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 第1章 《烈池焚粼》作者:云雨积【完结】 文案: 发帖人:严禛 帖子主题:前妻被通缉该怎么办? 我跟我前妻在一起是因为意外,有个孩子但不幸夭折了,目前的情况简单来说,就是我本来便无恶不作仇家数不清的前妻又开始搞事,而我的本职工作是专门处理这种情况。 1l: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大义灭亲呗。 2l:?你前妻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想弄死你是开玩笑还是真的? 3l:要不说奉子成婚不可取啊! lz:不好意思刚才没打完,所以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合理地放过我前妻又不会违背我的职业道德? 所有人:? 不是说没感情? * 宫粼是混沌月海诞生的纯白大蛇,天性恶劣,不是在搞事就是在搞事的路上。 最近的搞事不太成功,因为前夫又又又又来追捕他了。 * 传闻大蛇俱利伽罗缠绕巨柱化作利剑,俯首为不动明王劈天斩渊又将其霜刃穿心。 传闻他死无葬身之寸,而后从莲花降世又堕入恶道,却仍保有神格。 传闻他跟不动明王有两个孩子。 宫粼:怎么传的都是真的? * 发帖人:严禛 帖子主题:前妻有了个新的小情人,跟我长得很像,他是不是找替身? 1l:前夫哥还没复婚成功? 2l:兴许人家就是好这口呢。 …… 匿名用户:大哥,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是我爹? * 不动明王严禛,执掌断惑处刑,圣洁冷肃,三界六道众生对其无不敬重,也无不畏惧。 严禛知晓宫粼天性恶劣,热衷玩弄真心。 也知晓宫粼与他判若天渊,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还知晓,自己不可撼动的秩序被宫粼不费一兵一卒地摧毁,缴械投降。 他怎么会真的爱他。 他的确真的爱他。 * 严禛(不动明王)x宫粼(俱利伽罗) 金发蓝眼控制欲爆表圣父圣洁圣明三位一体醋王攻x唯恐天下不乱蛊惑人心阴森艳丽苍白邪物大美人受 食用指南 1.朱雀神鸟x纯白大蛇。 2.攻受只有彼此,爱得死去活来作天作地,会物理性互殴,早期死对头受每天吃饭睡觉给攻使绊子,回忆杀攻对受有锁链打尾钉刻印强制等惩戒行为。 3.有孩子,目前两条,设定体系熬煮乱炖,整体基调为狗血玄幻老娘舅插播1818黄金眼。 4.自割腿肉o~o ps.谢谢巳巳约的西幻paro下次一定写qwq 内容标签: 生子 灵异神怪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相爱相杀 现代架空 主角:严禛,宫粼 ┃ 配角:霜山禛,霜山粼,水墨禛,水墨粼,前夫禛(民国.ver),前妻粼(民国.ver),朝昙画卷,贴贴(师徒.ver),迷你禛(冻原.ver),迷你粼(冻原.ver),濯雨禛(飞天.ver),逐流粼(飞天.ver),不动明王,俱利伽罗,天使长禛,大恶魔粼,两个宝宝,雀雀(宝丽来.ve,蛇蛇(宝丽来.ver) 一句话简介:#原来是复婚啊那没事了 立意: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第1章 艳鬼 宫先生敬启: 自德令哈返京,已然数月,此行之跌宕起伏自不必赘述。 我们的确找到了那片传说中沼泽尽头的密林。 约莫行进到一半路程,考古队开始有人悄无声息地失踪。侥幸离开的其他成员如今是否安好,我已无从得知,甚至不确定明日太阳升起时,我还能不能活着。 我自是天资愚钝,略作苟延残喘,也终归命不久矣,眼下这封信唯一能告诉您的,也只有这句死里逃生的余言。 不要去那里。 不要去那里,不要去那里,不要去那里。 谨此草草数语,书不尽言,惟愿静安无恙。 写于,一九九九年,雪前一日。 * 高原公路蜿蜒曲折,黑色越野车的前灯在夜幕中划过草丛,拖拽着暗绿色的潮湿雪冷袭面侵来。 驾驶座的司机老程脸色在惨白车灯的闪烁下,映衬得愈来愈难看。 后座兴高采烈的考古系学生注意到他的反常,面面相觑地停下聊天。 戴着厚重眼镜的随行摄影师语气不解道:“师傅,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老程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颤颤巍巍地说:“……撞邪了。” 越野车飞快掠过公路,顺着摇曳的灯影,一条冻河从山脚蜿蜒至山顶隐匿在盘亘的乌云之下,犹如攀附在陡峭悬崖而生的巨大活物。其他学生还没来得及反应,副驾驶座面色僵硬的当地向导忽然爆发出一声惊恐尖叫:“它还在!越、越来越近了!” 众人闻言纷纷循声望向一片黑魆魆的山路前方,一道模糊不清的白色身影孤静静地杵在弯道口,后座的考古系学生当即吓得毛骨悚然。 “啊!” “……我操!那是什么!” 老程抓着方向盘的手直抖地说了个词,后座众人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没听懂。 向导洛桑顿珠攥着一串暗红色的转经珠,双眼紧阖,神情虔诚地低头念念有词。 风雪呼啸,震得车窗玻璃发出令人感到不安的颤响,白日鲜烈的高原植被也仿佛蜕变成诡谲斑驳的鬼影。 疾驰行驶的越野车内一片死寂。 下一个弯道口。 “滴——” 短促的鸣笛突兀划破模糊的雪雾,老程冷不丁手抖按响了喇叭,一股冷意从脊骨窜上来。 一束煞白的车灯扫过,那团轮廓模糊的影子再次出现。 依旧看不清轮廓,只是这一次,它几乎逼近到车灯能够完全照亮的范围之内。 “……是我的错觉吗?”半晌后座有个学生僵硬地咽了口唾沫,“怎么感觉,它离我们……更近了?” 车厢里一时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拍打车窗,间或混杂着后座时而传来的吸气声。 饶是长年累月地跑这条山道,老程脸色此刻也差得几近印堂发黑了,握着方向盘的手缓缓移开,抓过副驾仪表盘下方挂着的对讲机道:“……尾车呼叫领队。” 对讲机的电流噪音“哧啦”一声划过空气。 “嘘——” 紧跟着一道冷涩清哑的声音蓦地响起,仿佛白茶梅酒泼在雪原冻土浇透薄霜,将所有的嘈杂纷乱一刀裁断。 “别怕”,对讲机那段的青年略作沉吟,似有若无地轻笑了声,“只管往前开就是了。” 三两句话,却奇异地迅速驱散了越野车内惊慌不安的气氛。 更不可思议的是,原本朦朦胧胧笼罩在山道前方的浓雾也似乎刹那间消弭,夜雪纷纷,远远的能够眺望到尽头低矮处的大片房屋瓦砾,错落有致的灯影烧透了天幕黏稠幽冷的蓝。老程强打起精神握紧方向盘,竟然真的一路顺利地将车开进了色达古城,一行人再也没看见那道白色鬼影。 * 翌日,细雪晴光。 经历过昨天夜里在山道的“撞鬼”事件,不少人都心有余悸。领队姓张,听说此事后虽明面上表示是高原反应产生的视线错觉,让他们不要大惊小怪,但临行前还是安排考古队去喇荣寺坛城转个经。 山脚通往巨大坛城顶的崎岖石板道融雪结成薄冰,一群秃鹫盘旋于巍峨高山之上,黑鸦落满佛塔顶,避雪的野猫三三两两地蜷于屋檐下。 藏红的僧舍错落有致地攀着山势而建,在雪色中更加浓艳,坡道高处成排张挂的五彩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松木燃烧的白雾裹挟着藏香燃尽后的烟气,沿途僧众手中珊瑚佛珠翻动不停,香客也双手合十,面露尊敬。 “要不要加碗酥油茶?” “走嘛!上车,五十块送你到车站。” “……听说昨晚你们撞鬼了?!真的假的?” 四面八方的喧闹声冲散了诡异的阴云,考古队众人半信半疑地议论纷纷,更多的则是兴致勃勃地让随行摄影师用单反相机给他们拍照留念。 老程顶着黑眼圈浑浑噩噩地跟着大部队,躬身驼背,仿佛肩膀压着看不见的重物,精神面貌一派萎靡。 这时身着绿松石跟釉蓝藏袍的青年闲庭信步地拾级而下,右襟斜掩,一侧袖子挽于肩后,旧雪白的滚边搭在肩侧垂下,薄皙的皮肤嵌着秾丽冷冽的五官,低眉垂眼间却无端透出一缕悲天悯人的况味。 老程怔愣了下,猛地揉揉眼睛,怀疑面前这不似凡人的青年是自己精神失常产生的幻觉。 擦肩而过,青年却倏地抬手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指尖冰冷,宛如蛇尾轻掠转瞬即逝。 好似脚底踩空,老程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恍惚地震在原地,原本淤堵在大脑积重难返的晕眩感瞬间消失殆尽,就像是雪压松枝一瞬回弹,浑身泛起阵阵细麻的战栗。 第2章 “啊!疼!好疼!!!” “……你是谁!” 凄厉尖锐的惨叫骤然回响在耳畔,旋即如同雪落在雪地,烟消云散。 足足停留在原地缓了十几秒,老程才如梦初醒,抹了把脸自言自语道:“……别多想,肯定是没睡好……” 午后人到齐了,领队下令出发前往东北方向的目的地格萨尔雪山。 随行摄影师兰亭注意到出现在队伍里的几张新面孔,其中一位身着藏袍的高挑青年格外惹眼,明明只有洁白的耳垂素淡得什么都没戴,腕骨颈项的昂贵蓝绿宝石被他一张脸艳压得无影无踪。 兰亭面露好奇地打听一番后,得知对方是飞行质谱大公司家族企业的少爷,姓宫,特地被送来静修的,从头到脚长得没一处不正,就是在高原待了这么久,他还是苍白得不正常。 这趟考察项目塞了不少来镀金刷履历的关系户,个个家底殷实出手阔绰。饶是如此,宫先生仍旧气质超脱得令人不由纷纷侧目偷看。谈吐间更是三言两语流露出对本地古老民俗的见多识广,没一会儿便吸引了不少队员你一言我一语地殷勤围在身侧。 接着,兰亭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不知为何,年轻的向导洛桑顿珠似乎隐隐对宫先生很忌惮。 甚至看起来像是……有些畏惧他。 “洛桑?”兰亭压低声音悄悄道,“你怎么老是打量宫先生?” 闻言洛桑顿珠吓了一跳,面露慌乱地摇摇头,过了会儿,又犹疑地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量说:“……我似乎见过他。” 这句话的语调说得颇有些九转十八弯,但兰亭毫无障碍地听明白了,却没懂是什么意思。 “……四十多年前,我奶奶在林芝曾经给一家沿海医药公司的考察团当过向导,当时是雨季,他们说,前几天考察团的植物学家进山采药后音讯全无,怀疑是去寻找山民传说中沼泽尽头的密林,因此迷路了。”洛桑顿珠停顿了一下,“我奶奶因为熟悉林区,被村干部推荐领路,最终加上考察团,本地猎户,还有几个背夫跟民兵,一行人就进山搜寻救援了。” 兰亭连忙试探着问:“那后来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洛桑顿珠点头,“但是我奶奶也再不进山了。” 兰亭哑然一瞬,不解地蹙了蹙眉:“为什么?” 洛桑顿珠:“因为他们骗人。” 兰亭大致猜到了对方口中的“他们”,应该是所谓的医药公司考察团。 “那个植物学家,身上有种不属于活人的气息……绝对不是像委托人所说的刚失踪。”洛桑顿珠神情凝重,说着声线不自觉紧张起来,“一对上眼睛大家就很害怕,本地人都知道。” 洛桑顿珠喃喃吐出一个字。 兰亭满头雾水,洛桑顿珠便悄悄在他手掌心比划了几下。 反应过来后,兰亭有些讶异地发现这竟然是个汉字。 “——虵。” 洛桑顿珠还记得奶奶白措是如何回忆当年的景象。 沼泽腹地的林间深处,树根与腐叶缠结成一片潮湿阴森的水网,一道流瀑般的长发从水边垂下,沾着碎枝与细长水藻,像从地底深处慢慢被拽上来。那人仰头大口吸气,肩胛剧烈起伏,伏着的背脊骨节分明,皮肤仿佛覆着粼粼泛光的薄膜,但却无法用病态阴森这类常见的形容来描述,而是一种难以言明的奇特的异质感。 分明是恐怖电影经典的怪物出场镜头,然而显露的却是一张森绮得静悚的脸,宛如从冥河逶迤上岸的湿漉漉的艳鬼。 “离开林芝前,那个植物学家在镇上的照相馆留下了一张照片。”洛桑顿珠吞咽了一下口水:“……宫先生,长得和照片里的人很像,非常像。” 兰亭当即面皮僵硬地打了个颤。 这怎么可能? 不说别的,如果是同一个人,那岂不是三十年过去他丝毫没有变老? 兰亭嘴唇翕张,正欲继续追问,此时白茫茫的格萨尔雪山仿佛沉眠巨兽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前方领队抬腕看了眼表,随手一指不远处半掩的岩壁:“那边有个探洞,以防待会儿刮风,咱们从那儿绕进地宫。” 队伍就近在平整的地方稍作休整,领队将洛桑顿珠叫去商量路线安排,其余人有的开始自拍打卡,有的掏出能量棒跟暖贴一边吃零食一边满嘴跑火车。 经年风雪遮蔽的洞口并不起眼,残留着几道测绘留下的痕迹,一进去就比外头暖和了许多,几个大学生在队伍后头窃窃私语。 “这里会不会有雪怪?” “笑死,你盗墓电影看多了吧。” 众人陆续打开头灯,光圈在洞顶晃动,一时似有水纹在湿溟溟的岩壁流动。没走出几百米,前方愈来愈幽深沉静,兰亭刚抬手调整了一下头灯角度,司机老程不知何时走到身侧,鬼鬼祟祟地拍了拍他。 “问你件事。”老程一副便秘隐疾多年地擦了把脑门的冷汗,“咱们队伍一共是多少人来着?” 兰亭表情一头雾水:“十九个人啊。” “你确定吗?”老程脸色惨白地用气声说,“可、可是我怎么数……都多一个人。” 第2章 俱利伽罗 “……不可能吧。”兰亭一下子头皮发麻,“甬道这么黑,肯定是数错了,你别自己吓自己。” 老程急得脸已然要绿了,压低嗓门道:“真没骗你!不信你自己数数。” 兰亭见他信誓旦旦不像是信口开河,似乎有些摸不准情况地犹疑道:“那、那怎么办?要不问问张领队?” 话音刚落,清雅沉郁的声线在身后响起。 “前面就是地宫入口了?”仿佛蜿蜒而上攀援的蛇尾略带不悦地甩了下。 “啊——!” 老程当即骇得几步弹射嗷一嗓子飙出男高音。 兰亭也面露惊恐地抖了抖身体。 “怎么了!” “我操,里头这么黑,别动不动大惊小怪的,胆子这么小还考古探墓呢?” 同队的其他人不知缘由,被他们突如其来的喊叫吓了一跳,警惕地巡视四周,发现并无异常后纷纷抱怨。 “嗯?”宫粼也状似不解地略略偏了下头,尾音轻缓不急仿佛安抚心神般温柔道,“发生什么事了?” “……对不住。”老程连连干笑两声摇头,嘴角扯得比哭难看,双手合十跟其他队员拜了两下:“真不是故意的,刚差点摔倒。” 他这个理由相当没有说服力,但出于种种原因其他人也并无深究的心思,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毕竟传说中的白殿近在咫尺。 “走了也有一阵,甬道不比外头,要不稍作休息吧。”张领队见众人在黑暗中都有些格外的紧张,遂下令队伍停留片刻,跟副领队商量起时间安排。 此时乌黑的岩壁像被火焰焚烧,裂隙间布满斑驳的铜绿,探灯一闪之间,凹陷处的蛇形树枝浮雕仿佛是竖立的瞳孔悄然转动。 兴许是刚才的意外插曲带来了些许难言的诡异气氛,其中一名学生有些打怵地小声说:“……好像蛇的眼珠。” 人群中戴着昂贵腕表的富二代蒋诚笑话他:“这有什么可怕的?像就对了!” “相传千年前,有一支从西南的古族后裔迁徙到这片雪山脚下,修建了这座地宫。”蒋诚侃侃而谈,说着环顾一圈悄然观察宫粼是否在听,“后来族群逐渐消散,遗迹则终年被积雪掩埋,只在少数地方留下零星的石刻跟青铜片,千禧年前后,北部入口才被登山者意外发现,今天咱们走的这条道,到目前为止可还没有人走过。” 他这么一说,笼罩在队伍中的阴森感逐渐退却,不少队员都掩饰不住兴奋地低声雀跃。 有人奇怪地问:“那怎么到今年才陆续有考古队进入?” 张领队解释:“雪山天气难以预测,时不时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乌云密布,还得小心发生雪崩,以前设备不发达,所以考古计划一搁置就是好些年。” “没错。”蒋诚十分爱出风头,从旅途开始就时不时高谈阔论,见状立刻接过话茬神秘兮兮道,“据说这群人信奉纯白蛇神始祖俱利伽罗,之前挖掘出的青铜器跟骨器都有大量蛇形纹样,地宫也因此得名‘白殿’。” 蒋诚顿了顿,故作高深道:“听当地老人说,这座白殿是用来‘镇守’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 “……镇守?” 语毕队伍里的其他人纷纷被吊起胃口,也有的看不惯他轻浮吹嘘的做派,只是碍于他赞助商之子的身份不好明说。 蒋诚却在这时候卖起了关子,余光瞥见宫粼漫不经心地用指尖触碰起刻痕诡谲的岩壁,似乎并没有在意他的话,霎时有些泄气。 自从宫粼出现,蒋诚就像是被勾走了魂,连自己都觉得他像个幼稚的小学男生绞尽脑汁地引起对方的注意力。蒋诚家境富庶,走到哪里都自然而然地被人阿谀奉承,犯天大的错也有兜底。 第3章 偏偏宫粼对他既不敌对,也不迎合,只是巧妙地展现出一种不失礼貌的冷淡,偶尔轻声应答一声,蒋诚就隔靴搔痒得愈加哈巴狗似的上赶着。 “宫先生。”蒋诚清清嗓子,讪笑了下凑上去搭话,“您在看什么呢?” 似乎是错觉,宫粼若有若无地轻笑了一声,偏了偏头道:“看到了很有趣的故事。” 蒋诚有些没明白。 甬道岩壁虽布满形状独特的雕刻纹路,但要是能从这堆杂乱的线条捋出一条故事,委实有些过于先锋抽象派了。 然而此刻他被眼前的惊鸿一瞥冲击得已经有些晕乎乎了,因此只是连连应声:“真的吗?那您给我讲讲?” 宫粼莞尔一笑:“可我不太会讲故事呀。” 蒋诚更觉心酥腿软,油腔滑调道:“怎么会!宫先生您不会是不想告诉我吧?那我可伤心了……” 几步之遥的角落,惊魂甫定的兰亭感觉有只手戳了戳自己的后背,当即抖了抖,一回头,只见司机老程这回已经是面如菜色都无法形容了。 “我找到一张旧照片。”老程吞了口吐沫,将手机递过去,“刚才你跟洛桑说的话,我听了半截……先前一见面那会儿我就觉得眼熟,思来想去翻了下,果然没记错。” 手机屏幕泛起幽微的光亮,右上角显示着醒目的无信号。 “九几年我刚开始跑国道315跟109的长途,西北地广人稀,年头年尾都碰不见几个外人,结果有次在德令哈遇到一伙地质勘探队高价招司机,要不是钱预先给了……我都不敢去!”老程声音小得宛如蚊蝇嗡嗡作响,兰亭一开始甚至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屏幕上胶片色彩浓郁的照片放大,兰亭倒吸一口冷气。 “当时那群人里也有位‘宫先生’。”老程活像在给谁主持葬礼,艰难地问,”……是不是很像?“ 相片中的青年身形削薄,怀抱一只新生的纯色羊羔,似乎是大病初愈,肤色有种常年不见光的雪白透明,一袭绛色藏袍,浓烈色泽使得那张冷净的脸孔更显出一种病态的绮丽。 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兰亭惊恐地摇了摇头。 什么叫很像? 明明是一模一样!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抓紧时间继续往前走。”这时张领队拍了拍手,打断了两人的默然对视。 越往前走,甬道的空气愈发浑浊,扑鼻而来一种古旧祭器尘封经年的铜腥气。 老程战战兢兢地跟在队伍后头,忽然感觉仿佛有人揭开自己的头盖骨,饶有兴味地在脑海中翻看起犹在眼前的记忆。 当年他跑的长途线路途径德令哈、格尔木、都兰,最终翻过日月山一路抵达西宁。高速司机口口相传不少鬼故事,老程虽不信,却也敬鬼神而远之,然而那阵儿的德令哈是货真价实地怪事频发。 短短两个月,已经有几批人马折在了托素湖,活着回来的人也整日神神叨叨成了疯子。 就是这个当口,来历神秘的宫先生在手下恭敬的簇拥中来到德令哈。 他们在找什么东西。 金银财宝?珍稀文物? 当时那几辆退役军用皮卡车停靠在察尔汗盐湖附近安营扎寨,白茫茫的湖面宛如一片永无止境的雪原,老程在一旁跟其他司机抽着烟插科打诨,只记得宫先生垂眼轻抚怀中熟睡的小羊羔,淡然一笑道:“泽国既动,黑龙断身出。” 这句话老程记了很多年,却始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漆黑的庞然地下建筑映入眼帘,仿佛整座山腹被剖开,穹顶黑暗无垠。 正中矗立的一尊青铜棺椁,四周石台错落,列立着人像蛇躯的石壁浮雕,有的约莫半人高,有的长达数十丈,腰腹以下群蛇簇生,盘绕扭结,层层叠叠地蔓延生长,肃穆而森严的姿态仿佛一场永恒的祭祀。 所有人都忍不住屏息凝神,包括喋喋不休炫耀着自己“博学多才”的蒋诚也惊叹地止住了口。 “这条甬道竟然直通墓室?” “误打误撞,我们走大运了!” “……奇迹。”副领队低声喃喃道,激动地难以自持,“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在一千年前的雪山高原建立起这样的地宫?” 相机快门声在黑幽幽的墓室飞快响起,好似难以抵抗的神谕牵引着副领队慢慢朝前走去,不少人也纷纷跟着他的步伐。 * 同一时间,距离雪山地宫三公里外。 一辆深色越野车缓缓停下,寒冽的风呼啸着山口的经幡,猎猎作响。 高大修长的金发男人脚踩军靴推开车门,信步间神情冷峻,他鼻骨高挺,颇有点古典画作气质,浑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严禛单膝俯身,摘掉黑色皮质手套,指尖拂过倾覆的雪地,双目轻阖。 随同下车的处刑庭队员训练有素,皆着笔挺利落的制服,猫瞳竖直,耳尖警立地从发间探出抖动。 不知是被凛冬雪山的酷寒冻得心生退意,还是其他原因,哭丧着脸的搜查科金华瑟瑟发抖道:“……老大,能不能让我申请原地接应?” 没人理他。 “严队!就在这儿了。”天寒地冻,另一位年纪约莫三十左右的情报科毛科长黑衣赤脚,手持探灯小心翼翼地询问:“……您确定是‘那位’吗?” 严禛抬眼望向风雪深处的洞口略一颔首,轮廓深邃的眼睛掠出至高无上浓烈火焰的蓝。 他慢条斯理地起身,语气平淡而森冷地“嗯”了声。 “除了他,还有谁这么会惹是生非。” 第3章 断首 雪山地宫。 考古队众人情绪高昂地欣赏着面前幽深森然的古老墓室,青铜棺椁在蛇首神像的簇拥下,令人生出一种身在梦境的错觉,惊叹声此起彼伏。 “光是这些壁画随便凿下来一块都价值不菲。”有个录像的学生不禁啧啧咂舌。 闻言副领队不满地纠正他:“这都是公有的国家财产,无价之宝!” 嘴上没把门的那个学生立刻打哈哈:“……那当然,我就是开个玩笑。” 这时蒋诚悄悄挪到宫粼身边,努力装出不经意道:“宫先生,您觉得这里面葬的是什么人啊?” 厚重无比的青铜棺椁覆着斑斓的锈色,在光束映照下反射出宝石般的幽光。 宫粼状似认真思考他的问题:“刚才你不是说这个族群崇拜蛇神始祖吗?那就算不是蛇神,也是有关的吧?” 蒋诚自然当他是在开玩笑。 心下不屑地暗道,什么蛇神始祖,都是古老人类为了抵御心中对万物生死恐惧虚构杜撰出来的罢了。 宫粼斜斜觑了他一眼:“我说得哪里不对吗?” 蒋诚心头一颤,被这种难言的冷淡击得心痒难耐,宫粼仿佛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引力,让他忍不住死皮赖脸地凑得更近,连忙摆手:“没有,我觉得特别有道理,您继续说。” 宫粼状似沉吟道:“还有我想请你帮我个忙,可以吗?” 蒋诚正要接茬,眼前忽然闪过刺目的灯光,恍如一脚踏空陷入深沼,眼前一阵眩晕。 晃白的路灯下,夜雨倾盆,雨刮器急促扫过玻璃,斑马线上一个佝偻的身影被车灯死死框住。 随后是一声沉闷巨响,跑车前方发出沉闷的巨响,身穿清洁工服的老人被猛力撞飞,在柏油路上滚了一圈,摔进水洼。 蒋诚紧紧攥着方向盘,面色惨白,几秒后呼吸急促地低声咒骂:“活该!半夜站在路中间找死。” 雨声滂沱,清洁工老人手中的扫帚散落在沥青路面,他却一脚踩下油门,车尾扬起水花疾驰而去。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墓室里,蒋诚身体猛地一震,细密的冷汗从后背攀向后脑勺。 都过去多少年了?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 他眼底闪烁着恼怒跟不安,舔着嘴唇想把这股窒息感甩掉,一抬眼,却撞进宫粼垂眸凝视的瞳孔,静谧得宛如一汪冰湖。 没有任何话语,却让他莫名心慌惊恐。 蒋诚眼神飘忽地避开视线,讪讪道:“……当、当然了,宫先生想让我帮什么忙,尽管开口。” 周围其他考古队成员依旧兴奋地拍照,全然沉浸在宏伟壮丽的景象,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此时向导洛桑顿珠不自觉朝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张。 在极度的恐惧下,半晌洛桑顿珠才声嘶力竭地结巴道:“……快、快躲开!” 就在他出声的那一刹那,蠕动滑行的硕大阴影在地砖逶迤而过,身躯湿亮而无鳞。 “怎么了?!”蒋诚刚惊慌失措地回头,紧接着才发现不知何时身侧已然空无一人。 仿佛蚓螈一般的庞然大物骤然出现在他身后,绽开环列着细密骨齿的口器,连头颅带半边肩膀一并撕走,“嘎吱”一声生生咬下他的脑袋吞掉。 “咕嘟,咕嘟……” 第4章 透过滑腻的外皮,圆不溜秋的头颅还隐约印出五官的形状。 墓室陷入死寂。 所有人只看见蒋诚被甩在地上的身体仍在扭动抽搐,而那条无首无尾的躯体光滑如剥骨去皮的生肉,一截又一截地横亘在墓室中央蜿蜒盘踞。 一切发生在顷刻间。 张领队厉声喝出:“快回甬道!” 众人这才连滚带爬地逃进先前那条昏黑甬道,石壁逼仄,脚步与呼吸声混杂成一片,手电光乱晃,好似摇曳的鬼火,谁也不敢回头看墓室里那诡异的东西。 “走,快走!”。 甬道绵长无尽,众人争先恐后地不知奔跑了多久,前方始终黑暗一片,像是永远没有出口。不断有人跌倒,但很快便爬起来又继续往前冲。 “等等——”副领队率先察觉异常,声音嘶哑,“这……不对劲。” 慌乱中众人举起手电,光束照到石壁,那些熟悉的壁画跟蛇纹浮雕赫然在目。 “怎么可能……”有人哆嗦着嗫喏道,“我们又回到这里了。” 狭长幽暗的甬道里窜过一阵冷风,四周依旧是同样的石壁,同样的湿冷空气,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擦肩而过嘲笑他们的徒劳。 鬼打墙。 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众人心头,张领队当机立断调转方向道:“别停下!” 回过神来的人跌跌撞撞地跟上咬牙狂奔,脚步声回响在石壁,密密麻麻地缠绕在耳边。可是他们跑得越久,循环往复的感觉就越清晰,前方始终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有人开始崩溃,忍不住尖叫:“我们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转?!”声音被甬道放大,听上去好似另一个人躲在暗处跟着附和。 老程瞄见张领队低声清点人数,也跟着瞅了一圈,当即手电抖得光点乱跳险些摔个狗吃屎。 ……十七个人。 刨除刚才身首分离的富二代蒋诚,还是少了个人。 “张领队!”老程气喘吁吁道,“咱们队里的摄影师,刚才还在的,什么时候不见的?!” 张领队脚步没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说谁?” 老程比划两下:“兰亭!就那个戴眼镜,高高瘦瘦挺腼腆的摄影师!” 张领队神色微动。 接着老程听见他嘴唇翕张,压低嗓门示意他别声张:“你记岔了。” “咱们队里没这号人。”张领队斩钉截铁。 老程哑然噤声。 似乎是这句话点破了笼罩的迷雾,微弱的光终于在前方漫长黑暗划下一道裂口,众人不禁喜形于色。 “出来了!” 然而就在转瞬之际,沉重的绝望再次降临。 甬道尽头浮现的光芒逐渐扩大,照亮的并非是起初他们避风的山洞口,而是早已踏入过的墓室。 青铜棺椁静卧中央,先前遗落的手电筒孤零零地照射在锈蚀像是腐烂鳞片的暗绿石壁。 蛇首神像森然矗立,恢宏壮丽得极尽神圣。 却让所有人背脊生寒。 不远处影影绰绰地戳着一道身影,低垂着脑袋,站在青铜棺椁前背对着他们动作虔诚地拜了拜,嘴里不断重复着怪异的低语。 老程脚底打滑地往后退了步,发现自己撞到了人,心下顿时一紧,还以为又是什么可怖的怪物。 回头一看,才勉强松了口气。 “……宫先生。”老程也顾不上先前的忌惮,眼尖地咽了咽口水道,“棺椁那边站着的人,是不是咱们队里雇的摄影师兰亭?” 宫粼晏然自若地立在原地,仿佛方才的惊变与他毫无关系,墓室森冷的光影映在他的面孔,更添一层说不出的从容,他极目远眺,眯了眯眼梢,像是夸赞聪慧的孩童般沉吟道,“……没错,就是他。” 众人还没来得及喘息,石台间一截截难以名状似肉非肉的躯体蠕蠕而动,晃晃悠悠地裹住剧烈挣扎的兰亭。 腐甜的臭味覆盖了雪山地宫的暗潮湿冷,“哗”的一声,有人本能地呕吐出来。 “快跑!”副领队嘶哑着吼道,可脚步像是灌了铁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另一名年轻学生直接瘫倒在地,拼命用手肘往后撑,喉咙挤出哭声,更多的队员则吓得直直僵立在原地,抖动的手电筒灯光反倒照亮了更多蠕动的庞大影子。 喊叫、抽泣与不成词句的喃喃自语交叠在一起,宛如某种邪异的祭祀。 而在这片混乱之际,宫粼缓步走向青铜棺椁,行止间斜斜睨了眼脚边伏倒在地怒目而视的兰亭,黏稠黑液裹满了他的全身,动弹不得。 “放开我!唔、唔——”话还没说完,乌黑淤泥般的流浆索性连口鼻都堵住了。 “嘘。” 宫粼眉眼不动,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学会乖巧地说话,再开口。” 沉重的棺盖半掩,一颗头颅静卧在其中,面容深刻而苍白,浓稠的发丝雪水般垂落在四周,仿佛泥金佛首被供奉在旃檀香雾,然而看得久了,便会觉得那张面孔过于安宁,不腐不坏,以至于森寒的静穆中带着无法忽视的压迫。 就在宫粼指尖即将触及到断首的一刹那,低沉轰鸣从墓室另一端的深处震起。 浓蓝色的炎轮沿着石隙燃起,宛如烈烈灼烧的海流倒灌,将墓室映成一片幽冷的光海,在宫粼与在棺椁之间划出一道楚河汉界。 焰色中浮现出一个峭拔如壁的高大身影,周身环绕不灭的荧惑,仿佛威怒相的神祇被呼唤出尘,亲自降临人间。 “千年未见。”严禛捋了捋额前雪水打湿的发梢,露出明澈俊美得几乎有些邪气的五官,宽肩长腿,身形至少有一米九出头,浑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狂气与张扬,偏偏神色不喜不悲,冷声道,“你还是这么不听话。” 宫粼白珊瑚似的指尖像是被岩浆烫了下,收回手不悦地蹙了蹙眉心,“啧”了声撩起眼帘,将来者从上而下地打量了一番,才意味难辨地轻笑了一声。 “朱雀大人。”宫粼粉红的舌尖舔了下嘴角的森白尖齿,“您还是这么爱生气呢。” 第4章 处刑神 话音甫落,宫粼指尖微拂,乳白辉泽的水流从袖口倾泻宛如夜潮。 涓涓细流,继而迸发成浪,浮现雪白的鳞片,一枚枚蛇首破水而出,仿佛碎琼乱玉齐齐吐出绯红舌信。 有的蛇攀上棺沿,吐息森寒,彼此交锁环绕着那颗断首游弋缠成一圈,露出守卫的獠牙。 有的蛇贴地蜿蜒在四面八方的石壁,奔泻出起伏的涌流,整座墓室宛如悬浮在流动的海面之上。 更多的蛇群则以天衣无缝的绞杀之势扑向炽烈焰心! 水雾溅起,裹挟腥甜气息,随后赶到的处刑庭队员见状忙大喊道:“严队!小心!” 严禛眼帘都没抬一下,焰线缠腕,燏色宛如蓝色曼荼罗火轮展开,啸然劈开蛇潮! “轰——!” 两股气势在地宫中央震天动地的交击,仿若潮汐,又似低沉经声笼罩着海底深渊的回响。 钴蓝色焰光化作一道垂天火星,将蛇潮硬生生劈散,数十条白蛇身躯在灼光迸裂,碎片飞溅空中,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天命有规。”严禛长身而动,顷刻间逼近,“宫粼,你三番五次在人间制造异动,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收手?” 被焰浪劈开的白皑皑的蛇群却并未消散,很快被乳白的潋滟黏合重生,蛇群纠缠上升环环叠起,如同一座纯白塔林。 宫粼眼笑眉舒,故作无辜道:“朱雀大人这么说可冤枉我了,我做什么了?” 几乎是同时,两枚蛇首昂起错身而上,猛然向严禛肩后跟膝侧斜刺! 竖瞳倒映火焰,鳞片摩擦的细碎声响窸窸窣窣如同宝殿之上无数佛珠同时翻转。 “冥顽不灵。”严禛眉梢轻动,抬臂身形微旋,焰轮横空一振,将近身的蛇颈震得血肉翻绽,“宫粼,你实在是欠管教。” 蛇身雪亮无血,漫天白鳞纷纷坠下,却在触地的瞬息间重新汇流回宫粼的足下,复又交错缠绕地从两侧裂口严丝合缝地疯狂生长。 宫粼同样顺势迫近,将他们与棺椁的距离拉开。 “可是我怎么记得,当年管教过你的,是我。”腥甜的气息裹挟着不可言说的馥郁,犹如吐艳花香与尸气混合,圣洁又淫靡,宫粼唇齿轻启,“而且朱雀大人莫非……还在用我给你起的名字?” 下一刻,焰幕勾勒出严禛愠色的侧颜。 藏蓝色的炽灼与诡丽的蛇潮彼此撕扯,仿佛天地本身也在两股神力之间分裂。 一片骚乱中,处刑庭队员略显狼狈地驱赶起困在甬道边的考古队。 “……你们是谁?!”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那里头是死胡同,走不通的!” 考古队众人兵荒马乱得六神无主,毛科长手忙脚乱得爪甲短促弹出,又压回指端,只得从制服摸出皮夹证件大喊:“我们是国安部下属的处刑庭,都放心,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第5章 “你浪费时间解释干什么,反正最后都得忘了。”恨不得自己先逃窜离开此地的金华一把拽起呆愣住的老程,将人往安全出口方向推,“杵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眼睁睁目睹身边接二连三诡异频发的老程精神恍惚,缓了缓才趔趄着腿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张望。 毛科长高声喝问:“你找什么呢!” 老程:“我们领队,不知道人去哪儿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乱跑?”金华听罢四处张望,“你们领队长什么模样?” 老程视线梭巡一圈,瞥见青铜棺椁前身穿卡其色冲锋衣跟登山靴的张领队,连忙挥手喊道,“……快过来,那边危险——” 话还没说完,却见张领队的脊背陡然裂开,漆黑黏液自布料与皮肤之间涌出,他的五官开始塌陷,口鼻被滑腻的触须淹没,人形霎时间溺水般融化瓦解。 墓室里弥漫起浓烈的海腥与冷铁气息,那团异形触须盘绕棺沿,幽蓝色吸盘时隐时现,将细长的末端探入青铜棺椁。 眨眼之间,青铜棺椁里的那尊头颅在半空轻晃,被拖曳着卷入难以描摹的蠕动阴影,彻底隐没不见。 老程:“……” 金华:“……” 调虎离山之计! 金华嘴角一抽,反应过来哈着气怒骂道:“你怎么不早说你们领队不是人!” 老程木然地搓了把脸:“……可能因为我也才知道吧。” 说罢他两眼一翻,终于“嗵”地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拦住他!”金华惊呼一声,几名处刑庭队员立即抽身欲追。 潮声骤缓,蛇群的鳞片与水光一并晕染成朦胧氤氲,流入深处看不见的罅隙。 火光中空留下片刻的震荡,仿佛对手的身影本就未曾存在,只余焰浪孤烈燃烧。 “不必了。”萤萤蓝焰在严禛袖间收拢,他抬手拦下,言简意赅,“你们继续追下去也是徒劳,先把考古队安全送出去。” 处刑庭众人对他的命令毫无异议,只是仍有些担心。 “严队,好不容易才追踪到俱利伽罗的行迹,接下来该怎么办……” 严禛纵步踏至空荡荡的青铜棺椁,单膝跪地,从碎裂的石隙间捻起一枚雪白的鳞片:“神祇只要踏足人间就得使用化身,顺着那位飞行质谱公司‘大少爷’的背景查。” “明白!”众人齐声领命。 鳞片银白透光,宛若象牙覆着一层薄霜,严禛徐徐起身。 虚惊一场的金华长吁一口气,嘟囔道:“百闻不如一见的大蛇俱利伽罗,费尽心思来跑雪山地宫来挖坟,究竟是想干什么?就为了找个死人脑袋?” 毛科长赶紧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当着严队的面,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金华没懂:“不是,听说老大跟他是不共戴天的死敌,追捕好几年了,我说两句怎么了?” 毛科长见他榆木脑袋,对天真得愚蠢的职场新人露出孺子不可教也的鄙夷眼神。 那头不甘示弱,两边说着说着同时急头白脸地露出原型。 “你单听说死敌,就没听说点别的?”猫毛神甩着黑白分明的长绒猫尾巴,幽幽地用唇语道,“比如他是严队的旧情人。” 金华猫魈纹样斑斓的尾巴跟胡须在空中一凝。 毛科长继续无声地做着口型:“再比如,你说的死人脑袋,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金华:“……” 两三秒过后,他全身僵直,宛如佝偻老汉地瑟缩着麻溜退下了。 正当毛科长准备步其后尘有多远滚多远,严禛指腹摩擦手中冰冷的蛇鳞,喊住了他:“把这东西也带走。” 严禛掠掠扫了眼地上陷入昏迷的兰亭,似乎这才注意到脚边还有个活物。 “是!” 任劳任怨的毛科长立刻脚底抹油地扛起不省人事的兰亭就往外跑。 指腹摩擦,严禛垂眸静静看了一会儿,在无人知晓的寂静中将散发贝母流光的白色蛇鳞轻轻滑入口袋。 * 三日后。 重庆,观音桥。 霓虹夜色晕染着摩肩擦踵的林立高楼,流动的车灯仿佛溯回的鱼群穿梭在纵横交错的立交桥跟建筑,蜿蜒的车道藤蔓般缠绕着潮湿的江水雾色,粼光闪闪。 半山腰的一家奢华酒店。 顶层空中旋转餐厅,清雅静谧。 三叠银质托盘静置在大理石餐桌,最上层的覆盆子挞果面仿佛浸在透明的琉璃,甜酸气息混着奶油香扑面而来。 中间摆着层叠的千层酥,薄脆的金黄酥皮之间夹着厚实的卡仕达酱,柔滑绵密,散发淡淡的香草气息。 最下层则是鹅肝慕斯塔,温润的酥皮托底,顶端点缀一抹丰腴的鹅肝,鱼子油亮欲滴,像一粒粒微小的黑宝石在昏暗灯影下闪动。 乌发雪肤的高挑青年双手交叠,姿态优雅地随意插起一小块千层道:“所以你想要找回的曾经供奉的那位堕佛,犯了什么戒?” 坐在对面的海妖蜃楼皮肤黧黑,赤裸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乍看颇为风流英俊,这会儿又浓眉大眼地套上了“张领队”的人皮,立刻强调:“他是被诬陷的。” 宫粼专心致志地品尝着甜点,漫不经心地抬眼:“还真是个虔诚的信徒。刚一飞升想的不是给自己多挣点香火,而是为其他神明鸣不平……不过放心,我一向很有契约精神,你帮了我的忙,我自然也会帮你,他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蜃楼山猪吃不来细糠,嚼得千层酥碎屑喷了满桌,一下泄了气。 宫粼眉梢轻挑:“不知道?他没有神龛吗?” 蜃楼摇了摇头:“自从千年前香王陡然飞升,便树敌无数,凡对香王心怀异见者,皆遭信徒群起攻伐,其中尤以堕佛为最。而后香王因侵染了无垢川被处刑神不动明王打入囹笼,堕佛也随之消失匿迹,自此神龛荒废。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流传下来的说法却变了——人们都说是堕佛因妒心陷害,才让香王遭此劫数。久而久之,这就成了唯一的真相,少数知晓实情的人一旦提起,也会立刻遭至香王狂热信徒的极尽围剿。” 听见“不动明王”四个字,宫粼眼睫不动声色地一顿。 “日月如流,堕佛的名号逐渐磨灭,连我也不记得了。”蜃楼面色一沉,“……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以至于如今的民间传闻,都只知道他的恶名“裂口鬼”,因为几乎没有人敢在香王信徒的威压下直呼其名,认为他是咎由自取才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人人喊打,不见天日。” 宫粼对这段往昔恩怨并不了解,但领会到他们要寻找的堕佛是惹不起还躲不起的,于是主动龟缩起来,远离尘世喧嚣。 这可堪比大海捞针。 但所幸,宫粼最不缺的就是阴招损招坏心眼招。 搞事就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而且总能轰轰烈烈地搅得六道天翻地覆。 “要找到他也不难。”宫粼悠悠放下银叉,“听说过能反噬恶念的‘谶法’逆锦鲤吗?” 第5章 堕佛 江水岸边,深绿色的建筑沿着起伏不平的坡道盘根交叠,紧密相连的握手楼跟狭窄巷子高低错落,密密匝匝的窗户伸出的晾衣竿像是挂着细碎花瓣。 这是片老旧居民区,潮湿杂乱。 “神明的力量来自于信徒的供养,寻找供养的神明是信徒的本能,神明之间对于力量的争夺也会回馈给信徒,也就是常人所说的‘气运’。” “信徒的数量则决定了神明之间的输赢,香王那时风头无量。”蜃楼斟酌了一下用词,“堕佛一贯单打独斗,也没有依附的古神,自然毫无招架之力,” 古神尽可直接抽取其他神祇的力量坐享其成,许多新生的神祇甚至主动投身古神的庇护引领,往往能借其威势在一方疆界内站稳脚跟,香火信众迅疾地汇聚而来。 譬如在远海深处修行得道的蜃楼虽能称得上一方小小海神,面对古神却是宛如蝼蚁。 而古神中的至高存在,威德无量的五大明王……蜃楼心下暗道,即便是身边这位深不可测的宫先生恐怕也只能俯首称臣。 山雨欲来,街道稠密拥挤的行人匆匆走过,时不时有人下意识驻足朝鹤立鸡群的挺削青年递去好奇的目光,剪裁修长的浅灰色风衣垂到膝下,里面一件白衬衫,扣子随意解开两颗,宛如暗调的画作陡然掠出一抹艳色。 “照你这么说,堕佛的胆子似乎相当小。”宫粼步履从容。 蜃楼并不辩驳,只叹气道:“堕佛性灵澄澈,总会生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妙法,逍遥自在,甚至很软弱,但他是位……通达的好神明。” “山海之间,我找遍了他零星流传至今的供奉遗迹,无论是临海的偏僻小镇,山麓险峻的稻田,一无所获。至于混乱肮脏的下界,更是充满香王狂信徒无孔不入的颠倒黑白,因此我才请您为我指点迷津。”蜃楼深吸一口气,犹疑道,“不过,您确定能够在这里找到他吗?” 第6章 眼前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破旧居民楼。 宫粼悠然不语,只是忽而站定在原地。 蜃楼还以为事有突变,连忙警惕摆出防御架势,一扭头却见宫粼从容自得地迈向了手边临街的冰汤圆店。 蜃楼:“?” 连忙匆匆忙忙地紧跟其后。 这时擦肩而过几名身穿校服的少年。 “脑子有问题吧,还是故意装疯卖傻……”说话的少年猛地停住脚步,眉头紧锁盯着手机。 另一个男生闻声,逐字逐句念出屏幕上的文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是死掉的同学根本跟我没有关系,但他就是不放过到底为什么好崩溃别过来……” “这什么东西?” “就是,神神叨叨的……” 其余人纷纷面露不解。 冬日湿冷,年代久远的店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外墙贴着深绿色的釉面瓷砖,玻璃窗常年覆着热蒸水汽,天花板悬着老式吊扇跟白底红字的手写菜单, 宫粼撩开垂落的隔断珠帘,脆响细碎,刚一推门而入,袭面扑来糖水跟糯米的清甜。 店员是个耳背的老太太,宫粼飞快搜罗出粘牙柔韧的糯物:“一份招牌芝麻汤圆,一份桂花年糕,一份玫瑰凉糕。” 蜃楼毅然决然推辞:“您不用给我点。” 宫粼霎了霎眼,收起菜单:“我没那个打算。” 蜃楼:“……” 是他自作多情了! 刚才那几名男生也吵吵嚷嚷地走进冰汤圆店,点了冰粉坐下。 最先出声的少年摸了摸手臂的鸡皮疙瘩解释:“就是最近特别流行的‘逆锦鲤’,本来只是觉得挺好玩的,没想到忽然之间越来越多的人现身说法,描述得跟真的似的……” 蜃楼当即微微一滞。 另一个男生立刻接道:“我听说过!是不是那个只要让你讨厌的人去骂‘裂口鬼’,对方就会被逆锦鲤反噬,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裂口鬼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在骂哈哈。” 通过邻桌兴致勃勃的讨论,蜃楼愕然发现,短短数日强烈的怪谈席卷了整座城市。 那位路过谁都能踩一脚的神祇,连信徒也只敢悄悄信奉祂的神祇,变成了任何人只要诋毁就会厄运缠身,甚至在凡人看不见的地方,接连有几位冉冉上升的新生神祇因而一蹶不振。 越来越多的人想要通过“逆锦鲤”帮自己完成愿望。 让痛恨的人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白瓷碗里盛着几枚圆润饱满的汤圆,表皮光滑,汤勺一压,薄糯的外皮立刻被拉开,浓黑的芝麻馅顺势流出,焦香醇郁。 宫粼吃相极为赏心悦目地慢悠悠咬了口,示意目瞪口呆的蜃楼继续听。 “所以只要在网上攻击裂口鬼就行了吗?”其中有个男生好奇道,“那我现在就把微信简介改成裂口鬼粉丝,谁来骂我两句。” 另一人嘻嘻哈哈地嘲笑道:“肯定是假的啊,怎么可能这么灵。” “……可是这个人,好像真的出事了。”少年吞咽了一下吐沫,略显僵硬地将手机递给同伴看。 屏幕不断刷新着最新评论。 这是一个名叫四十九天的灵异论坛。 帖主声称自己一周前因为不经意的错误,意外发送了几条评论,却没想到自此家中怪事频发。 “我父母是典型没见识的穷人,明明自己干着最低层的工作入不敷出却要求我的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拿我跟别人家的小孩比较,上学期我在学校遭到同学的霸凌排挤后就一直休学在家,可是他们只会劝我继续上学,也不管我心里怎么想,我每天在家都备受冷眼,真的很羡慕那些家境优渥能随便买新手机跟游戏皮肤的富二代……” 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生活现状后,帖主才将内容转到重点。 “平常我待在家里也没什么爱好,就是偶尔在网上刷点帖子,跟同好聊聊天。前两天恰巧看见另一个休学的女生,跟我年龄相同,圈子也差不多,但是她却有零花钱晒一大堆新款衣服跟电子产品,还何不食肉糜地说些很恶心的鸡汤让人振作,甚至还喜欢我讨厌的角色……所以一怒之下,我就给‘鸡汤姐’留了两条评论。” 有人问帖主具体说了什么。 打了好一会儿太极,帖主才松口说:“就是很普通的嘲讽而已。” 最开始,零星的跟帖建议,假如帖主遇到的灵异事件真的与此有关,不如去道个歉兴许能解决问题。 然而论坛中也有些脑子活络的用户觉得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 凭借帖主提到的关键词,很快就有人顺藤摸瓜找到了疑似事件的新闻报道。 事实截然相反。 【……高中女孩因病休学,在家沉迷神话题材作品,逐渐恢复了生活的希望,却因遭受网暴而走上绝路。】 从头到尾,帖主都没有提及所谓的“鸡汤姐”已经在三天前于自己卧室的衣柜上吊身亡,双亲悲痛欲绝之际,愤而茫然地寻找杀人凶手。 面对波涛汹涌的质问,帖主没有再回答任何问题,只是不断留下愈来愈语序错乱前言不搭后语的帖子。 【这么喜欢装特立独行去死呗。】 【别再缠着我了十号根本没去学校什么都不知道没看见不是我发的贱人滚开!】 【真的走投无路今晚去金鱼潭许愿希望能到此为止吧明明不关我事嘎吱嘎吱有人在嚼肉骨肠滚啊嘻嘻嘻嘻……】 【……】 邻桌的几个男生静默了片刻。 半晌拿着手机的少年抖了下身体,心里有点发毛地关掉页面道:“……还是别看这种装神弄鬼的东西了,怪没意思的,都是胡编的。” 其余众人也纷纷表示同意,默契地将话题拐到新出的手游活动。 白发面善的店员老太太将桂花年糕搁在桌上,亲切地提醒道。 “趁热吃味道才好。” 宫粼莞尔:“谢谢。” 切成小块的年糕码在青花瓷盘,蒸得软糯绵密,表面泛着晶莹的光泽,热气烘蒸着桂花的清淡香气,每一口嚼下去都紧实而粘糯,在齿间晕出蜜意。 此时蜃楼已然按耐不住忐忑。 “宫先生!”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激动,蜃楼顿了顿,“……这个法子真的行得通吗?” “谁说逆锦鲤是为了找到他。”宫粼指尖轻点不远处隐没在雾色中挤挤挨挨的破旧楼宇,“他就在那里。” 蜃楼瞪大眼珠。 “失去疆域跟神龛的神明与孤魂野鬼聚集之地,深渊桃源,无主之地所有的生灵都不设姓名,自有规矩,也容得下一位不起眼的堕佛。”宫粼浅酌一口生涩清苦的烘青茶,“况且你的愿望并非找到他,而是帮他推翻所有的恶名,对吧?既然这样,就得把事情闹大才能让罪魁祸首出面。” 蜃楼半信半疑,激动起身。 “别急啊,还有份玫瑰凉糕没上呢。”宫粼唇角漾起一抹弧度,“而且沿途跟了一路,姑且就带上那条尾巴吧,否则怪可怜的。” 蜃楼怔了怔,旋即回头看向玻璃窗外的街道对面,赫然有一位衣着浮夸的年轻潮男探头探脑,上身一件饱和度晃瞎人眼的亮面夹克,下摆吊着一串金属链子,叮当作响好不热闹。 第6章 情敌 灰稠浓云沉甸甸地盘旋高空,撑起一片密不透风的硕大雨幕。 狭窄昏暗的卧室,窗帘紧闭,坐在堆满饮料瓶电脑桌前的女孩不断划动手机屏幕。 刺眼的字符像是下水道喷涌的腐臭黏液不断涌出。 【鸡汤姐这么喜欢装抑郁症,怎么还没暴毙?】 【嘻嘻,祝福家破人亡呀。】 【又是这套拿跳楼威胁,好害怕啊。】 【贱人早点死吧贱人早点死吧贱人早点死吧贱人早点死吧贱人早点死吧贱人早点死吧贱人早点死吧……】 每一句话都熟悉无比。 每一句话都是她曾经发过的评论。 只是因为不假思索地说过太多次,具体哪句话是在什么时间情景说的,李礼都已经记不清了。 “删不掉……”她用力戳动删除键,却无济于事,声线逐渐陷入暴躁,“……为什么删不掉!” “李礼,赶紧开门!”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听话……爸爸妈妈哪里对不起你了?” “滋滋……呲……” 从客厅传来父母焦急的声音,逐渐扭曲成一种嘎嘎吱吱的古怪嗡鸣。 quot;哐当——quot; 李礼崩溃地尖叫一声,猛地将本就布满裂纹的手机摔到墙上,四肢并用得躲到床上将被子紧紧蒙到脑袋上,企图掩耳盗铃地忘记卧室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 “滚开!滚开!”李礼颤抖得在黑暗中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不断催眠自己,“……肯定是幻听,过一会儿就没有了。” 退一万步,就算是有恶鬼索命,凭什么要找上她? 第7章 俗话说法不责众,那么多类似的评论,自己不过是凑热闹有样学样地发了几条,谁知道鸡汤姐会这么脆弱极端真的去跳楼了?! 况且谁让她那么惹人厌地故意炫耀?如果不是她主动挑衅得了便宜还卖乖,也不会有那么多人骂她。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跟呼喊似乎都逐渐消失了,李礼心底翻涌的恐惧稍稍消退。 世界倏然陷入寂静。 ……应该没事了? 李礼小心翼翼地从闷热的被子里探出脑袋。 长着母亲模样面无表情的女人站在床头,抻起长长的脖子凑到眼前望着她,嘴唇一张一阖:“滋、滋滋……贱人早点死吧……” 江边潮雾笼罩,老城区陈旧的居民楼倚山伏坡连绵不断,中间横亘出一片宽阔的混凝土平台。 惊恐的惨叫从上方的五楼爆发出。 铁皮外挂电梯“叮”地一声打开,率先走出的房东听得头皮发麻,定了定神赶紧引路。 “就是楼上五零四室的租户。”报警的房东肥头胖耳,头发稀疏,却颇有些宝相庄严,心有余悸地指了指,“这家大人前两天回乡下老家了,就剩上高中的孩子在家,没想到会突然出现这种事。” 身形高峻的金发男人踏出电梯,雨水顺着肩膀滑下,黑色制服皮衣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勾出冷硬的线条,不紧不慢地摘掉手套:“继续说。” “最开始是有租户反应四五楼有股强烈的异味,于是昨天,我就挨个问了问,是不是谁家冰箱坏了,放的肉臭了?当时五零四室就没人开门,我也没多想。接着大概是昨天夜里三点,五零四室传出莫名其妙的喊叫,说不好那声音,就像动物的嘶吼,根本不像那个小姑娘能发出来的。”房东额头沁着细汗,手指止不住地抖。 “不少邻居都被吵醒了,大半夜的,我只好上楼敲门看看情况,但是屋里吵吵嚷嚷的却一直不开门,我担心出事,就用备用钥匙开了门,然后我就看见……” 沿着墙面斑驳的楼梯,严禛拾级而上,跟在身后的几名刑庭队员都闻到一阵不舒服的气息。 “看见什么了?”金华耐不住性子追问,“倒是说啊。” 房东眼底泄出惊恐,战战兢兢地打了个寒颤:“……有一团黑影在屋顶爬来爬去。” 严禛瞄了眼资料上的信息:“是那个叫李礼的小孩?” 房东想了想,先是点头,又摇头道:“我也不确定,当时客厅没开灯,我吓了一跳就赶紧关门离开了。” 五零四室近在眼前,房东瑟缩地停住脚步干笑道:“……严警官,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不上去了吧?” 严禛没纠正他的称呼,颔首道:“毛茂,以防万一你留下陪着老人家。” 毛科长敛眉应声:“是。” 房东犹豫片刻,才欲哭无泪地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说:“多谢严警官,但是我才三十五……” 严禛:“……” 无声地看了他一眼,万万没想到对方长得如此迫不及待。 楼道边角堆着几袋厨余垃圾,甚至堵住了通往楼上的台阶。防盗门“吱呀”应声打开一道缝隙,客厅散发出种浓重的海腥味。 妖猫的嗅觉异常灵敏,金华忍不住捂着鼻子轻声呼噜:“什么味道?” 这时屋里呛鼻的咸腥海风味更重了,就像堆积着大量的死鱼烂虾。 处刑庭队员鱼贯而入,猫瞳在昏暗中轮流亮起,分明有序地分头搜查。 厨房水池堆着杂乱的碗筷与残羹冷炙,金华扬声报告:“严队,这边什么都没有!” 另一人踹开卫生间门,同样毫无所获。 “嘎吱……嘎吱……” 视野幽暗,卧室方向断断续续传来咀嚼生鸡肉脆骨似的声音。 严禛径直走过去,略带细茧的修长手指搭上墙壁,迅疾蜿蜒地窜起瑠璃般的炽热蓝色烈焰。 “噼啪”的焦灼声像是湿肉丢进火中被烤得皮开肉绽。 严禛抬手推开卧室房门。 黏黏糊糊的咀嚼声乍然消失,房间内空空荡荡,似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都市傍晚。 严禛脚步微顿,忽然听见背后的天花板夹角上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抓挠声。 余光斜斜掠过,一团人形的流动黑影四肢贴附在墙角倒悬,缓缓蠕动。 “严队小心!” “危险!” 处刑庭一众妖猫惊呼急声。 阴影猛然扑落! 严禛连眼帘都没掀一下。 下一瞬,幽漆漆的夜色中,烈焰如同净火焚落映亮整间屋子。 那滩蠕动的黑泥发出撕裂般的尖啸,先是挣扎成人形的残骸,转眼扭曲为布满眼球的巨虫,下一刻又化作无数手臂般的枝杈,在抽搐的扭动中流进地板缝隙消失不见。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女孩,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断断续续挤出模糊的音节,完全没法正常说话。 “先把人带回去检查。”严禛掌心的蓝焰湮灭,吩咐道,“通知后勤科来处理现场。” 两名处刑庭队员应声将女孩裹着外套搀扶出去。 严禛俯身拾起地板的手机,屏幕密密麻麻皆是怨气冲天的恶毒字句。 金华拆开一袋色香味俱全的火腿片,正想给自己压压惊,见此情景目瞪口呆:“这小孩跟人家多大仇,骂得这么狠。” 严禛目光收束在屏幕上的关键词:“‘南国花园’跳楼案件?” 毛科长行云如水地捞过金华手中的火腿片扔进嘴里,麻利调出资料:“三天前,有个罹患血液病休学在家的高中女生从十九层跳楼,当场死亡。初步调查结果显示原因为遭遇网暴,情绪崩溃一时想不开。只不过似乎发生的过程太快,就像突然被附魔中邪了,起因也是细碎琐事,目前家属对这个说法并不信服。” 有个队员骇然道:“这不是变相地杀人吗?” 金华龇牙咧嘴地瞪了一眼抢食的毛科长,心直口快:“那被邪物缠上也是活该啊。” 严禛垂眸,淡声道:“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 一道道茫然不解的目光,在场唯一硕士毕业的毛科长解释:“老大的意思是,这孩子被环境影响,罪有应得,但不至于罪无可赦。” 从资料来看,少女的父母并非糟糕,但也确实算不上多么称职,不够坏也不够好的贫乏家庭就这样尴尬得夹在中间浑浑噩噩地过活,而她则随波逐流地看轻小恶,以为无罪。 处刑庭严禛手底下的这帮妖猫生来孑孑茕立,且文盲率不太低,因而此刻他并未打算与属下就此多言。 严禛:“近几个月西南分部辖区类似的自杀案件有多少?” “少说上百起,”其中一名情报科队员神情凝重地报告道,“而且是迅速爆发,警方怀疑是‘恶神’作祟,这才紧急向处刑庭求援。” 惊人的数字。 严禛颔首,一锤定音:“并案调查。” 约在数十年前,混沌月海的乱流致使六道之门大开,无数深渊邪物涌入人间兴风作浪,处刑庭因此成立,多年来收编各界妖魔人怪专门镇压异端作祟。 甚至还有神明。 不过大多都是名不见经传,香火凄迷,神格岌岌可危。 众人霎时面面相望。 龇牙咧嘴的金华陡然一惊,另一名新来的队员则低声追问:“……恶神作祟?” “凡人向神明祈祷求福,此为愿力,若是倾泻怨怼赍恨,则为业力。”严禛环视四下杂乱的卧室,徐徐开口,“信徒得偿所愿,善神得增力量,反之恶神挑动众生心中的嗔恨恶念,以此为食。众生的恶念一旦弥散,就如同邪咒,心识未稳者最易被侵染,理智全失,化为怨灵般的狂徒,满身怨气只知攻伐。最终怨气被牵引汇聚,沦为香火供品,上奉于恶神,使其威势大盛。” “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严禛淡然道,“恶神的信徒,却因为谶法逆锦鲤自食其果。” 宫粼此举的目的是什么? 总不能是伸张正义。 想起那张一向唯恐天下不乱又清艳无俦的脸,严禛情绪难辨地敛眉未语。 适逢其时,一名队员匆匆上前道:“严队,半个小时前追踪到宫粼的形迹,就在江岸另一侧,身边除了先前在雪山地宫现身的海妖,还有一个不知身份的年轻男人。” 严禛唇线略一抿直,下颌轻绷。 “而且据说……”报告的队员说着吞吞吐吐起来,挠了挠脑袋,“……长得跟您,有七八分像。” 兴许是错觉,空气仿佛骤然炽热燃烧起来,在场众人不由自主地脊背冒出一层细汗。 停顿几秒,严禛神色未变,反应沉静得几乎过于冷淡:“知道了。” 第7章 深渊桃源 秾蓝色的夜幕下,横穿楼宇的地铁车厢掠过钢铁叠成的森林绵延数里,沿山而筑的老旧建筑堆积错落,两栋居民楼之间狭窄的间隙苔藓纵生。 第8章 最深处居然嵌着一座漆红的庙宇。 檐顶歪斜,像是堪堪挤进了这个极为逼仄的空隙,孤零零吊着的一盏玻璃罩小灯爬满飞蛾尸壳,香炉锈迹斑斑,圈着一捧雨天的暗色积水。 宫粼朝蒙灰的泥胎神像拜了拜,身后亦步亦趋的“跟踪狂”照葫芦画瓢地也拜了拜。 蜃楼自然不能脱离大部队,赶紧跟上动作。 只是他这会儿有点懵。 宫粼声音懒懒道:“青莲,待会儿进去不要捣乱,记住了吗?” 那位被称为青莲的跟踪狂约莫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眼睛像盛水的群青石,只是目光带点空茫叫人捉摸不透心思。 相貌跟衣品成反比,淡金的发色宛如雀羽,搭配上不堪入目的时尚风格乍看就两个字。 糟蹋。 青莲哼哼着应声:“记住啦。”他从始至终对蜃楼视若无睹,一派趾高气昂的骄矜,全身心只跟条尾巴似的跟着宫粼。 被无视的蜃楼心觉不爽,又委实拿不准他什么身份。 ……难道是宫先生的兄弟? 可长得并不怎么相像啊。 正暗自思忖,宫粼缓缓收掌,漆红色的庙宇好似柔软的活肉,蠕动着裂开一道黑色缝隙。 宫粼款步踏进流动浓稠的黑暗,不多时,眼前豁然开阔,宛如翻开一卷在水中泡烂色彩洇开的画册。 淡粉与葱绿交错的雾气笼罩,鬼市喧嚣骤然倾泻,两侧商铺摊位鳞次栉比,朱栏翠檐重重叠叠。 远处一座巨楼拔地而起,层层檐角悬满灯盏,黯金火焰映得河水斑斓。 “……那是什么?”蜃楼惊诧地张了张嘴。 宫粼:“‘桃源’。” 提着灯笼的无头鬼胸口嘴巴大开大合地咀嚼,宫粼从它手中接过古朴的木质面具:“在这里最好不要以真面目示众。” 摩肩擦踵的街市琳琅满目,腹大咽细的饿鬼蹲在路边,拼命往口里灌食,端坐在桌案前的骨魅则体面得多,伸出纤长的指节拨弄,艳红的果子立刻塌陷,流出浓汁。 “小少爷,新鲜又美味,要不要尝一尝?”鱼妇鬼笑盈盈地将瓷缸拍得水花四溅,薄荷绿的水面浮出一张张小脸,哭喊着被拖入缸底。 青莲连忙又恶心又嫌弃地躲开:“拿开拿开!丑死了。” “青莲”,宫粼淡淡道,“不能这样没礼貌。” 听出他语气中的隐隐调笑,青莲委屈地撇了撇嘴。 宫粼递给他一叠黯金色的纸钱,柔声道:“去买一条。” 青莲强忍着嫌恶走到鱼妇鬼面前,很快提溜回一条面目狰狞的人面鱼,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宫粼。 “乖孩子”,宫粼倾身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们有要紧事,你去随便转转,不要乱跑。” “好吧……”青莲虽不情愿,却还是恋恋不舍地一步一回头退开,“那不要让我等太久啊。” 目睹这一幕,蜃楼恍然露出慈祥的神色。 敢情这是个傻子,顿时也就不跟青莲计较了。 桃源巨楼,高耸入云。 大约是近乡情怯,每往前一步蜃楼都越惴惴不安,他不敢深思千百年来饱经折磨的堕佛是如何度过,也害怕见到对方穷途末路的窘境。 飨宴喧闹,宫粼穿过令人眼花缭乱的伎乐鬼,走到角落,将那条咕嘟吐泡的人面鱼连带浑浊的薄荷绿河水,兜头浇在了四仰八叉躺在檐廊下的黑发青年。 水面好似破碎的玻璃反射月色,人面鱼活似扫地机器人,疯狂在衣衫褴褛的黑发青年脸上妖娆得摆动身躯。 “唔、唔……”黑发青年晕乎乎地抹了把脸,直起腰板跟手中的人面鱼对视一眼,顿了顿,当即甩开原地弹射跳起,“好你个食香鬼!怎么没说菌子汤跳舞的小人这么恶心!” 蜃楼沉默两秒,看了看地上那钵没喝完的菌菇汤,香气四溢,色彩迷幻。 扭头对宫粼笃定道:“找错了。” 宫粼没搭理他,将面具拨向侧脸,只剩半边轮廓被遮住,喊住在原地团团打转的黑发青年:“你的信徒来请愿了。” 这句话宛如一记铜钟震鸣。 堕佛愣了愣,迟怔地扭过头,嘴角两端丑陋的缝线在灯火下格外扎眼,他犹疑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不速之客。 一位是妖气未散的新生海神。 至于另一位相貌端雅的高挑青年,堕佛讶然竟完全判断不出对方的身份,半晌挠了挠后脑勺:“我现在既不是神明,也已经没有信徒了,不知阁下找我所为何事?” 历尽千辛见到久寻的堕佛,蜃楼却胸口一紧,对方并未如想象中悲惨,反而带着一种散漫甚至滑稽的生机,他忍不住厉声道:“您就打算一直藏在这里当什么都没发生,眼睁睁任由香王的谎言流传下去?” 堕佛怔然,须臾,他眼底闪过一丝自嘲,好脾气道:“这位小友,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呢?” “推翻香王的谎言,再度以真名立于人间。”蜃楼按下心头涌出的百感交集,肃然开口,“哪怕时至今日,芸芸众生也仍然有人知道真相,愿意替您说一句公道话。” 堕佛微微一顿,继而露出灿然又无奈的笑:“站在我这边不意味着他们是我的信徒,会为我冲锋陷阵。”他用破破烂烂的衣袖擦了擦脸,“我当然知道还有人没忘记真相,我很感激,但这并不能让我恢复力量。而且我只是一介没有信徒的小小堕佛,也无意再战,何苦以卵击石再做无用功呢,反倒扰得更多人不得安宁。” “我是您的信徒。”蜃楼脱口而出。 堕佛愣在原地:“可你不是有神格……” 蜃楼:“谁说神明不能是另一个神明的信徒。” 缄默少顷。 “不再试试怎么知道!”蜃楼倔强地盯着他,语气透着几分急切,“今时不同往日,更何况我们有宫先生的襄助,未必不成。” “……” 堕佛指尖不安地在后脑摩挲,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倘若不是处处退让的性情,昔年他也难成佛果,摇头道:“且不说势力悬殊,世间万事皆有因果,敢问这位宫先生为何要助我一臂之力?” 直觉告诉他,眼前清俊而修洁的青年绝非凡俗。 宫粼兴意盎然地欣赏枭首鬼引吭高歌的演出,一曲终毕,他不慌不忙地捧场鼓掌,才端然转身缓缓道:“自然是有求于你。” 堕佛不解。 “我需要你的力量”,一条淡粉色蛇灵逶迤至宫粼的锁骨亲昵地讨要爱抚,他指尖轻抚两下,才继续道,“复活我早夭的长子。” 随着话音的落下,那条蛇灵也仿佛薄透的花瓣一着不慎坠落血河,溺成了深浓的绀红。 堕佛心头一惊对方怎么知道自己的能力,思虑间道:“……冒昧问一下,您的爱子是因何故去?” 仇家劫杀?恶疾病故? 像是能看透他心中所想,宫粼轻提唇角,宛如鬼气森森的月辉高悬,幽幽道:“不巧,是被他的父亲斩首的。” * 夜色浓稠,江水暗涌。 警戒线在岸边拉起。 桥侧停留船只捞上来的那具尸体是个少年,身形瘦高,裸露的皮肤肉眼看不出打斗痕迹。 远处传来呼啸的警笛声,浓稠夜,岸边桥上,处处都是投出探寻视线的眼睛。 “处刑庭的人来了。”说话的人疾走靠近。 负责现场勘查的刘警官饶是经验丰富,也抖着手往嘴里塞了根烟压惊,还没点燃,就觑见人群如同摩西分开红海让出一条宽敞道路,看清来者,他连忙将烟塞回口袋迎上去:“严队,情况不太妙。” 严禛略一颔首,视线越过他落在不远处另一具盖着黑布的尸体,来之前他已经听说了只言片语:“死者是什么人?” 刘警官示意身边人把资料递过去:“通过学生证初步确认,都是德礼高中高二的学生,一个是溺水机械性窒息而死,至于另一个……” 刘警官深吸了一口气,好半晌才道:“被剥皮了。” “法医那边说,凶手很可能是在受害者还活着的时候动的手,整片剥下……手法就跟厨子扒鱼皮似的!” 此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一刹那。 “不仅作案手段十分残忍,而且短短三天内,这已经不是德礼高中发生的第一起案件了!”刘警官面色凝重,“每个死者事发前都出现过很古怪的表现,因此我们才紧急上报。” 严禛扫了眼手中的资料,沉声道:“这个案子处刑庭会接管。” “除此之外,现场痕检还有个发现,不大对劲。”刘警官递过去一个密封证物袋,指着里面的东西说,“江边的自然环境几乎不可能有这种蛇类。况且,从鳞片大小推断,这蛇的体型会非常庞大,如果是普通动物,早该有周边民众目击报案了。” 处刑庭鱼龙混杂,上至落魄流浪的微弱神明,下至生而身处阴阳两界的人类,并非所有队员都像严禛跟其他妖猫有异乎寻常的夜视能力,借着微波澜澜的江水反光,一旁的毛科长十分贴心地将手提灯照过去。 第9章 黑暗中,闪烁着贝母珠光似的几片纯白蛇鳞赫然出现在眼前。 “老大,这不是之前在雪山地宫出现过的吗!”金华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直的细缝,忍不住喊出声。 严禛蹙眉未语。 现场交接工作很快完成。 接连不断的事件搅得人心惶惶,相比起先前陆陆续续引起舆论注意的自杀案件,眼前这具耸人听闻的少年尸体将事态的严重性拔得更上一层楼。 迅速浏览了一遍现有的调查线索后,严禛当机立断:“手头没活的,现在就跟我去德礼高中,其他人处理好现场,随时待命。” 众人忙不迭应声。 金华嗅了嗅空气中的血腥腐烂气味,“嘶”了声猛甩耳朵,小声嘀咕:“老大这前妻下手也太狠了,我吃鱼都不带扒这么干净的,这下是不是要彻底旧情人见面算账了?” 毛科长面部肌肉抽搐地瞪了他一眼:“你小子等人走远再说能死吗?” 其他队员多多少少听闻过严禛的感情传闻,只是谁也不敢像他这样脑子缺根弦地当面提起。 神明不可用真身入凡,偌大的处刑庭哪怕是在严禛属下任职最久的毛科长都不清楚他的来历。 据说他是偏僻雪原的朱雀,神格不再,因而从神域三十三重天沦落人间。 又据说他是处刑庭的创立者之一。 种种说法,不一枚举。 唯一能确定的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他曾有过一位妻子。 不幸的是,他们的孩子因故夭折。 至于离婚的原因更加扑朔迷离。 然而考虑到这位妻子是来自月海的邪物,远比深渊炼狱的恶鬼精怪更危害社会,似乎也就不算是件坏事了,尤其是在处刑庭队员眼里,冷峻神武的严队大约也早就将旧日情意抛诸脑后,毕竟从没人听他提起过往事的只言片语。 江水沿岸。 天桥底下,供着一尊鬼子母神,时不时会有失去孩子的父母前来祭拜,有些未必是多么虔诚,只不过是为了自己有个念想。或者万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赌一赌世间真的有六道轮回,那么他们的孩子来世能够比今生幸福些许。 处刑庭的黑色越野车行驶在沥青路面。 车窗外骤雨急落,晚风吹得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了一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夫妇。 严禛眸光微动,就在擦肩而过时,他不动声色地指尖轻抬,霎时上空乌云蒸腾,留下一片晴夜的静谧角落。 “哎哟,怎么突然雨停了……” 两位老人讶异地抬头看了看茫茫夜色,没注意到萤火似的蓝色火焰在此时卷起了暗黄的冥币纸钱,就像是谁也在祭奠自己的孩子。 第8章 飨宴 深渊桃源。 “……被他的父亲斩首?”堕佛眼底露出怔然,旋即瞳孔骤然一紧,心底闪过一个尘封许久的名字。 却又很快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是想多了。 那位传说中从混沌月海诞生的蛇神,千年前堕佛曾遥遥惊鸿一瞥,面前的宫先生若要相比倒还是差远了。 堕佛定了定神,甩掉瞬刻的震动道:“我的愿力确实能除病苦,延寿命,得安乐,免灾厄,使人临终往生极乐净土无垢川。”他苦笑了下,“但那是曾经,现在的我愿力尽失,况且起死回生与消灾延寿不可相提并论,仅仅凭借我一己之力根本不够,更别说一旦我现身人间……香王绝不会放过我。” “你只管做你该做的,其他需要什么我会解决。”宫粼淡淡道,旋即唇角弯起一线,反倒面露兴味的神色:“不过你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那位香王对你恨之入骨?” 这时桃源巨楼外骤然一阵喧哗,市井鼓乐混杂,嘶喊此起彼伏。 两条通体雪白的蛇逶迤而来,红瞳流转,径直攀着宫粼的手腕顺势蜿蜒而上,最后一一缠绕在耳畔,盘紧成环,信子轻颤,似乎在低声诉告。 宫粼霎了霎眼,并不意外地轻“啧”了声:“真是个不省心的小东西。” “费了半天口舌,还不知道你这段恩怨究竟是因何而起,不妨先跟我说说。”宫粼说着朝街市方向走去,他并未多作解释,却天然有让人不自觉照做的能力。 见状堕佛只得亦步亦趋地跟上。 “其实时至今日,我也大惑不解。”堕佛说着手里还没忘揣上他那碗花花绿绿的菌子汤,“昔年乱世兵荒马乱,我曾著书一卷传于世人,得救者众多,凭此功德才终以成佛。后来大多数时候,我都待在坛场宝殿,只养了一只白鹤算作胁侍,甚少外出。” 一旁的蜃楼看他这毫不体面的讨口子模样,又心疼又恨铁不成钢。 “按照现在人类的说法。”堕佛一本正经道,“我是个死宅,” “……” 宫粼无声地瞥了他一眼。 堕佛:“后来即便是我足不出户,也时常能在信众口中听见香王菩萨的名声,他一横空出世,就迅速吸引了数量庞大的信徒,然而声名却是毁誉参半。” “哦?”宫粼被勾起了兴趣,“怎么说?” 堕佛思忖着道:“起初是有传言,香王修成正果的功德似有蹊跷。彼时人间有一重光国,疫病肆虐,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香王带去除疫的药方,以一身之力平息此灾,他也因此得以飞升。”堕佛略一停顿,“然而从那之后,诸如此类的灾祸,偏偏香王总能三番五次地撞见,他的神力也因此日益壮大。” 宫粼挑眉:“言下之意,这一切都是他先肆意制造灾疫,再出面救世?” 堕佛并未盖棺定论:“真真假假,我也不清楚,只能说自此不少神明暗中对香王便颇有微词,而这份不满陡然间在凡间传播得沸沸扬扬,如此这般,香王的信徒愈加忠诚且同仇敌忾。” “仇恨是锁链。”宫粼了然,“一旦有了共同的敌人,狂热便会自然而然地生根发芽。” “没错。”堕佛心有余悸道,“可以说,最初引起轩然大波的并非香王,而是他的信徒。香王的信徒哪怕曾经是温和良顺的性格,也会逐渐变得好战暴戾,以重光国为首的百姓几乎人人皆兵四处征伐,一时搅得人间大乱。” 宫粼眉梢轻挑,一听便懂:“他在用业力养孽。” 堕佛不置可否:“周围诸国接连兵败,许多衰败弱小神明在人间的坛场都落入香王手中,败军若是不愿皈依香王,也会遭至赶尽杀绝。事态愈演愈烈,等我注意到时,这场惨烈的‘香王之乱’早已在诸神间引发前所未有的众怒,凡人百姓也惶恐哪日自己会被波及,危在旦夕。” 所谓坛场是以信徒数目划分的人间版图,哪位神祇在此地信徒最盛,这片土地便被视为祂的坛场,香火与供奉也随之归属。正因如此,坛场几乎等同于神祇在人间的根基,一旦失守,便意味着信仰的转移。 甫一遥想旧年光阴,堕佛不经恍惚了片刻没说话。 当年亲身经历过那场混乱征伐的蜃楼终于忍不住愤愤插嘴:“而且虽然谁都知道是香王在背后授意,可从始至终,明面上他都从未插手凡人间的争端,也就无从上告到神域请五大明王审判。” 宫粼稍作回忆,对堕佛口中所说的香王之乱全然陌生。 若是没记错的话,彼时他已叛离神域不再为天命效力,正油尽灯枯地囚困在冻原雪海等死呢。 宫粼沉吟着问:“你就是因此跟香王结仇?” “不。”堕佛缓缓摇头,“我与香王素来没有瓜葛,也不爱同其他神明结交为伍,那些纷纷扰扰说实话并未影响到我。只是有日途径重光国,我想起曾救过的一名幼童不知是否安好,便故地重游。没想到,却看见国中百姓皆面有‘红蝴蝶’,更甚者人形渐失,面目全非。” 宫粼步履微凝:“你是说‘鬼面疮’?” “对。”堕佛没想到宫粼也知道,“那赤斑铺在两颊如蝶翼栖息,远远望去宛如鬼面一般,所以又人称鬼面疮。我在修行成佛前曾在凡间游历布道,为平民百姓传讲咒法,那时心性浅薄,将一门本是护佑的咒法错解,凡人依之修习,起先面生蝶斑,久而久之便会失去人形终成鬼祟以杀戮为生,幸而及时察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我深知一旦染上此疫,心中恶念便会暴发,不死不休。” 似乎是想起什么糟糕的往事,堕佛轻轻吐了口气:“……至此我才确信香王的的确确是在用业力操控信徒,然而我也没有贸然插手,毕竟染指其他神明的信徒是大忌,只是在信中跟麾下的胁侍白鹤提及了此事,觉得这样的歪门邪道不会长久,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迟早酿成塌天大祸。” 宫粼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堕佛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自幼在我怀中长大的白鹤,扭头将我的亲笔书信献给了香王,至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香王勃然大怒,纠集信徒与我宣战,成王败寇,我只能灰溜溜地躲起来。再后来,香王异化的信徒引发万鬼之潮,导致无垢川恶浊不堪,处刑神不动明王降世戡平动乱,又将香王关进了囹笼。” 第10章 此中内情,就连蜃楼也是初次听闻,顿时心神一震。 宫粼却没有追问堕佛麾下的胁侍白鹤为何会背叛,大抵是他虽然素来喜欢鲜为人知的奇闻轶事,孽海情仇的爱恨纠葛,可若是故事的主角形象过于低矮,也就兴致全无了。 “……所以,听起来怎么算我都不该是头号仇家才对。”堕佛颇为乐天地无奈摊手,顿了顿正色道,“宫先生,倘若能帮上忙,我绝不会推辞。只是现在的我不仅可能帮不上忙,甚至还会给你们招致麻烦,所以我继续当这个缩头乌龟,才是对大家都好。” 听见他的婉言相拒,宫粼依旧八风不动,只是轻提嘴角撂下一句乍听有些没头没尾的话:“躲是没有退路的,哪怕是苟延残喘,也得以退为进。” 堕佛一愣。 宫粼唇齿轻启:“你怕是太久没做个正经神明了,有人鸠占鹊巢拿你的神龛做淫祀,都没有察觉吗?” 堕佛悚然一惊。 所谓淫祀,乃是利用活人性命的邪道吸食香火,一旦证据确凿不仅会被褫夺神格,说不定还会灰飞烟灭。 此时他们踏进鬼市长街,磷火荧荧,原本熙攘喧闹的街市下一刻却骤然变色。 没等堕佛跟蜃楼看清骚乱的中心,宫粼款步上前,缠绕在骨节的戒指化为黑蛇迤逦而下,从吱哇乱叫惊慌逃窜的鬼众之间破开一条通道。 只见龙息凶意迸出,风声轰然卷起,掀翻了成片的摊贩货架跟纸灯幡旗,碎瓷与溅出的酒水横流满地。 青莲原本暗淡的水色收缩成竖直的瞳孔,额侧龙角凸起,颈侧与手臂的鳞片在呼吸间颤动,从齿缝间溢出低沉嘶响:“……你找死是不是?” 早已骇得瑟瑟发抖的肺痨鬼一边猛咳一边疯狂道歉:“咳咳、不是……咳!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而且我早就死过、咳——死过了!” “青莲,别闹了。” 听见这声轻唤,青莲眼瞳微顿,凶猛气息的转瞬间褪去,像只着家的幼犬收敛利齿,扭头扑到宫粼怀里,委屈巴巴地告状:“……他们都欺负我!” 桃源鬼众:“……” 天地良心! 这真是恶龙先告状。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也不消停”,宫粼被他撞得朝后退了半步,淡淡睨了他一眼,“怎么欺负你了?” 青莲扭脸狠狠瞪了眼喘不过气来的肺痨鬼,伸手一指:“他说我衣服不是一般的丑!” 堕佛:“……” 蜃楼:“……” “确实不对。”宫粼抬手不客气地弹了下他的额头,“你这身衣服是十般的丑。” 堕佛先看了看这一整套高饱和重金属混搭视觉系后现代的穿搭,又转身递去迷茫的目光。 蜃楼悄声道:“他好像是智障。” “哦哦哦,原来如此。”堕佛了然露出慈祥的神色,“多谢解惑。” 深渊之地,长夜无日。 不多时,整座桃源复又歌舞升平。 蓝绿的深暗河水落满金箔,幽艳得荒唐,仿佛年画逐渐剥落却又执拗地保持着地狱之相的繁华。 先前闹得人仰马翻的青莲换上了一身素净长袍,四仰八叉地躺在卧榻呼呼大睡。 听见蹀躞的脚步声,他倏地睁开眼睛。 宫粼移步到绢面榻前,慵然地侧身斜倚,一臂伸展支在身侧,另一只手抬起以指尖轻抵面颊,洁白的颈项微弯,任由青莲幼蛇般贪恋地攀到膝前,梦呓般呢喃撒娇:“母亲……” 一轮淡桃色的月辉泠泠斜照,好似从天顶垂落的净光,宫粼眉目低垂,发间乌黑的光泽渐而尽褪,抬眼之际,瞳色已然转为剔透的鲜红,象牙色的长发瀑流般沿衣摆散落在席面,那张本该是凡俗美人的面孔,在此刻显现出冶艳又纯净的神性。 “我不过是出门几天,就非得这么不听话地跟过来?”宫粼拨开青莲鬓角浅金的碎发,锁骨随衣襟的开口时隐时现,露出白皙如脂的薄透肌肤。 青莲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扬起脑袋低哼道:“对啊,这么久呢。” 宫粼心想自己实在是过于溺爱青莲。 却又不得不如此。 青莲一出生就险些成了死胎,那时宫粼虚弱伤重处于湮灭边缘,不得已又将他独自遗留在混沌月海数年之久。 “只有我自己在家太无趣了。”青莲顺势将脸转向他掌心,先没说话,蹭了两下,才困倦地蜷缩在宫粼膝间,“而且我想你了嘛。” 宫粼哑然失笑,细雪似的睫羽在颧骨落下淡影。 “但是下回你可不能捣乱了。”柔软的群蛇色泽依照宫粼的心情变化,此刻宛如新茶色的河流交叠围绕在他身下充当堪比绫罗绸缎的软垫。 青莲眼睛往上看他:“你要做什么?” “去见一位老熟人。”宫粼思忖着“唔”了声,展颜一笑淡淡道,“为了复活你兄长,只能借它的性命一用了。” 话音方落,另一幅景象透过游走在人间的蛇眸,闯入宫粼的眼底。 金鱼池畔,锦鳞游曳,潭面映出跪在潭水边俯身布施的单薄身影。 少年穿着黑白相间的松垮校服,胸前绣着“德礼”二字,双掌合什,口中嗫喏着祈语:“……救救我。” “……也救救他。” 第9章 淫祀 “夏池,有人找你。” 德礼中学,教学楼四层。 站在教室门口说话的学习委员见名叫“夏池”的男生趴在课桌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上前轻轻推了推他:“哎,醒醒,国际部的人让你放学去金鱼潭。” 宫粼迟缓地睁开眼帘,略略环视了一下四周,听见自己像是被皮影师的细线牵引着发出了声音:……好,我知道了。” “你是不是生病了?”学习委员看见他的脸色,仔细端详后吓了一跳。 “嗯?”宫粼复述着脑海中似乎发生过的对话,淡笑了下,“啊,我昨晚没睡好,没什么。” 对方虽然心有疑虑,却也没再追问,只是奇怪地腹诽,夏池以前只是看着困恹恹的不太健康,今天怎么……阴郁得鬼气森森。 放学铃声响起后,宫粼踏出吵吵嚷嚷的教室,透过透明玻璃窗的反光看见倒映着一张清雅干净的面孔,只是格外憔悴得没精神。 暮色四合,操场跟教学楼走廊人来人往的学生全都洋溢着青春的朝气,似乎只有宫粼所处的这具身体是暗淡的黑白。 看来这就是那个在金鱼潭祈求的少年夏池。 神龛没有特定的制式,有的端放在庙宇宝殿,有的潜藏在乡野深穴。德礼中学附近人烟稀少的老旧公园有一片深潭,因为豢养了成百上千色泽艳丽的金鱼而得名金鱼潭。 金鱼潭底就坐落着一尊神龛,只不过原本的主人是堕佛,如今却被某种力量悄然无声地侵占。 宫粼一早察觉到这股猫腻,青莲安然入睡后,他从深渊桃源重返人间正想循着这股气息追查下去,谁知刚一踏入德礼高中附近的街道,视野一晃,便被卷入了眼前的幻境。 抬手瞥了眼腕间佩戴的电子手表,日期显示是两周前。 ……也就是说,自己现在正在重演夏池的回忆? 稍作思忖,宫粼心思敏锐地撩开了校服袖口。 宽松外套遮盖着的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斑驳伤口。 “救救我,也救救他……” 耳畔浮现起少年流露出绝望的喃喃自语。 这句话指的是什么意思? 那个“他”又是谁? 就在这时,脑海中蓦地涌现出纷杂闪烁的缭乱画面,不消片刻,宫粼便理清了来龙去脉。 一切的起因都始于几个月前一场将晴空撕裂的梅子雨。 那天雨来得毫无征兆,先是似有若无的细末,接着忽地起势,兜头一浇将操场稀稀落落的学生淋了个透,所幸夏池每天都以备不时之需带把厚实雨伞。 路过操场时,他看见洗手池边站着个身形高大的男生,走近后才发现对方在水龙头下冲洗的手臂赫然横亘一道血流汨汨的伤口,神态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被人欺负了? 雨仍在下,细密水珠敲打着杂乱的花坛,夏池走过去将雨伞偏向他,从校服外套摸出创口贴递过去,囿于身形差距微微抬起头,面露担忧地问:“同学,你要去医务室吗?” 有一瞬间,夏池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声音太轻,还是雨声骚动杂音黏连,所以对方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谢谢,你叫什么名字?”但很快,男生接过了他手中的创口贴,夏池也认出对方是德礼中学颇有名气的太子爷陈书觉,家世深厚,当时夏池并没有明白陈书觉风平浪静的淡淡一笑,并非领情,并非教养良好,而是盯上新猎物的愉悦。 夏池的万劫不复开始了。 他不是第一个被陈书觉霸凌的对象,却显然是时间最长的。 陈书觉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就有人排着队替他代劳教训夏池,高高在上地欣赏他挨打后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 第11章 夏池家境贫寒,自幼跟双腿残疾的哥哥相依为命,能在德礼高中上学全靠勤能补拙得来的奖学金,躲无可躲。他人缘不错,平常班里的同学都喜欢跟他来往,可面对出身权贵阶层的陈书觉,出手相救又是另一码事了。 陈书觉不是有耐心的人,通常新鲜感一过就会寻找下一个玩弄目标,但不知为何,他对戏耍夏池格外得长情。 每天来到学校对夏池来说变成了度日如年的折磨。 唯一的慰藉就是认识了娄桢。 娄桢也是年级里的风云人物,同样出身清贫,但成绩名列前茅,声清颜正,标准的优等生。 不久前的晚自习时间,夏池被陈书觉的一帮狗腿子锁在了旧教学楼的杂物间,恰好被路过的娄桢发现,对方先是眉心紧皱地搀扶着他去了医务室,温柔地替他消毒擦药,又郑重其事道:“他们欺负你很久了吗?我去跟教导主任说。” 夏池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说过了。” 听罢娄桢缄默未语,并没有逼迫他,只是动作愈加轻缓道:“我帮你想想办法。” 夏池虽然不知道他能有什么办法,但自此娄桢便时常借故来找夏池不让他落单,一来二去,两人很快关系熟络起来,娄桢不仅在学校时经常给夏池讲题复习,周末也会约在快餐店点一份最便宜的小食给他单独辅导。 就像漆黑潭水中的一点光芒。 落日宛如金箔暴烈地散落,不知不觉夏池已经来到了人迹稀少的金鱼潭。 拥挤逼仄的街道,远远的,夏池看见那群熟悉的身影里似乎并没有陈书觉,只有平时看他最不顺眼的富二代跟班韩崇,这似乎是一件两害相较取其轻的好事。 刚一走近,夏池就被韩崇身边的一个体育特长生踹得摔到在地,剧烈的耳鸣骤然放大,钝痛在小腹散开。对于真正的夏池来说这必定是疼得浑身冒冷汗,但对宫粼而言,难得的肉*体疼痛反倒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新奇感。 夏池惨白着脸从地上艰难地站起身,这才看清另一个浑身湿透半跪在地上喘息的男生竟然是娄桢。 他嘴角的血迹顺着下颌滑落,呼吸凌乱而急促,丝毫没吭声,只有睫毛因疼痛微微颤动,鼻梁架着的银框眼镜也被踩得稀巴烂。 “……娄桢,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夏池连忙过去扶住他,“你伤到哪里了?” 足足停顿了四五秒,娄桢才缓过神来扯了下嘴角,反过来安慰他,“……别担心,我没事。”他脸上带着某种浓重的克制,就像在强忍压抑着什么对夏池道,“你快走,不用管我。” “我怎么可能扔下你不管。”夏池语气焦急,看见脚边一路延伸到金鱼潭的水迹,猜到先前娄桢肯定是被他们按在了水里。 一不小心就可能窒息而亡。 夏池倒吸了一口冷气,更不明白这群人怎么会盯上娄桢? “啧,真够友爱的。”听见他们的对话,韩崇吊儿郎当地双手插兜,一抬下巴示意身边人,“都傻愣着等什么?” 几个男生一哄而上地将夏池死死按在湿冷的金鱼潭边,清瘦的肩胛骨撞在石沿,挣扎间,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的粗糙手掌扯开他的校服领口,露出凹陷晃白的锁骨。 还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韩崇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夏池,又转向娄桢,意味深长地揶揄道:“怎么样?我都帮你到这一步了,是不是该现在就谢谢我?” 这话乍一听完全是在颠倒黑白令人摸不着头脑。 “韩崇,你有病吧。”夏池剧烈地反抗,但到底寡不敌众,挣扎间,他被迫仰起头,“你们欺负我一个还不够吗?能不能放过别人!” “不是都说了,我在帮他。”韩崇却冷笑一声,语出惊人,“这家伙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夏池瞳孔一振。 还没反应过来,不知是谁扣住他苍白的下颌,指尖摩擦着颧骨迫使他抬起头。双手被反绞在身后的娄桢猝然压下来,灼热的气息粗暴地撞开唇齿,腥甜的血腥气味与唾液交融,笼罩在急促的喘息与交叠的滋滋水声。 起初这场众目睽睽之下的接吻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人群轰然爆发恶意的哄笑,手机拍照录像的闪光仿佛映在幽湿水野中两只撕咬啃噬的发情动物。 “我操,亲得太恶心了,这画面我得一辈子有阴影!” 另一个跟着起哄:“哈哈哈,再来一个,不然都浪费我手机电量录视频了。” “呕——”还有人配合着身体前倾的动作,喉咙故意挤出作呕的声音。 始作俑者韩崇站在最前方欣赏自己的杰作,嘴角扬起得逞的弧度,将视频炫耀似的发送给了好友陈书觉,毕竟对方之前可没想出过这么有意思的点子。 直到某个瞬间,周围纷杂兴奋的嘲弄跟嬉笑逐渐陷入缄默。 娄桢不太对劲。 原本的被迫贴合骤然转为掠食般的攫取,娄桢肌理分明的手臂覆上夏池窄瘦的腰窝,炙烈的舌尖强硬侵入口腔,翻搅挑弄。夏池被亲得几乎要不能呼吸,指尖用力抵在地面,只能发出连不成字句的低哼。 韩崇嘴角得逞的笑意也渐渐凝固。 不知为何,他视线目不转睛地黏在夏池眼睑的泪痕跟濡湿脸颊,胸口猛地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 就在这样诡异的氛围下,夏池倏忽间看见娄桢的眼睛像是一滩幽深的黑水,连眼白都被吞没,对视的一刹那,仿佛幽暗的水底生物贴近玻璃的凝视。 “啊!啊!”其中一个离得比较近的男生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毛骨悚然退开几步,惊恐地喊道,“鬼、有鬼啊!” 第10章 肉金鱼潭 “他眼珠子都是黑漆漆的!”尖叫的男生吓得话都说不清楚,“就跟鱼似的!” 其余人被他的动静也惊得一震,瞬间松开了手。 这会儿天色完全暗下来,老旧公园路灯七零八落,黑魆魆的夜色显得金鱼潭笼罩了一层波光粼粼的怪诞旎色。 “哈……咳、咳——” 唾液顺着下唇拉出一丝淫靡的水光,夏池趁势用力推开好似要将他拆吃入腹的娄桢,趴伏在地大口地喘息着新鲜空气。 好不容易顺过气,他跳踉着起身,再也不敢多待地往公园出口跑。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韩崇的吼声:“操,你喊什么喊!给你妈哭丧呢?” 其他人缓过神来,见单膝跪在地上垂着脑袋的娄桢一幅恍惚虚脱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骇人鬼怪,也纷纷不满地怒骂。 “吓老子一大跳!” “怂货。” 那个男生悻悻地不敢反驳,却仍旧脸色难看地不敢靠近娄桢。 只不过说两句也就罢了,原本韩崇那点得意就被心头没由来窜上的一股无名火搅得没滋没味,突如其来的打断反倒让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稍作片刻,他清了清嗓子生硬地撂下一句:“……视频照片都别在网上乱发,少给我惹麻烦。” 其他人自然不会有异议,一行人又如常地嬉笑打闹着离开了公园。 滂沱夜雨倾盆如注,夏池浑身湿淋淋地跑回潜藏在城市犄角旮旯的破旧廉租房,一进门,就受到了哥哥的惊呼:“你跟人打架了?” “没有,下雨路滑一不小心摔了一跤。”他找借口好说歹说搪塞过去回到卧室,这是间逼仄的小阁楼,天花板低矮,黑压压得盖下来禁闭得人透不过气,夏池浑浑噩噩地倒头一觉睡到隔天中午。 又是阴雨绵绵的潮湿天气,一大清早,家里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你怎么来了?”门铃响起,夏池打开门后,意外看见了斜倚在楼梯扶手边的娄桢。 廉租房楼道墙壁爬满发霉的痕迹,娄桢侧脸贴着绷带,见到他先是紧张地轻轻吸了口气,而后唇线紧抿道:“我来道歉,昨天在金鱼潭……对不起,虽然这样说听起来很奇怪,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你到之前他们给我吃了两颗药片,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 夏池赶紧关上防盗门,两人走到错综复杂的楼道角落,摇头说:“不是你的错。” 娄桢抬眼看他,似乎不太敢相信。 夏池:“我真的没生气。” 娄桢仍旧怔怔地望着他,深邃但瞳色稍浅的眼睛跟昨天傍晚那片诡谲的漆黑全然不同, 肯定是看错了。 果然人还是不要自己吓自己。 令人心安的庆幸念头冒出来后,夏池又语气满含抱歉:“”而且你是因为我才被韩崇那帮人盯上的,说到底也是被我连累,还误会什么你喜欢我……” 娄桢:“不是误会。” 夏池话音一凝。 娄桢轻浅地提了提嘴角:“我的确喜欢你。” 夏池霎了霎眼睛,良晌没出声。 就在娄桢忐忑地欲言又止时,他声音极轻地“哦”了一声。 “我喜欢你,你也不生气吗?”娄桢眼底掠上一点星星之火的亮色。 第12章 阴蓝的天从门缝泄进微末淡光,夏池盯着楼道外影影绰绰的浓绿树影,半晌才悄声说了句:“不啊。” 蜻蜓点水的吻落在少年的嘴角。 夏池站回原地,脸腮浮现一抹淡粉地挪开视线:“……这样信了吗?” 周末结束,夏池再在教学楼走廊撞见留校观察的娄桢,双目睖睁地愕然发现对方被打得更狠了,甚至往来经过的学生都忍不住侧目窃窃私语,风言风语传得甚嚣尘上,据说这次是陈书觉亲自动手,险些将娄桢的肋骨踹断。 傍晚时分,束手无策的夏池绝望地来到了金鱼潭畔布施祈愿。 不论鬼神妖怪,不论善心恶念,只要能救救他们就好。 …… 一周后,娄桢死了。 晚自习结束后,再次前往金鱼潭的夏池穿过黑漆漆的公园小径,忽然睨见脚边模糊的草丛蜷缩着一道高瘦的人影,像是昏迷了。恶浊瘴气褪散些许,借着稀薄的惨白色月光,他低头辨认,看清了对方的相貌。 耳畔轰然一声,盘旋翻搅着嗡鸣的杂音,像是旧电视机信号不好的雪花屏滋滋声,又隐约掺杂某种诡谲的细碎低吟。 那是一具死亡已久的尸体,严重脱水萎缩,约莫六七天时间,身上缠绕着盘根错节的水草。 人即将饿死时身体内部的器官会自相残杀般啃噬。 就像是在“吃”自己。 夏池拧眉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低声呢喃:“……娄桢。” 恍惚间他似乎再次跌跌撞撞地逃回了家。 不间断的高烧,将视网膜都烧成了一张流着蒸汽的斑斓万花筒般的网,光怪陆离。 终于浑浑噩噩挨到了烧退,夏池在哥哥的催促下不得不虚弱地苍白着脸返校上课,擦肩而过的同学们神色如常,似乎谁都没有被娄桢的死讯影响。 踏进喧嚷热闹的教学楼,人群中夏池遥遥看见背对着他的高挑男生,正略略俯身听身边同学说话。 就像能听见轻缓不急的脚步声,完好无损清俊端雅的“娄桢”抬起头,嘴角朝着浑身僵直的夏池漾起笑意,温柔道:“早上好。” 事态在此时彻底陷入难以言喻的诡异,夏池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状况出了问题。 ……什么意思? 娄桢不是死了吗? 难道那天的所看到的尸体只是自己高烧不退神志不清的一场梦? 夏池木然地扯了扯嘴角,艰涩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是自己烧迷糊了吧? 肯定是,肯定是……肯定是! 夏池战战兢兢地走到教室,不断地自我安慰试图为娄桢的“死而复生”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浑然不知梦魇才刚刚开始。 最初是当晚的自习时间,情绪状况抵达崩溃临界点的夏池跟学习委员抱着数学试卷从年级办公室出来,耳边倏忽间听见争吵的响声。 巨大月亮投射下的光映出斑驳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似有若无的腥臭味。 学习委员一愣:“没有啊。” 夏池越听越觉得情况不太对,本就没血色的面孔怔了怔:“好像有人在说……自己怕高,又像在吵架。” 他们现在身处教学楼的顶层,正常情况即便有人想去天台,也打不开锁。夏池听出啜泣声来自头顶,先是若有若无,逐渐变成了充满绝望的歇斯底里。他循着声源仰头望去,却没捕捉到任何身影,只有黑洞洞的一片昏暗。 走廊刺眼的白炽灯光一闪一烁,学习委员只觉得万籁俱寂,甚至过于安静了。 接着夏池看见,不断分裂流动的黑色阴影从学习委员的眼睑钻出,愈来愈多,慢慢裹住他整个脑袋,像是要将他吞噬似的。强酸般的,腐烂的臭味掩盖了地面的潮湿霉味。 对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嘻嘻哈哈的神色瞬时变成面无表情,五官僵硬地扯动:“你听错了吧,天台的门早就锁了。” 明明嘴巴没有张开,却不断重复着发出怪异的嗡鸣低语,吸盘似的黑色液体戳缠在他的皮肤鼓起黏糊糊的眼球。 胃部深处翻涌出强烈的呕吐感。 夏池头皮发麻地捂住嘴,转身掉头就跑,眼前却骤然闪过一道坠落的虚影。 是张浮肿发黑的脸,头朝下倒吊的姿势眼球青筋凸出,几乎是擦着他的侧脸,“砰”地一声钝响,重重砸在水泥地面,有人跳楼了! 那道坠落的身影仿佛裹带着浮动的翳影,即便隔了些距离,也有种沾上就永远逃脱不掉的黏腻感。 “啊!啊——”几秒钟的死寂后,学习委员嗷一嗓子嚎叫,两眼翻白直接吓得瘫坐在地。 尸体摔得支离破碎,扭曲成了一种古怪的形状。 鲜血泼洒在操场缝隙冒出的一茬茬苔藓跟杂草。最开始是坐在靠窗位置的学生注意到,一楼值班的老师出去查看情况,迎面一具几乎溃烂的离奇尸体,脸顿时白得像纸扎的。 此起彼伏的尖叫与恐慌蔓延在了全校。 “所有人都在教室待着,别乱跑添乱!” 教导主任手脚冰凉地拨开围在走廊的人群,见夏池背对着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以为是吓傻了,焦头烂额地上前推他:“谁把这个同学送回去?” 腥臭冰凉的液体从夏池脸上滑落,他向后退了几步,转身撞见被动静吸引出来的学生,发现人群齐齐退后惊呼:“你的脸怎么了!” 又是一阵尖锐的喊叫,夏池望向角落里那根被栏杆削断的指节,用手摸了一下脸颊,才发现玻璃窗中倒映的自己,全身都是溅落的血迹。 旁边的学习委员因为惊吓语无伦次,可浑身没有一丁点方才那堆蠕动攀爬的阴湿黑泥。 四周的同学无人敢靠近夏池,就连老师也踌躇不前。 隔着一道天桥的隔壁教学楼走廊,以陈书觉跟韩崇为首的那群太子爷全都面色铁青,还有人忍不住“哗”地一声跪在地上呕出酸水。 喧哗吸引了对面神色阴沉的陈书觉,他抬脚似乎要往夏池的方向走,但就在这时娄桢从人群夹缝中挤了出来。 后腰被揽住,娄桢几乎是将夏池抱到走廊尽头的角落,用校服袖口慢慢擦掉他脸上的血沫。 “吓到你了?” 夏池咬唇没出声,脸色煞白得骇人,手腕控制不住地发颤抖动。 “……是他、我看见他,很奇怪……”他急促地吸着气,话磕磕绊绊得说不清楚。 从天台掉下去的男生是那天在金鱼潭畔按住夏池,又吓得大喊“闹鬼”了的霸凌者之一。 可是五层楼的高度……身体怎么会摔得这么不成人形? 娄桢的手臂介于向男人过渡的勃发有力严丝合缝地将夏池拢住。 “别着急,发生什么了?”他手指慢慢抚着夏池被汗水濡湿的清癯凸出的蝴蝶骨,轻声问,“谁很奇怪?” 说清楚是谁又有什么意义? 他看到的那些东西,只会被当成是精神病的幻觉。 夏池强打起精神,摇头不再多言,只是胳膊愈加搂紧认真安慰自己的娄桢。 半晌他反应过来自己一身血,抬头说:“你先松手吧,把你衣服都蹭脏了。” 娄桢垂眼,用袖口擦了擦他的鼻尖:“没关系,我想离你近一点。” 他们躲在无人的暗处紧贴依偎,渐渐的,夏池感觉刚才蹦跳的心脏也彻底归于平静。 只是没过一会儿,一股寒气陡然从脚底升起,难以言明的恐惧将夏池四肢僵硬地钉在原地。 为什么娄桢……没有心跳声? …… …… …… 原本仿佛隔着水幕般流淌的记忆画面洇散。 午后窗外日光异常强烈,云霭淡薄,宫粼眼帘微阖,从校医务室的单人铁架床坐起身,环视四下的摆设物件,医务室配备的药品种类不少,但没有人在值班。 先前他虽然像是寄居在那个名叫夏池的少年体内,五感思绪都能一一感受,却不能自由活动,此刻才如降神附体般真正掌握了这具躯壳。 自那天起,德礼高中接二连三地爆发耸人听闻的离奇死亡,这具身体的主人精神状况也每况愈下。 宫粼打开手机,屏幕上方弹出刺眼的“德礼高中剥皮事件”热搜话题,甚至还有好事者上传了未经允许拍下的血腥照片宛如烈火烹油,舆论更加哗然。 耳边传来时隐时现的钝重咔哒声,像是某种水生动物的上下尖齿在磨牙。 宫粼恍若未闻,指尖点开不断涌现消息的年级聊天群。 【这已经是第几个了?真的撞邪了吧……】 【车祸照片你们要看吗?】 【别发那种看了做噩梦的东西啊!】 【……】 对于重演了夏池过往记忆的宫粼来说,脉络相当清晰。 遇害的几个学生全都是当初曾经霸凌过夏池的小团体中的一员,要想抓住凶手,接下来就看轮到谁了。 那种咔哒的响声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再一听,来源似乎就是仅仅隔着一层铁板的床底。不同的是,还伴随着微弱凄惨的痛苦哀嚎:“救命,救救我,救救我啊!” 第13章 宫粼动作停顿须臾,侧身挨着床沿,循声弯腰偏头看向床底,结果愕然对上一张烧得焦黑的脸。 准确的来说,那是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血肉模糊,眼球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宫粼,哀切的啜泣却仍在诡异持续,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的。 “……” 宫粼当即快步奔向医务室门口,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门竟然被反锁了。 似乎发觉他的“见死不救”,那道如泣如诉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刺耳,最后转变成了充满怨恨的嘶吼:“为什么不救我……你为什么不救我!” 宫粼试图拧开门锁没有回头,但宛如四溢着毒液的哀鸣不断逼近,仿佛有人在对着他耳朵根吹气叹息。 忽然一股外力从另一侧将门拉开,炙热阳光骤然泄进,来人扣着宫粼的侧腰将他拉到怀里环住。 “砰”的闷响惊起了墙角湿溻溻的灰尘,门关上的同时叫喊也隔绝了。 “小心。”清哑的声线响起,娄桢淡淡笑了下,“怎么跑得这么急?” 宫粼完全是被圈在热蒸的臂弯,微微扬起下巴,感觉到扇子似的细密眼睫刷过颈侧皮肤,又痒又刺,像水底的洄游金鱼同时甩动尾鳍鳞光。 又像斑斓璀璨的雀羽轻拂。 不知为何,面前的娄桢似乎跟先前宫粼所见到的不大一样。 “我脸上有东西吗?”娄桢掌心自然而然搭在宫粼的后腰,犹如做过千百次,口吻关切,“听你们班同学说你又发烧来医务室了,我找了个借口出来看看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宫粼眸光流转,抬眼的刹那作出一幅低眉顺目的委顿模样,轻声细语地“嗯”了声道:“没事了。” “好像是退烧了。”娄桢手背在宫粼的额头贴了贴,“听说学校下午开始要紧急停课放假,我送你回家好好休息吧。” 还没等宫粼开口应答,身后传出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楼梯口的拐角,面无表情的陈书觉阴沉着脸,死死盯着搂抱在一起的二人,他甩开身后的几个富二代跟班大步上前,皮笑肉不笑地偏头看向娄桢:“上次的教训看来还不够,我让你离他远点,你听不懂人话吗?” 宫粼被少年身躯结实有力的手臂圈在怀里,不动声色地端量了一圈眼前颐指气使醋意难掩的大少爷,心道答案呼之欲出。 下一个,看来就是你了。 第11章 蛇舌 宫粼立刻火上浇油地用行动表示挡在了娄桢面前,面露警戒地望着陈书觉:“你还想做什么?” 他刚说完,娄桢就抬臂一揽又将宫粼往自己胸前拉过一点距离,分明表情没什么变化,却陡然将气氛拔至剑拔弩张,压过了惯常目中无人的陈书觉。 娄桢丝毫不怵又同仇敌忾地淡淡扫了对面一记眼刀,垂眸低声道:“你放心,有我在。” 宫粼连忙提醒他:“你别这么毛手毛脚的,小心压到伤口。”满眼都是担心。 娄桢眼底掠过一点异色,旋即莞尔:“遵命。” “……” 亲密无间,旁若无人。 听见这段唱双簧般你来我往的对话,几步之遥的陈书觉阴沉的面孔终于扭曲了一下。 “别跟他们纠缠了。”韩崇一改往日的嚣张跋扈,脸色铁青地艰难道,“……昨天又死一个,真邪门了。” 另外几个男生连连附和。 “是啊。”“学校都放假了,我们也先回家吧……” 陈书觉却不以为意,轻蔑道:“胆子小就自己滚,难道你还真相信世上有鬼吗?” 韩崇知道他缺乏常人的情绪波动,先前对方看见自己恶作剧拍下的“接吻视频”时反应异常激烈,反倒吓了一跳,于是也不坚持说服陈书觉,只想尽快离德礼高中越远越好。 尤其是,没由来的他莫名有点不敢直视此刻的“夏池”。 还是同样的一张五官,举手投足间却平白比以往更多出一分吸引人目光的魅力。 可脸长得有多好看,气质就有多诡异,越看越像索命厉鬼用来蒙蔽人心的皮相,侵略性十足又令人心生畏惧。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不安,宫粼身体未动,眼珠子却猛然直直移转,看向欲言又止的韩崇,捕捉不到任何感情意图和色彩,波澜不惊,犹如一片死海。 韩崇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脚底升起抽丝般的寒意。 “你们是哪个班的学生,上课时间聚在走廊吵什么?”一晃怒气冲冲的教导主任出现在走廊另一端,因为背光,他站在阴影里黑糊糊地完全看不清面孔。 哪怕面临接踵而至的诡异事件,似乎高中生对教导主任的咆哮也深入骨髓地形成了条件反射,众人当即作鸟兽散。 然而刚走两步,其中叫于耀的体育生突兀地停住,脸白得像张遗像。 “......为什么教室里的人都站着。”他战战兢兢道。 透过靠近走廊的玻璃窗,教室里学生低垂着脑袋僵直地站立在座位前,由于视野的黑暗,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不清。 “而且一动不动,也不出声……”于耀越说声音越小,直至噤声不敢再张嘴。因为临近教室的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传来老师生硬的话语,“都什么时间了,还不快进来。” 冰冷的声音像从袖口钻进皮肤啃咬的虫子。 ……可是他们根本就不是这个班的学生。 时间尚早,可天色骤然像是笼罩了一层黑布,昏暗的教室也没有开灯,最重要的是,学生们仿佛没有灵魂的僵硬人偶般杵着。 忽然,所有学生整齐划一地扭过脑袋面无表情地盯住他们,露出黑洞洞的凹陷眼眶。 怔愣须臾,韩崇表情扭曲地骂了句脏话:“操!” “走。”娄桢则是牵起宫粼的手就往校门口方向跑,其他人反应过来,也连忙仓皇失措地跟上。 冷风吹动着操场两侧黑蒙蒙的树影,枝条时不时晃荡。幽静得连蝉虫鸣叫都听不见,阴森森的,整个世界像是再没有其他活物。 宫粼回头看向逐渐远去的教学楼,成排的楼道都熄了灯,一点光亮也没有,又暗又静,仿佛所有建筑物都跟这个世界都一并被遗弃了。 刚跑到空旷静谧的校门口,迎面摇摇晃晃地驶来一辆公交车。 娄桢二话没说地拉着宫粼上了车,其余人见状,似乎是觉得不管去哪儿都比留在这个是非之地强,也鱼贯而入地跟着上了车。 抱团怂人胆,这趟车还有些看起来刚下班的白领乘客,众人神色都透露着疲倦,以至于略有颠簸的车厢里寂寥无声。 天色透出一种深沉浓重的黑,刚一上车,宫粼入目就看见行驶路线图的终点站赫然写着“金鱼潭”。 “刚才吓死我了……”宫粼若有所思地看了娄桢一眼,故作瑟缩的语气,“那个班级的学生怎么回事?” 娄桢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满脸无辜地说:“我也不知道,但是你别害怕,有什么事我都在。” 原本对鬼神怪谈嗤之以鼻的陈书觉这会儿也有些动摇,只是仍旧面色不善地盯着一幅难舍难分模样的两人。 韩崇气喘吁吁地站在靠窗位置,掏出手机联系家里的司机。傍晚的风多少能消退些憋闷,可过了一会儿,他就觉得这风凉飕飕的有股阴冷的厚重寒气。 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有些不舒服地想关上车窗,动作却蓦然停住。 空旷马路两侧的树影中,浮起一团漆黑的轮廓,形态说不上来,像一尾放大千万倍的金鱼,却没有鳞片,只有半透明的黏膜在夜色里一张一合,仿佛浸在空气里的水泡,眼眶空洞,内部翻滚着发灰的微光,拖曳的长须般触手垂落下来,轻轻扫过路面。 但关键是,那东西的体积几乎有两辆公交车那么大! 他屏息定神,约莫十几秒后,那个无声漂移的巨物再次从街道深处缓缓游来,裹挟着时而闪烁的迷瘴,仿佛水族馆鱼群尸体堆积腐败臭味,触须掠过的沥青路面立刻起了泡,像被强酸腐蚀。 韩崇呼吸凝滞,心跳几乎停摆。 他死死盯着那团漂浮的黑影,恍惚间竟觉得车厢的日光灯全被吞灭,世界只剩下那头无法定义的庞然怪物正缓缓贴近。 下一瞬,空气猛然一紧。窗外那“浮游”的巨影轻轻一摆尾,像在水下猎食。 “啪嗒”一声,手机脱力掉在地上,他看见窗外有东西逆着车流飞出去了。 圆咕隆咚的,那是什么? 车厢骤然涌进腥甜的血味,尖叫声炸裂开来。 前方座椅,于耀的身体还直挺挺靠在座椅上,脑袋却不见了踪影,鲜血喷溅得像被无形的网兜收割。 爆炸般的惨叫后,空气瞬间安静,血腥味浓得几乎能把人呛死,其他几个男生脸色刷白,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呆呆盯着座椅上那具没了头颅的尸体。 “我……我操……”有人手抖着,抓住了身边同伴的胳膊。 第14章 “别说话!”另一个男生吼出声来,却抑制不住牙根打颤。 陈书觉反倒沉得住气,眼底呈露着冷意,像是在看一出荒唐戏剧,可即便如此,他的指尖也几不可见地微微发抖。 韩崇胸膛起伏得像要迸裂,声音嘶哑:“快……快下车!下车啊!” 可公交车驾驶座的司机像被某种无形力量操控,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 外头景色逐渐荒凉,只有黑压压的树影跟不断退后的路灯掠影。 直到电子屏上闪烁的站名令所有人心口一沉。 终点站,金鱼潭。 公交车在漆黑中猛然一震,嘎吱嘎吱停了下来。 浓烈的血腥味还萦绕在空气,所有人几乎是逃命般推搡着下了车。 可一脚踩上地面,他们就发现除了通往金鱼潭的那条石板路勉强透出点灰光,四周全是朦胧模糊的白雾,仿佛被无数湿冷的手掌紧紧蒙住了眼。 谁要是贸然踏进去,下一秒就像会被整个生吞。 “走……走哪儿啊?”有个男生声音发抖。 没人回答。 在场众人都心照不宣,除了往潭边走其他方向根本没有路。 风声潮水般呼啸,走在前头的那群男生恐惧地挤在一起,艰难地往潭水金鱼潭缓慢挪动。 宫粼跟娄桢却像是在约会漫步。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宫粼满脸忧心紧张地问身侧的娄桢。 娄桢却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希望怎么样?” 宫粼听罢,没刨根问底他是什么意思,只是眨了眨眼:“跟你一样。” 脚边小径的一团树丛,星星点点的蓝光在枝叶间闪烁,不同时令的紫荆、忍冬和大丽花交错盛开,花瓣层层叠叠,瑰丽迷幻的反常色彩反倒衬得四周死寂郁抑。 潭边的雾气散开一角,几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他……他们不是死了吗!”韩崇失声嚎叫,可还没等反应,死去的同伴们已经伸手熟门熟路地扣住宫粼跟娄桢,胁迫跪倒在地的姿势几乎是那场羞辱的复演。 “是你让我们这么做的啊,韩崇。” “你说要他们怕得不敢反抗……” 为首的于耀语调冰冷僵硬,像是卡帧的老旧视频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响起。 “我没说!别胡扯!”韩崇嘶吼着后退。 可那些人影根本不理会,只是机械地向前逼近。 “你说要狠狠地收拾——” “要狠狠地收拾——” “狠狠地收拾——” 重叠的声音震得人头皮发麻。 几个跟班崩溃捂住耳朵,陈书觉也被眼前的景象震得一怔,脸色发白,他眼底闪过一瞬的迟疑但很快压下去,冷冷吐出一句:“管他们是人是鬼,正好把那家伙丢进去潭里,你们没发现所有的异常都是因他而起吗?” 他说着下巴微微一抬,示意的目标分明是娄桢。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惊恐的死寂,逼得几个吓傻的男生下意识交换眼神。 韩崇的脸色先是抽动,随后歇斯底里地点头附和:“……没错,都怪他!” 有人咽了口唾沫,强烈的恐惧驱使着他们很快一拥而上,陈书觉则上前想将宫粼扯开,可却分毫撼动不了那几双紧箍住他的手臂。 暮色如血,过往发生在金鱼潭边的那一幕再度上演。 宫粼被迫抬起脸颊,与先前的僵硬不同,这回娄桢的嘴唇轻覆下来,喉结滚动带出压抑的闷声,濡湿黏腻的水声在齿列间拉长,像结痂的旧伤口被反复揭开,又痒又疼,每一下都像要将未曾说出口的恨意和欲望一并压进去,混乱又窒息。 就在这呼吸交错的沉溺纠缠中,娄桢的眼珠轻轻一颤,眼白彻底被漆黑吞占。 近处的几个男生齐齐倒吸凉气,慌乱后退。 “哈……”唇齿甫一分开,宫粼喘息未稳,娄桢又猛地收紧手臂将宫粼箍进怀中,强硬地加深这个吻,舌尖再次像久旱逢甘霖般贪婪般带着急切的力道探入碾磨。 宫粼却并没有推拒。 指尖反而攀上对方颈侧,顺从又亲昵地贴了上去,喉间逸出丝丝低哼,像是在诱人溺死在幽暗的海底。 气息灼烫交缠,娄桢的身体却猛地一震,凄厉的惨叫从喉咙深处撕裂而出! 缠绵的深吻戛然而止。 骨白色的月光倾泻,宫粼清艳而冷冽的面容逐渐绽露,他唇瓣微张,尖尖粉粉的舌头吐出一条逶迤斜行的白蛇,钻入喉腔直接贯穿至颈后,又蜿蜒着潜入脚边翻涌的金鱼潭。 笼罩的雾色如同破碎的玻璃洒落,周遭繁华都市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潭水剧烈掀腾,随着池底被宫粼抽干,成百数千的璀璨金鱼暗芒直冲夜空形成一道刺目光柱。 血肉不腐的肉块蠕动着纠缠在一起,失重般彼此粘连又聚拢成一团,它没有确切的轮廓,犹如庞大的鱼腹从潭底鼓胀而出,浑浊的眼珠漂浮其间。 “白太岁”,宫粼缓缓抬起头,唇角还沾着湿亮的水痕,开口道,“这么多年,还是换汤不换药的老招数。” 太岁既是地祇的畸胎,又是饿鬼的化身。它一面像灵芝一样吸纳天地之气,一面又被贪欲驱使不断吞食活物。 “……俱利伽罗……又是你!”白太岁发出愤懑的嘶吼,扭动膨胀,仿佛整片潭底都是它的体腔,撑开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面对这褒奖似的怨毒叫嚷,宫粼欣然颔首:“惊喜吗?” “……” 白太岁无能暴怒地疯狂伸展细长的触须。 原本少年娄桢瘦削的身躯轰然倒下,逐渐干瘪成一具腐败的尸体。 炽烈的蓝焰焚尽最后一抹幻境的雾霭,层层剥落后烧出一道峭拔身影。 身着处刑庭黑色制服的金发青年轻轻“嘶”了一声,偏了偏头,抬手按住完好无损的后颈,方才附身时被蛇舌贯穿的骨肉好似还在隐隐作痛。 “真巧。”不远处痛下杀手的宫粼展颜一笑,故作惊讶道,“朱雀大人,又见面了,可惜你的演技有待提升呢。” 唇齿间残留着氤氲腥甜的气息,仿佛方才那个馥郁回甘的吻还没结束。 严禛无声地舔了下后槽牙,撩开眼帘回敬道:“彼此彼此。” 第12章 玩物 说时迟那时快,环绕在夜空中的金鱼群骤然散乱,宛如被驱使的箭矢般倾泻而出,与蠕蠕吞吐的黑泥交织在一起,直扑向潭岸! 陈书觉首当其冲被正面扫中,直接甩飞出去好几米远重重扔在地面,骨头撞得清脆作响,鲜血瞬时从口鼻迸溅。 另一侧的韩崇肩膀脱臼,他才手脚并用地挣扎着要起身,就被后续涌来的鱼群拖曳着在石板路留下长长的血痕,惨叫声撕破夜色。 潭边剩下的学生也被吞没在鱼群与黑泥的漩涡中,身躯被死死缠绕,勒得青筋暴起,四肢无力垂悬,活像一排挣扎着的牲祭挂在半空。 “轰——” 严禛掌心一抹钴蓝,火舌顺着臂骨迅速攀升扑向潭心,将滚沸的肉团灼得滋滋作响,白太岁庞大的身躯惊恐地收缩,狂乱的触须也在火光中焦枯。 趁着这一刻,群蛇从宫粼身畔滑出,缠绕住陈书觉的四肢与腰腹,冰冷湿韧的蛇身层层勒紧,将面目狰狞的他架离地面推到宫粼面前。 仿佛电影蒙太奇镜头的回忆画面在宫粼眼中疾闪。 公园漆黑草地的角落,棍棒跟拳头暴雨般落在伤痕累累的少年身上,娄桢眼底浮泛出惊惧与不甘,他奄奄一息地向前挪动试图呼救,然而徒劳无用。 深潭幽寂,浮光跃金。 结束施暴的男生们嘻嘻哈哈地勾肩搭背离开。 有人踌躇着问:“……把他扔在这里,会不会出事啊?” “要不还是给他塞点钱送医院吧,免得以后讹上我们。”韩崇也有些迟疑。 得到陈书觉不悦的掠视后,二人反应各不相同,却都默契地识相不再多话。 说话间,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昏暗角落的潭水膨胀出一个鼓包,像是水底有巨物缓缓顶起,却没有泛出涟漪,而是以极不自然的角度向上延伸。 一条狭长的裂缝在水面张开,宛如呼吸的腔体发出极轻的咂舌声。 濒死的娄桢被牵扯着滑向潭边,无数细碎的触须静悄悄地顺着他的腿一点点攀附,像在吞食,又像在“接纳”。 他的身体就那样被吞剥,连一点泡沫都没来得及浮起。 …… “看戏到此为止。”冷肃的声音切断了幻象。 焚烧的烈火在宫粼面前横亘出一道警戒线。 蓝焰映在严禛眼底,连睫毛都照出细碎的青光。 数不清的金鱼从空中纷纷坠落在地面,扑腾翻滚,潭边哗乱息止。锁链剑“斩断无明”呼啸而出,环身疾转,火光深处,严禛背后浮现出朱雀玄翼,与不动明王的威容重叠一瞬,随即敛去。 第15章 白太岁贪婪暴食的身躯笨重地鼓起畸形的涟漪,徒劳无功地试图挣脱禁锢。 宫粼怡然自若地收回手,佯装被烫到了抱怨道:“朱雀大人的火气可真不小,我什么都没做呀。” 严禛最清楚他唯恐天下不乱的德性,语气漠然:“刚才没动手,不代表你接下来不会动手。” “论迹不论心。”宫粼应对自如,“有罪推论,难道不有违您凛然圣明的一贯作风吗?” 严禛更是不遑多让:“就凭你琳琅满目的累累前科,我有一万个理由先行制裁你。” “哦?”宫粼粉红的尖舌舔了下嘴唇,故作洗耳恭听状,轻言细语道,“既然如此那就说来听听?我实在好奇,最恪守天命法则的朱雀大人是能数出我的罪状更多,还是抓捕我的理由更多。” 严禛细眯起眼梢,无言燃起焰鬘。 对峙之际,杂沓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姗姗来迟的处刑庭队员赶到,一瞄见群蛇环绕的宫粼个个警铃大作。 “先救人。”严禛一声令下,其余队员立即听命行动。 同时露出端倪的还有树影中一闪而过的青色身影,刚一冒头,就被宫粼的蛇灵三下五除二地捆住。 披头散发的青莲吱哇乱叫地滚到宫粼脚边,这回没穿晃瞎人眼的街溜子套装,一身松松垮垮的长袍破洞烂出了沿街乞讨风,宫粼打眼一瞧,估摸着就是从那位流浪的堕佛手里借来的。 唯独脸是败絮裹金玉,看得一旁的金华顿时愣住。 “……好像。” 另一个队员托起陷入昏迷的夏池,茫然道:“什么?” 金华搓了搓眼睛:“那个小叫花子……乍看五官感觉跟老大长得太像了!” 眉眼骨相尽是严禛的影子,只是气质迥然不同,锋锐尽削,宛如莲华水泽,倘若仔细打量就会发现二者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严禛更是眼底掠过转瞬即逝的诧异。 “疼死我了!”青莲揉了揉屁股,气急败坏地对着蛇灵破口大骂,“扔那么用力干什么!” 宫粼静静地斜睨了一眼,后者立刻噤声,他手掌高高抬起又轻轻落在青莲灰头土脸的面颊,顺势一拨:“我的话,你现在是一句都不听了是吗?” 青莲脸侧向另一边歪过去,咕哝着为自己心虚地辩护:“……大晚上的,我是担心你的安危。”声音越说越没有底气,最后干脆默不作声地躲到刚被他喷过口水的群蛇背后。 三言两语,亲昵的动作,长眼睛的都能看出关系匪浅。 严禛面上波澜不惊,下颌骨悄然紧绷。 宫粼望向此刻显得更加瘦弱瑟缩的夏池,发出惋惜的叹息:“真可怜,到头来两个罪魁祸首反倒活下来了。” “罪孽几何,天命自会裁决。”严禛状似不经意地觑了好几眼贴在宫粼身侧的青莲,声线愈加冷沉,“他们是,你也是。” “朱雀大人这么说,真让人害怕。”宫粼一派无辜,“我何罪之有呀?” 严禛不跟他再来回打机锋,终于忍不住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他是什么人?” “谁?quot;宫粼装不懂,末了轻笑着“哦”了一声作了然状,“您说青莲?私事朱雀大人也要管吗?” 青莲脑子属实是装饰效果大于实际用处,全然没看出来面前高大的金发男人跟自己轮廓有七八分相像,只是一味无师自通地狐假虎威道:“就是,我们的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短短两个字,煽风点火效果拔群。 严禛仍旧面无表情,只是气势却愈加静重,逼人噤声的神性威势令青莲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又是你新找的‘玩物’?”严禛强压下胸口的燥意,语气冰冷得讥讽道,“宫粼,这么多年你还是本性难改。”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愠怒攥紧,严禛眼底掠出灼灼燃烧的蓝焰,犹如天衣无缝的囚笼将映在瞳孔深处的宫粼幽禁其中。 直至时间尽头。 宫粼神色微动,但很快便又换上那幅艳光四射的泠泠笑意。 “此言差矣。”宫粼一字一顿地用口型缓缓道,“我的‘玩物’,从始至终都只有您啊。” 话音未尽,一声沉闷的爆响,方才垂死挣扎的白太岁骤然震动! 仿佛海岸搁浅鲸尸般的崩裂声轰隆炸开,暗色浆液混着破碎的血肉喷涌而出。 就像是算准了时间,宫粼足下的石缝与阴影间泛起细微的沙沙声,无数雪白的蛇游曳而出将他与青莲团团围在其中拱卫出一道明净凛冽的屏障,裹挟着中央的身影溶入夜幕深处,转眼空旷的路面只留下仍未散尽的寒意。 好似坟土被雨水浸透后闷出的黏滞气味。 处刑庭众人避闪不及,兜头被血雨浇成了落汤鸡。唯独有先见之明的毛科长站在距离严禛不远的位置,溅落的碎块与浆液顷刻间被他掌心的烈焰焚为蒸汽。 整片深潭化作一片沸腾白雾,满地狼藉。 “……这什么情况?”金华愣愣地抹了把满脸的血污,大脑一下宕机。 其他妖猫也是头回遇到这种情况,全都呆若木鸡。 更灾难的是,一边是白太岁血肉碎片的腥味,一边是炙烤得焦香四溢的金鱼,杂糅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局面,简直是对着茅坑吃火锅。 “太岁本就是饿鬼借大地之气长出的活肉,表象如灵物,能生能长,吃什么像什么。”严禛嫌弃地皱了皱鼻尖,信步走到金鱼潭边,“但越是生长,越会暴露出饿鬼永无止境的饥渴与贪求本质,直至自食其身,它靠窃取神龛举行淫祀引诱凡人成为自己寄居的肉身,又试图用蛇鳞栽赃混淆视听,可惜吃掉的东西太多,大限已到。” “栽赃?”正暗自庆幸的毛科长捕捉到关键词,立刻道,“严队您是认为,这批案子跟俱利伽罗没有关系?!” 严禛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在江岸发现的那几片纯白蛇鳞,乍看光辉夺目,实则不过是鱼目混珠的低劣赝品。 只消一眼,严禛就能分辨出差距。 “那咱们是可以……就此结案了?”毛科长迈着四方步提灯跟上严禛的步履,隐隐感到有些蹊跷,“可我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当然不是。”严禛从潭底捞起一尊漆面斑驳的神龛,心平气和道,“太岁平均智商还不如你们妖猫,没这么大能耐。” 狼狈万分的处刑庭队员:“?” 昏黄灯光,潭水沿着神牌滴落,镌刻描金的三个字清晰可见。 “——药师佛?”严禛缓缓念出。 神龛的主人倘若不是同伙,就是替罪羊。 雪山地宫,白太岁,药师佛…… 严禛敛眉不语。 下一步宫粼要踏足的地界,他心下已然有了答案。 这时满面血呼啦的金华擦脸的动作一凝,张了张嘴狐疑道:“之前抓到的那个什么都不肯说的假冒摄影师,不也是太岁吗?” 第13章 逆鳞 一辆深银色的奔驰斯宾特四驱房车在荒原的国道行驶,初冬的盐湖宛如一面碎镜,雪从湖岸倾倒向公路,朔风卷起细盐,天与地看不出分界。 距离德令哈,四十公里。 车厢播放着悠扬的古典乐,内壁是桃木与浅金色皮革,暖气恒定,连呼啸的风雪都被隔绝在外。 后座的青莲跟蜃楼switch手柄按得劈啪作响。 稍作酣战,青莲气鼓鼓地耍起赖:“不玩了,这游戏不是章鱼就是鱿鱼,你肯定比我有优势!” 蜃楼笑而不语。 “……” 沉默两秒,青莲被他的胜者姿态刺激得又斗志昂扬。 “再来再来!” 隔着座椅帘,车厢内熏蒸着犹似雪后初晴的白檀香氛。 “香王自从三百年前被天命从囹笼放出来,就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未露、面——阿嚏!”药师佛猛地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继续道,“不过,我倒的确听闻过他在西北的传言,至于缘由……” 宫粼慵散地坐在皮质沙发,见他欲言又止,懒懒道:“但说无妨。” 药师佛试探着说:“……旃檀鬼王的黑龙逆鳞。” 宫粼拨开遮光窗帘,皮肤被灯光照成半透明的白,淡笑道:“你可比你的信徒聪明多了。” 相传千年前旃檀鬼王祸乱大荒遭不动明王处决,身首分离。 尸身封印于荒原冰湖,头颅却不知去向。 凡持有神格的龙众,经年累月身受敬仰供奉,喉下便倒生逆鳞径尺感知众生愿力,人若婴祸即会引发暴怒。 日光落在桌上的甜品盘,宽口的玻璃盏里盛着糯米团与杏酱,宫粼心思不自觉回到数年前。 幽绿的深林枝干旁斜逸出,熏蒸着生命刚破壳时糜热又潮湿的气息。 池沼中的长发青年抬起一枝枝白珊瑚似的细薄手臂,身穿医药公司户外服的几人匆遽上前,姿态虔诚地替他披上羊毛厚毯。 “……嗡嘛呢叭咪吽。”驻足在一边的藏袍少女白措攥紧了胸前刻着八吉祥的嘎乌,口中低念六字真言,她机敏地觉察出一种难以道明的诡秘,尽量让自己站在人群中不显眼的角落。 第16章 可大抵是人的天性使然,越是危险的东西,就越忍不住去看。 少女黝黑的眼珠悄然游移…… 赫然撞上另一对鲜烈石榴色的深红竖瞳。 白措骇得浑身打了个激灵,脚下在滑腻腻的苔藓地趔趄了一下。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位所谓被称之为“宫先生”的植物学家,似乎眇眇忽忽间笑了一下。 “……是虵。” 白措咬了下舌头让自己醒醒神,噤若寒蝉地喁喁道:“大蛇俱利伽罗。” 宫粼听见避开视线的藏袍少女无意识地嘴唇翕张,念出这句话,心想如此有眼识珠的人类实在是难得。 那时刚结束沉睡的宫粼罕见地没生出戏弄之心,稍作休养便马不停蹄地赶赴西北,寻找长子旃檀的尸首。为了不打草惊蛇,宫粼先后雇用了好几批人马,多番波折却都无功而返。 直至世纪末,最后一批进入茫茫荒漠的考古队也死的死疯的疯,宫粼才不得已延缓搜寻。 思绪回笼。 端坐在沙发的宫粼取起银叉,继续接着刚才的话题:”黑龙殒身,逆鳞却不会腐朽,甚至经由长期信奉后自行生出了‘代神’之能,神祇即使不现身,也能应无数信徒祈愿呼唤。” “香王藏身逆鳞之后,看似杳无踪迹,实则世间众生所见所求,所议所愿,皆经由逆鳞流转,而他既能吸收愿力,有朝一日恶道行径败露,也能撇得一干二净。”银叉戳开糯米团那层软糯的表皮,宫粼不紧不慢道,“只是神明并非无所不能,陨落的神明更是不计其数,唯独香王总会在凡人将要遗忘他时,忽然获得关注,可他偏偏又只不过是个资质平平的普通神明,谁看都会觉得有猫腻。” 药师佛新奇地从随车冰箱里翻出焦糖冰淇淋,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我倒是觉得香王颇有禀赋,只是心未入定,五阴炽盛,所以一念即乱步入歧途。” 糯米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宫粼似乎是在专心品尝,恬然道:“贪他力者,终为他所食。到头来香王又能得到多少?不过是个趁手的傀儡罢了,就是不知执棋之手究竟是何方神圣。” 药师佛听罢宫粼话语间的明示,却也不震惊香王背后有古神坐镇,这早就是三界神佛心照不宣的秘密,单单凭香王,更是不可能驾驭黑龙逆鳞。 只是再往上,就不是一干末流神祇能置喙的了。 顿了顿,宫粼唇角噙起一尾兴味的笑意:“香王害得你险些神灭形消,你就一点都不恨?” “……大约也恨过,只是过了也就过了。”药师佛跟嘴里冒着白雾的冰淇淋龇牙咧嘴搏斗好一阵,才耸了耸肩,“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想做个了结,倘若香王之后还是对我恨之入骨,我也别无他法。” “所以,你就这样认输了?”宫粼故意揶揄道。 经过短短几日相处,药师佛也算是领略了宫粼爱逗弄人的脾性,并不辩解,坦然地笑了笑:“应战就需要我的信徒身先士卒,我不想让他们为我冲锋陷阵,我很懦弱,也很没用,也许是认输,但我不会被打败,我只是不想玩这样的游戏。” 此时车队驶向积雪的高原山口,掠过道路两侧干涸的盐滩跟零星的风滚草,车灯扫过不远处星星点点的牦牛,毛发如同碎银。 药师佛一会儿目光炯炯,一会儿眼神躲闪地欲言又止。 宫粼唇线轻合,细嚼慢咽好一阵儿,语气淡然道:“既然早就猜到了,就别遮遮掩掩的了。” 药师佛无声吐出一口气。 纵使亲耳听见,仍不免心神巨震。 好半晌,他低声说出了一句压在心里许久的话:“俱……宫先生,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宫粼用银叉戳开糯米团那层软糯的表皮,轻轻颔首。 药师佛药师佛目光闪烁,犹豫了整整三秒才说出第一句:“”传闻大蛇俱利伽罗缠绕巨柱化作利剑,俯首为不动明王劈天斩渊又将其利剑穿心,这是真的吗?” 宫粼:“还有吗?” 药师佛:“……传闻您死无葬身之寸,而后从莲花降世又堕入恶道,却仍保有神格。”他中间几次想咳嗽都忍住,最终还是难以战胜八卦之心,毕竟当年三界六道,这二位神祇之间关系的流言之鼎沸可谓盛况空前。 换句话说,倘若是一介凡人,假如曹雪芹坐在你面前,难道能忍住不问红楼梦的结局吗? 宫粼仍是一派看不出喜怒的悠悠然,舀了一口混着朗姆酒香的杏酱,继续示意他。 “传闻您跟不动明王”,药师佛小心翼翼地抛出重头戏:“……有两个孩子?” 远山沉淀成粉色,柏油路犹如一条削平的河从山口涌向天际,宫粼终于搁下银叉。 “你都是从哪里听到这种内幕消息的?” 静默片刻,宫粼忍不住刮目相看地端详了药师佛一眼。 怎么传的都是真的? * 国道另一方向,一辆印着褪色团标的旅游大巴行驶过荒漠环绕的公路。 车厢里混杂着廉价香水味跟方便面汤味,导游面无表情地举着扩音喇叭:“各位团友,咱们这趟沙海深度体验团纯购物无玩,啊不是,纯玩无购物,大家尽管放心……” 乘客神色各异,没有一个人在听他说话。 亚麻色卷发的女人神神叨叨地摆弄着手中的桑烟,前方的一对情侣从上车起吵架就没停过。邻座的中年男人帽檐压得极低,不合身的外套袖口露出满是伤口的手掌,时不时警惕地向四周张望。后排坐着约莫十七八岁的双胞胎少年则是阴郁着脸,一语不发。 坐在靠窗位置的金发青年巍然不动地闭目养神,身后的几个孩子没完没了地折着纸船,密密麻麻地堆满了过道,咯咯的笑声尖锐刺耳。 十分钟后。 严禛蓦地撩开眼皮,忍无可忍地捏了捏眉心:“到底是从哪儿找到这么一个卧虎藏龙的旅游团?” 余下几位处刑庭队员齐唰唰扭头看向被魔音折磨得面容憔悴的毛科长。 “这不是经费紧缺嘛,我看旅游团的广告宣传是998一价全包……”毛科长满脸羞愧,想了想,又涨红了脸试图为自己辩解,“当时我拿给你们看,也都说挺好的啊!” 听罢金华缓缓佯装欣赏窗外荒凉的风景,其他队员也纷纷效仿。 毛科长:“……” 职场果然险恶! 严禛知道处刑庭是清水衙门,但没想过会如此捉襟见肘,正如他知道这帮手下虽然大愚若智,但没想过会头脑清澈到这种地步。 望着眼前群魔乱舞的旅游大巴,严禛指尖在眉骨间轻敲了一下,头回产生自己将他们收入麾下是否是在虐待弱智的反思。 约莫半个小时,地平线尽头跃出人烟稀少的加油站。 严禛掠了掠额前的碎发起身:“下车。” 不多时,远处尘浪喷吐,两辆梅赛德斯suv逆光驶来,车身漆面在烈日下泛着黑曜石的色泽,引擎一声闷响,停在了处刑庭众人面前。 “严队,国道交通事故耽搁了一段时间,所以来晚了。”皮毛斑点白山黑水似的雪豹幻化成面容冷峭的青年,将处刑庭笔挺的黑色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躬身道,“实在抱歉。” 严禛随意应了声:“狻猊,把它放到我那辆车。” 这个“它”指的是被关押在曼荼罗坛的红太岁。 还没反应过来的毛科长已然惊掉下巴:“……这是谁的车?难不成是上头突然良心发现特别拨款的支援?” 严禛淡淡道:“我的。” 金华眼睛都直了:“不是……我买小鱼干都发链接让老毛帮我砍一刀,老大你这什么时候买的?!” 严禛轻描淡写:“刚才。” 处刑庭众人:“?” 第14章 弑夫 三一五国道。 黑色梅赛德斯越野车内。 “好吧,我承认。”后座双手戴着镣铐的摄影师“兰亭”语气分明凶狠,却偏偏有气无力,加上那张略显虚弱病态的瘦骨棱棱身形,更显出一种恶口恶言也难掩的虚张声势,“我的确是设计闯入雪山地宫,想要拿走旃檀鬼王黑龙的头颅。” 严禛觑了眼空空如也的审讯记录,相当淡定:“之前不是一个字都不肯交代,怎么现在我还没问,就主动提供消息了?” 兰亭淡眉深眼,低哼了声毫不客气道:“那些妖猫一个个的又说不上话,我何必跟他们浪费时间。” 两侧负责看管他的处刑庭队员闻言无声地叼瞪了他一眼。 兰亭不甘示弱地乜回去。 “光是食人抢夺肉身这一项罪状,就足以让你罪加一等。”严禛也不绕弯子,“我的确有些好奇,你此番勾连大蛇俱利伽罗,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必须亲自跟我说?” 兰亭一听这话就来气了,连忙声明:“都说了!我跟他可不是一伙的!”他顿了顿,又撇撇嘴说,“至于身体,也是这个叫‘兰亭’的人类好说歹说求我吃掉他,我才答应的。” 第17章 严禛眉梢轻挑,重复了一遍:“他求你?” “对啊,他得了绝症本来就活不长,借款治疗又生不如死,没钱没亲人,还不如让我吃掉给他一个痛快。”兰亭口吻浑然不似作伪,嘟囔道,“……我还帮他还清了债务,给养的猫狗找了新主人,完全是你情我愿的交易。” 听罢严禛不置可否。 他实则也不认为宫粼会找这么个不着四六的拖油瓶同谋,刚才这么说是故意刺激兰亭。自从昔年严禛在神域初见宫粼,对方就游走于三界六道惑心无数,甘心为他瞻前马后的魑魅魍魉不胜枚举。 况且宫粼虽性情恶劣,可对自己人……却堪称宠溺。 倘若这个红太岁真是他的手下,宫粼决计不会任其自生自灭。 往事浮现心头,严禛舌尖缓缓在齿列内侧扫过一圈,难辨情绪地轻扯了下嘴角:“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阒然片刻,兰亭正了正神色道:“我要复活千年前被处刑神不动明王斩杀的黑龙,仅此而已。” 严禛微微一顿,旋即声音温雅却不怒自威道:“……黑龙祸乱大荒,依照天命刑戮早有裁酌,况且这与你有何相干?” “就是。”金华趁机反击呛声,“你一个小小太岁,难道还想质疑不动明王的审判?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不是?” 谁知被他用眼神示意加入战场的狻猊面瘫着一张脸,调转枪头:“不会用歇后语可以先去扫盲班。” 金华:“……” 天命为诸法之则,自众生之心起又高于一切意志。统摄三界,贯通因果,其威覆于娑婆,其光照于诸刹。 五大明王则奉天命谕令,观罪业之轻重,行赏罚之威断。 兰亭虽然架势汹汹,却并不能言善辩,更遑论不动明王这个威号在三界六道基本就等同于天命,急得想抓耳挠腮又腾不出手。 严禛指尖敲了敲:“谁告诉你能复活黑龙?” 见他追问,兰亭重燃起一丝希望,连忙道:“两个月前,有一位伏藏师说他看见了黑龙在夜海中复生,所以我才匆忙赶往雪山地宫!” “……” 车内寂静须臾,严禛没忍住偏过头斜睨了他一眼。 驾驶座的毛科长更是被口水呛了下:“合着你是被算命骗子给诓了啊,说什么你信什么?” 兰亭当即一副“你懂什么”的表情愤然反驳,“他不是骗子,曾经黑龙在三恶道被业力所缚,识心将灭,就是经由那位伏藏师的点拨才没有化怨成魔。” 兰亭继续道:“黑龙的肉身虽尚存,却已失识,太岁为地气所结,死而不腐,能续形生机,而药师佛掌众生识海,能令阿赖耶识觉醒,因此只要让太岁之血肉流入龙身,药师佛之光触识海,黑龙就能识复转生,只是首先得集齐他的头颅、尸身,以及逆鳞。” 这话一出,在场的处刑庭队员全都怔愣住了,唯独严禛面上瞧不出波澜。 明显这也是宫粼的目的,跟严禛猜测得八·九不离十。 他重新端详起面前瞧着万分不靠谱的兰亭,细眯起眼梢。 “你想献祭自己?” 闹了半天,这个红太岁是要拿自己当“药引子”去扭转天命救黑龙的命。 兰亭毫不犹豫地点头。 严禛听出这绝不是普通关系:“为什么?” 兰亭思忖片刻,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脑袋,凶巴巴却没有任何威慑性的面孔流露出一缕日月如流的哀伤,郑重道:“黑龙堕入三恶道时,我还只是一团未成形的饿鬼,是他救我养我教导我,他是我的至交好友,我自然要救他。” * 暮色冥冥。 晚明镇,十九时零九分。 宛如木质棋盘的古城灯火零零落落泛着暗红的油光,连绵起伏的屋海宛如巨树年轮,处刑庭的黑色越野车停靠在一家古民居改建的青旅。 “由于前些年深夜的一场大火,这附近不少木质结构的老房屋都被烧毁殆尽,游客也大幅减少。”狻猊面含愧色地跟严禛汇报,“因此目前古城就这一家旅店在经营,只能劳烦您将就一下。” “人少反倒省去不必要的麻烦。”严禛虽不至于苦行僧,但也颇有点清教徒气质,除了碰上先前那个十分可疑的旅游团之类的极端情况,他并不太关心衣食住行。 一行人换上剪裁低调的户外工装服跟西部靴陆续下车。 这会儿正有一群扛着摄影器材的年轻人也嘻嘻哈哈地朝青旅走来,还没靠近,严禛就捕捉到好几道热烈的视线跟兴奋的窃窃私语。 “那也是登山队吗?” “我操,长得也太帅了……” “是不是取景的剧组啊?你快搜搜有没有哪个明星在晚明拍戏!” 霓虹雨光打在严禛的睫毛跟下颌骨,他一身黑色麂皮短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衬得身骨格外峭直,宽肩长腿,在人潮中仿佛自带光源般出挑得无法忽视。 唯独眼珠是浓烈的蓝,仿佛在暗室中凭空割开一道锋芒,本就高鼻深目,眼底浅淡的阴影反倒像一笔随意涂抹的暗色,平添几分张狂与性感。 严禛漫不经意地瞥了眼嘀嘀咕咕的那群年轻人,眨眼间,角落里镜头闪烁的手机屏幕忽然黑屏。 “哎?怎么突然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见了!”试图偷拍的男大学生愣在原地,手指还停在拍摄键。 旁边的同学没当回事,嘻嘻哈哈道:“天冷没电了吧?” “不可能啊,我才充过电的……”男大学生焦急地来回鼓捣。 严禛淡然处之地收回视线,吩咐道:“明天一早出发去沙漠。” 毛科长一心想血洗前耻,忙不迭应声:“放心吧严队,今晚我就换好防沙胎跟跟夜视灯。” 擦肩而过,身后那个男大学生的手机又回光返照地亮起屏幕,不禁虚惊一场地长松一口气:“可算好了,吓我一跳……” 青旅木质建筑结构将日落的霞光遮得密不透风,严禛长腿一迈,踏进大堂,比起嫌弃青旅的住宿条件,他在意的只有宫粼此刻身在何处。 德令哈四周坐落着沙漠戈壁与湖泊,地广人稀,往北一小时车程就是波涛起伏的柴达木沙海,以西则是细沙环绕的盐湖群。 严禛猜测宫粼的目的地就是北方一望无际的荒芜沙漠,极目远眺,地平线尽头也看不见一丁点植被。 那是黑龙逆鳞的埋葬地。 千年前大荒灾祸终焉,严禛诛戮旃檀鬼王黑龙,将其尸身陷落盐湖,逆鳞沉入沙漠中游动的海子,唯独头颅……被那时忽然从长眠中苏醒的宫粼夺走藏匿于终年寒冷的雪山地宫。 彼时彼景,历历在目。 “噗嗤——!” 刀光从袖间掠出,灼热激烈的吻应刃而断。 唇齿相抵的甜腻尚未散尽,严禛掌心还扣在宫粼的颈侧,迟怔地低头看了眼胸口的血窟窿,英明神武的处刑神不动明王流露出稚子般的惘然。 “既然你这么恨我。” 宫粼肌肤苍白得透明,骨线纤长而脆弱,睫羽颤动,仿若佛殿旧壁上的金箔剥落又闪烁。 “也不差这一点了。” 空花阳焰的纹路从四面八方舔舐宫粼的腕骨,颈项和脚踝,纯白无瑕的长发湿漉漉地黏在颈窝,深浅交错的血色浸染一片。 “噗嗤——!” 宫粼推开那具刚覆上来的炽烈身躯,血痂色的长蛇扭曲成刃,再次刺入,直贯心口! 钻心疼痛骤然袭来,血流如注。 下一刻,异象陡生。 燎原烈火从严禛体内汹涌而出,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朱雀神鸟血脉的凶焰冲天而起,烧乱云层。 梵音般的轰鸣震颤,严禛的玄色羽翼倏然自血幕中展开,万里瀚海都在金光中腾涌成火海。 仅仅一息之间,朱雀之焰席卷宇内,大荒界壁崩塌,天地被烧成一片赤色的空寂。 …… 室内昏暗,身穿青黑色长袍的老板长发被细细编成辫,与珊瑚跟松石串线交织,正笑盈盈地给一桌客人沏茶:“小心烫。” “我会的。” 一身白色高领针织衫的青年声线清涩优雅,潺潺流入耳畔。 铁壶茶水咕嘟翻滚,黑砖茶加酥油的厚香,混着盐气与奶脂的味道扑进鼻腔。 咫尺距离,几道衣着装备价格不菲的悠闲身影端坐在桌前。 宫粼端起粗陶杯抿了口茶,目光不经意间跟蓝紫色暮景下高大俊美的金发男人狭路相逢。 严禛:“?” 宫粼:“?” 同桌另外三位察觉到背后的视线,缓缓转过身,恰好跟处刑庭鱼贯而入的队员撞个正着。 唯一没跟处刑庭打过照面的药师佛嘴里叼着糖油糕,不明就里地左右环顾,打了个饱嗝:“呃。” 空气一刹那凝固。 青旅大堂霎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少顷,严禛听见那个满嘴塞得腾不出说话的海妖用手指搔了搔脸颊,尴尬地含混道:“……我说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一家旅店……” 第18章 第15章 香王夜游 冤家路窄。 短暂的无声对峙,门外那群扛枪架炮的年轻人呼啦啦涌进青旅。 “你们是刚到晚明吗?”老板见严禛一行舟车劳顿,热情地朝他做了个“请”的动作,“先坐下喝喝茶吧。” 鉴于眼下不少普通人类在附近,严禛停顿须臾,敛眸轻轻提了提嘴角,应邀坐下。他身体微向后倚,长腿随意一曲,背却始终挺拔,肩线展开得干净凌厉,像一柄随时能出鞘的刀。 见状其他处刑庭队员自然也不敢擅自行动。 场面一时弥漫起难以言喻的暗流涌动,两队人马就这样在青旅大堂互相戒备地佯装起相安无事。 方才露出微微讶异神情的宫粼也早已面色如常,悠然自得地继续品茗,蜻蜓点水地瞥了眼笑道:“朱雀大人还真是有耐心,都从什么穷乡僻壤搜刮来一帮猫崽子的。” 被点名的处刑庭妖猫立时竖起耳朵。 茶水涓涓倒入粗陶杯,严禛淡然接招:“你不也养了几只张牙舞爪的海鲜吗?” 无故被殃及池鱼的蜃楼悄悄往旁边挪了个几寸。 兴许是西北这地界三教九流往来如梭,老板听见他们认识,也并不多管闲事,只是继续笑呵呵地沏完茶便走到前台办理入住手续。 行止间,编发的银饰摇曳叮当作响。 目光凝在发间缠绕的几片羊脂般的贝母,严禛跟宫粼似乎同时想起了什么。 视线相撞。 原本正要继续唇枪舌剑的宫粼略作一顿,偏头跟蜃楼交代道:“你拿着晚餐,去房间看好青莲。”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青莲这个名字,严禛古井无波的俊挺面孔就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蜃楼虽不明所以,但对宫粼素来言听计从,连带着噎个半死的药师佛手脚麻利地揣着一大堆吃食双双上楼了。 处刑庭其他队员也知趣地退下,免得待会儿这两尊大佛动起手飞来横祸。 然而还没等严禛再度开口,先前在街边碰到的那一伙年轻人探头探脑半天,又不死心地上前搭话,张嘴却是:“我们今晚准备去西关街,你们要不要一起?” 没亲没故的,忽然邀请陌生人同行多少有几分冒昧。 但仔细一思量搭讪对象,倒也合情合理。 毕竟眼前这两张迥异却各有千秋的脸实在难得一遇,同时出现,仿佛两种极端的美交相辉映,让俊朗更显锋利,瑰丽更显夺目。 “西关街?”宫粼凝目,口吻好奇道。 领头的男生五大三粗,见他似乎没有拒绝的意味,忙自报家门:“我叫方锐,西关街是晚明的一条十字路口,过去是通往古市的集散地,不过现在店铺大多倒闭,冷清清的,外地人知道也都是因为那首曲调悠扬的同名童谣,‘西关十字’你们应该也听过?” 正说着,另一个齐耳短发的女生也走过来,面露期待地望向严禛:“我们都是江大民俗系的学生,这趟出来既是旅游也是采风。” 严禛并没听过那首童谣,却捕捉到重点:“既然西关街已经没落了,你们为什么要特地晚上过去?” 听罢方锐有些意外:“你们难道不是为了看香王夜游来的吗?” 语毕,木桌对坐的宫粼跟严禛同时微微一顿。 香王夜游? 宫粼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本地每到冬天,都有抬夜游神的民俗,这两年还挺火的。”方锐解释道,”加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坊间流传起西关十字这首童谣实则是超度亡魂的挽歌,网上也有不少人发过西关街入夜后的灵异事件,难得旅游淡季,我们就想一探究竟。” 宫粼眼睫扑扇,相当捧场地故作担心道:“灵异事件,那不是很吓人吗?万一真的有什么不好说的东西呢?” 短发女生似乎是生怕他们因此萌发退意,赶紧摆手:“不会的,那种自述的诡异经历基本都是编的,看客也是听着玩……而且香王夜游据说全镇的人都会去参加,这么多人肯定不会有事的。 ” 严禛目光掠掠一扫,敏锐地发觉角落里似乎有道身影不太认同这种说法,却没出言阻止。 “是啊。”方锐趁热打铁,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眉毛,“其实因为我们在运营民俗学自媒体,就想如果你们愿意入镜的话,肯定能给视频增加不少话题度。” 这话倒是实诚。 宫粼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方锐脸色一红,慌忙打补丁:“当然要是不方便……” 出乎意料,宫粼爽快地应了声:“好啊。” “正好有其他朋友也可以一起去。”宫粼眼光流转,唇角挑衅地漾出严禛或见过或梦过无数次的轻浅笑意,“就是不知道,这位先生有没有空赏光同行了?” 看似澄澈如光,实则天真纯邪。 满肚子坏水。 没想到邀请这么顺利的众人面露喜色,又转头齐齐望向严禛。 粗陶杯中的茶水晃动出一抹波澜,映出从空中飘落的黑缎般的雀羽倒影。 暗虹在羽脊间流转,犹如乌金火焰的余烬。 所有声响倏尔消弭,热茶的袅袅热雾不再上升,光影尘屑也悬在半空,世界沉入旷古琥珀般的静止。 ——刹那三千。 朱雀神鸟的羽翼可令流光覆反,使万象归于一念寂静。 严禛用其他人听不见的声音淡淡道:“这算是在我抓捕你之前的最后请求吗?” 宫粼睨了一眼那根流淌着夜辉色泽的朱雀羽毛,心道真是暴殄天物。 昔年自己养育严禛时,谁要是敢让他掉半根雀羽,可都是恨不得屁滚尿流地躲去八重地狱。 他倒是满不在乎。 还没开腔,严禛又不疾不徐道:“既然你都开口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宫粼:“?” 宫粼眼帘冷冷一掀,双手交叠在胸前将下颌搁在指间,稍稍倾身不怒反笑道:“朱雀大人这话我有些听不懂了,说得像是我求过您似的。” 严禛直直迎上宫粼的眼刀子,轻扯了下嘴角,八风不动道:“不是很多吗?而且一次比一次哭得厉害。” 宫粼:“……” 这下轮到舌灿如莲的宫粼噎住了。 就在这时,浮泛暗辉的黑色雀羽轻轻落地,大千世界的光与声倏然涌回,杯中茶水摇出细碎的波光,氤氲热雾缓缓升起。 严禛若无其事,朝着面前恍神一愣的众人轻抬下颌:“去啊,为什么不去?” * 入夜,九点半。 起先冷冷清清的街道鲜少看见人影,荒僻的小镇仿佛一只被割喉放血的野物,寂静又硬邦邦地遗落在夜色。 然而距离西关十字愈来愈近,沿途灯火次第亮起。 朦胧间宛如鬼灯绵延,金红一线。 人流从四面八方汇拢。一辆黑漆漆的老式有轨列车行驶,方锐将镜头对准喧闹的人潮,兴奋道:“晚明镇竟然还有这种老式电车。” 低沉肃穆的鼓声从远处传来,灯火浸透街道铺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行列出现。 最前面是抬灯的童子,脸上蒙着薄纱。 紧随其后的是鼓手与吹角的僧人,寒风掀得衣袍猎猎作响。 宫粼闲庭信步,忽然听身侧的药师佛“嘶”了声。 “不对劲。” 不止是他,跟着严禛的几个处刑庭队员也感到一阵诡异。 毛科长本就对严禛答应来凑这劳什子游神热闹一头雾水,一瞬间脑海里已然联想了各种孽海情仇狗血漫天的戏码,暗骇顶头上司不会是余情未了,想要对前妻放水吧? 但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这种猜测,严禛在处刑庭是永远的明镜高悬,谁徇私情他都不可能! 一番自娱自乐的天人交战,毛科长才算松了一口气。 这会儿他更是深信,严禛此举果然大有深意。 “……我们在香王的坛场结界。”狻猊后知后觉猛地皱起眉,向严禛懊悔道,“属下无能。” 毛科长:“啊?” 金华:“啊?” 严禛视线追逐着几步之遥的宫粼,淡淡瞥了他一眼:“至少你不是最后一个意识到的。” 金光将熙熙攘攘的人群分割成一层层起伏的波浪。 那是一种奇异的狂热跟秩序。 “……太壮观了!”另一个举着摄像机的男生赶紧将这难得的一幕拍下来。 “这得全镇的人都来了吧?” “今天算是来得值了!” 众人全都惊叹地抻长了脖子,七嘴八舌。 街道中央,十几个肩扛金漆木轿的队伍步伐沉稳,随鼓声一起一落,神轿两侧的舞伞旗阵跟铜铃都被风卷起,火光在其间一明一灭。 轿中幔帐半垂,只能看见香王的金面流苏一角,在灯焰里时隐时现。 却没有影子。 宫粼轻启唇齿:“来了。” 他双眼堪称波光潋滟地转身。 第19章 药师佛被他望得心头一抖,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宫粼用恰到好处的声量低声道:“药师佛在这里。” 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卖了个干净的药师佛双目圆瞪。 鼓声骤歇。 最前方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停下前呼后拥的姿态,整齐划一地回头。 接着是一排又一排。 灯火摇曳,所有的面孔都是白花花一片,没有眼鼻嘴,连皮肤都平滑得像被抹去的油蜡。 俄顷,金漆木轿急掠出一声怨毒的尖叫。 “……抓住……祂。” 所有无脸的信徒就像脑子被吸食的傀儡,疯狂涌向宫粼他们所在的方向。 第16章 怨怼 灯火倏地熄灭,江翻海沸的人群蜂拥而至宛如蠕动的肉山。 就连举着摄影器材的那群大学生也陡然回头,洇红的蝴蝶斑纹浮现在一张张狰狞模糊的面庞, 不妙。 药师佛见状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一个脚底抹油扭头狂奔,边跑边抓狂地喊:“宫先生,怪不得你特意让那两个小的留守,原来是早有预备……” 黑暗中,唯独先前那辆驶过的老式黑色列车映着一点微弱的光亮,列车员相貌被帽檐遮得严严实实,身着的黑色制服颇有种民国时期的复古风格。 “您到哪一站?”列车员问。 药师佛也没空多想,毕竟这是在香王的坛场结界,出现什么都有可能,随口念了个眼熟的站名:“夜光城。” 列车离站的急促铃响,车门即将合拢。 下一秒,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掌心伸入缝隙,稳稳挡在了中间。 铁轨轻微一震,光影随之摇晃。 “上车。”严禛踏进车厢,简短地说。 处刑庭一行依次登上了列车,包括神情悠闲像在赴宴的宫粼。 黑色列车穿行在夜色,后方金红的人潮渐渐湮灭在视野。 “不是说好要做个了断,你怎么又临阵脱逃了?”宫粼望着一脸菜色的药师佛,满脸无辜。 语气亲昵地甚至有点嗔怪。 严禛无言地眼风一扫。 欲哭无泪的药师佛一头雾水,缩了缩脖子,往左挪也不是往右挪也不是,最后一屁股找了个座位坐下。 “识时务者为俊杰。”药师佛相当看得开,丝毫不觉得跌相,喘了口气,“身处其他神明的结界有天然劣势,我何必以卵击石硬碰硬。” 宫粼眉梢轻抬,半晌“噗嗤”一下轻笑出声。 他原本以为药师佛是有意为之,没想到却是误打误撞。 这位流浪四方的堕佛实在是运气糟糕透顶,又总能逢凶化吉。 另一边,金华自以为悄声:“老大,刚才那群学生怎么也变样了?” 严禛淡然道:“刚才那些根本就不是他们的真身,甚至到底有没有晚明镇这么个地方,都未可知。” 金华脑袋有点晕乎乎的:“那我们这是在哪里?” 狻猊猜测:“按照距离,我们应该是困在了德令哈以南的沙海迷宫。” 一旁的药师佛正要欲哭无泪地控诉宫粼拿他当鱼饵。 车厢深处蓦地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 众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循声望去,座椅底下蜷缩着一个瘦骨伶仃的幼童,粗麻布衣裳,灰头土脸地抱着膝盖抽噎。 “这儿怎么有个小孩?”毛科长提灯一照。 看清那孩子泪涟涟的面孔,药师佛怔然须臾, “……菖蒲?” 听见他的呼唤,哭得泪眼婆娑的孩子茫然抬起头,小心翼翼地从座椅下爬出半个身体:“……你认识我吗?” 这时列车在一声长鸣后停下,夜光城笼在一层淡蓝的雾色,纸灯将青石铺就的长街染成蓝绿相间的色泽。 鼓楼悬着巨鼓,鼓声震得瓦片簌簌作响,列车四周挤满了高举火把与纸灯的百姓,齐声呼喊着:“诛妖!” 喧嚷倾泻,毛科长眯眼定睛一瞧:“……这是在处决犯人?” 处刑庭的几位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茫然望向严禛。 震耳欲聋的轰鸣吓得菖蒲又哆哆嗦嗦地捂住耳朵,躲进了黑洞似的座椅下,语无伦次地嗫喏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一直待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什么都没看见,不要、不要杀我……” 药师佛恍然顿悟,如遭雷劈地僵在原地。 喃喃自语间,菖蒲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气息,仿佛一块削开的濡湿青梨。 身影靠近,香泽愈加馥浓,又似莲花茎流出的清苦汁水。 一双臂弯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抱起。 菖蒲战战兢兢地抬头,露出明亮的双眸,只看见一张挨得很近的绮丽面孔。 白瓷釉似的睫羽落在他眼底,像薄薄的弦月要滴下来。 菖蒲怔了一下,一刹那忘记了恐惧。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宫粼温柔地轻抚着他的后背安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害怕?” 菖蒲豁然回神,咬着嘴巴摇了摇头不敢开口。 严禛一看宫粼这副静煦模样,就知道他是装的。 就像从前在地处人间霜寒边界的冰原。 残雪压枝的重瓣白梅树下,宫粼衣襟半敞斜倚在榻,瀑流般的长发垂落在侧,雪光缀在颈后,沿着透过素色衣袍的脊骨慢慢滑进深处。 他低头逗弄着臂弯里的黑色似蛇非蛇的小东西,指尖轻轻戳着它的脑袋,温声揶揄道:“还在生我的气呀,跟你父亲还真是一模一样。” 黑蛇盘起身躯,气鼓鼓地吐着细舌, 余光瞥见严禛踏进庭院,宫粼却故意不出声。 没看见似的。 直到足音停在榻前,他才支颐懒懒地抬眼,目光掠过那抹血色,宫粼伸手刮了下严禛高挺的鼻骨,幽幽道:“你们两个不愧是父子连心,他把自己弄伤,你也不遑多让。” 话音刚落,严禛忽然俯身。 宫粼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他揽入怀中,指节扣在腰侧,呼吸喷薄在耳畔。 冷香与热息在颈间交缠。 宫粼被迫仰起头,纯白的长发滑到手背,严禛像是捏着蛇尾巴尖,下颌擦过他肩窝低哼了声:“不许幸灾乐祸。” 那时严禛以为他们之间的怨怼一笔勾销。 那时严禛以为宫粼是真的爱他。 * 夜光城灯盏一片珑玲,铁轨发出低沉的撞响,列车嗡鸣着沿轨道朝来时的方向倒行。 “情况不对啊。”金华从窗边伸出脑袋,遥遥望见迎面袭来的金红焰光跟人潮,“这车怎么往回开了!老大咱们怎么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 严禛看出药师佛心神地动山摇,恐怕跟他与香王的宿怨有关,遂摆了下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临近窗边,药师佛艰涩地开口:“……他是我救过的孩子。” 宫粼轻捋着菖蒲杂乱的发梢:“你既成佛,应当救过不少人吧?竟然记得住他吗?” “您还记得我提过的重光国吗?”药师佛缓缓抬起头,往日那副温和的神色只剩下眼底深沉的怒意,“夜光城恰恰是重光国的都城。” 晚明镇,夜光城…… 药师佛懊恼地攥紧了拳头,自己早该察觉。 “早在香王救民于病疫之前,夜光城忽有妖惑传言,百姓惶惶。那时我尚是凡身,在各地游历布道,就入城一探究竟,不曾想见到的并非妖异之物,而是人。” “那几日城中忽有两名孩童失踪,其中一家的父母求我相助,我循迹而去,终于在一户权贵宅邸的杂院中找到他们,原来他们意外撞破了主家的秘事,两个孩子,红花已被折磨致死,菖蒲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我将侥幸活下来的那孩子救出送往府衙,本想讨个说法,可当官的人一看事关贵戚权门,神色立变,菖蒲也吓得浑浑噩噩,面对官吏的盘问,只敢自己与红花是失足摔伤,其余不敢多言。红花的家人哭得昏厥,堂上无一人敢接声,而我也无能为力。” 刹那间,铁轨下仿佛千层铜磬一齐震鸣! 轰然一声,整节列车的躯壳化作千百片流光,反映回夜空。 “后来我才明白,就连夜光城中沸沸扬扬的所谓妖祸,也不过是权门借‘祛祟’之名,铲除贵族异己,夺取百姓钱财。”灼眼的咒文浮起一重一重缠绕在药师佛身侧,”后来我修成佛果,渡过无数魂灵,也再没见过那孩子……只是百年后曾想起,他后来过得怎样?还那么害怕吗?” 金粉般的光屑从空中坠下,佛印如山峦般层叠游动。 药师佛抬起头,嘴角骇人的裂口缝线燃成细微的光屑,沿着下颌洒落,只余下淡极的印迹。 十二重光轮自背后缓缓转动,他眉心燃起一缕真如焰,法相于焰色中显现:“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被你困在这里生受折磨。” 第20章 声音带着怒意与悲悯的叠响。 焰光中宝冠五叶赫然,璎珞垂地,天衣流曳,臂钏与腕钏折映出青金光泽。 “香王。”药师佛阖目,怒焰着震彻万界的回音,“你以怨为香,以生为供,此心已非菩萨。” 四面八方生扑上来的信徒刹那间如碎帛般烟消云散! 毛科长只觉胸腔像被铁块重击,连退数步,险些跪倒在地。 “……严、严队——咱们真不插手吗?!” 还没说完,话音就被震散。 狻猊也被被那股威势拂得猎猎作响,耳中嗡鸣不止。 严禛却纹丝未动,连衣角都不曾掀起,这回金华倒是学乖了,一早躲猫到领导身后躲得严严实实。 一旁的宫粼怀抱吓得噤声的菖蒲,身侧群蛇逶迤,竖瞳细若宝石锋刃,勾起唇角:“这才对嘛。” 药师佛立于金色的涟漪之中,神色寂然,却有一种几乎可触的愤怒,犹如千魂同哭的悲鸣。 夜色尽头,香王周身裹挟幽金雾气,被气浪掀起倒飞数丈,踉跄着稳住身形。 但瞬目间,千万信众的魂影再度缠绕其身,如披甲冑。 “他们自愿奉我,”香王冷笑一声,低声嘶吼,“我予以解脱,我便是他们的神,你又算什么!” “解脱?”药师佛掌心金光流转,指缝间现出千叶轮印,声音低沉而澄明,“那便——由我来渡你。” 香王猛然抬头,火光在彼此眸中翻腾。 轰鸣如千殿齐钟,似从须弥山顶落下。 万臂化影而出卷起无量光,药师佛一瞬之间贯穿虚空,击中香王的胸口。 碎石掀腾,尘沙如浪,香王被这股力量砸得重重坠入大地,经幡法座瓦解云散。 金面剥落,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庞。 那双明辉般的眼睛依旧惶惑。 药师佛指尖的光焰霎时间熄灭。 整座夜光城的幻象沸然崩毁,只余破晓的熹微从远方沙海尽头升起,铺满荒原。 药师佛怔怔地望着面前露出真身的香王,声音止在喉间。 “……菖蒲?” 第17章 食子 天边泛出一线日出的银辉。 药师佛身后悬立的法相收拢,浅金纹理从肩至额间一点点褪色,机械地回望。 只见方才瑟缩在宫粼怀中的菖蒲也早已零落成一缕尘埃,同幻境烟消云散。 那怯生生的可怜孩子既是被困在夜光城的菖蒲,也是香王的心魔。 所谓善者常自省。 药师佛心沉甸甸地一坠,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深渊桃源流浪经年,喝菌子汤把脑子喝糊涂了。 千年前在夜光城,他有救过一个叫菖蒲的孩子吗? 往昔游历四方的广结良缘也都是假的吗? 难道自己实则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魁邪佞? 否则为什么? 药师佛嘴唇翕张,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到头来化为一声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意味的叹息。 “原来你记得我”,药师佛身影在空旷的余辉里显得格外单薄,失魂落魄道,“……只不过同时也恨着我吗?” 药师佛怎么也没料到,孤注一掷想要做个决断,非但没能解开心头的不解,反倒如坠五里雾,愈发迷惘。 香王半倚在地垂着脑袋,恼羞成怒地紧绷下颌,牙关咬得发出细响,重重吐了口气。 金面垂散的流苏贴在他的鬓角,随着呼吸一摇一摆,眼底交织着怨恨与不甘,抑或是微末的羞愧难当。 然而刚一抬眼,一双黑色西部靴停在他眼前,尘土顺着靴缘滑落。 阴影笼罩在香王失魂落魄的面孔,他屏住呼吸,视线沿着那条笔直的腿线往上,那人逆光而来,低头不见喜怒地淡漠俯视。 眉眼静穆,却裹挟着一股不容违逆的气势。 那是曾经将他关押在囹笼不见天日的处刑神。 “……不动明王?!” 香王低声嗫喏出这个令三界六道闻风丧胆的尊号,指尖陷进沙里,喉咙发出一声哑响,惊恐万分地恨不得四肢并用地仓皇逃开。 处刑神不动明王,圣洁冷肃,众生无不敬重,也无不畏惧。 然而为时已晚。 暗蓝色岩浆般的赤焰从天而降掀起漫天沙尘! 地面低鸣,火光将沙海的空气灼出奔涌的热浪,瞬间分裂成数道锁链缠绕住徒劳反抗的香王。 远处几辆越野车陷进流沙,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车顶挥手,疾声呼喊。 “有人吗——!救命啊——!” 声音被风切成几段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气竭声嘶的叫声仿佛被掐住脖子下锅前的鸡。 严禛抬眼一望,发现扯着嗓子高声呼救的人,正是先前在那家“青旅”唯一对香王夜游面露忧心忡忡的身影。 魂灵精神意志越坚韧的人类,越能抵御幻境的障眼法。 不必严禛多言,处刑庭其余众人立刻动身,顺着沙坡跑过去救援。 “放开我,放开我!”香王彻底失去了先前仅剩的一丝体面,宛如被镇压在五指山下动弹不得,歇斯底里地凄厉喊叫,“我不要去囹笼,你凭什么抓我!” 蓝色链尾滑回严禛掌侧,他声线冷酷地宣读审判:“扰乱人间,违背天命,有任何辩驳你可以等到处刑庭羁押候审之后再‘自证清白’。” 然而悚惧已然侵占了香王的理智。 “我不要回囹笼——!”一看见严禛的面孔香王就怕得不敢直视,抖若筛糠地低声自语道:“我宁可形神俱灭……那鬼地方,比降阎魔掌管的无间地狱还生不如死……” 偏偏这时宫粼还闲庭信步地走到药师佛身畔,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轻“啧”了声,语气相当温柔地说:“找死那么着急干什么?稍安勿躁。” 在场众人:“……” 接着宫粼又慢悠悠补了句:“降阎魔可没他这么凶。” 严禛额角的青筋无声一跳。 蓝色赤焰顺着链节攀升将香王严丝合缝地吞灭,强行进入静音模式。 “不过还真是奇怪,这么多年你在人间声势浩大,没想到却如此不堪一击。”宫粼他略略端详了一下传闻中神秘莫测的香王菩萨真身,与幼时的面孔极为相似,寻常,却也并不丑恶。 稍作停顿,他笑着露出一点牙尖,明艳得像祸事的起点,“朱雀大人,他就让我带走吧,我实在有不少谜团想问问他,不过我保证,会给您留个全尸。” 香王:“……” 穷途末路变成了死路两条。 宫粼嘴角那一点不怀好意的弧度仿佛细巧的鱼钩,轻轻一挑,在严禛掌心挠出热意。 他最听不得宫粼这套或真心或玩笑的恶言恶语。 严禛奉行毕其功于一役,秉承程序正义,认定世间万物法则都应遵循既定秩序。 甚至有点洁癖跟强迫症。 数千年前,在极昼与极夜交替的冰原,目之所及皆为茫茫一片成冻千里的河海流冰。 一只朱雀神鸟从火山裂隙的光焰中诞生,羽翼初生时便被佛国莲刹视为神子,虔诚地将其供奉,岁岁祈丰。 雾色笼罩的纯白雪河蜿蜒缠绕山间,莲刹在朱雀的护佑下兴盛经年,直到外来的商队带来了火焰烧不尽瘟疫与战乱。 朱雀竭尽所能却终究没能阻止覆灭。 再之后,谣言四起,矛头直指朱雀是带来灾祸的邪佞。 但莲刹百姓却并没有听信。 朱雀庇护将他视若神祇的子民,他的子民也从未抛弃敬仰的神祇,至死不渝。 那一夜,细雪燃成簌簌天光,宛如烈池从朱雀体内迸出烧透天穹。 火焰燃尽,大地复归寂白。 朱雀的玄色羽翼化作金屑,神格在灰烬中淬炼而成。 至此三千世界迎来了一位新的神祇承袭明王之位。 那么宫粼呢? 恰恰相反。 南方尽头的混沌月海毗邻无间地狱,沉睡着数不清的幽微邪物。 大蛇俱利伽罗诞生于这片幻梦的泥沼,他生而赋有神格,鳞似碎镜,雪白如一枝枝珊瑚贝母,能照见人心,也能窥探万千生灵的绝望与贪婪。 俱利伽罗是邪物中的佼佼者,波光粼粼得摄人心魄,他不断被尘世的恶念吸引,见过帝王焚城,见过无辜枉死,鲛人泣珠,也见过深爱成怨。 他并不去阻止,也不生怜悯,他以人类的悲剧为食,似乎从中也学会了情感。 一幕幕人间悲剧的绝景从海面照进他的瞳孔,比任何火焰都明亮。 那日,白昼照映海底。 琉璃光明王自深渊之外降临月海,将不知何故伤重的俱利伽罗收为养子,又将他带入神域,悉心教导宠爱有加,望其心生善念,却似乎收效甚微。 自从在神域第一次见面,严禛跟宫粼就判若水火,道不同不相为谋。 宫粼最大的乐趣之一是给严禛使绊子,还洋洋自得地大言不惭道:“多亏了有我,才拯救了朱雀大人你这个无趣的神明。” 第21章 严禛自然也不甘示弱。 确切地说,每次宫粼使出的小伎俩严禛都毫不留情地悉数奉还。 他历来不是好招惹的脾性,慈而不恕,明断冷酷,拥趸者奉他为英明的圣子,憎他者称之为独裁的天刑。 起初严禛并未将宫粼视作宿敌,即便后来闹得不可开交,严禛在针锋相对的反击之余也对宫粼含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期许与容忍。 直到那一场镜花水月。 直到宫粼彻底涉足了他不可越过的雷池,也摧毁了他完美无瑕的圣人之心。 严禛终于被拖下了水。 他潜藏于心识深处的妄念在宫粼精心谋划的骗局中暴露得一览无余,落得满盘皆输。 纷纷扰扰的往昔在眼前一帧帧掠过。 严禛垂眸瞥了瞥几近陷入恐惧深渊的香王,又抬眼薄唇冷冷一掀。 “带走?” 缠绕火焰的锁链勾勒出一双羽翼形状,仿若振开整片天际。 严禛轻笑一声,浓蓝色的眼珠深深攫住对面的宫粼:“你也得跟我回去。” 神思恍惚的药师佛这才幡然意识到面前的金发男人是何方神圣。 他两眼瞪直:“啊?也去囹笼吗?” 严禛没说去,也没说不去:“神域自有定夺。” 倒是被锁链牢牢缚住的香王听罢神色微动。 ……那这到底是关还是不关? “神域?”宫粼似笑非笑地轻声叹息,语尾轻轻上挑,“我可受不了那么清心寡欲又了无生趣的地方。” 顷刻之间,成百数千条鳞片如玫瑰般鲜红欲滴的群蛇从地下同时破沙而出,瞬间将目之所及染成一片绯红。 “轰——隆——!” 金石般的碎响贯穿整片沙海。 群蛇盘旋在宫粼身侧低低嘶鸣,直扑向立于沙丘之巅的严禛! “去与不去,由不得你。”成列的黑色羽翼自严禛背脊缓缓展开,蓝焰与鳞光正面相撞,势如破竹地将那片汹涌血红撕开一道裂口。 眨眼间,宫粼就在群蛇的掩盖下逼近至几步之外,身后的沙面泛起密集波纹,数百条蛇灵同时扬首在光下闪出潮湿的旖旎,犹如一片诱惑与鸩毒层叠开放的花海。 每一枚鳞片都波光粼粼得丰姿绮靡,尾尖轻摆时,沙粒溅起,宛如细花散落。 “倘若我偏要违命呢?”蛇群一齐吐信,宫粼也轻轻启唇,淡粉色的舌尖轻舔唇角,似是莞尔,又像讥讽。 那笑意弥漫着郁馥香泽,声线阴阳怪气地轻轻滑出—— “朱雀大人,不会也要将我斩首吧?” 严禛静立,黑色羽梢缀着细碎的流明,冷淡的神色不变,指骨却随之收紧。 灼灼燃烧的蓝焰似乎也被那一点难以捕捉的情绪牵动,沿锁链山洪般窜起。 宫粼微微偏头,熠熠眸光在瞳底碎开,晕出一缕几乎可闻的幽香寒意。 “就像杀了我们可怜的旃檀。” 第18章 破戒 那是一段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时日。 冰原料峭凛冬,风雪倾覆山峦。 阎浮倒坍之灾既平,宫粼陷入沉眠百年,静幽幽的面庞气息若有若无,仿佛稍不留神便会化作虚无。 那截森白的蛇尾逶迤数丈,自阶砌蜿蜒游曳殿中,鳞光如覆雪下的银流。 微明的灯盏结成煦和的红线缠在宫粼指尖,严禛时不时拨弄一下,想象着倘若宫粼忽然惊醒会作何反应。 他就这样昼夜守在宫粼身侧。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漫无边际的雪雾遮天蔽日覆盖了山岭,低矮处的大片房屋瓦砾隐约透出软红烟火,顺着灯影,一条冻河从山脚蜿蜒至山顶隐匿在盘亘的乌云之下。 鲟鱼跟雪鸦麇集在萤火重重的夜市,熙来攘往之间,人们时常会看见一位谪仙般丰神俊朗的修长青年,买上几裹黏糯香甜的红豆打糕,再点上一盏祈祉莲花河灯,趁雪而来,俄顷无踪。 宫粼牙尖嘴利,还钟爱粘牙的点心。 严禛总想着他大抵该睡好了,念起即行,便在榻旁留下一缕朱雀绒羽与心莲天目相护,才去寻觅各式各样的酥糯茶食。 他素不嗜甘,守望宫粼长眠的漫漫长夜,却俨然成了人间糕点的行家。 旃檀陨落时太过年幼,倘若能得延岁月,也不知会更像谁。 可宫粼一次也没有如愿醒来。 严禛也始终不知该如何告诉宫粼,旃檀猝然从神域流落,三千世界都遍寻不到气息,乃至地藏菩萨以木轮相法占察,所显现的也是万般皆空。 旃檀已然不在此间。 看着沉睡的宫粼,严禛时而会想,宫粼要是永远如此乖顺就好了。 但严禛更是比谁都清楚,宫粼的肆意妄为恣睢无忌,恰恰是严禛对他好恶相缠的一尾底色。 他不得不承认,他对宫粼所有的不喜,都栖在心动的边缘。 直至那一日,琉璃光明王麾下三胁侍之中的欢喜天乘六牙白象,奉信札而至。 “黑龙现世,祸乱疆域,噬城吞国,所经之地山川俱焚。” 严禛立在雪脊之巅,蓝焰在风中簌簌燃烧。 他垂眼拂了拂沉眠中宫粼的额角发梢,心下万般不舍,最终还是启程了。 大荒为四海之外诸神混居的莽原,山精水怪,百魅魍魉纵生,凡人也在此筑城立国,与鬼神共生,不论逆转阴阳的返魂树,亦或不见真颜的白泽,都深藏其间。 严禛以焰为刃,从天而降,救下大荒之主忉利天。 坠入狂暴魔相的黑龙巨躯横断群山,双瞳赤如熔铜,吐息间卷起风暴,群国溃散。 群青焰光自严禛掌心燃起,朱雀神火凝成无相之刃,名曰“斩断无明”,冷冽似冰川,撕裂垂幡般的云幕。 剑光贯天,天地俱鸣。 一击之下,黑龙断首,鳞片坠落似墨雨翻腾。 头颅滚落山谷,鲜血流入地脉,化为长河。 ——就在严禛抬臂收剑的刹那。 苍穹震动,冥府之门洞开。 降阎魔明王的大威德法幢似炼狱岩浆腾涌,幽光洇漫。 宫粼身披一领孤雪般的缟衣立在其侧,苍白的面容静若寒潭,光裸手臂缠绕的铃铛沿途碰响,不似久别重逢的相迎,倒像是为某种无可挽回之事敲响的丧钟。 严禛心口猛地收紧。 愕然与不悦一息间在胸前交叠成无声的轰鸣,而那阵震动很快便被汹涌的欣喜吞没。 他一脚踏过风雪的界限,力道积压经年的思念,伸手将宫粼拉进臂弯揽住。 “……宫粼。”严禛低声轻唤,像怕惊碎幻梦,“你终于醒了……” 宫粼的呼吸极浅,唇色淡到几近透明,火光从严禛的掌心漫过他雪白的鬓发。 鼻尖相抵的刹那,无尽等待的眷恋星星点点得灼烧成烈火,他俯身扣紧宫粼的后颈,双手郑重地捧住那副总是凉津津的,宜嗔宜喜令他又爱又恨的面颊吻下去。 爱意起落如奔流,无所止息。 满溢而出的思念与炙烈在唇舌交缠,严禛恍若置身深沼。 心中怦然一坠。 他怎么会真的爱他。 他的确真的爱他。 又有种果真如此的尘埃落定。 早在神山冻原,他就已深陷其中,只是彼时不自知。 宛如山洪崩塌,将严禛埋进爱染地狱。 他不可撼动的秩序再次被摧毁,宫粼不费一兵一卒就让自己缴械投降。 又一次。 那时严禛沉浸在巨大的失而复得之中,以至于锋刃从胸口穿出,他才后知后觉宫粼眼底的一片冰色。 “噗嗤——!” 宫粼如同一尊被供奉的金身凛然不可进犯,细雪似的睫毛缀着血珠,颧骨花瓣状的小疤痕更是仿佛遭受大不敬的釉色神像,碎了一角。 泪水却径自沿着他的脸腮滑落,在下颌断成一线。 “原来你这么恨我。”宫粼露出一种严禛从未见过的悲戚神色,唇齿颤动,“……以至于要杀了旃檀。” 听清他口中嗫喏的字眼,严禛如遭万丈雷霆。 还未回神,刀光一闪,严禛胸口的法相金光轰然震颤! 天地无声。 唯有血色在雪地蜿蜒,直至终焉尽头。 黑龙断裂的头颅仍在微微颤动,那对黯淡的群青色竖瞳与严禛极为相像。 …… …… …… 焰光铺满视野,记忆深处的冰原幻景碎裂。 严禛低头,耳畔重归喧嚣,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沙海在眼前徐徐展开。 风沙呼啸。 远处的处刑庭队员来不及闪躲,倏忽间天地一暗,连绵起伏的沙丘轰然塌陷。 “我操,沙漠也会地震吗?!”金华险些摔了个猫吃屎。 狻猊跟毛科长慌忙将深陷流沙中最后一人救出,抬臂遮眼,遥遥瞻望。 只见暴风中心,两道光影缠斗,如同朱雀与白蛇交织的图腾在天幕勾勒。 第22章 长日高悬的沙海另一端。 药师佛就没另外三只那么幸运了。 “……咳、咳——”他费劲吧啦半天才气喘吁吁地从沙坑爬上来,憋得涨红了脸,“宫先生,能不能……咳!先停战让我问几句话?” 香王狼狈不堪地跪伏在风口,没比他好到哪儿去。 腾挪闪转的红蛇犹如繁华绣作的馥丽帷幕,缓缓拉开。 “也是”,宫粼弯眼一笑,居高临下地瞥了眼香王的方向,“幸亏你提醒及时,等会儿可未必还活着了。” 群青的焰光轮转在严禛周身,他似乎更不恋战。 药师佛掸了掸灰上前,暗自忖度宫粼应该是开玩笑故意吓一吓香王。 ……嗯,应该。 他仍未从心神震荡脱离,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亲手救出的孩子会恨他入骨。 再见香王那幅怨气冲天的架势,怕是不可能主动和盘托出了 正思忖着如何开口,宫粼倏然牵起嘴角,有些讶异地笑了一下。 冰凉凉的指尖落在药师佛额间。 嘈杂声浪从四肢百骸涌来,又骤然熄灭,像被剪刀“咔嚓”生硬剪掉的胶片坠地。 药师佛眨了眨眼睛。 视线陷落进无边无际的黑暗,再亮起时,仿佛一段手持摄像机拍摄的摇摇晃晃的电影长镜头。 浓红色的海面浮出一尊侧卧的佛像,只露出半张面孔,漠然注视,瞳孔与海火的交叠宛如一帧定格的狭长画卷。 灼灼燃烧的海水炽烈蒸腾,空气沉重得仿佛要穿透胸口。 药师佛记得这一幕。 彼时人间的战火蔓延至海的尽头。 他尚未成佛,只不过是个心怀慈悲的行脚僧,沿海的渔镇被地震与海啸鲸吞蚕食,屋舍稻田,渔网舟楫皆被海浪卷入深处,连供奉在大雄宝殿的佛像也在轰鸣中坠入海底。 那夜海风腥咸,火焰与潮声将整片海面都被映成赤红。 百姓在岸边跪成一片祈求神明垂怜。 药师佛以凡人之躯,竭尽所能将溺水的孩童托起。 自此之后,他留在那座海边小镇替亡者安魂,讲法修殿,传道百姓护生咒以息乱世。 然而心性未定的他当年误解经义,将一门本为护佑的咒法错释。他以为“摄心即御心”,却不知那“摄”乃慈悲摄受之意。 护生咒成了摄魂咒。 凡人依之修习,起初面现蝶斑,久而久之便失却人形化为以杀为供的鬼祟。 觉察到异样的那一日,咒音在殿内回荡,药师佛后脊发凉地连夜将咒书全都焚毁。 惊骇之余,他也庆幸及时止损, 但他不知道的是,其中一部他亲手丢入火中的残卷,被一个沉默寡言日日在殿外聆听经声的少年从灰烬中捡起。 夜光城一别,年幼的菖蒲一家改名换姓,辗转流徙至极远之地。然而乡民总是排斥外来人,穷人总是更穷,他们始终在贫困的漩涡中艰难度日。 少年追随那位乐天的僧人,学着他传道时的举止姿态,连垂目诵咒的神色都刻意模仿。 无数个寝不能寐的夜晚,他跪坐在潮湿的礁石反复诵咒,纵使寒冬海风凛冽也不曾停下。 某一夜,一道声音似从海底升起,又像他自己的心魔。 “汝欲为众生之上否?” 那道声音宛如剧毒的蜜,轻柔又温和,却喷涌着无法拒绝的诱惑。 你想不想超越他们? 想不想成为真正的神明? 他人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 翌日黎明将破,村中寺庙的沉郁钟鸣穿透海雾。 璀璨耀目的琉璃光影自地底涌起,托起少年。 飞升而上,得获神格。 ——那正是日后的香王。 自此,香王的信徒如潮水般涌入,向他顶礼膜拜,许多神明对他避而远之,也有些暗中示好。 药师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固守一隅净域。 倒是他的胁侍白鹤先一步接近香王。 白鹤觉得药师佛过于沉溺于安逸,信众散漫,连神意也日渐蒙尘,他渴望效忠一位真正有野心的主人。 香王看出了那份躁动,伺机令白鹤暗中观察药师佛的一举一动,并将所得悉数禀报。 后来,香王终于出现在了药师佛口中,却是在一封信里被轻描淡写地一笔略过。 “……香王以业力为法,行径歪邪,虽盛极一时,但终将自覆。” 那一刻,香王心海翻覆,如坠无明。 他确信药师佛早已认出他。 识破他儿时因懦弱而让友人枉死独自苟活的自私。 识破他步步模仿的可笑丑态。 也识破他背后所仰仗的那位“古神”。 千万信徒的愿力如潮汐涌向香王,却在抵达之前被更深的暗流截断。 他所得到的不过是一星半点的残余回声。 在药师佛眼里,他不过是个任由摆弄的傀儡,冷眼旁观他自取其辱,身败名裂。 心底幽微的暗念彻底倾倒,嫉妒与屈辱纠缠着他,最终扭曲拧结成了萦绕不散的怨气。 而这份怨气,又在日后的囹笼之难中淬炼为不死不休的恨意。 这时那道蛊惑人心的声音再度出现。 就在药师佛几乎看清那抹蛊惑人心的身影时,映照的光海骤然寂灭。 他脚下一空,猛然坠回现实。 …… 万籁死寂,笼罩在一股阴晦而无垠的衰朽之气。 脚下的沙粒诡异地变得濡湿,整片沙漠仿佛一块在严寒中腐坏的肉块。 药师佛颤抖着抬起头。 不知何时,原本被烈焰锁链捆缚的香王升上了空中。 起先是他头戴的那顶玉冠,中央一颗映照诸天光辉的明珠瞬间枯竭,变得如同一团死鱼眼珠,浑浊而空洞。 发间的优昙婆罗花也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持在无形的火焰灼烤,化作一簇贴在枯枝上的薄脆的黑色剪纸。 几乎在同一时刻,汗液最初像融化的琥珀粘稠,从他腋下华服层叠的衣褶间弥漫开来,散发出如同夏日暴雨后,古老林地深处腐烂泥土与败花交合的气息,蛮横地撕开了周遭缭绕的永恒檀香。 接着他的身躯也开始坍缩,曾流淌霞光与月露的肌肤光泽退潮般消逝,天衣像活物贪婪的口器从内部吸吮,丰润的血肉以惊人的速度失去弹性,枯萎皱缩,最终如剥落的干瘪死膜裹住嶙峋的骨架。 “……救、救救我……” 香王枯老的手指颤动,试图转动脖颈看向药师佛,却只能发出死木摩擦的“嘎吱”声。 “这是?!” 见此景象的处刑庭众人目瞪口呆。 严禛额间的线条微微凛起:“……天人五衰。” “头上花萎,天衣垢腻,腋下汗流,身体臭秽,不乐本座。”严禛抬眼望向宫粼,眉线拢起又松开,像思绪在风中拉扯,“此为‘大五衰’,也是神格崩塌前的最后征兆。” 念过几天书的毛科长立刻道:“可是天人五衰怎么会突然显现?” 严禛一瞬不瞬地看着宫粼:“除非有更高位的神在强行剥夺他的神格。” 处刑庭众人一阵哗然。 “……是谁要灭口?”金华罕见地脑子转动,吞咽了一下口水,“又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 毛科长难以置信地浑身泛起寒意,替他接了后半句话:“众目睽睽下弑神。” 狻猊万年不变的表情也蒙上一层错愕。 诸天之下,唯有统御十方世界的五大明王能裁决神格。 以及曾经同在三十三重天的古神,譬如大蛇俱利伽罗。 瀚海之上,香王发出不堪重负的痛苦呻吟,顷刻间,只剩下一具被华丽布料覆盖着的轮廓依稀可辨的干瘪形骸,宛如一尊古墓中金漆剥落被辰光蛀空的木偶。 不过须臾,那具衰败的躯壳缓缓向一边歪倒垮塌,轰然坠落! 冻彻的沙原,群蛇拱起的浪潮接住了香王残留的遗蜕,恭恭敬敬地送往宫粼身侧。 “真乖。”宫粼摸了摸领头那只浅粉色蛇灵的尾巴尖。 紧跟着,一道幽蓝火链骤然缠上他的手腕,灼人热度瞬时烫红了雪白的皮肤,锁链另一头紧握在严禛手中:“你没有任何解释吗?” “朱雀大人这话说得”,宫粼故作受痛地“嘶”了声,不慌不忙,显然没这个意思,“像是我说什么,您就会信什么。” 他指尖轻抬,粉色蛇灵便如曼陀罗花汁浸染的丝绸,慵懒滑向严禛的脚踝,没有截杀的凶戾,倒像一封意味深长的迤逦邀请。 严禛腕间钴蓝的锁链应击而出,不知何故,并未凌厉劈斩,只在灵巧穿梭缠绕间将那些浓粉色的蛇灵寸寸系紧,链节与蛇身摩挲,振出细密的叮咛声响。 蓝色焰火与粉鳞触碰的瞬间,蛇灵不仅没溃散,反而在高热中蒸腾起一片裹挟甜香的桃色雾气将他们笼罩其中。 第23章 “是真是假”。严禛垂眸俯视着宫粼,“我只认罪愆因果。” “那是当然,毕竟您可是最身正严明的圣子,神域三十三重天的处刑断惑之神。”蛇躯犹如柔软的手腕试图攀上严禛的腰身与臂膀,宫粼轻笑着故意激怒他,嗓音幽婉地低吟道,“……不过昔年在我座下,朱雀大人心魔炽盛,像条渴奶的幼兽般缠着我膝头喘息时……怎么不见这般正气凛然?” “……” 严禛喉结滚动,眼底幽焰暴涨:“……先前我说的没错。” “你是真的欠管教。” 兔起鹘落,沙漠沸腾。 不计其数浓艳似初绽垂枝梅的蛇灵钻出,蠕动交缠着汇成一湖温柔而致命的潮汛,向严禛漫卷袭去。 “哗——!” 黑焰与粉雾同时在凛冬的沙漠爆开! 无边烈焰冲天而起,散尽后,显露的却非法相,唯有一尊更具原始神性的朱雀真身。 羽翼似垂天之云,根根玄黑翎羽皆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幽蓝火焰,矗立天地,神圣与毁灭的气息交织宛如亘古的毁灭具象。 “好凶啊。”宫粼脸上的慵懒尽数化为冰冷的亢奋,周身空气扭曲,他骤然散作一条庞大无比的深渊王蛇,暗粉色鳞片沉淀着瑰丽而颓败的色泽,仿若干涸血污反复濡染的残霞。 朱雀的长鸣灼裂天幕,深渊王蛇的嘶啸震荡大地。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朱雀利爪扣进王蛇柔软的腰腹,未作撕扯,仅凭灼热悍然楔入那看似脆弱实则坚韧的鳞甲。王蛇丰腴的尾尖则如水草般缠绵而上,缱绻地盘旋住朱雀的羽翼,如同最亲密也最危险的缠绵。 “滋啦——” 杀机毕现。 王蛇的鳞片在爪下迸裂,散发糜烂香气的暗粉毒芒紧随其后炸开,瞬息腐蚀朱雀漆黑的翎羽。 朱雀以更沉重的俯冲作为回应,坚如磐石的翅骨狠狠撞在王蛇的背脊,将整截身躯都嵌进冻沙! “哈……”王蛇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夹杂着难以自抑的痛楚与悸动。 暗粉与玄黑交颈缭绞,朱雀翎锋将不断扭动的深渊王蛇圈禁在领地之内,蛇信嘶鸣,鳞片逆立,掠过覆满绒羽的颈侧。 朱雀低下头,燃烧的喙啄住王蛇后颈那一小片敏感的逆鳞。 那里曾是流淌他们温存的隐秘禁区。 却没有刺穿,只是虚虚地咬含,朱雀烈焰磅礴的神力透过这枚逆鳞流转,但若杀念微动,摧折王蛇的脊柱不过在一念之间。 与其说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不啻为一场暴烈的缠绵。 被彻底掌控的无处可逃令纯白王蛇的躯体在这一刻本能地战栗,剧烈颤抖。 “砰——!” 硕大无朋的羽翼浓荫蔽天,筑成一片只属于他们的与世隔绝的蒸腾雾色。 焰茫散去,宫粼已被恢复人形的严禛反剪双臂,重重压在冰冷的沙丘之上,后颈仍残留着适才被雀喙衔啄的炽烈与压迫感。 严禛屈膝抵住他的腿弯,单手紧紧圈拢他头顶的腕骨,另一只手则满挟不容置疑的力道钳住他白皙薄韧的侧腰紧箍,指节深深陷进微凹的弧度。 那是一个介于惩戒与占有之间的动作。 “你为什么……” 严禛呼吸粗重,滚烫地拂过身下人的颈侧,逼着宫粼直视自己,“……就是学不会听话。” 宫粼仰望着他,那双总是颓艳的眼眸映照着严禛交叠着爱与恨与占有欲的俊美面孔,清晰地感受到与自己冰冷蛇血截然相反的炙热温度,以及几乎要将他彻底焚灼的暴虐与危险。 他非但不挣扎,反而微微仰起下巴,更贴近那份威胁,又稍侧过脸,流露出一种近似残忍的满意。 “听话,”宫粼舌尖舔过水漉漉的唇瓣,迎着那对烧焚的蓝色瞳孔,吐息如兰:“怎么能让您破戒呢?” 他把这一声“您”咬得极轻,像蛇舌掠过燧火的光。 “况且”,宫粼气息呵在对方喉结,再次烈火烹油,“我又不是朱雀大人您真正挚爱的‘师尊’。” 最后两个字,宛如点燃火药的引信。 那只覆在宫粼清窄腰胯示威的手掌猛然收紧,几乎要揉碎他的骨头,严禛俯身,仿佛要将宫粼吞吃生咽似的狠狠咬上他脆弱的颈项。 第19章 我见圣子 寂光神域, 莲华三千,高悬于三十三重天之上。 宫粼的记忆中,他初见不动明王的那一幕是在天雨散华的诸天圣会。 阶陛净彻如月光三昧, 白太岁掀起衣袖扇了扇风, 像被神龛淫邪香火熏得烂醉如泥的枯蝉, 周身徘徊着风流纵欲。 他步履虚浮, 问身旁那位新来的录罪童子:“从冥府升上来的?真是难得。” 录罪童子捧着玉简, 忙躬身行礼,点头如捣蒜:“是、是……” 声音勉强算悦耳, 就是模样太不入流。 “好好的, 抖什么?”白太岁兴味缺缺地手腕一翻,骨扇”啪“地落在掌中,“正巧, 既然是冥府出身, 跟你打听件事, 你可曾见过琉璃光明王从月海带回的那位养子?” 录罪童子不解其意,只是小心翼翼地摇摇头:“……在、在下微末小官, 连降阎魔大人都不曾见过。” 绀青的千叶阶自七宝林苑迤逦,直抵一座横跨虚空的云海虹梁, 两道身影迎面踏来,璎珞错落,先闻其音。 “初来神域,不知深浅, 可否向诸位讨教几句?” 来者一袭绛红长发凌乱飞扬,面容俊邪, 单侧耳骨钉着黑金薄片,衣襟松散敞开, 俨然一派玩世不恭的恣睢。 腥膻的冷香像是蚰蜒紧贴皮肤攀爬,闻着就是最下等的鬼怪。 白太岁心生狐疑,摸不清这是哪路来头,却也没多想,只当他是走了狗屎运误打误撞捞得神格。 红发鬼怀中抱着一条雪蛇,身长而柔软,鳞片仿佛冰海浸透经年的白珊瑚枝,不似乖巧伏低的小兽,反倒像一尊明净的水月观音沿街福佑信众。 当然也就用不着自个儿步行。 雪蛇也懒懒开口,声线清冽仿佛珍珠落玉盘:“就是呀,才一会儿功夫我们迷路了好多次,还差点撞入御莲池……久仰太岁盛名,若能略得指点,实在感激不尽。” 白太岁不禁盯住那条熠熠生辉的雪蛇,又觉察不出丁点神力,心中惊叹连连,自然而然地笃定是哪个乡野僻壤撞大运养出了如此妙绝绮丽的灵物。 一眨眼的光景,白太岁已然忍不住想入非非这雪蛇化形后会是何等艳冠群芳,暗道正好此时能给个下马威,于是摆起架子,故作轻嗤:“闯御莲池?好大的胆子。” 红发鬼步态散漫,犬齿在唇畔一闪一隐,笑眯眯道:“所以才想请大人提点几句,好让我们不至处处失仪嘛。” 白太岁被捧得心花怒放,拢了拢衣袖,声量都提高半分:“神域这地方,戒律森严,但只要躲着几位不好招惹的,日子也算顺当。” 雪蛇十分乖巧,尾尖摇晃地“哇”了声:“您是说五大明王吗?” “不错。”白太岁看着那双鲜翠欲滴的红眸,心想这小东西还挺会捧场,愈加昂首晃脑,“三十三重天神祇无数,五大明王禀承天命,统辖十方世界,若论其间谁最不可触怒,当属不动明王。” 雪蛇依旧一派天真:“为什么呢?” “明王之位恒久更替,代代承袭。前代明王陨落之后,天命便会另择继任者。数年前,人间尽头的冷酷仙境长夜无春,有一朱雀神鸟跌入冻原炼狱,涅槃重生,竟一飞冲天弋获神格,执掌了空悬积年的不动明王之衔。听说他现相时,朱焰贯天,倒悬鲸吞了整片苍穹,远近诸神都吓了一跳。这位新明王一来——”白太岁卖了个关子,顿了顿才接上,“领的头一桩差事,就是‘火烧烦恼城’。” 红发鬼脚步微凝,面上倏忽一僵。 怀里的雪蛇却像听见什么趣事,打破砂锅问到底。 “那又是什么地方呀?” 白太岁骨扇一合,越说越来劲:“烦恼城本是降阎魔的辖境,凡人因痛苦而死,魂灵堕入此地,沉溺于执念的淤泥中互相纠缠,不入轮回,不归幽府,久而久之,冲天的怨戾之气冲垮阴阳界限,反噬人间,此地便成了祸乱之源……也不知降阎魔这些年究竟在忙什么,任由怨念越积越盛,逼得人间多处生乱,神域接连遣去了好几位神祇,却都积重难返,束手无策。” 红发鬼视线虚悬一侧,避开雪蛇幸灾乐祸瞥过的一眼。 “哦——?”雪蛇故作讶然,拖长了调子,“降阎魔明王难道没去管管吗?” 一旁的录罪童子听得入神,刚欲搭腔,想起顶头上司的威名又生生咽回肚里。 “降阎魔明王倒是想。”白太岁就没那么多顾虑了,继续侃侃而谈,“烦恼城业火重重,神明涉足亦会遭怨气反噬,神魂疯癫,更棘手的是,城中怨灵生前乃是各方神祇的信徒,牵一发而动全身,降阎魔明王也顾虑重重,既恐得罪诸神,又惧损伤自身根基,到头来,还是不动明王收拾了这个烂摊子。” 第24章 雪蛇眼尾弯成一轮弦月,揶揄道:“原来堂堂降阎魔明王也有当缩头乌龟的时候,真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 红发鬼依旧笑呵呵的,只是唇角弧度略显僵硬。 白太岁并未察觉出这微妙的氛围,继续侃侃而谈:“传闻不动明王在冰原深受百姓的敬重爱戴,生死相依。他殒身后,枉死的信众也尽数囚困于烦恼城,可他了结这桩麻烦时,可真是一点旧情都不念。” 雪蛇追问:“不动明王是如何做的?” 白太岁一撩衣摆:“索缚其魄,火烬其思,群青烈焰三日三夜烧得烦恼城亮如白昼,执念尽灭,那景象,啧啧。” 雪蛇歪了歪脑袋,眼瞳清光潋滟:“他……全都杀了?” “杀?”白太岁哂笑,“那可太怜惜了。” “五大明王各司其职,般若明王破妄,琉璃光明王观照,寒林明王示灭,降阎摩明王调伏……而不动明王,则是断惑。须臾慈悲,不可立于彼方,能断万念,方可斩断无明,不动明王的蓝焰一旦焚身,就彻底断绝因果,永世不得超生。”白太岁慢悠悠道,“怎么样,怕了吧?” 雪蛇轻轻“哦”了一声,听得兴致盎然,尾巴尖在红发鬼肩头点了点,若无其事地问:“不动明王长得好看吗?” 白太岁:“……” 你倒会挑重点。 “适才你说到琉璃光明王的养子”,雪蛇眼睫霎了霎,接着道,“那又是谁?” 此话一出口,白太岁复又来了兴致,四下张望一番道:“听说过月海邪物,大蛇俱利伽罗吗?” 这回红发鬼赶紧连连点头:“恶名远扬,略有耳闻。” 雪蛇尖齿轻动,无声地斜睨了他一眼。 “他偏居极南一隅,却能漫天过海地兴风作浪,闹得人间沿海一带屡生祸端。”白太岁啧啧称奇,“不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前些时日竟险些丢了性命,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却不知琉璃光明王是着了什么道,破天荒地将他收为养子,送往弱水畔涤秽静养便也罢了,甚至还有意——” 白太岁倏尔压低嗓门:“让不动明王亲自引他历练。” “还有这等事?”红发鬼闻言,饱含同情地抚掌感慨:“如此说来,倒要替不动明王叹一句,流年不利摊上这么个烫手山芋。” “可不是嘛!”白太岁深以为然地附和,连连摇头,“不动明王秉性厉绝,眼底容不得半分滓秽,俱利伽罗又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情,倘若真凑到一处,只怕三十三重天都得跟着不得安生。”他话锋一转,挤眉弄眼地促狭道,“不过,惹是生非的月海邪物,跟心思叵测的降阎魔明王说不定倒会相得甚欢。” 梵钟三响,天宇廓然。 松云叠翠苍青化作庄严胜境,寂照金晖自高渺的穹顶洒落,数尊法相由远及近,宝衣映彻。 不过几步,众人已行至殿前,拾级而上,威德森严的神域正殿巍然矗立,层楹互映,华雨缤纷。 白太岁敛了敛神色,意犹未尽道:“——诶,说了半天,还没问你们二位是从何处而来?” 话音甫落,宝径两侧丛列的圣众如金浪分澜,纷纷合掌礼敬,满空香积云庭。 “降阎魔明王。” “圣尊安好。” 白太岁:“?” 录罪童子:“?” 被称作“降阎魔”的红发鬼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闲散模样,只从鼻腔懒懒地哼出一声“嗯”作为回应。 可就在那一刹那,或许是殿宇的光辉恰好掠过他半垂的眼睫,就像猛虎打盹时无意露出利齿,一股无形无质却足以令神魂本能战栗的威压如微风般拂过。 这感觉稍纵即逝。 降阎魔旋即抬眼,觑向呆若木鸡的白太岁跟录罪童子,又漾开没个正经相的调笑,语调轻快地摆摆手:“我吗?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原本盘在降阎魔臂弯间的雪蛇如同被月色点燃,顷刻间化为人形。 那是一张冽艳到近乎不真切的面庞,一片洁净的皎白中唯有略略上挑的眼睛是两潭稠丽的血池,犹胜松雪藏榴火。 “俱利伽罗大人。”忉利天适时上前,垂落的银发在光晕中格外清泠,“琉璃光大人已等候您多时。” 白太岁:“!” 录罪童子:“!” “扑通”一声闷响。 一旁的白太岁跟录罪童子心有灵犀地并肩跪坐在地。 殿内诸神麇集,阶陛之上依次位列着五座形制各异却同样威仪磅礴的明王宝座,煌煌神光昭示着它们的主人是何等尊崇的存在。 位于正首的琉璃光明王清峻端然,在日光下泛着浅淡的洁净青光,他目光渊深,似静水映照万物,却无半分逼迫。 他看向宫粼,慈和温柔道:“怎么来得这样迟。” 宫粼嘴角噙起一抹愉悦的笑意:“听了几幕好戏,就耽搁了。” 殿心一片极为广阔的八功德水镜倒映着上方的殿宇与光霭,深不可测,仿佛为审判而蓄的寒潮。 光影交错间,远处的不动明王恰好回眸。 璆琳般浓蓝的眼珠掩映在耀目金发下,仿若远海最深处未照及日光的那层暗色,望过来时毫无波澜,却叫人不自觉屏息凝神。 他立姿清峻,肩背如削,黑衣盘着云火交缠的沉蓝焰轮,似乎久居高位俯视众生,因而自然而然地挟带不容置喙的凛然。 宫粼好整以暇,不偏不倚对上那缕目光。 心底先暗道,是好看的。 旋即又轻轻一叹,可惜是个这么没劲儿的性情。 要是这张脸能够沾染上七情六欲爱恨嗔痴…… 那就有意思多了。 * 俱利伽罗与不动明王的孽缘,至此无尽无休地纠缠牵绊。 他们结伴同行,踏遍雪山林境,涉过浮海之外,歼灭邪佞庇佑人间。 嫌隙却日久愈深。 初时还只是诸神预料之中的小打小闹,不多时,隔三差五便斗得山川倾覆,天地黯然。 不动明王克己奉公,委实是位完美无瑕的圣子,深信天命恒常,法理昭彰,六道轮转自有秩序,而人性本善。世间万物的对与错,赏与罚,爱与恨都俨如冰原冻土的黑山白水,历历可辨。 而在宫粼眼中,大千世界本是一滩浑浊,欺善怕恶嗜欲贪婪才是生灵本源。所谓秩序,不过是虚妄的泡影,一切界限,终将融于混沌。 宫粼觉得,他约莫是从神域初见起就跟不动明王相当不对付。 料想对方见他应如是。 但与往日不同,一向最擅滋事寻欢作乐的宫粼在不动明王这儿竟讨不得半点便宜,时常胜机刚显,那缕净世蓝焰便已摧枯拉朽气势汹汹地反戈一击。 起先神域上下还有闲情押注隔岸观火,赌这横空出世的孽缘最终会是谁能压过谁一头,谁知机锋渐峻,纷乱无歇,诸天圣众逐渐也叫苦连连。 岁时轮转,及至琉璃光明王三胁侍之一的忉利天在一树清芳郁烈的优昙婆罗下,循香截住了宫粼。 三十三重天各有化身,纵使尊位更迭,诸神晤面也皆以天号称其职守。 天色正逢薄雪纷落,香雾初散,宫粼正意兴盎然地监工白皑皑的蛇灵们做桂花拉糕。 忉利天笑着看他有模有样的指挥,弯了弯眼,才温声道:“见你与朱雀大人近日多有龃龉,我心难安。” 一条年长的蛇灵用尾尖勾住木铲,把糯团从盆底缓缓拉起,扯出一条亮丝,另一条蛇灵负责将半软的糯团挑起压回,最小的那条蛇灵则叼着小瓷勺在光亮又筋道的糯团撒上桂花碎,偏巧每次都撒歪,被旁边那条轻轻用尾尖推正。 宫粼端详着案板上香气沁鼻方方正正的桂花拉糕,心想若不添几味无伤大雅的毒药送给不动明王,聊表敬意,简直辜负了他那成日一本正经的模样。 晾了半晌,他才懒洋洋地瞥了忉利天一眼:“怎么,连你也来当说客?看着我们打生打死,不是更有趣吗?” 起初宫粼在月海伤重为琉璃光明王所救,不久后新任忉利天主擢选而出,照料他的差事便落在了这位新贵身上,不分昼夜,事事周全。宫粼虽心性乖张,却很会宠遇自己人,因着这番照拂他对忉利天素来宽待,并不吝惜好脸色。 “我绝非说客”,忉利天轻轻摇头,眼中含着分寸得宜的关切与忧色,“只是……前几日静观因果,借天眼照见了朱雀大人的未来,心中不安,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让你知晓。” 忉利天的天眼通能照见十方世界的远近苦乐,生死迁流,三世因果。 “哦?”这话终于让宫粼来了点兴致,眉梢轻挑,“他那般无趣的神明,日后还能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故事?” 忉利天叹息一声:“我看见……朱雀大人命中有一任妻子,然而天命无常,最终他不得不亲手了结这份业缘,杀妻戮子,在此之后,他将勘破情关,心神彻悟。”他顿了顿,目光温蔼却坚定地看向宫粼,“而那段被斩断的业缘……落在我身上。” 第25章 繁英敷荣,沾满桂花碎的蛇灵凑到宫粼跟前讨赏,他逗弄的指尖微微一顿,须臾,轻动唇角:“那不是正好?一位杀妻证道的圣子,配上你这朵解语花,天造地设。” 他语气轻巧,仿佛浑不在意,心底却莫名窜起一丝极细微的不爽利,像被灼灼灿烈的雀羽尖搔了一下,不疼,就是痒得无端有些烦躁。 忉利天将他转瞬即逝的反应收于眼底,口吻愈发哄劝:“我告知你这些,正是不愿让你烦忧……近日见你与朱雀大人争执愈多,眉间少见欢愉,不似往日自在……所以难免担心。”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一点引人探究的余韵,才继续道:“你与朱雀大人本质殊途。他是须弥山影,巍然不移,秩序井然,自有其亘古不变的法则,而你……” 他抬眼看向宫粼,眼神流泻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你更似冥河之上的流萤鬼火,明灭由心,率性而为,本该在属于自己的杳冥深处自照其境。我只是怕……山影过于沉凝,会不经意间,压灭了那点点磷光的清辉。” 这番“肺腑之言”温柔体贴,无可指摘。 可宫粼心底的那点不爽利非但未消,反倒像乌墨泼洒在洁白的绢布,晕染成碍眼的污秽。 往昔亲眼目睹的人间百态贪嗔痴仇在他的脑海中翻卷,少顷,宫粼福至心灵地将那抹异动当作对高高在上劲敌的作弄心,对一件罕见玩物升起的挑逗欲。 于是稍作停顿,他莞尔一笑:“放心,我这人最是识趣。只不过——”他偏了偏脸,只有忉利天能听见的戏谑气音低语, “越是无趣的‘命数’,我越是想看看,它要是被打乱了,会是怎样的光景。” 这个念头犹如潮湿密林的水枝潜滋暗长,一发不可收拾。 那么要如何打乱不动明王的天命? 如何让他动摇心神? 让他不再恪守清规悲天悯人? 让他破戒?让他堕落? 亦或者,让他沉沦死生爱欲? 宫粼心想,倘若让不动明王忘记过往的一切,变成一个空白的人,面对本能的混沌,他又会如何? 至于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宫粼并未深思。 他行事一贯兴之所至,不分情恨。 譬如庭中花枝冷艳,他若是喜欢,就去摘了,仅此而已。 兴许是天命感应到了宫粼这份危险的兴致,一桩恰如其分的良机,很快便送到了他面前。 降阎魔明王因擅离职守,致使其辖境毗邻鬼道的一处人间地界滋生出难以名状的混沌污秽,几次探查无果后,他只得束手无策地将此事作为一桩悬案,呈报神域,恳请派遣神使厘清。 这等棘手差事,降阎魔自然头一个寻到狼狈为奸的狐朋狗友宫粼头上。 忉利天闻讯,亦温言相随。 临行那日,不动明王的身影如期而至,眸光掠过正与忉利天低语的宫粼,周身冷峻的气息几不可察地沉凝一瞬,仿佛冰封的湖面下暗流骤涌。 旋即又化作了深潭般的静默。 * 人间,熙元四十二年。 隆冬月,山峦缀白。 当涂江心厚雪倾盖,舳舻千里。风霜凛冽,银屏画栋的游船边沿,有一溺亡的少年尸体飘在刺骨江水,顺流而下,浑身都是血窟窿,晖色的长发藻荇般缠绕,面孔无恨无痕,仿佛悲悯地隐匿在山水中死去的神子。 “师尊——快来看!”红发少年奔到甲板,像拨开芦苇丛般咋咋呼呼地挤走围拢在船边的艄公,半个身子探出船舷,又回过头朝船舱扬声高喊,“水里漂着个人!” 一只骨肉匀停指节清雅的手拂开船舱前的珠帘,伞面遮住了那人的面孔,只稍稍露出点煞白的下巴尖。 絮雪漫天飞涌,他一袭荼白缎衣缓步踏至船沿,前襟重绣折枝花纹,手中的长竹伞“哗啦”一下收好扣紧,听得船工心一惊的同时,也得以瞟清那是个眉目似画中人的青年,仿佛冻原一枝湿濛濛的疏梅。 他将少年从涌流的江水中托起,又冰又僵,探了探鼻息,竟然还活着。 垂眼片刻,他偏了偏头对身侧的银装少年道:“任离,去熬一碗姜附汤。” 自此当涂霜山的仙君宫粼就多了一名来历不明的义子,名为严禛。 第20章 霜山 熙元年间, 海妖楼船大举进犯边关,鏖战至岁末,北境伏尸蔽野, 血河蜿蜒劈开了墨山溪水。 北边虽遭了罪, 但一过淡水峡进入大阑南境腹地当涂, 仍旧是一幅海晏河清的太平景。 雪满大地, 银装素裹。 这日当涂城内死了个卖药郎。 寒风吹起悬挂的白皮灯笼, 薄纸浸厚雪,冻得皱巴巴的, 在昏影里狰狞成骇人的鬼脸。 城郊义庄看门的伙计瞄了眼呼呼作响的灯笼, 心里头胆颤,于是双手兜进袖子,抻着脖子四处张望, 祈求能看到点活物。 说是卖药郎, 实则是药肆的掌柜, 家中早年世代以采药为生,据说有不外传的独门功夫能寻得稀珍草药, 因而叫惯了。后来生意做大,便盘了坊市的几间铺子作药肆。 两年前, 老掌柜一命呜呼,独子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家业。但这位新当家品行不善,还总茅坑上扎牌楼,摆臭架子, 所以此番殒命暗地里闲言碎语都只道怕是伏冥诛去了。 可是他死得蹊跷! 伙计冻得牙根发颤,眼珠子都快抖落出来, 也没瞧见会喘气的玩意儿,只得低头没话找话。 “听说了么?沧浪城主也陨落了。” 另一个瘦麻杆伙计冷得跺脚, 来了点精神:“此话当真?” “这还能有假?天子敕令,沧浪城早已是一座死城……听闻一个活口都没留,煞气冲天! ” “啧,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仙宗倚仗权势滔天,处处行僭越之举,连皇室宗亲都敢折辱,早该料到有这一天。” “月满则亏,盛极必衰,就是这个理。” “不过有道是剑阁千仞,霜山万载,孤刀擘沧浪,气吞白帝城……如今四大仙宗,岂不是只剩下霜山?” 两人耸肩塌腰,愈发说到兴头。 “霜山山主你可曾见过?” 瘦麻杆伙计缩着脖子,摇头:“只听说他病骨支离,是个药罐子,也不知道能活多久。”他先指了指黑幽幽的义庄,才小心翼翼地俯身压低嗓门道,“倒是那卖药郎,先前去霜山送药材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如何?”另一高个伙计忙不迭问。 瘦麻杆伙计比了下手势,“仲夏天,身披厚氅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细骨伶仃的,怕是命不久矣了!” 招魂幡猎猎作响,厚雪倾覆的石板道蜿蜒曲折,垂落着雾凇花凝,尽头是道弯弯的红拱桥, 扎眼又渗人。 一息未过,两个伙计正说得起劲,缩脖子的瘦麻杆无意间一抬眼,浑身猛地一僵,舌头都打了结:“那、那是什么……” 霜雪覆地,不知何时,拱桥尽头忽地闪过几袭白衣身影。这个节骨眼,单那身宛如披麻戴孝的发丧行头也令人汗毛倒立。 相谈的伙计顿时屏声,两脚一软差点撒腿就跑。 惨淡的骨白色月光从云缝透出来,天隐隐泄出灰青的蓝。 终于踏至义庄门前,待那三人站定,伙计才得以看清全貌。 为首的高挑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金发规整地束成高马尾,肩头落着尚未拂去的碎雪,他面庞极为清正俊俏,眉宇间犹带几分少年锐气,襟裾绣着苍蓝的焰珠纹样,宛若冻原出霁一柄淬火的锻刀,行止间,耳垂却有一坠荼白鳞光轻晃,显出几分被精心照料的偏宠。 似乎听见了极为放肆的闲言碎语,他冷脸乜斜了一眼。 两个伙计被这不怒自威的凌厉气势所慑,一时噤若寒蝉。 幸好先开口的另一位红发少年人气儿很足。 “这地方比想得还荒僻啊。”江阎靴尖在雪地里轻轻一碾,三两步就蹿到了那两个冻得发抖的伙计面前,“卖药郎在你们店里吗?” 两个伙计面面相望,犹疑开口:“……若是当涂城内的那位,人早已入棺了。” “啊?”江阎愣了愣,险些一个后仰原地滑倒,扯高嗓子,“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瘦麻杆被他吓得抖了抖,连忙道:“前几日卖药郎去山中采药,兴许是遇到了食人野兽,这才不幸丧命……” 他比划的手还没放下,另一位银发少年已温声接过话头,浅琥珀的眼珠望向脸色发白的伙计,言语间自有一缕让人安心的气质:“二位莫惊,我们是奉师命前来寻人,无意叨扰,敢问那位卖药郎的尸首现在何处?” “……就、就在里头。” 高个伙计战战兢兢地提醒:“几位小郎君,恕小人多嘴。”他指了指身后,“此地乃是停灵厝柩的义庄。” 声息刚落,不远处的厢房传来幽幽的哀泣抽噎,一霎又一霎,恍如阴风从后背刮过,飘忽捉不住。 第26章 江阎默然抬头,望向门梁两侧用粗麻绳竹钩吊着的白皮灯笼。 “哦。”少焉,他挠了挠下巴,“我还心想是哪家蒸食铺灯笼都褪白了,闻着味儿也不对劲啊。” 义庄伙计:“……” 这味道要是对就出大事了! “你说‘兴许’是遇到野兽”,半晌近旁未言语的金发少年倏地一针见血地问,“那卖药郎是怎么死的?” 说到此处,两个伙计也顾不上旁的,仿佛生怕惊扰了夜里来回的幽魂,胆战心惊地哑声道:“……脑袋不见了,连肚子里的内脏都给挖空了!” 任离愕然地张了张嘴,面露不忍:“……这么惨烈?” 严禛眉间轻蹙:“被吃掉了?” “估摸着是。”瘦麻杆先点头,又一阵拨浪鼓似的摇头,“但也说不准,要是什么妖物取走的,也未可知。” 严禛敛眸不语。 另外两位少年对视一眼,江阎龇牙咧嘴地皱起脸:“这卖药郎死了,师尊的药可怎么办?” “事已至此,只能再寻别的药肆。”严禛稍作思忖,一锤定音,“先回霜山。” 他虽是一行人中年纪最小的,却很能拿主意。 严禛垂首肃立,朝招魂幡做了个当涂一带吊唁的凶拜手势,任离紧随其后,神色更加怜悯,唯独江阎不以为意地将两手叠在脑后。 大夜将至,残灯明灭。 三人的身影逐渐隐匿在如练的月色下,义庄伙计才陡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是同谁说话。 “他们说的是……霜山?!” * 长夜寂寂,黑瓦飞檐眇眇忽忽地潜藏在潭黑的天幕,霜山楼阁交错,环山衔水亦不失清致素雅。 一行人踏过曲折蜿蜒的夹春道,严禛独自拐进静谧的寒园,江阎跟任离则先行返回霜山弟子所住的舍馆。 寒园并不大,白光粼粼照着一泓银池,一弯低矮的石拱桥架在其上。严禛缓步踏上桥畔,敛容整襟,先停留了一会儿,才走近亭子。 却没瞧见人。 亭子空荡荡,石桌摆放着百合糯团跟茶籯。 宫粼脾胃不济是老毛病,时常食难入腹,却偏爱黏糯甜物,雪上加霜的坏习惯远近闻名。 瓷盏飘出滚烫的热气,还有一只油光水滑的白羽凤头鹦鹉栖在木架。 显然不久前还是有人的。 严禛跟白鹦鹉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对于这只宫粼身边新冒出的小畜生,严禛跟它姑且算是相安无事,但绝谈不上喜欢。 半晌,白鹦鹉抢占先机:“哟,长得挺水灵啊,说句话听听。” 严禛:“……” 凭借在宫粼膝下经年熏陶的涵养,严禛没有将这鸟仗人势的小畜生薅下来,正欲转身,却听那牙尖嘴利的白鹦鹉又扑棱翅膀飞快道:“仙君,仙君,喘不过气了!” 严禛先是一愣,紧接着神色大震,快步在亭子另一面的池水边找到了伏倒在雪地的身影。 缟羽的襕袍,衣襟熏出白梅的寒香,眉梢眼角没一处不清端,只是面色煞白得渗人,仿佛深林围猎时射中要害的濒死猎物,脖颈朝上挺弯,双目紧阖,喘息艰难,似乎不消片刻便会成为一具鲜淋淋的艳尸。 这幅如同诡谲艳画的景象陡然撞入眼底,将严禛震在了原地。 还未等他出声,那一丝似有若无的吸气也眨眼间如燃烧的灰烬般殆尽,死人似的没了动静。 “……师尊?”严禛如履薄冰地唤了声,“师尊!” 宫粼是高而瘦的,清减得几乎有些轻飘飘,严禛抱起他却打颤得差点没站稳,遽然朝园门疾步高声喊道:“来人!师尊昏倒了!” 抄手游廊的另一头,麝管家碎步而来,见状当即惊慌又熟能生巧地将严禛领入厢房。 不多时,官家差遣来照料宫粼起居的大夫闻讯赶至,护卫长随趋步待命,侍女小厮挑灯熬药,连带着宫粼豢养的那一帮蛇虫鼠蚁,木头桩子似的一溜排堵在檐廊。 这般兵荒马乱地折腾到天际转为稠浓的墨色,霜山山主宫粼又福寿齐天地躲过了英年早逝。 约莫是子时半刻,麝管家慢慢腾腾地来请严禛去宫粼的厢房。 据说麝管家伺候宫粼有年头了,他生得略肥头大耳,细眉长眼,但敦实得慈眉善目,遥遥望去犹如一尊挪动的金铜佛像,走道迈着碎步顺拐,霜山弟子私下都喊他“麝顺拐”。 一路上严禛还后怕得浑身冒冷汗。 自从三年前,宫粼将他从江水中托起,替他伤治,为他取名,就是这么个朝生暮死苟延残息的身子骨,每至隆冬时节,更是日夜都在半死不活。 就跟冬眠似的睡不醒。 扬名四海的霜山山主宫粼,如今年岁却不过二十五、六左右,比严禛大不了多少。 可纵使见过他这位小师尊发病多少次,严禛也仍然心惊不减。 檐廊外头又坠起了雨丝,雨幕下更衬出几色如梦似幻的岑静。 “仙君,严禛来了。”麝管家躬身附耳通禀,便呵腰端着药盅却行而出。 榻上之人闻声,懒懒地支着额际撩开眼帘。 灯火摇曳,映照出一张醺色琢病气的雪白面孔,朦胧的醉眼先是失焦了片刻,待看清来人,才缓缓弯起一弧如同春雪融于静湖的浅笑。 前些时日,不知是谁送了宫粼一食盒酒酿丸子,恰合了他入冬后饮酒的兴致,时常醉得玉山倾颓般慵散地卧于榻上。 “你来了……” 宫粼嗓音清哑,他并未起身,斜倚在榻冲严禛招了招手。 “师尊。”严禛唤了声。 熏笼的氤氲蒸出了雾里看花犹抱琵琶的雅趣,这一眼登时将严禛心底那日思夜想大逆不道的念头又激得窜了出来。 下腹蓦地鼓涨邪火,严禛唇线紧抿,本能地垂眼撇开目光,抬手去端桌上的瓷盅。 宫粼伸手将他拉到榻边,偏头逗他:“我还没嫌晕倒丢人呢,你倒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 “我看不看,你都得喝药。”严禛冷面无私。 苦涩的药香扑进严禛的鼻尖,与小师尊身上那缕若有似无的甜糯酒酿气息交织。宫粼发病得毫无征兆,神魂复元却也快,只是一贯对苦药汁深恶痛绝,霜山没人能管得了他。 除了严禛。 “……” 眼见打岔无用,宫粼只好接过瓷盅,他垂下眼睫,苍白的唇瓣轻轻抵在杯沿,先探出一点淡粉的舌尖,极快地试探沾了一下,蹙了蹙眉,才就着这个姿势小口啜饮。 就像一条水野中的雪蛇探身在溪流中恬静地饮水。 “今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宫粼轻声问。 严禛在榻沿坐下,盯着他因吞咽而滑动的喉咙,片晌,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再度偏过头:“卖药郎在山里遇袭,人已经没了,当涂城中的其他药肆都供不上那味药引,明日我就启程去别处找一找。” 他粗略说了下来龙去脉。 宫粼并没有什么大反应,只是淡淡地“嗯”了声:“世事无常,也是可怜人。” 严禛也没在意。 近来他沉陷于一丛不太妙的杂念。 一看见宫粼,自己就容易漫无边际地想东想西。 譬如,为何旁人拥犬抱猫,他的小师尊却独喜冷冰冰的蛇,甚至比对人都亲近,日久年深,严禛时不时觉得宫粼也像条逶迤恣意的雪蛇。 譬如,前几日他得知蛇没有眼睑,睡觉时眼珠胡乱飘着,一个朝上一个朝下,于是严禛不禁暗忖,宫粼入睡后,不会也睁着眼睛吧 再譬如,严禛听山林猎户说,蟒蛇交·媾时能缠绕到长昼尽头,十数个时辰……都死死不分开。 …… 陌生的燥热在四肢百骸奔涌,察觉到下腹的异样,严禛脑中“嗡”的一响,倏地起身撂了句:“……我先回舍馆。” 说罢也不等宫粼反应,就匆忙推门而出,闷头直往外冲。 甫一踏出檐廊,严禛径直纵身跃入潭水,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冻得严禛牙关打颤,却也成功将那缕蠢动的邪火浇灭殆尽。 严禛也分不太清,究竟是他目光落在宫粼身上,就会胡思乱想,还是万事万物撞入眼底,都会令他想起宫粼。 但他很确定的是,自己已经接连数日梦见宫粼。 不论是阴森可怖的荒诞噩梦,还是淫靡缭乱的旖旎春梦,严禛都在肖想宫粼,冒犯宫粼,占有宫粼。 …… 碎雪簌簌,落满寒潭。 “哗啦”一声,严禛蓦然从一片浮冰间钻出,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勾勒出少年身量劲削利落的轮廓。 雪花缀在严禛稠密的睫羽,他皱了皱鼻尖,将额前湿透的碎发向后捋去。 呼出的白气融入四下寂寥的天地。 忽然,他听见橐橐跫音。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只见不远处,提着漆器食盒的江阎嘴叼蜜饯,扒着拱桥栏杆,嗷一嗓子大喊,“师尊!快来看!” 第27章 “有人掉水里了!” 严禛:“……” 第21章 春梦粼粼 严禛这往寒潭水里一扎, 起先瞧着还没什么大碍,不过是被江阎猖狂嘲笑了一番狼狈的落汤鸡模样。 可刚到后半夜,他就倏地额头滚烫, 浑身春风野火地烧起来。 浑浑噩噩之间, 严禛感到有只冰凉凉的掌心搭在额间, 嗅到熟悉的醇冽香气, 他神似恍惚地偏过脑袋, 将下巴搁在那人洁净修长的指间。 “枕头硌得慌吗?”宫粼见他不安分地蹙眉翻身,索性坐到床榻边让严禛枕在他的膝间。 翕然片刻, 严禛眼睫颤动, 形状深邃的眼睛徐徐睁开,浓烈得不真切的蓝色映进宫粼眼底,微明烛火下氤氲着一池灼烫的雾气。 严禛目光不疾不徐, 径直落在他脸上:“师尊。” 鬓边渗出细汗, 宫粼取过一方湿帛覆在他额角, 轻轻“嗯”了声:“我在。” 严禛继续望着他。 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 只是由下至上静静凝视宫粼低垂的侧脸,不自觉蒙上一缕懵懂而执拗的侵占意味。 脖颈陷落在愈加馥浓的甜香, 严禛头脑晕晕沉沉地扯了扯喉咙:“这么晚了,师尊怎么不回去休息?” 湿热鼻息尽数喷洒在宫粼膝间,严禛听见他慢条斯理,反问:“好端端的, 平白无故跳进寒潭做什么?” “……” 严禛不愧是宫粼手把手教出来的,面不改色地岔开话头:“圣上也会下令剿灭霜山吗?” 昔日鼎盛的四大仙宗相继倾覆, 唯余霜山一座孤峰犹在严冬中摇摇欲坠地支撑。 宫粼斜睨了他一眼,姑且放过, 只道:“害怕了?” 严禛既没承认,也没否决,凝神想了想坦诚道:“怕,但怕的不是师尊所想。” 宫粼一派倾耳而听的姿态,偏了偏头。 “我不怕死。”严禛不假思索地说 ,“只怕来日霜山失陷,师尊蒙尘,我护不了大家周全,就连当涂的草木生灵也难逃一劫。” 北境沿岸尸横遍野,海妖作祟屠戮大阑百姓,皇帝却趁机将矛头对准仙宗以铲除异己,山雨欲来,这股高悬庙堂的肃杀之气压得霜山子弟人心惶惶。 “你这颗圣心,真是难能可贵。”宫粼神情一愣,随即唇角不经意地弯了弯,倏然问了个不搭界的问题,“倘若哪日我成了坏人呢?” 严禛一瞬没明白他是何意,神色澄明地斩钉截铁道:“师尊不是。” 宫粼轻笑一声:“我说假如呀,如果我害了某人,做了坏事,你会如何?” 严禛一瞬间不知是动摇还是热疾而致神思恍惚的缘故,隔着衣袖勾了勾宫粼的手指。 “做了坏事”,严禛一眨不眨地望着宫粼,“不代表是坏人。” 谁知宫粼穷追不舍:“那万一我真的是坏人呢?” 这下严禛真是将他的本事学到家了,明明神情不现波澜,偏偏如同一只撒娇耍赖的雏鸟又将话头拐出十万八千里,冷不丁问:“……师尊为什么要给我起这个名字?” 宫粼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梢,显然不太满意他的避而不答。 却也点到为止。 “因为你总是这幅严肃森冷地板着脸”,宫粼抬手刮了下严禛挺拔的鼻梁骨,轻声细语道,“又总是这般至诚至善,为师愿你‘以真受福’,才为你取名‘禛’。” 三年前,严禛伤重濒死,顺江流漂入霜山地界,若非宫粼出手相救,他早已沉入江底化作一具枯骨。 醒来后严禛前尘尽忘,只依稀记得自己失恃失怙,举目无亲。 霜山位列四大仙宗,旁人挤破头颅也想踏入山门,严禛一个无名无姓的孤儿得蒙宫粼亲手栽培视若己出,纵使往事晦暗不明,也算不得什么。 好半晌,宫粼见严禛始终没有睡意,便将他散落在榻间的金发捞起一绺,从袖中取出几片珍珠贝母似的蛇鳞,就着朦胧的烛光,指尖灵巧地为他编结起一尾白光粼粼的发辫。 严禛清心克己,尊礼重道,哪怕一时流露少年气盛也从不失了分寸。 这样的人,却偏爱璀璨的精巧之物。 乍听似乎有些不合宜。 但宫粼心里一清二楚。 喜爱亮晶晶的物什,大抵是鸟雀的天性,纵使是极地冰原不同寻常的朱雀神鸟,也不能免俗。 只不过,相比起翠羽明珠,严禛独独认为师尊身上点缀的细小泛着虹彩的瓷白薄片最为灿烂夺目。 他虽没开口,但这点心思瞒不过宫粼。 因此说不清是从哪日起,严禛的衣襟袖口沾染了宫粼独有的蓊郁冷香,严禛的发间也丝丝缕缕地囚住了那一片片落梅般白无瑕的鳞片。 圈住颈项,落在腕骨,缀于耳廓。 宫粼当真像一条苍白丰腴的王蛇,悄然逶迤,冰凉柔软的身躯慵懒地依偎浸润着他。 两人同塌对卧,严禛正迅疾抽枝的少年身形虽未完全长开,个头却已堪堪赶上宫粼,骨架舒展间隐有将人笼罩之势。 宫粼指尖穿梭在鎏金色的发丝,时而细微地一牵扯,仿若在严禛的心弦拨弄出颤音,他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恍惚间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 师尊指间缭绕的并非发丝,而是一缕难以窥见的红线。 一端勾在对方的指尖,另一端则牢牢系在了严禛肉体凡胎的心头,每一轮缠络,都裹挟着隐秘而甜津津的颤动,将他的心神也囫囵绞住。 过了会儿,严禛头脑高热昏沉,却全无睡意。 反倒是宫粼似乎先困乏了,于是侧身枕在臂弯,双目轻阖。 月色横流,严禛凝眸平静沉稳地从宫粼若隐若现的肩窝,徐徐掠过颈项一两枚墨色的小痣,最终停在薄釉般白皙剔透的眼帘,淡青色的经络依稀可辨。 先前胡思乱想过的好奇又漫上心间。 不自觉的,严禛撑起手臂,悄无声息地探身靠近了点。 “敲什么呢?”宫粼声音裹挟困倦睡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却藏不住言语间纵容的促狭。 严禛垂眼,相当认真道:“师尊入睡后,眼珠子也会乱转吗?” 这下宫粼终于睁开了眼睛。 严禛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自己跟猎户讨教到的饲蛇秘籍。 缄默片刻. 宫粼“噗嗤”一声,忍俊不禁地笑弯了眼。 这是真烧迷糊了。 宫粼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暗道不动明王这幅一本正经说胡话的懵懂模样,没法刻下来时时供人瞻仰,实在是可惜。 少顷,他轻咳两声,三两句话便哄得神智昏沉的严禛合眼睡去,待到身侧少年呼吸渐稳绵长平稳,宫粼指尖轻轻探入床褥拈起一翎雀羽。 ——严禛每逢伤病,必会落羽。 夜色冷翠,宫粼饶有兴味地端相着手中浓墨般的朱雀尾羽。 那日在神域的优昙婆罗树下,宫粼刚打发走喋喋不休的忉利天,转身便踏往了冥府。 “听说你跟不动明王又斗得不可开交。”降阎魔衣襟半散,斜倚在蓝溪水畔,递去酒盏。 宫粼看都没看那酒盏,冷冷瞥去一眼:“你们是商量好的?” “何出此言?”降阎魔眉梢微挑。 宫粼随口说了忉利天那番劝和之言,降阎魔听罢,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幽深眼底泛起诡谲的光:“原来如此,我可没闲心劝架。” “不过既然你们谁都不肯让步,何不亲自去验证一番孰对孰错?”他举杯浅酌一口,信口接道,“凡人君子,最讲尊师重道,他不是信奉天命法理,至公无私吗?你不如找个机会,亲手将这些教给他,等他对此深信不疑,再让他知晓这一切都是妄念,都是虚假。” “到时候就能知道,究竟是他的圣人之心道高一尺,还是你的混沌无常更高一丈。” 此番入世,宫粼信手落子,将不动明王连同其余二位皆神识暂封,一同投入凡尘,成为霜山山主宫粼座下“弟子”。 几尾白蛇自檐廊蜿蜒游入,冰凉的身躯轻蹭宫粼的脸颊,仿佛在应和主人心中不可言说的意兴。 宫粼等不及想看自己这位端方自持的“爱徒”,在道心与私情之间究竟会走向何方。 * 人间几时,梦中百年。 依稀几道月琴拨动的弦音在耳畔响起,严禛撩开眼皮,发觉不知何时他竟躺在雅间矮席,隔着一扇黑檀木屏风弄盏传杯,江阎提溜着毛笔,边跑边喊:“都说了愿赌服输,不就画了几只王八!” 身后是难得木着脸的任离,满脸墨汁狼狈地咬牙切齿:“……你再说一遍‘不就’?” 吵得严禛耳朵疼。 他一时恍如隔世,难辨庄生与蝶。 ……此刻似乎是在师门宴饮? 一扭头,咫尺之遥的眼底赫然撞进一道霜色的身影,跟他年岁相仿,披头散发,雪白的侧脸稍偏着,指间不成曲调地随意拨弄几下横放的月琴,像是一尊剔除七情六欲的琉璃像。 第28章 “你总看我做什么?”过了一刻,宫粼斜瞥了一眼躺在矮席盯着他的严禛,起身熟视无睹地绕行而过,却被横生枝节地绊倒直直摔在严禛胸口。 鼻尖相抵,趴伏在他身上的宫粼撑起手臂,轻声瞪他:“你真幼稚。” 严禛没辩驳,似乎认了这名头也没什么不好。 宫粼起身不得,又道:“放开。” 严禛也说不清为何没松手。 几息过后,严禛学着他方才的动作,指尖一下一下拨弄着宫粼耳垂的瓷白鳞片:“……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是什么话?”宫粼奇怪道,“你我同为霜山弟子。” 严禛霎了霎眼,抿唇失笑:“好。” 宫粼貌似不解:“好什么?” 鬼使神差的,严禛手掌摸向倒在身上那人的尾椎骨,指腹坏心眼地重重按了一下,将猛地一抖的宫粼压到胸前,下巴抵着他冰凉的肩颈,半晌道:“……我梦见我们是师徒,幸好是假的。” “你看不起我?”宫粼声音贴着侧颜传来,“还是觉得我不够格教导你?” 严禛即刻接道:“不是。” “那是何意?”宫粼偏过头,漆黑的眼珠横直地对着严禛,仿佛在抓挠着他的心肝诘问,“我若是你的师尊,又有何妨?” 严禛还没来得及出言。 一晃眼,周遭纷扰的杂音俱灭。 “叮铃——” 耳坠随着颠动晃响,宫粼两手抵在严禛的胸膛,观音坐莲地跪骑在他瘦削有力的腰间,像是一条青池钻出的蛇,拂在他手掌心的发梢尾巴似的勾着,眼睛湿漉漉地步步诱哄他说出心底的深切欲望,面孔却是冷然不可亵渎的神色,抵近了些,轻声吐息:“……是因为想这样吗?” 第22章 葬仪行 熹光青蓝交错, 疏朗地透出点点星迹。 严禛几乎是惊醒了。 屋内沉沉暗暗得静穆,严禛捏了捏鼻梁骨,却难以挥去脑海中大逆不道的糜艳春梦。掌心后背浮起一层热汗, 只觉得耳边鼓噪, 从喉咙到腹腔都堵着一股阵阵燃烧的心火邪念。 半晌他“蹭”地一下从卧榻直起身, 担心吵醒熟睡中的宫粼, 于是轻手轻脚披上外袍套靴, 一撩开木窗直接翻进檐廊。 跨过曲径通幽的穿山游廊,严禛心想他若是再来一回投湖, 未免真有些“鬼上身”了。 “哗啦——” 数尾银白鳞鱼跃出结着薄冰的湖水, 在月色下跟严禛幽幽对视后,兜头甩了他一脸水沫子,又曳着尾鳍优雅游向湖心。 严禛:“……” 思绪稍转, 严禛单膝跪到池畔, 他出来匆忙也没配刀佩剑, 于是就地取材,拾起一块粗粝又尖锐的石头, 捋起袖摆,扬手就往青筋毕现的劲削手臂猛落。 “咚!” “咚、咚——咚!” 力道一下比一下狠重。 静立于这既没有神明, 也没有佛像,更没有人心窥探审视的一池雪水旁,严禛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少顷,那只在梦中揽过宫粼微凹腰窝的手臂就被砸得青紫斑驳, 鲜血淋淋。 严禛面无表情地结束惩戒,从怀中内衬取出常备的洁净白帛, 掬起池水,草草冲洗伤口, 又吹了好一阵冷风,才心神平复地踅过身从窗棂边翻回床榻。 天光渐浓,浇在墙角一地的细碎落梅。 宫粼睁开眼帘,正欲支起手臂,却觉肩头传来一缕柔和的牵绊。 他回首垂眸,枕畔的发尾不知怎的与严禛的绞缠在了一处,千丝万缕,编作一股,恰如金桂撒雪,难舍难分。 宫粼霎了下眼。 这是严禛半夜睡不着时弄的? 想象一下那幅场景,宫粼眉梢轻挑,须臾,缓缓开口:“杵在外头做什么?” 话音方落,门外檐廊虚虚虾着腰的身形一僵。 破晓的寒洌呼啸涌进,隔扇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颗脑袋徐徐从漆金屏风后探出来。 任离将绣着暗八仙扇纹的襟口一敛,方才提着圆笼饭匣,清了清嗓子道:“……师尊,我来送早膳。” 紧随其后的江阎两手空空,大言不惭:“我来陪师尊用早膳。” “……” “搁在桌上吧。”宫粼微阖着眼,随意地应了声,余光落在那一簇交尾似的缭乱缠发,抬手顿了顿,没解开,而是扯过罗衾轻掩住,懒懒道,“怎么是你们过来?” 精巧玲珑的瓷碟盛着蜜薯匣子。 “我今日起得早,闲来无事就下山了一趟,据说这是当涂城如今最紧俏的点心,师尊趁热尝一尝?”任离毫不留情地拍开江阎不安分的爪子,弯膝献宝似的凑到宫粼跟前,“还有师尊喜欢的桂花酒酿元宵,” 这一来一回可够折腾人的。 蜜薯被炭火烘得滚烫的焦糖香气猛地窜出,交织着米酒酝酿的酸甜。 可惜一到这个时节,宫粼就总是睡不够,也没什么胃口。 松散的雪发流瀑般垂在榻沿,他困恹恹地摇头:“你们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自己吃就是了。” “那等之后师尊有胃口了,我再拿去让麝管家热一热。”任离依言将圆笼搁在几案,眼底丝毫不见失落,只是闪过忧虑的神色关切道,“师尊莫非彻夜未眠吗?” 就这么个空隙,江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袭得手,顺走了两枚红薯匣子。 宫粼斜倚枕畔,摇了摇头,示意他严禛还没醒,接着醺然一笑,“入冬嗜睡罢了……为师这会儿,正要继续与周公赏雪呢。” 其实不必宫粼提醒,任离也早已蹑手蹑脚。他是霜山弟子中出了名的典则俊雅,一贯轻声慢语细心周到。 闻言他不禁微哂,放心地松了口气:“安心歇息了就好,天寒地冻,师尊本就身子骨弱,可不能又着了风寒。” 浑身那股微不可察的紧绷却未松懈。 目光忍不住落在同床共枕的师徒二人,任离垂眼捏了捏指节,还没斟酌出措辞,江阎嘴里叼着红薯匣子一气呵成地脱靴上榻。 “怪了,瞧见师尊躺着,我这困劲儿也上来了。”裾摆染缬的忍冬卷枝铺展,他口齿含混地打了个哈欠,灵活地寻了空处钻到宫粼身侧,连带着将翻来覆去一宿的严禛也给拱醒了。 严禛:“……” 任离唇瓣微动,悄然吸了口气,见状踌躇片刻也忍不住挤到榻沿,加入补回笼觉大军。 宫粼正心慵意懒,索性也就任由他们幼崽般围在身前。 眼睫颤动,严禛还没看清面前的阴影,半片蜜薯皮就从天而降“啪”地甩到他脸上. 严禛:“?” 睡意骤然褪尽,他循着耳朵根吭哧吭哧的咀嚼声侧首,正对上罪魁祸首鼓着腮帮大嚼的侧脸。 俄顷,严禛冷脸拈起蜜薯皮,信手一掷,不偏不倚扔回了江阎半张的嘴里。 被这突如其来的“回礼”噎得喉头一哽,江阎当即发出一声嘹亮的:“呃!” “咳、你……!” 还没等险些噎死的江阎怒而反击,宫粼眼睫未抬,适时淡声开口拉偏架:“安静。” 江阎顿时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埋头好奇地翻弄起宫粼新得的一卷志怪画卷,出自皇都名噪一时的“画鬼”,笔意诡谲凄迷,墨色犹渗着一股腥冷,据说寻常人翻看几页便觉神魂欲坠,骇得彻夜难寐。 宫粼每旬总要从徽州来的江上书船,截下几卷“画鬼”墨迹未干的新作。 却是置于枕畔当安息香使,以满纸魑魅魍魉为伴,酣然入梦。 雪光漫过窗棂映着榻上四人,一室喧嚣,全数归于岑寂,几道呼吸在宁谧中渐次绵长。 良晌,严禛指尖在丝绸衾被下无声一探,触到了那缕与宫粼缠绕未分的发丝。 静默一息,他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进枕间。 亭午时分,霜山接连来了好几位不速之客。 雪雾弥漫,松枝掩映。 严禛在影壁后驻足,瞥见堂前自皇都而来的禁掖内侍,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沧浪城少主窜逃至当涂一带,龙颜震怒,圣上的意思,这人,还得由仙君找回来。” 熏笼的淡香袅袅成白烟,宫粼端坐主位,垂眸用杯盖徐徐拨着茶沫,笑了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劳驾李公公回禀陛下,霜山上下定当竭尽所能为朝廷效力。” “仙君这么说,可是折煞咱家了。”那高硕的内侍拿起瓷盅,面上挂笑道,“只是容咱家多嘴一句,四大宗门昔日盘根错节,仙君可莫要因一时念旧心软,辜负圣心。” “李公公多虑了,何等人情,也抵不过圣上的厚恩呀。”宫粼神色浑不似作伪,展颜一笑,将内侍满腹的机锋都堵在了喉间。 枯枝婆娑,身后衣袂声窸窣,严禛斜斜掠了一眼,只见江阎站在石灯侧冲他招了招手。 “又是皇都来的阉人走狗?”江阎轻嗤一声,“不会真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吧。” “口舌造业。”严禛敛眉冷声道,“更何况隔墙有耳,师尊如今已然屡受刁难,你别再给他徒增麻烦。” 第29章 江阎悻悻吐了吐舌头,拖长了腔调应道:“知道啦——” “方才你去哪儿了?”严禛问。 一见他提起这茬,江阎立马又得意洋洋地嘴角露出坏笑:“师尊原本让我去把那阉人的雀舌换成高碎零料,你想,狗嘴能品出好茶吗?给他喝不是暴殄天物。” 严禛听出这远远没完:“原本?那后来呢?” 言谈间,堂前的锦衣内侍呷了口茶,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宫粼微敞的领口,在那段雪白的颈线流连片刻,方才咂咂嘴:“说起来,皇都盛传仙君的霜山养了不少蛇虫鼠蚁?” 他朝宫粼的方向倾了倾身,“圣上素来怜惜仙君病骨支离,这般乌七八糟的毒物,留在身边终是不妥,皇都亲贵近来时兴以活蛇浸酒,不如让咱家带走,也好全了这风雅之事?” “李公公说笑了。”宫粼指尖轻搭在杯沿,感受到那道黏腻的视线,眼尾微弯,恍若未觉,quot;霜山这些小东西离了故土便郁郁寡欢,若是带到皇都,只怕反而坏了诸位贵人雅兴。quot; 内侍眯梢起眼,心道霜山山主这巴掌大的脸倒真是淡极生艳,难怪那道剿灭的旨意,圣上迟迟未下,他幽幽道:quot;仙君未免太过爱惜这些畜生了。quot; quot;世间万物皆有灵性。quot;宫粼执起茶盏浅啜一口,quot;何况养久了,总归是舍不得的。quot; 垂花门下。 “听见了?”江阎一摊手,“原本就是想给他点颜色看看,非要自己找死,我只好在他衣服上撒了点曼陀罗粉喽。” 严禛压着眼皮用瞳仁瞟了下里头那位犹嫌命长的内侍,见他没出声,江阎以为严禛又是老样子,再怒气冲霄也从不越过雷池一步。 谁知严禛不声不响地收回目光,偏头淡淡说了句:“夜香木更好。” 江阎一怔。 曼陀罗至多招来四面八方的恼人蚊虫,夜香木却能诱出藏于花叶之下的毒蛇恶鼠。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任离步履匆匆,见二人都在,当即沉声道:“有个当涂城中的富家少爷登门拜访,称近来接连有幼童横死,他家中也祸事蹊跷,弟妹外出失踪,漏夜时刻寻到人时,内脏都被掏空了,尸首分离。”任离面露凝重顿了顿,“更离奇的是,就在前两日,他家中幸存的长姐也轰然病重。”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陡然丧命的卖药郎。 严禛阔步上前:“他还说什么了?” “我也正想追问。”任离无奈地叹了口气,“结果话还没说完,他就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江阎浓眉一跳:“有人追杀他?!” “那倒不是。”任离摇头,“他是被师尊养的竹叶青吓晕了。” 严禛:“……” 江阎:“……” “还有繁花林、雪山蝮、虎斑颈、红尾蚺,黑眉锦”,任离点兵点将,“白额喜子,飞鼠……” “停。”严禛抬手打断他,“够了。” 不多时,凑在垂花门下的三人来到僻静厢房。 那位富家少爷名唤周榭,年岁跟严禛他们相差无几,醒来后惊魂未定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继续诉说:“在下家中世代行善,广积阴德,为禳灾祈福,家父如今还筹备了傩祭祈福,收留许多流亡孤儿充作侲子,谁知竟也遭此横祸……”说着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哽咽道,“弟妹死状凄惨,但家父为免节外生枝,影响傩祭大局,严令不得声张,可我唯恐下一个遭殃的就是长姐……” 说到此处,周榭猛地躬身长揖不起:“此番上山私自相求,实属走投无路,恳请仙君怜悯,千万救我全家性命!” 听完周榭声泪俱下地道出原委,厢房内陷入一霎那的哑然。 这时严禛忽然开口:“你说流亡孤儿……”说着他将一幅水墨画像示于周榭眼前,“见过这人吗?” 画中人正是沧浪城少主。 周榭的鬼哭狼嚎兀然停下,先是愣了愣,辨认片刻,短促地抽了口气,连连点头:“……似乎是见过!” * 血月高悬,一排金红的灯光摇曳在静默黑暗。 当涂周府门檐重重,楼阁交错,只是掌灯的烛火却不够亮堂,映在幽蓝的宽绰壁道,颇有些萤萤鬼火之风,四处可见丧事白幡。 “诸位这边请。” 接着朦胧的杳杳夜灯,引路的仆从暗自打量着葬仪行的这伙人。 当涂城中流言纷起,都道邪祟横行专害童男童女,一时间人心惶惶。 这会儿敢来引魂做法事,可是够稀罕的。 况且,打头手持青铜丧杖的葬仪师就够扎眼的,骨头皮肉都是其次,通身搭出的形貌瑰玮才最难得,他身侧随行四人,一名白衣引魂童子,鬓边簪着单朵白绒花,一名手握柳枝引魂幡的起灵人,一名提着槐木箱的入殓师,末后跟着个身形肥硕,满面敷粉的“斋婆”,笨拙地抱着个香烛篮子,还未开口先挤出个滑稽的悲苦表情。 拐了个弯,周榭摆摆手屏退左右仆从,目光掠过童子鬓边那抹素白,心下稍安。 当涂古俗,引魂童子必得容貌殊丽,鬓簪白花,姿容愈盛,愈能指引亡魂安稳渡河。 赏钱自然也越贵。 眼前这位没见过的小童子俨然有些漂亮得过头了。 众人沿僻静游廊徐行,一袭葬仪师黑衣的严禛问他:quot;怎么不见你父亲?quot; 周榭没忍住多瞄了几眼白衣童子,耳根微热,闻言忙敛目解释道:“家父在筹备傩祭,所以这会儿不在府里。” 扮作斋婆的麝管家哑着嗓子刚吐出“夫人”二字,周榭又熟能生巧地叹了口气:“我母亲身子一向不好,旧疾缠身,除了父亲从不见客,平日里府中事务,都是叔父操持。” 话音甫落,一道清冽的嗓音倏然响起。 “是他吗?” 周榭应声侧目,只见身着素白绸袍的小童子抬手指向游廊深处,平添几分不合年纪的诡谲。 不等周榭反应,严禛已先一步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灵堂烟雾缭绕,长明灯映得满室纸扎忽明忽暗。 棺椁旁静坐着一道守灵的身影。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生得倒是眉目清俊,只是面庞惨白得异于常人,连嘴唇也毫无血色,一双眼睛盛满哀戚透着挥之不去的阴郁鬼气。 周榭侧开脸,不敢去看那两口并排停放的小棺,上前轻轻唤了声:“叔父,葬仪行的人来给阿莹和阿蓝超度了。” 第23章 孽种 周榭口中所言的叔父周雪酌与众人预想中的模样相去甚远。 瞧着不过二十六、七的年岁, 面若好女,听罢哑声朝领头气势冷矜的“葬仪师”严禛道:“有劳诸位了。” 严禛略一颔首致意,开门见山:“葬仪行做法事, 生人还是回避得好。” “是啊, 时辰不早, 叔父快回去歇息吧。”周榭搀扶着周雪酌起身, 带了点鼻音说, “……要是阿莹他们瞧见你累坏了身子,哪怕在忘川河畔也会心有不安的。” 周雪酌默然了一刹那, 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声音艰涩道:“……你放心,我知道。” 眼光在小童子身上那袭过份宽大的素白绸袍一瞥,周雪酌惨淡地笑了下:“既有师傅们在此为两个孩子诵经超度, 我就不添麻烦了。” 血月高悬, 廊檐悬挂的几盏油灯在砭骨寒意中幽微如萤。 人刚一走远, 提着入殓师沉重槐木箱的江阎就一屁股坐到地上。 “可算是不用装了。” 其余众人也纷纷卸下葬仪行繁复沉重的白事行头。 江阎吊儿郎当地屈起一膝,视线掠过不远处两口漆金描银的棺材, 嘴角抽搐:“……师尊,我不会真要给死人化妆吧?” 灵堂烛火摇曳, 恰好将白衣童子跪坐在蒲团的侧影投在素白帷幔,宽大绸袍空荡荡地罩住他单薄的骨架,他先双手合十,阖目念了几句往生咒才缓缓睁开眼帘, 轻启唇齿怪道:“何止化妆啊。” 他不紧不慢地偏过头:“记得给人家脑袋肚子都缝得干净点。” 江阎:“……” 短短一句话,江阎瞬时脸绿得精彩纷呈。 几个时辰前, 宫粼饮下了能让人重溯年少之躯的优昙婆罗花露,浑身骨节如春雪消融般收缩。 葬仪行少了旁的都行, 引魂童子是万万不可或缺。 “这家人是有点邪性。”任离攥着起灵人那杆缠绕柳枝的引魂幡,环视四下,“死的死,病的病,就连刚才那位管事的叔父看着也是病体虚弱的样子。” “师尊”,他趋近一步,低声请示,“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既然顶了真的葬仪行的名头,总得送枉死的可怜孩子一程。”宫粼挽起素白袖口,宛如一位货真价实的引魂童子,“当涂城接连遇害的孩童,大多是七、八岁的年纪,至多不过十二、三岁,可缠绵病榻的周府大小姐年岁显然稍长了些,若系同一凶手所为,这遴选猎物的规矩,未免不合章法。” 第30章 听罢江阎也愣了愣,立刻凑过去:“师尊所言,是指当涂城中不止一个邪祟?!” “或者,不是因为一个缘故杀人。”宫粼提笔蘸了蘸墨,淡淡道,“明日一早我去见见这位病重的大小姐,我瞧着这宣纸怕是不够,你们再去取些来。” “是!” 任离一如既往地忙不迭领命,拖着哈欠连天的江阎便去办差。 纸页被夜风拂得沙沙作响,使唤走另外两人跑腿,宫粼抬指将《大悲咒》折页轻轻展平。 桌案前,严禛垂眼念诵着往生咒文,像是一尊被香火供奉了千年受潮的壁画神像。 宫粼静静看着严禛祝祷的侧脸,烛光勾勒着他高挺的鼻梁与浓长眼睫,模糊骨架的冷硬,涤出一种与污浊尘世格格不入的悲悯与清圣。 仪轨完成,他才转身走向宫粼:“师尊。” 这一晃,宫粼才切实地察觉到此刻身体的清瘦单薄,严禛本就肩背宽阔,这下更是轻而易举就能将他严丝合缝地笼住,倘若压在他身上便仿佛一双展开的巨大羽翼,遮天蔽日。 难以道明的强烈侵略感仿佛翎尖划过背脊,宫粼下意识开口:“跪下。” 严禛一怔,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照做。 就是神情颇为委屈。 顿了顿,宫粼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轻咳了一声:“……挡着灯烛,我都看不清经卷了。” 接着,他又抬手捏了捏面前英挺的俊脸:“真乖。” 严禛耳廓须臾浇上一泼烈火。 “说了是做戏,你还费心费力地翻阅那堆经文仪轨。”宫粼宛然一笑,慢慢收回手,“他日我若是遭遇不测,也替我多念几句渡亡经。” 严禛却猛地攥住他冰凉的手指,浓蓝色的瞳孔灼灼其华:“到底怎么了?” “什么?”这下似乎轮到宫粼愣住了。 “师尊近日总是谈及生死灾祸。”严禛胸口微微起伏,“为师尊诵经渡化,我做不到。” 宫粼被他盯得心头一紧,嘴上却故意道:“你讨厌我呀?” 面对宫粼毫不掩饰的捉弄,严禛先是像只嗔怒的小兽,危险地眯起眼,随即却又放弃了抵抗般提起一抹无奈的笑,半晌,他偏过头将宫粼雪白修长的手指一根根贴在自己脸侧,眼眸低垂,驯顺又执拗地说:“……师尊要是不在了,我怎么可能独自苟活呢?” 宫粼眼睛轻轻一颤。 灼热的气息透过指缝,掌心被烧得发麻,他本想照例摆出放荡不羁的尊长姿态调笑一番,又或者以温柔做派安抚他凡人百年,生死有命。 更何况这拥挤的世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人,怎么能算是苟活? 可到底,宫粼也说不清为什么话停在了齿间久久没吐露出来。 严禛却像是骤然神识开窍,将他百转千回的念头一览无余,又道:“我在此世,没有亲人,没有仇家,没有过往,没有来日,只有师尊和霜山的一江春水。” 严禛没说的是,在这原本没有爱也没有恨的世间,他也只有宫粼。 “仙君——” 巧也不巧,埋头聚精会神磨墨的麝管家忽然抬头,夹在满面脂粉间的细长眼炯炯有神道:“金粉已化入墨中,您瞧瞧浓淡可还适宜?” 一语惊破静谧。 另外两人同时愣了愣,宫粼倏地抽开手,须臾,展颐一笑:“甚好。” * 翌日入暮,雪仍在下。 天色蒙蒙地透着湿雾,池边老树枯冷的枝桠伸向苍茫的天穹,宫粼跟着周榭七拐八绕来到在雪幕中静立的绣楼,黑墙白瓦,晕染成一轴洇湿的水墨画。 一踏进卧房,宫粼就在浓重的药味与熏香中捕捉到一丝甜腻的铁锈味。 就像腐败的花果,烂掉的林檎。 卧病在床的少女形销骨立,面颊显露出一种惨淡的灰白。 周栀是府内唯一知晓“葬仪行”底细的人,轻轻颔首道:“父亲说先前住的庭院风水怕是有冲撞,就让我搬到了北边的屋子。” 起初周栀只不过是端起茶盏时手腕颤动,后来渐渐彻夜惊悸,齿龈渗血,只能终日以帕掩口。不过旬月,便形销骨立,呕哕不止,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里蛀空了。 “前些时日大夫说我是思虑过甚,肝气郁结,开了好几服药,可都不管用。”周栀捂着胸口猛烈咳嗽了几声,自嘲道,“咳、咳——昨个儿又说是恶侯,指不定明、明日,就该说我药石难医,油尽灯枯了。” 周榭听得胆战心惊,连忙倒了杯润肺止咳的温茶递过去:“长姐,这种不吉利的话可不能乱说。” 待周栀些微缓过气来,宫粼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小小姐跟小少爷遇害前,你就身感不适了?” 周栀点点头。 “你的眼睛是怎么了?”宫粼注意到她不仅厢房帘幔紧闭,黑幽幽得跟山洞似的,方才他们进屋时倾泻进黯淡的日光,周栀也忙不迭抬手去遮。 “……不知怎的”,周栀气若游丝道,“一碰到亮光,就针扎似的疼。” 宫粼心念微动。 听起来,倒像是水银深入骨髓之症。 ……莫非是有人下毒? 神思流转,宫粼不露声色地又问:“大约五日前,卖药郎来周府送药时,你见过他吗?” “你是说刘掌柜?”周栀先是一愣,旋即蹙眉细细思索了片刻,才摇头道,“我每日的汤药,从采买到熬煮都需经几道手,先是外院管家统一置办,刘掌柜送来的药材直入库房,府里的医婆熬好后,我院子里的丫鬟再去取。 “……至于刘掌柜其人,我并未见过。”周栀略作停顿,又补充道,“……唔,叔父待我们极为上心,偶尔也会亲自查验药材,以防有人以次充好。” 又是这位叔父。 一提起这茬,宫粼想起来先前周榭所说的话。 “榭少爷说令堂身染沉疴,避不见客,逢年过节也是如此?”宫粼又道,“你们叔父也没成家吗?” 听他问起周夫人,周榭不禁面露失落地点了点脑袋:“……其实自打我出生,我连母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一次也没见过。” “我倒是病得糊涂时,恍惚见过。”周栀指尖搭在太阳穴道,“约莫是四、五岁时,我感染风寒,据说差点就没命了,嘴里糊糊涂涂地谵妄,不过那会儿我也没看清母亲的脸,只记得身量高瘦,还摸到手臂有一道鼓鼓囊囊的疤痕,像是火烧疮。” “火烧疮?”周榭悚然一惊,他也是头回听说这件事,“……长姐,你确定?” 按常理,周府这样的大户人家结亲自然讲究门当户对,千金小姐的胳膊有条狰狞的火烧疮,可不寻常。 宫粼心念电转,顺势追问:“令堂娘家是做什么的?” “母亲是山野林间的清苦人家出身。”周栀竭力回忆斑驳模糊的掠影,“据说有一回父亲远游遭遇山匪,幸得母亲襄助化险为夷,这才结下姻缘,那疤痕……兴许是旧日艰辛所致吧。” 踏出庭院,宫粼又寻了外院伺候的下人询问那日卖药郎的行踪。 得到的答复无一例外,都说日落前他就匆匆离开,之后去了何处便不得而知。 萤萤夜色,宫粼面上不见波澜,并未立即折返回灵堂,而是手指拨开几株探进游廊的银白树挂,缓步踱至拐角。 廊顶倒悬的花白蝙蝠,翼梢牵拉着融化的雪水,圆咕隆咚的眼珠子时而一翣。 几点猩红微光幽幽闪烁。 廊檐下,纷乱的无声画面随之涌入宫粼眼底。 纷扬的残雪中,一个肩挎药箱的青色身影,提着昏黄灯笼步履散漫地自角门而入。 此处是离开周府的必经之路。 光景倏忽一颤,好似水面倒影被石子击碎,俄顷,只余那扇角门在雪夜中孤寂地紧闭,灯笼与人迹,皆杳然无踪。 只有进,没有出。 那卖药郎,宛如被这片深宅悄无声息地吞吃了。 宫粼启唇呵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夜色中凝结,思及方才周府下人的众口一词,轻笑一声。 此地无银三百两。 看来是这周氏府邸藏了不干净的东西。 * 雪夜万籁俱寂间,霜山众人齐聚灵堂。 江阎白日里接连吐了好几回后,好不容易才将两具尸体缝合得初具人形,这会儿正满脸菜色地窝在麝管家身旁,一句话都说不出。 任离则是跟下人打听了周府收留的流民孤儿。 “说是都安置在别府的院子,至于沧浪城少主在不在其中,就不晓得了。”任离说,“周府确实是当涂远近闻名的首善之家,当侲子有不少银子可拿,寻常百姓家的孩子都求之不得,等傩祭礼成,那群孤儿手头有盘缠去别处讨生活,日子也能好过点。” 宫粼却不这么认为。 “世道人心险恶。”宫粼翻过经卷,笔尖在宣纸龙飞凤舞地落下一撇,“无根无萍的孤儿,周家给的银钱,是善心,也是催命符。” 第31章 夜寂如冻,唯有窗外零星几声步履碾过碎雪的轻响,正巧这时严禛浑身裹带深重的寒气踏进了灵堂。 “我去了趟周家的祖宅祠堂,有件事也不知道算不算奇怪。”严禛大马金刀地单膝屈起坐下,“现任家主周霜醉兄弟姐妹众多,却都在十多年前陆续殒命。” 听罢其他人俱是一顿。 麝管家道:“时逢乱世灾年,纵使高门大户死几个人倒也不罕见。” “是这个道理,但接连丧子没多久,周老太爷也忽染重疾一命呜呼了,这才让庶出的幼子周霜醉得以继承家业。”严禛说,“不过除却周霜醉,倒是有一人还幸存。” “叔父?”冒雪前来的周榭指挥着府里的贴身仆从,将食盒里的宵夜点心取出:“夜里凉,我就让人照家里惯例做了几样,给各位垫垫。” 一盏盏热气翻滚的姜汁藕粉糊,一盘裹了乌糖的糍粑,几碟桂花小团圆,甜糯香映着灵堂阴冷的烛火,陡然添了点人气。 周榭双手抱臂在前,接上适才的话茬,沉吟道:“我父亲跟叔父是庶出的双生子,但容貌性情都迥然不同。” 说着他似乎想起什么,犹豫片刻,压低嗓门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下人们说,祖父很不喜欢叔父,我母亲养病的那间院子,早先就是祖父用来关叔父禁闭的,不准他踏出半步。” 宫粼眸光微凝:“你叔父年少时,与你祖父关系很差吗?” 周榭点点头。 “甚至还有传言——”周榭做了个口型,“祖父曾经试图烧死过他,说他是……孽种。” 第24章 皮影师 “孽种?” 宫粼眉梢轻动:“你不是说叔父与你父亲是双生子吗?难道他做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事, 能让你祖父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更何况,活活烧死也太过惨烈。 周榭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也是从前府里下人们说小话时听了一耳朵,后来没多久, 那几个仆从就因手脚不干净偷盗珠宝首饰, 被我父亲赶出府了。” 这么巧? 严禛思索须臾:“那你有问过你父亲这些往事吗?” 说到此处, 周榭眼底忽而掠闪过黯淡。 桌案糍粑的乌糖浆顺着竹签淌下一线光。 周榭垂首闷闷地说:“家中的孩子, 父亲最瞧不上的就是我, 他又一向看重叔父。”沉默片刻,他抬头勉强地笑了笑, “况且我身为晚辈, 这等旧事实在不便妄加打听,否则岂非僭越。” 几道视线无声地一碰。 任离问:“你叔父没成婚吗?” 周榭点了下头:“叔父身体也不大好,他为了不拖累其他府中的小姐, 所以迟迟未婚。” “可他看起来也不似有大碍。”严禛接过话头, “何来拖累之说?难道有什么隐情?” 还没待周榭开口, 半眯缝着眼的江阎直起身一拍掌心:“我知道了,他不举。” 霜山众人:“……” 宫粼淡淡一笑拿过乌糖糍粑堵住了他的嘴。 正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周榭听见回过身的宫粼又问:“这么多年来,你不想见一见母亲吗?” “怎会不想!”周榭脱口而出, 稍作停顿又小声道,“只是父亲坚决不允许我们去看母亲,并非他不近人情,而是母亲实在病势缠重, 完全不能见生人,除了父亲, 其他的人鬼妖魔也好,草木河川也罢, 母亲都避而远之。” 这位神秘莫测的周夫人,越听越像是一缕幽魂似的令人捉摸不透。 夜雪渐深,周榭匆匆道别先行离开。 翌日晴光细雪,适逢送灵前夕。 迟迟未现身的周氏家主周霜醉终于裹挟风雪踏入灵堂,他身量轩挺,颇为丰姿俊朗,尤其一对浓墨重彩的狭长眼与周雪酌截然相反。 “这两日忙于月杪的舞傩大祭,事关当涂百姓来年丰收安乐,实在脱不开身,丧事琐碎只得托付兄长。”周霜醉揉了揉眉心,难掩倦色,“明日发引落葬,还需诸位费心。” 严禛神色古井无波,应对得滴水不漏,俨然是一位见惯生死饱经世故的“葬仪师”。 做戏做全套,他又例行公事地问了些明日送葬的细则。 周霜醉沉吟着一一应答。 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翳,却看不出丧子之痛,淡薄得像远山的雾。 “不对劲。”江阎用气声嘀咕,“这当爹的,怎么看不出伤心?” “人各有别,许是悲不外露。”任离措辞谨慎,但同样狐疑,“……只是,看来那万人空巷的傩祭,比夭折子女的葬礼更要紧。” 同一时刻,宫粼再度款步来到昨日的抄手游廊,却发现先前问话的那几个仆从不见了,一打听才知,是夫人有命,遣他们出城办差去了。 这么个当口,偏巧是那几个人? 宫粼正思忖间,近旁忽然伸出一只手轻揽住他的腰际往后一带。 眨眼之际,脊背已稳稳靠上炙人的温沉气息,严禛的手臂横在宫粼腰间,无需俯身,便已将他整个人困在一寸静热里。 “当心。” 低沉的嗓音擦着耳廓落下。 “哗啦——” 成团的积雪裹着冰碴“啪”地砸落在方才宫粼站立之处。 宫粼踉跄两步,仰起头后颈无意间擦过严禛的下颌,冰冷的雪色绸衣酥酥痒痒地蹭过皮肤。 腰间的力道倏然松开,严禛退开半步,灼热与压迫感骤然抽离。 “师尊怎么杵在这里?” 严禛话音落下,隔了一息,宫粼才简要说了周府下人刻意隐瞒卖药郎的行踪。 听罢,严禛略一沉吟,忽然提议:“师尊若是有所怀疑,不如直接去问问那位夫人?” 约莫半刻钟后。 严禛与宫粼来到周夫人蛰居的庭院,只见院门两侧各立着仆从,昏黄的灯笼光映得倦怠的面孔。 宫粼指尖轻动。 顷刻间,檐角阴影霎时掠出数只花白蝙蝠,直朝一名仆从的面门扑去! 几乎同时,墙头簌簌滑下几只婴拳大小的花蛛,长足飞快划动,径自爬向另一人脚边。 “什么东西——!” “滚开!晦气东西!” 守门的仆从登时魂飞魄散,凄厉的尖叫划破夜色,一边胡乱挥舞手臂驱赶,一边连滚带爬地相互推搡着,跌跌撞撞逃入廊道深处的黑暗。 宫粼与严禛交换了一个眼神,趁此空隙,悄然步入那扇已无人看守的院门。 苑内陈设清雅,却杳无人迹。 目光所及,案几跟地面散落着零星干涸的异彩。 泪滴状的朱红,飞溅的石青,还有细碎的革屑。 “这是画料?还有革粉?”宫粼指尖轻触一点藤黄,若有所思,“周夫人雅善丹青,还是……精通皮影?” 宫粼跟严禛环顾四下一周,并未多停留,及时抽身退至院中。 恰在这时,一道身影自廊下走来,正是早先有过一面之缘的周雪酌。 “二位怎么在此?”见到他们,周雪酌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许。 宫粼神色自若,露出点恰到好处的赧然:“周府庭院深深,一时迷了方向误闯,还望切莫怪罪。” 话语微顿,宫粼眸光落在周雪酌垂在身侧的右手,厚雪银砌,石灯荧火,照出了他指缝间嵌着的微末靛蓝与赭石彩料。 宫粼抬眼莞尔,带着几分不惹人厌烦的好奇神色:“周大公子平日里是喜欢画画吗?还是……皮影戏?” “皮影”二字刚出口,周雪酌脸色微变,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眼神一霎掠过慌乱,含糊应道:“……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消遣,偶尔打发辰光罢了。” 宫粼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顺势露出一抹窘迫苦笑:“公子莫怪,是在下失礼多问了……我家本是南边演皮影戏的,前些年遇上战乱,班子散了,亲人也没了,这才跟着葬仪行四处漂泊,讨口饭吃。” 他信口开河地编了段凄苦身世,语气蒙上一丝哽咽,听得身侧的严禛耳廓轻轻颤动,少顷,难得上道地隔着袖口牵了牵他的指节:“我在。” 宛然一对在艰难世道相依为命的可怜人。 周雪酌神色蓦地一怔,他定定望着面前少年浓淡相宜又无辜的脸,又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手指,绷紧的戒备缓缓消散,静默半晌,他从腕上褪下一只窄臂素嵌银镯,递到宫粼手中。 “拿着吧,或许日后能解燃眉之急。”周雪酌声音低哑,“时辰不早,雪路难行,回去仔细别又走岔了。” 言罢,也不待宫粼跟严禛开口,转身没入茫茫雪幕。 * 夤夜雪深,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 灵堂素色的门帘一动,周榭又猫着身子钻了进来,只不过这回身后还跟着一位面色苍白披着厚重雪氅的少女。 “长姐今日精神稍好,说什么也要来送弟弟妹妹最后一程。”周榭扶着周栀在炭盆边的圈椅坐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示意仆从将食盒揭开。 第32章 周栀掩面轻咳了两声,向霜山众人欠身颔首。 黏软温润的甜香弥漫在鼻息间,螺钿食盒依次摆开一碟碟点心,换了花样,淋着琥珀色桂花蜜的糖年糕,裹着椰丝的豆沙馅扁豆糕,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杏仁茶。 任离稀奇地“咦”了一声,温言笑道:“怎么尽是些软糯甜口的点心?” 换句话说,都是宫粼素日偏好的吃食。 闻言周榭望向另一侧姿态端挺的严禛,讨赏般道:“是昨日听这位小仙君提及,诸位不惯辛辣油腻,多用些温和甜软的糕饼点心,我便记下了,不知可还合口味?” 听罢任离愣了愣。 反倒是宫粼理所当然,端起严禛推来的一盏新斟热茶,似是闲谈般道:“榭少爷有心了,说来今日在府中走动,发现周大公子喜好皮影戏,是由来已久吗?” 周榭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茬问得一怔,挠了挠头:“叔父?这我倒不清楚。不过我祖父在世时深谙此道,府里当年还养着最好的皮影班子,可惜我父亲早已不许再提,更不许弄了。” “这是为何?”宫粼流露出不解。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捧着汤婆子的周栀抬眼,声音虚弱道:quot;父亲厌恶皮影,是事出有因。” 众人循声纷纷望向她。 “许多年前,府上一位极负盛名的皮影师曾触怒了一位绝不能得罪的贵人,险些惹来灭顶之灾。” “那位皮影师据说技艺已臻化境,尤其一手‘牵丝傀儡影’,能让牛皮雕刻的人物恍如活物,眉目传情,衣袂生风。”周栀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汤婆子,回忆起驳杂的往昔旧事,“祖父极为倚重他的戏班子,特意请到府中长驻,每逢筵宴必以皮影待客,昔年曾是当涂城中最负盛名的一桩雅事,风光无限。” 周栀顿了顿:“可后来祖父病重,家中子女接连出事,坊间都传言周家流年不利的那段时日……父亲刚承嗣主持门户,正值一位尊崇的贵人诞辰延宴,席间特意安排了一出皮影戏。” “演的是一出《目连救母》。”周栀口吻带着后怕,“据说正演到地狱菩萨显圣,点化目连的紧要关头,戏台上那尊菩萨皮影的手掌——忽然间齐腕断裂,轻飘飘地掉了下来!” 听到此处,场间一静。 宫粼眸光一凛,语气平静却切中要害:“那尊菩萨皮影,在表演前可曾检查过?断裂是旧痕还是新伤?” 严禛紧随其后问:“是否有人蓄意为之?” 周栀苦笑,轻轻摇头:“当时场面混乱,人人自危,哪还顾得上查验这些。” 任离也悚然一惊:“倘若并非意外,如此狠绝的手段……” 江阎笃定地替他接上后半句:“若不是深仇大恨,断不至于此。” 周栀喘了一口长气,才接回话头:“当场,那位贵人的脸色就沉了下去。这已是大大不祥……谁知没过几日,那位贵人竟真的遭遇不测,右手被利刃斩断。他勃然大怒,认定是周家皮影班子的诅咒,当即派人将那位皮影师抓走,折磨致死,尸身就扔在了城郊一口废弃的枯井里。” 第25章 天女 烛照在素色帷幔扭曲晃动, 犹如无形的鬼手抓挠。 周栀的话宛如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阴森滞重的灵堂漾开鲸波。 “后来呢?”江阎听得入神,连嘴边的糖年糕都不吃了, 忍不住追问。 “世事难料。”周栀说着也觉得不可思议, “峰回路转, 那位断手贵人不久后被牵扯进一桩皇亲国戚的贪污大案, 自身难保。我们周家反倒因着另一位交好贵人的周旋, 并未受到牵连,甚至家业比祖父在世时更稳固了些。” 语毕, 众人的神色齐齐一顿, 唯独宫粼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周栀叹息一声:“想来正是因为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况且皮影行当终究是‘下九流’,父亲才对此深恶痛绝, 叔父他大约也是怕触怒父亲, 才将自己这点喜好偷偷藏起来吧。” 檐廊外的雪末簌簌地砸在窗纸。 周榭唏嘘地呢喃道:“这么多年, 我居然从未察觉叔父喜欢皮影戏……” 夜雪与被掩埋的旧事一同沉沉压下。 周栀默然从袖中取出几枝白梅,花枝犹带夜阑的清寒, 她起身小心地将梅枝安置在两尊棺椁侧畔,而后转向江阎:“我弟弟妹妹生前最好面子, 明日就要封棺了,可否请小仙君多费心,让他们走得体面些?” 江阎正托着糕点往嘴边塞,听见这嘱托, 动作稍滞,半晌, 脸上惯常的戏谑敛去,偏了偏脑袋嘴角露出犬齿:“那是自然。” 这时宫粼款步走近棺椁, 眉目如菩萨低垂。 quot;要再好好看看他们吗?quot;他垂眸为两个孩子整理鬓角碎发,动作温柔得宛如在哄睡,接着望向周氏姐弟,quot;过了今夜,一捧黄土,就再也看不到了。quot; 话音未尽,周栀的肩头便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俯身细看弟妹灰白僵硬的遗容,周榭也红着眼眶,却仍旧胆怯地不敢靠近。 长明灯烛映透白梅薄如寒蝉的花瓣,如泣如诉。 周栀忽然抬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宫粼:quot;若是、若是永远找不到杀害我弟弟妹妹的凶手,就像皮影师那样死得不明不白,到最后也不过一桩‘无头公案’……这世间,真有所谓的因果报应吗quot; 静默片晌,严禛眼瞳萦着静水流深道:quot;天命恒常,即便此生不得昭雪,六道轮回终有因果。quot; 宫粼并未反驳,只是淡淡沉吟,指尖拂去棺椁的残雪,听不出喜恶道:“可也有人说因果之道,不过是给生者一个念想,逝者已矣,执着于报应,反倒让活着的人痛苦不得解脱。” 严禛毫不犹豫地摇头:“痛苦的清醒,也好过浑噩的沉沦。” 宫粼轻声追问,就像平素探讨经文奥义:“那罪业该由谁来裁定,谁来执行呢?” 略作思忖,严禛道:“天命即尺,我想自有执律者,代行其刑。” “代行天命?”宫粼幽幽地念出这几个字眼,“可这位执律者,又要如何秉持公正,确保刑罚不至成为另一种不公呢?” 严禛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中闪过纷纷扰扰的景象。 再雪白的丧服也透着死气沉沉的晦暗,清汤寡水没滋没味,宫粼穿却大不同,缟素领缘露出一截晃白脖颈,像霜寒落梅,点雪涂冬。 一如往昔将他从刺骨江水中托起的怀抱,在他病榻前不眠不休的剪影,于海妖压境时孑然立于万众之前的孤峙……还有时而掠过他鼻尖,带着狡黠与暖意的指尖。 严禛不自觉浅淡地提起唇角。 “师尊教过的。”严禛不偏不倚迎上宫粼的凝望,眸光清定,“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宫粼将他眼底的那点灿光尽数收揽,展颐一笑:quot;你说得对,若是连业报轮回都不复存在,这世间岂不成了善恶难辨的混沌?quot;顿了顿,声线愈发轻柔地莞尔,quot;不过,比天命更珍贵的,是你持守的本心。quot; 一刹那,面前金发少年锋锐初现的轮廓与行刑暴虐的不动明王交叠辉映。 蛇毒倾泻般的愉悦漫上宫粼的心间。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纯粹的信念,才像琉璃雕琢的剔透器皿,摔碎时的声响才越是动听。 雪夜严寒。 周栀低咳着被丫鬟扶到一旁的椅中歇息,依旧怔怔望着漆黑棺椁出神。 “小仙君”,周榭觑准时机,悄悄凑到严禛跟前语带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等此事了结之后,你能不能帮我在霜山山主面前美言几句?” 严禛微微挑眉,斜睨了他一眼。 “以前我只知霜山抵御海妖,守护大阑安宁,是真正的大义所在。至于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只当人各有命,安守本分便罢。”周榭闷闷地吸了口气,下定决心道,“可此番磋磨,我才发现,倘若连血亲都无法保护,谈何各司其职?” 似乎是生怕严禛出言回绝,周榭在胸前双掌合十作揖:“只要能入霜山,这终身大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严禛:“?” 周榭掩口低声道:“断袖嘛,我懂的。”说着他鬼鬼祟祟地睃了眼不远处的宫粼,一拍胸脯保证,“你们同门,又不是师徒长辈,这有什么顾忌。” 严禛:“……” 静默须臾,严禛一刹那惊异于自己竟然顺着周榭荒诞却诱人的提议,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脑海中倏地划过零碎绮梦,若宫粼与他真不是师徒…… 隐秘的念头令严禛心头一悸。 “就是竞争可不小,”周榭朝正围着宫粼说话的二人努努嘴,麝掌柜体态肥美,醉心研墨倒不必放在眼里。 另一边任离在侧,时不时探身弯眼一笑。 “……” 严禛身形微顿,面无表情地扫了周榭一眼,淡然道:“不要乱说。” 周榭失落又面露不甘地刨根问底,来回张望,讷讷道:“那你为什么总是看他?” 第33章 烛火浇成黄胧胧的形影,雪色与夜色交织清辉,宫粼抄经的动作未停,侧身斜斜地朝他望了一眼。 严禛霎了霎眼,才轻声道:“他身上有月光。” 周榭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左右瞟了瞟,鬼使神差地腹诽。 哪怕是月光,严禛怕也是想摘下来,尝一尝. 周榭本欲再死缠烂打,但心知凡事有轻重缓急,且待从长计议,因此暂且按捺,遗憾地铩羽而归。 * 次日破晓,凄切的惨叫划破了周府拂晓的死寂。 周榭被吊死了。 尸体挂在庭中枯寂的老树下,连舌头都给勒得长长地吐出来。 “阿榭……阿榭!” “咳、咳——”周栀踉跄着扑向前,可还没触及那具摇晃的尸体,双膝便猝尔瘫软,整个人重重摔在冻土,猛地呛咳起来,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大小姐!”近侍的仆妇忙不迭上前搀扶,quot;您仔细身子……quot; 周围的下人们早已乱作一团,面无血色地挤在檐廊瑟瑟发抖。 “主君!快去禀报主君!出大事了!” quot;要不要……要不要报官?quot;一个年轻仆从颤声问道。 “糊涂东西!”立在廊柱旁的管家立刻呵斥,眼神严厉地扫过众人,“忘了先前主君是如何叮嘱的?!”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胆小的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瑟缩着向后退,当即不敢再多言。 霜山众人赶到时,遥遥望见周榭如同断线的皮影般悬吊在树枝,像一件被遗弃的旧物,缎带紧紧锁住咽喉,迫使他的头颈怪异地歪斜,原本清秀的脸庞涨成一种骇人的青紫色,圆睁的眼瞳空洞地瞪着灰白色的天穹。 朔风呼啸刮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顷刻间,雪末缀满严禛的眼睫。 “师尊。”半晌,他涩哑着嗓子唤了声,“才过了一两个时辰……人就这么没了?” 是谁下的手? 又是出于何种目的? 难道周府的子女遇害并非因为是童子之身,而是幕后黑手本就想将他们斩尽杀绝? 此刻霜山一行人的葬仪行丧服,倒是阴差阳错地应时对景,仿佛特意整衣敛容来送周榭一程。 “操。”江阎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咒骂,扭头去望宫粼,“这也太嚣张了?” 任离跟麝管家也俱是愕然地呆怔。 满院仆役慌乱奔走,宫粼微微仰首,血琉璃似的眼珠转也不转地盯着树下的惨状,凝眸未语。 “主君!”“大公子!”“主君,榭少爷他、他……” 周霜醉裹挟一身深重的寒意匆匆赶到,老树断枝的暗影横亘在他晦暗的面庞,瞧不出悲怒。 几步间隔的周雪酌惨淡着一张煞白的脸,趔趄着停下脚步,搭在檐廊阑干的指节微微弓起。 周榭的尸体好似一道惊雷,劈开了周府摇摇欲坠的粉饰太平。 不等霜山众人从惊异中理清头绪,周霜醉就以府邸连遭惨祸下了“逐客令”。 凛冬当涂,风雪交加。 周府沉重的黑漆大门甫一阖紧,江阎立刻舔了舔虎牙眯起眼睛:“我早就说这个周霜醉有猫腻,孩子死了浑不在意的,现在又出事反倒赶我们走,他分明是要毁尸灭迹,包庇真凶!” “正因如此,何必打草惊蛇。” 宫粼却语气平淡,抬手止住了正欲开口的其他人,又吩咐麝管家先行回霜山料理诸事,“不如且退一步,看看他们究竟想演一出什么戏。” 霜山一行人在当涂城中寻了处临街的茶肆暂且安身,窗棂正对长街,也临眺着阒然无声的周府。 纷纷扬扬的雪絮仿若撒下漫天的纸钱,整片天地都笼罩在一片凄迷的纯白。 天色愈发阴沉,未至黄昏,却已如同夜幕初临。 就在这片天地俱寂,唯有雪瀑压城之时—— “咚……咚……咚……” 雾蒙蒙的天穹深处,一声接一声磅礴的鼓点跟铃铎仿佛敲在薄薄人皮做成的心鼓。 严禛率先起身阔步走到窗,只见下方长街的尽头,一支诡谲莫测的队伍倏忽挤入视野。 那是傩祭的游队。 但与寻常祈福的傩戏截然不同。 十几个头戴巨大色彩斑驳木刻面具的傩师,魑魅魍魉,怒目圆睁,身姿僵硬而扭曲地舞蹈,高擎的火伞在飘白的天光中映得面具忽明忽暗,身后是抱着残缺乐器的仙官,并不弹奏唱偈,只发出几声呜咽般的颤音,戴着鸟脸面具身覆羽衣的“使者”,脖颈则诡异地扭动着,模仿禽类顾盼,后方脸敷脂粉的童男童女,披着侲子金箔彩衣,犹如一张张被竹棍跟细线牵引的妖异皮影。 在寒风与昏暗的天光下宛如鬼门关大开,百怪随雪行。 严禛眉心轻轻锁起:“傩祭怎么会提前在此时举行?” 雪粒落在宫粼淡色的眼睫,融成细碎水光,他睨视那列渐行渐远的傩队,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跟上去瞧瞧。”尾音刚落,宫粼已经抬脚掠向前方。 严禛迅速提步跟上,任离与江阎对视一眼,也赶忙紧随其后。 一行人隐入长街两侧观望的百姓之中,远远跟在那支漫长的傩祭游队后头。 少顷,长街尽头幽红的火伞光猛地一晃倏然熄灭,整列流光溢彩的森严队伍都在雪幕中融化殆尽。 众人霎时面面相觑。 “人呢?!”任离愣怔地猛眨了眨眼,声调陡然拔高。 严禛目沉如长刀,刮过空无一人白茫茫的巷弄。 太寂静了。 先前催命符般的铃铎声也戛然而止。 严禛凝神须臾,朝前踏出一步。 “嘀嗒——” 鞋靴落下的瞬息,青石板嘎吱作响的松软积雪化作了一片幽深无垠的水镜。 眼前的黑暗仿佛被月光剖开。 他们似乎依旧身处当涂城中的长街,周遭的景象却已彻底变幻。 两侧砖石墙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成百数十秾艳又枯寂的绢缎屏风林立而起,将周遭围成一个巨大而诡异的迷阵。 墨迹勾勒的幽蓝色花枝蜿蜒伸展,仿佛一丛丛自漆黑水底生出的诡谲妖物。 空中飘散细雪般的碎花瓣,他们闯入了一片镜花水月般的迷宫。 任离惊愕出声:“……幻境?” “师尊”,严禛下意识想要挡在宫粼身前,右手掌心已压上剑柄末端的朱雀衔尾金环,喙间镶着一枚凝如血色的红宝石。 宫粼却冷声开口:“别动。” 严禛身形骤僵,江阎跟任离也在这时觉察出异样。 “这是……皮影戏的牵丝?”任离喉咙吞咽了一下。 严禛低眼一扫,数根分厘毫丝的细线暗暗缠绕上他们的手腕、脚踝骨,甚至是足以一击毙命的脖颈。 另一端隐没于头顶无尽的黑暗,指尖微牵,便拽出丝藤攀附般的滞涩,稍一妄动,脏腑便仿佛被生生撕扯。 就像影窗上的皮影,一举一动都任由暗线牵拽。 冰冷海腥与腐臭黏液的气味逶迤。 宫粼低声道:“海妖。” 众人呼吸皆是一紧。 大阑与海妖乃是血债世仇,百姓深受其害,忌之恨之,哪怕是未曾亲历海妖屠戮的垂髫小儿,也知海妖何等面目可憎。贪婪嗜血。 三个小的登时神色骤变。 江阎先是眯眼朝那股气息瞥了瞥,随即打了个哈欠似的皱起鼻子,右腕随意一垂,缠在手臂的六道狱链便“哗啦”滑下几环,嘴角轻扯地嫌弃道:“……这股臭味,真是隔了八百丈都熏得脑仁疼。” 恰在此刻,前方那片幽蓝色花枝屏风后传来一阵黏腻湿滑的窸窣声。 迷阵水镜晕染出层层叠叠的涟漪,一团难辨形貌的阴影缓缓浮现于蓝地描银的卧榻,似人非人,身披海波纹玄色织物,面容尽没于阴翳,只留一双森黑巨目,无瞳无光,眼底暗涡缓缓回旋。 紧接着,一道雀跃的声线响起。 “难得,总算送来几个能入眼的。”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息,数条粗壮爬满吸盘的暗色触腕从袍袖探出蠕动。 一晃眼,阴影幻化成盘膝而坐的少年,墨蓝长发披散肩侧,肤色如深海珠辉,领口松垮,露出光裸的胸膛。 这个“送”字格外刺耳。 众人心中蓦地浮出当涂城连日来枉死的孩童。 严禛沉了沉气息,有点懊悔地后知后觉周府这些年收养孤子的“善举”怕也另有深意。 “当涂历受霜山庇护……”任离话音倏止,一对金箔断枝折扇兵刃出鞘般展在身前,顿了顿难以置信道,“怎么会有海妖在此?” 严禛率先发问,开门见山:“当涂城的几桩惨案,是你做的?” 蜃楼佯装没听见,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几枚闪烁幽光的骨牌,自顾自道:“千金一刻,来一局?” 口吻却没有半点询问的意味,倒像随口戏弄,他咧开嘴角,露出几分惋惜:“就是可惜年龄太大了,肉老难嚼,赢了你们也没什么好吃的。” 第34章 “你说什么?”江阎眼角直抽,“小爷我芳龄二八,谁肉老难嚼啊?” “……” 严禛实在没忍住乜斜了他一眼。 这是重点吗? 任离也无言以对地抬手扶了扶额角。 宫粼更是一句话将炸毛的江阎噎住:“说你肉滑鲜美,就乐意了?” “……喂。”蜃楼见对面四人自顾自插科打诨起来压根不搭理他,袖中幽黑的触腕一拂,顿时不悦地拍了拍卧榻。 “规矩很简单。”蜃楼指尖一弹,虚空中浮现出两列骨牌,共有三种花样。 双鸾开镜,香兰泣露,蓝溪之水。 其中十二张骨牌悬落在宫粼四人面前,剩余的十二张则环绕在蜃楼周身,“镜照花,花逐水,水蚀镜,每张牌数目无异,三者循环相克。” “你们每人三张,我执十二张,轮流揭牌,一局一张,按这个规矩定胜负。” “输家,就把牌交给赢家,谁的牌要是先输光——”蜃楼露出森白牙齿,灿然一笑,“谁就得死,听懂了吗?” “当然,”他一派大度地补充,“牌在你们几个之间可以送来送去,不过嘛,生死之际就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了。” 蜃楼目光落在正中肤白胜雪的少年,语带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兴味:“小美人,你先来?” 言毕,被他点名的宫粼还没开腔,倒是那位金发高束的少年飞来冷肃的眼刀。 任离跟江阎俱也是一个面色不善,一个龇牙咧嘴,却都没敢擅动,只待宫粼一声令下。 俄顷,宫粼出乎意料地轻提唇角,淡声道:“好啊,正有此意。” 严禛霎了霎眼,刚抬手要拦,得到宫粼平静无波的一瞥只得生生顿住。 “那我就不客气了。”蜃楼笑盈盈地拊掌,一条触腕随意卷起环绕在身侧的一张骨牌,旋即念出牌面,“双鸾开镜。” 宫粼抬指落在悬浮于身前的一张骨牌。 会是什么? 其他三人同时屏息凝神。 牌面徐徐翻转,上面勾勒的并非严禛期许的蓝溪之水,而是一窠泣露香兰。 就在牌面显露的一刹那。 “噗嗤——!” 一声血肉被利物穿透的闷响。 宫粼猝然一颤,低头望向自己的小腹。 一截幽暗水汽凝结的尖锐冰刺将他的偏腹贯穿而过,喷涌的血色浸透雪白衣袍,他闷哼一声,唇边吐出一大口血,身形晃了晃,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宫粼!” 严禛的瞳孔骤然收缩,情急之下喊出了宫粼的名字,全然不顾缠绕在身的皮影线被他这一动扯得骤紧,瞬间在他身上绽开数道血痕。严禛浑然未觉,一把揽住宫粼摇摇欲坠的身体,用自己的背脊替他挡住袭来的杀机,才稍稍稳住气息:“……师尊。” 任离几乎在严禛行动的同时也要抢出,却被宫粼一声轻呵钉在原地。 “不许过来。” 任离浑身僵住,身上的丝线也遽然绷紧,盯着宫粼腹间的血色与严禛崩裂的伤口,牙关紧咬,指节捏得发白。 “疼疼疼——”而江阎刚一试图动作,就被勒得面孔一扭,犹如困囿在细网中的游鱼难以动弹,“这鬼皮影线到底是哪来的!” 那截穿透宫粼的冰刺化作水雾消散,蜃楼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输赢,忘了讲清楚彩头。” 他歪了歪脑袋,触腕愉悦地蜷曲着欣赏眼前的一幕。 严禛染血的手臂紧紧环住宫粼,冷冽的沉蓝眼瞳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戾气,死死地射向幸灾乐祸的蜃楼。 “每局赢了,自然有奖赏,”蜃楼毫无诚意地故作懊恼,“比如……能看到点有趣的往事尘烟。”他顿了顿,笑容扩大,再度露出白森森的利齿,“至于输了嘛,就得受点小小的惩罚了,譬如……穿肠破肚?” 宫粼指间那张代表“败绩”的骨牌化作幽光,汇入蜃楼周身环绕的牌阵之中,他面前悬浮的骨牌顿时只剩下两张。 江阎烦躁地捋了把满头蜷曲的红发:“才输了一局,就这么凶险?” 任离脸色下颌紧绷,格外难看。 宫粼苍白着脸,未看自己腹间仍在渗血的伤口,只淡淡道:“继续。” “师尊!”严禛声线压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宫粼甚至没有回头,只略略斜睨了他一眼,轻缓不急却蕴含千钧之力:“严禛。” 只这一声,便将严禛周身火山烈焰般暗涌的暴虐骤然浇灭。 “越发没规矩了,”宫粼抬手敲了下他的鼻梁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严禛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眼瞳中翻涌着挣扎与不甘,最终却还是在宫粼清凌凌的目光下阖了阖眼帘,缴械投降,却又换了个称呼:“……你说的话,我都听。” “……师尊?”蜃楼触腕顿在半空,将这个称呼在唇齿间细细碾过,眸光闪烁,重新将眼前雪发雪肤的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你?师尊?” “是啊,不像吗?”宫粼淡然提起唇角,歪了歪头,轻声反将一军,“你若是也想投入我麾下,可得先去去身上的海腥味。” 刚堵得蜃楼一噎,宫粼就已好整以暇地转身望向牌局:“闲话少叙,继续吧。” 又一张骨牌翻转。 “蓝溪之水。”蜃楼悠然道。 宫粼指尖轻点,一张骨牌应声飞出。 ——香兰泣露! 另外三人霎时长吁一口气。 “好吧好吧,这局是你赢了。”觑着那相克的牌面,蜃楼脸上闪过一丝无趣,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地挥过触腕,“喏,我说话算话,那就给你们看看……quot; 蜃楼思忖片刻,嘴角扬起天真残忍的笑意:“镜花水月中最有意思的一出戏。” “滴答。” 釉蓝色的水面漾开无数涟漪,四方漆黑的夜色化作一卷轮转流动的画轴。 春末的桃花汛与深秋的枫红在河流交织,夏夜的流萤游弋于冬日的黑山白水,四季更迭,悲欢离合,人间百年都在这一方朦胧剪影浮沉流转。 “嘎吱……嘎吱……” 缠绕着宫粼身上的丝线吱吱呀呀地牵动,仿佛有位硕大无朋的皮影师隐匿在迷雾,技巧精湛地操纵着掌中的傀儡杆。 四方屏风的蜿蜒枝影唰唰摇曳。 似乎是雪光烧灼着日光,宫粼敛眸阖目。 ——白昼猛然倾倒。 * 凛冬,当涂周氏园林。 起先是新雪落在雾凇冻枝的细碎簌响。 宫粼再度睁开眼帘,尚未看清眼前庭院朦胧荒静的雪景,一道不耐烦的清涩声音便闯入耳畔。 “我方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过早披上一身沉郁骨架的少年眼尾狭长,蹙了蹙眉梢道:“今日之事有多凶险,用不着我说你也该心里有数。” 这张神色冷峭的面孔,宫粼见过的。 但不是在过去,而是多年后。 似乎是瞧着面前的人仍旧没反应,大约十五、六岁的周霜醉朝前走近几步,深吸了口气压下愠色:“谁知道那群纨绔子弟一时兴起能干出什么荒唐事,更别说,万一父亲知道你私自出门,我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了。”宫粼感到此刻他所身处的躯体冻得瑟瑟发抖,窃声喏喏道:“对不起,” 余光睨向身侧淡薄的一池潭水,斜照出紧咬嘴唇一脸倔强的周雪酌。 见状,周霜醉和缓了点语气:“……我们兄弟本就人微言轻,经不起横生枝节,以后别再偷偷跑到书院,要是有什么想读的戏本杂书,我会给你带回来。” “嗯。” “摔伤了吗?”周霜醉问。 周雪酌撇开眼睛闷闷道:“没有。” “先前是不是说过,不准骗我。”周霜醉冷冷攥过周雪酌的手腕,掌心的伤口已经结成一层暗痂,“回去擦点药膏,否则要留疤了。” 白濛濛的庭霰银亮皎洁,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托着另一只骨清削薄的手。 仿佛一对交叠的蝶羽,本是一体同生。 皮影般的光景忽地翻折,周雪酌的记忆化作成片振翅的影蝶,从宫粼眼底疾掠而过。 熙元十年,雪夜。 当涂周主家主周槛川豢养的舞伎诞下了一对双生子,这本是喜事,府邸上下的氛围却变得格外诡异,不仅连夜遣走了好几个下人,传闻周槛川更是曾想摔死其中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这个被父亲极为不喜的孩子就是周雪酌。 从小周雪酌就不明白周槛川为何视他如芒刺,不许他入书院,也不许他与兄弟姐妹亲近,只给了口粗茶淡饭,好让他不至于活不下去。弟弟周霜醉虽也不受宠,却从未缺过周氏子女当得的体面与照料。 年岁稍大点后,他终于明白了原因。 因为在周槛川眼里,他是个孽种、怪胎,不祥之人。 周雪酌还记得那夜老管家提着灯笼,对廊下肃立的仆从们低声吩咐值夜,他悄悄猫着腰穿过檐廊,将偷藏的碎银叶送到上夜的婆子手中,只求她告诉自己缘由。 第35章 他只是想讨父亲欢心。 若能捎带着讨一点旁人的欢心,那就更好了。 面容苍老的婆子沉默了许久,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游移,气息裹挟着地窖般陈年的阴湿 ,好半晌,才长叹一声幽幽开口。 “因为酌少爷,您生来……便是‘天女’啊。” 第26章 游园惊梦 “天女”既生男相, 也具女身,乃是造化玄奇所钟。 起初周雪酌并未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生得齐整清丽, 耳聪目明, 哪怕无家可归沿街乞讨, 也能惹人怜惜多讨几枚赏钱。 他是与常人有些不同, 可也只是有些不同。 这难道称得上什么不可挽回的过错吗? 故此, 周雪酌仍旧不懈努力地讨好父亲周槛川,比起周府的庶出少爷, 他更像个买来的漂亮仆从, 花朝节赏月,鹿尾宴筵席,他给其他少爷小姐端茶倒水, 终日混迹于下人堆里, 就连秉性跋扈的奴仆也敢仗着是家生子, 得寸进尺地对他颐指气使。 周雪酌时常对双生子弟弟周霜醉心生艳羡,期许着有朝一日他也能够自由出入府邸, 在书院听先生讲经论典,与三五成群的同窗鲜衣怒马, 驰骋长街。 春日择一蜿蜒溪畔,曲水流觞,他即席赋诗,引得满座喝彩。仲夏夜, 他在湖心小舟与知己对弈,任凭外界风雨, 船内自有天地,又或是秋日骑马出城至林间, 千年银杏下,山寺访桂。 然而,此情此景他在梦里也未曾见过。 随着年岁渐长,早早展露出禀赋的周霜醉声名鹊起,愈发受到周槛川倚重。 平日里,周霜醉对兄长作出一派形同陌路的疏离,但私底下二人关系倒始终不热不冷。周雪酌有时觉得周霜醉对他也轻蔑厌恶,从不愿领他出门,发现他结交新来的下人便会厉声训斥。有时又觉得弟弟是这辈子唯一会真心对他的人,记得他的口味,留意他的伤病,只是有些喜怒无常罢了。 毕竟还未降生于这世间时,他们就已经生死相依了。 十四岁那年,周雪酌在生辰那日险些被父亲活活烧死。 寒冬夜,当涂银装素裹,周府宾客盈门,笙歌笑语的灯火通明被高墙与重门隔绝,衬得偏院愈发冷寂。 “跟我来。”周霜醉的身影俄然出现,他肩头落着薄薄的宵雪,将一件厚实的素缎斗篷递过来,示意周雪酌披上。 “去哪里?”周雪酌问。 “你猜。”雪色映得天际幽蓝,周霜醉偏身顿了顿,眸光难得露出一丝狡黠地反问。 还没回过神,周雪酌就被弟弟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积雪,从西角小门出府。 长街一条煌煌的灯河袭面而来。 巨大的鳌山灯如琼楼玉宇,镇在街心,千百盏烛火扎制出的神仙精怪剔透绚烂,光瀑流泻,映得底下仰观的人群面容都融成了一片隐然的鎏金。 周雪酌被弟弟护在身后半步,穿行于流光溢彩的长街灯会,他看见周霜醉的侧脸在变幻的灯影下,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笙箫鼓乐与笑语人声鼎沸,仿若一场不真切的幻梦。 周霜醉停下脚步:“不是念叨了许久灯会吗?” 周雪酌呆愣愣地说:“……我以为你忘了。” 周霜醉笑了:“我记性有那么差吗?” 周雪酌睫羽飞快地眨动了几下,旋即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唇角晕开一泓梨涡,摇摇头:“我弟弟最是天资聪颖。” 叫卖梅花酒的小贩卖力吆喝,脚边的红泥小炉烧得正旺,架在上头的铜铫子嘴里吐出汩汩白汽。 梅花与酒曲的暖香丝丝密密地融进料峭寒夜,周雪酌双手捧着木盏,低头抿了口泛着热气腾腾的梅花酒,抬眼正要打趣对面皱起脸的周霜醉。 “这么巧。” 一道含笑的嗓音从喧闹人潮中响起。 几位披着华贵裘氅的少年径直走到他们跟前,为首一人,眉宇在璀璨灯火间舒展开一片骄矜之气,目光越过周霜醉,丝毫不掩饰玩味地落在了他身后周雪酌煞白的面孔。 “小公爷。”周霜醉脚步微错,不露痕迹地将周雪酌挡住,欠身行礼。 周雪酌浑身发寒地僵直在原地。 这位身份尊贵的小公爷似乎瞧他颇为不顺眼,先前在书院跟对方狭路相逢,他便平白遭受好一顿刁难戏弄,万幸周霜醉及时赶到解围。 此后国公府更是三番五次地遣人到周府邀约,都被周槛川找借口回绝了,为此周雪酌还挨了父亲一通严厉斥责。 “街上鱼龙混杂,岂是尽兴之所?”小公爷居高临下地言笑晏晏,“我园中有几个新到的戏班子,正愁无人品评,不知可否赏光?” 周雪酌死死垂着脑袋,盯住鞋尖前一小块被踩脏的雪,恨不得自己能就此消失。 默然片刻,他看见周霜醉微微颔首,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地满含笑意开口。 “小公爷盛情款待,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这一个“命”字,轻飘飘落下令周雪酌心头一紧,他抬眼望向金碧辉煌的灯盏,只觉得那浮动的光瀑好似载着他驶向深不见底的冥河。 梅林私园与长街的喧杂判若两方世界。 料丝灯悬于虬曲的梅枝之间,不似寻常烛火,而是一种凄艳的冷绿,将林间盛放的红梅照得妖异非常,仿佛满树泼洒的碧血。假山石畔,立着数盏近人高的琉璃仙人灯,光影踊跃,灯壁雕琢的蓬莱仙山映在粉墙,巨大的岳影也随之摇曳,宛若森罗幻境。 周霜醉被另外几位兴致勃勃的公子哥围住品评着新得的猎犬,小公爷的目光却始终像沾了蜜的蛛丝,黏着地钩在周雪酌身上,盯得他坐立难安。 “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戏台上伶人的水袖在缭绕幽绿中拂过,唱词里繁华与荒芜的交织,在诡丽的梅林中听来倒像一句不祥的谶语。 “不知这陋园,可还入得了周公子之眼?” 幽深的声线贴着耳后响起,小公爷抬手极其自然地搭上了周雪酌僵硬的肩头,五指微微收拢,力道不容挣脱却又带着一种狎昵的轻柔。 周雪酌惊得连忙低头应声:“小公爷说笑了,我一介俗人,怎敢大放厥词。” 这时,一个侍女端着酒壶上前为众人斟酒,行至周雪酌身侧,手腕不知被谁碰了一下,“哎呀”一声,半壶琥珀色的酒液全数泼洒在周雪酌的衣袍。 侍女即刻惶恐跪地请罪。 小公爷蹙眉呵斥:“没用的东西,如此不当心。”随即转向周雪酌,不由分说道:“衣衫湿了,穿着岂不难受?快去厢房换一身吧。” 看似询问,实则是命令。 说着他指尖轻拂过周雪酌湿漉漉的前襟,不再称“周公子”,而是直接唤了声“雪酌”。 各色目光递来,却没人意欲多管闲事,周雪酌衣衫湿透,寒意刺骨,更是无法拒绝,只得干笑着狼狈离席:“……多谢小公爷。” 临走前,他忽觉一阵心慌地去看周霜醉,可那厢觥筹交错,弟弟似乎全然未曾注意到这一点插曲。 长廊蜿蜒,周雪酌跟着侍女穿过梅林,晃动的提灯好似一枚浓稠黑夜中漂浮的鬼火。 就在经过拐角时,灯倏地灭了。 一只手从身后猛地捂住了周雪酌的嘴,将他粗暴地拖进假山后的暗处。 “啊!”徒劳的挣扎与拖拽,周雪酌的脊背重重撞上冰冷潮湿的石面。 “还要躲到几时?”小公爷低喘几声,脸上再无平日的温文假面,只剩下志在必得的黑沉,一手死死钳住周雪酌的双腕按在石壁上,另一只手便要去解他湿透的衣带,“欲拒还迎的戏码也该演够了吧?你这般躲闪,是嫌我国公府的庙,容不下你这尊菩萨?” “放开……放开我!”细碎呜咽从周雪酌的唇齿挤出,此刻才后知后觉恍然小公爷的找茬并非心血来潮的欺凌,他屈膝猛顶,竭力挣扎,“……滚开,别、别碰我!” 可气力悬殊,混乱中小公爷猛地将周雪酌朝身前一按,将他整个提抱起来,透过湿透的衣料,周雪酌大腿根被迫紧抵住对方坚硬的腰腹,以一种极其羞耻的姿势被困在对方怀中与假山之间。 就在这一刹那,箍在他腰肢的手臂倏地一僵。 “……你……” 小公爷到了嘴边的话,被两人紧密相贴处一点惊涛骇浪般的异样柔软堵了回去。 宛如一道惊雷炸响。 小公爷动作骤停,眼底的迷乱在瞬间清明,旋即又燃起更为疯狂的炙热,他非但没有松开钳制,反而将臂弯收得更紧,灼热的吐息吹拂在周雪酌耳侧:“先前听百戏班子的侏儒提起,北国有'天女',身具阴阳双相,我只当是乡野怪谈……”他掌心缓缓抚过周雪酌的腰际,声音因极致的兴奋而沙哑低沉,“没想到,周府就藏着这样的稀世之珍……好,当真是好极了。” 心底最深的秘密被猝然撞破,周雪酌吓得魂飞魄散,恐惧化为孤注一掷的蛮力,趁着对方分神,他猛地抽出被钳住的右手,抓起地上半块松动的砖石,不管不顾地朝对方额角砸去! 第36章 “嘶——” 就在小公爷吃痛松力的须臾,周雪酌挣脱出束缚,头也不回地冲入黑幽幽的园林亡命奔逃。 长雪之夜,他如同惊弓之鸟跑回周府,甚至不敢细想他动手砸伤了小公爷该如何收场。 一口惊魂未定的气还未喘匀,父亲身边的心腹管家就鬼魅般出现在偏院:“酌少爷,老爷在正厅等您。” 厅内烛火通明,映得端坐在主位上的周槛川脸色阴沉可怖。 国公府的管家见到周雪酌,从容起身,对周槛川施了一礼,语气温和却字字千斤:“奉小公爷之命特来拜会,今日与贵府酌少爷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至于酌少爷的难言之隐,小公爷也颇为关切。” 周槛川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管家看在眼里,语调仍旧不急不缓:“小公爷不忍见明珠蒙尘,愿以诚相待,代为周全。因此想请酌少爷移居国公府,便于照料。此事,还望周大人成全。” 语毕,管家目光淡淡掠过周雪酌,躬身告辞。 周槛川缓缓转向已经面无血色的周雪酌,扶在太师椅上的手背猛地绷起青筋,那双蔑视的眼睛里只有看秽物般的厌弃与被触怒的暴戾。 周雪酌摇摇欲坠:“……父亲。” “孽障!” 一声暴喝。 周槛川的手掌重重砸在案几,茶盏哐啷倾倒,声音因盛怒而扭曲:“你竟敢将这等祸事招惹上门,周家的脸面……都要毁在你手里!” 周雪酌看见父亲眼底涌动着狠绝的杀意,朝着门外厉声嘶吼:“来人!把这孽种,给我拖到后院——烧了!即刻!” 那一夜火光明灭。 兴许是周雪酌命不该绝,夤夜大雨骤降浇灭了熊熊烈焰,他终究逃过一劫,只不过从此被锁在了偏院,不见天日。 周府对外只言他身染重疾,已至膏肓。 国公府隔三差五地派人前来探问送补品,接连吃了闭门羹,却也未发难。 转年霜冬,阶前积雪化了又凝,偏院的老梅再次吐露出冷香。 当涂周氏斥重金请来名噪一时的皮影戏班。 周雪酌长年囚于偏院一隅,府中的喧闹对他而言永远隔着一重天地,今宵尤甚以往。 漏尽更阑,他拢着斗篷,悄然步至沉寂的庭院散心。 正望着池水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循声望去,覆雪的松枝与奇石勾勒出嶙峋的幽影,一道修长矫健的身影闲坐在山石高处,将手中皮影轻轻一振,素白的影窗后忽现一鸟身人首的夜行游女,羽翼斑斓,作旋舞之姿。 周雪酌兜帽下的眼睛微微睁大。 一晃神的功夫,夜行游女翕然收翼,化作一位手持玉斧的修月人叮叮当当地凿天补月。 周雪酌仰首望去,唇边终于扬起一丝浅淡的笑。 “真不容易。” 仿佛是哪幅志怪画卷钻出的皮影师单手在山石轻轻一撑,轻巧利落地跃下,走到周雪酌跟前,倾身露出弯眼,“可算是笑了。” “坐在这上头看雪景,有意思多了。”皮影师偏了偏头,“要不要试试?” 周雪酌显然有点心动,却仍是讷讷地摇了摇头:“我没你那么好的身手。” “无妨。”皮影师不禁莞然,“我接着你。” 寒风将池水搅碎成瓣瓣金鳞,虚幻如镜中月。 这是周雪酌第一次见到皮影师。 后来他总会想,若是那夜他没有走出偏院就好了。 这样,皮影师也不会因他牵累,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第27章 渴鹿 “滴答——” 四方屏风摇曳的枝影静止, 镜花水月的幻象应声碎裂。 牵引着宫粼后颈的皮影线随之垂落,余温未散,周雪酌数年间的悲欢离合仍在宫粼心间回荡, 像一缕幽怨的残息拂过。 “看够了?”蜃楼托着腮, 触腕懒洋洋地卷起一张骨牌, “黄粱梦醒, 该出下一张牌了。” 不待宫粼开口, 严禛已上前半步,抬手虚扶向他肘臂, 指尖将触未触又悬停于寸缕之外, 轻声问:“师尊,发生什么了?” 任离跟江阎也满目茫然地望着他。 ……这么说,方才一幕幕身临其境的前尘旧梦, 都只有他看见了? 指尖在腕间轻抚, 宫粼心念电转, 了然向严禛递去一道安抚的视线,言简意赅:“你们还记得周榭先前说, 他叔父周雪酌曾经深受祖父厌恶吗?我知道个中缘由了。” 听见这个弹指间化作一具狰狞尸体的少年名字,另外三人都恍惚了下。 言毕, 宫粼又觑向毫不掩饰看好戏神气的蜃楼,眸光似雪中磷火,笃定道:“所谓的好戏,就是谁赢得对弈, 便能顺着自己身上的皮影线,看见所牵引的那段往事?” “聪明。”蜃楼支着下巴, 目光扫向其余人兴致勃勃地问:“那么下一位轮到谁了?” 宫粼却没搭腔,反而问:“你一介海妖, 处心积虑引我们窥探周氏秘辛,究竟所图为何?” “——皮影师。” 严禛忽然接道:那个得罪贵人枉死的皮影师,难道周府子女接连殒命,是他的冤魂在复仇?” 任离恍然:“海妖生性食人,所以他们一拍即合,各取所需,一个在当涂城内搜刮童男童女,一个借机铲除周氏后代?” “等等,不对啊。”江阎抬手打断了一下,“既然如此,那周氏家主周霜醉为什么行事遮遮掩掩?” “……喂。”蜃楼见他们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视自己为无物,再次语带不满地催促:“你们到底还玩不玩了?” 上一局全凭侥幸,这会儿宫粼腰侧的血窟窿堪堪止住了血,但也够严禛胆战心惊的了。 说什么他都不能再让宫粼以身涉险。 谁知严禛正欲应战,面颊惨白的宫粼却缓缓开腔,轻声冲江阎道:“该你了。” “啊?哦。”江阎先愣了愣,看他江山尽在掌握的怡然神色,俨然早已草蛇灰线布局千里,遂胸有成竹地安心上场。 “过来点。”宫粼招了招手。 严禛跟任离立刻凑上去等他吩咐。 宫粼:“别等会儿血溅到你们。” 另外两人:“?” 荧荧蓝色水流翻涌,双方的骨牌悬空对峙片刻,同时翻转。 又是镜照花。 出师不利。 牌面显现的瞬间,蜃楼发出一声轻快的嗤笑,触腕凌空一点。 一道青黛色巨浪挟着千钧之势当头压下,“啪”地拍在江阎身上,将他直接掀飞出去,径直栽进了角落冒出的硕大蚌壳,只剩两条腿在外奋力地蹬动。 不待众人反应,那蚌壳又“噗”地将浑身裹满滑腻黏液的江阎吐了出来,刚晕头转向地扶膝起身,脚底又踩到一颗滚圆的珍珠再次滑倒,一路稀里哗啦地滚出去老远。 严禛:“……” 任离:“……” 宫粼面上不显,强忍笑意看着四仰八叉的江阎面色铁青地爬起来,甩了甩滴滴答答的腥臭黏液,几欲干呕:“……这什么东西?” “哎呀,又忘了告诉你们,每局的惩罚都是不一样的。”瞧着江阎的窘态,蜃楼总算解气地眉飞色舞道,”继续。” 还没来得及站稳,两侧骨牌徐徐露出一池溪水,一鉴孤镜。 “铛——!” 喧天的锣鼓声猛地炸响! 数十张绢缎屏风迷阵后,面目模糊的水魅戏子凭空跃出,扛着各式乐器围住江阎敲敲打打,为首的花旦更是抡起重锤,不由分说便朝他脑袋狂风暴雨般砸下! “咚!咚!咚!” 沉闷而密集的鼓锤敲得江阎眼冒金星,叮里哐啷好一阵热闹,花枝招展的水魅戏子才迤迤然扬长而去,隐匿进黑漆沉暗的螺钿屏风。 严禛:“……” 任离:“……” 鲜血沿着挺直的鼻梁滑落,江阎抬手抹开额角血痕,湿透的暗红长发被随意拨向耳后,缓缓掀起眼皮,浸满绯金色泽的瞳孔,陡然倾泻出迥异于平日的冰冷威压。 原本的散漫气质荡然无存,江阎面无表情地盯住高踞上座的蜃楼:“你故意玩我是吧?” “咳、咳!”正笑得前仰后合的蜃楼对上他幽邃的眼珠,表情一僵,盘叠的触腕说不上缘由地朝后蜷缩了一下,“……下一个是谁?” 眼下江阎手头只剩一张骨牌。 宫粼唇角飞快压下,朝目瞪口呆的任离使了个眼色,又示意淋成落汤鸡的江阎退回来。 经历过适才两轮险象环生的牌局,任离心有余悸,正要抬脚,宫粼蓦然倾身贴近,耳语几句。 任离听罢,心头拧紧的弦悄然一松,这份单独关照的提点像雪光映窗,照出满室清辉。 “这样盲抽盲打,听天由命有什么意思?”他低头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去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再抬眼时已神色如常,扬声道,“不如我们各自明牌,再行对弈,如此是攻是守,全凭筹谋。” 第37章 蜃楼大方应允:“无妨。” 宫粼几步退开,身侧的严禛又即刻清水兜豆腐似的,虚虚抬手护住他腰侧伤口:“师尊方才跟任离说了什么?” “我说这海妖跟你一样,性喜工整,见不得半分杂乱,左手替我拿几袋子药,右手也得拿差不离的。”宫粼却毫无顾忌地顺势斜倚往他臂弯一靠,“你看四面八方的屏风,布局何其严整。” 隔衣传来玉石般的冰凉凉,严禛却觉得腕间不自在发起热来,指节不着痕迹地蜷了蜷,他一点就通:“师尊的意思是,先前几局下来,镜牌跟花牌各出了三张,水牌只出了两张,若是明牌对弈,他势必会顺手掉多余的那张牌?” 宫粼颔首。 一旁的江阎满脸幽怨:“……师尊,你刚才怎么不跟我说。” 宫粼义正辞严:“总得有人先探探虚实,才能看出他的路数。” 江阎哑口无言地抹了把脸。 思忖须臾,严禛又问:“若是他不按常理出牌呢?” 宫粼偏过头,口吻半开玩笑地跟严禛霎了霎眼:“那咱们这回也得站远点。” 严禛:“。” 话音甫落,萦绕荧蓝光辉的骨牌便环绕任离悠悠盘旋,他凝神看去,心中将宫粼的提点与先前牌局一一印证,抬手点向正中那张花牌。 “泣露香兰。”任离清声道。 蜃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任离笃信的神色,触腕卷起一张骨牌。 牌面显露,正是一张蓝溪之水。 此局,任离胜。 “啧,倒是让你算准了。”蜃楼瞥了眼胜负已分的牌面,百无聊赖地蟠曲触腕戳了戳卧榻,“行吧,愿赌服输,那就给你们看个够。” 悬空的花牌翕然碎成纷纷扬扬流散的细瓣,在微澜的水镜落成纤薄的皮影形状。 “铛——” 珑璁鸣响,似定音锣敲在台前。 眼前景致如深井死水洇开波澜,任离阖目恍了恍神,心海仿佛像被银线牵引,视野在一刹那断开又重合。 先是一双骨架窄挺匀称的手。 刻刀在指间轻灵地游走,勾勒出夜行游女繁复的羽翼。 接着是敷彩,笔尖蘸取朱砂石青点染在镂空的间隙,色彩在皮胎上徐徐晕染,仿佛为妖灵披上了瑰丽羽衣,最后的缀结,三根丝线穿引过皮影的骨眼,最后一个活结系紧,栩栩如生的夜行游女翅尖轻颤,好似眨眼就要挣脱皮胎,振翅入梦。 枯庭积雪深厚,六角亭的石桌上铜镜倒映天光。 任离睨见“皮影师”转身提笔,满含戏弄却轻柔地在清丽少年的面颊又落下几道墨迹:“完了,这下真成小狸奴了。” 周雪酌故作愠怒地粗声粗气喊他的名字:“阿漪。” 皮影师唇角折出一弯笑,开口却是:“等最后一场大戏结束,我们就一起离开当涂,怎么样?” 似乎是从未想过的念头,周雪酌瞠大双目,整个人怔了半息。 “……我们一起离开?” “对啊。” “去哪里呢?” “大千世界,悠悠天地。” 微末的光从周雪酌眼底慢慢浮上来,他顿了顿,又像不敢相信似的:“当真?” 皮影师伸出手:“拉钩。” 周雪酌忍俊不禁,却也郑重将手指抵上,但接着他又忍不住担忧道:“可你的家人亲眷总是挂念,若真一走了之,日久天长你总得回去,万一往后我父亲找上门,因此连累了他们,那该如何是好?” 皮影师笑了:“我父亲早年在广陵为官,后来家道中落,双亲俱亡,我也成了流民,幸得老皮影师傅传授手艺,我才能混迹于这十丈软红尘里讨口饭吃,我的牵挂就一个,所以你且安心。” 周雪酌略显紧张地追问:“……那一个牵挂是什么?” 皮影师伏在石桌,下巴抵到臂弯。 他缓缓抬眸仰视周雪酌,指尖一挑,三根皮影牵线应声微动。 一团圆咕隆咚的地府五小鬼被他调兵遣将般吊了过来,轰轰烈烈地一窝蜂扑进周雪酌怀里。 “是你呀,是你呀。” 地府五小鬼唧唧喳喳,合力托着一只窄臂素嵌银镯举到他眼前。 周雪酌这下彻底笑开了怀:“哈、哈……” 似乎是觉得那地府五小鬼青面獠牙又肥美憨态的模样实在滑稽,他捂着肚子,笑得厉害,又似乎是因为别的缘故,他笑着笑着,颗颗泪珠已经一小池雪霰似的浸透了浓墨重彩的皮影,哭得也很厉害。 皮影师吓坏了。 他从来没见过周雪酌这副模样。 “对不起,对不起……”皮影师张皇失措地想替他擦拭眼睑的泪水,顾忌指间乱糟糟的颜彩,又手忙脚乱地停住,“要是我说错什么话,你就权当是我脑子糊涂了。” 周雪酌摇摇头,却也没多作解释,只是轻轻吁了口气,抬眼郑重其事道:“好。” 少顷,皮影师才听明白他应允了什么。 皮影师本出身清流门第,幼时父亲遭人构陷,全族被押往北地流放。途中幸得母族相助,他才侥幸逃脱。若按话本传奇,他合该卧薪尝胆以雪家仇,可双亲性情豁达,并不指望他重耀门楣,饮痛嗜恨地活一辈子,只盼着他顺遂无虞地安度余生。 自此,皮影师形单影只亦无拘无束地踏遍了大阑的南水北地,从寂寂无闻到名动一方。 可他终究遇到了周雪酌。 不再茕茕独立,也不再心无挂碍。 若要带周雪酌离开当涂,必得先除掉周氏家丁的追捕之患,他还未来得及筹划出万全之策,周雪酌就迫不及待地找到他,眸底生辉地说:“有人愿助我们一臂之力。” 周雪酌终日被锁困于周府的废园,能见到的活物除了送羹扫洒的仆从,翻墙潜入的皮影师,就只有总是浓夜阒然而至的弟弟周霜醉。 但周霜醉也并非掌权之人,纵有相助之心,怕是也力所不逮。 因此,周霜醉向兄长献上了一策。 等皮影师知晓真相时,他的尸身已如同一尾被弃入枯井的金鱼,陷落荒野。 第28章 鹑鹊之乱 无边无际的幽蓝在空濛中倒影出几树枯枝。 任离犹如溺水之人遽然浮出湖面, 瞳孔紧缩,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皮影师……的确是遭人陷害。” 勒断脖颈的窒息还残留在喉间,任离不寒而栗地摸了摸完好的脖颈, 连喘了几口气哑声道:“那菩萨皮影的断口齐整, 一看就是事先用利刃割断, 又用鱼鳔胶虚虚黏合, 只待表演时略一受力, 便会‘恰到好处’地断裂。” 另外三人神色微动。 目光交错,宫粼略一颔首。 严禛抬腕指尖搭在剑柄, 眉梢轻敛:“是谁做的?” 任离犹疑片刻, 嘴唇翕张道:“……周霜醉。” “皮影师与他兄长周雪酌交好,相约一同离开当涂,他原本应承襄助, 却没想到会暗中下此毒手。”任离眼中尽是困惑, “……为什么?莫非他们兄弟实则不睦?” “可先前那个周霜醉, 话里话外分明对兄长格外敬重。”江阎听得更糊涂了,忍不住望向安坐卧榻的蜃楼, “说到底,这海妖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想知道缘由啊?”蜃楼作壁上观地悠哉悠哉道, “继续玩下去,自有分晓喽。” 宫粼却在此刻淡然地摇头:“我累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什么?”蜃楼神情僵硬了一下,正欲嘲笑他竟然以为这牌局是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 幽暗之中传来细密声响! “唰——” 成群皮肉薄透可见脏器骨节的长蛇蜿蜒而下,身躯与幽蓝水光交融, 若不是游动时激起的细微水流,肉眼完全无法辨明。 缠绕在众人四肢的傀儡线霎时齐齐崩断! 蜃楼的面孔顷刻冻结。 “铮——!” 寒芒霍闪, 俯仰之间,严禛指腹一推,剑柄末尾的朱雀金环应势疾旋,腰侧长剑登时疾烈出鞘,喙间朱石迸出灼目烈光,破空之时拖出一道流火般的赤金色尾迹。 剑风摧枯拉朽,拦腰斩断四周流光瑰丽的螺钿屏风,彩贝金箔应声迸溅,浓郁欲滴的宝蓝跟铜绿碎屑当空泼洒,恰似一方小千世界骤然湮灭。 “什么时候——”蜃楼这才惊觉落入算计,“你要干什么!” 来不及看清严禛的起势,又是风声呼啸,凌空而至。 剑锋射出熹微的橙红,灼灼其华,如焰交叠! 只听“噗嗤”一声黏腻异响,散漫盘膝而坐的蜃楼当即疼得鬼哭狼嚎,他最为粗壮的一条暗色触腕竟被齐根斩断,珠辉玉丽的面孔第一次浮现出扭曲的痛苦。 “你……你们……” 蜃楼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众人,指尖与声音一同剧烈颤抖,气得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竟敢偷袭我?” 飞出的那段触腕沉重砸落在地,疯狂扭动,惨白的吸盘还在兀自开合,大股浓稠的墨蓝黏液涌出,透着非腥非腐的异样甜香,另一半触腕形骸扭曲,痉挛不止,发出一阵黏腻瘆人的响动遁入黑暗。 第38章 “你左右长得太不对称了,看着怪难受的。”严禛八风不动,微扬的眼尾稍稍向下压,“我帮你理一理。” 狂怒之下,蜃楼数条暗色触腕自水底悍然击向宫粼,直取咽喉! “师尊小心!” 一道身影如电掠至。 严禛迅疾挡在宫粼身前,剑光乌沉,似是冷锻淬炼的奇珍异石。 触腕重击在他的背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几片似墨洒金的翎羽从衣袂袖间震出散乱空中,宛如幽深的黑芍药落英缤纷。 宫粼静立抬手,那片最先纷扬的雀羽落入掌心。 略作一顿,他缓缓撩开眼帘,眼底再无半分疏懒,只余深不见底的寒意。 电光石火间,幽蓝水光蓦然沸腾,宫粼身影如鬼魅般飘忽,袖中逸出的数道透明蛇灵化作凌厉水刃斩向蜃楼,缠缚绞紧狂舞的触腕。 “真是太过分了。”宫粼垂眼缓步,俯视着地上因痛苦与恐惧而抽搐的蜃楼,“这样伤害我的爱徒。” 他指尖轻拍了拍蜃楼颤抖的面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言细语:“这么漂亮的羽毛,你也忍心啊?” 修长的指尖看似只不过微微用力,蜃楼腕足却传来却嘎嘎吱吱的骨裂声,疼得他连声哀嚎。 “啊、啊!”蜃楼发出痛苦的嘶鸣。 紧跟着,“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扇得蜃楼脑袋猛地一偏,墨蓝长发被震得甩向一侧。 不待蜃楼从那一巴掌中回神,宫粼指尖幽光一闪,好似撕裂湿溻溻的绸布,将黧黑的俊俏少年皮囊扯了个稀巴烂,露出底下张牙舞爪布满吸盘的滑腻躯体。 蜃楼滑动的森黑眼瞳惊恐万状,望着宫粼那平静无波却煞气盈天的雪白面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 不就是掉了几根鸟毛吗? 至于吗! 严禛几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这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已然终结。 “管好你的嘴巴,不该说的别乱说,知道了吗?”宫粼仍是那副轻声细语的做派。 蜃楼却不敢怠慢丝毫,抖若筛糠地点头。 “咳、咳咳……”宫粼松开被蛇灵殴打得肉滑弹嫩软成一滩的蜃楼,转眼便抬手在唇侧一挡,登时冒出苦苦支撑的病色,反倒衬得那张脸越发清艳。 见状严禛对自己的伤势视若无睹,连忙迎上去,“师尊,还撑得住吗?” “无碍。”宫粼摇了摇头,随即缓声斜睨向蜃楼,“你是主动告诉我们,还是想再玩几局?” 蜃楼:“……” 他眼角直抽得看着宫粼手到擒来地摆出一副羸弱倦态,又哆哆嗦嗦地猛摇头。 一池幽蓝搅动。 这回满地散乱错落的傀儡牵线蜿蜒绵亘,最终先缠住了严禛。 四下里,渊邃的镜花水月幻境骤变。 再定睛时,雪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刮起檐廊外枝头行将落地的白梅。 附在掌心的银色匕首映出少年周霜醉冷峻阴沉的面孔。 “还是不理我吗?”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严禛感觉僵硬的四肢百骸都沿着牵线抬起动作,像是仓房尘封了百年的古旧傀儡重见天日。 檐廊另一端,鼻尖冻出淡红的周雪酌摘下素白兜帽,正朝夜色呵出一口白气。 这个略显孩子气的动作让严禛一晃神,不由自主想起了这会儿扮作引魂童子的宫粼。 但下一刻,属于周霜醉的纷乱回忆便如同冥河决堤,势不可挡地涌入严禛的脑海。 熙元十年,暴雪。 那是周霜醉跟周雪酌第一次分离,不论死生。 降生不久,周雪酌就被傅母单独抱去了偏院,在家规森严的周府,这如同给他下了一桩死囚令。 起初周霜醉并不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厌弃周雪酌,就连不知内情的仆从们私底下窃窃私语,也无不唏嘘:“你说稀奇不稀奇?酌少爷生得标致,性情又温和雅善,怎么就入不了主君的眼呢?” “谁说不是呢。” 直到有一夜,周雪酌裹着冬夜的潮重,蹑手蹑脚钻进他的厢房往床榻上一扑。 周霜醉被这动静扰醒,还没来得及发作,便瞅见一颗乌黑的脑袋窸窸窣窣地从缎被探出,像只找到暖窝的幼猫,三两下轻盈地蹭到他胸前。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睡?” 周霜醉面色仍旧冷峭,心中刚蹿起的一丁点愠色却已荡然无存。 周雪酌顺势将额头抵在他肩侧,冰凉的手指轻轻攥住周霜醉的寝衣袖子,犹豫片刻后压低声线道:“先前跟你提过的守夜婆子,还记得吗?我去问了她为什么父亲待我不同,那老婆子说……因为我是‘天女’,阴阳双相。” 周霜醉不禁蹙眉,未解其意。 周雪酌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唇,忽然松衣解带,捉起他的手探向腿侧如融雪蕊瓣隐在幽处的柔软起伏。 细腻的软肉扑在掌心,周霜醉指尖一颤,整条手臂都僵住了,心底像是被暮钟重重一撞,震得神思俱乱。 周雪酌却只抬眼望着他,眸中清亮,小心翼翼地探询:“所以……是不一样的吗?” 见弟弟敛眉不语,他又想伸手去解周霜醉的寝衣系带。 仿佛非得亲眼见过“寻常”,才肯信自己的与众不同。 “别动。” 周霜醉一把攥住了他细瘦的腕骨,力道不重,却将他牢牢按住。 一缕绯红从耳根烧上侧颊,周霜醉别开脸,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别胡闹。” 周雪酌眨眨眼,乌黑的睫毛轻颤,仍是不解。 周霜醉平素出入书院,同窗有寒门子弟,夜夜悬梁刺股满脑子经书子集,亦有高门贵族纵情风月,昏昏流连于烟花巷尾纸醉金迷。他也被拉着去过几回筵席,没得什么意趣,倒多少也知人事欢爱大抵何如。 可周雪酌不同。 他自幼被困在偏院方寸之间,无人与他言说这世间的人情欲理,更无人教他辨别这毫无遮拦的靠近与触碰,究竟与儿时相依取暖的厮磨有何不同。 周霜醉喉结滚动,掌心异样的触感犹在烧灼,燎得他气息微乱。 “……这有什么可比的。” 良久,他才哑声反轻斥兄长道:“把衣裳理好。” 周雪酌怔了怔,虽仍懵懂,却也乖乖敛好衣襟,像只自知逾矩的小兽蜷身偎回缎被边角。 厢房寂寂,冬夜的寒意在两人之间浸着一缕幽微不可言的静默。 后来周霜醉做了个堪称荒淫无度的春梦。 梦中出现的,并非浓妆艳抹花团锦簇的俳优倡伎……而是周雪酌。 长久以来,周霜醉对他这个总被欺负的双生子哥哥,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有时他觉得周雪酌着实愚笨蠢钝,迷迷糊糊地像冰天雪地极易被猛禽吞吃的小兽,要是没有他,父亲兴许会对自己更青眼相加。 可有时,他又觉得庆幸。 母亲诞下他们后便被周槛川用银钱逐走,世间行苦无尽,五阴炽盛,也只有哥哥无论风霜雨雪,都会在原处等他。 他们生前在母亲腹中依傍,死后应当也会同穴而眠。 自从周雪酌夜奔国公府,险些被盛怒的父亲葬身火海,他便日渐憔悴缄默。 周霜醉在外人面前明哲保身地与兄长划清界限,心中暗道,待他承袭家业一切就会有所不同。 可这一切,都被皮影师的到来打破了。 周雪酌眼眸中总是流露的依恋不再望向他。 周雪酌细细碎碎的念叨也不再落到他的耳畔。 终于在岁末仲冬,二人争吵了一番,不欢而散。 没过几日,周雪酌竟然主动趁夜踏雪寻来。 周霜醉冷冷应声,唇角一泓压不住的浅淡轻笑还没晕开,便骤然凝结。 他听见说周雪酌说:“皮影师要带我离开当涂。” 眼底光彩流转,仿若上好的青瓷在暗角映着磷火,透出玉润釉色。 他还听见周雪酌说:“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沉寂数日的面孔被从未有过的希冀点亮,浮现淡粉的光泽。 离开当涂? ……我们? 周霜醉胸口好似被一簇硬刺棘枝狠狠扎穿,乌云翻墨地掀起惊涛骇浪。 静默片晌,周霜醉踅过身踱回厢房,在临窗的倚榻上坐定。周雪酌亦步亦趋地跟着步到榻边,见弟弟招招手,刚往前凑了半步,周霜醉突然伸手揽过他腰身,一带一按,将他圈坐在自己腿上。 “不是说再也不理我了吗?”周霜醉手臂横亘在兄长腰间,不轻不重地箍着他的肋胁,那截微微凹陷的腰身仿佛生来就该嵌进他的掌心。 “哎!”周雪酌毫无防备地踉跄了下,“吓我一跳。” 旋即他自然而然地倚进周霜醉怀里,虽隐隐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还是如常地挪了挪姿势,环住弟弟骨架宽阔的肩膀,小声絮语,“……气话你也信啊?” 第39章 黑魆魆的厢房没点夜灯,冬夜的濡湿寒气从窗缝渗进,却洇不散两人躯体相贴蒸霭的热烫。 闻言周霜醉忽地笑了下。 “好。” 吐息拂过周雪酌耳后薄透的皮肤,激起一阵微不可见的细微战栗。 “既然是哥哥想要的”,他下颌抵进散发淡香的肩窝,垂眸顿了顿,字句阴恻恻地犹如搅弄着潮湿夜露,“我怎么会不帮呢?” 臂弯徐徐收拢,将兄长更深地圈进怀中。 “但在那之前,”周霜醉偏过头,嘴唇擦过对方温热的耳廓,轻声呢喃,“我想要的……哥哥也得帮我取来才行。” 第29章 笼中鸟 “……你是说, 给长兄下毒?”周雪酌怔愣着眼睫飞快扇动。 周霜醉轻描淡写的筹谋,像蜘蛛口螯贴上耳廓湿丝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阴湿的黏意叮得周雪酌浑身一颤,他下意识就要起身退开, 却没挣脱。 “你想到哪里去了?”周霜醉反倒像听见他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只是些吃了会心慌的炮附子罢了, 一旦长兄今岁会试不成, 父亲自然会更看重我。” 周霜醉又将愣愣望着他的周雪酌环紧了点, 循循善诱道:“在府里说得上话,我才能帮你跟那个皮影师平安离开当涂。” 周雪酌仍旧慌乱地低头咬了咬嘴唇:“可是……” “可是什么?”周霜醉捏起他发抖的下巴, 唇齿翕张, 仿佛吐露出天罗地网的蛛丝,一字一顿道,“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从小长兄他们仗着出身羞辱我们, 更是百般欺凌哥哥, 现在我们只不过让他略微吃一点苦头,这难道很过分吗?” “况且周府若不出点乱子, 你们又怎么趁机脱身?”周霜醉指腹托起周雪酌无措的面庞,两对霜雪分明的眼睛宛如蝶翅的目斑。 他的哥哥四肢清瘦, 骨架也是细长的,尖下颌,偏偏脸腮又皮肉亭匀。 “就算你们远走高飞了,万一父亲派人追捕, 那又该如何是好?” “要想平安无事,必须以绝后患。” “只要我能承袭家业, 哥哥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不是吗?” “……” 周雪酌被这番精雕细琢的诳惑话语绕得五迷三道, 晕晕乎乎地嗫嚅地问:“那我要……怎么做?” 他的弟弟端雅净洁,天之骄子,想出的法子必然是上上解。 可周雪酌不知道的是,周霜醉只是想将他绑到这条驶入阎浮提水的小舟,再不能回岸。 殿春礼闱放榜,周府迎回的并非喜报,而是一具覆着白布的尸身。 长公子在策论未完时忽地栽倒,口角涌出乌黑血沫,四肢抽搐如遭雷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人已在满地散落的墨卷中断了气。 死讯传回周府时,周雪酌正在偏院为皮影师新刻的影壁鬼点染瞳色,笔尖朱砂“啪”地坠地,在青石砖溅开一滴刺目的血泪。 “……急症突发,药石罔效。” 周雪酌看见管家惨白的唇一张一合,耳畔嗡鸣,字字如冰锥贯耳。 府中流言四起,却也无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夤夜春寒料峭,周雪酌跌跌撞撞地奔闯进周霜醉的厢房。 “你不是说炮附子掺进姜汤……只会心慌……”周雪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咙里像是渗出血沫腥甜,“长兄怎么会死呢?” “都怪我。”周霜醉神色失措,似乎也万分愕然,“我没料到长兄的身子竟虚弱至此,一点‘炮附子’就受不住了,也许是医馆炮制火候未到,乌头毒性没能尽去,才伤了长兄根本。” 周雪酌眼睑洇满泪珠,呆愣愣地望着他。 “事到如今,哭也无用。”周霜醉倾身抚过周雪酌颤抖的的冰凉手指,合在掌心,像蛛螯轻启地低声道,“我们为长兄诵一段往生咒吧,他走得突然,魂魄怕是难安。” 周雪酌惶惑不安地任由周霜醉牵着自己走到神龛灵牌跟前,心中无端升起黏稠的寒意。 他感到有些不对劲。 可为时已晚。 人一旦杀起人来,就很难停下。 不久,当涂周氏宛如恶咒深缠,府中少爷小姐接连暴毙,周雪酌则夜夜惊悸,总梦见菩萨低眉,佛陀阖目,他泡在一汪烈烈灼烧的绛红火海,双手浸满鲜血,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究竟是粘腻腥秽。 终至一日,正值盛年的周槛川在子女接连凋零的噩耗下郁郁染病,遽然长逝。他膝下唯余二子,天资卓越的周霜醉顺理成章地继嗣宗祧。 周雪酌以为这无休无止的梦魇总该有尽头了。 他自觉坏事做尽,死后必当堕入八寒地狱,但在那之前,若能跟皮影师共游远山淡水,纵览浮华天地,此生便也足矣。 转眼又至初冬。 就在相约启程的前一夜,皮影师死了。 此时周氏因接二连三的厄祸根基动摇,已然岌岌可危,恰逢国公府自皇都迎来一位举重若轻的皇亲国戚,据闻贵人恪守斋戒好佛念慈,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且独喜皮影。 周霜醉遂提出在寿宴献演《目连救母》,借此托一口气为周氏的日落西山稍作弥缝。 皮影师欣然允诺。 赴宴前,周雪酌发觉他手中旧羊皮卷裹着的线轴牵丝将尽,于是轻唤了声“阿漪”,主动揽活:“我去替你买。” 听罢,皮影师也不言谢,只弯了弯眼角倾身凑近道:“等我回来。” 寿宴盛况空前,珠帘高垂,百灯照夜,皮影师于堂中设幕张灯,十指引线,牵动着栩栩如生的傀儡宛转腾挪,引得席间连声喝彩。 正至妙处,众目睽睽之下象征寿星的菩萨皮影却倏地一顿,骇然断腕。 满堂声色骤歇,举座皆惊。 那一夜,白月散绮,明河煎雪。 岁寒冬日砭骨的风刮在周雪酌的肉体凡胎,他不管不顾地冲出府门,惶惶夜奔过一窠窠水草狰狞的枯湖冰面,穿过寂若死灰的雪野,跑得袜履都丢了,可还未在当涂城郊的乱葬岗找到被吊死的皮影师,就让周氏护卫掳回了府邸。 周霜醉将他自幼蛰居的破败偏院脱胎换骨地大加修缮。 银胎折屏,釉彩净瓶,山水绢画…… 俨然一座金风玉露的囚笼。 起初,周雪酌自欺欺人地暗想,弟弟肯定是为保家族周全不让他乱生枝节,才学着父亲的样子将他关了起来。 于是他开始等。 等到国公府一夜之间高楼倾塌,树倒猢狲散。 等到周霜醉受贵人赏识一朝平步青云。 等到又一年的生辰。 等到周霜醉将他从一个囚笼锁进了另一个囚笼。 熙元二十七年,深冬,雨雪瀌瀌。 周氏家主成亲,据说新娘子是个来历微末的乡野山女,当涂城中百姓纷纷议论起这桩稀罕婚事。 朱门红绸灯笼高悬,照在雪地宛如一滩滩浓重的胭脂血。 可这样的喜事,偌大的周氏府邸却像一口黑洞洞的棺材,连往来的仆从都轻手轻脚,不敢惊扰了主君。 疏落的雪中庭院。 周雪酌一身喜服跪坐在铜盆前,冥钱烧得正旺,纸灰如黑蝶般沾满曳地的袍角,火焰舔舐夜色,映得他小巧的脸愈显清减。 “哥哥。” 周霜醉靴底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目光从周雪酌一身明艳的喜服,移到他手中未焚尽的纸钱,倾身温柔道:“这么冷的天,仔细着凉。” 周雪酌立刻躲开他的手。 周霜醉指尖停在半空,他也穿着一身红,但比兄长的色泽更沉暗,像凝结的血痂,见状他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嘴角还噙着一点合乎礼数的莞尔。 “哥哥。” 周霜醉又唤了一声。 周雪酌仍旧没搭腔,只是垂睫面无表情地兀自烧着纸钱。 周霜醉轻笑着摇了摇头,旋即启唇:“夫人。” 这下,周雪酌终于扭头屈辱地望向他,目光像是恨不得从他心头剜下一刀肉:“你给我住口——” 周霜醉猛地攥住他手腕,五指几乎要嵌进那一截清瘦的腕子,周雪酌闷哼一声,扬手就要挥开,周霜醉反而顺着那股挣扎的力道,以全然掌控的姿态将他拢进了怀里。 “别动。”手臂环过周雪酌的腰身,周霜醉鼻息滚烫,语气玩闹般抱怨道,“喜服沾上纸钱灰,又晦气又不好看。” 周雪酌侧过脸,鼻尖抵在弟弟锋利的下颌骨,眼底烧着一把难明的火,咬牙一字一顿:“放手。” 周霜醉仿若未闻,眸光落在兄长因怒意而抿紧的唇瓣,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夜寒雪重,该回房了。” 这点俯视掌中宠爱猫狗似的神色激怒了周雪酌。 “周霜醉——!”他气得浑身发抖,连吸了几口寒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是你兄长!” “我知道。”周霜醉环在他腰间的手往上挪了半寸,“我知道你是兄长,知道你是我拜过天地的夫人,更知道——”他掌心倏地用力,指腹隔着层层叠叠的秾丽嫁衣,按在周雪酌的尾椎骨,“除了我身边,你哪里也去不了。” 第40章 周雪酌浑身一颤,感觉有一只八目微闪的蜘蛛爬过后颈,冰凉粘腻,又粘上新吐的濡湿丝网。 还没定一定神,周霜醉俯身一手穿过他膝弯,将他稳稳提抱起来。 周雪酌的惊呼噎在喉咙,他奋力拧身推拒屈膝就要顶撞,却被周霜醉抢先一步,轻而易举地钳住他胡乱踢蹬的脚踝:“放开、放开我!” 绯衣玉带与深红袍角在雪地上拖曳交叠,沾满纸灰,一明一暗,一挣一缚。 “……你这个疯子。”徒劳无功的挣斗中周雪酌的鬓发彻底散开,脸上不知是沾着雪水还是气极了的泪痕,喘息着从齿缝挤出,“我是你的眼中钉,肉中刺吗?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要这么恨我,这么折磨我?” 红绸喜服的金线崩断,露出周雪酌衣襟虚掩着的洁白锁骨,周霜醉忽然低头,对着那截裸露的皮肤狠狠咬了下去。 周雪酌忍住穿刺般的疼痛,像要将肚子里经年淤积的黑水一股脑都倾吐出去,空洞的眼珠一眨不眨地死死望着他,继续说:“周霜醉,你去死吧……” “只要一看见你,我就想吐……” “我跟你就不应该出生在这世上。” “恶心……好恶心,我们会一起下地狱的……” 几缕乌发混着雪与血,紧紧贴敷在两人湿淋淋的额角,分明是你死我活的撕咬,乍看却仿佛两只交颈缠绵的幼兽。 也恰在这时,周雪酌倏地蹙紧眉梢,察觉到异样的周霜醉臂弯刚一怔忪,周雪酌便猛地推开他,喉咙一涩,踉跄着跪到雪地,弯下腰捂住嘴剧烈地干呕,另一只手死死按在小腹。 呛咳闷在胸骨震得周雪酌单薄的肩胛骨直颤,他听见周霜醉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语气说:“哪里不舒服吗?” 长睫水漉漉地垂下,好半晌,他缓缓睁开眼帘。 “哥哥。” 周霜醉弯膝而跪,身形前折,指尖轻柔地抹掉他嘴角薄薄的清涎,瞳孔闪烁着奇异的神采:“刚才你说的那些话,真叫人伤心。” “哥哥是真心想要我去死吗?” “要是我不在人世了,你也不会为我流一滴泪吗?” 周雪酌指节捏紧,抿唇不语。 “……没错。”周霜醉俯身将额侧轻轻搁在周雪酌微微紧绷的小腹,浓密眼睫蝶翼似的覆在他苍白俊美的面庞。 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异乎温顺,甚至有种臣服的错觉。 “从小你就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周霜醉幽幽呢喃,“也是我的骨中血,笼中鸟。” 庭院石灯笼的油红烛火映在周雪酌失血的面颊。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额角冷汗直流,周雪酌浑身僵直。 他难以置信地跌坐在雪地,迟缓地瞟向周霜醉抚摸他小腹的手掌,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怎么可能…… 不对。 周雪酌只觉得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那里好像有东西。 真的有东西。 第30章 空花阳焰 那年凛冬长街灯会, 周雪酌低头啜饮着梅花酒时,周霜醉听见河畔的说书翁讲了个故事。 “从前有个孩子,家里是做灯的, 生辰那日娘亲给他做了个小灯球, 薄薄的彩釉玻璃, 里头点着一豆微火, 却比天上的点点星子亮得。 “那孩子喜欢得不得了, 走哪儿都将灯球捧在手心,既不舍得离身, 也从不给别人碰, 雨雪晴日都寸步不离地揣在怀里。 “有日走到熙来攘往的桥口,摩肩擦踵间他紧紧攥着灯球,可越紧张, 手就越用力, 彩玻璃又薄得像纸似的。 “‘啪’的一声, 灯球迸裂,虹光四溅。 “孩子怔怔地望着满地碎蜡, 嚎啕大哭。 “旁人见了,也只叹一声终究是好物不坚牢, 彩云易散琉璃脆。” …… 后来周霜醉再想起这个故事,已是月缺难圆覆水不可收的戏中人。 不懂琉璃易碎的孩子,弄坏了珍宝,就像不懂爱的弟弟, 弄丢了哥哥。 熙元二十八年,仲夏夜。 周氏长女降生。 周霜醉对其视若掌上明珠, 当涂城更是人尽皆知,周氏家主爱妻如命, 万般护佑。 可孩子一出生就没见过如幽魂般神秘莫测的“母亲”。 夜春庭深,灯烛在墙上长成幽暗的水草,偏院厢房朦胧的屏风绸帘后,似乎是一幅蜘蛛与蝴蝶朝夕交缠的艳·画。 周雪酌胸膛微微起伏,绢衣松敞的领口露出冷白的颈项与半截嶙峋的锁骨。 “哥哥就这么不愿瞧我一眼吗?”宛如蛛腹倾压,步足缓慢合拢,将绚丽的蝶翼裹入绵绸丝网,周霜醉的声音总是低哑又耐心。 滑腻的浊湿像是春日河底泛起的沉泥,温吞而黏滞,周雪酌苍白的手背红痕交错,多数时候他都静默不语,只是偶尔露出怒忿难辨的眸色冷冷觑着弟弟。 见他不言语,周霜醉也习惯了,抚弄着他手臂火烧的狰狞疤痕,又轻轻提起唇角道:“今日你悄悄去看阿栀了,我很开心。” “……” 周雪酌阖目敛眸,佯装什么都没听见,指尖徒劳地勾着绸衾,像被粗暴抹去鳞粉后发抖的翅鞘。 蜘蛛垂首,螯牙探进蝶翼之根,徐徐渡入一股温涎 ,蝶身酥·融振颤,旋即软颓,不过片刻,内里膏脂便尽被滚烫的浊露寸寸化开,坍作一泓任其啜饮的糜浆。 几个昼夜的春潮濡湿,周雪酌的小腹再次成了一小片新堆起未被踩实的雪丘。 周霜醉觉得日久年深,哥哥总会想开的。 再之后,周雪酌逐渐以大公子的头衔立于人前,随之主持府中琐事,照拂周栀姐弟。 起初周雪酌夜半惊醒,伏在榻边干呕,总是背过身,挥开周霜醉递来的杯盏。 周霜醉从不动怒,只油盐不进地一只手擦拭他额角的薄汗,将他滑落的散发拢到耳后,另一只手贴上他紧绷的小腹缓缓打着圈熨帖地揉按。 “哥哥总是不爱惜自己。”声音温柔地贴着耳廓,却是无处可逃的禁锢。 周雪酌拧身拨开,但那只手很快又落回原处。 僵持几个来回,抗拒在固执的臂弯下逐渐松懈溃散,腹中的呕意与酸胀也被掌心一寸寸揉散,周雪酌麻木地阖眼,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散了架,沉向一片不见边际的倦乏。 他们就这样忽远忽近,若即又若离。 周霜醉对子嗣不甚在意,他想要的只是与兄长紧密相连的红线,骨血也好,爱恨也罢。几个孩子中唯有周栀他格外偏宠,因为长得最像周雪酌,又灵心慧性。 幼时周栀曾面露不解地问父亲,为何母亲抱着她的手臂有斑驳伤疤? 为何周雪酌与母亲总是前后脚地感染风邪? 三番两次的搪塞后,她也不再追问。 直到这岁仲秋,惊变乍起。 亦或者,此前所有的流年好光景都是周霜醉的一厢情愿。 周雪酌知晓了是他害死的皮影师。 起初是周栀豢养的赤尾狸不知食了什么毒果子,一命归西,眼泪还没流尽,她也病来如山倒,接连请了三、四位大夫,照旧缠绵卧榻月余,汤药罔效,人眨眼间消瘦得独行难支。 暮色四合,周霜醉步入周栀的厢房。 目光落在枕畔的那只暖手袖炉,周霜醉提灯照映,只见炉膛内壁嵌着几粒银亮的水银珠。 灯火在他眸中陡然一晃。 周霜醉替昏睡中的女儿掖了掖被衾,将袖炉往榻边矮几上轻轻一搁,径直走向周雪酌的偏院。 庭中血红的枫叶点染昏昏烛火。 那一幅蛛缠蝶的艳·画愈加笔触浓重,摇摇晃晃地仿佛下一刻就挣出绢面,扑进满室的春水。 周霜醉前所未有得蛮狠用力,神色却冷若冰霜,面无表情地看着周雪酌惨白的一张脸,塌腰跪坐,胡乱颠簸,承受着一波紧过一波的凿击,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咬着牙抑住喉间细碎的气音。 浑浑噩噩间,深处猛地一搅,浓稠毒露将柔软的蝶腹填·满,周雪酌浑身筋骨酥·软,无力地跌到周霜醉胸膛,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一动不动。 好似死蝶凝在松胶琥珀。 “听人说雪后初霁,镜湖景致天下一白,你在屋里闷了许久,明日我们也去瞧瞧?”周霜醉道。 周雪酌眸光空茫:“大阑山水早已血染千里,我们都罪业深重,还是别去叨扰清净山川了。” 倏忽间,他眼珠横移,死水无波地睨向周霜醉,嘴角提起一抹玉石俱焚的浅淡笑意。 周雪酌罕见地唤了声弟弟的乳名,亲昵地说,“我真是后悔。” “当年你揉着我的肚子的时候……”他哑着嗓子,像碎冰相撞,“我就该让那些孽种变成一滩血水。” 周霜醉面容阴沉,额角筋线鼓起。 须臾,他扯过周雪酌浸透薄汗的手腕,将脸埋进兄长冰冷苦香的颈窝。 “哥哥在说什么胡话。”紧实修长的手臂缠缚收拢着周雪酌清瘦的肋胁,周霜醉鼻息滚烫,声音轻柔得瘆人,“我们的孩子,都得好好长大才是。” 第41章 周霜醉没有问他为何虎毒食子。 周雪酌也没有问他为何借刀杀人。 寒枝刮过窗纸,却终究没有戳破。 他们就这样在杳杳春夜下一爱一恨地相拥而眠。 此后周霜醉便以静养为名,将久病不愈的长女迁离府邸别院,不再让周雪酌与几个孩子独处。 数日后,时值冥阴节,当涂山寒水冷,雾凇披覆。 城郊寺院往来的香客缩颈呵手,步履匆匆,人人皆见周府的大公子立于大雄宝殿前的海灯,脸颊掩在彻夜未熄的昏黄光晕与氤氲霜雾,手持念珠,垂目虔诚地诵念。 无边冬夜,周霜醉自城外归来。 堂前炉火哔啵,却驱不散乌压压的死寂。 “主君!”管家伏地瑟瑟发抖,“小小姐与小少爷……礼佛归途,于雾凇林走散,寻得时已遭野兽撕扯,尸首……难全。” 举宅缟素,如披新雪。 激烈的争吵透过门扉,隐隐传入廊下前来送药的刘掌柜耳中,他脸色骤变,仓皇欲退,却惊动了檐角的青铜铎铃。 “叮铃——” 三日后,有人在城外乱葬岗发现了他的尸首,血污狼藉的肚子空洞洞地干瘪着,不见脏腑。 当涂城中百姓皆云定是罹了兽害,遥遥一瞥的老仵作却私下摇头,暗道伤处虽状似兽啮,倒像是有人拿利器,照着兽牙的模子生生剜凿出来。 出殡前夕,素来顽钝拙直的长子周榭做了一件出格之举,从霜山请回了一队接洽白事的“葬仪行”。 守灵夜,他方知周雪酌钟情皮影戏,自己竟对此一无所知。 手足新丧,满目皑皑一白,周榭心下空落落地难以入眠。 他从积年旧物中翻出颜彩黯淡的皮影,行至周雪酌独居的庭院,见窗棂映出微明的烛火,便轻叩门扉。 “叔父?”周榭隔门唤了声。 一如昔年周雪酌曾笨拙地讨好父亲,周榭声音满是歉然的恳切:“今夜听人说起,才知道您喜欢这个,都怪侄儿疏忽,从未留心。如今……如今弟妹们不在了,侄儿想,该多陪陪您说说话。” 可惜,他去的不是个好时机。 …… …… …… 影壁浮动的破败皮影,摇曳的烛火,乃至寒彻雪夜生死交替的呜咽都像被水洗去的墨迹。 斑斓碎片在幽蓝中轰然坍塌,展眼之间,霜山众人已立于虚幻的水境。 “……竟然是这样。” 任离喑哑着嗓子,心神俱震:“周氏家主的那位‘夫人’,就是周雪酌?” 宫粼瞬目流盼,也晃了晃神,眸底掠过一抹新异的微光。 沿着皮影牵丝线,他借周雪酌的眼睛看尽了难解难分的怨憎与缠绵,但既未生出怜悯,也未觉得骇异,甚至无意评判是非对错,只当作一幅世间百态别样的图景,将所见悄然收入深潭。 严禛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幻象洇散的刹那,他脚下一空,耳根脖颈烧成一片。 方才所见所感周霜醉的心绪,竟像一面镜子,蓦地照见他自己心底那份对师尊逾矩的妄念。 “好玩吗?”宫粼指尖一挑,袖中倏地窜出灼目的金桂色蛇灵,落日熔金般盘绕而上将蜃楼吊离在半空,“那些失踪的孩子,究竟在何处?” 严禛心神骤凛,长剑铿然出鞘,朱石流火暗涌,却见江阎一个箭步上前,窝心脚结结实实踹在蜃楼身上,蹬得他触腕乱舞,才挠了挠后脑勺一头雾水:“……等会儿,合着就我的皮影不是人?这都哪跟哪啊?” 众人闻言,目光皆看向他。 江阎手上动作没停,劈掌勾击拳拳到肉,边揍边怒道:“为什么偏偏我是那个大小姐养的赤尾狸?吃了周雪酌喂的林檎,当场就毒死了。” 霜山众人:“……” “……别、别打了!”蜃楼蜷着断腕,嗷嗷直叫地,“我说!在……在‘极乐天’!” “极乐天?”宫粼轻敛眉心。 “就是海妖筵席的游船。”蜃楼朝后瑟缩了一下,龇牙咧嘴,“周氏这些年收留流民孤儿,实则卖去沿海富贵人家为奴。周雪酌查到皮影师的死另有蹊跷,便假借这个名头替极乐天供养童男童女。” 任离愣了愣,赶紧追问:“……沧浪城少主也被你们掳走了?” “我可不认识什么少主!”蜃楼急忙撇清,“反正当涂城挑中的孩子,今早全都送上了船,我就是个运货的。” “极乐天给了周雪酌什么好处?”宫粼慢声开口,落在耳边却胜过凌迟薄刃。 蜃楼抖了抖,眼神游移:“他想求统御一方的大妖帮皮影师重聚魂魄,重返人间。”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愕然。 为了死而复生的虚妄痴念,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那是谁指使你让我们看这些往事?”严禛剑锋逼近一寸,焰光映亮他冷峭的侧脸。 蜃楼早就被围殴得皮开肉绽,生怕他真把自己戳成肉串,脱口而出:“皮影师!” “哈?”江阎愕然,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是那个枉死皮影师的冤魂。”蜃楼道,“他的执念附在旧皮影上,无法解脱轮回转世,不知怎的,他竟托影壁鬼寻到我襄助……不是我主动招惹啊!” “所以,”宫粼道,“皮影师诱引周雪酌,为他复仇?” 谁知蜃楼猛摇头:“恰恰相反,那皮影师……他不愿周雪酌为他复仇,只想周雪酌能忘掉这段往事,放下执念,而非一步错步步错,将自己也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蜃楼喘了口气,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几人,耸了耸肩:“奈何周雪酌本就被逼得疯疯癫癫的,知晓他的死因后更是走火入魔一发不可收拾。” 一片阒静,严禛忽然出声,面色沉凝如铁。 “我们得立即回周府。” 方才幻境中,周雪酌枯井般死寂却暗涌着骇浪的神色,此刻与蜃楼的话音重重叠在一起。 周氏双子争吵时剜心剖肺的撕咬仍在他胸腔冲撞,自始至终,周雪酌都无法接受与双生子弟弟所生的孩子,周榭姐弟的存在,于他就是日夜不休的耻辱。 严禛抬眼,气息在喉畔停顿须臾,一字一句道:“周栀此刻,恐怕危在旦夕。” * 暴雪横吹,一辆青篷马车自周府后角门疾驰而出。 车舆内,周霜醉扣住周雪酌伶仃的手腕,将他裹在厚重的黑氅挟入怀中,随即另一只手攥紧他的下巴,力道大得指节泛出青白。 “哥哥就非要赶尽杀绝不可?”他气息粗重滚烫,终于不再是平日温雅低柔的语调,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我一次次给你机会,为什么偏要往死路走?” 周雪酌后背抵在厢壁,被迫仰起脸贴着他的鼻尖,从喉咙滚出一声气音,轻得像撒盐落地。 “因为……恶心啊。” 瞳孔映着弟弟近在咫尺的扭曲面容,他嘴唇嚅动,字字淬毒。 “看见你的脸,听见你的声音,跟你在一起,全都恶心透顶。”周雪酌胸口窒得发闷,声音都变了调,“……我跟你竟然生出了孩子,更是恶心。” 毂辘倾轧,风雪呼啸。 周霜醉手臂青筋暴起,扼着周雪酌后颈的掌心连带着整根臂膀止不住颤抖了下,接着俯身逼近。 “既然这么恨……既然这么恶心……” 他另一只手猛地攥住周雪酌散开的衣襟,轻声诘问:“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杀了我,一切不就了解了?” 周雪酌呼吸一窒,死死盯着近在咫尺同样疯狂的面庞。 为什么呢?周雪酌也不知道,也或许是不愿承认,最恨的是你,可是却下不了手杀你。 就在此刻,车外传来迅疾的破风声与呼喝! 周霜醉心神一分。 电光石火间,周雪酌袖中匕首寒光一闪,猛地刺向对方肩臂。 “哗啦——” 寒风狂涌而入,趁周霜醉痛哼松懈,周雪酌裹着那件黑氅撞开车帘,如同折翼之鸟不管不顾地扑入茫茫雪夜。 “哥哥……” 霜山众人赶至时,恰见一道踉跄影迹正奔逃向远处的雪幕,周霜醉半身探出车窗,呛出一口血沫,伸出的手臂徒然抓握着虚空。 “追!” 宫粼轻喝,几人身形疾掠。 然而不过数十步,他蓦然敛足,呵出的白气在冬夜凝成细雾:“那不是回周府的路。” 严禛霎了霎眼,转身望向眉睫缀满雪末的宫粼。 “城郊的乱葬岗。” 冷风刺骨,周雪酌赤足踏过覆雪的乱石与枯枝,麻木地抱着怀中玲珑剔透的旧皮影,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雪地印下断续的鲜红血迹,冰冷刺痛从足底的冰碴窜上,陡然撞开了一幕褪色的光景。 那夜国公府寿宴前,他瞥见羊皮卷里的线轴所剩无几,脱口道:“阿漪,我去替你买新的。” 皮影师低头调着朱砂,闻言侧过脸,眼睫在昏黄光晕染了层熔金,弯起唇角:“等我回来。” 第42章 如今,他终于将允诺的皮影线带来了。 荒无人烟的残垣影壁,皮影师的幽魂用尽所有气力冲撞。 可他囚困在方寸之地的皮影,仿若濒死的蜻蜓深陷蜜蜡血珀,饶是翅膀再如何挣动也溅不起一丝涟漪。 一迭声焦急的哀求终归穿不透生与死的隔阂。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周雪酌磕磕绊绊,奔向深处荒野孤坟那口黑沉沉的枯井。 ——当初他的葬身之处。 周雪酌跪伏在井沿,喘得厉害,他垂眼看了看怀里皮影的斑驳眉眼,指尖拂过崭新的牵丝。 “阿漪。”手指冻得发僵,几乎不听使唤,周雪酌将柔韧的牵丝一圈圈缠上腕骨,绞得勒进皮肉,“……线买回来了。” 另一端被他垂入井口那片浓得不见底的幽暗。 影壁之中皮影师徒劳无功的挣动,倏然止息。 就在这万籁俱静的刹那—— 寒风自井底倒卷而上,裹挟地底的阴湿土腥,倏地掀起他黑绸般散乱的长发,像是积压光阴与憾恨的叹息拭过他浸满冷汗与泪痕的面颊。 月光敷着倾盖的厚雪又将清辉压在苍郁的枯枝,低哑而绵长的叹息擦过耳际。 周雪酌听见那人笑了笑。 “我接着你。” 话音落下的顷刻,他纵身向前一跃。 就像是断线的傀儡终得解脱,归林的倦鸟投入巢窠,坠向深井。 第31章 缠尾 铅灰云霭笼罩海岬一隅的渡北村落, 硕大的海鱼死人般横陈在盐渍的木墩,银鳞映着晦暗的天光。 火中车“嗤”地一声辚辚止于海岸苍茫的雪色滩涂,轮下盐粒噼啪轻响, 蒸腾起嗤嗤白烟, 辕木如巨兽脊梁舒展筋骨地抖了抖, 将残余火星簌簌震落。 “想去极乐天, 须得在海雪之夜以鬼灯笼指引。”蜃楼闷得满头是汗, 率先拂袖下车,“登船一律凭请柬, 这倒不是问题, 但鬼灯笼可不好找,更何况——” 身后宫粼步声若无地探身而出,回首对轮毂吭哧转动的火中车温言道:“有劳了。” 此前他饮下优昙婆罗花露重塑的少年之躯已然敛去, 清雅形貌还复如初。 话音才落, 火中车便急不可耐地原地打了个转儿, 江阎正巧从另一侧跃下,直接被摇晃的力道斜甩到刚悠然站稳的任离身上。 严禛尚在车内, 险些也踉跄一晃。 “着什么急”,见状宫粼不轻不重地开腔, “你想拐走我的爱徒吗?” 严禛面色如常,步履却微不可察地一凝。 火中车猛地僵住,连蒸腾的白雾都凝滞了片刻,方才那股躁动劲霎时蔫了下去, 轮子小心翼翼地往回蹭了半尺停住,只从车辕缝隙“噗”出一小团委屈的蒸汽。 待严禛踏稳地面, 宫粼方微微颔首:“去吧。” 闻声火中车这才敢动,似是被海风里咸腥气熏着了, 猛地打了个颤,蹑手蹑脚地溜出十余丈后方敢渐快起来,一溜烟碾过厚雪倾覆的海滩融进雾色。 雪地轮迹渐淡,宫粼朝严禛递去枚眼光,后者心领神会地取出一柄珐琅萤笼,漆绘洒金的间隙隐约晃出血红的光,像要将薄薄雪雾烫出个洞。 俨然正是装满血萤的鬼灯笼。 宫粼接上适才蜃楼的话茬:“更何况什么?” 蜃楼本还想摆两分架子挽回点颜面,这下顿时噎住。 也太有备而来了吧? “……算你们有点东西。”蜃楼故作淡定地一摊手,“不过纵使万事俱备,若叫船上的海妖发现你们是活人,也是要当场大卸八块。” 宫粼轻撩眼帘,望向雾中那轮模糊的浅淡圆影:“今夜是十五?” 严禛颔首。 “赶巧了。”宫粼“唔”了声,沉吟着淡淡一笑,“海州朱先生会来此兜售稀罕物什,想必有能用得上的。” 这你都知道? 蜃楼瞪大眼珠看着宫粼雪白秾艳的面颊,心下排山倒海地暗骇,小声嘀咕:“……果然一点也不像人间仙君。” 他悄摸打量身侧人畜无害的严禛,单凭镜花水月这少年掉落的那几尾翎羽,怕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深不可测的大邪物带着来头诡异的小妖怪。 蜃楼越想越觉得不妙。 再环眺不远处漫无边际白茫茫的尸体,村民高举手中的鱼刀,剖开嫩腹,露出内里鲜淋淋的粉白肉色。 “啪嗒——” 鱼鳃翕张,内脏滑落,热气混着浓烈的腥膻凝成白雾,撞得半死的鱼尾痉挛般弹动一下。 蜃楼眉头狠狠一跳,撇过头,强忍作呕地皱着鼻子道:“……该说的都说了,我得走了,否则等天色一晚,要是其他海妖发现我给你们带路,非得把我剁成肉泥不可。”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那副人形皮囊潮水般流淌,四肢融为数条裹着黯沉幽光的触腕,翻身卷入海上的湿雾,向毗邻此岸的夜光城游去。 “站住!”江阎当即要追上去。 宫粼却摆摆手,示意不必拦他。 这会儿天光尚在,宫粼目光掠过码头旁面色惶急围着一条旧船低声争执的渔民,旋即对身旁的严禛道:“入夜后潮重深寒,你们去买几样暖身的吃食,我去瞧瞧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冬日天黑得快,咸腥海雾漫过渔市的石阶,炭火灼烤着带壳的牡蛎跟冰鲭,江阎跟任离新奇地在集市摊篷东挑西拣。 萤火幢幢,严禛手持提灯,颇为心不在焉的走在后头。 当涂之患暂得平息,霜山一行人风雪兼程,舟楫辗转,终于抵达渡北海岸。 早在动身前,宫粼已派白蝙蝠携密信飞往皇都通禀寻援,严禛心头的疑云反倒越缠越深。 凭师尊的修为,海妖在当涂城如此猖獗,为何他会毫无察觉呢? 难道师尊身子的衰寒之象已到这般境地? 况且周氏的商船车马皆走官驿,大阑律例森严,若非皇家贵物必要层层勘验箱笼,沿途断无可能尽数打点,谁又能暗中将官驿化为私运密径? 近日各仙宗接连遭逢境况,是否事出同因? 太多的异象端倪悬而未决。 严禛敛眉不语。 行止间,他又想起镜花水月中周雪酌那对无尽恨意的怒目,心神倏然一荡。 倘若哪日,明净无瑕全心全意待他的师尊,也露出那样的神色…… 他决计承受不了。 “……” 众人驻足在鱼摊,江阎顺口问:“老伯,你们这里有什么特产点心?” 老渔夫剖开银亮肥硕的鲛肉,笑呵呵地夸耀道:“那可多了,鱼糜糕、海藻冻、赤豆羹,我们渡北吃食清淡,人也结实长寿,不过要说浓油赤酱的,就没有了。” 这话不假,打眼一瞧集市来往的渡北百姓,皆是高大白皙。 粉白的肉与暗红的内脏摊在盐雪,刮鳞刀的“沙沙”声连绵成片,听得严禛无端冒出一股不适。 雪海浮泛着淡淡腥腐气,一旁刷洗刀具的男孩听见他们的交谈,飞快地小声道:“客官想找稀罕吃食,集市最北的海神庙应有尽有。” 这孩子着实是过于瘦溜了,又矮又小的皮包骨,嚼着都硌牙,眼珠倒有些稀奇,左右一黑一浊,晃晃地望着人时像鱼白骨似的。 似乎是怕严禛他们误以为自个儿为人溪刻,老渔夫忙道:“阿寒这孩子打小就跟旁人不同,娇气,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可他呢,鱼虾蟹蚌吃一口吐一口,还非说吃了闹梦魇,我们也拿他没法子,才长得这么瘦弱。” 江阎没当回事,笑着随意接了句:“不爱吃就不吃。由他去呗。” 任离则又细细问了一通,此地哪些点心最香黏可口。 严禛却明锐地觉察到名唤阿寒的男孩在偷偷瞟着自己,他坦然递去视线,缓缓单膝蹲下,倾身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阿寒先是吓了一跳,踌躇片刻,还是咬着嘴唇对面前的异乡人道:“……你们在渡北,最好还是不要吃鱼。” “为什么?”严禛眉心微动。 岸边的海东青与天鹅一同尖啸着冲破浓雾,盘旋天幕。 “呀!”阿寒打了个激灵,不肯再多说,搬起鱼筐扭头一溜烟跑了。 严禛还没来得及追问,江阎轻轻一岔,将他的心绪又牵回了集市灯火。 “哎,师尊的口味你最了解,这海藻冻,他吃什么口味的?” 被他一打岔,阿寒也早没影了,严禛只得作罢。 临走前,他多付了老渔夫两枚铜钱,权当给那骨瘦如柴的孩子添口吃食。 夜色渐深,三人满载而归。 江阎按严禛的支招买回了撒着糖霜的甜海藻冻,任离选的则是浇了虾酱的咸鲜口。 来到渡口游船,江阎与任离呈上油纸包好的海藻冻,闲话了几句市井见闻。 宫粼颔首接过,解开系绳,各尝了一小口甜冻与咸冻,唇边便漾起一丝无可挑剔的笑意:“味道不错,有心了。” 第43章 严禛却懵然一怔。 恰在此刻,海风乍紧。 通体雪白的蝙蝠摇晃着穿透浓雾,撞入船舱,跌在宫粼膝间。 “咦?”盘膝在地的江阎愣住了,“这个时辰,怎么来信了?” 宫粼从蝙蝠紧攥的细小爪趾解下密信,展开素绢,空无一字,只有正中央一枚色泽沉暗的血指印。 在场众人脸色当即一变。 “师尊,这是血书?!”“麝管家?”“霜山出事了?!” 宫粼眉梢微凝,只将素绢卷起收入袖中,淡声道:“麝管家有急事需人手,你们先回霜山听他吩咐。” “可师尊你刚受伤,又连日没进药——”任离眉头紧锁。 宫粼没作声,撩眼觑了他一眼。 紧跟着,严禛敛眸压下心中的惊疑,也道:“有我在,你们放心回去吧。” “……” 任离哑然。 良晌,任离默然拉起满目错愕的江阎,下颌绷了绷,喑声不舍地说:“遵命,师尊……千万保重。” 瀑雪纷纷,远处渡口尽头若隐若现的舟舢仿佛在深渊漂浮的尘埃,严禛目送二人消失在浓雾弥漫的岸边,回身只见宫粼阖目卧于舱中的窄榻,屈指抵着额角,如梦似幻的面孔在黄胧胧的油灯下透出几分倦意。 游船陷入夜海颠簸,严禛细致地替宫粼侧腰的伤口换了药,又端着赤豆羹送至他唇边。 “你不高兴?”宫粼眼皮都没抬一下,声线比平日更轻哑。 严禛没料到他会忽然这么说,略作一顿,别开目光望向漆黑的海面:“没有。” “说谎”,宫粼抬臂用指尖戳了下他硬挺的鼻骨,像白蛇露出尖牙却只是不痛不痒地擦过,片刻后,又轻声开口,带着一点似有若无几近讨要的语气,“我的甜冻呢?” 严禛脱口而出:“师尊不是两个口味都不喜欢吗?” 先前严禛瞥见宫粼避开了甜冻上堆积最厚的糖霜,只沾起底下薄薄一层,至于咸冻,甚至只是蜻蜓点水般尝了尝边缘的酱汁。 就是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严禛忽觉他对师尊似乎并不如自己所以为的了解。 宫粼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我没说要吃喜欢的。” 严禛霎了霎眼看他。 宫粼:“我要吃你挑的。” 见他还没动作,宫粼又拨弄了下少年初见锋锐勃发的眉骨,轻声哄促:“愣着做什么。” 严禛回过神来,执起木匙,再次舀了一勺那碗撒着厚重糖霜的海藻冻,这回宫粼垂眸看了一眼,启唇含入。 瓷匙碰在碗壁清泠泠的脆响落在严禛耳畔,混着宫粼轻浅的吞咽,不多时,那小半碗甜腻的海藻冻见了底。 “师尊,我没说谎。”严禛搁下碗,忽然倾身正色道,“适才我只是觉得,心口有点疼。” 宫粼一见旁人郑重其事,总是不由自主地生出戏谑逗弄之情,长久以来,似乎从未有谁教养过他该如何承接七情六欲,于是他流盼俯察,学着神鬼妖魅或哭或笑,倒也能依照见闻中的各色人间杂事,作出以假乱真的反应。 可兴许是这番恶作剧的周旋耽搁太久,他又在严禛面前松懈惯了,逐渐忘却此刻是在演戏,于是惯常地哂然,抬手虚虚点向严禛胸膛:“你心口疼啊,难不成受伤了没告诉为师?” 不料手指被严禛一把攥住,拽着他的掌心烙在一处滚烫的搏动。 “师尊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吗?” 心脏一下又一下地横冲直撞,顶进宫粼冰冷冷的修长指间,仿佛要挣脱骨肉的束缚。 严禛声音轻得像梦呓,“只要在师尊身边,心口总是很疼。” “但是不在师尊身边,”严禛眼底翻涌着乌云翻墨的沉凝,静静看着他,“又觉得,倒不如疼死。” 像是深黑海底猝然燎起一团冷焰,烧出了荒野的枯荣,又倏地熄灭,空留一簇更深的茫然。 宫粼足足怔愣了几秒。 指尖细微地一挣,却没抽开。 眉间轻蹙,但转瞬间,宫粼就将心下一丝莫名的慌乱归咎于这幅躯体长久未服汤药与湿冷的海雾。 还有什么? 莫非是因为没冬眠? 他心道赫赫威名的朱雀神鸟也会有雏鸟眷巢之心? 舍不得离家? “……” 稍作思忖,宫粼没开腔,只是从严禛肩后撩起垂落的金发,又勾过自己鬓边一尾雪丝,指尖灵巧地翻绕,将两缕发丝松垮地打了个结。 一个心照不宣的独属于他们之间的蛇结。 严禛巍然不动,任由他系,只是在发结落成时眼睫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雪海渐浓,极乐天现身在即,可在这随波起伏与世隔绝的狭窄船舱,宫粼浑然未觉,自己静寂无波的心潮之下,有一条烈池奔涌,悍然闯入了他恒定的月海潮信。 第32章 极乐天 海雾沉坠, 一艘黑魆魆的狭长小舟贴着水面滑向游船,船头悬一盏破破烂烂的旧灯笼,摇橹的是个伶伶俐俐的瘦长身影, 裹在灰青的斗篷里。 “是生面孔呢。”海州朱先生抬起头, 乍看是位三、四十岁的清癯文士, 面色苍白, 眉眼细长, 嘴角咧开一丝倦怠又精明的笑,“贵客莅临, 蓬荜生辉。” 严禛先看了看他蛛丝般似绸非绸的斗篷, 又看了看那乌漆嘛黑油垢厚重的商船。 “师尊”,严禛眼底难得流露出肉眼可见的嫌弃,斩钉截铁, “这是黑店吧。” “哎呀, 小客官话可不能胡吣。”朱先生步履轻悄, 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哑的呵笑:“不论名家画作,稀世珍宝, 真品赝品,鄙店样样都有。” 严禛:“……” 卖假货也能这么光明正大吗? “久闻海州朱先生的古董店海纳百川, 今夜难得一见。”宫粼懒懒开口,他知道严禛生性洁癖,语毕轻声道,“海蜘蛛巢就是这样, 你稍作忍耐,委屈一会儿。” 朱先生抬手压住晃荡的灯笼, 侧身一让,示意他们上船。 “请——” 狭舟古旧逼仄, 好似用废旧木板勉强东拼西凑而成,踏进去的一刹,潮腥与老木霉味袭面而来,柜架七歪八倒又严丝合缝得没下脚的地界。 可定睛一细瞧,眼前的景象令严禛不禁微怔。 靠壁的沉香木博古架悬着一幅残缺的骷髅幻戏图,墨色诡峭,铃印的画师名动旧朝。 下方摆了一尊小巧的鎏金佛指节,连旁侧巴掌大的空隙都塞了件青花观音瓶。 几步之遥的螺钿茶桌更是胡乱堆了各色精巧器物,珐琅彩鼻烟壶压在一串玻璃胎念珠,山纳石挂坠被挤得滚到一旁,拐角还窝着对琉璃嵌金耳坠。 诸多珍品就这么琐碎杂物似的肆意摆放,显出一股非同寻常的怪谲与奢豪。 朱先生拂开更里头的一扇帘子,细长的眼弯起:“二位客官想必财力丰厚,若是本地货不合眼缘,鄙店还有些许异域玩意儿。” 西洋奇玩错落装点在黑漆格柜。 最上头摊了一只珐琅彩怀表,黄铜单筒望远镜靠在侧边,开架摆着雕花自鸣钟机,玻璃胎香水瓶透亮如水,再往角落,还斜倚一副细框银丝西洋眼镜。 仿佛一间掩映在芥子海雾之中的袖珍宝库。 瑰奇与落魄错落其间,看得严禛眼花缭乱。 朱先生敲了敲黄铜色的望远镜,双手交叠置于腹前:“不过真真假假,就得靠客官自个儿的眼力了。” 宫粼并没被目不暇接的什袭珍藏晃花了眼,只是慢悠悠地道:“我们要的,不过是能瞒天过海进入极乐天的凭依。” “哦……”闻言朱先生了然中略透出一丝失望,“那用甘露珠即可,不知二位可有偏好?” 严禛没听过什么是甘露珠。 宫粼大略解释道:“此珠借用山精水怪的血气,能改换形貌,一时半刻难辨真假。”说罢,他转身细细端看严禛的脸须臾,颔首,“西山狐吧,长得都俊雅些,有的妖物生得随心所欲,实在大煞风景。” 话说如此,严禛却还是不知这形貌是怎么“换”的。 “好说,甘露珠的上佳之选就是跟自身气度大差不差的,万一太过不搭界,总归叫人狐疑。” 朱先生从最拐角的龛式小柜翻出一只象牙药匣,打开,里头衬的绸缎摆放了几颗拇指肚大小的黑褐珠子:“您瞧,入口化膏,腴而不腻,换形一昼夜撑到下船绰绰有余。” 珠子瞧着黑芝麻丸似的色泽沉郁,滚在匣中轻轻相碰发出“叮”的细响,却逸出一丝浅淡的花香。 宫粼拈起其中一颗,抬指递到严禛唇边。 严禛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就乖乖吃下。 初入口略带微苦,随即浓醇的甜香在舌尖慢慢化开,温润绵柔。 宫粼道:“吃了这个,极乐天就会以为我们只是不入流的杂妖。” 严禛耳后忽地一麻,仿佛有极柔软之物正从皮肉下悄然探出。 他本能地想抬手去摸,却被宫粼眼尾余光拦住:“稍安勿躁。” 第44章 灯火斜斜,在严禛鬓侧撒下碎金的光泽。 一对细长狐耳自他发间徐徐立起,琥珀色的绒毛柔和了原本凛冽劲峭的眉宇,宛如严霜初融。 然而下一瞬,发梢深处,却又如焰屑掠过雪地般悄然冒出一簇墨色翎羽,尾端浸着幽幽的鸦黑,似染天火。 严禛:“?” 朱先生:“?” 不是西山狐吗? ……怎么又有雀羽? 朱先生从齿缝间挤出迟疑的“嘶”气声,身形一顿,双脚纹丝未动,上身却直挺挺地向前折下腰,先是脑袋凑近那簇异羽,又瞪着眼珠仔细检视药匣。 还未辨出端倪,忽听宫粼轻咳几声,故作不满地嗔怪开口。 “朱先生,你这甘露珠怕是次品吧,弄成这样狐不狐雀不雀的,不会让我们被海妖赶出来吧?” 严禛指腹试探地拂过耳尖,又捋了把身后蓬松绵软的狐狸尾巴,虽不明就里,但瞟了眼宫粼的神色便指哪打哪,抿紧唇角,顺势接道:“师尊,这该如何是好?” 一唱一和,配合得朱先生从鼻腔逸出两声短促的干笑。 “哈哈,不过是小差池,客官莫慌。”朱先生也是头回遇到此等情形,尴尬地用袍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想来是那供药的西山狐祖上混过其他血统,不打紧。” 话音甫落,他已转身游移到壁橱前,十根苍白细窄的手指弯折伸长,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翻箱倒物。 没一会儿,他从最底层的暗格钳取出另一只象牙药匣,手掌翻转,托至宫粼眼前。 “此乃上品。” 朱先生指尖在匣盖上轻叩,抬起眼:“客官,不妨试试这颗。”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宫粼倒也不多问,随意地拈起那枚新珠,径直送入口中。 严禛静静看着他,不知为何冒出点没由来的紧张。 也兴许是好奇或期待。 难道师尊也会同他一样长出毛绒绒的妖狐耳尾? 起初宫粼似乎没什么变化。 可就在严禛眨眼的瞬息间,他鬓边雪发忽地支起一对长耳。 轮廓柔和,霜白的短绒毛,薄如蝉翼的皮色像细瓷胎骨将透未透时,透出朦胧的粉色。 只是稍不留神,就会错看山桃重瓣花般转瞬即逝的细密蛇鳞,若隐若现,游过一尾寒泽。 “这可是霍山南岳的云师,月夜出食桂影,似兔非兔,乃是月华凝结的灵物,最妙的是这对耳朵——”朱掌柜狭长的眼眯起来,“薄如云母,能听风辨气,客官若要去极乐天,带着这个,三丈内的动静都瞒不过您。” 宫粼眼睫扑扇,略带讶异地轻轻“嗯”了声。 万万没料到在这位以眼力毒辣闻名的奸商海州朱先生眼中,他居然最像一只纯白弱小的兔子? 果然传言不尽可信。 宫粼心下颇觉暇逸地暗道,缓缓转身问严禛:“如何?会穿帮吗?” 耳尖那点釉色也随着呼吸摇曳颤动。 严禛呼吸微微一滞,眸光盯着那层薄皮下隐隐搏动的淡青,喉结动了动。 心口像是被白濛濛的耳尖水银泻地般挠了一下。 这样的师尊……自己从未见过。 宫粼荔枝明料似的的光润侧脸落入眼底,他指尖骤然生出触碰的冲动,像猛禽衔咬前的食念乍现,又被他硬生生压回胸臆。 严禛悄声道:“很可爱。” “……什么?”宫粼没听清,说话间忍不住上手捏了捏那对挺立的狐耳。 色如夕照熔金的长绒狐毛,灯火一照,掌心拂过的皮肤也透出暖意。 宫粼又捏又挠,手法轻巧,不经意间顺了两下毛,可严禛背脊却倏地绷紧,炙烫的钝麻沿着脊骨猛然窜了上来。 罪魁祸首仍不自觉,指尖又在耳根处揉了一下。 宫粼:“以前怎么没发现,狐狸耳朵这么柔软?” 严禛:“……” 他忍了又忍,终于抬手扣住宫粼的手腕,将不知轻重的指尖从耳侧挪开。 宫粼挑眉,故作埋怨地轻笑出声:“这么小气呀?为师摸几下都不许。” “不是。”严禛冷峭的眉眼波澜不惊,耳廓却不受控地猝然染上一抹难掩的烧红,默然片刻,迂回地哑声道,“妖狐的耳朵,似乎……很敏感。” 宫粼一愣,还未搭腔,忽地敛眸凝神,回身走向小舟之外的冥冥昏黑。 “极乐天。” 细雪翛翛,渡鸦啼鸣。 严禛立刻也跟上走到甲板,他提灯踏雪,手中的珐琅萤笼飞出数千颗眼珠子般的血萤,顷刻四散倒卷,凝成一张倒悬垂血的诡谲人面,如同引入地狱的磷磷鬼火。 极目远眺,冰面尽头的苍穹若隐若现地流泻暗淡红浆。 海水之下暗流涌动。 朱先生立在船头,揽住呼呼作响的破灯笼,稀奇地“咦”了一声:“今夜怎的来这么早?” 话音刚坠,雾霭深处,一座颠倒的巨大城池在漆黑海雪之间灼灼燃烧。 万千殿阁,雕梁画栋,堆叠成漆彩浓烈的海上山峦望不到尽头。 整座城的中央矗立一座三重檐的巍峨金身,佛像倒悬于海面之上,低眉垂目,宝相庄严,佛首浸入泛着金晕的海水,螺髻拂过波浪,静肃面容在荡漾的金轮中微微扭曲,悲悯的目光凝视着深渊,映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庄严。 “走吧。”宫粼轻轻唤了声,刚从袖中取出那封漆黑描金的请柬,幽蓝磷火燃起,遥遥指向那片颠倒的绚烂粼光。 两人踏海而行,穿过漫天的纯白瀑雪与昏暝黑海的交界。 再定神时,已立于另一重天地。 仙禽异兽,极乐妙境。 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黑色琉璃,平滑如镜,倒映着层层叠叠的钴蓝藻井。壁画中的飞天乐伎翩跹舞动,衣带飘摇,桌案酒浆浓稠如蜜,笼着醉人的甜香,宾客举杯谈笑,有的乍看似乎是寻常凡人,只是眼眸颜色过于艳丽或指节过于细长,有的则半显原形,拖曳鳞尾,背覆羽翼,亦或者头顶生出枝杈般的角。 “新客?” “好俊的狐郎……” “……啧,狐狸跟兔子?可真是少见。” 低语谈笑窸窣起伏,与空灵的乐声混杂织成一片盛大而梦幻的喧嚣。 严禛随宫粼穿过这片香气氤氲的迷离筵席,走向为他们预留的座席,目光沉静审慎地扫过四周。 直到余光瞥见斜前方。 一位额生青鳞的鲛人宾客面前,骨白色的盘盏中盛着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 那是一个孩童的头颅。 脖颈血淋淋的断口齐整,面色如生,双眼紧闭,发髻梳理得干净工整,甚至耳畔还别着一枝鲜红的海棠。 严禛当即怔愣地僵在原地。 他认得那张脸。 白日在厚雪覆盖的海边村落,那个瘦骨嶙峋,怯生生地劝严禛别吃鱼肉的孩子。 “——阿寒。” 第33章 旃檀 满座金迷粉醉, 声色绮靡。 青鳞鲛人正用一柄小巧锐薄的骨匙,从阿寒头颅的额骨上生生剜下一块。 严禛只觉得周身一震,一股冷意倏地从胸口窜上眉心。 怒焰遽然烧起。 “别乱动。”宫粼稳稳扣住他欲要拔剑的手臂, “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你忘了我们此行是来做什么的?” 严禛当然没忘。 他们自当涂路追查沧浪城少主的行踪, 千里迢迢跋涉山川好不容易才抵达这荒僻远海, 一旦打草惊蛇便前功尽弃。 然而, 然而。 不过几个时辰前,那孩子还眨着奇谲的异色瞳孔怯懦地看向严禛, 在潮湿寒冷的世间跌跌撞撞地讨一□□路。 严禛艰涩道:“先前我们在集市买海藻冻时, 见过他……名字叫阿寒。”说着他又想起那段没头没尾的古怪交谈,“不知为何,他劝我们不要在渡北吃鱼肉。” “是吗?”宫粼轻叹一声, “真是可怜的小东西。” “那时我没来得及问清缘由, 心想事后若还能再遇上一面, 再把话问明也好。”严禛盯着那桌血淋淋的器皿,眨眼间, 那张死白的面皮便被薄刃整片削落。 衣着华贵的青鳞鲛人拨了拨骨匙上的碎肉,像在不耐地挑出鱼刺。 “别看。”宫粼索性抬手遮住严禛的眼睛, 又顺势将他掌心扣住,缓步走至筵席屏风后的坐榻。 严禛呼吸一窒,被宫粼牵着在屏风后落座,指尖掐出的月牙痕还深刻在掌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眸底已结上一层冻湖般的寒寂。 桌案前的酒壶荡着幽蓝的浆液,他抬手欲取。 “小孩子喝什么酒。”宫粼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将酒壶推远,手腕轻转,为他斟了盏深沉的熟褐茶。 严禛:“。” 想说以他的年岁早就不算小孩了。 须臾,他还是乖乖举盅呷了口茶,把那口怒意一并压下去。 冷森森的茶水清苦回甘,顺着喉间滑下,将那股躁郁缓缓压平。 第45章 见他喝了,宫粼才慢腾腾地给自己也斟了半盏。 黑漆嵌金的屏风上细描海兽翻涛,恰好挡住了四周繁杂的目光,装束绮丽光艳的海妖面露好奇审视,轻蔑鄙夷,却都未曾上前搭话。 少焉,一道身影端着酒盏自帷外滑了进来。 屏风后的灯火被来者拖出一片萤光,席间窃语也随之潮水般涌上。 “极乐天的海妖向来不爱理陆上的。”肩披蓝染绸袍的海妖端着酒盏滑了进来,鳞影在灯火下明暗浮动,他歪头一笑,“在下墨雨,” 四下珠翠摇曳,目光灼灼落来。 严禛眸色微沉,悄无声响地泄出戒备。 宫粼抬睫,风度清贵疏淡:“阁下倒不同?” “我久居南边礁屿,离岸近,少不得跟人打交道。”墨雨自顾自拂衣入席,“这些年海妖被人类剖胆取珠,生吃活剥得多了,怨气深得很,恨屋及乌,也就连带着所有长腿的都看不顺眼。” 这话在严禛听来简直是颠倒黑白,说得像海妖是无辜受害似的。 大阑人人皆知,数年前海妖大肆诛戮沿海百姓,历年战乱不止,若非四大仙宗鼎力镇守,恐怕山河早已易主。 严禛扶盏的虎口收紧,瞟向远处那桌大快朵颐生啖人肉的鲛人,又冷冷折回眼眸。 还未启唇反驳,墨雨端着瓷盏晃了晃,醉翁之意不在酒地睃巡一圈,终于意兴盎然地踏入正题。 “二位既是道侣,可有夫君之分?” 严禛:“……?” 宫粼:“……?” 严禛险些呛住,宫粼也是缓缓一怔。 “难道不是吗?”墨雨怪道,“这层的拍卖会,若非持‘鸳侣共宴,巫山云雨’的鸾俦帖,是进不来的呀。” 宫粼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些不对劲。 自入席起,四面八方的海妖目光中除了警惕,似乎还掺着几分探寻的玩味。 “……” 宫粼眸光清泠一动,尖尖的薄粉在贴着唇瓣在齿列间一闪而过。 有趣。 没想到竟被那个窝窝囊囊又张牙舞爪的蜃楼摆了一道。 严禛蓦地开口:“我。” 宫粼:“?” “哦?”墨雨打量他犹带少年锋棱的眉眼,半信半疑,“可是你瞧着年岁不大?” 严禛面不改色:“我是童养夫。” 宫粼:“……” 怎么突然脑子转得这么快? 墨雨更是怔了半息,才恍然颔首,眼梢直抽地干笑两声:“你们陆上花样真多,长见识了。” 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他话茬兀转,又慢慢悠悠晃着酒盏,语气懒散却深藏探究,“既然二位能拿到请柬,想来不是随便逛逛吧?这一层的东西,可不便宜。”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压低嗓音:“不知今日,是冲着哪件宝物?” “莫非,是为了一睹血髓太岁胎?”墨雨故意吊人胃口般道,“还是鬼柏肉莲?” 宫粼莞尔一笑,似是被浓烈的酴醾呛到,掩口低咳一声。 却并不去接墨雨的锋芒,而是顺手挽住身侧少年劲削的臂肘,口吻柔和却漫不经心道:“这个呀……自然得看我家小夫君的意思。” 严禛夷然自若地端起茶盏,面上不见半分涟漪。 可侧影却微微一顿。 宫粼挽着他时倾身贴近,唇角轻浅的气息擦过颈侧。 严禛舌尖抵着下颌内侧轻顶了一下,悄然蜷了蜷手指。 这时一缕幽咽的骨铎自高处摇响,烛火摇曳,几名侍者模样的鲛人端着托盘穿席而过。 “要开始了。”墨雨眼珠亮了亮,低声道,“极乐天盛筵。” 穹顶藻井间的明珠与游鱼磷光逐盏熄灭,殿中声息渐消,宾客的目光霎时麇集到殿心高台。 “咕喁……咕喁……” 起初严禛还以为是错觉。 但很快,宫粼显然也听见了这古怪的动静。 脚下极乐天的船腹深处传来一阵隆隆沉响,似潮水翻搅,又似巨兽的肉壁在梦中蠕动。 ——就在这重帷深处的绮筵之下。 幽深石窟,黑色池水挤挨着数十个孩童,皆裹着褴褛单衣,瑟瑟发抖,几具小小的尸体像是丰年岸边浮起的死鱼,鼻息间弥漫着浓重水腥味和令人作呕的甜腐气息。 倚坐在池水一隅的白发少年,目染群青,约莫十二三岁年纪,一袭檀色贝叶纹的缎衣破烂不堪。 黑水池畔的孩童都在啜泣,他却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膝间,像在静观一池枯荷。 “旃——檀——” 另一个身形纤细许多的黑发少年蜷缩在他怀里,细瘦的肩膀抽动,吱哇乱叫:“我们肯定完了,要被那帮海妖生吞活剥了!” ”好不容易跑到人间,你成了沧浪城仙宗的大少爷,一下子什么都没了。”黑发少年将埋在他胸前的脸抬起,苍白的面颊布满伤疤,宛如一窠被污血浇灌的肉芝幼苗扎进皮肉,枝叶如墨,“早知道非得是这个结局,我宁愿是你把我吃了。” 说着红太岁环顾四下潮腥浊暗的石窟,愈加悲从中来地抽噎:“……是不是像我们这样没有过去,没有父母的可怜虫,最初就不该奢望能过上好日子。” 旃檀垂眸。 红太岁湿漉漉的腮帮子贴在他胸前,不知为何,猝然牵起一段朦胧久远的记忆。 仿佛是冻原素白台阁的重瓣梅压枝,一只削白而匀净的手替他抹过鬓边落雪。 “还在生我的气呀?” “……不许幸灾乐祸。” 庭树积雪亭亭如盖,好像是母亲逗弄地戳着他的额间,父亲无奈叫停,将他们一同揽进怀中。 真切无比,又似梦幻泡影。 然而无论如何竭力回忆,他都无法唤起双亲的面孔。 思绪回笼,旃檀并未出言反驳。 有人在痛苦流泪时提起幸福,是很伤人的。 更遑论面前这个脑袋不灵光的小饿鬼,自从旃檀在饿鬼道流浪时与之相识,他就着实爱哭。 于是旃檀沉默片刻,只是安抚地摸了摸红太岁的发尾:“我们都有来处。” 红太岁打了个哭嗝:“……那我们去哪里?” 旃檀道:“到去处去。 ” 红太岁没听懂,思索了一会儿捋袖子道:“要不趁着现在你先吃我吧!万一等下我死了…… ” 旃檀沉声道:“打住。” 红太岁立时抿住嘴,过了半晌,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道:“……对不起,我不该说不吉利的。” 旃檀无奈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里,擦了擦对方脸上的泪珠跟污痕道:“我是不想听你说,你死掉这种话。” 就在这时,石窟入口的幽微暗光被几道高大身影挡住。 先前见过的头戴高冠身披玄绡的海妖侍者步入,目光冰刃般刮过池中每一张惊恐的脸。 “吉时已至——” “首献,血髓太岁胎。” 一架雕刻八角经幢的紫檀笼车驶入极乐天筵席正殿。 宝炬明焰,酒酽如血。 笼中铺陈深红绒毯,黑发少年垂首蜷缩,裸露皮肤的繁复疤痕好似朱砂勾画的符咒。 涂满金漆跟陀罗经的绸帘低垂,堪堪挡住了他的面孔, 笼车停驻。 筵席间的酒令喧阗倏然一静。 仿佛嗅到血腥的游鱼,无数目光自珠光宝气间抬起围拢。 红太岁环抱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高殿之下,晃动模糊的面孔在惊惧的泪眼中晕染成一片贪婪而扭曲的光斑。 “旃檀……” 他齿关轻颤,埋着脑袋喏喏自语,似乎只要念出这个名字就总能得佛祖护佑,化险为夷。 泪水将落未落之际,眼珠忽然死死定住。 他看见了一张净艳的脸。 那张脸与旃檀,就像是神女用一副骨架捏出血肉发肤,吐花抽枝,结出了一枚更瑰异馥郁的果肉。 红太岁在惶惶惊惧中恍惚了一刹。 他嘴唇动了动,不禁手脚并用向前爬去,梦呓般道:“……好像啊。” 鼓瑟与磬声湮灭了几不可闻的呢喃,席间海妖挑肥拣瘦地将笼中少年从头到脚地评鉴了一番,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这就是沧浪城的肉灵芝?” “啧啧,养得可真精细,瞧这水色皮相……” “四大仙宗也弄这个?” “谁知道,那帮疯子什么事做不出来?” 此起彼伏的沸议一字不漏地钻进严禛耳中,扣在剑柄的五指倏然收拢。 ——沧浪城。 没找错地方。 可眼前情势,比预想的更为诡谲。 “……师尊。”严禛静幽的神色凝了一瞬,一股莫名的寒意沉入心底,“仙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第34章 罗浮春烬 “嘘——” 严禛话音方落, 宫粼竖起食指贴在唇角,目光投向满殿珠光的高台。 第46章 幽咽的骨铎再一次摇响,绵长空灵。 五光十色的奇崛罕品渐次登场。 严禛敛眸定神, 胸腔那口寒气还未散尽, 忽地瞥见一幅徐徐展开的卷轴。 素绢为底, 墨线勾勒出头戴幞头身穿纱衣的大骷髅席地而坐, 右手提线, 操纵着一个作招手状的小骷髅傀儡,笔触精细诡艳, 与海州朱先生船上的那幅骷髅幻戏图乍看如出一辙。 只是眼前这幅, 灯笼样式更显古拙,晕开一点幽绿的旧色。 严禛:“……” 默然片刻。 ……敢情那艘藏污纳垢又卧虎藏龙的黑船,说真品赝品应有尽有是实话啊。 就是不知道, 究竟哪一幅是鱼目混珠。 墨雨笑眯眯地凑近, 酒气混着一股湿冷的腥甜:“二位若是奔着后面真正的好货来的, 现在拍一两件作筹号,最合算。” “筹号?”严禛在霜山被宫粼养得除了小师尊以外清心寡欲, 阳春白雪,六博樗蒲一概不懂。 “就是些不起眼, 但能让你有资格留到压轴之后看重头戏的小玩意儿。”墨雨袖中滑落的触腕卷了卷,“越往后价码越骇人,门槛也越高,不少宾客都会先拍一件, 占个位子。” 闻言宫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正巧玄绡海妖侍者唱出新藏物的名目。 “白骨观——” 整尊白骨被供奉在一泓不断翻涌着乳白雾气的浅池, 一截脊柱蜿蜒如莲茎,肋骨环抱未绽的昙苞, 骷髅头骨的眼窝与齿缝间则镶嵌着细细密密的暗红色宝石。 竞价喝声此起彼伏。 宫粼觑向高台,只扫了一眼,又看向不远处蒙着缎帘的紫檀笼车。 红太岁缩在里头浑身打颤,奇怪的是,似乎没有宾客对这伤痕累累的饿鬼少年有太多兴致。 “原来如此。”宫粼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静煦神色,似是被墨雨说服,口吻随意地对侍立在旁的海妖侍者略一颔首,“笼车里的太岁,我出价。” 不多时,槌音落定。 海妖侍者将笼车推至席间屏风的另一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红太岁透过栏杆缝隙,呆呆地望着宫粼的侧脸。 拍卖声浪渐炽,最后几件瞩目珍品引得席间激烈相争,宫粼始终未再出手,只静静隔岸观火,直至一名海妖侍者上前,躬身引手:“贵客,请移步内室静候今夜主戏。” 穿过一道幽长回廊,外间的喧嚣如潮水骤歇。 眼前豁然洞开,竟是另一番天地。 越过宛如顽童胡乱堆垒的假山石,浮桥攀附着歪斜倒悬的楼阁漆室,一扇扇描金屏风在转角廊间乃至半空竖立,屏面浓艳滴淌的四季花卉,六道鬼怪,地藏夜行,交尾的锦鳞,缠绕的双生蛇,从怒放到颓败的曼陀罗,再至衣带蹁跹的飞天…… 无数图景辉光交织,恍如坠入一方光怪陆离的万花镜中。 宫粼与严禛不由得止步四顾。 也就在这停顿的刹那,仿佛是千万朵糜烂的花在漏夜绽放,甜香浓腻,又混杂着陈年脂粉跟熟透果实的味道。 再深嗅细辨,甜腻尽头又猛地窜起一股燥烈的腥腐,直冲脑际。 一转身,领路的侍者已不见踪迹。 回廊曲折,屏风迷眼,不消片刻宫粼跟严禛便彻底失去方向,也不曾见其他宾客。 “不对劲。”严禛猛地停步,“师尊,你有没有闻到古怪的香气——” “别说话。”宫粼抬手覆住他的嘴唇,语气也比往常略略急促,“蝶妖的鳞粉能惑乱神智,一旦吸入肺腑,侵肌夺目。” 淡绿色泽的月蛾与粉蓝蝴蝶在廊柱屏风后慵懒振翅,洒落细密荧粉,眼前光影逐渐晃动重叠,神魂也像浸了温水绵软飘忽起来,严禛渐觉神魂一荡,双足如同被热沼裹住。 “……蝶妖?”他警铃大作,暗提一口气屏息凝神,“呛啷”一声拔出腰侧的朱雀环首剑,“我们暴露了?” 然而话音未落,严禛就看见宫粼脚步虚浮,竟身形一个踉跄,直直向前歪倒。 严禛立刻抢先一步揽住宫粼后腰,入手身躯滚热得他怔了怔。 宫粼本就伤病未愈,此刻颊侧浮起异乎艳丽的粉潮,雪发被细汗黏在鬓边颈侧,他似乎想推开严禛,手刚一抬起,又倏地无力落下,搭在了对方肩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呼吸又急又轻,裹带着甜香的吐息全数扑在严禛颈间,烫得他微微一凝:“……不妙,偏偏是罗浮春烬。” 平日凛凛不可侵染的师尊,陡然间与严禛难以言说的春梦不谋而合。 “……罗浮春烬?”严禛喉咙发涩,揽在腰窝的手臂倏然僵硬。 不过几息,那股甜腻热气仿佛钻入五脏六腑,耳中杂音鼓噪,下腹更是升起一股燥热。 严禛喉结滚动了一下,毫不犹豫将剑锋转向自己的左臂,面无表情地划下。 皮开肉绽,鲜血涌出,尖锐的刺痛遽然炸开,总算将翻腾的邪火短暂压了下去。 “严禛……真是胡闹。”宫粼来不及阻拦,当即轻斥一声,额头无力抵在他肩上,尾音是罕有的黏腻软意,语带懊恼,“罗浮春烬不同于寻常虫妖的鳞粉,初时令人心智全失,如登极乐,继而狂喜暴怒,不辨至亲仇敌,最终精魂如灯油燃尽,剩下一具空洞皮囊……是我大意了。” 宫粼垂睫阖眼,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 不同于先前的故作姿态,这会儿他是真的有几分讶然了。 ……局面本非如此。 依照他拟定的筹划,极乐天船主应当在筵席演一场刺杀,好让他假死。 再与皇都援兵里应外合,刺激他的“爱徒”。 至此,这一出精心布置的棋局也该完美收尾。 目睹最敬爱的师尊惨死,你会作何反应呢,严禛? 或许,该改口称回“朱雀大人”才是。 宫粼实在是迫不及待想品尝这一幕。 可没料到这帮海妖竟然临阵倒戈,看这架势甚至像是……要黑吃黑将他也釜底抽薪? 是想让他们在极乐中迷失吐露秘辛? 还是纯粹生性凶顽,以折磨为乐? 亦或者,在他未曾踏足极乐天时,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晓的变故? 宫粼心下心思绪纷转,正满心满眼凝望他的严禛却全无所察。 真是失策。 这等专惑心神的鳞粉对蛇来说,可是不啻于烧喉穿肠的鸩毒。 少顷,宫粼朦朦胧胧地勉力抬起眼,看着严禛紧绷的下颌线和压抑的垂眸,心念电转,先是回忆起戏文中梨花带雨的花旦,又落到掩面婆娑的青衣,牡丹亭,桃花扇…… 或许……可以顺势而为? 做戏做全套。 说些遗言,铺垫悲情? 如此想着,宫粼嗓音轻哑地开口。 “皇都援兵即刻就到……”他轻阖了下眼,断断续续道,“此番都怪为师思虑不周,你先去替我接应,往后霜山上下少不得你照应周全……”宫粼刻意说得露出一丝犹豫的端倪,仿佛在交代后事,腰身却因罗浮春烬愈加瘫软无骨似的贴近严禛,手指无力地勾住他的衣襟。 怀中师尊一览无余的脆弱姿态,温热紊乱的呼吸,四周迷幻的光影与催情异香,山呼海啸地撞击着严禛的心神。 “我不走。”严禛手臂稳稳圈住宫粼,鳞粉剧毒攻城略地,伤口血流股股,他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却安如磐石,“师尊连日来舟车劳顿,断了这么久的汤药,又添新伤,眼下情况险恶,我怎么能一走了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听话?”宫粼细微地喘了口气,“你安然无恙,为师才能放心。” “那我呢?”严禛问。 宫粼定了定眼眸,望向他。 “师尊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心要放在何处?”严禛道。 “……” 言罢,严禛环顾四周,只见重重叠叠的屏风与错乱的楼阁,在弥漫的金粉与蝶影天旋地转。 哪里有什么皇都援兵的影子? 唯独怀中宫粼清浅的呼吸无比真切。 此时此刻,甜膻的香意浓烈得几乎化为可见的雾霭,严禛猛地咬破嘴唇,更尖锐的刺痛混着血腥气,再次将他拉回清醒。 不远处有一间半悬空的玲珑绮阁,门窗虚掩,檐下悬挂的鎏金鸟笼中,几只绀青牡丹鹦鹉正歪头瞧着他们。 别无选择,严禛半扶半抱着宫粼纵步跨进,象牙榻边仙鹤衔珠的博山炉吐出袅袅白烟,他顺势在塌沿坐下,让宫粼斜倚地窝在自己怀中:“师尊,白蝙蝠还能传信吗?” 视野好似也融成沉甸甸的蜜色,宫粼意识昏沉地摇了摇头,身子一晃,就陷进了他怀里。 宫粼额角抵着严禛颈项蹭了蹭,还不忘寻个舒适姿势,衣襟松敞,几粒细碎金粉黏在锁骨一截苍白凹窝,随着呼吸明明灭灭。 严禛浑身绷紧,下腹被痛楚盖过的燥热因眼前景象汹涌复燎,烧得他喉咙发干。 须臾,宫粼在他臂弯轻轻挣动了一下,眼帘半阖。 第47章 及至此时,宫粼是货真价实地心旌迷离,瞟着严禛紧绷的下颌骨,喉咙逸出一声忍耐着胀疼的鼻音,紧要关头,他还不能蜕身暴露,只能自食其果地生生承受着烧灼,语气晕着被鳞粉催化而不自知的酥软与依赖:“……严禛……好热……” 严禛呼吸一滞。 宫粼却似全然未察,只是用夜雪间湿溟溟的血梅枝头似的氤氲眼眸望着他。 严禛忽然觉得身处无量劫中。 光阴绵延,流年不息,一呼一吸都成了娑婆世界一昼夜,刹那永劫。 自栖身霜山,他还从未深陷眼下这般束手无策的险恶境地。 宫粼总是将一切都操办得四平八稳游刃有余,严禛不必操心钱财,无需忧虑世俗。 溽夏时节,霜山的大寮有酥山冰酪,隆冬砭骨,锦裘厚氅亦任他挑选,早春落英缤纷,宫粼趁他小憩不备将白鳞薄片缠进他的发尾,待到秋日红枫染红一江,严禛像只知恩图报的雀鸟,悄然留下一串四时暗暗拾得的白鳞编成的玉色手钏。 有时严禛会不禁思索,师尊为何对自己这么好? 纵使已经忘却落江前事,他也多少见过荒年城郊乡野的饿殍,若遭逢海妖劫掠,更是往往死无全尸。 人生长恨水长东,寒冬年年岁岁有多少死不瞑目的冤魂过眼云烟般从宫粼眼前掠过? 严禛不知道。 但总归,那日天寒地冻,师尊那双总落在他鼻梁额骨的手,将他从江水托了起来。 严禛经年在宫粼身边过尽了骄惯日子,此时蓦然落难,却也没有一丁点胆战心惊。 他抬手掌心按在朱雀环首剑炙热的锐利刀锋,膝跪在地,倾身将侧脸轻轻贴到宫粼面颊:“师尊,这样会好受点吗?” 似乎是没什么用。 “对不起,当初要是我选个更冷冰冰的武器就好了。”说着严禛却没起身,一眨不眨地仰望着他。 “先前师尊不是总玩笑,倘若哪天师尊不在了,我要如何吗?”严禛道。 宫粼轻轻地“嗯”了声。 “我会去找你的。”郁勃的喘息喷过宫粼灼热的耳廓,严禛声音哑涩却清晰无比,“宫粼。” 他又一次直呼其名。 “不论无间地狱,还是忘川彼岸,我都会去找你。” 宫粼怔住了。 “我心悦你。”严禛手臂血流不止,仍旧是那张天生的冷峭神情,眼底一息间萦绕起迷雾般的欲色,又归于澄澈,“我知道这是犯禁,更知道我喜欢你。”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最不可思议的胡话。 霎时间,耳畔只有罗浮幻梦鳞粉纷纷落下的窸窣跟彼此剧烈的心跳,在妖异绮丽的囚笼猛烈鼓噪。 宫粼微微偏了偏头,雪白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颈,在这个被情欲与迷香笼罩的氤氲时刻,他却用一种纯然困惑甚至是天真无辜的语气,轻声吐露:“……你喜欢我?” 与其说是反问,倒不如说是被幻毒侵蚀后的梦呓,尾调无端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惑心。 严禛猛地倾身,右手撑在宫粼耳侧的锦缎,鼻尖轻抵,目不转睛地郑重点头。 “悖逆妄念,罪该万死。”严禛道,“师尊无论如何责罚,我都绝无怨言。” 一阵从未有过的激越战栗划过宫粼心尖。 怎么会这样? ……竟然会这样。 严禛等待着宫粼冷若冰霜的震怒。 然而宫粼没有推开他近在咫尺的滚烫身躯,反而只是面露怔然,须臾,微微仰起脸,环住严禛劲削有力的腰身,情热染红的唇瓣轻启,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傻子。” “真的吗?”宫粼幽幽地问。 周身好似陷入雪海之中盘缠的柔嫩蛇腹,严禛感觉手臂伤口的剧痛跟宫粼的微熏让自己如临烧雪,似生又似灭。 “就像你从不骗我”,他没有一点狎昵意味,只是将脸侧贴得更紧,轻声说,“我也不会骗你。” 低语骤然止住。 因为怀里的宫粼兀地浑身剧烈痉挛了一下。 严禛心神一凛,不知何时,视野那轮高悬于错乱楼阁之上的弦月,笼罩了一层凝重深沉的血红。 他骇然抬眼。 宫粼双目紧阖,嘴角却蜿蜒淌下一条浓稠的血河,洇湿了严禛的衣襟,也覆盖了身侧迷幻诡丽的屏风。 “……宫粼?” 严禛的声音卡在喉咙,手指徒劳地拂过那片温热的黏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弥漫在绮阁中静影沉璧般的粉绿蝶粉,犹如瞬息间被无形的号令点燃,烧起妖异的荧芒。 一瞬间,群蝶呼啸,千矢成雨! 四野失色,严禛眼睁睁看着斑纹蝶蛾如同决堤的虹潮,轰鸣着铺天盖地涌入,贯穿了宫粼寂静无声的身躯。 “砰——!” 绮阁一侧的屏风猛地被撞开! “看来罗浮春烬的滋味,二位很是受用呢?”周身覆盖斑斓鳞羽的蝶妖复眼空洞,流露出浓重恨意,“尤其是这位仙君……万箭穿心的感觉,应当很美妙吧?” 蝶群之后,另外两道身影缓步迈出。 墨雨面上全无先前的热情模样,冰冷地审视面前的二人,嗤笑一声:“没想到竟能如此顺利,倒真是让我惊喜万分。” 铠甲摩挲作声,玄色禁卫自四方列阵,戈锋森然。 先前出现在霜山的那位天子内侍,衣袍也绣着同样的徽记。 千头万绪划过严禛的脑海,他嘴唇翕张,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所以,圣上下令追查沧浪城少主,不过是为引师尊上钩?” “大阑罪孽滔天,四大仙宗难逃其咎,难得出了位挽狂澜于既倒的天子。” 另一名盲眼海妖身形瘦小,眼眶一片温静的纯白,叹息道:“你应当觉得幸运。” 严禛手臂紧抱着双颊血色尽失的宫粼起身,毫无反应,只是瞳孔空落地侧了侧脑袋。 “这是吓傻了?”墨雨心头莫名掠过难言的不安,眉宇紧皱,焦急地催促悬空中的蝶妖,“罗浮,还愣着等什么?” 话音甫落,似乎是呼啸的剑气破空乍起! 严禛手中的朱雀环首剑铮鸣,数道灼烈的金红焰光喷薄而出。 “啊!” 冲在最前头的蝶妖尖啸一声,虫躯顿时绽开数道焦黑的裂口,泛着磷火的莹绿浆液喷涌而出。 漫天蝶群如焚尽的线香余烬,沉浮着无数珍珠大小的卵壳,凄厉颤吟绕耳不绝。 “不对……”炽风卷着琉璃瓦的碎屑与焦灰袭面而来,墨雨孔骤缩,“这不是剑法,这是……” 焚天的威压如三千世界倾覆! 严禛蓦然抬首,眸底金焰灼灼,六道黑绸般的朱雀巨翼宛如挣破封印的垂天之幡,自他背后挣裂而出。 翼展遮天蔽月,翎羽暗金光轮徐徐轮转,光中隐现八叶莲华焰相,连怀中宫粼苍白的肌肤也渐染金泽。 天地倾颓,业火净洗。 远处竦峙的金漆楼阁,雕梁画栋如同泪水淌落,熔为一滩赤红,筵席衣香鬓影的宾客四散奔逃,先前森严列阵的玄甲禁卫在崩塌的廊柱与倾泻的珠宝间,也乱作一团。 整座歌舞升平的极乐天都仿佛曝于烈阳下的残雪,惨厉哀鸣。 严禛面容无悲无喜,只是垂眸看向静卧怀中的宫粼。 直到一枚铜钱坠地。 “叮——” 严禛背后几欲铺天的墨色羽翼倏然凝定,他缓缓抬手,眼底翻涌的业火与金光也随之熄灭。 他认得这枚铜钱。 背面刻着“宝徽”局印,梅瓣纹样,只在江南铸局流通,渡北极其罕有。 ——这是先前在沿海集市,他给阿寒的铜钱。 ……为什么会从这个害死师尊的蝶妖身上掉出? 严禛头疼欲裂,无暇深究此刻脊背生出的朱雀羽翼,严禛俯身捡起那枚沾着灰烬的铜钱,觑向在业火威压下鳞羽焦卷的蝶妖罗浮。 “你认识阿寒?” 罗浮浑身剧颤,喉间发出似哭似笑的嗬嗬气音。 “阿寒……”严禛的目光扫过它斑斓却残破的虫躯,又落回掌心的铜钱,“是被你送到极乐天的。” 他语气笃定。 罗浮闭上了眼睛,细长的节肢紧紧抠进碎石瓦砾,很久,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你们是……”严禛停顿了一瞬,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朋友?” 罗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空洞的复眼盈满了悲恸与绝望。 严禛头疼欲裂,额角更是如遭火焚,无暇深究此刻脊背悍然生出的漆黑六翼,他看向那枚铜钱,看向怀中宫粼冰冷的面容,再看向这片正在脚下分崩离析的极乐天。 他徐徐向前走了一步,周身的威压山岳般向罗浮倾覆,声线仍然平静,却翻涌着令人胆寒的冷肃。 “为什么?”严禛问道。 为什么要杀了朋友? 为什么又留下这枚铜钱? 第48章 罗浮在严禛的俯视下蜷缩成一团,斑斓的鳞羽已然失去所有光泽,他哆哆嗦嗦地张开喙状的口器,发出的却不是话语,而是一连串濒死的哀鸣。 过了许久,罗浮才猛地昂头,绝望的哭腔挣扎着拼凑出几个勉强可辨的字眼。 “因为……我们都被困住了……” 第35章 颠倒梦想 罗浮死死瞪着严禛, 瞳孔弥漫着深不见底的恐惧和难以泯灭的怨恨,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也兴许只是不知该恨谁。 “什么意思?”严禛蹙眉。 一尊巨硕如丘山的软躯虬结蠕动着越过宛如炼狱的残垣。 “什么意思?大阑沿海积年屠剿海妖, 剖珠取鳞, 啖肉饮血。”接话的却是墨雨, 他顶端两颗硕大眼珠泛着恚怒的幽光, 残缺的的那根触腕将那位盲眼海妖轻柔卷起, 护在身后,声音嘶哑如粗粝的砂石, “若非人类一度将我等屠戮殆尽, 逼至绝境,海妖又怎会吞食人类来攫取力量,以求一线生机!” 严禛一怔。 耳际嗡鸣, 臂弯里无声无息的宫粼更是冰冷得要将他裹胁拖入深渊。 自他有记忆起, 海妖就是大阑的顽瘴痼疾, 岁末年关边疆传来战报,也总是沿海白骨露野, 百姓民不聊生,说是血海深仇都不够恰如其分。 人类吃海妖? 实在闻所未闻。 “荒谬。”严禛不由自主道, “海妖祸乱渡北,大阑百姓人尽皆知。” 心头却隐约泛起一丝异样,双臂收拢,愈加搂紧了余温正一点点褪去的宫粼。 墨雨满腔激愤倾倒完, 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迟疑地望着威势临身的严禛, 喉咙发颤道:“……你不是寻常妖狐,也不是凡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严禛自己也不知道, 他压下翻腾的困惑与躁动,只沉声道:“继续说。” 墨雨触腕瑟缩了一下,旋即横下心来,指向正于业火中崩塌的天穹:“你既已到渡北,进入这极乐天,沿途难道看不见海岸成片的鲛人尸首吗?” 这番话语一出,严禛脑海深处旧景乍现。 初到渡北那个荒僻村落时,所见到的海滩上,在惨淡月光下堆积如山散发着腐臭的死鱼。 ……倘若那并非鱼。 倏忽间,那一幕光景陡然翻覆。 死白的鱼目化作黑洞洞的眼窝,鳞光黯淡剥落,鱼腹下隐约幻化出似人非人的肢体……白惨惨漫无尽头的一大片,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座覆雪的海岸。 是鲛人尸体。 严禛呼吸一滞。 “什么海妖为祸?分明是旧时,大阑沿海一带开始大肆残杀海妖,不对,何止海妖,你脚边的这只蝶妖,不也是全族覆灭才来投奔极乐天吗?”墨雨冷笑一声,喘息着继续咬牙切齿道,“……说到底,若非四大仙宗从中作祟,何至于此!” 严禛猛地阖眼。 模糊不清的往事,难以辨明的真假旧说在心头杂糅成一道死结。 他想起沧浪城位列仙宗却圈养太岁,想起阿寒吞吞吐吐的忠告,甚至想起当涂城的镜花水月幻境中,彼时周雪酌那句令严禛心觉蹊跷的轻叹。 ”那帮疯子什么事做不出来?“ “……你们在渡北,最好还是不要吃鱼。“ ”大阑山水早已血染千里,我们都罪业深重。” 严禛最后想起的是此前在霜山,宫粼在榻前彻夜照料又一次落入寒潭的他,不经意间的玩笑话。 “倘若哪日我成了坏人呢?” “……” 须臾,严禛心下涌起一缕凛冽的清明,他越过满目悲愤触腕焦灼的墨雨,转向地上奄奄一息的罗浮,缓缓抬起左手。 指尖燎起一簇金红莲焰的炽盛火光。 涤荡邪祟,照见本真。 严禛摒除杂念,略略俯身,将这一抹金芒印在罗浮伤痕累累颤抖不止的额心。 焰光吞没的刹那,他被拽入罗浮的记忆。 悲欢离合,爱恨痴缠,一同轰然袭入视野。 ——罗浮记忆中的渡北,是此间炼狱。 起初是海上的渔民开始捕杀海妖,不多时,渡北男女老少皆成了烹吃残虐海妖的刽子手。 远游至此的异乡人今日还心慈好善菩萨心肠,隔了夜,也能面不改色地夹起盘中鲛人的眼珠,细嚼慢咽。 就连年幼的孩童也能轻易砍掉鲛人的头颅。 海里遭了难,山林间倒还算太平,可到底城门失守殃及池鱼,罗浮自幼双亲便遭人戏耍焚成了一团灰烬。 再之后,有日罗浮独自采摘野果,不慎落进了捕虫的网罟。 他被带回了城中高墙林立的大户人家,庭院中几个孩子嬉笑着炫耀各自抓到的蝶蛾飞虫,面孔天真无邪。 “快把翅膀扯下来!” “虫豸也会被淹死吗?” 罗浮腿臂被打得筋骨稀烂,形同一滩肉泥,但多少比耳畔被沸水烫死发出凄厉惨叫的月蛾好上许多。 所幸,那帮顽劣的孩子很快便对罗浮没了兴致,不甚在意地将他扔在了枯树根下。 潮湿咸腥海风的岸边礁石后,一个衣衫破旧双瞳哀怜的男孩小心翼翼地驻足。 “你还活着吗?” 清浊分明的阴阳眼倒映出两个世间。 此岸的阿寒似乎是将翅膀残缺淋透雨水的斑斓蛱蝶从肮脏泥泞中捧起。 彼岸的他,又似乎是抱起与自己身形相仿的蝶妖少年罗浮。 荏油灯昏昏如萤,阿寒为罗浮敷上捣碎的草药。 月光倾洒的简陋屋檐下,阿寒对静静趴在窗棂边的蝶妖低声诉说渔村琐事。 这时罗浮才知道,在大阑百姓眼中,自己不过是能轻易在掌中捏碎,碾作尘泥的虫豸。 于他而言盘踞一方的强大海妖,也不过是刀俎间待烹的血食。 “寻常百姓听不见你们说话,也看不清你们的模样。”阿寒道,“他们看到的,就是普通的海鱼跟蝴蝶。” 罗浮不懂:“为什么?” 阿寒望着灰蒙蒙的海,不知该如何作答。 村落的乡邻们笑脸盈盈地一边同他说话,一边将那些撕心裂肺哀嚎的海妖脑袋剁成肉碎,种种惨景看得他心底发寒,逐渐再也吃不下荤腥。 偏偏每个人都双目清明,行若修罗。 阿寒摇头:“也许只是世道乱了吧……就像本该在天上飞的鸟,突然都往土里钻,原本胆小的老鼠,反倒追着猫咬,一切都颠倒了。” 罗浮又问:“你就没有见过其他人也能跟你看见同样的世界吗?” 阿寒踌躇片刻道:“早先,有些其他孩子也能看见。” 他们一见血淋淋的鲛人尸首便哭喊尖叫,遭大人几番怒斥责罚,过后便无人再提了。 “后来,他们好像就真的看不见了。”阿寒顿了顿道,“也可能是他们佯作看不见。” 长雪寂寂,时日推移,罗浮的伤在阿寒照料下阿寒的悉心照料下渐愈。 人类跟蝶妖的寿限迥别,不久罗浮便身形抽枝,渐成青年模样,阿寒却仍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不过阿寒并不引以为异,双亲身染恶癞亡故,他孤苦伶仃,罗浮也茕茕孑立,因而觉得他们在海岬一角的这间破漏草屋相依为命也是很好的。 可是罗浮不一样。 他们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纵使阿寒心地善良,罗浮眼中恨海无边的仇人,也不过是他寒暄的乡邻。 难道他也该学着视而不见吗? 倘若哪日,阿寒也看不见了呢? 海妖中既有不甘引颈就戮之辈,亦多苟且偷安之流。罗浮渐知蝶妖鳞粉可制令人癫狂忘忧的罗浮春烬,便以此为契与极乐天交易,终被墨雨相中,揽入麾下反扑大阑的计谋。 唯一的代价,是须将前尘旧事悉数抛却。 …… …… …… 严禛徐徐睁开眼眸。 极乐天翻涌的混沌重新覆上视野。 墨雨的声音再度响起:“昔年我等察觉渡北之乱始于海上,极乐天初立本为查究此事,可翻遍水陆两界始终找不出根源,无奈遣使赴仙宗寻援,可结果呢?” 严禛听着,似有千钧重锤砸落额间。 “呵,剑阁千仞,霜山万载,孤刀擘沧浪,气吞白帝城……倒是好大的威势。”墨雨冷笑,“使者被杀,仙宗反诬海妖祸乱世间,借此笼络人心,博取清誉。” 盲眼海妖喘息了几下,缓声道:“……直至前时,我等才暗中与大阑皇帝结策同行,幸赖圣心昭然,意欲终结此局,遂着手整肃仙宗,正本清源。” 无数破碎的光景与声响在严禛脑中洄游交缠,蛮横闪掠,仿佛决堤的寒冬江水冲垮了一道尘封的闸门。 …… 起先是与世隔绝的北国孤寒,冻河蜿蜒,未生神智的苍白少年长发垂地,跌落进祭祀方毕的神子臂弯。 而后,血色荼蘼的战火炼狱绵亘数里,护佑莲刹的朱雀羽翼折断落入滚烫岩浆,燎起炎炎舞焰,究竟涅槃。 第49章 最终,琉璃化境的三十三重天净土,曼珠飞旋,天香郁烈,款步踏入诸天圣会的身影一张秾盛面孔,不闪不躲,抬眸莞尔。 刹那一瞥,风起幡动。 …… 严禛抱着宫粼的手臂纹丝未动,掌心的朱雀环首剑却已然熔为炽红烈焰,流淌进他胸前。 “轰——!” 沸天震地的惊涛骇浪霎时撞破天穹,炎轮烧穿了海雾,也撕开了极乐天的画皮。 严禛仰头,这才看清游船竟是一头巨鲸骸骨跟漆黑礁石筑成的狰狞活物。 龙骨在沸腾的海水中倾斜摇摆,回廊拱桥蠕动着胡乱相撞,唯有那尊慈眉善目的佛陀倒悬镜海,嵬然不动。 “怎么回事?!”墨雨骇然惊呼。 浓蓝色业火轰然环涌! 身如须弥的不动明王法相巍然现世,焰鬘翻卷,锁链缠绕的宝剑斩断无明冲霄而起,环绕周身燃烧不止。 严禛双眸微动,映出沉静深邃的光辉,宛若深海。 他身量拔节而起,少年的青涩轮廓褪去,肩背陡然拓阔,骨架高挺,面容也愈发凌厉如削,丰神俊朗的身姿之上燃起重重侵略如火的威压,山岳般沉沉压向四野。 “……远离颠倒梦想。” 残碎的过往犹在回响,昏濛间严禛垂眸望向脚下翻涌的混沌海面,喉间低哑地碾出字句:“恶业根源,就在此处。” 墨雨扫向炼狱般的火海,惊疑不定:“此处?” “跳下去。”严禛声音仿若神谕冷冷落下。 墨雨瞠目结舌,眼珠子险些掉出来:“那还有命活吗?!” 倒是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盲眼海妖如遭雷击,片刻后,恍然大悟地喃喃道:“……竟是如此。”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盲眼海妖怔怔念完,发出一声风中灰烬似的哀叹,“是我们着相了……” 墨雨还没听明白。 严禛却不跟他们废话,背后六道黑色雀翼轻轻一振,暴虐的烈风便化为无形巨掌,将墨雨连同他护着的盲眼海妖抛进了下方的深渊。 极乐天,彻底沦为一池地狱变相的混沌。 “哐啷!” 就在那架覆满缎毯的八角紫檀笼车即将从断裂的甲板跌进阿鼻地狱般的燃烧海面,一只清瘦削挺的手忽然伸出抓住了另一只缠绕鲜红疤纹的手。 身着檀色贝叶纹缎衣的旃檀将呆愣望着他的红太岁捞进怀里,才敢安心,跌坐在地,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还好吗?” 红太岁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未语泪先流,嘴巴一撇。 旃檀立刻捏住他的脸颊打断:“等等我陪你慢慢哭。”他飞快扫过红太岁双腿黑血淋漓的伤口,当机立断,背起泪眼婆娑的红太岁,身形方稳,目光便倏地定在不远处。 满目倾颓之中,蜕为本相的严禛静立如渊,宽肩长腿,衬得怀中紧抱的宫粼像一小樽无色的瓷像蜷伏。 ……是死了吗? 旃檀试图撕开那片晦暗,看清怀中人的面容。 “出口在下面。”严禛眼帘都没抬一下。 旃檀跟红太岁面面相觑,起初都不确定严禛是在同他们说话。 “……在、在下面?”红太岁毛骨悚然地吞咽了一下吐沫,想了想,又心一横:“跳吧,万一真能活下去,我们在海上漂泊没有吃的东西,你可以吃我吃很久。” 旃檀婉拒:“不至于。” 红太岁张了张嘴:“你嫌弃我?宁愿饿死也不愿意吃我?” 旃檀:“……” 沉默片刻,旃檀凝视着脚下翻腾的炎浆热海。 苦海此岸,所见繁华尽是倒影,欲登彼岸,万丈深渊方是出离。 “漫漫长夜。”旃檀不再犹豫,仰身踏出,“我更想和你说话。 也就在他们的身影坠入炎海的倏忽之间。 一片冰凉,蓦地落在严禛眉骨。 他睫羽轻颤,缓缓抬眼。 只见漆黑的苍穹与燃烧的海面之间,漫天的纯白纷纷扬扬落下。 雪海翻涌,烈池焚粼。 严禛的视野仍浸在岩浆与记忆的猩红,朦胧难辨,最先穿透这片这片黏稠混沌的,是一只骨肉亭匀还沾着湿滑冷腻的手。 指尖颤抖,却带着精准缓滞的力道轻轻抵住了他的下颌。 那只手将严禛的面孔稍稍扳正了些。 旋即,冰凉的指腹循着他脸颊纷杂的痕迹向上攀爬,途经凌乱的血与灰,最终,停驻在他斜飞的眼尾。 那里有一道严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泪痕。 指腹轻轻碾过,似乎在确认痕迹的深浅与真伪。 直到这时,严禛凝滞的眼瞳,才终于被那只新雪般汗涔涔的手臂勾着回望。 他看见潮湿的长发贴在蜿蜒背脊,冷硬的旧躯像一件濡湿的素纱褙子从中被剥开,向两侧滑褪委地,腰肢侧转,颈项仰承,露出蓝溪水畔艳鬼似的面颊。 一双竖瞳,红得似即将坠枝的熟透浆果,馥浓而沉艳。 “朱雀大人”,宫粼抚摸着严禛高挺的鼻梁,宛然一条饱食餍足的毒蛇,低声细语道,“甚至还为我流泪吗?” 第36章 毒蜜 神域五大明王奉天命而立, 尊位本无高下,然分掌之责有别,降阎魔尊统御地狱, 与其他四尊界限分明, 余者则以琉璃光明王为首, 总摄万机。 宫粼初登神域, 适逢琉璃光明王入定观照一桩业缘, 脱不开身,便特请严禛这位以持重严正著称的新任不动明王巡镇六道时代为引领宫粼。 此中深意, 诸神皆明, 自是琉璃光明王有意栽培宫粼,以待他日继承明王之位。 只是私下难免腹诽,琉璃光明王慈悲心善, 淡泊权名, 怕不是被这月海邪物诓骗了。 严禛记得, 起初他与宫粼并非剑拔弩张,至少他是曾有意示好的。 彼时宫粼也持礼甚恭, 进退合度,从神域典章到人间禁忌, 俱都敛眸正色,言行无可挑剔。 可惜每当严禛刚觉得他们之间能太平相处,宫粼便会出其不意地展现本性,露出一小截狡黠的蛇尾。 譬如有一回严禛与宫粼为平息魇鬼祸患, 降至人间。 诸神现身人间,要么假借形骸, 要么幻化成山野精怪飞禽走兽。有些不按规矩行事的恶神强占眷属肉身,过后弃之如敝履, 毕竟凡胎脆弱,往往不堪承受神明上身,最终落得躯壳崩毁神魂俱灭的下场。故此番,他们一个扮作出身寒门的新科状元,一个假冒簪缨世家的清雅探花,抵赴皇都鹿鸣宴。 哪怕皆着崭新的绿罗襕袍,帽侧簪御赐的端雅宫花,严禛这一身穿出了禁欲克己的整肃,衬得面目愈发雅正,宫粼却是掩不住的恣意慵懒,连带着袍服都在烛火下流动着碧水般的光晕。 蓝桥春夜,月夕花朝。 席间一碟名曰“踏雪寻梅”的点心盛在靛蓝瓷盘,细润莹白的藕粉水晶糕是上好的山药蒸熟过筛后凝成,宛如一方新雪,底下铺着四五片殷红如血的梅瓣,被精心点作一簇,仅作雅饰。 严禛拿起一碟,慢条斯理地连带着梅花咬了口。 近旁宾客间衣冠楚楚的官宦子弟见状侧目,以袖掩唇,低笑出声。 严禛很快意识到他因为不通晓人间贵族间的规矩,错食了装饰用的花瓣,他虽不以为意,却有一瞬担心会暴露身份,没想到,惯会见缝插针借机挑事的宫粼在此时眨了眨眼,眸中映着毫不作伪的讶异,仿佛在问:“这也可以吃吗?” 于是依样将梅瓣送入口中。 浓郁的酸意与清冽花香在唇齿间迸开,梅瓣微涩,初觉清寒,而后甘醇。 宫粼抬睫,朝严禛唇角缓缓漾出一涡梨涡:“我喜欢。” 世间事总是如此,独做则为异,众做便生疑,竹门做是寒酸,朱门做则风雅。 四周金装玉裹的宾客纷纷迟疑着也将梅瓣吃了。 然而严禛心下刚泛起改观的涟漪,便被宫粼一尾巴搅成了乱池。 他凑近到严禛跟前,低声弯了弯眼道:“是因为朱雀大人骨子里到底是只小鸟吗?喜欢吃这些花花草草。” 宴席未散,悄然在酒盏中下毒的“探花郎”双手被绞在头顶,后背狠狠撞到墙壁。 “真凶啊。”宫粼一脸无辜,舔了舔湿润的唇瓣,“我开个玩笑,朱雀大人还当真了?” 严禛双臂将他困在狭间,冷若冰霜地“嗯”了声,掌心的力道却愈加深重,攥得骨头咯吱作响:“我一向对别人的话认真对待,哪怕是你的鬼话。” 宫粼:“……” 诸如此类的状况层出不穷。 因而,收到降阎魔明王的求援之际,严禛也没指望宫粼能安安分分地了结此事。 但他没预料到的是,宫粼此番的使坏比以往都要过分。 刚一抵达渡北离岛,严禛便看见深雪覆压的山桃树干竟嵌着几张惨白的人面,正随枝条的折断而哀嚎,湿绿苔藓缠满藤蔓,绽放出碎裂的脏器与扭结的肠子,累累悬垂,诡异如熟透将烂的果实。 第50章 一树一兽正进行着一场无休无止地吞噬与再生,野兽将枯树撕咬成屑,眨眼间,树根便破腹而出,反将兽躯吞没。 这般惨烈的景象,严禛只在初获神格平定烦恼城时见过。 …… 雪原如海,凛风肃杀。 一滴泪水仿佛神像偶沾朝露,从严禛无波无澜的眼眶坠进宫粼因低语而微启的唇间。 尖细嫩粉的舌尖被咸涩的泪水蛰了一下,将他心头难以言喻的战栗激得更加汹涌。 “朱雀大人,看起来比我想象得还要生气。”宫粼抬起头,力道格外轻柔地轻拭严禛的眼角,“众生依业力在六道流转,降阎魔一时疏忽,让邪佞出逃撞破了六道藩篱,致使畜生道践踏人道,饿鬼道吞噬修罗,法则倾颓,业果倒错,才有了大阑沿海一带人类屠戮海妖,着实可怜……不过降阎魔一惯不堪重用,朱雀大人何必如此动怒?大不了回到神域,与其余几位明王共议掳了他的明王之位?” “如今圆满告终,只不过稍稍迟了些,我们在幻境中不是也过得相当开心吗?还是说……”宫粼食指在滚烫的胸膛轻轻画着圈,“朱雀大人是气自己一贯英明神武的判断竟然错了?听信了恶人的谎话?伤害了无辜的生灵?家是假的,国也是假的?” 浓蓝的眼眸猛地撞入视野。 严禛居高临下地垂眸俯视他,面孔永远冷肃的悲悯终于像暴雪来临前的深海,裹挟着即将碾碎一切的暴虐,怒焰燎原:“你在渡北离岛最先找到了灾厄的根由,却没声张,而是趁机将我们都拖进更深的幻梦演一场仇恨的戏,让我在虚假之中裁决真实。” 酥麻酸胀的狂潮漫起,宫粼轻促地喘了下气,连呼吸都带着愉悦的细微颤抖。 全然没察觉到身下的整片雪地翛翛作响。 “你每次挥剑时,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崇高?可是你的崇高,铸成了最大的恶。” “怎么会那么相信我?” “我明明留了很多破绽,可你还是没有察觉到吗?” “或者是,你不愿意相信?” “你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吗?” “还是动摇了,依旧遵循本能地审判了那些‘杀死’我的海妖呢?” “啊,差点忘了……”宫粼窝在严禛胸前吐露出毒蜜似的针刺,“难不成,朱雀大人是气我带走了你的小师尊?” 倏忽间,四野陷于寂静。 似乎是极致的怒意反倒让严禛的声音异乎平静,他终于敛眸开口:“宫粼。” “嗯?”宫粼兀自享受着比罗浮春烬更令他飘飘然的快感,只是不知为何,心口像是血痂连带着蛇鳞被整片撕起,传来一阵密密匝匝的刺痛。 严禛缓缓道:“仙宗灭口海妖使者时,你还没‘继承’霜山,对吧?” “是啊,那帮道貌岸然的老头子做事不干不净。”宫粼眼帘轻眨,“如果是我,连这点把柄都不会留下。” 严禛不接他的话茬:“我这具身体是哪来的?” “不过是死在太平盛景的穷苦乞儿,掉了进江水,我看模样倒是平头正脸跟您有几分相像,就借用了。”宫粼十分大方地有问必答,“朱雀大人是在仔细给我算账吗?看我究竟罪业几何?” “哪怕是虚妄幻境,那些生灵经受的痛苦都是真实的。”严禛径自捏起他巴掌大的脸,目不转睛地说,“只是稍稍迟了一些?从当涂到渡北,卖药郎,周榭,周雪斟,阿寒……所有这些人的死去,你都没有任何感觉吗?”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朱雀大人,世本浑浊,哪来的善恶黑白?那些人难道是我亲手杀的吗?众生三毒缠身,贪嗔痴念,纵使六道不乱,难道他们就能不生贪婪,不自相残杀?”宫粼终于隐隐察觉出一点古怪,嘴上仍旧丝毫不让地轻笑一声,“还是说,我该像朱雀大人这般,自以为是地惩奸除恶?” “初发心时,便成正觉,穷苦百姓困于生计,方起恶念,父母师长失德不仁,才引幼子失善。”严禛冷声道,“众生无明所覆,爱结所系,哪怕行差踏错,也不该践踏他们的求生之念。” 严禛声若极寒炼狱,指腹摩擦着宫粼苍白的面颊:“你丝毫感受不到他人的痛苦吗?还是你也根本不会痛苦?” 宫粼眸光游移地凝了一瞬。 “为你所惑,是我身为断惑处刑神的失职,我自会尽力挽回。”严禛冷声道,“但在那之前,我会先好好管教一下你。” 宫粼眉梢一挑,并不惧战地笑眯眯道:“怎么,朱雀大人要就地同我殊死——” 声音戛然而止。 宫粼难以置信地斜斜掠过眼珠,一簇掌心大小黑曜石般的朱雀翎羽贯穿而过自己的尾骨,沉重如山,宛如烧红的神铁铸成的利钉,将他牢牢嵌在了雪地之上。 方才淹没周身的快意竟让他对本体的受制毫无察觉。 宫粼恣睢的笑容第一次彻底僵住,紧接着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怒,他企图拔出那枚入骨的羽钉,却只换来整条脊骨更剧烈的灼痛与麻痹。 趁宫粼心神巨震的瞬息,严禛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旋! “嘭!” 天旋地转,宫粼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掼在雪地,背脊撞进冰冷的雪里,激起一阵战栗。 但更刺骨的是严禛此刻黑压压笼罩而下的阴影与目光。 宫粼洁白无瑕的饱满蛇尾被钉在雪地,拍打出凌乱的沟壑,寒森森的雪水立刻濡湿了他的后腰跟发尾。细雪飞溅,宫粼又气又冷,也不故作阴阳怪气地恭敬称呼了,舌尖打颤地哈着气道:“放开。” 严禛没言语,膝盖抵住宫粼大腿内侧最柔嫩的皮肉,直接用虎口卡住他下颌骨,拇指重重碾过唇瓣,迫使他张嘴露出齿列间的两枚尖牙。 然后低头咬了上去。 第37章 爱染地狱 茫茫冻原, 白雪烈海。 洁白细密的蛇麟跟尾端流动着浓金辉光的漆黑雀羽交缠散落。 满目皆是。 厚雪碾作泥泞,月色下严禛肩背宽阔,修长而劲悍的腰身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蓄着克制的暴力, 汗珠沿着脊柱深刻的沟壑淌下没入, 在寒冷的浓夜蒸腾白汽。 宫粼仰卧在雪中, 长发乱瀑般衬着氤氤氲氲的神色, 苍白的皮肤下淡青的血管微微突起,腰肢在挣斗与承受中折出异乎寻常的柔韧, 时而因疼痛而修直绷紧, 他稍稍挺身,想要索性断尾脱身,可尾巴刚一有动静, 又一枚灼灼燃烧的雀羽便扎进皮肉烫得他不自觉逸出短促的气音, 喘息颤动地闷哼:“啊……烫死了……” “你有本事……干脆把浑身成千上万根朱雀羽毛都拔光算了。”宫粼本意是恶狠狠地怒目而视, 奈何此刻如同一尾被钉在砧板上的艳蛇,又像他们曾在远海离岛见过的那株馥郁妖异的山桃, 声音被颠得七零八落,面颊蒸着湿粉, 手指也无力地抓挠着严禛的小臂留下一道道红痕。 “未尝不可。”严禛掌心掐着他的髋骨,俯身鼻尖蹭过宫粼泛红的耳廓,呼吸灼重地低语,“只是不知道, 你有没有那么多眼泪能流。” “都说了,这是毒信……”宫粼侧颊陷在雪里, 睫毛湿成一簇,舌尖若隐若现, 早先嘴角怡然自得的笑意荡然无存,红瞳涣散,嘴唇微张,“月海的蛇一受伤都会这样,谁流泪了……” 同时又有一丝茫然。 全然不懂殊死鏖战怎么成了抵死缠·绵。 一只雪兔驻足于冻土,蓦然仰首,玻璃珠子般的眼眸撞见满地碎冰,仿佛无色的宫灯倒映出一轮朱雀掠食山桃的工笔画,不似人间景象。 硕大羽翼卷住摇曳的山桃枝叶,轻而易举地拨开弯折,迅疾劈碾,被不断采撷的果肉熟透酸甜,宛如浸透酒浆,挤出颤栗汁水,露出最柔软糜·烂的内里。 浮沉间,宫粼的小腿不自觉蹭过严禛紧实的腰侧,脚趾蜷缩,好似置身冬日烈阳下的惊涛骇浪,蛇尾在寒冷的冰原迟缓僵硬,放眼望去一片荒芜,天地间空无一物。 ……只有紧密相连的严禛灼热如焚。 “朱雀大人不是说要管教我……这算什么……”宫粼仰起脖颈,喉结上下滚动,逐渐连完整的字句都说不清,起初他还挺动反抗,却只让嵌合更深,疼痛与酥·麻沿着尾椎攀爬,水光粼粼的眼眸倒映着严禛紧抿的唇线,额角滴落的汗仿佛圣像剥落了金漆,露出内里滚烫暴烈又因他而破戒的凡俗之心。 “现在怎么又恭恭敬敬喊我‘朱雀大人’了?”黏腻水渍的相撞声响回荡,严禛眼帘冷冷一掀,脊背却起伏得更加剧烈, “这不是初见成效吗?”严禛另一只手先将宫粼黏在颊侧的湿发撩到耳后,接着指腹摩挲血色凝固的嘴角,斜觑了眼散落在一旁的两枚尖齿,淡淡道,“看来拔牙有点用处,没那么牙尖嘴利爱下毒了。” “……” 又想起最初那个弥漫浓烈血腥味的吻,宫粼简直要气晕了。 日月交替,细雪融光。 第51章 好不容易,热浆灌进湿冷蚌肉般裹吸缠咬的深处,将那片幽润撑至满盈的硕挺刚一抽离,宫粼立刻扭身想逃走。细雪没入鳞片缝隙,严禛手臂一伸钳住他的脚踝,毫不留情地将他拖回身前抱起,让宫粼观音坐莲地夹住他的腰侧。 宫粼猝不及防,惊喘一声,双臂环住严禛的后颈,蛇在交·媾后本就能含着春酲多日,他小腹满得又胀又酸,这下浑身重量都寸寸坠在那一点,好像脏腑都被捣得移了位,浑身颤抖,腰肢瘫软,全靠严禛铁箍般的手臂支撑。 “……还不够吗?”强烈的反胃感令宫粼不自觉温软了点语调,他面颊湿淋,只觉是要吐了,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哼咽着蹙眉唤了句:“朱雀大人……” 末了,又簌簌颤抖地呢喃了一声:“严禛……” 裹缠着宫粼腿弯的雀羽枝静谧一刹那。 又愈发深重万分地箍紧。 挤弄得宫粼胸口的雪脯和大腿软肉都鼓起冰腻的弧度。 严禛背倚在雪地突起的岩石,扶着他的腰窝,抬眸仰视,看他跪骑自己身上颠起又重重落下,看浓稠滑腻的蜜汁从他洁净的下巴尖滴落,看那张总是吐露毒言的嘴唇后仰着脖颈,喘·息连连。宫粼雪白的肌肤本就轻轻一按便留下惹眼的红粉,更别提严禛身躯炽热异乎寻常,时不时烫得他一阵痉挛,胸口到处是啄咬的淤痕。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宫粼如梦初醒,垂睫望去,瞥见吞吐间自己薄窄白皙的小腹时隆时陷,似潮汐涨落,愈加气得蛇尾直甩在雪地胡乱拍打,然而浑身使不上劲,只有唇瓣被自己咬得红肿湿润,鲜血淋淋,连尾尖鳞片都在连绵不断的乱潮下微微张开。 就在这时,严禛再度咬住宫粼水漉漉的唇瓣。 不再像最初那样惊诧地愣在原地,宫粼立刻不甘示弱地撕咬回去。 唇舌交缠,清涎黏连。 世界尽头的雪野萦绕起久久不散的糜艳甜香。 * 建徽十六年,隆冬。 皇城接连下了数十天的积雨,总算迎来半日晌晴,只是湿冷愈重,丝丝缕缕从倾倒的雪片往骨头里钻,聊胜于无。 临近年关,能德寺进香祈福的人影络绎不绝,达官贵人平头百姓谁也不落下。 雾凇树挂融化的雪水淅淅沥沥沿着西南门廊檐往下淌,挑着长杆换灯油的小沙弥皈依佛门没两日,脾性还大着,生生淋了一脑袋气得直怨道:“鬼天气,刚停了雨又刮风!” 先是鼻息间扑进糯米的焦香,裹着桂圆干的沉厚甜醇,又是红枣被炙出的暖润蜜意,甜香暖馥。 小沙弥四下嗅探,手臂一晃,沉甸甸的浓重金色便跃到了踏过门槛的男人侧脸,轮廓深浓,革带束出挺拔的腰身,一身金红两色的蟒纹襕袍贵气慑人。 烛光在雪夜的暗色中扎得慌,他转眼一瞥,正脸生得更好,极清正的,稍稍压下眼梢时分明眉眼舒展,却兀觉心头最不光彩的私念都在那止水澄明里无所遁形,自惭形秽。 小沙弥脚底一打滑,好险从木梯“咕噜”滚下去,见那人收回目光,忙不迭将脸垂得快埋进地缝。 “此番有劳严大人了。” 住持姿态尊敬地送行,他全无倨傲之色,却也坦然处之地深受一礼。 小沙弥眼珠直瞪。 男人甫应了声,忽然大雄宝殿的飞檐纵身跳下一名脖挂金叶子的少年,镇宅瓦猫似的浓眉凛凛,上前躬身嘴唇翕张。男人听罢略略一顿,涅白的贝母数珠链垂在手边晃了下,缓声道:“我知道了。” 石阶边候着的戴刀随从左手提刀,右手拎着油纸包的炙糍,破开一条清净通道,待一行人愈行愈远,小沙弥嘶嘶抽着气感叹道:“……那就是严督察使?竟生得这样天资俊雅!” 住持无声觑了这嘴上没把门的小沙弥一眼,不消言语敲打,他便倏地噤口乖乖爬回木梯续灯油,但仍压不住好奇,探头探脑地偷看。 大周定鼎百年余,长夜卫分内外两府,内府专为禁掖办差,圣上直御,外府则摄京畿一带卫戍诸事,行事残暴毒辣无人不惧。 尤其每岁入夏,沿街通宵达旦的夜市皆按律闭户,中元节后方解禁。届时整座皇城四方成列的宽绰夹道只余照时敲锣的更夫,跟锦服戴刀巡逻的长夜卫——无边无际的黑夜笼罩后仿佛他们才是此间庞大帝国的主人,实在风光。 方才的香客正是长夜卫督察使,严禛。 历任督察使中,唯他与众不同,肃清朝野卖官鬻爵的□□时手段酷烈,遇上为生计所迫触犯律法的百姓却每存宽仁,扶危济困,一时间,贪官污吏闻之色变,贫寒饥民感恩戴德。 严禛身上有两点颇为神秘,引人遐思。 一是据说他出身渡北冻原,身无根基,却不过几年便节节升腾,深得圣上重用。 二是他府邸似乎金屋藏娇,锁着一位玄妙莫测殊色绮冶的美人。 小沙弥耳朵灵光,隐约听见适才那随从说的似乎是:“……俱利伽罗大人又逃走了?” 恰在此刻,一只寒鸦被寺内的钟声惊动自挂满冰棱的古树枝头腾起,飞掠而去。 银装素裹的能德寺在纷纷扬扬的碎雪中化作一片静默的黛影。 暮色四合,整座皇城在铅灰天穹下巍峨竦峙,绵延望不到尽头,油烛灯火星星点点地渐次浮起。 一抹轻盈的白点穿行于阁楼林立的喧嚣坊市。 “怎么回事?” 宽绰的兜帽被疾风掀起,露出几缕似隐若现的雪色长发,宫粼脚步猛地一凝:“不是说朱雀门就在这里吗?” “呕——” 他话音未落,后头连滚带爬追赶的麝管家便直接口吐白沫,眼珠子一翻,直挺挺向前栽倒。 宫粼:“……” 蛇灵千千万,自己怎么就选了这条当领头的? “哎呦!这是怎的了?” “……怕不是发了急症?” “快离远些,莫要沾了晦气!” 周遭行人惊得纷纷退开,远远围成个圈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 正巧他们在皇城闻名的熔金窟白瓯阁前,不得已,宫粼只得抬臂将晕厥过去的麝管家连拖带架地挪到一旁的青砖石阶,素白兜帽却在行止间滑落几分,长发与清艳侧颜一闪,几名正嬉笑掷金的世家子弟霎时收了声,目光直愣愣扎了过来。 自从极乐天倾覆,六道裂隙终得弥合,倏忽数载,人间早已改朝换代。 宫粼却始终被严禛嵌了雀羽尾钉的锁链缚在身边。 起初在冻原,他脚腕骨缠着锁链,稍动就如铃铛叮当作响,日复一日困于床榻之间,恍若溺毙于爱染地狱受鞭挞惩罚。 终于没那么承受不住了,宫粼才后知后觉地尝出冰天雪窖的冷。 冻原殿宇的虽置了蒸着白梅寒香的熏笼,可也不顶多少用,寒夜里还抵不过严禛那幅从火山烈岩淬炼而生的身躯暖融,日子一久,宫粼便蛮缠着要换个地界。 否则他总半醉半梦地不自觉蜷伏进严禛臂弯。 出乎预料,严禛还真答应了。 只是宫粼没想到,朱雀大人在偏僻雪乡时不时帮扶走投无路的百姓也就罢了,抵赴皇城,也不忘摇身一变达官贵人惩奸除恶。 宫粼觉得他实在是精力旺炽得不可理喻。 更可气的是,严禛虽略退一步许他时而出入府邸,却在皇城的阛阓之门设下迷障,任宫粼怎么走都绕不出皇城半步。 不知是否被麝管家传染了,宫粼还没问清他何时中的毒,喉头猛地一紧,腹下一股酸水直冲上来,他掩口呛咳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 “叮铃——” 车舆马蹄似潮,楼阁间却见锦袍一角滑过,如绯鱼穿过珊瑚礁隙。 宫粼正垂睫思忖,一只手臂倏地横亘揽住他的腰腹。 滚烫的热息自上而下地笼来,天地倒转。 素白兜帽滑落在地,宫粼仰脸抬眸,正撞进一双深海般的靛蓝瞳孔。 “擅自出府,藐视规令。”严禛声音贴着面颊擦过,“今日起,禁足内院。” 严禛面色沉冷如铁,手臂动作却截然相反,揽过宫粼腰身时五指卸去力道,指尖轻抵在尚且平坦的小腹,另一只掌心穿过膝弯将他凌空抱起。 灯火与喧嚣顷刻间仿佛隔了千重纱帐,绯红的蟒纹襕袍遮蔽了四方目光,旁人见长夜卫督察使面色冷厉,只以为是当街抓捕逃犯,俱是屏息匆匆退避。 “适才我瞧见有人似是中毒晕倒,一心搭救,才耽误了时辰。”宫粼一头流霰的长发簌簌垂落划过严禛的下颌,俨然一派楚楚可怜的茫然神色,“这样行善积德的善举,朱雀大人也要怪我吗?” 严禛斜睨了眼地上已然改头换皮,面色铁青的麝管家,又落回宫粼佯装不解的面孔。 “既然如此,蒜末驱风辟邪最是见效”,严禛淡淡道,“带回去让府邸的大夫灌两碗蒜水,发透汗也就好了。” 麝管家当即“嗝”的一声,昏昏又倒。 第52章 宫粼眸光微动。 电光石火间,他瞥见麝管家襟口残留着一点焦黄碎末,似乎是胡饼惯用的蒜泥重料。 宫粼:“。” 敢情是误食了这玩意儿。 宫粼缓缓捏了捏眉心。 ……他从前是上哪儿找来的这么贪吃的蛇灵,饿死鬼投胎吗? 第38章 惩戒 岁寒风雪映着皇城坊市橘红交辉的灯笼, 一驾车舆停在府门前。 督察使府邸青砖黑瓦,临着内城御河的狭道。 朱漆玳瑁的车楣挑灯幽幽如萤,早已侯立的总管千岁虎撩开帷帘, 里头熏了清冽泠泠的白龙涎, 只见严禛端坐其中, 怀里拢着道身影。 千总管连忙上前欲接, 严禛却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轻声道:“晚膳送到寒园就好。” 霜园是宫粼的住处,这话一出, 千总管顿时心领神, 暗忖这回怕是没惹乱子,机灵地应了声:“是,今夜宵点也已备妥。橙玉生镇在冰鉴里, 梅花汤饼这会儿用正温润, ” 严禛略一颔首, 步履微顿,又补了句:“糖半勺都不用搁。” “啊?”千总管怔了怔, 心头蓦地一沉。 坏了。 分明是大事不妙。 庭除一方以湖石镶边的白梅花台挂着薄霜,新来的僮仆万寿屈身行礼, 只来得及瞧见游廊檐角严禛转身的背影,忍不住压低嗓门问身侧俯身检视横斜枯枝的长命:“方才那是……” “寒园的公子。”长命头也没抬,“你来皇城这些天,竟还没听说过?” “听是听过。”万寿犹豫道, “都说姿容艳冠皇城,适才我虽没看清, 却也觉得此话不虚,只是坊市还传闻……”说着他越过边角几株碗口大的照殿山茶, 又趋头趋脑想一探究竟,可惜终归只能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远远瞥见袖口露出的一截荼白的腕子。 “传闻公子喜豢养蛇蝎毒虫,行止殊异?”长命停下瞥他一眼。 万寿喏喏点头:“早前来过督察使府邸的一位郎中说,那位寒园的公子面慈静煦,见谁都好声好气,可模样就像……大雪天猛不丁见着一棵通体雪白的树,供在深殿会眨眼会喘气的玉像,好看是顶顶好看,不知怎的,心里头就发怵。” “少听外头那些闲人背后嚼舌根。”长命起身,摆起前辈架子,“主君嘴上时常说要管教公子,规矩森严,可实则待公子是顶用心的。” 长命略略一停,接着警醒他:“主君素日在外稽查要务,廉静寡欲,也就偶有闲暇时摆弄一番蝶几图,寒园里却连熏香都是最上乘的雪中春信,但凡公子要的,鲜少有不应的,总之待上几日你就明白了。” 万寿懵懂地点头如捣蒜,又朝空荡荡的檐廊望了一眼,庭霰卷过,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手腕仿佛还在眼前晃。 寒园,月上中梢。 宫粼出逃被抓了个正着,倒是丝毫不在意,回府邸的途中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阖目之前,甚至还“体贴”备至地说:“这么冷的雪夜,我不会跑的,朱雀大人这样箍着我不倦吗?” “你向来言出必践。”严禛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反话,“我若是不信,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宫粼本就没指望他真会松手,只是料峭深冬不这么撩拨一句,便觉得少了点滋味。 甫一回到寒园,宫粼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帘,瞥见榻缘的严禛身形笔直,一目十行地翻看着长夜卫的禀帖。 食案已依样摆好吃食,一碗温润绵密的桂花山药粥,一盅汤汁清亮的火腿鸽蛋,并一碟梅花汤饼与桂圆红枣炙糍,融融的热气静袅,色香味俱全,又不见半点油腻。 宫粼偏过头,瞧着凝神批阅文牍的严禛半晌,才弯身逶迤将下巴搁在他手臂,睫羽一扇,开口却是:“朱雀大人怎么还没走?” “见你这阵子未受训诫,倒像有些怅然若失。”严禛指节微顿,并不抬眼,只是又拈起一张盖了朱印的驾帖,“否则,哪来的这等兴致寻欢取乐。” 宫粼偏首,懒懒斜睨他一眼,雪色的脸颊蹭着他衣袖理直气壮:“我不过外出散散心,这也不许么?”他眼尾垂着,眸光却从下往上,清清凌凌地晃了严禛一眼。 他打眼一瞧就知道严禛话里藏锋,却不点破。 严禛仍是八风不动,只问:“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宫粼不甚在意:“寒冬腊月,没胃口。” “厨房费心做了这些,别浪费他们的辛苦。”严禛终于搁下手中的驾帖,瞥向他一截因斜倚而格外深陷的腰际,“还是说……你想瘦成一把骨头,好让药肆拿去泡蛇酒吗? 宫粼:“……” 他怎么不记得先前把严禛教得这么唇枪舌剑。 宫粼索性慢吞吞背过身去,朝锦衾蜷了蜷,只有背脊一汪清减的蝴蝶骨从绸衣中透出来。 静了半晌,梅花与桂圆的香气漫至鼻尖。 宫粼睫梢轻抬,故意低声道:“伺候师尊习惯了?” 严禛也不显愠色,只是手中的瓷勺舀起半勺梅花汤饼,面上不见波澜地淡淡吐出两个字。 “山桃。” 宫粼唇角天不怕地不怕的浅笑缓缓一凝。 长夜府的番子遇险传讯,皆有一套严密的暗号手诀,三年前,严禛升任督察使,将这套东西学了个透彻,转头便举一反三全用在了宫粼身上。 只是换了一层意味。 原本用于刀光剑影的密语,成了云雨交融间惩戒宫粼的旖旎规则。 白梅端雅,意指观音坐莲。 照殿折首,是麒麟角。 至于山桃……则无关风月,不论姿态。 每回不将宫粼做成一池熟透多汁的柔嫩桃泥,誓不罢休。 宫粼不情不愿地咽了小半碗未著饴蜜的梅花汤饼,又将几样小食略略动了几箸。 严禛这才勉强像是满意了。 他搁下瓷盏,终于切入正题:“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宫粼是惯会装痴作懵的,更何况他平日闯祸惹事攒了一箩筐,谁知晓严禛这是在为哪一桩发难,便只偏过头轻轻“唔”了一声,忽而问道:“那碗梅花汤饼,是朱雀大人特意吩咐不放糖的吧?” 他眼睫垂了垂,言语清软得像片沾了蜜的刃递过去。 “真够欺负人的。” 严禛这会儿也不再跟他绕弯,开门见山:“坊间流传的‘究竟涅槃’教,听说过吗?” 宫粼莞尔:“那是什么?” 皇城近日忽现一异教,名唤“究竟涅槃”,渐成街谈巷议之资,此教奉行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更言世间过错皆属外业侵扰,非本心之过。 教主行踪神秘莫测,素以洁白兜帽掩容,时而款步亲临市井俯耳细听教徒悲苦,温言宽解,受恩者无不伏跪其足前,涕泪交零,如见神明。 “那么皇城接连有百姓下落不明”,严禛又问,“也没有耳闻?” 宫粼眸光轻漾,摇头时眉梢微挑:“还有这等事?” “杳无音信之人都与究竟涅槃教有瓜葛,不乏其教徒。”严禛略一倾身,衣襟严正的绯色蟒袍官服下肩臂线条利落而隐蓄力道,他并未束冠,浓金色长发披散而下,唯耳后细致地编了一绺细辫,缓缓又问,“教主大人连这都不关心?” 宫粼:“……” 他是当真未曾听闻。 蛊惑人心于宫粼信手拈来,可这一回,他的确是不知情。 今岁入冬,宫粼便成日困倦贪睡,浑身乏力,再精致的肴馔也提不起兴致,他只当是在深院拘得时日久了,于是隔三差五溜出府去寻些趣处,起初不过在坊市随手救下几个被人牙子毒打的幼童,后来又天女散花似的广施钱财周济疾苦人家,偶尔也点拨几个钻了牛角尖的落魄书生。 横竖花的都是严禛的银钱,他才不心疼。 ……若有教众遭受欺辱,宫粼更会轻描淡写地提点两句,教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一来二去,竟聚起一众忠心耿耿的教徒将他奉若观音,虔心追随。 至于严禛,许是执掌长夜卫日程冗繁,并未得闲管他,倒是吩咐了厨房变着花样地将膳食做得软烂清淡,撤去生冷吃食。 宫粼原是这样想的。 可如今看来,严禛是早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不早拆穿他? “至今销声匿迹者,已逾百人。”严禛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目色澹泊,却无端蒸腾起一股燥热的压迫感,“兹事体大,别再胡闹了。” 宫粼正欲开口,话茬临到嘴边又刹住,他行走世间游荡漂泊,从不在意外物毁誉,更懒得揣度谁的心思。 可此刻严禛寒峭的神情,却让他心头莫名泛起几缕难明的滞涩。 “……” “胡闹?”宫粼别开脸,话音隐隐约约透出点赌气的散漫,“朱雀大人难道是头一天认得我?反正我现下被圈禁在这方寸之地哪也去不了,要管要罚,要杀要剐,不都悉听尊便——” 话音未完。 第53章 腰间倏然一紧,一股力道深重力道将他往前一带。 视野天地颠倒。 严禛已起身单手揽过清瘦凹陷的后腰,起势悍然,却又轻轻落下,掌心不着痕迹地垫在他柔软的腰腹之下,将宫粼按坐在自己腿上。 宫粼跌伏在他膝头,愣了愣神还没反应过来。 “啪——” 一声不重不轻的掌掴,清脆响起。 充满惩戒意味的巴掌扬起细密的酥麻酸胀,激得宫粼耳中嗡然一荡。 第39章 替嫁 宫粼眼尾倏地一跳, 飞起一抹被恼意蒸出的薄红,仰头盯住严禛,唇瓣微启:“……朱雀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把我当成三、四岁的无知稚子吗?” 他一略显出愠怒, 潋滟的眼珠霎时露出刀刃出鞘般的明艳与锋利, 映得珠玉生晕。 “啪——” 又是一掌结结实实地落下。 严禛沉缓不急:“稚子可比你听话多了。” 宫粼唇边洁白的尖牙刚刺出来一线, 便听他又开口。 “不是随我处置吗?”严禛掌心施力, 慢条斯理地将膝间那截绷紧的细腰朝下按了按,“又反悔了?” 宫粼:“……”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他登时偃旗息鼓地一噎。 原本蓄势待发的背骨缓缓懈了力, 宫粼下颌搁在腕袖,只朝严禛露出一截冷白的后颈跟隐现淡粉的耳廓。 蛇的身躯本就柔若无骨,进食时又连巨木般硕大粗·长的硬物都能寸寸吞下, 只是肚皮会被撑得满满鼓起。严禛掌心时而轻慢, 时而烙铁般覆在宫粼被晃白绸袍紧裹的后腰, 一下又一下,拍得臀肉轻颤, 也拍得宫粼好似一柄描摹着囚禁美人蛇的旖旎团扇,缎面摇摇晃晃, 腰窝塌成一汪晃漾的酪浆。 “……够了吧?”见严禛似乎没停下的打算,少顷,宫粼又忍不住催促,却没回头, 落在严禛眼底的便是他水年糕般抵在肘弯被压得微微鼓起的侧颊。 严禛落在他腰臀的手掌顿了顿。 趁着转瞬即逝的间隙,宫粼故作吃痛可怜地轻吸了口气, 从俯趴换成了侧卧,小半张脸掩在严禛的臂弯与垂落的瀑发, 仿佛只是挨罚挨得累了,寻个更松泛的姿势蜷着。 严禛垂眸扫过怀中那张因嗔怒反倒添了三分秾艳的脸,没出声。 “跟你说话呢。”宫粼弯起指节敲了敲严禛宽挺的胸膛,“听不见啊?” 剑拔弩张的对峙春雪般缓缓消融,肌肤相贴处蒸腾起潮热。 严禛俯身拨开他颊边的碎发,像是全然被引诱着落下一片裹挟惩戒余温的吻。 宛如夜露惊扰的垂丝花瓣,宫粼眼睫轻颤,随即张嘴松开一道濡湿细缝,水色饱满的舌尖主动探迎上去,厮磨辗转。 丰润饱满的雪白蛇尾却蜿蜒滑出,不露声色地攀上严禛身后威严垂落的六片漆黑羽翼,试探地轻轻一戳。 蛇鳞翕张,一缕幽冷的毒汁悄然渗进。 吐息在深啜吞咬间凝成濛濛的雾,严禛似乎并未察觉,一只手便足以钳住宫粼的一对腕骨,显得他愈发清瘦而易折。 就在意乱神迷之际,严禛凌厉的侧脸突然鼓起数道青黑的瘀斑,紧接着,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从唇间呛出,双臂却没有丝毫松动,甚至箍得更紧。 宫粼长睫凝定。 暴雨般的血腥气与甜腻顺着两人紧贴的唇角汨汨流淌,染红了严禛的下颌,也沾湿了宫粼苍白的脸颊。 也就在这时,严禛抵着他的额头,久违地低沉哼笑了一声。 宫粼眼睁睁目睹严禛脸上蔓延的斑驳毒斑鲸吞蚕食,又潮水般疾退,未及片刻,除了唇边残留的暗红血渍,面容已宛然无恙。 好半晌,严禛才结束这个混乱血腥的吻,稍稍退开半寸。 “咳咳、咳——” “想要下毒,竟然这么不了解我?”严禛指腹用力擦过宫粼被鲜血呛得潮红的颊侧,“朱雀羽翼百毒不侵,你不知道吗?” “……” 宫粼喘得胸口起伏,被严禛反将一军,干脆气鼓鼓地闭着眼背过身不理他。 夤夜将至,月色朦胧。 凛冬雪风砭骨,宫粼换了身干净衣裳,窝火没一会儿便打了个寒颤,迎着倾覆困倦,昏沉睡去,又不自觉循着本能偎到严禛炙热的胸膛,屈起的双腿难耐寒冷地绞了绞,尾巴尖也鬼使神差地卷上严禛青筋毕现的手背,轻声呢喃:“……不要乱跑。” “这么冷吗? ”严禛支颐在侧,低头看了眼 ,声线涩沉疏冷,遮天蔽日的羽翼却拨开宫粼的侧腰垫在床榻,缓缓收拢,严丝合缝地将他笼住。 一入冬,宫粼的床榻便层层叠叠铺上绫罗绸缎,可他还是嫌又冷又硌,这会儿总算勉强满意。 “嗯。”宫粼低哼着呓语应了声,几息之后,忽而低声说,“……霜山今年的雪好大。” 严禛手心安抚着他鳞片瑟瑟紧阖的尾巴,神情微怔。 原来真的是在做梦。 宫粼看似乱花丛中过,实则片叶不沾身,对床·事分外生涩。严禛也是一卷白纸,倒比他更有禀赋悟性,起先只会不得章法地深凿顶插,疼得宫粼白皙薄透的小腹都像被捅穿了,偏偏尾巴尖的羽钉像定海神针,他只能又恼又气地捶打严禛的肩膀,没多久,宫粼湿淋淋的腰腹鼓得愈加厉害,雪肤桃腮,双臂勾在严禛郁勃的后颈,舌尖轻吐,像一捧蒸得醉醺醺的山梨白肉颤颤巍巍地春泉决堤。 回过神后,宫粼有时会故意提起先前在当涂的往事,严禛明知他是逞口舌之快,却总忍不住生气,渐渐的习以为常,宫粼也就自知无趣地不怎么用这招了。 看着近在咫尺格外不设防的静谧睡相,严禛心道若是宫粼清醒时也是这般安生模样,他就不会奇怪琉璃光明王为何将宫粼带回神域了。 近来严禛宵衣旰食,所忙不止长夜卫一事。他虽潜隐在人间,辖域万机却悉无遗漏,亲力亲为。 前些时日,江阎……或者该称降阎魔明王,遣其胁侍乌鸦传信,说渡北远海的六道祸乱乃因关押在无间的邪祟擅破封禁所致。 此事虽并非宫粼引起,可他趁机布下那一局霜山师徒的戏码,牵涉的因果纠葛是一笔难清的烂账。 但终究是跟宫粼脱不开干系。 纵使是位高权重的琉璃光明王,恐怕也难以袒护。 更何况,犯错就得承担代价。 严禛垂眼扫过宫粼睡梦中无意识用手拢住的腰腹,见他淡色的眉梢浅浅蹙起,像是有东西很不安分似的鼓动着要破肉而出。 ……莫非神域已经降下“天人五衰”敕令?故而宫粼的身子才越来越虚弱? 严禛阖了阖眼,掌心覆过宫粼的手背,力道轻缓地揉了揉。 神明天人五衰之象不尽相同,宫粼连日来嗜睡虚弱,本来就点兵点将似的挑食,好不容易咽下去点清甜的吃食又一阵干呕,诸般寝食难安,令严禛一时难以断明缘由。 思索间,严禛觑见耳后一绺浓烈金发又缠住了宫粼散华似的发尾,心想这会儿得解开,免得稍后耽搁了正事。 能德寺住持托严禛追查皇城百姓接连失踪的疑案事发皆在深宵,今夜必不太平。 不曾想,这缕金桂撒雪的发丝瞧着分明,却越理越乱,难舍难分。 约莫半炷香之后,严禛心平气和地望着面前仍旧缠乱成络子的发结,觉得有必要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子时三刻。 檐廊传来千总管的通禀:“大人,长夜卫的缇骑来报,白瓯阁出了乱子,” 严禛应了声,甫一轻手轻脚起身,衣袂窸窣声便惊动了浅眠的宫粼, “我也去。”宫粼眼睑还蒙着初醒的倦色,没等严禛开腔,他义正辞严道:“我倒要看看是谁耍了这么拙劣的手段,让朱雀大人错怪到我头上。” 严禛眉宇不禁一挑。 “皇城百姓深陷险境,多一份助力就能早一日破案。”宫粼理直气壮,“您不会为私情而坏了公理吧?” 这话由宫粼说出来属实稀奇。 宫粼又道:“退一万步,难不成我为自己寻个清白,也不许吗?” 严禛略作忖度,不置可否,只是殷鉴不远,为防宫粼又惹出什么事端罪加一等,他几步上前抬手圈住宫粼的颈项:“戴上这个,若有妄动,我立刻就会知道。” 一道黑色雀羽盘成的锁环轻扣在他喉间。 良晌,宫粼指尖勾住瘙得皮肤酥痒的翎羽璎珞,低睨着轻声一笑:“朱雀大人这样糟蹋雀羽,就不怕哪日羽毛脱尽,成了秃毛雀吗?” 严禛:“……” 缄默须臾,严禛还是没将这只是他的寻常换羽说出口。 * 白瓯阁在皇城西角楼南侧,紧挨着长夜卫仗司跟右掖门,朱楼神观,拱桥车马,低处壁立黑漆木柱,两条横穿旧京城的护城河道交叉而过,昼夜皆似漂满金箔屑胭脂碎,再往内便要踏进森严的御街。 坊市另一端的梨园也正是喧阗之时。 第54章 鬓边点翠与绣金鸾带在通明灯烛下流转如波,檀板疾叩,怀鼓清越,云锣碎响如珠落玉盘,台下灯挂椅坐着的看客抚掌喝彩,栀子灯下人影交错,提梁壶嘴拱出龙井氤氲,连螺钿食盒里头的蜜饯果子都堆叠成山。 只是这一景繁闹的尘世熙攘,却隐隐藏着几丝哀戚的啜泣。 宫粼白日困恹恹的,一入夜倒是精神多了,园主恭恭敬敬地引他入高楼雅间。 “夜露深重,教主大人当心足下。” 宫粼穿过朱漆栏杆,余光不经意瞥过一方青石盆池。 水面倒影,他才察觉自己满头雪发在睡着时被编作一股,垂落肩头。 宫粼微怔一瞬,恍惚间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霜山,少年严禛时而趁师尊不察,偷偷编他的发尾玩闹撒娇。 明明如今又成日摆着一张冷冰冰的脸……竟然还会这般幼稚地捉弄自己? 编得还颇为规整漂亮,没有一丝散乱。 宫粼眼前蓦地浮现出一幕。 严禛端坐床沿,薄唇紧抿,趁他一枕黑甜时替他将散发一绺一绺地理起,拢作一股。 不知怎的,这光景与旧时霜山的回忆重叠,却又全然不同。 因为霜山的严禛,是会在四季流转里,为师尊编发的少年。 可眼下的严禛,是不动明王,是朱雀大人。 甚至此刻宫粼才倏地后知后觉……朱雀大人行走人间,竟然沿用了宫粼为他取的名字。 “……师尊为什么要给我起这个名字?” “为师愿你‘以真受福’,才为你取名‘禛’。” “……” 宫粼指尖绕着倚在右肩的雪白辫梢,垂眸片刻,心绪从纷杂旧影中抽回,沉吟片刻看向园主:“听闻教中接连有人下落不明,这是怎么回事?” 园主先是茫然摇头,旋即又“嘶”了声道:“前阵子皇城的确冒出个李府,以医治为名将不少病入膏肓的穷苦百姓接入府中,可实际……并不似您这般,既赠银钱,又替他们安顿周全,谋个生计。” 这下轮到宫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银子是给了,可安置谋差这些……何时安排过? 园主见状,更是诧异:“不是您吩咐长夜卫暗中护持,为他们谋差安顿的吗?” 宫粼眸光微动,刹那明了。 原来究竟涅槃教的一桩桩“善举”……严禛早在背后收尾周全。 少顷,宫粼又问:“你怎么知道李府有猫腻?” “那些身患沉疴的百姓自从进了李府,便都没了动静,按说即便养病,也不至于阖府上下一点声响都透不出来吧?更别提……”园主压低了嗓音,“李府那位少爷实非善类,并不似慈心之人。” 宫粼若有所思。 “想来李府少爷,应是梨园常客?”宫粼问,“此刻可在?” “自是常客。”园主忙点头,“不过李府前日才又为一位花旦下了聘礼,这会儿怕是正忙碌。” 宫粼偏了偏头:“又?” “李府少爷是个好色之徒,尤爱搜罗貌美优伶,这花旦也是被家里卖了出去,百般不愿,可怜见的。”园主说着拊掌一拍,“说来李府娶亲纳妾,操办奢靡,若真有那么多病人住着,怎会毫无忌讳,您说是不是?” “此话在理。”宫粼颔首,想起先前听见的那几声啼哭,接着问,“那送亲是什么时候?” 园主得了夸奖,愈加起劲:“就在今夜丑时。” 隔着庭院的钻山游廊,那厢张灯结彩,缀满珍珠的喜帐在穿堂风中细碎作响。 坐在杌凳的花旦泪如雨下,近旁的梨园司事乐师纷纷相劝。 “李府到底是富贵门庭,吃穿不愁。” “再不肯上轿,可就误了时辰了……” 就在这时,四周的嘈杂倏忽间寂静。 泪涟涟的花旦抬起头,只见众人退开一条小径。 徐徐走近的高挑青年右肩垂落发辫,一身缟羽的襕袍,襟袖笼着雪后梅林的馥香,俯身似笑非笑,满含怜惜地说:“看你流泪,我真是于心不忍。” “要不”,宫粼抬手拂落白而无瑕的兜帽,照殿山茶红的眸子霎了霎,缓缓道,“我替你去?” 第40章 四相 娶亲的队伍蜿蜒流出坊市的斑斓, 拐进悬着气死风灯的青石长巷,夜色渐浓,灯火却愈发稀落。 黑漆锡环的宅邸大门沉默地匍匐在尽头。 八抬花轿穿过撒金侧扉, 摇摇曳曳的轿帷忽而映出一点刺目的天光, 晃得倚靠在箱壁小憩的宫粼瞠开眼睛, 听见外头的轿夫窃声低语。 “这李府少爷, 短短两年接连克死好几位姑娘, 还都是没过门就一命归阴了,也是够邪性的。” “听说这回是找风水师仔细合过八字, 才相中的。” “就是不知这位病殃殃的新夫人, 能不能活过年关喽……” 宫粼撩开轿帷一角。 目光所及,藻井沥粉贴金,雀替浮雕的螭首怒目圆睁, 庭院山石照壁, 几株晚春山茶缭乱盛开, 花瓣重重叠叠,险些要压折了细枝。 “咦?”宫粼眉心微蹙, 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心下怪道。 眼下不是腊月深冬吗? 而且, 怎么眨眼间天也亮了? “哎哟!新娘子,这可不能坏了规矩!”领头的执事闻声回头,一看宫粼竟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高处的歇山顶,连忙急行两步, 矮身贴近轿窗摆手。 “快快坐好!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这一声低喝拽回了宫粼散乱的思绪,他隐隐约约记起来了。 双亲早逝, 他与弟妹寄居舅舅家,日子过得仰人鼻息。前些时日, 贵戚权门李府忽然上门为自家满城皆知克妻命的少爷提亲,舅舅贪图厚聘,不顾幼妹早与青梅竹马互通心曲,执意应下这门亲事。宫粼心知,幼妹自幼孱弱多病,倘若嫁入那样的门第,无异于送死,思量再三,他索性换上嫁衣替幼妹走这一遭。 不过,这法子终归只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此时此刻,幼妹应当早与情郎出城了。 正厅宴饮觥筹交错,喧闹如沸,檐廊下不时掠过丫鬟杂役急促的碎步与杯盏撞响。 这厢画堂银台,香冷金猊,宫粼端坐在金漆墨绿山水屏风后的床榻,约莫是熏香的仆役下手没轻重,扬手就添了一大块进去,呛得他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扑通。” 湖心几尾黑鳞游鱼跃出池面又落入幽幽水中。 枯等了许久,宫粼百无聊赖地从台座的霁蓝釉梅瓶看到玉山子,都开始数外头的鳞鱼跳了几回,眼皮沉沉坠下,身子不由地向前一倾。 就在额角即将磕上床柱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地轻轻托住了他的侧颊。 宫粼倦然抬眼。 白龙涎香氤氲缭绕,眼帘先撞见一袭朱袍烈烈,玉带悬腰,右手缠着一条珊瑚数珠手钏。 “久等了。”绯色重锦非但未减峻肃,反衬得来人通身一股沉冽的威仪,高挺如玉山巍然,渊渟岳峙而立。 宫粼仰起脸,轻轻应了声:“好慢啊,少爷。” 严禛垂睫看了他片刻,没作声,只是一靠近,周身若有若无的熏醉酒意便拂到宫粼鼻尖。 宫粼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稍顿须臾,严禛才不紧不慢地撩袍落座:“方才你叫我什么?” “少爷呀。”宫粼眸光轻动,一本正经道,“你我今日虽是成亲,可到底刚相识,总不好叫得太亲昵,否则也有些太过孟浪轻浮了,况且……” 严禛无声地挑了挑浓眉:“况且什么?” 宫粼满脸真挚:“万一成亲还不足月,少爷又将我克死了,我怕到时‘夫君’会伤心难抑,还是先不要着急改口好了。” 严禛:“……” 他怎么听闻这位“新娘”性情怯懦,谨小慎微? 适才进屋严禛还诧然盘踞在皇城一隅的妖异之物竟非普通邪祟,能将宫粼骗进他的话本戏法,结果哪怕他眼下着了道,也浑不按戏文里的章程来。 这迷障本是一卷淡墨写意,宫粼却自成浓烈重彩,笔锋一落便径直覆尽了底色。 心念电转,严禛转了转手中的珊瑚数珠:”听说你们兄妹自幼寄人篱下,如履薄冰,既嫁入府中,往后不必过分拘束。“ “没想到,少爷如此心善体贴。”宫粼立刻顺杆而上,先颔首应和,继而眼睫微垂,轻声可怜兮兮地叹道,“我命薄福浅,又不曾读过几日书,笨嘴拙舌,言语若有冒失之处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还望少爷切莫怪罪。” 严禛心道,分明是巧言令色,嘴上却说:“无妨。” 语毕,严禛定定看了他片刻。 一身真红罗地长褙子,外罩素纱宽袖大衫,襟前缀着秾朱丝线绣成的重瓣山茶纹,花影深浓,几欲透出薄如蝉翼的罗衣。 “多谢少爷。”宫粼抿唇沁出梨涡,发间的鎏金步摇冠点翠幽蓝,珊瑚绮丽,簪头悬下一串珍珠坠子,颗颗浑圆如月露,随着轻浅的呼吸,在他白皙的颊边微微晃动,“少爷要进些橘皮汤醒醒酒吗?” 第55章 一缕幽冽的梅香从宫粼颈畔肌肤渗出,仿若与襟前山茶蒸腾的馥郁香息交缠,良晌,严禛敛眸:“不必了。”接着转而问,“那依你看,如何是不孟浪?” 宫粼眼波微一流转,便将严禛往不宜春宵洞房的方向引,似真似假地掐指细数,一派认真研讨的模样:“照话本上说……世间情爱,左不过是一相顾执手,二相拥入怀,三相濡以沫,四……相融云雨?”他话音在唇边打了个旋儿,目睫轻抬,“哪怕不是风花雪月,也总得先互相知悉些深浅,了解一二。” “有道理。”严禛颔首,顺着他的话茬,“那就按你说的,从知悉彼此开始慢慢来。” 说罢,不等宫粼搭腔,严禛已沉吟开口。 “你跟一个人明明是旧相识,重逢却故作不识,这是为何?” “你行恶之余,总是屡屡戏耍他,又是为何?” “还是说,你只是格外厌恶这个人?” “少爷”,宫粼被他一连串抛出的发问打得慢了两拍,方才无辜摇头,“我胆子小,哪里敢做坏事,您这样说可是让我惶恐不安呀。” 严禛从善如流:“假使你做了。” “哦。”宫粼悠悠应了声,旋即淡眉轻蹙,作解语花状,“那就得看……究竟是怎样的戏耍了。” 严禛回想起神域搭档的点点滴滴:“长夜筵席下毒,花前月下捅刀,对我百般呵护,实则是假意欺瞒消遣我……看见我悲恸,反倒一副沉醉春潮的愉悦模样。” “竟有人如此对少爷吗?”宫粼掩口,满面惊讶地霎了霎眼,“实在太过分了,少爷当真是受委屈了。” 严禛神色淡然:“那倒没有。” 宫粼一愣:“嗯?” 严禛望着眼前的罪魁祸首,斩钉截铁道:“后来还是你哭得比较多。” 宫粼:“……” 俄顷,宫粼徐徐开口:“少爷这话我实在听不明白,不过……”他顿了顿,“若真有这么个人,他心里怎么想的,我虽不清楚,但少爷倒是很在意呀。” “此话怎讲?”严禛指间转动的珊瑚数珠一停。 宫粼莞然一笑:“常人若遇此事,早该恨入骨髓,唯恐避之不及了,岂会像少爷这般细细追问,念念不忘?” 更声恰于此时荡于夜幕。 严禛未置一词,只是瞟见宫粼眼底浮起几分倦乏,抬手徐徐放下床塌边垂落的宵金帷帐。 “少爷就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宫粼话音稍急,却见严禛却没有宽衣解带之意,牵过他的手指躺下。 绛红的喜服衣袖相叠,帐内静寥须臾,严禛在朦胧的幽谧中阖眼,低声说了句:“你穿这身,很好看。” 翌日春光澄明。 昨夜相安无事,严禛还真只跟宫粼相顾执手地同床共枕了一夜。 晌午过后,宫粼依礼制请过安,闲来无事步至庭院,远远瞥见飞来椅四仰八叉躺着的锦衣少年,腰间经书翻卷,呼呼大睡。 面孔居然颇为眼熟。 宫粼细细一瞧,脑海中倏然浮现出少年身着粗麻布衣修枝剪叶的形影。 “……长命?” “啊!”少年被宫粼悄无声响的步履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喘了口气,见是他旋即乜斜了眼:“是你啊。” 他面露倨傲地不耐道:“胡说什么,谁是‘长命’?” 一旁侍立的书童眉清目秀,只是两腮跟手背生着惹眼的杏斑,兀自平声提醒他:“这是新过门的少夫人。” “用得着你说!丑八怪。”长命当即迁怒地呵斥一声,似乎犹嫌方才的惊慌跌相,“说不定过几日就没了的短命鬼,莫非还要我尊称一声‘长嫂’不成?” 听罢宫粼也不恼,佯装避人耳目地抬手挡在唇边:“你嘴角有饭粒。” 长命:“……” 他羞恼地胡乱擦了擦嘴,扭头气呼呼地走了。 偏生那书童貌似还脑子不灵光,挨了刺,反倒面露担忧地望向宫粼:“少夫人身子不好吗?”接着又欣羡地喁喁感叹,“您身量真高挑啊……” “还愣着做什么?”长命见身后没人跟上,又阴着脸催促,“阿杏,你又想吃手板子了?” 阿杏仍旧行止慢慢悠悠的,躬身朝宫粼行礼:“午后起风,少夫人当心着凉。” 这夜月迷夕春,严禛怀抱着宫粼相拥入眠。 再之后的第三夜是啄吻蜻蜓点水。 严禛循序渐进,堪称对宫粼先前的“提议”照单全收。 第四夜,湍流奔涌,舟入桃花津……严禛腰腹紧绷如弦,仿佛一柄新淬的剑悍利征伐,一会儿金莲叠股,一会儿反抱琵琶,浑然不似青涩处·子,倒像骤逢玉食珍馐的饕客,浅酌深饮,可吞咽滚动的喉结还是流露出情·动的莽撞。 “少爷你不是说……”山水屏风后冷香醇浓,宫粼雪白的股间被严禛指腹按出凹陷浅涡,细啜呜咽,足趾抵着绸衾蜷缩又舒张,“慢慢来吗?” “我有很快吗?”严禛答非所问,额角汗珠滴落,唇舌一遍遍巡过宫粼胸前淡粉的乳·珠,时而碾磨,时而轻衔,层叠花瓣在舂捣中承满蜜津,终于不堪重负,软肉骤然绞紧急颤,红眸上翻,漾出一片水漉漉的空白,任由炙热的浊·浆沿着花梗淅淅沥沥淌下,在绸缎洇开一泓深重的湖。 “……” 倏忽数月,仲夏流火。 宫粼日夜乘舟颠浪,安然无恙,夫君也并未戳破他的替嫁之身。 皇城百姓皆啧啧称奇,李府公子令前几任定亲姑娘香消玉殒的克妻命数,此番竟真破了。 午后的庭院群青泄翠,一株百年黑松兀立于假山畔,嶙峋的枝梢层叠铺开,映出潭水般深不见底的浓荫。 粉墙边的八角亭中,阿杏垂首磨墨,一旁骄纵放恣的少年愤愤奋笔疾书。 严禛自从听闻长命先前对宫粼出言不敬,便罚他每日抄写口业戒律。 “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 长命铁青着脸喃喃自语,嫌闷得慌,遂又对阿杏发脾气:“你哑巴了吗?随便说点什么。” 阿杏想了想,再次忧虑地惋叹:“少夫人当真是病骨支离,白日里困恹恹的,吃一点东西就要吐,入夜后我路过檐廊,还总能听见少夫人因病痛难耐,哭得厉害。” 长命:“……” 好半晌,长命涨红了脸咬牙道:“闭嘴。” 此后数夕,李府庭院的松荫照旧阴翳覆地,蝉鸣一日哑过一日,长命也依然只敢在背地里对宫粼横挑鼻子竖挑眼。 这般水波不兴的平静,持续到第七日。 时值中元,夤夜一场黑压压的暴雨敲碎了满庭岑寂。 “哐!” “长嫂!” 纷杂雨音惊动了浅眠的宫粼,他不知何时斜倚在卧榻边睡着了,一头雪发松散地从床沿垂落,睫羽颤动好几下才缓缓睁开。 夜深漏尽,是谁这么不知轻重地敲门? 宫粼循声开门,眸中还凝着薄雾浓云的朦胧倦意,却见长命浑身湿透,平素骄横的面孔惊恐万状,目眦欲裂地颤抖道:“……我看见了,那个男人……他、他根本不是我长兄!” 第41章 饱腹 一声夜枭的短啼尖利地划破黑暗, 庭院的石灯笼烛火昏黄,照得长命面孔愈加悚然。 “……不是你兄长?” 宫粼反应慢了半拍,眼神困倦却清明地看向他, 面色透出些许惑然:“何出此言?” 这会儿他正头脑昏沉, 轻捷的腰身瞧着似乎比往日更清窄, 小腹却总坠重着热涨, 稍久站便酸软难支, 宫粼指尖搭在额角捏了捏:“是不是车马劳顿,歇觉时被梦魇着了?” 见他没当真, 长命急忙摇头, 齿关战战:“方才……方才回府途中路过城外的野坟头,雨水冲散了一个坑,隐隐透出红艳艳的血水, 扎眼得很, 我心里觉得古怪, 就命小厮一同上前想瞧瞧。” “黑灯瞎火的,就你的胆量, 还敢挖坟呀?”宫粼似不是很信。 长命:“……” 这是重点吗! 长命一时噎住,捂着胸口捋了捋气息, 也忘了反驳宫粼他分明虎肝龙胆,只急着将骇人见闻倒出:“我们凑近一瞧,谁知一口空棺材外头……直挺挺躺着个散发腐臭味的死人,就像是刚从底下爬出来, 脸肉都已经烂得不成形……” “更要命的是,他穿着的是我兄长成婚那日的喜服!”长命说着打了个摆子, 哆哆嗦嗦道,“这岂不是说, 如今府里那个跟你我朝夕相见的‘兄长’,是个李代桃僵的赝品……不对,指不定他是人是鬼!” 宫粼静了半息,旋即觑向他身后的雨幕,抬眼露出眸底一泊雾蒙蒙的浆红,慢捻着调子开口:“雨急夜晦,想必是看岔了,时辰不早,你先回去歇息吧。” “绝不会是看错!”长命又惊又怕,病急乱投医,“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寻些辟邪驱秽的符箓贴到门前,要么,白糯米黑狗血?撒盐竖筷?” “咳、咳……”宫粼掩唇轻咳一声,可惜暗示抛给瞎子看。 第56章 “甭管什么法子,只要能除掉这个——”长命兀自喋喋不休,直到脚边映出一大片阴影,才猛地住口,僵直地缓缓回过身。 “除掉谁?”惨白的月光像一条裹尸布松松地盖在庭院,夜雨濯湿了严禛鬓角的碎发,他长眉斜飞入鬓,淋了雨也仍旧一派清正端雅,不见一丁点狼狈,微微眯起眼梢,淡声道,“这么晚了,杵在檐廊吵吵嚷嚷做什么?” 这幅景象落在长命眼中,浑然是批了一张清贵人皮的冤魂恶鬼。 长命:“……” 他喉咙吞咽了一下口水,骤然噤声。 严禛却没有跟他纠缠的意图,敛眸淡道:“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早些回屋安置。” 长命扭头拔腿就跑。 步履声仓皇远去,留下被搅和了一通清梦的宫粼站在檐廊,还没开口,轻捷的腰身便被一只手臂揽过。 “懒觉睡迷糊了?” 严禛像是全然没听见他们适才的谈话,抱起宫粼走向卧榻,“更深露重,前两日风寒才好,又赤着脚出来。” 庭间虫鸣嘶哑,虬曲繁复的树影摇晃在窗棂,恍若群魔窃窥。 这般光景,再添上长命的那番话,任谁看,此刻面孔冷隽俊美的严禛都有些鬼气森重。 可宫粼只是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后颈,不答反问:“少爷才是忙得晕头转向,中元节这么晚才回府,当心鬼差勾错了魂。” 黑漆榻屏绘着繁郁朝昙,隔出一方静谧。 “这么盼着我早死吗?”严禛语气难得玩笑,说着从榻边的衣箧中取出一双洁白的罗袜。 宫粼懒懒地斜倚在隐囊,绸毯滑至腰间,佯装闭目:“我是担心少爷呀,成日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知在忙什么,日落前我都见不到人影,诗酒琴棋,宴游博弈呢,少爷一概样样不爱,也就……” 宫粼话音倏地一停。 严禛手掌圈住绸毯边那只白得晃眼的脚踝,径直拢到自己膝间,一片炽烫烙下,指尖在踝骨内侧细薄皎白的皮肤不轻不重地刮捻,宫粼脚尖立刻轻轻一颤,想要往回躲闪,奈何严禛不允逃避,手指沿着足弓绷紧的弧又是一揉一按,力道霎时透过皮肉,激起绵密的酥麻。 “……少爷怎么连我穿袜子也要管。”宫粼双臂撑在松垮的衣袍两侧,面露不满。 他着实不喜罗袜缠足的束缚感,总觉得不爽利。 严禛重点却落在了那句“见不到人影”。 “我在寻一样东西,所以回来得晚了。”严禛一寸寸提起绸料袜跟,指腹的薄茧沿着足心的凹陷一路碾磨犁过肌肤,其余四指则圈着纤瘦的踝骨,另一只手将素白罗袜套上裹住足跟,才不紧不慢地说,“刚才你想说,也就什么?” 宫粼衣襟熏蒸着馥郁的白山茶冷香,折腾两下,挣脱不成,反倒更觉腰塌身软。 须臾,他嘴角轻浅地晕起一点暗香浮动的涟漪,眸光斜睨,故意报复似的足尖贴近,隔着襕袍起伏不平的蟒绣,点在严禛腰腹之下。 “也就这件事,少爷似乎有些兴致。”宫粼裹着洁白罗袜的脚背轻拢慢挑,足底的凹窝恰好裹住最饱满的那截,先前半梦半醒时,他曾迷迷糊糊地用脸颊蹭了下,惊诧地发现竟满掌难以圈拢,握在宫粼修长匀停的冰凉指间,更是显得格外炽盛。 严禛起先愣了一下,旋即敛眸:“是吗?” “少爷为何不看我?”宫粼慢悠悠掀起眼帘,逗弄猎物般明知故问,深红的襕袍鲸波翻涌,他时重时轻地碾磨着衣褶掩映的灼灼其扬,忽然间,略使力地踏了上去踩弄两下。 严禛颈侧青筋浮起,喉结滚动,面上却只是垂睫轻阖眼帘。 “……少爷不仅不看我,还假装听不见我说话,”宫粼大为不满,贝齿轻咬住泛起酡色的下唇,脚尖又坏心眼地一勾,紧跟着,他曲起右膝,双足夹住顶起襕袍,自上而下缓慢地描摹勾勒,“太失礼了。” 不消片刻,宫粼渐觉夹弄拨撩的足尖麻酥,才穿上的纤绸罗袜浸透热腻,他正欲抽身退开,严禛倏然长臂一伸,将他毫无间隙地牢牢锁进了怀中。 桃津馥流涓涓,焰舟长驱贯入。 宫粼仰颈急喘,肌肤熠熠掠过银白蛇鳞的光泽,眼瞳向上一吊,尖粉的蛇信也颤着探出唇隙,严禛捏住他的下颌声线喑哑地问:“这样有礼了吗?” “……” 香髓膏融,潮汐浇淋。 宫粼慵倦地栖在严禛怀中,食指勾着他汗湿的金色发尾,神魂沉坠之际,一股毫无征兆的酸灼从胃腑深处猛地翻搅上来。 他蓦地痛苦蹙起眉梢,闷哼一声,捂着抽紧的雪白小腹伏在榻缘,断断续续地干呕不止,却什么也吐不出。 “怎么了?”严禛察觉到一丝异乎寻常,将他搂进怀里细细察看。 好一会儿,宫粼才缓过来,脑袋晕乎乎地抵在严禛胸口,气息凝定,神思从混沌中滤出了一缕清明,飘回先前的话茬:“少爷去哪里找东西?” 严禛掌心为他揉腹的动作未停:“暂且不能告诉你。” 谁知宫粼眼皮懒懒一掀:“不是去白瓯阁了吗?” 见严禛垂眸望着他没出声,宫粼又轻言细语:“袖口沾上了胭脂碎,少爷下回记得当心。” 少顷,严禛目光扫过袖口的绯痕,轻提嘴角:“眼睛这么尖。” 宫粼困意如山倒,面颊朝他颈窝埋了埋:“那少爷找什么东西,总能告诉我吧?” 严禛收拢手臂,掌心仍缓缓揉着他的肚子:“我在找一幅画卷的‘别子’。” 宫粼:“什么画卷?” 严禛:“你我皆在的这一副。” “……嗯?”宫粼的应声融进绵长匀净的呼吸,即将溺于沉酣黑甜,忽地含糊呢喃了一句,声音太轻,以至于严禛不得不倾身凑近,才听清他说的是:“严禛……“ “你讨厌我呀?” * 翌日天幕如同一道色泽浓郁的画卷,浸在阴森森的稠绿,连庭院那株庞然的黑松树冠都像一团凝固的墨块。 宫粼接连两日热昏起来,长命战战兢兢,唯恐嫂子也惨遭顶替兄长鸠占鹊巢的“鬼怪”毒手,本就如临深渊的境地雪上加霜,遂忙不迭地催请大夫进府。 慈眉善目的大夫搭脉略一斟酌,捋须笑了笑:“且安心,少夫人并无大碍,这是有喜了。” 骨蒸潮热烘得宫粼迟怔地愣了愣,一时没转过念头。 反倒是长命猛然两眼圆瞪,堪称花容失色。 分明双唇紧抿,宫粼耳畔却轰响着他心间声嘶力竭的嚎叫。 “长嫂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还是男鬼的孩子……” 宫粼:“?” 身侧的阿杏则挪着蹀步沏茶,又是忧心忡忡地“唔”了声:“少夫人身子本就羸弱,这下怕是更难捱了。” 一阵穿堂风过,寝阁门前的松脂珠帘玲琅一响。 宫粼睁开眼帘,恰好迎上严禛俯近的身形,险些鼻尖相撞。 “少爷回来了呀。”宫粼捏了捏耳垂,“让你弟弟安静些吧,聒噪了好久。” 四下侍立的下人俱都面面相觑。 宫粼旋即瞥见长命满脸惊惧地连连后退,脑中又是一通方寸大乱的张牙舞爪。 “莫非长嫂也被掉包了……怪不得对枕边人是人是鬼也不在意……” 宫粼:“……” 严禛了然,三两句打发走众人,单膝跪在榻沿,心头蓦然被无名的预感笼住,他顿了顿,偏过头侧脸贴在宫粼单薄细瘦的腰腹。 倘若不是天人五衰…… 严禛抬起垂长的淡金眼睫,只见宫粼那双鲜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浸在血泊的琉璃。 “少爷”,宫粼悄悄轻唤了声,直言正色,“大夫说我明珠入怀,可我的肚子里怎么会有东西呢?难道……是你这位鬼夫君给我下了什么蛊?” 严禛:“……” 这话的意思,假如没下蛊夫君是鬼也无妨吗? “先前提过的别子,我已经找到了。”严禛揣量着迷障将散,宫粼也该从画中醒来了,索性坦言,“之所以迟迟未动手,是因为此间画卷除了我们之外,全都是皇城连日失踪的百姓,包括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教徒,假如贸然破画,恐怕会伤及他们。” 别子是束紧画轴八宝带的一枚小小插销。 “画卷?”宫粼沉吟着念了遍,随即越过严禛的肩头,指了指缭绕起袅袅白烟的幽绿庭院,“那岂非很怕火?” 严禛神情骤凛。 宛若一道惊雷劈开迷雾。 皇城作乱的妖物,不止一个。 电光石火间,严禛阖目凝神,再无顾忌,颈间皮肉宛如莲瓣向两侧绽开,一只湿漉漉的幽蓝色竖眼天目钻了出来,万千微尘世界在瞳孔中生生灭灭。 “诸行无常,照见众生。” 刹那间,鳞次栉比的高楼屋宇,熙攘鼎沸的朱栏水榭,仕女、货郎、挑夫、孩童……整座城的繁华盛景在严禛眼底被熨成一条无尽绵延的狭长画卷。 第57章 不动明王盘缠焰鬘的漆黑锁链剑沿着长河,凌厉而精准地剔下数百道密密麻麻的人形。 最后一抹墨点被裁离的瞬间,周遭雅致的松脂香气,珠帘绸帐轰然晕散! 幻画褪色,绢布碎屑犹如细雪簌簌落下。 “咚!——咚!咚!咚!” 四更天的梆锣声贴着皇城街巷的高墙,惊起了檐角几只夜鸟。 宫粼从一场大梦幡然坠落,裹在重重叠叠的绸缎喜服,冷香软玉地跌进严禛怀里,两抹浓红交融泼洒,衬得他那身彩绣金丝的绛色蟒袍,也跟喜服似的。 一轮残月映照阴森破败的园子,葛藤枯枝假山,廊柱清漆斑驳,砖石蒙着厚厚的灰垢与蛛网,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簪缨门庭李府。 “你一早就觉察出我们已入画,却佯作不知。”宫粼手指扯了扯颈项严禛给他戴上的雀羽璎珞,轻咬尖齿,展颜一笑,“‘少爷’是在报复之前在霜山我让你失忆吗?真记仇啊。” “只不过稍稍迟了些”,严禛学以致用,“你在画中不是也过得相当开心吗?” 宫粼:“……” 纯白的蛇尾如练扬起,宫粼腰身一旋,顺势拨开腰间横亘的手臂翻身而下。 严禛早有防备,气定神安地侧身避开,颔首:“不过,我的确没想到是老熟人。” 闻言,宫粼偏头遥遥一瞥。 废墟残垣之间,不久前替宫粼搭脉的老大夫静立于惨白的月色下,肉身像是古画漫漶的墨痕扭曲蜿蜒,皮囊七零八落地凋谢,现出一身濡染陈年血渍般的绀紫长袍。 那是个苍白的青年,形销骨立,手中执一杆饱蘸幽绿颜彩的画笔,正眯瞪着眼珠望向宫粼。 裹挟当涂风雪的诡丽画卷浮现在眼前,宫粼尾音轻扬:“……朝昙画鬼?” 熙元年间,大阑皇都有一画师,下笔幽深诡丽,观者无不目眩神悸,他韶年名动四海,彻夜秉笔,奈何未及而立身陨魂消。世人惋叹,遂称其为 “朝昙画鬼”,既哀其生之短暂,亦骇其艺之奇绝。 昔年在霜山,严禛每每途径江畔渡口,都会从一艘艘的书画船搜罗出皇都时兴的画卷带给宫粼,好让他聊以解闷。 然而“画鬼”非鬼。 此去经年露往霜来,他早该成了一捧黄土。 就在这时,悬于半空的狭长画卷里几个墨色尚未干透的人形缓缓蠕动。 “啵——啵——” 连连轻响,犄角旮旯的几道模糊人影率先从绢布中跌出,狼狈滚落在地。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另一人捂着头踉跄爬起,语无伦次:“我方才明明在……我怎么会在这里!?” 紧跟着,又有两个拿着桑剪的少年被画卷吐出来,趔趄地一前一后扑倒在地。 正是长夜卫督察使府邸修剪花枝的僮仆,长命与万寿。 万寿眼冒金星地原地打转,身侧的长命已经揣着银光闪闪的桑剪冲向朝昙画鬼:“你把阿杏藏哪儿去了!”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宫粼眸光轻动,恍然明悟:“画卷里出现的人,都是活生生的皇城百姓,只不过被收摄进画绢,立形尽敛。” “年前垒石河之变漠西四州相继沦陷,宛汗假意封贡互市纵兵劫掠,整个春月伏尸遍野。”严禛稍作回忆,“长命阖家亡于战祸,突逢骤变,他为谋生计入府帮工,还让千总管替他改了名讳,讨个好意头,祈愿身边人皆能长命平安。” 宫粼没想到,严禛连府邸一个不起眼的僮仆身世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就是皇帝雷霆震怒,让你去查宪王勾结都司意欲拥兵自立,不承想棋错一步反落得陨首异处的下场,更险些丢了漠西军事要地酿成大祸那档子事?”宫粼问。 严禛不禁一怔,更没想到宫粼对他承办过的一桩案子也了然于胸。 毕竟宫粼向来是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样样精通,苦差累活繁冗礼俗通通不要,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一时兴起中秋捣年糕,都是使唤着一众蛇灵群魔乱舞地酣然挥杵舂捣。 “应该是有人跟朝昙画鬼说了长命的家中往事。”严禛目光逡巡,“所以被他放进了那一幅画卷。” “阿杏。”宫粼立刻意会,旋即轻笑一声,斜睨了眼沿着庭院石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朝昙画鬼,“能有闲心听一段这么长的往事,倒不像是要大开杀戒。” “就、就在卷轴里头,你容我找找……”朝昙画鬼满抱着几卷画轴捷足狂奔,无头苍蝇似的原地乱窜,“别剪我的画,也别烧我的画!” 长命凶神恶煞地穷追不舍:“把阿杏还给我!” 缓过神来的万寿也从另一头爬起来挥动桑剪:“把奶奶还给我!” 两面夹击,朝昙画鬼慌不择路,扭头一扑躲到了看似和蔼亲善的那对“新人”身后。 严禛:“……” 宫粼:“……” 真会挑靠山。 “我当真没有害人之心,将那些百姓收入画卷只是权宜之计。”朝昙画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况且你说的阿杏,更是……心甘情愿入画。” “岂有此理,你还敢狡辩!”长命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去,却被一缕革着玉带的深红蟒袍挡在眼前。 “这倒未必是假话。”严禛沉声,“失踪的百姓大多沉疴在身,倚赖亲族照料吊着一口气,有情者甘之如饴,心倦者视若负累,自然也有心生愧疚,不愿拖累旁人的。” “……主君?”长命陡然刹住脚步,这才注意到面前的严禛跟宫粼,只是手中仍旧紧紧攥着桑剪。 朝昙画鬼闻声,连忙附和:“有些是轻信了治病之说被诓骗来,但阿杏,真真是自己寻上门的!他说入画忘却尘世做一场幻梦,也好过少爷因他误了前程,若非他的病遭人嫌弃,少爷早就能寄居远亲府中,何必日日劳累受苦。” 长命一霎时怃然无言。 宫粼饶有兴致地拿过一幅画轴,徐徐展开:“那你又是什么图谋?” 朝昙画鬼伸手就想去拦,却惊觉自己四肢犹如被长蛇缠缚,动弹不得。 他胆战心惊地喉咙吞咽了下,片晌,垂首细弱蚊蝇地嗫喏道:“……我只是想画画。” 一片凝固的寂静。 庭间众人的神色精彩纷呈。 宫粼也停下卷动画轴的指尖。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为了画画? “我生有罕疾,没有一副好身骨,父母为我取名延年,可短短一世,却没几分福气。”朝昙画鬼虚起眼睛,转向旁侧半人高的假山石,一脸认真地对它道,“白大人给了我肉身还魂,代价就是要我寻觅贫苦百姓供他吞食,可我只想作画,也无意让那些同病相怜之人草草了此残生,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称将他们先装进画卷,留待白大人日后慢慢享用。” 庭间众人:“……” 严禛目光微不可见地瞥了眼那块假山石,复又落回画鬼脸上。 宫粼却仿佛没看见这滑稽的一幕,只将那个称谓在舌尖一捻:“白大人?” 朝昙画鬼捏了捏手中的笔杆,咬牙点头:“谁曾想,他一见事情败露招架不住,竟要索性一把火烧了我的画!” 宫粼若有所忖,眼风悄然扫向身侧峭峻沉静的严禛。 难怪严禛此番从头到尾都没用过一贯的炽烈蓝焰,直到不得已才出手拔剑。 就在此时,疏疏的霰雪盈空洒落,愈来愈多的人形仿佛溺水上岸,湿津津地从倾洒的绢布爬出来,哀嚎此起彼伏。 流风回雪间,长命目光凝在角落的一道瘦弱身影,也顾不上旁的,当即奔疾而去:“阿杏!” 两颊遍布杏斑的少年发怔地被他搂进怀里。 “谁准你擅自离开我了?”长命又气又恼地哽咽道,“兄长战死,长嫂殉情,家道零落至此,你不知道我除了你一无所有吗?” 阿杏仍是懵里懵懂,昏昏默默地茫然道:“怎么会是一无所有呢?我给您留了攒下来的银子呀,难道被窃贼偷了吗?” 长命:“……” 被他这不通人情的话噎得气结语塞,半晌没接上话。 一旁的万寿搀扶着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的奶奶,见状,犹疑着轻声提醒:“他说的应该不是银子……” “你们若觉得这理由可笑”,朝昙画鬼继续对着假山石,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哑声道,“我也无话可说。” 谁知宫粼细细品赏了手中的一幅《鬼灯漆花图》,眼波在他面上徐徐一荡,满目悯惜,“怎么会呢,能予死物如此精妙诡艳的生气,延年你这般纯粹的执着之心最是珍稀。” “真、真的吗?” 朝昙画鬼张了张嘴,呆愣愣地望着他。 宫粼眉梢轻轻一坠,牵过他沾满颜彩的枯长手指,轻声细语:“当然了,自从昔年偶见你的画作,我便心折殊深,凡有新迹必第一时间觅得,可怜天命不公,让你如此受苦。” 严禛:“……” 沉默几秒,他上前提溜起眼冒泪光的朝昙画鬼,信手一抛,不偏不倚正砸在庭院角落一滩蠕动的白色肉泥。 第58章 “啊——”“哎哟!” 那团被剁得细碎的肉浆跟朝昙画鬼同时惊声尖叫,搐动着横七竖八的残肢正欲逃走,却被几条昂首交缠的薄紫色蛇灵斜行嘶鸣,拦住去路。 “这不是白太岁吗?这么巧。”宫粼迤迤然上前几步,并膝蹲下俯察,“原来你是真心想要与花旦共度春宵,一人两吃,真够贪食的。” 破破烂烂的真红喜服覆在一地流动的肉碎,白太岁气得七窍生烟,还没看出宫粼的真身,怒不可遏:“你是来干什么的!” 宫粼掌心托着一边脸颊,杳然一笑:“我来成亲啊。” 见他一身秾朱褙子鎏金步摇的打扮,脸生得也当个花旦绰绰有余,白太岁又扭头瞪向不远处的严禛,恼羞成怒:“你又是来干什么的!竟敢将我关在荒僻野坟堆的棺材,放肆,你们都太放肆了!” 严禛思索片刻:“我来抢亲。” 宫粼:“?” 白太岁:“?” 明火点点缀在嶙峋枯木,他正欲再破口大骂,脖系金叶子的瓦猫从房檐一跃而下,一脚踩烂白太岁堪堪聚起的模糊面孔,朝严禛欠身行礼:“朱雀大人,白瓯阁那边已处置妥当。” 黑压压的长夜卫列队铁流般涌至,数盏高擎的官衔灯笼照彻钻山游廊,将破败的府邸团团围住。 月沉幽庭,烛花瘦尽。 皇城连绵的百姓失踪之患,尘埃落定。 此后数日,宫粼却似仍陷在画中的骨蒸潮热,终日昏沉乏力,半梦半醒地不知日月轮替,严禛彻夜守在榻间,连案牍都挪进了厢房寸步不离,可宫粼又在屋里待不住。 庭院西侧,一树檀香梅疏影横斜,宫粼懒懒地倚着花间卧榻的暖褥,脚边搁着一只填漆手炉,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严禛脑后那绺金色发辫,搅扰他批阅密报。 “啪嗒” 一声闷响。 数朵碗口大的正红山茶整颗坠下,其中一朵堪堪擦过宫粼雪白的颊侧,滚落枕边,两相映照,惊心夺目。 深冬庭寂,督察使府迎来了不速之客。 严禛对此并不意外,先前救下画鬼所擒的皇城百姓时动用了斩断无明剑,必定会惊动神域。 “朱雀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神威严明。”忉利天垂肩银发束于宝冠,步履停驻,俯身用两指拈起一朵滚落在青石板的山茶,托在掌心瞧了瞧,才抬眼颔首一笑,“琉璃光大人命我与欢喜天前来递信,未料您的羽钉掩尽气息,兜兜转转许久,才寻得此处。” 严禛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 语音甫落,忉利天目光掠过栖在严禛怀中安睡的宫粼,天衣无缝的笑靥蓦地一僵。 “想来是我弄错了”,忉利天眼睑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嗓音陡然干涩,“……俱利伽罗大人,怎么会有身孕呢?” 第42章 燃犀照夜图 骤雪覆尽黑山白水。 宫粼在沉睡中蓦地一颤, 又一次被腹中那团温热不安的躁动搅醒了。 自抵达冻原雪国已有月余,此地山峦湖河绵延覆白,海水寂寥望不到尽头。 一至寒冬时节, 长夜黑魆魆得经旬不见日升日落, 故而满城燃灯破晦, 琉璃明角制成的各色灯盏绚烂夺目, 连人迹荒疏的雾凇树挂也映得璨若琼林。 烧灯续昼, 拨雪寻春。 长夜之极,国中更有隆盛灯宵名曰“燃犀照夜图”, 相传若得瑰丽极光辉映, 心悦之人会以颊相触,往后暮去朝来,纵夜雪千年, 生死不离。 起初宫粼并没有远赴极北之境的打算。 数月之前, 严禛抛却人间庙堂的赫赫权柄同宫粼一起回到了神域。 谁知, 有关他们的种种早已在诸神的耳语间不胫而走。 神域本无四季,琉璃光明王殿宇的庭院却恒久地深浸秋意, 枫红如血似霞,与敷满庭苔的郁金色银杏交织, 映得远处绵延山影的苍翠天穹愈发高远。 “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巨大红枫盘曲的树根横作茶台,宫粼与琉璃光正襟对坐。 “原本想着让你与不动明王一同历练,未曾想你们会如此不睦。”白瓷炉上的银毫斑铫子咕嘟作响,琉璃光端详宫粼片刻, 轻声叹息,“有了身孕, 怎么反倒还清减了,新裁的衣裳都空出一截。” “您似乎很生气。”宫粼一袭外青内红, 鸦青色大氅,枫叶红的绫衫,襟袖间点缀着些末绛紫花纹。 琉璃光搁下沉香木茶则,提铫的手微不可见地顿了一顿,语调仍如玉石般柔和:“是什么让你有这种错觉?” 煎好的药茶蒸汽氤氲,宫粼接过那只乌金釉盏,呷了口:“果然,今日的茶水有八分烫。” 琉璃光轻笑一声:“我确实有些忧心,你前去探查六道动乱后与不动明王一同销声匿迹,不仅我尤为记挂,忉利天更是寻遍四方境域,如今没有大碍已是幸事。”他垂眸凝视盏中深不见底的浓茶,水面寂然无波,倒映不出他此刻神色,半晌,才淡声道,“……不过想来不动明王一贯是这般负责的性子,因此才有了缔结婚约的打算,若是你不愿,他必不会执意强求。” 这话乍听是十分善解人意的,可宫粼却莫名感到一缕难言的幽微,心思不自觉飘远。 究竟是哪一回怀上的? 月海魑魅魍魉数不胜数,宫粼倒是听闻过蛇在欢好交·媾后能吞含精水数年……直到撑得莹然欲透的肚皮都微微隆起,慵倦地盘踞在深渊一动也不动。 ……不会是第一次就有了吧? 若果真如此,这孩子又何时才会降生? 见他许久不出声,琉璃光眸光瞟过庭院最炽烈的那一树红枫,轻唤了声宫粼的名字:“过来。” 宫粼回神,在他身侧膝坐而下,偏过面颊:“父亲。” “不知为何,今日一见面,就想起在月海刚捡到你时的光景。”琉璃光解开宫粼肩侧编发的丝绦,用木梳慢条斯理地篦着他松散洁白的长发,“那时候你连话都说不清楚,头发委地,总是被那些蝼蚁般可怜的东西欺凌。” “是吗?”宫粼垂眼,他对从前在月海孤零零的经历并不深刻,自他有记忆以来,就已然是恶名远扬盘踞一方的邪物了。 “当初香阴与欢喜天见到你,惊得还以为我从无间带回了一只小修罗。”琉璃光莞尔,“不过,怎么突然束起发了?” “不是我。”宫粼脱口而出,“严……朱雀大人嫌我的头发太容易在卧榻缠结,总拖着碍他处置公务,夜里趁我睡着编的。” 琉璃光话音一顿,笑意转瞬即逝地微滞,轻应了声:“这样看,你与不动明王倒也并非那么争锋相对。”梳齿从宫粼顺滑如缎的发瀑间捋出一抹鎏金的异色,琉璃光指尖代替梳子,缓缓勾出扎眼的金发,“你记不清是情理之中,月海藏污纳秽,略微一待久哪怕寻常神明也会迷失其中,既是糟糕的往事,忘了也就忘了。” 一幕黑海灰云的混沌沉黯景象浮现在声线极尽温柔的琉璃光眸底。 月海乃是承纳十恶业道的秽渊,自诞生以来便以盘绕的黑龙为支柱,自此三界六道纷争骤减,重归混沌之初的平静。 只是风平浪静日久,不免令人忘却惊涛之怖,供奉与敬畏也随之消弭。 数载前夕,琉璃光将那只不通人性的黑龙关进了无间地笼,抵达月海后,却发现了另一只相仿却又不同的白龙,原来此间恶柱本是相衔相生,犹如上弦月与下弦月彼此依存轮转显化,只是黑龙之影庞然,全然遮蔽了身后的白龙。 似乎是因为如此,白龙褪形为蛇,沦为容纳世间万千恶念的唯一业海,秉性愈戾,渐以人间万千痛苦为食,且生生不灭,无边怨怼凝成的秽浊怪物蜂拥蚁附,群起啖食,将其啃咬撕裂成碎片多少次,它便会愈合复生多少次。 妖魔杀不死,人类杀不死,神明杀不死,纵使放逐于光阴长河的上游与下游打破因果也诛灭不尽的白蛇,逶迤在阴森的月色下鳞片波光粼粼,宛若永不湮灭的众邪鬼母。 美丽又可怕,强大又可怜。 “我只是庆幸当时没有晚一步,能将你接走悉心照料,哪怕付出些许代价也是万万值得的。”琉璃光将掌中的雪发用另一条赭石色丝绦束紧,打结时指腹拂过宫粼的颧侧,像擦拭珍藏的静雅器皿沾上的尘埃。 一句句饱含恩情的呢喃落在宫粼耳畔,这些语带怜惜的慨叹他早就听惯了,但今日却显得格外坠重。 琉璃光将宫粼鬓角略微散乱的碎发也妥帖收拢,不消言语,他心领神会地垂腰阖眸,血红的枫枝咯吱咯吱地伸出探开他后颈的衣襟,直直戳进皮肉削薄的蝴蝶骨生根发芽,搅进脑髓…… 宫粼眉间轻蹙,本能地哈气露出洁白尖齿。 他上刀山下火海也能面不改色,可每每琉璃光给他“换药”却都生不如死。 “太久没医治,是会有些疼的。”琉璃光温和地摸了摸宫粼骨肉模糊的后脑勺,安抚道,“乖孩子,忍一忍。” 第59章 浓稠血水粘着剥落的蛇鳞,“啪嗒“落在朱红的枫根茶台。 “……父亲”,宫粼清哑地低哼一声,眼前掠过斑驳陆离的地狱变相,逐渐分不清红莲无间,不知是在苦刑中登仙,还是在极乐里受难,只恍惚觉得这回枫枝似乎钻到了眼窝骨,又从十片圆润浅粉的指甲尖戳出去,忍不住发抖地颤声问,“……还没有结束吗?” “就快了,不要心急。”琉璃光捧着宫粼流满血泪的苍白脸腮,嗓音像是恨不能替他承受地低吟着哄劝,只是眸底深处的幽静,比周遭渐浓的钝色更加沉黯灰青。 ……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水漉漉的戳弄折腾醒了深陷于海雾之中的宫粼。 繁密的睫羽一振,斜卧在长榻的宫粼徐徐起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六牙白象踏云而来,口衔旃檀与曼陀罗花,静驯而立。 空中天花如雨,鼓弦交鸣,他忽觉周身轻安,如沐香汤。 没待宫粼再细瞧,香泽散尽。 金明的光斑泼染在满庭秋荼的朽叶,另一道更为强烈的目光已经黏到了身侧。 “俱利伽罗大人。” 忉利天跪伏在侧清蔼地弯了弯眼角,抬手想用绸巾去擦他肩窝深绛的血迹:“吵醒您了吗?” 宫粼迟缓地直起腰,偏头冷冷一避:“别挨得那么近。” 忉利天满面笑意霎时一僵,但须臾便恢复如常,毕竟连蛇灵也都知道这会儿的宫粼最不能触霉头,俱都躲起来不敢环着他周身撒痴讨宠。 “一听闻您回到神域,我便匆忙赶来。”忉利天退而求其次,双手奉上洁净的绸巾。 略略缓了下神,宫粼接过打湿的绸巾拭了拭脸,眨眼间,手里便多了一叠血红斑驳。 忉利天即刻又拿过新的绸巾:“还是让我像往常那般侍奉您吧,换药本就难熬,更何况眼下您又……怀着身孕,实在不得不担心。”他皮笑肉不笑地将后半句艰难和煦说出,稍作思索,又道,“难道是‘任离’哪里做错,惹得师尊不高兴了?渡北一别,未能及时将师尊接回神域,实乃弟子之过,还请责罚,只是此行我办事不周,正领受惩处,若有吩咐怠慢了……” “行了。”宫粼眼见他这一通服软又卖乖地演起来没完没了,信手拈起茶台的一块银杏饼塞进了他嘴里,“哪壶不开提哪壶,别提这件事了。” 说罢也不再拦他。 忉利天细嚼慢咽格外可口的银杏饼,嘴角扬起截然不同的霁色,得偿如愿地矮身,细细为他擦净血污。 适才遍体鳞伤之处已然生出细腻无瑕的新肤。 仿佛尘世恒久得沉湎于静谧,忽然,忉利天听见宫粼问:“严禛去哪里了?” 净莲池畔,天乐鸣空。 四位明王高踞尊座,侧首的寒林明王繁复白骨雕饰自肩臂缠绕而下,险些被座侧一柄九骷金刚橛绊倒,声震如雷:“‘成婚‘是什么意思?神域不是都传你被俱利伽罗耍了吗!” 说罢,他猛地扭头,身后亲昵环搂着颈项的白骨也一齐望向姿容静定在帷帐后的般若明王,后者笑而未语,半点看不出是他将流言散得满天皆是。 钴蓝焰轮灼灼燃烧,严禛袖口紧束,黑袍身姿高挺端肃,怀疑他是看坟头看傻了,一如既往地瞧不出喜怒:“字面意思。” 绀青与真金色的日光透过阎浮树冠的层层枝叶摇曳,身坐正首的琉璃光明王温声开口,打破了微妙的寂静:“为何不见降阎魔?” 般若明王抚过腕间宝珠,声气柔缓:“他不是一贯姗姗来迟吗?许是又贪酒喝醉了。” 闻言寒林明王耸了耸肩认同地颔首。 盘根错节的返魂香木间,迦陵频伽鸟鸣啭,严禛霎了霎眼,示意它们稍安勿躁。 宫粼刚一回神域便差遣蛇灵携信直下冥府,控诉降阎魔弃友不顾,信笺一启,墨黑蛇灵涌出千绞万缠当即将降阎魔的脑袋拧落,咕噜滚到脚边,吓得一旁的地狱五小鬼跟凶煞罗刹惊声尖叫得又哭又喊,急得原地团团转。 “降阎魔大人!” “掉脑袋了,掉脑袋了……” 这帮长得青面獠牙歪七扭八的小鬼又被摸不着头脑的降阎魔派来神域传话给宫粼隔空吵架。 降阎魔抱头痛骂:“我在人间幻境管你叫了几年师尊尽孝,刚一出来就被不动明王威胁代劳你的职事终岁无休好吗!况且现如今冥府本就万鬼喧嚣乱成一锅粥,我都快油尽灯枯熬干了!” 奈何地狱五小鬼乍进神域眼花缭乱得迷了道,偏巧一头拐进了严禛的殿宇。 眸光扫过信笺上那行“切莫告之不动明王,此计是我当初随口戏言”的叮嘱墨迹,严禛龙飞凤舞地大笔一挥三个字。 “知道了。” 地狱五小鬼在不动明王殿宇一通吃得满嘴流油,晕陶陶地回去复命。 转眼冥府便传来降阎魔罹患重疾,病势汹汹的音信。 枫庭如荼,晴空高远。 宫粼又换了身檀紫色的衣裳,宽袖委垂,端坐在乌木鼓凳。 忉利天娓娓道来:“那日自渡北奉命离开,未及当涂,海上忽起滔天巨浪,我们被震出六道裂缝之外,后来记忆渐复,因始终寻不到您的气息,遂以为您与朱雀大人早已安然归返神域。” “此番您却是有失斟酌,过分了些。”忉利天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字字恳切,话锋却随即一转,“不过事到如今,朱雀大人的‘回敬’也实在荒唐失度……我知道您心下有气,可纵然颜面有损,也万勿冲动行事,况且,朱雀大人往后情劫自有其数,您实在不必涉足其中。” 宫粼倒没觉得有几分羞愤,横竖是输赢有时,但听他提起这一茬,先前似是特意不去想的“克妻”之说又明晃晃地扎进脑海,纷至沓来地冒出一连串念头。 严禛与他缠绵桃津,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当涂的少年严禛喜欢上了身为师尊的宫粼…… 那么真正的他呢? 或者说,难道霜山的严禛就不是严禛了吗?霜山的宫粼就不是宫粼了吗? 宫粼蓦地发觉,他看了那么多话本人间百态,实则仍是不解爱为何物。 他要与严禛成婚吗? 宫粼眼光流转,略作描摹了一番倘若他与旁人成婚。 光是想想,宫粼就觉得麻烦丛生。 哪怕如忉利天对他百般顺依,他也不要。 换作是严禛呢? 说起来,朝昙画鬼的卷轴中他不就是和严禛演了一场成婚戏吗? 除却洞房花烛夜,严禛滴酒不沾,公务虽繁忙,但从不在外多待,府中琐事倒是甩手一应交于管家执事,但也很持家,也擅营生之道。他历来冷峭着一张脸不怒自威,属下总是不敢造次的,就连拿出带给宫粼的那堆千奇百怪亮晶晶小物什,也是同样淡然的神色,偏偏发梢眼眸又是金色熹光衬着沉蓝璆琳,晃眼得很。 宫粼时常心血来潮地欲赴往流水曲宴,苍山踏青,严禛则恰恰相反,事事皆须提前筹划务求面面俱到。只是一旦宫粼往赌场之流的地界钻,严禛必然坚决不许,端是一副管妻严厉的架势,宫粼钟爱甜物,严禛青睐辛辣,宫粼不拘小节,严禛恪尽职守。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不知不觉思绪飘到了八千里外,倏然间,宫粼的指尖第一次有意识地抚上瘦窄的小腹。 这里,会诞生什么呢? …… 高殿功德水镜浩瀚,天光自殿宇侧旁的云窗斜斜照入银辉。 寒林明王双臂抱前:“难以置信,你跟俱利伽罗会生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严禛眼帘冷冷一掀。 背后法相的业火焰轮裹挟着焚风热浪朝寒林明王袭去。 琉璃光明王温言打断:“若是奉子成婚,倒是不值当,日后骨血成为牵绊更徒增烦扰,既然未行嘉礼,就此作罢,倒也清净。” 听罢严禛敛眸,似作思忖。 寒林明王浇灭身上的蓝焰,正要起势回击,眨了眨眼睛,陡然反应过来清净寡欲的不动明王似乎真的是铁树开花了,他牵了牵身后背着的白骨:“所以你们是真心要成婚?!” 严禛听见这个“你们”犹豫了一瞬,才淡然“嗯”了声。 寒林明王拧眉不解:“图什么?” 他本以为这回严禛也是照旧的惜字如金,懒得搭腔,却没料到对方繁密的眼睫雀羽似的振了振,不知想起什么,须臾,严禛嘴角忽然山雪消融地露出一点清浅笑意,撂下一句:“金桂撒雪,难舍难分。” 寒林明王先对这没头没尾的话听得满头雾水,扶颌思忖,一息之后,才遽然回过神,青碧色的双目登时圆瞪,连同身后眼窝映着磷火的白骨骷髅,一齐猛地望向严禛,异口同声。 “方才你是……笑了吗?” 宛若平地惊雷,惊碎殿内缭绕如虹的香雾。 寒林明王几乎有点悚然。 不动明王竟也会露出适才那般情态? 第60章 简直是火中生莲,虚空开花。 般若明王更是拨开金缕旒珠面纱,惊奇道:“哎呀,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就连高踞宝座的琉璃光明王,恒定无波的脸庞也如镜面落尘般划过讶然。 …… 枫林红叶燃烧在深庭郁紫的暮霭。 “喜欢?”忉利天重复了一遍宫粼的话。 宫粼眼珠一眨不眨地问:“你在人间时正值情窦初开,可曾喜欢过谁,爱过谁……或者你现在也有?” 他稍作回忆,霜山师徒间的细枝末节浮现眼前。 似乎每回自己一赠给严禛发链戒指之类的小玩意儿,“任离”便会有各种似有若无的小动作。 就跟一个窝里的幼崽争宠似的。 “忉利天所见的未来,定然不会变吗?是不是也有例外?” “你一早就知晓了不动明王的劫难”,宫粼飞快地抿了下唇,他一真心实意地探寻诘问,就显出淡极生艳的纯澈。“难道,你喜欢他?” “自然不是!”忉利天被宫粼这连珠般的惑然发问搅得乱了阵脚,下意识开口否认,掌心不觉攥紧,猛然生出将压抑多年的眷恋倾泻的冲动,“其实……” “宫粼。” 声音响起的刹那,宫粼便被严禛抬臂揽入怀中,就像是寻常山林间本能将宝物纳入翼下的凶禽,半壁缎黑的雀羽将他整个笼罩其中。 红枫倒影撞入池水。 “擅闯其他明王的殿宇。”宫粼嘴上不客气,手腕却从宽袖滑出,习以为常地圈住他的后颈,“朱雀大人,你明知故犯啊。” 严禛巍然不动:“我向琉璃光明王知会过了。” 宫粼轻飘飘地“哦”了声:“见到降阎魔了吗?我传信去冥府,结果他被你三个字就吓倒了,现下脑袋还没长好呢?还是接歪了?” 严禛:“……” 合着你知道截信那一茬。 “有劳你照看他。”严禛神色自若地挪开话头,朝面色已然隐隐掩不住铁青的忉利天颔首。 “……您说笑了。”忉利天盯着雀羽缝隙间宫粼那一点摇曳的绛紫衣摆,干笑两声,“我乃琉璃光大人的胁侍,分内之职谈何劳苦呢。” 这么一来一回,反倒又提醒了宫粼先前被琉璃光跟忉利天的轮番劝说之言,心下再度想起严禛日后的“情劫”,鬼使神差地倏然开口:“孩子出生之前,我不想待在神域。” 严禛愣了愣,旋即只问:“想去哪里?” * 雪国冻原,金漆阁顶遥遥矗立在白皑。 藏经阁窗棂影影绰绰,映出高大庄严的塑像与古铜转经轮,宫粼醒了后再睡不着,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梯翻找起志怪话本。 暮鸦低鸣,长街鼓声鸣淹没在漫漫风雪,悄然而至的步履打断了看书的宫粼。 严禛似乎颇有些引猫招虎的禀赋,在哪儿都能招揽一众忠心耿耿的妖猫。 但宫粼跟狸奴就不大合得来了,因而府邸上下的妖猫对他也始终小心谨慎地避让三分。 “朱雀大人请您去槐市。”千总管打腰恭敬道。 宫粼抬眼,腕骨铃铛晃响:“做什么?” 槐市乃是冻原最大的书肆,上间是文人雅士的清谈之所,静室清幽,满架典籍孤本与秘藏画谱,琵琶弦歌阳春白雪,下间是平头百姓的消闲乐处,灯火辉煌,尽是志怪奇谭风月话本,几枚铜钱即可消磨半日。 “属下听闻,槐市新进了朝昙画鬼的雅作,朱雀大人素来心中念着您的喜好,许是这个缘由。”千总管说着暗自偷瞄宫粼的神情,觉得眼下正是个溜须拍马的好时机。 果然,宫粼闻声安然不动,臂间缠绕打着瞌睡的两条白蛇鳞片却染上一层淡粉的错落环纹。 俨然蛇心大悦。 可惜千总管岁数活了不少,道行却浅,未曾想难得谄媚一番弄巧成拙。 白濛濛的银辉雾雪倾覆天穹,槐市墨瓦飞檐,金灯半掩。 甫一掀帘踏进白雾缭绕的雅室,宫粼便觉察出严禛静幽幽的面色深潭暗涌,随即瞥向案几。 镶嵌绿松石的珐琅铃铛,血锈斑斑。 跟宫粼戴的那串腕钏一模一样,这还是此前他们途径一座巍峨雪山,严禛出于好奇跟锻匠村中的老者学着做成,送给他的。 “哎呀,他真去了吗?”宫粼仪然自若,“结果如何?” 兴许是因为身孕,宫粼总觉得腹中灼热煎熬,一心要去严寒之地,没想到愈走愈北,就这样来到了比昔日严禛以朱雀之身镇守的莲刹故地更遥远的冰原尽头。 只是宫粼的身子却并未好转。 长久品尝不到恶恨苦痛,宫粼彻夜都像经受千刀万剐的折磨,自前番离开神域,这情状便愈加严重。 严禛对他按耐不住的乱心一清二楚,宫粼也不是没折腾过,不过冻原着实苦寒,连蛇灵也都困得睁不开眼,宫粼想差使麝管家去城中打探点有意思的消息,一见那冻得流鼻涕的可怜样,便嫌弃地摆摆手,索性让他冬眠去了。 这番清净不过三五遭晨昏交替,前些夜里,宫粼提灯踏雪夜游冻湖,打眼瞧见一块白团。 “铃——铃——” 通体洁白的羊羔听见宫粼腕骨晃动的铃响,雀跃地快步奔去,仰起毛绒绒的脑袋望他。 “咩——” 宫粼俯腰将狗崽子大小的羊羔拢进怀里,歪了歪头:“你迷路了?” 月光映在水面,照出一道单薄羸顿的人影。 “百顺!” 匆遽跑来的少年衣衫破旧,瞧见宫粼的面容先是怔住一霎那,才矜矜地说:“这是我养的羊羔,总一不留神就钻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叨扰阁下了。” “瞧着乖巧,竟然这么横冲直撞吗?”宫粼偏了偏脸,抚摸了几下臂弯羊羔绵软的背毛,从袖袋取出一条铃铛细链,“系上这个,以后它乱跑你就能听见了。” 这是先前严禛锻造腕钏时余下的零料,宫粼也顺手留下了。 见他十分好说话,少年心神一松,腼腆地连声道谢后抱走了三步一回头遥望宫粼的羊羔。 不过三日后,他们又见面了。 破碎的浮冰被寒风推得低沉呜咽,少年蜷在冻湖边,将脸深埋膝间吞声恸哭,手中死死攥着一截浸透血污的铃索。 “他们骗我不是羊骨……可我一闻就知道不对。” “百顺长不大,所以卖不了好价钱,我只当它是家人,屠户瞧不上最好……” “……但我没想到,平日里欺负我也就罢了,他们竟趁我不在,把百顺……扔进了滚锅,还说……不过是只畜生……” 少年泣诉着,泪眼朦胧间,望见面前那张仙露明珠的苍白面孔流露出哀悯。 他听见宫粼幽幽地叹息:“太可怜了。” 他还看见宫粼温柔地抚了抚他的脑袋:“你就不想让他们也当一回畜生?” 风雪昏暝,厚重雪幕遮蔽了阴云缝隙透出的萤萤微茫。 少年怔然呆愣住,忘了哭泣,片刻后,他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用力地重重一点头。 …… …… …… 蜿蜒的楼梯吱嘎晃响,通向雅室高处那册凄冷瑰艳的画谱。 “怎么还没到……”宫粼宛如一枚熟透饱胀的梨子膝行向上,颤着肩窝腰身塌下,可每攀过一层楼梯,画谱反倒看起来愈加遥不可及。 身后的严禛掌心仿佛托着温过的酒盏,深处滚烫的琥珀色浆液沿着盏壁涌入果肉。 宫粼香息急促,呵气灼烫,拂动两人间散落的衣襟,他从“不动明王”尊号喊到阴阳怪气的“朱雀大人”,最后变成了一声声不自觉软声的:“严禛……” 指尖将将触到画谱的边缘,就在这一瞬,银匙压出冰凉梨肉的酥融汁水,严禛的胸膛彻底严丝合缝地贴上了他的背脊,滚烫的手也从腰后滑开,转而覆上他撑在木架的手背,将画谱重重抽出。 “哗啦——” 重重盘旋永无尽头的楼梯,高耸难抵的书架,乃至那册瑰艳的画谱,都如同曝晒于烈阳下的海市蜃楼化作漫天齑粉,簌簌褪散。 黑漆炉雾气犹自萦绕,汗濡的十指纠缠相扣。 “……乾闼婆城。”宫粼伏倒在严禛胸膛,眼眶水漉漉的,脚边是雅室茵毯,窗棂浸进的雪色将他颈背照得一片澄澈的梨白。 严禛手臂支起身,静静俯视他:“他用你给的武器刺伤了数十个人,幸亏医治及时,差点犯下杀孽。” “百顺还活着”,他指间捏住宫粼撇向一旁薄嗔的侧颊,“那些欺辱人的少年是将它藏了起来,胡诌的谎话。” 宫粼不掩艴色地直直望着他,微露出一点釉色的下眼白,明知严禛会生气却还是故意道:“那又怎样?” 严禛深吸了口气,立竿见影地愠容渐现。 “朱雀大人想羞辱我,何必大动干戈地使乾闼婆城?又不是没做过。”宫粼更是团着一股郁气,他今日本是迤迤然前来赴约赏画,谁知扭脸被严禛用幻香摆了一道,适才自己瘫软着泪涟涟淌下毒信的模样涌上心头,越想越气,先声夺人,“还是说,您怕伤到孩子?” 第61章 自从宫粼有孕以来他日渐虚弱,才得以让严禛处处制衡,全盘掌控,固然,若真要杀也是杀不了他的,宫粼神格非凡,纵是严禛也无权褫夺,但他更知严禛秉性深处的公允持重,断不会落井下石。 只是心中如何想是一回事,嘴上如何说是另一回事。 “这个孩子若是没了,不该更合您心意吗?”宫粼就着严禛捏住他下巴的姿势,静了一静,眼睛像两弯沾了霜的钩子,轻轻刮过严禛的脸,“哦,莫非朱雀大人要留待它出生之时再动手?那倒真说不准……能趁我无力反抗,将我诛灭。” 严禛捏着他脸颊的手指蓦地收紧,这回也是真的动气了。 他理所当然思量的,不是自己对宫粼如何清水兜豆腐得悉心,而是宫粼似乎从未对谁这样大为光火。 严禛涓滴不漏地在脑海中过了遍往昔,后知后觉地确认。 还真是这么回事。 除他以外,宫粼在神域人间总是一派幽静慵懒,即便杀人放火也要么莞然一笑,要么垂眸冷矜。 ……为什么独独只凶他? “我若真有杀心”,严禛周身弥漫起威压深重的霜寒,“哪怕剥了你的皮炖蛇羹,也能困住你。” 宫粼夷然轻笑:“在那之前,我会先毒死朱雀大人的。” “况且谁让你只对这种事有反应,而且反应那么大。”严禛冷声,“因材施教,对症下药,在霜山时师尊教我的不是吗?” 宫粼:“……” 没料到严禛会主动提起旧事。 好一阵夹枪带棒,宫粼蛇尾从衣摆迤逦探出,又气闷地拍了下茵毯,起身就要拂袖而走。 严禛却抬手将他拽回身前抱住,分明才冷硬起嗓门吵了两句,又缓下声:“画谱不看了吗?” 宫粼大腿夹在他腰侧,低头尖齿在他脖颈留下牙印狠狠一咬。 喉间吞咽几股腥甜,宫粼抬起脸,吮吸的嘴角沾着鲜血淋漓的痕迹,唇线紧抿成一线,看得严禛心间无端想起那日在极乐天,服下甘露珠假扮云师的宫粼。 “真像啃年糕糊了一嘴豆粉的兔子。”颈侧还热辣辣地烧灼,严禛却蓦地轻笑出声:倾身一点一点啄吻着他嘴角的血。 “朱雀大人不是也错判过吗?”宫粼犹自气恼未消,少顷,又轻蹙淡眉,低哑着轻喘了声,“……好痒。” “行差踏错,并非不可扭转。”严禛沉声言罢,从善如流地转而用力舔咬,“我从前觉得不能造业,如今领悟过失也是修行,所择所行,无论来日是何业报,我都领受其果。” 亲得宫粼膝窝升起虚软,呼吸先乱了半拍, 皎洁的蛇尾悄悄滑进委地衣摆,遮住鳞片映出的馥秾桃粉斑纹。 就在这时,严禛又后知后觉地忽然停下动作。 宫粼似乎……还没有主动亲过自己。 窗外琵琶小唱铮然一响,复又徐徐淌下,轮指弦音恰似在替严禛软磨讨要。 “这等仙桃是桃,碧桃也是逃,倒不如并上一对逃之夭夭……” 起初宫粼还没懂这悬停的意味。 兴许是严禛拂在鼻尖的气息炽烈,烫得他耳根后一块小小的软骨倏地酸了一下,酥麻径直晕开,顺着颌线爬到舌尖,像含了颗将化未化的酥糖,不上不下地梗着,泛起细密漪澜。 眸间湿蒙蒙的茫然云开雾散。 宫粼却还是偏要问:“你要我亲你啊?” 严禛:“嗯。” 宫粼又问:“亲哪里?” 严禛认真想了想,看着他绀红山茶般的眼睛说:“你喜欢的地方。” 第43章 求婚 不论怎么细瞧, 严禛都是挑不出毛病的齐整标致。 金发灿然,雀羽似的眼睫,肩展腿长, 身量也高挺, 肌理起伏的胸膛轮廓分明, 但一点不蛮武, 连肋胁都生得漂亮, 清绝的峻峭。 眼睛是一汪冻住的蓝石髓,冷硬的浓烈, 望过来初时激灵一颤, 但一旦托住,石髓便在他眼眶融开,成了两捧沸着的覆冰海子, 热气蒸上来, 熏得五脏六腑都软腻腻地塌下去。 宫粼端详片刻, 忽而欺身贴近,指尖轻搭在严禛肩头, 轻啄了下他稍深的眼窠。 接着是面颊,沿狭挺的鼻骨而下, 留下一点酥痒,才贴上削薄的嘴唇。 就好像在说,这个喜欢,那个也喜欢。 全都喜欢。 严禛没有动, 也没有出声。 唯独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将冲到喉间的一声闷哼吞咽下去, 酽金的发间隐隐流转出朱雀本相翎羽的鲜烈绒光,眼瞳深处也不受控制地翻起一层珠白色的瞬膜。 明明之前被翻红浪多回, 也觉酣浓颠倒,却无一回及得上宫粼当下生涩的耳鬓厮磨这般前所未有。 香温汗濡,喘细肌融,宫粼一下一下掠吻,唇瓣攀上严禛山川峦起的眉骨,却是浅尝辄止,连淡粉的舌尖都没伸出,对严禛此刻眼眸彻底化为无瞳的纯白毫无察觉。 不觉间,卧榻花蔫枝软。 夜雾初笼,宫粼眉尖微蹙,抬了抬手指,更深地往身后那具胸膛里偎去,严禛顺势将他揽转过来,下颌抵着他的发顶面对面拥紧。 炽灼的鼻息拂过耳畔,宫粼的几缕雪发缠绕在严禛指间,手臂也挽在他侧腰,宛如白蛇缠剑。 * 这一夜,宫粼陷入了一场阴森潮湿的旧梦。 月海幽暗,初具人形的少年钻出漆黑水面,湿漉漉的足趾陷进滩涂碎石,肌肤覆着薄胎瓷般的粼粼皎白。 他挪动的姿势迟缓而怪异,似乎根本不知该如何驾驭这具新得的躯壳,没两步便跳踉着栽了跟头,却也没发出任何吃痛的惊叫。 俄顷,他撑起手臂歪斜着试图爬起,旋即又重重摔下。 宫粼对这突如其来的痛楚感到新鲜,试图如法炮制先前的动作起身,却未能如愿,只得面露惑色地困卧原地。 然而不多时,脱臼的脚腕便自行歪斜着续接如初。 腥臭黏腻的鱼网从天而降,勒进宫粼蛇鳞尚未褪尽的洁白皮肤。 “杀了他……杀了他!” “这就是那位‘大人’说的邪物!” 无数道影子在雪海的黑夜麇集,沿岸的村民眼底刻满惊惶与憎恶围拢而来,叫喊着落下渔叉棍棒,乃至泼洒滚烫的热油。 宫粼死了,有时是被敲碎了头颅,有时是被扯断了咽喉。 但下一刻,冰冷的月光如同针线将他缝制,破碎的血肉蠕动,骨骼拔节生长,哪怕是砍成一滩粉红的肉屑,眨眼的空隙,宫粼的皮肤便又完好如初覆上新生的苍白光泽。 他慢慢睁开眼帘,再次凝望那群高举铁器的身影,好似一尊不合时宜的剔透人偶,静悚地偏了偏脑袋。 于是死生轮转,周而复始,一次又一次。 每诞生一回,周遭那些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便更添一分癫狂。 后来,潜藏于晦冥山林的魑魅也猬集而至。 生与死的界线渐归混沌,宛如海岸湮于潮汐日月,宫粼的神识屡屡沉入黑洞洞的深渊,又不断曳回世间。 最终,他被抛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冻原。 茫茫寒野,宫粼冻得瑟瑟发颤,苍白的脚踝踏过冻结冰面,身后曳长的蛇尾还圈着一只跛足的羊羔,朝着雪山脚下巍峨叠立的莲刹奔去。 那里的人们似乎对绿松石有种近乎虔敬的依恋。 最先俯身将他拢进怀中的人,一袭雪白的披氅,发间覆着一弯松石珠冠,额前也缀一簇苍古幽邃的蓝绿。 衣襟蓬松柔软的白绒蹭过薄皙面颊,宫粼蜷缩在那人臂弯仰起面颊,郁金碎发遮蔽在朦胧视野,仿佛世界尽头的天地雪海都被染成了他的色泽。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伏下身,虔诚地唤他。 “神子大人。” …… …… …… * 昏昏一枕黑甜,翌日碎雪融金。 宫粼跟严禛就这般一会儿温存,一会儿拌嘴,方才云腻雨稠地颈项交缠,转眼就语挟机锋地冷言相向,未几,又一番金风玉露,香津暗渡。 时而也有客人不期而至地到访。 忉利天每每总要搜罗些奇珍带给宫粼解闷,好一阵嘘寒问暖才肯离开,降阎魔恰恰相反,他跟宫粼一贯损友做派,得闲便空手登门,携一众地狱修罗风卷残云地蹭吃蹭喝。 结果连同手下也一并被宫粼一尾巴扫地出门。 历来与严禛交好的诸神也纷纷寻踪而至拜会,皆想亲眼瞧瞧这对昔日冤家如今是怎样的光景,更有甚者私下设局,想来依这二位的脾性,纵是珠玉暗结,左不过也是你为白·砒霜,我作鹤顶红,好一对貌合神离的人间怨侣。 府前一时门庭若市。 凛冬之末,燃犀照夜灯宵。 宫粼撇下严禛的传信,自顾出门,趁日暮去赶晚市的热闹。 这一遭他算是彻底见识了严禛夙夜匪懈的秉性,在神域,不动明王执掌断惑处刑之权威震三界六道,在人间,于繁华皇都能作朝廷鹰犬,惩凶除恶,到冻原不过旬月,又成了万民景仰的陵光国师。 第62章 岁首那会儿,宫粼甚至一连好些日子都没跟他打过照面,惹得严禛甫一回府,便见怀捧那只乳白羊羔百顺的宫粼抓着蹄子,照着外头顶礼膜拜的官员做派作揖,当面揶揄:“国师大人如此勤政,真是小羊的福气。” 严禛被他戏弄,反倒不知想到什么,垂眼飞快地轻笑了下。 宫粼一记绵拳落在棉花上,属实没明白严禛这解颐展眉所缘为何,后来他还跟降阎魔提起这茬:“……说起来,朱雀大人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笑。” 降阎魔道:“他会笑吗?” “……” 临近灯宵,府邸上下更是个个忙得不遑暇食。 沿着蜿蜒的游灯道,棘盆灯将碎雪照得宛如金粉,宫粼一袭皂白的襕袍信步而行,襟裾绛红藻绣纹着照殿山茶,灼灼欲燃,点雪涂冬,兜帽下只露出小半张面孔,也惹得手持精巧珠子灯的世家贵女频频回首。 长街喧声鼎沸,推车卖滴酥的贩夫更是看得痴了,木轮一歪,迎头跟拐角满载彩灯的平头车撞个正着,狮子糖跟蜜色饮子泼洒满地,惹起一迭声的哄笑与惊呼。 宫粼的目光却被晚市一角的景象引去。 两只绒团似的狸奴被主人捧出,红绳系着鱼干,相对单膝跪于雪地。 “一拜天地——” 兴致盎然的看客拍手起哄。 “这是何意?”宫粼头也没回。 身后自以为瞒天过海的瓦猫没料到宫粼早就察觉他的跟踪行径,吓得登时一激灵:“啊?” 循声望去,只见其中一人执起自家金墨相错的玳瑁前爪,低头啄了啄另一只瓷白四时好毛茸茸的爪背。 瓦猫煞有介事地沉思良久,顶着一张半大毛孩子脸随手抓住路过的白眉老叟:“你小子给讲讲。” 宫粼:“……” “‘聘猫’都没见过?”老叟抱鸡提雀,脚边还用麻绳拴着一只金钱龟,满脸岂有此理地愤愤道,“趁此良辰吉日交换信物,既是结亲。” 语毕,两只丰腴肥美的狸奴前爪相搭,宛如执手地面颊相贴。 宫粼又问:“这又是何意?” “冻原旧俗,也没见过?”老叟抬手指了指墨黑天穹,摇头晃脑,“国师有言,今夜极光将至,那可是天赐的吉兆,心悦之人面颊相贴,可期白首不离,若不然,则情意落花流水,霉运缠身,此乃应天象而行,方得眷、眷顾……” 话音还未落,宫粼早已转开视线,老叟见状更加吹胡子瞪眼地颤颤巍巍腾挪离去。 灯山望楼,恍如白昼。 宫粼凝目翘望,看见簇拥下的严禛临轩垂眸,侧脸映着氤氲鲸膏与松明暗香的阑珊光晕,时不时有游人驻足仰观。 少女捧起饱蘸灯油的新烛,口中喃喃:“国师庇佑。” 座中怀抱琵琶的乐师暗自窃瞥,惊乱了一响弦音,引得掌心虚抵着肋胁的严禛闻声徐徐撩眼,像是被一声荒腔走板逗弄出兴味,他唇角轻提,似有似无地笑了下。 不同于梦魇中月海弥漫的秽浊恶念。 宫粼看见无数的目光,看见敬仰,看见眷恋,看见憧憬,看见欣羡。 过了约一盏茶的光景,瓦猫手忙脚乱地一溜烟挤到望楼,气都没喘匀仰头道:“俱利伽罗大人又不见了!” “慌什么,刚来头一天吗?”千总管身经百战,“指不定是嫌你麻烦,甩开图个清静罢了,别误了吉时就成。” “这回不一样啊!”瓦猫嚎一嗓子,“朱雀大人伤势未愈,不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听他嗷嗷直叫,千总管也倏然警醒:“……难道谁走漏了风声?”他越想越心惊肉跳,拔腿就奔去报信。 万眼罗灯斑斓散绮,严禛听完毕恭毕敬的官员禀报灯阵点睛送神事宜,才面上瞧不出波澜地略一颔首:“你们留待城中。” 冻原止境,浓夜雪海。 宫粼端坐在随手从浅滩牵来的渔舟,晃晃悠悠地于黑沉海波起伏。 烛火径直照向沿岸,万千灯盏在大地连缀成一幅庞然画轴,燃犀照夜图因而得名。 远比宫粼料想的巍峨壮丽。 也更喧嚣熙攘。 大抵是太平盛景于他而言反倒徒增烦乱,宫粼心觉实在聒噪得很。他本就遏抑着累累如珠的躁动,倘若留在灯会,不消须臾,兴许就忍不住轻而易举地扇惑人心,蛊得谁心神颠倒,摇尾乞怜地向他心甘情愿奉上魂灵。 熙熙攘攘的灯市,倾倒爱慕的情愫,还有万众瞩目之下严禛嘴角晕起的一泓霁色…… 太吵了。 宫粼托腮望着海中央离岛的鲸骨犀角灯燃烧不灭,心下暗道。 海风愈寒,浪潮渐凝,苍青琉璃般的幽绿蘸染天穹。 “喀”的一声沉实闷响。 船舷似乎撞上坚硬的流冰,宫粼垂眼,目之所及的厚重海水黑云压城地迅疾冻结。 不过一息,他连人带船地被锁在一片无声无垠的冰面之上。 宫粼回首,一道身影踏着凝结的海冰走来,金发在极光下流淌着焰色的明辉。 “好些时日没拿雀羽给我打尾钉,居然还能这么快找来。”宫粼端雅宴坐,直到严禛跟孤零零的狭窄小舟仅隔一步之遥,才不慌不忙地偏过脸,“从前竟是我小看朱雀大人了。” “你的行踪一直很好找。”严禛止住步伐,矗立在船舷外。 宫粼貌似不解摆出一派虚心请教:“为什么啊?” 一如当涂雪夜,严禛又如出一辙地说出那句话:“你身上有月光。” 宫粼一愣。 “而且”,严禛简直像坦诚回答考官提问的寒窗学子,“你的香气。” “因为是蛇吗?总之花草树木的气息一转眼就浸到你身上,林野间的素台白梅,庭院栽的照殿山茶,全都沁在衣襟发梢……还有月光。”严禛略作思索,“追着月色,就能追到你。” 宫粼正欲脱口的调笑滞在喉间。 也恰在此刻,幻惑的极光将斑驳海面映照得光怪陆离。 宫粼忽然仰起脸,按照适才听来的旧俗,将自己冰涔涔的面颊贴上了严禛的脸侧,轻触即离。 “入乡随俗,免得我们走霉运。” 随即,宫粼退开半步,尾音稍拖方轻续道:“所以朱雀大人等不及来抓我回去,也太心急了吧。“他存心说反话,”还是你改主意,想就地正法杀了我呀?” 严禛却在宫粼微微怔愣的目光中,一撩襕袍,单膝跪落。 无边无际的冰冷海面,严禛牵过宫粼的手背,轻啄了一下。 就像晚市中那一幕“聘猫”之礼。 “猜错了。”严禛身后六扇缎黑羽翼划破夜色,就着执手的姿势,顺势搂过他的膝窝凌空而起,“都不是。” 冻原的寒风卷着细碎雪末,宫粼被严禛甫一揽住腰际托抱着离了扁舟,不得不手臂勾紧他的后颈,双腿也悬空环在他腰侧,瞳孔晃着动漾的瑰玮极光与雪国不夜的城池,相隔翻涌的海雾,宫粼蓦然觉得那一片洪流重湖般的灯盏阵仗更大了。 宫粼垂首,鼻尖相抵,听见严禛缓缓开口。 “上回抢亲”,严禛仰头轻轻勾了下唇角,声线像一池烧到白炽的暗火,“这回自然是成亲了。” 第44章 肋骨 严禛心中描画过许多次他跟宫粼的孩子会生得什么模样。 譬如本相是浑如严禛, 鎏金鬓发,垂天羽翼覆满翠翎? 还是宛若宫粼,榴火的眸子, 蛇鳞白雪皑皑。 亦或者, 兼有他们各自的眉眼? 但旃檀出世后, 严禛一度全无闲隙关心尚在襁褓中的孱弱幼子, 也彻底断绝再要孩子的念头。 因为宫粼险些因诞育旃檀而死。 雪国冻原的极夜大婚前, 那只逃离无间的重业邪祟仍下落未明。 轮回障壁遭业力蠹蚀,昔年严禛在远海虽曾设法弥合, 但终未斩断根本业障, 如今祸患再现。 神域殿影重檐,莲台寂照,昼夜相淆。 “照法理, 上回俱利伽罗便该来领罪了。”寒林明王眉目冷凝, 沉声不悦道, 他统摄尸陀林,此番劫难以他与降阎魔明王伤损最深, “倘若这邪祟一早就是他放走的,更是罪加一等。” 琉璃光明王微垂眼睫, 未置一词。 “受罚倒是好说,也不急这一时。”般若明王含笑听着,“只是六道罅隙哪是轻易就能弥合,又如何负责呢?” “此事尚未有定论。”殿宇神光反被严禛通身的锐利所慑, 他素来不忌情面,也不避嫌, 冷声道,“既不急这一时, 待查明本源,再行问责也不迟。” 香云盖顶,法柱余荫间诸神私语低回。 降阎魔明王这回是真的分身乏术不得空,魍魉涌入大荒作乱,冥府动荡骤生。 忉利天捻动手中的帝青宝珠,与欢喜天默然立在琉璃光明王尊座旁,眉宇间难掩忧色,但他的位阶远不足以在此时置喙。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琉璃光明王颔首:“当务之急,仍是度此劫乱。” 第63章 金池生漪,殿柱经幡间的八功德水镜澄澈依旧,只是水底倒影的琉璃宝树枝梢毫芒洇散,似墨点入清水,晕开一丝难以察辨的浑浊。 琉璃光明王屏退诸神,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倒也有个转圜法门。” 严禛抬眸。 琉璃光明王目似平湖:“清骨为楔,可止焰流。” 闻言,在场几位明王跟近身胁侍皆神色震动。 神祇法躯本应圆满无漏,若主动摧折,无异于直坠阿鼻地狱,是连无上大悲心难以承受的极刑。 “……清净骨?”寒林明王牵着身后白骨的指腹摩挲,迟疑拧眉,“那不是唯有浴火百炼,证得涅槃的朱雀凤凰才生得出?” “可凤凰寂灭已久,早已不存于世。”般若明王神色掩在面纱后,没将昭然若揭的后半截话道尽。 十方世界,娑婆刹海,也就只有严禛这位朱雀之身了。 “确是如此。”琉璃光明王垂眸片刻,言语温和却字字沉重,“况且,这桩业果非同小可,俱利伽罗那孩子又该如何偿还呢?” 严禛先是微微一愣,须臾,冰海般的眼珠不见波澜,只淡声道:“以智慧剑,斩烦恼贼,破生死军,摧伏魔怨。” 雨华似陨,殿中寂然。 不日后,严禛于业力壁障之畔,右手如执利刃,探入胸膛生生抽出一根犹带炙热血气无瑕无垢的肋骨。 梵雷低鸣,宛若从神魂深处拔起一柄森寒长剑。 刹那间,奔流的灾焰震荡平息,万象归位。 业力渐息,六道初定百废待举,正逢神域机务缠身,不动明王庄重森严的殿宇却倏地拖曳着涌入惊慌失措的檀紫色群蛇。 宛如暮色下一团腐烂的瘴气。 为首的麝管家通体色泽最可怖,好似淤血凝积的鳞片缝隙不断流出雾霭似的泪滴,后头捷足狂奔的瓦猫跪倒在地快断气了:“不是冬眠……刚醒吗?怎、怎么跑这么快……” 麝管家一扭腰撞开殿前呈报急讯的欢喜天,嘶嘶直喊:“朱雀大人!出事了,您快回冻原!” 严禛骤然僵住,直奔寒冽冻原。 雪中庭院,宫粼了无生气地蜷在卧榻,肤色是一种剔透又死寂的荼白,群蛇瑟瑟战栗地环绕,齐齐发出细碎哀鸣。 “方才还好好的!忽然间俱利伽罗大人就、就没声息了……”千总管兜着衣袖大气不敢出。 这番情景,霎时令严禛想起人间幻境的极乐天游船,身中罗浮春烬的师尊在他怀里逐渐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彼时手足无措的彷徨少年与此时一身通天神威不知该往何处使的严禛,似乎没什么两样。 严禛指尖轻触宫粼寒森森的面颊,恍觉难道自己余下的肋骨也早就尽数折断? 这会儿正横七竖八地堵在胸膛,只是他忘了而已。 不然,心脏怎么会反倒更疼呢? 严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同宫粼实则很有点要紧的微末相似。 此岸生灵终归孤迥,可纵使满天神佛,似他与宫粼这般生来便独悬于天地之间的,也是寥寥。哪怕是蛰居山野的鸟兽,离群索居的凡人,也总有依傍的伦理纲常,而严禛连循规蹈矩也没处寻,更未尝过舐犊之情。 因此当严禛知晓宫粼腹中有了他们的骨肉时,一阵灼烫的刺麻掠过心头。 倒不是对这个孩子感到惊奇,而是觉得似乎他们的血肉间长出了一尾栖山缠海的漫长红线,无始无端,剪不断也理不清,想翻出个头绪,也只能千年万岁地难以自拔。 趁着夜里宫粼睡着,严禛时而会轻手轻脚地附耳贴上他的小腹。 明明有了身孕,却衣带渐宽,香消玉减的,严禛总是这样想着,不自觉伸出掌心虚虚圈住宫粼可堪盈握的细薄腰肢。 他能辨察出里头细微胎动,可是不知道这个孩子将于何时降生,到来时会是何般情形。 也不知,届时的宫粼又会怎样。 然而,若是早能探见这日宫粼的濒死之景,严禛必定会亲自斩断这截红线。 毕竟拴住宫粼的方法总会有,但是宫粼不会再有。 流光瞬息,纷乱驳杂的念头陡然一散。 “宫粼!” “琉璃光大人遣我速来”,忉利天匆匆追至,往日的端重尽失,看也没看严禛就仓皇失措地跪到榻前,方寸全乱,“怎会如此……对!药师佛!去找药师佛!” 这时严禛余光倏地捕住一片诡谲的翕动。 数十成百的浓烈暮紫蛇群纷纷昂首,宛若古老的巫祝祷诵,密密麻麻地吞吐信子. 严禛目光一凝,骤然明悟它们口衔的字眼。 “……月海……月海!” 俯仰之间,严禛将宫粼冷冰冰的身躯裹入绸黑羽翼,钴蓝焰鬘轰然翻卷,朝着至阴至暗的混沌深渊疾掠。 月海是一池沉晦幻梦的污沼。 幽幽黑暗中,一捧难以名状的污彩流淌着磷火冷焰似的浊辉,黏腻地锁住宫粼的脚踝,蜿蜒着探入微敞的衣襟,舔舐过深陷的锁骨。 “对的,对的……” 群蛇也泛起泣露般的斑斓漆光,长长的信子飘动,挡住严禛阻拦的双臂。 滑腻如凝脂的海水将宫粼裹住托举,复又绞缠住他的腕骨跟颈项,腿根软肉被挤压得微微鼓起,愈收愈紧,终于勒得他喉间哼出战栗的喘息。 还没等严禛定神,只见宫粼面露痛苦地仰首干呕,微隆的小腹皮肉像是有活物在窜行拱动,挣扎游走,直到雪白的皮肤自内而外绽开一道细缝。 一条鳞片淌着荧荧虹彩的幼小黑蛇探首挣出,发出刺透海雾的啸鸣。 邪异的满月银辉倾洒,宫粼的长睫倏然颤了颤。 下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诡谲涌动的轮廓顷刻间潮水般湮灭,宫粼浑身湿得津透,腰腹像是涂上浆水的素坯瓷偶,生出新肌,刚想抬手,便被遮天蔽日的漆黑羽翼小心翼翼地圈入怀中。 根根硬翎驯顺地敛起,只留下柔软的雀羽覆拢。 宫粼推了两下,压根推不开,反而摸到脸埋进他小腹一语不发的严禛耳后,冒出一簇蓬松又微微炸起的绒羽。 晃了晃神,宫粼眉梢眼角染上一层月晕似的静谧光晕,好似蚌珠含泽,倦意也温醇,轻轻开口:“……你不想我死吗?” “也是。”他指尖拨弄了一下那缕软羽,“我死了,朱雀大人不就成了鳏夫?听着是不太悦耳。” 严禛猛地收紧手臂:“我不想你死。” 滚烫的呼吸浇在宫粼雪色的颈间。 “我不想你死。”严禛又说了一次,失而复得地捧起他的脸侧,声线涩哑地一字一顿道,“宫粼,很难看出来吗?” 泪水仿若融蜡滴在宫粼唇角。 “我不是总在为你流泪吗?” “怎么会那么相信你。” “留的那些破绽,我全都察觉了。” “可是不愿意相信。” “当然有动摇过。” “即便动摇,即便气你带走了师尊”,严禛指腹像拂过细薄的山茶花瓣,“但宫粼不就是宫粼?难道还有第二个吗?” 额间轻触,好似如著翳目,妄见空华。 宫粼怔了怔,旋即鼻尖抵着严禛的鼻尖,左右缓慢地蹭了下,先没言语,良晌,才吐息般送出几个字音:“怕是没有。” “像我这样善解人意的,想来很不好找。”宫粼轻抿唇瓣。 “……” 睫羽轻擦过宫粼的颧骨,严禛抬起头无奈地霎了霎眼。 “先前我曾说过吗?”宫粼指尖掠过他的额角,探进严禛掩映浓眉的那片金色碎发,“那日诸天朝会,我心想这位传闻中行刑暴虐的不动明王看起来实在是一副既无趣又爱生气的模样。” 严禛静静挑了下眉梢。 “而且……”宫粼偏了偏头,“这双漂亮的眼睛又总在悄悄看我。” 一对深重的蓝石髓又撞入眸底。 “那你呢?”严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宫粼奇怪道:“我不是在看你吗?” 月海散绮,海水萤萤。 …… 后来,严禛以为他会年深岁久地看着宫粼。 后来,严禛以为宫粼也会千秋万载地看着他。 千里冻原,他亲手栽种白梅山茶的庭院卧榻,尚不能化成人形巴掌长的旃檀跟宫粼一同栖在他怀中小憩。 良夜巡园,宫粼洗手作羹汤呈上一盘樱桃煎,毒倒了一人二神,五只白蝙蝠,九只白额喜子,二十七条蛇,不一枚举。 寅子年,煎雪烹茶,红泥小火炉煨着汤羹,已经能在园中捡松枝寻蜡梅的旃檀将花瓣压平晾干,严禛垂眸磨墨,一抬眼同时看见父子脑门上墨迹赫然虎虎生风的“王”。 镜湖香会,雪中春信熏着白龙涎。宫粼飞花令不胜酒力,醉醺醺地伏在严禛胸前,挑起他的下巴,轻吐舌尖,一番春潮带雨,方才双双发觉旃檀偷跑出去一头栽进酒壶已然泡得入味三分。 第64章 年年岁岁,严禛都如此以为。 可是究竟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再后来,严禛当真在大荒境地斩断了他们之间的那一尾红线。 宫粼掌中的银刃也刺在他缺了一根肋骨的胸膛。 此去千年,冻原融化成海水远隔山川,雪落香湮,庭院亭亭如盖的白梅山茶也倾倒不再。 …… …… …… ——恍如琉璃坠地,“啪”一声轻响将严禛从这场千秋大梦中狠狠曳回,指尖陡然覆上沙漠粗砺的碎砾。 德令哈以南,沙海。 眼前是凛冬日出的烈阳照射在沙丘的刺目反光,严禛视线骤沉,撞进咫尺距离那一枚红宝石色颓艳而挑衅的秾郁眼珠。 “况且”,宫粼双臂被反剪,仿若引颈就戮地将自己献给圣子,扬起下颌,可嘴角明明晕着轻弧,却再无半分旧日亲昵,垂眸轻启唇齿,“我又不是朱雀大人您真正挚爱的‘师尊’。” 热浪呼啸席卷,熔金的沙原镀上一层滚烫的金红色。 严禛手掌侵略地牢牢攥住宫粼大腿内侧的细腻皮肤,倾身齿尖深深陷进耳鬓厮磨过无数次的苍白颈侧。 “……朱雀大人”,鲜红的血珠从齿痕间渗出,烧灼的刺痛麻痹感令宫粼淡眉稍蹙,极轻地哼了一声,“这是要吃了我泄愤吗?” 也恰在这一刹那,一道淡金色的轨迹破开弥漫的黄沙,从视野边缘暴起。 “唰——!” 裹挟池沼青莲气息的磅礴激流箭矢般猛然逼近,直冲严禛脑后! 苍蓝焰轮在严禛身侧瞬间凝结成半弧,与那团撞来的青黑激流结结实实相撞。 “轰——!!!” 沉闷的重响宛如巨浪拍击礁石。 两股力量悍然对撞,漫空炸开白茫茫的滚烫蒸汽。 空气犹如沸水扭曲翻腾,远处沙丘的处刑庭越野车都被震得止不住颠簸。 严禛头也没回,炽烫的吐息喷薄在宫粼颈侧,箍住下颌的指节捏得发白,强迫他看着自己,才稳如磐石地缓缓斜睨了一眼那抹裹挟着潮湿的暴怒身影。 逸散的瀑泉化作热风与细碎飞溅的水墨,弹指间,萦绕优钵罗花苦涩气息的雾气横扫沙丘。 奔流尖啸,青莲周身翻涌龙息,浅金的纷乱碎发间拱起龙角,胸口剧烈起伏地龇牙哈气:“……放、开、我、的、宫、粼。” 第45章 醍醐 苍茫广袤的沙海烈风掀天。 两张肖似的金发俊挺面孔无声对峙, 只是严禛轮廓冷峭成熟,高鼻深目,清正出了一笔难言的性感, 面无表情俯视, 沉重的压迫感轻而易举便盖过锐利却犹带青涩的少年。 时间仿佛凝滞了数息, 旋即被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吁化开。 青莲话音落下的瞬间, 严禛周身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他容色冷寂,舌尖却在齿列间微微顶了一下:“你、的、宫、粼?” 晴空的天际积蓄起沉甸甸的雨云, 青色雷霆在空中划出光刃。 青莲额角虬结的经络突突搏动, 浓目圆睁:“难不成还能是你的?” 他向来吵架拌嘴只会反弹这一招,可架不住好用。 严禛暗吸一口气。 怒吼回荡未歇之际,蕴藏着毁灭气息的青色霹雳便已撕裂雨幕, 劈头盖脸朝严禛砸下。 也就在此刻, 金色的沙砾毕剥作响, 眨眼之间喷涌起郁蒸热气,数十道螺旋水柱宛如湿润弹道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 从脚底深处的沙原骤然破出! 苍青雷暴与横蛮水箭从四面八方袭至面前的刹那,严禛连眼帘都未完全抬起, 左手食指虚虚一动。 “嗡——!” 一阵低沉而宏大的震鸣响彻。 雷霆寒雨撞入冷蓝的焰轮,仿若泥牛入海,连一丝细微的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悄无声息地湮灭殆尽。 “……怎么会……”青莲竖瞳骤然收紧,龙尾猛地炸开层层鳞片, 难以置信地茫然侧了侧脑袋。 这时严禛这才真正有了动作,他并指随意朝空中一划。 湛蓝净火涌出指尖, 凝成一幅振翼长唳的朱雀掠影,清啼震魂, 身携焚尽八荒之威俯冲而下。 就在烈海将要烧燎到青莲的霎那。 一道浓烈馥郁的蔷薇色撕裂炎幕,横贯而入! “嗤——!” 既像情人缠绵的指尖,又像毒蛇撩出的信子,数不清的浓粉蛇灵在空中扭动舒展,通体鳞片闪烁温黁而甜腻的光泽,不闪不避,径直用柔软却坚韧无比的身躯一圈圈绞攀住俯冲的漆黑雀羽。 “朱雀大人也太过分了。”趁着严禛凝眸的间隙,宫粼倏然脱身,“怎么能欺负小孩子呢。” 两股截然相反却都气势磅礴的神力交响吞咬,激荡出令人牙酸的唳鸣,藏蓝净火的焚烧威势汹汹,重粉色的粼光绮绸般柔韧,却如附骨之疽,不断以阴森潮湿的绵劲死死纠缠,扭结僵持。 宛如降下一场蓝粉交织绚烂而危险的幻梦之雨。 “啪嗒,啪嗒……” 雨鞭笞着大地,沙海蒸腾水雾。 “青莲,说过出门在外要有礼貌的,对不对?”宫粼迤迤然挡在张牙舞爪的青莲身前,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乖。” 严禛眯起眼梢,瞳孔终年冰封的深湖暗蓝在那团浓粉色蛇灵“拉偏架”的瞬间,剧烈地翻搅了一霎。 这下子更是心火骤起。 上回雨夜情势仓促,此时更看清了。 面前这个五官初显棱角的毛头小子,跟自己的脸……真的挺像的。 严禛:“。” 暴雨仍在滂沱。 “优钵罗龙王。”严禛颈前的皮肤无声绽裂出一枚金刚石般冷硬的竖目。 诸天神祇皆有八瓣心莲承载神格,枝叶游走展开天目,依位格高下,照见诸法本相之深浅。 “除了那只海妖”,他唇线抿起一道不悦的微弧,“你又去哪儿找了个跟我差不多的小玩偶吗?” 什么意思? 难道宫粼实则是偏好这种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小鬼? 严禛认真怀疑了好几秒宫粼的品味怎会如此断崖式下降,才将视线冷淡地挪开。 “他是他,朱雀大人是朱雀大人。”宫粼怡然地乜了眼,顺毛的动作愈加温柔,特意不称名道姓地说,“况且这与您有什么关系呢?想来朱雀大人,也不缺伴侣。” 闻言,严禛略带疑惑地蹙起眉宇。 他正欲开腔,倏然间,方圆数米的沙丘鼓动出沉厚的蔚蓝,拨开簌簌的砂砾。 那是一片流动呼吸的湖泊,荫翳着海市蜃楼般雾腾腾的波光。 “严队!” 匆忙赶来的金华猛地刹住脚步,愕然望向凭空出现的水泊,“……哪来的海子?” “德令哈地底有古河道吗?”毛科长也被眼前景象惊住,话刚脱口,脚下沙漠陡然塌陷。 连缀的雀羽犹如离弦长箭从严禛身后疾射而出,将他及时拽离陷落的流沙,晃荡着吊在半空。 也就在这短暂的数秒,那片游走的海子翻身一卷,将宫粼一行连带着惘然观战的药师佛裹进水中,了无痕迹地隐入连绵静默的沙脊之间。 天地重归寂静。 寒风凛冽,波涛起伏的细沙散落着香王金面凋谢的碎屑,白蒙蒙的烟霭洇蒸,零落的片片雀羽交叠白鳞。 仿佛一块昙景的残骸。 仿佛那片湖泊从未存在。 * 数日后,姑苏。 松影横斜,庭院中石岸嶙峋积着薄雪,像细盐撒在深绿,几尾芥子鲤在浅水中悠游,鱼鳍轻拂着倒映的晴光。 这间大隐隐于市的餐厅是围合式格局,四面皆是通透的落地玻璃墙,一步一景,移步异景,将整个中庭收束成一幅典雅的工笔画。 临窗的位置人语寥寥,宫粼端然正坐在深色木椅,优雅舒展,餐桌另一侧行头焕然一新的三位则神态纷杂。 药师佛翻着手中深卡其色驼毛大衣标签,受宠若惊:“您破费了,这得多少钱啊?” 蜃楼相当不习惯地扯了扯自己身上剪裁合身的墨灰羊绒衫,怀念原本立领规整的酱菜色polo衫:“……我能穿回之前的衣服吗?” 青莲裹在雾蓝的针织开衫,更满脑子都是潜心搭配的荧光粉卫衣跟酸绿工装裤,蔫吧地嘟囔:“我变得好暗淡,好阴沉。” 辨认半天,药师佛也没看懂品牌标签的花体字,索性放弃直接开口问:“宫先生,您为什么突然给我们都买了新衣服?” “因为我不喜欢丑东西呀。”宫粼双手交叠抵着下颌,莞尔,“你们惨绝人寰的衣品单独倒还能勉为其难地忍受,群英荟萃地凑到一起实在太碍眼了。” 另外三位:“……” 暗色格栅与垂落的珠帘后,淌出评弹清铮的琵琶三弦。 药师佛弱弱地申辩:“其实我那件旧外套是在中古店淘到的……” 宫粼笑而不语。 一碗红汤酱鸭面摆下,碧绿葱花映着窗外浮动的池影,等服务员上完菜他才悠悠道:“废物循环要送到垃圾站的,穿在身上干什么?” 第65章 药师佛:“……” 众人狼吞虎咽的席间,体态富贵的餐厅老板特地过来跟宫粼问好,此人据说姓麝,走路顺拐得显眼,称不上多精明却一路财运亨通人脉颇通。 “这两天下雪降温,您注意别着凉了。”麝老板笑得两眼弯起,似乎对宫粼一见如故,打从对方初来光顾便将他奉为了座上宾,“等会儿后厨还有新蒸的甜点,桂花青团,松子方糕,都是您爱吃的口味。” 宫粼浅哂一笑。 其他人对他天南地北经受这等最高礼遇早已见怪不怪,并没深思,只觉得麝老板瞧着青莲的眼神好像格外慈祥。 老松不落叶,庭院枝干上垂着一两撮雪末,斜阳一照,露出里头掺着的暗绿松针。 宫粼目送麝老板的背影,眼底浮现起昔年山林间那条被朋友诓骗剖腹取胆的麝香蛇,幸而被宫粼救下,却也不想复仇,只缩着心宽体胖的身躯,兀自怯懦流泪:“杀了他,我也不会高兴……” 后来他留在了宫粼身边,走过人间霜寒,又尽忠报主死在了那一场大荒劫难。 这样愚笨的一条蛇,转世投胎成人倒是终归有了好命数。 庭院银鳞丹顶的锦鲤缓慢游过水底,一不留神蹭到结了薄冰的石边,荡出几圈波纹。 思绪归拢,宫粼暗自将念头一理,抬腕给青莲夹了块糯米烧麦,筷子刚落下,余光便瞥见药师佛欲言又止地启唇。 “宫先生,我能斗胆请问接下来的安排吗?” 自从数日前离开德令哈,药师佛便觉察到宫粼跟那位威名远扬的前夫似乎不是寻常的一拍即散。 仰仗于曾在般若明王座下执侍几载,相较此间诸神,药师佛的消息灵通一点,甚至知晓连严禛都不清楚的秘密。 比如俱利伽罗与不动明王实则有过两个孩子。 但也就灵通那么一点。 至于那两个孩子的形貌年岁,本相神法,药师佛都是一概不明,哪怕眼下已然得知祸殃大荒的旃檀鬼王黑龙就是他们的长子,也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因堕道而至。 总而言之,他没想过月海大蛇跟朱雀神鸟会生出一条龙。 准确地说,是两条。 药师佛仔仔细细将德令哈沙漠中不动明王那张惊魂一瞥的面孔回忆了遍,又偷偷摸摸瞟了眼大快朵颐毫无吃相的青莲,心下醍醐灌顶,百转千回地推理出一个天衣无缝的“真相”。 这小子敢情是不动明王的替身! 再看先前那副架势……不会还没离婚吧? 那这算什么? 奸夫? 药师佛陡然感到一阵头晕眼花,来不及感慨宫粼口味是如何由奢入俭。 “我千里迢迢找到你,不就是为了让旃檀起死回生?”宫粼一派目不窥园,精细地品尝水陆毕陈的佳肴,见吃饱喝足的青莲跟蜃楼起身跑去凑评弹的热闹,才撩起眼帘,“接下来,自然是最后的准备了。” 警告他别节外生枝乱说不该说的意味溢于言表。 药师佛干笑两声,好商好量地试探道:“那能不能不带上青莲呢?” 宫粼眉梢幅度微小地扬了扬。 药师佛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好半天,他一咬牙一狠心,梗着脖子宛如死谏:“逆转天命倒也还好,但出轨这种事,哎呀,万一下次再被不动明王把您跟青莲捉奸捉双,那我就真没活路了!” 宫粼:“……” 第46章 死魔 冬日的南方墓园, 成排石碑掩映在湿冷的墨绿松柏。 正午,十二点整。 离开西湖处刑庭总部,严禛径直独自驱车来到了临安的香积公墓。 沿着花岗岩步道穿过青灰与苍绿的植被, 墓园人迹稀少, 森冷冷的空气弥漫着草木土腥与一股奇特的陈年香火味。 严禛从会议室带出来的一身墨黑色戗驳领西装制服还没换, 勾勒出肩宽腿长的干净线条, 袖口挽至结实的小臂, 外套随意敞开,露出里面冷白色的衬衫, 领口却克制地只解开了一粒扣子。 还没拐到中央台阶, 严禛远远瞥见前头杵着个提溜几大袋子咖啡的外卖员,急得宛如热锅的蚂蚁。 “观园路19号,没走错, 别说私家住宅了, 进来我就没看见几个活人!” 闻声严禛步履微凝。 “我就说有问题, 不年不节的工作日,谁闲得没事找事往墓地点十几杯咖啡, 光配送费就四十了!”外卖员攥着手机脑袋不住四处警惕转悠,“还指明只要一根吸管!有这么环保的吗?” 冷风刮动针叶, 吹起一阵细细沙响。 外卖员猛地噤声,想起最近的传闻,抖着手点开社交软件。 屏幕上赫然弹出几条热帖。 “——临安邪事,香积公墓的阴间订单, 白日撞鬼实录!” 外卖员脚底一软,险些就地昏厥。 一道低哑的嗓音适时在身后响起。 “订单名叫什么?” 严禛淡定地移开半步, 给宛如被扎破气球的外卖员腾出位置软倒在地:“如果是‘寒林’的订单,咖啡给我就行了。” 喘了好几口气, 外卖员才惊魂甫定地低头确认:“订单名好像是四个字……呃,寒林明王?” 严禛:“……” 以前怎么没发觉那家伙官瘾还挺大,定个外卖也得把头衔加上。 “没错。”严禛简略应道,“我同事点的。” “……那、那谢谢您了。”外卖员如蒙大赦,顾不上拍照留证撂下咖啡便转身撒腿逃之夭夭,心中疑窦却愈加深深。 这么个荒僻地界,凭空冒出一个相貌气质如此扎眼的男人,比撞鬼还稀奇,怎么看也不像公墓的员工。 更邪门了。 就在外卖员仓皇掠过一丛茂密的墨绿冷杉时,大片树影倏地一晃,惊得他当即怪叫一声,更是仰头狂飙眨眼间消失在了步道尽头。 浓绿针叶窸窣摩挲,严禛单手插在西裤口袋,将咖啡外卖纸袋朝身侧一递:“你也不是头一天到人间,还这么没常识吗?” 寒林明王缓步从阴翳底下踱出,身穿一件布满扭曲骷髅的丝绸衬衫,扣子只扣了一半,露出挂着好几条粗重金属项链的胸膛,手腕除了骨链还有好几块设计夸张的电子表,毫无自觉地耸肩:“明明是现在的凡人大惊小怪,” 严禛驾轻就熟地略过了他这副惊为天人的尊容,相识千年,除了情商低之外寒林明王姑且称得上是位难得的安生同事。 “听闻你跟俱利伽罗正面交手了?”寒林明王晃了晃咖啡纸袋,“喝吗?” 严禛最先瞟见一杯漂浮着桂花碎的年糕拿铁,一看就是宫粼会喜欢的口味,他下意识抬腕,反应过来又收回手,转而从一堆花里胡哨的风味拿铁拿了份凑单的冰美式。 “算算你在处刑庭有多少年?差不多也该回神域了吧。”寒林明王搂过挽着他手臂的白骨骷髅,“反正你现在手头的要案,似乎也不急于一时。” 严禛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话未落音,拐角处正好走来扫墓的一家四口,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是一对双胞胎,身形更高的那个提着香烛茶酒,唇线抿得平直,近旁的少年气质则更柔和,怀里只捧了一束花瓣层叠的白雪山菊。 “小醉,你跟哥哥先过去,我们买点供果。”打扮得体的夫妻二人叮嘱完,便折向墓园主道的另一端。 走在前头的少年见哥哥又低头看手机屏幕,半晌,忽然转身:“周雪酌,扫墓你能不能专心点?非得现在回信息吗?” 被弟弟喊全名训了的周雪酌也不恼怒,立刻收起手机,就在他抬头跟上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一旁严禛清峻料峭的侧脸。 像是被看不见的鹅卵石轻轻绊了一跤,稍纵即逝的停留,他收回视线如常地对弟弟笑了笑,温声哄道:“知道了知道了,好好的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几句话的空隙,两人已与严禛擦肩而过。 “你认识他吗?”逐渐走远的周雪酌好奇地轻声嘀咕,“好像演员啊……” 另一个少年眉峰不悦地蹙起,只顾着闷头往前走,既没回应,也没放开哥哥牵过来的手指。 严禛繁密的眼睫轻轻一霎,复又抬起道:“有话直说。” 寒林明王并未在意这短暂的插曲,听罢也不再迂回,贴心地将杏仁拿铁的吸管插好递给白骨骷髅,才面露狐疑道:“神域皆传,追捕俱利伽罗迟迟未见进展,究竟是他这些年神力大增,已至连你都无法制衡,还是你有意网开一面?” 打从一开始,诸神间便数寒林明王对这段孽缘最不看好。 难道威名赫赫的不动明王也会被美色魅惑? 寒林明王不以为然。 他又不是没见过对方行刑审判时斩业除根摧枯拉朽的做派。 况且哪怕曾被俱利伽罗惑心耽溺于温柔乡,那也是前尘旧梦。 白骨骷髅抬起指骨,先在寒林明王的小臂短暂地贴了下,才接过杯子。 第66章 “其实我是不信你会徇私的。”寒林明王眼梢跟着弯了弯,继续道,“毕竟你跟俱利伽罗早就离婚老死不相往来了,犯不上。” 严禛未置可否:“处刑庭行动牵涉百姓安危,行动难免掣肘。” “倒也是。”寒林明王轻易就被他带偏了思路,长吁短叹,“要不说奉子成婚不可取,谁晓得俱利伽罗这回又盘算什么,难不成是找了个爱折腾的新欢?从前跟你在一起时,不就连你随口一提的东西,他都非要弄到手不可。” 严禛敛眸没言语。 眼前却掠过那个金毛小子在宫粼身边颐指气使的模样。 寒林明王随意寻了块墓碑当靠垫朝后一仰,抱起手臂:“我至今想不通,你们当初是怎么看对眼?”他面上浮起纯粹的不解,沉吟道,“莫非他就恰好喜欢你这款?” 严禛仍未接话,目光落向墓道旁一株半枯的雪松,那张与自己肖似的脸却毫无征兆地嵌在斑驳的树影间。 “……” 脸色变得有点不太好看。 寒林明王毫无所觉,自顾自接着说:“再者,你们本相也不搭,一个天上飞一个海里游的,凡人相恋尚且讲究门当户对,习性相通。” 严禛余光斜落,脚边青石板几道被树根撑裂的深色缝隙陡然成了青莲龙角的锐利形状。 “……” 脸色不仅是有点不太好看。 须臾,严禛终于开口截断了他喋喋不休的慨叹:“说正事。” 寒林明王“哦”了一声,却又将另一杯枫糖拿铁伺候到白骨骷髅嘴边,见对方十分自然地稍稍倾身,用颌骨衔住吸管后,方不慌不忙地说:“今天特地找你来,自然是有新鲜消息。”他略一停顿,竖起食指晃了晃,“我怀疑降阎魔跟俱利伽罗明面绝交,实则不然,暗地里还有勾连!” “勾连”二字宛如一枚冷钉,即刻在严禛的脑海里唤起了大荒灾祸宫粼跟降阎魔并肩而立的景象,历历在目。 “而且”,寒林明王正色道,俱利伽罗的目的肯定不止是复活旃檀鬼王。” 严禛屏息敛眸:“怎么说?” 寒林明王:“这我哪知道。”说完他顺手拿过白骨骷髅托着的拿铁,自己就着同一根吸管喝了一大口,又塞回那弧纤细的指骨。 严禛:“……” 寒林明王话锋一转:“但是最近有个消息,你记得当年那个‘奸夫’吗?若非他横插一脚,指不定你们就不会吵得天崩地裂,惹出后来乾坤倾覆的大劫。” 话头兜转了一大圈,他才姗姗来到重点:“总之这奸夫最近在江菱一带出没,不论他是否牵涉当下之局,你与俱利伽罗当年决裂得那般难看,就算情分早尽了,你若想寻他的晦气,谁又能说不是理所应当?” 严禛阖了阖眼帘,彻底不想接话。 他默默收回先前的高度评价,想不出除却身侧那位共为尸陀林主双尊的白骨骷髅兄长,世间还有谁的脑子能与之并驾齐驱。 天光一黯,薄雪从灰白色的天幕中飘落,落在湿冷的墓地尽头。 “回神域告诉般若明王。”严禛淡淡扫过一眼,声线里是明确的告诫,言罢转身就走,“少散播谣言。” 迈出两步,他又实在没忍住抬手捏了捏眉心,复而折返,掷回一句:“那是俱利伽罗的弟弟。” * 雪始终未停。 宫粼坐在园林建筑中纯白的会客室,伸手拂过隔着一道玻璃幕墙的水雾。 “听闻你又交到新朋友了,玩得开心吗?”,琉璃光身着淡铅白的高领套衫,没有任何饰物,像调试一件精密仪器拨动着手边的扇枫盆栽,“早知道你只有换药的日子才会回来,先前就不选医疗制药这一行了,要是开了间餐厅,说不定你倒会常光顾。” 室内陈设极简,空气恒定洁净,玻璃幕墙倒映着庭院中一株精心修剪过的婆娑红枫,树干苍劲如铁,像一抹枯笔疾扫不合时宜的血斑。 “聊胜于无。”宫粼却不露痕迹地皱了下鼻尖,食指轻扣着矮椅扶手,“父亲是想我了吗?” 琉璃光动作微顿,将一缕细枝从主干背后挑出,又慢慢剪断斜伸出去的那一段,轻笑道:“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当然舍不得你。” 诸多风波,宫粼跟琉璃光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 几枚枫叶掉落在托盘,琉璃光搁下剪刀。 宫粼莞尔:“我还以为您这回必定要发落我了。” 琉璃光微哂,走到宫粼眼前捧起他的下颌,难辨是慈是威严地静默端详。 玻璃幕墙上的红枫倒影在这时忽然动了,一根细长湿冷的枝条缓慢探出,钻过本不应被穿透的透明边界。 宫粼头微微一偏,那根血色枝条自他苍白的右脸腮穿入,扭曲蠕动泛着晦红的虹光,精准地避开了眼睑与唇角,又从另一侧的颧骨跟口角之间笔直贯过。 “……看来比我预想的,还要更动怒一点呢。”宫粼嘴唇微微翕张,语气仍旧平稳,只是尾音喉结泄出一丝被疼痛磋磨过的干涩,他清晰地感觉尖锐的枫枝在肌理间钻探推挤,所过之处血肉传来被异物撑开的剧烈疼痛, 琉璃光凝视着那穿刺过他脸颊皮肤的妖异枝条,手中的一方白丝巾轻轻擦拭涌流的血水。 红枫枝条鲸吞蚕食,游至脖颈深处。 变故骤至。 “嗤——!” 一簇灼烈的藏蓝火焰霎时从宫粼颈侧窜起,顷刻间缠上枝条! 枫枝如遭雷击,在滋滋焚烧声中尖叫着蜷曲枯黑,化作灰烬落下消散。 几乎同时,琉璃光身躯剧震,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闷哼一声吐出鲜血。 更骇人的是,方才他操纵枝条的左手食指与中指迅速衰萎失色,化作了两节枯槁的灰败枝桠,仿若死魔加身。 琉璃光眸底划过愕然:“……朱雀离火?” 第47章 蛹梦之槛 焰珠般的斑纹荧荧燃烧在颈侧, 宛若威严鸣啸的朱雀震退诸邪,竖起隔绝世间恶念与不祥的磅礴屏障。 手指拂过新愈的细腻皮肤,宫粼却只感觉到温煦的安宁。 德令哈沙漠的暴晒下, 严禛猛禽标记领地般的啃咬猝不及防撞回他的脑海。 齿尖刺破皮肤带来的滚沸刺痛……那时严禛是在将自己的鲜血渡入, 悄然打上这道印记?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严禛知晓了“换药”之事, 亦或者另有目的? 心念电转间, 琉璃光枯萎的半只手已停下衰败的趋势, 掌心浮动起一缕淡金光晕。 “父亲,您没伤着吧?”宫粼唇齿轻启, 睁眼说瞎话地装傻。 枯萎的骨肉像风化的木屑般剥落, 缓缓滋长出淡色肌理,琉璃光轻轻拨了拨指节,“无妨。” 法身不灭, 枯朽不过一相。 “今天就先到此为止。”他语气温柔如常, 好似一尊不慎露出泥土内里的金箔神像遮住裂痕的存在, “你也受累了,早点去休息吧。” 主宅西翼的临水静室, 大幅落地窗外是一池凝滞的冬水残荷,遥遥对着集团摩天大楼的空中廊桥, 澄净的玻璃幕墙后,西装革履的人影步履匆匆,往来不息。 宫粼斜倚在宽大的深灰色天鹅绒沙发,身体微微陷入软垫, 阖目养神。 “任先生。” 走廊尽头传来轻声问候。 静室的门随即被悄然推开,一缕暗涩苦橙的古龙水气息率先漫进, 来人脚步稳缓停下后也并未打破静谧。 “嗒。” 一瓷碟切得薄厚均匀的白桃轻轻搁在茶几。 宫粼这才睁开眼。 “琉璃光大人吩咐,您需要安静休息。”忉利天正收回手, 他脱去了西装外套,浅色衬衫挽至小臂,手里还拿着细长的水果刀,端雅温声道,“但我觉得,您需要补充一点糖分。” 宫粼侧脸被窗外的水光映得有些虚幻,看都没看那碟桃子。 “一路鬼鬼祟祟跟来,就为了这个?”他以手支颐,“比起我,明明有更值得你费心思的。” 疏离冷淡的口吻令忉利天擦拭指尖一点晶亮汁水的动作僵住。 “大荒劫难千年,我还以为你跟不动明王早就成礼了。”宫粼长睫垂下,顿了顿又掀起,声音清泠泠的,“竟然连婚仪都迟迟未曾筹措,莫非你也怕了他‘克妻’的命数,所以至今不敢应承吗?” 忉利天将水果刀轻轻放在瓷碟边,脸上温润的神情没变,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动,躬身向前半步在沙发旁单膝跪下,停在恰好能仰视陷在沙发里的宫粼的高度,目不转睛:“俱利伽罗大人是觉得,我没有将您放在心上吗?” 他一贯对宫粼像株委地的水生绿植,甘之如饴地低微,宫粼对殷勤讨好则不以为奇,只觉得天经地义。 可这话却答非所问地避而不谈。 若是从前,宫粼也就当成一阵耳旁风无暇深究,可偏偏此刻他心尖就是萦着一簇嗔火,故而忽然追问:“怎么,难道你们又不是两情相悦了?” 第67章 昔年久远,冻原寒重。 宫粼缠绕巨柱化作俱利伽罗利剑,俯首为不动明王劈天斩渊,神力俱竭,自烈雪中坠落。 那一战之后他陷入百年无梦的沉眠,再醒来时,宫粼看见白川黑水,看见江河湖海,看见金鱼游过薄冰的冻潭,看见烧春的山茶落在手中。 独独没有看见严禛。 守在他身畔的养父琉璃光满目慈爱,温言吐出一个噩耗。 长子旃檀不见踪迹,生死未卜。 旋即,这位统御净土的琉璃光明王又似悲悯似宣告地补上了第二道裁决。 忉利天与不动明王天命已定,不日完婚。 宫粼枯白着脸,强撑虚弱身躯奔至大荒,又看见严禛持剑护在忉利天身前,而那具被斩首的鬼王黑龙头颅,正显露出旃檀的面目。 暮春,醉卧花荫从宫粼腕间游到严禛肩头的旃檀。 流萤夜,横卧于对弈棋盘中央霸住天元捣乱的旃檀。 松针白露,趁蒸蟹揭盖白气蒸腾,将亮晶晶的蟹膏宝石般推到宫粼碟中的旃檀。 岁寒,掬雪埋橘冻得晕乎乎钻进严禛袖口的旃檀。 他们的旃檀。 …… 宫粼眼底氤氲的潮意一滞。 心绪微晃,浑然没注意到跟前的忉利天面色已隐隐扭曲,颞颥直跳。 一股无法宣之于口的酸涩猛地窜上心头,那道曾经微末寒酸的少年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回忉利天的脑海。 天界依福德化生,却也分出云泥之别,等级森严。战争世代不灭,至亲的头颅与荣光一同滚落尘埃,更多的同族则在永无止境的盛宴笙歌中沉溺,直至福尽灯枯,在预见自身堕入泥犁的恐惧中癫狂。 彼时,上一任忉利天主溘然陨落,为甄选继任,琉璃光明王的銮驾行经四大王城前往化乐天宫。 黑压压色相具足的天众跪伏如潮,满目皆是随念化现的流金溢彩。 唯独少年耳际垂着一枚色泽浊暗布满铁线的绿松石,任凭盛宴绚金溢彩,法音宣流,这颗伴生的劣石也只连同主人一头铅灰色的长发,兀自格格不入地阴晦。 天雨曼陀罗花倾洒,銮帷玉珞帘轻响,一只洁白无瑕的手将其撩开。 “你中意他?”琉璃光明王顺着宫粼的视线望去,笑了笑,“不是有了香阴吗?还想再多一个玩伴?” 于是,宫粼抬手一指,选中他成为忉利天主。 天人皆困于根本我执,见众生宫殿更高阔,福报更殊胜,炽盛妒火便灼心吞骨,他却不同。 他只嫉妒环绕于宫粼周身的一切。 沾染在颊侧的璎珞宝辉,栖停于肩畔的重重蛇灵,乃至在他睫间投下一线的月海阴影,唯独对宫粼本身,他生不出一丝妒怨,只有深不见底的妄执与渴慕。 …… 临水静室。 忉利天棱角分明的下颌骨咬得紧紧绷住,唇齿几番翕张,实在吐不出更违心的话,好半晌才强行牵起一个无可挑剔的淡笑,哑声道:“……您说笑了。” 宫粼难辨他言下何意,但终归今日有要事在身,并没纠缠。 “你们在人间经营的这家医药集团倒是气派,刚才瞧见欢喜天领着几位白大褂的研究人员穿过中庭,忙得不亦乐乎,你这位‘任先生’看来也是如鱼得水。”宫粼将心头那点不悦的躁动拨开,抿了口茶,切到正题,“不过,怎么没见香阴?” 复活旃檀如同筹划一场精密的手术。 太岁能续形寿元,是为药物,药师佛掌众生识海,是为医者,但若想真正逆转生死,宫粼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 一方能隔绝天地法则侵扰与因果的空无梦境,此等权能,非琉璃光座下最意兴飘忽的胁侍香阴神不可开辟。 忉利天似是早有应对,听罢和煦道:“香阴随极地科考队去了格陵兰,这会儿要么在游轮上,要么在破冰船上。” “他竟然也转性了?”宫粼语气听不出丝毫急迫,声线比方才松软了些,像午后困倦地轻应了声,“以前明明最会躲清闲。” “时移世易,香阴自然也长进了嘛。”忉利天不露声色地凑近一丁点,见宫粼没搭理那碟桃肉,又毫不气馁地剥起荔枝。 宫粼没管他,垂眼敛眸,心下愈发笃定香阴被琉璃光藏起来了。 既不在三十三重天,也不在须弥山。 姑且算降阎魔这回没再拖后腿,冥府忘川,无边香海,统统无迹可寻。 那就是人间了,可宫粼遍寻数日也没不见半点神息。 如此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琉璃光对香阴行使了蜕生相,将他的神明权柄与存在强行降格,隐入鬼道众生的茫茫晦暗之中。 堕落鬼道者难甘沉寂,香阴早先曾为魇鬼泅游冥界诸流,后入乾达婆城才得证神位。 现今他遭逢蜕生,必定会在人间造下梦魇箱庭,引阴聚煞。 方向既明,寻觅只是时间问题。 * 约莫一星期后,仙桥。 鳞次栉比的商业街广场仿佛覆了一层透明的壳,繁密车流上空须臾织起明亮雨幕,霓虹与玻璃折射出朦胧的光。 星巴克的落地窗边坐着几位颇为惹眼的客人,桌面花花绿绿堆成小山的快餐联名赠品。 “堂堂香阴神,就藏匿在这片废墟之中吗?”药师佛将墨镜推到脑门,极目眺望远处停止施工的建筑,没瞧出头绪。 “现在该叫‘魇鬼’了。”宫粼懒懒拨弄了一下杯中银勺,觑了眼兴致高昂拆着塑料包装的蜃楼跟青莲,“你看着他们两个别乱跑,跟过去反倒容易添乱。” 药师佛不疑有他,忙应了声“好”。 窗外广场喷泉的光影在手机屏幕细碎晃动,隔壁桌客人正随手刷着论坛,页面滑过,几行标题清晰刺入眼底。 “黑鲸水族馆回来一周了,每晚都做稀奇古怪的噩梦,我是不是中邪了?” “有谁去过黑鲸的深海走廊?我朋友进去后就再没‘醒’过来。” “……那个‘梦魇水箱’怪谈到底是不是真的?为什么那么多进去的人都重复着同样的疯话?” 这是一座常年被咸湿海雾笼罩的南方小城。 城市边缘曾坐落着一座老旧的水族馆,废弃多年,随着周边楼宇接连重建,近来水族馆也启动了改造计划,将其打造为集室内水族馆与空中花园于一体的高档商场。 然而施工没多久,诡谲的流言便不胫而走。 传闻深夜时分,巨型水箱时而映出形似海洋生物的阴影游弋,多名目睹过的夜班保安离奇昏迷,醒来后皆称陷入了溺毙般的梦魇。 高楼参差错落的街道洇着薄薄雾汽,摩肩擦踵,光海摇曳。 宫粼独自踏入那座废弃死寂的水族馆。 昏暗的蓝绿色应急灯光下,狭长画卷般的观景玻璃爬满暗绿色的藻迹,一面侧墙整个被凿空,像一扇歪斜的窗框进了城市夜景与霓虹流光。 不经意间,污渍斑驳的玻璃变成了一面完整映照出另一番景象的镜子。 夏日郁热潮湿的海风气息拂过皮肤,吊顶灯悬在挑高的天花板,夜幕熠熠生辉的波光透过临海别墅的落地窗,落在脚下的鱼骨纹木地板。 宫粼定睛一看,他正站在一间宽敞卧室的衣帽间,镜子倒影的少年肤色晃白,仍旧是他的面容,但处于一种清馥收敛的生涩。 记忆随之涌现。 海滩废弃多年的小型造船厂,常年只有一个跛脚管理员看门。 后来管理员捡到了两名被遗弃的男孩,心智似乎低于同龄人,相貌也不太寻常,据传是典型的丧门星命数,于是哪怕他们见人三分笑,落在周遭同学眼里,也成了嘀嘀咕咕的由头,闲言碎语不断。 不过终究,也算有过一段相依为命的安稳时日。 可惜好景不长,日渐年老的管理员一次在巡查空置的荒楼时,不慎从楼梯踩空摔倒,后脑重重磕在水泥台阶鼓起个肿包,他为了省钱并未就医,只当是小伤熬一熬便会过去,谁知不久后的清晨,管理员再也没有醒来。 自那时起,两个孩子又一次沦为漂泊于世间的孤儿。 而此刻,宫粼就是其中年龄稍长的哥哥,他被同校的富二代费纪彦戏弄着推进别墅的游泳池,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对方扔来一袋新衣服让他去二楼的卧室换上。 梦有多少种呢? 绮梦、噩梦、春梦、谶梦、涩梦、愁梦、悔梦、幻梦…… 宫粼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更没想过会面对眼前的境况。 镜中的少年身形清瘦,裹在一套剪裁妥帖的黑白女仆装,缎面衣料轻薄柔滑,纯白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束成一个端正的蝴蝶结。 宫粼将脸别向身侧,缀着蕾丝花边的垂坠裙摆随动作轻轻荡开,露出一截光洁笔直的大腿,及膝的白色丝袜紧紧裹住修长的小腿线条,袜口箍得略紧,将皮肤勒出一圈隆起的柔软弧线。 第68章 “……” 这孩子头脑果然不好使,给他还真穿了。 缄默两秒,宫粼舌尖舔了舔唇角,轻“啧”了一声偏过头去解肩后的拉链,准备换回地板湿透的短袖牛仔裤。 “吱呀——” 紧闭的卧室门却在这时被推开。 斜背运动包的高挺男生黑色棒球帽压低,只显出下半张脸浓墨重彩的轮廓和碎金的额发,他怔愣了下停在原地,稍稍侧过头抬眼。 视线一瞬相触。 裹挟白兰地的浓郁醇厚果香侵袭扑进鼻腔,像酒液滑过喉咙,灼烧中透着甜腻。 站定片刻,金发男生忽然抬手摘下棒球帽,拉起衣摆向上一掀脱掉了运动长袖,毫无遮掩地露出劲瘦而利落的腰腹肌理。 第48章 黑桃 “穿上。” 散发白兰地香水跟少年躯体热沼似的气息落进笼在一身黑白女仆装的宫粼怀里。 “原本的卫衣送去网球场的洗衣间了。”金发男生俯身从网球包拿出一件宽松直筒裤, 又递给宫粼,额前几缕碎发横在眉骨,透着一种介于青涩与侵略的微妙性感。 宫粼一霎了然。 换作同为大少爷的他提出要求, 其他人自然会乖乖给对方找日常的换洗衣服, 却并未接。 “那么喜欢这套衣服吗?”见宫粼没动作, 金发男生淡声道, “不想换掉?”实则他才是目光相当专注, 但没有冒犯的亵昵。 宫粼斜斜递过去一个眼风,没搭腔, 转过身反手去够背后的拉链, 指尖勾了几次,都只碰到光滑的缎面,手臂别扭的姿势让那截小小的金属拉链像在故意躲闪, 卡在一半不上不下。 “……” 宫粼杳然对这具身体又得出新的判断。 肢体也不太协调。 “别动。”金发男生将那条直筒裤扔到宫粼脚边, 掌心忽然贴到他后颈, 另一只手虚虚按在他的侧腰。 像白桃果肉浸在露酒的醺醇迫近,温甜又隐隐蒸腾着少年身躯运动后蓬松而温热的生气。 宫粼鼻尖轻翕。 “咔啦——!” 一声短促的裂响, 后颈正下方的金属拉链扣齿被蛮力绷断。 紧贴脊背的黑色缎面应声绽开,露出衬裙的纯白蕾丝边, 以及一片从蝴蝶骨到后腰骤然暴露的皮肤。 宫粼:“……” 金发男生:“……” 一阵短暂的缄默。 “谢谢,真是帮了大忙。”宫粼微微扬起脸,满脸真挚地说完反话,抬手去拿那件运动长袖。 谁知脚下被丢在地板的那条裤子一绊, 身体一歪,重重撞上金发男生的胸口, 带着对方踉跄几步,最终一齐栽倒在地。 散开的黑绸裙摆堆叠在金发男生的深灰运动裤, 冰凉柔滑的缎面摩挲着吸汗透气的棉质布料,宫粼后腰白色蝴蝶结一侧的缎带也松脱,细长的带尾垂落,软软地荡在对方扶住他腰侧的手背。 宫粼额角磕在金发男生的锁骨窝,手臂横压在小腹,能清晰地感受到薄肌瞬间的绷紧。 鼻息交缠间,他半跪半伏着直起腰正欲起身,膝盖无意间在对方腿·间刮过,又因绸缎衬裙面料而猛地打滑,腻白丝袜缠裹的腿弯紧挨上已然郁勃的轮廓。 金发男生:“……” 宫粼:“……” 平衡感更是一塌糊涂。 潮湿闷热的夏夜,难以忽视的鲜明灼烫宛如平静海面隐现的礁石,随着呼吸一下下硌在宫粼被丝袜勾勒出细腻珠光的小腿。 空气仿佛也凝滞了一瞬。 稍顿片刻,宫粼眼睫一垂一抬,将刚才的戏谑原样奉还:“那么喜欢这套衣服吗?” 金发男生:“。” 他八风不动,只是吐息在唇边慢了半息。 一阵刺麻的胀痛窜过齿间,宫粼舌根轻抵酸软的龈肉,语毕,又缓缓开口:“我们认识吗?” 金发男生毫不犹豫:“不认识。” 宫粼:“是吗?但你跟我的旧相识长得很像。” 金发男生不知想到了什么,微眯起眼梢,毫无破绽地颔首:“长得相像很正常。” 可惜话音方落,门外走廊传来几声清晰的呼喊。 “严禛!你是不是走错房间了?” “都多长时间了,宫粼怎么还没换好衣服下来?” 卧室寂静了整整两秒。 “哇。”宫粼眉梢轻挑,不疾不徐地拿起那件宽松运动衫套上,莞然一笑:“真巧,连名字也一样。” 约莫十分钟后。 庭院植被森郁茂盛,萤蓝绿色的游泳池边偶尔传来嬉笑。 海景别墅客厅吊顶挑高,餐桌玻璃酒瓶东倒西歪,沙发一隅散乱堆放着最新发售的数码产品。 “你不是说托人带了一台psp吗?” “下周才能过海关,急什么。” 几个散漫闲聊的男生瞥到宫粼下楼,全都停住话头怔愣了下。 那件肉眼可见尺码过大的运动长袖松松垮垮罩在他身上,衬得骨架愈发削薄,尤其是坐在正中间位置的费纪彦,断眉登时紧蹙。 略一回溯,宫粼大致理清了状况。 他就读的夕林高中是所私立学校,面前的这群男生在校内以家境显赫闻名,领头的就是家中从事船运业的费纪彦。 事实上,宫粼能就读这所学校,全都仰赖费家的资助。 入学后,费纪彦便把他当成了跟班时常带在身边,出入那些纨绔子弟的聚会,呼来喝去,却也没让宫粼做什么苦力活,更像展示一件托在掌心的漂亮藏品,甚至还随手塞给了他一台价格昂贵的新款银色滑盖手机。 至于严禛,则是不久前才转学加入这帮二世祖圈子,他比众人年长一岁,据说是因伤休学的缘故。 “你就是宫粼?” 突兀的问话撞入耳畔。 宫粼循声,递来审视目光的男生颧骨长满雀斑,倒是个生面孔。 “你认识我?”宫粼在沙发坐下。 雀斑男扯了扯嘴角,意有所指地说:“谁不认识你啊?”半晌,又没忍住撇过头,“嘁”了声嘟囔道,“这红眼珠子还真跟鬼似的。” 轻蔑毫不掩饰,可不知为何他却没敢跟宫粼对视。 这个传闻中来历不明的孤儿着实古怪,不是难看,恰恰相反,模样是真标致,瞳孔却是石榴籽似的鲜烈,对上眼看久了,哪怕目光再柔和茫然,也像藏在一窠血水草后的蛇信子,无端让人觉得仿佛置身在冰窖,冷得不禁打了个寒颤。 宫粼没出声,毕竟今天他来到这栋别墅的原因就是作为一件奇货可居的新鲜玩意儿,于是怡然不动,暗自端详起雀斑男隐隐浮泛出青灰的面孔。 同样是肤色白,宫粼是细皮嫩肉的雪白,而他却是种死人般硬邦邦的蜡白。 没过一会儿,严禛也换了件黑色条纹运动外套下楼。 乍看跟他情侣装似的。 看到这一幕,费纪彦的脸色顿时又沉了几分。 严禛气定神闲地在宫粼身畔找了个位置坐下。 “既然人到齐了,那就开始吧。”另一个名叫谭湛的男生薄唇驼峰鼻,嘴角噙着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似乎对宫粼也兴致缺缺。 除了费纪彦跟严禛,在场就属他最说得上话。 听见催促,茶几另一侧高而瘦削的男生淡笑应了声,视线却有点不自然地刻意略过了宫粼。 这人一副优等生模样,洗牌动作倒是熟练得行云流水,倘若宫粼是这帮少爷们消遣时光的玩具,那他则俨然是位言听计从的仆人。 “老规矩。”费纪彦吩咐了句,余光在宫粼露出半截手指的宽松袖口跟严禛的外套绕了一圈,才扭头状若随意地问,“什么时候上楼的,网球课提前结束了?” 严禛淡淡“嗯”了声:“好像是球场附近有辆旅游大巴出了车祸,今晚的课都取消了。” 闻言其他人并没在意,有个男生甚至嘻嘻哈哈地嗤笑。 “这么大惊小怪。” 天花板的吊顶水晶灯明灭忽闪,雀斑男朝宫粼昂了昂下巴:“国王游戏玩过吗?” 宫粼摇头。 “你让他去哪儿玩?”鼓捣着折叠屏手机的谭湛语带哂笑,“废品回收吗?” 几道目光随之懒洋洋地落到宫粼平静无波的面孔,在他眉眼跟微敞的领口停了停,流露出毋庸置疑的傲慢,轻佻之余,又掺杂着探究的玩味。 魇鬼织造的梦就像一团囚困在纠缠生长的蛹。 要想破梦,就得找到谁是梦中人。 宝蓝色蛱蝶纹路的扑克牌分到每人手中,偏巧不巧,雀斑男抽到了鬼牌,见状他浮起一点促狭的怪笑:“那就……黑桃四,亲一下梅花四的脸颊,这要求不过分吧?” 命令一出,客厅顿时响起几声起哄跟口哨。 众人垂眼瞥向手中的牌面,又迅速抬眼瞟视四周,试图从彼此脸上寻出蛛丝马迹。 宫粼垂眸,指腹轻轻摩挲着扑克牌冰凉的边角,严禛则姿态放松地托腮向后靠进沙发,看不出一点端倪。 第69章 “谁啊?赶紧亮牌!”有人催促道。 话音还没落完,凝重的黑暗瞬息间吞噬视野的一切。 “啪!” 整栋别墅的灯光骤然熄灭。 “我操,怎么回事?”“跳闸了?!”“谁去看看电箱!” 猝不及防的停电引爆了喧哗,惨白的手机屏幕光胡乱亮起,仿佛盲目的萤火虫在浓墨漂浮,勉强映出几张晃动的人影。 “哒、哒……” 也就在这时,天花板传来了钝重的踩踏脚步,紧接着,是一连串咯咯的清脆笑声,仿佛哪位调皮的客人在楼上玩起了跳房子。 “谁在二楼?”费纪彦立即扬声质问,本能地认为是哪个同学在恶作剧。 先前洗牌的男生神色微动,推了推鼻梁的银丝镜框,干咽了下:“……听起来,像是小孩子的声音……” 客厅霎时鸦雀无声。 “胡说八道什么,哪来小孩子。”费纪彦脸色不太好看地呵斥一声,拧眉强自镇定,“都上去看看。” 他倏地发话,其余男生也只能神情不一地应声,一行人心怀忐忑地沿着大理石楼梯走上二楼,四下逡巡了个遍,什么也没发现,只有背阴的次卧窗户敞开着。 确认空空如也,不知是谁长出一口气。 费纪彦低声笑骂了句:“操,一惊一乍的。” 谭湛也嗤了一声:“估计是只野猫,至于一个个怕成这样?” 这话令紧绷的气氛彻底松动。 “就是,哪有那么玄乎。”雀斑男顺势附和地笑起来,却还是心有余悸地搓了搓发凉的胳膊。 一阵嘻嘻哈哈插科打诨的嘈杂间隙,宫粼走到玄关拐角,站在离他不远的费纪彦蓦地问了句:“你抽到什么牌?” 宫粼指尖翻过扑克牌。 ——梅花四。 手电筒灯光晃动,费纪彦还未来得及接话,近旁另一道清峻挺拔身影微微倾近。 “是吗?”严禛说,“真巧,我是黑桃四。” 窗棂外的海水潮汐覆过岸边。 尾音未尽,严禛低头在宫粼脸腮极快地亲了一下,随即后退半步,语气平常得像在确认规则:“这样可以了吧?” 宫粼眼睫轻振,不自觉停了半拍。 费纪彦原本故作轻松的表情更是瞬时僵住,少顷,他才喉结哽住,干巴巴地挤出个音节:“……啊。” 庭院枝叶酿成湿润的低响,角落阴影也恰到好处,因此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则插曲。 经过虚惊一场的波折,黑灯瞎火,众人找乐子的心思也没了,再瞧费纪彦脸色更是不明缘由地比方才疑似闹鬼更不妙,很快作鸟兽散。 宫粼踏出俯瞰老旧街道的高地海景别墅区,凭借脑海中模糊的记忆往公交车站方向走。 沿着昏暗的坡道徐徐下行,他察觉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缀着。 宫粼回头,撞入眼帘的是聚会中那个负责洗牌的戴眼镜男生,也是自始至终唯一没跟他有过眼神接触的人。 “小粼。”他快步流星地走到宫粼身侧并行,“没事吧?刚才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抽中了四号牌。” 口吻亲昵得跟此前在别墅里的疏离判若两人。 而且……小粼? 宫粼脚步顿了一瞬,他还是头回被人这么肉麻地称呼。 夜海暗潮,一帧帧记忆涌现在宫粼瞳孔深处。 面前的男生名叫卫文谐,早先也住在造船厂那一片的筒子楼,自幼跟宫粼相识,后来他父亲到费家当司机,经济条件逐渐宽裕,遂举家搬离了晦暗阴湿的老旧楼宇。 “我送你回去吧。”没等回答,卫文谐又笑意温煦地牵起唇角,“听说最近接连出了好几桩案子,先前尾随你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况且”,卫文谐抬手想将宫粼被夏夜晚风吹乱的额发拨开,“毕竟是男朋友嘛。” 褪色的流连光景消散,郁蒸的海风再度涌入宫粼耳侧。 “你猜对了,我的牌是梅花四。”他自然地偏过头避开,“走吧,再不快点要错过末班车了。” 卫文谐只得尴尬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佯作无事地笑了笑:“好。” 夜间行驶的公交车洇在淅淅沥沥的雨末,卫文谐先叮嘱了两句:“以后少跟费纪彦他们接触,再叫你过去的话,一定要找借口推掉。”说罢又温声提议,“纪念日我们去看电影怎么样?或者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宫粼稍作回忆,捕捉到一个关键词:“周六学校是组织去水族馆吗?” “……对呀,我们不是说好不去吗?又得额外交钱,人多也玩不尽兴,”卫文谐唇畔的弧度一凝,随即含混地说,“正好那天去看电影就没人会打扰我们了,等补习班下课,我去家里接你。” 难道那天水族馆发生了某种意外? 为什么又会有人跟踪他? 暗自思忖间,宫粼余光瞥见卫文谐手指探进口袋,眼底满是期待地直勾勾望向他:“说起来,看来是天意呢。” 宫粼垂眼,只见掌心落进一张扑克牌。 ——黑桃四。 靛蓝色的海水将碎银般的月光托向海滩。 十字路口绿灯亮起,几位打着瞌睡的乘客起身走到后门准备下车。 良晌,宫粼舌尖无声拂过洁白的齿端,轻笑出声。 严禛竟然脸不红心不跳骗过了他。 第49章 大蓝闪蝶 “前方到站——蕉鹿滩, 下车的乘客请您做好准备……” 公交车停靠在冷冷清清的岸边,宫粼佯装全然没懂卫文谐的暗示,恰时起身将扑克牌塞回他手中:“我到了, 都这么晚了你也快回家吧, 学校见。” 卫文谐张了张嘴, 来不及多说便见宫粼迤迤然从后门撑伞下车, 只好讪讪摸了摸鼻子, 低应了声:“……学校见。” 夜幕低垂。 宫粼踏过积水的巷子,走到造船厂旧址临近一片灰压压的的回字形老旧筒子楼, 墙壁四处是琳琅满目的牛皮癣广告跟黑色墨水, 连电表箱跟防盗网都没放过。 “滴——滴滴——” 短信提示音从外套口袋传出,宫粼又循声摸出那台滑盖式的银色手机,背面堆满了廉价又梦幻的湛蓝色蝴蝶塑料贴纸。 【卫文谐:晚安, 小粼。】 “……” 宫粼深长的眼尾又是一跳。 连最浓情盛意时的严禛都没这么叫过他。 停顿几秒, 宫粼边走边一目十行地翻起收件箱。 依照手机屏幕显示的日期, 梦中正处于千禧年末尾,备注姓名的发件人仅有卫文谐, 他孜孜不倦地嘘寒问暖,两人似乎正处于热恋期, 近几个月每天都在短信频繁往来,几乎翻不到底。 地下交往对外装不熟的起因则是卫文谐担心万一他们的关系暴露,会影响父亲在费家的工作。 四零二室位于天井的西南角,靠外那户邻居的雕花铁门完全被高而密集的深绿盆栽遮掩, 厚重油亮的龙血树跟龟背竹盘根错节,挡住了本就可怜的楼道采光。 右手边的那一户又似乎格外逼仄狭窄, 灰白门前贴了一副喜庆的对联。 宫粼摸出钥匙,门锁生涩地“嘎吱”响了好几下, 才终于推开。 说起来,他还不清楚另外那位同被收养的“弟弟”是什么样。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阳台地砖,一进门,视野黑魆魆的宛如置身海底洞窟,紧随其后的是浓重鱼腥味。 客厅地板似乎趴着个人,宫粼按下顶灯开关按钮,但没有反应,于是借着手机屏幕微末的亮光往前一照。 满地冰冷滑腻的鱼乱扑乱撞,溅起碎鳞与血沫,深褐色的木地板红白相间,艳丽腥臭。 “……啊……你回来啦。” 大约十五、六岁的挺削少年睡眼惺忪地撑起胳膊,朝宫粼伸出双臂。 粘稠雨水沿着排气扇旁的玻璃窗滑落,厨房的洗碗槽,水池里,堆积了足足有几十上百条或死活活的鱼。 昏暗的犄角旮旯,一团黑色的耳机线半掩在污脏的鳞肉间。 宫粼垂眸跟粘在脚边的一枚鱼眼珠对视,半晌,他先去卫生间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再回到客厅。 “不是说过不许跟来吗?”宫粼双膝蹲下,将少年侧脸沾满的血迹跟鱼鳞的一点一点擦拭掉,轻声无奈道,“嗯?青莲。” 宫粼暗叹,本来就脑袋当漂亮摆件用,现在又套了个傻子的壳,雪上加霜。 青莲迷迷糊糊只顾往宫粼怀里蹭,嘴里还没头没尾地委屈嘟囔:“……我都问了这么多条鱼,钥匙还没找到……” “钥匙?”宫粼对他这幅脏兮兮的造型敬谢不敏,毫不留情地眼锋一凛示意他乖乖待在原地。 简略两句,宫粼问明白了来龙去脉。 不久前的周末傍晚,青莲路过海边时不慎丢失了钥匙,正值涨潮时间,他当即笃定是被哪条游到浅滩的鱼叼走了,今晚这是气势汹汹地秋后算账来了。 第70章 宫粼暗忖须臾,心道看来青莲是半梦半醒,意识未清。 “找不到就算了嘛,再去配一把。”宫粼哄他得心应手,又斜觑了眼满目狼藉的地板,轻轻“唔”了声,“况且,你这么凶,人家不肯理你也很正常啊。” “哦……”青莲似乎是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拧眉想了想,乖乖对着其中一条鱼口大张挤出咕噜声的鱼鞠躬道歉,“对不起啊。” 宫粼给青莲擦完脸,又指挥着这倒霉孩子自己将犯罪现场收拾干净,折腾一通到半夜,才勉强驱散了房子强烈的血水跟海腥气味。 临睡前,宫粼好整以暇地翻开书桌摊放的笔记本,目光落在字迹杂乱的兼职信息,还没发现有用的线索,身侧床垫忽地微微一陷。 青莲脖颈蒸腾着沐浴后湿热的水汽,掀开被子一角,驯顺又依恋地将前额抵在宫粼的腰腹间,轻轻蹭了蹭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母亲。” 骨白色的月光浇筑在斜对面邻居阳台整齐码放的深木色纱网箱,宫粼回神,指尖轻梳他半湿的细碎浅金发,嘴角噙起淡笑:“记住在外面的话,不可以这样叫哦。” 青莲不太情愿地模糊quot;嗯quot;了声。 黑幽幽的筒子楼卧室逼狭潮重,然而却有月光。 梦中宫粼的骨架比之寻常收束了一截,皮肉五官都像是浓郁浆果将破未破的青涩,却也饱满充盈,因而当他神色清淡寡水,雪白的眼睫垂下,手指拂过枕在小腹的少年额发吐露出溺哄的轻语时,俨然像是一湖深潭的薄蓝绿水,浑然天成的清纯又肉·欲。 倏然间,青莲又抬起头不肯死心:“那妈妈可以吗?” 宫粼:“……” 这有区别吗? 宫粼缓缓摇头否决。 青莲还不放弃:“那妈咪可以吗?” 缄默片刻,宫粼索性微微一笑捂住他的嘴。 * 翌日天空映出一种失真过曝的湛蓝。 青莲滚落到地板仍旧酣睡得不省人事,宫粼给他盖了件薄毯后独自出门,很快发觉了不寻常的端倪。 堆满盆栽的四零一室邻居门前,龙鳞春雨宽硕叶片构成的帡幪在墙壁投下阴翳,伴着偶尔的穿堂风,影子好似张合的眼睑般摇曳。 其中一株鹅掌绒的陶土花盆紧挨着墙壁,一小片印着外文商标的巧克力包装纸半掩在潮湿的黑色泥土。 宫粼定睛驻足。 哪个邻居扔下的? 这栋楼里,竟然会有人买这种进口货? 再抬眸,只见红色颜料的字符跟符箓涂满楼道墙壁,甚至天花管道都盘亘着难以辨认的扭曲线条。 而宫粼手边的另一侧则根本没有房子。 空荡荡的白墙诡异地贴着褪色的对联,就好像那里住着什么常人看不见的存在。 给盆栽浇水的邻居戴着墨镜,瞥见穿着黑白校服的宫粼,虚虚地摆了摆手:“早上好。” 宫粼拨开挡道的枝叶,望向楼道对面提着画笔的身影:“那是什么人?” 墨镜男习以为常道:“老赵啊,这不刚从精神科住院回来,又开始作画了,对了,你下去注意点别被三楼那个画国画的墨水泼到,两个人争地盘呢。” 宫粼:“……” 还真是卧虎藏龙。 宫粼眉尾轻挑,先前他还心想这幢筒子楼的居民着实心宽,青莲胡闹了一番也没人上门闹事,敢情邻居都不是省油的灯。 别过各显神通共襄盛举的街坊四邻,宫粼出发前往公交车站。 夕林高中毗邻旧城区人迹稀少的海岸,车程需要四十分钟左右,曲径通幽,闹中取静。 “真的假的?游泳馆怎么会挖出来尸体?!” “……不可能是本校学生吧?听着也太吓人了。” “就是,又不是随便跳个楼,真死人了怎么还不放假啊哈哈……” 宫粼刚一踏进教室,原本热火朝天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同班学生探寻的视线迅速聚集到拉开座椅的宫粼,却没一个人跟他打招呼。 明明没有过分越界的行为言语,整齐划一的沉默反而更酝酿出漠然的压抑。 早读结束,数学老师发放之前随堂测验的试卷,教室顿时哀嚎遍野,直到自习课间,前排嘴边衔着袋装火腿的男生忽然回头敲了敲宫粼的桌面,清清嗓子:“咳、咳……宫粼,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就跟我直说,从今往后我罩着你。” 宫粼抬眼望见一张翘鼻短脸,瞳仁又掠向试卷的狗爬字,艰难辨认出姓名一栏上书“金华”两枚大字,故作不解:“为什么,我们很熟吗?” 金华被不通人情地一噎,好半天没憋出个不减气势的回复,见他实在不顶用,同桌另一个皮肤白皙的高大男生紧跟着正色冷峻道:“日行一善,积福积德。” 分数虽然不分伯仲,但他的字迹倒是板正规整,也姓金,叫狻猊。 宫粼又反问:“可是好端端的,我会有什么麻烦呢?” 金华露出一副“太没有自知之明”的表情,止言又欲地压低嗓门:“……你看不出来这个班里的人都在孤立你吗?” 宫粼当然看出来了,面上却垂眼格外可怜地挪开视线闪躲:“为什么会这么说……” 见状金华立即心生恻隐,挠了挠后脑勺叹气:“其实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们刚转学过来没多久……不过,据说是你得罪了咱们学校的哪个大少爷,至于具体是谁,就更不知道了。” 宫粼“咦”了声:“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狻猊摇了摇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没错。”金华颔首表示赞同,不屑地扫了圈对后排位置避如蛇蝎的同班学生,“只要是存心想欺负你,那你做了什么,做或者没做都不重要,说不定他们大多数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孤立你,只是看有人起头,就跟着有样学样罢了。” 宫粼仍然面露忐忑,循循善诱:“既然这样,那是谁让你们帮我的呢?” “当然是严禛啊!” 想都没想脱口便出的金华:“……” 来不及阻拦的狻猊:“……” 仲夏泼洒的急雨适时缀满走廊。 眼见露馅,金华擦了擦脑门的汗正想着如何搪塞过去,却见宫粼似乎嘴角浅尝辄止地翘了下,话头忽转:“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金华愣了愣,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实回答:“他是我弟。” 狻猊纠正:“堂的。” “那怎么了?”金华一听不乐意了,“又不是假的!” 宫粼了然颔首,接着问:“早读的时候我听其他人提到‘游泳馆’,是出什么事了吗?” 提起这件事,金华跟狻猊不禁惊讶地对视一眼。 “你不知道吗?!”金华声调忍不住拔高,又赶紧压下来,“……上个月游泳馆池底不是莫名其妙多了个棺材大的空洞吗?前两天施工队修补收尾,发现有一片的瓷砖鼓鼓囊囊的,本来只是想撬开重铺……结果,从底下刨出来一具尸体!” “游泳馆建了那么多年,尸体早就变成白骨了吧?”宫粼若有所思,“是哪一届的学生?还是教职工?” 谁知寡言少语的狻猊忽然说:“不是。” “怪就怪在这儿。”金华紧跟着脸色不太好地接道,“尸体是嵌在刚铺的水泥里,脸上糊满了水泥浆,四肢扭曲,像是被人按进去活活闷死,而且……还是我们这届的学生!” 恰在这时,走廊响起数学老师从办公室回来的脚步声,金华说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下课后,宫粼从容起身,指节轻缓地扣了扣前排桌面,叫醒了同时睡得流哈喇子的金华跟狻猊。 “最后一个问题,”宫粼展颜一笑,“严禛在哪个班?” 教学楼外,郁热暗潮的雨雾须臾笼起。 宫粼穿过天桥走到另一端的楼梯口,刚踏上台阶,一阵细弱却急促的哭泣声忽然钻进耳朵。 “求求你,求求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眼镜……” 脑袋抵着墙壁缩在拐角男生校服湿透得厉害,说话时也没抬头,呜咽不止地一遍遍祈求:“……我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清……” 今天的阵雨,有这么大吗? 宫粼脚步微凝,目光在那身不断淌水的校服轻轻一绕:“你的眼镜放在哪里?” 男生像是要窒息了浑身发抖,话语颠三倒四地说不清一个准确座位:“……高二四班,临近喷泉……最、最靠储物柜那一排……” 闻声宫粼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异色。 严禛的同班同学? 这么巧。 宫粼微微倾身,干脆换了个方式用更清晰的咬字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哆哆嗦嗦地抽噎,好半天才说:“……钟颂,我叫钟颂。” “钟颂。”宫粼轻声复念了一遍,随即颔首,露出一泓安抚的笑意,“好,那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过一会儿我把眼镜带给你。” 第71章 “谢、谢谢你……谢谢……” 宫粼转身上楼,男生气若游丝的感谢声还断断续续粘在身后。 山雨欲来的嘈杂低语萦绕在高二四班。 宫粼站在教室前门瞟了圈没找到严禛的身影,反倒招来一片混淆嫌恶跟迷恋的黏视,他恍若未觉,走进这片目光的沼泽。 “钟颂的座位在哪里?” 这个名字一出口,喧闹骤然退却。 前排有个女生犹疑地匆匆指了指角落里孤岛般的桌椅:“……你打听他干什么?” “谢谢。”宫粼往靠窗的方向走,“刚才他让我来帮他拿眼镜。” 细碎的窃窃私语也霎时消失。 众人脸上的表情不约而同地凝固。 “……怎么可能。”良久,斜后方才有个男生煞白着脸艰涩道,“钟颂上周就死在游泳馆了……他怎么会拜托你帮忙!” 他没将话说开了还好,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气氛就变得更加诡谲,特别是宫粼还静悚地顶着一张不见波澜的面孔。 死寂之中,一股甜腻腐烂的气息隐隐飘进沉闷空气,吸引走了宫粼的注意力。 雨音绵延,窗外窄窄的水泥平台放着敞口的白桃罐头,夏日热蒸,果肉变得软烂,几只翼翅闪烁幽微光泽的大蓝闪蝶正牢牢吸附在罐口,细长的口器探入汁水,沉醉般颤动着翅膀。 宫粼稍作思忖,那点熟悉感倏然跟昨夜严禛运动衫冷冽的白兰地香水严丝合缝地重合。 像是被心念牵动,温热的气息蓦地喷薄在颈侧。 “来找人吗?” 没留意间,严禛已从身后贴近,手臂虚虚环过他腰侧,径直从课桌抽屉拿出钟颂的眼镜盒,旁若无人地递向宫粼。 “找你。” 宫粼接过眼镜,也就在这一瞬,香郁的甜腐气息仿佛找到了缝隙,直钻进来,刺得他右颊深处的某颗牙齿应景地酸了一下。 这会儿距离下节课还有不到一分钟,严禛似乎早有预料,只瞥了眼腕间的运动手表说:“放学后,露园见。” 第50章 乌鸦 雨滴繁密, 喧嚷人声夹杂闷窒,时值溽热的仲夏时节,阴沉的釉蓝天色却仿佛笼罩了一幕翳影。 傍晚放学后, 宫粼如约来到严禛口中的露园。 这是夕林高中临近街道的一间老旧餐馆, 每逢考前临近的学生都喜欢来吃招牌年糕汤讨个好彩头, 生意长盛兴隆, 只是走到门口时, 宫粼闻到了隐隐浮现的怪异腐臭味,似乎是从隔壁的冰饮店传来。 露园前台旁摆放着红漆神龛, 由于忘记吃饭, 这具身体又单薄纤细,宫粼不免有点脑袋晕乎乎的,询问过店员, 他随即被引向角落的座位。 “真是紧咬不放啊。”宫粼双手交叠在胸前, 托着下颌, “早先听说朱雀大人在人间建立的处刑庭海纳百川不容小觑,我还以为就那小猫三两只, 现在看来所言不虚,这么快又追上来了。” 早已等候的严禛垂眸翻着手写的塑封菜单, 抽空淡然应承:“谬赞了。” 宫粼也没打算真跟他在眼下这当口发作,只是愈发有点摸不清严禛的意图。 为什么要给自己烙血印? 为什么要假装抽到了黑桃牌? 是察觉到什么连自己都未辨明的风声? 还是纯粹报复他?挑衅他? 千头万绪归于一处。 何必深究呢? 宫粼指尖下意识摸了摸此刻并不存在焰纹的颈侧,心道反正最终都是要将他抓回神域伏法受诛。 心念电转间,严禛意外地主动开腔:“情报科收到仙桥海岸的异动消息, 我碰巧处理,误打误撞。” 这倒并非假话, 毛科长的确收到了分布传达的求援申请,只是原本用不着严禛亲临处理。 宫粼似不是很信。 严禛也不纠缠这个话茬, 径直切入正题:“眼镜送给钟颂了吗?” “我回去的时候,他早就没影了。”宫粼并不意外。 严禛同样猜到了答案,接着道:“你似乎知道这只魇鬼的身份。” “旧雨重逢,严队这都没认出来吗?”宫粼倒没卖关子,略微正色,“琉璃光明王麾下的香阴,只不过位格跌落,乍看跟从前不太一样而已。” 严禛眉骨突地跳了下。 宫粼:“香阴的梦魇就像困在槛箱的蝶蛹,强行破蛹只会与梦中人一同湮灭,永无出路。” “也就是说,尽快离开这里的方法,反而是助他了结执念?”严禛沉吟,“否则就像没能羽化的蝶蛹,梦中世界也会变成一个‘死胎’?” 听见“死胎”这个字眼,宫粼面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秒,旋即毫无破绽地扯了下嘴角:“真是孺子可教。” 异样一晃而过。 恰好在严禛低头错过的转瞬。 “我跟香阴没打过交道。”车灯掠过的光晕勾勒出少年骨架崭然的下颌线,严禛效率极高地点完单,圆珠笔灵巧绕过指缝,在虎口轻盈地旋了半圈,“不过他初为琉璃光明王的胁侍就是与你就伴,你应该很清楚他的嗜好。” 宫粼敛眸回忆一番:“香阴出身乾闼婆城,以香气为食,但不论雪中清涩草木,馥盛鲜花炽放,对他来说都味如嚼蜡,根本入不了眼,香阴只独独钟意一种。” 严禛:“什么香气?” “渴爱。”宫粼指节轻点桌面,“初恋,痴恋,迷恋,狂恋……怦然心动的颠倒,求之不得的执取,至死不渝的缠缚……众生沉溺恋慕的渴爱之气,就是香阴的无上珍馐,最乐见的爱染地狱相。” 宫粼视线转向凝结成深蓝的夜色:“这周末学校安排了水族馆活动,或许……那天就是梦境的起点?”略一停顿,他又道,“特地约在这里见面,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严禛听不出情绪起伏地反问:“你不是没吃饭吗?” 话音甫落,服务员将热雾蒸腾的四色汤圆跟笋丝年糕羹先端了上来。 瓷碟落桌碰响,靠得近的几桌学生齐刷刷收声。 自从严禛跟宫粼进店起,周遭有意无意飘向他们的视线就没停过,先是偷偷落在脚蹬限量版球鞋的严禛,又更多地在宫粼脸上逡巡,窸窸窣窣的低语涟漪般晕开。 “哎,那不是严禛跟造船厂的丧门星吗?” “他居然长这样?还挺漂亮啊……” “这两个人怎么会在一起?” “嘘!小点声……” 夏日雨夜霓虹灯的斑斓拓在窗外街道的水洼。 严禛置若罔闻,从校服外套拿出一台纯黑手机:“既然这样,我们互相先留一下联络方式。” “严同学这是想合作吗?”宫粼霎了霎眼,入乡随俗地换了个叫法,怪道,“可是对我似乎没什么好处,毕竟如今我可是你奉命缉拿归案的逮捕对象。”他故作忧心忡忡地端起水杯,”……不会就连这场梦魇,也是你故意设下的圈套吧?” 严禛看着满嘴跑火车的宫粼,开始好奇他能给自己抛出多少不重样的称呼,顿了顿,忽然道:“你就不能对我说点好话吗?” 宫粼握着玻璃杯的手一滞。 还未搭腔,对方顷刻即逝的外露情绪迅速敛起,缓缓收回视线,又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寒峭神色找补了句:“……审时度势的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宫粼唇齿一顿,须臾,像是刚才听见了不值一提的玩笑,偏头大方示意他畅所欲言:“有什么想问的,我知无不答。” 上一秒还正经八百的严禛立刻打蛇随棍上:“那个‘青莲’跟你是什么关系?” 这记单刀直入的诘问噎得宫粼直接被水呛了一口,侧过头闷咳两声,再转回来时眼里蒙了层薄薄的水汽,一时语塞。 宫粼:“……”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会变脸? 湿重的靛蓝色夜幕下,又有一群学生卷着喧腾的热浪推门而入。 “你的大少爷身份比我打听消息方便。”宫粼略过了刚才那个问题,“游泳馆挖出来的那个尸体真的是钟颂吗?” 严禛无声看了他几秒,颔首:“警方目前也只查出死者身份。” 宫粼抬手伸向口袋:“那你觉得下一个死掉的人,什么时候会出现?” “梦的时间流动没有定数。”严禛目光落在他手机背面湛蓝色的蝴蝶贴纸,缓缓摇头,“也许三年五载,也许就在一刻钟之后。” 交换过号码,宫粼刚保存联系人,手机屏幕自动跳出了过往的短信记录。 两人动作同时顿住。 宫粼快速筛过简短琐碎的日常交谈,目光钉在一截云里雾里的对话。 时间是深夜一点半。 “你睡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吗?” “那你可以现在照一张自拍发给我吗?” “为什么呀,你要干什么吗?发彩信很贵……明天用你的手机拍不行吗?” 对面间隔了好半晌才回复:“当我没说,你休息吧,晚安。” 第72章 宫粼指尖又往上划动翻了翻,在屏幕中央倏然停住,另一条他发给对方的短信赫然映入。 “……以后我自己回家就可以了,请你不要再跟着我。” 宫粼轻声复述出那行字,缓缓抬眼。 前夜卫文谐提及的那个“跟踪狂”蓦然在脑海中蹦出。 四目相对,场面陷入微妙的安静。 就在这时,费纪彦领着谭湛跟另外两三个男生走进来,看见角落里的宫粼和严禛,脸上不约而同地掠过诧异,队尾的卫文谐更是错愕。 费纪彦的嘴角立刻压了下去,视线在他们之间扫了个来回,径直拉开空座椅:“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是啊。”谭湛也跟着坐下,“我没记错的话,昨天你才第一次跟他正式见面吧。”话是对严禛说的,细长的眼瞳却盯向宫粼,笑意不达眼底。 这个这个谭湛,似乎对自己很有意见。 宫粼没搭理他,只是淡淡睨了眼对面不发一言铁青着脸的“正牌男友”卫文谐,又发现那个上蹿下跳的雀斑男并不在行列。 “凑巧遇上。”严禛往后靠进椅背,没有丝毫过多解释的意思。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也不好盘根究底。 餐桌很快堆满热气腾腾的菜品,雨势渐起,不知为何,幢幢晃动的人影麇集在玻璃窗外。 “哪来这么多人?”费纪彦按着一股无名火气找茬。 卫文谐僵硬地笑了下:“……好像是在隔壁的冷饮店门口。” “那家店不是歇业吗?”谭湛说,“能出什么事?” 一提起冷饮店,宫粼就想起那股奇怪的腐臭味,难道其他人都闻不到吗? 思忖间,他拿过桌上的辣椒酱挤了一碟小山,而后自然地推到严禛手边。 与此同时,严禛熟稔地从宫粼面前的红豆年糕汤仔细舀出几片煮软的枣皮,搁到自己碗中。 行云流水,甚至没有目光交汇,好似一对自少年相伴彼此的夫妻。 桌上陡然一静,在场众人再次愣住了。 漩涡中心的严禛跟宫粼同时停下动作,后知后觉意识到习惯使然。 严禛:“。” 宫粼:“。” 气氛微妙地僵持了片刻。 坐在严禛旁边一个平头男生惊疑不定,接着率先冲宫粼昂起下巴,语气不善道:“挤这么多辣椒酱,故意倒人胃口?” 宫粼还没出声,严禛拿过那罐辣椒酱,手腕一倾,又将暗红辛辣的酱汁淋在小山尖顶。 平头男盯着那碟红得骇人的酱汁,发难的后话卡在喉咙:“……” 同桌其他人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 就在这时—— “轰隆!” 惊雷撕开了昏沉的天,雨水悉数淅淅沥沥地坠在道边的树梢,店里的学生都被吓了一跳。 杂音纷扰中,之前那股腐肉气息再次钻进宫粼的鼻尖,这一次浓烈到如有实质,仿佛一只冰冷的手掌攥住了胃部,以至于宫粼倏然起身,径直朝隔壁冷饮店走去。 “你去哪儿?”费纪彦立刻喊了声。 黏稠的血水汨汨流进陈旧地砖的裂缝,宫粼拨开门口议论纷纷的人群,老板不知去向,也许正因如此,里面那台硕大的冷冻柜并没有插上电线。 路边满树枝头缀着的淡蓝色花瓣被雨水打落,铺满积水,也坠在了宫粼的肩膀。他缓缓上前,用指腹抹开玻璃门结的冰霜,赫然看到了一张血流肉烂的死人脸,尸体像是储存的冷冻肉块,以怪异歪曲的姿势被塞在柜中。 他用力拉开冷冻柜门。 一股更刺骨的寒意混着恶臭涌出。 柜中的景象曝露在夏日阴森潮湿的夜色下。 那一秒,万籁俱寂。 紧接着,围拢过来的人群骤然爆发出惨烈的尖叫,最先凑上来的学生吓得跌坐进水坑,手指颤抖着悬在空中:“死人!这里面有死人!” 行人在惊骇声中退潮般向后涌去,只有一道身影逆流穿过弥漫的腐臭与畏怯,停在了宫粼身侧。 宫粼先没去看面色沉静的严禛,也没理会四周的混乱,抬头望向冰饮店墙壁的挂钟。 秒针划过终点。 距离露园里那场对话,正好过去十五分钟。 宫粼眨掉睫毛上的湿花瓣,侧头看向“预言”应验的严禛。 “真没想到”,他轻抿的唇松开,幽幽道,“原来严同学是只小乌鸦啊。” 第51章 沉溺 恐惧弥漫在仲夏雨夜的街道。 冰饮店的位置处于前往夕林高中的必经之路, 正准备去上晚自习的学生们登时炸开了锅,胆子大的还敢打赌去围观,更多的则是惊恐万分, 短短几天, 先是学校游泳馆池底的水泥挖出死人, 转眼又冒出了冷冻柜藏尸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 宫粼跟严禛暗自对视一眼, 拨开人头攒动的混乱先走出冰饮店, 迎头撞见后脚追出来的费纪彦一行人,脸色全都十分难看。 遥遥瞥到宫粼全须全尾地回来, 手指紧攥的卫文谐暗自长长吁了一口气。 犹豫一瞬, 费纪彦大步流星地走到面孔纸白的宫粼面前,见他垂着眼睫似乎是吓到了,语气生硬地关心道:“……你没事吧?这种事瞎凑什么热闹。”说着就要抬手揽过宫粼的肩膀。 近旁的严禛却侧身一步, 恰好挡在两人之间:“先回露园吧, 晚饭还没吃完呢。” 宫粼可怜相演得炉火纯青, 他倒是仗着大少爷的身份装都不装。 费纪彦被他这么横插一脚,胳膊尴尬地悬在半空, 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悻悻摸了下鼻子, 不悦地收回手。 可其余众人虽碍于严禛的家世背景当面不敢议论他异乎寻常的冷淡反应,却也实在没心思再回去继续吃饭。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平头男更是颊肉微微抽动:“这尸体得放了多久……我们还每天来回路过……” 雨雾朦朦,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临街发生了这样的恶性事件,闻讯奔来的警察立即在冰饮店门外拉起警戒线, 夕林高中校方接到消息后也很快如临大敌地通知学生当天晚自习取消。 回到露园,严禛除了抬手帮宫粼拿过放在靠窗座位的书包, 二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这让因为此前他们接二连三的亲密举动而颇为狐疑的费纪彦眉头微松。 蓝阴阴的夜晚, 宫粼再次坐上驶向筒子楼的公交车,忽然感觉有个圆咕隆咚的硬物硌着大腿,拉开书包链,课本试卷中间赫然夹着一瓶白桃罐头。 冰凉圆润的玻璃瓶中,饱满的白桃瓣在澄澈的浅金色糖水半沉半浮,跟白天他在高二四班看见的那瓶罐头别无二致。 谁趁他不注意塞进来的? 心念微转,宫粼想起了离开露园前严禛显得颇为多此一举的“帮忙”。 “……” 什么时候买的? 因为那时自己看了一会儿,所以觉得他想吃吗? 夜间车程颠簸,右侧的臼齿又隐隐涩疼,宫粼指间托着脸腮轻轻“啧”了声,闭目养神。 卫文谐倒是迫不及待连发数条短信轰炸,字里行间都是关切跟担心,刻意避开了宫粼跟严禛单独见面的话题,哪怕前一天他才千叮咛万嘱咐地让“男朋友”少跟那帮二世祖接触。 宫粼也没有宽慰他以免误会的打算,随意回复两句便收起手机。 筒子楼仍旧是静幽幽的,委地的枝叶肥腴,宫粼踩地雷般避开隔壁浓荫蔽天的墨绿盆栽,一推开家门,眼巴巴四肢团坐在椅子上的青莲立刻狼奔豕突地扑上前:“天都黑了,你怎么才回来……” 宫粼这会儿身量骨架比他都薄,险些被撞得一个趔趄,堪堪稳住抬手敲了下他的脑门轻斥:“这么大了,还毛孩子似的横冲直撞。” 青莲委屈得真情实意:“……好饿,好想你。” “冰箱里不是有吃的吗?不喜欢的话,餐桌也放了钱呀。”然而宫粼对青莲总是格外溺爱,一见他可怜兮兮地撒娇,象征性说两句,又怜惜地摸了摸面前毛绒绒的浅金色脑袋,拿出从露园打包的蒸馄饨跟蜜汁糖藕。 “我一起床就想订外卖,但是找不到手机。”青莲脸颊嚼得鼓鼓囊囊开始汇报充实的一日行程,“后来又想出门找吃的,但是楼下有两个神经病,一个拿着拖把一个拿着水桶互泼颜料。” 陪他用餐的宫粼缓声纠正:“那个叫精神病,不是神经病。” “哦哦”,青莲知错就改,又撩开额角发梢给他展示创口贴,“然后我只好退回来,谁知道又撞到斜对面的邻居怀里捧着堆木头网箱……里头还全都是很恶心的虫子,说是养的什么蛱蝶还没破蛹,丑死了。” 宫粼夹了片糖藕趁隙喂食:“自己都吃得像小野猪,还背后议论别人家小朋友的长相?” “可虫子就是长得很难看啊,而且明明是我受伤了,反倒他吓得拔腿就跑回家,关门前我搂了一眼……他家里全都是那种密密麻麻的网纱箱。”青莲哼哼两声,“啊”地一声饭来张嘴,吃掉宫粼喂给他的糖藕,继续说,“还好回来的时候正好隔壁阿婆出门,请我去她家里吃了水果,就是阿婆家里好像比较穷,墙上的全家福都只能拍黑白的。” 第73章 宫粼眉心一动:“隔壁哪个邻居?门口养着几十盆绿植的四零一室?” 青莲摇头:“不是啊,就门口贴了春联,特别喜庆的那家。” 宫粼眨了眨眼,旋即淡定地用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的酱汁,轻声道:“既然阿婆家条件不好,下次就不要去了,免得给人家添麻烦。” 以青莲胡吃海塞的饭量,一不小心能给年头年尾的贡品都收入囊中。 青莲听话地点头,埋头苦吃了一会儿,又猛然想起来要事:“差点忘了,今天有人打电话过来,说是咖啡馆,问你明天能不能临时顶班。” 这倒提醒了宫粼。 昨晚在卧室发现的笔记本写着一行兼职地址,自从管理员去世,留下的这对兄弟全靠微薄积蓄勉强度日,偶尔邻居们也会接济一二,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承担起经济重担的哥哥只得每周三点一线地往返于学校、筒子楼,以及打杂的咖啡馆。 或许就在这间咖啡馆,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 月落日升,拂晓时分。 得知宫粼请了一天的假去兼职,卫文谐虽表现出不赞成,却还是天刚泛出点鱼鳞白就带着早餐敲响了筒子楼四零二室的铁门,殷勤地准备赶在早自习前先将宫粼送到学校附近的那间咖啡馆。 宫粼不放心青莲独自在家,索性将这个小惹祸精也带了过去,后者对尽心竭诚的卫文谐横眉冷对,毫不掩饰警惕的敌意。 卫文谐倒是满脸写着“不跟傻子计较”,意在缓解下气氛地打趣:“小粼,你们家小朋友好像怕我把你抢走了。” 青莲一点不给面子地吊梢着眼狞视他,就差哈气了。 卫文谐:“……” 眼看快要迟到,卫文谐才恋恋不舍地准备离开咖啡馆,恰在这时,沉寂了整夜的严禛发来一条简短信息。 【乌鸦:你兼职的咖啡馆在狮园天街?】 注意到宫粼的动静,卫文谐姿态故作松弛地停下脚步:“谁这么早就发消息?” “严禛。”宫粼惜墨如金地回了个“嗯”,光明正大地答道,“怎么了吗?” 卫文谐的脸仿佛播放的影像卡顿了一帧。 与此同时,手机那端的严禛飞快回了条短信。 【乌鸦:放学我去找你。】 “……这样啊,没想到他还挺没有大少爷架子。”卫文谐来不及多问地牵强笑了笑,“那晚上我再来接你。” 咖啡馆开在老牌商场的中庭一侧,生意不愁客,青莲平日懒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在宫粼身侧便训练有素地指哪打哪,气势汹汹穿梭在花格隔断间端茶送水。 到头来,宫粼要做的就是站在玻璃冷柜后当一幅妙笔勾勒的看板招揽生意。 可惜的是,旁敲侧击之下,宫粼并未从老板那里挖到任何可疑的端倪。 傍晚六点半,咖啡馆来了几位穿着夕林高中校服的男生。 “哟,真有缘分。”先开腔的谭湛摘下黑色有线耳机,一如既往地阴阳怪气,倾身牵了下嘴角,“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收银台前,宫粼抬眸,这才头回端量谭湛的相貌,狭长眼,称得上俊雅,可惜黑眼圈深重,面孔浮泛着阴郁潮湿的暗沉感,窄而直的鼻骨又为这张脸平添了几分刻薄, 最不凑巧的是,站在身侧的严禛双手插在松垮的外套口袋,肩端挺拔,领口散逸着烈酒醇厚覆着新鲜桃片的香水味,明烈的五官登时将谭湛衬得歪瓜裂枣黯然失色。 宫粼长睫低垂,闻到气味的刹那立刻想起严禛趁其不备塞进他书包里的白桃罐头。 晃了下神,他又瞟了眼墙壁的挂钟。 这会儿正值晚自习,难道是学校又出什么事了? 再瞧金华活似见了鬼似的脸色煞白,狻猊虽不像他那么慌张,却也面目凝重。 谭湛敲了敲玻璃冷柜正对着黑森林蛋糕的位置:“警方的调查结果传得满天飞,学校那帮人吓得胆战心惊,所以提前放学了。” “找到凶手了?”宫粼问。 金华跟狻猊连忙动作一致地猛摇头。 “钟颂是周末傍晚独自闯进了游泳馆,警方再三确认,当时里面没有任何人。”简略解释完,严禛倒真像是纯粹放学后来吃点东西压压惊,选了另一款白桃奶油蛋糕。 宫粼略略一顿,唇瓣微动:“……也就是说,他是把自己沉进刚铺好的厚重水泥溺死?” “你也觉得匪夷所思吧!这怎么可能”金华立刻赞同,喉咙重重吞咽了一下,“哪怕真不想活了,有必要用这种诡异的方法自杀吗?” 宫粼目光从金华仍带惊悸的神色,滑到他翘望黑芝麻小方的视线,一时难以分辨他是吓得还是馋得。 “有什么稀奇的,兴许就是头脑出问题了。”谭湛满不在意地冷漠下了结论,“疯子什么事干不出来?” 这话倒也不是没道理。 世间稀奇古怪的死法屡见不鲜。 窗外潮雾四合,骤雨倾泻,无端压得人心脏愈加坠重,邻座情侣的低语戛然而止,几个说笑的女生也面露难色地搁下咖啡杯。 “糟了,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 “今年的雨季真是反常,没完没了的就跟泡在鱼缸里似的。” 恰逢这时,青莲揣着托盘飘飘然从后厨晃了出来,嘴角还沾着点偷吃留下的果酱。 在场众人倏地愣了愣。 谭湛先眯起眼睛打量了青莲片刻,又犹疑地转头看向眉头立竿见影蹙起的严禛,好半晌,才神色古怪地“嘶”了一声。 “这小子怎么看着……跟你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第52章 魇 短短一句话令氛围陡然沉入了微妙的静默。 严禛眼帘低垂, 基于身形优势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恨不得挂在宫粼身上的青莲。 表情分明没任何变化,周遭的气场却骤然冷却。 青莲关于梦境之外的记忆虽模模糊糊,但不妨碍他本能地梗起脖子, 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接着他终于迟缓地意识到, 对方跟自己的脸确实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 青莲不禁皱眉思索。 所幸金华没一点眼力见地打破了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我操, 还真别说!”金华越看越啧啧惊叹。 狻猊也觉得青莲跟严禛乍看长得实在太像, 好似群青泄翠, 冻原深蓝色的流冰,奔涌进莲池成了清透的青绿, 但细琢磨, 二者五官的微末之处反倒南辕北辙,他没金华那么脑袋缺根弦,察觉到严禛心情俨然不甚明朗, 很上道地没多嘴。 “你们不会是什么远房亲戚吧?”金华还在嘀咕, “严禛你以后要是有儿子, 顶多也就遗传得这么像了吧!” 宫粼:“……” 怀疑了一瞬间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严禛更是眸色深浓地睨去一眼。 同时没忘又挑了块红豆奶油卷跟桂花戚风。 宫粼将蛋糕夹到白瓷青花小碟,心下奇道严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甜食。 忽然, 谭湛扯起一边嘴角:“想起来了,这是你家那个傻子弟弟吧, 我还以为他只能关起来免得惹事呢。” 闻言金华跟狻猊都怔愣了下,学校里多多少少都听说过宫粼坎坷的身世,只是没想到他还有个心智堪忧的拖油瓶弟弟。 再瞧宫粼驾轻就熟地拿起纸巾擦掉青莲嘴角沾上的奶油,金华不免担心地问了句:“下这么大的暴雨, 你等会儿回家就一个人带他坐公交车吗?” 仍旧没注意到严禛眸底已然覆上一层凝重的薄冰。 宫粼还没搭腔,谭湛先从鼻腔哼出一声短促的假笑:“又不是幼儿园小孩, 难不成还会有人跟踪他吗?” “跟踪”这个字眼一出,宫粼跟严禛同时不露声色地望向他。 金华皱了皱眉, 没搞清谭湛对宫粼这话里带刺是从何而来,但事分轻重缓急,他环视一圈,正巧咖啡馆这会儿没有新客人,遂神秘兮兮地招呼众人一齐坐下。 半截矮屏风隔断后的桌前,金华低声说:“我家里有人在市局,所以就听了一耳朵……冷冻柜里的那具尸体,你们知道是怎么进去的吗?” 严禛强迫症地将红豆奶油卷切分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注意到他对藏尸的描述不是被动词。 金华停顿了一秒,才继续道:“冰饮店街对面的超市前段时间总遭贼,老板三番两次抓不到小偷,就装了台监控摄像头。” 宫粼慵倦的眼帘抬起:“拍到了什么吗?” 金华咬了咬牙:“……那个漆旭,是自己打开冷冻柜盖钻进去的!” 一阵穿堂风适时掠过。 蛋糕叉“哐当”一声砸在瓷碟,谭湛面孔瞬间冻住:“谁?” 金华起先还没反应过来,被他几近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顿了顿恍然:“哦对,警方还没正式对外公布死者身份,就是五班的那个漆旭,脸上很多雀斑。”说着金华比划了下,“他不是都一个星期没来学校了嘛,家里到派出所报案后一直没找到,谁知道……他是失踪当晚就爬进了冷冻柜。” 第74章 谭湛原本冷嘲热讽的挑衅姿态僵在半途,眼角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下:“……怎么可能。” 窗外浓稠的夜色在水幕中晃动,搅弄起愈加古怪阴森的不安。 在场只有严禛跟宫粼明白潭湛的反应为什么如此惊愕。 漆旭就是周末在海边别墅聚会玩国王游戏时发牌的雀斑男。 先不说怎么会有人自投罗网地躺到冷冻柜自杀,假如漆旭已经死了好几天,那么当晚他们见到的是谁? 狻猊也刚听说这回事,眉头紧皱:“所以他也是……自杀?” 金华默然地一点头。 “……那还真是邪门了。”良久,谭湛脸色难看地干笑了下。 宫粼则是瞬时记起雀斑男那夜死人似的脸色。 一时间谁都没再接话。 唯独青莲状况外地捧着毛毛虫面包,两颊嚼得鼓起,时不时还拿眼横着对面神色冷峭的严禛。 严禛没什么表情地抬眸,不轻不重地扫了回去。 青莲咀嚼的动作立刻慢了一拍,喉结不明显地滚了滚,脚尖悄悄往宫粼的方向挪过半寸,面上却还硬撑着那副幼稚凶相,梗着脖子没完全挪开视线。 “……” 没过一会儿,胃口全无的谭湛撂下刚吃几口的黑森林蛋糕匆匆先行离开。 奶油跟艳红的樱桃软塌塌地歪斜,仿佛一滩融化的白色肉泥。 临近打烊时间,咖啡馆里已没有其他客人,吃饱喝足的青莲风风火火地收拾起餐碟,金华跟狻猊埋头研究起怎么改数学试卷的分数。 哪怕百鬼夜行,不及格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哒——” 瓷碟轻叩在收银台发出脆响。 严禛将那碟压根没动的桂花戚风连同白桃蛋糕推到宫粼手边。 恰好一个是宫粼惯常喜欢的口味,一个点缀着浅金色的糖渍桃肉。 宫粼眉梢微挑:“严同学不会是以为,店员有义务为客人处理吃不下的蛋糕吧?” 严禛睁眼说瞎话的功力愈发精进,一本正经道:“不是吗?” 宫粼很有水准地乜斜了他一眼,没接茬,拿起银色甜品勺挖下一角浸着蜂蜜的桂花戚风,转回正题:“你对这两起案件怎么看?” “我在卧室抽屉找到一张半年前的报警回执单。”严禛却转而说起另一个话题,“记录的是有人长期在你夜归途中跟踪并企图袭击。” 宫粼静待下文。 “报案人是我。”严禛余光随着宫粼转向白桃蛋糕的动作短暂停留,“虽说贼喊捉贼混淆视听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如果我是跟踪者,主动报案留下记录,怎么看都得不偿失。” 轻盈的奶油裹着柔软桃肉在舌尖化开。 宫粼思忖片刻:“你的意思是,那条‘请你不要再跟着我’的短信……其实是反过来让你放心?” 严禛颔首。 那么这个藏在暗处的人是谁呢? 短短两天,足以让宫粼见识到不论在富家子弟的聚会还是学校,他的处境都是引人注目又备受轻蔑的异类。 那道窥探的目光,金华口中在背后操纵孤立的大少爷,还有筒子楼盆栽里那片格格不入的进口巧克力包装纸…… 这些碎片,会是指向同一个幕后主使吗? 费纪彦?还是另有其人? 宫粼轻敛眉头。 窗外阴云倾覆的街道雨帘滂沱,咖啡馆灯光一盏盏熄灭。 众人站在遮雨檐下,临走前,金华还不忘热心地邀请宫粼:“咱们一起去车站啊。” “不用。”宫粼又仔细确认梅开二度偷吃的青莲嘴角再没有遗漏的奶油,才从容婉拒了他的好意,“有人接我。” 金华意外地张望了下:“谁啊?” 说曹操曹操到。 霓虹灯牌的倒影光怪陆离,一柄黑伞破开雨幕,露出远处卫文谐温润含笑的脸。 “来了。”宫粼抬脚朝前一步又停住,转身用只有他跟严禛能听清的声音说,“之前忘记提醒你,以后有事不要像白天那样直接给我发信息。” 语毕,没给严禛反应的空隙,宫粼晃了晃显示联系人备注的手机屏幕,眼尾一弯:“否则我男朋友会不高兴的。” * 隔日晌午,宫粼因为前一天的请假被叫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吹了吹陶瓷杯浮着的茶叶沫:“现在这些学生可够金贵的,家里当少爷小姐供着,假条递得比作业本还勤快,但有些同学也得掂量掂量,别人什么家庭,自己什么条件……”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女老师停笔,语气温和地打圆场:“李老师,孩子可能确实有急事。” “能有什么急事?”班主任冷哼一声,将茶杯往桌上一搁,“不是我说你,你这个特殊情况,本来就跟别的同学不同,还整天心思放在旁门左道……” 话还没说完,宫粼居然侧过脸神游似的望向窗外的操场,班主任顿时暴跳如雷:“你这是什么态度?” 可下一秒,一对鲜红的眼珠倏然移转,像蛰伏逶迤的蛇信,又像蓊郁欲滴的玫瑰,静静睨向正欲发难的男人,良晌,宫粼也没辩解,只是轻缓不急地温声问:“老师你刚才说什么?” 墙壁悬挂的山水万年历滴答轻响,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 班主任被看得心里发毛,到嘴边的怒吼硬生生半道熄火,再开腔时气势已泄了大半,强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先回去上课吧。” 暗沉的积雨云横贯苍穹,看这天色,像是要刮台风了。 自从进入这场梦境,雨就没有停过。 午休铃声打响,宫粼走出办公室,走廊三两成群的学生擦肩而过。 关于那两起诡谲事件的传言像潮湿暗地滋生的苔藓,学校的氛围愈发暗流涌动。 宫粼刚踏进食堂,不远处的金华跟狻猊便朝他招手:“这边!” 两人面前的餐盘赫然堆着炸酥鱼、红烧鱼段跟奶白色的鲫鱼汤,几乎摆成了一座鱼山。 宫粼还没动作,另一道声音从隔出僻静地界的圆厅传来。 “宫粼。”费纪彦指节叩了叩玻璃墙,“过来。” 周遭学生的喧哗偃息了一秒。 圆厅方向桌椅寥寥。 那是夕林高中专为校董事会跟少数学生设立的用餐区,能点菜,价格也不菲。 费纪彦身边已经坐了几张熟面孔,谭湛跟卫文谐悉数在场,后者抬起目光与他轻轻一碰,嘴角温和的浅笑看起来比之前更勉强了。 “……昨天你请假没来学校?”费纪彦瞟了眼宫粼清减的下颌,故作冷淡地问,“是那天在别墅泳池着凉感冒了?” 宫粼稀松平常地说:“家里有急事。” 费纪彦没多言语,只从鼻腔里轻哼一声,算作听见了。 平头男对前两天在露园吃瘪的仇还耿耿于怀,朝宫粼扬了扬下巴使唤道:“你去超市买几瓶饮料。” 宫粼没动,瞳仁静悄悄地转向对面的“正牌男友”。 卫文谐唇线微抿,搭在膝盖的手收拢又松开,犹豫再三还是没出声。 这时一旁的椅子被拉开。 严禛在宫粼身侧挨着过道的空位坐下,抬手取过菜单,口吻随意道:“帮我也带一瓶矿泉水。” 平头男一愣。 “东西太多拿不下吗?”严禛等了两秒,像是才注意到平头男的惊慌失措,抬眸掠过一旁的卫文谐,堪称贴心地淡声道,“那你跟他一起过去吧。” 这回再迟钝的人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啊、好!”平头男手忙脚乱地应声,卫文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假笑也挂不住地沉默起身跟了出去。 费纪彦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在餐桌焦躁地敲了下。 谭湛倒是风平浪静,只是从宫粼脸上扫过的视线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黏腻阴冷。 桌边短暂安静了一瞬,众人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 接下来的点餐,有个女生语气友善地问宫粼:“你想吃什么?一起点吧。” “不用。”严禛又是大包大揽地接话,“我点过了。” 众人互相递去异样的眼神,更加迷惘这算怎么回事。 要说严禛刚才有意维护不假,可是从落座起他就没跟邻座的宫粼说过一句话,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架势看着就跟……闹别扭的小情侣似的。 唯独坐在边角的一个男生始终垂着脑袋没吭声,脸色惨白,宫粼一早就注意到他,开口问:“你怎么了?” 男生宛如惊弓之鸟,猛地抬头,喘了几口气,才打着哆嗦懦懦道:“漆旭死之前……跟我说过很奇怪的话……” 话尾尚在空气里悬着,众人的神情瞬间变了。 那天晚上去过海边别墅的学生面色更是相顾骇然。 严禛抢在正欲呵斥的费纪彦前头开口:“什么奇怪的话” 男生声音细弱蚊蝇,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漆旭说……他一直来来回回地做噩梦,但结局都是死了才能解脱,睁开眼睛也分不清是梦中梦,还是被魇住了,浑身没法动弹,其中有一次他就、就是自己躲到冰柜才得救,躺进去不觉得冷,反而睡得很安稳……” 第75章 “够了。”费纪彦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那不就是精神出问题了,至于这么神神叨叨的?” 沉默许久的卫文谐也罕见地揽过话头:“是啊,梦魇或者鬼压床,虽然我没有过,但都很常见,别想太多。” 绵延的乌云映在灰蒙蒙的玻璃,仿佛诡形怪状的软腻虫卵蠕动。 男生被费纪彦剜人的眼神吓得瞬时噤口,不敢再多言,宫粼却唱反调地蓦然挑明了心照不宣的禁忌:“我听说,漆旭已经死了一个星期了?” 费纪彦张扬的浓眉一拧,当即沉声疾言厉色:“胡说什么,调查结果还没出来,少传那些道听途说的鬼话。”对上宫粼无辜好奇的脸庞,语气又不由自主地和缓,“……真要死了一个星期,难不成那晚跟我们玩牌的是鬼吗?” 他这句话一出,除却严禛以外的其他人神经反倒更紧绷了,谭湛的脸色尤为晦暗,冷汗涔涔得一言不发。 费纪彦野眉高鼻,稍不笑就尽显一副要撩架的凶相,平日里更是说一不二,按理说,寻常学生这会儿早就识相地道歉,可是宫粼面上丝毫不怵,轻声细语:“很吓人吗?” 费纪彦被他直凛凛不闪不避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怔:“谁怕了?” 宫粼轻抿唇角:“可是你看起来非常害怕呀。” 卫文谐生怕费纪彦当场下不来台真被惹恼了,顾不得平日千叮咛万嘱咐的避嫌,连忙递眼色,奈何宫粼当他是空气。 而本该火冒三丈的费纪彦则是晕头转向地半天没接上话。 僵持之际,一双筷子旁若无人地探过来,从宫粼盘中夹走了一块金黄焦脆的煎年糕。 宫粼缓缓转头望向筷子的主人:“你为什么吃我的年糕?” 严禛细嚼慢咽:“因为你一直说话,看起来不想吃,我就夹走了。” “我没动筷子,是想要留在最后吃。”宫粼眼帘一掀,嘴角要笑不笑道,“况且取而不告视为偷,严同学这都不知道吗?” 严禛从善如流:“因为你一直说话,看起来不想吃,我就偷走了。” 宫粼:“……” 在场众人:“……” 宫粼被他油盐不进的应对堵得一噎,须臾,以牙还牙地径直拨过严禛的手腕,将他筷尖裹满红油的食物截过,送进自己嘴里。 严禛毫无反抗,甚至唇线破天荒地轻微动了下。 餐桌这一角骤然安静。 紧接着,辛辣的烧灼猛地窜开,宫粼眉心一蹙,倏地别过脸唇齿微张,连吸了两口凉气,舌尖也无意识探出一点。 再看那盘红油浮面热气蒸腾的水煮牛肉。 宫粼:“……” 故意的是吧? 宫粼薄刃似的刮过去一道眼风,严禛坦然一接,眸光交错,刀片就翩翩跹跹陷入柔韧羽毛。 周遭众人神情千变万化,刚才那股怪诞压抑的氛围也被这旁若无人的亲昵打断了。 费纪彦捏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谭湛向后靠向椅背,冰冷冷地眯眼看向宫粼呛得薄红的眼角,卫文谐则盯着自己盘中的饭菜,额角青筋凸起,抬手推了推眼镜。 就在这个间隙,食堂中央炸开惊恐的尖叫。 所有人的视线霎时被吸引过去。 只见远处一个男生仰倒在椅子,正机械地握着一柄不锈钢勺,反复往自己侧颈来回刺,勺子与筋骨摩擦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嘎吱、嘎吱……” 临近的学生惊慌失色地四散逃开,与此同时,男生校服下的腹部不合常理地鼓胀着,像是塞满了坚硬的东西,他喉咙发出咯咯怪响,忽然猛地弓身剧烈呛咳,从嘴巴呕出几枚沾着血丝的图钉,叮当砸在餐盘里。 第53章 磨牙 海岸铅灰色的浓云沉沉压向大地, 闻讯赶至的教务老师起先还以为是恶作剧,几乎觉得是无稽之谈,毕竟怎么会有人用勺子割喉? 可当他跟保安艰难穿过肩摩踵接的食堂时, 前面的学生忽然让开一条缝隙, 人潮中央, 他看见了毛骨悚然的一幕。 一具血淋淋的男生瘫在地上, 应该是死了, 可鲜血仍在不断从他口中跟鼓胀的肚皮渗出,瓷砖如同洒满血雨, 又像穿透骨肉结成的丝, 简直是水漫金山,想靠近点都无从下脚。 死寂中,角落里有个吓坏了的学生带着哭腔, 突兀地冒出一句:“……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当值的保安是个关系户, 见状腿直接吓软了, 话都说不利索:“这我们就先别上去看了吧,等、等警察来再说?” 教务老师身宽体胖, 还算勉强能镇静下来,惊恐中附和道:“你说得对。” 不多时, 警车呼啸而来,整栋建筑前都拉满了黄色警戒线,仿佛狭长的纸钱随风飘动。 接二连三地发生惨案,无法言明的恐惧就像是疯狂生长的菌丝, 不断弥散,教学楼走廊到处都是学生议论纷纷。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仙桥市气象局发布台风预警,夕林高中校方紧急宣布停课, 来来往往接送孩子的家长立时挤满了校门口的街道。 天幕盈满诡谲的青灰,一辆银色劳斯莱斯停在道边,车窗降下。 “喂,你住在蕉鹿滩吧?”后座的费纪彦喊住正在街角避雨的宫粼,用命令的口吻下达通知:“这么多人挤破公交车,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回去,来我家。” 宫粼先是安然拒绝:“我在等人。” 卫文谐不知又被哪位富家少爷使唤跑腿去体育馆,一早给宫粼发了短信让他稍等他片刻一同打车回去。 “而且为什么你要让我去你家?”语毕,宫粼又奇怪道,“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费纪彦花了一两秒才消化掉这句话:“……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宫粼语气清清淡淡地反问,“因为上次在海边别墅你就故意把我推进游泳池,还扔了套女仆裙戏弄我……唔,平常其他人奚落我,你也总是默许的态度……所以,不论怎么看你都是很讨厌我呀。” 费纪彦迟缓地眨了下眼,眼神空白了瞬息,全然没料到宫粼会在这个节骨眼展露出从未见过的陌生模样。 “……不是。”费纪彦胸口重重起伏了下,眉头紧皱地想要否定,却也不清楚究竟该如何“澄清”,一时语塞。 欲言又止之际,宫粼口袋里的手机倏然响起铃声。 来电显示闪烁着“乌鸦”。 宫粼按下接通键:“严同学,不是才跟你说过保持距离,不要轻易发短信吗?” 手机那端的严禛似乎是在安静的封闭空间:“所以我打电话了。” 宫粼还没对这番强词夺理点评一二,另一辆黑色卡宴从拐角路口驶向他所在的位置。 坐在驾驶座的严禛单手握着方向盘,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肌理薄而匀称的小臂,侧过脸示意他上车:“昨晚我的钱包丢在你兼职的咖啡馆了,给我指一下路。”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正好店长说,那个叽叽喳喳的小金毛也在。” 宫粼这才想起来,严禛的这会儿的身份曾因伤休学一年,眼下早已成年。 紧跟着,又不禁暗自腹诽。 ……小金毛? 那严禛是什么,大金毛吗? 路灯在厚重的雨幕化作朦胧跳跃的光晕,宫粼撂开一旁还没反应过来的费纪彦,收伞上车。 黑色越野车轮胎碾过夏日阴沉午后的积水,车载电台播报新闻信号时有时无。 “省气象厅刚刚发布台风紧急预警。 “预计未来数小时内,台风’南柯‘将正面影响本省,仙桥、南菱,示河一带将率先出现强风暴雨天气。沿海及空旷区域风力持续增强,局地可能伴有短时降雨和雷电,请居民尽量减少外出,远离河道海岸及临时构筑物…… ”滋、滋滋……滋滋……“ 整个世界仿佛一座神的水族箱。 宫粼给被放了鸽子的卫文谐发去短信,告诉对方自己先回家了。 “这里快要被淹没了。”宫粼收起手机,“严同学还没找到破梦的关键点吗?”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你想到了。”严禛左手松松搭在方向盘,用的不是问句,只是末了,他忽然倾身,白兰地烈酒淬出锋利的甜糜拢近鼻尖,绒毯般覆到宫粼颈侧,泛起细密的刺麻。 暴雨时分,微醺的香气却蒸腾缠绕在两人之间。 “嗯。”宫粼轻应了声,臼齿末端又传来闷闷的钝痛,仿佛有什么活物在往外顶推,“要我告诉你吗?” 严禛一手撑在副驾一侧,另一只手径直扯过安全带在宫粼腰侧扣紧,一触即离,坐回驾驶座欣然颔首。 “右拐。”宫粼手指戳了下酸胀的脸腮,提醒他行车路线,“看在帮忙接送青莲的份儿上,告诉你也无妨。” 严禛面无表情地一打方向盘拐进左车道。 宫粼:“?” 开出去好一截,严禛才不疾不徐道:“那条路堵车。” 宫粼掌心托着牙疼的侧脸,一记微冷的眼风倦倦扫过,言归正传:“你应该还还记得。食堂有人提起漆旭死之前不断循环的噩梦吧?那三个学生出事的时间、地点以及死法,乃至生前的人际关系都大相径庭,共同点只有一个。” 第76章 雨刷器机械地摆动,勉强在瀑布流泻般的挡风玻璃上划出瞬息间的视野。 严禛踩下离合器,接道:“‘自杀’。” 宫粼:“而且是有迹可循又荒诞离奇的自杀,谁都觉得不合常理,可是偏偏有监控记录,有众目睽睽证明,就是如此。” 黑色卡宴雨中疾驰,赶在了咖啡馆关门前抵达狮园天街。 青莲胡吃海塞一通蛋糕冰粥还不忘连吃带拿,梦游似的打着哈欠上了车,倒头就睡死过去。 筒子楼临近的岸边滩涂,此时此刻海水已经凝成了浑浊的灰蓝色。 宫粼举着雨伞拉开后座车门,捏了捏青莲堆起来的脸肉:“该起床了。” 青莲反倒呼噜打得更加震天响。 宫粼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正欲薅起这好吃懒做的小崽子,严禛却先一步下车把人提溜起来:“我背他上去。” 三人刚顶着雨末从卡宴车内钻出,一阵裹挟咸涩海腥的狂风呼啸卷过。 “砰!” 车门被猛地掼上,自动落锁。 后视镜里映出严禛凝固的表情,宫粼默然朝车内看去,严禛的手机跟车钥匙正一并安然躺在驾驶座。 宫粼:“……” 严禛:“……” 暴泻的豪雨轰鸣咆哮,事已至此,一行人只好先上楼。 潮湿静谧的筒子楼视野黑胧胧的,宫粼拧开门锁一回头,青莲酣然趴在严禛背上,楼道昏暗的光晕淌过两人相似的垂长眼睫,金色短发一浅一深,连侧眼高挺鼻梁细微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宫粼目光轻轻一停。 严禛却止步在楼道先没进屋:“我来你家,你男朋友不会生气吗?” 宫粼没想到他会主动接上昨夜的话茬,顿了顿故作忧虑道:“有可能,他占有欲很强的,那怎么办?要不然,严同学就留在楼下被台风刮走好了?” 听罢,严禛略略颔首,大马金刀地往前一迈步进屋了:“好。” 宫粼:“?” 按理说,台风即将过境,可卧室玻璃窗外高低错落楼宇的仍旧覆盖着灰稠海雾。 宫粼安顿好睡成死猪的青莲,先是心觉奇怪,卫文谐直到现在都没回短信。 实属罕见。 等他走到客厅,浴室花洒潺潺的水流声又立时撞进了耳朵。 严禛早已宾至如归地脱掉湿透的衬衫去洗澡了。 宫粼:“。” 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没过一会儿,氤氲热雾从浴室门缝漫出,严禛腰间松垮地裹着浴巾走进客厅,若隐若现雕刻般的肌肉线条紧致却并不夸张,水珠从湿漉漉的金色发梢滴落,又沿着颈侧蜿蜒滑下,在冷白的皮肤散作细小光点,消失在胸膛与腹线的交界。 “有衣服吗?”严禛低头擦了擦头发问。 牙根深处那股酸麻的钝痛又开始了。 宫粼舌尖抵住那颗疑似的罪魁祸首,眸光淡淡移回手中的白桃罐头,反手扔过去一条宽松的深蓝色牛仔裤:“穿上吧。” 特此回敬上次严禛的“倾囊相助”。 严禛眉宇轻挑,意外地没跟宫粼你来我往地唇枪舌剑,反而看了看他不自觉微鼓起的左颊,倏地问:“不好吃吗?” 宫粼停顿了一秒,才明白他说的是那瓶刚开封的白桃罐头。 “不是。”宫粼握着勺子的指节一顿,身体快过头脑地说了实话,“牙疼。” “你长蛀牙了?”严禛似有所思,稍作片刻,他忽地走到老旧的皮质沙发前,俯身单膝压进宫粼身侧的软垫,掌心托住他的下巴骨,“张嘴。” 水汽浸润过的低哑声线喷在耳尖,少年高挺宽阔的身躯略一前倾,黑压压地盖过宫粼头顶的整片天花板,连带着刚被热雾熨过的太阳般的体温跟沐浴露香气。 宫粼避闪不及,视野顿时被对方逆光的轮廓侵占,偏过头去,又被炽热的掌心轻推着拨回来。 严禛:“别动。” 宫粼下颌抬起,唇瓣微微张开。 白桃罐头残留的甜津津的吐息立刻绞缠上严禛的指尖。 “我帮你看看”,严禛掌心圈着宫粼的颊窝,食指探入,指甲修剪得平滑而干净,像是抵进一颗被蜂蜜渍透的熟透果肉,“是哪一颗蛀牙。” “……” 囿于绝对的体型压制,宫粼没白费力气去推开咫尺距离年轻而饱满的胸膛,淡桃色的舌尖却也不配合地抵挡在牙关。 指腹干燥的薄茧蹭过柔软下唇。 严禛目不斜视,指尖贴着成列的雪白贝齿向深处挺进,轻轻拨开浓粉的舌尖,向上推开,那团软肉先是不悦地顶了一下,随即就被他的指关节抵住动弹不得,露出那颗可疑的釉色臼齿。 “你这样的话”,严禛碎发垂落额前,瞳仁沉静地巡弋,眼神明净得仿佛只是在研究一道谜语,“我找不到是哪一颗。” 宫粼眼梢轻压成一条水淋淋的湿缝,侧颊泛起细颤,静静睨着他没出声。 窗外海风汹涌得犹如世界尽头的终极,然而这间容膝之地只能听见那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瓷白齿列研磨的湿黏细响。 良久,严禛撩起眼皮,低声说:“不是蛀牙,好像是智齿。” 几乎是同一时刻,门锁传来滞涩的转响。 纷杂的雨音骤进,客厅浮着白桃罐头的汁水清甜,刚洗完澡的熏蒸水汽,以及敞开的蛋糕盒里鲜奶油浓厚的柔滑。 香馥又旖旎。 “哐当”一声,备用钥匙砸在木地板,披着黑色雨衣的卫文谐浑身僵在门口玄关的阴影里,整张脸像是没戴好的人皮面具,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第54章 偷情 客厅灯光昏朦, 稠郁的香气裹缠着雨日湿潮。 此情此景,完全是偷情被抓个正着的场面。 卫文谐死死盯着严禛扣在宫粼脸侧的手,想扯起嘴角却没能笑出来, 整张脸因极力压抑而隐隐扭曲, 正欲开口, 却被严禛先发制人。 “卫文谐?” 严禛从容不迫地起身, 反客为主地眉峰微蹙, 打量了他片刻,低头问宫粼, “他怎么会有你家钥匙?” 宫粼立刻会意, 恰如其分地露出讶异:“……啊,以前我们都是住在老造船厂这片筒子楼的邻居。”停顿了下,又满含体贴地说, “你先去换衣服吧, 不然会受凉的。” 严禛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 淡定应了声转身走向卧室。 客厅立时只剩下宫粼跟脸色铁青的卫文谐。 “小粼,你没事吧?”卫文谐扯掉厚重窸窣的黑色雨衣, 疾步上前,咬着后槽牙挤出连珠炮的追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严禛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早就说过别跟那帮太子爷来往吗?” 宫粼仿佛没听懂,眼瞳清凌凌地茫然不解道:“我为什么会有事呀,倒是你, 没有收到我的短信吗?马上台风就要登录,我还以为你早就直接回家了。” 卫文谐调整了下被激烈情绪拉扯得急促的呼吸:“你不懂, 我是担心……” “担心严禛发现我们的关系吗?”宫粼了然地抢先道,“就算他问起来, 我也会坚决否认打消他的怀疑,所以你安心就好。” 卫文谐被宫粼纯然的神色堵得一滞。 冲到嘴边的质问也凝在舌尖,卡壳了一瞬,他才眼神闪烁底气不足道:“……就是看见你发的短信说有急事先走了,打电话你也没接,我怕碰到什么意外,所以赶紧过来了。” 宫粼这才不忙不慌地解释:“昨晚严禛的钱包丢在狮园天街,找我帮忙指路,恰好青莲也在咖啡馆,索性就开车送我们回蕉鹿滩,没想到一不小心,车钥匙跟手机都落在驾驶座了。” 语毕,卫文谐警铃大作地右眼皮直跳,满脸闪烁着“心机“两个鲜红大字。 “……那刚才是?”卫文谐又问。 宫粼指了指茶几的白桃罐头:“最近总是牙疼,严禛注意到,就好心帮我检查是不是蛀牙。” 好心? 闻言卫文谐眼皮抽搐得更厉害了。 窗外海风刮得黑色树枝缭乱弯折,宫粼轻声催促:“既然没事,那你快回家吧,否则叔叔阿姨要担心了。” 难明的焦躁蔓延在卫文谐心头,他忍不住矮身单膝跪到沙发边缘,贴近了点想去牵宫粼的手,却又一次被躲开。 “你干什么?”宫粼状若困惑地将手背到腰后,“万一严禛恰好出来看见的话,不就糟了。” 卫文谐面孔僵滞。 原本是他兴师问罪的“捉奸”场面,形势一转变成宫粼话里话外地敲打他。 情急之下,卫文谐六神无主地慌乱道:“……小粼,你是我的,对吧?” 宫粼没有回答。 卫文谐更加心慌恳切地仰起头,接着便看见宫粼微微偏过脸,眼珠像一坛水盆栽盛着的红雨花石,映不出任何情绪说:“你在生气吗?” quot;为什么呢?quot; quot;因为严禛来我家里?quot; quot;我知道你不希望我跟费纪彦他们那群少爷来往,但你不是总跟在他们后面吗?” 第77章 “为什么我不可以呢?” 卫文谐喉结猛地一滑:“……这不一样。” 宫粼眼睫缓慢地扇动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卫文谐嘴唇蠕动:“他们会欺负你,跟对我不一样的那种,你又总是笨笨的,很可爱又很漂亮,而且……” 而且偏偏一无所有,碾碎也不会有人为之哀鸣流泪,暗处的杂草也许不会被践踏,但低沼的花总会被折断,美丽又易得,珍贵又不值一提。 “我不明白。”宫粼状似冥思苦想地沉吟,“之前你跟我说费纪彦很厌恶同性恋,为了卫叔叔在费家的工作,也为了我好,千万不能被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这些话我都有放在心上的,所以每次费纪彦跟谭湛他们对我呼之即来地戏耍嘲笑,班里同学集体孤立我,你才都视而不见,对吧?” 宫粼垂眼瞥着卫文谐,秾红的瞳仁像暗处陡然燃起一簇萤火。 “这么久以来,我从来都没有生气呢。”宫粼语气苦恼,用最温柔的声线吐出最戳心窝的碎刀子,“那你究竟是为什么不高兴呢?” 卫文谐如遭雷击,像是陡然被蛇信揭开了脸皮,露出底下虬结蠕动的腐肉与蛆虫。 这时终于找到一件堪堪合身短袖的严禛推开卧室门,目光高高在上地扫过沙发边的卫文谐,男主人似的熟稔问:“晚饭吃什么?” 他这么一说,宫粼才想起这个严峻的问题,遂撂下呆若木鸡的卫文谐起身去厨房。 淡绿色的冰箱除却先前严禛塞的那瓶白桃罐头,空空如也。 台风过境在即,临近的超市餐馆早就严阵以待地歇业了。 订外卖吗? 墙上的粉绿纸质挂历勾勒着日期。 二零零四年,初夏。 思索着,宫粼又撩起眼帘望向窗外的狂风大作,心道就算不是当下的年份,这种要命的鬼天气恐怕也没人寻死送外卖。 那也就意味着,待会儿睡醒的青莲又要一通吱哇乱叫鬼哭神号。 “……” 宫粼不禁有点头疼地捏了捏鼻梁,抱臂思忖,食指擦了擦还泛着水光的下唇,分不清是嘴角清冽的甜是白桃罐头,还是严禛额发糅杂着果肉醺意的白兰地香水。 倏忽间,宫粼意识到一个问题。 严禛不是刚洗过澡吗? ……哪来那么崭新浓烈的香水味? 同一时分,客厅笼罩在一场暗流涌动的对峙。 严禛脚步声响起的一瞬间,卫文谐立刻狼狈从委地在宫粼脚边的低微姿态起身,须臾换回了平素温文尔雅的做派,也全无方才进门时的失态,宣誓主权地笑了笑:“严同学,小粼没有给你添什么麻烦吧?他有时候反应比较迟钝,麻烦你多包涵。” “小粼”这个亲昵的称呼一出,严禛终于正眼端详了他一圈,这番打量也让卫文谐倏然反应过来。 严禛今晚似乎是打算留宿在筒子楼。 卫文谐额角顿时太阳穴青筋凸起,暗自长吸口气,摆出并不高明的温润笑意:“刚才听小粼说了你的情况,这边房子小,条件也差,严同学你肯定住不惯,而且他有时候比较迟钝,可能照顾不周……” “不会。”严禛拿起那瓶白桃罐头,就着宫粼刚用过的银勺舀了一瓣,“我挺喜欢的。”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也不知道是指房子还是人。 卫文谐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过,将他妒火中烧的面孔映得忽暗忽明,好半天,他才继续自顾自干笑了声:“……但今天刮台风,要是不回去,你家里人肯定急坏了。“说着他从口袋拿出一台黑色翻盖手机,”我现在就帮你打电话,号码是?” 洁白绵软的桃肉汁水丰盈,严禛嚼了两口,睃巡一圈家徒四壁的客厅,没看见任何值钱的家具,倒是摆了好些油亮绿植盆栽,湿冷冷地萎靡着枝叶。 也不知他是真的没听见,还是故意晾了卫文谐两秒,才淡然道:“号码不记得。” 卫文谐一噎。 接着他立刻又道:“那我帮你叫出租车。” “地址也不记得。”严禛撩了撩眼皮,“新买的别墅,不太熟。” 卫文谐:“……” 连正巧这会儿走回客厅的宫粼都觉得严禛委实有点太拿人当傻子了 雨幕垂覆,海浪咆哮。 天色愈深,卫文谐只得千不甘万不愿地离开,刚走到楼道,他又蓦地回头望向宫粼,迫切地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后天的周年纪念日,我买了电影票,晚上我来接你。” “你乖乖在家等我,哪里也不要去,好吗?” “很快一切就都会迎刃而解的,小粼,这次你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突兀。 解决什么? 宫粼凝视着卫文谐眼底濒临决堤的不安,少顷,没对他言语的弦外之音刨根问底,嘴角晕出柔软的弧度。 “好呀。” 时间是下午四点半,连阴雨却映得天色乌漆墨黑得像是深夜。 轮到宫粼去浴室洗澡,严禛听了会儿细密的水流声,起身决定赶在最后关头出门碰碰运气觅食,兴许还有超市在营业。 这个时代没有智能手机的导航软件,客厅也没发现纸质地图,严禛根据开车来时的记忆搜索着附近的商铺,推开老旧木门。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一种布料摩擦跟皮肉摩擦着水泥地面,拖沓又黏腻的窸窣声。 严禛目光下移。 借着屋内溢出的暗淡光线,他看见前方四零七室的门半开着,一个穿着睡衣的长发女人形状的影子,正脸朝下从屋内爬出来,手臂跟腿都像没有关节,一伸一缩地缓慢蠕动,脑袋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拧转,直勾勾地望向严禛。 目光触及到这幕景象的刹那,严禛立即向后撤步,将那扇老旧但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用力甩上。 筒子楼隔音本就不佳,自己开门前竟然没听见一点动静? 严禛冷沉着脸色,舌尖顶了顶腮,转身看向墙壁的挂钟。 雨音嘈切,仿若陷入薄荷糖般黏稠潮热的万花筒,连指针的转动也变慢了。 不对,不是变慢……而是他在梦中困溺得越久,五感也越来越迟钝。 静待数息,严禛透过猫眼确定了楼道没有异常,再度开门,方才穿睡衣的女人已经不见踪迹,倒是隔壁来来回回搬盆栽的墨镜男觑见他,自来熟地提着一盆龟背竹跟龙血树过来往严禛脚边一撂:“小同学,家里实在没空地了,你帮我跟小粼说一声,借放两天。” 严禛拨开繁茂深绿的枝叶问:“您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在地上爬的女人?” 没想到墨镜男毫不吃惊地“哦”了声:“你说的是咱们楼层的老赵吧?估计是画画又腰间盘突出了,赶在台风前锻炼锻炼。” 严禛:“……” 你确定吗? 语毕墨镜男转回屋里,端出来一碗鸡蛋羹跟清炒油麦菜,塞到严禛手里以表谢意:“趁热吃,刮这么大的风就别往外乱跑了。” 说话间,身后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哎呀,是小粼的朋友吗?”带着一女一男幼童的阿婆慈祥地笑着,示意两个孩子将八宝粥跟汤圆送给严禛,“家里多煮了点,给你们也分一分。” 严禛不露声色地睨了眼隔壁狭窄斑驳的墙面,依稀能辨出血红色的破旧春联跟横批“出入平安”的几个字。 “小粼虽然脾气好,但也难得带朋友回家。”阿婆说,“你这是要出门吗?” “本来想看看还有没有超市营业。”严禛如实回答,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鸡蛋羹,“不过现在应该不必了。” 阿婆和蔼道:“原来如此,但你们有三个人,大概不够吃吧?”言罢转身对两个孩子说,“你们带这个哥哥去找标本师叔叔。” 两个小孩听话地点头,挪到严禛身边,领着他走到对面木门漆成深绿色的那户人家。 小女孩踮起脚叩了叩门,声音清脆:“阿婆让我们来问有没有吃的。” 好半晌,一个头发凌乱的瘦削男人窝在灰色家居服里警惕地开了门。 浓重樟脑跟死物的气味从屋内飘出,靠墙的整面玻璃柜摆满缤纷斑斓的蝴蝶标本,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幽微的蓝紫色磷光。 “……是小粼的同学啊。”男人听完严禛的自我介绍,镜片后的眼睛飞快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望着自己的拖鞋尖,“只有做标本剩下的煎鱿鱼,吃吗?” 面对这样阴森奇异的画面,严禛倒是八风不动,视线落在垒到天花板的木质网箱,道了声谢:“麻烦了。” 男人缩着脖子挪到冰箱,默默夹出半碟酱汁咸香的煎鱿鱼,递给严禛后便匆匆阖上门,始终没跟他对视,似乎很怕与人接触。 等严禛满载而归地回到四零二室,宫粼已经擦着湿发从浴室出来,他换了件宽松的白色t恤,领口斜斜垮着露出半截锁骨,指尖还蒙着被热水浸过的浅粉色。 第78章 室内黄胧胧的灯光照在餐桌,蒸蛋滑嫩,油麦菜脆亮,汤圆软白地浮在糖水,再添上一盅稠糯的八宝粥跟煎鱿鱼。 这么兜兜转转一圈化斋,严禛倒是听惯了男女老少整齐划一的爱称“小粼”,舒心不少,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百家饭由来,含蓄评价:“你的邻居都很有精神。” 宫粼无暇顾及这栋筒子楼的种种不寻常,好巧不巧,这时青莲也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晃出来,迷迷瞪瞪就要往宫粼身上扑,嘴里嘟囔着:“……妈妈……我饿了。” 客厅寂静一瞬。 宫粼推住他流哈喇子的脸,缓缓瞟了眼餐桌边的严禛。 严禛显然也听见了,目光在宫粼氤氲水汽的侧脸跟肩窝停留一瞬,继而落在青莲那头跟自己色泽相近的头发,良久,他冷峭的五官浮现恍然,意味深长地沉声道:“……原来你喜欢这种角色扮演?” 宫粼:“……” 一口气没喘匀险些被呛到。 青莲这会儿才完全清醒,眼睛睁圆,指着严禛不满地大喊:“他怎么来了?” 没等宫粼回答,他脑海中朦胧模糊的真实记忆跟梦中虚幻的往事一拼接,本就不多的脑汁绞了绞,灵机一动:“喔,这个是新男朋友?那个皮笑肉不笑的眼镜男被甩了吗?” 严禛早就猜到宫粼不至于肤浅地凭相貌找个傻子,但眼见青莲的名分还未可知,又多出个“男朋友”,就算明知是梦中的冒牌货,心情也着实不太晴朗。 结果青莲坐到餐桌前刚嗅了嗅食物的香气,又抛下一枚重磅炸弹,宫粼捂嘴都没来得及。 “是特意找跟我长得像的吗?”青莲煞有介事道,“我看电视剧里就这么演,长得像的继父,孩子会觉得更亲切。” “……什么?” 这话落在严禛耳朵里完全是颠倒乾坤。 哪怕找替身也得讲究基本法吧?搞清楚先来后到,谁像谁? 紧跟着严禛眉宇紧蹙,微眯起眼梢,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宫粼:“。” 宫粼暗暗阖了下眼帘,弯腰揉了揉青莲毛绒绒的淡金色脑袋,轻声道:“再不安静,我就把你甩出去。” 青莲立时噤声,用鸡蛋羹自行堵住嘴。 宫粼状似随意地拿起瓷勺,清咳一声岔开话题,朝严禛道:“刚才你故意挑衅卫文谐,是不是觉得我这位‘男朋友’,有点问题?” 严禛咽下味道意外焦香的冷煎鱿鱼,抬眸看他,不答反问:“你们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你所见。”宫粼咬破汤圆柔韧的糯米皮,“我这幅身体原本的心智也就跟一只聪明的猫狗差不了多少,好看又不通人情,卫文谐喜欢漂亮的宠物,仗着青梅竹马的身份抢占先机,怕被别人抢走,又担心成为众矢之的,所以美其名曰……地下恋?” 严禛颔首:“有笨到那种程度吗?” 温热的黑芝麻馅涌向舌尖,宫粼徐徐道:“前两天发下来的数学试卷,我的分数比你那两位下属还低。” 严禛沉默两秒,没再质疑这个结论:“我的确觉得他就是梦境的蛹。” 宫粼:“为什么?” “那个关于死亡的梦。”严禛说,“在梦里陷得越来越深,死亡一次就像挣脱一层蛹壳,不知道哪一次会回到现实。” “所以学校里离奇自杀的那三个人,误以为自己只是在逃脱梦魇?”宫粼问,“那跟卫文谐有什么关系?” “大约在你入梦的一个星期前,他试图杀死我跟谭湛,被我反杀,但是一晃神,就像从漫长的梦中醒来,卫文谐死而复生了。”严禛面如止水地淡淡道,“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我都会去杀他一次。” 宫粼眼眸微转,气音慵懒地揶揄了一句:“下手这么凶啊。” “直到周末学校组织去水族馆,我并没有去,所以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隔夜所有死去的人都活了过来,时间也回溯到海边别墅聚会的那天傍晚,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严禛说,“唯独‘小粼’换衣服下楼的时间不一样了,所以我才上楼。” 宫粼长睫振了振,权当他是在喊别人:“所以就在水族馆那夜,恋人遭遇不测,所以卫文谐想要挽回悲剧?” 严禛下颌轻点:“但他不断失败,又不断重来。” 宫粼忖度不语。 假如这是一场悔梦,那么只要自己安全度过水族馆夜就可以打破卫文谐的执念了? 还是说,他的心结在于报复曾经伤害过恋人的罪魁祸首? 思来想去,宫粼直觉哪里说不通。 这夜窗外的狂风暴雨时骤时疏,仿若庞然之物在漆黑的云层与海面之间沉重地翻滚。 翌日清晨,台风过境后的沥青路面残枝断叶狼藉地铺了满地,半梦半醒间,宫粼隐约感觉有人轻轻拨弄了一下他耳畔的碎发。 醒来时,天空是惨淡的釉蓝色,空气却格外湿冷清新,严禛已经离开,临走前他将沙发的被毯叠得整整齐齐居中摆放,在餐桌留了份早点,不知从哪里买的豆浆跟蒸饺。 茶几还放着一个扎了银色缎带的小方盒,蝴蝶结卡着一张素白卡片,手写“生日快乐”四个字,墨迹干净利落,宫粼一看就知道不是严禛的笔迹。 ……这是原本那位“严同学”,为真正的‘小粼’准备的礼物? 却因种种原因搁浅,终究未能送出? 宫粼敛眸略一思忖,拆开巴掌大的黑色丝绒袋,一枚沉甸甸的银色土星耳夹滑落到掌心。 日落月升,夜晚如期而至。 宫粼靠在沙发上,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在他的侧脸,约定去电影院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始终没有响起预想中的敲门声。 卫文谐爽约了。 而严禛也如同被这静谧的夜晚吞噬,再无音讯。 宫粼在过于甜腻的白桃罐头香气中睁开眼帘,又是周末。 青莲蜷在床畔沉沉安眠,呼吸绵长均匀,无论怎么呼唤都叫不醒。 时间仿佛卡在轨道上的齿轮,每一次即将滚动到终点之际,又倒退回同样的起点,萦绕在宫粼鼻尖的白桃罐头香气也从甜熟变质成烂熟的腐败,好似某种饱满情感溃烂后流出的脓液。 青莲再也没有醒来。 笨重电视机频繁出现信号不良的雪花屏,天穹时而像酷烈鲜浓的蓝颜料,时而又褪色成黯淡的灰白,整座城市开始显露出千奇百怪的混乱。 楼道郁郁沉沉的龙血树跟龟背竹盆栽蠕动扭曲,填满了筒子楼的天井,标本师家阳台的木箱网笼,破蛹而出的一簇簇大蓝闪蝶银河瀑布般喷向天际,就连隔壁阿婆家的春联,也日日泣泪似的往外淌血水,奔涌在黑暗的楼道。 仿佛被困在了一个光怪陆离骨肉血池搅碎捏成的蛹梦。 又是一个周末,那股弥漫的桃肉腐烂甜腥气浓烈到令人作呕,宫粼决定不再等待。 通往水族馆的路途潮雾弥漫,公交车摇摇晃晃,玻璃窗倒影映出削薄少年的侧脸,银白的发尾在颈后松散地半扎起,耳垂一枚银色土星耳钉熠熠生辉。 越接近目的地,越像是有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阻碍,宫粼眼眸一晃,所有乘客木偶般黑洞洞的眼珠全都盯着自己,似乎想阻止他,却难以成言。 不多时,空荡的列车驶入了一条黑魆魆的漫长隧道,眨眼间,污脏的玻璃窗外金红的枫叶闪烁交替,沙沙作响,耳畔又似有嗡鸣杂乱的细碎低吟。 “滴——滴滴——” 就在这个瞬间,短信提示音从外套口袋传出,宫粼循声摸出了手机。 下一秒,手机在他掌心剧烈震颤,像一头尸身腐坏又魂灵重返的海兽,无数条被冻结积压的短信跟未接来电通知,宛如决堤的黑色潮水,伴随着持续不断的嗡嗡轰鸣。 密密麻麻的红色提示标记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 信号格跟日期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定格。 九月十六日。 不是今天。 不是这个循环之内的任何一天,时间赫然跳到了几个月后。 宫粼深长的眼尾一跳,停顿了几秒才点开短信图标向上滑动。 【6月13日 17:30 小粼:我到水族馆了,但是没有看见你。 小粼:你在哪里呀?】 【6月13日 17:47 小粼:每次来都觉得这里好漂亮,我在鲸鲨区等你。 小粼:说起来,昨天晚上梦到你了。】 【6月13日 17:58 小粼:有一条红色的鱼像我们上次见过的火烧云, 小粼:你还在水族馆吗?】 【6月13日 18:32 小粼:谭湛说你让他带我去找你。 小粼:……他有点可怕,要不我还是继续等你?】 【6月13日 18:48 小粼:为什么不理我呢?】 【6月13日 19:01 小粼:卫文谐……你是不是,其实很讨厌我?】 【6月13日 19:11 卫文谐:对不起,刚才手机不在我这里。 第79章 卫文谐:你在哪里? 卫文谐:我到鲸鲨区了。 卫文谐:怎么可能讨厌你,都是我的错……你现在可以接电话吗?】 …… 【9月10日 卫文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去水族馆吗? 卫文谐:你有没有再梦到过我? 卫文谐:火烧云那天你有拍照吗?】 【9月15日 卫文谐:居然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面了,想你,很想你,明天晚上,水族馆不见不散。】 【9月16日 卫文谐:我在鲸鲨区等你。】 第55章 豚与蛇与鸡 深灰色建筑戳在浓蓝海岸, 礁石淡影似乎也在太阳光线下融化成诡谲的形状。 宫粼轻敛眉宇。 自从六月十三日后,短信记录就变成了卫文谐单方面的琐碎倾诉。 这场节外生枝又无疾而终的赴约,始作俑者原来是那个做派傲慢的谭湛? 电流嘈杂的公交车广播响起。 “亲爱的乘客, 本站是市水族馆站, 请依次下车不要拥挤......” 宫粼在空洞瞳海的众所瞩目下, 踏出了颇具陈旧年代气息的车厢。 水族馆入口竖立着整面挑高玻璃, 宫粼穿过中庭, 沿着地面导览图缓步走向短信提到的见面地点,黑色马丁靴踩在地面带起阵阵回音。 四壁钴蓝色的嵌灯只照出幽冷夜晚的亮度, 行至深处, 空气愈发湿润,鼻腔也没入混着冰冷金属气的微腥味。 时不时能听见三三两两的游客调笑打闹,似乎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不多时, 鲸鲨区出现在前方。 横贯整面墙壁的水族箱宛如画轴展开, 鲸鲨悠然游动, 尾鳍缓慢摆动,在光影中投出如梦似幻的弧形涟漪。 偌大的水族箱仿佛一整片缓慢流动的藏蓝琉璃, 远处情侣按快门的声音偶尔飘来,宫粼坐在墙边的休闲长椅, 指尖漫不经心地瞧着扶手。 忽然,一道混着粗重喘息又竭力抑住狂喜的嘶哑声音响起。 “小粼。” 钴蓝色的玻璃掩映着坐在长椅的少年侧脸,左耳垂着一枚银色土星耳夹,回头的瞬间轻晃出叮铃脆响。 翻江倒海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宫粼起身还没完全站稳,险些就被抱了个满怀。 “……终于又见面了, 我好想你。”卫文谐带着点哽咽低声呢喃,眼神贪婪地黏在宫粼雪白的面孔, 又落在他左耳那枚刺眼的银质碎钻土星耳夹,微微一滞,“为什么躲开我……” 此刻卫文谐浑身是血,身穿校服衬衫,摘掉了鼻梁架着的银丝眼镜,倒颇有优等生摇身一变斯文败类的反差。 ——假如忽略嘴角咧得过大像被硬生生撕开的狰狞裂口。 宫粼迅速闪身退开几步:“你身上是番茄酱吗?” 卫文谐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你真可爱。” “走吧,不是叫我来看鲸鲨吗?”宫粼微侧了下身,掌握起主动权,仿若未觉水族馆时隐时现的惊叫。 两人沿着深蓝色照明的玻璃通道并肩前行。 长廊尽头是深海区,幽蓝底端漂浮的水母勾勒出黏稠的萤光。 卫文谐眼神湿重地贴在宫粼侧颜,轻声喟叹:“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宫粼没接茬,反倒像是在随口问天气:“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卫文谐目光始终没离开宫粼。 宫粼:“我们可以分手吗?” 周遭的喧闹嘈杂猝然收束。 卫文谐怔愣住,整个人僵直了一秒,面孔微微痉挛了下:“……为什么?” 宫粼状似苦恼道:“我不喜欢嘴太大的。” 卫文谐:“……” 连水族箱里的游鱼似乎都迟滞了一瞬。 “开玩笑,我说什么你都信呀。”宫粼莞尔,似笑又非笑地环顾四下,“不过其他人呢?我怎么一个夕林的学生都没看见,严禛?费纪彦?”“ “难得只有我们两个,不是很好吗?别提那些碍事的人了。”卫文谐故作轻松地干笑了下,嗓音喑哑,“水族馆喜欢吗?” “喜欢啊”,宫粼步伐未停,狭长眼尾掠过淡光,偏了偏头道,“不过你说的‘很久’没见,是指哪一天之后?” 这回卫文谐没接话,嘴角的笑意紧绷。 恰在此时,一声沉闷钝重的异响回荡在落针可闻的长廊,仿佛有磅礴巨力撞击着那片最大的深海观景窗。 卫文谐脸色在幽蓝光下立时褪得发青。 宫粼脚步微顿,侧耳倾听:“什么声音?” “……又来了。”卫文谐低低咒骂一声,“真是纠缠不休。” 他眼珠朝异响的方向极快地瞟了下,没回答,手臂看似轻扶,实则用力地将宫粼拖到侧边的员工杂物间:“小粼,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也别开门。” “到底怎么……” “快去!”卫文谐声音陡然抬高截断了宫粼的询问,又低眉顺眼地小声央求,同时死死挡住他的去路,“求求你,听话……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 卫文谐反手将门带上,锁舌“哐当”一声沉重地扣紧。 水族馆游览区的灯光被隔绝在外,宫粼从口袋里摸出那台粘满蝴蝶贴纸的银色翻盖手机。 时间是九月十六日,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栏一片空白。 陈旧闷湿的杂物间混杂着消毒水跟海腥腐烂味,宫粼刚抬眼,黑暗的角落倏然传来一阵紧张的抽气声。 他举起手机屏幕照过去。 两道穿着夕林高中校服正蜷在办公桌下的阴影。 是金华跟狻猊。 仰起脑袋的金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白日撞邪似的望着宫粼,几秒后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啊——!我操!鬼、鬼啊?!” 宫粼:“?” 狻猊一把按住几乎要跳起来的金华,同样愕然,但沉稳得多,盯着宫粼低声道:“……你怎么还活着?” “我该死了吗?”宫粼反问。 “我们……我们都看见你浮在那个最长的鲸鲨水箱了。”金华嗓音发颤,吸了吸鼻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听说你是翻越深海观景桥的围栏,意外跌进去……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就被困在这破地方,灯一会亮一会灭,还有个怪物每隔一段时间就杀人……” “翻越安全围栏?意外?”宫粼重复了一遍这漏洞百出的说辞。 所谓的“深海观景窗”指的是鲸鲨区长轴水箱上一道早年间修建的天桥,金属护栏年久失修,水族馆早已不对寻常游客开放。 纵使小粼真的是不慎跌入水族箱,谁给他的钥匙? 或者说谁能有这样的能力与人脉将他带进鲸鲨区封闭的观景天桥? 宫粼眸光在杂物间巡视,瞥见墙边矮柜杂乱堆放的一沓旧报纸,几步上前翻开。 发霉的纸面,头版加粗黑体醒目地印刷着新闻标题。 “市水族馆酿成惨剧,少年坠落水族箱不幸身亡。” “警方通报,夕林私立高中水族馆溺亡学生系意外失足。” “引发关注的水族馆安全事故调查告终,确认排除他杀可能……” 金华拿不准面前的宫粼究竟是不是怨魂,悄悄凑近,隔着衣服轻戳了下他的胳膊。 “活的活的!” 金华捂住胸口连声惊呼,拽着狻猊长吁一口气,又回头茫然,“不对啊,我们眼睁睁看着你的尸体被打捞上来……你怎么可能……” 宫粼乜斜了他一眼,权且是被野猫爪子拨弄了下,没多计较,只是食指轻竖在唇边。 “乖,别吵。” 好似令人言听计从的咒语,金华登时偃旗息鼓,止住了口。 宫粼:“你只说我的尸体漂浮在水族箱,那没有人看见我是怎么掉进去的吗?” 金华不明所以地跟狻猊对视一眼,沉吟片晌:“有倒是有,我们到的时候,水箱附近已经围着不少学生,五班的严禛跟费纪彦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他们还想救你来着,被周围人拦住了,没一会儿班主任也赶到,吓得直接瘫倒在地,毕竟学校里还没出过这种意外……” 闻声,宫粼颔首未语。 看来他们此刻的记忆是梦境的根源。 金华:“接着班主任问起怎么回事,谭湛说,你好奇想凑得更近点看看鲸鲨,翻过围栏后一不小心脚底打滑……就、就掉下去了,其他目睹过程的学生可能是受惊了吧,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宫粼:“都有谁?尤其是平常跟我结怨,或者是有交集的学生?” 金华冥思苦想。 “最先在场的应该是谭湛。”狻猊记得更细致些,“其他能叫得上名字的,有五班的钟颂?还有一个我不认识,不过他是费纪彦的跟班,颧骨长着星星点点的雀斑……” 宫粼快言快语:“漆旭?” 狻猊被他毫不迟疑的指认弄得一愣,宫粼又紧接着抛来问题,精准描述了那天在食堂用银勺自杀的男生相貌,狻猊回想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是他。” 第80章 换言之,离奇死亡的那三个学生当时都在事发的观景桥。 卫文谐是在报复他们包庇真凶? 因此才制造出一桩桩不合常理的“自杀”? 宫粼屏思凝神。 这倒说得通了。 可假使卫文谐的执念是“审判”而非“挽救”,那么显然也已大功告成了,不是吗? 为什么他仍旧终而复始地沉陷在这场梦魇? 而且……严禛又跑到哪里去了? 金华见外头遽然安静,咽了口唾沫扯住狻猊的袖子,提议道:“是不是安全了?时机难得,我们要不要……趁现在离开水族馆?” 宫粼还在忖度,只摇头道:“门被反锁了。” “这小问题,溜门撬锁我最在行。”金华连忙一摆手,从墙边的杂物堆摸索出一柄螺丝刀,卡紧锁舌旁的门缝,用全身的力气朝房间内侧的方向猛地一别。 比所有人预想得都要顺利。 “咯吱——” 一道滞涩的金属刮擦声,门锁弹开。 湿冷的浓重铁锈血腥味立即从缝隙挤进来。 金华脸上刚浮起一丝得意,翘着尾巴拉开门。 凌乱湿黏的头发下,一双瞳孔浑浊扩散的眼珠贴紧他的鼻尖。 “都……怪你……” 面目全非的谭湛喉咙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响,破烂不堪的校服紧紧裹在变了形的肢体,裸露出的皮肤灰白浮肿,遍布深褐色的灼伤跟溃烂脓液。 狻猊:“……” 金华:“……” 宫粼眼睑一跳:“……” 这时机可太难得了。 金华悄无声息地两脚虚软,面容安详地晕厥过去。 “……都怪你……都怪你!” 谭湛头也没低地踩过他,双瞳怨毒地钉在宫粼身上,好似泡得浮囊了巨人观似的脸裂开一道歪斜血缝,神色癫狂地低吼:“都是你这个不识好歹的贱人……死了就该彻底死干净……” 数条裹着粘液的怪异肢体猛然袭向宫粼! 正奋力将金华拖到角落的狻猊惊呼:“小心!” 银色土星耳夹在冷蓝光晕下倏地划出一圈掠影,千钧一发之际,清削苍白的少年仿佛未卜先知,欠身侧步,黑靴凌厉地一记横扫,将那团凶狠扑来的人形轮廓钉翻在地,紧跟着,他手腕翻转,拿过那根螺丝刀,对准后脑勺精准扎刺! 怨气冲天的惨叫下,宫粼这才从容抬脚顺势将谭湛狠狠压折在地面。 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一躺一拖艰难蠕动的金华跟狻猊目瞪口呆。 金华更是脑门直冒汗。 ……先前自己是不是自取其辱地夸下海口说,他罩着宫粼? 宫粼包裹小腿的黑色马丁靴底踩在谭湛狰狞的面孔,脚尖轻轻一转,像在碾碎什么不值一提的污秽之物:“我正在思考很重要的问题。” 浓红眼珠孔掠过黑水箱暗深处的微亮,宫粼冷冷轻斥:“不要乱叫好吗?” “叮啷——” 价格不菲的黑色折叠屏手机从谭湛口袋跌落而出,背面朝上。 宫粼余光不经意瞥过,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俯身捡起黑色手机,又拿出自己那台雾银色推盖手机,并置在掌心。 两张一模一样的湛蓝色蝴蝶贴纸,赫然相对。 就在这一瞬间,宫粼意识猛地坠沉。 仿佛被拽进了寒冷深海,脚边谭湛歇斯底里的怒吼,甚至胸口的心跳都变得遥远。 起初,宫粼以为自己是站在水族箱外的通道,但很快,幽灵般暗蓝色的鲸鲨无声无息地擦着脸腮游弋而过。 尾鳍贴得也太近了。 就好像,他们被囚困在同一间牢笼。 “他一动不动了……” “真的……没气了!你们看他的脸!” 视野模糊地晃动,几双球鞋慌乱地碾过观景玻璃外的地面,人影幢幢,宛如鬼魅。 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学生们惶悚的抽气跟水流的沉闷嗡鸣搅拌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字句。 漫长的夏日夜晚,宫粼发现他似乎是死了。 确切地说,他正身处水族箱里“小粼”的尸体之中。 一幕幕细枝末节的光景轰然倾轧,撞入水波。 入秋后红枫荼蘼盛放,天文馆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攥着少年手指的宽掌慌乱甩开。 “班长?”几个夕林高中的学生惊讶地跟与他拉开距离的卫文谐挥手,“你也来看土星展览啊。” 初冬,少年踏过厚雪倾覆的巷口,身后时而响起隐秘的步履声,进入家门后,他贴近猫眼探看,却发现满目漆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像有人跟踪我,可能还进到家里了。”他拨通了男朋友的电话,手机那端的喧哗中先传来了费纪彦张扬的声音,“说好了六点,谭湛怎么还没到?” 春末阴云绵绵不断,公交车停在倚靠海岬的终点站,少年抬脚往筒子楼方向走去,被背着网球包的金发男生睡眼惺忪地喊住。 “能去你家吗?”金发男生靠着他的肩膀睡了一路似乎还没够,“我坐过站了……不知道这是哪里。” 梅雨时节,刚经历了轻薄戏弄的少年褪下身穿的黑白女仆装,隔着一扇木门,听见金发男生兀地说:“你除了卫文谐没有喜欢的东西了吗?” 沉默片刻,少年套上浸透白兰地熏醉香气的宽松长袖:“……很多啊,我弟弟,筒子楼的邻居阿婆,养盆栽跟做标本的叔叔,每天画画的姐姐,其他的话……”似乎是回想起那场错过的天文馆展览,他顿了顿又道,“我喜欢土星。” …… 六月十三日。 漫长夏日午后的阳光经过透明玻璃穹顶,在水族箱投下一片片金箔般变幻的光斑,少年收到男朋友手机发来的“惊喜邀约”,如期而至。 映入眼帘的却是面色阴沉的谭湛。 “小时候,我养过一箱很漂亮的大蓝闪蝶,可是一不注意,它们就会飞走。”谭湛像在审判一件被玷污的所属物,将他堵在观景桥,古怪地笑了下,“后来我意识到,与其让自己每天为此提心吊胆,还不如一劳永逸” “所以最后,我把它们全都倒进了放满水的浴缸。” “只有那样”,谭湛平素的轻蔑嫌恶,变成了一种复杂晦暗的嫉恨,“它们才会永远留在该留的地方。” 少年迷惘又不安地朝后退去,手臂抵上冰凉的栏杆,“……什么意思?” “是我小看你了。”谭湛逼近半步,声音气急败坏地阴恻恻道,“一边拴着卫文谐那只狗,一边还能在外面认新主人?玩得很开心吧?” 谭湛周身弥漫着淬了毒的毁灭欲,蓦地掐住少年的脖子,将他狠狠推进身后深长数米的观赏水箱。 …… 纷纷扰扰的记忆碎屑宛如流风回雪。 那是短暂又乏善可陈的一生。 少年枉死得令人唏嘘,故此成为了魂化蝶,并未轮回转世,却也不曾有怨报怨。 他生来是个迟钝的槛外人,又死得太早。 养父作为造船厂的管理员,日日风吹雨打只为生计糊口,弟弟更是心智未开,不谙世事,从未有人教过他死生爱恨,于是朦朦胧胧地衣食住行,朦朦胧胧地按部就班,朦朦胧胧地活着,又朦朦胧胧地死去。 他对爱浑然无知,对恨也无从下手。 春夏秋冬,日复一日。 宝蓝色的蛱蝶静栖在窗棂,俯瞰作了伪证的同学跪地烧香拜佛,嘴里念叨着谭家有权有势,自己不敢得罪,恳求冤魂放过他。 初恋男友起初一切照旧,不久后终日恍惚,浑浑噩噩地闭门不出。 懵懂的弟弟走向涨潮的海面,所幸被邻居们及时发现,拉回了岸边。 流年易逝,最终蝶翅扑扇,少年又来到了冷冷清清的公墓,垂首浅啄一颗滚落在地的祭奠用的白桃。 令他不解的是,有位旧相识总会来到自己墓前,替他拭净墓碑,为他装点鲜花,摆上一堆做工精巧的土星模型。 一天,一个月,一岁又一岁。 死后的第十个年头,心头后知后觉的异样才像智齿初生,激荡起绵亘不绝的阵痛。 可这时,他甚至记不起对方的名字。 又过了些日子,那道身影也消失了,以至于釉蓝的鳞翅都黯淡颓靡了几分,隔壁死鬼的供桃也不啃了。 就在他想着旧相识去了哪里时,对方出现在了临近海面一座新砌的墓碑。 黑白遗照上的男人成熟倜傥,眉宇却浮现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郁底色。 这下蝶翼彻底蔫蔫地垂落,即便雨天,少年也不管不避地栖在那座墓碑,彷徨难离。 明明他早已死去,为什么又会痛苦得仿佛要再死一回呢? 年复一年,这日一缕迥异于尘世草木的幽香,蜿蜒缠绕住浸在泪河中的暗蓝蛱蝶。 “真是个傻孩子,”含笑的声音响起,“你想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吗?” 第81章 蝶翼剧烈一颤。 斟酌片刻,那缕香气盈盈低语,叹了口气:“贪爱五欲,嗔恚无忍,愚痴无明,诸烦恼者,名为三毒。” 少年惘然不解。 “解铃还须系铃人。”蓊郁的香气似在回味,“不如,回头看看?” 弹指之间,这座沿海小城千禧年间的景象,再度映入宫粼眼眸。 人声鼎沸,他看见身形高挺的男生金发垂落,姿态懒散地斜倚在皮质沙发,一双静穆的瞳仁却趁隙端详少年洁白的耳垂。 临海的巷子夜路露重,他听见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确认一切安好后才转身离开的步履。 鼻尖细嗅,醇烈酒雾裹着熟透白桃醺意的香水,似乎总让他的蛀牙酸疼。 …… 还有什么呢? 水族馆的夏夜重现。 这一回宫粼凝然望见,少年手臂徒劳地挣扎呼救,却犹如沉入浴缸的大蓝闪蝶。 呜咽刚从喉间溢出便被咸腥的水流吞没,失去意识前,涣散的视线倏地捕捉到不远处惊慌闪过的几道人影中,有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目光交错的刹那,卫文谐面色煞白地脚下踉跄两步,像被刀尖割到似的仓惶别开脸。 宫粼恍然大悟。 原来那个时候你也在场,却同样袖手旁观了啊。 第56章 自斩 “醒醒, 快醒醒!” 回忆的溯游戛然而止。 宫粼倏地睁眼,目光直撞上颤巍巍晃着他肩膀的金华:“外面现在乱套了!” 水族馆的长廊,海水如瀑奔涌而出, 数以百计的莹白水母翻腾坠落, 仿佛一片色彩诡异浓烈的斑斓画作。 到处都是尖叫着四散奔逃的游客, 宫粼定睛回神, 当机立断:“安全出口在西南侧, 跟我来。” 像一束破开浊浪的冷光,疾跑中宫粼余光掠过惊恐沸腾的人群, 心念电转。 ——怪不得。 卫文谐的执念根本就不是复仇, 而是愧怍。 这番梦魇的症结也并非他,是死后化蝶的“小粼”。 满目疮痍混乱之际,三人刚穿过狭长通道, 沉重的裂响在尽头的拐弯处猝尔炸开。 “我操。”金华一个急刹, 当即大骂, “怎么还有?!” 难以名状的污浊血水从废墟中缓慢蠕动而出,呼吸声低沉粗重, 漆黑腐肉在地面拍出黏腻的湿响:“小粼……不是让你等我吗?为什么,先出来了……” 眼看金华又要白眼一翻软倒, 狻猊眼疾手快掐住了他的人中。 宫粼抬手拨开贴在脸侧的几缕碎发,视线在那团眼珠子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腐肉礼貌地停留片刻,泰然自若道:“又见面了,男朋友。” 水族馆行将熄灭的幽蓝光晕落在他脸侧。 “我们还是分手吧。”宫粼偏了偏头, 语气相当认真地说,“我不喜欢眼距太宽的人。” 金华:“……” 狻猊:“……” 其余躲在角落的游客:“……” 在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悚然响动后, 支离破碎的骨架腐肉扭正重塑,深重的海腥味尚未散尽, 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已然恢复原本的模样。 卫文谐眉目清俊的模样。 “……别这样看着我。”他脚步虚浮地走向宫粼,嘴角牵起一道艰涩的弧度,恍惚地哀求道,“我什么也没做,小粼。” 宫粼心无涟漪。 “是啊。”他连眼帘都没抬一下,轻声道,“问题就在于你什么都没做。” 话音坠地。 卫文谐肩膀剧烈起伏,笑容僵在脸上,六神无主地从口袋掏出一个腐烂濡湿的黑色绒盒。 “没关系,都过去了。”他喃喃着打开绒盒,单膝跪下,抬头看向宫粼,眼神灼亮,“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永远。” “永——远——” 盒内躺着一枚血迹斑斑沾满腐肉与水藻的戒指,黏在天鹅绒布面,散发出腥咸恶臭。 恰在这时,宛如长刀劈斩,圈养鲸鲨的巨型水族箱整面玻璃幕墙由内向外爆裂。 “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 灰蓝色的鲸鲨随着迸射的海水撞入展厅,滔天浪潮裹挟五彩斑斓的游鱼倾泻,割出一幅秾艳饱满的鲸落浮世绘。 裂缝中央,高大修长的金发青年从十余米高的水柱纵身跃下,他单膝俯身,手指拂过墙壁止住冲势,游刃有余地矫健落地。 一切声响骤熄。 所有人的目光凝固。 额角伤口滴落的血水划过下颌。严禛抬手将湿透的金发捋向脑后,露出深邃冷峻的五官,衬衫领口微敞,浑身散发出宛若冰冷磐石的不怒自威。 “你……”卫文谐瞳孔紧缩,声音尖利而扭曲,满脸都是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暴怒,身体不受控制地抖若筛糠,“……为什么就是死不了?!” “因为”,严禛漠然扫过眼前荒诞的“求婚”场面,眼梢微眯,踩着满地碎玻璃信步走近,在卫文谐目眦欲裂的注视下,熟能生巧地长臂一揽,搂过偏头避开泼洒海水的宫粼,淡淡道,“我要来抢婚。” 卫文谐手中的黑色戒指盒被捏得咯吱变形,水族馆的穹顶碎石瓦砾也簌簌抖落:“……你给我住口。” 白兰地酒般的辛烈果香缭乱,鲜明而滚烫的青年躯体透过湿衣贴在宫粼脸侧,包裹着宽阔肩背的校服衬衫紧得有点勉强,最上方的两颗纽扣都崩开了,挽起的袖口也短了一截。 “严同学被困在这里多久了?”宫粼指骨托起智齿顶撞隐隐作痛的右脸颊,“个子长了不少。” 严禛还真正儿八经地数了数:“七百一十六天。” “我大概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梦了。”宫粼也不抬眼看严禛,似乎一万个不乐意地被他圈在怀里,咬唇轻“啧”了声,“到头来,居然是最单纯的初恋。” 严禛面色不显山不露水的,扣在宫粼腰侧的掌心却赌气似愈加收紧,冷声提出质疑:“可你平安无事度过了六月十三号,卫文谐也并没有满足。” “低头。”宫粼上目线一掠,蓦地打断了他。 严禛未解其意。 宫粼又暗自吸了口气,命令道:“我知道该如何破梦了。” 不等严禛依言俯首,他索性抬手扯住对方的衬衫衣摆往下一拽,脚尖踮起。 柔软的触感礼尚往来地在严禛侧脸蜻蜓点水一贴。 宫粼对香阴痴迷于渴爱香气的判断并没有错。 只不过梦的主人并非卫文谐,是“我”。 唇畔轻掠即离,咫尺之距。 搁浅的鲸鲨喷出热息,宫粼长睫掩去大半眸光,显得意兴阑珊,又像攒着一抹不愿承认的小小无名嗔怒:“……我喜欢你。” 卫文谐脸皮狼狈地扭曲抽动,脖颈僵硬地转了转,眼珠难以置信地盯在宫粼贴过严禛的唇角。 躲在一旁的金华跟狻猊更是半张着嘴,呆愣住忘了呼吸。 然而下一刻,他们便看见宫粼猛地推开面容微怔的严禛,像是要把肺腑的淤泥一并吐净,撑着膝盖止不住地干呕。 严禛:“……” 这回脸色简直是绝无仅有的很不好了。 但紧跟着,他看到了鬼气森森又荒诞瑰丽的一幕。 “嘀嗒。” 水族馆的建筑穹顶地震山摇,幻梦分崩离析,宫粼在晃动中踉跄两步,被严禛稳稳扶住腰,他这回没力气再推开,滚烫的喘息全扑在对方颈侧。 他先是蹙起眉心,干呕不成,反倒面颊烧得鲜红,花瓣似的蛇鳞在淡粉指尖时隐时现,引颈就戮般微昂起下巴。 在那场无尽夏日的阴森梦魇,宫粼才是蝶蛹,卫文谐只不过是企图圈养却囚困住他的箱槛。 少年朦朦胧胧的心动,朦朦胧胧的初恋,另有其人。 可惜他死在了白桃罐头还没打开的时候,死在了土星耳夹还没送出去的时候,死在了将千禧年夏夜的心动当作不安分的初智齿,戳了他一下的时候。 那一点点迟到了数千个日夜的酸涩,后知后觉,失之交臂,像一把钝刀豁开了无名指的半月痕。 仿佛磕开一颗酸涩的桃核,下颌骨内侧那枚折磨了宫粼数日的智齿,终于破蛹而出。 一只水漉漉的璆琳般浓蓝的蛱蝶,从牙根深处钻出,又从翕张的饱满唇瓣探了出来。 黏腻的鳞翼跌落在严禛掌心。 刹那间,像一枚钢针扎破膨胀的梦幻泡影,废墟流泪,海水淌洪。 釉蓝色的蛱蝶仿佛从温热的羊水中滑出,挣扎振翅。 幻境须臾碎裂得七零八落。 严禛掌心的蛱蝶杳无踪迹。 都市夜幕的霓虹光影喧杂,车水马龙,月光冰冷地涂抹在庞大而寂静的废弃水族馆。 同样的地点,却不再是千禧年的夏夜。 方才梦中卫文谐清朗的少年皮囊早已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浑身缭绕着魇鬼留下的灰败死气,木然地自言自语:“对不起……对不起……” 第82章 水族馆废墟的空地还横七竖八地挤坐着几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全都像受惊的鹌鹑惊魂未定。 严禛辨认出这些都是当年夕林高中的学生。 看来,谁心里有鬼,谁就会被香阴的梦魇吸引过来。 其中一个满腹肥肠的中年男人慌乱张望,瞥见月色下手臂缭绕长蛇的苍白青年,骤缩的瞳孔却倒映出了多年前那个死不瞑目的溺水少年,虚虚实实的景象如附骨之疽,骇得他失魂落魄地往后爬:“……别找我!别找我!” “都是谭湛!是他威胁我不准说出去……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做啊!”中年男人四肢并用,慌不择路地险些从空荡荡的墙根一头栽下去,颤抖着手指向另一个西装革履精英打扮的男人。 “严队!” 领着一队处刑庭人员紧随其后冲进来的毛科长乍看这场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先把伤者送去医院,核实伤亡情况。”严禛只去繁就简地吩咐道,“涉民旧案,移交公安重审,卷宗和对接程序……”他顿了顿,环顾周遭昏黑的废墟,半晌,停在角落灰尘漫天的破烂水族箱,只见两双冒着绿光的猫眼珠子晕头转向打着转狂奔,他收回目光,“让金华跟狻猊负责。” “是!”毛科长肃然领命,又满脸坚毅地补充道,“不过材料还是我来吧,严队,上头打报告不让写拼音。” 严禛也意识到自己高估了那两位的识字量,略一颔首允准了。 已然是位标准衣冠禽兽的谭湛这会儿同样狼狈万分,理了理西服的翡翠袖扣恶狠狠道:“哪来的疯子胡言乱语!” 话虽如此,他却也趔趄着避开眼神,迟迟不敢望向闲庭信步的青年。 “所以说做人做事,也最忌讳不上不下。”宫粼面颊还烧着未褪的高热,指尖揩过湿润的唇角,鸦黑色蛇灵懂事地替他扫掉衣袖沾上的水藻,他冷睨一眼故作镇定的谭湛,“作恶也这么平庸无趣,懦弱无能,真是扫兴又碍眼。” 严禛打眼一瞧蛇灵的颜色,宫粼似乎心情格外不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数条黑蛇从宫粼身畔剑雨般蹿袭疾出,俯冲向来不及逃脱的谭湛。 “在我面前动用私刑”,严禛背脊黑翼一拂,举重若轻地掀起狂风,慑住雷霆之势的群蛇,“未免有点太过了吧?” 宫粼垂睫乜斜,也不知是哪来的无名火气,连淡笑都欠奉:“朱雀大人真会说笑,这才哪儿到哪儿。” 严禛:“那正好择日不如撞日,趁这个机会,你可以好好说清楚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从雪山跋涉至荒漠,江南寒峭的深冬辗转到千禧年间斑驳模糊的旧夏,又经历了一遭梦中虎头蛇尾的“告白”,种种谜团积压,严禛心头郁积的愠意不比他少。 两股威压在夜幕下遥对。 也就在这个间隙,冬夜的空气仿若也因暗香泛起波纹的褶皱,水族馆穹顶,一道蜂蜜般琥珀色的身影踏着无形阶梯走下,乐吟吟地欠身致意。 “俱利伽罗大人,朱雀大人,久别重逢,您二位怎么又吵起来了?”香阴周身笼罩着敦煌壁画剥落前辉煌又衰败般的晕光,两眼弯成细线,低头端量了趴在持国天衣酣眠的青莲,须臾,又兴致勃勃地望向严禛,掩口嘻嘻轻笑,“还真是像呢。” 香篆燃烧,金芒流转。 昔年同在神域,严禛对香阴唯一的印象便是终日不知世事地笑意盎然,就没瞧见过他的眼睛露出来。 此外,香阴在严禛跟前礼数从未有过半分差池,但琉璃光明王麾下的胁侍之中,独独他对宫粼最像只哈巴狗似的痴缠眷恋,又格外爱煽风点火,撺掇宫粼跟严禛针锋相对。 更确切点说,仿佛只要严禛跟宫粼并肩而立,他们闹得愈是天地失色,香阴便看得愈是兴味盎然,若他们罕见地相安无事,香阴更是心荡神驰,仿若飘然若仙。 一度连宫粼都不明白他在沉醉什么。 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气攻城略地,连带着正将那群中年人带离的处刑庭队员眼神都迷瞪起来。 “一别经年”,香阴放走手背的蓝色蛱蝶,飘至宫粼近前餍足地嗅探几下,双手合掌抵在脸侧,“俱利伽罗大人还是如此皎洁无染。” 宫粼对他成天如梦如痴的做派早已习以为常,严禛却没有。 并且相当看不惯。 严禛冷肃的眉峰一压,正欲抬手,却见宫粼神色兀地一怔:“……蜃楼?” 漆黑群蛇挑开天衣遮掩的一角,璎珞晃动,滚出手脚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身形。 落地的闷响让香阴眨了眨眼,他语调轻飘地随意道:“哦,这海妖说有要紧事找您,也不知真假。” 冬夜寒寂,杀机暗涌。 “宫先生!不好了!”蜃楼扭动着吐掉香毬口枷,来不及对香阴唾骂便扯着嗓子喊起来,“药师佛凶多吉少!” 第57章 怨憎会 “哥哥, 你怎么不走了呀?” 凌晨,十二点半。 仙桥市立仁爱医院。 深冬静寂的医院走廊,身着卡其色驼毛大衣的黑发青年听见手边的呼声, 捏着酸痛的后颈, 回过神应道:“没事, 你妈妈的病房在哪里?” “就在前面, 右手边的第三间。”年幼的男孩抬手朝正对手术室的病房一戳。 不多时前, 他在商业街人流如织的咖啡店碰见了这个迷路的男孩,目测五、六岁左右, 穿着脏兮兮的外套, 怯生生说要去探望生病的母亲,天黑雨重,沿海一入夜又笼起灰蒙蒙的雾, 他渐渐走错了方向。 仁爱医院距离他们所处的狮园天街隔着一条黑灯瞎火的狭窄巷子, 黑发青年闻言并没多言, 未经其难,何责其过, 贫病交加的苦命人并不缺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说教。 只是到底不放心他独自前往,于是主动请缨陪同。 住院部正中是个深窄的天井, 四周无窗,黑发青年抬脚往前,可没走两步,又尴尬地扶住膝盖停在原地:“……等等, 再让我歇一会儿。” 甫一走进这间医院,他就浑身酸涩坠胀, 而且大抵是空调出了毛病,站在密不透风的走廊耳后根都冒着股发腻的凉气。 脖子也好重。 ……难不成他有颈椎病了? 肩沉如铁, 黑发青年感觉自己成了块被慢慢碾压踩弯的老旧铁板,正眉头紧锁,忽然见前方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行色匆匆地围到护士站。 “暴食?”值班护士听罢,倍觉奇怪地重复了一遍,起身往右手侧的病房去,“你们说的是病人,还是陪同家属?” 正是小男孩母亲安置的那间病房。 黑发青年立即步履艰难地跟上,脑袋往里头一探。 病房内到处是风卷残云过后散落的食物残渣,果肉汁水,很难想象哪位病人的吃相能如此豪放。 “应该、应该是病人吧。”其中一个学生畏缩着不确定道,“……总之,刚才路过的时候,我们听见里面传来嘎吱嘎吱啃鸡爪似的声音,推开病房门,就看见一个瘦巴巴的老头蹲在地板狼吞虎咽,牙齿不停嚼着脆生生的东西,吃得肚皮都凸起来了,还在不停地往嘴里塞……” 当下护士神情骤变,面色古怪地指了指额头:“你们说的老人,这个部位有没有一颗黑痣?” 那帮学生连忙异口同声:“对!” 护士起先没接茬,连声追问之下才一脸霾色地迟疑道:“那应该是二号床的吴老先生,可他白天就因为抢救无效挪到停尸房了……你们肯定是看错了。” 那几个学生顿时噤口,好半晌谁都没出声。 凛冬夜晚的空气似乎也格外稀薄,黑发青年跟着打了个寒颤,直觉此地不宜久留,却记不清自己要回何处。 望着空无一人的病房,他愈加喘不过气地问小男孩:“你妈妈怎么不在啊?” 小男孩扬起头,天真无邪地笑眯眯道:“妈妈不是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吗?” “……什么?”黑发青年被他这句反问打懵了,这会儿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从脑海中消失,环顾四周,透过护士台一面小巧的镜子,他猛然攫住了背后如影随形的脑袋。 ——不对,是两个。 头发湿津津的细长女人四肢扭曲地紧紧扒在他的后颈,死白的面皮空落落的,后背叠罗汉似的又压着另一个老头,两张脸凑不出一对五官。 黑发青年脑门渗出冷汗,默然两秒:“确定这是你妈妈?” “嗯。”小男孩乖巧地点了点头,善解人意道:“妈妈跟我说过她五官不太立体,你也这么觉得吗?” 黑发青年:“……” 哪来的五官能评价? 就在这三言两语的间隙,医院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刺啦闪烁,那几个学生跟护士猛不丁扭过脖子,木愣愣地望向黑发青年。 冷风吹动着窗外深蒙蒙的树影,干枯枝条吱呀晃荡,他本能地转身,呼吸陡然一窒。 狭长走廊的每一间病房都探出颗圆咕隆咚的脑袋,盯着他动也不动。 第83章 “……那我就不打扰了。”黑发青年干笑两声,猛地甩开背上的两团玩意儿拔腿狂奔到电梯口。 四四方方的医院回廊白色迷雾乍起,无数瘦长的肢体仿佛流动的黑色沥青,剪影般迅疾合围,堵得黑发青年无处可逃,仓皇间一脚踏空就要从深窄的天井摔下去。 “药师佛。” 一缕幽雅的轻唤破开浓雾。 天地在坠落中翻覆,药师佛倒影出众生相的瞳孔映入宫粼垂眸的剪影,他单手在唇边虚拢悄悄话似的说:“醒醒。” 宛如惊雷骤落。 药师佛猛然心神一震。 黑曜石色的群蛇迤逦盘旋,苍蓝明王烈焰锁链疾掠而至,严丝合缝地结成一张无隙的天罗。 交错衔咬,首尾相援,竟别具一番暌违的默契。 药师佛如落网中,急坠遽止。 视野内逼狭的医院回廊簌簌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海岬浪潮翻覆,南方凛冬咸腥湿冷的海风灌满鼻腔,药师佛跌落进一袭流淌着蜜蜡色的持国天衣,大喘着气,骨颤肉惊地喃喃自语:“……天人迷雾。” 此乃天人摄相神器,照见世间行止,留存诸般旧影,亦能取所摄之相为缘,纳众生欲怖怨爱,重织镜花水月之境。 ……除香王之外,竟然还有谁盯上了他?! 高渺夜穹,三股恢弘沛然的神力激荡对撼,业火焚啸,余波撼动海浪。 心有余悸的药师佛被震得眼前一黑,差点从持国天衣里滚出去,急忙攥住衣角。 “对不住对不住……多谢相救!”药师佛尴尬地冲天衣主人一阵点头哈腰,再抬头,却见周身萦绕秋香色雾霭的救命恩人专心致志地翘望远处战况。 并没在意他的死活。 香阴朱唇粉面,十指交握抵在下巴前似品似辨地嗅探:“这般香气,真是久违了……” 药师佛:“?” 他话头堵在嘴边,目光在地动山摇的磅礴光焰与眼前香阴的满面酡颜之间来回逡巡,用力吸了吸鼻子。 香气没闻见,倒先被咸腥海风灌了一脸,好险给他闻成一条咸鱼。 “——冒昧打扰”,药师佛猜出他的身份,虚心求教,“请问您是指什么?” 香阴仍旧阖目不动,仿佛真从兵荒马乱的啸乱海风里拈出一缕前尘异馥。片刻后,他才长睫半覆,笑微微地神秘道:“初恋的香气。” * 雨刷器刮过前挡风玻璃,刮开连绵不绝的水雾,几辆疾驰的黑色梅赛德斯suv停驻在封锁的高架桥路口。 毛科长为首的处刑庭队员神色凝重地望向天穹的浓雾,蜃楼也被迷路半天的金华揪到车边拴上银手铐,只是他越看远处的严禛越觉得眼熟,良晌,眯缝起眼睛,忽然问:“你们这个严队叫什么名字?” 金华没想到他还有闲工夫瞎打听,没好气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另一只脖戴金叶子的年轻队员倒是嘴快:“处刑庭大名鼎鼎的严禛,没听过吗?” 蜃楼搜肠刮肚地沉思半晌。 冷不防的,旧时当涂寒笼四野黛瓦覆盐的记忆纷杂涌至眼前。 蜃楼瞳仁倏地一定,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梁骨往后脑勺蹿,赶忙追问。 “那处刑庭……有没有一个特别扎眼的红头发大波浪?还有一个银灰色头发的?” “我们这儿没那么骚包的,不过银发——”刚才搭话的队员跳到车顶极目远眺,眼力惊人,扬手一指战况渐熄的高架桥,“那倒是有一个。” 蜃楼跟着他引颈而望,紧接着倒吸一口冷气,眼前一黑,险些脚底打滑原地摔个狗啃泥:“我操!” 是他们是他们就是他们! 日月斗转,猴年马月他都记不清了,但那位领着几个毛头小子的霜山仙君蜃楼着实难以忘怀,尤其是徒弟中金发高束的冷峻少年。 自渡北别过,他本打算游历重光国的山川湖海,却在抵达一海岸时身陷绛火,又差点被草木皆兵的渔民绞杀,幸得药师佛搭救悉心照料。 不久后,蜃楼从归来的海商口中听闻了极乐天化为乌有的惨烈景状。 全、都、对、上、了! 蜃楼顿觉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 ……现在装死还来得及吗? 没记错的话,他当年捅过宫粼,还叫过他美人。 “严队这是……跟俱利伽罗联手?”这时堪堪从长梦中缓过神的狻猊好死不死开口,揉了揉眼睛,不确定道,“为什么?” 毛科长搔着下巴定睛细看,咂摸两下嘴,用一种“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语气笃定道:“严队的决策那必然是大有深意,好好看,好好学。” 蜃楼机械地僵硬两秒,眼珠子兀自惊恐一瞪:“……你的意思是,宫先生是传闻中的月海邪物俱利伽罗。” 视线再往旁边挪一寸。 海风猎猎作响,钴蓝焰轮环旋黑绸般的遮天羽翼。 那此刻与祂并肩而立的浓金身影,岂非就是执掌断惑处刑,三界六道众生敬畏的不动明王? 哪怕蛰居荒僻深海,蜃楼也对这二位古神你死我活的旖旎往事如雷贯耳。 他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成了一方小小海神,坛场还没天通苑大,放在人间也就是个小区区长,属实有点承受不住这过于刺激的“他乡遇故知”。 不等处刑庭众人回答,蜃楼身形风中细柳般晃了晃,几欲昏死。 一旁的金华见状即刻躲开:“你要碰瓷啊你!” 就在蜃楼金星乱冒之际,湿冷雨夜的高架桥上浓雾帷幕般消散。 胜负已定,燎发摧枯。 严禛居高临下地俯瞰,浓金发梢缀着南方海边细碎潮湿的薄霜。 “你不是该侍奉于琉璃光明王左右吗?”他似乎并不怎么惊讶,“忉利天。” 忉利天半跪在泥泞的雨水,以扇支撑,然而手里金箔断枝折扇也早已应景地劈开,摇摇欲坠。 “如此失仪,真是让您见笑了。”他先没应答,反而抬眼去看被墨黑色蛇灵盘踞拱卫着的宫粼,抱歉道,“看来下回在人间,我得寻个更好用的化身。” 说着忉利天大口呕出一滩鲜血,胸膛斜着一道深重的割伤,瘀青从浅色西装衬衫几近透出深紫。 霓虹拓印在沥青路面的积水,宫粼冷森森地唇瓣微抿,未起丝毫怜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掐准我不在的时机来诛戮药师佛。”他略作一顿,“真是怪事,佛真法身,犹如虚空,应物现形,如水中月,你分明动不了祂,却宁可背上必堕无间的罪名,也要蚍蜉撼树,为什么?” 忉利天浅淡地笑而未语。 看这架势,是不会轻易松口了。 若非琉璃光明王亲令,谁还能劳驾差遣得动忉利天? 然而若是为了阻拦他复生旃檀,大可不必置药师佛于死地。 湿蒙蒙的雨势渐浓,宫粼默忖须臾,挽袖抬臂。 掌心拨开层叠山茶花瓣似的钻出鼓动的眼珠,似蛇似龙的竖瞳流下漆黑烟霭,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唰“地将意犹未尽的香阴与药师佛并卷入其间,连带着趴在越野车头神魂出窍的蜃楼也裹了进去。 “站住!” 高架桥下的处刑庭众人仰头惊呼,来不及阻拦。 与此同时,群蛇喷涌的黑潮奔泻,急遽袭向忉利天! 潮汐与夜雨交叠。 缭乱锁链横空贯入,严禛挡在忉利天身前:“你要带他走?” “不然呢?”乍看庇护的姿态令宫粼顿了一瞬,唇角轻扯,眼底却没半点笑意,“朱雀大人不许吗?” 又变回了礼貌疏远的尊称。 “自然不合规矩。”严禛面上冰寒雪冷地岿巍不让,积攒的心火却彻底烧起,眸光锁在宫粼刻意撇开的侧颜,“人间为祸犯禁者,一律由处刑庭镇压裁决。” 明明前不久在梦魇中还变着花样地一会儿一个昵称,扯过他的衣摆,吻在他的脸颊,说喜欢他。 果然,还是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个宫粼。 巧言令色,反复无常。 “朱雀大人在人间玩那套过家家,还当真了吗?”宫粼眼帘半垂,轻笑一声连连发问,“琉璃光明王麾下一等一的胁侍,处刑庭关得住,审得动?” “亦或者”,宫粼掠过严禛身后忉利天半跪的身形,像是吐露出一泓黑池的毒液,“您是舍不得,怕我伤到他? “处刑庭禁暴诛乱,不论出身。”严禛不明其意,可愠色着实不淡,张口就是一句,“倒是你,恐怕才舍不得那个青莲押解候审。” 宫粼若即若离的冷淡神情,语焉不详的讥诮,连带着凛冬雨水的暗潮一起涌上,堵得严禛额间青筋隐隐跳了跳,心头盘桓的诘问终于再次掷出:“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此前的交锋,踏过高山白雪,荒漠斜阳,严禛一次次追根究底,宫粼一次次“恰逢时机”的逃脱。 到底没问出一个答案。 水族馆梦魇中的“男朋友”虽令严禛颇为不爽,但终究是个冒牌货,不值一提,可现世身份未明的青莲始终令严禛如鲠在喉,现在又多了个热衷煽风点火的香阴…… 第84章 胸腔的怒火愈烧愈烈,刚攀至顶峰,又盛极而衰地晃进了心软的半山腰。 严禛忍不住心想,有这么避之不及吗? 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深浓的蓝眸露馅了几分严禛自己都没察觉的示弱,他喉间紧了紧,正欲再开口。 却见宫粼假意的霁色也不作了,生冷冷撂下句:“跟你有什么关系?” 黑灰雨雾倾轧,群蛇墨潮复涌。 气氛越来越不对。 忉利天心头一沉,捏着折扇的指节不觉攥紧。 蓝焰霍然延烧腾起。 “你究竟要招惹多少人?”严禛见他仍旧连个交代都欠奉,逼近一步,雨水沿着下颌淌落,原本要软下去的语气又冷硬起来,咬牙切齿,“……看来当初同我在一起,真是难为你了。” “还是说”,严禛声线涩然,“自始至终你就只是恨我?” “那你呢?”宫粼被他说得一激,也终于转过脸,不避不退地迎上严禛的愠颜。 鼻尖几近相抵,却是刀光剑影。 “那么着急不让我带走忉利天,是怕我害了你的未婚妻吗?” 四下一寂,连纷繁的雨音都仿佛凝滞。 严禛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缓缓转身,睨向如释重负又掩不住狼狈的忉利天,声音冷沉得像暴风雨前覆压的乌云:“……未婚妻?” 宫粼觑见忉利天无处遁形的惊慌,也隐约觉察出端倪,但先前幻境的余震仍在回荡。 他委实不喜欢“也”这个字眼,就像自己成了捎带品似的。 不喜欢严禛挡在忉利天面前。 更不喜欢废弃水族馆的夏日梦魇,自己对严禛心动而疼痛破蛹的那颗智齿。 万般滋味拧结到一处,宫粼像是挖出血淋淋的旧疮疤捧起斑驳的淤血,声无起伏地一字一顿道:“难道不是你先恨我吗?” “原先我想过,你是不是还对我与那伽心怀芥蒂,但就算起初有所误会,后来也都说清了,他是我的双生子弟弟。”宫粼目不流转,“可那又怎样?你恨我生性乖张。” “恨我不安分。” ”恨霜山。” “恨误会让你酿成大祸,险些身遭天罚。” “恨奉子成婚要永远同我绑在一起。” “所以,我离你远远的”,宫粼说,“不是正遂了你的心意吗?” 黑潮倒卷,潮鸣电掣。 千端万绪交织成迷障,严禛心念瞬转,肩环的苍蓝焰蔓明灭一霎,只来得及说:“你沉睡后我一直在冻原,在你身边,大荒劫乱那日是我唯一一次离开。” 宫粼面色微怔。 就在他身影即将彻底掩入半明半昧雨幕的刹那,严禛又忽地轻声问:“换药的伤口,还疼吗?” 第58章 那伽 北国, 天寒地冻。 岁暮时节,海风凛冽,冬日的天穹衬得建筑的青绿铜皮尖顶愈发孤高, 适逢雪停, 天色却没放晴, 阴冷冷的, 连厚重长山石垒砌的墙壁都覆着沉硬的深灰雪块。 大理石地砖映出餐厅穹顶繁复的俄式浮雕, 也映出一双由远及近的黑色皮靴。 秘书正低头汇报着午后的行程:“……关于能源板块的资产并购,法务部已经核对完条款, 只等您在意向书——” 余光先是闯入一截笔挺冷硬的西裤轮廓, 紧跟着,一片熠熠生辉的碎金裹挟着独属于位高权重的压迫感破空而来,截断了他的话音。 径直走来的金发男人骨架极其优越, 黑色羊绒大衣顺着拓落的肩线坠下, 衬得整个人愈发身量拔群, 他在酒店餐厅朦胧的壁灯下像一柄火山锻出的长剑,瞬间锁定了自家董事。 “我有话要问你。” 男人声线醇哑, 随手脱下黑色大衣搭在椅背落座,骨节匀称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摘下皮质手套。 “抱歉, 这位先生……” 周遭西装革履的秘书们话没说完,便被迎头罩下的肃寂压得心头一跳,噤若寒蝉。 唯独一身暗金提花真丝衬衫的文雅男人兀自端坐,目光对上严禛那张终年不化雪山般的面孔, 眉梢略显讶然地一动,摆手屏退下属退场。 “稀客啊。”般若明王指尖摩挲着玻璃杯沿, 由着侍应生将浓郁醇辛的蒙哈榭斟满,才继续说, “可惜集团事务繁忙,恕我不能多奉陪。” 严禛直截了当切断他的寒暄。 “所谓忉利天跟我的‘婚约’,究竟是怎么回事?” 般若明王转了转手腕的香槟金古董方表,好似闻所未闻,演技拙劣地打马虎眼:“哦?竟有这种传闻?” 法国梧桐斑驳苍白的枝桠横在长条拱窗外,严禛撩了撩眼皮,浓蓝瞳孔坠着厚重的冷暗。 般若明王停顿两秒,识时务者为俊杰地清清喉咙,收拢起一派事不关己的戏谑。 “……大约是在,你与俱利伽罗经历人间颠倒梦境那一遭前,忉利天便从天眼通窥见你将与他结下情业,而后杀妻戮子,缘业俱断,得证空性。” 严禛断然否定:“不可能。” 般若明王也不置评,眼底漾开一抹揶揄的况味:“我记得你不是最听天命的吗?也会不认?” “忉利天能窥探天命,却并非天命。”如镜的白葡萄酒映出严禛神像般静穆的侧脸,“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若是在其中添油加醋掐头去尾,一时也难辨真伪。” 般若明王:“你的意思是,忉利天胆大妄为到竟敢对不动明王与俱利伽罗,撒下这样的滔天大谎?” “未尝不敢。”严禛指尖托起酒杯,杯中蒙哈榭的澄金涟漪摇曳,“何况若是克妻……” 他话音微顿。 像是高不可攀的圣洁金身忽地折损俗世,露出肉体凡胎那道经年不愈鲜血淋漓的旧伤。 说到底,那时候他也算是克死了宫粼吧? …… 优钵罗地狱满目皆是皮肉冻裂的尸海,青紫色莲瓣似的绽开,盛放于森森白骨。 吐息之间,不动明王教令轮身獠牙怒目的暴恶之相褪却,垢秽血污也凌迟般片片剥落,只是神魂未明。 宫粼睫垂如寐,轻轻将面颊搁在严禛光洁坦露的胸膛,十指攀上臂膀。 “……我做了什么?” 严禛记得自己那时恍惚低语。 “有我在,别怕。” 严禛也记得宫粼那时温言轻哝。 神威与艳异一色的忿怒光陡然刺入视野。 …… 万籁寂灭。 宫粼从青莲华地狱跌落委顿于地,湿漉漉的长发披散雪中,脸庞静而骇丽,鬼气森森,宛如一幅地狱业火燃烧艳尸的九相图。 那是千年前的事了,严禛却仍旧历历在目。 镂心刻骨。 “哑——” 餐厅外,有轨电车行驶在残留黑雪的街道,几只乌鸦掠过酒店对面暗红色的清水砖墙,落在斜屋顶的老虎天窗。 严禛循声斜睨了眼,正想起宫粼在水族馆梦魇中逗弄他的那句“小乌鸦”,般若明王的轻哂便掐断了他沉陷在一幕幕流年旧影的思绪。 “事已至此,我倒是更在意琉璃光大人会是何态度?”般若明王说,“仅凭一个忉利天,可翻不动这么大的风浪。” 严禛没搭茬,反倒将话头抛回去:“那你呢?” 般若明王笑意稍稍一滞,但很快便散去得无影无踪,滴水不漏地装傻充愣:“朱雀大人着实是高看我了,这种要掉脑袋的浑水,我哪敢蹚。” 严禛金发垂落在额前,身体朝后微靠,绀蓝色的眼瞳凝视着般若明王。 “我是问,你现在将这些和盘托出,是什么居心?” 静静看了会儿,严禛才不疾不徐地指尖轻点香槟杯沿。 “倒戈,这点投名状可不够。” 下一刻,山岳镇海般的不动明王法相威压如千万顷硫磺火池,焰轮侵袭,震得窗棂的残雪都微微颤栗。 般若明王面上优雅的笑意终于散尽,缓缓搁下酒杯。 犹如细刃自下颌至鼻梁的肌肤裁开皮肉,他面庞裂出一道笔直缝隙,随后,晕染枯金色佛光的竖瞳从深处翻挤鼓出,心莲生天目,法相显圣。 虚空梵音振鸣,雷音顿挫。 “你要动真格的吗?” 般若明王寸步不退,周流不殆的巨眼洞若观火,仿若智慧利剑,在肃穆重压中硬是劈开了一隅方寸之地。 严禛气定神闲:“我不介意。” 宛如阴阳割昏晓,此岸是沉蓝色的岩浆,彼岸是乌金的流沙。 凡人对此一无所知,却骤感古神惮赫灭顶的心悸。 餐厅演奏悠扬舒缓古典乐的四重奏乐手纷纷停下动作,四周打扮得体的顾客们也不约而同地噤了声,侍者脚底发虚,手中的托盘好险没站稳将热汤全喂给墙边的南洋杉。 忽然间,般若明王周身游弋的暮金雾气洇散,巨眼也蠕蠕钻回皮囊。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般若明王举起双手,身形松泛下来,“眼下二虎相争,不,三足鼎立的僵局,我可没兴致入场搅合……说起来,寒林到哪儿去了?” 第85章 落地窗外,不冻港深青色的海水覆过岸边积雪。 严禛焰光明烈的威赫法相也无声退去:“他在墓园陪他那个白骨哥哥疗养。” 般若明王一愣。 “碳酸饮料喝多了,骨质疏松。”严禛补了一句,又恢复了那副疏淡神色。 般若明王:“……” 严禛言简意赅:“你还知道什么?” 般若明王脑海闪过那位与之面容相仿的优钵罗龙王青莲,却晃了晃酒杯,话锋一转:“琉璃光大人每回给俱利伽罗喂的‘药’,我的确找到了,那玩意儿的来处你应当很熟悉。” “烦恼城。”般若明王吐出这三个字,“那座被诅咒的荒邪废墟,有一泓万千天魔业障浇灌出的烈池,经年不谢地开着一株烦恼花,根茎吸吮的是贪嗔痴慢疑,吐出的蕊粉则是浸透五浊的恶孽。” 沉寂的森寒在严禛浓蓝色的眼眸浸出晦暗。 “昔年,朱雀大人初列神位,一战成名的暴虐行刑。”般若明王倾身向前,“那日你斩三千天魔,火烧烦恼城,还真有够巧的。” 严禛:“吞食烦恼花会如何?” “这我就无从知晓了。”般若明王摇头,“但想必是剐魂剔骨的滋味,日夜如坠烈池,哪怕是神明也熬不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严禛浓眉深敛。 言罢,般若明王状似唏嘘地叹了口气:“多少夫妻一场,心疼了?” 严禛缄默片霎,仰头饮尽了高脚杯中的白葡萄酒,辛辣酒液划过喉咙,口吻生硬得像岸边经年的礁石,淡声开口:“以前的事了。” 此去经年,那的确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更何况,他们本就不是水到渠成,而是将错就错,若非怀上旃檀,旧时宫粼大抵是不会嫁给他。 不会有名份上的牵绊。 也不会与他朝夕依傍抵足而眠。 “不过,忉利天竟倾心于你吗?” 般若明王没再得寸进尺地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我瞧着可不太像。” 严禛神色不变,周遭的气场却骤然冷彻。 “可若忉利天心仪的是俱利伽罗”,般若明王手指叩了叩大理石桌,咂摸道,“为什么不直说自己与他有情劫呢?” 接着,严禛还未开腔,他蓦地明悟自顾自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般若明王望向严禛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促狭,笃定道:“除非,忉利天知晓以俱利伽罗的性情,才不会在意谁同他结下孽缘。” 般若明王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可若是你与忉利天身负情劫,兴许俱利伽罗就在乎了。” * 雪夜,南山。 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海风漫卷,敲打着地标性商场顶层的玻璃幕墙,远处漆黑沉郁的海面,仅有船灯在雾霭撑起几团模糊的暖橘。 近来炙手可热的悬疑电影放映结束,散场的观众们三两成群地涌向出口,话题全是刚才银幕上极具侵略性的面孔。 “没想到,那伽居然能把骗子演得这么浑然天成?” “展熹承也是,他那张脸不论看多少次都觉得震撼,尤其最后断桥对峙的特写……” “哎呀你就看脸了,没看最后的台词细节吗?” 喧嚣渐远,影厅内充斥着甜腻的爆米花跟昂贵香氛气息,巨大的银幕尚未熄灭,宫粼独自坐在高处,托腮看着电影中那幅蓬勃又生野的脸。 直到,身侧的真皮座椅无声陷下去一块。 光影忽明忽暗,将来人的侧脸轮廓从银幕明蓝水野的虚幻特写剥离,严丝合缝地重叠在现实,他大马金刀地倾身,脑后随手扎起一截发束,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恣意雅痞的气焰。 “哥哥。” 那伽拨弄额前几缕反骨支棱着的碎发,弧度在唇畔肆无忌惮地晕开:“好久不见,这次的新电影喜欢吗?” 似乎是格外慵困,宫粼支着下颌,只略微动了动指尖:“嗯。” “这语气听着可不像是喜欢啊。”那伽有点不满他的惜墨如金,没骨头似的往宫粼身边凑了凑,露出副讨赏又讨打的混不吝神色,“谁又不长眼惹你了?” 象牙白的高领毛衣托着宫粼修长的颈项,他眼睑半压,语调没什么起伏道:“有位大人紧咬不放,把我折腾得够呛。” 听罢,那伽一对色泽迥异的眼珠游离地错开对视,若无其事略过这茬,虚虚做了个“请”的手势,咧嘴一笑:“时间还早,去龙龛前……不如赏脸跟我共进晚餐?” 宫粼似是假寐,晾着他没接话。 银幕上冷色荧光跃动,就在那伽心虚得有点坐不住时,宫粼才好整以暇地偏过头,细眯起眼梢,展颜一笑。 “你给严禛通风报信的,是不是?” 第59章 龙龛 影厅里静得针落可闻。 那伽瞬时哑火, 僵硬地干笑两声,底气不足地企图蒙混过关:“哥哥是说不动明王圣尊?” 宫粼斜乜了他一眼:“叫那么谄媚干什么?” 那伽立刻从善如流地换了个叫法:“朱雀大人?” 宫粼一派冷矜端方地横过目光:“有区别吗?你是他下属?” 那伽试探地有样学样:“严禛?” 宫粼不依不饶,目光如炬:“叫那么亲切干什么?” 这个节骨眼, 那伽也不敢控诉宫粼怎么只许州官放火, 开始抓耳挠腮:“前夫哥?” 宫粼淡笑不语。 “……” 那伽面有菜色地犹疑道:“……孩子他爸?” 宫粼笑意愈浓, 甚至抬手帮他理了理深灰呢料的领口。 那伽头皮发麻, 额发间嶙峋崴嵬的墨漆龙角都被吓出来了, 厉声严词:“严姓男子!” “可以。”宫粼总算勉强满意,朝后半身陷进座椅, 双手交叠在膝头, “所以你给他通风报信的是不是?否则他不可能那么快找到香阴。” 那伽蔫吧着一对黑珊瑚般的龙角,恨不得当场埋进哪块风水宝地,硬着头皮打太极:“……是也是, 不是也不是, 你听我狡辩, 不是,我是说你听我解释……” 声音越说越小, 宫粼看他这搜肠刮肚又龙嘴吐不出象牙的词穷模样,手腕一抬, 指尖戳在他脑门:“笨死算了。” 挨了训,那伽倒是悬心坠地,立刻打蛇随棍上地卖乖地谄媚道:“那晚餐我就当你同意了啊,有家只接私宴的馆子, 绝对清蒸原鲜,去尝尝今早刚上岸的红膏蟹?” 宫粼神色清浅地没开腔, 算是应了。 深夜,十点半。 海蟹的清鲜气仿佛还留在指尖, 街道人烟稀薄,一辆墨绿色的旧式有轨电车磕绊着驶入雾色,漆皮斑驳,停在了站台旁一簇蓊繁龙柏的深翠前。 宫粼跟那伽一前一后踏进201有轨电车,街景层层叠叠退后,高耸恢弘的建筑花岗岩外墙在雪中透着肃穆的寒意。 不多时,中山广场到站。 周遭乘客也总算松了口气,目送裹得像银行劫匪的那伽下车。 细雪纷扬,薄薄一层落在宫粼的墨色大衣,他并没打伞,步履从容地穿过环形广场。 那伽口罩墨镜密不透风地从脑袋顶武装到脚底,见宫粼倏尔停下脚步,刚奇怪道:“哥哥,怎么了?” 轰鸣撕碎雪幕—— 一辆绛红色的重型机车闪电般擦过石柱群,侧滑停稳。 “晚上好,顶着这么冷的雪夜等我,太感动了。” 降阎魔单脚撑地,眉骨钉闪烁着银光,斜倚着杜卡迪的车把犯欠儿:“听说你大费周章地将忉利天关进了龙龛,怎么?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宫粼眸光在他碎垂的红发虚晃一下,拿出手机“咔嚓”连拍几张特写后,指尖轻点屏幕。 降阎魔做作的捂胸口一顿。 那伽脑袋凑过去一瞧,只见宫粼行云流水地点开了市民交通安全投诉网站:“……不戴头盔,深夜扰民,市区超速?” 点完提交键,宫粼才慢悠悠抬眼,莞然淡笑:“维护交通安全,人人有责。” 降阎魔:“……” “你是现在引路。”宫粼略略侧过头问自家弟弟,“还是等交警过来?” 那伽跟着一唱一和,嫌弃道:“或者让他先把后面那有碍观瞻的玩意儿揪下来。” “哦,差点忘了。”这么一说,降阎魔也才想起来,转身随手将正瘫在机车后座痴傻相的细脖饿鬼拎起来,它本想趁机啖食点阴气,好死不死贪吃到冥府之主头上,撑得瓮大的肚子像滩烂泥似的挂在车尾,打了个洪亮的饱嗝软塌塌往下出溜。 三十六饿鬼悭贪夙业不同,所感果报也各异,但皆是肉身焦枯,受无尽饥渴之苦,旷劫难出。 除非……除非假天地精气强行易髓,脱去鬼身,化为“太岁”。 宫粼蓦然回首。 千年前大荒赤地千里,万径人踪灭,就在旃檀身陨断首时,有一雌雄莫辨的红衣太岁踉跄而至,他面颊尽是残留的饿鬼藤蔓斑纹,跌跪地抱着龙首哭得撕心裂肺。 第86章 不知怎的,宫粼陡然觉得似乎在此前还曾见过他。 是在何处呢? 宫粼心念微动之际,众人转至街道拐角,一座招牌褪色极不起眼的老旧照相馆映入眼帘。 降阎魔这才扫了圈那伽的先锋穿搭,不耻下问:“你这穿得什么德性,偷偷摸摸贼眉鼠眼。” 那伽白眼一翻就算给他解惑了。 推开厚重木门,深棕色槐木的下沉式阶梯显得玄关愈发幽深。 宫粼收敛思绪,拾级而下,壁柜摆满各式型号的中古相机,前台缀着胡桃木的剔墨八方宫灯,纱面潜渊的冬龙绕藤缠松,橘光荧荧。 “那伽大人。”恭候多时的龙女身量颇高,淡眉细眼,一身金风玉露的提花斜襟外衣穿得板板正正,搁下手中的文件恭谨行礼,木着脸一本正经道,“这个月您的出勤终于不是全缺了,与日俱进,可喜可贺。” “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那伽脸皮修炼得已臻化境,颔首照单全收,还职业病作祟地左眼朝对面轻轻一眨,“但是下次赞美我的时候,表情能稍微配合一下吗?” 龙女随喜赞叹完,也不跟包得严严实实的领导聊闲天,转头又朝宫粼道:“关押的天人已处置妥当,稍等我的新婚妻子会为您接引。” 宫粼并不惊讶忉利天的态度,只是不禁微微讶异:“你又结婚了呀?” 降阎魔听了这话,眉梢微挑,还没等开腔,龙女举起手侧的一台黑色禄来,轻抬机身的拨杆,镜间快门沉沉一响。 “咔哒——” 仿佛一卷狭长的熟褐色底片浸入暗室的鲜红池水。 快门响过三声,视野震荡斗转。 龙龛松石老色的深瓦绿雪覆苔撞入视野,放眼眺望,青桥碧瓦横穿馥绿桫椤,水网交错,仿佛一条苍翠卧龙蜿蜒起伏地吐露溪流,奔涌向远处银白蒸腾的巨流河。 绿幽幽的笼纸罩着灯焰辉映,拱桥一侧,执灯少女头顶挽着三个小小的发髻,余发散垂腰间,赤足立于雪中:“请随我来。” “如今龙龛进出都变得这么折腾了?”经过好几遭搜查才被放行的降阎魔理了理皮衣夹克,“神域琉璃光虽仍大权在握,但寒林现身人间,倒不必风声鹤唳,他若是入局也大概率会站在处刑庭一方。” “处刑庭在西湖断桥残雪底下的总部,关卡安检更麻烦。”宫粼清凌凌地大方道,“不过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你打包了用生鲜特快空运寄过去,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降阎魔遗憾摆手:“不行,那地界阳气太重,克我。”他听出宫粼轻声慢语实则火气不可小觑,识相地见坏就收,朝前头领路的松花色身影一抬下颌,“这就是刚才那位龙女的妻子?” “春琼泉”,那伽介绍,“邓林金矿养出的精怪,平常不出差。” 降妖魔了然:“哦,你们龙龛的招财猫呗。” 沿途时有龙众穿行其间,少顷,另一个背负苕帚头戴莲花的女人跟春琼泉换了班。 “天井所在之处横跨龙龛巨流河四方,若非我们四位河主开路,怕是多有耽搁。”女人身穿淡绿缀红的盘扣长衣,执灯夜行,不忘回头温声解释,“不过这么一来,少不得要劳烦诸位大人多受累,走上这一程了。” 降阎魔眉梢一挑:“这位又是?” “扫晴娘。”那伽略作回忆,“上世纪末那会儿吧,三江发水暴雨下个不停,龙女就把她从太湖带回来,身体不大好,鲜少见生人。” 听毕,降阎魔没多想地随意应了声,毕竟摆龙门阵也得有时有晌,扭头转入正题问宫粼:“这回夜海复生旃檀,你怎么知道严禛一定会来?” 全然没注意到那伽眼冒绿光的警醒。 宫粼意态疏倦,只漫应一声:“他有帮手。” 那伽:“?” 不是不让叫这么亲切吗? 那伽一时不知是该先控诉兄长双标,还是自辩清白,但四肢比脑子快,胳膊立刻在胸前画了个叉,满脸写着精忠报国:“这回我真没说,真的!我以为经过上次创造的机会,你跟前夫哥——不是,你跟严姓男子已经和好了。” 宫粼懒懒撩了下眼皮。 也就三秒。 那伽摇身一变叛国贼,挪到了降阎魔身后。 石径前头,又一位河主接过提灯,头戴珠绣的白河纹样刺绣斗篷,地母的丰腴,面庞却满是哀伤神色,只轻轻道:“请。” 不用降阎魔开口,那伽主动介绍:“姑获鸟,以前游历于九江一带,新来的。” 降阎魔适才也都是随口一问,并没真做员工普查的心思,彻底收起吊儿郎当的不正经,接上话茬:“我倒不是挑事儿翻旧账,只是当年严禛在巨流河动念破定,究竟怎么回事?你那时突然出逃又是什么缘故?” 提起这一桩变故,那伽也屏息凝神地竖起耳朵。 四野落雪濛濛,宫粼垂睫沉吟:“说来话长。”片霎,他口吻像一汪冰冻千里的死湖,幽幽开口,“因为那个时候,我没办法待在他身边。” “为什么?”降阎魔跟那伽异口同声。 宫粼眸光落在远处翻涌的巨流河,脚步未停:“否则我会吃了他的。” 那伽一愣,半晌没反应过来。 降阎魔拧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宫粼馥浓的竖瞳斜斜流转,颓靡浆果肉似的阴森又甘芳,“吞食肉身,嚼碎心脏,咽下胆汁的那种拆吃入腹。” 第60章 肴馔 起初宫粼在月海诞下旃檀后, 很是消停安生了一阵光景,成日要么困恹恹地蜷在卧榻品赏话本,要么上梨园观乐听曲, 闲暇时还给花旦青衣写两出折子戏。 冻原夤夜, 踏雪灯明灭。 往往严禛归府打眼瞧见的就是宫粼后腰趴着旃檀, 一大一小两条怀捧卧褥银薰球, 还没忘给他腾出一大块空地。 每到这时, 宫粼总能迷迷蒙蒙地察觉到严禛将他圈在怀里,借机捏住他的脸腮, 拨弄他额前的碎发, 还把玩他白珊瑚色饱满丰盈的尾巴尖。 宫粼自忖只是懒得计较,因而除非严禛真将他亲得喘不过气来,也都由着他去了。 后来倒也谈不上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毕竟宫粼从未想过剔除乖张锋芒, 削足适履向来最为蠢笨。他满天满地惹是生非看热闹, 严禛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但只要宫粼展露出一丁点病气, 严禛燃起的愠火便瞬息间鸣金收兵,冷厉着一张脸收拾乱局。 并且, 宫粼捣乱是一把好手,讨欢心更是。 譬如有一回,龙树菩萨铸得一枚八宝莲花剑镡,寒林明王本欲讨回去献给他的白骨兄长, 偏生宫粼听见严禛夸了句,扭头便捷足先登地横刀夺爱, 抢给了严禛。 气得寒林明王吹胡子瞪眼。 严禛则当即解剑换上了那枚莲花镡,自此寸步不离身。 也就在那一夜, 宫粼差点“吃”掉了严禛。 濡热的腥甜涌进两人的唇齿,跪骑在严禛腰腹的宫粼像在吮吸着珍馐美馔,永无餍足之日地在塌腰低头含住,又迤逦蜿蜒着向上嗅探舔舐,薄粉的舌尖轻裹慢捻,蓦然间,洁白的尖牙狠狠咬在严禛的下颌骨,险些连皮带肉扯下来一块,爱欲与杀意交织的鲜血顺着他苍白的面颊往下淌,蹭得宫粼小半张脸都是脏兮兮的血污。 “啊……” 仿佛黑夜雪野中,不谙世事又食人心脏的玉面修罗,宫粼急喘了口气,猛然惊觉自己在做什么,怔怔松开口。 “怎么了?”严禛却当他是乍然情动难抑,怔愣须臾,疼也顾不上,反而更紧地搂住宫粼,几乎有点醺然地轻啄着他被血渍浸成山樱色的唇瓣,似乎是想起很久以前的趣事,“……今日很开心吗?” 宫粼懵懵地神思飘忽,脑子嗡嗡作响,蜷作一团春雪,指尖扣在掌心斜倚进严禛胸膛。 可是心魔仍不肯停下。 黏腻腻地在心底最深处蠕动,从骨髓里往外钻。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 龙龛的远山淡水掩映在白雾氤氲。 “……拆吃入腹?” 降阎魔跟那伽略作对视,仍是不解其意。 石径积雪漉漉,引路的姑获鸟徐步一停:“往南越过下一道溪流,就是天井了。” 宫粼霎了霎眼拢回心神,并未多言此间种种繁枝细节:“有劳了。” “事不宜迟,复生旃檀就在明晚。”他垂睫适时另起话头,“忉利天既然点名只肯见我,你们也别多跑一趟了。” “行。”那伽压下心头的惑然,“那我去看看青莲他们。” 引路的姑获鸟还未将手中提灯递给最后一位河主,额生鹿角的桃拔便扑到她胸前蹭了蹭,又耳语几句,才恋恋不舍退开。 三人在小径尽头兵分两路,身影渐远,宫粼独自朝南,那伽跟降阎魔并肩朝西。 走出几步,宫粼听见降阎魔怪道:“等会儿,不是说那个龙女的妻子引路吗?来了这么一溜排,到底是哪个?” 第87章 那伽随口“哦”了声,理所当然:“都是啊,不过你问新婚的话,说的是姑获鸟,” 降阎魔沉默片刻,肃然起敬。 龙龛渊薮,天井深阔。 玻璃穹顶下,宫粼撩开花鸟刺绣帘幔,墙边水族箱的湖蓝光在黑釉地砖轻晃。 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将白色羊羔托在案侧,握着细小的前蹄,墨线顺趾缝落在宣纸,一笔收锋。 “百顺。”宫粼轻唤一声,径自走到长桌一侧的南官帽椅落座。 被按在条案临摹字画的羊羔闻声挣动,敏捷地从男人臂弯跳下,蹦到宫粼膝间。 “它好像不太喜欢我,一听见您的声音就迫不及待跑开了。”忉利天孤坐在太师椅,嘴角无奈提起,垂落的眼帘遮住了小半的银灰眼珠,低声呢喃,“我还以为您不会来见我呢。” 宫粼也不正眼瞧他,只逗弄着怀里的雪白羊羔。 忉利天搁笔起身,盯着宫粼从长桌糕点塔拿过青团的指间,故意递到百顺湿溻溻的鼻头,又拿开一点,就是不放进它嘴里,急得雪白羊羔呜咽直叫尾巴乱摇。 “您真是调皮。”忉利天哑然失笑,抬脚走近。 穹顶悬挂的黑白太极图匾额却在这时融成一线绳索,毒蛇般横暴收紧勒住他的脖子! 颈间一阵剧痛,忉利天“扑通”跪倒在地,双臂反绞在背后被迫抬颌。 “好啦,不要生气嘛。”宫粼说着揉了揉羊羔气鼓鼓的脸颊,倾身温柔哄劝,良晌,才淡淡地侧睨他了一眼,“我还以为你有点长进。” 太极图幻化的绳索深陷进忉利天的颈肉,弹指间就要拧断,又猫逗老鼠般停在半截细剐,勒得他面孔煞白,颈骨咔咔脆响。 堂堂帝释被当作家畜般拴颈折辱,他却并未挣扎,反倒像终于等到渴求已久的垂怜,腰腹战栗地弓起。 “哈……”绳索猝尔松开,忉利天脖颈鲜血迸流,银发黏在翻绽的糜烂伤口,粗重地急喘着气。 宫粼长腿交叠在椅前,冷淡支着下颌:“为什么要劫杀药师佛?” 忉利天惨淡地扯了扯嘴角,唇线紧抿,暗沉沉的眼瞳却没离开过宫粼。 此前在德令哈沙漠,香王菩萨陡然天人五衰的骇异景象浮现在宫粼眼前。 ……莫非忉利天也被下了禁语? 宫粼抬手拿过插在粉彩细颈瓶的梅枝,敛眸不语。 “大荒之乱究竟是怎么回事?”宫粼手中的梅枝轻拂蓬松的羊羔耳朵,“我陷入沉睡的那些年,旃檀又为何会流落到大荒?” “邓林凋敝两百年,灾荒接踵不断,诸神合议禳灾,朱雀大人戍守边徼,便将旃檀暂且安顿在琉璃光大人的殿宇。”忉利天舌尖舔过唇缝,声线哑涩地艰难道,“旃檀心性好动,不知何时竟避过众神法眼,后来如何也遍寻不到他的气息……不曾想,再见已是大荒劫尽三灾,旃檀恶堕为鬼王黑龙,又被朱雀大人亲手斩杀……” 这与往昔琉璃光告知宫粼的说辞倒是相差无几。 可他直觉其中藏着微末的假象。 什么叫如何也遍寻不到? 上穷碧落下黄泉,不见踪迹便要作罢? 生死未卜,难道就抛诸脑后? 不动明王执掌处刑断惑,明镜高悬,宫粼信严禛对他们的旃檀全无私心,但不信严禛会对茕茕孑立的稚子圣心泯灭。 “旃檀是您最心爱的孩子……”忉利天抬手慢慢擦过颈间倾淌的血瀑,脊背如松挺峙,口吻满是惋伤地说,“我至今心怀愧疚,若是能及时阻止朱雀大人……” “及时阻止?”宫粼泠声打断,“你阻止得了吗?” “褫夺香阴神格,也是你剪除异己的手笔吧?琉璃光明王麾下三胁侍,余下的欢喜天脑袋不灵光,更不是你的对手。”宫粼腕骨轻动,梅枝搭在忉利天血肉模糊的前颈,“可惜琉璃光现下想必大为震怒,兴许早就认为你也叛变了。” 忉利天脖颈的青筋因为吞咽微微抽搐。 “我倒也可以放你回去,但不论神域还是人间,恐怕都还不如龙龛安全。”宫粼说着,蕊粉撒落,流出几截淡白筋骨的狰狞裂口细密地缝织起平滑皮肤,可下一秒,梅枝又化作锋利的刀刃,在刚结痂的伤口漫步剐蹭,“旧年在优昙婆罗树下,你那番特意的劝慰就尽是谎话,事到如今,还要无谓地浪费时间呀?” 虫蚁蚀骨般的疼痒交替,忉利天开膝跪地,嗓音被隐秘的快感跟战栗碾磨得粗涩沙哑。 “……我的确透过天眼通看见不动明王身负业缘。” 他深吸了口气,典则温雅的表面功夫也不做了,浓灰的瞳孔覆上一层阴翳:“但业障所在的劫数……是你,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害得你死无葬身之寸。” 宫粼雪鸦似的眼睫猝然一振。 “我窥见天命后上禀琉璃光大人,那番遮掩求的不过是保你周全。”忉利天喉结剧烈滚动,自嘲地呵出一声哂笑,“非空非海中,非入山石间,无有地方所,脱之不受死……果真业力不可逃,你终究还是因不动明王死了一次。” 宫粼本就对天命无甚敬畏:“那你怎么不索性让我离他远点?反正我们本来也闹得不可开交。” “倘若可以,我当然也不想。”忉利天牙关咬紧又松开,喃喃地沉声重复了遍,“……早先我自诩万幸,觉得虽在三胁侍中入神域最晚,却是唯一由你亲手选定的那一个,千千万万的天众之中,你唯独眷顾了我,对我青眼相加。” “……但怎么办呢。”忉利天垂面,似虔诚似彷徨地贴服摩挲那株犹带血气的梅枝,顿了一顿,蓦地粲然一笑,眼底却阴冷冷得没有丝毫温度,“那日诸天圣会,香阴一下子就辨出了那缕香气。” 第61章 幻惑 “香气?”宫粼揽着纯白羊羔的指尖一凝。 忉利天垂睫不言, 侧脸愈加贪恋地偎了偎梅枝。 然而颞颥不受控地痉挛,齿尖也用力地嚼碎薄透的花瓣。 千年前的神域三十三重天,八功德水镜映照诸神的景致浮掠在眼前。 姗姗来迟的宫粼迤迤然踏过阶陛, 忉利天满心欢喜地迎接:“俱利伽罗大人, 琉璃光明王殿下已等候您多时。” 宫粼轻应了声, 却没有注视他, 而是越过大殿宝缯垂缨的碎金流萤, 遥遥临眺一道金辉曳动的身影。 四目相对。 也就在这一刹那,无精打采静立在威赫明王宝座之畔的香阴鼻翼翕动, 倏忽瞠开了紧阖的眼帘, 环绕瞳心的曼荼罗纹像古树的年轮,又像暗池的涟漪,一圈圈收摄心神。 “哎呀”, 香阴略略倾身迷离地深嗅一下, 唇线弯了弯, 露出嗅到隐秘禁果的了然迷醉。 忉利天浅笑着问:“昏昏欲睡这么久,怎么突然来精神了?” 香阴兀自醉醺醺地敛眸探闻, 哑声道:“俱利伽罗大人与不动明王之间的……香气……” 忉利天怔愣一瞬,神色稍沉, 指腹不自禁攥紧了垂落在身侧的层叠天衣,眉目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凝,故作淡然道:“流风将天雨曼陀罗的花香吹了过来吗?” 香阴歪了歪脑袋,以袖掩唇, 眸底流露出灼然。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 仁者心动。” 畴昔天界初见,忉利天曾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天人不藉胎藏, 携七宝流光的华服乐音化生,四大王城放眼望去,皆是光彩陆离的傲慢天众,可唯独他福报绵薄,不仅没有云霞缯彩,伴生之物也仅有一身贫瘠素衣与一对粗粝的绿松石耳坠。 在那样以福报深浅定尊卑的极乐地,他的出身注定了只能在天界喧嚣的辉煌中苟活。 经年累月的冷落与窘迫,让忉利天愈加厌恶因卑微而不得不展露的恭顺,故此,当天众如出一辙虔诚俯首地迎接琉璃光明王的銮驾时,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头。 宫粼也不知为何看向了他。 或许是腻味了千篇一律的完美无瑕,众目睽睽之下,宫粼穿过七重栏楯,并膝蹲下。 凝望他耳畔那一抹局促的青绿,端相他受宠若惊的面孔,指尖又勾起他脸侧的绿松石耳坠。 片晌,宫粼偏了偏头,朝琉璃光明王莞尔。 “我想要他陪我。” 这番虚妄的垂青,在不动明王横插一脚出现的瞬间被碾得粉碎。 …… “你欲言又止的,究竟想说什么?” 宫粼支着下颌的手指虚虚拢着那截梅枝,冷矜的声线切断了忉利天的思绪。 龙龛天井的玻璃穹顶,水波澹澹。 “怎么看着,倒像是你心怀怨怼了?”光影在宫粼颈侧拓出时明时晦的潋滟,他久居高位,见对方久未作答也神色不动,凛声道:“机关算尽这么多年,再困兽犹斗地咬死是为了我的安危,可就没意思了,我向来不讨厌费心思往上爬,只是瞧不上敢做不敢当的懦夫而已。” 齿间咀嚼的花瓣苦涩黏腻,忉利天从回忆抽身,指尖下意识想去摸自己的耳垂。 第88章 但随后他便缓过神,耳坠早就换成了一枚剔透无暇的净琉璃,毕竟在琉璃光明王麾下行走,若是还佩戴寒酸粗陋的伴生耳坠,就太不合时宜了。 纵使那是他与宫粼的稀世珍宝。 “是的。”忉利天缓缓仰起脸,以下犯上地撞进宫粼的视线,狭长深窄的双眼堆叠着湿冷黏稠的温情,“我的确心怀怨怼,而且很重很重。” 乍然撕裂的温顺令宫粼眉心轻敛。 “我一直很怨你。”忉利天的话语像根软刺,沿着横斜的梅枝跗骨之蛆般纠缠住宫粼的指尖,“为什么……你永远察觉不到我的心意?” 宫粼起先一怔,旋即错愕地霎了霎眼。 他本能的反应是追根溯源,艰难地在记忆翻箱倒柜地拾起旧日在霜山的点点滴滴。 过往种种异样跃上心头。 宫粼后知后觉地恍然。 所以那时忉利天时时刻刻紧绷着留意他的举动……是在吃严禛的醋? “因为霜山那段日子?”宫粼脱口,“因为当时你我不知身份,朝夕相处的缘故?” 忉利天哑然低笑。 “说来也是,霜山之行我被抹去记忆成了一张白纸,照样无知无觉地心悦‘师尊’……”他沉酿须臾,犹如扎破淤积的血脓,一字一顿地重重道,“宫粼,我确实骗了你,但我纵使有千百份私欲,唯独一件事,绝不会有假。” 黑白相间的太极绳索在猛地崩断。 “不论如何,我都不愿你死,不愿你受苦受难。” 忉利天反剪在背后的双臂遽然挣脱开来,俯身将宫粼攫入一方枯冷的阴影:“严禛根本就不是……” 第一个字脱口。 宫粼眼睁睁看着忉利天的眼眶有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疯狂鼓动钻跳,暗红的浆液像一丛杀气腾腾的血枫枝洇开眼白。 “噗嗤——” 破戒敕杀,七窍流血。 “什么清净骨朱雀圣子……”血珠顺着忉利天的下颌连绵,他却依旧抽动着肺腑嘶声,自我献祭般轻声细语,“明明是死魔恶核,神域迟早会因他毁于一旦。” 突如其来的浓烈血腐味呛得宫粼眉心紧蹙,他没料到琉璃光竟会给麾下的胁侍烙上如此不留情面的禁语咒。 “嘀嗒,嘀嗒……” 鲜红的脏器碎块软塌塌地掉进宫粼凹陷的锁骨,他还没动手,八、九条纯白蛇灵率先护主地冲忉利天獠牙毕露,尖叫着扫开沾满血污的肉片。 “空口无凭,我怎么知道你此刻说的是真是假?” 宫粼眼底微澜惊掠 ,让蛇灵将膝间熟睡的羊羔托到长桌的清净地界,并不照单全收。 “是当真没有察觉吗?还是你就这么袒护他吗?”忉利天清俊的脸庞被诡艳乱枝戳得血淋淋的,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顾哀怨地望着宫粼,“阎浮大劫不就是铁证?” 这话没挑明,宫粼却瞬时明白了。 “严禛将你囚禁在荒冷冻原”,忉利天像是贴着骨缝吹冷气,心疼又忌妒地细数情敌的“罪状”,“让你诞下孽种身陷险境,又害得你为拜他所赐的乾坤倾覆,化为利剑,诛天断渊,为什么你还是——” “啪!” 宫粼抬手一掌,将那张渴慕扭曲的脸扇得偏了过去。 “那时他谵妄失控”,宫粼怒极反笑,嘴角晕起一泓梨涡,“也是你们设下的圈套。” 鳞片簌扇的纯白蛇灵应声疾出,眨眼染为一袭森冷汹涌的暗海,将忉利天狠狠掼向湖蓝的墙壁。 他在重击下身形猝然一折,撞得湖蓝墙壁血色横生,单膝砸落在地,呛出的浓血溅了半身。 “……咳、咳!”忉利天撑在地砖的手骨节暴起,喉咙呛出一滩黑血,随即从齿缝挤出一声嗤笑,“说是圈套,未免太言重了。” “既是真金”,他抬指揩过侧脸被扇出的指痕,又将掌心沾上的猩红送入口中,舌尖意犹未尽地轻舔,才仰起头目光湿黏地盯着宫粼唇角的梨涡,“又何妨烈焰一验?” 宫粼面无表情地睥睨他被求而不得偏执腌透的阴鸷模样,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径直拂袖而去。 龙鳞羂索如重锁沉沉扣入天井。 正值复生旃檀的关键当口,宫粼没工夫横生枝节。 黑石门槛映影,他转身步入长廊,眸底却不由分说地翻叠出另一尊怪物般怖畏的忿怒相。 那一日,不动明王的焰轮湮灭。 严禛朱雀本相墨雨流金浇筑的尾羽凋零枯竭,裁决因果的六翼更是只剩一副嶙峋狰狞的骨架,畸形的躯壳宛如一座被业火烧毁又被胡乱捏合的肉身佛像。 圣洁坍塌,丑陋不堪。 那是宫粼第一次感到难以言明的灼痛。 怆然的群蛇自尾尖寸寸灰败,哀恸地捡拾起一片又一片雀羽,宫粼失魂落魄地跪伏进那片污秽,仰颈依偎,怜惜地捧起严禛血肉模糊的下颌,柔声安抚。 邪异怪物在血泊中报以美人面凶狠撕咬,又像含混地深吻。 耳鬓厮磨,抵死缠绵。 直到钴蓝的闪辉从滚烫的胸膛窜起。 焰鬘刹那轰燃,蒸腾逼退周身黏稠的血垢,一对经涅槃洗练的缎黑羽翼撕裂炎海。 “……你在流泪吗?” 沙哑的嗓音将宫粼倏然拽回了失而复得的人间。 严禛耀眼的金发在火光中曳动,俯瞰众生的俊美面孔蒙上空濛。 望着眼前山河倾塌,四极废毁的疮痍大地,他惝恍地喃喃道:“……我做了什么?” 宫粼迟怔地抬起头,唇齿翕张。 良久,他才恍如梦寐地定住神,生怕戳破虚幻泡影一般指尖小心翼翼拭去严禛眼尾的血污,又温柔地搂住严禛的后脑拨向颈窝。 “有我在,别怕。” 波光粼粼的纯白大蛇缠蜷住不动明王宽阔的身躯,细碎雪末般的鳞片簌簌倒竖,唇衔寒刃,津液染镡。 宫粼仰颈吞饮利剑,神圣又亵渎。 白焰万丈,烈池焚粼。 俱利伽罗剑凛然现世,劈天斩渊。 摧破众生无明缠缚,降伏外道邪见群魔。 嘈杂声浪升至云顶,又像一卷被钝刀生硬剪掉的胶片坠地,猝然熄灭。 * 二十四小时后。 北国海岬。 覆冰的铅黑色潮水扑上岸边礁石。 夜色浓稠,郊区沿海公路入口处几辆私家车跟长途大巴被警戒线截断。 “大晚上的怎么突然封路啊?” “前面路段出车祸了?” 叼着半截烟的司机抱怨着调转方向,就在这时,另一辆黑色梅赛德斯suv劈开海雾,疾驰掠过的强烈气流甚至压住了长途大巴轰鸣的引擎声。 司机握着方向盘愣一瞬,再抬眼,那道锋利的车影已然驶入封锁区。 车灯闪烁如微型的白日,联络频道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严队,外围封锁完毕,一队到位。” 驾驶座的毛科长拿起对讲机沉声汇报,还没说完,他余光冷不防从后视镜一瞥,立即警惕地扯起嗓子嚎道:“哎!你小子干什么!” 这一嗓门吼得打瞌睡的金华差点弹起来,着急忙慌地回头警告:“严队大人有大量特许你来,给我老实待着——” 话音戛然刹住。 伸手去按车门锁的兰亭瞳孔骤缩,像人嗅到同类尸体腐烂发甜的烂肉。 “不对……” 窗外夜海微澜,死寂幽森。 “什么不对?”金华见他表情不像装疯卖傻,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追问。 兰亭后颈发凉,猛地扭头:“那个白太岁有问题。” 第62章 愚神 浓雾弥漫, 车载对讲机的频道陷落一片静默。 “白太岁?”副驾驶座的金华愈发迷茫,“这话什么意思,他不是之前早在金鱼潭就给自己撑死了吗?” “以染污缘, 不得清净果, 那位伏藏师为什么从未提及……”兰亭脸色刷白,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顾不上多解释, 慌乱地倾身夺过仪表台的对讲机,“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金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连忙侧身反压住他的手腕:“我警告你啊, 别瞎捣乱!” 几乎是同一瞬,毛科长竖瞳倏地凝成一道细缝,急呵出声:“坐稳——” 疾驰的车身剧烈颠震, 轮胎在碎石路面激起刺耳尖啸, 火星迸射。 “哐!” 后座的兰亭被惯性猛地甩向前座椅背, 好不容易眼冒金星地睁开眼定睛一瞧,当即毛骨悚然。 依山傍海的沥青路面消失了。 车窗外, 两束雪亮的远光灯直僵僵扎进下方深不见底的漆黑海域,整辆梅赛德斯宛如一根晃荡的跷跷板, 半截车头都悬在了断崖边缘。 命悬一线。 车内三人足足屏息凝神了好几秒。 “我操。”金华气若游丝地喉咙干咽了一下。 抓着方向盘的毛科长抹了把脸,勉强镇静:“别动……都别动,慢慢往后靠。” 第89章 金华急得爪尖都弹出来,猛按车载联络系统:“狻猊狻猊狻猊!” 毛科长险些气得一口老血喷出。 还在头晕眼花的兰亭瞳仁不经意往右一瞟, 顿时僵住,犹疑地问:“这个骷髅……也是处刑庭的吗?” 另外两人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嘎吱。” 海月震荡, 车头倾斜着朝水面一沉。 从天而降的健硕男人顶戴幽火明灭的五骷冠,身后八大寒林的幻影轮转, 行止间,一只细骨伶仃的白骨骷髅亲密无间地挽着他的臂膀,左手举无忧花枝,右手持宝瓶。 挡风玻璃碎成骨灰似的细屑,摇摇欲坠的梅赛德斯居然就这样卡在了半空。 “身在蜃的镜花水月之中,也这么不当心,看来这些年不动明王麾下也没招揽几个可用之材,折腾半天,离香阴的空无梦境反而南辕北辙。”男人眼窝深邃,扫视一圈挑了挑下颌,“尽是一帮猫崽子啊,你们老大呢?再不济,跟前的胁侍呢?” 毛科长太阳穴止不住突突抽跳,饶是见多识广,此刻舌头也有点转不过弯:“……您、您怎么会在这儿?” 见另外两位搞不清楚状况,兰亭更是被古神威势压得手脚发软,毛科长赶紧朝他们一挤眼,用气声说:“五大明王之中,统摄尸陀林的寒林明王……” 金华眼珠直勾勾一瞪。 “违缘天命,黑龙现世,我怎能缺席?”寒林明王散漫地朗然一笑,“更何况,这万丈海底可是神的尸林。” 听到“黑龙”二字,兰亭愣是从窒息的压迫感挣了出来,摇晃着撑起上半身。 他死命按住打颤的膝盖,孤注一掷地猛然抬头:“求求您,带我去找黑龙,否则今夜必定会酿成弥天大祸!” 毛科长跟金华齐齐愕然。 “哟,这还有只太岁。”寒林明王斜睨起兰亭,稀奇道,“你倒是说说,能出什么大乱子?” “秽土塑金身,本尊成魔眷。 ”兰亭指尖掐进掌心,咬紧牙关,“黑龙复生须以太岁为引,可若太岁沾染杀业极重成了不净色,嗔恨等流缠身,就像在恶咒中孕育灵魂,一锅腐肉熬煮,不知会炖出什么怪物。” 寒林明王颔首未语。 兰亭不知晓五大明王究竟意味着何等尊崇的地位,一如他难以洞悉世间诸多纷争纠葛。 但他会抓住任何能将旃檀带回此世的机会。 “所以、所以……”兰亭神色哀求,不管不顾地爬上前,双手交叠在额前连连叩首,“恳请您让我阻止这场劫数。” 毛科长飞快消化着他的话。 金华则一把抱住椅背,生怕一不小心这辆梅赛德斯又不听使唤地葬身大海。 白骨骷髅冷冰冰的指节发出几声咔哒脆响。 “嗯?”寒林明王捋了捋额发,躬身倾听。 白骨骷髅三目轻翕,跟他咬耳朵:“带他去吧,否则真到那一步,俱利伽罗怕是要掀翻天地。” 寒林明王堪称言听计从地频频点头:“哥哥说的对。” 哗啦啦的骨音清脆交错,数十成百的尸林骷髅幻化的手掌从夜色探出,宛如捧起一件易碎的祭品拢住额角磕得渗血的兰亭。 倏忽之间,黑茫茫的海面归于空寂。 徒留在梅赛德斯前座的两人机械地扭头对视。 “……” 默然半晌,金华率先开口:“咱俩是不是又把事儿办坏了?” 毛科长笑得比哭还难看:“砸了。” 远光灯的强光刺穿潮汐重雾。 几辆处刑庭的黑色越野车飞驰而来,最前方是一只几乎贴着地面掠行的烟灰色雪豹,脊椎波浪似的起伏,蓬松巨大的尾巴在海风中左右横摆。 雪豹宽大的肉垫在沥青路面一蹬,腾跃而起落在后备箱盖。 “海妖幻境,海岸这一带的公路完全乱了。”狻猊见毛科长跟金华都没断手断脚,肩胛稍微松了半分,“通讯信号也切断了,联系不上严队……等等,红太岁呢?” 狻猊眉头一蹙,刚想细问,处刑庭其余支援队员已陆续赶至。 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狻猊长尾隔空一戳身后下车的两道形影,侧身让开位置,压低嗓门提醒:“总部来的刑察官,矜羯罗。” 为首的男人面容骁悍英武,气势威烈,旁侧另一位乌发雪肤的少年看着则是十五岁左右的年纪,肩背笔挺,连处刑庭制服的皮革肩章束带也穿得略显古板。 黑发少年嘴角噙一点温煦的笑意,怎么看都是十足的人畜无害道:“万幸,你们平安无事。” 金华实习转正没多久,还没摸清楚处刑庭职位架构,但毛科长再清楚不过。 这可是处刑庭的二把手! 什么叫倒霉喝凉水都能塞牙缝,刚闯完祸就碰到领导巡视。 自诩职场老炮的毛科长使出毕生脚法,弹射起步,蹿至素未谋面的彪悍男人面前,谄媚道:“久仰罗刑察大名,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虎背熊腰的男人眼角一抽,欲言又止。 “说出来别说领导您不信,我都觉得跟做梦似的。”毛科长也无暇分辨对方的表情,硬着头皮道,“那个红太岁……就在刚才,被寒林明王带走了。” 金华忙不迭配合地点头如捣蒜:“是的是的,千真万确!” 周遭处刑庭众人哗然。 “寒林明王?”有队员倒吸一口凉气,“掌管尸陀林的五大明王?” “谁把这尊大佛给招来了?” “不是,关键红太岁为什么会跟他扯上关系?!” 七嘴八舌的议论沸沸扬扬。 “擅自插手其他明王的辖域事缘”,黑发少年兀自笑眯眯地沉吟着摇了下头,语气颇为苦恼,“这可逾矩了啊。” 紧跟着,他在毛科长呆若木鸡的注视下清润开口,吩咐道:“千岁虎,你领着后勤科先确保执勤队员的安全,其他的消息我会往上汇报。” 身旁魁梧整肃的男人立即嗓音如雷:“明白。” 毛科长:“……” 金华:“……” “不过,得先解决来者不善的客人。”矜羯罗童子右臂抬腕,袖口滑出的金翅独钴杵迸发烈日夺目的光芒。 月轮低悬照彻岸边,空花蜃影。 流动的触腕宛如墨色肉山破开海面,吐露憧憧楼宇跟虚幻的影迹。 喷腾水柱骤升,弹指间,雷霆万钧,化作鳞甲森然的巨龙以摧枯拉朽之势朝断崖路边的众人俯冲而下。 “刀剑不长眼”,矜羯罗掌中金翅独钴杵凌空一划,朱红焰纹层层叠叠如屏风倾展,容色沉静,“烦请诸位退后。” 一座断头台铡刀般的青莲流瀑被曼荼罗火焰迎头劈开。 怒吼的龙首碎裂成千百片月影,蒸腾的氤氲雾色之中,一道张扬的浅金色身影踏浪破空杀出。 气浪磅礴,横扫海平面。 “轰——!” 哪怕是训练有素的一众处刑庭精锐,也被这股对撞的力道狂风掀得步履踉跄。 青莲瞬息逼至矜羯罗近前,盛着群青水色的眼睛细眯起,轻哼一声:“哪来的小不点?” “初次见面就嘲笑别人的身高,太没礼貌了。”矜羯罗向后轻飘飘地一撤,独钴杵横于胸前,八臂金翅法相持杵握索赫然显现,郑重其事地纠正他,“况且,我可是老人家。” 迦楼罗焰火与青莲瀑布相撞,爆发出一记沉闷震响! 数十公里之外高厦林立的繁华都市中心,雪夜熙来攘往的行人也被夜穹烧透海雾的焰光吸引,纷纷驻足,惊奇地极目远望。 海岸边,剑拔弩张的对峙却诡异地定格。 空气整整凝固了三秒。 月轮与波光俱寂,矜羯罗立于礁石之巅,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异景象,明洁的瞳孔微微睁大,竟然指尖收拢,仔仔细细端相起青莲的五官眉眼。 “看什么看?”青莲拿不准他盯着自己的脸是什么打法,但对手临阵打岔,总归是怠慢看不起他,于是大为光火地龇牙,“想死就直说!” “虽然你一开始就是下死手,不过,这不重要。”矜羯罗嗓音清澄,一缕垂肩乌发滑落白肉色的脸颊,微微歪头,“冒昧请问,你是我上司的私生子吗?” 青莲:“?” 处刑庭众人:“?” 连那一头挥舞触腕倾泻雾霭的蜃楼都僵在了半空:“!” 正蓄势待发的青莲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差点让自己的口水呛死。 场面一度陷入微妙的沉默。 良晌,青莲发梢间的新茶色龙角都怒不可遏地颤动:“你、你脑子进水了吧?”他憋了半天,才又从贫瘠的词汇库中扒拉出一句,“少血口喷人!不是……你上司谁啊?!” 就在这时,海面映照的绮丽月色骤然湮灭。 仿佛神明用一袭黑曜石绸缎盖住了祂的水族箱。 “严禛?” 这似乎是矗立在海岬礁石边的一座幽静医院。 第90章 药品车碾过住院部走廊的老旧地板,断续的嘎吱声响像是牙口不好的老人卖力地嚼着鸡脆骨。 “你说的那个金发男人是严禛吧?刚调过来的心理医生,听说还是高材生呢。”排在领药队伍前头的病人回头,趁机偷摸多看两眼这位同样新来的人形眼药水。 苍白修长的青年意态疏懒,连抿水吞下药片这样稀松平常的一举一动,都像一樽矜贵典雅供奉于手心的白瓷像。 “原来如此。”宫粼搁下水杯,神色恬淡地轻应了声,“之前我听说过一则都市怪谈,传言仁爱医院的精神科住院部,深夜如果在走廊碰见心理医生,千万不能跟他走,这是真的吗?” 那个病人只当他是开玩笑,摆摆手:“当然是假的了,瞎编的故事博人眼球。” “这样吗?”宫粼面露遗憾地眨了眨眼,“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夜间宵禁铃声响起。 熄灯时间,病人次第回到各自的房间。 蓊郁夏夜的月光阴森森地从窗户窥进,宫粼侧卧在狭窄病床,一入夜,病房灰白的墙壁就像团狰狞的巨人观鼓鼓囊囊地凸出来。 挂钟的指针滴答拨动,深夜十二点整。 宫粼起身来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廊,还没走一会儿,他蓦然步履一停。 裹挟薄荷烟草跟消毒水的滚烫气息贴近,喷薄在宫粼后颈皮肤。 “这么晚了,怎么不在病房休息?”,身穿白大褂的值班巡查医生金发深浓,颇有些禁欲气质,银丝细框眼镜架在悬挺的鼻梁。 “严医生。”宫粼转身抬眼,像是被吓到了,轻轻吁出一口气,“你总是这样神出鬼没吗?不怕吓到有心脏病的患者呀?” “你害怕了?”严禛撩了下眼皮,推开诊断室门,从办公桌抽屉翻出一台手电筒,“你住在哪间病房?我送你回去。” 宫粼没搭他的话茬,径自坐到淡蓝色隔断帘后的检查床,有气无力地说:“我突然心脏跳得很快,严医生能帮我检查一下吗?” 月晕被百叶窗绞成一道道惨白的薄片,壁灯亮起,视野也是蓝阴阴的晦暗。 严禛俯身,白大褂的衣摆若有似无地扫过宫粼的小腿,手里的听诊器却被拨到一旁。 “这个听不见的。”宫粼双手撑在床沿,似笑又非笑地缓缓摇头。 严禛垂睫,并未直接异议,配合地问:“那怎么办?” 宫粼微抿嘴唇,指尖勾住严禛的白大褂领口,揽过对方的侧脸枕到他缓慢起伏的心口。 “听见了吗?”宫粼尾音像是馥郁水野蛊惑人类的艳鬼。 严禛没有推开,反而手臂一探,顺势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揽住他的腰窝,筋骨分明的掌心生着薄茧,似在认真辨听心跳。 溽热暑气蒸得那股薄荷烟草苦涩更劲烈了,严禛鼻息低沉,须臾,重蓝幽邃的眼睛徐徐睁开。 “是很快。”严禛咬字喑哑,“难得见你的蛇灵这么利索。” 也正是在这一刻,冷溻溻的糜粉色蛇群霍地钻出宫粼胸口白皙的皮肤。 “果然”,宫粼牵着他的手指,轻啧一声,“天人迷雾对你来说根本没用。” 艳丽的蛇群迤逦蜿蜒,吐露信子,密密匝匝地裹缠住严禛削挺的颈项、手臂,乃至腰胯,拖拽着他沉沦进宫粼的身体里,宛如一片吸吮湿软的池沼。 蛇首的毒牙猛地一刺,咬进他们相叠紧握的手。 十指交缠,血流红线。 “滴答。” “滴答……” 血珠从交缠的指缝滑落,穿透迷雾中虚幻的郁蒸夏夜。 直直坠落在北国凛冬漆黑的海面。 同一时间。 铺天盖地的千茎莲枝水箭般疾袭。 “我上司是谁?”矜羯罗掌中的独钴杵横挥抵挡,若有所思的话语被拦腰斩断,“你竟然不认识——” “嗵——!” 夜海上空划过一道勾魂似的亘古梵音,穿透万顷波涛。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瞬时投向远处的庞大翳影。 就连瞳孔射出愠火的青莲也被震得不由定在原地。 “成功了?!”蜃楼惶惑地摆动触腕。 奔流的冷辉犹如融化的黑曜石蠕动,龙骨在幻梦般波光粼粼的海水重覆光泽,庄严法相映现,似真似幻。 “旃檀!” 兰亭跪坐在尸林骷髅幻化的手掌,撞入眼帘的却是肉髻生眼,宝相如碎瓷片片剥落的诡谲景象。 不可名状的邪异正将他的神明寸寸蚕食。 重峦叠嶂的骨手松开缝隙,寒林明王微愕地低语:“当真能违逆天命吗?” 言罢他方一转头,只见兰亭已像一团扑火的赤红飞蛾纵身而跃,连声阻拦的呵斥都没来得及喊出来。 药师佛的琉璃青光穿透黑龙空洞的眼眶,直刺干涸的阿赖耶识之海,将枯萎零散的尸身皮囊缝成一尊巍峨巨龙,脏器重塑,血肉灌顶。 逆鳞归位,极乐涅槃。 海雾中央,黑龙在血泊与佛光下睁开浓蓝鲜烈的竖瞳,那是足以遮蔽月轮的庞然大物。 就在兰亭扑向那一团灼目青光的瞬息,万丈金身敛去。 嵯峨的龙骨残骸宛若一座孤岛,托住了这一场旧雨重逢的相撞。 一只骨架匀停的手先是拭过兰亭湿涔涔的眼睑,又拨弄了下他洇着血水的额发。 兰亭呆愣愣地停下啜泣,抬起脸,看见了那张魂牵梦绕千万次也未曾重逢的清峻面孔。 “不是说了,比起吃你,我更想跟你说话吗?”旃檀定定看着他,眼睛像被一笼搅乱的暗河,“谁欺负你了?” 兰亭放声饮泣。 旃檀唇齿轻翕,光裸的胸口生涩起伏,身躯还残留着沉睡经年的僵硬,苍白劲瘦的双臂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 兰亭泣不成声地将积压数栽的朝思暮想一股脑倾倒。 “我一直在等你。” “我太渺小,太愚笨,太没用了。” “我不是神佛,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没有来处没有去处,我只有你……” “对不起。”旃檀俯身低伏,“让你久等了。” 清苦檀香萦绕住泣涕如雨的兰亭。 ”愚笨的是我。“旃檀语声低柔,“我好像总是让你哭。” 兰亭紧阖双目死命攥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生怕倏忽惊醒又是黄粱一梦,待惊魂稍定,连日来攒了一肚子的苦水登时翻涌。 夜海之上,苍蓝业火焚天撼地吞吐着纯白王蛇的馥郁涎毒。 兰亭抽抽噎噎地喘了口气,抬指划向混沌深处杀得昏天黑地的二位现成告状对象,正欲开口,旃檀蓦然瞭向鏖战的光焰,徐徐蹙额。 “千年未见”,旃檀抬指轻按眉心,素来八风不动的神色也透出几分无可奈何的错愕,“母亲竟还与父亲这般……兵戈相见。” 兰亭满腔控诉生生卡在嗓子眼,怀疑自己真的又梦里南柯了。 凝噎良久,他才如鲠在喉地打了个惊嗝,神情恍惚地发出一声迷惘:“啊?” 与此同时,漫天流火在这一瞬悉数寂灭。 寒冽夜雪与细密蛇鳞交织在不冻港的海面。 王蛇通体白濛濛的身躯好似一挂倾颓的冰川,将朱雀神鸟生生掼入这片冷粼粼的银浪。 “不论天人迷雾还是镜花水月,都瞒不过朱雀大人的法眼。”宫粼唇畔森然的尖牙细细研磨着那截喉结,又恹恹地撤开身,眼尾幽幽一勾,“难不成,您是在故意放水吗?” 严禛仰跌进乱雪般交叠纵横的鳞波,背脊陷落,姿态却并不狼狈:“你根本没拿白太岁为旃檀续形生机,先前那些障眼法,都是故意作给旁人看的幌子,” 宫粼但笑不言,膝头堪堪压在他的肋骨,就这么折腰跪骑在严禛身前,任由那双浓酽的蓝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自己。 “怎么,说到底对旃檀心怀愧怍?觉得未尽父亲之责?”雪白蛇尾搭在他薄韧紧实的侧腹,凉丝丝地摩挲了下,宫粼眼弯成月牙,轻吐出冷腻的嘲弄,“奇怪,朱雀大人不该……很讨厌我们的孩子吗?” 第63章 浮图塔 天沉地冻, 海冰与积雪倾覆岸脊。 “你是这样认为吗?” 严禛左手如环索虚握,凌空一拽,光辉夺目的藏蓝炎轮破指而出。 羂索印的威德焰色急掠过宫粼耳际。 ——目标却并不是他。 远处海岬, 青莲周身宛若九天银河决堤, 沧澜雨瀑绽出八叶波涛。 严禛低眉垂眸:“降伏四魔贪嗔痴。” 顷刻间, 燃烧雀羽似的翎索天罗地网般急袭, 正与矜羯罗缠斗的青莲刚腾起的水箭攻势霎时尽数倾颓, 被绑了个结结实实倒吊在夜幕。 宫粼瞳孔一振,身后庞然的蛇尾浸染愠色, 高高扬起:“我们之间的恩怨, 朱雀大人何必如此没气量地迁怒小孩子?” “以防你接下来分心”,严禛泰然自若,双手内缚, 薄唇冷冷一抬淡声道, “有备无患。” 第91章 狮子奋迅印结, 爆裂的巨吼将盘根错节的群蛇赫然震退! 白鳞与雀羽在云翳下锵然对峙。 嘶鸣的蛇潮气吞山河,狂澜将至, 却被严禛陡然的逼近截断。 “你真的是这样认为吗?”严禛欺身覆压,指腹紧紧衔住宫粼的下颌, 迫使他仰颈,“真的觉得我厌恶我们的孩子?” 剔透的浓红在宫粼的眼瞳染缬,像是杜鹃泣血,像是山茶断首, 更像是极地冰原的朱雀扯出滚烫跳动的心脏扔在了雪地。 宫粼呼吸微不可觉地一凝,居然没推开钳在面颊两侧的手指, 可还是下意识想避开浓重的注视。 刚一偏过头,严禛微微俯首, 侧脸不容分说地抵过去,强硬又温柔地将宫粼的视线拨回来直视他:“很难回答吗?” 宫粼眼睫轻缓一扇。 神祇如同满月,永离生老病死,寿命无量,容颜常住。 可此刻宫粼却没由来地觉得,严禛瞳孔的色泽似乎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似乎朝夕相处便难以察觉身边人与物件的流年似水,唯有别离才叫往昔的不复返更梦幻泡影。 这样看,兴许他们实在是分别太久了。 否则怎么会生出虚妄的错觉? 呼吸在逼仄的罅隙绞缠,严禛再次俯下身。 一幕幕或蹙额,或饮泣的宫粼像琉璃散绮的斑斓碎片,在心头横冲直撞地纷杂缭乱,严禛容色冷峭地盯着他,另一只勒住削薄后腰的手掌猝然收紧,强行将两人的身躯抵合得毫无间隙。 千言万语的怜惜跟软语涌在喉间,可一出口,又被积年执掌断惑处刑的肃严拧成近似审判的诘问。 “忉利天的谎言你照盘全收,我的话,你就一个字都不肯信?” “从前在神域,但凡遇事,你去琉璃光的明王殿宇,往冥府奈河问降阎魔,诸天神佛,唯独不愿跟我坦露心绪。” “就连那时你谎称静养,却去人间寻觅那伽踪迹,难道就认定我会从中阻碍你吗?” 早在千年万岁之前,山月朦胧之时,严禛就知晓宫粼是诱他步入无间的幽微暗河,引他踏进桃源的净丽山枝。 严禛指尖缓缓碾磨着宫粼细腻的下颌软肉,在白皙的皮肤激起一片惊心的红印。 “宫粼,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样?” 他这稍纵即逝敛藏示弱的神色,又唤起了宫粼不久前才惊忆的那片光景。 ——往昔严禛身受垢秽玷污,暴恶溃决,雀羽剥落殆尽的将死之相。 你揭穿忉利天的谎言了? 知道多少了? 婚约是假,可情意也全然是假的吗? 长夜漫漫,三界六道那么多与你志同道合的神祇,你就没有过一丝动心,不曾有过一刻摇摆吗? 宫粼胸口轻伏,唇舌翕张。 好似一颗黑斑遍生的蛀牙摇摇晃晃几近掉落,又最终扎根在血肉。 “对啊,朱雀大人铁面无私,严明公谨,我这样安分不了的性情,自然要躲得远远的了。”宫粼霎了霎眼,所有未定的话语一嘴边便调转了枪头,成了不亚于严禛那副诘责口吻的反唇相讥,“说到底何必强求呢?若非早就心生龃龉,那时您何必纡尊降贵地潜行,随我去人间一探虚实?就像如今,倘若您抓到我而不惩处,岂不是枉为处刑神?” 更何况宫粼一贯如此。 恨脱口而出,爱又百口莫辩。 尾音甫坠,高渺的穹顶,淫靡冶艳的粉雾一头撞进流火,毒箭好似要在黑夜里烫出深渊的窟窿。 海啸卷起的残沫倾泻在岸边错落有致的建筑。 月轮晦暗,一道健硕的身影动作狂野地落在阴影里的迈巴赫顶棚。 底盘猛然下沉,警报声刺耳地响彻在空旷街道。 “真是别开生面的拜访方式。”般若明王并不惊讶这位不速之客,瞟了眼刚喷过漆的香槟色车盖,“看把人家吓得。” “我还没嫌你看热闹都不敢凑得太近,害得我好一通找。”寒林明王一撩衣摆,搂着白骨骷髅结跏趺坐,全然无视驾驶座哆哆嗦嗦的司机,凝眸正色,“黑龙复生了。” “我看见了。”般若明王拇指抵住手腕的古董方表,“天命难测啊。” 手机屏幕弹出海啸警报,车载收音机也切进了应急广播频道。 “国家海洋预报中心发布红色警报,请所有民众立即撤离至高地或避难建筑……” 寒林明王极目凭眺海面尽头的微光,顿了顿,转过头道:“究竟是业力难料,还是当年确是有误?” “谁又知晓呢?”般若明王只浅淡地一笑:“不过至少,这下可更有意思了。” 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被寒冽朔风扯得支离破碎。 迸涌的海水另一端。 层峦叠嶂的苍白龙骨遗骸似巨船割开波涛,兰亭望向苍穹,夜幕早已被搅成了混沌的泼墨卷轴。 正在酣战的二位双亲,俨然是顾不上刚复生的旃檀了。 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兰亭瑟瑟发抖:“……他们一直这样吗?” “别怕,不会伤到你的。”旃檀安抚地温柔拨开溅落在他颧骨的海冰,见怪不怪地点了下头。 这时天穹倏忽闪过两枚暗淡蓝点。 金身涣落的药师佛与香阴从空中直直栽落海中央。 蜃楼抢身托在下方,濡湿触腕乱颤着将人稳稳兜住,忙不迭嚷道:“您太厉害了!” “停、停停……”复生仪式方歇,药师佛本就摔得七荤八素的,被蜃楼这么一通颠勺翻炒似的摇晃,好险没脸色青黑地吐出来。 香阴却没摔在弹性十足的触腕上,而是骨软肉酥地歪进了一汪健硕的臂弯。 “……降阎魔大人?”他脸颊因虚脱映出死白的通透,像一块行将就木的枯槁琉璃,仰头目光落在硕丽雅健的男人,晕晕沉沉地声如细蚊,“您怎么会在这里?” “奈河近来麇集未得轮回投胎的孤魂野魄,腥秽不可近,连森罗殿的香炉都不顶用。”降阎魔打横抱着他的手臂没松开,垂眸莞尔,“我就只能来寻你了。” 也恰在此时,雾霭中兀然传来骂骂咧咧的怒吼。 “放我下来!”四肢蜷缩困在明王羂索里的青莲吱哇乱叫地扑腾蹬腿,“打不过就找外援,耍赖!无耻!” 一旁的矜羯罗听着处刑庭队员的行动汇报,只温文尔雅地微微一笑,继续晾着他。 青莲:“……” 青莲气得眼白一翻,从没受过这等待遇,半晌没接上话后也顾不得平日跟宫粼的约法三章,一仰头,居然索性扯着嗓子撒泼打滚地嚎起来告状:“宫——粼——!” 震天动地的龙吟风啸森森,响彻云霄。 青莲委屈巴巴地抽噎:“母亲……” “……妈妈……他们都欺负我……” 这一声石破天惊。 夜海乍然死寂。 在盈天流火和蛇鳞交织的混沌,宫粼惊觉青莲的呼唤,神色一凛,刚转过身,雀翎笼罩成幽暗的囚笼。 严禛静默如渊,甚至连那一点含怒的拧眉都敛去了,然而黑绸缎色泽的尾梢妒火中烧。 “他叫你什么?” “哦,才想起来还没跟朱雀大人介绍。”宫粼仰面被他禁锢在双臂间,故作无谓地面露遗憾道,“青莲的父亲不巧英年早逝,可惜您没机会结识了。” 严禛掌心按在宫粼的胯骨,脖颈青筋隐现,幡然反应过来先前在水族馆梦魇之中青莲意识朦胧间喊宫粼的那一声“妈妈”…… 暗蓝的焰蔓戛然箍住宫粼的脚踝,将他暴烈地拖拽进一池热浪。 整片海域的喧嚣,连同沿海公路长鸣的警笛都像被一柄剪刀绞断。 天地坠入亘古落日熔金般的琥珀。 万籁奄忽寂灭,刹那三千。 “不是说我枉为处刑神吗?”稠蜜般的滚热从小腹逶迤蒸腾,烫得宫粼蛇尾细密的鳞片簌簌颤动,严禛拇指跟食指捏住他两颊,“……青莲的父亲是谁?” “反正不会是您。”宫粼被撬开的舌尖负隅顽抗地抵住他的掌根,血腥气在齿列蔓开,愈发赌气地一哂,“否则再被朱雀大人杀一次,我可承受不住。” 严禛唇角抿成一条薄线,声线紧涩:“……大荒劫难朝不及夕,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黑龙是旃檀。” 宫粼将闷哼咬在齿缝,脸腮绷紧:“那孩子丢了你就不找了吗?” “我怎么会不找?”严禛嗓音低折下去,一字一句如钝刀刮骨,“可那时旃檀就像凭空流落到了另一个宇宙,因果气息断绝,我翻遍三千世界也寻不到半点痕迹,所以我才以为他已经身陨——” “堂堂不动明王圣尊,怎么可能真的找不到?”宫粼心火也蹿上来了,指甲深掐进严禛后背,划开几道惨烈的血痕,语带讥诮地打断他,“除非彼时彼刻旃檀的确死了,否则换作我这么说,难道你能相信吗?” 严禛:“我信。” 宫粼怔愣须臾,旋即情绪难辨地幽冽一笑:“……那可太不明智了。” 第92章 被焰火烫穿的粉雾死结中,两对瞳仁在血气蒸腾的狭间,咫尺相抵,刀光剑影反复剐蹭着秘而不宣的亏欠和经年难愈的余震,宫粼轻轻道:“毕竟,我最会说谎了呀。” ——就在此时,诡谲攒簇的群蛇昂首吐信,仿若万象森罗幌动倒塌。 宫粼僵硬地慢慢偏过脸,一股阴寒的战栗顺着尾尖直刺脊髓,惊悸地哑声呢喃。 “青莲……” 严禛甚至来不及眨眼,电光石火间,宫粼从氤氲蒸腾的刹那三千脱逃,仓惶奔至周身缠绕黑色雾瘴的青莲身侧。 寒彻的海浪从四面八方腾涌,青莲像一尊溺毙在琥珀的蜻蜓悬在空中,龙角苍翠色的光泽褪为灰绿,层层叠叠的莲瓣纷纷飘落,犹如苍穹下坠。 一切发生在瞬息,距离方才青莲惊雷般的呼喊不过弹指之际,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的众人皆没回过神。 蜃楼骇然失声:“这不是跟在德令哈时的香王一样?!” “不。”香阴虚弱地摇了摇头。 “乐声不起,身光微暗,浴水黏身,溺妙不舍,眼目数瞬。”药师佛攒眉呓语,“……此为小五衰相。” 难以违逆的凋零气息令宫粼面色纸白,他跌跌撞撞地搂起栗栗危惧的青莲,朝惊慌失措的蛇灵疾声道:“……回龙龛。” 一道辉映的身影却挡在他面前。 宫粼失神地仰起头,正对上严禛重回冷寂的面庞。 蓝瞳映照出一张冥河水畔枯萎兰花般又天赋异禀令严禛心软的脸。 斩断无明锁链剑掀起燎原炽盛的焰光,不动明王法相如日轮破暗。 “就这一次。”严禛左眼的慈悲化为洒金瀑流,右眼的忿怒化为浓蓝羂索,额间慧目睁开,五衰止息,莲华复生。 宛若残雪曝阳,一切垢染净除。 第64章 鬼子母神 夜海事变, 十日后。 龙龛,白雪覆瓦。 玄黑木重檐歇山顶的旧宅,庭中太湖石叠山理水, 回廊旋子彩画的鹿鹤同春图一畔, 趴在墙壁看门的银白老龙打着哈欠。 通高的落地窗前, 青绿水光在深色鱼骨拼木地板摇曳。 “所以, 这个发光的小方砖是手机?”旃檀捏着刚拆封的新款iphone, 满面庄重地仿佛在研究天书,“这个是充电宝?” 兰亭见他一指禅戳着屏幕缓慢地输入解锁密码, 沉默片刻, 欲言又止:“要不还是我送你过去吧,龙龛这么大,很容易迷路的。” 旃檀浑然不觉他的老古董做派, 温声言笑:“无妨, 凡事都有个过程, 欲速则不达。” 说罢继续点开地图导航,一笔一划慢腾腾地点开手写输入法。 兰亭:“……” 这也太不欲速了。 几步之遥外的黑檀木长案摆着调香器具, 香阴从漆盒拣出一枚镂空的篆模,头也没抬地纳罕道:“冥府卷宗如山, 降阎魔大人何必亲自在此等候,取香这点小事,差遣地狱五小鬼来拿不就好了?” “休年假。”降阎魔后背懒散地靠着沙发,长腿抬起漫不经心地交叠在茶几, “至于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香阴用瓷匙舀起细如尘埃的檀粉, 似乎不太明白。 降阎魔略略正色,撩起眼皮:“你既已被降格, 不再是跳出因果的神祇,万一哪日寿尽堕入永无止境的轮回道受苦,你怎么办?” 白烟蜿蜒盘旋,香阴打香篆的动作稍顿,歪了歪脑袋,旋即眉眼似弦月地说:“此岸是彼岸,若心中无碍,是神是鬼,又有何妨?” 降阎魔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扶手的指尖一顿,哑然轻笑出声。 就在这个间隙,旁边传来“滴”的一声清响。 大功告成的旃檀终于手写完笔画复杂的目的地,在兰亭忧心忡忡的目光下拎起沉甸甸的朱漆食盒。 靛蓝夜幕下,一轮淡粉色满月映照着黑檐与雪树。 龙龛重檐亭阁与雾山云雾纵深错落,水渠蜿蜒,孔雀绿与石青的格扇门在黑色殿柱间一扇扇展开,旃檀跟着手机导航九曲十八弯地穿行过连廊。 约莫半小时后,他终于拐进了临近龙湫的一间三进院落,石阶下引一泓青水,几株托着荼白花团的矮树伏在苔地,雪庭清寂。 院心的红木圈椅叠罗汉似的盘踞着七、八条颓靡的蛇灵,瞟见旃檀纷纷躬身迎候。 青莲自从那夜在海上身现小天人五衰相便沉睡不醒。 若非严禛的不动明王三昧耶火焚净周身秽气,又以威烈羂索摄住神魂,斩断了将衰未衰之相,还不知此刻青莲会是何等光景。 宫粼夜以继日地守在近旁。 寸步不离,日渐清减。 虽然旃檀着实没明白自己何时多出个弟弟,但他看得见宫粼忧悒的神情。 “怎么是你过来”,斜倚在窗边长榻的宫粼左手虚支着颧骨,倦乏地睁开眼睛,“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垂地的白色长发堆叠在烟灰蓝的绒垫,像一幅绮罗织就的鬼子母神图,阴森艳丽又纯白无瑕。 “我想待在您身边嘛。”旃檀提着食盒跨过门槛,拨开仙鹤松枝的绫帘,端然坐下。 他身量是拔节而出的锐气,清峻典雅又轮廓锋利,哪怕低眉顺目,也像是沉静收敛的掠食者。 旃檀从食盒一一取出蟹炒年糕、糯米蒸排骨跟珍珠丸子摆在黑漆茶几:“而且这么些天,我早就歇得差不多了。” 中轴对称,整整齐齐。 宫粼心道这点强迫症跟严禛真是一模一样。 “你刚醒没多久,我都没有好好照顾你。”宫粼抬手轻拂过旃檀主动倾身凑过来的脑袋,“反倒要让你来跑腿,对不起。” 旃檀贴在他掌心的下颌倏顿,连忙抬头:“我才是该说对不起。” 浓重墨色一闪而过,挺拔开阔的青年身架化作一条鳞片冷硬的黑龙,身躯绕过宫粼窄瘦的腰际,沉沉窝到他膝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宫粼垂眼看着腿间那团漆黑的沉重,指腹在它湿凉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都长得这么威严悍利了,还像个小孩子缠着我不撒手。” 话虽如此,但旃檀实际跟惯会在膝头拱来拱去的青莲不同,撒娇也不卸掉沉稳的架子。 宫粼指尖探进旃檀后脑硬实的鳞隙,毫无章法地胡乱揉一把:“你到底是想让我吃东西,还是不想?” 直摸得旃檀受用地眯起了眼,将缠在他腰上的尾巴尖箍得更紧了些,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退开,龙角一戳,将茶几的瓷碟往宫粼面前推了推。 宫粼嘴角终于提起点淡极生艳的笑意。 他一身铺着群鸟纹样的象牙白,衣襟一圈石青滚边,蓝翎榴红的尾羽在锦缎布料游走,袖口略宽,翻起时就露出里头更深一层的蓝。 旃檀褪回高挺的青年模样再度坐回长榻,眸光凝定在他斜襟若隐若现的暗花折枝。 忽而听见宫粼开口:“昔年大荒之乱的始末,你还记得几分?当初又是……怎么从神域失散的?” “说来话长。”旃檀思忖片刻,“我神识初醒便在饿鬼道遇见了‘兰亭’,他那时覆根而生,出身低微,总被大威德鬼鞭笞欺凌。” 饿鬼也分高低,贵族食甘美食,犹如天子,贱民形容枯悴,头发蓬乱地遮掩身体,手持瓦器行乞。 “我看不过去出手相救,没想到,此后他就亦步亦趋地缀在我身后不愿离开,一路辗转至游增地狱,我们日久相依为命。”思及往事,旃檀不自觉又缓了缓声调,“直至六道动荡,他随我从秽泥爬出,托形为血髓太岁,终脱鬼道。” 宫粼回忆起在雪山地宫的那一遭出师未捷:“你们交情倒好,他还想着以身饲你,甚至去抢你的头颅,差点截胡了我的计划。” 旃檀舒眉展眼:“他就是这样,纯澈稚拙,多愁善感,有一颗匪石之心。” 宫粼没几分胃口地夹起一片软糯的年糕,听他字字恳切,心下不动声色地自动翻译成蠢笨、爱哭,又没轻没重。 “自那之后游历人间伽蓝倒没什么波折,平日里,兰亭喜爱翻翻画本听听莆仙戏,我熏习经教,参听讲筵,只是有一回,我险些深陷死尸园,幸而受了一位伏藏师的点拨修正果位,才有了日后血河鬼王的名声。” “但再后来,大约是我到底心性浅薄,竟对护身修心的经卷生出魔障,久而久之恶念炽盛,甚至携座下鬼众侵扰大荒……”旃檀垂睫,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所以那日父亲降罪于我,也是理所应当。” 宫粼作势就要敲他的龙角,掌心落下的力道却是温润而泽:“很疼吧?” 旃檀抬眸,映入一池盛着亏欠的眼瞳。 “明王斩首,不知道会有多疼。”宫粼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后颈。 旃檀反握住宫粼的手指,澹然一笑,轻巧地将话茬挪到深埋多日的满腹疑团:“您跟父亲是因为我的缘故,才闹到如今这般僵局吗?” 这显然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第93章 庭院枯梅横枝的雪絮坠落,宫粼筷子尖一顿,有样学样地微微侧首:“说来话长。” “那您长话短说嘛”,旃檀细眯起眼梢,并不肯就此罢休,“至少告诉我,‘青莲’究竟是怎么回事?” 宫粼状若沉吟,领下点着几枚小红珊瑚纽扣,像从旧瓷画飞出来的微小的火。 少顷,他面不改色地一本正经道:“你知道的呀,我最喜欢长得俊俏的玩意儿,所以寻了个同你父亲一般无二的好皮囊,可惜是个短命鬼,至今还没撞见下一个称心如意的,所以现下就只能暂且先空着了。” 旃檀:“……” “母亲,我不是三岁孩童了。”旃檀无可奈何地捏了捏眉心:“您别总拿这些话来逗我……” 稍作停顿,他才斟酌着试探道:“况且,您不是也有和好的打算吗?” 宫粼眉梢轻扬。 旃檀:“这身衣服不是当初父亲送您的吗?还是一式两件特意凑对的。” 室内沉寂了一瞬。 “啊。”宫粼静静看了他须臾,明眸莞尔,“是我粗心大意了,等会儿就拿去烧掉。” 旃檀:“。” 恰逢庭间传来纷沓足音,春琼泉踢里哐啷地冲进门,撞开了玄关鹤舞花林的折屏也顾不上,慌忙便喊:“俱利伽罗大人——” “当心摔倒。”宫粼食指轻抵唇间,示意她稍安勿躁,先摸了摸旃檀的额发,柔声道:“不论怎样,我都不想你劳心伤神,要是在龙龛待得无趣就去外头散散心,缺什么买什么。” “出什么事了?”旃檀明白宫粼是想支开自己,又一贯物欲淡薄,遂摇头,“我没有钱。” 意思是他用不着。 可这话落在宫粼耳朵里却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眉际微折,立时生出几分自责:“怪我,早该事先安排的。” 话音方落,庭院红木圈椅假寐的蛇灵一溜烟曳尾而至,个个叼着一张运通黑卡就往旃檀手里呈上。 “喜欢什么,看中哪里的房产,需要办任何手续就跟烙女说。”宫粼视线落向为首一条两目无睛的蛇灵。 说罢,他撂下满怀黑卡的旃檀,随春琼泉一同踏出院落。 深蓝夜幕,天井幽邃。 玻璃穹顶正下方的地砖散落着断裂的黑白太极绳索。 “有猫腻,绝对有猫腻。”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那伽还穿着代言奢侈品牌的皮夹克,气急败坏地来回踱步,一瞥见宫粼立刻迎上,话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凭忉利天一己之力,怎么可能挣脱龙鳞罥索?” 龙龛是那伽的地盘,忉利天出逃于宫粼且不说,对那伽可谓是兜头一耳光的颜面尽失。 宫粼缓步走到室内一角,取出白鹤雕像口衔的一叠宣纸展开。 起笔藏锋,泼墨淋漓,最后的转折重重按捺而下,随即轻提慢引,阴涩涩的像梅雨。 “哥哥”,那伽气得劲韧饱满却缺了一小截的龙尾猛甩,震天动地,直拍得地砖蹦出好几道裂缝,“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眼下唯一要紧的只有青莲。”宫粼一目十行扫过忉利天堪称挑衅的字迹,随手将纸团扔进桌案的渣斗,“龙龛这里先交给你照看,明天我出趟远门做客。” 那伽扶住脑门架着的八角墨镜:“去哪儿啊?” 宫粼:“西湖。” “啊?”那伽更不懂了,为什么?” “我记得你从前没这么迟钝。”宫粼目色流转地望着自家弟弟片晌,唇角轻折,“当然是因为处刑庭总部就在那里呀。” 第65章 娑婆 春雪料峭。 西泠桥, 薄银裹着淡粉笼白的梅枝垂落冷湖。 清晓时分,雾津津的铅绿湖面飘着一艘颇有年头的乌篷脚踏船,角落时而闪过灵活绒长的猫尾, 明褐的虎斑纹, 油光水滑的玳瑁, 还有一条黑山白水似的雪豹蓬松长尾, 各有千秋。 船头划开薄如蝉翼的冬末碎冰, 几个身形颀长的青年挤挤挨挨地围聚而坐,乍看甚是安逸地就着熹光吃早点。 然而定睛一端相便会发觉, 这伙猫妖脚底踏板踩得都快冒火星子了, 个个面目狰狞,满脑是汗。 “我不行了,我必须得歇会儿。”金华率先四肢一摊地败下阵来, 埋头叼起只皮薄绵软的糯米烧麦, 边嚼边含混地问, “谁把我醋拿走了?” “你吃烧麦还蘸什么醋?”瓦猫学坏如流,索性也罢工夹起一只金黄酥脆的西葫芦锅贴, 抱怨道,“以前我家里也没说在总部通勤一趟这么费劲啊。” 毛科长眼看乌篷船不进反退, 猛灌一口团购的冰美式,急得喊起来:“不是你们都别停啊,多少踩两脚!要不真赶不上九点打卡了!” 金华置若罔闻,顺势偷走一只灌汤流油的锅贴:“我听说你家祖上就有亲戚跟着严队了, 到底真的假的?” “至少是永徽年间吧。”瓦猫将油润鲜香的饺子皮浸到黑醋,掰着手指头, “那会儿我爷爷的小姨妈的堂哥的奶奶……” 毛科长忍无可忍地厉声呵斥:“够了,都给我加足马力踩!” 远山洇着淡雾的青灰, 雷峰塔也掩映在一帘柳浪衔霜的垂枝。 金华又从狻猊还没打开的饭盒顺走片蜜藕,摸出手机一搜年号,当即咂舌:“我去,严队这么一把年纪了?” 瓦猫抱臂在身前:“上回在北方沿海闹得那么大,回来一直写报告还则罢了,早就听说俱利伽罗神通莫测,抓捕失败倒也是情理之中,但我总觉得严队似乎……也没太吃力?” “有吗?”金华迟钝地应了声,“说起来,严队不是传闻出身极地冻原吗?那他是怎么跟月海邪物好上的,这异地恋也太远了吧?” 瓦猫忙不迭点头:“就是啊。” “不过这回随严队暂调,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瓦猫捏着下巴,“总部这帮人对咱们个个都好说话得离奇,甚至有点忌惮?” “肯定是因为严队在处刑庭上头的大领导那儿有地位呗。”金华想当然地与有荣焉起来,随即又泄了气地咕哝,“哎,就是估摸着这辈子是抓不到俱利伽罗了。” 黑篷白雪,湖水微澜。 他们长吁短叹一来一回八卦得忘我,旁侧俨然毫无威信的毛科长彻底出离愤怒了,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正欲大发雷霆,自始至终默然踩脚踏板的狻猊却冷不丁出声。 “你要不要现在试试?” 湖面沉沉摇曳,金华循着他的目光回头,视野忽地一暗。 紧接着,一堵黑压压的船身裁开了冷靛绸般的湖水,沉厚寒浪袭面而来,直把乌篷船顶歪了一截。 隔着整壁通透的落地明窗,宫粼陷在新茶色的真皮沙发,晏然自若地端起建盏呷了一口天目青顶,剔透眼珠慢吞吞地向狼狈摇晃的小船一掠,微微侧了侧头,用口型问:“你们是在说我吗?” 金华:“……” 处刑庭众人:“……” “我找你们严队。”冷矜的目光在处刑庭众人身上睃巡一圈,宫粼淡淡道,“今天下午四点,满觉陇的广陵茶厅。” 金华仰着脖子呆愣住。 潮湿细碎的春雪落在群青泻翠的垂枝,言毕,宫粼也不等他们反应。 黑色游船迤迤然驶向雾色弥漫的白堤。 少顷,目瞪口呆的妖猫们异口同声地炸开了锅。 “不是,这也太嚣张了吧?” “什么意思?他要跟严队单挑殊死决战吗?” “挑衅,绝对是挑衅!” 处刑庭总部。 藻井吊顶挑高,璎珞珠帘长垂黑釉地砖,绢网屏风间人流穿行,明式条案改造的工位一列列排开,堆着叠山似的黑白文件夹。 落地格窗外的内庭院,石青色的倒生山柱立在池中,零星几个打瞌睡的处刑庭队员端着青瓷水杯,围聚在茶水台一角。 “砰”的一声巨响。 此时螺钿座钟的指针刚跳过九点整,一行妖猫捷足狂奔地呼啸而过大厅入口,钴蓝青花的瓷瓶喷薄出积雨般的白雾,卡点的西山狐手腕刚贴近瓶沿打卡,当即被撞飞两米远。 手里的咖啡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兜头泼在了近旁骨架峻拔又颇具禁欲气质的男人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啊!”毛科长也无暇顾及遭殃的是谁,匆忙道了声歉,领头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长廊尽头的办公室,“领导!大事不妙!” 矜羯罗被他们青面獠牙的扭曲表情震住了,狐疑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严队、严队……”金华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比了个手势,“恐怕凶多吉少——” 话还没说完,一道冷峻的声线在身后幽幽响起。 “大清早的,你们找我?” 众人齐刷刷回头。 长廊尽头矗立着一尊巨大的佛像悲悯垂目,眉心镶嵌红宝石毫相,数盏描摹着暗色月海图样的玻璃球灯错落围簇。 在职处刑庭多年破天荒休假了三天的严禛就站在沉沉灯影之下。 第94章 他接过西山狐哭丧着脸递来的纸巾,压了压制服衬衫胸前洇湿的深褐色咖啡渍,抬眼道:“哪来的凶?” 在场妖猫:“……” * 下午四点,满觉陇。 窗外是层叠翻涌的墨绿龙井茶垄,空气浮泛透着新焙茶青的微苦。 冬末初春的雨水残雪将山谷浸得透冷,广陵茶厅座无虚席,声浪却收敛,时不时有客人悄悄打量靠窗格外惹眼的一角,窃窃低语。 木桌上,并排摆着茶饼与酒酿挞,正中是一碗温热的桂花糯米饭。 宽肩修挺的金发男人正垂眸看着茶汤浮沉的旗枪,不远处,步履轻健的茶姥引着赴约者穿过漆竹屏风。 “谈谈合作?”宫粼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他一身高领斜裁黑色外套,线条利落,下摆在腰际略略外放,领口扣着两枚珍珠纽扣。 才过去没多长时间,身形就因连日的枯守单薄了一圈,大衣松垮地挂在肩头,撑出几分清峭的支离。 越过升腾的茶雾,严禛视线落在他透出淡色青筋的手腕,语调平得像一潭暗涌的死水:“为了你的宝贝儿子?” “从前我最中意朱雀大人的一点就是聪明伶俐。”宫粼手中的银叉插起一块茶糕,“火生三昧,摧灭罪障,青莲的小五衰相只有不动明王能压制,当然,我只需解燃眉之急,一旦我找到了‘白伞盖’,合作就到此为止。” “你要将自己的法蜕给他。”严禛眼底覆着的薄冰像是瞬间被火燎了一下,一霎不霎地盯着宫粼,脱口而出,“……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孩子。” 白伞盖是宫粼法身所依的圣物,清净无染 ,弥留之际似蜕剥落,如同佛陀的金襕衣。 死物枯身入其中,即归莲华胎藏界。 那是他劫后余生脱胎换骨才剥下的一袭旧身,世间仅此无双。 那倘若是旃檀? 假如是我们的孩子,你也会这样做吗? 自投罗网就是为了这个? 就没有一丁点其他想说的? “……” 呼之欲出的假设在严禛喉间缠磨,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他抿直唇角,强自按捺下心头那簇横冲直撞的烧灼醋火,阖了阖眼皮,“只要我想,现在就可以把你缉拿归案。” “那可未必。”浓郁的桂花香沁入齿间,宫粼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银叉柄端,“况且只要能保住青莲,我可以配合你的处刑庭调查,何乐而不为呢?虽然我不知道朱雀大人究竟要查我什么。” “你没被抓到现行,但手下在沿海一带可没少露出马脚。”严禛不为所动,抬手将一叠卷宗扔到宫粼跟前冷声罗列,“洞庭怪神,雨师妾,仙白蝠,尸罗蛮,蝎魔……” 玻璃杯中的龙井冷萃晕着冻结般的湿绿。 宫粼面不改色地腹诽,怪不得手下最近都消极怠工。 严禛如数家珍地逐一清算结束,双手交叠在桌前:“还要继续说吗?” 肃杀沉重的压迫感黑云压境,宫粼略略偏了下头,一派不食人间烟火的空濛,像是全然没听过这些名字。 冬末的寒雨冻得茶厅庭院的苔藓湿绿,其他桌的客人们谈笑晏晏。 僵持片刻,严禛缓缓倚向椅背,话锋兀转。 “我倒也可以帮这个忙。”他口吻仍旧是坚冰难融的生硬,话语却是真真切切的让步,神色淡漠道,“前提是,我跟你一起去找白伞盖。” 此行宫粼必定会带上旃檀,那夜他因青莲的小五衰相心急如焚,严禛都没来得及好好跟相隔千年的旃檀说话。 许多事情都需要一个解释。 严禛断惑处刑,落子无悔是真。 旃檀尸首分离长眠于荒原雪山,盐湖瀚海,他心怀愧疚也是真。 庭中雨雾浸泡得乌桕漆黑的枝干像是蘸了墨,严禛垂睫,眼前蓦然浮现出旃檀年幼闯祸后,拿着宣笔扑在他怀中,哭得一张小脸墨晕于泪水斑驳。 旷日弥久,也不知那孩子此刻在做什么。 * 千里之外的北国,坐落于寸土寸金地段的商场穹顶倾覆厚雪,窗明几净。 并肩而行的几个大学生路过流光溢彩的落地窗,兴致勃勃地碎语闲聊。 “我看有人发帖说,今天好像有明星过来。” “谁啊?!” “照片没拍清楚,但开的可是一辆顶配谢尔比眼镜蛇……” 玻璃幕墙的另一面,私人沙龙室冷气充盈,弥漫着浅淡的鸢尾香氛,皮革沙发环绕矮几,托盘井然有序地呈放几只手袋。 “你说什么?” 身着黑色长衣的女人高而瘦,行止间又很有逶迤蛇行的步态,即便置身室内,也戴着一副红色墨镜,镜片都是烙铁似的火红,看不见一点眼珠。 “客人不见了?”烙女连珠炮似的追问,“去哪里了?看中其他店里的东西了?四个人全都走了?” “他们就说随便转转。”捧着新季男装成衣的销售诚惶诚恐,“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烙女心下“当啷”一声。 难道少东家是嫌自己怠慢了?瞧不上她精挑细选的品牌? 一条条职场大忌迅速闪过,烙女长靴快步踩过驼色簇绒羊毛地毯,一头扎进了熙熙攘攘的商场中庭长廊。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她风风火火地四下睃巡,墨镜后头的眼眶跟耳蜗都焦头烂额地钻出五六条明灼的红蛇,豆大的瞳孔迅速转动。 正抓耳挠腮地犹豫是否该向宫粼禀报旃檀又不慎走丢时,忽然,匆忙掠过中庭喷泉的步履一滞,烙女缓缓后退两步。 只见对面粉白相间人头攒动的娃娃机前,几颗熟悉的脑袋映入视野。 一身宽松浅色卫衣的高挺男生脑后扎了个尾辫,生了一副浓墨重彩的好皮相,惹得周遭行人频频瞩目,偷拍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旃檀满脸肃穆地举起手机,一指禅在屏幕戳来戳去,垂睫问身侧的兰亭:“这样就是扫二维码参与活动?” “对。”兰亭仰头目光简直是慈爱地鼓掌,“然后我们就可以免费兑换游戏币了。” 几步之外的药师佛跟蜃楼更是与娃娃机抓钩忘乎所以地酣战。 “往左,再往左一指头就成功了!” 烙女:“……” 第66章 刹那永劫 娃娃机抓钩落下精准勒住玩偶的软肚, 一路晃荡地挪向洞口,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松开。 “扑通”一声,玩偶直直坠落进取物口。 周遭惊呼声连绵起伏, 旃檀将又一只战利品递给兰亭, 后者手里挂满玩偶, 活像一台游乐园的旋转秋千。 兰亭下巴抵着怀里堆积成山的毛茸茸, 黑眸盛着清透的亮色望向旃檀。 蜃楼两手空空, 满眼迷惘地看着药师佛。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药师佛安慰他, “万事莫强求。” 蜃楼缄默片刻:“您是不是没钱买游戏币了?” 药师佛云淡风轻地干笑两声:“哈哈。” 蜃楼:quot;……quot; 一行人在四面八方欣羡的目光中满载而归。 路过一家潮牌店时, 蜃楼跟药师佛同时刹住脚步,视线一对,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了进去。 另外两位囿于橱窗模特莫可名状的丑陋搭配, 双双迟疑地停在了门外。 兰亭眉飞色舞地时不时把玩一下满怀的玩偶, 忽地听见旃檀笑着问:“很喜欢吗?” 他先是“嗯”了声, 然而似乎是终年不幸的人即便拥有也总会惶恐,他躲闪地撇过脸, “……不过我不知道是真的很喜欢,还是因为是你送的很喜欢。”兰亭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眶湿沉沉的浸润, 闷闷道,“总觉得好像在做梦。” 仿佛一晃神,再睁眼又是朝朝暮暮无尽的流浪,无尽的孤独, 无尽的等待。 旃檀垂眼望着他,心道为什么哭要背着他呢? 以前不是这样的。 透过凡人皮囊瘦骨棱棱的清癯, 旃檀眸底映入的是兰亭太岁本相面颊蜿蜒的红斑。 渡越流年的长河,旃檀心头掠过的又是那只被欺负得脏兮兮的小饿鬼。 “你用力捏一捏。”他牵过兰亭的手, 贴到自己侧脸,“疼的话,就不是做梦了。” 兰亭破涕为笑,却并没照做,而是象征性地揪起一小块颊肉悄声唧哝:“……但我不想让你疼啊。” 须臾,他重重一吸鼻子:“回去吧,你不是担心弟弟嘛。” 十字路口雾凇树挂压雪,暮色是北国特有的灰白,天幕仿若蒙了一层薄薄的旧纱。 一行人坐在幽黑的谢尔比眼镜蛇,车窗外街景疾退闪过, 蜃楼邀功似的主动展示他跟药师佛合资购入的荧光色刺绣棒球服,解释道:“带给青莲的,绝对是他的喜好。” 兰亭惊恐万状。 旃檀正踌躇未语,刚扭头舞着红蛇吓完隔壁车上小孩的烙女打断了后座的嘁嘁喳喳:“之前给您过目的那几台车有满意的吗?保时捷?宾利?”她略作一顿,想起宫粼叮嘱免得少东家穷极无聊,可以给他找点闲事打发时间,又补充道,“不过亲自开车的话,您得先去考个驾照。” 第95章 这话跟问旃檀选奥利奥还是趣多多没区别,但他听懂了后面那句提醒,遂准备找点前辈们取取经。 然而药师佛在深渊桃源猫了那么多年,兜比脸干净,连一辆两轮的代步工具都没有,更遑论驾照,蜃楼又是个海产,更指望不上。 至于兰亭,他面露窘态地讷讷道:“我……科目二没过。” 绿灯闪烁,连绵的行人漫过斑马线。 谢尔比如离弦之箭窜出车道,烙女一锤定音:“算了,都交给我来置办吧,有事儿就安排司机。” 龙龛黑檐重雪,枯梅横影。 三进院落的床榻,平日里张牙舞爪的青莲仍旧深陷死寂的沉睡,周身散发草木凋零的涩苦。 门扉看护的桃拔婉言催促:“时候不早,烦请诸位先去用餐吧。” 药师佛应声退回庭院,忽觉衣角被扯住。 一回头,蜃楼凑过来悄悄耳语,拧着眉心道:“俱……宫先生去哪儿了?他不是很担心儿子吗?” 药师佛闻言一怔,想起先前误以为青莲是奸夫的乌龙就如芒在背,幸亏从没跟别人提起。 再瞥向浅金色头发也黯淡枯索的青莲,药师佛静了片刻,神色显出几分正经道:“宫先生想必是去寻不动明王襄助了。”他眉头微锁,忧心地轻叹一声,“只是不知,那位圣尊会如何应答。” “为什么?“蜃楼愈发不解,“亲儿子也见死不救吗?” 关于青莲的身世,蜃楼压根未做他想,毕竟那一大一小两头金发如出一辙,模样着实太像。 通往旧宅的石径,一枚粉月静悬于屋脊的鸱吻。 此时恰逢四下无人,药师佛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此言差矣。” 虽然他现在也还是奇怪为什么朱雀神鸟跟月海大蛇会生出龙,但总之,青莲绝不可能是不动明王的血脉。 “经过我的沉思熟虑,恐怕只有一种可能,宫先生是找了个跟前夫一模一样的替身,至于青莲——”药师佛讳莫如深道,“那是他的私生子!” 蜃楼大惊失色:“啊?” “这还是早几十年前,我将流落凡间的梵箧送抵般若明王时,才偶然获悉。”药师佛高深莫测地附耳,“昔时大荒灾殃,大蛇俱利伽罗与不动明王浴血一战后,逃至冻原腹地时身死神格剥落,然而不知为何,不日他又燃起涅槃离火,莲花罩顶,再度降世。” 药师佛语声稍歇,旧时的浮香如云霭弥散开来—— 巍峨殿宇飞天壁画,郁金布地,面覆蝉翼纱的般若明王拨动数珠,正对着阶下的身影开口。 “俱利伽罗正四处为他新得的幼子寻医问药呢,你不前去出出主意吗?”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天不垂怜,可惜那位续弦的丈夫似乎是个短命鬼,否则我还真想一睹真容,瞧瞧究竟是何方神圣,时隔千年又能令俱利伽罗为他倾倒呢。” 殿内长身而立的忉利天面色陡然一变。 片晌,他难辨喜怒地拂袖而去,寒意惊得宝香氤氲间的迦陵频伽鸟长翎掠过肃穆的佛像金身,撞响了重檐下垂挂的铜铃。 金石清响渐次消歇,药师佛敛眸定神。 “换句话说,宫先生那时是实打实地死了一遭,所以青莲绝非不动明王之子。”他言之凿凿地继续道,“否则纵使生下来,也保不齐是个死胎。” 蜃楼愕然地张了张嘴。 “我也知道听起来不可思议。”药师佛一摊手,“但事实就是如此。” 雪山天池,仿佛万德水涌入枯竭的月海,腐坏破败的瘫软蛇躯好似生吞下一副逆转成住坏空的清净骨,如白伞盖般层层旋开,圣莲委地。 血肉敷荣。 真如圆满。 * 数小时前,满觉陇,龙井绿枝荫蔽的茶厅一角。 “成交。”宫粼肘弯搭在桌沿,下颌轻抵十指交叉的手背,爽快答应了严禛的附加条件。 言罢,他并无叙旧之意地搁下银叉。 满桌茶点倒是格外和胃口,近几日来,宫粼难得对送到眼前的食物雨露均沾。 严禛盯着那身黑色外褂袖口一翻才能看见暗藏的玄机,一句话拦住了正欲起身的宫粼:“上回的议题还没完。” 淡粉缎底缠着蛇与折枝花,山茶圆瓣丰润,梅枝细瘦横斜,银丝线织就的白蛇叼着一点肉粉与血红迤逦蜿蜒。 “言至于此,多说也无益。”宫粼不置可否,“何必旧话重申,旃檀流落人间,哪怕藏在再犄角旮旯的地界也会有蛛丝马迹,除非他还能身处三时戒律之外不成?” 他无心撂下这句,语毕,眼神倏地微微一错。 “既然这件事谈不拢,那我们说点别的。”严禛也不跟他兀自申辩,喉结轻沉,滞涩的气息锁在肺腑,薄唇微动,“当初你去找那伽,我并非不信任你所以特意跟上,但诚然,离开前你的言谈举止,的确让我疑心是不是一种先兆。” 宫粼不露声色地收起遐思,眉头微拢:“我怎么了?” 严禛:“你有身孕时总喜欢骑我,但那会儿,你突然冷淡了。” 宫粼:“……” “什么时候的事?”宫粼矢口否认,“您记错了吧?” “天光熹微,日轮当午,月色朦胧。”严禛微微前倾又靠回椅背,目光如炬,“这些时候。” 宫粼:“。” 寒浸浸的残绿透过屏风映入茶厅,宫粼处变不惊地抬腕斟茶,假装没听见。 “我对朱雀大人也不是没问题。”他岔开话茬反打回去,“譬如先前在德令哈,我颈侧的那一缕离火,总不是无意落下的吧?” 严禛神态自若:“我以为你对养父情深义重,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是?” 宫粼照猫画虎地打机锋:“我以为朱雀大人对明王尊首敬重万分,现在看起来,似乎也不是?” 窗外茶山残雪阒然,满室暗绿也闹中取静地沉默。 诱人沉溺的黏稠冷意在寸步不让的对峙间悄然爬过脊背,谁都没将话里藏锋的试探挑明。 “忉利天逃走了。”宫粼夷然起身,隐没了对方口中信誓旦旦的死魔恶核,只道,“既然你们没有订婚,那我就直言不讳了,天眼通的骗局绝不可能只是因为他……” 严禛:“肖想你。” 宫粼侧目,一时不知该思索严禛是何时看破,还是这句“肖想”咂摸着颇有些意味深刻。 严禛:“他跟你坦白了?” 宫粼:“朱雀大人早就知晓了?” 严禛淡声道:“谁都看得出来。” 那就这个反应? 宫粼心下脱口而出,然而嘴上照旧是一派浑不在意的口吻:“也是,横竖跟您没关系,朱雀大人自然不必费心。” 从前身在神域,不动明王于诸神间便是公认的冷肃自持,大抵本就不是那种醋坛子成精的性情。 宫粼心下虽然明知如此,可真等到严禛表现得这般无动于衷,到底还是心口不一地生出些不可理喻的别扭。 严禛却在这时安坐如山地端起茶盏,不咸不淡地开口:“他还不够格。” 此话是千真万确。 严禛一对上宫粼就燎原汹汹的心火,一是看宫粼如何对他,二是看宫粼如何对他之外的一切。 而宫粼对忉利天堪称木石之心,因而后者在严禛这儿也就只能属于一捆阴沟里捞上的枯木柴,远不如另一株盘根错节层林尽染的血枫,令他心火延烧。 ……但总归,还是挺不爽的。 因为有人在暗地觊觎妄图染指宫粼。 ——他的宫粼。 宫粼微微怔愣,粗陶盏里茶水淡绿的涟漪似乎也被惊扰,在光影中瑟缩了一下。 像是蓦地被一根雀羽绒毛轻拢搔刮鼻尖,他眸光瞥向别处,拨开挡道的拦路虎,正要抬脚离开,兀地听严禛又口吻寥寥道:“你很喜欢这件衣服吗?” 宫粼余光垂瞥到袖腕一角,脑海霎时撞入了几幅斑驳旧影,还没来得及辩白,严禛仿佛不经意地随口一提:“当初送给你之后,你一共只穿过两次,我还以为你格外不喜欢。” 宫粼:“……” 临出门前,他还特地精挑细选地换了件看起来最面生的外套,本是因为太中意才一直压在箱底。 谁曾想防不胜防。 宫粼不由恍惚,从前严禛隔三差五便给他裁制衣裳,到底做了多少件? 严禛对待这类琐碎事也总是很上心的,先寻画师勾勒纹样,有的擅工笔,孔雀罗的雀衔绛珠,镜花绫的蛇吞馥兰,敷彩典雅。有的擅没骨,黛蓝朱雀振羽穿焰,艳蛇啄吮荼白莲枝。 但不论宫粼穿衣依着自己所喜,还是他心头之好,严禛都会凛冬消寒地垂睫一笑。 蓝紫调的暮色淹没窗棂,几盏高挑的绢面立灯散在茶亭的座次间。 一对新落座点单的客人四下张望,目光落定在靠窗一桌的独客:“那几碟甜品我怎么没在菜单看见?” 茶姥闻声,悄悄指了指严禛:“那是我们熟客自己特地从老字号茶点铺带的。” 第96章 细骨架的白栓木灯光晕像被茶烟晕染过,朦朦胧胧映衬得严禛金发愈加明晃,他咬了口另一块剩下的酒酿挞,委实吃不惯这味道。 但宫粼喜欢。 所以即便还没入口,严禛就已对那股微酸的米浆香气敬而远之,他还是会尝一尝。 宫粼也是如此。 至少曾经是。 …… 冻原大婚后,日子在一种春雪消融般失真的安宁中度过。 旧时不动明王的殿宇疏朗孤峭,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璆琳,明蓝色的墙垣下只供着几座冰冷的绿松石山子,待宫粼入住,这方神圣界域便如月洪倾倒,被他搅成了一场稠密又艳丽的怪诞绮梦,彻底大变了样。 回廊错落悬挂糯米纸糊的淡桃色宫灯,庭院重瓣红山茶与白梅交相辉映,就连严禛案头冷硬的红宝石雕佛手,都被他簇拥着堆叠成山的年糕青团。 宫粼一股脑带来的蛇虫蝎鼠五花八门,为此他还特意添了盛满细沙的琉璃缸,好让它们在寒冬也能像缩在暖衾。 严禛常在春雪微融的午后,用熏热的雀翎给宫粼编璎珞,羽毛扫过洁白冷腻的蛇鳞,总惹得安歇中的宫粼尾巴尖本能地缠上来,清醒后也不忘回礼。 一岁光景,就在神域、冻原与月海的水汽氤氲中,匀停地消磨掉三分之一。 后来,严禛发觉宫粼不知何故开始躲着自己。 第67章 银碗盛雪 “为什么不看我?” 春夜澄蓝, 庭院卧榻落满花碎,宫粼被蒸得熟透醺白的面颊仰起,像一瓣剥开的涩香青梨陷坐莲台, 迷迷朦朦间双膝一阵轻颤, 淡眉蹙起。 “……嗯?”长睫在严禛颧骨投下一片浓金翳影, 他轮廓郁贲的腰腹绷紧, 掌心圈住宫粼凹陷的腰窝, 青筋从手背延到小臂,难得没利落应声。 挞伐却不寡断, 捣得宫粼齿间泄出碎音, 水津津地瘫软抵在他胸膛,莹白梨肉似的指尖不住蜷起。 “严禛。”濡湿花泥端庄又旖旎地吞吐蕊柱,宫粼语气愈加不乐意地倾身, 微启唇齿, 探出一点薄粉色舌尖, “不许佯装没听见。” 丰腴纯白的蛇尾尖也从后腰绕到身前,冰凉滑腻的蛇鳞蹭着严禛劲削的下腹沟壑, 威胁般戳了戳。 严禛胸膛起伏,鼻息间都是炙烫, 连唇边的一小块夜色也烧得粘稠。 顿了顿,他虚阖的眼皮无奈撩起,露出一层悍利猛鸷兴奋时独有的珠白色薄翳横遮住瞳仁。 像是缴械投降地说,这样满意了吗? 宫粼蓄着一汪水色的眼窝酸涩地胀开, 起先讶然地怔愣了一刹那,旋即目不交睫地盯着严禛眼底盖过浓蓝的生白, 湿蒙蒙的鼻尖抵上严禛悬直的鼻梁骨,又轻又慢地唧哝:“……有这么舒服吗?” 严禛斜倚在黑木长榻, 薄汗沿着光裸腰肌流进下腹,还是那派端正冷肃,垂眼捋开湿乱的金发,然而,慢火煨肉般的情焰将他那对秾蓝的眼珠舔舐殆尽,眼眶一览无余的浊白,像欲沼的烈浆。 “连小鸟的瞬膜都出来了。”宫粼细白的指尖在身下薄汗渍亮的腹肌线条没轻没重地画圈,又仰起头,唇缝吐露出一条细细窄窄的肉桃色舌尖,若有若无落在严禛横跳着滚烫青筋的颈侧,尾音勾缠,“原来朱雀大人,其实是闷骚啊。” “……” 严禛喉结不露声色地一沉一浮,心道从今往后宫粼绝对会想尽办法让他露瞬膜。 而见他不吭声,宫粼则更来了兴致。 “我也没说什么呀,难不成小鸟都这么爱生气吗?”他轻佻地刮了下严禛的鼻梁骨,冷涔涔的足踝也不安分地蹭过滚烫的腰胯,在燥热的烈池再添一把不知死活的柴,故作沉吟地说,“那要不,我给朱雀大人赔礼道歉?” 下一刻,宫粼视野猛地一晃, “道歉不必。”严禛反手扣住那截酥融乱动的窄腰一个翻身,悍美的骨架斜压而下,宛若一座烧灼的石山厉然倾覆,“赔礼我就收下了。” 夜幕雪霁,揉碎白梅。 宫粼洁白的身架软腻腻地陷在层叠绸缎,他本就吃得很深,蘼粉桃肉猛地碾转,重重研磨更是搅弄得他咬唇哼吟,小腹止不住战栗。 庭院金漆山水屏风随着两人的晃动漾出细碎的流光,乱影摇曳,氤氲着春雪浇淋的熟透甜腻。 忽然间,宫粼猛地浑身僵直用力推开了严禛。 也恰在这时,纷沓的足音在屏风堆漆流白的山峦后响起。 “是旃檀。” 好一番烈火烹雪的严禛跟宫粼方才敛襟整容,一缕白袜青履的墨点便从疾步变成了小跑,绕过花枝繁盛的移春槛。 貌若仙童的少年发顶堪堪抵住屏心描金的山腰,额间黑玛瑙色的龙角早春笋尖般初露峥嵘,他眨眼闪至榻前,离弦之箭般迅猛一扑窝进了宫粼怀里:“母亲……” “又怎么啦?”宫粼面颊还是熏蒸的淡粉,轻咳两声,捏起他糊得脏兮兮的脸肉借势挑开话茬,“谁家的小祖宗又受气了?” 实则不必问,瞧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一准是又跟哪条蛇灵掐了一架,还落了下风。 果不其然,旃檀脑袋埋在宫粼雪白馥郁的颈窝哼哼唧唧,喉咙震出一串碎雷的呼噜声,委屈半天,就是好面子地硬是憋着不肯答话。 腻歪了一阵,许是觉得不能厚此薄彼,他又气呼呼地一拧身,扭头理直气壮地钻进了近旁严禛的臂弯。 深谙一碗水端平的道理。 就在旃檀直起腰,作势又要重新赖回宫粼怀里时,严禛扫了一眼后者被龙角戳得泛红的锁骨,指尖一钩,利落提溜起他的后颈。 “脏成泥鳅了,”严禛淡声道,“去沐浴。” 言罢,旃檀两截短腿本能地在半空蹬了蹬,就这么颤巍巍地晃着一对乌沉龙角,被严禛像拎猫崽子似的提走了。 适才那一推的插曲,谁都没点破。 但宫粼是想就此揭过,严禛心头的疑窦却愈发丛生。 这并非头一回了。 近来宫粼总是没由来地躲着他,有时是夜半时分独自挪去庭院卧榻,有时是耳鬓厮磨间猝然将他推开,秾丽的面孔掠过一层难以忍受的厌色,可只消片刻,那抹怪异便隐匿无踪,若无其事地重新蜷回他怀里。 严禛不自觉想起宫粼怀着旃檀那会儿。 似乎是月海生灵孕育子嗣时皆是终日春热靡淫,宫粼也是困恹恹的畏寒,对严禛格外贪欢,索求无度。 有一回天蒙蒙亮,严禛撩开捂了一夜的潮热缎衾,宫粼唇角洇着水漉漉的津色,正不知餍足地半撑起身子,瞳仁迷离地朝他胸膛探。 如今那般光景再没出现过。 “……” 翌日月色明蓝,疏影横斜。 严禛一踏进回廊便见旃檀高举着一柄绢画八角宫灯,伸脖子瞪眼地踮脚往檐枋凑。 “新画的吗?”严禛徐步走近,并未直接代劳将淡粉宫灯挂到木雕挂落后,而是抬臂抱起旃檀,让他自己挑个合意的位置。 “这是你先前在八寒地狱撞见的邪祟?”严禛端详了一圈绢纱的诡谲图样,斟酌着该如何奖掖两句。 细碎的春夜雪末落在旃檀鼻尖,他打了个喷嚏,不满地撇起嘴,幽幽道:“这是你。” 严禛:“……” 旃檀又指了指另一面獐头鼠目的两团人形:“这是我,这是母亲。” 对比出真章,严禛顿觉旃檀将他画得其实还挺英武伟岸,遂“嗯”了声沉言道:“天然去雕饰,很脱俗。” 大功告成,二人穿行过绿松石山子辉映的回廊,步至庭院,旃檀去画案翻找练大字的宣纸给严禛过目。 这会儿严禛一问才得知,宫粼又去琉璃光明王的殿宇了。 自从察觉到宫粼对他无端生出的几分隔阂,另一个变数,便是宫粼在那尊琉璃座下消磨的辰光一日长过一日,大有种姗姗来迟流连忘返的孺慕架势。 对此严禛自然是有些吃味的。 ……或者说是十分。 余光瞥见旃檀献宝似的捧着一沓墨纸跑过来,严禛敛眸凝神,先挥散了脑子里纷乱的思绪,摸了摸毛绒绒的脑袋:“这么多都认得了?” 旃檀点头,紧跟着,鬼画符似的一列硕大“貌合神离”赫然映入严禛眸底。 严禛:“……” 这谁选的词? 旃檀翻到下一张:“同床异梦。” 严禛:“……” “琴瑟不调,红杏出墙,彩云易散……”旃檀一边翻阅一边字正腔圆地念出声以示学习成果,“离心离、离德,各怀鬼胎……” “停。”眼看这不吉利的字眼没完没了,严禛终于出言打断,捏了捏鼻骨让这倒霉孩子先用膳去了。 大抵是那几句童言无忌的哪壶不开提哪壶,严禛心神波澜,静待片刻,还是转身迈向了寒林明王的石窟法殿。 五色经幡悬于磷火冷绿的尸林枯木之间,白骨璎珞随风摇振,入目皆是幽蓝冷湖,寂静无常。 第97章 寒林明王原本步履如风地正要出门去冢间寻白骨兄长,并没闲工夫。 谁知一听严禛表明来意,他当即折返,撩开天衣彩带大马金刀地一坐,摆摆手让殿侧侍立的红粉骷髅沏茶:“洗耳恭听。” 严禛言简意赅地说完原委。 寒林明王搁下盛着烧春酒的骨碗,自觉十拿九稳地竖起一根食指:“有奸夫。” 严禛:“……” “怎么想都是毋庸置疑啊,俱利伽罗瞧着就是沾花惹草风流成性”,寒林明王胸有成竹,“再者说,你们本就殊途异路,阴差阳错才奉子成婚。” “不要空口无凭。”严禛眼帘微抬,浓长眼梢压着一抹沉静的威压,“况且他从前没有过情人。” 寒林明王略略后仰,明晃晃的狐疑:“当真?” 俱利伽罗那副万花丛中过的做派,竟是童贞之身? “而且他跟我的上一任,没什么干系吗?”寒林明王又挑起陈年往事,“我怎么听闻昔年俱利伽罗与他暗通款曲?” 五大明王之位历来承袭,旧年宫粼初抵神域,他还于尸陀林与兄长相依为命,枕白骨而眠,守长夜不灭。彼时诸神在上,前任寒林明王如日中天,孰料转瞬之间,便身陷业力缠缚,与另一位大人同堕凡尘,神格尽褫。此后,琉璃光明王尊临三千世界,他与如今的般若明王也得受遴选,执掌五方忿怒明王尊位。 严禛抵在天目盏缘的指尖一顿,先慢条斯礼地呷了口醇厚陈甘的黑茶,才搁下瓷盏,斜斜觑了他一眼:“谣言。” 寒林明王难得有眼力见地给台阶就利落地滚了。 他从善如流地没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仰头豪饮一口燥烈的烧春:“那撇开这些捕风捉影,你们婚后日子究竟如何?” 严禛垂睫思索:“他一到寒冬腊月就贪睡,溽夏喜欢泡在冷潭水,不挑起点事端就一日也难安生,挑食,牙尖嘴利,去岁他心血来潮,又三天两头变着法子为我与旃檀做吃食。” 寒林明王更难以置信了:“他还会洗手作羹汤?做了些什么?不会是给你下毒吧?” “柿酪羊羹,桃脯焖鸡,甜瓜鲤羹,荔枝肝脍。”严禛颔首,随口拣了几道费工夫的硬菜。 “那不就是下毒吗?”寒林明王听得触目惊心,骨碗往案上一搁,“太惨了,这还不赶紧一拍两散?” 严禛抬眸:“又没让你吃。” 寒林明王:“……” 蓝溪尸林冷翠,骨坛寒鸦惊飞。 严禛步出那座被烧春熏透的枯白森森的石窟法殿,心忖大抵是远赴铁围山镇压邪魔在即,归期未卜,相隔甚远,故而难免生出些没来由的挂碍。 寒林明王睨着他那副冷峻又隐透烦杂的神色,暗道从前自己说什么来着? 一早他就不赞成这件婚事,若是谁都没当回事还则罢了,谁知时日一久这二位倒真像是动了真心,然而爱欲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俱利伽罗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瞧如今这架势,不动明王怕是有的受了。 寒林明王心下轰轰烈烈地分析一通,眸底自顾自流露出一丝同情。 远处琉璃殿宇的金光摇曳粼粼,长街无忧花雨洒落,两侧矗立着绣有八吉祥纹丝绸的石宝幢,兜楼婆香弥漫大千。 就在这时,一袭明净的象牙白掠过七重行树。 “你又不是帖学先生,往后不必再教旃檀书道了。”宫粼口吻慵倦,石青窄边的衣襟托着他的下颌,行止间,满幅铺陈的蓝翎与榴红尾羽交织流转。 近旁的忉利天似乎方从善法堂议事归来,雨后暗青的天衣琉璃缀旒,重锦庄严,含笑应道:“您是嫌我的字难看了些吗?”他眸光落在宫粼腕间衣里翻卷出的一丁点靛蓝,却是姿态虔诚地抬手,想要亲手为他拂正。 任谁都能看出忉利天眼底沉凝的贪慕,唯有当局者迷。 “我是嫌旃檀闹腾——”宫粼意态疏懒地开腔,话还没说完,倏地陷进一道硬实的臂弯。 忉利天脸色霎时一僵。 寒林明王瞟着忉利天雪上加霜的铁青神色,正遗憾兄长错过了此番精彩纷呈的好戏,陡然间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再三定睛,他才敢确认眼前这二位赫然穿着样式相同的襕袍。 寒林明王:“?” 不是说貌合神离? 琉璃净域,香霭云廓。 宝幢长街另一端,身着绯衣重丝的欢喜天捧着经卷,一头雾水地跟在香阴后头匆忙喊道:“怎么突然跑起来了?” 七重行树玛瑙色泽的枝条在地坪上投下斑驳光影,真珠缀叶,珊瑚映日。 “旃檀问你怎么还不回去。”严禛垂眸淡淡道,猛鸷般的手臂愈加用力,紧紧圈拢住宫粼似乎想要错开的侧腰,斜襟的半扇钴蓝雀羽也似透过红绒线,锁住了宫粼的那一半。 宫粼立即捕捉到他古井无波神色下的不悦,思及严禛必定也察觉到适才自己的躲避,略略扬起脸,不经意地用上了哄劝旃檀的抚慰口吻,轻言软语:“好凶的脸啊,谁惹小鸟生气了?” 轻巧的一句话,像细腻刺烈的雪,烧得严禛心间那点不明朗烟消雨散。 彼时他想,宫粼的躲闪或许只是错觉。 纵使这闯祸精又惹下什么塌天大祸,总不会重过六道罅隙。 但凡不出此左右,似乎他也都能担着。 哪怕心头仍有涟漪未平,但严禛只当是此番离域在即,待归来后,自有余暇能料理清楚。 不曾想后来,变成他守着宫粼沉睡了数百年。 等到冰川横贯荒原,等到春雪覆盖金阙,等到空花落尽,等到石火电光变作孤灯长明。 诸行无常,万法唯识。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流年有时很短,短到宫粼吻在他鼻尖时的那只点水蜻蜓,他永远也抓不住,流年有时很长,长到似乎亘古以来的日升月落,所有的春雪也都是同一场。 …… …… …… “……下雪了?” 玻璃幕墙倒映着河道垂委的垂枝梅,鳞次栉比的城市上空飘落零星的白点,兰亭停在商场前的十字路口,哈出一口白气,诧异道:“真是稀奇,南方这个时节也会下雪吗?” 旃檀仰望天幕,压着眉骨的黑色帽檐露出一截额前碎发,轻轻耸了耸鼻尖。 “怎么了?”兰亭连忙不安地问。 由于不堪搭讪其扰,旃檀不得已也学起那伽的劫匪式穿搭,饶是如此,清隽挺拔的轮廓依旧在嘈杂的都市洪流中引得频频侧目。 “没什么。”仿佛故国神游,幼时春雪扑进鼻息的冷冽清苦再度重逢,旃檀抿唇淡笑,“只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走进外墙光洁如镜的商场顶层,黑色大理石地面的电影院熏蒸着木质调香。 兰亭不禁好奇:“为什么突然想来看这部电影啊,还是续作,评价很高吗?” “不是。”旃檀如实回答:“舅舅说让我支持他的演艺事业。” 兰亭:“。” 默然两秒,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将口袋里的电影纪念票根翻出来,对上那伽张扬浓烈的五官。 三日前,他们离开银装素裹的北国,落脚在青芝坞一间掩映在香樟浓苔的旧宅。 宫粼连朝间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兰亭虽不明其中关窍,但想必事关青莲安危。 影厅昏暗,漆黑的银幕亮起观影提示。 “那之后,还有机会见你父亲吗?”兰亭陷在宽阔的丝绒座椅,思索片刻,终究还是轻声说出盘桓已久的问题,“我没有双亲所以不懂,但总觉得……你是想见他的。” 旃檀原本正暗自观察他纠结得皱巴巴的脸腮,怔愣了下,旋即哑然轻笑:“嗯,只是母亲恐怕不太乐见其成。 * 十小时后,山阴夜雪。 残春的潮重咀嚼着积年累月的浓绿,处刑庭的一列黑色梅赛德斯破开山道的湿冷雾色,驶向山海深处的目的地。 领头的深银色奔驰斯宾特四驱房车内,鸦雀无声。 眉目深邃的金发男人戴着皮质手套,听罢下属的汇报,指尖在膝头轻叩两下,略一颔首。 另一侧的宫粼长睫垂覆,双腿交叠,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袖口的珐琅扣,逗弄掌中一条粉黑相间的珊瑚王蛇。 空气中弥漫着耐人寻味的悄寂。 兰亭大气不敢喘,偷瞄向前座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氛围,恰好跟后视镜中两位难捺八卦欲望的处刑庭队员不期对视,面面相觑后,又缓缓扭动脖子望向身侧同样迷惘的旃檀。 “……不是说不给见吗?” 第68章 潜鳞 “龙冢村?哎哟, 那地方可去不了。” 细雪,池边敞廊。 这是一间改建过的旧式南方庭院,黑瓦起翘, 繁复的树冠低低压向春末潮重的黑水池塘。 临水石台的一株苹婆树下置着槐木长桌, 听完宫粼的问话, 中年男人大包大揽的笑脸立时僵住, 连连摆手:“龙冢村地处偏僻, 江菱深山的寒春可不是开玩笑的,一起雾伸手不见五指, 别说你们这样长居城市养尊处优的游客了, 就是那帮装备齐全的登山队都有人迷路冻死在山坳,尸体一搁几个月都没人发现。quot; 第98章 “这么危险吗?”宫粼指尖抵着瓷杯轻轻一转,嗓音透着点散漫的讶异, “可昨天入夜的时候, 我怎么还瞧见有一支旅游团, 急匆匆地拐进那条山道口了。” 闻言,导游却也不吃惊, 只是神情愈发一言难尽,无奈地叹了口气:“年年都有人不信邪, 总觉得自己命硬,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但愿他们有那个福分出来吧。” 眼看面前几位衣着考究的阔绰客人晏然自若,眉宇间并无半点要打退堂鼓的苗头, 导游朝空荡荡的身后飞快一瞥,才神神秘秘地掩住半边嘴道:“更何况, 那地界邪性得很。“ “这话怎么说?”见状一手操办行程的那伽挑了挑眉梢,“山里难道还闹鬼吗?” 昨夜一行人抵达这座毗邻示河的古镇, 稍作休整,翌日午后,正在不远处一座园林取景电影的那伽便携着提前安排的导游前来汇合。 谁知还没说两句,起先夸下海口的男人当即面露错愕地哑火了。 “诸位是贵客,我就透个底了。”犹疑片刻,导游讳莫如深地压低嗓门,quot;其实龙冢村这名字,就是有来头的。quot; 敞廊梁架悬挂色灯瀑,重重叠叠的八角骨架灯缀着釉蓝与薄荷绿的珠簖,穿堂风一掠,斑斓的光霎时摇曳在宫粼侧颊。 严禛端起桌上的斗笠盏,并未着急喝,隔着浓郁的黑茶水汽,视线飞快在宫粼脸上定了一瞬。 “听闻示河这一带祭祀的是禺京神。”他倏然沉声开口,quot;但龙冢村不同?quot; quot;这位先生,您是真懂行。quot;导游一愣,像是找到了知音,忙不迭借着严禛的话头往下倒,“早年间龙冢村周遭都是乱葬岗,民国年间时还挖出过万人坑,相传起初只有一户人家,世代守灵沉在雾潭里的龙神遗骸,因此得名,那帮村民多少年都不跟外界通婚,上世纪末捞出好几车南北朝文物后,盗墓贼蜂拥而至,结果呢——命丧黄泉的不计其数。quot; “可这不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闻了吗?”那伽拿起块绿豆糕,随手掰了一半,甜腻的酥皮碎在指尖,他随性地拍了拍手,“我们又不去盗墓,就是看看风景,不至于吧?” 仿佛这村落的怪僻还不如点心来得紧要。 池边水汽氤氲,晕开了岸石间横斜的一簇山茶。 待打道回府的导游身影消失在檐廊拐角,宫粼才不疾不徐地虚拢住桌边的斗笠盏,几颗涌溪火青绿珠般打旋,荡开熟栗子清香。 quot;当初让你寻个隐蔽的清净地,没说隐蔽到连自己的浅鳞也得忘了。quot;宫粼半侧过脸,眼梢微动睨向那伽拧起的眉心,quot;不过是你的话,倒也不足为奇。quot; 潜鳞即是龙众剥离肉身化作的一方活匣,密藏珍宝。 宫粼虽是戏谑,语调里却听不出半分责备,毕竟那伽自从阔别月海,在五浊三界中浮沉尘垢,几经辗转方与他重逢,此后光阴又多在接踵而至的变故中孤身流转。 quot;怪了,我不可能放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啊。quot;那伽摩挲着下巴绞尽脑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抗议道,quot;……哥哥你这话说的,我记性有那么差吗?quot; 严禛跟宫粼毫不犹豫地异口同声:quot;有。quot; 那伽:quot;……quot; 默契十足的话音坠地,两道视线在空中撞个正着,严禛并没躲,端着茶盏气定神闲地回望,宫粼则貌似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顺势挪开了视线。 墙角几盏低矮纱灯笼着深琥珀的光影。 宫粼余光瞥向猫在一株乌桕树下的身影,探出的脑袋被昏灯照得诡形怪状。 quot;罢了。quot;他行云流水地跳过这个话茬,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撂下另外两人,quot;事已至此,去当该死的鬼吧。quot; * 十分钟前。 隔岸浓松绿池水畔的尽头,游鱼寥寥。 旃檀跟兰亭连同处刑庭另外几名随行队员对坐而望,宛如过年单独被扔到一桌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浑身不自在。 静默良晌,金华抱臂横眉,肃然危坐地朝那伽努了努嘴:quot;那是你舅舅?quot; 兰亭一早就在处刑庭手里吃过亏,抿唇瞪眼,活像只炸毛的野猫,倒是旃檀面相清雅好言语,实则老僵尸撒糯米油盐不进,先在桌底轻轻揽过他的手背安抚,才淡然处之地应了声:quot;有什么不妥吗?quot; 心生预感的狻猊面无表情地想拦却没拦住,下一秒,金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兜里摸出纸笔,谄媚一递:quot;那劳驾……让他签个名呗。quot; 兰亭:quot;……quot; 旃檀:quot;……quot; 颜面尽失的毛科长彻底放弃整顿组织纪律,低头去夹腌笃鲜,佯装耳聋。 忽然间,旃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离席快步走向对岸。 金华正欲大方表示“签名不急”不急,这回狻猊总算眼疾手快地夹起一块蜜汁火方塞住了他的嘴:quot;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quot; 六角攒尖亭,一盏绿松裹着群青的珠簖垂坠,朦胧摇曳。 料珠间沁出的幽蓝冷翠在严禛静立的侧脸晕染开,他抬手在旃檀发顶轻轻揉了一下。 如出一辙的雪白色泽就这样撞入眼帘,严禛垂眸看着,眼瞳深处转瞬即逝地恍惚了一隙。 quot;看来你流落人间的那些年,交到了挚友。quot; 旃檀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对岸神色紧张的兰亭,好似郁积的阴翳拨云见日,原本近乡情怯的忐忑也倏然松泛。 旃檀轻轻摇头:“父亲此言差矣,并非流落,而是游历。” 严禛蓝靛的眼眸微澜。 “山川湖海,兰亭春景。我见过散绮繁樱,也目睹寒江雪霁。”旃檀思绪像是须臾间翻过了纷扰千秋,“曾于月影松下闲敲棋子,也得幸在绝胜皇都,看画鬼彻夜点染一纸浮金漆花图……” “那的确是极好的岁月,往后,也有的是时间共度万世光阴。”旃檀心神回笼,略略偏头往严禛手掌下亲昵蹭了蹭,quot;所以父亲不必忧心我,此时此刻,只管待在母亲身畔就好,来日方长,不必急于这一刻。quot; 严禛目色的浅漪融成一池流深静水,落在旃檀光洁完好的脖颈。 从前连习字抄经都懵懂稚拙,也不知从哪儿学的这些话。 曾经才堪堪没过他腰身童言无忌的旃檀,与眼前清俊挺峭言谈间八面玲珑的旃檀一晃重叠,看似迥然不同,又像是别无二致。 “很疼吧?”严禛胸口微窒,声线温沉又喑哑。 旃檀晃了下神,随即“噗嗤”一声笑开了。 “先前在龙龛,母亲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果然不论如何,总归我都是您跟母亲最偏疼的孩子。”旃檀唇角漾出轻弧,流泻出一点孩子气的狡黠,话锋却在此刻微顿,神色郑重了几分,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不过我心底,实在有一个疑问。” 严禛颔首。 “青莲的父亲”,旃檀双目炯炯,“就是我那位英年早逝的继父,到底是谁啊?” 严禛:“。” ……看来还是没变。 回廊拐角,山茶浓绿的枝干横斜,那伽心领神会地三步并两步跟上宫粼:“哥哥你是特意留旃檀和朱雀、不是……严姓男子解开心结吧。” 宫粼:“……” 这改口有什么意义? 昔时宫粼在雪山法身将灭,命在旦夕,只得嘱托泣不成声的那伽将他的白伞盖妥善护持,以此潜鳞为肉身匣覆裹,原本是留作日后复生旃檀的一线转机。 不曾想,这具因祸得成的法蜕最终没用在旃檀身上,因缘错落,兜兜转转,如今青莲竟又遭逢小五衰相现。 神明强镇因果之法名曰“浮图塔”。 然而正如刀不自割,火不自烧,神亦不可自救。 浮图塔若施于自身骨血,则因彼身即是本尊色身之续相,神威势必大打折扣。 因此留给宫粼搜寻的时间,实际远比众人预想的少。 此番药师佛与香阴一众留守在龙龛,宫粼方才失而复得旃檀,既不舍他远离,又万般不愿他再受奔波劳苦,权衡之下,便折中让他留在这座旧宅暂憩,并不打算携其同去寻觅潜鳞。 只是……这孩子心里到底也惦念着严禛。 宫粼无声斜睨了眼一脸揶揄的那伽,懒得搭理他。 两人绕过古宅堂前,阴冷的山阴潮气顺着脚踝往皮肤攀,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撞响了檐下那串绿松石珠簖,发出几声干巴巴的脆响,在暗潮的春末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还没等余音散尽,便突兀地拉长变调,最终扭曲成难以名状的诡异嘶鸣。 “滋……” “滋——” “滋滋、滋……” 深夜,十一点。 寒峭的雾霭笼罩蓝绿色的阴森春夜。 山野间的湿冷砭骨,宫粼是被这股深重寒意沁醒的,还没睁眼,颈项皮肤已经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栗,耳畔几道呼喊由远及近,像隔着团厚雾迷障在叫魂。 蒙蒙胧胧间,宫粼撑开坠重困乏的眼帘,刺目天光霎时倾倒视野。 第99章 “宫粼?醒醒。” 一个清瘦的身影挡在越野车晃眼的大灯前,正怯生生地俯身看他。 那是个面容寡淡的男生,侧脸到脖颈处连着几块浅色斑块,在惨白的手电光照映下,显得皮肉像半透明的蝉翼一样单薄。 他右耳垂挤着三颗空落的耳洞,似乎总在被担惊受怕,缩着肩膀细声细言地催促道: “宫粼,快起来吧……咱们那辆车坏了,高枳说剩下的路只能挤一挤了。” 几辆牧马人斜停在蜿蜒幽深的泥泞山道,其中一辆车头斜扎进路边的深草丛,引擎盖缝隙断断续续地往外冒着白烟。 正是昨夜宫粼遥遥一瞥的那队“旅游团”。 “操,真够倒霉的。” “荒郊野岭的,这地方连拖车都进不来吧……” “高枳,怎么办啊?” 七嘴八舌的惊惶声此起彼伏。 “还能怎么办,车就撂这儿了。” 冒烟的机盖前撑着个身形悍利的男生,他穿着昂贵的墨色工装衬衫,卷起的袖口露出蜜色的健壮小臂,正烦躁地嗤了声,重型军靴猛地踹向那只还在打转的改装越野轮胎:“来几个人,把这边的路清了。” 就在这一晌,斑驳的记忆拨开冷雾般在宫粼的脑海中飞掠而过。 眼前这支车队是江菱大学的民俗研究会,那个名叫高枳的男生便是此行探险的领队。 研究会的成员们专业各异,人数精简,却几乎把各院系最扎眼的面孔都凑齐了。 其中植物学系的宫粼是出了名最难攀折的一株照殿山茶,往南墙上撞的人前仆后继,全都被他拒之千里不说,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矜贵与疏离,也总能无端地勾起旁人深处那点难以言说的觊觎与忌恨。 这群习惯了被簇拥的佼佼者,此刻因为抛锚而困在荒僻的山林冷雾,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阿蟾?” “……嗯?”听见宫粼的轻唤,瑟缩瘦弱的男生立刻紧张兮兮地望向他,“是、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宫粼降下半扇车窗,雪白的胳膊松松地抵在窗沿,将下颌搁在小臂,略略一顿,才抬眼不忙不慌道:“没说错,我就是想问距离龙冢村还有多远?” “很、很近了。”阿蟾被他看得略有些慌乱,“……因为我也只是小时候在村里住过一段时间,具体距离记不太清了,不过等新加入的那辆车跟上来,应该就能出发了。” 紧随其后的,还有四周在冷雾中陡然清晰的闲言碎语。 “宫粼学长平时就病殃殃的,真不明白怎么也跟着社团来这种地方……车都抛锚半天了,他倒是一直待在里头休息,也可能是真的身体不舒服,顾不上咱们吧……” “人家可是高大少爷千方百计哄过来的,当然用不着跟我们一样卖力啦。” “不过他家庭条件也不错吧?吃穿用度都是名牌,也不怪阿蟾那么上赶着讨好。” “行了,你们还有闲心说这些?少了一辆车,剩下的位置根本不够坐,总不能把谁扔在路边不管吧?” “……” 约莫七日前,众人意外听说了一个关于龙冢村的诡秘怪谈,讨论时才发现,社团里竟然恰好就有个能带路的本地人。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神佛恶鬼指引着他们来到此地。 第69章 命名 窸窸窣窣的窃语流入宫粼耳际, 他置若罔闻,敛眸瞄了眼手机屏幕。 下午三点半。 正是不久前离开那间旧宅的时间。 山道雾蒙蒙的九曲十八弯,湿泞难行, 是在沿途不慎入障, 还是那间旧宅本就是移花接木的幻境? 潜鳞所化, 如幻三昧, 现庄严城。 能够驱使那伽神力的唯有虔诚至极的眷属, 可既见本尊,为何又无动于衷呢? 心念电转, 宫粼觑见瑟缩低头的阿蟾指尖紧攥衣角, 迂讷地试图宽慰他:“……宫粼学长,他们就是随便抱怨下,不是针对你的。” 细声细气的呢喃还没说完, “咚”的一声闷响, 高枳那张野眉高鼻的脸猛地闯入眼帘, 就在宫粼没留神间,他大步跨近, 蜜色皮肤下的肌理紧实分明,一抬手大刺刺地撑在车顶。 “睡好了?”高枳整个人欺身压下, 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征服欲,阴影直接罩住了宫粼,“那辆车报废了,剩下的空位不多, 待会儿你坐我的车,宽敞点。” 话里话外, 俨然是不管剩下的人要怎么挤成沙丁鱼罐头,四下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但碍于这趟旅程的花销全由高枳自掏腰包,到底没谁说出个不字。 宫粼搁在小臂的下颌动也没动,斜睨了眼被挤到一旁可怜巴巴的阿蟾,思忖两秒之前对方说的那番话,才缓缓起身:“不是还有一辆新加入的车吗,难道也坐满了?” 话音甫一出口,白茫茫的潮雾深处遽然响起闷雷似的引擎声。 炽亮的车灯闪烁,顷刻间,一辆黑色揽胜已经裹着寒气横冲而出,停在宫粼眼前。 黑色车漆在灯影下泛着冷光,正好严丝合缝地把高枳献殷勤的身架隔在了另一头。 高枳:“?” 车灯晃得宫粼眼帘微阖。 玻璃窗缓缓降下,露出驾驶座一抹浓澜的金发,薄韧的皮肤紧贴在峥嵘骨相,仍旧是那副五官,只是正值青年早期的轮廓洇着点难以收敛的显山露水。 鼻梁骨还架了一副很衬他的金丝眼镜。 严禛视线扫了圈那帮正清路推车的身影,简明扼要地朝宫粼略一颔首:“上车。” 短暂的寂静只维持了片刻,四周的议论便嗡嗡散开。 “什么情况,严禛怎么会主动招呼宫粼?” “我记得他们关系……不是一直不对付吗?” 不过没等宫粼开口,后座先传来一道不满的清亮声线。 “严禛学长,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说话的高染一张下巴收窄的鹅蛋脸,眼神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扫过,“……我怎么不知道啊。” 他一派亲昵的语气,审度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斜睨向雾色中的宫粼。 毋庸置疑的美总是有压倒性的冲击,无端教人心生无措,就像一株繁盛的山茶在不经意间却淬着蛇鳞的光泽。 “宫粼学长,你还是坐我哥的车吧。”高染示威的气焰不禁半道虚了一截,停顿了下,才继续开玩笑似的说,“……山路难开,万一你们又像前两天那样吵起来,就太危险啦。” 严禛对身后故作轻松的打趣充耳不闻,只是右臂随意地搭在副驾驶椅背,略略侧过身,修长的指尖随手一拨。 “咔哒”一声,副驾驶车门应声弹开一道缝隙。 无声的表态令高染脸色登时一僵。 适才被严禛横插一脚撇开的高枳此刻更是脸色铁青,眼神几欲喷火地正跃步过来。 忽然间,宫粼不徐不疾地绕过车头,迎着高染幼稚又碍眼的挑衅视线,夷然自若地坐进了黑色揽胜的副驾驶,还没忘提醒角落里的阿蟾。 “过来呀”,宫粼冻得泛起粉红的指尖摩挲两下,“天色越来越暗,再拖就得开夜路了。” 不消言语,严禛已经驾轻就熟地调高了空调温度。 又顺势侧身横过宫粼的身前,抬臂替他扣上了安全带。 一番照拂娴熟得行云流水。 “……” 木已成舟,眨眼间天穹黑魆魆地沉下,高枳两眼冒火地盯着严禛横过宫粼身前的胳膊,只能生生把这口闷气咽了下去。 高染更是徒然不甘地哑了火,满心憋屈全撒在了原地的阿蟾,没好气地斥了一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上车,成心让大家都在这儿吹冷风吗?” 通往龙冢村的山路雾色弥漫,更多的画面细针般密密麻麻扎进宫粼的脑海。 这个小团体的成员鱼龙混杂,譬如富二代出身的高家兄弟,哥哥高枳是体坛新贵的游泳冠军,天之骄子,自打相识便对宫粼纠缠不休,弟弟高染是崭露头角的人气主播,就读于传媒系,千方百计地邀请了家族生意有往来的严禛此番同行。 不知缘故,宫粼与严禛在幻境中的这重身份似乎格外不合。 至于那个怯生生的阿蟾则是知名的贫困生,原本跟其他人八竿子打不着,因为通晓许多怪诞不经的乡土民俗才被同学拉入研究会。 一时半晌,宫粼也有些吃不准究竟谁才是在潜鳞中织就幻境鱼目混珠的“鬼”。 况且这一盘乱局始终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车队行驶许久,窗外的景色仍像是从未变过。 起先高染还满脸警惕地盯着宫粼,没一会儿功夫便困得睁不开眼,歪到同样打起瞌睡的阿蟾肩膀。 “那伽去哪儿了?”严禛单手搭着方向盘,“身为潜鳞之主,这片幽深山阴是他主宰的坛场才对,倘若是误闯他方辖域,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宫粼下意识在起雾的车窗玻璃勾勒出一只形神具备的小鸟,听见严禛的问话,他指腹三两下一抹,轻笑了声:“朱雀大人稍安勿躁。” 第100章 “这一出戏还真得演。”宫粼眸光在后视镜中跟严禛轻轻一触,“没办法,谁让我的这位笨蛋弟弟,挑信徒的眼光似乎一如既往得不太灵光。” 终于抵达进入龙冢村的山道岔路口。 夜色愈秾,终年不见日光的深山腹地,连积雪也是陈旧的死灰。 一下车高家兄弟便气势汹汹地横在严禛与宫粼之间,宛如两尊各怀鬼胎的护法神,恨不得当场劈开一条楚河汉界。 阿蟾站在雪地里搓了搓手,抬手遥指隐匿在潮雾中的村庄。 “接下来,大家得步行一阵了。” 闻声,早已疲惫不堪的众人纷纷抱怨。 高染捣弄着手机屏幕,嫌弃地环视一遭:“这破地方也太偏僻了……连信号都没有,看着怪瘆人的。” 四周阒无人声,风声擦过枯败的枝桠仿若古怪的粗喘。 阿蟾逆来顺受地嘴角扯出点弧度,陪着小心道:“很快就到了。” 细碎春雪裹着阴湿的泥土气息,说罢他一转身,咫尺之间手电筒混沌的光晕赫然映出一张晃得惨白的脸。 “啊!” “我操!鬼鬼鬼鬼——” 惊恐的尖叫声骤尔四起。 严禛侧身一挡,混乱间先一步将宫粼揽进了怀里的间隙。 寒冽生涩的熟悉气息扑进鼻尖,宫粼几乎是习惯性地顺着那股力道往后撤了半步,指尖在炙热坚实的胸膛前虚抵了一瞬,随即借势撑开半寸距离。 离得近的高染吓得整个人弹起来,胳膊肘猛地一挥,砸得正欲上前护住宫粼的高枳吃痛地闷哼一声,捂着下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蟾也脚底趔趄着打了滑,险些瘫倒在地之际,一身深褐色皮衣的挺削青年连忙长臂一伸,稳稳揽住了他。 “说好一起出来散散心”,那伽拨弄着后脑勺扎起的一小截发束,冲宫粼飞快地挤了下眼,“哥哥你怎么不等我就走了。” 宫粼瞬间反应过来,心领神会地接过戏:“还不是你自己磨蹭错过了车,怪谁?”言罢,他熟稔地拍了拍那伽发旋的雪末,“不是说索性在古镇转两天吗?怎么又跟过来了。” 宛若平地一声雷。 惊魂甫定的几个学生渐渐收住了声,目光在那张恣睢张扬的面孔定格片刻,低呼在静默中炸开。 “……那伽?!” “天哪,真的是本人!” “难得假期,还是爬山有意思嘛。”那伽语毕浓眉一挑,垂眼瞥向面颊滚热的阿蟾,“你没事吧?” 阿蟾连忙摆手,视线闪躲地低头咕哝:“……谢、谢谢。” 方才还惊慌失措的学生们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谁能想到在这种穷山僻壤会撞见混迹于霓虹灯与名利场的矜贵面孔,更别说,常年霸屏的顶流演员竟然是同校学长的弟弟。 这么一打岔,山道间阴森的寒意瞬时都被冲散了几分。 “行了,都别大惊小怪的……嘶!” 高枳半边腮帮子肉眼可见地肿起来,龇牙咧嘴地发话: “既然是宫粼的弟弟,那就一起吧,继续出发。” 阿蟾赶紧低头带路:“啊、好……好的。” 山阴雪夜的春末阴冷彻骨,墨绿的枝头好似无数只窥视的眼珠。 不多时,适才那点喧嚣消失殆尽。 拨开幽暗的浓雾,龙冢村重重叠叠的黑瓦白墙霎时撞入眼帘。 两旁高耸的马头墙被雪浸得青惨惨的,挤出一条细窄的缝隙供人穿行,脚下的青石板路纵生着滑腻苔藓,古老岑寂的气息令众人不由得屏息凝神,甚至忘了惊叹。 宫粼踩在湿溻溻的洁白积雪,那伽趁机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刚才我被困在雾里绕了半天,差点找不到你们。” 话音未散,一个拄着木棍的老头从浓雾里踱了出来,嗓音粗粝:“阿蟾,你怎么带外人回来了?” “庙祝爷爷,他们都是我在江菱的同学,好奇村里的习俗所以才想过来看看。”阿蟾赶忙解释。 “马上就是大供了。”老头浑浊的眼珠扫过众人,“真是胡来。” 阿蟾当即畏缩地噤声。 气氛顿时将至冰点,一行人面面相觑。 僵持之际,那伽正欲上前打圆场,另一道清润的声音倏地从白雾中响起。 “难得来客人,热闹一下也挺好的。” 一名身形清癯的年轻人缓步走近,他穿着件铅灰色羊绒大衣,只是明明年纪尚轻,瞳孔却覆着一层薄薄的肉翳,像是得了白内障。 “沈哥。”阿蟾见到他,似是如释重负地恭敬退到一旁。 他先是对老头客气地打了个招呼,随即温和一笑:“我叫沈雩,你们别介意,村里往年闹过盗墓贼,惊动了雾潭的清静,老人家见着生面孔总归就有些脾气,这会儿村里人大都歇下了,既然是阿蟾的朋友,不嫌弃的话,去我家老宅的旧楼凑合一宿吧。” 舟车劳顿折腾了一整天,众人立时松了口气,忙不迭连声道谢,谁都没有异议。 沈雩拎着手电筒在前头引路,灯光摇曳,沿途石径边的杜鹃跟山茶红得像被鲜血浇灌而生,烂熟浓稠,仿佛两片春雪中豁开的腐烂血肉。 相机快门声兴致勃勃地响个没完。 这时宫粼状若好奇地唤了一声:“沈先生?” “怎么了?”沈雩回头温柔地应道。 宫粼:“刚才那位老人家所说的’大供‘是什么?” 沈雩笑了笑:“龙冢神诞你们应该也听过吧?每到这个时节,村里都要闭山飨神,其实就是抬着去年积攒的牲醴绕雾潭走一圈,最后沉水还愿,这是龙冢村从古传下来的时令祭仪,求个风调雨顺。” 另一个身穿格子衬衫的男生忍不住道:“……雾潭真的埋着东西吗?” 沈雩满面无奈地摇了摇头:“那都是以讹传讹,早些年村里也想搞旅游开发,只是天气阴晴不定,路途又不方便,再加上出过几次意外山难……传到外头,就被说得神乎其神的。” 听罢,不少人蠢蠢欲动的探究心思瞬时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不过也是凑巧,”沈雩话锋一转,“三天后便是神诞,你们若是好奇,留下来随礼观摩也无妨,只要肯入乡随俗按村里的规矩拜过龙神就行。”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立刻又将意兴阑珊的众人勾起兴致。 “拜龙神有什么讲究吗?”这时严禛忽地开腔,金丝眼镜给他平添了几分禁欲克制的书卷气。 沈雩嘴角的弧度丝毫不变:“就是走个过场,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残雪在山阴积着寒凄凄的银色。 穿过逼仄狭窄的青石巷,几幢旧楼连成一片灰黑剪影,推门进去,一方巨大的水天井横在正中,池水深幽发绿,死水微澜。 “大户人家啊。” 人群中不知谁悄声感叹了句,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敞廊,更显得这老宅子阴惨惨的没有一丝人气。 堂屋弥漫着陈年的木头霉味跟香火气,一行人商量分房。 倘若说这个小团体暗地里对宫粼有着欣羡的忌恨,那么对畏畏缩缩的阿蟾则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落了单。 “既然房间不够,那你陪我一起吧。”那伽斜睨了眼垂着脑袋任人揶揄的阿蟾,蓦地扬起唇角,“正好山林里冷飕飕的,我一个人睡还有点害怕闹鬼。” 周遭众人皆是一愣,阿蟾更是受宠若惊地呆愣良晌,局促地点了点头:“……啊、好。” 夜阑渐深,积雪压折春夜的枯枝,众人很快四散离去休息。 寒气顺着天井一圈敞廊的往屋里钻,宫粼趁隙问那伽:“你是看出那个阿蟾有什么不对劲?” 严禛也应声朝他看去。 “你们没发现吗?”那伽神秘莫测地凑近,“他手机屏保是我,用的东西也全都是我的代言。” 宫粼:“……所以你是?” 那伽理直气壮:“宠粉。” 宫粼:“……” 严禛:“……” 堂屋里陷入一阵缄默,须臾,宫粼扭头就走。 通往楼上房间的的木梯陡峭漆黑,走到三楼时,高枳忽然堵住了宫粼的去路。 他随意抓了把有些汗湿的短发,蜜色的手臂青筋微微凸起,咧嘴一笑,倾身露出尖锐的犬齿:“晚上你要是怕鬼的话,就来找我。” 宫粼提着老旧的煤油灯,霎了霎眼睫,语气平淡得像那潭绿森森的暗水:“我怕人。” 高枳:“……” 走廊另一端的尽头,高染故意快走两步,踩得脚下糟朽的木地板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嘎吱声响也顾不上,贴着严禛身侧微微踮脚,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严禛学长。”高染仰起脸,嗓音清亮中映着点刻意的软,“这宅子真的阴气森森的,木头缝里总像有眼睛在看……万一真闹鬼的话,怎么办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势想往单手插兜的严禛胳膊上缠。 第101章 严禛面沉如水地压了压眼梢,略略一顿,才将余光从提灯离去的宫粼收回,侧身跟高染拉开一段距离,毫无诚意地淡声回了句:“我也怕鬼。” 高染:“……” * 窗外冷森森的雪夜仿佛拉长又重叠了时间,像是旧梦重演,又像是重蹈覆辙。 宫粼失眠了。 初闻龙冢村的名字,某种异样的直觉便挥之不去,他疑心这里就是故地。 曾经他找到那伽的罹难之地。 合眼的刹那,红枫雨华般飞旋陨落,落入绀青琉璃镜地。 帝网垂珠,香象渡河,菩提圣林宝铃振起,宫粼的记忆也如实映照,沉入那片澄澈无碍的净域。 最初,宫粼是很信任琉璃光的。 因而当他发觉自己面对严禛愈发难以自持,无论如何也无法抑制将对方拆骨入腹的渴切,他本能地去寻琉璃光求解。 畴昔宫粼究竟是如何于月海落难,他至今仍无从追索。只记得琉璃光将他接至身畔时,自己衰谢得尚不能化形,在一方映彻无秽的净域静养逾旬,才从一尾蜷缩的残鳞,变为幼弱的童子。 他遗失了早先的记忆,甚至连用双腿行走都忘了,只能从头来过稚拙地辨认万物所属的名相,直到发出的音节字正腔圆……地上蠕动的是长虫,盘结的是宝树枯根,沉珠般悬浮在清净法界中的光相,是诸天垂露。 琉璃光极有耐心,牵着他在金绳界道蹒跚,教他识字读音,替他将足尖踩皱的罗袜细细穿好,哪怕宫粼好奇地拽住他垂长的银发,琉璃光也只是垂眸浅笑,将一束鹤羽色的发尾递到他掌心,由着他肆意把玩。 彼时忉利天尚未成为琉璃光明王的三胁侍。 那日须弥山顶的圆生树横亘天宇,千百枝血枫敷荣吐蕊,犹胜一场红真珠雨坠落。 宫粼记得他伏在碎花缤纷的卧榻,枕着香阴白生生的臂膀,身后是小憩也搂着案卷不放的欢喜天,喃喃自语:“俱利伽罗大人……不能乱动佛灯……” “为何?” 宫粼惯是禁忌越多越被勾起兴致的脾性。 欢喜天呼呼大睡,并不应答。 旁侧的香阴阖目歪了歪脑袋,稍作思忖:“听闻从前的左右胁侍——那两位日月菩萨,便是因窃取佛灯受了重惩,一个被打落凡尘永堕轮回,一个削骨隐名不知所踪。” 鸡鸣狗盗引来的遭际听得宫粼索然无味,于是就此作罢。 他略一翻身,荼白的尾梢自香阴身畔慵懒地游移开来,微挑起眉怪道:“你成日同我们黏在一处,又是从哪听来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旧闻?” 香阴也不睁眼,只唇边挂着雷打不动的笑意:“乾达婆的鼻子,最是能嗅到暗藏的秘辛,时机一到,它们自己就往我鼻子里钻。” 三小团沉酣的身影围拢在一起,鼻息交织。 忽而一抹暗色遮蔽了日光。 琉璃光端然落座于榻缘,一袭绀青天衣如止水流泻,覆过宫粼的颧颊,他指尖挑起一缕散乱的皎洁碎发,动作却在听见宫粼发问的一瞬兀地凝滞,随即又化作如常的抚弄。 “所以,这个名字是父亲为我取的吗?”宫粼扬起脸追问。 琉璃光嘴角噙着笑,温蔼颔首。 宫粼眼睫扇动:“为什么呢?” “为什么啊……”琉璃光轻缓地将指间雪发别至宫粼柔软的耳后。 天苑层林尽染,朱华繁盛,一枚红叶坠落在宫粼的瀑发。 “因为初见时”,琉璃光眼梢轻敛,嗓音温和得如浸水的绸缎,好似在吐露一个精心编织的秘密,“你就像冻原海水映照的月殿蟾宫,波光粼粼。” 第70章 苦昼短 日月如梭。 转眼间, 忉利天承继帝释,复又跻身琉璃光明王胁侍之列,说是步步登天亦不为过, 诸般琐碎本不必亲力亲为, 但他仍旧乐此不疲, 独揽了照料宫粼的差事。 八功德池檀香郁金, 澡雪濯垢。 忉利天膝跪于池畔, 手中一柄花鸟纹金篦梳理着垂坠的瀑发,梳齿拂过少年单薄的蝴蝶骨, 银鳞丹顶从他身侧游掠而过, 去时碎雨疏落,随波摆动间,归来已是一派丰满盛大的光, 少年也长成了馥丽的神姿。 “你瞧什么呢?”宫粼偏过脸颊, 一截纯白的蛇尾慵懒地探出晃了晃, 又隐入琉璃色的水中。 忉利天闻声手腕一偏,盯着那张触手可及的面孔, 有些晃神,旋即很快掩饰地垂下眼睫, 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到了俱利伽罗大人换药的时辰。” 琉璃光曾道:“若不及早攘除俱利伽罗体内的月海垢秽,稍有差池, 便会诸根凋殒,永堕迷津。” 初时忉利天并不知“换药”即是以琉璃光的枫枝入骨, 直至某日偶然窥破,才愕然惊觉每一回换药, 宫粼都形同经受地狱火刑。 而宫粼反倒早已习以为常。 神域恒静无波,宫粼待得发闷,惯爱溜去冥府消遣光阴,忘川彼岸一望无际的曼珠沙华林蓊盛鲜红,森森白骨贪衔生前的一点虚妄幻影,彼此践踏,沉沦难渡。 枉死城游园宴的折子戏,重重朱楼上演着反目成仇剐骨还恩的唱段,凄绝淋漓。 鬼市阴森熙攘,萤火朦胧一线,如露如电,众鬼痴心豪赌求一张易逝的惑心皮囊,一出旖旎的镜花水月。 爱河欲海,死生不休。 不消几时,十方世界皆传放浪形骸的降阎魔明王终是高水流水遇知音,与月海邪物俱利伽罗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宫粼也因缘听闻那位新近受封明王尊位的朱雀大人,如何圣洁无私,又如何暴虐严明。 适逢诸天圣会大启,苍劲的古松喷薄瑞霭,雨散曼陀,初临神域宝殿的宫粼不躲不闪,遥遥对上严禛那对浓蓝的眼瞳。 浑然未觉,另一缕暗澜横流的目光也在凝视着他。 旧年神域之中,吒枳明王与爱染明王一持金刚宝弓,降伏魔障,一系如意宝珠索,摄取贪嗔,统御三时。 时间于祂们非流转之相,而是如实映照的卷轴,三世一如,刹那即永劫,不论溯洄昔世,抑或是横贯来日,悉在掌中。众生受困于先后因果的幻相,而祂们只需垂眸俯瞰,指尖展卷,便可拨转万物,往来于虚盈千载之间。 然而,伏摄双尊实不喜清净法缚,生性恣情极欲,浸淫极乐。 “那就是琉璃光明王的养子?瞧着……”吒枳明王双臂六眼,深蜜色的劲腰缀着金刚宝弓,颇有些站没站相地歪着头,缓缓眯起眼睛,“很是可口。” 好半晌没等到身侧的幼弟搭腔,他一转头,只见首髻歪戴狮子冠的爱染明王面容暖艳,宛若晚霞烧透天际,目不交睫地盯着背悬沉蓝焰轮孤峭肃杀的严禛,舔了舔嘴唇,鼻间轻快地哼笑一声。 “……是啊。” 此后伏摄双尊分头施展百般手段,只待将猎物诱入巫山云雨。 奈何宫粼与严禛一经照面便棋逢对手地锋芒相对,压根没有旁人插足的间隙。 爱染明王初次在一脸生人勿近的严禛跟前吃了闭门羹,当即左持金铃,右执五峰杵,三只法眼圆睁地不可置信道:“你不喜欢我?你确定?” 可若论神力威德,任他百般纠缠严禛也如须弥立海,遂只能气呼呼地铩羽而归,身缠五色花鬘缀满的宝石都晃得叮叮当当乱响,心里盘算着明日再战。 甫一踏入大雄宝殿,便见兄长顶着巴掌印迤迤然信步凯旋。 前夜切磋,宫粼一袭绛紫的襕袍,襟袖间散落着碎绿珠玉,吒枳明王引弓故意一箭擦过他的衣摆,唇角轻薄一扬:“这么漂亮的脸,别处我可下不去手。” 今朝听闻洞庭怪神深得宫粼青眼,又即刻威风凛凛地前去下战书,好险没将对方殴个半死。 如此周旋数载接连吃瘪,这两位尊神横行霸道惯了,非但不觉恼恨,反而愈发咂摸出些恣情极欲的征服意趣来。 琉璃光明王只作壁上观,一笑置之,平素神魂游离的香阴倒难得同忉利天同仇敌忾,但凡吒枳明王莅临,便称宫粼不得空。 倘若换作是爱染明王攀缠严禛,忉利天便会暗自倾囊相助。 时值人间咸宁八年,凶兽朱厌为祸繁盛京都,凡其现身,兵燹四起。 严禛降世除祟,琉璃光明王顺势托他携宫粼共理,他们也美其名曰随方济度,法驾翩然地跟了过去。 仲春月夜,宫粼假托玉京寺少卿之子的皮囊,落入软红尘世。 少卿虽是日后流芳千古的当朝才子,但彼时不过从五品,宫粼附身的那具身骨更是个一寒冬都没下过榻的病秧子,然而方至春末,淡粉白的桃花铺满阙庭御河,他已俨然成了国子监北苑旧都子弟的魁首。 盖因早年迁都的缘故,戍边的门阀世家与京都新贵历来势同水火,国子监也分为南北两苑,素有嫌隙。 是岁朱雀台击鞠会,长明灯漏夜不灭,万人空巷,如炽如烈,仿若将夜幕烫出一条金芒的天裂。 第102章 两方对垒,青骢马成列,护甲如银鳞,密不透风,宫粼一身瓷白的束腰窄袖,蓝翎榴红的群鸟纹样,瞧着易碎不经摔,一上马进鞠场便抢攻似电,招招狠厉不留一丝余地,他谈笑自若,打得周遭战战兢兢,如入无人之境。 俯仰之间,亭阁喧嚷,另一道朱红襕衫的峭拔身影手持瓷描月杖,绯衣玉带,杀神入阵。 来者正是权倾朝野的荧惑将军之子,前些时日才同‘宫粼’结下梁子的夙敌。 ——也是严禛的化身 。 故此,宫粼白日里于藏书阁骑射场与严禛明争暗斗。 夜静更阑,又一同穿行于京都幽蓝馥绿的浮华盛景,寻觅蛰伏的凶兽朱厌。 这桩差事原是手到擒来,没曾想撞上一出煞费苦心的美意。 譬如那日击鞠盛会,宫粼这队总有个俊俏莽撞的少年铆足了劲掀翻同袍,万幸严禛己阵另一位蜜肤高武的少年也不遑多让,红白两队往来驰骋间,他朝着朱漆木柱长狼奔豕突地挥杖,一举得筹破了自家门庭,倒扣一分。 严禛:“……” 宫粼:“……” 眸光交错,彼此眼底皆是一抹狐疑。 一番寻常的驱邪镇秽,就这样演变成三尊明王兴师动众地大材小用。 此事一经传扬,本就叫苦不迭的诸天神祇更是啧啧称奇,不禁仰首长叹,期冀天命何时能将这两尊煞星撸下明王宝座。 孰料还真遂其所愿。 越数载,伏摄双尊因滥用三时之力致使无热恼池枯竭,神格陨灭,堕入六道轮回。 嗣后琉璃光明王愈发威重令行。 宫粼对伏摄双尊的下落兴致缺缺,与其耗神琢磨这些,倒不如送一碟掺了醉仙桃的桂花拉糕给严禛,若能看那张凛若寒山的面孔露出失迷的颜色,方才算得上有趣呢。 及至末了,诸神翘首以望的四海承平,终究是遥遥无期。 后来,盛放的优昙婆罗树畔,宫粼听见忉利天说严禛日后将会杀妻戮子,斩断业缘。 再后来,雪国冻原幻惑的夜海之上,严禛单膝跪落,牵起宫粼的手。 又过了多久,宫粼并没有细算过,只记得偎傍缠绵间自己又一次咬得严禛血墨淋浪。 他似乎成了严禛的障难。 而宫粼为这份并不伤及自身的端倪长夜难眠。 见他眉梢蹙额,琉璃光轻柔地拂去他鬓边的乱发,语调慈爱,宽慰他一切随心自在,若不称心大可和离。 然而,然而…… 宫粼本能地避开心尖异样的惊悸,将惶惶不安的缘由束之高阁,不去怕的究竟是什么。 言语间,他也总轻慢地谈笑晏晏,只道严禛与他终归是奉子成婚,实际愈发频繁地折返于琉璃光的明王殿宇,任由血红枫枝戳穿胸口十指,五脏六腑。 可终归是饮鸩止渴,并非长远之计。 最终琉璃光一声叹息:“我原是不愿横生枝节。” “早先从六道地笼逃走的那只邪祟,其实是你在月海的双生子弟弟那伽,你们本如弦月相衔相生,一夕分离,气数难以圆融,你与不动明王结合日久,损折愈深,终将成为他的‘业敌’。” “不过倘若你能与那伽合二为一再剥离,尚有转圜的余地。” “兹事体大,天机不可外传。” 宫粼无暇深思,即刻启程。 临行前,他将旃檀托付予对自己轻怜重惜的父亲。 琉璃光温缓地说:“必会妥善照料。” 彼时宫粼难免描摹那伽会是何等模样,未料重逢之日,所见却是一团面目全非——已被斩去龙足,左眼剜空,剥皮抽筋的模糊血肉。 …… …… …… 龙冢村,子夜时分。 宫粼仍旧没有丝毫困意。 旧楼窗外的山阴深林一片死寂。 就在宫粼彻底放弃入睡,闭目养神之际,“咚咚”的敲门时突兀地响彻走廊。 “宫粼,出事了,你快开门。”隐隐约约貌似是高枳焦急的催促。 这个时间点,会出什么事呢? 高枳的声音愈发凝重:“宫粼,醒一醒,让我进来。” 宫粼掀了掀眼帘,正欲起身,但紧跟着就发现这动静并不是从走廊传来,而是他右手边另一侧的玻璃窗外。 惨白的月光稀薄地照在地板,宫粼余光缓缓瞥向侧窗,原本紧闭的玻璃不知何时开了一道手指宽的缝隙,随后,一颗轮廓模糊的脑袋探进房间,脖子越伸越长,直至凑到他耳畔低语。 “……让我进来。” 第71章 虫啖 夜幕稠黑, 月色洒辉在窗户前黑影那根不断扭曲蠕动的长长的脖子,冷风吹得枯枝嘎吱响动,好似有人在一下一下咀嚼着碎骨头。 “……让我进来。” 几乎要贴到宫粼鼻尖的那颗脑袋发出的声音跟高枳一模一样, 回荡在房间。 而且越来越近。 “你不是已经不请自来了吗?” 电光石火间, 宫粼像是避开一滩脏水似的略微偏过头, 面不改色地蓦然起身推门而出。 骨白色的月光敷在狭长幽暗的敞廊地面, 将另一端尽头拐角的人影拖得歪歪斜斜, 身后的喁喁呼唤倏忽间静默了。 细碎的交谈声从背阴尾房的方向隐约传来,其中一道声线宫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我房间的窗户, 不知道为什么总关不紧, 严禛学长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就这个?” “……” 宫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抵着掌心,缓步上前。 足音轻碾在寂寥的回廊,正堵在严禛房门口的高染当即打了个寒颤, 循声脖颈僵硬地慢慢扭过头。 待看清来人, 高染趔趄两步捂住胸口:“……宫粼学长, 大半夜的你怎么还没睡?” 宫粼先觑向此时风平浪静的房间,视线在略显凌乱的床铺刮过, 才乜斜了眼单手撑在门沿的严禛,他衬衫领口两颗扣子散开, 一截袖口利落地挽起,眼帘略略垂着,明显是刚被人吵醒。 “刚才忽然有一团脖子很长的东西从窗户爬进房间,把我挤出来了。”宫粼眸光在严禛松微垮敞的领口停了一瞬, 随即若无其事地错开,轻描淡写道, “本来房间就小,正巧我也睡不着, 就出来散散步。” 庭院的天井宛如一口深渊,池水沉暗,映着檐下一盏晃白的灯笼烛光。 “脖子很长的东西?”高染嘴角生硬地扯了一下,犹疑地说,“是不是看错了?而且……我们不是在三楼吗?” 偏生宫粼还顶着一张鬼森森的秾丽面孔,轻抿唇瓣:“谁知道呢,也许是只长脖子鬼。” 高染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口水,干巴巴道:“……你开玩笑的吧?” 宫粼一派静煦幽婉,语调却没太多起伏道:“好奇的话,可以去打个招呼。” 高染:“……” 那还是不必了! 缄默片刻,高染小心翼翼地朝宫粼身后探了探脑袋,又飞快缩回,自我安慰道,“或许是山里的乌梢蛇吧……既然这样,宫粼学长你今晚要不先跟我哥凑合一宿?” 不等宫粼搭腔,他又扭头看向严禛,圆润的杏眼挤出一层半真半假的薄薄雾气:“果然深山野岭的就是危险,咱们还是不要落单了比较好,对吧?” 说着指尖趁势就要搭在严禛青筋分明的小臂。 “你说得对。”严禛侧身一避,深敛的视线却是直沉沉扎在宫粼那张貌似无温无火的脸庞,倦意立时消散得一干二净,“我们先送你回房间,宫粼你跟我睡。” 宫粼:“?” 高染:“?” 说罢严禛抬脚便走,高染杵在原地不动弹,他又淡声道:“你想睡在走廊的话也可以。” 他五官生得太锋锐齐整,无波无澜也威严十足,但又没有丝毫的刻薄寡恩感,只让人由衷心虚是自己犯错了,合该挨训。 细雪蒙在天井旁湿濛濛的石阶,好似一张张没有五官的人脸,高染听完方才宫粼那一番话,当下身处深窄灌风的敞廊也不免心慌,只得咬了咬牙裹紧外套,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出乎严禛预料的是,宫粼居然异常配合地跟他回了房间。 已然是后半夜,旧楼再度陷入静悄悄的死寂。 黑暗中呼吸一深一浅地交错,郁勃的热意隔着半臂的距离拂过宫粼的后颈,他侧身背对着严禛,薄被顺着背脊松垮地滑落,露出后腰一段窄瘦的凹陷。 谁都没出声,又谁都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有话要说。 这会儿连绵的困意陡然侵袭,宫粼轻阖眼帘,忽而耳畔拂过严禛的声音:“之前你说青莲的父亲已经死了?” 闻言,宫粼先没搭腔,只枕着手臂缓缓转过脸,玻璃珠般的浓红眼睛半睁不睁地斜睨过来。 “朱雀大人想对我的亡夫做什么?”宫粼眉尾轻提,“都已经去世,就别难为他了。” 严禛欺身朝前压近,越过了似有若无的间隙,眸底晴雨参半地看着他:“他跟我长得很像?” 第103章 缠磨的对视好似剪不断也理不清的红线。 宫粼也看着他,眼睫蝶翅般振了下,张口就来:“没错。” 谁知严禛下一句就是:“所以你拿他当我的替代品吗? 宫粼:“……” “当然不是。”宫粼散漫的语调一噎,语塞须臾,不咸不淡地反驳,“我就是喜欢这种脸,不可以吗?” 严禛油盐不进:“所以你喜欢我的脸?” 宫粼:“……” 这还真没法反驳。 严禛:“他是什么身份?” 宫粼没回答,只是困恹恹地拽过滑落的薄被侧过身:“无可奉告。” 严禛半支起手臂,正要再问,床头紧靠的那堵墙壁忽然闷响了一声,在深夜里格外突兀。 紧接着是一连串细碎杂乱的动静从墙根蔓延到地板,听着像是隔壁的人正焦急地不断踱步。 “嗒嗒……嗒嗒嗒……” 这会儿宫粼本就昏昏欲睡,索性借着打岔阖眼,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不多时,还真呼吸匀长平稳地安然入眠了。 严禛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盯了他片晌,哪怕知道宫粼是故意躲开,也没再逼问,只顺着宫粼呼吸的频率,重新躺实了身体。 窗外刚映出破晓的灰白,隔壁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静谧。 宫粼被吵得眉心猛地一蹙。 半梦半醒间,他习惯性蜷进了身侧久违的炽热,本就清醒的严禛长臂一展,就势将他稳稳圈进怀里扣住。 众人的脚步在隔壁房门口戛然而止,几乎是在看清屋内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向后撤了半步。 “这什么鬼地方!”民俗系的许慎言本就黑眼圈深重,瘦巴巴得细骨伶仃,此刻他身上的衣服连同床单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红印,连天花板都没能幸免,仿佛被一张血网兜头罩住。 人群中,正眯缝着眼打哈欠的那伽猛地定神,探头打量了一圈,压低声音道:“这是……小孩子的手印吗?” 缩在一旁的阿蟾嘴唇抿成直线,滞涩地应了声:“好、好像是。” 仿佛有一个顽皮的孩童,夜半四肢着地蜘蛛般疯狂乱爬留下的诡谲痕迹。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高枳也愣怔了两秒,旋即硬生生压下情绪,故作镇定地挥手:“行了,都散了吧,别围在这儿。许慎言,你是不是又梦游了?” 许慎言吓得眼神发直,喉头猛地一滚,张嘴想要辩白,却被高枳警告的眼神给生生瞪了回去。 周遭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谁都没接茬,也都不敢在那个房间门口多待,生怕有什么东西冷不丁就会顺着墙皮爬出来。 一行人避如蛇蝎地朝楼梯口涌,回廊角落的另一扇房门却在此时“咔哒”一声被推开。 严禛跟宫粼前后脚踏了出来。 纷沓仓促的步履齐刷刷停下,众人一时怔住,高枳的脸色更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发生什么了?”宫粼率先开腔询问。 听罢原委,他似有思忖道:“昨天晚上我房间也出了点怪事。” 宫粼三言两语交代了昨夜的异样,眼锋轻飘飘掠过挤眉弄眼的那伽,直接将对方的欲言又止彻底扎了回去。 说话间,他径自跨过门槛,自顾自坐到堂屋的木桌边斟茶。 瓷杯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响,听得那帮惊魂甫定的人心头跟着一跳。 本就吓破了胆的许慎言面色愈发惨白,执意要离开龙冢村,其余人虽也惶恐,但难得能去雾潭一睹龙冢神诞,不免心生几分侥幸,都有些犹豫不决。 许慎言又不可能独自驱车离开,且没了本地向导带路,山林里雾色弥漫,气温瞬息万变,一旦迷路后果不堪设想。 场面一时僵持。 恰逢高染姗姗来迟,听他说了昨夜三人撞见的始末,高枳立刻恨铁不成钢地低骂了一句:“那你怎么不带宫粼来找我?” “回廊那么黑,吓都吓死了,你当我乐意啊?”高染不甘示弱地回呛,眼珠子四处梭巡严禛的身影,小声嘟囔,“……而且我说了,人家瞧不上你权当没听见,能怪我吗?” 高枳脸色又是一黑。 天色渐明,前来叮嘱拜龙神注意事项的沈雩听说此事后,并不讶异,笑了笑宽慰道:“那是山里的猴子,神出鬼没的又时不时从村里顺走点食物衣服,至于血迹,多半是叼了野牲口留下的血,不必惊慌。” 他言语笃定,众人一时也将信将疑地心下稍安,唯独许慎言依旧胆战心惊地吃不下早饭。 宫粼似乎也没什么胃口。 临出发前,沈雩温和道:“拜龙神求的是个礼数周全,只要心诚,神明自然会赐下福泽。” 正说着,消失了好一会儿的严禛迟迟而至,察觉到高枳毫不掩饰的阴沉视线,他连掀一下眼帘都欠奉,径自将一包热腾腾的油纸递给指尖搭在肩窝的宫粼。 酒酿水塔糕的清甜跟笋丁米粿的咸鲜浮动在空气中。 刚一抬眼,宫粼便听严禛兀地说:“昨晚我压到你了?” “……” 想到早起发觉自己偎在对方怀里的余温,宫粼指腹在颈侧皮肤碾了下,接着貌无其事地将碎发勾回耳后,漫应道:“有吗?我没留神。” 沿途偶有稀稀落落的村民,白日里少了夜色下潮重的阴森,一行人眼见黛瓦如鳞的砖雕门楼,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动。 直到一座掩映在村尾的古朴庙宇撞入视野。 阿蟾步履一滞,轻声喊住那伽:“村里老人留下的忌讳,等会儿进去拜神,还是闭着眼睛比较好。” “有这种讲究?”那伽低头看他。 阿蟾指尖蜷进了袖口,略显局促地侧过脸,郑重其事道:“小时候我就冲撞过一次,后来连着烧了七八天,差点就没挺过来。” “为什么?”听见他们的对话,严禛觑了眼前方那座黑魆魆的庙,“而且这尊龙神塑像怎么披着一块绸布?” 一路草木皆兵的许慎言这时倏地出声,嗓音沙涩。 “有句古话叫双目不识神,过桥不露相,活牲不落地。” 周围一圈人齐齐望向他。 “以前我读过一本示河地区的民俗集,根据记载,龙冢村的这位神祇曾被信徒背叛,落难时身体都快被虫子吃得面目全非,丑陋不堪。”许慎言神经质地搓了搓手臂,不自觉压低声量,“谁要是盯着看,就是嫌神貌寝。” “会招灾的。” 第72章 荔枝 宫粼听罢, 借着垂眸的间隙,视线在那伽脸上审慎地转了一遭,确认对方眼底只有一片陌生的平静, 指尖的紧绷才稍稍散去, 敛眸未语。 总是细声细气的阿蟾却陡然间变了脸色, 低低地呵斥一声:“别说了。” 许慎言被他转瞬显露的神色震得止住了口。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阿蟾眨了眨眼睛, 星星点点铺着白斑的面孔又再度覆上瑟缩神色,嗫嚅地往回找补:“……在龙神面前说这些不好。” 随即, 他又回答了严禛先前的问题:“龙神塑像入冬时刚重新髹漆开光, 所以才蒙着红布,也是遮尘避秽,求吉讨彩的习俗。” 这话听着倒没什么毛病。 宫粼心念微动, 轻提唇角:“没想到阿蟾你对龙冢村的事这么了解, 之前你说只是小时候住过一阵儿, 我还以为你跟村里都没什么联系呢。” 阿蟾又是那副低眉耸眼的模样,勉强牵了牵嘴角:“……总归是血浓于水, 逢年过节,都还是会联系的。” 话音才落, 旁边一直埋头摆弄单反相机的男生突然嗤笑了一声。 “闭着眼拜神,阿蟾,你这村野怪谈也就骗骗外行人。”他一身皱巴巴的细格衬衫,抬手抵了抵鼻梁上的厚重黑框眼镜, “龙冢村这一带的香火源流我导师早就梳理过,正统龙神法相求的是神人感应, 讲究的是开眼观信,若是不直视神容, 信众的祈愿怎么传达?神威又如何加身?” 宫粼稍作思量,脑海中浮现出了此人的名字。 梁槐序,历史系专业,对江菱地区的民俗源流与野史逸闻如数家珍,自视甚高。 适才提起拜神忌讳的并非只有阿蟾,他却径直越过了家境优渥的许慎言,对着前者就是一番说教。 看人下菜碟得堂而皇之。 梁槐序下巴微扬,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你所谓的忌讳,多半是后世那些目不识丁的村民以讹传讹,也就是乡野间没读过书的老头老太太,才信誓旦旦地奉为圭臬。” 阿蟾被他这一通抢白,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蝇:“不是的,龙神……祂不一样的……” “行了行了,别不一样了。”梁槐序不屑地摆摆手,“我看你是小时候脑子烧糊涂了,大家别听他的,见不得光的脏东西才怕人看呢。” 话说得愈发不客气。 就连惯会颐指气使的高染也不免皱了皱眉,颇有些鄙夷梁槐序挑软柿子捏的行径。 第104章 那伽唇边的弧度徐徐收敛,正欲开口,却被抢先一步。 “想看就看,又没有人拦你,何必这么激动。”宫粼掌缘横抵眉心,遮住刺目的日光凭眺漆黑的庙宇,看都没看他,“还是他们闲聊两句就吓到你了?胆子这么小的话万一今晚山林又跑出什么野物,可别把自己吓坏了。” 梁槐序被噎得面色一僵,当即便要反驳。 可对上宫粼难辨喜怒的神情,他又说不上缘由地莫名心虚,只得嘴硬地逞强:“……谁害怕了?怎么,你担心我啊?” 宫粼:“对呀,万一真出了什么事要收尸怎么办?我又没经验。” 梁槐序:“……” 他嗓子眼活似被塞了团棉花,羞愤地涨红着脸还想再辩,旁侧的严禛又冷声发话了。 “该进去了。” 严禛深敛的眸锋俯而一压,梁槐序到嘴边的呛声登时熄了火,一个字也没敢再往外蹦。 高枳自然也没放过这个表现机会,不耐地捏了捏后颈,眼刀子即刻剜向悻悻闭嘴的梁槐序:“哪那么多废话,不出声没人拿你当哑巴。” 殿内晦暗阴冷,一行人挨个入庙敬拜。 轮到那伽时,他余光瞥见阿蟾吞吞吐吐,了然地眉梢微扬:“我听你的。” 阿蟾仰头圆钝的眼珠呆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神像静穆庄严,红绸披身,凝固的蜡油像血泪一样堆在底座。 宫粼甫一踏出庙宇的槛框,积压着残雪潮湿的寒气猛地扑了上来。 远处雾色深浓,沉寂的潭水边麇集起一簇簇人影,灯烛摇曳,一排若隐若现的白皮灯笼仿佛蠕动的龙脊骨,似乎是村民们在准备请神仪式。 “快看那边,是不是要开始了?” “那是请神的灯笼?” “头一回见这种阵仗……赶紧拿相机啊,拍下来绝对能火!” 众人的注意力霎时被那抹火光拽住,宫粼却略一抬眼,视线落在旁侧一排荒草丛生的低矮老屋。 斑斑点点的真红山茶洒落在墨绿山色,像祭祀活牲的献血,夹杂其中的青砖黑瓦石屋连个透光的窗棂都没开,死气沉沉地垒在雪地,乍看跟棺材没两样。 “那些屋子是干什么的?” 梁槐序顺着他的指尖望去:“以前怜奴的住处吧。” 即便刚被宫粼下了面子,梁槐序也舍不得放过任何能显摆学识的机会,遂做出既往不咎的豁达姿态,再度滔滔不绝起来:“这一带在古祝国时期曾是繁华的王畿重地,随着山海更迭,岁月流变,留下来的人大概沿袭了一部分旧俗。” “怜奴?”严禛也注意到石屋的古怪,齿间咀嚼着这个字音。 梁槐序:”就是一种世仆伴当,按功能分房而居,活着种主田住主屋,死后也要一并葬在主山,不过这一支比较特殊。” 似曾相识的山阴春雪。 似曾相识的称谓。 宛若难以言明的怪物从记忆的荒原睁开眼,宫粼涩声道:“怎么个特殊法?” 梁槐序等的就是这句,当即打开了话匣子:“地方志里说,古祝国浮屠林立,烟雾缭绕,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平头百姓,全都痴迷服食丹汞,潜心仙术,日夜声色犬马,还妄想能长生羽化。” “怜奴生而畏光,尖耳,只在夜晚行走,寿数十分短暂,但容貌姣好。”他清了清喉咙,略有点不自然地加快语速,“所以他们也被当作……众御的‘肉观音’,供那些权贵在修持时借身受纳。” 心底朦胧的陈年旧影一寸寸绽露出轮廓。 宫粼淡色的眼睫一颤,抬起脸,眸光跟严禛在半空撞了个正着。 这一通荒诞秘史言罢,邻近的几个学生都露出了一脸被恶心到的表情,高染小声嘀咕了句:“这也太变态了吧。” 瞥见高枳面无波澜,一脸高深莫测状,高染毫不给面子地“噗嗤”一声嘲笑:“哥你没听懂吧?” 高枳:“……” “你闭嘴。”蜜褐色的皮肤瞬时晕上一层被揭穿的恼羞成怒,他瞪了眼高染,立刻悄摸去看宫粼的反应,然而后者全然没空搭理他。 那伽双手抱臂在前,饶有兴致地含笑看向一旁噤声的阿蟾:“那古祝国是怎么灭亡的?” 他对这名号着实一点印象都没有。 况且,自己的潜鳞为何会流落到此地? 思绪尚未理清,宫粼便冷不丁凛声打断:“我想今天就去雾潭看一看,替我去问问那位沈先生。” 那伽还没应声,一道温和的嗓音从身后兀地响起。 “可以啊。” 沈雩从雾蒙蒙的树影后徐徐走出,手里还拎着细长线香跟盛着供果的漆木红盘:“今天有请神排演,若只是远观,不冲撞了禁讳,带你们离远点瞧瞧景色还是没问题的。” 因着昨夜疑神疑鬼的诡异事件,众人心底都还有些发毛,此刻本就惦记着的行程乍然提前,那点不安也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淡不少,纷纷忙不迭地热闹应下。 “说起来,我还没问。”沈雩边走边道,言谈间总嵌着好脾气的笑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诸位怎么会对龙冢村感兴趣?” 宫粼压下胸口隐隐漫上的郁气,状似随意地起了个头:“其实我们来,是听说了一桩龙冢村的怪谈。” 沈雩步履未停,语气寻常地询问:“愿闻其详。” “据说沉在雾潭的龙肉,吃了能长生不死。”宫粼说,“传闻三年前有人试过,后来身上就发生了一系列难以解释的变化。” 语毕,同行的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都在等他接话。 沈雩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无稽之谈,哭笑不得道:“村里确实供奉龙神,但食肉长生纯属谬传,千百年前,我们的先祖在沙场阵斩敌将,屡立战功,全是仰仗龙神的庇护,败军打不赢,就编排出不死身之类的邪说。” 梁槐序眼睛一下亮了:“是那个传说中麾下都是山海异兽,形如鬼魅的将军吗?” “只怪麾下精锐骁勇,才被外人传成了怪物。”沈雩依旧挂着笑,眼神却在雾气中洇出点幽深,“这样僭越龙神的妄言,以后不要再讲了,否则会有报应的。” “什么报应?” 宫粼倏然出声,轻眨了下眼,敛容凝视向沈雩。 沈雩微怔,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才恢复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神意难测,究竟会发生什么,凡人哪能说得准呢。” * 时值春末,入夜雪势却骤然深重。 窗外浓雾将龙冢村笼罩得视野只有一片湿冷的灰白,远处那一排铅灰的石屋也愈发寂寥。 “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山里入夜寒气重,各位今晚就别乱跑了。”沈雩叮咛几句便离开旧楼,“明天’过桥’结束,后天就是龙冢神诞了,早点休息。” 山阴深处信号断绝,众人百无聊赖,于是很快各自回了房间。 昨晚宫粼跟许慎言住的那间房是不好再继续待了,前车之鉴,高枳愣是将梁槐序撵到楼下,强行腾出自己隔壁的空房给宫粼。 梁槐序敢怒不敢言,至于许慎言则是巴不得身边多围着几个人。 夜雾稠浓,朦胧月光照射在庭院洁白的雪地。 “咚、咚、咚。” 宫粼侧身陷在潮溻溻的枕头,心情不甚明朗,良久才刚生出些许困意,清脆的敲门声再度响起。 “……” 怎么还来? 这回声音真真切切是从走廊传来的,但节奏规律得像是有强迫症。 宫粼瞳孔在黑暗中缩成细窄一线,起身正欲看看是哪个没眼力见的撞枪口上了。 猛地拽开房门。 还没看清人,潮热而清冽的皂角香气先笼了下来。 低头擦着沉郁金发的严禛堵在门口,眼睑半垂,周身氤氲着洗完澡后未散尽的湿淋淋的进犯感,在冰窟窿般的旧楼里活像个暖炉。 一只手还拎着白天穿的深咖色皮夹克,乍看之下,倒真像个生涩清俊的男大学生。 忽然间,宫粼心头翻涌的悒闷被涤荡一空。 望着颇为眼熟的此情此景,宫粼眼睫低垂又抬起,蓦地捧起严禛滴着细碎水珠的下颌往上提了提。 严禛就这么顺着力道微仰起头,任由宫粼冷削的手指抵着他的下颌骨,喉结在水漉漉的掌心里沉沉地滚了一遭。 末了宫粼好整以暇地松开手,幽幽道:“喔,不是长脖子鬼。” 严禛:“……” “深更半夜的,朱雀大人怎么过来了?”宫粼唇角梨涡一晃,没好气地揶揄,“不会是闹鬼了吧?” 严禛视线在氤氲的水汽里一错不错地定在宫粼脸上,现学现卖地颔首:“嗯。” 宫粼忍不住乜斜他一眼:“真的吗?把您都吓跑了。” 严禛面不改色心不跳:“嗯。” 宫粼:“……” 能不能装得像一点? “随便你。”宫粼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房重新躺下, 第105章 夜雪簌簌,身后的床褥无声陷下去一块。 幽幽的月色照映,宫粼睁开眼:“那伽的左眼跟那截断尾都在这里,想必是有人吃了,又将自己当作盛放它的肉身匣。” “是那时候留下的?” 严禛躺在床的外侧,下意识抬手又悬在半空,最终只是杳然拨弄了一绺宫粼散落在枕间的雪白发尾。 没被发现。 宫粼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似是并不想多言。 正当此时,一缕滑腻的咀嚼声隐约钻进耳畔。 像是谁深夜饿坏了,正急不可待地剥开饱满晶莹的荔枝,牙齿挤压着柔嫩的果肉,反复碾碎吞咽。 “吧唧、吧唧……” 汁水四溅的粘稠声响,仿佛就在枕边。 黑暗中,严禛轻蹙眉梢,想起那则关于龙神遭遇背叛的传说:“既然成了龙神的信徒,为什么会认不出本尊?” 不知怎的,严禛一来宫粼便困意如山倒。 “谁知晓呢。”宫粼也不清楚昔年那伽初抵人间的恩怨纠葛,昏昏沉沉地翻了个身,呓语着阖上眼帘,“见到神主,也许是太愚钝,又或者是……太恐惧?” 翌日清晨,下了一夜的雪停了。 天光若明若暗,宫粼睡眼朦胧地又一次囫囵窝进了严禛的臂弯,额尖抵着对方侧颈勃动的青筋,模模糊糊听见门外的走廊传来一阵骚乱。 凄厉的惨叫透入门缝,裹挟着喉咙痛苦枯竭的咯咯声。 另一道尖利的惊呼紧接而至,听得人毛骨悚然:“……他、他眼珠子怎么没了!” 第73章 私心 “……救救我, 救救我!” 黏糊糊的鲜红稠血滴落在陈旧的地板,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蜷缩着痛苦哀嚎,左边的眼窝已经空了。 活似被人熟练地剥开荔枝壳, 剜去了内里柔软的果肉。 “啊!”高染吓得捂住嘴连连倒退, 慌乱间一脚重重跺在身后高枳的脚背。 高枳疼得倒抽冷气, 眼冒金星, 还没来得及站稳, 两人便同时瞧见严禛跟宫粼并肩从回廊转角走来,脸色当即如出一辙地僵住了。 宫粼身上那件略显松垮的深咖色皮夹克, 分明是严禛的! 可眼下情势紧急, 如鲠在喉的疑虑一时间也被眼前的惨状当头盖过。 腥臭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湿寒的空气。 宫粼睡眼惺忪地凝了凝神,这才恍觉披错了外套。 余光略一扫过身侧,见单穿着一件黑色卫衣的严禛状若未觉, 索性按捺下微妙的狐疑佯作不知。 “梁槐序?” 甫一拨开围观的人群, 半夜那阵细嚼慢咽吞吃荔枝般的动静便幽冷地攀上宫粼耳际。 门边杵着的几位俱是面露惊惧, 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严禛上前俯身, 利落地用毛巾包扎好了梁槐序血肉模糊的幽黑眼眶。 “因为他昨天在庙里没闭眼”,严禛视线停留在地板那一滩浑浊的痕迹, “因此惹怒了龙神?” 宫粼斜睨了眼角落里躲在那伽身后的瘦弱侧影,沉吟道:“兴许吧。” “没事,你别怕。” 那伽一把托住摇摇欲坠脸色煞白的阿蟾,旋即纵步走到宫粼近前, 眉头紧拧:“哥哥,要不直接动手吧, 没必要再耽搁了。” 左右是为了潜鳞,才纡尊降贵在眼前这个破落幻境走一遭。 看这来者不善的架势, 大可不必心慈手软。 “戏还没唱完呢”,宫粼却抬腕在他小臂上一扣,“先等一等。” 那伽不解其意地歪了歪脑袋,但仍是听话收势,折返回阿蟾身边后又低头安抚了两句。 没多久,闻讯而来的沈雩指引着众人将梁槐序送到祖宅。 “山道积雪,浓雾弥天,短时间内外头的医生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只能姑且先让村里的老大夫搭把手。”沈雩满目忧忡地眉心拧成疙瘩。 学生间有个短发女生牙关打颤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而且地板的血迹有的已经干涸了,可是直到天亮我们才听见他的喊声……” 沈雩长长叹出一口气:“往年也有过先例,一到开春后,山坳里的珊瑚蛇就出来了,起初被咬的时候没多大感觉,只是浑身发麻,等过会儿毒性散开,才会钻心得疼。” 众人面面相望,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宫粼望着那口幽黑的眼窟窿:“可看起来,像是人抠下来的。” 沈雩苦笑一声:“你们长居城市,不了解乡野蛇蝎的习性也正常。”他顿了顿,口吻满是不忍,“总之……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意外。” 正说着,老态龙钟的村医恰好此时赶到,一行人暂且退避。 这座四水归堂的古宅矗立在孤寂又肃穆的春雪之中,庭院深邃的水天井倒映着阴沉的云翳。 然而此刻谁也没心思欣赏。 回旧楼的途中,许慎言嘴里不断念叨,甚至蒙上了点喘不过气的哭腔:“不行……不行……这地方不能再待了,我要走,我现在就要走,离这里远点……” 临近的一个年迈村民眼珠混浊得遍生白翳,木然地望向他,灰败的目光烫得许慎言猛地缩了下,尖叫着避开。 老头口齿含混地吐出几个干瘪的字眼:“……春雪天,是走不出雾潭的。” 众人尚在费力辨听,许慎言就像被针扎了似的捂住耳朵发狂地摇头:“骗子!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想困死我!” 高枳看不下去了,一把钳住他的手臂:“够了,闹成这样还嫌事儿不够多?” 许慎言被强悍的力道晃得脚下一个趔趄,目光涣散须臾,又变本加厉地胡乱挣扎起来。 剩下的人心里头直打鼓,有的脊背发凉同样恨不得即刻离开,也有的姑且信了沈雩的说辞,唯独许慎言俨然已经崩溃,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沈雩得知他连行李都没收拾利索便夺门而出,目光遥遥投向重雾翻涌的山影,眉宇间堆起不似作伪的忧虑。 “可别碰上什么……刚醒过来的野兽啊。” 这话落地,四周陡然静了一刹那。 万幸梁槐序的情况暂且平稳,众人悬着的心才勉强归位。 这天的仪式是“过桥”。 龙冢村前横着一泓黑幽幽的半月形池水,岸边零星佝偻一株株阴白剔透的山茶。 “只要将供奉神祇的祭胙走过石拱桥,就算是跟龙神请过安了,不过凡人不可冲撞神目,得遮住脸。”沈雩示意他们去取供桌的器皿,弯了弯眼角,“你们跟着我做就好了。” 这话对上了先前许慎言在龙神庙外说的那句俗语。 宫粼浅浅地扯了下嘴角:“……过桥不露相。” 岸边枯瘦焦黑的枝干直刺向雾津津的天,一队村民静默地从巷口鱼贯而出,过桥时皆是白纱覆面,双手捧着斑驳的朱红瓷碗,里头盛半满生米,中间直插一双黑漆木筷。 几盏受潮发软的白皮灯笼烛火昏暗,在寒风中缩成了一团冷黄。 一行人惴惴不安地照葫芦画瓢。 池水死寂无波,并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只是入夜后的墨黑犹如深潭呕出的一腔秽浊浓铅,压得人总觉得不太舒服。 经历了几次三番的邪门变故,所有人都不敢落单了,索性全聚在堂屋,倒是驱散了些许湿寒春夜的萧森感。 听见有人提起独自离开的许慎言,阿蟾小声道:“其实雾天也没有那么难走,这个点,说不定许慎言已经搭上车回去了。” “是啊,别瞎担心了。” “明天要是能把龙冢神诞全程录下来发网上,准能火!” 周遭难得一迭声的附和,也不知是真的赞同,还是纯粹想听句好话。 临近漏夜,众人才各怀心思地散去。 高枳这回痛定思痛,不仅一早就安排宫粼跟那伽同住,回房前特意未雨绸缪地绕道去盯梢。 谁曾想一推门,阴冷漏风的房间却只有那伽。 他大马金刀地斜靠在嘎吱作响的狭窄木床,身着的冷调丝绸衬衫在这种逼仄地界也垂顺得不见半点折痕。 “宫粼?”那伽指尖在屏幕飞快滑过,神情严肃得宛如在审阅生死簿,轻飘飘道,“他出去散步了。” 高枳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大晚上的,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乱跑!” 尾随其后的高染一听这话,顿觉大好时机难得。 高枳正要恼火地追问宫粼的去向,昏黑的回廊拐角陡然传来一声惊叫。 他心脏猛地一沉,立刻冲过去,却见高染呆立在敞开的木门前,房间里空空荡荡,严禛也不见了。 “喊什么。” 被吵得耳朵生疼的那伽斜倚在门框,这才从手机相册里的高定样衣抬起眼:“严禛也出去散步了啊。” 黑色瓦垄沉淀在苍白的雪,重重山影在夜幕中仿若不可直视的深渊。 “不觉得奇怪吗?”宫粼踏过消融进泥泞的积雪,“那位沈先生对谁都温和有礼,深谙待客之道,可除了初到龙冢村的那夜,他没有跟阿蟾这个自家人说过一句话。” 第106章 夜鸟扑振翅羽,惊动了虬结曲折的墨色枯枝。 “亏得他们这么用心招待。”宫粼轻轻“啧”了一声,“也不知究竟哪一个是鬼。” 雪末澌澌落在严禛的肩头,他也不抬手拂去,单刀直入:“你故意留那伽在旧楼,是怕他看见什么?” 这时他们正走到龙冢村前的那口幽深黑池。 宫粼还没搭腔,远远地倏然瞥见石拱桥的另一端,居然是早已离开的许慎言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惊恐而扭曲的面孔在昏蒙月光下暴露无遗。 月光幽暗浇淋在吐露湿馥的白山茶。 许慎言双手撑在膝盖,气喘吁吁地佝偻着背站在桥上,仿若终于甩掉了什么可怕的怪物,仰起脸后,似乎是看见了他们,抬脚往前一步想要招手。 可下一秒,他的额头中间,好像破了一道很细很细的缝。 紧跟着,这条缝隙沿着许慎言的整张脸朝下光滑地流动,仿佛一尊庞然垂目的水月观音温柔地朝他的脑髓灌入水银,撕脸剥皮。 “嘀嗒……嘀嗒……” 碎肉膏脂噼里啪啦地砸落在桥面。 黑暗中,猛地晃过几道散乱的电筒光束。 从旧楼出来寻人的一行身影恰在此刻出现,原本是阿蟾被高枳威逼利诱地提溜起来引路,临了又跟上了两条尾巴。 岸边肥厚如蜡的山茶瓣和密枝繁叶的杜鹃蕊在夜色下,像纸扎的花簇拥着棺材。 高染眼尖先看清了那一滩冒着温热白气的红肉,立即腿脚不听使唤地瘫坐在地上,扭头quot;哗quot;地一声将晚饭全吐到了高枳的限量版运动鞋,后者脸色铁青,也顾不上犯恶心,连忙大步上前。 “宫粼!你没事吧?” 说着就要挡在跟前,严禛却早已伸手将人截到身侧,面沉如水:“带着他们退后。” 一惯心高气傲的高枳当即火冒三丈,可先前夜雾浓稠,这会儿他才看清石拱桥上不成人形的血肉块,登时一股凉意从天灵盖灌到脚底,踉跄着刹住了步伐。 “啊!那是谁?那是许慎言吗?” “都被咬碎了……” 悚然的尖叫在黑池水畔接连炸开。 愈来愈多的人影围聚在岸边,凌乱的光斑受惊的游鱼般乱撞,却没人敢真正踏上石拱桥一步。 “他们怎么都不害怕……”其中一个战战兢兢的学生道,“一点反应也没有。” 山夜筛着春雪,黛瓦间一盏盏白皮灯笼像爬满阴翳的眼珠亮起,也不知是否是错觉,隐匿在暗处的村民阒然无声,影子也隐约扭曲成了诡谲怪诞的形状。 宫粼轻咬唇瓣,斜觑了一眼噤若寒蝉钉在原地的阿蟾,蓦地出声:“不行。” “潜鳞终究已从本尊剥离。”严禛额间天目金光隐现,肃杀圣威暗涌,“即便强破幻镜,那伽也不会有大碍。” 情急之下,宫粼直接抓住他的手:“不是这个原因。” 紧攥的指尖似乎比往常更加冷浸浸的。 宫粼看着他,语调不自觉低下几分:“想办法先让那伽出去。” “再这么下去会有更多人出事,”严禛面色凝沉,指尖却因暌违的主动触碰微微一动,并没挣开。 “我知道朱雀大人素来公正严明,绝无私心。”宫粼暗自长吸一口气,“若有逾矩之处,只管算在我头上,等此事尘埃落定,你心中所惑,我也都会尽数告知,只要你答应我先不出手。” 冰川裂隙泄出凛冽神威般的天目翕然隐没,严禛垂眸望着虚虚倚在身前的宫粼,忽地被他气笑了,嘴角轻动。 “我难道不是早就有了私心吗?” 宫粼怔了一下。 心口好似被蘸着蜜浆的雀喙细碎地一蛰。 纷纷扬扬的细雪坠落在他稍翘的鼻尖。 严禛倾身抬手徐徐一抹,指腹像熔流淌过,烫开一小片经久不散的烧灼,等待他的下文。 宫粼略有些生硬地不轻不重推在他胸口,微微错开身,才飞快接回刚才的话头:“……你还记得,昔年在廉京初见那伽时,他看起来很凄惨吧。” 严禛唇角一抿,他自然忘不掉。 “但实际上,那已是养好了大半的模样。”宫粼转眸望向不远处朝他递来征询视线的那伽,“不知因何缘故,祂的第一个信徒背叛了祂。” “此后又剜眼、削尾、剥皮,活生生将祂制成了龙彘。” 隐约间沈家祖宅的烛火烧透夜色,在雪幕中洇出猩红的光。 巨大的恐慌弥漫在黑池白雪。 严禛目光越过宫粼的侧颊,落在岸边重瓣叠累的白山茶。 恍然之间,千百年前另一抹雾惨惨的哀景与此时此分重叠。 那是南瞻阎浮倾覆的序幕。 也是宫粼陷落长眠的肇端。 …… …… …… 廉京,春夜。 阴蓝色的天幕坠下绵密雨丝,丧仪屏风绣着的白鹤也似在哀恸泣血。 严禛辞别神域,敕降人间,入主煦王世子之躯。 彼时他心头虽记挂着与宫粼之间未理清的牵缠,奈何业责在身,不容稍缓。 数日前,严禛洞察凡尘一处战场因果缭乱,清浊合流,无数生魂枉死冤消,更诡谲的是,此番异象并未随战事平息而消弭,反而如业火附骨,悄然侵袭至簪缨云集的都城廉京。 煦王府本是赫赫高门,奈何老王爷生前行迹乖张,昏聩荒淫,竟以老夫少妻之礼强娶了自己的义子,婚后又日夜寻花问柳。 所幸严禛初抵人间时正逢煦王丧期之喜。 紫檀地坪铺陈的绒毯,隔着一道垂曳的明珠帘,缁衣僧众彻夜诵经,却还有一位垂首跪坐的身影临着敷以金箔银泥的灵柩。 一袭荼白的斩衰,行的是悼夫重礼,巴掌大的面颊清瑰阴森。 而这张脸,不久前还在与严禛在神域狎昵缠绵,共覆春潮。 第74章 丰饶海 春夜灯烧, 白月散绮。 素色丧幡漫天,煦王府邸庭院穿池构山,森冷冷的尸白山茶缀满灵柩, 嚎啕的哭声从白日就没停歇过。 “世子殿下, 该您送神了。”丧宰提醒的声音响起。 廉京世家贵族讲究花葬三仪。 折枝列棺, 染香饰发, 剪华随葬。 葬前将新折的花枝插于棺侧与灵案, 再以花瓣捣汁,调水成香色, 染发点唇, 最后由丧主亲剪花纹纸覆面随葬。只是贴纸定容之前,需得将花纸含在口中焐热,使其柔软服帖, 再由子女亲取, 如此这一遭三花奉身之礼才算圆满。 宫粼跪坐灵柩侧首的花裀, 一身大丧的白斩衰织白山茶散花纹,清寒又阴丽, 偏了偏脸望向面前脸色堪称天寒地冻的高峻男人。 一挑馥粉舌尖引诱般含在齿间,若隐若现。 良晌, 严禛抬手拈起那片浸透山茶津液的薄纸,指尖难免触到微张的柔软唇瓣。 待礼毕,宫粼转腕搁下花枝,好声好气地温言关怀:“世子殿下莫非贵体违和?主君新丧, 还请千万宽怀,勿要忧思伤身。” 然而这句话似是说得很不称心, 世子殿下脾性更是大得很,沉深地看了他一眼, 也不搭腔便径自拂袖离去。 临走前,甚至还腾出空斜睨向旁侧正呵腰抹眼泪的麝管家,圆咕隆咚的肥硕身躯十分入戏,哭得一颤一颤,时不时打出个大煞风景的饱嗝。 四下里候立的侍从神色皆是一变,屏息低眉地交错目光。 丧宰冷汗微涔,觑准了空隙,忙敛声低首朝宫粼道:“令君,请合匣——” 宫粼面上哀容不减,将枯萎的花枝连同薄纸放入安魂匣,心道这位世子殿下,看来是真容不得父亲留下的少妻。 不过此中缘由,倒也不足为奇。 事起仓促,宫粼来不及寻个相宜的托身皮囊,便借锁骨菩萨的傀儡塑身掩息,暂寄于这位薄命的煦王令君身上。这二人原是郎骑竹马的情谊,谁知昔年养在边疆的义兄,一朝竟改嫁老王爷。如此名分剧变,连带着世子也受牵累,平白招来廉京城一众世家纨绔的揶揄。 大祝圣祖皇帝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虽说如今不时兴烝报旧俗,但也并非销声匿迹,如此种种,自幼浸淫经学圣典的世子愈加对往日亲密无间的义兄冷眼相待。 横竖宫粼不过是瞧着世子乌发浓貌,模样与严禛有几分微末相仿才对他多了几分耐性,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也就堪堪入目罢了,遂大方地不与他计较。 安魂礼毕,丧仪既终,宫粼便专心此行的要紧事。 此番他是为了寻弟弟而来,但让宫粼心生疑窦的是,依照须弥山仪探查到的那伽龙龛气息,飘忽若无。 若非有信徒割肉布施,朝他泣血叩请,宫粼也不会这般快地追踪至廉京,可没待宫粼觅到那个凡人,愿力便再无声息。 麝管家素日虽馋嘴,干起活来却是个格外勤勉的主儿,不消数日便有了眉目。 春庭雪塔宝珠,淡月高悬。 麝管家行至正值朝夕奠仪的宫粼身畔:“自从月前沈少将军大捷归朝,廉京城一至夜间便异象频发,好些百姓平空就没了踪影。” 第107章 宫粼将萎花放入花篓:“朝廷竟没过问?” “没了影的多是孤苦无依的贫民,官老爷们哪顾得上?因而此事始终没闹大。”麝管家唏嘘一声,富态层叠的下巴也跟着晃了晃,“据闻沈少将军患有银内障,出身将门世家却无统兵之才,在太学时更是出了名的文弱,去岁他负伤归京静养,不曾想这一回重返疆场,竟脱胎换骨转了性,杀得远洲血流成河,人人都言他麾下聚了一众鬼魅似的兵卒,忠心耿耿,只听他驱使,还说他是——” 宫粼指尖一顿:“是什么?” “说是龙神加身呐。”麝管家神色一凛,“眼下他受赏受封,官家连鹿鸣园都恩赏给了他,又接管了禁卫军,俨然扶摇直上,权势滔天了。” 宫粼若有所忖。 若要一这位新贵的真容,鹿鸣园不日便要大开樱桃宴,届时太学诸生俱会赴宴,凑巧世子殿下也在其中。 及至开宴这日,宫粼迤迤然去鹿鸣园为他的“继子”嘘寒问暖。 披襟台云雾缭绕,刚服过仙石散的高门子弟纷纷瞩目穿行庭间的一道殊色。 “世子殿下今朝离府匆促,朝食也未动过一口,不知现下可有用些茶点的兴致?” 亭间弈集,四曲漆屏后严禛垂眸看着手中的经卷孤本,墨氅垂袖深绣紫藤缠枝纹,花色由冷蓝渐入翠绿,袖内偶见雀羽青晕。 脚边还围着四五只油光水滑的黑猫,一丁点都不怕人,宫粼刚落座便成群结队地围簇起来,蹭着他的脚踝。 听见宫粼的关怀,严禛头也没抬,腕骨一串珊瑚数珠随着翻书的动作晃动。 周遭不时有人投来玩味目光。 宫粼也不着急,只是静坐莞尔。 默了数息,严禛终于抬眼:“我不饿,你吃吧。” 闻言,宫粼还真不客气地挽袖揭开银里食盒。 严禛先忍不住仔细端详了他周身的装束,冷青绿的细缎山茶与青焰织纹,袖幅宽而不坠,层叠内襦象牙白嵌着一线冷绛红,蝶影与蛇鳞藏在衣摆暗处。 不招摇,但也压根没把丧期规矩放在眼里。 ……而且莫名跟严禛的衣裳颇为相宜。 略一停顿,严禛又扫了眼那一叠糯香黏软的狮蛮栗糕跟酒酿圆子。 满打满算全都是宫粼喜好的。 严禛:“。” 到底是给谁送吃的? 撞上严禛目不转睛的幽深视线,宫粼夷然自若地反客为主:“世子殿下在读什么呢?瞧着心事重重。” 原本宫粼是没指望对方会认真应答,只不过随意调笑一句。 然而严禛沉凝须臾,忽地开口:“书上说,予汝无间恶业,慈航不渡所爱,神祇造浮图塔,若救的是血脉至亲,便等同于救护自身,神威骤减,难以为继。” 他似是论道,又似是意有所指地望着宫粼:“血脉亲缘尚可依循规制,可爱欲纠葛,若论起教人执迷之深,兴许更甚于至亲骨肉。” 宫粼愣了愣,旋即好整以暇地一霎眼。 敢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位傲气凌人的世子殿下是在参悟情关啊。 宫粼:“世子殿下是有心上人了?什么样的?” 严禛侧过脸在在他耳际停驻片刻,顿了顿才道:“他戴绿松石耳坠,很漂亮。” 半晌没再等到余音,宫粼眉尾一挑:“没了?世子殿下如此愁容,就是在揣度哪位佳人的心思?” 严禛出其不意地反问:“那你呢?你又是为何来到廉京?” 他说的是一回事,宫粼理解的又是另一回事,只当世子殿下是在诘问改弦易辙的义兄莫非居心叵测,另有所图。 宫粼托腮凝思,一晕灼然的璨金才下心间,又浮唇边。 少顷,他轻轻别过脸,只慵声道:“大抵是为了一段失散许久的旧缘。” 这话刚坠地,宫粼便觉对面的世子殿下形色骤冷,仿佛暗潮涌动的深湖霎时冻结。 尚未来得及细思,他的目光便被不远处碎步而过的一道身影攫住。 薄如蝉翼的皮肤,尖耳,死白的面庞点缀着淡樱色的唇瓣,仿佛剥皮剁碎流出的也是乳色汁液。 像是畏惧日光,宫粼眼风一扫,见他垂首不言,只在临台珠帘的阴影后杵着。 “令君也想养只月人怜奴逗逗趣吗?”披襟散发的男人绕过屏风,面若敷粉,宽袍下的肋骨却分明得一根根鼓起。 “月人?”宫粼一瞧他枯瘦细长的手臂跟病态神采,便知他是刚服过仙石散,整个人活似竹节虫。 廉京世家贵族人人渴求长生不死,已至走火入魔的境界,每每服食仙石散,春性大发意态狂乱,起初一派玉山将崩弱不胜衣的仙姿,最后落得形销骨立的枯槁干瘪丑态,也仍旧趋之若鹜。 世子殿下在这方面倒是个不合群的,对方一靠近,他便眉宇轻蹙。 “差点忘了,煦王殿下平素不喜月人,令君身在乡野荒僻之地数年想来也是没怎么见过。”竹节虫自顾自笑呵呵道,“传闻起初是有一凡人与月神羽人媾和诞生出的月人,细骨白血,极擅奇淫技巧又放浪靡乱,简直是承欢受纳的不二圣器,历经代代蓄养,才有了如今这一支血脉纯正的月人,可惜的就是福薄,寿元不过二三十。” 容色仍是冷沉的严禛眉心一蹙,抓住了重点:“蓄养?” “世子殿下怎的也贵人多忘事?”竹节虫语速越说越快,像是在跟哪位满天神佛娓娓道来。“若不亲上加亲的入囿配种,月人白血不就被玷污了?”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亲眷乱·伦?”严禛原本翻腾的憋闷一凝,听出他的话外之音,“那倘若有不愿的呢?” “那是自然,怜奴一到年龄就会指配交合诞育后代,长得欠佳的,则拨作为公御的‘肉观音’,月人署的管辖可是相当森严,讲究面无善痣方为贵,每一只在册的月人都有谱系与等第。”竹节虫无端笑得喉咙发出“咯吱”细响,“所以如今廉京能养一只乖巧美丽的月人作怜奴,可是最上等的派头。” 严禛压了压眼梢,望着他癫狂而不自知的模样,四下里却无人在意,只当寻常。 只觉得整座廉京城,怕是都找不出几个清醒的人了。 而这种感觉时至宴饮都挥之不去。 且自从到了廉京,他便日渐感到肋胁犹如浸了熔蜜似的蛇毒,神骨涣散,脑袋也跟着昏沉。 前往樱桃宴的花厅时,一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子弟跟他们擦肩而过,读书人似的,后头跟着个面色白阴阴的月人,半边脸都有星星点点的白斑。 那就是大胜归京的沈少将军。 回府邸后,严禛探听一番,得知少将军对那位近身的月人怜奴极尽耽溺,早先他随征在外,留在廉京的月人便被拨作了公御的肉观音,大胜还朝后,又将那月人要回身边如珠似宝地养着,只是那月人骤逢变故,性子愈发惊悸木讷。 也就在这夜,宫粼变得有些不对劲。 白昼面色凝寂,入夜不见踪迹。 没几日,朱潮的雨柱倾泻般呼啸吞噬扑向入目所及的世间万物,从御街深巷到禁苑前的积池,肮脏怪物不断爬出,似人似兽,似活物似死尸,诡谲怪状的巨鸟软腹印出人面,枯枝跟鹿角同时从蠕动的肉团钻出。 繁盛春雪,血与火将廉京烧成了细碎的金箔碎屑,混淆杂乱。 严禛悍然镇杀数夜,宝缯染血,一边从怪物口中救下哭嚎的百姓,一边寻找不知去向的宫粼,满城生灵如坠疯痴,此前盘绕在他心口的烧灼也攀至临界。 在一片难以名状的混沌中,身缠焚灼钴蓝焰轮的严禛找到了朱潮邪祟的渊薮。 鹿鸣园,明镜殿。 无数交相辉映的银镜映照出一张严禛朝思暮想的苍白面孔,浸着他从未见过的哀戚容色。 以至于严禛心间掠过的头一个念头格外不合时宜。 你在想什么? 因为怀中人伤神至此吗? 半边脸血肉糜烂的青年发间黑珊瑚般的龙角七零八落,阖目发颤,像是本能地蜷窝回月海混沌的胎藏海水,口中浑噩呢喃:“……哥哥。” 宫粼还是那身清冽森冷的白山茶缎衣,跪坐抱哄着他的脑袋,抬手轻轻刮在他残破的鼻梁骨,温言软语:“没事的,就快好了。” 那是在霜山,在冻原,在何时何地从来都只落在严禛鼻尖的指节。 第75章 独属 “锵——!” 明蓝春夜, 一支灼烈的朱雀翎箭钻透殿前织满厚重绛红绸缎般的血海,破空戾啸。 但就在下一刻,烧红的箭簇堪堪悬停在了半空, 尾羽激振嗡鸣, 严禛徒手截住那支因本能怒火疾射而出的箭羽, 掌心鲜血横流。 宫粼下意识护住那伽的雪白手背纤毫未损, 心跳却骤停一拍。 “嘀嗒……” 朱殷顺着指缝坠在他纯白无瑕的缎衣, 宫粼方才迟怔地霎了霎眼睫,从震悸中回神。 严禛浸透血污的深浓金发垂落在眼帘前, 靛黑的朱雀长翼高展, 森白骨架在羽丛间若隐若现。 第108章 “宫粼”,严禛俯视着他,冷色沉渊的蓝紫色襕袍血迹斑斑, 半掩着起伏的胸膛, 嗓音喑哑, “过来。” 一瞬间宫粼竟有些慌乱。 为何严禛会在廉京?几时到的? 他不是受琉璃光明王所托前去阎浮边界肃清邪祟?再者……为何他身披的这件襕袍同那位名义上的继子别无二致? 见宫粼仍将那条来路不明的墨龙拥在膝前,丝毫未动, 严禛额角青筋鼓起,强压着胸口奔涌的愠焰, 从未有过地急切欺身而下。 “或者,我该称一声’母妃‘?”严禛湿漉漉的金发扫过宫粼的额心,“……还是同他一般喊你哥哥,你才肯听话?” 下颌被骨节分明的掌心轻易钳住, 衬得宫粼一张窄小的面孔愈发玲珑,他陷在严禛散发凛冽寒气的蓝眸, 心虚之余,杂念断线乱珠似的零落满地。 所以, 先前在神域严禛流露的不虞,是因早就生了疑心? 那在鹿鸣园谈及心悦之人的世子……也是严禛? 宫粼追索夙昔,从前途径冻原深林,严禛倒是为他打造过一串绿松石腕钏,可若论及耳坠…… 纵观神域,他也只在四大王城时见忉利天耳畔佩戴过一枚粗陋却秾丽的绿松石。 重重烈焰映照在无穷无尽的银镜,宫粼心下思绪团成解不开的丝线,恨不得索性用蛇尾割断了事,嘴上又不自觉抿唇,吐出的话也挟带着拒人千里的生冷,不答反问:“……你是特意跟着我吗?” 殿外火光弥天,尸山血海的廉京城山茶泣泪杜鹃啼,仿若一幅神佛血肉相融的重彩水陆画。 陡然间,一丛丛攒动的人面繁花从火光中畸生而出,数百根腿蜈蚣似的长足在半空划动,直扑宫粼身后! 脑中海雾似的钝痛深重如凿,严禛头也没回,掌中的斩断无明剑凌空劈穿那团蠕动的腥红,咬牙反手收剑,直逼向他臂弯圈着的青年。 “你不会察觉不到,这条黑龙就是让草木人畜勾连,众生百类相侵的祸根。” 言毕,严禛只觉颅中仿若有万千虫足爬过,回荡着难以言明的呓语。 然而此刻妒焰更盛,烧得比无间炼狱的莲华火还要折磨。 明明起初他就没怀疑过此番廉京之乱是宫粼的手笔,太粗滥,宫粼纵使兴风作浪,也定要寻个花朝月夕情爱怨障的漂亮戏码。 可严禛偏要反唇相讥。 “还是说,这是你与悉心照料的好‘弟弟’,联手打造的赏玩奇景?” 宫粼心神尽数被那句“祸根”勾去、无暇他顾地脱口否认:“那伽是遭人算计才遗落了神龛。” 这一声“那伽”撞入耳畔,本就头疼欲裂五感皆乱的严禛面庞愠色更深。 脊后雀翎阒然腾起蓝焰,轮中隐现朱雀之形,严禛觉得裂痛的头颅仿佛有什么不属于他的妄相正在疯长:“所以他就是你新挑中的玩物?” 焰影万壑震鸣,宫粼还记着琉璃光的叮嘱,既不想挑明身份,又不能交出那伽,更清楚一旦严禛决议处刑谁,便绝无转圜余地。 就在他犹豫的一刹那。 蓝焰织成翎羽,展翼与炎轮交叠覆转。 宫粼连忙横身,将神志不清的那伽扣入怀中,凛声断喝:“不许动他。” 这四个字,犹胜万箭穿心。 严禛喉间腥涩突涌,爱欲、愤怒、痛苦、独占之念,怨艾的心,诸般盘根错节的愁绪情愫一齐涌上心间,化作妒烈的暴怒。 也正是此际,整座廉京城都像燃烧融化的红白灯蜡汨汨流淌,烫出兰花吞食死人头,幼童眼窝钻出漆黑黏腻的触腕,阖城诸怪互蚀互生,千色颠倒如醉如梦,叠成一团死亡与狂惑交合的糜烂幻景 仿佛万象森罗皆是一坛馥郁妖异香炉中燃烧的药引,末劫前的群魔飨筵。 而严禛正如方才他攥住那根朱雀翎箭一般,做不到伤害宫粼分毫。 明王忿怒相倏地褪去,严禛折剑扼住剧痛的手臂,身形摇晃,遽然扯过那一缕血墨晕染的雪白衣角。 宫粼被难以撼动的蛮力拽得踉跄,直撞至他近前。 ”为什么?“ 雀羽宫粼环绕四方,拢成牢笼般的桎梏,烈焰却似被深潭隔绝避开了他,仅余蓊郁炎威蒸着冰冷的颈侧。 宫粼抬腕想捞起跌落在地的那伽,但严禛不给他这个机会。 “你骗我,当真是特意来找他吗?” “又在驯养……你的玩物吗?” “近来时而躲我,也是因为他吗?” “如今旃檀年岁渐长,你也逐渐对我厌倦了吗? 滚淌的黑水填满严禛的眼眶,透不进光,也照不出影,他垂睫鼻尖相抵,犹若漆黑深沼倾覆洁白雪山,落下一句句追问。 圣明烈焰浮现出诡谲的乱相,宫粼心下猝然升起不祥的预兆,僵在他怀中:”不是——” 然而万事皆休,已经来不及了。 俯仰之间,连绵光鬘凝为万千烈池碎片,天地俱为藏蓝。 蓝焰焚地,燎原陷落山海,尽成五浊恶世。 宫粼起初以为视野尽头的滔天光焰是廉京城墙垣在灼灼燃烧。 但旋即发现并非如此—— 不止廉京。 更高渺遥远的存在,万灵生机所系的南瞻阎浮亦入坏劫,倾覆无余。 天地震颤,阎浮巨树萎谢坍塌。 千钧一发之际,宫粼只觉得朱雀翼尖一簇最柔软的翎羽将他猛然推开。 比世界倾颓更令宫粼心惊的,是严禛身上的异相。 雀羽剥落,四肢肋骨穿透皮肉乱生,狂兽般的尖齿与层叠眼瞳从双颊破出,好似一樽明洁的圣像从内里拱出蠕动的蛆虫。 活脱脱是一只惊世骇厉的魔物。 摧金断石,项佩焰索,似乎誓要将此间一切尽数拽入无间。 刹那间,千日并照,箜篌法螺的梵音环绕檀金色净土,宝树行列垂下摩尼明网。 琉璃光明王宛如救世主般足踏千叶金莲,眉间白毫宛转,露地白牛。 ”俱利伽罗大人!“严禛留待神域的胁侍矜羯罗惊慌躬身,迟疑着颤声道,“……那是?” 天雨妙华,诸神降临。 般若明王法纱密缝倾颓树根,寒林明王九骷金刚橛震鸣镇封天盖。 可阎浮巨树终入成住坏空之末,颓势难阻。 再后来,宫粼记得忉利天惊惶而至,立于身畔,字字诛心:“朱雀大人竟会遭恶业缚身,祸乱法常,坏了法界定数……” “这该如何是好?” “无法可解。” 漫天神佛各持金刚相,千百道无碍辩才化作漫天法音,震荡乾坤。 “褫夺神格,抵偿罪愆皆是后话。”琉璃光明王圣相悲悯,指尖却始终掐着一串纹丝不动的青金石数珠,“阎浮此劫,祸延须弥,因果牵动十方,怕是轮回诸道皆要重塑乾坤了。” 尸陀林幽火蓝萤,寒林明王显现黑漆法躯与白骨兄长交缠的怖畏相,阒然未语。 万物化作沸腾的尘埃,在破碎中哀鸣。 芸芸众生凋荄,尘嚣喧嚷,宫粼却似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将那伽交托与矜羯罗,不管不顾地扑进了那片灼天蓝焰,任由狰狞的荆棘利羽刺将他刺得伤痕累累。 瞬息间,炽烈圣光贯穿混沌。 身陷垢秽的严禛竟凭一身朱雀清净骨濯尽了垢秽。 四目相对。 是一汪浓盛的靛蓝。 严禛指尖拭去宫粼眼下的泪珠,好似拂起一捧依偎在胸前的泣露山茶,唇齿翕张。 八极坍毁,万千疑虑与解释涌至唇边,宫粼开口却只问了一句。 “是不是很疼?” 停怔须臾,像是生怕严禛如流沙从指缝流逝,宫粼捧起他恍如新诞的面孔亲了上去。 再之后,忉利天目眦欲裂地见证了那场献祭。 那是浓郁至极的石绿、群青,与月海相互交彻,漫天悬空的宝相花光尘结成庄严曼荼罗。 十方圣众皆悉共睹,诸天叹未曾有。 “……竟能得见这般盛景。” 般若明王面覆重纱,呵出一声似赞叹又似惋惜的低笑:“传闻不动明王俱利伽罗若乐空双运,此相一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纵是执掌大千的本初诸天,亦要被踏碎天冠,褫夺法统,沦为座下一尊枯骨。” 缭乱娑婆,香光宝焰中—— 宫粼在霜绿绀碧与碎金飞琼之间显化本相,纯白大蛇俱利伽罗剑衔尾俯首,以身化作不动明王的无上霜刃。 那一剑劈天斩渊,祂宛如支撑阎浮的月轮天柱,轰然燃烧殆尽,坠落雪海。 阎浮安住的刹那,严禛从降魔忿怒的乐空双运相中褪去,混沌的神魂惊醒。 彼时他满心满眼皆是怀中的宫粼,未曾察觉琉璃光安如平镜的面孔一霎凝固,掌中那串青金石数珠“啪嗒”断裂,四散滚落。 望不到尽头的雪与焰色淬成一泓烈池。 “还在生气吗?”宫粼蜷伏在严禛胸膛前,意识渐涣,话音微不可闻,“那伽是我的双生弟弟……此前月海一别后我不知晓他的存在,这才未曾向你提起。” 第109章 严禛僵硬地将他圈拢在怀,喉咙沙涩:“因为最近你总是躲着我。”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喉间横着碎裂的刀片,“……从前在霜山,你只会刮我的鼻尖。” 宫粼轻怔。 雀羽与蛇鳞,黑与白,那一点怨念与万水千山的爱交汇成血河,再难分舍。 严禛俯身手臂一抄,宫粼便像没有重量似的落进他臂弯。 高大拓落的骨架与漆黑雀翼蓬然展开,浓荫蔽天地将宫粼全然笼住,他眸光愈发混沉,仰脸望着严禛。 少顷,宫粼艰难地抬起手,在那道峻拔的鼻梁上轻轻拂过:“原来……小鸟这么喜欢吗?” 指尖脱力松开,他朝严禛暖融的怀抱蹭了蹭,迷迷糊糊地说,“……以后不会了……只会对你。” 严禛从未如此惶惑,六神无主地正想将他带回神域,或是重赴月海? 宫粼却低声呢喃:“……去冻原。” 昔日一至寒冬便懒倦贪欢,非要蜷在温热身侧的人此时却亲选了最寒冷的极地。 此后数百年间,宫粼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直至他们在山崩地裂的大荒旧雨重逢,又分道扬镳。 时过境迁,自阎浮大劫诸事以降,琉璃光明王凭此一役独揽神域大权。 诸天众圣对不动明王则敬重者更添敬重,畏惧者愈加畏惧。 又一料峭春夜,严禛戡乱灾殃横生的无垢川,处决一尊以恶果引诱信徒的神祇时,意外察觉到了一缕馥腻气息。 宿昔廉京城令严禛暴虐怪乱的繁乱香脂味也是这般。 那位神祇名曰香王菩萨。 祂遗留的信徒个个面爬赤红蝶翼似的鬼面疮,满腔怨毒,即便香王已被严禛打入囹笼,也仍旧面目狰狞地要将心中的罪魁祸首药师佛碎尸万段。 毕竟不动明王至高无上,忠心耿耿的信徒们并不敢生出恨心。 但香火神威尽失的堕佛,倘若群起而攻之,还是可以怨一怨的。 而严禛穿行于人间断惑处刑,也寻觅宫粼的踪迹,逐渐觉察出香王一事,并非孤例。 他返回囹笼提审了神格得来不正的香王,对方惊恐万状,浑似寒夜里瑟瑟发抖的稚童。 香王被下了禁语。 能对神祇施以此咒者,唯有位格更高的古神,统摄三界六道的五大明王。 恰似一只釉蓝色蝴蝶振翅掀起狂风巨澜,愈来愈多的端倪破土而出。 廉京城的那位沈少将军一介凡胎,究竟如何知晓能以邪魔外道窃取神龛为己用? 阎浮巨树荫覆幽明,单凭他的一尾朱雀离火,确能付之一炬? 此间种种疑云,严禛当年便早有怀疑,奈何那人肉身陨灭沦为轮回之外的冤魂恶煞,仿佛谁刻意将他塞进了晦冥山神的腹中,无从寻访。 此后千载沧桑流转,严禛于群星坠落之年建立了处刑庭,平素仅以队长之职示外,只是不知为何,大几十年的光景下来,他麾下又引来一众妖猫,俨然成了诸多分部津津乐道的趣事。 又过了些年,严禛只身造访了堕落神祇与八千野鬼孤魂麇集的深渊桃源。 在那里,他从搜罗秘闻轶事的食香鬼口中探听到一则小道消息。 食香鬼吸溜着见手青排骨汤,神秘兮兮道:“前些时日有位不知真面目的青年现身,我怀疑那是个大人物。” 严禛浓眸一睨:“有话直说。” 食香鬼十分有眼力见地痛快道:“他身上闻着有一种馥郁的香气,蛇尾的白鳞波光粼粼,那种冶艳又秾烈的味道……咳、咳!总之,只有混沌月海的生灵才会有,不用我点名想必你也明白是谁了吧?” 触及严禛眼神中意味难辨的重压,食香鬼连忙紧急刹车,清了清喉咙:“大蛇俱利伽罗!” 但令他不解的是,面前自称来自霜山的乡巴佬妖狐,露出了一种令他难以言喻的表情,顿了顿问:“他来做什么?” 食香鬼倒是不再摆谱:“那我就不晓得了,不过似乎是来替谁寻医问药的。” 严禛又问:“他病了吗?” 食香鬼依旧摆动着脑袋,思索片刻,才道:“他十个手指尖都渗血包扎着,这倒是奇了,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哪个可怜鬼的。” 严禛没有再追问。 他清楚那是琉璃光明王血红枫枝的手笔。 宫粼当年称作“换药”的除秽内幕,严禛迟至许久,才偶然从一位旧相识口中得闻。 那是数日之后,姑苏浓绿成荫,约莫三、四岁的男孩年画娃娃似的富态圆润,有个罕见姓氏。 严禛本想从转世的麝管家处寻觅有关宫粼的蛛丝马迹,可惜全无所获,一张冷峻的脸还吓得幼儿园一干小孩扯着嗓子鬼哭狼嚎。 就在他欲抽身离开时,领头吱哇乱叫的年画娃娃忽然停住啼泣,蓦地眼珠倒翻地沉声道:“您在找祂吗?” 严禛倏然止步。 “俱利伽罗大人……换药很痛苦,枫枝很可怕……”像是前世残存的记忆在魂灵深处镌刻得难以磨灭,他嘴里喃喃念叨着同样的字句。 严禛虽不清楚换药的虚实,但一提到枫枝,代表谁不言而喻。 数千年间,严禛幻想过很多次与宫粼狭路相逢的景象,后来又退而求其次,变成了闻听宫粼的形迹。 他曾想过万般诘问。 可当这一刻骤然成真,最先冒出的念头居然也只有一句话。 “是不是很疼?” …… …… …… “——严禛学长。” 耳际的一声轻唤将严禛从春雪烧愁的旧日牵回。 山阴,龙冢村。 长夜漫漫,黑池水畔寂若死灰。 “非得这么喊你才能有反应?”宫粼略有些狐疑地打量了一圈。 严禛从那株经受不住皑皑细雪的重瓣枯白山茶收回,撞上一对目若悬珠的剔透眼睛。 宫粼:“既然都是合作了,朱雀大人不妨再帮我一个小忙吧。” 严禛对他的“得寸进尺”不置可否:“什么忙?” 宫粼眸光微微一荡 ,睨向揽肩安抚阿蟾的那伽:“帮我把这个记性不好的弟弟绑起来。” “啪嗒。” 石拱桥上那滩冒着热气的红肉还在缓慢滑动,旋即现身的沈雩却只是面不改色地叹息:“没想到竟然真的遇到山里的野物了。” 这回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在白皮灯笼下比狰狞的鬼魅还要诡异。 没人敢接话,四周寂静得仿佛听见雪落在血中的声音。 一而再再而三的意外,纵使傻子也难以相信这番说辞了,可此时骑虎难下,谁也不知贸然离开会不会落得跟许慎言同样的下场。 亦或者,所有人都像是被肉眼不可见的牵丝线紧箍着,只能依照沈雩的安排回去休息了。 这一夜,旧楼窗外萧森春寒的雪风呜咽到天明。 宫粼却罕见安稳地一枕黑甜,反而出门时严禛压着眼帘,彻夜难眠的样子。 龙冢神诞最后的仪式献供,就在雾潭。 天色被湿重的残雪洇成深浅不一的冷蓝,周匝黑压压的村民显得愈发怪诞,沈雩清点了下人数:“似乎是少了两个人啊。” 宫粼道:“我弟弟生病了不舒服,阿蟾在帮忙照料他。” “这样啊。”沈雩语气体贴地颔首,“那待会儿麻烦村医也去给他看看吧,事不宜迟,我们开始奉祭,俗话说活牲落地,神灵不飨,注意别让供品掉在地上弄脏就好。” 雾潭正中有一口黑幽幽的深井,献供即是将供果时馐倾入井中,走在队伍前列的几个学生捧着供品迟疑地不敢挪步。 “好吓人……”高染也缩着脖子拽了拽高枳的袖口,瑟瑟发抖,“这么危险,哥你还是跟严禛学长换个位置吧,你先去看看那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高枳:“……” 临近众人:“……” 这是亲生兄弟还是亲生仇人? 高枳黑着脸缓缓转过头,刚浓眉一拧瞪他,余光便瞥见霎眼间,宫粼已经徐步走至井口。 严禛自然也并肩在列。 细雪斑驳,距离井口两步,他们将手中的供品递给身为祭首的沈雩,似乎正如他所言,只要供品没落地,仪式便无虞。 就在众人俱完成仪式略感宽心时,宫粼忽而听见一种嘎吱嘎吱的异响:“什么动静?” 其余学生还没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便听沈雩语带惋惜地幽然一叹:“龙神震怒了。” “轰隆——!” 地动山摇的巨响,人群中尖锐惊叫炸起,潭水鼓出活物似的涌动黑水怪物,汇聚成诡异的巨人从雾潭爬出来。 “什么意思?”高枳被震得踉跄一步,面色极为难看,quot;我们不是按照你的要求做了吗?quot; 沈雩自顾自将最后一枚供果掷入井中,似笑非笑地并未回答。 严禛径自长腿一迈,径直迈向那口发出异动的石井,垂眼朝下望去。 第110章 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颗颗眼珠也整齐划一地蠕动乱晃,死死盯着他。 “原来如此。”宫粼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砖,恍然轻笑一声,“真够费心思的。” 电光石火间,井底奇形怪状的怪物四肢并用,潮水般疯狂攀缘而上袭向严禛。 “嗤啦——” 蓝焰焚灼,明净的炎光吞没了那团浑身挤满眼珠的腐肉。 严禛指尖一弹,荧火坠落。 “我们也是供品。” 第76章 池中物 尖利怪骇的嚎叫震荡在春雪交织的浓稠雾色。 龙冢村的尽头。 那伽双手被严禛的明王羂索捆在身前, 破罐子破摔地席地枯坐,粗长的龙尾盘在身下充当软垫。 “笃,笃, 笃——” 那伽听着远处的混乱声响, 脊背微弯, 被缚在一起的手背费力地托着下颌, 覆满墨鳞的尾尖焦虑地不住拍打青石板道, 搅得薄薄一层春雪碎沫四散飞溅。 一大清早,他便被雾潭方向杂沓的哀号声吵醒。 旧楼里空荡荡的, 显然所有人都已前去观礼龙冢神诞了。 那伽一头雾水, 当即想去一探究竟。 自打踏入龙冢村幻境,他便察觉到宫粼与往日有些微妙的不同,似乎忌惮着什么, 行事格外谨慎。 奈何严禛的羂索坚若金刚, 又围画出一方密不透风的法界囚笼, 那伽被捆了个结实,几番尝试也只在原地打转, 只得挫败地死心,被迫困守原地隔岸观火。 简直像个被关在家里的小孩。 倏忽间, 气若游丝的痛苦呼唤声隐隐约约从白皑皑的雾气中响起。 “你不记得了吗……” 再接着是他的名字。 “那伽……那伽……” 俨然是宫粼的声线。 但那伽心知那绝不是兄长。 “是谁?”那伽身形未动,发间黛黑珊瑚般的龙角尖警惕地一斜,极目远眺。 模糊歪斜的影子迟缓地挪动,乍看像是一株被雪压弯的古松。 那伽定睛细瞧, 旋即瞥见皲裂的黑色树皮下涌动着密密麻麻血管般搏动的红褐色触须,树枝的末尾生长着一只只紧闭的人眼珠。 随着“古松”的靠近, 睫毛密长的眼珠在寒雪中一齐睁开,露出没有瞳孔的混沌眼白。 紧跟着, 四面八方愈来愈多不可名状的畸态邪祟从暗处涌出。 “那伽?”“那伽。”“那伽——” “快想起来呀……” “想起来呀……” 粘稠的黑水淤泥中,沈雩的面孔缓缓浮现。 他满脸血污,正用一种几近要生吞活剥的怨毒目光狞视着那伽,全然不见先前的温和儒雅。 “你怎么还会回来?” 那伽本能感到一阵嫌恶,眉宇皱起:“什么?” 蠕动的怪诞肉团喃喃萦语,纠叠着朝那伽倾轧而去。 金芒梵光炽燃,羂索升腾起灼烧青焰逼退了群怪,瞬时发出凄厉的嘶喊节节败退。 沈雩睖睁着双眼,清俊的五官因嫉恨而扭曲,狠狠瞪向被羂索护卫的那伽。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个畜生如此阴魂不散!” 那伽正愁没地方撒气,当即也窜火了,刚欲发作,沈雩充满恶意的话语便像一根细长钢针,冷不丁地刺破了脑海中隔绝记忆的玻璃纸,朦朦胧胧地触碰到了久远的往昔。 “你刚才那话指的是什么?”他按捺住心头的燥意,阔步逼向沈雩,“我们以前见过?” 残存的群祟再次猛袭! 污浊的气息扑面而来,腐尸的恶臭伴着陈血腥膻。 “放肆。” 说时迟那时快,所有的怪物猛然惊慌失措地停在了原地,好似血海被手掌拨开,一道单薄的身影从雪中缓步踱出。 “阿蟾?”那伽盯着那张尚未褪去寒意的阴冷面孔,步履忽滞。 削薄的骨架瘦得有些独木难支,感受到那伽视线的刹那,阿蟾像是被灼伤一般,将脑袋垂得更低,他自始至终不敢抬头,仿若脚踏刀山火海步履维艰地慢慢走到他面前,颓然跪下。 “……我来请罪了。”阿蟾声音轻细,伶仃的双手颤抖着举过头顶,低入尘埃地奉上一方金箔漆匣。 不消言语,那伽便知里头安放着他的潜鳞,一新一旧。 原来如此。 那伽幡然明悟。 潜鳞相互牵引感召,新的那枚是旧年宫粼在月海寂灭边缘,他匆遽拔下将其沉入阿耨达潭,以保全兄长那一顶清净无垢的白伞盖。 可旧的那一枚,又是在哪一劫的尘沙岁月中零落了? 依稀间斑驳的记忆映现。 那伽蓦地想,自己的第一个信徒是谁呢? 他似乎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不许过去……” 龙鳞疾掠,几步之遥的沈雩狼狈地被钉在泥泞雪地,徒劳挣动两下后,他眼睛瞪得血红,浑身僵硬地嘶吼,活似一只像被蜡浇凝还在垂死挣扎的飞蛾。 而那伽连余光都未曾施舍。 片晌,他抬起受缚的双手,柔缓又强硬地托住阿蟾战栗的下巴尖。 “你就没什么要跟我交代的?”那伽一只眼是沉潭的墨绿,另一只却是干涸的浅青,喜怒难辨地说,“我真的以为你喜欢我,结果居然是骗人的,不觉得很过分吗?” 沈雩咬牙切齿的低吼还在继续,却半点也传不进阿蟾的耳朵。 “不是骗人!”阿蟾先是摇头,又讷讷点头,“……都是我的错。” 万丈深潭的森郁潮湿笼罩雪雾,阿蟾仰面双目紧阖,如同经受神明垂怜濯尽罪孽的信徒,仍旧不敢与那对异色的眸子对视。 “……对不起。” 他语调艰涩得像连呼吸都觉得是在僭越,说不清究竟是在为什么道歉,嗫嗫道:“您的眼睛还疼吗?” 纷乱的景象划过那伽脑海,只是还破碎不成章句,他指尖摩挲:“你怎么知道我眼睛受过伤?” 话音刚落,满地残雪银流激荡。 兔起鹘落间,深涧暗河的水汽刹那间被瑰丽又馥沉的腥甜香覆盖。 足以令神明俯首的古神威烈降临,钉住沈雩的龙鳞发出不堪重负的声浪,泥泞深处仿佛有庞然巨物蜿蜒而过,震得阿蟾浑身剧颤。 “幻境的泉眼原来是那对蠢笨的兄弟。” 盘绕奔涌的蛇潮犹如繁盛的垂枝梅,宫粼自高空直坠而落,足尖无声点在蛇群攒动的脊背,眉眼弯而无笑意地清声道:“你比我想象得更狡猾呢,不过想来也是,单凭你一介小鬼如何盘踞此地多年。” 波光粼粼的王蛇挟风厉啸,擦着那伽的指尖凛冽劈下。 墨色龙尾堪堪横截主蛇灵斩刃,那伽顺势打横抱起呆立发抖的阿蟾,急声喊道:“哥哥,等一等!” 几乎是同时,蓝靛色焰轮焚天而起交织成重重锁链,强行截断了前路,严禛正心起疑虑为何此番的邪佞比起廉京之乱时如此不堪一击,判若云泥,便见那伽如获救星,侧身一掠窜到他背后。 严禛缓缓挑了下眉。 那伽:“我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哥哥眼下对阿蟾起了杀心,我拦不住,只能靠您了。” 严禛凝神须臾,真心实意地请教:“勾结嗔魔戕害人命,引怨为食,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处置他?” 那伽:“……” 而蜷在那伽怀里的阿蟾红晕敷面地呆愣,还迟迟没缓过神。 未及眨眼,天地轰然激荡起诡谲的嗡鸣,似巨磬共震,又似群魔齐诵。 严禛额间竖目瞬绽,圣光如炬。 雾潭之边,胆颤心惊的学生们蜷缩在严禛留下的羂索法界,相安无事。 可奇怪的是,漫山邪祟却没有再如先前那般狂乱袭扰,而是连带着显露嗔魔狞恶真貌的高家兄弟自相吞食,千百残躯仿佛正拼凑出一对不可名状的畸胎。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但眼前的乱相…… 分明是三时之力才可搅出的时轮错乱。 “不止是嗔魔。”严禛凝视着那团蠕动的阴影,舌尖抵在齿间泠然开口,“伏摄双尊。” “果真是祸害遗千年”,宫粼剔透的蛇瞳一霎,轻轻“啧”了一声 ,“没想到居然是讨嫌的旧相识。” 话音甫落,异象陡生。 山阴春雪与夏日腐雨交错而下,江水逆流,枯枝在瞬息间萎谢又发芽,婴儿啼哭与老叟哀鸣于一呼一吸间重叠。 过去、现在、未来,此间三时不分前后地熔进同一片流年的漩涡。 * 幻境之外,幽绿静谧的园林老宅。 “卡!过——休息十分钟!” 执行导演的声音刚落下,原本清冷肃穆的园林喧哗骤泄,置景组有的蹲在石凳边扫开刚落下的花瓣的,有的摆上新的刺柏障景。 廊檐下等候的金华则一个箭步冲到休息长椅旁,给高大峻挺的男一号展熹承呈上签名本。 苍劲的松柏斜伸出枝桠,在漏窗跟他琥珀色的瞳仁投下碎影。他脸生得很是浓墨重彩,言行举止又不显山不露水, 第111章 身侧另一位探班的清薄青年则截然不同,黑山白河似的,眼尾坠着对称的泪痣,似乎是位大提琴演奏家,姓厉。 “确定是祝您的……烈祖奶奶寿辰吗?”展熹承手中的钢笔尖一滞,不由得轻蹙眉额,抬眼端详起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关系户”。 往前数七代,这得是嘉庆年间出生的吧? 狻猊反应迅速:“是给家里过世的先人。” 金华也连忙接茬:“对对对,清明扫墓我回乡下烧给她,她特别喜欢你。” 展熹承缄默一秒,暗道这还不如说老太太寿比南山仍健在呢。 旁侧的旃檀跟兰亭同样怎么听,怎么感觉不对。 不远处的八角亭下,其余待命的处刑庭队员默契地撇开视线,纷纷倍感丢人地佯作忙碌。 回廊几重山茶横叠,展熹承墨尖笔走游龙,相当没架子地有求必应。 “嘀嗒。” 一滴血墨滴在洁白的纸。 周遭几人愣了一瞬。 金华缓缓抹了下正不断涌流鲜血的鼻子,还没等他开腔,方才还戴着耳机听曲目的厉皎也突然捂住嘴干呕。 “身体不舒服吗?我先送你回酒店?”展熹承一改方才的澹然,立刻撂下手里的东西,揽住脚步摇晃的厉皎,“或者去医院检查一下?” 清水兜豆腐生怕磕着碰着的架势看得另外几位一愣一愣的。 金华幽怨地睨向凝固在原地的狻猊,刚想控诉后者缺乏同事情谊,透过狭窄的漏窗,他窥见远处的山峦被一团冷彻的粉绿色薄霭缠绕,流动着光怪陆离的色泽。 “那是什么……” 好似一台老式电视机的产生故障,视野的画面剧烈颤动融化。 金华瞳孔骤缩。 苍劲的山石轮廓乃至手侧的那钢笔都渗出了丝绸般的异彩,前一刻还是干涸的墨痕,下一瞬竟逆流而回。 “毛科!”金华惊恐地扭头呼喊,再一看狻猊已然撑不住摔倒在地,想拉起他,腿脚却不听使唤。 群山的剪影都在白昼与冥夜间癫狂摇摆,仿若一卷揉皱的画卷陷落迷幻的混沌。 …… …… …… 龙冢村,深陷漩涡的那伽如脚下踏空,恍如梦寐地重历旧日。 南方末际的混沌月海,蕴生着难以计数的诡谲邪祟,污秽又梦幻。 自月海诞生起,黑龙那伽便是承载十恶业道的支柱之一,直至一位高渺的神祇将他攫走,幽禁于酷寒罪狱。 待他逃离无间地笼,遁行人世,月海的往事已然眇眇忽忽,只记得自己有一衔尾相伴的双生子兄长。 其时人间祝国,枕于山阴晦暗之地,春雪如沫,荒淫放诞。 簪缨世族在秾冶飨宴裸袒箕踞,醉生梦死,更豢养月神羽人与凡人苟合的后裔,谓之“月人”,以供取乐。 那一夜,料峭春雪温一盏烧愁的残绿。 那伽步入皇都廉京那座灯火终年不灭的绮苑,余光撞进一抹交叠晃动的肉色。 满室淫靡残香,意气骄狂的鲜衣少年刚得了尽兴,情热未消,结实的臂膀亲昵而蛮横地揽过身下人的颈项厮磨。 阿蟾被抵在酒渍淋漓的案几,红痕从脊背一路洇到腿根,宛然一具任人赏玩的白绢人偶。 然而就在这时,他抬眼望见了重帘半掩后的那伽。 在那伽眼中,这番云雨过后的狼藉与两只雪林间交尾舔舐的狸奴毫无分别,因而既不觉得此事肮脏,也不觉得阿蟾可怜。 一尾滚烫的酡红从他满布指痕的颈项兀地翻涌上来,眨眼间烧遍了那张苍白的脸。 阿蟾猝然推开还在温存的鲜衣少年,像只受了惊的幼鹿,慌乱抓起皱成一团的亵衣掩住布满淤青的肩头,踉跄逃入了窗外的漫天春雪。 那伽歪了下脑袋,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不懂这小生灵为何蓦地红霞焚颊,只心道那副局促战栗的模样,比起月海幽芒狡谲的邪祟倒是可爱得多。 彼时那伽没想到,他会是自己的第一个信徒。 第77章 月爱三昧 阿蟾爱上一个人时, 是在供簪缨子弟飨食欢好的绮苑刚与别的男人散尽春潮。 透过翠漆屏风的一线罅隙,他看见一个生得很峭丽的青年。 黑缎的藏袍,内衬深浓的绿绸, 行走时翻出一片潭水色, 腰间斜插一把嵌翡翠的银鞘藏刀。 早已惯于此般曳尾泥涂的阿蟾心旌神摇, 又无地自容。 当夜春雪乱潮, 他没有回太学的廊屋, 一头扎进了缀满碎梅的黑漆漆的御河。 阿蟾本姓鹿,是个血统芜杂的杂种, 鹿氏祖上是大姓阿鹿桓, 旷野杀敌悍名在外的出身。 但这些与他不相干,廉京城也从没有人唤过他的名字,除了那伽。 灾年霖雨百日, 白地千里, 阿蟾举家迁逃, 沿途树皮白骨,尽是鸠形鹄面腹大如鼓的饥民, 行似饿鬼地狱。 官府在破败的招旗下拉开了粥锅,瘦骨嶙峋的妹妹弟弟像两只瓦砾堆里的狸奴, 一脚就能踩死,他们奋力挤到锅边,嗅着浮影可见的稀薄米汤,隔着重重人浪朝他欢快地招手。 “哥哥!” “快过来!” 也许是因为两只小狸奴的确太饿了, 肚子又装了满满的观音土,坠得手脚都不利落, 一不留神他们便跌进了滚烫铁锅。 熬过那场荒年,阿蟾九死一生方抵纸醉金迷的皇都廉京, 举目清樽浸月,如堕幻梦。 朱楼悬挂松荫瑞鹿图样的绢纱灯笼,仆从将半碗扇贝粥信手倾洒在青石板,金黄的汤汁混着瑶柱碎鲜贝肉,引得野猫嗅闻舔舐。 珍馐香气激得阿蟾胃里一阵阵翻搅抽搐,他并未察觉到四下里隐匿在绮罗香泽后的窥探。 只是不禁想,倘若那天弟妹能像廉京的野猫一般,许是也不会死了吧? 眩惑恍惚间,一挑白鹭红柑提灯晃得阿蟾偏过脑袋。 长身鹤立的少年面庞净若新雨,眸光落在他光洁尖长的耳朵一凝,倾身蹙额:“你没有主人,也敢跑到这里来?” 阿蟾胡乱擦了擦眼睛,没听明白他这句话的深意,定睛对视,才发觉面前的人眼瞳覆着薄纱似的白翳,雾蒙蒙的,再瞧也辨不清此中真意。 可阿蟾却觉得很有山雨有无中的氤氲况味,不由自主望了入迷喃喃道:“您的眼睛生得好漂亮……” 大抵是因着这句话,须臾,沈雩牵起那只细骨伶仃又脏兮兮的手将他领回了盛德将军府邸。 至此,阿蟾才得知自己是奇货可居的月人。 只是纯种血统凤毛麟角,他生而面落白斑,品貌离差强人意都相去甚远。 初时阿蟾只觉身为月人实乃一桩幸事,沈雩对他颇为偏宠,衣食用度皆优于府中众仆,哪怕他涤砚研朱吟诗作对一概不通,临入太学时,沈雩也执意命他随侍左右。 府邸余仆难免眼红,故而揶揄地只称他“阿蟾”,挖苦他两腮的白斑浑似一只癞蛤蟆,打量过来的眼神也盛着几分欲言又止的不屑。 廉京太学前昔乃御封的禅林宫寺,池苑水榭,金鱼渊薮。阿蟾身披洁白繁绣的绮罗,日日穿行于青砖琉璃瓦间,在正殿高悬的千山藻井下替少爷应名点卯,结识了一对同为伴读的龙凤胎月人,就连同沈雩交好的几位权宦子弟,对他也多有照拂。 沈雩言行举止是无可挑剔的清雅静正,细雨的温润,可雨总归杂音嘈切,阿蟾时常瞥见他眉宇嵌着愁绪,懵懂间又猜不透少爷的心思。 平素里沈雩对阿蟾行踪管束甚严,不许他跟府邸众奴有所往来,言谈间只道以免他不懂规矩冲撞了显贵,或笨嘴拙舌遭人记恨。 阿蟾心中略觉古怪,但很快便抛诸脑后,他只记挂一处。 少爷将他从地狱牵回了人间,少爷是他在此世最敬重的人。 春夜潮重,沈雩环着阿蟾的手臂教他临帖作画,他也为宴饮薄醉回来的少爷擦拭湿发。有一回,他困得栽进少爷怀里,翌日,同塌而眠的沈雩不仅并未训斥,反倒将横亘在他侧腰的手臂悄然箍紧。 此般如踏松云的安逸日子,令阿蟾一度恍觉曾经逃难中日夜不断的枯骨饿殍,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都不过是前世梦魇罢了。 可没过多久,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地狱原就不止一种。 隆冬岁暮,沈雩奉敕出征。 阿蟾百般不舍,攒了一串蜜蜡数珠送给沈雩,他不指望少爷战功赫赫地凯旋,只祈愿此行得福无量,灾厄不侵。 廉京城皆知沈雩目力有损,若非盛德将军固请,送这样一位半瞎子踏足戎马无异于荒唐笑谈。 大抵是因做工粗陋,也并非稀罕的玉石华木,沈雩虽颔首收下,阿蟾却从未见他佩戴那串蜜蜡数珠。 纵感黯然,阿蟾所盼仍唯有少爷周全而归。 临行之际,他心头没由来地阴云笼罩,愈发惶惶。 大军拔营数日,那份不安终究成谶。 阿蟾被府邸的管家扭送进了月人署饲育的囿池。 第112章 昏朦朦的霁蓝珠簖灯瀑下缀着水绿流苏,绮席间香烟郁烈,甫一踏入,他便瞥见一幅淫靡迷幻的百兽春戏画。 其中两道在屏风后缠绵晃动的剪影,是阿蟾在太学相识交好的那对龙凤胎月人。 初抵廉京那夜,望见满地扇贝粥时如鲠在喉的恶心,终于翻江倒海地全都吐了个干净。 月人寿数平均不过三十,肉身心智皆催发极快,凡人须经十余载的豆蔻年华,他们只需七年光景,相貌便定格在桃李之年。 阿蟾全然不知月人的宿命无非充官配种,想来沈雩心如明镜,却从未向他吐露分毫。 惊惧之下,他跌撞地想逃,但自然是痴人说梦,被护卫一脚踹得五脏翻覆。 署令眯起一对细长眼阴冷地将他打量个遍,摆摆手:“这般品相的杂种也送得过来,勉强够个乙等,充入太学吧。” 阿蟾顶着洇血的三颗耳洞跟白瓷坠子失魂落魄回到太学,还道是被差遣来做粗使活,心中暗自庆幸躲过月人署那一劫,却又隐约感到云遮雾绕的蹊跷。 他并未去学官厅复命,而是独自逗留于供学子赏花对弈的桂庭。 庭中槐梅枝干虬曲似鬼手,入夜后在雪幕中蒙上一层苍古阴森。 阿蟾抱着双膝躲在烛火朦胧的石灯笼昏影里,冻得瑟瑟发抖时,沈雩的同窗盛昀臣发现了他。 “昀少爷!”阿蟾如同枯木逢春惊喜地抬头,盛昀臣性情张扬却不跋扈,往日对他极其和善。 “你怎么回来了?”盛昀一袭鲜衣蹀躞,动作怜惜地抚摸起他沁着血珠的尖长耳朵,不满道,“月人署做事当真是愈发不体面了。” 经年习武的粗粝指腹摩挲耳垂,阿蟾陡然间有些头皮发麻,言语也变得蹇涩:“……昀少爷,您能帮帮我,送信给我家少爷吗?” “没成想你竟会被拨到太学。”盛昀臣没应答他这句天真的请求,遗憾道,“可惜祖父亦不喜月人,否则定将你要回府去。” 阿蟾心下愈感不妙,不自觉咽了咽唾沫,刚支起胳膊爬起身,旋即便被猛然拽住襟领,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砖,吃痛地“啊”了声。 “摔疼你了?”盛昀臣解衣宽带,露出燕颔猿臂的身骨,粲然一笑,“我不是有意的,不过你真是好动。” 白日里月人署目睹的秽亵光景掠过脑海,阿蟾惨白的面颊在月光下明明灭灭,他后腰紧贴细雪泥泞,凉飕飕的阴风钻进敞开的腿侧,拼命挣扎却无法撼动钳制住他的手掌丝毫,颤抖着被摆弄出艳糜的邀请姿态:“……救命,少、少爷……” “乖,不要乱叫。”滚热手掌碾磨着细腻肌肤,盛昀臣似乎既非明晃晃散发恶意地欺凌他,亦无流露出半点恻隐之心,只像纯粹隔了一层厚障,浑然不觉阿蟾濒于崩溃的战栗。 宛如逗弄一只嘤鸣呜咽的野猫。 幽幽的庭院一角,红白衣袍纠缠交叠,重瓣的山茶断头般整朵坠入冷腥雪水,须臾被碾作黏稠的花汁蜜浆。 自此,阿蟾从沈雩脚边乖巧的小癞蛤蟆,沦为太学门下众御飨食的肉观音。 最初阿蟾还会在锦榻间假山后,在一张张情动汗湿的面孔下哭喊沈雩的名字,久而久之,也日渐偃旗息鼓。早先用来临帖擦发的手指被教导着如何攀附上不同的脊背,他方才惊觉为何往日沈雩对他严加看管,诸多境地皆不许他踏足,也终于明悟,为何外人瞧他的眼神既含妒忌又满是轻蔑。 阿蟾姿色虽清汤寡水得素淡,却暗藏春色,甚合太学这帮乌衣贵胄的胃口。 沈雩归期迟迟未卜,他想去找少爷,可廉京距边疆关山万里,他早已是槛花笼鹤,囚池亡鱼。 及至那刻,殿春雪夜,阿蟾原本死水无澜的眸底倒映出了一对晴明的眼睛。 既是不合时宜的一见钟情,也是压垮绝望沉舟的最后一片积羽。 夜河落瓣,黑水藏梅。 阿蟾跳进御河衔雪的漆浪,却没有死。 反而撞在了一重坚硬又冰冷的墨色鳞墙,他在水中竭力瞠开眼,旋即心口猛地一窒。 暗绿的巨大竖瞳望着他。 阿蟾就这样被窝在御河沐浴休憩的那伽吓得昏厥过去,再醒来,映入眼底的赫然是先前绮苑那位雪山来的贵子,右衽的缎袍,胸前悬一枚蜜蜡嘎乌。 “你怎么不会水,还往河里跳?”那伽黑发间垂下一对珊瑚耳坠,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阿蟾被他横抱在怀,羞于启齿地吞吐着说不出话,耳朵尖更是血红。 那伽瞧他怎么问都战战兢兢地抽噎,稍作思索,福至心灵地一甩龙角,硕大玄丽的尾巴也从身后缓缓悬到空中,想逗弄他一番。 谁知怀里的月人少年仰头怔愣一息,打了个寒颤,彻底吓得浑身发抖几欲再晕。 那伽:“……” “你别哭啊,适才那是幻术,我跟你说笑呢……”那伽连忙收起尾巴往回描补,清了清嗓子,“你是住在绮苑吗?” 阿蟾怔怔地抽搭几下,姑且信了他的说辞,结巴道:“……我、我住在太学的廊屋。” “哦,太学也有月人啊。”那伽顺势随口道,“我此番入皇都参学修持,也会在太学停留些时日。” 那伽想的是廉京原来准予月人修业,比之此前的游历之地倒是风气宽和,阿蟾则怔忡地想,这般目色澄明的贵子也会肉身受纳吗? 他一时悲欣交集,欢喜的是日后尚有重逢之期,哀婉的是又要被他撞见自己侍奉他人的难堪。 那伽松开手放他下来:“我在廉京举目无亲,往后少不得要寻你作伴了。” 阿蟾继续跟他南辕北辙地心乱如麻,会错了意,站稳后慢慢一眨眼睛,垂睫驯顺地解开衣襟。 刚踮起脚贴近那张高鼻深邃的侧脸轻轻一啄,手腕便被蓦地抓住。 再一抬眼,只见那伽面红耳赤地看着他,修长的颈项比他还朱色浓郁。 三日后,那伽果真去了太学,讨了圣谕将他留在身侧,名义上是伴读身侧,实则倒像一对新婚燕尔的少年夫妻朝暮相伴。修葺宅邸,添置陈设,他只一味地问阿蟾心悦何意,同窗共砚,共枕而眠,他也总留心着阿蟾是否安适。 廉京诸人对这位皇帝敕封的雪山佛门贵子很是敬重,皆尊其为“上人”,唯独阿蟾喊他“少爷”。 那伽也提过他馥烈又滟潋的兄长,提过阴晦却幽绚的月海。 阿蟾静静听着,心中暗自好奇又难免生出自惭形秽的低微。 那伽于风月之事异乎迟钝,纵使日日形影不离地黏在身畔,对阿蟾也从未有过越轨之举,可阿蟾心中总惦念他终有一日要离开廉京,更忧心他对自己的过往陈迹心怀芥蒂,愁思千回百转,却迟迟不敢问出口。 诸般心绪驳杂,一朝积郁而发。 仲夏花神祭饯,夜游香洲。 廉京城寺观园林人潮涌动,仅置几盏粉蓝的灯笼,苍绿松柏与芭蕉掩映暑色,他们手持青竹杖穿行于石径,就着月光寻访夜放之花。 饶是从前在盛德将军府邸,阿蟾也从未被允准躬逢其盛,正倍感新奇地酹酒散花,几名锦袍贵游子弟朝他走了过来,为首的鲜衣身影正是多日未见的盛昀臣。 阿蟾霎时双臂血凝,一股寒意从十指直钻心尖。 “上人安好。” 一行人尊奉地朝那伽行礼。 “别来无恙。”盛昀臣满面明快觑向阿蟾,眸色却虎视眈眈,“不知能否托个情,让阿蟾同我们一道游玩,叙叙旧?” 横遭搅扰,那伽只感败兴,但他记得曾在绮苑见过此人,总归要问阿蟾的意愿,遂低头轻问:“你想去吗?” 这句话似惊雷骤劈,烧得阿蟾通身战栗不止,手中的酒盏也怦然砸落在地,齿间碾出一声似喊似呕的声响。 如同初见的春夜,他再一次落荒而逃。 那伽匆忙追至黑石错落的御河水畔,好一通追问这才总算开窍转过弯来,手足无措地拭着他水漉漉的眼睫道歉:“对不起,都怪我。” “……何必说这些,少爷嫌弃我,觉得我下贱肮脏故而从不亲近,也是寻常。”阿蟾泪涟涟地躲开他的指尖,一心神慌乱就结巴,语声哽咽,“也、也对,左右少爷一早便同旁人一样唤我阿蟾。” 那伽更加摸不着头脑:“……什么?” 阿蟾不懂他为何又佯作不知:“因为我脸上的白斑,瞧着就像恶心的癞蛤蟆,不是吗?” 那伽目瞪口呆,被这句话愕然噎得险些一个倒仰,头疼地挠了挠后脑勺:“……我以为是取意月中仙蟾,夸你像月光。” 阿蟾一愣,下意识撇过头否认:“月色皎洁,我如何配得上。” 流萤照玄水,州桥夜市粉蓝的灯笼映花摇曳。 “鹿蟾光”,那伽突然喊了声他的名字,掰正他的脸一字一顿道,“月本就阴晴圆缺。” 接着,那伽想起曾独自品鉴的春宫秘画,便依样捧起他的脸,怕阿蟾着恼,还先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下巴:“这样可以吗?” 第113章 见怀里的人呆若木鸡,他舌尖一下又一下地舔舐掉他面颊咸涩的泪痕。 阿蟾心如鹿撞地乱跳,又本能对肌肤相触畏缩,神思恍惚地僵在原地:“……少爷,你是、是要行欢好之事吗?” 那伽停下动作,面容肃穆地一侧头:“我在证明对你没有半分嫌弃。” 夜河潺潺,月照暗花。 静谧片刻,那伽听见阿蟾晕昏乎乎地哑声喁喁道:“少爷,可以了……” 自那日后,那伽的一头乌发时而多出几抹花浆点染的素白碎斑。 等阿蟾习惯了枕着丰腴流光的龙尾入睡,清晌时分,他又被一截鳞片缀着参差乱瓣般白色的尾尖戳醒了。 世事变幻,廉京的乐楼依旧歌舞升平,那伽偶然一瞥酬神戏颇觉意趣盎然,阿蟾便笑吟吟道:“少爷若去登台,我定要坐前排。” 那伽当即拿捏起腔调作态:“那你可要厚厚地给我打赏才行!” 阿蟾忙不迭点头如捣蒜。 他们曾有道不尽的欢愉旧事,数不完的来日期许,以为岁岁年年长流不息,人亦如旧。 直至廉京秋霜骤杀,血色红枫泼洒满城,行军负伤的沈雩归来了。 再其后,万事皆空。 什么都没有了。 那伽成了一团血肉狼藉的龙彘。 因为什么呢? 阿蟾心想,因为自己是只阴沟里贪生怕死的可怜虫。 第78章 来煎人寿 夕照漫山遍野的枫林, 瑰丽血泊般尽染廉京城。 沈雩在疆场流矢贯肩,再难擎甲兵,待他重归廉京, 却发现他的小怜奴弄丢了。 他出身勋贵武家, 被门楣重压驱至锋镝之间, 从前熟读经书旧典, 一抵积骸草木腥的流血川原, 沈雩才得知京观原是死人自己垒起来的,战俘在绝命前惊骇地挤作一团, 待到气绝, 累累死尸便纠缠堆叠成了重山。 辎重军粮难支,沈雩奉命屠戮手无寸铁的俘虏,起先尚存不忍, 后来已能一边如常对谈, 一边挑杀稚童。 战事旷日持久, 哪怕身在壁垒森严的营帐,沈雩耳际也时刻萦绕凄绝的哀嚎, 通宵难寐,而他眼眸经年不散的霜翳有时甚至叫他分不清持刃而立的是敌是友, 怨毒咒骂的又是人还是鬼。 每值此时,沈雩便会拨弄着那串珍藏的蜜蜡数珠平定心神,幻象丛生中,他依稀瞥见阿蟾在身畔侍奉的光景, 正细细揣摩他的心思,仰起头夸少爷的眼睛像极了新学的诗句。 亭雪杳云, 世藏白鸟。 远在廉京的阿蟾是他唯一的寄托。 也是沈雩生平拥有过最长久的存在。 自小他便是家中不受宠的子嗣,幼时喜欢的诞礼, 一句话便被送给更得母亲垂青的兄弟。有一年南地来的雩舞班子,头戴雀羽帽,姿仪幽幻,谲怪诡丽,他一见便为之神夺沉溺其中,可父亲得知后大发雷霆,斥他玩物丧志,重加责罚。他还曾养过一只狸奴,浑然雪白,却有瑕地生出几点暗色斑点,恰如他瞳仁里的银翳,又如阿蟾颊带的素斑。 当沈雩回到廉京,他早已不过生辰,更未再见雩舞,狸奴也早在几年前因长兄与同僚的赌约,被做成了一锅热腾腾的拨霞供。 剔骨薄切的鲜肉在翻滚的汤中烫熟,肉片色泽红如晚霞,兄长盛情难却,沈雩便温雅得体地吃了一片,有些酸,并不大甘美。 那一夜大宴散去,沈雩将腹中之物悉数呕出。 他实则早就一无所有。 但至少,当沈雩策马踏过廉京城道宛如血湖的繁密红叶时,他还有阿蟾。 他合该是有的。 他怎么可能没有呢? 朱漆斑驳的梁柱森严矗立,内堂昏沉,侍从怜奴卑首躬身。 “哗啦!” 一只祭红的曜变盏被狠狠掷于阶下,碎瓷飞溅。 “此战溃败至此,非但未能荣耀门庭,更辱没沈家百年风骨。”盛德将军高坐太师椅,“如今归京,竟还腆颜问起那个下贱的月人。” 囿池珊瑚赫色珠簖摇曳。 荒靡香雾交尾,若隐若泄,豹房窥探的贵族面目腌臜。 “少将军说笑了。” 月人署的官员满脸横肉微颤,语气讥诮:“那等姿色平平的下等坯子,哪够格留种,自然是充入太学了。” 桂庭秋深,檐前石楠泼出一片烂醉的红,如火如荼。 “阿蟾可是个好命的月人。” 司业儒雅含笑地摩挲着佛珠。 “那位雪域来的佛门贵子甚得圣心,并不嫌他是太学的肉观音,执意将阿蟾要去了身边,很是受宠,说起来,盛家郎君为此还郁悒不乐许久呢。” 沈雩珍藏若宝的阿蟾被那些金玉其外的世家蠢材玷污了。 他的阿蟾有了新的主人。 他甚至连俯身施救的念想,也成了空花阳焰的虚妄。 时逢善月,水陆斋会盛极,深重阴森的红叶敷满漆黑御河,映着千百莲灯朱柿的光晕,人潮攒簇间,石拱桥畔松影横斜。 灯影晦明,沈雩爬满婆娑阴翳的眼眸里,撞入了两道身影。 身披皂缎衬绿绸的雪山贵子,抬手揩过提着一柄白鹭红柑提灯的月人少年唇角:“你这里有蜜渍。” 还没待对方应声,他便倾身落下一吻。 阿蟾愣在原处,腮晕酡红地小声嘟囔:“少爷你老是戏弄我,不公平……” 那伽大言不惭:“我知道你也想亲我。”复又纠缠数度,才摆出一副任君撷英的架势,“你快还回来。” 阿蟾面色愈红,但还是目盈眷恋地踮起脚,绵软地亲吻上他的唇瓣,鞋尖碾在御沟红叶,月色溶溶,片晌,阿蟾忍俊不禁地绽颜一笑:“少爷,你刚才偷吃了糖林檎是不是?” ”咕噜,咕噜——“ 声浪嘈杂,沈雩仿若又看见了战场被鬣狗蛆虫啃噬的枯骨京观,最顶上那颗滚落的脑袋裂眦嚼齿,赫然是他自己。 “且慢。” 一片绣着白鹤纹样的洁净法衣横在身前,拦住了面容狰狞的沈雩:“譬如盛夏之时,一切众生常思月光,月爱三昧,亦复如是,这般好光景,何故犯嗔?” “让开!”沈雩肝心若裂,劈手挥开他的手臂,不顾一切地要追上去。 清峻端然的伏藏师手持一串青金石数珠,琉璃青的眸子静水渊深,蔼然笑了笑,一句话便截住了沈雩的步履。 “就算过去,你能做什么?” 沈雩如遭掣电。 “你虽托生于盛德将军府,却连一具好身骨都没有,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废人,自困樊笼的丧家犬,连最微贱的月人怜奴都能将你弃若敝履。” 血月高悬,御河水畔的赤红枫枝犹似鬼手在伏藏师身后披拂肆长。 “既已如此,你可想‘渎神’?” 幽晦的嗓音吐露出蛊惑话语。 “你总是很愤怒吗?很痛苦吗?胸中燃烧的五蕴炽盛,究竟是恨意还是爱意?” “为何这些人总是轻践你?兵戈永无止息,满城权贵却只会在这酒池肉林荒淫地丑态毕露。” “你就不想将他们都杀了?” “夺回你的权柄,夺回你的尊荣,夺回你的一切。” 满目天地幻惑诡谲地扭作难以名状的秽浊。 “我想。” 沈雩哑声说。 血枫飘洒,沈雩欠身垂首,从菩萨低眉的伏藏师手中得到一株名唤“烦恼花”的圣物,只消微末,便可使铁骨将士跪地乞怜,使出尘高僧破戒哀鸣,教人心神万劫不复,永陷怖畏。 数月后,廉京城捷报频传,沈少将军横扫边关,班师回朝,一时声威震天如神将临世。 乌黑的御河水波凝冻,层雪压盖。 “……我不想!” 冷月葬花,阿蟾衣衫单薄,两臂被指甲抓得皮开肉绽,浑然不觉痛楚地卑微跪伏河畔,恸哭哀求:“……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的……” 沈雩归来之时,阿蟾尚未来得及欢喜,心口便被种下一株笼映冷冽月辉的烦恼花。 或许是难抵生不如死的剧痛,或许是陷于沈雩迷乱的百般魇镇,阿蟾终究唯命是从,趁着那伽毫无防备剜下一枚浅鳞,窃取了祂的神龛。 “我总是很害怕……害怕很多东西,害怕死……就像——” 就像当初荒年,瘦小的弟妹其实是被周遭灾民扔进锅中做了荤腥的肉汤,他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战栗着不敢反抗,后来沈雩教他去戕害那伽,他也不敢反抗。 山阴晦暗,沈雩窃神威为己用,麾下啸聚了一众欲念熏心的百姓,徒众若坠阿鼻火狱,躯壳离乱,有的与八仙桌融为一体,有的饮毛茹血,口吐月蛾,形同魑魅,人不人鬼不鬼地吞噬万类,更在战阵之中所向披靡。 此后,那伽被关押在明镜深殿,阿蟾则被囚禁于一座沈雩打造的银屏金笼。 在愧疚跟忧惧中,阿蟾心神日渐荒芜,他上吊自戕,求死不得,凭军功贵盛日隆的沈雩得知后勃然大怒,对他的禁锢愈紧。 第114章 荣勋大宴杯觥交错,阿蟾趁隙离席,茫无所知地误入庭院,一位面如傅粉的贵族青年,腰佩金箔断枝折扇,银发明灭不定,似是见他失魂落魄,便温言上前攀谈,提起月人先祖偏居九嶷山以南的不死之乡轶事。 阿蟾不解:“可是月人寿元分明只有寻常人的一半,为何叫这个名字?” 贵族青年循循善诱道:“不死之乡本唤丹丘,得此名全因一位如月之升的神祇俱利伽罗庇护,如今月人远离信地,自然也就衰落失幸,不过若是你再度虔诚拜祷,想来祂也会听见你的声音。” 阿蟾如同溺水泥塑,怔怔地将这句话当成救命稻草镌刻在心。 又一夜月光朦胧,他奔逃至潺潺幽黑的河水一畔,割肉布施,哀告禽鸟啖食皮囊,他并不敢直呼神祇真讳,只敢呢喃忏悔,口中默诵先前从那位“好心人”口中听来的尊号。 ——“虵”。 不过数日,神明当真听见了他的祈愿。 雾月春雪,鹿鸣园樱桃宴。 阿蟾面容死白地裹在沈雩亲手为他穿上的素淡重绣,余光冷青绿的殊胜颜色惊鸿一掠。 约莫是老煦王那位正值丧期的少妻,站在高峻的世子旁侧,一袭细缎山茶袍,衣摆暗藏微末的蛇鳞蝶纹清光粼粼,肩头还垂着一片淡薄的粉瓣。 阿蟾本能地止住步伐,但很快便因沈雩递来的视线匆忙抬脚。 倘若他能像那枚淡粉的碎瓣匍匐在那位肩头,便可得见樱桃宴饮途中,仿佛雪野中刻意遗落的脚印,冥冥之中牵引宫粼循着深潭的气息,来到了重兵把守的明镜殿。 血腥浓重,蜷缩在地的一团肉糊尾鳞零落。 那伽昏蒙中感到一双冰冷又柔软的臂膀抱起他,仿佛溺进森冷又郁丽的众邪鬼母怀袖,贪婪地吮吸丰盈的天雨甘露。 接连的悉心喂养,枕在宫粼膝间的那伽逐渐褪去焦灼枯皮,长出面庞四肢。 “你为何会离开月海,又被囚于无间地笼。”蛇鳞曳着幽幽白焰,宫粼指尖轻拂过他黑洞洞的眼窟窿,“这一切我竟都不知晓。” 此行本是情势紧迫,宫粼只想尽快了却与严禛之间的后患,免生枝节。 可眼下,他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那伽茫然地摇头,嘴唇嗫喏:“……哥哥,我也不记得了。” “罢了,你只管休息便是。”宫粼也没有勉强他,只是那点细密疑窦悄然埋下,静待一场来日倾泻的豪雨令它破土而出。 琉璃光明王究竟因何隐瞒他至今? 此番又为何突然流露风声? “父亲……”宫粼垂眸,雪白的扇睫宛若弥天遮月的硕大鹤羽,沉沉覆落,捂住了他的双眼。 他轻哑喃喃道:“你究竟在谋算什么呢?” 廉京城陷落朱潮的血海明焰。 浑如轮回道的曼荼罗花鲸吞蚕食目之所及,剑树刀山,咀嚼殆尽。 恰似昔时宫粼在月海无数次所看见的人间贪嗔悲离。 周而复始的哀鸣,千载如一的劫数,永远是这样的,永远不会改变的。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宫粼静静凝视眼前的地狱变相,绀红山茶色的竖瞳如镜映物,万象皆空。 一念之间,他倏尔想起了严禛。 倘若严禛在场,必定面上冷山巍然,心下却烈池奔涌地为与他素昧平生的万千生灵哀戚,示怒实慈,却又没有半分大义凛然,只是其心平等,离诸憎爱如地水火风。 旋即宫粼又不禁忖度,假如严禛此时也在,自己会不会假作出哪怕一丁点的怜惜呢? 这一缕遐思方才转过,宫粼观地狱而不留影的眼眸便已晕染了波澜。 他说不清难言的涟漪是什么,只觉历来隔岸观火的恣肆无忌,再不似往日自如。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降生之初的宫粼无憎无爱,无有恐怖,哪怕碎尸万段于他也不过是一场空相。 宫粼抽丝剥茧,心念拂过琉璃光明王为危重的他疗伤祛秽,寻至诸天圣会初见严禛的风起幡动,再到他们蛰居冻原的往昔碎影,以及在月海诞下旃檀。 千回百转,最后落在了那句话。 他与严禛终将成为业敌。 陡然间,宫粼惊觉一个他百般抵赖的真相。 他在恐惧。 自身的陨灭,天地的崩塌,宫粼统统置之度外,却恐惧严禛洞悉他们命定相杀,恐惧严禛与他殊途而驰,恐惧严禛形神俱灭,恐惧严禛对他心起杀意。 恐惧严禛视他,如同视众生。 恐惧严禛并不爱自己。 ……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冷涩的嗓音雀羽乱心般落在耳畔。 “你在想什么?” 宫粼身形猛地一滞。 话音回荡的瞬间,一只鬼貌流涎的怪物兀地从殿柱暗处俯冲坠下,嘶吼着侵袭而来。 几乎是同时,宫粼倏然腾空被拦腰拢进一团万丈光焰,疾风猎猎,衣角袖腕的山茶攀上劲削的手臂,雪色的发尾也勾住悍利的腰身。 宫粼抬眼,看见了再一次从满城诡谲的朱潮血海中破阵杀出的严禛。 好似一樽圈禁飞蛾的绢画灯笼被灼烈的长剑贯穿。 “喀嚓——!” 流光瞬息,斩断无明剑的蓝焰悍然横扫。 嘶哑嚎叫的怪物被雀翎缠绕的釉蓝榴火焚为灰烬。 宫粼抬腕拨开严禛额角浸透血水的郁金色碎发,轻轻一拭。 “是真的啊。” 严禛掌中的环首剑猝然碎裂为锁链,势如破竹,赫赫焚灼苍穹重叠的光阴幻障。 “你在想什么?”严禛不仅没躲开宫粼抚摸在他眉骨的指尖,甚至还有余裕地不声不响略略朝前凑近了点,又重复了一遍适才的问题。 “看起来很难过。” 第79章 绿松石 漫天杂音被顷刻震碎, 金鸣锵然。 就在宫粼神思迷离惝恍之际,明镜殿前仓惶撞进一道瘦弱的身影。 他眼珠斜斜一睨。 那是本不该在此刻出现的阿蟾。 霎时间,烈焰轰鸣! 缭乱纷杂的记忆在宫粼脑海碰撞交织, 倒卷溯回。 宫粼呼吸微乱了半拍, 神识骤清。 ——三时幻海。 他们是在山阴一隅龙冢村时序迁流的乱局中, 又一次回到了当年雪与血盘错的春夜。 这并非旧年盛极而衰的廉京城。 严禛与他也早已断枝泣血地惨烈分离。 满殿银镜, 高悬藻井, 远方攀缠交错的混沌乱象皆燃似纸烬,簌簌剥落, 俨如一间狭小箱庭搭建的万象森罗消融湮灭。 “进入龙冢村前, 我在周遭照常部署了处刑庭队员守御策应。”严禛压了压眼梢,臂弯未松丝毫地说起正事,“雀羽屏障能隔绝内外, 但现下对上的并非寻常邪魔, 三时法度在嗔恨业力下剧震, 难免有变数殃及现世。” 宫粼眼睫轻扇:“……若要揪出堕为嗔魔的伏摄双尊结束此番纠缠,最快的办法, 就是斩断业根。” 严禛颔首,目光迅速落定在那片素静重绣的白衣。 “困在千年前廉京之乱的阿蟾。” 语声方落, 宫粼冷不丁幽幽启唇:“还不放我下来吗?” 与此同时,竦峙林立的错彩殿柱摇摇欲坠。 阿蟾像一截融断的残烛匍匐跪地,明王神威昭彰,雷霆万钧, 压得他手指抵在冰冷的石砖缝隙,好半晌才艰难地仰起头, 唇瓣嚅动。 那伽掌根按住突突刺痛的眼窝,刚支起身, 灼灼燃烧的蓝宝石色泽肃杀无极,摧枯拉朽地结成封禁十方的智印罥索! “朱雀大人!” 碎镜难拾的光阴鸩毒般流入那伽的脑海,也流入身躯的每一片龙鳞,刺得他骨颤肉惊,可他还是下意识冲了过去,拦在阿蟾身前:“先前死掉的那个梁槐序,许慎言……都是昔年我被囚于明镜殿时,沈雩麾下的邪怪兵卒。” 浓黑翎刃镇锁住这片因果缠绕的秽土。 “业力轮转若能由私怨代劳,还要轮回道做什么?天命自有定数,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承其重。”严禛放下臂弯的宫粼,沉声开腔,“更何况,你并不清楚那些人到底是不是死有余辜。” 天穹云蔼剥落,遥处海市蜃楼般的廉京城犹如神佛壁画的浓彩漫漶,晃得宫粼晕池似的目眩。 那伽被戳穿得哑口无言,相比起严禛毫无转圜的铁律,他自知还是宫粼对自己尚可能网开一面,惶急之下又望向兄长。 “哥哥,求你帮我劝一劝朱雀大人。” 宫粼暗自长吁一口气,压下心间纷至沓来的暗涌潮汐,抿紧的唇线慢慢松开:“明王处断,我如何劝得动?况且一只叛主的小怨鬼,又有什么管闲事的必要?” 鲜烈石榴红的蛇群忠诚地委身在宫粼足尖。 他将方才几欲破土的波澜不着痕迹地掩入一派矜贵淡定,如临王座地斜倚在臣服的蛇浪:“因为他是你的第一个信徒?” 第115章 “不是。” 那伽的墨色龙尾猛力劈砸那道禁锢,奈何螳臂当车,罥索坚不可摧,反倒是他被翎羽流火灼得鳞甲倒竖。 闻言,他阖了下那一对墨绿衬着浅青的眼眸,头疼欲裂,语调却格外平直地摇了下头。 “……因为他是阿蟾。” 殿内的银镜黑石融淌成黏稠浊河。 “少爷是……原谅我了吗……”形似槁木死灰的阿蟾呆滞了足足好几秒,才恍如大梦初醒地吞声饮泣,仿佛盘亘漫长千年的伤口豁地被细刀割开,流出混浊的脓血,又疼又涩,他气若游丝道,“您不用管我……” “谁说我原谅你了?”那伽怒无威严地作出一脸凶相。 阿蟾被他深暗的龙瞳瞪得一抖,还没反应过来,便听那伽又哑声落下一句:“……但我非管不可。” “簌——!” 一尾绛红残影势若疾电,凌厉击断了严禛袭下的焰鬘锁链。 宫粼乜斜了眼那伽脚边的金箔漆匣:“不是求我出手吗?” 犹如月洪潮汐绽放暴涌,数十成百的山樱色蛇丛前仆后继地搅入罥索网隙,霎时被焚烧殆尽,又死而漫生地钻出更多的蛇灵从烈焰中撕开一道狭窄缝隙。 严禛指尖一动,却终究没有令罥索流火再盛几分。 “还杵在这里碍事?”宫粼泠声道,“潜鳞既已寻回,你先去取我的白伞盖,尽快送到青莲那里才是头等要紧。” 那伽怔愣须臾,连忙应了声托起气息奄奄的阿蟾。 四周银镜碎片像是蛛网错乱,倒映出五色幻彩的恶景。 “这就是你对合作的诚意?” 严禛斜睨向横截在巍峨大殿的绛红蛇潮,心下愠火暗燃。 可不仅仅是对着宫粼一贯随心所欲的做派,更因被这一幕勾起的浮生旧忆。 畴昔他业火燎原阎浮娑婆,宫粼化作俱利伽罗剑,折落雪海时支离破碎的苍白面孔与此时此刻重叠。 恍如一响缠绕欲·火言的钟磬,撞得严禛心神不得清净。 “合作可不意味着我要对朱雀大人言听计从,俯首称臣呀。”绛蛇盘绕成柔软的重茵,又似缠枝亲昵环绕着宫粼的手臂,他指节抵在眉骨怪道,“倒是您就这样放任他们离开,不去追吗?” 意态疏懒的冷淡口吻听得严禛眸底薄怒愈浓。 不过片晌之前,还恍神轻抚过他的脸,转眼又变成一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就好像那个触碰只不过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错误。 就好像严禛是他的不合时宜。 三言两语间,重叠山茶般的绀红蛇首纵身横斜,激起摄人心魄的香雾弥漫。 瞬息间,暴烈金光洞照。 严禛颈项钻出天目,自成一方不容僭越的圣洁威仪:“横竖你都会从中阻碍,自然要先解决拦路虎。” 汹涌奔流的红蛇澜浪立时止戈溃乱。 “看样子,先前答应我的承诺也是假的?”严禛周身映彻深海绀青的摧破之威慧火,“寻找白伞盖大功告成,所以我也就失去利用价值了?” 双生子弟弟的祈求悉数应允。 与旁人诞下的骨肉青莲,更被宫粼视作云端至宝。 那他呢? …… “朱雀大人莫非是上年纪,老糊涂了?我可不是老虎。”宫粼没回答他的话,言罢,薄粉色的唇瓣微微挑开一线幽微缝隙,探出一条尖而细的馥郁山茶红舌尖,像蛇首又像花蕊,逗弄笼子里的白凤鹦鹉似的对着严禛轻吐一句。 “嘶——” 话音甫落,数十成百道蔷薇色蛇身如千只手臂蜿蜒从宫粼背后绽放夺出,蛇头低垂如礼佛,蛇信吐露毒液,纠缠勾勒出一幅端庄又邪怪的血度母像。 “分明是拦路蛇呀。”乱蛇逶迤至宫粼肩窝,却又柔软驯顺地似观音的璎珞流苏不经意间垂落,“再者说,朱雀大人一颗圣心最是慈悲为怀,想来也不会在意。” 而刚才宫粼貌似无意的回避,烈火烹油般点燃了严禛多日来克制的无明业火。 蓝焰势如雷霆飞掠,震碎盘根错节的一方蛇湖。 宫粼脚下蛇潮轻盈地组成一道红蛇缭乱的绛色屏风,缠裹抵挡住风林火山般的暴烈焰浪,“您说是不——” 话音戛然一止。 绛雨倾泻,苍蓝焚空。 明镜殿轰然坍塌,巨大的冲击力将宫粼猛地掼入断垣残壁。 潮润的天光晃得严禛的湛蓝眼瞳色泽虚幻,眉宇间压着的一重深沉忿火烧得愈发浓烈。 苍白蛇尾被黑曜石般的雀羽钉在积雪,宫粼尾尖猝然洇开一簇绵密的钝痛,酥麻顺着脊髓直冲颅顶,烫得他指尖微颤。 朱雀羽翼最柔软的郁金色翎绒,入肉虽没有血淋淋的撕裂,但仍旧威压千钧,这样价值连城的神羽,严禛居然尽数耗在了他的蛇尾。 “我在意。” 严禛俯身,裹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指腹顺着下颌线收紧,施力掐住宫粼冷腻的脸颊,“我很在意,我甚至不想救青莲。” “那颗圣心”,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过,“就算有,也早被咬出了裂缝,摇摇欲坠。” “……” 冰冷的瓦砾抵在腰腹,宫粼正欲继续调笑挑衅,话音涌到唇边却倏然一凝。 他忽然很受不了严禛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 就好像一座冷沉沉的休眠火山,岩浆熄灭的荒芜,无喜无怒,无波也无澜地凝视一件无可救药的朽物,引诱他堕落破戒的不净观。 于是宫粼心间的暗海也波涛翻涌。 “绿松石耳坠”的旧事再度涌上心头,他脱口而出地反将一军,“朱雀大人想问什么?难不成又是青莲的父亲是谁吗?” 紧接着,千万重繁乱的心绪又决堤而下,不待严禛开腔,宫粼顿了顿,蓦地欺身凑近,湿凉吐息几乎扫过严禛的喉结道:“好啊,我为您介绍一下。” 严禛指尖霍地一停。 “青莲的父亲,是个让我恐惧的男人。”宫粼眼瞳一瞬不瞬地灼灼仰望着他,“恐惧他离去,恐惧他消亡,恐惧他不再是往昔高高在上的圣子,恐惧他不爱我。” “这个答案,朱雀大人满意吗?” 寒雪缭乱的天际晕染出迷乱流彩,若隐若现地透出尘世的真容。 死寂般的静默间,焰火骤熄。 群蛇中一条漏网之鱼直扎进严禛的胸口,仿佛食肉的青莲,满瓣是血地洇在他的处刑庭制服。 山茶色的,桃糜色的,绀紫色的,血涸色的……从初生心脏的淡粉到濒死腐烂的深红,严禛任由蛇舌在胸膛喰吞咬嚼,血流如注。 宫粼瞳孔骤缩成一道细窄的缝,顾不得还嵌在鳞肉里的羽钉,蛇尾疾掠横扫,匆遽截断了暴动的蛇潮,挂在嘴边的敬称也在兵荒马乱的呼吸中忘记了:“……严禛!” 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宫粼话到嘴边悬停须臾,终究又咽了回去,半晌才低声挤出一句:“……你是瞧不起我,有意放水吗?” 严禛犹似一尊木石之心的悲悯圣像,只是看着他慢慢道:“那我呢?” 宫粼愣住了。 “你对我是什么感觉?你对我没有一点点感情吗?” “在冻原,在神域,在霜山……当时我觉得,你是真的爱我。”严禛沾血的指尖沿着宫粼的侧脸虚虚滑过,声线低柔得几乎有点委屈,“实际上,你都没有动心过吗?” “大荒灾祸你刺伤我,我不介怀,可是你听信了我与忉利天的那场‘婚约’”,郁蓝的眼珠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宫粼的脸,严禛目色沉静得宛若圣洁冰川,却裹满了浓稠的占有欲,“宫粼,我很介怀。” 新血浇灌白野,宫粼好似要被严禛拖拽着坠入永世无法脱身的烈池。 “既然如此,那你杀了我吧。”严禛轻声说,语气仿佛在呓语神圣悲悯的引魂经,“反正,你才是不在意。” 眼见严禛掌心居然自戕般钳住退却的蛇灵,尖齿横贯胸膛,宫粼心头猛地一跳,慌乱下本能地反扣住他的手腕, 少顷,他薄唇紧绷成一道生涩的窄痕,抬眼一字一顿开口。 “……难道你有爱我吗?” 细雪静幽幽地落在面颊,烧得宫粼蛇鳞落梅似的剥落淋漓。 “那日你用世子身份说,心上人佩绿松石耳坠,可我从未有过。”宫粼定定望着他,“放眼神域,也只有忉利天在四大王城时的伴生物是绿松石。” “即便你们之间未曾有过婚约,那句话也绝非信口之言。”宫粼指缝都洇满了严禛汨汨流淌的鲜血,像握着一捧焰流,“倘若不是忉利天,又或许是哪个你在人间救助苍生时遇见的凡人?妖物?” 指尖划过严禛右侧肋胁的裂口,似乎空落落少了根骨头,宫粼声线突兀一断。 残春沉郁的湿绿色掩映雾障,日照透过云霭,横切出一线明净的熹微。 “宫粼。” 墨雨乌云般的垂天之翼笼覆,严禛蓦地长臂一伸攥住宫粼的腕骨,另一只手掌扣着宫粼的后腰将他托抱到腰间,翊羽悬空层层叠叠似莲瓣盛开,将他牢牢禁锢在这片巢穴之中。 第116章 血腥气与料峭寒意纠缠在相抵的鼻尖。 “我说的是你。”严禛微微偏了偏头,严丝合缝地堵住了宫粼扭过脸躲避的去路,“在我还未弋获神格前,曾经流落极地冻原又差点被当作邪祟杀死的你。” 第80章 严禛 寒风割开虚幻的蜃景, 廉京城的断壁残垣雨收云散,连那座隐匿在山海深处的龙冢村都随之蒸腾,这一场大梦打到了头, 彻底将幻相捅出个窟窿。 宫粼推抵在严禛心口的手指霎时一顿。 “起初我百般不解, 为何神域再见你会装作不认识我, 后来发觉, 或许你确是因伤重遗忘了先前的经历。”严禛长睫低垂, 乍看仿若迷惘的信徒向神祇告白求解,“但记得或者不记得, 总归早已过去, 总归你也不喜欢我。” 黑色尾翎却如藤蔓从四面八方收拢缠缚住宫粼冷白的踝骨。 “对我展露特别,又诸多欺瞒,和我成婚, 又转身推拒。”严禛搭在宫粼后腰的掌心无声攥紧, “总是处处招惹觊觎渴慕你的人。” 羽尖滑过宫粼瓷白的小腿肚, 激起一阵过电似的刺痒,他还没回神, 韧硬羽枝便顺势一勾拽紧他的脚踝向两侧分扯,迫使他如同被献予神明的祭品, 毫无间隙地旖旎陷入严禛怀中。 聆听圣子沉沦爱欲的魔障。 “忉利天看你的眼神,你对琉璃光的依赖,都让我不快,难以忍受。”严禛静穆的面容抬起, 往前略略倾了半寸,说着另一道雀羽悄然攀上宫粼的腰肢勒出浅淡凹陷, “……让我动心,又不断破坏我的秩序, 放纵你很痛苦,包庇你也很痛苦。” 须弥重山般的浓烈爱念混杂着暴戾的占有欲,喷薄滚烫地漫过宫粼的全身,挤得他肺腑生疼,几近有种熔于烈池的错觉。 宫粼紧咬后齿,倏然地涩声开口:“难道你以为我不是吗?” “朱雀大人这要管那也要管,那时我去寻找那伽是因琉璃光说我们深长久远终成业敌,我怕伤害到你,更怕你知道后会遵循天命行事远离我。” ”那段时日我总是咬得你皮开肉绽,你都不怀疑吗?“宫粼大腿内侧也被几根羽枝绞住,深深陷进薄肤,随着他推拒的夹摩反而缠得更死,“朱雀大人原来是傻子吗?” 春雪倾颓,冷寂的蓝绿层叠压在周遭水野的深色苍松。 严禛缓缓眨了下眼帘。 彼时他见宫粼在云雨间躁动难驯,非但未曾起疑,心下反而平添了几分格外受用的欢喜,毕竟在霜山时他便翻阅过典籍,深知王蛇欢溺时本就易生出吞噬同类的凶性,故而只将那些鲜血淋漓的啃咬,都照单全收成了爱欲熏染下的情动。 压根没多想。 “……” 来不及细究业敌谶言一说,严禛便听宫粼越说心潮越倾泻得一发不可收拾又道:”朱雀大人说我身边惯会招蜂引蝶,你就不是吗?“ “在人间执掌长夜卫,在雪山做陵光国师,你何时不是众星捧月?听说你登临神域前在极北冻原被村民奉为圣子,也是受万民朝礼。”雀羽尖钻进严禛腰腹跟宫粼胯骨之间的缝隙,随着呼吸反复摩挲,他轻喘了口气,“最初霜山一事的缘起,如今想来也是因我听闻你与忉利天日后的情缘,心中想要阻拦才那样做。” 宫粼微微仰起湿淋的颈项,顿了一下,榴红的竖瞳盯着严禛。 “所以,我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更早喜欢你。” 严禛心跳一促。 横亘在宫粼腰肢间摩挲的羽枝更是骤而箍紧,绞得他几乎有点喘不过气。 “廉京一别,长眠初醒,我满心唯念寻你,却听琉璃光道你已与忉利天立下婚盟。” 宫粼说着,袖底领口涌出三四条浓粉色蛇灵想拨弄开攀缠的雀羽,奈何随主人纹丝不动。 又思及当日所见,于是群蛇的尾巴尖同仇敌忾地好一番敲打,才缓了缓气继续道:“我原本是不信的,可转眼就见你们在大荒并肩而立……处决了旃檀。” 言罢,宫粼薄透的眼睑挣动一下,声色清哑:“……至于你口中所说的冻原旧事,我确实不记得了。” 严禛先没言语,旋即倾身低头贴上宫粼咬得发白的唇瓣,舌尖探入,黏腻濡湿的水音从嫩肉·缝隙泻出:“没有了吗?” 宫粼下唇渗出的血珠像桃汁,舔掉又即刻渗出新的鲜甘。 “……你还要什么?”津液顺着宫粼下颌淌成一道湿痕,他被亲得面颊洇粉,呼吸难接地趁隙退开半寸。 躲避的动作刚起了个头,严禛便抬手强硬地掬回他冰冷冷的脸腮,舌尖再次抵开唇缝,闷哑道:“想跟我说的话。” 起初单方面的掠夺在彼此的寸步不让中演变成一场玉石俱焚的陷落。 “我想要跟你解释。”严禛掌心捏着他柔软的小腹,换了个更紧密贴合的姿势将宫粼牢牢圈在环抱,主动交出俯视权,微微仰头,“你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为什么不更相信我一点?” 雀羽拨弄开衣摆,拂动一捧亟待拨开外壳的水润荔枝。 宫粼仿佛被蒸腾热池笼罩,手臂跟瘦削的蝴蝶骨都被羽翼圈得生疼,喉咙闷哼出细碎的音节,好半晌才道:“因为,我不想听见答案是你不爱我……刚才你不就是说跟我在一起很痛苦吗?那何必折磨自己,这样一团乱麻到最后都变成了怨恨。” “之前就想说了”,严禛浓蓝璆琳色的眼瞳直直抬掠,“难道我爱你爱得很像恨吗?” 宫粼尾尖的蛇鳞倏地一振。 “我在意”,严禛垂眼贴得不能再近地轻哑道,“是因为一想到你与别的男人有孩子,就嫉妒得要死。” 炽烈热雾扑在宫粼淡色的睫羽,令他无处可躲。 “爱你很痛苦。”严禛窄挺的鼻梁搁在宫粼散发馥郁香气的一汪肩窝,羽翼贴着腰线严密缠裹,低声呢喃,“可是不爱你更痛苦,连你做坏事也觉得很可爱,知晓青莲的存在……不论他的父亲是谁,我都很不甘。” 刹那三千,阳焰蒸腾。 连同山阴倾洒的碎雪声响也万籁俱灭,他们跌入一泓朱雀流火织就的寂静荒原。 视野所见不同于此前松脂琥珀般的旷古阒然,四周流转成千年前如梦似幻的明镜深殿。 黑白厮磨的雀羽与蛇鳞零落满地,啄咬又绞缠,宫粼犹如水月观音坠跌莲池,御波颠荡,极乐蒸骨,腰身却犹自悬着,严禛掌心托紧他泛出樱桃肉粉的薄腻肌肤,他偏往上抬,蛇尾满是驱逐意味的振鞭起势风驰雨骤,可落下时终究陡然垂软,成了色厉内荏的故作凶狠。 徒劳推抵几回,蛇腹颤鼓,雀尾开合,犹如湿冷山茶簌簌落瓣,碾出一滩浓蜜。 “什么样的男人?” “你们怎么认识的?” “很喜欢他吗?” “真的和我长得很像吗” 银海波光粼粼,一重又一重地映照出他们交叠的身影,那是久旱逢甘霖的抵死缠·绵。 “不是喜欢我的脸吗?” 明镜林立,宫粼在颠簸摇曳中昏沉地抬起头,囿于悬殊的骨架差异,高耸殿顶全然被严禛劲挺的肩线遮蔽,眼底只能落入他沉坠的浓金碎发。 “还是更喜欢他?” 呼吸融成湿浓的混沌,严禛骨节分明的掌心覆上他的十指,一遍又一遍地不断追问,时而喊他“宫粼”,时而又唤他“师尊”。 数根黑色的雀羽枝也翕张而出,丝丝缕缕地绕过两人交叠的指缝。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严禛深眼窝里的沉蓝被猛禽餍足时特有的珠白色薄翳彻底湮灭,斜撑着肌理分明的上半身,不错眼珠地幽沉望着宫粼水漉漉的眼睑,又不可抗拒地倾覆而下,“和他在一起更开心吗?” 点点啄吻落在身下蒸得胭红的锁骨,严禛像是从剧毒的浆果中吸食爱的汁液。 血墨与泪滴在宫粼濡湿雪白的面颊,犹如浓烈岩浆烧出的嫉妒的红色真珠。 宫粼洁净幽辉的蛇尾先是轻颤着抽挞在严禛苍劲的翼骨,津润的眼珠冷冷瞪他,促喘着用气音说:“讨厌你……” 可最终,食人白山茶似的丰腴蛇尾又徘徊摇晃地贴上那丛灼灼燃烧的雀羽,像是绝不允准任何活物死物侵占他的领地,紧紧圈拢,朦胧细语:“——严禛。” 眩晕交织里,宫粼回忆起一件无足轻重的往事。 行走世间,名字似乎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仅仅是个轻薄的虚衔罢了,但爱一个人会在横平竖直的贫乏笔画上雕刻出繁花,恨一个人会将字里行间的清白祈愿撕扯成恶毒诅咒。 那一载踏入人间山寒水冷的当涂,宫粼支颐在霜山庭间的卧榻,自觉是在为掉落他残酷陷阱的猎物捏造一重虚相。 然而,然而,宫粼却不由自主地仔仔细细从日升想到月落,从海水逐流想到细雪孤山,想到枯枝白梅缀在他的鼻尖,想到银池金鱼都止了游弋,枕梦而眠。 倘若朱雀大人当真是凡人。 那这一辈子,会有多少真心与福分呢? 第117章 “……喜欢你。” “爱你。” “很喜欢很喜欢你。” “……所以不许离开。” “就算是恨也要留在我身边。” 分不清是谁说的告白氤氲错落,缭乱的发尾也金桂撒雪地缠成了死结,难舍难分。 仿若坠赴春雪,烧得万丈痛苦又甘之如饴。 第81章 天雨四华 薄雪皑皑, 蓝绿山麓幽壑的嘈杂嗡鸣仿佛陡然被深渊吞没。 园林老宅苍翠沉寂,信号恢复的瞬间,屏幕荧光映亮了无数张困惑的面孔。 “……刚才是不是地震了?” 电影剧组摄像机位后的工作人员揉着太阳穴, 尚未从那阵没由来的恍惚中完全清明。 原本各司其职的剧组好似陷入了一瞬目的时间漩涡。 “没有吧?但我好像有点发烧……奇怪, 这会儿不烫了。” “等等, 怎么这会儿时间才四点二十?” 空气弥散着乾达婆城的幻香异馥, 一阵兵荒马乱间, 近旁的场务突然举起手机惊呼:“快看热搜!邪门了,附近有人拍到海市蜃楼, 说是云里有走蛟!” “真的假的?” “有谁看见了吗?!” 周遭哗然, 目光齐齐投向天际。 七言八语的议论方起,副导演抹着虚汗碎步奔来催促开工:“年年都传龙坠走蛟,营销号编排这种装神弄鬼的你们也信?这天就好好的, 别说龙了, 刚才连只鸟都没飞过去, 赶紧各就各位,去休息室看看展先生那边怎么样了。” 他说得格外斩钉截铁, 刚被勾起好奇心的人群只得悻悻散去。 喧嚷渐远,处刑庭的黑色梅赛德斯车队驶离剧组驻扎的清雅园林, 只留下零星队员收尾殿后,确保万无一失。 一辆改装型指挥车内气氛森肃。 适才吐得稀里哗啦的金华跟狻猊总算缓过劲来,皆面有菜色地颓靡着尾巴。 处刑庭队员需时刻警戒,并未受严禛的雀羽结界护持, 肉身置于三时幻海中难免神魂动荡,但远不及身为太岁的兰亭狼狈。 地祇畸胎贪食清气的本能令他在光阴乱流中大肆吞吸, 这会儿腹中胀痛翻涌,只能蜷缩在旃檀膝间阖目发抖。 刑察官矜羯罗微微垂首:“这个不存在的龙冢村盘踞在山阴深处多年, 分部究竟是失职漏察,还是刻意纵容?” “咳、咳!”闻言,金华连忙朝毛科长挤眉弄眼。 后者不消他提醒,也立刻马不停蹄地替行踪未卜的上司撇清关系,干笑两声:“领导,示河这块地方不归我们严队管,上头特批跨区行动事发突然,往年的卷宗陈迹我们也没来得及交接,要不……找江菱分部的负责人来问问?” “权衡缓急,先解决眼下的麻烦,搅动三时之序绝非寻常邪魔能办到。”矜羯罗没听出来他曲折迂回的职场话术,只兀自苦恼摩挲着下巴,“朱雀大人,还没消息吗?” 车内处刑庭一众妖猫听他这尊崇的称呼俱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指的是严禛。 负责情报通讯的毛科长狐疑地徐徐摇头。 总部的这位二把手……怎么对他们严队态度如此钦敬? “好点了吗?”旃檀穿过兰亭汗湿的发丝,又轻轻抚摸他的脊背,得到细微的应答,才抬眸道,“没认错的话,你应当是我父亲麾下的八大童子胁侍。” “旃檀大人?” 闻声,矜羯罗先是试探地应了句,旋即面含歉意地欠身:“未先向您致意,失礼了,昔年于神域我曾在不动明王殿宇与您幼时有过几面之缘。” “无妨。”旃檀温言,“我只是有些担心青莲,虽说龙龛固若金汤,可不久前封押的天人才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脱,此事终归蹊跷。” 略略斟酌,他才接着道:“总觉得,龙众之中兴许有内鬼。” 寥寥数语,处刑庭一众队员视线迅速交错。 ……不动明王?! 矜羯罗回忆起先前的一番交手,不禁心生疑窦:“那位主掌清净之水的优钵罗龙王虽心性未定,但到底是朱雀大人的次子,何故会骤然小天人五衰呢?” 旃檀缓缓偏了下脑袋:“啊?” 此时车内落针可闻。 心中已然翻涌起无声的惊涛骇浪的毛科长小心翼翼地压低嗓门,好心提醒:“……领导,误会啊,那小子跟我们严队没关系,就是长得像。” 余下妖猫们神情更是精彩纷呈,大脑俨然被自家上司的身份冲击震得一片空白。 倏忽间,旃檀恍然霎了霎眼。 “是这样的,我脸盲。”矜羯罗和煦地笑了笑,不紧不慢解释,“只有出奇标致的容貌才能勉强辨认,这些年来,我能记住的就两位,一位是朱雀大人,一位是俱利伽罗大人,前些时日才又多了那位优钵罗龙王,想来是有渊源的。” 旃檀还没接上他的话茬,蔫不唧的兰亭倒是先不干了,他惨白着脸勉力强撑起身,难以置信地盯着矜羯罗:“你的意思是说,旃檀不够好看?” “……旃檀可是到最穷乡僻壤的深林讲经布道,都有大把人翻山越岭只为瞧他一眼!” 然而矜羯罗听完他的控诉,却扭头望向玻璃窗外。 刹那之间,山道两侧的冷绿枝影诡谲地交错攀爬,阴寒大雾昏蒙地掩盖住了两侧的视野。 “嗤——” 车轮在潮湿的沥青路面刹出刺耳锐响,黑色梅赛德斯猛地急停! 天雨四华,冷重刺骨的异香郁烈侵袭。 “打扰诸位的雅兴。” 幻雾中漫起幻惑的梵音。 忉利天缓步从迷雾中踱出,周身笼着层神圣却晦暗的佛光,眼无笑意地温雅道:“我奉命来接旃檀鬼王一程,免得误了良辰。” 脚边还匍匐着一团狰狞诡怪似人非人的残破身躯:“……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随侍法部影影绰绰地铺开森然阵仗。 忉利天鬓边尘灰色的碎发遮得双眸晦暗难见,他视若蝼蚁地扫了眼垂死挣扎的沈雩,指间金箔断枝折扇轻拨,振出一声细微且冰冷的脆响。 雾色弥漫之处,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云端。 “嘎吱……嘎吱……” 扭曲的黑枯枝桠如同一张贪婪巨网破肉而出,骨骼碎裂声吱呀作响,须臾便将那具困兽犹斗的躯壳搅得零落成泥,化作漫天齑粉。 车内处刑庭诸人皆是听得头皮发麻。 忉利天眼底却只是语带无奈地轻笑一声,缓缓收回视线轻叹:“不中用啊。” 鞋靴踏在白雾缭绕的浅雪地,忉利天身后紧那罗众头戴尖叶宝冠,怀抱琵琶,指尖拨落,宏大法乐如悬铎回荡山阴。 “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旃檀。”忉利天腕骨一翻,“遥想昔年神域之中,我还曾伴你悬腕临帖,摹画星轨,当真恍如隔世,不知你还记得吗?” 折扇掀起的狂风暴刃迅疾横掠,轰鸣巨响,整片梅赛德斯车顶被平滑如镜地削飞! 直到寒风倒灌而入,车内的处刑庭队员才惊觉头顶一凉,眼瞳震悚地瞪圆。 金华缓缓摸上自己尚且安好的脖子,一惊讶鼻血又开始流了,吞咽着口水骂了句:“……我操。” “……天人不是号称清净无诤,只与阿修罗征战不休吗?”驾驶座的瓦猫捂着险些撞断的下颌骨,龇牙咧嘴地含混道,“也没听说过这么凶狠啊。” 狻猊墨色缀白的蓬松雪豹尾巴也僵直片刻,依旧顶着那副雷打不动的神情,沉思半晌还是追问:“这车给报销吗?” “报个屁!”毛科长额角青筋狂跳,肉疼得直抽冷气,“这是老大自个儿补贴队里的私产。” “旃檀大人。”矜羯罗拇指与食指间横起金翅独钴杵,“忉利天位尊帝释,虽同为明王胁侍,但若要镇伏祂我独木难支,可否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听见他们你一言我一眼,忉利天哂笑地勾了勾唇角。 “真有意思,朱雀大人还是这么喜欢搜刮上不得台面的野猫当吉祥物,从前俱利伽罗大人就因这点……”忉利天垂眼,指尖状若随意地弹在金锋错落的扇面,顿了顿才加深那副清俊皮囊下的冷笑,“常夸赞你父亲秉性纯然,十分可爱呢。” “你瞧不起谁呢——”金华当即脸色涨红地吹胡子瞪眼。 只是呛声还没说完,便被狻猊一把薅住后领,后半句士可杀不可辱变成了含混的“唔唔”声。 白与红的繁盛天花似暴雨倾泻,积至于膝,旃檀抬手安抚兰亭紧绷的肩膀,才不慌不忙地斜觑了忉利天一眼。 “我记得。” 悠远醇厚的圣檀香气燃成金珀色的沸海经文,丝绒般翻卷的曼陀罗怒放血河。 “你侍奉琉璃光明王左右,素日对我‘关照’有加。”旃檀的黑龙本相赫然降临,巡行游弋,毫不给面子地细狭起竖瞳,“不过要说你的心头好,翻来覆去也就那老三样。” 龙息吞吐,四周声息皆灭,众人在奔流的威压中噤声。 第118章 “窥伺打探我母亲的行踪,明里暗里诋毁我父亲”,旃檀不疾不徐,“以及挑拨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 兰亭:“……” 其余屏息凝神的处刑庭队员:“……” 忉利天笑意散尽,整张脸阴郁得宛如一张涂白尸面。 “嗡——!” 弹指一瞬,紧那罗裂石流云的琴乐激荡,迦陵频伽虚影乱舞,雷音震彻,金芒攒射。 忉利天指尖甫一拂动,天雨散华翛翛乱坠。 “吵死了。” 也就在这此刻,一团歪戴狮子冠的暗红色影子斜坐在倒扣的法铃,没好气地开口。 噼啪炸响的火焰将飘旋的金刚雨花瓣烧成灰屑。 “我当是谁如此不识相地扰我们兄弟的清闲。”另一道散漫含笑的声线从青云色日轮圆光流出。 臂膀光裸的健硕男人深青黑肤色,枯黑的长发湿津津垂在肩侧,像雷暴将至的积雨云被劈成了死灰色。 “经年不见,忉利天。”吒枳明王对两边剑拔弩张的阵势视若无睹,赤足踏着一柄横卧的铜杵,指间把玩宝弓,“你还是这么惹人厌烦。” 发梢的水珠滴在日轮“嗤”地蒸腾成白烟。 “哥。” “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何必同他废话。”爱染明王声音又软又黏,说着却咧开嘴露出森白獠牙,“正好扒了他的这身天人皮囊给我做面鼓。” 处刑庭一干人等俱是懵然莫解。 就连矜羯罗也迟疑地朝向他递来询问视线的旃檀摇了摇头。 嗔魔铁锈与焦木的气息侵吞雨华。 “……的确是冤家路窄。”忉利天眸色微沉,迅速权衡了一番局势,幽声道,“二位大人,风光依旧啊。” 还未再搭腔,吒枳明王便冲弟弟一摆手,大马金刀地支起身道:“不急这一时。” “俱利伽罗在何处?朝夕相处他竟没认出我。”他话锋兀转,微扬起下巴不满地“啧”了声,舌尖慢悠悠顶了顶腮帮子,似在回味蜜浆的甘露,“不过日月流转,他倒是更值得据为己有了。” 话音轻飘飘一落,忉利天淡然的面庞倏地覆上浓稠阴翳,周身环绕的清正威光泛起汹涌的铁锈腥气,连纷坠的花雨都绕开了他。 听自家兄长这么一说,爱染明王没理会忉利天铁青的脸色,插嘴嘟囔:“不动明王呢?他不是也该在这儿?” 血海曼陀罗怒放如轮,盘踞其间的黑龙遒劲尾梢卷起,一双巨瞳眯了眯。 “你认识我母亲?” 下一瞬,化作人形的旃檀从褪却的潋滟花潮举步而出。 吒枳明王把玩宝弓的手猛地顿住,缓缓抬头。 那是一张同宫粼有六、七分相仿的面容,只是峻刻更甚。 唯独眼睛是介于群青与浓蓝之间的湛然。 爱染明王额上半阖着的竖目也愕然瞠开。 龙冢幻境中另一缕金发的高大身影掠过脑海,电光石火间,吒枳明王笑谑的神情碎开一道裂缝,瞳孔骤缩。 “没想到……”他声音还是懒洋洋的,每个字却都像从咬碎的银牙中硬挤出来,眸底狂傲的气焰瞬间烧作一团死寂的阴鸷,“真是叫我意外。” 吒枳明王箭镞直指旃檀的眉心:“这么巧,那就先拿你开刀。” 弓弦铿鸣。 处刑庭诸人这才如梦初醒。 ——来者不善。 矜羯罗眉心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线,金翅独钴杵已翻转横于身前,朱红耀目的迦楼罗火将周遭空气都灼得扭曲。 俨然是要应战。 兔起鹘落间,光焰湮灭,他收回所有攻势,转身干脆利落地对旃檀正色道:“可否请您立刻逃跑?” 旃檀:“……” “为什么?”兰亭目瞪口呆,“还没开打呢,你也太胆小了!” “不自量力也是一种愚蠢。”矜羯罗斩钉截铁,“仅凭我与旃檀大人加上那么小猫三两只,毫无胜算。” 处刑庭一众妖猫:“……” 第82章 我妻 刹那三千, 银镜似海。 光晕从四面八方涌来晕染成朦胧迷幻的茶色,炙成一枚熬化的松脂琥珀。 仿佛沉溺了一整个长夜。 “严禛”,宫粼微微抬起脸, 眼睫扫过严禛的下颌, “……你很饿吗?” 指尖拂过埋在胸·前的金色后脑勺, 宫粼软塌塌地倚坐在严禛身上, 窄瘦小腹被挤得微微伏起白腻的软肉, 宛如一株白蛇绞缠的丰腴馥郁山茶,重瓣层叠间, 冷鳞流出湿漉漉的乳泽汁液。 好一会儿, 严禛才从那片初雪压弯般的冽香温软离开,半撑在宫粼上方,修长的颈部线条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拉出一道性感的弧度。 几缕汗湿的浓金碎发凌乱搭在他英挺的鼻骨, 严禛总是冷彻的蓝眼睛像暴雨前的海, 深处却跳动着被欲色点燃的光, 紧盯着宫粼竖瞳半阖,舌尖轻露, 几近天真淫·靡的情迷意态。 “嗯。”不同于以往的寡言猛进,严禛低低应了一声, 又倾身抵在宫粼的颈窝蹭了蹭,“你很好吃。” 宫粼一瞬霎了霎氤氲幽润的眼睫。 旋即轻笑从唇隙漫出,他手臂软绵绵地环住严禛郁勃的后颈,水缝般的浓长眸湿亮地一瞥:“朱雀大人怎么像只饿坏了的雏鸟一样。” 触及的肌肤冰凉得像刚从深水捞出的绸缎, 这份主动令严禛喉结重重滑动了一下。 衔吻从眼睑碾到津润的脸腮,星星点点地灼烫滚落。 宫粼水淋淋的腿侧绞得更紧, 难耐地夹在严禛腰间磨了磨,浑身冷年糕似的颤巍巍陷在圈拢的结实双臂:“……烫死了。” 抱怨口吻的低声呢喃, 又像是亲昵的引诱。 “不是很怕冷吗?”严禛覆着薄茧的掌心揉捏着宫粼凹陷的腰窝:“我帮你捂热。” 刹那三千的松脂龙血树香扑在交缠的鼻息。 羽鳞叠成一幅花与蛇的亘古图腾。 宫粼餍懒地侧躺在严禛身上,像白蛇在漆黑繁花中蟠虬盘旋,又像两只雪原间静谧依偎的小兽。 迷迷蒙蒙的温存间,严禛拢住他那张莲瓣似的脸,忽地道:“‘饿坏了的雏鸟’,这话你在霜山也曾说过。” 宫粼嘴角不笑也似有若无地微抿,既没躲,也没迎合,只是一只手支着下巴,任由严禛的指腹摩挲在凉丝丝的颧骨:“……啊,那年盂兰盆节?” 宫粼略作思忖,想起了那桩趣事:“你替我从江上书船买到了最后一册朝昙画鬼的新作,隔夜便一副怎么也吃不饱的架势,单是早膳就接连传过五番食例才作罢,连麝管家都吓了一跳。”宫粼仰脸望他,“这句话怎么了?” “当时”,严禛勾住他在自己腰腹漫不经心画圈的手指,“我第一次做了春梦。” 宫粼扑朔的睫羽一怔。 “可又不能吃掉师尊。”严禛就这么顶着冰山难融的冷峻表情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所以就只能吃点别的东西聊以慰藉了。” 宫粼眼睑晕起促狭的清亮,“噗嗤”一下忍俊不禁,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动。 少顷,他从侧躺改为软塌塌地压在严禛胸膛,低低道:“真不是个乖孩子,对师尊如此不敬。”他垂腕双手交叠,下颌轻轻搭在手背,“第一次?那岂不是还有很多次,说说看,当初都在梦里怎么编排我的?” 冷白柔腻的足背绵缠地蹭着严禛的膝弯。 严禛将他散乱颊侧的几缕雪色碎发别到耳后:“你问哪一次?” 宫粼慵倦地沉吟:“最喜欢的一次。” 严禛杳然未语,只是须臾,耳廓肉眼可见地慢慢浮出一团薄红。 宫粼:“?” 宫粼:“……” 究竟是什么不可言说的迷乱春梦? 盯着那团红,不知怎的,宫粼心头无端漏跳了一拍,自己的耳朵也悄无声息地烧起来。 “当时若是知道”,严禛揽住他深陷的腰窝,嗓音低洄,“要惩罚我吗?” 宫粼蛇尾尖故作凶狠地盘旋戳弄:“当然要啊,犯下亵渎师门的重罪,非得十大酷刑轮番罚个遍才成。”最后却只是又抬手刮了刮严禛狭挺的鼻骨,“罚你夜半就去江边候着,再替我寻几本孤本画册回来。” 正欲多逗弄揶揄两句,却见严禛眉宇倏然一蹙。 “……先前旃檀曾提及,他曾在绝胜皇都亲见画鬼彻夜绘卷。” 宫粼歪了歪脑袋,红瞳还盛着未散的迷蒙,不解他怎么冷不丁谈起这一茬。 严禛:“可画鬼扬名于皇都时值熙元年间,你我尚在霜山,更遑论还未降生的旃檀。” 宛若白昼惊雷乍响。 宫粼偎贴着他的身体徐徐僵住,一个荒诞的念头陡然撞进脑海。 “……难道旃檀下落不明之际,的确不在此世?” “准确说,是不在此际的娑婆。”严禛微微眯起眼,语声沙涩,“所以我才踏遍八方乾坤都寻不到他的因果气息。” 话音落地,宫粼心口猛地一悸。 第119章 “旃檀……” 骨肉连心的绞痛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窜,他刚要起身,手肘便脱力一晃跌撞进严禛怀里。 宫粼面色煞白如纸,死死攥住严禛的手指,犹疑地喃喃道:“旃檀有危险……” * 山阴迷雾之外,古镇人影的零星墨点落在寒春的料峭。 “老话讲春雾日,夏雾雨,山罩雨,河罩晴,一到这个时节示河人就会去白庙拜禺京。” 导游正讲解着本地的风土民俗,人群中有个学生模样的游客稀奇道:“往年的春雪雾也这么重吗?”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雾色愈发浓稠,越看越像是一滩有生命的庞大巨人,拖拽着腐坏沉重的脏器匍匐蠕动,黑瓦白墙的旧楼在雾气的吮吸下,无声无息地被诡谲湮灭。 “那是什么!”不知是谁忽然尖叫了一声。 雾蒙蒙的山坳烧穿出一簇冷冽的明蓝焰色。 浑浊陡然洗净,满目皆是碎钻般的剔透。 幽晦天人幻雾之中。 “咻——!” 吒枳明王掌心凶镝离弦。 破空瞬息,迸裂成灰黑色的灼流,仿佛碾碎的香灰拖曳着残焰自十方轨迹匝绕绞杀,合围坠向血河花潮。 惊变猝发,处刑庭诸人来不及反应地被钉在原地。 兰亭悚然惊声:“旃檀!” “别乱动。”旃檀立于澜浪香雾,威光震彻,“矜羯罗,劳驾护好他们。” 龙息翻涌,旃檀阖目如佛,周遭血河骤然升起漫无边际的曼陀罗怒涛,万花在枯荣间尖啸。 经文字迹如黑雪纷飞缠绕成天罗地网,在利镞距他眉间不过一指时勒断了咆哮的箭流。 “您刚才说开刀”,旃檀缓缓睁开眼睛,温声反呛,“开谁的刀,还未可知。” 吒枳明王身形微滞,随即冷笑着勾了勾唇角:“行百里者半九十,何必高兴得这么早?” 锋芒暴起。 血河一隅,隐匿在灰烬中的暗箭钻透罗网裂缝,劈开花潮,星流霆击地直袭旃檀喉间逆鳞! 犹似白日焰火索命,不死不休。 就在此刻。 电光朝露,天穹灼灼金红的悬日垂落锁链,天地万物尽染靛蓝焰鬘的光泽,似乎纵使红莲地狱,亦会被照彻为纯粹璆琳宝石色的无垢净土。 “锵——!” 斩断无明巨剑横贯,万壑皆平。 纯白大蛇蜿蜒其上,朱雀沉黑横空掠影,神祇本相交辉,凛然降世。 漫空四色莲华纷乱,紧那罗七宝梵音戛然而息,血河沸腾。 “天诛。” 不动明王迦蓝炎轮炽燃,威仪寂定,似须弥峻岭。 波流止息,尘嚣顿肃。 旃檀龙尾飒然一振稳住身体,紧接着,另一对更加冷郁的眼瞳破雾显现,挡在他的身前。 “父亲!” 严禛收敛火界宝焰,垂睫看他:“我们来迟了。” 一浓一浅的蓝眼眸光相抵,好似极寒与煦色的四面海横跨冻原和花林不期而遇。 倒映在严禛沉静无澜眼底的旃檀,就是这般分别继承了他跟宫粼的神髓。 听见这一声脱口而出的“我们”,旃檀怔愣须臾,旋即眸底浮上细碎辉光。 “严队!” “是老大来了——” 奔涌血河的另一端,处刑庭众人叠声惊喊,顿时有了主心骨。 来不及抵挡攻势的矜羯罗紧攥金翅杵的手腕微颤,高悬的心也落回原位,徐徐沉定。 万钧重压震得吒枳明王臂骨颓然一沉,掌中宝弓嗡鸣剧烈,几欲脱手。 “……” 歪坐在金刚铃看热闹的爱染明王掌心宝珠也险些滚落,他在赫赫威压下惊惧交加,目光却又黏到严禛身上挪不开分毫,当下扬声一喊:“哥,你找死别带上我。” 吒枳明王:“……” 饶是再清楚这个骄纵的弟弟什么德性,吒枳明王也不禁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面上还强撑着那副不可一世的狂妄,冷嗤道:“……凭他也配让本大爷忌惮?” 血河翻涌的余波未平,数条绯黑王蛇缠绕成一张绒毡,似梅瓣落进深潭。 “旃檀。” 鳞光幽微,无声游弋。 “伤到了没有?”宫粼斜坐在蛇毯,白皙光洁的趾尖几乎触及绛红血河,却又被蛇灵轻轻托起,他旁若无人地将旃檀仔细端详一通,确认无恙,方才冷冷侧首,乜斜了眼目光贪婪逡巡在自己脸侧的吒枳明王,“我可不记得与你有什么积怨,非要置我们的旃檀于死地。” “……许久不见,”吒枳明王舔了舔唇角,哑声一笑,“你倒是来得巧。” 宫粼没接话,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只倾身怜爱地拂开旃檀发旋的碎瓣:“吓坏你了吧。” 旃檀忙不迭摇头凑过去:“母亲安心,我一切无碍。”说着身后的漆黑龙尾还活蹦乱跳地直甩,以作证明。 一旁作壁上观的忉利天面色因“我们”二字立时难看透顶。 声势赫奕的天人仪仗冷若冰雕,交错横笛的紧那罗,花团锦簇的供养天女也悉数敛手僵立。 “……” “朱雀大人,还真是心胸宽广。”忉利天几乎是慌不择法地讥讽开腔,“没想到您与俱利伽罗大人情断义绝,也愿出手搭救续弦亡夫的孩子。” 招不在多,胜在管用。 严禛眸色一沉,成功被他撩起了雷区的暗火。 “你知道我们是为何而来。”严禛身后焰轮渊静,难辨喜怒地撩开眼皮,淡声道,“新任帝释尚未择定,你就等不及要自寻死路?” 忉利天喉头微动,死白的额角青筋横跳,仿佛有毒虫在天人无瑕的皮囊下攒动。 三言两语飘进吒枳明王耳中,他缓缓眼珠转动,忽地收起宝弓,阔步上前。 得知俱利伽罗竟跟那个顶着张死人发丧相的不动明王搅到一起,他正妒火跟忿怒齐飞,可这会儿再瞧一尊白瓷般被蛇灵供着的宫粼,又似雪瓣饱满丰腴地缀着夜露,比之从前……反倒生出一种不可犯禁的糜丽况味。 吒枳明王心中的醋意登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渴念烧得一发不可收拾。 更何况—— 离婚?亡夫? 岂不正好? 吒枳明王冠上小佛行止间掠出金芒,浑然忘了方才还在生死相搏,在蛇毯前三步远站定:“我原以为你无意情爱。” 宫粼这会儿小腹还残留着被填满的饱胀,俨然一幅意调馥秾的美人卧蛇图,眼波从下往上斜斜一漫,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 “既非如此,你如今又孤身。”吒枳明王单膝跪地,势在必得地扬唇一笑,“何不嫁给我。” 霎时间,四下里寂若死灰。 宫粼眼帘缓缓轻抬,怀疑自己听错了。 流弋于身畔的绯黑蛇群也齐齐一顿,竖瞳瞪圆。 旃檀古井无波的端然面孔终于缓缓裂出一道缝隙,连忙去瞧严禛的脸色。 接着立刻得出结论。 大事不妙。 非常极其十分以及特别的不妙。 旃檀:“。” 天卉翕然,盘旋树影间的紧那罗与迦陵频伽鸦雀无声,惊异地俯身探看。 忉利天更是阴沉着面色眼角直抽,恨不得将这素来觊觎宫粼的僭越之辈就地殛杀。 血河花畔,才从生死一线回过神的处刑庭众人同样被他这随心所欲的行径震得哑口无言。 落音缭乱,金华也算猫抓蝴蝶似的在情场扑腾过,最先回过味来吒枳明王骤然发难的缘由,抹了把脸胳膊肘一捣身边人:“……敢情是求而不得,就拿情敌儿子撒气?” 瓦猫呲牙咧嘴:“还能这样?” 毛科长也是长了见识地慨叹:“毒夫啊。” 浑然融入其中的兰亭正记恨方才旃檀那一遭险境,同仇敌忾地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 几步之遥,矜羯罗缄默地旁观着他们严禛一来便肆意安心摸鱼的架势,总算明白这帮妖猫为何一遇事就个个吱哇乱叫鬼哭狼嚎。 ……都是自家上司惯的。 唯独始终不声不响的狻猊蓦地道:“可严队不是已经跟前妻和好了吗?” 血河另一畔。 金刚铃振,红焰屏息,原本正专心欣赏严禛冷肃俊容的爱染明王识相地缓缓朝后退开两步,再见自家兄长还在不知死活地孔雀开屏。 “……” 于是又悄然挪动距离。 再一再二再三步。 “困在这荒芜蛮地千年,见过的神魔妖怪数不胜数。”吒枳明王深色皮肤起伏硬悍的肌肉线条,眸底直勾勾满浸不加掩饰的占有欲,“但都没有能比得过你的。” “不动明王那么个无情无趣的,也难怪你们——” 宫粼腕侧鬼灯点漆般的绯黑蛇灵猝然游曳,细密鳞片层叠倒竖,宛若一片冶艳又杀机骤现的潮汐。 泼墨溅入桃色,还没等獠牙见血,摧枯拉朽的寂灭蓝焰已先一步暴戾倾轧。 第120章 “难怪什么?” 沉靛炎浪袭掠,顷刻间将吒枳明王不可撼动地压跪在地,脊骨咯咯作响。 漆黑雀翎如夜幕沉沉覆盖,宫粼被严禛揽得身形一歪,下颌微扬,几缕碎金乱发扫过他雪白的颈项,像是绒羽戳得他酥痒。 严禛面若寒潭地一字一顿道:“难怪是我的俱利伽罗,我的宫粼,我的妻子。” 第83章 次子 雀羽的蓝色焰鬘灿若宝叶, 火舌将将灼到盛绽的群蛇,羽缎忽而似剑锋归鞘敛势,轻轻一合托住了懵怔的绯黑蛇灵。 血河凝滞。 所有人呆愕在原地, 目光在严禛跟宫粼之间疯狂游移。 “……你说什么?” 吒枳明王双膝着地, 愕然一瞬, 眉宇间的狂傲翻作暴怒, 喉间滚出一声喑哑的低嘶。 处刑庭众妖猫耳廓齐刷刷朝前一探, 毛绒绒的耳尖止不住抖动。 “我是不是在做梦?”金华瞠目结舌,缓缓摸了摸屁股后面整条松塔般蓬茸炸开的尾巴, “那是咱们老大吗?” 似乎尤嫌不够严谨, 他左右开弓一手攥住狻猊雪墨交错的豹尾,一手扯过毛科长的长黑尾,用力捏了把。 “啊!啊——” 毛科长当即嗷一嗓子回魂, 连爪子带尾巴劈头盖脸跟金华招呼过去。 “……” 矜羯罗倍觉跌份, 又不禁多斜睨了几眼那一簇五色斑斓扑腾的暄软猫尾。 与这厢闹剧截然相反, 不远处的空气几近沸灼。 吒枳明王瞳孔深处燃起三毒炽盛的嗔火,死死盯着严禛揽住宫粼腰身的掌心, 额角猛地一跳:“你再说一遍——” 蓝焰遽然劈下,灼得吒枳明王龇牙偏首避开。 “你耳朵不是长着吗?” 严禛眼锋一利, 好似一只颈羽蓬张即将扑杀猎物的冰原猛禽,俯冲前眯起眼帘冷冷道:“我何必再多费口舌。” 吒枳明王臂膀周匝猛烈窜起枯黑业火,可膝骨甫一抬起,即刻又被严禛轻描淡写地摁回去, 丝毫颠覆不了重似须弥山影的焰威。 顾不上先前的豪言壮语,他扭头朝杏眼圆睁的爱染明王恶狠狠一吼:“杵着做什么, 还不赶紧来帮忙!” 最令吒枳明王恼羞成怒的,是宫粼的态度。 自始至终, 宫粼未曾正眼瞧他哪怕一眼。 “……” 交错缭绕的乌粉群蛇宛若黑丝绒濡湿淡彩,因严禛的那句宣誓主权倏忽一淬,旧皮剥落,露出桃露般透亮的新鳞。 “可我想听呀。”宫粼从乖巧拱卫着自己的蛇毯撑起身,手臂明洁匀停,攀上严禛绷起青筋的颈侧,指尖温软地打断了他正欲开腔的审问。 波光粼粼的尾尖同时覆上来,从严禛肩头游到耳后,凉丝丝地蹭着他轮廓分明的喉结。 “刚才那句话”,连带着像夜河流淌粉梅的蛇灵也团团缠住他的小臂,宫粼眼睫扇了两扇,似有若无地推着严禛,“再说一遍。” 严禛垂眸看他,呼吸微微一重,没立即言语。 “嗯?”宫粼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下巴尖抵着他的锁骨,清透秾丽又鬼气森森的窄脸,略带不满地催促,“还是朱雀大人觉得,说我喜欢听的话是浪费时间?” 群蛇也窸窣碎响地点头应和,大有一副逼宫的架势。 严禛当然清楚宫粼是在故意逗弄,却终究薄唇轻抿地照单全收,俯身鼻尖相抵。 “你是我的。” 依言说了不止一遍。 “过去是,现在是”,吐息在唇隙缠络,严禛深深细嗅着宫粼肌肤洇出的熏蒸郁香,“未来也是。” 恰似一幅藤生树死的朱雀攫蛇图。 滚烫呼吸喷薄在宫粼的素白颈项,严禛声音比平常更沉哑,即便说这种话语气也是清圣的正经。 但宫粼还是像骤逢急雨蜷了蜷尾尖。 不远处,斑斓天花黯然失色,萎谢融为枯黑恶水。 这一幕落在忉利天眼里,纵是地狱恶景也不足以比拟。 透过鳞瓣掩映的罅隙,他看见宫粼赤裸洁白足尖搭着的蛇毯,星罗棋布地铺着缎黑雀羽。 “难怪,我说为何朱雀大人连浮图塔都给出去了。”忉利天目色黏稠得形同一滩阴湿沼泽,指尖掐得深掐掌心,“青莲的生父泉下有知,只怕要感激涕零……” 下一瞬,严禛的酷烈焰鬘还未压境,血河花海寒潮云涌。 不知何时蛰伏于周遭的绯黑蛇浪吐信合围,腥甜狂澜轰然决堤! 霎时间,璎珞宝幡惊起横飞,天女法众仓皇委地,迦陵频伽扑羽乱鸣。 “你倒是不忌讳暴露安插的眼线。”宫粼终于施舍般斜睨了他一眼。 断枝金箔折扇应声坠地。 忉利天话音一刹,双手被蛇阵反剪绞缚,狼狈地栽入泥泞。 “也罢,来日方长。”宫粼泠声敛起唇角的霁色,“既然说话不中听,就该有自知之明地闭上嘴巴。” 蛇灵宛若秾粉的缎带森然勒住忉利天包裹在天衣下的脖颈,半个字也吐不出。 晦暗的眼珠却仍旧如跗骨之蛆黏在宫粼冷淡的面庞。 昔时诞下青莲的境况混乱,宫粼一时还没想好如何跟严禛解释,此刻查清旃檀失踪的蹊跷更要紧,遂先按下不表。 宫粼转身径自朝伏摄双尊开口:“当年你们究竟是因何擅动三时之力失去尊位?” 吒枳明王挣扎的动作倏地一滞。 正欲溜之大吉的爱染明王狐疑地顿了顿,同兄长相视少顷,气鼓鼓地皱起鼻子,率先啐道:“还不是琉璃光明王以幻诳惑,诓得我们堕入他的彀中。” 即便早有预料,宫粼仍是心头一坠。 “琉璃光明王在无漏坛城里设计了一场极乐幻相,告诉我们只要舍入一分三时愿力,就能换得万劫长欢。”吒枳明王狞笑着扯了扯嘴角,“谁知那是永不餍足的无底洞渊。” “等回过神来,七重香水海的愿力早被赔了个精光。”爱染明王没好气地愤愤道,“这圣海一枯竭,衔接三时的因果相续也就此断裂。” “于是世间命数淆乱,作恶者登乐土,行善者堕地狱。”严禛沉声凝眉。 宫粼勾了勾手将眉眼带笑的旃檀唤到近旁,又偏头问:“那你们可曾见过一只黑龙?” 吒枳明王这下倒是听出了端倪,目光如炬地刺在旃檀身上,盯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倒是有这么个印象,” 随即又咬牙切齿地吼道:“喂,问的都说了,还不让本大爷起来?” 严禛权当没听见。 爱染明王还没转过弯:“那会儿光阴错乱,将死之人回到诞生之前,襁褓之儿去往千秋岁后,什么雪岭冻原的黑龙白鹤,到处都乱成一团,谁还顾得上这点细枝末节。” 宫粼呼吸微微一窒,转头看向旃檀:“游历人世那阵,熙元年间发生过什么事,你可还记得” 旃檀正为他们和好窃喜,陡然听宫粼提起这确切一年号,不禁有些吃惊。 默忖片刻,旃檀眸光倏凝:“彼时有一艘海妖筵席的游船金光明灭,仿若一座幻都浮在夜海,名曰极乐天。” 犹似石火一闪,映出那时那景。 “熙元年间四大仙宗,剑阁千仞,霜山万载,孤刀擘沧浪,气吞白帝城……我原在沧浪城混了个少主名头,可惜好景不长,皇帝敕令剿灭仙宗,我跟兰亭逃命不成被生擒进了极乐天,关到整座浮城倾覆才捡回一条命……” 宫粼缓缓转身望向严禛。 旃檀忆起旧年岁月:“兰亭说极乐天的宾客之中有一位似兔非兔的云师,眉眼气韵和我有七八分肖像,虽未曾得见真容,但与他同行的那只西山狐,皮相是个金发男人——” 话至此处,旃檀蓦地明悟。 语声戛然止歇。 “……那二人竟是父亲母亲吗?”旃檀低声喃喃,“怪不得那时我曾觉得天地倒转,分不清白昼黑夜,是年是月。” “我都不晓得,成婚前你们便会在人间携手同游。”旃檀又道,“那之后你们去哪里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径自勾勒出一桩犹如莲花不着水的缱绻往事。 严禛:“……” 宫粼:“……” 那之后,宫粼被严禛囚困于冰原,白昼恶语相向,夤夜抵死缠绵。 前脚刚挣断箍在足腕的锁链,转眼蝴蝶骨又被严禛烙下能追索行踪的齿痕。 虽说宫粼一闹起脾气来汤水不进,严禛倒也会沉着一张冷颜亲手照料他的起居寝食。 但总归有点尴尬。 宫粼:“。” 严禛清了清嗓子,毫无转移话题痕迹地开口:“也就是说,你们在无漏坛城不慎步入了琉璃光明王的摩耶幻境?因而僭越三时之力?” 爱染明王望着紧贴在一起的两人,还有点不甘心地撇了撇嘴:“那倒不是,极乐幻相欢愉异常,我们兄弟的确想让它永无止境地轮转下去。” “一开始明明大势极好”,吒枳明王提起还耿耿于怀,“谁知道越往后,连老本都折了个干净。” 第121章 严禛:“……” 宫粼:“……” 那不是活该吗? 吒枳明王别过脸:“堕为嗔魔后我们游荡在冥府与人间的交界处,山阴腹地魍魉来往,数百年前,才碰到了那个同样不得入轮回道的怨鬼阿蟾。” 听罢,严禛垂睫跟宫粼恰好抬起的眼四目相撞。 心念电转,宫粼绀红山茶色的眼眸晕起一抹狡黠,唇齿轻启。 “既然如此,要不要跟我一起做坏事?” 众人皆是一怔。 “你们也知道,我最喜欢做坏事了,也最在行不过。”宫粼细声慢语,“说不定,我们能扳倒当今的明王尊首呢。 宫粼莞然一笑,曳步上前,直勾勾看得爱染明王脸颊漾开红晕。 “这样你们也能解脱遁入轮回道了,如何?” 静寂一息,这份邀请明显让伏摄双尊都动摇了。 没等严禛开口,宫粼微抬下颌,露出上目线,神色是全然澄澈的无辜瞥向他:“我只是说一说嘛,朱雀大人别生气呀。” 说话间,纯白蛇尾已经勾住他的膝弯轻戳。 也就在这时,宫粼心间骤然一坠。 暴风骤雨的惊惶绞痛再次袭来,宫粼面颊霎时血色褪尽。 起先似乎是露珠滴落在他的肩窝,湿黏黏的,可他低睫望去,眼帘却映入一颗枫红色珍珠似的血滴。 一道道血河从宫粼冥河水畔艳鬼般的雪白面颊流淌蜿蜒,啪嗒滴落,仿若绀红山茶断头。 “宫粼?”“母亲!”“……俱利伽罗?!” 胸口仿佛被尖锐的鹤喙刺穿,啃食得五脏六腑都成了零碎肉片,宫粼身形踉跄着被严禛跟旃檀同时揽住,猛然惊觉。 ——不是旃檀,是青莲。 “铮!” 紧那罗琵琶弦惊,忉利天趁势扬起雾风震开绞缠在身的蛇灵,低低喘息,退避到重振旗鼓的天部法众屏障之后。 他盯着冷汗透鬓陷在严禛臂弯的宫粼,喉咙哑涩地磨出湿苔般的质问:“……为什么?” “明明那时在四大王城你第一眼就看中了我,看中了那对粗劣的绿松石耳坠,只有你会称赞它……”忉利天缀旒高贵的宝冠辉光如故,面孔却已经彻底失去理智地鼓起蛆虫般的暗筋,僵直地挣动了下脖颈。 “为什么你就是喜欢他?” “连不知道从哪里找的男人也可以,还生下了青莲……” “宫粼,我就这么令你厌弃?” 指缝从破裂的伤口刮下丝丝缕缕的皮肉,忉利天脑海一浮现方才宫粼主动挽起严禛手臂的景象,就如遭凌迟,他自知这副毫无尊严的模样难堪,嫉妒与爱欲又驱使他沉溺于宫粼这颗美丽的秽果。 忉利天轻笑摇头:“……到头来,只有我不行吗?” 他心通的直照撕扯着宫粼的心脏,远在天边与他骨肉相连的存在正陷入险境。 “你不过是诱饵。”宫粼双目冷冷剜向忉利天,“一开始你们的目标就是青莲。” 忉利天垂眼轻笑一声:“……那些孩子,明明都是玷污你的孽种啊。” 严禛在此刻缓缓撩开眼帘。 静水流深的眼瞳燎起令忉利天本能战栗的烈池。 “火生三昧。” 焰索横贯! 忉利天猝然跪地,呕咳出浓稠黑血。 结阵屏障的天部法众在干竭龙湫的钴蓝炎浪中伏倒,可忉利天眼珠都未转动一下,仿佛烧死的不过是几只飞蛾。 诸苦不能入其耳,身触不能夺其目。 从始至终他眼中映照出的那一樽无瑕月轮,并非高悬于夜穹。 而是宫粼,只有宫粼。 天部法众哀鸣遍起,香焚羽焦。 严禛干霄蔽日的缎黑羽翼笼罩,遮断了忉利天那道令人不悦的阴黏视线。 “有我的浮图塔在。”严禛话音在齿缝间极轻地一扣,将宫粼额角濡湿的雪色碎发别到耳后,低头亲吻掉他眼睑的血泪,“安心。” 一念及青莲,严禛便如有芒刺在心,郁结翻涌。 但什么都抵不过眼下宫粼心急如焚的忧色。 “……真是大度啊”,忉利天狞笑着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湿冷冷地缠着宫粼,还不忘出言相激,“我倒宁愿你跟其他男人在一起,譬如青莲的父亲……至少他不会害死你。” 血河曼陀罗花海簌簌低伏。 处刑庭一众队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齐齐色变。 这时赶至旃檀身侧的兰亭先是悚然一惊,旋即满头雾水:“……浮图塔是?” 旃檀还没从见过宫粼这般气若游丝,也乱了阵脚,匆匆解释:“神明强镇因果庇护众生之法,即为浮图塔,不过只能是自身因果之外。” 说着不知为何,他心底倏地生起一丝预感。 吒枳明王虽不明内情,但闻声便道:“既然有浮图塔,那还用得着担心什么?” 纵使心有不甘,他也深知神域诸圣之中,严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只要并非神祇本尊,骨血后裔,十方世界还有谁能让不动明王的浮图塔倾塌?” 宫粼:“会倒下的。” 天地间万音皆灭。 凝寂须臾,几乎所有人同时意识到这句话的意味。 细碎瓣雨泥泞之中,浑身血污的忉利天更犹如听见了无上恐怖的魔咒,扭曲的清隽面孔像是呕出黏稠黑秽:“……不可能……怎么可能……” 宫粼眼睫轻扇,仰脸看向眸底刹那掀起荒原明焰的严禛,又轻轻说了一遍:“青莲是我们的孩子,所以会倒下的。” 第84章 酥酡 夜色杳冥, 龙龛。 一轮弦月静悬庭院清潭之上。 “值守交接已过,你自个儿杵在这里做什么?”扫晴娘提灯巡视,遥遥瞥见游廊拐角值守的龙众以一种扭曲古怪的仪态僵立。 庭中池水晕着粉绿与冷蓝交叠的光, 像一块被月色浸透的琉璃。 对面久久没有应答, 抄手游廊更是静悄得死寂。 “怎么不说话?”扫晴娘心生疑窦地加快步伐, “你的搭档呢?” 待一走近, 她脸色登时剧变。 只见龙众面目狰狞, 嘴巴大张着似乎还在震怖中就凝结成了一樽灰土泥塑。 “啊!” 提灯晕影一晃,扫晴娘惊慌后退两步。 恰逢此时, 鳞次栉比的殿塔楼阁间, 往来龙众喧嚣乍起,步履与玉石环佩的撞响交错在风声,滔天浪潮般从黑檐下涌出。 就在这片嘈杂乱声里, 扫晴娘瞥见空中飘落了一枚鹤羽。 虚幻得不像是真实之物。 鹤羽擦过珊瑚色的月光, 越过重重黑檐与雪白屋脊, 一似薄刃划破夜幕! 穿云裂石的唳鸣响彻整座龙龛之国雪雾朦胧的天穹,数百成千流转绚丽神光的青金色巨影急掠而过, 遮蔽了头顶的粉月。 扫晴娘瞳孔骤缩。 “……迦楼罗?” 扫晴娘当即抬脚朝外冲去。 甫一转身,游廊屋脊的石雕鸱吻喀啦一声被利爪踏得粉碎! 绵延数丈的金翅宛如两把钢刃掀起狂风, 当即将扫晴娘掀得跪伏在地。 “咕噜……嘎吱嘎吱……” 湿溻溻的蠕动黏响爬到耳畔。 劫风席卷压顶,扫晴娘艰难地支撑着手臂,仰起脑袋。 头缀摩尼宝珠的迦楼罗居高临下,暗瞳幽燃, 一团模糊轮廓在他薄薄的腹皮翻动挣扎,隐约还透出龙角琼枝般起伏的形状。 食吐悲苦, 鸟腹仿佛一口沸腾的锅,熬煮着被活吞的龙众, 也不知道是谁。 无边的恐惧急袭,扫晴娘浑身颤抖,想起身去报信却无法动弹分毫,雨滴如车轴,四散奔逃的龙众惊声尖叫。 短短几息,畏怯凝成了绝望。 千钧一发之际,暗绿浓雾裹挟璀璨的擎天水柱,轰然冲霄! 浓雾分流注入四海,龙身蜿蜒,鳞光犹若流泻出千万条江河湖泊,化作密集的金刚水箭,甘泽雷霆砸下。 “那伽大人!”扫晴娘喜极喊道。 天空裂开一对竖瞳,吐息轰鸣,那伽本相一深一浅的绿眼幽似古潭。 “我竟不知”,墨色巨龙从云霭俯冲而降,“龙龛何时允准客人不请自来了?” 引动百川,降澍甘泽。 法雨摧折羽翼,净世甘露如重峦垂降,将夜穹中飞旋的迦楼罗狠厉拍入泥淖。 朦朦胧胧间,扫晴娘觑见龙背上还有一道面生的纤细身影,尚未来得及细瞧,她便听那伽凛声开口。 “去找龙女,察看青莲是否安好。” 同一时分,远离纷乱另一端的龙湫。 摇曳优钵罗花的水波清澈似镜。 “母亲……” 水青澄碧的龙鳞春雨般掠过涟漪,一具骨架匀称劲削的光裸脊背从潭心破水探出。 露珠从莲瓣滴下,滚落在浅金发湿漉漉贴在脸侧的少年鼻梁,青莲神魂迷迷蒙蒙地瞠开了眼皮,本能地喃喃:“妈妈……” 第122章 自诞生于世间,青莲还从未与宫粼暌违如此之久,他就像久旱将枯的池莲,满腔尽是如焚的焦渴,醒时第一眼见不到宫粼,便惶惑得半刻也待不住。 在青莲的记忆中,月海混沌秽浊,群魔乱舞。 可但凡宫粼一现身,张牙舞爪的缭乱众邪便立时乖顺收敛,俯首称臣。 那是波光粼粼的阴森月母。 他的母亲。 每每这时青莲便寸步不离地缀在宫粼身畔,依偎着幽润的小腹,贪恋着垂露哺润般的爱抚。 龙有三患,唯无热恼池的净水可解。 青莲仿佛在清凉海间沉浮千载,涤荡了诸世一切秽垢,只是小天人五衰的恶相仍如潮汐如影随形。 “宫——粼——” 四下唯有冷沁沁的寂静回响。 青莲环顾四周,切切呼唤,本该轻盈的身躯沉重如铁,腋下浸出的冷汗满是草木凋零的酸腐死气,连视线都因神光暗淡而蒙上了一层灰翳。 他挣扎起身,一扭头便径直撞在潭边立着的一架黑漆屏风。 “哐啷”一声巨响。 青莲登时捂着脑门嗷嗷直叫,当即忿忿地要踹上两脚泄愤,结果脚底又一打滑险些摔个狗吃屎,幸亏身后的龙尾灵敏地抵在砖石地,才堪堪稳住身体。 这么踉跄几步,他整张脸几乎都贴上了那座屏风。 白鹤朱顶肉粉蟠桃的绢画,顶好的祥瑞福德图样,可青莲却无端从中端相出一丝诡谲的怪异。 正犹疑间,一阵蹀躞足音由远及近,叩响了这一方深幽。 青莲猛地回头。 “你醒了?”屏风后转出一道黑发身影,药师佛捧着一匣子诃梨勒果,苦香生冷,款步朝潭边走近,“我正要去给香阴送香料,经过龙湫就想着顺道瞧瞧你。” “……是你啊。”青莲辨清这张温润齐整的熟悉面孔,才松了口气,刚欲询问宫粼的去向,忽然心觉异样。 药师佛笑了笑:“俱利伽罗若是知道,想必十分高兴。” 青莲浑身紧绷地定定看了他片刻,薄唇紧抿。 “这是怎么了?”药师佛止步于潭边,面露不解地揉了揉那头乌黑乱发,口吻忧虑道,“刚醒来还不舒服吗?我去寻——” “你不是药师佛。” 青莲后退半步,身后潭水悄然漾开簟纹。 叠翠微澜的水汽氤氲蒸腾。 须臾,药师佛周匝悯然祥和的草木气倏然湮灭。 “你没有很笨啊。”他好似看一株亟待修剪的盆景,从上至下地俯察了一通满面警戒的青莲,唇角轻轻牵起,“虽也称不上大智若愚,只是没那么蠢钝罢了。” 青莲龙瞳收窄成一道细线,没咂摸出隐含的深意,只听懂了挤兑话,喉底震出龙息威慑,火冒三丈:“你说谁又笨又愚又蠢钝!” 这时流淌蜜蜡光泽的持国天衣一角跃入余光。 “你这孩子真是一点也不像他,不论眉眼还是脾性。”假佛斜睨向不远处萦绕的秋香色云霭,语调玩味,“当真是你让俱利伽罗从莲花中复生吗?真不敢相信。” 假佛的头颅纹丝不动,只有漆黑枯寂的眼珠平滑地横移了回来,像两颗被拨动的冰冷琉璃棋子落定在青莲的面庞。 “想来是父亲的缘故吧,朱雀胎生火性,过刚易折。”假佛哑然摇头,“表面清圣悲悯,实则业感炽盛,能烧功德林,能竭阎浮提。” 青莲怔愣了愣:“……什么?” 话音方落,不知何时从假佛身后舒展的重重枫影骤然抽条,枝头燃烧着青金色的三昧火。 “原本还想同你叙叙旧,毕竟也是俱利伽罗宠溺的爱子,可惜——” 假佛屈指弹出一枚红透的枫叶,龙湫霎时剥落了所有的温度与色彩:“我的香阴还是这么不识相啊。” 漫天枫叶似血雨坠落,目标却是直对着正匆忙朝他们奔来的香阴与蜃楼! “躲开!”青莲急忙扭头喊出声。 然而为时已晚。 枫叶落地的刹那,琉璃舍利与丹红枫羽交缠旋舞成一柄长剑,悍然扎穿了香阴的喉咙! 蜜酒般的鲜血从裂口涌流,与此同时,大地化作通透的琉璃境界,倒映十方佛国净土,山川河流佛塔皆由白鹤翎羽筑造,华美又冷酷。 “琉璃光大人……”香阴的脖颈被长枝缠住高高吊起,齿间漏出细碎的气音,“真是……别来无恙。” 蜃楼骇然僵在原地。 鹤羽破风袭颈,眨眼绞得他遍体鳞伤,蜃楼闷哼着栽倒在血泊抽搐。 “噗嗤——” 绛枫在血肉肆意搅弄,直戳得香阴倏然睁开双目。 “一别如雨”,琉璃光明王状若怜惜地凝望着香阴环绕瞳心的曼荼罗纹逐渐黯淡,“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说着他指尖轻拂,虬结蟠曲的枫枝游弋。 香阴气若游丝:“……青莲大人,快、快逃——” 琉璃光明王唇角噙笑:“那可不行。” 说时迟那时快,红枫如同可怖的血水邪祟,疾袭向正升起黛绿瀑流的青莲。 “你这张脸我也看腻了”,琉璃光明王甚至没有抬眼,瞳孔倒映出杀机四溢的红芒,“优钵罗花,也就此凋零吧。” 就在此刻,刹海阒然。 狂乱的枫枝与升腾的瀑流皆在这一瞬静止。 “我可没说尘埃落定。”一道冷涩薄哑的声线如天诛降临,一切有情俯首。 宛如日月轮转,琉璃净土顷刻间被黑曜石般的朱雀羽翼倾轧覆盖。 南明离火轰燃,黑压压纠缠啃食的枫枝瞬息如同焚灼的虫群,窸窸窣窣地溃乱逃窜。 琉璃光明王身躯猛地一震。 枫枝烧尽,白羽败落。 烈池洗荡遍地血污,巍然身影从翻涌的宝蓝焰流中踏出,严禛额间竖目森冷:“看起来我们有很多未竟的账没算清。” 宫粼并未如寻常群蛇缠绕随行,而是冷然倚坐于严禛臂侧的羽缎宝座。 洁白蛇潮托起坠落的香阴与蜃楼,又温柔揽过面似薄纸的青莲。 “先前还在想龙龛法禁森严,忉利天何以能遁身而逃,原来如此。”宫粼掌心轻捋胸前青莲蓬乱的后脑勺,泠声抬眼,“父亲竟能鸠占鹊巢,摄受药师佛之色身,当真令我大开眼界。” 迦楼罗嘶鸣的杂音穿透层层焰浪,琉璃光明王足下微一踉跄,转瞬恢复了夷然淡泊的仪态。 “我也好奇,你怎么总是这样养不熟呢。” 琉璃光明王笑意尽敛,意味难明地斜斜觑了眼严禛,低哑开腔:“偏偏对他死心塌地,不论冻原还是神域……委实教我这个做父亲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琉璃碎片自他周身飘散,药师佛的金身仿若一尊被掏空的木雕泥胎,绽开蛛网似的裂痕。 “你追迹数载,该知道去何处见我。” 一抹霜白鹤影破空而起,漫天残羽呼啸如雪,余音缥缈。 “前提是,你敢独自前来。” 枫枝的灰烬纷纷扬扬,琉璃光明王的气息也似银屑散尽。 * 一弯藕荷色的弦月低悬靛蓝的苍穹。 龙龛的夜袭动荡渐消,所幸并未酿成大祸,但满园亭台遭暴风摧折,残破狼藉中仍弥漫着不安。 香阴一众悉数负伤,那伽方才差遣开清整的人手,便片刻不停地赶往旧宅。 庭间黑石错落,白桦疏寒。 重檐歇山顶下伫立的龙众敛息侧身,垂首行礼。 “那伽大人。” 廊庑两侧冷青的屏门半掩,那伽无暇驻足,错身时略一抬手止住繁琐虚礼。 连番的平地波澜搅得他憋了满肚子怒气,一把撩开暗花绢帘,风风火火撞入里间:“哥哥,我打听到一点眉目。” 窗侧的玻璃柱灯光晕旖旎,明明灭灭地拢着淡粉月光。 “嘘。” 宫粼衣襟松散,雪白的瀑发散乱地铺在层叠龙鳞,指尖往唇边一竖:“好不容易才消停,这地方挤得都转不开身,你就别再凑过来了。” 黑釉地砖铺着一张苔绿色绒毯,两条蟠曲的庞然大物像是没骨头似的一圈叠着一圈,气势汹汹又横七竖八地将宫粼裹在当中。 起先只有青莲缠磨着宫粼好一阵撒娇,但他刚受白伞盖庇护褪去五衰之相,不消片刻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没曾想,旃檀平素端庄持重,争起宠来半点不马虎,相当有危机意识地忙不迭也赶了过来。 他这会儿明明跟青莲还生疏得很,连正经话都没说上几句,却已经本能地同弟弟挤作一团,一黑一青两道龙影活似抢窝的幼犬,鳞甲交叠,尾尖勾缠,却又因依恋的姿态而显出几分笨拙的绵软。 那伽见状,应声蹑手蹑脚地压低嗓门:“药师佛还没醒,稳妥起见,我先让龙女将他安置在天井暗室。” 宫粼颔首,眸光落在他怒意虽盛却凝着沉沉疲怠的眉间,倦声道:“债多不压身,横竖不争这一朝一夕,有什么明日另行斟酌吧。” 第123章 听他这么说,那伽也意识到经此一遭,今夜恐怕无人还有心力再作计议。 “好,听哥哥的。”稍作思索,那伽沉下胸口的郁气,点点头,“折腾这么久,哥哥你也早些休息。” 寒庭覆雪,长廊寂寂。 宫粼闭目养神片刻,肩窝蓦地一坠。 他撩开眼帘,先是静静看了一会儿严禛,才偏了偏头声线低软道:“我还以为朱雀大人回处刑庭了,你的部下个个瞧着都十万火急的。” “明日一早回去。”严禛下颌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想你了。” 宫粼眼睫霎了霎,眸光轻浅一荡:“我们才两个小时没见吧?” 香雾氤氲,将不过数日之前的针锋相对也熏融在这片软红。 宫粼忽觉恍如隔世。 严禛闷哑地“嗯”了一声:“很久了。” 宫粼气息微顿,旋即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不是有很多正事要问我吗?” 接着又暗道严禛适才的话似曾相识。 刚想起来是先前青莲追到深渊桃源时也说过,宫粼正腹诽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就见严禛动作温柔但毫不留情地往旁边挪开那两条缠人精。 宫粼:“……” 月色绮靡,薄薄一层像融化的乳脂浇在烟蓝的绸浪。 “现在说吧。”严禛环臂将宫粼揽到身前,让他跨坐在自己腰间,臂弯收紧,倾身埋首,鼻尖先是在敞开的衣襟间轻轻蹭了一下,继而陷进那片柔软酥酪似的肌肤。 浓金碎发扫过光洁的胸前,痒得宫粼唇齿间含混地哼吟一声,夹着严禛腰侧的白皙腿肉慢吞吞地滑了下,他垂眸俯视,满是纵容又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蛊惑,抿了抿唇瓣。 “朱雀大人……”宫粼双臂勾住严禛的脖颈,指尖陷进他的发根,湿黏地呢喃,“……也想当我的孩子吗?” 第85章 池沼想 月晕似一泓薄薄的浓醇奶皮敷着苔绿绒毯。 “你喜欢吗?” 处刑庭的黑色制服剪裁设计颇为威权矜贵, 寻常人穿显得身板笔挺,严禛更多出些优雅收敛的野性,他显然来得匆忙, 连西装都没脱, 只是略略松开领口露出一截冷白硬朗的颈线。 湿亮水色滋滋黏响, 严禛垂睫轻啄, 面上没有任何狎昵意味, 好似不过是安静地进食一道理所当然独属于他的珍馐。 只是宫粼似乎很难以品尝出个确切味道。 譬如曾喂养过旃檀跟青莲的那一片洇着月光的雪脯,锁骨凹陷的一捧乳河, 骨架窄瘦却又饱满的水荔枝般的脸腮, 每一片的宫粼都是令人难以琢磨的肴馔。 故而必须轻舔浅吮,细嚼慢咽。 严禛仿佛变回了方从冻原火山炎流之中初诞的朱雀幼鸟,舌尖抵在雪白的肋胁碾磨, 慢条斯理地浅尝辄止, 须臾又烧成了本能吞食的含咬。 “……嗯?”湿淋淋的酥麻刺痒从胸前窜到尾尖, 贝母珠泽的蛇鳞簌簌翕张,宫粼微仰颈项, 蒸得剔透醺白的面颊色若月魇,喉间逸出的气音也碎成潮湿的黏哼, “喜欢什么?” “这种角色扮演”,严禛埋首在他胸·前厮磨,鼻端好似沉入香馥湿昙花碾作的花浆,冷腻腻的, “之前在水族馆梦魇之中,问的时候你没反驳。” 宫粼先是愣愣地眨了眨眼帘, 旋即眯起红漉漉的眼睛。 “……朱雀大人是记仇,我那时不肯告诉你青莲的身份?”宫粼双腿弯折地跪坐, 小腿整齐地收在臀侧露出脚踝一线皎白的肌肤,他指缝柔和地拂过严禛后颈略有些硬挺的郁金发茬,故意拖长了调子,“莫非在水族馆梦魇之中,朱雀大人当真误会吃醋——” 淡粉色的珠果蓦地被齿尖衔住轻轻往外扯,刮得宫粼调笑的话音也摇摇晃晃,闷哼一声。 “非常。” 严禛这才抬头,薄唇曳着水光,却面无表情地望向浑身轻颤的宫粼,又凑近应了声:“我醋意那么大,你都没有闻到吗?” 这种黏糊糊的幽怨话语,严禛也神色冷然地说得平铺直叙。 但冬湖冰隙色泽的眼睛还是泄露了盛满得溢出的占有欲,骨量分明的修长手臂也将宫粼牢牢锁在怀里,不留一丝挣脱余地。 此景此情,看得宫粼眼尾轻轻一弯,丰盈的蛇尾也不露声色地蜷了蜷。 “好像是有点”,他折腰欺近,捧起严禛的脸往左轻嗅一下,又朝右贴了贴,佯作烦恼地“唔”了声,“怎么办?” 宫粼微微张开嘴,薄而小的肉桃色舌尖舔在森白利齿,吐息幽兰地说:“吃酸的我会牙疼……” 严禛直接咬住宫粼微启含露的唇瓣。 菱格纹的彩色花窗将昏朦月影切成细碎的光晕,斑斓地跃到他们相抵的侧脸。 宛如一座浓墨重彩的绢画对屏,非得凑齐才得以一览月色绮丽。 俗话小别胜新婚,久离天雷勾地火。 可此刻的接吻却异乎寻常的静谧。 囿于绝对的体型差,严禛手臂松松一环便能将宫粼全须全尾地笼在怀中,堪称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方人形暖榻。 而宫粼对此颇为称心,素来最是钟情伏在严禛身上,毕竟大蛇俱利伽罗生来就是一派冷恹恹的疏懒神骨,也就兴风作浪拨雨撩云时,他才格外有几分兴致。 严禛则俨然是一位天赋异禀的老饕。 刚享用完雪脯乳河,他又轻磨起宫粼的脸腮,哑声问:“所以青莲究竟是怎么回事?” 闻言,宫粼难得颊侧浮起一层薄粉,眸光游弋,沉吟片刻才道:“朱雀大人不知道吗?月海的蛇本就能将精露含藏许久,纵使交尾之后相隔数载,也可受孕诞下后代……早先旃檀也是不知哪一回怀上的,至于青莲……大抵是我在廉京之乱陷入沉睡后有的。” 这回严禛经年不变的冰山面色终于一凝。 他眨了眨眼睛,喉结沉沉一滚,静默两息,掌心缓缓覆上宫粼柔韧的小腹:“那现在也有吗?” 紧接着,宫粼感觉到灼热而沉实的轮廓,抵在了腿侧那弯细腻软肉。 宫粼:“?” 严禛泰然自若,目色明澈得仿佛在研究晦涩经卷,似乎谁将腌臜妄念映照在他身上,都是万死难辞的亵渎。 偏偏顶着宫粼的炙热愈发凶悍。 “……” “朱雀大人,就这么说正事吗?”宫粼目光促狭地在他脸上勾了一圈,故意慢悠悠地挪了挪腰,手腕懒洋洋地攀上严禛的肩膀,“也不太正经了。” 感觉到严禛呼吸微滞,宫粼心满意足地点到为止。 他唇角微敛,切回正题:“大荒劫难,我夺走旃檀的头颅后潜回月海,你倒并没有伤到我,只是不知为何,我的身骨几近油尽灯枯,比怀着旃檀时还虚弱,想来是因这个缘故……” 思及旧日的骇景,宫粼指尖下意识攒紧了严禛的衣襟,隔了片刻才接着道:“青莲一出生,就是个死胎。” 严禛一怔,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猝然收紧。 如电光迟至,骤然劈开迷障,他立时想起水族馆梦魇二人在露园关于的那番对话。 彼时降生的青莲,正如没能羽化的蝶蛹…… 庭外枯梅瑟瑟。 宫粼下颌搁在严禛颈侧:“那时我也大限将至,只得将青莲安放在月海,白伞盖蜕身托付给那伽,独自带着旃檀的头颅前往不死之乡。” “去见月神羽人?”严禛听出他声线若有若无的困倦,将宫粼的额头拢到肩窝,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让他倚着,“后来筑起雪山白殿的那支信徒?” “嗯。”宫粼呼吸轻匀地扑在严禛的锁骨,“再往后的事我就记不清了,等再睁眼,不仅捡回一命,还平白多了一重神格,我曾找过龙树菩萨求解,祂只道‘因缘化生,优钵罗华’,想来……也只能是青莲了。” 严禛侧脸埋进宫粼沾染月桂檀膏香气的发间,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但我因为虚弱,此后又陷入了断断续续的沉睡。”宫粼眸光微漾,“直到几十年前在林芝的水野密林间苏醒,我开始寻找复活旃檀所需之物。” 细雪稀疏点缀在玻璃窗棂。 严禛捻着他鬓边的雪白发尾,正欲出声,宫粼忽地又道:“你在处刑庭都做什么?” 他乍然问起这一茬,严禛恍然重历昔年执掌长夜卫的故影。 起先是宫粼觉得新鲜,时而煞有其事地垂询职事,后来不消他开口,严禛已俨然养成了每日回府找宫粼,喂宫粼,再向这位唯恐天下不乱的金屋藏娇细禀公务。 “龙冢村,废弃水族馆,观音桥,雪山地宫白殿,每回结案杂务繁多。”严禛瞥见宫粼眼帘半阖,手指习惯性地在他脑后拨弄,似乎想抓一缕长发来编,却只摸到满手扎人的短茬。 严禛心念微动,悄然催长出几寸碎金,主动缠向宫粼的指尖:“处刑庭的内部流程,上交国安部的报告,地方治安的交接协办,卷宗封存……要是挨个汇报,一时半会儿可说不完。” 宫粼听得直蹙眉,抬手捂住严禛的嘴:“免了,听得我脑仁疼,朱雀大人真是个工作狂。” 第124章 严禛顺势亲了亲他的指尖:“你不喜欢?” “那倒没有,毕竟朱雀大人办差时的脸还是很好看的。”宫粼懒懒地慢声揶揄,尾音渐次绵软,“说起来,当初是为何创立处刑庭?” 听见前半句,严禛唇角无声轻提,云淡风轻道:“昔时我身有折损,在神域外兜转了些年岁,归后察觉琉璃光明王行迹有异,适逢我愿力不及往昔,亟需休养,索性亲赴人间一探究竟。” ……身有折损? 宫粼顿时忆起先前触及的严禛胸膛深处的空荡,迭声追问:“为什么?你的肋骨又是……怎么回事?” 严禛顿了顿,才轻描淡写地将两个问题的答案糅合在一起:“当年六道罅隙决堤,需要一根清净骨作镇世支柱。” 他未言此骨从何而来,但宫粼的手指正抵在那道缺口。 答案不言而喻。 寂静少顷,宫粼心底翻腾起澜浪不止的酸涩,抚过严禛线条悍美的肋骨:“……为什么要你来?”宫粼淡眉深蹙,连语调都骤然冷下去,“为了世间?朱雀大人当真生了一颗悲悯世间的圣心。” 严禛没解释,只是反手握住宫粼搭在他肋间的指尖,岔开话题:“还有个发现,兴许我们在人间那一遭便已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宫粼睫羽一振:“何出此言?” “还记得当涂城周氏一案,襄助皮影师的影壁鬼吗?”严禛沉郁的声线里衔了一抹温色,“我在深渊桃源时从他口中得知,熙元年间曾有一戴着象首银箔面具的天人现身当涂,在一众混迹市井的乡野精怪间十分扎眼。” 宫粼脱口而出:“欢喜天。” “身为琉璃光明王麾下最忠心耿耿的胁侍,若真是他——”严禛摩挲着宫粼粉白透绯的指甲,“横竖你那位‘父亲’都会借那伽从无间地牢逃脱之机,趁势发难,我们在霜山遮蔽诸神耳目,消磨那三年五载,也有祂暗中推波助澜的手笔,只是我始终参不透,如此煞费苦心,究竟所求为何。” 宫粼沉思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筑神。” 严禛偏头看向他。 宫粼:“早先我与那伽共处月海之时,诸天神祇法相暗淡,世间香火也随之寥落,后来那伽被掠,月海只余我独守,世间转而恶念丛生,混沌肆虐。” 严禛:“众生越是怖畏恐慌,便越会狂热地皈依神明。” 宫粼颔首:“兜兜转转,琉璃光所求的,不过就是由愿力堆砌的至高宝座。” “你的意思是,正如香王的成神之路?”严禛缓声道,“制造动乱,再以救世主之姿降临,播撒瘟疫,再施舍仅有的生机,甚至不惜自掘险境,扮演一个受难的苦主。” “否则,信徒如何为之癫狂?”宫粼接上他的话,“以此垒砌起受难圣子的完美金身……倒像是对朱雀大人你拙劣的模仿呢。” 庭中黑松负雪,枝梢倏然一沉,落了满地白。 “可倘若从一开始琉璃光明王就是为了更多的香火,蓄意搅乱此间,何必大费周章地将我收为养子,又带回神域?”宫粼定了定神,线索在脑中飞快衔接,隐隐感到有一环卡错了轮轴。 宫粼总觉得,真相远不止于此。 况且比起算计自己,琉璃光似乎更厌恶严禛。 因为察觉严禛之于明王尊首的威胁? 所以才急于构陷他是祸乱世间的死魔? 夜幕渐秾,瓷瓶里几枝褪色的粉梅,映得半室冷绿。 一时思索不到答案,宫粼眼帘渐沉,不知不觉便歪在严禛怀中,一枕黑甜。 * 暮春晌午,晴光乍泄。 薄雾氤氲的龙龛近两日不速之客纷至沓来,门庭若市。 “降阎魔大人?” 高阔的落地窗前,香阴视野先是掠入一簇张扬的红发,旋即望向杀气腾腾的冥府之主,讶然地歪了歪脑袋,“您又有年假了吗?” 见他脖颈缠绕璎珞,伤口已渐愈合,降阎魔才暗暗松了口气,无奈地盯了会儿没心没肺的香阴。 “俱利伽罗呢?”他收起满面煞气,宾至如归地径自绕到沙发边斟茶,“龙龛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他现下在何处?” 叠翠水影晃动在深檀木地板。 香阴低头轻嗅石臼里的沉檀碎末:“您来得真是时候,俱利伽罗大人今日难得下厨呢。” 降阎魔当即一口茶水喷出来。 脚边拖着六道狱链的五小鬼更是瞬时花容失色瑟瑟发抖。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除却香阴,周遭其余人众俱都蔫头耷脑。 药师佛被龙鳞罥索捆得严严实实的,还在跟怒目圆瞪的值守蛇灵欲哭无泪:“我真不是内鬼……” 降阎魔看了看面露难色的旃檀,再看了看另外几副茫然费解的生面孔。 “谁得罪俱利伽罗了?”降阎魔眼角直抽地扭头,末了没忍住皱起鼻尖,“这才几日光景,龙龛怎么成戏园子了,海妖太岁怨鬼……” 陡然间目光交错,只见蜃楼“嗖”地缩起脖子,手里正跟青莲对战的switch也扬手一扔,马不停蹄地从沙发滑走了。 ”啊,您还没听说吧?“香阴依然眼睛弯成月牙:“俱利伽罗大人与朱雀大人重归于好,想来是为了庆祝。” 话音方落,隔着一泓池水的黑檐下兀地窜起滚滚浓烟,大有把旧宅庭院一锅端了的架势。 降阎魔:“……” 降阎魔心中警铃大作:“那是迦楼罗又打进来了?” 却见香阴踮脚一望,瞥见回廊那头,端盘的蛇灵扭扭歪歪地逶迤而来,宫粼这位爆炸总指挥款步随后,他双手合十,笑眯眯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可以入席了。” 第86章 水乳 花厅, 春光群青泻翠。 薄粉色的蛇灵侍立在侧斟茶酌酒,降阎魔搅弄着碗里绿幽幽的杭椒麻婆豆腐,愈发觉得龙龛如今猬集了一帮什么牛鬼蛇神。 黑漆长桌摆满了五色斑斓的菜肴, 水陆俱备, 琳琅满目。 宫粼下厨跟莳花弄草没什么两样, 粗活累活都由蛇灵全权代劳, 他只管天女散花似的撒点油盐酱醋, 心血来潮时,再顺手削出几片薄如蝉翼的落英点缀。 饶是如此, 这一桌推陈出新的筵席仍旧吃得降阎魔面如死灰。 偏生席间其余人竟皆神色无恙, 倒显得他独自如临大敌。 宫粼自是气定神闲,他历来随心所欲,施予时全凭兴之所至, 既无目的也无期待, 至于旁人的悲喜咸淡, 又如何消受,他是一概不闻的。 ……除了严禛。 只有对上严禛, 宫粼才会生出几分忖度的心思。 无独有偶,严禛对宫粼化神奇为腐朽的厨艺一贯照单全收。 降阎魔不禁又四下逡巡了一圈。 青莲牛嚼牡丹, 除了麦当劳儿童餐什么都尝不出好赖,旃檀虽是金枝玉叶养大的,却也子承父业,无论宫粼洗手作何羹汤, 他都不遗余力地捧场。 香阴更不必说,对宫粼从来逢言必赞, 不曾驳过半句。 早先瞥见的那只海妖不知为何一溜烟遁走……至于剩下的太岁怨鬼,能尝过什么像样东西? 悄然敛眸, 降阎魔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 此地不宜久留。 “今日真够热闹的。” 这时姗姗来迟的那伽纵步踏进花厅,话音才落,看清满桌的菜色他步伐无声凝固,当即想脚底抹油扭头就跑。 然而为时已晚,端坐正首的宫粼晏然开了尊口:“怎么来得这么晚,龙龛修缮再要紧,也不差你这一顿饭的工夫。” “横竖歇着也是歇着嘛。”那伽只得认命地拉开阿蟾身侧的官帽椅坐下,一会儿拨弄玉扳指,一会儿端起茶盏吹浮沫,就是不动筷。 宫粼没注意到他装模作样的忙活,夹起一片蓝紫色的雪菜年糕搁到旃檀碗里:“难得见你胃口这么好。” 旃檀嗓音清润中含着点被齁哑的虚弱:“嗯。” 宫粼莞然一笑,索性让蛇灵将那一整碟颤悠悠的年糕都推到他跟前:“那多吃点。” 旃檀:“。” 一旁风卷残云的青莲登时不干了,委屈巴巴地横眉一扬。 “急什么。”没等他吃味的闹腾蹦出来,宫粼便已挽袖给他盛起一小碟裹满浓稠黑芝麻酱的宫保鸡丁,再瞧他嘴角活像滚进了煤堆,又拈起桌边的绢帕倾身给他仔细擦了擦:“狼吞虎咽的,都快吃成个小黑狗崽了。” 青莲被这一通顺毛哄得座椅后的龙尾啪嗒直甩,当即偃旗息鼓地埋头又对付起宫保鸡丁,看得降阎魔微微后仰。 不知是否是错觉,兰亭总觉得身侧的旃檀横扫那盘黏牙年糕的势头也愈发高歌猛进。 看顾完两个小的,宫粼想起前夜暂且揭过的话题:“你说打听到了眉目,是什么?” 那伽龟速吸溜茶水的动作一顿,余光先扫过默不作声的阿蟾,神色肃然几分:“当年廉京之乱,沈雩能借故夺走我的神龛,全仰仗一伏藏师在背后出谋划策,此人身着白鹤绸缎法衣,手戴青金石数珠,出现的时机颇为蹊跷……” 第125章 宛若碎石投入静水。 正跟炒年糕奋战的旃檀指尖一紧,猛地与兰亭对视。 宫粼自然没错过他的反应,侧过头轻唤了声:“怎么了?” 旃檀眉心缓缓拧起,犹疑道:“……旧年我蒙难于死尸园命悬一线时,也曾遇过这么一位伏藏师指引迷津。” 兰亭连忙补充:“后来复生旃檀的所需之物……也是他告诉我的!” 闻言席间众人皆是一惊。 “照这么说,难不成是同一人?”来回虚晃着汤匙的降阎魔趁机动作丝滑地撂下筷子,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肃穆面孔。 旃檀凝思片刻,摇头:“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那伽:“我也只是觉得可疑,若真要查,怕是大海捞针得费一番功夫。” 听罢,降阎魔抱臂眯起眼,乜斜向角落里埋头苦吃的身影:“适才我就想问,这不有个现成的猫腻吗?扔上孽镜台过一遭业火刑架,总归有收获。” 所有人目光霎时齐聚一堂。 “倒也是。”宫粼端起青瓷盏,难辨真意地仔细端相起满嘴荔枝蘸酱油的药师佛,“或者送去等活地狱,把你这颗脑袋剖开,兴许能寻出点久远的业识?” 执壶托盏的群蛇闻言应声扭动,鳞片翕张,似乎下一刻便要倾巢而出。 “咳、咳——” 药师佛冷不丁听这一声云山雾罩的威吓,当即噎得剧烈呛咳。 “哎呀,开个玩笑而已,吓成这样。”宫粼下颌轻轻一抬。 脚边蟠曲的一条浓粉双身蛇登时领命起身,婀娜多姿地逶迤而去,一个头槌险些将药师佛撞飞出落地窗,又款摆扭回宫粼身侧,撩开衣角,沿着雪白笔直的小腿蜿蜒攀上宫粼膝间。 “真乖。”宫粼奖赏地轻抚窸窸窣窣撒娇的双身蛇,垂睫沉吟,“说到底,神祇间不可强夺色身,你既说不知情,那琉璃光又是为何能摄持你的法体呢?” 降阎魔嗤笑一声:“一个神龛都丢了的堕佛,自谓清白也能信?” “……咳、咳咳!” 药师佛捶胸顿足,愈发呛得惊天动地。 正连连摆手,还没来得及自辩,便听宫粼轻缓不急地反问降阎魔:“为何不信?” 药师佛怔愣少顷,鼻头一酸,眼见薄薄的水雾就要洇上眼眶:“宫先生真是霁月清风,本以为您会心生芥蒂甚至迁怒于我,谁曾想……” 宫粼呷了口茶汤浅碧的明前龙井:“若真有同琉璃光勾连的能耐,他能跟丧家犬似的,沦落到被旧日信徒撵得躲进深渊桃源?” 药师佛:“……” 满腔的感动被噎了个结实,却又难以反驳。 恰在此时,阖目深嗅肴馔香气的香阴忽地道:“俱利伽罗大人,说来有一事我始终盘桓于心,未曾参透。” 宫粼抬眸示意他直言。 “佛身万劫不磨,圆满如琉璃,无形无相,不生不灭。”香阴歪了歪脑袋,恬然道,“可先前在仙桥的雨夜,忉利天的迷雾分明是拿药师佛当个有情众生在杀。” 此事彼时宫粼也颇觉蹊跷,奈何忉利天三缄其口。 降阎魔不知前情,闻声嘴角一撇:“无相之躯如何能被利刃所伤,忉利天是昏头了不成?” 席间一时陷入静默。 适逢此际,后厨的蛇灵顶着餐后点心浩浩荡荡地鱼贯而入,径直撞破了这一室凝重。 降阎魔惊魂一瞥那团难以名状的诡谲泥浆,当机立断正色:“时候不早,我先不叨扰了。” 香阴依旧没眼力见地遗憾道:“您不尝尝点心再走吗?” 那伽更是阴恻恻地假笑,按住他的肩膀:“那可不是龙龛的待客之道,哪有先行离席的道理。” 气氛正好,宫粼膝上盘着的双身蛇昂起两颗脑袋,一左一右蹭了蹭他的腕骨,细长信子缠绵交替着舔舐他的指节。 春末的薄雾裹挟着草木气息,花厅喧然乍起。 宫粼垂睫,刚要惯常地抬手抚弄蛇灵,指尖倏然一僵,艳若桃李的面庞未动,只是眼珠冷浸浸地悄然睨向松了口气的药师佛。 刹那间百念丛生。 宫粼脑海中冒出一个荒诞的猜测。 他面色不显,按下未表。 这一席散得不算早。 午后宫粼倦意深浓地倚在临水矮榻小憩,不过半刻,便被揣着switch的青莲眼巴巴地拱醒了。 青莲好一阵软磨硬泡地央求宫粼陪他玩满地涂油漆的游戏时,旃檀闻风而动也揣着兰亭过来凑热闹。 就跟巷子里投喂流浪猫似的,及至香阴也捧着怡然落座,宫粼周遭早已叽叽喳喳地围满了一圈身影,只得亲自命蛇灵去将躲到犄角旮旯的蜃楼揪出来,又躲去松枝掩映的龙湫,这才姑且暂得清净。 待宫粼再睁眼时,入目已是沉淀成釉蓝色的天幕。 龙湫氤氲的清凉池水可祛除热恼,但对宫粼而言依旧湿热似蒸笼,往日他是不爱来的,但他今日心神格外胡乱游弋,一尾雪鳞大蛇的迤逦尾梢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银光碎闪涟漪,宫粼大半张脸都浸在水中,只露出一截挺翘鼻尖跟眼睛,像一轮沉陷在夜海的白月。 良晌,宫粼终于兜兜转转地找到了症结。 “严禛怎么还没回来?” “处刑庭的工作有这么繁重吗?” “难不成被拦在龙龛入口了?” “……” 宫粼脸颊熏粉地半阖眼帘,轻声呢喃,尾尖慢吞吞地扫过剔透池水,搅得浮莲摇曳不止。 对面一连排脑袋裹着毛巾泡汤的蛇灵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一概不知地摇头晃脑。 一簇松针忽而不堪积雪重负,扑簌簌坠落。 严禛方才疾步踏进龙湫,一身处刑庭的凛冽寒气瞬间被满屋湿热的白雾吞没。 眼前一池乳白平静无波。 紧接着,细密的流水声淅淅沥沥从他脚边漾起。 “朱雀大人。” 宫粼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趴伏在了严禛军靴前的池岸缘石上,雪色流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仰起脸直勾勾地望着他:“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仿佛方从深渊爬上岸的海中艳鬼。 然而严禛看了看那一列脑袋立着颤巍巍毛巾卷的蛇灵,立刻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宫粼这个扮相的场面。 比起活色生香,他满脑子只有宫粼可爱得要死。 浑然不觉的时候可爱,假意逞凶的时候可爱,怎么都可爱。 “……” 严禛眸光遮蔽在额前的金色碎发后,按兵不动地决定再多看一会儿,先没出声。 宫粼自是不知他心里想什么。 见严禛就这么静静地居高临下立着,洁白的蛇尾无声游出,冰凉腻滑地绕上他裹在制服里的小腿。 宫粼双臂交叠,十指松松扣在胸前,偏了偏头,嗓音浑然是被水汽蒸软的湿黏:“池子这么宽敞,你不下来吗?” 第87章 灌顶 色如白珊瑚的龙湫池水成了一场香气的暴乱, 仿若极乐净土,宝香普熏。 严禛在宫粼身上闻到过数不胜数的香气,散乱雪发, 巴掌大的脸颊, 乃至季节交替时褪下的一片片珠光宝气的纯白蛇鳞。 但今夜严禛似乎第一次闻到了月光。 严禛手臂倚在池壁的青石, 眼睛仿佛两片打磨过的蓝琉璃盏, 凝视着宫粼面颊鼓起一道柔软而紧绷的弧线, 修长的指节不带半分力道地穿过垂缠的发丝,像在拨乱一池静谧冷莲。 漂浮郁金碎末的香汤堪堪没过宫粼那截酥酪般的腰窝, 他轻吞慢吐间微仰起头, 唇瓣挤出一声嗫嚅的鼻音:“……什么?” 严禛会意,俯身在他耳畔低低重述了一遍。 “宫粼,你的嘴巴好小。”严禛轻缓地托住他的下颌, 安抚地摩挲着因裹得太满而洇出的淡粉色, “以前也这么吃力吗?” 这会儿宫粼莲含汹涌, 哼咽颤颤,听了这话颇有种被捏着七寸戏谑的感觉, 窝在池底的尾尖立时示威地搡在他腰侧。 剔透水珠溅落在严禛深邃的腹沟,又慢悠悠地滚落进稠滑的水面, 荡开一小圈涟漪。 妙香水浸得宫粼如同供桌上被催熟的圣莲,被迫绽开到最丰盈的姿态,还没反应过来,黏白的浓露便浇满他的眉骨跟微微启开的唇瓣。 视野模糊地映入严禛腰腹急促的起伏, 腥甜的琼浆顺着鼻梁流淌,滑过颧骨的柔腻, 又沿着下颌线滴落进池水。 “朱雀大人”,宫粼先是怔怔地霎了霎眼, 旋即眼眸氤氲地揶揄,“怎么还跟雏鸟似的不能自持呀。” 严禛气息还没喘匀,双臂便将宫粼拢进怀里,先未应声,只是脸埋进他的肩窝,掌心拂过蛇尾泡得微翕的绀白鳞片。 呼吸沉沉地喷薄在濡湿的肌肤,严禛声线比寻常多出一分疏淡的餍足,贪恋地低声道:“熟能生巧,我再多试几次。” 他生得冷峻端肃,偏偏有一双极会作弄人的手,修长而苍白,骨节微微凸起。 第126章 严禛覆着细茧的指腹轻轻一拂饱满滑腻的荼白蛇尾。 净水濯鳞,似甘露浴佛醍醐灌顶。 唯至亲伴侣,方得此行。 宽大掌心碾过缝隙薄如蝉翼的嫩肤,宫粼轻嘶一声,侧过脸蹭了蹭严禛的下颌轻斥:“……濯鳞要顺着方向的。” “我知道。”宛如缓缓拨开层叠莲瓣,严禛旋揉着幽润的鳞心,一圈一圈极其耐心地捻弄濯洗,“但这样你不是很舒服吗?” 宫粼清瘦的蝴蝶骨抵在身后悍利的胸膛,蛇尾起先拍打得水珠四溅,又无力松开随着涟漪迷蒙晃动,好似溺在一池诸妙香水的活供品。 云蒸霞蔚,浮莲摇曳。 “等会儿,我们一起去瞧瞧青莲。”宫粼蜷伏在严禛臂弯,迷迷糊糊地说,“他很认生,还有些没缓过劲……” “好。”严禛躬身啄了啄他汗湿的眼睫。 重峦叠嶂的馥秾腴香游出雾霭缭绕的龙湫,飘进了旧宅的玻璃花房。 几枝建兰修长如剑的深绿叶影映在落地窗前。 香阴夹在指缝间的香箸“噔”的一声掉在案几上,脚底踉跄着歪斜了半步。 “怎么了?”旁侧来取香的阿蟾见状吓了一跳。 案头那一盆建兰也猛烈晃动了一下,香阴小半张脸都掩进宽大的持国天衣袖摆,鼻尖翕动,深吸一口气,痴痴地低声哑语:“好香啊……” 拢袖闻香好半晌,香阴才粉面含春地恢复如常。 “无碍,稍等我再添一味安神的晚香玉,便可给那伽大人送去了。” 阿蟾迟疑地应了声,有样学样地嗅了嗅未果,末了还是没忍住问:“……刚才你是?” 香阴研磨着石臼里荼白的花瓣:“乾达婆食香而生,只不过比之凡人,我能嗅到的香气无量无边,贪爱之香、嗔恚之香、愚痴之香……乃至解脱之香,难以称数。” 阿蟾似懂非懂。 默然片刻,他细长的尖耳在发间动了动,好奇地喁喁道:“那我有气味吗?” 香阴将盛满香泥的漆匣递还,倏地倾身,仔细辨嗅,仿佛神魂被烈酒熏晕了还未归位,沉吟久久不语。 阿蟾被他陡然逼近的距离惊得趔趄一下,忙不迭肩膀往里缩。 “唔……”香阴还是那副眼帘紧阖的姿仪,蓦然间,他像是猎人在层叠的林间锁住野鹿的踪迹,微微勾起唇角,“有的。” 香阴转身从案头拾起一颗苹果,指尖在红润的果皮上轻旋一圈,一并递给呆怔的阿蟾。 “这个气味。” 春事阑珊,藏蓝的夜穹晕成了一汪深潭水。 阿蟾在静室外候着,等待那伽处理完手头事务,兴许是连日来的折腾,亦或者他已是油尽灯枯之相,不多时,脑袋便一点一点摇摇欲坠地昏沉睡去。 再醒来,他已经裹在一滩粉绿织毯里被挪到了桌案近旁的卧榻。 阿蟾撑起瘦伶伶的胳膊,还未看清眼前昏蒙的景象,鼻腔先扑进晚香玉浓烈的甜腻,随后是一团炙烤过的奶酥香。 乌釉矮几摆着一碟蜜饯林檎跟苹果酪。 那伽从四扇的黑漆折屏后转出来,大喇喇地坐到榻沿,斜撑着脸瞧他,幽幽道:“说来等我忙完,这才多久你倒睡着了。” 话虽这么说,实则没有半点责怪意味。 “我特地从外头买回来的”,那伽朝那两碟点心昂了昂下巴,“尝尝味道怎么样。” 阿蟾被他看得耳廓透出细粉晕,习惯性怯怯地缩了缩脖子,又眼巴巴地望向那伽:“……我是不是要去轮回道了?” 那伽面色霎时一凝,嘴唇动了动,临了还是没说出否认的言语,口吻生硬地挑开话头:“让你吃你就吃。” 说罢他索性亲自动手,拿起一片蜜饯林檎递到阿蟾唇边。 “不用了……”阿蟾蔫呼呼地摇头,并没顺从地张开嘴,一再扭头避开,眼泪汨汨沿着颧骨直流,“我这么下贱肮脏的东西……您为什么不杀了我……” 最后硬是躲得那伽也冒火了,龙尾一横,将他紧紧卷到跟前箍住:“给我安生坐好别乱动。” 仍旧是骨瘦如柴的身架子,肩峰棱棱地突出来,只有两腮微微鼓着软肉,白里透粉,像刚出笼一戳即破的水馒头。 那伽忽而发觉,他看起来比自己记忆里还要小。 到嘴的愠怒硬生生咽回去,那伽长吁一口气,闷闷地自己咬了角蜜饯林檎。 味道的确不赖。 “……” 那伽又衔起另一角蜜饯,低头推进阿蟾嘴里,唇齿相贴间含混地低声道:“……难不成现在你嫌弃我了?” 阿蟾连忙头摇成拨浪鼓,受宠若惊地生涩回应,像小狗把肚皮翻出以示驯服。 雪落檐瓦,夜雾低伏。 须臾,泪水又在矮几的苔藓山石盆景洇一小片。 “沈雩从前……遇见那个伏藏师之前不是那样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阿蟾抽噎着断断续续道。 “本来不打算说的……可是如今要走了……quot; quot;对不起……少爷可以不要太恨我吗?” 那伽喉结滚了滚:“我没有恨你。” 墨色龙尾朝他怀里戳了戳,那伽又低哼了声,偏头示意他看龙角。 泼满糖霜似的缀着一片白色斑点。 阿蟾怔然望了他一会儿,破涕为笑。 少顷,他小心翼翼道:“……我可以亲龙角吗?” 那伽一愣,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龙角很敏感,稍一触碰……不啻于交尾。” 话音才落,阿蟾一如既往地会错了意,思索着眨了眨眼,矮身蹲下半跪着凑近他腰际。 那伽满脸涨红地攥住他的手腕:“不是这个意思。” “我记性不大好,不痛快的事,过去就过去了。”顿了顿,那伽绷起脸补了句,“……我还得忙,工作时间不许碰龙角。” 阿蟾乖巧应答:“嗯,那少爷休息时我再侍奉您。” 那伽:“……” 烧红的绯色直漫到耳根。 “都说了不是这个意思”,那伽欲盖弥彰地抹了把脸,撇开视线,“以后唤我名字就好。” 黑漆折屏的鹿鹤山水与牡丹花石相映,栩栩如生,阿蟾说不清自己为何出神一瞬,就像他说不清此生为何作出某些选择。 “我害了很多人。”阿蟾蓦地说,“那位朱雀大人要将我送入轮回道,下了地狱,还会记得为人时的旧事吗?” 那伽收拢的手臂一紧,没接话。 “如果还能记得……”阿蟾小狗似的弓腰凑到他面前,“那伽,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可以来看我一眼吗?” “不管我转世后是猪是狗,是蝼蚁还是饿鬼……” “都来看我一眼,好不好?” “……” * 一轮淡月泻过檐瓦,照着静室外的雪与远处廊下零星的灯火。 旧宅花厅却是另一番光景。 长桌青瓷果盘里盛着切开的白桃,盆栽的细白梅枝斜斜探出。 一桌四人,宫粼跟旃檀是如出一辙的雪白,严禛与青莲则是深浓有别的金发,仿佛秋与冬的鲜明辉映。 严禛舀了勺绿森森的杭椒麻婆豆腐,细细品尝后,言辞真挚地说:quot;挺好吃的。quot; 宫粼垂睫面无波澜,雪白的尾尖却在桌底悄悄敲了敲他的小腿。 旃檀低头瞟了眼碗里色彩诡异的松蕈汤羹,慨叹双亲情浓意合之余,又泛起一丝绝望。 青莲埋头扒饭,时不时警惕地偷瞄严禛一眼,没等吃完便溜下椅子跑了。 余下三位视线交错。 宫粼慵然支颐,瞥向严禛:“我就说他很认生吧。” 旃檀掏出手机点开刚学会的网购软件,献宝似的给严禛展示青莲的购物车:“小孩子心性都这样,投其所好送些礼物,他多半就肯亲近了。” 严禛低头扫了眼屏幕,眸光顿了一瞬。 几件荧光绿配骷髅脑袋的卫衣招摇过市地蹦出来,标价更是不可理喻。 严禛:“……” 怎么找到如此匪夷所思的衣服? 宫粼眼明手快地拿过手机反扣回桌面。 严禛侧首:quot;怎么了?quot; quot;没什么。quot;宫粼端起茶盏,quot;只是不太想让人觉得,我教出了这种品味离奇的孩子。quot; 旃檀倒看得开,温声道:quot;他喜欢就好,况且我瞧着青莲对父亲一点敌意都没有,很是难得。quot; 严禛视线落在宫粼侧脸停了一瞬,淡淡应了声:“嗯。” 倏忽间,一阵窸窣声从回廊传来。 众人齐齐转身,只见青莲的脑袋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群青色的眼睛牢牢盯住严禛。 兴许是先前在德令哈的那场对决被严禛碾压得心有余悸,沉默了好一会儿,青莲才鼓着腮帮子一字一顿地宣告:“宫、粼、是、我、的。quot; 严禛:quot;……quot; 第88章 蛊惑 “你喝醉了?” 第127章 听见这声似曾相识的大放厥词, 严禛淡淡撩起眼帘:“否则说什么胡话?” 青瓷果盘顶端的白桃切块“啪嗒”滑落。 不光旃檀惯于澄静无波的面孔泛起讶然,宫粼嘴角噙着的悠懒弧度也微微一顿,眸光微动, 旋即梨涡浅现。 严禛堪称天赋异禀的挑衅奇才, 哪怕本无讥诮之意, 落在旁人耳里也总成睥睨的轻蔑, 可口吻又一马平川, 故而往昔交锋的对手每每深觉被不可一世的不动明王视若泥猪疥狗,又吃不准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譬如此刻的青莲。 他正欲凶狠回呛, 话到嘴边又顿住, 眼珠骨碌一转,狐疑地皱起鼻子凑近袖口闻了闻,嘟囔:“你怎么知道我吃酒酿圆子了……” 宫粼眸色潋滟地几步靠近。 “朱雀大人突然这么孩子气, 我都有点不习惯呢。”他顿了顿, 又尾调上扬地打趣, “那你是谁的呀?” 宫粼惯是得闲就要撩拨调笑几句,不过随口戏言。 却见严禛一本正经地垂眼看他, 反问:“我不是你的吗?” 宫粼长睫忽闪。 像从炼狱振翅而袭的冻原神鸟,扑到面前却只轻轻蹭了一下他的鼻尖, 钴蓝火光也蓬成绒团,露出焰心软绵绵的一簇。 宫粼抿唇失笑,食指搭上他胸口,好似在检查月海沉船暗藏的宝箱:“那我瞧瞧上的锁扣好了没——” 在侧的旃檀相当知趣, 拖起青莲就朝外走,倍感失宠的后者两眼瞪得溜圆, 三步一回头,愣是用翠色龙尾把花厅地板拖了个干净。 漏夜时分, 绯月清辉。 沉重的倦意如山倾倒,宫粼半寐半醒间,耳畔倏地一凉。 他抬手去探,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物什。 卧室床头薄荷绿的珠簖吊灯光晕轻晃,宫粼看清了掌心的耳坠。 碎钻勾勒出山茶花缘,里头嵌一圈水滴形绿松石,色泽似雪光浸过的瓷蓝,中央再嵌一颗酒红色宝石。 “我想看你戴。” 严禛宽阔的身廓投下沉沉阴影,周身裹挟蒸腾的潮热,他刚从浴室出来,额前湿漉漉的金发松散垂落,半遮眼睑,萦绕着独属于宫粼的冷冽梅香。 宫粼将他上下打量一圈。 青莲网购失败打入冷宫的肥大骷髅印花t恤,本该显得萎靡颓丧,奈何严禛身形峻拔,骨架又挺阔,搭上不自知的冷淡禁欲神情,硬是穿出了一种不驯的清俊性感。 宫粼心道,还真是妙手回春。 “什么时候买的?”宫粼侧身借着珠簖绿胧胧的薄光,拈起耳坠。 他对严禛时不时搜罗回流光溢彩的珠翠琉璃早已习以为常,却还是轻扬嘴角。 严禛单膝压进柔软的绸被,抬手替宫粼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免得勾住坠饰扯疼了他,略作思忖,低缓道:“一九九九年,临近年关,处刑庭香港分部出了变故,我过去处理,顺道在拍卖会上买的。” 宫粼戴耳坠的手腕蓦然一顿。 ……这么久以前? 上世纪终末,宫粼手底下的调查队几经折戟,旃檀的尸骨仍旧音讯全无,历经千回百折,迷雾中才堪堪透出一线端倪。 至于处刑庭那位冷肃威赫的严队长,他倒是有所耳闻。 可那个年头,他们不还是如隔参商的故人吗? “朱雀大人”,宫粼睫羽一掀,眼波斜斜掠向严禛,“彼时是打算将这对耳坠送给谁的?” 灯月之下看美人,更胜白日十倍。 松石蓝与醇红垂在宫粼的耳畔微漾,宝石冷艳,可被他的眉眼一映反倒成陪衬。 严禛先是定定瞧了他片刻,才说:“除了你还有其他可能吗?” “从前不知你对绿松石耳坠的心结,总想看你戴,又始终未能如愿,久而久之,一看见绿松石就想起你。” 宫粼眼帘蝴蝶敛翅般轻抬又垂落。 才刚扣好耳坠侧过头,一团白花卷般的柔软布偶又砸进怀中。 细看是条白蛇玩偶,脑袋圆咕隆咚,桃花酥色的圆斑散缀,绀红眼珠配着上翘嘴角跟半吐的舌头,呆傻得理直气壮。 “这是今天新买的。”严禛一脸正色,“路过商场橱窗,发现长得跟你很像。” 宫粼缓缓歪过脑袋,眼底晕开空濛的茫然。 目色流转,他瞟了眼屏风漆黑底上缠枝山茶与盘踞的白蛇交织,暗暗腹诽。 ——还不如说他像那条呢。 饶是如此,宫粼还是略显迟疑地捧起玩偶,从头到脚捋过一遍后,抬眼望向严禛,愈发懵然。 “我在你眼里是这样吗?” 宫粼将玩偶举至腮边,两对鲜烈的眼瞳齐齐望过去,又倾身仰脸:“你确定?” “特别像。”严禛唇边掠过一丝笑意,在宫粼淡眉一掀前,俯身亲在他脸腮,“但是你更可爱。” 仿若一根斑斓雀羽暗搅心池。 宫粼没接话,只是饶有兴致地将玩偶翻来覆去,指尖逗了逗它吐出来的半截舌头。 垂在身后的雪白尾梢却惬意地翘起一弯浅弧。 庭间池水如鉴,雪光映亮卧室槅扇的金绿山水。 蛇灵盘踞在床畔的墨绿绒毯,鳞片在月光下泛着细碎银闪,宫粼悄然将那条白蛇玩偶安置在群蛇正中,宛然一位被簇拥的小君主。 严禛伸臂将宫粼揽到身侧,让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冰凉凉的滑腻肌肤洇着白梅香气,凉玉似的软香满怀。 良久,严禛的声音从宫粼发顶沉沉传来:“你打算一直住在龙龛吗?” 宫粼慵困地朝他怀里依偎,反问:“你想去哪里?” 严禛没有立刻作答,下颌蹭了蹭他的额角,才压低了嗓音:“有你的地方。” 明蓝夜雪,澌澌积檐。 片晌,宫粼抬起脸问:“朱雀大人,名下有宅子吗?” 严禛不假思索地报起家底:“杭州有一间,在龙井路,苏州也有一间,地段是山塘街那一带。” 宫粼隐约觉得这地址有些熟悉,思绪在困倦中飘了一会儿,他陡然仰起脸朦朦胧胧道:“……怎么离麝管家的店都那么近?” 严禛坦荡万分:“他推荐给我的。” 宫粼艰难地霎了霎坠重的眼帘。 严禛竟然跟麝管家有联系? “不过他眼里我现在应该住在养老院了,毕竟他上幼儿园我就认识他了。”顿了顿,严禛偏头瞧了瞧宫粼,“他店里的招牌糕点菜谱还是我写的。” 宫粼:“?” 他声音迷迷糊糊愈来愈小:“……桂花青团?还是松子方糕?” 严禛淡然一颔首:“都是。” “……你会做吗?” 严禛挑眉:“你要吃吗?” 冷蓝夜色铺满了床畔的一整面落地窗,宫粼迟迟没应声。 就在严禛以为他彻底睡着时,宫粼忽地又朝他胸膛蜷了蜷:“……要。” * 龙龛氤氲在山水寒烟,雾凇满枝,霜凝千年。 而这一夜,宫粼久违地坠入一场白皑皑的冻原暴雪。 起初他看见银色雪山散落着两颗微茫墨点。 身披钴蓝藏袍的金发少年腰间悬垂银嵌松石嘎乌盒,牵引着步履蹀躞的他穿行于冰河之畔。 那是严禛与宫粼。 预备禳灾的村民们遥遥望见,纷纷俯首行崇敬礼。 雪鸦与海东青盘旋苍穹,远方火山庞然的巨影如古神矗立,雪野远际,纹饰迥异的幢幢人影渐次浮现,领头的巫祝头戴镶宝面具。 四方部族汇聚于此,互易资粮与宝器,似乎是冻原上古老庄严的岁祭。 醮火盆烈焰腾跃,萨满铃激越撞响,五色经幡在雾霭中猎猎翻涌。 浓金长发披散的严禛左手持天杖,杖首素白垂缕飘拂,右手斜握钺刀,月牙刃口映照雪光。 宫粼裹在雪白簇绒的缎袍,珊瑚念珠绕腕,乍看竟比一旁的神子衣着更显矜贵养尊。 人群角落里,有一阴郁少年离群而立,行止间晦暗鹤羽凋落。 宫粼食指缠绕着肩头垂落的淡粉缯带,瑰丽的眼珠朝他乜斜过去。 眸光交叠的一刹那,鹤羽少年觳觫不止,踉跄后退。 梦中的宫粼隐约觉得那副眉眼似曾相识,却像隔着重魇,怎么也看不真切。 …… …… …… “严禛……” 宫粼似醉似梦地掀开眼帘,喃喃絮语半晌没听见应答,撑起手臂一摸,身畔空荡荡的。 窗外旧宅庭院的蓊郁草木融成流淌的暗绿,宫粼视线落在墙壁悬挂的老式挂钟,已是日上三竿。 这个时间,严禛已经离开龙龛了?也没跟他说一声。 宫粼捏了捏眉心,昨夜才濯鳞浴栉的晃白蛇尾无声滑动,本是安安静静的,床侧绒毯护卫的蛇群却立时警惕,齐刷刷竖起脑袋,连忙风姿绰约又风驰电掣地窜到宫粼身侧,将他团团围住。 领头的蛇灵一尾巴扫开孔雀蓝的丝绸缎被,严阵以待。 第128章 另一条蛇灵则裹着新得宠的“花卷”逶迤到宫粼指尖前,恭恭敬敬停下,让他过目玩偶脖颈系着的纸条。 就在这时,回廊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足音。 严禛端着瓷盘走进来,他换了件剪裁修身的白色衬衫,袖口卷到肘弯,小臂浮起的青筋从腕骨蜿蜒至臂弯,像浅溪底下的暗色树根。 宫粼还是头回见他这身居家休闲的打扮,俨然一位离家上班前为妻子做早餐的新婚丈夫。 严禛瞟了眼那张还没送到宫粼手里的纸条,再看他茫然若迷的脸,一看手感就很好。 “做噩梦了?”严禛了然说罢,空出的那只手摩挲了几下他的脸腮,又软又凉,像一团瓷缸里刚浸泡过的水年糕。 手感果然很好。 “我似乎梦见了冻原。”宫粼仿佛才从深渊旧河挣脱,脚踝缠绕的水草还没来得及斩断,顺势朝他掌心贴了贴,“……先前你说初次见我是在冻原,当时发生过什么吗?” 严禛顿了顿,垂睫摇头:“冻原瘟疫横行,外敌压境,我竭力救护村民后跌落火山烈池,许多事记不清了,只依稀有我们相处的碎片。” 宫粼抵着他掌心的面颊堆起一点雪丘般的软肉,撩眼望他:“我那时是什么样的?” “像现在一样贪睡。”宫粼侧了侧首,严禛指腹便像陷进一团凉透的奶酥,要按进去些才能触到藏在底下的窄小脸骨,又搓磨捻弄了半晌,才将瓷盘放到床头柜,“现在吃吗?” 宫粼定睛一瞧,盘中的糕点赫然是昨夜昏昏蒙蒙时提过的桂花青团,个头都强迫症地捏得分毫不差。 碧莹莹的艾草糯皮顶上缀了一小瓣糖渍桂花,冒着潮润热气,明显是刚蒸好严禛就给他送来了。 宫粼晃神想,做这样一份点心,泡糯米、磨粉、蒸皮、揉团、调桂花豆沙馅,裹好再上笼…… 见宫粼迟迟没动手,严禛双臂撑在床沿,难得展露出一丝心急:“有四种馅料,趁热最好吃。” 桂花蜜香混着生艾草特有的清苦从他指缝间溢出,扑进宫粼的鼻尖。 像深秋的金桂碎海融融地烧破夜色,又全都琥珀浆似的浇淋在他心口。 “往后下厨让我在旁边监工,我想看你做饭。”宫粼扯过他的手臂将人拉到床上,柔软无骨地伏贴到他身上,捻起青团咬了口,“你几点起的?” 绵密沙润的艾草清甜在齿颊留香,豆沙细腻,齿列偶尔还能碰到一小粒桂花碎瓣。 “我习惯四点半起来处理处刑庭的卷宗文件,今天也是。”严禛揽着他的后腰,把苦行僧似的全年无休说得轻飘飘的,俄顷又补了句,“我让旃檀给青莲拿了一碟过去,不过——” 几滴桂花蜜淌到了严禛的锁骨,宫粼倾下身去,舌尖抵住那一汪甜腻,幼蛇饮水般一点一点舔舐,又将糖渍卷入唇齿间含了片刻,才慢悠悠抬眼:“不过什么?” “……” 严禛喉结缓缓一滚,垂眸看他湿粉的舌尖,长发垂落在胸口扫得发痒,腹间一线热意倏地窜起,声音压低了半度:“他说打死也不会吃一口。” 宫粼顺着他起伏的脖颈一路向上啄吻,最后盖戳似的唇瓣印在严禛侧脸,笃定一颔首:“他不去厨房偷走剩下的就不错了。” 言罢,他将另一半青团投喂给严禛。 严禛慢条斯理地咽下,才道:“你最近得空去西湖处刑庭总部吗?有一对故人想见你。” “这么巧?我正好要去一趟杭州。”宫粼细细端详着另一枚绿油油的青团,琢磨里头的馅料,“不过我抛给你那么多问题,你怎么连琉璃光说的那个地方都不打听一番。” 严禛相当淡定:“你现在不是要告诉我吗?” 宫粼咬下去,蛋黄的油香混着肉松咸鲜一瞬漫开。 猜对了。 他将剩下半枚送到严禛嘴边,才低声道:“一九九九年,我安排搜寻旃檀下落的调查队意外发现了一个弥天大谎。” 严禛眉心轻跳:“……关于琉璃光?” “真聪明。”宫粼刮了下他的鼻梁骨,“当时有个得重病的人,我帮他多活了一阵儿,从德令哈归来数月后,他在弥留之际给我寄了封信。” “那是西湖初雪的前一日吧。”宫粼眼帘半垂,“他就住在乌龟潭那一片,如今转世,也该十七八岁了。” 第89章 戮生 春末的梅雨零零落落泼洒西湖。 绛紫色的玲珑塔灯悬在中央, 时值紧锣密鼓的勤务收尾,处刑庭大厅也弥漫起一缕懈怠意味。 毛科长一众妖猫早先百思不得其解,总部队员为何对他们礼敬有加, 这会儿知晓自己顶着关系户的头衔, 恨不得美滋滋地横着走。 故此, 当内勤科的西山狐领着新调派的“云师”穿行过内庭院时, 隔着一片落地格窗, 他远远便见一群妖猫上蹿下跳。 “转过前头那个天宫藻井,就到严队的办公室……”西山狐话音渐渐销声, 推着眼镜脑袋长长抻出, 才看清领头的金华正散财童子似的挨个给同事发放老家的火腿酥饼。 西山狐不知道他们这是玩哪出,但还记得上回被撞得兜头泼了严禛一身咖啡,当即心有余悸地哆嗦了下。 “听说严队不常在处刑庭总部, 是真的吗?”那位“云师”忽地问。 闻言, 西山狐回过神扭头应了声:“没错, 所以今天也是赶巧了,你叫宫粼是吧?” “对。”宫粼慢声慢语, 莞尔,“往后有劳前辈您多关照了。” 西山狐被他眸光里恰到好处的敬重看得有点飘飘然, 连忙一摆手:“哎哟,不敢当不敢当,不过要是真碰到不懂的,尽管来问。” 回廊拐角钴蓝青花的瓷瓶涌出积雨的乌云, 西山狐手腕贴近瓶沿,雾霭倏然消散。 “每天到岗这么打卡就行, 制服等会儿去内勤科取。” 洋洋洒洒介绍完一通处刑庭的职场注意事项,西山狐不自觉眯起细缝般的长眼。 俗话说人分三六九等, 木分松柏杨柳。 眼前容色似仙似鬼的“新同事”显然家底丰厚。 一身象牙白缎面西装,白衬衫与窄领带扣在喉间,收敛的淡雅,右肩铺开银线与白珠绣成的花枝,像宫廷旧屏风上落下来的浅淡花雨。 只是不知何故,他总觉得这位举止谈吐不俗的云师……像一株看似人畜无害又鳞光熠熠的白山茶。 总之与他曾经打过交道的兔妖大相径庭。 绢网屏风间隙,人流络绎不绝。 “这个火腿酥饼是酥层重油,内馅咸香,得用浓酽的陈年乌龙配着吃才、才——呃!”金华煞有其事的介绍陡然一呛,打了个惊嗝。 喧嚷谈笑纷杂,狻猊一听这动静,以为他又左脚踩右脚,抬头正撞上宫粼接过金华递来的特产,语带新奇道:“还有这些讲究,那足火铁观音可以吗?” 金华发间竖挺的猫耳一抖,呆若木鸡地点头:“可、可以。” “我会好好品尝的,多谢。”说罢宫粼也不管对面两只吓得炸毛的妖猫,迆迆然款步迈向严禛的办公室。 金华:“……” 狻猊:“……” 片晌,金华胳膊肘猛捣狻猊侧腰,嘴唇还蠕动着不敢声张:“那是咱们夫人吗?” 狻猊眼疾手快地攥住他的胳膊:“是。” “那怎么变成兔妖了?”金华又在脑袋顶比划了一下适才宫粼发丛中雪白的长耳,“我是不是在做梦?”说着他又想故技重施地伸手探向狻猊身后那条黑山白水的雪豹长尾。 狻猊抢占先机一把薅住他的花斑尾,却没以牙还牙,只是飞快打了个蝴蝶结,才面瘫着脸道:“兴许是严队喜欢吧。” 金华跳脚地原地转悠半天,只能灰溜溜地又去求狻猊:“快快快,赶紧给我解开。” 不多时,一众妖猫齐聚茶水间,金华地下党接头似的汇报了适才的突发情况。 瓦猫满嘴火腿酥饼啃得碎屑掉成了猫爪印,浓眉紧拧:“俱利伽罗来处刑庭做什么?” “俱利伽罗也是你能喊的?”金华立刻板脸教育他,“懂不懂什么叫僭越。” 狻猊肃声打断他们摆龙门阵,请示道:“我去向严队禀报?” “且慢,待我斟酌斟酌。”毛科长满面运筹帷幄思虑千里地一拦,顺手也摸了块酥饼,“哎陈年乌龙呢,还没泡好?” 狻猊陷入一阵漫长的静默。 周遭往来的其他处刑庭队员频频回头,隔着一架纱罗屏风,妖猫五色斑斓的猫尾摆动得群魔乱舞。 长廊尽头,宫粼推门而入。 满室苦涩淡香萦着从内庭院飘入的阵雨白雾,通顶落地窗玻璃一尘不染。 宫粼视线逡巡了一遭四下的陈设摆件,心想原来严禛平日便在这里办公。 大漆长桌整齐码放着文件档案袋,吊顶几盏行星形的玻璃球灯缓慢转动,暗蓝的纹理宛若月海流淌。 宫粼从青釉的梅枝盆景看到日月环绕的须弥山仪,连钢笔摆放的位置都是中轴对称。 第129章 显然这些年严禛的强迫症跟洁癖又更上一层楼了。 目光最后落在靠墙一架深褐色百子柜,打眼一望还以为是从中药铺买来的,格外惹眼。 用来放处刑庭机要文件的? 宫粼好整以暇地上前,随手挑了个抽出。 紧跟着,再熟悉不过又预想不到的东西映入眼帘。 那是一枚白珊瑚般美丽的蛇鳞,仿佛昂贵无价的宝石安放在黑丝绒垫上。 宫粼的蛇鳞。 宫粼霎了霎眼,起先还以为是自己看岔了。 他缓缓拈起那片蛇鳞,瞧着雨水微明天光下浮泛的幽微辉泽,应该是很新的。 ……怎么会在严禛这里? 心念电转,宫粼又拉开临近的那一格抽屉。 一块凝着桂花碎跟雪末的琥珀石,鹅蛋大,澄明的灿金。 宫粼指尖一收,将石头托在掌心,思绪霎时被牵扯到千百个春秋前。 这个他也是认得的。 从前在霜山时,有一回宫粼携严禛从徽州镜湖归途,在江上游船的杂货铺撞见了这块琥珀石。 并不名贵,只是不同岁月间本不该相逢的一片细雪与一抹落桂,阴差阳错地被封存在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彼时的江阎与任离都将目光放在其他珍奇异宝,严禛却端详得格外仔细,还罕见地向他开口讨要。 宫粼虽不明所以,但自然应允了。 这么个玩意儿,严禛留到现在吗? 宫粼垂睫,指腹摩挲着琥珀石莹润的树脂,心头蓦地涌起一种预感。 再往下的一格,一条深粉色的缎发带。 宫粼挨个启开深木抽屉。 画着他的工笔小像吊坠,翠玉雕莲的茶盏,一圈白梅刺绣绸衣撕破的碎帛…… 就在这时,外头走廊长垂的璎珞珠帘清脆碰响,身后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西山狐说分部来的云师有要紧事跟我汇报。”严禛处刑庭制服的肩头沾着梅雨的潮湿,低头略略甩了下发梢的水迹,边走向宫粼,边摘下黑色皮质手套,“但我不记得近来见过哪只兔妖。” “真是贵人多忘事”,宫粼被他抵得腰窝朝后一靠,顺势坐到了办公桌上,指尖撑着漆面,微微偏头,“朱雀大人不是我的童养夫吗?还是说……您想要反悔呀?” 严禛先是手臂一揽,免得后头摆着的梅枝盆景戳到他,随即默然瞟了眼一旁多格柜的“案发现场”,若无其事道:“不是说好在茶厅见面,怎么有兴致过来?” 宫粼指尖搭缠住他胸前的领带一绕,缓缓扯向自己:“不来怎么知道朱雀大人这只小鸟跟我跟得这么紧。” 严禛手臂撑在宫粼身侧,山影似的身形一倾,顶开了他包裹在西服下的双腿,没半点责怪语气地低头道:“不声不响摸进我办公室,还特地打扮成这样,就是为了来检查我柜子里放了什么东西?” 宫粼也不推抵,反倒膝侧若有若无地蹭了下他紧实的腰廓,明知故问:“那朱雀大人闷声不言的,悄悄收走我四处的这些旧物,又是为了什么?” 雪松熏香袅袅,与窗外淋漓的雨气缠磨难分。 严禛俯身吻住宫粼噙着梨涡的嘴角,缠绵辗转,湿黏的水声仿佛在和落雨共奏。 好一会儿才舍得退开半寸,气息擦着他的唇际道:“我在抓捕你。” 宫粼舔了舔尖齿,眼梢微挑:“那些是证物,还是赃物啊?”接着又抬腰仰脸,“……我犯了什么罪,让朱雀大人这么穷追不舍,连我不慎遗落的发带都要留证。” 话说得不依不饶,可须臾,宫粼便顺从地由着严禛将他压在长桌,陷入缠绕闷热梅雨气息的长吻。 好半晌,呼吸缭乱的唇舌相抵间,严禛蓦地比以往都要鲜明地笑了下,反手礼尚往来地也刮了下宫粼的鼻尖,涩声道:“巧言令色,蛊惑人心。” * 满觉陇,广陵茶厅。 通高明净的玻璃幕墙外,是一整片被密雨浇湿的墨绿,岸石箬竹间成簇的绣球在潮雾洇成冷蓝雨灰紫的点缀。 漆竹屏风隔断后临窗的那桌三足鼎立。 宫粼颈侧坠着一小尾发辫嵌着雀羽,与耳畔的绿松石相得益彰。 身侧的严禛脱了制服外套,单穿着衬衫,游刃有余的冷肃恭整,除了耳垂戴的一枚纯白蛇鳞耳钉,流露出几分旖旎的端倪。 寒林明王一身骷髅印花的宽版无袖,配撕边黑色机车裤,颈间叠了三四条粗细不一的银链。 目光在严禛的蛇鳞耳钉上停留一秒,又瞥了眼宫粼的雀羽发辫,他嘴角一抽地默默别开脸。 复婚了就这样吗? “你们就是被神域除名的那对明王。”寒林明王大马金刀地翘起二郎腿:”既然如今神格不在,那我就用凡俗姓名相称了。“ 对面的伏摄双尊沿用了高家兄弟的皮囊,高枳黑色机车皮衣搭破洞牛仔裤,高染截然相反,奶白色的高领针织衫配驼色西装裤,骄矜如故。 只是此刻二位的视线都钉在衣角相贴的严禛与宫粼身上,神色甚是难看。 听毕,高枳方才挪开眼,双臂抱在胸前磨着后槽牙道:“你阴阳怪气谁呢?” 高染跟着冷哼:“就是。” 宫粼恍若未闻地翻阅着菜单,侧首问:“上回点过的酒酿挞下架了吗?” 精神矍铄的茶姥朗然一笑:“那是严先生自带的,我记得是梅花坞的店吧?” 宫粼怔愣了一瞬,转身看向严禛。 先前那回的酒酿挞他吃着钟意,原以为是茶厅的甜点,却没想到是严禛专程买来又托茶姥偷天换日地搁在店里的瓷碟。 严禛执壶的动作微顿,平静地“嗯”了声,茶斟得刚好满沿而止,徐徐将瓷盏推到宫粼手边。 宫粼在桌下轻轻踢了下严禛的鞋尖,面上却只弯了弯唇,对茶姥道:“原来如此,那下回严先生再去的时候,我劳烦他帮我带两盒。” 仿佛真的只是顺口一提。 唯独严禛知晓,那只蹭在自己脚踝上的鞋尖正慢悠悠地画着圈。 寒林明王捏开糖炒栗壳,终于不耐道:“到底缺的谁啊,这都几点了?” 说曹操曹操到。 “哗啦——” 暗绿珠帘风动作响。 一道湿乎乎的身影脚底打着滑,踉跄凑到桌前。 “对不住对不住,我一不小心坐反地铁了……”姗姗来迟的药师佛被滂沱骤雨浇成了落汤鸡,黑发塌成几缕贴在脑门,尴尬地抹了把脸。 “不碍事”,宫粼心情正好,慵声示意他落座。 药师佛四下扫了圈在座的诸位,再看宫粼的眼神已然满是托付余生的依赖。 “宫先生,我还是在你身边吧——” 严禛撩眼瞥了他一下。 药师佛行云流水地碎步退回来,绕到旁侧紧巴巴地坐下。 高染被他蹭了一袖子水皱着眉刚要发作,瞧见他五官倒是生得齐整,遂大发慈悲地压下火气,只目光在他脸上好奇地绕了一圈。 “既然到齐了,那就开始吧。”严禛搁下茶盏,转而睨向正仔细挑掉栗子皮碎末的寒林明王。 同时暗道近墨者黑,此等冒天下之大不讳的衣品,万万不能让青莲跟他见面。 窗外梅雨朦胧氤氲。 寒林明王将剥好的金黄栗肉喂到瘦骨伶仃的兄长嘴边,才懒洋洋道:“所以,到底要查什么?一开始可没说见面要蹚浑水。” “你竟有如此畏惧我父亲吗?”宫粼激将法一派浑然天成的无辜,“我们不过是想验证一件事。” 捧着茶盏的白骨骷髅抬手制止了立刻上钩的弟弟,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一尊佛若因缘所使化作二身而存,合则归复法身,金刚不坏,分则各失圆满,可摧可灭。”严禛说话间瞥向还蒙在鼓里的药师佛,“就像你们一样。” 寒林明王挑了下眉。 “此前药师佛被我父亲操纵躯壳,又险些遭利天诛戮,我疑心或许他是双身佛。”宫粼说,“唯有业镜能照见阿赖耶识深处的本尊种子,劳烦您二位替他溯念观因,看清他是否遗失了那一半。” 寒林明王脸色变了变。 药师佛愈发懵然,半晌才吐出一个荒诞的猜测:“宫先生的意思是……这世间还存在着另一个我?” 寒林明王没即刻应声,偏首望向兄长。 枯骨微动,白骨骷髅几不可见地颔首。 “行。” 寒林明王周身褪去生缘火气,指尖轻拈,沾着的栗壳碎末便如冢间尘土寂然落下,刹那间,人影幢幢的茶厅以及窗外溟濛的春末水汽都尽数消弭,化为森冷的白骨之林。 “别动。” 寒林明王抬起右手,轰然降下一座尸陀林主示灭无常的白骨业镜。 千万尊佛陀在虚空中影现,万劫因缘一时顿呈,亘古的前尘往事历历分明,湛然映照于不退转的曼荼罗法界。 药师佛双目垂怜,寂入海印三昧,须臾,他倏然面色惨白。 第130章 仿佛虔诚叩拜之后,揭开了供奉神明塑像的红布,映入眼帘的却是面目狞邪的恶鬼。 宫粼连忙问:“你看见什么了?” 席间众人也纷纷瞩目。 缄默良久,药师佛才艰涩出声。 “冻原……无尽的冻原,喷涌的火山,流岩将整片冰川烧成灰烬……” 严禛心间无端涌起不妙的征兆。 他看见药师佛空洞的黑瞳中泪水流淌,缓缓望向宫粼。 “我好像……杀了一个和宫先生你很像的少年。”药师佛仿佛在忏悔,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地颤声道,“……脸骨都被我砸得稀巴烂,又血肉模糊地活了过来。” 第90章 魍魉 “噗嗤——!” 茫茫银白荒原, 目之所及永无止境的冰河水畔似乎滚落了一颗烂掉的浆果。 颤抖的双手举起嶙峋石块,一下又一下死命砸在雪白的面靥。 “啪嗒……” 红酱酱的血肉软腻地零落,伏倒在地的少年赤足清瘦, 瓷色的胸脯气若游丝地起伏, 不消片刻, 唇隙呵出的雾气慢慢雨消云散。他一双裸露于月色下的臂膀仍浮泛着异乎寻常的光泽, 整张脸蛋却已经成了一团美人肉泥, 在雪地蜿蜒出触目惊心的花冢。 石头砸落的间隙,药师佛听见了另一道战栗的少年声音。 杀人者的声音。 “……我、我不是有意的……” “我以为你是……村里老巫祝说的邪祟……”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只是不小心……” 絮絮叨叨的嗫嚅陡然一划, 歪成了震悚的尖叫。 “嘎吱……嘎吱……” 那具青涩而妖冶的艳尸僵硬地挪动起四肢, 断骨重接,皮肉翻裂,汨汨鲜血宛若莲花宝纹浸透了他单薄的素衣。 千百年前, 寂寥荒芜的冰河遥遥相望巍峨壮丽的神山。 死而复生的少年踮脚极目远眺, 良久他回过身, 歪了歪脑袋。 一窠榴火红枝般的眼珠犹如蛇舌斜斜掠来。 “为什么?” 少年声线毫无人类感情地唇齿翕张,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好奇灯会的谜题:“要杀我?” “……我不知道。” 满觉陇, 连绵霖雨渐成泼墨暴雨。 玻璃幕墙一面的庭院绣球被稠乱水珠劈打,另一面则映照出一对红瞳。 ——与药师佛尘封记忆中所见的那个少年相仿, 却更加秾重。 尸陀林的森冷骸气杳然褪散,业镜中的惨烈杀戮落下帷幕,宫粼定定凝视着委顿在椅中的药师佛。 在场诸人俱是愕然。 “怎么可能?”高染难以置信地斜睨了眼,“就凭你。” 寒林明王亦觉意外, 立时追问:“然后呢?” 白骨业镜余威未散,药师佛仿佛脑浆被银针搅动, 半晌才惊惶地喃喃:“再往后发生什么我就没看见了……” 宫粼淡眉轻敛,蓦地生起一阵反胃, 仿佛深埋的陈尸被翻起,寒意侵袭四肢百骸。 说不上缘由,但心底就是冒出一种荒谬而诡谲的预兆,以至于他抿唇不言,并未再发问。 滚热的温度倏然覆上肌肤,将那丝缠骨的恶心烧灼殆尽。 严禛掌心无声收拢住宫粼的手背,倘若此刻是本相尊容,那对垂天羽翼早已天衣无缝地将宫粼遮得结结实实,任东西南北风也吹不到他分毫。 宫粼霎时心神安谧。 先是抬眸看了严禛一眼,白睫忽闪生辉,旋即指尖挠了挠对方的掌心以作回应。 捕捉到他的神色变化,严禛才凛声换了个方式问药师佛:“不必刻意梳理线索,所有出现过的东西,时间,环境,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你都仔细想想。” 好半晌,药师佛才吸了吸鼻子,浑浑噩噩道:“……是夜晚的冻原冰河,一望无际的厚雪,瞧不出具体时辰。” “周遭应当是有村落,天上能看见参商二宿。”药师佛绞尽脑汁地思索,蓦地像是在茫茫雪野盯住了落入陷阱的猎物,喘息急促起来,“雪地还、还……” 众人不禁屏息凝神,高枳扬声拧眉:“你卖什么关子?” “阿嚏!” 震天响的喷嚏,恰好喷了趋步奉茶的侍者一脸吐沫星子。 药师佛:“……” 其余诸人:“……” 药师佛尴尬地连声致歉,才涨红了脸道:“还飘落了白色的鹤羽……” 宫粼朝掩袖搓脸的侍者递去纸巾:quot;慢慢擦。quot; 他并没有接着追问药师佛,反而转身望向畴昔于神域资历最深的伏摄双尊。 “二位可清楚我父亲的来历?” 伏摄双尊四目相触,眸底皆流露出如出一辙的不解。 高枳靠着椅背思忖片刻,慢慢坐直身体:“还真有一回诸天龙华法会,彼时前任不动明王尚未诏满离位,席间摩利支天问起琉璃光明王的法相本源,祂便称自己是大荒冰壑的白泽。 ” “白泽?”严禛垂睫呷茶的动作一顿,显然头回听闻。 “对”,高染捧起青瓷盏,“白泽乃大荒灵蕴所钟,幻化无方,只不过琉璃光明王偏爱白鹤法相,此外便再未多言了。” “难怪琉璃光明王后来将大荒交与忉利天,这么说,处刑庭也没从忉利天口中审出什么。”寒林明王指节摩挲着下颌,“你们打听这个,是想另寻线索?” 严禛颔首不语。 宫粼倒是面如止水,神色与其说淡定,毋宁说是预料得以应验的尘埃落定。 他用竹签戳了一块莲瓣状的龙井茶酥,递到严禛唇畔:“你替我试试毒。” 清涩苦香弥漫,严禛略一低头照单全收地咬住。 寒林明王若有所思,神色一恍然,飞快抽回刚送到白骨兄长嘴边的定胜糕:“哥哥,我也先替你试试毒。” 后者缓缓歪了下空落落的骷髅脑袋:“?” 高染对严禛的反应惊讶又郁醋,瞥了眼太阳穴直突突的高枳,对视一秒,又同时露出对彼此难掩的嫌弃,齐刷刷扭过头去。 宫粼安然如故地支腮望向严禛:“如何?” 酥松浅烘的外皮在一抿便碎,严禛暗自观察着他的神色:“味道尚可,至于有没有毒,你可能得等等看多注意我。” 宫粼指尖转了转那根竹签,煞有介事地盯着严禛毫无波澜的冷脸瞧了两眼,眸底泛起轻快的霁色:“朱雀大人放心,我会的。” 九曲红梅干茶乌润,浮着一层细密金毫,宫粼这才又不慌不忙地舀了勺淡紫透明的藕粉。 “那就奇怪了,父亲为何要在这点说谎?” 寒林明王眉峰聚起:“此话怎讲?” “因为这世间根本就没有白泽。”宫粼淡声抛下一枚惊雷,甜糯回甘抵在舌尖,他轻咽下洒满乌梅碎的藕粉,“准确来说,还需寻到同出大荒的返魂树走一遭,方可验证。” “你如何找?”寒林明王问,“大荒孑遗潜形隐迹于红尘,绝非旦夕可搜罗,来得及吗?” 宫粼:“我已经遣人去接了。” 这个轻飘飘的“接”字含义不言而喻。 席间诸人交换了个视线,瞧他从容自若的模样,纷纷掘地三尺地回忆宫粼麾下还有哪员大将没被抓进处刑庭。 能让宫粼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必定是位决胜千里的悍将。 就连埋头苦吃压惊的药师佛也笃定此人他没打过照面,不禁抽空暗自好奇,毕竟此行自龙龛前来,除却在座的几尊大佛,就余下一位鸡犬不宁的煞星。 所有人都未察觉,对面严禛面色冷冽不变,眼皮却转瞬即逝地一跳。 数十公里外,青石巷。 一栋潮湿阴森的连排老旧筒子楼缠绕着墨绿的爬山虎。 张牙舞爪的泡桐树枝几乎穿过外廊栏杆,老式白炽灯忽明忽暗,几个身着校服的高中男生艰难地辨认着门牌号。 “要不是来探病,我都不知道班长住在这种地方,男团偶像不是应该挺赚钱的吗?” “兴许就是家里的老房子吧,而且班长又不火,粉丝还没我外卖红包□□群人多……” “这墙上贴的水电费通知单都过期五年了,跟没活人住似的。” 窃窃私语不断,他们正往楼梯口走,其中一个面带雀斑的少年犹疑出声:“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一行人皆是茫然地摇头。 “没有啊。” 另一个双手插兜的板寸头鼻翼翕张,意有所指地吞咽了下口水:“谁家做青团了,挺香的啊。” 雨珠漏漏嗖嗖地坠在楼下积满落叶的车棚顶,听得人心头发慌。 雀斑脸没接这饿死鬼投胎的话茬,思来想去还是小心翼翼道:“其实班长之前跟我提过,说他家楼上邻居老头,垃圾堆积了好久一直不处理,臭味越来越难闻,还总是半夜熬那种粘稠肉片汤,气味怪得很,我感觉这楼里不太对劲……” 其他几个男生没当回事儿,不以为意地嘻笑。 第131章 “这也太没素质了吧。” “就是,怪不得班长一连病了好几天。” 灰绿墙面密密麻麻的水渍画出一张张模糊面孔。 雀斑脸却没笑,只得转而问身侧浅金发的少年:“哎对了,你是高一的学生?” quot;悍将quot;青莲此刻嚼着咸蛋黄青团,两腮塞得鼓囊囊,对一旁板寸头渴望的暗示眼神毫无所觉,轻哼了声就算应答。 实际他打出生起便函授在家,压根没踏进过学校半步。 天花板传出几声黏溻溻的沉重步履。 青莲指尖不露声色地轻抬,角落里新茶色的群蛇得到指令,沿着墙壁逶迤爬向楼上。 雀斑脸又提议:“要不咱们去找楼里的保安问问?总这么转圈也不是办法,” 谁知青莲压根不搭理他,横眉竖眼地瞪向板寸头:“你老盯着我干什么?” 板寸头被他吓了一跳,半是真心地干笑两声:“啊?我……我就是觉得哥们你长得特别赏心悦目,哈哈。” 正巧这时青莲点开消息对话框里蛇灵发来的偷拍。 板寸头顺势一瞟。 角度刁钻的抓拍镜头从侧后方探过去,恰好框住两人并肩而立正欲离开的画面,茶厅的暖黄灯光被水汽洇开,朦胧雨雾中像蒙了一层宝丽来滤镜。其中一人微微侧过身,露出半张侧脸,雨水模糊了五官边界,反而生出一种天然去雕饰的淡极生艳。 板寸头情不自禁地张了张嘴。 正准备将照片设置为屏幕新壁纸的青莲立刻显摆起来:“好看吧。” 板寸头呆怔地点点头,又指了指镜头中央身形高出一小截的金发男人,慨叹道:“这是你哥吗?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青莲:“。”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被他这么提醒,这下青莲含在嘴里的青团吃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指腹搭在图像剪裁键来回晃动,青莲撇着嘴,半晌才含混地说:“……这是我爸。” 板寸头没一点眼力见地咋咋呼呼:“真的假的?” 周遭众人也围过来。 “我操,你爸这么帅!”“看着顶多也就二十多岁。”“我还以为是哪个明星恋情曝光了……” 青莲木着脸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没搭腔。 目光兀自一眨不眨地落在照片中严禛垂眸望着宫粼的眼神。 自幼青莲便对父亲无甚念想,只知道最初在晦阴湿潮的月海,莲花暗香沁脾,宫粼一头雪发银瀑般垂落,冰凉的手臂将他搂在怀中轻抚哄睡,纯白蛇尾迤逦,细细缠裹,比任何襁褓都妥帖。 宫粼是他的须弥芥子,他的日升月落。 在青莲眼里,宫粼万事不萦于怀。 因而当他从其他资历深远的蛇灵口中打听到宫粼竟会为严禛流泪时,心中奇异大于震惊。 后来有一回大抵是宫粼做了噩梦,呢喃着严禛的名字惊醒,一晃眼错将青莲当成了他。 那一瞬息流露的失措与贪恋,青莲从未见过。 青莲觉得,他大约是有点讨厌严禛的。 宫粼爱自己吗? 必然是爱的。 可严禛回来这短短数日已足够青莲看清,宫粼最在意的永远是严禛,不论爱恨,自己与那个慢性子哥哥旃檀都只能排到后头。 筒子楼走廊尽头堆着废弃积灰的家具,破碎镜子像银色的遗像框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圈禁起来。 目的地近在眼前,一行人继续插科打诨,雀斑脸独自忐忑地摸出手机一通乱点,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越来越惨淡的面孔上。 青莲却心不在焉地嚼着青团,陡然陷入沉思。 脑海中先是浮现出几日前的清晓,他照例去厨房觅食,远远瞥见君子不远庖厨的严禛挽起袖口跟那伽交谈,问宫粼口味有没有变化。 又转到临出门前,宫粼嗅见青莲衣襟偷吃青团的气味,一副预料之中的莞尔,揪住他的脸:“我跟你父亲要去一趟西湖,你想不想帮忙?” 再之后,初夏的阵雨蒸溽,他们方从龙龛照相馆踏出,严禛不知在跟谁通话,却在宫粼上车时熟稔地抬臂将掌心挡在车顶,免得他磕碰。 青莲磨磨蹭蹭吃完最后一颗春三鲜青团,心想他还是有点讨厌严禛。 讨厌他与宫粼别离经年,讨厌他让宫粼流泪,讨厌他对宫粼的爱意也像重山难越,不可企及。 ——所以严禛最好一刻不离地守着宫粼,否则自己可就不止是讨厌他了。 指节微微一挪,青莲最终还是将那张偷拍的合照完整地设置成了屏保。 他意犹未尽咽下最后一点糯皮,有些窝火又没出息地暗暗嘀咕。 ……严禛哪天再下厨? 乌云的厚重阴翳彻底盖住了楼道昏蒙的光线。 也恰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慢慢踱下来,怀里吃力地抱着一只黑漆斑驳的旧铁锅,锅沿浮起一层薄汽,浓汁咕嘟咕嘟轻响。 他穿着洗得发灰的旧绸睡衣,下摆长长拖到脚踝,一头浓密的黑发垂到腰际,在梅雨季里显得过分油光水滑。 “你们是来找日照哥哥的吧?”小男孩嘴角高高扬起,眼睛却没笑意,目不转睛地落在青莲脸上,“他出门了。”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接话。 一股粘腻甜腥的肉香味弥漫楼道,青莲皱了皱鼻尖:“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呀”,小男孩摇了摇脑袋,露出毫无防备的微笑,“要不哥哥你们去我家里等等?” 青莲还没接话,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吸。 雀斑脸哆哆嗦嗦地攥住青莲的袖口,嘴唇无声开合,勉强挤出几个字:”……你看这个。quot; 青莲低头扫了眼递到面前的手机屏幕。 那是一则两周前的本地新闻。 “本市独居男子,五十三岁,因长期未与外界联系,警方破门后发现其尸体已严重腐败,初步判断死亡时间约半月以上,死者居住于青石巷六号筒子楼五一零室……”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件熟悉的旧绸睡衣。 第91章 弥陀 处刑庭黑色车队的掠影穿过梅雨萧疏的帲幪。 金华领头走在鱼贯而出的队员前, 正提点着新来的妖猫灵鹫寺:“魍魉是山精水怪,专吃死人的肝,畏惧石虎柏树, 这是个没登记身份的, 估计是外地来的——” 一声尖细的惨叫从筒子楼炸开。 金华话音凝固, 众妖猫身后顺滑的尾毛登时蓬成一柄柄粗砺的刷子, 笔直戳向半空。 狻猊面色一凝, 连忙三步并两步冲上事发楼层,金华暗道不妙, 紧随其后。 预想中的画面却没有出现。 走廊角落一群瑟瑟发抖的男生挤作一团, 生怕被那锅打翻的肉汤沾到。 几步之遥,青莲发间龙角泛着被暴雨洗刷过的远山黛色,神情闲散地双手抄着兜, 一截硕大腴美的龙尾覆满青鳞, 横斜过霉漉漉的阴影, 将魍魉黑发委地的小身板钉在地砖。 “撒手!疼疼疼——” 魍魉寸步难移,浓密长发随挣扎扑棱乱颤, 死死瞪着头顶的那抹淡金发色,拉开尖细的嗓子吱哇乱叫。 “我没害人!我真没害人!我就是闻着味儿过来吃顿饭, 死人的肝不吃也是烂掉,凭什么不让吃啊!” 金华:“……” 处刑庭众妖猫:“……” 昏暗楼道,青莲听见纷乱的足音,扭头不满道:“你们处刑庭的动作也太慢了。” 言罢他龙尾一卷一甩, 将口吐白沫的魍魉扔到狻猊脚边,转身大步流星地踹开了屋门紧锁的四一零室。 黑魆魆的客厅漂浮着黏稠的腐败气息, 青莲嫌弃地掩鼻四下逡巡,目光落定在趴在地板上的戴眼镜男生, 上前给对方翻了个面。 脸生得并不赖,鼻梁高而直,可惜端挺被浓重的黑眼圈跟乌七八糟搭在额前的碎发毁了大半。 “你叫明日照?”青莲马丁靴尖毫不客气地在他侧脸一挑。 毫无反应。 见状走廊那一溜排前来探病的男生登时号丧得凄风苦雨。 “班长是不是死了……”雀斑脸瑟缩着脖子。 板寸头:“不会的,班长要是走了,期末作业的答案谁发,班长你醒醒……” 揣着备忘录记职场心得的灵鹫寺探出脑袋,搓了搓额间的莲花印,犹疑道:“这孩子是……被摄去了生人精气?” 处刑庭诸人齐齐回头觑向已戴上镣铐的魍魉。 金华更是恶声恶气:“老实交代!” 魍魉急得直哼哼:“……都说了,跟我没关系,我只喜欢吃年纪大有嚼劲的口感。” 狻猊略作思忖,恍然顿悟:“你有恋老癖。” 魍魉:“……” 好像有点不对。 正当走廊里乱成一锅粥时,地板上四仰八叉的明日照冷不丁抽搐了一下。 “谁咒我呢……” 明日照两手撑着地砖,活像个古墓刚出土的僵尸,一边哆嗦着将厚框眼镜推回鼻梁,一边用死鱼眼狠狠剜向门口,咬牙切齿:“……老子是低血糖没吃饭……晕、晕过去而已……” 第132章 话没说完,横在门边的龙尾陡然拦腰一兜,宛如秤钩上的风干咸鱼,径直将他头朝下地拎起来。 “哎我操——” 明日照两眼一黑,还没来得及扑腾,一张眉目似画的面庞便凑到鼻尖前。 青莲倾身凑近,视线在他反着幽幽蓝光的啤酒瓶眼镜来回扫了两圈,再落到手机屏幕上皮笑肉不笑的男团精修舞台照,霎时间分不清是找错了,还是纯粹的货不对板。 片刻后,青莲确定了这就是宫粼要寻的那位“返魂树”转世,嫌弃地挑了挑眉:“走吧。” “……啊?”脑充血到满脸通红的明日照双手在空中瞎抓,眼镜要掉不掉地挂在耳廓,整个人彻底懵了,“走哪儿去?” “弥陀市。” 满觉陇,潮雨渐歇。 寒林明王眸色微沉:“那是什么地方?” “距离敦煌不远的一座荒废矿业小城。”严禛执壶将沉淀的新绿茶水斟满瓷盏,“大荒边境,神佛鬼怪交界之地。” 宫粼双臂交叠搭在桌沿,侧首接道:“曾经叫烦恼城,也是朱雀大人首证本尊明王法位的战场。” 三日后,一列黑色梅赛德斯车队破开清晨的薄雾。 窗外群山勾勒着深蓝色的剪影,公路前方塔尔寺的绿墙金瓦隐约穿过云霭辉映。 “也就是说,你父母前往弥陀市后离奇失踪,已经有半年之久?”宫粼拨开手中蒸过的芭蕉叶,先递到单手搭着方向盘的严禛嘴边,才继续道,“那你没找一找吗?” 后排的明日照眼皮半耷拉着,被酣睡的青莲龙尾挤得佝偻着腰紧贴车载冰箱,又怕又想捏地吞咽了下口水:“我一早就报警了,但始终没消息,两个成年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派出所也查不出什么……后来家里实在断了粮,要不我能去参加那破选秀?培训费一缴,还倒扣我二百五十二块八。” 宫粼颔首:“那你家里没有亲戚吗?” “我只在小时候见过外婆。”明日照摇头,“我妈是林芝人,我爸是弥陀人,但反正我没回过老家,他们也鲜少提起,好像是年轻时在当地得罪了人,三令五申警告我不要去那里。”他掩不住好奇地悄然打量这位来历神秘的宫先生,又偷睨向驾驶座身形高挺的金发男人,颓靡的目光流露出一丝期许,试探道,“你说能找到他们,是真的吗?” 宫粼偏头笑了笑:“当然了。” 明日照心下欣喜一瞬,又立时警惕起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们不会把我抓走割肾吧?” “怎么会,心肝脾肺肾,属它味道最差劲。”宫粼存心逗他,“况且,你早就许诺过我回报了。” 明日照沉默须臾,瞟了眼玻璃窗外疾驰而过的五彩经幡,识相地打消了跳车自戕的念头:“……我能问问是什么时候答应的吗?” 难不成是上辈子吗? 宫粼遥遥与前方一高一矮的身影对视后,回头对满目茫然的少年道:“一九九九年。” 越野车穿过喧嚣的喇嘛市集与塔尔寺红墙外杂沓的步履,折进一堵饱经风霜的磨砖照壁,四周的喧嚣市井便被蓊郁绿意兀地隔绝在外,幽深静谧。 宫粼:“不过在此之前,这里可有人等你很久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稳稳停在酒店门前。 这是一间清代驻藏大臣驻节礼佛时的行辕别院改建而成的酒店,明明身在红尘边上,偏叫草木围出一座孤岛。 车门相继推开,宫粼杳然淡笑:“给你把孙子带回来了。” 藏式照壁下,曾经藏袍少女白措如今已是通身气度沉静的老人,唯独胸前那枚刻着八吉祥的银打嘎乌一如往昔。 后座的明日照扒着玻璃窗瞪直了眼珠子。 一瞥见宫粼,白措身侧立着的孙子洛桑顿珠顿时忐忑地攥紧手中的转经珠,本能地朝老太太身后缩了缩。 俨然是还对雪山白殿那一遭心有余悸。 白措长吁一口气,转头示意洛桑顿珠带呆若木鸡的明日照去休息。 “一别经年,不知宫先生近来可好。”她眼底的忧虑散去,先看向宫粼,又落在垂睫正听毛科长汇报车队情况的严禛,“……那位是?” 宫粼顺手替严禛扣上了制服领口最上方的扣子,松闲地从白措手中替下拐杖,扶着她朝餐厅走去,轻描淡写:“我先生。” 白措微微一愣,“哎呀”了声,频频回头递去八卦的视线。 “严队,西北分部那边已经对接过了。”那厢毛科长事无巨细地汇报,“周边的安全防护措施跟应急预案也商定完毕,确保万无一失。” 严禛面色纹丝不动,连眼帘都没抬一下。 发间却似乎掠过几簇闪烁缎光的翎羽,倏地翕张。 一只三花流浪猫恰好从花坛树影下走过,空中无声无息地飘下一小撮漆黑绒羽,轻轻落在它湿润的鼻尖,引得猫咪甩着脑袋打了个喷嚏。 仿佛哪只流光绚丽的雀鸟求偶成功,得意地抖落了几根羽毛。 然而三花猫一仰头,天幕碧蓝如洗,什么也没有。 身畔的严禛淡然开腔:“届时你们留待接应,没有接到明确指令前,所有人按兵不动。” 毛科长面容整肃:“那位关押的天人——” 严禛眉梢轻抬,旋即公事公办地撂下一句:“照旧。” 有他坐镇,任谁也不担心忉利天能掀起什么风浪。 正午的暖风里裹挟着一阵炖牛骨汤与焦糊麦香的油润热气。 毛科长严阵以待地一挺腰板:“是!” 嘴边哈喇子已然要流下来。 交代完正事,严禛折回越野车旁,单臂往后座一捞,夹春卷似的将裹在毛毯里睡死过去的青莲提溜出来。 内庭依山势而建,两株从山谷中移栽的百年青松与古柏苍劲屹立。 旃檀目送青莲的龙尾一路歪歪斜斜拖地而行,深思熟虑后,上前卷巴卷巴编了个麻花扣,又把腴润沉甸的尾巴尖往里一掖,远远看去宛如严禛腰际坠了个大号挂件。 长廊后头,一行三人停下脚步。 兰亭不禁低声感叹:“看了很多次也还是觉得,好肥美的龙尾。” 洛桑顿珠小心翼翼附和:“的确很肥美……” 明日照掏出手机拉近镜头:“我操,这么肥。” 第92章 森罗万象 “欢迎来到弥陀市。” “丹霞环绕, 壁画相映,一座藏在戈壁深处的千年小城……” 画外音掺杂着老式录像带的电流噪音。 镜头从一丛幽绿的植被掠过,成列的蓝玻璃幕墙映照着丹霞的绀红, 山峦堆叠的赭红, 老式居民楼绘有仿照敦煌样式的巨大壁画, 佛陀的衣纹经年褪色, 飞天的飘带恰好绕过一扇贴着福字的阳台, 仿若一场被磁带压缩又反复翻录的旧梦。 “现在……我要去这里寻找终焉……” “滋……滋滋……” 屏幕陷入幽深的死寂。 毗邻内庭的餐厅主桌一侧,洛桑顿珠按下录像带的暂停键, 讷讷道:“再往后就都是黑屏了。” 从小他就对这卷录像带发怵得很, 取出后飞快收回手,像是一不留神就会沾染上什么难以名状的秽恶。 宫粼下颌搭在交叠的手指:“这就是当年镇里那个护林员留下的?” 白措点头:“大约是九零年的腊月,自打他从弥陀市回来, 就变得神神叨叨, 那会儿正赶上宫先生您回林芝接返魂树去寻黑龙骸骨, 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严禛翻阅处刑庭西北分部卷宗的指尖一顿。 目光不由得瞥向端然斟酒的旃檀。 像是手心方才愈合的伤疤,生出的皮肤还是淡粉薄透, 不太敢轻易触碰,唯恐再扯出新的裂痕。 白措呷了口滚烫酥香的黑茶, 似是陷入了斑驳的旧日光景,片晌,摇头叹道:“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说起来, 我还不晓得宫先生您后来在哈素海结果如何?” 清冽的山泉被引成几道曲折的石渠,在内庭的青石板间淙淙流淌。 眨眼间, 一尾月色粼粼的白蛇钻出遗憾与错过丛生的缝隙,伸出尖细柔软的分舌, 轻啄在严禛虎口。 两枚圆咕隆咚的碧根果落入他掌中。 “黑龙如今活泼乱跳的呢。” 宫粼唇角一弯,略略倾身贴了贴严禛肩膀,摆出一戳即破的苦恼相:“朱雀大人的利爪比我适合这玩意儿,我剥不开。” 从前严禛就暗自好奇,宫粼是怎么做到每每正大光明地使唤人,都让对方觉得既不骄矜又很受用。 譬如严禛此刻就淡淡应了声,连尾羽都翘起一丝克制的雀跃。 甘之如饴。 宫粼瞧他剥个坚果都生冷着一张脸如临劲敌,更是忍俊不禁,周匝打瞌睡的薄粉蛇灵光泽霎时又秾丽几分,纷纷起身给严禛捏肩捶腿,摇旗呐喊。 注意到对面白措祖孙暗自偷瞄的视线,宫粼正色清了清喉咙:“……你接着说。” 第133章 外头塔尔寺转经筒的轻响与游客的喧嚷,依稀透过繁密似团云的青松针叶。 “后来陆续有人去了弥陀便销声匿迹,但都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毕竟不是被谁绑去的,都是自愿……”白措斟酌片刻,“或者说,他们被一股冥冥中的力量牵引了过去。” 宫粼侧首望向严禛:“这么多失踪案,当地警方跟处刑庭始终都没插手?” 严禛指尖一捻,碧根果壳应声而裂:“至少看起来,那些留在弥陀的人都安然无恙,只是铁了心地要‘涤罪’,不肯离开。” 宫粼:“涤罪?” “破烦恼城,坏诸欲堑,洗濯垢污,显明清白。”严禛指尖划过一行询问记录,“许多去过弥陀的人都会念叨这句话。” 宫粼若有所思。 严禛:“弥陀人口流失严重,警力不足,不过基本治安尚能维持,本地外地的警员都去查过几回,没发现什么异样。那些‘失踪’的人,独居的、拖家带口的都有,但全是有自理能力的大活人。” 这会儿主桌摆上高耸的紫铜暖锅,炭火正红,酸菜垫底,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铺得层层叠叠,滚沸的牛骨汤一浇,霎时咕嘟嘟泛起油花。 八盘五碗凉热菜簇拥左右,满桌脂香四溢,光是看着就让人喉头一动。 宫粼靠回椅背,抬腕朝桌上的菜肴虚虚一晃:“好了,别眼巴巴干看着了,吃吧。” 早已痴痴等候的众人当即如蒙大赦,饿虎扑食。 金华抢先一筷子猛扎向酱牛肉,青莲则眼疾手快地伸长胳膊去捞暖锅里刚滚熟的五花肉,烫得他一阵嚷嚷:“烫烫烫……” “前辈你们平常都吃这么好吗?”灵鹫寺吸溜着夹沙肉,几近热泪盈眶,“这还是出差吗?” 在一旁大快朵颐的动静里,宫粼这才怡然接上话茬:“那倒的确没理由强行将人带走。” 严禛抬眼:“弥陀市一带的矿业连年衰颓,旅游业也日渐式微,人烟愈发稀少。” 说着他另一只手顺势将一碟清口解腻的凉拌西芹挪到宫粼面前。 毕竟宫粼偏爱黏糯的吃食,一丁点肥腥不沾。 白措苦笑一声:“在外人眼里弥陀差不多是个空荡荡的鬼城了,这回实属不得已,才劳烦宫先生相助。” “横竖我们这一趟去,会查个水落石出。”宫粼看着白措眉间复起的愁容,温声道,“你放宽心。” 说着净白的尾尖缓缓摸到严禛大腿边,慢腾腾地画了个爱心。 庭院厚绿的五叶地锦静谧逶迤在回廊的青砖山墙,衬得席间愈发热火朝天。 旃檀三杯下肚,立竿见影地颧骨酡红,晕乎乎起身穿过隔断的曼荼罗银屏风,歪倒在正给蛇灵喂糌粑的宫粼膝畔。 “母亲……” 宫粼朝被挤走的蛇灵摆摆手,拨弄了下他血红的耳廓,打趣道:“小时候不是都用药酒泡过澡吗?如今这么大个身板,酒量一点没长进。” 旃檀醉醺醺地翻了个身,鼻梁骨直戳在宫粼的小腹撒娇:“您还说呢,当年镜湖香会,您跟父亲不知在忙些什么,愣是把我忘在酒坛子不闻不问,泡得我后来小半个月都跟断了骨头似的。” 宫粼:“……” 他罕见地有些语塞,视线飘忽地往屏风外严禛露出的一截袖口。 还能忙什么? 拨雨撩云,以汤沃雪。 “……” 那厢白措正给青莲盛着热气腾腾的人参果饭,亮黄的酥油香气扑鼻。 严禛一巴掌搭上玉润珠圆的龙尾,险些将正要不管不顾拱到宫粼身侧的青莲拍入五指山下。 “坐下。” 青莲敢怒不敢言,只得老老实实盘着尾梢缩回原位。 “这个拌着糖,吃得惯吗?”白措将木勺里的酥油淋上去,笑而不语地望着严禛又提醒青莲道谢。 庭间树冠相叠,筛得日光落在地砖仿佛洒了一地旧铜钱。 青莲埋头吭哧扒饭少顷,突然蚊子哼似的叫了声:“严禛。” 这一阵兵荒马乱,他们父子间还没怎么亲近过,严禛也从未听青莲如此正经地喊过他。 瞧他的神色,倒像是要难得地说句软话。 严禛兀地感到一阵奇异。 热气氤氲的罅隙之间,他不自觉晃神,凝思起宫粼独自照料青莲时是什么光景。 “怎么了?”严禛道。 青莲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我讨厌你。” 严禛:“……” “至于你讨不讨厌我,我无所谓。”青莲横眉冷目得毫无气势,撇着嘴道,“但你必须保护好宫粼……这回他偏不让我跟着。” 严禛挑了挑眉,只略略朝后退了半寸,免得被喷到饭粒。 心想这还用得着你说吗? 一大一小就这么对视。 青莲憋了半晌,到底还是气焰一滞,虚虚地移开视线含糊不清地嘟囔:“……所以你也要平安回来。” 午后微风拂过,满地的日影此刻好似也跟着扑棱棱地乱晃,碎金般晃人眼目。 严禛倏地牵了牵唇角,终于颇为无奈地轻笑了一下。 此去流年,他天南海北地追捕宫粼的踪迹,却总是失之交臂,到头来只有斑驳碎影长留掌心。 譬如一方松松裹着雪白颈项,直往严禛鼻腔扑送白梅熟透浓香的丝帕,一缕软塌塌勾在指尖,解自窄腰的山桃色缎带,又或是被肌肤贴身浸得深井水般冰凉的金臂钏……哪怕越过千山万水,独属于宫粼的冷香总是幽幽冷冷顺着严禛的指尖一路烧进骨缝,扯得他四平八稳的心弦摇摇欲坠。 严禛时不时孤身前往霜山冻原,故地重游。 夜幕低垂,阖目入睡前,那条山桃色缎带融成美人蛇诱引般的柔腻,随着粗重的喘息,将严禛指间燥热的薄汗激得愈发滚烫。 他们仿佛错过了很多。 他们的确错过了很多。 可好在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纵使错过落花时节,往后岁岁年年,他们还有森罗万象可以悉心刻画。 桌上的杯盘碗盏逐渐静下来。 一顿饭作罢,严禛与宫粼先行迈进会客内厅。 室内悬挂藏青色重帏,冷沉的黑檀木与藏地佛龛重彩相得益彰,又因高原烈日浇铸出神明道场般的肃穆。 “烦请二位稍等,我家主人即刻就到。”酒店侍者躬身引路完毕退下。 穿过玻璃幕墙,严禛正欲开口,随即便遥遥瞥见回廊另一端,吃饱了撑的明日照正扶着墙碎步前进。 严禛沉默了几秒。 此前他只听宫粼提及曾有个替他办事的草木之躯,但并不知底细,再瞧明日照这小孩四六不靠的架势,更是难以跟得力部下这个头衔联系上。 严禛眸光微动,承神格之心莲生枝游走,颈间皮肉绽裂,钻出一枚威赫竖目。 釉蓝的瞳孔照彻出一抹盘根错节的古树本相。 “我都忘了,还没正式介绍呢。”宫粼循着他的视线,明了地轻“啊”一声,朝他胸膛前偎了点,“数千年前,大荒聚窟洲曾有一株返魂树。” 颈间天目将他的脸骤然拉近。 鱼眼镜头似的视野里,宫粼平素狭长森绮的眉眼被推得圆鼓鼓的,窄小的脸骤然占满整个眼睑。 活像一条刚破壳的幼蛇毫无戒备地将湿润鼻尖紧紧贴在透明的琉璃罩上。 严禛: “……” 蓦地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返魂树生有双枝,一承日气向阳化出,一承月气背阴化出,亘古无数神佛亡魂往来求药。”囿于两人的骨架悬殊差距,宫粼自然而然地微昂起下巴尖,一截白得淌出栀子碎汁的颈窝若隐若现,馥浓幽香霎时袭人,“朱雀大人听过吗?” 此番旧闻严禛倒是知晓,但他从未用天目这样近地看过宫粼。 也没想过是这种画面。 “嗯?”宫粼不知所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愣呢。” 严禛俯睫,修长的指节不露声色地覆上那张在天目中摇曳的润泽面颊。 像一块蒸透了的茯苓膏,象牙白透着颤动的水光。 “听过。”严禛悄悄找了个显得脸腮更圆钝的角度,在宫粼反应过来前追问,“……返魂树的木灵之力能洞察寂灭因果,你是想让那孩子找什么?” 宫粼还真被他的打岔干扰成功。 “非也。” 宫粼摇摇头,紧接着说出了一句令严禛愕然蹙眉的话。 “后来返魂树因缘具足,证得日月光华,一曰日光菩萨,一曰月光菩萨,又与琉璃光明王结缘,自愿入净土护持,为其左右胁侍。”宫粼睫羽一霎,“哪曾想祂们因私窃佛灯受了惩处,自此,我父亲麾下的胁侍,出身便都是无根无绊的清浅之辈了。” 电光石火,严禛来不及细究旁枝末节,立时听出猫腻:“返魂树本是草木之躯,万难承载佛火,岂非自讨苦吃?” “是呀,如此拙劣的由头,就显得我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在这桩公案上格外的糊涂了。”宫粼赞许地扬唇,“所以今日才要请我父亲麾下的诸位胁侍凑一桌牌局,好好问个清楚。” 第134章 三分钟后。 掩映在松枝绿影中的室内檀雾袅袅,如坠佛国幻影。 身缚羂索蓝焰的利天被扔到了内厅中央的莲花八宝毯上。 第93章 幻师 “你的脸色不太好呢, 忉利天。” 柏枝熏烟氤氲,几簇蓬松的尖耳凑在黑檀木隔扇争先恐后地攒动,隐约瞥见内庭麇集的形影。 香阴身披焦茶色天衣, 腰间松垮地插一柄玳瑁香箸, 笑眯眯地望着昔日同僚:“不会是有什么忧心事吧。” 脚边环绕降阎魔特遣护卫的地狱五小鬼, 个个面容嫉恶如仇。 “降阎魔倒是贴心, 派来这么几个货色。”忉利天眼睫微垂, 嫌恶地扫了眼帝青色宝帔沾染的尘土,挂在嘴边的尊称也省了。 话是对着香阴, 眸光却化作一缕阴湿的藤蔓, 黏附在贴傍着严禛的宫粼侧脸。 相较其他被押解在处刑庭的诸邪魑魅,此刻忉利天的姿态已然十足得体面。 只是面孔委实昏黯,连带着宝冠珰珠华光尽敛。 “俱利伽罗”, 高枳大剌剌地往红漆大禅椅一坐, 朝宫粼扬了扬下巴, “还跟他废话什么,等问完了, 我们兄弟好扒了他的皮做一面新鼓。” 高染冷哼着撇了撇嘴:“瞧他现在那副灰溜溜的死相,做出的鼓要是难看, 反而倒了我的胃口。” 悬挂的青岩重彩冥界护法唐卡之下,宫粼嫌木头椅子硌得慌,端倚在檀蜜色的双身王蛇:“稍安勿躁。” 金华正偷窥得津津有味,后颈猝不及防地一凉, 屁股不轻不重地挨了脚。 “哎哟!” 唰地回头,只见罪魁祸首青莲理直气壮地斜觑他, 臂弯搂着一只雪白的羊羔:“让让。” 金华一怒之下,麻溜地滚开了。 青莲越过那帮偷听被抓包的处刑庭妖猫, 大摇大摆推门挤进去,纵步奔向宫粼:“母亲,我也想跟你……”话到嘴边,他眸光骨碌一转掠过严禛,还是顿了顿,“……你们一起。” 伏摄双尊是头回见到这小祖宗,不消言语,单瞧轮廓间与严禛的七八分神似,登时如鲠在喉地对视一眼,神色精彩纷呈。 忉利天脸色铁青,比见到旃檀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人谈事,小孩子来胡闹什么,”宫粼轻拍了下青莲摇晃的龙尾,顺势将他怀里的百顺稳稳移至严禛手侧,“况且‘你们’是谁呀,嗯?说清楚点。” 青莲支支吾吾半晌没吭声,还不忘冲羂索蓝焰中面目阴沉欲滴的忉利天龇牙哈气。 严禛好整以暇地拈起百顺颈间护身息灾的吊坠。 度母以圣土经咒压制,能止八难,息诸怖畏,宫粼三天两头惹事挂彩的,正该给他也雕一个,也好少往外冒横祸。 至于忉利天怨入骨髓的目光,他连个蔑视都欠奉。 毕竟身份有别,严禛自觉还是得摆出点气度的。 ……虽说心里的确有几分不爽。 于是严禛面上依旧一副不动如山的沉冷做派,肩后翎羽缀着的焰流却蔓成长枝,趁宫粼低头哄劝青莲的间隙,干脆利落地捆住忉利天。 将他掉了个方向面壁思过。 而此刻宫粼也陡然意识到,青莲至今还从未正经唤过严禛呢。 “总不至于不会念吧。”宫粼捏了捏青莲的耳垂,揶揄道,“不然,我们教你一遍?” 落地窗外午后的热风刮过,吹得庭院水池碎光漪漪,也惊起树荫间的山鸦漏出一两声粗粝啼叫。 药师佛略微倾身,就着这叠鸟鸣,一副“诸位多担待”的语气低声解惑:“他是智障。” 高枳当即扬眉:“怪不得。” 高染也恍然张了张嘴,抬手轻掩住错愕。 宫粼仰脸朝严禛递去个眼风,随即放柔嗓音循循善诱:“父亲,或者——爸爸?都可以啊。” 他本意是让严禛搭一句腔,结果严禛不假思索地低头对着他礼尚往来,沉声道:“母亲。” 宫粼:“……” 这不是他要的配合。 但严禛已经一本正经地喊出口了。 香阴鼻尖轻翕,唇畔的弧度翕然加深几分。 侧畔的药师佛端起八宝纹木碗,酥油茶醇厚滚烫,他微微垂眸品茗,俨然一派参透世情。 地狱五小鬼中姿仪最倨傲的红鬼捣了捣胳膊:“还不快记,降阎魔大人的吩咐你都忘了?” 白鬼幽黑的眼眶空空如也,反问:“你知道香阴大人为何忽然高兴吗?” “蠢货!这都看不明白?”红鬼一脸孺子不可教也,“香阴大人喜欢被唤作母亲。” 对面半信半疑地依言记下。 药师佛一口老茶喷出来。 “……” 俄顷,青莲憋红了脸,嘴里总算叽咕一声权当喊过了。 “反正我就是想待在你身边嘛,而且蜃楼水土不服现在上吐下泻,也没人陪我打游戏……”青莲扬手一指角落鼾声如雷的明日照,委屈巴巴,quot;他都能在。quot; 先前席间,明日照五六块青稞饼下肚,又吃了两枚腻人的酥油奶坨子,糌粑厚酥饼更是一个不落,这会儿正睡成死猪。 严禛信手拈来地揣摩完吊坠构造,收回视线,朝回廊探风的狻猊使了个眼色。 一行妖猫训练有素地组成八抬大轿将负隅顽抗的青莲架了出去。 严禛也没计较青莲的糊弄,只是垂眸仔细看着宫粼抬起的脸,思忖是白珊瑚的相宜,还是珍珠银的更衬他。 内庭重归静谧,缭绕的香雾仿佛也不再流转。 迷迷糊糊的明日照睁开眼,后知后觉打了个寒颤。 凡胎不可见的神威郁沉沉地倾泻,度日如年的等候里,他比青莲还想知道这是唱哪一出。 到底为什么要找他? ……总不能是让他表演唱跳男团舞吧?那他还不如就地做一套数学试卷以保脸面。 明日照挠了挠满头蜷曲乱发,欲言又止。 宫粼仿佛能探听他的心念,忽然直起身,食指缓缓抵在唇间。 “嘘。” 那条盘踞在座下的双身王蛇似有所感,鳞片发出细密的摩擦声,犹如古老神咒的余音嗡鸣。 宫粼:“乖,做个好哥哥。” 明日照头皮发麻,吞咽了口唾沫:“啊?” 内庭深处的骨珠帘哗啦脆响。 法螺藻井下的阴影浮动,赫然伫立的巨幅石刻破开冥暗。 那是一尊在午后日光下也浮泛出冷森寒光的千手鬼母像,面目慈悲,脚下偏踩着百鬼夜游的狰狞枯骨,神圣与诡谲在坚硬的石壁上交织撕扯。 “久等了。” 一道清亮而毫无生气的呢喃,自鬼母像背后幽幽游弋。 暗处的身影缓缓步入一地朦胧的午后光晕,他项佩层叠璎珞,臂缠白髓珠串,身披一袭无缕无织的帛衣,赤足踏在平滑如镜的黑石地砖。 “俱利伽罗大人。” 月光菩萨蹀躞上前,垂睫膝跪,对正首的宫粼虔诚矮身伏拜,珠帘后阴森诡谲的千手鬼母像好似也在行礼:“您将哥哥带回来了……” 说不清缘由,明日照心神巨荡。 仿若幼时手中飘向大千虚空的风筝线,在这一刹那跨越千仞,跌落回来绞住了他的心脏。 酸楚蓦地撞碎胸腔,明日照嘴唇翕张,话刚到喉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张面庞。 明日照:“。” 鼻腔的滞涩硬生生被眼前的一幕吓成了个嗝。 月光菩萨抬起脸,露出两枚镜河似的眼眶,里头没有瞳仁,河面下月髓般的水银涌流蠕动:“还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宫粼意会颔首,任由攀缠的群蛇毒牙咬破他的指尖,又怜惜地拂过身畔檀蜜色的王蛇,哄孩子似的道:“很快就好了。” 严禛眉心霍地一跳,肩后的焰流骤然收束,想要阻拦却迟了一步。 “咔嚓——” 如同折断一根湿树枝,双身王蛇的头颅无声无息断开,冷白的脑髓膏脂,稠得像研磨碎的珍珠混着腐坏的蜜,缓缓淌过宫粼的指缝。 四下死寂,落针可闻。 “……你当真,要为了他与琉璃光大人决绝至此吗?”忉利天盯着宫粼静丽的红瞳,颞颥抽动,整张脸被疼惜跟嫉恨灼得面目全非。 蛇灵终归为神祇眷属共业所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纵使寻常神祇,也难以像宫粼这般将剔骨剜肉的痛楚视若无物。 宫粼怀抱着断首的蛇身,连眉毛都懒得皱一下,垂在身侧的右手却本能地发抖。 冷不防重心一歪,宫粼脚下踉跄,跌进了严禛喷薄的呼吸里。 “多谢您……”月光菩萨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对蛇首,阖目低语,祂胸前的佛国天衣缓缓裂开一道竖痕,鼓动湿润的天目从中挤出,宛若婴孩吮吸乳汁,饥肠辘辘地将蛇首吞咽咀嚼。 刹那间,千手鬼母石刻泼墨般丝丝缕缕湍流,顷刻似深海倾覆。 无数鬼貌狰狞的血红枫枝陡然从虚空钻出,秋风野火得杀气腾腾。 第135章 囚困忉利天的羂索蓝焰恰在此刻光芒暴涨! 火网交织,蓝焰挟裹着月流一同长驱直入将剪断嚼碎成一地落英,焚掠根深蒂固的古老封印。 两股神力悍然角逐,忉利天清隽的法相猝然失色,面孔暴现根根青筋,双膝砰然砸地,天衣破碎,宝冠委地,精悍的腰腹流满枫枝困兽犹斗的戳伤淌下的鲜血。 滔天威烈荡开排山倒海的余波,险些将旁边的药师佛掀翻在地,他勉强站定,惊疑不定地望向香阴。 “这难道是……” “月光菩萨。”高枳先一步开口,掌心把玩的转经筒砸在黑石地砖,脆响似断弦,“昔年祂于瞻卜树下舍头布施,行檀波罗蜜,因而得获甘露度化之力。” 高染杏眼圆瞪:“可琉璃光的日月胁侍不是早就因窃取佛灯而被……” 言语未尽,暗色的乌云须臾盖过白日烈阳,巨大的震颤穿透玻璃幕墙。 湛蓝的苍穹下,远方塔尔寺的层叠金顶骤然黯落,群鸦暴起,山岳齐喑。 而内庭另一端,宫粼陷落在严禛不留余地的笼罩,鼻息间尽是他身上草木被烧尽后的冷寂气味,不得不微微仰起头,迎上严禛眼底凝结的沉暗,莫名有些慌张:“朱雀大人这是什么表情,会再长出来的,” 严禛轻轻拢住他沾满血絮的指尖:“我知道。” “那干嘛还皱成小老虎了?”宫粼手臂被按在他胸膛间,只能费劲地抬起手,拿指尖去抚他额间紧蹙的痕迹,“月照在此地困了千年,我不血肉布施,哪能解得开……” 话还没说完,严禛低头用嘴唇碰了碰他十指新添的伤口。 宫粼指节轻蜷,像被雀鸟抛下的珠宝碎钻轻轻绊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严禛垂长的眼睫拂落一片浓荫,伴着低微的吐息覆在手背。 “很疼不是吗?”严禛问,心道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庭院间狂风呼啸的松涛止息。 啄吻暖融,严禛慢慢吮掉指尖暗红绒花似的血珠。 宫粼心旌轻晃,嘴上却还不饶人地说:“……朱雀大人承认自己是小老虎了?难怪,会搜罗那么多猫崽子在身边。” 接着他若无其事地略微偏过脸,斜睨了眼跪伏在地的忉利天。 “现在能开口了?” 守口如瓶的古老禁咒宛若紧绷的琵琶弦遽然崩断。 忉利天跪在血泊之中,天衣的碎帛缠着宝冠残珠,狼狈至极,背脊却依然笔直,像折断的青竹强弩之末地撑着最后一节骨。 他没有即刻回答。 片晌,忉利天指尖拈起地上一粒散落的璎珞珠,轻轻搁在膝边,好似在拂去茶席不该有的尘埃。 “我倘若不说”,污血从额角淌下,他面无表情地伸出舌尖,极轻极慢地将那一线黑红色的浓血裹入口中,衬着惨淡的面孔,活似一尊霖雨灌顶的瓷像,裂缝露出里头藏着阴恻恻的恶鬼,“宫粼,你会怎么做?” “杀了我?”他声线甚至称得上温柔,像泽国的墨雨雪珠一颗颗滚落屋檐。 回应他的是严禛横掠沉落的遮云羽翼,在宫粼周身圈出一块不容染指的绝对领地。 “……也好。”忉利天乜斜着那片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雀羽藩篱,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结不成与你的夫妻之缘,你又不肯分我一点慈悲,那恨一恨……总好过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抬起眼,阴翳的眼珠像盛满骸骨的地狱,哪怕沦落到这步田地,眼底的迷恋与不甘仍如潮汐永无止息。 然而宫粼并不在意。 宫粼只是仰脸瞧着严禛,忽而发觉他峻挺的鼻梁很像沿途戈壁滩中的一块风棱石。 “真奇怪。” 月光菩萨跪在明日照身畔,倏然开口。 剔透的泪水洇成幽暗涟漪,他臂膀紧紧环着僵硬的黑发少年,似乎在同忉利天说话,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 “你既是继任的三胁侍之一”,月光菩萨幽幽转过视线,“那么琉璃光明王过去曾于月海屠戮俱利伽罗大人,你知晓吗?” 严禛心口猛地一震,扭头去看宫粼。 忉利天面颊抽动,旋即厉声嗤笑:“简直一派胡言,琉璃光大人怎会——” “自从月海之柱那伽不知去向,六道动乱,世间香火鼎盛,诸天神圣皆在承接愿力,琉璃光明王率先垂范,广度众生,我与兄长心中甚是敬重。”月光菩萨周身洇出阴冷的寒濑,冷冷道,“直至有一日,我们无意间撞破月海还有褪化为纯白大蛇的另一位支柱,不仅独自承受世间恶业垢污,还屡遭戕害,那时候,枫枝如饮甘露般贪婪地汲取着俱利伽罗大人的血肉……” 周遭霎时阒静。 宫粼怔然片刻:“……我的确依稀看见过这样的景象,但只当是噩梦。” 话音方落,他便感觉到严禛周身骤然升腾的灼烈,明王焰鬘怒旋。 月光菩萨低哑的絮语回荡在内庭,衔恨蚀髓。 “我们在大荒扎根数载,悉知万类生灵,白泽之说不过是人间以讹传讹的谬误,即便如此,闻听琉璃光明王如此自诩出身,虽心生疑窦,却也并未深究……” “不曾想,竟落得窃取佛灯之冤。” “哥哥则为了护我,堕入轮回道……” 忉利天几乎是立刻忆及多年来宫粼所经受的“换药”。 许多未曾深究的端倪摧枯拉朽地撞入脑海,撕开漫天迷雾。 “死魔恶核,不动明王与俱利伽罗注定相克相残,至死方休的天命兆示……”忉利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失魂落魄,“全都是一场谎言?” 他面如死灰,如坠荒诞梦魇。 惊骇之下,高枳拧眉追问:“可琉璃光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月光菩萨满目坠着湿溻溻的泪珠,手臂愈发箍紧,哑声喁喁。 高枳还欲再问,目光却倏地变得有些古怪。 与此同时,严禛颈侧炎流陡然攀涌,业火几不可遏。 “朱雀大人的焰轮再烧下去”,就在这时,宫粼挟着一身冷香贴住他腰间,“我的蛇鳞都要被烫掉了。” 说着尾尖还故作姿态地瑟瑟一颤。 他这及时雨立竿见影。 严禛阖了阖眼帘,到底还是认输了,手掌摩挲着宫粼窄瘦的腰窝,像是在确定他切实存在,不会如逝水难留:“怎么从来没和我提过?” “这种小事也需要说吗?”宫粼是真心不觉得值得挂怀。 严禛盯着他半晌,这回彻底意识到宫粼真的很不爱惜自己,深吁一口气道:“我想知道。”严禛喉结滑动,顿了顿,“任何关于你的事,我都想知道。” 宫粼视线在他脸上顿了顿。 “那我吃了什么,看见什么,换季褪了几片蛇鳞……这些无足轻重的琐事也都要听吗?” 严禛反手一环挽住他泛着粼粼雪色的尾尖,作势掂了掂份量,反问:“很轻吗?” 宫粼没忍住,扑哧一声展颜轻笑。 这时双身王蛇那颗新生的脑袋终于成形,比原来小了一圈,鳞片浅淡发白,像未熟的涩果,张嘴吐出细长信子,笨拙地朝宫粼邀宠。 “好孩子。”宫粼碰了碰蛇首湿冷的鼻尖,刚抬眼,却发现严禛视线蓦然凝定。 不仅如此,不远处的药师佛一众也都神色一言难尽地齐刷刷望向宫粼身后。 宫粼缓缓回眸。 内庭一角,月光菩萨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簌簌落泪,双臂死命收紧:“哥哥,我再也不会放手,不会让你受伤害了……” 浑然不觉怀里的明日照被勒得脸如猪肝,已然两眼一翻,安详地背过气去。 宫粼:“……” 第94章 箱庭须弥 落日熔金, 敦煌以西。 一辆满载游客的旅游巴士停驻在戈壁公路口,两侧荒原的丹霞洒满薄暮的粉紫,旷野的天穹渐染藏蓝。 休整的游客们陆续上车, 司机老程拧开玻璃保温杯, 遥遥瞥见一行身影, 估摸着那就是半路加塞的几位散客。 “弥陀这条线我也是头回走, 都说那是个鬼城了, 到底真的假的?” 头戴棒球帽的导游摆摆手:“就是年轻人都走了,真要闹鬼, 去旅游的人数搞不好还能翻一番呢。” 数月前, 他在雪山脚下的县城医院醒来后,从几位本地的年轻“民警”口中得知考古队横遭雪崩,一行人万幸死里逃生。 然而老程自幼就总能瞧见些诡谲怪诞的东西。 譬如其中一位五官端正的民警, 貌似是姓金, 说话间脑袋顶的褐斑猫耳就没停过耸动。 最令他不安的, 是考古队那位捉摸不透的宫先生,不仅自此杳无踪迹, 且所有人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俱对其毫无印象。 老程明面应和着众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感叹, 出院当天便辞掉原本的工作,马不停蹄逃离了那个是非之地。 正当老程为中年事业危机发愁时,他在一家藏式茶馆撞见了向导洛桑顿珠,对方的奶奶白措在当地德高望重, 一番攀谈,老人家热心地为他引荐进了如今的这家公司。 第136章 薪资丰厚, 沿途清净,g215国道跑了这么久, 也没遇上过什么怪力乱神的邪门事。 袅袅白雾升起,老程嘬了口玻璃杯里的枸杞,心情颇为惬意。 他咂摸着滚烫的茶水,不经意抬头,一道似曾相识的侧影映入眼帘。 那是一位身着雪白藏袍的秾丽青年,袖身收窄,耳畔是银壳镶绿松石,胸前缀着一串小珊瑚度母擦擦像。 周遭经过的游客纷纷驻足,像是目睹高悬满月落入荒原,注意力霎时间集中在他身上。 “我操,是明星吗?” “估计是剧组来采风的?那身藏袍看着就不便宜,最近有什么电影剧组在敦煌吗?” “还有个银发的长得也很帅啊……” “嘘,小声点儿,别直接盯着人看!” 窃窃私语声混杂着车流的呼啸。 “真巧。” 宫粼眸光落在呆若木鸡的老程身上,晏然自若地一偏头,“程司机?没想到临时决定来看敦煌壁画,会坐到您的车,马上就要出发了,那我就不打扰您喝茶了。” 宫粼不疾不徐地上车,身后如影随形的金发男人起码得有一米九出头,高鼻深目,松石蓝的藏袍垂一枚旧银嘎乌,气质冷淡矜贵,周身却萦绕着危险的野性气息。 老程嘴边痴呆地挂着一片泡发的红枣皮,目送那两道扎眼的身影步入车厢。 车厢过道狭窄,严禛掌心习惯性挡在宫粼的腰胯以免座椅边缘硌着他,脚步微顿,似有若无地侧目扫了老程一眼,深浓的暗蓝色眼瞳不怒自威。 老程当即僵在驾驶座,旋即佯作老牛饮水地猛灌了大半杯热茶,直看得旁边的导游惊恐万状。 也因此,他既没瞧见尾随其后的处刑庭小猫三两只,也没意识到那两件藏袍的样制首饰,俨然是一式相配的情侣装。 “你认识他?”严禛对周围探寻的瞩目视若无睹,找了个靠后的双人座,让宫粼坐在靠窗的位置。 宫粼拨开窗帘,忍不住轻笑出声,才随意“嗯”了一下:“上回在雪山白殿,他就是考古队的司机。” 严禛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遥遥相望着赭红丹霞的休息站便利店门口,人流如织,忽而一片喧哗。 骚动的中心,正是在毛科长怀里手脚乱蹬的青莲。 清晓临出门前,严禛托着早餐一踏进卧室,便见两条小的见缝插针地跑来攀缠着宫粼。 满室香雾旖旎馥郁,宫粼侧卧在层叠的缎被间,身上那件薄绸藏袍襟口大敞,犹抱琵琶地露出一大片晃眼的荼白肌肤,藕粉色的群蛇随腕骨流转。 旃檀黑曜石织带似的环在他腰间,青莲不甘示弱,叠成一团绿玉颈枕依偎在他颊边。 即便被两具庞然之物缠得动弹不得,宫粼也只是睡眼朦胧地拨弄着龙脊,混如执掌禁忌与欲念的阴森鬼母,慵懒又温慈地宠溺着眷恋自己的孩子。 严禛望着这么一幕清艳又诡丽的活色生香图,静默几秒,干脆利落地上前将宫粼打横抱去了餐厅。 留下卧室一黑一青两条龙与四十九条粉蛇,大眼瞪小眼瞪豆豆眼。 因而此刻瞧见青莲跟待命看顾他的处刑庭妖猫上演全武行,严禛心平如镜,只是略一瞥了眼,便收回视线,单手拧开一罐梅酒递给宫粼:“毛茂关键时刻不掉链子,青莲在他身边,你放心。” 浓稠的酸涩与青梅的清苦在舌尖回甘,宫粼垂眸抿了几小口:“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但弥陀市是琉璃光的坛场,到底凶吉难测。”他斜觑了眼那片各领风骚的组合,“这两只猫崽子,朱雀大人不怕到时候万一出乱子吗?” 听到自己被点名,金华虽不明所以也即刻献上谄媚一笑。 严禛仰头灌下一口凛冽辛口的凉酒,偏头看他:“要的不就是乱吗?” 车厢最后一排,伏摄双尊势同水火地将忉利天夹在中间,三张脸个顶个得如丧考妣。 临窗而坐的药师佛已然歪头熟睡,哈喇子都要流出来,香阴则轻阖双目,神情安恬。 车窗外,鸡飞狗跳愈演愈烈。 “放开我、放开我——” 青莲眼巴巴地望着宫粼隐在帘影后的小半张脸,鼻尖倏地泛红,上下嘴皮子一撇,居然抽噎着嚎啕大哭:quot;母亲不要我了……妈妈……quot; 毛科长难堪得涨红了脸,为了拽住青莲早就满头是汗,陡然看他这么泪眼婆娑,一时心软地松开了手:“严队他们很快就回来——” 话还没说完,丰腴硕大的青色龙尾朴实无华地扇了他几个耳刮子,抽得毛科长当即“嗷”一嗓子跳脚:“你小子怎么还偷袭!” 青莲才不管他,扭脸拔腿就跑,正欲追上已然发动的旅游巴士,不料脚底一歪,翠色龙角被双双攥紧,他不甘示弱,又反揪住对方油光水滑的漆黑绒耳一通乱扯,眼看猫毛都快给薅干净了,毛科长终于仰天嘶吼:“都楞着干什么,还不快来搭把手!” 一旁的灵鹫寺跟瓦猫登时领命,亮爪竖尾,加入鏖战。 掏出手机偷拍的围观游客愈来愈多。 宫粼:“……” 严禛:“……” 夜晚八点半,旅游巴士拐入通往弥陀市的省道。 敦煌夏夜,戈壁滩被照灯割成两块宝石,深不见底的黑魆魆连着荒草摇曳的边际。 两侧沙丘影影绰绰,好似一尊尊被风沙啃食殆尽的残破旧佛,沉默地横亘在夜幕下冷酷的东方仙境。 车厢内顶灯昏暗,宫粼昏昏默默地窝在严禛胸膛,忽而狐疑地侧过脸。 严禛不知其意,垂睫看他:“嗯?” “朱雀大人,”裹挟暗香的呼吸扑在对方颈间皮肤,宫粼盯着严禛的那枚天目,“这东西……怎么一直睁着?” 严禛:“……” 静了一瞬,宫粼才听见严禛有些没头没尾地回了句:“你看起来特别可爱。” 宫粼被他说得一怔,掌心翻转,也凝出一只绀红色天目,竖瞳好奇地翕动,径直贴到严禛脸前以眼还眼。 好似寒峭的雪山猛禽摇身一变,成了昔日宫粼养在霜山的那只凤头鹦鹉。 严禛深邃眉宇的压迫感被拉扯得消失殆尽,眸底尽是仰仗偏宠紧盯主人的专注。 宫粼眼睫迟慢地一落一起。 宫粼:“!” 少顷,他几乎有点见猎心喜地飞快来回晃了晃掌心:“天目视野是这样的?从前我怎么没发现。” 就在他为此惊讶出神的刹那,严禛毫无预兆地一低头,出其不意亲了亲宫粼手心的天目。 唇舌在那枚鲜烈的竖瞳上轻轻碾过,牵起一阵细碎的酥意。 “可能因为”,严禛面色如常地直起身,淡淡道,“原先你只有为了吓唬我,才会显露天目。” 宫粼记不大清他所谓的“吓唬”指的是什么,严禛却历历可辨。 彼时宫粼才被他禁锢在茫茫冻原,偶尔他们也会一同远游。 论起来,倒是应景。 溽夏之际,月牙泉畔的沙洲夜市蜃气氤氲,宫粼一袭石榴红的披帛绕臂两圈,轻薄的纱罗薄得透光,被夜风一吹便贴住腰线跟肩胛的轮廓,腰链垂缀流苏,行止间银片与铃铛细碎作响。 一不留神,宫粼又在醺意中惹出了乱子。 漏夜时分,金线绣的宝相花在汗湿的雪白皮肤晕开糜乱的图样,宫粼醉眼迷离,唇间不断溢出讨饶的喘息与呓语,他脚踝扣着细银锁链,脊背深陷进锦褥,胯骨两侧的皮肉都被啃得发烫,青紫色的指印叠着牙痕。 然而严禛毫不留情,俯身脸埋在他被填满得微微隆起的小腹,牙关缓缓碾磨几息,宫粼大腿内侧的软肉倏地绽开一只湿漉漉的血红眼珠,瞳孔竖立,怒气冲冲地势要吓他一跳。 岂料严禛连顿都没顿,掐着宫粼的胯骨将腰抬高,伸出舌尖直接舔上了那只眼睛。 湿热的柔软裹过竖瞳,宫粼浑身战栗,彻底没了气力。 香雾彻夜蒸浓,浓稠的灌注在宫粼腰腹深处漾开,他神魂颠倒间面颊酡红,眼白微微翻起,只得一遍遍捶打倾覆在视野的宽阔肩膀。 “……” 宫粼不知道严禛心下所想,还在兴致盎然地研究着天目。 严禛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薄红的耳垂,敛回思绪。 “说来,朱雀大人还记得起初在冻原我是什么模样吗?”宫粼蓦地想起,“当真是我吗?不会记错了吧?” 严禛稍作思索:“你一开始不大会用双腿走路,成天让我抱着。” 宫粼轻轻“哦”了声,揶揄道:“朱雀大人这么好呀,还有呢?” “还不忘恶作剧。”严禛略一停顿,言语是无可奈何,神色却染了几分乐在其中续道,“村落里的顽童刺头都让你教训了个遍,纷纷拜你为领头。” 宫粼十足得坦然,这下几乎有点“不愧是我”的自得,勾起唇角:“那应该没记错。” 此时车道尽头依稀晃动起光亮,宫粼抬眸眺望,流淌荧荧金辉的橘影仿若黑夜烈阳。 第137章 旅游巴士急掠过弥陀市的蓝底路牌,车厢里的其他游客大多沉沉睡去,驾驶座的老程紧攥方向盘,脑门又开始冒冷汗。 这地界灯火通明,哪里是鬼城了! 窗户罅隙似有若无盘桓着引人坠落绮梦的夜雾。 “正因为是鬼城,所以才这么热闹啊。” 一如先前在喇荣寺擦肩而过时的那一下点拨,宫粼缓步走到驾驶座旁,吓得老程打了个哆嗦。 老程开夜车不敢分神,又委实心慌,只得眼珠子来回兜着圈问:“……宫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宫粼没搭腔,只是偏首望向小城中央矗立的巨大佛像。 夜雾倏忽间更浓了。 仿佛琉璃净土坍塌融化成一滩金光璀璨的烂泥,所有的光明与黑暗都被吞没。 宫粼眨了眨眼,视野陡然像是泡进水中的旧照片,从暗黄霉变成潮湿的锈绿。 紧跟着,鼻尖嗅到雨后的湿土气息,夹杂着绣球花腐烂的腥香。 夏夜戈壁滩的干燥扭曲成南方夏日湿黏黏的潮热。 宫粼阖了下眼帘。 再一定睛,他已经不在那辆犹在梦中的旅游巴士了。 “噼啪……噼啪……” 湿漉漉的暗绿色繁盛枝影从百叶窗漏进,似乎是连绵梅雨密密匝匝打在铁皮的自行车棚,又滚落到蓊郁肥厚的芭蕉叶,闷闷地响。 宫粼昏蒙地撑开坠重的眼皮,浑身骨头又沉又涩,难辨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这是一间装修纯白的病房,天花板老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低响。 杵在墙边的几个身穿黑白校服的男生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围上来,肩头还带着雨天外头的水汽。 “宫粼你可算是醒了。” “现在好点了吗?” “睡浴缸是什么怪癖,吓死人了。” 宫粼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停留在其中一个眉目疏淡的男生,唇齿翕动:“……任离?” “白院长从昨天半夜就一直守在病房,大家都担心坏了。”听罢任离微微一愣,随即凑近关切道,“你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东西吗?” 一只温热的手正温柔地拭去他脸腮薄薄的湿汗,洁净的指尖从眉心划到鬓边,反复两遍才慢慢收回,像在确认他彻底苏醒,又像在确认他不会逃离。 quot;爸爸。” 宫粼不由自主地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他却说不清是哪里古怪。 “怎么会突然泡澡的时候睡着”,病床前的男人身形颀长,相貌很是清峻儒雅,连白大褂的领口都折得一丝不苟,“是不是最近学业压力太大了?” 听他这么说,宫粼隐隐约约想起模糊的景象。 片晌,摇了摇头道:“不记得了。” “也罢,这几天你就好好在家里休息。”白院长又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起身拉开遮蔽光线的棉麻窗帘。 宫粼循声望去,想起来这是父亲工作的私人医院,厚重的老式建筑,掩映在普鲁士蓝与祖母绿交织的花园,暗冷颓旧。 从高处俯瞰,弥陀市犹如一幅绢本的青绿山水画从博物馆的恒温箱里掉落,飘进了干涸千年的戈壁沙漠。 越过市中心镶嵌蓝玻璃的楼宇,通天的金漆佛像巍然耸立。 “今天还有台手术,我得去忙了。”白院长随和地对其他男生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去拐角的办公室找值班护士,宫粼就麻烦你们多照顾了。” 男生们连连应声,皮肤晒成蜜褐色的高枳很上道地接茬:“哎,您先忙。” 高染已经鼓捣起游戏机,一屁股坐到病床边:“听说最近文化馆有个佛画展,你们要不要去?” 高枳兴致缺缺:“无聊,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言毕,他斜觑了眼端茶倒水的任离,殷勤献得堪称大内总管,满眼不屑又时刻戒备着宫粼的反应。 世界被浸泡在雾蒙蒙的灰蓝色。 这似乎只是一个寻常的闷湿雨天。 然而宫粼就是无端觉得自己遗漏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须臾,他朝递来水杯的任离道:“严禛怎么不在?” 病房里静谧了一秒钟。 众人面色茫然地互觑,僵持片刻,在一种微妙的迟疑后,高枳率先开口怪道:“……严禛是谁?” 第95章 朱雀 蓝阴阴的雨水在玻璃窗淌成细枝, 像黏湿的蛛丝包裹着整座医院。 宫粼此刻本就细削的青涩轮廓在纯白映照下更显单薄,眉心微微一蹙:“你说什么?” 他没什么气力地偏头又望向另外两人。 高染停下按游戏机的手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犹疑道:“……是咱们学校的吗?” “没听过这名字。”任离也缓缓摇头, 又从床头柜摸过一颗蜜橘, 剥好递向宫粼手边, 温言说, “是梦到的吧, 我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 高枳双手插兜,耸了耸肩懒洋洋斜倚到窗边, 开玩笑道:“你别是脑子烧坏了, 说真的,都多大人了还能给冻发烧。” 众人三言两语将这个话题揭过,只当宫粼是长梦方醒, 脑袋还有些晕乎。 宫粼却并没有就此被说服, 既没搭话, 也没接任离递过来的蜜橘。 梦中朦胧模糊的景象像腐败的花瓣,香气不可避免地消弭在尘土。 起先脑海还掠过蒙太奇般的驳杂碎片, 一晃眼,宫粼便只能想起“严禛”这个孤零零的名字。 刺目灯光在雨雾下照得医院走廊银惨惨的, 隐约传来护士推着送药车轧过地砖的“嘎吱”声响。 “不看佛画展,那要不要去那家鹤林酒店转转?”高染想一出是一出,又提起最近学生间流传的怪谲轶闻,神秘兮兮地说, “听说已经好几拨人都撞见脏东西了。” 高枳丝毫不给自家弟弟面子,斩钉截铁泼了盆冷水:“要去你自己去, 还不如看电影呢,这两天正好有部新上映的恐怖片。” 一扭头, 却见宫粼倏忽拔掉手背的针头跑出了病房。 “你去哪儿!” “宫粼!” 身后仓惶的呼喊渐渐淹没在纷沓的雨音。 弥陀市第一中学坐落在小城中央,菱形镂空的围墙爬满深绿色苔痕。 宫粼冒雨疾行,经过操场时惊动了花坛边四五只结伴流憩的野猫,他检查了班里的值日表,又去图书馆翻了一通借阅记录。 然而一无所获。 哪里都没有“严禛”的名字。 雨幕昏胧,宫粼沿着教学楼水磨石的旋转阶梯走下去,再度一览弥陀这座小城的全貌,心中愈觉诡怪。 丹霞戈壁之中,怎么会诞育出这样一片潮湿蒸腾的密林? 没由来的,他想要离开此地。 漫无目的地,宫粼随意跃上一辆空荡荡的公交车,窗外的景致随着雾与灯模糊成斑斓色块。 驶过镶嵌着茶色玻璃的弥陀市文化馆时,一张敦煌壁画般的巨幅宣传海报陡然撞入视线。 那是一幅敷色重彩秾丽的不动明王像。 石绿金粉点染,帔帛飘举,络腋斜贯,其间缭绕诡谲的藏青与暴烈的朱砂,像一丛在冷雨间熊熊燃烧的幽火。 ……是高染不久前在病房提到的佛画展? 像是一道看不见的红线不依不饶地缠住宫粼的脚踝,待反应过来,他已经踩在了画展大厅的丝绒地毯。 黄胧胧的灯光半明半暗,往来人流如织,宫粼穿过高耸的回廊,踏过漫长的大理石台阶,终于得以一睹那幅画作的真容。 展厅正中央高耸的大理石台,浑如一座神坛孤岛,万众敬仰。 宫粼缓缓抬起头。 漫天炽烈的钴蓝烈池如朱雀垂翼,烈池燎原。 不动明王作忿怒相,面目森凛,右手高举断惑宝剑,身侧蟠绕剑身的大蛇俱利伽罗,纯白无瑕,吞饮利剑。 焰流倾泻四方天地,像要将这间绢帛与流年筑成的囚笼焚毁。 “濯雨逐流不动尊像?”宫粼低声哝哝出画名,又念出裱边的题诗,“不祈普降甘露,只求己身成雨,落入河中,便随河去……” 心下蓦地生出难以言明的悸动。 就仿佛,他对这幅千年前的古老画作一见钟情了。 绢画之中的不动明王双目犹如藏匿着地狱与净土之间的荒芜冻原,也映照出宫粼水涔涔的苍白面孔。 对视的刹那,胸口像被柔软的雀羽拨弄,旋即,诡谲艳丽的画作悄然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引得他跌了进去。 宫粼长久未语。 直到余光无意间落向画幅旁侧的展签署名。 落笔遒劲,铁画银钩。 ——严禛。 宫粼心跳霎时停住了一拍。 也恰在此刻,展厅的大理石地面响起一迭声步履。 “宫粼,可算找到你了!” 任离一行人气喘吁吁地从医院追过来,脚踩的运动鞋都被街道的积水洇湿了。 “你疯了吧!下雨天拔了针头跑这么远,就为了看个破画展?”高枳野眉一拧,当即就要抓过宫粼的手腕,可目光一掠,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浇灭。 第138章 他们几个好歹还披了雨衣,而宫粼这么不管不顾受了一遭溽夏暴雨的洗礼,本就没几分血色的皮肤愈发有种濒临透明的死气沉沉。 “……你怎么连雨伞都不打?”高枳声音立刻低了下来,“没事儿吧?” 任离更是赶忙上前,将一件宽大的夹克衫披在宫粼肩头,口吻满是担心:“冷不冷?现在感觉还发烧吗?要不要回医院再检查一下?” 循着宫粼的视线,任离眼尖地瞄到那一列画家署名,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他笑了笑,“学校附近的公交车站就贴着这张海报,之前放学你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肯定是因为那时候留了印象,才把这名字记到梦里去了。” 这番推论乍听合乎情理。 但宫粼却没有应答,只是仍旧凝望着画中那对璆琳般的浓蓝眼珠。 少顷,他清哑着嗓音开口:“你们带钱了吗?” 任离跟高枳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点头。 “我想要一幅画。”至此宫粼才终于从那幅画作挪开眼,偏了偏头,指尖一点远处的纪念品店,“你们……咳、咳……” 他这会儿淡睫被雨汽濡得微湿,轻轻咳嗽两声,连带着清瘦的肩膀都跟着发颤,活似一枚白河清水的薄透花瓣,稍不留神,就被湍流冲散了。 好容易止住声,宫粼才抬眼续上后半句:“……有多少钱?” 几乎是话音刚落,任离跟高枳就争分夺秒地比谁呈上钱包的速度更快。 高染扶着膝盖还没喘匀气,目睹此情此景当即眼角直抽,对那两位五迷三道的言听计从模样露出鄙夷目光。 宫粼清点了下数额,还差零头,又迤迤然转身望向满面倨傲抱臂胸前的高染。 这回连话都没说,只轻轻眨了一下眼。 高染:“。” 不多时,宫粼在纪念品商店买下了那幅不动明王像的印刷画。 夏夜的靛蓝色雨帘淹没整座小城。 宫粼满意地捧着新购得的画回到家。 老城区的洋房四周枝繁叶茂,客厅墙壁悬挂着色彩艳丽的山水万年历,只是此刻屋里空空荡荡,显得有些冷清。 期末将至,不过三两天的病假,宫粼便落下了一沓试卷,埋头扎进繁重的课业不多时,萦绕在脑海的怪诞梦境就被疲惫冲刷得倍加褪色。 直至夜深临睡前,日理万机的白院长才驱车回家。 蓊郁树影簌簌映在窗棂。 卧室房门被轻轻推开,白院长衬衫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坐到床沿,从被子里牵起宫粼的食指,声线低柔:“听说下午你从医院跑出去了?” 宫粼困恹恹的却莫名难以入睡,鼻腔先扑进清苦呛人的消毒水味,睁开眼,发现对方手里拿着一枚指甲刀,想抽出手但没成功。 “……我都这么大了,您担心什么?” “多少岁在爸爸眼里也是孩子,”白院长微微低着头,眸底满是无奈的纵容,“你也知道,爸爸只有你一个人,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宫粼望着面前无懈可击的温柔面孔,没接话。 白院长也没催他,细致地剪掉一点淡粉的指甲边缘,动作温吞而专注。 宫粼兀地问:“您知道严禛吗?” 白院长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只是失笑般地叹了口气:“没听过。” 宫粼眉心不自觉轻蹙。 “不论美梦还是噩梦”,白院长将剪下的碎指甲缓缓收进掌心,“终归都是虚幻的,别胡思乱想。” 宫粼唇瓣翕张,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见白院长安静地盯着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听话。” 白院长妥帖地替宫粼掖好被角,又顺势抚了抚他额前的碎发:“这世上没有人比爸爸更在乎你,你知道的。” 离开房间前,不知是不是宫粼的错觉,他总觉得白院长似乎若有若无地斜觑了眼夹在书柜里的那幅不动明王像。 夜半雨音奄忽格外响彻,仿佛有人焦心如焚地敲打着阳台玻璃门。 宫粼被动静吵醒,鬼使神差地起身打开了窗户。 黑鸦鸦的浓积云在天穹轰鸣,瓢泼大雨顺着颈项流淌,模糊了城市灯火与茫茫天地之分,如同濯雨浴佛,涤荡垢秽。 说不清是高烧反复,还是困意侵袭地昏睡过去,宫粼恍觉着魔似的一脚踏空。 刺骨的海水瞬刻漫过头顶,他坠入了一方无边无际的倒悬深渊。 “咔哒——“ 冰河划开一道渺小裂缝,冻原的凛冬万古长存。 岁暮天寒,宫粼看见一道骨瘦如柴的身影提着盏膏油灯,踏雪踽踽独行。 数夕前,世间尽头的雪山赤焰烧云,炎氛蒸空,一只白鹤应兆而生。 崇尚玄色的巫祝之民深以为讳,白鹤沦为司巫豢养的牲奴,受尽鞭笞凌辱。 及至一日,他闻听若在弦月之夜赴圣河燎祭,可蒙神祇庇护,得偿所愿。 白鹤抱着孤注一掷之念乘暗潜往,或许是失望了太多次,他自知不该奢望,却仍禁不住暗自遐思。 遥不可及的神祇该是何等圣洁光辉? 弦月高悬,白鹤在河畔遇见的,却是一个水鬼艳尸般阴森死丽的雪发少年。 艳尸游弋着逶迤爬向岸边,一只湿津津的手搭上白鹤的臂膀,应当是温柔的触碰,可指尖滑过,即刻在他的皮肉上犁开一道深刻的血痕。 刺痛令白鹤从痴迷中惊醒,他猛地抽回手,惊惧交加,踉跄后退。 “怪、怪物——” 他听见自己声音尖锐,惊惶失措,平素村民砸向自己的秽恶字眼,被他不自觉学来,扔给不知来历的雪发少年。 那道身影歪了歪头,并不懂其中涵义。 宫粼这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 雪鹀乌鸦飞掠山峦。 白鹤惊骇畏怖之下,用石块杀死了宫粼,一次次砸碎他骇丽的面孔。 可梦寐以求的神迹终成无穷无尽的梦魇。 不死之身的雪发少年再度顶着错位的五官,歪歪斜斜地支撑起颓软的双腿。 白鹤终于爆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连葛屦踩掉了也顾不上,四肢并用,跌撞着奔向夜色深处的巫祝村落。 长夜漫漫,宫粼艰难地驱使着双腿,无知无觉地行走在白濛濛的旷野。 他看见冻死的饿殍被秃鹫分食,毫无悲悯地扒下死尸残破的衣裳,仿照着白鹤的样式胡乱裹住光裸的肌肤,他看见受伤伏倒的羊羔被豺狼虎视眈眈,也无所畏惧,蛇尾蜿蜒,将那一团束手就擒的小东西卷住一并带走。 兜兜转转,宫粼来到了冻原彼岸,广袤佛国净土叠立于雪山之下,浮屠林立,幡幢垂冻。 身缀柏木念珠的莲刹百姓围拢上来,皆面容惊惧,执刃欲除。 “你受伤了。” 一双披拂宝蓝海青的手臂将宫粼横抱入怀中,分明是灰蒙蒙的雪雾天,眸间弥望的万物却仿若骤然泼满金屑。 黑压压的人潮霎时恭敬俯首。 “朱雀大人——” “神子,此乃邪祟。” 同为神圣高山淬炼而出,冻原两岸的朱雀与白鹤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个被尊奉为高高在上的神子,一个却沦为饱受欺凌的异类,境遇截然不同。 手持降魔金刚杵的朱雀垂睫瞧了瞧宫粼的伤口:“看起来很疼。” 闻声,脸蛋五官散乱的宫粼毫无反应,只是如法炮制地抬手一刺,指尖穿过朱雀的海青氆氇,直戳进血肉,又露出唇隙尖利的蛇牙,没轻没重地要啃下一块生肉。 “当心!” “朱雀大人,这怪物——!!” 四下里登时惊呼如沸。 朱雀本能地眉心微蹙,腕间璎珞错落轻响。 却也只是如此。 “我受伤的话”,他抓住宫粼伶仃的手腕,缓声道,“就不能照料你了。” 这句话对此时此分的宫粼而言,委实很难参透。 脚边那只羊羔被此地闲养的各色狸奴好奇地环伺,宫粼顿了顿,停下动作,似乎想说话,但喉咙只能发出几声含混的怪音。 最终,他茫然地作罢,脑袋斜抵在朱雀的胸膛阖眼睡去。 …… …… …… 夏夜暴雨如注,潮冷黏腻,床头沉寂的收音机倏然呲啦一响,播放起录制好的节目。 “弥陀市气象局为您播报,自本月起,降雨量已远超往年同期……” 卧室漆黑不见五指。宫粼裹在睡衣里的小腿痉挛般剧烈一抽,他窒闷地喘了口气,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按灭了吵人安眠的噪音。 世界复又陷入死寂。 半梦半醒间,宫粼蓦地觉察到细若游丝的呼吸声。 熏涩刺鼻的消毒水气息无声弥漫。 宫粼徐徐转身。 浓稠的夜色下,白院长就站在紧挨着窗边的床畔,静静注视着他,不知伫立了多久。 第96章 鹤林 第139章 “宫粼。” 面沉死水的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眼窝在幽黑视野中陷成了空洞洞的深坑,积满梅雨天的浊泽。 “……爸爸,你怎么在我房间?”宫粼嘴唇微动。 “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呢?”白院长没回答他的问题, 指腹搭在宫粼滚烫的额心, 难辨喜怒地又轻又慢道, “半夜跑到阳台淋雨, 觉得我不会发现吗?” 天花板油黄的吊顶灯唰然打开。 昏昏沉沉的, 宫粼本能地阖了下眼,浑身乏力地直起身, 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睡衣换成了另一套蓝色羽纹。 ……所以自己暴雨中走到阳台的景象, 并非梦中梦? 不同于先前从医院醒来时迅速模糊成一片驳杂的碎影,这回那座孤寂的荒原在脑海中迟迟不肯消弭。 漫长又真切。 宫粼热滚滚的皮肤烧得泛起覆粉的红,意识却像还浸在封冻的冰霜, 一时间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反倒是眼前白院长的面庞显得陌生而遥远。 喉咙蔓延吞咽刀片似的刺痛, 宫粼恍惚间思索零落。 一勺白雾氤氲的虾仁粥适时递到唇边。 “看你晚饭也没怎么动”,白院长从一旁拿起瓷碗, 靠坐过来,顺势放低了声音, “喝完粥再睡吧,明天学校我会给你请假。” 宫粼轻抿双唇,拒绝的意味溢于言表,但白院长并不像任离献殷勤见好就收, 动作温柔,瓷勺却紧紧贴着不放, 稍显阴晦的浅色眼珠也凝在他脸上。 定定看了他俄顷,宫粼没再抗拒。 “这就对了。”白院长瓷勺边缘轻轻刮过宫粼的下唇, 笑意不达眼底,叹了口气垂睑道,“这两天你接连出事,问是不是心里有什么烦恼,也不愿意开口,这样让我很担心。” “爸爸。”宫粼却完全不吃这套,刀枪难入地反问,“你知道严禛吗?” 白院长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不认识,怎么问起这个。” 未等宫粼回答,他就径自岔开了话题:“最近弥陀的好几家矿企都倒闭了,下岗失业的人多,治安也会一天不如一天,安全起见,你就别总往外乱跑了。” 宫粼敏锐地觉察到他口吻转瞬即逝的生硬,没有就此放过:“我还梦见,一个肩后长着羽翼的少年杀了我。” 白院长仿佛听见一番天方夜谭的谵语。 “似乎是一只白鹤,翅膀脏兮兮的沾满尘土。”宫粼咽下最后一口咸鲜的虾仁粥,略略倾身,慢声说,“爸爸,他长得好像你啊。” 夏夜潮腻,暗雨未歇。 一晃眼的沉寂,白院长哑然笑了笑:“我这么爱你,怎么会呢。” 翌日午后,乱雨骤停。 几株阴绿的吊兰盆栽垂落到蜡黄色的木地板,天光穿透苍白的云翳倾撒,照理说,这座环绕植被的老洋房处处都是暖色调的家具摆设,宫粼却觉不出半点柔和,只觉幽绿绿的丝绒窗帘一遮,满室都泅游着终年不散的湿冷。 宫粼半昏半醒,烧得如堕潮雾。 白院长前前后后给他量了几次体温,水银柱那抹细线始终在低烧的边缘晃动。 “乖乖在家里等爸爸回来。”白院长俯下身,温热的手掌在宫粼的额前轻抚几下。 “嗯。”宫粼明面上没再言语顶撞。 又是一番絮絮叮嘱,白院长才虚阖上房门退出卧室,稍顷,宫粼听见了防盗门清晰可见的反锁声。 他被关起来了。 宫粼眼睫翕动,又等了一会儿,透过卧室的花纹玻璃确认楼下的银色轿车远去,他才慢慢撑起手臂,猫进书房,直奔长桌的米白色台式电脑。 这玩意儿在弥陀市颇为稀罕,宫粼也只会玩新出的蜘蛛纸牌。 顶高的书柜摆满暗黄色的古书经卷,浓绿肥厚鹤望兰遮蔽日光,宫粼侧身躲开阴影,在检索页面先打出“严禛”两个字。 页面刷新,跳出的却是“未找到相关信息”的干瘪字样。 宫粼眉弯轻轻一蹙,盯着屏幕,心中泛起疑窦。 一位名垂千古的佛画家,网络上连半点生平痕迹都搜寻不到吗? 先前那种诡异感再度席卷而来。 敛了敛神,宫粼姑且又输入了手边那幅画作的名字——《濯雨逐流不动尊像》。 这回页面跳动了几下。 还真冒出点东西。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宫粼浮泛病色的面颊,在一众晦涩冗长的经文典籍中,他瞥见了一行扎眼的标题。 “鹤林酒店的传说是真的吗?” 宫粼点进帖子,内容倒只有寥寥数语。 “佛说破烦恼城,坏诸欲堑,洗濯垢污,显明清白,若欲彻见终焉,唯有勘破苦厄,方得永生之法……” “能仁路81号,每月十五,欢迎您的莅临,子时四楼会议室,共修消三世业。” 宫粼徐徐念完,谛视的眸光在屏幕上凝滞片刻。 这篇字里行间神神叨叨的帖子,似乎是一场聚会邀约? 可是纵览所有回复,并没有用户提到那幅绢画。 ……那这条链接是怎么冒出来的? 至于提及的鹤林酒店,宫粼并不陌生,但凡弥陀市的居民都知晓这家首屈一指的豪华酒店。 只是不知从哪一年起,酒店时有离奇的灵异传闻,本地人对其多少有些忌惮。 沉思片晌,宫粼当机立断地起身走到阳台。 刚踩上栏杆,迎面撞上小径拐角几道身影说话间走来,任离一抬眼,当即惊得脸色都变了:“宫粼,你干什么?” “门锁上了。”宫粼单手一指里头。 “说归说你别松手!”高枳忙把嘴角叼着的烟扯掉,“赶紧回去。” 老洋房的上下两层离得不远,宫粼双手撑住栏杆,轻盈一跳,便落在楼下那户人家的阳台上,吓得缩在沙发看鬼片的中年男人发出一声公鸡打鸣似的嚎叫。 见状,几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一听说宫粼准备去鹤林酒店,除了本就想逃课的高染跃跃欲试,另外两人脸色霎时愈加古怪,却也没谁阻拦得了。 日色昏晦,屹立在弥陀市中心的鹤林酒店宛如千年浸泡在潮湿雨季。 宫粼一行走进去时,只有零星几位客人在办理入住。 任离来时听宫粼简略说了那则邀约帖子,犹豫道:“酒店的四楼会议室我倒是知道位置……但是子时,我们总不能干等到凌晨吧?” 高枳吊儿郎当地把玩打火机:“啧,总感觉这地方风水不太对,也不知道那帮人大半夜聚会要干什么。” 挑高的中庭四周种满繁茂的热带植物,枝干苍黑的娑罗双树虬结盘错,大厅中央供奉一尊数米高的度母像,俯瞰众生,慈眉垂怜。 连墙壁悬挂的山水画也尽显昂贵,朱砂色群山,孔雀石绿的湖泊,浓粉倾覆的云层与雪峰。 忽然高染下巴一扬,略带嫌弃道:“这酒店的游泳池怎么都干了?” 宫粼循声眺望,顺着他的视线掠过外头庭院滴水不见的池子,身不由主地抬脚走近。 “哎!这位客人,您不能过去!” 干涸的池底瓷砖颜色与墙上山水画中的湖泊如出一辙,宫粼无视身后安保的呼声,跨过了池壁的护栏。 四周的光线倏忽暗了下去。 宫粼霎了霎眼,瞳孔犹如重叠的胶片,倒映出不应存在的铅灰色天穹与无尽厚雪。 刹那间,刺骨的白毛风裹着冰碴凌冽呼啸。 一声声戛玉敲冰的轻唤落在宫粼耳畔。 “你有名字吗?” “似乎是不太会走路。” “冻原冬日几乎看不见蛇的。” “你的鳞片很像月光。” “……” 冰川苍茫,四野皑白,冻湖却晕染一泓浓郁的蓝绿色泽。 自从朱雀在冻原彼岸救下宫粼,已逾数日,不论问什么,宫粼一律只是回应几声茫昧的音节。 不会走路,似乎目力也不佳,绀红眼珠覆着雾蒙蒙的透明鳞,终日蜷缩毡褥之中,闻得动静便会略略探出巴掌大的脸,吐露一小截淡粉的舌尖。 贵为神子的朱雀于朝夕照拂之事上亲力亲为,从饮食起居到衣饰佩戴,事无巨细皆由他过问,那件从死人身上剥下的裹尸布也早已不见踪影,如今宫粼行止间一袭象牙白的长袍层叠曳地,珍珠与蜜蜡珠串垂落胸前。 俨然是将宫粼养成了半点风雨都不得侵染的金枝玉叶。 漫长巍峨的山峦星罗棋布万重屋舍,金顶隐雪,赭红映河。 朱雀所居的白殿矗立于莲刹之巅。 偏好睡在毡毯的宫粼蛇尾今日缠绕成一道铜钱结,明日又编成莲花结,鼻尖一嗅到熟悉的气味,便会裹紧白绒绒的披氅慢吞吞循过去,将额头抵进金发少年的胸膛。 起初是月海之蛇畏寒的本能,不多日便彻底养成了习惯。 冻原子民对来历不明的宫粼甚是忌惮,断言这只貌丑可怖的邪物若不绞杀,终成大患。 第140章 身量初露峻拔的神子朱雀却只道:“未作之恶,不预其心。” 宫粼不会拿调羹,朱雀就以手指承着水喂他,宫粼腹痛哼鸣,朱雀便倾身附耳,指尖摩挲着试图找到症结。 隔三差五,宫粼总要挑弄起无伤大雅的事端,事后只消顶着一张天真纯邪的面孔歪歪脑袋,朱雀便无可奈何地收拾残局。 白殿铺地的牦牛绒毡毯上特为宫粼叠置了丝绸薄褥。 “是这里疼?”朱雀撩开宫粼的衣摆,侧脸虚抵在细窄薄白的腰身。 心中不禁疑虑,连医术高明的曼巴都束手无策,难不成里头长了什么东西? 宫粼一概浑然无觉,淡珊瑚色披帛柔软地堆在臂弯,就静悄悄望着他不说话,顶多惜字如金地慢呜一声。 还不如怀里那只同样懵懂的羊羔动静多。 朱雀伏在他萦绕冷香的绵软小腹,聆听片刻,忽地抬睫没有任何亵昵意蕴地说:“你这样好像个小母亲。” 也不知宫粼听明白没有,他牵起朱雀的手掌,覆上自己骨头突兀的腰胯,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得其法,半晌,转而摸起了金发少年耳际的绿松石坠子。 直至有一夜,朱雀正替宫粼擦拭着湿漉漉的委地雪发,垂眸却见白日里他被雪鸮划伤的口子已然痊愈。 此般异状已撞见几回,再思及初见时宫粼脸腮布满干涸的血迹,他心下隐约有了料想。 “之前你的脸是被人砸坏了,后来又长了出来?” 宫粼凑近打量着一面莲刹匠人新制的金箔屏风,共命鸟双首振翅,数尊飞天伎乐环绕成轮。 这会儿他已经能说简单的字句了,面容乍看雪肤朱唇,可眼珠鼻子嘴没一个摆在正当的地界,闻言,仰头声线冷丝丝又不见波澜地“嗯”了声:“他用石头捣碎了。” 好似嶙峋巨石掷落在朱雀的心尖。 宫粼毫无所觉,继续抬手在屏风上的金箔碎一刮,含笑的散花飞天顿成苦相。 朱雀则用眼睛一瞬不瞬地描摹着宫粼排布扭曲的五官,静默半晌,他臂力惊人地将屏风挪远了点,又缓缓道出猜测:“那你总不舒服,会不会是因为骨头再长的时候没放好位置?” 宫粼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双手捧起脸颊两侧,一派冥思苦想地蹙起眉心,奋力挪动骨骼皮肉。 “嘎吱……嘎吱……” 还真成功了。 宫粼慢吞吞地问:“这样是好看的吗?” “怎样都是好看的。”朱雀抬臂想替他擦掉,还未触及,又怕碰疼了他,手指悬停在半道,“只要你舒服。” 宫粼依言而行,渐渐的,兀起的胯骨重归原位,斜歪的五官也各就其职。 尖锐的骨头扎破柔嫩肌肤,血珠先似山茶朝露般渗出,汨汨倾泻流淌,最终浸得他们两个衣袍都尽染鲜红。 一张天潢贵胄也为之屏息的殊胜美人面展露。 宫粼却仍旧困惑地嘟囔:“还是有一个地方不太舒服。” 朱雀垂眼,耐心地将他端详一轮,低声追问:“哪里?” “这里。” 宫粼搂过他的后颈按到自己胸前,尽可能地贴近形如未开莲花的心脏,喃喃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雪光与月光与鳞光交相辉映。 “扑通。” “扑通——” 殿内酥油灯盏蜜色的光晕朦胧融热,两道急促的心跳声交叠。 金桂撒雪的发尾瀑流般缠络缭乱,他们鼻尖轻抵,贴近得稍微一动就会唇齿相碰。 但他们只是如此看着对方。 朱雀眉目间仍是惯常的冷冽,澄澈清端的浓蓝眼睛掠过漪涟,他仔细琢磨,低低地如实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茫茫冻原万籁俱寂,白月散绮。 宫粼也并不很失落,仰着粉面桃腮,眨了眨浓长的银睫,十分认真地讨要承诺似的哝哝道:“那以后你知道答案的话,记得要告诉我。” 第97章 应作如是观 极地雪原的寒风撕扯天地, 宛若一匹亘古巨兽在冰河尽头咆哮。 殿内燎炉熏着柏枝白檀,妙香郁烈。 朱雀垂睫,拿净巾仔细一点点揩清宫粼指缝凝结的血迹, 仿佛方才皈依佛门的小沙弥踏入圣洁殿宇, 虔诚地拂去真珠观音像的尘埃。 没过一会儿, 肩头倏沉, 宫粼软塌塌地倒在他身上睡着了。 骨架细瘦没几分重量, 可又平白让人瞧着就觉得珠圆玉润。 朱雀指尖蘸着清水,不自觉在宫粼浸满鲜血的腮边拭出一道窄弧, 露出雪白无瑕的细腻肌肤。 仿佛在一张朱砂底的画布, 落笔勾勒出一轮粼粼弦月。 朱雀凝望着这抹近在咫尺的月色,出神半晌,心想自己应当是秉持着纯粹探索的好奇, 于是轻捻起宫粼搭在他肩窝的侧脸, 岁暮时黏软汤团般的颊肉, 捏了捏。 一下。 再一下。 ……再一再二可再三。 冬夜风雪刮得殿外经幡猎猎。 忽有侍从迭声禀报。 “神子大人,大巫遣使送来商议岁集合祭之事的信件。” 朱雀敛了敛神, 意犹未尽地收回手道:“我知道了。” 冻原此岸,巫域敬畏森严鬼域, 覆青铜枝面的巫觋缀鼗鼓神铃,铜镜骨卜,以禹步行厌胜禳灾之术,绝地天通。 彼岸佛国皈命莲邦净土, 戴莲花宝冠的神子执金刚杵,燃灯照夜, 修曼荼罗降伏之仪,普度众生。 每岁冰泮之前, 两岸会于圣河设冰上岁集,行共祭之礼。 朱雀正欲起身,一垂眼却见被裹在厚重氆氇的宫粼呼吸清浅,睡得正沉,可垂落的黛蓝衣摆下却露出一截荼白蛇尾,珠光幽森,软软搭在自己手臂上。 他轻手轻脚想拨开那尾尖,甫一动作,宫粼便无意识地哼了声,蹙着眉心往他臂弯里拱了拱,蛇尾反倒缠得愈加紧了些,梦呓间嘟囔了一句。 “不许……走……” 像鲜甘的石榴花浆从宝瓶淌下,又黏又涩。 片晌,朱雀低声朝殿外吩咐:“呈进来吧。” 指间还残留着吹弹可破的膏腴触感,他停了停,又道,“明日去请那位擅疑难杂症的南地医者。” 自己的心脏,好像比方才宫粼的还要急上几分。 窗外琉璃塔与绀青宝幢静卧雪野,宛若诸佛梦中净土。 自此,宫粼的真颜显露,莲刹百姓无不为其容色所摄。 就连前来奉送青铜神枝的巫域使者也在殿前失神良久,归去后,关于雪发少年的殊异传闻便越过圣河,流布冻原。 光景渐移,又有一日,朱雀神子率众出行。 途经河畔一座名为白骨津的荒僻村落,一名度亡僧匆匆拦在道前,法衣下摆沾满血污,尚未站稳便俯身伏拜。 “神子大人,村中有幼童遭野兽撕咬,已是命悬一线。” 一行人随度亡僧穿过枯疏寒林,只见那孩子倒在村前,肚腹都被掏空了大半,红殷殷的肝脏碎肉洒落雪地,引得饥肠辘辘的秃鹫盘旋伺机。 “小人恳请您救救犬子!” “神子大人,望您大发慈悲……” 幼童的亲眷跪地叩首,恸哭不止。 可天命悬绝,纵使神子也无力回天,朱雀清正的眉宇不禁掠过郁悒。 忽而一只手抚平他皱起的痕迹。 “你为什么难过?”宫粼对悲痛欲绝的村民毫无所感,只是纯粹对朱雀的悲悯感到惑然。 “生死别离,总是会伤怀的。” 宫粼若有所思。 须臾,他指甲划开冷白的掌心,鲜血如同无上甘露滴落,骇人的伤口登时蠕蠕而动,瞬息长出崭新的脏器与皮肉,不消片刻,几近死去的幼童竟颤巍巍地睁开了双目。 四野俱寂,哀声骤止。 俄顷,惊呼迭起的村民如梦方醒,纷纷顶礼膜拜。 经此一遭,莲刹子民对宫粼的芥蒂涣然冰释,昔日祸福难辨的邪物,摇身成了使人起死回生的圣物,引得八方趋之若鹜。 唯独朱雀不曾随流俗而变,只是嘱托他切莫再轻易伤及自身。 冻原共祀将近,雪后初晴。 白殿的石砌红炉里柴火哔剥,朱雀端坐须弥座,在画案上铺开细白熟绢。 “城里的百姓成日念叨着神子长神子短的”,宫粼抱着羊羔窝在矮榻,手中已能像模像样地翻看志怪画本,漫声道,“可朱雀大人好像还没唤过我什么名字?” 对面那人平素披散的浓金长发高束,正是宫粼的手笔。 朱雀缓缓行笔,勾勒出宫粼森罗艳诡的眉眼:“你想我怎么称呼你?” 莲刹的老祭司曾与他隐晦提及宫粼出身月海,囿于真言圣讳,并未点破本相。 几只花色各异的狸奴跟雪豹幼崽挤在宫粼脚边,他略作思忖:“不知道。”说着扔下撒满奶渣的糌粑团子,“为什么要有名字呢?” “通常都是父母起的。”朱雀先用淡色分染衣褶的明暗,再用石绿层层罩染,缓声解释,“多是寄托了爱意、期盼与祝福。” 第141章 宫粼似有所悟,垂睫看向怀里的羊羔:“那没有人给你起名字呀。” 殿顶斗八藻井的莲花纹映在他的鼻梁,烛火一幌动,就落成浑然天成的粉黛。 朱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端详片刻,不觉间沿着宫粼鬓边缀上清丽花瓣,又信笔晕出一道蜿蜒白蛇,首尾相衔般伏于花间,末了再添几缕垂链。 这时埋头舔着铜盘里酥油的虎崽也跑到榻侧,鼻尖沾了一圈奶皮,昂起脑袋叫唤几声,宫粼拈着糕饼左晃右荡,故意逗引着就是不给吃,惹得虎崽急得胡须乱颤,脊背弓起,喉咙里咕噜噜地短啸。 谁料宫粼浑然不怵,轻启唇瓣,露出森白的尖牙。 虎崽当即知难而退地扭头滚到朱雀的袍角后。 潜心作画的神子大人也不主持公道,只说:“待会儿凉了,味道就逊色了。” 宫粼对这话倒是从善如流,咬了口糕饼,旋即又问:“那帮面皮皱巴总吹胡子瞪眼的老叟自称‘小人’,又是为何?” “凡人讲究长幼尊卑,纲常礼法,以此示崇敬。”朱雀忍俊不禁,提笔蘸取金粉,“至于面生皱纹,人有衰老病死,树有枯荣朽败,皆会如此。” “那它难道自称小羊吗?”宫粼托着羊羔蓬松绵软的前蹄晃了晃,依葫芦画瓢地躬身行礼,“小羊恭请朱雀大人。” 细细勾金的笔尖险些一歪,这回朱雀也不言语了,低声笑起来。 宫粼不解。 朱雀唇角微扬,难得显露揶揄地打趣:“照这个道理,你现下无名无姓,要如何自称,小蛇吗?” 宫粼眼睛稍眯,轻哼一声:“那朱雀大人就是小鸟。” 末了,他倏然奇怪地歪过脑袋:“……可先前我们在河畔村庄撞见的‘催命鬼’,也是父母替他取的名吗?” 催命鬼是白骨津远近闻名的恶户。 ”乡人皆道,他为抢占田产,趁雪夜放走了邻家孤寡老者家中唯一的耕牛,老者冒雪去追,不慎跌进冰河淹死,自此村民便都这么喊他。“朱雀沉眸谛思,”他本名原是个好名字,叫永宁。“ “名字祝人康健,偏偏多病,祝人美丽,偏偏丑陋,祝人长寿,偏偏短命。”宫粼道,“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何必起这些名字,还不如顺其自然,看命数如何。” 朱雀想了想莲刹每逢婴孩诞生前来向他敬拜祈福的百姓,片晌道:“爱总是有意义的吧。” 宫粼半懂不懂,凝思少顷,忽然道:“既然如此,朱雀大人也帮我起一个吧。” 朱雀抬了抬下颌,示意那只羊羔:quot;那它呢?quot; 宫粼毫不犹豫:“叫百顺。” “百顺?”朱雀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取意百依百顺吗?” “不”,宫粼晃了晃食指,“是百事顺意。” 朱雀怔了怔,随即哑然失笑:“很好听。” 一味之雨,草木各受,花开花落,有人见其盛,有人见其凋。 宫粼浅浅颔首应下这份称赞,忍不住好奇凑近瞧他在画什么。 朱雀搁笔,颇有自信恭请过目的架势错开身,他匀长抽条的手臂刚一揽过,宫粼的后腰便水到渠成贴熨进他怀里,一双醍醐般洁白的手臂也酥融地缠上了他的脖颈。 宫粼瞧着画中自己清圆细劲的轮廓,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转而也执起笔,三两下在一旁点攒出几笔简陋的人形。 朱雀盯着那团奇形怪状的墨迹,眉头越锁越深,神色蓦地严冷起来,低声试探:“这是之前砸伤你的……凶兽?” 宫粼斜觑了眼,尾尖不满地一戳他:“这是你。”言毕,又扭头继续在那别具一格的人形上添砖加瓦。 朱雀:“……” 半晌无言,他暗暗心道,头回共同入画是这般光景,倒也挺别致的。 而对于为宫粼起名这件差事,朱雀思量得很是郑重。 待那两个字在心头落定,先前他在画中为宫粼设计的白蛇藏花发簪,也恰于此时雕琢完工。 无垠冻原之上,浓重的玄黑乌云自天际压境,适逢巫域一行抵达莲刹。 “嗵嗵——!” 鼗鼓振响,走在最前头的巫觋身披袀袨,头戴高耸的鹿角神冕,青铜鬼面下深不见底的眼瞳流露出兴味。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中,双手生满冻疮的白鹤在看清宫粼的一刹那,呼吸蓦然屏断,脸色青白交错。 朱雀没什么表情地侧了侧身,佩戴的铜漆钺刀反射出日轮淡薄的光晕,身躯恰好挡住宫粼半边脸。 待到夜阑如磐,宫粼被惯常围着朱雀团团转的猫崽子们扯住衣角,引至琉璃嵌底的金铜莲池。 朱雀已在此等候多时。 星河垂野,寒河阒然,宫粼听见了冻枝簌簌断落,也听见了心脏怦然跳动。 大抵是他们的眼中只容得下彼此,便疏略了暗处还蛰伏着一道偷听的形影。 骨瘦如柴的粗衣少年跪缩在松柏黑影下,屏声敛息,白色鹤羽飘零。 倏忽间,鞋靴践踏厚雪的“嘎吱”声,沉沉跃至耳畔。 ……还有别人?! 白鹤惊慌抬头四顾,却听得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自头顶砸落,来者沉哑地笑了笑:“我来同你做笔交易,如何?” …… …… …… 尘封在亘古雪原的寒风,终究消弭在夏日湿重的潮闷。 弥陀市,鹤林酒店。 前夜的暴雨打落了满树蓝紫色花瓣,浅青色池底在水波下泛着幽冷光泽。 “酒店周末泳池刚修缮好,正好准备蓄水清理……” “那位客人是自己闯进去的!” “白院长,宫粼他没事吧?” 宫粼苍白寂静地躺在中央,浸湿的衬衫贴在单薄身体,远远望去,仿佛一条本该栖身雪湖的白蛇,不慎坠入仲夏。 杂乱无章的噪音嗡鸣不休,隔着一层黏湿的水汽,将他微弱的意识越搅越散。 “月殿蟾宫,波光粼粼……” 宫粼浑身陷落在蒸腾的高热,迷迷糊糊地嗫嚅着梦中残留的尾音。 然而下一瞬,虚幻光影骤然粉碎,小腿骨兀地一阵钻心的刺痛,仿佛被人用棍棒硬生生打断。 再醒来时,映入宫粼眸底的是老洋房昏暗的客厅。 “别动,骨折了。”身侧传来一声柔和却冰冷的叹息。 宫粼还没来得及回答,打上石膏的小腿便袭来撕裂般的痛楚,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磕到了酒店的池壁,很疼吧?”白院长穿着一件考究的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在沙发沿坐下,“真是不当心。” 宫粼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虚弱得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小幅度偏了偏脸,望向封窗的阳台。 “这下怕是得有好些日子不能去学校了。”白院长掖了掖滑落的薄毯,满目怜惜地盯着他,“不过没关系,爸爸会留在家里,好好照顾你的。” 第98章 炎中海 弥陀市仲夏的雾气总是蒸笼般湿热黏腻, 午后转薄成靛灰色纱幕。 宫粼已经被锁在古旧的老洋房三天了。 白院长如他先前所言,寸步不离地守在宫粼床畔,从敷药到亲自下厨, 任谁看都俨然是一位无微不至的模范父亲。 结伴前来探病的同学也都被拒之门外。 郁蒸夏日的晌午, 几近与世隔绝的宫粼倦乏地蜷在客厅的黑色皮质沙发。 梦中金发少年的面庞名姓逐渐变得混沌。 他思绪在雪与火的两个世界来回游荡, 一会儿觉得自己该阖眼沉入天寒地冻的旷野, 窝进厚实松软的毡褥, 一会儿又闪回起幼时与父亲相依为命的种种温情,宽大的掌心牵引着他, 指过血红的古树教他辨认枫叶。 “……” 两股记忆驳杂交织, 错乱得宫粼难以辩明孰真孰假,更参不透父亲近来的种种蹊跷。 是中邪了? 还是被谁灌了什么迷魂汤? 四面植被盆栽掩映着玄关暗绿的隔断玻璃砖墙,衬得宫粼一张脸愈加白幽幽。 他撩了撩眼皮, 这会儿看得更清楚了。 阳台的玻璃窗被封得严严实实, 只在最顶上留出一方窄小的通风口, 像鱼缸的透气缝,拢共不过两掌宽, 顶多够野猫夹着尾巴钻进钻出。 厨房推拉门缝飘出肉汤的香气,宫粼趁隙蹑手蹑脚地起身, 扶着柜子,步履踉跄地缓缓挪到茶几边。 座机电话线被拔掉了。 宫粼并不意外,只是这一动弹,积郁的头疼混着晕眩猛地掀了上来, 他身形微晃,仓促间抵住一旁的柜角, 才勉强撑住身形。 稍缓片刻,他才慢步挪动到卧室门口, 指尖正要搭上金属把手。 “你想找什么?” 不知何时,白院长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宫粼身后。 宫粼呼吸蓦地一滞,缓缓侧身抬眼。 走廊幽晦,鹤骨清癯的高大男人眼窝跟颊侧都被割出暮气沉沉的阴翳。 “骨折了就别乱动,当心落下病根。”白院长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排骨汤,身穿的暗色亚麻衬衫没有半分褶皱,袖口齐整挽起。 第142章 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得体,眼神却阴恻恻得像窗外的仲夏浓雾。 宫粼心下陡然冒出一种预感。 “来,先吃饭。”白院长腾出一只手,掌心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扣住宫粼削薄的肩膀,半扶半强迫地将他挟回客厅。 旧木餐桌早已摆好浓油赤酱的丰盛菜肴,落座后,见宫粼并没动筷子的打算,他柔声催促:“尝尝味道,今天这汤我炖了很久。” “爸爸。”宫粼唇线轻抿,锁骨像两道淡墨横在松垮的领口,语气笃定,“你把我买的画拿走了。” 白院长以拿手术刀的姿势好整以暇捏着青瓷调羹,神色自若:“那幅画我看着总觉得不适,先收起来了。”他顿了顿,用一种耐心的纵容语气说,“比起那类粗制滥造的劣作,要是真对书画感兴趣,爸爸再给你挑配得上你的。” 宫粼泠声斩钉截铁:“我只喜欢那一幅。” 白院长搅动着肉汤的动作徐徐凝停。 昏暝的客厅死寂了几秒。 白院长唇角依旧维持着先前的温蔼,扯过餐桌的纸巾,一根根擦拭着并无污渍的手指。 倏然间,他从喉咙里闷出一声笑:“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和我好好地在一起呢?” 宫粼眼睫缓缓扇了扇。 ……总觉得,这似乎并不是父子间的对话。 “既然没胃口,那我给你讲个很久以前的传说吧。”白院长朝后一倚,眼仁掠过一缕似真似幻的怀念,“小时候,你最爱听我给你讲形形色色的奇闻异事。” “在一片无垠的冻原,须弥神山化生出一只白鹤与一只朱雀,白鹤遭蛮荒的巫民奴役,朱雀却被佛国敬为神子。” “于是某个夜晚,受尽苦难白鹤在河畔祈求上苍,他得偿所愿,见到了如朦胧海月圣洁无瑕的神明。” “可凡事总有波折,白鹤骤逢变故,属于他的那轮海月,就这么被占尽好处的朱雀蛊惑窃取。” “既然天地间的规则本就物竞天择,弱肉强食,那么白鹤将失去的珍宝再夺回,是不是也无可厚非?” 猛不丁听见这番古老谶言般的神话,宫粼暗自不解,又依稀泛起一丝惝恍的熟悉感。 稍默片刻,他开口不答反问:“变故……指的是什么?” 白院长双手交叠在身前,眸色隐隐一沉。 餐厅昏暗的光线落下,照得男人本就晦暗的瞳色犹如夏日阴沉的雷雨。 电视机恰在此刻播放起一则本地新闻节目。 “昨夜,市内老牌商场荣华堂离奇失窃,被盗物品包括八台寻呼机,数十包果脯与肉脯,以及一柄进口枣木手杖。” 画面切到商场外,玻璃门前拉着警戒线,几名警员正检查出入口。 “据悉商场正门,员工通道及货运入口均无撬动痕迹,门锁和警报装置也并未被破坏,唯一引起警方注意的,只有后方仓库的一扇通风窗,外侧铁网有轻微松动……” 宫粼视线落在电视画面,正被这桩小城罕见的失窃案勾起一丝探究,耳际便传来白院长哑声的轻哂。 “可怜的白鹤从未被月色照耀,自然也就不知该如何对待海月。”白院长道,“他慌乱下失了分寸,有所冒犯,才叫朱雀趁虚而入。” “……冒犯?”宫粼舌尖抵了抵齿列,直觉这词用得微妙,却也没穷追不舍,只是偏过头问:“那为什么认定,海月就是白鹤的?” 白院长像听见了什么童言无忌:“那轮海月既是白鹤求来的神迹,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宫粼迎着他的视线,平声静气:“可海月又不是死物,哪有靠先来后到划分归属的道理,与其说蒙骗,爸爸你怎么知道,海月不是自己选择了朱雀?” 白院长唇畔的浅笑略显僵硬。 良晌,他先没言语,斜斜睨向窗外的雾中小城,才徐缓开腔:“人非无根之木。一个人从小感受恶念,另一个人从小得到尊爱,汲取的东西不同,自然长成不同的样貌。白鹤不知该如何对待海月,如何展露怜惜,不过是因为他从未被爱护过,而朱雀居于高位养尊处优,自是大为不同。” 宫粼静静听他说完。 “就像弥陀这座城市。”白院长收回眺望,视线再度沉沉覆到宫粼身上,“矿业公司老板的孩子未来还是老板,生来就有优渥照拂,流水线工人的孩子可能还是工人,清贫度日,这从一开始就不公平,对不对?” “的确,出身和境遇从来都不平等。”宫粼指尖从宽袖露出一小截,在旧木餐桌上轻扣两下:“可或许对调,海月或许依然只照耀朱雀。” 白院长脸色微微一滞:“这话怎么说?” 宫粼:“人非无根之木,但天性有别,恶花诞生于锦绣,净莲出淤泥而不染,同样一片沙漠沼泽,乔木死气腾腾,藤蔓绝路逢生。” 白院长眉宇间的温色渐次隐没。 “况且,那些业报与境遇,是命运的给予和亏欠,可一个人承受怎样的恶因,和转头去向旁人施恶,并不是对等的。”宫粼似乎想起什么迷濛又格外深切的旧影,“不过爸爸,我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 白院长面色不改,只是眼底慢慢蓄起一泓幽暗:“什么?” 宫粼两枚榴红的眼珠好似一簇海中焰,反客为主地目不转睛锁住他,偏了偏脑袋道:“似乎比起奴役白鹤的始作俑者,他更怨恨与他没有瓜葛的朱雀。” 厚重的电视机滋滋闪烁起满屏雪花,白院长颞颥抽动了下。 “叮铃铃——叮铃铃——” 餐桌边厚重的大部头手机响起刺耳的电子彩铃声。 白院长定定盯了宫粼两秒,似是在分辨突如其来的变故是否与眼前人有关,直到铃声响过数声,才接起:“喂?” 医院似乎发生了相当棘手的紧急状况,片晌,白院长挂断来电,再度戴上那张盛水不漏的面具。 “我去去就回。”他抿出一抹和煦的弧度,摩挲了下宫粼的发顶,“哪也不许去。” 防盗铁门沉重地阖上。 随即是反锁的声响。 俄顷,窗外暗蓝的乌云兜头倾覆,将天光鲸吞蚕食殆尽。 仲夏的暴雨前兆满是草木蒸腾的潮腥,宫粼大病未愈,骨轻肉薄的身体陷在沙发里,最终也没动那一桌热气腾腾的荤腥。 那个萦绕在幻梦与现实的名字,又沉坠坠地搅动得他心绪不宁。 “严禛……”宫粼不自觉呢喃细语。 电视屏幕喋喋不休地播放着荣华堂失窃案始末。 正当他百无聊赖地想要调台时,隔着一重起雾的阳台玻璃,毛绒绒的模糊阴影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宫粼:“?” 后颈倏地一寒,他长睫轻颤,抬手探了探额头,还当是自己又烧糊涂看花了眼。 山雨欲来的燠热间,宫粼支起手臂再次定睛望去。 雨帘下,两只野猫的轮廓清晰勾勒在视野,一前一后,宛如踩钢丝般轻巧一跃,顺着最上方那道狭窄的窗缝无声无息地钻进来。 宫粼:“?!” “喵!”“喵——” 一只是雪白底色烟灰点斑,另一只褐色宽纹,湿溻溻的四爪沾着肉脯的油香味,踢踏舞似的踩着木地板踱步到茶几跟前。 宫粼先是眸光落在那只烟斑猫的花色,眼睑轻轻一跳。 ……这不是雪豹吗? 紧接着,旁侧的褐纹猫嘴里叼着一只黑色传呼机,毫不见外地窜到沙发拱向宫粼腿边。 宫粼缓缓偏头望向电视。 ——画面正停在荣华堂仓库那扇可疑的通风窗特写。 两只油光水滑的野猫也跟着扭过脑袋。 褐纹猫尾巴晃了晃,发出一声短促的呜鸣,听起来颇有几分得意,烟斑猫则一声不吭地往旁边挪动几步跟它拉开距离。 雨雾珠帘丝丝缕缕垂坠,劈啪作响,弥陀市中心那尊静默的漆金佛像终日俯瞰众生的双目也被遮蔽了。 宫粼指尖轻轻勾起那台传呼机。 仿佛缭乱红线缠成绮丽的霞帔,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几乎同一瞬间,屏幕亮起。 【灯市街,福禄寿囍,不见不散。】 【发信人:严禛。】 第99章 冥婚 一辆出租车冒雨疾驰而来, 停在灯市街前。 整片旧城区都笼罩在翡翠色的雨雾之中,浓雾从楼缝间流淌,蓝绿灯箱跟玻璃珠帘鱼鳞般层层叠叠, 其间香烛铺与灯笼店又泼墨着朱红, 晕染出一派诡艳。 任离先一步下车, 俯身伸出胳膊, 放轻声音:“慢点, 我扶着你走。” “不用。”宫粼夷然自若地倚着枣木拐杖,又偏过脸回望驾驶座, “师傅, 您听说过‘福禄寿囍,不见不散’吗?” 任离略显尴尬地摸了下鼻尖,眨眼又满是殷切道:“那我去给你买份红豆粽糕。” 仪表台摆放的证件显示司机姓程。 “呸、呸!”老程吐掉飘进嘴里的猫毛, 挠着下颌, 来回咂摸了几遍, “是有点耳熟……” 第143章 他绞尽脑汁半晌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建议道:“哎, 要不你们去问问灯花婆婆?她的算命摊就在钟楼后头的楼梯拐角,灯市街这一带, 就没有她老人家不熟的。” 得了高人指路,几道挺拔的少年身影依次钻出车厢。 外加两只水光可鉴的野猫。 一左一右守在宫粼身侧,目光不善地觑着任离,俨然将这个方才对宫粼嘘寒问暖的家伙划进了可疑之列。 四十分钟前, 宫粼故技重施。 他砸碎了老洋房阳台的玻璃窗,拖着伤腿翻进楼下邻居家里, 吓得伏案抄写佛经的中年男人再度花容失色。 待他在邻居的搀扶下走出楼道,迎面便瞧见先前厮混在学校花坛的那群野猫, 深浅不一的皮毛簇拥成团,正合力抬轿似的托着一柄枣木拐杖,浩浩荡荡朝他而来。 领头的倒是只没见过的生面孔,黄黑皮毛,圆耳粗爪,额心甚至像模像样地勾勒几道王纹。 横看竖看,哪怕缩成巴掌大这也是老虎。 宫粼:“。” 先前还只是怀疑,这下算是彻底坐实了。 新闻里提到的窃贼就是你们吧? 宫粼既不确定那通信息的具体含义,又身无分文,索性拨了通电话,使唤任离一行人过来接他直奔灯市街,半点没委屈自己。 狭窄街巷错综复杂,简直是一幅年画里的迷宫。 “这玩意儿说不定就是有人恶作剧,你干嘛当真。”高枳乜斜了眼宫粼手里的传呼机,站没站相地懒散道,“咱们还不如去游戏厅转转,或者去那家新开的咖啡店歇会儿,你这腿就别瞎折腾了。” 宫粼打量着堆积如山的彩色塑料批发货品,遥遥一瞥,挨家挨户的红灯笼与金漆神像,仿若一丛丛沉在深水的珊瑚。 片刻后,他才不疾不徐地看向高枳。 “你说什么?”尾音轻轻扬起,“我没听清。” 稍作对视,高枳率先败下阵来,别过脸认命地朝左边做了个“请”的姿势:“……钟楼往这边拐。” 红油油的灯笼海垂到巷尾,宫粼方才抬脚,袖口忽然一紧。 转身撩眼,高染才像是猛然察觉这动作有点丢份,立即松开手,撇着嘴道:“这地方最好别乱走。” “为什么?”提着油纸包回来的任离问。 刚出锅的红豆粽糕冒着热气,清凛的箬叶香裹着糯米,任离还细心地单独给宫粼那份垫了层餐巾,免得他烫到手。 “这片出过好几桩邪乎的命案,你们都没听说过吗?”高染嘴上仍不耐烦,视线朝街巷黑魆魆的破旧楼宇飞快扫了一圈,“像那个六零九室……还正好跟前几天我们去过的那家鹤林酒店老板有关系。” 众人当中只有高染热衷阴森奇诡的民俗怪谈,不过他胆子跟好奇心不成正比。 宫粼也不急,淡眉轻挑:“怎么个有关系?” “就是,你仔细讲讲。”高枳吊儿郎当地朝弟弟扬了扬下巴,附和道,“难得有你擅长的领域。” 高染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脸色倒比方才松快了些,压低声音:“据传以前两家人在生意上斗得厉害,另一家就住在六零九室,家里儿子还是我们学校的,有一天莫名其妙就死在衣柜里了。” 箬叶香裹着热雾,熏得宫粼眼帘阖了下:“衣柜?上吊吗?” “……饿死的。”高染摇头,脸色隐隐发白,“说是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他盘腿坐在衣柜里,双手掐着佛珠,就像一尊干瘪的肉身佛,面前还摆着三碗生米。” 任离听得眉宇紧蹙:“真的假的?” 高枳不客气地嚼着粽糕,也将信将疑:“那种杂志上瞎编的故事当个乐子听听就得了。” “我骗你们做什么?”高染立刻瞪了过去,牵着宫粼袖口的手却又悄悄攥紧些许,“反正这条街乱得很,三教九流泥沙俱下,什么人都有,咱们还是少往那些犄角旮旯钻。” 另外两人见他言之凿凿,侧目望向前方黑漆漆的旧楼,心里多少有些发毛。 气氛陡然陷入怪诞的寂静。 宫粼半点没受影响,吃清供似的细嚼慢咽,然而齿间软糯的香甜,不知怎的忽而变得寡淡乏味。 脑海里兀地浮现出一种满是草木清香的青绿色糕点。 可弥陀这座困在戈壁丹霞的小城,似乎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见宫粼不出声,高染有些沉不住气地又拽了拽宫粼的袖口:“……你觉得呢?那种可怜枉死的冤魂怨气最重了,万一缠上咱们怎么办?” 这一声唤让心不在焉的宫粼回过神。 “是啊,好可怜。”宫粼略作沉吟。 烟蓝色的雨雾又浓郁了几分。 “所以既然来都来了”,他指尖松松搭着枣木拐杖,偏了偏头,看不出是真心还是玩笑地莞尔:“我们去随个礼吧,否则太没礼貌了。” 高染:“?” 灯市街内巷犬牙交错,他们沿着狭窄的水泥阶梯七拐八绕。 经过天桥时,宫粼听见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嘴里翻来覆去念叨重复的字眼,步履遽然一滞。 “破烦恼城,坏诸欲堑,洗濯垢污,显明清白……” 冥冥之中,这句话又一次不期然撞入耳中,宫粼眸色微动,下意识脱口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同行几人纷纷驻足,露出诧异的神色。 “琉璃光明王的偈语啊。”高枳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参差楼影,“弥陀市有谁没听过?” 郁金的佛像隔着浓雾露出侧影。 见宫粼眼中困惑愈深,任离解释:“弥陀人的祖辈大多是民国年间陆续迁来的,原本就信奉琉璃净土,现在每逢佛诞和庙会,不还是会家家照旧上香祭拜嘛。” 宫粼仰脸极望,仍旧搜寻不到半分记忆。 钟楼夹在两幢旧房之间,拐角一块红布招牌,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大字。 ——灯花婆婆。 摊子支在雨棚下,一张铺着暗紫绒布的折叠桌,桌角压着发黄的万年历,一幅面皮密密麻麻点满痣的百岁流年图跟燃着豆大幽火的油灯盏。 桌后坐着个干瘦老太太,身量矮小,披件宽大的黑绸褂,花白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鼻梁上还架一副算命瞎子专用的茶晶眼镜,正拿柄小银剪铰灯花。 宛然一副大隐隐于市的高深莫测。 灯花婆婆头也不抬道:“问路五块,问人十块,问命二十。” 宫粼递过去一张蓝黑色的百元纸钞,话刚到嘴边,心念倏动,临了调了个弯。 “……您知道严禛吗?” 他尾音还没落下,灯花婆婆那只戴满木珠的手已然卷着残影掠过,麻利地将钱揣进兜里,正襟危坐。 老太太扶了扶黑糊糊的墨镜,两指并拢如戟,徐徐指向宫粼:“魇镇?你要魇镇谁?” 宫粼:“……” 另外三人:“……” 宫粼缄默一瞬,字正腔圆地又念了一遍:“严禛,我在找一个人。” “炎症?”灯花婆婆耳朵往前顶了顶,继续鸡同鸭讲,“具体哪不舒服?转弯就是中药馆,隔壁门面贴了很多囍字那家。” 宫粼:“……” 高染忍无可忍,双手圈在嘴边当喇叭:“严!禛!就是名字!” 灯花婆婆眼皮耷拉半天,醍醐灌顶地拖长了音:“哦——盐蒸是吧?我知道我知道,盐蒸橙子治咳嗽,百春园的当家偏方了。” 宫粼:“……” 高枳嘴角扯了扯:“这老太太刚才收钱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瞎,怎么转眼聋成这样,别是在装疯卖傻骗钱吧?” 灯花婆婆不知是真听不清,还是不搭理他,将油灯拨弄到一边,似是怕贵客真把钱要回去,迅速生硬地转移话题:“难得有这么标致的姑娘光顾,我给你看看面相吧。” 宫粼:“……” 高染跟高枳默然对视,眼皮子同时狠狠一抽:“那司机也是托吧?” 没等宫粼同意,灯花婆婆便猛地往前一凑,振振有词:“你这面相不得了。” “子嗣宫饱满,有福气,眼角的婚姻宫也生得干净,一颗杂痣都没有,另一半对你那是一心意。”灯花婆婆染得熏黑的十根手指在宫粼脸廓前虚虚划拉,顺着他的眼角眉骨一路往下描摹,“就是有点太在意你了……迟早得把你拴在身边,连气都不让你多喘一口。” 宫粼指尖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宫粼,”始终没跟老太太搭话的任离向前踱了半步,“现在雨越下越大,老人家瞧着气色不好,精神也有些糊涂,我们还是别在为难长辈了,早点回去对你的腿伤也好。” 体贴入微的语调,却无端流露出微末焦躁。 他甫一靠近,守在宫粼身侧的两只野猫便幽幽转过眼睨他。 任离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僵了僵,随后勉强地笑了笑,只是眼珠在雨雾里笼上一层暗色。 宫粼还在听老太太分析婚姻宫,无奈地捏了捏眉心:“罢了,我给您写出来吧。” 第144章 灯花婆婆自豪地一摆手:“我不识字。” 在场众人:“……” “迷津不渡,落座即是缘。”灯花婆婆从暗紫绒布下摸出一个刻工粗糙的桐木小人,硬塞进宫粼手里,“拿着吧,招婿的,不收钱。” 高染当即往后退了退,嫌弃地嘁了声:“招鬼的还差不多。” 宫粼端量了几秒活似巫蛊娃娃的桐木小人,眸光不经意间一掠,整个人倏尔定住。 钟楼对面的破旧商铺,蓝绿色霓虹灯牌层峦叠嶂,一家中药馆绿松石色的旧招牌在冷雾中忽明忽暗,拨云见日。 宫粼如醉初醒,眼睑轻振。 ——“福禄寿囍”。 原来是招牌名啊。 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宫粼也不顾小腿骨撕扯的剧痛,抬脚就奔向那一抹松石绿的掠影。 “哎——等等!”身后传来任离急促的呼喊。 恰逢溽夏急雨,宫粼推开那家福禄寿囍的店门,檐角细铜铃叮啷一响,浓烈的中草药香袭面漫卷。 “有人吗?” 宫粼唤了两声,空荡荡的店铺始终无人应答。 香雾缭绕,一座茶褐色博山炉供在佛龛下,炉身盘绕着层层年轮般的暗纹,白烟从镂空的山峦飘向沿墙的百子柜,数百只狭长黑漆抽屉的铜环泛着陈旧暗光。 说不清缘由,宫粼从那面端正肃穆的药柜……瞧出了一点苦相? “咯吱、咯吱……” 其中一格抽屉不知疲倦地撞着橱壁,仿佛有一位落难神祇在此遭逢幽禁。 宫粼的注意力刚被这阵蹊跷动静吸引,口袋里的传呼机猝然震动。 屏幕亮起一行新信息。 【穿过药店到楼上,吉时将至,请妻入宴。】 【发信人:严禛。】 宫粼心口蓦地一悸。 药柜右侧垂着一道积满香灰的深红布帘,掀开后,门后是一道盘旋的水泥阶梯。 远处影影绰绰的雨雾青霭,荡开一迭声焦急的呼喊。 宫粼没有回头。 楼道逼仄陡峭,斑驳的苍绿色墙面每隔几步便贴着一枚红囍,绵延不绝。 像是特意留给他的路标。 墙角嵌着一盏盏冷绿色小灯,宫粼扶着栏杆拾级而上。 推开六楼尽头虚掩的一扇门。 淡粉与青绿的纱幔从天花板垂落,玻璃珠帘映衬霓虹,绮光泠泠,犹如一座久无人至的阴森仙境。 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两盏浅绿瓷杯盛满冷酒,碟子里摆着几枚饱满鲜亮的喜果。 一阵纷沓杂乱的脚步踩碎了楼道的悄寂。 “宫粼!”任离几人终于追了上来,高染上气不接下气地扶住门框,抬头看清屋内陈设,神情唰地一变。 “这、这是冥婚?” 高枳也没了先前的玩世不恭,视线扫过圆桌摆放的一方窄长灵牌,额头缓缓渗出冷汗:“……别进去了,咱们现在就走。” 任离瞥见墙边翘起的囍纸,伸手一揭。 底下赫然钉着一块斑驳门牌。 六零九室。 众人登时如堕冰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近旁的褐纹猫也炸起满身蓬松的毛,仰头嗷了一嗓子,随即被烟斑猫面无表情地扇了一爪子。 任离喉结滚了滚,强自镇定哑声道:“……宫粼,走吧。” 宫粼却恍若未闻。 玻璃珠帘后偶尔漏出一线细碎衣响,仿佛新郎席上早已坐着一人,静静等候了千秋万岁。 宫粼指尖搭上酒杯,恍如梦寐间,另一只看不见的掌心覆在手背。 十指相扣,共饮交杯。 艳红的囍字点缀在冷翠香雾,满室绸幔无风轻曳,众人脸色齐齐煞白,僵在原地。 下一瞬,宫粼仰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仲夏闷雷轰鸣碾过低垂天幕。 烈酒入喉,化作滚烫的岩浆沿着宫粼的胸口焚灼,一路烧透五脏六腑。 顷刻间,强烈的眩晕感乌云翻墨般袭来,视野猛地倾斜。 再度睁眼时,方才还蒸腾在周身的热蒸湿稠已经荡然无存。 万古冻原,暴雪厉啸,银夜沉沉压向远山淡影。 宫粼定了定神,蜷卧在一座高阔寝殿,佛龛端坐一尊泥塑彩绘的忿怒尊造像,铜炉白檀吐篆,笺香温沉。 指尖轻缓地曲了曲,这具清瘦的身体随之微微一颤。 怔然须臾,宫粼才惊觉,这一遭自己不再是寄身于虚幻梦境的画外人。 胧黄的酥油灯长明,他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冷峭身影。 朱雀侧倚在榻缘,额前金发被映得更添灿然,身披的厚氅还沾着夤夜而来的细碎雪末,见宫粼懵然看过来,没半点漏夜潜入被抓个正着的自觉,只低声问:“怎么这个时辰醒了?” 朱雀顿了顿,又道:“是我吵到你——” 没待说完,宫粼便蓦地扑进他怀里。 朱雀眸底闪过一抹讶色,手臂却本能地拢住撞进胸膛的一团冷馥软骨。 两重娑婆世界叠映,灯市街的雨雾与冻原雪夜在宫粼脑海交织重叠,恍如水月映入千重镜面。 宫粼骤然从无始无终的宿世大梦逃离,只觉时间也失去了清晰边界。 可此刻,他无心参破真妄。 窗纸浸着雪色,映得殿内的朱砂莲瓣藻井光影浮动。 彼此的心跳隔着衣袍急促相撞。 宫粼脸腮埋在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抬眼问:“朱雀大人子夜前来,是出什么事了?” 朱雀掌心扣住他的腰侧,嗓音低缓:“没有。” 宫粼倚在他怀里,脸颊贴着厚氅,有些醉酒后的醺醺然道:“那难不成是明日的祭礼出了差池?” “也没有。”朱雀言罢,瞥见宫粼雪白的脚尖露在缎被外,冻得冷津津的,便扯过厚氅兜头将他裹了个严实,“梦见你了,所以想来见你。” 酥油灯芯烧出细微的哔剥声,寝殿复又阒然。 宫粼倏地轻声道:“我也想见你。” 朱雀没即刻应答。 那张清锐端肃的少年轮廓乍然显露出从未曾有的成熟侵略气息,他俯近些许,掌心托住宫粼的脸,指腹缓慢摩挲过柔嫩颊侧。 “总觉得”,朱雀声线沉涩,“才分开一会儿,你就消瘦了。” 宫粼落梅碎雪般的瀑发蜿蜒过肩膀披落,听罢指尖勾住他的衣襟,缓缓偎近,浑然天成地诱引:“那朱雀大人把你的肉分一点给我吧。” 朱雀定定看了他一晃,旋即当真将脸凑到他唇畔,摆出任君享用的架势:“你吃吧。” 宫粼目色沿着朱雀的眉骨鼻梁游走,偏脸贴上他的颧骨,瓷白面颊亲昵地挨蹭了两下,才道:“可我就这么一只小鸟,吃掉以后没有了怎么办?” 一只裹着荼白薄绢袜的窄足无意间搭在朱雀腿侧,踝骨细而分明,足底却丰柔,趾若细贝。 朱雀伸手托住那截冰凉脚踝,掌心覆过足弓,慢慢替他揉暖,还真顺着这话认真思量:“那我明日给你拿酥酪糕。” 热意透过薄绢漫进肌肤,宫粼脚趾轻轻蜷起:“还有呢?” 朱雀:“乳扇,蜜果,青稞糖?” 宫粼眼尾敷上一层霁色,偏还佯作勉为其难的模样:“那好吧。” 宝石坛城在灯下泛起幽微瑰光,辉彩沉静。 他们偎依在满殿雪色里,谁也不肯先松手。 朱雀端详着宫粼耳垂的绿松石耳坠,那是白日里才从他手中讨去的,原本瞧着尚算绚丽,如今佩在这张脸侧,就总觉得还差了那么一点。 他正暗自盘算着重新打一对,倏听宫粼懒懒地问:“朱雀大人梦见什么了?” 朱雀循着记忆回想:“梦见我们都穿着很奇怪的衣服,待在一间奇怪的屋子里。”他抬臂比划了一下,“身量好像比现在大了一些。” 窗外雾月映着白殿积雪,高巍重山浮在苍茫夜色。 “你的头发也剪短了。”朱雀眉心轻动,似乎对此很是新奇,“旁边还有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宫粼半阖着眼,手指缠住他衣角绕了又绕:“然后呢?” 零碎而陌生的景象纷乱,宛若眸底侵染了隔世的幻翳。 “然后……”朱雀忆起南地医者曾提过的婚俗,“你跟我饮了交杯酒。” 缠在衣角的手指轻轻一顿。 “喜欢吗?”宫粼道。 少顷,朱雀反问:“你说交杯酒,还是新娘子?” 宫粼道:“都是。” 窗外冻河映着雪夜流光,殿内灯火落在宫粼耳畔的绿松石。 朱雀伸手将他鬓角的碎发拨到耳后,唇角终于压不住地弯了一下。 “都喜欢。” 第100章 流连 穹苍雪野晴辉, 似是个难得的吉兆。 甫一踏出宫粼所居的殿室,青灰色的熹微细碎缀向朱雀行止间的法衣,好似天命过于偏爱他, 连日轮也要多流转他几分金晖, 点染了冻原万古长暗的浓沉。 第145章 朱雀很早便察觉到, 在宫粼身边, 他总会不自觉懈怠对周遭的戒备。 因而直至冻原覆灭之夜, 他蓦然回首,才忆起那日暮色四合, 白殿内苑幽暗湿冷的回廊狭角, 似乎始终有一双阴鸷眼睛在冷冷窥伺。 或许在更早以前,这份不为他所知的恶念便已悄然滋生。 但朱雀彼时并未在意。 共祭虽在入夜,圣河两岸自白昼起便已熙攘繁闹。 石砌供坛围列彩幡猎猎, 海螺与鼗鼓隔着辽阔冰面遥相应和, 横渡荒原而来的商队络绎而至, 驮兽颈下铜铃叮当,绸缎药材和异域香料沿河列市, 琳琅满目。 细雪翛翛,宫粼却躲了个清闲。 白殿内苑临着一片覆雪庭园, 回廊外疏落栽着耐寒的黑矮松与一枝冷梅,几方石池结成银白薄冰,隔墙便能遥望圣河的岁集。 宫粼一袭象牙白的缎袍松垮垮地裹着氆氇坐在廊下,身前的矮案摆满了严禛一早给他送来的酥酪糕跟蜜果。 小羊羔百顺活似一团蓬松云霭窝在他脚边晒夕阳, 几只狸奴霸占软垫,虎崽仗着肉山身量, 半颗脑袋都埋进了点心碟,唯独那只雪豹在石阶来回踱步, 长尾铿锵有力兢兢业业地扫洒积雪。 宫粼栖身的园西殿室原是一座隆冬封禁的佛殿。 初来冻原他便畏寒得厉害,起先朱雀着人洒扫主殿,将寝榻衣衾及诸般器用一并搬过去,俨然是要将正殿让与宫粼起居。 殿内掌礼的老典祀闻讯赶来,拦在阶前连声道:“朱雀大人万万不可,主殿是历代尊主受戒议事之所,岂能轻易辟作旁人寝居?” 朱雀听罢,沉吟片刻从善如流:“典祀所言极是,是我思虑不周。” 老典祀才松了半口气。 便听朱雀又以委曲求全的口吻道:“既如此,那就将西边那间佛殿腾出来吧。” 老典祀:“……” 朱雀神色诚恳:“就是简陋了些,但撤去供台,再添几座炭炉,倒也能住。” 老典祀张了张嘴,豁然明白自己被架起来了,但思及方才险些让出去的主殿,再否决就有些不识好歹了,最终只得合掌闭目,识相地退下了。 于是旧日法座迁出,绸缎烟罗与厚毡软榻铺满冰冷的殿室,檐下也添了昼夜不熄的博山炉。 白殿除朱雀神子外再没有第二位主人。 但自从宫粼到来,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内苑中,壁画师与香灯师正为共祭绘制灯罩纹样,薄绢蒙于细竹骨架上,莲瓣与宝相花竞相盛绽。 宫粼看得起了兴致,遂也讨来一盏。 “小殿主,您请。”香灯师恭敬地奉上丹青笔碟。 白殿上下皆称宫粼一声“殿主”。 宫粼蘸取点空青色画料,先勾勒出一个生着六翼的小人,再在旁边添上一条盘身成环的腴美白蛇,脑袋亲亲热热地搭在对方肩头。 香灯师满脸堆笑,忙不迭拍马屁:“寥寥几笔,形神具备。” 壁画师盯着那一排歪七扭八长短不一的扑棱翅膀,欲言又止。 宫粼又给小人添上满头金箔,偏过脸:“这样呢?” 香灯师摇首拊掌:“勾皴点染,巧夺天工。” 壁画师盯着那幅堪称一目了然的朱雀戏蛇图,搜肠刮肚,止言又欲。 旁边的屏画师见他半晌接不上话,十分有眼力见地插嘴道:“朱雀大人必定喜欢。” 内苑诸人这下倒是整齐划一地颔首赞同。 宫粼也颇为满意地翘了翘尾巴尖。 他略作思忖近来读过的话本,又迤迤然沾了圈朱磦,给画中的雀与蛇系上一条剪不断理还乱的红线。 壁画师忍了半晌,终究还是蹑手蹑脚地将这盏供灯挪到不那么扎眼的角落。 “哐啷——” 庭园长廊忽地传来木匣坠地的脆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鹤跪在几名身着玄色巫衣的祝官少年跟前,方才还在替其中一人系靴带的手指被对方踩在靴底。 剧痛之下,他怀中的木匣脱手落地,药丸与骨片滚入松软雪地。 那少年低头瞧着他,反倒笑道:“怎么这样不小心?” 言罢,才慢吞吞地挪开靴子,转身与同伴扬长而去。 “竟在白殿也如此狂恣。”年长的壁画师神色微沉,“若在朱雀大人治下,断不会这样随意折辱人。” 那名香灯师面露不忍,低声说:“巫域尊卑森严,稍有违逆便要受罚,更何况他是牲奴吧。” 屏画师摇头:“听闻先前还有个犯禁的孩子,被巫祝剥皮剔骨扔进尸林,连他尚在人世的弟弟也疯了……” 这话一落,檐下半晌无人出声。 檐廊萧瑟,白鹤低着头,清癯的骨架更显枯槁,他一声不吭地将散落的东西捡回木匣,宽袖依稀露出小臂青黑的役印。 寒雾蒸蔚,宫粼淡然收回目光,垂睫啜了口砖茶,顺手将伸爪偷蘸墨汁的虎崽捉回来。 因祭礼将近,诸位画师尚有繁务待理,告罪一声便先行退下。 不知过了多久,内苑复归寂寥。 日影西斜,几只睡囫囵觉的小兽细鼾连绵不断。 宫粼也困倚矮榻,将梦半醒间,庭园落下几道迟疑的足音。 白鹤捧来一只小巧的嵌银暖炉,里头填着巫域难得的赤松香料。 “听闻你总是畏冷。”白鹤忐忑地将暖炉递过去,竭力使语气显得寻常,“这个可以暖手,香料也是我特意寻来的,你若觉得有用,以后我还可以再——” 宫粼没有拒绝,接过暖炉,低头拨了拨镂空银盖的纹样。 白鹤顿时喜形于色,暗暗松了口气,又屏息等着他发话。 自宫粼出现在莲刹神子身侧的那一刻起,白鹤便终日提心吊胆,然而宫粼从未提起那夜圣河水畔的杀戮,望向他的目光也全无怨憎。 故而,从未得到过爱怜的白鹤翻箱倒柜,寻出自己暗中攒下的家当,笨拙地讨好眼前金枝玉叶的雪发少年。 白鹤起初只是暗自期盼,不久逐渐确信,宫粼早已忘却那段插曲。 每每看见这张矜贵秾丽的面孔,他心下愧疚与庆幸淆乱地混杂纠缠,然而占据上风的,终究是同一个念头。 这道能令死童复生的神迹,必定也能治好他的冻疮,使他康健强壮,助他逃离巫祝,从此脱去牲奴之身,得见一番此前不敢企及天地。 从前的“误会”一笔勾销,他们可以从头来过,甚至变得比宫粼与那位莲刹神子还要亲密…… 只要有了宫粼的襄助,朱雀能做到的,他白鹤同样也能做到。 白鹤对此深信不疑,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青金石数珠—— “方才那个人是在欺负你吗?” 种种隐秘的遐思尚在胸间翻涌,宫粼蓦地开口。 白鹤一怔。 “不是……”难以启齿的羞耻令白鹤仓促躲闪开目光,急声否认,“他们只是——” 宫粼抬起脸,湿溟溟的绀红眼珠轻轻一霎。 “你为什么不拿石头砸他呢?” 犹如一柄长刀当头劈斩,将心莲上的垢秽尽数剖开。 白鹤如遭斩首,嘴唇嚅动,浑身僵直地良久发不出声音。 然而宫粼似乎只是顺理成章想到这个再简单不过的法子,眼底晕着明净的惑然,甚至没等白鹤作答,目光便越过他肩头落向不远处的黑漆石阶。 仿若天宇为之点睛洒辉,画中仙披着釉色霓裳破绢而出,宫粼眸光一亮,将暖炉朝白鹤怀中一塞,转身便朝朱雀跑去。 “当心。” 雪路湿滑,他脚底踉跄,跌进了俯身接住他的一双臂弯。 “你又忘记怎么走路了?”朱雀顺势将他托抱到入怀,一撞上宫粼,他就平白显出点旁人百年难得一遇的调笑,宛如斑斓雀羽堆成的蓊郁山海,唯有等到白蛇深陷难离,才肯露出掩映于层林之间的盛景。 自然,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严冷静穆。 宫粼亦总是如此,旁人对他凶恶,他不怨怼忿怒,对他盛情,他也不甚动容。 可若换作是朱雀,宫粼的蛇尾便总要欢喜地翘起一弯月牙。 有那么两日没“坐轿子”了,宫粼攀着少年郁勃的颈项,故意略略板起脸道:“朱雀大人嫌累呀?” 朱雀垂眼看着他蹙眉佯恼之态,挺削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膝弯,虚虚掂量了下:“还可以,走上几日应当不成问题。” 宫粼并不罢休:“只有几日吗?那够去什么地方?” 朱雀默然少焉,被他这一提,倒真起了谋划远行之意。 “那位南地医者不久便要动身,听他提起本贯的徽州镜湖,当涂寒江……似乎是与冻原迥异的山水殊景。”朱雀指腹轻抚宫粼白涔涔的尾鳞,“想去瞧瞧吗?” 宫粼很是受用地逸出一声清哑鼻音,安然伏在他怀里微微阖上眼帘,片晌,才面露允色地凑近了点道:“我要坐轿子去。” 第146章 暮色渐浓,朱雀抱着他信步踱出内苑。 自昨夜经历了一遭光怪陆离的囍梦,朱雀便觉自己如同提线偶人,一举一动都在演一出早已落幕的怨谱哀曲。 他依旧是他,却总觉隔着重重迷障,遗落了不该忘却的前尘。 至于宫粼,夜阑时两人依偎而眠于缎榻,才消磨了点辰光,半梦半醒间他便只依稀记得那场阴森仙境般的交杯酒。 行至回廊转角,一道如附骨之蛆般黏湿的嫉恨目光,阴恻恻地攀咬着朱雀。 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但或许是坛城金光格外隆盛,宫粼发间馥郁的香泽又太过蛊惑,他终究没有回头。 入夜后,雪河照彻如昼。 巫域的青铜神树虬枝繁茂,缀满骨片与五色缯带,莲刹的曼荼罗坛城辉映千盏酥油灯,浮光横贯两岸。 这一日天色的确极好,月光也澄皎,却终究不是吉兆。 银晖落进巍峨雪山,染成钴蓝火焰的色泽,就在朱雀亲手将最后一枚金刚橛钉入冰面,共祭礼成之际,惨叫声刺破岁集。 “救命——” “天罚……是天罚啊!” 凡众面庞绽出蠕动红蝶般的瘀斑,癫乱暴动,皮肉相黏,融作一摊摊翻滚蠕动难以名状的浑沌。 亲眷相残,僧众与祝官厮杀不休,灯烛煌煌的岁集转瞬被血与业火湮灭,四方之人如受召唤堕入修罗炼狱,再无生还。 宛若高踞诸天之外的古老神祇将十方世界的疫厄、横死与恶梦倾入此间。 冻原沦作一幅浓墨重彩的血肉九相图。 梵音与神铃镇不住疫病与战火,诸佛金身的面目也在混沌之中幻灭。 “阿娘,是我!” 不知谁在火光中喊了一声,啜泣眨眼间被兵刃与哀嚎吞没。 天宇高悬的满月似乎也被拽进了这场无休无止的劫难。 护持冻原山川的雀翎屏障消陨,遍体鳞伤的朱雀半跪于祭祀岩台,左臂垂在身侧,伤口从肩头一路蜿蜒到腰侧,披散的金发浴血沾污。 满目疮痍的亘古冻原裂开一道冰壑,沉眠万年的烈池重现天日。 朱雀倾尽残余的气力,将宫粼推离身侧。 脚底遽然一空,石坛轰然塌陷,他随碎岩一同跌落。 宫粼眼前乍然浮现出另一幅光景。 同样的深渊,同样的炎光。 朱雀独自葬身焰海,绸黑六翼尽折,形神湮灭。 宫粼扑伏在断崖边缘,死死攥住了正在下坠的金发少年。 朱雀看见石砾割破宫粼的手指。 “松手。” 宫粼却攥得更紧。 积雪裹挟碎岩倾泻,朱雀瞳孔骤缩,几乎要断臂赴死,宫粼却先纵身跃下。 漫天灰烬与暴雪交错,他们一同坠向烈池。 烬流喧啸,朱雀本能地将宫粼全然护在怀里,以脊背迎向赤潮。 一念永劫,天地倒悬。 朱雀忽然听见宫粼唤他。 “严禛。” 这两个字穿过千重迷障,砸落朱雀沉寂荒芜的记忆。 发丝与衣袂在焚流中猎猎翻飞,宫粼仰在他怀中,面容被流光照得明灭不定,眸底倒影的他却澄明。 “答案你想到了吗?” 刹那间,绀蓝色的炽盛霓鬘似瀑流倾注。 少年削挺的骨架寸寸拔高,严禛金发逆扬,颈间一道狭长天目赫然瞠开,观见过去未来,洞彻诸世因缘。 不动明王本相昭然于世,十方震荡。 严禛周匝智焰似琉璃净光,掌中锁链剑阒然嗡鸣,沉声宣出:“火生三昧,遍照无明。” 梵音自诸天深处鸣响,千万重莲界次第绽开,雪山白殿,迢迢圣河,染血冰原的屠戮 皆似敦煌壁画浸入倾天洪水,褪作万千细碎光尘。 蜃景消融坍塌,诸天雾海显露。 漫长岁月与轮回生灭,幻梦恶魇中的相逢和别离,奔涌不息。 莲华云霭无边无际,严禛收拢岿巍羽翼,横抱着宫粼峙立其间。 “……严禛?” 光阴洗尽宫粼眉目的青涩,他本貌尽复,只是仍陷在横冲直撞的记忆中,神思恍惚,又呢喃了一声。 “嗯。” 严禛颈间天目虚虚阖拢,呼吸滚烫喷薄,他俯身轻轻碰了一下宫粼的鼻尖。 “答案早就想到了。” 黑色雀羽与雪白蛇鳞纷扬,似细雪似落英,天人迷雾清寂迷离。 四周诸相仍在消融。 “你来得好慢。”宫粼抬手攀住严禛的双肩,仰首凑近,舌尖沿着他的唇缝浅浅一舔,“……躲到哪里去了?” 最初只是一个轻如仙羽的吻。 仿佛要细细辨明眼前的人真实存在,宫粼像一枝垂委的繁花,唇间犹沾朝露的湿意,轻啄衔弄,又点到即止。 “让你久等了。” 宫粼尚未退开,严禛环在他腰后的手臂便猛然收紧,俯身反客为主,撬开他的齿关深入其间,从花蕊噙到一口甜腻的桃浆,“……对不起。” 唇舌交缠,宫粼被箍在严禛怀里动弹不得,含混地不满道:“……道什么歉。” 严禛十指缓缓插进宫粼脑后的发间,衔住他濡湿的唇珠,缓慢而用力地碾过,直到宫粼屈起指节,在他胸膛轻轻敲了两下,才稍稍退开。 “我被隔绝在琉璃光的弥陀幻相之外。”严禛抵着他的唇道,“只能寻了个冤魂,借水入境,濯雨逐流,洗净业障对你的缠缚。” 老洋房阳台深夜的那场暴雨,鹤林酒店本该干涸的泳池,还有灯市街那杯横跨阴阳生死的交杯酒…… “……我说呢。”宫粼长睫低覆,扫过严禛的颧骨,鼻息微乱,“从哪里又冒出来一个看着就很难缠的死鬼夫婿。” 呼吸交融,氤氲成一片朦胧绮色,缠绵难散。 严禛眸光在宫粼的眉眼怎么都瞧不够地流连,良晌,才哑声道:“那我应该比死鬼难缠。” 第101章 茶毗 雾中銮铃玎珰, 诸般天鼓自远而近。 紧那罗乐音穿岚奏鸣,迦陵频伽婉转长啼,香鬘交辉, 珠旒摇光, 一重嵯峨的天人仪仗渐次迫临。 “欢喜天。”严禛凛然抬眼, 指腹刚搭在锁链剑柄。 宫粼却从这片极乐声色嗅见一缕不合时宜的枯木气息。 沉郁的苦涩, 犹如大荒腹地一株被雷火劈诛的古树, 枯心仍旧燃着青燐,为生死徘徊的游魂照度引路。 ——不是天香。 “返魂树。”宫粼终于从严禛怀里退开少许, 只是手指仍搭在他的衣襟, “祂在为我们引路。” 严禛环在他腰侧的手一滞:“难怪,月光菩萨清凉遍照,息除烦恼, 先前我以水为引将你带出幻相, 背后应该也有祂在暗中护持。” “看来日照那孩子已经出院了”, 宫粼唇角轻抿,这会儿还不忘揶揄一番, “真是可喜可贺。” 严禛瞟了眼周遭飘拂的彩缯宝幡,脑海里闪过明日照被一众妖猫鸡飞狗跳抬去医院的场面, 缄默一瞬。 紧接着,周遭又弥漫起一丝变幻莫测的缥缈芳泽。 宫粼稍稍侧首,半垂的眼睑淌过一抹幽光:“香阴也在。” 法螺长鸣,华雨纷然。 “天人迷雾原非造幻之物, 而是代代传承的摄相宝具,完璧可开一方雾界, 碎片也能各自摄取旧影,显露往昔, 或覆成妄相。”宫粼缓声说罢,指尖轻轻一引。 贝母色的群蛇从袖口钻出,鳞片薄如桃瓣,在前头开道。 宫粼抬手碰了碰严禛的小臂,抬脚跟上那缕迤逦香气。 “只不过,空花阳焰般的幻景,也须托生于故影,再覆染众生贪惧爱憎,才会化出雾中人亲历的蝴蝶梦。” 严禛长腿一迈便追上来,身影几乎将宫粼罩住,翻腕将他的手笼进掌心,十指相扣:“也就是说,冻原往昔是被摄下的旧相,弥陀小城则是将一幅画册裁剪打乱,另拼凑成一段因果。” 宫粼颔首:“月照与香阴都曾是琉璃光座下胁侍,对天人迷雾的了解,不会比忉利天浅,那么——” 忉利天三字入耳,严禛与他并行的步伐略慢半拍,舌尖缓缓顶了顶左侧脸腮,才接道:“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正是真相。” 宫粼察觉到那一霎的停顿。 话音方落,宫粼偏头看他,忽然踮脚在严禛鼻尖蜻蜓点水一啄,佯作郑重地颁下赏赐。 “嗯,别人是笨鸟先飞”,宫粼眼梢弯了弯,“朱雀大人是慧鸟先飞。” 分明是特意安抚,偏偏显得骄矜又轻巧。 瑰丽蛇灵昂然游走在前头,耀武扬威的,尾尖却翘得很高,鳞片渐染桃晕,显然跟主人一样心情甚佳。 两缕香息一清一沉隐入层叠雾色,静若溪水没过暗石,避开巡弋的天人仪仗与高处七宝栏楯,朝摄藏旧相的罅隙流洒。 严禛与宫粼循香而行。 浮金的宝相梵光与磬声如潮洇散。 刺骨朔风先至。 第147章 厚云遮月,漆黑山脊横斜似蛰藏的巨兽,荒白雪夜展作一幅褪色狭长画卷。 严禛与宫粼不约而同地止步。 ——又是冻原。 不久前才碾过心口的千重光景顷刻奔腾。 宫粼屏息凝神,严禛坠入烈池的那一幕又在眼前骤然沸腾,指尖下意识抚上他胸口。 严禛也尚未将旧忆的震荡尽数消化,却在他指尖触上的瞬间,先一步揽住他,覆过宫粼的手背朝自己胸膛按了按:“在跳的。” 掌下的神祇心莲安稳跳动,宫粼没言语,只是手指微微蜷紧。 少顷,严禛下颌抵在他额间,熟悉的安稳灼热吐息拂过:quot;要不要坐轿子听?quot; 宫粼鼻尖轻贴在他颈侧,顿了顿,才慢慢仰起脸说:quot;回家坐。quot; 旧相中,古老的佛国倚山静立寒夜,连绵不绝的白墙朱檐笼在冷霜。 金铜莲池,静影沉璧,沿岸火焰宝珠经幡低垂。 “宫……粼……”流雪瀑发的少年被朱雀神子圈在怀里,正若有所思地在对方掌心一笔一划勾描,“是这么写吗?” 不远处,松枝低覆,月光被浓影割得零碎。 白鹤怔愣望向面前神鬼莫测的伏藏师,嗓音枯哑地问:“我能……取而代之?” 身披一袭银装素袍的覆面男人,开口便是一桩交易,笑吟吟道:“你与朱雀差的,不过是那三分运数罢了。” 白鹤面露心动,但终究还是怯懦地摇头拒绝:“我听闻疫病可怕得很,动辄死人,先前大巫处决的那几个孩子,据说就是染了疫……” 伏藏师所求未竟,却也不恼,反倒将一串价值连城的青金石数珠绕上白鹤腕间。 “改主意了,就来圣河畔的岁市寻我。” 自那夜后,白鹤总盼着能寻个机会同宫粼亲近几分,却始终未能如愿。 直至祭礼前夕,瘦骨嶙峋的白鹤从内苑踉跄奔出。 他跑得太慌不择路,雪风灌进口鼻,刮得肺腑生疼,贴身佩着的青金石数珠也不断撞在肋骨,催命符似的。 往来身影偶有声息提起朱雀神子,言语满是艳羡与敬畏,也有人匆匆经过,衣袖撩起环佩香风,连一丝余光都没有落给白鹤。 方才庭院回廊间,朱雀俯身环住宫粼,替他托稳蛇尾,又低声说起南地山水,宫粼则神色倦懒而安然地伏在他胸前。 白鹤抱着那只尚有余温的暖炉,难堪地站在檐下的幽微角落,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比起高悬的朦胧海月憎恨他、厌恶他更可怕的,是浑不在意。 寒风穿堂而过,心魔衔尾破土。 祀典伊始的鼓乐喧阗中,白鹤陡然觉得怀中不是珍稀的赤松香料,而是一团烧红的羞耻。 也就在这一刻,他想起伏藏师说过的那句话。 ——你与朱雀差的,不过是那三分运数罢了。 圣河畔的岁市灯火阑珊。 “改主意了?” 红溟溟的灯笼摇曳像成排的眼珠子,那名覆面的伏藏师从幡影后步出,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幽深的眸光在那只嵌银暖炉上停了一息。 白鹤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几次将话咽回去,才咬牙道:“倘若我取而代之……他会看见我吗?” 伏藏师哑然一哂。 “他会看见朱雀。” 白鹤脸色僵得煞白,伏藏师却温柔地替他拭去肩头雪絮,又道:“所以,你要先成为朱雀。” 当夜大祭罹遭劫祸,无垠冻原自此万劫不复。 赤浪贯霄,朱雀黑翼断折,葬身焰海。 白鹤跪倒在霜冻的荒原,被伏藏师握着手,剜开了金发少年的胸口。 那株象征神格的心莲根枝尚且青涩。 ”摘下来。”伏藏师的声音从身后贴近,“拿到它,朱雀的运数便是你的了。” “我不敢……” 白鹤瞳孔盛满怵目的尸山血海,唇齿战栗打颤,迟迟未动手。 伏藏师:“那你便永远只能毫无尊严地任人欺辱,看唯一的珍宝也像流沙落入指缝,什么都留不住。” 白鹤眼中最后一点迟疑湮灭了。 旧相流转之外,目睹此景的宫粼绀红的竖瞳一缩,难以置信地怔忪着歪了歪头。 “住手。” 宫粼呼吸一窒,几乎同时便探身欲拦。 汹涌蛇灵嘶声扑向那两道身影,鳞片满覆前所未有的怒光,血淋淋的绛色瞬息又浓稠成心如刀绞的瘀黑。 可宫粼穿过蒸腾的焰浪,什么也没抓住。 滚烫却不灼人的掌心包裹住宫粼冰冷颤栗的指节。 “……这是旧影。”严禛气息也乱了一瞬,肩后羽翎倒竖而起,又迅速沉吁了口气,低头蹭了蹭他的鬓边,“已经发生过了。” 宫粼盯着炎渊之中那具被剖开心口的少年身影,喉咙好似被漆黑的淤污堵住,僵立半晌,胸口的起伏才略略平复。 绷紧的指尖松开,反过来碰了碰严禛的虎口。 旧相未歇。 千年前的雪海荒原,白鹤指尖终于碰到那株神祇心莲。 幽润而柔软,可生天目的莲枝游动间仿佛无数闭合的触腕,深深嵌进朱雀的血肉与肋骨。 甫一触及,心莲的根须便震颤出细不可闻的窸窣声,犹如寄生已久的古老生灵在深涧嘶吟恫吓。 白鹤浑身寒毛倒竖,几乎本能地想要后退。 “此乃神祇心莲”,伏藏师却从身后钳住他的手腕,皮肤寒凉得不似活物,力道更是不容造次,从容又漠然地将心莲一点点剥出,“第一次见吗?” 白鹤惊魂不定,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莲海。 盛如娑婆的蕊心端坐巍严佛影,祂们低垂头颅,面容隐于幽壑,千支手臂垂落袈裟,凝视诸天万界,似乎众生轮回也皆是一粒微尘芥子,一滴古佛梦中的涟漪。 那些莲枝根须密密麻麻的天目倏地瞠开。 “啊!”白鹤骇得神魂几欲溃散,战战兢兢地紧闭双眼,用力一扯。 心莲被扯出的刹那,四周乍然阒静。 “铮——” 电光朝露间,绀蓝色的琉璃净焰与青金石佛珠一同喧鸣! 伏藏师抬袖一拂,梵字如鹤羽纷飞淬成一片琉璃光壁,挡住扑面流火。 白鹤抱着那朵血淋淋的心莲,尚未回神,便被卷入混沌漩涡。 眼底同时撞入初诞的肉粉与败花的稠紫,新朝的冕旒擦过旧国玉玺,风烛残年的孤老重逢了彼时年少的双亲,总角之龄的孩童迎头望见了数世轮回后的血嗣,旧因与新果淆杂…… ——那是伏摄双尊三时之力造就的光阴乱流。 昏霭沉沉,脚下是骸骨遍地的人间炼狱,烈池火光照亮伏藏师覆面的轮廓,白鹤仓惶中回首望向他,兀地感到悚然。 “……你、你为什么帮我?” 须弥神山肃寂耸峙,隔着漫天飞絮,伏藏师轻柔得有种难言的残酷道:“因为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不会有人比我更真心待你。” 白鹤茫然无措。 “怕什么?”伏藏师似是觉得他模样好笑,哑然道,“你已经这样活过一回了。” 白鹤听不懂这句话,但乱流已经将他卷向了更遥远的畴昔。 世界尽头的旷野吞食燃烧的尸首,焦黑的雪水沿着断岩流淌,伏藏师伫立于寂灭的劫灰之中,良久,抬手解开覆面。 青铜面具坠地。 那是一张与白鹤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眉眼更深邃。 “毕竟我们本就是一体啊。” 缟素法衣如旧茧簌簌裂开,清圣而妖异的十二重轮相映现,那副伏藏师的俗世躯壳似死虫的残秽,彻底剥落。 琉璃光明王法相显露,辉芒炽盛,却总晕着点晦沉的幽暗,映得祂半幅面容慈悲,半幅面容森冷。 他闲步越过满地的碎冰与残火,迈向那片喷涌的熔浆。 身为月海砥柱的纯白大蛇变得幼小而脆弱,蜷伏在黑石旁细细呜咽,尾鳞被焚灼得失去光泽,焦痕遍布,仍本能地朝朱雀坠落的方向挣动。 “宫粼……” 琉璃光明王俯身将他抱入怀中,齿间咂摸着,低嗤了一声:“倒也起得俗气,是不是?” 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 “还是俱利伽罗这个名讳更悦耳些。”琉璃光明王垂眼,轻哄着似的又道。 仿佛怀中并非被他亲手推入劫火的祭品,而是一件终究物归原主的珍宝。 白蛇轻声饮泣,紧阖的双目淌下泪河。 “怎么还哭了?”琉璃光明王指尖拭去蛇鳞间隙的残灰,“你瞧,你为了他回头,可他救不了你啊。” 寒潮卷过烈池,朱雀的余息沉入深渊。 “这回当真是没法行走了。” 琉璃光明王抱紧白蛇,行止间,旧年光景倏忽掠过。 祂想起重重浸透怖与恨的狼狈过往……凛冬无人问津的冻疮,祝官少年的鞭挞虐待,昔日大巫如父如主的威严与暴虐。 第148章 最终,琉璃光明王唇畔噙起一点似是而非的怜惜,俯身亲昵道:“朱雀既已陨落,那便……我来照料你,做你的父亲吧。” 第102章 电光朝露 凛冬旧景悉数消融, 隐于迷雾。 宫粼喉间刚压下的愠色,霎时凝结成一片森然的恶寒。 quot;从最初开始就是一场骗局。quot;宫粼尖牙在唇畔刺出鲜血,quot;初抵神域时, 我曾问过琉璃光为何为我冠以此名……quot; 他嘴角轻扯:quot;不过我这位‘父亲’连神祇之位都是窃取而得, 区区一个名字, 倒算不得什么大罪了。quot; 严禛眉宇深拧, 几绺郁金碎发垂落额前, 衬得冷峭的面庞寒气迫人,他心下震惊太过, 一时压过了其余纷乱。 “琉璃光若在那时夺走了我的神祇心莲”, 严禛掀起眼帘,釉蓝瓷器般深浓的眸底暗流涌动,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我的神格……是后来又结了一回?” 返魂树暗香浮动, 催促着他们朝更深处去。 拨开云霭, 一簇冷幽幽的磷火摇曳在宫粼侧脸。 “迷榖树。”繁枝点缀的花瓣明华四照,严禛立即反应过来, “这是大荒。” 怪诞奇诡的荒莽密林入目,草木山川皆是光怪陆离。 一名伤痕累累的白鹤少年从天而降, 坠落于蓊郁的不愁木树海,仿佛才从十二棘园破茧而出,怀中的心莲吞吐眩目迷妄的圣光,蠕动着钻进他的胸口。 诡山鬼植, 畸民异兽,一切生灵皆仰首望向那道撕裂黑夜的琉璃法柱。 神域净土鸣动, 宝树吐华,八功德池浮光交彻。 ——药师琉璃光, 就此登临明王宝座。 三十三重天高悬空渺,似乎并无一尊神祇看穿这具冒牌的伪神之躯。 甫登高位,世人的盲信与奉承如潮水涌来,这位新诞的明王被众生匍匐的虚妄环绕,心中渐起几分自得,甚至也生出一丝普度苦痛的悲悯心。 也就在这时,他得窥天命,神祇威权俱系于信众供奉,众生流离颠沛,叩拜时的愿力才虔诚浓烈。 但真正要紧的,是那位伏藏师留在青金石数珠里的密谕。 月海俱利伽罗纵使形神俱碎,血肉尽枯,仍能于圣洁月辉中不断复生,若非其血肉喂养,心莲便会枯萎,神格也将湮灭。 琉璃光涉足那片阴森邪秽的混沌月海,方知弦月相扣般的白黑双龙是吞纳世间恶念的枢机。 兴许是自恃神格初成,气运正盛,抑或是为俱利伽罗森郁静妙的无瑕姿容所倾倒,他妄以为单凭己力也能护住这份新得的尊荣,便暂且按捺下了血食之欲,只将黑龙那伽掳入无间囹圄。 此后,琉璃光如愿坐享众生苦厄中供奉而来的丰沛香火。 为觅解药,他又将那株双枝得证日照菩萨与月照菩萨的返魂树收作胁侍,为自己僭取了quot;白泽quot;这一清白名讳。 可胸中那枚心莲,依旧不可逆转地枯竭。 大荒月晦之夜,琉璃光救下了一位浑身浴血的象首异人,肩骨被一截青黑的迷榖木枝贯穿。 “毘那夜迦,这是你的名字?” 彼时琉璃光已成为昔日白鹤少年仰望的神明,足以高高在上地垂怜施舍。 毘那夜迦皮肉似赤土浸满血,迷榖属木,木入土中,故而伤口经久难愈。 “你的象牙很美,铁画银钩。”琉璃光轻抚过烧灼着冷碧磷光的血肉,“是哪只恶兽,将你伤成这样?” 毘那夜迦只沉重地喘息,阖目难言。 大荒的月轮隐入云翳,天地复归一片墨黑。 不久后,琉璃光闻听当世一位明王沦为堕神,不知流落大千世界何处,他思及自身,骤觉被久违的恐惧攫住,如坠死魔之渊。 新继任的枳吒明王与爱染明王,执掌颠覆光阴的三时之力,寻药无果的挫败之中,他心头也倏忽掠过一念。 琉璃光终究还是重临月海。 那条从白龙褪化为大蛇的俱利伽罗,竟正是旧时的宫粼。 刹那间千头万绪落定,他恍然彻悟那位伏藏师的真身,也终于明白宫粼现身冻原的因由。 琉璃光愈发笃定,宫粼是自己跨越漫长流年送来的珍宝。 起初剥离血肉,他尚存几分不忍,可终究还是一次次挥手诛杀无知无觉的白蛇,事后跪地温语道歉,指尖拂过尚有余温的尾鳞,日复一日,暴行与温存的往复交织,他也愈发陷入不可言说的癫狂。 然而神格仍旧岌岌可危。 况且依循本来的天命定业,若朱雀终证神位,天命必纠其伪,自己眼下这具金身也将剥落,重重跌回诸苦交煎的三界火宅。 琉璃光到底还是重蹈覆辙。 亲手将宫粼掷回酷寒冻原,又助曾经的自己夺去朱雀的神祇心莲。 业报自此首尾相衔,循环不息。 宿昔的旧影仍在轮转。 那一夜烈池白雪纷纷扬扬,往后的因果,自此如遭雷火劈开的古树,分岔两端。 宫粼心绪浮沉间,回过神来,眼前光景已是琉璃光摘下伏藏师面具的那一刻。 他纵步跟上前去,念头却倏忽飘回大荒月夜,隐约掠过一丝狐疑。 “怎么了?”身侧的严禛即刻倾身,顿了顿,撩眼掠过四下里乍然转浓的天人迷雾。 周身钴蓝焰鬘烈烈焚灼,霎时烧得近旁雾霭蒸尽。 “琉璃光为何会问……”宫粼一抬眼,被严禛从未有过的难看脸色吓了一跳,话音也不由得停住了。 他还是头回见严禛这幅寒峭至极的神情。 宫粼甚至怀疑,倘若此刻琉璃光明王胆敢现身,素来秉持法度的朱雀大人怕是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就会当场拧断他的脖子。 视野掠入巍峨神域的宝刹金辉。 昔年的毘那夜迦已受大荒香火,位列神位,他前来谒见琉璃光明王,言辞恭谨,却难掩愤然:“日光、月光二位菩萨曾至大荒,言称您私囚月海支柱。” 在毘那夜迦看来,琉璃光明王清净无垢,左右胁侍却私下散布这等恶言,分明是久侍生怨,暗生异心。 琉璃光听罢,只垂眼叹息一声。 未几,神域降下罪诏,琉璃光明王麾下胁侍盗取佛灯,私坏净戒。 毘那夜迦遂入琉璃光座下,更号欢喜天。 听闻琉璃光遍寻逆转生死之药,他便献策:“传闻烦恼城魔罗池畔生有烦恼花,可令亡者还阳,生者入灭,亦可剥离烦恼魔障,照见一身二相,或许能解琉璃光大人所忧。” 琉璃光借烦恼花行逆转生死之法,执意将自身一体二相强行剥离。 慈悲、避战与救苦之念另成的一身,则为药师佛。 药师佛云游四方,辗转山林道场之间,遇人便讲经,遇兽便同眠,终日采蕈为食,屡中毒而乐在其中。 不知何时,一只白鹤栖于他常坐的树下,他讲经时白鹤立在枝头聆听,他择药时白鹤在身后踱步。 彼时药师佛当真以为,他们是相依为命的羁旅。 那一厢,琉璃光步步为营,终成明王尊首。 伤势未愈的白蛇褪作幼小形貌,被他带回神域后,起先常困恹地蜷在琉璃光怀中。 瞧他好奇打量庭院红殷殷的枫枝,琉璃光便折下一截递到白蛇跟前。 “喜欢这个?” 白蛇只是微微歪着头。 琉璃光指腹径自抚过白蛇下颌,蔼言道:“那往后,父亲便用它替你换药。” 起初,琉璃光仍唤他俱利伽罗。 不期一日,化作少年模样的白蛇脱口念出“宫粼”二字,琉璃光才顺势欺瞒,说那本就是自己为他取下的名讳。 白昼间,琉璃光待他珍重至极,诸般华服薰沐,珍馐玩器,无一不是穷极造化。 及至掩灯,薄暮冥冥,掌心的枫枝蘸上烦恼花汁,划开荼白尾鳞,取血浇灌那株窃夺的心莲。 几番岁序,香阴与忉利天接连入侍,琉璃光麾下三胁侍自此齐全。 万籁俱寂之时,琉璃光仍会想起长跪于巫祝脚下命如草芥的岁月,他曾对那等生杀予夺的权柄恐惧至极,又亦步亦趋地生出贪恋与摹仿。 日深月久,他将这份恐惧错认作敬重,又将敬重妄作了爱意。 故而,他执意要做宫粼的父亲。 他要宫粼敬重他、依赖他,也自欺地以为当真能做一位慈悲宽厚的父亲。 昔时琉璃光巡临王城,宫粼在相迎的仪仗中钦点了忉利天,琉璃光未加置喙,可当发觉宫粼独钟于其耳垂那枚绿松石,他骇然想起冻原,想起朱雀。 自此忉利天便再不得佩戴绿松石。 琉璃光以为诸事皆在掌中。 偏在此时,正当他于烦恼城中漠然垂观一名男子为亡故的爱人苦苦哀求,邈远的冻原骤起异动。 冻原覆灭后数年,月神羽人跋涉而来,见白殿废墟下埋葬的蛇鳞流光濯濯,误以为此地乃月海大蛇俱利伽罗旧居,遂将其奉作圣地,岁岁供养。 因缘流转,本该葬身烈池的朱雀,竟在此方愿力中再度生出神格,浴火显圣。 第149章 不动明王降临烦恼城,亲自镇压肆虐恶灵,那些怨魂当中,也错杂着含恨的冻原旧民。他行事酷烈却不滥杀,恶业深重者施以降伏,尚存善根者予以摄受。 纵是风刀霜剑,罪愆满目,他也只道:“心能地狱,心能天堂。” 那名男子终得以与亡妻相见。 琉璃光立在暗处,凝视着这一切。 诸天圣会,满殿松水花香,阎浮檀金。 在那场实为重逢的初见,宫粼行过曼陀罗华雨,遥遥一瞥,已不记得冻原旧事,只觉这位新晋不动明王尊相冷峻,偏又生得十分俊美,还悄然盯着自己,便起了几分作弄心思。 高座之上,琉璃光面目沉凝,不露异色。 可香阴仍察觉到那点死寂中的惊澜,只是还未等细思,便又被宫粼与严禛之间愈演愈烈的鲜浓香气勾得神魂颠倒,索性同欢喜天换了位置,又忍不住低声问:“你们说,这二位大人,何时会成婚呢?” 欢喜天:“?” 忉利天:“?!” 千叶莲台水畔,严禛倒是从残缺旧忆里依稀辨得几分。 不论是曾被自己揽在怀中,尚不懂得行走的“小怪物”,还是如今满殿颇梨明珠挨近时也都退作黯淡陪衬的宫粼。 四目相对,严禛心中尽是庆幸。 他还活着。 又有些生涩的失落。 因为他似乎不记得自己了。 此后朝暮春秋,此般不解在严禛心头不知盘旋过多少回。 冻原一别,你究竟流落何方? 为何分明相逢,却装作从未相识? 可若当真忘了,又何必处处针锋相对,百般纠缠? 极地冰原的荒冷年光,有烈池翻涌的火,有怀中渐复旧貌的少年,也有酥油灯烛在殿壁跳踉。 宫粼贴着他胸口,抬眼问,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快? 终至前往人间当涂霜山那一日,严禛望见宫粼与仞利天并肩而行。 严禛倏地意识到,自己大约是知晓答案了。 烦恼城山河更迭,世道改换,神祇亦有升沉。 早在伏摄双尊陨落之后,琉璃光曾于尸陀林中,得见一对巫域故人。 兄长已化作一具白骨,弟弟牵着骷髅的手游荡于污秽恶土,他们早已忘却旧事,满心满眼唯有彼此。 琉璃光或许是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羡慕过此般依凭,便信手施予了一点机缘。 后来,那对兄弟竟真成了尸陀林主,又登临寒林明王法座。 远年近岁,香王菩萨盛极一时,琉璃光独揽大权,覆手之间便能让任何神祇风光无量。 药师佛察觉重光国的鬼面疮之祸另有蹊跷,循着线索一路追向烦恼城。琉璃光杀他不得,也容他不得,只得暗中推波助澜,任由香王借狂热信众与满城流言将他逼入绝境。 药师佛沦为众矢之的,最终遁入深渊桃源,再不问世事。 日月递照,十丈软红香土,烦恼城更名为弥陀。 民国年间,信众往来不绝,前赴后继。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其时香王菩萨虽已销声匿迹,却仍用手中那枚黑龙逆鳞,替尊主牵引滔滔香火。 约莫两个甲子年后,一位名叫白玛卓玛的女孩也来到弥陀,母亲白措为她取此名,意为莲花度母。 …… …… …… “铛——!” 天人迷雾猝然翻涌,走马灯般坍落的旧迹锵然而止! 金铃与宝轮嗡鸣迫近,花雨倒卷,雾中无数张含笑的傀儡面孔同时在高穹显露。 弦声繁响,密密箭雨破雾袭来,直指严禛。 宫粼瞳孔收作窄细的竖线,无数蛇影一同抬首,嘶声横压天乐。 “严禛!” 群蛇的湍流宛如浸满海水的黑绸,沿宫粼衣摆与腕骨游出,鳞片簌簌擦过阶石,转瞬已罩住四方,似万千神铃齐震,邪音缭乱。 几乎是同一时刻。 严禛掌中的斩断无明剑已炯然出鞘! 靛蓝的朱雀南明离火惊退香云,绀蓝的明王业火锋斩宝轮,焰流威赫劈出一幅重叠的风林火山图,疾袭向隐匿在雾廊之中的欢喜天。 朦胧的霞罗宝盖与含笑伎乐天影,霎时被烧得透明,蒸腾成纷乱交叠的乱景。 圣天供油的甜腻香气弥漫雾廊。 “朱雀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得可怕。”欢喜天的象首法相在金光中浮出,长牙如钩,堪堪抵住严禛斩来的焰流,“倒是我痴心妄想了,还以为迷雾之中您会有所松懈。” 锁链剑骤然回斩,欢喜天来不及退开,绀蓝剑火贴面而劈。 半截象牙坠入雾中。 “吃一堑长一智,更何况你身上的土腥味即便裹了再多圣天香油,也还是盖不住。”严禛缀烧业火的缎黑六翼盛张,将宫粼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冷然望向失声痛呼的欢喜天,“不过鼻子那么长,想来也该闻得很清楚。” 见状,宫粼才刚松了口气,就被裹进一间专属的雀羽枝轿,跌坐到柔软翎羽铺成的垫褥,连带着几条蛇灵也沾光享受了一把僭越仪仗。 伎乐天弦声一转,雾径随音律叠成迷宫般的壁垒。 “朱雀大人,何时也变得如此嘴上不饶人了。”欢喜天退至雾后,眼神阴鸷地勉强笑了笑,又痛心疾首地望向严禛那一面森严如盾的雀羽,连宫粼的一根手指都叫人窥见不得。 欢喜天神色复杂,终究语调微沉地开口:“俱利伽罗大人,您这样偏袒——实在会叫琉璃光大人伤心啊。” 严禛不跟他再多费口舌,肩后的不动明王教令轮结成霓光焰鬘,轮中血肉蠕动,睁开一只庞然天目。 “琉璃光在何处?” 万千梵印沿着瞳仁游走,严禛凌空俯视:“事到如今,只敢让唯一剩下的胁侍替自己出头吗?” 他一句话损了两通,欢喜天下颌绷了绷,还未来得及呛声,天目已照穿重重迷障。 香云烧作秽烟,散花焦成碎瓣,笑面傀儡也褪去华彩露出干枯的骨骼。 纵使掌舵此间迷障,欢喜天也万不敢与严禛正面相抗,他六臂持器,身形顷刻没入雾中。 烟霭迷漫,宫粼一侧身,本该碰到严禛的指尖却只擦过一片空茫。 严禛早已不在近旁。 诸般天乐与人影窸窸窣窣,贯耳的邪异笑声从远近各处响起,像要将雾中人的神魂拖入迷障。 也恰在这时,宫粼嗅到了一缕熟悉的焦茶香,像昏蒙夜中的一捧森森萤火,焦急地想要引他去见什么人。 宫粼循香而行,旋即被一股沉重的悲恸气息笼罩。 排山倒海般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是一片苍郁的不愁木树海,陷落在战火方歇的混沌大荒。 旃檀陨落的那一日。 宫粼看见堕为鬼王的旃檀断首坠地。 看见自己将霜刃亲手刺入严禛胸口。 看见麝管家突生横祸卷入兵燹,临终一刻,仍执意挡在他身前。 还看见严禛顶着身前的血窟窿,穿过哀鸿遍野的大荒,追寻他的踪迹。 流光瞬息变幻。 宫粼怔怔站在雾中。 原来那时候,严禛找过他。 先是月海,再是冥府。 万鬼退避,幽河倒流,朱雀六翼掠过黄泉彼岸,所至之处,亡魂伏地战栗,不动明王暴虐之名甚嚣尘上。 再往后,是霜寒厚冻的山峦。 宫粼历历在目。 彼时他将旃檀的头颅交给信徒月神羽人不久,自身便油尽灯枯,此后的复生,大抵是腹中青莲庇佑。 没想到严禛竟寻到了这里。 但终究,他们是错过了。 然而雾中所显并非如此。 就像宫粼不知晓,旃檀阴差阳错地被安放在父母最初相逢之地,那座森肃的冰冷青铜墓室埋葬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爱。 宫粼也不知晓,那时候,严禛其实找到了他。 漫长的冻河犹如一袭天地倾盖的裹尸布,严禛追至雪山天池时,宫粼伏在流冰蜿蜒的水中,好似探身捞一轮皎月,不料醉死当涂。 严禛想起廉京之乱后宫粼声息全无的长眠。 想起宫粼诞育旃檀时的险象环生。 想起霜山江水奔流,宫粼在极乐天游船戏耍他的佯死。 又想起初登神位之际,烦恼城中叩首祈求见亡妻一面的那名男子。 世间无数人所愿难偿,长跪祈愿,泣血焚香。 严禛无神佛可求,可他也想再见宫粼。 天池映照弥天的铅云与一轮将没的残月。 严禛没有拔下一支令万象归寂的朱雀羽翼,也没有剜下一根可支六道裂隙的清净骨。 那些都远远不够。 他抱起面庞杏白而枯寂的宫粼,心口相抵。 刹那间似大千同悲,本净心莲浸染鲜血,连同无上神格一并在相拥间渡入宫粼僵冷的身躯,如此涅槃同寿,寂灭生春。 霜凋夏绿,严禛褪回朱雀本相,沉入山腹。 第150章 不知几度轮回。 民国九年,殿春,墨脱。 大蛇俱利伽罗自净莲再度降生,血肉敷荣,真如圆满。 三界六道无不为之震荡。 同年岁末,西康南迦巴瓦,朱雀神鸟重铸法身,空悬积年的不动明王名衔重归其主。 神域上下噤若寒蝉,般若明王闻讯,忙不迭将蚕食的辖域悉数归还。 严禛却自此长居人间,在西湖畔辟建处刑庭。 梅雨洒落墨瓦,西式彩色玻璃窗的庭院檐下悬垂竹骨灯笼。 书房案头摊着各城送抵的密报,地名一处处被朱笔圈出,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名讳。 ——俱利伽罗。 严禛将其中几封压入乌木匣中。 匣底另放着一叠画册,画家没用铃印,而是手写了歪歪扭扭的落款大名“旃檀”。 笔触稚拙,颇有些难辨真意的浑然天成,春夏秋冬,月升日落,朱雀白蛇,还有一圈张牙舞爪横行霸道的墨团。 窗外浓雨未歇,严禛难越生死别离,单手支颐,侧脸半浸在微明的湖光,垂眸看着那叠旧画,许久都没有翻页。 天人迷雾之中,宫粼端倚在对面,相隔未曾言说的此去经年,他倾身叠臂,偏头静静望着严禛。 “因缘化生,优钵罗华。”宫粼眼睫轻霎,低声道,“原来说的是你啊。” 浓稠雾色遽然一震。 宫粼耳畔嚣鸣,远处似乎有人嘶声唤他。 “宫先生!” 这一声呼喊穿透湖雨,眼前的竹骨灯笼与严禛的侧影倏地远去。 是药师佛。 宫粼猛地睁眼。 发觉自己正置身于一道黑釉地砖铺就的绮丽长廊。 两侧摆放千百座草药柜,通顶的落地窗外淡青色蛮荒密林影影绰绰,高悬剔透的宇宙月海,望去湿溻溻的像一颗泪球。 昏冥的长廊仿佛危机四伏的泥沼棋局,稍一行差踏错就会满盘皆输。 弹指之间,往昔零星线索掠过脑海。 草木之躯畏火,琉璃光却构陷返魂树窃取佛灯。 大荒月夜,欢喜天本相遭异木所伤,琉璃光却明知故问伤势由来。 以及那间福禄寿囍店铺之中,无端摇摇晃晃,仿佛在急切昭示着什么的药柜…… 心念电转,宫粼目光落定在其中一格抽屉,纵步上前拉开。 一截迷榖木横躺其中。 狂风海啸的群蛇衔枝奔流,遮蔽日月,撕裂苍穹,也踏碎了不见天地方圆的虚妄幻象。 雾中天乐骤停,宝轮碎裂,天雨枯萎。 严禛炽烈的法相焰轮才要堪堪烧至欢喜天。 欢喜天眉心金箔剥落,口中涌出黑血,拨弦架筝的伎乐天与笑面傀儡惊慌失措,簌簌跌落。 方才宫粼所目睹的百岁千秋,不过是雾里花落的须臾,现实缓慢的一秒钟。 四周乍然悄寂。 “滴答……滴答……” 淅淅沥沥的雨瀑劈啪作响。 宫粼眼睑忽而一颤。 待到定睛,那面松石绿的“福禄寿囍”霓虹灯招牌在热蒸水汽里闪烁。 另一抹灿然浓金跃入视野。 严禛掌心隔着浸了冷汗的衣料压在他腰窝,手臂横过肩后,将他牢牢圈在怀里。 宫粼迟缓地怔了一拍,才意识到自己正跪坐在穿着一身松垮黑白校服的严禛腰间。 松香冷辛,雨幕飘零,灯市街的逼仄楼宇摇摇欲坠,连远处的那座弥陀佛像金身都像漏了馅儿的假神,融化扭曲。 俨然一幅世界末日的可怖景象。 在这间既是凶宅,又是囍宅的六零九室,严禛眼底千载难逢地露出了如临大敌的神色。 宫粼也不是没在他面前哭过,但这回似乎是很不一样的,目光既不躲也不遮掩,泪水静幽幽地流过晃白的面颊,看得严禛当即一阵心惊。 “为什么不告诉我?”宫粼眼珠晕得湿溟溟的,比外头的雨势还砸得人慌张,“你把心莲渡给了我,先前在龙龛那次……你也只字不提。” 严禛捧起他的两腮,亲啜掉眼泪:“……当时你没问我。” 宫粼偏过脸,蛇尾却不住绕到严禛肋胁的位置,想碰又迟疑地悬停着没贴上去:“我不问你就不说吗?” 严禛拇指拂过宫粼水漉漉的颧骨,简直有点束手无策,片晌,他举旗投降地低了低头:“你哭起来很好看。” “……你少转移话题。” 骤雨压城欲碎。 严禛垂了垂眼睫,将宫粼的手指逐一握紧相扣,贴到侧脸,望着他哑声说:“但是我更不想看见你哭。” 第103章 无余涅槃 乌云盘亘, 铅蓝色的雨瀑将弥陀小城浇成一座混沌的海中鬼市。 六零九室内却仿佛遗世孤屿,风恬浪静。 宫粼膝盖分跪在严禛腿侧,双臂环着他的脖颈, 鼻尖时而轻蹭过喉结。 严禛两只手掌松松交扣在宫粼腰后, 像是护着怀中月, 拢着掌中水, 怕箍疼他, 又紧锁得滴水不漏。 片晌,楼下传来一阵踢里哐啷的嘈杂声响。 “什么动静?” 宫粼抬眸跟严禛对视一眼。 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了, 又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呛喘, 听着倒有点耳熟。 宫粼从严禛恋恋不舍的臂弯退出来,这才想起后来追上的利天一行,再斜觑了眼窗外倾城的暴雨, 低喃道:“这局棋还没完呢。” 严禛牵着他起身:“走吧, 去会会那尊执黑子的伪神。” 缭乱的杂沓雨音倾洒, 两人循声走下盘旋的楼梯。 严禛撩开福禄寿囍中药馆的深红布帘。 “咳、咳——!” 香雾空蒙,墙角那樽博山炉跟黑漆百子柜不见踪迹, 只剩两道像从烟灰里滚了一遭的身影。 一丛粉墨相间的蛇灵袅娜上前,雄赳赳气昂昂地扬尾左右开弓, 抽得满面抹了层香灰腻子似的药师佛嗷嗷直嚎,躲避不及:“别扇了别扇了!” “它们想帮你擦擦脸。” 宫粼曳步过去,摸了摸好心办坏事的蛇灵脑袋,打量晕头转向的药师佛:“方才果然是你从中提醒, 不过药师佛,你是怎么看出天人迷雾中有迷榖树?” “宫先生!”药师佛泪眼婆娑地捂着脸, 又惊又喜地指向身侧,并不揽功, “多亏了香阴。” 严禛还不清楚那一通玄机,侧目看向宫粼:“迷榖树?” “还记得旧相中,琉璃光与欢喜天相遇的光景吗?”宫粼轻轻牵了牵嘴角,慵声道,“神祇心莲可照见众生本相,兴许是因为神格来路不正,琉璃光眼里似乎倒映不出诸天真容。” 大荒月夜的那一幕浮光掠影般在脑海中划过,心念电转间,疑窦豁然开朗。 “难怪他会构陷返魂树窃取佛灯,地水风火,欢喜天性属地大,被迷榖枝克制所伤,他却还追问是何兽作祟。”严禛眼尾压出点狭长的弧度,“琉璃光不是明知故问,而是眼里根本空无一物。” 不可思议。 严禛几乎感到有些荒谬。 一个赝品,居然在神域瞩目之下堂而皇之地瞒天过海。 “我也是才想明白其中关窍。” 近旁的香阴掩口打了个喷嚏,慢腾腾地开口:“腊八成道日,我随侍琉璃光于法坛,他随口提及辩才天手中的海螺极衬那尊孔雀本相,我奇怪道,辩才天女的本相不是桓娑吗?那时琉璃光只是笑了笑,称一时失言。” 宫粼呼吸轻屏,眸底掠过一抹清明:“所以你就因‘妄语‘之罪被降了格。” 香阴慢慢颔首:“因而我想,若琉璃光真看不见本相,天人迷雾之中,指不定会藏着连他自己都不知晓的大凶。”言毕,他睁开覆满年轮纹路的双眼,视线在面前二位这身冥婚少年夫妻的装束上停了停,才又道,“——比如,座下胁侍的天敌。” 乾达婆以香为食,本能使然,纵在幻境亦难逃此法。 袭面而来的馥香初时浓而不烈,回过神来便像被兜头浇了一蓬盛放的晚香玉,稠腻腻地覆满口鼻,吐芳馞馝。 更别说,宫粼一仰脸,唇瓣翕张间话音还没出,严禛就已然全无缝隙地拢着人欺身罩下来,俨然恨不得索性用雀羽将宫粼从这世间藏匿起来。 胸前缀着的囍花,两朵丝绒红山茶也紧紧依傍相贴,花瓣交叠,相蹭出一团秾艳。 香阴深嗅一缕蒸腾的香气,被熏得飘飘然趔趄两步,精准无比地结结实实朝后一踩。 药师佛喉咙当即劈出一声惨叫,还得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灯市街外,烈雨如注。 一列花色驳杂的野猫携着暗潮雨水疾驰狂奔,脑袋顶王纹的领头那只在福禄寿囍店前的雨棚急急刹车,扑棱棱甩落两耳的水珠。 几道映在湖蓝玻璃的野猫影子轮廓像墨迹在水中化开,骨骼舒展,转瞬显作高瘦挺拔的人形。 “老大——” “严队!您怎么样?” 身着处刑庭服制的一众妖猫蜂拥麇集到严禛身侧。 第151章 千岁虎抹了把汗,急声禀报:“严队,这地界恐怕要坍塌了。” “你们顾好困在弥陀的寻常人。”严禛眼下还穿着那位死鬼男高中生的黑白校服,然而骨架削挺,个头高折,硬是将一具少年身躯撑出了凌厉的压迫感。 “这回多亏你们传信。”他睨了眼那尊在腐朽中变得邪异的金漆佛像,淡声道,“都立功了。” 闻言,围在跟前的妖猫们登时支棱起蓬松尖耳,就连颇得严禛冰山气度衣钵传承的狻猊,也面有松快之色。 徘徊游荡在街道巷陌的野猫画面掠过眼前。 宫粼眸光轻转:“朱雀大人,难道是一早就计划好让他们暗中协助?” “算不上计划。”严禛面色如恒,“只是赌了一把。” 喜上眉梢的众妖猫耳廓翕动,屏息细听。 “琉璃光素来瞧不起弱小之物。”严禛语气端方地平直道,“没想到还真放过了他们这些漏网之鱼。” 千岁虎:“……” 一排翘首以盼的绒耳唰地撇向两边:“……” 金华委屈巴巴:“……咱们是不是被老大说了很过分的话?” 狻猊面无表情:“实话。” 金华:“。” 没等他再哼唧,幽暗穹隆轰然一颤。 “铛——!” 高天之上先是一声低沉梵鸣,继而银瓶乍破,清响宛若白鹤哀唳,又似万千法铃倒悬啸鸣。 密密匝匝的嗡鸣震得周遭处刑庭队员神魂动荡,踉跄后退几步。 “这是……什么声音……” 金华喉间腥甜翻滚,膝盖猛地一软“扑通”瘫坐在地。 窗外窄楼繁巷鬼灯点漆般的霓虹招牌彻底泡进雨幔。 众人越过悬挂的红灯笼,极目眺望,只见厚重雨云倾洒下宝相彩光,却并未照彻黑天,反而如同被垢秽浸透的琉璃,泛出诡谲的暗辉。 严禛羽翼掩着宫粼的耳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眸底燃起一簇沉蓝暗火。 “我还以为琉璃光的坛场是那尊佛像”,宫粼顺着他的视线,眼尾勾出一道窄影,轻轻拨了拨严禛的翼尾雀羽,“没想到是那家鹤林酒店,朱雀大人,在那里留下了什么?” 严禛敛眸,任由他略带调弄地揪着自己的翎羽:“留了在德令哈沙漠那日给你的礼物。” 天宇洞开,一尊冠缨法座皆似不祥黑琉璃铸成的明王宝相霍然显现。 严禛指腹在宫粼侧脸若有似无地一蹭,低头亲在他的颈窝:“我去去就回。” 朱雀翼若垂云,裹着南明离火劈入夜幕,雨幕遇焰尽化白烟。 “不动明王。” 琉璃光立于黑雨与宝相晦光之间,被焚灼的半边面容隐隐狰狞:“还是说,该唤你一声朱雀。” 雨泼如注,鹤羽灰烬在他身侧坠落。 “你以为你赢了?” 琉璃光高踞宝座,斜觑了一眼远处的宫粼,似乎仍想笑,唇角却只牵出一种难堪的阴鸷:“纠集了一群愚昧的蝼蚁,不过是些匍匐的废物。” 话音未尽。 暗雨深处的浓蓝焰华骤闪。 “若非天命偏护,若非因果失衡,你这具杀业之身早该陨灭。”琉璃光慈悲端严的神情仿若蝉壳蜕尽,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怨毒,“昔年你不过仗着神子之名,今日又不过仗着——” 严禛踏过沸腾白汽,背后朱雀焰翎筑成一尊不动忿怒相。 下一刻,燃烧苍蓝火焰的拳头,悍然砸落在琉璃光脸上。 金光黑雨与败羽焦屑一同溅散。 严禛没有宣判罪愆,也没有给祂念完那句法偈。 霎时间,天地死寂。 下方正疏散人潮的处刑庭妖猫如遭雷劈,呆若木鸡地齐齐噤声。 宫粼霎眼间一怔,旋即心口怦然擂撞。 一种隐秘而深彻的愉悦瞬息间蹿至最柔软的雪白蛇腹,又流淌进四肢百骸。 釉蓝焰色在黑绸缎的夜空烧出一颗深不见底的窟窿,宫粼驰目定睛,嘴角浅浅一抿,指尖因为兴奋而有些克制地轻动。 几条薄粉森绮的耳报神蛇灵领命,马不停蹄地从袖口疾掠而出。 “果然,”宫粼斜斜一瞥弥陀佛像方向不安分的身影,只得先遗憾地收回目光,行止间,他情不自禁地抚了抚松垮缠绕在腰间的王蛇脑袋,眼中霁色摇曳,“朱雀大人的破戒与私心,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高瀚夜穹,重重黑雾与缕缕神辉激荡纠葛。 “……你疯了?”琉璃光面孔扭曲,难以置信地望着严禛,啐出一口碧血,嘶声冷笑,“不动明王断惑处刑……你居然也有动用私刑的时——” 话音未落,拳锋再至。 琉璃光被打得五叶宝冠歪斜,冕带垂珠翻飞乱撞。 “你伤害宫粼。” 严禛暗蓝的眼眸高踞俯临。 “伤害我的爱妻。” 光焰掠过的霎间,严禛托借的那具少年躯壳像被雨雾冲淡的旧影,迅疾退去,原本的峻拔身躯在朱雀离火中浮现,肩背修阔,金发散落,姿仪如颜彩辉煌的敦煌经变图。 琉璃光扶着法座才勉强稳住身形,蓦然扬头,眼中最后一抹神祇的尊崇与倨傲也坍垮了。 黑琉璃般的宝相在暴雨中黯沉,足下涌出药渣似的腐败秽气,污浊蛀空明光,融作令人作呕的阴冷邪祟。 “爱妻?” 琉璃光低哑地重复了一遍,忽而尖厉地笑出声来。 祂的面孔不再垂怜众生,就此成了一尊供在淫祀神龛里的伪神,纵使经年受香火腌渍,也终究露出腐臭的烂肉。 “……你到底凭什么?” 一瞬之间,浊光暴涨! 黑琉璃光鬘与南明离火锵然相撞。 一整座弥陀市鳞次栉比的建筑像被人从底下重重一掀。 灯市街的钟楼夹在连幢破旧楼宇间剧烈晃动,下方刹那间陷入大乱。 几名处刑庭妖猫连拖带拽正要将老程往外送,钟楼拐角蓦地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扭头,只见灯花婆婆脚不沾地推着她那张暗紫绒布算命摊子,正十分鬼祟地探头探脑。 金华跟狻猊缓缓对视一眼。 “小伙子,你们是处刑庭的?”灯花婆婆眯缝着眼睛觑向他们的黑色制服。 千岁虎看这老太太颤颤巍巍的模样,再看那一摊踢里哐啷的零碎行头,犹疑道:“……您老难道是西北分部的?” 灯花婆婆推了推茶色墨镜:“这不是南京吗?” 金华眼角直抽:“……您不识字,东南西北总分得清吧?” 狻猊直截了当:“您是谁录用的?” 灯花婆婆手摆得像扇蚊子:“我好好的办冥婚呢,就给抓起来了。” 处刑庭妖猫:“……” 话音刚落,众人脚下地面又是巨震。 雨音奄忽空了一霎。 千岁虎霍地抬头。 雾霭雨帘的尽头浮露赭红色的山脊,湿濛濛的街道若隐若现晕出丹霞岩壁的掠影。 恰在此时。 浸透污河般的幽黑苍穹,好似被天外探出的巨掌擦燃一星火石。 钴蓝烈焰横空一曳,毁天灭地的明王忿怒以焚天煮海之势燃尽污浊佛光,踏碎琉璃法座。 碎火纷落,弥陀巨佛塑像足前,半身沐血的欢喜天惨淡地支起身。 “琉璃光大人!” 甫一动作,香火金尘间珠母色的蛇潮横空急掠,缠住欢喜天的脚踝,遽然朝后一拽将他倒吊半空。 “欢喜天。”宫粼破天荒地示现飞天相,手腕雪蛇缠覆,旧绢白披帛层叠曳地,隐露八瓣莲华纹,“先前在天人迷雾中,你说我偏袒……莫非指的是朱雀大人吗” 说时迟那时快。 适才那一队耳报神蛇灵咻地蹿上宫粼肩头,嘶嘶吐着气音:“……朱雀大人……爱妻……” 天穹烈焰滚滚,映亮了宫粼被取悦浸透的眸底,他微微扬起修颈,嘴角浅浅一抿。 少顷,宫粼偏过脸,望向脖颈被群蛇勒出道道深痕的欢喜天:“那是我的夫君,我的丈夫。”他俯身低语,“按照现在的说法……我的先生?” 盘叠的蛇灵簌簌立尾,狐假虎威地劈头盖脸连番招呼,抽得悬空晃荡的欢喜天额角青筋暴起。 宫粼莞尔:“我当然要偏袒了。” 幢幢低矮楼群的青灰轮廓横七竖八地挤在夜色尽头。 一展秋香色的持国天衣拂过急旋花雨。 “好大的阵仗。”香阴打断了正在对峙的三道身影,朝着周匝环绕共命鸟的利天笑吟吟道,“朱雀大人吩咐过,不许你接近俱利伽罗大人,还是别自讨没趣了。” 利天转腕一拨掌中的断枝折扇,闻言一僵,瞟向对面袒露胸膛的深蜜肤健硕男人,哂笑道:“真是能屈能伸,一日不见,倒给‘情敌’当起鞍前马后的看门犬了。” 日轮辉光蓊勃,高枳眯起眼睨他:“听命令的狗和上赶着找打的狗,谁更难堪?”说话间,他将金刚宝弓横搁在铜杵上,像在掂量要不要再补一箭。 第152章 一侧的高染身色赤红如珊瑚,暗绛色的僧衣松垮挂在腰间,“噗嗤”一声掩口嘲笑:“哥哥,人家骂你呢,你还煞有介事地论起狗的品阶来了。” 高枳立即调转枪头:“你闭嘴。” 利天话说得再刺耳,到底无济于事,只得自嘲地一嗤,将矛头转向香阴:“你又带着这个叫花子似的堕佛来做什么,我的热闹还没瞧够?” 药师佛探出半颗脑袋小声反驳:“……我这外套是古着。” 香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此处的香气更盛呀。” 利天脸色一青。 高枳倒是满头雾水:“什么香气?” 香阴:“热恋的香气。” 高枳面上的不惑更甚,却也没追根究底。 “说来那个欢喜天是怎么回事?”他视线落在远际流淌金河的弥陀佛像,隐约透出点不满,“困兽犹斗,俱利伽罗倒有兴致陪他周旋。” 此话一出,香阴跟忉利天罕见地默契开口。 “工作狂。” “拉磨的死驴。” 几乎是同一时刻。 遥瞻远处战况的高染手指绞着顶戴狮子冠的流苏,撇嘴“啧”了一声:“没意思。” 众人纷纷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天际宛若一座腐肉的坛城坍塌,朝人间倾泻下一道斑斓霓河。 显露本相的朱雀与白鹤唳天交锋,任凭血红枫枝鬼姿恶貌地鲸吞蚕食,也不敌蓝焰莲目一瞬燎发摧枯。 胜负已定。 琉璃光法相败坏,强撑着寥寥无几的威仪。 “……朱雀,”祂喑哑地笑了声,“你也不过如此,口称断惑,身行杀业,今日为一己私情坏了明王戒律,你同我又有何异——” 严禛背后朱雀羽焰一振,浓蓝离火洁净如洗,腐败秽气尽数焚净。 忿怒相压顶,明王火覆坛。 琉璃光余下的恶语未及出口,便被碾碎在雨中。 清算因果的诛业火舌似附骨之蛆,既烧皮肉,也焚神髓。 因果业障化作红莲地狱的锁链,琉璃光苦心维持的清明法相凋落萎谢。 那是比堕入无间囹圄还要酷烈百倍的煅烧。 琉璃光咬牙打了个寒颤,眸底照映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惶怯。 “暴虐无道。” 严禛齿间轻碾过这几个字音。 满城雨势都似一寂。 锁链剑横架在琉璃光脖颈,严禛踏上碎裂的法座,烈焰从指节烧至腕骨,背后不动忿怒相怒目压顶,火发上指,右执利剑,焰光将半边黑天映成幽蓝。 “那便算是吧。” 严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业火中渺小似飞蛾的琉璃光,容色寒峭。 “疼吗?”他淡淡问。 琉璃光痛得神魂散乱,根本无法作答。 严禛面无慈悲:“不及宫粼当年的万分之一。” 他并不喜欢破戒。 甚至起初,他与宫粼之间流离失所的贪爱也肇始于此。 但一想到宫粼,严禛就很难不剖出私心,触犯清规。 一想到镜照世间不瞋不恨的宫粼,也曾蹙损眉睫,也曾泪眼涟涟,也曾伤痕累累至死不渝地跃入烈池,甚至……曾坠陷生死轮转的魇梦,以供养一尊啖肉食血的伪神。 纵使神祇可渡尽苦厄,抹去怨憎,可那些落在肉身魂魄的痛楚,从来都烧得千真万确。 宫粼是会疼的。 而严禛总是知道。 故而眼前的罪魁祸首,哪怕被业火燃尽万劫,也不足平息严禛心中半分暴烈。 暗蓝焰火烧穿垂雨。 弥陀佛像从眉宇裂至唇角,金粉剥落,不见玉骨,只有一截被雨水泡胀虫蛀中空的朽木泥胎。 整座小城的街巷屋瓦,钟楼古刹,皆似镜花水月,哗然飘散为梦幻泡影。 幻相崩塌之势过骤,处刑庭众人措手不及,一时方寸大乱。 严禛掌中剑柄一顿,倏然回首。 明明是荒芜的戈壁丹霞,却有一方朦胧月海高悬,犹如众邪鬼母的白蛇波光粼粼游弋,混沌俱伏。 众生皆如着魔,举目凝望那轮孤月。 可月色却始终未曾垂怜幽暗背阴的琉璃光。 无明炽盛如野火燎原,琉璃光宝相焦枯,天人相衰间,望向严禛时是愤恨,转向宫粼时是不甘,似乎在世间总得找个凭恃恨一恨,才能忍下无从安放的自尊,但究竟为什么恨,已然有些模糊了。 千言万语,最终凝作一句泣血的诘问。 “为什么……你就是偏心他?” 琉璃光始终不解天命,也不愿解天命。 “宫粼。”琉璃光喁喁自语,“我不是重新与你相识,做最疼爱你的父亲了吗?” 无人应答。 乱雨喧嚣,琉璃光垂眼瞥向泥泞中挣扎着向他膝行而来的欢喜天。 甚至他身畔最后也只剩这么一个忠心的胁侍。 自己最不曾看重的一个。 一阵静悄悄的足音逢雨步来。 “白鹤”,药师佛肌肤晕着吠琉璃蓝,破破烂烂的衣裳裹着一颗遗落的剔透心,神色复杂地缓步上前。 颓然跌坐的琉璃光循声抬眼,满目枯槁。 “……我曾视你为挚友”,药师佛步履站定,“没想到你是我剔除的另一半。” 澄澈的眼瞳倒映出琉璃光的狼狈败相。 “起初我以为,你与香王并无分别,见有人因月色明辉,便想要将月色据为己有。”药师佛哑声叹惋,“可月色不堕污淖,只向明处去。” 琉璃光嘴角的嗤笑正要浮起。 药师佛便又怜悯地说:“如今方觉,你看不起我,是因为你恨自己吗?” 琉璃光面容兀地僵住。 须臾,他额颊剧烈抽动,歇斯底里地暴喝:“你不过是我削落的朽木,弃置的败絮,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您报复当年的巫祝了吗?” 另一道清冽的声线幽幽砸落。 雀羽枝蔓拱卫着荼白蛇潮徐徐而降,宫粼如踏月色,抬手搭上严禛早已静候的手臂,才继续好整以暇地望向忽然静默的琉璃光。 宫粼缓声一字一句地笃定道:“果然没有。” 琉璃光目眦欲裂。 宫粼静静凝视着他:“这么多年,变是变,不变也是不变,就算是尊贵无俦的佛国神祇,您也还是害怕那个曾经将你踩在脚下的凡人,只敢去害那些对你不设防的人。” “父亲。” 宫粼轻唤:“最后一次这么叫您了。” “您利用香王菩萨,却又嫌他不中用吧?毕竟同您一样,是伪劣的仿品,还有那个被您当作棋子弃置的沈雩。” “说来,您瞧不起众生。”宫粼指尖摩挲着严禛笼住他的手臂,“……但似乎最瞧不起的,还是自己啊。” 鹤羽零落满地。 琉璃光面如死灰,委顿在污浊泥水。 良久,他气若游丝,枯哑着嗓音挤出最后的狂妄:“……那又怎样,难道你们还能将古神诛戮吗?哪怕神祇心莲枯竭,自有天命裁断,轮不到你们……” 药师佛嘴角还留着曾被香王信徒撕裂的血疤,一身褴褛,按理说该是可怖的,此刻却只是悲悯的静默。 “我是不行。”他转头望了一眼并肩而立的宫粼与严禛,“但不祈普降甘露,只求己身成雨,落入河中,便随河去。” 琉璃光瞳仁一震,胸中那枚窃夺的心莲如遭重击,猝然剧震。 咫尺之遥的欢喜天也是骇然惊惶,扑身欲前,却被群蛇死死缠住寸步难移。 严禛持剑竖立胸前,智火如磐石镇海:“平等本誓,除障惊觉。” 仿若千万年烦恼城的贪嗔痴念浇融于一泓清净泉。 “铃——” 十方世界陡然响起一声清越的梵铃。 色相如天的群青绿盐缎带在空中交缠翻卷,时而像深海掀起的浪潮,时而又像燃烧于夜空中的无上神焰,将黑天墨雨染作流动的宝相辉芒。 “不动明王俱利伽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欢喜天怔愣地遥瞻苍穹,他曾听闻阎浮劫难那日,严禛与宫粼的乐空双运相曾是何等盛景,却怎么也没想到,此生竟还有机会重见。 更没想到,会是在此时。 业火与月海浑然缠绵,万丈辉芒吞没了一切法。 琉璃光唇角微动,似乎是转过头,同欢喜天说了一句话。 然而正如浮云朝露,流光瞬息。 欢喜天没有看清,也没有听清。 鹤林酒店中,那株娑罗双树一夕敷荣,花开非时,四枯四荣,照得满庭皆成涅槃寂光。 琉璃光的身形愈渐虚淡透明,他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掌,若浸入水中濯净,又会是洁白而无垢。 就像是孤烛燃尽前,最后一次耽溺的吐焰。 琉璃光望着自己的双手,倏地呢喃:“早就没有冻疮了啊……” 话音落下,那抹孤零零的残影彻底融入了琉璃光海,无余涅槃。 第153章 两道法相重叠的瞬间,澄明涟漪倏尔涤荡,如水入水,无二无别。 “解脱自在,无挂无碍。”药师佛掌心合拢,眉间白毫流转,湛然空明。 青绿色天河横亘戈壁丹霞。 宫粼垂曳薄如蝉翼的披帛,顶戴月轮宝冠,雪发瀑泻间珍珠璎珞拂响,仰面抬腕,双臂环过严禛俯就郁勃的脖颈,轻吟细语:“……朱雀大人特地署名的那幅绢画,濯雨逐流不动尊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招吗?” 波光粼粼的蛇鳞攀着神祇峻挺结实的腰腹一路游曳盘旋,绸缎层层叠叠厮磨,却只堪堪遮住一小片胸膛。 “不是”,严禛倾身,啄吻落在他绀红的眼睛,“只是因为你在那幅画里很漂亮。” 月海与烈池,龙蛇与利剑,神圣与淫靡同时凝于刹那,在肉相交融间映照出秾丽而清雅的光辉。 三昧耶形,缭绕智火。 “之前你说回家再坐轿子”,严禛垂眸,蓝眸倒映着怀中人的面容,额前碎发擦过披散雪发,宛若金箔覆月,“宫粼,我们回家吧。” 第104章 复得 森郁盛夏, 群青泄翠。 青石高中教学楼四围的花坛枝繁叶茂,暑假前夕的档口,住院养伤的明日照终于得以返校, 身后还跟了条拽得二五八万的尾巴。 班主任刚出去开例会, 教室在一瞬间的静默后, 顿时泄洪式叽叽喳喳。 “班长班长, 那个转学生你认识啊!” quot;不对啊, 新同学也参加暑期集训……怎么教室安排到小学部了?quot; “好了,你们别吓着人家。” 先前在青石巷被魍魉吓个半死的那对板寸头跟雀斑脸自觉有义务照顾“旧相识”, 左右门神似的护着青莲。 唯独战战兢兢坐在青莲身侧的一个瘦弱男生半晌都没出声, 舌尖舔了舔牙套,贼眉鼠眼地悄然一瞥。 一条丰润沉实的青绿色龙尾沉甸甸地挤在课桌底下,正憋屈烦躁地敲着教室瓷砖。 牙套男:“!” 牙套男盯着那截油光水滑的丰腴龙尾, 几近晕厥。 窗外操场热浪蒸郁, 察觉到窥探视线的青莲浓眉一扬, 不客气道:“你看什么看?” 牙套男当即缩了缩脖子,惊恐之余, 还是实话实说地讪笑道:“……我觉得你长得挺帅的。” 青莲抱臂斜睨他一眼,理所当然:“这还用得着你说。” 牙套男:“……” 偏偏板寸头十分没眼力见地插嘴, 两条胳膊咔嚓一比划:“他爸更帅我告诉你,个子还高!” 青莲瞪了那与有荣焉的板寸头一眼,目光落回桌前如同天书的小升初习题册,盘蜷的青绿龙尾愈发张牙舞爪地给了地面一记重锤。 牙套男再度抖成一只触电鹌鹑。 百无聊赖地挨到放学时间, 校门口学生成群结队地出来,几个男生对着柏油马路边的一辆劳斯莱斯连连咂舌。 青莲跟黑眼圈愈发浓墨重彩的明日照道过别, 双手插兜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 车窗降下,驾驶座的高挑男人微微侧过脸, 金发疏冷,西装外套随手搭在一旁,白衬衫与深色领带勾勒出宽肩峭立的利落轮廓。 “上车。” 青莲没找到宫粼的身影,满脸失落地嘟囔着拉开后座车门:“怎么只有你。” 劳斯莱斯行驶在沥青路面,铜钱似的碎金日光洒落在严禛的鼻骨,他也不跟青莲计较,单手搭着方向盘,淡声道:“他已经到餐厅了。” 十字路口,黛色寺檐掩映在浓绿蓊郁的香樟乌桕。 青莲下巴搁在车窗边,隔着苍翠树影,瞄了眼临湖商场玻璃幕墙那伽的巨幅广告:“舅舅不去吗?” “他领养了一只流浪狗,要先带去打疫苗。”严禛侧身将手机递到他跟前。 屏幕上,白底斑点的土狗,瘦瘦小小窝在宠物医院门口的纸箱里,鼻尖黑亮,耳朵一边支棱一边耷拉地懵懵望向镜头。 青莲指尖往后一划群聊记录,发现那伽还发了两团酣战不休的瓷实狗崽,一只咬着另一只的耳朵不肯松口,后腿还蹬着对方肚皮,看样子像是松狮跟京巴的串串。 【那伽:这两只长得挺毛蓬水灵的,你们要不要?】 紧跟着又来了一条购票链接。 【那伽:@所有人,记得支持我的新电影。】 【宫粼:不许乱发广告。】 再往下翻,群通知显示宫粼已经手起刀落地将他踢出群了。 青莲:“……” 麝管家新开业的餐厅是一间坐落于湖畔的独栋会馆。 严禛开车到时,天色还没暗,庭院嵌着一方狭长镜池,绀青色水面映着黑松枝影,阴丽幽邃。 临窗座位紧挨着一面墨牡丹漆屏,点缀冷调的雨山,冷紫色花影犹抱琵琶地遮着宫粼小半张脸。 “母亲……” 青莲刚拐进玄关便忙不迭加快脚步,一头扑进宫粼怀里。 整间餐厅像被夏夜浸透,青莲埋首在森馥纠缠的香气,委屈巴巴:“……你怎么不来接我。” “不是让你父亲去领你了吗?”宫粼被他顶得险些没坐稳,倒也不恼,只顺势斜倚在靠垫上,抬手捋了捋他满头散乱的金发,含笑逗哄地问,“怎么这副表情,受委屈了?” 青莲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宫粼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孩子攀缠的龙尾又肥了两斤。 宫粼暗自思索起自己近来究竟给青莲喂了什么,眸光本能地在餐厅梭巡一圈,最后定定地落向正听麝管家说话的严禛。 落地窗的茶色玻璃将外头的暮色晕成昏金,宫粼目光像是软绵绵的蛇信,又轻又密地黏了黏,三两下看得严禛胸口微震,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宫粼这才心满意足,别开眼,转头支颐着问对面的旃檀:“壁纸颜色你看了吗?有没有喜欢的?” 旃檀声线一如既往的温蔼:“看了,我喜欢那款兰花纹样的。” 语声方歇,他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将椅子挪了挪,顺理成章地也分走宫粼衣襟上的一缕冷香:“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看您喜不喜欢。” 玄关顶上悬着几盏葡萄紫的玻璃灯。 麝管家心宽体胖得愈发福相,笑呵呵道:“您家里的严老先生最近身体还好吗?” 严禛一怔。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大约又是宫粼信口胡诌了。 早先他识得麝管家那年,对方还是垂髫稚童,此后数十年未闻音讯,若非宫粼,再见也不知是何年月。 麝管家犹自感慨:“只怪我从前听老人家说一直在寻丢失的发妻,便当他终生未娶。早年世道乱,不比如今太平盛世……” 庭间池水映着鸦青天光,一丛墨蓝的鸢尾低偎在岸边。 严禛起先没接话,只是隔着寂静的夕照,垂眸看着那头宫粼逗弄青莲。 青莲兴冲冲地指着图册点兵点将,然而他平日里衣品别出心裁地转着圈丢人,家装喜好倒跟严禛如出一辙,先指了一幅太白梅的墨染挂轴。 宫粼只扫了眼,慵声道:“好呀,你父亲也喜欢,从前在当涂置宅,他屋里也挂过这样的。” 青莲悻悻收了手,又指了一架云雾山茶的红木折屏。 宫粼面露微讶:“真的吗?你们还真像,以前在徽州的时他也收过这么一件。” 如此几个来回,青莲的争宠之路中道崩殂,彻底蔫巴没了斗志。 恰好这时旃檀端着几杯饮料过来,青莲吸溜了口冷花茶,下意识脱口:“爸,你要不要?” 餐厅静了一息。 四下里众人纷纷递去各色视线。 青莲猛地反应过来,“啪”地一下用双手连同龙尾一起捂住了嘴,耳根通红。 严禛眉梢挑了挑,晏然自若地接过旃檀递来的乌龙拿铁,淡声颔首:“谢谢。” “……不跟你们玩了。”青莲气呼呼地一甩尾巴,扭头羞愤离场,“我去找兰亭跟蜃楼!” 严禛这才敛眸,偏头对身侧的麝管家道:“找到了。” 麝管家愣了愣,随即面团似的脸真心实意地堆开朵花,连连点头:“找到了好,找到了就好,总算是不负严老先生当年的执念。” 临窗边,宫粼接起电话,对面新宅的设计师汇报起进展。 “……西翼那两间,蛇房按您上次给的尺寸做全玻璃爬箱,独立控温加湿,鸟房那边是带室内树木造景和控温设备。” “嗯”。宫粼轻应了声,夹起青花浅盘里码着的紫薯麻薯卷,顺手喂给正练习九宫格打字的旃檀。 设计师又犹疑道:“宫先生,但是有件事得提醒您,这鸟跟蛇圈在一起养,中间隔断要是没做好,万一串了门,可就大事不妙了。” 严禛端着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样啊……”宫粼故意没看严禛,佯装惊疑地说思忖,“那安全第一,还是不要小鸟了。” 严禛呷了口甘醇的拿铁,掀起眼帘。 沉邃的浓蓝眼睛一错不错沉沉望向他。 第154章 宫粼雨露均沾地给蛇灵也投喂了点覆着紫薯糯卷,瞧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严禛没明白他的暗示。 于是埋头啜着糯卷的蛇灵蜿蜒游出一条,轻飘飘地凑到严禛唇边,替他抹去了唇角沾上的一点泡沫。 “本来确实觉得小鸟有点笨”,宫粼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手机那头道:“但是刚才小鸟冲我撒娇了,所以还是留着吧。” 对面压根不知道他在醉翁之意不在酒,听罢到底是松了口气,连连应声:“好的好的,既然留着鸟,那蛇您就不养了是吧?” 周遭原本正欢快吃点心的蛇灵瞬间齐刷刷抬起脑袋:“!” 嘴边还挂着白生生的雪粉,呆愣定在原地。 严禛看着这一屋子被宫粼一句话吓得泪眼愁眉的蛇灵,又对上那双盛着细碎促狭的眼睛。 觉得有点无奈。 更觉得他过于可爱。 夏夜渐深,回廊烟粉的灯盏次第映亮庭院的池水。 麝管家还陷在刚才的唏嘘里,蓦地听见严禛轻笑了下。 “不会再弄丢了。” 庭院的细雨洇成黛紫的帡幪,一溜排蛇灵头顶盛着四色茶点的乌木托盘,腾挪闪转。 路过廊角时,为首那条蛇灵忽然刹住。 只见假山乱石后,地狱五小鬼正凑成一堆,唾沫横飞地给降阎魔献计。 “香阴大人肯定喜欢这个。” 降阎魔托着下巴颔首,如同在批阅什么牵连六道的要案。 几条顶着托盘的蛇灵默默相视,旋即集体装作没看见,脚底抹油地绕道而去。 庭院池畔半敛的鸢尾花苞在露水中徐徐展瓣,数度昼夜更迭,整株蓝紫色都盛绽地低俯垂入水面。 盛夏在这片湿漉漉的绀紫酿得愈发浓稠。 转眼又过了旬日。 处刑庭,西泠桥总部。 农历七月十五,巳时。 一串烟青的琉璃宝珠灯高低错落地悬在大厅,西山狐双手背在身后,十分有官样地盯着墙挂月轮万年历的今日宜忌。 “宜沐浴、安床、求嗣,忌开市、独宿,视事。”西山狐对最后一项视事深以为然,面目凝重地端起马克杯,没由来觉得今日必有变故。 自从严禛给处刑庭订购了新款手磨机,狻猊便迷上了做咖啡,白昼黑夜地逮人试喝,颇有几分要在办公室里摆出一席曲水流觞的架势。 人流在夹绢屏风之间来回穿梭,一旁妖猫们没个正形地摆龙门阵。 毛科长神秘兮兮道:“听说今天要来好几个新人,还有个大人物。” 狻猊压实粉碗:“喝咖啡吗?” 灵鹫寺好奇地甩了甩尾巴:“真的吗?什么职位?” 狻猊启动蒸汽奶泡:“喝咖啡吗?” 金华抱臂摇头:“新建的部门,还不清楚呢。” 狻猊直接将一杯泛着细腻油脂的卡布奇诺戳到金华脸前:“喝咖啡吗?” “……” 眼看诸位妖猫一概敬谢不敏,西山狐一边暗自警惕这帮油盐不进的祖宗,一边行云流水地点单:“深烘,加奶,谢谢。” 西山狐刚低头凑到杯缘,目光掠过内庭院,停顿几秒,立时大仇得报地喷了金华满脸卡布奇诺。 绛紫垂铃细响,灯幕下,一行百鬼夜游般的形影穿过长廊。 宫粼一身处刑庭黑西装制服,长靴包裹着小腿,曳步而入。 他领带系得松散,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身后的洞庭怪神耳后生鳃,雨师妾鬓边青蛇吐信,仙白蝠与蝎魔周身一股冷泉洞窟的潮气,后头还跟着个异域蛮鬼相的尸罗蛮,碎步比影子慢。 处刑庭大厅倏然一静。 毛科长爆发出平生最大的机灵劲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至宫粼身侧,躬身引路:“严队办公室在这边,宫先生请随我来——” 宫粼自然知道在哪儿,却还是莞尔:“多谢,我这些队员就麻烦你照顾了。” 毛科长点头如捣蒜:“一定让他们宾至如归!” 长廊的黑瓷博山炉香霭袅袅,白烟沿着箱庭仙山缭绕。 宫粼径直越过众人,还顺手跟灵魂出窍的西山狐打了个招呼,临到严禛的办公室门前,他又偏过头看向狻猊:“给我来一杯跟你们严队一样的,等等我来拿。” 狻猊眼神微动,木着脸一点头:“那就是耶加雪啡,冰美式。” 转身直奔咖啡机。 宫粼推开黑漆大门。 落地窗外的庭院繁郁蒸蔚,舍利松盆景的枝影斜斜落在墙壁。 “我是今天来报道的新人。”宫粼全然有恃无恐地绕到严禛身侧坐下,随手拽住那条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轻描淡写道,“昨天休息晚,迟到了,还请朱雀大人多担待。” 严禛被他拽得略一俯身,顺势将宫粼抵在黑漆桌沿,反手将桌面上摊开的图纸悄然拢进抽屉。 虽说准备给宫粼的生日礼物真被瞧见也无妨,严禛却莫名生出一种被抓包的错觉。 “早餐吃了吗?”严禛掌心揽在宫粼制服束出的紧窄腰线。 宫粼没答,凑上去亲了亲他嘴角。 “不是有要紧事要跟我说吗?” 唇齿间还残留着桂花冻的淡香,严禛本想浅尝辄止,但宫粼浅粉的舌尖沿着唇缝探进来,轻而软地挑弄,像故意拨乱一捧静水。 严禛理所当然地呼吸微微一沉。 委实很难忍住不沉湎几秒。 “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说。”严禛指腹沿着蛇尾的白鳞徐徐摩挲,力道温柔,却揉捻得那截尾尖不知何时缠紧了桌腿,“喜欢吗?” 黑漆长桌颤了颤,抽屉里的图纸也跟着轻响一声。 “……朱雀大人说的是早餐”,宫粼手指攥着他的衬衫下摆,呼吸被吻得七零八落,好半晌,才仰头搂住严禛的脖颈,指背蹭过他后颈的金色发茬,轻喘了口气,“还是做早餐的人?” 严禛细细密密地吮吻,碎发雀羽似的扫过宫粼耳廓,少顷,下颌埋进他的颈窝,嗓音低哑:“都问。” 缭乱呼吸湿热地扑在彼此唇畔。 仿佛沉沦在夏日幽深的氤氲池沼,在劫难逃又心悦臣服。 宫粼窝在严禛收拢的臂弯,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弯了弯嘴角:“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