈非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山头绿树掩映,隐约能看见一角木楼。他眉头拧起来,转头看荧照。荧照点了下头。 “放心。”陈非也拍了拍胸脯,“本盟主遇上这事,没有不管的道理。” 当晚两人在村长家吃了顿粗茶淡饭,商量对策。陈非也还是那个思路——迷药。他深刻反省了上一回的教训,这次他要把身上所有的药都放进去。荧照对此没发表意见,只说“你定”。 半夜,两人摸上山寨。寨子建在半山腰,外围一圈木栅栏,里面几排屋子,灯火早熄了,只余寨门处一盏风灯晃晃悠悠。 两人翻墙进去,陈非也摸到厨房,灶台旁边两口大水缸,他掀开盖子,把药粉全倒了进去,用一根长勺搅了搅,合上盖子。 荧照守在门口,听了一刻钟的动静,确认无人发现,两人又原路退了出去。 次日一大早,两人又潜了回去,躲在高处等着看成效。只见山贼们陆陆续续走出来,一个个捂着肚子脸色发白,两条腿夹着往茅房跑。一个接一个,跑进跑出,脚底打飘,有的连刀都没来得及拿。 陈非也趴在草丛里,脸慢慢变了颜色。他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我好像......下成泻药了。” 荧照偏头看了他一眼。日光底下陈非也的脸皱成一团,既心虚又尴尬。荧照静了静,低声说:“盟主英明。” 陈非也扭头看他:“英明什么?” “人在茅房时最脆弱。”荧照面不改色,“此刻进去,事半功倍。” 陈非也愣了一息,然后“噗”地笑了。 荧照让陈非也留在原地躲着,自己翻身起来,提气掠向寨门。片刻之后里面传来几声闷哼和兵器落地的响动,再过了一会儿什么都安静了。又过了一阵,荧照的声音从寨子里面传出来:“进来吧。” 陈非也爬起来跑进去一看,寨院里横七竖八躺了满地的山贼,一个个脸色发白捂着肚子,被荧照点了穴道,连哼都哼不出声。 后头的柴房里关着四五个被抢来的百姓,有男有女,陈非也一个个给他们松了绑,带着人往外走。 到了寨门口,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仰头看着他,眼睛圆溜溜的,奶声奶气说:“哥哥好厉害!” 陈非也蹲下来,笑得脸上开花:“那是,哥哥是——” 小女孩又扭头看向他身后走出来的荧照,眼睛更亮了,指着荧照喊:“这个哥哥更厉害!” 陈非也的笑容凝在脸上,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荧照走过来,擦过他身边的时候低低笑了一声。 把村民护送回村后,天色已经暗了。陈非也坐在屋门口的石阶上,拿树枝戳地,戳了半晌,荧照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生气了?” “没有。”陈非也戳得更使劲了,“本盟主大人大量,跟小姑娘置什么气。” 荧照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坐着。陈非也戳了一会儿,忽然停下,闷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菜?” 荧照偏过头看他:“不。你很厉害。” “那你方才笑什么?” 荧照顿了一下:“因为你很可爱。” 陈非也手里的树枝啪地断了。耳朵烧起来,好在天黑看不分明,他用力把断枝扔远,清了清嗓子:“谁、谁可爱了。本盟主这叫霸气。” 荧照嗯了一声,站起来说:“我去做饭。” 陈非也坐在石阶上,耳根的热半天没退下去。他瞪着地上那个被自己戳出来的坑,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打着结:“晚、晚上吃什么?” 第6章盟主威风全扫地 只是没想到从那村子出来后,消息传得比人走得快。 两人在路边茶摊歇脚时,邻桌几个江湖客正喝高了吹牛。一个说大树山那窝山贼被人一锅端了,另一个说听说是个傻子带了个打手干的,傻的那个到处吹自己是盟主,打手倒是真能打。 陈非也啪的一下把手里那只粗瓷碗搁在桌上,站起来就要理论。他跨了一步又顿住,袖子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了。 低头一看,荧照的手指搭在他腕上,另一只手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来,裹着透明的糖壳,山楂圆滚滚的,在日光里亮晶晶。 “别理他们。”荧照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吃这个。” 陈非也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喉结动了动。把到嘴边的“本盟主正要跟人理论”咽了回去,老实坐下来,咬了一颗。 糖壳脆生生地在齿间碎开,酸甜的味道铺满舌面。他又咬了一颗,腮帮子鼓着,边吃边瞪了邻桌那两人一眼。 “哼,”他含含糊糊地说,“什么傻子,本盟主这叫大智若愚,他们懂什么。” 荧照把他没喝完的茶碗轻轻推回他面前。 吃完茶,两人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沿河而行,河水碧绿,水面宽约三丈,隔一段就有一排石墩子连着两岸,踩着过去不算难。 陈非也在岸边站定,看着那几块石头,心思活络起来。 方才那几个江湖人说他傻,无非是瞧他功夫不显。这一路上但凡动手都是荧照在出力,他这个未来盟主反倒像个吃闲饭的。他得露一手。 他一捋袖子,深吸一口气:“荧照你看好了。本盟主这就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踏浪而行。” 荧照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河面,又移回来:“水流急。” “本盟主就是要在急水里走,才显本事。” 他运起体内真气往脚底沉,学着记忆里那些高手踏水的样子,脚尖一点飘出去,在水面上借力跳起,居然当真没沉。 他心中一喜,第二步又迈出去。好!真气充沛,果然是个练武奇才—— 第三步踏出,脚下忽然一滑,那股真气不知怎么岔了一口,整个人往前扑去。水面在他眼前放大,冰凉的水花扑了满脸,噗通一声扎进了河里。 河水不深,但他慌乱中呛了一口,手脚扑腾着往下沉。慌乱间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攥着他的后领一提,整个人就被拎出了水面。 荧照踩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单手提着他后领,像拎猫似的把他拎上了岸。 陈非也趴在岸边连咳了好几声,吐了好几口水,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淌着水,冷得直发抖。 荧照一言不发地把人圈进怀里,两臂收紧,掌心贴在他后背,内力缓缓渡过来。一股温热从背心蔓延开,湿衣裳上开始冒出淡淡的白气,像被炭火烘着似的。 陈非也抖着牙关缩在荧照胸前,脸颊贴着他衣襟,后背那两只手掌暖得发烫。心想这跟班怎么回事,上来就抱,成何体统。 可那暖意确实舒服。正犹豫着,他听见荧照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还闹不闹?” 陈非也一激灵,那热意忽然就烫人了。 他猛地从荧照怀里挣出来,退了两步,袖子上的水汽还在袅袅冒着,他梗着脖子说:“堂堂盟主,被跟班抱着,像什么话!” 荧照收回手,面色淡淡的,没接话。 陈非也翻身上马。他动作比前几日利索了些,但坐稳之后风一吹,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大喷嚏。鼻涕泡险些吹出来,他赶紧吸吸鼻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荧照眉头一皱。翻身坐到陈非也身后,解了自己的外袍从前面裹过来,将陈非也连人带肩严严实实兜住,一手揽过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另一手握住缰绳催马快走。 陈非也整个人被裹在荧照的外袍和他怀里,挣扎不得,只露出一截鼻子尖。扭头瞥见荧照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6章 荧照嘴角抿着,眉间压着一点沉色,陈非也没见过荧照生气的样子。平日荧照话不多,但神色始终淡淡的,偶尔笑笑,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全身上下写满了“不高兴”三个字。 陈非也缩在外袍里,忽然觉得有点发怵。他拿不准荧照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自己落水?还是因为自己方才那句“像话吗”? 他盯着荧照牵缰绳的那只手看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去,食指轻轻碰了碰荧照的指背。 荧照没动。 陈非也又碰了一下,抽了抽鼻子,声音闷在外袍里,软塌塌的:“别生气嘛。下次......下次让你抱着我过河,总行了吧?” 缰绳似乎顿了一下。 陈非也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一松,又慢慢收紧了。过了几息,荧照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恢复如常:“坐稳,别乱动。” 陈非也缩回手,心里大石落地。他往身后靠了靠,裹着那件外袍,风果然不怎么冷了。 可惜好景不长,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天色骤变。乌云从北边涌过来,压得天地间一片昏黄,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 两人催马跑了半里,看见路边有一间小木屋,应当是附近农户歇脚放农具的。荧照把马系在檐下,推开门。屋里不大,墙角堆着锄头镰刀和几捆麻绳,靠里摆了一张窄床,铺着稻草,勉强睡一两个人。 暴雨哗哗地砸在屋顶上,雷声远远地滚过来。陈非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浑身干爽倒是干爽,但心里那股紧张劲一直没散。只能坐在床沿看着荧照从角落翻出块干布擦了擦身上的雨水,又从墙边拖了几捆稻草铺在地上,看样子是准备打地铺。 陈非也瞥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又听远处轰隆隆一道雷,咬了咬嘴唇,清清嗓子故作大方地拍了怕身边的床板:“你上来睡吧。” 荧照铺草垫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个,盟主不能苛待跟班。”陈非也说得理直气壮,脸上却有点发烫,“床虽然窄,挤挤还行。本盟主心善,不嫌弃你。” 荧照没推辞,把草推回墙角,在床边坐下。陈非也往里挪了挪,腾出半边位置。荧照侧身躺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呼吸都能听见。 雷声又近了,轰隆一声贴着屋顶滚过去,震得木窗嗡嗡响。陈非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荧照的手臂忽然伸过来,将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陈非也脊背一僵:“你干什么?” “床太小。”荧照的声音有些无辜,“不搂着,会掉下去。” 那你就掉下去好了。 但荧照的胸口暖烘烘地贴着他的后背,手臂结实稳妥地搭在他腰侧,方才打雷时窜上来的那股寒意被挡得严严实实。他僵了一会儿,嘴里的反驳终究没吐出来。 雷又响了一声,他下意识又往那暖源里缩了一下。荧照的手臂紧了紧,下巴轻轻搁在他头顶。 陈非也浑身紧绷了好一阵,终于在暖意里慢慢松了下来。眼皮越来越重,雨声从密集渐转为疏落,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再跟他说这个姿势不合规矩。 明天再说。 他阖上眼,沉入了梦里。 第7章盟主跟班真厉害 次日,两人进了个镇子。镇子不小,街上商铺林立,食摊的香味混着人声扑面而来。 陈非也站在街口深吸一口气,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但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块碎银,把那口气叹了出来。 “本盟主穷了。” 他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忽然定在了斜对面挂着”四海赌坊”招牌的门口。他眼睛亮起来,一把拽住荧照的袖子:“跟我走。” 赌坊里烟气腾腾,三张桌子围了十几个人,有的面红耳赤,有的咬着手指目光癫狂。 陈非也挤到骰子台前,从荧照的荷包里摸了一小块碎银拍在桌上,随口报了个大。骰子一开,果然是大。 他乐得合不拢嘴,把赢来的钱又全推了上去。这回开小。他不信邪,再押,再输。连输六把,他换了张牌桌。还是输。又换了张桌子,连押四把,一次没中。 方才赢来的那点子碎银早输干净了,还倒贴了荧照一两多。 陈非也的额角冒了汗,咬着唇看荧照。荧照站在他身后半步,始终没出声,此刻才把荷包里的最后一点银子拿出来,搁在他手边,声音不大:“我来。” 荧照挤到他跟前,第一把押小,开了小。第二把押大,开了大。第三把他把面前所有的碎银往“豹子”上一推,庄家眼皮跳了跳,摇出来三个六。 周围人一片哗然。 之后荧照每一把都没落空。押单就开单,押双就开双。庄家的脸色从红润转青白,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摸了好几次手绢擦。 一直到第六把开完,庄家哆嗦着手把银票和碎银推了过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二位......高抬贵手。” 陈非也霍然站起来,一把搂住银票,往怀里一塞,冲着满堂赌客扬了扬下巴:“看见没?这才叫技术。” 他拽着荧照往外走,出了赌坊的门,终于没忍住,抱着银票在原地蹦了两下。 “本盟主的跟班就是厉害!”他拍着荧照的肩,“走走走,吃顿好的——” 话音未落,街对面传来一阵哭喊。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汉被人推倒在地上,旁边的竹筐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杂耍道具滚了一地。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跪在地上捡,被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脚把筐子踢飞了。 “这条街是老子的地盘,谁许你们在这摆摊的?”那汉子叉着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陈非也的笑容收了。他把银票往怀里一塞,冲荧照一努嘴:“上。” 荧照走过街面到那汉子面前,汉子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整个人就往后飞了出去,砸在街对面的墙上,滑下来捂着胸口咳了半天。 其余几人见势不妙,互相望了一眼,把人扶起来跑了。 陈非也走过去把老汉扶起来,又蹲下去帮小姑娘捡散了一地的道具。那小姑娘红着眼眶,和他一起把东西捡好,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方方正正的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大哥哥,请你吃。” 陈非也愣了一下,打开一看,是一块黄澄澄的糖糕,散着淡淡的甜香。他咬了一大口,软糯香甜。咬完了又看了看手里剩的半块,忽然把胳膊一伸,递到荧照嘴边:“一人一半。” 荧照垂眼看着那半块糖糕,顿了一下,低头就着陈非也的手咬了一口。 老汉千恩万谢,问二人来历。陈非也便说自己要去天涯城参加武林大会。 老汉连连点头说是英雄是英雄,又问怎么想起去参加武林大会了。陈非也随口说了句自己摔了脑袋忘了很多事,只记得要去那边。 老汉愣了一愣,拍着大腿说:“那你们往药王谷去啊!药王谷的谷主是出了名的神医,什么伤病都能医,说不准能治好你的失忆。” “药王谷?”陈非也眼睛亮了,“在哪?” 老汉指了指方向:“出镇往北百里,有个山谷口种着两棵大樟树,进去就是。” 陈非也眼睛一亮,辞别那对父女时还不忘把银票一数,只给自己留了够用的银子,其他全塞给老汉,然后立刻出镇往北赶。 药王谷果然好找。两棵合抱粗的老樟树立在谷口,树冠遮了半边天。沿着石阶往里走,两边种满了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苦辛的气息。 谷中几间木屋,最正中的一间门前挂着葫芦招牌,一个须发皆白的小老头正蹲在门口晒药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陈非也脸上,又慢慢滑到他腰间那枚玉佩上,捋着胡子的手顿了一顿。然后看到荧照,表情就变得更微妙了。 “你来......看病?” 陈非也拱手行礼:“老神医,在下摔伤了头,前事尽忘,想请您看看还能不能记起来。” 老头放下药杵,慢悠悠站起来,打量他半晌,转身进了屋。不多时端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往陈非也面前一搁:“喝了。” 陈非也端起来闻了闻,一股苦味直冲天灵盖,整张脸先皱了一半。 他屏住呼吸仰头灌了下去,苦得他舌根发麻,五官拧成一团,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哈着气跺了两下脚,缓了好一阵,瞪着空碗看。 脑子里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想起来。 老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放声大笑,“想不起来未必是坏事。年轻人,有些事记得不如不记得。” 陈非也垮了肩膀,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荧照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等着他。过了半晌,陈非也忽然深吸一口气,把垮下去的肩又挺了起来。 “算了。”他拍了拍脸,“天选之子要是这么容易就恢复了记忆,那也太便宜了。肯定得经历许多磨难才行,这才哪到哪。” 他抬脚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朝那老头拱了拱手:“谢了老先生,虽然什么用都没有,但汤挺苦的,也算长了见识。” 第7章 老头捋着胡子笑而不语,目光若有若无地又往荧照那边飘了一下。 两人出了药王谷,陈非也翻身上马,自己拽了缰绳。白马打了个响鼻,踏了两步,他晃了一下但稳住了。 “走吧,”他低头看了看荧照,“你也上来,本盟主带你骑一段。” 荧照顿了一下,还是上了马,坐到他身后。这一回陈非也主动把后背往后靠了靠,贴住了那温热的胸膛,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抖缰绳:“驾。” 白马撒开蹄子,往北去了。 第8章跟班说话真好听 又走了两日,沿路山色渐深。这一日走到午时前后,陈非也的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叫唤。 他把视线从一个山头移到另一个山头,除了树就是石头,连个炊烟都望不见。 荧照催马拐上一条岔道,路边不远有座矮丘,丘上立着座山神庙,红漆斑驳,香火倒还旺,门口插着几炷残香,烟还没散尽。 陈非也老远就看见庙门大敞着,里头供桌上摆着供品,一盘白面馒头,一盘枣泥糕。 他眼睛亮了,翻身下马就往里走。脚刚跨过门槛,肚子正好又咕噜叫了一声,更饿了。他左右一望,庙里空荡荡的,没有旁人,便伸手朝着那盘枣泥糕去了。 枣泥糕上头撒了糖霜,看着就香甜。他抓了一块塞进嘴里,还没嚼两下,忽然听见脚步响。一个老庙祝提着扫帚从供桌后绕出来,正撞见他鼓着腮帮子嚼糕点的样子。 陈非也的喉咙一紧,枣泥糕卡在嗓子眼里没咽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慌忙把手缩回来,飞快地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荧照,指着他比划,嘴里含含糊糊地:“他——他让我拿的!” 老庙祝看了看陈非也,又看了看门口那个面色从容不迫的青年,手里的扫帚顿住了。 荧照本来靠着门框看热闹,忽然被这手指一指,沉默了一瞬。 他上前面色不改地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搁在供桌边沿,朝老头拱了拱手:“家人顽劣,冒犯神明。这些银子算作香火钱,赔罪了。” 老头盯着那几块银子看了两眼,脸色缓和下来,把扫帚放在一边,又转身从供桌底下摸出一壶凉茶倒出两碗:“饿了就吃,神明不怪。这壶茶是老汉早上泡的,二位若不嫌弃,带着路上解渴。” 陈非也接过灌了两大口,终于把那块噎了半天的枣泥糕冲了下去。 他放下碗,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偷偷拿胳膊肘撞了荧照一下,压低声音:“你怎么不揭穿我?” 荧照端着另一碗茶,垂着眼慢慢喝:“盟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非也咂了咂嘴,心里说不出的受用。他又把供品的事回味了一遍,觉得荧照这回答比那枣泥糕还甜,于是美滋滋地拍了拍荧照的肩:“那当然。本盟主说得对的事,你就该照着办。这叫有主见。” 荧照没反驳,把碗里剩的半口茶也喝完了。 两人辞了庙祝继续上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经过一片槐树林时,听见林子里传来女子的惊叫声。 陈非也手在缰绳上一勒,停马侧耳听了片刻,面色一正:“有姑娘被欺负了。” 荧照从他身后探了探:“我去。” “不用。”陈非也已经翻身下了马。这回他利索,双脚稳稳落地,反手就把腰间的剑拔了出来。 那把剑还是上回在镇子上买的,开了刃但没真的用过。他握在手里掂了掂,深吸一口气,朝林子方向大步走去。 林间空地,三个混混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蓝衣少女。少女背抵着树,手里的包袱扔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看着像是卖珠花的货郎女。领头的混混嘿嘿笑,伸手要去拽她袖子。 “放开那姑娘!”陈非也剑尖一挑,一声喝斥。 三人齐齐回头,见他一个人提剑冲来,先是一愣,继而哄笑起来。领头的说又来一个不知死活的,跟两个同伴对了对眼色,三人都掏了家伙出来。 陈非也牙一咬,迎头就上。 他会的剑招实在有限,全靠脑子里那点模模糊糊的底子在撑。起手倒是漂亮,一剑横削逼退了正面那人,却没收住势,险些砍在旁边的树上。 第二个混混的短棍从斜侧打来,他偏头躲过,反手肘击,正中那人肋下,那人倒抽一口凉气退了两步。第三个混混瞅他左肩露了空,棍子抡圆了往下砸,陈非也后退一步,险些踩到袍角了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拿剑格开那棍子,内力顺着剑身往外一吐,那混混连人带棍飞出去两丈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三个混混互看了一眼,互相搀扶着跑了。 陈非也站在原地喘气,剑尖拄在地上撑着身子,胸腔里心跳得像擂鼓。衣裳沾了灰,左袖口还崩了个口子,脸上左一道灰右一道土,整个人灰扑扑的。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荧照站在林边一棵树底下,双手抱臂,面上一派平静。 陈非也跑过去,一脸求表扬的神情:“荧照你看见了吗!我自己打的!没有你出手,我自己打的!” 荧照低头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抬手用拇指慢慢擦去陈非也脸颊上那一道灰痕,又擦了擦他额头蹭到的土。 “看见了。”荧照说,“盟主很厉害。” 陈非也得了肯定笑起来,转头去把蓝衣少女扶起。少女吓得脸煞白,见歹人跑了才缓过劲,连连道谢。 她的包袱被打散了,珠子滚了一地,陈非也和荧照帮着一颗颗拾回来。少女姓林,家在城中开了间珠花铺子,今日是出门去邻村送货。陈非也听她说城就在前面不到十里,提出送她一程。 林姑娘坐在荧照牵来的那匹白马上,陈非也走在马侧,荧照走在另一边。 三人入城时天色将暗,林姑娘的珠花铺子开在街角,林父见女儿平安回来,连声谢了又谢,非要留二人用饭。陈非也客气了一回没推掉,就在铺子后头吃了顿热汤饭,走的时候林父还塞了一包桂花糕给他。 两人找了家客栈落脚。铺面不大,前头柜台里站了个掌柜,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生得白净面皮,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声音也有些绵软。 陈非也正低头在荷包里摸银子,那掌柜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荧照身上。 掌柜笑着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眼在荧照脸上流连了片刻:“这位公子面生,头一回来小店住?瞧着气度不凡。我这儿楼上刚好有间上房,窗子对着后山,清静得很,公子若住——” 他手掌在柜面上轻轻一搭,朝荧照眨了下眼:“房钱便免了。就当作交个朋友。” 陈非也正摸银子的手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老板那双眼几乎黏在荧照脸上,嘴角噙着笑,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地敲。 陈非也跨了一步,硬生生把荧照挤到身后去,把两个人的视线严严实实挡开了。他从荷包里掏出几块碎银拍在柜台上,声音响亮:“不必免。房钱照付。我是他老大,他的账我结。” 掌柜愣了一下,看看那银子,又看看陈非也绷着的脸,终究没再说什么,收了银子把两把钥匙递过来:“二楼尽头甲乙两间。” 陈非也拿了两把钥匙,回头拽了荧照的袖子上楼。 进了房间他啪地把门关上,转身叉腰瞪着荧照:“你这个跟班怎么回事?怎么到处招蜂引蝶?” 荧照正站在桌边倒了杯茶,抬眼看他,面上无辜得很:“我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没做人家就给你免房钱?你那张脸是能当银票使还是怎么的?”陈非也越想越气,“上一回镇上也是,那个卖布的大婶多找你两尺布,还有上上回那个在山里问路的姑娘,盯着你看了半天不挪眼——本盟主的脸差在哪儿了?” 荧照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盟主的脸也很好看。” “那不行,”陈非也走到他面前,胳膊抱在胸前,“你听好了,以后再有人冲你眉来眼去的,你就说你是我的跟班。不,你就说你已经有主了。” 荧照手指一顿,垂下眼乖巧应答:“好。下次不会了。” 陈非也盯着他看了两息,见荧照低眉顺眼的样子不像装的,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气总算顺了。 他哼了一声,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喝了,抹了抹嘴:“这还差不多。本盟主是怕你被人拐跑了,到时候谁给我洗衣裳做饭打架?” 荧照唇角微微一勾。 陈非也浑然不觉,把茶杯一搁,伸了个懒腰往床上一倒:“今晚吃好的。你去打听打听城里哪家馆子最有名。” 荧照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门被带上,陈非也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通火发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管他呢,跟班不就是该归盟主管么。 又翻过来仰面朝天,陈非也打了个呵欠,饿了。 第9章盟主宴上现原形 头一晚吃饱喝足,第二日陈非也才听说了百花宴。 第8章 楼下卖馄饨的摊主一边包着馅一边念叨,说今年百花宴办得比往年都大,四海名厨请了六七个,光请帖就发出去几十张。没帖子的连门槛都摸不着。 陈非也端着馄饨碗凑过去:“百花宴是什么?看花的?” “赏花吃酒听曲儿,名流显贵的局。“摊主瞟了他一眼,“小兄弟你就别想了,那请帖一张能顶我十年的馄饨钱。” 陈非也把碗一搁,回到楼上推开了荧照的门。 “本盟主也算名流吧?”他说,“我去了给他们长脸。” 荧照说没有帖子。 陈非也琢磨了半天:“你想想办法。” 荧照想了想,说好。 第三天一早荧照就出了门,回来时手里捏着张洒金笺,上面写着“百花宴·沈园”几个字,尾端压着沈家的朱砂印章。 陈非也抢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狐疑地抬头:“你偷的?” “......买的。” “你哪来的钱?” “可以讲价。” 荧照没再多说,从包袱里翻出一只小匣子,打开来是几片薄如蝉翼的面具,还有一盒粉膏。 “虽是买的,但也需对帖子认人,得易容。” 陈非也便乖乖坐下来让他捣鼓。荧照对着镜子往他脸上涂了一层薄粉,又拿那面具在他下颌和颧骨处贴了贴,再用指腹按匀。 陈非也只觉脸上微微紧绷,镜子里自己的脸竟渐渐变了轮廓,眉眼比平日宽了些,下巴圆润了,瞧着像个三十来岁的富家员外。 他对着镜子摸了摸那两撇胡子,觉得新鲜得很,嘴一咧就要笑,荧照按住了他肩头:“别笑。一笑就露馅。” 陈非也把嘴角绷住,清了清嗓子,压着声音说了句“本员外出去了”,自己把自己逗得肩膀直抖。 再套上一件宽大的绸袍,腰带扎紧,塞了个小枕头充肚子。荧照自己也换了一身深青短打,扮作随从,垂手跟在陈非也身后。 天色深沉,园门口挂了一串琉璃灯,灯火通明,几个管事模样的家丁拦着门对帖子验人。陈非也递了帖,管事看了两眼,又看了看他那张脸,点头放行。荧照跟着进去,被多看了一眼但也没拦。 园子里摆了十几张红木桌,酒菜流水似的端上桌,杯盏叮当,丝竹声隔着水榭飘过来。 陈非也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子坐下,荧照立在他身后。 起初他还端着架子,慢条斯理地夹了两筷子菜,喝了一小盅酒。但菜色实在太好——清蒸鲈鱼、八宝鸭、芙蓉鸡片、桂花糯米藕,还有那酒,入口绵柔回甘,香得很。 陈非也便渐渐忘了他脸上还贴着个员外壳子的事,袖子一撸,筷子伸出去快如闪电,左右开弓往嘴里塞。 荧照在他身后咳了一声,他“嗯嗯”了两声表示听见了,手上的速度一点没减。 旁边那桌的客人瞥了他一眼,眉头微动。陈非也浑然不觉,又把那碗桂花糯米藕拖到自己跟前,拿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往嘴里送。 浑然不觉脸上的蜡黄膏脂被热气蒸得化了一半,下颌上那块假皮翘了个角。他抬手抹了抹,继续埋头苦吃。 对面桌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盯了他半天,忽然“啪”地拍了桌子站起来:“你是何人?!” 陈非也嘴里塞着糕点,茫然抬头。那人指着他:“你那张脸——方才还是个员外,怎么吃着吃着就变成个毛头小子了?” 陈非也低头一看,自己手背上黄一块白一块的,易容的膏脂被热气汗意泡得快脱干净了。他猛地把剩下的半块糕塞进嘴里,踢开凳子就跳了起来,一把拉住身后荧照的手腕:“跑!” 四五个家丁从席间抄起来追,陈非也撩着袍角在□□上狂奔。 荧照被他拽着,步子从容,遇上挡道的随手拨一下,那些家丁 就被推得歪七扭八地撞成一团。 出了园门,后头还有家丁追出来。陈非也撒腿就跑,拐过三条巷子,翻了一道矮墙,鞋子跑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找。直到后头的叫嚷声彻底远了,他才撑着膝盖弯下腰,呼呼地喘气。 喘着喘着,他忽然笑出了声。一开始只是闷在嗓子眼里的嗤嗤声,后来憋不住,扶着墙笑弯了腰。 荧照站在他旁边,气都不带喘的,低头看他:“笑什么?” 陈非也直起身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壶酒,在荧照面前晃了晃:“看见没?跑的时候顺的。一壶好酒,没白跑。”他拔了塞子闻了闻,酒香扑鼻,满意地眯起眼。 两人猫着腰溜回客栈,一路上都避着人走。进了房间关上门,陈非也把脸一洗衣服一换,把酒打开,凑到瓶口闻了闻,满意地眯起眼:“好香。” 他没找杯子,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一口。这酒入喉绵柔,后劲却足,他咂咂嘴又灌了一口,三口下去,脸颊就泛了红。 荧照坐在旁边看他,也不拦。陈非也一个人喝得兴起,又灌了小半瓶,眼神开始散了,说话也开始大舌头。 “荧照。”他歪着脑袋靠在桌沿,脸上一片潮红,“你过来。” 荧照起身走到他面前。陈非也伸手攥住了他的胳膊,掌心滚烫,拽着他不放,仰头看他,眼仁儿蒙了一层水光,亮得有些不真实。他咧着嘴笑了一下:“等我当了盟主......我把最好的山头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荧照看着陈非也那张醉醺醺的脸,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另一只手伸出去,扶住了他快要栽下桌沿的身子。 “我要什么你都给?” 陈非也迷迷糊糊地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嘴里含混应着:“给......都给......” 荧照把他从桌边半扶半抱地弄到床上,让他躺下来。陈非也沾了枕头就把脸往被子里埋,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将睡未睡的样子。 荧照坐在床沿,低头看他。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拢在他侧脸上,眉眼半明半暗。 他伸手理了理陈非也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指腹从他眉梢擦过,落在鬓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那我要你呢。” 陈非也早就睡着了,呼吸绵长安稳,脸颊绯红,嘴唇微张着,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荧照看了他很久,手指从他鬓边收回来,替他掖了掖被角,起身吹了灯。 黑暗中他靠着床头坐下来,陈非也的呼吸声在耳畔一起一伏,和窗外的夜风混在一块。 他闭着眼,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直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第10章跟班闷声把醋调 第二天日头都爬到屋顶了,陈非也才从被窝里拱出来。他揉着眼睛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昨夜的记忆零零碎碎地往回冒——百花宴、面具、喝酒、说胡话。 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偷瞄了一眼坐在桌边翻书的荧照。 荧照姿态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抬眼问他要不要吃早饭。陈非也赶紧爬起来洗漱,把那截思绪甩到脑后去了。 两人草草用了饭便退了房。陈非也一路往外走时总用袖子遮着半边脸,探头探脑地看街上有无追兵。 荧照走在他外侧,替他挡了大半路人的视线。出了城上了官道,陈非也这才松了口气,把袖子放下来,深深吸了一口野外的新鲜空气。 走了大半日,日头爬到头顶,后方来了一匹青骢马。马上坐着个年轻男子,一身竹青长衫,腰间悬剑,配着条白玉带,面如冠玉,眉目含笑。看见二人,目光落在陈非也脸上,忽然眼睛一亮。 “两位兄台,”他翻身下马,拱了拱手,“在下若飞星,瞧兄台风骨不凡,敢问往哪个方向去?” 陈非也被人这么一夸,腰板不自觉地直了直:“天涯城,武林大会。” “巧了!”若飞星抚掌一笑,“在下也是去天涯城。一路同行如何?正好做个伴。” 若飞星说话时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眼尾微挑,自带一股叫人亲近的爽利劲儿。 陈非也喜出望外。路上走来这么些天,除了荧照之外碰见的不是叫花子就是拦路山贼,头一回有人主动上来搭话还夸他风骨不凡。 他连连点头:“好好好,同路最好。我叫陈非也。” 两人并排走在马前,若飞星口才极好,从江湖轶事到山水趣闻,说起来滔滔不绝,时不时还夹两句玩笑话,逗得陈非也笑出声来。 陈非也平日跟荧照一路走,荧照话少,十句里回一句就不错,如今碰上这么个能聊的,简直像久旱逢甘霖,越走越热络。 荧照牵着马沉默地跟在后头。 走了一阵,若飞星聊得兴起,抬手就去搂陈非也的肩。陈非也正要回话,荧照不知何时已经走上来,把他往旁边一拉,若飞星的手就落了空:“前面有岔道,走左边。” 陈非也愣了愣:“你怎么知道走左边?” 荧照面色如常地收回视线:“路标。” 陈非也也没多想,哦了一声继续跟若飞星说话。 第9章 到了歇脚处,若飞星从包袱里摸出一壶酒递给陈非也:“这是上好的竹叶青,陈兄尝尝。” 陈非也伸手去接,手指还没碰到瓶身,荧照已经先一步把酒壶接了搁回若飞星手边:“他不能饮酒。” 陈非也瞪眼:“我怎么不能了?昨夜那——” “昨夜你喝得烂醉。”荧照淡淡看他一眼,“今日再喝,赶不了路。” 陈非也噎住了。他确实记得昨夜醉得人事不省,连怎么上的床都记不真切。只好讪讪地收回手,对若飞星笑了笑:“今日确实不宜饮酒,改日。” 若飞星收回酒壶,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这几天的路程里,若飞星始终热情不减。他折扇一挥能讲半天,讲累了就掏出干粮分陈非也一半,晚上露宿时还要主动去捡柴生火。 陈非也对他好感日增,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江湖人,豪爽,坦荡,识货。而每次若飞星靠近陈非也,荧照总有办法恰好挡在中间。 递水时他先接过来再转给陈非也,铺草垫时他先把陈非也的那块铺好再把多余的拨到一边去。 陈非也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趁若飞星去打水的时候扯了扯荧照的袖子:“你干嘛总挡着人家?人家一片好意,你这弄得跟防贼似的。” 荧照把马缰绳换了只手,低头看他:“江湖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是好人。”陈非也叉腰,“你没看他多热情,还给我讲故事,还分我吃的。上次那块糖糕——” “是我买的。” “那、那上次递水也是——” “水也是我打的。”荧照低下头看他,“他做的这些,我哪样没做过?” 陈非也被问住了,一时竟接不上话。 他仔细想了想,若飞星带了的那些点心干粮酒水,荧照好像也能变出来;若飞星讲的那些轶闻故事,荧照虽然不爱讲,但也从来没让他闷着。 他抠了抠手,底气忽然有点虚:“那......那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嘛。” 荧照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生火了。陈非也蹲在火堆边,看着荧照侧脸被火光照得明明灭灭,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有点委屈他了。 几天后后若飞星在岔路口拱手告辞,说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办,不能再同行。他从怀里摸出一柄镶玉匕首递给陈非也:“陈兄,小小薄礼,留个念想。日后有缘再会。” 匕首鞘上嵌了一颗拇指大的碧玉,刀柄缠着银丝,看着就价值不菲。陈非也推辞了两回,到底收下了,挥着手送若飞星走远,低头把匕首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对荧照说:“你看人家,多大方。” 荧照瞥了一眼那柄匕首,淡淡“嗯”了一声。 过了两天,陈非也想把那匕首拿出来把玩,翻遍了包袱也没找着。他愣了片刻,扭头看荧照:“我匕首呢?” 荧照正坐在不远处削树枝,头也没抬:“可能路上掉了。” 陈非也狐疑地眯起眼:“掉哪儿了?我昨天还见它在包袱里的。” 荧照抬起头来,面色坦荡,眉眼间一股子无辜:“你再仔细找找。” 陈非也把包袱底都翻过来抖了一遍,确实没有。他直起身盯着荧照看,荧照回望他,目光清澈,嘴角微微抿着,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神情。 陈非也盯了半晌,终究没找到破绽,悻悻地哼了一声,把包袱扎好了甩上马背:“算了,掉了就掉了吧。” 荧照低头继续削他的树枝,刀尖在木头上滑过,嘴角弯了一弯。 两人又重新上了路。 陈非也越发慵懒了,每日都要睡到日头晒屁股才肯起。荧照起先还叫他,叫一声他翻个身,叫两声他把被子蒙头上,叫三声他就哼哼唧唧地发脾气。 后来荧照琢磨出了法子,每天早上从附近买一块热腾腾的米糕或者芝麻饼,放在床头的矮几上。香味飘过来,陈非也闭着眼睛就坐了起来,手伸过去摸吃的,吃完才肯下床。 这天床头什么也没有。陈非也闭着眼等了半天,鼻腔里干干净净,半点香味都没飘过来,只听到翻书声。 他翻了个身,脸往旁边拱了拱,以为能拱到吃的,结果拱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好像是荧照的腿。 被褥的暖意和荧照衣裳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气混在一块,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又往那方向蹭了蹭。 翻书声停了。 陈非也迷迷糊糊的,感觉有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发顶,力道极轻,指腹干燥温热,一下一下,那触感太舒服了,陈非也迷糊间还想着这梦做得真真切切的,脑袋又往那掌心里拱了拱。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 荧照低头看着他,那只手还搁在他头顶没来得及收回去,面上一派从容。陈非也瞪大了眼,整个脑袋从荧照腿上弹起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头顶。 “你摸我天菩萨?!” 荧照不慌不忙地把手收回去,放在书页上,语气淡淡的:“盟主头发睡乱了,我帮您整理。” 陈非也捂着脑袋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还打了个趔趄。他耳朵尖烧得通红,整个人退到桌子那边才站定,瞪着荧照半天说不出话来。 荧照重新翻开那本书,神色如常地垂着眼,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非也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他张了几次嘴,话到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最后只能憋出一句:“你、你以后不许随便动我头发!” 荧照翻了一页书,轻轻点头:“好。” 陈非也站了一会儿,地板凉意从脚心往上窜,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光着脚。于是又悻悻地走回床边穿鞋袜。 “......早饭呢?”他闷闷地说,“我饿了。” 第11章这个跟班不对劲 飞云山庄座落在两山之间,灰瓦白墙,门前两棵老松歪歪扭扭地探出墙头,匾额上的字是描金的,瞧着气派。 陈非也在门口勒了马,仰头看了一眼,正琢磨着要不要绕道,庄门忽然从里头敞开了。 一个穿着藏青锦袍的中年人快步迎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弟子。那人蓄着短须,面容方正,走路的步子四平八稳,一看就是个有底子的练家子。 他到了近前拱手一笑:“在下飞云山庄庄主沈云松,听闻陈少侠路过此地,特来相迎。” 陈非也一愣,看了看荧照,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风尘仆仆的衣裳,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 沈云松哈哈大笑:”江湖上早就传遍了,说有个年轻少侠腰间佩云纹瑞兽玉佩,带着个身手高绝的随从,一路往天涯城去。在下在庄里等了好几天,总算把二位盼来了。” 陈非也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原来自己的名声已经在江湖上传开了。他翻身下马,拱了拱手,挺直腰板:“沈庄主客气了,不知庄主相邀,有何指教?” 沈云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少侠里头说话。” 宾主落座奉茶之后,沈云松才把话挑明。 他说飞云山庄历代习武,自己也苦练了十年剑法,如今听说少侠途经此处,实在是见猎心喜,想讨教几招。 陈非也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悄悄瞥了荧照一眼。荧照站在他身后半步,端着盏茶慢慢喝着,脸上看不出什么。他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庄主客气了。切磋嘛,好说。” 沈云松大喜,当即起身引路,将两人带到后院演武场。场子不大,铺着青砖,旁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沈云松取了把长剑,走到场中站定,朝陈非也拱了拱手:“少侠,请。” 陈非也慢吞吞走进场子,拔出自己的剑,心里打着鼓。 他这段时间虽然偶尔练练,但他那几下子全凭蛮横真气撑门面,正经招式不过学了两三招,跟一个练了几十年剑的老江湖比,他大概撑不过十招。 沈云松手腕一抖挽了个剑花,剑光雪亮。 陈非也拔出自己的剑,学着人家的样子也抖了一下,剑尖差点戳到自己鞋面。 他讪讪地把剑正了正,深吸一口气,心说横竖是死,大不了丢个人跑路。 正当他想着待会儿输得不太难看就行,沈云松已经一振长剑,欺身而上。 陈非也硬着头皮抬剑去挡。 然而沈云松的剑尖在他眼前忽然歪了一下。脚下踩了什么东西似的身子一滑,整个人往左侧踉跄了一步,剑锋擦着陈非也的袖子滑过去,连根线头都没削着。 沈云松“咦”了一声,站定了再次挺剑刺来,这一次更离谱,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趴在地上。 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沈云松每次出剑,脚底必滑。而且一次比一次滑得远,先是踉跄半步,后来干脆在原地转了半个圈,最后一剑还没递出去人就往后仰倒,连退了三四步才用剑尖撑住地面站稳。 他额头上冒了汗,面色从红润转为青白,又转为茫然。 陈非也站在原地连手指头都没怎么动,手里那把剑从头到尾也没跟人家的剑碰上一次。他眨了眨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第10章 沈云松终于直起身来,长剑归鞘,双手抱拳,神情里带着三分恍惚七分敬畏: “陈少侠......内力竟恐怖如斯,隔空就让沈某心神失守、脚步虚浮......沈某平生所见高手无数,像少侠这般不动声色便能干扰对手身法的,闻所未闻!” 陈非也张了张嘴,悄悄看了一眼场边的荧照。荧照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脸上淡淡的,半点端倪都看不出来。 他把剑收回去,拱了拱手,声音干巴巴的:“庄主过奖。庄主脚下打滑,兴许是这青砖上有苔。” 沈云松低头看了看地面。青砖干净得很。他摇了摇头,神色更郑重了:“少侠不必谦虚。沈某心服口服。” 当晚沈云松执意留了二人用饭住宿,席间不住地叹服,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今年武林大会必是陈少侠的主场,又问了许多内功心法上的事,陈非也含含糊糊地应付过去,胡乱说了几句真气运转的口诀,沈云松听得连连点头,一脸茅塞顿开。 夜深入了客房,门关上,陈非也那些许酒意也散了大半。他坐在床沿上,盯着对面正在铺被褥的荧照,狐疑的目光从荧照的头顶一直扫到指尖。 “你过来。” 荧照铺好被褥,起身走过来。 “手伸出来。” 荧照伸出双手,掌心朝上。陈非也凑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荧照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腹有薄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什么暗器、什么粉末都不见影子。 他又把荧照的袖子撸上去看手腕和手臂,什么都没有。荧照就站着任他折腾。 翻完了,把荧照的手一扔,往床上一倒,陈非也皱皱眉头:“奇了怪了。沈庄主今天摔成那样,是不是你捣的鬼?” 荧照站在床前,低头看他:“盟主威仪,足以令对手心神不宁。我什么也没做。” “可我分明什么都没干。”陈非也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两条腿翘起来晃着,“我还没运功呢,脚都没挪,他怎么就......” 他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但荧照那副坦然无事的模样又让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侧过头,眯着眼斜睨荧照:“我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荧照走到桌边吹了灯,房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色半明半暗。他在靠墙的那张矮榻上坐下来,脱了外袍,声音轻轻:“盟主多心了。” 陈非也在黑暗里瞪着帐顶,把白天那场“切磋”从头到尾回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荧照脱不了干系。 可荧照的手他方才翻过了,干干净净的。 陈非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朝矮榻那边望过去。月影里荧照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 陈非也盯着那轮廓看了好一会儿,嘟囔了一句:“反正你就是不对劲。” 矮榻那边没动静。 他啧了一声,把被子蒙过头顶,决定不想了。反正最后结果是好的,沈云松认定了他内力深不可测,饭也吃了觉也睡了,明天还要客气地送他出门。 至于荧照到底动了什么手脚——陈非也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想,管他呢,跟班替盟主出头,天经地义。 临睡着前,他翻了个身,面朝矮榻的方向,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明天给我买包子吃......” 黑暗里,矮榻上那轮廓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窗外的月光缓缓移动,落在荧照露在薄被外面的半截手腕上——那上头干干净净,只有一道几乎看不真切的银线,细细地贴着皮肤,犹如极细的钢丝般缠过腕骨。 夜色掩住了。银线微微一亮,倏地没了影子。 第12章盟主江湖样样通 两人从飞云庄出来,沈云松亲自送到了庄门外,还硬塞了两坛自家酿的桂花酒。陈非也客气地推了两回,第三回就笑纳了,让荧照挂在马鞍两边,自己翻身上马。 走了两日,路边渐渐热闹起来,又进了一处镇子。镇子不大,但街面还算齐整。 陈非也鼻子动了动,正要催荧照去买碗馄饨,余光瞥见街角有一间铺面,门板缺了一块,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三个描金字掉了漆,勉强能认出“铁剑门”三个字。 门口蹲了个灰白头发的老头,正拿块破布擦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铺子冷冷清清的,门口连个路过的狗都没有。 陈非也多看了两眼,那老头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陈非也腰间那玉佩上,又挪到他脸上,浑浊的眼睛慢慢亮了。 他把铁剑一放,站起来就朝街心走,步子又快又急,差点绊着自己。 “少侠!少侠留步!”老头一把拉住陈非也,“敢问少侠可是江湖上传的那位陈少侠——要去争武林盟主的那位?” 陈非也低头看他,觉得这老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发光的殷切,他清了清嗓子:“正是在下,陈非也。” 老头两眼放光,拽着他就往门里拖。陈非也被他拖着进了院子,看见院里一个圆脸少年蹲在井边洗菜,抬头傻呵呵冲他笑了笑。 院子里扯了一根晾衣绳,挂了两件打着补丁的衣裳,墙角堆着几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像收破烂的。 老头把两人让到唯一的干净椅子上坐下,自己忙前忙后地倒了两碗凉茶,然后搓着手站在陈非也面前,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半天。 陈非也捧着茶碗喝了一口,没等他开口,老头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噗——”陈非也嘴里的凉茶喷出去大半,剩下的呛在嗓子眼里,咳得惊天动地。他跳起来去扶,老头却死活不肯起来,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放。 老头道:“少侠救我铁剑门一命!老朽铁剑门第十五代掌门周铁山,今日恳请少侠接掌第十六代掌门之位!” “老人家你先起来说话。”陈非也急道,“我就是个路过的,你传给我算什么道理?” 周铁山死活不动,眼里的光反而更亮了:“少侠年轻有为,江湖上的事老朽都听说了。铁剑门若是能掌在少侠手下,哪怕只沾个名头,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陈非也正要继续推辞,周铁山忽然压低嗓子,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来。 荧照眉头一动。 铁牌巴掌大小,乌沉沉的,正面刻了个“武”字,背面刻了朵云纹,边角磨损得厉害,但那股子古旧庄重的气韵骗不了人。 “这是铁剑门祖上传下来的武林大会入场令牌,有了它,连初赛都不用打,直接进正赛。”周铁山把铁牌往陈非也手里一塞,“少侠若是接下掌门之位,这令牌就是你的。” 陈非也低头看着那块铁牌,咽了口唾沫。他原本还在为武林大会的事发愁——听说初赛要连打三场淘汰赛,万一运气不好遇上硬茬子直接出局就丢人了。可有了这东西...... 他把铁牌攥紧,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周铁山的肩膀。 “义不容辞。铁剑门的大任,我陈非也接了。” 周铁山老泪纵横。 于是陈非也顶着铁剑门第十六代掌门的名头开始在镇上招摇。 第一天他在街口支了一张条桌,铺了块红布,桌上摆了那几把锈剑。他双手叉腰站在桌后,运足了气朝街上喊:“铁剑门新任掌门亲临小镇,订剑打折,学剑免束脩,只此三天!” 路过的行人被他那一嗓子喊得停住了脚。陈非也长得白净,说话又利落,笑起来就带着一股让人想掏钱的劲儿。 起初只有几个人凑过来看热闹,后来他当街给一个孩子表演了一套自己胡编乱写的剑法,围观的人就越来越多。 铁剑门那几把锈剑被他磨得锃亮,标了个便宜价钱,一个上午就卖了两把。 第二天生意更旺。镇上的人听说铁剑门换了新掌门,这位新掌门还会给人看手相测吉凶,纷纷跑去看。 陈非也在桌后摆了几枚铜钱,煞有介事地捏着人的手瞧了半天,胡说一通,居然也收了一小捧碎银。 荧照全程坐在桌子侧后方,面前摊了本账册,每收一笔钱他就记一笔。有人来问价钱的,他头也不抬地报数。有人来挑剑的,他眼睛都不抬一下就能说出哪把适合舞剑哪把适合实战。 陈非也回头瞟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荧照这账房先生当得有模有样。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本盟主果然什么都会,连振兴门派都不在话下。 几天下来,账册上记了足有八两多银子,外加铜钱一串。 他抱着账本嘿嘿笑了半天,说荧照你真是个合格的账房先生,回头给你涨工钱。 荧照把账本收起,淡淡说了一句:“盟主当掌门也当得像模像样。” 陈非也的尾巴顿时翘上了天,正跟荧照说着后天就走、明天再干一天把库存清完,院门忽然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那扇本来就不太牢靠的门板晃了两晃,哐当掉在地上。门口站了个彪形大汉,浓眉大眼,一脸横肉,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珠子看着院里的阵仗。 第11章 “师、父——”他一嗓子喊出来,震得屋檐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咱铁剑门怎么了?谁在咱家门口摆摊?” 周铁山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大汉的胳膊:“大徒弟回来了!青山啊,你听我说——” 那大徒弟看见了堂屋正座上悬着的新匾,又看见了陈非也身上那件掌门服——老头特意翻箱底找出来给他穿的,虽然大了两号但勉强能套——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抽出腰间的铁剑就朝陈非也扑过来,嘴里吼着:“哪来的花里胡哨的小白脸敢抢我铁剑门掌门!今日不叫你好看,我周青山三个字倒着写!” 陈非也呜呜哇哇地绕着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喊:“是你师父主动传给我的!跟我没关系!” 周青山一剑劈在晾衣绳上,把补丁衣裳削成两半,气得脸更红了,调转剑尖又追。 陈非也窜到荧照身后,两手扒着荧照肩膀探头出来:“你问你师父!你问他是不是他自己硬塞给我的!” 周铁山终于追上来一把抱住周青山的腰:“儿啊,你冷静!咱门派都快揭不开锅啦!这位陈公子几天赚了咱一年的进账!” 周青山手一顿,扭头去看他师父,又去看陈非也,荧照适时地把账册转了个方向,朝向周青山,好让他看清楚上头清清楚楚记着的每一笔入账。 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他翻了两页,又翻了回来,手指头在上面划了一遍,喉结上下滚动。 他把剑往地上一搁,后退两步,扑通跪了下去:“掌门在上,受青山一拜!” 陈非也还缩在荧照身后,探出半张脸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大汉眨了眨眼。方才还举着剑要劈他的人,此刻跪得规规矩矩,脸上的横肉都变得诚恳了。 他挠了挠头,从荧照身后慢慢走出来,低声嘀咕了一句:“你们铁剑门的人变脸都这么快的吗?” 周青山跪在地上仰着脸笑,跟方才追着砍人的那个简直判若两人。 他搓着手说掌门我在外头云游大半年什么都没赚着,您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以后铁剑门就靠您了。 陈非也被他这一百八十度的变脸弄得哭笑不得。 两人只好在铁剑门又住了两日。陈非也替他们把院墙补了补,又把一些简单浅显的锻体和舞剑术教给青山,见其能学个七七八八,至少开始教镇里其他孩子时,他把掌门之位又还给了周铁山。 “掌门还是您老人家当。牌子我借去用一回,用完了若还在,给您送回来。”陈非也朝周铁山拱了拱手。 周铁山也没强留,笑眯眯地还了一礼。两人走出去好远,周青山还站在门口喊:“掌门有空回来看看!” 第13章盟主诚心求认证 铁牌到手之后,陈非也高兴了两天,但心里又冒出了新念头。 光有入场令牌还不够。进了正赛也好,登了台也好,对手一看他是个年纪轻轻的面孔,凭什么叫人家心服口服?他得有个“权威认证”—— 要那种江湖上老一辈的人物亲笔写的字,盖了印的,往台上一亮,底下人一看就知道他不是无名之辈。 他把这想法跟荧照说了。荧照正低头给他缝袖口上脱线的地方,针脚细密,头也没抬:“嗯,找谁?” “得找德高望重的,得是武林泰斗。”陈非也想了想,“我路上听人说过,兰溪山庄的庄主今年七十多了,退了江湖很多年,但是辈分高,他若肯写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荧照最后打了个结,把袖子递还给他:“那就去。” 陈非也打量两眼,抻了抻,缝得跟新的一样。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东西往包袱里一塞,翻身上马,方向一拨,往兰溪山庄去了。 兰溪山庄在山上,石阶一层一层地垒上去,两旁种满了兰花。正是花期,兰花开得满坡满谷,白的紫的淡绿的,香气清幽,缭绕在山间雾气里,瞧着像神仙住的地方。 陈非也爬到庄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儿才扶着门框站稳。他把事先跟荧照一起灌好的那坛“盟主特供酒”拎在手里,清了清嗓子叩了门环。 出来个小弟子,说庄主正在闭关,不见客。 陈非也哪里肯走。他往门槛上一坐,把酒坛子搁在脚边:“行,我等着。庄主什么时候出关我什么时候走,我不急。” 他从早上等到了中午,又从中午等到了傍晚。庄门口那两排兰花被午后日头晒得蔫了,叶子打着卷,瞧着可怜。 陈非也百无聊赖地在门口转了几圈,忽然灵机一动——既然要等庄主出关,顺便帮人家浇浇花,也算是诚意。 他在墙角找了把破水壶,拎着去山涧边灌了满满一壶,回来开始给兰圃浇水。他浇花全凭感觉,一壶水哗啦啦浇下去,半亩兰圃湿了个透,泥水顺着花槽漫出来,把旁边几株没浇到的也冲得歪倒。 他又灌了一壶,换了一排接着浇,心想花花草草的多喝水总是没错。 两壶不够又灌了第三壶,劈头盖脸地淋了半亩地。 他提着水壶正要去灌第四回,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住手!” 一个白胡子老头从门里冲出来,看着那片湿漉漉、惨兮兮的兰圃,胡子翘得几乎要戳到天上。他指着陈非也的手指头都在抖:“你、你这是浇水还是灭门?!老夫养了十年的寒兰,你——”他说不下去了,痛心疾首地蹲下去扶那几株歪倒的兰草。 陈非也提着水壶愣住了。他放下壶赶紧凑过去,帮老头扶花盆,可越帮越忙,差点把其他的带倒。老头抬头瞪了他一眼,目光从怒意渐渐变成了无可奈何。 陈非也蹲在地上,脸上沾了点泥,仰头看着老头,眼神又诚恳又理直气壮:“沈庄主,晚辈陈非也,是来给您送酒顺便求一封信的。兰圃的事是我不对,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帮帮忙嘛——” 老头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又看了陈非也那张脏兮兮的脸一眼,转身往里走:“进来吧。” 陈非也赶紧拎着酒坛子跟进去。 沈行天没跟他多说,在书案前笔走龙蛇地写了几行字,搁了笔,连信封都没糊就递给他。 陈非也双手接过来一看,纸上写着“少侠确有奇才”六个字,底下落了沈行天的私印。他捧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退出了山庄。 之后陈非也尝到了甜头,开始挨个拜访各大门派。他拿沈行天的信开路,逢人便说兰溪山庄庄主亲自认证的,你们不给写就是不给沈庄主面子。 衡山派的掌门被他缠了整整一个下午,实在没法,提笔写了句“此子骨骼清奇”把他打发走了。 昆仑派的长老被他堵在丹房里脱不开身,无可奈何写了“确有盟主之姿”六个字。陈非也得了这两封,信心满满地去了峨眉。 峨眉掌门是个五十来岁的尼姑,面相严肃,行事利落。陈非也刚把沈行天的信递上去,开口说了句“晚辈慕名而来求掌门认证几句”,那尼姑眼睛一瞪,直接从墙角抄起一把扫帚劈头盖脸就打过来。 “哪来的滑头小子!拿一张纸就想糊弄老尼?!滚出去!” 陈非也抱着脑袋往门外蹿,扫帚杆子擦着他后脑勺呼过去,他连滚带爬地下了山。回到客栈时头发散了半边,肩膀上还沾着竹扫帚丝。 荧照看他这副狼狈样,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要到。”陈非也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灰头土脸地灌了一壶茶,“那前辈脾气太大了,连话都不让我说完。” 荧照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出了门。 陈非也以为他是去买晚饭,也没在意,趴在桌上把三封信排成一排看了又看,心里稍微安慰了些。等了一顿饭的工夫荧照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信封,朱砂封口,上头写着峨眉派的印记。 陈非也瞪圆了眼:“你、你怎么弄到的?” 荧照把信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的:“跟掌门讲了讲道理。” 陈非也拆开信一看,里头果然盖了峨眉派的印,字迹虽然潦草,但“陈非也此人可为武林添彩”一行字看得清清楚楚。 他抬头想再追问荧照“讲道理”是什么意思,却见他坐下来倒了杯茶,神色坦然如常,仿佛只是出去散了趟步。 陈非也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来,又把四封信并排放在桌上,左看右看,越看越美。他找了块干净帕子把信仔细裹好,塞进包袱最底层,拍了拍包袱皮。 “等我把天下英雄贴都集齐了,就往盟主宝座上一坐!看谁还敢说三道四。” 荧照手里端着茶杯,闻言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陈非也心满意足地哼起小调,把桌子上的茶壶碗碟归置整齐,然后一翻身往床上一躺,翘着腿晃着脚,隔空又对着包袱比划了一下:“到时候这些信就裱起来挂在盟主殿的正堂上,来一个客人给他看一遍,来两个看两遍——” 第12章 第14章盟主终得天神兵 江湖上这阵子传得沸沸扬扬,说北边龙伏山深处有座古墓秘境近日要开,里头藏了前朝铸剑大师的遗作,据传是削铁如泥的绝世神兵。 “盟主怎么能没有一把趁手的兵器?” 陈非也扭过头看荧照,眼睛亮晶晶。 荧照正把马拴在树上,闻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半路买来的铁剑。那剑是镇上铁匠铺里最便宜的一款,砍了两回就卷了刃,纯属摆设。 “确实该换一把了。” —— 秘境在龙伏山深处一道峡谷里,两人到的时候峡谷口已经聚了二三十号人,三三两两扎着堆,都是冲着那柄传说中的神兵来的。 有人背着长弓,有人腰挎重刀,还有个道士模样的人捧着一枚罗盘在谷口转来转去。陈非也挤到前头,看见峡谷尽头一道石壁上裂了条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口隐隐透出凉风。 “就是这儿了。”旁边一个虬髯汉子搓着手,“据说午时石壁会再开三寸,届时就能进去了。” 陈非也等了一个多时辰。日头爬到头顶正中时,那道石缝果然无声无息地又宽了些,露出幽深的洞口。人群一阵骚动,几个性急的已经侧身钻了进去。陈非也回头看了一眼荧照,也挤了过去。 洞内起初还算宽阔,勉强能两人并行,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甬道忽然收窄,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孔洞,洞里嵌着铜镜,镜面打磨得极光。 陈非也好奇凑上去照了照自己的脸,忽然脚下一块石板往下一沉,他还没反应过来,左右两侧的石壁缓缓往中间挤压过来。 荧照眼疾手快一掌掌拍在左侧石壁上,内力一吐,那石壁顿了一顿。趁这空隙荧照拽着陈非也往前冲了数步,脚下那块活动的石板又弹了回去,身后的石壁恢复了原状。 陈非也心有余悸地回望了一眼,转头对荧照讪笑:“这机关还挺聪明。” 荧照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后头的路越来越古怪。有的地面铺了转盘,人踩上去整个脚底下的石板就原地打转;有的头顶悬着铜铃,一根极细的丝线绷在必经之处,碰着了就触发隔壁箭孔。 荧照在前头开路,每遇机关就停下探查,用内力弹开丝线,或者以石子提前触发转盘,等它转完了才让陈非也过去。 陈非也跟在后面,几次想伸手帮帮忙,结果摸了一回墙上的铜环,脚下的地板顿时碎裂,他差点栽进底下的暗河里,幸好荧照一把捞住了他。 “你老摸它做什么?”荧照难得加重了语气。 陈非也扒着荧照的肩站稳,低头看了看那条黑漆漆的暗河,缩了缩脖子:“我就想看看那环是做什么用的嘛。” “用来掉下去的。” 荧照的语气明显带了无奈。陈非也自知理亏,乖乖把手背到身后,老老实实跟着他走了一段。 可老实了没半个时辰,他看见墙上嵌了一排彩色的琉璃珠在壁灯下流转,又手痒了。 他伸出食指去拨了其中一颗蓝色的珠子,珠子轻轻一转,他身后传来沉闷的石响。回头一看,一道石门落下来,把来路堵了个严严实实。与此同时前方的通道也轰隆隆地降下两道石闸,前后封死,两人被关进了一间不大的石室当中。 石室四壁光秃秃的,只有头顶半尺见方一处通风口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 陈非也站在石室中央,环顾四周,安静了足足三息。 “......对不起。” 荧照蹲下去检查那道石门,手指沿着门缝摸了一圈,又敲了敲壁面听回音,站起来时面色平静:“石壁厚约三尺,从内部打不开。等机关自行复位就能出去了。” 陈非也挨着他蹲下来看了看那道门,又看了看头顶那线光。光色已经暗了些,说明外面天快黑了。他咽了口唾沫:“要等一晚上?” “嗯。” 陈非也悻悻地在角落里坐下来,把腿蜷起来抱在膝前。石室不大,荧照在他身旁不过半臂的距离也靠墙坐下。两人安静了一阵,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头顶偶尔漏进来的风声。 夜渐渐深了,那线光彻底暗下去,石室里伸手不见五指。 陈非也白天跑了一整日,又受了几回惊吓,困意很快涌上来。他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实在撑不住,往旁边一偏,额头抵上了荧照的肩头。 荧照的肩很稳,隔着衣料透着体温。陈非也迷糊间觉得这地方比石头墙舒服多了,便把脑袋又往深里蹭了蹭,找了个合适的角度靠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额头上有东西碰了一下,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痒酥酥的。 他皱了皱鼻子,含混地嘟囔了一声:“荧照你干嘛......” 黑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声音响起来,低低的,比平日沙哑些:“没什么。” 陈非也实在太困了,嗯了一声又沉进了梦里。 再醒来时头顶那线光已经是清亮的白色。 陈非也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从荧照的肩头滑到了他怀里,后脑勺枕着他的手臂。他赶紧手忙脚乱地爬开了,清了清嗓子:“门开了,走吧走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荧照。荧照靠着墙慢慢起身,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陈非也没多想,自顾自往门缝里挤了出去。 “赶紧走赶紧走,找兵器要紧。” 他走在前面,没看见荧照落后了半步,抬手用指背碰了碰自己的耳尖,随即放下手跟了上来。 两人顺着甬道往里走。越往深处机关越多,荧照走在前头,每一处都先他半步探了,确认安全才让他过。陈非也这回老实了,紧紧跟着荧照,手也不敢乱摸,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终于下到一处地宫。 地宫正中央的石台上供着一柄剑,剑身沉在鞘中,通体玄黑,鞘上镶了颗暗红色的宝石,瞧着就非凡品。 陈非也走过去端详了几眼,伸手握住剑柄拔了出来。剑身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低吟,刃上寒光流动,映着他自己的眉眼清清楚楚。他挥了两下,轻快顺手,比他腰间那把卷刃铁剑不知好了多少倍。 陈非也把剑举过头顶,仰头大笑:“看见没有!这就是天选之子的气运!这么多人进来,偏就让我找到了!” 荧照站在不远处,靠着石柱看着他。陈非也笑得眉眼弯弯,剑光映着他半边侧脸,透出一股意气风发的模样。荧照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陈非也把剑小心收回鞘里,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然后转身朝荧照走去,把剑举到他面前炫耀:“好看吧?” 荧照垂眼,目光却越过剑身落在了另一处:“好看。” “以后这就是本盟主的佩剑了。”陈非也把剑系在腰间,原先那把卷刃铁剑被他随手扔在石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荧照,“你耳朵怎么红了?冷着了?” 荧照伸手碰了碰耳尖,面色不改地放下手,跟上来走在他身侧:“嗯,有些冷。” 陈非也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往他怀里一扔:“穿上。” 荧照抱着那件还带着陈非也体温的外袍,顿了一下,没穿,只是搭在臂弯里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秘境,外面聚的人已经散了大半。有几个没找到东西的正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见陈非也腰侧多了柄通身漆黑的长剑,都多看了两眼,又看看他身边那位面色冷淡的高个子,到底没人上来找麻烦。 两人找了块溪边的石头坐下歇脚。陈非也把新剑拔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对着阳光照剑身上的暗纹,又拿袖子细细地擦了两遍。 荧照坐在旁边剥了只橘子递过来,陈非也接了橘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你说这剑叫什么名字好?” 荧照想了想:“你自己取。” 陈非也咬着橘子瓣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就叫‘盟主剑'。” 荧照把剥下来的橘皮一片片叠好:“太直白了。” “那就‘天缘剑'。天赐的缘分,跟我这气运很配。” 荧照没反驳,算是默许了。陈非也把剑收好,往草地上一仰,两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被树冠切碎的天空。 陈非也闭了眼,脑子里把这几日的事过了一遍。秘境里的机关、石室、睡着时额头上的那点触感——他皱了皱眉,回忆那个瞬间,可怎么都想不真切。他翻了个身侧躺着,一只眼睁开一条缝,看荧照。 荧照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来:“怎么了?” “没有。”陈非也又把眼闭上了,“就是觉得你这人有时候真奇怪。” 荧照没追问。溪水声响了一阵,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哪里奇怪?” 陈非也已经迷糊了,半梦半醒地含混回答:“不知道......就是有点怪......” 荧照看着他那张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许久,目光从陈非也脸上移开,看向溪水的上游。 第13章 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往下去,年轻人的脸在那片刻的阳光里,又染了一层极淡的绯红。 第15章盟主疑似开窍了 有了新剑,陈非也便觉得身上那件半旧青衫配不上它了。 他在镇上最大的成衣铺子里转来转去,把挂着的衣裳几乎都摸了一遍,最后挑了一件银白底滚金边的袍子,领口袖口绣着极淡的暗纹,料子滑溜溜的,穿在身上轻飘飘。 他在镜子里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转头看向坐在门口长凳上等他的荧照:“帅不帅?” 荧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白色衬得他脸更白了几分,新袍子剪裁贴身,肩线服帖,腰身收了窄窄一截。 陈非也还转了个圈给荧照看后摆,剑鞘敲在腿侧当啷响了一声。 荧照的视线从他脸上慢慢滑下去,又慢慢抬回来,嘴唇微微动了动:“很漂亮。” 陈非也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口,闻言扭头瞪他:“漂亮?本盟主这叫英武,什么叫漂亮。” 他又转回镜子前,侧身看了看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凑过去弯腰,歪着脑袋去够他的视线: “漂亮就漂亮,你怎么不看着我眼睛说?” 荧照的目光本来已经移开了,被他一问,又转回来。他看了陈非也的眼睛一息,两息,而后偏开头,耳根泛了一层淡红,轻轻咳了一声:“看了就走不动路了。” 空气安静了一息。陈非也保持着弯腰歪头的姿势,眨了眨眼睛。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想起呼吸。他飞快地转过身去,假装低头系腰带。铺子老板在旁边堆着笑问客官这身可满意,陈非也含糊地“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地催荧照付钱,然后裹着新衣裳逃也似的出了铺子。 晚上宿在客栈,两人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陈非也推门进去就扑到床上,翻过来仰面朝天,盯着房梁发呆。 “看了就走不动路了”——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他琢磨了一刻钟没琢磨明白,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嘀咕出声。 “什么意思啊......” 墙薄,他这话声音虽不大,却也清晰可闻。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陈非也的耳朵唰地竖起来,整个人僵在床上不敢动,屏气听了半晌,那边再没有动静了。 他把枕头往脸上一扣,恨恨地捶了两下床板,又咬着被角又翻滚了两圈,最终在百思不得其解里昏昏沉沉地睡了。 翌日上路时陈非也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打了一路的呵欠。 荧照走在前头牵马,跟平日没什么两样,陈非也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盯他。 荧照转头看路时侧脸的线条,荧照伸手够高处的树枝时露出的一截腕骨,荧照弯腰时肩胛骨撑起衣料的那道弧度——他从前看了也就看了,从没往心里去,可今天再看,怎么看怎么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他盯着荧照的后脑勺,决定探探。 他下了马,美其名曰锻炼身体,走出不远看见路边有一块松动的石头,便故意踩上去,脚下一崴,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还没来得及演完,荧照的手已经稳稳抓住了他的胳膊,半边身子都歪在荧照怀里,陈非也仰头看着他的下巴,荧照低头也看他,眉头微蹙。 “腿酸。”陈非也面不改色地编下去,“走了一早上,腿酸了。” 荧照没松手,反而扶着他走到路边一棵树旁坐下,然后单膝蹲下来,隔着裤子在他小腿上按了按。 陈非也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没想到荧照当真给他按起腿来。酸胀感被推散开,暖意从那处泛上来。陈非也靠在树干上,本来还在装模作样地哼哼,哼着哼着就真的舒服得眯了眼。 “还酸?” “还......还有一点。”他连话都懒得多说,摆了摆手。 荧照又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收手。陈非也站起来走了两步,腿确实松快了。他偷瞄荧照的神色,那人还是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晚间歇在破庙里,陈非也缩在墙角裹着外袍,故意抖了两下说:“今晚怎么这么冷。” 荧照正在整理包袱,闻言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递过去。陈非也没接,扁着嘴看他。 荧照与他对视了两息,默默走过来把毯子铺好,又把外袍盖在陈非也身上,让他躺下,自己往他身侧一躺,两条胳膊把他圈在怀里。 暖意隔着单薄的衣料密密实实地传过来,陈非也的后背贴着荧照的胸膛,心跳声砰砰的,分不清是谁的。 他僵着没动,荧照的手臂搭在他腰侧,也没有收紧,只是那样拢着,像一堵温热的墙把他和庙里的寒气隔开了。 陈非也屏着呼吸躺了许久,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荧照肯定喜欢他。 这结论让他心里先是一阵眩晕般的欣喜,紧接着另一层担忧就浮了上来。 荧照喜欢的究竟是“未来盟主”还是“陈非也”?他顶着这个名头招摇了一路,荧照从第一天就跟着他,鞍前马后地伺候。 可如果自己不是“未来盟主”呢?如果到了武林大会上他真的只是一个无人识得的普通人,什么玉佩、什么真气全是误会一场——荧照还会这样对他吗? 次日上路,他的情绪明显不对劲了。荧照递水他接,但喝完了也不说话;荧照给他指路边的野花看,他“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别处;两人在路边歇脚时,有个赶考的年轻书生来问路,与荧照说了两句话,陈非也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书生冲荧照笑得温文有礼,手里的草茎被他揪成了七八截。 书生走了之后荧照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陈非也把草屑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翻身上马时腿磕了一下马肚子,白马打了个响鼻往前窜了两步,荧照伸手拉住了缰绳。 陈非也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荧照仰着头,日光从他肩后照过来,把那张脸轮廓勾得清清楚楚。陈非也忽然问了句:“荧照,你说武林大会的时候,我要是输了怎么办?” 荧照的眉峰微微抬了一下:“怎么会输。” “万一呢。”陈非也盯着他的眼睛,“万一我不是什么天选盟主,到了大会上连初赛都过不了呢?你还跟着我吗?” 荧照回望着他。那双眼沉静得如同深水,没有片刻的闪躲,他说:“跟着。” 陈非也攥着缰绳的手指松了松,那根绷了一上午的弦似乎被这两个字拨了一下,余韵颤颤地荡开来。 他还想问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可这话卡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只是别开了眼,催马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你上来。” 荧照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陈非也主动往后靠了靠,后脊贴着那副温热的胸膛,闷声说了句:“你说的啊,跟着。” 荧照的胳膊从两侧伸过来握住缰绳,低低地“嗯”了一声。 第16章盟主跟班逛庙会 又过了两日,两人远远望见一座小城。 城门口挂满了红灯笼,一串串从门楼上垂下来,风一吹晃晃荡荡的,底下的人流像开了闸的水,挤着往里去。陈非也兴奋地直起腰往那边张望,后脑勺差点撞上荧照的下巴。 “荧照荧照,是庙会!”他翻身下马,动作利索,把缰绳往荧照手里一塞就钻进了人群。 荧照牵着马进了城,把马栓在一家茶摊后,随后就被陈非也拽到了一个人声鼎沸的摊子前。 摊上挂了各式各样的面具,有彩绘的戏脸,有毛茸茸的兽头,还有画着笑脸的泥塑人偶。 陈非也在架子上翻了一通,找出一个描金画银的狐狸面具往自己脸上一扣,歪着头凑到荧照跟前。 “好看吗?” 荧照看他脸上那张狐狸脸,涂得花里胡哨的,眼睛那两个洞后面是陈非也亮晶晶的眼珠子。 他伸手把面具往旁边拨了拨,露出陈非也的半张脸来,认认真真看了两息:“好看。” 陈非也又把面具戴正了,在摊子上挑了另一张素白的面具扣在荧照脸上。白面配上荧照那双沉静的眼,倒有几分清冷的韵味。他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点头:“这张适合你。” 荧照抬手要摘,被他按住了。 “戴着戴着,不准摘。” 荧照的手便放下了,陈非也走在前头东张西望,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流。 拐过街角,馄饨摊的香气飘过来。陈非也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拉开椅子坐下,冲着摊主喊了两碗。 馄饨端上来,汤面上浮着葱花和虾皮,薄皮裹着粉红的肉馅,在热汤里半透明地浮着。陈非也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正要喝,余光瞥见旁边摊子上挂了一排花花绿绿的灯笼。他放下汤勺就凑了过去。 那是个猜灯谜的摊子。摊主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面前扯了一根绳子,上头挂了十几盏灯,每盏灯下坠着一张纸条。 最高的那盏兔子灯雪白一团,两只长耳朵竖着,肚子圆滚滚的,底下坠了条红穗子,在风里晃来晃去,惹眼得很。 第14章 陈非也指着那兔子灯:“老板,那个怎么赢?” 瘦长脸摊主瞥了他一眼:“猜灯谜。猜对十个就归你。” 陈非也撸了撸袖子:“来。” 第一个谜是“无头无尾一尾鱼”。陈非也想了半天:“乌龟?”摊主摇了摇头。 他说:“水蛇?”摊主又摇头。 “泥鳅?”摊主直接把谜面收了:“错了。” 第二个谜是“千条线万条线,落到水里看不见”。陈非也一拍手:“蜘蛛网!”摊主翻了个白眼:“雨。”陈非也挠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陈非也猜了七八个,一个没中。摊主嘴角的笑也越来越僵,最后直接道:“客官您别耽误我做生意。” 陈非也站在摊子前,仰头看着那盏兔子灯,抿了抿嘴。他其实也不是非要那盏灯不可,但被摊主这么一赶,反倒犟上了。他正要再说什么,荧照从他身后走过来。 “第一盏。”荧照看向最左边那盏莲花灯,“田。” 摊主脸色微变。荧照没停,目光扫过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摊主的脸从不耐烦到愕然,每答对一张他的嘴角就抽搐一下。 到第九张时他实在忍不住了:“这位爷,你、你手下留情,那兔子灯是祖传的......” 荧照把最后一条谜面念完答完,转身对摊主说:“可以了。” 摊主眼泪都快下来了——这些谜面是他花了大半个月琢磨出来的,今儿个本想挣个开门红,结果让人家端了大半。 他颤着手把那盏兔子灯取下来,递给荧照,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客官高才客官高才”。 荧照接了灯转手递给陈非也。 陈非也抱着那盏雪白滚圆的兔子灯,笑得眉眼弯弯,鼻子都快蹭到灯纸上了。他把灯举起来对着光看,里头点着一截小蜡烛,暖融融的光从纸壁透出来,把兔子的轮廓映得柔和可爱。 他转了两圈,又凑到荧照跟前把那灯举到他眼前晃了晃:“你答得好快!怎么什么都会?” 荧照把白面具摘下来,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凑巧看过而已。” 陈非也把兔子灯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终于心满意足地回去吃那碗已经快要冷掉的馄饨。边吃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一旁放着的兔子灯,生怕被人碰着了。 吃完馄饨,庙会也到了最热闹的时候,河面上飘满了花灯,两岸的人都在往河里放。 陈非也抱着兔子灯走到桥中央,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水面上浮着成百上千盏灯,黄的红的粉的,顺着水流慢慢漂远,像一条碎金的带子铺在墨色的河面上。 “我们也放吧!”陈非也扭头找卖灯的人,在桥头买了两盏最普通的莲花灯,又跟人借了笔墨。 他在第一盏灯的花瓣上歪歪扭扭地写:“陈非也当盟主。”写完吹了吹墨,蹲到河边小心翼翼地放下去。莲花灯在水面上打了个转,顺着水流悠悠地漂走了。 他蹲在那儿目送那盏灯漂远,拍着手站起来,回头找荧照:“你的写了什么?” 荧照站在桥边,背对着他,手里的灯已经放进了水里。陈非也凑过去想看,荧照侧了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水面那盏灯已经漂出去两丈远,上面的字影影绰绰的,天太黑看不清。 “你写了什么?”陈非也伸着脖子往河面张望,“让我看看。” “不给看。” “为什么?”陈非也绕到他另一边,荧照又转了个身,始终把那盏灯的方向挡在自己身后。陈非也急了,伸手去掰他的肩膀:“就一眼!” 荧照被他掰着肩膀转过来,低头看着他,轻轻握住陈非也按在自己肩头的手腕,声音低了下去:“你以后会知道的。” 陈非也的手腕被他握着,温热的指腹贴在内侧那一小片皮肤上,他的耳朵忽然又烫了起来。 他抽回手,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的”,转身继续趴在栏杆上看河灯。只是那心跳砰砰地,大得他自己都听得见。 他偷偷用余光瞟荧照。荧照站在他旁边,也正看着河面。两岸的灯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的,不晓得在想什么。 陈非也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水面上那盏自己放出去的灯——它已经漂得很远了,混在千百盏灯里头分不清哪盏是哪盏。他又想起荧照那盏不给他看的灯,心里痒痒的,像有根羽毛在心尖上扫来扫去。 “荧照。” “嗯。” “你告诉我呗。” 荧照已经转身往桥下走了。陈非也抱着兔子灯追过去,尾巴似的缀在他身后,绕左绕右,探头探脑,一连问了七八遍“到底写了什么”。荧照始终不回他,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两人回了客栈。陈非也进了房间还在不依不饶,把兔子灯往桌上一放,堵在门口不让荧照回隔壁:“你不说就不许走。” 荧照站在门口,低头看他。陈非也两手张开挡着门,仰着脸,腮帮子鼓着。 荧照又上前一步,两个人之间几乎呼吸相闻,陈非也忽然觉得这距离好像近得过分了。那股缠人的劲头顿时泄了大半。 “......算了。你明天再告诉我。” 荧照点点头,回了隔壁房间。陈非也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低头踢了踢桌腿,自己也不知道在跟谁置气。 他洗漱完躺到床上,兔子灯搁在枕边,烛火已经熄了。他翻来覆去了好一阵,越琢磨越抓心挠肝,想起那些谜语也是,荧照开口就把摊主所有的灯谜全解了,好像什么都在他脑子里装着,偏偏就不让他看明白。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腿间,闷闷地想,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谜,连盏花灯都要藏。 想着想着眼皮沉了,他打了个呵欠,蜷着身子慢慢睡过去。 隔壁房间里,荧照没有点灯。他站在窗边,窗户开了半扇,夜风卷进来带着河水的气味。远处庙会的灯笼已经收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盏还在屋檐下亮着。 河面上那些花灯大约已经漂到了下游,不知哪一盏载着他写的那几个字。他还记得放下去的时候水面荡开几圈细漪,把字的尾端晕开了一些。 他看了那盏灯很久,直到它融进灯光海里再也分不出来。 第17章盟主现在就要你 这日午后,两人正于城中茶楼喝茶,就有一富态老者寻来。老者姓孙,是城中数得上号的绸缎商人,模样福泰,说话却透几分着急。 说是孙家祖陵近日不宁,守陵人夜里听闻哭声与异响,又见磷火飘忽,疑是闹了邪祟。因听说少侠二人连山贼都能一锅端了,想重金相托,请他们去探个究竟。 陈非也原想一口应下。他近来觉着自己“未来盟主”的名头是越发响了,有这等驱邪避祟之事找上门来,正是显他本事的好机会。 可转念一想“鬼”字,后背就有些发毛,举着茶碗的手也顿了一顿。他偷眼去瞄荧照,那人正垂着眼喝茶,神色如常。 “咳。”陈非也清了清嗓子,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摆出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孙翁放心。这等区区小鬼,本少侠自是不放在眼里。便接下这桩事了。” 孙翁千恩万谢地去了,留了一应物事与庄子的方位。荧照这才抬眼看他,目光里带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问道:“盟主不怕么?” 陈非也脖子一梗:“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倒是你,可别躲我后头。” 荧照但笑不语。 孙家祖陵建在半山腰,柏树森森,石阶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守陵的老头子给了他们一盏油灯,说夜里闹得最凶,现在进去正好碰上。陈非也接过灯,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进了陵园的石门。 里头倒是规整。青石铺地,石碑林立,几座坟包前摆了石桌石凳,倒像个小庭院。但风穿过柏树丛时呜呜地响,加上天色已深,月色浅淡,树影在地上拖得老长,看着确实有几分瘆人。 陈非也攥着油灯的手心冒了汗,嘴里念念有词:“本盟主驾到,寻常小鬼速速退散......” 念着念着,觉着身后脚步声没了,回头一看,荧照竟落在数步之后,正仰头瞧柏树。 “荧照!”陈非也压着嗓子喊,“做什么呢!快过来!” 荧照慢悠悠收回视线:“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陈非也三两步退回去,一把攥住荧照,清了清嗓子,“咳,这地方暗,你走前头,我、我在后头督......督阵。” 荧照也没挣脱,依言走在了前面。陈非也贴着人家后背亦步亦趋,攥袖口的手改为揪住腰后的衣料,掌心沁出点潮意。 走了不远,冷不防听到陵园深处传来一声长而细的“呜——”,像哭又像笑,尾调颤颤悠悠往上吊。 陈非也头皮一炸,“嗷”一声整个人蹿到了荧照背上,双臂死死勒住人家脖颈,腿也盘上了腰。 “有有有有有有鬼!”他声音都劈了,“荧照你听见没!那那那个哭的是不是!” 第15章 荧照被他勒得脚步微晃,却稳稳托住了他的腿,语气仍是平和的:“听见了。你且下来,我先看看。” “我不!我不下来!”陈非也把脸埋进荧照后颈,“你去看!你抱着我去看!我不松手!” 荧照无奈地叹了一声,竟真就这么托着他往里走。行不数步,那“呜”声又起,这回离得更近,陈非也浑身一抖,勒得更紧。 荧照拍了拍他手臂示意松开些,目光落在一处石碑后的阴影处,停顿片刻,忽然道:“不是鬼。” “......嗯?”陈非也抖着嗓子。 荧照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两颗火折子,晃亮了往那阴影处一照。只见石碑后头蜷着个人,穿一身夜行衣,手里攥着根细竹管,那“呜”声就是他隔一阵子从竹管里吹出来的,尾端还系了个小小的皮囊,里头不知装的什么,正往外冒幽幽的磷光。 那黑衣人被火光照得一脸惊恐,扭头就想跑。荧照单手托着陈非也,另一手两指捏了粒石子弹出,正打在黑衣人膝弯,那人“哎哟”一声扑倒在地,竹管也脱了手。 “是个活人。”荧照对背上那颗脑袋说。 陈非也这才战战兢兢从荧照肩头抬起半张脸,眯眼一瞧,果然是个生得贼眉鼠眼的汉子,正抱着膝盖满地打滚。 他胆子瞬间就壮了,从荧照背上滑下来,大步上前,抬脚虚虚踩住那人后背,气势十足地喝道:“好你个大胆毛贼!竟敢装神弄鬼吓唬本盟主!说!谁派你来的!” 那汉子招架不住,三两句便交代了:原是城中另一家布商,与孙翁争生意争红了眼,就想了这阴损法子,雇人来祖陵装鬼,想叫孙家觉得祖坟风水坏了,心慌意乱之下生意自然让出来。 陈非也听罢,哼了一声,道:“雕虫小技。也敢在本盟主面前卖弄。” 当夜回城复命,孙翁感激不尽,除却原先说好的酬金,又在府中设了丰盛宴席款待二人。 席上珍馐满桌,陈非也被孙翁接连灌了三杯陈酿,那酒后劲足,他先前装出来的镇定这会儿全卸了,脸颊烧得绯红,眼神也开始散了。 酒过三巡,孙翁的小儿子来敬酒。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端着酒杯走到荧照身边,口齿伶俐地说了几句客套话,还要给荧照添酒。 陈非也原本歪在椅背上,见状眯了眯眼,忽然直起身子,一把捞过荧照的胳膊往自己这边拽。 “他是我的跟班。”陈非也红着脸瞪那少年,“你、你敬他干什么?要敬敬我。” 少年愣了一愣,看了看陈非也攥在荧照胳膊上的手,识趣地退了回去。陈非也把人拽紧了,侧过身挡在荧照前头。 荧照低头看他烧红的耳朵,没挣开,只低声说了句:“你喝多了。” “没有。”陈非也回得理直气壮,嘴硬得不行,“本盟主千杯不醉。” 话音刚落,他打了个酒嗝,整个人往荧照那边歪了过去。孙翁见状不好再劝饮,连声说客房备好了,荧照却摇了摇头,把陈非也半扶半抱地搀了起来,婉言谢绝了留宿,带着人出了孙府。 陈非也脚下发飘,却仍不肯老实,一手揪着荧照胸前衣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你是不是喜欢他?你方才对他笑......你对我都没笑那么好看......“ 荧照低头看他酡红的耳尖,声音放得极轻:“我何时对他笑了?” “你笑了。”陈非也执拗地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瞳孔里映着街边灯笼的暖光,“我看见了。你为什么要对他笑?你是不是喜欢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荧照脚步一顿,低头望进他那双蒙了醉意的眼睛,没回答这句,只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轻声说:“回客栈再说。” 回到客栈,荧照将人放到床上,转身去外间打热水。等他回来,陈非也已经从床上爬起来,正抱着被子坐在床沿,眼睛红了一圈,也不知是醉的还是哭的。 荧照将帕子浸了热水拧干,走过去要替他擦脸。陈非也不躲,仰着脸任他擦,却忽然攥住了他手腕,哑着嗓子问:“荧照,如果我不是盟主......如果我不是什么天选之子,我什么都不是......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荧照的手停了停,垂下眼看着陈非也,沉默了片刻,将帕子放在床边,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捧住了陈非也的脸。 “我喜欢的从来都只是你。”荧照轻声说着,“只是你陈非也。” 陈非也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里那点水光晃了晃,忽然就滚了下来。他猛地扑上去,将荧照按倒在床榻上,跨坐上去,双手撑在荧照胸膛两侧,居高临下地喘着气,醉醺醺地瞪着他。 “那我现在就要你。”他说得斩钉截铁,手下没个准头,扯了两下荧照的衣带没扯开,急得直喘,“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荧照喉结滚动,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你醉了。醒了会后悔的。” “我才不后悔!”陈非也挣开他的手继续解,解了半天解不开,急得鼻尖冒汗,“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你不愿意是不是?我讨厌你......可是我又喜欢你......” 他整个人伏下去,额头抵着荧照的胸口,“怎么办啊荧照,我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荧照胸腔里那颗心重重跳了一下。他抬手,掌心贴上陈非也后脑,指腹没入乌黑的发间:“陈非也,你再说一遍。” “说......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荧照的声音极低,“真的喜欢我?” 陈非也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荧照的眼睛,那双眼平日里总是平静、冷淡、看不透的眼眸里此刻却像一池深水里落进了月光,粼粼地亮着。 他慢慢俯下去,轻轻碰了碰荧照的唇。 犹如飞鸟掠过水面。 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尖还红着:“我喜欢你,荧照。” 荧照眸光骤沉,五指收拢摁住陈非也的后脑将他压下来,这回不再是浅尝辄止,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将陈非也那点酒气与笑意一并吞了下去。 陈非也起初被动地张着嘴,呼吸急促地扑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缝隙里,慢慢地,尝出了味道,开始笨拙地回应,舌尖试探着缠上来,带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烛火噼啪一跳,荧照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床帐随之落下来,遮住了一室旖旎。 ...... 第18章盟主乃是天纵才 陈非也趴在床上,拿枕头捂着脸,腰背酸得翻身都龇牙。荧照端了糕点进来,他连头都没抬,只从枕头底下伸出手来摆了摆:“不吃。” 荧照把糕点搁在床头,在床边坐下来,手隔着被褥搭上他的后腰,轻轻按了两下。陈非也浑身一抖,把枕头扔开,转头瞪着他,脸涨得通红:“你、你别碰我!” 荧照的手收了回去,神色无辜:“给你揉揉。” “我自己会揉。”陈非也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往床里挪了挪,神色又恼又窘。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平日那个低眉顺眼言听计从的跟班在床上完全是另一副模样。那些被他按着腰、攥着手腕、咬着耳朵逼着喊他名字的记忆碎片断断续续地浮上来,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装狗的大尾巴狼。 陈非也瞪了他一会儿,见荧照安安静静坐在床边的乖巧样,忽然又觉得气不起来。他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里面闷闷地哼了一声,声音隔着棉絮传出来:“都怪你。” “嗯。”荧照应了,“怪我。” “你今天不许碰我。” “好。” “糕点拿来。” 荧照把盘子端到他枕边。陈非也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了一块塞进嘴里,手里又摸了一块,含着糕含含糊糊地嘟囔:“你出去,我要休息。” 荧照便起身出了房门,轻轻带上了。 直到次日晨起,陈非也趴在床上磨蹭了小半个时辰才慢吞吞爬起来。腰酸腿软,穿裤子时弯了弯腰就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他扶着床柱站了好一会儿,等到那股酸劲缓了些,才把外袍套上推门出去。 荧照正靠在走廊栏杆上等,手里攥了只油纸包。见陈非也出来,他把纸包递过来,里面是两块热腾腾的芝麻烧饼。 陈非也接了饼,一边啃一边下楼。荧照跟在后面半步,一如既往。陈非也想起前两日的种种,耳根又开始发热,他加快了步子把荧照甩开两步,回头瞪了他一眼:“走快点,今天还要赶路呢。” 上了官道之后陈非也翻身上马,坐下去时腰杆不自觉地僵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没出声。 走了一段,陈非也终于撑不住了,在马背上扭了两下:“荧照你上来。” 荧照回头看他。 “特许你共乘。”陈非也脸上一副施恩的表情,耳根却红了,“顺便给我按按腰。” 荧照二话不说翻身上了马,坐在他身后。两臂从陈非也腰侧伸过去握缰绳,胸腹贴上了他的后背。 第16章 陈非也往后一靠,把那副温热的胸膛当作靠垫,长长舒了口气。荧照一只手牵着缰绳控马,另一只手挪到他后腰,隔着衣料按揉起来。 陈非也舒服得眯了眼,整个人软塌塌地窝进他怀里。 “左边一点。”他闭着眼指挥,“嗯,就那儿。” 荧照的手指挪了挪,用指节抵着他酸胀的穴位画着圈。白马自己识途,沿着官道慢悠悠地走,陈非也靠着荧照的胸口,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打了个呵欠,随口扯起话来。 “你说天涯城那边的武林大会场地大不大?” “听说很大。” “能坐多少人?” “几千。” “几千人看着本盟主登台,那场面得多威风。”陈非也半眯着眼,嘴上说着威风,语气却懒洋洋的,没有半点要威风的意思。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有的没的,荧照在后面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当作回应。 走着走着,陈非也忽然来了兴致,转头对荧照说:“咱们定个暗号。” 荧照低头看他:“什么暗号?” 陈非也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拉过来,捏了一下他食指:“捏一下,代表我累了。”又捏了两下,“捏两下,代表抱我。”捏了三下,“捏三下,代表——” 他卡住了,声音嗡嗡:“代表亲我。” 荧照微微收拢五指,反握住了他的手。 “记住了。”他说。 接下来一路上,他时不时就捏荧照的手指。捏三下的次数最多,每回荧照就低下头来,嘴唇落在他耳尖或鬓角,轻轻一碰,然后若无其事地直起身继续赶路。 陈非也捏了十几回,耳朵红了一路,觉得自己发明这暗号简直是天纵奇才。 傍晚时分,两人在山间发现一处野温泉。水汽氤氲着从石缝里蒸起来,水面不大但清澈见底,周围被几块大石头围着,隐蔽得很。 两人泡进水里,温热的泉水漫过肩头,陈非也靠着荧照的肩膀休息了一会儿,没多久就开始动手动脚,被荧照按着又胡闹了两回,等一切结束已经是后半夜了,浑身软得像摊泥,被荧照从水里捞出来擦干净,裹了外袍抱在怀里。 他迷迷糊糊地窝在荧照怀里,眼睛半阖着,忽然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我觉得不当盟主也行。” “就这么到处走,也挺好的。”陈非也打了个呵欠,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天南海北的......走到哪儿算哪儿......” 荧照低头看着他。陈非也的呼吸渐渐绵长,脸蛋被篝火的余温烤得微红,嘴唇微微张着,已经睡熟了。荧照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然后把人往怀里拢了拢,自己也合上了眼。 第二天两人继续上路,午后路过一座大湖,湖面澄澈如镜,水色青碧,当地人叫它仙人湖。 湖上泊了几条大船,船头搭了简易的擂台,船身连在一处,围了不少人,吆喝声、鼓掌声此起彼伏。 陈非也勒马看了一眼,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汉。老汉说这是水上擂台赛,各路好汉在船头切磋,谁先掉进水里算谁输,赢了的得彩头。 陈非也的眼睛一亮,翻身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荧照说:“我上去看看。” 荧照接了缰绳,还没来得及开口拦,陈非也已经挤过人群跳上了一艘小船。船夫摇着橹把他送到擂台船边,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那擂主一拱手:“铁剑门陈非也,前来领教!” 擂主上下打量他一眼,嘿嘿笑了一声,摆了架势就攻上来。陈非也拔了新得的天缘剑,剑光一闪逼退了对方两步。 那擂主力气虽大,但招式粗笨,陈非也虽然剑法不成章法,可仗着体内浑厚的内力横冲直撞,竟也跟人家打了七八个回合。 打到第九回合,他正全神贯注盯着擂主的动作,忽然诡异地脚下一滑,重心一失,整个人往旁边栽去,噗通一声栽进了湖里。 湖水冰凉,他扑腾了两下,喝了好几口,手脚胡乱划着水,还没来得及喊出荧照的名字,一道玄色身影从岸边掠水而来,俯身捞起陈非也,另一手在船帮上一按借力,回身一掌拍在那擂主背后。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往前一扑,大头朝下栽进了湖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荧照带着人踏水回到岸上,陈非也方才逞强时那点精气神全被湖水泡没了,咳了两声,还不忘朝水里看一眼:“那家伙暗算我!” 荧照没接话,把他半扶半抱地弄回了岸边。找了块背风的地方生了堆火,把陈非也湿透的外袍脱下来架在树枝上烤。 陈非也只穿了件薄薄的中衣,被风一吹又是一个哆嗦。荧照拉开自己的外袍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胳膊从两侧环过来,将人圈在怀里,胸口贴着后背,下巴搁在他湿漉漉的发顶。 火堆噼啪地烧着,热意慢慢裹上来。陈非也缩在荧照的衣袍里打了个喷嚏,荧照又把他搂紧了些。 擂主掉湖里又没找到胜者,远处的看客和选手们渐渐散了,一条小船从湖面荡过来,船头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船家,慢悠悠地划着桨,见岸边两人这副模样,眯起眼笑呵呵地朝他们喊了一声:“小两口出来玩儿,怎么掉水里了?” 陈非也想辩解一句“什么小两口”,又连打了两个喷嚏,话没出口。 老船家从船舱里摸出一只小陶壶,扔到岸上:“自家酿的烧酒,喝了驱寒。”说完也不等他们道谢,划着桨慢吞吞地走远了。 荧照捡起陶壶打开塞子闻了闻,递给陈非也。陈非也双手捧着灌了两口,烧酒辣乎乎地滚进喉咙,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脸颊慢慢泛上红。他把壶盖塞好,往荧照怀里缩了缩,大着舌头说了句:“荧照你真好。” 然后脑袋一歪,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第19章盟主再也不理你 终于到了天涯城。 城墙高阔,门洞上方的石匾刻了“天涯”两个大字,笔力遒劲,远远就望得见。进城后街面宽阔,铺子鳞次栉比,酒楼茶馆的旗幡挤了一街,来往的行人里十个倒有八个佩着兵器,显然是冲着武林大会来的。 陈非也面上绷着,心跳却已经有些乱了。他一路嚷着要当盟主嚷了几个月,如今真到了地头,那股子紧张反而沉甸甸地压在肚子里。 他偏头看了一眼走在马侧的荧照,那人正低头看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两人找了半日才在城西寻着间小院子,独门独户,院里种了棵枣树,正房一间,偏房一间。陈非也把行李往屋里一扔,在床沿上坐下来,吐出一口气。 离武林大会还有一个月一旬。他心里那根弦从进城开始就绷着,此刻坐下来反而更紧了。他翻来覆去地把那几封认证函看了又看,又摸出铁牌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勉强定了定神。 “荧照,”他喊,“你教我几招吧。” 荧照正在院里拴马,听见这话回过头来,日光把他半边肩膀照得暖融融的。他点了点头,把缰绳系好走过来:“想学什么?” “什么厉害学什么。”陈非也理直气壮,“最好是一招制敌的那种。” 荧照想了想,抽出自己的剑,在院里站定:“你先攻我。” 陈非也拔了新得的剑,二话不说就刺过去。荧照侧身一闪,手腕轻翻,剑背在他腕上一拨,天缘剑脱手飞出去,叮当一声斜斜插在地里。 陈非也瞪着眼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天缘剑,抿了抿嘴捡回来,重整旗鼓又上。 第二回他学聪明了些,剑尖虚晃一下再变招。荧照仍是一侧一拨,这回他的剑没脱,只将他整个人带得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栽进荧照怀里。荧照伸手扶了一把,陈非也退开两步,耳朵有些发烧,低头看剑尖。 “再来。” 荧照却摇摇头,从最基础的剑式开始教他。握着他的手腕纠正角度,教他出剑时肩臂的发力次序。 陈非也起初还认真听了两遍,可荧照的手一握住他的手腕,那股热意从皮肤相接的地方传过来,他的脑子就飘了一半。 荧照低头看他握剑,他就盯着荧照垂下来的睫毛看,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该出哪一招。 看得心热了,干脆把剑一扔,转身按着荧照的胸口把人推靠在树干上,仰头亲上去。荧照闷笑了一声,低头配合着让他亲够了,才捏着他的后颈把人拉开,说:“练完再亲。” 陈非也哼了一声,重新捡起剑。这一回他下了点狠心,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按下去,专心跟着荧照的招式走。 如此反复了几回,他总算把那一招半式记了个囫囵,又被荧照从背后圈进怀里,鼻尖蹭着他后颈夸了句“这招使得好”。他整个人软了半边,哪还记得刚才是哪招。 晚上荧照去街上买了酱肘子和莲花糕回来,陈非也累了一下午,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夸荧照有眼光。荧照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只慢慢地喝粥,等他放下了筷子才把碗碟收走。 第17章 一日一日下来,陈非也倒是真用上了心。白日在院里练剑,荧照给他喂招。荧照的剑法严整利落,教他也极有耐心,同一招拆上十遍也不嫌烦。 他底子本就不弱,体内的真气浑厚充沛,只是一直没正经过。被荧照这么掰着揉着地教了一旬,剑招渐渐有了样子,天缘剑在他手里挥出去,剑风已经带上了隐隐的啸声。 有几次练得狠了,荧照会用温热的药油替他揉手腕和腰腿。陈非也第一回还害臊,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死活不肯出声,荧照手指按到他腰侧酸筋时他猛地一哆嗦,闷哼了一声把枕头咬住了。 后来慢慢习惯了,趴在那儿由荧照按着,偶尔舒服了还哼哼两声。再后来胆子大了,被按着按着就翻身把荧照拽下来,两人在床榻上闹作一团,药油瓶子被碰到地上滚了两圈,也没人去捡。 闹得最凶的那回练完剑洗完澡,两个人从床上滚到地铺上,又从地铺上到窗边,来来回回胡闹了四五趟,天边都泛起了青白。 如此修炼下来,临近大会,陈非也的剑法大有长进。荧照不再只是喂招陪练,偶尔真跟他对上几招,陈非也能接下七八个回合才被制住。 * 再过一日就是大会,这天晚上两人又做了两回,陈非也窝在被子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荧照拧了帕子替他擦干净,又翻出干净的中衣替他换上。 陈非也由他摆弄,半阖着眼,整个人陷在枕褥的软和里。荧照吹了灯上床,把他拢进怀里,掌心贴着他后背缓缓拍着。 陈非也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迷糊着说:“等我当了盟主,你就一直待在我身边,哪也不许去。” 荧照过了几个呼吸才应了一声:“好。” 陈非也哼了哼,沉进了梦里。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站在高高的盟主台上,手里捧着册封诏书,台下站了黑压压一片人。 他四处张望,想找荧照的身影,可人头攒动,怎么都寻不着。他急了,从台上往下跑,跑着跑着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陈非也翻了个身,手臂往旁边一搭——空荡荡的。 被子是凉的。 他猛地睁眼坐起来。床的另一侧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被拍过,没有凹陷的温度。桌上荧照的剑不见了,荧照的包袱也不见了。 他光着脚跳下地,满屋看了一圈,什么痕迹都没有。只有床头压着一张纸条,纸角被茶杯压着,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安心,勿念”。 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眼珠上。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怀里,胡乱套了外袍冲出门去。 他找遍了整个院子,又跑到街上,沿着两人常走的那几条巷子来回找,去他们买过包子的铺子、看过戏的酒楼、看过棋的墙根底下,都没人。 他开始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个子高脸色冷淡的男人。起初他还耐着性子道谢,后来语气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是拽着人家的衣领子问。 “他很高,比我高大半个头,眼睛是——”陈非也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他想不起荧照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了。是黑色?还是深褐色? 平日看了那么多次,在光里、暗里、睡眼惺忪的晨间、两人欢情之后的烛火下,可此刻他脑子里空空荡荡,只记得那双眼睛看着他时,常常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被他拽住袖子的路人摇了摇头走开了。 他站在街口,紧了紧拳头,朝四面八方喊了一声:“荧照!你出来!再不出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街上来往的行人纷纷侧目看他。他站了一会儿,没有人从哪个巷口走出来。风卷着落叶从脚边过,天光大亮,他的脸颊被晨风吹得发凉,手心却全是汗。 他回了院子。白马还在,柜子里的银子、信函、令牌全在,一锭都没少。 只是荧照的东西看不到了,仿佛这个人从来就没来过,只在床头的茶杯底下留了四个字的纸条。 陈非也一整天没出门。他坐在床上发呆,从日光正午坐到日头偏西,从天黑坐到了深夜。 那张纸被他从怀里摸出来看了又看,纸边被他搓得起毛。 夜更深了,他忽然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他不找了,在街边随便找了家酒肆坐下来,叫了一壶最烈的酒,仰头灌下去。酒液烧着喉咙往胃里落,他呛了两声,又灌了第二碗。 “王八蛋。”他含混地骂了一声。 又灌了一口:“鼠目寸光。等本盟主——本盟主登了位头一个就灭了你。” “天涯海角把你揪出来——让你跑!” 他又倒了一碗:“大骗子。负心汉。说什么喜欢我......都是骗人的......” “你跑什么......你跑什么啊......” 酒劲往上顶,热辣辣地烧着眼眶。他狠狠眨了两下眼,没忍住,水光还是从眼尾漫了出来,他拿袖子去擦,越擦越湿。 碗里的酒晃着,模糊的倒影碎在里面,又一仰脖灌了下去。 酒肆的掌柜在柜台后面偷眼看他,没敢上前。陈非也醉得狠了,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胳膊,肩膀微微抖着。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哽咽着骂了一句:“说好跟着我的......” 桌上的烛火跳了两跳,灭了。酒肆里只剩下柜台后面一盏昏暗的小灯,陈非也伏在黑暗里,泪水淌了一脸,再骂不出声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趴了多久。酒意和困意一起涌上来,眼皮沉重,气息渐渐绵长下去,人终于没了知觉。 黑暗里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从酒肆门口进来,缓慢地、小心地靠近了那张桌子。一只手伸出来,带着夜风的凉意,指尖轻轻拂过陈非也湿漉漉的脸颊,把他黏在腮边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只手停在那儿,极轻地蹭了一下他的唇角,然后收了回去。 第20章盟主不想当盟主 次日,陈非也被街面上的锣鼓声、吆喝声吵醒了。 头疼欲裂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身上盖了条半旧的棉被,桌上搁了碗醒酒汤。 他坐起来按着太阳穴想了半天,什么也没想起来。推门出去,掌柜的从楼下抬头看见他,笑得一脸和气:“客官醒了?昨儿夜里您在楼下喝醉了,我把您扶上来歇的。” 陈非也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会儿,心里那一丝侥幸落了空。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下楼灌了两口冷茶醒酒,结了帐,然后往武林大会的方向去了。 天涯城中央的演武场已经人山人海。旗幡招展,各门各派的旗号插了满场,人头攒动如沸水。陈非也挤过人群,找到报到处递了铁剑门的令牌,负责登记的汉子接过铁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眉间闪过一丝讶异,没多问就给他登了名。 “下午复赛,第三组,午时三刻上场。” 陈非也接了牌,一声不吭走了。 复赛开始,围观的人更多。陈非也站上台,对手是个身形魁梧的刀客,两人各自行礼,裁判一声令下,他便拔了剑。 那天下午所有观战的人都记住了那个穿着银白锦袍的少年。 剑势凌厉,每一招都带着不讲道理的狠劲,全然不像一个籍籍无名的新人。第一场对手在他手底下走了不到十招,被他横剑一拍,整个人飞出台外。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场场碾压。 台下议论声越沸越高。有人扒拉出铁剑门的旧事,说今年这个新掌门是从天而降的,一夜间振兴了一个门派;有人说那柄黑鞘长剑看着眼熟,像前不久秘境里出世的那柄神兵;更多的人则是被陈非也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震住了,说这少年内力之浑厚压根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像天生就长了一副绝顶高手的筋脉。 陈非也听不见那些议论。他站在擂台上等下一轮对手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往场外扫了一圈。 灰压压的人头,五颜六色的旗子,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他就继续打。那把剑在他手里越使越顺,许多招式他根本没跟荧照学过,可上了台就自然而然地使了出来。 他渐渐意识到一个荒诞又清楚的事实——自己也许真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这些真气、这些剑招,早就刻在骨子里了。 可越是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那把火就烧得越旺。荧照一定知道什么。 他从第一天就跟着自己,鞍前马后,什么都替他挡,什么都替他做,连床笫间的事都温柔到近乎迁就。 他那时候以为那是天选之子的气运,是荧照心甘情愿跟着他。可现在再想,荧照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他或许知道自己是谁,或许知道那些失忆之前的事,却一个字都没说过。 他们朝夕相处那么久,他从来没猜中过荧照的心思,自顾自地以为荧照心里只有自己,可荧照心里头真正在想什么?又在瞒他什么? 他把这股火全发泄在了擂台上。连着几天的赛事如入无人之境,打到后来对手还没上场腿先软了三分。 第18章 这日清晨,决赛擂台设在青云门前。对手是鸣剑山庄的少庄主,剑法凌厉,确实有真功夫。 两人打了百回合,陈非也一剑破开对方的守势,剑尖停在那人脖颈处勉强收住了力。 少庄主面色发白,还剑入鞘拱了拱手,退下了擂台。 裁判举起旗子,高喊一声:“胜者——铁剑门,陈非也!” 他赢了。他站在最高处的擂台上,看见满场彩带飘落、听见锣鼓震天。 可他心里却一片空白。 荧照不在。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索然无味。 按照规矩,他需要推开演武场后方的青云门,进入盟主大殿,接受上一任盟主的册封。那扇门通高三丈、玄铁铸造,左右各有一头石狮镇守,象征着武林至尊的权柄。 陈非也走在那扇门前,身后的欢呼声催促着他向前,他的手已经抬起来贴上门面了。 可他把手放下了。 当了盟主又怎么样?把天下英雄贴集齐了又怎么样?往那宝座上一坐,底下乌泱泱的人拜他喊他盟主,他要跟谁炫耀? 他的认证函、他的令牌、他的天缘剑,每一件东西上都沾着荧照的影子。可回头一望,身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手从石门上收了回来。 “陈非也——”有人喊他名字,“推门啊!” 他没理,转身要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石门从内向外豁然洞开。 陈非也脚步一顿,缓缓回头,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本该庄严素雅的大殿被红绸缠满了梁柱,垂坠下来的幔帐在风里轻轻晃动,如同一场盛大的婚宴正等着新人。 殿内两侧站了数十位武林名宿,有的捻须微笑,有的别开脸假装看天,还有几张脸陈非也认得——兰溪山庄的沈行天、衡山掌门、那位暴脾气师太居然也在,黑着脸站在角落里。 而大殿正中央的盟主宝座上,坐了一个人。 玄玉铸的座椅铺了锦垫,那人一身织金红袍端坐其上,腰束玉带,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满殿的红绸与烛火映在他身上,将他那张平日冷淡的脸衬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白玉质,雕着一只瑞兽爪扣云纹,璎珞鲜亮——和陈非也腰间那枚一模一样。 荧照。 他从宝座上站起来,一步步走下来。红袍下摆拖过玉石台阶,满殿的人都在看着他,可他目光从头到尾只落在陈非也一个人身上。 他走到陈非也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他抬手将陈非也腰间的玉佩取下,再将自己手中那块凑上去,于是两块玉严丝合缝地对在一处。 “未婚妻。”荧照的声音落下来,清清楚楚地送进他耳朵里,“我来履行约定了。” 他微微侧身,抬手将他目光引向高处那张盟主宝座:“盟主之位归你。” 然后他转回头来,低头看着陈非也的眼睛,唇角的笑意温柔缱绻:“我也归你。” 陈非也看着他。只感觉脑子里轰然一声,空白一瞬后无数画面涌了上来。 雕花廊柱,长长的回廊,一间堆满聘礼的屋子,他掀翻了桌上的红漆木盒;他翻墙逃走,身后有人惊呼“少主逃婚”;夜色暗沉,他慌不择路不慎摔下山崖。 陈非也全想起来了。 隐世家族陈氏的少主因祖辈一言与江南荧氏嫡子自幼定下婚约。 他从未见过那个婚约对象,只知道是个年轻、神秘、据说已经暗中执掌了半座江湖的人物。 他要去找自己的路,要当武林盟主,要轰轰烈烈地活一场,绝不要老老实实嫁一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便一腔少年意气地打晕了守门的家丁、从窗台上翻了出去。 是荧照。那个婚约对象,就是荧照。 陈非也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成了涨红。 他被荧照当傻子一样哄了一路,哄得团团转,哄到了床上,哄得他把心都掏出来了,结果这人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未婚妻”来的。 陈非也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忽然一把推开荧照。 “荧照!你个大骗子!” 他扭头就跑。 荧照被推得往后错了半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把手里的玉佩收进怀中,抬步追了出去。 满殿的武林名宿齐刷刷转头,看着新盟主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蹿出去老远,然后齐齐看向门外,面面相觑。 新盟主......跑了? 沈行天捋着胡子叹了口气,偏头对旁边的衡山掌门低声说了句:“我当初就说这事不靠谱。” 衡山掌门捂着额头没接话。峨眉掌门倒是哼了一声:“年轻就是好啊。” 昆仑长老清了清嗓子,扬声朝殿外喊了一句:“荧盟主——这册封——” 远处传来荧照含笑的声音:“先记着。” 殿内安静了片刻,忽然有人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偷笑声和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 第21章盟主跟班在一起 陈非也只顾着闷头往前冲,街面上的人被他撞得东倒西歪。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被他带翻了竹靶子,山楂果子滚了一地。 小贩哎哟一声刚要骂,后面追来的那道红影掠过去时顺手扔了块碎银落进他手心,小贩低头一看,张着的嘴又合上了。 他又拐进一条巷子,钻进菜市场,从两筐白菜中间挤过去,又翻过一道矮墙跳进别人家的后院。院子里晾的衣裳被他带倒了一竿,他也没停,从另一头翻墙出去。 那道织金红袍始终不远不近地追着,荧照翻墙的动作比他利落,甚至还伸手替他把那竿晾衣架扶正了。 陈非也跑过两条街,跑过一座桥,最后跑到一座戏楼前面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回头一看那道红影已经拐过了街角。 他一咬牙,踩着墙窜上了戏楼的屋顶,然后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荧照瞥他一眼,足尖一点也上了屋顶,衣袍翻飞间落在屋脊另一端,然后慢慢走过来在陈非也旁边坐下了,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陈非也别过脸去不看他。荧照也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红袍的下摆铺在青灰色的瓦片上,被风吹得微微掀动。 两人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远处街巷里的喧哗声隔了大半个城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陈非也的手攥了攥膝头的布料,忽然握成拳头回身就砸在荧照胸口上。 “你这个大骗子!”他的声音哑着,“从山崖底下开始——那天你是不是装的?” 荧照被他捶了两下,身子纹丝没动。他垂下眼看着陈非也收回去的拳头,低声开口:“伤是真的。找你的路上遭了伏击。”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陈非也问,“看着我装盟主、到处吹牛、闹笑话——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玩?” 荧照沉默了一瞬:“一开始,是想等你恢复记忆。你伤了头,强行告诉你从前的事怕你受刺激。”他的声音低下去,“后来......是我不想说。” 陈非也偏头看他。荧照的侧脸在日光里轮廓分明,睫毛在颧骨上方落了一道淡影,唇线微微抿着。他极少见荧照露出这种茫然不安的表情。 “我害怕。”荧照说。 陈非也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荧照示弱,这人一路替他挡刀挡剑、收拾烂摊子、把他惯得无法无天,从未说过一个怕字。 “我怕你一旦想起来自己是陈家的少主,想起这桩婚事是你最厌恶的东西,就不会再愿意跟我同路了,甚至可能连做跟班的机会都不给。” 荧照看着他,目光沉静而坦然:“你失忆之后对我没有戒备,我便生了私心,想让你多留几日。一日拖一日,拖到了你亲口说喜欢我。” 陈非也的耳朵瞬间烧起来了。他想起那天晚上客栈里自己醉醺醺地把人扑倒的样子,还有那些断断续续的醉话和后来滚做一团的模样。 他猛地伸手捂住了荧照的嘴,绯色从脸颊漫到耳根又蔓延到脖颈。 “别说了!” 掌心贴着荧照的嘴唇,那两片唇温温热热的,呼吸扑在他指缝间,痒痒的,手就像被烫到了似的要往回缩,荧照却捉住他的手腕,在他掌心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你那天说你喜欢我。”荧照的声音低而清晰,那双眼里倒映着陈非也满脸通红的模样,“你说了好几遍。是你先亲了我。” 陈非也恨不得从房顶上跳下去。 他把脸别过去,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房顶上的风也吹不散那股热度,只能梗着脖子硬撑着:“所以呢?你骗我一路,现在装可怜求原谅?” 荧照松开他的手腕,目光专注:“所以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你愿意......愿意原谅我么?” 陈非也别开脸,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擂着耳膜,想说不,可嘴唇翕动了两下,那个字就是吐不出来。 第19章 他想起一路上的每一顿饭、每一件衣裳、每一场架、每一次被哄着睡着又被哄着醒来。荧照从没让他冷着饿着,从没让他真的伤着。 “我......”他终于别别扭扭地吐出字来,“我再想想。” 荧照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缩成了半拳,陈非也的胳膊挨着他的胳膊,红袍蹭着他腕上的皮肤。 风从屋脊上穿过去,吹得远处旗幡猎猎响。陈非也正出神地望着那面旗,忽然觉得颊侧有温热的气息靠近,偏头的一瞬,荧照的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 力道极轻,沾了一下就退开了些许,声音低低地贴着唇边落下来。 “盟主大人,原谅我吧。” 陈非也呼吸一顿。荧照近在咫尺的脸孔被日光镀了一层浅金,那双平日里看什么都淡淡的眼眸此刻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温润得像一汪化开的春水。 “那......那你要负责。”他声音都有些发飘,“是你把我惯成这个样子,都怪你——” “都怪我。”荧照的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我负责。” 荧照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慢慢地将他抱进怀里。 “你这个人,”陈非也额头抵着荧照的肩窝,闷闷地说,“心眼真多。” 荧照坦然地应了:“是。” 陈非也哼一声:“那我要是不原谅你呢?” 荧照答道:“那我就继续跟着你,等你消气。跟班也好,别的也好,反正跟着。” 陈非也瞪了他一下,忽然扒着荧照肩膀,在他颈侧咬了一口。留了浅浅的一排牙印。荧照微微睁大了眼,陈非也已经缩了回去,红着耳根别开视线。 “下不为例。”他说,声音又低又快,“再有下次——” “不会。”荧照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抱到自己腿上,“再也不会了。” 陈非也靠着他的肩,看着远处城墙的轮廓被西斜的日光照成一道金线,心中慢慢轻盈起来。 他想问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屋顶下面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嚷嚷声。有人喊“新盟主在上面”,有人喊“荧盟主你也劝劝”,还有人搬了梯子要往上爬。 陈非也低头一看,戏楼底下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沈行天站在最前面捋着胡子仰头看他俩,旁边跟着几个方才在殿中见过的武林名宿,一个个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陈非也把自己的脸重新埋进荧照肩窝里,闷声说:“我现在不想见他们。” 荧照抬起手臂把他拢住了,朝着底下的人群淡淡说了一句:“明日再说。” 底下安静了片刻,沈行天“啧”了一声,挥了挥手把众人驱散了。梯子被人抽走,巷子里的人影三三两两地散开。 远处又恢复了日常的喧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非也从荧照肩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那轮西沉的太阳,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城屋顶。 他忽然觉得这一日又累又长,从清晨空荡荡的被窝到此刻靠在荧照怀里看落日,中间仿佛相隔了千山万水。 远处一声鸽哨划过天际,白鸟从屋顶上方掠过去,翅尖划破最后的日光。风把他们之间的那点距离吹得薄了又薄,两只手慢慢碰到一处,陈非也轻轻捏了三下。 荧照便低下头,在起落的白色飞鸟之间,吻住了他。 第22章盟主天下最可爱 武林大会终于尘埃落定。 陈非也稀里糊涂地领了册封,令牌、盟主宝库的钥匙,一股脑地交给了他。 他捧着一堆东西被底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不由得有些发虚,又心想盟主的面子不能丢,便板着脸把令牌一举,底下人呼啦啦地一齐行礼:“恭贺盟主!” 册封礼结束后,荧照从后殿走出来,接过他手里那一摞沉甸甸的册子。 “累不累?”荧照问他。 旁边几个长老耳朵尖,听了纷纷侧目。 陈非也看了他们一眼,清了清嗓子,端着架子说:“本盟主精神尚好。”然后悄悄在袖底捏了一下荧照的手指。 荧照轻笑。 —— 盟主府邸太大,陈非也住了两天就嫌冷清,拉着荧照说要搬出去。荧照就把两人之前进城租住的院子买了下来,两人搬进小院。 荧照每日早起去武林盟点卯,处理公务。他名义上退了位,实则陈非也这个新任盟主什么章程都不懂,大事小事还得荧照经手批阅。 陈非也心安理得地在院子里睡到日上三竿,等荧照中午回来,他才慢悠悠爬起来,脸也不洗就凑过去缠着荧照讨吻。 荧照低头让他亲,陈非也亲够了才放他去灶台前忙活。荧照做事向来利落,三菜一汤不到半个时辰就能端上桌。 陈非也坐在桌边等,手里捧着荧照出门前就给他洗好的一碟葡萄,一边吃一边看荧照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看着看着就走神了,差点被葡萄噎住。 吃完饭荧照就在院子里练剑。他练剑时跟平日完全两副模样,剑光霍霍,衣袂翻飞,一招一式都带着凌厉摄人的气势。 陈非也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拔了自己的剑冲上去跟他过了几招。过完了两人都出了汗,荧照去井边打水冲凉,陈非也跟在后面像条尾巴,被荧照兜头浇了一捧凉水,哇哇叫着跑开了。 傍晚用过晚饭,荧照就铺床,再去灶上烧热水给陈非也泡澡,做完这些再点灯坐在桌边看书,等陈非也浑身冒着热气回来就把人塞进被窝里焐着,自己再去洗漱收拾,等回来时陈非也已经钻到床铺中间那一小块暖融融的地方,眼睛半阖着等他。 陈非也枕着荧照的手臂,曲起两条腿让他揉。揉着揉着忽然冒出一句:“你说武林人士知道他们的荧盟主天天给我洗脚按摩,会怎么想?” 荧照的指腹正按着他小腿上的穴位,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他们只配看我拔剑的样子。” 他低下头,指腹沿着小腿慢慢推上去,带起一阵酥麻:“只有你能看我现在这样。” 陈非也耳朵一热,把脸埋进荧照怀里,闷闷地笑。 过了几日,院门被人叩响。 陈非也正守在厨房看荧照洗菜,听见叫门,甩了甩手上的水跑过去。门一开,他整个人愣住了。 门外站了一位中年男人,宽袍大袖,面容温和儒雅,眉眼间与陈非也有几分相似。他身后跟了十几个仆从,抬了七八口沉甸甸的大箱子,一字排开在巷子里,把路堵了大半。 中年人看着陈非也,叫了一声:“阿也。” 陈非也张着嘴,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怎么,离家出走半年,连爹都不认识了?” 陈非也捂着头退了一步,耳朵一下就红了:“爹你怎么来了......” “你大婚,我这个当爹的不来谁来?”陈维安跨进院子四下看了看,点了点头,“地方小了点,但收拾得干净。” 荧照从厨房出来迎客,腰上还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半截葱。陈维安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动了一动,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进去说话吧。” 两人进了正屋说话,陈非也被撂在院子里。他百无聊赖地坐到院子里荧照给他新做的秋千上,脚尖点着地慢慢荡,眼睛时不时往紧闭的房门上瞟。 里头隐隐约约有人声,偶尔夹着几声低笑,听不真切。他荡了一会儿又换了姿势坐,把腿盘在秋千板上悠悠地晃。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门开了。陈维安走出来,脸上笑呵呵的,眼角嘴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整个人的气色比进去时好了不知多少。 陈非也从秋千上跳下来三两步跑过去,拉住他爹的袖子:“说什么了这么久?” 陈维安呵呵笑道:“没什么,我看荧照这小子挺不错的,你跟他好好过日子。想家了就往家里递封信,我让人来接你。” 陈非也哦了一声:“娘呢?” “出门玩儿去了,找不着人。”陈维安摆了摆手,“不过你们大婚当日应当会来。你娘那性子你也知道,什么事都爱掐着点。” 他看了看日头,“族里还有事,我先走了。那几箱东西是给你添的,有什么缺的再让人捎信回来。” 这时荧照也出来了,陈维安朝荧照招了招手唤他过来。 “照顾好他。”陈维安说,“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嘴上不饶人,心软得很。他闹脾气了你就让着他些,但别让他翻了天去。” 荧照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岳父放心。” 陈维安满意地点头,拍了拍荧照的肩膀,又看了陈非也一眼,带着随从往院门走去。陈非也送到门口,看着他爹翻身上了马,马队浩浩荡荡地往街口去了。 他站在门槛上望了好一会儿,直到马队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回院。 荧照还站在那儿,陈非也跑过去一把攥住他袖口:“你跟我爹说了什么?他出来的时候笑成那样。” 第20章 荧照垂下眼,任他拽着袖子来回晃,声音不紧不慢的:“只是跟岳父大人保证了一件事。” “什么事?” 荧照微微俯身,嘴唇凑到他耳边,气息拂过耳廓:“保证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妻子。” 陈非也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推开他的胸口往后退了两步:“还没成亲呢!别乱叫——” 荧照看着他满脸通红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 大婚那日,天公作美,天晴湛蓝。 天还没亮陈非也就被拉起来了。梳洗、更衣、束发,直到铜镜里映出自己一身喜服的模样,他才猛地清醒过来,对着镜子发愣。 红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青涩被那一身正红压了几分,倒真有几分庄重的样子。 荧照那边比他快些,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同样一身大红喜袍,只是袍摆的纹样稍简,衬得整个人挺拔如松,平日里那点冷淡被红色一烘,竟化了开,眉眼间尽是温润。 陈非也看了他一眼,心跳鼓噪起来,赶紧别开了目光。 两人分骑两匹雪白大马,中间拉了一条大红绣花,红丝带从城东铺到西边,沿街的铺面门口都扎了彩,锣鼓唢呐就没停过。 两侧的楼阁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还有专门往他们身上洒下花瓣的伙计,百姓们纷纷恭贺着“盟主大喜”“盟主好福气”,跟在白马后的随从们沿路派发碎银喜糖,贺喜声一浪高过一浪。 高堂上坐了四位。陈维安端坐在左侧,满面红光;陈非也的母亲果然赶来了,笑得眉眼弯弯,一个劲儿地朝陈非也招手。荧照那边来了两位气质和善的长辈,陈非也没见过,但看着和荧照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心里自然明白了。 礼官高声唱礼,拜天地、拜高堂、对拜。 满堂的喝彩声响起来,有人起哄着要新盟主给大伙儿敬酒。陈非也被灌了好几杯,荧照在旁边挡了一半,他的酒量比陈非也好不到哪儿去,但面上仍旧端着那副从容的架子,惹得陈非也在旁边偷着笑。 宴席一直闹到深夜,宾客散尽时月色已经爬上了中天。两人回了那座小院,喜烛在窗台上燃得正旺,红纱在梁间垂着,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光。 两只小小的合卺酒杯上缠着红绳,两人手臂交错,仰头饮尽。 那酒是专门酿的合卺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陈非也咽下去之后腹中腾起一股暖意,原本就晕乎乎的脑袋更轻了几分。 荧照把空酒杯放回桌上,伸手替他摘了发冠。那头乌发披散下来,陈非也歪了歪脑袋,发丝从肩侧滑落,荧照的指腹顺着他鬓角滑下来,在他下颌处停了一瞬,然后微微抬起他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龙凤烛微微一晃,帐幔垂落下来,酒气与笑意在帐中交织,低语和喘息这满室的暖意里一直到深夜才渐渐歇了。 次日,日上三竿。 陈非也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含糊的哼唧。 浑身酸软得像是被拆了骨头又重装了一遍,眼皮沉得掀不开,迷迷糊糊间感觉身边有人动了动,随即被褥一角被掀开,一只手伸过来搭在他腰侧,轻轻揉了揉。 “唔......”他往被子里缩了缩。 “醒了?”荧照的声音从耳边落下来。 “没醒。”陈非也把被子拉到头顶,“再睡会儿。” 荧照也不勉强他。他弯腰把陈非也从被子里连着人带被一起裹了抱起来,陈非也哎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被荧照一路抱到了院子里。 院中的老树下,秋千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宽大的竹摇椅,上面铺了厚软的垫子,荧照把人往上面一放,又把被子重新掖好。 日光正好,他闭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浑身骨头都像泡在温水里一样松软。 荧照搬了个小凳坐在摇椅旁边,手里端着一碟刚洗好的葡萄。他摘了一颗,细细地剥了皮,露出绿莹莹的果肉,递到陈非也嘴边。陈非也张嘴叼了,含着一嘴甜津津的果肉眯起了眼。 “几时了?”他哑着嗓子问。 “午时刚过。” “外面有人来找你吗?” 荧照又剥了一颗葡萄递过来,摇了摇头:“今天不理事。” 阳光从老树的枝叶间筛下来,在两人身上落了斑斑驳驳的光影。墙外偶尔传来几声吆喝和犬吠,听着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陈非也窝在摇椅里轻轻晃着,吃了小半碟后忽然开口:“荧照。” “嗯。” “你说我是不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盟主?” 荧照擦了擦手,抬眼看他。他歪在摇椅里,被子裹得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两颊被日光晒得微红,眼睛半眯着瞧他,一副餍足又得意的模样。 荧照伸手从他发顶轻轻抚到耳后,指腹蹭过那点绯红的皮肤,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非也非也。” 陈非也哼哼一声,等他下半句。 荧照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声音温醇如酒: “是最可爱的盟主也。” 第23章关于一路上的那些奇怪之处 这日,陈非也正裹着外袍在院子里晒了太阳。摇椅晃着晃着,他脑子里那些被连日热闹盖住的疑团忽然一个一个浮了上来,像水底的泡泡慢慢往上冒。 他偏过头,眯着眼看荧照。荧照正坐在小凳上给他缝衣袖:“荧照。” “嗯?” “你老实交代。” 荧照手一顿,抬眼看他。 “这一路上那些事——”陈非也掰着手指头数,“你的钱,百花宴的帖子,若飞星的匕首,飞云山庄沈庄主脚底打滑,秘境里那柄剑,还有峨眉掌门那张认证函。我越想越觉得你处处都在捣鬼。你都给我说清楚了。” 荧照把衣衫叠好,嘴角弯了弯:“从哪件开始说?” “从头。”陈非也把腿搭在他膝盖上,“先说你的钱。一开始你身上银锞子碎银不少,后来赌坊赢了四十多两,虽然花出去大半,但你的荷包好像从来没空过。你跟我一起吃饭一起住店,银子都是你在掏,可我从来没见你发过愁。” 荧照从善如流地接住,开始给他按腿:“我家里世代经商,钱庄的票号我从小就能支取。身上常备些银两,习惯了。” “世代经商?”陈非也坐直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不是武林盟主吗?还经商?” “荧氏在本朝有四家钱庄、数座茶山,以及半个江南的绸缎庄。” 陈非也睁大眼看了他好一会儿,重新躺回去:“难怪你身上揣那么多银子。你们家跟陈家是不是也有生意往来?” “有。你我祖辈早年有交情,婚约就是那时定的。”荧照的拇指轻轻蹭着他脚踝内侧的皮肤,“我从小就知道你。只是你不认得我。” 陈非也耳朵一热:“......那百花宴的帖子呢?也是拿钱买的?” “三百两。”荧照语气平淡,“从沈家一个管事手里买的。” “三百两?!”陈非也惊道,“你花三百两买一张废纸?” “废纸倒也算不上。”荧照面色不改,“你吃得很高兴,跑得也很高兴。” “行了行了。”陈非也捂住他嘴,“下一个。若飞星的匕首。” 荧照把他手从自己嘴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扔了。” “扔哪儿了?” “一条河里。”荧照面不改色,“过了两座山头之后,趁你睡着的时候。” 陈非也憋了憋,没憋住笑:“你吃醋了?” 荧照偏过头去,耳尖染了一点红。陈非也扑哧笑了出来,笑够了又问:“那飞云山庄沈庄主摔成那样,是你弄的?可我翻过你的手,什么都没有。” 荧照把手伸出来,掌心向上,五指修长干净。他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指尖之间忽然出现了一根极细的银线,比头发丝还细,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几乎看不清。 他反手一拨,那银线倏地弹出去,卷住了树枝上的一片落叶,轻轻一收,落叶便碎成了两半。 “内力灌入银线,可黏附于地面或人之足底,借势牵引。”荧照把银线收回指间,翻手让它消失了。 “好厉害!”陈非也兴致勃勃地晃着脚,“秘境里那柄剑呢?也是你安排的?” 荧照的目光移开了一瞬,再转回来时带着一点罕见的不好意思:“我让人提前放进去的。那处秘境本就是武林公产,我做了几年盟主,知道里头哪些机关通向何处。兵器台上原本放着一把古剑,我让人换成了那柄。” 陈非也张着嘴看他:“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没有。”荧照低声道,“只是总想着替你备一件趁手的东西。你原先那柄剑太钝了。” 陈非也把腿收回来,手支着摇椅扶手,歪着脑袋看荧照的脸:“那你干嘛不直接给我,非要让我自己去找?” 荧照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你自己捡到的剑,你会更宝贝。我给你的,你会不开心。” 第21章 陈非也愣了一下,脸更红了:“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替我想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问:“峨眉掌门呢?那封信你怎么弄到的?她那天可是拿扫帚追着我打的。你回来就给了我信,上面还有峨眉派的印。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荧照的嘴角弯起来:“我带了一枚令牌。” “什么令牌?” “盟主令牌。她见我亮出令牌,先是一惊,我告诉她我在追我的未婚妻,请她行个方便。她起初不肯,说我以权谋私。” 陈非也来了兴致:“那你后来怎么说服她的?” “我说,只要她写一封信,来年一整年峨嵋派的活动费用由荧家出,各大场地也优先借给峨眉派先用。她算了算账,当即就写好了信,亲自用印封了交给我。” 陈非也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荧照坦然:“是。” “我在溪边捡你的时候,你认出我了?” “认出来了。”荧照点头,“当年两家定亲时合做了一对玉佩,一枚留在我这里,一枚送去了陈家。我见你戴着它,就知道你是谁。” “可你没说。”陈非也的声音软下来,“你让我傻傻的当傻瓜。” 荧照伸出手,掌心覆上他搁在扶手上的手背:“我说了你就跑了。” 陈非也抿了抿唇:“那你怎么确定失忆的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跑了?” “不确定。”荧照的声音低下去,“所以每天晚上你睡着了,我都会坐在床边看一会儿。想着如果你偷偷走了,我该去哪里找你。” 陈非也的手指蜷了蜷。他看着荧照垂下来的睫毛,喉头滚了一下,忽然从摇椅上坐起来,整个人扑进荧照怀里。 “你这个人,”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一样都不告诉我?” 荧照揽着他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亲了亲他:“告诉你做什么?你高兴就好。” 陈非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我高兴。我不跑。” 荧照的手臂收紧了些。 “你以后什么都不许瞒我。”陈非也说,胳膊环上他的脖子,“听到没有?” “嗯。” “银子要交我保管。” “好。” “......我要吃肘子!” “我去做。” 院子里日光正好,秋千在角落里轻轻晃着,绿叶沙沙,日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融成了暖融融的一团。 陈非也把脑袋搁在荧照肩头,渐渐睡去。 醒来再吃吧,反正......来日方长。 第24章照也的十二时辰。 荧照的十二时辰 卯时。 天光尚且朦胧, 荧照就醒了。 枕边的陈非也又睡成了四仰八叉的模样,被子被蹭到腰上,一条腿大剌剌地横搭在他大腿上,里衣领口大敞着, 雪白的胸膛和脖颈上还残留着昨夜留下的吻痕。 荧照静静地看着陈非也的睡颜, 凑过去亲了亲他额头,然后轻手轻脚地把身上陈非也的腿挪开。 陈非也哼唧了一声, 翻个身朝里面睡, 总算放他自由了。 荧照坐起来披上外衣,轻轻推开房门去灶房生火。原本盟主府那边是有配下人侍候的, 但陈非也野惯了, 更不喜欢被别人“围观”自己的生活,就把人全退回去了。 于是只有一个荧照。 他一边搅着粥一边盘算着今日的日程。自从非也当上盟主后, 各个门派的拜帖、结盟书、求助信像雪片似的飞往盟主殿,再由文书汇总到这方小院里来。 他每天早上都要先过一遍,把真正要紧的挑出来,剩下那些客套话和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他就代笔回一封简短客气的信打发掉。 于是陈非也总觉得盟主府的事务“自然而然地就处理完了”, 并将其归结为“本盟主威名赫赫,大家都自觉不敢来烦”。 荧照对此从不多说,还会在陈非也得意洋洋时应一声“盟主英明”。 辰时。 荧照将早饭一一摆好, 洗了手回到卧房。只见床榻上的陈非也不知何时把自己又裹成了一个茧, 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正半睁着眼看着门口的荧照, 仿佛还没从好梦中醒来, 迷迷糊糊的问:“几时了?” “辰时。”荧照走过来, 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 “起来么?” 陈非也嘤咛一声,眨了眨眼, 慢吞吞含含糊糊地说:“……要抱。” 荧照装作没有听清:“什么?” “……要抱。”陈非也把脸躲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小鹿般的眼睛。 荧照忍不住笑了一声,将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陈非也身上的里衣乱糟糟的,上边露出半个肩头,下边露截瘦削的腰身。 荧照取来外袍将人裹好免得受凉,再把人抱起来,陈非也顺势把腿盘在他腰上,脑袋蹭了蹭他脖颈,声音还带着股迷迷糊糊的劲:“你身上好凉。起那么早做什么。” “习惯了,也要给你准备早饭。”荧照亲亲他耳垂,抱着他到外面洗漱。 陈非也闭着眼赖在他身上,任由温热的湿帕子在脸上擦来擦去,才完全清醒了。 两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吃饭,陈非也吃饱了就开始走神,叼着筷子发呆。 荧照也不催他,自己把碗碟收了,回来看见陈非也还在发呆,走过去敲了敲桌面:“该做正事了。” 陈非也回过神来,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百个不情愿的表情:“今天不能歇一天么?” “昨日已歇过了。” “那不是因为前日批得太多累着了么?” “前日只批了六封。” “六封!”陈非也瞪圆了眼睛,“六封还不多么!本盟主日理万机——” 荧照把他从椅子上捞起来,半拖半抱地往书房走:“嗯,日理万机,请盟主开始。” 陈非也一路哼哼唧唧地被“押”进了书房。 巳时。 书房不大,但窗明几净。靠墙的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摞文书,高的那摞是荧照已经筛选过且回了的,矮的则是陈非也这个武林盟主必须亲自过目的。 陈非也往书案前一坐,整个人就跟没了骨头似的往下塌,歪歪扭扭地撑在桌面上。看了眼最上面那封信,一脸嫌弃:“这字真丑。” “那是白江剑派门主的信,他左手写的。”荧照坐在对面,拿了本剑谱慢慢翻看着。 “左手?他右手怎么了?” “上个月练剑伤着了。” 陈非也哦了一声,终于不情不愿地拆了封,抽出信纸看下去,眉头渐渐皱起来:“他写这么长一封,就是为了……为了问今年比武大会什么时候开?” “他向来谨慎,怕错过。” 陈非也嘟囔了两句,提笔写了回信,放在另一侧,又拆了第二封。 这回是南边一个小门派递来的结盟书,满满五页纸,辞藻华丽,通篇的“久仰”“敬慕”“翘首以盼”,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意思。 陈非也长叹一声:“不就是想加入武林盟么?写这么多废话。” “嗯,你让盟主殿的人去查一下这个门派的底细,若无异常便批允即可。” 陈非也哦了一声,记下了,把信放在“待办”一处。 第三封、第四封。一封比一封无聊。 什么某派掌门嫁闺女想请他当证婚人,什么某地武林同道茶会请他写个贺词,还有某某世家的少公子想拜他为师…… 陈非也越批越慢,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桌上,脸贴着信纸,眼珠子转来转去。 “荧照——”他拖长了声音喊。 荧照头也不抬:“嗯。” “我手酸。” “换左手。” “左手也酸嘛。” “那就歇会儿再批。” “能歇多久?” “一炷香。” “太短了!” 荧照终于抬头看他,陈非也眼巴巴地望着他,神情可怜兮兮的。他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起身走到书案边,陈非也非常自觉地让出位置,等荧照坐下后就一屁股坐在荧照怀里。 “哪些要回?”荧照问。 陈非也眉开眼笑地指了指桌面上一堆信封:“这封,这封,那封打发一句就行。这个要委婉,不能伤了面子……” 荧照一边听他说一边运笔如飞。 陈非也窝在他怀里,心里美得不行。他仰头吧唧一口亲在荧照下颌,笑吟吟道:“盟主赏你的。” 荧照手一顿,低头看着陈非也,眼底笑意分明:“多谢盟主赏赐。” 两人就这样腻腻歪歪地把剩下的文书批完了。 午时至未时。 每次饭后,陈非也就像是被瞌睡虫上身了似的不停打呵欠,等荧照收拾好回来,人都靠着椅子快要睡过去了。 “这么困?”荧照走过去,陈非也迷迷糊糊地点头,朝荧照张开双臂:“……要睡觉。” 第22章 荧照把他抱起来走进卧房,陈非也一沾床就自发地滚进靠里的那半边,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哼哼两声:“你……也来。” 荧照依言解了外袍刚躺下去,陈非也就蹭了过来,一条胳膊一条腿都搭在他身上,气息迅速变得绵长平稳。 午后的阳光正盛,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雀鸟叫声。 申时。 陈非也终于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问一旁的荧照:“现在几时了?” 跟着坐起来的荧照看了眼外面天色:“申时左右,还困?” “不困了。”陈非也跳下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们练剑吧!” 荧照慢慢活动着发麻的手臂:“上午不是还喊累?” “睡好了就不累了!”陈非也已经跑进了院子,“快来快来!” 荧照取了天缘剑抛过去,自己也取了一把平时用的铁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来吧。” 陈非也深吸一口气提剑刺出。他如今的剑法比几个月前刚出道时进步了不知多少。衣袍翻飞剑随身走,出招收势之间已经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荧照一边格挡一边点出他步伐和手腕上的小缺点,陈非也听了更来劲,你来我往地对练了半个时辰,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脸颊也热得泛起一层粉色。 “不打了不打了,热死了,”他收了剑,往石桌上一搁,“我去冲个凉。” 浴房不大,里头砌了个浴池,但陈非也懒得再让荧照去烧水,把外袍和里衣一脱,从桶里舀起温凉水往身上浇。 荧照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光景。 陈非也背对着门口,长发盘起,肩胛骨清瘦腰线流畅,水珠顺着沟.壑一路滑下去,没入亵裤边缘。 荧照呼吸微沉,同样脱去外袍和里衣,从背后身伸手环住了那纤细的腰。 陈非也手一抖,刚要转头斥就被人从后面吻住了。这个吻又深又急,方才练剑时暗暗绷着的弦在这一额骤然崩断。 “你干什么……在冲凉呢……”换气的间隙,陈非也微微喘着嗔道。 “一起冲。”细密的吻落在他后颈上,“省水。” “我们又不缺那点水……” 荧照没答,掌心已经贴着嫩滑的皮肤缓缓上移,在某处轻轻按揉。 陈非也腿一下就软了,手撑着墙回头瞪他,可那眼神已被情.动熏得毫无威慑力:“你……你先让我洗完……” 荧照把他转过来抵在墙上低头吻他,陈非也呜咽一声,手攀上他的肩膀。 就在陈非也的腿已经缠上他腰侧、两人之间的温度即将失控之际—— 院子外忽然传来“笃笃笃”的叩门声。 “盟主!荧公子!南边送来的加急文书!”是盟主府的文书小阳,声音中气十足,“说青刀门门主明日就到,问盟主见是不见——” 陈非也飞速地眨了眨眼,清清嗓子朝外喊了一嗓子:“见!让他来!” “那文书放门口了——” “知道了!” 等外面安静下去,陈非也长长吐出一口气,瞪了荧照一眼:“都怪你。” 荧照点点头,又俯下去亲他:“怪我。” 陈非也伸手想推,耳朵红透了:“大白天的……” 荧照轻笑不答,这一“冲凉”,足足冲了半个时辰。 陈非也彻底没了力气,浑身软绵绵地挂在荧照身上,脸上满是红潮。荧照把他抱回床上,自己则拎着两人的湿衣裳去洗晾。 酉时。 晚饭吃完,陈非也摸着肚子打饱嗝,荧照照旧收拾碗碟去洗,再烧上一大桶热水给陈非也泡澡。 等他自己也洗漱完回房,陈非也正趴在床榻上翻一本看起来颇为陌生的话本子,纤细的小腿晃来晃去。 荧照走过去再床沿坐下,顺手把话本从他手里抽走了。陈非也“哎”了一身,翻身去抢:“我还没看完呢!” “什么话本?”荧照翻了一页,扫了两眼,眉头微微一动。 “就……就街上买的嘛。”陈非也支支吾吾道,“讲江湖故事的……” 荧照又翻了一页,默不作声地把那几行看完,然后看向陈非也:“江湖故事里,有‘他将他按在墙上,吻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种描写?” 陈非也一张脸已经通红,扑过去抢:“那是书铺老板塞给我的!我、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荧照举高了手,陈非也扑了个空,整个人栽进他怀里,荧照顺势把人圈住,单手把话本合上,扫了眼封面标题—— 《霸道盟主万千宠》。 还画了两个执手相看泪眼的男人。 “……”荧照低头看他,“书铺老板?” “真的是书铺老板!”陈非也声音都有些抖,“他说是新到的货,我说随便拿一本他就塞给我了!我真的没看——” “那方才是谁看得津津有味?”荧照笑道。 陈非也不说话了,索性把脸埋进荧照胸口装死。 荧照轻轻摩挲着他通红的耳廓,把书放在一边:“明日我去找书铺老板聊聊。” 陈非也立刻警觉地抬起脸来:“你要去威胁人家?” “不去威胁。”荧照面不改色,“去买书。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货。” 陈非也瞪大了眼睛,把他推.倒在床上骑上去,居高临下地指着他:“荧照!你学坏了!” 荧照躺在下面自若地看着他,目光无辜:“我怎么了?” “你……”陈非也一时卡住,想了想好像自己确实理亏,憋了半天蹦出一句,“反正你明天不准去!” “好。”荧照答应得飞快。 陈非也狐疑地看着他:“……这么快就答应了?” 荧照长臂一伸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把他往下带了带,嘴唇贴上耳廓:“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陈非也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翻身压了下去。话本子因为两人动作啪嗒一声掉下床,书页翻动,停在了某一页。 荧照瞥了一眼那页的内容,动作一顿,然后低头贴着陈非也耳朵低声说:“书上的那段……要不要试试?” 陈非也下意识想要并拢双膝,颤声开口:“那……那本书是骗人的……” “嗯,骗人的。”荧照细细吻着他,含混地笑,“但我想试试。” …… 戌时。 陈非也觉得自己仿佛在海浪中沉浮。里衣早已松散半褪,他被那浪潮推着,全身都泛着一层薄红。 两人呼吸交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更急。 荧照一边动作一边在他耳边低低地说“求盟主宠我”,陈非也羞愤欲死地咬他肩膀,呜呜咽咽地求他闭嘴。 荧照自然没闭。他平日话不多,到了床笫间反而变本加厉地逗人。陈非也求他快些他就偏慢,求他慢些他就偏快,非逼得人喊些荤话才肯给个痛快。 亥时。 满帐春.光如醉。 ……………… ……………… ………………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年轻人的体力就是很好啊……翻来覆去覆去翻来……一遍两遍三遍…… 年轻气盛的,荧照同学也是非常好学,各种各样的题型都要来一遍…… 但陈非也同学成绩非常差,体力也跟不上,每次做压轴题都累得不行,但又菜又爱玩,就爱缠着荧照这个学霸做题,不停地让荧照同学教他,荧照自然依着他,但做了三道压轴题之后,陈非也同学实在做不了了,中途憋不住还上了个厕所。感觉很害羞啊咱们的陈非也同学,最后也是直接昏过去了好吧。荧照非常爱护同窗,帮陈非也同学把试卷上的错题痕迹都清理掉了。陈非也同学在睡梦中也特别喜欢荧照同学,抱着荧照同学不撒手,还爱说梦话。然后又有点清醒了,撒娇说还想做题,但荧照担心陈非也身体会受不住高强度的做题,就手把手教他做了一遍题。) (陈非也同学属于嘴硬爱逞强型,又特别特别喜欢荧照,翻出来好多题型说想学,荧照同学说那明天继续。陈非也同学顿时装睡不回答。) 子时尾。 空气中还残留着暧昧的余温。荧照听着怀中人均匀平稳的呼吸,慢慢阖上眼。 他知道再过不到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他会醒来,生火,做饭,然后回头把那个赖床的盟主叫起来。 而那个人会迷迷糊糊地和他撒娇,问他一句“几时了”。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和此前许多天一样,也和此后许多天一样。 —————— 陈非也的十二时辰 卯时一刻。 陈非也醒了。 这事儿稀奇得很。平日这个时辰他睡得正沉,不到日上三竿是绝不会睁眼的。 可今天不知怎么了,睡到一半忽然就清醒了。 他翻个身想把睡意追回来,结果脸怼进一团温热里。 第23章 是荧照的胸口。 陈非也眨了眨眼,适应了帐中朦胧的晨光。 荧照还没醒,呼吸很轻,眉眼比醒着的时候柔和许多。陈非也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人睡着的模样比醒着时好欺负多了。 他忍不住伸手,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荧照的脸颊。荧照没醒,他又捏了捏,荧照眉间微微一动,睡梦中抬手抓住了那作乱的手。 陈非也偷偷笑,在荧照怀里躺了一会儿就躺不住了,把手从荧照掌中抽出来,那修长的指节动了动,似乎有些不情愿。 他屏气慢慢跨过荧照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胡乱套上外袍,轻手轻脚地出了卧房。 院子里晨风清凉,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他伸了个懒腰,在院子里洗了把脸就推门上了街。 街面上已有了不少人,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陈非也吸了吸鼻子,软糯香气钻入鼻腔,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咽了口唾沫,摸了摸怀里,空的。 老板正把一屉包子从蒸笼上端下来,热气扑他一脸。 “……赊账行不行?”他小声问。 老板认出他来,咧嘴笑了:“盟主您说笑了,几个包子而已,您拿就是了。” 陈非也顿时笑起来,连连道谢,说着待会儿就来付,伸手拿了几个包子用油纸包好了揣在怀里。 一路走回去,清晨的空气凉凉的,灌进衣领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怀里的包子又暖烘烘地贴着胸口,冷热交替,反倒有种奇异的舒服。 回到小院,卧房还没动静,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翻出一只陶碗把包子扣在里面,又盖了块布巾。 做完这一切他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真是体贴入微、无微不至、天底下最好的盟主兼伴侣。 他取了银子出去把包子钱结了,虽然盟主的名头很有用,但不能用这名头抢“民脂民膏”! 他回了堂屋坐下来,趴在桌上盯着那碗盖着的包子,心里想着等荧照醒来发现他已经起床了、还买了早饭回来,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微微挑一下眉毛,然后说一句“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然后他就可以得意洋洋地揭开布巾,露出底下还在冒热气的包子。 荧照就会一脸震惊地说“居然被你抢了先”。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美。 他等了又等,就在他觉得包子快凉掉的时候,卧房里终于传来的动静。 “……非也?”荧照的声音模糊传来,陈非也立刻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你醒啦!快来看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荧照推门,头发没束披散在肩头,随意披了件外衣就出来了,看见正儿八经端坐着的陈非也脚步一顿。 “这么早就醒了?”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哑。 陈非也翘起嘴角:“本盟主偶尔也想早起一次嘛。” 荧照走到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那只陶碗:“这是什么?” “你掀开看看。” 荧照依言掀开布巾,露出底下白白胖胖的包子,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他的手一顿,然后抬头看向陈非也。 “你买的?” “嗯!”陈非也终于憋不住了,整个人往前倾,眉眼弯弯,“怎么样?惊不惊喜?今天不用你做早饭,本盟主亲自去买回来了!” 说完他就等着荧照露出惊讶的表情,或者说上一句“你居然会主动早起买早饭”。 然而,荧照面上确实闪过一点惊讶的神色,随后却微微拧起了眉。 “什么时候出去的?” “就小半个时辰前呀。” “穿着这件?”荧照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外袍上,“没穿外衣?” “穿了啊,这不就是外衣——阿嚏!” 话没说完,一个响亮的喷嚏猝不及防地蹦了出来。陈非也捂着鼻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也不是很冷嘛。” 荧照站起来进卧房取了件厚些的袍子给陈非也披上裹住,又摸了摸陈非也那张带着凉意的小脸。 “……你看你。”荧照有点无奈地说,“晨风凉,你穿这么薄就出去。” “包子铺又不远嘛。”陈非也理直气壮,“再说了,都怪你昨天把我的厚袍子洗了,没晒干我怎么穿嘛。” 荧照动作一顿:“……怪我。” 陈非也哼哼两声,拉着荧照坐在自己身边:“不过包子还热着呢,你赶紧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荧照拿起一只先递给陈非也,自己也拿起一只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鲜香,是街口那家老字号的味道。 “怎么样?”陈非也也咬下一大口,含含糊糊地问。 “很好吃。”荧照摸摸他的脸,“谢谢非也。” 辰时。 荧照换了身衣裳要出门办事,说是盟主府那边几个长老要核对下个月的门派会盟细则。 “我也去!”陈非也立刻来了精神。 荧照却摇头:“你方才在外面吹了凉风,好好在家待着。” “我多穿几件嘛。”陈非也立刻说,“而且盟主府又不远——” “听话,”荧照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你身子受不得凉。” 陈非也扁了扁嘴:“那我在家多无聊。” 荧照想了想:“最多一个时辰,我快去快回。” “真的?” “真的。”荧照低头亲了下他额头。 陈非也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那说好了,一个时辰。你要是迟了——哼。” “迟了任你处置。”荧照轻笑,放开他转身出了门。 院门被关上,陈非也盯着院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走进堂屋坐下,发了一会儿呆,又站起来进了卧房躺上床,伸手把荧照的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很傻,于是把枕头扔回去,走出卧房站在院子里。 他想了又想,终于下定了决心:“批文书。” 推开书房的门,桌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叠文书,是昨天送来还没来得及处理的。 他坐下开始正经翻看,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一封封地拆开,阅读,批复,落款,印章,放到一边。 平日里有荧照在旁边,他看两封就要撂笔趴一会儿,或者看着荧照的脸走神,又或者干脆把文书推过去让荧照代笔。 可今天荧照不在,没人替他,反而还利索起来了。 他批完最后一封,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咔咔响,随后长出一口气,把文书一数,竟有十二三封。 往常这些够他磨蹭一整个下午的,今天不到一个时辰居然全部批完了。 陈非也靠着椅背翘起腿来,心里美滋滋:果然,本盟主平日里只是懒得动笔,真要干起来效率也是很高的! 他高高兴兴地把砚台洗干净,又把桌面上乱七八糟的纸张理好规整,觉得自己今天状态真是好得不得了。 他卷了卷袖子,决定趁热打铁把书房收拾一下。 自从搬进来这几个月,这个家就是荧照在打理,他几乎没动过书房里的东西,今天既然荧照不在,他就要大展身手一番了。 他把书架上各类书册分门别类地放好,忙活了一会儿,余光忽然瞥见书架最靠里的角落里压着一本小册子。 陈非也心里一动,把那册子抽出来。入手沉甸甸的,边角磨得起毛,封面什么都没有。 他翻开,扉页上落了个七年前的日期,墨迹已经有些晕染看不清了,字迹却端正眼熟。 是荧照的字。 陈非也手一顿,有些犹豫,看荧照的私人物件好像不太合适,可好奇心却烧得他抓心挠肝。 就看一眼,他对自己说。 他翻开了第一页。 “三月十七,晴。今日练剑三个时辰,师父说腕力还需加强。下午抄了半卷剑经。晚上陪旺财在院子里玩,小笨狗追自己的尾巴还摔了一跤,很笨。” 陈非也笑出声来。他想象着少年荧照蹲在院子里看小狗追自己尾巴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可爱。 他继续往下翻。后头几页都是类似的短记碎碎念: “今日考校剑法,我输了,回去再练两个时辰。” “旺财的姐姐又生了三只小崽子,毛茸茸的。” “师父说我再在作业上画王八就把我吊到树上去。” 陈非也笑容就没下来过,他没见过少年时的荧照,可这短短几行字勾勒出的那个笨拙、认真的少年让他觉得又新鲜又可爱。 翻到差不多小半本的时候,日期的间隔变长了,不再是一天一天地记,有时隔三五天,有时隔十天半个月。内容也渐渐变了,不只是练功抄书的日常,开始出现一些旁人。 “今日随父亲师父去往陈氏赴宴,席间见到了那个人。比画像上小些,像只团雀,好可爱。母亲让我去同他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他好像没有注意到我。” 第24章 陈非也手指一顿,陈氏?那个人?是自己?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确实常办宴席,可他完全不记得见过荧照。 “又去了陈家,这次没有其他大人在,父亲让我去和他一起玩。陈夫人说他叫陈非也。非也。” 往后翻,字迹慢慢变化,再次出现“他”,时间已隔了三个月。 “又见到他了。他坐在花园的假山上看书。日光很好,他的皮肤很白。我在下面看了他好久,他忽然低头,看见了我。他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来找人的。他哦了一声,又转头继续看书了。他好像不记得我了。不过也是,他还小。” “今日在街上看见他了。长高了一些,也越来越漂亮了。和人玩游戏输了也不生气,买了串糖葫芦蹲在路边慢慢吃。好可爱。” “今日听陈氏长辈说有意提前婚期。我想,若是他愿意,那便好。” “今日师父说,陈家少主已得知了婚约,但似乎发了很大脾气。他不喜欢我么?我要不要去见他一面?又怕吓着他。” 陈非也红了脸,心跳咚咚咚的。 翻到一半时,字迹忽然变得潦草起来—— “失踪了。” “一无所获。” 再后面隔了好几页的空白,然后字迹重新出现,是他熟悉的那种端正沉稳的笔法。 “找到他了。虽然失忆了但身上没有其他伤,他说要去武林大会当盟主,要我当跟班。自然求之不得。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他好可爱。” 再往后,内容渐渐从叙述变成琐碎的记录,仿佛写字的人不需要再长篇大论地宣泄什么,只需要把那些细小的心事一点点藏在纸页之间。 “非也怕打雷。” “非也爱吃甜,不爱吃苦瓜。” “非也不爱吃炒青菜,但把青菜切碎了拌在粥里会很喜欢。” “非也生气的时候会蹲到墙角拔草,拔完草气就消了大半,这时候亲亲他他就不生气了。” “非也喜欢我。我也喜欢非也。” “我爱非也。” 啪的一声陈非也猛地把手札合上,手忙脚乱地把手札塞进书架里。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坐回书案前,捂着滚烫的脸颊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句—— 我爱非也。我爱非也。我爱…… 他猛地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胳膊里,又羞又恼地想:荧照这个人面上向来从容沉稳,没想到心里这么多戏!偷偷写了这么厚一本,跟、跟那些话本子里偷偷给心上人写情诗的酸秀才有什么区别! 可他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巳时。 院门响了。 陈非也猛地坐直了,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又乱了节奏——荧照回来了。 他听见脚步声穿过院子,然后是堂屋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非也?” 陈非也缩在书房里没动,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荧照。那本手札里的内容还在脑子里滚来滚去,叫他此刻看见那张脸、尤其是想到那张脸一脸正经地写下“他好可爱”时的样子,他大概会立即爆开。 脚步朝着书房过来了。门被推开,荧照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陈非也身上—— 陈非也正襟危坐地端着笔,但砚台干干净净,面前的信笺同样空白,显然是临时抓起来装样子的。 “怎么了?”荧照走过去半蹲下来,平视他,“脸怎么这么红?” 陈非也梗着脖子不看他:“……没什么。” 荧照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就是红。怎么了?” 陈非也暗暗深呼吸一口气,把笔啪的一放,抬眼瞪着荧照。 “荧照你知错没有?” 荧照一愣:“……什么错?” 陈非也气鼓鼓地推了他肩膀一下:“你心里戏那么多,想法那么多!居然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他脸红得要冒烟了,荧照顿时反应过来,偏头看了眼书架,那里各种书的摆放都与他记忆中不同了。 “你收拾书房了?”他微微挑了下眉,声音隐约带着一点笑意,“看见那本手札了?” “是又怎么样!”陈非也大声说,“我就是收拾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嘛!怪我咯?” “不怪你。”荧照看着他,起身双手撑在陈非也左右的扶手上,把人困在小小一方空间里,“看到了多少?” “都、都看到了……” 荧照轻笑,凑过去亲了亲陈非也:“别生气。” 陈非也其实本来也不怎么生气——甚至还有点高兴。但被这么一亲,那股子羞恼劲反而上来了,他别开脸:“谁生气了。” 荧照又亲了一下他的脸:“那你怎么不看我?” 陈非也被他亲得发痒,推了推他肩膀:“你别靠这么近……” 荧照没退,反而伸手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抱起来,陈非也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抱上了书案,他下意识往后撑了一下手,荧照站在他双腿之间,一手撑在一侧的桌面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后腰上。 “既然都看过了,有什么想说的?” 陈非也的脸已经红透了,他抵着荧照的胸口:“你、你小时候见过我好几回,你怎么不说?” “既然你不记得了,也就没必要提,”荧照答道,“那时的你喜爱热闹,身边玩伴那么多,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陈非也心里一软,抬手给荧照胸口来了一拳:“那你以后有什么想法,不许全部憋在心里。” “好。” “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不许写在手札里,要直接和我说。” “好。” “那你现在……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荧照看着他。陈非也脸颊上还泛着红,嘴唇微微抿着,一副羞答答的模样。 荧照凑过去,亲亲他的眼睛。 “我现在想说的是……非也好可爱。” 陈非也的脸腾地烧起来,声音有些哑:“你……你说就说,干嘛靠这么近……” 荧照笑了一声,低头吻住他,陈非也下意识后仰,贴着他后腰的手将他扶住,免得两人又要在书案上滚一遭。 “……还是早上呢……”陈非也声音有些发飘。 荧照退开些许,看着那双已然有些迷离的含水眼眸,低低笑了一声:“那晚上再做。” 陈非也的脸更红了。 午时。 午饭依旧是荧照做的。陈非也本想帮忙,但方才那番闹腾让他还没缓过神来,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荧照忙活。 陈非也看着看着,又想起来手札里荧照连他喜欢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生气怎么哄都摸得一清二楚。自己却从来没怎么注意过荧照的喜好。 “在想什么?”荧照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 “没什么。”陈非也摇摇头,“荧照,你小时候喜欢做什么?” 荧照切菜的手一顿:“练剑、看书,偶尔和师父下棋。” “还有么?” “……逗旺财。” 陈非也噗嗤一声笑出来,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小时候很调皮?我还看到你写‘师父说我再在作业上画王八就把我吊到树上去’。” 荧照难得露出一点不太自在的神色:“小时候确实不太安分。” 陈非也想象了一下少年荧照在作业上画王八的样子,笑出了声:“你小时候什么样我都想知道。以后你多说给我听。” 荧照笑了笑,应了声“好”。 未时。 吃饱了饭人就开始犯困,陈非也躺在院子里荧照新买的躺椅上。那躺椅比寻常的躺椅大了两圈,足够两个人躺着,荧照收拾完也躺了上去。 陈非也自发地往他怀里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不动了。 申时。 陈非也睡醒了,拉着荧照上街逛街。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各种摊子沿着街边摆了一长溜。 陈非也走在前面,东张西望,一会儿被那边的香气勾过去,一会儿又被这边的吆喝声拽回来。 荧照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已经拎了四五个油纸袋——桂花糕、蜜枣、花生酥,全是陈非也一路上“这个看起来好好吃”的成果。 陈非也忽然停住,盯着一个卖泥人的摊子看了半天。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面前的架子上摆了一排捏好的泥人,一个个彩绘精细栩栩如生。 陈非也看了半天,指着一只青绿色的团雀问:“老板,这个怎么卖?” “十文。” 陈非也立刻从怀里摸出十文递过去,把那只胖嘟嘟的团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递到荧照面前:“你看这个可不可爱?” 荧照点头:“可爱,像你。” 陈非也顿时不笑了:“……你说我胖。” 荧照挑眉,然后笑了一下,捏了捏他的脸颊:“没有,是像你小时候。现在你还是很瘦,要多吃些。” 陈非也立刻想起来那手札上写着的少年荧照对自己的初印象:“像只团雀,好可爱。”脸顿时红了,加快脚步回了院子。 第25章 酉时。 晚饭过后荧照烧了水,导进浴房的浴池里,浴池比浴桶大得多,陈非也惦记了好几天,一直没得空好好用。 等水注满了浴池,陈非也坐进去,热水漫到肩头,整个人被蒸汽裹着,脸颊透出淡淡的粉色,他朝荧照笑笑:“你也下来呀。” 水波荡漾,荧照和陈非也隔了半臂的距离,两人安静地泡了一会儿,陈非也先按耐不住了。 他悄悄往荧照那边挪了挪,荧照闭着眼没有动,陈非也看了他一会儿,又挪过去一些,咬了咬唇,然后直接跨坐在荧照上方。 荧照终于睁开了眼。 “你身上好热……”陈非也轻笑着贴着荧照的耳朵说。 “水热。” “水是水,你是你。”陈非也手探到他腰侧,“你比水热。” 荧照呼吸微微一沉,他看着那双被水汽熏得格外黑亮水润的眼眸,一手捞起陈非也的小腿一手贴在陈非也后腰,将人压近。水面被搅得晃荡起来。 陈非也攀着他的肩,能感觉到那人胸膛里的心跳加快了。他凑上去亲了亲荧照唇角。 “荧照。” “嗯?” “你今天累不累?” 荧照低头看他:“不累。” “那你……”陈非也声音放轻了,脸也越来越红,“你再亲亲我。” 荧照便低下头来,吻带着氤氲的水汽,温热而绵长,浴池里的水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晃荡。 一吻结束,陈非也气息有些乱,贴着他软声道:“想……” 荧照喉结一滚,没回答。 但陈非也看得出这个向来从容淡定的荧照心里已经翻涌起来,心里不免得意,手上越发没规矩了。 荧照闷哼一声,终于抓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喑哑:“别闹。” 陈非也反而又贴着他蹭了蹭,亲他的眼睛,然后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眸看他:“怎么了?你不是……也想么?” 他的脸红扑扑的,眼尾也泛着一层薄红,嘴唇微微张着,水珠顺着下颌滑下去。荧照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托住陈非也把人往上掂了掂。 陈非也低呼一声,随即被吻住了。 那吻比方才的浅尝辄止完全不同,温热的水起起伏伏,被搅得动荡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水已经变得温凉。荧照起身把陈非也捞起来,拿干布巾裹好,陈非也浑身软绵绵的,挂在荧照身上任由他擦干净。 戌时-亥时。 帐中光影曛暖。 热气还没有彻底散去,两人贴在一处厮磨,呼吸间带着暖融融的潮意。 “那本手札……”陈非也声音含含混混,“最后一句你写的什么?” 荧照微微退开一点,眸色被昏黄灯火染成温润的琥珀色:“你知道的。” “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荧照静静看着他,两个人在暧昧的光线里对视了一瞬,他低下头来,再一次吻住他。 陈非也唔哼一声,由着那双大手慢慢摩挲着,不由自主地弓起背,喉间逸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说呀……我想听你说唔……” “非也……”荧照气息变得不稳,“我爱非也。” “再说一遍。” 荧照笑了一声,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唇瓣。 “我爱非也。” ==========作者有话说:========== 我真没招了 第25章新盟主疑似被软禁?荧公子独占美人! 一日午后。荧照出门送文书去了, 陈非也一个人闲得发慌,正逗弄着墙头那只新来的野猫。 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盟主!”是盟主殿那个年轻文书小阳的声音,“属下有要事禀报!” “门没闩,进来。”陈非也懒洋洋地应道。 小阳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线, 探头进来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见只有陈非也一个人在,这才快步走过去, 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叠的方方正正的纸, 双手呈上。 “盟主您看看这个。” 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小报, 纸张粗劣, 字迹还算端正但显然不是什么正经书坊出的。 报头歪歪斜斜写了六个大字——《江湖风月小报》。 陈非也挑眉:“这什么东西?” “属下也不知道这从哪儿冒出来的,”小阳压着嗓子说, “最近几天忽然在市面传起来了,属下查了下前几期登的都是些小门小派的风流韵事,这期……不知怎么就写道您二位头上了。” 陈非也顿觉不妙。他翻开一看。 最左侧一行大字,墨迹浓烈: 【新盟主疑似被软禁?荧公子独占美人!】 还有一行小字副标题:【独家探秘陈盟主失势真相——甘做金丝雀?还是另有隐情?】 陈非也嘴角一抽。 再往下看, 正文写得颇为卖力,措辞惊悚,仿佛这是一桩惊天大案: 【本报独家获悉, 上任仅半年的陈盟主虽名义上执掌武林至尊之位, 实则已沦为荧氏公子的笼中雀。】 【据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爆料, 陈盟主自武林大会后便深居简出, 极少在公众场合露面。但凡出席门派会议, 荧公子必然紧随盟主身侧, 言行皆由其代劳,甚至批阅文书都须经荧公子过目方可发出……】 【又有目击人士称, 荧公子每日严控陈盟主外出时辰,超过半个时辰便要被‘请’回院中。街坊邻里屡次见陈盟主清晨独自上街,未及片刻便被荧公子寻回——此等行径,岂非监视乎?】 【据悉,陈盟主与荧公子同住一小院之中,盟主府邸中的仆从尽数遣散。此举疑为切断陈盟主与外界联络之渠道。】 【另有知情人士透露,陈盟主近日在公开场合面色红润、精神焕发——然根据本报特邀医学顾问分析,此等容光焕发或为长期服用特殊药物所致,目的为何,细思极恐。】 看到这儿,陈非也已经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了。“这东西卖了多少份?” 小阳苦着脸回答:“回盟主,据街面上议论的势头,估计少说也有五六十份了。” “五六十份?” “而且卖得极好,”小阳补充道,“据说下一期还没出,好些人已经开始预定了。” 陈非也沉默了一会儿,小阳心惊胆战地看着他的表情,大气都不敢出。 “你先回去吧。”陈非也终于开口,“这事儿我知道了。” 小阳正要脚底抹油溜走,又被陈非也叫住。 “去把这一期剩下的全部买了,”陈非也扔给他一锭银子,“偷偷销毁掉。悄悄去查背后主笔,别打草惊蛇了。” 小阳领命去了。 陈非也在躺椅上坐下,又重新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写这玩意儿的人天赋异禀。 明明都是些日常琐碎小事,硬是捕风捉影编排成一桩惊天大案。 从遣散仆从推论到切断外界联络,再从同住一院推论到严密监控,最后从脸色红润推论到服用药物—— 逻辑闭环环环相扣,不去写话本子真是屈才了。 陈非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乐,索性直接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又带上把折扇挡脸,准备上街亲眼见识见识这“五六十份”的动静。 出了巷子沿着大街走了没几步,果然看见一个茶摊里好几个人正围坐着,一个货郎模样的中年人正眉飞色舞。 他悄悄蹭过去,竖起耳朵听:“……要说这二位,那可真是貌合神离——表面上恩爱得很,背地里谁知道呢?你看那陈盟主,以前多活泼一个人,如今买个包子都要被荧公子抓回去,这不是软禁是什么?” 旁边另一个大婶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上回亲眼看见陈盟主眼巴巴地看着包子,居然掏不出钱来买!你说说,连个包子都没钱买啦!这日子怎么过呀!” 另一个汉子插嘴:“我还听说,荧公子每天还要给陈盟主喂一种特制的药汤——” “肯定是迷魂汤!专门用来控制盟主神智的!” 陈非也笑得直抖。又走出去两条街,在一家常去的茶楼里看见了同样的场面。 几个茶客围着一份小报讨论得热火朝天,一戴着方巾的书生端着茶碗摇头晃脑地分析: “诸位且看这段——‘荧公子每日严控陈盟主外出时辰’,这说明什么?说明陈盟主的一举一动尽在他人掌控之中啊!” “那陈盟主就甘心被这么管着?”有人问。 “你懂什么,”书生压低声音,“荧氏盘踞江南一带许久,在江湖上的势力深不可测,陈盟主初登大位根基不稳,自然要仰仗荧公子。这二人之间的关系,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还要复杂得多……” 陈非也听得津津有味,都想要为他喝彩了,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回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 “……你怎么在这儿?”陈非也吓了一跳。 荧照扫了眼他手里的折扇,又看了看他这一身低调的行头:“路过。偷听什么呢?” 第26章 “我这是在微服私访!”陈非也拉着他退到角落里,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你猜他们在聊什么?”说着就把那小报塞进荧照手里。 荧照展开扫了两眼,眉头微微一动:“哪儿来的?” 陈非也便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问:“你怎么看?” 荧照沉默了一会儿:“文笔不错,但走错了路,造谣生事依照当朝律法当受十大板。先回去等消息吧,应该很快有结果。” 陈非也一听这事儿算造谣,还要挨板子,顿时笑不出来了:“这、这么严重啊……” 荧照点头:“还没算他私印小报,广泛传播,若要追究起名誉起来,大约要关上十天半个月。” “哦……” 两人一同回了小院,还没两个时辰,小阳就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回来。这回他比上午从容了不少:“盟主!查到了!” 原来这小报是城南一个落魄书生写的,姓方名书,早年读过几年书,考过几回试都没中,这几年都靠着摆摊卖字画、替人抄书过活。 或许是突然开了窍,一个月前开始写些江湖人的风流八卦,一下卖出去十几份,赚了点钱。 结果还不知足,把主意打到了盟主头上。 “他这会儿在哪?”陈非也问。 “城南小雪巷,左边第三家就是。” “走吧,”陈非也站起来,“去会会这位方大才子。” 小雪巷第三家,门虚掩着。陈非也推门进去,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正伏在院中的石桌上奋笔疾书。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来,看见两人,先是一愣,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盟、盟主——”他脸色一下就白了。 “别紧张,”陈非也笑着上前,在他面前坐下,“我就想来问问你,你怎么想到写这些东西的?” 方书心跳如雷,又看见旁边那个黑衣的高个子——那应该就是他编排的另一个主人公——荧照静静看着他,压迫感十足。 他嘴唇哆嗦两下,终于开口:“小、小人是想赚几个钱养家……家中老母生了病,妻子生了孩子要休养,米钱都快凑不出来了……前些日子听人说这种花边小报最近卖得好,就、就试着写了几份,没想到真的有人买……” 他猛地跪下来,颤声道:“盟主恕罪!小的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出这法子,望您大人有大量,饶小的一命!” “欸欸欸,跪我做什么。”陈非也偏了下身子,语气淡淡的,“先起来坐下,让本盟主想想。” 方书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重新坐回去,心里七上八下的,准备迎接武林盟主的雷霆之怒。 他写这些东西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后果——堂堂盟主被编排成金丝雀、软禁、服药,搁谁身上不得气炸了? 但没办法,他一家老小都靠着他才能活下去,人们又都爱看点猎奇新鲜的,这么写才能有人买。 他心里打着鼓,不知道这位盟主性情如何。或许要把赚来的银子充公,或许要销毁所有小报不准再写,要是还不行……那就只能挨一顿打了。 然而只听见那位盟主说:“别再写小报了,本盟主也不追究你什么责任。但你要是还想靠写东西挣钱……去盟主殿报道吧,写点正经的,盟主殿少个文书记录,写写各门派动态、江湖事、英雄事迹什么的。工钱按月发,比你卖小报稳当。” 方书愣住了,他呆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说:“您、您是说我?” “嗯,就是你。”陈非也转身道,“明天辰时去盟主殿找小阳,他会带你进去。记住了,从今往后只许写真事儿——若是再编什么‘金丝雀’‘笼中鸟’……” 他眯了眯眼:“我就把你挂到城门上去。” 方书连连点头,不停说着“是是是”,连“谢盟主不杀之恩”都说出来了。 陈非也摆了摆手,领着荧照出了门。 两个人出了巷子,陈非也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说我方才那番话说得怎么样?够不够霸气?是不是尽显盟主威严?” 荧照嗯了一声:“很威严。” 陈非也得意得点点头:“那当然,本盟主才不是什么金丝雀呢。” 两人在街上慢慢走着,太阳快要落下去了,街面上的铺子陆陆续续点起了灯笼。 “非也。” “嗯?” “今天的事,你不生气?” 陈非也看了他一眼:“生气啊,但也挺有意思的。而且你看那个人也挺可怜的,日子过不下去才出此下策。” “再说了,他写的也不算全错。”陈非也摸摸咕咕叫的肚子,顺手买了两个包子吃着,含含糊糊地说,“你确实整天管着我,不许我吹风不许我着凉不许我吃冰的。” 荧照捏捏他的手:“因为你总是不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陈非也嘿嘿笑,“辛苦我的跟班了。” —— 为了让谣言早日散去,第二天一早陈非也就带着荧照上了最热闹的那条街。 他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一会儿买两块糕点,一会儿停在卖绢花的摊子前给自己挑了一朵,然后别在了荧照衣襟上,说好看不许摘。 荧照当真没摘。衣襟上那朵淡蓝色的绢花在他一身玄衣上格外扎眼,可他一派坦然地走在陈非也身边,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打扮。 街边几个看过小报的人见了这副光景,一个个面面相觑。 说好的软禁呢?说好的控制呢?那绢花怎么也不像一个被软禁的人能往“控制者”衣服上别的东西吧? 陈非也一路走一路心情大好。路过茶楼时还要拉着荧照进去坐,要了最贵的茶和茶点吃吃喝喝。 主要是陈非也在吃吃喝喝。荧照负责给他添茶,陈非也吃腻了就把已经咬了一半的糕点递过去给荧照吃。 茶楼里的茶客们忍不住偷瞟。 掌控?这分明是盟主掌控荧公子吧?! 出了茶楼,日光正暖,盟主殿已在各个告示板上发了新的通告。周围乌泱泱围了一堆人。 【盟主殿示】 近日坊间浮言四起,纷传陈盟主、荧公子各类不实之说,尽属毫无凭据之无根谣言。二人结发同心,情分深厚,诸人毋得轻信谣传,妄自揣测。 特此布告,咸使闻知。 第26章天缘剑成精了? 夏日的第一场雷雨来得又急又猛。 陈非也半夜被轰隆隆的雷声震醒, 翻了个身往荧照怀里一拱,荧照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掌心贴着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没事。别害怕。” 陈非也窝在他胸口听着外头噼噼啪啪的雨声,意识迷迷糊糊间, 听见了一道极细的声响, 仿佛是金属被雷声震颤,在雨声里若有若无地荡了一荡。 第二日醒来天光大亮, 雨已经停了, 陈非也推门出去,只见院子里老树的叶子被冲洗得油绿发亮, 空气里漫着湿润的泥土气。 廊下挂着的天缘剑被雨打湿了半截, 水珠在阳光照耀下亮晶晶的。他顺手取了剑抽出来擦了两下。剑身清凉,没什么异样。 之后几天, 或许是天气热起来了,陈非也没什么胃口,无论荧照做得多么丰盛,他每次只吃小半碗饭就再也不肯吃了。 他自己也不怎么在意, 夏日炎热,没胃口是常事,往年也是这样过来的。他照常练剑、批文书、偶尔逗逗猫, 日子过得懒懒散散。 那天午后, 陈非也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打盹, 天缘剑搁在手边的石桌上, 他半梦半醒之间, 又听见了那道极细的声响—— “饿……” 陈非也一个激灵坐起来, 四下张望。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蝉叫得声嘶力竭, 墙头那只野猫正舔爪子,一双碧绿的眼睛懒洋洋地瞟了他一眼。 他揉了揉耳朵,疑心是自己睡迷糊了,重新躺回去。刚闭上眼,那声音又来了。 “饿……” 陈非也猛地坐直了,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柄天缘剑上。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剑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凑近耳朵。什么动静都没有。 “是你在说话?”他对着剑问了一句。 剑没回他。 陈非也盯着剑看了半天,又把它放回石桌上,觉得自己大概是天太热中暑了,出现幻听了。他重新躺下,把扇子盖在脸上,不一会儿就呼吸匀长地睡了过去。 他睡着之后,石桌上那柄天缘剑的剑鞘上,闪过一道极淡的银光。 傍晚荧照买菜回来,发现陈非也还歪在摇椅上睡得四仰八叉。他把东西放好后才过去把人轻轻拍醒。 陈非也迷迷糊糊地睁眼,哼哼一声说:“天缘剑……好像说话了。” 荧照理了理他乱糟糟的头发:“说什么了?” 陈非也揉了揉眼睛,把中午听见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我可能是热傻了,中暑出现幻听了。” 荧照静了一会儿:“也许不是幻听。” 第27章 “嗯?” “古籍上记载过类似的例子。天地灵气偶然入体,神兵生出灵识,需依托主人的精气为食。主人饱足,它便有力气开口;主人饿着,它便也虚弱。” 陈非也瞪大了眼:“你是说……它成精啦?!” “也不算成精。”荧照一本正经地说,“大概是前些日子雷雨天,天地之间灵气充盈,偶然得了几分便有了些微灵识。” 陈非也看了看桌上的剑:“它说饿了,那我就得吃饭?” 荧照点点头。 于是那一晚陈非也破天荒地吃了整整一碗饭,吃完还特意对天缘剑小声说:“我吃饱了,你有力气了吧?” 剑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陈非也等了一会儿,正要失望地回房,那道细弱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嗯。” 只有一个字,陈非也的眼睛唰的亮了,他扭头冲屋里的荧照喊:“它应我了!它说嗯!” 荧照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头也没抬:“听见了。看来这法子有用,以后你得多吃些。” 陈非也高兴得在院子转了两圈,他又伸手摸了摸剑鞘,试探着问:“你……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剑没再应声。但陈非也已经很满足了,他想象着这把削铁如泥的神兵从此以后有了灵识,会自己跟着他走,会喊主人我饿,就像养了一只小宠物! 从那天以后,陈非也的生活发生了重大变化—— 他每天吃饭都变得格外积极。 早饭不用荧照三催四请了,他闻着香味就能自己爬起来。荧照蒸一屉包子,他就要吃大半,还要喝一碗粥,一个鸡蛋,吃完对着廊下的天缘剑喊一声:“我吃饱啦!” 剑有时候会回一声“嗯”,有时候安安静静的。陈非也也不气馁,他琢磨着剑灵大概也有脾气,有时候想说话有时候不想说话,就像人一样。 午饭时就更加夸张了,荧照做的三菜一汤几乎吃得干干净净,荧照还继续给他盛饭。 “吃不下了……”陈非也苦着脸。 “剑还在说饿。” 果然,廊下传来一声细弱的“饿……” 陈非也立刻低头扒饭,含糊着应了一声:“在吃了在吃了!” 那半碗饭吃完,他的肚子已经圆圆滚滚了。 荧照收拾碗筷,他就瘫在椅子上哼哼:“我感觉我再吃下去,整个人就要变成球了。” “不会的。”荧照说,“你太瘦了,多吃些才好。” 陈非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 如此一个月吃下来,陈非也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些许。原先那件银白色的袍子穿在身上,腰腹处居然有了些微的绷感。 他心里一跳,把衣裳都脱下来,光着膀子站在铜镜前转了两圈。 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比从前饱满了一些,下颌线也不再那么凌厉,那从前一摸就是骨头的胯骨现在居然有了一层薄薄的软肉。 陈非也捏了捏自己的腰,表情有些微妙。 “荧照——”他扬声喊,“你进来!” 荧照推门进来,见他没穿上衣,皱了皱眉,把里衣给他套上。 “我是不是胖了?”陈非也任他摆弄。 荧照低头把里衣的带子系上,语气平稳:“不胖,你之前太瘦了,现在只是长了些肉,很健康。” “真的?”陈非也狐疑道,对着镜子转了转,把外袍穿上,又跑去廊下对照天缘剑诉苦去了。 “小天缘,你主人好像胖了。”他蹲在廊下,双手托腮,一脸幽怨,“都怪你天天喊饿,我吃那么多,能不胖么……” 剑身安安静静地挂着,没什么动静。陈非也叹了口气,正要站起来,一道细弱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不胖。” 陈非也一愣,随即激动得站起来:“你你你你说话了!” “……好看。” 陈非也脸腾一下就红了,他跑回屋里,一头扎进荧照怀里:“小天缘夸我了!” 荧照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说明它有眼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陈非也每天都跟天缘剑说很多话,从天上的云到隔壁小花猫,事无巨细地汇报。 剑偶尔应一声,多数时候沉默着,但陈非也已经习惯了这种单方面的碎碎念,他觉得剑灵一定在听,只是今天心情不好懒得理他。 这天,荧照被长老叫走议事去了,陈非也嫌那种会议太无聊,宁可在院子里逗猫。他送荧照出了门,又回来在天缘剑旁边坐下,开始“午间汇报”。 “今天中午吃了红烧鱼,好吃。荧照做什么都好吃,不过他不让我大口吃,说鱼刺多怕我卡着。他也太紧张了,我都这么大个人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了廊柱的阴影里。 荧照出门前换下的那件外袍原本挂在廊下,但不知何时被风吹落了,掉在地上沾了灰尘。 陈非也过去捡起来,抖了两下准备重新挂起,余光扫过角落,一点银光闪动着。 他认出了这东西。荧照曾给他讲解过,内力灌注其中,可杀人无形,也可以远距离传音。 陈非也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试探着说了一句:“小天缘,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剑安安静静。他等了一会儿,又说:“我今天不吃饭了。” 还是安静。 陈非也深吸一口气,把剑取下来抱进怀里,转身回了屋。 荧照解释“神兵生灵识”,剑出声时荧照在附近,吃少了荧照用“剑饿了”劝他多吃。 陈非也气红了脸。 “荧照!你这个大骗子!!!”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吼了一嗓子。 当天傍晚,荧照回来,院子里安安静静。 没有陈非也冲出来迎接他,也没有“你回来了”的喊声。陈非也就背对着院门坐在树下的小凳子上。 荧照心里微微咯噔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非也?” 陈非也不理他。 荧照往前凑了凑,手抚上他的脸:“怎么了?” 陈非也猛地把手里的天缘剑往他怀里一塞:“你说!它到底会不会说话!” 荧照看了看怀里安静如鸡的天缘剑,又看了看陈非也那双又气又委屈的眼睛。 “……你发现了?” “你果然是在骗我!我生气了!”陈非也跳起来,挥着拳头砸他,“都怪你!你——你害我胖了这么多!” 荧照任他锤了几拳,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人往怀里一带,低声哄着:“是我不对。” “你当然不对!”陈非也挣扎着想推开他,“你骗我这么久!害我傻傻地对空气说那么多话,我讨厌你!” 荧照紧紧抱着他:“我也听着呢。不傻,很可爱。” 陈非也气得挣开他,连天缘剑都不要了,快步走进屋里,反手把门一关。 “今晚你睡外面!” 荧照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慢悠悠跟上去,敲了敲门板轻声说:“非也,我错了。开门好不好?” 门里传来一声闷闷的“不好”。 荧照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烧了水泡了壶陈非也最爱喝的桂花蜜茶,又切了一碟子枣泥糕,端着托盘回到门口。 “非也,我泡了桂花蜜茶。” 里面安静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陈非也半张脸露出来:“你放门口。” “我端进去。” “不行!我还生着气呢!” “……好。” 陈非也把门拉开了些,荧照把托盘递进去,陈非也接了就要把门关上,荧照却用手卡住了门。 “干什么!” “让我看看你。”荧照放软了声音,“就一眼,好不好?” 陈非也瞪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把门拉开了,然后噔噔噔地回到床上坐着。 荧照在他面前半跪下来,伸手想去碰他的脸,却被躲开了。 “还在生气?” “当然!”陈非也塞了块枣泥糕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说好不骗人的!你又骗我!天天看我说傻话,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是很有趣。”荧照诚实地说。 陈非也瞪他。 “但是,”荧照认真道,“看你气色越来越好,这比说傻话更让我高兴。” 陈非也动作一顿。 “你之前太瘦了。”荧照伸手,掌心贴上陈非也侧脸,拇指轻轻摩挲着那软嫩的颊肉,“夏日苦热,你胃口本来就差,若是我不想法子哄你多吃些,过了这季你又要病一场。” “我哪有……”陈非也话到嘴边又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想起来以前确实每到夏末秋初他都会发一场高热。 “那……那你也不能骗我啊。”他气焰明显弱了大半,“你可以直说嘛。” “我直说了,”荧照坦然道,“你没有一次听。” 陈非也噎住了。 第28章 那几天他确实每次都说“吃不下了”“没胃口”“再吃要吐了”。 “……那你也不该拿剑来骗我。”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知道我每天对着它说多少话吗?你全听见了?” 荧照沉默了一瞬:“……大部分。” 陈非也脸轰的一下烧起来了。他想起自己曾经对着天缘剑抱怨过“荧照又不让我吃冰的”“昨天半夜我偷偷亲了一下荧照他肯定没发现”“荧照今天穿的那身衣服特别好看”…… “你、你这个坏东西!!!给我出去!” “非也……” “出去!” 荧照看着他通红的脸,忍不住笑了一声,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别吃太多糕点,晚上还要吃饭。” 回应他的是一个飞过来的枕头。“我不吃!” 荧照伸手接住了,放在一旁的桌上,轻轻带上了门。 陈非也又羞又恼地灌了一口茶:“大骗子。” 当天晚上,陈非也赌气,真的没出来吃饭。荧照把饭菜端到门口,敲门:“非也,晚饭。” “不吃!” “剑饿了。” “你还敢提!”门被猛地拉开,陈非也瞪他,但目光随即落在了托盘里那香气四溢的红烧排骨上。 荧照往前一递:“趁热。” 陈非也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一把接过来,砰地把门关上了。 荧照听着里头传来的碗筷声响喝偶尔的哼哼声,无声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嘟囔:“……明天我要吃红烧鱼。” 荧照笑道:“好。” —— 第二天陈非也开门出来,荧照已经在院子里练剑了。荧照手腕一翻收了剑,看过去。 陈非也站在门槛上,只穿着件薄薄的里衣,头发散着,他看了荧照一会儿,然后朝荧照招了招手。 荧照乖乖地上前,等着他开口。 陈非也伸手揪住他胸前衣襟,把他往下拉了拉。 荧照顺从地低下头,陈非也踮起脚尖,在他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下不为例。”他说。 荧照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挡住清晨微凉的风,回吻了他一下:“谢谢盟主原谅我。” ==========作者有话说:========== 我也饿了……读者啊读者,告诉我谁才是天下最会写照也的作者? :当然是昼师傅啦!^^ 第27章小狗小狗汪汪汪 一个午后, 日光温和。 陈非也难得一个人出门逛街——荧照连续忙了几夜的文书,正躺在房里补觉,他睡醒了也没事干,便一个人揣着银子出了门, 想着给他买些补品。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陈非也东张西望地走着,看见家回春堂, 正想要进去开两副补药, 忽然听见旁边巷子里传来一阵呜咽声。 他脚步一顿,探头往巷子看。 只见巷子深处堆着几口破木箱和烂竹筐, 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正缩在竹筐底下瑟瑟发抖。 几个半大孩子围在旁边, 手里拿着石子往那儿扔,嘴里嘻嘻哈哈地叫着。 “打它打它!” “还敢叫!” 陈非也三两步走进巷子, 把几个孩子拨开:“干什么干什么?欺负小东西算什么本事?” 几个孩子回头看见他,虽然不认识,但见他衣着华贵,气势不凡, 到底是小孩子,被这么一斥,互相看了一眼, 一哄而散了。 陈非也蹲下来, 把竹筐挪开, 露出底下蜷缩着的小家伙。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狗。毛色灰扑扑的, 沾满了泥和灰, 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两只耳朵耷拉着, 圆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鼻腔里哼出又软又颤抖的哼唧。 “别怕别怕。”陈非也放轻了声音,慢慢伸出手去。小家伙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任由他的指尖触碰。 那一小片皮毛又软又暖和,在他指尖微微发着抖。 陈非也的心顿时软成一滩水。他小心顺了顺小狗脑袋上的毛,小家伙就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 “真可爱。”陈非也伸手把它从地上捧起来,小家伙轻得不像话,在掌心里缩成一团,几乎只有他一个手掌大小。 陈非也想了想,又看了看巷子外来来往往的人流,实在没办法把这小东西丢回原地。 他叹了口气,捧着狗去了回春堂。 荧照醒来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汪汪”的细弱叫声和陈非也哄孩子似的声音。 他蹙了蹙眉,起身穿好外衣出门。只见陈非也蹲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只木盆,盆里装着还冒着热气的热水,一只小狗正被陈非也小心翼翼地按在盆里搓洗,水都变成了浑浊的灰色。 小狗一边挣扎一边发出奶声奶气的叫唤,陈非也嘴里“乖乖乖”“马上就好”地哄着,手上动作笨拙得不行,水花溅他一身。 荧照沉默了两息,走了过去。 陈非也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一看见他顿时眼睛都亮了:“荧照你醒啦!你看我捡了什么——” 他话没说完,手里的小狗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竟真挣脱了他的手,湿漉漉地窜出木盆,颠颠倒倒地跑到陈非也身后,缩在他的阴影下,冲着荧照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荧照低头看着那只脏兮兮的小东西。那小东西也正仰头看着他,一双黑眼睛满是警惕和敌意,耳朵完全压平了贴在脑壳上,尾巴也夹紧了。 “哪儿来的狗?”荧照问。 陈非也完全没注意到一人一狗之间的暗流涌动:“我刚才在巷子里看见几个小孩欺负它,就救回来了。你看他多可爱!” 他把小狗从身后捞出来捧在手里,用温水冲了冲,再用干布巾给它擦干。 小家伙一离开陈非也的手就拼命往他怀里钻,呜呜撒娇,一副“有坏人我好怕”的架势。 而那个“坏人”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两步外:“它叫什么?” “叫萌萌!”陈非也完全理解错了荧照“叫什么”的意思,还举起那只小狗凑到眼前,“因为你萌萌的,对不对呀萌萌?” 小狗对着他“呜汪”一声,尾巴摇得飞快,陈非也笑得眼睛弯起来。 荧照站在一旁,看着萌萌在陈非也怀里蹭来蹭去,陈非也的注意力也已经完全被这只小东西占据了,连自己衣服半湿了都没发现。 他默默转身进了卧房,把一件新的外袍拿来给他轻轻披上。 “去换上这件,别着凉。” “哦哦好。”陈非也一手护着怀里的狗,一手拿着外袍进了房间,“荧照你能帮忙烧点热水吗?萌萌好像饿了,我想给它弄点吃的。” “……嗯。” 荧照转身往灶房走,听见身后传来陈非也对着狗说话的声音:“别怕呀萌萌,以后这就是你家啦。那个哥哥不好看吗?他人很好的!他会给你做好吃的……” 当天晚上,小木盆被安置在堂屋的角落,垫了两件陈非也不要的旧衣裳,荧照还翻出一只瓷碗给萌萌装水,又煮了一点肉末粥放在小碟子里。 萌萌起初警惕地嗅了半天,后来大约是饿狠了,埋着脑袋吃了个干干净净。 陈非也蹲在旁边看着它吃,什么都不做,就傻傻地看着萌萌笑。 荧照坐在桌边看书,目光却时不时从那书页上方掠过,落在那一人一狗上。 萌萌吃得肚皮圆圆,汪汪两声,摇摇晃晃走到陈非也脚边,拿脑袋蹭他的靴子。陈非也把它捞起来放在大腿上,食指轻轻挠它的下巴。 萌萌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舒服声。 “该睡了。”荧照忽然说。 陈非也抬头看了看天色,确实已经很晚了。他依依不舍地把萌萌放进木盆里,摸了摸它的脑袋:“好好睡觉哦,明天再陪你玩儿。” 小狗趴在旧衣裳上,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在他转身时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陈非也回头看了一眼,忍住了没折回去,快步进了卧房。 荧照吹了灯,跟着进了卧房。他刚把门带上,还没来得及转身,陈非也就从背后贴了上来,胳膊环过他的腰。 “萌萌是不是特别可爱?”陈非也的声音带着笑意。荧照握住他的手,沉默了一息才开口:“……还行。” “什么叫还行?”陈非也绕到他面前,仰起脸气呼呼,“明明就很可爱!你看它那么小一只,软乎乎的……” “嗯。”荧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你身上还有它的味道。” 陈非也一愣,低头闻了闻自己,什么都没闻到:“哪有……” 荧照低笑一声,抬起他下巴亲上去:“要用我的味道盖掉。” 陈非也脸一红,手下意识攀上他的肩膀:“唔……你惯会说这些……” 两人呼吸交缠,荧照正要抱起他去床榻上,门缝底下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抓挠声,紧接着是一声拖长了的“呜——”。 第29章 陈非也顿时清醒了,立刻松开荧照转身去开门,萌萌正蹲在门口,仰着脑袋,尾巴摇得飞快。 “你怎么出来了?”陈非也蹲下,萌萌立刻扑进他怀里,拱来拱去蹭他,发出呜呜嗯嗯的声音。 “是想跟我一起睡?” 萌萌尾巴摇得更欢了。 陈非也这才想起来回头看荧照。荧照已经解开了外袍搭在衣架上,眉眼淡淡。 “它太小了,一个人……一个狗睡会害怕的。”陈非也试探着说,“要不——今晚就让它进来?” 荧照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只能今晚。” 陈非也立刻眉开眼笑,把萌萌抱了进来。小家伙东嗅嗅西闻闻,最后在床榻边的地毯上转了两圈,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小团子。 陈非也爬上床钻进被窝,往荧照身边凑了凑,胳膊抱上他的腰:“你跟一只小狗计较什么呀。” 荧照没说话,伸手把陈非也往怀里拢了拢,又亲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 原以为萌萌只是初来乍到怕生,对荧照的警惕过几天就会消下去。可接下来几天,让荧照越来越确信—— 这只狗就是在针对他。 每天清晨,陈非也一推开房门,萌萌就会从小木盆里蹦出来,绕着他的腿转圈,然后夹起尾巴冲随后走出来的荧照呲牙。 “萌萌,不许凶。”陈非也蹲下来摸它的脑袋,小家伙在他掌心里哼哼唧唧地蹭,但只要荧照靠近一步,它就立刻炸毛,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呜声。 吃饭的时候,荧照把陈非也的碗筷摆好,萌萌就会蹲在陈非也脚边,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偶尔用小爪子扒拉一下他的腿。 荧照把一碟肉粥放到萌萌身边,唤它过去吃,萌萌理都不理,只盯着陈非也手里的那块肉。 “它不吃我给的。以后你给吧。”荧照淡淡道。 “它认生嘛,过几天就好了。”陈非也有些心虚地说,把肉弄成小块放在小碟子里,萌萌这才过去了,吃得吧唧吧唧响。 最让荧照无法忍受的,是晚上。 萌萌分明有自己的小木盆和垫子,但每到陈非也沐浴完准备进卧房,它必定会出现在卧房门口,堵在门缝里不肯走。 陈非也心软,让它进来过几次,它就开始得寸进尺——从地毯挪到床脚,从床下挪到床尾,最后干脆趁着荧照去吹灯的间隙一下跳上床,钻进被窝里。 荧照吹完灯回来就看见陈非也怀里多了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萌萌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和它主人一个样。 荧照最终还是躺下来,连人带狗地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又过了两日,情形恶化了。 这天陈非也练完剑出了一身汗,刚冲完凉出来,萌萌追着仰着脑袋看他,尾巴摇得飞快。 荧照端着一碟切好的西瓜出来,看见陈非也衣襟乱糟糟的露出白净皮肤,还一无所知地猛猛擦着脸。 他把碟子放在石桌上,从背后环住陈非也。 陈非也嗯了一声,偏过头去仰起脸蹭了蹭他,抬手往后摸了摸他的头发。 正是温存的好光景。 忽然脚边传来一阵愤怒的狂吠—— 萌萌蹿了过来,冲荧照呲牙咧嘴,一副“要和你拼命”的架势。 “萌萌,别闹……”陈非也话还没说完,萌萌猛地跳起来,一口咬住荧照的裤子,整个狗被吊在半空中晃荡,就是死不松口。 荧照低头面无表情地与它对视了两息。然后抬头看向陈非也:“怎么办。” 陈非也“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当天晚上萌萌被陈非也哄着在小木盆里睡着之后,两人在卧房里关门说话。 荧照坐在床沿:“明天我把它送到盟主殿去。” 陈非也正往脸上抹面脂,闻言手一顿:“送盟主殿做什么?” “当招财汪。”荧照面不改色,“盟主殿缺一只看门狗。” “荧照!”陈非也把面脂盒子一放,转头瞪他,“萌萌才多大一只,你让它去看门?它还不够别人一脚踩的呢!” 荧照抬眼看他。陈非也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双手叉腰:“我不允许!” 荧照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前一带,陈非也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扣住了。 “它每晚都睡在被窝里,”荧照声音低低的,竟让陈非也听出一股委屈的意味,“你抱着它睡,它还不让我靠近你。” 陈非也眨眨眼。他认识荧照这么久,还从未听过荧照用这种语气说话。 这个向来从容沉稳、什么都尽在掌握的人,此刻居然在控诉一只巴掌大的小狗。 “你……”陈非也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脸颊,“你在吃醋?” 荧照偏过头去。 陈非也眼睛一下就亮了,他双手捧住荧照的脸把人的视线扳回来,凑近了盯着他:“你真的在吃醋?跟一只狗?” 荧照别开目光,语气还端着:“我没有。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它严重影响了我跟你的正常生活。” “什么正常生活?”陈非也故意问,脸颊挨着他蹭了蹭,“你倒是说说,什么正常生活被影响了?” 荧照只好转回来,无奈捏了捏他腰侧的软肉:“你已经三天没主动亲我了。” 陈非也一愣,然后笑起来。笑得整个人往荧照怀里倒,肩膀直抖。荧照被他笑得耳朵都红了,伸手捏他的脸:“别笑了。” “你——你堂堂荧氏少主——”陈非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跟一只小狗计较争宠——” 荧照忍无可忍地低头吻住了他。 “唔!”陈非也笑声被堵住,慢慢变成细碎的喘息,手环上荧照的脖颈,软在他怀里。 一吻结束,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陈非也红着脸靠着他胸口,小声说:“那也不能把萌萌送走。它那么小,又是流浪狗,好不容易有个家……” 荧照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那你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它别那么防着我。”荧照说,但陈非也还是从他话里听出了一丝别扭,“它要是再咬我,我就真把它送到盟主殿去。” 陈非也想了想,亲亲他的下巴,说:“你多给它喂吃的,多抱抱它,它慢慢就知道你是好人了。” 荧照终于极其别扭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荧照果然从灶房端出一小碗温热的羊奶,放在自己脚边。 萌萌嗅了嗅,口水淌下来,但仍没有动,仰着脖子冲荧照呜呜叫。 荧照没理他,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等再出来,那碗羊奶已经空了,旁边还留下几个湿漉漉的小爪印。 萌萌正蹲在门槛给自己舔毛,看见他出来又叫了两声,但尾巴也摇了摇。 第三天,荧照开始试着在陈非也喂萌萌的时候递过去一块肉。萌萌起初不理他,陈非也一边鼓励一边推它它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叼走了,然后飞快缩回去。 第四天,荧照路过,萌萌没有冲他呲牙了。它警惕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哦低头继续啃碗里的磨牙骨头。 第五天,荧照蹲下来伸出一只手,萌萌犹豫了好一会儿,走过去在他指尖嗅了嗅,然后“呜”了一声,舔了下他的指节,又飞快地跑开了。 陈非也又惊又喜,跑过去一把抱起萌萌,又仰头看荧照:“你们和好啦!” 荧照面不改色:“只是没咬我了。” “它没凶你欸!”陈非也把萌萌举起来对着自己,认真地问:“萌萌萌萌,你是不是不讨厌荧照啦?” 萌萌歪歪脑袋,尾巴不停地摇。陈非也把这当作“是”的意思,高兴得抱着狗转了个圈。 又过了几天,萌萌态度彻底软化了,似乎已经接受了荧照也是它主人之一这个事实。 虽然它还是最黏陈非也,但已经不再冲荧照呲牙了。偶尔荧照亲亲陈非也,它就在旁边趴着,尾巴摇一摇。 这天傍晚,陈非也出门买东西去了,荧照一个人坐在廊下看书。 萌萌在堂屋里转了两圈,又跑到院门口望了望,确认陈非也不在,便耷拉着耳朵走回来,在荧照身边趴下了。 荧照低头看它,它趴在那儿,下巴搁在自己前爪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院门,耳朵一会儿竖起来一会儿耷拉下去。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萌萌没有躲,反而往他身边又挪了挪。 荧照手一顿,然后慢慢地、生疏地摸了摸它脑袋。萌萌哼唧一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来。 荧照看着这只尾巴轻轻摇晃的小狗,终于伸手给他摸了摸肚皮。狗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发出舒服的呜呜声。 和它主人一个样。 陈非也推门进来,就看见荧照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书,一手翻书,另一只手摸着已经睡得四仰八叉的萌萌。 第30章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蹲下来,小声说:“你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荧照抬眼看他,神色坦然:“它总算认识我了。” 陈非也伸手揉了揉萌萌的狗脑袋,萌萌一下就醒了,看见是他,顿时兴奋起来,四条腿乱蹬着翻了个身,扑进他的怀里舔他的下巴。 “哈哈哈好了好了——”陈非也躲闪着,一边笑把它举起来,“你看你,前几天还凶巴巴的,这会儿就仍由人家摸了,你变脸也太快了吧。” 萌萌呜汪一声,尾巴摇得飞快。 从那以后,家里终于和谐了。 每天早上两人坐在桌边吃饭,萌萌就蹲在下面在自己的小碗前吃饭,荧照偶尔伸手给它添两块肉,萌萌就乖乖地退开一些,摇摇尾巴。 午后陈非也练剑的时候,萌萌就趴在廊下看着。荧照坐在旁边看书,它有时候会挪过去趴在荧照袍子上,有时候又跑过去追陈非也的脚步。 两个主人各忙各的,它就在两人之间跑来跑去,忙得不行。 晚上两人一狗在院子里乘凉。陈非也躺在摇椅上,萌萌趴在他脚边,荧照坐在一边喂他吃葡萄。 喂着喂着,两个人就腻腻歪歪地亲上了。 萌萌看两个人亲得难舍难分,歪了歪脑袋,没再像从前那样冲上去咬荧照裤子了。它只是打了个呵欠,把脑袋埋进前爪,闭上了眼。 陈非也红着脸推荧照一下:“你干嘛……萌萌还在呢。” 荧照面不改色:“它又不懂。” 陈非也还是觉得害臊:“你以后别在萌萌面前亲我。” “为什么?” “它要是学会了怎么办?” “……它去亲谁?” 陈非也被噎住,哼哼一声说:“反正要注意影响嘛……” 他想了一会儿,又凑过去吧唧一口亲在荧照脸上:“但这是奖励你的。” “奖励?” “因为你没把萌萌送走呀。”陈非也笑笑,“谢谢你。” 荧照伸手把人打横抱起来,陈非也下意识搂住他脖颈:“干嘛!” 荧照亲亲他:“该去进行正常生活了。” ==========作者有话说:========== 年轻人啊!注意身体!但按照照也的习性,这一场不闹到天亮是不会罢休的!嘿嘿嘿嘿嘿嘿…… 第28章小小的也很可爱(上) 陈非也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睡前他和荧照闹了一通——因为萌萌最近学会了叼着陈非也的玉佩乱跑, 荧照追了好几条巷子才连玉佩带狗一起带回来,陈非也哈哈嘲笑荧照体力不行,被荧照一把捞起来抗进了卧房。 闹完已经过了子时,陈非也累得说不出话, 窝在荧照怀里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回到了小时候, 陈氏的老宅院墙很高,他爬上后花园的假山都望不到墙外的世界, 于是只能躺在假山上看话本。 忽然, 有人在下面喊了一声:“非也。” 他看下去,是一个穿着黑衣裳的瘦削少年, 少年有一双很深很沉的眼睛, 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原来是少年荧照。 陈非也想答应,却发不出声音, 急得直跺脚,然后就醒了。 睁眼是熟悉的帐顶,窗外天光大盛,大约快辰时了。 他忽然感觉被子变得异常沉重, 连翻个身都费劲。以为只是昨夜闹得太狠没力气,哼唧一声想往旁边拱,手臂伸出去却只够到大片空荡荡的褥子。 荧照不在。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结果发现平日里一掀就开的被子此刻竟像一座小山, 用尽全力蹬了两下才勉强把被子弄开些许。 两只手从宽大的袖口里伸出来, 又白又小, 手指短短的胖胖的, 圆润得几乎看不到指骨的凸起了。 “……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开口, 声音又细又软,陈非也立刻就被自己陌生的声音吓到了, “谁在说话!” 陈非也吓了一跳,跳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发现平时只到膝盖的床沿现在几乎与胸口齐平。 “见鬼了见鬼了!”他念叨着跑到梳妆台前,踮起脚尖往上一看—— 镜中映出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白白净净的脸,圆溜溜的眼睛,嘴唇薄而红润,脸颊还带着婴儿肥。 整个人裹在过大的里衣里,像偷穿了大人衣服似的。 “荧照——!”陈非也扯着嗓子喊,奶声奶气的,完全不是平日里清亮的少年嗓音。 他又喊了一遍“荧照”,还是没人应。赤脚跑出卧房,堂屋里空荡荡的,灶房里也没有人。 他又找了找,果然在堂屋的桌上找到了一张纸条。展开一看,是荧照的字迹:“盟主殿突发急务,我先去处理。饭在锅里温着,醒了记得吃。” 旁边还画了一只小小的、圆头圆脑的狗头。 陈非也长叹一声,嘟囔道:“也太会挑时候走了吧!”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不得不接受了两个现实。第一,自己变小了,第二,荧照不在家。“突发急务”有时候是一个时辰,有时候是一整天。 陈非也想了想,决定先吃饱再说。于是他跑到灶房,搬了张小凳子踩上去才勉强掀开了锅盖,里边果然温着一小碗肉粥,旁边碟子里还摆了两只白白胖胖的包子。 他都顾不上端到堂屋去吃,坐在灶台上就呼噜呼噜吃了一半。变小了之后连胃都变小了,陈非也摸摸滚圆的小肚子,只能依依不舍地放下勺子。 吃饱了之后总算有点力气思考现状。 他快步走进书房,试图翻翻书架上的书看看有没有类似的记载,但书架比卧房里的梳妆台还高得多,仰着脑袋看了一圈,拖了张凳子过来爬上去,扒着书架边缘踮起脚去够上面那本《奇闻异录》。 指尖刚碰到书,脚下凳子忽然一歪——整个人带着凳子翻到,扑通一声摔在地板上。还好底下垫了一块毯子,摔得不怎么疼,但脑袋在书架上磕了一下,迅速发红了。 陈非也坐在地上揉着脑袋,眼眶有些发热。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委屈劲憋了回去,然后咬牙爬起来,把凳子扶正,又看了看那比自己高了不知多少的书架。 算了,不看了。直接去找人帮忙。 他废了好大的劲才找到能穿的衣服——从前有一回逛街买了几件童装,本来是要送给隔壁李叔家的小孙子当礼物的,还没送出去,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套上一件深蓝色的小袍子,虽然还是有点大,但至少不会走着走着就被绊倒了。 出门前,陈非也看见萌萌还在睡,睡得人事不知,小小的肚皮一起一伏。他蹲下戳了戳它的脑袋,萌萌翻了个身,把脑袋埋得更深。 算了,狗也指望不上。 他走到院门前,深吸一口气:“本盟主只是暂时变成了小孩,威风还在,脑子还在,不要紧的。” 用力推开门,陈非也就那么迈着两条小短腿上了街。 街上的景象和他平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平时走在街上,视线和周围的成年人齐平,可现在走在街上,入目的全是膝盖、裤腿和裙摆。 陈非也感觉自己走在人群就像一棵小小的蘑菇,越仰着头走越晕,只能低着头加快脚步往盟主殿的方向走。 “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娃娃?” 一个大婶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陈非也仰起头,看见卖豆腐的王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她蹲下来:“长得真漂亮!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陈非也尽量把声音压沉:“本……我是盟主……殿文书家的孩子。出来买东西。” “哎呀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出来买东西?你家大人呢?”王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陈非也躲闪不及,被她揉了个正着。 “大人……忙着呢。”他往后退。 “真可爱。”王婶又捏了捏他的脸,“要不要吃豆腐羹啊?婶子请你。” “不用不用——” 但王婶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豆腐摊去了。陈非也被她牵着走,不停倒腾着小短腿才能跟上她的步子。 陈非也只能被迫坐在豆腐摊的小凳上,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腐羹吃着,王婶笑眯眯地一边忙着给客人装豆腐一边看他:“慢点吃,啊,不够婶子再给你盛。” 陈非也含含糊糊地道了谢,趁着王婶不注意掏出铜板放在桌上,悄咪咪溜走了。路上又被杂货铺的老板塞了一把糖,被卖花的姑娘往衣襟上别了一朵小花,还被散步的老爷爷拉着不停问“今年几岁了”“叫什么名字”“有没有读书”。 等他终于走到盟主殿门口,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了。 盟主殿门口朱红大门敞着,门口两个守卫站得笔直。 陈非也刚要往里冲,一柄长枪横在了面前。 “小孩,这儿不能进。”左边的守卫低头看他,语气还算温和,“去别处玩儿。” “我是来找人的!”陈非也仰着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蠢蠢的,“我找荧照!” 第31章 守卫对视了一眼,右边的那个忍不住笑了:“你找荧公子?你认识他?” “认识!他是我——”陈非也一顿,自己现在这副小娃娃的模样说“他是我夫君”绝对很奇怪吧! 他卡了一会儿,憋出一句:“他是我哥哥!” 守卫们又互相看了一眼,脸上表情更加微妙了。左边的守卫蹲下来,平视着他:“小娃娃,荧公子可没有弟弟,你是不是记错了?” 陈非也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努力摆出盟主的气势:“我真的是来找荧照的!我是陈非也!” 两个守卫这回彻底笑了。右边的那个说道:“你是陈盟主?那我还是昆仑派掌门呢。” “……我没跟你开玩笑!”陈非也急得跺脚,“我真的是——” “好啦好啦,”左边的守卫摆摆手,“这儿不是你玩的地方,快回家去吧,别让你爹娘担心了。” 陈非也眼见这办法行不通,只好先走远了些,蹲在盟主殿高墙底下抱着膝盖生闷气。 这可怎么办?进不去,找不到人,怎么证明自己是陈非也? 他摸了摸怀里,那玉佩倒是带了,可就算拿出来给守卫看,他们大概也会觉得是小孩偷了大人的东西。 天缘剑倒是想带来,可他那小胳膊小腿根本提不动那把剑。 想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小阳!小阳肯定认识自己!只要找到小阳,让小阳把自己带进去,一切就都好办了。 陈非也重新振作起来,跑到盟主殿侧门去等。 小阳每日午前都会从侧门出去去街口书铺买新到的话本最新册,这还是他无意之间注意到。 他在侧门外的墙边蹲着拔草等了一会,果然看见小阳从门里出来了。 “小阳!”陈非也跳起来追过去,一把拽住了小阳。 小阳低头一看,是个白白净净的漂亮小男孩,圆眼睛红嘴唇,正一脸急切地望着他。 小阳一愣:“小弟弟,你是谁家的?迷路了吗?” “我没迷路,我是来找你的!”陈非也攥着他袖子不松手,“我是陈非也,我、我变小了!你带我去见荧照!” 小阳蹲下来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出同情的表情:“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我说真的!”陈非也急忙道,“你上个月弄丢了盟主殿侧门的钥匙,后来在书案底下找到的;你每日午前都要去那家书铺买话本,你上回还买了一本——” 他飞快回忆着:“《盟主风流秘史》!你偷偷藏在抽屉里被我发现了,你还跟我求饶呢!” 小阳听着前面还震惊地张着嘴,到后面那句一下就红了脸,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我都说了我是陈非也!”陈非也挣开他的手,叉着腰道,“快带我去见荧照!否则……我就把你的那些糗事告诉方书,让他登到小报上去!” “欸欸欸祖宗我信了我信了!”小阳苦不堪言地求饶,“千万别和方书说……” 他一把把陈非也抱起来,陈非也有些不适地扭动两下,小阳拍拍他说:“您忍一下。” 终于进了盟主殿,陈非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发现自己变小带来的麻烦远不止“进不了门”这么简单。 小阳把人带到了偏厅,让他等着,自己去找荧照。陈非也坐在比他还高的太师椅上,两条腿悬着晃晃荡荡,打量着偏厅里熟悉又陌生的摆设。 平日里坐这把椅子只觉得宽敞,如今坐上去却像坐在床上似的,左右都摸不到扶手。 他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偏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道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 陈非也顿时激动起来,跳下椅子迈着小短腿就往那人的方向冲:“荧照!荧照我在这儿!” 谁料跑得太急,一脚踩上袍脚,整个人往前扑去。紧接着,一双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 陈非也仰起头,对上荧照那张熟悉的脸。正要开口长篇大论让荧照相信自己变小了,只听荧照率先开口了: “非也?” 第29章小小的也很可爱(下) 陈非也一愣, 一路走来的辛苦顿时涌上心头,眼圈瞬间红了,一头扎进荧照怀里:“你……你怎么认出来的……他们都不信……” 荧照顺了顺他的后脑,声音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轻柔:“我小时见过你, 自然也记得你小时模样。和现在一样可爱。” “没事, 我在这里。” 他抱着陈非也在椅子上坐下,让人坐在自己腿上:“怎么变小了?” “我怎么知道……”陈非也心里那股委屈劲终于上来了, “一醒过来就这样了, 你去盟主殿也不叫我——” “我走的时候你还是大人。”荧照捏捏他的脸,“别怕, 我们回去想办法。” 陈非也吸吸鼻子, 眼眶红红的但忍住没哭出来:“本盟主才不怕呢,就是、就是有点不方便。” 荧照看着他圆鼓鼓的脸颊上那副硬撑的表情, 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极轻的笑意:“好,我们回家。” 他把陈非也整个抱起来,手臂托着他的臀,陈非也自然而然地搂住荧照的脖子, 整个人缩进那温暖的怀里。 那具小小的身体轻得像一团棉花,暖烘烘地贴着荧照的胸口,脑袋搁在他肩窝, 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蹭过他颈侧。 荧照抱着他走出侧厅, 小阳追上来问:“荧公子……盟主……” “我带他回去。”荧照头也不回, “今日事务理得差不多了, 有要紧的再送到院里来。” 小阳应了一声, 目送两人离开。 回到小院, 萌萌终于醒了。它从木盆里跳出来跑到院门口迎接,看见陈非也被荧照抱进来, 忽然停住了,歪着脑袋盯着陈非也看了好一会儿,“汪汪”两声。 “萌萌也认不出我了?”陈非也被荧照放下来,朝萌萌伸出手。萌萌凑过来嗅嗅他的手指,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 “它闻出来了。”荧照说,“狗靠气味认人,虽然变小了,但你的气味没变。” 陈非也顿时感动了,一把搂住萌萌:“还是你好!你比那些守卫还有小阳强多了!他们都不信我!” 萌萌配合地摇摇尾巴,在他下巴上舔了一口。 进了堂屋,荧照蹲下来认认真真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陈非也被他抱上椅子——现在这椅子对他来说也大了,两条腿直直伸着都碰不到地面——任由荧照打量,自己也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 “你看嘛,就是这样。早上起来就变小了,我什么也没干,就是睡了一觉。” 荧照伸手探了探额头,不烫。又捏了捏手腕,脉象平稳。又凑近了闻闻他身上的气味,没什么异常。 “昨晚吃了什么?” “你做的那些啊,跟你吃的是一样的。” “睡前喝了什么?” “只喝了你泡的蜜茶。” 荧照想了想,起身去厨房检查了昨夜的锅碗瓢盆和茶壶茶叶,又去卧房看了一圈,什么异常都没有。 他回到陈非也面前,眉头微蹙。 “我曾看过一本书,里面记载了一种叫做‘返灵’的情况。”荧照缓缓道,“据说某些体质特殊的人,在体内真气运行遇到特殊节点时,可能会出现暂时性的肉身变小。通常不会超过三日,待真气重新顺畅之后便会自行恢复。” 陈非也眼睛一亮:“真的?” “嗯,我去确认一下,就在书房里。” 陈非也连忙点头:“那你快去翻!” 荧照往书房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陈非也疑惑的目光中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带到书房,放在一边的椅子上,又拿了一碟点心和一壶热茶,然后才开始翻书架。 陈非也晃荡着双腿,咬一口点心喝一口茶,看着荧照在书架前翻书的身影。 线条明晰的侧脸被日光勾出一道柔软的轮廓,翻页时修长的手指在纸页间滑过。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荧照了。平日里两人不是闹作一团就是各忙各的,像这样的时刻,居然格外让人安心。 “找到了。”荧照忽然道,“确实有类似的记载。说是‘气血丰盈者偶发返灵之状,三日内自解,无甚大碍’。” 陈非也凑过去,踮着脚扒着荧照的胳膊去看,入目的是一些密密麻麻的古字体,看不太懂,但既然荧照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信了。 “三天?”他仰头问。 “最多三天。”荧照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低头看着他,“这三天你就在家里待着,哪儿也别去。” “可是盟主殿的事务……” “我去。” “那——” “你什么都不用操心,”荧照把他重新抱起来,“这三天你只需要好好吃饭睡觉,等身体自己恢复。” “那要是变不回来呢?”陈非也又问。 第32章 荧照对上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变不回来也没关系,我养你。把你养大,再娶你一次。” 陈非也一愣,羞红了脸,锤他一下:“胡说什么!” 接下来两天,陈非也发现自己变小之后,有太多的事情都变得不方便起来。 够不到橱柜上的碗碟,坐不上平日看书批文书的椅子,连院门都得花大力气才能推开。 荧照干脆走到哪儿都把他揣着,吃饭时让他坐自己腿上,处理文书时把他放在另一张小书案上,任他拿着毛笔在废纸上画满王八和歪歪扭扭的小狗。 虽然很多事不方便,但也有不少好处。 比如可以名正言顺地赖在荧照怀里不下来,反正腿短走不动是事实;比如每天吃饭都有荧照喂,不用自己动手;比如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整个人缩进荧照怀里,安全感十足。 第三天晚上,他趴在荧照胸口玩衣带,两根短短的手指绕来绕去,忽然又问了一遍:“荧照,要是明天我变不回去怎么办?” 荧照的胸膛在他底下平稳地起伏着。过了几息才回答:“那就一直这样。” 陈非也问:“你不觉得麻烦?” “不麻烦。”荧照说,“而且,能再见到小时候的你,我很开心。” “开心?” “嗯。小时候每次见到你……我都很开心。但我胆小,不敢和你搭话,后来长大了就想,如果当时能和你多说上两句话,如果能让你记住我,或许……”他轻声说,“或许你不用受那些苦。” 陈非也一愣,心里涌上一股又软又酸的感觉。 荧照居然觉得自己失忆的那段时间是在受苦……可一路上自己要什么有什么,脾气大主张多,所有的麻烦都是荧照解决,自己还把他使唤来使唤去。 怎么能是受苦? “别这么说。”陈非也说,“我也喜欢那样的生活,和你一起走遍天涯海角,就像真正的江湖侠客一样……” 他凑上去亲了亲荧照的脸:“荧照,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荧照勾起唇角,翻身把他抱在怀里:“我也喜欢和非也在一起。” 三日期至。 陈非也醒来,感觉浑身骨头都有些酸胀,不似前几日那样轻盈。他立刻抬手看了看。 白净修长,指节分明。 “变回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 陈非也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跑到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映出的是那个熟悉的青年,眉眼清秀漂亮,唇红齿白,腰身劲瘦——是成人版陈非也没错。 “变回来了!”他转身冲出卧房,一头扎进闻声而来的荧照怀里,“荧照你看!我变回来了!” 荧照低头,熟悉的、青年的陈非也正仰着头看他,眉眼弯弯,一副“你看我多厉害”的得意模样。 他伸手捏了捏那柔软的脸颊:“变回来就好。” 陈非也高兴地原地蹦跶两下,又问道:“你这三天有没有想我?” “你一直在我身边。” “不一样嘛。”陈非也踮起脚亲了亲他,“前几天我是小孩子。” 他亮晶晶的眼眸里光芒闪动,带着不言而喻的欢喜。荧照低头看他,伸手扣住陈非也的后脑吻上去。 陈非也哼哼一声,由着他亲了一会儿。亲完就跑开:“我去看看萌萌。” 他跑到院子里冲萌萌招手,萌萌认出了气味,“汪”地扑过来往他怀里钻。 “萌萌萌萌真可爱!居然还认得我!”陈非也蹲下来揉它的脑袋,萌萌兴奋得尾巴都快要摇断了,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荧照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他年轻的盟主大人正被一只兴奋的小狗扑得东倒西歪,却笑得眉眼弯弯。 日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宽松的里衣照得微透,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单薄的肩背。 “非也。” “嗯?”陈非也抬头,怀里抱着狗。 “今天……”荧照顿了顿,“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陈非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耳朵一下就红了。 他抱着狗转身背对荧照:“萌萌,你看他啊,整天就想着——” 萌萌“呜”一声,歪着脑袋看他,完全不明白主人在说什么。陈非也自己倒先笑了,起身把狗举起来对着荧照:“萌萌,替我说他!” 萌萌配合地“汪”了一声。 荧照走过来从陈非也手里接过萌萌,把它放进小木盆里,顺手拍了拍它的脑袋,然后握住了陈非也的手腕,把人往卧房里带。 “你干什么!大白天的……” “饿了。”荧照面不改色,“三天没吃饭了。” 陈非也又羞又恼:“你吃的饭比我还多!” “我说的是另一种。” “荧照!” 萌萌看着两个主人拉拉扯扯地进了卧房,门被关上了。它歪了歪脑袋,打了个呵欠,又闭上眼睡了。 这三天的时光对于萌萌来说,不过是打几个盹、吃了几顿饭、被摸了几回脑袋的功夫。 但对于荧照和陈非也来说,这三天里发生的所有笨拙、可爱、委屈又甜蜜的瞬间,都会永远留在记忆里,变成往后许多年里的会心一笑。 ==========作者有话说:========== 荧照其实是一个很重yu的年轻人啊……不过对象是非也的话,重yu也是人之常情吧…… 第30章少年陈非也(上) 陈氏老宅坐落在江南的某处深山里。灰瓦白墙的七进院子掩映在古木之间, 远远望去像一副山水画。 陈非也出生在这座宅子里,今年刚满十二岁。 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 他生得白净漂亮,圆眼睛薄嘴唇,笑起来更是叫人心头发软。但若真以为他是个乖巧安分的主儿, 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陈家的下人们管他叫“小祖宗”, 这称呼倒也完全不冤枉他。 陈非也五岁时差点被把厨房一把火烧了,七岁学会了翻墙, 九岁那年带着族里的几个堂兄弟把后花园里的锦鲤捉了个干净, 说是要“放生山涧多多积德”。 结果半路上被族中大人撞见,一伙小屁孩拎着小桶满院子逃窜。锦鲤没放成, 一群小子被罚跪了半个时辰祠堂。 可跪完祠堂, 陈非也转头就带着一群人去厨房偷了烧鸡,蹲在祠堂后边分着吃了。 堂弟陈非墨一边啃鸡腿一边含糊说:“哥你胆子也太大了, 被抓住了怎么办?” 陈非也理直气壮道:“那祠堂里供的都是咱们祖宗,祖宗还能跟自己自家孩子计较一只鸡?” 可要说他坏,又坏不到哪里去。难得一月一次的出门日会给丫鬟们带亮闪闪的小首饰,下雨天帮着下人收晾在外头的衣裳, 谁养的小猫小狗走丢了找他帮忙准能找到。 族里的长辈们提起他,总是又爱又恨地摇头:“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太跳了。” 陈非也自己不这么觉得。他觉得自己这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 至于“苦”的是谁的心志—— 反正不是他自己的。 他的玩伴也很多。同辈的堂兄弟表姐妹加起来有十几个, 和他年纪相仿的就有四五个。 其中最常和他混在一起的就是他二叔的长子长女陈非墨和陈锦书。 陈非墨比他小一岁, 性子温吞敦厚, 是那种被陈非也拽着跑就会跟着跑、被拉着爬树就会跟着爬的好脾气。 陈锦书和陈非墨同岁, 胆子却比谁都大。爬墙翻窗掏鸟窝样样不落,有一回还以为跟陈非也比谁先爬上祠堂后面那棵老槐树, 结果两人在树杈上打起来了,被路过的族叔抓了个正着。各罚抄了十遍家规。 再就是旁支的几个孩子,陈非也虽然记不全他们的排行和名字,但见了面总是热热闹闹地招呼一声,勾肩搭背地在院子里疯跑。 春三月,春光正好。 后山桃林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粉白。 陈非也坐在花堆里,面前摊了一堆刚摘的花和柳条。他正编着花环,柳条太硬,编到一半就弹开了,碎花全撒了。 “哥你这个编得不对。”坐在一旁的陈非墨忍不住开口,“要先用软的柳条打底。” “我知道!”陈非也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在尝试新编法!” 说着,他捡起一朵小黄花给陈非墨别在耳朵后:“来,哥给你戴上。我们阿墨真可爱。” 陈非墨红着脸把花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拢在手里不敢戴。 另一边的陈锦书凑过来看陈非也重新开始编的花环,毫不留情道:“别瞎编了,这个结打得跟麻绳似的。” “你懂什么!”陈非也也红了脸,把手里的柳条一扔,“我不编了!” 他目光又瞄向了坡顶那棵歪脖子老树,树杈间隐约可见一个黑乎乎的鸟巢,顿时眼睛一亮:“那上面是不是有鸟窝?” 陈锦书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好像是。” 第33章 “去看看?” “走!” 于是几人分工合作。陈非也爬树,陈锦书望风兼指挥,陈非墨负责在树下随时准备接东西,或者接堂哥。 陈非也手脚并用爬上去,树枝被压得摇摇晃晃,但他身形灵活,三两下就窜到了树杈间那处鸟窝旁。 他探头往窝里一看,三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挤在一起,嘴巴张得大大的,以为亲鸟回来喂食了。 陈非也趴着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心把窝端走,轻手轻脚地退了下来。 “怎么空着手?”陈锦书问。 “小鸟太小了,也没鸟蛋,”陈非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要是都带走了它们爹娘找不到要急死的。” 陈非墨闷声说:“哥你心肠真软。” “这叫有分寸。”陈非也又理直气壮起来,“掏鸟窝要看时机的!不然明年它们就不在这儿安家了。” 下午他们又跑去后山的溪涧里捉鱼。 然而折腾了半个时辰,三个人一条鱼都没抓着,倒是衣裳湿了大半。 最后陈非也干脆放弃了,叫着几人把湿了的外袍脱了放大石头上晾着,自己掏出一本都卷了边的话本来看。 那话本封面都快看不清字了,是他偷偷让小厮从外面带进来的,讲的是一个游侠闯荡江湖的故事,写得粗糙但热闹。 陈非也看得入了迷,连陈锦书喊他去摘果子都没听见。 “看什么呢?”陈锦书凑过来瞄一眼,随即了然,“又是武侠话本?你都看了多少本了。” “这本好看!”陈非也把书页翻给她看,“你看这段,主人公捡到一把绝世宝剑,只有他才能拔出来,简直是天命所归!你说我要是也能捡到就好了。” 陈锦书嗤了一声:“你又做梦了。” 陈非也不理她,继续埋头看。 陈非墨在旁边安静地洗果子,洗干净了就递过去喂到陈非也嘴边。 春日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陈非也的日常就是这样简单热闹—— 早上被小厮拽起来,吃完早饭去学堂听先生讲课,下午和玩伴们去后山疯玩儿,傍晚回来练一个时辰的剑,晚上窝在被窝里偷看话本。 学堂里的先生姓沈,脾气好得很,对着这帮熊孩子从来不动怒,顶多摇着头叹气。 陈非也读书天分极高,背书过目不忘,一篇文章看两遍就能倒背如流。先生每回考他都能对答如流,先生便也不怎么约束他,由着他课上走神发呆、在作业本边角画小人。 但陈非也不爱背书。他更喜欢练剑。 族里有个武师傅姓方,是当朝某位武将的旧部,专门负责教导族中子弟基本功。 陈非也武学天赋比读书还要高,无论什么招式,只要方师傅演示一遍,他立刻就能学个七八分相似。 方师傅私底下和陈维安说过好几次:“这孩子天生是个练武的料,根骨极好,若能沉下心来好好打磨,将来必定大有出息。” 陈维安听了只是笑笑:“可他沉不下心来。” 事实确实如此。 陈非也练剑多半凭兴致,高兴了就多练一个时辰,不高兴了就偷懒耍滑。 有一回方师傅罚他把一式剑招练一百遍,他随手动作几下就开始花样百出,左一剑右一剑,上挑下劈,剑招还是那个剑招,但气势完全从肃然变成了轻佻随性。 方师傅看了半天,气得转身就走了。 陈非墨倒是殷勤地跑过来递汗巾:“哥你好厉害!好帅!” 陈非也擦擦汗,笑起来:“那当然,我可是要当武林盟主的人。” “武林盟主是什么?” “就是全天下练武的人里面最厉害的那个!所有人都得听他的!” “哇——”陈非墨双眼亮晶晶的,“那我也要当!” “你先打得过我再说。”陈非也拎着剑往他面前一站,剑还没出鞘,陈非墨就抱着脑袋跑了。 六月里雨水多,山里的溪流涨了水,水声哗啦啦的响。陈非也卷了裤腿赤脚踩进去,凉得他“嘶”一声,随即又觉得舒爽,弯腰在水里摸鱼。 水里巴掌大的鱼游来游去,他两手往里一抄,鱼滑溜溜地从指缝里跑了。又试了几回,每回都抓了个空,气得坐在岸边直哼哼。 “你得这样。”陈锦书也卷了裤腿进水,两腿叉开蹲稳了,手慢慢探进水里,等鱼游到掌心附近时猛地一合——抓住了。她得意地举起来晃了晃:“看见没?” 陈非也学着她的样子试了一回,终于也抓住了一条,虽然只有手指长短,但他还是高兴得举着那条小鱼满地跑。 那天傍晚他们拎着几条鱼回去,厨房的婶子给炸成金黄酥脆的小黄鱼,陈非也咔嚓咔嚓吃完之后又溜去小厨房拿了半块冰西瓜解腻。 到了晚上陈非也还不想歇,爬起来推开窗,看见院子里浮着一点点细碎的荧光。是萤火虫。 他眼睛一亮,光着脚跑出去,满院子追那些忽明忽暗的小光点跑。最后捉了四五只放在纱袋里,吊在床头看它们一闪一闪地亮。 然而第二天他就病倒了。贪凉、玩溪水、又吃了冰西瓜,夜里还光脚跑出去。种种加在一起,一整天都高烧不退。 陈维安罕见地发了通火,罚了他院子里的小厮丫鬟半个月的工钱,还沉着脸训了一顿陈锦书姐弟。 可看见床榻上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他终究还是软了声音:“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能消停些?” 陈非也烧得迷迷糊糊,还惦记着萤火虫:“爹……我的虫……” “什么虫?” “纱袋里……萤火虫……别闷死了……” 陈维安哭笑不得,叫丫鬟去把那袋子里的虫放出去,回来告诉他:“好了,放走了。” 陈非也这才安心,翻个身睡过去了。 病好不容易好了,陈非也被勒令在院里休养半个月,不许出门不许玩水不许贪凉。 他只好趴在窗台上数太阳,最后实在觉得无聊透顶,喊了一声:“阿墨——” 院墙那边立刻应了一声:“哥!” “你帮我带两本话本子过来!” “什么话本子?” “随便!好看的就行!” 陈非墨当天就翻墙给他送了两本来。 一本《江湖奇侠录》,一本《花间月》。 《江湖奇侠录》讲的是一个少年侠客仗剑走天涯的故事,陈非也最爱看这类,可笔者写得太少了,没两天他就看完了,最后还是翻开了那本看起来就是陈锦书喜欢的《花间月》。 这本讲述的故事就曲折得多,句子也写得缠绵悱恻,什么“妾心如水,君心似月”“月落花残,泪湿青衫”。 看得陈非也眉头直皱。然后把书一丢,回头继续看他的奇侠录去了。 第31章少年陈非也(下) 半个月后陈非也终于解禁, 他憋了半个月,一出院门就像脱了缰的野马,拉着陈非墨和陈锦书满山跑。 没过几天,陈非也又开始缠着他爹要学骑马。因为话本里的大侠都会骑, 所以要当武林盟主的陈非也也要会骑! 陈维安起先不肯, 说他年纪小,骑不稳容易摔着, 陈非也就天天蹲在他书房门口, 每隔一会儿就扒着门框探头问一句“爹你考虑好了吗”。 陈维安被他搅得没法安心看书,终于松了口:“行, 过两日带你去马场。” 陈非也顿时喜极, 冲进去在陈维安脸上吧唧亲上一口:“爹你最好了!” 陈维安给他挑了一匹温驯的小马,毛色棕红, 性子软和,见了他就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掌心。 陈非也高兴得围着马转了好几圈,陈维安亲自把他抱上去,然后牵着马在场上慢慢走。 他一开始还有些紧张, 走了一圈之后胆子就大了起来,开始东张西望,看到其他人骑得快些就嚷嚷着也要跑。 “先学会走, 再学跑。”陈维安按着他, “别急, 慢慢来。” 那一整个夏天, 陈非也傍晚的时辰都用在了马背上。 从最开始慢慢悠悠走直线, 到后来能小跑着过弯道, 再到夏末时他已经能骑着那小马满山跑,衣袍翻飞, 他在马背上俯瞰层叠的稻田和村庄,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更痛快。 到了秋天,院子里的银杏黄了,枫树更是烧成一片火红。陈非也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地上的枫叶扫成一堆高高的叶山,然后整个人从远处助跑冲过来扑进去。 有一次他跳进去之后半天没起来,陈非墨在旁边急得喊“哥你是不是摔晕了”,他从叶子堆里猛地坐起来,顶着满头满身的枫叶冲着陈非墨大喊一声“哈——”把陈非墨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哥你吓死我了!” 陈非也站在叶子堆里大笑:“你也来啊!可舒服了!” 陈非墨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抗住堂哥的诱惑,被陈锦书拉着一起跑过去扑进叶堆里,三个孩子在枫叶堆里打滚、笑闹,把叶子搅得乱七八糟。 第34章 路过的下人们看着那堆红叶,又看着里头滚得灰头土脸的三只小猴子,纷纷叹气。 叹气归叹气,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管——小祖宗们玩得高兴的时候,谁去打断谁就是自找麻烦。 随着天气转凉,陈非也开始赖床。 早上丫鬟来叫他起床,他就缩在被子里,连脸都不愿意露出来。丫鬟喊一声,被子里就传来一声含糊的“嗯”。再喊,再“嗯”。一直喊,被子里就会伸出一只白生生的手臂一摆,意思是“别叫了”。 丫鬟没办法,只好去请来陈夫人。陈夫人来了之后就坐在床沿,不喊也不催。陈非也闷在被子里憋了一会儿,自己先憋不住了,拉下一点被子露出眼睛来偷瞄。 陈夫人微笑着看着他:“醒了?” “没醒。” “那现在是谁在跟我说话?” 陈非也只好把被子拉下来露出整张脸,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娘,今天能不能不上学?” “昨天已经休了一天了。” “昨天我腿疼嘛。” “今天哪儿疼?” 陈非也想了半天借口,没想出来,只好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丫鬟赶紧上前给他穿衣梳头。 冬天下雪的时候,老宅就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屋顶雪白,树枝雪白,院子里的石桌石凳都覆上了厚厚一层雪,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落雪的时候他就窝在房间里翻话本子,偶尔往外看看雪有没有停。 雪一停他就冲出去,招呼陈非墨和陈锦书来打雪仗。 三个人在花园里分成两拨,陈非也一个人对俩人。他捏雪球又快又大,砸人也准,砸得陈非墨嗷嗷叫,躲在假山后面不敢出来。 陈锦书从侧面抄过去,一个雪球砸在他脑壳上,碎雪洒进脖子里,冷得他一哆嗦。 “二对一还偷袭!”他扭头嚷嚷着,把手里的三个雪球连着往陈锦书的方向扔过去。三个人在雪地里追来追去,后来旁支的几个孩子也加入了,雪球满天飞,谁也不知道打中了谁。 混战一直持续到族中长辈在廊下喊了一声“都给我进屋来!”,一群小猴子才浑身雪地跑回廊下,一个个脸上红扑扑的,眉毛睫毛上挂着雪,搓着手跺着脚互相看,又笑成一团。 冬月里陈家照例要大摆冬宴,邀请各方世交前来小聚。 陈非也一大早就被母亲从被窝里挖出来,洗了脸梳了头,换上崭新的袍子,又围上毛绒绒的围脖,衬着那张圆润的脸愈发白皙。 “好好坐着别乱跑。”陈夫人帮他整理好衣襟,叮嘱道,“今天来的都是贵客,别给你爹丢人。” 陈非也应了声“知道了”,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在席上。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大人们谈的都是他听不懂的事,什么生意往来、什么朝堂局势、什么派系联盟,他坐在那里只能百无聊赖地吃点心喝果汁。 宴席快要开始时,陈维安亲自出门迎了几位客人入席。陈非也正百无聊赖地数每一桌桌上的糕点块数,听见父亲的声音:“荧兄到了?快请快请,多年不见了。” 他头也没抬,继续数他的数。只隐约看见几个人影从大门进来,衣袍一晃就过去了。 宴席结束后他隐约想起席间好像有个人坐在他对面不远的地方,好像一直没动筷子,而他则吃完了整盘糕点又喝了两碗甜汤。 冬宴结束后日子照旧。陈非也继续他的上学、练剑、疯玩生涯。只是偶尔会在长辈们的闲谈里听到一个人—— “荧家嫡子”。 据说那少年读书过目不忘,江南有名的老夫子都夸他“此子不凡”,武艺也由名师指点,沉稳持重,与自家那个整天上房揭瓦的小祖宗简直是两个极端。 陈非也听见了也不恼,心想:哦,挺厉害,然后转头就忘,继续琢磨明天该去哪儿玩。 冬去春来,转眼间到了他十三岁的生辰。 陈家照例要摆宴席,各路亲友世交纷纷前来道贺。他一大早就被叫起来,换了身簇新的银白袍子,头发用玉簪束起来,站在镜子前转了又转。 “你转够了没,”陈锦书靠在门框上,“外面好多客人,都等着看你呢。” “来了来了。” 陈非也跑出去,在前厅被各种叔伯婶娘摸了脑袋捏了脸,好不容易退出来喘口气,正要转头往偏院走时,忽然有个人从后面走过来,他没收住脚步,一头撞在那人身上。 对方纹丝没动,他自己倒是被弹得往后退了两步,幸好有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小心。” 陈非也抬头一看,面前站了个高挑的少年,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穿一身深蓝的袍子,眉眼深刻,神情淡淡的,正低头看他。 陈非也一愣,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但客人太多,他这一天见了几十张面孔,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实在想不起来。 “啊,不好意思啊,我没看见。”他站稳了,朝对方拱了拱手,“多谢多谢。” 对方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才微微颔首:“……无妨。” 就这么短短两个字的功夫,陈非墨在身后喊他:“哥!大伯叫你过去!” “来了来了!”陈非也立刻把面前这个人抛之脑后,转身往堂弟那边跑去。跑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深蓝袍子的少年站在廊下,日光将他身形镀上一层浅淡的金。 他没多想,转回头,把这个人忘在了身后。 此后的一年里,陈非也零零星星地又见过那张面孔几回。但他忘性大得很,见过一次然后转头就忘。 有时候是在族中聚会的宴席上,隔着几张桌子看见那个穿青衫或玄袍的身影安安静静地坐在长辈身边。 有时候是随着母亲去别家赴宴,他揣着点心跑走时正巧有人从对面走来,两人在廊下擦肩而过,对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却只顾着看手里的点心有没有被颠坏。 有时候是在山道上骑马,远远看见一队人马从对面过来,领头的是个年轻人,骑一匹黑马,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的也是一柄黑色剑鞘的长剑。 陈非也眼睛一亮,那剑一看就不是凡品,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两拨人马交错,他视线还追出去好远,全然没注意到骑马的人长什么样。 等走出去好远,他才想起来:那人穿黑衣骑黑马,还佩黑剑,好威风!不知道是谁家的…… 然后他低头拍了拍自己那只已经长大的小马:“走!咱们回去吃午饭!” 还有一次,是在某位德高望重的夫子的公开课堂上,几个世家的子弟凑在一处听课。 陈非也坐在后排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磕到桌面上。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头望过去,隔着几排座位,对上了一双很深很沉的眼睛。 那人看了他几息,似乎有话想说,最终还是把目光移开了,继续看前方黑板上的题目。 陈非也没往心里去,打了个呵欠重新趴回桌上,彻底睡着了。 那之后的年岁里,陈非也的玩伴又多了一些。 族里几个旁支的孩子到了入学的年纪,被送入族学,成了他的小跟屁虫。 每天下了学堂,一大群孩子就在院子里疯跑,捉迷藏、丢沙包、踢毽子,闹得鸡飞狗跳。 “荧家嫡子”,他偶尔还能听到这个称呼。但他从来没有把那个名字和那些擦肩而过时的面孔对上过。 那时他还小,离长大还有很远的路。 脑子里装满了话本里的侠客故事,每天睁开眼睛想的都是今天去哪儿玩、明天吃什么、后天怎么逃过学堂的课业。还有那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捉鱼、爬树、掏鸟窝、 在柔软的树叶堆里打滚。 他的世界饱满而明亮,院墙围起来的一方天地里有花有树有玩伴有好吃的,日子热热闹闹地往前跑着,他也跟着往前跑,跑得飞快,头也不回。 于是那个宴席上见过的面孔、廊下偶遇过的身影,对视时的欲言又止,统统被丢进了记忆里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想不起来也是很正常的事。 ==========作者有话说:========== 这一篇有点流水账orz( 但我想说的是这就是少年陈非也,读书过目不忘,练剑根骨清奇,天资高、聪明又可爱,他在充满爱的环境下长大,人生幸福而美满,自然塑造了一个怀揣赤子之心的陈非也。 也正因为如此,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安全的、阳光的,没有伤害、阴谋,也没有算计、背叛。就算失忆了也觉得这是老天给他的考验,自己应当自强不息,而非自怨自艾自暴自弃怨天尤人。 非也就是如此萌! 下一篇就是少年荧照啦,感觉也可以叫做“荧照的暗恋日记”,可能会有点酸涩orz,到时就请大人们翻到前几章去看甜甜的恋爱缓一缓吧~ (小荧照吃的苦,关大荧照什么事……大荧照吃得这么好!小荧照要羡慕疯了( 第35章 第32章少年荧照(完结) 荧照从小就是个安静的孩子。 长辈们对他寄予厚望。荧氏世代经商, 银钱上从不发愁,但江湖上的根基略逊一筹。 到了荧照这一代,家里有意让他走一条文武兼修的路子,既能持家守业, 又能在江湖上站稳脚跟, 甚至号令江湖。 于是他便过着比寻常少年更加紧凑的日子。 每日卯时起,洗漱完先练一个时辰的剑。教他剑法的是一位退隐多年的老剑客, 姓赵, 须发皆白,脾气和身子骨一样硬朗。荧照天分不差, 又肯下苦功, 赵师傅便也对他格外上心。 辰时回屋换掉汗湿的衣裳,简单冲洗一遍, 用过早饭后开始跟着夫子读书。 那位夫子是前朝一位辞官归乡的翰林,学问极高,性子也严苛。荧照读书不如练剑那样与生俱来的顺手,但他韧性足, 一篇文章读不透就不肯放,夫子布置的功课也从不拖到第二日。 午饭后是短暂的休憩时间。荧照多数时候会坐在廊下看院子里的老槐树。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他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上一刻钟。 下午接着念书, 或者跟着父亲学习处理家族事务。 荧氏家业大到十四岁的少年光是理清那些产业就要花上好些日子。他跟在父亲身边安静地听、认真地记着, 事事记在心里。 傍晚再练一个时辰的剑, 然后沐浴、用饭、看书, 到戌时末准时就寝。 他的生活里没有玩伴。 同族的堂兄弟们畏他寡言,同龄的世家子弟觉得他过于冷淡, 而那些主动凑上来套近乎的,他又觉得聒噪。 久而久之,荧照就习惯了独来独往。 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剑,一个人在书房里读书,一个人在廊下看雨发呆。 他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十四岁那年的秋天,父亲把他叫到书房,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锦盒递给他。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幅小像,尺幅不大但笔法细致。画上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生得白白净净,圆眼睛,薄嘴唇微微弯起,像在笑。 “这是陈氏家主的独子,你与他有婚约。”父亲说,“是你祖父与他祖父早年定下的,你年岁渐长,也该知道了。” 荧照沉默了一会儿。婚约。 他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未来,他将要与画中这个人共度一生。 他对那个概念没有太多感受,只是把画收好,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幅小像被他带回了自己房间里,放在了书案抽屉的最里侧。他心里并无太多波澜,一个素未谋面的婚约对象对他来说就像一本书,封面上的名字写的很清楚,但内容如何,他还没打算去读。 日子一天天过去,早起练剑、读书、课业、账目,四季轮转。赵师傅偶尔会称赞他剑法精进,夫子偶尔会捻着胡须同荧父说“此子可期”。荧照听着,然后点头,然后继续过他的日子。 十五岁那年冬月,荧家收到了陈家的冬宴请帖。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荧照坐在书房里,那张画像还搁在老地方。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吹了灯回房躺下。 一片黑暗中他闭着眼,想象着明日的情景。大约就是寻常世家之间的客套往来,坐上一两个时辰,敬酒,说些场面话,然后散场。 次日天色阴冷,路上残雪未净。荧照随父亲乘车前往陈氏老宅。那宅子比他想象中更大,灰瓦白墙,飞檐翘角。 他跟着父亲被引着穿过几重院落,沿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宴席设在正厅,摆了十几张长条桌,灯火通明。 荧照被请入席,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厅内。 各家世交来了不少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的目光一路掠过去,然后停住了。 主桌侧面的那桌,坐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藏蓝色的袍子,围了一圈毛绒绒的白围脖,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唇红齿白。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拨弄着围脖上垂落下来的穗子,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荧照指尖在桌沿上一蜷。 那张脸,就是画像上那张脸。只是要比画像上还要鲜活、生动,也更可爱。 他说不上来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是什么感觉,仿佛冬雪天里一只不知从哪儿进来的蝴蝶,轻轻在他心口扇动了一下翅膀后又不见了,却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清浅的涟漪。 那少年对宴席似乎毫无兴趣,大人们推杯换盏、寒暄客套,他就在旁边安静地吃着点心,一小碟梅花糕被他吃了大半。还喝了好些热汤。 暂且吃饱喝足了,他忽然偏头朝门外看了一眼。荧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外面不知何时已飘起了雪。 少年眼睛一亮,整个人的神情都变了,方才那种百无聊赖的慵懒一扫而空。他趁着身旁那位陈夫人与人说话时,悄悄溜了出去。 荧照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心里那点涟漪晃了又晃。他没跟出去,但之后的宴席里,他发现自己很难再专心听身旁长辈们的交谈了。目光总是忍不住往少年消失的方向飘,虽然那个少年再也没有回来。 宴席散场,回程的马车上,荧照脑子里一直浮现着那个少年的模样。他在心里把那个少年的面容看了又看,然后看向车窗外纷飞的大雪。 他想,他大概要花些时间才能把这个人忘掉了。 那之后的日子照旧。读书、习武、听父亲讲生意经。只是偶尔他会想起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那张雪白的脸庞。 他午后坐在廊下看老槐树的时间变短了。取而代之的,他会在院子里多走一会儿,走着走着就到了书房门口,然后下意识推门进去在书案前坐下,打开那只抽屉。 那幅小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荧照把它抽出来,在明亮的日光里展开看一遍。 画上的少年冲他微微笑着。 看完了又仔细地折好放回去,起身回到廊下继续看他的老槐树。 这样的事,他做了许多回。起初隔三五天才开一次抽屉,后来隔一天,再后来是每天午后的休憩时间他都会走进书房,把那张画像取出来看一看。 并不久,大概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看完就收好。 他渐渐意识到,那只蝴蝶并没有飞走,只是落在了某处看不见的地方,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他开始留意关于陈家的消息。 父亲在和旁人在书房里商议事务时提及陈氏,他会不自觉放慢手头的事。 丫鬟们闲聊时说起陈家那位小公子前几日又做了什么调皮事,他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面上什么也不显。 慢慢的,荧照知道了陈非也读书过目不忘但不爱读书,习武天赋极高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知道了陈非也有一匹棕红色的小马,知道了陈非也最爱看武侠话本,每个秋天要在枫叶堆里打滚。 于是他开始花比从前更多的时间练剑,练完规定的招式之后还会多练一个时辰,练到手腕发抖也不停。 他开始读比以前更多的书,那些关于江湖游侠的话本本来不在他的阅读范围之内,可他偶尔在书铺买书时看见某个封面,想起陈非也抱着话本看得入迷的样子,便也买来翻了翻。 荧照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只是想要变得更厉害一些,懂得更多一些,这样如果有一天那个人需要什么帮助,自己可以不必犹豫不必顾虑就伸出手去。 他知道自己有些不对劲。 冬去春来。荧照十六岁了。 他长高了不少,眉眼间的少年气渐渐沉下去,线条愈发分明。赵师傅说他的剑法又精进了,夫子说他的策论已经有了几分大人模样。他听了也只是点头。 那幅小像已经被他看了太多遍,以至于闭上眼都能描出每一笔线条的走向。 他开始在心里想象更具体的东西—— 他长高了么?头发长长了么?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么?在山里疯玩的时候晒黑了么? 那些念头悄悄爬上心头,缠着他的思绪。 这年夏日,他听父亲提起,陈家小少主要过生辰了。出发前他在房间里换衣裳,对着铜镜把衣服理了又理。 他向来不怎么注重这些的,可那天他破天荒的在镜子前站了一炷香,看了又看,直到父亲前来敲门,他才起身出了门。 陈家宅子还是老样子。他跟在父亲身后进了前厅,目光掠过满堂宾客,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身影。 找了一圈没找到,想必还在后院梳洗换衣。 他被引到客席坐下,身旁的长辈们开始寒暄。荧照安静地坐着,偶尔应一两句。 等了大约一刻钟,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阵抬眼望过去,少年穿着崭新的银白袍子走了进来。 他比去年长高了一些,眉眼稚气未脱,但已显露出精致模样,下颌弧度也更加分明了一些。 荧照指尖微动。他目送那个少年走过,看着他在人群中被各路叔伯婶娘摸头捏脸,轻轻笑了一下。 第36章 他站起来,跟身边的父亲说了声“出去透透气”,然后往偏院走去。 他不打算做什么,在侧廊下站了一会儿后往回走,忽然有人从拐角冒了出来,正正地撞在他身上。 那人比他矮大半个头,撞上来后被弹得往后连退两步,差点摔倒。荧照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 那人抬起头来。 日光斜照在他脸上。 荧照心里那只自从去年冬宴开始就一直很轻飘的蝴蝶,忽然重重地扇了一下翅膀。 “啊,不好意思啊,我没看见。”陈非也站稳了,语气大大方方的,“多谢多谢。” 荧照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日光照得那白净的脸微微发亮,额角还有一层薄汗。他朝自己笑了一下,但显然不认得自己是谁。 荧照脑海里闪过无数话语,比如“你没事就好”“你认得我么”“你长高了”,可最后开口的,只是短短两个字: “……无妨。” 他还没来得及说更多,少年便被远处的人喊走了。白袍翻飞,如同一只白鸟飞走了。 那天的生辰宴上,荧照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他看着那个少年被簇拥着,笑得眉眼弯弯。 回程的车上,荧照靠着车壁闭着眼。他还记得方才扶住少年胳膊时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还记得少年抬头看向自己时那双圆眼睛里倒映出自己面孔的样子。 那么短暂,可他觉得自己大概要花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忘掉。 在那之后,荧照对陈家的关注越来越难以掩饰。 起初他还能维持着表面的淡然,只在仆从们偶尔提起“陈家如何如何”时装作不经意地听。 但后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忍住打探的心思,于是开始寻找更隐蔽的方式。 荧氏与陈氏有生意往来,也有合作产业,账册文书隔三差五就要过他的眼。 他从前只批阅荧氏本家的账目,后来主动跟父亲说想学着处理更多产业往来,父亲欣慰之余,把和陈氏合作的几处产业的账册也一并交给了他。 就连赵师傅和夫子都察觉到了一些变化。 荧照练剑的时候有时会走神。一招使出去,手腕偏了,身子歪了,赵师傅皱眉正要开口纠正,却看见荧照又自己回过神来,重新调整了姿势使出一招完美的剑招,仿佛刚才的走神只是错觉。 夫子那边也是,他偶尔会在讲解的时候发现荧照盯着窗外某处出神。 然而窗外什么都没有。 荧照自己也知道自己走神了。但他控制不住。 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心猿意马? 他从前觉得这个词和他没什么关系,日子清淡规律,心里干干净净,除了老槐树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如今,那里住进了一个人。 那个人会在他练剑的时候忽然出现在他脑海里,眉眼弯弯冲他笑。 会在夫子讲书的时候忽然站在窗外那棵槐树下,仰着脸看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日光。 会在夜里准备入睡的时候,坐在床沿低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仿佛要说什么。 荧照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黑暗里他的心跳声清晰可闻,要过上好一会儿才能闭眼入睡。可他睡不好。 他开始做梦。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条走廊,陈非也撞在他身上,扶住他手臂的那一瞬间不知怎么的变成两人靠得很近。 陈非也仰着头看着他,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开,喊他哥哥。 后来梦境变得不再那么浅淡了。 画面模糊成了一片模糊的暖色,陈非也脸颊绯红,袍子散落,白生生的、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贴着他的耳廓说话,呼出的气息又热又软。 荧照猛地醒了。 帐中一片暗沉,他胸口剧烈起伏,某处粘腻一片,梦里那些模糊的、炙热的画面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他耳朵烧得发烫,缓了很久才起身去换衣。脑海里一片混乱,又是羞愧又是茫然,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少年人的心思向来这样,野火燎原般烧起来,烧得他自己都有些手足无措。 他连着好几日没敢开书案的那只抽屉,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手还是忍不住在桌沿摩挲。几天的午后,他还是打开了它。 那幅小像安静地躺在里面。他小心地拿出来,展开。画上的少年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依旧冲着他笑。 从那以后,他每隔几天就会梦见陈非也。 有时候是在春天的庭院里,有时是在潺潺的溪边。 梦境的内容千奇百怪,多数时候都是些温柔的琐碎片段—— 非也冲他笑、非也拉他的手、非也把啃了一半的果子递到他嘴边。 每一回醒来他都觉得自己心神不宁,做这样的梦简直禽兽不如,心里那点清浅的涟漪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巨浪,拍得他整颗心都静不下来了。 那年荧照十七岁。他刻意让自己变得更加忙碌。练剑练到手臂抬不起来,读书读到眼睛发晕。他把所有能填满的时间都填满了,以为这样就能让那只蝴蝶安静下来。 可每当他停下来歇一口气,那道影子就会从记忆里浮现,无声地落在他心上。 十八岁、十九岁。 他比从前更高了,肩膀也宽了。走在路上偶尔会有姑娘偷偷看他,但他的目光从不曾在任何人身上停驻。 他的学业和武功依旧无可挑剔,神色永远从容。父亲带他去的场合越来越多,见的人也越来越多。 江南几大世家的宴席、马场、诗会,他一个月要去好几回。每回出发前,他都不动声色地向父亲打听这次去的世家里都有哪些人。 父亲给的答案里有时有陈家,有时没有。如果有陈家,荧照就会在出门前多花一点时间打理衣装,然后出门,赴宴,在人群中找那个身影。 有时候是正式的宴席,隔着若干桌椅,看见陈非也在陈夫人身边蔫头耷脑地坐着,一副“好想出去玩但不得不坐在这里”的委屈模样。 有时候是荧家设的赏花局上,陈非也偷偷溜走,去池边看鱼,他从廊下经过,看见陈非也撅着屁股趴在栏杆上,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跟鱼说话。 还有一次诗会,荧照本对这种场合并不热衷,但听说陈家会去,所以他也去了。 到了之后陈非也确实来了,不过他在诗会现场睡了整整一个时辰,睡得不省人事,被侍女叫醒的时候侧脸上压了好几道印子,还一脸茫然地挠挠脸。 荧照坐在窗边,端起茶盏,透过氤氲的白雾看着那张微微泛红的小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谁也看不清他勾起了嘴角。 放下茶盏,他低头翻了一页桌上的诗集。 那一页上是一句旧诗,不知道是谁誊抄上去的: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二十岁那年,他已经比父亲还要高了,肩背挺直,面容已经褪去大半少年时期的青涩,愈显出几分沉峻。 他开始接手荧家的生意,处理更多的事务,真正地走进了那个刀光剑影的世界,和各方门派、各方势力打交道。 他仍然寡言少语,但说出来的话已经没人敢轻视。他仍然独来独往,但身边已经慢慢聚拢了一批愿意追随他的人。 而那幅画像,仍然收在他书房抽屉的最深处。他不常拿出来看了,因为那个人在他心里的模样比画像更鲜活、更清晰。 荧照知道那个人已经长大了,褪去了婴儿肥,眉眼长开了,笑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明亮。他远望过那张漂亮的脸很多回,每一回都看得仔仔细细,记在心里。 后来他在江湖上站稳了脚,于是开始着手布局一些更长远的事情。他知道那个人迟早会走出那片院墙,去闯荡那个更大的世界,去追求他想要的东西—— 比如武林盟主什么的。 荧照想。等到那一天,自己至少要能为他铺好一些路,或者至少在旁边守着,不让他受到一丝伤害。 而这,便是荧照的许多个冬天和许多个夏天了。 那只蝴蝶始终在他胸膛里安静地停留着,不吵不闹,只在他忽然想起某个名字的时候轻轻振动一下翅膀。 从十五岁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开始,到他二十岁走进江湖的那个秋天,再到往后的许多年许多日,它从未离开过。 ==========作者有话说:========== 从十四岁时的无所谓,到十五岁冬日霎那的一见钟情,再到那之后数年难以克制的暗念,十几年来平淡无波的日子终于泛起了涟漪。 荧照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对陈非也的心思从暗念变成了暗恋,或许这两者相差并不大,他思念着、爱恋着那个可能根本就不记得自己的无忧无虑的少年。 数年来他见过陈非也那么多次,高兴的陈非也、安静的陈非也、生气的陈非也……陈非也……陈非也…… 第37章 陈非也在他心里“盘踞”着,在他心里上蹿下跳,把原本平静的水面搅得一团乱麻,再也无法平息。 他爱着陈非也。所以他愿意等待,他不是个没有耐心的人,他向来擅长等待。 为什么停步不前?为什么不走到他面前去?为什么不敢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是荧照。 他如此诘问自己。 随后他答:因为我不敢。 少年时的荧照只学会了读书练剑,大人们夸赞他必成大器,他却觉得自己无趣极了。 一个无趣的人,陈非也又怎么会喜欢呢? 于是那些年,他只是安安静静的远远望着。 —— 到这里这篇文就彻底完结啦,感谢各位读者大人们的阅读、喜欢和支持! 这是我第一篇完结的文,也是我第一次真正的写完了一个故事。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之后会更新一些福利番外~大人们有空回来看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