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假死后,疯批帝王杀疯了》 第1章 《督主假死后,疯批帝王杀疯了》作者:青山云水长【完结+番外】 简介: 【权谋|双强|男鬼|死遁|追妻火葬场|诙谐幽默|占有欲超强偏执腹黑男鬼攻脾气暴躁万人迷受】 现代键盘侠沈河意外穿越,成了史书上注定要被凌迟三千刀的大宦官。 为了不重蹈惨死覆辙,他只想低调苟命,却几次随手救下偏执皇子朱钦煜。 无心善意,竟被这疯批皇子视作命根子,占有欲强到恨不得将他锁在身边。 身为穿越者,沈河在深宫见遍众生百态。 他见识过心思诡谲、帝王术登峰造极的帝王,结识过未来权倾朝野、力挽狂澜的权臣,陪伴过纯真善良的小公主,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活成了人人倾心的深宫万人迷。 他斗奸臣、杀阉党,步步攀升至东厂提督,权倾朝野。 可他始终记得史书上的结局,在最风光之时,一把大火焚宫假死,只为彻底逃离注定被剐的命运。 他遁走无踪,朱钦煜却彻底疯魔。 “朕不管你是死是活,这天下人都要为你陪葬,你只能是我的!” 第1章 假死 【此书借鉴嘉靖隆庆万历年间历史,参考了许多真实的历史事件,这本书属于架空王朝;有很多与明史有出入,请勿代入!】 【注:攻很疯!攻很疯!攻很疯!】 【以剧情推动主线,非以感情线推动主线。攻很疯,不是好人!受万人迷!双洁!雷者勿入……】 “噗”一声响,一把刀直直刺入血肉。 血崩开了。 那人眼睛瞪大死死地盯着沈河,沈河擦了擦唇边的鲜血,垂眸看着指尖染上的红,他阴恻恻笑着。 “冯公…… “您,估计也没料……今这场面吧?” 冯公公额间青筋爆出,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嘴唇不停颤抖,话几乎是从牙齿挤出来的。 “…………应该杀了你!” “哈哈哈哈哈——”听到这话,沈河没忍住大声笑了起来,他笑得癫狂,笑得放肆,笑得眼眶都红了。 笑声围绕在这死静的牢房,森林刺骨。 笑着笑着… 沈河累了,他拔出刀,也没看鲜血淋漓的伤口,他抬手,将污血抹在冯公公脸上。 从眉眼开始,一直蜿蜒到下颚,鲜血糊满了冯公公那张苍老崎岖的脸上,狰狞可怖。 沈河眼神冰冷如刀,一字一顿,轻的要命,却重如千斤。“不用你杀了我,我自然会下去的,不…… “下去之前,得劳烦冯公公先行一步,在底……着我。” 话音刚落,沈河腕底骤然发力,反手一拧。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骤然响起,细弱得几乎被血沫吞掉。 冯公公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吐出来,喉间滚出半声闷响,头颅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垂下去,再也不动。 牢房中的炭火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河保持着拧住对方脖颈的姿势,垂眸看着那具软塌下去的身体,指尖还沾着温热黏腻的血。 疯癫的笑早已敛尽,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冷。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那具拧了头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滚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血顺着地砖缝隙蔓延,漫过他的靴底,烫得惊人。 沈河轻轻喘了口气,低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节上的血污,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下,该我了。” 等他回到东厂宫署时,夜色正浓。 沈河反手阖上门,将外头的喧嚣与灯火一并隔绝。 殿内静得剩他自己轻浅的呼吸,带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他缓缓脱下身上染了暗渍的蟒袍,随手丢在一旁。 俯身,伸手探进床底,拖出一具早已冰冷的躯体。 那身形与他有几分相似,面目模糊,恰是他早早备好的替死鬼。 沈河蹲下身,从怀中摸出那枚象征着他身份的腰牌,指尖摩挲过上面冰冷的纹路,片刻后,漠然将它塞进尸体怀中。 这世上,从此再无沈河。 只有一具葬身火海、无从辨认的焦骨。 他拎出油桶,将刺鼻的火油泼满殿内,木柱、案几、帷幔、地面……一点一滴,不留余地。 火石轻擦。 一点火星落在浸透油汁的锦帘上,轰的一声,烈焰骤起。 火舌疯狂舔舐着殿宇,浓烟滚滚而上。 沈河站在火光边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他半生的地方。 没有留恋,没有回望,连一丝波澜都无。 亲信早已在外候着,趁紫禁城一片混乱,护着他隐入夜色。 他头也不回,一步一步,彻底走出这座金碧辉煌、也吃人的牢笼。 身后,东厂宫署在冲天火光中崩塌、焚尽。 … 东厂宫署的废墟还在冒烟,焦黑的梁柱歪斜着戳向天空,像一只只控诉的手。 朱钦煜就站在废墟中央,龙袍的下摆拖在灰烬里,沾满了黑灰,没人敢上前替他拂一拂。 他已经站了三个时辰。 从寅时到辰时,从黑夜到天明。 他盯着那具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尸身。 尸身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一团,四肢焦黑如炭,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焦黄的骨头。 但腰带上系着的那枚牙牌还在——东厂督主的牙牌,是御赐的,烧不坏。 还有腕子上那串十八子的沉香。 烧得剩下几颗,但朱钦煜认得。 那是当年他赏的。 沈河戴了三年,一刻也没摘过。 是他。 应该是他。 朱钦煜慢慢蹲下来,伸手想碰一碰那张已经认不出面目的脸。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李国兴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抱住他的腿,“陛下万万不可!那尸身——那尸身不干净——” 朱钦煜一脚把他踹开。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具焦黑的尸身,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废墟照得发亮。 久到烟气渐渐散去,露出底下更多烧毁的残骸。 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传仵作。” 仵作来了一个,又来了一个,又来了一个。 第一个是顺天府的,跪在那儿抖得像筛糠,验了半天,磕磕巴巴地说。“回……回陛下,此人……此人确系死于火灾,吸入浓烟,窒息而亡……” 朱钦煜低头看他,眼神很平静。“你确定?” 那仵作被他看得汗如雨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确……确定……” 朱钦煜点点头。 随后他抽出旁边大汉将军的佩刀,一刀捅进那仵作的胸口。 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热的。 他也没擦,把刀往地上一扔,说。“下一个。” 第二个仵作是大理寺的,年纪大些,经验老到些。 他验了很久,从尸身的牙齿验到骨骼,从烧伤的程度验到气管里的烟灰。最后他抬起头,脸色发白,声音发颤。 “回陛下……此人的确……的确有吸入烟灰的迹象……” 朱钦煜看着他。“说完了?” 那仵作拼命磕头。“陛下!陛下饶命!小人只是据…… 朱钦煜没让他说完。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杀了四个仵作之后,整个京城的仵作都不敢来了。 锦衣卫去抓,抓来的跪在地上直接就晕过去,醒过来也只会磕头,话都说不利索。 陛下疯了! 所有人内心都在恐慌着。 朱钦煜也不急。 他让人把那尸身抬进乾清宫,放在正殿中央。 他就坐在旁边,一边批折子,一边等。 第六个仵作是第七天来的。 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瘦得像根柴,走路都打晃。 是被锦衣卫从城外一个村子里抓来的,据说干了一辈子仵作,七十多了,早就金盆洗手不干了。 他被押进来的时候,乾清宫里已经跪了一地的官员。 内阁的,六部的,司礼监的,锦衣卫的,还有武官勋贵们,乌压压一片,大气都不敢出。 朱钦煜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串十八子的沉香,珠子被他捻得发亮,指腹泛白。 “验。” 帝王只吐了一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殿内却瞬间寒如冰窖。 老仵作颤巍巍地爬过去,对着那具早已僵硬发臭的焦尸,一寸一寸地细看。 他不说话,只摸索,只闻,只凝神辨骨。 一炷香,两炷香…… 满殿文武连呼吸都不敢重。 终于,老仵作浑身一僵,缓缓伏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金砖,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回、回陛下……此尸……并非死于火中。” 朱钦煜捻着沉香的手指,一顿。 “说清楚。” 第2章 “颈骨……颈骨是被人生生拧断的,碎裂错位,死前便已气绝……后又遭火焚,毁尸灭迹……”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下一刻,一声极轻、极诡异的笑,从朱钦煜喉间溢了出来。 不是怒,不是悲。 是狂喜,是笃定,是蛰伏已久的凶兽终于嗅到了猎物踪迹的疯癫。 他慢慢站起身,龙袍曳地,一步一步走下丹。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踏在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里,靴底落在金砖上,没有声响,却像踩在满殿文武的心口上。 锦衣卫指挥使李国兴跪在最前面,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洇透,紧紧贴在脊梁上。 朱钦煜他站在丹陛之上,龙袍曳地,背后是那具焦黑的尸身。 殿内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得很长,扭曲地爬过满地跪伏的官员,一直爬到殿门的阴影里。 “你跑不掉的,”朱钦煜喃喃自语道。“朕把整个天下都翻过来,也要找到你。”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三颗烧剩的沉香珠子,攥在掌心,一颗一颗地捻。 “传旨。” 李国兴硬着头皮抬起头。“臣……臣在。” “从今天起,全国戒严。各府州县,挨家挨户查,查到一个形迹可疑的,立刻上报。有敢窝藏的,诛九族。有敢通风报信的,诛九族。有敢——” 他嘴角弯出一诡异的弧度。 “有敢说他已经死了的,也诛九族。” 李国兴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臣领旨。” 朱钦煜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个老仵作。” 李国兴心里一紧,以为陛下又要杀人。 “赏。”朱钦煜说。“赏千金,赐宅邸。往后就留在太医院,专门给朕验尸。” 李国兴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是!” 朱钦煜摆摆手。“都退下吧。” 满殿的官员如蒙大赦,磕头谢恩,爬起来往外退。 退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帝王还站在那具焦尸旁边,低着头,捻着手里的沉香珠子,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那人吓得赶紧收回目光,连滚带爬地跑了。 乾清宫里安静下来。 朱钦煜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快要黑了。 远处的宫墙上,有乌鸦落着,黑压压的一片。 他看着那些乌鸦,想起第一次遇到沈河的时候—— 第2章 淦!穿越成太监? “我特么都跟你说了!那大月王朝实亡于宦官专权!拜托了,你们能不能看点历史!一群猪脑子,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吗?” 沈河翘着二郎腿,拿起手机刷着某音,手里噼里啪啦地打字。 对面的人回复:[笑死我了兄弟,连实亡于宦官这话都说出来了,别太逗了兄弟,你的脑只有小脑,因为你说话不过大脑]。 沈河被他这没逻辑的话气笑了,手速快如风,字打得飞速:“哥们,你历史老师谁教的?沈承安知道不?大月王朝第一宦官!他特么贪的钱都够边境多少年军晌了?” [你看事情看表面,学你大坝的马原辩证法呢?]。 “少尼玛扯犊子了,怎么?你也想被月威帝给凌迟?啧啧啧,三千刀啊,也不知道你受得了不。”沈河翻了个白眼,还好意思提辩证法,我看是大便法! 对面那人也骂骂咧咧诅咒他:[那你怎么不干脆投胎成沈承安?看你到时候怎么选! 沈承安就是月威宗手里最利的刀,脏活全是他干,骂名全是他背,月威宗躲在后面美美隐身,最后一道圣旨抄家灭族,轻轻松松平了天下怨气!连这都看不懂,你还学尼玛历史呢。 臭傻逼!祝你也遇到月威宗这种卸磨杀驴、刻薄寡恩的皇帝!]。 沈河气得指尖都在抖,说话就说话,怎么还诅咒人呢?! 他正要噼里啪啦敲出一串更狠的怼回去,页面却猛地一跳——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我靠——!” 沈河当场炸毛,抓起手机就往床上一砸。 “砰”的一声,手机狠狠砸在墙边插板上,塑料壳崩开,电火花“滋啦”一声窜起,插板瞬间冒了黑烟。 他觉得指尖一麻,一股尖锐的电流顺着掌心炸开,眼前猛地一白。 耳边嗡鸣作响,天旋地转。 最后一个念头还卡在喉咙里。 早知道不在拼夕夕买这个破插板……么还漏电啊… … 再睁眼时,刺骨的冷意浸透四肢,鼻尖萦绕着浓重的檀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沈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刺骨的冷意先扎进来,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打了个哆嗦,想骂一句这破空调怎么开这么低,却发现鼻子尖萦绕的不是出租屋里那股泡面味,而是——檀香。 浓重的檀香。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懵了。 眼前的光线昏暗,影影绰绰的,像是隔着什么纱帘。 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然后看见一张脸。 一张少年的脸。 那少年正凑在他面前,低头看他,眼睛里带着好奇和一点点担忧。 见他醒了,少年眼睛一亮,稚嫩的声音钻进耳朵里。 “你还好吗?!” 沈河盯着那张脸,愣了。 这少年长得……太好看了。 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轮廓。 剑眉,高鼻,薄唇,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亮晶晶的。 虽然还小,但日后绝对是那种能让姑娘尖叫的长相。 日后肯定能当顶流明星或者某音大网红,这颜值太吃香了! 沈河脑子里懵懵的,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是谁?” 少年歪了歪头,认真答道:“我叫朱钦煜。你呢?” 沈河:“……” 朱钦煜? 朱什么煜? 什么钦煜? 朱钦煜? 那不是月威宗的名字吗?那个杀贪官,收兵权,削藩,收失土,文治武功都是属于t0梯队的中兴之主。 硬生生给大月王朝延续百年国运,年号昭武,庙号威宗的朱钦煜? 沈河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还没醒透。 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朱钦煜……哈哈,只是刚好同名吧……哈哈……” 少年歪着小脸,认真打量着他:“你在说什么?你该不会是傻子吧?” 沈河没理他。 他慢慢坐起来,后知后觉地开始打量四周。 雕花的窗棂,青砖的地面,一张矮几上摆着茶盏,角落里立着一个铜盆。 再看少年的穿着,一身青灰色的棉袍,料子看着不差,但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布带,没有任何纹饰。 这打扮…… 沈河低头看自己。 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也是磨破的,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的破布鞋。 他呆住了。 他又抬头看那少年。 朱钦煜。 穿得朴素。 住的地方也不像皇宫。 也许是重名?也许只是哪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毕竟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月威宗怎么可能穿成这样… 沈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指着自己,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语气问:“那我……我叫什么名字?” 朱钦煜看他的眼神更古怪了。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这人怕不是个傻子。 少年还是认真地回答了他:“你问我?你自己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沈河换了个问法:“我……我是干什么的?什么身份?” 朱钦煜笑了。 那笑容很天真,很无害,但说出来的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沈河心窝子里: “你是太监啊。” 沈河眼前一黑。 他听见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然后他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耳边最后听见的是朱钦煜惊慌的声音:“哎?哎!你怎么又晕了?你别死啊——!” 沈河晕过去之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的,那个傻逼的诅咒,灵验了。 老……穿越成太监了… 第3章 老天爷,你玩我呢? 沈河是被一泼刺骨冷水硬生生泼醒的。 “哗——” 冰冷的水浇得他瞬间打了个激灵,眼还没完全睁开,一只粗糙有力的手就狠狠揪住了他的领口,把他整个人提得半悬着。 一个面白无须、满脸横肉的老太监怒目圆睁,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沈小四!你个作死的小崽子!不是喊你去送丝绸给坤宁宫吗?皇后娘娘等了你小半个时辰!你倒好,躲在这儿偷懒睡觉!要不是娘娘仁慈宽宏,没怪罪下来,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第3章 沈小四? 这三个字像重锤砸在沈河天灵盖上。 沈小四不是沈承安入宫的原名吗? 他他……特么穿越成沈承安了? 完了。 不是重名,不是错觉。 他真的成了沈承安。 那个未来权倾朝野、买官鬻爵,结党营私,最后被凌迟三千刀、遗臭万年的大月第一宦官。 要不是沈承安没有十族,不然就成为继方孝儒为第二个被诛十族的人了。 那家伙做的事情真的……竹难书! 老太监狠狠把他往地上一搡,又把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塞进他怀里:“还愣着干什么?滚去坤宁宫!再误了事,仔细咱家扒了你的皮!” 沈河被推得一个趔趄,怀里抱着冰凉的丝绸,整个人还处在彻底懵逼的状态。 他茫然地站在高高的宫墙下,红墙琉璃瓦望不到头,来往的宫人太监步履匆匆,衣饰规制森严。 每一处都明晃晃告诉他,这里是大月王朝皇宫。 我现在能一头撞死不? 沈河咽了口唾沫,眼神死灰一片。 撞死? 真死了说不定还能穿回去。 可万一……万一死不成,在这皇宫里擅自寻死,那可是忤逆犯上、惊扰宫闱,死法说不定比凌迟还痛快不到哪去。 他抱着那匹沉甸甸的锦缎,腿肚子都在打颤。 沈小四……沈承安……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来回撞,每一下都敲得他心慌。 他上辈子嘴贱什么不好,偏偏跟人吵大月王朝的历史,骂沈承安遗臭万年。 结果倒好,一睁眼,自己成了沈承安。 老天爷!你玩我呢?! 这哪是穿越,这是精准投胎进地狱副本。 我他妈只是一个手贱的键盘侠,我只爱开开嘴炮啊… 坤宁宫在哪他压根不知道。 红墙一座座长得一模一样,廊腰缦回,看着都像索命的。 他低着头,跟着几个端着东西的宫人瞎蹭,走几步停三步,生怕走错一处宫殿,就被人拖下去杖毙。 心里翻江倒海。 完了完了完了…… 我这是开局即地狱,身份是未来死太监,老板是未来记仇疯批。 救不了,真的救不了。 要不……现在就开始老老实实混吃等死,争取活一天算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抱紧怀里的锦缎,眼神一点点从绝望里扒出一丝求生欲。 先……先把这绸缎送到坤宁宫。 一步一步,先活下去再说。 就在他低着头,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时,前方偏僻的宫巷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打骂声。 “小杂种,还敢瞪我?” “一个没人要的皇子,也敢在咱们面前摆谱?” 沈河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这皇宫里,敢这么打皇子的,也就仗着没人护着。 他鬼使神差地探出头,往巷子里瞥了一眼。 就一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角落里,几个粗使太监正踹着一个瘦小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棉袍,头发散乱,小脸冻得通红,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即便狼狈到了极点,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冷得像冰。 是……朱钦煜。 少年的、还没登基、在宫里活得连条狗都不如的朱钦煜。 小朱钦煜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少年明显一怔,随即飞快地、极轻地朝他摇了摇头。 那眼神分明在说:别过来,快走,会连累你。 沈河的心脏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救? 开什么玩笑! 我可没有什么圣母玛利亚白莲花以德报怨任杀任剐的心。 几乎是本能反应,沈河转身就走。 脚步快得像逃命,头都不敢回。 废话! 救谁也不能救这位祖宗! 离他越远,活得越久! 他刚拐过一道宫墙,脚步猛地顿住。 一个恐怖的念头,“噌”地窜上脑海。 朱钦煜那性子,是出了名的记仇。 还记得有史学家分析靖王谋反其实是月威宗逼的,月威宗就是逼他谋反,好报幼年出言不逊的仇。 靖王就是昭武朝第一个被千刀万剐的人,当然第二个人就是沈承安。 今天他明明看见我了,我见死不救,掉头就跑…… 等他将来登基,这笔账,他能记一辈子! 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 凌迟? 说不定还会变着花样,让他生不如死。 沈河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怎么…… 他原地转了两圈,脸都白了。 跑是情分,不救是本分? 屁! 在这位嗜杀暴君眼里,不救,就是罪!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就这么跑了!” 沈河咬咬牙,猛地掉头,疯了一样冲回那条宫巷。 他扫了一眼墙角的扫帚和木桶,眼睛一亮,计上心来。 他抓起扫帚,狠狠往石墙上一敲,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捏紧嗓子,装成皇城侍卫的口气厉声大喝。 “皇城卫当值!在此喧哗,统统拿下!” 那几个欺负朱钦煜的太监一听是宫里宿卫的人,吓得魂都飞了,哪里还敢细瞧,屁滚尿流地拔腿就跑,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沈河慢慢放下扫帚,僵硬地转过头,对上朱钦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干笑一声,声音都在打飘。 “那、那个……小殿下, 你、你没事吧?” 朱钦煜眼眸一闪而过刚刚的阴鸷,露出一副纯然无害的笑容:“谢谢公公。” “哈……沈河尬笑了两声,“那……殿下没事。” 他抬了抬手上还端着的丝绸,小心翼翼赔笑道:“奴才就先走一步?” “嗯嗯,公公去忙吧。”朱钦煜捂着受伤的手,乖巧懂事地点头。 “谢殿下体恤。” 得了朱钦煜的首肯后,沈河一秒都不想多待,脚底抹油,犹如一阵风一样,飞快地溜走了。 朱钦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乖巧之色一寸一寸褪下。 方才眼底那点纯良无害尽数散去,只剩下与年纪不符的阴冷与沉郁。 他缓缓松开捂着手的衣袖,露出腕间几道青紫的指痕,小小的身子站在空无一人的宫巷里,像一头蛰伏的幼兽。 第4章 装你大坝呢 沈河运气好,他没想到他到处乱走,选择往戒备森严,女人多的地方走,还真让他找到了坤宁宫。 皇后贴身女官看着不过双十年华,眉眼温婉,一抬手一放都带着规矩气度,接过锦缎时随意扫了沈河一眼,停住了脚步。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艳,轻声笑道。 “你这小太监,看着不起眼,长得倒是俊俏得很。” 沈河当场愣住。 俊俏? 他穿越过来这么久,又是被冷水泼、又是被骂、又是撞见未来暴君,连自己长什么样都还没来得及看一眼。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茫然。 沈承安……居然是个好看的? 那女官见他呆头呆脑的模样,笑得更柔了些。 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留意这边,故意往前微倾了倾身,声音放得又软又轻,还顺带抛了个含蓄又勾人的眉眼。 “这宫里的日子难熬,太监更是步步难行,若是往后有什么不如意……可以悄悄来找我。” 话音落下,女官才矜持地直起身,抱着锦缎转身入内,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沈河僵在原地,大脑彻底宕机。 史学家们在考察大月王朝历史的时候,都有一条共同的疑惑点,那就是—— 为什么沈承安会选择效命月威宗昭武帝呢? 如果说文官集团拥戴昭武帝朱钦煜是因为他外表看起来性格软弱,容易拿捏,是在适合不过的放权君主。 那沈承安效忠昭武帝朱钦煜的原因又是什么呢?宦官的权利跟皇权挂钩,皇权越大,宦官的所属权利也就越大。 宦官是皇权的衍生,依附于皇权。 既然昭武帝朱钦煜前期看起来那么软弱,那么无能,骗过了外朝的文武百官,那沈承安又是如何心甘情愿地为朱钦煜效命? 沦为朱钦煜手中的一把刀的呢? 沈河忙碌了一天,前世作为一个连快递都懒得下楼取的宅男,何曾受过这种苦。 搬东西、跑腿、听人呵斥、来回奔波,等拖着快散架的身子挤回太监们住的通铺小屋子时。 他几乎是沾着稻草就昏睡了过去,连梦里都是在dy上和人互喷的画面。 当他睡得正沉,“哐当”一脚,狠狠踹在了他的腰侧。 第4章 剧痛瞬间把沈河从昏睡里拽出来,他疼得闷哼一声,滚落在地,眼冒金星。 “睡睡睡!就知道睡!” 为首的胖太监叉着腰,一脸横肉,居高临下地啐了一口,“这个月的保护费,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真当这宫里的地盘是白住的?” 保护费? 沈河懵了,捂着腰慢慢爬起来,脸色发白。 他穿越过来一天都不到,哪里知道什么保护费? 更别说原主沈承安的月俸、私房钱藏在哪,他半点头绪都没有。 浑身上下,比脸还干净。 “我……我没钱。”他咬着牙,声音干涩。 “没钱?”那胖太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前又是一脚踹在他胸口,鄙夷刻薄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穷鬼一个,长张小白脸有什么用?废物东西,连孝敬都不懂,也配在这儿待着?” 沈河是一个直性子,同样也是个脾气不好受不得委屈的人,不然也不会在网上和别人互喷许久。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那点被磨得快要消失的脾气,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他不等对方再动手,猛地扑了上去! 他身子本就瘦弱,又累了一天,脚下一滑,重心一歪,眼看就要被对方按在地上暴打。 电光火石之间,沈河脑子一热,胜负欲和狠劲同时涌上来。 他伸手死死按着胖太监的脑袋,借着滑倒的力道,狠狠往下一摁! “咚——!” 沉闷的巨响在地面炸开。 胖太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张脸结结实实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额角瞬间青肿一大片,眼冒金星。 周围几个跟着起哄的小太监全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懦弱白净、任人拿捏的沈小四,居然敢动手! “反了你了!一起上!打死他!” 反应过来的几个人一拥而上,拳头、脚踢密密麻麻落在沈河身上。 我丟雷老牟,搞霸凌是吧! 看老子不给你们这群扑街好好上一课! 沈河非但不松手,反而一口狠狠咬在胖太监的肩膀上! 死死咬着,牙关紧合,像是要把皮肉、鲜血、骨头都一起咬碎。 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你们打我,我就咬死他。 大不了一起死。 这股不要命的疯劲,当场把所有人都吓住了。 胖太监疼得鬼哭狼嚎,眼泪鼻涕一起流,拼命挣扎也挣不脱,撕心裂肺地喊。 “停手!都停手——!” 围打的人瞬间僵住,纷纷停了手。 胖太监半边脸肿得像馒头,青一块紫一块,眼神又恨又怕,哆哆嗦嗦地开口。 “你、你松口……我、我们不打了……” 沈河这才缓缓松开嘴,嘴角还沾着一丝血,心脏在那怦怦跳动,那是肾上腺素飙升的症状。 他的牙齿还有些发酸,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戾,一字一顿威胁。 “下次再敢踹我、逼我交钱、动我一下——” “就不是脸肿、流血这么简单了。” “我敢咬下他一块肉,就敢弄死你们。” 空气死寂。 所有人看着他这副疯模样,竟没有一个人再敢上前。 沈河撑着发疼的身子,慢慢爬起来,浑身上下都在疼,心里却一片冰凉的清醒。 面对霸凌最好的办法就是。 要够狠!够拼命!要让他们感觉欺凌你的代价是他们负担不起的! 这样才能让他们怕了你,才会不让他们欺凌你! 神他么的找老师,神特么的叫家长,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只会内心更瞧不起你! 王太监摸了摸自己发肿的脸庞,心里早已打了退堂鼓,可身边围着的都是平日里跟着他耀武扬威的手下,就这么认怂,日后在这通铺里还怎么立威? 他强撑着挺起胸膛,脸上的青肿随着动作扯得生疼。 眼底怨毒又心虚,色厉内荏地瞪着沈河:“你、你个小畜生……敢在宫里动手打同僚,回头我就去管事公公那儿告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沈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血渍的、冷得瘆人的笑。 他刚挨过一顿拳打脚踢,衣衫破烂,发丝凌乱,脸颊也挂了彩,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满是不要命的悍气。 “去告。” 沈河往前踏了一步,明明身形瘦弱,却逼得王太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尽管去告。大不了一起挨罚,一起被打,一起被发落到最苦的差事上——” 他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字字戳心。 “但我告诉你,只要我不死,我就天天盯着你。你吃饭,我盯着你;你睡觉,我盯着你;你哪怕走在路上,我都能找着机会扑上去咬你。” “我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要是觉得,为了一口保护费,把自己后半辈子搭进去,值当。” “那你尽管去告。” 去你m的,就你一人会虚张声势?我狗仗人势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这番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王太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沈河那副真敢同归于尽的疯样,心底最后一点逞强的底气彻底碎了。 这沈小四,是真的疯了。 欺负人可以,可要是把自己赔进去,那太不划算了。 周围的小太监们也吓得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再出头。 方才那一口撕咬的狠劲,那浑身是伤却眼神如刀的模样,已经深深刻进了他们骨子里。 王太监咬着牙,憋了半天,最终只狠狠啐了一口:“算你狠!” “咱们走着瞧!” 撂下一句场面话,他捂着肿起的脸,狼狈不堪地带着人灰溜溜地退到了通铺另一边,再也不敢往沈河这边多看一眼。 风波,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平息了。 沈河翻了个白眼,一群大沙坝,怂的要死,装你大坝呢? 第5章 不是吧?我昨天才帮你一次,你又来?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沈河坐起来,浑身疼得像被人拆了一遍。 他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发现还能动,于是爬起来,准备去干活。 很快他发现不对劲。 屋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那种……诡异的安静。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 同屋的那几个太监,一个个缩在自己的铺位上,低着头,没人看他,也没人说话。 他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正偷偷地从眼角缝里往外瞄,瞄他。 沈河愣了一下,然后想明白了。 哦,怕他。 一群怂13,没本事还搞80这一套。 他扯了扯嘴角,没理他们,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几个太监正在打水洗漱。 看见他出来,那几个人动作一顿,然后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一条路。 沈河:“……” 这黑社会老大的排场是怎么回事? 他摸了摸鼻子,继续往前走。 路过水井的时候,他伸手想打盆水洗脸,手刚伸出去,旁边本来在打水的一个小太监立刻把桶一扔,跑了。 沈河:“?” 哦豁,80不成,开始玩孤立了? 他眉毛一皱,眼神凌厉扫视周围一圈,没找到王太监的身影。 这厮儿跑哪去了? 算了,不管了。 孤立就孤立,总比天天被人踹腰催保护费强,他拎起墙角的竹扫把,掸了掸上面的灰,自顾自往宫道上扫去,脚步散漫得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没走多远,拐角处三个洒扫太监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声音压得低,却偏偏一字不落地飘进沈河耳朵里。 “诶,你听说了没有,昨儿通铺那边闹起来了,新来的太监里出了个疯子,见人就乱咬,一口下去见血呢!” “可不是嘛,我听管事房的小太监说,那人是被厉鬼附身了,不然好好的人谁能下得去嘴咬肉啊,看着白白净净的,心狠得吓人!” “以后离他远点,别被疯气沾上身,到时候挨咬都没处说理去!” 沈河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心里暗骂。 疯狗?厉鬼附身? 这瞎78乱讲的本事比他前世敲键盘怼人都离谱。 他索性大步凑了过去,往那三人堆里一挤,脸上堆着乐呵呵的笑,自来熟地搭话:“哥几个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那三人见他长得白净,说话又和气,一时没多想,继续往下说:“就那个新来的疯太监啊,你还没听说?今天早上都传遍了,据说是个疯子,逮着人就咬。” “昨儿个把王太监咬的满脸都是血!” 沈河一脸震惊道:“真的假的?这么恐怖。” 第5章 “当然是真的!我朋友跟王太监一个屋,亲眼看见的!” 沈河点了点头,一副深受震撼地样子:“那可太吓人……疯子叫什么名字啊?” “叫沈小四!”另一个小太监抢着答,“听说是个小白脸,看着挺正常的,听说是个疯狗!” 沈河乐呵呵露出一双大白牙:“那哥哥们得小心了,别让那疯狗咬着。” 聊得正热络,其中一个太监转头,随口问了句:“对了,兄弟你叫什么名儿啊?在哪个殿当差?我怎么都没见过你,长得这么好看,如果见过你,我应该有印象啊。” 沈河咧嘴一笑,语气轻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沈小四。” “这么巧?竟然跟那疯狗同名同姓?兄弟不是我说,你这名儿也………… 空气瞬间僵住。 刚才还热络聊天的三个太监,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一般,一点点僵住、褪尽,眼神里瞬间爬满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吃人的怪物。 “沈、沈小四?!” “你就是那个……咬人的疯狗?!” 话音未落,两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脚下一绊差点摔在宫道上,连扫把都扔了屁滚尿流地跑远。 嘴里还慌慌张张地喊着:“疯狗来了!疯狗来了——” 剩下最后一个太监僵在原地,脸白得像纸,抖着腿半天说不出话。 沈河脸上的笑容一收,无趣地拍了拍手,嘟囔了一句:“胆子比芝麻还小。”,拎起扫把继续慢悠悠溜达。 刚转过一处假山,就听见一阵推搡叫骂声,夹杂着少年隐忍的闷哼。 沈河抬眼一瞧,心里暗叫倒霉。 怎么又是他? 他就是那个将来要将自己千刀万剐的人——朱钦煜。 此刻他被三个年纪稍大的太监围在假山死角里,有人推他肩膀,有人踹他小腿,还有人伸手抢他怀里揣着的半块干硬麦饼。 少年缩着肩膀,咬着唇一声不吭,却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额角已经被撞得泛红。 沈河眼皮一跳,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 昨天已经救过一次,惹上一身麻烦,今天他可不想再管闲事。 他现在自身难保,疯狗名声都传出去了,再掺和皇子的烂事,指不定要掉脑袋。 他脚步加快,假装低头扫地,想从旁边悄悄绕过去,权当没看见。 可偏偏,朱钦煜一眼就看见了他。 少年原本黯淡的眼睛骤然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也不管沈河愿不愿意,突然拔高声音,脆生生地喊:“公公!公公!我在这儿!” 沈河的脚步硬生生刹住,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不是吧?我昨儿个不才帮你吗?有你这样恩将仇报的人吗?搞集贸呢! 食懵啊你! 这一喊,围打他的三个太监齐刷刷转头,目光落在沈河身上,眼神瞬间变了。 “哦?原来是认识的?”为首的太监阴恻恻地笑,“我说这小废物今天怎么敢硬气点,原来是找了个小白脸当靠山啊!” “既然是一伙的,那就一起打!连这小白脸一起收拾,让他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我多管闲事了吗? 沈河当场懵了,连忙摆手解释:“等等,各位公公误会了,我不认识他,我就是路过的,真的!” “路过?”其中一个太监嗤笑,“他都喊你了,还想抵赖?今天就让你们俩一起尝尝苦头!” 三人不由分说,挥着拳头就朝沈河冲了过来。 mad,听不进解释是吧?别逼我咬你们了啊! 沈河故技重施,猛地扑向最前面的那个太监,看准对方的胳膊,张口就狠狠咬了下去!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假山。 他这一口比昨天还要狠,疯劲十足。 另外两个太监吓得当场停手,看着他咬人的模样,腿都软了。 “疯狗——” “快跑——” 不过片刻,两人就扶着被咬得惨叫不止的同伴,连狠话都不敢放,连滚带爬地跑了个干净。 假山角落重归安静,沈河喘着粗气,嘴角还沾着一点淡淡的血丝,胳膊上也挨了好几拳,疼得发麻。 昨天的伤势还没好,今日又增加了伤势。 遇到这小子,准倒霉! 朱钦煜快步走到他面前,一双漆黑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星星,仰着小脸,语气满是崇拜和欢喜:“公公,你好厉害!他们都好怕你!” 怕你大坝的王八羔子,还不是你搞得,没事乱喊什么啊? 当然了,给沈河一万个胆子他都不敢这么说,他龇牙咧嘴,捂着自己的胳膊,尽力平缓语气道:“小殿……好歹是皇子,龙子凤……么在宫里,连几个太监都敢欺负您?” 哥们你硬气一点啊!你可是月威宗昭武帝朱钦煜啊!你可是会发动几大案,嗜杀成性的暴君啊! 你可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剑锋一指,百万天兵天将踏破匈奴的帝王啊! 你硬气一点啊! 第6章 这特么鬼打墙吧! “我母妃去世了,父皇不喜欢我,从我出生开始,我就从未得过我的母妃喜爱……” 朱钦煜垂下眼帘,小声解释道他为什么会被欺负的原因。 在这深宫中,皇帝不喜欢你,你还没有母妃,母族势力又不强大,岂不是任人踩任人欺。 朱钦煜那双眼睫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轻轻盖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明明还是张稚气未脱的脸,却在这一瞬间显出几分说不清的好看来。 鼻梁挺秀,唇线微微抿着,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脸上的青紫淤痕不但没损了他的容貌,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透,像是山涧里浸过的黑曜石。 他就那么低着头,睫毛轻轻颤了颤,看起来可怜兮兮。 那一下,颤得沈河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操。 沈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心软个什么劲?他未来可是要将你凌迟三千刀,一刀不少的!你还要遗臭万年,背负千古骂名的! 你心软什么啊!大傻13! 沈河使劲摇了摇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圣母玛利亚白莲以德报怨脑残的念头甩出去。 朱钦煜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却又亮得惊人。 “公公,我可以跟着你吗?” 沈河想也没想,一口就回绝了,语气硬得像块石头,半分转圜余地都没有。 “不行。” 他连朱钦煜那双快滴出水的眼睛都不敢多看,生怕自己又鬼使神差地心软。 救两次已经够离谱了,再把这未来暴君拴在身边,那不是主动往凌迟架上凑吗? “小殿下,我就是个最低等的洒扫太监,自身难保,护不住你,你跟着我只会更倒霉。” 沈河几乎是好言相劝道,也不管朱钦煜有没有回复,他连忙站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追兵,头也不回地拎着扫把溜了,留下朱钦煜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假山角落。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尖泛白。 他看着手臂上青青紫紫的伤口,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半天没说一个字。 当天夜里,漆黑的宫道上只有几盏昏黄的宫灯亮着。 沈河被一泡尿憋醒,揉着腰跌跌撞撞摸去茅房。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密。 沈河没带伞,解决完,顶着雨往回跑。 回来的路上脚下忽然一绊,差点脸朝下摔在青石板上。 “我靠……” 他低骂一声,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地上居然直挺挺躺着一个人。 瘦小的,蜷缩着的,一动不动的。 沈河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不会让我遇到什么凶杀案了吧? 沈河喉咙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蹲了下去,把那人翻过来。 借着檐下透出来的一点微光,他看清了那张脸。 朱钦煜。 又是朱钦煜。 沈河当场血压飙升,差点爆粗口。 特么的!这小子是阴魂不散吗?!他是走了什么鬼运,走到哪儿都能撞上这尊未来大佛? 少年蜷缩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已经彻底不省人事,连他踢到身子都没醒。 沈河盯着他看了三秒,咬咬牙,狠狠一跺脚。 不管!绝对不管! 上次救、上上次救,已经仁至义尽了,这可是未来要剐他三千刀的仇人!他脑子进水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管! 他可不是抖m,也没有什么自虐倾向! 沈河心里这般想着,也这般做了,他抬脚就走,头也不回地钻回了通铺。 可躺回那硬邦邦的稻草铺,沈河却是睁着眼睛瞪着房顶,半点睡意都没有。 第6章 窗外的雨丝被风卷着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口上。 他越是强迫自己别想,朱钦煜那张惨白发紫的小脸就越是清晰地往脑子里钻。 紧闭的眼睛,发青的嘴唇,还有眉骨处积着的那一小滩冰冷雨水,怎么甩都甩不掉。 前世活了二十多年,他宅是宅,也爱怼人,却从来没做过亏心事,更别说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冻死病死。 说到底才十来岁的孩子啊。 他这般年龄的时候还在苦逼读书呢! 更何况现在的朱钦煜这人,虽然心狠手辣,刻薄寡恩,但是他的贡献也是实打实的。 收兵权,削地藩,囤国库,平北乱,主新政…… 再说了,现在他还是个没娘疼、没爹爱、在宫里被人踩在泥里的小可怜。 他沈河要是真就这么撒手不管,今晚一过,这孩子铁定没了。 “艹……” 沈河猛地一拳砸在稻草上,疼得龇牙咧嘴,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没出息。 什么凌迟三千刀,什么遗臭万年,先等他活过今晚再说。 总不能让他一个穿越来的,第一条罪名就是见死不救,传出去他对得起助人为乐的锋哥吗?对得起前世站在精准扶贫前线的老爹吗? 沈河猛地翻身坐起,轻手轻脚摸过自己那件打了补丁的破外衣,屏住呼吸,避开同屋那些睡得死沉的太监,一溜烟窜出了通铺。 雨比刚才更大了些,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刺骨的凉。 沈河缩着脖子跑回刚才绊倒他的地方,一眼就看见朱钦煜还蜷缩在原地。 小小的身子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看着脆弱得一折就断。 他快步蹲下身,伸手往朱钦煜额头上一贴。 烫得吓人。 高烧烧得都快烫手了,再淋下去,不用等天亮,直接就能凉透。 沈河没再多犹豫,咬着牙,弯腰小心翼翼把人往自己背上一驮。 少年轻得吓人,几乎没什么重量,可沈河背着他,却觉得比昨天搬一整天的锦缎还要沉。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往自己住的通铺方向挪,嘴里还忍不住低声骂骂咧咧。 “朱钦煜,你给我听着,老子救了你三次了,你特么要是真给我千刀万剐,你就符合了在某音上跟我互喷的那位友友对你的评价,说你刻薄寡恩,卸磨杀驴……” “老子救你是老子心好是老子人帅心也善,未来你登大位,不求给老子封侯拜相,给个某地小首富当当……让老子过一下有钱人的瘾就行了……” 雨声淅沥,淹没了他碎碎念的抱怨。 趴在他背上的朱钦煜,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始终没有睁开眼。 一丝极轻极轻的气息,拂过沈河湿透的衣领。 第7章 疯狗配野种? 沈河没敢把人带回太监通铺。 一群本就怕他怕得要死的人,再看见他带个昏迷皇子回去,指不定要闹出多大乱子,到时候两人都得遭殃。 他咬着牙,驮着烧得糊涂的朱钦煜,七拐八绕钻进了一处早已废弃的偏殿。 殿内蛛网密布,积着薄薄一层灰,好在还算遮风挡雨,角落里堆着几捆干燥的稻草,勉强能躺人。 沈河把朱钦煜轻轻放在稻草堆上,又把自己那件破旧外衣盖在他身上,伸手再摸了摸他的额头,依旧烫得吓人。 宫里的药根本轮不到他们这种人用,他拧了块冷水布,笨手笨脚地敷在朱钦煜额头上,一遍遍更换。 折腾了大半夜,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丝灰蒙蒙的亮。 沈河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歪,直接靠着墙角滑坐在地,脑袋一点一点,没一会儿就呼呼睡了过去,睡得毫无形象。 不知过了多久,稻草堆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朱钦煜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昏暗陌生的屋顶,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雨气,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处地方。 少年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警惕与阴沉,那是长期在欺凌与冷漠中磨出来的戒备,像随时准备缩起爪子自保的小兽。 他撑着身子微微坐起,目光飞快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了墙角那个睡得正沉的人身上。 沈河就那么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颊还带着昨日打架留下的浅痕,呼吸均匀,睡得毫无防备。 明明是个连自身都难保的低等太监,明明前一刻还硬邦邦地拒绝他,不肯让他跟随,可此刻,却是这个人,在大雨的夜里把他从冰冷的地上救走,守了他一整夜。 朱钦煜漆黑的眸子里,那层刚醒时的阴鸷与戒备,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诧异。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投进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从未有过的涟漪。 自从那天夜里把朱钦煜背回去之后,沈河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甩不掉这个小孩了。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门,朱钦煜就蹲在他门口。 第三天一早,他推开门,朱钦煜还蹲在他门口。 第四天一早,他推开门,朱钦煜仍然蹲在他门口。 沈河:“……你没别的地方去吗?” 朱钦煜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没有。” 沈河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有耐心。 “你不用去上学?不用去给谁请安?不用……” “不用。”朱钦煜打断他,“没人管我。” 沈河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张脸还是带着伤的,眼眶的青紫还没消,嘴角的伤口结了痂。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就这么看着他,像是看着什么宝贝。 沈河别过脸去。 “行行行,你爱蹲就蹲吧。”他说。“我要去干活了。” 他拎起扫把,往前走。 走了几步,回头一看,朱钦煜跟在他身后。 他加快脚步。 朱钦煜也加快脚步。 他停下来。 朱钦煜也停下来。 沈河:“……你跟着我干什么?” 朱钦煜眨眨眼:“我没事做。” “那你也不能跟着我啊!我是去干活!扫大街!” “我帮你扫。” 沈河看着他瘦小的身板,又看看他脸上的伤,觉得好心累。 也没人告诉他月威宗昭武帝朱钦煜小时候竟然这么不要脸,跟个赶不走的狗皮膏药似的。 “行了行了。”他挥挥手。“你爱跟就跟吧。但别让人看见,别给我惹麻烦。” 朱钦煜用力点头,眼睛里像是装了星星。 沈河扫地,他安安静静蹲在一旁,抱着膝盖看他。 沈河搬东西,他小步小步跟在后头,不吵不闹,就跟着。 沈河去茅房,他都乖乖站在门外等,像守着主人的小奶狗。 沈河头都大了。 为了躲开这尊大佛,他真是什么法子都用尽了。 听说哪里差事最苦最脏,他第一个抢着去,宁可天天倒粪桶、洗秽物,也尽量不往朱钦煜常待的地方凑。 他甚至偷偷换过住处,可不管他躲到哪,不出半天,那小小的身影总能精准找到他。 沈河一度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在他身上装了定位。 可也奇了怪。 自从跟在沈河身边,朱钦煜被人堵着欺负的次数,确实少了大半。 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沈小四是个不要命的疯狗,逮人就咬,谁也不想平白惹一身腥。 就算有人看朱钦煜不顺眼,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把那个疯太监引出来。 疯狗配野种,倒也是门当户对。 日子依旧难熬。 宫里克扣吃食是常事,沈河一个最低等的洒扫太监,自己都常常填不饱肚子,更别说护着一个不受宠的小皇子。 那天傍晚,沈河好不容易领到一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攥在手里还没捂热,一转头就看见朱钦煜蹲在墙角,眼巴巴地望着别处。 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干裂,明明饿得眼睛都发直,却还强撑着不吭声。 沈河心口又是那股熟悉的软劲儿。 他磨了磨牙,几步走过去,二话不说,把还带着自己体温的馒头直接塞进朱钦煜手里。 “拿着。” 朱钦煜一怔,小手慌忙接住,抬头愣愣看着他:“公公,你……” “我不饿。”沈河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肚子却很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 他连忙别开脸,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 “你吃你的,别管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迈得飞快,生怕再多看一眼,就把那点仅存的善心全都耗光。 朱钦煜捧着那个温热的馒头,站在原地,望着沈河远去的背影,头一次没有选择跟上去。 第7章 风一吹,馒头淡淡的香气钻进鼻腔。 他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 ……他想象中的还好吃。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把仅有的一口吃的,让给了他。 第8章 偷食物 听着屋子内响起此起彼伏地呼噜声。 沈河摸了摸自己饿扁的肚子,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早知道就不把馒头给那那小子了。 不对。 给都给了。 想这些有什么用。 他翻了个身,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饿。 太饿了。 饿得他两眼发绿,饿得他看房梁都像看一根巨大的法棍面包。 就算现在让他去棒子国吃泡菜,去美丽软吃那些甜的发鼾的食物他都愿意。 沈河咽了口唾沫。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小厨房。 宫里每个局都有自己专门的小厨房,针工局也有。 白天有人守着,但夜里……应该没人吧? 他偷偷摸摸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了他们都睡得香甜,呼噜声阵响,缓缓地将门阖上。 又左右看了看四周没有人,于是快速地溜了出去。 月光很亮,照得宫道白花花的。 沈河缩着脖子,贴着墙根,一路摸到针工局的小厨房。 门虚掩着,没锁。 他推开门,探头往里看。 黑漆漆的,没人。 沈河松了口气,猫着腰钻进去。 厨房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饭香,勾得他口水直流。 他摸着黑,一点一点往灶台那边挪。 手刚摸到灶台边缘,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河吓得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角落里一个缩成团的小小身影上。 那身影正抱着什么东西,小口小口地啃着,像只偷吃东西的小仓鼠。 喲,遇到同行了。 沈河抱着遇到同道中人要上去打招呼的想法,向前一步小声道:“……哈喽?” 那小身影猛地一僵,抬起头来。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 白白净净的,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 嘴角还沾着一点糕点渣,瞪大眼睛看着他,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三秒。 那小太监“唔”的一声,差点噎住,手忙脚乱地拍胸口。 沈河连忙过去,帮他顺气。 “别慌别慌,小声点!” 小太监咳了好几下,终于把那口糕点咽下去,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你、你是谁?” 沈河压低声音:“我叫沈小四。你呢?” “沈小四?你就是那个疯——” 沈河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压低声音道:“小声点,你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咱俩在偷东西吗?” 小太监被他捂得眼睛瞪得溜圆,拼命点头。 沈河慢慢松开手。 小太监大口喘气,压低声音说:“你就是那个疯狗?” 沈河翻了个白眼:“你也听说了?” “整个针工局都听说了!”小太监眼睛亮亮的,居然带着点崇拜,“他们说你会咬人,咬住就不松口,王太监差点被你咬下一块肉来!” 沈河:“……也没那么夸张。” 我咬合力还没那么惊人谢谢。 “我觉得好厉害!”小太监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也想学,可我不敢。” 沈河看着他那张圆圆的、人畜无害的小脸,有点哭笑不得。 神特么想学咬人啊…… “你叫什么?” “小顺子。”小太监眨眨眼,“在浣衣局当差。” 沈河点点头,指了指他手里的糕点:“还有吗?” 小顺子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啃了一半的糕点,又看看沈河,犹豫了一下,从怀里又掏出半块,递给他。 “给。” 沈河接过糕点,咬了一口。 他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饿死老子了啊啊啊。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黑暗的角落里,一个啃糕点,一个啃馒头,谁也不说话,像两只偷吃东西的小老鼠。 啃完了,沈河擦了擦嘴,压低声音问:“你经常来?” 小顺子点点头:“嗯。吃不饱,就……就偷偷来。” “行。”他说,“以后咱俩搭个伴。你放风,我偷吃,分你一半。” 找个人一起背锅,这样被发现,挨罚的也是两个人,不亏。 小顺子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一个又甜又软的笑。 沈河也笑了。 革命友谊,就这么建立起来了。 他俩开始熟络地聊起来了,主要是小顺子聊,沈河听,听着听着他俩一起哈哈大笑。 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轮廓,那身形,那双眼睛—— 如果沈河看到,他肯定能认得出来。 那是朱钦煜。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着灶台后面缩在一起的两个人。 手上还拿着一包糕点。 那包糕点被捏的变了形,油纸都快被指尖戳破。 …… 第二天一早。 沈河伸了个懒腰,打开了门,却意外发现以往都会蹲在这里的那小子却难得的不在这里蹲着。 沈河也没多想,他提着扫帚,一路哼着小歌地准备去打扫卫生。 那小子不在还好一点,他是真的不想跟他有半点关系。 瞄的跟他在一起,说个话都在嘴巴里百转千回,深怕说错一句话就要被那小子给记恨。 哪有现在自由自在的好~~ “沈小四——” 沈河抬头看向出声的方向,是昨天那个同行小顺子喊自己。 小顺子朝沈河招了招手,示意沈河看他的手。 小顺子朝沈河招了招手,示意沈河看他的手。 沈河眼睛一亮。 那手里攥着个油纸包,隐约能看出是个鸡腿的形状,而且还是半只! 他三两步窜过去,压低声音:“我滴个乖乖,你哪儿弄的?” 小顺子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到墙角,两人蹲下来,小顺子打开油纸,一股肉香扑面而来。 半只烧鸡,油汪汪的,皮烤得焦黄,还冒着热气。 沈河口水差点流出来:“你、你不会是去御膳房偷的吧?” “哪儿能啊,那地方我进得去吗?”小顺子得意地眨眨眼,“尚膳监有个小厨房,专门给值夜太监备夜宵的。我昨儿个踩了点,今儿一早趁他们换班,顺出来的。” “牛逼!”沈河由衷赞叹,接过小顺子撕下来的一个鸡腿,咬了一大口,差点感动落泪,“太香了……小顺子,你就是我亲兄弟!” 小顺子也啃着另一只鸡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吃吧?” “好吃!”沈河嚼着肉,含糊不清地问,“你那还有没有门路?咱晚上再去一趟?” 小顺子眼珠子转了转,凑近一点:“我就是这么想的。今晚上丑时三刻,他们还换班,有个空当儿。你敢不敢去?” “有什么不敢的?”沈河一拍胸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咱俩一起去!” 两人蹲在墙角,三下五除二把半只烧鸡瓜分干净,连骨头都嗦了好几遍。 小顺子把油纸一包,揣进怀里,冲沈河挥挥手:“晚上见!” “晚上见!” 沈河抹了抹嘴,心满意足地扛起扫帚,继续扫地去了。 一整天,他都没见着朱钦煜。 疑惑归疑惑,沈河也没怎么在意,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今晚上能不能吃到美味的烧鸡。 晚上,丑时三刻。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宫里黑沉沉的,几盏昏黄的宫灯在风里晃悠。 沈河缩着脖子,贴着墙根,一路摸到和小顺子约好的地方。 尚膳监后墙根的一个犄角旮旯,白天堆着些破筐烂柴,晚上黑咕隆咚,正适合藏人。 他刚到,就见一个黑影从墙角钻出来,吓他一跳。 “是我!”小顺子压低声音,露出那张圆圆的臉,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才来?” “这不刚到吗?”沈河凑过去,“走,咱赶紧的,别让人发现了。” 两人猫着腰,顺着墙根摸向尚膳监的小厨房。 第9章 布局 两人猫着腰,顺着墙根摸向尚膳监的小厨房。 小顺子忽然拉住沈河,往一片更暗、更荒的废屋方向一指,声音压得极低。 “小四哥,从这儿绕过去更近!那门就在废屋后面,我先去探一眼,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千万别动!” 第8章 沈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黑漆漆一片,只有乱草和破墙。 他刚“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再一回头。 身边空空荡荡。 风一吹,草叶沙沙响。 小顺子不见了。 沈河浑身一僵,心“咯噔”一下沉到谷底。 卧槽,被骗了。 特么古代没有反诈app啊,我靠! 沈河是很聪明的,他之所以能被骗来这里,一来,是小顺子那圆润润的脸,看起来憨厚可爱,让人降低防备心。 二来,作为一个现代人,他穿越到古代,内心里肯定是希望能交一个知心知意的朋友。 人都是群居动物。 综上所述,所以他被骗了。 沈河反应过来后转身就要按原路狂奔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又黏腻的呻吟,混着细碎的喘息,从旁边半人高的灌丛里飘了出来。 不是痛苦,是那种……让人一听就脸发烫、心发慌的不堪声响。 沈河前世看小日子电视剧的时候,对这种声音异常熟悉,一听就知道干嘛。 他吓得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小心翼翼地顺着声音斜眼一瞟—— 灌丛被压得乱晃,两道交缠的人影倒在里面,衣衫半褪。 压在上面的那个男人,背影精瘦,腰臀线条分明,裤子被扯得半低,光洁的肌肤上,两颗黑痣一左一右、对称得刺眼。 就……像这个“.”。 沈河的血液瞬间冻住。 是冯洪。 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干儿子,王太监见了都要磕头的顶头顶头上司。 他身下压着的,是一身宫女服饰、只敢闷声喘息的女人。 看那发间珠花,分明是贵妃宫里的人。 私通。 司礼监掌印太监干儿子,私通贵妃贴身宫女。 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坏了,该不会要将我杀了灭口吧? 沈河吓得魂都飞了,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掐断,低着头,一步一步、轻得像影子一样往后退。 看不见……不见我… 他一步、两步、三步,眼看就要退进黑暗里。 就在这时。 灌丛里的冯洪,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动作。 下一秒,他骤然回头。 月光恰好破云而出,冷冷照亮两人之间的空地。 四目,轰然相对。 沈河浑身僵立,脸色惨白如纸。 冯洪眼底的情欲瞬间褪去,只剩下淬了毒的阴狠与杀机。 沈河脑子心想。 完蛋了。 …… 另一边。 小顺子哼着小曲儿,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他那张圆圆的脸上,照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一个疯狗。”他嘀咕着,忍不住乐出声来,“也不知道王太监他们到底在怕什么,就这傻乎乎的玩意儿,还值当费这么大心思?” 他摇摇头,越想越好笑。 那沈小四,傻得跟什么似的,一块糕点、半只烧鸡就把他哄得团团转。 蠢得要死。 这种人,也值得王太监专门设局? “还疯狗呢。”小顺子撇撇嘴,“我看是疯狗,不对,疯狗好歹会咬人,他就是条傻狗。” 他笑出了声。 等冯公公那边发现,将沈河杀人灭口,他就能领赏了。 说不定还能混个针工局的小头目当当,再也不用在浣衣局洗那些臭烘烘的衣服。 美滋滋。 他正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突然腰间一凉。 一把刀,抵在他腰上。 小顺子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敢动。 “别、别别别……好汉饶命……” 他牙齿打颤,声音都劈了叉,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没人应他。 那把刀就抵在他腰上,冰凉冰凉的,像一条毒蛇贴着他的皮肉。 小顺子“扑通”一声想跪下去,却被身后那人架着,怎么都跪不下去。 “饶命!饶命!你想知道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说,我还有钱!对,我还有钱。” “求求你饶了小的吧,小的一定知无不尽,求求你了。” 他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为了活命什么都顾不上了,嘴里疯了一样往外倒秘密。 “是掌印太监和贵妃他们是一伙的,对,他们是一伙的,还有外朝的谢阁老,还有,还有,哎呀你想知道什么,只要你问,我就说!” “求你饶我一命!我给你做牛做马!” 他语无伦次,什么秘密都抖了出来,却自始至终没敢回头看一眼,更不知道身后站着的是谁。 当是拦路索命的恶鬼,或是哪方来清算的打手。 身后依旧一片死寂。 没有声音,没有呼吸,一股冷得刺骨的压迫感,一点点缠上他的脖颈。 下一秒… “噗嗤——” 冰冷的刀锋,狠狠扎进了他的后腰。 小顺子浑身一僵,所有哭喊瞬间卡在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剧痛炸开,鲜血瞬间浸透衣料。 一刀。 两刀。 三刀。 …… 整整十几刀,又快又狠,刀刀致命,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留情。 小顺子浑身抽搐着,终于在濒死的本能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艰难地转过头。 月光恰好破开云层,清清冷冷洒在那人脸上。 一张尚显稚嫩的脸庞,肤色苍白,唇线抿得极紧。 一双眼睛黑沉沉、空荡荡,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温度,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与漠然。 是朱钦煜。 小顺子圆睁着双眼,瞳孔放大,嘴唇张了张,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重重一歪,软倒在血泊里,彻底没了气息。 朱钦煜缓缓抽出短刀,鲜血顺着刀尖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血花。 他面无表情地用衣角擦干净指尖与刀身上的血渍,动作慢条斯理,冷静得可怕。 自始至终,他看着小顺子死去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朱钦煜用指腹擦拭了脸上的鲜血,将刀丢在尸体身上,抬脚,朝着沈河所在的方向过去。 第10章 是我,别害怕 “你叫什么名字。” 冯洪从那女人身上下来,慢条斯理地系着腰带,那双眼阴鸷得像浸在毒水里的蛇。 沈河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脑子飞速运转,几乎是脱口而出:“回、回冯公公,奴才是王公公手下的人,奉命过来这边巡视,奴才名叫小顺子!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他推出王太监,告诉冯洪是王太监让他来的,也算给冯洪上了个眼药——王太监有可能知道他私通的事儿。 就算冯洪不怀疑王太监,也会因为此事对王太监不喜,毕竟命令都是王太监发下来的。 至于小顺子,纯属就是沈河为了报复他。 叫你特么骗老子! 果不其然冯洪眉头猛地一皱,心下就对这个下属的下属产生了不喜。 他指尖捻着那支从宫女发间扯下来的珠花簪子,金属的冷光在月光下一闪。 “来,你过来,让咱家看看你的样子,过来,孩子。” “冯、冯公公,”沈河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奴才就是个跑腿的,长得磕碜,别污了您的眼……” 冯洪笑容和善得很,像寺庙里供着的菩萨。 “这孩子,说什么呢,”他朝沈河招招手,语气慈祥得能滴出水来,“过来,让咱家好好看看。咱家最喜欢懂事的孩子了。” 沈河头皮发麻。 他往后退了第二步。 冯洪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怎么,”他说,“咱家的话,不好使?” 沈河脑子里警报狂响。 他余光往四周一扫。 左边是墙,右边是灌丛,后面是来路,前面是冯洪。 冯洪离他只有三四步远,那根簪子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跑! 沈河没再犹豫,转身撒腿就跑! 他跑得飞快,两条腿抡得像风火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一个老太监,就算再有权有势,还能跑得过我?老子前世好歹也是体测及格过的! 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刮过,他头也不敢回,埋头拼命往前冲。 身后传来冯洪的一声冷笑,不紧不慢,像猫看着老鼠逃窜。 沈河跑着跑着,一只手突然从旁边的假山里伸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猛地把他拽了进去! 沈河惊得魂飞魄散,张嘴就要咬上去,下一秒却被人死死抱住,少年清瘦的胸膛贴着他,浑身都绷得死紧。 “公公……” “是我,别害怕。”一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偏哑,低低地声音钻进耳朵。 第9章 沈河提到嗓子眼的心“咣当”一下落回肚子里,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地上。 “我靠,你怎么在这儿?”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想推开他。 却发现那人抱得死紧,两条胳膊箍着他的腰,跟铁箍似的,根本挣不开。 “松、松手……” 朱钦煜没松。 他把头埋在沈河肩膀上,整个人贴过来,胸膛一起一伏,呼吸有点重。 沈河这才发现,他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抖。 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翻涌,压都压不住。 沈河有些担忧道。 “你……你怎么了?” 朱钦煜没回答。 他就那么抱着沈河,抱了很久。 假山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呼吸交缠。 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是冯洪不紧不慢地走过,又渐渐远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朱钦煜才动了动。 他还是没松手,他的头从沈河肩膀上抬起来,在黑暗里看着沈河。 沈河看不清他的表情,觉得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些怪异,让他有些不适应。 “公公。”朱钦煜喊道。 “嗯?” “是谁在追你?你刚刚去哪了?” “没有谁。”沈河不想把这人牵扯到这个事情来,想也没想地就否认了。 “公公。”朱钦煜又喊道。 “嗯?” 又喊我,喊喊喊,喊魂啊喊,你全家都是公公!我又不是你媳妇的爹,天天公公的没完了是吧?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沈河的动作顿住了。 假山光线很暗,但他能察觉到朱钦煜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那种随意的看,是那种……很认真的、一眨不眨的注视。 “你从第一次见到我,你就很害怕我。”朱钦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奇怪的鼻音,“后面几次,你都不想理我。” 沈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 我能说我未来要被你千刀万剐,还是能说你日后登大位是一个有政绩的暴君? 如果你是我,你面对未来要把你当洋芋丝切成一片一片的人,你能不讨厌吗? 要不是你对历史进展起推进作用,是文化不可磨灭瑰宝之一,延续国运百年,留下深远的影响。 怕砍了你会影响后世进展,我当初穿越过来的时候,我第一个就会砍了你。 “我是在哪里惹你生气过吗?”朱钦煜问。 “没有。”沈河叹了口气,“真没有。我就是……就是戒备心强。你别多心,我不讨厌你。” 朱钦煜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沈河,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沈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就听见朱钦煜又开口了。 “你撒谎你戒备心强,那为何你对那个小顺子那么好?” 沈河:“……” 你别给我提他,我特么回去我要弄死他这个王八羔子,龟儿子! “你跟他说话的时候,笑得很开心。”朱钦煜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从来不那样笑。” 沈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尴尬牵强的笑容。“我现在笑了。” 朱钦煜盯着他脸上那抹僵硬得像糊上去的笑,清冽偏哑的嗓音里浸出一丝凉,却又裹着化不开的委屈:“不好看。” 沈河嘴角的笑瞬间垮下来,心里又气又无奈,伸手想把腰间铁箍似的胳膊扒开。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都说了我不讨厌你,你别总揪着这事不放行不行?” 他一挣,朱钦煜反而抱得更紧,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他身上。 少年人清瘦却有力的身躯将他牢牢困在假山狭窄的缝隙里,连一丝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我不想怎么样。”朱钦煜低下头,额头抵着沈河的肩窝,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我要公公对我好,像对小顺子那样好。” 那成,我咬死小顺子之前也顺带咬死你。 “公公,我可以跟着你吗?” “不行。” 朱钦煜垂下眼,月光从缝隙中透过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一个孤零零的,有些落寞的侧脸。 沈河看着他,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却还是没松口。 朱钦煜用头轻轻埋在沈河的肩膀上。 在沈河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睛睁着。 没有委屈,没有落寞。 只有一片深深的,沉沉的疑惑。 为什么? 为什么沈小四这么抗拒他? 他明明对那个小顺子那么好,笑得那么开心,跟他说话那么自在。 可对自己,却总是躲着、避着、推着。 为什么呢?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还是说—— 沈小四身上,藏着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朱钦煜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没关系。 他总会知道的。 他会一步一步,把沈河身上的秘密,全都扒出来。 一个不落。 第11章 破局 沈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朱钦煜哄得放开了他,又废了十八牛四虎之力才将朱钦煜赶走。 待朱钦煜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沈河揣着一肚子火,脚步匆匆往浣衣局的方向赶。 满脑子都是要怎么收拾小顺子那个背信弃义的龟儿子。 刚拐过廊角,就撞见两个浣衣局的小太监面色惨白地交头接耳,话里的内容像一道惊雷,劈得他当场僵在原地。 “你听说没……小顺子死了!” “就在废园那边!浑身是血,吓死人了!” 沈河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谁死了?!” 那小太监被他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道:“小、小顺子啊……刚、刚被人发现死在假山后头,东厂的人都来了!” 小顺子死了? 沈河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个骗他、卖他、把他往死路上推的小顺子,竟然死了? 谁杀的? 是王太监?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骤然逼近。 王太监带着七八个太监和东厂番子,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脸上挂着阴毒得意的笑,抬手一指沈河,厉声喝道:“拿下!就是他!沈小四!” 沈河一惊,下意识后退:“王老狗,你干什么?!” “干什么?”王太监冷笑一声,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小顺子昨夜与你一同离开,如今惨死,不是你下的手,还能是谁?你这不知好歹的疯狗,竟敢在宫中杀人,罪该万死!” 不由分说,左右立刻上前,扭住了沈河的胳膊。 沈河被强行拖拽到废园的角落,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尸体。 小顺子蜷缩在血泊里,衣衫破碎,脸色青紫,圆睁着双眼,脸上还凝固着死前极致的恐惧,浑身上下密密麻麻十几道刀口,深可见骨,血流得满地都是,腥气刺鼻。 这是沈河第一次看见真实的惨死尸体。 他前世连某宗罪都不敢看,更别说这种血腥暴力的凶杀现场。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恶心直冲喉咙,他脸色瞬间惨白,忍不住偏过头,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特么凶手心里变态吧,连捅十多刀,肠子都捅出来了。 王太监见状,更加得意,一脚踹在他膝后,逼他跪在地上:“沈小四,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旁边站着的东厂档头面无表情,冷冷扫了沈河一眼,对着手下挥手:“带走,回厂审问。” 话音一落,铁链就要往沈河身上套。 沈河脑子高速地转动。 他可不能进了东厂诏狱,进了诏狱就算他没杀人,也得被屈打成招,必死无疑! 电光火石间灵光一闪,他猛地扯开嗓子,大喊一声:“慢着!我有不在场证明!” 档头动作一顿,皱眉看来:“你有什么证明?” 王太监赔笑对着挡头道“大人,你可别听他胡说,他哪有什么不在场证明……才觉得他就是在拖延时间。” “闭你的嘴!”沈河没好气地怼了王太监,抬头看向铛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昨夜一整晚,奴才都在针工局少监,冯洪公公身边伺候,寸步未离!怎么可能跑来杀人?!”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东厂档头脸色骤变,当场愣住。 冯洪? 那可是当今内相,也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尽忠的干儿子啊!冯尽忠是何等人? 第10章 内廷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啊!同时兼任东厂提督,也就是他的顶头第二大上司。 第一大上司是皇帝。 这事儿难不成还跟内相有关? 牵扯到内相一党的人,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随便动! 档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敢擅作主张,沉声道:“去,把冯洪公公请过来!对质!” 不多时,冯洪一身青衣,面色阴鸷地缓步走来,眼神冷得像冰。 他一看见沈河,眼底就掠过一丝杀意,压根不想认,张口就要否认:“咱家何时——” “冯公公!”沈河猛地抬头,打断他,“奴才有要事,秘禀公公,还请冯公公挪步,洗耳恭听。” 冯洪的眼神冷了下来,沉吟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微微侧身,把耳朵凑近。 沈河踮起脚,把嘴巴贴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几个字。 “冯公公,您屁股上那两颗痣,长得真对称。一左一右,跟两个小酒窝似的。” 冯洪脸绿了。 他眼底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扎进沈河的眼睛里。 沈河没躲。 他就那么迎着那目光,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公公,”他轻声说,“您要是说没跟我呆在一起,那我就只能跟东厂的铛头大人说说,我昨晚上是在哪儿看见那两颗痣的。顺便再问问,那地方是尚膳监后头那片灌丛,还是贵妃娘娘的寝宫后墙根儿?” 这小畜生在赤裸裸地威胁他! 他要是敢说昨晚没和沈河在一起,沈河立刻就会把他私通贵妃身旁女官、秽乱后宫的诛九族大罪,当众抖出来! 那两颗痣,就是铁证! 冯洪气得咬牙切齿,胸口剧烈起伏,却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冷得刺骨。 “……没错。昨夜,他确实在咱家身边。” 一句话,定了沈河的命。 王太监不敢置信上前了一步“冯公公,这怎么可能?冯公公,您是不是记错了?” “怎么?你在质疑咱家吗?” 冯洪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狠狠剜向王太监。 王太监脸上的错愕与不甘僵成一团,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不敢再吐。 东厂档头见状,心下彻底了然,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冯洪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 “既然有冯公公作证,那便是一场误会,叨扰公公了,属下这就带人撤离。” 他挥了挥手,番子们利落收起铁链,连地上小顺子的尸体都匆匆用草席一卷,抬着便快步离开,半刻不敢多留。 废园里的闲杂宫人也吓得四散而逃,眨眼间,便只剩下沈河、冯洪与脸色惨白如纸的王太监三人。 “沈小四是吗?咱家记住你了。” 冯洪袍袖狠狠一甩,衣摆扫过地上未干的血迹,转身便大步离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再留。 顷刻间,废园里就留沈河与王太监两人对峙。 王太监死死盯着沈河,他本想着让沈小四撞破冯洪的奸情,借冯洪之手来除掉沈小四,却没料到,反而救了沈小四一命。 沈河迎着他淬了毒般的目光,半点惧色都没有。 他挑衅抬着下巴,嘲弄的眼神直直地撞回王太监的视线里,没有半分退缩。 沈河心里明白,今后的日子,估计步步惊心,即便如此,气势上依旧不能输! 王太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阴恻恻的话:“好,好得很……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狠狠跺了跺脚,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背影里满是气急败坏与狼狈。 第12章 公公,我怕~ 冯洪与王太监相继离去,废园只剩下沈河一人,冷风卷着血腥味往骨头缝里钻,他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沈河没有动,也没有回浣衣局的通铺。 王太监不会善罢甘休,冯洪更不会。他们刚刚没有弄死他,总会再找个时机来弄死他,晚上则是最好的时机。 此刻回通铺,无异于自投罗网。 说不定半夜睡得正沉,直接一个桥豆麻袋套上去,被人拖去哪个角落,像小顺子一样,捅上十几刀,落个死无对证的下场。 沈河强撑着发软的腿,沿着宫墙根一路往偏僻处走,穿过两道月门,最后在一处角落停下。 这里杂草丛生,瓦片零落,连月光都只漏下几缕,平日里连洒扫的宫人都不愿靠近。 就这儿吧。 沈河找了个相对干净的位置,背靠着墙,蜷缩着坐下来。 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地,吵的人心烦。 可他不敢闭眼。 他一闭上眼睛,白天那一幕便疯狂涌入脑海。 小顺子蜷缩在血泊里,双目圆睁,浑身刀口密密麻麻,肠子都露在外面,死前的恐惧狰狞得吓人。 那股刺鼻的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沈河心脏狂跳,手脚冰凉,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活了两辈子,连杀猪都没见过,现在倒好,直接看真人版无码凶杀现场。 还是被捅了十几刀的那种。 这特么让他怎么睡得着? 沈河睁着眼,死死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圆月,半点睡意都没有,耳朵警惕地竖着,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浑身紧绷。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丛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沈河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头皮瞬间发麻。 不会吧…… 他妈他不会又撞破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奸情吧?! 这宫里到底藏了多少秘密!他怎么走到哪儿都能撞上要命的事儿! 他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刚想往后缩,或是摸块石头防身,草丛里忽然冒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下一秒,朱钦煜那张干净又带着点稚气的脸,就着月光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 沈河:“……” 朱钦煜一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找到了最珍贵的宝贝,压低声音欢欢喜喜地喊。 “公公!” 话音未落,人已经轻手轻脚跑了过来,二话不说就往沈河身边挤,紧紧挨着他坐下,身子暖乎乎的。 换做平时,沈河早把人推开了。 然而此刻,他是真的怕,怕到浑身发冷,怕到孤立无援。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活人,一个毫无恶意、满心依赖着他的人,竟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莫名松了一丝。 他难得地,没有推开。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 朱钦煜耷拉着小脸,往他身边又凑了凑,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怯意。 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转移话题道。 “公公,你听说了吗,内廷里有变态杀人犯,把一个太监捅了十几刀,吓死我了。” 沈河:“听说…… 何止听说了好吗,我还见过了! “我好害怕。”朱钦煜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软着声音道。“我不敢一个睡,怕那个杀人犯找到我。” 沈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说你了。 我特么也害怕啊。 朱钦煜抬眼望着沈河,睫毛轻轻颤动,眼睛水润润的,期盼问道。“我能不能陪公公一起睡啊?” 沈河这一次不但没有拒绝他,且几乎是忙不迭点头答应。 他怕得要死,不敢回通铺,不敢独处,更怕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变态真的摸过来。 朱钦煜这提议,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 有人作伴,哪怕只是个少年,也比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强上百倍!他怎么可能拒绝! 见沈河没反对,朱钦煜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毫不客气地往沈河怀里一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好。 沈河下意识抬手,轻轻环住他小小的身子,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 “睡吧睡吧,没事,我在这里。” 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声音有多轻,有多稳。 虫子在叫,风在吹,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梆子响。 沈河哄着哄着,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垮了下来,恐惧被怀里的温度一点点驱散,困意汹涌而上。 他抱着怀里暖烘烘的小身子,不知不觉,便沉沉睡了过去。 趴在他胸口的朱钦煜,也安安稳稳地闭着眼,睡得毫无防备。 这也是朱钦煜第一次睡得这么香甜。 … 第二日早上,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在宫墙的砖缝里。 朱钦煜率先醒来,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沈河那张秀气的脸。 沈小四生得是真好看,眉眼清浅,气质干净,安静睡着时,美得柔和又无害,和他平日里暴躁怼人、硬气求生的样子,反差得让人心头发颤。 第11章 朱钦煜看得有些发怔,忍不住悄悄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沈河垂落的睫毛,软乎乎的,像小扇子一样。 他看得竟舍不得移开眼,只觉得胸口暖融融的,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眼看天光越来越亮,朱钦煜怕沈河饿了,肚子空空难受,便轻手轻脚从他怀里爬起来,要去御膳房那边偷两块软糯的糕点回来。 他临走前还不忘多看沈河几眼,生怕一回来人就不见了,小声嘀咕了一句“公公等我”,才走。 等他攥着温热的桂花糕、揣着一小包蜜饯匆匆回来时,那处偏僻的墙角早已空无一人。 地上一点浅浅的压痕,证明昨夜有人在这里待过。 沈河没等他。 朱钦煜攥紧手中的油纸包,转身走向浣衣局的方向走去。 浣衣局。 他一路走过去,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见到沈小四,他越找越心慌,那张白净的脸上渐渐没有了表情,剩下一股说不清的冷意。 如果没人说… 那就逼他们说! 反正都杀了一个,不介意再多杀一个! 朱钦煜攥紧袖口中的匕首,刚要上前,一个太监从旁边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住了他。 “殿下,殿下!可算找着您了!” 那太监跑得满头大汗,躬身行礼时声音都在发颤:“陛下遣奴才四处寻您,说是有要紧事商议,您快随奴才回宫吧!” 朱钦煜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袖中那截冰凉的匕首刀柄,被他攥得发烫。 他抬眼,眼底那点要逼人的戾气还没散去,薄薄的眼皮一抬,竟看得那老太监心头一寒。 什么陛下,什么要事。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找到沈小四。 “滚开。”朱钦煜声音又轻又冷,和往日那个软糯胆怯的少年判若两人,当然,他也懒得装了。 太监吓得一哆嗦,还想再劝,却见朱钦煜目光猛地一凝,直直望向浣衣局出口的方向—— 沈河正从那边走过来。 一身寻常的青灰小太监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身姿清挺,眉眼干净,明明是最不起眼的装束,偏偏一眼就能让人从人群里揪出来。 第13章 如果我非要你跟我粘上呢? 沈河正从那边走过来。 一身寻常的青灰小太监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身姿清挺,眉眼干净,明明是最不起眼的装束,偏偏一眼就能让人从人群里揪出来。 朱钦煜脸上的冷意瞬间散了,眼底重新亮起来,像燃起一簇小小的火。 他快步迎上去,把怀里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往前一递,声音下意识放软。 “公公,我给你带了吃的,你……” 沈河停下了脚步,看着他,没有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语气平和好言相劝道:“殿下,您别再跟奴才搅和了,可以吗?” 朱钦煜笑容缓缓褪下,下颚线紧绷,唇平直成线,眼神冰冷,眉眼染上一丝戾气:“为什么?是有谁跟你说什么了吗?” 昨天晚上不还好好的吗?今天又是怎么了? 沈河抱紧了手上的东西,叹了口气,眉眼都带上一丝倦怠:“殿下,您是龙子凤孙,您是天潢贵胄,而奴才只是一个微不足道、下等的太监,跟奴才粘上了,恐辱您名声。” 沈河这番话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他今天早上起来没看见朱钦煜,就先往回走,去干活。 走在宫道上,无意听见两个锦衣卫在那窃窃私语,聊的话题是北方战争中,出现了一个新秀。 恰巧那个新秀,就是朱钦煜的舅舅。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朱钦煜现在应该是按照了历史的轨迹,入了当今皇帝,也就是朱钦煜的爹景祐帝的眼。 这件事也成为了朱钦煜人生中的重大转折点。 一个皇子,天天跟一个奴才搅和在一起算什么事儿啊?皇帝和外朝又该怎么看待朱钦煜? 再说了,沈河也是真的真的真的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牵扯了。 朱钦煜不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他捧着桂花糕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手指被油纸包烫得微微发红,却像是感受不到疼一样。 他只听见他自己的声音。 “如果我非要你跟我粘上呢?那你听不听命令?” 传旨的太监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大爷们,你们能不能管管我,陛下还等着殿下你呢! 别聊了,算奴才求你们了,快去觐见吧…… 沈河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余光瞟见朱钦煜身后那似乎尿急的太监,略微诧异。 这太监尿急为什么不去上厕所呢? 等了许久,朱钦煜都没等到沈河的回答,他讥讽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冻成冰棱。 他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桂花糕的甜香飘在风里,却半点暖不透他此刻的表情。 然后,他转身就走,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传旨太监如蒙大赦,屁颠屁颠地跟上去,一边跑一边擦汗,嘴里还念叨着“谢天谢地谢老祖宗”。 朱钦煜走了几步,停下了脚。 那太监也赶忙刹住脚。 风掠过宫墙,卷起几片落叶。 他没有转头,背对着沈河,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公公,你一定会求着我的。” “你一定会求着我收下你。” “到时候——” 他顿了顿。 “到时候,我会好好想想,要不要你。” 说完,朱钦煜大步往前走,再也没回过头。 传旨太监也回头深深看了沈河一眼,忙不迭屁颠屁颠跟上了朱钦煜的步伐。 沈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晨光照在他背上,照出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沈河缓缓垂下眼睫,他低头,看向怀中紧紧抱着的东西。 指尖轻轻掀开一角。 里面包裹着的,不是什么贵重物件,而是一床早已被烧得破烂不堪,焦黑卷曲的旧棉被。 那是昨天那群人趁他不在,把他通铺里的被子给烧毁后变成这样,除此之外他们还把他所躺的地方拆了。 沈河攥紧了拳头,眼底的火在燃烧。 …… 转眼间,又过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中,沈河再也没见到朱钦煜一次。 以前跟着他屁股死活撵不走的人,现在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从未来过般。 日子还是这么过着,沈河天天跟冯洪他们,你来我缩,你缩我伸,打得有来有回。 边境频频传来大捷。 景祐十六年六月,李志章多次在宣大、辽东击败兀良哈,以少胜多,俘虏两千人,帝大喜,升其为广宁参将。 景祐十六年九月,蓟州镇大捷,李志章驰援有功,击退入侵的蒙古骑兵,保卫京畿。 次月,三皇子朱钦煜正式进入朝廷的视野,帝念他已年过十岁,封其为晋王,封地自然是山西,准其晚点就藩。 景祐十六年十二月,李志章同辽东总兵熊有为一起袭击了女真部落,连战连捷,至此辽北威胁降了许多,边境进入平缓时期。 半年以来战功赫赫,帝称其有唐之李靖威勇,汉之霍家遗风,年少有为,升其为大宁副将,赐银万两,赏田百亩。 且给李志章画了个大饼,意思是你再干一点,朕就给你升个侯,成为和平时期第一个新勋贵。 勋贵一般都是开国或者造反时期才会有,例如太祖高皇帝造反,那些跟太祖高皇帝打天下的人自然而然成为了勋贵集团。 例如魏国公和曹国公。 勋贵集团大多数都是固定的,很少有新晋的,景祐帝大手一挥,就给李志章画了这么个大饼。 再加上给李志章的外甥封王,封地还是山西。 给李志章高兴得恨不得立刻冲到鞑靼、女真两个地儿逼他们出来打一架。 可惜,匈奴冬季不下山,只有开春才会南下。 经此,文武百官谁还不明白皇帝的想法——提高武官地位!以武官来制衡文官! 因而每天朝堂上吵得热火朝天,有好几次都动手打了起来。 勋贵集团想的却是:皇帝要晋升新勋贵,这算不算是一个要重用勋贵的信号? 与文官天天在朝廷上“打成一片”不同,勋贵们则通过各种门道疯狂给皇帝上奏折举荐自己。 位置都是先到先得!谁来晚了谁就淘汰! 奏折如同雪花一般飞向案桌上,内阁也在猜测皇帝的意思,所以没有票拟,原封不动地送往内廷。 司礼监也不知道皇帝的意思,也没批红,同样原封不动地送到了皇帝那边。 给景祐帝烦得直接跑去西廷窝着去了,连朝都不上了,让他们自己吵去,至于奏折……一律留中不发! 第14章 给我等着! 浣衣局。 沈河刚踏进院子,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闹哄哄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第12章 他本想绕过去,余光却瞥见地上蜷缩着一个人。 被人按在地上,五花大绑,像条死狗一样。 定睛一看,那条狗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自己,恨不得扑过来咬死自己。 原来是王太监。 沈河抬眸看向那群人。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太监,三十来岁,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扭了扭手腕,活动了一下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王太监,又看了看刚走进来的沈河。 “哟,来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正好,省得老子再去找你。” 沈河后退了一步,手悄悄拾起了放在桌上一块厚重的搓衣板。 “你们是谁?” 为首的吐了一口痰:“你管我们是谁?招惹了冯公公,你就应该知道这个下场的。” 王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在地上如同一条蛆一样不停扭动,他声音都劈了叉:“奴才没有得罪冯公公啊……奴才没有!公公饶命啊——”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往旁边躲,想离沈河远一点。 为首的懒得理他,也懒得再废话,厉声一喝:“上!” 话音一落,七八个人一拥而上。 沈河根本没时间多想,抄起手里的搓衣板就往冲在最前面那人脸上呼去。 “啪”的一声脆响,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退,鼻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一人倒下,更多人扑上来。 搓衣板被人一把夺走,紧接着拳头雨点般落下来。 沈河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么多人。 mad,以多欺少,算什么大男子汉。 不对。 这里特么压根没真正的男人! 混乱中,沈河瞅准一个机会,发动最强技能——猛地张嘴,一口咬住身边那人的手。 “啊!” 杀猪般的惨叫响彻整个院子。 那人拼命甩手,想把沈河甩开,沈河咬得死紧,牙齿深深嵌进肉里,任凭他怎么甩都甩不掉。 “松口!松口!啊,疼死我了!” 没人理他。 其他人继续拳打脚踢,拳头砸在沈河背上,脚踹在他腰上,有人拿棍子往他腿上招呼。 沈河被打得浑身发抖,他死咬着不松口,牙齿越咬越紧,嘴里全是血腥味。 疯狗啊……疯狗! 那人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哭喊着求饶:“别打了!别打了!先让他松口啊!我的手!我的手要断了!” 那群人哪管他?冯公公交代的是收拾沈小四,谁管你手不手的? 院子里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一群人围着两个人拳打脚踢,中间一个人死死咬着另一人的手不放,被咬的那人惨叫连连,哭爹喊娘,却没人救他。 王太监蜷缩在地上,同样被打得嗷嗷直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别打了!别打了!跟我没关系啊!冤枉啊……” 也没人理他。 不知过了多久,那群人终于打累了。 为首的黄牙太监看了看地上三个人。 一个被咬得脸色惨白,手上血糊糊的;一个蜷成虾米,浑身发抖;还有一个,虽然满身是伤,浑身是血,却还死死咬着不松口,眼睛睁得大大的,冷冷地盯着自己。 黄牙太监心想,真是个硬骨头。 “行了行了,”他挥了挥手,示意停手,“差不多了,再打真出人命了。” 一群人这才停了手,气喘吁吁地站在一旁。 黄牙走到沈河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双冷冷的眼睛,嘴里的臭味喷到沈河的脸上。 沈河眉头一皱,胃里翻江倒海。 “小崽子,还挺能咬。行,今天就这样。下次再惹冯公公不高兴,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他站起身,踢了踢旁边那个被咬得半死不活的人:“走了,还愣着干什么?” 那人如蒙大赦,捂着血淋淋的手,连滚带爬地跑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河和王太监,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沈河慢慢松开嘴,吐出一口血水。 那血水里,混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那人的。 疼。 浑身上下都疼。 骨头像是散了架,手上全是血,膝盖破了,衣服被扯出好几个洞,背上火辣辣的,估计全是淤青。 沈河撑着地,一点一点爬起来,靠坐在墙根,闭着眼,大口喘气。 王太监还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跟猪头一样。 他艰难地转过头,愤恨地盯着沈河,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都……都怪你!”他沙哑着嗓子,声音断断续续,“都怪你这个疯狗……要不是你……老子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你个狗娘养的……” 沈河没理他。 他在琢磨。 要怎么整那群人? 告状?告谁?东厂?冯洪就是东厂提督的干儿子,告状等于找死。 揭发冯洪私通?更不行。 冯洪只要矢口否认,说小顺子死的那天晚上自己根本没跟沈河在一起,一口咬定沈河就是杀害小顺子的凶手,沈河也要归西。 不能硬碰…… 王太监还在骂,骂得越来越难听,骂得嗓子都哑了。 沈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得让王太监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河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王太监面前。 王太监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你、你要干什么?” 沈河蹲下来,伸手,一把揪住王太监的衣领。 接着,一拳砸在他脸上。 王太监惨叫一声,鼻血喷出来。 又一拳。 又一拳。 王太监被打得嗷嗷直叫,拼命挣扎,可他浑身是伤,根本挣不开。 “你疯了!”他嘶声喊道,“打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打的你!是冯洪!是那群人!你打我干什么!” 沈河没理他。 他一拳一拳地打着,直到打累了,才松开手。 王太监瘫软在地上,满脸是血,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愤恨。 他嘴里吐出一口血,里面混着两颗牙。 “你……你……”他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清楚。 沈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这一顿,”他说,声音沙哑,“王老狗,我告诉你,你再敢算计老子,老子就活活把你打死。” “你听懂了吗?!” “嗯?” 王太监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河转身,拖着满身的伤,一步一步,往院子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堆没洗完的衣服。 他得干活。 不然今晚连口粥都喝不上。 阳光照在他背上,照出一个单薄的、满是伤痕的影子。 他一瘸一拐地走着,走到洗衣盆前,他把那床破烂的被子放在一旁,蹲下来,伸手去拿盆里的衣服。 他拿起一件衣服的手都在发抖,将衣服浸进水里,搓了起来。 冯洪是吧,给老子等着! 老子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打过。 给我等着! 第15章 恶人作祟!天火神罚! 紫禁城的夜晚是很安静的。 就像一条巨龙盘旋上空,沉睡着。 皓月当空。 浣衣局通铺鼾声四起,一双眼睛缓缓睁开,在黑夜中亮的吓人。 沈河翻身,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一身破衣不脱,正好用来掩人耳目。 12月的风是极冷的,犹如刀子一样刮过来,大月王朝还赶上小冰河时期,比现在的12月还冷。 冷得沈河瑟瑟发抖,牙关打颤,强忍着才没打出响亮的喷嚏,他顺走了灶下剩下的火星,用破布裹了,藏在怀里。 又拎了半罐早就攒下,用来点灯的灯油,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得上。 沈河缩着脖子,贴着墙根,一步一步融进黑影里,疾步前行。 寒风卷着雪沫子,在宫墙之间呜咽穿行。 沈河每一步都轻得像猫,独独听见自己冻得发僵的关节在轻微作响。 巡夜太监的梆子声由远及近,他屏住呼吸,缩在廊柱阴影里,直到那点昏黄的灯笼光彻底远去,才再次挪动脚步。 冯洪的偏殿不难找。 那一处比别处气派,朱红门窗,檐下还挂着未曾摘下的宫灯,院里堆着晒干的木柴、旧锦缎、旧幔帐,全是一点就着的东西。 更巧的是,今夜冯洪喝了酒,院里连个守夜的人都懒懒散散,缩在耳房里取暖。 真是天助我也。 沈河绕到后墙,确认四下无人,这才缓缓蹲下身。 他将灯油拧开,一股刺鼻的油气散开。 沈河屏住呼吸,将灯油细细泼在窗棂上、门帘上、堆在墙角的干柴上。 第13章 油液浸透布料,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怀里掏出那团裹着火星的破布,轻轻一吹。 一点幽蓝的火苗,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风恰好此时卷过。 沈河将火苗往油浸的窗纸上一递。 火烧屁屁咯,冯洪小宝贝,希望你能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 “轰——” 火舌几乎是瞬间窜起,顺着灯油、幔帐、木柴疯狂蔓延,不过片刻,整扇窗都被火焰吞没。 浓烟滚滚而上,漆黑的夜空被染成一片狰狞的橘红。 沈河不退反进,猛地站起身,扯开嗓子,用尽全力朝着四面八方嘶吼,声音嘶哑却凄厉,响彻寂静深宫。 “恶人作祟!秽乱宫闱!天降火神惩戒啊——!” “天火降罪!是天罚——!” 他一边喊,一边故意往人多的方向狂奔,脚步踉跄,满身狼狈,看上去就像一个被大火吓坏的小太监。 喊声刺破夜空。 紫禁城里沉睡的巨龙,被彻底惊醒了。 锣声骤然炸响,一声急过一声。 “走水了——!” “救火!快救火!” “是冯公公的院子!天火啊!是天罚!” 宫人们本就迷信,“天火”“天罚”四个字比火焰更吓人。 原本漆黑的宫殿一座座亮起灯火,脚步声、呼喊声、哭叫声乱作一团,太监宫女们提着水桶、脸盆疯了一般冲出来,火光映得一张张脸惨白惊恐。 火势借着寒风越烧越猛,舔舐着屋檐,吞吃梁柱,冲天火光染红了大半个紫禁城,连琉璃瓦都被照得透亮。 消息一层层往上递,片刻不停,直递西苑。 皇帝本已安歇,忽被宫外惊天动地的喧哗吵醒,他烦躁地怒吼道。 “怎么回事?!” 近侍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发抖。 “陛下!皇宫走水!是冯洪公公的偏殿!宫内……宫内都在传,是天火降罪,恶人作祟啊!” 景祐帝猛地坐起身,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宫中有天火?还是天罚? 这是有人想要朕下罪己诏啊。 “传朕旨意,全力救火!封锁宫道!查!给朕严查!到底是走水,还是真有妖孽作祟!” … 冯洪是被烟呛醒的。 他睁开眼,就看见窗户外面一片通红。 烈焰舔着窗纸,热浪滚滚扑进来,呛人的浓烟倒灌进屋内,熏得他眼泪直流,喉头火辣辣地疼。 “火?着火了?” 冯洪脑子还宿醉昏沉,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挣扎着坐起身,寝殿的木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 一队虎背蜂腰螳螂腿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肃立门口,寒气逼人。 为首之人面色冷硬,语气不带半分波澜。 “冯洪,奉旨拿人,跟我们走一趟。” 冯洪彻底懵了。 我干啥了?为什么就要拿我? 他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整齐,光着脚,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烟灰,狼狈不堪地被锦衣卫反剪双手押了出去。 “我干爹是冯尽忠啊,我干爹是内相啊,你们拿我干什么——”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冯洪现在有些口不择言起来。 旁边跟着的东厂番子反应迅速,给了他几个大耳瓜子,才将冯洪堪堪打醒。 他这才后知后觉出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浑话。 冯洪哆哆嗦嗦,垂着头,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拽出火海。 宫道早已戒严。 此事重大,惊动了陛下,皇帝亲自下旨,让锦衣卫指挥使蒋穆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冯尽忠亲自督办。 两位大佬坐镇,东厂和锦衣卫几乎是清剿出动。 不多时,线索便如水归海,齐齐汇聚。 人证,物证,动机,一桩桩,一件件,明明白白,都钉死在沈河身上。 “去浣衣局,拿人。”蒋穆淡淡下命令。 于是,沈河和冯洪就这样一前一后,一同押入西苑。 西苑深处,香烟缭绕,法坛高耸。 景祐帝一身常袍,端坐高台之上,面容隐在青烟与昏暗灯火之中,看不真切神色。 冯洪浑身抖如筛糠,整个人匍匐在地,把头埋得死死的,经此一遭,他的酒早就醒了。 沈河对比起来稍微显得冷静一点,他安安静静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无形的威压压在沈河的身上。 蒋穆与冯尽忠并肩走上前,在坛下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 “臣,蒋穆,参见陛下。” “奴才,冯尽忠,参见陛下。” 高台之上,景祐帝缓缓抬眼。 目光落在一身是伤却异常沉静的沈河身上。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里的叶,却重如千斤。 沈河跪在那里,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像在看一只误入陷阱的猎物。 “一个小小的太监,”景祐帝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喜怒,“竟然敢纵火烧宫殿,还放言道‘天火神罚’。” “好气魄。” 沈河心下一沉,他听懂景祐帝的意思了——一个卑贱如蝼蚁的太监,背后若无指使,怎敢行此惊天大事? 第16章 搞死冯洪 沈河慢慢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道隐在青烟里的身影。 “回陛下,”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慌乱,“奴才是陛下的奴才,不敢欺瞒陛下,实不相瞒,奴才放……是下下之策。” 这话明着是认罪,暗地里却是在剖白——奴才只忠于陛下一人,无党无派,背后无人指使。 景祐帝何等通透,一字一句都听在耳里,那隐在纱幔后的眉峰轻轻一挑,语调虚浮而缓慢。 “哦?何出此言?” 沈河深吸一口气,垂首,语气郑重。 “前几日夜里,奴才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位神仙,自称‘万道仙君’,仙风道骨,鹤发童颜。他告诉奴才,宫里有恶人作祟,秽乱宫闱,玷污圣境,恐会影响龙运。” 掌印太监冯尽忠那张一直温和沉敛的脸,瞬间黑了下去。 眼底寒光一闪,几乎要凝成冰。 冯洪是谁的人?是他冯尽忠一手提拔、放在身边用的人。 明眼人都知道,冯洪,就是他冯尽忠的人。 沈河一口一个“恶人作祟”,一口一个“秽乱内廷”,这不就是明晃晃指着冯洪,连带着把他冯尽忠这一党,都骂作“祸乱宫闱的恶人”? 好一张利口,这个小太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究竟是谁派来的?! 冯尽忠即便心里滔天怒火,皇帝没开口,他也不敢贸然训斥,他悄悄看了陛下一眼。 景祐帝那张脸隐在青烟里,看不清表情,也不知道相没相信沈河说的话。 沈河继续说下去:“那神仙说,若不惩戒恶人,龙运必损,大月江山危矣。奴才人微言轻,无路陈情,只得冒死纵火,借天火之名,引陛下圣察。 除此以外,那位神仙他还说——” “还说什么?” “他还说,那恶人身上有标记,可作凭证。” 景祐帝眯起眼,站在一旁充当背景板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穆也好奇地竖着耳朵听。 “什么标记?” 沈河低下头,声音清晰:“那恶人屁股上,有两颗痣。一左一右,对称而生,犹如……犹如两颗并蒂的星子。” 话音一落,跪在一旁的冯洪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怒。 “你——!你胡说八道!” 他整个人都炸了,不顾场合,不顾尊卑,指着沈河破口大骂:“陛下!他血口喷人!奴才根本不认识他!他这是陷害!” 沈河“咚”地一声重叩在地,语气坦又无辜。 “陛下明鉴!奴才与冯公公素无肌肤之亲,此等隐秘至极之事,奴才绝无可能知晓。若非仙长明示,便是杀了奴才,奴才也不敢胡编半句。陛下若不信,只需令人一验便知真假。” 冯洪浑身剧颤,脸由青转黑,再由黑转绿,最后铁青一片,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能说沈小四是因为那天看他私通宫女才知道的痣?或者把小顺子的死推到沈小四身上?私通宫女和害死太监,在皇帝的心里,肯定是私通宫女更严重啊。 紫禁城的宫女都是属于皇帝的!你把皇帝的女人睡了,还光明正大地告诉皇帝,你是嫌商鞅的死法太过好看了你也想试试吗? 况且冯洪也不知道那小顺子到底是不是沈小四杀的啊!这件事到现在都是一件悬案! 所以冯洪什么都不能说,沈河就是算准了他什么都不能说,才敢胡说八道的。 冯洪拼命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陛下!陛下明鉴啊!沈小四分明就是看奴才不爽,蓄意报复!他、他恨奴才,所以编出这等荒唐话来诬陷奴才!” 第14章 “哦?”沈河一下子就抓住了冯洪嘴里的漏洞,他指着冯洪对皇帝道“陛下,他刚刚说不认识奴才,现在又说奴才恨他,蓄意报复,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奴才看,他分明就是心虚!” 景祐帝端坐高台,冷眼俯视,心中早已一片雪亮。 不必验,不用查,看冯洪这魂飞魄散的模样,就知道那两颗痣,十有八九是真的。 景祐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重新落在沈河身上。 那眼神不厉、不怒、不吼,却静得吓人,像寒潭深浸,无声压来。 下一瞬,一道低沉、冷硬、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声音,自青烟高台之上缓缓落下。 不尖、不飘、不带半分多余气息,一字一重,沉如金石落地。 “沈小四。” “你可知,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沈河低着头,手心全是汗,面上却纹丝不动。 “回陛下,奴才知道,欺君者,死。” 景祐帝笑了,他慢悠悠开口,状似无意道“朕还以为,是有人想要朕下罪己诏呢。” 沈河忽然明白了,至始至终,皇帝最在意的事是这件事背后有没有牵扯党争,有没有人想要因此作文章在政治上抨击皇帝。 至于他说的什么恶人作祟,天火神罚,万道仙君这些瞎78乱扯的事,皇帝一个字儿也没信。 笑死了,景祐帝以道统驭政统,斋醮,祥瑞,灾异来解释朝政,顺朕=顺天,逆朕=逆天来巩固统治。 这天下到底有没有神仙,景祐帝会不知道?他都是拿这个来忽悠人的,沈河那点小伎俩,他早就看破了。 他说这句话的意思在于给沈河一个机会——一个活下来的机会,就看沈河能不能把握住了。 “沈小四,你说,若是日后有人问起,你这场火到底是谁指使的,你该如何作答?” 朱元璋想要杀谁,就会给谁扣上一顶“胡惟庸同党”的帽子。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理由,说你是,你就是。 现在的景祐帝想要沈河做那一顶帽子,日后景祐帝想杀谁,沈河就要站出来指认那人是今天指使他放火烧宫殿的人。 沈河不想答应也得答应,若是不答应,皇帝直接就以欺君之罪来处罚他。 答应……他以后就沦为皇帝的手中刀,也成为了真正的疯狗。 沈河紧咬下唇,mad,不是说景祐帝崇尚修仙吗?天天被方士忽悠吗?特么的,怎么是个比他还要唯物主义的人。 忽悠不成,反倒把自己搭上去了。 不……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弄死冯洪。 “回陛下,奴才回答,是天意。” 天即陛下,陛下即天。 用白话文翻译就是,你说是谁指使,就是谁指使。 锦衣卫指挥使蒋穆轻轻皱了眉,没听懂他们之间加密对话,冯尽忠毕竟在内廷混了多年,还混到二把手的位置,领悟能力可不一般。 他有些怜悯地看了跪在地上俯首发抖的冯洪。 就是可惜了这条培养多年的狗了。 景祐帝不再看沈河,目光漠然扫过阶下抖如烂泥的冯洪,声音低沉、肃穆。 “冯洪。” “宫中人言你为恶,天火示警降罪于你,仙长托梦点明印记,桩桩件件,皆应在你一人身上。” “此乃天要除你。” “朕,顺天而行。” 冯洪整个人僵在原地,彻底傻了。 他张着嘴,连求饶都忘了。 什么天火?什么仙长?什么天意? 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天要杀的人”。 景祐帝抬手,轻描淡写,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拖下去,按宫规处置。” 锦衣卫应声上前,架起魂飞魄散的冯洪。 他直到被拖出法坛,都还在茫然嘶吼: “陛下!奴才没有祸乱宫闱!没有逆天啊——!” 可怜的冯洪到死都没明白,自己做了皇帝和沈河之间的交易品。 沈河作皇帝的刀。 皇帝帮沈河杀冯洪。 第17章 要被做成冰雕了 沈河离开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背早就被汗水浸透了。 冰凉的宫风一吹,黏腻的衣料贴在脊背上,刺骨的冷。 他一路低着头,快步走出法坛范围,一颗心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说话,不能只看表面,还要看背面,话分为两套,一套是给别人听的,一套是给自己听的。 沈河总算领会这句话的含义,刚刚在西苑宛如在刀尖行走,走错一步,便会万丈深渊。 沈河以为逃过了一劫便可万事大吉,却忽略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小顺子曾经说过“冯尽忠和贵妃还有谢阁老是一伙的”。 如果当时沈河听到了这句话,就会明白,冯洪是作为贵妃联系冯尽忠的一个线人,一个关键的棋子,现在这颗棋子被烧了。 贵妃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冯洪死的第二天。 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有人说他是被天火烧死的,有人说他是被天罚劈死的,还有人说他是被神仙托梦点名的恶人,皇帝顺天意处决了他。 沈河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浣衣局干活。 他低着头,一下一下搓着衣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旁边几个小太监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听说了吗?冯公公死了!” “怎么死的?” “天罚!听说是天火降罪,烧了他的房子,神仙托梦说他是恶人!” “啧啧啧,真是老天开眼……” 沈河继续搓着衣服,像个观众一样听着他们的窃窃私语。 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沈河低下头,把脸埋得更低了一点。 嘴角,弯了一下。 这笑容,持续了不到一天。 第二天傍晚,一个太监来到浣衣局,指名道姓要找沈小四。 沈河被叫出去,就看见那太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沈小四是吧?贵妃娘娘有旨,让你去一趟。” 贵妃? 贵妃喊我干嘛? 他跟这位后宫里数一数二的主子,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怎么会突然传他? 一丝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顺着脊梁往上爬。 沈河强装镇定,擦了擦手上的水,跟着那太监一路往后宫走。 脚下的青砖越来越凉,天色越来越暗,宫墙越来越高,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路上,他还在自我安慰。 兴许是宫里缺人洗衣? 兴许是贵妃听说了天火的事,随口一问? 兴许……只是走个过场? 他还没往深处想。 直到被领到长信宫门外,那传旨太监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尖着嗓子,冷冰冰宣道。 “沈小四,洗衣污损宫衣,不敬贵妃,藐视威仪。贵妃娘娘有令——罚跪长信宫门外白玉阶下,六个时辰,无宣不得起身!” 沈河整个人僵在原地。 洗衣污损宫衣? 他什么时候污损过宫衣? 不敬贵妃? 他连贵妃的面都没见过,拿什么去不敬? 这他妈找茬也不带这么找的吧!有毛病吧,老子惹你们了? “愣着干什么?”那太监尖着嗓子,眼睛一瞪,“还不跪下?想抗旨不成?” 抗旨,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把沈河从头浇到脚。 靠!封建王朝,真尼玛吃人社会,一言不合就给老子套帽子,玩上一把老一辈的打法。 可俗话说的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沈河也只能选择屈服,他慢慢弯下膝盖,跪在冰冷的白玉阶上。 那太监低头看着他,冷笑一声:“好好跪着,六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 说完,他转身进了长信宫,厚重的宫门在沈河身后“轰隆”一声关上。 四周安静下来。 沈河跪在那里,盯着面前那块白玉阶。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忽然飘起了雪。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雪沫子,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凉丝丝的。 沈河抬起头,看着那些细小的白色颗粒从白茫茫的天空里飘下来,如同柳絮一般。 未若柳絮因风起。 真好看。 就是膝盖有点疼。 他想。 一个时辰过去了。 雪越下越大。 纷纷扬扬,漫天飞舞。很快,他的头上 肩上,背上就积了薄薄一层。眉毛上挂着雪,睫毛上结着冰,一眨眼,冰碴子往下掉。 冷。 太冷了。 沈河开始怀念起了前世的日子,他本身就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人,很少会怀念以前的事情。 他想起前世冬天的时候,他最爱窝在家里,开着暖气,裹着毯子,一边喝奶茶,一边刷手机,时不时还跟网友吵架,一吵就吵十几层楼。 第15章 外面的雪下多大的雪都他没有关系,他躺在床上,动动手指,就能看见全世界。 那时候觉得穿越太有意思了,他也幻想着穿越后金手指一开,封侯拜相,封狼居胥,成为一方枭雄,留名青史。 现在好了。 穿越了。 穿越成太监了。 刺激了。 跪在雪地,快要冻死了。 沈河低下头,把头埋进膝盖里。 雪落在他的肩上,积起了厚厚一层。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三个时辰过去了… 沈河已经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膝盖,腿像是被锯掉了一样,完全没有知觉。手冻得发紫,僵硬得握都握不拢。 脸上全是雪,眉毛,睫毛都结了冰,一眨眼,冰碴子往外掉。 沈河想给穿越前的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早知道沈承安过得这么惨了,说什么都要少怼沈承安一点。 好冷啊。 我会不会冷死在这里? 沈河想起了自己前世看的一部电影,是颖宝和周某雨演的清宫电影,开头第一幕就是一个女人被冻成了冰雕,别人一推下去,她就碎了满地。 嘿嘿,自己会不会也会变成一座冰雕? 会不会成为后世一个景点?到时候导游带着游客去故宫参观的时候就会指着这块地说有个小太监在这被冻成了冰雕。 嘿嘿,冰冻爷爷。 嘿嘿,冰冻奶奶。 嘿嘿,冰冻太监。 嘿嘿。 一点也不好笑。 沈河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第18章 那天雪太大,他实在是太冷了 雪还在下,越来越大,漫天飞絮,将天地都冻成一片惨白。 沈河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只知道冷。 冷得骨头缝都在那里疼。 冷得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栽去。 就在他快倒下的那一刻—— 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沈河能感觉到,一个人从前面慢慢靠近,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那怀……得像一团火。 来者没说话,把他抱的更紧了一些,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刮来的风和雨。 沈河想开口说些什么,声音却像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头顶,落下一道极轻、极软、又带着一丝难掩沙哑的嗓音。 像一根细弦,轻轻拨在他快要崩断的神智上。 “公公。” “跟着我吧。” 沈河混沌的脑子猛地一颤。 是朱钦煜。 是那个他拼了命想远离、想避开、想一辈子不沾边的皇子。 是原著里,会让他落得千刀万剐、遗臭万年下场的人。 此刻,这声音不凶,不逼,不冷,只是温柔得近乎蛊惑,一圈一圈缠在他耳边,像魔音,又像救命的绳。 “公公,跟着我好吗?” “公公,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了,跟着……吗?” “别再拒绝我了……” 一只微凉却干净的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间,拭去凝在上面的雪粒与碎冰。 下一秒,朱钦煜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上他冻得冰凉的额头。 呼吸交缠,暖意浸透。 “公公,跟着我。” “我会护着你,做你的依靠。” “谁也不能再这样罚你,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别再推开我…… 沈河的意识飘在半空中,冷得太久,疼得太久,怕得太久。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什么历史,什么结局,什么远离。 大雪弥漫中,两颗心在慢慢地靠近。 两个孤独的灵魂,相拥在一起,互相汲取来自对方的温度。 朱钦煜不再多言,俯身,稳稳将他打横抱起。 动作轻而稳,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冻得半死的小太监,而是稀世珍宝。 白雪覆满红墙,天地一片寂静。 朱钦煜抱着他,一步步踏雪前行,身后留下一串清晰而孤直的脚印。 沈河靠在他怀里,睫毛轻轻颤动,冻得发白的嘴唇,无意识地、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风声一滞。 雪,还在落。 可这漫天刺骨的寒,好像终于被这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应答,烫开了一道小小的、暖的缝。 如果沈河还能穿越回去,如果沈河穿越回去刷到关于历史学家提出的那个疑问—— 为什么沈承安不选择效忠大皇子,二皇子,反而选择效忠一个看起来与大位遥遥无期,在深宫无人在乎的三皇子? 沈河肯定会在评论区打出几个字。 “那天雪太大,他实在是太冷了” 雪絮仍在漫天翻卷,朱钦煜横抱着沈河,步履稳得不曾晃过半分。 怀中人轻得像一片雪,冻得僵硬的身子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一路将人抱进自己偏僻却收拾得干净暖和的偏殿,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裹走一身寒气。 朱钦煜小心翼翼将沈河放在软榻上,指尖先拂去他眉发间凝着的冰碴,动作轻得怕碰碎了这具快要冻僵的身子。 待触到他藏在袖中的手时,指腹下一片凹凸不平的硬块。 那是冻得溃烂红肿的冻疮,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沾着雪水,触目惊心。 朱钦煜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 眼底深处,翻涌着能吞掉一切的暗潮。他低声唤来内侍,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取最好的冻疮药,热水,干净的软巾” 东西很快呈上来,朱钦煜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榻边。 他先将沈河的手捧在掌心,用温热的软巾一点点拭去上面的雪水与污垢,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药膏微凉,朱钦煜先在自己掌心揉开捂热,再一点点覆上沈河溃烂的冻疮,轻轻按揉。 榻上的人无意识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朱钦煜的动作立刻放得更柔,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低哄,像在安抚一件稀世珍宝:“不痛,很快就好了,以后再也不会冻着了” 上药、擦身、掖好层层锦被,朱钦煜坐在榻边,静静看了沈河许久。 一炷香过去了,他才起身,替沈河拢好被角,转身时,周身的温顺瞬间褪去大半,剩下一片沉冷的戾气。 他没有半分耽搁,径直踏雪往西苑去。 第19章 儿臣想要一人 西苑 鹅毛大雪漫天狂舞,砸在朱钦煜肩头、发顶,积起厚厚一层白 他立在殿外,像一尊被风雪冻透的冰雕,一动不动,周身寒气慑人 “三殿下,陛下宣您进去” 朱钦煜抬步,玄色衣袍扫过积雪,悄无声息踏入殿内 殿内暖炉烧得滚烫,熏香缭绕,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界 景祐帝坐在御案后,指尖捏着奏折,抬眼扫来,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这么晚,何事?” 朱钦煜“咚”地一声跪倒在地,规规矩矩叩首,姿态温顺到了极致 “儿臣叩见父皇” 景祐帝放下奏折,眉梢微挑 这个儿子,在宫里向来像个透明人,若无李志章,他恐怕都不会想起这个儿子,如今他来找自己,所为何事? “起来说话” 朱钦煜没动,依旧跪在原地,缓缓抬头 那双眼睛,看着干净澄澈,满满都是少年人的纯良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说。” “儿臣想要一个人。” 景祐帝淡淡挑眉:“什么人?” “浣衣局,沈小四” 四个字出口,景祐帝捏着奏折的手指淡淡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 沈小四? 那个敢放火烧宫,在法坛上敢跟他谈条件的小太监? 景祐帝面不改色,垂眸翻看着手里的奏折,漫不经心道 “你要他做什么?” 朱钦煜迎上帝王审视的视线,声音平稳无波,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他救过儿臣。” “救过你?” “是。”朱钦煜垂眸,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掺了几分孤苦落寞,“儿臣在宫里,无人问津,无人护佑,饿肚子、受欺辱是常事。唯有沈公公,偷偷给过儿臣一个馒头,问过儿臣疼不疼……” 他将声音放得更轻,把自己包装成一个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角色 “儿臣无以为报,只想把他留在身边,好生照料,也算全了这份知恩图报的心。儿臣不敢奢求父皇多赏什么,只求父皇成全儿臣这一点念想” 景祐帝放下手中的奏折,这才抬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这个存在感几乎为0的儿子 第16章 若不是李志章在边境频频立下战功,皇帝是真的记不得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见被自己忽视了十五年,在宫里艰难生存的儿子还保留知恩图报之心 一丝迟来的恻隐之心,悄然爬上帝王心头 “罢了,不过一个小太监,你想要便带走吧” “往后沈小四归你名下,你想怎么安置便怎么安置,无需再向朕请示” 朱钦煜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惊喜,干净澄澈,像个得了赏赐的孩子 他再次叩首,声音激动又恭谨:“儿臣谢父皇恩典!父皇仁慈!” “下去吧” 景祐帝挥了挥手,重新拿起奏折,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朱钦煜 朱钦煜恭恭敬敬三叩首,起身时依旧垂着眼,语气温柔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孝心 “儿臣告退。父皇日夜操劳国事,天寒地冻,千万保重龙体,莫要太过劳累” 一句话说得真诚又温顺,半点没有方才索要人的执拗,纯然是一片孝心 景祐帝头也没抬,淡淡“嗯”了一声 朱钦煜这才躬身倒退数步,转身轻手轻脚退出殿门,一脚踏入漫天风雪之中,玄色身影很快被大雪吞没,消失不见 直到殿门重新合上,景祐帝才缓缓放下奏折,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门,目光深沉,久久没有说话 站在一旁垂手侍立的冯尽忠,大气都不敢喘 景祐帝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冯尽忠,你说……朕是不是,对这个儿子,亏欠太多了?” 冯尽忠心头一凛,眼珠微转,立刻躬身,用最稳妥、最不得罪人的语气高情商回道 “陛下心系天下,日理万机,并非有意疏忽。三殿下自幼懂事知礼,心中必定明白陛下的苦衷,更会感念陛下天恩。” 一句话,既捧了帝王,又夸了皇子,滴水不漏 景祐帝听了却没有显得很高兴,他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冯尽忠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天下的父亲啊,都不好当。你在宫里这么多年,干儿子干孙子一堆,你是怎么当好这个‘爹’的?” 这话一出,冯尽忠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当场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料 他吓得声音都在发颤,连连磕头 “陛下饶命!老奴绝无半点异心!老奴身边之人,全是陛下的人,一心一意为皇家办事,绝不敢结党营私,求陛下明察!” 在宫里,太监认亲本是常事,可从帝王口中问出来,那就是敲打,是试探,是生死一线的警告! 景祐帝看着他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嗤笑一声,语气轻松下来 “起来吧,瞧你这点出息,朕跟你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还当真了?真没意思” 冯尽忠这才颤巍巍起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双腿依旧发软,低着头根本不敢抬眼,心里翻江倒海—— 看来三殿下今日的这番表演简在帝心啊 陛下这到底是玩笑,还是真的在敲山震虎?他半分都猜不透 景祐帝不再看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 呼啸的风雪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望着窗外白茫茫一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大雪,目光幽深,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带着压垮人心的重量 “这天啊……要变天了” 冯尽忠身子一僵,立刻把头垂得更低,呼吸都放轻,一句话不敢接 第20章 我助你登位 沈河醒来时,窗外已是沉沉黑夜 屋内暖炉烧得滚烫,暖意裹着淡淡的安神香,将一身刺骨寒意尽数驱散 他身上盖着层层锦被,松软如云,恍惚间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不是长信宫外冰冷刺骨的白玉阶, 不是浣衣局那间漏风的硬板通铺 他动了动身子,刚想撑坐起来,指尖却触到一片温热 低头一看,心尖猛地一颤 朱钦煜就趴在榻边,握着他的手,睡得正沉 少年眉眼温顺,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与轻颤的长睫,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浅浅阴影 即便睡熟,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在担忧什么,又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沈河望着他,雪地里那几句温柔又偏执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 “公公,跟着我。” “我会护着你,做你的依靠。” “别再推开我了……” 他垂眸,看着自己被紧紧攥住的手 那力道不大,却缠得极紧,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 沈河轻轻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眼底已染了几分温柔 他刚想悄悄抽回手,榻边的人却骤然醒了 朱钦煜睫毛轻颤,迷蒙的眸子刚一睁开,在看清他的刹那,瞬间亮了起来,像寒夜里骤然燃起的一簇星火 “公公!” 他猛地直起身,握着沈河的手又紧了几分,一连串关切的话脱口而出:“你醒了?还冷不冷?身上疼不疼?是不是饿了?” 沈河被这一连串急促的问候问得一怔,半晌才哑声开口:“我……没事了” 朱钦煜盯着他,漆黑的眸子里,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里藏着一丝小小的得意与邀功:“公公,我告诉你一件事” 沈河心头微跳,莫名生出一丝不安:“什么事?” “我把你要过来了” 沈河整个人一僵:“……什么?” “我去西苑求了父皇,”朱钦煜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了” 沈河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什么叫……你是我的人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 “等、等一下,”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声音都有些乱了,“你说清楚,什么叫要过来了?” 朱钦煜伸手轻轻按住他,不让他乱动,动作温柔又强势:“就是你不再是浣衣局的小太监,往后跟着我,住在我身边,谁也不能再动你” 沈河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他穿越过来,拼了命想躲、想远离、想一辈子不沾边的人,到头来,兜兜转转,还是成了他的人 这他妈逃不过的命啊我靠! 可是又能咋办 贵妃要杀他,冯尽忠要除他,这深宫红墙之内,他无依无靠,若不抱紧朱钦煜这条大腿,根本活不过明天 苍天啊,大地啊 有你这么整人的吗 沈河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朱钦煜,眼神异常认真 “殿下,我们能做场交易吗?” 朱钦煜一愣,脸上的欢喜淡了几分,歪了歪头:“公公说什么交易?” “我帮你。”沈河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我助你,一步一步,登上九五之位” 朱钦煜瞳孔微缩 沈河不等他开口,继续往下说,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但我有一个要求。” “无论将来我做了什么,殿下真到了要杀我的那一天……” “求殿下,赐我一杯毒酒,给我个痛快” “别……别凌迟我,好不好?” 他一想起历史上里那个千刀万剐、尸骨无存,遗臭万年的结局,就浑身发冷 什么宏图霸业,什么留名青史,他都不想要 他只想死得体面一点 要是能活着,那便再好不过了 朱钦煜脸上的乖巧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副软软的模样,握着沈河的手,悄悄收紧了一点 沈小四怕他 他不明白了,自己从始至终都是表现出很乖巧的样子 沈小四到底在怕他什么? 他有表达过这个意思吗?沈小四为何这么笃定自己一定会杀他? 朱钦煜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困惑与暗潮,表面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指尖轻轻攥着沈河的手,连力道都放得轻软,生怕吓着他 他歪着头,眼底干干净净,全然的不解,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公公为什么会这么想呀?”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皇帝,更没有想过要伤害公公” 他微微抿了抿唇,模样看上去竟有几分委屈,像个被误会了的孩子:“我只是……只是想把公公留在身边,好好护着你,不让你再去浣衣局受苦,不让你再跪在雪地里挨冻。” “帝位是什么?江山又是什么?” “我要公公陪着我就够了,别的我什么都不想要” 朱钦煜说着,悄悄往前凑了凑,额头轻轻抵了抵沈河的手背,语气虔诚又柔软:“公公不要说死好不好,我会一直护着你的,一辈子都护着” 沈河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信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17章 朱钦煜的眼睛太干净了,澄澈得像山涧清泉,一眼望不见底 那委屈的眉眼,那软乎乎的语调,那虔诚到近乎卑微的姿态 一切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就是这份完美,反而让他心底发毛 沈河最终,只能沉默 朱钦煜等了片刻,没等来半句回应,微微抬起头,眼底浮起一丝浅浅的失落,声音轻得发哑:“公公……不信我吗?” 沈河张了张嘴,喉间发涩,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钦煜望着他为难的模样,轻轻笑了 “没关系。”他轻声道,“公公不信我也不要紧,反正……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让公公信。” 他稍稍凑近,眼底瞬间亮起小小的雀跃,像捧着稀世珍宝一般献宝:“公公,我还有件开心的事要告诉你” 沈河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烈,沉声问:“什么事?” “晋王府修好了。” 沈河微微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朱钦煜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欢喜:“父皇赐了我宫外的府邸,刚刚修缮完毕,过几日我就要搬过去了” 沈河淡淡“哦”了一声,并未觉得此事与自己有何干系 下一秒,朱钦煜的话,让他再次僵住 “公公跟我一起搬过去。” “我?” “嗯。”朱钦煜重重点头,眼神亮得发烫,“你是第一个住进王府的人。” 沈河望着他,心头莫名一阵怪异 第一个住进去的人…… 这话怎么听,都像现代里,男生买了新房,兴冲冲跟心上人邀功,要她做新房的女主人 他猛地甩头,慌忙把这荒诞至极的念头压下去 疯了,一定是冻糊涂了! 他是太监,对方是皇子,哪儿来的什么女主人? 见他摇头,朱钦煜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声音又染上了委屈的鼻音:“公公……不想跟我一起去吗?” 沈河:“……” 又来了 这副委屈巴巴、快要红了眼眶的模样,他是真的招架不住 他无奈轻叹,伸手轻轻揉了揉朱钦煜的头顶,软了语气:“没有,我去。” 朱钦煜猛地抬头,眸子瞬间亮得惊人,像得了全世界最甜的糖:“真的?” “真的” 朱钦煜立刻笑了,眉眼弯弯,灿烂得不像话 他往前凑了凑,将脸颊轻轻埋进沈河掌心,温顺地蹭了蹭,像撒娇讨喜的小奶狗 “公公最好了” 一个尖细的太监嗓音在外面响起 “三殿下,贵妃娘娘有请。还请殿下与沈公公一起前往” 沈河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这女人又要干什么 又来一场鸿门宴? 第21章 公公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长信宫内暖香氤氲,鎏金灯盏映得满室通明,却挡不住暗流汹涌 沈河一踏入殿内,目光便不动声色扫过四周,脊背绷得笔直 朱钦煜依旧温顺地扶着他,垂着眼,一副怯懦无害的模样,指尖却始终牢牢扣着沈河的手腕 上首端坐的李贵妃起身,华服曳地,眉眼明艳得晃眼,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她目光先落在朱钦煜身上,随即轻轻下移,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微微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 素来在宫里沉默寡言、与人无争的三皇子,竟会在人前,这般明目张胆地护着一个小小的浣衣局太监? 这点异样只停留一瞬,便被她完美掩去 李贵妃轻笑一声,语气柔婉得滴水不漏:“三殿下今日倒是难得有空,快坐。沈公公,也请坐” 她说着,抬手示意宫人添座,眼神看似温和,实则将两人的神情尽数收于眼底 朱钦煜从西苑求人的消息她已收到,原当是少年人一时兴起,可亲眼见这模样,她心底那点不安,悄然加重 胸如惊雷,面如平湖,是上位者的基本修养 “三殿下,”李贵妃开口,声音柔得像浸了蜜,纵然心里不安归不安,面上还是做足了秀“本宫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向你赔罪” 朱钦煜坐在那儿,规规矩矩的,脸上带着温顺的笑 “娘娘言重了,儿臣不敢当” 李贵妃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却让人后背发凉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殿内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河猛地抬头,就看见一个太监捂着脸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正是那天传旨让他跪雪地的那个太监 牛逼牛逼,赔罪就是给下人一巴掌6666,这操作还是太强了 “狗奴才!”李贵妃柳眉倒竖,声音冷得像冰,“本宫何时让你假传懿旨,让沈公公跪在雪地里了?你竟敢欺上瞒下,滥用本宫名号,该当何罪!” 那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才……奴才……” 李贵妃看都不看他一眼,挥了挥手:“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旁边几个太监立刻上前,架起那人就往外拖 沈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行刑的太监身上 其中一个,脚型有点奇怪 内八 有句话是:内八打死,外八打残 这是……要打死的意思 打死一条无辜的性命,就是李贵妃的求和态度 沈河的眉头微微皱起 外面传来板子落下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那太监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李贵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等外面的声音彻底停了,她才放下茶盏,看向朱钦煜 那张脸上,又挂起了温柔的笑 “三殿下,”她笑眯眯地说,“这可满意了?” 朱钦煜站在那儿,脸上还是那副温顺乖巧的表情 他微微躬身,声音恭顺 “娘娘明察秋毫,儿臣替沈公公谢过娘娘” 李贵妃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孩子,”她说,“本宫就知道你懂事” 她目光落在沈河身上,看了几秒 那目光,像一条蛇,在他身上爬过 朱钦煜侧身,为沈河挡住了那些目光 李贵妃见此收回目光,挥了挥手 “三殿下,本宫还有些乏了,就不留你们下来吃饭了” 人也杀了,歉也道了,和也求了,李贵妃也不想多跟这阉人和这最近新冒头的三皇子呆在一起 朱钦煜闻言,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微微躬身行礼,语气谦和有度:“儿臣告退,娘娘好生歇息。” 说罢,他稳稳扶着沈河,转身迈步离去 走出长信宫,雪还在下 沈河跟在朱钦煜身后,一路沉默 直到拐过一道宫墙,四周再无旁人,他才停下脚步 “殿下” 朱钦煜回头,看着他,眼睛眨了眨,一脸无辜 “公公怎么了?” 沈河看着他,目光复杂 “是你干的吧?” 朱钦煜歪了歪头,那模样纯良得很:“公公在说什么呀?” 沈河没被他这副样子糊弄过去 “你刚从西苑出来,李贵妃这边就派人来请了。”他一字一顿,“要么是有人告密,要么——是你派人去告诉她的” 朱钦煜眨了眨眼,没说话 “看你刚才那副样子,”沈河继续说,“你对她的求和一点都不惊讶。说明你早就知道她会来求和。” 朱钦煜看着眼前一眼看穿所有的沈河,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伸手,想去轻轻碰一碰沈河的脸颊,语气里满是赞叹:“公公怎么这么聪明,什么都藏不住” 沈河偏头,利落躲开 朱钦煜也不恼,收回手,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点 “是我让人去告诉她的” 沈河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朱钦煜低下头,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被沈河躲了一下,却没躲开 “我故意的。”他说,声音很轻,“让她知道,我把你要过来了。让她知道,你是我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沈河,那双眼睛里黑沉沉的,却亮得惊人 “以后就算我不在,那些想狐假虎威欺负你的人,也要念着今天那个太监的下场” 沈河微怔,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本以为,朱钦煜是借李贵妃之手立威,为自己铺路,却没想,这一切的出发点,竟是为了他 见沈河不语,朱钦煜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里多了几分愧疚:“只是我现在还不够强,动不了李贵妃,只能先让她丢个奴才敷衍了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狠意,却藏得很深,只有沈河能听见: 第18章 “可你等着。等我找到机会,我一定帮你杀了她” 沈河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后抬起头,看着朱钦煜 “殿下,”他说,“你要真想帮我,先杀一个人” 朱钦煜眨了眨眼,脸上又露出那副纯良无害的表情 “谁?” 沈河看着他,一字一顿 “王太监” 朱钦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好,”他说,“听公公的。” 他握住沈河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公公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沈河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22章 王太监无 王太监这几日总觉得后脖颈发凉 像有一双眼睛,藏在暗处,时时刻刻盯着他 冯洪死的那天晚上,他躲在被窝里,听着外头动静,一夜没敢合眼 后来听说,冯洪直接被杖毙了 他当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自己没被牵连 也同时庆幸冯洪死后,就没人敢打自己了 这口气松了没几天,那股不安又爬了上来,像蛆虫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他在浣衣局干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腌臜事没经过?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心里没底 冯洪死了 冯洪叫来的那几个打手,也先后被调走,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托人去打听,打听的人回来,脸色发白,只说了两个字:别问 沈小四自从送衣服给坤宁宫后就大变了,从以前的怯懦不堪变成如今这龇牙必报的性格,为了明哲保身,王太监见到沈河都绕着走 不单是沈河 他见到浣衣局里任何一个太监,都绕着走 从前还能仗着几分资历在浣衣局作威作福,可自打那回被冯洪叫人按着,连带着沈河一起痛打一顿后,他在局里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冯洪暴毙,晋王母家抬头,圣宠日盛,沈河又被三皇子明目张胆护在身边 他如今在浣衣局,连个稍体面些的位置都算不上,跟路边一条任人踩踏的狗,没什么两样 既然做了路边一条,那就要做好一条的本分,该躲躲,该让让,不能马虎 这天下午,王太监正缩在角落里,就着冷水啃一块干饼 一个小太监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王公公” 王太监抬头,认出这是李贵妃宫里的人。他连忙站起来,堆起笑脸:“公公有何吩咐?” 那小太监也不绕弯子:“娘娘宫里的衣服,今日该送去了。沈河被三殿下要走,这差事就落到你头上了” 王太监的笑脸僵了一瞬 他下意识想骂一句“凭什么让老子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凭什么? 凭人家年轻,凭人家有人撑腰,凭他现在是浣衣局里最窝囊的那个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莫说呵斥一个小太监,便是对方真的冷言冷语,他也只能受着 王太监喉间滚动了一下,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上一副勉强堆出来的笑脸“……知道了,有劳小公公通报。” 小太监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一个香囊 素色的底子,绣着一朵浅淡的花,花旁边绣着一个字 一个“忍”字 王太监一时没敢接 小太监看着他,语气淡淡的:“娘娘最近脾气不好,闻着这个香能舒坦些。你带过去,兴许能好点” 王太监心头一热,连忙双手接过,连连道谢:“多谢公公指点!多谢公公!” 小太监没说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意味 王太监当时没多想,当是寻常一瞥 他把香囊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喜滋滋地想:娘娘宫里的人肯指点他,说明娘娘还需要他这号人?说不定以后还能攀上…… 小太监递给他后转身就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王太监捧着香囊,站在原地,一颗心怦怦直跳 不安似乎在这一刻被冲淡了不少 长信宫内,暖香依旧 李贵妃歪在软榻上,阖着眼养神 旁边伺候的宫女轻手轻脚,连呼吸都压着 她今日心情不好 十分的不好! 方才派人去请三皇子,虽是求和之意,可姿态已经放得够低了 她李贵妃入宫这么多年,何时向一个黄口小儿低过头? 若不是见这小儿的舅父是个有能耐的,又得到了皇上的重用,有望成为新晋勋贵 怕惹急了关系,这三殿下就跑去二皇子那里效力了,这可就得不偿失了 政治是什么?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这就是政治 李贵妃不会傻傻地因为一个太监跟三殿下关系弄僵 即便如此,朝一个向来都不得宠的皇子低头,朝一个低贱的太监妥协,为了平息事端,亲手杖毙了自己宫里的人 这对一向心高气傲的李贵妃而言,也是奇耻大辱 就在这时,宫人通传:“娘娘,浣衣局王太监送衣物来了” 李贵妃缓缓睁开眼,眸中无波无澜,淡淡道:“让他进来” 王太监战战兢兢入内,一进门便“噗通”跪下,磕头道:“奴才王太监,给贵妃娘娘请安” 李贵妃没立刻说话,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柔得像水 “起来吧,不过是送件衣裳,不必如此拘谨” 这一句温和,反倒让王太监受宠若惊 他低着头,心怦怦直跳 贵妃娘娘竟对他这么和气? 李贵妃像是随口一问,语气轻描淡写“听说,沈小四被三殿下要去了?” 王太监一怔,连忙点头“是、是,三殿下很是看重沈公公。” “看重?”李贵妃轻笑一声,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一个从浣衣局出去的奴才,倒有这般造化” 王太监听出她语气里不似维护,胆子顿时大了几分 他本就憋着一肚子不甘与嫉妒,此刻见贵妃娘娘开口,连忙顺着话头往下说 “娘娘明鉴,沈小四……哦不,沈河,从前在浣衣局,性子怯懦得很,见人就低头,谁也不曾想过他能有今日” 李贵妃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不动声色地引导 “哦?他从前在浣衣局,常与何人来往?性情如何?可有什么过人之处?” 王太监只当贵妃娘娘是好奇,又想在贵人面前多露脸,当下便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沈河从前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说他沉默寡言,说他手脚麻利,说他从不与人争执,说他被人欺负也只默默忍着,说他被冯洪打过、被人踩过、被磋磨得不成样子…… 桩桩件件,琐碎又无用 李贵妃静静听着,脸上始终挂着浅淡温和的笑,时不时轻轻点头,仿佛听得十分认真 她要的本不是什么惊天秘密 她要的,无非就是确认—— 沈河这个人,从前无依无靠,如今只靠着三皇子 无根基,无旧部,无底牌 既然没有别的势力掺和,那事情就好办很多了 也许三皇子一时作秀保下了他,可有些事情,牵扯到自个利益的时候 就不是一时作秀能解决的了的了… 听得差不多了,李贵妃淡淡一笑,语气越发柔和 “难为你记得这般清楚,倒是个心细的” 她抬眸,看向一旁伺候的大太监,目光微不可察地一递 那大太监垂首,心领神会 王太监还沉浸在被贵妃夸赞的狂喜里,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难道我王老狗又要崛起了?难道从此以后我就要一步登天了吗?! 王太监高兴得连自己衣襟微松都没发现 那枚贴身藏着的香囊,露出一小截素色边角,恰好被李贵妃漫不经心的目光,轻轻一扫,便落了个正着 她目光微顿,不动声色地,往那处多看了一眼 素色布料上,一缕青色丝线绣得工整 一个清清楚楚的 “忍” 字 刹那间 李贵妃脸上的笑意半分未减,眼底深处,却已掠过一抹刺骨的寒意 她刚刚才在三皇子面前忍辱负重、低头赔罪,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泄 一个低贱到尘埃里的浣衣局太监,身上竟藏着一枚绣着“忍”字的香囊,还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撞进她眼里 这是赤裸裸的嘲讽 是在讥讽她堂堂贵妃,如今也要对一个不起眼的皇子一忍再忍 是在讥讽她权势渐微,拿一个下人开刀赔罪 是在讥讽她心高气傲半生,到头来,靠着一个“忍”字苟全局面 一股戾气无声翻涌,却被她死死压在心底 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柔和的笑意,眉眼弯弯,看不出半分异样 第19章 王太监受宠若惊,连忙躬身低头,脸上抑制不住地狂喜:“奴才不敢当!都是奴才分内之事!谢娘娘夸赞!” 李贵妃淡淡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大太监 “衣物既已送到,你便退下吧。”她声音柔和平淡,“往后安分当差,少管些不该管的事” “是!奴才谨记娘娘教诲!” 王太监满心欢喜,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倒退着走出大殿,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刚走出长信宫的视线范围,拐过一道僻静宫廊,两道黑影便从暗处悄无声息地闪出 一人捂嘴,一人锁喉,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王太监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身体便软了下去 从头到尾,没有动静,没有血迹,没有声响 不过瞬息,一条卑贱的性命,便彻底消散在深宫的阴影里 殿内 大太监去而复返,垂首低声回禀:“娘娘,办妥了” 李贵妃依旧端坐在软榻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脸上那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自始至终都未曾变过 “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留着,也是乱嚼舌根” “没了就没了吧,本宫倦了,要休息了” “是,奴才告退” 第23章 驭人? 消息传到沈河耳边的时候,他有些诧异,抬眸看向朱钦煜 后者正笑眼盈盈看着他,指尖还轻轻勾着他的袖口,一副邀功讨赏的温顺模样,明晃晃等着他的夸奖 沈河看着他这副纯良无害的眉眼,神色渐渐变得奇怪 “我发现殿下您好像很喜欢借刀杀人。” 朱钦煜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更无辜了几分 “公公在说什么呀?”他歪了歪头,表情懵懂,“王太监明明是李贵妃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又装 可以去演戏了老弟 沈河翻了个白眼,懒得拆穿他 “公公在想什么?”朱钦煜凑近一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沈河低头,对上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 “我在想殿下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朱钦煜一怔,随即笑了 “公公在怕我。”他说,不是疑问,是笃定 沈河没有应声 朱钦煜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点 近到沈河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雪沫 “公公别怕。”他轻声说,伸手握住沈河的手,“我不会这么对你的” 那只手凉凉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少年胸膛里一下一下的心跳,很稳 “永远不会。”朱钦煜又说了一遍,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公公和他们不一样” 你只是把我刮了3000刀而已,当然跟他们不一样 沈河依旧默言不语 朱钦煜见他不说话,眨了眨眼,又露出那副乖巧的模样,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公公若是不喜欢我这样,那我以后不做就是了” “我是想护着公公。怎奈我没什么本事,手里没人,没钱,没权,宫里随便一个奴才都能踩我一脚” 他抬起头,看着沈河,眼睛里带着一点委屈,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 “我就只能动动脑子。公公若是不喜欢,那我以后不借刀杀人了。我……我想别的办法” 按理说,一般人恐怕就被朱钦煜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和话语打动到了 然而沈河是一般人吗? 他可是键盘侠! 键盘侠是没有心的,哪怕你在假装得多可怜多正义多为你好,键盘侠都可以从你话语中窥见漏洞! 他们天生就是为了杠而存在! 沈河直视着朱钦煜问道“奴才有些不解,殿下您何时在贵妃宫中安插的人手?” “我并未安插人” 朱钦煜没撒谎,他真没安插人,他就是被封为晋王的那一天,把从前欺负过辱骂过他的太监,把他们家人抓过来,然后再把那群太监邀过来 给他们两个选择,第一,不听朱钦煜的话,后果就是他们家人就会在他们面前表演魔术——五马分尸之术 第二,听朱钦煜的话,朱钦煜能保家人平安,甚至给他们家人一笔安家费,允他们一个好前程 没有半分犹豫,那些曾经作威作福的太监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倒在地,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声声哭喊着愿效犬马之劳 朱钦煜命人将他们各打十大板,算作从前恩怨一笔勾销,此后,这些人便成了藏在暗处的刀,无需他亲自安插,只需一句隐晦授意,便会拼尽全力为他办事 要不说朱钦煜能把快要崩溃地大月王朝一手揽起来,且延续其国运百年呢? 小小年纪,驭人之术有他老子几分修为了都 收服太监的心,不能光靠一味恩赏,也不能光靠一味压榨,恩威并施,张弛有度才有用 要让他们从心里敬畏你,怕你,你再拿一两个东西诱惑着他们,使他们听你行动,培养他们的忠心 就像教育孩子一样,父亲会让孩子打从心眼里怕他,畏惧他,再已“你写完作业,爸爸就给你玩手机,你写不完就不要玩!”为由定制规则,这样孩子就会服服帖帖的了 以此为基础,再培养孩子的孝心 一旦孩子不怕父亲了,家里面就变成孩子做主了 一旦太监不怕帝王了,这宫里啊,就变成太监做主了 当然,这些话朱钦煜是不会告诉沈河的,毕竟现如今的朱钦煜也才15岁 还是个上初三的年纪 说出来,会让沈河内心恐惧 没有哪个牛马打工人会希望自己老板智近乎于妖,就像东汉幼儿园一样,多方势力都会打压皇帝,不会让皇帝年满十岁 因……刘家仿佛天生含有政治血统,个个冷血无情,精于权谋 一旦让老刘家的皇帝满了10岁,也不知道会开出汉文帝,汉和帝,汉顺帝,还是汉灵帝等这样的政治怪物 就连被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汉献帝,在那种境地下他都能搞出个衣带诏,整了曹操一把 就问你,如果是你,你面对这样的上司,你怕不怕? 见朱钦煜否认,沈河也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成为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们两个踩着风雪,一路来到了宫外 朱钦煜没有乘轿,也没有带随从,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与沈河并肩走在长街上,褪去了皇子的矜贵,也藏起了那一身与年龄不符的狠厉城府,剩下少年人清瘦挺拔的身影 转过两条街口,一座气派恢弘的朱红府邸赫然出现在眼前,门前石狮肃穆,匾额上“晋王府”三个金字被雪衬得愈发耀眼 这里正是从前首辅杨骥垣的旧宅,杨骥垣倒台后抄家夺产,空阔的府邸转眼就被赏给了新晋封的朱钦煜 朱钦煜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沈河,眉眼间又染上了那点邀功似的笑意,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粒轻轻颤动 “公公,到了” 沈河抬头望向那鎏金匾额,神色复杂,作为后世人,他当然知道皇帝为什么挑中这个府邸给了朱钦煜 景祐帝擅于修道,最重阴阳平衡 阴阳为相,互为制衡 阳为君,阴为臣 阳为天,阴为地 阳为静,阴为动 阴阳相济,皇权永固 “君为天,臣为云;云聚云散,皆由风吹,天不动” 也许是感叹,也许是思虑日后处境,沈河冷不丁冒出这样一段话 声音细如蚊声,在风的呼号中,朱钦煜没有听清楚 “公公在说什么呢?” 朱钦煜凑近一点,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散开 沈河摇了摇头:“没什么” 第24章 殿下最重要啦~ 如果让沈河用两句诗来形容杨骥垣,沈河会选择用这两句来形容他 直笔敢轻玄帝事,刚肠难避佞臣唇 作为大月王朝唯一一个被公开斩首的内阁首辅,杨骥垣身上有太多不容他活下去的点 他不识帝王心,力图恢复边疆,重振国威,却摸不透景祐帝怕花钱、怕边将专权的想法 他极度清廉,不贪财,不结党,相对比谢重阳贪得无厌,白维家族田产无数 杨骥垣不贪、不腐、不私蓄党羽 他不靠利益捆绑人,只靠皇帝信任和自己才干 他做人做事,只认道理,不认人情 满朝文武,没几个人真心念他好 当然了,他最大的死穴,就是对皇帝少敬畏、多轻视 景祐帝沉迷道法,他觉得荒唐 景祐帝让他戴道士的香叶冠,他公然不戴,还说“不是大臣服” 皇帝让他办的事,不合他意,他直接顶回去 皇帝生病、心烦,他不仅不安抚,还逼皇帝下决心复套 导致他成为了大月王朝第一个被公开处刑斩首的首辅 也是这一斩,斩出了景祐帝的威名,斩出皇权的至高无上,斩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第20章 当然了,沈河怀疑这里面还有老朱家血脉的原因——对皇权的极度把控,强调皇权的至高无上 你狂任你狂 你动皇权你要亡 朱钦煜拉住沈河的手,将他带入一间屋子,屋子内饰装修得华丽好看,不像是个下人能住的 “公公,你看看这屋,你可还满意?” 沈河环顾四周,雕花的拔步床,绸缎的被褥,黄花梨的桌椅,角落里还摆着铜制的暖炉,炭火烧得正旺,一进屋就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这是不是太华丽了一点?”沈河问 朱钦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给公公住的,自然是要好的” 你这话对着我说有点不太对劲吧… 沈河扯了扯嘴角,像是想到什么,拉着朱钦煜的手说 “如果明天陛下让你去觐见,问你选谁做你的讲师,你选择浙直总督于宪,好吗?” 朱钦煜的眼神暗了一瞬 那暗色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沈河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为什么选他?”朱钦煜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河想了想,怕朱钦煜误会自己是谢党一派,赶紧解释道 “听别人说,他是个公忠体国的。选他当讲师,对殿下有帮助” “真的是这样吗?”朱钦煜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有些深 沈河强笑着点了点头:“当然” “可若是于部堂不愿意,又该怎么办?我没记错的话,谢阁老对于大人有知遇之恩吧” 这话一出,沈河没控制住表情,他错愕地抬眸看向朱钦煜,结果却撞进朱钦煜暗沉的目光 沈河心下一惊,连忙收回视线 他以为朱钦煜没看出皇帝赐他这座府邸的意思,没想到朱钦煜却看的明明白白的 既如此,沈河稳住心神,声调平稳道“殿下,您听奴才说” “于大人虽是属于谢党一脉,但于大人对社稷有功啊!抗倭之功,不可磨灭,护浙江之功,同样不可磨灭!” “国难思良将,乱世重能臣” 还有一句话沈河没有说出口,那便是党争不熄,大月必亡 他定定看着朱钦煜的眼睛,一字一顿,句句发自肺腑道“不能以党籍高于功籍,殿下,倘若有一天你登上大位,身边要有做实务,干实事,而不是空谈国家之言的人为好” 朱钦煜看着他,眼睛里的暗沉慢慢退去,换上了别的东西 随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随口一问 “我还以为公公想要改换门庭了呢。” 沈河:“呃……”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少年,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殿下,”他压着声音说,“奴才要是想改换门庭,用得着在这儿跟你废话?” 朱钦煜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很:“那公公怎么对于宪这么上心?” 我他妈再跟你聊国事,再跟你聊党争,你再跟我聊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是景祐十七年! 景祐十七年 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这一年,谢党倒台 抗倭名将、护了东南半壁江山的浙直总督于宪,因为是谢党一派的人,被清流连根带拔地扒出来 最终这位能臣,这位对社稷有功的功臣,在北京诏狱自杀 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 沈河前世读到这句诗的时候,隔着几百年的时光,都觉得胸口发闷 于宪是什么人? 是那个带着几千残兵,硬扛倭寇几万大军的人 是那个在浙江推行“保甲法”,让倭寇无处遁形的人 是那个上书朝廷,说“倭患不除,东南不宁”,然后自己掏钱募兵的人 这样的人,最后死在诏狱里 死在那些清流的弹劾里 死在一句“谢党余孽”里 沈河穿过来之后,在宫里面做太监的时候,脑子里想过很多事 怎么活下去,怎么不被凌迟,怎么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保住小命 当时的他尚且不能自保,更何况保下于宪? 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房顶,他会想起那些史书上的名字 于宪 万钊明 还有好多好多人 他们死在党争里,死在猜忌里,死在那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里 沈河既然穿过来了,既然从宫里逃出来了,既然站在这个时间点上—— 那他总得做点什么吧? 保下于宪 不让他在诏狱里自杀 这是沈河给自己定的第一个目标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少年,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沈河扯出一抹僵硬地笑容“当然上心啦,这关乎于殿下的未来,奴才怎能不上心” “只是为了我?” 朱钦煜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逼视 “可公公方才看我的眼神,倒像是……于部堂在公公心里,比我都重” 那语气又轻又酸,像裹了一层薄薄的醋意,听得沈河头皮一紧 你家吗,你这是什么鬼语气?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面上却只能绷着,咬牙切齿,半天才憋出一句郑重至极的话 “在奴才心中,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上殿下在奴才心中的分量” 朱钦煜盯着他看了半晌,看着他耳尖微微泛红、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那点暗沉终于一点点化开,染上浅浅的笑意 “嗯,我记住啦,公公也要记住自己说的话哦” “其实公公只要提一句,我自然会听公公的,刚刚不过是瞧见公公那心急的模样,一时有些新鲜,逗弄公公两句罢了” mad,老子打死你这个小b崽子 沈河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掐人的冲动死死按下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殿下……开心就好” 朱钦煜瞧他这副敢怒不敢言、又气又无奈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 “公公笑起来真好看,跟姑娘似的” 沈河:“?”我c你m! 第25章 党争渐渐浮出水面 如沈河所料,搬来晋王府第二天,景祐帝便召见朱钦煜 西苑风轻 松柏影深 朱钦煜垂手立在殿中,姿态恭谨,眉眼温顺,活脱脱一副好大儿的模样 景祐帝斜倚在铺着貂裘的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珠子,目光淡淡扫过眼前这个许久从未亲近过的儿子 他这位皇子,自幼养在宫内,母妃早逝,母家不显,从前在他眼里,甚至都记不得这个儿子 可近来,这个儿子,忽然变得有价值起来 “近来搬到晋王府,住得可还习惯?”景祐帝先开口,语气听似关切,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宫里规矩多,拘束了你这么些年,如今在外头,也能松快松快” 朱钦煜躬身一礼,声音沉稳有度:“劳父皇挂心,府中一切妥当,温暖舒适,儿臣感激不尽” “感激就不必了。”景祐帝轻轻叹了一声,语气蓦然软了几分,带上了几分为人父的怅然,“说起来,这些年,朕对你,确实疏忽了。你母妃去得早,朕忙于朝政,不曾多照拂你……外头是不是有人说,朕不疼你,甚至……怨朕这个父亲?”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知情的人听了,怕要当场落泪 朱钦煜却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帝王,最擅长的就是以情驭人,以柔克刚 当年杨骥垣便是栽在这副“真情流露”的面孔下,以为帝王真的与他推心置腹,君臣相得,最后却落得身首异处 还是公公好,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 朱钦煜垂眸,语气谦卑,不卑不亢 “儿臣不敢。父皇身负天下,日理万机,儿臣不能为父皇分忧,已是不孝,何来怨怼?在儿臣心中,父皇始终是君,是父,是儿臣仰望之人” 不亲近,不疏远,不表忠心,也不露怨怼 一句话,既守了臣子本分,又全了父子情分,滴水不漏 景祐帝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孩子,比他想象中沉得住气 他缓缓坐直身子,语气又沉了几分,终于步入正题 “你也到了该读书明理、学习朝政的年纪了。朕打算,为你选一位讲师,日后常伴你左右,教你治国之道” 朱钦煜垂首:“一切但凭父皇做主” “哦?”景祐帝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诱导,“你自己心中,就没有半分人选?不妨直说,朕听听” 殿内气氛,瞬间一凝 朱钦煜知道,最关键的一刻,来了 朝局之上,如今泾渭分明 一党是谢党,以内阁首辅谢重阳为首,势力盘根错节,把持朝政多年,连内廷都敢伸手,如今尾大不掉,早已让景祐帝动了杀心 谢党背靠皇长子——虽是庶出,却占了年长之便 第21章 另一党则是清流,满口祖训礼制,以嫡长为尊,心向二皇子,与谢党势同水火 在景祐帝的棋盘上,从来不容一家独大 谢党猖狂,便要削弱;清流势盛,便要拆解 而他朱钦煜,母族渐起,却无党派,正是父皇手里最趁手的一把刀 皇帝心中早已算好: 朱钦煜若选清流中人,便是将清流一党拆分,既卖了好,又断了二皇子一臂,日后再扶持朱钦煜与二皇子抗衡,平衡朝纲,完美 这一步,是帝王心术,是阴阳平衡,是景祐帝笃定的一步 历史上朱钦煜也是按照皇帝的预想来的,他选择了清流党领头的其中一个,也达到了分化平衡的效果 只不过,有了沈河这个变故,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起来了 朱钦煜深吸一口气,抬眸,目光平静,语气坚定,一字一顿,清晰地回禀 “儿臣心中,确有一人” “哦?是谁?”景祐帝语气随意,指尖却微微一顿 朱钦煜抬眼,直视御颜,不闪不避 “儿臣恳请父皇,选浙直总督、于宪大人,为儿臣讲师。” “……” 殿内瞬间一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响 景祐帝脸上那副从容淡然、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盯着朱钦煜,目光沉沉,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 于宪? 谢重阳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彻头彻尾的谢党中人 他算尽了一切,算准了朱钦煜会选清流,算准了如何借这个儿子拆分朝局,算准了如何一步步倒谢、制衡、坐稳皇权 可他万万没算到—— 朱钦煜放着好好的清流不选,偏偏选了一个谢党 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是糊涂,是投机,还是……另有图谋? 景祐帝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一声一声,慢得惊心 他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立刻应允,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打量着阶下跪着的少年 这一眼,看似平静,实则已将朱钦煜从头打量到脚,试图看穿他心底所有的算计 朱钦煜依旧垂首,姿态恭顺,仿佛随口举荐了一位公忠体国的能臣,半点看不出异样 景祐帝那双眼眸沉沉地看了他许久,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倒是个懂事的孩子。” “比你大哥、你二哥,都懂事。” 景祐帝轻轻摩挲着沉香珠,语气淡而有分量 “你舅舅李志章,在北边做得不错,给朕争了口气” 这话已经算是明晃晃的暗示了 朕知道你母家有能耐,朕也愿意抬举你,你别让朕失望 朱钦煜立刻躬身:“全赖父皇天威,舅舅不过是尽臣子本分。” 景祐帝淡淡一笑,又绕回了原处 “晋王府住得还顺畅?” 朱钦煜垂眸,语气平静 “回父皇,府中宽敞,只是……略显空荡,若能多住几个人,反倒热闹。” “你要于宪,”景祐帝慢悠悠道,“清流那边,怕是会不满” “你如今无依无靠,得罪清流,日后可不好拉拢人心” 这是最后一次试探 也是给朱钦煜一个台阶,让他顺势改口 朱钦煜没有改口,继续道 “父皇,于宪是谢阁老提拔之人,儿臣比谁都清楚。 可他镇守浙直,亲率残兵抗倭,推行保甲,安定一方,自掏腰包募兵护民,东南半壁江山,是他一刀一枪守下来的。” “儿臣不懂朝堂纷争,只懂一件事,有功者赏,能臣者用,忠臣不可寒心。” “儿臣选他,不为党争,不为私利,只为大月江山,留一个能做事、肯做事、做得成事的人” 这番话可以说是道德绑架景祐帝了 景祐帝看着阶下这个少年,也没生气 他声里带着几分释然 “罢了” “你既有这份心,朕便成全你” “传朕旨意—— 以浙直总督于宪,为三皇子朱钦煜讲师,择日入京” 朱钦煜心中一松,当即叩首 “儿臣,谢父皇成全。” 景祐帝看着他,眼神深邃,慢悠悠补了一句,意味深长 “往后啊……你这晋王府,可要热闹了” 第26章 各方涌动 沈河这一步棋,可谓是打破了整个京城官场的预想 消息传开时,整个官场都沸腾了 三皇子朱钦煜,新封的晋王殿下,在景祐帝面前亲口要了于宪做讲师 最先坐不住的,是清流 白府书房内,茶香袅袅,气氛却沉得压人 白维端坐主位,手里捧着茶盏,面色沉静如水 他今年五十有六,入仕三十载,从地方官一路做到礼部尚书,靠的就是一个“忍”字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等常人所不能等 此刻,他端着茶盏的手,却比平时慢了几分 周立坐在他对面,就没他这么沉得住气了 这位国子监祭酒今年四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一脸刚直,脾气比火药还冲 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得老高 “于宪!朱钦煜要了于宪!这算什么?这他娘的算什么?!” 白维没说话,低头抿了口茶 周立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袍角带风 “谢党的人,跑到晋王府去做讲师?谢重阳那个老东西,这是要借三皇子的手往咱们这边掺沙子?还是于宪自己生了二心,想借着三皇子的名头另立山头?” 白维慢悠悠开口:“周大人稍安。于宪是于宪,谢党是谢党。三皇子要的是讲师,不是靠山” “讲师?”周立冷笑,声音拔高了几度,“白大人,您信吗?您真信吗?一个刚封王的皇子,放着咱们清流不要,偏偏要一个谢党的人” “这背后没有名堂?您白大人在官场混了三十年,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好事?” 白维没接话 周立这个暴脾气,说话口无遮拦的,他一时半会真不好接,怕给自己惹了祸事 周立继续说:“陛下前些日子才把杨骥垣的宅子赐给三皇子,转头三皇子就要了于宪。这是什么意思?陛下是不是不想倒谢了?是不是后悔了?还是说,陛下想借着三皇子的手,把于宪从谢党那边挖过来,给咱们清流添堵?” 前任首辅杨骥垣就是被谢重阳以卑鄙手段逼下位,被斩首 当初景祐帝赐这府邸给晋王,京城人人都猜测陛下这是有倒谢的意思,就像当初谢重阳倒杨骥垣那样 让三皇子倒谢重阳 可如今这场面,又不像陛下要倒谢的意思,这让清流真的有些抓不准,摸不透陛下的想法了 倒谢 这两个字,是清流党这些年最大的目标 谢重阳把持朝政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天下,连内廷都敢伸手 清流党忍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景祐帝动了杀心,好不容易等到谢党露出破绽 现在冒出个三皇子,要了于宪做讲师 这算什么? 是谢党要借三皇子翻身? 是三皇子要投靠谢党? 还是景祐帝另有所图? 白维放下茶盏,目光深沉:“周大人,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三皇子那边,得去探探口风” 周立停下脚步,盯着他:“探口风?谁去?我去?我这张嘴,去了怕是要跟三皇子吵起来” 白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让张白安去” 周立愣了愣:“张白安?那个年轻人?” 白维点点头:“他是我门生,脑子活,会说话。让他去晋王府,以拜访的名义,探探三皇子的底。于宪这事,到底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给他出的主意,都得问清楚” 周立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他说,“就让张白安去。不过白大人,我可把话说前头” “要是三皇子真跟谢党勾搭上了,咱们倒谢的事,可就难办了” 真不怪周立这么着急 谢党本身就有于宪掌握东南兵权,内廷有有人在,万一三皇子再加入,加上北方兵权 倒谢之路基本上可以说是不可能了 白维端起茶盏,目光深沉:“所以更要问清楚” 谢府那边,气氛又是另一番光景 谢府书房里,谢晟捏着那份抄来的邸报,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他今年三十出头,生得矮胖,一只眼睛还有些毛病 人脑子活,心眼多,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没有他看不透的,作为谢重阳唯一的儿子,他老爹是谢党明面上的领头人,暗地里,决策权早已经转向了他 “于宪……”谢晟喃喃自语,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着精光,“于宪怎么就被三皇子要走了?” 旁边的心腹凑上来:“小阁老,于大人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第22章 谢晟摇了摇头:“于宪在浙江,离京城几千里,这事事先他肯定不知道。他要是有这个心思,早该派人来京城递话” 心腹又问:“那……于大人是不是已经脱离咱们这边了?” 谢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心腹后背一凉 “脱离?”谢晟冷笑,把手里的邸报往案上一摔,“于宪是我爹一手提拔起来的,从七品知县做到浙直总督,哪一步不是咱们谢家给他铺的路?他敢脱离?他拿什么脱离?” 心腹不敢接话 谢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风吹动着竹叶,摇摇晃晃 “三皇子……”他慢慢说,“他母家刚起来,跟咱们谢党素无往来,这时候要于宪,图什么?是想借于宪的手,跟咱们谢家搭上线?还是于宪在浙江待腻了,想回京城,自己搭上了三皇子的线?” 心腹试探着问:“会不会是于大人自己……另改门庭了?” “不可能。”谢晟打断他,语气笃定,“于宪那个人我清楚,打仗有一套,搞这些弯弯绕绕不行。这事,八成是三皇子的主意” 他转过身,吩咐道:“派人盯着晋王府。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另外,派人去浙江,给于宪带句话——让他进京之前,先来谢府一趟” 心腹领命而去 谢晟站在窗前,眼神幽深 这个新封的晋王,到底是哪路神仙?又所欲何为? 高堂上的那位,究竟对他们谢家,又是何种想法? 浙江,杭州 浙直总督府 于宪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那封刚送到的圣旨,人有点懵 他今年五十有二,在浙江待了七年,打了七年仗,守了七年城 脸上身上,刀伤箭疤,数都数不清 他见过倭寇攻城,见过百姓逃难,见过尸横遍野,见过血流成河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他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十五岁的皇子点名要去做讲师 “讲师?”他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我?去教皇子读书?我一个带兵打仗的粗人,教什么?教他怎么砍倭寇?” 旁边的幕僚凑上来:“大人,这可是好事啊!晋王殿下亲自要的人,陛下也准了,这是多大的恩宠!” 于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幕僚闭了嘴 “恩宠?”于宪冷笑,“你知道什么叫恩宠?当年我离京赴任的时候,谢阁老送我,说‘于宪,浙江就交给你了,好好干’。那是恩宠” “后来我在浙江打了胜仗,朝廷赏我银子,那也是恩宠。可现在呢?” 他把圣旨往幕僚面前一递: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以浙直总督于宪,为三皇子朱钦煜讲师,择日入京’。讲师!我一个封疆大吏,去给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当讲师!这叫恩宠?” 幕僚愣了愣:“那……大人以为这是什么?” 于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他声音低沉 “我是谢阁老的人,满朝皆知” “现在三皇子要我去当讲师,清流那边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谢党要借三皇子的手东山再起。谢党这边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要背叛谢家,另投新主” 幕僚听得心惊,小心翼翼地问:“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于宪寻思良久,幕僚不敢吭声,恐扰了于部堂的思绪 一炷香过了,于宪才慢悠悠开口:“准备一下,过几日进京” 幕僚愣了愣:“大人,这就走?” 于宪点点头:“圣旨已下,不走就是抗旨。至于到了京城之后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说,“让人查查那个晋王殿下。他是什么来头,身边都有什么人,为什么要我。查仔细了。” 幕僚领命而去 于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封圣旨,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鬓角的白发吹乱了 他没有拂开 第27章 坏了,又特么口不择言了 搬到晋王府才三天,沈河已经把府里上上下下摸了个遍 不是他想摸 是朱钦煜非要拉着他摸 “公公公公公公——” 沈河正在屋里收拾那几件从宫里带出来的破衣裳,听见这声音,手一抖,衣裳差点掉地上 喊魂啊喊,能不能好好讲话! 他没好气地转过头:“请问殿下有何吩咐?” 朱钦煜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风筝线轴,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公公你看!” 沈河瞥了一眼,又收回了视线,无语道 “殿下,这是风筝线轴。” “我知道啊。”朱钦煜走进来,献宝似的把线轴往他面前凑,“我在库房里翻出来的,还有风筝呢。公公,我们去放风筝吧” 沈河翻了个白眼 幼稚 “殿下,现在是冬天” “冬天怎么了?” “冬天没风。” “胡说。”朱钦煜理直气壮,“外面明明有风,我刚才站在院子里,脸都被吹红了。公公你看——” 他把脸凑到沈河面前 确实有点红 但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不知道男男授受不亲吗,能不能有点距离感 沈河伸手推开那张凑得太近的脸 “殿下,冬天的风是西北风,放风筝得东南风。你拿着风筝出去,一撒手就栽下来” 朱钦煜眨眨眼,表情无辜得很:“那公公教我。” 沈河深吸一口气 “我刚说了,冬天放不了风筝。” “那就等春天放。”朱钦煜一点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那公公答应我了,春天陪我放风筝。”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沈河看着他,有些想笑,日后大名鼎鼎的昭武帝明威宗,现在是个傻气缺缺爱放风筝的大弱智 啧啧啧,这反差感真强 明明心里城府极深,杀人于无形之间,却表面装得懵懂无知,天真烂漫 这等好苗子,不去唱戏可惜了 “行。”沈河咬着牙说,“春天放。” 朱钦煜笑得更开心了,把线轴往他手里一塞:“那公公收着,别弄丢了” 沈河低头看着手里的线轴,抽了抽下唇,没说话 朱钦煜已经转身往外跑了,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公公快来,我带你去看看库房,里面还有好多好东西!” 沈河默默把线轴放到桌上,跟了上去 库房在府邸东边,是个挺大的屋子,里面堆满了前任主人留下的东西 沈河跟着朱钦煜走进去,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有什么,朱钦煜已经扑到一个箱子前,翻得热火朝天 “公公你看!”他举起一个瓷娃娃,“这个好不好看?” 沈河看了一眼 是个福娃,胖乎乎的,挺可爱 “还行吧。” 朱钦煜把瓷娃娃往他怀里一塞:“给公公了。” 沈河低头看着怀里的瓷娃娃,还没来得及说话,朱钦煜又翻出了别的东西 “公公你看这个!”他举起一把木剑,“这个是不是很好玩?” 沈河眼睛一亮,男人血脉里的某样东西觉醒了! 这可是木剑!我的天,削得这么好 沈河接过木剑,在手里掂了掂,顺手挥了两下 “太帅了!” 朱钦煜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公公喜欢?” “喜欢。”沈河又挥了两下,“这玩意儿我以前——以前在书上见过” 好险,差点说漏嘴 朱钦煜闻言眼神幽深,也没追问,又翻出别的东西往他怀里塞 “公公你看这个!” “公公你看那个!” “公公公公——” 不到一刻钟,沈河怀里已经抱满了东西。瓷娃娃、木剑、竹蜻蜓、泥人、九连环、还有一只掉了漆的小木马 沈河低头看着怀里那一大堆,眨了眨眼 “殿下,你这是要把库房搬空?” 朱钦煜笑得眉眼弯弯:“给公公的,都搬空也行。” 哟嚯,老板大方 “那奴才谢谢殿下的恩赏”沈河说 两人从库房里出来,外面天色还早 朱钦煜走在他身边,忽然开口:“公公” “殿下有何吩咐?”今天得了一把好剑,沈河心里高兴,说话也和善了几分 “你住我隔壁,晚上要是无聊,就敲敲墙。” 沈河:“?” 沈河:“殿下这是为何?” 朱钦煜眨眨眼,表情无辜得很:“敲墙啊。我听见了就来找公公聊天” 沈河:“啊?” 沈河刚要说话,就看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过来 第23章 “殿下,门房那边有人递了拜帖。” 朱钦煜接过拜帖,低头看了一眼 “张白安?”他念出这个名字,挑了挑眉,“白维的门生?” 沈河听见这个名字,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张白安? 张白安! 那个历史上牛得飞起的张白安?! 那个一条鞭法、考成法、大月王朝第一首辅,权倾朝野的张白安?! 卧槽!卧槽!卧槽! 要说沈河前世中,最喜欢的历史人物就是张白安了 权利只是实现理想的工具,为了救国,为了救社稷,他走了一条得罪所有官僚主义的路 张白安是活生生累死的,他是为了社稷活生生累死的,他死后,张家十几口人被活生生饿死,大儿子自杀,二儿子充军 哪怕到了王朝末年,青兵入关,张家后人以死殉国,满门忠烈,用生命为家族与大月完成了最后的救赎 前世沈河读到这里时,没忍住落下泪来,他想问问张白安,问他有没有后悔,问他看见他死后张家遭此变故,可曾后悔? 现在—— 现在这个人就在门口? 沈河眼睛瞬间就亮了,就像追星女见到自己的担一样,二次元见到自己的推一样亮了 张白安可是沈河的偶像啊! 沈河激动地以至于都没注意到朱钦煜渐渐阴沉下来的脸 “公公认识他?”朱钦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冷冷问道 “废话,老子肯定认识,他可是老子的——” 哎呀卧槽,差点说漏了嘴 朱钦煜脸上那点天真笑意彻底消失,脸色阴沉如墨,眼底翻涌着沈河看不懂的暗涌 他一字一顿,重复问道: “他——是公公你的什么人?” 沈河心头猛地一紧 坏了。 朱钦煜这眼神,哪里是随口一问 他该不会怀疑老子是清流党派来的间谍吧?! 第28章 拉拢张白安1 沈河心头突突直跳,面上却强撑着一派从容,干笑两声抬手拱了拱:“殿下说笑了,奴才一个宫里出来的小太监,能有什么事瞒着您?不过是见着神童心生敬佩,一时失态罢了,殿下可千万别多想” 他话说得恳切,眼神却下意识飘了飘,不敢去接朱钦煜沉沉的目光 朱钦煜没应声,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那目光凉丝丝的,像冬日里刮过脖颈的寒风,不带半分方才库房里的天真暖意,沉得能压碎人心 沈河被他看得后背发紧,指尖都微微蜷起,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生怕这位心思深不可测的殿下再追根究底,当场戳破他那点破绽百出的借口 “殿下?”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朱钦煜依旧没说话 目光沉沉 正当沈河内心七上八下时,他才薄唇轻抿,淡淡丢出一句:“走吧,去见客”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沈河瞬间松了大半口气,连忙敛了神色,垂着手跟在他身侧 两人往后院走去 朱钦煜要换身见客的衣裳,沈河就在外面等着 他靠在廊柱上,脑子里全是张白安 张白安啊! 活的张白安! 马上就要见到了! 他在廊下走来走去,激动得搓手 明君不遇良相——这是他前世读史时最大的遗憾 朱钦煜是明君,这一点毋庸置疑。昭武朝那几十年,大月王朝国力鼎盛,四海升平,可惜朱钦煜不娶后,不纳妃,也没留下来血脉,死后皇位旁落,换了个没本事的宗室上来 张白安是良相,这一点也毋庸置疑。可惜他权倾朝野的时候,朱钦煜已经死了,新皇帝没那个本事,又容不下权臣,最后张白安累死,张家满门惨死 如果…… 如果张白安是在昭武朝入阁的呢? 如果明君和良相能够相遇呢? 沈河光是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 南宋有岳飞,北宋有宋仁宗,国有明君,却无良将,国有良将,却无明君 两宋之悲,在于,明君和良相难相逢,难相遇,君臣难相得 过了一会 门开了 朱钦煜换了一身衣裳走出来,藏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衬得整个人挺拔了不少 “公公,走吧” 沈河立刻跟上 两人往前厅走去 一路上,沈河都在强忍着激动的心情 他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 不能像刚才那样失态了 可是根本忍不住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都快走到朱钦煜前面去了 朱钦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穿过垂花门,前厅就在眼前 厅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穿着一身青衫,面容清俊,身姿挺拔,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读书人的风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那张脸—— 沈河眼神都微微睁大了,时间仿佛都在这时刻停止了 年轻时候的张白安,是真的帅 不是那种普通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帅。五官清俊,气质儒雅,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他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得体 “晚生张白安,见过晋王殿下” 声音清润悦耳,礼数周全至极 沈河站在朱钦煜身后,眼睛都直了 张白安行完礼,余光不经意扫过殿下身旁立着的小太监,却见那太监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目光灼热得近乎热切 张白安心下微微疑惑,但面上不显,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沈河连忙点头回礼,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张白安跟我点头了! 活的张白安跟我点头了! 与沈河激动之情溢于表面不同的是,朱钦煜自踏入前厅,周身的气压便低得吓人 他平时那点天真烂漫荡然无存,脸色冷沉,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甚至连一丝待客的基本礼数都无,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目光冷冽地扫过张白安,那眼神里的疏离与杀意,直白得让久经人情世故的张白安瞬间心头一凛 这位晋王殿下,好像……极其厌恶自己? 张白安百思不得其解,他自认从未与晋王有过交集,更谈不上得罪,怎会惹来这般浓烈的敌意 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前厅的气氛瞬间凝滞得像结了冰 沈河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急得抓耳挠腮 朱钦煜怎么回事?! 人家张白安站那儿半天了,不赐座也就算了,连话都不回一句?! 这可是他的偶像!是未来能撑起大月江山的首辅!朱钦煜这副要杀人的样子是要做什么?万一把人吓跑了,以后上哪找这么好的良相去! 他忍不住,悄悄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朱钦煜的后背 极轻的一下,却让朱钦煜周身的戾气骤然散了几分 他垂眸瞥了眼沈河碰过自己的指尖,脸色依旧难看,却终究松了口,语气淡得像冰:“坐吧” 张白安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道谢,依言落座 沈河站在后面,也跟着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总算正常了 朱钦煜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张大人今日来访,可是有事?” 张白安欠了欠身,开始说话 他说什么于宪大人公忠体国,说什么殿下选他做讲师实在是慧眼识珠,说什么朝中上下都对殿下赞誉有加——全是鬼扯 沈河站在后面,听着听着就明白了 这是来探口风的 张白安不愧是张白安,说话绕来绕去,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夸朱钦煜,实际上每一句都在试探 试探他为什么选于宪,试探他跟谢党有没有关系,试探他到底是什么立场 朱钦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回的话也不咸不淡,例如什么“张公子过誉了”“于大人确实有功”“本王只是随性而为”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半天太极 张白安什么都没问出来 他心下暗暗惊讶 这位晋王殿下,年纪轻轻,说话却滴水不漏,半点破绽都不露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位殿下看他的眼神,始终带着一股淡淡的敌意 张白安心里越坐越凉 他年轻是年轻,却也沉浮官场数年,还是头一回遇上这般叫人摸不透的人物 眼前这位晋王殿下,看似温和随性,每一句话都封得严丝合缝,半点立场不露,更要命的是,那股若有若无的疏离冷意,从头到尾就没散过 他分明没得罪过这位殿下,却像是从根上就被厌弃了 再耗下去也是自讨没趣,张白安心中了然,适时起身,拱手一礼,姿态谦和得体 “殿下事务繁忙,晚生便不打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第24章 朱钦煜抬了抬眼,语气淡得几乎没有起伏:“嗯” 连句场面话的挽留都吝于给予 张白安心中苦笑,也不多言,再次行礼,转身便要退出去 沈河在一旁急得不行 就这么走了? 不留下来吃点饭?喝喝茶?说说话? 朱钦煜你嘴巴不是很会说吗,你倒是说两句话把人家拉拢到你麾下啊,你哑了吗? 沈河心中清楚,若这一次不能给张白安心里种下一颗归附晋王的种子,到时候谢党倒下,新的两党相争,二皇子必定会顺着历史潮流惨败在晋王手下 作为二皇子党中人,白维被罢官,张白安因参与较少,逃过一劫,却也在官场中兜兜转转许久,直至新皇上位,皇权更迭的风流中被张白安抓准时机,一举夺魁,这才成为大月首辅 却也仅仅才当了10年的首辅,党争,贪污,腐败一直都是大月王朝的病 内部混乱,无暇顾边,贪污腐败各级官员上下其手,明明拥有全球三分之一的白银储备,皇帝却无银,百姓却无饭,农民起义,天下大乱 所以才被北方野人女真夺了天下,至此,汉家衣冠沉沦,剃发易服,闭关锁国,神州大地也遭遇了百年劫难 在这种繁土中,百年生灵涂炭,离亡国灭种仅剩一步之遥,桩桩件件,如同人间炼狱般令人发指,让人唏嘘 沈河脑子一热,什么顾忌、什么身份、什么朱钦煜阴沉的脸色,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上前一步,脱口而出 “张大人且慢!奴才送送您!” 这话一出,前厅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方才那点被轻轻一触压下去的戾气,此刻又翻涌上来,只是藏得更深,只凝在眼底,黑沉沉一片 他看着沈河,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笑,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扎人 “公公对张大人,倒是上心。” 第29章 拉拢张白安2 沈河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哪里还顾得上揣摩这话里的醋意与危险 他只知道,这是他离改写遗憾最近的一次 若是张白安能早早投到晋王麾下,等朱钦煜登基,便是君臣相得,千古佳话 张白安那样的人,不该落得那般下场 朱钦煜这样的帝王,不该孤身一人撑着江山,身后还挂上一个刻薄寡恩,暴虐嗜杀的烂名 他心跳得飞快,权当没听出朱钦煜的不悦,对着张白安露出一个恳切的笑:“张大人,请。” 张白安愣了一下,看了看眼前过分热情的小太监,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上座那位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晋王,心中疑窦丛生,却也不敢推辞,点头道“有劳公公” 朱钦煜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一张俊脸绿得发青 沈河走到门口,似有所感,回头冲他眨了眨眼,那模样像是在说“别生气、马上回来”,又带着点没心没肺的急切 朱钦煜喉间发紧,胸口闷得发疼,干脆别过脸,冷硬的侧脸绷成一条直线,一声不吭 沈河见朱钦煜没有阻拦,心里松了一口气,一路领着张白安穿过垂花门,走过回廊 直走到朱红府门旁僻静的角门边,确认四下无人,才猛地停下脚步 不等张白安反应,沈河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礼数做得十足十 连鞠躬,都弯了九十度 “不知公公此举何意”张白安从刚刚愣神快速反应过来,同样对着沈河拱手礼让,姿态绅士,“又或者是晋王殿下还有何要事吩咐晚生?” 沈河鞠躬完后就直起了身,看着张白安那张俊逸儒雅的脸,神色有些复杂 “张大人,可曾听闻一句话?” “公公请明示” “不谋万事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张白安眸中微微一亮,轻声将这句话复诵一遍,眼底泛起由衷的赞叹,随即温声问道:“此句格局开阔,意蕴深远,不知是出自哪位先贤笔下,还是公公所见所闻?” “此句非当世之语,亦非典籍所载,公公从何得来?” 沈河这才猛然惊觉,这句话是青代陈澹然所注,此刻根本无人知晓 他心头一慌,面上强装镇定,讪讪笑道:“是奴才早年偶遇一位游历的友人,听他随口提及,并非什么名家大作,不值一提” 浣衣局出身的小太监,何来能言此等谋国之语的友人? 张白安心下疑惑,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颔首:“令友,有国士之风” 沈河不敢耽搁,不敢鬼扯装逼,他直接开门见山:“张大人,功于社稷、利在万民者,是否在八议之列?” 【八议: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 “自然在”张白安答得干脆,同时也明了沈河的意思 沈河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那若有一位能安天下、通吏治、晓军事的能臣,为成大事暂依权贵,是趋炎附势,还是权宜之计?大人能眼睁睁看着国之柱石,死于党争倾轧吗?” 张白安淡淡开口,字字精准,一语道破核心 “公公是想告诉我,晋王选于宪,非附谢党,是择能臣” “殿下所谋,从来不是党派立场,是江山实务” 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这个意思啊! 历史上张白安这一生,不救清官,不救清流,不救伪君子 他拼死去救的,只有一种人 肯做事、能做事、做成事的人 可惜当时的他人微言轻,救不了于宪,只能眼睁睁看着国之柱石,变成诏狱冤魂 沈河都快哭了,他这差不多是明晃晃告诉张白安 我们跟你是一路人,你跟我们啊,你跟我们啊 快来投奔我们啊 我们是一路人啊! 张白安神色依旧平和,目光沉静如水,语气谦和却坚定:“公公心意,白安心领了” “家师白维大人,于我有知遇再造之恩,白安纵是微末书生,也知忠臣不事二主,良臣不忘师恩,断不会因一言半语,便背离师门、另择门路” 这是明着拒绝了 沈河眸色黯了下去,有些失望,有些难过 “公公今日所言,虽切中时弊,却也只是一面之词,白安不敢尽信,更不能轻许” 还没等沈河开口解释 张白安话锋微顿,温润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思量“只是白安也明白,清谈误国,实干兴邦。这朝堂之上,高谈阔论者车载斗量,肯为百姓、为社稷躬身做事的人,寥寥无几。殿下若真能重能臣、远党争、谋实务,便是大月之幸。” 这是留有余地了,张白安现在拒绝了沈河,是他不相信一时之言,却也对朱钦煜产生了观察欲 若朱钦煜真的符合他心目中的明君,心目中的帝王,张白安会选择改换门庭 沈河很快燃起希望 他本就没指望一句话策反这位未来首辅,能在他心里种下一颗晋王重用实干、不涉党争的种子,能让他把朱钦煜列入“可观察、可考量”的君主人选,便已是天大的成功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所有情绪,对着张白安郑重拱手:“大人通透,奴才明白了。大人但观无妨,我家殿下,绝不会让大人失望” 自从那天雪夜中决定跟随朱钦煜,沈河便会倾尽全力地供他为帝王 张白安颔首,礼数周全地回了一礼,青衫儒雅,气度沉稳:“今日公公一语,白安受益匪浅。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奴才送大人” 张白安拒绝了,他抿嘴一笑,清逸的脸上漾起笑意“公公还是快回去吧,再晚些,恐怕晋王殿下会着急” 沈河抽了抽嘴角,叹了口气,有些舍不得看了自己偶像一眼,行礼后转身离去 张白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同时也从沈河刚刚话语中抓出一条漏洞——— 沈河口中“国之柱石、党争倾轧”,话里有话,莫非……当今圣上,的确有铲除谢党之意 收获满满的两人,浑身轻松地走了 前厅里那道等了他的某人、周身气压低到快要结冰 身旁的管家,离那人远远的,深怕来了个冰冻三尺 第30章 神经病吧你 沈河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缓步往回走 穿过曲折回廊,踏过青石板铺就的垂花门,他脚步轻快,心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欢喜。 种子,总算种下了 未来可期 明君遇良相,君臣相得,千古佳话——他光是想想,便觉得满心欢喜 以后史书记载,是昭武帝身旁的大忠臣能臣沈承安促进这件事,想想就开心 终于不是遗臭千年,而是名留青史 嘻嘻 这般美滋滋地想着,沈河一脚踏进前厅,迎面便撞上一股刺骨的寒气 冷 彻骨的冷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沈河却莫名后背一凉,浑身汗毛都微微竖起 第25章 朱钦煜端坐在上首,指尖捏着一盏热茶,却一口未饮,就那么静静搁在膝上 那张素来俊朗的脸面无表情,周身气压低得骇人,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一旁的管家缩在角落,远远避着,如同躲着一尊随时会爆发的瘟神,连头都不敢抬 ?咋了这事? 沈河脚步一顿,连忙收敛心神,上前躬身 “殿下,奴才回——” “还知道回来?” 朱钦煜淡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让沈河心尖猛地一沉 沈河茫然抬眼,一头雾水 “啊?” 朱钦煜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本王还以为,公公要亲自送人送到张府去。” 自称从我都变成本王了 沈河一时语塞,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有病吧,说话这么阴阳怪气干什么,老子惹你了? 沈河干笑一声,勉强解释:“殿下说笑了,奴才只是送张大人至角门,顺路说了几句话罢了。” “几句话?” 朱钦煜指尖一松,茶盏重重磕在桌沿,发出清脆一响,惊得人心头一跳 “几句话,也需要说上这么久?” 沈河望着他,满心都是不解 不过是送一趟客人,多说了两句正事,何至于动这么大的火气? 而且说这么久不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要说沈河是真的想多了,也算是自我感动了,他有着上帝视角,先入主为观地以为朱钦煜想当皇帝 其实朱钦煜现在还真没这想法,他觉得现在生活也挺快活的,做个闲散王爷,每天逗逗沈公公也不错,对于大位,他目前没有半点想法 沈河耐着性子走近两步,认真解释:“殿下,奴才与张大人多说几句,全是为了正事。奴才同他提了于宪的事,讲明殿下选用于宪,是为江山社稷,而非依附谢党。张大人听进去了,他说愿意观察殿下,日后说不定——” “日后说不定,便来投奔本王?”朱钦煜冷声打断 沈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正是这个意思!” 朱钦煜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欣喜,脸色愈发冷沉 “公公就这么盼着他来?” 沈河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点头:“自然盼着。张白安是旷世大才,若能得他辅佐,殿下日后……” “日后日后,”朱钦煜再次打断,语气冷了几分,“公公张口闭口全是他。他有何才?有何功?有何文章政绩拿得出手?” 沈河被问得一怔,骤然想起什么,连忙开口辩解 “有啊!张大人写过一首《题竹》,‘绿遍潇湘外,疏林玉露寒。凤毛丛劲节,直上尽头竿’——这首诗如今在京城文人圈里传得极广,殿下难道不曾听过?” 朱钦煜冷冷嗤笑一声:“就一篇?” 沈河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朱钦煜步步紧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唐朝李白诗传万首,名动天下,可他便适合为官吗?他在翰林院待了不过数年,最后落得赐金放还的下场,公公难道不清楚?” 沈河瞬间噎住 这能一样吗,李白又不适合官场 可他拿《题竹》佐证张白安的才学,此刻的确站不住脚 “殿下,”他仍试图解释,“张白安的才能远不止诗文,他可是两榜进士、一榜及第,正经科举出身的良才——” “两榜进士?”朱钦煜厉声打断他,声音冷得能凝出冰碴,“大月朝两榜进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个都能与张白安相提并论?” 沈河僵在原地,一时无言 那可是两榜进士,全国前十几名,这还不牛? 那要怎么样才算牛? “一榜及第又如何?”朱钦煜眸色愈沉,“翰林院中一榜及第者数不胜数,又有几人是真正能做事、能担事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周身压迫感扑面而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剜向沈河 “还是说——” “公公是看上他了?” 沈河:“?” 我偶像,我不看上他,那我看上谁? 朱钦煜盯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字字戳心:“公公方才看他的眼神,本王在一旁看得刺眼。他那张脸,那身儒雅皮相,倒是很合公公心意?公公很喜欢?” “咳咳,张大人的脸的确不错,奴才更在意的是张大人的才情嘛” 沈河下意识挠了挠脸颊,高情商回复道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朱钦煜那张本就阴沉的脸,瞬间黑得能滴出墨来 “才情?”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压不住的冷意,“公公见了他一面,便知他有才情?便知他能担大任?便知他日后能成栋梁?” 喂喂喂你够了哈,张白安招你惹你骂你了,说说就行了,还一直说 沈河脾气本来就不好,见朱钦煜一直诋毁自己的偶像,脾气也上来了 “殿下差不多够了吧!张白安哪里招惹殿下了,要被殿下这么一遍遍地踩?” “呵,那公公你美其名曰说为了本王好?” “本王看公公是见他长得好看,又有才情,便一心想把他拉到本王身边,日日看着,时时念着?” 朱钦煜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什么叫阴晴不定,沈河今日也算是见到了 朱钦煜对你好的时候一口一个公公喊着,恨不得把什么东西都捧给你,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发疯 当了王爷,官威就是大啊 还把好心当做驴肝肺! “行,”沈河气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了,“殿下既然如此想奴才,那随便殿下怎么想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发颤“殿下若是实在是见不得奴才,奴才走就便是了,不碍着殿下的眼!” 臭傻逼,你自己玩你宝宝巴士去吧,老子不伺候了! 说完,沈河再也不看朱钦煜那张铁青的脸,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就往外冲 没有行礼,没有迟疑,脚步又快又重,半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给本王站住!” 朱钦煜的厉声喝止几乎是脱口而出,嗓音绷得发紧,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 沈河像是没听见一般,脚步半点没停,只梗着脖子往前冲,胸口一鼓一鼓地憋着气 转眼间就消失在了门口 第31章 老人 “来人!” 朱钦煜猛地转头,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廊下两道身影立刻躬身入内,单膝跪地,气息沉稳,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亲兵 左侧一人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忠肃,正是李四 右侧一人沉默寡言,垂首待命,是张三,专司探查情报、暗中行事,办事最是稳妥 他们两人都是从战场上厮杀下来的,是朱钦煜的舅舅李志章精心挑选的精锐亲兵,送给朱钦煜,用来保护他的 “殿下。”两人同声低应 朱钦煜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冷硬的命令,一字一顿 “李四,你立刻跟上沈公公,暗中保护,不准靠近,不准露面,不准让他出事,他去哪,你跟到哪,有任何意外,第一时间回禀” 李四一怔,显然没料到殿下会让自己去护一个小太监,却也没多问,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领导下的命令,哪怕在离谱,作为一个合格的牛马打工人,都是选择要执行的 除非你有与领导讨价还价的价值和能力 “张三。”朱钦煜目光转向另一人,语气更冷,“你带人,彻查张白安,从出身、师承、交游、政见,到他每一日去过哪、见过谁,一字不落,全部查清楚”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拗 “还有……沈小四” “再查一遍,从头到尾,仔仔细细,他入宫前所有经历,他今日与张白安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给本王查得干干净净” 张三心头微惊 沈公公的底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查了,殿下每一次查,都是一无所获,却偏偏次次放心不下 实在不理解殿下的心思,既然不放心沈公公,那不用他不就完了吗? 不理解归不理解,还是那句话,不要质疑boss的任何决定,张三垂首恭敬道:“属下明白。” “去吧” 两人应声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一前一后,各自领命而去 前厅瞬间又空了 暖炉里的银丝炭还在燃烧,热气袅袅,却暖不透朱钦煜周身的寒意 他缓缓转过身,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望着沈河刚才站过的地方,望着那道早已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 另一边 沈河随手在路边揪了根干草叼在嘴里,歪歪扭扭地走在长街上,一身青灰色内侍服也掩不住那股清俊秀气,眉眼一抬,便是少年人特有的干净亮眼 第26章 来往的姑娘媳妇们忍不住频频侧目,捂着嘴偷偷打量,还有几个胆子大的,捏着绣花香囊红着脸往前凑,都被沈河笑着摆手一一躲开 笑话,我一个太监,能干啥? 除了舔你满身都是口水,毫无半点作用好吧 想到这里,沈河不由得感觉难过 太监 他是个太监 呜呜呜我的小老弟没了啊,它没了啊,陪伴我二十多年,引以为傲的小老弟就没了啊 他穿过来这么久,一直刻意不去想这件事 每天跟冯洪王太监斗智斗勇,斗赢后又被朱钦煜拉着玩这玩那,每天琢磨着怎么保下于宪、怎么招揽张白安,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想 可现在,一个人在街上晃荡,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情绪,全涌上来了 他想念前世的自己 想念那个窝在出租屋里,翘着二郎腿刷某音,跟人对喷到深夜的自己 想念那个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自称奴才、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的自己 一念至此,沈河嘴角的笑淡了下去,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涩然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小心翼翼,不用费尽心思筹谋算计,更不用对着一个阴晴不定的小王爷掏心掏肺还被当成驴肝肺 在这里的日子,看似步步为营,实则累得喘不过气,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安安稳稳歇一歇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暖洋洋的 沈河心里却空落落的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你这老头怎么回事?说了是这个价,你还想赖账不成?” “不不不,老朽不是想赖账,只是……只是方才分明说好是二十文一斤,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三十文了?” 沈河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华服的老人站在腊肉摊前,手里提着几块已经包好的腊肉,满脸和气地跟老板理论 那老人眼神不太好,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东西,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老板见他一副好欺负的样子,嗓门更大了 “二十文?你听错了吧?我这腊肉可是徽州来的上等货,三十文一斤都是便宜的!你要是不买,放下走人!” 老人愣了愣,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河看得心头火起 他从小受的教育便是尊老爱幼,见不得老实人被欺负,更看不过去一个眼盲的老人被奸商蒙骗 “喂!”他几步走上前,一把拍在摊子上,“你这老板怎么回事?欺负人家眼神不好是不是?” 老板被吓了一跳,抬头看他,见是个年轻后生,穿着打扮也不像什么权贵,顿时又硬气起来 “你谁啊你?管什么闲事?” 沈河冷笑一声,指着那几块腊肉 “我刚才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你亲口说的二十文一斤。现在人家要付钱了,你翻脸不认账?” 老板脸色一变:“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二十文?” “行,你说你没说过,”沈河慢悠悠地说,“那咱们就等官兵来了再说。正好我刚才看那边有巡逻的,叫过来评评理。我倒要问问,当街欺诈老人,这算什么事?” 老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着沈河,又看看不远处确实有官兵在走动,狠狠咬了咬牙 “行行行,算你狠!二十文就二十文!” 他把老人手里的腊肉抢过来,重新称了称,收了钱,然后恶狠狠地瞪着沈河 “给老子滚远点!” 沈河理都没理他,扶着老人就走 走远了几步,老人才反应过来,连忙朝他道谢 “多谢这位小公子,多谢小公子!要不是你,老朽今日可就被人骗了” 沈河摆摆手:“老人家别客气。您眼神不好,以后出门买东西,最好带个人陪着” 老人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沈河看了看他手里的腊肉,又看看他身上那身华服,蓦然问道 “老人家,您的子孙呢?就您一个人吗?看您这衣服,看起来也是有钱人吧?没有下人跟着您吗?” 老人笑容淡了几分,依旧温和:“老妻三年前离世,儿子在朝当值,事务繁重,老朽不想拖累他,便独自出来置办些东西” 沈河听着,心里一酸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每次回家,爸妈也是这么说的 “没事,我们自己能行。” “不用你操心,忙你的去。” “我们挺好的,别担心。” 可他们真的挺好的吗? 他不知道 因为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沈河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低头看了看老人手里的腊肉 “这是给您儿子买的?” 老人轻轻摇头,脸上漾起真切的慈爱笑意:“不是给犬子,是给我的学生。他即将归京,最爱吃徽州刀板香,老朽便想着亲自备料,做给他吃,他吃得欢喜,老朽便心安了” 沈河心中一暖,当即扶着老人走向一旁的面摊:“老丈奔波许久,想必乏了,我请您吃碗热面,歇脚再走。” 老人含笑应允,两人走到面摊前坐下,沈河要了两碗面 等面的功夫,老人絮絮叨叨地跟他聊天 “老朽那个学生啊,是个有出息的。每次回来都会给老朽买东西,老朽好多次都说了不要,他还买。前年带了一块徽州的歙砚,去年带了一包杭州的龙井,今年还不知道要带什么。” 老人说起学生,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骄傲 沈河听着,心里暖暖的 “您这学生挺好的啊。” 老人却轻轻一叹,目光深邃 “他挺好的。可惜遇到了老朽当老师” 沈河愣了一下:“您这话什么意思?” 老人笑了笑,没解释 沈河想了想,认真地说 “您对学生也挺好的啊。您知道他喜欢吃刀板香,就自己出来给他买腊肉。您这份心意,他肯定能感受到。”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小公子,你倒是个心善的。” 沈河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就是看不得老人被骗。我要是……我要是家里的老人被骗了,我也会心疼的” 话音落下,他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眼眶微微发烫 沈河不知道远在另一个世界的父母,是否安好,是否还在为他的突然消失而伤心 老人看着他低落的模样,没有多问,默默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思量 一碗热面下肚,寒意散尽 沈河起身想要送老人归家,却被老人婉拒 老人笑着摆了摆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悄悄塞进他手里 “孩子,你心善,这点钱你拿着。” “不用,我不能要——” “拿着吧。”老人按住他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就当老人家谢你仗义出手,以后好好过日子” 沈河捏着那块碎银,一时说不出话 老人没再留他,深深看了他一眼,提着腊肉,慢慢转身走进人群 自始至终,都没说自己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 沈河站在原地,望着老人消失的背影,攥了攥手心的银子,鼻尖微微发酸 他不知道,老人走远后,暗处立刻有人上前,恭敬扶住他 “阁老,您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老人回头望了一眼沈河消失的方向,轻声念了一遍 “晋王府的人……” 第32章 倭寇不除,谢党不倒 张白安刚到白府门前 青石板还沾着午后的日光,两道身影便已候在阶下。 白维立在一旁,腰背挺直,神色沉静,微微颔首示意,眼底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沉凝 周立早已按捺不住,不等张白安站稳 “江陵!” 他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急切 “张大人!晋王那边……究竟是什么意思?” 张白安轻轻抽回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目前来看,晋王并无偏倚谢党一脉的意思” “那为何偏偏保于宪?”周立立刻追问,眉头拧成一团,“于宪可是谢党的中枢!” “晋王只是认他于宪抗倭有功,心系社稷,心中敬佩罢了。” 张白安语气平静,滴水不漏,“依我观察,晋王眼下并无主动卷入党争的心思” 至于沈河私下拉拢他的那番话,他半个字都未提及 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才最安稳 不利于团结的话,最好还是不要说 周立闻言,松开手,退到一旁低头沉吟,脸色阴晴不定 白维这才上前,虚引一手:“书房说话。” 三人一前两后踏入书房,白维头也不回,淡淡吩咐下人:“都退下,守在五丈之外,无召不准靠近” 第27章 “是”下人躬身退下 不一会儿,周围的人都走远了 待房门合上,室内剩下三人呼吸之声,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白维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拂去浮沫,慢悠悠开口,字字都带着刺骨寒意 “于宪一日不除,倭寇一日不平,谢党便动不得分毫” 于宪对于大月王朝来说,是抗倭第一人,也是不可替代的,若倭寇不除,朝廷还必须依靠于宪对抗倭寇,就不会选择动谢党 也就是说,只要你价值够大,对公司的意义深远,你的上司拿你都没有任何办法 这也是许多武将选择养寇自重的原因所在,就是怕有朝一日,鸟尽弓藏 白维抬眼看向张白安,目光锐利如刀:“更何况,咱们至今不知,于宪到底有没有改换门庭的心思。” “若是……晋王真把于宪收服,纳入麾下,”白维指尖轻叩桌面,一声轻响,却像敲在人心上 “谢党之中,但凡与于宪有旧、有功在身者,会不会顺势一窝蜂投了晋王?真到那一步,对二殿下来说,便是百害而无一利啊” 他自始至终,只字不提于宪守土卫国的功劳,满心满眼,都是想着如何除之而后快,如何将利益改到最大化 张白安垂眸听着,一言不发,脑中不禁想起午前,晋王府那位小太监对自己说的话——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周立越想越心惊,忍不住插言:“那万一……晋王本就偏向二皇子一脉呢?” 白维淡淡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轻啜一口热茶 “陛下……恐怕不愿见到这局面” 周立一愣,随即勃然色变,声音陡然拔高几分:“那绕来绕去,不还是要等于宪把倭寇荡平,再寻个由头,将他除了?!” 白维放下茶盏,笑意浅淡,却不带半分温度:“白某可从未说过这话,都是周大人自己揣测的。” 周立一噎,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 他气呼呼地坐回椅子上,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那你说,现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釜底抽薪”站在一旁权当背景板的张白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冷石投入沸水,瞬间压下满室焦躁 “江陵此话何讲”周立猛然抬头 白维也放下茶盏,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终于露出几分真正的重视 张白安抬眸,眸色沉静如深潭,字字清晰有力 “我们能派人打探晋王府的口风,谢党那边耳目遍布,绝不会毫无察觉,定然也在暗中窥探晋王的态度。如今于宪不日就会抵京,他究竟是依旧死抱谢党,还是转头投向晋王一脉,用不了几日便会水落石出” 他扫过二人神色,继续说道:“若于宪真的倒向晋王,以小阁老的狠戾心性,绝不会容他这般背主叛党,必定会不择手段攻讦于宪,断他后路,甚至不惜舍弃这颗棋子。到那时,谢党内部必然自相残杀,乱作一团,我们只需按兵不动,坐收渔利便是” 周立听得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前倾 白维依旧面色沉静,眸底的光愈发深邃 张白安语气微冷,道出最关键的一步:“可若是于宪铁了心站定谢党,那事情便更好办了。谢党为了保住自身势力,绝不会让倭寇被彻底平定,他们定会暗中掣肘,让于宪平倭之路寸步难行,故意养寇自重,以此维系于宪的价值,保住谢党的地位” “到时候,我们便可釜底抽薪”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窗外暮色渐浓,将窗棂的影子拉得狭长 白维久久凝视着张白安,半晌才缓缓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江陵,”他说“你长大了” 要说白维座下门生故吏众多,最得他心的还是张白安,此子算计之准、布局之稳,勘察人心之准,绝非常人所能及 张白安躬身一礼“老师谬赞” “既计已定,便按此布局。你二人切记,此事需隐秘行事,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谋定而后动,一击必中” “是!” 两人齐声应道 京城,谢府 暮色四合,府内灯火渐起 后厨的方向,飘出一阵浓郁的肉香 于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看着那道佝偻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 他就那么站着,没有上前帮忙 看着老师亲自为他下厨的背影,那股酸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站在那儿做什么?”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于宪回过神,连忙抬步走过去 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谢重阳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翻着锅里的腊肉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冲于宪笑了笑 “回来了?” 就这一句 轻飘飘的,像是他不过是出门遛了个弯,刚回来一样 于宪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老师……” 谢重阳摆摆手:“别站那儿,过来帮忙。这刀板香,我好久没做了,火候拿不准。” 于宪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锅里滋滋作响的腊肉 肥瘦相间,晶莹剔透,香气扑鼻 “老师,”他说,“您眼神不好,怎么还亲自下厨?” 谢重阳笑了笑,没回头 “你爱吃。” 就三个字 于宪低下头,不说话了 谢重阳把腊肉翻了个面,状似无意开口道 “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于宪沉默了一会儿,实话实说 “不知道,圣旨让进京,没说出京的日子” 谢重阳点点头 “那就多待些日子。老师这儿,什么都有。” 于宪看着他,看着那张苍老的侧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老师老了 真老了 连走路都要人扶了 “老师,”他开口,“您……” 谢重阳打断他 “行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帮我拿盘子来” 于宪咽下到嘴边的话,转身去拿盘子 师徒二人,一个炒菜,一个递盘,配合默契 外面那些朝堂上的风风雨雨,那些党争倾轧,那些猜忌算计,好像都被关在了门外 可于宪知道 关不掉的 他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京城的风,比浙江冷多了 第33章 休你马个头! 谢府,膳厅。 一顿饭吃完,谢重阳放下筷子,脸上带着几分倦意 “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他笑了笑,撑着桌子站起身,“你先坐着,老夫进去歇一歇。” 于宪连忙起身去扶,被谢重阳摆手挡开 “不用扶,老夫还没老到走不动道。”他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于宪一眼,“晚上就住这儿吧,客房一直给你留着” 于宪躬身:“老师好好歇息,学生……” 他声线沉定:“,“学生还有事,就不留宿了。” 谢重阳颔首未再多言,身影渐渐隐入回廊深处 于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正要抬步往外走,一个小厮匆匆跑来 “于大人,小阁老请您过去一趟。” 于宪脚步一顿 谢晟 他闭了闭眼,心里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谢晟的书房在谢府东院,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一道矮胖的身影 于宪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见过小阁老。” 谢晟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眯着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他 “于大人回来了,一路辛苦。” 于宪垂首:“不敢。小阁老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谢晟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示意他落座:“你我同朝为官,又是世交,何须如此生分。坐。” 于宪在客座坐下,脊背挺直 谢晟捻着佛珠,慢悠悠开口: “于大人这次进京,是晋王殿下亲自点的名?” 于宪点头:“是。圣旨宣召,命我为晋王讲师” “晋王对你,倒是看重得很。”谢晟语气平淡,目光却幽深如潭 于宪没有说话 谢晟等了几息,没等到他接话,笑容淡了几分 “于大人,”他缓缓开口,“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话,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 于宪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谢晟放下佛珠,身体微微前倾 “大人这次进京,是打算继续站在谢家这边,还是……另择他主?” 这话问得直接,毫不遮掩 于宪沉默片刻,语气坚定无半分动摇“小阁多虑了,末将受谢阁老栽培多年,是谢家门生,这一点,此生不变。” 第28章 谢晟的眼睛眯了一下 “当真?” 于宪点头:“当真。” 谢晟独目一凝,死死盯了他数息,似在辨明真假 片刻后他才松了神色,笑意真切了几分“好!于大人此话,本官记下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一转 “对了,于大人,东南那边的战事,如今如何了?” 于宪如实答道:“倭寇近年已被打得七零八落,今年便可彻底平定。” 谢晟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看着于宪 “于大人,本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于宪看着他:“小阁老请讲。” 谢晟起身踱至于宪面前,压低声音,字字带着胁迫 “这倭寇,不能平得太快” 于宪眉峰一蹙:“小阁老此言何意?” 谢晟看着他,眼神犀利 “于大人你想,倭寇若是平了,你于大人的功劳,是不是就到了顶?” 于宪缄默不语 谢晟继续说:“功劳到了顶,朝廷还用什么理由留你?到时候,你于大人是被调回京城养老,还是被外放闲职?这东南的兵权,还能握在你手里吗?” 于宪依旧没接茬 谢晟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更何况,你于大人是谢家的人。你在东南一天,谢家的势力就在东南一天。倭寇平了,谢家还拿什么保住东南?” 于宪抬眼,目光清亮如刀:“小阁老的意思,是要下官养寇自重?” 谢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于大人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于宪突然开口一问,声线微颤却字字铿锵 “小阁老可曾想过东南百姓?” 谢晟的笑容停滞了一瞬 于宪继续说:“东南百姓,苦倭寇久矣。每年死于倭寇之手的百姓,成千上万。于某在东南七年,亲眼见过倭寇屠村、烧杀抢掠。那些百姓,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他看着谢晟,目光平静却坚定:“于某不能让他们再等了。” 谢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怒意翻涌:“于宪!你这话什么意思?” 于宪站起身,躬身一礼,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小阁老,于某敬你是谢家之后,也敬谢阁老对学生多年的栽培。但这倭寇,于某必须平。天下苍生,恐怕都不会愿意见倭寇不除” 谢晟盯着他,脸色铁青 “天下苍生?”他冷笑一声,“于宪,你知不知道天下苍生是什么?是两京一十三省!不是只有你东南那几府!”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怒吼出声 “到时候牵扯整个朝局,那才叫乱了天下,乱了苍生!你于宪可就不是什么抗倭的大功臣,而是天下苍生的大罪人了!” 这句话诡辩至极,除掉了倭寇还反而成为天下苍生的大罪人了? 于宪心中暗叹,这京城风波可比除倭寇难多了,风波诡谲,暗险丛生,还不如在边境大大方方厮杀一场 谢晟以为他被说动,语气缓和了几分 “于大人,本官是为你好。你回去好好想想——” “小阁老” 于宪打断了他 谢晟看着他 于宪目光平静道:“于某明日还要去晋王府拜见,随后还要面圣。就不打扰小阁老休息了” 他躬身一礼,转身往外走 谢晟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于宪!”他喊了一声 于宪脚步未停,推门而出 谢晟盯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砰!” 碎瓷四溅 “休你妈个头!”他破口大骂,“老子好言好语跟你说话,你给老子装清高?于宪,你等着!你非要除倭是吧!我看你除!” 门外,于宪将屋内的暴怒听得一清二楚,脚步只是微顿,便头也不回地踏入沉沉夜色 夜色浓重,府里的灯笼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于宪走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京城,某条不知名的街道 沈河走在街上,看着面前这家客栈的招牌,深吸一口气 第五家了 这是第五家了 他抬脚走进去,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要一间房。”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客官,小店住满了。” 沈河指着他身后那扇敞开的门,门里露出一张空荡荡的床铺 “那不是空着吗?” 掌柜头也不抬:“那间有人订了。” 沈河又指向另一边:“那间呢?” “也有人订了。” “那间角落的?” “也订了。” 沈河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你们这店,一共多少间房?” 掌柜终于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客官,不管多少间,都订出去了。您请别家看看吧。” 沈河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掌柜正弯着腰,把一张“客满”的牌子放到门口 沈河:“……” 他又往前走 第六家 第七家 第八家 每一家,都是同样的说辞 “住满了。” “都订出去了。” “客官您请别家看看吧。” 沈河站在第八家客栈门口,看着那块“客满”的牌子,沉默了 他猛然转身,看向街对面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男人,正坐在一个茶摊上,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着 沈河盯着他看了三秒 随后他大步走过去,“砰”的一声,双手拍在茶桌上 那男人抬起头,一脸憨厚地看着他 “小友,有事?” 沈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门见山 “喂,你主子到底什么想法?” 那男人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小友在说什么?俺听不懂。” 沈河看着他,气笑了 听不懂? 听不懂你跟我跟了一天? 从城东跟到城西,从城南跟到城北,我走一步你挪一步,我停下你喝茶——你当我瞎? “听不懂?”沈河冷笑,“你跟了我一天了,当我不知道?” 那男人挠了挠头,笑得憨厚 “小友说笑了,俺就是个喝茶的,恰巧跟小友顺路罢了。” 沈河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今天这一路—— 第一次在街角看见这人,他在买包子 第二次在拐弯处看见这人,他在蹲着逗狗 第三次在茶摊看见这人,他在喝茶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几百次偶遇 真当他是傻子? “行,”沈河说,“你听不懂是吧?那我自己说。”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那男人对面坐下 “你们主子,晋王殿下,今天莫名其妙冲我发火。我说什么他都怼,我做什么他都看不顺眼。我寻思着,我不碍他的眼,我出来住,总行了吧?” 那男人笑笑没说话,骂老板的话可不兴说啊 沈河继续说:“结果呢?我走一路,你们跟一路。我找客栈,你们封客栈。你们到底想干嘛?” 那男人笑得一脸憨厚 沈河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他到底想要什么?!你告诉我,他到底想要什么?!我回去,他冲我发火;我出来,他派人跟着。他是不是有病?!” “小友,俺也不知道。” 沈河瞪着他 那男人继续说:“不如沈公公您随俺回一趟府,亲自问问王爷?” 沈河:“……” 他盯着那张憨厚的脸,一字一顿: “回你妈!” 他一脚踢开椅子,转身就走 那男人——李四——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远处,另一道身影悄悄跟上了沈河 第34章 绣春刀 最终,沈河还是屈服了 去哪家客栈,哪家客栈都说人满 马上就要到宵禁的时刻了,他还没找到一个地方落脚 除了回去,不然就要到衙门吃皇粮了 沈河立在街口,望着晋王府朱红大门的方向,一张清秀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深吸一口气,再狠狠吐出,心底的憋屈与怒火翻涌,脚下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朝那座府邸挪去 一路骂骂咧咧 “臭傻逼,发什么疯……” “老子好心当成驴肝肺……” “派个人跟着我,还不让我住店,什么毛病……” 骂归骂,脚还是得往那边走 晋王府的大门已经在眼前了 门房老仆瞧见他归来,眼睛一亮,刚要躬身通报,沈河已如一阵风般径直冲了进去,连半分停顿都无 第29章 根本不容通报 他气冲冲地穿过回廊,走过垂花门,直奔自己的屋子 他不想见那个神经病 他现在只想回屋躺着,把自己摔进被子里,什么都不想 沈河一把推开门 随后他呆立在原地,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不可思议地看着眼睛的场景 屋里变了 全变了 原本空荡荡的桌子上,摆满了东西 木剑,好多木剑 长的、短的、宽的、窄的,各种形状,各种样式,摆了一桌子 每一把都削得很好,漆面光滑,握在手里一定很舒服 桌子上还有几本书,最上面一层的是《李太白全集》,中层的是《杜工部诗选》,下层的是《白氏长庆集》 这三本书崭崭新新的,一看就是新买的 沈河看着这三本书,脑中不由浮现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些书该不会是白天他说张白安的《题竹》写的好,朱钦煜误以为自己喜欢诗词歌赋,给自己买的吧? 不会吧? 这么能收服人心的? 沈河站在原地,心里的那点火气,霎时消失了一大半,他的的目光从那些木剑上扫过,落在桌子旁边的架子上 架子上,放着一把刀 刀身修长,刀柄缠着黑色的丝线,刀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 沈河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绣春刀 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 朱钦煜连这个都搞来了?! 他几步冲过去,双手捧起那把刀,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刀身微微出鞘,露出一截寒光 沈河的心跳都快停了 绣春刀 锦衣卫的绣春刀 飞鱼服,绣春刀,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古代版的fbl,顶级特务机构! 帅呆了老铁! 他前世看电视剧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个设定 那种冷峻、肃杀、权柄在握的感觉,简直帅得人头皮发麻 现在,一把真正的绣春刀,就在他手里 沈河把刀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刀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刀柄的丝线缠绕得整整齐齐,刀鞘上的每一道刻痕都精致得不像话 他握着刀柄,轻轻挥了一下 “唰——” 风声 沈河的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想哭 是因为太激动了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刀身,一遍又一遍,爱不释手 门口,一道身影静静地站着 朱钦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看着屋里那个抱着刀傻笑的人 月色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河身上 小太监低着头,眉眼柔和,嘴角挂着笑,手指一遍遍抚过那把刀,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昏暗的光中,朱钦煜的嘴角弧度,慢慢地弯了起来,笑容很浅,却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温柔 他没有进去 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夜风吹过,带起他的衣袍一角 小太监完全没有发现 他还在看他的绣春刀 次日清晨,晨光微熹 沈河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沈公公,殿下请您去前厅。” 沈河从被窝里探出头,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把绣春刀上 刀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沈河看着它,想起昨晚的事,心里那点怒气转化为感动,还从来没人这么哄过他 算了 老子大人有大量 不跟那个神经病计较了 他洗漱穿戴好,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朱钦煜已经端坐在上首 沈河走进去,脚步顿了顿,然后上前躬身行礼 “奴才见过殿下。” 朱钦煜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起来吧。” 沈河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殿下叫奴才来,有何吩咐?” 朱钦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于宪于大人来了。你陪着我一起见。” 他注意到,朱钦煜的自称,从“本王”又换回了“我” 沈河心里那点别扭,又淡了几分 于宪 抗倭英雄,来了 他点点头:“是。” 不多时,下人引着一个中年男子走进来 那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久经沙场的风霜 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透着读书人的儒雅 正是于宪 他走到厅中,躬身行礼 “臣于宪,参见晋王殿下。” 朱钦煜起身,虚扶一把:“于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于宪落座,脊背挺直,姿态恭敬,却也不卑不亢 朱钦煜看着他,开门见山 “于大人在东南抗倭多年,劳苦功高。我这次请于大人来做讲师,是想请教一些实务。” 于宪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这位年轻的晋王殿下,会问一些场面上的话,或者试探他对谢党的态度。 没想到,一开口就是实务 “殿下请问。”他说 朱钦煜也没推脱,让人上了茶后,就直接询问 问保甲法 问募兵制 问倭寇的战术特点 问东南沿海的防御布局 问朝廷的粮草供应如何保障 问战后百姓的安置如何推行 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于宪一开始还有些忐忑,回答得小心翼翼。可答着答着,他发现这位殿下是真的在问,真的在听,真的在想 在这个人人都清谈言国,很少有人关心实务,就连高坐在九重天的帝王,满心满眼也只是那些利益 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王爷是真的想了解东南的事,想了解抗倭的事,想了解那些具体、琐碎、却关乎无数百姓生死的事 于宪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他回答得越来越顺畅,越来越投入 旁边的沈河,忙前忙后地添茶倒水,偶尔抬眼看看两人 朱钦煜问得认真,于宪答得投入,两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就是一个多时辰 沈河心里暗暗点头 于宪这样的人,你跟他谈党争,谈站队,谈利益,他只会疏远你 但你跟他谈实务,谈百姓,谈那些他拼了命去做的事,他就会把你当成自己人 朱钦煜干的不错哦 茶换了好几轮,于宪终于起身告辞 他走到厅中,对着朱钦煜深深一躬 “殿下今日所问,句句切中要害。臣受益良多。多谢殿下” 朱钦煜起身回礼 “于大人客气。日后还请于大人多指教” 于宪直起身,目光落在旁边那个一直忙前忙后的小太监身上 那小太监生得白净秀气,眉眼清俊,看着就让人舒坦。忙了一上午,脸上也没见半点不耐烦,反倒透着几分真切的关心 于宪对他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沈河连忙躬身回礼 于宪转身离去 沈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于宪 抗倭英雄 谢重阳的学生 现在,还不是拉拢他的时候 于宪现在就像朱家的媳妇一样,上头有公婆要孝敬(帝王),旁边还有丈夫要伺候(谢家),底下还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要生活(百姓) 他太忠了 对老师的忠,对朝廷的忠,对百姓的忠 这些忠,把他绑得死死的 唯有等谢党倒台,等他被那些人背叛,等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才会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 到那时候,才是拉拢他的最好时机 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来的痛快,价值也更高 现在,只需要让他对晋王府有个好印象就够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身,却撞进朱钦煜沉沉的视线里。那目光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沈河微微一怔,轻声唤道:“殿下?” 朱钦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轻缓:“昨晚屋里的东西,喜欢吗?” 沈河一怔,随即如实点头,眼底泛起真切的欢喜:“喜欢,奴才很喜欢。” 没有哪个男生可以拒绝剑这种东西!还有刀,特别是绣春刀! 朱钦煜的唇角,再次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如冰雪初融,温柔清晰:“喜欢就好。日后想要什么,直接同我说,不必藏着” 沈河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心底最后一丝别扭彻底消散 都说朱钦煜是小孩子脾气,一会气得要死,一会对你又好的不行 第35章 倒谢开始了 还没等谢党和清流对此做出什么举动的时候 一件事情发生了 第30章 此事一出,震碎了整个朝野上下 宫廷之内,人人自危 那便是——永寿宫失火了 永寿宫前,一片狼藉 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浓烟还未散尽,呛得人睁不开眼 宫人们来来往往地救火、清理,个个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 景祐帝站在廊下,负手而立,望着那片焦黑的废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周身的气息,冷得能冻死人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冯尽忠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旁边跪着锦衣卫指挥使蒋穆,同样面色惨白,汗流浃背 内廷的安危,都是他们两个在管 现在永寿宫烧了 烧了大半 陛下的寝宫,烧了 冯尽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作为内相,作为掌管整个内廷的人,出了这么大的事,陛下第一个要开刀的,就是他 蒋穆也好不到哪儿去。锦衣卫负责宫城守卫,永寿宫失火,他难辞其咎 两人跪在地上,连求饶都不敢 景祐帝始终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叫谢重阳来。” 宫人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道苍老的身影出现在廊下 谢重阳穿着一身常服,步履虽缓,却稳。他走到景祐帝身后,躬身行礼 “老臣参见陛下。” 景祐帝没有回头,抬起手,指了指面前的废墟 “谢阁老,你看看。” 谢重阳抬起头,看向那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永寿宫,烧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垂首不语 景祐帝转过身,看着他,皮笑肉不笑: “你睁眼看看,朕的永寿宫,烧成什么样了。阁老觉得……此情此景,如何啊?” 谢重阳心里咯噔一下 伴君如伴虎,几十载宦海沉浮,他怎会听不出皇帝弦外之音 陛下是在问他要钱 永寿宫烧了,要重修。重修要钱。钱从哪儿来?从国库来。国库归谁管?归内阁管。内阁谁说了算?他谢重阳 大月朝财政早已是笔糊涂账,国库空虚,税银层层盘剥,真正能流入内库、国库的少之又少 他这个内阁首辅,执掌朝政十余年,说白了,就是替皇帝揽钱、分赃 他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以及利用职位圈来的钱,皇帝拿四成,归内库私用; 他及下面官员,分剩下六成,维系谢党的运转,应付各种开支,和军饷的供用 可问题是—— 他现在没钱 最近谢晟不知道拿了多少钱走,也不知道拿去干什么了 他又老了,捞钱也捞不动了,没有儿子在身边,他现在还真步步难行 谢重阳喉间微微发涩,望着景祐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终究只能压下心头万般苦涩,弓身试探着开口 “陛下,龙体安康为重。永寿宫焚毁过半,仓促间难以复原,南宫殿宇齐整、清静安谧,暂居南宫,于国于礼皆为妥当。南宫虽不及永寿宫华丽,却胜在安稳干燥,足以暂供陛下起居……” 他绞尽脑汁,将偏僻陈旧的南宫夸得天花乱坠,实则是在躲账——他是真的拿不出一分一毫来修这座宫殿了 话音落下,廊下死寂一片 景祐帝静静听着,脸上那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竟一点点扩大,眉眼弯起,看上去温和至极,那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南宫?”景祐帝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轻飘飘的,“朕记得,南宫旁边就是冷宫吧?” 谢重阳喉结滚动 景祐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谢阁老,你是让朕,去住冷宫旁边?” 谢重阳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老臣不敢!老臣只是……只是……” 景祐帝缓缓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谢重阳满头白发与佝偻的背上,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刀,扎进老人的心口 “朕忽然想起一句话——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朕想问问,谢阁老,你老了,还走得动吗?” 轻飘飘一句话,如惊雷炸在谢重阳头顶 走得动吗? 哪里是问腿脚,分明是在问: 你老了,还能替朕捞钱吗?还能替朕压着朝堂吗?还能替朕当这个挡箭牌吗? 谢重阳脸色瞬间惨白,摇摇欲坠 景祐帝继续说:“朕记得,你最近呈上来的青词,写得不如从前了。字也抖了,韵也乱了,连典故都用错了几个。” 【青词 = 写给上天、写给神仙的奏章; 明朝嘉靖皇帝极度信道教、修仙, 要祭天、要祈福、要跟神仙沟通;就写一篇华丽的骈文,用青藤纸写,字是红的,在祭坛上烧掉,让烟把文章带上天】 说白了就是皇帝的服从性测试 景祐帝蹲下身,凑近谢重阳那张苍老的脸“阁老,你是不是……写不动了?” 谢重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谢重阳能坐上首辅之位,靠的就是一手好青词,写得花团锦簇,深得帝心 可现在,他老了 八十多了 手抖了,眼花了,脑子也不如从前灵光了 青词,确实写不动了 景祐帝站起身,负手而立,望着那片焦黑的废墟 “朕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以前你总能想到办法。朕要什么,你就能给什么。现在……” “现在朕要个住的地方,你让朕去住冷宫?” 谢重阳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廊下传来 “陛下。” 众人回头 白维站在廊下,一袭官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他快步上前,撩袍跪下 “臣白维,叩见陛下。” 景祐帝看着他,目光幽深 “白爱卿来了。” 白维抬起头,目光诚恳 “陛下,臣斗胆进言——臣以为,当重修永寿宫。” 景祐帝挑了挑眉:“哦?” 白维继续说:“永寿宫乃陛下寝宫,关乎天子威仪,岂能草草迁居?南宫虽好,终究是偏殿,陛下屈居于此,让天下人如何看待?”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诚恳 “臣愿为陛下分忧。重修永寿宫所需银两,臣可设法筹措。只求陛下保重龙体,莫要为这些琐事烦忧” 景祐帝看着他,笑了,这老狐狸,惯会见缝插针,朕刚表达对谢重阳的不满,这老狐狸就来自荐了 看来,次辅的位置满足不了这老狐狸的胃口了啊,想做首辅了 “白爱卿有心了。”他说,语气温和了几分,“起来吧。” 白维谢恩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眼角余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谢重阳 谢重阳跪在那里,苍老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景祐帝没有再看他,眼神望着那片废墟,慢悠悠地说 “谢阁老,你先回去吧。年纪大了,跪久了伤身。” 谢重阳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景祐帝已经转过身了 谢重阳只能叩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在宫人的搀扶下,慢慢退了出去 他走过白维身边时,脚步停住了片刻 白维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谢重阳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廊下,就剩景祐帝和白维,二人君臣了 景祐帝望着那片废墟,淡淡道:“白爱卿,你方才说,你能筹措银两?” 谢党,贪是贪,奸是奸,却有一个巨大的好处,那就是能圈钱,会圈钱,朝廷多年运转的银子都靠他们圈 清流,大多数都是翰林院出生,自带文人气节,说白了就是,一个个都是道德标杆,屁事不会做,骂人是少不了,治国是不通的,贪污是要贪的,名声是要的 这也是景祐帝御极天下数十载,却不怎么重用清流的原因 一个个吃饱了没事干,端下碗就开始骂娘,沽名钓誉之辈,令人作呕 白维躬身:“是。” “多少?” 白维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陛下要多少,臣便筹措多少。” 景祐帝回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白爱卿,”他说,“你这张嘴,可比谢重阳当年会说话多了” 白维垂首:“臣不敢当。” 景祐帝笑了笑,收回目光 “行了,你先退下吧。这事,容朕再想想。” 白维躬身告退 他走出永寿宫,走过长长的宫道,一直走到无人处,才停下脚步 看了眼烧毁的宫墙,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第31章 第36章 打雷 夜色渐深,沈河沾着床榻便沉沉睡去,连日里的憋屈与欢喜搅在一处,反倒睡得格外安稳 好到他在梦里都忍不住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 “轰隆!” 一声炸雷,仿佛有人在他耳边敲锣, 沈河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纸上,窗户被吹得“咣当咣当”直响 一道闪电划过,把屋里照得惨白一片,整个院子都被照亮了 沈河疲倦地看了一眼外面,打了个哈欠,正欲转头重睡,却发现… 一道人影从窗外掠过 沈河的瞌睡一下子就没了,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于是瞪大眼往窗外看去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 那道人影清清楚楚地贴在窗户上,正趴在窗边往里看! “卧槽!” 沈河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他妈是人是鬼啊卧槽!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床里缩,手胡乱往旁边摸—— 摸到了 绣春刀冰凉的刀柄给了他一点勇气 沈河紧紧攥着刀,死死盯着那扇窗户,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唯物主义给我力量,我是社会主义接班人,我是科学的,我们要坚持唯物主义观,不能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 又是一声炸雷 那道人影晃了晃,似乎被雷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贴上来 沈河深吸一口气,平缓快要跳出来的心脏,他慢慢抽出刀,小心翼翼挪下床,赤着脚,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扇窗户 那人影还在 沈河的手握紧刀柄,另一只手慢慢伸向门闩 然后——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沈河吓得差点一刀劈过去,好在最后关头看清了来人 朱钦煜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嘴唇都在发抖 他看见沈河手里的刀,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轰隆!” 又是一声炸雷 朱钦煜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前一扑,死死抱住沈河 沈河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殿下?!” 朱钦煜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声音又哑又颤 “公公……我怕……” 沈河僵在原地,显然脑子还没转过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抖成一团的人,又看看门口,又看看窗户,脑子里才慢慢回过神 刚才窗外那个人影…… 他妈的,该不会就是这货吧? 有病吧,大晚上装鬼吓人,要不是老子没有心脏病,不然早特么归天去见阎王爷去了 “殿下,”沈河强忍着怒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刚才在窗户外面的,是您?” 朱钦煜埋在他肩膀上的脑袋点了点 沈河深吸一口气 “您为什么不走门?” 朱钦煜的声音闷闷的:“走门要绕路” 沈河:“……” 沈河:“?” 这就是你装鬼吓我的理由? 朱钦煜缓缓抬起头,那张素来清俊好看的脸此刻惨白一片,湿发粘在脸颊脖颈,看着可怜又狼狈 他睁着一双泛红的眼,可怜巴巴地望着沈河:“我怕公公睡着了,敲门吵不醒。” 沈河看着他,一时竟气到无话可说 又是一声炸雷滚过 朱钦煜浑身一抖,又把他抱紧了,抱得死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沈河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瑟瑟发抖的人,迟疑着,问出了一句颠覆认知的话 “殿下,您怕打雷?” 未来那个心黑手狠、城府深不可测的昭武帝…… 怕打雷? 沈河这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荒谬 朱钦煜听到他的问话,非但没反驳,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传来:“嗯……怕” 不是哥们,你还真怕啊? 你大前天那拽得跟个二五百万的样子呢? 你居高临下看着张白安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呢? 被你吃了?! 沈河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年。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的眼睛,此刻红得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湿漉漉的睫毛颤个不停,嘴唇被咬得泛白 那副模样,别说什么昭武帝了,连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都不如,活脱脱一只被暴雨淋透、无家可归的小兽 “那也不能趴窗户啊。”沈河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多吓人啊。” “我……”朱钦煜的声音依旧发颤,手臂收得更紧了,仿佛生怕沈河推开他,“我急了” 尿急就去上厕所,我这里不是厕所,谢谢! 心里这么想归这么想,沈河看着朱钦煜那样子,心软得不像话了都,他轻轻揽住了瑟瑟发抖的少年“殿下进来吧,站在门口容易得风寒” 朱钦煜这才像得到了许可,半拖半抱地跟着沈河往里走,跟个树袋熊一样挂着,就是这熊比这树还大 作为“树”的沈河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大半风雨声 屋内仅余一盏残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朱钦煜依旧像块浸了水的年糕,死死粘在沈河身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间的湿意全扑在他颈侧,带着点微凉的颤抖 沈河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殿下,松点,快被你勒断气了” 被一个快一米八的大高个这么抱着,沈河都快要被勒死了 有时候沈河在想,你说朱钦煜小时候吃又吃不饱,穿又穿不暖,咋长得这么高的勒?为毛自己才只有一米七四,瞄的,一点都不霸气! 朱钦煜这才极不情愿地松了松手臂,却依旧不肯撒手,只是把力道放轻了些,像只抓住救命稻草的小兽,指尖死死攥着沈河的衣襟,指节都泛了白 沈河想再让他松手让自己给他拿衣服,就听见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公公……” 那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点颤 沈河应了一声“嗯?” 朱钦煜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在衣裳里,听不太真切 “我母妃……是打雷天走的” 第37章 不管的爹,发疯的妈,心碎的他 窗外的雷声还在响,雨还在下 屋里昏黄的灯光晃了晃,落在两人身上 朱钦煜的声音继续传来,很轻,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六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晚上。打雷,很大的雷。”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整个人离沈河更近了一些,像是把他融入骨血般 “母妃她……有病” 你妈有病? “平时还好,一到打雷就会发病。那天晚上,她发病了” ?这是什么病?我学农的啊,我母鸡啊,有这种病吗? 沈河的呼吸轻了下来 朱钦煜低下头,额头抵着沈河的锁骨,温热的泪水混着未干的雨水,浸透了沈河的中衣:“她当时扑过来就掐住我的脖子,指甲嵌进我的肉里,说要掐死我这个‘孽种’。” 沈河感觉到肩膀上那片湿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将朱钦煜抱得更稳,掌心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后背,无声地安抚 “我拼命挣,拼命跑,她就在后面追。”朱钦煜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我跑到偏殿的柱子旁,她没刹住脚,一头撞了上去……” “那一声响,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的声音低得像呢喃,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疼,“她倒在地上,血沾了一地,眼睛还死死盯着我,嘴里还念着‘杀了你’……” “然后,她死了,尸体被下人拖下去,一卷草席草草盖了,我也就没了母亲”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雷声仿佛也轻了 沈河怀里抱着这个浑身发抖的少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冷漠的爹,发疯的妈,脆弱的他 不是,这特么是偶像剧吗?朱钦煜这个配置活脱脱美强惨男主啊! “后来我回了冷宫,”朱钦煜声音闷闷的,“没人管我。那些太监知道这件事,更害怕我了。他们说我是克母的灾星,说要打死我,防止我出来祸害别人” “我一个人待在冷宫里,冬天冷,夏天热,饿了没人管,病了没人问” “我怕打雷。一到打雷天,我就缩在角落里,捂着耳朵,等雷停。有时候雷打一夜,我就缩一夜。天亮的时候,手脚都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第32章 “后来我就不怕了。” 沈河忍不住问:“怎么不怕的?” 朱钦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怕也没用。” 没人会来救他 没人会心疼他 没人会抱着他说“不怕” 沈河的彻底软成一滩水,他也有个弟弟,虽然他弟弟贱兮兮的,却在这一瞬间,他很心疼这个酷似他弟弟的人 沈河收紧手臂,把朱钦煜完完整整地抱在怀里,想把自己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谁料朱钦煜太高了,他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沈河:“……” 害,沈河叹了口气,用手一下、一下,极轻极稳地拍着他的背 “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认真 “以后打雷,你来找我吧” 么,跟顶头boss建立一个良好的关系,拥有同一款秘密,证明了距离被刮3000刀更远了一点 沈河!不怕困难!加油! 朱钦煜的身体猛地一颤 埋在他肩膀里的脸,绷得紧紧的,压抑了一整晚的哽咽,终于碎碎地溢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沈河,像是抱住这十五年黑暗里,唯一的光 这一夜,雷声渐渐远去,雨也慢慢停了 朱钦煜蜷缩在沈河怀里,睡得异常安稳,眉头舒展,连梦里都不再发抖 天快亮时,沈河才浅浅睡去 等他真正醒来,阳光已经透过窗纸,洒得满室温暖 身边的少年睡得正香,长睫垂落,脸色红润,嘴角还微微翘着,像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孩子 沈河轻手轻脚抽出身,看了他一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小老弟啊,看你昨晚上哭的这么惨,老子就大发慈悲,给你做点甜的吧 他轻手轻脚出了门,一路往小厨房走,心里美得冒泡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到春风里~~ 一推开小厨房的门,几个厨子正低头忙活,见他进来,齐齐一愣:“沈公公?您怎么来了?” “借灶台用用。”沈河大手一挥,语气自信满满 厨子们面面相觑,不敢多问,连忙恭敬地让出位置 毕竟谁都知道,眼前这个貌美如花,闭月羞花的小太监是晋王殿下的心腹,谁没那个胆子敢得罪他 万一他对殿下吹吹枕边风,自己的饭碗就不保了 沈河利索地挽起袖子,底气十足。 双皮奶而已,简单得很!牛奶、蛋清、白糖,搅匀上锅蒸,前世他闭着眼都能做成功 他取来新鲜牛奶,稳稳倒入瓷碗,又磕开鸡蛋,仔细分离出蛋清 一切有条不紊,顺顺利利 沈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将蛋清与牛奶搅匀,加糖化开,端上锅蒸 厨子们站在一旁,好奇地探头观望。 沈河瞥了他们一眼,洋洋得意 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中华小当家!我的厨艺不可谓不出则已,一出则一鸣惊人! 一刻钟后,沈河自信掀开锅盖 随后整个人愣在原地,身体仿佛被石化了一样 碗里的东西表面坑坑洼洼,皱得跟月球表面似的,别说双皮奶的细嫩滑软,连普通蒸蛋都比它体面 沈河:“……” 厨子们悄悄凑过来瞄了一眼,又默默退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心下疑惑,公公这是跟殿下吵架了?要下厨毒害殿下了? 那我们是选择告诉殿下,还是选择当作没看见啊? 要是选择没看见,那会不会被诛九族啊? 要是告诉殿下,那殿下会信他们吗? 沈河面不改色,强行镇定:“第一次,失误而已,再来” 他重新取碗,从头再来 牛奶、蛋清、白糖,搅匀,上锅。 这次他死死盯着火候,一刻不敢松懈 又一刻钟过去,锅盖掀开 表面总算光滑了些,可颜色黄澄澄的,活脱脱一碗鸡蛋羹,半点没有双皮奶的样子 沈河:“……” ?哪个步骤出错了? 厨子们再次凑上来看,心中愈发确定,沈公公绝对是跟殿下吵架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吵的,连毒害殿下都做出来了! 第38章 说谎话会遭报应 沈河盯着那碗黄澄澄的“双皮奶”,眉头拧成一团 到底是哪一步不对?牛奶不对?火候不对?还是这破灶台跟我有仇? 他深吸一口气,一脸悲壮:“再来!” 第四次刚上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自带压迫感的脚步声 沈河还没回头,一股清冷气息已经笼罩过来 他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朱钦煜站在厨房门口,衣衫整齐,眉眼已经褪去了昨夜的脆弱,恢复成平日里那副高傲冷淡、生人勿近的模样 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厨子们一见是晋王,吓得“噗通”一声全跪了下去,头都不敢抬 朱钦煜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下去吧” 厨子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一溜烟全跑了 快走快走,不然就要见到凶杀现场了 厨房里瞬间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河还举着锅铲,僵在原地,尴尬得能当场抠出一座紫禁城 他尴尬地抬起手打招呼“哈喽?” “公公这是在做什么?”朱钦煜上前一步,下意识伸手将沈河揽入怀中 沈河不适应地躲开了 朱钦煜眸色黯淡了些许,也难得没有继续,他盯着眼前看起来有些奇怪的东西,不禁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沈河闻言,立马把锅铲往旁边一放,伸手想去挡那碗鸡蛋羹,脸上笑得比哭还勉强:“没、没什么,就是瞎折腾呢,殿下您别看了” 他妈别看了,好丢人!中华小当家第一次出手就出了个大糗 传出去,他的面儿往哪搁啊? 他越是藏,朱钦煜越是好奇,脚步轻缓地往前凑了凑,垂眸盯着碗里黄澄澄、却有点发紧结块的蛋羹,鼻尖轻轻动了动,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牛奶腥气 “鸡蛋羹?”朱钦煜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软意,“公公亲自做的?” ……是双皮奶,谢谢! 沈河的嘴角抽了抽,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放弃了辩解 你是殿下,你说的都对,鸡蛋羹就鸡蛋羹吧 “呃……对,”沈河干笑一声,“鸡蛋羹。” 朱钦煜抬眼看向他,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像融了春雪,话说老朱家的基因真不是盖的 太祖高皇帝长得本身就好看,不然也不会被白富美看上,就连太祖高皇帝的外甥都是远近闻名的大美男,更何况外甥类舅,由此可见太祖高皇帝长得有多俊美 在大月朝,皇后和嫔妃都不是政治联姻,都是从全国范围内选举品德高尚,容貌顶级的大美女来,再有皇帝从中选一个为皇后 比某个朝代的政治联姻好太多了,起码生出来的皇子都是帅气的 朱钦煜这一笑,让他本身就俊美非凡的脸上在添一抹亮色,让沈河看得都有点呆了 兄弟,你长得不错哦 “公公做给我吃的?” 沈河下意识点了点头,等回过神又猛地摇头 “不是不是!”他连连摆手,脸上烧得慌,满是心虚,“我就是……就是闲着无事随便做做,纯粹练手而已!” 朱钦煜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戳穿,端起那碗“鸡蛋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沈河吓了一跳:“殿下!” 卧槽,你别被我毒死了啊,老子只有一个脑袋,不够砍啊! 朱钦煜嚼了嚼,咽下去 沈河紧张,小心翼翼地观察朱钦煜,辨别他嘴唇有没有发紫,有没有中毒的迹象 朱钦煜以为公公是在等自己的评价,他看着沈河,认真地说“很好吃” 啊?难不成我中华小当家的厨艺没有失去?只是做的有点难看? 沈河狐疑地瞥了朱钦煜一眼,掏出勺子,舀了一勺放入自己的嘴中 下一秒—— 腥气直冲脑门,牛奶生涩,蛋质结块,甜不甜咸不咸,口感诡异得能当场让人皱成一团苦瓜脸 “呸!” 沈河当场就吐了出来,脸都绿了,呛得连连咳嗽 朱钦煜他妈有异食癖吧! 他猛地抬头看向朱钦煜,一脸震惊:“殿下,您味觉是不是出问题了?这明明难吃得要死,你居然说好吃?!” 朱钦煜被他这一连串反应逗得眼底笑意更深,嘴唇的笑意止都止不住,他真的是喜欢极了公公这副样子 他轻轻点头,语气认真得不像话:“真的好吃。” “是公公做的,就好吃。” 得,沈河算是看出来了,为什么朱钦煜这么瘦,感情的朱钦煜有异食癖 第33章 啧啧啧,听说过皇帝有胃病,有洁癖,就没听说过皇帝有异食癖啊 让沈河更瞠目结舌的是下一幕…… 朱钦煜竟当着他的面,端起那碗惨不忍睹的“鸡蛋羹”,一勺接一勺,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 没有皱眉,没有停顿,没有半点勉强 仿佛那不是失败四次的黑暗料理,而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 沈河整个人都看傻了,锅铲“当啷”一声掉在灶台上 我勒个奇迹勇士啊 这都能吃得下去?不知道的以为我做的是什么玉盘珍馐呢! 沈河眼睁睁看着他把那碗惨不忍睹的“鸡蛋羹”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点结块的渣渣都没剩下,当场世界观碎裂 “您、您没事吧?”他伸手想去探朱钦煜的额头,“要不要叫太医?您该不会是……肠胃构造和常人不一样吧?” 不要我逃离了三千刀后改为绞刑吧,不对,谋杀皇子的是凌迟处死 这跟三千刀没区别啊!区别就在于多了几刀! 朱钦煜放下空碗,唇角还沾着一点淡淡的奶渍,抬眼望向他,漆黑的眼眸亮得惊人,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上前一小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满是真心实意的夸赞,一句接着一句,全往沈河心上砸 “只要是公公做的,怎么样都好吃。” “公公手巧,做什么都不会差。” “公公做的,我都愿意吃。” 沈河被他说得耳根发烫,心里寻思着自己误打误撞还真撞上了朱钦煜的胃口了? 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咕噜——噜噜噜——” 一声极响、极清晰的肠鸣,突兀地在安静的厨房里炸响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针落而闻 沈河:“……” 朱钦煜:“……” 朱钦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原本温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褪得惨白 他修长的手指猛地按向小腹,清秀的眉峰狠狠拧起,唇瓣瞬间失了血色 方才还从容优雅、夸人不停的晋王殿下,这会儿疼得连站都快站不稳,清冷的眉眼间全是隐忍的难受,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得,拉肚子了 说谎话遭报应了吧,叫你睁眼说瞎话 沈河认命地去请太医,然后照顾人照顾半日,连于宪前来讲课都被推了 他发誓自己以后绝对不会踏入厨房半步! 看着朱钦煜此刻面容惨白地躺在床上喝着中药,眉毛都快拧成一团了,沈河不由得生出些许的愧疚 毕竟朱钦煜可是吃他做的吃成这样的,一想到刚刚太医过来后开了几副药,临走前还不忘一步三回头,板着脸嘱咐道 “殿下脾胃本就虚弱,日后万万不可再吃那些乱七八糟、如同……如同糟糠一样不洁净的东西,若是再乱吃,下次可不是喝两幅药就能好的” 意思就是把他做的双皮奶比喻成屎了呗 沈河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殿下,”他放轻了声音,“要是太苦,就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 朱钦煜缓缓抬眼,望他的眼神湿漉漉的,像受了委屈、无人疼惜的小狗 沈河心头一软,终是叹了口气,在床边轻轻坐下 “好了,快喝吧。喝完,奴才给您吹个曲子” 朱钦煜黯淡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光:“公公会吹曲子?” 沈河微微颔首 废话,老子什么都会好吧! 话音刚落,朱钦煜便立刻端起药碗,乖乖捏着鼻子,仰头一口气尽数灌下,半点都不曾拖沓 喝完便将碗搁在一边,安安静静靠在床头,眼巴巴望着他,满眼都是期待 沈河被他这副乖巧温顺的模样逗得轻笑一声, 紧张也松了大半。 他将双手轻轻合拢,拇指相抵,比出一个小巧的弧度,缓缓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嘟——” 一声清越如鸟鸣的声响,从指缝间悠悠淌出 朱钦煜霎时怔住 沈河微微调整指尖,曲调便顺着风意缓缓流淌开来,轻柔婉转,干净又温暖 这是外公当年教他的 小时候夏夜晚风,蝉鸣阵阵,外公总坐在院子里,用一双手为他吹遍山间清风、林间鸟鸣 那些温柔的调子,是他童年最安稳的光 后来外公走了,他也渐渐长大,再也没有吹过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还能完整吹出来 曲声在屋内轻轻回荡,像春风拂过柳梢,像溪水流过青石,温柔得能抚平所有不安与疼意 风从窗棂钻进来,带着浅淡的春日气息,轻轻撩动沈河额前的碎发 阳光落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整个人都显得格外安静温柔 朱钦煜就那么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连呼吸都放轻,漆黑的眼眸里,只映得进他一个人的身影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要是时间能停留在这一时刻,就好了 第39章 景祐十七年三月 过了几天,景祐十七年三月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书房,落在书案上,落在窗棂上,落在于宪那张认真讲课的脸上 “……保甲之法,重在相互保结,一户犯事,十户连坐。此法推行之初,百姓多有怨言,但行之数年,成效显著……” 于宪的声音不紧不慢,讲得投入 朱钦煜端坐在书案后,看似认真听讲,目光却时不时往旁边飘 旁边,沈河站在角落里,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子直打架 昨晚朱钦煜那狗比又跑来蹭床,美其名曰“怕打雷”,可今晚根本没打雷。沈河被他挤得睡不好,一上午都困得不行 阳光透过窗格,落在他发顶,软乎乎的 朱钦煜看着他那个一点一点的头,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于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困得东倒西歪的小太监 他轻咳一声 沈河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对上于宪的目光,连忙站直了身子,假装自己一直在认真听讲 于宪笑了笑,继续讲课 朱钦煜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却没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厮快步走进来,躬身道:“殿下,外面有客来访” 朱钦煜眉头微皱:“何人?” 小厮压低声音:“是大内来的。” 沈河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心中隐隐约约有些不好的直觉 于宪识趣地起身告辞:“殿下有事,臣改日再来” 朱钦煜点点头,让管家送他出去 不一会儿,一名身着青灰蟒纹衣的大内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口谕,一路畅通无阻地直抵书房外 那太监走进来,先向朱钦煜行了一礼,然后看向沈河 “沈公公,皇爷有请。” 沈河还没来来得及做出反应,朱钦煜的脸色就瞬间沉了下来。 “父皇召他?”他站起身,“本王陪他一起去” 那太监摇摇头,恭声道:“殿下,皇爷只召见沈公公一人。殿下还是不要为难奴才了” 朱钦煜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往前一步,衣袍带起一阵冷意,声音不高,却压着让人喘不过气的怒意与不安,“本王倒要问问,父皇召他一个近身太监,究竟是何事,连本王都不能随行?” 大内太监额头已经渗了冷汗,却依旧硬着头皮躬身:“殿下,皇爷的吩咐,奴才不敢违逆。沈公公若是不去,奴才们……实在没法交代。”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抗旨的后果,谁都担不起 沈河一看这架势,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朱钦煜的衣袖,压低声音 “殿下,别冲动。不就是入宫见一趟陛下吗,奴才去去就回,耽误不了多久” 沈河总感觉今日的朱钦煜有些反常,按理说召见召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然而看朱钦煜的样子,总感觉会发生大事情 朱钦煜垂眸看向他,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担忧、烦躁,还有一丝极淡的恐慌 沈河心下疑惑更甚了 朱钦煜忽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那手凉凉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沈河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头,对上朱钦煜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暗潮,终于找到了一丝裂缝 “殿下?”他轻声唤道 朱钦煜没说话,看着他 那目光太沉,沉得沈河心里发毛 到底发生啥事了啊? 大内太监站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又不敢催,只能干瞪眼 沈河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朱钦煜的手背 “殿下放心,奴才真的去去就回。您在这儿等着,奴才给您带好吃的回来” 这话说得跟哄小孩似的 第34章 朱钦煜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慢慢松开手,却还是盯着沈河,一字一顿 “酉时之前,必须回来” 现在才巳时,酉时是太阳落山的时候 这孩子,给他规定了时间? “行行行,”他点头,“酉时之前,一定回来” 朱钦煜这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沈河跟着大内太监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朱钦煜站在书房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 那目光,让沈河心里莫名一紧 他收回目光,跟着太监走出晋王府 一路上,他越想越不对劲 朱钦煜今天的反应,太反常了 就算担心他,也不至于这样吧? 又不是去送死 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悄悄塞进那太监手里 “公公,陛下召见小的,不知是为何事?” 那太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沈公公是个聪明人。”他压低声音,“陛下最近心情不太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河心里一动 现在是景祐十七年三月,永寿宫还在维建中,谢党还没倒台,景祐帝难道心情不好是因为谢党? 那太监见他若有所思,又补了一句 “天火示警,可不是小事。” 沈河一下子就想到那年的西苑,他用鬼扯烂扯的法子除去冯洪时,景祐帝对他说的话 看来景祐帝是要他做事了 沈河咽了口唾沫 完蛋 通常来说领导遇到大事不会想着你,能想着你的话,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 需要你来背锅了 这件事在官场和职场中非常普遍,就连日常生活中人际交友中也广泛遇到,好事想不到你,坏事落不下你 同样这也是一个机会,要是做的不好,人头落地,做得好,那就是平步青云了 沈河心中还在思考景祐帝是要他做什么大事,或者背什么锅,想着想着,两人一路走到了西苑 这是沈河第二次来到了西苑 与晋王府的规整温暖截然不同,西苑自带着一股缥缈、清寂、又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厚重感 三月春风拂过,却吹不散这里终年缭绕的青烟,反倒将檀香、药香与淡淡的丹炉气揉在一起,漫过高高的宫墙,缠上飞檐斗拱,把整片西苑都裹进一片朦胧如仙境的雾霭里 沿途古柏苍劲,青砖覆着薄苔,侍卫与宫人们全都垂首立在远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偌大的西苑静得只剩下风吹叶动的声响 没有喧嚣,没有烟火气,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肃穆,仿佛踏入的不是皇家园林,而是某位上仙隐居的清修之地 引路的太监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剩下极致的恭敬与敬畏,连抬头都不敢多抬一分 他抬手示意沈河止步,自己躬身低头,一寸寸挪到紧闭的紫檀木殿门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通传 “陛下,沈公公到了。” 殿内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那沉默比呵斥更让人胆寒,沈河站在缭绕青烟中,觉得后背微微发紧 他妈叫我来,我来了又不说话,玩我呢?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才飘出一声轻淡、悠远、带着几分慵懒沙哑的嗓音,隔着青烟与木门缓缓传来,轻飘飘的,却自带一股慑人心魄的天威 “进来” 太监躬身退至一旁,看向沈河的眼神里藏着隐晦的提醒 慎言,慎行,此地半步都错不得 沈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不安,垂首躬身,一步步踏入那片氤氲白雾之中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上 第40章 我靠我成道士了? 殿门阖上的刹那,殿内的檀香与丹炉气骤然浓了几分,呛得沈河下意识垂首屏息,不敢抬眼多看 金砖地面冰凉刺骨,映得头顶明黄纱帐垂落如雾,景祐帝的身影隐在重重帘幕之后,露出一截覆着龙纹锦袍的衣摆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久居高位的疲惫与沉郁,先一步砸在了沈河耳边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短短八个字,不轻不重, 沈河浑身一僵,膝盖都险些软下去 有病吧,一上来就念罪己诏,还是对着我念,你要干嘛 景祐帝的声音继续缓缓流淌,带着掩不住的怆然:“朕御极天下数十载,励精图治,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偏偏天不垂怜,西北地震,东南水灾,连年灾荒不断,可怜我大月百姓,日日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朕每每思及此处,夜不能寐,心如刀绞” “陛下仁心,臣等感念”沈河垂着头,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说错半个字 虽然但是,沈河还真不觉得这怪景祐,大月朝本身就正值小冰河时期,景祐这一朝还特么多灾多难,历史上最大的地震都赶在了景祐朝,你就说惨不惨吧 北方有鞑靼,东北有女真,沿海有倭寇,西南土司虎视眈眈,内地还有流民叛乱 陕西山西一带接连干旱,干旱后导致蝗灾,庄稼颗粒无收 干的干死,涝的涝死,南方闹洪灾,长江都不知道决堤了多少次,河道监管都快要做成高危职业了,基本上上任一个,砍一个 也不怪景祐帝重用谢党,谢党会圈钱啊!你看看哪个地方不要钱,九边维护要中央给钱,西南土司要中央给钱,维护长江黄河要中央给钱,陕西山西赈灾要中央给钱,东南抗倭还要中央给钱! 要不是这几年谢党实在是太猖狂了,圈钱比不上以前了就算了,还上下其手,把皇帝当成灾民一样施舍,不然景祐帝还真不想倒谢 等……谢?! 沈河没记错的话,历史上倒谢发生的第二件大事,就是白维买通道士,道士在扶乩仪式的时候对着景祐帝说“奸臣当道,君子不用” 景祐帝问“谁是奸臣?” “谢重阳父子” 这一事件,让景祐帝心里彻底认定——谢重阳就是奸臣,也加速了谢党的灭亡 果不其然,仿佛是回应沈河的心中所想,景祐帝的话锋忽然一转,直直指向了他: “沈小四,你当初在西苑,不是口口声声说,有万道仙君在梦中指点于你吗?” 沈河心脏猛地一缩,指尖都凉了半截 景祐帝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恳切,一字一顿道: “朕且问你,你能否替朕问一问仙君,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平息上天的怒气,挽回这乱世之兆?朕愿一身承担所有天罚,就算降责于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只求我大月江山稳固,百姓能得一世安康” 这话一落,沈河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场僵在原地,差点没站稳 坏了! 我成道士了! 不是他妈有病吧!历史上那个道士可是把谢重阳得罪的死死的啊! 当时谢重阳探知是那道士搞鬼,重金买通景祐身边太监,揭发道士“怙宠招权、交通内侍、欺君” 景祐大怒,下旨让锦衣卫把道士扔进诏狱,受尽酷刑,甚至都没等到行刑就惨死在狱中,而后草草埋葬,无墓无碑,无人问津 一旁侍立的大伴张诚看得心急,以为是沈河没有理会到陛下的意思,他悄悄轻咳一声,低声提点 “自古天灾降世,皆因人间失序。《尚书》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上天震怒,怕不是朝中有奸佞之臣,乱了纲常,寒了百姓心吧?” 大哥!大姐!我不用你提醒好吧,我特么是不想说啊,看不出来吗?!什么狗眼睛,怪不得掌印太监是冯尽忠而不是你,这观察人的能力真不咋行! 沈河欲哭无泪,他悄咪咪地抬眼想观察一下景祐帝的表情,帐沙摇晃,龙袍衣角,景祐帝端坐在法坛之上,不怒自威地俯视着自己 沈河收回了目光,得,总要有一个死法呗,不是被刮3000刀,就是在诏狱中折磨至死 我他妈能一头撞死在大殿上不? 想想归想想,沈河还是没有那么多勇气去撞死的 他现在若不顺着景祐帝的心意来,景祐帝就会以欺君之罪杀了他 若顺着景祐帝的心情来,还有生存的活路 所以,沈河赌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与恐惧,“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却还是用带着哭腔的恭谨声音开口 “陛下……奴才、奴才不敢欺瞒圣听!” 帘幕之后,景祐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说。仙君究竟如何示警?” 沈河闭了闭眼,将心一横,牙一咬,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地叩首道 第35章 “仙君方才托梦于臣,言……言大月朝连年天灾,非是小冰河之劫,乃是……乃是朝中有奸臣浊乱朝纲,上拂天意,下残黎民!” 他故意顿了顿,听见身后张诚倒吸一口冷气的轻响,也感受到帘后那道目光骤然锐利如刀 沈河指尖抠着地面,指甲碎裂也浑然不觉,继续用颤抖的声调道: “仙君言,若要平息天怒,必先……必先清君侧,除此奸佞,方能换得天下安宁,百姓安康!” “奸佞……是何人?” 景祐帝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短短五个字,宛若重锤砸在沈河心上 沈河浑身一震,头皮发麻,却知道——这最关键的一刀,必须砍下去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中望见帘幕后那抹龙影微微前倾,他闭紧双眼,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三个字 “是谢重阳,谢阁老” 殿内檀香袅袅,此刻竟凝在空气里不动了 沈河听见自己咚咚直跳的心脏声,他衣裳都要被后背的汗给浸湿了,他咬着牙重复道 “谢重阳,乃我大月第一奸佞!” 第41章 斗法 沈河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是什么脸色,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法坛上的那道目光从帘幕后投来,沉沉地压在他背上,像一座山 随后,他听见了一声笑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沈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是那种… 带着几分满意、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意味的笑 “好。” 景祐帝的声音从帘幕后传来,就一个字 沈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是脚步落在金砖上的声音 景祐帝在起身 沈河伏在地上,不敢动 他能看见那截龙纹锦袍的衣摆从帘幕后露出来,一寸一寸地向他靠近 那衣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终于,那衣摆停在了他面前 一双绣着金龙的靴子,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里 “抬头”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河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 殿内烛火摇曳,将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景祐帝站在他面前,玄色常服,白玉簪束发,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落在沈河脸上 那目光顿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但沈河看见了 景祐帝的眉梢极轻地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 惊讶?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沈河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景祐帝面前抬起头 之前那回在西苑,他全程低着头装孙子 这回进殿,他也没敢抬眼多看。景祐帝见过他,却从未真正“看”过他 此刻烛火映在脸上,将他的脸完完整整地照进景祐帝的眼中 眉眼清秀,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柔和却不失棱角,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被烛光一照,竟带着几分玉质的温润 是那种让人看了会愣一下的长相 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漂亮,而是干净的、舒服的、让人想多看两眼的秀气 “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景祐帝淡淡一语,听不出褒贬 沈河不知如何应答,默默垂着眼,任由那道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过 好在景祐帝没再看多久 他拍了拍手 那掌声很轻,在寂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沉重的木门被推动,屏风被移开,衣服的摩擦声和脚步声接踵而至 沈河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回头 瞳孔,骤然猛缩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扯得极其缓慢 随着屏风缓缓移开,一群身着官袍的人影,黑压压地从暗处显露出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一位身着绯色仙鹤补服、腰束玉带的老者 那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一股岁月沉淀出的威严与淡漠 沈河认出来了,是那日在街上他随手帮忙的那位老人 没想到竟然是谢重阳! 谢重阳身后,站着六部尚书,都察院御史,甚至还有几位手握兵权的将军 他们个个垂首肃立,眼神隐晦,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带着漠然,还有的藏着看好戏的冷光 这下,沈河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景祐帝这是在逼他们表态了,逼着那些谢党表态了 按照历史的轨迹,景祐帝是不会亲自下场参与党争的,这次选择下场只因是朱钦煜没有按照历史那样选讲师,反而选择了于宪 满朝文武都在观望,连景帝都看不透,晋王究竟是要置身事外,还是要入局夺嫡、参与倒谢 帝王最不能忍的,就是看不清 蝴蝶效应下,景祐帝选择亲自下场,布下这一局 他把沈河推到台前,借“仙君托梦”“天意示警”之名,让晋王身边最亲近的人,当众指认谢重阳 再召满朝重臣旁听,就是要逼所有人立刻站队 要么,顺着沈河的话,承认谢党为奸 从此脱离谢党,归入晋王一派,开启新一波党争 要么,死保谢重阳,与沈河、与晋王、与帝王心意公然对抗 这一局过后,再无中间路可走 晋王与谢党,从这一刻起,便是不死不休 而他沈河,就是景祐帝砸破僵局的那块石头,是晋王被迫入局的那枚棋 mad,以后要在心里安装多个眼了,心眼多了才能和这群泡在政坛上的老登斗法 景祐帝目光缓缓扫过屏风前列站的满朝文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方才沈小四以天意指认,诸位爱卿,都听明白了?” 话音刚落,立刻有三位早已心向倒谢的官员跨步出列,齐齐跪地叩首 为首的吏部左侍郎高声道:“陛下!连年天灾,流民四起,皆是奸佞把持朝纲所致!沈公公通天意,所言句句属实,臣恳请陛下依律重惩谢重阳,以顺天意、安民心!” 紧接着,都察院一位御史紧随其后,声线铿锵:“臣附议!谢党盘踞朝堂十余年,党同伐异,堵塞言路,祸国殃民,恳请陛下清除奸邪!” 又有户部一位郎中跪地附和:“臣亦请陛下秉公处置,不可纵容权臣误国!” 三人声音一落,谢党官员瞬间色变,几位核心重臣立刻出列 兵部尚书大步上前,须发微扬,沉声抗辩:“陛下不可听信宦臣妖言!谢阁老辅政十余载,九边防务、国库调度、河工赈灾,无一不是阁老亲力亲为!若无谢阁老,大月江山早已动荡,何谈奸佞误国?” 沈河默默翻了个白眼,你才是妖言,你全家才是妖言 工部侍郎紧随其后,躬身道:“陛下,朝廷法度森严,定罪需有据,仅凭一句天意揣测,便要问罪首辅,于理不合,于法无据,臣恳请陛下明察!” 一时间,殿内分成两派,争执之声渐起,有人慷慨陈词要倒谢,有人据理力争保阁老,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谢重阳从始至终都静静站着,缄默不言,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似的 人群里的周立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谢重阳,嘻嘻,狗东西,你也有今天 要不是白维死死拽着周立的手,周立都恨不得捧腹大笑两声高喊苍天有眼 不同于高立的幸灾乐祸,白维反而有点笑不出来 古谚云,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他见过太多次谢重阳高高在上的样子,也见过太多次他权势滔天的样子 今日,这位首辅立于殿中,须发染霜,身形苍老,竟透出几分风雨欲坠的凄凉 树倒猢狲散,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殿内争执愈烈,倒谢派声泪俱下,谢党据理力争,几乎要将大殿掀翻 景祐帝负手而立,始终沉默,直到喧嚣渐歇,才缓缓抬眼,看向那道始终缄默的苍老身影 “谢阁老” 三字落地,满殿骤然死寂 谢重阳这才缓缓上前一步,绯色仙鹤补服在烛火下泛着沉郁的光 他躬身行礼,动作沉稳有度,不见半分慌乱,声音苍老、平缓,却带着压过一切喧嚣的分量 “陛下,臣在” “臣侍奉陛下一十三载,从翰林入阁,至今居首辅之位 十余年来,九边防务、东南抗倭、黄河河工、国库调度,无一不是臣夙兴夜寐,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无怒、无争、无辩,带着一丝沉沉的苍凉 “如今天灾连年,百姓流离,朝野怨声载道,总要有人出来担这骂名 臣是首辅,臣不担,谁来担?” 第36章 “至于党同伐异、贪墨误国之说——臣若有半分实据在此,今日愿自请解印,领国法论处,绝无二话 可若无凭无据,仅凭一位小公公‘天意’二字,便要定三朝老臣、当朝首辅之罪。” 他声音轻了,却也更重了: “臣死不足惜,只恐……寒了天下忠臣之心,乱了大月祖宗之法。” 沈河跪在地上,把自己缩成路边一条,听到这句话恨不得拍手叫绝 老狐狸 真特么是老狐狸 这番话说的,高植物过来都得学两句在走 明着是说自己愿意担责,暗着是把刀子递给了景祐帝:你要办我,可以。拿出证据来 拿不出证据,你就是听信宦臣妖言,你就是寒忠臣之心,你就是乱祖宗之法 当然,还有另一层的意思 老子特么为你干了这么多事,你用完了就丢了?卸磨杀驴也不带这样的吧!你把老子干掉了,以后谁敢为你们老朱家卖命? 周立在人群里,脸上的幸灾乐祸已经僵住了。他拽了拽白维的袖子,压低声音:“这老东西……怎么还倒打一耙?” 白维没说话,盯着谢重阳的背影 景祐帝望着他,眼底深不见底,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一锤定音 “朕知道了。” “朝廷自有法度,赏罚皆依规章 谢阁老辅政多年,劳苦功高,朕心里有数。 仅凭几句天意揣测,便定罪当朝重臣,于理不公,于法无据,朕不能做这等事。” 倒谢一派脸色骤变,谢党众人暗暗松气 景祐帝挥了挥衣袖,语气淡了下来 “今日之事,朕已尽数记下。天意可察,人言可听,然定罪需证,罚臣需据。 尔等各司其职,不得私斗,不得妄议,退下吧。” 群臣齐齐躬身: “臣,遵旨。” 一行人依次退去 白维混在清流之中,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垂着眼,像尊沉默的石像 周立被他死死拽着,满心不甘,却也只能悻悻离去 谢重阳最后一个起身 起身那一瞬,他身形忽然微晃,抬手捂嘴,低低咳嗽了几声 那几声咳嗽轻而闷,却听得人心头发紧 再直起身时,他的脊背,明显比来时弯了几分 再无半分首辅的锋芒与威严,只剩一身垂垂老矣的疲惫与苍凉 他没有看沈河一眼,只对着景祐帝深深一揖,转身缓步离去 绯色袍角扫过冰凉的金砖,无声无息 第42章 高情商小能手.沈小四 殿内重归寂静 烛火燃得久了,灯芯结出暗红的花,偶尔噼啪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沈河跪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金砖,那点凉意透过布料一点点渗进骨头里。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跪了多久,只觉两条腿从疼到麻,从麻到木,到这会儿已经完全没了知觉,仿佛那截身子不是自己的 景祐帝没让他起来 那位九五之尊就坐在法坛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 龙纹锦袍的衣摆在烛光里投下暗沉的影,将他半边脸孔遮进阴影,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 沈河垂着眼,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心里却在疯狂骂娘 “起来吧。” 景祐帝的声音从上头传来,不高,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压 沈河如蒙大赦,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没站起来 腿完全不听使唤,膝盖像被钉在了地上。他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 尴尬 太他妈尴尬了 “朕让你起来。”景祐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起伏,“不是让你跪着表演杂耍” 沈河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第三次发力 这回终于站起来了 但也只是站着 两条腿打着颤,他不得不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腿上,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狼狈至极 景祐帝却没再说话 沈河垂着眼,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这会儿站着,景祐帝坐着——法坛设在大殿正中,三层汉白玉台阶,景祐帝坐在最高处 这么一来,景祐帝看他,得微微低头 九五之尊,低头看人 沈河心里警铃大作 “你很聪明?”景祐帝开口问道 这话来得突兀,语气也平平淡淡,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沈河心里飞速盘算,斟酌着回答:“奴才不敢当聪明二字。不过是……在陛下面前,不敢不仔细些” 景祐帝听了,没作声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朕问你。”景祐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觉得谢阁老,到底是不是奸臣?” 沈河心里咯噔一下 你特么让我怎么回答,你都让我说他是奸臣了啊,你现在又问,汝有疾否?可医? 景祐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落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沈河再开口时,声音恭谨而平缓 “陛下,奴才愚钝,不敢妄议朝政。谢阁老是忠是奸,奴才不敢断言。奴才只知道——” 他声音低了下去,态度也愈发恭敬 “陛下今夜让奴才指认谢阁老,却从头到尾没问过奴才,谢阁老到底有没有罪”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景祐帝的眉梢微微扬起 那一下动得很轻,却被沈河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了 他跪着的时候不敢抬头,但这会儿站着,虽仍垂着眼,视线余光却能瞥见上方那道身影的些微动作 景祐帝的唇角微微弯起一道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得像烛火投下的阴影,却被沈河看见了 “你倒是敢说。”景祐帝的声音从上头传来,不辨喜怒 沈河立刻躬身:“奴才失言” “失言?”景祐帝缓缓站起身,负手走下台阶,“你方才那句话,可不是失言能搪塞过去的。” 他一步一步走近,龙纹锦袍的衣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河心上 终于,停在了他面前 沈河垂着眼,看见那截龙纹锦袍的衣摆,和靴尖上栩栩如生的金线绣龙 “谢重阳替朕干了十三年的脏活。” 景祐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河心头一跳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不像一个帝王该说的话 景祐帝却像没看见他的反应,目光越过他,落在殿外沉沉的夜色里 “有些事,皇帝不能做,但必须有人做。”他的声音很平,“谢重阳做了。一做就是十三年。” 沈河垂着眼,盯着面前那一小块金砖,不敢接话 “他今年八十多了。”景祐帝说 这话来得突兀,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情绪 八十多了 这个年纪,放在古代,已经是高寿 寻常人家这时候早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而谢重阳呢?还在朝堂上撑着,还在替皇帝挡着那些明枪暗箭,还在被人群起而攻之 沈河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景祐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河斟酌着措辞:“奴才不懂朝政,也不懂那些忠奸是非。奴才只知道……这世上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没有回头路。谢阁老当年接下那差事的时候,想来也是想明白了的” “就像陛下今夜让奴才指认谢阁老,奴才也没问为什么,直接就指认了。不是因为奴才胆子大,是因为……陛下让奴才做的事,奴才就得做。至于事后会怎样,那不是奴才该想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话说得巧妙 明着是在说自己,暗着却是在说谢重阳 他当年接下那差事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今天 景祐帝没有接话 沈河垂着眼,见那双绣着金龙的靴子纹丝不动地立在面前 “你是说,他自己选的,朕不必愧疚?” 这话说得太透了 透到让沈河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垂着眼,声音愈发恭谨:“奴才不敢揣测圣意。奴才只是觉得……谢阁老是三朝老臣,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老人家心里,想必比奴才明白得多。” 景祐帝没再说话 沈河盯着面前那一小块金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沉沉的,带着审视,也带着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你倒是会说话。”景祐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听不出褒贬 沈河立刻低头更深:“奴才不敢。” “不敢?”景祐帝的语气里带了一丝玩味,“你方才那几句话,句句都在点子上,这叫不敢?” 第37章 沈河后背渗出薄汗 那双绣着金龙的靴子却没有再停留,从他面前走开,重新往法坛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远 沈河微微松了口气 “朕年轻的时候,”景祐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淡,“以为当了皇帝,就能随心所欲” 沈河垂着眼,静静听着 “后来才发现,皇帝是天下最不自由的人。”景祐帝走回法坛,重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想做的事做不了,不想做的事却必须做。想保的人保不住,想杀的人杀不得” 他声音渐渐低低了下去: “谢重阳……朕是想保的。” 吹牛逼,你要是想保,就没有人能动得了谢重阳好吧 这话他当然不敢说出口,只敢在肚子里转一圈,然后烂在里头 景祐帝却像没察觉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目光落在他身上,等着他接话 沈河只好开口,声音恭谨得挑不出错:“陛下圣明。谢阁老吉人天相,自然能体谅陛下的苦心”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景祐帝听了,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弧度很浅,却让沈河心里警铃又响了一声 “体谅朕的苦心?”景祐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玩味,“你倒是会替朕圆场” 沈河将头埋得更深:“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只是觉得,陛下做什么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道理。”景祐帝把这个词念了一遍,语气淡了下去,“帝王家的事,哪来那么多道理” 沈河没敢接话,老b登别老是说一些我回不了的话谢谢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灯花落下来,在金砖上溅起一点暗红的灰烬 景祐帝坐在法坛上,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沈河垂着眼,腿还在隐隐发颤,但他咬着牙,硬撑着站直了 “你站那么直做什么?”景祐帝忽然开口 沈河一愣,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老老实实回答:“回陛下,奴才……不敢在陛下面前失仪” “失仪?”景祐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你刚才跪着站不起来的时候,早就失仪了” 沈河:“……” 行,你牛逼你有理,你是王八草大理 他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愈发恭顺:“是奴才方才失态,请陛下恕罪。” “朕没怪你。”景祐帝淡淡开口,“朕只是觉得,你这人倒是有点意思” “一个小太监,有胆气有魄力去烧了宫殿,一个小太监,还敢当众认首辅为奸臣,你可不像一个太监” 你猜我为什么要指认谢重阳为奸臣 “奴才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太监,陛下让奴才做什么,奴才便做什么。哪有什么像与不像” 景祐帝坐在法坛中央,居高临下望着他,那双深眸在烛火里明明灭灭,看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朕让你指认,你便指认?” “是。” “朕让你死,你也死?” 沈河垂首,声音平静无波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奴才虽是残缺之身,也懂这个道理” 这话答得规矩,答得本分,却偏偏让景祐帝多看了他两眼 满朝文武,哪个在他面前不是满口忠君,真到要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眼前这个小太监,明明眼底藏着那么多心思,嘴上却答得这般干脆利落 干脆得……不像假的 有意思 帝王轻笑一声,那声音很轻,在空旷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倒是比外头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东西,顺眼多了” 沈河没接话,继续垂首恭立 他知道,这种时候,少说话,多听,多记,比什么都强,在这位心思诡谲的帝王面前,说什么都显得可笑 景祐帝身姿微靠,语气也松了些许,像是真在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几句心里话 “你刚才说,谢重阳是自己选的路。” “是。”沈河低声应。 “你看得倒是通透。”帝王淡淡道,“不少人活到七老八十,都想不明白这一点” 沈河心里腹诽: 不是我通透,是我上辈子史书看多了。 权臣给皇帝当白手套,最后兔死狗烹,哪朝哪代不是这个剧本 景祐帝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低沉了几分: “朕登基的时候,内有权臣,外有强敌,国库空虚,吏治腐败 没有谢重阳,朕坐不稳这个皇位。 有些脏事,朕不能做,只能他做 有些恶人,朕不能当,只能他当” 他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复杂: “他替朕挡了十三年的骂名,替朕杀了该杀的人,整了该整的党,填了填不饱的窟窿 如今朝野上下,人人都想杀谢重阳,人人都觉得除了他,天下就能太平” 帝王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沈河身上: “你说,朕杀了他,天下就真的太平了?” 沈河心尖一紧 这又是一个大坑 说太平,是不懂朝政,是愚钝 说不太平,是指责皇帝卸磨杀驴,是找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恭谨而沉稳: “奴才不懂天下大事,奴才只知道,陛下心里装着江山社稷,装着万民百姓。 陛下怎么做,都是为了大月,为了天下。 太平不太平,不是杀一个人就能定的,是陛下一步一步、一天一天撑出来的” 一句话,既不回答问题,又把所有高度都捧回帝王身上 高情商小能手.沈河 景祐帝看着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小太监,真是句句都踩在最舒服的地方 “你这张嘴,真是会哄人” “奴才不敢哄骗陛下,句句都是真心话” 景祐帝不置可否,话锋忽然一转,又绕回最开始的问题 “你还没答朕,你怕不怕朕。” 沈河:“……” 又来了 大月朝三百年来,能让文武百官闻风丧胆的,一共四位皇帝 太祖杀人如麻,太宗铁血杀伐,而这位景祐帝和他的儿子朱钦煜,不声不响,就能让人家破人亡,权势尽毁 怕? 谁能不怕 沈河缓缓抬头,第一次主动迎上景祐帝的目光 烛火映在他眼底,清澈透亮,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半分谄媚 他声音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奴才不怕。” 景祐帝眉梢微挑:“哦?” “朕杀人不眨眼,朕心狠手辣,朕连辅佐自己十三年的首辅都能拿来当刀,你也不怕?” 这话直白得刺骨 高情商小能手沈河再度上线,他语气依旧平静: “陛下是君,奴才是臣。君父再威严,也是君父 奴才没有做对不起陛下的事,没有做对不起大月的事,心中无鬼,自然无惧。 更何况……” 他微微一顿,语气诚恳了几分: “陛下若是真的残暴嗜杀,这天下早就乱了。奴才信陛下,信陛下的圣明,信陛下的底线” 不是不怕皇权,是信你这个人 这句话藏在底下,没说出口,却字字都在 景祐帝定定看着他,看了很久。 眼前这个小太监,眉眼干净,气质清润,明明身处最肮脏的党争旋涡,眼神却干净得像一汪泉。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有胆有识,还懂分寸 比宫里那些唯唯诺诺的太监有意思,比朝外那些勾心斗角的臣子更通透 “你倒是……和旁人不一样” 沈河敛起了所有锋芒 “奴才只是守本分。” 景祐帝看着他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不再试探,不再追问,只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排 “今晚留在西苑,不用回晋王府。” 沈河心头一紧 那不成啊,我要是不回去,你儿子知道了要生气的 “陛下,奴才……” “朕会派人通知晋王。”景祐帝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笃定,“你留在西苑,朕有用” 不是,你他妈还要利用我啊?那我刚刚这么高情商回复算什么? 当然了,皇权至上的朝代 沈河说什么都是屁用 他苦逼地留了下来 第43章 鬼哭狼嚎 沈河留在西苑的第一夜,是在偏殿度过的 说是偏殿,其实也大得吓人 雕梁画栋,檀香袅袅,一张紫檀木架子床比他在现代睡的那张还大上两圈 被褥是全新的,软得人一躺下去就陷进去,像睡在云彩上 沈河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想的怎么翻盘,怎么离开西苑 也不知道朱钦煜那小子现在在干什么 快来救我出去啊 不对 好像也不能救我出去,我出去谢重阳百分之百会报复,说不定走着走着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辆马车 第38章 或者就是天外来物,一击必中,给自己脑门撞开花 再或者,某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躺在护城河里,泡的发胀 沈河顿时打了个寒颤,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还是呆在西苑安全 虽然有个阴晴不定的帝王,最起码安全指数是得到保障的 谢重阳就算再狂,也不敢把爪子伸到景祐帝眼皮子底下的 这么一想,沈河内心稍稍安稳点了,也有心情开始胡思乱想别的了 也不知道那小子没等到自己回来会不会生气 就冲那小子跟他爹一模同和的性格,啧啧啧,肯定会生气,不过也只能气气了 不然还能跟他老子对着干不是? 沈河闭上眼,心中不停祈祷朱钦煜把谢重阳父子干掉,这样谢重阳父子就报复不了自己头上了 加油加油,一定要干掉谢重阳啊,朱钦煜,公公看好你啊,朱钦煜 公公在西苑很想你~小朱子 …… 谢府 夜色已深,谢府的书房里却还亮着灯 谢重阳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 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他也没碰 烛火在他身侧跳动,将那张苍老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双眼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却像结了一层薄冰,底下压着的东西,谁也看不透 一个老仆躬身立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大概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谢重阳才缓缓开口道“更衣。” 老仆愣了一下:“老爷,这么晚了……” “更衣。”谢重阳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老仆不敢再问,躬身退去 片刻后,他捧着一套衣服回来 不是官袍,不是常服,是一套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打着补丁 谢重阳站起身,任由老仆服侍着换上那身旧衣 铜镜里映出一个苍老的身影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旧衣显得身形愈发单薄 烛火映着那张脸,皱纹深深浅浅,像是被岁月刻下的刀痕 谢重阳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手,将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乱了几缕 老仆看得心惊,却不敢问 “走吧。”谢重阳说 “老爷,去哪儿?” “白府。” 老仆眨了眨眼,不明白自家老爷去白浮府干嘛,自家老爷不向来跟白府那位不对付吗?今儿个怎么还打扮成这样去白府? “老爷……”老仆想说什么,却被谢重阳抬手止住了 “备轿。”他说,“从后门走” 老仆不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谢重阳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双眼睛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东西,是猎物入彀前的最后一点耐心 白维今夜心绪不宁 从西苑回来后,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没见 晚膳没动,茶也没喝,就那么坐着,盯着案上跳动的烛火发呆 周立来过,被他三言两语打发走了 夫人来过,也被他挡在门外 他就那么坐着,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今日殿上的每一个细节—— 沈河跪在地上,说出“谢重阳”那三个字 景祐帝负手而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谢重阳站在那儿,须发皆白,身形苍老,说那些话时的平静与悲凉 还有最后,谢重阳离开时的那几声咳嗽 那咳嗽声到现在还在他耳边响着 一声,两声,三声 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面崩出来的 白维心里清楚,那咳嗽是假的 谢重阳是什么人?那老狐狸平时就爱装自己大限将至,垂暮老矣的样子博得帝王的愧疚 现如今陛下倒谢的心思昭然若揭,料他也掀不出什么浪花来, 可白维依旧觉得心头躁意翻涌,连周身的暖意都驱散不了那股烦闷 他拧着眉,指尖反复摩挲着案沿,终究想不出个所以然 “来人” 白维沉声唤了一句,门外立刻有小厮躬身应是 “唤两个手脚轻柔的丫鬟进来。” 小厮心领神会,片刻便领了两名眉眼温顺、身姿娇软的丫鬟入内 屋内烛火昏暖,熏香袅袅 白维坐在太师椅里,双脚泡在热水中,两个丫鬟跪在两边,用帕子沾了热水给他揉搓 热水舒缓,丫鬟的手也软,那股子疲乏倒是消了几分 心里的不安,怎么样都消不下去 白维挥了挥手,让丫鬟把水盆撤了 两个丫鬟擦干他的脚,其中一个正要起身去拿袜子,被白维叫住了 “过来” 丫鬟不明所以,乖乖走过来 白维抬了抬下巴:“跪下” 丫鬟跪下 白维把脚伸过去,往她胸口一放 那丫鬟脸腾地红了,却不敢躲,只能僵着身子跪在那儿,任由那只脚踩在自己胸脯上 另一个丫鬟看懂了,也乖乖跪到另一边,把白维另一只脚接过来,放在自己胸口 两只脚,一边一个 软得很 白维这才觉得舒坦了些,往后一靠,眯起眼睛 脚底下的柔软隔着薄薄的布料传上来,温热温热的,像踩在刚出炉的馒头上 两个丫鬟垂着眼,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却不敢出声,也不敢动 白维舒服得叹了口气 什么谢重阳,什么党争,什么权谋——都滚一边去吧 这会儿,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泡个脚,踩踩馒头,什么都不想 可惜,老天爷偏不让他安生 “老爷!老爷!” 管家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急得像屁股着了火 白维眉头一皱,没睁眼:“叫什么叫。” “老爷!”管家已经跑到书房门口,隔着门喊道,“外头……外头出事了!” 白维睁开眼,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谢阁老……谢阁老来了。” 白维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这一动,两只脚差点从丫鬟胸口滑下来 两个丫鬟赶紧伸手扶住,又不敢扶得太用力,姿势别扭得很 “你说谁?”白维盯着门的方向,声音都变了 “谢阁老!”管家的声音又急又慌,“谢重阳谢阁老!他……他现在就在大门口!” 谢重阳? 这个时候? 来做什么? “他来做什么?”白维沉声道 管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说!”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谢阁老他……他跪在门口。” 白维的脸,一瞬间白了 那个三朝元老,一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谢重阳—— 跪在他白维家门口 他猛地站起身,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往外冲 两个丫鬟跪在地上,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在后头追:“老爷!老爷您鞋!您鞋还没穿!” 白维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赤着脚,踩着冰凉的青石板,一路跑到二门 紧接着外面哭声穿透夜色,穿透院墙,穿透他所有的防备,直直地撞进他耳朵里 “白公!白公开门啊!” 此刻的白府正门之前,长街之上,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路人、下朝未归的官员、闻讯而来的御史、甚至还有不少国子监书生,里三层外三层,挤得密密麻麻,所有目光都钉在门前那道身影上 白维打开门就见到的是这场面,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停滞不前了 谢重阳一身破衣,白发散乱,整个人匍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哭得撕心裂肺,全身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哭断气 他以头抢地,额角很快便磕出红痕,声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撞在所有人心上: “白公!白大人!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谢家满门吧!” “我谢重阳今年八十有三,侍奉三朝,为大月奔走半生,从不敢有半分异心啊!” “我儿顽劣,是我教不严,我愿领罪!可您怎能……怎能借着西苑那一个小太监的口,罗织罪名,构陷我为奸臣,要将我谢家赶尽杀绝啊!” “我一生忠勤,兢兢业业,替皇上分忧,替朝廷扛事,到头来,竟落得这般下场” “白公,我求求您,我都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入了土,您就当可怜我这老头子,饶我一命,饶我谢家上下几十口人一命啊——!” 白维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跪着的声音,谢重阳,这是要把他白维,直接拖进泥里啊! 他奶的,连脸都不要了! 第44章 如同做了夫妻般 长街之上,火把如林,人山人海 “白公!”谢重阳抬起头,泪流满面地望向他,“白公开恩啊!” 第39章 人群骚动起来 “谢阁老起来了!” “白阁老出来了!” “白阁老!你说句话啊!” “谢阁老都这样了,你还不出声?”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潮水一样涌向白维 白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盯着谢重阳,盯着那张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盯着那双浑浊的、却藏着刀锋的眼睛 他后齿都要被咬碎了,行行行,你道德绑架我是吧,那我也道德绑架你! 礼尚往来,相互伤害啊! 于是白维一撩袍角,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一下磕得实诚,疼得他眼角一抽 他跪在谢重阳面前,跪在满街百姓面前,跪在那无数道目光里 “谢公!”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已经红了,“您这是做什么!您这是要折煞白某啊!” 人群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重阳也愣住了 那哭声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白维跪着膝行两步,双手去扶谢重阳的胳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谢公!您是当朝首辅,是三朝元老,是白某的前辈师长!您跪白某,白某如何担得起!如何担得起啊!” 他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假的,是真的 疼的 膝盖太他妈疼了 谢重阳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特么的这狗东西竟然比老子还会演 白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双手扶着他的胳膊,声音真诚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谢公,您放心!皇上天恩浩荡,必不会听信一面之词!白某虽不才,也必会在皇上面前为您斡旋,为您说话!有白某在一天,必保谢家安稳!” 谢重阳的眼睛眯了眯,张了张嘴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能让长街上每一个人都听见 “白公!您说的是真的?您真的愿意在皇上面前为老夫说话?” 白维心头一紧 他妈的 这老狐狸 “当然!”白维的声音比他更大,“白某说话,一言九鼎!” 谢重阳点了点头,下一秒他转过头,对着人群,高声说道 “诸位乡亲!你们都听见了!白公说了,他必在皇上面前为老夫斡旋!他必保我谢家安稳!” 人群哗然 “白阁老说话了!” “白阁老愿意帮谢阁老!” “这才是阁老风范!” 白维跪在那儿,脸上带着温和的、感动的笑容,心里却在骂娘 谢重阳又转过头来,看着白维,声音依旧很大:“白公,老夫也相信,今日西苑那个小太监的话,肯定跟您没关系!您是什么人,老夫最清楚!” 白维的笑容僵了一瞬,迅速恢复原样,他笑得更真诚了: “谢公明鉴!” 特么本身就跟他没关系好吧!他特么跟那个小太监也是第一次见啊! 谢重阳再次点点头,又对着人群高声道: “诸位,老夫今日跪在这儿,不是求白公开恩,是求白公明鉴!老夫相信,白公绝不会做那种构陷同僚的事!” 人群又一阵骚动 白维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这老狐狸,每一句话都在给他挖坑 什么叫“求白公开恩”?什么叫“相信白公不会做那种事”?这话传出去,明天全京城都会说:谢阁老跪求白阁老明鉴,白阁老亲口答应保谢家安稳 他要是日后不保,就是言而无信 他要是保了,就是和皇帝作对 他妈的 谢重阳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在白维懵逼的目光中,谢重阳又磕下去了 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的一声响 不是,你又来? 白维咬着牙,也跟着磕下去 砰。 谢重阳又磕一下 砰。 白维再跟一下 砰。 砰。 砰。 两个人像拜堂成亲似的,对着磕头,你一下我一下,磕得那叫一个整齐 人群看呆了 周立站在人群里,瞪大双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旁边站着张白安,穿着青灰色的便服,面容清俊,眉目沉稳,正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周立悄悄肘击了张白安一下,压低声音道:“你老师怎么跟谢老贼磕头磕得像拜堂成亲似的?” 张白安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那两个跪在地上、对着磕头的当朝首辅和次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高情商地回了一句:“两位阁老……礼尚往来,相敬如宾。是我大月朝的风范” 周立差点笑出声,死死咬住嘴唇才憋回去 那边,白维和谢重阳还在磕 一下 两下 三下 白维的膝盖已经麻了,额头也麻了,眼前开始冒金星。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磕头,是在给谢重阳陪葬 他一边磕,一边在心里骂: 谢重阳你个老不死的,你他妈还要磕多久?你八十多了,骨头不疼吗?你不疼我疼! 谢重阳也在心里骂: 白维你个王八蛋,你跟老夫磕什么磕?你他妈能不能停下来?老夫快磕不动了! 两个人谁也不敢先停 谁先停,谁就输了 终于,在磕了不知道多少个之后,谢重阳撑不住了 他扶着地,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 白维也赶紧站起来,眼前一黑,扶着门框才稳住 谢重阳看着他,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声音沙哑却响亮:“白公!今日之恩,老夫铭记于心!诸位乡亲,你们都看见了,白公答应保老夫,答应保谢家!老夫……老夫多谢白公!” 他深深一揖 白维赶紧还礼:“谢公言重了!言重了!” 谢重阳直起身,对着人群又拱了拱手 “诸位,今夜之事,劳烦诸位做个见证。白公的恩情,老夫记下了。” 人群纷纷回应:“阁老放心!” “我们都看见了!” “白阁老仁义!” 谢重阳点点头,在管家的搀扶下,慢慢走向轿子 走到轿前,他忽然回过头,看了白维一眼 那一眼很短 白维看见了 那眼神里,有笑意 刀锋入鞘后的笑意 谢重阳钻进轿子,轿帘落下,遮住了那张苍老的、带着笑意的脸 轿夫抬起轿子,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人群渐渐散去之后 那些火把的光一点一点熄灭,那些议论的声音一点一点远去 长街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白维站在门口,目送着人群散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他头在隐隐作痛 等最后一个看热闹的人消失在街角,他转过身,走进府里 进府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温和、同情、感激、真诚——全部消失 剩下一张冷得像冰的脸 他大步穿过庭院,走进书房 书案上,烛火还在跳动,映着他阴沉的面孔 “来人。” 他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管家躬着身进来:“老爷。” “叫白日立来。” “是。”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走进书房 那是白维的儿子,白日立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 “父亲。” 白维坐在太师椅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白日立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父亲,您……” “跪下。”白维说 白日立一愣,但还是乖乖跪下了 白维看着他,目光沉沉 “你知道今天谢重阳来做什么吗?” 白日立摇了摇头老实回答道“儿子以为他来求娶父亲” 白维:“?” 白维坐在太师椅里,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白日立抬起头,一脸无辜:“儿子以为他来求娶父亲” 白维感觉自己的裤腰带快要掉下来了,裤腰带还有个别名,叫做七匹狼 “求娶?” “对啊。”白日立理直气壮地说,“您二位跪在那儿,对着磕头,磕得那么整齐,那么默契,那么……那么情投意合。儿子远远看着,还以为谢阁老是来提亲的。” 白维脸色骤变,由白泛青,青中透紫,最终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夜空 他猛地起身,周身戾气翻涌 白日立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缩去,声音发颤:“父亲,您……” “来人!”白维一声暴喝,震得案上烛火连跳三跳,余音绕梁 门外两名小厮应声而入,垂首不敢仰视 白维指尖死死指着跪地的白日立,咬牙切齿,字字带冰:“把他给我捆起来!” 第40章 白日立脸色骤白,拼命挣扎:“父亲!父亲息怒!儿子只是玩笑!” “玩笑?”白维冷笑一声,转身摘下墙上悬着多年未用的皮鞭,鞭身泛着冷光,“今日,老子便让你知晓,何为真正的玩笑” 小厮不敢违逆,上前死死按住白日立 少年涕泗横流,哭喊求饶:“父亲!我是您亲生骨肉!我只是想逗您开心啊!” 白维拎鞭上前,毫不留情,一鞭挥下 啪! 凄厉惨叫响彻书房 “父亲饶命!” 啪! 又是一鞭,力道千钧 “父亲!您小心累坏身子!”白日立一边躲一边喊,“您累坏了谢阁老会心疼的!” 白维的脸彻底黑了 “给老子打!”他吼道,“往死里打!” 啪啪啪! 鞭子声、惨叫声、求饶声,在书房里交织成一曲诡异的交响乐 白日立满地打滚,滚来滚去也躲不过那根追魂夺命的鞭子 他从小到大哪受过这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父亲!父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白维充耳不闻,一鞭接一鞭,抽得那叫一个解气 抽了十几鞭,他终于停了手,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个蜷成一团的儿子 白日立趴在地上,哭唧唧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父亲……您消气了吗?” 白维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把鞭子往地上一扔,走回太师椅,一屁股坐下 “都下去。”他说 两个小厮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父子二人,烛火摇曳,光影明灭,气氛骤然沉凝下来 白日立还趴在地上,不敢动 “吾若不为此,九泉之下,无以见杨骥垣” “你杨爷爷殒命那年,我还只是翰林院一个微末小官。” 白维望着烛火,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往事如刀,在他心上刻下深痕,“谢重阳只一句话,便将他打成逆党,夺官下狱,身首异处。” “行刑那日,我没敢去。闭门长跪,朝着刑场方向,一日一夜。刀落之时,我只觉颈间一凉,仿佛那刀,斩的是我” 烛火跳动,映得他面容明暗交错 我便立誓,总有一日,要让谢重阳尝遍此般滋味。于是我忍辱偷生,在这泥沼朝堂里一步一叩往上爬,十余年风霜,爬到次辅之位,爬到与谢重阳咫尺相望,爬到……能替恩师报仇的今日” 他看向儿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那笑意深处,是淬了冰的刀锋 白日立跪在地上,心头巨震,方才的荒诞玩笑,此刻想来只觉羞愧难当 “父亲……” “别哭。”白维抬手,轻轻摆了摆,语气平静,“还不到哭的时候” 他望着烛火,似是对着虚空,对着九泉之下的恩师,轻声低语 “老师,您看见了吗?” “他跪在我面前了。” “他求我饶命了。” “他以为,他赢了。” “他错了。” 白日立跪在地上,羞愧与悲痛交织,哽咽开口:“父亲,儿子错了。儿子不知过往,口无遮拦,今后绝不再胡言乱语” 白维看着他,沉默良久,那一身寒冰般的戾气,终于软了一角 “起来吧。”他轻声道,“地上寒凉。” 白日立撑着地面起身,双膝麻木,身形一晃,险些跌倒 白维望着他,目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记住。”白维沉声道,“今夜长街之事,烂在骨血里,对任何人,不得吐露半分” “儿子谨记!”白日立重重点头,语气坚定。 “退下吧,早些歇息。” 白日立转身走向门口,推门而出,门扇轻合,隔绝了内外光影 白维独坐椅中,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未动 窗外夜色如墨,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穿透沉沉夜幕,清越而寂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风卷着声响飘向远方,散入无边暗夜 第45章 妖道 第二日 京城的大街小巷像是被人捅了马蜂窝 天色刚亮,东市的早点摊子才支起来,就有人边喝着豆汁边嘀咕:“听说了吗?那个妖道!” “怎么没听说,满城都在唱!” 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底下黑压压坐满了人。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 “诸位可知,昨日西苑出了个妖道——专会装神弄鬼,骗皇上说梦见了神仙,指着咱们谢阁老,硬说是奸臣!” 底下哗然 “还有这事?” “千真万确!说是晋王府的一个小太监,叫什么沈小四的!”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嗓子一吊,竟唱了起来:“妖道妖道,只会胡闹——!” 底下立刻有人跟着接: “不炼金丹,专打小报告!” 这一唱就收不住了 满茶楼的人拍着桌子,扯着嗓子,唱得那叫一个整齐:“骗皇上,说瞎话,想把忠良往坑下挖! 首辅忠心,天下知道,你这妖道,满嘴胡说八道! 苍天有眼,神明不饶,早晚把你,歪心烂肠全揭穿!” 唱到最后,有人激动得站起来,挥着拳头喊:“谢阁老冤枉!” “对!谢阁老冤枉!” “妖道滚出京城!”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茶楼屋顶的灰都往下掉 这歌谣像长了翅膀,一上午就传遍了九门 东市的菜贩子一边吆喝一边唱,西街的货郎挑着担子也哼两句,南城的戏班子干脆把这词儿编进了折子戏,北城的茶馆里,连说书先生都改了口,开场先来一段“妖道传” 有人问:“这妖道长什么样?” 没人知道 越不知道,传得越邪乎 有的说那妖道生得青面獠牙,专会迷惑人心 有的说那妖道其实长得挺俊,就是心肠黑透了 还有的说那妖道根本不是人,是狐狸精变的,半夜会现原形 传着传着,连“妖道半夜吃小孩”的版本都出来了 街角,两个穿着便服的人站在那儿,听着这满城的骂声,脸上带着笑 “这歌谣编得不错。”一个瘦高的说 “那当然。”另一个矮胖的得意地捋了捋胡子,“找的是京城最好的唱曲班子,一晚上就传遍了。那几个唱曲的姑娘嗓子好,唱出来好听,老百姓听得高兴,学得也快。” “谢阁老那边怎么说?” “阁老说了,很好。” 瘦高的点点头,又皱起眉:“不过,咱们这么做,晋王那边……” 矮胖的冷笑一声:“晋王?他养的妖道害得咱们被满城骂,咱们骂回去怎么了?” 他压低声音:“再说了,你以为就咱们谢党在传?我告诉你,那边也有人。” “哪边?” 矮胖的朝晋王府的方向努了努嘴 瘦高的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嘿嘿笑了两声:“这是……抢位置呢。” “可不是嘛。”矮胖的叹了口气,“那个沈小四是晋王的心腹,他不下去,别人怎么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是啊,这京城里,想往上爬的人太多了 所以啊,这歌谣传得越凶越好 最好传进宫里,传到皇上耳朵里 传到那个妖道耳朵里更好 让他知道,这京城不是那么好混的 沈河不知道外面已经把他传得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如同阎王一般了 他蹲在西苑的池塘边,看着水里的鱼发呆 太阳暖洋洋的,照得人骨头都酥了 池塘里的锦鲤摆着尾巴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金的,挤成一团抢食儿 沈河盯着它们,脑子里飘起一首儿歌 池塘的水满了,鱼也停了,天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 他哼了两句,又停下了 词记不全了 算了,反正也没人听 他往嘴里塞了块点心,是早上内侍送来的,说是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软软糯糯,甜得恰到好处 西苑的日子,除了不能出去,其实挺舒服的 吃得好,住得好,没人使唤他干活 景祐帝这两天没召见,他就这么闲着,闲得发慌 他叹了口气,又往池塘里扔了块点心渣子 鱼群连忙涌过来,挤成一团抢食 “一群傻子。”他嘟囔道,“被人养着还不知道,天天游来游去,还以为自己多自由呢”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没回头,以为是送点心的内侍 “今儿的点心挺好吃,明天还送这个呗” 没人应 他回过头 一个姑娘站在三步开外,正瞪着眼睛看他 第41章 那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发髻上扎着两个粉色的绒球,随着她说话一颤一颤的 脸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此刻正努力瞪大,想摆出凶巴巴的样子 可她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那眼睛瞪得再大也不凶,反倒像只炸毛的小猫,奶凶奶凶的 脸颊肉嘟嘟的,带着一点婴儿肥,让人想伸手捏一把 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粉粉的线,嘴角微微往下撇,努力做出“我很生气”的表情 大概是她实在不会生气,连装都装不好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怒火,只有满满的好奇和一点点 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沈河眼睛一亮,作为一个键盘侠,对于这种可可爱爱的女孩子,还真没有什么抵抗力 “你就是那个妖道?”她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像山间的黄鹂鸟 瞧瞧,人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 沈河没起身,就蹲在那儿,仰着头看她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两根扎着粉色绒球的发髻,像是两只小兔子耳朵,一颤一颤的 “妖道?”他指了指自己,“姑娘说我?” “就是你!”姑娘往前走了一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有气势,“我听说父皇这儿来了个妖道,装神弄鬼,胡说八道——肯定就是你!” 父皇? 哦豁,这是公主? 景祐帝的女儿?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那姑娘一眼,心里有了数 长得这么好看,又是公主,那得好好表现啊,万一把我要走了,那周围岂不是都是绿肥红瘦,莺莺燕燕了 嘻嘻,想想就爽 沈河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又理了理袖口,这才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地说:“原来是公主殿下。奴才沈小四,给殿下请安” 他行礼的动作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错处,那双眼睛,却在行礼的时候往上瞟了一眼,正好对上那姑娘的目光 姑娘被他看得一愣,随即更凶了:“少来这套!本宫问你,你是不是装神弄鬼骗父皇了?” 沈河直起身,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殿下,什么叫装神弄鬼?” “就是……就是你说梦见神仙了!神仙告诉你谁是奸臣!”姑娘瞪着他,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肯定是胡说八道的!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托梦!” 沈河看着她那张气鼓鼓的脸,心里乐开了花 明明想装凶,那脸蛋鼓起来的样子,活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仓鼠 他叹了口气,一脸真诚地说:“殿下,奴才冤枉啊。奴才真梦见神仙了” “你骗人!” “奴才不敢骗殿下。”沈河把手放在胸口,做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神仙真来了。神仙还告诉奴才,说——” 他故意顿了顿,眼睛往旁边瞟了瞟 姑娘下意识凑近了一点:“说什么?” 沈河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神仙说,今天西苑会来一位仙女,让奴才好好伺候” 姑娘那张圆圆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连带着那两根粉色绒球都像是在发烫 “你……你胡说!”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结巴了,“什么仙女,本宫才不是……本宫是公主!” 沈河一脸无辜:“对啊,仙女下凡,投胎成公主,很正常啊” “你……你……”姑娘指着他,手指尖都在抖,“你满嘴胡说八道!” “奴才说的是真心话。”沈河的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殿下您看,这西苑的花开了,鸟叫了,太阳都比平时暖和——为什么?因为仙女来了啊。” 姑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活了十五年,还没被人这么说过话 那些太监宫女见了她,哪个不是恭恭敬敬、低眉顺眼的?那些王公大臣的公子小姐见了她,哪个不是客客气气、保持距离的? 可这个妖道倒好,张嘴就说她是仙女,还说什么好好伺候,还说什么花开了鸟叫了太阳暖和了—— 还有这个妖……得真好看,皮肤白白的,嘴唇红红的,活脱脱画本子走来的人物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你……你少来!”她努力让自己显得凶一点,然而声音已经软了下去,“本宫不吃你这套!” 沈河看着她,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殿下不吃奴才这套,那奴才换一套?”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池塘 “殿下要不要看看鱼?这些锦鲤可漂亮了,御膳房每天喂的都是上好的点心渣子” 姑娘下意识往池塘里看了一眼 那些锦鲤正挤成一团抢食,红的白的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确实挺好看的 她收回目光,又瞪向沈河:“本宫不是来看鱼的!” “那殿下来看什么?” “来看妖道!” 沈河笑了起来,笑容在阳光里,比池塘里的锦鲤还晃眼 “那殿下看到了。”他张开手臂,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奴才就是那个妖道。殿下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三头六臂?有没有青面獠牙?” 姑娘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笑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板起脸:“你……你正经点!” 第46章 想我不? “奴才很正经啊。”沈河把手放下来,一本正经地说,“殿下问什么,奴才答什么。殿下要看妖道,奴才就给殿下看。奴才这颗心,对殿下是赤诚的。” 姑娘的脸又红了 这人怎么……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你……你再胡说,本宫就……就告诉父皇去!” 沈河眨了眨眼:“告诉陛下什么?说奴才夸殿下是仙女?” 姑娘眨了眨眼,还真被哄住了,她小脑袋瓜不停思考 对啊,这话怎么说? 告诉父皇,那个小太监说我是仙女? 父皇肯定会觉得她疯了 她咬着嘴唇,瞪着沈河,瞪了半天,却想不出反驳的话 沈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要被她萌翻了,这姑娘怎么这么可爱啊 他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殿下,奴才跟您说句实话” 姑娘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实话?” “奴才昨儿个真梦见神仙了。” “你还胡说!” “真的。”沈河指了指天,“神仙穿一身白衣服,胡子老长,飘在半空中,指着奴才说——你小子,明天会有贵人来找你,你得好好伺候。” 姑娘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奴才就问,什么贵人啊?神仙说,一个穿黄裙子的小姑娘,长得跟仙女似的,一看就是好人。”沈河摊了摊手,“奴才今天蹲在这儿等了一天,等得腰都酸了,终于把殿下等来了。” 姑娘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你……你是说,神仙说的贵人,是……是本宫?” 沈河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姑娘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黄裙子,又看了看沈河那张真诚的脸,一时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可……可本宫不是贵人。”她小声说,“本宫就是个公主。” “公主还不是贵人啊?”沈河一脸惊讶,“那什么是贵人?” emmmm…… 是啊,公主还不是贵人,那什么才是? 她想了想,想不出来 沈河看着她那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继续发挥他的撩妹技能,鬼知道许久没撩妹的他,都快憋坏了 “殿下,”他轻声说,“奴才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姑娘抬起眼,看着他 沈河的表情真诚得能掐出水来:“奴才第一天见殿下,就知道殿下是个好人。不是那种假客气的好,是那种……那种让人看着就心里舒服的好” “你……你又胡说……” “奴才没胡说。”沈河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殿下看奴才这双眼睛,有没有说谎?” 姑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 那眼睛清亮亮的,映着阳光,映着她的影子,里面盛满了真诚 “好像……没有。”她小声说 沈河笑了:“那就对了。奴才从不跟好人说谎” 姑娘被他这一通夸,夸得晕晕乎乎的 她本来是想来找妖道麻烦的,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这样了? “你……你真的梦见神仙了?”她问 “真的。” “神仙真的说本宫是贵人?” “千真万确。” 姑娘咬着嘴唇,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自己来之前听那些宫女说的——那个妖道可坏了,专门骗皇上,把谢阁老都害惨了 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坏蛋啊 第42章 眼睛那么干净,说话那么好听,笑起来那么好看 她的脸又烫了起来 “你……你别以为夸本宫几句,本宫就信你了!”她努力板起脸,“本宫……本宫还得去给母妃请安呢!” 说完,她转过身,就要跑 “殿下!”沈河在后头喊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沈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殿下慢点跑,别摔着。下次再来玩啊,奴才还给殿下讲神仙的故事” 她跺了跺脚,提起裙角就跑 鹅黄色的裙摆在风里翻飞,那两根粉色绒球一颤一颤的,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一蹦一蹦地消失在花丛后面 沈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花丛里,才转回身,继续蹲在池塘边,看着那些抢食的锦鲤 嘴里又哼起了那首歌:“池塘的水满了,鱼也停了,天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 这回唱得比刚才欢快多了 远处,花丛后面 朱巧嫤躲在那儿,捂着发烫的脸,偷偷往回看 那个妖道蹲在池塘边,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声音懒洋洋的,飘在风里 他看起来真的一点都不像妖道 他笑起来真好看 他说话真好听 他说她是仙女 他说她是贵人 他说—— 她又捂了捂脸,觉得整张脸都在发烫 “什么仙女嘛……”她小声嘟囔,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胡说八道……” 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她在那儿蹲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直到有宫女找过来,才慌慌张张地起身跑了 跑出老远,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身影还蹲在池塘边,懒洋洋的,哼着歌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她收回目光,跑得更快了 心跳咚咚的,比刚才跑得还快 沈河回到偏殿时,唇角仍凝着浅淡笑意 他躺上那架格外宽大的雕花木床,望着头顶承尘上描金绘云的纹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日里的画面 小公主气鼓鼓瞪着眼,扬言要给他教训的模样 脸颊鼓胀,像塞满了坚果的小仓鼠 被他几句夸赞哄得面红耳赤,宛若熟透的鲜虾 最后跺着脚转身跑开,发间两团粉色绒球一颤一颤,晃得人心尖发软 沈河翻身埋进软枕,低低笑出了声 太可爱了 这深宫之中,竟藏着这样干净鲜活的小姑娘 要是再来,他得多准备点新鲜的词语 不能老说“仙女”“贵人”这些,说多了就不新鲜了 得想点别的 比如… 沈河正思考着,床榻下方忽然伸来一双大手,稳稳环住他的腰 寒意与压迫感同时缠上脊背,沈河浑身汗毛竖起,下意识抬肘便要反击,手腕却在半空被人轻轻扣住 温热呼吸落在他侧脸,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来人将脸颊埋在他肩窝,声音压得极低,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许久未见公公,公公半点不想念我?” 沈河身子一僵 对方又蹭了蹭他的衣料,语气更沉: “白日里遇见了什么人,能让公公高兴成这样,夜里躺着,都还在笑。” 第47章 老坛 沈河:“……” “朱钦煜?”沈河压低声音,“你他妈怎么进来的?” 身后的人没回答,把脸埋进他肩窝,蹭了蹭 那动作带着几分亲昵,几分依赖,像一只走丢许久终于找到主人的大狗 沈河被他蹭得浑身不自在,又挣不开,只能僵硬地躺在那儿 “公公。”朱钦煜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闷了,“我想你了。” 沈河有点心虚,他到没怎么想朱钦煜,当然这句话不能说出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说出口,但沈河的直觉告诉他,若是说出口 后果会很严重 “那个……”他开口,想解释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朱钦煜没给他机会 “公公白天笑什么?”他问,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沈河有些紧张,也不知道为何紧张 “没笑什么。”他说,“就……看见几只鸟,挺可爱的。” “鸟?” “对,鸟。”沈河一本正经地说,“西苑的鸟,长得好看,叫声也好听。” 朱钦煜没说话 他就那么抱着沈河,把脸埋在肩窝里,一动不动 沈河被他抱得心里发毛 过了好一会儿,朱钦煜才开口:“我等了公公两天。”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巳时等到酉时,从酉时等到半夜。” “公公说酉时之前一定回来。我等到了亥时,等到了子时,等到了丑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等来了父皇的口谕。说公公留在西苑,不回来了” 你傻不傻,我没回来不就说明了有事吗,还在这干等,大傻b “行了行了。”他叹了口气,“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朱钦煜没说话,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呼吸尽数喷在沈河的脖颈处,痒死了 沈河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脖子上还特别痒 “轻点轻点,”他拍了拍环在腰间的那只手,“你想勒死我?” 朱钦煜这才松了松力道,但还是没撒手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说话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 沈河望着头顶的承尘,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怎么进来的?” 朱钦煜的气息烫得沈河耳尖发颤 “今日是入宫面圣的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面完圣,我没回府。” “我绕开巡夜侍卫,翻墙过来的” 沈河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你疯了?西苑是你父皇亲自看顾的地方,你敢翻墙?被人抓住,你我都要完蛋!” “我不怕。”朱钦煜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牢,“我只想见公公。” 沈河又是气又是无奈,心底那点火气被这一句堵得死死的,骂也骂不出口 “那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一次,朱钦煜沉默得更久 久到沈河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身后人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酸意:“我来的时候,正看见公公在池边,跟一个穿黄裙子的姑娘……聊得很高兴” 沈河刹那感觉脚趾甲在扣地 好嘛 合着他编的那几句“鸟很好看”,全被人听了个正着,还看得一清二楚 朱钦煜咬了咬后槽牙,委屈又不甘:“公公笑得特别好看。” “我在花丛后面站了很久,公公一眼都没看见我。” 不讲不讲 嘻嘻 沈河咳嗽两声,满脸堆笑道“其实也没聊的很高兴啦,就是说了两句话而已啦” “公公夸她仙女” 沈河:“?”这你都听到了? “公公说她是贵人” 沈河:“……” “公公说奴才这颗心对她是赤忱的” 沈河彻底沉默了 你小子,特么是全部都偷听完了吧! “公公从来都没对我说过这些话”朱钦煜声音很低,眸色黯淡了几分“公公从来没说我长得好看,从来没说我是贵人,从来没说公公这颗心对我是赤忱的” 你一个大男人,我夸你长得好看干集贸啊!你也不嫌肉麻啊! 沈河看着他,透过丝丝余光瞧见他眼下的乌青,也不知道是熬了多久,心里某个地方渐渐软了下来 朱钦……是个小孩啊… “行了行了”他叹了口气,“你想听什么,奴才以后说给你听” 朱钦煜眼中雾气一点一点地散开,像得了块糖的孩子般高兴道“真的?” “真的” “公公不许反悔” “不反悔” 朱钦煜就这样看了他半晌,忽尔又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沈河真的感觉自己要被压死了 “那公公现在就说” 沈河:“……”得寸进尺了是吧? “说什么?” “说公公觉得我好看” 沈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夸一下孩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便这个孩子比自己高了快半个头 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孩子心性 “殿下长得好看”他说 “还有呢?”朱钦煜反倒不依不饶了起来 “你……你是贵人” “还有呢?” “奴才这颗……沈河脸颊发烫,咬着牙把后半句挤出来:“奴才这颗心对你是赤忱的。” 话音刚落,腰间的手臂瞬间又收紧了几分,朱钦煜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埋在他颈窝闷闷地笑,震得沈河脖子发麻 第43章 “公公真好。” 沈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满意了?”沈河哑着嗓子问,“满意了就安分点,别总抱着不放。” 朱钦煜没应声,乖乖松了一点点力道,却依旧像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半点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沈河叹了口气,懒得再挣:“你到底什么时候走?再晚些,巡夜的太监过来,咱俩都要完蛋” 朱钦煜迅速抿紧唇,声音又沉了下来,带着点小委屈:“公公又赶我走。” “我不是赶你——”沈河头疼,“这是西苑,不是你府上,让人看见你翻墙进来,你父皇会怎么想?” “我不管。”朱钦煜把头埋得更深,“我好不容易才见到公公,我不走。”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像在许下一个沉甸甸的约定: “公公再等我几天。” “等我处理好事情,我就来接你回家。” 沈河嘴上应着,心里却悄悄打起了小算盘 回家?急什么 他还想再跟那位鹅黄裙子、软乎乎的小公主多聊几句呢,西苑多自在,无拘无束,还有美人可看,可比回府舒服多了。 他自然不知道,朱钦煜迟迟不接他,是把外面所有难听的骂名、所有泼向沈河的脏水,全都一个人死死捂住,半个字都不肯让他听见 朱钦煜只想让他在这里安安稳稳、开开心心,什么委屈都不沾 见沈河没反驳,朱钦煜便当成了答应,心满意足地拱了拱他的后背,轻声哄:“公公,睡吧。” 沈河被他抱得浑身发热,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床上,闷得他喘不过气,忍不住小声嘀咕:“殿下,你不热吗?” 朱钦煜闭着眼,语气理直气壮:“不热,抱着公公正好。” 沈河彻底没辙,认命地闭上眼 算了,随他去吧 权当是带了个大型粘人挂件 黑暗里,朱钦煜紧紧抱着怀中人,感受着沈河身上的温度,闻着沈河身上的清香,连日来的不安与焦躁终于一点点散去 如沈河猜的没错,朱钦煜已经许久未阖眼了 没有公公在身边的日子,度日如年 沈河被他抱得后背发烫,鼻尖全是少年身上清冽又带着点龙涎香的气息,别扭地动了动,却换来更紧的禁锢 淦你娘!又抱这么紧! 他胳膊肘轻轻往后顶了顶,压低声音咬牙:“殿下,你松开点,我真要喘不上气了。” 身后人非但没松,反而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嗓音困得发哑,带着点赖皮劲儿:“不松,松开公公就跑了。” “我跑什么跑——”沈河气结,“这西苑四面都是守卫,我能飞出去?” 朱钦煜不说话,只闷闷地蹭了蹭,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依旧铁箍似的纹丝不动 得,听不懂人话 沈河没招了,缓缓放松了身体,不再僵硬地抵抗,任由朱钦煜像树袋熊一样扒在自己身上 朱钦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妥协,抱着他的力道慢慢柔和下来,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蹭了蹭,声音含糊又困倦,像梦呓一般: “公公……不准再跟别人笑那么好看……” “不准再夸别人……” “我会难过……” 沈河嘴角抽了抽,mad,不愧是王爷,管的真特么宽,连我笑不笑都要管! 沈河有个优点,就是不跟神经病计较,更何况还是个睡着了的神经病 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 没断奶的主……带啊! 夜色渐深,西苑万籁俱寂 床榻上,两道身影紧紧相贴,共同汲取来自对方的温度 第48章 侯非侯,王非王,道士坐朝民断肠 沈河一觉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下意识往身后摸了摸 空的,凉的 朱钦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被窝里连一点余温都没剩下 哦豁,溜得挺快的 还以为这小子真的不怕他父皇呢 沈河坐了起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被压得发麻的肩膀,就洗漱了起来 热水绞了帕子,沈河心里琢磨着,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去溜达溜达晒晒太阳,万一运气好,还能碰到昨天那位可可爱爱,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的公主 哎呀,怎么就有人刚好长在我的审美点上了呢 哎呀,mad,要不是我是个太监,说什么都要把那个小公主娶了,我服了! 沈河对着铜镜,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在心里唉声叹气 白瞎了沈承安这副好看的容貌,属于占着茅坑没法拉屎了是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安慰自己:没事没事,欣赏美又不犯法 看看而已,又不掉块肉 再说了,那小公主说话软软糯糯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哪怕就站在旁边听她说几句话,都能开心许久 至于昨天朱钦煜警告他的那些话,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昨天只是运气不好凑巧被朱钦煜看到了而已,沈河不相信,不可能每天运气都这么霉,也不可能次次都凑巧被那小子看见 人嘛,要学会苦中作乐 我都没那玩意了,还不允许我用眼睛看看?那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收拾妥当后,沈河挺胸抬头大步走了出去 早晨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照得人浑身舒坦 就是……气氛有些不大对劲 沈河停了下来,蹙眉看着眼前的院子 宫人们低着头,脚步匆匆,没一个人说话 往日里那几个爱扎堆闲聊的小太监,今天一个个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腔里 不远处的回廊下,几个锦衣卫按着刀,面色铁青,来回走动 整个西苑,死寂得可怕,有点像风雨欲来的架势 沈河心里咯噔一下,刚拉住一个小太监想问发生了什么,两道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已经大步走来,语气冷硬“沈公公,陛下传召,即刻觐见” 沈河的心往下沉了沉 “敢问这位大人,”他堆起笑脸,“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锦衣卫面无表情“公公去了便知。” 沈河识趣地没有再问 他跟着锦衣卫穿过回廊,一路往正殿走。沿途的宫人们见了他,眼神躲闪,有人甚至绕道走 沈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道弯 昨晚朱钦煜来过,今天早上皇上就召见…… 不对,朱钦煜翻墙进来,神不知鬼不觉,应该不会被发现 就算被发现,景祐帝要问也该是问朱钦煜,不至于直接来找他 那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我勾搭他那边儿,被他发现了?想要杀我灭口以保皇家脸面? 不应该吧…… 沈河想了一路,没想出来,心里越来越紧张,特别是越靠近玉熙宫,气氛越恐怖 直至沈河走到玉熙宫前 殿门大开,里面摔碎的法器、玉瓶、香炉碎了一地,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像是经历过一场狂风暴雨 景祐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青黑交加,嘴角扯着一抹诡异又暴怒的笑,指尖捏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经气到了极致 沈河抬眸,刚好撞上景祐帝那双翻涌着暴怒与阴鸷的眼眸 他心头一紧,忙不迭收敛起所有心绪,快步上前跪地行礼,声音沉稳得听不出半分慌乱:“奴才沈小四,参见陛下” 景祐帝没应声,定定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在沈河脸上反复磋磨,不立刻见血,却一寸寸凌迟着心神 沈河屈膝跪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睑低垂,目光死死钉在面前半寸处的一块青瓷残片上 特么到底发生了啥啊,你说话啊,你不说话怪吓人的知道不 “沈小四” 景祐帝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碾过顽石,每一个字都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郁 “你昨晚,睡得好吗?” “陛下,”高情商小能手.沈河再次登录,他语气带着点试探又圆滑的劲儿道,“陛下想让奴才说好,还是不好?” 这话一出,玉熙宫死寂的空气像是被狠狠戳了一下 景祐帝先是一怔,随即被气极反笑:“你个狗东西。” 沈河立刻伏下去,额头贴着地砖:“奴才嘴笨,望陛下恕罪” “行了,”景祐帝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没什么力道,“起来,别跪着。先不慌着请罪,给你看个东西,看完再请罪也不迟” 沈河心里打鼓,低声应了句“遵旨” 景祐帝伸手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随手往他脚边一丢 那奏折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片枯叶砸在冰面上 “看看。”景祐帝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听不出情绪,“看看这些人是怎么骂朕的,是怎么骂你的” ?。?为什么要骂我? 第44章 沈河弯腰捡起奏折 手指触到封皮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前世他最爱看的电视剧里面某个著名学家杨金水曾经说过—— “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要是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沈河将奏折翻开,工整的馆阁体映入眼帘 “陛下崇玄修道,重用一个阉人,此人与方士无异,妖言惑众,蛊惑圣心……” “昔秦始皇求仙,汉武帝惑于方士,唐玄宗晚年宠信妖道,皆致朝政日非,社稷动荡……” 666把景祐帝比作秦始皇,汉武帝,和唐玄宗的后期了 “今陛下以小藩入继大统,本当励精图治,却沉溺玄修,宠信内官,使道士坐朝,阉人秉政……” “侯非侯,王非王,道士坐朝民断肠……” 看到这里,沈河的眼皮止不住的跳动着,我擦,这人是嫌脖子上挂着的器官太多了,想给脖子减轻负担吗? 侯非侯,王非王,出自于东汉汉灵帝末年京都童谣 原文是“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意思就是侯不像侯,王不像王,千军万马跟着逃向洛阳北邙山 一般用来暗指正统崩坏、名分混乱,帝王狼狈、朝野动荡 老朱家前期是很能生的,太祖高皇帝生了二十多个娃娃,却没想到,到了中后期,老朱家正统的血脉反而单薄了起来,好多都是独苗苗 当然了,正统也没传下去,到了先帝断代了,景祐帝是以小藩入大宗的,这里说“侯非侯王非王”不就是暗指景祐帝得位不正吗? 这跟骑在老虎头上拉尿有什么区别?疯了还是傻了?! 第49章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 沈河喉结滚了滚,刚想开口安慰一下皇帝,就听见景祐帝冷得发沉的声音: “还没完” 还没完?!不是,写这封奏折的人,你九族是惹你了吗?!你想cos一下方孝儒来个诛灭十族吗?! 你知不知道,在大月朝,是可以诛十族的啊!oh my god! 下一秒,一卷薄薄的锦衣卫密报,轻飘飘落在了奏折上 沈河垂眼,伸手捡起 只看了两行,他浑身的血液彻底凉透 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上奏之人是京城一个从五品微末小官,无权无势,无门无派,昨夜锦衣卫奉命前去拿人,那官员府邸已经烧成一片火海,人活活烧死在院中 更可怕的是,火场四周,围了不知多少百姓与闲散人等,拍着手,高声唱着一首传遍京城的民谣: 玄修殿上长生梦,北邙山下万骨枯 侯非侯,王非王,道士坐朝民断肠 唱完便四散而去,无影无踪,连抓都抓不到一个 沈河拿着密报的手,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看完这一封奏折和一封密报,沈河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景祐帝会喊他过来了 坏了,这是来要我命的! 这两封信就一个主要内容:大月朝有个妖道,妖道就是沈小四,皇帝昏聩无能,崇尚仙道,听信方士之言,欲走秦皇汉武玄宗晚年的老路,至此天下大乱,百姓人人自危,朝野动荡 这个事情加上小官自焚已经传遍了九州大陆,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若皇帝杀了他,那就是以正视听,改邪归正,虚心纳谏 若皇帝不杀他,那就是昏聩无道,迷信方士,荒废社稷,罔顾天下,可以上昏君榜,作为后世的耻辱柱了 这……直接就是把他和景祐帝架在火上烤……不得景祐帝这么生气… “看完了?”景祐帝开口,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沈河喉结滚了滚:“看……看完了。” “说吧。”景祐帝斜倚在龙椅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每个字都带着索命的寒意,“你想要什么死法,朕可以满足你,给你一个全尸” 沈河指尖冰凉,密报轻飘飘的一张纸,此刻却重得像块烧红的烙铁,几乎要烫穿他的掌心 他下意识抬头,眼尾微微泛红,连呼吸都轻了几分,试图从帝王眼底捞到一丝一毫的怜悯与回旋余地 “奴才能不能不死…… 景祐帝斜睨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说呢?” 我说你大坝我说! 卸磨杀驴是吧? 刻薄寡恩是吧? 恩将仇报是吧?! 当初是你暗示我去指认谢重阳是奸臣的!是你让我开那个口的!现在出事了,就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 沈河一股邪火蹿上心头,被他死死压着,虽说是景祐帝暗示他指认谢重阳是奸臣 那是暗示,是眼神,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 景祐帝从来没明确开口说过“你去指认谢重阳” 说出来,就是死得更快。 沈河咬着后槽牙,把那些骂人的话一句一句咽回肚子里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高速运转 比前世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高速运转 现在去摇人?来不及了。朱钦煜那小子昨晚翻墙进来,今早天不亮就溜了,现在估计刚回府,连口水都没喝上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事儿跟谁有关 现在好了,报应来了 沈河跪在那里,脑子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 奏折:一个从五品微末小官写的,无权无势,无门无派。写完了,人死了,宅子烧了 民谣:一夜之间传遍京城,火场外面有人唱,唱完就跑,抓都抓不住 这是谢重阳的手笔 这老狐狸太狠了 就算后面锦衣卫找到证据,证明这事儿是谢重阳指使的,证明那个小官是他的人,证明那些唱歌谣的是他安排的 百姓会信吗? 不会 百姓只会记住第一印象:有个小官为了劝谏皇帝,写了奏折,然后自焚了 自焚前,百姓们唱着民谣,为他送行 多悲壮,多感人 而皇帝呢?皇帝听信妖道之言,逼死了忠臣 至于后面锦衣卫查出来的那些证据 那都是皇帝在栽赃,在灭口,在掩盖真相 谢重阳这招,从政治角度来看,真的牛逼 利用群众了属于是 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有个小官为社稷请命,自焚而死 都知道皇帝身边有个妖道,叫沈小四 真相?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百姓愿意相信什么 沈河跪在那里,后背全是冷汗 怎么办? 他现在就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的蚂蚁,四面八方都是死路 景祐帝要是杀他,那就是以正视听,虚心纳谏 那他就得死 景祐帝要是不杀他,那就是昏聩无道,宠信妖道 他还是得死,只不过晚几天 横竖都是死 我特么能一头撞死不! 沈河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政治……政治…… 政治这条路走不通了 谢重阳太老辣,他一个太监,玩不过 那还有什么办法? 还有什么…… 物理…… 物理?! 沈河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前世刷手机时看到的一句话——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对啊! 物理! 我特么是理科生,我不是文科生啊,理科生就要用理科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景祐帝正斜倚在龙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攸尔对上这双亮晶晶的眼睛,愣了一下 “陛下!”沈河的声音都在发抖,但不是吓的,是激动的,“奴才有办法!” 景祐帝挑了挑眉 “有办法?” “有!”沈河跪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笔直,“奴才有办法解决此困境,还可以——还可以帮陛下顺正统,诛奸佞!” 顺正统? 就是在帮景祐帝堵住那些说“王非王,侯非侯”的那些人的嘴了 景祐帝本已冷下心肠要赐死他,此刻被沈河这突如其来的笃定给惊到了 他挑眉,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浑身发抖、却偏偏眼神亮得吓人的小太监,心头那点决绝竟莫名被勾得松动了几分 帝王身子微微前倾,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与不信,淡淡吐出一个字: “哦?” “你有办法?”景祐帝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怀疑,“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天下舆论沸沸扬扬,朕都被架在火上烤——你一个没读过几本圣贤书的阉人,能有什么办法?” “圣人的书是拿来给别人看的,拿来办事是百无一用的”沈河额间冒汗,恭谨地回道 听闻此言,景祐帝高看了眼前这个小太监一眼,同时也有些摇摆不定 这小太监,真有法子能解决此死局? 第50章 地主家的傻儿子 第45章 最终,景祐帝还是答应了沈河,毕竟对他来说,早点杀沈河和晚点杀沈河没有区别,另外,他还真的想看看眼前这个巧言令色,机智聪明的小太监 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好,朕给你机会。” “三日。” “三日内你若做不到,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沈河重重叩首,额角抵着冰冷的金砖,朗声道“奴才谢陛下不杀之恩,三日之内,必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按理说,人也没杀,机会也给了,下一秒沈河该起身告退了吧? 结果沈河还在那里跪着,半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景祐帝看了他一眼“还不快滚?” “那……沈河抬手尴尬地蹭了蹭脸,嘿嘿一笑“陛下恕罪,奴才……奴才斗胆,还想跟陛下借几个人。” 景祐帝挑了挑眉,没说话 沈河硬着头皮继续说:“这件事,奴才一个人办不成。得有几个能跑腿、能办事、嘴严实的人跟着。” “借人?”景祐帝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要借多少,借去做什么?” 沈河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 “回陛下,不用多,四五个心腹就够。要能跑腿、手脚麻利、嘴比铜壶还严,陛下说东他们不往西,陛下说死他们不提生的那种。” 他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得透亮:“奴才要办的事,半点风声都不能漏。漏一个字,不仅奴才死无葬身之地,陛下您的圣名,也会被人抓着把柄往死里踩。” 这话戳中了景祐帝最在意的地方 帝王沉默片刻,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冷意,却也松了口:“你倒是会算账” 他抬眼朝殿外唤了一声:“张诚” 贴身太监迅速躬身快步入内,垂首待命:“奴才在。” “挑五个最得力、嘴最严的人,拨给沈小四使唤。”景祐帝声音冷硬,一字一句交代清楚,“他命你等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许问缘由,不许向外吐露半个字。谁敢多嘴多舌,直接拖去慎刑司,杖毙。” 张诚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奴才遵旨!” 沈河整个人都松了下来,浑身力气几乎被抽干,却还是强撑着,重重叩首: “奴才谢陛下成全!奴才粉身碎骨,也必不负陛下所托!” 该说的话也说了,该做的事也做了,景祐帝的耐心也告了磬,他揉了揉眉心,不耐烦地下逐客令“滚吧” “奴才告退!”沈河应得又快又恭顺,一个重重的响头磕下去,金砖都微微一响 他不敢耽搁一秒,起身连衣服的灰尘都没拍,就麻溜地滚出了玉熙宫 张诚也跟着他走了出来 一踏出殿门,冷风迎面一吹,沈河才发觉全身里衣早被冷汗浸透,黏在背上又凉又腻,双腿都有些发飘 沈河小声嘟囔道,每次来见景祐帝都汗流浃背的,再多来几次,怕不是自己都要瘦个几十斤 这具身体已经够瘦了,再瘦个几十斤的话… 那不就成骨灰了吗? “沈公公?” 张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沈河闻言转过了身,脸上表情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朝张诚拱了拱手,态度谦和和恭敬“张公公,往后三日,劳烦您了” 张诚本是被临时差遣,心里藏着几分不痛快,见沈河姿态放得极低,谦和有礼,那点别扭顿时烟消云散 他虚扶一把,笑得圆滑:“哪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啊,主子爷既然都吩咐了,咱们这些个做奴婢的,肯定要尽心尽责才是。” “就是不……公公该如何做呢?” 沈河瞥了眼周围,凑近张诚跟前,压低声音道“张公公,请借一步说话” 张诚会意,跟着他走到了廊柱旁 沈河认认真真看着他,悄声道:“这件事,半点风声都不能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陛下知” 张诚神色一凛,点了点头 “还有,”沈河继续说,“劳烦张公公派人出宫,买些东西回来。要悄悄的,别让人知道是宫里的人在买。” “什么东西?” “松香,艾草。”沈河想了想,“还有牵牛花——要新鲜的,挤出汁来,用坛子装着带回来。” 张诚对上沈河那双认真的眼神,满脑子都是疑惑 松香?那是做油漆、做火药的玩意儿 艾草?那是端午驱蚊虫的草药。牵牛花汁?那是染指甲的 这些东西,能干什么? 能诛奸佞?能堵天下人的嘴? “沈公公,”他忍不住问,“您要这些做什么?” 沈河冲他神秘一笑,轻轻拍了拍张诚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张公公放心吧,到时,皇爷看到了准高兴”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张诚也不好再问 他按下满腹疑惑,答应了“行,咱家安排人去办,争取早日给沈公公寻来这几样东西” 沈河松了口气,拱手又是一礼:“多谢张公公,大恩不言谢” 张诚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安排事宜 看着他的背影,沈河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去,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老天爷啊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如来佛祖土地公灶王爷…… 管他道家佛家,管他上班下班,这会儿能拉一把的全是亲爹! 求您保佑一定要成事啊 我回头给您们各位重塑金身、天天上香、供满瓜果点心! 要是不成……那我就只能下去亲自找你们报到了! 似乎是沈河的祈祷有了作用 当天下午,京城就发生了一件大事,把朝野和百姓的注意力全都吸了过去 关注妖道的人反而少了许多,人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当朝李贵妃的父亲——安成侯身上 说起这位安成侯,也是个有意思的人物 本是京郊一个穷苦人家,种地卖柴为生,老实巴交了大半辈子。只因女儿生得一副好相貌,一朝入宫封了贵妃,他自己也跟着沾光,被景祐帝封了个侯 当然了,这侯是不能世袭的,不授实权,不掌兵权,只享荣宠 用沈河的话来说,就是暴发户 安成侯毕竟吃了多年的苦,面对这等天降富贵尚且能忍得住,知道夹着尾巴做人 可他那个儿子,就没有这么好的自律了 李公子大名李承嗣,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 斗鸡走狗,喝花酒,逛青楼,强占民田,欺男霸女 凡是纨绔该做的事,他一件没落下 凡是纨绔不该做的事,他也一件没落下 偏生他有个当贵妃的姐姐,又有个当侯的爹,出了事往家里一躲,谁也拿他没办法 就这么个玩意儿,今天又惹出了大祸 事情是这样的—— 近日京城不是正流行那首“侯非侯,王非王”的童谣么?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有人唱 官府抓也抓不完,禁也禁不住,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旁人唱就唱了,躲着点官府也就是了 这位大名鼎鼎的李公子偏不 他今儿个在青楼喝高了,叫了几个歌女作陪,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忽然兴起,非要歌女们唱那首童谣给他听 歌女们不敢 李公子怒了:“怎么?本公子使唤不动你们?” 歌女们战战兢兢:“李公子,那童谣……官府不让唱的……” “官府?”李公子一拍桌子,酒气冲天,“我爹是安成侯,我姐是贵妃,我怕什么官府?唱!给我唱!” 歌女们没办法,只好唱 “玄修殿上长生梦,北邙山下万骨枯——” 李公子听得高兴,拍着手跟着唱 “侯非侯,王非王,道士坐朝民断肠——” 唱到兴起处,他干脆站起来,一手搂着一个歌女,扯着嗓子吼 吼完了,还不过瘾,又让歌女们再唱一遍 就这么一遍又一遍,唱了足足半个时辰 唱得整座青楼都听得见 唱得隔壁雅间的客人纷纷探头来看 唱得—— 唱得楼下喝茶的两个锦衣卫,同时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这世上,还有这种傻子? 他们悄悄上楼,悄悄推开雅间的门,悄悄往里看了一眼 李公子正搂着两个歌女,脸红脖子粗地吼着“侯非侯王非王”,吼得青筋暴起,吼得唾沫横飞 锦衣卫又默默把门关上了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安成侯家的公子。” “唱的是什么?” “您听见了。” “……怎么办?” “报上去。” 他们不敢耽搁,连夜将消息传回了锦衣卫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不敢耽搁,连夜将消息递进了宫里 第46章 景祐帝大怒,下旨抓了李承嗣 别人百姓唱唱也就罢了,你特么身为外戚你也敢唱?你是真把你自己当成了个人物是吧?! 清流党听到这消息也懵了,李承嗣是贵妃的亲弟弟,同样是大皇子的亲舅舅,大皇子又是谢重阳费尽心思所物色的储君 舅舅坑外甥? 还带这么玩的? 第51章 压热搜 这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安成侯家那个纨绔被抓了!” “抓了?为什么?” “唱那个童谣!就是那个‘侯非侯王非王’!” “……不是贵妃的弟弟吗?他也敢唱?” “谁说不是呢,喝多了,在青楼里搂着歌女吼了半个时辰,锦衣卫就在楼下喝茶,听得一清二楚。” “这……这不是自己骂自己吗?” “谁说不是呢。” 人们笑着,说着,把这件事当成笑话传来传去 至于那个叫沈小四的妖道,在他们嘴里都快成过去式了 李承嗣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诏狱的草堆上,整个人都懵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黑洞洞的牢顶,看着四周阴森森的墙壁,闻着那股发霉腐烂的恶臭,愣了足足半炷香 我是谁? 我在哪?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想坐起来,刚一动,脑袋就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酒还没醒透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牢门外传来 李承嗣循声望去,看见了安成侯 他爹站在牢门外,隔着栅栏看着他,那目光阴沉得吓人,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爹?”李承嗣愣住了,“您怎么在这儿?这是哪儿?我怎么会……” 话没说完,牢门被打开,安成侯大步走进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一声脆响在牢房里回荡,李承嗣整个人被打得歪倒在地,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爹?!” “别叫我爹!”安成侯指着他,手指都在发抖,“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李承嗣捂着脸,彻底懵了 “爹,儿子做错了什么?您打儿子干什么?” “做错了什么?”安成侯气得浑身发抖,“你昨晚在青楼干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李承嗣愣住 昨晚?青楼? 他努力回想,脑子里却只有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喝酒,歌女,唱歌…… 唱歌? 他猛地想起什么,脸色刷地白了 “爹,儿子……儿子昨晚唱了什么?” “唱了什么?”安成侯冷笑,“你唱了‘侯非侯王非王’,唱了半个时辰,唱得整座青楼都听得见,唱得锦衣卫就在楼下给你鼓掌!” 李承嗣的脸色彻底没了血色 “爹,儿子没有!”他拼命辩解,“儿子是喝醉了,但儿子记得清清楚楚,儿子没有让她们唱!是她们先唱的,她们带着儿子唱的!儿子当时喝懵了,跟着哼了几句,根本没反应过来——” “放屁!” 安成侯一巴掌又扇过去 “人证物证都齐全了,你还在这儿推卸责任?那些歌女都招了,说是你逼着她们唱的!是你要听,她们不敢不唱!你现在倒打一耙,往几个女人身上泼脏水?!” 李承嗣被打得眼冒金星,却还在喊冤:“爹,儿子冤枉!真的是她们先唱的!儿子没有逼她们!” “冤枉?” 安成侯气得气血上涌,揪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我让你冤枉!” “让你推卸责任!” “让你从小撒谎!” “让你给李家惹祸!” 拳脚落在身上,李承嗣抱着头缩成一团,嗷嗷直叫 安成侯打够了,喘着粗气站在一旁,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儿子,眼眶都红了 “你这个王八犊子,”他的声音发抖,“你知道不知道,咱们李家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你姐姐在宫里熬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才换来今天的地位?你爹我老老实实一辈子,临老了才沾光封了个侯,你就这样给咱们家招祸?” 李承嗣缩在地上,不敢吭声,他感觉他是真的冤啊,他真的没撒谎啊,为何他爹就是不相信他呢? 安成侯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逼他抬起头 “你知不知道,现在满京城都在看咱们李家的笑话?你知不知道,清流党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唱,把大皇子的脸都丢尽了?!” “爹……”李承嗣的声音都在发抖,“儿子真的没有……是那些歌女害儿子……” “你相信儿子…… “够了!” 安成侯松开手,站起来,背对着他 “事到临头还要推卸责任,你真是无药可救。” 他转身离开,脚步蹒跚,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李承嗣趴在草堆上,看着他爹的背影消失在牢门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 完了 这回真的完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离诏狱不远的一处僻静宅院里,有人正在听这场好戏的汇报 朱钦煜穿着黑色斗篷,坐在昏暗的堂屋内,周身气息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面前跪着三个人,正是昨晚陪李承嗣喝酒唱歌的歌女 她们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做得不错。”朱钦煜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歌女们不敢应声 朱钦煜抬起手,身后有人上前,把几样东西放在她们面前 银票 厚厚的一叠银票 还有三张纸——她们的卖身契 三个歌女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拿着。”朱钦煜说,“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歌女们对视一眼,又惊又喜 “民女叩谢大人!”她们重重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朱钦煜没说话,挥了挥手 身后的人上前,把歌女们带了出去 堂屋里重归寂静 朱钦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周身笼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窗外,夜色正浓 一阵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另一边 沈河正在指挥着从景祐帝要来的那五个人在乾清宫热火朝天地打扫卫生 对!你没听错! 就是打扫卫生! 只不过,这打扫卫生有点特殊,沈河眼睛左瞟瞟,沈河眼睛又瞟瞟,随后,趁着众人不注意 沈河将手中的松草加艾草一股脑倒了进去边上的香炉,拍了拍手,笑得阴恻恻的 让你们感受一下物理化学的震撼 紧接着,他又让人摆放一大香炉于殿前中央,把樟脑,松香加了进去,放置底层,又将某些物质放置周围 搞完一切后,沈河伸了个懒腰,顿觉得神清气爽,心里不由得暗暗期待明天即将迎来的大事 第52章 朝会上装b 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皇城脚下已是人头攒动 许久不曾临朝的景祐帝,忽然传旨大开早朝,消息一出来,满朝文武心里都打起了鼓,天不亮就挤在宫门外等候 吏科给事中拿着签到簿一一核对,走到前列时,特意往谢重阳身后瞟了两眼,躬身问道:“谢阁老,敢问小阁老今日怎的未至?” 谢重阳面不改色,淡淡一抚长须:“身子不适,告病休养。” 给事中又问:“那于宪于大人呢?按制,今日他该回京复命。” “昨日已赶回东南。”谢重阳声音平静,“倭寇忽然大举进犯,沿海吃紧,一刻也耽误不得。” 给事中愣了愣,点头应了声“知晓了”,转身走开时,忍不住低声嘀咕:“前些日子不是说倭寇都快不成气候了吗?怎么忽然又闹得这般凶……” 那声音很轻,却还是飘进了几个近旁官员的耳朵里 没人接话 张白安垂下眼睫,掩去眼中复复杂的神色 一旁的工部侍郎瞅准时机,趁着还没整队,悄悄凑近谢重阳身边,压着声音询问道 “阁老,您说陛下今日怎么忽然想起上朝了?这可不似往常作风。” 谢重阳淡淡瞥他一眼,不冷不热道:“陛下圣心,岂是你我能随意揣测的。” “下官知错” 工部侍郎讪讪一笑,灰溜溜退回原位 “整队——” 吏科给事中的声音响起,众人连忙收起了各异神色,按品级站好 不多时,晨钟鸣响 宫墙缓缓打开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一路往乾清宫去 谢重阳步履沉稳,走在最前列,气度依旧,仔细注意地话,就会发现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阁老,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第47章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进了大殿,文武百官按东西两班站定,不少人目光都下意识往殿中央瞟 大殿正中央,赫然摆着一尊巨大的香炉 铜质鎏金,足有半人高,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地光 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要干什么? 祭天?不像啊,祈福?也不像啊 有人看向谢重阳,谢重阳面无表情,像是没看到那香炉似的 “陛下驾到——” 尖细的唱喏声划破寂静,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 景祐帝一身龙袍,缓步走上丹陛,落座龙椅,才淡淡抬手:“都起来吧。” “谢陛下。” 众人起身,目光低垂,大气不敢喘 景祐帝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落在谢重阳身上 “来人,”他说,“给阁老搬张椅子来” “谢阁老年纪大了,不必久站,赐座。” 内侍立刻搬来锦凳 谢重阳一怔,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臣,谢陛下隆恩。” 心里却突突直跳——陛下今日,实在太过反常 景祐帝清了清嗓子,先开口说起东南战事:“昨日倭寇忽然全面进犯,于宪已赶回前线,诸位爱卿,对此有何看法?” 朝臣们依次出列,说粮饷、说布防、说调兵 一套流程走得规规矩矩,和往日并无两样 景祐帝静静听完,微微颔首:“既如此,便按内阁所议,照办吧。” 众人越发摸不着头脑 往常这种战事,陛下向来只召内阁与六部重臣去西苑或政事堂商议,今日偏偏兴师动众开了大朝会,怎么看都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就在所有人心里打鼓的时候,景祐帝语气忽然一转,轻飘飘落下一句: “近日京城里,倒是冒出了不少传闻啊。” 话音一落,大殿之内瞬间一静 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声—— 来了 正主来了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景祐帝接着道:“看来,这京城里,是有些人对朕很不满意啊。” 没人敢接话 下方一片寂静 景祐帝也不恼,他慢悠悠转头,目光落在谢重阳身上,语气平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谢阁老,你是当朝首辅,百官之首。依你看,这些流言惑众、妄议君上、散播无稽童谣之人,朕该怎么处置才好?” “回陛下,”谢重阳站起身,朝御座方向躬身一礼,语气平和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国有国法,朝有朝纲。此等胡言乱语、蛊惑民心之辈,居心叵测,意在动摇国本,理应拿下交由三堂会审,彻查背后主使,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诶,阁老此言差矣啊”景祐帝嗔怪了一声,语气温和,“这治大国啊,如烹小鲜,火候要有重有缓,堵不如疏。有人质疑,有人议论,也正常得很,说明朕还有做得不够的地方。” 谢重阳的右眼皮跳动了一下 景祐帝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声音微微提高,字字清晰:“不是还有人说,朕听信妖道之言,宠信沈小四,要走秦皇汉武晚年老路,要做那昏聩之君吗?” “既然两方各执一词,吵得满城风雨,那今日,朕便把人叫上来,让诸位大臣好好听一听、看一看——” “替朕,判一判!”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就在满殿哗然未歇之际,殿外已然传来传报之声 “宣,沈小四觐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朝殿外望去 晨光从门外透进来,勾勒出一道瘦削的身影 沈河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袍服,低眉顺眼,步伐稳当,看不出丝毫慌乱 当然了,外表是外表,内心是内心,他内心实则慌得要死,被这么多人看着,饶是他脸皮再厚,此刻都有些尴尬 沈河走到殿中央,在那尊巨大的香炉旁站定,朝御座方向行了一礼 “奴才沈小四,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景祐帝语调平淡道,眉毛有些微挑,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小太监要干嘛 若是干得不好… 那也没必要活着了 沈河稳稳起身,垂着眼,一副恭顺谦卑的模样,心跳却快得要撞碎肋骨 他微微侧身,面向文武百官,轻轻一拱手 “诸位大人,奴才出身微贱,没读过几日圣贤书,嘴笨,不会辩解。” 沈河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入耳,“近日流言满天,说奴才是妖道,说陛下昏聩——奴才不敢多言,只请诸位大人,先亲眼看上一看。” 说完,他转过身,缓步走向那尊香炉 满殿目光齐刷刷跟着他移动 谢重阳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张白安倒是有些好奇,稍微往前方走了两步,这样视野清晰点 沈河抬手,指尖看似随意地在炉沿轻轻一拨,不动声色调整好昨夜布下的小机关 随即接过旁边内侍捧着的火烛,俯身下去,点燃了炉中香薪 一开始,并无异常 只有几缕极淡的白烟缓缓升起 百官屏息,谢重阳眯起眼,神色冷厉 景祐帝也微微前倾身子,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那香炉上 下一瞬—— 异变陡生 白烟忽然一变,化作青、赤、黄、白、黑五道烟气,丝丝缕缕,交织升腾,不飘不散,竟在半空缓缓凝聚,化作一朵圆润庄严的五色祥云 云纹流转,光华隐隐 殿角的烛光被这五色烟霞染得温润朦胧,整座乾清宫仿佛笼罩在一片祥瑞之中 “这……” “这是……”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圆了眼,有人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谢重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高立张大了嘴巴,下意识地差点爆粗口,幸亏被张白安及时拉住,才忍了下来 沈河负手而立,站在那朵五色祥云之下,青色袍服被烟气染得朦胧,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仿佛与那烟霞融为一体 他声音朗朗,响彻整座大殿: “诸位大人,《春秋·瑞应图》有云:王者德至于天,则五色云见,谓之庆云。《文子》亦曰:阴阳和,万物宁,故云为五色。” “今日五色祥云现于金銮,香闻满殿,此非妖术,实为天命显瑞! “是苍天昭示陛下——德被天下,政通人和,正统无双,大月当兴”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所有人内心中都是一个想法,那就是——这小太监是怎么搞的? 被眼前这一幕回过神且反应快的官员迅速跪了下来,高呼“五色祥云,圣王临朝” 先别管这太监是怎么做的了,先夸一下领导再说 万一领导心情好,给自己好印象,那岂不是赚了? 反应慢的那些人回过神来,就发现大殿里已经跪了一半的人 他们腿一软,也跟着扑通扑通跪了下去,心里不停咒骂到这些狗东西,反应还真特么快! “五色祥云,圣王临朝!” “陛下德被天下,天命所归!” 山呼万岁的声音如潮水般涌起,一波接一波,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景祐帝望向站在下方中央的沈河,少年眉目风发意气,嘴角噙着一股势在必得的笑,一抹青色,被官服衬得有些鹤立鸡群 不知为何,景祐帝好像听不到其他大臣如山海般的声音 时空像是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拉长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仅仅一拍 很快又回归正常 湖泊经历短暂的涟漪也归入了平静 【芳香物+五色矿物+氧气,在加热的条件下生成五色烟气+二氧化碳+水+矿物烟霞】 第53章 君恩如水像东流,得宠悠移失宠愁 谢重阳是奸臣吗? 答案是肯定的 他就是个大奸臣 独揽朝纲,蔽塞言路,构陷忠良,残害直臣 一手遮天,将大月江山视作自家私产,把百官百姓当作盘中棋子,予取予求,用完即弃 千秋史册对他的评价是:一代权奸,遗臭万年 可实际上 谢重阳年轻时候,也想做个清官,也想做个能臣,也想做个对百姓对社稷有功之臣 他出生在江西一个小小的县城中,家庭贫穷,家徒四壁,衣服补了又补,油灯省了又省 他十九中举,二十五中进士,列二甲第二名,选为翰林院庶吉士 那时候的他,一身书卷气,满心都是做忠臣、做清官、留名青史 不贪、不狠、不钻营,只知做学问 那时候的官场黑暗,正值官员纷纷被杀,谢重阳不愿与此等奸佞为伍,同流合污,他称病辞官,回家隐居 因为没在官场上捞钱,所以隐居后的谢重阳依旧很穷 第48章 他常常坐在门口借着月光读书,月亮亮,他就多读几页 月亮被云遮住,他就坐着发呆,等月亮出来 到了冬天,北风刮得门窗呜呜响 他身上只有一件打满补丁、薄得像纸的旧棉袄 手冻得握不住笔,就往嘴里哈口气,搓一搓,继续写 那天,听闻朝廷把大宦官杀了,政治恢复清明,朝廷也迎来了少年君主,据说是位贤君明君,手段也高超 那一夜,谢重阳如同往常一样坐在家门口,望着悬挂在天边的月色,脑中浮现的是自己苦了半辈子的父母 十九岁时中举,要去省里考试,家里却连路费都凑不齐,父亲低着头,去亲戚家、去邻居家,一家一家磕头借钱 有的人客气,给几个铜板; 有的人直接甩脸子,话里话外都在说: “你们家这穷样子,借了也还不起。” 后面如愿考上了,也去了京师,人人都道京师风光,他当时也是这么认为,也认为自己前途无限 可谁料到长安居大不易,他俸禄极低,还要寄钱回家养爹娘,穷得甚至连一身新官服都做不起 在锦衣玉食的官员里,他像个打杂的差役,自尊和骄傲被一次次践踏 父母白头和勾勒沧桑的脸庞同往事回忆渐渐涌上心头,谢重阳转头看向屋子里破旧的书案,上面堆满了许多书,再低头看看自己长满茧子的双手 无言,掩眸 那一晚上,谢重阳枯坐了一夜,从暗夜坐到了黎明,直至霞光万道,麦田被阳光照得发出金灿灿如同黄金般的色泽,他才起身,走向了屋内,收拾了行李 重新启程 …… 君心似水,翻覆由他 谢重阳早知陛下有倒自己的打算,心里却仍然存有侥幸 万一陛下念旧恩呢? 万一真的是妖道的迷惑呢? 万一陛下不想杀了自己呢? 可现在,谢重阳放弃了 他看着五色祥云弥漫大殿,小太监跪在地上,字字句句,钪锵有力道“万道仙君亲降仙梦,不只点破奸臣蔽主之相,更赐奴才一碗天地试奸水!” “此水遇忠良则澄澈如初,遇大奸则立化墨黑,绝无半分虚假!” “请陛下恩准,奴才先请几位大人上前一试!” 他所熟悉的帝王,所侍奉13年载的君主也颇为配合地回复小太监“朕允了” 群臣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那碗水就摆在沈河手里,清清亮亮,看不出任何异样。但谁知道这水里掺了什么?谁知道那个小太监又在玩什么把戏? 万一试出来是黑的呢? 那岂不是自证其奸? 周立站在人群中,看了看那碗水,又看了看沈河,迈步走了出来 “臣愿一试。”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沈河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周立走到沈河面前,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碗中的水 然后他收回手,把手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那根手指干干净净,碗中的水依旧清澈见底,没有一丝变化 “水清如故。”周立说 群臣松了口气 沈河端着碗,走向下一个人 “大人请。” 第二位官员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碰了碰水面 水依旧清 第三位,清 第四位,清 第五位,清 一连试了七八个人,有文官有武官,有老臣有新秀,每一个试过,水都清清亮亮,没有半分变化 群臣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期待 这水,好像真的有用? 沈河端着碗,一步一步朝班首走去 满殿的目光跟着他移动 谢重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沈河走近,看着那碗越来越近的水,看着碗中倒映出的烛光,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大殿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着,看着御座上的先帝 那时候他的手是干净的 心也是干净的 “阁老,请。” 沈河把碗举到他面前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谢重阳低头看着那碗水 清清亮亮的一碗水,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苍老的、疲惫的、满是沟壑的脸 原来,我已经这么老了啊 指尖触到水面 轻轻一点 涟漪荡开 水变了 清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变深,变浊,最后化作一滩漆黑 比墨还黑 黑得发亮 “黑了!” “真的黑了!” “谢阁老他——” 惊呼声如潮水般涌起,有人在后退,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谢重阳看着那碗黑水,看着水中那张已经看不清的脸,淡淡地笑了 兵部尚书第一个跳了出来。 “妖言惑众!”他指着沈河,脸涨得通红,“你一个阉人,从哪里弄来这等妖水?分明是奇技淫巧,栽赃陷害!” 工部侍郎紧随其后,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沈河脸上:“臣附议!这水里定然掺了东西!什么天地试奸水,简直荒谬!阁老辅佐陛下十三年,兢兢业业,忠心耿耿,岂是你一碗脏水能污蔑的?” 沈河捧着那碗黑水,一脸无辜地眨眨眼 “两位大人消消气,”他的声音又软又乖,“奴才可没有逼着谢阁老试啊,是阁老自己伸手的。再说了,前面那么多位大人试过,水都是清的,怎么到了阁老这儿就黑了?奴才也想问问,这水里掺了什么?” 他顿了顿,歪着头看向工部侍郎:“要不,大人您再试一次?” 工部侍郎气得浑身发抖 “你——!” 他大步上前,右手猛地抡起来,巴掌带着风声朝沈河脸上招呼过去 沈河眼皮都没眨一下,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狗日的超雄哥你敢打老子,看老子不咬死你 正好好久没咬人了,也不知道这副牙口还好不好使 巴掌还没落下,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拉住了沈河的袖子 沈河被带得往后退了半步 张白安挡在他面前,神情淡淡的,语气更淡: “大人,这里是朝会,不是市井。” 工部侍郎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张白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紫 “你——!” “大人还想说什么?”张白安问 工部侍郎抽回手,狠狠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退回了原位 但他那双眼睛,依旧像要把沈河生吞活剥了一样 沈河暗自翻了个白眼 切。 怂逼。 我还以为你多牛逼呢 景祐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微微勾起 他的目光从沈河身上掠过,落在张白安身上,最后停在谢重阳那里 “谢阁老,”他开口,语气平和得像是在拉家常,“你怎么看?” 所有人都看向谢重阳 谢重阳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碗黑水 片刻过后 “臣,”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无话可说。” 一个御史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跳了出来,手中的笏板举得老高,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破殿顶: “臣要弹劾谢重阳!谢重阳身为首辅,把持朝政十余年,蔽塞言路,构陷忠良,罪大恶极!”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条一条往外甩: “景祐三年,他借整顿盐税之名,将弹劾他的御史刘温罢官下狱,刘温死于狱中,死因不明!” “景祐五年,工部员外郎上疏弹劾他卖官鬻爵,三日后被查出‘贪墨’,抄家流放!” “景祐七年,他力排众议,将他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远房侄儿塞进户部,短短三年,从九品升到四品!” “景祐九年——” 一条,两条,三条 罪名像雪片一样往外飞,每一桩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群臣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有人偷偷看向谢重阳 谢重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御史终于念完了,长长地喘了口气,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此獠不除,国无宁日!臣请陛下,诛此奸佞,还朝堂一个清明!” 话音落下,满殿群臣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呼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 “请陛下诛此奸佞!” “还朝堂一个清明!” 沈河站在一旁,看着这壮观的一幕,心里啧啧称奇 真就墙倒众人推啊 不愧是混官场的,啧啧啧,变脸如翻书 第49章 景祐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谢阁老辅佐朕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第54章 牢大,你哪边儿的? 景祐帝说完那句话,龙椅微微往后一靠,目光淡淡扫过殿内 像是在等人接话 等人说:“陛下说得是,谢阁老虽有罪,但念在多年辅佐的份上,还请从轻发落。” 等人说:“臣附议,谢阁老纵有过错,也不至于死罪。” 等人说…… 景祐帝等了片刻 殿内一片安静 跪了一地的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接 没人敢出头 谁知道陛下是真舍不得,还是在钓鱼——钓谢重阳的残余党羽? 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脸贴进金砖里 毕竟谁现在被打上谢党的标签,谁就是奸臣 是个人都不想冒着个险,不想被打上奸臣的标签 景祐帝等了又等 还是没人说话 他的眉梢一点点沉下去 这帮人,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 站在前方的白维低着头,眼珠子却在咕噜咕噜地飞快转动 他刚才悄悄往后看了一眼 满殿跪着的同僚,一个个脑袋都快拱进地砖缝里当老鼠去了,哪有人敢吭声? 可他不吭声不行啊 那天晚上,谢重阳来他府上,当着整条街的面给他跪下 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 今天他要是不替谢重阳说句话,明天满京城就会传遍——白维言而无信,白维落井下石,白维白眼狼一个 你让他还怎么出门溜达?说不定一出门,就面对别人背后的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更甚者万一有些脑残,在某本书上写着“景祐朝次辅白维,胆子小,嘴巴大,一遇皇上就吓怕。人前满口保人家,一见龙颜全变卦。” 那他妈他的士林名声还要不要了?不知道文官最注重名声吗?! 白维咬了咬牙 拼了 他猛地往前膝行两步,一头磕在地上,声音凄厉得像是死了亲爹: “陛下——!” 这一嗓子,把旁边沈河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碗扔出去 白维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鼻涕都快淌到胡子上,那模样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陛下明鉴啊!谢阁老在朝十三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臣……臣实在看不下去谢阁老被……被……” 他说着说着,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拿袖子抹了一把脸,继续嚎: “臣虽与谢阁老政见不合,常有争执,但今日见他落得如此下场,臣……臣心中实在不忍啊陛下!” “谢阁老纵有千般错万般错,可他对陛下是一片忠心啊!” “臣请陛下三思!三思!再——三——思——!” 他哭得撕心裂肺,一把鼻涕一把泪,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倒真像个为故交求情的忠厚长者 只是那哭相实在不太好看…… 鼻涕泡都出来了 沈河瞪大眼睛,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不是,哥们儿? 河里吗? 谁为谢重阳求情都可以理解 他那些门生故吏,他那些提拔过的后辈,甚至那些跟他有旧交的老臣,谁开口都说得过去 你? 你白维? 你俩不是死对头吗?这些年明争暗斗、互相弹劾,恨不得把对方摁死在地上,这会儿你跑来为他求情? 沈河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又揉了揉耳朵,确认自己没听错 这什么操作? 欢喜冤家?。? 弹劾谢重阳的那个御史也懵了 他跪在人群里,看着自家老大,同样是白党的领头人 趴在地上为死敌哭丧,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来 老大? 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咱们不是来搞死谢重阳的吗? 您怎么跑去给他求情了? 他悄悄拉了拉旁边同僚的袖子,压低声音问:“白老这是……中邪了?” 同僚也是一脸懵逼:“不知道啊,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白维才不管他们怎么想,继续嚎:“若谢公今日有难,臣……臣夜不能寐,痛心疾首啊陛下!” 他嚎得起劲,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袖子都擦湿了 心里却在疯狂念叨: 陛下陛下陛下,您千万别听我胡说八道,快点赐死他,快点赐死他,我说这些都是放屁,您可千万别当真啊! 景祐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白维,目光意味深长 他当然知道白维为什么开口 那天晚上谢重阳去白府的事,早就有人报上来了 白维这是被架在火上烤 不开口,名声臭了;开口了,又怕他真的放了谢重阳 左右为难,只能硬着头皮上 “嗯……”景祐帝拖长了尾音,像是在认真考虑,“白阁老说得也有道理。” 白维喉间一哽,哭嚎声降了下去 “谢阁老毕竟辅佐朕多年,若真赐死,朕于心不忍。”景祐帝说,“既然白阁老都为他求情了,那朕便从轻发落吧。” 白维:“……” 什么? 他从地上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却已经开始发直 鼻涕还挂在胡子上,一晃一晃的 显得既滑稽又搞笑 “谢阁老,”景祐帝看向谢重阳,语气平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革去你一切职务,抄没家产,你可服?” 谢重阳跪在地上,深深叩首:“老臣……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白维跪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 不二陛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我求情是假的!是装的!是没办法啊! 您怎么能当真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刚才那番话是他自己亲口说的,这会儿要是反口,那不是自打嘴巴吗? 白维跪在地上,看着景祐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肠子都悔青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陛下,”他弱弱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臣……臣刚才说的那些……其实……” 景祐帝低头看他:“其实什么?” 白维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其实……其实臣是说……谢阁老他……他……”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一句:“他年纪大了,抄家的时候……能不能轻点搬?他那把老骨头,怕是搬不动……” 站在后面看戏的周立整个人憋笑憋到颤抖,张白安也没忍住,嘴唇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景祐帝佯装咳嗽了两声,缓缓道:“白阁老有心了” “那就这样吧——抄家的时候,让谢阁老在旁边看着,不用他动手。” 白维:“……” 谢重阳跪在旁边,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白维那张欲哭无泪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局,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第55章 哟嚯,来者不善啊 成败已定 为了这口醋专门包的饺子也没必要在进行下去了 “退朝——!” 尖细的唱喏声落下,御座上的景祐帝先行离去,大臣们跪拜陛下后,再依次退朝 出宫的宫道上,人流渐渐散开 往日里走到哪里都被众星拱月、前呼后拥的谢重阳,此刻孤零零地走在最外侧,一身官袍,身形佝偻,再无半分首辅威仪 路过的官员要么低头匆匆避开,要么绕道而行,唯恐跟他沾上半点关系,生怕被打上“谢党余孽”的标签 沈河走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幕,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权势在时,宾客盈门;一朝倒台,树倒猢狲散 他正感叹着,忽然发现不对劲 谢重阳朝他走过来了 沈河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 您老都这样了还来找我麻烦? 沈河余光一扫——果然,那些正准备出宫的文武百官,脚步都慢了下来,眼睛往这边瞟 他当机立断,转身就走 “沈公公。”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沈河脚步没停,他装作没听见,继续走 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请留步。” 沈河闭了闭眼,咬了咬下唇 妈的。 他转过身,脸上堆起标准的职业假笑:“谢阁老,您有什么吩咐?” 谢重阳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围的文武百官都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往这边瞟 第50章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窃窃私语 谢重阳像是没看见那些人似的,只是看着沈河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你要干嘛 谢重阳又走了一步 沈河又退了一步 喂喂喂,你在这样我就要抱紧了啊 “谢阁老,”沈河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您有话直说,别靠这么近,奴才胆小……” 谢重阳停下脚步 他看着沈河,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为什么?” 沈河一愣:“什么为什么?” “那碗水。”谢重阳说,“为什么唯独老夫的那碗,会变黑?” 沈河眨了眨眼,看向眼前这个老人。 谢重阳站在他面前,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独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困惑 和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沈河刹那间想起第一次见谢重阳的时候,那时候的他以为面前这个老人年纪大眼睛不好被奸商蒙骗,他还正义出手 却没料到这个老人竟然是天下最大的奸臣 奸商在他面前就如同牛犊见老虎 沈河看着他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默叹了一口气 算了 反正这老头也要凉了,告诉他也没什么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比谢重阳还低:“椅子扶手上,沾满了草木灰。” 谢重阳愣住了 “草木灰?” “嗯。”沈河点点头,“您坐的那张椅子,扶手上我提前抹了一层草木灰。那碗水里掺了碱。灰遇到碱,自然会变黑。” 谢重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河看着他这副表情,心觉得挺好笑,玩政治,他是比不过谢重阳,玩人心,他也比不过谢重阳 唯一能对付谢重阳的,就是谢重阳认识之外的东西了 “行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阁老保重。” 说完,沈河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像是怕被什么人追上似的 谢重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周围的文武百官还在看他,目光复杂 他像是没看见似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笔,写过文章,翻过书卷 也曾经签过奏折,批过条陈,盖过无数人的生死 那双手曾经干净过 后来染了墨,染了血,染了洗不掉的污浊 今天,它们又被一碗掺了碱的水,染成了黑色 不是因为什么天地试奸水 只是因为一把草木灰 谢重阳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周围的官员都散尽了,久到宫道上的阳光移了位置,久到一阵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袍角轻轻飘动 他冷不丁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飘散在风中,轻的听不见 “仆还以为……”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一片枯叶,“陛下是真的心疼仆了呢……” 没有人回答他 宫道上空荡荡的,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西苑的沈河,心里不断复盘着全局 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谢重阳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怎么反驳,看他的那样子,应该是知道今天是对他设下的一局鸿门宴,那他不应该不做些准备才是啊? 其次,谢晟呢? 谢晟到底去哪了? 还有,既然谢重阳知道今天是鸿门宴,那他不应该这么容易放于宪出京回东南,应该说什么都要把于宪留下来,毕竟东南大局需要于宪,于宪在,谢重阳就在 沈河的脑细胞都要被干没了都没想出来里面的弯弯绕绕 眼睛不经意一抬,就发现眼前站了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大红色袍服,长得一般般,嘴角旁一颗显眼的媒婆痣,衬得那张本就普通的脸,多了几分刻薄怪异 年纪不大,看着也才十七十八的样子 沈河停下了脚步,对着他行了个礼“奴才给殿下请安” 虽然不知道是谁,看这服装,应该就是皇子无疑了 这位皇子没叫他起身,就那么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身边的小侍从小声提醒:“殿下,这就是沈小四” 沈河刚想开口,那皇子就开口了,声音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你就是沈小四” 哦豁,来者不善 沈河垂下眼帘,面上却笑得越发谦卑恭顺“回殿下,奴才不是沈小四,奴才叫沈小六” 第56章 巴拉拉小魔仙,朱钦煜变! “沈小六?”这位皇子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沈河,像是看什么稀奇玩意儿,“你之前指认阁老的时候不是叫沈小四吗?怎么这会儿又变成小六了?” 沈河一脸无辜地眨眨眼:“回殿下,奴才就叫沈小六啊,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什么沈小四,奴才不知道” 沈河听这位皇子一说,他用脚趾头就猜出来了,瞄的眼前这位媒婆痣皇子就是谢重阳压下注的储君,李贵妃的亲儿子——大皇子朱钦烁 搁这来找他麻烦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清澈得像刚出生的婴儿 大皇子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身边的小侍从 小侍从也懵了,挠挠头:“可是殿下,刚才小的明明打听清楚了,那人就叫沈小四……” “打听错了呗。”沈河接过话头,一脸诚恳,“殿下您想啊,奴才要是那个什么沈小四,满嘴胡说八道,到处结怨这会儿肯定躲着人走,哪敢在院子里瞎溜达?那不是等着挨揍吗?” 大皇子眨眨眼 好像……有点道理? “再说了,”沈河继续忽悠,“殿下您看奴才这张脸,长得这么善良,像是会害谢阁老的人吗?” 大皇子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他一遍 那张脸确实长得挺善良的,白白净净,人畜无害 他有些动摇,回头又看小侍从:“你到底打听清楚没有?” 小侍从也慌了:“殿下,小的真的打听了,那人确实叫沈小四……” “同名同姓呗。”沈河摊摊手,“这世上叫小四的多了去了,奴才老家隔壁王婶家的狗还叫小四呢。” 大皇子:“……”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沈河见他动摇,趁热打铁:“殿下,您要是还不信,奴才可以把户籍文书拿来给您看,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沈小六,西苑杂役太监,景祐六年入宫,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从没害过任何人。”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真有那么一份文书似的 大皇子被他绕得有点晕,站在那里皱着眉头思考人生 沈河心里暗自发笑 怪不得谢重阳下注他,这么蠢,要是当上了皇帝,岂不是任谢重阳拿捏 换做他是谢重阳,他也想辅佐这么个蠢货为君王,自己当霍光! “殿下,”他笑得愈发乖巧,“您要是没什么事,奴才就先告退了?厨房还炖着汤呢,一会儿该糊了。” 他说完,试探性地往后退了一步 大皇子没动 他又退了一步 大皇子还是没动 沈河转身,拔腿就跑 跑出去三丈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站住!你他妈就是沈小四!刚才朝堂上那套青色袍子本王见过!” 哦豁,长脑子了! 沈河闻言步伐迈得更远,跑得更快了 身后传来大皇子气急败坏的怒吼:“给本王追!把那狗奴才抓回来!本王要扒了他的皮!” 沈河一人是肯定跑不过这么多人的 眼看那几个侍从就要扑上来,他脑子飞速转动,大喊一声 “且慢!” 大皇子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愣住:“你又要干什么?” 沈河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殿下,您母妃有没有告诉过您,奴才会变法术?” 大皇子:“……”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沈河:“你是不是有毛病?” “真的!”沈河一脸真诚,“奴才自幼得异人传授,会一些障眼法、幻术什么的,特别好玩。殿下想不想开开眼界?” 大皇子狐疑地盯着他,外界传闻这沈小四是个妖道,今日在朝堂上还变了手五色祥云,他迟疑道:“你……真会?” “当然。”沈河一本正经地点头,“奴才还能把殿下变成一只青蛙呢。” “放屁!”大皇子骂道,“你敢骂本宫是青蛙?” “不是不是,”沈河连忙摆手,“奴才的意思是,变个青蛙出来给殿下看看,不是把殿下变成青蛙。” 大皇子将信将疑:“那你变一个看看” 沈河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指向大皇子身后,嘴里念念有词:“殿下快看后面——巴拉拉小魔仙,乌卡拉卡轰~~!” 第51章 大皇子下意识扭头往后看去 身后空空如也,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等他再转过头来,眼前哪还有沈河的影子? 那小太监已经蹿出去三丈远,跑得比兔子还快 “……” 大皇子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追!” 第二场场追逐大戏在西苑的院子里上演 沈河在前面跑,大皇子带着几个侍从在后面追,一路鸡飞狗跳,惊得树上的鸟扑棱棱乱飞 “站住!你个狗奴才还敢跑!” “不跑的是傻子!” 沈河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这特么跟在广东三十多度,体感温度四十度的天气下,狗比学校要求体测有什么区别! 他妈能不能别追了啊!我是你们得不到的男人!放弃吧! 沈河七拐八绕,专往窄地方钻,试图把后面的人甩开 身后几个侍从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最终还是把他堵在了一处墙角 沈河喘着粗气,看着慢慢逼近的大皇子 “跑啊,”大皇子狞笑着走过来,“怎么不跑了?你不是挺能跑的吗?” 沈河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墙壁,退无可退 “殿下,”他喘着气,“您听奴才解释……” “解释个屁!”大皇子一挥手,“给本王按住他!” 几个侍从一拥而上,把沈河按得死死的 大皇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冒着火:“狗奴才,还敢骗本宫?” 他抬起手,巴掌带着风声就要落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巴掌落下来的瞬间 沈河发动了最强技能,他迅速侧过头,一口咬住了大皇子的手 “啊——!” 大皇子发出一声惨叫,那叫声凄厉得能把房顶掀翻 沈河咬得死紧,牙齿都陷进肉里,血立刻冒了出来 狗东西,这里没有狂犬疫苗,祝你得狂犬病!或者伤口感染导致手烂!烂成一滩脓水! 再说了,你都喊我狗奴才了,我不咬你,是不是对不起狗这个字儿啊?! “松口!快松口!”大皇子疼得脸都扭曲了,青筋暴起,另一只手拼命捶打沈河的头 那几个按着沈河的侍从也慌了神,下意识松开手想去救自家主子 沈河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猛地松开嘴,趁着众人愣神的工夫,从人缝里钻出去,拔腿就跑! “给本王追!” 大皇子的怒吼声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在抖 他捂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脸色铁青,追着沈河的背影就冲了出去 于是,第三场追逐大戏再次上演 他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女主角.沈小四心中并不美妙,他满脑子都是mmp 谁他妈能来救救我啊? 特么要是真会魔法就好了,直接变出个朱钦煜来 放朱钦煜咬他!让他们兄弟俩互咬!他在旁边看戏嗑瓜子! 跑着跑着,沈河发现自己跑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廊下 就是刚才遇见大皇子的那条廊子 他又跑回来了 跟鬼打墙似的 他站在廊下,看着前面挡路的几个侍从,又回头看看后面追上来的大皇子,心里一片冰凉 完了 这回是真完了 大皇子捂着还在滴血的手,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脸上的笑容阴测测的,像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跑啊,”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怎么不跑了?沈小六不是挺能跑的吗?” 沈河咽了口唾沫,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殿下,奴才这次真的不骗您了。奴才这次真的给您变法术。” 大皇子冷笑一声:“你看本宫还会相信你的胡言乱语吗?” 他眼神示意侍从上前,侍从缓步走上前 沈河绝望地闭上眼睛,随手往前一指,嘴里胡扯了一句:“巴拉拉小魔仙,乌漆嘛黑,朱钦煜变!” 众人懵逼了,这沈小四是不是脑子有坑?骗一次不够还要来第二次?这把他们当傻子整不成? 大皇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嘲讽,身后蓦然传来一道声音:“大哥,别来无恙啊。” 大皇子浑身一僵,转过身 廊下站着一个人 身着亲王常服,腰佩玉带,头戴玉善冠,面容俊秀,一身气势沉得像寒潭 正是朱钦煜 沈河也愣住了,呆呆看着那道身影,心里只剩一句咆哮: 我草?! 说曹操……曹操真到了? 第57章 你舅不见啦! 大皇子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 “原来是老三啊。许久未见,过得怎么样?” 朱钦煜没接他的话,目光一落,径直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沈河 “不劳大哥操心,皇弟过得很好。” 沈河顺着他的手站了起来,悄声询问道“殿下,您怎么来了?” “带你回去的” “你事情处理好了?”沈河问道,如果没记错的话,朱钦煜不是说等他事情处理完好后再来接自己的吗? 这么快就处理好了? “嗯”朱钦煜应了一声,他的视线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扫过沈河全身 直至看到沈河手腕上被侍卫捏出的青紫印子,那双沉静的眼眸里,瞬间掠过一丝杀意,又飞快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心疼,他握着沈河的手“公公疼吗?” “emmmm……”还好吧,也不咋疼,皮糙肉厚惯了,倒是没什么感觉 朱钦煜轻轻抚摸着沈河的手骨,指尖在皮肤上留下寸寸温度,他垂着眸,懊恼道“都是我的不好,让公公受委屈了” 沈河眨了眨眼,不是哥们,这跟你又没关系你怎么还自责上了呢? 况且,受伤更严重的貌似是你哥吧? 站在一旁跟空气似的大皇子:“……” “咳!”大皇子重重咳嗽了两声,咳得嗓子都要冒烟了 朱钦煜没反应 “咳咳!”大皇子又咳了两声,咳得嗓子都快冒烟了 朱钦煜还是没反应,正低头给沈河拍袖子上的灰,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大皇子的脸黑了。 他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开口,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老三!” 朱钦煜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聒噪的苍蝇。 “大哥有事?”他问。 大皇子被他这态度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冷哼一声“不是皇兄说你,被封了晋王,身在高位上,连自己的下人都管束不好吗?以下犯上,目无皇子,这就是你管出来的好奴才?!” “如果实在不会管,皇兄替你管一管!” 朱钦煜语气冷冽如冰“晋王府的人,还轮不到大哥来指手画脚” 大皇子当场炸毛,怒吼道:“轮不到我操心?你看看本宫这手,被他咬得鲜血直流!这早已不是你晋王府的私事,是这奴才藐视皇子、大逆不道!” “大哥。”朱钦煜轻飘飘打断他,眼底掠过一丝讥诮,“与其操心本王的人,不如多操心贵妃娘娘母家的事。” 大皇子一愣,满脸错愕:“你什么意思?” 朱钦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压迫感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大哥还不知道?你舅舅李承嗣,已经从诏狱里消失了。” 什么?!” 大皇子脸色骤然大变,他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诏狱乃是重地,他怎么可能不见?!” 朱钦煜静静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谢阁老被罢官,小阁老不知所……皇弟看啊,皇兄最近需要谨言慎行,小心行事才是,做事不要这么的张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其次在这个节骨眼上,李大人还失踪了,想必贵妃娘娘那边,恐怕日后要以泪洗面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大皇子有些动摇地想走了,然而面子上的挂不去让他还处于犹豫中 沈河适时侯添把油道“大皇子殿下,再不处理手上的伤口,以后怕是会要恶化哦” 小心截肢从媒婆皇子变成独臂皇子了哦 大皇子站在那里,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身后那几个侍卫已经急得快哭出来了 为首的侍卫长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殿下……您这手……真的得赶紧处理一下……这血都流了一路了……” 大皇子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侍卫长脖子一缩,但嘴上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殿下,万一……万一伤口恶化了……奴才们……奴才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其他几个侍卫拼命点头,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他们太清楚了 大皇子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受的伤。要是这手真有个三长两短,贵妃娘娘能饶得了他们? 第52章 轻则杖责,重则…… 他们不敢往下想 “殿下,”另一个侍卫也壮着胆子开口,“太医院的张太医治外伤最拿手,这会儿应该还没下值,咱赶紧去……” 大皇子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好!好得很!” 他指着朱钦煜,又指着沈河,手指都在发抖:“朱钦煜,今天的事本宫记下了!还有你——沈小四是吧?你给本宫等着!”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殿下慢走啊!”沈河在后面热情洋溢地喊,“记得找太医!一定要找最好的太医!万一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大皇子的背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一跤 那几个侍卫如蒙大赦,一溜烟追上去,护着自家主子飞快地消失在宫道尽头 那颗媒婆痣在夕阳下一闪一闪的,很快就没影了 沈河目送大皇子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媒婆皇子终于走了 他揉了揉笑疼的脸颊,转头看向朱钦煜,“殿下,您能松手了吗?” 朱钦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还握着沈河的手腕,指腹正搭在那几道青紫的淤痕上 他没松 “还疼吗?”他问 沈河笑嘻嘻道:“大皇子更疼” 朱钦煜没说话,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处淤痕,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把那青紫色捂淡一些 沈河被他摸得有点不自在,抽了抽手 没抽动 “殿下?”他提醒道 朱钦煜这才松开手,目光却还落在那几道淤痕上,眼底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沈河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干笑两声:“殿下别多想,真没事,皮糙肉厚的,过两天就消了。” 朱钦煜抬眼望向他,眸光轻如薄羽,羽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公公放心,用不了多久,大皇子就不敢这么对你了” 沈河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 他有些好奇:“殿下,您……干了什么?” 这黑芝麻馅的白莲花肚子里面装着啥黑水? 朱钦煜没说话,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见朱钦煜没回话,沈河心里越发好奇,他不停追问道“殿下,你倒是告诉奴才,你干了啥啊” “哎呀,你不告诉奴才,奴才心痒难耐啊,恨不得捶胸顿足——” “沈公公。”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沈河的话 沈河转头一看,眼皮跳了一下 卧槽。 怎么是他? 来人就是好几百年前没出现,以至于沈河都快要忘记这号人物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尽忠 平常来的不都是张诚吗? 沈河心里疑惑,脸上还是堆起了笑,快步上前行礼:“冯公公,您怎么来了?” 冯尽忠笑眯眯地看着他,伸手虚扶了一把:“沈公公不必多礼。咱家是奉陛下口谕,请沈公公过去一趟。” 沈河眨眨眼:“陛下召见?” 这老逼登要干嘛? 不会又要我去背锅吧? 还是见我干得不错,要赐我金钱田亩? “对。”冯尽忠点点头,“陛下说了,让沈公公即刻过去” 沈河偷偷看了一眼朱钦煜 朱钦煜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沈河收回目光,冲冯尽忠笑了笑:“那劳烦冯公公带路了。” 冯尽忠笑着点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沈河抬脚要跟上去,忽然感觉袖子被人拉了一下 他回头一看——朱钦煜正伸手过来,似乎是想牵他的手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沈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手躲开了 朱钦煜的手僵在半空中 就那么僵了一瞬 就被他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公公”朱钦煜有点委屈得喊道 沈河有些无语,下巴朝冯尽忠抬了抬“殿下,有人呢” 朱钦煜没讲话,默默垂下头,沈河见他那一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妈的,两个大男生,又不是小女生,你当你手牵手上厕所啊 怪不怪异啊?!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沈河也懒得管他,转过身,留下高贵冷艳地背影给朱钦煜 朱钦煜这才收回刚刚那副可怜巴巴地模样,忙不迭跟上了沈河的脚步,与他并肩同行 第58章 撬墙角 沈河与朱钦煜并肩而行,一路来到玉熙宫门前 朱钦煜脚步不停,下意识便要跟着沈河一同入内,却被冯尽忠横身轻轻拦住 “殿下,还请留步。”冯尽忠依旧笑得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陛下有令,只宣沈公公一人觐见” 朱钦煜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周身气压骤降 冯尽忠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殿下,奴才有要事禀报,请殿下挪步一叙。” 朱钦煜深深看了他一眼,薄唇紧抿,没有说话,却也没再强行往前 沈河站在一旁,眼神古怪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心里冒出个大大问号 这两人背着我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不对,应该是,他俩啥时候有的交集? 朱钦煜对上他的目光,眸光微微软了一瞬,他道“公公,我在外面等你” “嗷”沈河应声道,一旁锦衣卫上前一步:“沈公公,请随我搜身入内” 沈河收回了目光,跟着锦衣卫往殿内走 一番例行检查后,沈河再次踏入玉熙宫 殿内燃着淡淡的禅香,把一切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然而与往日不同,今日殿内没有焚香作法,景祐帝也并未坐在法坛之后,而是斜倚在梨花木椅上,百无聊赖地翻着奏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案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丢出两个字:“来了?” 沈河正准备撩袍跪下,就听到景祐帝摆了摆手“行礼就免了,你找个位儿自己坐下” 沈河被景祐帝这异常举动搞得一头雾水,自古以来,皇帝是主子,太监是家仆,哪有主子给家仆赐座的道理? 再加上,沈河跟景祐帝相处这么几天,对他也算是有点了解,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吗? 无事不登三宝殿,非奸即盗! 这老b登特么又有事情要我去干了! 当然了,皇帝都下了口谕,沈河心里就算再无语,也要乖乖地坐着 就连屁股也规规矩矩地坐椅子处三分之一! 景祐帝慢悠悠翻完最后一页奏折,随手丢在一旁,终于抬眼看向沈河,目光深邃难测:“今日朝堂,你表现得不错。” 沈河满脸恭敬,一套恭维话张口就来: “全赖陛下天威浩荡、运筹帷幄,奴才不过是遵照陛下心意行事,丁点微末功劳,不敢居功。” 景祐帝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这些话,是老三教你的?” “回陛下,绝非如此。”沈河一脸诚恳,“此乃奴才肺腑之言,句句属实。” 景祐帝不置可否,也没在鬼扯了,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朕念你今日办事得力,给你三个选择,你且听好。” 沈河身子微微前倾,竖起耳朵听着 “第一,继续回晋王府,安安稳稳当你的贴身太监。 第二,入东厂,朕给你一件绝密差事,办成了,朕直接升你为司礼监秉笔太监 第三,张诚替朕去干事去了,你顶替他的位置,入御书房随侍,日日伴朕左右。” 沈河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感情地搞了半天,景祐帝是来撬墙角的啊 司礼监秉笔太监,emmmm ,算是内廷的顶层人物了,听起来很不错,就是这绝密差事…… 不会是去干一些根本完不成的事情吧?末了景祐帝在推自己上前顶罪? 毕竟这种事情,景祐帝干得可不少 至于代替代替张诚成为景祐帝都贴身太监,根本不在沈河的考虑范围里面!笑话!谁特么想当老妈子一样伺候人啊?! 还有,景祐帝如此明目张胆地把晋王府旧人安排在内廷,就不怕引起清流的不满吗? 还是把我当靶子,放在明面上,让清流注意力都在我,逮着我撕咬,然后景祐帝在悄咪咪干大事? 沈河正思考着其中的利害,景祐帝却有些不满了,像是在不满他思考这么久 “怎么?很难选择吗?” 听出语气中的不耐,沈河收回了自己发散的思维,脸上推起笑 “陛下说的哪里话?侍奉陛下乃是奴才修了八辈子的福分,奴才怎么会难以选择?奴才做梦都想着能日日伺候在陛下身…… 第53章 景祐帝脸色变得好看一些,眉头都微微舒展开来 “只是……” 沈河话锋一转,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景祐帝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只是什么?” 沈河心里飞快盘算了一圈,脸上堆出又惶恐又为难的神情,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只是奴才笨手笨脚,大字不识几个,东厂的差事凶险,御书房的差事精细,奴才怕自己办砸了,反而污了陛下的慧眼。” 他微微低下头,一副不敢担当的模样: “再说,奴才在晋王府待得久了,习性粗野,突然入内廷身居高位,满朝文武也不会服气,反倒给陛下添麻烦……奴才只求能安稳度日,不给陛下添乱,就心满意足了。 “呵,”景祐帝冷笑一声,语气都带着点莫名其妙地火气,“倒是个忠心的奴仆啊,朕都有些羡慕了呢” 沈河不敢接话,低眉顺眼地埋下头,景祐帝看着他那副如同鹌鹑一样窝着的样子,心里怒火愈盛 真是不识抬举! “既做好了选择,朕也不好强人所难,你下去吧!” 似乎是没听懂景祐帝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沈河跪下来行了个礼,就顺着这个台阶下了 “遵旨!” 景祐帝怒极反笑,顺手将桌子上的奏折砸在了地上,沈河假装没听到,躬着身,一步一步倒退玉熙宫 在沈河和景祐帝交谈中,外面的冯尽忠和朱钦煜也没有干等着 冯尽忠将朱钦煜引至玉熙宫旁一处僻静的偏殿,确认四周无人值守,才躬身压低声音,语气郑重: “启禀殿下,李承嗣已经被秘密送往东南,锦衣卫那边全是咱家的人压着,消息封得死死的,半分没泄露。” 朱钦煜指尖轻叩袖角,眸色沉静:“行程可稳?” “自然是稳妥的”冯尽忠垂首回话,“按路程算,不出半月,他必定会与谢晟碰上头,到时…… 朱钦煜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地接过他的话:“有劳冯公公费心,后续收尾之事,本王自会安排。” 冯尽忠笑得谄媚,对着朱钦煜躬身一礼:“殿下客气了,奴才该谢殿下才是。” “嗯,”朱钦煜脸上没什么表情,“没其他事情了?” “目前就是这些了,后续奴才会派人告知殿下的” “嗯,那回去吧”朱钦煜看话说的也差不多了,也不愿与冯尽忠多待,转身就离去 冯尽忠站在原地,树影打在他的身上,遮住了他眼底一片阴鸷 第59章 杀李贵妃1 朱钦煜和冯尽忠的交易,还要从三天前说起 作为内廷二把手,侍奉景祐帝多年的冯尽忠岂能看不出皇帝倒谢的心思?索幸冯洪已死,知道此事的人只有李贵妃谢阁老,和她那个废物弟弟 谢重阳还没蠢到要拉冯尽忠下水的意思 可李贵妃不一样了,自从李承嗣被抓进诏狱,安成侯夫人每天都跑来李贵妃这里哭 一哭就是一上午,哭完了下午接着哭,哭得李贵妃是方寸大乱,脑子都短路了 “娘娘,您可不能不管您弟弟啊!”安成侯夫人抹着眼泪,“他就那么一个孩子,从小娇生惯养的,哪受得了诏狱那种地方?” 李贵妃头疼欲裂:“母亲,不是女儿不管,是冯公公那边……” “冯公公,你就知道冯公公!”安成侯夫人哭声更大,“你现在是贵妃了,地位高了,瞧不起我们这些人了!对你弟弟见死不救就算了,还听信一个阉人的话!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生了个这么无情无义的女儿!” 李贵妃被哭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实在没办法,只好又来找冯尽忠 “冯公公,”她端着贵妃的架子,语气却带着几分恳求,“本宫那弟弟的事,您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冯尽忠笑眯眯地看着她,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娘娘,”他说,“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李公子这事,急不得。” 李贵妃急了:“怎么急不得?那是我亲弟弟!在诏狱里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罪!” 冯尽忠依旧笑着,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小孩:“娘娘放心,咱家吩咐北镇抚司那边了,让他们照看着些,不会伤到李公子的。” 李贵妃还是不依不饶:“那也不能一直关着啊!你给本宫想办法,把人弄出来!” 冯尽忠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李贵妃 那目光依旧温和,却让李贵妃莫名有些发毛 “娘娘,”他说,“您这是……在威胁咱家?” 李贵妃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一虚,嘴上却还硬撑着:“本宫不是威胁你,本宫是求你了,你就帮帮忙嘛……” 冯尽忠没说话,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他猛地意识到,如果再不跟这女人切割,日后恐怕会被这女人害死 当断则断,不留后患 冯尽忠脸上重新堆起笑,语气愈发温和:“娘娘放心,咱家一定尽力。您先回去等消息,有什么进展,咱家第一时间告诉您。” 李贵妃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走了 冯尽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开始物色盟友 绕了一圈,他发现一个合适的人选—— 晋王,朱钦煜。 冯尽忠当晚就去了晋王府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只知道冯尽忠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安成侯去诏狱恐吓过李承嗣的第二天,正是李承嗣最惶恐绝望、魂不附体的时候 这时候冯尽忠一身绯色蟒袍,缓步踏入阴暗潮湿的牢房,自带一身佛光普照般的温和 李承嗣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不顾体面,直接从草堆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冯尽忠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冯公公!冯公公!是不是姐姐喊你来救我了?!” 冯尽忠低头看着他,目光慈祥得像是在看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李公子别急,”他温声说,“起来说话。” 李承嗣不起来,死死抱着他的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冯公公,您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冯尽忠弯下腰,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李公子放心,”他说,声音温和得像春风,“贵妃娘娘让咱家送您出去避避风头。等这阵子过去了,就接您回来。” 李承嗣愣住了 出去? 避避风头? 回来? 他眨眨眼,眼泪还挂在脸上,鼻涕还悬在嘴边,整个人呆得像只傻狗 “真……真的?” 冯尽忠笑着点头:“真的。” 李承嗣“哇”的一声又哭了,这回是喜极而泣 他抱着冯尽忠的胳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冯公公,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您的大恩大德,我李承嗣一辈子都不会忘!” 冯尽忠拍着他的背,温声安慰:“好了好了,别哭了。咱们得趁天黑出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李承嗣连连点头,擦着眼泪,跟着冯尽忠往外走 当天晚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诏狱后门驶出,消失在夜色中 马车里,李承嗣抱着冯尽忠的胳膊,还在哭 冯尽忠任由他抱着,脸上始终挂着慈祥的笑 马车一路向北,出了城门,在郊外一处偏僻的地方停下 冯尽忠下了车,对李承嗣说:“李公子,咱家就不送了。您上那辆车,有人会送您去安全的地方。” 李承嗣眼含热泪,拉着他的手,千恩万谢:“冯公公,您保重!等我回来,一定好好报答您!” 冯尽忠笑着点头:“去吧。” 李承嗣一步三回头地上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启动,消失在夜色中 冯尽忠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慢慢加深 他转过身,上了来时的马车,对车夫说:“回宫。” 马车辚辚而行,驶向灯火通明的皇城 刚回到皇宫,李贵妃又来了 “冯公公,”她急切地问,“办得怎么样了?” 冯尽忠躬身行礼,笑得恭顺: “回娘娘,李公子已经被安全送到外面了。咱家还命人找了具与李公子相似的身形尸体,放在郊外。等过了这阵风头,李公子自然就会回来与娘娘相聚。” 李贵妃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多谢冯公公!本宫就知道,找你准没错!” 冯尽忠笑着躬身,目送她离去 直到李贵妃那得意又愚蠢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他脸上的笑意才瞬间散尽,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对着空气冷冷吐出两个字: “白痴” 第60章 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沈河从玉熙宫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心里却还在琢磨景祐帝那三个选择。 第54章 他正想着,眼前忽然一暗。 抬头一看,朱钦煜已经大步迎了上来,那张俊脸离他不到一尺,眼底带着几分急切: “公公,父皇跟你说什么了?” 沈河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倒也不是他不信任朱钦煜想瞒着他,而是这种东西不好说,怕朱钦煜会多想。 “没什么,”他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陛下夸了奴才几句,说今日表现不错,让奴才以后好好干。” 朱钦煜盯着他,目光幽深,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沈河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赶紧转移话题:“殿下,咱们走吧,这天都黑了。” 朱钦煜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宫道走去。 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小妖道——呸呸呸!沈小四!” 沈河眼睛一亮。 这声音…… 他转过头,就看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正朝这边跑过来。 那姑娘生得明眸皓齿,杏眼桃腮,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裙角在晚风里飘啊飘的。 公主——朱巧嫤。 “公主殿下!”沈河下意识就要迎上去。 没走两步就停下来了,只因为他的手被人拽住了。 沈河侧头一看… 朱钦煜的手正死死扣着他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他抽了抽,没抽动。 “殿下?”他抬头疑惑地看向朱钦煜。 咋了又是? 朱钦煜没看他,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跑来的身影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那表情,活像被人抢了食的狼。 沈河有些无语。 完了,朱钦煜又发病了。 他干笑两声:“殿下,公主殿下喊奴才呢……” “我听见了。”朱钦煜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沈河:“……” 您听见了就松手啊! 可朱钦煜不仅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 那力道大得沈河直抽气。 就在这时,朱巧嫤已经跑到跟前了。 她脚步轻快,裙角飞扬,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然后她就对上了朱钦煜那双黑得能滴出墨来的眼睛。 笑容一滞。 脚步一顿。 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 “……”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打了个招呼,“皇……皇兄好。” 朱钦煜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在看一只不请自来的苍蝇。 朱巧嫤的手指攥紧了食盒的提手,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 沈河看看朱钦煜,又看看朱巧嫤,倒是习以为常了,毕竟上次张白安来,他也是这副鬼样子,莫名其妙给人家脸色看。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公主殿下,您怎么来了?” 朱巧嫤像是被解了穴一样,终于回过神来。 她看向沈河,脸上的僵硬散去,换上那副熟悉的傲娇表情,下巴一抬,鼻子一哼: “本公主才不是来看你的!本公主是听说皇兄来了,来看皇兄的!” 沈河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精致的食盒上。 “那这是……” 朱巧嫤的脸微微红了一瞬,嘴上却还硬撑着:“这……这是顺便带的!本公主才不是特意给你做的!” 沈河眼睛一亮:“给奴才的?那奴才可就不客气了——” 他伸手就要去接。 “嘶——” 手刚伸出去,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沈河倒吸一口冷气,转头看向朱钦煜。 你大坝的你到底要干啥啊! 朱钦煜的手还扣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殿下,”沈河龇牙咧嘴,“您握疼奴才了。” 朱钦煜咬了咬牙,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松开手。 沈河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小声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再次伸手去接那个食盒。 手刚伸出去,朱巧嫤忽然把食盒往怀里一抱,脸上露出几分扭捏: “那个……沈小四,对不起啊……” 沈河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那天骂你是妖道……”朱巧嫤的声音越来越小,“本公主当时不知道你是好人……后来听说了,你是在帮父皇……那个……” 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一副做错事的小女孩模样。 沈河看着她,心里那点嘀咕瞬间烟消云散。 “公主殿下,”他笑着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要不是那件事,奴才还不认识公主呢!” 朱巧嫤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真的。” 朱巧嫤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得像朵花一样。 “那,”她把食盒往沈河手里一塞,“这个给你!本公主亲手做的!” 沈河低头打开食盒,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 桂花糕、绿豆糕、云片糕、枣泥酥……满满当当,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 “公主殿下,这都是您做的?” “那当然!”朱巧嫤下巴一抬,“本公主可是学了好久的!” 沈河拿起一块桂花糕,下意识先递到朱钦煜面前: “殿下,您尝尝?” 朱钦煜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桂花糕。 又看了一眼朱巧嫤那张满是期待的脸。 他没伸手接。 反而俯下身,就着沈河的手,咬了一口。 沈河被这个举动搞得有些震惊! 不是,您伸手拿一下会死啊? 这么懒的?! 朱钦煜嚼了两口,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还行。”他说。 沈河这才想起来,朱钦煜有异食癖,对于这种美味的食物他是吃不惯的。 用沈河的话来讲,那就是野猪吃不了细糠! 沈河自己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咬下一口,软糯香甜,满口桂花香。 这下他更确定朱钦煜的胃口有毛病了! “嗯——!”他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吃!真好吃!” 朱巧嫤的脸瞬间红透了,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真的!”沈河又咬了一口,“奴才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桂花糕!” 朱巧嫤开心得快要跳起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就被朱钦煜不耐烦地打断了。 “皇妹。” 朱巧嫤“啊”了一声,对上朱钦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目光冷得像是在说“你怎么还不走”。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天快黑了,”朱钦煜说,“你该回去了。” 朱巧嫤看看天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天边还有一抹晚霞。 这叫快黑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朱钦煜那双眼睛的瞬间,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眼神……怎么好像在赶人啊? 她心里有点委屈,又有点挫败。 自己这个皇妹,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她恋恋不舍地看向沈河,声音里带着几分可怜: “沈小四,你一定要记得表演五色祥云给本公主看哦……” 沈河满口答应:“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朱巧嫤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沈河正低头往嘴里塞点心,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加快脚步跑远了。 沈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收回目光,继续埋头吃点心。 刚咬了一口,忽然感觉旁边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头一看—— 朱钦煜正盯着他,目光幽深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殿下?”他眨眨眼,“您怎么了?” 朱钦煜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夸赞道: “公公,你还真是招人喜欢啊。” 沈河恍然大悟,朱钦煜之前的那些种种异常的举动也有了解释… 原来… 朱钦煜是嫉妒自己! 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吗?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自己好兄弟这么招妹子的喜欢,自己身边却没有妹子,朱钦煜心里肯定会不平衡!怪不得啊怪不得啊… 第61章 再也不吃甜品了,嘤嘤嘤 沈河一拍大腿,自以为看透了一切,立刻摆出一副高情商好兄弟的模样,认真安慰: “殿下,您别这么说,其实您也特别招人喜欢!” 朱钦煜眉峰猛地一挑,心口骤然一紧,声音都轻了几分:“哦?公公此话怎讲?” 沈河一脸“我懂你”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开始他的高情商回复: 第55章 “殿下您想啊,等过些日子,陛下给您物色王妃的时候,您一出场,那必定是惊艳四方的!” 他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朱钦煜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您长得俊,身份又尊贵,那些大家闺秀不得抢破头?到时候您左一个右一个,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沈河正说得唾沫横飞,骤然感觉周围的气温降了好几度。 他抬起头,对上朱钦煜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你还要本王娶妃?” 朱钦煜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河当场被吼得一僵,脑袋直接宕机。 啊? 他说错什么了? “殿、殿下,”他结结巴巴,“奴才没说错啊……您这个年纪,确实该……” 话还没说完,朱钦煜胸口剧烈起伏两下,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沉,摆明了是真发火了。 沈河愣了一下,下意识追上去: “诶诶诶!殿下!殿下您等等奴才啊!” 朱钦煜脚步不停。 “殿下您又在气什么啊?奴才又没说错!” 朱钦煜走得更快了。 沈河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脑子问号。 他又怎么了? 自己明明是在安慰他啊,怎么反而把人安慰跑了? 沈河叹了口气,他终于懂了幼师的苦啊!这孩子怎么这么难带啊!特别是这叛逆期的孩子! 特么比他亲弟还莫名其妙。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晋王府。 沈河目送朱钦煜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松了口气,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房间。 门一关上,他整个人往床上一扑—— “嘤——” 舒服。 太舒服了。 沈河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嘴里哼哼唧唧: “狗命保住了……狗命终于保住了……” 这几日在西苑,他每天提心吊胆,生怕景祐帝一个不高兴就把他砍了。 今天朝堂上更是拼了老命,又是变祥云又是试奸水,差点没把自己累死。 现在好了,谢重阳倒了,事情办成了,他终于可以安心睡一觉了。 沈河把脸埋进枕头里,没一会儿就睡死过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沈河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骨头咔嚓咔嚓响。 “舒服——”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打开门,一个小厮就匆匆跑了过来: “沈公公,您醒了?殿下让小的请您去用膳。” 沈河“哦哦”两声,跟着小厮往前走。 穿过回廊,来到饭厅。 一进门,他就看到朱钦煜坐在主位上,明显在等他。 那张下午还怒气冲冲的脸,此刻笑得温柔极了。 “公公,你来了。”朱钦煜说,声音也轻柔得不像话。 沈河眨眨眼,摸不着头脑,这就哄好了? 他刚才还在担心要怎么面对这位炸毛的皇子,结果人家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不过也好,也不用自己绞尽脑汁哄人了。 沈河松了口气,抬脚走进去,在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就感觉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转头一看… 张三和李四正站在一旁,用那种……怎么说呢……充满同情的眼神看着他。 沈河被这眼神看得更摸不着头脑了。 “怎么了?”他问。 张三和李四没说话,默默地收回目光,伸手打开桌上的食盒。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沈河的眼睛越瞪越大。 桌上摆满了食盒,每一个打开,里面都是——甜品。 桂花糕、绿豆糕、云片糕、枣泥酥、栗子糕、红豆糕、马蹄糕、糖蒸酥酪…… 清一色,全是甜的。 沈河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问:“殿、殿下……就吃这个啊?” 你疯了? 朱钦煜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他面前的碗里,笑得温柔极了: “公公爱吃,本王特意让厨房做的。公公不要浪费。” 沈河咽了口唾沫,他看着碗里那块桂花糕,又看看桌上那满满当当的甜品,试探着问: “殿下,吃完这些……牙不会疼吗?” 朱钦煜看着他迟迟没动手,就像深宫怨妇一样,语气幽幽道:“看来,公公还是喜欢公主做的啊。” 又来。 “本王给公公的,公公就这么难以下口?” 那语气,那眼神,那表情—— 沈河闭了闭眼。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认命地拿起那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刚吃完,碗里又多了一块绿豆糕。 他抬头看向朱钦煜。 朱钦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公公吃啊。” 沈河咬咬牙,把绿豆糕塞进嘴里。 碗里又多了一块云片糕。 他吃。 枣泥酥。 他吃。 栗子糕。 他吃。 红豆糕。 他吃。 一块接一块,一碗接一碗,朱钦煜像是喂猪一样,不停地往他碗里夹。 沈河吃到第十块的时候,已经开始反胃了。 他放下筷子,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东西,刚想开口求饶—— 一抬头,对上了朱钦煜的眼睛。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眼眶泛红,朱钦煜的声音都带着哽咽,“看……公还是喜欢皇妹……” 你他妈… “我从小到大,”朱钦煜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都没人在乎过我……” “我把公公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没想到……” 他抬起头,看着沈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在公公心目中,我连皇妹都比不上……” 沈河:“……” 淦! 淦你娘! 老子吃还不成吗? “没有没有”他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在奴才心目中殿下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于是,惨无人道的喂食继续。 沈河一口接一口,吃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吃到第十五块的时候,他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吃到第二十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任何甜的东西。 沈河抓狂到想撞墙。 就这么硬生生被按着,吃到天昏地暗,吃到他看见甜的就反胃,吃到他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甜品。 朱钦煜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他走。 一进门,他就往床上一瘫。 肚子鼓得像怀了三个月,圆滚滚地挺着,摸上去硬邦邦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承尘,欲哭无泪。 狗日的朱钦煜…… wcnm! 正骂着,门忽然开了。 沈河转头一看,又生无可恋地闭上双眼。 你怎么又来了… 朱钦煜穿着里衣,抱着枕头,站在门口。 “殿下?”沈河的声音都变调了,“您要干什么?” 沈河现在真的一点都不想见着朱钦煜,一看到朱钦煜就想起那些甜品,感觉都要吐了! 朱钦煜没说话,默默走进来,默默地爬上床,默默地躺在他身边。 沈河:“……” 他刚想开口赶人,朱钦煜预判了他的行为,转过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公公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沈河的话噎在嗓子里。 “公公是不是有了皇妹,就不要我了?” “公公是不是——” “行了行了!”沈河打断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您爱睡就睡吧。” 朱钦煜立刻不哭了。 他往沈河身边蹭了蹭,伸出胳膊,熟练地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沈河身上。 扣都扣不下来。 沈河被他压得喘不过气,肚子又被撑得难受,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生无可恋。 窗外月光如水。 身侧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当然了,有人睡得安稳,就会有人睡不安稳 刚要就寝的景祐帝揉着眉心,一脸疲惫,殿内烛火昏沉,衬得他面色愈发倦怠。 冯尽忠轻手轻脚捧着一卷密奏躬身走近,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晋王府送来的急奏,说是殿下亲笔,十万火急。” 景祐帝掀了掀眼皮,眉宇间掠过几分诧异。 晋王从来没上过密奏?难道李志章那边出大事了?那也应该由通政司先送往朝廷啊! 皇子私下与朝廷重臣,特别是手握兵权的武将来往可是大忌!就算是亲舅舅也不行! 第56章 景祐帝面色一沉,伸手接过奏折,快速展开阅览。 只见奏折上洋洋洒洒,只写了一桩事: “儿臣启奏父皇,皇妹巧嫤年已及笄,心性渐定,早已到了适婚之龄。恳请父皇早日下旨,遴选世家才俊,为皇妹择选驸马,择吉日完婚,以安其心,以全礼教。儿臣惶恐,顿首谨奏。” 景祐帝:“?” 有大病?你特么上密奏就是为了这件事?人家结不结婚关你屁事啊! 第62章 杭州的雨 六月的杭州,雨水说来就来。 天边压着沉沉的黑云,闷雷在云层里滚来滚去,像是有人在天上推磨。 风从钱塘江口灌进来,裹着浓重的水汽,扑在脸上又黏又湿。 雨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征兆。 先是稀稀落落的几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雨幕连成一片,把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房屋都糊成了朦胧的影子。 浙直总督行辕的大门前,两匹快马踏着雨水疾驰而来。 马蹄溅起的水花有一人多高,马上的骑士浑身湿透,甲胄上的水珠不停地往下淌。 他们在门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门口的守卫看清来人的脸,立刻让开道路。 余大达和万钊明大步流星往里走,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每一步都带出一串水渍。 正堂内,于宪已经等在那里。 他坐在案几后面,身上穿着常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着。 案上堆着厚厚的文牍,烛火在雨天的昏暗里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部堂大人!” 两人进门就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于宪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 两人直起身,余大达性子急,没等于宪开口,他语气急切道: “部堂大人,战线前方粮草告急。最多还能撑五日,五日后若再无补给,将士们就得饿着肚子打仗了。” 谢党倒台的消息尚未传到沿海,两人依旧以为是由谢重阳谢晟负责粮草用度。 他们脸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淌,也顾不上擦,满心焦灼,对着于宪急声问道:“部堂,朝廷的粮草究竟何时能运来?再拖下去,军心要乱了!” 于宪抿了一口茶,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内阁已经在调度了,”他说,“粮草很快就会下来。” 万钊明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部堂大人,咱们都是跟着您出生入死的老人了,有些话末将也不藏着掖着。” 他眉毛拧成一团:“我们都听说了,如今谢家在朝廷的话语权在下降,掌控力也在下降。上面斗得水深火热的,这粮草……什么时候才下来啊?” 于宪抬眸看他,目光沉定:“我说能,便一定能。你们只管守好前线,朝廷的事,少过问。” 万钊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余大达用眼神制止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 “部堂大人,”他又开口,眉头拧得死紧,“末将还有一事想不明白。” “说。” “最近倭寇不知道怎么了,忽然一下子壮大许多。”万钊明说,“明明上次就快要剿灭完了,这会儿却像是……像是有人给他们输送粮草似的。” 于宪轻轻叩着桌面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幽深。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两个人。 余大达和万钊明,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部下。 从东南剿倭的第一天起,这两人就跟着他出生入死,身上的伤疤一道一道,都是倭寇的刀砍的。 此刻他们站在他面前,身上穿着被雨水浸透的甲胄,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风霜之色。 六月的杭州,热得要命。 空气里全是水汽,穿着甲胄站在这里,不到一刻钟,里衣就全被汗浸透了。 于宪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被窗外的雨声衬得分外清晰。 “告诉你们也无妨。”他说,“谢党倒台了。” 余大达和万钊明同时愣住。 “什么?!” 万钊明惊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部堂大人,您说什么?谢党倒台了?” 余大达也急了:“那可怎么办?部堂大人,那您刚才还说粮草就快要下来了——” 于宪可是谢党一派的,谢党倒台了,那这粮草还下得来吗?那这东南大局,这沿海大局,这浙江至钓鱼岛一带,还有保障吗? 于宪苦笑了一下,他道:“是很快下来。” “只要我不倒,谢党就有卷土重来的资本。” “白维和周立,巴不得我快点一举剿灭倭寇,好把我拉下马。那周立还眼巴巴地想要开海关呢,剿灭倭寇,对他们来说可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他们怎么可能在这个关头卡要粮草?” 白党虽然是一派,其领导人的政治主张却不尽相同,白维是比较温和一派,周立则不同,周立是激进一派,周立做梦都想让大月王朝回到太宗文皇帝时候的辉煌 他主张开关,主张先在几个沿海区划为试点区,以此为准点,开关纳税增加朝廷俸禄,后蔓延至沿海全带 大月朝自太祖高皇帝起,倭寇就连绵不断,民间是不允许下海的,太宗文皇帝命太监下海扬国威,带来了大量的真金白银 没有经历过流血,也没有经历战争,以平和的姿态,收获了60-70朝贡国,朝廷上账面亏、整体却是赚的(政治+垄断+转售,综合大赚)还促进了外贸,文化和科技的交流 在这个朝政呈赤字的时候,开关无疑是最佳选择,开关之前,就必须先保证沿海稳定,所以周立会不留余地地支持于宪抗倭,粮草方面更会倾尽全力调动。 余大达急了,往前一步:“部堂大人,那您……” 万钊明也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部堂大人,要不……这个倭寇不能全部剿了。起码也要剩下一部分,留些余地——” “行了。” 于宪打断他,看着这两人紧张他的下场,心里稍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无碍。”他说,“百姓也深受其害许久,一举倒了吧。” 万钊明愣住了。 “部堂大人,那您怎么办?” 那倒完倭寇……廷就会不留你了啊… 于宪看着他,闭上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如果晋王要我的话,那我以后会投到晋王门下。” 万钊明的眼睛瞪大了。 投晋王? 部堂大人竟然会选择改换门庭? 清流党这几年明里暗里都给于宪抛过橄榄枝,无一例外,都被于闲拒绝了,他说,谢阁老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于宪不能不报 没想到,部堂大人,今日竟然改变了心意。 余大达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不解。 可他们什么也没问。 作为于宪一手提拔出来的将领,他们对于宪的命令,向来是百分之百听从。 但万钊明的眼神里,还是藏不住担忧。 因为于宪说的是“如果”。 如果晋王要他的话。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件事并没有板上钉钉。说明于宪自己也不知道,晋王会不会要他。说明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却把最好的希望留给了他们。 于宪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 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疲惫: “先把倭寇剿灭了再说。你们先下去吧,不出三日,粮草就会运来。” 余大达和万钊明对视一眼,目光落在于宪脸上。 那张脸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眼底的乌青清晰可见,显然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们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粮草有了着落,万钊明和余大达的心里却非常不安,还有些惶恐,他们抬头看了于宪一眼… 于宪笑着重复道“下去吧,我无碍” ……” 万钊明和余明达行了个军礼,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隐没在雨声里。 正堂里只剩下于宪一个人。 于宪低下头,看向怀里。 那里有一封信。 谢重阳留给他的信。 于宪的手指轻轻抚过信封,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雨还在下。 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第63章 这粮草啊,再也不用担心筹不齐了 于宪的思绪飘回几天前,飘回京城,飘回那个他永远忘不了的夜晚 那时候,他还在京城。 那时候,他还没有离开。 那是他离开京城前的最后一夜。 他去了谢府。 谢重阳坐在书房里,鼻梁上架着一副叆叇(就是远视眼镜,也叫老花镜),手里捧着一卷书。 第57章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镜片,落在于宪身上。 那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儿子。 “秉正,你来了。” 秉正是于宪的字,意思是秉持正道,同样是刚步入官场时候于宪的理念。 于宪不是从翰林院出来的,也不是正经科举出身的,他是从地方官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位置的。 翰林院出身的那帮官员瞧不起他,年轻时候的他,在官场举止维艰,走得非常艰难。 彼时谢重阳才刚上任首辅,杨骥垣的事情和青词使得他在士林名声非常不好,急需结交党羽来维持他作为首辅的体面,同样也要给坐在九重天上的那位体现他的能力。 就这样,两人相互需求,一个需要靠山,一个需要底盘,他俩就这样成为了师生。 谢重阳的声音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疲惫。 于宪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内心涌出无限悲凉和寸寸不舍。 他走进去,在谢重阳面前站定,低声轻唤道“恩师……” 谢重阳看着他,笑了笑,招了招手: “快坐下。” 于宪没有推脱,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旁边的小厮端上来一碗面。 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于宪低头看着那碗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老师知道他今天会来。 老师知道他今晚会来辞行。 老师什么都算到了。 “老师……”他的声音沙哑。 谢重阳摆了摆手,打断他。 “秉正啊,”他说,目光落在那碗面上,“以后,老师可能就见不着你了。” 于宪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他低着头,看着那碗面。 眼泪“啪嗒”一声,掉进碗里。 又一声。 再一声。 他拼命忍着,却怎么也忍不住。 谢重阳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 “秉正啊,”他继续说,声音很轻,“你投晋王门下吧。” 于宪猛地抬起头。 “恩师!”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都在发抖:“恩师您对弟子的提携之恩,知遇之恩,弟子……弟子怎能如此?” 谢重阳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 “你啊,”他说,声音沙哑却温和,“你又何必呢?” 他目光落在于宪脸上,常年浑浊的眼底难得闪过一丝清明: “我们对你的恩,你已经还完啦。” “这天下对你的恩,这黎民百姓对你的恩,你还没有还呢。” 于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谢重阳抬手制止了。 “听话。”谢重阳说,“投在晋王门下,尚且有一丝活路。用这活路,去为百姓好好做点事吧。” 他声音更轻了:“就当是替我们谢家,洗清罪孽了。” 于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像是想到什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老师,明天的朝会,您难道就非上不可吗?就不能告假吗?” “或者……东南那边还有余大达和万钊明,弟子也不必这么快回去。弟子可以留下来,弟子可以——” “秉正。” 谢重阳打断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于宪的话噎在嗓子里。 谢重阳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我们谢家可以掌控朝廷十几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陛下的偏袒。我们的权利来自于陛下,陛下想要收回这份权利,也未尝不可。”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再说了,老师也累了。老师想休息了。” 于宪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埋着头,一口一口扒着碗里的面。 泪水混着热汤咽下,咸涩苦辣,五味杂陈。 谢重阳静静看着他,眼眸带着一生从未有过的柔软与骄傲: “吾这一生啊,”他开口,目光落在空白处,像是回忆一生的荣辱盛衰,“吃过苦,享过福。” 说到此书,他又把目光重新投在于宪身上,抑制不住地笑了: “要说吾最骄傲的事情,就是收了你为弟子。” 于宪感觉自己呼吸都变得苦难了,密密麻麻的疼刺于心尖。 “秉正啊,”谢重阳说,“如果真到了那么一天,如果事情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你不必庇护,不必求情,只需在日后,给谢家留下的孤弱老小,一口饱饭,一条活路,便够了。 于宪听完,再也吃不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整个人伏在地上,脊背剧烈颤抖,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谢重阳挥了挥手,让下人将碗筷收走。 仆人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端走了那碗还剩一半的面。 于宪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肩膀一耸一耸的。 谢重阳看着他,目光里满是不舍。 “去吧,秉正。”他轻声说,“去吧。” 于宪没有动。 “吾倒台了,”谢重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轻,“这倭寇就好灭了。” “这粮草,再也不用担心筹不齐了。” 于宪伏在地上,眼泪把地砖洇湿了一片。 ——回忆到这里,于宪终于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封信,信封已经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有些毛糙了。 那个老人,在最后的时候,还在想着给他留一条后路。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一片枯叶: “老师……” 没有人回答他。 雨声,淅淅沥沥,落了一夜。 第64章 昔年大小枯荣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景祐十七年八月,京城。 昔日门庭若市的谢府,如今冷冷清清。 朱红的大门上贴着封条,门前的石狮子还在,可再也没有人来摸它们的脑袋了。 一队队锦衣卫进进出出,抬着一口口沉甸甸的箱子,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此次查抄由内廷负责,锦衣卫指挥使蒋穆亲自坐镇,站在大门前,面无表情地指挥着。 “这箱抬左边,那箱抬右边,轻拿轻放,别磕坏了!” 沈河站在街角的一棵槐树下,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终于跑出来了。 他这几个月都快被朱钦煜烦死了,这狗东西上辈子是502吧,这么能粘人的?! 今儿个好不容易听说他出门办事去了,沈河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出来透透气,看看热闹,多好。 天天闷在家里,都快憋出蘑菇来了。 刚站定没一会儿,身后就飘来一道老实巴交的影子。 沈河斜眼一瞟,顿时没好气:“怎么又是你?李四,能不能换个人跟着?” 李四挠挠头,一脸憨厚:“殿下吩咐了,旁人他不放心,公公也用不惯。俺跟过公公一回,您熟。” 沈河:“……”神经病! 沈河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懒得再跟他掰扯,转头继续盯着谢府门前的热闹。 一箱又一箱的财物被抬出来,在街道上堆成了小山。 金锭、银锭、玉器、古玩、字画、绸缎……阳光一照,那金灿灿的光芒差点闪瞎围观百姓的眼。 “我的天……”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得多少银子啊?” “你看看那箱金子,我八辈子也挣不来!” 人群中,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百姓”对视一眼,开始窃窃私语。 “额还以为谢阁老是个好的,没想到心忒坏!”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人大声道,“亏额上次还帮他说话,骂了白阁老!” 另一个立刻附和:“可不是嘛!这得贪了多少民脂民膏啊!” 这两人就站在沈河旁边,嗓门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 沈河眼皮抽了抽。 他用头发丝都能想出来这是谁的手笔。 白维那老狐狸,真是无孔不入啊。 杀人怎么还带诛心的啊…… 果然,随着这两个“探子”的带头,周围的气氛迅速被点燃了。 “奸臣!” “贪官!” “该杀!” 有人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烂菜叶,用力一扔—— “啪”的一声,砸在了站在一旁的谢重阳身上。 那老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垂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烂菜叶从他肩上滑落,留下一片污渍。 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半块发霉的馒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谢重阳被砸得晃了晃,却没有躲。 第58章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身上。 周围全是骂声。 “奸臣!” “贪官!” “祸国殃民!” 沈河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八十三岁的老人了。 张白安皱了皱眉,抬手示意锦衣卫。 几个锦衣卫立刻上前,挡在谢重阳身前,维持秩序。 另有人去制止那些还在扔东西的百姓。 “陛下有旨,抄家罢官,并非赐死。”张白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谢重阳若死在这里,你们谁担得起?” 百姓们这才悻悻地停下来。 但还是有人不服气地嘟囔:“贪官就该死……” 沈河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个满身污渍的老人。 脑海蓦然冒出一句话… 四十二岁的谢重阳,吃不起饭。 八十二岁的谢重阳,家财万贯。 这世事变化,真让人唏嘘啊…… “公公,看完了该回去了吧?” 李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不然殿下回去看不到您,会不高兴的。” 沈河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你管我?” 管天管地,还管我拉屎放屁,滚远点! 李四悻悻然闭上了嘴,心里琢磨着回去该怎么逃避殿下的怪罪 说完,沈河转回头,继续看。 街道上,箱子还在往外抬。 张白安站在谢重阳面前,行了一礼。 “谢阁老。” 谢重阳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苍老的脸上溅了几滴烂菜叶的汁水,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的目光却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现在还是阁老吗?”他苦笑了一下,“喊我名字吧。” 张白安没有改口。 “谢阁老,”他说,语气恭恭敬敬的,“陛下让下官问您,小阁老已经许久未上朝、未处理政务了。小阁老……什么时候回来?” 谢重阳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仆不知。”他说,声音沙哑,“仆也不知道仆这个儿子在哪。” 张白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谢阁老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谢重阳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声音轻得像风:“知与不知,早已无意义。内阁如今,不早就是你们的一言堂了吗?张大人又何必执着。” 张白安沉默片刻,选择没有追问,他伸出一助手道: “下官会如实回禀陛下。谢阁老,请吧——陛下恩旨,送您回江西老家。您已是数十年未归了。” 谢重阳摸了摸胡须。 那胡须上沾着菜叶的碎屑,他也顾不上擦。 “是啊,”他说,目光望向远方,像是透过层层叠叠的屋顶,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家乡,“仆已经许久未回了。不知道乡亲们给仆修建的牌坊,现在如何了。” 张白安默然,亲自扶着他上了简陋的马车。 谢重阳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辆简陋的马车。 他的背影佝偻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周围还有人在骂。 “奸臣!” “滚出京城!” “永远别回来!” 谢重阳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走到马车边,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座他住了十几年的府邸。 看了一眼那些进进出出的锦衣卫。 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和满街的百姓。 昔日大小枯荣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车帘落下,载着这位倒台的首辅,缓缓驶离京城,消失在街道尽头。 周围的人群还在议论纷纷。 “谢重阳这老贼,总算倒了!” “听说都是那个沈小四的功劳?” “对对对!就是那个小太监!在朝堂上变了五色祥云,还用什么天地试奸水,当场就把谢重阳试出来了!” “哎呀,那可真是神了!” “沈公公真是咱们大月的福星啊!” 沈河站在槐树下,听到这些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他妈还有他的事儿? 他转头看向李四,满脸震惊: “他们……他们在夸我?” 李四老实巴交地点点头:“嗯,在夸公公。” 沈河眨眨眼,又眨眨眼。 自己什么时候在民间有这么好的名声了? 李四看着沈河那不知所措的样子暗自憋笑,咳嗽了两声,适时地开口:“公公,真的该回去了。不然殿下……” “行了行了,知道了!”沈河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再逛会儿!” 说完,他转身就走。 李四叹了口气,转头朝着人群中正在叭叭说着多亏沈小四那个太监的“百姓”点了点头… 那“百姓”也默契地回了个眼神,声音更大了些。 对视完后,李四抬步,快速跟上了沈河的背影。 ……… 京郊荒岭,草木枯黄,风卷着落叶呜呜刮过,荒烟蔓草间,孤零零立着一座旧坟 墓碑上字迹斑驳,却依旧清晰可辨… 景祐朝首辅杨骥垣之墓。 白维立在坟前,一身素色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眉眼紧紧皱着,浑浊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湿冷的泪。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的名字,喉结滚动,半晌只吐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半生对手,半生仇敌。 如今杨骥垣埋骨荒山,他白维踩着谢家的尸骨登顶,却半点欢喜也无。 “恩师,我来了……”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衣衫略显凌乱的少女跌跌撞撞奔来,发鬓散乱,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看见白维的背影,便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 “爷爷——!” 少女扑到他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他的衣摆,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爷爷,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啊!您这样做,让孙女往后怎么活啊!” 她是白维的嫡孙女。 当年谢党权倾朝野,白维为求自保,在夹缝中求生,不顾她心意,不顾她早已暗许芳心,硬生生将她许配给了谢重阳的嫡孙。 如今谢家一夕倒台,树倒猢狲散,谢晟不知所踪,还特么是白维作为! 谢家满腔怒火尽数倾泄于她身上!日子过得可谓是如履薄冰,受尽冷眼与磋磨。 白维垂眸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哭什么?朝堂更迭,大势所趋,你身为白家孙女,当顾全大局。” “大局?!” 姑娘像是被刺激到了极点,猛地拔高声音,泪水汹涌而出: “又是大局!爷爷,您永远都是大局!” “当年为了您在朝堂立足,您不顾孙女意愿,不顾孙女心有所属,一意孤行把我嫁给谢家!我忍了!我认了!” “可现在呢?谢家倒了,谢重阳的孙子日日饮酒,动辄打骂我,我……我有孕了啊!”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碎。 “爷爷,我有孕了——我怀了谢家的骨肉!您让我怎么办?!让我的孩子怎么办?!” 白维浑身一震。 下一秒,他脸色骤沉,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泯灭。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白灵月脸上。 少女被打得直接侧倒在地,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眼泪瞬间涌得更凶。 “不孝的东西!” 白维厉声呵斥,声音冷得像冰,“你竟敢如此忤逆长辈,口出狂言!” “谢家罪臣之后,其血脉本就不该留!你身为白家女,竟为了一个孽障,在此哭闹失仪,是想毁了白家百年清誉吗!” 姑娘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冷酷的爷爷,心彻底沉入冰窖。 白维也懒得看她一眼,转身就走,徒留她直愣愣呆在那里,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第65章 八嘎 白灵月孤零零瘫坐在坟前,手死死捂着发烫的脸颊,另一只手下意识护在小腹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咬着唇,眼泪却不争气地一滴一滴砸在土路上。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 一个穿着粗布短衫、背着药箱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眼干净,神色温和。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与隆起的小腹上,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姑娘……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帮忙?” 白灵月猛地抬头,警惕地瞪着他。 这荒郊野岭的,忽然冒出个人,谁知道是好心还是另有所图。 第59章 “你是谁?”她声音沙哑,“我需要你的帮助?” 男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露出一口白牙,语气依旧温和: “啊,我是个郎中。刚才路过,看姑娘捂着肚子哭,还以为你受了伤,想着问问……” 他看清她的神色,赶紧补了句,“既然姑娘没事,那我就先走了,不好意思,打扰了。” 说着,他背起药箱,就要起身离开。 谁知脚刚迈出一步,白灵月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等等……” 男人脚步一顿,唇角悄悄勾住一抹神秘的笑,不过一瞬,又恢复了那副憨厚老实的模样,转过身,一脸关切: “姑娘?” 白灵月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窘迫,扭捏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 “不好意思哈……我、我刚才以为你是来看笑话的……” 男人憨憨一笑,摆摆手:“姑娘言重了。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本就是我们医者的理念。我的偶像是李神医,一心只想救人。” 他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这荒岭的环境,诚恳道: “姑娘既然已有身孕,在此处久留,恐不安全,也有辱姑娘名声。若是不嫌弃,先随我回诊所吧,等风停了,情绪稳了,再做打算。” 白灵月沉默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干净无害的男人,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没人知道这男人来自何方,所图几何,或许真的如他所言,只是路边碰巧遇见,心中的恻隐之心驱使他随手一救。 也有可能是故意而为之,为了一场更大的风暴所谋划… …… 时间如同白驹过隙一般,飞速转动着,距离新年越来越近了。 大街小巷的小摊贩子也越来越多了,吆喝声连绵起伏。 此时的大月王朝已经快两百岁了,全球白银通过外贸手段不断倾斜在这座垂垂老矣的王朝上,为它焕发出强大生机活力。 民间的白银流通率大到让人咋舌,各种各样的思想,在经济与外贸的刺激下,开始纷纷涌发出来。 与沈河记忆不同的事是在沈河那个年代,有许多人都崇洋媚外,总觉得国外都是好的。 而在这个时代,还没有经历青狗的那些高达一千多条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几乎把千年财产文明赔完的条约。 大街上随处可见来贸易的佛郎机人(葡萄牙),朝鲜人,色目人… 他们对这座繁荣昌盛强大的王朝呈仰慕和羡慕的神态,毕竟,这可是拥有148个朝贡国的天朝上国啊! 天朝上国,居中驭外,四夷宾服,万方来朝。 当然,也还没有经历过嘉兴十屠(被青狗屠城,约杀十余万人,湖泊和小溪都被染成血河),金华之屠(三日不封刀,被杀了约5-8w汉人),绍兴之屠,舟山辛卯之难,温州之屠的浙江,目前还是很繁荣昌盛的。 十里珠帘都卷上,一城灯火隔星河。 浙直总督行辕处… 于宪一脸阴沉地听着徐阳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黑,手骨被捏得泛白,他冷声道:“你真的看清楚了?” 要是沈河在这里,沈河可以一眼认出来坐下下方汇报的人——被称为大月王朝三天才之一的徐阳! 是于宪的心腹,是幕僚,是于宪的知己与生死之交,与于宪为伯乐相马。 徐阳垂首坐在下方,身姿清瘦,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过目不忘的锐利与沉稳,“回部堂,卑职看得一清二楚” “此人的身影,和走路姿势,与小阁老一般无二。” 他口中的小阁老,就是失踪已久的谢晟。 此前于宪定下计策,明着招安,暗里布下天罗地网,派徐阳前往敌营与倭寇交涉。 这伙倭寇从来不止东瀛浪人,更有东南沿海武装海商、亡命海盗,乃至暗中分利的地方大族纠合而成,祸乱沿海数十年。 此次诱杀首领王植,本是摧枯拉朽的决胜一步,徐阳归来后却神色凝重,寻了个由头请于宪,余大达,万钊明移步前厅,屏退了左右所有侍从。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溅起的水花让在场三人的脸色都变了。 余大达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双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我说怪不得!年初倭寇本来就要被消灭完了,结果年中竟然又开始猖狂起来!原来是谢晟那鳖孙在背后搞鬼!” 他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老子在前线拼死拼活,死了那么多兄弟,结果他谢晟——堂堂小阁老,朝廷重臣,在背后给倭寇递刀子?!” 万钊明也坐不住了,铁青着脸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狗日的!多少战士,多少百姓,多少家庭,因为倭寇家破人亡!我们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流的都是真血!他谢晟倒好,在后面享着由将士的血肉换来的安宁不说,还特么去通倭!”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这种人,该千刀万剐!” 两人骂完了,喘着粗气,齐刷刷看向于宪。 于宪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盯着面前那张摊开的地图,目光却没有焦距。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流。 “部堂大人,”徐阳开口,声音冷静得像一潭深水,“现如今,该怎么办?” 于宪沉默了很久,久到余大达忍不住想再开口,被万钊明一把按住。 终于,于宪抬起头。 “此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沉重,“你们三个,谁都不许说出去。” 余大达一愣:“大人?” “军心,士气。”于宪目光扫过三人,疲倦道“朝中重臣通倭,这种事传出去,会寒了将士们的心,会寒了百姓的心。” “一个国家,当百姓对朝廷不信任的时候,那这个国家离灭亡就不远了。” 余大达和万钊明对视一眼,脸上的愤怒渐渐被凝重取代。 他们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朝廷可以倒台一个阁老,可以抄家一个首辅,但不能让百姓觉得——朝廷烂透了。 徐阳点点头,神色平静:“属下明白。” 余大达和万钊明也点了点头。 于宪收回目光,看向徐阳。 徐阳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避,反而往前一步:“部堂大人,现如今倭寇群龙无首,正是一举剿灭的好时机。” “至于小阁老的事,先派亲兵围住他们的大本营,把证据扣住。大人再把这件事先告诉晋王——作为您的投名状。” 于宪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投名状。 徐阳这是在替他着想。 把他和谢家切割干净,向晋王表忠心。 余大达和万钊明也反应过来,纷纷附和:“对对对!徐先生说得对!” “大人,这可是个好机会!把证据交给晋王,晋王肯定知道大人的忠心!” 于宪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几个人是真心为他好,他们想的,是怎么利用这机会让他于宪在这场风暴中搏出一条生路。 可他们唯一忽略了一点—— 他们不了解景祐帝。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多疑、猜忌、心思深得像一口井。 如果先告诉晋王,以景祐帝的多疑,这非但不是表忠心,反而是害了晋王,也害了自己。 “我自有决断。” 于宪开口,打断了他们的附和。 “万钊明。” 万钊明立刻站直:“末将在!” “你带领万家军,兵发三路,包围大本营,往前压,压到他们喘不过气来。” 万钊明眼睛一亮,大声应道:“是!” 他娘的,终于可以大战一场,干翻那群八嘎呀路! 于宪转向余大达: “余大达。” “末将在!” “你让佛郎机和朝鲜人的联军作为前突,在万钊明前面开路。”于宪说,“你负责粮草调度,保证前线供应。” 余大达抱拳:“是!” 于宪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先下去吧。” 余大达和万钊明走了,剩下徐阳没有走,徐阳道“部堂大………怎么想的?” 跟了于宪这么多年,徐阳明白于宪对谢重阳的忠心与感恩,若谢晟通倭的事情告知给了陛下… 那整个谢家… 毁于一旦啊… 在大月朝,通倭/通番/私通外夷,比照谋叛已行论处,遇赦不宥,按律当凌迟处死,株连三族。 这件事一旦出来,谢重阳也得死。 第66章 我要你们于家,晋王,皇帝,通通都给我想办法! 景祐十七年,十二月。 第60章 万钊明的围岛战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耐心的较量。 他不要急攻,不要伤亡,只要一个字 耗。 第一天,岛上的倭寇还在岸边骂阵,声音隔着海浪传过来,粗鄙不堪。 万钊明站在船头听了半天,回头对副将说:“嗓门挺大,再过十天让他们再骂一个给本将听听。” 第三天,骂声小了。 炊烟也稀了。 第五天,岛上开始有人到岸边挖贝类,扒海藻。 万钊明下令水师往岸上射了几波箭,把人赶了回去。 第七天,岛上静得可怕。 望远镜里,有人开始在礁石缝里找虫子吃。 第十天,万钊明被斥候叫醒,说岛上传来喊杀声。 他披衣出舱,站在船头,听见风从岛上带来隐隐约约的惨叫和哭嚎,像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在撕咬。 他站了很久,说了一个字:“等。” 第十五天夜里,岛上的厮杀声达到了顶峰。 月光下,能看见人影在火光中疯狂地追逐、砍杀。 有人在沙滩上争夺半块发霉的干粮,刀砍断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没了就用牙咬。 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不放,不是悲伤,是在啃。 海风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送过来,熏得船上的新兵直反胃。 “倭人就是倭人,真恶心。蛮夷不可教化。”旁边的亲卫都快被他们恶心吐了。 万钊明面不改色,啃完手里的干粮,拍拍手,说:“传令,天一亮就进攻。” 天刚蒙蒙亮,鼓声震天。 万钊明一马当先,跳上岛岸。 脚下踩的不是沙子,是黏糊糊的血泥。 他看都没看,提刀就往里冲。 一个饿得皮包骨的倭寇举着刀扑过来,刀还没落下,就被他一刀砍翻。 又一个,再一个,再一个…… 他的刀舞得像风车,每一刀下去都带起一蓬血雾。 鲜血溅在他脸上、甲胄上,热乎乎的,在腊月的寒风里冒着白气。 身后的万家军将士如潮水般涌上来,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那些在自相残杀中幸存下来的倭寇,连刀都举不稳,哪是这群如狼似虎的精兵的对手? 不到半日,三万倭寇土崩瓦解。 沙滩上、礁石间、树丛里,到处都是尸体,有的手里还攥着半截人的手指。 万钊明站在尸山血海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身大步走向海边。 于宪正从船上下来,徐阳跟在身侧。万钊明浑身是血地迎上去,抱拳道:“部堂大人,岛已拿下。” 于宪点点头,没有说话。 目光越过他,落在岛中央那顶华丽的帐篷上。 那是王植的大帐。 如今,里面等着的是另一个人。 “所有人,”于宪开口,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距离帐篷十米以上。” 万钊明急了:“部堂大人,万一——” “十米。”于宪重复了一遍。 他点了几个亲卫,看了徐阳一眼:“你跟我进来。” 万钊明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转身去处理俘虏。 于宪掀帘而入,徐阳紧随其后。 大帐内出乎意料的整洁。 一张长案,几把椅子,角落里燃着一炉香,青烟袅袅。 一个男人坐在案几后面,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袍,头发一丝不苟,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看见于宪进来,他放下茶盏,抬起头,微微一笑: “于大人,好久不见。” 于宪推开徐阳伸过来扶他的手,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小阁老。” 谢晟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于大人这是来落井下石的吗?” 于宪没有回答。 “于宪!,可别忘了,你之前只是我们谢家的一条狗!”谢晟挑了挑眉,继续讥讽道。 于宪纹丝不动,没有因为言语而生气,静静地看着他。 谢晟盯着他看了半晌,勾唇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癫狂。 他拍了拍手,慢悠悠地开口:“景祐三年,于大人,你还记得您给我写过什么吗?” 于宪的脸色终于变了。 “小阁老,”他语气带有些慌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晟耸耸肩:“知道啊,我脑子很清醒。” 谢晟站起来,负手走到于宪面前,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你于宪不是想去另一个灶台烧火吗?我给你送个大惊喜,别生气嘛,于大人。” 徐阳虽然不知道写了什么,但也敏锐地察觉出气氛的不对劲,在联系景祐三年发生的事情,他多多少少已经猜到了,脸色骤变:“你把那封信交给了清流?!” 谢晟挑了挑眉:“聪明。” 徐阳的拳头攥得咯咯响:“谢晟,你自己找死,为什么还要拉着部堂下水!” 谢晟嘿嘿笑了两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哎呀,这么着急做什么?都读过圣贤书,都知道致虚极,守静笃,你这样可不好哦。” 于宪冷冷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谢晟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坐直了身子。 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的东西,让徐阳后背一凉。 “我要你们晋王、皇帝、和你们于家——”他一字一顿,“通通都给我想办法!” 你于宪不是想另投门户吗?那行,晋王若是接下了你,就要想方设法地把谢晟通倭之事压下去,不然就凭那封信,于宪根本就不可能活下来! 那封信牵扯了于宪与谢家之间不可磨灭的关系,不是另投门户就能断绝的。 皇帝若是念着于宪抗倭的功劳,想要保于宪这个能臣,也要想方设法的把谢家通倭的事情压下来! 这样,没了通倭之罪,谢氏全族一条性命也就保住了。 至于为什么把信交给清流,而不是交给晋王,谢晟不蠢,交给晋王就石沉大海,毁尸灭迹了,那还起个屁的作用啊。 交给清流,清流会把这件事闹大,这件事传扬出去,皇帝晋王若想保于宪,就会想方设法地替谢晟在通倭之事上找补。 要不说谢晟能成小阁老呢?在这种绝境下,都能硬生生拉着所有人下了马! 于宪闭了闭眼:“小阁老,你又是何必呢?就算不这样,我也会尽力保你们谢氏一脉平安的。” 谢晟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我有退路吗?于大人。” 他站起身来,指着自己,怒吼道: “父亲有陛下的旧情庇护着,你可以选择另找门户。我呢?我有什么?!” “清流恨我入骨,陛下对我没有旧情!我身为谢重阳的儿子,不能另投他派——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整个谢家满门荣楣皆系于我身上!” “我有选择吗?!啊?!” 徐阳咬着牙问:“那这跟你通倭有关系吗?” 谢晟愣了一瞬,上下打量着徐阳,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刚刚还夸你聪明来着,没想到也是个蠢的。还什么三大才子之一” “浪得虚名得蠢货罢了!” “你——”徐阳气急,指着谢晟的手都被气得颤抖了。 谢晟收起笑容,目光冷得像刀: “倭寇愈发猖狂,猖狂到朝廷只能招安、不能剿灭为止——就会重启我谢家,找我谢晟。那样子,我谢家还能鼎足朝廷!” 就跟《水浒传》宋江投奔梁山一样,宋江必须先把梁山做大做强。 打胜仗、扩人马、占州县,闹得越大、朝廷越头疼,才会坐下来谈条件。 如此一来,宋江就可以重新回到朝廷,加官封爵,洗白身份,光宗耀祖。 大帐内一片死寂。 于宪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小阁老,如今被逼到这个份上,走投无路,竟然把全副身家押在了倭寇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疲惫得像一个老人:“让人把他捆了吧。” 徐阳走出去,叫了几个亲卫进来。 谢晟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把自己捆起来,脸上还挂着那抹挑衅的笑。 “屏风后还有一个呢,于大人。” 徐阳脸色一凛,大步走到屏风后面,一把将躲在后面的人揪了出来。 那人被拽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直接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于宪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李公子?”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怎么在这儿?” 地上的人抬起头,脸上糊满了眼泪和鼻涕,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狼狈得不成样子 正是大皇子的亲舅舅,李贵妃的弟弟,李承嗣。 “于大人!于大人救命啊!”李承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于宪的腿,“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啊!” 第61章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抖得厉害: “我、我被人送出来,说是避避风头……然后、然后就被人绑到了这里……于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于宪低头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谢晟被亲卫按着,回头看了李承嗣一眼,又看向于宪,嘴角挂着那抹意味不明的笑。 “惊喜吧?”他说。 第67章 朱冯收网1 京城,司礼监值房。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 冯尽忠坐在黄花梨木椅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草茎,慢条斯理地逗着笼子里的画眉鸟。 那鸟儿通体褐黄,眼圈雪白,叫起来婉转清脆,一声接一声,像一串珠子落在玉盘里。 冯尽忠听得舒坦,眯着眼,嘴角挂着笑。 “好听,”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鸟儿唱歌真好听。就如贵妃娘娘刚进宫那会儿——”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几分:“也是这般清脆,这般讨人喜欢。” 话音刚落,一个小太监踩着碎步从外面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贴在脸上,也顾不上擦。 他在门槛外停住,埋着头,声音压得极低:“老祖宗,沿海那边传来消息了。” 每个军队里面都会有锦衣卫和东厂的人,作为东厂老大,消息第一时间都会先通知给冯尽忠。 冯尽忠头也没抬,草茎在鸟笼的栅栏上轻轻划了一下,逗得那画眉又扑棱着翅膀叫了几声。 “哦?”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怎么了?”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估摸着……于大人已经看到李公子了。” 冯尽忠的手里的动作没有停,继续逗鸟,草茎伸进笼子里,轻轻戳了戳画眉的胸脯。 那鸟儿受了惊,扑腾着翅膀想要躲,却被笼子困住,怎么也飞不出去。 “知道了。”冯尽忠说。 他手上的劲儿大了起来,草茎猛地一捅—— 画眉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在笼子里扑腾了两下,翅膀软塌塌地垂下来,不动了。 小太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他低着头,大气不敢喘,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冯尽忠把那根草茎随手扔在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仔仔细细地擦着手指。那双手保养得极好,白白净净,看不出半点褶皱。 就是这双手,刚才轻描淡写地捏死了一只鸟。 “把这消息,”他头也不抬,“通知给晋王。” “告诉晋王殿下,该收网了。贵妃娘娘,侍奉了皇上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是!”小太监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走。 “等等。” 两个字轻飘飘地砸过来,小太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僵在那里,脸色煞白。 他慢慢转过身,声音都在发抖:“老、老祖宗还有什么吩咐?” 冯尽忠已经擦完了手,把那方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小太监那张吓得没有血色的脸,笑的很温和,温和得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贵妃娘娘身边的人,”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该换一换了。” 小太监愣了一下,连连点头:“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冯尽忠摆了摆手。 小太监退出值房,一溜烟跑得没了影。 值房里只剩下冯尽忠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笼子里那只已经僵硬的画眉,看了很久。 “多好的鸟儿,”他说,声音轻得听不见,“可惜了。” 他站起来,拿起鸟笼,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笼子里的画眉僵直地躺着,小小的身体已经凉透了。 阳光照在它褐黄色的羽毛上,还泛着淡淡的光泽。 …… “部堂大人,卑职觉得您可以把李承嗣上交给晋王殿下”徐阳站在一旁看着被五花大绑的李承嗣道。 李承嗣嘴里被塞着袜子疯狂摇头。 苍天啊,大地啊 到底发生啥了?! 他听从冯公公的建议出来后就被送到谢晟身边,却没想到谢晟竟然通倭! 他几次三番都想逃离出去,每次逃出去就被谢晟抓住,后面谢晟干脆把他捆在屏风后面,屎尿当场解决。 李承嗣就这么憋屈得过了几个月,每天夜里醒来闻着自己的屎尿屁味欲哭无泪,做梦都想让冯公公和姐姐带自己回家。 原本以为于宪是来救自己的,结果,他妈一过来就给自己扣上通倭的帽子! 李承嗣感觉自己冤死了,感觉自己是不是中邪了,为什么这么倒霉,为什么啊,我难道不叫李承嗣,我叫窦娥吗? 万钊明也在一旁附和道:“部堂,末将也这么认为,冯公公这么做,估计就是受晋王或者清流的意思,想必他们都做了万全之策,若是您不交上去的话,恐连累到您” 拉大皇子下马,受益者无非就是清流和晋王党,万钊明这么想,无可厚非。 李承嗣眼前一黑,想倒下去,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冯公公要这么整他啊! 冯公公和姐姐不是一伙的吗? 我们和谢党不是一伙的吗? 于宪你不是我们谢党的人吗? 事情为什么会发生这样啊! 于宪也没有理由拒绝,他同情看了眼李承嗣,道“那就替我拟一份奏折,八百里加急,交给内阁…… 在政治这场博弈中,有价值的人幸存,无价值的人就会被有价值的人当炮灰利用,最终沦为垫脚石。 在这风口上,有人一跃而上,成为炙手可热的新贵,有人则被风吹飞,坠入地面,万劫不复。 另一边的李贵妃,美滋滋地幻想着自己的弟弟在外面过得安逸,舒舒服服,期待着和自己弟弟下一次团聚。 却不曾想到,下一次团聚的代价… 竟然是灭门之灾。 第68章 公公害羞了。 八百里奏折传到顺天府的时候,已经是景祐十八年正月了。 京城的年味浓得化不开。 大街两侧挂满了红灯笼,风一吹,穗子摇摇晃晃,像一排排喝醉了酒的红脸汉子。 卖糖画的摊子前挤满了孩子,举着铜板嚷嚷着要龙要凤要孙悟空,老摊主忙得满头大汗,糖浆在石板上勾出金灿灿的图案,一眨眼就被小脏手抢走了。 耍猴的艺人在街角敲锣,那猴子戴着顶小红帽,翻跟头、作揖、扮鬼脸,逗得围观的人前仰后合。 爆竹声从早响到晚,噼里啪啦的,把空气都炸出了一股硫磺味。 家家户户门口贴着崭新的对联,墨迹还没干透,在风里微微卷边。 偶尔有骑马的官员从街心经过,马蹄踩在碎红纸上,沙沙作响。 朝臣们这几日都窝在家里写贺表。 这是每年正月的老规矩——给皇帝写贺词,歌功颂德,祈愿新年。 笔墨纸砚摆了一桌,有人绞尽脑汁憋词儿,有人翻着去年的旧稿子改几个字凑数。 书房里炭火烧得旺旺的,窗户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张白安站在自家门口,裹着一袭厚重的貂裘,领口的毛被风吹得往脸上扑。 他本来是要去轿子里的,脚刚迈出门槛,一片雪花落在他鼻尖上。 凉凉的,化得很快。 他抬头看天。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压得很低,像是有人把一整块灰布蒙在了京城上头。 雪刚开始下,稀稀拉拉的,细得像盐粒,落在青石板上就没了踪影。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雪就大了。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密密匝匝的,把远处的屋檐、近处的街巷、眼前的一切都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屋顶上的积雪越来越厚,瓦楞的轮廓渐渐模糊,像盖了一床厚棉被。 树丫上挂满了雪,压得枝头弯下来,偶尔抖落一团,砸在地上悄无声息。 几个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裹着圆滚滚的棉袄,帽子歪歪斜斜的,鼻尖冻得通红。 他们尖叫着、笑着,抓起地上的雪揉成团,互相砸来砸去。 一个胖墩墩的小子被砸中了后脑勺,雪渣子灌进脖子里,凉得他哇哇叫,转身就抓起一把更大的雪还回去。 旁边几个大人站在屋檐下,袖着手,笑呵呵地看着,嘴里念叨着“慢点跑,别摔了”。 一个老妇人端着一筐萝卜从院子里出来,抬头看了看天,脸上笑出了深深的褶子:“好雪!好雪!明年麦子要丰收了!” 旁边的人附和着:“可不是嘛!瑞雪兆丰年啊!” “老天爷赏饭,明年定是个好年景!” 笑声混着雪,在巷子里飘来飘去。 第62章 张白安站在门口,肩上的貂裘已经落了一层白。 他看着那群玩闹的孩子,看着那些笑着的大人,嘴唇微微动了动。 “这场雪,”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又要死很多百姓了。” 雪还在下,没有人听到他这句话。 轿夫在雪地里跺着脚,小声催了一句“大人”,张白安收回目光,弯腰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把外面的欢声笑语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晋王府里,沈河裹着一件石青色的厚大氅,毛领子把他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蹲在院子里,双手捧起一捧雪,用力捏成团,瞄准李四的后脑勺就砸了过去。 狗东西,看招!发芽得哄! “啪”的一声,雪球在李四脑袋上炸开,碎雪溅了一头一脸。 李四抹了一把脸,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想报复的冲动,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嘴里念念有词:“俺不能砸俺不能砸,殿下要生气的,不能砸……” 沈河看他那副憋屈的样子,乐得眼睛都弯了。 狗东西叫你天天跟朱钦煜那狗王八助纣为虐,天天跟踪我! 他又捏了一个雪球,在手心里掂了掂,瞄准,砸过去。 double kill! 这次正中李四的脖子,雪渣子顺着领口灌进去,冻得李四直缩脖子,脸都皱成了一团。 “公公开心了?”李四苦着脸问。 沈河又捏了一个,笑嘻嘻的:“开心得很。” “李四啊,你是不是还有个叫王五的同僚啊?” 李四有些吃惊“公公你怎么知道?” 沈河:“……” 哪个傻缺取的名字!这特么也太省事了吧! 他正举着雪球要砸第三发,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公公。” 沈河的手停在半空。 回头一看,朱钦煜站在回廊下,身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大氅,领口一圈黑色的毛,衬得他那张脸越发白净。 廊檐的雪光映在他脸上,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饭菜做好了,”他说,“快来吃吧。” 沈河把雪球往地上一扔,拍拍手上的雪,小跑过去。 经过李四身边的时候,还故意踩了一脚他面前的雪堆,溅了李四一裤腿。 李四:“……” 饭厅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 桌上摆了好几道菜,冒着白气。 沈河坐下来,扫了一眼,筷子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殿下,奴才说了多少次了,能不能不要吃这个……才都要吃吐了”他指着桌上一碗白白嫩嫩的东西,一脸无奈。 事情的经过还是这样子的,朱钦煜自从吃完那双皮奶后,天天嚷嚷着要沈河给他再做一份,可问题是沈河哪敢啊? 上次你吃就拉肚子了许久,这次还要吃?受虐倾向不是么? 无奈的沈河只能把双皮奶的做法告诉了朱钦煜,让朱钦煜自个做。 于……天的饭菜中… 总是会有双皮奶… “那公公吃其他的吧” 沈河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目光从那碗双皮奶上移开,伸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 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入口即化。 他又夹了一块,再夹一块,不知不觉就吃了小半盘。 朱钦煜坐在对面,端着碗,筷子搁在碗沿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 沈河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夹了一块藕放进他碗里:“殿下也吃。” 朱钦煜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藕,没动筷子,抬起头继续看他。 沈河懒得理他,又去夹笋干老鸭煲里的笋干。 这道菜他喜欢,笋干吸饱了鸭汤的鲜味,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 他把笋干捞了一筷子又一筷子,吃得头也不抬。 朱钦煜的目光从桂花藕移到笋干煲上,停了一瞬。 沈河又去夹蟹黄豆腐。 勺子舀起一勺金灿灿的豆腐,颤巍巍的,送进嘴里,蟹黄的鲜和豆腐的嫩混在一起,烫得他直哈气,又不舍得吐出来。 朱钦煜的目光又移到蟹黄豆腐上。 沈河吃得心满意足,把桌上的菜扫了大半,才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一抬头,看见朱钦煜面前的饭还是满的,筷子干干净净地搁在碗沿上,一口没动。 “殿下怎么不吃?” 朱钦煜没回答,目光落在那几道已经快见底的菜上。 “公公喜欢的原来是这几样。” 沈河低头一看,脸腾地红了。 桂花糯米藕只剩最后两块,笋干煲里的笋干被捞得一根不剩,蟹黄豆腐只剩一点汤底——全是他刚才埋头猛吃的结果。 他娘的,人家辛辛苦苦做的,自己干了大半,人家一口也没吃。 “那个……”饶是脸皮厚如沈河,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他干咳一声,“奴才一时没注意……” 话说到一半,他眼尖瞥见了朱钦煜的手。 右手手背上有几个红红的水泡,指节处也烫脱了皮,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灶台烫的,不用想也知道是做这些菜的时候伤的。 沈河一把抓住朱钦煜的手,凑近了看:“殿下怎么受伤了?疼吗?” 哎哟喂,公子哥做菜受伤了。 朱钦煜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耳朵尖悄悄染上了一层绯红。 “不疼。”他说。 沈河不信,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最大的水泡,朱钦煜的手指蜷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又很快松开。 “这还不疼?”沈河瞪他一眼,“殿下您等着,奴才去拿药。” 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公公。”朱钦煜在身后喊了一声。 沈河没应声,跑到门口差点撞上门框,侧身闪过去,脚步快得像后面有狗在追。 朱钦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攥过的手。 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在冬日的寒气里慢慢散去。 李四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饭厅里张望。 朱钦煜抬起头,目光扫过去。 李四立刻缩回脑袋,假装在看廊下的灯笼。 那灯笼挂得好好的,红彤彤的,在风里微微摇晃。 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朱钦煜有些好笑“你看这个灯笼看出个什么了?” 李四规规矩矩答道:“卑职看出沈公公害羞了。” 朱钦煜没再说话,转回身,看着手里的水泡,竟然发起了呆。 第69章 北镇抚司 沈河揣着药回到后院,发现饭厅前空荡荡的。 炭火还烧着,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那碗双皮奶表面结了一层皱巴巴的皮。 朱钦煜不在,椅子歪歪地半拉开,像是走得很急。 就李四一个人站在廊下,百无聊赖地扒拉着头发上的雪。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抖,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像个堆了一半的雪人。 沈河站到他面前。 “殿下呢?” 溜了?不吃年夜饭了? 李四抬起头,连忙站直了,憨憨地傻笑:“宫里面传人,让殿下去面圣。” 沈河愣了一下。 大过年的,衙门都封了印,百官都在家里写贺表等着正月里呈上去,这时候召人进宫? 这景祐帝屁眼疼? “皇上为什么要让殿下去啊?” 李四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沈公公知道吗?李贵妃通倭了。” ? 啥子玩意? 李贵妃通倭?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李四看了半天。 李四那张憨厚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老老实实地站着,任凭雪往他脖子里灌。 “什么时候的事情?”沈河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不知为何,沈河心里隐隐约约有些直觉,总感觉此事跟朱钦煜脱不了干系,可又不知道哪里跟朱钦煜有关。 再说了,李贵妃通倭对李贵妃有什么好处吗?她为什么要通倭?难道是嫌自己儿子当大月王朝皇子不够,想去当倭寇头子了? “听说是李公子假死脱身诏狱后跑去沿海同倭寇匪子做起了交易”李四道。 牛逼牛逼牛逼,假死脱身,在通倭之罪上还加了个欺君之罪,6百6食6,还是太强了老铁。 有你是李贵妃的福气。 虽然有些疑惑,但是沈河还是选择不问。毕竟他心里还记恨着李贵妃罚他跪几小时辰的事情。 要不是朱钦煜当时及时来到,他估计就要变成了冰雕… 李贵妃死了,对于他来说,还出了他心口的恶气。 “那殿下什么时候回来?”沈河问出心中更在意的事情,这孩子还回不回来吃年夜饭了? 第63章 大过年不吃年夜饭可不行啊… 李四摇了摇头。 “殿下没说。” “哦,”沈河内心有些小小的失望,很快又被高兴覆盖,朱钦煜晚点回来,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他又可以出去窜了! “李四,准备准备,我们出去买年货去!” 李四:“啊?” …… 安成侯府里,已经没有半点过年的样子了。 门上的红对联刚贴上没两天,就被撕下来扔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红纸上糊着泥水,看不出原来写的什么。 门口的灯笼还在,已经被锦衣卫摘下来踩扁了,红色的绸面陷在雪泥里,像一摊干涸的血。 安成侯夫人跪在正堂的地上,发髻散乱,金钗歪歪斜斜地挂在头发上,摇摇欲坠。 她脸上糊着泪,脂粉被冲出一道一道的白痕,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我要去见贵妃娘娘!”她嘶声喊着,声音又尖又哑,像指甲刮过瓷器,“嗣儿不可能通倭!不可能通倭!这是污蔑!” 没有人理她。 几个锦衣卫站在两侧,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 为首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青色棉袍,负手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疯了一样的女人,眉头微微皱着,倒不是嫌她吵,是嫌她太难看了。 “夫人,”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人证物证齐全,您还是省省吧。” 安成侯夫人猛地抬头,面目狰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又是谁?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那人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几道褶子,看着挺和气的,像街上卖布的掌柜。 “说起来,在下跟安成侯还挺有缘分。”他说,“姓氏还是一样的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烫金的,在昏暗的堂屋里晃得人眼疼。 上面刻着四个字——北镇抚司。 安成侯夫人看清那四个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在地上。 “在下北镇抚司李国兴,”他把令牌收回怀里,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奉天子钧令,查抄安成侯府。还请夫人和侯爷,不要为难在下。” 安成侯站在旁边,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也在抖。 听见“查抄”两个字,他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桌角才勉强站稳。 “大人……”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这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 李国兴看了他一眼,手抚着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上的铜件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在下只是听奉上令,”他说,“至于有没有回转,那不是在下该考虑的事了。” 他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成侯,请吧。跟在下去一趟诏狱。” 安成侯夫人听见“诏狱”两个字,浑身一抖,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淌下来,浸湿了膝下的地毯。 她顾不上羞耻,连滚带爬地扑到李国兴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 “求求大人了!别让我们进诏狱行不行!”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我们愿给你钱!多少钱都愿意给!对对对!多少钱都愿意给!” 李国兴低头看着她,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蹦跶的蚂蚱。 “夫人,”他说,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我们要查抄安成侯府,您觉得,您还有钱吗?” 安成侯夫人的哭声噎在了嗓子里。 她张着嘴,脸上的泪和脂粉糊成一团,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国兴懒得再跟她废话,手指轻轻一摆。 身后的锦衣卫一拥而上,把两个人架起来往外拖。 安成侯夫人尖叫着,腿在地上乱蹬,绣花鞋蹬飞了一只,孤零零地落在门槛边上。安成侯一声不吭,脸色灰白,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被拖着走。 尖叫声、哭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门外的风雪里。 正堂里安静下来。 李国兴转过身,看向角落里一直站着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棉袍,缩在阴影里,脸上挂着慈祥的笑,从刚才起就没说过一句话,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还请告诉晋王殿下,”李国兴朝他拱了拱手,“事情已经办成了。保证让安成侯他们有苦说不出。” 张三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朝李国兴回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 “大人放心,自然会告诉晋王殿下的。” 李国兴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弯腰捡起那只绣花鞋,看了一眼,随手扔在雪堆里。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地上的脚印、血迹、还有那只绣花鞋,一点一点地盖住了。 这一夜,注定血流成河。 而站在台风风眼的沈河,半点没察觉出京城暗波涌动,波澜诡谲。 第70章 风雪落满庭院,内厅暖意如春 李贵妃跪在长信宫冰凉的地砖上,发髻散乱,金钗歪歪斜斜地挂在鬓边,珠翠落了一地。 她脸上糊着泪,脂粉被冲出一道一道的白痕,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宫门紧闭,窗子也被关死了,炭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的,殿里冷得像冰窖。 “本宫要见陛下!”她嘶声喊着,声音又尖又哑,像指甲刮过瓷器,“李家没有通倭!都是污蔑!都是污蔑!本宫要见冯尽忠!” 没有人应她。 几个东厂番子站在殿内,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娘娘还是省点力气吧。”站在最前面的番子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冯公公不会见您的。” 李贵妃猛地转头,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扑过来,一把攥住他的领子。 那动作快得像一头疯了的母兽,指甲几乎戳进番子的脖子里。 “你告诉冯尽忠!”她目眦欲裂,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若是不来救本宫,本宫就把他跟谢党做的那些勾当,一字不落地告诉陛下!” 番子低下头,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的眼瞳里映出李贵妃狼狈不堪的模样,声音不咸不淡道: “娘娘您觉得,您能说得出去吗?” 李贵妃的手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环顾四周。 殿门口站着几个太监,低眉顺眼的,她从没见过。 她的人呢?她的宫女呢?她的太监呢? 一个都不见了。 她的手从番子领子上滑下来,退了两步,背脊撞上冰冷的柱子。 恐惧如同潮水蔓延至心头。 “本宫是大皇子的母妃!”她的声音在发抖,却还硬撑着拔高了几度,“陛下不会杀了本宫的!本宫还会重来的!你们这些人,到时候给本宫等着!” “是吗?” 冯尽忠站在门槛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显然刚来不久。 “很不巧了。”他语调轻缓,“陛下听闻李公子通倭一事,震怒至极,不愿再见娘娘。念及娘娘诞育皇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娘娘被逐出宫。李氏满门,悉数论罪。” 最后两个字,他放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贵妃摇晃了两下,扶住了柱子才没有倒下。 她咬紧下唇,咬得嘴唇都渗出了血。 “我从未待你不薄,冯尽忠。”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为何如此待我?” 冯尽忠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贵妃娘娘,死人的嘴巴,比较严。”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更何况,不只有咱家想杀您。” 李贵妃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的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本宫要见大皇子!本宫要见烁儿!” 冯尽忠低头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娘娘放弃吧,大皇子殿下可不会见您,若咱家猜的没错的话,大皇子殿下恐怕避娘娘之不及” 李贵妃“砰——”一下跪在地上,把头伏埋在地上,将自己的自尊与骄傲碾入尘埃。 “求公公,让我见烁儿一面。” “诶诶诶,”冯尽忠往后退了一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贵妃娘娘这是为何?咱家可不能替皇爷做主啊。您可真是折煞奴才了。” 李贵妃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砖面上。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嘴唇哆嗦着,声音碎得像被踩过的冰:“公公,求你了……让我见一下烁儿吧……” 冯尽忠没有看她。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槛边,他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时间差不多了。把贵妃娘娘送出宫,好生安抚吧。” 后面五个字,他说得异常缓慢。 第64章 好——生——安——抚。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怕人听不明白。 东厂番子们听懂了。 两个人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李贵妃的胳膊,往外拖。 李贵妃拼命挣扎,鞋在地上蹬出一道道白痕,眼泪顺着风雪滑入青石板上,消失殆尽。 她被拖过长信宫的宫道,拖过朱红的宫门,拖过长长的甬道。 城门边,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那里。 李贵妃被塞进去,车帘落下,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隔在了外面。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驶过结冰的护城河,驶过积雪的官道,驶向城外那片白茫茫的荒野。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李贵妃被人拽下来,踉跄着推进一扇门。 她抬起头,愣住了。 这是一座不大的院子,青砖灰瓦,普普通通,像是哪个乡绅的别院。 院子里跪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霜雪盖在他们身上,把头发、肩膀、后背都盖白了。 她的父亲,安成侯,跪在最前面,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身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整个人像一尊冻僵的石像。 “爹!”李贵妃惊叫道。 她的母亲,安成侯夫人,跪在他旁边,发髻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娘!” 她的兄弟姐妹,她的嫂子弟妹,她的侄儿侄女…… 所有人都在,跪满了整个院子。 没有人理她。 不是不想理,是理不了。 李贵妃看见他们的嘴张着,合着,张着,合着,像被扔上岸的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地上有几滩血迹,已经被雪盖住了,只露出暗红色的边。 正堂的门开着,里面烧着炭火,暖烘烘的。 朱钦煜坐在主位上,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毛领子衬得他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他翘着二郎腿,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像玉雕的。 他看得很认真,长长的睫毛被阳光投入到了脸颊留下阴影。 “朱钦煜……”李贵妃的声音在发抖,“你要干什么……” 朱钦煜没有抬头。 他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两个壮汉走上前,一脚踢在李贵妃的膝弯上。 “扑通”一声,她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砖缝里结着冰碴子,砸上去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膝盖骨碎成了几瓣,疼得脸都白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朱钦煜这才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过,移到她的膝盖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脸上。 “疼吗?”他问。 那声音很轻,很温和,像是一个晚辈在关心长辈的伤势。 李贵妃疼得浑身发抖,冷汗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她看着朱钦煜那张温和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了朱钦煜的目的是什么,明白了这一切的源头在哪。 她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朱钦煜,我不是都给你道歉了吗?” “道歉?”朱钦煜轻笑一声,笑声寒凉刺骨。 “那本王先给娘娘道个歉。” “你——”李贵妃还没张口,跪在前排的安成侯夫人动了起来。 安城侯夫人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磕在砖面上,磕得砰砰响,雪和泥糊了一脸也顾不上。 她的嘴张着,合着,张着,合着,发不出声音,却还在拼命地张。 李贵妃看着母亲那副样子,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拧着疼。 “母亲……”她喊了一声。 安成侯夫人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上全是泪和泥,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张着嘴,拼命地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漏气。 李贵妃看懂了。 她说的是——我没你这个女儿。 她说的是——我们李家,都是毁在你手上的。 安成侯夫人又转过头,朝朱钦煜磕头。磕得很用力,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淌下来,和泥和雪混在一起,她也不停。 她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殿下,殿下,老妇求你了。你想怎么杀她都行,放过我们好不好。求你了。 朱钦煜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把贵妃娘娘的腿骨弄断,”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今晚吃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对了,他们的声音本王听着很聒噪。舌头不是已经割了吗?怎么还能出声?” 身后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是割过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止不住。” “止不住?”朱钦煜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些跪着的人,看着他们张张合合的嘴,看着他们脸上扭曲的表情。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那就把声带也毁了吧。”他说。 院子里很安静。 雪还在下,落在那些人的头上、肩上、背上,一点一点地把他们盖成雪人。 没有人喊叫,没有人哭嚎,只有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像一群濒死的野兽在喘气。 李贵妃跪在地上,膝盖已经碎了的疼从腿骨蔓延到全身,她张着嘴,想喊,想骂,想哭,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钦煜站起来,走到门口,负手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张张合合的嘴,看着那些无声的泪。 他又开口了。 “哦对了,贵妃娘娘身子娇贵,衣服都要最好的,不能洗损的。” “那这样吧——给贵妃娘娘换上洗烂洗臭、发酸发馊的衣服,跪满二十四个时辰。” 李贵妃的身体抖了一下。 朱钦煜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她的膝盖。 那里已经被血浸透了,宫装的裙摆洇出一片深色,在雪光下格外刺眼。 “她膝盖上的肉,有些多了。每隔一个时辰,割下一片来。” “若是贵妃娘娘撑不住倒了下去,就拿水浇醒她。” 李贵妃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她跪在那里,浑身筛糠一样地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钦煜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皱了一下眉头,“给贵妃娘娘请个郎中,可不能弄死了贵妃娘娘,还有她的家人们。” “三日之后,把贵妃娘娘的家人们送去刑场。” “让贵妃娘娘亲眼看看,她的家人,是怎么被千刀万剐的。” 话落,不管身后的咒骂声,朱钦煜转身踏出小院,玄色大氅扫过落雪的台阶,步履从容,周身未沾半分院内的血腥与哀嚎。 随着院门被缓缓合上,一点点被隔绝、压低、消散,最终彻底湮没在漫天风雪里,再无半分声响。 朱钦煜迎着漫天飞雪前行,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方才的狠戾与疯批般的压迫感,随着离城郊小院越来越远,一寸寸从他身上褪去,眉眼间的阴鸷慢慢化开,剩下一身清冷淡然的气度。 马车驶入晋王府时,夜色已深,府内灯笼映着飞雪,暖光融融。 朱钦煜径直走入内厅,推门而入的瞬间,满室暖意包裹而来。 厅内炭火燃得正旺,沈河坐在太师椅上,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身子晃悠悠的,眼看就要栽倒。 李四斜靠在廊柱上,睡得沉实,连呼吸都放得平缓。 桌上摆满了精心备好的年夜饭,山珍海味、珍馐果品一应俱全。 只是早已凉透,双皮奶结着一层薄皮,菜肴也失了热气。 方才在城郊小院里的满身戾气、狠厉冷硬,在看见沈河那副慵懒困倦模样的刹那,尽数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朱钦煜放轻脚步,一步步走近,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弯腰俯身,长臂一伸,稳稳将睡得迷迷糊糊的沈河打横抱起。 沈河在暖意里嘤咛一声,往熟悉的气息里蹭了蹭,眼皮都未睁开,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颈,睡得更沉了。 朱钦煜低头,看着怀中人安稳的睡颜,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极软的弧度。 风雪落满庭院,内厅暖意如春。 第71章 骂你爹! 沈河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烛光晃得他又闭上了。 朱钦煜的脸就在眼前,嘴角挂着笑,不知道看了多久。 沈河脑子像泡在浆糊里,意识模模糊糊的,却还惦记着一件事,声音含含糊糊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殿下没吃饭吧……那里有为殿下准备的饭菜……” 他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又补了一句:“还有桌子上有药,殿下记得涂一下手上的伤。” 说完,脑袋一歪,彻底睡死过去。 第65章 朱钦煜转头看向桌上。 那瓶药安安静静地搁在盘子旁边,瓶身被烛火映得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低头看怀里的人。 沈河呼吸绵长,整张脸被炭火烘得红扑扑的。 他抱着人走进卧室,轻手轻脚地放在床上。 沈河沾了枕头就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过去大半,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声息。 朱钦煜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把被角掖好,转身出去。 热水已经备好了。 他褪去大氅,跨进浴桶,热水漫过肩头,把一身寒气慢慢化开。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 洗完出来,朱钦煜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常衣裳,走进内厅。 桌上的饭菜还摆着,凉透了,荤菜的油凝结成白花花的冻,双皮奶皱巴巴的,看着就不太好吃。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余光扫到廊柱那边—— 李四不知何时从斜靠在柱子上变成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脑袋歪在一边,嘴巴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在烛光下拉出一道亮晶晶的线。 睡得很沉,呼噜声都出来了。 朱钦煜的筷子停在半空。 “李四。” 那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 李四却像被针扎了一样,“唰”地弹起来。 在军营里练出来的反应,一秒钟都没耽搁,直挺挺地站好,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体已经先一步进入了待命状态。 然后他看清了面前的场景——王爷坐在饭桌前,手里拿着筷子,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李四的脑子“嗡”了一声。 完了。 在boss家睡着了。 boss不会开除俺吧?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挤出一个字。 朱钦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本王记得你家里还有个孩子。” 李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日子你也累了。”朱钦煜的声音不紧不慢,“这几天就不用来了,好好在家陪陪孩子。” 李四的脸“唰”地白了。 这是要开除了? 不要啊,开除了俺去哪找这么事情少,工资高还很有趣的工作啊… “王爷,卑职——” 李四欲哭无泪,张了张嘴,想挽救两句。 朱钦煜已经转过头,朝门口示意。 管家小跑进来,躬身等着。 朱钦煜抬了抬下巴:“取二十两银子来。” 管家愣了一下,应声去了。 不多时,一锭银子和几块碎银用红纸包着,送到李四面前。 “这些给你家姑娘买点东西,”朱钦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还有给你家媳妇。这几天好好歇着,年后精神足了,再好好当差。” 李四捧着那包银子,手都在抖。 呜呜呜呜呜,俺没被炒鱿鱼。 呜呜呜呜呜,俺的工作还在,呜呜呜呜。 俺还有这么多年终奖,喵的,看来要写封信给远方老哥,让他也做一下盯梢人,钱赚的是珍妮马多啊呜呜呜。 “王爷……这……这……” 朱钦煜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掉的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行了,快回去吧。别让家里人久等。” 李四用力点了点头,把银子揣进怀里,朝朱钦煜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地上那滩口水用袖子擦了,才红着脸消失在夜色里。 管家还站在旁边,笑眯眯的,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朱钦煜转头看他:“可惜你们回不去了。” 管家笑道:“王爷这话说的,王爷在哪,小的的家就在哪。” 朱钦煜夹了一块藕,慢慢嚼着,没接话。等咽下去了,才开口:“行了,本王也不听你们的恭维了。” 他放下筷子,看向管家:“传下去,给下人们发足三个月俸禄。轮流接班,可以回去探亲。”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连连躬身:“谢王爷!谢王爷!” 老板大气! 朱钦煜摆摆手,管家识趣地退下了。 内厅里安静下来。炭火噼啪作响,朱钦煜三下五除二地把食物全部一洗而空,特别是双皮奶,剩得不能在剩了。 吃完后他没回卧室,径直走到沈河房间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他推门进去,轻手轻脚的。 沈河睡得很沉,被子踢开了大半,一条腿露在外面,姿势豪放得像只翻了肚皮的青蛙。 朱钦煜脱了外袍,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沈河在被子里拱了拱,往热源那边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没醒。 朱钦煜的手臂环过去,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窗外雪落无声。 …… 三天后,菜市场人山人海。 天还没亮透,四面八方的百姓就涌过来了。 卖炊饼的推着车占住了街角,馄饨摊子在寒风里冒着白气,几个孩子骑在大人肩头,伸长了脖子往街心张望。 围栏外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棉袄挨着棉袄,热气从人堆里蒸腾起来,把冬日的寒气都冲淡了几分。 “听说了吗?李家通倭!” “怎么没听说,贵妃的弟弟,假死脱身,跑到沿海跟倭寇做买卖。” “呸!不要脸的东西!朝廷待他们不薄,安成侯一个种地的,女儿当了贵妃,全家跟着享福,还不知足?” “可不是嘛。通倭啊,那是人干的事?” 唾骂声此起彼伏,但没人往囚车上扔烂菜叶臭鸡蛋。 不是不敢,是不屑。 “扔那些糟践东西做什么?他们也配?” “就是,脏了菜叶子。” 作为天朝上国的子民,他们天生就带有一股傲气,哪怕你是底层的农民,还是卑贱的商人,只要提起大月朝的强大,他们骨子里就带着一股骄傲。 这也是儒家千年文化所输出来的。 -夷狄禽兽,不可以礼义化。 意思是除了俺们华夏,其他人都听不懂人话。 太祖高皇帝以乞丐之身开国,太宗文皇帝下西洋,万国来朝,天朝上国。 他们可以骂皇帝昏庸,可以骂朝廷腐败,可以骂当官的不干人事。 但通倭? 狗听狗都嫌! 囚车从诏狱的方向缓缓驶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一辆囚车上坐着安成侯。 他穿着一件灰白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灰败,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行尸走肉。 第二辆是安成侯夫人,发髻散得不成样子,脸上糊着干涸的泪痕,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后面还跟着长长一串,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满满当当塞了十几辆囚车。 百姓们的骂声更大了。 “不要脸!” “通倭的败类!” “死有余辜!” 囚车上没有人回嘴。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 他们的舌头没了,声带也毁了,嘴巴张着合着,合着张着,像被扔上岸的鱼,只有喉咙里那点“嗬嗬”的气音,在寒风里飘一飘就散了。 客栈二楼的雅间里,窗户开了一条窄缝。朱钦煜站在窗边,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 “公公,你真的要看吗?” 沈河凑到窗缝边往外瞄了一眼。 黑压压的人头,长长的囚车队伍,栅栏后面那些灰败的脸。 安成侯夫人还在扒着栅栏,嘴巴一张一合,像一尾被拍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寒风灌进窗缝,带着人群里隐约的唾骂声。 沈河缩回脖子,把窗缝合上了。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不看不看。” 老子怕大晚上做噩梦…… 朱钦煜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把窗户关严了。 街上的喧嚣声顿时闷了下去,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嗡嗡声,像隔了一层厚棉花。 沈河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化开。 “对了,殿下,”他放下茶盏,“于宪于大人是不是快要回京了?” 朱钦煜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不出一个月,估计就会回来了。” 窗外的喧嚣声闷闷地传进来,夹杂着零星的叫好声。 “公公是想让我保下他吗?” “殿下会保吗?”沈河眨眨眼,歪着头看向朱钦煜。 “公公想保,那我自然会保” 沈河闻言有些无语,这话说的好像是为了他才保下的于宪! 拜托!保下于宪是为了你们老朱家的江山社稷,是为了沿海百姓,是为了不让你们老朱家寒了天下功臣的心,不是为了我! 第66章 “殿下,”沈河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若奴才猜的没错,白阁老那边,是肯定不会让于大人活着的,那殿下该怎么做?” 不是沈河质疑,而是他纯粹好奇,朱钦煜要怎么做才能保下于宪。 朱钦煜没回他,笑着反问道“那公公有何高见?” 沈河嘿嘿一笑,一脸神秘莫测:“那当然是……”去骂你父皇啊! 第72章 嘿嘿 “当然是什么?”朱钦煜微微前倾,等他往下说。 沈河笑嘻嘻地微微上挑眉梢,嘴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都不肯往外漏。 当然是你猜啊,嘻嘻,猜对就告诉你… 他那双好看到眼睛里满是笑意,亮晶晶的,还带着几分故意的挑衅。 朱钦煜看得微微一呆,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垂下眼帘,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尖在杯沿上扣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端起茶盏往嘴边送,茶早就凉透了,一口灌下去,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沈河还在笑,撑着下巴看他,一副“我就不说你能拿我怎样”的得意模样。 楼下忽然炸开一阵欢呼声,声浪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满室的安静撞得粉碎。 沈河被吓了一跳,脑袋往窗户那边偏了偏,还没等他转过头来,门口人影一晃。 一个灰衣小厮快步走进来,低眉顺眼的,径直凑到朱钦煜耳边。 沈河的眼珠子往那边溜了一下,悄悄咪咪把耳朵竖起来,却什么都没听见。 于是沈河又把眼珠子转了回来,端起自己的茶盏假装喝茶。 朱钦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淡,很快就松开了。 他看了沈河一眼,收回目光,对小厮说了句什么。 声音不大,沈河只隐约听见了“马上”两个字。 小厮躬身退了出去。 沈河立马开口道:“殿下有事就去忙吧,不用管奴才。” 朱钦煜闻言微愣,抬眸看向他。沈河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副高兴的样子藏都藏不住。 不知为何,朱钦煜心里头反而不爽了起来,他问:“公公不想跟我一起走吗?” 沈河眨了眨眼,一脸真诚:“殿下,这件事我能知道吗?要是能知道,您刚才就不用跟他说悄悄话了。” 朱钦煜看着他半晌后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捏住了沈河的脸。 指腹微凉,力道却轻得像在捏一块嫩豆腐,朱钦煜没忍住,又多捏了两下。 “公公真的很聪明。” 沈河一巴掌把他狗爪子呼了下来“殿下,既然你把我撇这儿,那不许再派人跟着我了。” 狗东西,不要动手动脚!没礼貌! “不行。”朱钦煜想都没想就拒绝,“担心公公的安危。” 担心你牛魔啊担心,我一个大男人,难不成走到一半还被拐走了不成? 还有你知不知道你招的都是什么大傻逼!上次老子和李四那大傻春去买年货,李四那大傻子在发呆,老板从袖口处掏铜钱,李四那大傻春发完呆后以为老板是在找暗器,特么直接给人家摊子给掀翻了! 鬼知道沈河当时站在那里尴尬得想跳楼,最主要是,沈河说那大傻春一百句,大傻春也只会回,这是殿下吩咐俺要保护公公安危的,俺自要尽心尽责。给沈河差点活生生气死…… 沈河见朱钦煜半点不让的样子,后槽牙都被咬碎了,最后败下阵来,退了一步“那殿下找个聪明点的!不要找个像李四那大傻春一样的!” 朱钦煜强忍着笑意,点头应下:“好,依公公。让那人离你远些。” 沈河满意了,大手一挥,“去吧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朱钦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嘱咐了一句“公公少跟陌生人说话” 沈河扬起一张笑脸道“好勒殿下,奴才遵命”,说话期间,沈河藏在袖口中的手,悄咪咪朝着门比了个中指。 朱钦煜一走,雅间里顿时只剩沈河一人。 收拾了桌上的茶盏,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溜溜达达下了楼。 街上依旧人声鼎沸,行刑的喧闹还没散去,百姓围在四周议论纷纷,唾沫横飞地骂着通倭的李家。 沈河懒得凑那热闹,专挑人少的巷口走,打算随便逛逛,等朱钦煜忙完再来寻他。 刚拐过一个街角,却被一个姑娘给拦住了。 沈河警惕地抬眸道“你是谁?” 是劫财还是劫色? 劫财没有。 劫色……嘿,我还是愿意的… 身后负责守着沈河的护卫也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 那姑娘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脸都白了,连连摆手:“沈公公别急,奴婢、奴婢是嫤公主身边的人!” “公主?”沈河眉头皱起来,“公主怎么了?” 一提到公主,沈河就有点感觉胃疼,上次那些甜品,在他心目中留下了很大的阴影… 宫女左右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的,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公公还是别问了,快跟奴婢去见见公主吧。” 身后的护卫挡在沈河和宫女之间,声音硬邦邦的:“公公,此事怕是要先禀报殿下。” 沈河的脑袋更疼了。 先别说告诉朱钦煜,朱钦煜会不会同意,就算朱钦煜同意了,以他那莫名其妙如同猪一般的脾气,肯定又要生气,到时候遭罪的还是自己… 殊不知沈河心里那如同“猪”一般的朱钦煜步入刚刚客栈的二楼深处一间被封得严严实实的内室。 推开门,便见李贵妃倒在冰冷的青砖上,双目圆睁,气绝身亡。 朱钦煜皱眉,淡淡问下人:“怎么回事? 领头的下人往前膝行了一步,声音发颤:“回殿下,安成侯夫人被押上行刑台的时候,贵妃娘娘……她一直扒着窗户看。行刑结束,人就拖下去了,她……” 下人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冷汗直冒:“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忽然挣开了人,一头撞在柱子上。卑职们没来得及拦住。” 朱钦煜“嗯”了一声,眼眸平静无波,声音平淡到像是在吩咐把把垃圾扔掉:“拖下去埋了,这里清理干净。” 下人们连连应声,七手八脚地抬人、扫地、擦地。 有人拿了一块白布盖住李贵妃的脸,有人蹲在地上用抹布吸那些半凝固的血,动作又快又轻,像做惯了这种事。 没有人敢抬头看朱钦煜的脸色。 “李国兴呢?”朱钦煜问。 “李大人马上就到,请殿下稍等片刻。” 朱钦煜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从这里看下去,正好能看见刑场。人群已经散了,空荡荡的场地上只剩几摊暗色的痕迹,在灰白的天光下格外刺眼。 几个衙役在收拾围栏,动作懒洋洋的,像是做完了今天最累的一桩差事。 风从空旷的场地上刮过,卷起几片碎红纸,那是贴对联留下的。 红纸在风里打了个旋,落在一滩血迹上,被浸透了,变成暗沉沉的颜色。 他的手指还在叩着膝盖,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巷口,沈河还在跟那个宫女大眼瞪小眼。 护卫像一堵墙似的横在中间,半步都不肯退。 沈河看看他,又看看宫女那张急得快哭出来的脸,脑袋嗡嗡地疼。 “行了,”他叹了口气,朝护卫摆摆手,“我就去看看公主出了什么事,一会儿就回来。” 护卫没动:“殿下吩咐——” “殿下吩咐你跟着我,没吩咐你把我拴裤腰带上吧?”沈河没好气地说,“我就去趟公主那儿,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你要是不放心,就在门口守着,我还能从窗户飞了不成?” “再说了,公主殿下要是出了事,你能担责还是我能担责啊?公主殿下可是殿下的妹妹!” 此话一出,果不其然护卫犹豫了一下,退了半步,手还是按在刀柄上。 沈河懒得再理他,转头对宫女说:“走吧。” 宫女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 第73章 没有一条关于她 宫女在前面带路,走得又快又急,裙摆扫过地上的残雪,洇出一路湿痕。 护卫寸步不离地跟在沈河的屁股后面。 沈河小跑着跟上去,心里把朱钦煜骂了八百遍… 他喵的倒是没有派个大傻春,却给我派了个石头来!说啥都听不进去! 堂堂的晋王殿下,身边没有一个正常人了是吧? 三人穿过巷子,拐上官道。 护卫在十几步外停下来,靠着墙根站着。 宫女让他们在官道边等着,沈河站在路边搓手跺脚,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冻得他直缩脖子。 不一会儿,前面的皇家仪仗队停了。 第67章 一个太监小跑过来,到了跟前,躬身行礼:“沈公公,公主殿下请您过去。” 沈河跟着太监走到马车旁边。 车帘掀开一条缝,朱巧嫤的脸从里面露出来。 沈河抬眼一怔,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眼底泛着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花,蔫蔫地缩在领口里,整个人消瘦了许多… 这才多久没见,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公主殿下,”他下意识往前凑了一步,有些着急道,“您这是怎么了?” 朱巧嫤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弯成一道浅浅的弧… “无碍” 她轻声问道:“沈公公,三哥哥可好?” “晋王殿下很好。”沈河答得很快,眼睛还在她脸上打转。 到底发生了什么?咱们花儿似的公主,怎么就蔫了呢? 是谁! 是谁! 谁让我们公主殿下落泪的! 知不知道她掉一滴泪,我屠一座城! 朱巧嫤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她的目光黏在他身上,满是不舍,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河都快要主动开口了,她才轻声央求:“公公,你可以跟着我吗?” 沈河看着朱巧嫤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里面装着一点光,那点光全落在他身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愧疚,却还是出言拒绝了:“公主殿下,这不合规矩。” 那点光灭了。朱巧嫤低下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她缩回帘子后面,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鸟,蜷在窝里,连翅膀都懒得收。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来,脸上重新挂上那抹浅浅的笑,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公公说得对,”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是本宫唐突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递过来。 册子不厚,蓝布封皮,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沈河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道是纸厚,还是别的原因。 “这是安成侯夫人到宫里的时候,没见着贵妃娘娘,遇上了我。”朱巧嫤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让我把这个交给贵妃娘娘。我看了里面的内容,没有交。怕贵妃娘娘看了伤心。” ?为什么要怕李贵妃伤心? 沈河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册子,满脑子疑惑。 “现在我见不到贵妃娘娘了,”朱巧嫤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能帮我给她吗?” 沈河的手指在封皮上蹭了一下,指尖触到那些磨白的边角。 说实话,他不是很喜欢那个老妖婆,莫名其妙就罚他跪,还随随便便把下人恶意仗杀。 可看着朱巧嫤眼眶红红的,嘴角还挂着那抹强撑的笑,像一只被人捏住了翅膀的蝴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沈河还是答应了。 看来只能回去让朱钦煜帮帮忙了… 朱巧嫤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公主殿下,”旁边的女官低声提醒,“该走了。” 朱巧嫤擦了半天,终于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却笑得比刚才真了几分。“沈公公,”她说,“下次见面,你想吃什么?” 沈河的后槽牙又开始疼了。 他想起上次那盒点心,想起朱钦煜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想起那下午吃到吐的甜品。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公主殿下,奴才什么都不想吃。” 朱巧嫤身上的欢愉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一盏被人调暗的灯。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女官又催了一遍。 朱巧嫤深深看了沈河一眼,那目光里有不舍,有感激,还有一些沈河看不懂的东西。 她把帘子放下,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送沈公公回去吧。” 宫女走过来,朝沈河行了个礼:“公公,请随奴婢来。” 沈河朝马车行了个礼,转身跟着宫女走了。 朱巧嫤放下了车帘,看了眼摆在旁边的被列为禁书的《西游记》。 这是她托了好多人,才买过来的书,平日里都当着个宝贝护着。 宫女把沈河送到之前那条巷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护卫远远地靠在墙根,看见沈河回来了,站直身子,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公公,”宫女开口,声音不大,“公主年少的时候,就过继在李贵妃娘娘膝下了。” 啥? 这么可爱的公主,是李贵妃那老妖婆带大的? 沈河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公主第一次见他,是带有敌意的… “贵妃娘娘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宫女的声音有些发紧,“公主殿下很难过。有些话奴婢不便说,但是——” 她看着沈河,眼圈渐渐红了,“公主殿下见到公公,会很开心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裙摆扫过地上的残雪,洇出一路湿痕,和来的时候一样。 沈河站在原地,低头看向手里那本册子。 蓝布封皮,边角磨得发白,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旧旧的光。 风从巷口灌进来,冷飕飕的,他哈了口气后翻了开来—— 第一页写着李承嗣的生辰八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 第二页列着他爱吃的菜,糖醋鱼、桂花糕、蜜汁藕,每道菜后面都注了做法,火候、配料、哪家铺子买的最正宗,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第三页是他爱喝的茶,龙井要雨前的,水温不能太高,高了会苦。 第四页是他怕冷,冬天要多加一件棉袄,棉袄的料子要软,他皮肤嫩,硬了会磨红。 第五页是花粉过敏,春天少出门,实在要出门得戴帷帽。 第六页、第七页、第八页……全是他的。爱吃、爱喝、爱穿什么料子、讨厌什么颜色、睡觉要什么姿势、枕头要什么高度。 沈河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手指停住了。 从头到尾,密密麻麻的字,全是关于李承嗣的。 没有一条是关于李贵妃自己的。 她喜欢吃什么呢?她喜欢什么颜色呢?她怕冷还是怕热呢?她睡觉要什么样的枕头呢?一个字都没有。 这本册子里,有儿子的一切,却没有她自己。 怕是安城侯夫人,也不知道自己女儿喜欢吃什么吧。 沈河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 第74章 陛下有点孤独了~~~ 朱巧嫤的马车在西苑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宫墙上的积雪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泛着冷冷的青白色。 她掀开车帘,一眼就看见了玉熙宫门前跪着的那个人。 大皇子朱钦烁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石砖上,膝盖下连个垫子都没有。 他的发冠歪了,几缕头发散下来,沾着雪沫子,贴在脸颊上。 身上的蟒袍皱巴巴的,膝盖处洇出两团深色,是雪水化开浸透的痕迹。 朱巧嫤提着裙摆跑过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吱吱作响。 她蹲下身去扶他,手碰到他的胳膊,凉得像冰。 “大哥!”她的声音发颤,“你跪了多久了?” 大皇子朱钦烁抬起头。 他那张脸憔悴得不成样子,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额头磕破了皮,嵌着一粒小小的石子,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混着泥和雪,糊在眉骨上方。 嘴唇干裂起皮,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丝,整个人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威风。 “皇妹,”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我派人去寻母妃,寻不到了。” 朱巧嫤的手僵住了。 “到处都寻不到,”大皇子抓着她的袖子,手指冰凉,指甲缝里嵌着泥,“宫里寻不到,城外也寻不到,安成侯府没了,母妃能去哪呢?皇妹,你说母妃能去哪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贵妃被逐出宫那日,大皇子正被禁闭、配合锦衣卫彻查通倭一案,根本无法出宫阻拦。待洗清嫌疑派人去寻,人早已不知所踪。 朱巧嫤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一个公主,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今天能来西苑,已经是她想了很久、求了很久才得来的机会。 就连去寻沈河,也是借去西苑的机会,让宫女提前脱离车队,才寻来的…… “母妃肯定出事了!”大皇子猛然攥紧了她的袖子,力道大得指节泛白,眼睛里烧着一团暗沉沉的火。 第68章 “肯定是清流党干的!肯定是他们!白维!周立!还有——” 大皇子并不知道李贵妃和沈河之间的弯弯绕绕,李贵妃也觉得向一个皇子太监道歉太过丢人,也没告诉他。 就算大皇子知道他俩之间的弯弯绕绕,也并不觉得朱钦煜堂堂一个晋王会为一个小小太监去设下如此大局。 比起朱钦煜,他更怀疑的是清流,清流在朝中生根多年,脉络早已壮大,有动机,有能力去设下这滔天大局。 “大哥!”朱巧嫤按住他的手,压低了声音,眼眶红红的,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先要忍耐,别慌。多亏了三哥哥给你求情,你才能保住皇子这个身份。这时候千万不能乱了阵脚,千万不能。” 大皇子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把那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几遍:“对……对……这时候千万不能乱了阵脚,皇妹说得对,我不能乱了阵脚……” 他松开她的袖子,转过身,朝那扇紧闭的殿门又磕了一个头。 额头砸在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粒嵌在伤口里的石子又往肉里陷了几分。 “父皇!”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李家真的是冤枉的啊父皇!还请为李家查明真相!父皇!” 殿内没有回应。 朱红的门扉紧闭着,连条缝都没有,像一堵堵死了的墙。 景祐帝坐在玉熙宫内殿的龙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密折。 烛火在他面前跳动着,把那封密折照得半明半暗。 他已经翻了很多遍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密折是于宪从东南递上来的。 上面写着谢家通倭的事,写着谢晟如何与王植勾结、如何给倭寇输送粮草、如何指望倭寇猖獗到朝廷只能招安好让谢家东山再起。 后面还附了一封书信的抄本——景祐三年的,于宪亲笔,写给谢晟的。 信上写着什么,景祐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很多遍。 最后一页是于宪的请罪折,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写得规规矩矩,像是小学生交上来的功课。 这些事景祐帝早就知道了。 他的情报网比任何人都密,于宪还没写这封密折的时候,东南每天发生什么事、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白纸黑字早就摆在他的案头。 可他还是翻着,一遍一遍地翻着,反复看这篇奏折。 张诚站在他身侧,低眉顺眼的,大气不敢喘。 殿外大皇子的喊声又传进来,一声比一声哑,一声比一声碎,像一块石头在喉咙里磨。 他偷偷看了一眼景祐帝的脸色,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声音压得极低:“主子爷……要不要奴才宣大皇子殿下进来?已经跪了几个时辰了,奴才怕大皇子身体遭不住……” 景祐帝把密折翻过一页,头也没抬。 “朕这个做父亲的都没着急,”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这个做奴才的反倒急起来了。” 张诚的脸“唰”地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去,左右开弓扇了自己两巴掌,声音清脆,在空旷的殿里格外响亮。 “是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景祐帝没看他,继续翻着那封密折。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上面,看了很久。 “朕这些个儿子,”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新年也不给朕拜拜年,对国家大事不甚关心,对他们母妃、对他们那些权柄,倒是关心得很。” 张诚跪在地上,不敢接话,心里却转了一个弯——主子爷这是有点孤独了。 历朝历代新年都有办家宴的传统,然而到了景祐朝却是个例外,景祐帝因为某些经历,使得性情大变,不爱与后宫嫔妃举办家宴,也很少召自己的儿女过来吃饭,一般都是儿女按照规定时日来请安。 到了后面,景祐帝连他们请安的时间都改了。 殿外又传来一声“父皇”,比之前更哑了,哑得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景祐帝把密折合上,放在案角。 “让他们进来吧。” 张诚愣了一下,连忙爬起来,应了声“是”,一路小跑到殿门口。 殿门打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 大皇子跪在台阶下面,膝盖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被人搀着才站起来,踉跄了两步,几乎站不稳。 朱巧嫤在旁边扶着他,眼眶红红的,低着头,不敢往殿里看。 张诚躬着身,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公主殿下,陛下请二位进去。” 大皇子挣开搀扶的人,踉踉跄跄地往殿里走,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急。 朱巧嫤跟在后面,裙摆扫过门槛,带进来一阵冷风。 景祐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进来,看着大皇子那张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看着朱巧嫤红红的眼眶,没有说话。 大皇子走到殿中央,膝盖一弯,“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这一跪比在外面跪得更重,膝盖骨砸在金砖上,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父皇……李家是冤枉的……” 第75章 软弱不堪,难以大用 “朕知道。” 景祐帝的声音平静无波,落在大皇子朱钦烁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大皇子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知道?你知道李家是冤枉的,你还下那样的旨?你看着李家满门被抄、看着母妃被逐出宫、看着舅舅一家死在刑场上…… 你知道? 他想问。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烧得他嗓子眼发疼。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儒家千年的敬重长辈,君父至上的观点深深刻在他骨子里,大皇子没有胆气来质问他的生父,同样是君父的景祐帝。 景祐帝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双眼睛把大皇子心里的那点念头看得一清二楚,像是剥开了一层皮,露出里面还在跳动的血肉。 “你是想问朕?”他的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大皇子的脸“唰”地白了。 他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板。 朱巧嫤站在旁边,身子也抖了一下,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兄妹俩齐刷刷跪下去,额头贴着金砖,声音发颤:“儿臣不敢。”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细响。 景祐帝看着那两个趴在地上的身影,看了很久。 “连质问朕的胆量都没有,你今日跪在宫门前哭喊,又是为了什么?”他眉眼渐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软弱不堪,这般心性,如何能堪大用。”” 大皇子的话噎在嗓子里。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来干什么的?他来求情的,来喊冤的,来质问的…… 他却连问都不敢问。 景祐帝看着他这副畏缩模样,心底泛起一丝疲惫,难得放缓语气,淡淡解释:“李家是替罪羊,朕为了朝堂大局,不能救。” 他本以为话说到这个地步,朱钦烁总能明白其中权衡。 抬眼望去,儿子依旧满脸惶惑,身子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身旁的朱巧嫤更是垂首不敢言语,整座大殿里围绕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一股无名火与无力感同时涌上心头,景祐帝脸色沉下,抬手朝张诚示意:“你来讲给他们听。” 张诚跪在地上,脸上的巴掌印还红着,火辣辣地疼。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皇爷的用意?皇爷什么用意?他也没听懂啊。 慌乱之下,张诚“扑通”跪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记耳光:“奴才愚昧,未能领悟皇爷圣意,奴才该死!” 景祐帝:“……” 朕说的难道不是人话? 景祐帝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到了最后他嘴里蹦出一个字“滚。” 大皇子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他的目光触到景祐帝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算不上愤怒,只是冷。 冷得像外面的雪地,冷得像这玉熙宫里的金砖,冷得像他从小到大记忆里每一次见到父皇时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在宫门外哭喊得声嘶力竭,真正面对这位帝王时,却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所剩无几。 在他记忆里,父皇从来都是这样。对他们这些儿女,亲近不足,疏远有余。 对后宫嫔妃,也是半点亲近不起来。每次见到他们兄弟姐妹,父皇总是一张臭脸,像是欠了他几万两银子。 加上听闻父皇少年登基时在朝堂上打死过几百个朝臣,手段狠辣,杀伐果断,又难得见上一面——导致恐惧伴随着年龄,愈发浓烈… 第69章 朱巧嫤深吸一口气,勉勉强强稳住声线,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儿臣……告退。” 大皇子牙关打颤,终究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景祐帝没有看他俩。 朱巧嫤站起来,膝盖发软,踉跄了一下,扶着地面才稳住。 大皇子也跟着站起来,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门槛边,转身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景祐帝一个人坐在龙椅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从始至终,”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朕的儿女都没对朕说一声新年快乐。”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他脑海中浮现一张总是笑脸盈盈的脸——沈河。 那小太监胆大妄为,却总能精准地猜中自己的意思,自己说一分,他便能猜出剩下的九分。 还敢放火烧了朕的宫殿,在朝堂上洗刷三朝元老,当朝首辅。 甚……敢拒绝朕…… 景祐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朕真是疯了,”他低声说,“竟然会觉得一个小太监,能明白朕。” 话是这么说。 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大概是大新年的,太孤独了,又或者是,想找一个能听懂人话的人聊天,再或者是,想找一个懂自己的人… 景祐帝想见那个小太监了,算算日子,已经几个月未见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钻出来就再也赶不走了,像一根刺扎进肉里,不疼,但是痒。 他睁开眼睛,朝门口喊了一声:“张诚。” 张诚推门进来,脸上那几道红印子还没消,低眉顺眼地跪下去:“奴才在。” 景祐帝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张诚那张肿了半边的脸,觉得有点好笑。 这奴才跟了他这么多年,忠心是忠心,就是太笨。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指节敲在木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去晋王府传旨,”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让沈小四明日进西苑。” 第76章 纯情晋王火辣辣~~ “殿下?”柱子上探出一个脑袋,沈河谄媚地笑着,“其实奴才觉得李四就很不错,这个赵六就有点古板…… 赵六就是上次代替李四跟着沈河的那个贴身护卫。 朱钦煜双手抱臂,脸偏过一旁,那姿势摆明了不想搭理人,嘴里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酸:“觉得李四不错?怕是李四好给公公开后门,见公主吧!” 沈河小跑上来,笑嘻嘻地给他捏肩捶背,态度好不殷勤:“哎呀,公主殿下可是殿下的妹妹,奴才这还不是怕公主出事,殿下心情难过?” 朱钦煜冷哼一声,刚要开口,门口乍然炸开一道大喇喇的声音—— “殿下!公公!卑职回来了——!” 那嗓门大得像是生怕整个晋王府听不见,沈河吓得手一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椅子腿绊住他的脚后跟,他“哎”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慌乱中他伸手去抓救命稻草——抓住了朱钦煜的袖子,然后连人带袖子一起拽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两个人摔成一团。 沈河的嘴巴不偏不倚撞上朱钦煜的额头,牙齿磕在皮肉上,硌得他嘴唇发麻。 他撑着手臂想爬起来,低头一看…… 朱钦煜额头上明晃晃一个牙印,红红的,边缘渗着一点血丝,像是被人啃了一口。 李四站在门口,脚刚迈过门槛,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不知所措,最后定格在一副“俺好像又闯祸了”的呆滞模样。 …………的要被炒鱿鱼了… 沈河狼狈地从朱钦煜身上翻下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恶狠狠地转过头,一脚踹在李四屁股上。 “你有病啊!你小点声会死啊!” 李四被踹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一脸老实巴交的委屈:“公公说的是。殿下说公公想要俺回来,俺就想着大声点告诉公公,公公会高兴……” 沈河气得想再踹他一脚。 高兴你牛魔啊高兴。 大傻春! 能不能长半个脑子啊! 沈河转过头去看朱钦煜…… 那位爷还躺在地上,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沈河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完了,该不会撞傻了吧?他把昭武帝给撞傻了?那他不成了大月朝的千古罪人? “还不快跟我扶殿下!”沈河恶狠狠瞪了李四一眼。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朱钦煜从地上搀起来。 朱钦煜站是站起来了,眼睛还是直愣愣的,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沈河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反应。又晃了晃,还是没反应。 完了,真成智障了… “殿下?殿下你没事吧?”沈河凑近了喊了两声。 朱钦煜的眼珠子终于动了一下,从房梁上收回来,落在沈河脸上。 那目光软塌塌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他却强装镇定,摆了摆手:“无事。” 沈河还想再问,守门的下人从外面跑进来,站在门口禀报:“殿下,有大内太监来传旨,说是找沈公公的。” 沈河头皮瞬间发麻,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景祐帝又要老子干什么?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朱钦煜,那位爷还处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状态,眼睛盯着他,却又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殿下?殿下你听见了吗?”沈河又叫了一声。 朱钦煜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听见了。去吧。” 沈河跟着下人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朱钦煜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攥什么东西。 他的额头正中间那个牙印红红的,在烛光下格外显眼。 沈河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转身跑了。 朱钦煜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老半天,他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那个牙印。 指尖触到那圈浅浅的齿痕,微微有些发烫。 他的手停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李四把自己缩成个鹌鹑蛋,靠在柱子旁边,恨不得整个人嵌进木头里去。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像蚊子叫:“王爷看不到俺,王爷看不到俺,王爷看不到俺……” 朱钦煜放下手,目光扫过来。 李四的念咒声戛然而止。 “管家。”朱钦煜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和。 管家从门外小跑进来,躬身等着。李四欲哭无泪,不要开除俺啊… 俺错了… 呜呜呜… “再给李四加半年俸禄。” 李四的那如同草履虫的脑子宕机了。 加半年?又加?他张着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他反应过来,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恨不得原地翻两个跟头。 “哦豁!王爷千岁!”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进门的时候还大。 朱钦煜站在原地,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皱起眉头。 “公公呢?” 李四愣了一下,老实巴交地回答:“公公刚刚被大内太监叫走了呀。” 朱钦煜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下来,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拉了一层幕布,把那点恍惚、那点柔软,全盖住了。 “那你不叫我?” 李四满脸无辜:“公公跟殿下说过了啊,殿下同意了。” 朱钦煜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的目光从李四脸上扫过,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底下全是冰。 “管家。” 管家又小跑进来,这一晚上跑了好几趟,额头上都冒汗了。 “给李四扣半年俸禄。” 管家:“……” 李四:“?”俺说错啥了吗? 李四的脑袋“啪”地耷拉下来,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得连叶子都卷了。 他的嘴张着,合着,张着,合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殿下这脾气,真的好变化莫测。俺这个山东大汉,不懂啊。 朱钦煜没有再看他,下意识转身往门口走,去找公公。 来到门口,却发现没有人,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 马车的人掀开了帘子,露出一张脸来。 一眼,朱钦煜眸光一凛。 来人是朱钦煜的二哥,皇后的嫡子——二皇子,朱钦朗。 第77章 变脸 第70章 沈河跟着太监进了玉熙宫,一路上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 永寿宫还在重建,工地的架子没拆,黑黢黢地戳在夜色里,像个没愈合的伤口。 太监们打扫完就退下去了,廊下一个人都没有,灯笼倒是挂了不少,红彤彤的,却照不出半点过年的热闹。 殿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暖气扑面而来,混着沉沉的檀香味。 景祐帝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翻过来翻过去,翻了好几遍,像是闲得发慌。 桌案上堆着厚厚一摞,他一本也没批,就那么翻着玩。 沈河快步上前,撩袍跪下,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又脆又亮:“陛下圣躬金安。奴才给皇上拜年,愿吾皇新岁万福,国泰民安。” 嘿嘿,万岁爷,奴才跟您拜年了~~ 看在我给你拜年的份上,大过年的就别再整我了! 景祐帝抬起头,看着地上那个跪得规规矩矩的小太监,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第一个给朕贺新年的。” 张诚站在旁边,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干净,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心里那叫一个委屈。 皇爷,明明是奴才第一个给您贺新年的好吧? 新年那天的大早上天还没亮就跪在门口喊“万岁万岁万万岁”,喊得嗓子都哑了,您老人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再说了,群臣这几天上的贺表也不少吧?你让人家写贺表,人家写了递上来,结果你又不看! 玩呢?! 张诚偷偷看了一眼沈河,又看了一眼景祐帝——皇爷脸上那表情,怎么说呢,不算笑,但比刚才好多了。 张诚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景祐帝把奏折丢在桌案上,往椅背上一靠,淡淡道:“李家没有通倭,朕为了朝廷大局,只能杀了他们。” ?跟我有关系吗? 景祐帝这狗b,每次说话只说两三分,剩下的七八分人都让别人猜。 猜对了就是吾皇圣明,猜错了就是奴才愚笨,未解圣意。 沈河的脑子开始工作了起来,思考着景祐帝说这句话的含义,他跪在地上,眼珠子转了几圈,心里瞬间了然。 搜嘎!搜you窝都嘎! 什么传旨,什么召见,感情是把他当心理医生,找他来做心理辅导的。 这位万岁爷大过年的杀了一家人,心里堵得慌,找不着人说话,把他拎过来当树洞了。 沈河二技能.高情商攻击开始启动! “陛下此举,实乃圣明之至!” 他的声音又恳切又真诚,脸上的表情比在朝堂上变祥云的时候还认真, “昔年汉文帝诛薄昭,世人皆道文帝心狠,却不知若不如此,朝纲何以整肃,国法何以立威?陛下今日所为,正与文帝同出一辙——” “舍小爱而全大义,忍私情而安社稷,是为国为民,为天下苍生着想!” 史书上记载景祐帝的偶像与榜样就是汉汉文帝刘恒。 沈河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陛下有如此胸襟,如此魄力,实乃我大月朝之福,万民之福!奴才每每思及此,都忍不住要替天下百姓叩谢陛下隆恩!” 景祐帝靠在椅背上,听他说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点堵在胸口的东西,不知怎么的,慢慢化开了。 他看了沈河一眼,嘴角那点弧度上扬了些许。 张诚看的目瞪口呆,他明白了!原来万岁爷当时说的那些话,是希望有人夸他啊! “做个奴才真是委屈你了,”景祐帝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玩笑,“依朕看,应该让你当御史,话这么多。” 沈河立刻接上,一脸正色:“奴才都行,陛下让奴才干什么奴才就干什么。陛下要奴才当御史,奴才明天就去都察院报到;陛下要奴才当太监,奴才就在陛下跟前端茶倒水。奴才这条命是陛下给的,陛下让往东,奴才绝不往西——” “那朕要你做朕的贴身太监呢?” “哎呀”沈河话锋一转。 “陛下,奴才手脚粗笨,不如张公公的手脚利落,万一做错了什么事,或者犯了什么规矩,奴才贱命一条,死了倒是没什么事,脏了陛下您的眼,那奴才恐要下十八层地狱也难辞其…… 见他还在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说着,景祐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打断了沈河:“行了行了” “说了这么久,口渴了吧?张诚,倒杯茶给沈小四。” 张诚端着茶壶的手抖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景祐帝,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河,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自己伺候了皇爷这么多年,端茶倒水是本职,可给一个王爷的贴身太监倒茶,这规矩……怎么说都不太对吧? 沈河的脑子比张诚转得快。 他趴下去,额头贴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陛下抬举奴才,奴才感激不尽。奴才一个小太监,能面圣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这杯茶,奴才一个卑贱之身,实在不敢当。” 景祐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摆了摆手,示意张诚退下。 张诚端着茶壶退到旁边,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大半,那点委屈也散了大半。 景祐帝从桌案上拿起一封密折,递给张诚,朝沈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河看见那封密折,后槽牙开始发酸。 他盯着那个蓝布封皮,脑子里全是上次看奏折看到的那些要杀他,把他架在火上烤的话。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陛下,奴才能不能不看啊?” 景祐帝的目光射过来,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却让沈河后背一凉。 他立刻改口,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奴才看!奴才特别爱看这些!奴才一天不看奏折就浑身不得劲!” 张诚把密折递到他手里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的,是憋笑憋的。 沈河翻开密折,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我丢!原来通倭的是谢晟,而不是李承嗣那个倒霉蛋啊! 再往下翻,是于宪的请罪折,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写得规规矩矩。 翻到最后,沈河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景祐三年,于宪写给谢晟的信。 第78章 陛下,奴才心中一直敬慕着您的 景祐三年,当时的华盖殿大学士是杨骥垣,也就是首辅,谨身殿大学士是谢重阳。 这个时候也是他们撕得最凶的时候,上面打的火热,下面战战兢兢。 于宪那时还是湖广的巡按御史,并未升浙直总督,代天子巡抚,他巡察湖广时,湖广江堤大决,荆州、襄阳、安陆、汉阳、常德、岳阳受灾尤重。 他敏锐地发现湖广荆州决堤中,湖广巡抚与荆州知府,甚至是当地的乡绅豪缙在里面扮演着什么重要的角色,分了多少杯羹。 于宪深知此事一旦捅破,自己绝无活路。 三十万两水利银被层层盘剥,督抚、知府、乡绅拧成一股绳,早已把荆州江堤变成了分赃之地,真实落到民工与物料上的银子不足十万两。 他一个巡按御史孤身在外,无兵无权,只要敢动分毫,不出三日,必会“落水而亡”亦或者是“病死”永远留在湖广地界。 于宪心思一转,生出一条险计。 他先暗中收集证据,将湖广巡抚、荆州知府贪墨水银的细节一一记下,密写于绢帛之上,却不直接上奏。 而是悄悄修书一封,连夜送往京城,收信人正是谢重阳的亲儿子——谢晟。 让谢晟帮自己利用宫中关系与内阁票拟漏洞,暗中伪造了一份矫旨。 矫旨上写着:令巡按御史于宪即刻回京,另有重任。旨意盖着仿造的印玺,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地方官员无人敢疑。 于宪拿到矫旨的那一刻,不动声色,当即收拾行装,以“回京复命”为由,星夜离开湖广。 等湖广巡抚与荆州知府反应过来,人早已出了湖广地界,追之不及。 而那封救命信与这份矫旨,便成了于宪与谢家之间,最隐秘、最致命的牵绊。 矫旨按照《大月律.刑法.诈伪》是要被斩首的。 沈河把密折合上,手指还捏着封皮,没有松开。 殿内里檀香的味道在暖意里沉下去,浮上来,熏得人脑子发昏。 “说说吧,”景祐帝开口,声音不重,“你是什么看法。” 沈河抬起头,垂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脑子里把那点念头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踩到什么不该踩的地方,才慢慢开口:“陛下其实是想保下谢家和于宪的吧。” 景祐帝挑眉:“何出此言?” 沈河的每个字都说的:“陛下知道李家没有通倭,却还是着急忙慌地将他们杀了。罪名安上去,人杀了,案子结了,就翻不了篇了。 等小阁老和于大人回到京城,通倭的罪名就可以一股脑塞给李家。李家死无对证,谢家的罪名就洗清了。谢家洗清了,于大人的那封信,陛下就可以帮他遮掩了” 第71章 其实也很好理解这句话,谢家是通倭之罪,于宪这封信跟谢家牵涉甚广,谢家被通倭下狱的时,于宪一定也要被牵连,不然无法平定天下人的怒气。 若谢家不是通倭之罪,于宪这封信虽然触犯了大月律,景祐帝却可以帮他压下来,说什么事急从权,于宪在八议之内,鬼扯烂扯的就可以保下于宪。 谢晟打的就是这个算盘,也料准了皇帝和晋王想保下于宪这点。 “你就这么确定朕想保下于宪?”景祐帝手撑着脑袋,目光落在沈河身上,轻声问道。 沈河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因为陛下是圣主明君,是任人唯贤的好帝王。不会让一代能臣因为这件事埋骨他乡。” 景祐帝看了他两息后往后靠了靠,不轻不淡道:“你倒是会给朕戴高帽,朕若是不保下于宪,那朕就不是圣主明君,不是好帝王了?” “朕连侍奉自己十多年的贵妃她的全家全族都能杀,他于宪有何德何能,让朕不杀他?” 沈河没有直接回答景祐帝的问题,反而从其他方面开始说起:“陛下十四岁登基,别人还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纪,陛下就坐上了这把椅子,担了这天下之责。” 景祐帝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初期的时候,陛下昼兴夜寐,以图中兴。任用杨骥垣、张硅这些改革派,推行新政。孝宗朝留下来的烂摊子——边镇商屯崩溃,盐政混乱,官盐滞销,私盐横行。 外戚坐大,庄田遍地,藩王拿着盐引和税课当自家的私产。朝廷收不上税,百姓活不下去,边防也动摇了根基。” 沈河的声音不大,像是在数一串珠子,一颗一颗地数,不急不慢:“陛下接手的时候,这大月朝是一艘破船,到处漏水。 是陛下堵住了那些窟窿,裁汰冗官,打压外戚,收回特权,清理皇庄和勋贵庄田,把田地还给百姓,整顿边防,加强九边。十几年的工夫,把这艘破船修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抬起头,对上景祐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以奴才说,陛下必定会救于宪。” 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跪着,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景祐帝盯着他看了很久。 像是翻出了一件压在箱底很久的旧衣裳,本以为早就不合身了,抖开来一看,针脚还在,料子还好,只是太久没穿了。 “没曾想,”他缓缓道,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还有人记得朕之前的功劳。” 沈河低眉顺眼地跪着,像一盏被调到最暗的灯,照着脚下那一小块地方。 “起来吧。” “大过年的,”景祐帝说,“朕也不留你了。回去吧。” 沈河跪下来磕了个头,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门槛边,他停了一下,抬起头。 “陛下,”他说,“其实奴才心中一直是很敬慕陛下的” 景祐帝望着他渐渐离去的身影,殿门被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沿。 垂眸,无言… 第79章 开窍 顺天府最大的教坊司今夜灯火通明。 二皇子朱钦朗勾着朱钦煜的肩往里走,步子迈得又大又飘,一看就是常客。 门口的灯笼红得晃眼,映在他脸上。 老鸨扭着腰迎上来,一眼认出这位出手阔绰的主顾,脸上的笑堆得比灯笼还红:“哎哟,公子又来啦!这位是——” “本公子弟弟。”二皇子拍了拍朱钦煜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摆,“今日带他来见见场面。” 老鸨兰花指捻着绣帕捂嘴笑,目光在朱钦煜脸上转了一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哎呀,公子的弟弟长得可真俊俏!公子是读书人吧?一看就是有学问的——” 朱钦煜的脸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被脂粉气和酒气熏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二哥带我来,就是来这里?” 二皇子浑然不觉,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过来人的模样:“哎呀,你也老大不小了,肯定没来过这里吧!带你来看看,不是二哥骗你,来到这里啊——欲仙欲死,醉生梦死。保准你下次自己求着我来。” 朱钦煜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群莺莺燕燕身上,声音不轻不重:“母后知道二哥来这里吗?” 这话像踩了猫尾巴。 二皇子的脸瞬间变了色,左看看右看看,一把捂住朱钦煜的嘴,比了个“嘘”的手势,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好弟弟,不要告诉母后好不好?你要什么,二哥给你买!” 说话间,老鸨已经拍了两下手。 十几个姑娘从楼梯上、屏风后、珠帘里涌出来,像一群扑火的飞蛾,把两个人团团围住。香风扑面,脂粉呛得人睁不开眼,有人拽袖子,有人拉衣角,有人往怀里靠。 朱钦煜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冷得能结冰:“别碰我。” 被他瞪住的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伸手去拉他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别害羞嘛公子,奴家保准让公子满意——” 二皇子见状,从袖子里抓出一大把银子,“哗啦”一声丢在桌上,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谁让本公子弟弟开心了,赏两倍给你们!” 姑娘们尖叫着扑向那堆银子,你推我挤,珠钗散了一地,有人蹲在地上捡,有人往怀里揣,还有个姑娘被挤得跌在朱钦煜脚边,抬头冲他笑。 朱钦煜的脸黑得能滴墨。 他转身就走。 二皇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凑过来悄咪咪地说:“来都来了,看看嘛。” 他朝那群姑娘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再说了,这些能帮你了解到不少东西呢!” 朱钦煜闭了闭眼。 二皇子已经连拖带拽地把他拉上二楼,推进一间包房。 包房里摆着软榻,摆着果品,摆着酒壶,角落里还燃着一炉香,甜得发腻。 二皇子一屁股坐下来,招呼姑娘们上酒上菜,没一会儿就左拥右抱地玩开了。 划拳的划拳,倒酒的倒酒,有人往他嘴里喂果子,他笑得眼睛都找不着了。 楼下忽然喧闹起来,锣鼓敲了三声,丝竹声起。 二皇子趴到栏杆上往下望,回头冲朱钦煜喊:“三弟!花魁出来了!看不看?” 朱钦煜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杯酒,没喝,就那么捏着。 他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往下望了一眼。 楼下的台子上,一个女子正缓缓走出来。 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头上戴着金步摇,走一步摇三摇,叮叮当当地响。灯光打在她脸上,五官精致,眉眼含情,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 楼下的人疯了似的叫好,往台上扔银子、扔花、扔帕子。 朱钦煜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他心想,不如公公半分好看。 二皇子趴在栏杆上看了半天,回头发现弟弟已经坐回去了,酒杯还在手里捏着,一口没动。 他愣了愣,凑过来,上下打量了朱钦煜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 “你……”他压低声音,“你该不会……”他指了指楼下,又指了指朱钦煜,话卡在嗓子里,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位弟弟怕不是个和尚?花魁出来了,眼皮都不抬一下,这都不为动? 朱钦煜没理他。 二皇子盯着他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没意思。 他撇了撇嘴,转身又跟姑娘们玩去了,划拳声、笑声、碰杯声响成一片。 朱钦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酒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酒液晃出来,沾湿了指尖,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仿佛牙印还在额间。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二皇子瘫在软榻上,衣襟散了大半,露出白花花的胸膛,一只手搂着个绿裙姑娘,另一只手举着酒杯往嘴里灌,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洇湿了领口。 旁边的姑娘们还在往他身上靠,有人喂果子,有人倒酒,有人拿帕子擦他脸上的酒渍,他笑得像个傻子。 朱钦煜坐在角落里,冷冷看着这一幕。 满室的脂粉气熏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丝竹声、笑闹声、碰杯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烂的粥,搅得他心烦。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 一个穿紫裙的姑娘见状,贴上来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公子怎么就走了?再坐一会儿嘛——” 朱钦煜垂眸看那只手,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冰棱,周身的狠戾气息瞬间散开,只留一身拒人千里的疏离“要是碰到我,你手就别想要了。” 姑娘的脸“唰”地白了,手缩回去缩得比兔子还快,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桌角上,酒杯倒了一个,酒液淌了一桌。 朱钦煜已经收回目光,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第72章 “看好他。” 这里的他指得是醉的不省人事的二皇子。 守在门口的两个侍卫躬身应“是”,一左一右地站在包房门口,像两尊门神。 朱钦煜推门出去,把满室的喧闹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安静多了。 楼下丝竹声隔了几层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花。 他沿着走廊往外走,靴子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拐过弯,他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很低,像是被人掐着嗓子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混在楼下的丝竹声里,几乎听不清。 朱钦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一扇门半开着,里面没有点灯,黑黢黢的,走廊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去,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光带里,两条人影缠在一起。 朱钦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清了——是两个男人。 趴着的那个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嘤咛声,像哭又像笑,指甲抠着桌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朱钦煜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人钉住了。 他的目光定在那两人影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那断断续续的嘤咛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响。 那声音黏腻腻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太阳穴上。 他猛地别过头,大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身后那扇门里又传出一声闷哼,他走得更快了,几乎是逃一样地冲下楼梯。 第80章 采草大盗? 沈河回到晋王府的时候,后院安安静静的。 灯笼挂在廊下,被风吹得微微晃,地上的雪光映着檐下的影子,明明暗暗的。 拐进后院时,就看到一个人影坐在石阶上。 朱钦煜静静坐在廊檐下的青石板上,一身月白常服沾了些许尘土,发丝被夜风拂得微乱。 他的目光落在青石板上,石板干干净净,连片叶子都没有,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河放轻脚步走上前,在朱钦煜面前站定。 人没反应。 他伸出手,在朱钦煜眼前晃了晃。 “殿下?” 你怎么了?不会真的被我撞成智障了吧! 那只手刚晃到第二下,朱钦煜猛地抬起头。看清面前这张脸的瞬间,那张脸“唰”一下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红的像被人泼了一碗胭脂。 他骤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声,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那步子又快又急,袍角在风里翻飞,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诶——”沈河伸出尔康手,连个衣角都没捞着。 他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脑子里全是问号。 沈河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身上…… 衣服穿得好好的,没什么不对。 他还特意走到院子的水池边,借着月光照了照,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沾脏东西,嘴角也没有点心渣子。 有病吧? 抽了? 神经病发作了? 沈河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决定去找李四。 李四蹲在花园角落里,撅着屁股挖泥巴,身边堆了一摊黑乎乎的湿泥,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脸上、甚至头发上都沾着泥点子。 他嘴里念念有词,两只手在泥巴里又捏又搓,面前歪歪扭扭地立着一个半成品…… 大概是个泥人,也可能是只泥猴子,反正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李四。”沈河喊了一声。 李四抬起头,脸上糊着泥巴,剩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眨巴,冲沈河憨憨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公公回来啦?” 沈河蹲下来,压低声音:“王爷这是怎么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这里……没事吧?” 李四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殿下能出什么事啊?”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跟那坨泥巴较劲,嘴里还念叨着,“沈公公,你要堆泥人吗?最近俺闺女喜欢泥人,俺想着给她堆一个带回去——” 沈河看着他手里那坨黑乎乎的东西,嘴角抽了抽:“堆泥人也不是用这个泥巴堆啊,这是花园里沤肥的泥,臭的。” 李四愣了一下,把手凑到鼻子边闻了闻,脸皱成一团:“还真是……” 他把泥巴扔了,在身上蹭了蹭手,蹭完才想起来这是新衣裳,又懊恼地拍了拍。 沈河懒得再理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朱钦煜消失的方向。 回廊尽头空荡荡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朱钦煜一头扎进自己屋里,“砰”地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似的,一下比一下重。 他走到水盆前,捧起冷水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洇湿了衣领,凉意从皮肤渗进去,脸上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他撑着桌沿,低头看盆里的水。 水面晃动了几下,慢慢平静下来,映出一张脸。 散乱的发丝贴在额角,脸颊通红,嘴唇紧紧抿着,眼睛里有一团他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 额头正中间那个牙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他记得那个位置。记得沈河倒下来的时候嘴巴撞上来,牙齿磕在皮肉上,微微的疼,温热的,还有…… 他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那两个人影又浮上来。 昏暗的房间里,两条交缠的影子,光带从门缝里切进去,照在光滑的脊背上。 那声音,黏腻的、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着嗓子挤出来的。 他猛地别过头,把那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心跳更快了,快得他喘不上气。 他站在水盆前,盯着水面看了很久,水面晃着晃着,映出来的脸变成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撑着下巴看他,说“你猜呀,嘻嘻”。 朱钦煜一把将水盆推翻了。 水泼了一地,映着烛光碎成无数片。 他站在满地水光里,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门外喊了一声:“管家。” 管家推门进来的时候,被自家王爷的样子吓了一跳。 头发散着,脸上水珠还没干,衣领湿了一大片,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低眉顺眼地站着,等着吩咐。 朱钦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别过头,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看了半天,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有没有那种书?” 管家愣了一下:“王爷要什么书?小的去为王爷买来。” 朱钦煜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叩得很轻,节奏是乱的。 他的目光从槐树上移到房梁上,又从房梁上移到地砖上,就是不看管家。“就是那种……”他说,声音闷得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管家等了半天,等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老板不会说人话怎么办……在线急…… “哪种?” 朱钦煜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怕被谁听见:“那种。” 管家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看着他攥紧桌沿的手指,看着他从脖子一路烧到额角的绯红… 哦!我懂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压下去,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小的明白”,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抬手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后面几天,朱钦煜没有再缠着沈河一起睡。 沈河倒是没怎么在意,一个人睡总好比每天早上醒来身处火炉之中要好,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事是…… 沈河打开了衣柜,果不其然,他又少了衣物,少的还不是其他的,是他的贴身衣物! 淦!这个王府安保系统不行啊! 再说了,偷什么不好,偷一个太监的中衣内裤搞鸡毛啊!脑残吧! 沈河一把将衣柜的门恶狠狠关上,怒气冲冲的来到了外房厢房,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对着一脸懵逼的管家道:“王府进贼了你不知道?!” 管家:“啊?王府进贼了?” 沈河气冲冲拍着桌子道:“对啊!进贼了!你看看我屋子,少了好几件衣裳!” 管家虽然不理解一个贼不偷王府贵重物件,而去偷一个太监的衣服裤子,却也不敢得罪沈河,他连忙躬身:“公公息怒,公公丢失了什么样的衣裳?小的这就派人去查。” 沈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毕竟丢失中衣内裤这种……点难以启口… “公公?”管家礼貌地又问了一遍。 沈河憋了半天,腮帮子鼓鼓的,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干笑两声: “啊……没、没什么!就是几件寻常换洗衣物,许是我自己乱放忘了,记错了记错了!” 第73章 管家:“?” 沈河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离谱,最后干脆转身就走,留管家在原地风中凌乱。 回到自己的屋子,沈河又在衣柜里面翻来覆去找了几遍,依旧不见其踪影。 他喵的,听说有采花大盗,没听说过有采草大盗啊! 沈河想破了脑袋都没想出来谁那么缺德,索性瘫软在了床上,瞪着房梁发呆。 却不知他心心念念的中衣内裤此刻皱皱巴巴地躺在枕头下,距离他的位置很近,出门右转就是了。 枕头下不仅仅有中衣内裤,旁边还放着几本小书… 第81章 百态 景祐十八年三月下旬,京城的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一匹快马从城门洞子里冲出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碎雪残冰。 “东南大捷——!” 马背上的骑士扯着嗓子喊,声音从喉管里挤出来,劈了,裂了,像一面被人用力捶破的鼓。 他从大街上驰过,带起一阵风,把路边摊子上的幌子吹得猎猎作响。 “俘敌四千——歼敌五万——!” 街道两旁的百姓愣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卖饼的老赵头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正弯腰捡包子的小姑娘直起身来,茶楼里端着茶碗的客人忘了喝,就那么举着,嘴张着。 有人从铺子里跑出来,有人从巷子里钻出来,有人推开二楼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大捷!东南大捷!”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街口飞到巷尾,从东市飞到西市,从茶楼酒肆飞到寻常人家。 不过半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倭寇败了,东南平了,打了十几年的仗,终于打完了。 “五万!俘敌四千!这是多大的胜仗啊!” 旁边的妇人却一把攥住出声的人的袖子,声音比他还尖:“税!税是不是要降了?!” 这话像一把火星子溅进油锅里。整条街都炸了。 “降税?真的能降税?” “于大人打了胜仗,朝廷该赏还来不及呢,怎么会降税?” “你懂什么!仗打完了就不用筹军饷了,不加税就烧高香了!” “我不管那么多,只要我儿子能从东南回来就行——” 议论声、吵嚷声、笑声、哭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有人拍着手笑,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攥着拳头往天上挥,有人搂着身边的陌生人又蹦又跳。 茶楼二楼的窗户被人推开,探出七八个脑袋,茶碗端在手里忘了放,水洒了一袖子也没人管。 一个穿灰袄的中年汉子蹲在墙根,听到“东南”两个字,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他家人全惨死在倭寇手下,留下他一人逃往北方,来到了京城。 人群中却有人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喧闹里:“降税?想什么好事呢。” 他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说什么丧气话!” 那人不紧不慢地嗑完手里的瓜子,拍拍手,掸掸衣襟,抬眼望了望北边的天。 天边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沉甸甸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 “三月了,”他说,“你们忘了?每年这个时候,北边那帮人该动了。” 热闹的人群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一下子静了半拍。 有人抬起头往北边看,有人低下头不说话,有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着,像一张贴在墙上的旧年画,边角都翘起来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鞑靼……”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消息传到玉熙宫的时候,景祐帝正在翻一本旧年的奏折。 张诚小跑着进来,步子又急又快,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都比平时响了几分。 “陛下!东南大捷!俘敌四千,歼敌五万!” 景祐帝手里的奏折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张诚,看着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 看了两息,把奏折往案上一掷,“啪”的一声,脆响。 “好!”景祐帝站了起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开心。 他又说了一声:“好!” “张诚。” 张诚还跪在地上,连忙应声:“奴才在。” “传旨,让礼部、户部,还有内阁,加急把犒赏大军的章程拟出来。银两、粮草、抚恤,一样不能少,三日之内朕要见到折子。” 他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还有,朕要献俘。祭告天地祖宗,该走的仪制一样不能缺。让礼部把章程一并拟了。” 张诚一一记下,又补了一句:“陛下,赐宴的事——” “赐宴自然是要的。” 景祐帝走回桌案前,拿起那封东南来的捷报又看了一遍,折子上墨迹还没干透,边角被信使的汗浸得发软,他把折子放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畅快,“打了十几年的仗,朕若连顿庆功宴都不给,天下人该骂朕刻薄了。” 张诚应了声“是”,正要退下去传旨,景祐帝已经大步往门口走了。 他亲自去开门,手搭在门闩上,往外一推。 殿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光涌进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门前跪了一地的人。 冯尽忠跪在最前面,大红贴里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膝盖落在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蒋穆跪在他旁边,飞鱼服上绣的蟒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后面是太监、宫女、锦衣卫,黑压压的一片,从殿门口一直跪到台阶下面,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抬头。 景祐帝站在门槛内,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冯尽忠伏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根丝线从嗓子里抽出来,绷得紧紧的,却一个字都没破:“陛下圣德巍巍,天纵英武,东南大捷,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刚落,蒋穆的声音就接上了,低沉浑厚,像擂鼓:“陛下圣明!天佑大月!” 后面的太监、宫女、锦衣卫齐声跟着喊,“万岁”两个字从殿门口滚到台阶下,从台阶下滚到院子里,从院子里滚到宫墙上,撞回来,又荡开去,嗡嗡的,像一口被人敲响的大钟。 景祐帝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些伏在地上的人影,看着那些贴地的额头、绷直的脊背、攥紧的手指。 日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他脚边,黑压压的一片,像涨潮的海水。 白府的花厅里,茶已经换过三道了。 白维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盏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快要冒绿的树。 周立坐在他对面,屁股挨了半边椅子,身子往前倾着,他面前的茶也凉了,他顾不上喝,手搁在膝盖上,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 “东南大捷的消息,陛下想必已经知道了。”周立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隔墙有耳。 白维没有说话。 周立又往前倾了倾:“于宪就要回京了。他一回来,陛下必定要见他,见了面,必定要论功行赏。到时候——” “到时候就更要稳。”白维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周立的话却被他硬生生截断了,“于宪回京是好事啊。” “打了胜仗的是他,该赏的是他,该回京的是他。我们拦不住,也不必拦。” “他回来,才好把那些事翻出来。他不回来,我们拿什么做文章?” 周立琢磨了一会儿,脸上的焦躁慢慢退了些,往椅背上靠了靠,端起那杯凉茶灌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咽下去了。 “那封信,”他压低声音,“什么时候递上去?” 白维没有回答,目光转而落在张白安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郑重:“江陵,这件事,你就别掺和了。” 张白安拱手道:“老师,学生愿与老师共担此事!” “不可。”白维打断他,眼神坚定,“你未来前途无量,正是积累圣眷、稳固根基之时。此事凶险,若贸然卷入,万一在陛下面前留下污点,得不偿失。你安心读书治学,莫要为了此事,坏了你自己的前程。” 张白安沉默了片刻,望着恩师眼中的关切,终究是点了点头,躬身应道:“……学生听老师的。”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剩下窗外风吹过枝叶的轻响。 第82章 我担呢? 过了几日,四月初。 京城的柳絮还没飞尽,城门口已经戒严了。 城门洞子两侧挤满了百姓,脑袋挨着脑袋,肩膀蹭着肩膀,有人踮着脚,有人踩在石墩上,有人骑在墙头上,守城的兵丁喊了好几遍“退后”,嗓子都喊哑了,没人听他的。 沈河挤在人群里,被前后左右的人夹得像一张煎饼。 第74章 他的帽子歪了,想扶一下,手抬到一半被旁边的大娘肘击了一下,缩回来,帽子更歪了。 他也不管了,就歪着脑袋往城门外看。 城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跪着一大片人。 四千俘虏被麻绳串成一串,从东头排到西头,一眼望不到边。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有的破了洞,有的少了袖子,膝盖跪在泥地里,裤腿湿了半截。 有人低着头,有人歪着脑袋,有人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看,看了半天,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 “这么矮?跟没吃饱饭似的!” “本来就吃不饱吧,不然怎么跑来当倭寇?” “你看看那个,还没我家闺女高!” 笑声从人群里冒出来,一簇一簇的,像春天里拱出土的草芽。 有人跟着笑,有人捂着嘴笑,有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一个老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前挤了挤,眯着眼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也配叫倭寇?”旁边的人没听清,问他“什么”,他摆摆手,不说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沈河歪着脑袋在俘虏堆里找了一圈,没找着什么稀罕的,又把脑袋转回来,往城门口看。 一群八嘎呀路,还不如抗日神剧里面演的好看呢! 若是在这里下令“凡是车轮高的人,一律杀掉”,结果抬头一看,诶,倭寇怎么全死啦。 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点真低。 城门口,仪仗已经摆开了。 旌旗在风里猎猎地响,黄罗伞盖底下,景祐帝穿着一身衮冕,十二章纹在日光下明晃晃的,晃得人不敢细看。 他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文武百官,品级从高到低,一排一排地站着,像叠起来的棋盘。 朱钦煜站在皇子那一列,穿着一身玄色衮袍,腰系玉带,头戴七旒冕冠,旒珠在风里轻轻晃,他的脸藏在珠串后面,看不清表情。 沈河踮了踮脚,脑袋在人堆里冒了一下,又沉下去。 他看见朱钦煜的目光往这边扫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像一只蜻蜓点了一下水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 于宪带着身后的人走过来。 他穿着御赐的麒麟服,补子上的瑞兽张着爪子,怒目圆睁。 衣裳是新做的,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 他的脸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糙,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一倍。 走到景祐帝面前,他撩袍跪下,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后面的人也跪下了,哗啦啦的一片,甲胄碰着甲胄,刀鞘磕着刀鞘,声音又脆又沉。 “臣于宪,叩见陛下!” 景祐帝已走到于宪面前,看着跪地行礼的一众将士,亲手扶起为首的于宪,朗声大笑,声音传遍全场:“于爱卿,多年征战,辛苦了!你率大军平定倭患,歼敌五万,俘敌四千,护我东南百姓,守我大月疆土,居功至伟!朕已在宫中备下盛大庆功宴,款待诸位英雄好汉,爱卿可得留着肚子,赴宴领赏! 于宪俯身再拜,声音铿锵有力:“臣,谢陛下隆恩,愿为陛下效死,为大月守疆土!” 沈河在人堆里看了半天,看见了于宪,看见了万钊明,看见了余大达,看了一圈,没看见徐阳。 他把帽子扶正,嘀咕了一声:“徐阳呢?” 那个誉为大月朝三大才子的徐阳呢?没跟于宪过来?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道温和清朗的声音,恰好盖过周遭的喧闹:“徐阳被于大人留在东南,派去罗大人那里做事去了,没有回来” 沈河顺着声音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愣了一息,然后笑成了菊花,激动得不行: “张大人!” 全然没听清张白安刚才说的话,只顾着热情寒暄,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呀?吃早饭了没?最近过得好不好?在朝中当差是不是压力很大,累不累啊?” 张白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连忙礼貌躬身,温声回应:“劳公公挂心,我一切安好,饮食起居皆有章法,公务虽忙,却也能应付。” 沈河高兴的开始没话找话:“吃了什么?” “呃……粥。” “什么粥?” “白粥。” “光喝粥能饱吗?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跟你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不能光顾着忙——”沈河叭叭叭地说了一长串。 “还好。”张白安答了一个最稳的。心下有些疑惑,他总觉得沈公公对他是不是有些过分热情了? 他们也才见过几面? 沈河压根没听进去,又问:“张大人怎么没跟陛下去迎接于大人?” “今日告假了。” 沈河的脸色变了,往前凑了一步,眼睛盯着张白安的脸看,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告假?是不是生病了?要紧不要紧?找大夫看了没有?” 不远处的御道旁,朱钦煜目光却总不受控制地往人群里瞟。 一眼就瞅见跟张白安聊得热火朝天的沈河,见他抓着张白安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嘴巴说个不停,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就这么开心吗?! 有什么好聊的?! 到底在开心什么?! 城门外,四千俘虏被押着站起来,麻绳勒着胳膊,有人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拽住,没倒。 景祐帝走在最前面,于宪跟在侧后方,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百官跟在后面,靴子踩在地上,沙沙的,像潮水退去的声音。 人群往前涌,沈河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脚不沾地似的。 他回头想跟张白安再说两句,一回头,人已经被挤到另一边去了。他踮着脚找了找,没找着。 我担呢? 淦! 第83章 有辱斯文啊,有辱斯文! 晚上的宫里头灯火通明。 乾清宫前的广场上摆满了桌案,从丹陛底下一直排到台阶下面,红漆的桌面在烛火里泛着光,像一面一面的铜镜。 桌上的菜已经上齐了,热菜冒着白气,凉菜摆成花形,中间那只烤全羊身上插着刀,刀柄上系着红绸,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太监们站在桌案两侧,低眉顺眼,手里的酒壶擦得锃亮。 乐师坐在廊下,笙箫不吹,琴瑟不弹,安安静静地等着。 文武百官已经到齐了,按品级坐着,从最前面的一品大员到后排的五六品小官,黑压压的一片,像叠起来的棋子。 于宪坐在景祐帝右手边第一席,麒麟服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的腰板挺得很直,手搁在膝盖上,面前的酒一口没动。 万钊明坐在武将那一列,大马金刀地坐着,两条腿叉开,胳膊撑在桌上,像一座铁塔。 余大达坐在他旁边,身子歪着,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眼睛滴溜溜地转。 沈河站在朱钦煜身后,低眉顺眼的,像个合格的贴身太监。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从一品席转到二品席,从文官列转到武官列,又转回来。 我滴张大大滴呢?没来么? 沈河又找了一遍,还是不在。 他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站着,手拢在袖子里,手指头在里头搓来搓去。 景祐帝端起酒杯,说了些场面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无非是“将士用命”“东南平定”“社稷之福”之类的话。 沈河听了半天,觉得跟那些领导开会废话一大堆讲了半天还不如没讲没什么区别。 就是这个领导和现代领导不同,这个领导还真特么掌握生死大权! 百官就算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也要举杯应和,酒液在烛光里晃了一下,送进嘴里,又放下。 于宪举杯的时候,手很稳,酒一滴没洒。 气氛渐渐热起来。 景祐帝跟于宪聊起了东南的战事,问一句,于宪答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奏对。 景祐帝问起海防,于宪说还在整顿;问起民生,于宪说需要休养;问起将士,于宪说该赏的赏,该抚的抚。 景祐帝听着,点一下头,又点一下头,酒杯端起来,抿一口,放下,又端起来。 聊到酣处,景祐帝的笑声从丹陛上传下来,洪亮得很,底下的人也跟着笑,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但陛下笑了,总归是要跟着笑的。 应声虫嘛嘻嘻,大月版团建,嘻嘻。 就在这热闹的氛围中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从远处冒出来。 那声音不大,却被殿前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往那边看……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小官从后排站起来,手里举着笏板,撩着袍子,一路小跑到中央,“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声音又脆又响。 第75章 沈河眨了眨眼,看了看他手里的笏板。 笏板? 打小抄? 吃个席你都要带笏板? 看来是有备而来啊… 满殿的笑声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一下子没了。 景祐帝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没散,也没收,就那么端着,看着跪在下面的人。 “臣都察院云南道监察御史赵从简,有本奏!” 那小官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扎进布帛里,“臣要弹劾浙直总督于宪!” 殿内静了一瞬。于宪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景祐帝把酒杯搁下,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那小官身上,声音不重,听不出喜怒: “赵从简,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于爱卿刚刚平定东南,歼敌五万,俘敌四千,是朝廷的功臣。你平白无故弹劾他,朕若是不问青红皂白就信了你,那以后谁还敢替朕打仗?” 赵从简伏在地上,脊背绷得像一张弓,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硬:“臣有证据!” 景祐帝的眉毛动了一下。 赵从简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手在微微发抖,信纸却在烛光下纹丝不动。 张诚走下来,接过信,转呈给景祐帝。 景祐帝没有立刻看。 他把信放在桌案上,手指按在上面,看着赵从简:“还有什么,一并说了。” 赵从简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几分:“臣还听闻,倭寇大本营中曾见过谢晟谢小阁老的身影!于宪与谢家往来密切,景祐三年便有书信往来,至今未曾断绝!臣有理由怀疑——” 他声音又尖了几分,“于宪这是在为自己养寇!东南倭患,打了十几年,早不灭晚不灭,偏偏在谢家倒台之后灭了” “这分明是自导自演,为了向上爬!” 话还没说完,武将列里炸出一声暴喝。 “放你娘的屁!” 余大达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脸红脖子粗,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一只手指着赵从简,另一只手攥着拳头,青筋暴起: “你他妈的在东南打过仗吗?你知道倭寇的刀有多长吗?你知道老子身上这十几道疤是哪来的吗?你坐在都察院的板凳上,喝喝茶、翻翻折子,嘴皮子一碰就说于大人养寇?老子在前线拼死拼活的时候,你还在家里抱着老婆睡大觉呢!” 赵从简被他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跪在地上,身子往后仰了仰,稳住了,声音抖着,却硬撑着没破:“臣、臣要弹劾余大达!殿前失仪,辱骂朝廷命官,有失体统!” 余大达往前跨了一步,嗓门更大了:“那吾请伦汝母!这下有礼貌了吧!” 赵从简的脸色黑了。 殿内静了一息。 沈河站在朱钦煜身后,嘴巴抿得死紧,差点笑出声。 张诚站在景祐帝身侧,低着头,手里的酒壶微微晃了一下。 连景祐帝都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遮住了。 赵从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余大达的手颤颤巍巍,像风里的树枝,猛地收回来,袖子甩得“啪”一声响,别过脸去,声音又尖又细:“不能与此丘八匹夫为伍!” “丘八匹夫怎么了?!”余大达突然跳到殿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比赵从简刚才跪的时候还响。 他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忽然就变了,变得又委屈又可怜,像被人抢了糖的孩子:“陛下!臣要陛下为臣做主啊——!” 他抬起头,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出了两滴眼泪,在烛光里亮晶晶的,“臣辛辛苦苦,臣为大月流过血,臣为大月立过功,臣为大月拼过命!他——他骂臣是丘八匹夫!臣玻璃心,臣不活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余大达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嚎得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赵从简跪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这个刚才还像一头怒狮的武将,转眼间变成了一个撒泼打滚的孩童。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第84章 宝贝儿!这叫智斗! 话音未落,文官列里又站起一个人。 那人穿着从六品的官服,脸瘦长瘦长的,下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笏板举得端端正正,声音又细又长,像一根丝线从嗓子里抽出来: “臣都察院福建道监察御史孙明德,附议赵御史!于宪私通谢党,伪造矫旨,欺君罔上,罪不容诛!余大达殿前失仪,咆哮朝堂,当同罪论处!” 余大达把脸从手掌里拔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珠子一转,盯着孙明德上下打量了一圈。 灵光一闪—— “慢着!”他一拍大腿,声音又脆又响,把旁边几个文官吓得一哆嗦,“我见过你!” 孙明德以为余大达是乱攀交情,冷硬道:“余大人还是不要攀附关系了,下官与余大人素不相识——” “攀附?”余大达嘿嘿一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猫看见了鱼,又像媒婆看见了孤男寡女。 “嘿嘿嘿嘿,我没记错的话,是在青楼!对!就是青楼!翠香楼!不对不对,是醉仙楼?也不对——是怡红院!对对对,怡红院!” 孙明德的脸“唰”地绿了,笏板差点没拿稳:“你——你胡说!” 虽然文官们私下会去青楼酒馆教坊司,但是他们还是要面子名声的,不会把这个摆在明面上。 “我胡说?”余大达往前凑了一步,嗓门大得恨不得让全京城都听见。 “怡红院的花魁大赛,你坐在二楼雅间,左边搂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右边搂着一个穿绿衣裳的姑娘,怀里还坐着一个穿黄衣裳的——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小牡丹?小芍药?反正名字里带个花!” 满殿哗然。 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像几十支箭同时离弦,全部钉在孙明德身上。 孙明德的夫人可是著名的母老虎!这要是被孙夫人知道了,岂不是要打死他?! 有人伸着脖子往孙明德这边看,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武将那一列更是热闹,万钊明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旁边几个勋贵交头接耳,眼睛往孙明德腰带以下的位置瞟,笑得意味深长。 孙明德的脸从绿变紫,从紫变黑,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底下拱,嘴唇哆嗦得跟筛糠似的,笏板举在手里,举得端端正正,手指头却抖得笏板边沿磕着虎口,笃笃笃地响。 “你、你血口喷人!”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着嗓子挤出来的,“我、我什么时候去过那种地方!” 余大达歪着头,一脸“你怎么还不承认”的表情。 他认认真真掰着指头数:“你当时左拥右抱,好不威风!一夜十六女!十六个!在下敬佩,在下敬佩啊!” 余大达拱了拱手,一脸真诚,真诚得像在夸人家里死了儿子办丧事办得热闹。 全场彻底炸了。 “十六个?”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孙御史看着瘦瘦小小的,没想到——” “啧啧啧,人不可貌相啊。” 文官们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齐刷刷地往孙明德腰带以下的位置看,看得孙明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勋贵集团和武将们那边更过分,有人举起酒杯朝孙明德的方向晃了晃,嘴里喊着“孙大人好腰力”。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筷子都掉了,有人拍着桌子喊“佩服佩服”。 连坐在后排的几个老臣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眯着老花眼往这边瞅,嘴里嘀咕着“哪个哪个,让我看看”。 朱钦煜的目光也移向了孙明德,带着点审询和好奇。 景祐帝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孙明德身上,看了两息,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殿的喧哗:“真有此事吗?孙爱卿。” 孙明德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又急又尖,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陛下明鉴!绝无此事!臣从未去过那种地方!余大达他——他胡说八道!臣根本不认识什么怡红院翠香楼!臣连怡红院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瞪着余大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硬:“我什么时候见过你了!胡说八道!你这是在污蔑朝廷命官!” 余大达站在旁边,双手抱臂,一脸无辜,等孙明德骂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哎呀,我记错了。” 孙明德一口气噎在嗓子里。 “不是怡红院,”余大达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的样子,“是翠红楼!对对对,翠红楼!就是东大街拐角那家,门口挂俩红灯笼的——” 第76章 孙明德的脸已经不能用颜色来形容了,嘴唇哆嗦着,气都喘不匀,声音又尖又哑,像指甲刮过瓷器:“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当场污蔑朝廷命官,你、你何居心啊!” 余大达往前跨了一步,嗓门比他大了三倍,腰一叉,眼一瞪:“那你见到于大人通倭了?你亲眼看见了?你亲耳听见了?你不过也是听说!你还污蔑朝廷重臣,你又何居心?啊?” 孙明德的嘴张着,合着,张着,合着,像一条被人拍上岸的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指着余大达的手颤颤巍巍,像风里的树枝,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这、这是诡辩!” 余大达把他的手一巴掌拍开,拍得孙明德的手腕“啪”一声响,红了一块。 余大达理直气壮地挺着胸脯,嗓门大得能把殿顶掀翻:“这叫智斗,宝贝儿!” 全场笑喷了。 太他妈有才了! 万钊明一口酒喷出来,喷了对面文官一脸,那文官也顾不上擦,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武将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有人笑得岔了气,捂着肚子直抽抽。 文官那边也没好到哪去,有人笑得筷子掉了,有人笑得帽子歪了,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袖子擦都擦不及。 连站在角落里的太监们都憋不住了,一个个低着头,肩膀抖得像筛糠,手里的酒壶晃得叮当响。 沈河感觉自己憋笑要憋死过去了,救命…… 孙明德的脸色从紫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手捂着胸口,喘气的声音又粗又急,像一头被人追了十里地的老牛。 他瞪着余大达,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你——你——” 余大达凑近了一步道:“诶诶诶,别吐血啊!气血不好,男人肾虚啊!” “噗——” 孙明德一口血喷出来,喷得余大达袖子上一片殷红。 他整个人往后倒去,彻底气晕过去了。 余大达二回合,二胜! 殿内笑得更厉害了。 万钊明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起来,就坐在地上拍大腿。 余大达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血,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孙明德,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无辜地转向御座:“陛下,臣还没说完呢,他怎么又倒了?” 景祐帝嘴角动了一下:“太医呢?把人抬下去。别再让他吐血了,朕的庆功宴,不是血光宴。” 几个太监小跑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孙明德抬走了。 孙明德被抬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往外冒血沫子。 太监们抬着人走得飞快,生怕他再吐一口,把御前的金砖都染红了。 第85章 点水 经余大达这么一闹,原本还在后排摩拳擦掌、准备跟着附议弹劾的文官们,瞬间都缩了脖子。 这人是真不要脸啊,什么话都敢往外喷,什么黑料都敢张口就来,一言不合就撒泼,再闹下去,指不定下一个被扒出怡红院、一夜十几女的就是自己。 文官们多多少少还要点脸面名声,哪里经得起这般当众扒皮羞辱。 余大达叉着腰,往殿中一站,威风凛凛地扫了一圈,嗓门洪亮:“还有谁?!还有谁要弹劾于大人?尽管站出来!老子奉陪到底!”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周立坐在文官堆里,笑得肚子都疼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到一半才猛然想起…… 自己是站在言官一派的,怎么能跟着乐? 他慌忙抬手,悄悄给了自己一巴掌,强行绷住脸,低下头假装喝酒。 白维依旧端坐原位,脸上挂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看不出半分喜怒,指尖握着酒杯的力道重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 朱钦煜坐在皇子那一列,从刚才起就没动过筷子。 他看了余大达一眼,收回目光,又看了沈河一眼。 沈河站在他身后,肩膀还在微微抖,嘴巴抿着,脸憋得通红,像一只偷了腥还被人发现的猫。 朱钦煜看了他两息,悄悄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指。 沈河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怎么了?” 朱钦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御座上,手指却握得更紧了些,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公公饿不饿?” “没事,奴才不饿,殿下慢慢用便是。” 朱钦煜没再多说,握着的那只手,依旧牢牢牵着。 沈河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出来。 高位之上,景祐帝将底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淡淡开口,两句话说得不偏不倚,藏尽帝王心术: “是非功过,自有国法与史册定论,非一言可褒,亦非一言可贬。” “赵从简。” 赵从简跪在地上,浑身一抖,额头贴着砖面,声音又细又哑:“臣、臣在。” “你弹劾于宪,信递上来了,朕收了。”景祐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孙明德附议,人也抬下去了。还有没有人要附议的?” 没有人应声。 景祐帝等了一会儿,目光又扫了一圈。 文官列里有人端起酒杯,有人夹菜,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今日是庆功宴,只论功,不论过,只饮酒,不议罪。” 他话音微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好好一场庆功宴,谁再敢搅扰朕的兴致,坏了气氛,休怪朕无情,直接廷杖处置” 殿内彻底安静了。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瞬间噤声。 众人不约而同想起陛下登基之初,一口气廷杖打死数百文官的旧事,一个个全都低下头,默默夹菜吃酒,再也没人敢多嘴多事。 乐师在廊下奏起了曲子,笙箫声细细地飘过来,把殿内的寂静填满了一些。 烤全羊身上的红绸还在风里飘,刀柄上的铜环叮叮当当地响,像风铃。 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 沈河跟在朱钦煜身后往回走,路上安安静静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像更夫敲梆子。 朱钦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从背影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河跟在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回到晋王府的时候,朱钦煜跨进门槛,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沈河差点撞上去,连忙刹住脚,探头一看…… 朱钦煜扶着门框,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脸色在灯笼光下白得有些不正常。 沈河还没来得及问,朱钦煜的身子就往前栽了。 “殿下!”沈河吓得魂都快飞了。 他赶紧把朱钦煜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往里走。 朱钦煜的脑袋歪在他肩窝里,呼吸又重又烫,喷在他脖子上,像一团火。 “殿下?殿下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沈河一边走一边喊,朱钦煜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他把朱钦煜扶到床上,脱了外袍,盖了被子,又跑去打水。 水盆端进来的时候,朱钦煜已经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皱着,像在做梦,又像在跟什么人打架。 沈河把帕子拧干了,敷在他额头上,帕子刚贴上去,朱钦煜就哼了一声,眉头松了松,又皱起来。 沈河忙前忙后,一会儿换帕子,一会儿喂水,一会儿把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 他本来以为就是普通的伤风,烧一烧就退了,没想到烧到半夜还不退,反反复复的,刚降下去一点,又烧上来。 他不敢睡了,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手搁在朱钦煜额头上,试了又试,烫得他心慌。 折腾到后半夜,他实在撑不住了,趴在床边,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月亮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 朱钦煜在昏沉中睁开眼睛,脑袋像被人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他偏过头,看见沈河趴在床边,脸朝着他,呼吸绵长,嘴巴微微张着,一开一合,像一条搁浅的鱼。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棱角都磨软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被月光染成淡淡的粉色。 朱钦煜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脑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的目光从沈河的眉眼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嘴唇,停在那里,再也移不开了。 那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的白,呼吸轻得像羽毛,一下一下地拂在他心上。 他觉得更渴了,渴得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炭,烧得他喘不上气。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动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撑起了身子,脸离沈河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沈河的呼吸喷在他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酒气——他没喝酒,是宴席上沾的。 第77章 朱钦煜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似的,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响,响得他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鬼使神差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覆上了那片柔软的唇,小心翼翼地吮吸了一下。 沈河的嘴唇很软,很暖,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糖,又像药。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想了,只觉得渴,怎么都喝不够。 朱钦煜含住那片下唇,再次吮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舍不得松开。 沈河在梦里哼了一声,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嘴巴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 这一声含糊的哼唧,像一根火星落在干柴上,直接把朱钦煜心里压了半夜的火彻底引爆。 慌乱、羞耻、悸动、不受控的燥热……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他猛地抽身,像是被烫到一般,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不敢再看沈河半分,也顾不上自己还发着高热,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踉踉跄跄、几乎是连滚带撞地冲出门外 第86章 ! 沈河是被管家摇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嗓子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管家站在旁边,脸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公公,您快去看看吧,殿下发热还非要用冷水沐浴,小的们怎么劝都不听,实在没法子了,只能来找您……” 沈河愣了一息,然后“蹭”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 一股火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烧得他眼珠子都红了。 他妈的朱钦煜,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老子辛辛苦苦照顾你大半夜,好不容易退了烧,你给老子作死? 什么时候洗澡不好,偏偏这个时候洗? 你是吃饱了撑的,还是享受够了美好生活想去死一死? 沈河鞋都没穿好就往外冲,管家在后面小跑着跟,一路从卧房追到偏室。 偏室的门紧闭着,里面传出哗啦啦的水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水花溅在地上的动静。 沈河大步走过去,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人了。 他回头一看,管家缩在回廊拐角,讪讪地笑着,脚底下像生了根,半步都不敢往前迈。 沈河懒得理他,几步跨到门前,抬手就敲。 “不是喊你们不要进来吗!” 门内传出的声音又暴又怒,像一头被惹毛了的困兽,嗓子还是哑的,带着高烧未退的沙涩,那点平日的冷清自持全烧没了,剩下被撞破什么的慌张和恼怒。 沈河的火更大了,一巴掌拍在门板上,声音比他还响:“朱钦煜!你发什么疯!” 门内的暴怒声像被人掐住了嗓子,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咳得断断续续的,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咳完了,那声音软下来,弱下来,带着一点心虚,一点讨好,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公公什么时候醒来的?” 沈河才没理他,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开门!你是不是想死?你刚退烧,你要干什么?你要上天啊?” 门内没声音了。 沈河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他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再推,还是不动。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起腿,一脚踹上去。 “啪”的一声,门弹开了,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沈河伸手挡住,跨进去,张嘴就要骂—— 然后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又从脚底板烧回头顶,烧得他脸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 朱钦煜光着身子站在浴盆里,水珠顺着肩膀往下淌,滑过胸膛,滑过腰腹,一路往下。 他一只手撑着浴盆边缘,另一只手正伸向屏风上的衣裳,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玉雕像。 水汽氤氲,把他的眉眼熏得朦朦胧胧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从下巴滴下来,砸在水面上,叮咚一声。 沈河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寸。就一寸。 ? ! ?!?! 这他妈是人能长出来的尺度? 沈河飞快地把目光挪开,挪得太快,脖子都扭得咔嚓响,眼睛瞪着墙壁,瞪着屏风,瞪着房梁,就是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匹马在奔腾,蹄子踩得他脑仁疼,嘴里不停地念叨:“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身后传来水声响动,朱钦煜从浴盆里跨出来。 水珠滴在地上,啪嗒,啪嗒,每一声都像踩在沈河心口上。 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散发的凉意…… 烧还没退干净,身上还是烫的,刚从冷水里出来,皮肤上是冰的,冰火两重天,激得人起鸡皮疙瘩。 “公公……”那声音委委屈屈的,柔柔弱弱的,像一只被人欺负了还不敢吭声的小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软又黏,糊在沈河耳朵里,怎么都甩不掉,“我难受……” 难受你mb! 沈河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根被人钉进地里的木桩。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像砂纸磨过石头:“奴奴奴……奴才去给殿下找几个女的——” “公公!”身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又急又恼,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委屈,像被人抢了糖的孩子,又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沈河挪动了一下发软的腿,打算跑。 还没迈出去,面前的门“砰”地关上了。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的,手比他快,腿比他长,脑子比他清醒——即便他烧到快四十度。 一具冰凉的身体贴上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把他的后背浇了个透心凉。 两条胳膊从身后环过来,松松地圈住他的腰,没有用力,却让他一步都动不了。 沈河的脑子死机了。 “公公,我这是怎么了?”朱钦煜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好难受啊公公……” 沈河欲哭无泪。 他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为什么要踹这个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人家管家都不进来,就你行,就你能耐,就你多管闲事,现在好了吧?现在好了吧! 朱钦煜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在他腰上摸,不是那种有意的摸,是那种难受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到处乱抓的摸。 手指隔着衣裳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急得团团转,到处乱撞。 “公公,我到底怎么了?我是不是有病?我会不会死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委屈,越来越软,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糖,黏糊糊地往下淌,滴在沈河心口上,烫得他心慌。 沈河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他这才想起来——好像真的没人教过朱钦煜这些。 一个皇子,从小在宫里长大,父皇不亲近,母妃早逝,身边全是太监宫女,谁敢跟他说这个?谁敢教他这个? 他连自己身体出了什么状况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沈河的心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殿下别担心,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每个男人都会这样,不是病,也不会死。过一会儿就好了。” 朱钦煜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沈河几乎以为他睡着了,那声音又响起来,闷闷的,从肩窝里传出来,带着滚烫的呼吸:“那怎么办啊,公公。” 沈河的脑子又开始疼了。 别叫了行不行,老子现在很混乱。 “殿下先放开奴才,奴才去给殿下找几个女的——” “不要女的。”朱钦煜的声音又快又硬,像被人踩了尾巴,手臂收紧了些,把沈河箍得更紧了,下巴抵在他肩上,滚烫的脸颊贴着他的脖子,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公公,不要女的。” 沈河的后槽牙又开始疼了。 “那……那只能用手了。”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塞进地缝里。 “怎么用手啊?”朱钦煜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像一只求知欲旺盛的学生,又像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狗,眼神里全是困惑和委屈,还有一点烧得迷迷糊糊的茫然,“公公能不能教我?” 教你mb! 沈河感觉自己真的又当爹又当妈了。 上辈子没当过爹,这辈子全补回来了,还是这种补法。 第78章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可以去当圣人——哪个圣人像他这样,半夜三更教一个皇子怎么解决生理问题? 他硬着头皮,声音又干又涩,像嗓子眼里塞了团砂纸:“殿下……殿下自己来,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朱钦煜的声音又软又委屈,像个认真听讲却听不懂课的学生,急得都快哭了。 “emm……沈河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头顶,像一只煮熟的虾。 朱钦煜试了一下,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发出一声闷哼,又委屈巴巴地说:“公公帮我吧” 沈河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再再深呼吸。 “公公?”朱钦煜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又轻又软,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飘啊飘的,飘得沈河心口发痒。 沈河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后背贴着一具滚烫的身体,腰上箍着两条胳膊。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像有一万匹马在跑,蹄子踩得他脑仁疼。 朱钦煜又喊了一声:“公公……” 沈河叹了口气,算了,就当我是欠他的吧。 朱钦煜闷哼一声,整个人趴在他肩上,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脖子里,像一团火在烧。 沈河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慌的。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了。 窗外月亮躲进云里,偏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水汽氤氲的雾气,把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投在墙上,分不清你我。 【作者说:看俺这么勤勤恳恳爆更了的情况下,读者大大们能不能给俺一个书评呀,求求了】 【祝大家岁岁平安,事事顺心,笑口常开!】 第87章 挖坑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河的手腕酸得像灌了铅,手指僵得掰都掰不开,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里衣被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他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空洞洞地回响…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在干什么? 朱钦煜终于消停了。 那团烧了半夜的火像是被扑灭了,整个人软下来,趴在他肩上,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滚烫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喷在他脖子里,像一只终于折腾够了的大狗,安安静静地靠着主人喘气。 沈河机械地把手抽出来,手指已经没了知觉,掌心磨得发红,像被砂纸蹭过。 他看了一眼,又默默地把手缩回袖子里,不想再看第二眼。 “公公……”朱钦煜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 沈河没理他。 “公公的手疼不疼?” 滚。 沈河现在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看任何东西,尤其不想看朱钦煜那张脸。 朱钦煜又喊了一声,声音更轻了:“公公……” 沈河深吸一口气,把最后那点力气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疲惫道:“殿下,奴才困了。” 照顾你大半夜,帮你解决生理问题又是大半夜,我是牛还是马啊?这么整我! 朱钦煜不说话了。 他松开手,乖乖地退后一步。 沈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步子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朱钦煜跟上来,沈河没回头,也没力气回头。 他摸到自己房间的床,整个人往上一倒,连被子都没力气盖,沾着枕头就睡死过去。 意识沉进黑暗的那一瞬,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被子盖在他身上。 朱钦煜靠在床头,看着身旁睡得毫无防备的沈河,少年眉眼舒展,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全敛了去,呼吸绵长安稳。 心底那股燥热褪去大半,徒留满溢的温柔与缱绻。 他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轻轻将人揽进怀里,鼻尖蹭着沈河的发顶,没忍住低头,在他柔软的唇瓣上轻轻啄了两口。 真软… 真甜… 真好看… 唇齿间还残留着昨夜的触感,温软得让人心尖发颤,刚吻了两下,身体便又泛起熟悉的热意。 朱钦煜连忙克制住心底的悸动,不敢再轻举妄动。 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伴着身旁人的气息,沉沉睡去。 第二天的京城,像一锅被人搅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事情是从翰林院开始的。 一个编修在值房里说了一句“于宪于大人功在社稷,不该被几个言官坏了名声”。 对面的人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说“功是功,过是过,伪造矫旨欺君罔上,十条命都不够杀的”。 编修的脸涨得通红,说“事急从权,难道要看着湖广巡抚和荆州知府把三十万两水利银吞干净?” 对面的人冷笑一声,说“事急从权就可以伪造圣旨?那改日谁都可以矫旨行事,朝廷法度还要不要?” 吵着吵着,隔壁值房的人探进半个脑袋,听了两句,也加入了战局。 再隔壁也来了,再再隔壁也来了。 不到半个时辰,翰林院的值房变成了菜市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唾沫星子横飞。 国子监也没闲着。 几个博士在彝伦堂前吵得面红耳赤,连祭酒都拉不住。 一个博士拍着桌子喊“于宪是谢党余孽,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另一个博士把戒尺往桌上一拍,震得砚台都跳起来“谢党余孽?于大人在东南打了十几年仗,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你倒是在京城写了几篇讨伐谢党的文章,你身上有几个窟窿?” 生员们不能议论朝政,就围在讲堂外面听,听到精彩处有人叫好,有人嘘声,差点打起来。 博士们吵累了,生员们接上,隔着窗户对骂,骂到脸红脖子粗,被斋长一人一巴掌拍回去。 新科进士们分在两处。 翰林院编修和庶吉士们住在同一片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吵起来比谁都方便。 保于派说“于宪是能臣,能臣就该用”。 不保派说“矫旨是死罪,死罪就该诛”。 保于派说“你知不知道东南百姓怎么夸于大人的?你去东南问问,谁不念于大人的好?” 不保派说“我不管东南百姓怎么夸,我只知道大月律怎么写”。 各持一词,各方有理。 吵到后来,编修和庶吉士们连饭都不在一块吃了。 食堂里泾渭分明,保于派坐东边,不保派坐西边,中间隔了三四张空桌子,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武英殿大学士宋知站在白府门口等通报的时候,袖子里的手都在抖。 他被两派人吵了三天,愁得头都大了一圈,脸都要变成菊花了,这不实在没辙了,只能来找白维。 白维坐在花厅里,面前的茶冒着热气,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让他们吵。” “我大月向来容读书人发声,崇尚言路开放。生员不准议论朝政罢了,百官各抒己见,吵一吵,反倒能碰撞出些想法,也算一番思维交流,无伤大雅。” 宋知看着他,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交流集贸啊交流,没看见外面都要打起来了吗?! 这样交流下去,那朝廷政策怎么办? 为了交流思想,朝廷不运转了,事务什么的全部搁置了,整天就吵吵吵。 把大月朝吵出个盛世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白维已经端起了茶盏,送到嘴边。 宋知识趣地站起来,拱了拱手,告辞了。 白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慢慢淡下来。 他把茶盏搁在桌上,没有喝,让书办去请周立过来一趟。 周立来的时候,白府的花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六部尚书来了两个,六科给事中来了三个,剩下的全是御史台的御史。 赵从简坐在角落里,脸上的青白还没褪尽,孙明德告了病假,没来。 估计是被气吐血了,或者是被夫人打残在床上了,总而言之,就是没法过来。 白维站在众人面前,长叹一声。 “诸位忠君爱国之心,仆知道。”他的声音低缓,带着一个老人特有的疲惫和无奈,“仆也知道,奸臣倒了,可奸臣的残余势力还没倒。大家都深受奸臣的迫害,仆也苦啊。” 他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盏凉透的茶上,声音又低了几分:“无奈当今圣上,一意玄修,不察百官之声。仆看看能不能拼了仆的老面,给大家讨个公道。” 厅内静了一瞬。 几个老狐狸坐在原位,脸上没什么,手指头在袖子里转着,跟白维也是打了十几年的交道。 白维此话一出,他们都听明白了。 mad,这老狐狸又他妈来挖坑了。 第88章 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年轻一辈的官员们哪里听得懂白维话里的弯弯绕绕。 只当首辅大人是真心体恤他们这些受够了谢党余孽欺压的臣子,竟然为了他们都舍得下首辅尊严。 第79章 一时间群情激昂,个个红了眼眶,攥紧了拳头。 坐在下首的一个年轻御史猛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铿锵又带着愤懑: “阁老所言句句戳心!我等苦谢党久矣,当年谢家专权,多少忠良被构陷下狱,多少百姓被苛捐杂税逼得流离失所!如今于宪仗着军功,妄图包庇旧主,欺瞒圣上,这等奸佞,绝不能留!” 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六科给事中也跟着附和,语气激动:“王御史说得对!陛下一心玄修,被这些奸人蒙蔽,我等身为言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坐视不管?定要让圣上看清于宪的真面目,清肃朝纲!” 赵从简坐在角落,此刻也来了精神,全然忘了前日被余大达气得颜面尽失的模样,颤声说道: “白阁老肯为我等做主,下官万死不辞!那于宪私通谢党,伪造矫旨,桩桩件件都是死罪,我等定要据理力争!” 几个年轻气盛的官员越说越激动,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立刻就冲到御前弹劾。 有人攥着笏板,指节都泛了白,有人气得脸颊通红,连声音都在发抖,全然没察觉上座的白维眼底闪过的一丝算计。 更没看懂那几位端坐不动的老尚书,眼底藏着的无奈与警醒。 这群大傻逼,被人卖了都还要帮别人数钱,数钱就算了,还觉得自己很聪明,是好样的。 真不知道就这秀逗了的脑子,是怎么当官的。 白维看着这群热血上头的年轻人,脸上的疲惫更甚。 他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诸位的忠心,仆看在眼里,可陛下如今深居西苑,一心修道,寻常奏折都难得御览,更何况是这等争议之事,贸然上奏,恐怕只会触怒龙颜啊。”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了几分,年轻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激动褪去,多了几分无措。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瘦削的言官猛地站起,眼神坚定,朗声道:“阁老,昔日土木堡之变后,百官愤而打死王振党羽马顺,他们非但没有被降罪,反而被嘉许忠勇!” “如今我等为清肃奸佞,愿效仿先贤,齐聚西苑门外跪谏!以死明志,恳请陛下亲贤臣,远奸佞,处置于宪,以正朝纲!” “跪谏?!” 众人皆是一惊,随即便有人高声附和:“好!就跪谏!我等一片忠心,天地可鉴,陛下定会体察!” “对!拼上这顶乌纱,也要让圣上听到我等的心声!” “不能让功臣寒心,更不能让奸人当道!” 呼声越来越高,几乎要掀开花厅的屋顶,所有人都被这股情绪裹挟,唯有那两位六部尚书和几个老臣,眉头紧锁,暗自摇头。 果然是一群大傻逼。 白维见状,连忙故作惊慌地站起身,连连摆手,语气满是“劝阻”: “不可不可!诸位万万不可如此冲动,跪谏乃是逼宫之举,若是惹得陛下震怒,轻则罢官贬谪,重则满门抄斩,仆不能看着诸位白白送命啊!” “陛下最好面子,语言劝阻两下就可以了,千万不能大家一起跪着啊,不行啊!” 年轻官员们本就热血上头,被他这般“劝阻”,反倒更觉得自己是在做忠君爱国的大事,纷纷表态,定要在三日后齐聚西苑跪谏,谁也阻拦不住。 白维看着群情激昂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掩去,长叹一声: “既然诸位心意已决,仆也不再阻拦,只是万事小心,切记不可冲动行事,若真有变故,仆定会在御前为诸位求情。”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完,众人纷纷告辞,个个摩拳擦掌,准备三日后的跪谏大事。 而与此同时,晋王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朱钦煜端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叠厚厚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全是翰林院、国子监、六部官员争论的内容,一字不落。 正是前日那些藏在暗处的书办,递到李国兴手中的密报,最后辗转到了朱钦煜手里。 “张三。” 张三从门口闪进来,垂手站着。 朱钦煜放下手中密报,沉吟道“去请那些保于派的新科进士过来一趟,就说本王备了薄酒,请他们叙叙。” 张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朱钦煜又开口了:“还有那些在翰林院里吵得最凶的庶吉士,一并请来。” 张三回头应了声“是”。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帖子送到翰林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几个新科进士围在值房里,把那张帖子翻来覆去地看,像在验一张银票的真假。 晋王府的帖子,烫金的,字是楷书,端端正正,盖着晋王的私印。 “去不去?”一个人把帖子放在桌上,看着其他几个人。 “去。”坐在窗边的那个最先开口,把帖子收进袖子里,“于大人是晋王殿下的讲师,殿下要救自己的老师,跟我们站一边的。不去,岂不是寒了殿下的心?” “可我们是保于派,殿下也是保于派,我们去了,会不会被人说是攀附皇子?” “攀附?”另一个人冷笑一声,“我们在翰林院里吵了三天,谁不知道我们是保于派?去不去都已经是了。晋王殿下请我们,不去才是傻子。” “更何况,你敢拒绝,还是我敢拒绝?” 亲王兼皇子,还有个有兵权的亲舅舅,亲自请你前去,你敢拒绝?要名声还是要命? 说攀附皇子的那人连忙噤声,不敢多言。 几个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宴席摆在晋王府的花厅里,不大,菜不多,酒也不多。 朱钦煜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腰间的玉带都没有系,松松垮垮地搭着,像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人。 他的脸色还有些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衬得那双眼睛越发黑沉沉的。 新科进士们坐在下首,拘谨得很,筷子夹菜都是轻轻的,生怕发出声响。 “诸位都是新科的才俊。”朱钦煜端起酒杯,声音不重,带着一点病后的沙哑,“本王今日请诸位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听说诸位在翰林院里为了于大人的事吵了三天,吵得连饭都吃不到一块去。本王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把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于大人是本王的老师。曾给本王讲过《春秋》,讲过《左传》,讲过为臣之道、为将之责。” “他教本王,‘为将者,当守土安民,死而后已’。他在东南守了十几年,守住了,回来了,却被人说是奸党。” 朱钦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在自言自语。 朱钦煜抬起头,看着那几个进士,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古语有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有难,学生岂能袖手旁观?” 说得那叫个情深意切,师徒情深。 花厅都静默了片刻。 那几个进士互相看了看,坐在最前面的那个进士站起来,拱手道: “殿下尊师重道,知恩图报,学生敬佩。于大人有功社稷,我等定当为于大人据理力争,绝不让奸人得逞!” “殿下尊师重道,知恩图报,心系忠臣,实乃皇子典范,我等佩服!” 朱钦煜听着那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等他们说完了,才慢慢开口。 “本王听说,白阁老那边也在准备。”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如果白阁老做什么,你们就跟着他们做什么。如果他们去跪谏,你们也要去。” 花厅里又静了。 几个进士面面相觑,有人张着嘴,有人举着酒杯忘了放。 有人筷子夹着一块藕,悬在半空,半天没送进嘴里。 “殿下,”一个进士站起来,满脸困惑,“我们是保于派的,白阁老那边是要杀于大人的。他们去跪谏,我们也去跪谏?那我们到底是保于大人,还是杀于大人?” 朱钦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又转了一圈。 “你们只管去就是了。”他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照做,本王保于大人无恙。” 几个进士互相看了看,还是没有搞明白朱钦煜的意图。 朱钦煜没有再解释,端起酒杯,朝他们举了举。 那几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酒杯,饮了。 花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有人想再问,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又闭上了嘴。 朱钦煜又说了一些场面话,什么“诸位都是朝廷栋梁”,什么“本王日后还要仰仗诸位”,什么“今日之情,本王记下了”,说得又诚恳又妥帖,滴水不漏。 那几个进士听着,心里的那点疑虑慢慢散了,有人甚至觉得殿下果然深不可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第80章 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朱钦煜站在花厅门口,看着那几个进士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慢慢淡下来,像一盏被人调暗的灯。 “张三。”他喊了一声。 张三从暗处走出来,垂手站着。 朱钦煜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月亮底下,像几根干枯的手指。 “查清楚了吗?府里面有没有眼线?” 张三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回殿下,自从殿下‘生病’那日,全府就警戒了。小的把各处都查了一遍,这几日,没有人出去过。” 朱钦煜点了点头。 没有人出去过,意思是消息没有传出去,但眼线还在,只是暂时被堵住了嘴。 “这几日,晋王府对外就一直称病。” “谁来都不见。本王病着,不方便见客。” 张三应了一声“是”,等着他往下说。 朱钦煜没有再说话,摆了摆手。 张三躬身退下,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 昏暗的月光将槐树的枝影斑驳地洒在朱钦煜身上,衬得他侧脸愈发阴沉幽深,周身的气场冷得像结了一层冰。 身后忽然飘来一声轻飘飘的调侃,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 “哦~~原来,殿下那日是在装病啊?” 朱钦煜浑身一僵,周身的冷意骤然凝固。 他像上了锈的机关傀儡,机械而缓慢地转过身。 沈河就站在不远处,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 第89章 西苑跪谏 几日光阴转瞬即逝,西苑深处的烟霞氤氲终日不散,景祐帝身着常服,端坐于暖阁之中,面前丹炉青烟袅袅,檀香弥漫。 白维率内阁四位阁老入内奏事,君臣二人正说着朝中细碎政务,言语间皆是不紧不慢的试探,暖阁内气氛平和,仿若岁月静好。 忽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监张诚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额头上布满冷汗,连行礼都顾不上,声音带着慌乱:“陛下!大事不好,西苑门口忽然来了一大群官员,乌泱泱跪了一片,拦都拦不住!” 景祐帝捻着指间佛珠的手顿了顿,抬眼扫了下方的白维一眼。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哦?一群官员跑到西苑门口跪着?倒是稀奇,他们来此做什么,难不成是来陪朕修道的? 张诚连忙擦了擦额角的汗,弓着身子回话,声音都带着颤:“陛下,他们说……说要恳请陛下亲贤臣、远奸佞,清肃朝纲,还要陛下处置奸邪,以慰民心!” “除奸佞?”景祐帝眉头微挑,眼中掠过一丝玩味,缓缓扫过在场五位阁老,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刚好五位阁老都在,你们且说说,这满朝文武,谁是奸佞?宋阁老,你先说说。” 武英殿大学士宋知连忙出列躬身,语气恭敬又圆滑:“回陛下,我大月朝朝堂清明,诸位同僚皆是尽心辅佐陛下的贤臣,无人是奸佞,陛下更是千古贤君,何来奸臣一说。” 景祐帝点了点头,把佛珠搁在案上,身子往后靠了靠。“那更奇了怪了,” “朕是贤君,诸位都是贤臣,那奸臣从何而来呢?总不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青烟从炉盖的缝隙里钻出来,一缕一缕的,把几位阁老的脸熏得朦朦胧胧。 宋知退回原位,眼观鼻鼻观心,像一截被人插在花瓶里的枯枝,不动,也不响。 其他几位阁老也低着头,没有搭话。 白维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像一块被人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他的目光落在丹炉上,落在那缕袅袅的青烟上,不偏不倚,不急不慢。 景祐帝把目光从宋知身上收回来,扫过其他几位阁老,又落在白维脸上。 他看了两息,嘴角那点笑意还在,没散,也没浓。 “白阁老” “你说呢?” 白维这才动了。 他微微欠身:“陛下,臣以为,宋阁老所言极是。朝堂之上,皆是贤臣。那些跪在西苑门口的,也是忠君爱国之士。至于他们口中的奸佞——” 白维语气依旧平稳,“臣愚钝,实在想不出是谁。” 景祐帝看着他,笑了一声,“想不出?” “那就去看看。来都来了,不去看看,倒显得朕不近人情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几位阁老也跟着站起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响成一片,参差不齐的,像一场没有排练过的合奏。 景祐帝走到门口推开殿门,日光涌进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站在门槛上,回过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几位阁老。 “来来来,大家都去看看。”他的声音大了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热络,像在招呼一群老朋友去看一出新排的戏, “人多热闹嘛。对了——” 景祐帝像是想起了什么,朝张诚抬了抬下巴,“去把晋王,虞王(二皇子)也叫上。难得有这样的热闹,让朕的儿子也开开眼。” 张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陛下,晋王殿下那边……” 景祐帝的眉毛动了一下。 “晋王怎么了?” “回陛下,晋王殿下这几日一直病着,闭门不出,怕是来不了。” 张诚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病了?” 景祐帝叹息道:“没福气啊,朕这个儿子。这种好事上生病了,可惜,可惜。” 白维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没变,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景祐帝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大步往西苑门口走。 几位阁老跟在后面。 张诚小跑着追上去,手里捧着一件大氅,想给他披上,景祐帝摆了摆手,没让他近身。 西苑门口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门洞子底下一直排到台阶下面,从台阶下面一直排到甬道两侧。 他们穿着各色官服,红的、青的、蓝的、绿的,跪在一起,像一块被人打翻了颜料盒的布。 “陛下!臣等请愿——” “请陛下亲贤臣、除奸佞——” “于宪私通谢党,伪造矫旨,罪不容诛——” “陛下若不处置于宪,臣等便长跪不起!” 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尖,像一群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叫得又急又凶。 锦衣卫指挥使蒋穆守在宫门内侧,急得额角青筋直跳,来回踱着步子,官袍都被他走得扬起。 他几次上前,对着跪地的官员拱手苦劝,声音都带着急腔:“诸位大人,听我一句劝,速速请回吧!陛下在西苑清修,最忌惊扰,你们这般聚众长跪,与逼宫何异?真要触怒了圣颜,谁都担待不起啊!” 人群中,先前带头喊谏的王御史抬眼,冷冷瞥了蒋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哼,声音拔高几分,故意让周遭官员都听得清楚: “蒋大人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不思匡扶朝政,反倒一味姑息奸佞,阻拦我等忠言进谏,真是朝廷鹰犬,半点没有文臣不畏强权、死谏报国的风骨!” “就是!锦衣卫向来只知攀附权贵,哪懂我等为江山社稷着想的苦心!” “别听他啰嗦,我等今日定要陛下给个说法!” 几句挑唆,引得周遭年轻官员纷纷附和,看向蒋穆的眼神满是鄙夷。 蒋穆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气得胸口发闷,却又不能对这些言官动粗,只得咬咬牙,转身快步走向一旁站着的冯尽忠。 “冯公公,您可得给法子啊!那群官员疯魔了似的长跪不起,再这么闹下去,惊扰了陛下清修,你我二人都难逃罪责啊!” 冯尽忠看了蒋穆一眼,又看了跪着的人群一眼,拂尘在手里转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蒋大人急什么?” 蒋穆愣了一下。 “急有什么用?”冯尽忠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越急,他们越觉得你心虚。你越拦,他们越觉得自己有理。” 好……这个道理。 这些好面子的文官真的是要脸不要命来的,为了那点名声,不知道能干出什么牛马事来。 蒋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冯尽忠把拂尘搭在胳膊上,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举得高高的笏板。 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蒋大人,”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可以去请余大人和万大人来一趟。” 蒋穆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余大人?万大人?就是前几日在庆功宴上——” 冯尽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蒋穆的脸上绽开一个笑,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像一盏被人点亮的灯。 第81章 “还是冯公公有办法。”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比来的时候还响。 第90章 桀桀桀1 余大达的府邸在城东,离西苑不远,坐轿子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这几日他闲得发慌,东南的仗打完了,兵部还没给他派新的差事,他天天在府里逗蛐蛐儿,把后院的花草踩得七零八落。 万钊明比他好不到哪去,两个人凑在一起,蛐蛐儿也不逗了,坐在廊下喝酒。 酒是前年从东南带回来的,不烈,喝了几杯,脸都没红。 沈河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朱钦煜拉出来溜达的。 他这几日没给朱钦煜好脸色看。 那夜的事,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大傻逼。 他辛辛苦苦照顾病人,结果病人是装的,装病就算了,还——他不想了,一想就脸红,脸红就更气。 朱钦煜跟他说什么,他都“嗯”“哦”“知道了”,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朱钦煜也不恼,该端茶端茶,该递点心递点心,该挨白眼挨白眼。 今天下午,他忽然说了一句:“公公,我带你去看场好戏。” 沈河没理他。 “公公想看斗鸡吗。”朱钦煜又说。 沈河还是没理他。 神尼玛的看斗鸡。 “公公去嘛去嘛去嘛” 沈河翻了个白眼。 “公公不去的话,那我抱着公公去了。” 沈河转身就走。 还没迈出第二步,腰上忽然一紧。 朱钦煜的胳膊从身后环过来,一只手搭在他腰侧,另一只手抄到他膝弯底下,轻轻一抬—— 卧槽! 你妈! 沈河吓了一大跳,本来地搂住对方的脖子,脸离那张白得透明的脸不到一拳的距离。 朱钦煜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像冬天的日头,不暖,却刺眼。 “朱钦煜!把我放下来!”沈河怒道,他试着挣了一下,没挣动。 朱钦煜的胳膊看着细,力气却大得吓人,箍在他腰上和膝弯的手像两道铁箍,挣不开,也推不动。 他瞪了朱钦煜一眼,朱钦煜低头看着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公公不是不理我吗?” 沈河深吸一口气,把冲到嗓子眼的骂人话咽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殿下要不猜猜,奴才为什么不理你?” “那公公不理我,我就不松手”朱钦煜抱得更紧了一些。 沈河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眼睛看向朱钦煜的手臂,想要试试能不能咬下去。 朱钦煜察觉出他的意图,轻笑道“公公是不是想咬我?” “公公要是咬我,我就拿根绳子,把公公绑在我身上,除非公公把我咬死,不然公公就一直呆在我怀里” 沈河被这厚颜无耻的话给震惊了。 来人啊,快抱紧,这里有个抖m…… “公公还理我吗?”朱钦煜又问了一遍。 “理!”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像被人拿锤子一颗一颗敲出来的。 果然,古人云,人要脸,树要皮,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这个狗日的朱钦煜没脸的狗东西! 朱钦煜低头看着他,还是没松手,眼底的笑意愈甚,“真的?” “真的” 比金包银还真。 “不骗我?” “不骗” 比徐福的话还有信服力好吧。 朱钦煜这才放过了他,弯腰将沈河放了下来。 沈河一下地就蹦得离他远远的。 朱钦煜:“……” 朱钦煜叹了口气,认命地跟在沈河的屁股后面。 …… 马车走了一阵,停了。 沈河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很熟悉,是余大达的,又粗又亮,隔着车壁都震耳朵。 他愣了一下,把脸从车壁上挪开,竖起耳朵听。 朱钦煜已经掀开车帘,跳下去了。 沈河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钻出去。 一抬头,就看见余大达站在府门口,袖子卷到手肘,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气的。 他对面站着两个锦衣卫跟他说着什么。 余大达的嗓门越来越大,大到沈河不用竖耳朵都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那些言官跑到西苑门口跪着去了?为了杀于大人?搞死谏?” 锦衣卫点了点头。 余大达的脸从红变绿,从绿变紫,像一只被人灌了辣椒水的蛤蟆。 他一把攥住锦衣卫的袖子,把那人生生拽上前几步起来:“你再说一遍?” 锦衣卫道:“余大人,是蒋大人让属下来请您的——” 余大达松开手,转身就往府里冲。 沈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从影壁后面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刀鞘都没带,刀刃在日头下闪着寒光,像一泓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他的眼睛红了,像一头被人惹毛了的公牛,鼻孔里喷着粗气,嘴里骂骂咧咧的,都是些“狗日的”“老子砍死他们”之类的粗话。 万钊明从后面追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余大达甩了一下,没甩开,回头瞪了他一眼,嗓门更大了:“你拉我做什么!老子去砍了那群王八蛋!” 锦衣卫被这人的野蛮给惊得站在一边有些不知所措。 沈河站在马车旁边,看着那柄大刀在日头下晃来晃去,心想: 还真如历史上面记载,这余大达的脾气是个火爆的,一点就炸。 万钊明死死拽着余大达,非但不松手,反倒粗着嗓子吼回去:“你他妈少独吞!砍这群吃饱了撑得祸祸朝纲的腐儒,能不带老子?” 余大达先是一怔,随即拍着他的肩膀大笑,怒气都冲散了半分,转身快步折回府内,翻出一把佩刀狠狠丢给万钊明,刀柄被他攥得咯吱响:“好兄弟!走!干死这群只会嚼舌根的大屁眼!” 两人拎着寒光闪闪的刀,杀气腾腾就要迈步。 沈河见状连忙冲上前,急声道:“诶诶诶!两位大人等一等!万万不可!” 这些武将真的是,能不能动点脑子,拿一把刀就去干。 余大达不耐烦地顿住脚,斜着眼上下扫了沈河一圈,见他身形单薄、面皮白净,当即啐了一口,满脸暴戾地呵斥:“哪来的细胳膊细腿的小白脸,敢挡你爷爷的路?滚一边去,别在这碍事,惹急了老子连你一起收拾!” 沈河满脸黑线,他还没开口。 身后的朱钦煜缓步上前,冷冷道“余大人好大的威风啊,小心祸从口出。” 余大达与万钊明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清来人是朱钦煜,脸色骤变,放下丢了手里的刀,单膝跪地行礼。 余大达强压着心头怒火,声音发闷:“臣余大达,见过晋王殿下,臣心急失仪,望殿下恕罪!” 万钊明也跟着躬身:“臣万钊明,见过殿下。” “起来吧。”朱钦煜淡淡开口,目光扫过地上的刀,没再多言。 余大达起身便急着拱手:“殿下,臣还有要事,有何事改日再议,先行告退!” 说罢就要拉着万钊明走,沈河再次上前,朗声道:“大人留步!我有办法帮你们收拾那群御史,比持刀拼命管用百倍!” 两人脚步顿住,余大达斜睨着沈河,满脸不屑地嗤笑:“就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能有什么办法?少在这说大话耽误事!” 朱钦煜脸色更黑了。 “余大人贸然动武,只会害了于大人!” 沈河倒是没有生气,他语气笃定,直视着他,“你提着刀去,万一伤了御史,他们正好借机抹黑于宪,说于大人结党行凶,他们即便受伤,也能标榜自己忠君死谏,反倒博了清名,于大人更是百口莫辩!” 余大达虽然鲁莽,也并非蠢笨之人,他强压着心中着急道“那你有什么办法?” 沈河沉声道:“打蛇打七寸,这群御史最看重自己的清名,可以这样………” “然后再这样……” 听完后,万钊明和余大达对视一眼,双方脸上都露出“桀桀桀”的怪笑。 余大达更是一巴掌拍在沈河的背上:“好啊小兄弟,不好意思,刚刚看贬了你,是我的过错,来日再去晋王府,向你道歉!” 沈河感觉自己要被他拍吐血了,这厮儿怕不是断掌哦,力气啷个大! 第91章 这天下,究竟姓百,还是姓朱? 景祐帝站在楼上,手指搭着栏杆,日光打在他脸上。 楼下黑压压跪着一片人,从台阶底下一直排到甬道两侧,笏板举得整整齐齐,像被人码好的柴火。 喊声一阵接一阵地涌上来,“除奸佞”“清朝纲”“处置于宪” ……… 像潮水拍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拍得人耳朵发胀。 宋知站在景祐帝身后,悄悄抬眼,想看看这位万岁爷的脸色。 第82章 景祐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看起来心情还很好。 宋知看了一眼,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白维和周立落后众人一步。 周立退后半步,凑到白维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样真行吗?不怕他们被廷杖?” 景祐元年那次数百人被打死在大月门前还是给周立留下了一定的心理阴影。 白维目光落在楼下那些跪着的人身上,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只有周立一个人能听见: “陛下最好面子。景祐元年那次廷杖,是士权和皇权在夺权。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党争,是在陛下允许的规则之内。” 景祐帝最在意的就是皇权,只要在皇权允许的范围内,不触动皇权,再怎么闹,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下面闹的越凶,坐在上面的那位,才会越安稳。 帝王心术,自古皆如此。 周立还要再问,楼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那骚动从人群后面涌过来,像潮水漫过堤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跪在前面的御史们纷纷回头,笏板举着,脖子伸着,像一群被人惊动的鹅。 白维见此脸色骤变,他往前一步,看着底下的场景。 只见大批身着青布襕衫的新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还有国子监的博士、生员,乌泱泱几百号人。 他们浩浩荡荡涌到宫门前,二话不说齐刷刷跪倒在地,喊声比先前的御史老臣更烈:“请陛下诛奸佞、清朝纲!为江山社稷,臣等愿死谏!” “臣等请愿——” “请陛下亲贤臣、除奸佞——” “于宪私通谢党,伪造矫旨,罪不容诛——” 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大到在楼上都能听出回声,在宫墙上撞一下,又荡回来,嗡嗡的,像一口被人敲响的大钟。 跪在前面的王御史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把笏板举得更高了,声音也大了几分。 景祐帝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了。 他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楼下那些跪着的人身上,声音却飘过来了: “看来白阁老的号召力还是挺强的啊。” 白维的脊背绷紧了,背上冷汗霎时间冒了出来。 “新的老的,都变成白阁老的门下了。” 景祐帝转过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点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这天下,到底是姓…… “还是姓白呢?” 白维强忍着心中的慌乱忙不迭跪了下来,俯首埋地道“陛下误会了。这些人跟臣没关系。这天下自然是陛下的天下,姓朱,不姓白。” 景祐帝淡淡道“白阁老快起来吧,这么站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把你怎么着了呢” 白维站了起来,景祐帝收回了目光,俯视着下面的场景。 楼下又喊起来了,比刚才还响。 白维趁着低头的工夫,朝下面使了个眼色——快回去。 他的眼珠子往旁边偏了一下,又偏了一下,偏得眼角都发酸了。 跪在前排的几个御史看见了,愣了一下,以为首辅大人是在让他们加倍喊。 于是把笏板举得更高了,喊得更凶了,嗓子都劈了,还在喊。 白维闭上眼睛。 一群蠢货。 再不走,大棒就要来了啊…… 蒋穆站在门洞子底下,看着那乌泱泱的人群,手里的绣春刀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他转头看冯尽忠,冯尽忠站在他旁边,大红贴里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脸上还挂着那抹笑,笑眯眯的。 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底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面被人擦过的镜子。 王御史跪在最前面,笏板举得端端正正,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新来的进士和生员,又看了一眼白维的方向,心里那点得意像吹了气的球,鼓鼓囊囊的,撑得他胸膛都胀了几分。 老官员,新官员,预备官员,都是白阁老的人。 白阁老真厉害! 这朝廷都是白阁老的一言堂了哈哈哈哈。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两遍,念得嘴角都翘起来了,又把笏板举高了些,声音又大了几分。 蒋穆在门洞子底下急得来回踱步,靴跟把青石板碾出一道道浅痕,再硬着头皮上前劝了两句。 王御史直接别过脸,只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后脑勺,满脸胜券在握,压根没把锦衣卫的劝阻放在眼里。 蒋穆气得肺部都快嚼碎了,手里绣春刀攥得指节发白,却半分不敢轻举妄动… 他太清楚了,这群言官最擅拿名声做文章,真敢动手推搡驱赶,明日满京城的清流都会骂他锦衣卫跋扈、欺压忠臣,这千古骂名他背不起。 更何况陛下迟迟没下明旨,没人替他担这份罪责,进退两难得快要憋出内伤。 他一把拽过身旁待命的锦衣卫,声音压得发紧,满是焦躁:“余大人、万大人那边到底到哪了?再拖下去,这群人真要把西苑宫门给拆了!” 锦衣卫连忙躬身回话,语气笃定:“回大人,余大人和万大人是步行赶来的,带着一众同乡官员,离这儿只剩半条街,即刻就到!” 毕竟是禁地,文武百官无诏不得骑马乘轿入内街。 余大达便是性子再莽,也不敢破了这规矩,早早就命人在城东街口下了轿。 带着万钊明和一众安徽、浙江籍官员快步疾行,一路火急火燎往西苑赶。 不过片刻,一阵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从宫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道震得人耳膜发疼的粗狂怒吼,直接压过了满场“除奸佞”的呼喊声:“都给老子闭嘴!一群酸腐蛀虫,在西苑门前聚众闹事,惊扰圣驾,是活腻歪了不成!” 第92章 大月朝的老传统啊~ 余大达大步流星跨进西苑宫门,宽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身后万钊明快步跟上,还带着数十名同样面色愤然的同乡官员… 于宪是南直隶徽州籍,东南战事又多倚重浙江、徽州将士,这群官员本就为于宪抱不平,被余大达一邀,悉数赶来助阵。 黑压压一群人直接堵在了跪谏的文官面前,气势丝毫不输。 远处街角的树荫下,沈河缩在朱钦煜身侧,半个脑袋探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宫门方向。 都说大月朝的官员关系好,动不动就打成一片,这下,他也是能看到了! 这边余大达叉着腰,指着跪地的文官们破口大骂,嗓门粗亮,震得周遭空气都发颤:“你们这些日了狗的屁眼疼的!没事瞎逼逼什么啊,你们是不是想要造反啊!” 王御史站了起来,拍拍屁股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奸臣手下的疯狗跑来咬人了!” “我是大月朝的官员,是皇上手下的将领,王御史是想干什么,是想另认皇上吗?!” 王御史指着余大达的手都在颤抖:“你你你,你少给老夫扣帽子了!” 万钊明嗤笑道:“我的天呀老头,你能不能看一下你那如同锥形的头,戴上去,都成公鸡了哈哈哈哈哈” 赵从简又跳了出来道“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于宪是一个,万钊明是另一个!” 他说完就转头去指万钊明,就见万钊明撅着个大屁股对着他,还朝他拍了两下道“哎呦呦,快听,大家听到什么了,听到有人放屁啦哈哈哈哈” 一众徽州、浙江籍的武官立刻跟着哄笑,拍着手附和:“听到了听到了!臭死了!快捂鼻子!” 赵从简又要被气死过去了。 周立站在楼上望着下面,摸着自己胡须道:“学会了学会了,下次吵架,老夫也要用这一招!” 有一位生员瞧着骂不过他们,毕竟他们脸皮是真的不如这些莽夫武将厚,就悄咪咪猫着腰,想趁余大达不注意,从背后踹他一脚,搞个偷袭扳回一局。 这边余大达还在扮公鸡逗王御史,双手举过头顶合成鸡冠,脖子往前一伸一伸,捏着尖细的嗓子学鸡叫:“咯咯咯咯哒!王大人,你看我像不像你?这鸡冠,这模样,简直一模一样!” 王御史彻底被激怒,脑子一热,举起手里的笏板,狠狠朝着余大达的脑袋砸过去,怒吼道:“莽夫!老夫今日跟你拼了!” 余大达常年打仗,反应极快,身形一闪,轻松躲了过去。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厚重的笏板没砸中余大达,反倒结结实实砸在了身后偷袭的生员额头上,瞬间砸出一个红印。 那生员惨叫一声:“哎呀卧槽——”。 眼睛瞪得溜圆,身子一软,直挺挺往后倒,直接被砸晕了过去。 场面瞬间安静了一瞬。 余大达眼睛一亮,立刻戏精上身,双手捂住嘴巴,翘起兰花指,尖着嗓子大喊,声音大得整个西苑都能听见: 第83章 “杀人了!王御史行凶杀人了!清流御史动手打生员了!” 他一边喊,一边往锦衣卫的方向躲,还伸手指着王御史:“锦衣卫大人快来看啊!有人在皇家禁地行凶,草菅人命,你们快管管!” 这一喊,彻底把躲在西苑大门后面的蒋穆架在了火上。 蒋穆缩着脖子,身子紧贴着门板,心里把余大达和王御史骂了千百遍。 他双手合十,脑袋埋得低低的,不停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别喊我……别喊我……” 蒋穆的祈祷还没念完,余大达已经一个箭步蹿到门板后面,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把他从门板后面拽了出来。 蒋穆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余大达可不管这些,嗓门大得像在战场上喊冲锋:“蒋大人!你可看见了!王御史拿笏板砸人!把人砸晕了!在皇家禁地行凶!你管不管?” 蒋穆看看余大达,又看看倒在地上的生员,又看看脸气得发紫的王御史,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这……” “这什么这!”余大达一拍大腿,声音又大了三分,“人证物证俱在!你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还不拿人?” 王御史气得浑身发抖,笏板往地上一摔,摔得“啪”一声响,指着余大达的手指头抖得像风里的树枝:“你、你血口喷人!老夫打的是你!是你躲开了才打到他的!” 余大达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捂着胸口,一脸惊恐,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着嗓子: “哎呀!王御史还承认了!他承认他要打我了!打人还有理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身后的徽州、浙江籍武官们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学着余大达的样子捂着胸口,一脸惊恐地喊: “哎呀!王御史打人啦!清流打人啦!” 声音参差不齐,像一群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此起彼伏的,闹哄哄一片。 王御史的脸从紫变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弯腰去捡笏板,手刚碰到,余大达又喊起来了:“快看!他要捡凶器!他要继续行凶!” 王御史的笏板“啪”地掉在地上,手缩回去缩得比兔子还快。 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脚不知道往哪儿站,整个人像一只被人拔光了毛的鸡,光秃秃的,风一吹就倒。 万钊明从旁边走过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瓦罐。 那瓦罐灰扑扑的,口子上封着一层布,布上扎了几个小孔,隐隐约约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他走到王御史面前,笑眯眯的,露出一口白牙,像在菜市场跟人打招呼:“王大人,渴不渴?要不要喝口水?” 王御史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盯着那个瓦罐:“你、你要做什么?” 万钊明把瓦罐举起来,在王御史头顶晃了晃,罐子里的液体晃荡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的笑容更大了,大到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这可是好东西,上等的——尿。” 这玩意还是沈河推荐他用的呢。 话音未落,他把瓦罐往王御史头上一倒。 王御史惨叫一声,双手在空中乱抓,像一只被人泼了水的鸡。 那尿不知道在瓦罐里闷了多久,颜色黄得发褐,味道冲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王御史张着嘴,想骂人,嘴一张开,尿顺着嘴角淌进去,他又“呸呸呸”地吐出来,吐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围的文官们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有人捂着鼻子,有人别过脸去,有人“哇”地一声干呕出来。 赵从简将众人护至身前,他袖子捂着鼻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几个年轻的进士想上去扶王御史,脚刚迈出去,闻到那股味道,又缩回来了。 有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扶,扶着扶着,自己也开始干呕。 余大达笑得前仰后合,巴掌拍在大腿上,拍得啪啪响。 “王大人,”他像在叫一个老朋友喝茶似大喊道“别急着走啊,我这还有好东西没给你呢。” 你要问王御史现在紧张吗,王御史肯定会回复道,不止一点! 他刚从尿里回过神来,就看见余大达手里那包东西,脸“唰”地白了,白得像纸。 “你、你敢——” 余大达把手里的东西往他脸上一糊。 “啊————!” 王御史的惨叫声响彻西苑。 那东西是屎啊! 周围的文官们退得更远了。 有人转过身去,弯着腰,扶着膝盖,吐得昏天黑地。 万钊明桀桀桀狂笑,脱下自己的鞋袜,拿起散发诡异气味的袜子,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人道“小宝贝~爷爷来了” “啊啊啊啊———快跑啊!”文官们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纷纷后退,相互推搡着。 有人捂着嘴,有人弯腰干呕,有人转身就跑。 现在,万钊明和余大达在他们的眼里,如同魔鬼一般恐怖。 万钊明和余大达岂能会放过这次绝佳的机会?他们这些武官平时被文官骑在头上骂的可惨了,有机会就一定要报复回去! 于是… 接下来就发生了一起诡异的画面,二三十人,追着几百人到处乱跑。 二三十人的手里多多少少都拿了一些不可描述之物,那几百人叫到可惨了。 躲在犄角旮旯的史官,提着笔在纸上奋笔疾书地写着: 景祐十八年四月十五,西苑宫门,武臣殴辱言官,秽物横飞,群情激愤,朝野哗然。 余大达、万钊明恃勇逞凶,王御史被辱,生员被砸,乱作一团。 史官记:此日,西苑大乱,非止一日,乃大月朝之奇闻也 第93章 赔钱 楼上,景祐帝站在栏杆后面,双手撑着栏杆,身子微微前倾,像在看一出戏。 楼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文官们被追得满大街跑,有人帽子飞了,有人袍子撕了,有人摔在地上被人踩了手,嗷嗷叫着爬起来,跑了两步又摔了。 余大达举着瓦罐在后面追,万钊明提着袜子在后面撵。 那二三十个武官个个手里都攥着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东西,有拿鞋的,有拿袜子的,有拿破布的,有拿树枝的,还有个实在找不到东西,把自己腰间的汗巾解下来,在空中甩得呼呼响。 几百个文官生员被追得像一群被人赶进巷子里的鸡,扑棱棱的,翅膀都扇不起来。 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撞在一起,滚成一团,爬起来又跑。 赵从简跑在最前面,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边跑一边喊:“不要脸!你们这群臭不要脸的!” “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了!啊!” 喊了两声,嗓子劈了,后面的话变成了“啊啊啊啊——”,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宫墙之间弹来弹去。 景祐帝在楼上站了很久,看着下面那些人追来追去,跑得气喘吁吁,喊得嗓子都哑了。 心中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让人把蒋穆和冯尽忠喊了上来。 “奴才(臣)参见陛下”冯尽忠和蒋穆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听候吩咐。 景祐帝没有回头,平静道:“让锦衣卫和东厂下去,把这些聚众闹事的官员全部抓起来。按大月律处置,每人杖一百。” “生员,朕就不追究他们议论朝政的罪责了,不剥他们功名,同样杖一百” 一句“聚众闹事”就给这场事件定了性。 原本官员们是死谏的,在史书上,死谏跪谏往往代表着风骨凛然,铮铮铁骨,视死如归的气节。 皇帝若是杀了这些死谏的官员,往往会被打上闭目塞听,诛戮忠臣,自断肱骨的污名。 所以,除非真到了动到皇帝根本利益,基本盘的时候,皇帝通常不会杀了他们,顶多廷杖一二,就连廷杖,皇帝也少不了后世的挨骂。 然而余大达和万钊明来了后,就打破了这局面,他们从“跪谏死谏”变成了“聚众闹事”“打架斗殴”。 皇帝自然而然也就可以顺势而下,借势惩戒惩戒这些官员。 蒋穆跪在地上后面,听到这句话,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娘的,他早就看这些吃饱了没事干屁眼疼得欠骂的言官不爽了。 “是!陛下!”收到命令后,蒋穆就迫不及待的领命告退。 冯尽忠也赶紧躬身附和:“奴才遵旨!” 来到西苑大门后,蒋穆整了整衣领,把绣春刀扶正,从门板后面走出来,步子迈得又大又稳,面容严肃。 他朝身后的锦衣卫一挥手,声音又沉又稳:“走!” 锦衣卫和东厂番子们一拥而上,像潮水一样涌进人群。 文官们被追得已经跑不动了,有人扶着膝盖喘气,有人靠在墙根上,有人坐在地上,有人趴在地上,还有几个躺在地上,不知道是晕了还是装的。 第84章 番子们揪着衣领把人拎起来,按着肩膀让人跪下,动作又快又利落,像在菜市场捆白菜。 蒋穆走到王御史面前,停了下来。 王御史坐在地上,靠在墙根上,浑身湿淋淋的,脸上糊着屎,头发上滴着尿,衣领上沾着不知道谁吐的东西,整个人像从粪坑里捞出来的。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晕了还是不想睁眼。 蒋穆低头看着他,手搭在刀柄上,站了两息,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他伸手想去拽王御史的衣领,手伸到一半,闻到那股味道,又缩回来了。 他转过身,朝身后招了招手:“你来。” 一个锦衣卫小跑过来,看了一眼王御史,脸皱成了一团,鼻子揪得紧紧的,像被人捏住了鼻孔。 他弯下腰,两根手指捏着王御史的袖口,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拽起来的时候还往旁边偏了偏头,生怕那股味道扑到自己脸上。 王御史被拽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两下,眼睛还是闭着,不知道是真晕了还是装的。 旁边的番子们也没好到哪去。 有人揪着御史的衣领,脸别到一边去,鼻子揪得紧紧的; 有人按着生员的肩膀,另一只手捂着鼻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有人拽着进士的袖子,手伸得直直的,身子离得远远的,像在拽一条死狗。 赵从简被两个番子架着,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的靴子也快掉了,鞋带拖在地上,被踩了一脚,靴子掉了。 他“哎呀”了一声,低头去看,番子没给他机会,架着他就走,那只靴子孤零零地躺在青石板上,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又踩了一脚,扁了。 蒋穆站在人群中间,手搭着刀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在主持什么了不得的仪式。 他的鼻子也在揪着,揪得紧紧的。 臭死了,也不知道这群丘八匹夫从哪搞来的这些东西。 景祐帝站在楼上,看着那些被押走的文官,看着那些浑身屎尿屁的御史,实在没忍住皱了下眉。 “对了,” “损伤的器物,弄脏的地面,让他们赔。” 张诚跟在后面,连忙应声:“是。陛下,工部报上来的造价——” “两万两。”景祐帝打断他,“参与的,无论是朝廷官员还是生员,每人都匀一点赔上来,户部去要。” 一旁的张诚以为皇爷是记错了,他连忙凑上前,小声道:“陛下,工部之前报上来的修缮账目……算下来,也才六千两啊。” 景祐帝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朕记得,就是两万两。” “朕也不多拿他们的,两万两,一分也不能少。” 张诚的猪脑子终于反应过来,赔笑道“是是是,还是主子爷记性好,奴才这猪脑子记错了,就是两万两”。 他算是看出来了,陛下这不是要赔器物,这是要坑钱呢。 幸亏张诚是生活在古代,而不是生活在现代。 建国以后妖怪不准成精,不然以张诚那蠢猪修炼成人的样子,来到现代分分钟被抓走。 景祐帝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白维身上,声音不咸不淡的:“白阁老,替朕监刑吧。” 第94章 私心 白维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蜷缩着。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微微欠身,声音稳稳当当的:“是。” 景祐帝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 “内阁拟一份奏折。念于宪抗倭有功,矫旨的事,朕就不追究了。东南那边也不需要他去了,让他留在顺天府,好好做个兵部尚书。” 白维的心沉了下去,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听不半分情绪道:“是。” 这盘棋,是彻底输了。 于宪没被下狱,自己还成了监刑的,也不知道那些跪谏的官员,看着自己坐在台上,看着他们受刑,心中会有何想法。 景祐帝背着手缓步往下走。 走到半路。 像是有感应似的, 他不知怎的停下来,若有所思地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刚好落在远处大树下… 那里,沈河正猫着腰,偷偷摸摸地想要溜走。 景祐帝的眉毛皱了一下。 “张诚。”他喊了一声。 张诚小跑着跟上来,躬着身子:“奴才在。” “把蒋穆叫来。” 张诚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蒋穆正在下面指挥锦衣卫押人,被张诚叫住的时候,手里还拽着一个御史的袖子,那御史浑身屎尿屁,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他把袖子一松,交给旁边的锦衣卫,整了整衣领,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得干干净净,跟着张诚小跑上楼。 跑到景祐帝面前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喘匀了,衣领整得端端正正,脸上的表情严肃而恭敬,像一面被人擦过的镜子,什么都映得出来。 “陛下。”他跪下,声音稳稳当当的。 景祐帝低头看着他,问道“余大达和万钊明,是你叫来的?”。 咦,陛下难道要夸我了吗?难道要给我升职加薪了吗,难道要给我世荫了吗? 蒋穆猛猛点点头,眉飞色舞,声如洪钟道:“回陛下,是臣叫过来的!” 景祐帝又问:“你派去余府的人,有没有看见晋王?或者晋王身边的太监?” 蒋穆挠了挠头,他眨了眨眼,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他还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见过晋王,不过,不是说晋王生病了吗?怎么可能见着他? “臣……臣不清楚。臣这就去问。” 景祐帝没有说话,摆了摆手。 蒋穆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掉在地上的帽子捡起来扣在头上,再跑。 不一会儿,两个锦衣卫被带上来。 两个人站在景祐帝面前,腿肚子都在打颤。他们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景祐帝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 两个人的膝盖同时软了,“啪”一声跪下去,额头贴着砖面,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细:“臣、臣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景祐帝的声音不重,可那两个人谁都不敢起来,跪在地上,身子缩成一团,像两只被人踩住了壳的乌龟。 “你们去余府的时候,”景祐帝再次问了刚刚那个问题,“有没有见到晋王?” 左边那个锦衣卫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见、见到了。晋王殿下站在马车旁边,还带着一个太监——” 右边那个锦衣卫也结结巴巴地回答见到了。 景祐帝听完后,脸渐渐沉了下去,给两个锦衣卫吓得不敢吭声,张诚站在一旁也忐忑不已。 “好。”景祐帝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好得很。” 两个锦衣卫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浸湿了内衫。 他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皇帝的语气告诉他们…… 他们一定做错了什么,而且错得不轻。 “陛下饶命——”那两锦衣卫把额头磕在地上,磕得“砰砰”响,“臣、臣不知何处犯了错,求陛下明示” 张诚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景祐帝倒是没为难他们,忍着怒火让他们下去。 两个锦衣卫如蒙大赦,又磕了两个头,爬起来,走得比兔子还快, 张诚还跪在地上,不敢动。 景祐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起来,袖子一挥,转身走了。 张诚赶紧爬起来,小跑着跟上去,步子又碎又急,像一只被人赶着跑的鸭子。 他跟在景祐帝身后,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亦步亦趋地跟着。 回到玉熙宫。 殿内烛火摇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景祐帝径直走到正殿的紫檀木椅上坐下,闭着眼一言不发,周身的寒气丝毫未散。 张诚站在殿中,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犹豫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挪上前,声音轻得像羽毛,满是忐忑:“皇爷,一路走回来想必累了,奴才帮您按按肩、捶捶背,松快松快?” 景祐帝丝毫回应都没有,连眼都没睁。 张诚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一层叠一层,几乎要将衣料黏在身上,心里七上八下,悔得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不该贸然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张诚觉得自己快要站成一尊石像时…… 景祐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冰冷,内里裹着压不住的滔天怒意,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朕真的是生了个好儿子啊,好得很的儿子!算计都敢算计到朕的头上来了!” 张诚闻言,膝盖一软再次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85章 到底发生啥了呀,万岁爷咋心情就不好了啊。 还有万岁爷嘴里说的到底是哪个皇子啊,大皇子最近安安静静地躲在自己的府邸,二皇子花天酒地的,老被皇后娘娘揪着揍,三皇子生病了… 等等,三皇子生病了?那两个锦衣卫怎么见到三皇子的? “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便以为全天下人都是傻的,都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吗?!”景祐帝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意更盛,殿内的烛火都似被这怒气震得晃了晃。 张诚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抬起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奴才愚笨,皇爷说的是哪位殿下啊?” 景祐帝冷笑了一声。 “还能有谁?”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冷又硬,“朕的三儿子,好晋王啊。” 张诚的膝盖又软了一下,整个人伏得更低了。 “蠢奴才,笨奴才。” “你要是跟朕那个儿子耍心眼,半点子都玩不过!朕那个儿子……” “像朕啊。” 张诚像一只将头埋进沙子里鸵鸟,欲哭无泪地心想:您老到底是骂晋王还是夸晋王啊,我又该怎么回话啊… 景祐帝重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语气沉了几分: “若朕没猜错,朕安插在晋王府里的那几个眼线,近些日子是不是半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张诚连忙收敛心思,恭声回话:“回皇爷,晋王殿下病重,早已将整座王府封了,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眼线自然也没法传出消息来。” “呵,病重?” 景祐帝道:“怕是朕这个儿子,私下去见了那些生员和新科进士。明明前些日子还坚持保于宪的那些人,今儿个就改了主意,反倒来跪着死谏杀于宪了。” 张诚总算是听明白主子爷为什么这么生气了… 陛下是说,那些新科进士和生员,本来是保于宪的,今天却跪在宫门口喊着要杀于宪。 他们不是真的想杀于宪,是有人让他们这么做的。 谁让他们这么做的?晋王。 为什么?为了让陛下觉得白阁老已经掌控了朝堂上下,从老官员到新官员,从新官员到预备官员,全是白阁老的人。 这么多人跪在那里,不像是死谏,倒像是来跟陛下争夺话语权的。 陛下为了保住自己的话语权,就一定会保于宪。 可他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陛下,”张诚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景祐帝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沈公公不是知道陛下会保于宪吗?晋王殿下何必多此一举呢?” “说你是笨奴才,你还真不认。”景祐帝睁开眼,嫌弃地斜睨了他一眼。 张诚见状,连忙抬起手,轻轻往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讪讪笑道:“奴才是笨,是蠢,多亏了皇爷一直拔擢奴才、包容奴才,奴才这辈子都……” “行了,别讲这些恭维的鬼话,朕不爱听。”景祐帝不耐烦地打断他,没让他把那些客套话说完。 张诚快速停下动作,重新垂首听命 “他为的……” “无非就是让朕更信任、更重视余大达、万钊明,还有晋王党手下的那群人。” 在官场上,人更容易,也更愿意偏向与自己立场相同,想法相同的一方。 皇帝看到那么多官员的想法与意图与自己不同,会陷入一种恐慌中,在这恐慌时刻,另一波官员站了起来,表达自己的政治想法与意图同皇帝相同。 那么皇帝自然而然会更偏袒与自己相同的那一方。 只可惜,张诚是猪精转世,长了个猪脑子,不懂这点。 张诚运气好,从小跟着景祐帝长大,有从龙之功,再加上没脑子,得了皇帝的信任罢了。 毕竟蠢人没脑,猪人没心眼,易掌控。 张诚趴在地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奴才要不要给内阁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不拟刚刚那份圣旨?或者,让司礼监不披红?” “不用,”景祐帝摆摆手,神色反倒是放松了下来,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全然没了方才的震怒。 “宋朝朱熹《中庸集注》中有句话,故君子之治人也,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拿朕最在乎的东西来算计朕,手段有些稚嫩了,朕身为他父亲,亦是君父,当真该好好给他上一课才是。” 张诚眨了眨眼,越发疑惑,忍不住抬头问道:“那皇爷是想如何处置?” 景祐帝看着他,笑意深了几分,缓缓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说,把沈小四调到司礼监,做个随堂太监,放在朕身边当差,怎么样?” 张诚彻底懵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没回过神来。 沈公公做随堂太监,我跟着陛下这么多年,只是个近侍? 另一边……… 沈河连打了三个喷嚏,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哪个煞笔在背后骂我呢? 第95章 礼者,禁于将然之前;法者,禁于已然之后 赵从简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是血,被两个差役架着挪回了家。 刚推开府门,他腿一软,就踉跄着摔在地上,额头的血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晕开一片片暗红。 夫人程氏正坐在前厅绣花,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一眼望去,赵从简跟条死狗似的趴在地上,眼皮肿得跟青蛙一样圆滚滚,胡须沾了血和尘土,乱糟糟黏在脸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扯了扯自己肿成猪头一般的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夫人,我……从西苑回来了。” 那模样,要多惨有多惨,偏偏又滑稽得让人想笑。 程氏吓得魂都飞了,针线笸箩“哐当”翻在地上,绣品散落一地,她慌不择路地跑过来,声音都打颤: “老爷!老爷!你、你怎么被打成这样啊?!” 赵从简趴在地上,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带着哭腔嗷嗷直叫: “哎呀别问了别问了!快、快给我请个郎中过来——我、我痔疮被打破了,呜呜呜呜……” 程氏乍一听“痔疮被打破了”这话,先是脸颊腾地一红。 看着丈夫趴在地上惨兮兮的模样,心里又是气又是笑又是揪着疼。 气他莽撞闯西苑惹出祸事,笑他此刻狼狈得毫无文官体面,更心疼他浑身是伤疼得直哭。 程氏弯下腰,把赵从简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把他从地上弄起来。 赵从简疼得嗷嗷叫,每挪一步就叫一声,叫得像杀猪,叫得程氏耳朵嗡嗡响。 他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脚在地上拖着,靴底磨在青石板上,吱吱的响,像老鼠叫。 程氏咬着牙,把他从门口拖到卧室,短短几十步路,走了足足一刻钟,累得她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赵从简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像一条被人拍上岸的鱼,连尾巴都不摆了。 程氏打来热水,把帕子拧干了,轻轻擦他脸上的血。 她擦得很轻,赵从简还是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蛇。 程氏看见他腰臀上那片青紫交错的伤痕时,顿觉得心疼不已:“怎么打成这样……” 赵从简趴在床上,要死不活道:“廷杖嘛……就是这样的……没打死就算好的了……” “真是……麻烦夫人了,这般狼狈模样,还要你费心照料。” 赵从简家里没仆人,大事小事都靠程氏的操劳。 程氏放下帕子,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捋开他黏在脸上的胡须,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 “哪有什么麻烦的,夫妻本就是一体。你是我的夫,我是你的妻,照顾你本就是我的本分,何来麻烦一说。” 赵从简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自己十数年为官生涯,如今依旧只是个七品小官,俸禄微薄,家里吃穿用度全靠程氏精打细算。 除此之外她还要时不时为他的官场纷争担惊受怕,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声音也染上浓重的自责: “我从官十多载,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到头来还是个七品芝麻官,没给你挣过半点荣华富贵,反倒日日让你为我操劳担惊,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给你买过,是我无能,连累了你。” 他说着,目光落在床边那身撕得破烂、沾满血污的官服上,声音更低: “就连官服都烂成这样,又要劳烦夫人熬夜缝补,次次都让你做这些缝缝补补的琐事,没让你和孩子过上一天舒心日子,是我的错。” 大月朝的官员俸禄是历朝历代以来最低的,如果只拿正规的收入,是很难在寸土寸金的顺天府生活下去的。 可以说,现在赵从简家里的一切,都是来源于程氏娘家的补贴,才能在硕大的顺天府,有他的一亩三分地。 第86章 程氏闻言,却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点了点他肿起的额头,眼里满是骄傲,半点嫌弃都无: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有你这样的夫君,是我的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 “你看看朝中那些官员,个个表面清正廉洁,背地里却贪赃枉法、敛财无度,我的夫君却跟他们这种衣冠禽兽不一样… 你守心守德,事事都按律法规矩来,不滥用职权,不贪一分不义之财,一心只为朝廷、为百姓,你是大月朝的好官,是我心里的顶梁柱,更是孩子的好榜样,这比什么荣华富贵都金贵。” 赵从简在西苑被打的皮开肉绽没哭,被余大达拿着屎尿到处乱砸的时候也没哭,现在听着这番话,反而哭了。 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 他一辈子固执守礼,不被同僚理解,屡屡碰壁,唯有妻子始终懂他、信他、陪他。 这份温情,比什么都珍贵。 程氏见他落泪,心里软成一滩水,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心底的疑惑: “只是我始终不明白,这朝堂之上的纷争,是上面的王公大臣、阁老们的较量,你一个七品小官,本本分分守着自己的职责便好,为何非要蹚这趟浑水,拼着挨廷杖也要去西苑死谏呢?” 赵从简趴在床上,身子微微绷紧,字字铿锵:“韩非子有句话——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 程氏没有接话,坐在床边,静静地听着。 “不能因为于宪东南有功就乱了礼法。如果人人都有功,那些开国功勋都是大月的大功臣,难道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他的声音缓缓提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如泰山难移的固执,“礼者,禁于将然之前;法者,禁于已然之后” “如果有功就可以乱了礼法,那些有功之人就可以为所欲为,那我大月朝的百姓可怎么办?” “百姓很难立功啊,这次毁了礼法,那下一次呢?那下下次呢?开了一次口,后面就很难止了啊……” “一旦有功就能免罪,法律就成了摆设,权贵肆无忌惮,百姓失去公道,最后就是天下大乱。” 赵从简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会,最后带有无可奈何的叹息道:“可是,陛下一意孤行,固执偏见,余大达万钊明乱法,我就算是死在了殿前,恐也得不来他们的一次回头。” 程氏看着他这副固执又坚定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嫁他多年,早就知道他这性子,认死理,守律法,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心里既无奈又心疼。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背,柔声问道:“那你现在,疼得厉害吗?” 赵从简屁股上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发麻,却还是说道:“不疼!这点伤算什么!就算再来一次,就算再挨一百廷杖” “我还是要这么做,律法所在,绝不容许半分逾越!” 程氏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忍住揉了揉他的发旋,轻声道:“饿了吗?我去给你煮碗面” 赵从简这才想起来自己到现在还没吃饭,他哭丧着脸道:“呜呜呜呜,饿死我了,夫人,我要吃两碗!” “好,给你做两碗” 第96章 拉拢张白安3 景祐帝的圣旨下来了,保住了于宪,也收回了东南兵权,升于宪为兵部尚书。 周立趁机上奏,让余大达前往两广,治水师,练车营,且举荐了罗屹代替于宪任浙直总督。 景祐帝都一一允了,司礼监也照景祐帝的意思全部披红了。 于宪保下来了,沈河就想着,继续去找张白安,拉拢一下未来的大佬。 他来到了张府,递了拜帖,不一会儿,就有人引他进入前厅。 沈河为了见自己的偶像,还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袍子,整个人显得清俊疏朗,秀而不媚。 他跟着下人穿过影壁,走过回廊,一路走到前厅。 前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案上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绿油油的,在日光下泛着光。 张白安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清亮亮的,像一块被人打磨过的玉。 看见沈河进来,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笑道:“沈公公今儿个有空,让寒舍蓬荜生辉了。” “没有没有,能见到张大人,是小的福气” 张白安笑了笑,伸手请他坐下。 沈河坐在客位上,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腰板挺得直直的,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实不相瞒,沈河内心很紧张。 下人端了茶上来,茶是好茶,碧螺春,汤色清亮,香气淡淡的,飘在空气里,像一阵看不见的雾。 沈河端起来抿了一口,烫得他龇了一下牙,又赶紧把茶盏放下,脸上的笑还挂着,不敢收。 张白安也端起茶盏,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抿了一口,放下,他开门见山道:“沈公公来这里,是有事相谈吧?为了晋王殿下?” 诶,我偶像真聪明,嘻嘻~ 沈河往前欠了欠身,语气恳切:“大人英明,如今于宪已然保住,还升任兵部尚书,东南局势已定,不知大人如今,可有意愿归心,辅佐殿下?” 他满心等着张白安的答复,可对方却并未直接应下,反倒放下茶杯,眸中带着几分疑惑问道: “张某有一事不解,沈公公为何这般执意于张某?依我看,晋王殿下素来低调,并无半分引我入其门下的心思,公公这般费心,倒是让张某受宠若惊。” emmmm… 这该怎么说呢? emmmm……你让我该怎么解释呢? 沈河想了半天,灵光一闪,神态满是赤诚,连自称都改了,从小的变成我了,他眼睛亮晶晶的,脱口而出道:“张大人,您还记得您曾经写过的《论时政书》?” “我看过您写的《论时政书》,反复看过很多遍!” 张白安闻言,端茶的动作骤然顿住,眸子里的疑惑瞬间化作讶异,眉头微挑,显然是没料到会从一个小太监口中听到这篇疏文。 那是他初入仕途时,一腔热血针砭时弊写下的折子,递上去后便石沉大海,满朝文武要么不屑一顾,要么暗地非议,连他自己都渐渐不常提起,没想到竟被一个小太监读过,还记到现在。 “那篇疏文,早已尘封多年,公公竟会留意?”张白安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身子微微前倾,显然来了兴致。 沈河见他动容,心里松了一口气,继续道: “张大人在疏里说,如今大月朝有五大弊处。边防废弛,武备不修,此其一;官吏贪墨,民生凋敝,此其二;宗室坐大,耗费无度,此其三;盐法紊乱,商贾困顿,此其四;言路闭塞,忠良难伸,此其五。” 张白安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张大人想改革,想强固九边,想整顿吏治,想清理宗室冗费,想重开言路。 可大人也清楚,这些改革举措,每一条都动了朝中官僚、九边旧将、地方士绅豪绅的利益,甚至连皇室宗亲的权益都会触及,想要推行,难如登天,没有强硬的靠山,根本寸步难行。” “沈公公是想说,晋王手里有兵权。兵权,是改革的第一步。” 改革是把肉疮给弄下来,是要流血的。 不改革,肉疮扩大,渐渐地形成不可逆转的趋势,到时候,要么毁灭,要么从外面引来医治。 那样子,流的血,就更多了。 甚至一不注意,就会万劫不复。 而这兵权,就相当于手术中的刀,专门用来割下发脓发烂的肉疮,倘若没有了这把刀,那这手术也就无法进行下去。 这肉疮自然也就割下不了了。 沈河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抛出另一个筹码: “大人猜得没错,晋王手中握有兵权,眼下东南、辽东兵权尽在殿下掌控,余大人又在东南练水师,兵权便是改革最硬的底气! 再者,二皇子阵营有周阁老、白阁老坐镇,大人若按部就班熬下去,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入阁拜相,若是肯辅佐殿下,待殿下日后登得大位,大人便是首功之臣,直接位居首辅,一展胸中抱负,岂不是两全其美?” 沈河感觉自己就像公司的人事,专门和别的公司抢夺人才的人事。 不停加薪,加待遇,就希望这个人才能来公司任职,甚至予以高位许诺。 嘤嘤嘤,从键盘侠变成人事了,代价就是gg没了… 这番话可谓说得情真意切,沈河眼底满是希冀。 张白安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沈公公的心意,张某心领了,只是我向来不信空谈之言。公公虽有心,可终究只是身边人,做不得晋王殿下的主,这般许诺,未免太过轻率。” 沈河这才想起来,自己只是个太监,做不了晋王的主,连大饼都没法画,再加上朱钦煜那小王八蛋,还看不爽张白安,沈河就更做不了主了。 第87章 嘤嘤嘤,人事还可以画大饼,他喵的,我这还不如人事呢… 沈河整个人都蔫了下去,肩膀无力地垮下来。 偶像太聪明了,不好忽悠怎么办… 看着沈河失落的模样,又或者是沈河看了他写的论时政疏。 张白安语气稍缓,难得多了几分提醒,好心道: “公公身在局中,怕是没看清更深的局势。如今晋王手握东南、辽东两大兵权,余大达又奉旨练水师,权势渐盛,陛下何等圣明,岂会容亲王兵权过重,尾大不掉?这局面,看着是殿下占了先机,实则暗藏凶险。” “况且,群臣,也怕出现唐初恒山愍王(李承乾)和魏王(李泰)那种局面” 沈河心头猛地一凉,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 卧槽,我怎么就忘记这事儿了? 景祐帝现在还很年轻,并没有马上就要挂掉的现象,他自然不可能坐视一个皇子,掌握这么多兵权啊… 第97章 吵架1 “那依照张大人来看,陛下会如何做呢?”沈河有些心慌问道。 毕竟这已经跟历史截然不同了,历史上,于宪并没有救下来,朱钦煜也没有掌握东南兵权。 沈河的上帝视角也就失效了。 张白安轻轻摇了摇头,:“圣意高深,岂是我等臣子能随意揣测的。公公只需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锋芒太盛,反倒引火烧身。” 沈河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站起身,朝着张白安拱手:“多谢张大人的提醒” 张白安也回礼拱手,语气带着点惜才之意“朝堂风诡云谲,公公,凡事需三思,自保为先,再图后事。” 张白安不是一个爱管别人事情的人,他性情温和沉稳,外圆内刚,今日能同沈河讲了这么多,说明了,在他心目中是认可了沈河。 他这话已经是明明白白的提醒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要先想着自保,自保成功后,再谋后事。 沈河也自然听明白了这点,离开张府的时候,天还是亮着的。 李四家里有点事,听说是他女儿死活都不愿意上私塾,一哭二闹三上吊,给李四夫人吓得都快没了办法,李四无奈请了假。 沈河是真的不喜欢别人跟着他,又怕朱钦煜又派个牛魔蛇神跟着他,就和朱钦煜约定个时间回去来换无人跟他。 现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沈河有点渴,随便找了家茶楼喝口茶,顺便听听说书先生在那绘声绘色讲《三国演义》。 大概是心中幽思愁虑,不知不觉间,沈河竟然听着听着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黑了。 街面上行人稀疏,只有几盏火把昏昏沉沉亮着。 完犊子了! 现在一看就已经过了和朱钦煜那小王八蛋约定的时间…… 沈河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看来,不能从正门进入了,那小王八蛋百分之百会在那守株待兔… 于是他一路贴着墙根绕到后院墙角,熟门熟路找到那个不起眼的狗洞。 左右张望无人,沈河咬咬牙,缩起身子一点点往里钻,锦袍蹭了满墙灰土,发髻也歪了,好不容易才狼狈地爬进府里。 还没等他松口气,刚直起身子扶着墙喘口气。 一抬头,人直接僵在原地。 朱钦煜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一身月白常服,安安静静倚着柱子,手里甚至还端着半杯冷透了的茶。 沈河:“?” 他预判了我的预判?。? 朱钦煜没动,就那样倚着廊柱,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慢悠悠从他沾满灰土的衣摆、歪掉的发髻、还沾着点草屑的脸颊上扫过。 沈河佯装咳嗽了两声,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堆着笑,干巴巴道:“……下,好巧啊,你也在这看风景…… “不巧。本王算着时辰,差不多该到公公钻狗洞回来的时候了。” 得,又来了。 这小王八蛋一生气就会把自称换成本王。 “殿下说笑了,这……这不是回来晚了,怕扰了门房歇息,才……才走了个近道。”沈河尴尬地笑着狡辩道。 “近道?” 朱钦煜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将那杯冷茶搁在一旁的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公公往张府去的时候,走的是正道;回晋王府,倒要钻狗洞了。” “看来,在公公心里,张府的门,比晋王府的门,要好进得多。” 这他妈又在说什么牛魔话! 沈河力竭了,为毛他感觉朱钦煜和张白安两个人的关系,有点像,有点像……婆……系呢? 而他就像夹在两人中间无能的丈夫。 话说,这合理吗? 沈河觉得缓和他俩的关系责无旁贷,势在必行,他高情商道:“殿下这话说的,张府那是外府,哪能跟咱们晋王府比!晋王府是奴才的根,是奴才的家,哪有嫌弃自家门的道理!” 他试图把朱钦煜的注意力引到正事上:“再说了,奴才去张大人那儿,全是为了殿下的事,张大人今日特意提醒奴才,殿下如今手握重兵,太过扎眼,陛下那边怕是会有所忌惮,奴才这都是为了殿下啊!” 张白安都这么好心提醒你了,你再看不惯人家,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沈河满心以为自己这番话既表了忠心,又说了正事,总能把朱钦煜的火气消下去。 谁料,朱钦煜非但没开心,脸色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目光直直盯着沈河,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更浓了,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哦?全是为了本王?公公倒是费心了,为了本王,日日往张府跑,为了本王,不惜违逆宵禁,钻狗洞回来,也真是辛苦公公了。” 沈河一听,觉得殿下总算听进去了,连忙点头: “不辛苦不辛苦,为殿下办事,奴才心甘情愿!只要殿下能明白奴才的心意,别总对张大人有偏见就好,张大人是真心能帮殿下的……” “够了!” 沈河被这一声怒喝打断了喋喋不休的话,人有些怔愣。 “真心帮本王?公公张口张大人,闭口张大人,句句都在替他说话,何曾问过本王愿不愿意听这些!”朱钦煜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压根不想听公公说这些,他在这里等了许久,从日头西沉等到夜幕深沉,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他想听的是沈河关心他,是沈河在乎他,记挂着他,而不是沈河张口闭口都是张白安,事事句句离不开张白安。 满心满眼都是为张白安说好话! 一见到张白安眼睛亮晶晶的,恨不得将心肝脾胃肾掏出来给张白安看。 然而面对自己呢?朱钦煜没记错的话,当时第一次见面,沈小四的眼睛是怕他,是不想救他,虽然不知道后面为何又跑过来救他。 若不是他时时刻刻黏在沈小四身边,又救了沈小四一次,沈小四恐怕从始至终都没想着跟自己扯上关系。 两者之间对待的差异,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朱钦煜的心里,隐隐作疼…… 在沈河看来,朱钦煜又是莫名其妙耍神经了。 沈河就不明白了,他到底在生气什么?他跟公主讲话他生气,他去找张白安他还是生气,难不成他要变成个哑巴,跟谁都不讲话,朱钦煜才会不生气? 哪个领导管下司管这么宽,屁眼疼是吗? 沈河深吸了一口气道:“那殿下想听什么,殿下想听什么,奴才就讲什么。” 朱钦煜没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再多给沈河,猛地别过脸,衣袖狠狠一甩,转身便迈步离开,背影决绝又冷硬,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沈河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彻底懵逼了。 ?不是,你倒是说你爱听什么啊,你说我就讲啊。 我讲的话你又不爱听,你想听什么你又不讲。 你要干哈啊!我真服了! 另一边,朱钦煜走出后院角门,却没再往前,就静静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尖泛白。 一秒,两秒,三秒…… 夜风冷冷吹过,四周静悄悄的,虫鸣声响,身后始终空空如也。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喊声,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朱钦煜缓缓转过身,朝着后院的方向望去,夜色沉沉,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又等了一会,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收回目光,朝着偏院走去。 第98章 吵架2 第二天,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沈河脸上,暖洋洋的,刺得他眼皮发痒。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搭——空的。 他又摸了一下,还是空的。 被褥凉冰冰的,连一点余温都没有,像是根本没人睡过。 沈河这才想起来,昨天跟朱钦煜吵了一架,也不算吵了一架,是朱钦煜单方面莫名其妙的生气。 第88章 害,也不知道到底在生什么气。 沈河叹了口气,揉了揉刚起床遭乱的头发,随意的洗漱了一下,拢了拢衣袍就往外走。 不管怎么说,朱钦煜都是他boss,得罪不起啊… 他先走到主屋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半晌都没听见动静,索性轻轻推开门,屋里干干净净,床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显然是一夜都没在此歇息。 人呢? 没回来? 沈河撇撇嘴,转身去找管家,一见到人就径直问道:“殿下去哪了?” 管家低着头,一脸为难地摇了摇:“回公公,殿下昨日从后院离开后,就直接出府了,至今未曾回来,府里派人出去寻了一圈,也没找到殿下的踪迹,小的也不知殿下去往何处了。” “哦。” 沈河应了一声,心里没太当回事,只当是朱钦煜找地方赌气去了,转身便要回屋。 “公公留步。” 管家连忙叫住他,神色犹犹豫豫的,斟酌着开口,“公公,往后您回府若是能早些,就尽量早些吧。昨日殿下从日暮时分就开始等您,先是在府里等,后来又派人出去寻您,寻了一遍又一遍,午饭没用,晚饭也没动一口,就那么一直等着,直到深夜才独自出府,小的看着,都觉得殿下心里难受。” 沈河“啊”了一声,愧疚感直直涌上心头,好……还真不知道朱钦煜等了他这么久… 他摸了摸鼻尖,下意识解释道:“哎呀,昨日从张府出来,路过茶楼歇脚,不小心睡着了,原本想着喝口茶就回府的,谁知道一觉睡到那么晚。” 说着沈河就要往外走,管家连忙跟上:“公公又要出门?” “对呀” “孩子闹脾气了,去给孩子买点东西哄一下他”沈河边走边回道。 管家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色唰一下就变了,声音都打颤:“沈、沈公公,您、您在外……有孩子了?!” “这这……殿下知道吗?” 沈河脸上的表情当场僵住。 沉默了足足三息,他看着管家一脸天塌下来的表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大煞笔。” 去你m的,我一个太监去哪里有孩子! 懒得再跟这脑回路清奇的管家多费口舌,沈河一甩袖子,径直出了府门。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摊贩沿街叫卖,人声鼎沸。 其实现代人穿越到这时候会适应的很快,贩卖的小摊和门面上挂着的招牌大多写着半白不文的简体字,读着毫不费劲。 大月朝的民间识字率是很高的,太祖高皇帝重视读书,下令强制社学,也就是后世的义务教育。 简体字的传播比繁体字的传播要广,简体字弱化了读书的难度,使得在大月朝,民间更喜欢使用简体字。 到了青朝,满洲八旗要把知识权垄断,加强满族对汉人的奴役与维护他们的统治,文字越难,读书的门槛越高,老百姓也就越愚笨。 越愚笨的老百姓,越容易被奴役,所以青朝推崇繁体字,无论是民间,还是官方,书籍公文,皆是繁体字。 这就导致青朝的民间识字率相比较于大月朝直接锐减了一半多。 当然了,在大月朝,简体字不叫简体字,叫俗字,官方正经场合也是繁体字。 正走着,路边一个陶土小摊子吸引了沈河的目光。 一堆坛坛罐罐里,摆着个拳头大的小陶罐,圆肚子、抿着口,模样鼓囊囊的,像极了某人憋着气、腮帮子鼓鼓、又不肯说话的样子。 沈河“噗嗤”一下笑出声。 这他喵的不就是朱钦煜那小王八蛋吗。 沈河道:“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老头,脸上全是褶子,笑起来的时候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被人揉皱了的菊花。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 沈河从袖子里掏出三十文,放在摊子上,把陶罐揣进怀里。 看这个陶罐长得这么像朱钦煜,那就把这个拿去哄他吧。 应该会哄好的吧? 应该吧? 买好了东西,沈河正要打道回府,刚转身迈出两步,一个人从街边闪出来,挡在他面前。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块铜牌,铜牌在日头下闪着光。 他低着头,看着沈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沈公公” “陛下有请。” 沈河脸上的笑意渐渐褪了下去。 第99章 为啥呢? 那人引着沈河穿过半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来。 客栈不大,门脸灰扑扑的,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户寻常人家。 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寻常的布衣,可那站姿、那眼神,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们看了沈河一眼,又看了引路的人一眼,侧身让开。 待沈河走进后,便立刻合上房门,守在门口,隔绝了所有声响与视线。 屋内陈设简洁,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梨花木桌,景祐帝身着常服,并未穿龙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他背对着门口,负手立在窗前,目光落在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眼神淡漠,似在看这人间烟火,又似早已穿透这繁华,看向别处。 沈河撩袍跪下,:“奴才沈小四,叩见陛下。” 景祐帝并未立刻回身,依旧望着窗外市井人流,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孤兰生幽园,众草共芜没。虽照阳春晖,复悲高秋月。飞霜早淅沥,绿艳恐休歇。” 沈河依旧跪在地上,景祐帝没开口喊他起来,他自然是不能起来。 莫名其妙念完一句诗后,景祐帝缓缓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 桌面上放着一盏热茶,他随手拿起,指尖拂过温热的杯壁,慢悠悠吹开浮在水面的茶沫,并未看跪在地上的沈河,淡淡开口:“景祐十六年十月,朕封老三为晋王,同年十二月,朕又升李志章为大宁副将” “老三一跃成为候储人选,李志章在辽东可谓是风光无限啊,就连总兵熊有为对他都多有三分谦让,屡屡给朕上折子,举荐李志章为下一任辽东总兵。” “这也养肥了李志章的胆子,吃空饷,走私军械,暗中贿赂镇守太监,与朝鲜都有来往,今日送白玉马,明日送人参,后日又送奇珍异宝。” “日子过得倒比朕还风光!” 沈河没有回话,像鹌鹑一样把自己埋在地里。 他想过景祐帝会对朱钦煜下手,但是没想到这么快就下手。 饶是沈河再怎么高情商,如今也不知道能回什么了。 “沈小四,你说,该怎么办?”景祐帝的目光这才落在沈河的身上,重如千斤。 “奴才,奴……知” 景祐帝轻笑两声:“朕也不管你知不知道怎么办,朕今日叫你来,就问你句话” “晋王私下可与李志章有往来?” 沈河几乎是本能地摇头:“回陛下,并无往来。” “朕再问你一遍。” 景祐帝脸上笑意淡了下去,一字一顿,“晋王,与李志章,私下可有往来?” 直到现在,沈河才明白过来,景祐帝是又把他当刀了,需要他做伪证,砍向晋王。 可……子私下与边将往来,是重罪啊!轻则贬为庶人,重则斩首! 这特么不是打压,这是要朱钦煜命来的! 沈河抬起了头,望向坐在上位的景祐帝,声音干涩道:“陛……王,是您亲儿子…… 哪有亲爹致儿子于死地的? 他生下来,你对他不管不顾,他亲妈没了,他在宫里如履薄冰,吃不饱,穿不暖,任人欺凌,任人辱骂。 他亲舅舅有出息后,你为了拉拢新将,难得把目光放在他身上,给他封了晋王。 现在又嫌弃他手中兵权太大,想置他于死地,这天下哪个父亲是这样当的? 虎毒尚且不食子呢! “朕知道,”景祐帝古井无波道,“就是因为他是朕的儿子,朕才必须这么做。” 沈河低下头,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脆响声,一阵痛感传来,他浑然不觉,:“回陛下,晋王殿下私下并未有与李将军往来” “此事,奴才以性命担保,绝无虚言。” 屋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景祐帝脸上最后一丝淡笑彻底消失,周身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 沈河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地板凉冰冰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骨头往下淌。 他不能松口,他要是真的松口同意了,那小王八蛋是真的就完蛋了! 小王八蛋要被老王八蛋整完蛋! 屋内的气氛严峻,两人在无声地对峙中,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良久,久到沈河的膝盖都开始发痛起来,景祐帝才开口:“朕很好奇,朕这个儿子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忠心耿耿。” 第89章 emmm……河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朱钦煜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东西吧,喜欢玩什么东西吧,吃穿用度都给自己最好的。 工作少,工资高,福利待遇各方面都不错。 这种老板,在现代,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良心老板啊!除了有时候脑子犯抽,其他都很好! 景祐帝看着他这副缄默不语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缓缓开口: “《礼记》有言,‘为人臣者,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你说过你敬慕朕,既然敬慕朕,为何朕问你一句话,你都不肯答?你到底是忠君,还是只忠晋王?” 沈河挺直脊背道:“奴才自然是忠君的。《左传》有言,‘君命无贰’。可陛下问奴才的话,奴才答的是实话。晋王殿下与李将军,确实没有往来。” “奴才不能因为忠君,就把没有的事说成有。那不是忠君,那是欺君。” “呵”景祐帝冷笑:“伶牙俐齿的,也不知是谁教你。” 沈河继续装傻充愣。 “朕可以放过晋王,也可以放过李志章” 沈河松了一口气,看来老王八蛋的良心回来了,没有干那种伤尽天良的事了。 “但朕有个条件。” 景祐帝把茶盏放下,“你离开晋王府,来司礼监。朕任你为随堂太监。” “这便是朕的条件,只要你应下,今日之事,便可作罢。” 沈河脑子有些发愣,他就不明白了,这景祐帝为啥就非他不可呢? 刘备三顾茅庐请出诸葛亮,沈河不觉得自己能比得上诸葛亮,甚至连诸葛亮的一丝汗毛自己都比不过。 那为啥景祐帝就偏偏抓住自己不放呢? 第100章 期待 景祐帝看着他一脸茫然又不敢问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见的柔色,快得让人抓不住。 “但李志章恃宠而骄,不敲打不足以正朝纲;晋王锋芒太盛,不打压不足以服众臣。” “朕会下旨,褫夺他晋王封号,降为镇国将军,命他以镇国将军之职,协理宣大蓟辽边备,督理军屯,兼查九边粮饷,即刻离京赴任。” ?那不是就远离京城,远离权利漩涡了吗?那不是就离大位遥遥无期了吗? 沈河知道景祐帝要平衡朝中势力,防止一方做大,那也不至于把朱钦煜发配边境吧? 那朱钦煜还能登上大位吗? 景祐帝看向沈河,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朕是看中你,才给你选择的机会。” “若你不肯……”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一句话点醒沈河浑身冷汗: “晋王府里,不只有你一个近侍。” 沈河霎时冷汗直冒,他听懂了景祐帝话语里的威胁,皇帝在晋王府安插的眼线可不少,没了沈河做假证,还有别人。 今天他若不答应进入司礼监,那自然会有别人站出来,按照皇帝的意思,把“晋王私通边将”的罪证坐得实实的。 皇帝再把李志章所作所为公之于众,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到那时,朱钦煜真是万劫不复。 沈河没有选择。 权力的本质自带强势。 “奴……旨” 景祐帝紧绷的面色终于缓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抬手道:“起来吧,朕果然没看错你。” 沈河撑着发麻的膝盖缓缓起身,垂首道:“陛下,奴才恳请给奴才几日时间,奴才会与晋王殿下割席断交,一干二净。既为司礼监随堂太监,奴才便绝不会再与晋王府有半分私下来往,恪守本分,绝不敢逾矩。” 作为司礼监的随堂太监,皇帝的近侍,自然是不能与晋王府有多牵扯的。 沈河这么说,也算是对景祐帝表忠心。 果不其然,景祐帝眸中笑意更甚了,温和道:“准你所求,三日后,朕会让嫤儿来寻你,到时候怎么做,你自己抉择” “奴才遵旨,谢陛下。” 沈河躬身行礼,一步步退出客栈,走出房门的那一刻,阳光洒在身上,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背叛朱钦煜,以他性格,必定会怀恨在心,看来自己又回到3000刀悬挂在脖颈的日子了。 不对,好像也没有回到那日子,毕竟朱钦煜能不能登上大位都不一定呢。 另一边…… 沈河刚离开晋王府不久,朱钦煜就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地方钻出来来了,一身素袍,周身都透着低气压。 管家连忙躬身行礼,恭声道:“回殿下,奴才已按照殿下的吩咐,原封不动地将话转述给沈公公了。” 朱钦煜冷冷扫了他一眼,眉峰紧蹙,语气带着几分恼意:“本王何时吩咐你去告诉他的?多管闲事。” 管家顿时僵在原地,脸上满是尴尬,心里暗暗叫苦。 深井冰吧…… 明明是你自己让我去告诉沈公公你昨天等了他多久,让我告诉他下次早点回来… 如今反倒怪自己多管闲事… 管家心里委屈,却也不敢辩驳,垂着头噤声不语。 朱钦煜背着手,指尖不自觉攥紧,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转头看向管家,语气生硬地问道:“那他……听完之后,都说了什么?” 管家愣了愣,故意装傻,抬眼试探明知故问道:“殿下说的‘他’,是哪位啊?小的愚钝,没听明白。” 朱钦煜脸色一沉,冷声道:“没谁,谁也不是。” 说罢,他转身就想往内院走,脚步迈得极快,走了两步又猛地顿住。 回头狠狠瞪了管家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迁怒的别扭:“扣你一年俸禄!” 管家的脸瞬间苦了下去,连忙拱手“殿……下,沈公公说去给您买礼物去了,别罚小的俸禄了” “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还要养家糊口呢!” 朱钦煜脸上的恼意还没散干净,他咳嗽了两声,道“那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见转机来了,连忙陪着笑回道:“奴才没敢问细,但沈公公心里记挂着殿下,定然会尽早回府的。” 朱钦煜抿了抿唇,心里那股别扭的委屈散了大半,故作随意地追问:“那你觉得,他会给本王买什么东西?” “沈公公心思通透,最是懂殿下的喜好,蕙质兰心,选的礼物定然合殿下心意,小的这般粗笨,哪里猜得到呢。” 朱钦煜听罢,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又连忙绷住,挥了挥手让管家退下,自己则躲进了院边的偏房里,安安静静地等。 偏房里光线昏暗,他坐立难安,一会儿坐在椅上把玩着腰间玉佩,一会儿又起身走到窗边,探头往府门的方向望,满心都是期待。 从日上三竿等到日头西斜,阳光渐渐斜斜地洒进院子,洒得地面一片金黄。 他等得腿都坐麻了,心里既焦躁又忍不住盼着,连先前赌气的心思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干嘛? 买东西要这么久吗? 什么时候回来? 看来下次还是不能让他出去才行。 终于,院外传来管家急匆匆的小碎步声,压低了声音在门外禀道:“殿下,沈公公回来了!” 朱钦煜猛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脚步都迈出去了,才猛然察觉自己太过急切,又连忙坐回椅上,挺直脊背,摆出一副矜骄淡漠的模样,淡淡开口:“本王知道了,你退下吧。” 管家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心里暗暗腹诽: 明明盼了一整天,偏要装出这般不在意的模样,真是口是心非。 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躬身应了句“是”,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可朱钦煜在偏房里左等右等,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窗外的阳光都渐渐淡了,也没等到沈河推门进来,更没见到半分礼物的影子。 他再也坐不住了,在偏房里来回踱步,脚步踩得地面轻轻作响,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又气又慌。 难道是公公忘了?还是买的礼物不合心意,不好意思送来? 若是是跟张白安买东西,那公公会忘吗?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终究是按捺不住,他又让人把管家喊了进来,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沉声问道:“他人呢?怎么迟迟不过来?” 第101章 寂静 管家苦着脸,一脸为难地回道: “回殿下,沈公公回来后,脸色看着不太好,一言不发的,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就再也没出来过,奴才也不敢贸然打扰。” 朱钦煜心头一紧,瞬间忘了矜持,猛地站起身,语气里满是担忧: “他是不是受伤了?还是在外面受了谁的欺负?” “奴才问过跟着沈公公的暗卫,”管家连忙回道,“暗卫说,沈公公中途跟一个陌生之人去了街角的一家偏僻客栈,他们身份受限,无法靠近跟进,只知道沈公公从客栈出来后,心情就格外低沉,周身都透着落寞,身上没有伤口,也没听到客栈里有打斗声响,想来是没受皮肉之苦。” 第90章 朱钦煜心里越发慌乱,也顾不上心中的委屈了,抬脚就往沈河的住处快步走去。 那院子本就是他特意安排的,与自己的院子是同一处,平日里两人朝夕相处,从未有过这般疏离的时候。 快到院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猛地放慢,转头对着身后跟着的管家,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压低声音厉声道:“闭嘴,不准出声,跟在后面不许乱动!” 管家点点头,噤声。 说罢,朱钦煜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弓着腰,悄咪咪地往院子里挪,每一步都走得极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到沈河。 朱钦煜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窗纸上,屏气凝神,连呼吸都不敢重。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除此之外,再无半分人声。 没有争吵,没有呜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默。 他心里的不安更甚,索性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从窗纸的细缝里往里窥探。 沈河坐在床沿,背对着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累极了。 朱钦煜看不到沈河的神态,看见他垂着肩,一动不动,像一尊没了生气的影子。 案头边上,就放着那个他出门买回来的小陶罐,圆鼓鼓的,安安静静搁在那儿,没被碰过。 朱钦煜心口一紧,酸意一下子涌上来。 他就趴在窗缝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道背影。 沈河发呆多久,他就看多久。 风掠过院子,树叶轻轻响。 管家站在后面,肚子挺着,腿早就站麻了,脚尖偷偷换着劲,却不敢出一点声音。 殿下……站着了好不好,小的老了,小的腿脚不好,站不动啊…… 朱钦煜无暇知道管家的心思,他看得实在放心不下,悄悄伸手,想去碰门环。 刚碰到木头,手腕忽然被管家拉住。 管家急得额头冒汗,凑到他耳边,用气声极小地说:“殿下,您看——” 朱钦煜再往窗缝里望。 沈河慢慢脱了鞋,侧身躺倒,拉过被子往身上盖,动作轻得很,没一会儿,呼吸就放沉了。 是睡着了。 “让他睡吧,”管家声音发飘,腿实在抖得厉害,“沈公公心里像压了事,累透了。” 朱钦煜盯着沈河睡熟的轮廓,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终是点了下头。 他回头瞥一眼管家圆滚滚的身子、抖得站不稳的腿,语气放低:“你先出去,去找人查一下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加活了,管家却感觉如蒙大赦,天老爷,终于不用在这里傻站着了! 他几乎要跪下谢恩,轻手轻脚往后退,退到院门外,才敢悄悄揉腿。 院子里只剩朱钦煜一个人。 他走到房门前的台阶上,慢慢坐下。 青石板凉得透骨,他也不挪,就坐着,回头望一眼紧闭的门,再转回头,望着月亮。 一坐,就坐到了深夜。 烛火燃尽,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棂漏进去。 沈河没醒过一次。 朱钦煜缓缓站起身,腿麻得刺疼,他咬了咬牙,放轻脚步,指尖搭在门上,轻轻一推… 门没锁,虚掩着。 “吱呀”一声轻响,他停住了脚步,等了片刻。 听见床上呼吸依旧平稳,才一步一步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借着月光看沈河的脸。 平日里总爱顶嘴、爱耍小聪明的人,睡着时安安静静,眼尾有点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也睡得不安稳。 朱钦煜就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极轻、极小心,从沈河的额头,轻轻拂到眉骨,再顺着鼻梁,一点点碰到嘴唇。 动作轻得像碰一片雪,怕一碰就碎。 眼底没有平日的别扭和骄纵,剩一片藏不住的软,和沉甸甸的疼。 他伸手,把案头那个小陶罐拿过来,轻轻放在床头内侧,稳稳放好。 然后脱下自己的鞋袜,掀开被子一角,极轻地躺上去,从背后,慢慢把沈河整个人圈进怀里。 鬼知道,昨晚上闹别扭,沈河没心没肺睡得香香的,可怜了朱钦煜昨天站在院子里面憋屈生闷气生了一整晚。 人又重新回到自己的怀抱里,朱钦煜揪着的,委屈的,无处安放的心也缓缓着了地。 既然公公喜欢张白安,那就试试把张白安招入门下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公公别想着离开就行了。 每次跟沈小四闹别扭,受委屈,更难过的永远是朱钦煜。 委屈多了,他也学会妥协了。 朱钦煜不是不知道自己对沈河那堪称变态的占有欲,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他只是委屈,委屈沈河没心没肺,委屈沈河总是不明白他的想法。 他怕自己一旦暴露出自己的心思,会把沈河吓跑,会让沈河害怕,会让沈河不敢接近他。 朱钦煜天生就不是正常人,凉薄的爸,神经病的妈,会能生出一个正常人的他吗? 朱钦煜收着力,不勒疼人,只是牢牢抱着,像把失了神的人,重新裹进自己的温度里。 下巴轻轻搁在沈河的发顶,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再动一下,就这么抱着,守到天快亮。 第102章 发疯1 沈河一睁眼,鼻尖先蹭到一片温热,抬眼便对上朱钦煜近在咫尺的脸,吓得猛地一缩。 少年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底布满血丝,却在看见他醒的瞬间,立刻漾开一脸灿烂又讨好的笑,声音软乎乎带着黏意:“公公,你醒啦。” 沈河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下意识就问出口了:“殿下,你不生气了?” 朱钦煜没答,收紧环在他腰上的胳膊,把人往怀里又揽紧了些,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颈窝蹭来蹭去,发丝扫得脖颈发痒,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不生气了,公公也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沈河沉默了。 他盯着房梁,房梁上的木头黑黢黢的,像一条盘在那里的蛇。 收回目光,重新将目光落在朱钦煜眼下的乌青,声音放轻:“你一夜没睡?” “我不困。”朱钦煜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埋在他肩窝里,不肯抬头。 沈河叹了口气道:“你睡吧,你看起来很疲惫。” 那黑眼圈都可以cos熊猫了,真怕你走着走着就心跳一抽,猝死了… 朱钦煜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语气满是雀跃的试探:“公公这是心疼我了?” 沈河翻了个白眼。 他把朱钦煜的脑袋按回枕头上,声音硬邦邦的:“你睡吧。我看着你睡。” 朱钦煜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赏赐,整个人往他身上贴,胳膊环着他的腰,腿搭在他腿上,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把他缠得死死的,连动都动不了。 大概是太困了,朱钦煜也没有再坚持下去:“好,公公让我睡我就睡。” “嗯” 朱钦煜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沈河躺在那里,被缠得像一只被蛛网裹住的虫子,动不了,也不想动。 他看着房梁,心里乱得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朱钦煜的笑、景祐帝的话、张白安的提醒,翻来覆去地滚,滚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话说朱钦煜这小王八蛋真好哄。 他还没把陶罐送出去呢,他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沈河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两遍,念得嘴角都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朱钦煜的呼吸放沉了,胳膊却还箍着,没有松开。 沈河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轻轻动了动,那胳膊纹丝不动。 他又动了一下,这回重了些,那胳膊还是纹丝不动。 看来是彻底睡死……不知道是熬了多久… 沈河深吸一口气,把朱钦煜的胳膊从自己腰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朱钦煜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枕头上,不动了。 沈河蹑手蹑脚地下了床,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地上,地板凉冰冰的,凉意从脚底板渗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朱钦煜睡得很沉,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半只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 沈河在心里默念:再见了,小王八蛋。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把里面的衣裳往外拿。 一件,两件,三件,叠好了放在床上。 他又拿出一个包袱皮,铺开,把衣裳放上去,裹起来,打了个结。 包袱不大,鼓鼓囊囊的,刚好装下他的衣物,沈河也没多拿,就拿了几件比较喜欢的。 管家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沈河朝他摆了摆手,嘴唇比了个“出去”的口型。 管家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朱钦煜,缩回脑袋,把门带上了。 第91章 沈河继续收拾。 他把桌上的茶盏放回托盘里,把散落的几本书摞起来,放在桌角。 收拾到床头的时候,他看见那个陶罐… 罐子上那个小人还鼓着腮帮子,气鼓鼓的,像一只被人吹满了气的蛤蟆。 他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两息,把手缩回去了,没有碰那个罐子。 沈河回头看了一眼床… 朱钦煜还睡着,姿势没变,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绵长。 他松了口气,拎起包袱,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往外挤。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 沈河的心跳骤停了一拍。 他转过头,对上一张笑吟吟的脸。 朱钦煜站在他身后,头发散着,衣裳皱巴巴的,眼下那两团乌青还在。 可他笑得很好看,好看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刃藏在鞘里,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那儿。 “公公这是要去哪啊?”他语气很平常,平常到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怎么不带上我?” “……不是睡着了吗?” “公公,”朱钦煜声音压得很低,“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不在我身旁,我睡不着。” 沈河抱着包袱的手紧了紧,指尖都在发颤。 朱钦煜的目光落下来,精准扫过他怀里鼓囊囊的包袱,又扫过他惨白的脸,笑容淡了些,语气却依旧平和:“公公这是要去哪?为何不告诉我?我带你去,不好吗?” 沈河后退半步,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抱着包袱往怀里缩了缩,干笑着打哈哈: “没、没去哪,就收拾了点东西,拿出去丢了……哈哈,没用的物件。” 卧槽,为什么这么吓人?! “丢了?” 朱钦煜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半点温度都没有。 他上前一步,拽住沈河的手腕用力一扯,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沈河踉跄着往前跌,包袱“啪”地掉在地上。 布面散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以及一块明晃晃的象牙牙牌——司礼监制式,刻着“随堂”两字,在晨光里刺得人眼疼。 沈河的脸“刷”地一下白了,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完蛋了!跳槽被发现了! 朱钦煜弯腰捡起牙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象牙面,刻字清晰,制式无误。 他抬眼看向沈河,眼底的笑意终于碎了,露出底下翻涌的阴鸷:“公公,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offer… 沈河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钦煜没等他回应,将牙牌攥进掌心,指节泛白。 他缓缓逼近,一步一步把沈河逼到墙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公公昨天去那客栈,见的是皇帝,对吧?他跟你说了什么?” 沈河的心猛地一沉。 他跟我说啥,他说他要干死你,被我拦住了… 当然了,这话埋在心里,他不敢说,不敢想象朱钦煜知道后会做出什么事。 但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朱钦煜。 朱钦煜看着他紧闭的嘴,看着他脸上的惨白。 突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疯劲,像淬了毒的糖:“皇帝是想让公公入司礼监,是吧?公公答应了?” 沈河被他看得心慌,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嗯?”朱钦鸢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盯着沈河的眼睛,一字一顿:“呆在晋王府,让公公不满意了?所以,公公才想去司礼监,去沾那皇帝的光,是吧?” 沈河没说话,别开眼,不敢看他。 这沉默,像是一根针,彻底刺破了朱钦煜最后的隐忍。 他攥紧沈河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沈河踉跄了两步,整个人被他拽得扑向床沿。 朱钦煜反手一推,将他重重摔在被褥上,沈河后背砸在软绵的被子里,却还是被震得头晕目眩,眼前直冒金星。 不等他缓过神,朱钦煜跨腿坐上床沿,胯部压住他的腿,整个人笼罩下来,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阴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河,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失,剩阴鸷的压迫感,像一张网,把沈河牢牢裹住。 沈河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 “公公,”朱钦煜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歇斯底里的偏执,“这是皇帝逼你的,还是——你自己想去的?” 第103章 发疯2 沈河脑子空白一片,被朱钦煜这副模样刺激得全然失了方寸,注意力竟奇奇怪怪歪到了别处。 他被死死压在床榻上,动弹不得,鼻尖全是朱钦煜身上清冽的气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的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姿势正常吗? 这个姿势正常吗? 他想起前世在小日子动作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画面,男主把女主按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女主惊恐地瞪大眼睛,背景音乐响起,镜头慢慢拉远。 他那时候觉得拍得挺好的,挺有氛围感的,现在轮到自己了,他才发现——不对劲。 两个大男人,摆这个姿势,不对劲。 他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脑子里像有一万匹马在跑,蹄子踩得他脑仁疼,跑着跑着… 忽然有一匹马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呢 沈河眼神飘忽,脸颊莫名发烫,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机灵。 朱钦煜见他迟迟不语,眼神躲闪,半点回应都没有,心头的怒火瞬间烧得更旺,再也压抑不住,猛地仰头怒吼一声:“来人!” 外面的侍从闻声匆匆赶来,站在门外恭敬地敲了敲门,声音带着几分忐忑:“王爷,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把府门彻底锁死,不准任何人进出王府,院子里的人尽数撤开,半刻都不准逗留!” 朱钦煜的声音带着滔天怒意,震得门外侍从浑身一僵,满是懵逼,却不敢有半分违抗,连忙躬身领命。 不过片刻,院子里的下人便被尽数清空,连管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搞得一头雾水,连忙吩咐门房将晋王府大门紧闭。 晋王府的大门在光天化日之下关上了。 门闩插上,铁栓扣紧,两个门房站在门后面,面面相觑,谁都不敢问为什么。 街上的行人路过,看见紧闭的大门,纷纷停下脚步,交头接耳地议论。 有人说“晋王府出什么事了”,有人说“不会是晋王病重了吧”,有人说“别瞎猜,小心惹祸上身”,说着说着就散了,可走远了还在回头望。 沈河也被这声怒吼瞬间拉回神,看着眼前眼眶泛红、周身戾气四溢的朱钦煜,心底终于生出真切的后怕,下意识就想往后缩,想要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阴影。 他刚一动,脚踝就被朱钦煜伸手狠狠嵌住,指节用力到泛白,半分都动弹不得,冰凉的触感从脚踝传来,让他浑身一颤。 “公公,本王再问你最后一遍。” 朱钦煜俯身,额头几乎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灼热,语气里的偏执快要溢出来: “是皇帝逼你入司礼监,还是你自己心甘情愿想去的?” 沈河的脑子还在转,转得比刚才慢了些。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抗旨不遵是死罪,难不成我还能拒绝陛下?问的简直是废话,蠢得要命。 还有,就算我自己愿意去,那也不很正常?你不能阻止人才去到更好的公司啊,获得更好的待遇与薪资啊! 沈河不敢把心里话说出口,怕彻底激怒朱钦煜,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更怕父子反目,引发朝局大乱。 景祐帝不会因为这点事情乱了朝局,至于朱钦煜……就说不定了… 沈河咬了咬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沉声道: “殿下,这两者没什么区别,奴才……是自己想去司礼监的。” 话音落下,朱钦煜眼中的戾气瞬间暴涨,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死死盯着沈河,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沈河见状,连忙接着解释,想让他明白自己的苦心: “奴才现在只是个六品小太监,无权无势,根本帮不了殿下什么,等奴才入了司礼监,有了权力,就能……”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本王想继承大位!” … 你不想继承皇位? 朱钦煜猛地嘶吼着打断他,双手死死按住沈河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钝痛瞬间袭来。 沈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起。 朱钦煜察觉到手下人的痛感,指尖下意识松了松,眼底的怒意丝毫未减。 这一下疼,彻底激起了沈河的火气,他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结果你告诉我,你不想当皇帝? 第92章 这特么跟李世民都带着800人来到玄武门,结果李世民转头告诉秦琼,我不想造反了,有什么区别! 沈河也顾不上害怕了,梗着脖子怒吼回去: “行!殿下不想登大位!那奴才想往上爬,总行了吧!” “奴才想做司礼监随堂太监,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尝尝手握权力的滋味,不想一辈子窝在晋王府,做个任人差遣的小太监,这有错吗?” 朱钦煜胸口剧烈起伏,咬牙道:“有本王在,有晋王府在,没人敢欺负你,你要什么,本王都能给你!” “收起你那套弱智霸道总裁的鬼话!老子他妈不是小娇妻!” 沈河气得口不择言,前世的话脱口而出,全然忘了分寸,“老子才不要你的庇护!老子就想有权有势,全天下哪个男人不想出人头地、有权有势?!” “你凭什么管我?你又有什么资格来管我?!” 这番话吼完,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朱钦煜一动不动,目光沉沉地盯着沈河,眼底翻涌着沈河从未见过的情绪,有愤怒,有委屈,还有极致的偏执。 沈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口不择言,说了大逆不道的话,头皮瞬间发麻,心里疯狂哀嚎: 完蛋了! 在晋王府待得太安稳,把人情世故全忘了,怎么敢这么跟未来昭武帝说话!这下彻底完了! 沈河这才明白了顾炎武的那句“ 兵久不用,则士气钝,疆场久安,则人心逸。” 特么的,不止军队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朱钦煜沉默良久,突然怒极反笑,笑声低沉又诡异,听得沈河浑身发毛,惊恐地看着他。 “你想当男人?” 朱钦煜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刺骨的冷意,眼神阴鸷得吓人,“你是个太监,你是男人吗?” 沈河心头一慌,刚想开口求饶,就见朱钦煜眼神一狠,在他极致惊恐的目光中,伸手一把狠狠撕碎了他身上的衣物。 布料撕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沈河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只剩无尽的慌乱与恐惧,看着眼前彻底疯魔的少年王爷,连挣扎都忘了。 第104章 发疯3 朱钦煜的唇覆上来的时候,沈河的脑子还是死机的。 像被人拔了电源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什么都没有,留有一片灰蒙蒙的光。 他瞪着眼睛,看着朱钦煜那张脸在眼前放大,近到睫毛扫在他脸上,痒痒的,像虫子爬。 沈河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大到眼眶发酸,大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他的脑子里那匹停下来说话的马又跑起来了,不是一匹,是一万匹,跑得比刚才还快,蹄子踩得他脑仁疼,踩得他耳朵里全是轰隆轰隆的响声。 草泥马,草泥马,草泥马! 朱钦煜的嘴唇很凉,像一片被秋雨打湿的叶子,贴在他唇上,轻轻地蹭着,没有用力,像是在试探什么。 沈河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清冽的,带着一点苦味,像冬天里冻硬了的松枝。 “公公想当男人?”朱钦煜的声音从唇齿间挤出来,低低的,哑哑的,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气音,像一根烧红的铁条,烫在沈河心口上。 “本王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男人。” 你他妈才不是男人… 沈河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想张口骂回去,嘴张开,朱钦煜的唇又压下来了,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他想推人,手抬起来,被朱钦煜一把攥住手腕,按在头顶,动弹不得。 他想抬腿,膝盖刚动了一下,朱钦煜的腿就压上来了,把他整个人钉在床上,像一被人用大头针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翅膀还张着,可已经飞不起来了。 后来的事情,沈河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疼。 不是被人打了一拳那种疼,是那种从身体里面往外翻的疼,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他肚子里搅,搅得他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他咬着牙,咬得腮帮子发酸,疼从牙齿缝里挤进去,从骨头缝里渗进去,从每个毛孔里钻进去,怎么都挡不住。 “疼……”沈河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弱,像一只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老鼠。 朱钦煜没有停。 他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掐断,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河,那双眼睛里头的火还在烧,烧得又旺又烈。 “忍着。” 朱钦煜冷冷道。 我忍你马! 你不是连基本的生理反应都不知道吗? 我他妈被你骗了! 我草! 沈河疼得眼前发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转,全是草泥马。 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布料里,嵌得咯吱咯吱响。 他想骂人,嘴张开,骂人的话刚到嗓子眼,就被一阵钝痛撞碎了,碎成一地的渣。 朱钦煜低下头,凑近他的耳朵,声音从耳廓边飘进去,凉飕飕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公公还离开吗?” 沈河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嘴唇都渗出了血,不说话。 皇帝,你儿子是gay啊! 你儿子是gay你知不知道?! 你儿子是gay啊! 沈河想喊出来,嘴张开,变成一声闷哼,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丝线。 他疼得整个人都在冒汗,冷汗从额头顺着鬓角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辣得他睁不开眼。 他的手指从床单上松开,攥成拳头,砸在朱钦煜胸口上,砸了两下,像砸在一堵墙上,纹丝不动。 他的嘴终于张开了,骂人的话从嗓子眼里涌出来,又尖又响—— 朱钦煜低下头,堵住了他的嘴。 那骂人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变成含糊的呜咽,从唇齿间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首被人弹坏了的曲子。 沈河的脑子更乱了,乱得像一锅被人拿棍子搅了三遍的粥,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理不清。 他咬了下去,咬得很用力,牙齿陷进朱钦煜的嘴唇里,血腥味弥漫开来,又腥又甜,糊在两个人唇齿之间。 朱钦煜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继续吮着,像在吮一颗糖,甜味从伤口里渗出来,他尝到了,眼底那团火烧得更旺了,旺得像要把人烧成灰。 晋王府的大门关了整整两天。 两个门房像门神一样死死守着,谁都不敢离开半步,谁也不能进入半步。 街上的行人从议论变成猜测,从猜测变成担心,从担心变成害怕,有人说晋王病重了,有人说晋王被软禁了,有人说晋王造反了,说什么的都有,谁都不敢靠近那扇紧闭的大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鸟都不敢飞进来。 管家站在院门口,伸着脖子往里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但他脸上那种表情,像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沈河醒了又昏,昏了又醒。 他记不清自己昏过去几次了,每次醒来,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睁不开,也不想睁开。 迷迷糊糊间,有人抱着他,把他放进温水里。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合适。 那人的手很稳,托着他的后脑勺,不让他呛水。 毛巾擦过皮肤的时候,力道很轻,轻得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沈河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身体刚清爽没多久,那双手又把他从水里捞出来,擦干,放回床上。 被子盖上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然后那双手又伸过来了。 沈河的脑子在黑暗里沉下去,又浮上来,又沉下去,又浮上来。他想骂人,嘴张不开。 他想推人,手动不了。 他想睁眼看看那个折腾了他两天的人现在是什么表情,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沈河整个人像死了一样,躺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双手还在动,那个人还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公公还离开吗?” 沈河没有回答。 他听不见了。 第105章 决裂1 朱钦煜垂着眼,静静看着沈河。 人早已经晕死过去,脸深深埋在枕头里,露出半张毫无血色的脸,唇上结着咬破的血痂,睫毛还在轻轻发颤,活像只被暴雨淋透的蝶,翅膀张着,却再也飞不动了。 领口敞着,身上青一道紫一道的痕迹,全是深浅不一的印子,看着触目惊心。 朱钦煜把脸埋进沈河颈窝,鼻尖蹭着他冰凉的皮肤,耳里尽是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沉而重,反倒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热的呼吸洒在沈河脖颈上,人无意识地缩了缩,依旧没醒。 第93章 他就这么趴了片刻,少年人骨子里的血气翻涌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朱钦煜闭闭眼再睁开,眼底那股躁意终究被强行按了下去,压得死死的。 慢慢抽身,他伸手将沈河打横抱起来。 人无意识的软塌塌地靠在他肩窝,像根折了枝的藤蔓,半点力气都没有。 朱钦煜抱着人往净房走,步子放得极轻极稳,生怕碰碎了怀里的人。 温水早已经备好,他伸手试了试水温,才将沈河轻轻放进水里,一手稳稳托着他的后脑勺,免得他呛水。 毛巾擦过那些伤痕时,沈河疼得无意识哼了两声,声音细弱得很,像是连做梦都做不安稳。 朱钦煜的手猛地顿住,停了两息,再动时,力道轻得不能再轻,连呼吸都放柔了。 心里涌起了一股自……有一丝隐蔽的快感… 指尖微微发颤,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像风拂过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把沈河擦干净抱回床上,被子一直盖到肩膀,朱钦煜立在床边,低头盯着他苍白的脸,看了许久。 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顿了半天,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没敢碰。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管家犹豫了好半天,终是轻轻敲了敲门。 “王爷……” 朱钦煜披上外袍,拉开门,站在门槛里,淡淡看着管家。 管家躬着身,头都不敢抬,声音恭敬:“殿下,宗人府来人传话,让您明日务必上朝。” “知道了。” 管家却没走,站在原地,脚尖不安地碾了碾地面。 朱钦煜瞥他一眼:“还有事?” “张三和李千户那边有消息了。” 管家道:“客栈守得太严,他们根本进不去,陛下和沈公公在里头说了什么,半点儿都没探到。” 朱钦煜手指搭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 “还有……” 管家抬眼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长乐公主今日来过府里,说是要找沈公公。” 朱钦煜眼眸戾气横生,冷笑道:“公主素来不能随意出宫,这会儿跑来,能做什么。” 管家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接。 “看来父皇,是铁了心要让沈小四进司礼监。” 公主要出宫需要征得皇帝与太后的同意,本朝太后早崩,如此一看,便是皇帝指使她过来要人的了。 天家的事,外人向来不能多嘴。 因此管家哪怕听得明白,也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缄默不语。 朱钦煜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声音放软了些: “公公该饿了,本王去厨房做点东西,给他暖暖胃。” 管家没拦。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早已经见怪不怪。 沈河再醒来时,脑子里一片空茫,他分不清虚实。 身下传来的剧烈痛感,都在告诉他,这两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梦,而是真正存在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河脖子机械地转过去,动作慢得像生了锈的齿轮,一格格挪着。 朱钦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粥,白雾袅袅地飘着,蒙着一层软烟。 他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平和得像前两日的荒唐,从来都没发生过。 沈河瞳孔骤然一缩,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得多,猛地往后缩,后背重重撞在床板上,闷响一声。 手指死死攥着被子,指节都泛了白,指甲嵌进布料里,攥得发皱。 朱钦煜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受惊的模样,喉结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厉害: “公公,饿了吧,起来吃点东西。” 沈河一动不动,缩在床角,被子裹到下巴,警惕地看着他。 朱钦煜往前迈了一步。 沈河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疯了似的往后缩,肩头的被子滑下来,露出那些刺眼的痕迹。 他嗓子哑得厉害,声音碎得像破玻璃,拼尽全力挤出两个字: “滚……滚开!” 朱钦煜脚步顿住,手里端着粥,就这么看着他。 沈河缩在床角,像只被逼到绝路的野猫,浑身紧绷,满眼都是抗拒,随时都要扑上来咬人。 朱钦煜垂了垂眼,将托盘放在床头小案上,粥碗摆得端正,勺子轻轻搁在碗边,声音轻得近乎残忍: “沈小四,你要是还有力气闹,我不介意再来一次。” 沈河手指攥得更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印。 嘴唇抖,牙齿抖,整个人都在不住地发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死死盯着朱钦煜,“为什么?” “公公是在问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朱钦煜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沈河的无知。 “如你所见,就是这样。” 说实话,沈河真的不想像那些被轻薄了的良家妇女一样大喊大叫。 他做不出来。 可这两天两夜发生的一切,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神经。 烛火摇曳,醒了又晕,晕了又醒,每一次醒来都希望是梦,每一次醒来都发现不是。 而这一切噩梦的来源,就站在他面前,手里还端着一碗粥,脸上还挂着笑,笑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个人,他当成亲弟弟,当成可以敬重的老板,当成自己赌上一切也要保的人。 他是男人。 活生生的男人。 不是玩物,也不是栾童。 “你滚。我不想看到你。” 朱钦煜没有动。 “滚啊!”沈河拔高了声音。 朱钦煜还是没动。 他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沈河:“公公如果不吃,我就亲自来喂了。” 沈河把脸别过去了。 他不想看朱钦煜,不想看那张脸,不想看那双眼睛,不想看他脸上那抹笑。 朱钦煜看着他那副样子,脸上那抹笑慢慢淡了。 淡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张白得透明的脸,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朱钦煜恨死沈河那副拒绝和他交流的样子,让他感觉,自己在沈河面前,什么都不是! 沈河可以哄朱巧嫤开心,说甜言蜜语;每次跟张白安说话,眼睛都亮亮的,如同太阳一般;可以对只见过一面的小顺子信任有加! 唯独除了自己! 沈河甚至都不愿意像哄朱巧嫤一样哄着自己! 明明自己能为他做的,都做了,为什么在他心目中,始终没有自己的半点位置? 朱钦煜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了。 他把碗端起来,仰头,一口把粥灌进嘴里,碗搁回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朱钦煜大步走到床边,一只手掐住沈河的下巴,逼他抬起头,另一只手扯着他的头发,力道大得沈河的头皮都发麻。 沈河还没来得及挣扎,朱钦煜就低下头,堵住了他的嘴。 那口粥从他嘴里渡过来,又烫又黏,呛得沈河连连咳嗽,粥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朱钦煜直起身,抹了一下嘴唇。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粥渍,也不擦,双手撑在沈河两侧,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人被牢牢圈在方寸之间,他眼底翻涌着疯狂的占有欲,连眼尾都染了红。 “公公,滋味如何?”他语气轻得像风,话里的恶意却刺骨冰凉,“你可知,你的模样,比青楼里那些戏子,还要勾人得多。” 说罢,他低笑出声,笑声轻飘飘的,却裹着蚀骨的疯癫,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河胃里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猛地弯身呕了出来,稀粥混着酸水吐了朱钦煜满身,秽物黏在衣料上,散着酸腐的气息,刺目又难堪。 朱钦煜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污秽,看着那些黏糊糊的东西从他的衣襟上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着沈河,嘴角还挂着那抹病态的笑。 神经病… 神经病! 沈河喘着粗气,抬头死死瞪着他,牙关咬得发紧,“朱钦煜,你真他妈有种……” 朱钦煜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拇指温柔地蹭掉他嘴角的粥渍,“公公想要吗?” 沈河的胃又翻了一下。 恶心! 变态! 去死! 第106章 决裂2 沈河屈服了。 他是真的怕朱钦煜又干出什么鸟事来。 沈河指了指桌边的剩下的菜道:“我自己吃。” 朱钦煜立在床边,垂眸望着他。 衣袍上还沾着沈河吐出的秽物,黏腻地糊在布料上,酸腐气息散在空气里。 他却像全然闻不到,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公公,你以为自己是谁?” 朱钦煜声线轻缓,似是在哄劝,语气里的偏执却分毫毕现,“想要便要,不想要便弃?你想自己吃,想得美。” 第94章 最终,剩下的饭菜都是在沈河的崩溃中,以及ooxx(此处省略500字……)中完成的。 朱钦煜若问沈河好不好吃,但凡沈河不回答,他就再亲一口,再问一遍。 沈河恨得牙痒痒,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好吃”,他才浅浅勾唇。 粥喂完了,碗搁在桌上,朱钦煜的手却未收回,覆在沈河腰侧,拇指隔着衣料缓缓摩挲。 一圈又一圈,似在圈住此生都不肯放手的所有物。 沈河闭上眼,满心皆是麻木,连反抗的力气都被抽干。 老天爷……能来救救我。 我沈河不搞黄赌毒,也从未做丧尽天良的事情,为何偏偏是我? 为何偏偏是我?为何不是别人? 所幸这一夜,朱钦煜没有碰他。 朱钦煜坐在床沿,沈河则缩在床角,将被子死死裹到下巴,浑身紧绷,双眼一瞬不瞬盯着朱钦煜。 生怕闭眼的刹那,便再坠入那无尽的噩梦。 朱钦煜就这般看着他,看了许久。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洒在他脸上,衬得面色愈发苍白,近乎透明。 他缓缓开口,声线平和得近乎诡异:“公公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 呵呵。 沈河没有说话。他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公公不理我,”朱钦煜声音轻得像落于水面的枯叶,“我就真如公公所想的那样了。” 沈河牙关紧咬,他真的没招了,所有计谋,所有想法,在此都没了,只希望朱钦煜能放过他: “朱钦煜,我从未对不起你。我救过你几次,你救我一次,按理说,我不欠你什么。” “我求求你,做个人…… 朱钦煜未接话,静静坐在床沿,双手搭在膝头,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周身笼着一层孤寂的冷意。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似在追忆陈年旧事:“公公还记得雪天那日,说过什么吗?” 沈河一怔。 “那日大雪,你答应过我,要陪着我,莫非忘了?”朱钦煜的声音轻飘飘的。 “funny model pee!” 我他妈明明说的是,我帮你当皇帝,你留我个全尸,你当我记忆力不好,在这里胡说八道呢? 沈河的嘴张了张,刚想喷回去,忽然停住了。 他意识到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朱钦煜,声音干涩发哑:“你当时一直都在,是吧?” 朱钦煜沉默不语。 “那些人针对我,算计我,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朱钦煜依旧未回话。 或许,也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坐在那里,手搭着膝盖,月光打在他脸上,把他脸上那层平静照得透亮。 唯独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像一面被人砸了一拳的镜子,裂纹从中间散开,散到边角,散到框沿,散得到处都是。 沈河没忍住,嘴角不受控地蠕动起来,内心涌来一股道不明,说不清的情绪:“你冷眼看着他们将我逼入绝境,再假惺惺地出手相救,博我的感激,对吗?” 朱钦煜喉结滚动,声线干涩沙哑:“是,也不是。” 你家吗!真牛逼!66666666,66666。 不愧是昭武帝,不愧是月威宗啊,不愧是啊,666666。 要不去出本书吧,叫做心理学。 说真的,你去出本书,或者去当演员吧。 别霍霍我了。 “装货。”沈河冷声,满是鄙夷。 朱钦煜并未动怒,眼睛紧紧盯着沈河,字字句句道“若我不这般做,公公会愿意跟着我吗?会选择留在我身边吗?” 答案是,不会。 沈河当时巴不得离他远远的。 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他鸟都不会鸟朱钦煜。 沈河的沉默也告诉了朱钦煜答案。 朱钦煜缓缓伸手,指尖轻轻贴在沈河脸颊。 沈河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想躲,可对上朱钦煜的眼眸…… 那双眸子黑沉如井,看似冰冷刺骨,井底却藏着一丝易碎的软。 沈河终究没动。 指尖从颧骨缓缓滑至下颌,力道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珍宝。 朱钦煜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和,可平和之下,是压不住的沉重: “我猜,父皇是要对我动手了吧。公公这般急着入司礼监,是怕被我牵连,还是……另有隐情?” 沈河心底莫名一揪,闷得喘不过气。 倘若放在以前,倘若没有发生这么多事,倘若前两天朱钦煜就猜出来了,他肯定会委婉告诉朱钦煜答案。 现如今,面对朱钦煜昭然若揭的心思,以及他这几天癫狂的举动… 沈河只想逃离他了。 他轻轻偏头,将朱钦煜的手从脸上推开,动作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淡淡开口:“你想多了。” 朱钦煜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飘在月光里,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心酸。 沈河望着他的眼睛,竟隐约看见一点水光,像月光落进了眼底,又很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侧过头,指了指床头搁着的那只陶罐,罐上小人依旧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模样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是公公特意给我买的?” 沈河沉默了片刻,想起自己当初揣着它回来的心思,终究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朱钦煜没再说话,目光落在陶罐上,久久未动。 屋内一下子陷入死寂,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 谁也没开口,仿佛一说话,就会戳破这晚勉强维持的平静。 没人知道明天会迎来什么,是帝王的猜忌,是朝局的动荡,还是两人之间再也无法挽回的决裂。 时间一点点拖深,夜露渐重,月亮高高悬在天边,远处的蝉鸣不知何时响了起来,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朱钦煜终于动了。 他伸手轻轻掀开被子,弯腰躺了进去。 沈河浑身一紧,下意识往床角缩,浑身肌肉都绷了起来。 朱钦煜只是平躺着,一动不动,也没有看他,更没有伸手碰他。 沈河试探着又悄悄挪了挪,对方依旧没有动作。 他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了些,在浑身的疲惫与酸痛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波。 第二日天刚亮,宫钟敲响,百官如常按照位置站起。 朱钦煜一身规整的亲王朝服,身姿挺拔地站在百官前列。 他抬头望着眼前连绵的红墙黄瓦,晨光照在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鸿胪寺官员手持朝笏,立于宫门前高声唱喏,清亮的嗓音穿透晨雾:“上朝——” 朱钦煜随百官列作长队,步履沉稳踏入承天门,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亲王朝服的云纹边角扫过微凉的地面,一路无言。 队伍浩浩荡荡穿过金水桥,汉白玉石桥栏雕着蟠龙,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百官步履整齐,衣袂摩擦声细碎却肃穆,无人敢私语,唯有脚步声踏在石板上,声声沉缓。 行至皇极殿外,丹陛之上香炉青烟袅袅,绕着殿角飞檐不散。 待众人站定,殿外侍卫扬手甩出静鞭,鞭声清脆响亮,连甩三声,震彻宫宇。 满场瞬间寂然,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鸿胪寺赞礼官再度扬声,声调规整庄重:“排班——” 百官依品级迅速列站整齐,文臣居左,武将列右,朱钦煜身为亲王,站于百官前列最尊之位,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无半分表情。 不多时,明黄仪仗缓缓移来,景祐帝身着十二章纹龙袍,头戴通天冠,在内侍簇拥下缓步走入皇极殿,御座设于殿中最高处,威严迫人。 待景祐帝落座,内侍总管尖声唱喏,百官齐齐俯身跪地,衣袖拂地之声整齐划一,齐声高呼,声震殿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景祐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透过大殿传至每一处。 众人依言起身,垂手肃立,目不斜视。内侍总管迈上前一步,尖声宣告:“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话音落,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殿内一片死寂,文武百官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景祐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淡淡扫过阶下,最终落在最前排的朱钦煜身上,意味不明。 此刻的晋王府内,沈河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身侧床铺早已凉透,朱钦煜不见踪影。 他动了动身子,身下垫着微凉的软席,虽依旧酸痛,却比前两日好了不少,紧绷了一夜的心终于稍稍松了些。 受伤处传来冰冰凉凉的感觉,像是被上了药。 沈河刚缓过神,院外就传来一阵清脆又活泼的女声,直直扎进耳朵里。 “沈小四!沈小四!” 是长乐公主朱巧嫤。 紧接着是管家低声下气的劝阻: 第95章 “公主殿下,您小声些……沈公公昨夜劳累,这会儿还在歇息呢,小的不敢贸然去惊扰……” “劳累?” 朱巧嫤声音拔高一截,明显不信,“本公主看就是你们王府故意拦着,不想让本公主见他!行,你不让我进,我自己喊!” 话音未落,脚步声就噔噔噔往这边过来,显然是要硬闯。 沈河急忙出声“公公公主……奴……才正在换衣服呢!” 屋子里面被打扫了,倒是没有前几日那么y靡了,都说女人心细,保不准会看出什么,所以沈河是真的怕她硬闯进来。 “啊……”朱巧嫤刹住了脚步,脸上染上一层绯红,结结巴巴道:“那………… 第107章 臣要弹劾晋王! 内侍总管的话音在皇极殿内回荡,死寂之中,终于有官员动了。 辽宣巡按御史吴大人手持朝笏,大步出列,跪地俯身,声音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 “臣,辽宣巡按御史吴启元,有事启奏!” 景祐帝指尖轻叩龙椅扶手,淡淡开口:“讲。” “臣弹劾九边诸将,近年九边军伍乱象丛生,冒领空饷、吃空额者数不胜数,更有边将勾结私商,私自走私军械粮草,军屯田地被豪强权贵肆意侵占,致使兵士缺粮,边备废弛!” 吴启元额头抵着青砖,语气愈发动情, “自朝廷废除开中法以来,边地米价一日三涨,宣大、蓟州一带百姓连糙米都吃不起,兵士更是饥寒交迫,臣恳请陛下恢复开中法,令商人纳粮于边,换取盐引,以稳边储、安民心!” 【明弘治五年,户部尚书叶淇推行的“叶淇变法”,为了快速充盈国库,缓解财政压力,废除了开中法(纳粮开中),因而商人可以直接在盐运司交白银换盐引,银钱入国库,再由朝廷统一拨银给边镇发饷;减少了损耗,增加了财政收入】 他话音刚落,户部一名郎中立刻跨步出列,面色涨红,厉声驳斥: “吴御史一派胡言!废除开中法乃是叶老定下的国策,施行以来国库充盈,盐税翻番,倘若恢复开中法,盐利归商,国库进项锐减,这笔损失,难道要由天下百姓承担?吴御史如此执意复法,究竟是何居心!” 这郎中祖籍徽州,素来与徽商牵扯甚深,废除开中法后,徽商垄断盐利,赚得盆满钵满,此刻自然拼力维护。 吴启元闻言冷笑一声,抬眼看向他,语气满是讥讽: “我当是谁,原来是卢郎中。谁不知徽州盐商靠废除开中法牟取暴利,卢大人处处维护盐商利益,反倒指责臣居心不良,要臣看,真正心怀叵测的,是卢大人你才对!” “你!” 卢郎中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启元怒吼: “休要胡言!本官乃朝廷命官,一心为国库着想,你这般攀扯,是蓄意挑起党争吗!” “臣一心为国,何来党争之说!” 吴启元再度叩首,“臣只知九边不稳,百姓流离,还请陛下明察,准臣所奏!” 卢郎中也立刻跪地,急声劝谏: “陛下,西南土司蠢蠢欲动,东南倭寇虽暂平,仍有卷土重来之势,鞑靼各部更是虎视眈眈,屡屡犯边,各处军饷都需国库拨付,倘若恢复开中法,国库银钱短缺,边饷何以为继?还请陛下三思啊!” 废除开中法,九边的百姓活不下去,商人囤货奇居,粮价飞涨,士兵的囤田变成荒土,士兵吃不饱,战斗力暴跌。 恢复开中法,意味着财政收益会大幅度下降。 然而自从大月王朝不给俺答汗马价银与罢互市后,俺答汗屡屡扰边,想要重新开启贸易和逼大月王朝给他钱。 其次打仗需要钱,九边将士的军饷也需要钱,不给钱就会引起士兵哗乱,九边瘫痪,外敌入侵,天下大乱! 一时间,朝堂之上分成两派,议论声渐起。 正所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景祐帝面色未改,看向立于前列的内阁次辅周立,沉声道:“周阁老,你意下如何?” 周立是河南人,跟徽商还是九边将领的牵扯都不深厚,没有利益的纠葛,看法也相对其他人,较为公正。 他思考了片刻,出列拱手道: “回陛下,臣以为,开中法废弛已久,骤然全复,势必扰乱朝纲,但九边粮储空虚乃是事实” “可先行恢复部分边地纳粮开中,专保宣大、蓟州等重镇粮秣充足,其余地区依旧沿用旧制,如此既可稳边,又不至损及国库。” 大白话就是,九边实行开中法,其他地方还是不实行开中法。 “周阁老,万万不可啊!”卢郎中急得面色发白,连连叩首: “此举断了盐商利路,日后国库盐税必定锐减,影响国本啊!” 白维始终沉默,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景祐帝随即看向他:“白爱卿,你有何看法?” 白维道:“臣以为,边储未充,国用先竭,非长久之计。开中法利弊皆存,需全盘考量,不可仓促决断。” 翻译就是:边防的粮食还没充实,国家的财政先垮了,这根本不是好办法。 景祐帝目光一转,落在立于朝臣之中的张白安身上,开口道:“朕若记得没错,张白安,你是白阁老的门生吧。” 张白安从容出列,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回陛下,臣乃天子门生,一心只为陛下、为朝廷效力。” “这些虚话朕不爱听。” 景祐帝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朕问你,这开中法,你是赞成复,还是赞成不复?” 张白安抬眼,先是看了看白维,又望向周立,神色平静,缓缓回道: “回陛下,臣学识浅薄,见识不及两位阁老深远。恢复开中法,可稳边地却损国库; 不恢复,可保国库却忧边储,利弊皆有,臣不敢妄下论断,还请陛下圣裁。” 这番圆滑之语,反倒把景祐帝逗笑了,他轻拍龙椅扶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罢了罢了,各说各的理,内阁内部都争执不休,这朝堂也议不出个结果。周立、白维,你们二人回去各拟一份折子,详述利弊,呈给朕御览,此事日后再议!” 吴启元心有不甘,狠狠瞪了卢郎中一眼,却也只能谢恩,退回朝列,卢郎中也松了口气,躬身归位。 就在众人以为朝会即将落幕之时,人群中又有一人缓步出列,身着御史官服,身姿挺直,正是赵从简。 他跪地叩首,声音沉稳,却带着石破天惊的意味:“臣,赵从简,有事启奏,还望陛下恕臣无罪!” 景祐帝挑了挑眉,语气平淡:“上朝议事,直言无妨,何罪之有,说。” 赵从简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阶前伫立的朱钦煜,又望向龙椅上的景祐帝,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臣,弹劾晋王朱钦煜!” 文武百官皆是一惊,纷纷侧目,窃窃私语之声瞬间响起,方才的争辩之声荡然无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从简与朱钦煜身上。 朱钦煜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垂眸而立,仿佛被弹劾的人不是自己。 万钊明一听这话,瞬间炸了毛,立刻从朝列中跳了出来,指着赵从简,怒目圆睁,破口大骂: “赵从简!你个老匹夫,简直是没完没了了!上次挨的打还没受够,竟敢在狂吠咬人,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存心找死!” 万钊明本身就是于宪提拔的手下帅才,于宪现如今在晋王党下,上司的上司是我的上司,因此万钊明也归入了晋王一党。 赵从简却丝毫不惧,迎着万钊明的怒火,昂首挺胸,再度叩首: “臣所言句句属实,绝非污蔑,还请陛下听臣细细道来!” 第108章 褫夺封号 “哦?” 景祐帝目光沉沉扫过阶下,压迫感如有实质:“晋王乃朕亲儿,若无实据,便敢污蔑皇家宗亲,朕绝不轻饶。” 赵从简重重叩首: “臣所言半字不虚,若有虚言,甘受天打雷劈,死无全尸!臣首劾晋王朱钦煜,身为亲王,不思恪尽本分,反倒流连市井、宿妓冶游,行止不端,有失宗室体面!” 万钊明都要被气死了,他左看看,右看看,最终决定脱下自己的鞋子,作势要砸向赵从简“你马勒戈壁——” “万大人!万大人!”站在一旁的鸿胪寺官员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抱着万钊明,省得他发疯。 站在前列的于宪见此,也低声怒斥了一声:“万钊明,现在在上朝!” 万钊明额间青筋爆出,咬了咬牙,腮帮子都要被他嚼碎了,他穿上了鞋,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他早几把将赵从简碎尸万段了! 赵从简挺直腰杆,不屑地瞥了眼万钊明,笏板被举得直直的,继续道: “此事虞王朱钦朗亦有同行,二人同游同嬉,置礼法于不顾,实为皇子亲王之耻!” 第96章 原本正在一旁看戏的周立听到这话坐立不住了,他慌慌忙忙道:“陛下,这……” 还没等他为二皇子辩驳,二皇子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惨白,慌忙出列“噗通”跪倒,浑身发抖,连连叩首: “父皇饶命,儿臣知错,儿臣一时糊涂……” 周立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都变得不是很好看起来,他学着万钊明一样,用目光刮着赵从简。 马了个巴子!这些吃饱没事干的挨千刀的臭嘴巴!老子迟早把你们权力给收回来,看你们还叭叭叭! 啥事干不了,屁事多!嘴巴还爱叽叽喳喳! 作为二皇子最早的属官,周立和二皇子的关系可谓是不一般的好! 景祐帝对这些子女没太多感情,也漠不关心,二皇子没得过父爱,周立也没有自己的亲儿子,一个没得过父爱,一个没有自己的儿子。 这两人的关系,如同父子一样亲密,骂二皇子就等同于骂周立! 朱钦煜看着瑟瑟发抖的二皇兄,面无表情,也缓步出列,屈膝跪地,脊背依旧挺直,不辩一言。 这些都是事实,且一切都在景祐帝的计划之内,朱钦煜还真没什么好说的。 景祐帝目光一冷,扫过二人:“看来,此事并非空穴来风。” 赵从简得势不饶人,再度叩首奏道: “臣还有一事,劾晋王私结京官、笼络生员,广纳清誉,暗植私党,于朝堂内外渐成势力!” 这话一出,周立原本沉下去的脸色瞬间舒展,眼底掠过一丝喜色。 哎呀我去,结党营私啊这! 周立看明白了,今天这场局,则是景祐帝为晋王包的。 一般来说小人物弹劾大人物就两种原因,一种得失心疯了,一种就是受比大人物还大的人物指示。 朝堂之上,能大得过晋王的,除了当今陛下,再无旁人。 晋王倒台,二皇子便是最大受益者,他们这些属官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果不其然,赵从简话音一落,今日特召入朝的新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等一批年轻官员纷纷出列作证。 你一言我一语,指证晋王平日如何结交士人、议论朝政。 景祐帝看着跪了一片的证人,目光落回朱钦煜身上,语气平淡:“老三,你还有何话说?” 朱钦煜抬眸,深深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父亲。 联合今日上朝来的种种举动:从九边吃空饷,军屯废——到纳粮开中——又到弹劾自己。 四目相对,一瞬之间,父子二人便已达成无声的默契。 大概是朱钦煜像景祐帝,大概是朱钦煜有头脑,对比大皇子的蠢,二皇子的荒唐,朱钦煜无疑是坐上皇位的最佳选择。 又或许是,新年沈河那番话说到景祐帝心里了,景祐帝失去多年的心气重新拾回一点了,也想改变一下当代的时局。 再或者是,作为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盼和信任。 让景祐帝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朱钦煜想起沈河说的那句话“奴才想做司礼监的随堂太监,想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想尝尝手握权力的滋味,不想一辈子窝在晋王府,做个任人差遣的小太监,有错吗?!” 他终究是缓缓低下头,声音平静无波:“儿臣无话可辩。” 意识在这一刻,达到了一致。 景祐帝当即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重重一拍扶手: “你!身为亲王,不思修身立德,反倒以虚名笼络士人,私结朋党,置国法于何地!置宗室体面于何地!” 满朝文武皆垂首屏息,眼观鼻鼻观心,谁都看得出皇帝这是做戏,却无人敢戳破。 训诫一番,景祐帝才沉声宣判: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念你尚无谋逆实迹,心未泯恶,不忍重刑……” 他一字一句,响彻大殿: “削去晋王爵位,降为镇国将军,即刻发往宣大边地,督理军屯,闭门思过,磨砺心性!” “虞王朱钦朗同行失察,一并严加申饬,以儆效尤!” 一语落地,满朝震惊。 晋王一党瞬间乱了阵脚。 眨眼之间,乌泱泱一大片人跪倒在地—— 于宪麾下将领、徽州籍官员、刚入京述职的辽东边将、兵部左侍郎… 甚至内阁武英殿大学士宋知也一同跪伏,纷纷叩首求情。 削爵、贬去边地,等同于彻底远离皇权中心,储君之望几乎断绝。 他们之中,有的与晋王利益捆绑,有的暗中押宝,有的真心觉得朱钦煜明事理、礼遇文臣、比沉迷酒色的二皇子更堪大任。 大皇子一党倒台后,半数归入晋王麾下。 二皇子终日流连女色,不问政事。 在许多人心里,懂得收拢人心、行事有度的三皇子,本是最有希望承继大位的人选。 可如今,一道圣旨,便将这一切尽数打碎。 求情声此起彼伏,大殿之内乱作一团。 “陛下,晋王殿下虽有失察之过,却无谋逆之实,发配边地,惩戒过重,还请陛下三思——” “还望陛下三思啊……” “陛下——” 景祐帝面色一沉,厉声喝道:“朕意已决,再敢多言,一并论处!” 声音落下,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晋王是真的,彻底失势了。 那些跪着的人,一个一个地站起来,退回原位。 第109章 中! 百官依次退朝,皇极殿外的青石板路上人流如织,神色各异。 徽州籍官员们一路走一路交换眼色,脸上神情跟调色盘似的… 开中法没被恢复,盐利依旧稳握手中,本该暗自庆幸。 可晋王骤然被削爵发配边地,他们押了许久的靠山轰然倒塌,又个个心头沉重,笑也不是,愁也不是。 周立则是满面春风,脚下步子都轻快了几分,嘴里甚至还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迎面撞见白维,他当即脸色一沉,不屑地撇过脑袋,装作没看见,径直往前。 没走几步,便与张白安并肩。 张白安拱手行礼,语气谦和:“周阁老。” 周立恍若未闻,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抬脚就要越过他。 张白安无奈,只得再唤一声:“周阁老留步。” 周立这才顿住,转过身时,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 “哎哟,老夫当是谁呢。这不是白阁老门下高足——张大人吗?” “怎么,今日有空,特意来跟老夫打招呼?老夫可担不起张大人这般礼遇。” 张白安知道,周立这是在生着自己今天因纳粮开中时和稀泥的气。 周立性格直,脾气暴,他此生看不起和稀泥的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做“或”? 在他看来,张白安心里支持部分纳粮开中,却因为自己老师白维是江南人,跟徽商盐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怕得罪白维,失了首辅高足的身份,才昧着良心和稀泥。 身为臣子,当是食君之禄实忠君之事,若因私事而罔顾国事,没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胆量,也没有敢为天下先的气节! 那还做什么大月官员?回家玩泥巴去吧! 百姓有这种父母官,算是倒了大霉! 张白安心知他的脾气,也不恼,只平和解释:“阁老息怒。并非学生有意推诿。只是如今贸然全盘恢复开中法,形同逆水行舟。九边积弊日久,当地官员、豪商,连…… 他顿了顿,抬眼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宫殿,声音放低:“三者早已拧成一股既得利益之网。强行恢复旧制,必遭反扑,届时政令难行,反而生乱。” “商屯早已因改银征盐、权贵垄断盐引而崩坏,军屯也荒废大半。即便重开纳粮开中,商人也不愿再远赴边地,粮储依旧难复” “如今这个关头上,朝廷缺钱,实在是不宜生乱啊……” 周立沉浮官场数十载,何尝不懂这些道理? 他就是气不过! 周立拔高声音道:“那怎么办?那就看着九边继续废下去,看着鞑靼在边境猖狂如同疯犬狂吠?看着北方那些魑魅魍魉一举入侵我大月,等着我大月自个完蛋吗?!” “阁老,慎言。”张白安轻声提醒。 周立这才惊觉还在宫禁之内,硬生生把后半句脏话咽了回去,气得脸颊通红: “这帮信球赖孙,成天光想着自个儿捞好处,江山社稷、老百姓死活,全不当一回事儿。占着官位不干事,白吃朝廷俸禄,老夫真想一刀一个,全都劈死这帮混账玩意儿!” 张白安轻叹一声,缓声提醒道:“阁老,还请息怒,如今三皇子即将去往九边,想来九边那些,做的事情应该会收敛点,短时间不会闹出侵占军田,走私军械,吃空饷的事儿了,北边稳了,可以考虑一下东边了。” 三皇子作为朝廷眼线,大月朝是他们朱家的财产,断不会坐视别人断他朱家财产! 第97章 九边也因为他皇子的身份,短期不会做出什么事来,最起码,明面上是要安安稳稳的。 “别的事?”周立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过来。 他猛地一拍张白安的肩膀,笑得爽朗,没了之前的怨气: “中!说得中!江陵啊江陵,还是你脑子灵光!” “老夫这就回府,连夜拟折子!” “开海!” 大笑着说完后,周立半点都耽搁不得,朝服衣角都带着风,火急火燎地甩着袖子走了。 转眼就融进了散朝的人流里,没了踪影。 张白安却没动,孤身立在汉白玉宫廊下,垂着手静候,身姿端方,眉眼间不见半分焦躁。 往来官员步履匆匆,有人对他拱手示意,有人窃窃私语着方才朝会的惊变。 他都一一淡然应对,目光始终落在皇极殿侧门的方向。 不多时,一道孤挺的身影缓步走出。 朱钦煜孤身一人,周身却依旧凝着沉郁气场。 他垂眸走着,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被削爵发配的人不是他。 张白安见状,立刻上前数步,躬身行礼,语气恭谨有度:“见过晋王殿下。” 朱钦煜脚步顿住,抬眸看他,声线听不出喜怒:“陛下已削去我爵位,张大人这般称呼,不合规制,也徒惹旁人非议。” “是下官失礼,万望三皇子殿下恕罪。”张白安躬身道歉道。 朱钦煜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打量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张大人在此等候,并非偶然吧。本王且问你,沈小四,与你可是旧识?” 这话问得突兀,且让人找不着头脑。 张白安微怔一瞬,随即从容作答:“回殿下,下官与沈公公不过三面之缘,初次相见便是在晋王府,殿下当时也在,算不得深交,更无旧情。” 朱钦煜眼底的幽色淡了些许:“如此说来,沈小四时常在我面前提及你,皆是真心佩服你的才学?” 张白安也很好奇,为什么沈河这么高看他,他心思剔透,也听出朱钦煜语气里藏着的醋意。 于是当即躬身,语气诚恳又妥帖,半分不逾矩: “殿下说笑了。沈公公心中,自始至终唯有殿下一人,平日谈及下官,也只是为帮殿下梳理朝局利弊、研习边地政务,事事皆以殿下为念,这份赤诚忠心,下官都看在眼里。” 一句话便点明,沈河看重他,全是为了朱钦煜,无半分私交私心。 朱钦煜脸色明显缓和,语气都善了多,没有之前的争锋相对了: “张大人聪慧,不必说虚言。你在此等我,是想赌一把,站在我这边?” 此刻他被贬宣大,远离京城,储君之望渺茫,几乎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处境。 当然了,这只是明面上的。 明修栈道。 暗度成仓。 张白安拱手:“殿下言重。下官并非赌一时储位,而是赌殿下有整顿朝纲、安定九边之心,愿为这样的主君,尽一份绵薄之力,共清朝野积弊。” 朱钦煜没说话。 风掠过宫廊,卷起他衣袂边角,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盯着张白安,似在考量,似在权衡…… 第110章 离别1 朱钦煜踏进府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沈河背着一个简单的行袱,站在院子正中间,手足无措,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无奈与烦躁。 这是要干啥……么跟刘邦项羽对峙一样呢… 他左边是叉着腰、满脸怒容的长乐公主朱巧嫤,身后跟着一众护卫的女官和太监; 右边是晋王府的管家、侍卫张三等人,个个面色为难,却死死拦在门口,寸步不让。 沈河站在中间,跟特么棋盘上的楚河汉界那四个字一样。 朱巧嫤叉着腰,气得脸涨红:“你们难不成是想抗旨不成?本公主都说了,是父皇让本公主来接沈小四的!要是误了时辰,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啊?” 管家躬着身子,脸苦得像被人拧了一把的抹布: “公主殿下,不是小的拦啊,是王爷他……不允许啊。给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阻拦公主您啊……” “反了反了!” 朱巧嫤气得跺脚,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全都反了!父皇的口谕你们竟然敢不听!本公主这就要去告诉父皇!” 话落,她转身要往外走了… 给沈河吓了一大跳,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她的袖子:“诶诶诶,公主公主,奴才去给他们说说,别告诉陛下。这点小事怎能劳烦陛下?” 吵架就吵架,不要告家长啊! 朱巧嫤站住了,冷哼一声:“那你去说。” 沈河松开手,转过身,还没迈步,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朱钦煜站在门槛外面,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目光从院子里扫过,从管家身上扫到张三身上,从张三身上扫到朱巧嫤身上,最后落在沈河身上。 沈河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攥着包袱皮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靴跟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不大,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钦煜将他的躲闪看在眼里,他的眼睛黯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沈河都没看清。 “王爷。”管家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朱钦煜迈步走进院子,脚步沉稳,周身的气场压得在场众人都不敢出声。 方才还争执不休的双方,全都垂首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径直走到沈河面前,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有些发涩: “公公,我要走了。” 沈河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想了想,他还是说道:“一路山高水远,望殿下珍重。” 客套的话语,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划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朱钦煜看着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不等沈河反应…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沈河的手腕,用力一拉,将人死死拽进了自己的怀中,紧紧抱住。 沈河:! woc!光天化日之下你他妈要是干啥! “你他妈要干什么!放开我!”沈河一惊,拼命挣扎起来,你他妈不要脸我他妈还要脸呢! 能不能正常一点! 朱巧嫤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张嘴要说话。 朱钦煜的目光扫过去,将朱巧嫤的话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台阶下面,脸色白了一瞬,又红回来了。 沈河被箍在朱钦煜怀里,动弹不得。 朱钦煜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呼吸喷在他脖颈上,温热的,痒痒的,引起寸寸颤栗。 他说:“公公,等我” “我去宣大,很快就会回来,若是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你身边有了别人,或是你忘了我,敢跟旁人走得近……”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阴冷,带着让人胆寒的狠戾: “我会把那个人,剁成血沫,熬成汤,喂给公公吃。” 温热的话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阵胆寒从脚底窜上沈河头顶,沈河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道:“也不知道那宣大的风沙能不能把殿下的脑子给摇清醒。殿下,去治治脑子!” 朱钦煜鼻尖还蹭着沈河颈间的气息,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公公这是在关心我?” 关心社会上有你这个神经病会不会影响社会治安! 关心你那脑子能不能清醒! 话说,也没人告诉他,老朱家会出gay啊! 纵观大月王朝300年历史,皇家易出痴情种,什么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什么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什么深宫相伴三十载,一妃去后帝王随。 甚至还有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为什么到了朱钦煜这里,就歪了呢? 沈河百思不得其解。 朱钦煜依旧不肯放沈河脱身,黑眸沉沉盯着他,“放心,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回来见公公的。” 沈河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挣扎得更凶:“谢谢!duck 不必!我没那么希望你回来!” 朱巧嫤急死了,她胆子小,只敢小声催道:“三哥哥!我们要走了……” 朱钦煜鸟都不鸟她,连眼皮都没撩一下,盯着沈河,一字一顿重复: “答应我,等我回来。” “我不——” “你必须等。” “沈小四,必须等我。”朱钦煜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沈河感觉对牛弹琴太费劲了,他也力竭了,他现在想离神经病远一点,无奈道“行,我答应你,行了吧?能把我放开了吗?” 得到了答案,朱钦煜缓缓松开了环着沈河的手,后退了一步。 第98章 他转头看向一旁满脸担忧的管家:“去收拾东西,三日后,启程前往宣大。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满脸担忧地看了沈河一眼,又看向朱钦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领命:“是,王爷。” 朱钦煜又看向拦在门口的侍卫,冷声道:“让他们走。” 王府侍卫们闻言,立刻侧身,让出了一条通往府外的路。 朱巧嫤见状,连忙上前,一把拉住沈河的手,快步朝着门外走去,生怕朱钦煜反悔。 沈河被朱巧嫤拉着,路过朱钦煜身边的时候… 两人擦肩而过,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两个永远无法相交的世界。 朱钦煜就站在原地,没有回头,身姿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沈河被朱巧嫤拉着往前走,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 不知为何,心底竟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涩。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朱钦煜依旧站在院子中央,孤零零的一个身影,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显得愈发孤单落寞,那背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透着说不尽的伤感。 沈河心头一揪,连忙收回视线,不再去看,跟着朱巧嫤走出了晋王府。 朱巧嫤坐上了后面的马车,特意让沈河独自乘坐前面的马车,想让他清静清静。 马车轱轳行驶在青石板路上,缓缓驶离晋王府。 沈河终究没忍住,悄悄掀开马车的帘子,再次回头望去。 朱钦煜还站在晋王府门口的那个位置,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般,背对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王府里的下人开始忙碌起来,收拾行李,准备启程的物件,人来人往,唯有他,始终站在那里,不曾挪动分毫。 沈河看着看着,缓缓放下了帘子,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马车行驶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放下帘子许久之后,朱钦煜依旧站在原地,袖口下的手松了开,露出了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的掌心。 第111章 离别2 京城郊外的村落。 炊烟袅袅绕着低矮的木屋,院坝里堆着半干的柴火,朴素的农家小院里,满是寻常人家的烟火别离。 李夫人坐在炕沿,手里翻叠着粗布衣裳,往青布包袱里塞,一口地道的山东口音,带着抹不开的愁绪: “不是俺说你,你不是刚从辽东调回来没几年蛮?这咋又要回去了?好好的日子,咋就又要颠沛流离的。” 李四把刚砍来的柴火摞在屋角道:“俺这几天不一直陪着你跟闺女,守着家里面过日子蛮?俺也不晓得发生了啥大事。” 说完,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与尘土,坐了下来。 这一次不知道要去多久才能回来,得先把家里面的柴火给她母子俩砍好,备着,留着等年末过冬。 也不知道为啥,这天气越来越冷了。 李夫人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眉眼间全是担忧:“唉,谁知道这一去辽东,得待多少年才能家来啊……家里这摊子,还有闺女,可咋整。” 李四连忙凑过去,粗粝的手掌拍了拍媳妇的手背,语气憨厚又笃定: “快不了多少呗,哎呀,媳妇你别愁得慌了!当初在晋王府当差,王爷跟沈公公待俺可不孬,这次去宣大,也是跟着王爷身边,放心就是了,俺肯定护好自己。” “俺才不是担心你在外头受委屈,是闺女都快到及笄年纪了,模样周正,性子也良善,该给她寻个踏实的好人家了。你这一去,归期不定,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亲眼看着她出嫁。” 李四一听这话,眉头瞬间拧起来,嗓门也大了些,满是恨铁不成钢: “恁个小混账东西,叫她去私塾念书喊了半天都不动弹,天天躲在屋里偷懒耍滑!人家别家闺女想去读书都没门路,她倒好,要死要活嫌脏嫌累,我瞅着就一肚子火。还寻好人家?先把书念明白,懂点事理再说吧!” “恁不能这么说俺闺女!俺可不乐意了哈!” 李夫人立刻不依了,把包袱往炕上一放,护犊子似的开口,“闺女还小,贪玩儿是本性,哪能这么骂她,慢慢教就是了。” 都快及笄了还小? 李四心里这么想的,见媳妇不乐意了,连忙软了语气,陪着笑哄道: “唉,俺这不也是心里挂着事儿,着急上火瞎操心嘛!别气别气,俺不说了还不行。” 李夫人白了他一眼,终究是心软,伸手给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语气放柔,满是恳切: “哎,俺知道你心里也乱,俺也不多说别的。” “要是真到了边地,遇上战事,能躲就躲着点,能不上战场那才最好。以前你从辽东回来,身上总带着新旧伤,俺看着心都揪得慌,整宿整宿睡不着。” “你也别逞能,别冲动,旁人都没拼命,你咋就非得往前冲?咱们普通人家,不求你升官发财,只求平平安安。” “你可别忘了,家里还有俺跟闺女呢,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俺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说着,李夫人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哽咽了几分。 李四心头一暖,又一酸,重重点头,语气格外郑重: “俺记住了,都记住了!俺肯定惜命,绝不逞能,等安稳下来,就给家里捎信,寄银子回来。” 眼看时辰不早,李四拎起包袱,迈步走到院门口,对着屋里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洁儿,我走了啊!你好生读书,别偷懒耍滑,缺钱花就托人捎信给我!你这个年纪,好好读书才是顶顶要紧的,别寻思别的歪心思。把书念好了,你想要啥,爹都依你!” 屋里安安静静,半点回声都没有。 也不知道那丫头又躲哪里去了不出来。 李四叹了口气,离开没多久…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探出个扎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正是李四的女儿李洁。 她手里攥着半块麦饼,慢悠悠走出来,小口啃着,一脸漫不经心。 “娘,俺爹走了吗?” 李夫人站在门口,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走咧,这下没人天天催你念书,没人骂你偷懒,你恣儿喽?” 李洁立刻停下嘴,把麦饼往怀里一揣,小脸上瞬间露出委屈的神色,瘪着嘴道: “看你说的啥话,那是俺爹!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俺心里难过得不行不行的!” 李夫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满是无奈: “你看你又瞎咧咧,你心里头指不定多开心,这下没人管你念书,没人逼你早起,快活坏了吧!俺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啥孽,养出你这么个不爱读书的闺女!” “人家别家娃儿挤破头想进私塾读书都没地儿读,你可倒好,生在福中不知福,王爷给寻的好私塾,还挑三拣四!” 李洁立马皱起脸,一脸抗拒,跺了跺脚反驳: “这能一样蛮?三更天就得爬起来念书,一直学到黄昏,脑袋都要炸了,比下地干活还累!” “俺宁愿去地里割草喂猪,也不愿坐在私塾里听老先生讲那些之乎者也!再说,那私塾老先生还动不动就打俺手心板子,疼得厉害!” 李夫人被她气得没话说,懒得再跟她掰扯,端起一旁的木盆,舀了水就往院角的菜畦走去,丢下一句: “你就犟吧,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 李洁站在原地,吐了吐舌头,又偷偷摸出怀里的麦饼啃起来。 望着村口李四远去的方向,小脸上的漫不经心,悄悄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这份心思,很快又被不用读书的轻松盖了过去。 第112章 离别3 沈河看着眼前的画面—— 亭台楼阁倚着碧水而建,雕梁画栋隐在葱郁林木间,曲廊回转,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润的光。 处处彰显着皇家规制的规整气派。 沈河立在廊下,叹了口气。 他娘的,又回来了。 每次过来都没有好事!我真服了… 身后传来裙摆摩挲的声响,朱巧嫤快步走过来,见他叹气,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沈小四,你看起来很难过。” 沈河眨了眨眼道:“难过?奴才没有难过啊?” “你撒谎,”朱巧嫤小脸满是担忧道:“是不是你并不想离开晋王府啊?” 沈河眼皮一跳,连忙摆手:“公主可别乱说,奴才能进司礼监,那是陛下恩典,高兴都来不及,哪敢不想走?” 这话可不兴说啊,要是别人听到了,说不定暗地里就恨上我! 司礼监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挤不进去的地方,我轻轻松松进了不说,还一脸不情不愿,纯纯凡尔赛! 真要传出去,不知多少人要在心里咒我、算计我。 这位置就这么几个缺,他若下去,有的是人巴不得顶上来。 第99章 朱巧嫤歪着头瞅他:“那你叹什么气呀?” 沈河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连忙扯开了话题:“公主说我看起来难过,那公主看起来还很高兴呢,公主为什么看起来高兴啊?” “因为你来啦,”朱巧嫤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好听:“你来了,所以本公主很高兴!” 沈河就是随口说说,显然没想到得到了这个答案,因此愣了一下。 “对了沈小四,你看过西游记吗?” “看…… 朱巧嫤眼睛一亮:“那正好!我最近在看西游记,孙悟空会七十二变、筋斗云,你会不会啊?” 沈河:……才不会” “公主,奴才要是会那个,早飞上天去了。” “……上天……朱巧嫤抬头看了眼天下,顿时吓得一胆寒,“不行不行,你飞去天上了,谁来变祥云给本公主看?” 沈河有些哭笑不得,感情地过了这么久,您还是记挂着我变的那祥云啊… 不得不说,经过小公主的插科打诨,沈河心情还真好上了不少。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匆匆过来行礼: “沈公公,住处已经安排好了,陛下让您安置完,立刻去玉熙宫见驾。” “知道了。”沈河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见朱巧嫤杵在原地不动,疑惑道“公主不一起?” 朱巧嫤绷紧小脸,捏着裙角扭捏道:“本公主还有事,沈小四,你已经长大成人了,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去!” 沈河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过身,跟着小太监走了。 朱巧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脚尖在地上又画了两个圈。 谁懂?她是真的很想跟沈小四多说说话,但也是真的很害怕她老爹。 也不知道沈小四害不害怕她老爹啊…… …… 偏殿在玉熙宫东边,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桌案上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绿油油的,在日光下泛着光。 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梅花,花瓣是白的,花蕊是黄的,淡淡的香气飘在空气里,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沈河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小太监,问道“我不应该睡直房吗?” 我记得员工宿舍不长这样啊?你带我来总统套房干什么?! 想谋害我啊! 小太监躬着身子,声音恭恭敬敬的:“回沈公公,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特意为您安排此偏殿居住,一应陈设都已备好,您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沈河眨了眨眼,看了眼偏殿,再看了眼太监,确认他没说错后,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 我勒个法! 还真是公司给我分配的宿舍!这么豪华的吗? 看来新岗位的待遇比原岗位的待遇还要好啊!景祐帝那老b登也算是当了一回人! 这偏殿虽不如晋王府他住的院落精致雅致,却胜在空间宽敞,陈设简约齐全。 朱钦煜那小子有自己主屋却很少睡,每次都来他的屋子睡,还把他的那些东西一并带了过来,把屋子填的满满当当! 等会…… 沈河这才发觉,他跟一个gay同床共枕了快两年! 我把你当室友,你却贪图我的屁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太监见沈河呆立在一旁,心想:这沈公公该不会是被这等恩宠砸傻了吧? 他好心提醒道:“沈公公,还是快请收拾一下随身物品,随小的去面圣…… 沈河:“啊……哦哦哦,对对对面圣面圣!”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下去,随手将背上的小包袱往桌上一放,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行了,不用收拾,走吧,别让陛下久等。” 小太监连忙应声引路,弓着腰在前面带路。 一路穿过回廊,玉熙宫越来越近,空气都跟着沉了下来。 玉熙宫内香烟袅袅,桌案上堆着厚厚的奏折,几乎要遮住景祐帝的身影。 他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握着朱笔,正低头批阅奏折。 跟电视剧里面的帝王不同,真实的帝王是真没那么多时间去逛后宫的,自从太祖高皇帝废除丞相制后,摊子全部都压在了皇帝的身上。 一天要处理几百份奏折,做出几百份决策。 直到太宗文皇帝设立内阁制,原先的内阁算是皇帝的秘书团,大学士也只有五品的官位。 在经过几代君主的慢慢发展,内阁的权力越来越大,逐渐变成凌驾于六部的地位了。 要不说大月朝官员们的最高梦想就是能入阁拜相呢! 景祐帝听到脚步声,从如小山一样的奏折抬起头来,没让沈河行礼,他扬了扬下巴道:“过来。” 沈河小跑过去,躬着身道:“嘿嘿,陛下有何吩咐?” 第一天打卡就要上班吗? 景祐帝瞥他一眼,指尖敲了敲砚台:“研墨。” 沈河立马应下,挽起袖子就往砚台里滴水,拿着墨锭一圈圈细细研磨。 看着案头堆得快塌下来的奏折,他一边磨一边随口搭了句:“陛下,今儿怎么不见张公公伺候?” 景祐帝握着朱笔,在一份奏折末尾干脆利落地写了“朕知道了”,墨痕干透才淡淡回道:“派去陕西了,怎么?跟朕单独相处,让你不舒服了?” 我可没这么说哈,那是你以为哈,别栽赃在我头上! 沈河赔笑道:“奴才哪敢啊!能伺候陛下,那是奴才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舒服还来不及呢!” 景祐帝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又暗藏心虚的样子,心情难得地好起来:“朕给你安排的偏殿,可还合心意?” “回陛下,太合心意了!宽敞清净,摆设又雅致,奴才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住这么舒坦的地方,全托陛下的福!” 第113章 你在害怕什么? “托福?” 景祐帝将两字在舌尖轻轻一转,打开另一份未开封的奏折批了起来,漫不经心道: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变幻如苍狗。’托福?这深宫里头,哪有什么福” 您老也知道入宫里不是福啊!那你还三番五次,甚至威胁我,死逮烂逮地把我逮进宫! 沈河内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还是挂着一抹尴尬地笑,垂着眼,老老实实地研着墨。 景祐帝说完这句后就闭上了嘴,认真看起了奏折。 殿内安静下来,留有沈河研墨的沙沙声,和朱笔落在奏折上的细微声响。 沈河百无聊赖地研着墨,感觉自己来到了广东的大厂,开始日复一日地重复流水线的工作。 人一旦无聊了下来,眼睛就会不由自主地乱飘,看看这里,看看那里。 他的眼神从香炉瞟到景祐帝的手上,那只手握着朱笔,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 朱笔落在奏折上,一笔一划,不急不慢,像在写一幅字。 不得不说,景祐帝长得也是很俊秀非凡,硬朗帅气的,老朱家的基因就没一个差的,不然为什么会生出朱钦煜那种惨绝人寰的美貌呢? 相比较于朱钦煜那种精致到一分一毫的面容,景祐帝最引人注意的就是他身上的气质。 那种气质带着帝王独有的硬朗与贵气,是历经千锤百炼后沉淀出的沉稳帅气,一眼望去,只觉此人身居高位,自带天威。 这种气质,叫什么?叫天家威仪,自带锋芒! 景祐帝批完了一份奏折,放在左边,又拿起一份。 沈河忙不迭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研墨。 墨锭在砚台里转圈,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三百四十一圈,四百五十二圈,五百六十三圈…… 数到快两千多圈的时候,沈河的手腕酸了,酸得像有人拿醋泡过他的骨头。 啊啊……要批多久啊… 我磨得手都要断了!叛徒!特务!大地主!修正主义!大恶霸! 能不能别批了,让我休息一下行不行! 又不知熬了多少时辰,沈河的手指快要握不住墨锭了,墨锭在砚台里打滑…… 景祐帝终于放下朱笔,指尖轻揉眉心,淡淡瞥他一眼:“手酸了?” 沈河强撑着笑道:“没有,奴才为陛下效力,怎会手酸。” “那就再研一会儿。” 沈河当场改口:“诶诶诶,……陛下,奴才手不酸,腿酸。” 景祐帝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快到子时了,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朕也要安寝了。” 啊啊啊啊!老天保佑,金山银山全都有……呸呸呸,串台了。 老天保佑,终于可以休息了啊啊啊啊! “奴才遵旨!” 沈河如蒙大赦,活动了一下酸得要断了的手腕,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他还没撒蹄子溜出几步,就被一个值守太监拦住。 第100章 值守太监躬着身子,声音恭恭敬敬的“沈公公,张公公不在,您是随堂太监,按规矩今夜需在玉熙宫外守夜。” 沈河:“………” 黑秀才!黑手!黑帮凶!变色龙! 沈河的脸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纸,整张脸都扭曲得变了形状,他生无可恋,有气无力道:“知道…… 小太监退下下去。 沈河孤零零守在殿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烛光,看着烛光在门纸上晃来晃去。 站了一会儿,腿开始发麻了起来。 等到殿内灯火全灭,他实在撑不住,左右看看没人,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腿。 锤完腿后,沈河也懒得站起来了,反正现在也没人,坐坐又不会咋滴,难不成就因为坐在地上,就要把我剥皮楦草,以儆效尤啊? 只不过,坐着坐着…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板涌到头顶,涌得他眼皮发沉,脑子发昏。 沈河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心想就眯一小会儿… 就一会儿… 于是他睡着了… 梦里,朱钦煜骑在他身上,桎梏着他的肩膀,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又旺又烈。 那人眼神凶得要吃人,一遍遍地低吼:“不准走……不准离开我……” 一遍一遍的,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卡在同一个地方,怎么也过不去。 紧接着梦境切换了。 一条巨蟒爬上来,鳞片光滑,泛着冷光,缠住他的四肢,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紧到他喘不过气。 蛇头凑过来,吐着信子,冰冷的信子划过他的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沈河猛地睁开眼睛。 一道巨大的阴影罩在他面前,把月亮遮住了一半。 月光从阴影的轮廓边缘透出来,勾勒出一个人的形状。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穿着中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 月光映在来人脸上,竟和梦里的朱钦煜重叠在一起。 沈河本能地往后一缩,又尖又响喝声道:“滚!别碰我!滚开!” 声音在廊下回荡,嗡嗡的,像一口被人敲响的大钟。 景祐帝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在害怕什么?” 这一声轻轻把他从梦魇里拽了出来。 沈河错愕地抬眼,借着朦胧月色仔细一看,才猛地看清面前这人是景祐帝,不是朱钦煜。 他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浸得发凉。 见他只是怔怔看着,不说话,景祐帝眉峰微蹙,又重复了一遍: “朕问你,你在害怕什么?” 沈河咽了口唾沫,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奴才……奴才做了个噩梦,无意惊扰陛下,奴才该死。” 景祐帝并未为难,淡淡抬了抬手:“起来吧。” 沈河松了口气,小心翼翼从地上爬起,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谁知景祐帝却低下头,随意拍了拍台阶上的浮尘,竟就这么席地坐了下去,全然不顾什么帝王威仪。 他偏过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示意沈河过来。 沈河嘴角抽了抽:“陛下,奴才……奴才不敢。” “别装了。”景祐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朕看得出来,你心里没少嘀咕,何曾真怕过这些规矩。朕让你坐,你便坐。 嘿,被你发现了~ 沈河轻手轻脚在他身旁远远坐下,半个身子都绷得僵直。 晚风掠过廊下,吹起景祐帝散落的发丝,在月色下轻轻飘动。 他望着天上那轮孤月,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也经常做噩梦?” 第114章 月下交谈 沈河注意到景祐帝话里那个“也”字,心里微微一动。 他抬眼看了看,月色下的帝王卸了朝冠,散了长发,周身那股凌厉的威仪像是被夜风吹淡了几分,眉眼间竟透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惆怅。 胆子这种东西,果然是看人下菜碟的。 压迫感一弱,沈河那点“以下犯上”的毛病就又开始冒头了。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放得又轻又缓,轻声道:“陛下……也经常做噩梦吗?” 景祐帝偏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不似白日里那般锐利逼人,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沈小四,你如今几岁了?” 沈河眨了眨眼,怎么你也想说我适合穿湖蓝,宝石绿要合身的多吗? 说实话,他还真不知道沈小四到底多大。 不过,可以从沈承安被千刀万剐的时间往前推,估摸个差不多的岁数,他恭恭敬敬道:“回陛下,奴才如今十九岁。” 景祐帝语气平静道:“朕登基那年,你才一岁出头,如何能知道朕初年处置外戚、清田还民的那些事?” 拐球了!露馅了! 沈河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编、糊弄、装傻还是转移话题? 但他面上依旧稳如老狗,连眼神都没闪一下,笑话!他可是键盘侠!混迹各大论坛,舌战群儒三百回合不带重样的,这种小场面,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easy了啦! 沈·戏精·河上线,他微微垂眼,语气里适时地带上了一丝伤感:“回陛下,是娘告诉奴才的。” 景祐帝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奴才家里穷,”沈河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 “穷得揭不开锅那种。爹娘花光了家里仅有的一点钱财,想要将奴才送进宫来,寻个活路。他们说……当今圣上是个好皇上。” 他停缓了语气,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景祐帝的表情,见对方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往下编,编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声情并茂。 “他们说,皇上把张太后的那几个为非作歹的外戚,以雷霆手段拿下狱,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强占的田地,也被皇上清理了,还给了百姓。” “他们说,皇上让百姓有了活路,是难得的好皇上。他们说,奴才进了宫,遇到这等好皇上,肯定会过得很好的。” 沈河说到这儿,适时地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微发颤: “可惜……他们凑够了钱财,还没将奴才送进宫,就被一场天灾给拿去了性命。奴才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说完,他暗地里给自己竖起大拇指。 沈小河,你挺牛逼啊!面对皇帝都敢这睁眼说瞎话,看来有做赵高之资! 不过沈河既然敢这么说,也不怕景祐帝去查,毕竟史书上明明白白记载着沈承安的爹娘就是死在了天灾下,难不成景祐帝还跑地府去问沈承安的爹娘有没有说过这话? 景祐帝听完这番话,怔怔地看着地面,看了许久。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原本棱角分明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的眼神有些空,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发怔。 沈河觉得气氛有点沉重,不太自在,岔开话题道:“陛下,需不需要奴才给您拿件披风?外面风大,容易受寒。” 景祐帝摆摆手,拒绝了。 他声音轻得像晚风叹息:“是啊,朕经常做噩梦。” 沈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景祐帝这是在回答他先前那句问话。 不是哥们,思维这么跳跃的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景祐帝又说话了,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倾诉。 “朕也不想当皇帝啊……” “朕登基的时候才十四岁,”景祐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奏折。 “可朕有选择吗?” 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像是笑,倒像是某种自嘲。 “朕知道,外面那些拿笔的人都在骂朕。说朕不务正业,说朕不爱理朝政,说朕任用宦官,任用锦衣卫——朕都知道。” 沈河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言论,那些对这位帝王的评价,什么“昏君”“懒政”,一个个标签贴得比膏药还密。 甚至还出现“大月王朝实亡于景祐”这种话。 回看王朝兴衰,青朝两百年的时候就不用多说了吧,外面都要把国门打碎了,宋朝都变成南宋了,元朝压根没活到两百年,唐朝经历过安史之乱也三分四裂的。 而大月王朝呢?两百年还处于海清河晏,四海升平,南倭北虏都被治得服服帖帖的场面。 此刻坐在这月光下,听这个人亲口说出这些话,那些“昏君”“懒君”标签忽然就变得很轻。 轻得像纸片,风一吹就散了。 “朕每次一闭眼,”景祐帝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总感觉有东西勒着朕的脖子,总感觉外面的人都想要朕的命,总感觉这座宫殿马上就要被火烧了。” 第101章 夜风吹过,吹起他散落的发丝,在月光下轻轻飘动。 那个白日里端坐在龙椅上、手握朱笔批阅奏折的帝王,此刻看起来竟像一个被困在笼中的少年。 十四岁就被关进来的少年,一关就是十几年,出不去了。 想来,景祐帝已经有数十年未回到湖广了,那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养他长大的地方。 景祐帝是没有童年生活的,父亲早亡,少年的他一个人扛起了偌大的王府,后皇家子嗣断绝,文官从旁支宗室挑选,选出了他。 他的少年生活,都是在勾心斗角,阴谋诡计,凌晨三点起,晚上十一点睡觉的日子度过的。 不同于青朝的皇帝,南巡江南跟游玩一样,毕竟他们的财产都是从汉人这里抢来的,花着不心疼。 大月王朝的皇帝,很难南巡,但凡表达一下下江南的念头,那些文官集团就跟要死要活了一样,把皇帝比做隋炀帝,宋徽宗,给他们扣“玩物丧志、劳民伤财、动摇国本”大帽子。 要不就是言官、翰林、六部集体跪门、哭谏、以死相逼。 然而,真实原因,懂得都懂。 江南是文官基本盘。 内阁、科道、地方大员多是南人(苏浙皖赣),家族田产、商业、漕运利益全在江南。 皇帝一来,要查账、派太监、收税、动地方权力,直接动他们蛋糕,必须死拦。 第115章 心气是少年不可再生之物 沈河当初那句“陛下,奴才心目中一直很敬慕您的”这句话还真没有骗景祐帝。 人间万事细如毛, 谁道人生无再少。 世事无常,人人都有难处,却大多说不出口。 景祐帝少年的以图中兴,振兴大月,重回太宗盛世的志向在一次次被火烧宫殿,一次次被刺杀中逐渐消磨殆尽。 他不敢亲近后宫,因为谁知道偌大的后宫,从民间挑选出来的妃子中,有谁会是文官集团的暗桩细作。 他也不敢亲近自己的儿子,他怕表露出一丝一毫的立储念头,下一秒就“落水而亡”。 他活成了一个真正的,世俗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住在偌大的宫殿,对着空落落的场地,一个人盘坐在法坛之上,把自己幻想成神仙,把自己的生死都幻想成飞升天界。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缓和那十年给他带来的巨大的心理创伤。 就连生病了,都不敢从太医院找人来看,还是派亲信从民间找来医生看病。 后世不理解他,他亲儿子不理解他,他的臣子不理解他,他的百姓也不理解他。 没人理解他,没人懂得他。 人人都在责怪他。 沈河对景祐帝的忌惮和害怕也在今晚的交谈中渐渐降低了,他犹豫了一下道: “陛下,奴才有个法子,能让您晚上不会再做噩梦。” 景祐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朕宫中尚膳监、御药房都束手无策的事,你一个小太监,哪来的法子?难不成又给朕表演一下你的天地试奸水?” “陛下信一回奴才呗” 沈河眨巴着眼,一脸真诚地看着景祐帝,那眼神里头写满了“您就信我一回吧”几个大字。 景祐帝看着他,过了片刻,终于吐出一个字:“说。” 沈河得了令,立刻正色道: “陛下,奴才小时候也总做噩梦,夜夜不得安枕。后来有个游方郎中,教了奴才一个法…… “说是睡前用温水泡脚,泡到微微出汗,再喝一碗热牛乳,安神的效果比什么都好。奴才试了,还真管用。” 他说得信誓旦旦,面不改色心不跳。 至于这个游方郎中到底存不存在… 那自然是子虚乌有的。 因为这话是他瞎78乱编的。 这法子分明是他妈在他高考前天天给他准备的,跟什么游方郎中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这话能跟皇帝说吗?说“陛下,我妈教我泡脚喝奶”?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景祐帝挑了挑眉,显然不是很相信:“一碗牛乳就能解决?” 沈河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包的老弟,这法子很牛逼的好吧! 景祐帝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他站起身,拍了拍中衣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累了,朕要回宫歇息了。” 说完,转身便要进门。 眼看他就要跨过玉熙宫的门槛,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沈河心头微动,下意识开口叫住了他: “陛下!” 景祐帝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月光和阴影在他身上交汇,衬得他眼眸愈发深邃,身形也愈发修长。 沈河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陛下,奴才笨,没读过什么书。但奴才知道《诗经》里面有一句,叫‘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天再黑、风再大、雨再猛,该打鸣的鸡还是会打鸣。为什么?” “因为它知道,天总会亮的。” 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景祐帝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沈河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月光的映照下,肩背笔直, 半晌,传来一声轻笑声。 那笑声很轻,若不是廊下太安静,沈河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要是张诚在这里,估计又要npc上身来了句:“陛下已经好几年没笑过这么多次了”。 “你还没读过什么书,朕看你,就是读得书太多!花言巧语,巧言令色,伶牙俐齿的!”话虽是这么说,可景祐帝周身那股沉郁的气息,却在这几句话里,悄悄散了几分。 像是压了十年的沉郁,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沈小四。” 他终究是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难辨的柔和,“明晚,让御膳房给朕端一碗热牛乳来。” “朕看看这个法子到底管不管用,要是不管用,朕罚你去刷恭桶!” 话音落,身影便迈入殿内,厚重的宫门缓缓合上。 沈河独自站在空旷的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人有些懵逼,也有些风中凌乱。 你人走了。 那我呢? 我怎么办? 我真要在这里守一宿啊? 哇塞,无情的地主家! 沈河恶狠狠朝门口处啐了一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怨气少了不少,乖乖坐回原地,双手抱臂缩成一团,靠着冰凉的廊柱,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夜风穿过廊下,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 …… 晋王府,深处的一处院落。 朱钦煜坐在沈河常睡的床榻上,背椅靠着床头,怀里抱着那个沈河买来的的小陶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罐沿。 窗户半开着,晚风灌入,吹得案头那盏孤灯摇曳不定。 他望着遥挂在天边的月亮。 月亮很圆。 第116章 苦逼的苦逼日常 最近西苑和外朝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常喜爱修仙问道、昼伏夜出的景祐帝,变了。 他开始频繁召集阁老议事,寅时起,子时睡。 奏折堆积如山,朱笔批得飞快,连司礼监送来的披红折子都比往常多了三成。 外朝的阁老们都很满意。 特别是周立,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频频拍着张白安的肩膀,声如洪钟: “哇哈哈哈皇上终于回来了!回到之前的状态了!苍天有眼啊!终于啊!哈哈哈哈哈!” 张白安被他拍得肩膀生疼,面上却不显,说实在的,看到皇上回到以前那种勤政的状态,没人比张白安更高兴了。 白维的压力也大了起来,每日里被内阁追着要这要那,跑断腿磨破嘴上一秒刚拟完票拟,下一秒司礼监就过来要抱去披红了,再下一秒,通政司又送来各地的奏折。 虽然他嘴上喊累,但脚下一步没停,倒也有几分甘之如饴的意思。 真正苦的,是沈河和外朝的一帮小官。 以前皇帝不大爱管他们的效率,奏折递上去,十天半个月才批下来是常事。 如今倒好,老板视察。 皇帝和内阁把弦儿上紧了,工作量翻着跟头往上涨不说,还得天天挨骂。 阁老骂完了六部骂,六部骂完了科道骂,骂得那叫一个狗血淋头、体无完肤。 你若敢反驳一句,对面立马来一句:“陛下好不容易重拾勤政之心,尔等身为陛下臣子,难不成还想比陛下更逍遥快活?你们莫不是想要做那奸佞、懒怠、庸碌之臣?” 这话怼得人哑口无言,有苦难言。 你能说什么?说“我不想加班”?那不就是明摆着要当懒臣,庸臣,祸害苍生的佞臣吗? 有时候,庸臣比奸臣更危害社会。 第102章 最起码奸臣是真的有本事!对于上位者而言,你贪点没啥事,只要我交待你的事儿你办完了,贪点也无伤大雅。 庸臣不一样,庸臣不贪是不贪,可交给他的事,一件都办不成,一件都担不起。 遇事只会推诿,只会磕头,只会说“臣无策”“臣愚昧”,满脑子只有自保禄位,半点担当没有。 上位者见到这种臣子,恨不得给他们头都砍下来当球踢。 至于为什么说苦了沈河呢? 作为随堂太监,他得跟着景祐帝的节奏走。 凌晨三点起,晚上十一点睡。 中间这二十个小时,他要伺候景祐帝端茶倒水、传递文件奏折、跑腿去司礼监取披红好的折子,来来回回,脚不沾地。 整整两天,他瘦了三四斤。 这他妈,高考备考都没这么累人!高考备考起码十二点睡六点起,好歹还能睡六小时! 这个倒好,十一点睡凌晨三点起,就他妈睡四小时! 他要是皇帝,说真的,他也摆烂。 这种工作量,除了朱元璋那种神仙才消化得了,正常人谁扛得住啊? 更惨的是,作为随堂太监,他还没有坐的资格。 全程站着陪景祐帝处理政务,一站就是一整天,腿都要断了。 沈河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小腿。 他发誓,他以后再也不骂现代那些黑心的资本家发明的996,007了。 996,007对比这个简直是善良到不行了好吧? 起码还可以坐着! 造孽啊! 景祐帝处理完早晨的政务后,站起身来,准备去用膳。 沈河条件反射般地迈步跟上。 大概是站太久了,腿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摔个狗啃泥。 沈河:“……” 呜呜呜呜,打倒封建主义!打倒地主阶级!反对剥削!反对压迫!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的柱子,勉强稳住了身形。 说真的,沈河觉得自己好命苦。 景祐帝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河苦逼地跟在他后面,一瘸一拐地走着。 等景祐帝用完了膳,沈河才能去直房吃饭。 直房的伙食不算差,今天有烧鸡,金黄油亮的皮,冒着热气,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沈河坐下来,咬了一口,鸡肉的香味在嘴里炸开,他眼眶一热,差点没哭出来。 美味的烧鸡~~ 想念你~~ 沈河吸了吸鼻子,大口刨饭,吃得狼吞虎咽,活像饿了三天。 烧鸡的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连皮都没剩。 刨完饭,他抹了把嘴,半分都没停留,急匆匆地赶回玉熙宫。 回到玉熙宫,景祐帝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伸手指了指旁边…… 那里摆着一张凳子,不大,也不算精致,但确实是一张凳子,一张给人坐的凳子。 “坐吧。” 哇……是给我准备的吗? 尊嘟假嘟? 沈河有些受宠若惊了,他不敢置信地试探问了一句:“陛下,这不合规矩吧?” 景祐帝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在看一个说废话的人。 得,被嫌弃了。 景祐帝道:“这里没外人。” 沈河这才发现平日里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内侍与文书小吏,全都不见踪影。 偌大的玉熙宫只有他们两个人。 既然如此的话… 那我不装了! 沈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过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动作之快,活像怕那凳子长腿跑了似的。 坐下去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和腰都在发出幸福的呻吟。 “谢谢皇爷!” 景祐帝没理他,低下头继续看折子。 沈河暗自揉了揉膝盖,又捏了捏小腿。 站太久了,膝盖发酸,小腿那边更是酸疼酸疼的。 景祐帝在那头处理政务,沈河在这头揉完膝盖后就百无聊赖地帮他整理文书。 所谓的“整理”,就是把批好的折子分门别类摞好,再把新送来的按轻重缓急排个顺序。 活儿不重,但琐碎,且无聊。 但免不了的是,他会看到奏折上的内容。 什么“陛下今日用膳否?臣心甚念”; 什么“陛下昨夜睡得可好?臣不胜关切”; 什么“臣近日得一佳肴,味甚鲜美,已命人快马加鞭送入京城,请陛下品尝” ……… 沈河看得嘴角直抽。 这都是些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堂堂朝廷命官,写奏折就写这个?你们是当官还是当舔狗啊? 他一边腹诽一边继续整理,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机械,眼睛也越来越疲惫。 直到他摸到一份奏折,厚厚一沓,少说有十来页,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沈河来了点精神。 这么厚,该不会是边关急报吧?或者是哪个大员上了万言书? 他偷偷瞄了一眼景祐帝。 景祐帝正专注地批着另一份折子,朱笔在手,眉头微蹙,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在干什么。 沈河悄咪咪地翻开那份奏折,看了几行,整个人都石化了。 这他妈写的都是什么鬼啊? 洋洋洒洒十页纸,通篇都是华丽辞藻堆砌。 什么“仰惟陛下圣德天纵,睿哲神武,奄有四海,光被八表”,什么“德配天地,功参造化,泽被苍生,威加海内”,什么“荡荡乎民无能名,巍巍乎其有成功” ……… 一千字的前缀,翻来覆去就是“陛下您真伟大”这一个意思。 他妈水作文都不敢这么水!这人怕是翻了整本《辞海》吧?把所有夸人的词儿全都塞进去了,管它合不合适,先堆上再说。 沈河有些好奇景祐帝会给他批复什么,于是又偷偷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朱笔写着几个大字—— “下次上奏折别走漕运,走陆地” 沈河看懂他意思,意思就是景祐帝在骂他写奏折把他写得脑子进水了吧! 666还是古人素质好,骂人都委婉的骂,要是沈河回复,沈河会回:“我去你m的!” 接下来的奏折就没什么意思了,一板一眼,规规矩矩,满篇都是文言文,看得他头都要炸了。 再加上今天只睡了四个小时,周围又安安静静的,还没有手机wifi,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怎么挡都挡不住。 沈河的眼睛开始一睁一睁的,像两扇关不紧的门。 他想撑住,想表现得像个兢兢业业的好员工,没曾想困意实在太猛了,猛得像被人下了药。 要不……眯一下? 就眯一小下? 他想摸鱼。 反正景祐帝正忙着,不会注意到他。 沈河想着想着,额头便慢慢地、慢慢地低了下去,最后轻轻抵在桌案上,眼睛合上了。 这一睡,就不知道睡了多久。 ……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小太监抱着一摞新送来的奏折,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 他迈过门槛,抬眼一看,整个人吓得差点没把怀里的折子扔出去。 沈公公在睡觉! 就趴在御案边上,额头枕着胳膊,睡得那叫一个香,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可疑的液体痕迹,也不知道是口水还是什么。 小太监慌了。 他想悄咪咪地过去提醒一下沈公公。 在陛下面前睡觉,这可是大不敬啊!要掉脑袋的! 他刚挪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见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 “放下。” 小太监一哆嗦,循声望去。 景祐帝坐在御案后面,朱笔还握在手里,声音不大,神色平淡:“奏折放在这里就行。” “还有,动静轻些” 小太监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头,轻手轻脚地把奏折放到指定位置,然后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关门的时候,他把动作放得极轻极慢。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都吓得脸白了一瞬,赶紧停住,等声音没了,才继续合上。 整个过程,半点没有吵醒沈河。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景祐帝放下朱笔,偏过头,看了沈河一眼。 有些意外这世上还有人在他面前睡得着。 看了片刻,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一份奏折。 朱笔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殿内却听得分明。 第117章 sei古拜~ 沈河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烛火昏昏沉沉映得殿内半明半暗。 他迷迷糊糊伸了个懒腰,一抬头就撞进景祐帝静静看着他的目光里,瞬间清醒大半,尴尬得挠了挠脸颊:“陛下,听奴才解释……” 摸鱼被老板发现了… 完了。 第103章 景祐帝收回目光,站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转身向内殿走去,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朕要安寝了。” 沈河的话卡在喉咙里,连忙起身,一溜烟跑到殿外,招呼了两个值守的宫女进来伺候更衣。 他自己守在门外,垂手站着,脑子里还在盘算: 老b登这是没生气? 还是懒得生气? 还是说打算明天再算账? 还是要扣我工资?或者罚我刷恭桶? 正胡思乱想着,内殿传来景祐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听见:“去给朕接一盆热水来。” 沈河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吩咐了。 热水很快就端了上来,铜盆里冒着氤氲的白气,搁在床榻前的小几上。 景祐帝坐在床沿,中衣已经换过了,长发散着,垂在肩侧。 他弯下腰,将双脚浸入热水中,微微闭了闭眼,神色间难得显出几分松弛。 沈河在一旁候着,等他泡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牛乳来。 白瓷碗里盛着乳白色的液体,还冒着热气,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河小心翼翼地捧过去,双手递到景祐帝面前。 大郎,该吃药了~~~ “皇爷,牛乳。” 景祐帝接过去,碗壁的温度透过白瓷传到指尖,温温热热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仰头一口闷了过去。 喝完后,他将空碗递给沈河。 沈河接过碗,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陛下……还要一杯吗?” 景祐帝拒绝了。 沈河正要退下,景祐帝道:“剩下的你喝吧。” “朕记得,”景祐帝将双脚从热水里抬出来,接过一旁宫女递来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 “你不也做噩梦吗?” 沈河心中一暖,没想到老b登虽然经常不干人事,但没想到,比想象中的,还是多了点人性嘛… 职场上班第二套——要学会多夸夸老板。 随机沈河恭维的话张口就来:“多谢皇爷!皇爷待奴才的好,犹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犹如那明月照大江,浩瀚无边;犹如……” “行了。”景祐帝打断他,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嫌弃劲儿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 沈河讪讪地闭了嘴。 景祐帝将擦脚的帕子丢给宫女,靠在床头的软枕上,抬眼看着他。 “喝了牛乳。” “要是还做噩梦吵醒朕,朕摘了你脑袋。” … 我可以收回我刚刚夸你的话吗? 沈河的笑容僵住了,他干巴巴地说:“奴才……奴才一定好好睡,绝对不做噩梦。” 景祐帝没理他。 宫女们收拾了铜盆和帕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明天,老三就要走了。” 景祐帝抬眸看向沈河。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看不出深浅,他道:“你要去送一下老三吗?” 沈河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摸不清景祐帝的意思。 是希望他去,还是不希望他去? 是在试探他吗?试探他有没有彻底断了和晋王府的联系? 毕竟对于帝王而言,身边人忠于旧主,是大忌中的大忌。 感觉说什么话都是坑。 说“去”?那是不是显得自己还惦记着晋王府? 说“不去”?那是不是又显得太薄情寡义,连旧主都不肯送一送? 沈河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却只是怔怔地站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景祐帝就像随口一问,见沈河不答,也没追问:“下去吧。” 沈河松了口气,躬身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烛光和暖气一并关在了里面。 沈河站在廊下,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拢了拢衣领,顺着长长的回廊往偏殿走去。 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把整个西苑照得如同白昼。 沈河的影子拖在身后,又长又淡。 他发着呆,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一路上遇到几个巡夜的小太监,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叫一声“沈公公”。 沈河嗯嗯啊啊地应着,脚步没停,一路走到了偏殿。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沈河也没去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他看着头顶的房梁,脑中忽然想起来,第二次进西苑的场景。 说真的,朱钦煜待他,好得没话说。 除了朱钦煜是个gay,沈河还真挑不出他半点毛病来。 按他的预想,他俩应该是堪比亲兄弟的兄弟情啊? 他帮朱钦煜出谋划策,朱钦煜保他衣食无忧,两个人肝胆相照,两肋插刀,多好。 可事情怎么就走到如今这一步了呢? 沈河想不明白。 那两天的事,像梦魇一样,一直缠绕在他的大脑里,怎么都赶不走。 他真的是怕了朱钦煜。 沈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张硬板床终于磨平了他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 总之,他就那么歪着身子,连被子都没盖好,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切如常。 寅时三刻,沈河准时出现在玉熙宫,研墨、递折子、跑腿,一样不落。 景祐帝坐在御案后面,朱笔在手,一份接一份地批着奏折,速度比前两天还要快。 沈河在一旁坐着,老老实实地递折子,老老实实地研墨。 研墨。 研墨。 研墨…… 景祐帝批完一份奏折,提起朱笔,往砚台里蘸了一下。 笔尖触到砚底,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又蘸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沈河一眼。 沈河正盯着窗外的桂花树发呆,目光空洞。 景祐帝又看了一眼砚台。 砚台里干得能照见人影,墨锭搁在边上,纹丝未动。 沈河研了半天墨,光在那比划,一滴水都没加。 景祐帝放下朱笔,叹了口气。 沈河回过神,一低头,看见砚台里干涸的墨迹。 呃…… “陛、陛下,奴才……” 景祐帝揉了揉眉心,略带疲惫道“朕热了,想吃民间的凉粉。你去给朕买来。” “那奴才帮您去喊负责采购的太监……” 沈河刚转过头,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张令牌放在了自己面前。 采买牙牌。 景祐帝把脸又埋进了奏折里,朱笔重新握在手中,道:“快去快回。” …… 顺天府的大街上,人声鼎沸。 城门洞开,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出城的人流排成一条长龙,有挑担的、有赶驴的、有扶老携幼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在城门内侧的一处空地上,有几个人正站在那里。 朱钦煜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穿靛蓝色的长袍,腰束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目间那股子冷峻和矜贵,在一众市井百姓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马停在那里,没有动,他的目光也没有动,直直地望着城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张三、李四、赵六围在马的周围,管家站在一旁,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几人的脸上都带着焦急的神色,时不时地看看天色,又看看朱钦煜的脸色,欲言又止。 太阳已经偏西了。 管家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时辰快过了,咱们该走了。” 朱钦煜没有动。 李四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殿下,沈公公在宫里头,出不来的。俺们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朱钦煜的目光依旧落在城门的方向,眉头皱得死死的。 太阳从正当空慢慢滑到了西边,把人和马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可始终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朱钦煜眸子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护送的锦衣卫百户也没忍住,策马上前,小心翼翼地道:“殿下,时辰快要过了……咱们该启程了。” 朱钦煜沉默了很久。久到管家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催一遍,他才终于收回了目光。 “走吧。” 一行人调转马头,朝着城门的方向缓缓行去。 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了出城的人流中,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几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第104章 人群散去,城门口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过了好一会儿,城门内侧的墙根处,才慢慢探出一个脑袋来。 沈河手里提着刚买好的凉粉,望着空荡荡的路口,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再也看不见半个人影,他才转过身,低着头,一步步往西苑的方向走去。 朱钦煜,sei古拜… 下次再见你,希望你性取向正常。 第118章 景祐十八年九月,天大旱 时间很快过去了,就在这如同白驹过隙中,一晃就来到了景祐十八年九月。 而这个特殊的一个月,甚至在历史上,都没有留下半分笔墨。 …… 陕西。 天灾这东西,从来不会跟你打招呼。 它来的时候悄无声息,等你发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这一年,从开春起,陕西就没有下过一滴雨。 三月,麦苗刚返青,地里就干得裂了缝。 老农蹲在田埂上,用粗糙的手掌搓着泥土,搓出来的全是粉末,像灶膛里的灰。 他不信邪,又往下挖了一尺,还是干的。 再挖,还是干的… 挖到手臂都伸进去了,土依旧是干的… 他把脸埋进那个土坑里,闻到的不是泥土的腥气,是焦糊味。 四月,小河断了流。 五月,水井见了底。 六月,连渭河都瘦成了一条线,河床上的淤泥晒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 庄稼人一辈子靠天吃饭,最怕的就是这个“旱”字。 今年的旱,却不是一般的旱,是那种要把人逼到绝路上的旱。 麦子没收成。秋粮也种不下去。 地里的苗刚冒出来就被太阳晒蔫了,黄巴巴的,像生了病的孩子,怎么浇水都救不活。 可哪里还有水呢?连人喝的水都要走十几里路去挑,谁还顾得上庄稼? 七月,粮价开始疯涨。 一斗米从二十文涨到二百文,再从二百文涨到二两银子。 到后来,有钱都买不到粮食了。 粮铺的门板卸下来,里面空空荡荡的,连老鼠都饿死了。 百姓开始吃树皮。 榆树皮、柳树皮、杨树皮,只要是树皮,剥下来晒干,磨成粉,掺上一点杂粮,熬成糊糊,能吊着一口气。 树皮吃完了,吃草根。 草根吃完了,吃观音土。 观音土这东西,吃下去肚子是饱的,可它不消化,沉在肚子里,像灌了铅。 人一天天瘦下去,肚子却一天天大起来,鼓鼓囊囊的,敲上去嘭嘭响,像一面鼓。 到后来,大便拉不出来,活活憋死的人,比饿死的还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市面上出现了一种“人肉脯”。 先是偷偷摸摸地卖,后来就摆在明面上了。 一斤人肉比猪肉便宜得多,买的人心知肚明,卖的人也心知肚明。 没有人去问那肉是从哪里来的,因为大家都清楚。 死去的人,变成了活着的人的口粮。 先是外乡人,然后是邻居,然后是亲人。 有的家里,老人躺在床上,明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就把儿女叫到跟前,说:“我死了,你们把我吃了,好歹能多活几天。” 儿女哭着摇头,老人就自己拿绳子往梁上一搭。 这样的事,在陕西的每一个州县、每一个村镇、每一户人家里,都在发生。 城外的义冢早就埋不下了。 起初还有人挖坑,一人一个坑,整整齐齐地埋。 后来死的人太多了,坑越挖越大,变成了万人坑。 再后来,连挖坑的人都没有了,尸体就扔在路边,任野狗啃食,任乌鸦啄食,烂在太阳底下,臭气熏天,苍蝇嗡嗡地飞,像一团黑云。 活着的人从尸体旁边走过,连看都不看一眼。 麻木了。 一条官道上,走着一群人。 大人背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一具具会走路的骷髅。 现代某音上面经常会有人提问,为什么300骑兵就可以杀穿一个城?为什么1000步兵就可以屠杀几万人? 因为那些兵面对的不是吃饱有力气的成年人,而是如同风残裂枯般,连碗都抬不起来的老弱妇孺。 一个女孩走在人群的最后面。 她叫刘妹儿,今年十一岁。 个子矮矮的,瘦得像一根柴火棍。 她父母在饥荒中被饿死了,留下一个4岁的妹妹和尚且在襁褓的妹妹。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知道往东走。 东边有皇帝,皇帝会救他们,所有人都这么说。 刘妹儿饿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边尘土里,一小块黑乎乎、脏兮兮的麦饼。 不大,比拇指大不了多少,又干又硬,沾着泥土草屑,一看就是被人丢弃的残渣。 在刘妹儿眼里,那就是天底下最金贵的东西。 她眼睛猛地一亮,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起光来。 她连忙让二妹抱住襁褓里的小妹,自己踉跄着冲过去,弯着腰,哆哆嗦嗦捡起那块麦饼,紧紧攥在手心,又飞快塞进怀里,贴着胸口藏好。 那点粗糙坚硬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刘妹儿很聪明,知道哪怕这块麦饼只是一小块,可若是被别人发现,她一个小孩子,连这小块麦饼都保不住。 确认没人注意她们后,她连忙把小妹重新背好,一手牵起二妹,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只想赶紧找个破庙、土窑躲起来,把这点吃的分给妹妹们。 哪怕一人只能舔一口,也能活一会儿。 她刚走出两步,一道黑影猛地拦在面前。 是个穿着还算齐整的家丁,腰系革带,面色倨傲,身后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帘低垂,周围还跟着好十几个精壮家丁。 这十几个家丁中,人人皆佩戴腰刀。 “站住。”家丁冷喝一声,“方才地上丢了块饼,你看见了没有?” 刘妹儿浑身一僵,吓得浑身发抖,睁着一双大眼睛,拼命摇头。 她嗓子早已干得冒烟,太久没进水,连一句“没看见”都喊不出来,唯独能发出嘶哑微弱的气音,急得眼眶通红。 马车里缓缓传出一道娇纵刻薄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搜。这些贱民,手真脏。” 刘妹儿瞬间面无血色。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地上碎石硌得膝盖生疼,对着马车方向不停磕头,额头很快磕出红印,渗出血丝。 她一边磕头,一边指着自己怀里,又指指背上和身边饿得奄奄一息的妹妹。 再指指自己,眼里全是哀求。 刘妹儿想说… 我妹妹快饿死了,就这一口,求您行行好。 然而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家丁根本不为所动,上前一把扯开她。 粗糙的大手在她怀里一摸,那块沾着泥土的麦饼便被掏了出来,拍了拍尘土,恭敬地递到车帘旁。 车帘掀开一条缝,一只保养得细腻白皙的手伸出来,接过麦饼,只看了一眼,便嫌恶地丢开: “都被贱民的手弄脏了,我不要了。” “是。”家丁连忙应下,当着刘妹儿的面,伸手将那一小块麦饼狠狠碾碎。 碎屑混在尘土里,再也捡不起来。 刘妹儿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她看着那点唯一的希望被碾成泥,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连哭都哭不出来。 没有眼泪,心口一阵阵抽痛,痛得她几乎窒息。 马车里的人又慢悠悠开口,语气轻描淡写: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用你的脏手碰了我的东西,就得还债。把她的手砍了。” 家丁应声拔刀,寒光一闪。 刘妹儿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死死抱住家丁的腿,面黄肌瘦的小脸满是绝望,嘶哑地哀求着,声音细若蚊蚋。 她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连让人动怒的力气都没有。 家丁看着她这副模样,终究是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恻隐。 他没有砍整只手,而是抓住刘妹儿的左手,刀锋落下。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划破死寂的荒野。 小拇指应声而断,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她单薄破旧的衣袖,滴落在干裂的黄土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刘妹儿痛得浑身抽搐,倒在地上打滚,左手死死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不停往外冒。 旁边四岁的妹妹吓得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 襁褓里的小妹被摔在地上,气息微弱,连哭都哭不出来。 而马车里的贵人连看都没再看一眼,留下淡淡一句“走”,车队便扬尘而去。 第105章 仿佛刚才碾掉一块饼、断掉一根手指,不过是踩死一只蝼蚁。 这样的一幕,在陕西大地各处,时时刻刻都在上演。 陕西布政使行辕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钟布政使与骆巡抚相对而坐,两人面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手抖得连茶碗都端不稳。 “瞒不住了……实在瞒不住了啊!”骆巡抚声音发颤,眼里满是绝望: “大旱数月,人相食,饿殍遍野,如死了这么多人,要是闹出民变……这天大的窟窿,捅到京城,你我两颗人头,都得落地谢罪啊!” 钟布政使面如死灰,连连捶桌,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啊!” “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幼儿,我可不想死啊!” 第119章 天怒人威! 西苑,玉熙宫内。 内阁与六部的官员分列两侧,依次向御案后的景祐帝汇报水师督造进度与今年夏季税收情况。 户部尚书正捧着笏板,一条一条地念着数字,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念经。 景祐帝坐在御案后面,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手搁在扶手上,听得很认真。 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蹙一下眉,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户部尚书对答如流,显然是有备而来。 一切都井然有序。 沈河站在景祐帝身后侧,垂着手,思绪早飘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户部尚书汇报到税收结余明细,声音都忍不住放轻的时候。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面色惶急,连平日里规整的礼仪都顾不全,进门便双膝重重跪地,膝盖滑过冰冷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路跪行到景祐帝面前,双手高举一封密封的密信,声音发颤,带着一路奔来的喘息: “陛下!六百里加急,是张公公传来的信,还请陛下亲启!” 沈河回过神,上前几步,从小太监颤抖的手中接过密信。 信封质地粗糙,封口处沾着些许干硬的黄土,还带着一路快马加鞭的风尘气,边角都被磨得发毛,一看便是未曾有半分耽搁,加急递送而来。 他双手捧着密信,稳稳递到景祐帝面前,压低声音道:“陛下,陕西六百里加急密信。” 景祐帝眉眼未动,慢悠悠伸出一手,指尖拆开信封上的火漆,抽出信纸低头缓缓阅览。 起初他神色依旧平静,可不过扫过数行文字,握着信纸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瞬间泛白,青筋隐隐凸起。 景祐帝眉头猛地蹙起,原本平和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寒冽的怒意翻涌而出。 周身的气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 殿内原本的议事声戛然而止,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给沈河都吓了一大跳。 咋了咋了?这是咋了? 景祐帝一目十行往下看,脸色一寸寸变得铁青,从最初的凝重,转为滔天震怒,再到最后,是深不见底的沉郁。 龙颜之上覆着一层厚厚的寒霜,周身散发的戾气几乎要将整个大殿包裹。 让殿内所有大臣都噤若寒蝉,纷纷跪下去,把头埋在地里,目光不敢有半分偏移,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景祐帝猛地抬手,将密信狠狠砸向跪在最前方的白维,信纸狠狠抽在白维肩头,散落一地。 但这还不足以泄愤,景祐帝长臂一挥,狠狠扫过御案! 桌上的朱笔、砚台、奏折、茶盏尽数被扫落,“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彻大殿,墨汁溅在金砖上,狼藉一片。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颊气得不住发抖,眼眶赤红如血,浑身上下都透着要杀人的戾气,声音嘶哑得近乎咆哮:“反了反了!大月朝要完蛋了” 这一声怒喝,震得殿内所有人魂飞魄散。 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们“噗通噗通”接连跪倒,密密麻麻跪了一地,个个埋着头,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殿外值守的锦衣卫闻声以为有刺客,齐刷刷拔刀冲了进来。 一进来就看见殿内暴怒如狂的帝王,瞬间收了兵器,齐齐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声过后,殿内再无半点声响。 冯尽忠跪在角落,身子伏得极低,额头抵着地面,半点声音都不敢出。 沈河被这阵仗吓得心头狂跳。 不是到底发生了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沈河怕景祐帝自己给自己气死,也顾不上害怕,连忙快步上前,踮起脚轻轻拍着景祐帝的后背,声音又急又轻,不住劝慰: “陛下、陛下,您息怒,千万别气坏了龙体,缓缓,您缓缓……” 一旁的周立余光瞥见这一幕,悄咪咪给这个小太监竖起大拇指。 牛逼啊兄弟!牛逼啊!这个节骨眼上都敢上前触碰,胆子也太牛逼了些! 令周立感到意外的事是,盛怒之下的景祐帝并没有迁怒沈河,反而还在沈河的安抚下,渐渐缓了情绪。 景祐帝深呼吸了两下,抬脚就想朝着白维踹去。 目光扫到老人满头花白的发丝,终究是收了几分力道。 脚尖一转,狠狠踹在了身旁蒋穆的屁股上。 “哎……蒋穆防不胜防,屁股高高撅起来,面朝地面来了个热烈亲吻。 他满脸都是茫然,压根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何挨了这一脚。 沈河见状,又连忙轻声劝了几句,景祐帝的气息才稍稍平复些许,周身的压迫感却依旧骇人。 他垂眸,目光如利刃般落在浑身发抖的白维头顶,声音冷得淬冰,一字一顿砸在老人耳边: “白阁老,还不快捡起信看看,需要朕亲自请你看吗?” “嗯?” “老臣……老臣遵旨。”白维颤颤巍巍地爬过去,哆哆嗦嗦捡起地上的信纸,眯眼细看。 当看清信上“陕西大旱,饥民相食,饿殍累计近三万”的字眼时。 他老脸唰地一下惨白如纸,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握着信纸的手不停发抖。 景祐帝看着他这副模样,怒火再次翻涌,厉声质问,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 “好啊好啊!朕四月里亲自吩咐内阁,让户部拨出二百万两赈灾银,还下旨免去陕西全年赋税!如今倒好!二百万两银子,连几个月都没撑住!死了这么多无辜百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是想逼反陕西百姓,最后搅得整个大月朝天下大乱吗?!啊?!” 这话一出,殿内内阁、六部、司礼监众人,连同跪地的锦衣卫,全都彻底懵了,一个个脸色惨白,呆在原地。 卧槽!陕西?!逼反百姓?!卧槽! 沈河听得也懵逼了起来,他喵的,那可是陕西啊! 别告诉我这次吃不饱饭里面的有个外卖小哥姓李! 更让人细思极恐的事是,死了差不多三万人这件事才传到了中央,还是由皇帝事先前派的近侍张公公传过来的。 这说明了什么?地方上从上到下,早就连成一片,把整个大月的中枢,全都当傻子耍了! 白维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陕西那边递上来的所有奏折,全都报的境内安稳!” 景祐帝目光冷扫,落在蒋穆与冯尽忠身上:“朕倒是奇怪了,陕西闹出如此滔天大祸,死了近三万人,锦衣卫和东厂,难不成连半点风声都没嗅到?” “还是说……”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让人人脊背发寒:“是听到了,却被人拿银子堵住了嘴?” 冯尽忠魂都快飞了,连额头抵着金砖都不敢抬,声线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饶命!老奴……老奴实在不知!陕西官员欺瞒至此,老奴……老奴是失职,求陛下治罪!求陛下治罪啊!” 蒋穆也吓得魂飞魄散,抱着脑袋连连叩首,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陛下!臣……臣也是毫不知情!是臣监管不力,有负圣恩!求陛下重重惩罚,以儆效尤!” 两人都把“死罪”二字含在嘴里,却不敢真的喊出口。 景祐帝却没耐心听他们求饶,:“如今朕不杀你们,是为了不乱朝局,为了稳住陕西那一摊子烂事。” “但该挨的板子,一样都不能少!” 他语气冷冷道:“每人,先打二十大板,长长记性! 至于你们的命……朕倒要看看,你们这次拿什么去补这个天大的窟窿!” 要不是现在杀了他俩也无事于补,且段时间还没人能顶替上他俩的位置,不然景祐帝真想把他俩刮了! “臣……遵旨!” “老奴……遵旨!” 蒋穆和冯尽忠脸色惨白,趴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连呼“谢陛下不杀之恩”,每一声都抖得像风中残叶。 一旁的小太监见状,连忙小步跑进来,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 “回禀陛下,旨意都传下去了。 太极殿那边,司礼监已派人传令——六品以上所有官员,半个时辰内必须到太极殿集合,迟到者,革职查办!” 第106章 景祐帝没应声,抬眼冷冷扫过满殿跪倒在地的众人。 那一眼,像把所有人的心虚、恐惧、侥幸,看了个通透。 他缓缓站起身,龙袍下摆轻轻一甩,威压扑面而来,整座玉熙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去太极殿。” 第120章 臣举荐沈公公 六品以上在京官员,乌压压跪了一地。 景祐帝一身龙袍,端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周身寒气凛冽。 方才玉熙宫的盛怒,如今已在太极殿演变成了一场真正的屠刀盛宴。 “锦衣卫!” 景祐帝的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如同惊雷滚过云层。 殿外立刻冲进来两队披甲的锦衣卫,铠甲碰撞声整齐划一,寒光闪闪。 “传朕旨意!” 景祐帝目光如刀,死死盯着班列中那个面色惨白的官员,“陕西巡按御史,范洪!” 站在后列的范洪浑身一哆嗦,魂飞魄散,连忙颤抖着出列跪倒:“臣……臣在!” “你身为巡按,监察一方,陕西百姓饿死三万人,赈灾银被吞数月,你却睁眼瞎,欺瞒上报!” 景祐帝语气极冷,“朕也懒得跟你废话,拖下去,杀了!” “陛下!陛下饶命啊!”范洪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锦衣卫根本不留情面,两名精壮的缇骑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拖了下去。 不过片刻,殿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重锤声响,紧接着,是范洪撕心裂肺的惨叫,而后迅速归于死寂。 太极殿内,人人头皮发麻,裤腿下的金砖仿佛都被冷汗浸湿了。 沈河站在御座侧后方,垂着头,心脏狂跳得要冲破胸膛。 有一说一,他也虚啊,他第一次见景祐帝发这么大的火。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威浩荡?雷霆之怒? 殿内的空气压抑到了极致,连咳嗽声都不敢有。 景祐帝视若无睹,继续颁旨,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陕西布政使、巡抚以下,凡涉瞒报、贪赈之官员,无论大小,一体革职,锁拿归案,由镇抚司即刻提审,抄没家产,赏给陕西受灾百姓!” “遵——旨!” 众臣伏地,声音都在发颤,没人敢直视陛下。 “范洪死了,”景祐帝目光扫过殿内,落在万钊明身上,眼神锐利如鹰,“万钊明!” 万钊明猛地从队列里冲出,跪倒在地,声音激昂:“臣在!” 景祐帝看了他一眼,沉声道: “你素有才干,且通晓军务。朕升你为总督陕西三边军务,许你便宜行事!” 万钊明浑身一震,眼眶竟有些发红,高声道: “谢陛下隆恩!臣,万钊明,定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带领你的万家军,即刻开赴陕西!” 景祐帝补充道,“若是遇到饥民造反,招抚为先,剿杀为次。朕要活人,不要枯骨!” “臣遵旨!” 景祐帝又看向掌管京营的于宪:“于宪!” “臣在!” “即刻接管三大营,全城戒严,封锁北京城九门!” “北镇抚司,派千人即刻出发,包围顺天府官员府邸,不许有任何消息泄露出去,敢有走漏风声者,同罪!” “遵旨!” 冯尽忠连滚带爬地上前,躬身领命:“老奴这就去拟旨!” 景祐帝从怀中掏出一道早已准备好的密诏,“拟这份密旨,快马加鞭送往河南、湖广、凤阳三地巡抚(漕运总督)手中。” 冯尽忠双手接过,屏息聆听。 “以‘边备急缺,防秋要紧’为名,截留漕粮、仓粮,径运陕西潼关!” 景祐帝的声音冷得像关外的风,“直接拨粮,不许报部,不许迟滞!任何敢阻拦、敢拖延者,就地格杀!” 这是要绕过户部,直接从国库眼皮子底下抢粮救陕西啊! 冯尽忠额头冒汗,连忙应道:“老奴遵旨!” 所有指令下达完毕,大月朝的中央行政机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速运转起来。 最后,景祐帝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陷入了沉思。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粮调好了,兵派好了。 到了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环——监军太监。 却让他沉默了。 这时候,张白安站了起来,出列,举着笏板,跪在了地上道:“陛下,臣举荐——沈小四沈公公,为钦差总督陕西军务监军太监!”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站在前列的白维,整张脸瞬间血色尽褪,他不停用眼神示意张白安——别说了,别说了,快下去!这件事跟你又没关系,你掺和什么啊?! 陕西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人间炼狱!饥民遍野,烽火四起。 这时候的监军太监作用就是防止万钊明坐大,且替皇帝盯地方官,杜绝贪污赈灾款。 最主要的是要关键时刻当“黑脸”! 万钊明要杀人、要动士绅,不方便动手时,太监可以直接拿东厂名义办。 这可是得罪人的活啊!一不小心还会掉脑袋,被推出来当替罪羊啊! 果不其然,景祐帝眼底的寒意瞬间浓了几分:“张白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张白安伏地不动,从容道:“臣知。陕西危急,粮为根本。万钊明将军刚正,需一内臣佐之,既防掣肘,又可安抚内廷。沈公公心思细腻,且常在陛下左右,最为可信。” 景祐帝没理会他的解释,视线一转,冷冷看向脸色早已惨白如纸的白维,语气意味深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白阁老,” 他顿了顿,声音轻却压人,“朕怎么不知道,你们文官的手,竟然插到了内廷的事上?连举荐太监这种大事,都直接来找朕讨价还价了?” 白维没招了,他想上前把张白安给拉下来,却又碍于在太极殿,只能不停磕头道:“陛下!臣惶恐!臣绝无此意!” 沈河知道,这种差事,一不小心会得罪整个文官集团和豪缙乡绅,毕竟谁也不知道陕西那件事,京城的文官在里面起着什么样的角色。 真查出什么了,动摇了整个京城的平衡,说不定还没等沈河回来,沈河就挂在路上了。 可看着自家的偶像跪在殿中,字字铿锵地举荐自己。 沈河又怎么不明白。 张白安这是信任,相信自己。 陕西百万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需要一个心地善良,且有一定聪慧的人才能担任。 那人又要深得皇帝的信任,有皇帝的保护,在皇帝的庇佑下才有底气,能豁出去的去干。 冯尽忠和蒋穆现在是戴罪之身,张诚还在陕西没回来,除了沈河,没有其他人更得景祐帝的信任了。 沈河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呢,自担都发话了,他还能拒绝不成? 第121章 陕西副本即将开启1 景祐帝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张白安。 周身寒气更盛,压得整座太极殿都喘不过气。 沈河深吸一口气,从御座侧方走出来,绕过丹陛,走到张白安旁边,撩袍跪下。 “陛下,奴才恳请前往陕西,同万大人一起。” 这一跪,算是接下了这桩九死一生的差事。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皆屏住了呼吸,腿早已跪得麻木,却无人敢动弹分毫。 “沈小四,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景祐帝的声音低沉冷冽,带着审视与威压,一字一句砸在沈河耳边。 沈河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君忧臣辱,君辱臣死,此乃万世不易之纲常” “陛下待奴才,有知遇之恩,有提拔之恩,有活命之恩。奴才无以为报,唯有一条命,愿替圣上分忧!” 景祐帝双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依旧沉默不语。 两人无声对峙中,殿内死寂到极致,环绕着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跪在下方的文武百官欲哭无泪,他们的双腿发麻、膝盖剧痛,浑身冷汗浸透官袍。 心里又怕又崩溃,却连挪动分毫都不敢,只能死死伏在地上,煎熬等待帝王决断。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令人魂飞魄散的压抑气氛里… 景祐帝忽然开口,连道三声:“好!好!好!”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抬手轻轻拍手,龙袍下摆扬起:“好啊好啊!想替朕分忧是吧?朕准了!” 就是他那眼眸中的笑意,并未达眼底。 “命沈小四为钦差总督陕西军务监军太监、提督陕西地方东厂事务、镇守陕西太监,赐钦差关防,持节赴陕,遇事可便宜行事!” 话音落下,景祐帝转头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蒋穆、冯尽忠,语气森然刺骨: “朕命你们二人,协同管控京城内外,若是这段时间,有一人私自走出北京城,走漏半点陕西消息,你们的项上人头,就摘下来挂在京城城门之上,以儆效尤!” 第107章 蒋穆与冯尽忠连连磕头叩首,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声音颤抖不止: “奴才(臣)遵旨!奴才(臣)誓死办好差事,绝不敢有半分疏漏!” 景祐帝不再多言,龙袖狠狠一甩,转身大步踏出太极殿,步履沉稳,周身帝王威压慑人。 直到景祐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 满朝文武才齐齐松了一口气,瘫软着身子。 一个个踉跄着从地上爬起,个个面色惨白,双腿打颤,许久都缓不过神。 等到缓过神后,他们集体都松了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感… 俺滴爹,俺滴娘,俺滴七大姑八大姨,俺活下来了呜呜呜呜呜~ 陛下好恐怖呜呜呜呜~老朽的老寒腿差点跪断了呜呜呜~ 沈河也缓缓起身,见身旁张白安起身时身形微微踉跄,毕竟久跪不起,又在帝王威压下紧绷心神。 当即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关切开口:“张大人,您没事吧?” 张白安稳住身形,眉眼温和,带有少年人难得的沉稳通透与儒雅风骨。 他朝着沈河轻轻拱手,语气诚恳致歉: “多谢沈公公搀扶,方才在殿中贸然举荐,让公公身陷险地,实属冒昧,还望公公莫怪。” 嘿嘿嘿嘿,要是你能给我个签名我就不怪你了,嘻嘻… 沈河摇摇头道:“张大人不必言歉,您的心意,奴才全然明白,奴才从未有过半分怨怼,反倒感激大人信任。” 两人正说着,于宪迈步走来,他身姿挺拔,尽显干练稳重、深谙权谋,对着沈河郑重拱手行礼: “沈公公。” 沈河同样恭敬拱手回礼:“于大人,好久不见。” 自从于宪离开晋王府到现在,沈河第一次跟他见面。 于宪看着沈河,直言不讳道:“沈公公此去陕西,路途遥远,沿途乱民、匪患、心怀不轨之人层出不穷,注定一路凶险,绝不太平。” “我身边有几名亲兵,跟随我多年,武艺高强,忠心耿耿,更熟悉京陕一带路况,我回去吩咐他们,即刻收拾行装,跟随公公同行,全程护卫公公安危,也好让公公此去少几分凶险。” 哇塞,这么体贴!沈河闻言心头又惊又喜,太好了,出去办事还带赠送保镖的! 他对着于宪深深一揖,真心实意道谢:“于大人如此厚爱,我实在感激不尽,多谢于大人!” 于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拍了拍沈河的手臂,随即转身离去。 沈河又在原地跟张白安聊了一会,主要是张白安对他的嘱咐与传授他处事方略。 “陕西官场盘根错节,乱民、士绅、贪吏混杂,遇事万不可硬碰硬。” “《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声东击西、以柔克刚、釜底抽薪,这些计策都要活用。” “对付贪腐大员,可持钦差关防雷霆出手;安抚饥民,便放低姿态施粮赈灾……” 张白安又对着沈河细细分析陕西官场势力、灾民分布、粮草转运的关键节点,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沈河听得那叫个热泪盈眶,一条都不敢忘记,恨不得拿个小本子把这些知识点打重点,全部记住。 家人们谁懂啊,追星追到他这样算不算牛逼? …… “万大人,请留步” 与此同时,皇宫长街之上,百官散去的人流中,白维缓步叫住了正要前往军营调兵的万钊明。 他立于宫道旁,鬓边白发被风拂动,神色平和,周身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度,全然没了殿上的惶恐。 万钊明见状,收住脚步,小碎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下官见过白阁老。” 白维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环顾四周无人,缓缓开口: “万将大人,此番你领兵赴陕,责任重大,老夫有几句肺腑之言,想与你说道说道。” “陕西山路险远,地势崎岖,文报往来本就迟滞,此次灾情瞒报,非尽属官员刻意欺君。” 白维语气平缓,字字斟酌: “道途饿殍塞路,驿递早已断绝,消息传不出来,奏折送不进去,才酿成禀报失实的大祸,并非所有人都是刻意枉顾民生。” 万钊明虽然是武将,但作为被评为历史上最懂人情世故的武将。 他瞬间听出弦外之音,眉头微挑,直言问道:“阁老的意思是,要将涉案官员的死罪,变作活罪?” 把“故意瞒报”悄悄改成“信息不通、禀报延误” 罪名性质直接从“欺君大罪”变“公务疏忽”,死罪瞬间变活罪。 万钊明的第一反应就是白维在陕西事件中做了什么。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白阁老作为江南人,家族产业,田铺都在江南,跟陕西的利益纠葛不大。 在大月朝的官场中,南方人大多都瞧不上北方人。 特别是太祖时期搞了一场南北分榜后,南方人就愈发看不上北方人了。 简单来说,就是同样一篇文章,南方人要卷到顶尖才能上,北方人水平一般就能上榜。 原本科举是凭文章高低说话,很纯粹,南北分卷、分榜之后,变成按地域配额录取。 南方人自然觉得:北方官员是“政策保送”,不是硬考出来的。 所以白维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隐瞒陕西的灾情,这对他捞不上好,反而容易跌入深渊。 赚0亏几万的事情,谁都不会做。 白维轻抚颌下长须,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道: “治大国若烹小鲜,过刚则折,过缓则乱。” “陕西官场,不可一网打尽,否则朝堂震荡,地方无官可用,大局必乱。” “仆之意,杀顶层首恶以慰君父,罚下层小吏以平民愤,放中层僚属以稳官场,推乡绅奸商做替罪羊。” “布政使、巡抚等首恶,必须严惩,以平陛下怒火,告慰陕西冤魂;底层办事小吏,酌情责罚,给灾民一个交代;中层僚属,无大贪大恶者,暂且留任,维系地方运转” “至于那些侵吞赈灾粮、压榨百姓的劣绅奸商,尽数推出来顶罪,既平民怨,又能保全官场根基,稳住整个陕西局面。” 万钊明瞳孔微缩,细细思忖片刻,明白了白维的深意…… 若是将陕西官员尽数查办,一时半会儿无人顶替,赈灾、安民、平乱诸事都会陷入停滞。 如此一来只会让陕西乱局愈演愈烈,唯有这般区别处置,方能兼顾皇权、民心与官场大局。 万钊明对着白维深深拱手,语气郑重: “阁老所言,下官尽数领会,此番赴陕,必按此方略行事,绝不因小失大,乱了朝廷大局。” 白维见他听得懂人话,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缓步离去。 第122章 您看了准欢喜~ 沈河跟张白安作别后,步履匆匆地赶回了西苑玉熙宫。 他刚走到玉熙宫殿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叩门,就被一个垂手侍立的小太监拦了下来。 “沈公公,请留步。”小太监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沈河愣了一下,挑眉道:“怎么了?我有要事见陛下。” 小太监摇了摇头,双手交叠在身前,一脸为难:“陛下此刻心情不佳,龙颜不悦,不愿意见公公您。沈公公,您还是请回吧。” “为啥不见我?”沈河当场懵逼,不是,我又干啥了? 你不见我,我去哪请示拿令牌?没有令牌我怎么命令陕西东厂番子? 沈河追问道:“那你知道陛下为什么心情不好吗?” 好好的,屁眼发疯,吃涨了? 来大姨爹了? 小太监垂下眼,恭敬却无奈地回道: “陛下的心思,岂非奴才这等低微之人可以揣测?公公莫要为难奴才,还是请回吧。” 沈河站在原地,脚尖点了点地面,心里直犯嘀咕。 看来真来大姨爹了。 不对啊,景祐帝也没到更年期啊,脾气这么不稳定的吗? 沈河抿了抿嘴,双手背在身后,在宫门口来回踱步,脑子里疯狂复盘。 为什么不见他? 难道是后悔了,不想让他去陕西? 为啥不想让他去陕西? 更何况殿上都拟了旨,金口玉言哪有收回的道理。 难不成是觉得他太年轻,压不住场子? 那之前把我当刀子乱砍人的时候,也没觉得我年轻当不了刀啊。 ……等等。 沈河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仔细回想了几个月来与景祐帝的接触。 景祐帝看似冷漠寡言,深居简出,实则内里是个极其孤独的人。 他竖起防线,把所有敢藐视他的人碾得粉碎,喜欢用强硬,霸道,不讲理,冷漠的方式逼着所有人承认他的权威。 而真正的景祐帝,说实话,是个心里极度希望被认可的孩子。 第108章 他身边虽有百官伺候,但能说上几句贴心话、敢在他面前递递真话的,寥寥无几。 自己这一去陕西,几个月回不来。 难道……陛下是觉得他走了之后,宫里没人陪了,在闹小脾气?! 我的天,三十多岁的人闹脾气? 沈河抬手揉了揉眉心,虎口抵在下巴下,仔细思忖着。 这可难办了,怎么哄好一个孤独的帝王? 他脑中不断回想着景祐帝的喜好,除了修道,好像就没有了………有了! 沈河眼前一亮,瞬间有了主意,他转身就走,不再纠结那枚令牌,直接离开了玉熙宫前。 而玉熙宫殿内,小太监回去复命时,景祐帝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翻来覆去却没看几眼,神色间透着几分隐晦的烦躁。 “皇爷,沈公公走了。”小太监躬身禀报。 景祐帝头也没抬,没有什么情绪地“恩”了一声。 过了没一会儿,他把笔放下,随口问道:“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小太监一愣,连忙回道: “回皇爷,沈公公起初是疑惑皇爷为何不见他,后来奴才说不能揣测圣意,他就没说话,转身走了。” 景祐帝眼皮轻轻动了动,低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小太监退下后,御案旁陷入了一片安静。 景祐帝坐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雕花的木窗。 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吹了进来,他往外看了一会儿,又默默关上窗,转身坐回御案前。 这奏折啊,却越看越心烦,字越看越丑,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怎么也填不上。 一直折腾到傍晚,宫女们小心翼翼地进来伺候洗漱,御膳房的人也端来了牛乳和点心。 “陛下,御膳房备了牛乳,您用些吧。”宫女轻声道。 景祐帝皱眉,随口一问:“今日的牛乳呢?不是往常那味儿?” 御厨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回陛下,沈公公说……陛下今日不想见他,就让奴才按往常的规制送来了。” 景祐帝沉默了片刻,那股莫名的烦躁感瞬间又涌了上来。 他接过牛乳,喝了一口,味道确实还是那个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 接下来的夜里,景祐帝更是没睡。 他依旧坐在案前批奏折,越批越心烦,到了最后,他猛地把手里的奏折甩在桌上,怒道:“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这一声怒喝,把外面伺候的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跌跌撞撞跑进来:“皇爷!皇爷息怒!” 景祐帝指着桌上的奏折,森然道:“拿回去!让内阁重新拟!写的什么歪文烂字,文理不通,朕看他这官也别当了!” 小太监哆哆嗦嗦地拿起奏折,心里一脸茫然… 这奏折字写得规规矩矩,挺好看的啊,怎么就嫌丑了呢?但他不敢多问,伏地领命,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景祐帝在殿内越想越气,索性站了起来,来回踱步。 “这个茶杯颜色太艳了。” “那盏烛台摆歪了。” “这殿内的熏香味道太淡。” “这幅画的墨色淡了。” 他一会儿嫌弃这个,一会儿挑剔那个,把殿里的宫女太监折腾得团团转,个个累得腰酸背痛,恨不得跪地求饶。 一直折腾到将近子时,景祐帝才终于消停了些。 他叫来了冯尽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觉得,司礼监的人是不是太多了?办事拖沓,毫无章法。” 冯尽忠此刻里裤都没系好,听闻召见,慌里慌张地爬进来,刚想行礼,听见陛下这话,吓得裤子都快掉了,露出白白的屁股: “皇爷!皇爷息怒啊!奴才这就去!奴才这就把东厂和司礼监清查一遍!那些吃干饭的、偷懒耍滑的,奴才让他们滚得远远的!奴才一定整顿出个样子来!皇爷饶命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连磕头,声音都在发抖,生怕自己这一不留神,小命不保。 景祐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刚想开口训斥几句…… “咚咚咚。” 殿门外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紧接着是内侍熟悉的声音: “陛下,沈公公求见。” 景祐帝脸色瞬间一沉,当场发作,甩袖道:“朕不见!让他滚!” 殿门外的沈河,声音却丝毫不受影响,带着几分讨好和轻快,穿透了门板: “陛下,别生气了呗~奴才给您带了礼物!您看了准欢喜!” 第123章 陕西副本即将开启2 小太监跪在地上,额头上还挂着冷汗,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景祐帝的脸色,赔着笑脸道: “皇爷,要不……奴才去请沈公公进来?” 景祐帝还没开口说话。 殿门外沈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大了几分,带着一股子死皮赖脸的劲儿: “陛下,陛下让奴才进去……才为了这个礼物,真的是耗费心血,都受伤了!” 景祐帝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没回复。 沈河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见里头没动静,又“咚咚咚”敲了三下门。 殿内依旧安静,小太监跪在地上不敢动。 冯尽忠的里裤还倒挂不挂地贴在屁股上,提都不敢提,悄咪咪趁陛下的注意力不在自己,拱了拱自己的屁股,防止里裤脱落。 沈河又在外面敲了敲门,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陛下?皇爷?您睡了吗?” 没人回。 皇帝不说话,殿内的人自然也不敢吭声。 又过了一会,外面敲门声渐渐停留了下来。 门外渐渐没了声响,取而代之的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像是走了。 景祐帝站在殿内,眼皮跳了几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空气氛围都透着寂静,太监宫女呼吸都放轻了,大气都不敢喘。 就这样僵持片刻,景祐帝起身大步走到殿门前,一把拉开了殿门。 门开的瞬间,一道人影从门背后蹿了出来。 “陛下——” 狗东西,我就知道你会开门! 沈河蹦到景祐帝面前,脸上脏兮兮的,左颊一道灰痕,额角一缕汗湿的头发,衣裳上沾着草屑和泥土,袖口还被扯破了一道口子。 他的怀里抱着一只猫。 一只小黄猫。 毛色金黄,四蹄踏雪,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又圆又亮,带着几分天生的矜贵和优雅。 它窝在沈河怀里,尾巴慢悠悠地晃着,不叫也不挣扎,像一团暖融融的毛球。 沈河的手臂上,明晃晃地挂着几道红痕,有的已经结了细小的血痂。 他浑然不觉似的,笑得灿烂,露出两排白牙,扬了扬怀里的猫,声音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味道: “奴才猜测皇爷应该是喜欢小猫咪,特地去抓了一天,给皇爷抓来了!” 他把猫往前递了递。 “皇爷看,这猫咪可爱吗?” 景祐帝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个抱着猫的少年。 少年脸上脏兮兮的,笑容却亮得刺眼。 怀里那团金黄色的毛球安安静静地窝着,尾巴一甩一甩的,琥珀色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景祐帝深邃的眼眸中波澜微动,一时竟忘了言语。 小太监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冯尽忠趴在地上,歪着脑袋往这边瞅了一眼,趁所有人都没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快速地提了一把自己的裤子,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还好屁股没露出来… 沈河凑上前一步,笑眯眯地望着景祐帝: “陛下,这下不生奴才的气了吧?奴才去陕西之后,这小猫就能替奴才陪着您,您就不会孤单了。” 景祐帝回过神,板起脸道:“自作聪明。” 话音落,他抬手一抛,一块钦差节符落在沈河怀里。 随即径直拂袖转身,大步走回殿内,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朕要安寝了,你从哪来便滚回哪去。” “看着真碍眼。” “奴才遵旨!”沈河抱着令牌和节符,心里乐开了花,暗暗挑眉…… 拿捏! 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沈河也懒得待下去,转身回了偏殿,好好休整一番明天就要去陕西了。 说实话,现代的他还从未去过陕西,没想到第一次去陕西,竟然是在古代。 这让来到这里几年从未出过顺天府的沈小河精神有些亢奋了起来。 内殿之中,景祐帝看着小太监捧上来的小奶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沉声吩咐: “去给它搭个舒适的窝,好生照料,不得怠慢。” 伺候的宫人连忙领命退下。 第109章 景祐帝坐回龙榻,又沉声唤来值守太监:“传蒋穆前来见朕。” 不过片刻,蒋穆匆匆赶来,跪地行礼。 景祐帝指尖轻叩榻沿:“朕记得,定国公府有一子,现任锦衣卫指挥佥事徐世琛,是吗?” “回陛下,正是。”蒋穆连忙应声。 “传朕旨意,命徐世琛即刻收拾行装,随同沈小四一同前往陕西,听其调遣,护卫钦差安危。” 蒋穆心头猛地一惊,随堂太监和锦衣卫指挥佥事,论品级是平级。 让一个指挥佥事给一个随堂太监打下手,这在大月朝虽说不是没有先例,但也不多见。 更何况沈河才在御前伺候才几个月,徐世琛是将门之后,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又跟太宗文皇帝又一次打天下,世袭罔替的定国公府嫡长子。 如此可见陛下对沈河的宠幸之深,他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叩首:“臣遵旨!” 领旨后便匆匆退下,前去传旨。 而旨意传到定国公府时,府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徐世琛跪接旨意,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恭恭敬敬地送了传旨太监出门。 门一关,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份旨意,指节捏得发白。 沉默了片刻,他猛地抬手,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瓷四溅,茶水淌了一地。 定国公就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听见这声响,他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徐世琛还没反应过来,一只脚已经踹到了他腰上。 那一脚力道极大,踹得徐世琛整个人飞了出去,呈一道抛物线,“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尺,撞翻了花架,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没爬起来。 “父亲!”徐世琛揉着屁股,疼得脸都扭曲了,“您打我做什么!” 定国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打你?老子打你是轻的。” 徐世琛咬着牙,撑着地从地上爬起来,屁股疼得像开了花,他也不敢揉,就那么半跪半站地杵在那儿,满脸不服气。 “父亲,您总是这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底下翻涌着的,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气。 “陈伯伯的事,您还记得吗?陈伯伯因为没有贿赂那个大宦官,被削夺了平江伯的爵位,没收了诰券,全家流放海南卫!您呢?您选择明哲保身,不出声,您怕事,您就眼睁睁看着陈伯伯被诬陷!” 先帝本性贪玩,宠幸宦官,将跟着他的贴身太监收为自己的义子,任由他们为祸朝纲。 为首的太监权力在先帝的纵容下甚至达到了巅峰,民间戏称其为“立皇帝”,强调其权力之大,堪比皇帝。 内阁首辅以及其他阁老联合六部九卿都没斗赢他,甚至首辅的诰命被夺,追还玉带服饰,还被下令余姚人不许做京官,差点逮捕抄家。 徐世琛嘴里的陈伯伯,是平江伯,他总督京杭大运河漕运,那位大宦官曾派人公开向他索要巨额贿赂。 平江伯坚决不给、不巴结、不送礼,大宦官怀恨在心,视他为异己。 因此他被大宦官冠以“以多买田宅、侵夺民利”为罪名,削夺平江伯爵位、没收诰券、全家流放海南卫。 所以也不怪徐世琛对宦官深恶痛绝了,作为勋贵之后,他的祖先作为大月朝第一功臣,战功赫赫,死后还被太祖高皇帝追封为王。 到了太宗文皇帝时期,他家一门双国公!一个是魏国公,由大房袭爵,另一个就是他们家定国公。 这是何等的荣耀?然而却被一个宦官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作为下一任定国公的继承人,你让徐世琛如何能忍得了这种气? 徐世琛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愤怒: “父亲,这大月朝的天下,是我们祖辈跟着太祖高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我们徐家世袭罔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凭什么要屈居宦官之下?凭什么要看宦官的脸色过活?” 定国公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动了。 一脚踹在徐世琛的腿弯上,踹得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紧接着一巴掌扇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在正厅里回荡。 “老子扇死你这个二百五,叫你顶嘴!” 徐世琛半边脸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咬着牙,没有吭声,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眼睛里的火越烧越旺。 “你陈伯伯的事,你以为老子不心疼?你以为老子不想说话?可老子说了话,有用吗?平江伯的爵位能保得住吗?你陈伯伯能不被流放吗?不能!老子开口,不过是多一个人被流放,多一家子人去海南卫吹海风!” 说完,定国公反手又甩给自己儿子一巴掌,他盯着儿子的眼睛。 “这叫城府。心中狂风骤雨,面上却要风平浪静,你学了二十年,学了些什么?” “你瞧不起人家小太监?” “人家小太监能在陛下跟前站稳脚跟,能得陛下信任,那是人家的本事。你有什么?你除了一个定国公府的出身,你还有什么?” 徐世琛不吭声了。 “事业是自己打下来的,不是靠祖宗庇佑的。” 定国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你不服人家,你能力比得过人家吗?” 他又是一脚,踹在徐世琛的肩头,踹得他身子歪了歪,但没有倒下。 “老子劝你,到了陕西,别给人家甩脸色。要是因为你那张臭脸,连累了整个定国公府,老子把你吊在房梁上,抽死你。” 徐世琛把脸撇过一边,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眼眶红红的,显得有几分不服气,也有几分委屈。 定国公看着他这副模样,抬起的脚又放了下来。 他打量了一下儿子的脸…… 半边肿着,嘴角挂着血丝,眼眶红红的,看着就不像个体面人。 这要是明天要是让那个小太监看见了,还以为定国公府对他有什么意见呢。 定国公收了脚,冷哼一声,转身走回太师椅上坐下,重新端起茶盏。 “去敷敷脸,别明天顶着个猪头出门,丢老子的脸。” 徐世琛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慢慢爬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知道了。” 第124章 陕西行1 第二天一早。 沈河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收拾妥当,去玉熙宫辞行。 景祐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本奏折,头都没抬。 沈河跪在殿中,恭恭敬敬磕了个头:“皇爷,奴才走了。” 没人应。 沈河等了等,又说:“奴才这一去,少说也得两三个月,皇爷您保重身子,牛乳记得天天喝。” 奏折翻过一页,还是没声音。 沈河挠了挠头,站起来,又跪下去:“那奴才真走了?” 景祐帝把奏折往桌上一搁,抬起眼看着他,上下打量了沈河两眼。 “此番赴陕,凡事谨慎,遇事可持节便宜行事,不必事事回奏” 他指尖微蜷,看似随意地道:“陕地局势复杂,路途多险,每隔旬日,递一封奏报回京,交代沿途行程与境况,免得朝中无端生疑。” 沈河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是是,奴才一定写,天天写。” “不必天天。”景祐帝的语气依旧平淡,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三天一封也行。” 沈河嘴角抽了抽:“奴才遵命。” 景祐帝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沈河磕了个头,爬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见机行事,遇事小心,不可粗心。” 沈河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景祐帝已经低下头去看奏折了,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沈河抿了抿嘴,轻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城门口,徐世琛已经在等了。 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腰悬佩刀,身穿锦衣卫指挥佥事的青绿蟒服,远远看去,端的是英武挺拔。 只是那张脸……肿着半边,嘴角还带着未褪的青紫,怎么看怎么滑稽。 沈河带着于宪拨给他的二十名亲兵,骑马出了城门。 他扫了一眼徐世琛的脸,愣了一瞬。 不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竟然是个猪头? 我记得挑选锦衣卫不是要看颜值的吗?怎么找了个猪头? 徐世琛也在打量他。 第110章 这小太监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生得一副好皮囊。 穿着随堂太监的正红贴里,腰间系着银带,骑在马上动作一点都不利索,怎么看都不像个能办事的人。 徐世琛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以色侍人。 怪不得能得陛下宠信。 呸,真让人恶心。 他的脸上没有显出来,拱了拱手,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沈公公,久仰。” 沈河点了点头,也拱了拱手:“徐佥事,辛苦。走吧。” 一行人打马出城,直奔西南方向而去。 沈河没有直接去找万钊明的大部队,而是绕道先去了城外的一处营地。 万钊明正在那里整军,三日后才开拔。 万钊明正在帐中看地图,听见禀报,连忙迎了出来。 他比沈河高出一个头,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像半堵墙。 “沈公公,陛下有旨意?”万钊明抱拳问道。 沈河翻身下马,也不废话,直接道:“万将军,我带着徐佥事和于大人的亲兵,先走一步。” 万钊明皱了皱眉:“先走一步?” 沈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陕西现在什么情况,咱们谁都不知道。万将军带着大军慢慢走,我先去打探一下陕西的真实情况。” 万钊明沉吟片刻:“沈公公的意思是……障眼法?” 沈河点了点头:“对外就说我跟将军在一块儿。等到了陕西,咱们再汇合。” “好。” 万钊明应了,“沈公公路上小心,陕西那边不太平。” 沈河拱了拱手,翻身上马,带着徐世琛和二十名亲兵,绕过营地,沿着小路朝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沈河总觉得后脊背发凉。 不是风大,是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 他回头看了几次,每次都看见徐世琛不咸不淡地移开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嫌弃。 这猪头有毛病吧? 眼睛抽了? 沈河一开始没在意。他想着这人可能是天生的臭脸,或者昨儿挨了揍心情不好,懒得计较。 可走着走着,事情就不对劲了。 头一天傍晚,他们在路边歇脚。 沈河让亲兵去打水,徐世琛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这附近水源不多,还是省着点力气赶路要紧。” 亲兵看了看沈河,又看了看徐世琛,站在原地没动。 沈河看了徐世琛一眼,没吭声,自己拿着水囊去打水了。 第二天,路过一个岔路口,沈河说要往西走,徐世琛拿出地图说往西的路不好走,应该往南绕。 沈河懒得争,点了点头,走了半天发现往南绕多走了二十里路。 第三天夜里宿营,沈河让亲兵轮流值夜,徐世琛说这地方太平,不用值夜,浪费精力。 沈河没听他的,照样排了班。 结果半夜徐世琛把自己那班的亲兵叫走了,说去帮他搬行李。 后半夜没人值夜,营地被人摸进来偷了一匹马。 沈河忍了。 第四天,徐世琛开始阴阳怪气地说话了。 “沈公公这骑马的姿势,像是头一回出远门啊。” “沈公公皮肤真白,不像咱们这些粗人,在太阳底下晒惯了。” “沈公公在御前伺候多久了?三个月?四个月?啧啧,升得真快。” 沈河把水囊盖上,站起身,转过身看着徐世琛。 徐世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河弯下腰,从地上抓了一把黄土,猛地朝徐世琛脸上甩了过去。 “噗——” 黄土糊了徐世琛满脸满嘴。 他猛地闭上眼,嘴里进了土,呸呸连吐了好几口,怒喝道:“你他妈干什么!” 沈河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紧不慢道: “你不是觉得在太阳底下晒多了吗?行啊,敷泥巴,可以美白。不用谢。” 徐世琛抹掉脸上的土,露出一张气得发紫的脸,半边还肿着,青一块紫一块,配上满嘴的黄泥,活像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烧猪。 他指着沈河,声音都变了调:“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你敢这么对我?!” 沈河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圈,嗤笑一声:“我知道你是谁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脸看着马上的徐世琛,一字一顿道: “你就是那个猪嘛。长得丑,屁话多,脖子上挂着一盘猪脑壳,一晃全都是水,可以水淹七军了都。” “你——”徐世琛气得浑身发抖,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你个阉人!” 沈河非但不恼,反而笑了,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啊对对对对,我是阉人。”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阉人总比猪好吧?定国公府的嫡长子是头猪,啧啧啧,说出去引人笑话啊!哈哈哈哈。” 他笑出了声,身后的亲兵有几个没忍住,也跟着闷笑了两声。 徐世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翻身下马,抡起拳头就朝沈河扑了过来。 沈河早有准备,侧身一闪,徐世琛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差点栽倒。 “你有没有听过我很喜欢咬人?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咬你吗?因为我不喜欢吃猪肉!” 徐世琛气得咬紧下唇。 沈河趁机朝亲兵一挥手:“给我按住他!” 四名亲兵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徐世琛的胳膊,又一脚踹在他腿弯上,把他按跪在地上。 徐世琛拼命挣扎,就算他武功再高,也挣不脱四个亲兵精锐的钳制,被压得死死的,膝盖跪在黄土里,动弹不得。 眸中欲喷火,嘴里骂着脏话: “你个阉人!仗着陛下宠信就敢如此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刑余之人,也配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沈河非但不生气,反而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他: “徐佥事,我跟你讲个事。” 徐世琛狠狠瞪着他,没说话。 沈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是干农活的,见过农户养猪。你知道养猪的农民,遇到那种抬眼看人的猪,会怎么对待吗?” 徐世琛愣了一瞬,随即脸色更难看了。 沈河转过头,问押着徐世琛的亲兵:“你知道吗?” 那亲兵面无表情,恭恭敬敬回道:“回公公,不知道。” 沈河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面对抬眼看人的猪,农户都会选择杀了他。” 他低头看着徐世琛,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因为这猪有病,得杀。” “你他妈骂谁呢!”徐世琛猛地挣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 更像一头被按在案板上的猪。 沈河没理他,转身走了两步,背对着徐世琛,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打。” 亲兵们犹豫了一瞬。 领头的看了一眼沈河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徐世琛,咬了咬牙,抡起刀鞘,照准徐世琛的后背砸了下去。 “砰——” 徐世琛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栽,又被亲兵拽住。 他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砰——砰——” 刀鞘一下接一下地砸在背上、肩上、肋间,闷响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 徐世琛的额头抵着黄土,手指抠进土里,指甲裂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打到第五下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低吼了一声,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沈河没有回头,也没有叫停。 一直打到第十下,徐世琛的声音已经哑了,不再挣扎,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沈河这才转过身,走回来,蹲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捏住徐世琛的下巴,把他的脸从泥地里抬起来。 徐世琛满脸是土,嘴角裂了,鼻血流了半张脸,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但那双眼睛里的火还没灭,死死盯着沈河,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沈河看着那双眼睛道:“徐佥事,你恨我没关系。但你给我记住……” “陕西是大事!中间不能出任何差错!你要是看我不爽,回去学那些爹宝男,让你爹弹劾我都没关系!” “可要是去了陕西,你还敢像现在一样发猪瘟,发神颠,明里暗里搞些小动作!” “我一定会在我死之前把你手脚都废了!让下一任定国公成为人人嘲笑的残废!” “你要是不信,可以选择试试看!”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翻身上去,抖了抖缰绳。 “松绑。赶路。” 第125章 陕西行2 徐世琛擦了擦嘴角的血,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被扯落的佩刀,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 第111章 后面几天,他们都没怎么说过话。 沈河也乐得清静。 这种大傻逼,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不然万一脑子被他脑残给传染了怎么办? 况且只要别耽误事,管他干什么都行。 一行人昼夜兼程,朝着西北方向疾驰。 每天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歇。 沈河的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的,走起路来像夹着两团火,他咬着牙没吭声,该骑马骑马,该赶路赶路。 第五天夜里,他们在路边一处破庙里歇脚。 亲兵们生火的生火,喂马的喂马,沈河靠在墙角揉腿。 领头的亲兵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沈公公,徐佥事背上和脸上的那些伤……有点重,他好像没带药。” 沈河皱了皱眉,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喵咪的,景祐帝这老b登是给我派了个老祖宗过来伺候吧? 去正在遭遇严重饥荒旱灾的陕西,传染病流行严重的地方,竟然连个药品都不带。 怪不得大月朝会亡,国家花这么多钱养着这么多蛀虫,这些蛀虫还一个二个的身居高位,不亡才怪呢! 沈河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亲兵。 “拿去给他。” 末了,沈河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一句:“别说是我给的” 亲兵接过药瓶,点了点头,起身朝庙外走去。 徐世琛一个人坐在庙外的石阶上,背靠着破旧的门柱,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听见脚步声,他收回目光,看向来人。 “徐大人。”亲兵站在三步外,抱了抱拳。 “请进。”徐世琛的声音有些哑,没什么精神。 亲兵走上前,把药瓶递过去:“徐大人,这药您拿着擦擦伤。到了陕西事情多,怕是来不及养,伤口拖久了会烂。” 徐世琛接过药瓶,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亲兵:“这是哪来的?” “于大人交给我们的。”亲兵面不改色。 徐世琛点了点头,拔开瓶塞,倒了些药粉在掌心,往脸上那些被黄土蹭破的地方抹。 药粉刺得伤口生疼,他皱了皱眉,忍住了,边擦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石仔,福建布政使兴化府莆田县人。” 徐世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石仔,今日之恩,日后必有重谢。” 石仔挠了挠后脑勺,站在一旁没走。 徐世琛擦完药,把瓶子搁在膝头,仰头看着月亮。 石仔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徐大人,卑职想请教一件事。” “说。” “为什么您……看不爽沈公公?” 徐世琛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石仔,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像是在说“这还用问”。 他嗤笑一声,转过头去,声音不高不低: “为何要看得上他?一个靠美色上位的人,凭什么让我们看得上他?阉党就没有一个好东西。秦有赵高,汉有张让、赵忠,前朝有王振,祸国殃民,哪一个不是遗臭万年?” “前几年那些镇守太监,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无恶不作,勾结藩王、地方豪强,祸乱朝纲。” “我大月朝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阉党清干净,还天下一个安宁!” 石仔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可是卑职觉得……沈公公不是这样的人。” 徐世琛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那是你还年轻,不知道阉党最会伪装。你被他骗了。等你阅历再长些,你就知道他们的危害了。” 石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跟他争执。 他抱了抱拳,转身回了庙里。 徐世琛坐在石阶上,想起前几天被羞辱的那一幕,恨得牙痒痒。 接下来的几天,徐世琛脸上的伤好了些。 肿消了大半,青紫褪成了淡黄,露出底下的本来面目…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倒真有几分将门之后的英气。 沈河瞥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看来锦衣卫选拔人还真要看颜值的! 吓死我了,还真以为大月朝现如今的贪污腐败严重到这种地步,连猪头都可以进去了。 还好还好… 一行人快马加鞭,又走了三天,来到了山西平阳府河津县。 还没到陕西,路上已经聚起了大量的流民。 官道上三三两两的人群,拖家带口,面黄肌瘦。 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背着包袱,有的什么都带不上了,只剩一身破衣裳和两条发抖的腿。 他们从陕西来,往东边走,听说东边有粮食。 沈河勒住马,看着这些流民,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行人…… 二十来个精壮汉子,骑着高头大马,腰悬佩刀,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把衣服换了。” 沈河翻身下马,“找麻衣粗布,越破越好,越脏越好。” 亲兵们对视一眼,没有多问,各自去张罗。 有的从包袱里翻出备用的旧衣,有的干脆跟路边的流民换了一身。 不多时,二十来个人全换上了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裳,脸上抹了灰,头发打散了,看着跟逃荒的没什么两样。 徐世琛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眼看着这一通忙活,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 “多此一举。” 他把自己那身青绿蟒服换了下来,从包袱里取出一件锦缎长袍换上。 藏蓝色的料子,暗纹云纹,领口袖口镶着玄色滚边,腰间还系了条白玉腰带。 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我跟你们不是一路人”的气派。 蠢货。 沈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往旁边挪了几步。 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学着沈河的样子,慢慢往两边散开,跟徐世琛拉开了一丈多的距离。 徐世琛左右看了看,脸一下子黑了:“你们脑子有疾吧!离我这么远干什么?” 沈河朝他拱了拱手,笑眯眯地道: “徐佥事,您也看见了,我这个人粗鄙,没见过世面,没什么本事,嘴又笨。打探实情这种活儿,还得有劳您出马。” 徐世琛冷冷地看着他:“凭什么?凭什么要我去?你自己不会去?自己没本事那是你的事,为什么要我去?” 沈河“哎哟”一声,摊了摊手,一脸无奈:“那行吧。那咱们也不打探了,就这么两眼一摸黑往前走。” 他特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所谓的懒散: “反正陕西要是乱下去,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要拿人头抵罪,我一个小阉人,无子无孙的,死了也就死了。” “倒是徐佥事您……定国公府的独苗苗吧?您要是没了,定国公可就绝后了。那多不好。” 古人都特别重视传宗接代! “不孝为三,无后为大”,对于他们而言,无后跟要他命没什么区别。 不管是皇亲贵族,还是贩夫走卒,民间甚至曰:“老而无子曰独,此天下之至穷也。” 由此可见,有后这件事对于定国公,对于徐世琛来说有多重要。 “你——” 徐世琛怒极,伸手指着沈河,手指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骂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第126章 陕西行3 沈河歪了歪头,扬了扬眉,一脸无辜:“徐佥事,您还想说什么?” 徐世琛把手放了下来,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废物。” 他转身大步朝流民堆里走去。 沈河看着他的背影,摆摆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他转过头对石仔招了招手:“走,咱们躲起来。” 石仔愣了一下:“啊?” 沈河已经带头往路边的一处土坡后走去。 二十来个亲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在沈河后面。 有的蹲在土坡后,有的躲在树丛里,有的干脆混进流民群里,三三两两散开了。 石仔蹲在沈河旁边,探出半个脑袋,远远地看着徐世琛的背影,有些不安地低声问:“公公,咱们真不去帮忙?” 沈河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随手揪了根草茎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远处: “帮什么帮?让他去。这种公子哥,不吃点苦头,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对于这种没经过社会毒打,在温室长大的公子哥,不给他点教训是不行的。 石仔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徐世琛走进流民堆里,四下看了看,想找个面善的问几句话。 他目光落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身上。 那女人看着不到三十,却已经老得像四五十岁。 身形瘦弱,面黄肌瘦,整个人像一根干枯的柴火,风一吹就能倒。 第112章 怀里抱着个孩子,看不出是男是女,小小的,裹在一块破布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 女人原本低着头,麻木地跟着人群往前挪。 忽然感觉到有人走近,她抬起头,看见了徐世琛。 那一瞬间,她原本空洞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被人猛地拨亮了。 她把孩子抱紧了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硬邦邦的黄土路上,不停地磕头:“大人……大人求您行行好……给额一条活路吧……求求您了……这孩子快不行了……求求您……” 徐世琛被这一幕搞懵了。 他愣了一瞬,连忙弯腰去扶,手忙脚乱的,声音都有些不自然:“你起来,起来说话。我就是想问问你们……” 话没说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快看这个人!”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周边的流民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徐世琛身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出来,浑浊的眼睛盯着徐世琛,嘴唇哆嗦着:“大人……您是朝廷派下来的吗?皇上……皇上管我们了?” 这一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潭里,惊起层层涟漪。 “朝廷来人了!” “皇上知道我们了!” “大人!大人救命啊!” “我们活不下去了啊大人!” 四面八方的人都涌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徐世琛围得水泄不通。 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有拄着拐杖的,有被人搀着的,有爬着过来的。 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徐世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徐世琛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们的眼中是如同溺水之人遇见浮木般,皆是希望。 是那种已经快要灭了的、只剩下最后一丝火星子的、把全部赌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的希望。 “大人,额们村饿死了大半了!” “大人,额爹昨天走了,额娘前天走的,额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大人,您带粮食来了吗?粮食在哪里?” “大人,您别走,您救救我们……” 徐世琛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人,都是手,都是声音。 他想往后退,退不动。 想往前走,走不了。 沈河躲在土坡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 他叼着的那根草茎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方向。 沈河想起了他的父亲,说实话,沈河小时候是很怨恨他父亲的,没错,就是怨恨。 他父亲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师,放在人群中都不会惹人注意的存在。 年幼时,他很少见他父亲几次,他父亲总是很忙,忙着去学校上课,忙着去支教,几个星期才回家来一次,他妈妈为此还和他父亲大吵一架,说他父亲是老师,有假期,假期跑哪去了?是不是找个婆娘在一起了? 在沈河少年记忆中,生病的时候,永远是妈妈照顾他,父亲就像个缺失者一样不存在。 直到有一天父亲得胆结石住院了,来看望他的家长,老师将病房填满了。 沈河这才知道,在他缺失父爱的那几年,父亲都去精准扶贫去了,去贫困县,去贫困村,去挨家挨户的上巡走访。 父亲的微信里面都是孩子,干女儿干孙女干儿子一大堆,沈河一个都不认识,打开来看,发现那些孩子对着他父亲都是一口一个爸爸的喊着。 他们全家节省下来的钱,被父亲拿去资助给贫困山区建小学,被父亲拿去资助那些孩子上学去了。 母亲总觉得家家都有难念的经,自己家的事情没管好,管别人家的事情干什么? 这时候父亲总是会抽着一支烟道:“你不懂” 母亲不懂,沈河也不懂。 亲兵们一个个也不说话了,蹲在原地,沉默地看着。 徐世琛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馍馍。 他犹豫了一下,递给面前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 “给你。” 那女人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得刺眼,她伸出枯柴般的手去接…… 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抢走了那块馍馍。 是个中年男人,他一把将馍馍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凭什么给她?凭什么?” 徐世琛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干什么?那是给她的!她还有孩子!” 那男人咽下嘴里的馍馍,梗着脖子,眼睛红红的,声音又急又冲: “她?她有孩子?谁没有孩子?我三个孩子都饿死了!我媳妇也饿死了!我全家都饿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我还活着就是为了多喘几口气!为了找块棺木,给我媳妇儿她们埋好地!” “不让她们被别人叼着去了!” 他盯着徐世琛,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不能因为她是女人你就给她。那我们呢?我们也是朝廷的子民,也是大月朝的子民,凭什么不能先给我?” “就是就是!” “凭什么给她!” “我们也饿!” “大人你不能偏心啊!” 周围的人附和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徐世琛被吵得脑子嗡嗡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没用。 他低下头,把包袱解下来,把里面所有的干粮… 几张饼,几块馍馍,一小袋炒面… 全都拿出来,分给身边的人。 一人一口。 一人一口能顶什么用? 东西很快就分完了。 可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怎么都退不下去。 远处还有人往这边跑,边跑边喊:“朝廷来人了!发粮食了!” 徐世琛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我就带了这么多!” 没有人听他的。 有人把自己的女儿推出来,十二三岁的女孩,瘦得不成样子,怯生生地站在徐世琛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大人,这孩子您带走,给口饭吃就行。” 旁边又有人把自己的儿子推出来,更小,八九岁,光着脚,脚底板全是裂开的口子。 “大人,我家这个也能干活,您带走,给口吃的就成。” 徐世琛急得满头是汗,声音都哑了:“我不是来买人的!我没有吃的了!我真的没有了!” 没人信。 “大人您穿得这么好,怎么会没有吃的?” “大人您行行好,我家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大人您别走,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徐世琛被围在中间,左冲右突,怎么也出不去。 他急得团团转,四下张望,想找沈河… 那个死太监虽然可恨,但至少脑子比他好用。 人群里哪还有沈河的影子? 他踮起脚尖,目光越过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往远处看。 土坡后面空空荡荡的,歪脖子树下空空荡荡的,连那二十个亲兵都不见了踪影。 徐世琛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骂:“妈的,这个死阉党跑哪去了!害怕了?!” 第127章 陕西行4 石仔蹲在沈河旁边,看着远处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徐世琛,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他忍不住又低声问了一句:“沈公公,真不去救徐大人?那边人越来越多了。” 沈河靠在那棵歪脖子树上,抱着双臂,眯着眼看着远处那团黑压压的人群,摇了摇头。 “不用。等那些流民发现他身上没吃的了,自然而然会放他出来的。” 石仔张了张嘴,看了看远处,又看了看沈河,见他打定主意让徐世琛吃这个亏,无奈道:“哦,好的。” 沈河放下抱臂的双手,吐掉嘴里叼着的那根草茎,从土坡后面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扯了扯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裳,又把头发揉得更乱了些,往脸上抹了两把灰。 确认自己看起来跟路边那些流民没什么区别之后,他大步流星地朝人群边缘走去。 石仔愣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半晌没反应过来。 沈河混进流民堆里,专挑那些蹲在路边、看着还算有力气说话的男人下手。 他瞄上了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那人蹲在一棵枯树下,身边没有家小,独自一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浑浊无神,盯着地面发呆。 沈河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缩着肩膀,声音压得又低又可怜,活脱脱一个快要饿死的乞丐: “大哥,行行好吧,给小弟一口粮食吧。小弟从河南逃过来的,三天没吃东西了,快要饿死了。” 第113章 石仔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巴微微张着,有些震惊。 他不由得想起徐世琛昨晚说的那句话——“你还年轻,不知道阉党最会伪装。” 这……这也太会演了吧?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沈河一眼。 他的目光在沈河脸上停留了一瞬,上下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小兄弟,不是大哥不给你,是大哥也没吃的啊。”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陕西口音。 沈河可怜巴巴地舔了舔嘴唇,哑着嗓子道:“大哥,你是哪里来的啊?我是从河南那边过来的,你呢?” 男人听见“河南”两个字,眉头拧得紧紧的:“河南那边也闹饥荒了?” 沈河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悲凉:“是啊,不然我也不会跑到这边来。大哥你呢?听你的口音,应该是陕西人吧?” 男人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烟袋锅,想点上,又想起什么似的,把烟袋锅收了回去。 他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肩膀,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慢慢开了口。 “小兄弟,是啊,我是陕西人。庆阳府那边的。” 庆阳府,陕西西北角,靠近边塞,是这次旱灾的重灾区之一。 沈河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 “最近闹饥荒闹得严重啊。” “原本我家是有田亩的,虽说不多,但也够一家人糊口。你猜咋个了?” 男人转过头看着沈河,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那些个奸商,粮价抬高了几百文,后来涨到三两一石。三两一石啊!我家实在买不起了,就把田亩卖了。结果呢?” 男人的声音哽咽了起来:“他们把田亩价给压下去了!压到五百文一亩!五百文!我家把所有田亩都卖了,连两石的粮食都换不了!” 景祐朝的普通自耕农的中等旱地是2两一亩,现在压到五百文一亩,这些狗娘养的富商豪绅,特么是掉在钱袋子里面去了吧?! “没办法啊,”男人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庄稼又没收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吧。我们想着,陕西没粮了,山西总该有吧?就一路走到河津县来。” “河津县的老爷不让我们进城啊。说我们是流民,怕闹事,城门关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们买不到粮,只能在这城外干耗着。耗一天算一天,耗到耗不动了,就……” 他没有说下去。 沈河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很轻:“所以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就是因为这个?” 男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了老茧和裂口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河没有催他,就那么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沈河从未听过的、让人心里头发酸的东西。 他道:“俺们活不下去啊,小兄弟。朝廷又迟迟不来,俺们怎么办啊?” 男人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却没有落下来。 “要是太祖高皇帝还在就好了。太祖肯定会管俺们的。” 沈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农民与泥土最亲近,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然而最贫穷的孩子,竟然是大地的耕种者。 古代的人都崇信神,信佛,信道。因为他们拯救不了自己,只能把拯救自己的希望寄托在神啊,佛啊上面。 后世人评价太祖高皇帝,总会带有暴君两字,骂他刻薄寡恩,骂他飞鸟尽,鸟弓藏。可是带入百姓的视角来看呢? 他杀的都是贪官,是那些以为自己功劳天大,然后为非作歹的勋贵。 前朝灭之后,群雄逐鹿,民间到处都在吃人,小孩叫“和骨烂”,女人好吃,叫“不羡羊”,意思是不羡慕羊肉。 男人就难吃点,叫“添把柴”,男人不好吃,煮不烂还添把柴。 太祖高皇帝的军队不一样,太祖高皇帝约束部队,每次打下城墙来,太祖高皇帝的部队睡的是城墙。 在古代,军队睡城墙,让百姓睡城里,这可以说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了。 发明《大郜》鼓励百姓绑着贪官进京,为了制止贪官,发明了一条例“贪污六十两,剥皮楦草”。 对于百官来说,对于在前朝的包税制下活的滋润的士大夫来说,这无疑是天灾的存在。 对于生活在底层的百姓来说,就是一道光。 不管后世人怎么骂太祖高皇帝,不管他某些制度对大月朝来说带来了怎么样的后患。 最起码在这一时代,这一时刻,百姓遇到苦难,第一想的是——太祖高皇帝在就好了。 第128章 拔刀 沈河望着眼前汉子绝望的神情,心头沉甸甸的,他道: “大哥,放心吧,朝廷是不会放弃我们不管的,当今皇上,肯定会管我们的。” 男人扯着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眼神里满是麻木的失望: “小兄弟,谢谢你宽慰大哥,可我们现在连河津县城门都进不去,城外连口野菜都挖光了,怕是等不到朝廷派人来,就全都饿死在这黄土坡上了。” “别这样想,你们一定会进去的,一定不会饿死在这里。”沈河沉声安抚,目光却越过流民人群,看向不远处早已狼狈不堪的徐世琛。 此刻的徐世琛,锦衣华服被扯得稀烂,头发散乱,腰间玉带不知去向,裤子被拽得往下滑,只能狼狈地提着裤腰,全然没了往日勋贵世子的骄纵傲气。 他一抬眼便撞见沈河的目光,当即怒火攻心,挣扎着挤开人群,冲到沈河面前,压低声音怒喝: “你刚才死哪去了!知不知道我差点被那些流民扒了皮!” 沈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径直转头招手,唤来石仔与一众亲兵。 二十余名亲兵瞬间聚拢,下意识将沈河护在中间,动作整齐划一,尽显精锐本色。 “跟我去城门,让县老爷开门。”沈河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石仔与亲兵们面面相觑,他们只是随行护卫,这般逼迫地方官员,可是闯大祸的举动。 似乎是看出他们心中的忧虑,沈河安慰道:“没关系,遇到事情责任怪我,跟你们都没有关系。” 石仔和其余亲兵看着沈河笃定的眼神,众人终究没有迟疑,齐齐点头应下。 沈河迈步朝着城门走去,一众亲兵紧随其后。 原本围在城外的流民们,见有人带头朝着城门走去,也纷纷起身,扶老携幼地跟在后面。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向城门。 “请县老爷开门!” “请县老爷开门!” 二十余名亲兵齐声高呼,声音浑厚有力,穿透了城外的哀嚎声,传遍四方。 流民们见状,也纷纷跟着呐喊,几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天动地。 连城门楼都仿佛被震得发颤,瞬间惊动了城上的守军。 城门守将连忙带着兵卒赶来,对着城下众人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劝慰: “诸位乡亲,不是我们不开门,实在是城内粮草也早已告急,粮价一日三涨,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接济城外流民,还请诸位多多谅解啊!” 沈河抬眼看向城楼,丝毫没有退却,扬声高呼:“我要见县老爷,烦请县老爷下楼一见!” 亲兵们立刻跟着齐声高喊:“请县老爷下楼一见!” 流民们也纷纷附和,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云霄。 城楼上,河津县县令急得团团转,双手背在身后不停踱步,额头上冷汗直流,面色惨白: “这可如何是好!这些刁民是要造反吗!” 旁边一个穿着皂衣的书办躬身站着,伸着脖子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小心翼翼地道: “老爷,下面有人喊,请您下去,说有话跟您说。 “商议什么商议!我下去干嘛!” 县令猛地顿住脚步,指着城下破口大骂,“我下去就是送死!这些流民饿疯了,一旦我开城门下楼,第一个杀的就是我!我告诉你,我绝对不去,要去你去!” 沈河在城下等了许久,城楼上始终没有动静。 守卫死死守住城门,不肯开门,也不肯让县令露面。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流民,看着他们干裂的嘴唇、佝偻的脊背,还有眼中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希望,心头最后一丝隐忍彻底消散。 沈河不再犹豫,反手打开随身的包袱,一把绣春刀赫然出现在手中,寒光乍现。 他身形一闪,瞬间冲到城门守卫头领面前,刀刃利落架在对方脖颈上,厉声呵斥,目光如刀般凌厉: 第114章 “带我上去见你家县老爷,不然,我今日就杀了你!” 刀锋贴着守卫的皮肤,冰凉冰凉的,他能感觉到那刀刃上细密的纹路,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动一下,那刀就会割开他的喉咙。 周边守卫见状,瞬间齐刷刷拔出佩刀,对准沈河,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石仔与一众亲兵反应极快,也纷纷抽出腰间兵刃,护在沈河身前,与城门守军对峙,刀光剑影,一触即发。 徐世琛脸色骤变,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沈河的手腕,压低声音急喝:“你疯了!你要干什么?这是擅闯城池、胁迫地方官吏,是大罪!还有,你从哪来的绣春刀?!” 沈河全然不理会徐世琛,手腕用力,绣春刀又贴近守卫脖颈几分,刀锋几乎嵌入皮肉。 他眼神冷冽刺骨,冷声道:“带我上去,快!” 被架住的守卫吓得浑身发抖,目光落在脖颈上的绣春刀上,瞳孔骤缩,声音止不住发颤: “你……你是锦衣卫?!” 绣春刀乃是锦衣卫专属佩刀,旁人绝不敢私造私用,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是与不是,重要吗?”沈河语气冰冷,没有半分退让,“再不带路,我立刻血溅城门!” 守卫吓得面无血色,转头看向身旁的同僚,连连使眼色。 其余守军看着那柄明晃晃的绣春刀,脸色大变,握着兵刃的手都在发抖。 锦衣卫专司监察百官、巡查缉捕,权势滔天,他们小小守城兵卒,根本得罪不起。 为首的守城兵卒连忙咽了口唾沫,慌忙摆手,语气谄媚又惶恐:“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小人这就带您上楼,千万不要冲动!” 说罢,他连忙示意众人收起兵刃,亲自引着沈河往城楼之上走去,亲兵们紧随其后,牢牢护住沈河。 徐世琛站在原地,看着沈河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数万流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 门“咔嚓”一声被推开,河津县令正烦躁得想砸东西,见来人没通报,当场就炸了: “不是都说了不要来打扰我吗?你们听不懂人话是吗?” “县老爷在这挺悠闲啊?”沈河冰冷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刀光剑影的压迫感。 “闲你个乌龟王八蛋啊闲——” 县令正愁一肚子火没地方发,转头就想骂,一转头便对上沈河眉眼间冰冷的笑意,话一下子就卡壳了。 他看清沈河手里还架着守卫的脖子,那明晃晃的绣春刀寒光刺得他眼睛发疼,脸色“唰”地白了一层。 再定睛细看,刀身纹路、形制都丝毫不差,正是锦衣卫专属的绣春刀! 他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发颤:“锦衣卫……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沈河将刀收回来,抵在守卫肩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县令声音都变了调,忙不迭道:“快快快,来人给锦衣卫大人倒茶。” 下人还没说话,就见沈河抬手按了按刀背,淡淡道:“下去吧。” 那守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出门还不忘反手扣上门。 沈河抬眼扫了眼屋里站着的几个书办与衙役,下巴微抬:“你们也都下去。” 县令道:“大……些都是我的亲……得过…… 沈河有些不耐烦:“我说都下去,听不懂吗?!” 石仔与一众亲兵瞬间上前一步,刀鞘轻叩楼板,清脆的声响压得县令心头一紧。 县令连忙摆手,对着众人强笑:“大人让你们下去,就、就下去吧,别碍着大人办事。” 屋里很快就剩下沈河、石仔、徐世琛和县令一人。 亲兵们则守在门外,手握刀柄,严阵以待,防止有人闯进来添乱。 第129章 粮仓 沈河反手打开随身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枚象牙牙牌,牌身刻着“司礼监随堂”字样,鎏金包边,熠熠生辉。 县令一眼就看清了牙牌的来历,那是二十四衙门之首——司礼监! 不……礼监怎么会有人过来啊?为什么京城那边一点风声都没有啊? 县令来不及多想,他被这牙牌吓了个半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砖地上,磕得青肿连片,连连磕头: “下官、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大人竟是司礼监的御前近侍!下官该死,该死啊!求公公饶命!” 沈河懒得看他这副模样,语气冷得像结了冰:“我不想听你的废话。你想活着吗?” 县令头磕得更急,额头都渗了血:“下官想活着,求公公指点迷津!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开城门。”沈河言简意赅。 县令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油汗,急得直摆手:“不是下官不想开啊公公!是、是城内粮价一日三涨,预备仓的存粮只够城内百姓撑半个月!要是开了城门,城外流民涌进来,不出三日,城内粮尽,下官和城里百姓都得饿死!” “这、这真开不得啊!” 沈河在景祐帝身边伺候了几个月,又在朱钦煜晋王府待了近两年,对大月朝的法律法规,明文条例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 “按照《大月会典》明确:预备仓‘常存两年之蓄,以蓄缓急’。” 沈河向前一步,逼近县令,眼神锐利如刀,“请问,两年之蓄,难道连城外百姓活半个月都不够?” 县令被问得哑口无言,抬手抹了把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徐世琛站在一旁,看县令被逼得几乎要哭,终究是看不下去,伸手拉了拉沈河的衣袖,压低声音: “你为难他干什么?城外流民虽苦,可城内也难,何必逼得太紧?” 沈河真的是很讨厌看不明白场面的人。 瞄的,该心软的时候不心软,不该心软的时候跟特么圣母白莲花琼瑶玛丽苏跳出来假惺惺地跑出来劝两句。 是觉得自己很高尚,很善良,很尊老爱幼是吗? 沈河反手一把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徐世琛踉跄了两步。 他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烦躁,连看都没看他:“你能不能闭嘴?我现在心情不好,你看不出来吗?” 别逼我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你两巴掌! 徐世琛被甩得一愣,随即也来了火气,拔高声音,带着勋贵子弟的倨傲: “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我是定国公府世子,你就算是御前近侍,也不该如此无礼!” 傻逼玩意! 沈河完全没理会他的争执,转头看向县令,眼神冷得能冻裂骨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狠戾:“带我去见粮仓!” 县令还想再说什么,沈河直接将绣春刀往他面前一递,刀锋抵住他的脖颈,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我现在没心情听你废话。” 沈河的声音带着杀意,“要么带我去粮仓,要么我把你割下来,丢给城外百姓煮来吃。你自己选一个!” 县令的汗水瞬间流成了河,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他看着沈河眼中毫不掩饰的狠戾,知道这是个说到做到的狠人,再也不敢犹豫,连忙点头,声音发颤:“好、好,下官带大人去,大人随我来!” 常平仓,也就是预备仓,一般都坐落于县衙县衙大院北侧 或者东北侧,位于官署区内。 由知县(县令)直接负责。 县令颤巍巍地在前引路,一行人穿过县衙前庭,径直往北侧的预备仓走去。 有县令亲自带路,沿途衙役、仓吏无人敢阻拦,一个个躬身避让,一行人畅通无阻地来到仓门前。 “……公,这便是我县的预备仓了。”县令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双手哆嗦着推开厚重的仓门。 木门“吱呀”一声敞开,刺眼的光线涌入仓内,映入眼帘的… 竟是一排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粮袋,高高堆起,几乎要碰到仓顶,看着满满当当,全然不缺粮食的样子。 徐世琛见状,眉头瞬间拧紧,上前一步环顾仓内,语气里满是怒意: “这里不是堆满了粮食吗?!你明明有粮,为何紧闭城门、不开仓放粮,任由城外百姓饿死?!” 县令苦着一张脸,对着徐世琛连连作揖,又看向沈河,声音里满是无奈: “大人明鉴啊!如今旱灾蔓延数省,粮食早已是天价,若是此刻开仓放粮,固然能解城外流民一时之急,可后续粮草根本无法补给,到时候城内百姓也会断粮,到头来所有人都得饿死!” “下官只是一介小小知县,能力有限,实在顾全不了这么多,只能先护住城内百姓,还望公公、大人恕罪,体谅下官的难处啊!” 徐世琛听着这番话,觉得颇有道理,心头的怒意消了几分,下意识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你倒也是有苦衷。” 沈河一言不发,脸色沉得吓人,压根没理会两人的对话。 第115章 他握着绣春刀,缓步走到粮袋前,手腕一动,锋利的刀尖直接刺入身前的粮袋。 “嗤啦”一声,雪白的大米顺着破口流泻出来,颗粒饱满,看着并无异样。 县令见状,连忙上前捂住粮袋破口,陪着哭腔道:“公公,下官真的没有欺瞒您,仓内确实只有这些存粮,实在不敢随意外放啊!” 沈河依旧沉默,抽回绣春刀,继续往前走,接连又往几袋粮食上刺去,流出的全是正常大米。 一旁的徐世琛见状,也越发觉得县令所言非虚,他想拦住沈河,可一想到沈河刚刚的眼神,就默默闭上了嘴。 沈河走到仓内最深处、堆在最上层的一袋粮食前,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再次将绣春刀狠狠刺了进去。 这一次,从破口滑落的,不是雪白的大米,而是粗糙泛黄的黄沙,顺着刀尖簌簌往下掉。 沈河微微挑眉,用刀尖挑起一撮黄沙,放在指尖轻轻摩擦。 他冰冷的目光看向脸色煞白的县令,语气淬着寒意: “倒是没想到,贵县的百姓,平日里竟喜欢吃沙子充饥,本县的粮仓,也全是用来囤沙子的?” 话音未落,他手腕翻转,反手又是一刀,狠狠刺入旁边的粮袋。 依旧是黄沙喷涌而出,半点粮食的影子都没有。 这一刻,沈河的脸色彻底沉到了谷底。 县令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整张脸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嘴唇哆嗦着,浑身剧烈发抖,半天挤不出一个字,眼底满是绝望。 “下官,下…… 第130章 弱智 徐世琛也彻底变了脸色,方才的同情全然消散,剩下滔天怒意。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大步上前,直接将刀刃架在县令的脖颈上。 刀身紧紧贴着县令的皮肤,徐世琛语气暴怒,字字咬牙切齿:“真正的粮食呢?!你把官粮弄到哪里去了?!竟敢用黄沙冒充储备粮,欺上瞒下,你该死!” 县令哭得涕泗横流,额头磕在青砖上,血混着尘土淌满脸颊,整个人像条濒死的狗般匍匐在地,声音嘶哑破碎: “大人,下官真的没有办法啊!下官并非河津本地人,是省里直接调过来的,本以为是个肥差,谁知道……谁知道这里的官绅豪绅早已上下勾结,连成一片!下官到任至今,根本没有实权,听我话的只有身边这几个亲信!” 他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的颤音:“那些士绅豪绅,在县里一手遮天,他们说若是下官敢不听从,就联手阻挠省里的政令推行。” “政令推不下去,省里面第一个怪罪的,必定是下官这个县令!他们把县库里的粮食尽数运走,只留下这些黄沙伪装,用来蒙混省府的查仓官员!下官……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求公公看在上有老母亲、下有幼子的份上,饶下官一命吧!下官真的不敢再做什么,也不敢再管什么了……” 县令疯狂磕头,额头血肉模糊,看着竟有种令人心酸的可怜。 徐世琛架在他脖子上的佩刀,刀刃微微松了松。 见县令这般狼狈可怜,又字字泣血,徐世琛收回刀,沉默着走上前… 他居高临下看着县令,语气复杂难平:“你口口声声说上有老下有小,城外城外几万名流民,他们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 “你是他们的父母官,你就是他们的天,他们就是你的孩子!你身为父母官,为何不能护他们一二?” 县令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里满是悲怆与无力:“大人,下官只是凡人啊!下官哪有那么大的本领?” “下官据理力争,才为本县的百姓守住了这最后一点存粮,没有全被那些豪绅抢光。” “这,已经是下官能为这里的百姓做到的极限了!外面的那些流民……下官是真的管不了,也没有权力管啊!” 石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满心叹息。 他转头看向沈河,眼神里满是焦急无措,低声问道:“公公,眼下这情况,咱们该怎么办?” 沈河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县令那片血肉模糊的额头上。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去,让你的亲信,把那些参与偷梁换柱、私运官粮的士绅豪绅全都叫来。就说,粮仓里还剩最后一点粮食,你愿意以原价跟他们交易,让他们出钱买粮。” 县令愣了一下,猛地抬头:“公公……这、这能行吗?他们要是发现了怎么办?” “你照做便是。”沈河看都没看他,语气平淡,“我自会保佑你无事,放心。” 县令如蒙大赦,连忙趴在地上,对着沈河重重磕了几个头,额头的血沾在地上,洇出深色痕迹:“多谢公公!多谢公公!下官这就去安排,下官一定把他们都叫来!”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也顾不上擦脸上的血污,颤巍巍地朝着仓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着亲信的名字,急声吩咐着去传讯。 沈河见他走后,褪下刚刚那副狠戾的模样,有些忧心忡忡道:“石仔,我们就二十多人,能打得过吗?” 别告诉我打不……后我们反而被人一锅端了,那就丢脸了… 徐世琛冷哼一声:“你也知道害怕啊?我还以为你不会害怕呢!” “你以为谁都像你啊?,”沈河翻了个白眼“我以为伤疤好了不像猪了,却没想到,脸倒是没像猪了,脑子却是猪脑子!” 徐世琛气得脸颊涨红,上前一步道:“沈小四!你到底会不会说人话!能不能好好讲话!” 沈河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半点不让:“对人说人话,对猪自然说猪话。我刚才好好跟你说话,你半句听不明白,看来你就是头猪,没跑了。” 话音刚落,他还故意捏着鼻子,发出几声“吭吭吭”的猪叫,眉眼弯弯地看着徐世琛:“现在,你听得懂了吗?” 这一番嘲讽,气得徐世琛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揍他一顿。 他转念一想,忽然计上心来,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慢悠悠道:“君子不与女子争执!我身为堂堂君子,自然不与你这‘女子’一般计较!” 沈河:“?” 沈河转头,对着一旁站着的石仔,咬牙切齿地喝道:“石仔!给我揍他!往不痛的地方打,别打死,别打残,给我狠狠揍一顿就行!” 石仔愣在原地,看看怒火中烧的沈河,又看看脸色难看的徐世琛,一时间进退两难,站在原地不敢动。 一边是司礼监御前公公,陛下眼前的红人,一边是定国公府嫡长子、锦衣卫指挥佥事,两位都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他哪敢真的动手啊! “公公,这……这使不得啊!”石仔苦着脸,连忙躬身劝道。 徐世琛第一次怼赢了沈河,没忍住开心了起来,他双手抱臂往前走,边走边大声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小四,跟我斗,你还嫩了点!哈哈哈哈哈” 石仔怕沈河生气,转移话题道:“公公刚刚不是问我们能不能打得过吗?放心,我拍着我的胸脯保证,我们一定能打得过,” 沈河松了口气,看着徐世琛得意大摇大摆地背影,嘴角抽了抽。 好弱智啊。 能不能把这傻逼送去某某精神病院? 第131章 朱门酒肉臭 书办被小厮领进门的时候,厅堂里正热闹。 炊烟袅袅从后厨飘出来,混着酒肉的香气,在灯笼的光里缠成一团暖雾。 几个穿着绸袍的男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筷子起落,酒杯碰撞,笑声一阵接一阵的,像有人在往水里扔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按照大月朝初期的规定,农民许衣绸、纱、绢、布,商贾止衣绢、布。 农家若有一人经商,全家亦不得衣绸纱。 意思就是,商人是不能穿丝绸的,然而到了中期和后期,商品经济勃兴,丝绸普及,富商大贾私穿绸缎、金绣已成常态。 朝廷管不胜管、法不责众。 “你说这刘县令什么时候开城?”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油从嘴角溢出来。 他用袖子一抹,声音含混不清,“如今粮价飞涨,要是把外面那些流民放进来,不知道粮价又要涨多少了——哈哈哈哈。” 对面的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要我说,那刘知县还是太怂了点。放进来,那些流民还难不成造反?” “造反才好!杀了首头,剩下的,哈哈哈哈——” 他放下酒杯,笑得前仰后合,筷子都掉了一支,弯腰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又夹了一块排骨,“就可以收为义子义女了,哈哈哈哈——” 坐在他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诶诶诶,这么说可不对,你不知道吗?” 他伸出手,朝北边指了指,声音压低了,里头是藏不住得意,“那边的人收汉人为奴隶。把这些流民卖出去,不知道能换多少价格啊哈哈哈” 第116章 “哈哈哈哈哈。” 角落里有一个人始终没怎么说话,他颇为担忧道:“你们说,要是朝廷发现了怎么办?我还是有点怕。” 刚刚哈哈大笑的人“诶”了一声,摆了摆手,那手势大得像在赶苍蝇,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发现就发现呗。又不是只有我们一个人这么做,难不成把我们全部都杀了?再说了——” 他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腮帮子鼓了两下,“京城到现在还没传音来,估摸着,皇上还没发现呢。等皇上发现了,我们早就抛售完了——哈哈哈。” 角落里的那个人没有吭声,低下头,把酒杯里的酒一口闷了。 小厮从门外小跑进来,躬着身子,声音又细又尖:“老爷,县令大人身旁的书办过来了。” 主位上的男人挑了挑眉,把筷子放下,用手帕擦了擦手:“他来干什么?快请进。” 书办被小厮领进来,躬着身,垂着眉,双手交叠在身前,恭恭敬敬道:“县令大人有请各位大人来衙门一聚。县令大人打算将仓里剩下那点粮都拿出来,与各位大人交易。利润七三分” “县令大人七,各位大人三。” 主位上的男人笑了:“真的?县令大人什么时候改了主意?” 书办的头埋得更低了:“这不也是没办法嘛。今天来了个锦衣卫,又要钱。大人没钱了,这才出此下策。” 主位上的男人坐直了身子,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不急不慢地量着书办:“所以说,今天来了个要钱的锦衣卫?” 书办连连点头,点得很用力,用力到帽子都歪了,他赶紧扶正,声音又急又快: “是啊是啊,各位老爷,大人实在也是没办法了,这才请各位一聚。” 主位上的男人看了他两息,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好的好的,我们自然会赴宴的。还请稍等片刻。” 书办如蒙大赦,连连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厅堂里的笑声停了,酒杯碰撞声停了,筷子起落声也停了。 安静了一瞬,有人开口问道:“那我们去不去?” 主位上的男人没有说话。 刚刚哈哈大笑的人放下酒杯,深思了片刻道:“去吧。我感觉这件事大概就是真的。我们之前用钱打点的番子和锦衣卫,不都没传消息过来吗?要是真有事,他们一定会传出消息的。况且——” 他顿了顿,继续道:“朝廷目前还没发现这件事,我不认为这是陷阱。”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一个个眼神里又泛起贪婪的光。 “没错!顾老爷,咱们去吧!要是那刘县令真的急着凑钱,那咱们还能趁机威胁他,逼他立刻开城门放流民进来,到时候咱们既能涨粮价,又能抓人流卖,一举两得!” “对啊对啊,这可是送上门的买卖,不能错过!” 为首的环视一圈群情激奋的同伙,心中那点疑虑被众人说得消散了大半。 他缓缓站起身,沉声道:“好,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咱们就去会会!都把银票带好,别失了体面,真要是有异样,咱们也能全身而退!” 说罢,一众豪绅纷纷起身,揣好银票,整理好衣衫,跟着顾老爷,浩浩荡荡地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只有刚刚那个坐在角落、满脸忧心忡忡的乡绅,看着众人前去的背影,左顾右盼了一番,竟悄悄咪咪地溜走了。 他一路小跑,先回了自家府邸,进门后便压低声音急喊:“娘子!快!把现银都收拾好,带上孩子,咱们连夜走!” 他夫人正端着水盆,被吓了一跳,讪讪地放下东西问道: “当家的,发生什么了?好好的为什么要跑路?这银子是咱们攒了半辈子的家底啊…… 别管那么多!喊你去你就去,废话咋恁多?”男人满脸惊慌,嗓门都在发抖。 夫人不敢再多问,讪讪闭上嘴,手忙脚乱地收拾包裹,又快步去摇篮边抱起还在熟睡的孩子。 三人蹑手蹑脚地从后院侧门溜了出去,刚转过一个巷口,正准备左看右看、趁机逃往城外渡口时…… 一道黑影猛地从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块铜牌。 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逃跑的人脚步一顿,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他夫人也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你、你你是谁?”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 他伸手,缓缓拔出腰间的刀。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泓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锋上有一条细细的血槽,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在月光下暗沉沉的。 逃跑的人的脸白了,腿抖得像筛糠,裤子湿了一片。 他往后爬,手撑着地:“你、你你可知道我是谁吗?你、你你不要过来啊——你、你你——” 那个男人没有听他说完。 反手一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刃直直刺入逃跑的人的喉咙。 血溅出来,溅在墙上,乡绅捂着喉,血从指缝间喷涌出来。 他夫人尖叫了一声,抱着孩子转身就跑,跑了两步,那个男人拔出刀,反手一转,刀旋转着飞了出去,直直割过她的脖颈。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孩子从她怀里滑出去,摔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血从脖颈上涌出来,顺着衣领往下淌,把整件衣裳都染红了。 夫人直直地倒下去,脸朝下,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她的眼睛还睁着,瞪着地面…… 那个男人走上前,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孩子躺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小手小脚在空中乱抓。 下一秒,男人弯下腰,一刀落下。 哭声停了。 巷子里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只听见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那个男人站起来,把刀在尸体上擦了两下,血擦干净了,刀身又恢复了冷光。 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身往外走。 月光打在腰间,照出那块铜牌上的字,一半明,一半暗,上面刻着四个字:“镇国将军”。 第132章 你们九族还在不在啦? 与此同时,顾老爷带着一众豪绅,揣着银票,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县衙前厅。 在大月朝,有功名在身的乡绅,见了官员无需跪拜,只需拱手作揖。 顾老爷一行人进门后,便对着堂上的县令施了一礼:“见过刘大人。” 县令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抬手虚引:“快快快,请坐请坐,一路辛苦了。” “多谢大人赐座。” 顾老爷等人也不客套,纷纷落座,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屋子里一时间静默不语,留有茶杯碰撞的轻响。 过了片刻,顾老爷坐不住了,放下茶杯,开门见山追问:“大人,咱们就直说了吧,常平仓里,到底还剩多少石粮食?” 县令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回道: “不瞒各位,这粮仓里的粮食,我……我也不知道还剩多少石。” 顾老爷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眉头猛地拧紧:“?” 他身后的一个豪绅也坐不住了,低着声音道:“刘大人!你这话什么意思?书办明明说,粮仓里还有最后一点余粮,要跟我们七三分账,你怎么能说不知道?!” 县令压了压手道:“各位先别激动,先别激动嘛,本官虽然不知道,但是有人会跟你们讲的。” 话音刚落,厅堂侧门被缓缓推开。 沈河缓步走在最前,一身素色长衫,眉眼间带着几分散漫笑意。 徐世琛和石仔紧随其后。 徐世琛看着沈河大摇大摆走上前的背影,不停磨后槽牙。 mad为什么这个阉人在中间?为什么搞的我像是他的保标?(也就是保镖) 一行人径直走到厅中,沈河目光扫过满脸惊疑的顾老爷等人,也不落座,就靠在桌旁,率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是拉家常: “诸位就是河津县有名的乡绅老爷吧?久仰久仰,早就听闻诸位在本地德高望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顾老爷等人面面相觑,没摸清沈河的来路,只能暂且按捺住心头疑惑,敷衍着应和。 沈河也不提粮食的事,东拉西扯地闲聊,例如: 沈河道:“你们吃了没啊?” 顾老爷和其他人:“吃了吃了” 沈河:“吃的啥呀?” 顾老爷和其他人对视一眼道:“回大人,没吃什么其他,也就是普普通通的粗菜淡饭,入不了大人的眼” 沈河:“富公哦,还有饭吃,不像我都吃不起饭。” 第117章 顾老爷和其他人:“?”不是看你面润红光的也不像吃不起饭的样子啊? 沈河又道:“你们最近睡得怎么样啊?” 顾老爷和其他人道:“回大人,睡得尚…… 他们话还没说完,沈河走到顾老爷面前猛地一拍桌子:“睡什么睡?你们还好意思睡得着?你知道不知道我都睡不着?!” “我每天思考着如何拯救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怎么拯救天下苍生,怎么扶社稷于倾颓,我每日殚精竭虑,睡都睡不好,吃也吃不好,啊——我品德真高尚~~,你们品德真不行~~”沈河说道情感深处,还捶胸两下表达自己的苦与累。 顾老爷和其他人嘴角抽了抽,没搞明白现在这是哪出,尴尬地笑了笑道:大人您真的是……心忧天下,百姓之福,社稷之幸啊!” 旁边另一位乡绅连忙跟着附和,点头如捣蒜: “正是正是!大人这般忧国忧民、心怀苍生,我等实在是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还有人连忙堆起满脸敬佩: “大人日夜操劳,只为救万民于水火,这份高风亮节、博大胸襟,真是当世少有,令我等汗颜!” 沈河问道:“那你们愿意以我为楷模,向我看齐吗?” 顾老爷和其他人道:“自然……意的,大人这般样子,是吾等读书人的毕生……” 沈河左摸摸右摸摸,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和几张银票,“啪”地一声全数摆在刘县令面前,撂下一句“这是我今儿个全部身家了”,给完便转头。 下一秒,他就露出一副诧愕的表情,看向一众目瞪口呆的豪绅,语气天真烂漫: “哎?你们怎么不给钱啊?你们刚刚不是说,要以我为楷模,向我看齐吗? 我都把我全身上下的钱财拿出来了,你们难道不应该也是吗?按照大月律,欺骗官员可是要杖刑八十到一百不等,外加徒刑的哦。 你们也想这样吗?” 顾老爷和其他人瞬间懵逼,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眼神在桌上的银子和沈河之间来回漂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什么操作?不是聊救民于水火吗?怎么突然变收钱了? 顾老爷和其他人脸黑得像锅底,抬头偷偷摸摸瞄了一眼刘县令。 谁知刘县令压根没接茬,反而抬起头,吹着口哨,一脸陶醉地看着天边: “哎哟,今天的白云可真圆啊,真白,真好看~” 石仔也下意识抬头看天,天边一片湛蓝,万里无云,哪来的白云? 顾老爷和其他人咬碎了后槽牙,又不敢发作,只能狠狠咬牙,一个个手忙脚乱地从怀里、袖中、腰间掏出所有银票、碎银,一股脑往桌上堆。 沈河叉着腰,在一旁监督,语气不容置疑:“一定要全部掏完哦,一个子儿都不许留,我会检查的!” 顾老爷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把家底全部掏了出来,银票、银子堆成一小摞,足有上千两。 他颤着声,试探着问:“大人,这下……总可以和学生讨论分粮的事了吧?” 沈河慢悠悠扫了一眼那堆银子,又看了看顾老爷那张铁青的脸,慢悠悠摇头:“诶,不急不急,先等一会。” 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补了一句:“等一会,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县衙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不择路的哭喊奔跑声…… 一个家丁模样的人跌跌撞撞撞开前厅大门,浑身是土,脸色惨白,对着顾老爷哭喊:“老爷!老爷!不好了!不、不知道从哪来的人,闯进咱们家里了,四处翻找,拦都拦不住啊!” 沈河道:“哦豁,这么快就好戏开场了!” “什么?!”顾老爷浑身一震,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当即就要往外冲,“谁敢闯我府邸!” 不等他动,沈河一个眼神示意,石仔立刻上前,身形矫健地扣住顾老爷的肩膀,用力往下一按,直接将他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沈河上前一步,看着惊慌失措的顾老爷,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慌什么?着急什么?遇到事情要冷静嘛顾老爷,一把年纪了,都不知道什么叫做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怒,亏你还是读书人呢,读的书,怕是都没我的多吧?” 顾老爷被气得浑身发抖,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转头怒目圆睁,死死盯着沈河,厉声喝问:“你到底是谁?!这一切是不是你策划的?!” “啧啧啧。”沈河摇了摇头,满脸惋惜: “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就算了,眼睛还瞎了,我是谁?我这风姿,难道看不出来是美男子一枚吗?” 一旁的徐世琛听不下去,低声啐了一句:“不要脸。” 顾老爷气得胸口发闷,差点当场吐血,厅内其他豪绅也纷纷炸了锅,全都站起身,指着县令怒声质问: “刘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要干什么?!想搞一出过河拆桥的戏码吗?!别忘记了,你那些把柄、那些证据,可都在我们手里!真要撕破脸,谁都别想好过!” 刘县令安安静静站在沈河身侧,一脸茫然,全然一副听不懂的模样,慢悠悠开口: “诸位说什么?什么桥什么河,咱们河津县干旱多日,河都干了,哪来的河?本官实在听不懂。” “你——!”一众豪绅气得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 沈河懒得再看他们争执,径直走到主位旁,对着刘县令摆了摆手:“起开,我要坐。” 刘县令丝毫没有县令的架子,立马屁颠屁颠地起身,乖乖站到一旁,把主位让给了沈河,全程恭恭敬敬,连半句反驳都没有。 徐世琛站在下手,看着他这副旁若无人、肆意张扬的模样,偏过头,不动声色地肘击了一下身旁的石仔,压低声音道: “看到没,阉党就是这么盛气凌人,倚官挟势,飞扬跋扈,横行霸道,狐假虎威,专横跋扈,颐指气使!” 石仔:“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徐世琛道:“行啊!你不理我是吧!你给我等着!你看回到京城,我不……” 石仔连忙出声:“诶诶诶,徐大人,刚刚卑职嗓子说不出话了,现在突然就好了,能够说话了!多亏了徐大人,承大人的福,不然卑职就要变成哑巴了!” 徐世琛冷哼一声道:“那你说,我刚刚说的对不对?” 石仔挠了挠脸道:“其实……实……职觉得,徐大人您英俊潇洒,沈公公他英明神武,决胜千里之外,你们两个都很厉害!” 徐世琛挑了挑眉道:“哦?那你的意思是,沈小四长得丑咯?” 一只鞋子“啪——”一下砸在徐世琛脸上,徐世琛青筋爆出,拿开了鞋子,刚要骂出声,就见沈河笑吟吟抬头看着他,皮笑肉不笑道“你骂谁长得丑呢?猪头哥!” 徐世琛对上沈河眉眼弯弯的眼眸,脸下意识地微微红,偏过头嘟囔道:“谁丑就说谁……” 沈河见状有些不可思议,啧啧出声,孩子长大了听话了懂事了,给他一拖hai,竟然没甩回来? 另一边,顾老爷和其余的豪绅还在狗吠中,吵的沈河用小指母钻了钻自己的耳朵,漫不经心道:“哎呀,别叫了别叫了,都是读书人,叫什么叫啊?!” 顾老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眼看就要破口大骂,咬牙切齿地威胁:“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敢动我们顾府的东西,我告诉你——” 县衙外突然一阵喧闹。 紧接着,大批亲兵提着沉甸甸的木箱、木柜源源不断地涌进县衙,一箱箱、一堆堆,眨眼间就把整个县衙大院摆满了。 院子里很快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亲兵队伍后面,还牵着一排鼻青脸肿的家丁,被一根麻绳串成一串,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顾老爷看着那一堆堆箱子,脸色“唰”地惨白,手指颤抖着指向沈河:“这……这些都是我的东西!你要干什么?!” 沈河理都没理他,径直走到一箱箱子前,随手翻开一本账册。 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地点、粮数,还有各种暗语标记,全是他与豪绅们私囤官粮、倒卖流民、勾结官吏的罪证。 顾老爷和其他豪绅瞬间慌了神,全部猛地站起,围着县令厉声质问:“刘大人!你这是要搞得全县都不安稳吗?!快让他放下册子!” 刘县令依旧一脸茫然,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道:“诸位说什么?本官什么都没听见。” 顾老爷这下才明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有多困难! “你——!”众人气得发抖,又转头死死盯住沈河,扑上去就要抓他的手。 “石仔!”沈河淡淡开口。 石仔应声冲上前,抬腿就是一脚,“砰”地一声,顾老爷整个人被踹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滑下来,口吐鲜血。 第118章 好兄弟!飞雷踢!牛逼! 沈河心里面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 那些豪绅又惊又怒,全部指着沈河嘶吼:“你到底是谁?!敢动手打人!” 一名亲兵快步跑到沈河身侧,压低声音禀报:“沈公公,外面聚了一大堆人,都是来报官喊冤的,说有人闯顾府抢东西,请大人为他们做主。而且——” 亲兵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豪绅,眼神意味深长:“卑职刚把顾府的家丁和亲眷抓来,那些人就跟了过来,一个个反应极快,估计这些册子里,都牵扯到他们的亲眷和利益。” 沈河“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外。 外面黑压压的人群越聚越多,人人手持棍棒,其中不乏书生生员,扯着嗓子高喊:“有贼人闯入顾府抢掠!请县令大人为顾老爷做主!还我等百姓公道!” “还请县令大人为顾老爷做主!还我等百姓公道!” “顾老爷仁厚乡里,德被乡邻,礼遇儒生,若不给顾老爷找回公道,恐会寒了读书人的心啊!” “是啊是啊!县令大人,还请为顾老爷主持公道!” 豪绅们见状,更是气焰嚣张,指着沈河的鼻子恶狠狠道:“我不管你今天是谁!你要是不把册子放下,今天别想走出河津县一步!” 徐世琛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沈河身前,石仔也带人迅速围拢,形成护卫阵型。 沈河摊了摊手,故作无辜,语气慢悠悠:“真的假的?真的不管我是谁?” 一众豪绅冷笑:“你是谁又如何?!只要不放开册子,我们今天就让你困死在这道门里!” 外面的家丁生员也跟着吼,声音震得耳膜发疼。 好了好了!不瞎几把乱扯了! 开始到了我装逼时刻—— 沈河缓缓脱下外袍,露出里面正红色的坐蟒朴,他盯着那个叫嚣最凶的豪绅,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刺骨: “你说,你们要是杀了——司礼监随堂太监,御前近侍,钦差总督陕西军务监军太监,皇上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呀? 到时候,你们的九族……还在不在呀?” 第133章 选择 此话一出,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沈河身上那件正红色的坐蟒袍,蟒纹在阳光下张牙舞爪,刺得人眼睛发疼。 司礼监随堂太监。御前近侍。钦差总督陕西军务监军太监。 这三个名头,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在河津县砸出一个坑。 而现在,这三个名头叠在一个人身上,就站在他们面前,穿着那件正红色的袍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沈河又开口了,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实不相瞒,后面还有大军,不出几日就要到了。你们说,今日我要是死在这里,或者被困在这里,大军到了之后,会不会把你……皮带骨… 屠个干净?” 过了好几息,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一个离沈河最近的乡绅最先弯下腰,双,声音发着抖,却努力扯出笑来: “小……小的见过公公。公公这说的什么话,我们肯定不会把公公怎么样的。公公在我们心中,那就是……” 他卡了一下,像是在拼命翻找肚子里那点可怜的词汇,“那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是……” “行了行了。”沈河摆摆手,打断了他。 mad,这马屁甚至还不如我会拍呢! 顾老爷直接瘫在了地上,脸上涕泗横流,笑得比哭还难看,连连磕头: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公公,罪该万死,还望公公饶命啊……” 囤货奇居顶多就是斩个人头,万一在上下打点一下,还是可以保下来的。 按照大月律,势豪大户凭势囤粮不发、哄抬市价,加重至枷号、充军,粮货入官。 然而,若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御前近侍,朝廷的钦差大臣死在这里,就不一样了… 那可是在打皇帝的脸!在嘲讽皇帝!在挑战朝廷的权威!在质疑整个大月官场!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皇帝一声令下,十万大军都可以把河津一个小小的县城上上下下屠杀个遍,换整个县城的血液! 这两个的重要性,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沈河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漫不经心地开口: “诶,别这么说。什么泰山不泰山的,咱们大月朝最大的山是陛下,可不是我。” 顾老爷连连点头,额头上的汗珠子甩了一地:“是是是,公公说得对,是小的说错了,说错了……” 沈河抬眼扫了一圈那些还傻愣在原地的乡绅,挑了挑眉:“哎呀,你们站那儿干嘛?快坐快坐,别客气。” 乡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角扯出一个个牵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有人动了,有人跟着动了,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挪回座位上,屁股只敢沾半边,腰板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沈河这下才明白男频男主为什么这么爱扮猪吃老虎,这马甲一脱,打脸现场是真的很爽啊!谁懂! 他将茶盏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 “你们不是一直想开门见山说吗?” 沈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前:“我这个人啊,最喜欢开门见山了。现在,给你们两条路:一条条活路,一条死路。自己选。”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接这个话茬。 沈河也不急,顿了顿,又道: “自古有句话叫‘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上天是公平的,不能让你既要又要,对吧?陛下心念百姓,要是看见这么多百姓挨饿受苦,心里头不知道多难过呢……” 他拖着尾音,目光慢悠悠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顾老爷最先反应过来:“是是是,公公说得对。身为大月朝的百姓,苟利国家,不求富……点道理,小的还是懂得的。” 他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旁边的箱子,声音放低了几个调,“就是……小的这些册子,能不能……” “诶。”沈河抬手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我可没答应你什么啊,你不要给自己加戏。” 不是哥们,现在什么场面,你还敢跟我讨价还价?你配吗? 顾老爷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河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这些都是靠个人自愿,我可没逼迫你们什么啊。” 话音落地的同时,围在院子里的亲兵“唰”地一声,齐刷刷拔出了腰刀。 刀光连成一片,映着午后的日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乡绅们汗流浃背。 这特么叫没有逼迫? 这跟把他们送去刑场有什么区别?! 时间就像定隔了三秒。 五秒。 七秒。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胖乎乎的乡绅最先站起来,拱着手,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公公说的是,公公说的是。这些都是我们自愿的,自愿的。如今国家遭难,百姓受苦,我们肯定要为国家、为百姓做点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咬了咬牙,“这样,小的把家里所有余粮都拿出来,接济百姓。公公……可还满意?” 沈河没点头也没摇头,静静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另一个乡绅见状,连忙跟着站起来:“小的也愿意!小的家里的粮食、钱财,都拿出来!” “小的也是!” “小的也愿意!” 一时间,满屋子都是“自愿”的声音。 沈河双手一拍,脸上露出一个感动至极的表情,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哎呀,瞧瞧,瞧瞧。大家真的精忠报国啊,我看了,我看了感动啊……” 他边说边捶了捶胸口,一副被深深震撼的模样。 徐世琛站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乡绅们连忙拱手回应:“多谢公公夸奖,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沈河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转过头,看向一旁当了半天背景板的刘县令。 “刘县令。” 刘县令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两步,躬身道:“下官在。”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道观、神庙啊?”沈河道,“我没记错的话,这些道观里面,可存着不少粮食呢……” 乡绅们的脸色齐刷刷地黑了。 他妈的,这都不放过?我们都说了把府里余粮拿出来,还不放过? 刘县令低着头,声音恭恭敬敬:“回公公,附近倒是有几座道观和庙。里面有没有粮食……下官不知。” 沈河点了点头,又道:“除了道观和神庙,我还记得,有什么地窖啊。很多人都喜欢把粮食埋在地窖里,是吧?我没记错的话。” 第119章 刘县令依旧低着头:“回公公,有些地方有,有些地方没有。” 沈河“嗯”了一声,转回来,笑眯眯地看着乡绅们:“你们说,我要不要亲自派人去道观里看看?” 顾老爷心里一紧,连忙开口:“这倒不必麻烦公公了……为了大月朝,为了百姓,小的愿意去做这个恶人,去道观神庙收缴藏粮,还有各家地窖的存粮,全都一并找出来!”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生怕沈河真派人去查,落得更惨的下场:“我等也愿意,全听公公吩咐!” “小的也愿意!” 又是一片争先恐后的“自愿”。 沈河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行了。你们先去把那些生员、读书人,还有你们请来的打手,都遣散了。” “再不散,我的耐心就要没了。” 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乡绅们纷纷起身,对着沈河连连作揖,转身就跑。 跑在最前面那个,一只鞋子掉了都没来得及捡,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跑出了县衙大门。 不到一刻钟,院子外面那些嘈杂的喊叫声、叫骂声,渐渐散了。 又过了一阵,那些跑出去的乡绅一个接一个地回来了,气喘吁吁的,脸上挂着汗,站在院子里,不敢坐,也不敢走。 沈河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扫了他们一眼。 “其实呢,我这个人也是很善良的。”他语气变得和缓起来,“大家都这么爱国爱民,我看了也高兴。想必陛下知道了,也肯定会高兴的。” 乡绅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河又道:“这样吧,为了补偿大家,只要你们愿意听我的,我也不介意给你们开个后门……让你们后续把今天的钱,再赚回来。”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顾老爷最先反应过来,往前迈了半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请问公公……朝廷是有什么国策吗?” 沈河模棱两可地笑了笑:“有没有国策,暂且不说。就问你们要不要吧。” 他竖起一根手指。 “给你们十息时间考虑。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一众豪绅屏住呼吸,脸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神里满是纠结与急切。 这可是钦差大人、御前太监亲口许诺的后门,是能将功补过、还能再捞好处的机会,更是能保住身家性命的唯一出路!错过了今日,别说赚钱,怕是连脑袋都保不住! 可要是答应了,以后他们就是这个阉人的狗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了,万一日后这个阉人倒台了,他们恐怕也会被牵连进去… 到底要不要答应呢? 沈河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慢条斯理地开始倒计时: “十。” 众人浑身一僵,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九。” 有人腿肚子打颤,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差点直接开口应下。 “八。” 顾老爷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脑子里飞速盘算,眼下根本没有别的选择,答应还有一线生机,不答应就是死路一条! “七。” “六。” 倒计时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厅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五——” “我们答应!” 不等沈河数到四,顾老爷率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坚定:“公公但有吩咐,我等万死不辞,全都听公公的!” 他奶奶的不管了!先活着再说! 未来是人是狗只能看天了! 其余豪绅也纷纷反应过来,接二连三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齐声附和: “我等愿听公公差遣!绝无半句怨言!只求公公指条明路!” 第134章 公公,这几个月,过得好吗? 沈河居高临下看着跪伏在地的一众豪绅,语气骤然转冷,清晰地抛出五条规矩,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第一,我的身份暂且封锁,不许对外泄露半分,谁敢多嘴,先拔了舌头; 第二,即刻开城门,放城外流离的百姓进城,所有道观、庙宇全数腾空,改成百姓的临时庇护所,不许僧道阻拦,不许推诿拖延; 第三,施行以工代赈,召集青壮百姓搭建屋舍、修缮道路,幼儿与老妇统一安排,负责煮粥、洗衣、照料伤患这类后勤事宜; 第四,你们手里联系的外地粮商,立刻写信传讯,就说河津县城门大开,粮价居高,催他们速速运粮过来; 第五,把这些年你们强占、巧取豪夺的百姓田地,全数吐出来,丈量造册,归还于民。” 他眼神锐利如刀,又补了一句:“对了,赈灾施粥,必须严格遵照太祖时期的规矩,熬煮的米粥要浓稠到筷子能直立在粥中央,谁敢掺水偷懒、克扣粮食,我直接按欺君之罪论处,听懂了吗?” 一番话落下,跪在地的豪绅们你看我、我看你,全都低着头,没人敢应声,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这些条件,每一条都精准戳在他们的命脉上! 早期的资本主义是以殖民,奴隶贸易和海外倾销和掠夺原料来原始积累,保持自己的特权阶级地位。 封建主义的原始积累则是靠土地兼并,雇佣佃户,高价地租剥削来实行的原始积累。 为什么封建王朝不过300年? 因为土地兼并只能兼并300年,人口增长,土地不变,兼并严重,大部分土地集中少部分人的手里。 人地矛盾爆发,死大量的人,腾出大部分的土地,周而复始地开始重新土地兼并…… 封锁身份、开城放百姓、以工代赈,这些尚且还能忍受,可让乡绅交出强占的田地,无疑是生生切下他们的心头肉! 他们这群乡绅豪绅,本就是靠囤积土地、压榨佃农,才积累起万贯家财,成了地方上的特权阶级。 没了土地,就等于断了他们的根本,没了压榨百姓的依仗,往后还算什么地主乡绅?和普通农户又有什么区别! 至于引诱外地粮商运粮、严控赈灾粥品,更是让他们和以往有交情的粮商断了往来,今此以后,只能仰着沈河的鼻息生活。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怨气,却半点都不敢表露出来。 沈河看着他们沉默抗拒的模样,非但没生气,反而勾了勾唇角: “我知道你们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毕竟都是割肉的事。不过你们放心,我沈小四说话向来算数,言出必行。” “今日你们答应这些条件,乖乖照做,之前许诺你们的赚钱门路,我一分不会少,日后朝廷新政推行,河津县的好处,我第一个想着你们,不愁没有富贵享。”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扫过每一个脸色僵硬的豪绅,尾音拖长,带着致命的威胁: “若是你们不答应,非要跟我对着干,那也简单,咱们就启动最原始的方案——” “你们私囤官粮、欺压流民、勾结官吏、强占民田的罪证,账册、人证、物证俱在,我即刻派人快马送回京城,上报陛下。 届时,不用等大军到来,你们一个个,全都按谋逆论处,抄家灭族,一个都跑不掉。” “是乖乖交出田地、配合赈灾,日后享不尽的荣华;还是死守着这点家底,落得个身首异处、九族尽灭的下场,你们自己选。” 话音落下,亲兵们握着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刀光闪烁,死死盯着厅内众人。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顾老爷浑身一颤,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手心被指甲掐得鲜血直流。 他心里清楚,沈河根本不是在跟他们商量,是在下达最后的通牒! 答应,还有一线生机;不答应,现在就是死路一条!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良久,顾老爷牙关一咬,重重磕头,声音嘶哑却决绝:“小的……全听公公吩咐!一切照办!” 有了他带头,其余豪绅再也不敢犹豫,纷纷颤声应下,连声道:“我等也愿意!谨遵公公号令!” 即便心中滴血,恨得咬牙切齿,在灭族的威胁,在绝对的权利面前。 他们再也没有半分反抗的勇气,只能乖乖俯首听命。 沈河看着他们想怒不敢怒,想言不能言,只能做个傀儡任由自己摆布,不由在心里感叹一声:怪不得权力能嗜人心魔呢… 拥有权力的人,是真的很爽啊… 其实这一场,沈河甚至都没动什么大脑,起到最关键的一步是——沈河的权力。 京官见地方官,自动大三级,更何况还是皇帝身边的近侍,二十四衙门之首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呢… 沈河懒得再跟这群乡绅多费口舌: “我也累了,就不留你们吃饭了,都下去吧。给你们一天时间,把所有粮食全数运到县衙粮仓,友情提醒一句,不许用糠皮、碎渣充数,不许拿陈米、坏粮顶替好粮” 第120章 “这是我第一次警告,也是最后一次,你们自己掂量清楚后果。” 那些乡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绷得死紧,满心的怨怼与不甘,却只能低着头连连应下,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沈河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众人这才撑着僵硬的脸色,躬身拱手行完礼,一步步缓步退出了县衙。 刚踏出县衙大门,顾老爷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他仰着头就放声大哭,浑浊的老泪纵横:“老朽的钱啊——我的粮啊——半辈子的家底全没了啊——” 旁边一个乡绅吓得脸色煞白,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急声道:“你疯了!快别喊!要是被里面的听见,咱们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顾老爷浑身一颤,泪眼婆娑地点头,被捂着嘴呜呜咽咽,再也不敢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那乡绅松了口气,满脸苦涩地叹道:“现在只能盼着这位公公说话算话,真能给咱们指条赚钱的路子……就算他日后出尔反尔,咱们也没半点办法,如今已是进退两难,任人拿捏了。” 顾老爷缓缓站起身,抹着眼泪长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老朽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老朽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的良田、银钱、粮食,一夜之间全没了,心疼啊,疼得喘不过气啊!” 一众乡绅个个垂头丧气,满脸悲戚地回了各自府邸。 有人一进家门,就扑在自家田契册子上,抱着册子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我的地!我的良田啊!这次真的要跟你们告别了啊——呜呜呜呜!” 哭够了。 他红着眼眶,转头看向一旁的夫人,声音哽咽又绝望:“老夫的十八个小妾,全都遣散了吧……老夫没钱养她们了,老夫的翠翠、香香、柔柔……全都没了啊!” 夫人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一大跳,连忙上前追问出了何事。 他捂着胸口,憋着泪不停摇头,哽咽着反复道:“你别问了……别问了……问了也是徒增伤心……” 另一边,乡绅们尽数离去,县衙前厅顿时清静下来。 沈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便要往后院歇息,手腕却突然被人一把拉住,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他没法再往前走。 他转头,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不耐:“有事?” 这个神经病他妈又要挨拖hai? 拉住他的正是徐世琛,他眉眼紧蹙,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与执拗,直直看着沈河: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他们个个罪大恶极,私囤粮食害了无数百姓,杀了他们都是罪有应得!” 沈河闻言,只觉得好笑,抽了抽手腕没抽开,语气冷淡地开口:“要是能杀,我会不杀?杀了他们,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 “你算算,他们这些年资助的生员、读书人,遍布河津县内外,真把他们全杀了,咱们立刻就会惹上一身腥,落个残害乡绅、屠戮读书人的骂名,赈灾的事更是寸步难行。比起杀了他们,不如废物利用,把他们拿捏在手里,为咱们所用,好处不比杀了他们多?” “大月朝像他们这样的乡绅士缙,没有上万也有上千,难不成咱们能把所有人都赶尽杀绝?治标不治本的事,做了毫无意义。” 徐世琛看着他,轻声道:“沈小四,你真的很喜欢权衡利弊。” 沈河瞬间来了火气,语气带着压抑的疲惫与烦躁:“是,我世故,我就喜欢权衡利弊,你品德高尚,你拾金不昧,你清廉正直,你伟大,这样总行了吧?别挡着我,我要去睡觉。” 深井冰……ad,这种公子哥景祐帝脑子发抽了把他派来干什么? “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讲话吗?”徐世琛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手。 “拜托大哥,你长点眼睛行不行?” 沈河真的没招了,满是无奈,“我忙了整整一天,觉没睡一刻,是真的困得要死,我哪里没好好跟你讲话?你说的话我哪句没回应?别莫名其妙,别太矫情,好吗?” 再说了,不是你他妈第一次见我就莫名其妙冲我发癫的吗?现在还倒打一耙是吧?左右脑互博呢? 徐世琛对上他疲惫又不耐的眼眸,指尖微微一颤,缓缓松开了攥着他手腕的手。 沈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没再看他一眼,径直绕过他,大步往后院卧房走去。 徐世琛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好讲话又不会怎么样……” 回到卧房,沈河连外衣都没脱,一头栽倒在床上,几乎是沾枕就睡,连日来奔波查案、周旋博弈,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不知睡了多久。 沈河是被热醒的。 他浑身上下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沉甸甸的,压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想翻身,翻不动。 想抬手,抬不起来。 意识从混沌中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像溺水的人往水面挣扎。 沈河迷迷糊糊地……鬼压床吗? 不对。 身上有温度。 有人在压着他。 沈河的脑子“嗡”的一声,残存的睡意瞬间碎了个干净。 他猛地睁开眼睛—— 屋内漆黑一片,没有点灯。 只有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月光,在地上画出几道惨白的光痕。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一缕气息拂过了他的耳廓。 带着夜风的寒意,又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冽的檀香的气息。 不浓,不烈,像深秋寺庙里残存的香火气,幽幽地、慢慢地、从耳尖一路滑到颈侧。 紧接着低沉,沙哑,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冰,让人浑身发毛的慵懒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 “公公——” 两个字,拉得又轻又长,像猫爪子踩在丝绒上,悄无声息,却带着钩子。 “这几个月——” 沈河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舔着他的脖颈,口水顺着舌头黏黏的,在脖颈处痒的不行。 “过得好吗?” 最后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那声音已经从他的耳侧移到了他的喉结上方。 像冰凉的蛇信子,一舔一舔地、慢慢地、往他骨头缝里钻。 沈河浑身一僵。 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一寸一寸地僵住,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 后背的汗毛齐刷刷地立了起来,冷汗一瞬间浸透了里衣,贴在脊背上,冰凉冰凉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跳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跳得他喉咙发紧,跳得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张床上。 第135章 小王八蛋吃我一个大逼兜! 朱钦煜。 他不是在宣大吗? 他怎么在这儿?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河津县?他怎么进来的?外面那些亲兵呢?石仔呢?徐世琛呢? 朱钦煜的脸埋在沈河的脖颈处,又舔又咬,舌头像水蛇般,不停游走在沈河的喉结处。 像是不满意沈河的不回复般,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沈河的腰侧,指尖不轻不重地按着。 “瘦了。” “公公不在我身边,都没有好好吃饭吗?” 沈河咽了口唾沫,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瘙痒,声音干涩道:“……朱钦煜,你怎么在这?” 朱钦煜没有回答。 他沿着沈河的颈侧缓缓上移,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耐心。 黏腻的触感在皮肤上拉出长长的轨迹,凉意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窜到脊椎骨。 “想知道公公在哪里,”朱钦煜终于开口了,声音闷在沈河的皮肤上,带着微微的震动,“很难吗?” 他的手不安分地游走起来。指尖从腰侧滑到肋间,又从肋间滑到胸口。 沈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只手带着薄茧,指腹粗糙,每一下触碰都像砂纸打磨皮肤,火辣辣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烫。 朱钦煜的身体压得更重了些。 沈河觉得自己的肋骨在发抖,朱钦煜在宣大待了几个月,不知道吃了什么,整个人沉得像一袋湿透的沙子,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 “朱钦煜……下去……”沈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朱钦煜装作没听到这句话,他的舌尖已经游走到了沈河的脸颊,在颧骨的位置打了个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到了耳根。 沈河感觉到湿热的气息喷在耳朵上,然后是牙齿…… 朱钦煜咬住了他的耳垂,像在咀嚼一块软糖。 妈妈咪啊,这里有变态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河指甲死死抠进被褥里。 朱钦煜的舌尖又从耳垂一路舔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嘴角,最后停在沈河的脸颊上。 他张开嘴,咬了下去。 这一口不重,牙齿陷进皮肉里,留下浅浅的牙印。 第121章 就像是狗在标记自己的领域一般。 朱钦煜的舌尖在牙印上舔了舔,像在安抚。 “公公那天,”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为什么没来送我?” 他口中的那天,指的是离京的那天,他在城门外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沈河的身影。 “我为什么要去送你?”沈河冷笑一声,“你也配?” 朱钦煜的动作停了。 只停了一瞬。 随后他张开嘴,在沈河脸上同一个位置,又咬了下去。 这一口重得多,牙齿深深陷进皮肉里,疼得沈河不禁皱起了眉头,倒吸一口凉气。 他能感觉到那圈牙印正在慢慢肿起来,他妈的朱钦煜属狗的吧?他不是姓朱吗?为什么跟狗一样啊?! 物种变异啊蛙趣! 朱钦煜松开嘴,舌尖在伤口上轻轻舔了舔,将渗出来的血珠卷进嘴里。 “这是给公公的惩罚,”他说,语气轻得像在哄孩子,“知道吗?” 沈河喘着粗气,脸颊上的疼痛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偏过头,避开朱钦煜的目光,盯着头顶的房梁,声音沙哑:“擅自离开宣大,你知道后果吗?” 朱钦煜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沈河颈窝,并非愉悦,反倒透着几分偏执的兴奋。 “公公是关心我,还是想告发我?”他气息低沉道。 沈河咬着牙:“你说呢?自然是告发你。” 朱钦煜笑得更轻,眼底的火却烧得更旺。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抵着沈河的鼻尖,近得睫毛相触。 “公公尽管去,最好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此刻的模样。”他微微用力,沈河不由得闷哼一声,“公公觉得如何?” 沈河气得浑身发抖,那如同梦魇般的两天浮现在他脑海中。 白花花的肉体,交缠的两人,和分不清的白天与黑夜,一片浑噩… 那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酸涩的、令人作呕的感觉,又来了。 沈河的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酸水。 他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乱麻似的情绪全部压下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稳了几分。 “朱钦煜,”他说,“你低下头来。” 朱钦煜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低下头干什么?” 话虽是这么说,他还是乖乖低下了头。 沈河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脑袋。 朱钦煜的头发很长,没有束冠,散落在肩侧,触手冰凉顺滑,像一匹黑色的缎子。 沈河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指尖触到了温热的头皮,感觉到那人微微一颤。 沈河仰起头,覆住了他的唇。 朱钦煜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沈河的嘴唇压在他的嘴唇上,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舌尖甚至探出来,在他的下唇上轻轻一舔。 朱钦煜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宕机了。 不是没有想过……他想了无数次,在宣大的每一个夜晚,在军营的帐篷里,在路途中,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 每一次想象都是以他为主导,是他压着沈河,是他吻沈河,而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沈河主动捧着他的脸,主动吻他。 朱钦煜的瞳孔微微放大,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想要反攻过去。 就是这一瞬间。 沈河屈起膝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撞向了朱钦煜的两腿之间。 吃我一肘击! “唔——!” 朱钦煜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弯下腰,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额头的青筋暴起,冷汗簌簌地往下淌。 他的手从沈河身上松开,死死捂住了裆部,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沈河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一巴掌甩在朱钦煜脸上。 小王八蛋,吃完肘击吃我一大逼兜!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像一根绷断的琴弦。 朱钦煜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嘴角渗出一丝血来。 沈河翻身跑。 他的脚刚踩到地面,手指刚刚触到门框的边缘,脚踝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了。 那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他的脚踝,指甲陷进皮肉里,疼得沈河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这小王八蛋还是不是男人?这都还有力气?! 沈河刚刚那一踢可是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啊!他一点情面都没留啊! 这特么正常吗?! 沈河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后拽,手指在门框上划出几道白痕,指甲断裂的疼痛从指尖传来。 他死死扒着,不肯松手。 “朱钦煜——!”沈河的声音都变了调,“我草泥马!” 朱钦煜忍着胯下传来的剧痛,慢慢直起腰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眸子暗沉如夜,怒火沉沉压着,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 他攥着沈河脚踝的手加大了力气。 沈河疼得直抽气,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像是要被捏碎了一样。 他的手指抠着门框,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谁料力量悬殊太大了… 朱钦煜在宣大待了几个月,不知道吃了什么,力气大得像头牛,沈河那点力气在他面前,跟蚂蚁没什么区别。 一点一点地,他被拖了回去。 手指从门框上滑落,沈河趴在地上,咬紧牙齿,手指在地面上胡乱地抓,抓到的只有空气和灰尘。 朱钦煜将他硬生生地扯了回去。 拉到身下翻了个身,坐在了沈河的腰上。 沈河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腰快要断了。 手臂被反扭在身后,动弹不得,双腿也被朱钦煜的膝盖死死压住,动一下都困难。 “朱钦煜,”沈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哑又涩,“你他妈猪啊!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重?” 朱钦煜低下头,俯看着沈河。 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被月色映得忽明忽暗 剑眉斜飞,眼尾上挑,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微抿,嘴角还挂着被沈河扇出来的血丝。 他的眸中映着沈河的样子。 沈河的头发散了一地,黑发铺在地板上,衬得他的脸白得像纸。 衣服在方才的挣扎中敞开了,露出锁骨和胸口大片白皙的皮肤,上面还残留着方才被舔舐过的红痕。 他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嘴唇微张着,急促地喘息,胸口起伏不定,整个人狼狈不堪,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移不开眼的……楚楚可怜。 朱钦煜看着这副模样的沈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从沈河的眉心缓缓滑下,沿着鼻梁、鼻尖、人中,一路滑到嘴唇。 指腹按在沈河的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压了压,将那片被咬得红肿的嘴唇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公公,”朱钦煜有点委屈,“你打我了。” 沈河看着他的眼神像是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哪有委屈的样子? 瞄的,大丈夫能屈能伸,沈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朱钦煜,你冷静一点” “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好吗?” “我很冷静。”朱钦煜说。 沈河浑身一僵:“你手往哪放呢?” 不是,你他妈手往哪放呢? 朱钦煜道:“公公刚刚打我,作为补偿,公公要帮我。” 我帮你%@*+=“-;~,+:@*.………… “公公,这几个月我很想你,你想我吗?” 我想你%@*+=“-;~,+:@*.………… “公公怎么不说话?” 我说你%@*+=“-;~,+:@*.………… 朱钦煜敛下眸道:“公公不帮我的话,那我只能自己来取了。” “停停停!”沈河赶忙拉住了他的手,语速快如巽风道:“我帮,我帮你还不行吗?你先停手好吗?好吗?” “真的?”朱钦煜将身子又往下压,唇边的鲜血蹭在沈河的眼皮上,“公公帮我……我一见到公公就忍不…… 沈河:“……”泰迪啊啊啊啊啊啊! 过了两炷香时间……… ………… 沈河的手有些发抖道:“好了吗?” 朱钦煜像小狗舔主人一样,细细吸吮着沈河的眼皮,闷哼了一声,没有回话。 沈河正想收回手,朱钦煜大掌就桎梏上了他的手腕,朱钦煜道:“还没有呢公公……” 沈河尴尬笑了两声道:“可是我累…… 朱钦煜停下了嘴里的动作,弯下头,眼睛直直对上沈河的双眼,近得可以看清他脸上的绒毛,朱钦煜带着笑意道:“公公手累了,那我亲自来。” 话落作势就要扯开沈河的衣服,沈河崩溃道:“我手不累,我一点都不苦一点都不累行了吧!” 第122章 第136章 为君解带更衣罢,笑指窗间日已斜 清晨。 徐世琛背着手在院外来回踱步,眉头皱得死死的,脸上满是焦急和生气。 石仔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道:“徐大……要再走了,卑职眼睛都要花…… “你说沈小四到底在干什么?”徐世琛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沈河卧房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都日上三竿了还在睡觉,咱们是来办事的还是来睡觉的?” 石仔挠了挠头:“许是沈公公太累了呢。昨儿忙到那么晚——” “累?”徐世琛冷哼一声,“谁不累?我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他又踱了两步,越想越不对劲,抬脚就往卧房方向走,“行了,我亲自去看。” 石仔张了张嘴,想拦,没拦住。 徐世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卧房门口,抬手就敲,力道不轻,声音不小:“沈小四,你还要睡多久?那些乡绅都拿粮来了,在前面等着呢!刘县令也在!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屋里没有动静。 徐世琛皱了皱眉,又敲了几下:“沈小四?” 沈河是被这一连串的敲门声喊醒的。 意识从混沌中浮上来,他的后背贴着一具温热的胸膛。 一条手臂横亘在他腰间,收得很紧,紧到他的脊背和那人的胸口之间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昨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沈河还没来得及动弹,他的额头上便落下一吻。 轻柔的,带着晨起微凉的唇温,从眉心一路滑到发际。 “公公,早上好。” 低沉,慵懒,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了下来。 沈河抬起头,正对上一张放大了的脸。 剑眉斜飞,眼尾上挑,鼻梁高挺,薄唇微弯…… 朱钦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说不上是餍足还是得意,总之让人看了就想给他一拳。 用大白话问就是,看起来欠揍! 沈河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的声音又炸了。 “沈小四!你醒没醒啊?!” 朱钦煜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的笑意没有消散,却变了味… 从慵懒变成了危险,像一头嗅到了同类气息的猛兽,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竖了起来。 他偏过头,看向门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沈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却让人脊背发凉的温和:“我不在的这几个月,公公又有新的男人了?” 沈河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脏话咽了回去:“请你说话别这么难听,谢谢。而且不是谁都像你这么变态,ok?” “公公我有没有说过,要是你有的别的男人,我会把他剁成血沫,熬成粥,喂给公公吃?” 沈河忍了又忍,好脾气地多解释了一句:“第一,他不是我男人,第二,我为什么跟他走得近,这件事你去问你爹,别来为难我,懂?!” 这话说的实在是不客气,朱钦煜却没恼,反而笑了。 他伸出手,捏住沈河的脸颊,轻轻地、像是在揉面团似的揉了两下,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公公有时候,我都想把你吃进腹中。我们两个彻底融为一体,这样就永不分离了……” 沈河感到一阵恶寒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出来。 他一把拍开朱钦煜的手,翻身就要下床… 腰部的力道骤然收紧,那只手臂像铁箍一样箍着他,纹丝不动。 沈河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语气已经冷了下来:“放开。今天有事,我没时间跟你胡闹。” 他偏过头,这才注意到朱钦煜的变化。 黑了。 以前是瓷器一样的白,现在被晒成了小麦色,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的。 肩膀比以前宽了些,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也更分明了。 看来这几个月的军训的效果还挺显而易见。 沈河移开目光,又挣扎了一下,还是挣不开。 他开口就要骂人,忽然注意到朱钦煜的目光正上下打量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公公就这么出去?”朱钦煜的语调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戏谑,“公公这么出去,我也是没意见的。” 沈河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 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皮肤上,照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淤青、齿痕、红印,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肩头,青青紫紫的,像是被人反复啃咬过。 沈河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你什么时候搞的?” 真他妈属狗啊?! 朱钦煜耸了耸肩,一脸无辜,语气真诚得让人想杀人:“就是在公公睡着之后干的呀。对不起,没控制住自己。” 沈河的脚已经抬起来了,目标明确——裆部。 这一脚下去,保管让这位小王八蛋断子绝孙。 “沈小四!你再不醒来,我就直接开门了!”门外徐世琛的声音又炸了,比方才更急更响,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沈河的脚悬在半空中,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朝门外喊了一嗓子:“我更衣呢!马上就出来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徐世琛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不受控制地想起昨天。 想起沈河脱下外袍露出正红色坐蟒袍的那一刻——意气风发,张扬恣意,像一把出鞘的刀,明晃晃的,让人一眼就心生… 那种样子,深深印在了他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徐世琛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哦……哦,那你快点!” 说完便后退了几步,在院子里站定,背着手,目光落在远处,耳朵还是红的。 石仔在一旁看着他的耳朵,又看了看他的脸,有些奇怪却识趣地没说话。 屋里,沈河刚把脚踩在地上,刚把里衣的带子系好,一双手就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动弹不得。 朱钦煜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 他又没穿衣服,光溜溜的,那温度隔着薄薄的里衣烫得沈河后背发麻。 “公公,”朱钦煜的下巴抵在沈河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帮我更衣好不好?” 沈河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你没长手?” 朱钦煜蹭了蹭他的发顶,头发蹭得乱七八糟的,像只大型犬在撒娇:“公公要是不帮我,我就不让你出去了。” 沈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底一片清明。 他转过身,正视着朱钦煜,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殿下,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今天要开城门放百姓进来,我没时间再跟你耗下去了。” 朱钦煜愣了一瞬。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环在沈河腰间的手慢慢松开,垂落在身侧,没有说话。 沈河不再看他,转过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没睡好的青黑,头发乱得像鸡窝。 最要命的是脸颊边,靠近耳根的位置,两圈清清楚楚的牙印,红彤彤的,像盖章一样戳在那儿。 沈河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后槽牙磨得能擦出火星子。 他翻遍了包袱,找不到任何能遮的东西,最后从包袱底翻出一块备用的棉布,三两下折成条,往脸上一挂,遮住了半边脸。 像模像样地,成了一个蒙面大侠。 他整了整衣领,确认该遮的都遮住了,抬脚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堵人墙挡在了面前。 朱钦煜就那么光着上身站在门框中间,不说话,也不让路,固执地看着沈河。 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给我更衣。 沈河:“………” 沈河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他愈发看不懂朱钦煜了。 十五岁那年多好,多可爱,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怎么越长越回去了?年龄越大,心智越小,还不如小时候好哄。 沈河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骂人,只是走到衣架前,随手扯了两件衣裳。 一件中衣,一件外袍,走回来,往朱钦煜身上一披。 动作很快,快得像在给稻草人穿衣服。 领口没翻好,左边的袖子皱成一团,腰带系歪了,外袍的一角掖在腰带里,另一角耷拉在外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胡乱打包的快递。 歪歪扭扭的,像猴子。 沈河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回去。 第123章 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面无表情道:“行了吧?” 朱钦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乱七八糟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沈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 “公公的手艺,”他慢悠悠地开口,“一如既往地好。” 沈河没理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第137章 堤溃蚁孔,气泄针芒 《后汉书》有言:“轻者重之端,小者大之源;堤溃蚁孔,气泄针芒” 曾经沈河翻开历史书的时候,知道大月朝中后期官吏腐败,却不知道腐败到这么严重的地步。 看着满院子叠堆在一起都放不下银子,外面长街一条都放满了粮食。 他罕见得说不上话。 一个小小的县城,这些乡绅士缙的家底加起来足足超20w万银子! 20万两银子啊! 这只是山西边陲的一个小小的县城啊! 户部太仓库也就是国库的白银税收在景祐一朝也不过200万两! 刘县令也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他做官这么多年,见过银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堆在一起。 白花花的,在晨光下晃得人眼睛发疼。 跟在后面的徐世琛更是直接炸了。 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唰”地抽出一半,刀光一闪,差点就要拔出来砍人。 顾老爷和那几个乡绅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嘴里喊着“大人饶命”,脸色白得像纸。 所幸沈河反应快,一把抓住了徐世琛的手腕,死死按住,没让他把刀抽出来。 这狗东西怎么这么容易冲动啊! 徐世琛一愣,低下头,看着沈河的手…… 沈河的手不大,甚至算得上小,手指细长,白嫩光滑,此刻正牢牢扣在他手腕上,力道不轻,指甲都泛白了。 徐世琛的耳朵又红了。 “你、你拉我干什么?”他咳嗽了两声,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又忍不住移回来。 “放手。” 沈河奇怪地扫了他一眼,不是,嫌弃我?你也配? 刘县令额头冷汗直流,大气都不敢喘:“公公,这些银两、粮食,该如何处置?” 沈河松开了手,没再看看徐世琛,目光落在满院子的银子和粮食上。 “立刻安排衙役、民壮登记造册,银两单独入库,由我亲自看管;粮食按户清点,分好等级,陈米坏粮挑出来,一律不许混入赈灾粮,即刻按照太祖规矩开仓施粥,不得有误。” “把昨儿那些生员都喊过来帮忙。国家优免他们的税收,不是让他们白吃干饭的。” 生员,举人,监生在大月朝是有优待的,例如免除一部分的收税。 当然了,到了大月朝的后期,官吏腐败,系统崩坏,士绅豪强勾结胥吏,诡寄飞洒无所不用其极。 从免除一部分的税收到了后期就变成了全免,也就导致了朝廷收不上税,士缙豪绅占有大部分的田地却不用交税。 造就了“产无赋,身无徭,田无粮,廛无税。”这一局面。 朝廷越来越穷,负担转移到了贫民,贫民也越来越穷,而那些隐藏的士缙豪绅也就越来越有钱。 朝廷没钱,发不起军饷,底层的士兵没有了军饷就会走向两种道路:一种就是沦为土匪或者去干一些坏事,另一种就是投入其他军队,起兵造反。 最后农民起义,外敌入侵,天下大乱。 顾老爷摸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其他乡绅也跟着连连应声,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出一会儿… 民壮、衙役、自发的群众一列列地跑进来,有人挑担子,有人搬粮食,有人清点造册,有人搭棚子。 整个县衙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轰隆隆地转了起来。 沈河站在原地,望着满院子的银子发呆。 白花花的银子,一箱一箱,堆得像小山。 他不禁想到历史上大月朝末期那位弃笔从戎的督师,喃喃自语道:“要是在大月朝末期,但凡把这些银子拿给督师充军饷……潼关也许就不会这么快失守了……” “沈小四,你又在那自言自语说什么呢?”徐世琛凑过来,皱着眉头看他。 沈河刚要回话,一双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 那怀抱很宽,很暖,带着一股冷冽的檀香味。 朱钦煜的下巴抵在他发旋上,轻轻蹭了蹭,声音低沉又慵懒:“公公,发什么呆呢?” 这傻逼这么快就出来了? 徐世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 小麦色的皮肤,比沈河高出大半个头,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 那张脸……徐世琛不得不承认,长得确实好看,但好看得让人想揍他。 尤其是他抱着沈河的那双手,尤其是他蹭沈河头发时那个自然而然的表情。 徐世琛的刀“唰”地拔了出来,刀尖直指朱钦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是谁?” 朱钦煜掀起眼皮,冷冷瞥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跟你有什么关系?” 徐世琛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看这个人不爽。 第一眼就不爽,从头到脚都不爽,连呼吸同一片空气都不爽。 “你不说是吧?”徐世琛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提刀就要往前冲。 石仔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徐世琛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死死拖住,声音都变了调:“徐大人不可啊!徐大人!” “有什么不可?”徐世琛挣了两下,没挣开,急得脸都红了。 “这次去陕西,就没出现过这人!你又怎么知道这人究竟是哪路神仙?!又有什么目的?!” 石仔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拖着徐世琛往后,胳膊勒得死紧,脚蹬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徐大人,算卑职求你了,不可啊!” “石仔你给我放开!” “不放!” “放开!” “不放!” “石仔你他妈想死是吧!” “徐大人,卑职真的不能放啊!” 两个人像两只扭打在一起的熊,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撞翻了两个银箱,银子撒了一地。 朱钦煜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低下头,继续拱着沈河的发顶,下巴蹭来蹭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委屈:“公公,他想打我。我好怕。” 打死活该。 沈河偏头躲开了他的触碰,面无表情:“关我屁事。” 朱钦煜不依不饶地又凑上来,嘴唇贴着沈河的耳廓,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若是真打伤我了,那就真关公公的‘屁’事了。” 沈河:“……” ? 你踢诶蒙的在说什么玩意?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朝那边还在扭打的两个人喊了一句:“石仔,把徐世琛放开,让他揍死这个人!” 徐世琛挣扎得更凶了:“石仔听到没有!沈小四喊你放开我!” 石仔连忙摇头,抱得更紧了:“公公不可啊!公公!” 沈河脑中一闪,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慢慢转过身,微微眯起眼,看着朱钦煜。 “该不会是石仔告诉你我的位置吧?” 朱钦煜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公公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把脑子割了。”沈河的语气冷了下来,“松开,我要出去。” 朱钦煜没有松手。 他低下头,牵起沈河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扣得严严实实。 “我跟公公出去。” 沈河想抽手,抽不动。 他皱了皱眉,刚要用力,朱钦煜又开口了,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就这样出去。” “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算什么样子?” “公公不拉我,我就不让公公走。” 沈河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气笑了。 来了徐世琛这个捣蛋鬼就算了,现在又来了个朱钦煜。 怎么?是老天爷看他太闲了,睡得太好了,给他来点糟心的东西洗洗脑子? 沈河盯着朱钦煜的眼,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朱钦煜你再不松手,老子今晚上就捏爆你那里!希望你别后悔!” 此话一出,朱钦煜瞬间感觉到下半身一紧。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 沈河趁势抽出手,恶狠狠瞪了朱钦煜一眼,转身就走。 朱钦煜呆呆立在原地,眼神恍惚,指尖还残留着沈河掌心的温度,方才那句带着戾气的话,在他耳中竟彻底变了味道。 公公说……今晚上? 第124章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扣住沈河的手,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眼底的冷意尽数散去,只剩藏不住的欣喜,连带着周身的气场都软了几分。 原来公公今晚上是要跟他一起睡吗? 朱钦煜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眉眼间都染上了几分难得的轻快。 再没看一旁汪汪狂吠的徐世琛,他不屑地对着徐世琛的方向轻嗤一声,吐出两个字: “垃圾。” 话音落,便大步流星地朝着沈河离去的方向追去,脚步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廊角…… 石仔才敢缓缓松开捂住徐世琛的手,整个人瘫软在地,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如纸,险些魂飞魄散。 徐世琛得以喘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地方撒。 当即抬手就给了石仔两个爆栗,气得跳脚: “你怕什么啊石仔?!我爹可是定国公!” 是是是,你爹是定国公,可是他爹是皇帝啊…… 石仔捂着被敲疼的额头,苦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138章 自私? 城门缓缓推开,沉重的门扇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叹息。 城外的人群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进来。 那些人瘦得像纸片,风一吹就能倒。 此刻他们跑得飞快,跑得跌跌撞撞,跑得鞋子掉了都不捡,跑得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仿佛慢一步,那扇门就会在他们面前重新合上。 沈河站在城楼上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城楼。 城内的施粥棚已经搭起来了,一溜排开,大锅架在上面,热气腾腾。 米粥翻滚着,浓稠得筷子插进去能立进去。 毕竟沈河下了死令,谁敢中饱私囊,谁敢滥竽充数,就以谋逆罪处置! 这种情况下自然就没有人敢掺水。 沈河还是没放下心来,打算亲自去看看,要是有人还敢顶风作案,别怪他不客气,杀一两个人出来祭奠祭奠! 生员们被临时征调来充当帮手。 有人穿着儒衫,有人穿着短褐,有人卷起袖子忙得满头大汗,有人皱着眉站在一旁,用袖子捂着鼻子,嫌弃地看着那些脏兮兮的流民。 一个年轻的生员端着粥勺,手都在抖。 他面前伸过来十几只手,黑的、脏的、瘦骨嶙峋的、指甲脱落了的,像枯枝一样在他眼前晃动,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粥洒了一半。 旁边的老生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接过勺子,稳稳当当地盛了一碗,递出去。 那只手的主人接过碗,蹲到一边,也不管烫不烫,仰头就往嘴里倒,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停。 沈河穿着常服,走在人群中,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施粥点,扫过每一个生员的脸,扫过每一锅粥的浓稠度…… 看有没有人偷工减料,有没有人借着赈灾的名义贩卖流民、收买义子义女。 沈河随机询问几个人,问他们的名字,问他们从哪个县来,问家里还有什么人,问日后有什么打算。 有人答得清楚,有人答得含糊,有人说着说着就哭了,有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木然地摇头,像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沈河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记,心也逐渐沉了下去。 说实话,朱钦煜,徐世琛,那些乡绅每一个都是天龙人,沈河相对于这些流民而言他也是天龙人,他生活在21世纪,生活在小康家庭。 从未见过民间疾苦,吃过最大的苦也就是初高中三年和毕业后找工作的苦。 历史书上的一点墨,概括的却是多少人的一生,不对,历史书上甚至都没记载这些人。 这些人如同一粒浮尘,很快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甚至都没有泛起一丁点的涟漪。 田地还在清丈,那些乡绅吐出来的地还没有分下去。 走到一处粥棚的角落时,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 她蹲在地上,背靠着一根柱子,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身边还坐着一个更小的女孩。 她的手缺了一根小拇指,断口处结着一层暗红色的痂,看着有些日子了,没有长好,周围还肿着。 小女孩瘦得像一根柴火棍,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脸上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面前放着两碗粥,她用右手端着其中一碗,一口一口地喂给怀里的襁褓。 旁边站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有人从她面前走过,她也不看;有孩子在她旁边哭,她也不听。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魂魄不知丢在了哪里,只剩一副空壳坐在这里。 沈河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缺了手指的小女孩喂完了襁褓里的妹妹,又端起另一碗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停下来,看了看旁边那个发呆的妹妹,又把碗递到了她嘴边。 她一口都没舍得咽下去,含在嘴里,等着喂完妹妹们,自己再吃。 沈河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来帮你喂,你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小女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大,眼里装着太多不该是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警惕、恐惧、不安,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奢望的期待。 沈河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干干净净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个邻家的大哥哥。 小女孩看着他,往后瑟缩了一下,身子绷得紧紧的。 沈河伸出手,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不要怕。” “哥哥不会伤害你的” 小女孩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道:“真……真的吗?” “真的。”沈河点了点头,依旧笑着,“我帮你喂,你自己先吃点,吃饱肚子。” “先吃饱了肚子,才会有力气不对吗?” 小女孩看着他,看了好一会。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妹妹,又看了看旁边发呆的另一个妹妹,再抬起头看着沈河。 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襁褓递了过来。 沈河接过来,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另一只手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孩子嘴边。 孩子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赶过来的朱钦煜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臂,偏过头,抿着唇不说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沈河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他,头都没抬:“愣着干嘛?还不快点帮忙。” 朱钦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站着没动,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过了几秒,朱钦煜放下双臂,走了过来,蹲下身,把那个四岁的、发呆的小女孩拉到自己面前。 小女孩没有反抗,也没有看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朱钦煜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她张嘴,咽了。 再一勺,张嘴,咽了。 像一个没有了灵魂的木头人。 朱钦煜喂了几口,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声音却有些不易察觉的沉闷:“公公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沈河正在喂襁褓里的婴儿,没听清,随口“嗯?”了一声。 你这家伙又说什么呢? 朱钦煜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又舀了一勺,喂给那个发呆的小女孩,动作比方才轻了些。 那个缺了手指的小女孩蹲在一旁,终于开始喝粥了。 她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速度快得像在抢,像怕有人会把这碗粥从她手里夺走。 喝得太急了,呛到了,咳得弯下了腰,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 沈河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慢点喝,不要呛着。” 朱钦煜唇抿得更紧了。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沈河一眼。 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粥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眼泪,一边流泪,一边继续喝粥。 风吹过粥棚,吹得棚顶的布帘哗哗作响。 炊烟从一口口大锅里升起来,袅袅地,散入灰蒙蒙的天际。 城门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人流,像一条干涸了太久的河,终于等来了汛期。 沈河喂完了怀里的婴儿,把她轻轻放回小女孩怀里。 转身正准备要走,衣角忽然被轻轻拉住。 第125章 他低头,对上小女孩仰起的小脸。 她手指残缺,攥着他衣料的样子怯生生却又很用力,哑着嗓子,第一次主动开口: “谢谢你,大哥哥。” 声音干得发涩,却清清楚楚。 沈河揉了揉她的头,笑了笑。 朱钦煜站在一旁,看了看沈河的笑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要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屡情绪,是不安。 他上前一步,伸手拉住沈河的另一只手,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 “走吧,公公。” 沈河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眉头皱了起来。 特么又牵? 小王八蛋这是牵上瘾了? 他刚要甩开,一个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诶!是你!” 沈河回头,一眼认出是之前路上碰到的那个陕西汉子。 男人快步走过来,朱钦煜下意识往前一挡,把沈河护在身后。 沈河懒得跟他闹,抬手一巴掌就把他扒拉到一边去。 朱钦煜转过头来看沈河,眼底满是委屈,像是在控诉沈河。 沈河没理他,从那堵人墙后面走出来,朝那男人笑了笑。 男人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端着粥碗,上下打量着沈河。 他的目光在沈河脸上停了很久,终于说话了:“小兄弟,”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俺不知道你是谁,但俺知道……这次城门打开,肯定跟你有关。” “你是不是朝廷派下来的?朝廷是不是还管俺们?” 沈河拍了拍他的手,沉声道:“嗯,我是朝廷派来的。你们是大月的子民,朝廷不会不管。” 男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忽然膝盖一弯,作势就要往下跪。 沈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拽住了。 “诶诶诶,大哥你这是干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男人被他拽着,跪不下去,急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流进皱纹里,流进胡茬里,流进嘴角的裂缝里。 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怎么也抹不干净。 “小兄弟,你就让俺给你跪下吧,”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带着哽咽“俺……俺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俺……哎呀,大老爷,就让俺给你跪下吧!” “你再这样我就不高兴了。”沈河正色,“这都是我该做的,谈不上报答,你跪了我反而受不起。” 男人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几声含混的、哽咽的气音。 沈河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轻了些: “我还要去下一个粥棚,你歇会儿吧。从陕西庆阳走过来,很累的。休息会儿,你媳妇和你女儿不还在等你吗?” 男人愣了一瞬,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碗粥,又看了看沈河,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河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小女孩蹲在柱子旁边,怀里抱着襁褓,身边坐着发呆的妹妹。 她看着沈河的背影,看着他走出粥棚,走进人群里,被人群淹没了。 怀里的妹妹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像一只小猫。 “其实,”刘妹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边的妹妹能听见,“大哥哥是好人,我刚刚是想求着那个大哥哥收下我们的。这样我们就不愁吃穿,不用挨肚子了。” 四岁的妹妹没有反应,眼睛依旧直直地盯着前方。 小女孩低下头,下巴抵在小妹妹的头顶上,蹭了蹭。 “后面我又觉得……太多人需要大哥哥了。我们不能太自私了。” 第139章 小学生斗鸡 沈河又去了几个粥棚。 每到一处,他都不声不响地蹲下来,帮着盛粥、递碗、照顾那些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 他走到哪儿,朱钦煜就跟到哪儿,亦步亦趋,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沈河蹲下来帮一个残疾人盛粥,朱钦煜就蹲下来递碗。 沈河弯腰扶起一个摔倒的孩子,朱钦煜就伸手帮他拍孩子身上的灰。 没事干的时候,朱钦煜就撑着手,一眨不眨看着沈河。 目光不闪不避,坦坦荡荡,像在看一幅怎么也看不够的画。 沈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像有蚂蚁在爬。 他忍了几次,终于没忍住,偏过头来:“你能不能别老是看我?” 我脸上不是黑板谢谢! 朱钦煜唇角一扬,眼尾弯出一点浅弧:“公公好看。” 呃… 沈河额角一跳:“你去找块铜镜照照自己,也好看。实在不行,撒泡尿照照也成。” 朱钦煜连眼神都没移开一下:“我就喜欢看着公公。” 沈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觉得自己跟这个人沟通不了,索性不再理他,转过身继续干活。 朱钦煜也不在意,继续跟在他身后,目光一刻都不曾离开。 不多时,刘县令带着衙役沿街通告,高声宣示—— 今日施粥之后,便开始以工代赈,修城、铺路、清淤,工钱当日结清,绝不拖欠。 告示一出,人群里炸开了锅。 有人欢喜。青壮年们撸起袖子,眼睛里有了光。 当日结,能攒下积蓄,等回了陕西,好歹有个重新开始的本钱。 有人犹豫。 年纪大的、身体弱的,担心自己干不动,怕被嫌弃。 也有人不满。 几个懒汉蹲在墙角,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呸,什么以工代赈,不就是想让老子白干活吗?朝廷发粮不就完了?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有人站起来鼓动大家:“兄弟们,别上当!他们就是想把咱们当牛马使唤!咱们就不干,看他能怎么样!” 还真有人被说动了,三三两两地站起来,脸上带着愤愤不平的神色。 但更多人坐着没动。 一个脸上有疤的中年汉子抬起头,冷冷看了那几个懒汉一眼:“造反要诛九族。你想死,别拉着我们。” 旁边一个年轻人也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实在:“再说了,工钱当日结,干一天有一天的钱。等回了老家,好歹能买几把锄头、几袋种子。你想混吃等死,那是你的事,别耽误我们攒家底。” “就是就是!” “你不想干就别干,别在这煽风点火!” “人家朝廷管咱们吃喝已经不错了,你还想怎样?”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把那几个懒汉怼了回去。 懒汉们脸上挂不住,骂骂咧咧地缩回了墙角,不再吭声。 朱钦煜站在沈河身旁,看着这一幕,偏过头来:“公公,要我去教训一下那人吗?” 沈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几个缩在墙角的懒汉身上,语气淡淡的:“不用管他们,机会摆在他们面前,拿不拿得住,是他们自己的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沈河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好人,甚至算不上善良的人,他能做的都做了,至于这些人领不领情,不属于沈河的考虑范围。 有些人就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啥都想要,啥都不想干,一遇到半点不满意的事情,就怪天怪地怪命运。 对于这种人,沈河压根懒得跟他们一般见识,侮辱了智商。 朱钦煜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两人一直忙到很晚。 炊烟散了,人群渐渐稀了,粥棚里的火也熄了。 最后一碗粥被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端走,沈河才终于直起腰来。 他感觉全身的骨架都要散了。 腰是酸的,腿是软的,肩膀像扛了一天的石头,每块肌肉都在叫苦。 昨晚上被朱钦煜折腾得没怎么睡,今天又连轴转了一整天,他整个人累到不行,连眼皮都在打架。 要是命苦是种天赋,沈河感觉自己天赋异禀。 呜呜呜呜,论我穿越到大月朝当牛马的那些年… 沈河拖着步子往县衙走,朱钦煜跟在他身后。 刚踏进县衙大门,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从里面飘了出来。 “哟,大忙人知道回来了?” 徐世琛站在院中,抱臂而立,面目不善地看着沈河。 他在这儿等了好一会了,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等,但心里觉得,今天突然冒出来的那个人肯定没憋什么好屁,万一沈小四嘎在外面陛下怪罪了怎么办? 沈小四嘎在外面没什么大事,万一陛下牵连到了定国公府,那就是大事了! 因此,徐世琛等得越久,心里越不安,脸上也越难看了起来,说话比以往还要尖酸刻薄。 沈河对于他这种阴阳怪气的话很显然已经免疫了,甚至懒得分给他一个眼神,迈步就要朝里屋走去。 第126章 一天天的,一个两个都发神经。 有病就去挂号,他又不是专家! 还没迈出两步,手忽然被人拉住了,一股大力袭来,将他整个人都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朱钦煜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扣着他的肩,把他箍得死死的。 下巴搭在沈河的颈窝里,蹭了蹭,抬眼看向徐世琛,目光冷得像寒冬凛冰。 “徐大人,你一天很闲吗?管这么多事干什么?” 沈河一惊,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朱钦煜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朱钦煜,你发什么疯? 朱钦煜低下头,呼吸尽数喷洒在沈河的耳廓处,痒痒的,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公公,我今天很不开心。” 沈河又尝试挣了两下,依旧是无用功,他索性不挣了,语气变得不耐烦了起来: “我没让你跟着我。你要是嫌累,大可以待在县衙,没必要去遭这个罪。自己去受罪,心情不好,怪谁?” “不是这个。”朱钦煜的声音更低了些,他声如细纹道:“公公,你一点都不懂我……” 沈河这时候是真的想引用名人名言了————你不说我怎么懂你? 徐世琛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样子…… 一个抱着,一个被抱着,脑袋凑在一起,声音低得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 徐世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脸色黑得像锅底。 “你到底是谁?”他冷冷看着朱钦煜,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又有什么目的?你不说,我就押你去诏狱。我看你说得出来不!” 朱钦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声道:“你大可以试试看。” 徐世琛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沈河。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抓沈河,只是觉得那个人应该站在自己这边,不应该被那个莫名其妙的人抱着。 他还没靠近,朱钦煜一拳打了过来。 拳风凌厉,带着破空声。 徐世琛好歹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定国公嫡长子,顶级勋贵子弟。 他反应不慢,侧身一闪,拳头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带起一阵风。 沈河趁机弯下腰,从朱钦煜的臂弯里溜了出去。 两个大傻逼,跟小学生一样莫名其妙,说打就打。 朱钦煜注意到了,他面色一沉,偏过头,看着沈河离去的背影,喊了一声:“公公。” 公公公公公公公……天公公公公公公,要不你喊我咯咯咯咯咯咯咯,说不定我还会给你下个蛋呢! 沈河头也不回地往卧房方向走,朝身后挥了挥手:“你们随便,我要去睡觉了。再见。” 说完后连脚步都没停,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朱钦煜的面目迅速沉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徐世琛。 周身充满了戾气,趁着徐世琛愣神的地步,朱钦煜瞬间出招了。 是带着杀意的招。 拳拳到肉,招招取要害。 徐世琛的武功不差,在锦衣卫里也是数得上号的,可架不住朱钦煜这个老阴比出阴招啊!一招比一招还要阴! 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逮着人就乱咬! 徐世琛边打边退,越打越心惊。 每一拳都奔着咽喉、太阳穴、心口去,每一脚都踢向膝盖、裆部、肋骨。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干净利落,狠辣致命。 像是……杀人杀出经验来了一样… 朱钦煜一拳打进了他的腹部。 那一拳的力道极大,像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徐世琛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痛从腹部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倒退了好几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捂着肚子弯下腰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朱钦煜没有停。 他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烛火摇曳下,他的袖口里滑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不长,巴掌大小,刀刃薄如蝉翼,泛着冷幽幽的寒光。 朱钦煜握着匕首,一步一步地朝徐世琛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带着一种压迫性的、让人喘不过气的节奏。 他的面目变了,不是愤怒,不是争风吃醋,是彻骨的杀意,像从阴曹地府爬上来的索命鬼。 眉眼俊美却毫无温度,像一具披着人皮的厉鬼,每靠近一步,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冻住。 朱钦煜是真的想杀了徐世琛! 沈河脑子里蹦出这几个字。 他溜到一半,又折了回来。 主要是他有点好奇,朱钦煜军训了几个月,武力值有没有上升? 他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往院子里一看…… 就看见了这一幕。 第140章 求求你了,帮帮我。 “朱钦煜你他妈又发什么疯,快把匕首给我放下!” 沈河一声喝断,声音都绷得发紧。 朱钦煜顿在原地,像上了弦的傀儡被骤然掐停,机械般缓缓转过头。 脸上血色尽褪,神情比哭还要难看,喉间滚出一声哑得发颤的:“公公……” 沈河没理他,快步走到徐世琛身边,弯腰伸手,一把搀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你没事吧?”沈河皱着眉,上下打量他。 徐世琛捂着腹部,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着沈河,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事。” 沈河看着他全身上下的伤…… 嘴角裂了,眼角青了,衣领上沾着血,捂着腹部的手指都在抖。 这叫没事? 都快被小王八蛋揍成孙子了还没事?话说小王八蛋下手是真的重啊! 沈河一个外门人都看得出来这些伤势是冲着徐世琛的命来的,什么仇什么怨啊,要拿人家性命? “就是破点皮,”徐世琛硬撑着,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服气,“他、他才没这么厉害呢。” 死猪不怕开水烫,人都被揍死了嘴都还是硬的呢! 沈河没接这话茬,他翻了个白眼,扶着徐世琛往外走了两步:“你先别说话了,下去养伤。” 朱钦煜站在原地,看着沈河搀着徐世琛的手,看着沈河皱着眉打量徐世琛伤口时那副认真的表情,看着沈河扶着徐世琛往外走的背影。 从始至终沈小四甚至都没看自己一眼。 不知怎么,朱钦煜觉得这画面刺眼得紧。 刺眼到他握着匕首的手指在发抖,刺眼到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阵一阵地往外翻涌,刺眼到他眼眶泛红,像被什么东西烧着了。 “公公。” 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声不是命令,不是质问,是喊魂一样的、卑微的、近乎哀求的呼唤。 沈河转过头,看着朱钦煜。 烛火摇曳,光影在朱钦煜身上晃动。 他的手、他的脸、他的衣襟上,都沾着血…… 不知道是徐世琛的还是他自己的,暗红色的,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沈河看着那张脸,说实话,他心里有些发虚。 他真的感觉朱钦煜这小王八蛋现在的精神状态有点不对劲,有……么说……正不对劲就对了! 沈河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不知道怎么就刺激了朱钦煜。 那双本就泛红的眼睛一刹那像是被点燃了什么,瞳孔骤然紧缩。 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了沈河的手腕。 力道大得不像话。 沈河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铁钳夹住了,骨头都在咯咯作响,疼得他脸一下子白了,冷汗瞬间从额头滚下来。 “疼疼疼疼——”沈河倒吸着凉气,脸都扭曲了,“你家吗快放手啊!我操——” 朱钦煜没说话。 他抓着沈河的手腕,拽着就往前走,力气大得沈河根本挣不开,整个人被他拖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跑,脚在地上磕磕绊绊,差点摔倒。 徐世琛站在一旁,捂着腹部,看着沈河被拖走,下意识伸手要去拉。 朱钦煜猛地把手一甩,徐世琛被他甩得往旁边一歪,撞在柱子上,腹部的伤口被震得生疼,弯下腰来,一时半会儿直不起来。 朱钦煜眼眶通红,一只手死死攥着沈河的手腕,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那把匕首。 寒光一闪,刀尖对准了徐世琛的方向。 仿佛下一秒,徐世琛就会血溅三尺! 朱钦煜真疯了! 沈河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来不及多想,张嘴就喊:“石仔!” 汪汪队快来救人啊! 声音又尖又急,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石仔刚从院外跑进来,靴子还没站稳,就听见这声喊。 第127章 他抬头一看……三皇子整个人状态不对,浑身是血,眼眶通红,举着匕首对着徐世琛。 那样子不像活人,像从哪座坟里爬出来的恶鬼。 石仔吓得魂都飞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拖住徐世琛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后拽,声音都在打颤: “卑卑卑卑、卑职带着徐大人下去了,就就就……不打扰大人和公公了……” 石仔连拖带拉,把还在挣扎的徐世琛拖出了院子。 徐世琛想挣开,可他受了伤,力气大不如前,被石仔拽得踉踉跄跄,消失在院门外。 院子里安静了。 只剩下沈河和朱钦煜两个人。 朱钦煜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死死地锁住了沈河。 血丝布满了整个眼球,瞳孔黑得不见底,像是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那不像人的眼睛,像野兽,像困兽,像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猎物什么是饲主的猛兽。 沈河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不是怂,是真的怕。 这玩意儿已经不在正常人的范畴了,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你跟他硬碰硬更没用,你甚至不知道他现在还认不认识你是谁。 “哈……哈喽?”沈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干巴巴的,“你还好吗?” 朱钦煜没说话。 他松开沈河的手腕,转而一把扯住沈河的头发,五指收紧,逼他仰起头来。 沈河头皮一麻,还没来得及喊疼,朱钦煜已经低下了头。 唇被封住。 朱钦煜的嘴唇冰凉,贴上来的时候像一片薄刃,碾过沈河的唇瓣,用力到近乎粗暴。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烫,像一头饿了太久的野兽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喉咙,拼命地、贪婪地、不计后果地索取着什么。 沈河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头发被扯得生疼,后脑勺死死抵着朱钦煜的手掌,退不了,也挣不开。 朱钦煜的另一只手已经滑到了他的yao间,隔着衣料用力揉捏,指节嵌进皮肉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不讲道理的侵略性。 沈河猛地一激灵,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拼命推朱钦煜的胸口,那胸膛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双手被朱钦煜单手扣住,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 牙齿被撬开,呼吸被掠夺,舌根被搅得发麻。 他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唔唔”声,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挣扎。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沈河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朱钦煜终于放开了他。 沈河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猛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大口大口地喘着,胸腔剧烈起伏。 嘴唇被咬破了,舌尖发麻,嘴角有腥甜的味道在蔓延。 他的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手腕上青紫的指印触目惊心,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还没来得及喘匀,朱钦煜又动了。 他松开沈河的头发,转而捧住他的脸,十指扣着他的下颌,逼他抬起头来,直视自己的眼睛。 他的拇指按在沈河的颧骨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头里。 “为什么?”他问。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铁锈,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终于崩裂开来的、破碎的颤音。 沈河喘着气,脑子还是懵的,下意识反问:“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的眼睛总是会有他人?” 朱钦煜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正在用最后一丝理智维持着人形。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每一个字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沈河的耳朵里。 “小顺子,张白安,于宪,朱巧嫤,徐世琛,那个小女孩,那个陕西男人,甚至粥棚里的每一个人,你的眼睛里有所有人——唯独没有我!” 沈河:“!” 朱钦煜的拇指在他颧骨上缓缓滑动,语气放轻,若是仔细听,就会听见里面带有一丝兴奋的期待… “是不是要把公公的眼睛抠了,公公才不会看着别人?才只会看着我?” 沈河浑身上下的汗毛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他看着朱钦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恶意。 朱钦煜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 不是在吓唬人,不是在说气话,是真的、认真地、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的那种考虑。 沈河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双疯魔的眼睛。 头皮上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朱钦煜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猛地收紧,扯得他整张脸都仰了起来,后脑勺抵着墙壁,退无可退。 “看着我!” 朱钦煜厉声怒吼,声音里带着濒临崩溃的暴戾。 沈河被迫与他对视,动弹不得,心脏狂跳不止,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全身。 眼前的朱钦煜,陌生得让他害怕。 仿佛这人,不是他穿越过来第一眼就见的人,而是从未见过的人。 朱钦煜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一些。 他松开沈河的头发,重新捧住他的脸,十指插在他的发间,拇指按着他的太阳穴,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怕一用力就会碎掉的瓷器。 朱钦煜额头死死抵着他的额头,声音近乎哀求道:“公公,帮帮我好不好?” “公公,求求你了,帮帮我好不好?” “我快要疯…… 我也快要疯了啊!沈河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连日的赶路,和乡绅斗智斗勇,两日的赈灾与昨夜的折腾早已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他很累很累了,他就想睡个觉,有这么困难吗? “朱钦煜,我觉得我们两个需要冷静,冷静,可以吗?” 第141章 哄娃 朱钦煜赤红着眼,眼底的血丝愈发狰狞,情绪彻底崩裂,嘶吼出声: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公公,你永远都是这样!我恨透了你这副永远保持冷静、永远事不关己的样子!” “沈小四,你真心实意在乎过我吗?你知道吗,在你面前,我就像个疯子!我像个疯子一样追着你跑,像个疯子一样想你,像个疯子一样——”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像个疯子一样求你回头看我一眼。” 朱钦煜越说越气,眼眶也越来越红,眼底的泪光在烛火下闪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松开沈河的脸,一把抓住沈河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屋里走。 步子很大,走得又快又急,沈河被他拖得踉踉跄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门被砸上的那一刻,沈河的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我的屁股要完了! 沈河仅用零点零一秒就猜出朱钦煜想干什么。 他大脑飞速运转着,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嗡嗡作响。 不能让朱钦煜发疯,不然他今晚不好过,起码要在床上疼个好几天。 马上就要去陕西了,不能因为这件事耽搁了。 啊啊啊啊啊,可是该怎么办呢? 该怎么保住自己的屁股呢?该怎么才能哄住这个疯子不让他乱搞呢?!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闪过。 在朱钦煜将门砸上的那一刻,沈河从后面抱住了他。 双臂环过他的腰,交叠在他腹前,收得很紧。 沈河的额头抵着朱钦煜的后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猛地一僵。 朱钦煜的手还伏在门框上,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你呢?”沈河靠在他的背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 “乖哈,别生气了。我只是想让你情绪别这么激动,你情绪一激动,我有点害怕。” 朱钦煜没有转身。 他背对着沈河,任由沈河从背后抱住自己,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沉重,胸膛的起伏渐渐缓了下来。 那具身体还是僵的,周身的戾气却稍稍消散,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公公这是怕我对你做什么吗?”他的声音带着委屈的执拗,让人听着有些酸闷,“故意说这些来蒙骗我的吗?” 废话,当然怕了。 谁他妈来了谁不怕?你这个样子,换谁谁不怕? 沈河心里排腹着,面上却一个字都不敢表露出来。 “比起害怕那个,”沈河压着满心无奈,拿出这辈子哄小孩的全部耐心,柔声道: “我更害怕你身体不好。郎中说过,气大伤身,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第128章 朱钦煜沉默了许久,久到沈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沈河的手臂开始发酸,久到沈河心中开始骂老天爷老祖宗老王八蛋生的小王八蛋的时候,朱钦煜才开口: “公公觉得你这样说,我就会放过你吗?” “别痴心妄想了。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会放过公公的。” 沈河皱了皱眉,咬了咬牙。 喵的,怎么这么难忽悠呢?他之前哄他亲弟的时候,都是给他弟一巴掌,简单粗暴,立竿见影。 喵咪的,当初就应该考个幼师证来着! 谁他妈知道穿越到古代还需要幼师资格证啊!干哈呀! “公公怎么不说话了?”朱钦煜见他半天不说话,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暴戾“装不下去了?我告诉你,我会杀了……” “朱钦煜,转身。” 沈河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制止了朱钦煜下面的要脱口而出的疯癫之语。 朱钦煜安静了两秒,终究还是顺从地缓缓转过身,眼底依旧翻涌着未散的戾气,却乖乖看向沈河。 沈河踮起脚,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逼他低下头。 小王八蛋,叫你刚刚扯我头发!我现在也扯你头发,让你知道被扯的滋味好不好受! 朱钦煜顺从地低下了头,那双赤红的眼睛在烛火下像两颗烧红的炭,里面倒映着沈河的影子。 沈河吻了上去。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快得像风吹过湖面,还没来得及看清涟漪,就已经散了。 前后甚至不过一息。 沈河的脸有些微红,偏过头,擦了擦嘴角,不敢看朱钦煜的眼睛。 “别生气了哈……” 再生气就对不起我为事业而献身了…… 话还没说完,朱钦煜抱住了他。 双臂收紧,将他整个人箍进怀里,低下头,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的嘴唇。 这一次不是撕咬,不是掠夺,而是很温柔的吻,却带着不容置疑,不容拒绝的强势。 沈河不堪重力往后倒去,朱钦煜的手掌垫在他后脑,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腰,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 倒下的那一刹那,朱钦煜猛地翻转,把自己垫在了下面… 沈河趴在他胸口上,嘴唇还贴在一起,没有分开。 他想挣扎起身,后脑勺却被朱钦煜的大手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沈河趴在朱钦煜身上,感受着身下那具身体的温度,感受着朱钦煜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很快,很重,像擂鼓。 就在沈河觉得自己又要窒息的时候,朱钦煜终于放开了他。 沈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趴在朱钦煜身上,浑身发软,四肢都像退化了,没有半分力气。 ! 沈河蓦然感觉到身下那具身体的异常滚烫,好似有……… 我糙——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刹那间清醒了不少。 “那个那个那个……”沈河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要不你去洗洗澡?” 朱钦煜躺在地上,眼神迷离,瞳孔里倒映着沈河慌张的脸。 “公公再亲我一口。” “我就答应你。” 沈河:“…………”得寸进尺了吧? 我忍。我忍。 我是忍者神龟,君子不与小王八蛋计较,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我忍我忍…………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又亲了一口。 这回比刚才久了一点,但也只是一息。 沈河闭着眼,没有看到朱钦煜眼角一闪而过的泪光…… 那颗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太阳穴,没入鬓发,消失不见,快得像从来没存在过。 沈河直起身,喘着气,耳尖红得能滴血:“现在可以了吧?” 朱钦煜舔了舔嘴唇,目光在沈河脸上停了好久,怎么看怎么都不厌倦。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的血色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潮水退潮般,逐渐恢复正常。 “这次就饶过公公。”朱钦煜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餍足的、慵懒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满足。 “公公最好在屋子里面等我,不要乱走。不然后果……是公公不想见到的。” 小王八蛋还威胁上我了是吧? 沈河有气无力地趴在他身上,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放心……我会在这里等着你回来的。” 朱钦煜这才满意,俯身又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强忍着周身翻涌的欲望,缓缓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沈河跟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老天爷啊……老天奶啊……青天大老爷啊……王母娘娘啊…… 我的屁股……保住了!呜呜呜 沈河蛄蛹着,像一条毛毛虫,一点一点地往床的方向挪。 挪到床边,抓住被角,把自己拽上去,连鞋都没脱,连被子都没盖,一头栽进枕头里。 终于,终于可以睡觉了。 为了睡觉我付出了多少啊! 他抱着枕头,脸埋进柔软的棉布里,几乎是沾枕就睡。 连日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吞没。 不到两秒,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 朱钦煜洗了一个时辰。 冷水一桶一桶地浇下来,浇得皮肤发红,浇得手指发紫,才勉强把身上那股躁意压下去。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全身带着一股潮湿的、冷冽的气息,推开卧房的门。 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剩墙角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映在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沈河睡着了,抱着枕头,脸埋在棉布里面,只露出半张侧脸,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张,呼吸又轻又长。 鞋还没脱,衣领还歪着,整个人就那么乱七八糟地瘫在床上,连被子都没盖。 朱钦煜看了一会儿,脱了鞋,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像无数次那样,将沈河揽入自己怀里。 一只手臂从他颈下穿过,另一只手搭在他腰间,收拢,扣紧,把他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 下巴搁在沈河的发旋上,蹭了蹭,鼻尖埋进他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忍住,又亲了一口。 嘴唇贴着发顶,轻轻地,怕惊醒了睡梦中的沈河。 他靠着沈河的后脑勺,听着沈河的呼吸声。 那声音很轻,很绵长,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拍岸,又像风吹过松林,像极了那年春天,沈河用虎口给他吹出的曲子般。 朱钦煜闭上眼睛,手指插进沈河的发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公公晚…… 第142章 猫管事 沈河这几天太忙了,再加上又是哄朱钦煜,又是去民间走访,又是被朱钦煜像八爪鱼一样缠着脱不开身。 以至于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 顺天府,西苑 几个小太监和宫女弯着腰,在西苑的角落里来回穿梭,声音压得极低: “猫管事……猫管事……” 有人蹲在花丛边上,拨开叶子往里看,有人趴在假山石缝边,眯着眼往里瞅。 “找着了没?” “没。” “那边呢?” “也没有。” 一个年纪稍长的小太监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脸上的表情苦得像嚼了一嘴黄连。 他看了一眼玉熙宫的方向,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了:“都仔细着点,陛下要是知道猫管事丢了,咱们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几个小太监齐刷刷地点头,然后继续弯着腰,在花丛里、假山间、廊柱下,一寸一寸地翻。 不远处的青石宫道上,周立背着手大步前行,神色匆匆,张白安紧随其后,面露几分迟疑,终究还是开口问道: “周阁老,咱们真不打算把奏疏给白阁老过目吗?” 周立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河南腔,又硬又冲:“看个屁啊看!” 他步子慢了一下,又快起来,声音也大了些,“你以为老夫不知道?给白维看,他百分之百不会答应的。” “以他那怕得罪人的性格,怎么可能会答应?你别再废话了,我们快走。” 张白安跟上去:“那也可以喊一下宋阁老,或者赵阁老。赵阁老不是您的同乡又与您政见相合吗?定然会帮着您的。” 周立猛地站住,他转过身,面带不善地看着张白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带你来的用意!你再多说一句,我等下就要向陛下参你一本!” 张白安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他当然明白周立带他来的用意。 开海这件事,周立和他捣鼓了好几个月,翻遍了宋朝市舶司的旧档,查遍了以往关于日本的卷宗,好不容易整理出一份折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周立拉着往西苑跑。 第129章 周立执意带他,不过是因为他是内阁首辅白维的座下高徒,在外人眼中,他的态度便等同于白维的态度,此举就是为了营造出首辅默许开海的假象。 事实上,白维对此事一无所知,完完全全是两人背着白维,私下筹划的大事。 两人刚要继续前行,一道黑影猛地从假山后蹿了出来,速度极快,径直扑向周立的腿脚。 “哎哟——” 周立来不及反应,再加上年纪也大了,腿脚没那么快的反应速度,身子往后一仰,脚在青石板上打了滑,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 张白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周阁老,您没事吧?” 周立扶着自己的腰,疼得眉头紧锁、五官皱在一起,连连抽气:“哪里窜来的野猫啊……疼死老夫了……” 一个小太监从远处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跑到周立和张白安面前,连忙躬身行礼:“见过阁老,见过张大人。 周立指着那只蹲在墙头舔爪子的猫,怒气冲冲道:“快快快,快去把那个猫给老夫抓过来!老夫这腰都快被它撞断了,今日非要好好教训这牲畜不可!” 小太监面露难色,站在那里,脚在地上碾了两下,没动。 “让你抓只猫都这么费劲?你想干什么!老夫的话都不听了?”周立见状,愈发不耐,语气严厉了几分。 小太监苦着脸,连忙躬身回话:“回阁老……不是奴才不敢抓,实在是这猫抓不得啊!” “这是陛下近来最宠爱的御猫,陛下捧在手心里都怕摔着碰着,宫里上下都尊称它为‘猫管事’,奴才们别说打骂,连重一点碰它都不敢啊……” 周立眉头紧蹙:“陛下近来怎么忽然迷上这些玩物?这可不行!当年宣宗皇帝斗蛐蛐险些误国,陛下乃是明君,万万不可沉迷于此耽误朝政,老夫得去好好劝劝陛下!” 说完,周立便要往里闯,张白安急忙伸手拉住他,好言相劝: “周阁老三思,陛下如今励精图治、日理万机,不过是养只猫解乏放松,算不上沉迷政事。” “您此刻贸然劝谏,只会惹得陛下不快,到时候开海的奏疏,陛下怕是更不愿批阅,反倒给您穿小鞋,得不偿失啊。” 周立闻言,脚步一顿,琢磨片刻,觉得此话在理,可依旧忍不住忧心忡忡,小声嘟囔:“希望陛下多看重国事,如今我大月朝蒸蒸日上,可不能因为这些玩物,耽误了社稷苍生、民生大计。” 张白安笑了笑,没有接话,只催促道:“咱们先办正事,开海一事耽搁不得,早日定下国策,国库也能多些存银,日后赈灾、戍边都能有备无患。” “说得是,不管了,快走,赶紧面圣要紧!”周立压下心头顾虑,抬脚便要往殿内走。 方才那名小太监却再次上前,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他小声道:“阁老,张大人,请留步……” “又有什么事?”周立本就满心焦躁,此刻语气愈发不耐烦。 “阁老恕罪,奴才也是为了二位大人好。” 小太监弓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如今心情极差,龙颜大怒,整个西苑的宫人都战战兢兢的,阁老和张大人还是稍等片刻,等陛下气消了再进去吧。” 张白安面露疑惑,上前一步问道:“陛下好好的,为何动怒?可是有人惹陛下不快?” 周立也停下脚步,目光沉沉地看向小太监,满脸疑惑。 小太监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靠近,才小声回道:“具体缘由奴才也不清楚,只是听内侍监的人说,陛下近来一直在等一封信,往常这封信最多三日便能送到西苑” “如今都过去五日了,依旧半点音讯没有,陛下为此心急如焚,整日心绪不宁,宫里人人自危,就怕一不小心触怒龙颜,还望二位大人一会儿进去,千万小心行事。 周立和张白安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几分困惑和不解。 周立沉声追问:“信?什么信?这关乎陛下心绪的紧要信件,连具体内容都不清楚吗?” 小太监连忙摇头,苦着脸回话:“回两位大人,奴才是真的不知……宫里的规矩,有些信是内侍监专管的,奴才们这些下人,哪有资格打听陛下的私事?” 张白安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只蹲在墙头上、原本一脸傲娇的橘猫。 他忽然转身,快步走过去,弯腰伸出手。 令人意外的是,那只平日里连小太监碰一下都不肯的“猫管事”,竟温顺得像换了只猫,乖乖地蹭了蹭张白安的掌心,任由他将自己抱入怀中。 小太监们看得目瞪口呆,满脸震惊…… 这猫不是只认陛下吗?怎么会对张大人如此亲近? 他们平日里想碰一下那猫,那猫就会哈气,张牙舞爪地来咬人,为何现如今会安安稳稳,乖乖巧巧地躺在张大人的怀里? 这不科学啊! 张白安抱着猫,走到周立身边,对上他疑惑的眼神,从容解释道:“周阁老,您想。陛下如今心情极差,咱们空着手去,难免撞在枪口上。” “既然陛下喜爱这只猫,咱们带它去面圣,或许能让陛下的心情缓和几分,咱们的奏疏,也能更顺利些。” 周立点点头道:“中,不愧是张神童啊,这人情世故拿捏得可真好!” 张白安:…… 小太监们见状,也不敢再阻拦,只能在前面引路,一路引着周立、张白安往玉熙宫深处走。 行至宫门前,几名锦衣卫面无表情地上前,仔细检查了两人的衣冠、袖袋,确认未带任何利刃与违禁之物,才抬手放行。 殿内,檀香弥漫,却掩不住景祐帝周身的烦躁气息。 他坐在御案前,桌面上堆满了奏折,东倒西歪,杂乱无章。 景祐帝一手撑着额头,一手烦躁地翻弄着桌上的文书,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臣,周立、张白安,参见陛下。”两人齐齐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景祐帝眼皮都没抬,语气透着一股浓浓的不耐烦,像是在赶人:“你们俩过来,有什么事?说吧。” 潜台词就是,有话快讲,有屁快放,没看见朕正心烦吗? 张白安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温和: “回陛下,臣与周阁老在路上偶遇这只御猫,听宫里的小太监说,它是陛下近来的心爱之物,臣便冒昧将它抱来了。” 景祐帝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张白安怀里的橘猫上。 他眼底的烦躁与戾气像是被温水浇过,柔和了一瞬。 但很快,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他的眼神又烦躁了起来。 “把它抱过来!”景祐帝淡淡道。 “是。”张白安垂眸,小心翼翼地将猫递过去。 景祐帝大手一伸,一把将猫捞入怀中。 他粗糙的指腹用力揉搓着橘猫的脑袋和下巴,力道有些大,把猫的毛都搓得凌乱不堪。 橘猫不爽地“喵呜——”了两声,挣扎着从他怀里跳出来,蹲在桌角,开始慢条斯理地舔毛,试图理顺。 景祐帝看着它那副傲娇的模样,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轻轻哼了两声,语气总算缓和了不少:“行了,把它放一边吧。说吧,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周立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份整理好的奏疏,递给一旁的内侍。 内侍又小心翼翼地转呈到御案上。 景祐帝随手拿起,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当“开海”两个字映入眼帘时,他翻奏折的手一顿。 景祐帝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周立,语气带着一丝审视与玩味:“开海?” 第143章 谋开海2 张白安垂首,语气沉稳笃定: “是,陛下,臣与周阁老所奏,正是开海通商一事。” 景祐帝随手将奏折搁在御案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敲得殿内气氛愈发紧绷。 他抬眼扫过二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白阁老知道这件事?” 周立心头一紧,连忙往前凑了凑,张口就要圆话:“陛下,白阁老自然是……” “回陛下,”张白安却骤然出声,径直打断了他,“白阁老对此事,一概不知。” 周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偏过头,恼怒地瞪了张白安一眼,他特麽还想把白维那老匹夫拖下水的呢,没想到被张白安给撇清关系了! 张白安没有看他,脊背挺得笔直,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景祐帝闻言,轻笑一声,身子往后靠在龙椅背上,眉眼间带着几分玩味的冷意: “那就奇了。内阁首辅尚且不知情,你们二人便私拟奏疏,越过内阁直接递到朕面前。” “怎么?,是想让朕替你们担了这开海的干系?” 第130章 这话分量极重,周立脸色瞬间一白。 原本按照流程是要由内阁先拟奏折,再呈奏给陛下,让陛下批准。 现在他俩直接绕过内阁奏给陛下,不就是希望开海这一国策是从皇帝的嘴巴里面说出来的吗? 这样皇帝从第三责任人,变成第一责任人了。 一旦开海这一国策施行有差误,或者出了什么事,天下人怪的就是“提出”开海的皇帝而不是内阁,亦不是周立和张白安他们两个。 张白安当即俯身叩首,语气恭谨却不慌乱:“臣一心只为江山社稷、国库民生,未曾思虑至此,是臣考虑不周,还请陛下恕罪。” “哦?”景祐帝挑眉,“你的意思,是朕多想了?是朕心思过重,错怪了你?” “臣不敢!” 两人齐齐俯身叩拜,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连声请罪: “臣绝无此意,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还望陛下明察,恕臣鲁莽之罪!” 周立性子急,藏不住话,憋了片刻,终究往前爬了两步,急切开口,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陛下!臣斗胆直言!如今正是开海的最好时机!” “东南沿海物产丰饶,海外诸国奇货无数,开海通商既能充实国库,又能解百姓生计,更能掌控海外航路、防范海寇!” “若是死守祖制闭关锁国,沿海百姓无以为生,必生祸乱,海寇也会愈发猖獗,长此以往,才是真正危及江山社稷啊!” 他滔滔不绝,将心中筹谋的利弊尽数道出,字字恳切,满是忧国忧民之意。 要说周立和张白安之所以密奏给皇帝,也是没招了只能这么选择。若是按照正规程序上折子,那就绕不过内阁,绕不过内阁就绕不过内阁首辅白维。 白维作为江南人,家庭产业与海外走私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再加上白维这个人寻求一个“稳”字。在他任首辅的年间,他不求有大功,只求无过,稳字为上。 自然不愿意接下这得罪人的活,必定会拒绝,所以说,要是按照正规程序,估计张白安和周立的折子还没上到陛下面前就夭折了。 景祐帝静静听着,面色始终平静无波,待他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祖宗之法不可变。太祖皇帝当年明旨,片板不许下海,护我大月沿海百年安宁。难不成,你们是想让朕,违背太祖遗训,更改祖宗成法?”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周立嘴巴张了张,还是闭起了,整个人如同在霜打的茄一样蔫了下去。 张白安伏在地上,沉默了片刻后抬起了头,目光坚定,朗声回道:“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古人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又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祖宗之法,定于太祖之时。彼时天下初定,海疆不靖,禁海是为了保境安民。” “可如今时移世易,东南倭患已平,水师已成,若还抱残守缺、因循守旧,臣恐——禁海之利未见,而海防之废日甚。” 张白安停了片刻喘了口气,又往前爬了半步,声音沉了几分: “陛下,禁海百年,东南大族私下造船出海从未断绝。官府禁得越严,走私的利就越厚;走私的利越厚,禁就越难。这不是治本之策,这是扬汤止沸。与其让他们把银子装进私囊,不如朝廷开海,把走私之利收归国有。” “法者,所以爱民也;礼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还请陛下,以民生国事为重,三思开海之策!” 要说景祐帝最重视的事情,无非就是一个字——钱! 没办法啊!大月朝是真的很穷啊!在华夏几千年的历程中,在所有大一统王朝中,大月朝的税率是最低的! 太祖高皇帝乃是乞丐出身,对经济领域方面有些缺陷,设立的众多税收制度有税源窄、结构畸形的缺点。 再加上还有各地胥吏豪强的层层盘剥,还有勋贵,士绅,宗室的免税逃税。 导致大月朝朝廷是真的,真的,非常穷了! 张白安的这一番话完全是说进了景祐帝的心巴里了! 景祐帝要钱!朕要钱啊! 朝廷几年以来都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的状态啊! 窗棂的微光点点,景祐帝既没有点头应允,也没有厉声斥责,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地下令: “朕知晓了。此事事关重大,你们先回内阁,与白维及诸位阁臣商议妥当,再拟完整奏疏呈上来。退下吧。” 这话的意思是,朕答应了,但是朕不愿意担责,你们内阁先整理完给朕,朕就同意开海这一国策。 “陛下!臣还有……”周立听出了景祐帝这话的潜台词,他心有不甘,还想再劝。 却见景祐帝已然闭上眼,抬手揉着眉心,摆明了不愿再谈,甚至带着逐客的冷意。 周立话到嘴边,终究只能咽了回去,满心无奈地跟着张白安,再次叩首:“臣,遵旨。” 两人躬身退出玉熙宫,一路沉默着走到青石宫道上。 周遭的宫风吹得周立心头愈发烦闷。 他长叹一口气,背着手来回踱步,满脸愁容:“这可如何是好!陛下摆明了不愿担这干系,白维那老匹夫,更是最怕得罪东南大族,打死都不会接这个烫手山芋,咱们筹备数月的开海之策,难道就这么搁置了?!” 张白安没有说话,抬眼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阙,一群大雁振翅飞过天际,排成人字,向着南方远去。 大雁遇到冬天都会南飞避冬,更何况人呢? 景祐帝是皇帝,白维是首辅,无论他们地位多尊崇,他们都是人。他们遇到风险,也会选择规避。 张白安朝北走了几步后站立,转身看着周立,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算计,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事必专任,乃可责成;不先制之,必为所制。” “陛下和白阁老都不愿主动施行,那咱们,就逼着东南沿海的走私大族,自己主动上书,求着朝廷开海!” 周立先是一愣,随即眼前猛地一亮,快步凑到张白安身边,拍着他的胳膊,语气满是赞叹:“好你个张江陵!心思深沉还得靠你啊,心眼子真特么多,法子也够阴的!中!就按你说的办!” 张白安扯了扯嘴唇,不会夸奖就不要夸奖谢谢! 周立当即打定主意,语气笃定:“我回去就以内阁的名义,你以白维的名义,即刻写信,快马送出去!” “传给福建巡抚、两广总督,还有东南海防总兵余大达,下令让他们加派兵力,严控沿海各处港口,严查所有出海船只!但凡发现走私通商、私自下海者,一律按大月律严惩,一概杀之,绝不姑息!” 既然你们不是不想开海吗?不是想搞海禁吗?那ok!不想开海,那大家都别海贸了! 福建巡抚,两广总督和余大达都来自中央,加强对海边的管理和防范!一旦遇到走私的海商,一概杀之! 你不是不让我们跟你一起吃饭吗,那我们就把桌子掀了!我看你让不让我们上桌! 张白安和周立此举,就是逼东南走私大族,走私既得利益者走投无路,自己上书求朝廷开海! 如此一来,担责的不是皇帝,也不是白维,而是那些利益集团! 景祐帝看着他俩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宫门合拢,将最后一丝光线也关在了外面。 香炉里檀香燃烧与橘猫舔毛的沙沙声响让景祐帝有些烦躁,他坐了片刻,开口唤人进来。 “冯尽忠。” 殿外候着的冯尽忠连忙躬身进来,脚步又快又轻,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跪下来,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恭恭敬敬:“老奴在。” 景祐帝弯下腰,一把将地上那只还在舔毛的橘猫捞起来,抱在怀里。 他的手搭在猫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力道不轻不重,把猫刚理顺的毛又揉乱了。 橘猫不满地“喵”了一声,扭了扭身子,见他没松手,便也作罢,窝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景祐帝语气听不出喜怒:“陕西那边,消息传来了吗?” 冯尽忠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回陛下……沈公公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传来。” 景祐帝抚摸猫背的手顿了一下。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闷得人胸口发紧。 冯尽忠跪在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后背的里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冰凉冰凉的。 他不敢抬头看陛下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 “沈小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景祐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依旧不大,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微发紧的东西,“那定国公的嫡长子徐世琛呢?也没消息传来?” 如今京城内外被京营三大营、九门提督严格封闭,只准进不准出,往来所有书信都要经过内侍监、锦衣卫双重严查审核,层层把关,但凡有半点异常便会被扣下,因此冯尽忠对京外讯息一清二楚。 第131章 他躬着腰,连忙回道:“回禀陛下,定国公府倒是有密信传来,信中言明徐公子一切无恙,并未身陷险境。” 听闻这话,景祐帝脸上的担忧霎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凉意,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怀里的猫还在哼哼唧唧地发出响声,景祐帝看着它,忽然就不想抱了,看着也有些心烦。 他把猫放在地上,橘猫不明所以,四只爪子踩在金砖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景祐帝没看它,他缓缓开口,声音淡淡得,却让人感受到一丝怒意“冯尽忠,你说,欺君之罪,该当如何处置?” 冯尽忠眼皮狠狠一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额头紧紧贴在地面,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意,一丝不苟地回话: “回陛下,按我大月律例,欺君之罪重者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或是充军边卫永世不得回京;轻者革职查办、罚俸枷号,永不叙用。” 景祐帝刚想开口,话到了嘴巴却拐了个弯儿,他想起沈小四离京时主动接下这烫手山芋,心里那股不爽被他强行压下,他挥了挥手道: “罢了。朕看他主动担责,忠心可鉴,便饶过他这一回。” 默了默,他又开口,语气恢复平静:“对了,万钊明带着粮草赈灾款,还有多久能抵达陕西?” “回陛下,万大人日夜兼程,快马加急赶路,一周之内,必定能抵达陕西境内,将粮草物资悉数送达。” 景祐帝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下去吧,盯紧陕西方向,一旦有沈小四的消息,立刻来报,不得有误。” “奴才遵旨。” 冯尽忠如蒙大赦,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合上殿门,不敢惊扰殿内的帝王。 殿内再次只剩景祐帝一人。 橘猫在门槛边蹲了一会儿,见没人理它,又颠颠地跑了回来,拱了拱景祐帝的脚边。 景祐帝没动。 橘猫又拱了拱,用脑袋顶他的靴子,顶了两下,见还是没反应,便索性趴在了他的脚面上,把自己缩成一团金黄色的毛球,尾巴搭在他的靴尖上,慢悠悠地晃着。 景祐帝睁开眼,垂下眼眸,看着脚边这只不知好歹的猫。 橘猫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歪着脑袋看他,“喵”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像在问“你怎么不理我”。 景祐帝看了它一会儿,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了它一下。 橘猫被踢得往旁边歪了歪,四只爪子在地上扒拉了两下,稳住了身子。 它抬起头,看了看景祐帝,又看了看自己被踢开的位置,颠颠地跑了回来,重新趴在他的脚面上,比刚才趴得更紧,尾巴卷上了他的靴筒。 景祐帝垂眸看着这只猫,看了很久。 “小骗子。”他说。 第144章 出发去西安! 沈河看了朱钦煜一眼,低下头,又抬头再看朱钦煜一眼,表情复杂,有些难以言喻。 朱钦煜眨眨眼道:“公公看我干什么?” 沈河道:“你不看我,你怎么知道我看你?” 朱钦煜笑了笑,笑得阳光灿烂,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语气却半点不正经:“因为我想亲公公,所以才看公公。公公看我,难不成是想亲我吗?” 沈河:“………” 好家伙,6666,老铁你还是太强了,骚不过骚不过,我认输我认输行吗? 他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耳朵尖却不争气地红了一点,在晨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沈河低下头,扯了扯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朱钦煜扣得很紧,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嵌着指缝,像两把合在一起的梳子,怎么都扯不开。 沈河扯了两下,没扯动,又扯了两下,还是没扯动。 他不知道朱钦煜这小王八蛋对十指相扣为什么这么执着,动不动就牵手,动不动就牵手,到底想干嘛?牵手能当饭吃? “公公要是不想牵手也行。”朱钦煜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那我抱着公公过去。” 呃……你马* 算了算了,沈河在心里安慰自己,牵手而已,牵手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会多块肉,也不会少块肉。 为了这个跟这个小王八蛋起争执,不值得不值得。 朱钦煜得逞了,他拉过沈河的手,低下头,嘴唇贴上沈河的指背,虔诚地、郑重地、像信徒亲吻圣物一样,落下了一个吻。 那吻很轻,温度却烫得吓人,从指背一路烧到手腕,烧到手臂,烧到胸口,烧得沈河浑身都不自在了。 沈河的耳朵彻底红,红得他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心情。 他撇过头,不敢再看朱钦煜,声音有些结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这、这这下你满意了吧?走吧!” 朱钦煜低低笑出声,温热的气息拂过沈河的耳畔,带着几分蛊惑:“公公,你可真可爱,我感觉我又忍不住了。” 你马蛋!骚了个哄的! 以往怎么就没发现这小王八蛋说话这么骚呢? 沈河咬牙切齿,恨不得咬他一口:“好好讲话行不行!” 他不想再跟这小王八蛋废话,扯着他的手就往前拽。 朱钦煜又大笑了两声,那笑声落在沈河耳朵里,让他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另一边,徐世琛的卧房内,药味弥漫,刺鼻得紧。 徐世琛躺在床上,连眼皮都懒得抬,石仔端着一碗黑漆漆的中药,苦着脸劝:“徐大人,这里真没有您要的蜜饯,您就喝了这药吧,喝了才能好得快。” 徐世琛没动那碗药,反而靠在墙上,一脸抗拒:“不喝!这中药苦得要命,换你,你喝得下去吗?啊?!” 石仔凑过去闻了闻,脸瞬间皱得跟苦瓜一样,默默点头:好吧,是他,他也喝不来,这药闻着就不像人能喝的! 徐世琛缩回床里,把铺盖盖在脑门上,瓮声瓮气:“你要喝你喝,反正老子可不喝,苦了吧唧的,谁爱喝谁喝!” 石仔张了张嘴,正要再劝,一道声音从门口飘了进来。 “我的天呐——”那声音贱兮兮的,拖得老长,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叹和几分故意的调侃, “我们堂堂定国公长子,锦衣卫指挥佥事大人,竟然连中药都不敢喝?说出去怕不是要惹人笑话?” 埋在被子里的徐世琛身体猛地一僵。 被子“唰”地一下被掀开了,徐世琛像弹簧一样坐了起来,动作快得石仔都没反应过来。 他一把夺过石仔手里那碗药,仰起头,“咕噜咕噜”几口灌了下去,喝得又快又急,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喝完了,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啪”的一声,擦了擦嘴唇,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双手抱臂,下巴微抬,眼神硬邦邦的: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娇弱?区区一点中药,你真当我怕了?” 石仔被他这变脸速度震惊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勋贵子弟的绝技吗? 长见识了,长见识了。 沈河和朱钦煜十指相扣走了进来。 沈河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空碗,又看了一眼徐世琛傲娇的表情。 他另一只手搭在下巴上,歪着头打量着徐世琛,徐世琛闭着眼,下巴抬得更高了,像是在说“你看什么看”。 沈河凑近了些,想看看这傻子的伤势好了些没…… 他还没来得及凑到跟前,一股大力从手上传来,朱钦煜一把将他扯了回去。 沈河回头,看见朱钦煜脸色很差,面色不善地盯着徐世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再靠近他试试”。 得,又来了。 沈河叹口气,立起身对徐世琛道:“行了,别装了,这次找你来是有事。” “能有什么事——”徐世琛睁开一只眼,脸上的笑霎时僵住,愤怒地看向朱钦煜:“你特么还敢来!你看老子不……” “诶诶诶!”石仔反应迅速,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徐世琛按回了原位,胳膊压着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徐世琛挣了两下都没挣开,“徐大人,您伤势还没好呢,不能乱动啊!” 朱钦煜面无表情地看着徐世琛,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碍眼的垃圾。 徐世琛注意到了那眼神,气得手都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恨不得把朱钦煜暴揍一顿。 无奈被石仔按着,再加上浑身是伤,动一下都疼,只能干瞪眼。 沈河见这尴尬的氛围,也搞不懂他俩为什么一见面就针锋相对,要打要杀,继续说正事:“徐佥事,你留在这里好好养伤。万大人马上就到陕西了,我要先去西安府等着他,你就留在这里负责后续的事宜。” “其他各地的乡绅不是运粮过来吗?所有运到陕西的粮草都要经过河津县,你就负责这些。” 第132章 徐世琛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沈小四,你什么意思?” “这不是你受伤了吗?”沈河的语气很平淡“为了大局为重,我会给你留一两个亲兵照顾你。石仔就跟我们一起走了。” 徐世琛刚要开口拒绝,沈河已经正了颜色:“好了,我不是来与你商量的。我是来通知你的。你只有服从,没有拒绝的份儿。话说到这里,我走了。拜拜。” 说完,沈河就拉着朱钦煜转身就走。 快要跨过大门的时候,朱钦煜回头,冲徐世琛投去一个极欠揍的挑衅眼神,差点没把徐世琛气出血。 石仔担忧地看了徐世琛一眼,小声道:“大人,您就好好养伤吧,沈公公也是为了您好。” 徐世琛啐了一口,骂道:“好个屁!好个屁啊好!” 他靠在床头,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盯了很久。 石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打开门出去了。 门外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痕,像一把刀,把屋子切成了两半。 他在这边,他们在那边。 就像长江和黄河一般,各不相干。 不知为何,徐世琛忽然感觉有些落寞了起来。 最终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往后一倒,把自己摔进被子里,拉过被子,盖住了。 第145章 途中 张诚给景祐帝上的密奏上写的是陕西死了差不多三万人。 其……止是三万人啊? 沈河骑在马上,黄沙滚滚,飞烟将他额间那缕碎发吹散开来,他侧头,目光望向前方… 路边的沟渠里,躺着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串,一个挨着一个,像码在岸上的柴火。 他们瘦得不成样子,颧骨高高地耸着,眼窝深深地凹着,衣裳破烂地挂在身上,像一面面被风吹烂的旗。 有的人还睁着眼,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望着天,望着云,望着什么也望不见的远方。 有的人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有的人蜷缩着,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仿佛这样就能回到那个不用挨饿的时候。 沈河的目光从一具身体移到另一具身体,从沟渠移到路边,从路边移到田埂。 到处都有人。 到处都有尸体。 有的已经盖了一层薄薄的黄土,像是有人随手扬了一把,算是尽了最后一点人心。 有的就那么敞着,太阳晒着,风沙打着,乌鸦蹲在旁边等着,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风扬起来,卷起一地黄沙,落在那些人的身上,落在他们的脸上,落在他们睁着的眼睛里。 黄沙一层一层地盖上去,像一床永远盖不暖的被子。 沈河就这样停住了马,静静地看着这一场景,看了许久。 久到沙子都进了眼睛,他伸手去揉的时候,眼眶一片湿润。 不知道是沙子硌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河说不清,也不想去分辨。 入目之处,尽是满目疮痍。 朱钦煜策马靠近他,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轻柔地将沈河额前那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沈河的耳廓,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和一股干燥的、温热的气息。 沈河偏过头,看着朱钦煜。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黄扑扑的地,倒映着这一片满目疮痍的人间。 心思微动,沈河像是想起来什么,他眼底的湿润还未散去,声音带着风沙浸染的沙哑,缓缓开口对着朱钦煜问道: “殿下,你读过一首诗吗?” “什么诗?” 沈河收回目光,转而投向这片大地。 从高坡上望出去,潼关的方向山峦起伏,峰峰相连,像一群驼着背的老人,沉默地、沉重地、一步一喘地往前走着。 黄河在远处拐了一道弯,水声听不见,只看见一道浑浊的、细细的线,在天地间缓缓地流。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得沈河衣袂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声音有些散,有些碎,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朱钦煜静默无言。 沈河又转过了头,看向了朱钦煜,平日那双让人看一眼就心神荡漾,心生欢喜的双眸,眸底处埋着期盼,请求,甚至可以说是哀求。 他轻轻勾了勾唇,妆若无意随口问道:“殿下,若有一天,你登临了大位,你会记得这几年发生的一切吗?” 朱钦煜勒紧了缰绳,策马靠近他。两匹马并排站着,他伸出手,一把将沈河揽入怀中。 他将头埋在沈河的脖颈处,鼻尖抵着他颈侧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沈河的问题,反问道:“那你呢?你会记得这几年发生的一切吗?” ?拜托,是我在问你好吗? 朱钦煜道:“公公,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登皇位呢?你之前说过,你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如今的你,身份也不低,却依旧执着于让我登皇位。” “为什么呢?哪怕我数次告诉你,我对那位置并没有过多想法,你始终却依依不饶,你告诉我,为什么呢?” 因为我有上帝视角!再说了,别人是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景祐帝那老王八蛋生了个三个儿子,除了你,其他两个要不就是花天酒地,要不就是懦弱不堪,难以大用,特么的只有你一个正常人。 作为天使投资人,我当然要投资你啊!大月版的吕不韦,知道不?! 沈河道:“自然是因为殿下天资聪颖,能成大事!” 朱钦煜埋在沈河脖颈处,沈河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因此也没见到他眼神有多阴沉和晦涩:“你骗人。” “你明明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有病,我又不是你肚子里面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你想问什么,说了你又不乐意。 不说你也不乐意。 朱钦煜抱着沈河的手收紧一些:“公公不想说,我也不逼问,只要公公陪在我身边,我都不计较。” “若是,公公再敢抛弃我一…… “我敢保证,公公这辈子,都别想得到自由。” 沈·石仔·河上线:“阿巴阿巴阿巴……听不懂思密…… 他俩不远处,石仔和一众亲兵看着眼前这一幕,一个亲兵悄咪咪地凑近石仔,低声问道:“石百……下为何要抱着公公呢?” 石仔眼珠子往上瞄,又往下瞄,又往左瞄,就是不往前瞄,他一巴掌拍那个亲兵的脑门上:“你懂啥!殿下和沈公公的关系好,沈公公心情不好,殿下安慰一下沈公公,情有可原!就你话多!” 亲兵哀嚎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瓜,垮着脸道:“……这也不是好奇……石百户,您至于打这么重吗?” 石仔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亲兵,对他挥了挥手,亲兵有些好奇地凑近耳朵,石仔压低声音,确认只有他两能听到的音量,语重心长道: “遇到你不懂的事情,或者你看不明白的事情,你要学……疯卖傻!懂不懂!” 亲兵挠了挠头:“装疯卖傻?” 石仔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欣慰模样,“对!就是装疯卖傻,来来来,你学我!” 石仔深呼吸一口气,亲兵有模有样地学着石仔深呼一口气,石仔眼珠子往上瞟,亲兵眼珠子也往上瞟。 石仔:“阿巴阿巴阿巴……” 亲兵:“阿巴阿巴阿巴……” 亲兵:“?”我怎么感觉不对劲,这不是装疯卖傻……不是弱智吗? 石仔竖起大拇指,由衷夸奖道:“对!就是这样!等你学会了这个,你离晋升不远了!” 亲兵憨厚地笑了笑,这难道就是我和领导的区别吗?嘿嘿嘿,等我学会了这个,那我是不是也要做领导了? 嘿嘿嘿,要是做了千户,也不知道我到时候会不会适应… 嘿嘿嘿… 亲兵还在沉浸他的美梦中,从千户到了中军,再到总督,再到兵部尚书,再到封侯拜相……想着想着,他不禁傻笑出声。 一记爆栗扣在他脑门上将亲兵的美梦打碎,石仔瞅他那笑出傻样,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样子,表情难以言喻:“别傻笑了,快走!” “哦哦哦,”亲兵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沈公公和殿下早已经骑马离去,周围只剩下他和一脸便秘的石仔。 石仔懒得管他了,骑马转身跟着沈河和朱钦煜的脚步去,留亲兵一人在后面大喊:“百户大人,等等我啊……等等我啊……” 我再也不白日做梦了! 一行人重新上马,继续西行。 没有走官道,走的是近道。 一天十二个时辰,没有人睡满过两个时辰。 第133章 困了就趴在马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干粮,渴了就灌一口凉水。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喊累,连马都瘦了一圈,蹄子踏在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疲惫的、一步一个坑的声响。 沈河的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皮,又结了痂,又磨破了。 血渗出来,粘在裤腿上,干了之后硬邦邦的,像一层壳。 每骑一步,伤口就被撕开一次,疼得他额头冒汗,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掌心也破了,缰绳上沾着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马的。 朱钦煜军训了几个月,倒也还好,他看着沈河这模样,又气又心疼,一把将沈河背在背后,让石仔去牵马,他背着沈河去西安。 沈河义正言辞的拒绝了,还大义凛然道身为监军太监,要是连骑马都不会,岂不是让人白白笑话?而且我不可能事事都依靠你,骑个马而已,受伤就受伤了。 对于大丈夫来说,那不是伤,那是勋章! 朱钦煜没有理会他喋喋不休的嘴巴,直接将他扛起来放在背后。 沈河吓了一大跳,不停捶打着朱钦煜:“朱钦煜你放我下来!” “公公别闹” “我闹你大坝的王八蛋!放我下来!我要自己骑马!” 朱钦煜见他挣扎得厉害,没办法拍了拍沈河的屁股道:“公公,乖,我背着你也是一样的。” 沈河又气又脸红,再一次被小王八蛋的厚脸皮刷了下线,他咬牙切齿道:“朱!钦!煜!你再不放我下来,你特么不要跟我睡!且我还要捏爆你的小老弟!” 朱钦煜叹了口气,无奈将沈河放下了地,沈河跳上了马背上,一脸挑衅地看着朱钦煜。 果然,没有哪个男人是能逃离命根子的威胁的! 朱钦煜这个精虫上头了的,更逃离不了! 沈河一夹马背,留给朱钦煜潇洒的背影就就疾驰而去。 他的声音散在空中:“朱钦煜,你爷爷先走一步,再见!” 朱钦煜满脸黑线,磨了磨后槽牙,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几个字:“公公!你竟敢不跟我一起!” 第146章 对与错1 后面的一天,沈河都是在朱钦煜背上度过的,被朱钦煜背着狂奔了一路。 他的那匹马被亲兵牵着,至于为什么是亲兵,而不是石仔呢? 因为亲兵看着沈河和朱钦煜亲密的动作,深深记着石仔传授给他的秘诀,深呼吸一口,眼神往上瞄“阿巴阿巴阿巴……” 给朱钦煜气得,以为亲兵是学沈河说话,当即就把马丢给了亲兵,让他慢慢跟上大部队,自己则背着沈河一路狂奔。 这一次无论沈河是拿小老弟还是小老妹威胁朱钦煜都没有用了。 拿小老妹威胁朱钦煜,谁料朱钦煜这小王八蛋一句:“我小老妹是朱巧嫤,我不介意公公捏爆她。”直接杀死比赛。 沈河:“……”小公主对不起,我愿意给我一巴掌收回我刚刚的话。 沈河的沉默不语让朱钦煜更生气,这下好了,不仅不能自己骑马,每天都趴在小王八蛋的背上不说,就连吃饭喝水上厕所都要向朱钦煜报备,还不能超时。 除此以外,朱钦煜还动不动问他:“我和朱巧嫤谁更好看?” “你好看。” “我和朱巧嫤你更在乎谁?” “更在乎你。” “那我和朱巧嫤掉水里,你先救谁?” 沈河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百无聊赖道:“救你救你,都救你。” “那我和张白安掉进水里,你又先救谁呢?” “救你” 朱钦煜开心地笑了:“公公不在乎张白安啦?” 沈河嘿嘿一笑:“张大人会水,不需要我救,嘻嘻。” 朱钦煜青筋爆出:“……沈!小!四!你连张白安会不会水的事情都知道!你想死是不是?” 沈河打了个哈欠,环抱着朱钦煜的脖子,头往前拱了拱:“好了,我困了,睡了,晚安。” 朱钦煜憋了又憋,憋了又憋,最后闭嘴让沈河安安心心靠在他背上睡觉。 当时沈河选择在河津县停留这么久是有原因的,南方想要运往粮道进入陕西,是绕不开河津县这个关键路口,同样河津县位于山西边陲,与陕西交接,陕西边陲的受难百姓,就可以前往河津县。 沈河把徐世琛留在那里,也是方便对接两边。 这次沈河就没有在其他县城多停留了,作为战略布局,边陲那里安了一记定神针,就要在陕西中心,西安那里再安一记定神针。 以西安与河津县为原点,朝周围辐射。 这样效率大,成效快,比每个府州县都亲自去一遍要划算得多。 六天的路程,沈河他们一行人,三天就赶到了。 西安城。 城门在望,高大巍峨,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的字看不清,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深色的影子在飘。 作为十三朝古都,西安的气派不是别处能比的,唯一能跟它相提并论的,除了顺天府(北京)就是大月朝的留都应天府(南京)了。 距离西安城还有半里路程,风里便裹挟着断断续续的哭声、尖利的尖叫,还有士兵粗暴的辱骂声,刺破了旷野的寂静。 沈河原本趴在朱钦煜背上,昏昏欲睡的神色瞬间清醒,当即拍了拍朱钦煜的肩膀:“停下,下去看看。” 话音刚落,他便利落扯开绳子,挣脱朱钦煜的手臂,稳稳落地。 朱钦煜紧随其后跳下马,眼神冷冽地扫过四周,不动声色地示意身后众人。 石仔立刻上前牵过两人的马匹,其余亲兵迅速呈护卫之势围拢,将沈河与朱钦煜护在中间,周身气势凛然。 沈河绕过土坡,眼前的场景让他眯了眯眼。 四个士兵,灰扑扑的,领口敞着,袖口卷着,正围着两个女人。 一个妇人,三十来岁,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有巴掌印,嘴角渗着血,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往外拖,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 一个女孩,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被另一个士兵拽着胳膊,跌跌撞撞地跟着走,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糊了满脸,嘴巴口齿不清地喊着“爹——爹——”。 一个男人跪在地上,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膝盖处的布料磨穿了,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 他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黄土路上,一下一下的,砰砰作响,磕得额头上破了一层皮,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大人,大人……”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真的不愿意去侍女啊……求求大人,放了小的一家吧……求求了……” 那四个士兵相互看了一眼,架着妇人的两个没松手,拽着女孩的那个也没松手。 为首的那个蹲下身,跟男人平视,语气听起来甚至算得上和善: “如今这个世道,让你媳妇和你闺女去做那些大人物的侍女,是抬举了你。你们怎么就不乐意呢?” 男人不停地磕头,他声音发着抖,带着哭腔,“大人,一家人就算死了,也是要死在一起的。世道虽苦,可一家人在一起,总会渡过难关的……还请大人恕罪……恕罪啊……” 为首士兵的脸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男人,语气里的和善没了,换成了一种不耐烦的、懒得再废话的冷漠:“好说歹说都听不进去。这可由不得你。带走。” 架着妇人的两个士兵用力一拽,妇人惨叫了一声,膝盖磕在地上,被拖着往前滑,裙子磨破了,膝盖上的皮磨掉了,渗出鲜血。 男人扑上去想抢人,为首士兵抬脚就踹,那一脚踹在男人胸口上,力道极大。 男人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尺,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住手!” 一声厉声呵斥让四个士兵动作一顿,猛地转头看来。 他们转过头,看见沈河和朱钦煜,虽然不知道两人是谁,但单凭气质,就知道两人来头绝非等闲,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再往后,十几个亲兵一字排开,手按刀柄,面无表情,气势汹汹。 四个士兵的脸色齐齐变了。 为首的那个反应最快,连忙松开妇人的胳膊,站直了身子,其余三个也赶紧松了手,规规矩矩地站好。 四个人躬着身,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声音发着颤:“见、见过大人……” 沈河走过去,目光从那四个士兵脸上扫过,又从跪在地上的妇人、女孩、趴在地上起不来的男人身上扫过。 他的眉头皱着,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压不住的怒意。 “我竟不知道,我大月朝底下,竟然有士兵强抢民女。” “怎么?是把大月律当成一张废纸不成?” 四个士兵的腿都在抖。 为首的那个脸色白得像纸,额头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他躬着身,声音急切,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被拖出去砍了: 第134章 “回、回禀大人,小的这也是没有办法啊……小的也不想这样啊……这是被逼的没有办法啊!” 沈河挑眉:“哦?谁逼你?” 士兵们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吭声。 过了一会还是为首的那个主动开口,他苦着脸,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小的不能说啊。大人,您别问了,这件事对您来说不是好事。就当没看到,行吗?” 沈河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妇人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对着沈河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黄土路上,砰砰作响,嘴里含混地喊着“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男人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想抱住沈河的大腿…… 朱钦煜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去,男人的动作僵在半空中,缩回手,跪在沈河脚边,磕着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求大人救救小的媳妇和孩子吧!小的不要什么荣华富贵,吃不饱穿不暖也没事,小的只求一家人能团圆就好!” “求求大人了!” 沈河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又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四个士兵身上。 他的下巴朝那四个人扬了扬:“看到没?百姓都这么要求了。我会不杀你?” 沈河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要不,说出背后的人。要不,死。自己选一个。” 四个士兵的脸色彻底垮了。 为首的那个腿一软,跪了下去,后面三个也跟着跪了下去,四个人跪成一排,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黄土路上,砰砰砰砰,像擂鼓。 为首的那个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鼻涕,声音又尖又颤,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大人,小的求您老,小……的不能说……的不能说啊!” “小的说了,小的家里人全完蛋,小的也是没有办法,小的并不想强抢民女,小的是被逼无奈啊!小的也想生存啊!” 第147章 对与错2 沈河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四个人,片刻后蹲下身,从腰间摸出那块钦差令牌,往他们脸上一怼。 铜制的令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上面那几个字刻得端端正正…… “钦差总督陕西军务监军太监”。 四个士兵全部僵在原地,不可置信。 沈河收回令牌,站起身来,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说吧。我会保你们无恙。不说的话,到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不怪我了。” 四个士兵像四根被雷劈过的木桩。 过了几息,为首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额头“砰”地磕在地上,磕得黄土飞扬:“见、见过大人!见过大人!” 后面三个跟着磕头,砰砰砰砰,磕得额头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沈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面无表情。 为首的那个士兵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鼻涕,声音还在抖,但话已经说得顺了。 “回大人,我等都是西安左卫的军户,世代承袭,靠军田糊口。 近些年,军中指挥使霸占了我们所有军田,划作自己的私产,再高价租给我们耕种。 往年尚且能勉强糊口,自从开中法废除,陕西粮价一路飞涨,今年又遇上百年大旱,颗粒无收,租金却一分不减!” “我们的妻儿老小已经饿了好几天,再拿不出粮食,全家都要饿死。 郑指挥使放话,只要我们帮他强抢民女,送去府中做侍女家丁,就给我们减租金、发口粮。我们也是走投无路,才敢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啊,求大人明察!” “大人,小的没有办法啊……小的真的没有办法啊……小的也想活啊……” 【卫所屯田制:让士兵战时打仗、闲时种地,军户世袭、军粮自给,以此养活百万军队而不耗费百姓钱粮。】 太祖高皇帝本着减免百姓负担,不想让百姓承担军饷所以设置的制度,士兵一边当兵、一边种田,朝廷给地、给耕牛、种子、农具,收获粮食当军饷、军粮。 到了中后期,贪官污吏盛行,军官腐败,把军田收回自己的田地,或者把烂地下层地划分为军田去糊弄朝廷,把好田优等田划在自己的名下。 然而军户一旦入籍,永世不得翻身。军户的子孙后代永远是军户,不能科举,不能改业。 田地被占,不能科举,底层的军户没了生存的条件,只能沦为军官的私人物品,为军官卖命,或者就是逃窜,沦为土匪或者流民。 可以说在大月朝的地位排名为:士大夫>农民>工人>商人>流民>狗>军户。 你说搞笑不?祖辈和太祖高皇帝打天下,平叛乱,开创盛世,保卫边疆护土一方,结果后辈却活得连一条狗都不如。 沈河听完,脸黑沉如墨。 他蹲下身,目光平视着那个士兵,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说的那个军官,是谁?” 士兵抬起头,看了沈河一眼,嘴唇哆嗦着,又低下了头。 “你大胆说。”沈河的声音沉了下去,“我自会保你无恙。” 士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命都押上了:“是……西安左卫郑指挥使。” 沈河站起身来,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对还跪在地上的夫妇。 妇人抱着女孩,男人跪在旁边,三个人缩成一团,像一窝被端了巢的兔子,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和泥。 沈河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些:“放了他们。” 四个士兵连连磕头:“是!是!”连滚带爬地松开那妇人。 妇人抱着女孩往后退了几步,男人挡在她们前面,弓着背,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沈河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朝那四个士兵扬了扬下巴:“你们四个,跟我来。” 四个士兵连忙爬起来,跟在沈河身后,腰弯得比麦穗还低,脚步又碎又快。 沈河不杀他们不是因为圣母病犯了,也不是什么男人女人之间的性别对立。 时代的风霜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是磨灭不了的巨大灾害。 上层军官压迫底层军户,底层军户活不下去只能强抢民女。想活有错吗?没有错。 不是人人都有奉献舍己为人的心思,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想着为何要把自己的苦难强加给别人身上,你活不下去为何也要别人活不下去? 说这些话的人想得太理想了,有句话叫做“死道友不死贫道”,每个人生来都是自私的,都是利己的,再说了,这世道哪有什么对与错? 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罢了。 沈河在前面走,朱钦煜跟过来,牵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沈河抬起头,看了朱钦煜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 朱钦煜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公公想要我帮你吗?” 呃……我看起来有这么弱吗?这点事情还需要人帮? “不需要谢谢!”沈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沈河从怀里掏出那个上次做的面罩,他踮起脚,把面罩系在朱钦煜脸上,动作很快,带子在朱钦煜耳后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西安人多眼杂,里面保不准有认识你的人,还是不要露面为上。” 闻言,朱钦煜的眼睛弯了弯,笑得很好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沈河的影子: “公公还说不关心我?果然,不能听公公说的话,公公说的都是假话,不能信。” 想多了,我是怕你到时候被抓牵扯到我,不要自作多情谢谢! 城门口,守卫正百无聊赖地靠着墙根打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沈河把令牌往他面前一递,铜牌在阳光下晃了一下,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跳进守卫的眼睛里。 守卫的眼皮猛地一跳,瞌睡虫全飞了,身子一激灵,站得笔直,声音都变了调: “见、见过钦差大人!” 沈河收回令牌,没看他,大步走进了城门。 身后,朱钦煜跟着,四个士兵跟着,十几个亲兵跟着,脚步声叠在一起,踏在青石板上,沉闷而有节奏,像擂鼓。 一个人影从城门口闪了出去,贴着墙根,弯着腰,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他溜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没人跟着,才抬手敲门。 三短两长,有三短。 门开了,他闪了进去。 布政使行辕的正厅里,钟布政使和骆巡抚相对而坐,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谁都没喝。 钟布政使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底的青黑浓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骆巡抚坐在对面,手边的茶盏盖子掀开着,茶叶浮在水面上,已经泡烂了,他也没心思换。 “那些士绅豪绅,一个比一个跑得快。”钟布政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当初收好处的时候,一个个抢着往前冲。现在一出事,躲得比谁都快。” 第135章 骆巡抚叹了口气:“他们攀上了京官,以为有人保他们。可他们也不想想,真到了那一天,京官能保得住他们?” 钟布政使冷笑了一声:“保?他们连自己都保不住。如今顺天府一点消息都没传来,我心里这个堵啊——” 话没说完,门被撞开了。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钟布政使正要骂人,小厮终于挤出了声音,又尖又颤,像是在哭:“朝、朝廷……朝廷派人来了啊……” 钟布政使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骆巡抚也跟着站了起来,手边的茶盏被他带翻了,茶水淌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他浑然不觉。 “什么?!”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粗,一个细,都变了调。 小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还是抖的:“还、还是司礼监的人……” 钟布政使和骆巡抚对视了一眼。 钟布政使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手指攥着桌角,指节泛白。 骆巡抚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东厂那边……”钟布政使的声音发涩,“竟然一点消息都没传来?” 没有人回答他,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亲兵鱼贯而入,两列排开,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中间让出一条通道,沈河走到厅中,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钟布政使身上。 他微微颔首:“听闻你就是陕西布政使钟大人吧?” “久仰久仰。” 钟布政使的腿在发抖,他躬下身,拱着手,声音发颤,但礼数一点没乱:“见、见过公公……” 沈河没接话,径直走到主位前,转过身,坐下了。 动作很自然,像是坐了千百回一样。 钟布政使和骆巡抚对视了一眼,默默地站到了旁边,把主位让了出来。 没有人觉得不对,没有人敢觉得不对。 沈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家同样为陛下做事,没必要这么客气。我今日来,想必大家也是知道原因的。” 钟布政使躬着身,赔着笑,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沈河看了他一眼:“事到如今,你还要跟我装吗?” “你们自己做的那些事,你们自己心里没点数?非要我把话挑明了,你们才开心?” 钟布政使一噎,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骆巡抚站在旁边,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胸口,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 沈河收回目光,继续道:“我来的原因呢,想必也不用多说了。你们自己也心里清……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作为陕西百姓的父母官,肯定是逃不过去的。” “听我的话,暂且还有保命的可能。要是不听我的话……” 沈河没有说下去,剩下的那半句话懂得都懂。 钟布政使和骆巡抚连连哈腰:“自然是听公公的,公公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一定听,一定听……” 沈河言简意赅: “开仓放粮。召集士绅,众筹粮食。” 钟布政使和骆巡抚对视了一眼。 钟布政使往前挪了半步:“回公公……不是我们不愿,而是仓里实在是没粮了,都放完了啊……” 沈河看着他,没说话。 骆巡抚连忙接上,想替钟布政使分担一点压力:“还有,我们也召集过士绅筹粮,可……没用啊。” “是没用,还是不愿?”沈河的声音不高,像一块石头压下来。 钟布政使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用……也不愿。” 沈河笑了:“看来是筹了。只筹了一点。剩下的粮食,不愿意捐出来咯?” 没有人回答。钟布政使和骆巡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沈河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叩了两下扶手,“说吧。四月份朝廷发的那二百万两,你们孝敬哪个京官去了?是孝敬了阁老,还是孝敬了六部?说吧。” 骆巡抚抬起头,强撑着脸上的镇定,“不知道公公指的是什么?” “朝廷派的银两,我们是一分都不敢动,全部用来赈灾了。谁料受灾的百姓太多……用完了啊……” 沈河摊了摊手:“哎呀,大家都是大月朝的官儿。陛下派我来,我总不能一个都不能给陛下交待吧……” “你们说我该怎么好呢?” 没有人接话。 “筹粮筹不到,仓里也没粮。总不能让我大月朝的百姓都饿死吧?”沈河冷下了声音,“那百年之后,还能入土吗?” 骆巡抚和钟布政使躬着腰,嘴里发出含混:“这……” “这什么这?那什么那?”沈河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压不住的烦躁,“我问你们话呢!” 两个人头埋得更低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河蓦然变换了语气,像在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士兵那边吃得上粮不。” “别告诉我闹出了士兵哗变。那我跟你讲,我现在就不用跟你们废话了,可以把你们和你们家人千刀万剐,拿去给士兵充粮了啊。” “听说乱世的人肉也好吃,也不知道两位大人的肉柴不柴呢?” 钟布政使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士兵哗变!军饷那边还是充足的,充足的!” 沈河的眼睛眯了一下,“哦?军饷那边还是充足的,是吧?” 钟布政使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嘴巴张了张,想往回圆,可沈河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那就好办了。”沈河拍了拍扶手,站起身来。 “矫枉不可不过正,事急不可不从权,先挪用部分军饷充作赈灾。你——去把陕西都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还有卫镇抚,都给我叫过来。现在就去。” 钟布政使的脸白得像纸:“公、公公……我说错了,是够用,不是充足啊……” 沈河没有理他。 第148章 清田 那些还在青楼酒馆里搂着花娘喝花酒的、还在城隍庙后面那间暗娼窝子里排队等着的、还在营房里搂着不知从哪抢来的女人呼呼大睡的…… 陕西都指挥使、西安左卫指挥使、右卫指挥使、前卫指挥使、后卫指挥使。 连同几个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一个不落,全被亲兵从温柔乡里薅了出来。 有的衣裳还没穿齐整,领口敞着,露出白花花的胸脯,上面还印着胭脂印子。 有的靴子穿反了,走一步掉一次,被亲兵架着胳膊拖进来。 有的脸上还带着脂粉,嘴角的口红印子没擦干净,在烛火下泛着暧昧的光。 满身的酒气混着脂粉气,在大厅里散开,呛得沈河皱了皱眉。 热茶端了上来,白瓷盏里浮着几片碧绿的茶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清苦的香气。 沈河端起茶盏,不喝,就那么捧在手里,目光从都指挥使脸上扫到指挥使脸上,又从指挥使脸上扫到同知佥事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在数人头,又像在认脸。 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影子,盯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门外风沙打在窗棂上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沈河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 “钟大人说了,”沈河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军饷很充足。我寻思着,军饷很充足,诸位大人都有功劳。那军田什么的,应该丰收吧?” 他目光落在都指挥使身上,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可是陕西大旱,颗粒无收,军田怎么丰收的?说实话,我很好奇。也很想看看,诸位都是用什么办法,使军田丰收的。” 都指挥使和几个指挥使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钟布政使,那目光里有埋怨,有恼怒,还有一种“你怎么把我们卖了”的咬牙切齿。 钟布政使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尴尬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又硬撑着说不疼,嘴角扯着,眼角耷拉着,比哭还难看。 沈河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你们看他干嘛?他脸上又没有字。看我。” 都指挥使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抱拳道:“公公……军饷刚够,没有很充足……” 沈河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诶,你们怎么连话术都不统一呢?一个说充足,一个说够用。哎呀,你可别太过谦让了,该是你的功就是功,朝廷还能记不住你的功不成?” 第136章 都指挥使额头的盛满了汗水:“公公……” 沈河摆摆手,打断了他:“到底是充足还是够用,你们说了不管用。” “调屯田鱼鳞图册、军黄册来核对,不就行了?到底是够用还是充足,我看看就知道了。” 都指挥使的脸色变了。 沈河的声音冷了下来:“怎么?我连查看屯田鱼鳞图册、军黄册的资格都没有?” 都指挥使的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攥得布料皱成了一团。 “石仔。”沈河的声音不高。 石仔从沈河身后站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面色不善地看着都指挥使。 “到!” “拿下。抓去陕西镇抚司诏狱。” “是!”石仔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刀刃出鞘一寸,寒光一闪。 都指挥使的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跪了下去。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回公公!下官这就派人去拿!这就去!” 沈河翻着屯田鱼鳞图册,头都没抬,声音淡淡的:“还有布政使的底册,也一并拿过来吧。” 钟布政使站在一旁,他悄悄瞥了一眼跪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都指挥使,躬身应道:“是……” 不一会儿,底册搬来了。 布政使司照磨所的的书吏进进出出,抱着一沓沓泛黄的册子,码在桌上,摞得高高的,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钟布政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迫不及待想离开这间屋子的焦躁: “公公,都拿过来了。那……我们可以走了吗?省里面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下官处理……” 都指挥使也跟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对对,还有卫所那边,也有很多事情……下官等就不打扰公公了……” 其他几个指挥使、同知、佥事也跟着点头哈腰,嘴里含混地应和着“对对对”“是是是”,脚步已经往门口的方向挪了。 沈河翻开一本屯田鱼鳞图册,又翻开一本军黄册,目光在上面扫了几行,语气淡淡的:“在其位谋其事,大家各司其职,很不错啊。”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几个身上还带着胭脂味的指挥使,“就是胭脂还是少抹身上一些为好,对身体不好。你们说是吧?” 几个指挥使连连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容僵得像糊了一层浆糊:“是是是……公公说得是……” “公公,那我们走了?”有人试探着问了一句。 沈河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落回了册子上,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毕竟他们都这么说了,沈河一时半会还真的留不下他们。 整个陕西省都要运转,把他们全部关在这里,影响了陕西省的运转,沈河还真担不了这责。 必须要万钊明带着军队来,沈河才能里里外外地洗清整个陕西省的上层官僚体系。 几个人如蒙大赦,躬着身,一步一步地退出了大厅。 脚步又轻又快,像一群从猫嘴边逃生的老鼠,出了门之后,步子就大了,脚步声远了,散了,消失在廊道尽头。 朱钦煜从身后走过来,他的手搭上沈河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按着。 随后他从背后环住了沈河,下巴搁在沈河的发旋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公公看得懂这个吗?” 沈河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屯田鱼鳞图册,他的农学专业课里有过试验统计和方法,有过田间种植设计。 可那些跟眼前这本泛黄的册子完全是两码事。 现代人的知识体系,在这堆故纸堆前,确实有些使不上力。 他没说话,眉头皱了一下。 朱钦煜将头靠在沈河头上,蹭了蹭:“公公,抓几个布政司照磨所的官员来,不就行了?” 沈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青石板路上,风裹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都指挥使走在最前面,几个指挥使、同知、佥事跟在后面。 “大人……”一个指挥使追上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虑和担忧, “底册和屯田鱼鳞图册、军黄册都是改过的,这没问题。可万一……万一他们要亲自清丈田亩,不信造册呢?” 都指挥使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声音里的笑意听得很分明,像一条蛇吐出了信子,凉飕飕的。 “他不是想挪用军饷来赈灾吗?” “军饷短缺,底层士兵就会哗变。” 他继续往前走,“到时候兵变,一个不小心……杀了这位公公,可跟我们没有关系。” 身后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再说话。 第149章 穗穗平安 果不其然,沈河与朱钦煜传了布政司照磨所的几名官吏,细细核对屯田鱼鳞图册、军黄册及各类底册,册籍上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竟查不出半分差错。 沈河当即不再多问,转头唤来那四名瑟瑟发抖的军户士兵,沉声道:“走,带我们去看看你们被侵占的军田。” 四个士兵连连点头,爬起来,躬着身,在前面引路。 沈河留下十几个亲兵守着那堆册子——全省的鱼鳞图册、西安府的鱼鳞图册、屯田册、军黄册、布政司的底册,全锁在一间屋子里,门口站了人,窗户封了条。 他就带着朱钦煜和石仔,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走了。 西安城郊。 风比城里更大,黄沙漫天,田亩一片连着一片,干裂的土地像一张张张开的嘴,朝天张着,无声地喊着什么。 沈河站在田埂上,看着面前这块地…… 土质肥沃,墒情尚可,虽然今年大旱,但底子好,比起其他地方,还算能看出几分田的模样。 田头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郑指挥”。 为首的士兵小心翼翼地看着沈河的脸色,又指了指远处另一块地:“大人……那才是我们的军田。” 沈河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那块地在这块地的另一边,隔着一道干涸的河沟。 地面龟裂得像摔碎了的瓷碗,裂缝宽得能塞进拳头,干硬的土块泛着惨白。 别处长庄稼,这里长草……甚至连草都长不高,稀稀拉拉的,黄巴巴的,像害了病的人。 田头的木牌上写着这户军户的名字,字迹模糊了,被风沙磨得看不太清,那块地的确是军田,至少册子上写着是。 将原军田挪给自己成为私有田,再开垦根本不适合的地作为田地充做军田,以此来蒙混朝廷。 都是这些军官的老手段了。 沈河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松开,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为首的士兵往前挪了半步,小心翼翼道:“大人……能不能……饶小的一命?” 沈河没理他。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着石仔。 “粮草什么时候到?” 石仔算了算日子,河津县那边,徐世琛留在了那里,那些乡绅被沈河逼着去把其他各地的乡绅骗过来,河津县的粮价已经稳住了。 刘县令派了衙役,先运了一批粮草过来,算着脚程…… “不出四日,应该就到了。” 沈河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正要说什么,田埂那头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男孩,七八岁的光景,蜡黄蜡黄的,穿着一件破得看不出颜色的粗布麻衣,袖口磨成了絮,裤腿短了一大截。 他趿拉着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从田埂那头跑过来。 “额爹——” 男孩冲过去,一把抱住为首的士兵,整个人挂在士兵的腰上,脸埋在士兵的衣襟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你给额带粮食没得?额娘今天都没吃饭,额和额娘都好饿。” 士兵的手搭在男孩的后脑勺上,拍了拍,然后轻轻推开男孩,躬着身,赔着笑。 他看向沈河,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大人,这是小的犬子,不知礼数,还请大人勿怪。” 随后又低下头,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还不快行礼,喊大人好。一点都没规矩。” 男孩转过身,怯生生地看了沈河一眼,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揪着衣角,揪了好几下,才弯下腰,声音又轻又糯: “大人好……” 沈河蹲下身,目光平视着男孩。 他下意识伸出手,轻轻落在男孩的头顶上,“你叫什么名字啊?” 男孩抬起头,看着沈河,那双大眼睛里倒映着沈河的笑脸,怯意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回大人……额叫宏业。” 沈河挑了挑眉:“宏业?好名字啊。谁给你取的?” 男孩挠了挠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额爹给额取的。” 第137章 士兵站在一旁,躬着身,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让大人见笑了。小的对他也没什么期望,只是希望……他长大了能建功立业,报效国家就好了。” 石仔站在沈河身后,听着这话,眉头拧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还要强抢——” “石仔!”沈河当即沉声打断他。 石仔猛地回过神,立刻闭上嘴,躬身认错:“对不起……公公,是我鲁莽了。” 沈河没再多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烧饼。 白面做的,巴掌大小,烤得金黄,上面撒了几粒芝麻。 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盯着那块烧饼,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咽了口唾沫。 沈河把烧饼递过去:“刚刚听你说,你娘还没吃东西。你拿这块烧饼,和你娘分了吃。别饿肚子了。小孩子多吃点,才能长高。” 小男孩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父亲,见士兵点头应允,立即喜笑颜开,伸出枯瘦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烧饼,连连道谢:“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他歪着头,看着沈河,看了好几息,忽然冒出一句,“咦,大人长得好好看啊……” 男孩文化水平有限,面对好看的事物,翻来覆去就是“好看”“真好看”“大人怎么这么好看”等等,就没什么像样的形容词。 沈河被他逗笑了,笑出了声,笑得眉眼弯弯的:“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一只大手伸过来,把男孩从沈河面前拨开了。 朱钦煜站在两人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没他腰高的小不点,周身散发着不善的气息。 士兵吓了一大跳,脸色白得像纸,腿都在抖:“大、大大大人……犬子是做错了什么吗……小的……小的……” “没事,不用管他,他就是这性子。” 沈河无奈,伸手一把将朱钦煜拉回身边,低声问道:“你又闹什么脾气?” 朱钦煜转过头,目光幽怨,语气悠悠的,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看来日后还是要给公公戴上面罩为好。” 沈河:“?” 这又是演哪出戏? 小男孩却不怕生,又仰起头,看着朱钦煜,脆生生道:“这位大人身形也好看!” 朱钦煜戴着面罩,小男孩看不清朱钦煜的面容,单从身材来讲,小男孩就分辨出出来眼前蒙面之人肯定是位大帅哥! 朱·蒙面之人·高冷·钦煜面无表情,压根不理会他。 小男孩歪着脑袋想了想,又开口道:“您和这位大人站在一起,就像……就像天作之合。” 士兵一巴掌拍在男孩后脑勺上,力道不轻,拍得男孩往前踉跄了一步,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 “我让你好好读书你不好好读书,什么天作之合,会说话不?” 男孩捂着头,一脸痛苦面具:“额学习也没用,额又考不了科举,学习有啥子用嘛。” 士兵扬起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垂在身侧,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眼底满是苦涩与无奈。 朱钦煜从怀里掏出两块面饼,比沈河那块还大,还厚实。 他不由分说一股脑塞给宏业,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 “多吃点,快点长高。日后若想成就一番事业,可去辽东,投到李志章将军麾下从军。” 男孩抱着面饼,笑得合不拢嘴,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咧得大大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沈河无语地看了朱钦煜一眼,嘴角抽了抽。 石仔站在一旁:“阿咧阿咧……” 自从上次那个亲兵因为说“阿巴阿巴”莫名其妙惹朱钦煜生气了,石仔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能说“阿巴阿巴”。 于是他换了词,说“阿咧阿咧”。 至于这两个有什么区别,他也不知道,但至少朱钦煜没再瞪过他。 宏业接过面饼,又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编织得粗糙的穗子,小心翼翼地递到沈河面前,小声道: “额娘说,要礼尚往来。大人给额烧饼,额就把穗子送给大人,家里没别的值钱东西了,希望大人不要嫌弃。”。 掌心摊开。 穗子红色的丝线编的,编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边角处起了毛,颜色也有些褪了,看得出来,被人保存了很久,很用心。 他把穗子塞进沈河手里,还学着大人的模样拱手作揖,奶声奶气地祝福:“祝大人穗穗平安!” 沈河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忍不住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随口夸赞:“真可爱。 话音刚落,他骤然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冷飕飕的气息,周身温度都降了几分。 沈河心头一顿,咬了咬牙,硬生生改口,憋出一句:“当然了,没有某个小朱子可爱。” 下一秒,身后的寒意瞬间消散,温度恢复如常。 沈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幼稚。 白痴。 小屁孩。 男孩眼前一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四处张望:“猪?哪里有猪呀?” 小男孩没听懂,眼睛猛地一亮,好奇地四处张望:“猪?哪里有猪呀?” 就在这一片细碎的动静里,一名亲兵屁滚尿流地从远处狂奔而来,神色慌里慌张,脸色惨白如纸,伸手指着西安城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公公……公公!” 沈河道:“怎么了?慢慢说,别慌张。” 亲兵终于喘匀了一口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公公!行辕处……烧了!” 沈河脑子空白了一瞬。 “那些……那些全省鱼鳞图册、底册、屯田鱼鳞图册、军黄册……”亲兵的脸白得像纸,“全部……全部都烧了啊!” 石仔先炸了。 “什么?!”石仔的声音拔得老高,脸都变了形,“全烧了!” 朱钦煜皱眉:“怎么烧起来的?” 亲兵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的:“不、不知道……好像是灶台起火了,然后就烧了……” “灶台离那间屋子……隔了很远啊……” 朱钦煜的眼睛眯了一下“让你们守着鱼鳞图册的时候,有谁出去过?” 亲兵想了一会,汗如雨下:“都……都出去过一会儿。上厕所。”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大家都有些闹肚子了。” 沈河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妈的。” 心头的火气直往上窜,屯田鱼鳞图册、军黄册没了可重新造册,重新划分军田。 可那全省底册、西安府底册一旦化为灰烬,就等于彻底斩断了他对陕西土地权属的掌控…… 连整个陕西、整个西安府究竟有多少田亩、田产归属何人,都成了一笔糊涂账,连重新划分的根基都没了。 这火烧得太巧了! 他们一行人不过离开行辕半炷香的功夫,册籍就着了火。 值守的亲兵偏偏集体闹肚子,离了岗位。 连灶台离那间封死的屋子隔了老远,火势却能精准窜进屋内,把所有底册烧得片纸不留。 这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早布好的局! 更关键的是,知晓他留下亲兵守册、知晓那间藏册屋子位置、知晓他今日要去军田实地核查的,唯有随行的亲兵! 如今册烧人散,分明是内部出了内鬼! 朱钦煜缓步走了过来,抬手轻轻拍了拍沈河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公公别担心,有我在呢。” 他话音未落,转头冷喝一声:“石仔!” 石仔正为册籍被烧急得满脸通红,听见叫唤猛地一个激灵,当即立正应声:“在!” “现在立刻赶回行辕,”朱钦煜语气凌厉,“将所有值守的亲兵全部召集到一起,逐间搜查他们住的营房、附近的伙房、甚至行辕周边的草棚柴房,重点查两样东西” “第一,有没有多出来的银钱、布匹、粮食等物;第二,附近的钱庄、当铺、粮行里,有没有挂着亲兵名字的户头,有没有来路不明、突然存入的钱财!” 亲兵的家都在东南地区,和陕西牵扯不深,为什么冒险做出这种事情,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钞能力。 不得不说,朱钦煜日后不愧是中兴之主,这反应能力和逻辑能力杠杠的。 沈河抿紧嘴唇,指尖无意识地攥着掌心那枚宏业送的穗子,红丝线被捏得发皱。 他没说话,望着朱钦煜的背影… 沈河的心逐渐沉入谷底…… 第150章 浑水 很多人不知道鱼鳞图册底册是什么? 就是朝廷重新丈量天下田地时,记在最前面的那本原始账本。 官府派人下到乡里,一块田一块田去量,谁家有多少地、在哪、边界挨着谁家、该交多少税,全都先一笔一笔记在这册子上,不修饰、不造假。 这就是底册。 底册被烧了,失去底册的沈河不知道整个省,整个西安府到底有多少田亩,也不知道他们该交多少税。 第138章 沈河想查军田,想重新划分军田就需要重造底册。 重造底册就必须清丈田亩。 清丈田亩就会动了很多人的蛋糕。 会得罪皇室宗亲藩;得罪当地的大地主大豪绅;会得罪在职官员和退休的官僚,有一些还是从京官退下来,身边还有同乡在京当官;也会得罪地方胥吏和豪强爪牙;会得罪勋贵。 原本大家通过一系列的操作,好不容易兼并和隐藏了大量的土地,这些土地都没在底层上面登记,也就是说,他们兼并了大量的土地,还不用交税。 如今清丈田亩,就会把他们隐报的田地给清出来,一旦查出来,面临牢狱之灾是一回事,他们不仅要追回往年没有交的税,还要把土地给吐出来,这极大的损害了他们的利益。 背后之人烧底册的目的就在于此——把水搅浑,把多方势力给牵扯进来,让沈河查军田的阻力变大! 当然了这还只是一方面。 沈河面临的第二大问题。 那就是…… 朱钦煜。 没过一天,内鬼很快就查出来了。 是一个很年轻的亲兵,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生得一副老实相。 一见到沈河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磕得鲜血直流,嘴里不停哭喊着求饶。 “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啊!” 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哭着道出所有原委: 他说他家里很穷,穷得揭不开锅的那种穷。 爹娘种地,收成只够吃半年,剩下半年靠野菜撑着。 他是家里老大,底下还有三个弟妹。他投军,不是为了报国,是为了那几两银子的安家费。 他入了于宪的营,去了东南抗倭。 打了几年仗,身边的战友一批一批地换,有的死在倭刀下,有的死在瘴气里,有的死在海上,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他活下来了,身上添了七八道疤,耳朵被震聋了一只,左手的无名指少了一截。于宪看他老实,把他留在了身边当亲兵。 他说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钱。 他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想家里的爹娘,想弟妹,想那几锭银子能买多少地、能盖几间房、能让一家人吃饱几顿饭。 所以他赌了。 “大人,”亲兵的声音破碎不已,“小的真的是穷怕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这些钱,够小的和家人活八辈子了……小的就想赌一把……万一赌成功了呢……” 他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角的裂缝里,“赌成功了,小的就可以好好回家和父母在一起,再也不用过这种刀尖舔血、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身首异处的活了……” 沈河静静听着,心里没有怒意,只剩一片彻骨的悲凉。 石仔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只被激怒了的豹子,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老子这就来清理门户,砍不死你这个孙子!” 话落,石仔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刀刃出鞘一寸,寒光一闪—— “石仔。”沈河叫住了他。 石仔偏过头,看着沈河。 沈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亲兵身上,“把他关押起来。到时候交给于大人,让于大人自己清理门户。” 石仔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松开刀柄,恶狠狠地瞪了那亲兵一眼,那目光像刀子,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剐。 “是!” 看着亲兵被押下去,周遭的喧嚣渐渐散去,沈河环顾四周,才发现朱钦煜不知何时没了身影,当即问道:“殿下呢?” 石仔连忙躬身回话:“殿下说您一路操劳,身心俱疲,想让您多休息片刻,他去处理事情去了。” 沈河听完后没有再说什么。 屋内陷入一片安静。 沈河不说话,石仔也不敢说话。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门外风打在窗棂上的沙沙声。 好一会儿沈河才继续开口,一开口就是一张王炸,炸的石仔浑身一哆嗦。 “石仔,你打得过殿下吗?” “公、公公……这、这是谋逆大罪,是要凌迟处死的啊!卑职万万不敢!” “呃……没让你谋杀,就是问你打得过吗?” 石仔咽了口唾沫,认真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道:“只要殿下不出奇招,正面打的话,卑职应该……打得过。”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朱钦煜那个老阴比不出阴招,那他就打得过。 石仔小心翼翼地看着沈河的脸色,试探着问了一句:“公公,难不成是要卑职去揍殿下,给您出出气?” 沈河没有回他,反而换了另一个话题问道:“你觉得,如果殿下登临大位,会是位好帝王吗?” 石仔身子一颤,连忙低下头,声音发颤:“卑职、卑职身份低微,不敢妄议皇子、议论帝位。” 公公,你能不能别老是问一些要被砍头的话啊……卑职不敢回啊…… “放心吧,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没人会听到。” 石仔犹豫良久,才壮着胆子,轻声回道:“卑职觉得,殿下天资聪慧,对身边亲信素来仁厚宽容,从未有过苛待之举,卑职虽常年在东南当差,也听闻过殿下的行事作风,对于宪于大人也非常好。” “卑职觉得,殿下仁厚,却又聪慧,还很大胆,是位好帝王的人选。” 其实做一个帝王,是很好做的,只要做到亲贤臣,远小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就够了。 然而最重要的一点,也是最难的一点,就是如何分辨何为小人,何为贤臣?又该如何确定他是否真正的忠心? 沈河又问:“大皇子占了‘长’这个字,二皇子占了‘嫡’这个字。你觉得殿下登基,要占哪个字?” 石仔不假思索回道: “兵。” 沈河笑了:“是啊。殿下的基本盘是兵。” 他喃喃自语道:“接下来要清丈田亩,查贪军饷,哪样不是得罪勋贵豪绅军官的活?” “这里的军官和京官息息相关,万一还牵扯到了秦王府……殿下又该如何上位?” 还是那句话,政治是什么?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你的基本盘越大,你的政治地位也就越高,你的统治也就越稳固。 为什么朱元璋前期敢杀这么多文官?因为朱元璋的基本盘是淮西勋贵,朱元璋的基本盘是朱元璋一手提拔出来的,依靠基本盘,朱元璋可以把满朝文武都杀个遍也没人敢动摇他的皇权。 至于朱元璋后面大杀淮西勋贵,也是因为朱元璋拉一帮打一派,其余动摇的势力都被朱元璋打压完了,再加上朱元璋没几年可活了要为朱允炆铺路,他才对淮西勋贵下手的。 至于网络上流传的那句话“封无可封唯有封棺,赐无可赐唯有赐死”纯属乱扯。 你地位高,不代表你的党羽就多,若你是孤臣,你地位高到一定程度,封无可封的程度,皇帝也不会对你下手,因为你是皇帝的基本盘。 没人会主动撬自己的基本盘,除非不想要自己的统治了。 石仔有些懵,他看着沈河,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敢问。 沈河说:“石仔,若是有必要,找个机会就送殿下回辽东吧。那里有李将军。李将军,是殿下的后盾。” 自从沈河穿越后,扇动的蝴蝶翅膀也越来越多了,历史上朱钦煜并没有贬辽东,沈承安也未来过陕西。 沈河不知道,按照这种趋势走下去,朱钦煜还能不能登上皇位,后续的历史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沈河不知道同样他也不敢赌。 他现在的唯一想法,就是把朱钦煜从这趟越来越闹大的浑水……出去。 “卑职……遵命。” 第151章 强征粮食 与此同时,西安城郊。 朱钦煜换上一身粗布麻衣,隐在一棵老树后方,静静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喧嚣争执。 几名地方军官带着一众衙役与官吏,正对着普通军户强行催缴粮税。 军官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翻了两页,声音不大:“上头有令,征粮。每家每户,按亩征收,不得有误。” 军户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很茫然。 一个老军户往前挪了两步,腰弯得比麦穗还低:“大人……我们不是交过税了吗?秋粮早就征过了,怎么又征?” 军官把册子一合,笑得和善:“这可不怪我啊。”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要怪就怪那个新来的钦差,司礼监的太监公公。他说要拿军粮充做赈灾粮,你跟我讲,我也没办法啊。听命行事罢了。” 另一个军户站了出来,他嘶哑着声音哀求道:“大人……我家真的没有粮了。” 第139章 “今年大旱,秋收的粮本来就不多,这样一征收……我家没办法过冬啊。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吧?” 军官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跟我讲又有什么用?” “人家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司礼监的公公。我算什么东西?我敢违抗他的命令?” 那个军户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额头不断磕撞地面,声声恳切:“大人开恩,放过我们吧,我们还要留粮活命过冬啊…… “求求你了大人,放过小的吧。” “小的还需要粮食过冬呢……” 军官低下头,翻了两页册子,又合上,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黑压压的、沉默的、瑟瑟发抖的人群。 他挥了挥手,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赶一群苍蝇。 “遇到敢阻拦的,直接以军法处置。” 身后的官吏和士兵如蝗虫过境般冲进了军田。 他们举着火把,拿着麻袋,推着独轮车,踩过那些还没有收尽的庄稼,踩过那些刚刚灌了浆的麦苗,踩过那些军户们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口粮。 秧苗被踩断了,踩烂了,踩进了泥土里,再也长不出来了。 军户们拍着大腿,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我的粮食啊——” “我辛辛苦苦种的,你们别踩了啊——” “全都坏了……全都坏了啊……” “我们交!我们交还不行吗!求求了,不要再踩了……” 一个年轻的军户从人群里冲了出去。他跑得很快,跑得跌跌撞撞,跑得像一阵风,扑向那个站在田埂上的军官。 “大人……大人……我可以赊账吗?可以晚点交吗?明年,明年一定补上——” 他还没跑到军官面前,还没碰到军官的衣角,军官动了。 刀光一闪,在火把的光里划过一道弧线,像一道闪电,快得看不见,快得来不及反应。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干裂的土地。 年轻人双目圆睁,眼底凝着未干的泪水,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便直直倒在田地之中。 军官把刀上的血在尸体上擦了擦,收刀入鞘,举起那只还沾着血的手,对着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如雷声轰鸣,直直撞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要是阻拦征粮,这,就是下场。知道了吗?” 周围噤若寒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每个人都睁着眼睛,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具趴在田埂上的、还在往外淌血的尸体,看着那个站在尸体旁边、面无表情的军官。 有人捂着嘴巴,压抑着哭声,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无声地、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有人转过身,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敢出声。 有人抱着孩子,把孩子搂在怀里,用手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的眼睛却闭不上。 军官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我也是为你们好”的推心置腹。 “我知道你们有仇,你们有怨。但是,这不是我的错。你们要去找,就去找那个征收你们粮食的人。不要为难我。” “冤有头债有主,谁想征收粮食,你们去找谁,不要来找我!” “知道了吗!” 火把的光在风中晃动着,橘红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出那些紧绷的、绝望的、像一张张被揉皱了的纸一样的脸。 绝望像潮水,从田埂上漫过来,从那些被踩烂的秧苗上漫过来,从那具还在往外淌血的尸体上漫过来,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漫过喉咙,漫过每一双睁着的、闭着的、流着泪的、没有泪的眼睛。 朱钦煜站在老槐树后面,双手抱臂,听了一会儿。 火光映不到他,他的半张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把手放下来,压低帽檐,从树后走了出来。 很快,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了,消失在田埂的尽头…… ………… 西安府。 邓彦邓千户刚要就寝。他今天的腿都跑断了,嗓子都喊哑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的麻袋,软塌塌地瘫在床上,恨不得连鞋都不脱就睡过去。 他刚闭上眼睛,快要沉入梦乡,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隔着窗帷缓缓响起: “邓千户,这么早就要睡觉吗?” 邓彦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骤缩,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手已经摸到了柱子上挂着的那把绣春刀,刀出鞘,刀尖直指声音传来的方向。 邓彦厉声呵斥:“你是谁?!” “又有什么目的?出来!” 窗帷被缓缓掀开,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头戴玄色面具,半边面容隐在阴影之中,平添几分莫测的神秘与冷冽。 邓彦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人。 他在记忆里搜刮了一遍,翻遍了每一个角落,始终找不到任何与这个身形、这双眼睛匹配的信息。 那人自顾自地走到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朝对面的空位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邓千户,请。” 邓彦握着刀,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像一把锉刀,在那人身上来回地锉,想判断对方身份的信息。 那人就那么坐在那里,任由他打量。 过了好一会儿,邓彦才攥着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桌边,坐下来。 刀没有入鞘,横在膝头,刀尖依然对着那人。 他目光如炬,字字冷硬:“阁下藏头露尾,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再不肯道明身份,休怪我刀下无情。 那人不甚在意,他缓缓道: “邓彦,年四十五,顺天府人士,军户世袭。家里有两口人,糟糠之妻和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景祐五年,被外派来到西安府,一待就是十几年。” 那人微微抬眼,语气意味深长: “不知道十多年过去了,邓千户想要调回顺天府吗?” 邓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攥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你能帮我回京?” 那人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将一个人从西安调回京城,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 “你觉得呢?” 邓彦看着他,警惕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那人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丢在桌上。 一枚上刻着“锦衣卫指挥佥事”,另一枚上刻着“定国公府”。 邓彦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里倒映着那两枚令牌的影子,像两面镜子,照出他脸上那层被突然涌上来的惊喜和不可置信撑破了的平静。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戴着面罩的人,声音都在发颤:“你是……佥事大人,定国公世子,徐世琛徐大人?”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摘下面罩,语气里的疏离淡了几分: “现在可以谈条件了?” 邓彦的脸顿时像一朵绽开的菊花,笑得褶子都堆在了一起,点头哈腰,恨不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给那人鞠个躬:“徐大人尽管吩咐,小的一定知无不言!一定知无不言!” 那人靠在椅背上,看向他的目光不带一点温度:“你之前做的事,和当地士绅勾结的事,我都可以不追究。但有一个条件。” “大人请说。”邓彦满脸谄媚。 “你都是要离开西安的人了。这里的事呢,跟你都没关系了,做人呢,不能脚踩两条船,左右逢迎,早晚船翻入亡。懂我的意思吗?” 邓彦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懂……我都懂……只是……” 那人直接把定国公府的令牌推了过来,铜牌在桌面上滑了一段距离,停在邓彦手边。 “这是我对你的保证。”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接下来,听我行事。明白?” 邓彦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枚令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枚令牌。 有了令牌作为证物,邓彦就不怕那人出尔反尔,用完就丢了。 只是,他没想到,眼前拥有“锦衣卫指挥佥事”和“定国公府”两张令牌的人,不是徐世琛。 而是朱钦煜。 朱钦煜之所以知道关于邓彦的信息,都是来自于他安在北镇抚司的眼线——李国兴。 北镇抚司掌管外派所有锦衣卫的卷宗,因此朱钦煜想要知道关于邓彦消息并不难。 可以说,在京城还没有被封之前,朱钦煜就通过李国兴了解了大大小小外派锦衣卫的情况。 邓彦紧紧攥住令牌,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笑容越发谄媚恭敬: “大人随便说,下官都明白。都明白。” ………… 山西,河津县。 大堂之内,气氛紧绷。 万钊明看着面前这个自称徐世琛的年轻人,满心怀疑道: 第140章 “你真是徐公子?” 徐世琛翻了个白眼:“废话!这天下除了我,还有谁这么风流倜傥、英俊潇洒?” 万钊明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那人,目光在他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可是沈公公给我的来信里面写的是……徐公子长着一张猪头脸。” 他又看了看那人,眉头拧了一下,“可我感觉……你不像猪头啊。你的令牌呢?” “沈!小!四!沈小四才长一张猪头脸呢!他放的屁你也敢信?” 徐世琛气得牙痒痒,特别是一想到沈小四把自己丢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后独自去往西安,他就气得睡不着! 当然了,心里还有隐隐的焦躁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担忧影响着他的情绪…… “令牌而已,你想看便拿给你看!” 说罢,他找自己的衣服,里里外外翻找许久,额头冒汗,神情慌乱:“不对啊……我的令牌呢?怎么找不到了?!” “我的令牌呢?” 长腿飞了? 万钊明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的手按上了刀柄,身后的士兵也跟着绷紧了身子,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你不是徐公子。你是谁?” 徐世琛气急败坏:“放你二百五的屁!老子就是徐世琛,你眼睛瞎吗?!” 这话一出,万钊明内心的警惕少了许多,沈公公送来的信上写过,徐佥事是个嘴巴臭的暴脾气。 眼前这人看起来脑子不好使,嘴巴还臭,emmmm……应该就是徐佥事吧? 可为什么沈公公要说他是猪头呢?难不成沈公公审美有问题?长成这样的在沈公公心里是猪头?! 就在这气氛凝固的时刻,被留下来负责照顾徐世琛的亲兵赶到打破了这僵局。 亲兵慌慌张张地从后面跑出来,大声道:“万将军!他……他真的是徐公子!” 万钊明转过身,看到亲兵,有些惊讶:“咦,我见过你,你是于大人的亲兵吧?” 亲兵抹了把汗赔笑道:“将军好眼力,下官就在于大人手下工作,有幸跟万将军见过几面。” 万钊明道:“所以说,这人真的是徐佥事?” 亲兵点头如捣蒜:“回将军,正是徐佥事徐大人。” 徐世琛还在找他的令牌,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令牌都不见踪影,找得他手都麻了,腿都酸了,结果连令牌的影都没找到。 我令牌呢?!真飞走了?还是被后院的狗给叼走了? 第152章 兵变1 景祐十八年十月中旬。 距离万钊明率河津精锐抵达西安府,只剩两日。 随着军官四处强征军田粮饷,秋收被夺、冬粮无着的军户们,怨气如积雨云般在西安郊野越堆越厚。 夜色里,连田埂上的风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 有人在窝棚后面召集了几十个军户。 他站在人群中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太久的、再也压不住的怒火: “镇守太监,监军太监,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那些当官的,占我们的田,收我们的租,现在连我们最后一点粮食都要抢走。朝廷呢?朝廷在哪里?陛下呢?陛下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活得像条狗?” “我们辛辛苦苦守在这里几十载,没有出头路就算了,现在还活不下去!” 那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终于决堤的嘶哑: “这天下苍生,有这个道理吗?” 有人从人群里站了出来,“那你说,怎么办?”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火把的光,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何不揭竿而起,杀了那监军太监,把我们的粮食抢回来!” 人群里静了一瞬。然后,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柴堆里,火焰“轰”地一下窜了起来。 “对!杀了那阉狗!” “把粮食抢回来!” “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拼了!”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夏天的雷雨,一开始是零星的几滴,转眼就成了倾盆大雨,再也挡不住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人群的外围,有几个穿着便服的人影悄悄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穿过田埂,穿过巷子,绕过几条街,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闪了进去。 门内,都指挥使正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烛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那几个人一眼。 “成了?” “成了。”为首的那人躬着身,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里面的兴奋,“明日一早,军户就会聚众闹事。已经有人在里面煽动了,火候差不多了。” “好。”都指挥使说,“传令下去,各卫所按兵不动,不许出兵弹压。让那些军户去闹,闹得越大越好。”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还有,派人去给那些军户递话,就说监军太监住在布政使行辕,所有的粮食都在那里。” “抢了行辕,粮食就有了。”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齐声应道:“是!” 然后躬着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都指挥使坐在摇椅上,一晃一晃的,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享受什么。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线朦胧的光,西安城外的军户们就动了。 他们没有盔甲,没有像样的兵器,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握着镰刀,有的举着木棍,有的甚至连棍子都没有,赤手空拳地跟在队伍后面。 踩着露水打湿的泥土,一步一步地朝西安城走去。 队伍越走越大,越走越长。 从一个屯所到另一个屯所,从一个卫到另一个卫,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凶。 守城的士兵不知道被谁调走了,城门口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弱残兵,看着那黑压压的人潮涌过来,吓得扔了兵器就跑。 人群涌进了城,涌进了街道,涌进了那些平日里他们连靠近都不被允许的地方。 布政使行辕的门前,亲兵们已经列好了阵。 刀出鞘,弓上弦,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人潮。 沈河站在行辕正厅的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公!”石仔从外面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白得像纸,“人太多了,至少有几千人,还在往这边涌!亲兵只有十几个,挡不住的!公公,你先撤吧!” 沈河转过身,走回正厅,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桌上那盏茶,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苦得发涩,他咽了下去,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的钟布政使和骆巡抚。 沈河前几天就给他们两个下药了,导致他们今天根本没法逃脱。 两人的嘴里塞着布条,瞳孔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沈河看了他们一眼,又收回目光,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像潮水一样的喧嚣声。 “石仔。”他喊了一声。 石仔应声出列,手按在刀柄上,等着沈河的下一句话。 “钟大人,骆大人,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沈河问道。 石仔上前一步,扯掉了两人嘴里的布条。 钟布政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涨红了脸:“你想干什么?我们可是朝廷命官!没有陛下的旨意,你无权处置我们!” 沈河抿了抿嘴道:“我可没有杀你。” “是兵变。那些哗变的士兵,不小心杀了你,跟我可没有关系。” 钟布政使的脸色变了他挣了两下,绳子勒进皮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死死盯着沈河,声音都变了调:“你——!” “石仔。”沈河喊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废了,反派死于话多,我不想听他们的废话。” “是!” 石仔的手起刀落,刀背砸在钟布政使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钟布政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尖得刺破耳膜,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震荡。 他的脸扭曲了,额头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嘴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呜咽。 骆巡抚在一旁看着,脸色白得像纸,腿一软,裤子湿了一片。 沈河语气淡淡的:“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这一切的一切,不是你们指使的吗?” 钟布政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不妨告诉沈公公,就算你是陕西军务监军太监兼陕西东厂提督又如何?整个陕西官场,都连成一条线了。你根本活不下来,哈哈哈——” 石仔又一刀砍下去,刀光一闪,钟布政使的惨叫声又拔高了一个调,脚趾母断了一根,血喷涌出来,染红了青石板。 第141章 沈河强忍着不适感看着眼前这一幕,面上不显,手指却在袖子里攥紧了。 “有两位大人先下去陪我,我感激不尽。” 钟布政使疼得连话都说不完整,疯狂大笑: “哈哈哈……你一个没根的阉党,陪你?哈哈哈哈……你陪我们差不多!”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我们本来就是要死的,不是吗?朝廷会饶了我们吗?不会!死之前能拉公公下背,很好了哈哈哈哈……” 话没说完。 一道寒光从沈河身后飞出,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得看不见,快得来不及反应。 匕首直直地钉进了钟布政使张开的嘴里,刀尖从后脑穿出来,将他整个人钉在了柱子上。 钟布政使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不可置信的光,嘴巴还张着,血从嘴角涌出来,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的目光缓慢地、艰难地移向沈河身后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头一歪,不动了。 骆巡抚被这一幕刺激得“啊”地尖叫一声。 他的裤子湿了一大片,顺着裤腿往下滴,整个人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沈河后面的那面具男人,就像看一个阎罗王一样! 太恐怖了,说杀就杀,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沈河也被吓了一跳,心跳都漏了一,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正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朱钦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手从后面伸过来,抚上沈河的脸,低头弯腰,唇轻轻在他脸上碰了一下。 他道:“公公不要怕,有我在,没人能伤到你。” 石仔看着眼前的场景,都懵了。 不是… 殿……刚亲了沈公公? 我没看错吧?。? 殿下亲了沈公公? 殿下为什么要亲沈公公?。? 这难道是皇亲贵族什么的安慰方式吗? 谁能来告诉我……殿下为什么要亲沈公公?。? 沈河也愣住了,看着他,张口就想骂人,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 刚刚朱钦煜飞刃杀人的场面着实给沈河吓得不轻。 他一个现代人,哪见过这种场面啊……怪血腥的不是…… 他转回头,强忍着不看那具钉在柱子上的尸体,目光落在瘫在地上的骆巡抚身上。 骆巡抚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了,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骆大人。”沈河询问道,“你没事吧?” 第153章 兵变2 骆巡抚看着面前这几个人,眼神跟看阎罗殿里的恶鬼没什么两样。 他的双腿止不住地打颤,牙齿磕得咯咯作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你……你……” 沈河道:“骆巡抚莫不是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骆巡抚一脸惊恐加害怕地看着沈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看来是被吓傻了。 也是,这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官儿怎么可能见过这场面呢?心里承受能力真差! 沈河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套折叠整齐的衣服,递给石仔:“石仔,给他穿上。” 石仔接过来,抖开一看… 是沈河那件正红色的官服,坐蟒纹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沈河,满脸困惑:“沈公公,这……” 沈河笑得狡黠,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兴奋:“快给他换上。” 骆巡抚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骤缩,他马上就猜到了沈河要做什么。 他拼命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肉都跟着晃,张开嘴,刚要骂出“死阉……” 话还没出口,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就看了过来。 朱钦煜站在沈河身后,那双寒彻入骨的冷眸,那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冷冷看着骆巡抚。 仿佛再说,你再敢说一句,钟布政使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骆巡抚瞬间噤声,嘴巴死死闭住,连大气都不敢喘。 石仔不顾他的挣扎,三下五除二把那件官服套在了骆巡抚身上。 骆巡抚像一条被按在案板上的鱼,拼命地扭,拼命地挣,绳子勒进皮肉里,勒出一道道红印。 石仔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沈河解开自己的外衣,露出里面早就穿好的衙役服。 灰蓝色的粗布短褐,袖口还破了个洞,是他让石仔提前准备好的。 他系好腰带,活动了一下肩膀,对着石仔交代:“你们把骆巡抚送往都司署。” 石仔急了:“那公公你怎么办?” 沈河嘿嘿一笑,从地上抹了两把灰敷在自己的脸上,又抓了自己的头发,让头发变得乱糟糟的。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活像一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伙夫。 “你们和亲兵先把骆巡抚送到都司署就行了。”沈河拍了拍身上的灰,随口道。 “不行。”朱钦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必须跟着你。” 沈河看着他,微微一滞,张了张嘴想再劝,可看到朱钦煜那双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像是“你再赶我我就翻脸”的神情,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跟着就跟着吧,就当免费得了保镖吧。 沈河不想在这个点上浪费时间。 “那好吧好吧,”沈河摆摆手,“石仔和其余亲兵送骆巡抚去都司署,我们到时候再汇合。就这样,快去!” 石仔应了一声“好!”然后一挥手,几个亲兵上前,架起了骆巡抚。 骆巡抚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的结局,他拼命地挣扎,脚在地上乱蹬,鞋都蹬掉了,嘴里骂骂咧咧的,脏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 石仔被他骂得心烦,低头在自己脚边看了看。 那双袜子已经穿了一个多月,从京城穿到河津,从河津穿到西安,赶路的时候出了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早就硬得像一块铁皮,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让人闻了想原地去世的气味。 他弯腰把袜子脱了下来,捏在手里,朝骆巡抚笑了笑。 “这可是好东西,骆大人估计这辈子都没吃过吧。”石仔嬉皮笑脸道,“来来来,多吃点。” 骆巡抚吓得脸色惨白,瞳孔里映着那只越来越近的袜子,摇着头,声音都变了调: “不要——不要——不要!” “这题我会!”石仔拍了拍骆巡抚的脑袋,“‘不要’就是要!骆大人,这时候就不要欲拒还迎了!来嘛来嘛,这可是好东…… 骆巡抚死死闭紧嘴巴,死活不肯张口。 石仔不耐烦了,一巴掌呼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厅里回荡。 骆巡抚被打得眼冒金星,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了一条缝。 石仔趁机捏住他的下巴,强行掰开他的嘴,把那团硬邦邦的、散发着诡异气味的袜子塞了进去。 “来,张嘴,阿——” 骆巡抚闻到那股味道,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石仔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一挥手,几个亲兵架着晕得不省人事的骆巡抚,退了出去。 厅内只剩下两人,沈河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朱钦煜一眼,目光在他的面具上停了一下。 “站着别动。”他说。 朱钦煜果然站着没动。 沈河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一套衙役服,灰蓝色的粗布,比他自己身上那套还大一号。 他走到朱钦煜面前,伸手去够他的头,够不着。 他踮起脚,还是够不着。 沈河不耐烦了,踹了朱钦煜小腿一脚。 长这么高干什么?长这么高能当饭吃? “低头。” 朱钦煜乖乖低下头,垂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沈河把那件衙役服套在他身上,系带子,整领口,动作很快,像在给稻草人穿衣服。 穿到一半,他伸手去取朱钦煜的面具。 面具取下来的那一刻,沈河的动作顿了一下。 朱钦煜的脸很红,连着脖子一路红到耳根的红。 他的目光偏过去,不看沈河。 ?你脸红你集贸呢。 沈河表情一言难尽,他收回目光,从地上抓了一把碳灰。 将碳灰往朱钦煜脸上一糊,糊得又厚又匀,从额头糊到下巴,从左边糊到右边,糊得朱钦煜整张脸黑得像锅底。 朱钦煜被碳灰呛了一下,猛地一咳,差点没背过气去,眼眶都红了,他忍着没动,任由沈河在他脸上作画。 沈河又踮起脚,他不耐烦了,又踹了朱钦煜一脚:“低头。” “好。”朱钦煜乖乖低下头,低得沈河一伸手就能够到。 沈河把他的头发揉得一团糟,揉得乱七八糟,揉得像一个被风吹翻了的鸟窝。 第142章 他退后两步,打量着朱钦煜的新造型…… 脸黑得像炭,头发乱得像草,只剩下一双眼睛和一口牙齿是白的。 站在昏暗的烛火下,活像一个从非洲大草原来的黑哥们儿,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子在转。 哈哈哈哈哈…… 终究是景祐帝劈了腿还是黑姐们出了轨哈哈哈哈… 沈河想了想,又踮起脚。 这次没等他说,朱钦煜就主动低下了头,沈河用食指蘸了点水,在朱钦煜额头正中间画了一个弯弯的月牙。 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一看…… 黑脸,月牙。 包青天。 沈河彻底笑了出来,眉梢挂月,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就对了!” 朱钦煜看着沈河的笑脸,心痒难耐。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沈河的脸颊,力道很轻,那双手上还沾着碳灰,黑乎乎的,在沈河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公公开心了?” 沈河一把呼开他的狗爪子,翻了个白眼:“不开心。” 朱钦煜又伸出手,还想摸。 沈河懒得跟他纠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后院跑。 后院很小,堆着几摞柴火,墙角长着半人高的杂草。 沈河往地上一躺,灰扑扑的泥地硌得后背生疼,他皱了皱眉,忍住了。 他捂着腹部,蜷缩着身子,额头上逼出几滴汗,然后朝朱钦煜催促道:“快躺下来。” 朱钦煜顺从地躺在他旁边,动作很轻,躺下后就直勾勾看着沈河。 沈河左瞧瞧右瞧瞧,觉得哪里还不够真实,又从墙根薅了一大把枯草,一半盖在自己头上,一半盖在朱钦煜头上。 沈河这下满意了,“差不多了。” 变成朵拉了。 没过一会儿,脚步声来了。 不是一个人的,是几百人、几千人的脚步声,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院门被一脚踹开了。 哗变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黑压压的,挤满了整个院子。 他们手里举着锄头、镰刀、木棍、生锈的军械,有的刀口卷了刃,有的枪头断了尖。 那些人眼睛里闪着的光,比任何利刃都锋利。 “搜!”有人喊了一声。 士兵们冲进屋里,翻箱倒柜,砸门撬锁,把行辕翻了个底朝天。 柜子倒了,箱子破了,文书散了一地,被踩得稀烂。 过了好一阵,有人从屋里跑出来,脸色铁青,声音又急又碎:“没有!粮食不在!到处都找遍了,一粒粮食都没有!” 人群里炸开了锅。 “什么?!” “没有粮食?那我们抢什么?!” “那个阉人呢?他在哪?!” 有人在后院发现了两个“受伤”的人。 灰头土脸,衣服破破烂烂,蜷缩在地上,浑身是土,满脑袋枯草,像两条被遗弃在墙角的野狗。 带头哗变的士兵是个黑壮的汉子,姓闫,叫闫卫,是西安左卫的一个小旗。 他大步走过来,靴子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个人……一个捂着肚子,浑身发抖。 另一个脸上黑得看不清五官,只剩一双眼睛在转。 两个人身上都穿着衙役的衣裳,破旧不堪。 闫卫抬起脚,踹了沈河两脚。 不轻不重,但还是踹得沈河肋骨生疼,沈河皱了皱眉,忍着没出声。 朱钦煜躺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 “那个阉人呢?”闫卫满脸戾气问道。 沈河睁开眼,强装出一副虚弱惶恐的模样,眼眶泛红,带着哭腔瑟瑟发抖道: “各位……各位好汉饶命啊!那个阉人太监早就跑了!带着他身边的亲兵侍卫,仓皇逃走了!” “什么?!”闫卫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后面跟来的人听到这话,脸全白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我说怪不得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粮食!” “他跑了,这可怎么办啊!我们这样没抢到粮食还要杀头的啊!” “早知道就不来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晚了!” 闫卫的脸黑得像锅底,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又踹了沈河两脚,力道比方才大了不少,踹得沈河身子往旁边歪了歪,疼得他额头的冷汗冒得更密了。 你他喵无影脚啊,踹这么重干什么! “说!那个阉人逃去哪了!”闫卫厉声呵斥,言语尽是威胁之意,“你不说,我们就杀了你!” 沈河吓得浑身发抖,摆出一副贪生怕死的怯懦模样,哆哆嗦嗦地指着都司署方向:“他……他朝着那个方向跑了!” “没错!就是那个方向,看着像是往都司署的方向去了!” 闫卫眯着眼看着他:“千真万确?” 沈河拼命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下来了: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小的亲眼看见的!他穿着红袍子,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群人,往都司署那边跑了!” “小的要是说了一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朱钦煜悄悄揪住了沈河的手。 闫卫直起身,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黑压压的、躁动不安的、像一锅煮沸了的水一样的人群挥了挥手。 “走!兄弟们!去都司署!” “走!” “走!” “杀了那个阉党!拿回我们的粮食!” 人群像被打了鸡血一样,喊声震天,举起手里的锄头、镰刀、木棍,浩浩荡荡地朝院外涌去。 脚步声像擂鼓,像打雷,像几百面鼓同时被敲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闫卫走在队伍最前面,迈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走回来,一把抓住沈河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带路!” 沈河被他拎着,脚离了地,蹬了两下,脸涨得通红:“不……不不……这位弟兄……我……” “废什么话!”闫卫把他往地上一扔,沈河摔了个踉跄,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走!” 第154章 反将一军! 朱钦煜站起身,他的脸黑得像锅底,头发乱得像草窝,额头上还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月牙。 朱钦煜声音平井无波道:“我给你们指路。” 闫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有些惊讶道“包青天?” 朱钦煜:“……” 闫卫总觉得眼前这个包青天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他声音带着几分审视:“你给我们指路?” “嗯。”朱钦煜没有多说一个字。 闫卫想了想,也没察觉出哪里不对,他俩谁指路对于闫卫来说都没什么区别,因此也没多想:“那走吧。” 他又指了指沈河,“你也走。” 沈河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笑容谄媚得像一个跑江湖卖假药的骗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走走走,走,小的这就走。” 几百人浩浩荡荡地涌出了行辕,走在西安城的大街上。 那些平日里门庭若市的商铺早早就关了门,门板后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有人在门缝里偷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街边的住户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不敢留。 整条街安静得像一座坟场,只有几千双脚踩在青石板上的闷响,和那些生锈军械碰撞的叮当声。 沈河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朱钦煜走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而行。 闫卫走在他们后面,目光像两把锥子,时不时地在两个人背上扎一下。 “公公,疼吗?”朱钦煜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沈河能听见。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沈河的膝盖,那里有一块暗色的泥印,是刚才被踢的。 沈河没在意,随口道:“还好,不疼,没啥事。” 朱钦煜垂下眼帘,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只不过脸黑得盖住了阴影。 他语气沉沉,满是愧疚道:“都是我不好,又让公公受伤了。” 沈河怔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朱钦煜。 这人脸上糊着炭灰,额头上画着月牙,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眸盛满了自责、心疼、还有一种恨不得替他去挨那几脚的焦躁。 仿佛闫卫踢的人不是沈河,而是朱钦煜一样。 沈河望着这双眼睛,心里有块地儿,无声地被碰撞了一下。 语气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这不怪你,别自责了。” 朱钦煜轻轻触碰了一下沈河,指腹在他掌心处揉了揉。 老人总说:揉掌心,可以消解人的疼痛。 常搓掌中心,少受皮肉疼。 朱钦煜看不得沈河受一点苦。 第143章 …… 都司署。 都指挥使正半躺在太师椅上,脚边跪着两个小丫鬟,一个捶腿,一个捏肩。 墙角里,几个乐师正吹拉弹唱,丝竹之声袅袅绕梁。 堂中央,两个舞女扭着腰肢,水袖翻飞,脸上画着浓浓的脂粉,嘴角挂着职业的笑。 都指挥使闭着眼,手指在大腿上跟着节拍轻轻叩着,一脸陶醉。 “大人——大人——”一个下属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把乐师的曲子都打断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跪在地上,“大人!不好了!那、那群士兵来都司署了!” 都指挥使的眼睛猛地睁开,手指停在大腿上,脸上的陶醉瞬间碎了个干净,换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惊恐的东西。 “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他们来都司署干什么?不是让他们去找那个沈小四吗?” 下属跪在地上,语气含糊不清:“不、不知道啊……听、听说,那个沈小四跑来都司署了……” 都指挥使的手一松,手里的帕子飘落在地上,像一片被人遗弃的落叶。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两个捶腿的小丫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慌忙退到一边。 “他跑来干什么!”都指挥使的声音又急又厉,“欠根的,麻蛋真阴毒,想搞祸水东引啊!” 他气得将太师椅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个舞女吓得停了舞步,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几个乐师抱着乐器,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你们怎么不拦着点?!”都指挥使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下属脸上,刮得下属缩了缩脖子。 下属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他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铺天盖地的嘈杂声。 沈河站在人群前面,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都司署的大门,声音又尖又亮,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就是这儿!那个阉人估计来到了这里!” 闫卫一挥手,随机从路边揪了一个瑟瑟发抖的百姓。 那人缩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 闫卫的声音像石头砸下来,砸得那人浑身一颤:“你可否见到有人过来?” 路人吓得脸都白了,指了指都司署的方向。“好、好像……好像是有那么一群人骑着马过来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为首的那个穿着正红色大袍子,看起来……看起来是个大官……小的不敢多看,就、就看了一眼……” 闫卫松开那人的衣领,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躁动不安的人群,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 “兄弟们!看来就没错了!跟我一起干!杀了阉人!抢回粮食!” “杀了阉人!抢回粮食!” “杀了阉人!抢回粮食!” 几千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山呼海啸,像地动山摇,震得都司署的瓦片都在微微发颤。 那些锄头、镰刀、木棍举在半空中,在天光下连成一片,像一片铁铸的森林。 人群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再也压不住了。 沈河站在人群前面,非但不躲,反而往高处站了站,踩在一块石墩上,身子摇摇晃晃的,声音却稳得像钉子。 他继续添柴加火,火上浇油,语气比方才更急、更烈、更煽动:“弟兄们!快抄起家伙砸了这都司署!那个阉人来到这里,说明他和都指挥使是一伙的!都是偷了我们粮的人!” “对!抄家伙!抄家伙!” “砸了都司署!” “把我们的粮食抢回来!” 人群像脱了缰的野马,一股脑地往都司署的大门涌去。 有人举着锄头砸门,有人用肩膀撞门,有人踩着别人的肩膀往墙上爬。 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在几千人的推搡下摇摇欲坠,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一个人在惨叫。 第155章 反将一军2 都司署内的卫所兵早已列阵以待,手持长刀利矛,不等哗变军户涌入,卫所兵已然举刀冲杀而出。 铁甲相撞,兵刃破空,喊杀声瞬间撕裂天际。 石仔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架着骆巡抚像架着一头待宰的猪。 骆巡抚嘴里塞着臭袜子,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头埋在马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石仔跑到都司署门前,一脚踹开散落在地上的碎木,把骆巡抚往人群前面一推,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阉人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几千双眼睛,像几千把刀,齐刷刷地扎在骆巡抚身上。 都指挥使站在大堂台阶上,看见骆巡抚穿着那身红袍子趴在地上,因为骆巡抚是脸朝着地,再加上有些距离,因此都指挥使并没有看清他的脸。 都指挥使没多想,他朝身边的下属使了个眼色,下巴朝骆巡抚的方向扬了扬,那意思是—— 就是他,把他扔出去。 下属没见过沈河,也没见过骆巡抚。 他只知道穿红袍的就是沈小四,沈小四就是穿红袍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骆巡抚…… 红袍子,坐蟒纹… 嗯!没错,就是他。 下属弯腰抓住骆巡抚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似的,往人群中一丢。 走你~ 芜湖~我飞~ 骆巡抚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砰”的一声摔在青石板上,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他拼命摇头,摇得脑袋都快掉了,呜呜咽咽地想喊“我不是”,刚动动嘴,那股直上天灵盖的臭味就席卷而来,差点又给骆巡抚臭晕。 下属站在远处,看着他摇头晃脑的样子,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这太监怎么还抽疯了?怪可怜的。” 骆巡抚摔在人群中,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棍棒就落了下来。 那些红了眼的士兵,举着锄头、木棍、镰刀,没头没脑地往他身上招呼。 有人砸他的腿,有人敲他的背,有人一棍子抡在他肩膀上,疼得他整个人蜷成了一只虾米,缩在地上,拼命地扭,拼命地挣。 四面八方都是人,四面八方都是棍棒,他怎么都躲不开。 于是只能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 有人嫌他吵,弯腰一把扯掉了他嘴里的袜子…… “我不是阉人——!”骆巡抚尖叫出声,语气悲烈,神情悲壮,“我是巡抚!巡抚!你们认错人了!” 闫卫拎着棍子站在他面前,看着骆巡抚那张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棍子往地上一顿道: “我管你是阉人还是巡抚!今天不把粮交出来还给我们,我们就打死你!” 骆巡抚抱着头,缩成一团:“什么粮啊!我哪有粮啊!” 闫卫一棍子砸在他旁边,威胁道:“说不说!不说我打死你!” 骆巡抚吓得浑身一哆嗦,裤裆里一阵热,尿再次被吓出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说什么啊!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粮食在哪啊!” 闫卫又一棍子砸下来,这次打在他腿上,疼得骆巡抚恨不得满地乱爬:“还不说!嘴巴真硬!继续打!” 棍棒如同落花般落了下来。 骆巡抚在地上滚来滚去,嗷嗷直叫:“我打你个嘚儿啊!我都说了我不是那个太监啊!” 然而没人鸟他。 大家都在打他。 一棍接一棍,一下接一下,打在他背上,打在他腿上,打在他屁股上,打得他嗷嗷惨叫。 打得他鼻青脸肿,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脸肿得像塞了个馒头,嘴角裂了,鼻血流了满脸,整张脸肿得像个猪头,连亲娘都认不出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粮食在哪!”骆巡抚终于撑不住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闫卫的棍子停在了半空中,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在哪?” 骆巡抚一只眼睛肿得老高,另一只眼也好不到哪去,眯成一条缝,泪水和血水糊了满脸,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雾。 他趴在血泊里,有气无力地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都司署大堂的方向:“这要问都指挥使……和各位指挥使啊……都是他们藏的……跟我没关系……” 闫卫又是一脚踹在他大腿上,踹得他整个人往旁边滚了一圈,闫卫皱眉道:“跟你没关系?不是你让征收粮食的吗?” “我让个鬼啊我让!跟我完全没关系好吧!”骆巡抚都要被气死了!无论他怎么解释他不是沈小四他们都不听,无奈他只能假装沈小四,站在他的角度上来跟这群听不懂人话的武将丘八解释: “我才来西安几天,人生地不熟的,连那些军官的脸都没认全,我怎么让他们征粮?我是被冤枉的!冤枉的!” 第144章 emm……像有点道理…… 闫卫沉默了片刻,抬起脚又要踹,旁边一个士兵拉住了他的胳膊,低声道:“闫哥,等等。他说得也有点道理……他才来两天,应该不是他吧……” 另一个士兵也凑过来,喘着粗气:“我们只是来要粮的,不是来杀人……家都是人,还是不要滥杀无辜为…… 闫卫的脚悬在半空中,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他咬了咬牙,棍子往地上一杵:“那成,先留着。等找到粮食再说。” 骆巡抚趴在地上,浑身湿透,衣衫破烂,喘着粗气,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 都指挥使站在大堂台阶上,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对着身旁的下属吩咐道:“闭署门,落千斤闸,堵甬道。” “命心腹亲兵潜出后门、水门,急调西安左卫、右卫、前卫中未哗变的千户所,来包围哗变士兵,控住四门。” 几个心腹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然后散了开去,消失在廊道尽头,像水滴落进了干涸的河床,不见了踪影。 都指挥使又转过身,对着另一个下属吩咐:“派人快马报陕西巡抚、布政使过来。再快去秦王府,请秦王殿下派护卫军驻城,借宗室之威压住这些乱兵。快去!” “等秦王一到,就围杀这群乱臣贼子!” 下属跑出去了。 他跑得跌跌撞撞,差点被门槛绊倒。 过了好一阵,那下属又跑了回来。 “大、大人……”他跪在地上,语气惊慌道:“布政使和巡抚……都不见了!他们府里的小厮说,今天一早,两位大人就失踪了,不知去了哪里!” 都指挥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怎么会……” 话没说完,院外忽然又喧闹起来…… 有人盯上了骆巡抚身上值钱的东西。 不知是谁先动手的,一双手伸过去,揪住了领口。 又一双手伸过去,扯住了袖子。 有人去扒他腰间的玉佩,有人去撸他手腕上的玉镯,有人去拽他腰带上镶的那块白玉。 一双手,两双手,十双手,几十双手,几百双手,像一群饿极了的蝗虫,扑在骆巡抚身上,七手八脚地扒他的衣裳,像在剥一颗洋葱,一层一层地剥,剥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骆巡抚拼命挣扎,然而几百斤力气压在他身上,他怎么挣得开? 他挣不开。 官服被扯掉了,中衣被撕烂了,里衣被扒光了,玉佩、玉镯、腰带、靴子,一件一件地被抢走,被人揣进怀里,被人举过头顶,像战利品一样在人群中传递,像过年的红包,你争我抢。 骆巡抚被扒得一丝不挂,光溜溜地躺在地上。 他的小老弟暴露在几千双眼睛面前。 空气寂静了。 那些正在哄抢的人动作顿住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手指还停在半空中,嘴巴还张着。 周围的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上面,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像一群被点了穴的木头人。 “阉……阉人还有这个?”有人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困惑。 “不知道啊……我也没见过啊……”另一个人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迷茫。 “不是话说回来,怎么会这样?” “话说,”一个年轻人凑近了些,眯着眼看了看,像在鉴定一件古董的真伪。 然后退后两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像在菜市场挑菜时发现了一棵烂白菜,“还挺小。” 骆巡抚捂着已经完全不成样子的肿胀脸庞,脚在地上乱蹬:“啊啊啊啊——你们这群臭不要脸的啊啊啊啊——老夫不活了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老夫的一世英名全毁了!” “沈小四!老夫与你不共戴天!” “啊啊啊啊———” 沈河蹲在墙根,捂着肚子,弯着腰,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哎呀妈呀,给我乐死了。 哈哈哈哈哈… 第156章 统揽陕西军政大权。 就在此时,都指挥使让人搬的救兵很快就到了。 在钟布政使,骆巡抚和都指挥使的计划中是先让哗变的士兵杀了沈河,然后再派兵剿杀这些哗变的士兵。 最后把一切罪责推到沈河身上,毕竟死无对证嘛。 谁料,钟布政使和骆巡抚喝下那杯带有迷药的水,怀揣着干死沈河的美梦入睡后被潜伏在府里面的锦衣卫抓走了。 沈河又把骆巡抚抓起来,引着哗变的士兵前往都司署,彻底搅乱了都指挥使的布局。 为严防这群疯癫的哗变士兵冲破防线、闯入都司署内,都指挥使只能红着眼,咬牙下达全力剿杀的命令。 前去秦王府请援的下属,气喘吁吁地狂奔回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地禀报道: “回大人,秦王殿下说……他拒不前来,只言这些皆是外朝军政琐事,与皇室宗亲毫无干系,不肯插手分毫。” 都指挥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哼,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事到如今,反倒想着独善其身、明哲保身了。” 身旁下属小心翼翼地凑近,语气满是忐忑:“大人,如今布政使与骆巡抚双双不知所踪,事后上报朝廷的奏折,该如何措辞才好……” 都指挥使眼神阴鸷,抬手一挥,语气狠戾决绝: “秦王不肯出面,布政使、巡抚失联,如今整个陕西,本帅官爵最高、大权在握,还能怎么办?据实拟奏,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沈小四那阉贼身上,一切便万事大吉。” “当下首要之事,便是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乱臣贼子斩尽杀绝,绝不能让他们踏入都司署半步!” 命令一下,四门的卫所兵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那些原本还站在外围、犹豫不决的士兵们,此刻被都指挥使的人马驱赶着,不得不往前冲。 哗变的军户们被两面夹击,前后都是敌人,左右都是刀枪,退无可退,只能拼死一搏。 闫卫杀得眼睛都红了,他的棍子早已打断了,换了一把从卫所兵手里夺来的刀。 刀口卷了刃,刀背缺了口,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挡在最前面,一刀劈开一个冲上来的卫所兵,又一脚踹翻另一个,嘴里喊着“往后退!往后撤!”。 可哪里还退得了?后面是墙,两边是人,前面是密密麻麻的刀枪,他困在这里了。 所有人都困在这里了。 朱钦煜、石仔和几个亲兵呈圆形将沈河护在中间。 朱钦煜手里握着一把从地上捡来的刀,刀法凌厉,又快又狠,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没有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一刀一个。 石仔护在沈河左边,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他顾不上包扎,咬着牙继续砍。 沈河躲在他们后面,时不时还拿起刀乱砍几个人,当然,砍得毫无章法,就是举起刀随便乱挥。 他看见闫卫被三个卫所兵围在中间,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撑不住了,一个卫所兵举起刀,从侧面朝他劈过去…… 闫卫没有看见,他的注意力全在前面两个人身上,根本来不及转身。 沈河的手比脑子快,他甩刀朝那人飞了过去。 “石仔让开!” 石仔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一条通道从沈河和那个卫所兵之间露了出来。 刀在空中旋转一圈,带着风声,砸中了那个卫所兵的后脑勺。 卧槽,砸得还真准! 难道我是练武奇才? 那人身子往前一栽,刀从手里滑落,人也跟着倒了下去,后脑勺上洇出一片暗红。 闫卫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见那个卫所兵趴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他又抬头,看见了沈河还保持着扔完刀之后收臂的姿势。 闫卫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多谢。” 沈河没来得及回话,闫卫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厮杀。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锦衣卫来了!都让让!” “锦衣卫在此!你们都给我住手!”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劈开了满天的喊杀声。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一千多名缇骑从巷口涌进来,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青绿色的罩甲,腰悬绣春刀,马脖子上挂着铜铃,叮叮当当的。 他们排成两列,从人群中穿过 邓彦骑在最前面,一身崭新的青绿色罩甲,腰悬绣春刀,马鞍旁挂着一面令牌。 下属连滚带爬地跑进都司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锦衣卫——锦衣卫来了!” 都指挥使震惊了:“锦衣卫?锦衣卫怎么会来?” 邓彦骑在马上,来到都司署门前,也不下马,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第145章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中气十足:“都指挥使大人,请出来一见。” 门内安静了一会,开了。 都指挥使迈步走出,抬眼看向骑在马上的邓彦,声音冰冷凝重:“邓千户,你无故率领锦衣卫,擅闯军镇要地,到底是何用意?” 邓彦朗声一笑,语气从容:“都指挥使大人,西安闹出这般大的兵变事端,又怎能瞒得过无处不在的锦衣卫呢,哈哈。” 都指挥使眉头紧锁:“不过是军中些许琐事,理应劳烦不了锦衣卫这般精锐出手吧?” 邓彦缓缓摇头:“此话差矣,我锦衣卫乃陛下亲军,朝野上下、军政诸事,没有我们无权管辖之事,都指挥使大人,何必如此惊慌失措呢。” 都指挥使眯起双眼,眼底闪过阴鸷狠厉:“这么说,你们锦衣卫,是铁了心要插手此事?” 邓彦面露难色,无奈摊手:“乃是上头直接下令,卑职也是奉命行事,都指挥使大人,还是不要为难我才好。” “上头?哪个上头?如今布政使、骆巡抚双双下落不明,新任监军太监也早已死于乱臣贼子之手,邓大人何不与我联手,一举诛杀这群乱兵,为监军太监报仇雪恨,随后一同向朝廷请功?” “如此一来,邓大人您也能早日回到心心念念的顺天府,此等两全其美之策,岂不美哉… 邓彦故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沉吟道:“都指挥使大人所言,的确在理,只……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邓彦身后缓缓走出来。 那人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露出底下那张白净的、年轻的、带着几分疲惫却掩不住狡黠的脸。 沈河抬眼看向都指挥使,轻轻挥了挥手,语气慵懒又带着十足的戏谑:“darling~~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啊?” 都指挥使的目光猛地转向倒在血泊中的那具身体…… 光溜溜的,浑身青紫,肿得不像人样,趴在那里,像一个被人丢弃的破布娃娃。 骆巡抚生无可恋地望着天空,满心都想死。 都指挥使看了两秒,瞳孔骤缩,又猛地转回来看着沈河:“你——你——” 闫卫拄着刀,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着沈河,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咬牙切齿道:“你就是那个阉人?” 沈河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理了理衣领,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收了收,换上一副正经八百的、官场上常用的、不咸不淡的表情。 他故作不悦,语气带着几分训斥:“什么阉人不阉人的,说话真难听。官场上要称职位!要尊称我为沈公公,或者沈大人,知道吗?” 闫卫的脸黑得像锅底,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被咬碎,满心都是被戏耍的滔天怒火,却又一时无法发作。 沈河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了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放平了: “别这么看我。你们的粮草,要去问我们的都指挥使大人咯,我可没有下达强制征粮的命令。” 闫卫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道:“此话当真?” 沈河道:“我骗你们干什么?真想你们死,我就不该来到这,直接逃跑,让都指挥使将你们都屠杀干净,最后再向朝廷给你们安个造反的罪名。” “到时候你们死了都是白死,家人还要跟着遭殃,你们的妻儿老小连哭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哭。” 闫卫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把手里的棍子放下了,又捡起来,又放下。 沈河的目光从闫卫身上移开,望向那些站在他身后、浑身是血、筋疲力尽的军户们。 那些握着刀枪、进退两难的卫所兵们,最后目光落在都指挥使那张惨白的脸上。 他的声音拔高了些,不再是跟闫卫说话时的随意,而是带着一种凌厉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诸位听真!都指挥使身为朝廷命官,却强占军田、强征粮晌,蓄意煽动兵变,祸乱地方,更意图滥杀无辜、肆杀朝廷钦差。” “罪证确凿、天理难容!今日,但凡能取都指挥使项上人头者,当场赏赐黄金百两!我沈小四以钦差身份担保,必定亲自向圣上请旨,许其家族世荫一人,官升一品!若是普通小兵,可直接升任小旗;小旗可升任总旗,佥事以上官职,按律不予升迁!” 此番重赏一出,全场瞬间哗然,在场所有兵卒,看向都指挥使的眼神瞬间变了,个个眼神灼热、蠢蠢欲动,心底的欲望被彻底点燃。 赏金百两! 官升一品! 还有世荫! 都指挥使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成难看的青绿色,当即嘶吼着,开出更高赏格:“诛杀沈小四者,赏金千两!凡有退缩者,一律同罪论处!” 牛逼牛逼,你当这里是拍卖会啊? 还跟我在这坐地起价。 我给的筹码你给不起,小老弟! 沈河冷笑一声,再次朗声道:“诛杀都指挥使,此前诸位若与都指挥使有勾结的,我沈小四一律既往不咎,绝不追究!” “我沈小四在此对天立誓,说到做到,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老天爷,沈小四发的誓跟我沈河没关系哈,你劈人不要劈错了哈。 沈河又转过头,目光凌厉地看向其他三卫的指挥使们:“杀朝廷钦差大臣……这后果,你们谁担得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那几位指挥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移开,有人看着都指挥使,又飞快地移开,那眼神里有犹豫,有动摇,有一种“我可不想跟你一起送死”的退缩。 都指挥使看着那些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的指挥使们一个接一个地移开了目光,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看来,只能做最后的殊死一搏了:“杀!” 一声令下,双方再次轰然缠斗在一起,惨烈无比的厮杀彻底爆发。 冰冷的刀枪激烈相撞,发出刺耳脆响,棍棒砸落皮肉的闷哼声、凄厉的惨叫声、粗重的喘息声、愤怒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震彻整片天际。 滚烫的鲜血四处飞溅,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残缺的兵器、倒地的尸身随处可见,双方人马死死绞杀,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打得难舍难分。 哗变军户为了活命、为了滔天赏赐,个个悍不畏死、奋力冲杀。 三卫正规士兵却心存顾忌、出手屡屡迟疑,都指挥使的亲信亲兵虽拼死抵抗,却终究寡不敌众,战线不断后退,溃败之势已然显现。 都指挥使站在后方,看着己方节节败退、死伤惨重,心知大势已去,眼底闪过极致的慌乱与阴鸷。 他趁着身边亲兵拼死抵挡、众人混战不休的空隙,悄悄收刀后退,压低身形、放轻脚步,妄图借着人群与尸身的掩护,偷偷绕到后方,寻机逃窜。 他这一系列小动作,早已被时刻戒备、护在沈河身前的朱钦煜尽收眼底。 朱钦煜眼神骤然一沉,周身戾气暴涨,不动声色地甩开身前最后一名敌人,悄无声息、身形迅捷地绕到都指挥使身后。 都指挥使全然不觉,一心只想逃命,刚要迈步逃离。 朱钦煜猛地抬手,紧握手中染满鲜血的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带着雷霆之势,狠狠朝着都指挥使后心要害,一刀狠狠刺去! 锋利的刀刃瞬间穿透厚重甲胄,深深没入其身躯。 都指挥使浑身骤然僵住,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前透出的、还在滴血的刀尖,口中瞬间涌出大口大口的猩红鲜血,双眼圆睁,满是不甘与不可置信。 他连一句哀嚎都没能发出,便重重扑倒在血泊之中,四肢抽搐数下,彻底没了气息。 就这样,都指挥使死了。 四卫兵马群龙无首,很快就如同一盘散沙,彻底土崩瓦解。 沈河靠一场兵变,杀了布政使,巡抚,陕西都指挥使,统揽了陕西一切军政大权。 第157章 饶恕 西安,秦王府。 承奉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还带着风沙,他气喘吁吁对着翻看典籍的秦王道:“…………指挥使死…… 秦王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典籍翻了一页道:“死了就死了。跟本王说什么?” 承奉小心翼翼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奴才有一点不太明白……王爷为何不愿出面帮都指挥使大人呢?毕竟……不知道这新来的监军愿不愿意听我们的……” “为什么要帮?”秦王不屑道,“新来的钦差又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们朱家的一条狗罢了,本王害怕一条狗反咬主人一口不是?” 秦王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几分被搅扰了清净的烦躁: “再说了,府里面那些长史盯得死死的,本王可不想被他抓住了什么差错,弹劾本王。” 第146章 “那些言官的笔,比刀还利,本王犯不着为一个丘八去招惹一身骚。” 承奉咽了一口唾沫道:“王爷……奴才听说,那新来的监军公公要清丈田亩,给军户重新划分军田……奴才怕……” 秦王翻看典籍的手顿了一下,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怕什么?” 承奉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怕这几年强占的田地……被……被……” 话没说完。 秦王放下手中的典籍,站起身来,椅子往后挪了一寸,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绕过桌角,走到承奉面前,抬起手,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承奉被扇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脸颊上火辣辣地疼,五个指印从颧骨一直红到下巴。 他捂着脸,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身子抖得像筛糠。 “什么强占的田地?”秦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本王怎么不记得自己强占了土地?” 承奉语不成句,颤颤巍巍道:“奴、奴奴才……奴才说错了……请王爷恕罪……请王爷恕罪……” 秦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温度,“那些土地都是旧藩祖业。本王可没有强占土地。你记住了。” 承奉拼命点头,声音都在打颤:“是、是……奴才听清楚了……奴才死也不敢乱说……” 秦王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这件事,比我们还慌的人大有人在。” “做人做事,要稳得住气。知道吗?” 承奉趴在地上:“是……奴才谨听王爷的教诲……” ……… 次日,万钊明率着万家军来到了西安。 因为都指挥使已死,所以万钊明兵不血刃地就接手了西安城的防备。 粮食也沿着河津县到西安一条线运送了过来,沈河还专门发布通告说明西安有赈灾粮,四周的流民听闻消息后纷纷朝着西安城靠拢。 沈河依旧采取以工代赈的方式组织流民参与基建和后勤。 同时为了鼓励西安城的城中百姓参与进来,采用软鼓励的办法。 例如:代表朝廷颁发锦旗给帮忙最多的百姓,四处粘贴通告,请人用华丽的辞藻夸一下出力最多的人。 再让邓彦让几个锦衣卫混入人群中,对这些人大夸特夸,因此整个城都陷入一种狂热的基建中…… “沈公公”万钊明朝着沈河礼貌拱手道。 沈河也同样报以回礼道:“万大人,许久不见。” 万钊明看着闫卫道:“听说这人是这次兵变的逆首,沈公公打算怎么办?” 沈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下青黑浓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已经写奏折六百里加急送给朝廷了。奏折上面言明了,这次兵变主要原因还是都指挥使克扣军饷、强占军田所致,这些人也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 万钊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按照《大月律·兵律·军政》,若军官克扣、虐害,激变军人,聚众哗变者,被逼为首者,斩。不凌迟,不诛族。” “但这个‘斩’字,是绕不过去的。他还是要斩首的。” 沈河犹豫地看了一眼闫卫,没有说话。 闫卫被两个亲兵押着,双手反剪在身后,绳子勒进皮肉里,勒出一道道红印。 他的脸上还带着兵变时留下的伤,嘴角结了痂,眼角青紫未褪,额头上那道新添的刀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听见万钊明的话,没有任何反应,眼睛直勾勾看着沈河,仿佛要被杀的人不是他,而是别人。 万钊明见沈河沉默,低声问了一句:“沈公公这是不想杀他?” 沈河叹了口气:“这些人都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若是有口饭吃,谁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干这种事?” 万钊明沉吟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沈公公可以写封密疏给陛下,言明此人被众兵裹挟、强推为首,本人屡次劝阻、无心作乱。” “若斩此一人,边军寒心,恐再酿大变。如此一来,大有可能保住此人。” 沈河的眼睛一亮:“万大人说的是!那就这么办!” 他转身走到闫卫旁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还不快感谢一下万大人?” 闫卫看了一眼万钊明,又看了一眼沈河,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嘶哑,却清清楚楚地对着沈河说出两个字:“……谢谢。” 沈河愣了一下:“我喊你感谢万大人,你感谢我干毛球?” 闫卫这才转过身,对着万钊明,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依旧是那两个字:“谢谢。” 万钊明嘿嘿笑了两声,摆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 沈河看着闫卫额头上的刀疤,随口道:“记得找个郎中给你脸上瞧瞧,要是留疤了,娶不到媳妇就完蛋了!” 闫卫抿了抿唇,没有讲话。 沈河也没再管他。 万钊明来了,军队有了,粮食有了,压在肩上的担子总算可以卸下来一会儿了。 他要休息一下下了,毕竟低精力人群,这么高强度地消耗着,真的好累。 沈河老想回到前世那种躺在床上一天都不动,拿着手机开始喷人的懒货日子。 他拖着步子走回行辕。 院子里静悄悄的,阳光从屋檐上斜斜地照下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石仔站在门口,仰着头,望着天,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石仔你在干什么呢?” 石仔连忙低下头,站直了身子,脸上带着一种被抓了现行的窘迫:“回沈公公,卑职在数白云呢。” 沈河看着他闲的蛋疼的样子,随口道:“这么闲的吗?这样吧,给你找点事做,代替我去看看有没有人在这次赈灾中中饱私囊。” 石仔的脸一下子垮了:“沈公公……卑职还没休息多久呢……就不能再让卑职休息一会儿嘛……” 沈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你还不快休息,在这数白云干什么?” 石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一脸欲言又止。 沈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忽然咯噔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一个本不该被忽略的事实…… 平常黏他黏得要死要活、走哪儿跟哪儿、恨不得把自己拴在他裤腰带上的朱钦煜,竟然不在。 “殿下呢?”沈河问。 飞了?长翅膀溜走了? 还是骑着扫把,摇着花手转圈圈升入太空了? 石仔侧过身,让开门口的路,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公公自己去看吧……” 第158章 小狗得逞 沈河压下心中的疑惑,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刚踏进内室,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拆房子,又像有人在搭架子。 他跨过门槛,一抬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朱钦煜正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匹大红色的绸缎,踮着脚往房梁上搭。 地上铺着红布,桌上铺着红布,窗上贴着红色的双喜字,连烛台都换成了红色的。 整个屋子红彤彤的,暖洋洋的,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那颜色太浓太艳了,浓得沈河的眼睛都有点发花,艳得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脑子空白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 这他妈不是新婚房吗? 我糙!吾命休矣! 沈河轻手轻脚地往后退了一步,打算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鞋尖还没碰到门槛,身后就伸过来一双手,一把将他拽了回去,箍在怀里,箍得死死的,像一条蛇缠住了猎物,越缠越紧,怎么都挣不开。 “公公这是要去哪?”朱钦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他下巴抵在沈河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河的脖颈处,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沈河浑身僵住了,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石像,他唯唯诺诺道:“没、没没去哪……我、我我还有事……就、就就先走了……” 朱钦煜紧了紧环抱的双手,手臂像铁箍一样收拢,把沈河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贴得严丝合缝。 他的嘴唇贴着沈河的耳廓,诱惑道:“公公,你总是要适应的,不是吗?” 适应你个王八羔子啊适应。 沈河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嘴上结结巴巴的,像个不会说话的三岁小孩:“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省里面还有事……我真的要先走了……” 他挣扎起来,无奈力量悬殊,朱钦煜的力气太大了,大到沈河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一堵墙较劲,怎么都挣不开。 朱钦煜腾出一只手,抬起沈河的下巴,逼他仰起头来。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来。 攻城掠地。 难舍难分。 第147章 沈河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地被榨干,眼前一阵阵发黑,眼眶里沁满了生理性的泪水,亮晶晶的,挂在睫毛上,像碎了的星星。 他感觉自己的嘴唇被咬破了,舌尖发麻,脑子像被灌了一锅浆糊,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地承受着。 一吻终了,朱钦煜微微退开一些,眼神迷离地看着沈河,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脖颈,又从脖颈滑回来,来来回回。 他的手指抚上沈河的脸颊,指腹轻轻蹭着那些被泪水濡湿的皮肤,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公公真好看……真的好喜欢公…… 沈河的呼吸还没喘匀,整个人靠在朱钦煜怀里,像一只被人拎住了后颈的猫,不敢动,也不敢跑。 “公公跟我去辽东吧。” 沈河尴尬地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声音干巴巴的:“殿下……我真的有事……” 话还没说完,朱钦煜直接一个公主抱,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河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听见“砰”的一声…… 朱钦煜腿往后一勾,门被重重关上了,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在外面。 沈河被放在铺满红布的床上,红布又软又滑,像一汪水,承托着他的身体往下陷。朱钦煜欺身压了上来,双手撑在他两侧,整个人像一张网,把他罩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低下头,埋在沈河的颈窝里,又嗅又啃。 沈河被他弄得又痒又疼,偏着头躲,躲不开,推着他的胸口推,推不动,整个人像被一座山压住了,呼吸困难,心跳加速,浑身发热。 “朱钦煜……现在是大白天……”沈河的声音都在发抖。 精虫上脑·忍耐许久·饥渴难耐·朱钦煜“哦”了一声,头都没抬,继续埋头干活。 “大白天”这三个字对他来说,跟“大晚上”没有任何区别。 更像是沈河在邀请他。 沈河急中生智,声音拔高了几度:“朱钦煜!我还没洗澡!我要洗澡!” 朱钦煜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沈河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不洗……上很……得病……哈。” 朱钦煜抬起头,俯视着沈河,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簇光,像狼看见了猎物时瞳孔里反射出的绿光。 沈河对上那目光,脊背一凉,一股强烈的不安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 “洗澡……好啊。”朱钦煜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不大,却让沈河浑身上下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还没跟公公洗过澡呢。” 我他妈是这个意思吗? 话音刚落,他直接扛起沈河,大步流星地绕过屏风。 沈河头朝下被他扛在肩上,视野里天旋地转,只能看见地面从青石板变成砖地,从砖地变成木板,随后…… 他看见了屏风后面那个巨大的浴桶。 木质的,宽口,深腹,桶壁还冒着热气,水面上飘着几片花瓣。 沈河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奶奶的,这小王八蛋早有预谋啊! 花瓣都准备好了,水都烧好了,连桶都放在这里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蓄谋已久。 沈河慌了,他拼命拍打朱钦煜的后背,声音又急又尖:“朱钦煜!我不喜欢这样!你快放我下来!” “好。”朱钦煜应了一声,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他将沈河放进了浴桶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沈河整个人没入了温热的水中,湿了个透,又从水里冒出来,头发贴在脸上,衣裳贴在身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朱钦煜也跨了进来。 浴桶很大,大到两个人坐在里面都不显挤,沈河觉得自己快要被挤死了。 不是空间上的挤,是心理上的挤。 朱钦煜坐在他对面,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像一头饿了好几天的狼,盯着一块鲜嫩的肉,不急着吃,就那么盯着,盯得沈河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往外冒寒气。 水汽氤氲,雾气弥漫,把两个人的脸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朱钦煜的脸在水汽中若隐若现,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灯,穿过了雾气,直直地照在沈河身上。 沈河往后缩了缩,后背贴上了桶壁,退无可退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口沙:“朱钦煜……你、你别乱来……” 朱钦煜伸出手,拨开沈河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指腹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滑,滑过眉骨,滑过鼻梁,滑过唇峰,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微微抬起。 “公公,”朱钦煜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头发毛的、病态的温柔,“水会凉的。” 沈河忽然指着门口,声音急切道:“石仔!你怎么来了?” 朱钦煜下意识转过头去。 门是关着的,门口空空荡荡,别说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还没来得及转回来,身后“啪叽”一声,水花四溅。 沈河从浴桶里跳了出来,湿漉漉的脚踩在地上,打着滑,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守护屁股人人有责。 我沈河大丈夫,从不会久居于人下! “哎哟,你马——” 沈河还没跑出两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拦腰把他拽了回去。 后背撞上一具滚烫的胸膛,水珠顺着两个人的皮肤往下淌,分不清是谁的。 朱钦煜的手臂箍在他腰间,收得很紧,紧到沈河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在咯咯作响。 两个人湿漉漉地贴在一起,衣物湿透了,薄薄地贴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什么都挡不住,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料传过来,烫得沈河浑身都在发抖。 “公公想去哪?” 沈河喉咙滚动了一下道:“……钦煜,咱俩玩个游戏如何?” 朱钦煜挑了挑眉,宠溺道:“好啊,公公想玩什么?” “三二一,木头人,不能说话不能动,谁先说话谁先动谁就是狗!” 朱钦煜笑了两声,扑了上来,他边学狗叫,边上下其手。 “我就是公公的狗~” 不,你是小王八蛋! 浴桶的热气升腾,弥漫了整间内室,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最后沈河也没逃脱那魔爪。 大概是少年人忍了太久没开荤了,一碰就不可收拾。 又或者是少年人血气方刚,本身在这方面就天赋异禀,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沈河说不清是哪种,也许两者都有。 他醒着的时候少,晕着的时候多。 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大腿根,小腿,脖子,胸膛,锁骨,腰侧,甚至连脚踝上都有牙印。 青青紫紫的,深深浅浅的,有的是咬的,有的是吮的,有的是揉的,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连脸上都不例外,嘴角、颧骨、眉心,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痕迹,像是被人当成了什么好吃的点心,从头到脚啃了个遍。 沈河闭着眼,睫毛长长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苍白的齿列。 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被人精心雕琢的瓷器,精致得不像是真的。 朱钦煜撑在他上方,低头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落在沈河的锁骨上,沿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滑,滑进那一片青青紫紫的痕迹里,不见了。 他撩了一把额前汗湿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带有几分意犹未尽的贪恋。 “公公体力真不行。”他轻声说。 沈河没有理他。 沈河压根没醒。 朱钦煜垂眸看着身下的人,目光在沈河的身上流连着。 他在这里待得够久了。 从听到沈河要来陕西后就马不停蹄从宣大出发来到河津。 又从河津到西安,从兵变到赈灾,从杀人到洗劫,他跟着沈河一路走过来,走了几百里路。 奈何时间不等人。 再不回辽东,恐怕会露馅。 舅舅替他瞒了这么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京城也开封的消息传过来,辽东的消息传回去,一来一回,不知道多少人在盯着。 他不能冒这个险。 朱钦煜啧了一声,又埋了下去,嘴唇贴着沈河的耳廓,声音蛊惑道:“谁叫公公太过勾人了呢?” 热气氤氲中,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公公跟我去辽东吧。” 没有回答。 沈河跟头死猪一样睡得死死的。 朱钦煜的手指插进沈河的发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在安抚一只睡着的猫。 第148章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到时候再带你回顺天府,让你做掌印太监,你觉得怎么样?” 沈河还是没回他。 朱钦煜的嘴角弯了起来,“公公不说,就是默认了。” 沈河依旧在睡觉。 朱钦煜不管,笑着又俯下身去。 水声淅沥,热气蒸腾。 他抱着沈河,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手臂收紧,贴得严丝合缝,恨不能把人揉进骨头里。 “就知道公公最喜欢我了。” 窗外,日头西斜,暮色四合。 行辕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石仔还站在门口,仰着头,望着天,嘴巴一张一合。 “阿咧阿咧……” 第159章 陛下生气,陛下开心。 万钊明让沈河上的密疏,经过八百里加急,一路从西安传到京城。 驿站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三匹快马,送信的骑士嘴唇干裂、眼眶通红,几乎是摔进司礼监大门的。 冯尽忠拿到信的时候,正在司礼监的值房里打盹。 连日来陛下心情不佳,整个西苑的宫人都战战兢兢,他这把老骨头也跟着提心吊胆,难得眯一会儿。 小太监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皮猛地一跳,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公公,陕西八百里加急。” 冯尽忠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他没顾得上捡。 接过信,攥在手心里,指尖都在发颤。 老天奶啊,你大坝的终于来信了! 让你写信又不是让你干什么! 这么晚才来,你知道我们这几个月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吗?! 冯尽忠顾不上穿鞋,光着一只脚,踩着冰凉的青石板,跑过回廊,跑过月门,跑到玉熙宫。 按理说,永寿宫在历史上这个时候早已经建好。 然而景祐帝给工部下令道,没必要这么着急,慢慢修建也是一样。 于是永寿宫这时候还没修好,景祐帝依旧住在玉熙宫。 玉熙宫的灯还亮着。 景祐帝斜靠在床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看了起来。 殿内燃着檀香,袅袅的烟从铜炉里升起来,在烛光里打着旋,淡得像一层薄纱。 那只橘猫蜷在床尾,尾巴搭在景祐帝的脚踝上,呼噜呼噜地打着盹。 “皇爷,陕西有信送过来了……”冯尽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尖又急,带着一路奔跑后的喘息。 景祐帝翻奏折的手顿了一下。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着,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过了两息,他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进来。” 冯尽忠躬着身,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跪在床榻前,双手将信举过头顶,额头低着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动。 景祐帝看了一会儿那封信,没有急着接。 他伸出手,又收回来了,又伸出去,停在空中,顿了一下,才将信从冯尽忠手里抽走。 动作不紧不慢,甚至算得上矜持,可那指尖的微微发颤,出卖了他。 景祐帝用手捻开信纸,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信上写着陕西兵变的来龙去脉,写着都指挥使的罪行,写着哗变军户的苦衷,写着那个叫闫卫的被逼为首、被人裹挟、本无作乱之心,请陛下开恩,免其一死。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说。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景祐帝又来回翻看了几遍。 正面,反面,边角,连信封都抖了抖,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将信往地上一丢,翻过身去,怒斥道:“冯尽忠,你不长眼睛是吗?” 冯尽忠:“?” 冯尽忠跪在地上,身子一抖,声如蚊蚋:“皇爷……老奴……” “朕要就寝了,看不见吗?”景祐帝的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烦躁和恼怒,“滚出去!” 冯尽忠连忙磕头:“是、是……老奴这就滚、这就滚……”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麻了,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他弯着腰,捡起地上那封信,正要退出去,低头一看……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夹在信封的夹层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冯尽忠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皇爷……这里还有一封……” 话没说完,信就被抢走了。 景祐帝背对着冯尽忠,面朝墙壁,把信纸展开。 烛光从背后照过来,在纸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然后就不动了。 “陛下,你最近怎么样呀?吃得还好吗?最近有没有做噩梦呀?要多吃点!天气马上寒冷了,要多穿点衣服,不要老是不穿鞋子,容易得风寒。陛下别担心,奴才在这边过得还好,没人欺负奴才。” 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描红,有几个字还写错了,涂了个墨团,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可那歪歪扭扭的字里行间,像是藏着一个人影…… 亮晶晶的眼眸,弯弯的嘴角,嬉皮笑脸地站在那里,朝他挥手。 看来上一封信是沈小四让别人写的,这封是沈小四亲笔写的。 景祐帝看着看着,嘴唇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看到第一行,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连纸的边角都凑到烛火前照了照,确认没有漏看什么内容。 冯尽忠跪在地上,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景祐帝的背影。 过了很久,久到冯尽忠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景祐帝才把那封信折起来。 把它塞进枕头底下,拍了拍,又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他翻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 他看了冯尽忠一眼,淡淡道: “信上面的内容朕准了。你拿去给内阁,喊内阁拟折子。速度要快。” 冯尽忠连忙捡起地上的信,捧在手心里,磕了个头:“是……” 他正要退出去,景祐帝又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冯尽忠,你觉得陕西和顺天,哪里更冷?” 冯尽忠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奴才……觉得应该是陕西更冷吧?” 景祐帝“嗯”了一声,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他靠在枕头上,手指在被子上一搭一搭地叩着,像在盘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更随意了些,像是在拉家常,“你觉得朕对你们这些奴婢怎么样?” 冯尽忠心下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 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可他不敢多想,更不敢不答。 “皇爷圣明仁慈,待奴才们恩重如山,素来体恤下人,是奴才们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主子,奴才们感恩不尽,甘愿一辈子伺候皇爷左右……” 景祐帝听着,手指还在被子上叩着,不紧不慢的。 听了一会儿,他忽然冒出一句:“嗯,你们都这么认为了,朕也不好薄了你们的期待。” 冯尽忠:“?” 景祐帝道:“陕西这么冷,让沈小四早点回来吧。这句话也带给内阁,让内阁拟旨。” 冯尽忠小心翼翼道:“皇……公公也在陕西…… 景祐帝这才想起来被自己老早派去陕西的张诚道:“让他也回来吧。” 冯尽忠连忙应道:“是……” “马上新年了。”景祐帝的声音放轻了些,“顺天府也该热闹了起来。” 冯尽忠躬着身,退出了玉熙宫。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烛光被隔绝在里面,走廊上一片昏暗。 …… 内阁值房的灯还亮着。 白维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眼皮已经在打架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周立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盏,茶早就凉了,他一口没喝,就那么捧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知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鼾声如雷,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门被推开了。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见冯尽忠站在门口,光着脚,手里举着一封信,脸上带着一种“你们别想睡了”的表情。 白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冯公公……就不能晚点嘛?这已经很晚了,仆想睡觉……” 冯尽忠走进来,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手指压着,推到白维面前。 他的声音不大,却把三个人最后那点残存的睡意切得干干净净。 第149章 “皇爷要求的。咱家也没办法啊。劳白阁老多费心思了。” 白维看着桌上那封信,又看了看冯尽忠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又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连月亮都没有的天。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拿起信,展开,凑到烛火前,眯着眼看了起来。 周立凑过来,脑袋几乎贴着白维的脑袋,一起看。 宋知也醒了,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凑过来,三个脑袋挤在一起,像三只挤在窝里的雏鸟,你看我,我看你。 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看完内容后。 他们三人齐刷刷地满脑子问号。 不是?就这?需要大晚上的加急搞吗? 冯尽忠笑得开心:“三位阁老,就有劳了,咱家先走一步…… “咱家要去睡觉了,就不打扰三位阁老了,告辞。” 白维:“………” 周立:“………” 宋知:“………” 冯尽忠:“嘻嘻” 第160章 温馨小日常~~ 召沈小四回京师的消息并没有刻意封闭。 冯尽忠在内阁值房交代完拟旨的事,又让司礼监的小太监们连夜誊抄、用印、封发,一气呵成。 几个衙役牵着马等在通政司门口,马蹄在青石板上不安地刨着,鼻息喷出一团团白雾。 圣旨从京城出发,一路向西出发。 然而比圣旨更快到来的,是从京师八百里加急送出来的一封信。 信不是通过通政司走的,走的是另外一条线。 用了同样的加急渠道,一路向东,抢在圣旨的前头,送到了西安。 朱钦煜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沈河还在睡觉。 屋子里很暗,窗帘低垂,只有几缕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沈河蜷缩在被子里,朱钦煜则侧躺在他旁边,手臂还搭在他腰上,掌心覆着一片青青紫紫的痕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没过一会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朱钦煜的手臂从沈河腰间缓缓抽离,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了睡梦中的人。 沈河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朱钦煜看了他一眼,替他掖了掖被角,才起身穿衣。 动作比方才更轻,连衣带的摩擦声都压到了最低。 他穿上鞋,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侧身闪了出去。 小厮站在门外,赔着笑脸,双手递上一封信,声音压得极低:“大人,这是从顺天府那边传过来的……”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暗记,画在封口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朱钦煜接过来,看了一眼,道了声“多谢”,转身进屋,从枕边摸出一锭银子,走出来,放在小厮手上。 银子沉甸甸的,小厮脸上的笑都快咧到后脑勺了,双手捧着银子,声音都在发颤: “大人……不可啊大人……这有些贵重了……” 朱钦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淡淡的:“多余的拿去充实点日子。” 小厮连连点头道谢,恨不得当场给朱钦煜这个财神爷好菩萨磕个头。 朱钦煜摆摆手,让他下去。 小厮忙不迭告辞,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忍不住把银子凑到嘴边,用牙齿咬了一下,硬邦邦的,硌得牙疼。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捂着胸口,没忍住哼起了小曲,心情好得实在不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朱钦煜关上门,倚着门板站了片刻。 屋子里还是暗的,沈河还在睡,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他没有回到床上,而是走到窗前,借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缕晨光,拆开了信封。 信纸薄薄的,只有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皇上已准沈公公所请兵变诸事,并召其回京。” 朱钦煜静静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照在信纸上,照在那行字上,照在他捏着信纸的、微微泛白的指节上。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把信纸凑到烛台上,点燃了一角。 火苗舔着纸面,卷曲,发黑,灰烬飘落在地上,被他踩了一脚,碎成了粉末,被晨风从门缝里吹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他没有上床,反而坐在桌前,借着愈来愈亮的天光,望着床上那个还在熟睡的人。 沈河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角,露出半边肩膀,肩膀上全是痕迹,青的紫的红的,密密麻麻,让人看了忍不住心悸。 朱钦煜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想把被子给他拉上去,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沈河的睡脸,静静地想着什么。 沈河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了。 腰酸得像是被人从中间对折过,腿疼得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连手指头都酸酸的,握拳都费劲。 他睁开眼,翻了个身,发现身旁的床单是凉的。 人貌似不在。 沈河怔了一下,然后心里头炸开了一朵烟花。 小王八蛋终于走了!他终于可以下床了! 啊啊啊啊我要出去! 我要呼吸新鲜空气! 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被这股狂喜冲昏了头脑,“蹭”地一下坐起来,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脚刚踩到地上,膝盖一软,“啪叽”一声,整个人摔在了地上,面朝地板,结结实实地来了个狗啃屎。 好看的脸除了布满齿痕和红印,此刻又沾上了一层灰,黑一道白一道的,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 他的腿止不住地发颤,从大腿根抖到小腿肚,怎么都停不下来,力气软绵绵的,撑不起他的身体。 沈河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把朱钦煜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后蛄蛹着起来。 他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挪到椅子旁边,抱住椅腿,借着力,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爬了半天,终于扶着椅子站了起来,腿还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得了帕金森的大白痴。 沈河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铜镜前,抬起头—— “朱!钦!煜!我日你家祖宗的乌龟王八蛋!” “他妈属狗啊!卧槽!老子还见不见人啊?!”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朱钦煜戴着面具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看见沈河扶着铜镜、浑身发抖、脸上沾着灰的狼狈样子,连忙把盆放下,快步走过来,伸手去拉沈河的胳膊。 “公公,你怎么了?是不是摔跤了?有没有哪里受伤?我看看……” 语气又急又心疼,眉头皱得紧紧,满是担忧和心疼。 沈河“啪”地甩开他的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你觉得我怎么了?” 第161章 温馨小日常2~ 朱钦煜这才反应过来,懊恼地拍了下额头,语气带着几分讨好:“都是我不好,昨夜……下次我会注意的,轻点。” “还有下次?”沈河眼睛一瞪,火气瞬间上来,“朱钦煜你还想有下次?” 朱钦煜俯身靠近他,眼底乍是温柔,声音低哑又撩人:“不仅有下次,以后每天都会有。我会慢慢练,争取让公公也感觉爽的。” 沈河气得头顶冒烟,觉得自己头顶上真的长出了蘑菇云,从耳朵眼儿里往外冒黑烟: “朱钦煜你给我滚出去!” “不要。” “滚出去!” “不要。” “行行行,你不滚,我滚行了吧!”沈河说着就要往外走,腿一软,差点又摔了。 朱钦煜伸手拉住他,把他拽回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蹭了蹭他脸上的灰,语气放得又轻又软,像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孩。 “公公不生气了好不好?都是我的错。不生气了。来,我帮你洗漱。” 沈河偏过头,避开他的手:“滚开!我自己有手!” 朱钦煜没有松手,反而凑近了些,那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沈河。 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大型犬,垂着耳朵,耷拉着尾巴,鼻尖抵着沈河的鼻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可是我想帮公公洗……” 沈河瞪着他:“殿下,你是皇亲贵胄,天子血脉。奴才身份低微,担不起。” “你担得起。” “担不起。” “担得起。” “我说公公你担得起,你就担得起。” 沈河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没背过气去。 你当你霸道总裁呢? 还“我说你担得起你就担得起”。你特么算老几啊… 呃…… 好吧好吧,你比霸道总裁还牛逼,你牛逼行了吧。 懒得跟你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沟通不了。 第150章 沈河感觉自己跟他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说东,他往西。 他说不,他当欲拒还迎。 他骂他,他觉得是打情骂俏。 这架根本就没法吵!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谁懂? 这小王八蛋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吧?难不成是嫌他这个牛马日子过得太好了,给他派个王八蛋在糟心的生活多添点蒜? 沈河放弃了,把帕子往朱钦煜手里一甩,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帮我你帮我,行了吧!” 朱钦煜敛唇一笑,他接过帕子,在温水里浸湿,拧干,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十分耐心的事。 随后他捧着沈河的脸,开始仔仔细细地给他擦拭。 从脸颊到下巴,一寸一寸地擦过去,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擦拭一件无价之宝。 擦完了脸,又帮他把头发拢起来,又把衣裳一件一件地给他穿上,系带子,理领口,整袖口。 沈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木偶,任由他摆弄。 他鸡蛋里面挑骨头,这里不行那里不行。 例如:带子系得太紧了,领口没翻好,袖口皱巴巴的像咸菜。 朱钦煜都照做了,一边做一边哄,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觉。 不是,为毛感觉这小王八蛋像个贤惠受气的小媳妇,而我像个无理取闹的丈夫? 沈河满肚子的火气憋在心里,撒不出来,咽不下去,堵得胸口疼。 他看着朱钦煜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忽然伸出手:“我要你面具。” 朱钦煜挑眉:“公公喜欢我的面具?” 沈河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觉得我现在这副样子,我脸被你搞成这鬼样子,我还能出去见人吗?” 朱钦煜俯下身,嘴唇在沈河脸颊上落下一吻。 他直起身,看着沈河,满眼都是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像一壶烧开了的水,盖都盖不住。 “我觉得挺好看的。”他说。 沈河面无表情:“当然好看了,被狗咬了满脸都是,能不好看吗?” 要不是古代没有狂犬疫苗,沈河现在就去打一针。 这小王八蛋是狗比转世吧?逮着人就乱咬,咬完还一脸无辜,说“我觉得挺好看的”。 好看你个大头鬼! 朱钦煜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暗了一下,像深潭里涌起了暗流。 沈河对上那双眼睛,心里头“咯噔”一声。 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是每次他被按在床上之前,都会出现的眼神! 朱钦煜欺身下来…… 沈河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腰一弯,头一低,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从朱钦煜的手臂底下钻了出去。 大丈夫能屈能伸,我沈河先跑一步! 身后传来某人欲求不满的、幽怨的、像被人抢走了骨头的大型犬发出的声音:“公公……” 听不见!听不见! 王八念经听不见! 沈河头也不回,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腿还在抖。 跑的太快了,没一会儿,脚下一软,整个人直接向前扑去,又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屎。 沈河:“……” 呜呜呜呜,苍天啊,大地啊。 有什么怨,有什么恨冲我沈河来!派人将朱钦煜这个小王八蛋收回去吧! 收回去吧!老天爷! 算我求你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 沈河闭上眼,他不想睁眼看,幻想着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身后的人叹了一口气,弯腰将沈河公主抱了起来,还颇为懊恼道:“公公,要是没有我在,你该怎么办好…… 没有你在我金山银山全都有!活的更好谢谢!不要给自己脸上添金! 沈河威胁道:“朱钦煜,你要是今天再敢碰我,我就把你那里咬断!让你下半身都不举!” 朱钦煜嗔怪看了沈河一眼:“那不行,咬断了公公以后的幸福该怎么办?” 沈河把手从脸上挪开,露出那张好看的脸来,他笑得阴测测的,“自然是找个男人——” “卧槽你大坝的!你揪我屁股干什么!” 朱钦煜抱着沈河的那双手揪起pp,还颇为喜欢地揉了揉:“惩罚公公说错话。” “我还没说完话,你怎么知道我后面要说什么呢?!”沈河脸红得跟熟透了的虾一样,他一把抓住朱钦煜为非作歹的手道,“住手!” 朱钦煜歪了歪头道:“公公不用说完,我就知道公公后面要讲什么,为了怕公公惹我不高兴,我只能出来制止了。” 沈河痒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拍打朱钦煜的手一边喊:“行行行,你能先停下手不?” 朱钦煜的手倒是停了,却还在那个位置没动。 他垂眸看着沈河,嘴角弯着,“那公公错了吗?” 沈河瞪着他:“我哪里错了?” 朱钦煜“嗯?”了一声,沈河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差点从朱钦煜怀里弹起来。 “你你你你——你他妈放开!” “公公错了吗?”朱钦煜又问了一遍。 像是得不到答案就不会罢休一样。 沈河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涌到嗓子眼的脏话咽了回去,脸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错了错了,大爷,你是我的大爷!大爷!我错了行吗?放开你的爪子行吗?” 朱钦煜鼻尖蹭了蹭沈河的额头,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固执:“我不是你的大爷。” “那你是我的二爷。” “不是。” “三爷?” “………” “四爷?” “………” “五爷?” 朱钦煜的shou又加了几分力气。 沈河“我靠!”地一声叫了出来,恨不得在朱钦煜身上挠出几道血印子来:“七大舅八大爷,你喜欢哪个称呼,我就叫哪个称呼!住手啊!” 朱钦煜咬着沈河的耳垂,声音低低的“公公,我不要当你的大爷,也不要当你的二爷。你知道我想当什么。” 沈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心中的疑惑…… “你难不成想当我爹?” 朱钦煜:“……” 第162章 给钱谢谢! 大堂里的空气凝得像掺了胶水,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黏腻的重量。 万钊明、石仔、右布政使、参政参议、按察副使、佥事、分巡道、经历、司狱,指挥使、指挥同知、佥事,以及省里其他大大小小的官员,黑压压地站了一片,挤在布政司署大堂里。 钟布政使是左布政使,大月朝是文官左尊,武官右尊。 再加上右布政使有点老了,想乞骸骨回乡了,对于省里面的事大大小小都交给了钟布政使来办。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盯着脚尖发呆,有人偷偷打着哈欠。 他们等了快半个时辰,茶水换了两轮,有人已经憋不住跑了三趟茅房,可主位还空着,谁也不敢走,谁也不敢催。 门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 紧接着,所有人同时愣住了。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走了进来。 玄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和下颌利落的线条。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同样戴着面具,银白色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面具人把怀里的人放在主位上,动作很轻很小心,放好了,还伸手替那人整了整衣领,理了理袖口,然后退后一步。 站在那人身后,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满堂官员。 万钊明站在人群前列,目光从沈河的面具上移到他的领口,又从领口移到他的手腕。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这是啥造型啊?沈公公两日不见,喜欢上这造型了? 还是说我老了,不懂年轻人的时尚了? 沈河注意到了万钊明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陕西大旱,朝廷拨了二百万两。钟布政使、骆巡抚,死了。银子呢?” 没有人敢接话。 沈河的目光扫过去,落在右布政使身上,“右布政使大人,您在陕西七年了。七年时间,银子的去向,您总该知道一些吧?” 右布政使拱着手,声音发涩:“公公,下官……下官管的是民政,银钱出入,那是布政使的职分。钟大人他……” 他咽了口唾沫,“他一向独断专行,下官插不上手。” 沈河点了点头:“那就是说,您什么都不知道。” 右布政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河没有继续追问,把目光移开,落在他身后的人群中,落在一个面容清瘦、腰板笔直的四品文官身上。 第151章 那人从方才开始就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坐立不安,没有偷偷擦汗,没有左顾右盼。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按察使司佥事,杜惟明。 沈河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那人似有所觉,抬起眼皮,与沈河对视了一瞬…… 不躲不闪,不急不躁,垂下了眼帘。 沈河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满堂官员身上。 “我来陕西,只办三件事。赈灾,清田,追银。” 他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名册,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又合上了。 那册子很薄,封面上什么都没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那册子吸住了一样,挪不开。 右布政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按察副使攥着袖口的指节更白了,几个指挥使的眼皮不约而同地跳了跳。 沈河把名册放在桌上,手指压着,没有打开,也没有再提,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我不想翻旧账。旧账太多了,翻起来累,我懒得翻,诸位也懒得看。可有一笔账,我必须翻。” “陕西死了多少百姓?三万人。三万个活生生的人,饿死了。这些人,我不追究,阎王爷也会追究。” “今天晚上,他们会在各位大人的枕头边,一遍一遍地问我的粮食呢?” 大堂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沈河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当然,我也知道,在座各位,也不是人人都想贪,人人都敢贪。” “有些人是不想贪,被逼着拿;有些人是想贪,没资格拿。有些人拿了,心里不安。有些人拿了,夜夜睡不着。我不管这些。” 沈河前倾身子,双手交叠搭在桌沿上,“我只问从现在起。从此刻起。从我说完这句话起。” “赈灾的粮食,谁手里有,拿出来。赈灾的银子,谁手里有,交出来。缺了的,从在座各位的口袋里补。” “补不上的,我不找他,阎王爷找他。” 右布政使往前迈了半步,躬身,拱手:“公公,下官在陕西为官七年,虽无大功,也绝无贪墨之事。公公明察。” 沈河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淡淡的。 “我说了,不查旧账。”沈河的语气温和了些,“我只问……右布政使大人,您能为陕西的百姓,拿出多少?” 右布政使的脊背僵了一瞬。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报多少?报多了,心疼。 报少了,过不了关。 他抬起头,试探地看着沈河:“下官愿捐三千两……” 沈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万钊明。 万钊明道:“陕西巡抚的俸禄,一年是几百两。三千两,不吃不喝,要攒好几年。右布政使大人真是清官。” 语气平平淡淡,没有讽刺,没有挖苦,可越是这种平淡,越是让人如坐针毡。 右布政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几个字:“五千两。下官愿捐五千两。” 沈河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右布政使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咬了咬牙:“一万两。下官倾尽家财,也只能拿出一万两了。” 沈河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右布政使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退到一旁,后背已经湿透了。 沈河的目光从右布政使身上移开,落在按察副使身上。 “按察副使大人,您呢?” 按察副使往前迈了一步,拱手,声音还算稳:“下官愿捐三千两。” 沈河看着他,笑了笑:“按察使司,管的是刑名。陕西的案子,经您手的,有多少?那些被占了田的军户,那些被克扣了军饷的士兵,他们的状纸,到没到过您的案头?到了,怎么办的?没到,为什么没到?”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一个都在最要命的地方停下来,像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刀。 按察副使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解释,可每一个解释在沈河那双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退路被堵死了,侥幸被打碎了,想拿“不知情”当挡箭牌,沈河连“不知情”的资格都没给他留。 “诶,别怕哈,我不查旧账。”沈河的声音放轻了些,“我也遵守着官场的规矩嘛,新官不查旧官账” “本我也只想问问按察副使大人,您能为陕西的百姓,拿出多少?” 按察副使深吸一口气:“八千两。” 抠门。 沈河点了点头,不再看他。 第163章 杜惟明 一个接一个,像过筛子。 沈河没有大发雷霆,没有拍桌子骂人。 他说话的声音始终不大,语速始终不快。 参议之后是佥事,佥事之后是分巡道,分巡道之后是经历、司狱,再之后是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一个个来,一个个过。 沈河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多纠缠任何一个人。 他像一把精准的尺子,量每一个人该出多少血,不多不少,刚好卡在那个让人心疼到睡不着、又不至于狗急跳墙的刻度上。 万钊明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万家军的铁蹄就在城外,三个卫的兵权已经被他牢牢握在手里,他不需要说话,他只需要站在那里,那些指挥使们就会自己算明白。 不配合的下场,不是丢官,是丢命。 终于,到了那个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四品文官。 杜惟明。 “按察使司佥事杜惟明,见过公公。” 沈河看着他,没有急着开口。 杜惟明也没有急着说话,就那么躬着身,等着,姿态恭敬,却看不出半分惶恐。 大堂里的空气在他们之间的那片沉默中凝成了冰。 片刻之后,沈河缓缓开口,声音轻淡,仿若闲谈寻常琐事:“杜佥事,陕西的案子,经您手的,有多少?” 杜惟明直起身,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经下官手的案子,卷宗俱在,公公随时可以调阅。该办的,下官已经办了。不该办的,下官没办。” 话不多,也没有解释,可那不多的几个字里藏着的东西,让沈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杜惟明没有说自己办了多少,没有说自己多辛苦,没有邀功,也没有推诿。 他说“卷宗俱在”,意思是你查,我不怕你查。 他说“该办的办了,不该办的没办”,意思是,我有自己的判断,我有自己的底线,我不是谁的附庸。 倒是个直人。 “那我问一句不该办的,杜佥事觉得,哪些案子不该办?” “百姓告占田的案子,不该办。军户告军官克扣军饷的案子,不该办。地方豪绅强买强卖的案子,不该办。这些案子,下官一件都没办。” 沈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杜惟明脸上,带着无声无息的压迫: “这些难道不是你份内之事吗?你为什么觉得不该办?你说这句话,难不成是想让我治你一个不理庶务、偷惰废事之罪?” 杜惟明目光始终平视前方,无半分闪躲,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下官不知道该怎么办。” 堂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河看着杜惟明,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杜惟明的声音没有起伏,缓缓戳破了大月朝官场上最不堪的遮羞布: “大月朝的官场,公公比下官更清楚。怕得罪人的活,不干。上下打点到位,就能升迁。 那为什么还要费心费力去做那些得罪人的事?百姓活不活,跟我们有什么干系?军户活不活,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自己官运亨通就行了。不光是陕西,不光是下官所在的按察使司,整个大月朝,不都是这样?” 满堂震惊。 没人说话。 有人死死盯着杜惟明,眼神里写满了“你疯了”。 这些话,在官场上人人都知道,可从来没有人敢当着钦差的面说出来。 不是不敢,是不能。 说出来,就是掀桌子,就是把所有人的遮羞布一把扯下来,让那些藏在底下的烂肉、脓疮、蛆虫,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按察使的嘴唇哆嗦着,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怒吼: “杜惟明!” 他直呼其名,在大月朝的官场上,上司很少直呼下属的本名,除非发怒、斥责、撕破脸。 他喊这一声的时候,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杜惟明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按察使,神色依旧坦然:“大人,下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第152章 他声音没有拔高,语速没有加快,“下官说的这些,大人难道不知道吗?” 按察使的手指指着杜惟明,指尖都在发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想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猛地转向沈河,拱着手,声音又急又碎,恨不得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整个儿摘出去。 “公公,杜惟明此人素来言行狂悖、口无遮拦!他说的那些,纯属他一人之见,与按察使司无关,与下官无关!下官向来兢兢业业、奉公守法,从未……” 沈河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按察使闭嘴,按察使再不甘,也只能闭上自己的嘴巴,没有继续说话。 沈河目光依旧落在杜惟明身上。 “你自己是这样的人,你便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了?” 杜惟明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不急不躁。 “是与不是,公公自己查就知道了。” “朝廷颁布的政令,朝令夕改,今天说了,明天又不作数了。所以大家都选择先不办,除非催得特别急的,才会动手。大多数都按在案头前头,等着,看朝廷后续还有什么说法。至于平民百姓递上来的案子……” 他的声音低了些,脸色也黯淡了下来, “不会立刻办。先压着,权衡利弊,看看有没有牵扯到什么达官贵人、勋贵宗室。确认没有牵扯之后,再把这件事利益化” “看看办这件事,是对自己有利,还是会吃力不讨好。吃力不讨好的,就不办。上面问起来,就说正在查。查一年,查两年,查三年,查到原告死了,案子就自动消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脸色惨白的官员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大家都是这样。那下官为何要做那个例外?” “下官为何要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活?” 第164章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堂内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参政从人群里冲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杜惟明面前,伸手就去捂他的嘴,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闭嘴!快闭嘴!” 他一边捂一边转头看向沈河,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公公,公公,他疯了,他今天出门前吃了药,吃错了药,脑子不清醒。” “下官、下官这就拖他下去医治……” 杜惟明一把甩开那人的手,力道不大,那动作里的决绝,让那人踉跄了两步,撞在旁边的柱子上。 杜惟明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襟,整了整袖口,抬起头,看着沈河,目光依旧平静。 “下官没疯。下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要是公公也觉得下官说错话了,就给下官治罪好了。” 他身后,昭磨所的属官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沈河连连叩首,急声辩解:“公公明察!万万不可听信片面之词!杜佥事并非懒政惰政,这些年,杜大人到按察使司这些年,经他手的案子,涉及军田被占的,三十七件。” “涉及强占民田的,五十二件。” “涉及军官克扣军饷的,一十九件。这些案子,杜大人都办了。该查的查了,该判的判了,该上报的上报了。” 他又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些,“可这些案子,一件都没有往上递。压在按察使司,压了一年,两年,三年。压到原告死了,案子就消了。” “杜大人因为办这些案子,得罪了人,得罪了很多很多人。以他的资历,早该升迁,可他到现在,还是佥事。” 按察副使的脸绿了。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林姓小官,声音又尖又厉:“你什么意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说我是靠歪门邪道上位的吗?!” 小官没有说话,额头贴着地面,身子微微发抖。 沉默印证了所言非虚,满堂官员神色越发诡异。 “行了。”沈河打破了这场闹剧,他微微颔首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我自己会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我还是那句话。我来陕西,就三件事。赈灾,清田,追银。你们那些烂账、烂事、烂官司,我不爱管,也不想管。但是……” 沈河加重了语气,那一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桌面上,“我在陕西一天,你们就要听我调令一天。若是有人真像杜佥事说的那样,阳奉阴违、故意推诿、该办的事不办、不该办的事瞎办——” 他偏过头,看了万钊明一眼。 “万将军。” 万钊明往前迈了一步,朝沈河拱了拱手,“沈公公。” 沈河对他笑了笑,和善得像春天里的风,“那后面的事儿,就麻烦您了。” 万钊明直起身,转过身,面对满堂官员。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指腹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不麻烦,不麻烦。我就是个粗人,以文官的话来说,就是个武将丘八,不懂规矩,只会砍人。” 万钊明把刀从腰间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刀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幽幽的光。“害,也不知道我刀沾血后,还好不好用了。” 所有人目瞪着万钊明。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沈河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说的那些是真的没开玩笑,新官不管旧官账,一是为了自保,给自己留条后路;二也是为了日后好办事。 就像此刻,沈河只需要他们听话,配合他清田就行了。 若有不配合者,直接丢给九门提督和北镇抚司,拿去给景祐帝交差和平了陕西省百姓的怒气。 “我方才说的,诸位都听清楚了吧?过几日,开始清田,重新造册。田亩,一亩一亩地量。册子,一页一页地造。若有不从者、阻挠者、阳奉阴违者……” 沈河偏过头,看了一眼万钊明手里那把刀,“尔等可以试试万将军的宝刀是否锋利。” 右布政使低着头,按察副使盯着脚尖,指挥使们面面相觑……所有官员都默不吭声。 沈河把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落在杜惟明身上。 杜惟明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杜惟明。” 杜惟明往前迈了一步,拱手:“下官在。” “即日起,本钦差任命你为清丈官,协同各府州县,主持陕西清田事宜。该查的查,该量的量,该办的办。谁拦你,谁来见我。” 堂内有人忍不住抬起头,看了杜惟明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杜惟明拱手,弯腰,声音在微微发颤。 “下官……领命。” 沈河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像是在打发人走的随意:“散了吧。” 官员们如蒙大赦,躬身行礼,脚步又急又碎地往外走。 有人走得太快,差点被门槛绊倒。 有人走了一半又折回来,忘了拿桌上的折子,拿了又走,走了又忘。 右布政使扶着自己那已经站不太稳的腿,一步一步地往外挪,脸上全是汗。 按察副使的袖口被他自己攥出了深深的褶皱,指甲隔着布料在掌心掐出一道道红印。 朱钦煜从沈河身后走出来,伸手要去抱他,手臂刚伸过去,沈河就侧身避开了,上下扫了他两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嫌弃: “我是没长手还是没长脚?自己会走。” 朱钦煜的手臂僵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下,“就想抱公公嘛。” 沈河翻了个大白眼:“斯多普,不要撒娇,我要自己走。” 他说完就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腿还在抖,腰还是酸的,走了没两步就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又摔了。 朱钦煜伸手去扶,手还没碰到他,沈河就已经扶住了旁边的柱子,稳住了身子,回头瞪了朱钦煜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 别碰我,我自己能走。 朱钦煜没有再去扶他,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手臂微微张着,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老母鸡,随时准备接住随时会倒的小鸡。 沈河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忽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杜惟明没有走。 他站在门外的石阶下,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瘦瘦的、笔直的影子。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沈河,拱了拱手,弯了弯腰,没有说话。 沈河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还在这儿干嘛?” 杜惟明直起身,又拱了拱手,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片刻,他放下手,转过身,走了。 沈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的尽头,愣了好一会儿。 有病吧? 你要说什么倒是说啊! 第165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河和朱钦煜回到院子的时候…… 第153章 沈河直接摘下面具,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趴在了床上。 坐了大半个早上,下面更疼了,酸胀酸胀的,像被人拿擀面杖碾过。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朱钦煜乖乖地跑过来,爬上床,跪在沈河身边,伸手给他揉背。 沈河偏过头,避开视线,半点不想看见这人的脸,满心都是没散去的闷气。 晦气!讨厌!粘人精! 揉了一会儿,朱钦煜低声问了一句:“公公,这个力道如何?” “不如何。”沈河闷声闷气道。 朱钦煜又换了个力道,轻了些,慢了些,指腹在沈河的肩胛骨上画着圈。“这个呢?” 沈河“哼”了一声,把脸从枕头里偏出来一点,含糊敷衍:“勉勉强强。” 他把头重新栽进枕头里,眯着眼,打算趁这个机会休息一会儿。 院外忽然传来轻叩门扉的动静,亲兵的声音低低响起: “沈公公,外头有人递帖,邀您移步一叙。” 沈河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朱钦煜。 朱钦煜的手没有停,还在揉着,力道比方才轻了些,像是在等他把正事办完。 “谁?”沈河问。 他喵的没完没了是吧?不让牛马休息了是吧! “西安府叶德茂。”亲兵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帖子已经送过来了。” 朱钦煜从枕边拿起那张帖子,展开,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递给了沈河。 帖子是西安府最大的士绅、号称“田半城”的叶德茂亲自写的,笺纸华贵,措辞谦卑恭谨,字字极尽恭维,一字一句都在说“久仰公公清名,略备薄酒,聊表敬意”。 沈河看了一遍,把帖子往桌上一搁。 “不去。”他把脸埋回枕头里。 烦死了烦死了!能不能让人休息啊! 朱钦煜没有说话,手还在揉着,不紧不慢。 过了片刻,沈河又从枕头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张帖子,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边,像一块被人咬了一口的玉璧。 沈河叹了口气:“去”。 他坐起来,动作太快,扯到了什么地方,疼得他龇了龇牙,气得他给了朱钦煜一个爆栗。 “他喵的都怪你!” 朱钦煜照单全收:“怪我,怪我,下次会轻些~” “滚!” 晚上,沈河准时赴宴。 朱钦煜跟在他身后,戴着面具,像一道影子。 宴席摆在叶家的花园里。 亭台楼阁,曲水流觞,灯笼挂了一路,将整个花园照得亮如白昼。 沈河坐下来的时候,满桌的山珍海味他一口没动,只喝了一杯茶。 不是不想吃,是坐着疼,吃什么都没胃口。 叶德茂陪坐在侧,满脸堆笑,一口一个“公公辛苦了”“公公受累了”,旁边的几个豪绅也跟着附和,气氛热络得像老友聚会。 酒过三巡,叶德茂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厮抬着一只红木箱子进来,打开…… 满箱的金锭,码得整整齐齐,在烛火下泛着刺目的光。 紧接着第二箱,字画,说是唐寅的真迹、文徵明的条幅、沈周的山水长卷。 第三箱,玉器,白玉观音、翡翠如意、羊脂玉镯,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沈河倒是没怎么看呆,毕竟西苑里面比这些东西好的应有尽有,这些对于沈河来说,还没有到震惊的地步。 叶德茂躬着身,笑得像个弥勒佛:“公公来陕西这些日子,宵衣旰食,着实辛苦。这是陕西士绅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点……” “规费。望公公笑纳。” 他咬那个词咬得很重——“规费”。 不是贿赂,不是赃款,是规矩里的费用。 从古至今,官场上都有这套说辞,把见不得光的东西说得冠冕堂皇,好像收了就是守规矩,不收才是坏了规矩。 哟西,公然行贿了! 沈河看着那三箱东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叶德茂见他沉默,以为他在掂量,又加了一句:“公公放心,这点小意思,不过是略表寸心。往后每年,该有的孝敬,一分不会少。公公在一天,陕西的士绅就认公公一天。” 沈河放下茶盏,“叶员外有心了。” “不过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 叶德茂连忙道:“公公请讲。” “诸位花这么大的本钱,想让我做什么?总不会是为了请我吃饭吧?” 叶德茂的笑容挂不住了:“没有没有,久仰公公,今日难得一见,自然是想请公公吃顿饭。不过……” 他咬了咬牙,往前倾了倾身子,“公公明察。陕西清丈田亩之事,我等并非不愿配合。只是这田亩丈量,牵涉甚广,若按实丈量,恐怕……会引起地方动荡,民怨沸腾。我等斗胆,想求公公一件事。” 沈河在心里冷笑一声,今天早上才宣布要清田,下午这些人就得知了,晚上就备好了礼。 啧啧啧,要不说能当最大的士绅呢,瞧瞧,这速……快啊! 叶德茂深吸一口气,终于道出真实所求:“能否……另造一套白册、私册,替代官册。” “官册上……该是多少,还是多少。面上的事,做得漂亮。底下的账,咱们心里有数。公公回到顺天府这些年,安安稳稳,荣华富贵,不愁不享。” 沈河看向叶德茂,朝他举杯,叶德茂受宠若惊连忙回敬,沈河抿了一口道:“叶员外,可否听过一句话,《黄帝内经》有云‘不治已病治未病’。” 叶德茂笑容一滞。 沈河语调平缓,字字沉凝:“现在大月朝海内外平稳安和,百姓安居乐业,看起来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可这隐藏在表面平静下的病,可没有清除。诸位知道是什么病吗?” 几个豪绅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这缺了根的阉人特麽是把他比作‘病’呢! “土地兼并,田赋不均。有钱有势的人占了田不交税,没田没地的穷人还要交税。朝廷收不上税,国库空虚,边关无饷,赈灾无粮。” “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得的,是几十年、上百年积下来的。如今这个病,已经到了不得不管的地步。” 沈河把茶盏放下,夹了口菜放入口中: “一旦任由它继续壮大,那大月朝身上可就长了个足以要命的肉疮了。” 沈河抬眼,笑意渐敛,眼底只剩一片清明冷肃:“与其等到脓疮溃烂、不可收拾,还不如现在就把它割掉。诸位觉得呢?” 花厅之内,瞬间死寂。 那几个豪绅的脸色铁青,握着茶杯的手指泛着白。 叶德茂嘴角的笑容还挂着,可那笑容已经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叶德茂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公公这番话说得振聋发聩,我等佩服。只是……” 他看着沈河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阴沉,几分试探,几分最后通牒的意味,“公公这样做,难道不怕得罪天下人吗?” 沈河没有在乎他语气中的威胁,反而笑嘻嘻反问道:“天下人?什么是天下人?天下人的定义又是什么?是你们?是你们读过的书、种过的地、交过的税?还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没进过城、一辈子没读过书、一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的百姓?” 他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你们知道吗?” 叶德茂脸绿了,看向沈河的目光仿若带着刀。 几个豪绅互相看了一眼,眼底尽是怨毒、不甘。 他们嘴里咬着血,把这口气咽了下去,没有说话。 沈河没管他们心目中的弯弯绕绕,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多谢诸位的款待。这顿饭,我记下了。” 他走了。 带着小朱子走了~ 叶德茂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几乎没动过的菜,看着那三箱被原封不动退回的金银字画,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碎了。 他猛地抬手,将桌上的杯盏扫落在地,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彻整个花厅。 “敬酒不吃吃罚酒!” 叶德茂转过身,看着那些豪绅,目光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有些事他该管,有些事他不该管。” “真是年轻气盛,行事无忌!对自己要造成什么后果一无所知!既然如此,我们就好好给他上门课!” 其他豪绅起身,对着叶德茂拱手道:“叶……看?” 叶德茂平复了心情,坐了下来,看着满地的狼藉,笑容扭曲道:“放心,朝中我自会打点的,请人帮我们做做主…… “对了,这几天先给这新来的钦差送送大礼,别让他觉得除掉了一个都指挥使就很牛, 真正的麻烦,从来都在后头等着他。” 第154章 第166章 清田1 杜惟明被任命为清丈官的那天,就决定对叶德茂下手了。 北边是叶家的田庄。 叶德茂的田产占了西安府两成的良田,其中大半是这三十年间通过各种手段从军户、从百姓手中兼并来的。 这也是杜惟明选择从他家先下手的原因。 因为他不确定,新来的钦差到底有没有毅力完成这清丈田亩,有没有毅力还田于民。 如果从其他家下手,太过于零散了,还不如趁新来的钦差三分热度去扳倒叶家,还大量的田产给这些流民、军户耕种。 杜惟明也知道,清丈田亩,得罪的不是一两个人,是陕西所有的士绅豪强。 那些人有钱,有人,有靠山。 他们在京城有座师,在宫里有门路,在地方上有几十年盘根错节的势力。 动他们的田,就是动他们的命。 他们会反扑,会用尽一切手段来阻止、来报复、来毁灭他。 杜惟明不怕。 哪怕他升不了官,哪怕他发不了财,哪怕他在陕西官场上没有几个朋友,他都不怕。 他只想用仅有的力量,来替那些跪在按察使司门口的军户,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农妇,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讨个生活,讨个能活下去的资本。 这样才不枉他读的圣贤书,才不枉当官十几载。 若不能为生民立命,那他读的圣贤书,甚至不如一张废纸。 清丈开始的第一天,杜惟明带着人去了北郊。 还没清丈多久,就有佃户来闹事。 十几个庄稼汉堵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锄头、扁担,眼睛瞪得通红。 为首的佃户大约四十来岁,满脸沟壑,衣衫褴褛,一双赤脚踩在泥地里,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你们这些当官的,凭什么来清田!你们一来,佃主就说了,要涨租!涨三成!我们这些佃户本来就吃不饱,你们再清下去,佃主还不得把我们扒皮抽筋!” 身后几个佃户纷纷附和,声音里有愤怒,有委屈,更多的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就是!你们朝廷找地主要钱,地主就找我们要钱!可我们哪还有钱!” “我们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连糠咽菜都吃不饱!你们再这么折腾下去,我们真的活不了了!” “除非你把我打死,不然我不会让你们清田的!” 那个佃户把扁担往地上一杵,梗着脖子,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却硬撑着不肯落下来。 杜惟明看着这些人,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向前走了两步,没有摆官架子,没有呵斥,而是蹲了下来,蹲在那个佃户面前。 “老兄,你叫什么名字?” 佃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当官的会蹲下来跟自己说话。 他狐疑地打量着杜惟明,警惕道:“你问这做什么?” “我叫杜惟明,是陕西清丈田亩的官员。”杜惟明声音不大,却很稳,“我今天来,不是来抢你们的地,也不是来帮地主涨你们的租。我今天来,是想把那些本该是你们的地,还给你们。” 佃户们面面相觑,眼里满是怀疑。 杜惟明继续说:“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现在种的这些地,三十年前,是军户的田,是那些无田无地的百姓的田?” “是叶家用各种手段,强买强占,从人家手里夺过来的。夺过来之后,再租给你们,让你们一年到头给他交租。你们交的租,比他买这块地花的钱,多出几十倍、上百倍。” “我今天来清丈,就是要把这些账算清楚。哪些地是他叶家的,哪些地是原本该归军户、归百姓的,一笔一笔量出来,一笔一笔还回去。” 那个佃户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还是硬的:“你说得好听!可佃主说了,你们一来就要加税,加完了税他就加租,我们到头来还是得掏钱!你们当官的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自己的乌纱帽!” 杜惟明没有生气,他看着那个佃户的眼睛,冷静道:“老哥,你说得对,很多当官的是为了乌纱帽。可我杜惟明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我要是为了乌纱帽,我就不接这清丈的差事。你知不知道,陕西有多少士绅想杀我?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踏出这一步,可能明天就死无全尸?” 那个佃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我为什么要做?因为这清丈的事,总得有人做。今天我不做,明天别人也不做,十年后、二十年后,你们的地还在叶家手里,你们的子孙还得给叶家当牛做马。” “你们的儿子、孙子,还得像你们一样,一口糠一口菜地熬日子,熬到死都看不到头。” 杜惟明的眼眶红了,声音却越来越稳:“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之后,没有人记得替你们这些人说一句话。我今天来,就是想替你们把该争的东西争回来。” “你们觉得我是在害你们,那我无话可说。可你们摸着良心想想,这些年,有哪个当官的,蹲下来跟你们说过这些话?” 田埂上安静了。 那几个佃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扁担攥得没那么紧了,脸上的倔强还在。 为首的佃户咬着牙,声音低了下去:“可……可佃主说了,我们要是让你们清田,他就把地收回去,不租给我们了。我们一家老小,全靠这几亩地活着……” 杜惟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信不信我?” 没有人回答。 没人愿意拿自己以后生存的活路来和面前素未谋面的官员来赌可能性。 “我知道你们不信。你们被当官的骗了太多次了。” 杜惟明的目光落在那片荒芜的田地上,“我杜惟明今天拿我的官身、拿我的命跟你们保证,清丈完之后,你们每个人种的地,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谁敢涨你们的租,我杜惟明第一个找他算账。谁敢把你们的地收回去,我杜惟明拿命替你们要回来。” “你们活不下去,我杜惟明给你们找活路。你们吃不上饭,我杜惟明跟你们一起饿着。我说到做到,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吹散了杜惟明的发髻。 那个佃户的扁担从手里滑落,砸在泥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侧过身子,让开了路。 身后那几个佃户也跟着让开了,像潮水退去一样,沉默地、缓慢地,让出了那条通往田埂深处的路。 杜惟明朝他们深深作了一揖,什么话都没再说,转身带着人往田里走。 他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那个佃户哑着嗓子喊了一句:“这位大人……你说话,可要算数啊。” 杜惟明的脚步顿了一下,鼻子一酸,没有回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昭磨所的官员们扛着测量工具进了田,开始丈量。 杜惟明亲自拿着簿册,一笔一笔地记,一寸一寸地量。 日头毒辣,晒得他后背的官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浑然不觉。 到了正午,杜惟明刚量完一块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远处突然扬起一片尘土。 不是佃户,是一群拿着棍棒的人,大约有五十多个,个个凶神恶煞。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手里提着一条手腕粗的木棍,嘴里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谁让你们在这儿量的?这是叶员外的地,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动?” 第167章 清田2 杜惟明直起身,将簿册交给身旁的官员,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本官是按察使司清丈官杜惟明,奉钦差沈公公之命,清丈陕西田亩。这块地在清丈范围之内,按律丈量,有何不可?” 光头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少他妈拿钦差吓唬人!老子不管你是谁,这片地,你动不了!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别怪老子手里这根棍子不长眼!” 身后那群地痞跟着起哄,棍棒敲在地上,咚咚作响。 杜惟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字迹朱红,是沈河的手令。 “这是钦差的手令。清丈田亩,按律施行。阻拦者,以抗旨论。” 光头看都没看,一把将手令打落在地,狞笑道:“老子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敢量一寸,老子就打你一寸!你敢量一亩,老子就打得你爬着回去!” 杜惟明弯腰捡起手令,拍了拍上面的灰,神色不变:“那就请便。” “敬酒不吃吃罚酒!”光头骂了一声,抬手一挥,“弟兄们,给我打!” 棍棒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杜惟明一介书生,哪里经得住这种阵仗?第一棍砸在肩膀上,疼得他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 还没来得及站稳,第二棍又扫了过来,正中后背,他整个人扑倒在地。 第155章 “大人!”昭磨所的官员们冲上来要护,谁料那些地痞人多势众,棍棒乱舞,打得众人连近身都难。 杜惟明趴在地上,用手护着头,雨点般的棍棒落在他身上、腿上、手臂上。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听见皮肉被撕裂的声音,听见嘴角有温热的液体淌下来,染红了青袍的衣襟。 光头踩着他的背,弯下腰,凑在他耳边嗤笑道:“杜大人,还量不量了?” 杜惟明吐出一口血沫,声音断断续续,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量……为什么不量……你打死我,也得量……” 光头的笑容一僵,眼里闪过一丝恼怒,抬脚就要再踹。 旁边围观的佃户们站在远处,既不敢上前,又不忍离开。 他们看着杜惟明被打得浑身是血,看着这个刚才还蹲在地上跟他们说话、拿命发誓的官员,像一条死狗一样被踩在地上有些害怕得瑟瑟发抖。 当官的都尚且被这么对待,那他们这群佃户,命不如当官的金贵,他们该怎么办啊? 那个为首的佃户攥紧了拳头,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却怎么都喊不出来。 一群地痞又打了一阵,见杜惟明还死死抱着簿册不肯松手,光头也有些发怵了。 他环顾四周,见远处已经有百姓在指指点点,骂骂咧咧地收了手:“今天就到这儿,下次再来,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杜惟明趴在泥地里,浑身是血,官袍碎成了布条,露出来的皮肉上全是青紫交错的伤痕。 他的左眼肿得睁不开,鼻梁上裂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昭磨所的官员们七手八脚地跑过来扶他,有人递水,有人拿帕子给他捂伤口,有人气得浑身发抖:“大人,咱们先回去吧!明天再来,明天多带些人!” “是啊大人,你这样不行啊,再这样打下去,你会死的!” 杜惟明被扶起来,靠着田埂坐下,喘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猩红,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明天?为什么要明天?” “大人!”一个年轻的官员急得眼圈都红了,“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怎么清丈?” 杜惟明撑着田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旁人赶紧扶住他,他甩开那只手,咬着牙,硬是自己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簿册,还好,簿册完好无损。 “凡事都要做则做,若一味因循,大误终身。”杜惟明把那本簿册紧紧抱在怀里。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还没量完的田地,“今日我杜惟明就算死在这儿,也要把田给清完。继续。” 所有昭磨所的官员都站在原地,看着他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样子,眼圈红了又红。 “我说继续!”杜惟明提高了声音,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却硬是没有再弯下腰。 昭磨所的官员们咬了咬牙,扛起工具,继续往田里走。 远处的佃户们看着这一幕,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杜惟明捡起量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田里走,每走一步,腿上就像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血从他的裤腿渗出来,滴在踩过的泥地里,开出细碎的红。 他刚量了不到半亩地,远处的尘土又扬了起来。 那群地痞又回来了。 这一次,光头的脸上带着更浓的杀意,手里的棍棒换成了更粗的,身后的人也多了一倍。 他远远地就喊:“姓杜的,你他妈还不滚?真当老子不敢打死你?” 杜惟明直起身,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心里清楚,这一次,自己可能真的扛不住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量尺,转身对身后的官员低声道:“你们先走。” “大人!我们不走!” “这是命令!”杜惟明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回去,告诉沈公公,告诉他这里的情况。快走!” 几个官员还想说什么,杜惟明已经转过了身,面朝那群蜂拥而来的地痞,步伐蹒跚却坚定地迎了上去。 棍棒再次砸下来。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狠。 杜惟明被打倒在地之后,那些人没有停手,一脚一脚地踹在他身上,踹在他头上,踹在他胸口。 他蜷缩在地上,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树叶,被踢来踢去,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 他听见有人在喊“别打了”,听见有人在哭,听见棍棒砸在骨头上的闷响。 听见自己的血从鼻腔、从嘴角、从耳朵里涌出来的声音。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儿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怒喝: “住手!” 第168章 清田3 沈河来了。 原先有个昭磨所的官员瞧着事情不对,就偷溜跑去布政使行辕,把沈河喊了过来。 沈河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查看历年卷宗,听到后,连鞋子穿错了都不知道,着急忙慌地带着石仔和亲兵就赶过来了。 朱钦煜倒是没有过来,一早上朱钦煜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沈河也一天都没见着他。 他策马赶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田埂上围着一群人,地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像一件被揉皱的破衣裳。 旁边还站着几十个拎着棍棒的人,有些人手里还沾着血,正骂骂咧咧地准备散场。 沈河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他走到杜惟明身边,蹲下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就白了。 杜惟明的官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 他躺在地上,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若不仔细看,还以为他就咽气了。 沈河伸出手,想碰他一下,又怕碰到伤口,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他妈别死了啊… “杜惟明。”沈河喊了一声,声音发紧。 杜惟明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沈河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田……还没……清完……” 沈河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猛地站起来,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上涌。 mad,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啊! 那些人看见沈河身后站着的亲兵,看见那些带刀的衙役,已经有些慌了,开始往后退。 沈河指着他们,对着石仔道:“石仔,把这些人给我抓了。” 石仔应了一声,手一挥,亲兵如狼似虎地扑过去。 那群地痞想跑,哪里跑得过训练有素,由于宪一手调教出来,在东南抗倭中血雨腥风中杀出来的亲兵? 几步就被摁在地上,棍棒被夺走,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一个接一个地被押过来。 沈河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低头看了一眼杜惟明满身的伤。 那些青紫的、开裂的、流血的伤口,像一把一把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 沈河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只剩下一片冷厉的杀意。 “抓到一个,杀一个,把这群人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万钊明刚刚策马赶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沈河这句话。 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 杜惟明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听见这句话,浑身一震,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只沾满血的手,抓住了沈河的袍角:“不……不可啊公公……” 沈河低头看着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杜惟明的嘴唇在哆嗦,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命往外挤:“杀……杀这么多人……会……会引起恐慌的……公公……不可……” 沈河咬着牙:“恐慌?他们把你打成这样,你跟我说恐慌?” 杜惟明摇了摇头,血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都没眨一下,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沈河:“公公……清丈……才刚开始……杀了他们……那些人就有借口……闹事……朝中……就会有人……弹劾公公……到时候……田……就真的……清不了了……” 沈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杜惟明手上的血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万钊明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杜惟明的伤势,倒吸了一口凉气,二话不说蹲下来,撕了自己的衣摆去给他包扎。 一边包一边骂:“你个大傻逼!有命才能清田,没命你什么都干不了!还不快去治伤!” 杜惟明笑了笑道:“走不了啊……” 谁都可以逃,杜惟明不能逃,要是他逃了,那群佃户看到当官的都逃跑了,还会对这个国家,这个政府有信心吗? 所以说,哪怕杜惟明被活生生打死在这里,他都不能逃。 就是为了给百姓一剂定神针——宁愿死,也要清田,也要还百姓土地,给他们安家立命! 第156章 要告诉百姓,朝廷一直都是站在百姓这边! 万钊明何尝不懂这些道理,他只是没控制住嘴,吐槽两句,吐槽完就回头冲昭磨所的人吼:“还愣着干什么!抬人啊!” 几个官员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抬来一副担架,小心翼翼地把杜惟明往担架上搬。 沈河站在原地,看着杜惟明被抬走,担架上的人越来越远,地上那一摊血越来越多。 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胸腔里那把火在熊熊燃烧。 那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烧得他想杀人,想把那群王八蛋一个一个剁碎了喂狗。 沈河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石仔:“把人押回去。” 石仔一愣:“公公,不是说要……” “押回去。”沈河打断了他,“先关着。” 石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领命而去。 万钊明包扎完杜惟明的伤,站起来,走到沈河身边。 他看了一眼沈河铁青的脸色,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公打算怎么办?” 沈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了一眼那片还没量完的田,看了一眼地上那一摊又一摊的血,看了一眼远处那些缩在田埂后面、探头探脑的佃户。 他忽然就笑了。 “杜惟明说得对。”沈河道,“不能杀。” 万钊明松了口气。 沈河补了一句:“不能在大街上杀。” 万钊明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被这句话噎了回去,瞪大眼睛看着沈河。 第169章 沾血 沈河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马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偏过头,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万将军,你说……菜市口那个地方,杀起来顺不顺手?” 万钊明的瞳孔一亮,沈河离去的背影,在他眼里都像发着光。 以往他见到的阉人,无一不是阴测测,笑里藏刀,嘴上一口一个大家都同僚,和光同尘,要互相帮助嘛哈哈。 下一秒就在那背后捅刀子,推人上去无声无息地送死。 像沈公公这样的,很少见!说实话,很对万钊明的胃口! 够劲儿! 从那天下午开始,西安城就变了天。 石仔联合邓彦,动用了全部缇骑,在西安城内外展开了地毯式的搜捕。 按着那群地痞的名单一户一户地搜,一个不落地抓。 那些人在打完杜惟明之后就各自散了,有的藏在城里的赌坊,有的躲在城外的小庙,有的干脆回了家,以为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械斗,官府顶多抓一两个领头的做做样子。 他们错了,沈河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缇骑破门而入的时候,那些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有的正在吃饭,筷子还夹着菜,就被摁在了桌上。 有的正在睡觉,被从被窝里拖出来,光着身子跪在地上。 有的已经收拾好了包袱准备跑,刚打开后门,就看见门外站着两排缇骑,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一个都不放过。 当天夜里,西安城里就响起了哭声和哀嚎声。 哭声从各个巷子里传出来,此起彼伏,像一首凄厉的挽歌,在西安城的夜空中回荡。 有缇骑经过一户人家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我儿就是跟着去打了一架,怎么就犯了死罪了呢……” 那缇骑脚步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打架? 打的是朝廷命官,打的是钦差派下去的清丈官。 这不是打架,这是谋反,这是抗旨,这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到了第二天,被捉的人已经超过了五六十个。 石仔把人全部关在按察使司的大牢里,大牢不够用,又腾出了几间空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第三天一早,沈河下令:菜市口,行刑。 西安城的菜市口在城南,是一片宽阔的空地,平日里是百姓买卖菜蔬的地方,逢年过节也会搭台唱戏。 今天,这里被缇骑亲兵围了个水泄不通,空地中央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刑台,刑台上悬着几根粗麻绳,麻绳下面,是整整五十三个绞刑套。 西安城的百姓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天还没亮就有人来占位置,等辰时一到,菜市口已经围了上万人,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沈河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官袍,端坐在刑台正前方的监刑席上。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来看杀人,倒像是来喝茶听戏的。 沈河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品着,目光扫过刑台上那五十三个面如死灰的人犯,又扫过刑台两侧被“请”来观刑的士绅们。 叶德茂坐在最前排。 他是沈河亲自派人去“请”的。 当然,请的措辞很客气——“叶员外德高望重,特邀观刑,以正视听。” 可来“请”他的缇骑身上佩着刀,眼神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此刻叶德茂端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那只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已经泛了白,茶杯里的水在微微地晃。 他的旁边,还坐着西安府十几位有头有脸的士绅,其中好几个,沈河在叶家花园的宴席上都见过。 那场宴席上,他们笑意盈盈地敬酒,口口声声“公公辛苦了”。 此刻,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他们的脸色比叶德茂还难看,黑得像锅底,嘴唇抿得紧紧的,眼角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有几个人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攥得骨节咯吱咯吱响,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沈河放下茶盏,偏过头,看向叶德茂,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笑容:“叶员外,今日天气不错,是个行刑的好日子。” 叶德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拱手道:“公公说的是。” 沈河含笑点头,目光从那排士绅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慢悠悠地开口: “诸位都是西安府的乡绅,平日里德被乡里,教化一方。今日请诸位来,倒不为别的,就是想请诸位做个见证。” 他语气依然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见证一下,朝廷清丈田亩的决心。” “也见证一下——”沈河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厉的寒光,“阻拦清丈的下场。” 你想杀鸡儆猴是吧? 那看看,谁是鸡,还是猴! 士绅们坐在那里,像一排被掐住了喉咙的猴,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沈河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个遍,将那些怨毒、不甘、愤怒、恐惧,尽收眼底。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行刑。” 石仔站在刑台上,手中令旗一挥。 五十三个绞刑套同时收紧。 那一瞬间,菜市口上万人的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又迅速归于死寂。 五十三个人的身体在空中晃荡着,像风干的腊肉,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有人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有人一直在蹬腿,蹬了很久很久,直到脚下的泥土被蹬出一个浅浅的坑,才终于安静下来。 几十人的人头跟一排排大闸蟹一样倒在地上,血流了满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和铁锈味混合的气息。 沈河坐在监刑席上,从头到尾,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过。 他端着茶盏,慢慢地品着,像在品一出戏。 刑场边上,那些被“请”来观刑的士绅里,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士绅,脸色白得像纸,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住,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弯下腰去捡,手抖得太厉害,捡了好几次都没捡起来。 旁边一个年轻的士绅嘴唇发青,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突然干呕了一声,捂住嘴,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叶德茂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笑容没有完全碎裂。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袖子遮住了那双手的颤抖。 沈河放下茶盏,站起身,缓步走到叶德茂面前,弯下腰,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话。 “叶员外,你说,为什么总有人要自命不凡与朝廷对抗呢?” “安安静静地接受省里调令不好吗?” 叶德茂脸色扭曲,嘴唇抽搐,从喉咙挤出几个字:“公公说的…… 沈河哈哈笑了两声,直起身,朝着邢台下走去,边走边挥手道:“咱家请各位看了场大戏,就不留大家吃饭了,先走了,拜拜~” 在他身后,这些士绅豪强的目光阴毒,怨恨地死死看着沈河,空气中弥漫着杀意。 沈河回到行辕处,朱钦煜还是不在,他也没多管,他一路狂奔回到了内室,就连石仔叫他,他都没听见。 第157章 刚进内室,就用脚把门关上后,抱着桶开始疯狂呕吐了出来。 “呕——” 胃里一片翻江倒海,酸味直冲天灵盖,沈河抱着桶,吐了足足半柱香! 存在肚子里那点东西早就吐干净了,只剩酸水在喉咙里烧,烧得他眼眶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箍着那只木桶,指节泛白,浑身止不住地抖。 装逼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沈河现在一闭眼,就是刑场那一片血红和尖叫惊恐的场面。 吐完后,他整个人都虚脱了,放开木桶后,瘫倒在地上,用手覆盖着脸。 身体还是抑制不住的发抖,甚至感觉到背后有些寒凉,沈河心想: 瞄的,早知道前世早期多在qq看暗网了!倒也不至于现在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弱! 第170章 两难 沈河在那休息了半天,才渐渐回过神。 他躺在地上,眼睛盯着房梁上的蛛网,蛛网在烛火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一只小虫被缠住了,正在拼命挣扎,越挣扎缠得越紧。 门外传来叩门声,不重,不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公公。” 是石仔的声音。 沈河没有动,依旧躺在地上,有气无力道:“进。” 石仔推开门,一脚跨进来,一眼就看见沈河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正红色的官袍散了一地,像一朵被人随手丢弃的花。 他吓了一大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扶沈河,声音都变了调:“公公!你怎么了?还好吗?” 沈河任由他扶起来,靠在他肩上,软塌塌的。 他摆了摆手,懒懒道:“还好还好。对了,你找我什么事儿?” 石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公公,你知道殿下去哪了吗?” 我又不是他老妈,也不是他老爸,甚至不是他老表,怎么可能知道他在哪。 沈河翻了个身,从石仔肩上滑下来,又躺回了地上。 他盯着房梁上那只还在挣扎的小虫道:“母鸡呀。殿下出啥事了?” 石仔连忙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没出事没出事。” “那你问这个干嘛?”沈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石仔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就是今天没见到公公和殿下在一起,有些好奇。” 沈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好奇的? 他“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沉默了片刻,沈河忽然坐起来,看着石仔的眼睛,目光里的疲惫散了几分。“石仔,你打算什么时候打晕殿下?之前喊你几次了,都被你一一推脱了。” 石仔挠了挠脸,赔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心虚:“公公,不要慌嘛——” 沈河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力道不轻,敲在石仔脑门上,闷响一声。 “不慌你个头啊!快说!” 石仔捂着脑门,龇了龇牙,没有躲,也没有还嘴。 他知道沈河急,现在的事情越闹越大,保不准还会闹到京师那边去,沈河是真的怕朱钦煜牵扯进来,所以他必须把朱钦煜送走。 石仔也知道自己理亏。 答应的事,一拖再拖,拖到现在,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可他真的下不去手,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没有打晕皇子这条观念…… 而且,万一被殿下记恨了,石仔也怕自己落得个收不了尾的下场。 “公公,我……” “行了行了。”沈河一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你每次都是这套,我都快能背下来了。行了,你走吧。” 沈河也明白石仔的顾忌,沈河也没有办法,除了石仔,他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完成这样的任务。 因此,他也没有怪罪石仔。 只是有些焦虑罢了。 石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然而面对沈河脸上那股灰败的、失望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沈河。 沈河躺在地上,闭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石仔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走了。 沈河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睁开眼,盯着房梁上那只已经被蛛网缠死的小虫,看了很久。 石仔快步走出行辕,一边走一边回头,确认沈河没有追上来,这才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还好还好,沈公公没有追上来。 还好还好…… 石仔走在大街上,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街边的粥棚还在冒着热气,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入天空中。 流民们排着长队,手里端着粗瓷碗,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还不敢完全放下来的笑容。 有人在喝粥,有人在等着领馒头,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孩子,低声说着什么。 和他们刚来西安时相比,这些人脸上多了血色,身上多了衣裳,眼睛里多了光。 石仔看着那些人,心里头那团乱麻缠得更紧了。 他边走边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 那就是殿下把明天行辕的布防调走了。 衙役、万大人的兵,都被殿下调走了。 他不知道殿下要做什么,他知道这不正常。 他本能地想跟沈河说,可刚才他问沈河的时候,他听见沈河说“母鸡呀,我也不知道殿下去哪了”。 石仔就明白了,殿下做的这件事没有告诉公公。 殿下做的事,公公不知道。 石仔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公公不知道,说明殿下没有告诉公公,殿下没有告诉公公,那他也不能告诉公公。 他不是沈河的人,他是于宪的人。 沈河对他们的确很好,跟沈公公一起来陕西的日子比起在军营中的日子好了许多。 但也仅限于此了。 对他们有提拔之恩,有知遇之恩的从来都是于宪于大人。 于大人是殿下这一派的,殿下是领头羊,所以他们必须听殿下的,这样于大人对于殿下来说才算好臣,忠臣。 当朱钦煜和沈河的意识相悖时,他们自然而然就会选择听从朱钦煜的命令。 这也是他们会把沈河位置,没经过沈河的同意告诉朱钦煜的原因。 石仔站在街中央,像一根被人插在路中间的木桩,来来往往的人都绕着他走,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才又重新迈开步子,走到一处石阶上坐了下来。 石阶对面是块空地,几个孩子在放风筝,跑得满头大汗。 男孩光着膀子,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可跑起来风一样快。 女孩提着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风筝飞得很高,在遥远的天幕上,像一只断了线的鸟。 石仔托着腮,看着那些孩子,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福建跟陕西不一样。 福建山多,到处都是绿莹莹的,山是绿的,水是清的,连空气都是潮润润的,吸一口,肺里都是湿的。 福建靠海,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风里有鱼虾的气息,有海藻的气息,有远方的气息。 福建在南边,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一年四季都有花开,都有果子吃。 陕西不一样。 陕西在北方,在黄土高原上。 这里的山是黄的,水是黄的,天也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这里的人,脸色都是灰扑扑的,皮肤干燥,嘴唇干裂。 风沙大的时候,出门走一圈,嘴里都是土。 石仔刚到陕西的时候不习惯,嗓子干,流鼻血,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吃饭都疼。 现在习惯了,可他还是想福建。 福建有山,有海,有潮汕的牛肉丸,有莆田的卤面,有泉州的面线糊。 陕西没有这些。 陕西只有黄土、风沙、和永远干不完的活。 然而此刻,他看着那些孩子在夕阳下奔跑,看着他们的笑脸,看着他们为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你追我赶,笑声像铜铃,叮叮当当地洒了一地,他心里头忽然觉得,陕西也没有那么差。 一个跑得太快的小男孩,一头撞在石仔腿上,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石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小男孩稳住身子,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石仔,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军户?” 石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小男孩那张灰扑扑的小脸。 他没有穿军服,也没有佩刀,可那股子当兵的劲,藏不住,骨头缝里往外冒。 第158章 “是啊,咋了?” 小男孩拍了拍石仔的大腿,力道不重,嘴里啧啧称奇。“大块头,个儿挺大!我以后也要像你这样,锻炼出大块头来!” 他说着,还捏了捏自己瘦骨嶙峋的胳膊,皱了皱眉,像是在嫌弃自己不够壮。 旁边一直跟着跑的小女孩听见这话,停下脚步,叉着腰,仰着脸,一脸不屑。 “大块头哪里好看了?要那种白白净净、瘦弱的书生才好看!” “像画本子里的,穿着白衣裳,站在桃花树下,手里拿着扇子……” 小男孩一听就不乐意了,转过身,瞪着小女孩,脸红脖子粗。 “你那是画本子看多了!要像关大王那样才好看!红脸,长须,青龙偃月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小女孩也不甘示弱,往前迈了一步,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那是《三国志平话》看多了!《西湖三塔记》的奚宣赞才好看!文质彬彬,温润如玉,出口成章……” “关大王好看!” “奚书生好看!” “关大王!” “奚书生!” 两个小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声音越来越大,脸涨得越来越红,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小公鸡。 周围的大人们侧目而视,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喊了一句“别吵了”,没人听。 “关大王好看!” “奚书生好看!” 石仔蹲在石阶上,看着这两个小布点吵得不可开交,一时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伸了伸手,想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都好看,都好看……” 两个小孩同时转过头,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石仔,异口同声地问:“关大王!”“奚书生!” “你说谁好看?” 石仔被这两道目光盯得后背发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举着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呃……都好看都好看……” 两个小孩同时“哼”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吵。 “关大王!” “奚书生!” 石仔见此,脚底抹油,蹿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两个小孩的争辩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被风吹散了。 他跑出去好远,才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黄土路上拖出一道黑漆漆的、歪歪扭扭的影子。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晚霞红得像血,又像刑场上那一摊又一摊暗红色的血迹。 石仔心想:若是沈公公真的被殿下带去辽东了,那清丈田亩还会继续下去吗? 清丈田亩不继续,那军户依旧没有田地,没有尊严,任由军官拿捏,那那个小男孩以后还会想当兵吗? 人人都想当奚书生那样风度翩翩少年郎,谁还会愿意去做那马上青龙偃月刀的关云长? 第171章 彻底黑化1 沈河想过那些士绅会反击,却没想到反击会这么快。 就在圣旨即将到来的前一天,变故发生了…… 夜里,沈河正在熟睡中,外面亲兵守着。 忽然喧闹声乍起,像有人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涟漪四散,水花飞溅。 行辕的大门被撞开了,几百人涌进来,举着火把,拿着棍棒和锄头,喊声震天。 火光映在墙壁上,像一条条扭动的蛇,舔舐着屋檐、窗棂和那些来不及躲避的人影。 沈河从梦中惊得垂直坐起来,心脏擂鼓一样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偏过头,发现身旁依旧空无一人…… 朱钦煜已经两天没有出现了,也不知道去哪里,沈河问谁,谁都说不知道。 他随便抓了一件外袍披上,来不及系带子,趿着鞋跑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火光满天,浓烟滚滚,行辕的前院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火舌从屋檐上舔出来,像一只张开大口的巨兽,吞没了一切。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沈河拢了拢衣服,往前走了几步,四处张望,声音又急又厉:“石仔!石仔!” 石仔从浓烟里钻出来,满脸是灰,他的袖子烧了一个洞,头发也燎焦了一缕。 他顾不上这些,跑过来一把拉住沈河的胳膊 :“公公!外面忽然冲进来几百人,在行辕处烧杀抢掠!公公你快回去,别出来!” 沈河抓住他的肩膀,手指收紧,指甲嵌进布料里:“殿下呢?你看到殿下了吗?殿下没事吧?” 石仔摇摇头,抹了一把进入眼睛的灰,那只眼睛被熏得通红道:“卑职不知道殿下在哪。公公,你还是先回去吧,别出来了。已经派人去通知锦衣卫和西安城守备了,援兵马上就到。” 沈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没有回去,目光越过石仔的肩头,落在那片混乱的火光中。 “万将军布置在行辕处的士兵呢?都抵不过对面吗?” 石仔没说话。 沈河的心往下沉了沉,像一块石头坠进了深潭。 “伤亡惨重?”他问。 石仔摇了摇头,还是没说话。 沈河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刚吐出来,就看见石仔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什么的表情。 他的心又提了起来,比方才更高、更紧,“你到底要说什么?你说啊!” 石仔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行辕处的守卫士兵……都被调走了,衙役也是。” 沈河怔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谁调走的?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石仔没说话。 沈河隐隐约约察觉到是谁调走的,毕竟万钊明做事不会越过他,万钊明在一定程度上是要听他命行事的,敢越过他的…… 只有一人。 即便如此,沈河还是问道:“是万将军调的吗?” 石仔摇了摇头,依旧沉默。 沈河嘶哑道:“行辕处,现在,只有亲兵吗?” 石仔点了点头。 沈河二话不说,回屋子掏出绣春刀道:“走,我跟你们一起去。” 石仔拦住了沈河道:“公公不可啊,公公不可啊,万一伤着你怎么办!不可啊公公。” 沈河推开他,不耐烦道:“说什么废话?难不成我把你们都丢在这里,一个人当缩头乌龟?” 石仔急得脸都白了,推着沈河就往屋子里走,外面喧闹声更大了。 沈河握着绣春刀的手都泛了白,他道:“石仔放开!” “公公,真的不行啊,公公!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卑职怎么向殿下交代,怎么向于大人交代,怎么向陛下交代!” 沈河一个弯腰,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从石仔的手臂底下钻了过去。 石仔反应也快,转身就追,伸手去抓他的衣袖。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月门,沈河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打着滑,踉踉跄跄,差点摔倒。 就在他穿过月门的一瞬间,一只手从月门旁边的阴影里伸出来,铁钳一样钳住了他的手臂。 那力道大得惊人,沈河整个人被拽得转了半圈,背撞在柱子上,闷响一声,疼得他龇了龇牙。 他抬起头,正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朱钦煜穿着黑色斗篷,整张脸都隐藏在帽檐下,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沈河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毕竟那道身影他太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 沈河道:“朱钦煜放手!” 朱钦煜没有放,一把将沈河拉了过来,把他手上拿着的绣春刀给卸掉了。 哐啷一声,绣春刀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河的双手被他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手腕被攥得生疼,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他怒目而视道:“朱钦煜,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朱钦煜的声音从帽檐下传出来,“公公别闹了,我带你去辽东。” 沈河道:“我闹你马了个巴子,快给我放开!” 朱钦煜没有动,弯下腰,伸手就要去抱他。 沈河的反应比他的动作快,头一低,嘴一张,狠狠地咬在了朱钦煜的手腕上。 那一下咬得极狠,牙齿嵌进皮肉里,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又咸又腥。 朱钦煜吃疼,手本能地松了松,沈河趁这个空隙猛地挣开,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绣春刀,退后两步,把绣春刀横在身前,指着朱钦煜。 第172章 彻底黑化2 朱钦煜面对沈河这样,显然愣了一下。 石仔站在他俩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急得满头大汗,伸了伸手,又缩回去。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殿下……公公……要不先回去吧……这里危险……” 第159章 这两人都没人理石仔。 石仔:……我讨厌冷暴力! 沈河看着朱钦煜,握着斧头的手在发抖,“你早就知道今晚会出事,对不对?行辕外布防空缺,是你安排的。” “对吗?” 朱钦煜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沈河,朝沈河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像在等一件会自己走到他手里来的东西。 沈河没有动,他轻声道:“不对,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巧,专门在这个时间段冲进来,说明行辕处布防空缺的这个时间段,是你告诉他们的,对吗?” 他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手腕上还带着血痕、牙齿印深深嵌进皮肉的手,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朱钦煜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想要拉住沈河的手。 沈河退后一步,把绣春刀又举高了一些,声音像淬了冰,“别碰我!” 朱钦煜站住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河的声音嘶哑了。 朱钦煜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帽檐下传来,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带你回辽东。” 沈河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盯着朱钦煜那张被帽檐遮住了大半的脸,盯着那双从阴影里露出来的、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那道从嘴角一直绷到下颌的、没有笑意的线条。 沈河竟然笑出声了。 “带我回辽东?所以你就放这群人进来,给外界一种我死在这场变故之中的错觉?把锅全部推给那些士绅豪强,把火往他们身上引?” 他声音沉了下来,“那你想过万钊明没有?如果我死在这里,朝廷迁怒,第一个被推出来砍头的不是那些士绅豪强,是莫名其妙被调走了兵、让钦差大人死于非命的万钊明!” “你想过他吗?你替他想过吗?”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亲兵死在这里怎么办?那些人从东南到京城,从京城到陕西,你调他们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会死?”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爹娘、老婆、孩子,在家里等着他们过年?” 朱钦煜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了的弓。 “朱钦煜,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沈河的声音终于颤抖了。 “你心里只有你自己,只有你想的,只有你要的,只有你不想放的,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有没有想过我?”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涌到嗓子眼的酸涩咽了回去,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自己去辽东吧。我不去。” 说完,沈河转过身,朝前院走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加快了步伐,几乎是在跑。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带着风声,掌缘朝着他的后颈劈下来…… 沈河的身体比脑子快,头一偏,那一掌劈在了他的肩膀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半个身子都麻了。 他没有停,没有倒,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朱钦煜追上来,伸手去抓他的后领。 沈河弯腰躲开,转身就是一绣春刀砍过去。 他不会武功,不懂招式,可他身体小,反应快,像一只被逼急了的兔子,跳来跳去,怎么都抓不住。 朱钦煜不敢真的伤他,招招留有余地,沈河不管不顾,绣春刀砍在柱子上,砍在墙上,砍在朱钦煜的刀鞘上,火星四溅,声音刺耳。 石仔站在一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跺着脚,搓着手,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地喊着一句话:“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不要再打了……” 沈河毕竟不会武功,跑的路线毫无章法,全凭一股急劲儿。 朱钦煜不再跟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直接一个箭步封死了他的去路,长臂一展,拦腰将人抄了起来。 沈河双脚离地,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蹬,手里的绣春刀胡乱挥舞。 朱钦煜一把夺过绣春刀扔在地上,另一只手勒住沈河的两条胳膊,像捆粽子一样把人箍得死死的。 沈河扭来扭去,张嘴就要咬,朱钦煜早有防备,肩膀一耸,用斗篷的厚布挡住了他的牙。 沈河发不出声,只能“唔唔”地闷吼,眼眶都红了。 石仔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朱钦煜压根不理他,腾出一只手,将沈河往肩上一扛。 沈河倒挂在他肩上,肚子硌着朱钦煜的肩骨,一口气上不来,脸涨得通红。 朱钦煜拿了黑斗篷将沈河裹住,转身就要走。 沈河双眼通红地看着石仔,眼里是带着一种石仔从来没见过的绝望。 石仔咽了口唾沫,上前拦住了朱钦煜。 “殿下……” 朱钦煜看都没看他,直接走。 石仔闭了闭眼,脑海中天人交战。 一面是他的前途。 于宪于大人的栽培,军营里的摸爬滚打,好不容易熬到今天这个位置。 若是拦了殿下,得罪了皇子,等着他的会是什么?发配?革职?还是更惨的? 另一面是陕西的清丈田亩。 是那些流民脸上好不容易露出来的笑,是那个说要当关大王的小男孩,是那个叉着腰说奚书生才好看的小女孩,是那些蹲在墙角端着粗瓷碗、眼睛里终于有了光的人。 石仔睁开眼,咬咬牙,伸出手,抓住了朱钦煜的衣袖。 “殿下,您不能带公公走。” 朱钦煜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斗篷里传出来,让石仔的后脊背一凉。 “松手。” 石仔强忍住害怕没有放手。 朱钦煜转过身,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他的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我说,放手。” 石仔的手在抖,他试图劝说朱钦煜道:“殿下,公公不能走,还有清丈田亩没有完成……” 朱钦煜没让他说完。 反手就是一刀。 刀锋从石仔胳膊上划过,又快又狠,皮肉翻开,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黄土上。 石仔闷哼一声,松了手,连退两步,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抬头看朱钦煜,眼底全是不可置信。 “殿下……” 朱钦煜没有收刀,刀刃上还挂着血珠子,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冷冷道:“让开。” 石仔伸出另一只手,又抓住了朱钦煜的衣袖:“殿下,卑职求你…… 朱钦煜彻底失去了耐心,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刀锋一转,直取石仔的面门。 石仔侧头一避,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了一缕头发。 不等他站稳,朱钦煜的第二刀已经到了,这一刀劈向他的肩膀,石仔来不及躲,只能抬手去挡。 刀刃砍在他小臂上,骨头传来一阵钝痛,石仔疼得龇了牙,硬是没有叫出声,反而借着这一刀的力道,整个人往前一扑,抱住了朱钦煜的腰,把他往后推了两步。 “殿下!”石仔的声音带着恳求,甚至带着哭腔,“您收手吧!公公他不会跟您走的!您这样……” 朱钦煜膝盖一顶,狠狠撞在石仔的腹部。 石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胃里一阵翻涌,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 他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死命地咬着最后一口气。 “殿下……殿下您听我说……” 朱钦煜一刀砍在他背上。 第173章 彻底黑化3 石仔的身体猛地一僵,嘴里喷出一口血,溅在朱钦煜的斗篷上,暗红色的,和黑色的布料融为一体,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终于撑不住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 石仔能感受自己的眼皮在颤,像是想睁开,又像是已经没有力气睁开了。 “殿……下……” 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几乎听不见。 朱钦煜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斗篷的下摆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 他手里握着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流,在他的指尖凝成一滴,然后坠落,砸在黄土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坑。 沈河从斗篷里挣了出来。 布条缠得太紧,他挣了好几下才挣脱,手指被勒出了红印,手腕被磨破了皮,可他顾不上这些,从地上爬过来,扑过去,挡在石仔面前。 他的身体挡住了那把悬在半空的刀,挡住那双空洞的眼睛,挡住那片铺天盖地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杀意。 朱钦煜的刀停在沈河的额前。 刀刃距离他的眉心不到一寸,刀锋上的凉意沁入皮肤,像冬天的风,刺骨。 帽檐下,朱钦煜的一双眼睛若隐若现,如同鬼魅般。 第160章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河,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那双通红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那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颤的嘴唇。 忽然一声巨雷炸响。 一道闪电劈了下来,惨白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朱钦煜的面孔被照亮了。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紧抿。 此刻,在闪电的映照下,那张脸上沾着血,眼睛里没有光,黑漆漆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沈河的面孔也被照亮了。 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瞳孔骤缩,像一只被逼到绝路上的、瑟瑟发抖的小兽。 朱钦煜看着他的样子,蓦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极了,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弯弯的,像是在春风里遇见了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他伸出手,那只手上全是血,有石仔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对着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沈河,柔声道:“公公,我们走吧。” 沈河的牙齿都在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咯的声响。 此刻的朱钦煜不像人,像鬼一样,不,比鬼还可怕。 鬼至少不会笑。 闪电还在持续,一道接着一道,把院子里的人影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人间和幽冥之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朱钦煜见沈河没回话,唇角的笑渐渐消了下去,一点点,一点点地,像一盏灯被慢慢吹灭。 他又道:“公公,跟我走吧。” 声音还是那么柔,那柔里藏着的东西,让沈河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沈河被朱钦煜这样子,吓得腿都软了。他的膝盖跪在地上,想站起来,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使不上劲。 “朱……朱钦煜,你你你清醒点……”沈河的声音都是碎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连不成句子。 朱钦煜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更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疯狂的执念。 他上前一步,弯腰,一把抓住沈河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沈河的身体轻飘飘的,两条腿乱蹬,根本挣不开朱钦煜铁钳一样的手。 朱钦煜将他往肩上一送,又要扛起来。 沈河剧烈地反抗,扭着身子,胳膊肘往朱钦煜的胸口撞,膝盖往他的腰上顶,整个人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拼命地扑腾。 朱钦煜皱了皱眉,腾出一只手,将刚刚沈河脱下来的斗篷揉成一团,塞进了沈河的嘴里。 斗篷上沾着灰,沾着血,有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焦糊味。 沈河被呛得眼泪直流,喉咙里发出“唔唔”的声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钦煜满意地看着终于安静下来的沈河,将他往肩上一送,转身就要走。 沈河的眼泪糊了满脸,他的视线模糊一片,朦胧中,他看见石仔的佩刀,就插在石仔身边的地上。 刀柄上还有石仔的血,滑腻腻的。 沈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也许是人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最后一点力气,也许是恐惧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 他猛地一挣,右手从朱钦煜的钳制中滑脱出来。 一把抓住了石仔的佩刀刀柄。 用力一拔。 刀从土里拔出来,带起一蓬黄尘。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沈河一抬手,刀尖就抵上了朱钦煜的腹部。 近到沈河一闭眼,一咬牙,一用力,刀就没进去了。 那声音很轻。 刀锋刺破布料,刺破皮肉,刺进身体深处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朱钦煜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手松开了沈河。 沈河跌坐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身有一截没入了朱钦煜的身体,血顺着刀身往外涌,热腾腾的,淌了沈河一手。 沈河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筛糠一样,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他惊恐万分地看向朱钦煜,眼神是藏不住的恐惧。 汗水打湿了沈河的头发,发丝黏在了沈河的额头上,一缕一缕的,衬得他的脸更加惨白。 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嘴里的布还没取出来,只能发出含混的、破碎的音节。 朱钦煜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刀,又抬头,看了看沈河。 他居然还在笑。 “公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语,“你想杀了我吗?” 话音刚落,他一把抓住了沈河握刀的手腕。 沈河浑身一颤,瞪大了眼睛,拼命想缩回手。 朱钦煜的手劲儿大得惊人,像一把铁箍,死死地锁着他的手腕,纹丝不动。 一点一点地,将刀往朱钦煜身体里推。 “来啊。来啊。”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捅啊。” 刀又进去了一寸。 血涌得更凶了,顺着刀身往下流,流过朱钦煜的手指,流过沈河的手指,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沈河死死握着刀,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他的手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在那里,连一根手指都弯不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感觉不到,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地、机械地转着…… 我刺了他。 我刺了朱钦煜。 朱钦煜看着他的眼睛,笑得越发温和,也越发扭曲: “公公不是想杀了我吗?怎么不杀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柔,那双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失望,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漆黑的、空荡荡的虚无。 闪电又劈下来一道,把两个人照得雪白。 沈河看见朱钦煜的脸,看见他嘴角那抹笑,看见他腹部那柄刀,看见自己握在刀柄上、颤抖着的、沾满血的手。 然后他听见朱钦煜说…… “公公,这是第三次了。” “你第三次抛弃我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进沈河的心里,比手里这把刀扎得更深,更疼。 第174章 阴雨1 如果说童年是潮湿的阴雨,那朱钦煜就是被阴雨浇灌彻底的人。 他这一生,从始至终都困在湿冷里不得脱身。 后世史书工笔,历代史学家皆众口一词—— 昭武帝性情偏执刚愎,一生不立后宫、不纳妃嫔、不留子嗣,落得终身孤绝寂寞,究其根源,皆在其生母淑妃。 那位深居后宫的女子,从头到尾,完完全全,从未爱过自己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来的亲生骨肉。 是她的冷漠,造就了一代帝王半生孤寂,是她的无情,让朱钦煜此生不知温情为何物。 然而,后世人不知道,史官也从未记载的事是…… 在那段被岁月深埋的过往里,朱钦煜也曾有过片刻,真真切切触碰到过所谓母爱…… ……… 景祐元年十二月,一声啼哭声响彻寰宇,惊动了整座宫城。 雪下得正大,鹅毛般的雪花从天幕上落下来,覆盖了琉璃瓦、覆盖了宫墙、覆盖了长长的甬道,将一切都掩埋在冰冷洁白的沉默里。 淑妃却没有看那个孩子。 她躺在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还残留着咬破的血痕。 产婆正在手忙脚乱地擦洗婴儿,她却偏过头,看着身旁的宫女,声音虚弱得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陛下来了吗?” 宫女跪在地上,额头低着地面道:“回娘娘,陛下政务繁忙,张公公过来说,陛下过一会儿就会来看娘娘的。” 淑妃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虚弱的笑了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团被产婆抱在怀里的襁褓上,伸出手招呼了一下。“抱过来,给本宫看看。” 产婆小心翼翼地将婴儿递过去。 淑妃接过来,婴儿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还在哭,哇哇的,声音又亮又尖,像是在拼命地吸引母亲的注意。 淑妃却没有低头看他,她看着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她满脸都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襁褓上。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孩子一下,“你觉得,皇子长得像本宫,还是像陛下?” 小宫女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声音甜甜的,像浸了蜜:“回娘娘,皇子殿下生得龙章凤姿,自然是像陛下的。这唇形、这下巴,又像极了娘娘……” 第161章 “挑了陛下和娘娘最好的地方长呢。” 淑妃听得咯咯笑了几声,宛若风吹过风铃,叮叮当当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呢喃自语:“我倒盼望着他像陛下……” 殿门被推开了。 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满室的炭火都跟着晃了晃。 宫女太监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淑妃挣扎着要起来行礼,手撑着床沿,身子晃了晃,还没坐稳,一只手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 景祐帝穿着常服,领口袖口还沾着未化的雪珠子,目光从淑妃苍白的脸上扫过,落在那团襁褓上,停了片刻,又收回来。 “爱妃辛苦了。” 淑妃抿着唇,轻轻摇头,眼眶却红了:“不辛苦……不辛苦,陛下看,这是我们的孩子。” 她抬了抬怀中的婴儿,动作很轻,像在展示一件珍贵的宝贝。 景祐帝低头看了几眼后,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像你。” 淑妃的脸红了一下,低着头,抿着嘴笑,“臣妾觉得更像陛下……” 话音未落,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躬着身跑进来,跪在地上,凑到景祐帝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淑妃一个字都听不见。 她只看见景祐帝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蹙起的纹路很浅,浅得像刀尖在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景祐帝没有再看淑妃,也没有再看孩子,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像是在交代差事的平淡。 “爱妃好好养着。朕有事,先走了。” 淑妃张了张嘴,“陛下要不抱抱他”这句话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景祐帝却已经转身离去,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雪花灌进来,在门槛上积了薄薄一层。 淑妃失落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怀里的婴儿翻了个身,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了两下,她才回过神。 身旁的女官瞧出了她的失落,往前挪了半步,带着几分劝慰的意味: “娘娘,陛下是真的忙。外朝那些事……您也知道,一刻都离不得陛下。如今皇子出生了,陛下心里头惦记着,总会多来看娘娘的。” 淑妃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襁褓的边角,下意识地自言自语道:“若是陛下不是皇帝该多好啊……” 女官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连忙凑近了些,“娘娘,这话不兴说啊……” 淑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本宫知道。本宫只是想想而已。” 她把襁褓拢了拢,对着襁褓的婴儿道:“你以后可要多帮你父皇分分担子呀。你父皇都消瘦了好多,以后千万不能养成吵闹的性子,不能让你父皇厌恶了,知道吗?” 婴儿当然不会回答。 他睡得正沉,小嘴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后来的日子,景祐帝确实常来。 哪怕前朝事务堆积如山,例如权利的交替、内阁的换水、前朝留下来的漏洞祸患,一件接一件,像永远理不清的乱麻。 他还是会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看看她们母子,陪淑妃说说话。 有时坐一盏茶的功夫,有时连茶都来不及喝,站着说几句就走了。 淑妃已经很知足了。 他来了,她就会笑,他走的时候,如果回头看了一眼,她能高兴一整天。 如果不回头,她会坐在窗前,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看很久很久。 在小小的朱钦煜眼中,母妃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欢父皇。 每次父皇要来,母妃都会给他打扮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换上最好的衣裳,系上最漂亮的穗子,连头发丝都要一根一根捋顺,生怕他给父皇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到了夜晚,母妃总是会打听父皇今晚上在哪个宫里过夜,要来吗? 每天天不亮的,无论寒冬腊月还是酷暑炎热,母妃都会早早起来给父皇炖汤,说父皇从小到大都不爱吃早饭,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病来。 哪怕在小小的朱钦煜看来,父皇好像并不需要母妃为他做这些。 他来了,喝了汤,说了几句话,走了,从没有夸过汤好喝,也没有夸过母妃用心。 母妃依旧每天乐此不疲。 母妃常常说:“爱一个人,就会想要对他好,就会想把一切都给他。”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那星星的光,从来没有落在朱钦煜身上。 小小的朱钦煜不懂什么是爱,他只知道,母妃会因为父皇的怒而怒、悲而悲、欢而欢,一颦一笑,皆因那人的喜怒而定。 听到父皇今晚上去其他宫过夜、不来这里的时候,母妃的情绪总会有些急躁,会把周围的东西摔碎,然后盯着女官,声音又尖又厉,像一把刀子划过琉璃。 “陛下为什么不来过夜?” 女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妾不知……” 淑妃恶狠狠盯着女官,目光像淬了毒。“有没有什么办法,让陛下在这里过夜?” 女官汗流涔涔,声音都在打颤。“妾……妾不知……” 淑妃一巴掌甩在她脸上,那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殿内回荡,“不知道,要你这个贱人干什么!滚!” 第175章 阴雨2 女官吓得连连告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殿门。 淑妃气得把东西又砸了一地,花瓶碎了,茶盏碎了,铜镜滚到角落里,映出她那张扭曲的、愤怒的、又带着几分委屈的脸。 小小的朱钦煜从屏风后面跑出来,跑到淑妃身边,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腿。 那拥抱很小,很轻,像一只小动物,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身体贴上去,以为这样就能安慰她,以为这样就能让她不生气,以为这样就能让她笑。 “母妃……” 淑妃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从梦里拽醒,低下头,看见抱着自己的小人,看见那张与记忆中少年几分相似的面孔。 她蹲了下来,软和了语气,声音却还是飘的,像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不哭……不哭……世子不哭……奴婢在呢……” 朱钦煜抬起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面还有泪珠在打转,“母妃……我是小煜啊……” “哦,对对对,小煜。”淑妃怜爱地抚摸着朱钦煜的脸,“对呀,小煜是我和世子的孩子呢……乖孩子,不要哭,母妃在。” 她伸出手,把朱钦煜抱住,手臂收紧,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哭不哭,母妃在呢……” 朱钦煜抽泣了两声,把脸埋在淑妃的肩窝里,“母妃……儿臣有办法让父皇来看母妃……” 淑妃的身体又僵了一下,松开他,捧着他的脸,“好孩子真的吗?你真的有办法吗?快告诉母妃!” 朱钦煜抿了抿嘴唇,声音很小,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母妃你装病就好了,这样父皇就会来看母妃了,或者儿臣装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儿臣装病,父皇一定来看儿臣,儿臣再跟父皇说想见母妃……父皇就会来了。” 淑妃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更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对对对!装病!装病!” 她抱起朱钦煜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用力在他脸上啃了一口,“我们家小煜真聪明!母妃爱死你了!” 朱钦煜被她抱着转圈,头晕晕的,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他觉得,只要母妃开心,就是对的。 从那以后,淑妃经常卧病在床。 有时说头疼,有时说心口疼,有时说浑身没力气,连床都下不了。 景祐帝来看过淑妃很多回,连其他宫去都不去了,坐在淑妃的床榻边,握着她的手,语气里有几分真切的担忧。 “太医都没查出是什么病吗?” 淑妃躺在床上,面色苍白。 倒也不全是装的,她确实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反握住景祐帝的手,眼眶通红,“陛……能陪臣妾多呆一会儿吗?臣妾又梦到在衡王府的日子了……” “嗯。”景祐帝答应了。 淑妃握着景祐帝的手不肯松,她试探性问道:“陛下,臣妾想听您讲故事可以吗?” 景祐帝愣了一下:“好啊,想听什么?” 淑妃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轻声道:“臣妾想听您讲汉文帝的故事。” “朕记得,朕不是给你们讲过很多遍吗?” 淑妃低下头,抿了抿唇,害羞道:“臣妾还想再听一遍,臣妾许久未听陛下讲了……” 景祐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开口讲了起来。 讲汉文帝的母亲薄姬,讲吕后之乱,讲代王入继大统,讲文帝即位后如何休养生息、如何宽仁治天下。 第162章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淡,没什么语气的起伏,却让淑妃的眼睛一刻都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过。 她睁着眼睛,满眼星星地看着景祐帝,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她永远够不到的人。 景祐帝讲了好一会儿,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好好养着,朕明日再来看你。”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淑妃脸上的温柔渐渐褪去。 她抱起朱钦煜,咬着他的小脸,咬出浅浅的牙印。 “我们家小煜就是聪明!母妃都要爱死你了!” 朱钦煜被她咬得痒痒的,咯咯地笑,笑着笑着,他问了一句:“母妃,为什么你老是爱啃儿臣的脸呢?” “母妃喜欢你,就是因为母妃喜欢你才啃你的脸” 朱钦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了一句:“那父皇为什么不啃母妃的脸呢?” 淑妃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几乎看不出来,“在你看不到的时候啃。好了好了,小孩子话怎么这么多,快睡觉吧,来来来,母妃抱着你睡觉。” 朱钦煜没有再问了,他洞察人心很强,无聊的时候就喜欢观察人,哪怕他现在很小,他能察觉出来,母妃对父皇的喜欢,跟父皇对母妃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可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反正不是母妃说的喜欢。 朱钦煜看着母妃高兴得不能自已的样子,还是默默地把内心话藏在心里。 “小煜呀,你父皇小时候,长得很帅。”淑妃抱着朱钦煜,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闭着眼睛,陷入回忆一般,声音轻得像梦呓。 “当时母妃带着你舅舅在路上快要饿死了,是衡王妃好心收留了我们,把我们带去衡王府做奴婢。” 朱钦煜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 “当时你父皇,还是衡王府的世子。母妃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啊,就被他惊艳到了,母妃第一次见有人长得这么好看,脾气还这么好。” 淑妃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像在回忆一件很美好的事。 她讲衡王府,讲衡王妃如何善待下人,讲朝廷的宗禄很少发全,衡王妃就卖掉自己的金银来补贴家用,但对于他们这些做奴婢、做下人的,银子吃食从未克扣。 她讲世子如何喜欢奇技淫巧、喜欢草木丹药,如何收集稀奇古怪的草木炼丹。 “你父皇炼的丹药很难吃,他自己却从来不吃自己炼得丹药,喜欢分给我们这些下人吃。其他人吃了觉得苦涩,每次都会吐出来,吐出来就算了,还会偷偷向衡王妃打小报告。衡王妃一生气,觉得你父皇不务正业,暴打你父皇一顿呢。” 淑妃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怀念。 她是寄人篱下的,是被衡王妃救助的孤儿,还有一个弟弟要养,所以她从来不敢打小报告。 世子给她的丹药,她一分不落地全吃完了,还小心翼翼地不敢摆出其他神色。 世子每每都感觉很惊奇,还问她是不是有修仙体质。 她懵懂地问:“修仙是什么?” 世子神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炼他的丹药。 从那以后,她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世子殿下。 世子炼的丹药全部进了她的肚子,除此以外,世子殿下还很喜欢看史书,特别是关于汉文帝的《史记·孝文本纪》,经常跟他们这些下人讲汉文帝的故事。 “当时母妃是没有名字的,衡王妃让我们自己给自己取名字,母妃翻了一大堆书,最后给自己取了个名字,你知道是什么名字吗?” 淑妃对着小小的朱钦煜卖了个关子。 朱钦煜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道:“清津,取自于《三辅决录》曰:窦太后名猗,清河观津人也。谐音是青矜,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母妃,你这都说过好多次了。” 淑妃捏了捏朱钦煜的小脸蛋道:“哈哈,我们家小煜就是聪明!记忆力就是好!这点像你的父皇!” 她笑着笑着,声音低了下去,低下头,在朱钦煜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好啦好啦,母妃不吵你了,快睡吧。” 朱钦煜这才睡着了。 淑妃望着自家儿子熟睡的脸庞,垂下眼帘。 那些话她只讲了一半。 后面的,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在世子殿下十三岁的时候,衡王妃病重了。 世子殿下和衡王妃母子情深,他请遍天下名医,包括当时大名鼎鼎的李神医,可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淑妃就常常看见世子殿下无力地坐在门槛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在那无声地哭泣,不敢大声哭,怕惊扰了卧病在床的衡王妃。 后来世子殿下找到一个道士,道士说衡王妃操劳过度,心中郁结成疾,必须找个喜事来冲一冲她心中的魔障,方能有一线生机。 衡王妃的长子早夭,膝下只有世子这一个儿子,冲喜自然只能由世子来冲。 可问题是,当时的世子才十三岁,大月会典规定藩王十五岁才能成亲娶妃。 于是王府长史与世子联名上奏:“臣母妃病重,危在旦夕,思见子嗣完婚。臣年已十四,距选婚之期不远,乞特恩提前选婚,以全孝道,上慰母妃。” 朝廷以本朝未有藩王未满15岁就成婚的先例为由,拒绝了。 看着自己母妃日益病重,世子却无能为力,他日益消沉下去。 心中的苦闷始终排解不了,喝了许多酒。 就在那天,一个奴婢借着世子醉酒,趁虚而入,这个奴婢,就是后来的皇后。 也就是二皇子朱钦朗的生母。 淑妃看着熟睡的朱钦煜,伸出手,指尖在他的眉心轻轻划了一下。 “小煜啊……以后爱一个人,就要不择手段。不然你永远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发生……” “把人牢牢抓在手掌心,才是对的。” 第176章 阴雨3 装病的把戏演了太久,终究有演不下去的一天。 起初景祐帝还会在百忙之中抽空来坐坐,握一握淑妃的手,听她说几句从前的旧事,起身离去。 淑妃贪恋那片刻的温存,贪恋他掌心贴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 正当淑妃沉迷于这美好的日子时,景祐帝却很少来了。 甚至无论淑妃再怎么装病,再怎么装得楚楚可怜,他都再也没亲自来看看她们母子俩,只是吩咐太医来瞧瞧。 外朝吵翻了天,景祐帝少年登基,根基不稳,又是小宗入大宗,皇权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被吹灭。 文官集团以此为筹码,想要与皇帝争夺话语权,要对这位年轻的帝王进行服从性测试。 他们搬出程朱理学,搬出“为人后者为之子”的祖宗家法,要求景祐帝不认自己的亲爹亲妈,去认自己的伯父伯母为父母。 景祐帝不愿意,自己有亲生父亲,有亲生母亲,是合法继承的皇位,凭什么要另认别人为父母? 他没有同意,文官集团便骂他只念亲生父子私情,不顾天下公法与王朝正统。 朝廷里彻底炸开了锅。 议礼党和保皇党每天都打得不可开交,朝廷吵完翰林吵,翰林吵完民间吵,两边撕得不可开交。 学生打老师,老师踹学生,同窗反目,师生成仇。 有人在朝堂上指着对方的鼻子骂。 有人跪在午门外痛哭流涕。 有人写万言书痛陈利害。 有人捧着一腔热血撞死在柱子上。 景祐帝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臣子,一言不发。 他在用这场旷日持久的争吵,来筛选出能听自己话、能为己所用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他知道,自己在等这场风暴过去,等那些投机者露出真面目,等他自己真正坐稳这个位子。 淑妃每天眼巴巴地看着宫门,期待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能映入眼帘。 结果毫不意外,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月朝禁止后宫干政,淑妃就算思念景祐帝思念如疾,也不能踏进政事堂半步。 她等啊,盼啊,坐在窗前,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看着花开了又谢,看着雪落了又融。 看着她的青春和热情一点一点地被这座宫城磨蚀干净。 她时常看着朱钦煜的脸出神。 朱钦煜那时候还小,依稀记得母妃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儿子的眼神,那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她的目光穿过他的脸,穿过他的眉眼,穿过他像那个人的轮廓,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朱钦煜不想看母亲这么难受。 他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缓和母亲的伤心,只能笨拙地伸出手,学着母亲平日里安慰他的样子,轻轻拍着母亲的背。 他手臂太短了,只能够到她的手臂,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第163章 “母妃不哭……小煜会陪伴在母妃身边的……” 淑妃伸出手,把朱钦煜抱在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没有说话。 朱钦煜把脸埋在母妃的颈窝里,闭上眼。 他从小就很聪明,即便现在的他还小,即便他还什么都不懂,他也能隐隐约约察觉出来……母亲好像并不爱自己。 不过没事,母妃对他好就行了。 在这深宫里,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母亲了。 就这样,淑妃和朱钦煜已经许久没再见到景祐帝。 景祐帝也从未踏足后宫一步。 他有三个儿子,社稷无忧,外朝也不会过问他今晚宿在哪个妃嫔的宫中。 淑妃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宫殿,守着那个越来越沉默的孩子,守着永远等不来的那个人。 又是一年春。 朱钦煜病倒了。 高烧来得又急又猛,他迷迷糊糊地躺在床榻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袋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胡言乱语。 他朦朦胧胧中感觉到有人在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很滑,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是母妃。 他艰难地睁开眼,透过一片模糊的水雾,看见母亲守在他的床边,揉搓他的手掌心。 他本以为会从母妃的眼中看到担忧,看到心疼,看到一个母亲对儿子生病时该有的焦灼与不安。 然而他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兴奋。 她在兴奋,兴奋的不是他的病,而是她终于有了一个理由,一个光明正大的、合情合理的、能够让那个人来看她的理由。 她去请太医,去让人传话,去布置一切,忙前忙后,甚至忘了给他掖被角,忘了问他渴不渴,忘了他在发烧,嘴唇干裂了。 可惜,事与愿违。 她所期待的人,终将没有来。 朱钦煜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偶尔睁开眼睛,能看见母妃坐在窗前,望着宫门的方向,从日出望到日落,从白昼望到黑夜。 她的目光从期待变成失落,从失落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死寂。 朱钦煜张了张嘴,想叫她。 他想告诉她…… 娘,你还有我呢。 别难过,别难过好吗? 父皇不爱你,你还有我呢,娘…… 朱钦煜的嗓子烧哑了,发不出声音,嘴唇翕动了几下,淑妃压根没有发现。 他昏迷了三天。 到了夜晚,嗓子渴得实在受不了了,像有一团火在喉咙里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冒烟。 他闭着眼,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一块破布被人撕开。“母妃……水……母妃……水……” 喊了半天,没有人应声。 他缓缓睁开眼睛,床边的烛火跳动着,将满室照得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母妃也不在。 他全身没有力气,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 他太渴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咽一下口水都疼得他皱眉。 他机械地转动着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门关着,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躺了多久,不知道母妃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她有没有回来过。 他只知道,他很渴,很冷,很难受。 是女官进来换蜡烛的时候才发现他醒了的。 女官推开门,看见他睁着眼睛,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烛台差点掉在地上。 她快步走过来,俯下身,低声问了一句:“殿下,您还好吗?” 朱钦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女官会意,连忙倒了温水,捧到他嘴边。 朱钦煜大口大口地喝,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得弯下了腰,脸涨得通红。 女官拍着他的背,欲言又止,朱钦煜缓过来,声音还有些嘶哑,跟鸭子似的: “母妃呢?” 女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殿下,您还记得您生病的那天吗?” 朱钦煜点了点头。 “那天……”女官的声音更低了,“陛下被刺杀了。昏迷不醒。淑妃娘娘去照顾陛下了。” 朱钦煜没有说话,问了一句:“母妃去了多久了?” “三天了。” “我……睡过去多久了?” 女官道:“同样是三天。” 就从这一刻起,朱钦煜就明白了…… 在母妃那里,他从来都不是第一选项。 在母妃那里,他从来都是一件工具,一件用来笼络那个心从来不在她身上的人的心的工具。 朱钦煜靠在床榻上,女官已经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将最后一丝光也关在了外面。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春光明媚,阳光正好,有鸟在叫,有花在开,有风吹过树梢,沙沙沙的。 他在想…… 要是母妃能多爱我一点,就好了。 不用很多,一点就够了。 让我知道,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有意义的… 大约命里没有母子的缘分罢。 当年那个喜欢奇技淫巧,恶趣味炼丹药的世子坐上皇位后,开始变了。 文官集团逼迫他不认自己的亲爹亲娘,再加上一个人走在独木桥上的颤颤巍巍,谨小慎微给他压得开始反抗了。 紫禁城前,血流一地。 几百人被活生生廷杖打死,满朝文武震惊。 景祐帝用沾满鲜血的棍棒,捍卫了自己身为帝王的权威。 同时开始以图励志,改革图新。 国库亏空,边境战线吃紧,他强征盐税、丝税、商税,引得江南士绅大幅度不满。 宗藩的宗禄经过几朝的发展早已经成为朝廷的负担,朝廷根本不堪承受这么大规模的支出。 于是景祐帝大砍宗禄,亲王减百分之二十,郡王减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百,远支的宗室自谋生路,为朝廷节省开支。 如此一来,惹毛了江南官员士绅和藩王。 一场惊天大刺杀案竟然发生了。 刺杀他的人,是和淑妃一起进入衡王府的老王府人。 那个人从湖广一路跟着景祐帝走到京城,看着他长大,陪着他经历过无数风风雨雨。 景祐帝对他很是信任,从不设防。 他没想到,自己最信任的人,会背叛自己。 淑妃跟那个人的关系一向不错,她也没想到,这个人会选择去刺杀景祐帝。 幸运的是,景祐帝福大命大,被一个民间的郎中及时医治了回来。 这件事对景祐帝的打击,却远比身体上的创伤更重。 他开始对自己身边所有从王府跟来的人加上了防备,那些人是他最亲近的,也是他最不了解的。 他可以信他们一次,但不能再信第二次。 尤其是淑妃——那个跟刺客关系匪浅、又是他后宫妃嫔的女人。 从刺客的屋子里搜出了信件。 信里写着一个被岁月深埋的秘密……淑妃当初怀上朱钦煜,是给景祐帝下了药才得逞的。 如同朱钦煜所感觉出来的那样,景祐帝从始至终都不喜欢淑妃,因为淑妃是衡王妃捡回来的,又是衡王府的人,属于景祐帝的顶级亲信,所以景祐帝对她压根没设防。 淑妃又被那个奴婢趁着还是世子的景祐帝在酒醉的时候爬上了床的事情给刺激到了。 再加上景祐帝当上了皇帝,后宫佳丽三千无可避免,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下药上床,用下三滥的手段,将自己变成了景祐帝的后宫之一。 一发就中,怀上了朱钦煜,被封了淑妃。 在景祐帝心目中,那个从一人拉扯弟弟长大,面对苦不堪言的丹药都会面不改色,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奴婢已经彻底变了一个样了。 从那以后,景祐帝再也没有踏足过淑妃的宫殿。 淑妃每天以泪洗面,苦苦哀求,跪在景祐帝的宫门前,从清晨跪到黄昏,从黄昏跪到深夜,膝盖跪得青紫,嗓子哭得嘶哑,可她等来的,永远只有一句冷冰冰的“陛下不见”。 她不怪他,她怪自己。 怪自己太贪心,怪自己太自私,怪自己不该爱上不该爱的人。 一个身份卑微如草芥般的女子,竟然肖想遥不可及的月亮,最后把自己的自尊尊严踩碎一地,把自己搞得面目全非。 走投无路的她,开始盯上了自己唯一的筹码,也是唯一的保障——自己的亲生儿子,朱钦煜。 第177章 阴雨4 淑妃蹲下来,拉着朱钦煜的手,“小煜啊,你愿不愿意帮母妃一个忙啊?” 朱钦煜抬起头,看着母妃的脸,问道“母妃想要儿臣做什么?” 淑妃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朱钦煜的脸,将他垂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你去给你父皇卖卖乖,让你父皇喜欢上你……好吗?” 朱钦煜看着淑妃。 淑妃是很标准的湖广美人,长得好看,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惊艳的妖艳美貌,更像是一滩小溪,清清浅浅的,说话温温柔柔的,让人听了只觉得心灵得到了净化,连多日的烦躁都会一扫而空。 第164章 可此刻,这条小溪干涸了。 她满脸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窝深深地凹着,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神空洞洞的。 像一朵还没有完全盛开就已经开始枯萎的花。 花瓣从边缘一点一点地卷曲、发黄、碎裂,风一吹就散了。 朱钦煜的心隐隐抽痛。 他不知道母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知道自己不想看她难过。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像在发愿一样的认真:“好!儿臣现在就去给父皇请安!争取让父皇喜欢上儿臣!” 淑妃松开他的手,眼底有了一点光,“母妃就知道小煜最乖了……快去吧……” 朱钦煜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女官犹豫的声音,“娘娘……殿下他感染了风寒,身体还没痊愈……要不等殿下好了些,再去向陛下请安也不迟……” 淑妃的声音猛然变了,不再是方才的温柔,带着暴戾:“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管好你自己的嘴!” 女官噤了声,朱钦煜的脚步滞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 景祐帝正在乾清宫西暖阁的榻上躺着看户部递上来的春税折子。 听见张诚说三皇子来请安,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声音带着点不耐烦道:“他来干什么?” 张诚躬着身,像在替朱钦煜说好话,又怕说多了惹景祐帝烦。“皇爷,估摸着三皇子殿下担心您的身子,特意来请安的……” 景祐帝翻折子的手没有停。“朕没时间,让他回去。” 张诚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看着景祐帝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 张诚出来的时候,朱钦煜正站在院中央,小小的人儿缩着肩,风吹得他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在额前飘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怯生生地看着张诚,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张诚道:“殿下……回去吧。” “皇爷近日忙,您的好意他收到了。皇爷说,等有空了,就会来看您的。” 朱钦煜站在那里没有动,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又攥了攥。 他在想,是不是自己不够诚心,是不是父皇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是不是张公公没有把话说清楚。 于是鼓起勇气,往前迈了半步,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又忍不住想要试一试的恳求。 “张公公……真的不能再通报一声吗?我好久都没见父皇了……实在是想念父皇……” 朱钦煜没有撒谎,他是真的想父皇。 这世上就没有哪个孩子不渴望母爱和父爱,朱钦煜小时候再怎么聪明,再怎么机灵,也不过是个孩子。 他也渴望得到父爱。 张诚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微微发红,站在风里,连件御寒的衣裳都没添的小孩。 他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张诚有些为难地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又转回来,“奴才再去通禀一回……请殿下稍等片…… 朱钦煜朝张诚作了个揖,恭恭敬敬的,腰弯得很深,“多谢公公。” 那动作让张诚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扶住他,吓得嗓子眼都要冒出来了。 “殿下使不得啊使不得!您是主子,我是奴才,万万不敢当的不敢当的……” 朱钦煜直起身,浅浅地笑了笑道:“张公公是潜邸旧人,是父皇身边的人,陪着父皇一路走来,对我来说,公公不是奴才。” 张诚真没推辞的理由了,人家堂堂一个皇子都给你鞠躬了,你还不满足?你当你脸有多大呢! 张诚转过身,再一次进了乾清宫西暖阁。 他跪在地上,斟酌了许久的措辞,等着景祐帝问话,没料到景祐帝一直在低头看折子,压根没有看他,也没有问他。 张诚跪了一会儿,才想起主子爷是个不喜按照套路出牌的人。 “皇爷,三皇子殿下还在外面候着。老奴瞧着……殿下穿得单薄,风又大,殿下身子本就还没好全……” 他揣揣小心抬头瞄了景祐帝一眼,“殿下说,实在是想念皇爷……” 景祐帝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直接打断了张诚的话。 “张大伴。” 张诚条件反射道:“奴才在。” 景祐帝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你侍朕久,岂不知朕最恶多言之奴?” 张诚后背霎时冷汗涔涔,皇爷这是嫌他多嘴了! 他想辩驳,想解释,想说那个孩子真的在外面站了很久,想说他的病真的还没好,想说他是真的想见父皇。 景祐帝看出他的意图,也不想听他的话,直截了当道:“闭嘴。” 轻飘飘两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堵得张诚所有话语都咽回腹中,只能埋首伏地,大气不敢出。 景祐帝收回目光,继续翻看户部的春税折子。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第178章 阴雨5 朱钦煜就这样在外面等了许久。 北京的春天,风里是带着一股凉意的。 本该万物复苏的季节,偏偏今年刚冒出头的嫩芽却选择继续沉了下去。 朱钦煜走得急,淑妃没注意给他多添衣裳,他自己也忘了。 因此风一吹,凉意顺着脊柱爬满了全身。 不知道是不是站的有点久了或者是风吹的有点久了,亦或者是身子还处于生病中…… 朱钦煜的视线逐渐开始模糊,身体开始撑不住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前那层雾眨掉,然雾却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纱。 耳边传来一声喊,远远的,像隔着一堵墙,听不真切。 “二皇子——” 朱钦煜甚至还没来得及分辨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眼前就黑了。 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 恰巧路过的二皇子朱钦朗正好奇打量着站在原地发呆的弟弟,还没反应过来。 便被倒下的朱钦煜直直撞在身上,两人一同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幸好有二皇子做肉垫,朱钦煜才没有脑勺着地。 待他再次醒来,是被冷醒的。 朱钦煜的眼皮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睁开一条缝都费了好大的力气。 殿内光线很暗,落日余晖透过窗撒在地上。 景祐帝坐在不远处的座椅上,身上还缠着未愈合的绷带,面色沉静,周身笼罩着生人勿近的冷漠疏离。 朱钦煜勉强撑起身子,便要下床行礼。 景祐帝抬眸看向他,眸底没有半分为人父的温情,他沉声开口:“身子染了风寒,不在宫中安心静养,跑到朕这里来做什么?” 朱钦煜嗓子干涩沙哑,低声回道:“儿臣许久未见父皇,心中惦念,想来给父皇请安……” 景祐帝看着跪在被褥上、低着头、连脊背都在微微发抖的孩子,语气冷漠,字字疏离: “既已到了启蒙之年,便该静心读书修身,别整日东游西荡,蹉跎光阴,惹人厌烦。” 朱钦煜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光。 既已到了启蒙之年… 可是父皇,你和母妃都没有给我找启蒙先生。 大哥有启蒙先生,二哥也有启蒙先生,我比他们小不了多少,偏偏就只有我没有启蒙先生。 没有启蒙先生,我又该如何启蒙?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二皇子朱钦朗,他的膝盖破了皮,缩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惹得父皇不快。 景祐帝说完这些话,便没有再施舍一个眼神给这两个儿子。 他漠然地吩咐张诚,让人来接两个皇子回去,说完便起身走了。 景祐帝前脚刚走,皇后后脚就冲了进来。 她左看右看,一眼瞧见缩在墙角的二皇子,惊呼一声:“钦朗!” 二皇子抬头看见皇后,泪汪汪地扑了上去:“母后!” 皇后心疼得不行,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心疼得声音都在发颤。“有没有受伤?” 二皇子撅着嘴,伸出自己磕破了膝盖的那条腿,指着一片青紫的伤口告状,“母后,儿臣这里疼,呜呜呜呜……” 皇后蹲下身,低下头,对着二皇子的膝盖轻轻吹了吹,又捧着他的手,在掌心里揉了又揉。 “还疼不疼?母后给你吹吹,给你揉揉,痛痛就飞走了。” 二皇子破涕为笑,把脸贴在皇后的脸上,“母后再揉揉再吹吹,儿臣还想要!” 皇后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声音软得像一汪水:“好,母后一直揉,一直吹,揉到你不疼为止,吹到钦朗笑为止。” 朱钦煜坐在床上,看着眼前这一幕,那个小小的身影被皇后抱在怀里,脑袋靠着她的肩膀,手搂着她的脖子,嘴里还在哼哼唧唧地说着“母后,儿臣还要”。 第165章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也有伤,擦破了一大块皮,不仅手上,脚上也有伤。 朱钦煜悄悄把手和腿缩了起来,不让人看见。 当然也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在意。 殿外的脚步声又近了,淑妃匆匆赶到。 她的发髻也是乱的,钗环歪歪斜斜地插在发间,有几缕头发从鬓角散落下来,在风里飘着。 她眼睛里满是焦灼和慌张。 她不是为朱钦煜来的。 她是为景祐帝来的,她以为景祐帝还在这里,以为能借着接孩子的机会能见上景祐帝一面。 她冲进殿来,目光急切地在殿内扫了一圈,没有找到想看的人。 当目光触及到抱着二皇子的皇后上,她脸色沉了下来。 淑妃走过去,草草行了一个礼,声音冷硬,“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正低头哄着二皇子,头都没有抬。比起淑妃的大不敬,皇后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儿子伤势,所以她没过多计较。 随意颔首道,“淑妃也来了”后就抱着二皇子离开了殿内。 淑妃站在原地,看着皇后抱着二皇子离去的背影。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红印。 她的嘴唇在哆嗦,等到皇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像诅咒。 “贱人。” 第179章 阴雨6 在淑妃的心里,皇后算什么东西?在王府中,明明跟景祐帝关系最好的,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是她!不是皇后! 皇后只是个趁着世子醉酒、趁虚而入的贱人罢了。 一个投机取巧、乘人之危的贱人,也配在她面前摆架子? 当然,她也从来没有反思过,她自己也是靠着下药才爬上世子的床。 人总是这样,总是分不清自己的定位,总是以为自己与众不同,众人皆醉,我独清。 嫉妒与不甘彻底扭曲了淑妃的心性,她死死盯着那道背影,眼底恨意翻涌,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 “疼……” 朱钦煜微弱的一声低吟,终于将癫狂边缘的淑妃拉回神。 她猛然低头,才发现自己情绪失控,指尖死死掐在朱钦煜的胳膊上,已然掐出一大片青紫淤痕。 淑妃低下头,看着朱钦煜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急切道:“你父皇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看看母妃和你?” 朱钦煜还没来得及出声,下一个问题又砸过来了。 “你有没有讨你父皇的欢心?” “你父皇有没有提过我?” “你说话啊,你这个孩子,你怎么不说话!”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朱钦煜一个都答不上来。 景祐帝总共就跟他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你来做什么”,一句是让他别在这里惹人厌烦。 淑妃迟迟等不到回答,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带着一股绝望。 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声响,“怎么办……怎么办……世子不要我了……世子不要我了……”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陷入了一个走不出来的循环,一遍又一遍地念。 念到声音发涩,念到眼眶发红,念到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滴在朱钦煜的手背上。 朱钦煜看着她这副模样,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母妃……” 淑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为什么?为什么那个贱人趁虚而入,世子不生气,我只是下了个药而已……” “我只是下了个药……我只是想跟世子在一起……” “我们不都是一起的吗?在王府的时候,我们不都是一起的吗?” “为什么世子殿下就不愿意原谅我了呢?” 她哭了,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滚下来,声音里全是破碎的绝望:“小煜……你父皇不要我们两个了……” “你父皇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啊……” 她像一个被人从高处推下来的人,在坠落的过程中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空气从指缝间溜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在下坠,一直在下坠,没有底,没有尽头。 淑妃是个孤女,是个乞丐,无依无靠,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要拉扯。 在这个世道里,她活得比谁都艰难,连明天还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连吃了这顿还有没有下顿都不知道。 前半生,她靠着别人的施舍、街坊邻居的怜悯,吃着百家饭,才堪堪活了下来。 直到衡王妃把她捡回衡王府。 衡王府就是她的家,是她漂泊半生中唯一的依靠。 衡王妃和衡王世子,就是她的精神寄托,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 衡王妃去世之后,衡王世子,也就是当今天子景祐帝就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唯一的“家”。 现在,她的家人不要她了。 淑妃怕极了。 她怕回到从前那种孤苦无依、漂泊不定的日子,怕回到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天看人脸色苟活的日子。 所以她拼了命地想抓住什么,利用一切能利用的,算计一切能算计的,只为了挽回景祐帝的心。 等她终于发现,自己所有的计谋、所有的心机,都没办法让那个男人回心转意的时候—— 她疯了。 淑妃生下朱钦煜,本就是为了有一条和景祐帝之间的纽带。 当她发现这条纽带根本起不了作用的时候,满腔的怨恨和扭曲的抱负,便铺天盖地地倾泻在了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为什么你不能派上该有的用场? 为什么我千辛万苦生下你、养大你,你却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 当一个工具没有起到作用的时候,主人往往就会把这个工具视作废铁,将它丢弃。 小小的朱钦煜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那个曾经温温柔柔的母妃,变了。 言语辱骂是最轻的。 淑妃动不动就对他拳打脚踢,下手一次比一次重,嘴里还念念有词:“你这小孽障,怎么就不起作用呢?” “我生下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淑妃打朱钦煜是真下了狠手。 鞭子抽下去,皮开肉绽,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几乎见不到一处好肉。 每当这个时候,朱钦煜都会蹒跚地爬过去,抱住发了狂的母妃,苦苦哀求:“母妃……我是小煜啊……母妃,我这里疼……” 他以为,学着二皇子的样子撒撒娇,母妃就会像皇后心疼二皇子那样,心疼他、嘘寒问暖。 然而淑妃压根没把这个儿子当人看。 或者说,她早已没把自己当人看了。 不管朱钦煜说什么,淑妃都充耳不闻,手里的鞭子一下接一下地抽下去。 她甚至说,打死这个小孽障也好,说不定世子殿下就能忘了她下药的那档子事。 血顺着朱钦煜的手指缝,一滴一滴渗进地砖的缝隙里。 背上的鞭痕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乌黑的痂壳边缘翘起,露出底下嫩红的、还在往外渗血的新肉。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方才抓住淑妃裙角时的姿势,微微蜷着,指尖沾着血,指甲缝里嵌着泥,指甲盖翻了一个,露出底下嫩红的肉,疼得钻心, 朱钦煜却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头偏着,半边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像一条被打烂的狗一样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忽然,他听见女官对淑妃说:“陛下今日去了御花园……” 淑妃的声音立刻变了,变得急切又殷切:“快快快!给我洗漱,给我梳妆!我要去见陛下,我要去见陛下!” 她随手把鞭子往地上一扔,脚步匆匆地朝外走。 女官搀扶着她,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朱钦煜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怜悯,有不忍,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朱钦煜没有眨眼。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趴着,脸贴着冰凉的地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淑妃离去的方向。 淑妃一次都没有回头。 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泥土的腥气,青草的涩味,还有远处不知什么花开的甜香。 那些气息涌进来,扑在他的脸上,钻进他的鼻腔里,和满室的血腥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生还是死的气息。 门外的光很亮,亮得刺眼,可那光照不到他身上。 他趴在门槛里面的阴影里,横亘在他身前那道明暗分界线,像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他忽然出现了幻觉。 他看见有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第166章 高高的,瘦瘦的,朝自己走过来。 那个人蹲下来,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那怀抱很暖,暖得像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那种暖。 朱钦煜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幻觉散了。 门外的光还是那样亮,风还是那样吹,蚂蚁还在那道裂缝里爬。 没有人来。 没有人抱着他,没有人蹲下来看他一眼,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他知道不会有人来的。 这间屋子偏,离正殿远,平时连路过的宫女太监都不多。 淑妃走的时候没有关门,不会有人特意绕进来。 就算有人路过,听见里面没有声音,也不会进来。 毕竟谁会想多管闲事呢?在这座宫城里,多管闲事的人,都死得最快。 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淌了下来。 娘。 我好疼。 我好疼啊…… 您看,我浑身都疼,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疼得我好难受。 娘,回头看看我吧。 求求您,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娘。 第180章 阴雨7 不知道老天爷是怜悯还是残忍,朱钦煜竟然没有死成。 他活了下来,像一株被踩进泥里的野草,风一吹又直了起来。 宫里大多数都是逢高踩低的家伙。 景祐帝不喜欢他们母子俩,从那年以后一次都没踏足过后宫。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下人们最擅长的事,就是从主子的态度里读出风向,然后毫不犹豫地站到顺风那一侧。 淑妃的宫殿越来越冷清,送来的饭菜越来越敷衍,炭火越来越少,衣裳越来越旧。没有人把这母子俩当回事。 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嘲笑淑妃是个疯子、是个神经病,笑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笑她不自量力,笑她从王府跟来又怎样?还不是被陛下厌弃了。 这些话不会当着淑妃的面说,反倒它们却像风一样,从宫墙的缝隙里钻进来。 从宫女太监们交换的眼神里渗进来,从那些若有若无的、压低了声音的笑声里飘进来。 朱钦煜也不再像一个皇子该有的样子了。 他的衣服从华贵变得平平无奇,又从平平无奇变得破烂不堪。 袖口磨出了絮,领口洗得发白,膝盖处补了好几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缝的。 他的身上经常带着淤青和各种各样的伤,新伤叠着旧伤,旧伤还没好全又添了新伤,层层叠叠的,像一幅被人反复涂改的画。 他已经不记得身上没有伤是什么感觉了,也不记得哭了就会被哄是什么感觉了。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待在角落。 宫殿后面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很密,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朱钦煜常常待在那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缩在树根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躲到最隐蔽的角落,默默地舔舐自己的伤口。 他将头埋在膝盖里,双臂环着腿,把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好让自己不被人发现。 树叶沙沙地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脚边,却照不到他身上。 他就坐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只有这样,他才能短暂地逃离淑妃的咒骂和永远摔不完的器具,逃离那些落在他身上像雨点一样的拳头。 没有骂声,没有鞭子,没有“你怎么不去死”。 只有风声,树叶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太监宫女们的说笑声。 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像一颗石子,一粒灰尘,一株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野草。 朱钦煜是恨大皇子和二皇子的。 大皇子懦弱不堪,二皇子荒唐无稽。 一个天天只会哇哇大哭,哭得整座宫殿都不得安宁。 一个天天去偷看宫女洗澡,小小年纪尽显荒唐本色。 朱钦煜瞧不起他们,常常恶趣味地给他们使绊子。 他抓老鼠来吓唬大皇子,看大皇子吓得脸色惨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吓得大小便失禁,他躲在柱子后面捂着嘴偷笑。 他悄悄引二皇子去女眷场所,随后便不动声色地制造动静,让所有人都注意二皇子闯入女眷场所,让二皇子的名声一坏再坏。 做完这些事的时候,他心里头是痛快的。 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得他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却没想到他这仅有点的痛快,很快就消散了。 因为李贵妃从来没有因为大皇子的懦弱而厌恶他。 皇后也从来没有因为二皇子的荒唐而丢弃他。 大皇子被吓哭的时候,李贵妃会不厌其烦地抱着他安慰,甚至为了保护他去抓老鼠,去给他点上整夜不灭的蜡烛。 皇后嘴上教训二皇子,可每一次二皇子闯了祸,她都会跪在景祐帝面前替他求情,还会请来最好的老师教导二皇子。 有一个叫周立的河南人,三甲进士,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出身,脾气暴躁,对二皇子却是真的好。 朱钦煜见过那个周立骂二皇子,骂得狗血淋头,每次骂完之后,他会把自己的点心分给二皇子,会替他擦眼泪,会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下次好好考”。 朱钦煜就像个观众,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些母慈子孝的画面。 灯很亮,台上的每一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台下的观众也笑得很开心。 唯独他一个人坐在最远的角落,脸上的表情不是羡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茫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哥二哥那么废物、那么垃圾,他们的母亲却不嫌弃他们? 为什么他的母亲这么嫌弃他? 为什么他无论做什么,在母亲眼里都是错的? 他讨好她,她说他恶心,卑贱;他躲着她,她说他冷血,无情。 他哭,她说他晦气;他不哭,她说他没有心。 朱钦煜不贪心,他要的从始至终都不多,他只是想体验一下闹脾气的时候被人哄着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 只是想体验一下受伤的时候被人在乎的感受是什么样子的;只是想体验一下生病的时候被人彻夜照顾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 仅此而已。 为什么都这么难? 为什么被爱的人,永远都没有他?永远都不是他? 朱钦煜看着那些画面,看着看着,眼睛就酸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被风吹的。 等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宫殿后…… 刚踏进门,就看见碎了一地的瓷片和布料。 花瓶碎了,茶盏碎了,铜镜滚到角落里,映着烛火,像一只破碎的眼。 淑妃蹲在碎片中间,头发散着,衣裳皱巴巴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锁定了殿门内那个弱小的身影。 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眼球凸出,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那目光落在朱钦煜身上,如同嗜血的野兽看到孱弱的被捕食者时迸发出最原始的野蛮和凶横。 “你去哪了?” 朱钦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是半步,脚还没落地。 淑妃就像被什么刺激了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她光着脚踩在碎瓷片上,脚底被割出一道道口子,血顺着脚掌的纹路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她却浑然不觉,像一头受了伤的母兽,发狂地扑向朱钦煜,双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脸。 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掐得他脸颊生疼,她扯着他的脸,扯得他的嘴都歪了,头发被扯散了几缕,头皮疼得发麻。 “你是不是也要抛弃母妃了?”她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在安静的殿内回荡,刺得人耳膜发疼。 “你们朱家个个无情!你父皇不要母妃,你也不要母妃了是吗?” 朱钦煜没有说话。 他看着淑妃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些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得狰狞的模样,看着那双曾经温柔地看他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疯狂和怨毒。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难过,只是习惯性地将身体躬了起来。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把肩膀缩起来,把头顶出去,用手臂护住头,尽可能减少受力的面积。 这是他被打了几百次、几千次之后,身体自动学会的动作。 果不其然,下一秒淑妃就发疯般地开始打他。 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砸在肩膀上,砸在背上,砸在手臂上。 她一边打一边骂,骂他是小孽障,骂她生他出来也不知道有什么用,骂他一点用都没有,骂他是个废物,骂他居然还敢躲她。 第167章 骂着骂着,又骂皇后,骂皇后是贱人,是趁虚而入的贱人,是狐狸精,是…… 淑妃打累了,骂累了,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低下头,看向躺在地上一声不吭的朱钦煜,目光像在看一堆垃圾,没有丝毫温度,没有丝毫感情。 “把他关进储物间,” 她对身旁的宫女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看见他就心烦。” 朱钦煜被丢进储物间的时候,已经没有第一次被关进去时的害怕了。 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没有出声,默默地爬起来,摸着黑,一步一步地走到架子旁边。 伸出手,指尖触到了粗糙的布料…… 是上次被关在这里时他叠好放在那里的那块烂布。 他把烂布拿出来,走到门边,铺好,躺下来。 储物间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黑得像一个没有底的深渊,黑得像他把手伸到自己面前都看不见手指。 唯独那一条门缝,窄窄的,细细的,像一道被谁不小心划开的伤口。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从夜晚到清晨,从黄昏到深夜。 月光没有了,还有星光。 星光没有了,还有不知从哪来的一点点微光。 它一直在那里,像在等他,像在陪他。 朱钦煜躺在那块烂布上,偏过头,看着门缝外面那一小片世界。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假山上,照在石阶上,照在廊柱上,照在那些他白天走过、跑过、摔倒过的每一个地方。 月光那么亮,亮得把整座院子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亮得他能看清每一片叶子的脉络、每一块石头的纹路。 亮得他觉得自己只要伸出手去,就能摸到那道光…… 偏偏那道光从来没有照进储物间。 门缝外面的世界是亮的,门缝里面的世界是黑的。 明暗交界线就在他身前不到一寸的地方,那么近,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 可又那么远,远到他永远都够不到。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了那条交界线。 光落在他的指甲上,薄薄的一层,像霜,像雪,像冬天里落在枯叶上的第一片雪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他又把手往前伸了一点,指尖探进了光里,那一小截手指亮了起来,皮肤被月光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和细小的纹路。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 朱钦煜在想… 月光照了这么多地方,照了这么多人,为什么唯独不照他呢? 若是月亮能照他,他就…… 他就…… 他就什么呢? 朱钦煜自己也不知道。 第181章 阴雨8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朱钦煜也一天一天地长大。 他也越来越像景祐帝。 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越来越像。 眉眼的轮廓,抿唇时那道细微的弧度,甚至连垂眼时那种淡淡的、疏离的神态,都像从景祐帝脸上拓下来的一般。 他也很少被淑妃打了。 具体原因是有一次,朱钦煜实在没忍住。 他随便找了个门槛,坐在上面,抱着双手无声地哭泣…… 那一幕像极了当年衡王妃病重时,那个坐在门槛上、把自己缩成一团、无声哭泣的少年世子。 恰巧被淑妃看到了。 淑妃的瞳孔猛地一缩,猛地冲过来抱住他,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温柔:“世子殿下……不要难过,奴婢会一直陪着你的……” “世子殿下,奴婢在,奴婢一直在……” “奴婢会代替王妃陪着您的……” 朱钦煜僵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他攸然意识到,或许学着父皇的模样,母妃就不会打他了…… 为了保护自己,朱钦煜开始有意无意地模仿景祐帝。 模仿他吃饭的样子,模仿他说话的腔调,模仿他走路的姿态。 模仿他皱眉的角度,模仿他翻阅书卷时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模仿对了,淑妃就会对他和颜悦色,亲近不已,捧在手心里,甚至会用那种近乎痴迷的目光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模仿不对,淑妃就会发狂,将他暴打一顿,骂他是个废物,骂他连模仿都模仿不好,骂他有什么用。 景祐帝爱看史书,淑妃便买来一大堆史书给朱钦煜看,严格按照景祐帝看史书时的姿势来要求他。 什么脊背挺直,下颌微收,什么翻页时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页角,轻轻一揭,不能快,不能慢。 她也会让朱钦煜炼一些莫名其妙的丹药,然后喂给她吃。 他站在丹炉前的表情必须是淡淡的、没有什么温度的,语气必须是冷漠的、疏离的,像是在施舍,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做得不对就打,做得对就哄。 朱钦煜渐渐地很少被打了,储物间也很少去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也不用蜷缩了。 偶尔的时候,朱钦煜也会想…… 我到底是谁?我还是我吗? 只不过这些胡思乱想,对于得来不易的安生日子来说,显得格外微不足道了。 就当朱钦煜以为自己的日子真的要变好了、自己终于要被人爱了的时候,淑妃的身体却不行了。 前半生流浪的亏空,后半生一直不停吃那些莫名其妙、不知道添加了什么东西的丹药,再加上长年累月的精神折磨…… 她的身体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终于要在最黑暗的时刻彻底熄灭。 她的病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那天她正撑着手看朱钦煜读书,看了一会儿说要给他倒水,一站起来,眼睛一黑,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鼻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那天正下着雨。 朱钦煜鞋子都没穿,光着脚冲了出去,跑到太医院去请太医。 路上摔了几跤都不知道,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了又摔倒,膝盖和手掌全都搓破了皮,混着雨水和泥,疼得钻心。 等他跑到太医院的时候,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太医刚要说什么,就被他拽着袖子拉走了。 经太医诊断,淑妃的日子所剩无多了。 身体亏空太严重,情绪不稳定,容易走极端,又爱自残,还常年吃那些莫名其妙的草药,五脏六腑早已被掏空了大半。 淑妃的头发开始肉眼可见地脱落,一把一把地掉,枕头上、衣领上、梳子上,到处都是。 她大多数时候都处于昏迷状态,偶尔醒过来,也说不了几句话,眼神涣散地看着某个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朱钦煜就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 他看着她乌青的眼圈,看着她泛白的嘴唇,看着她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 看着花凋零,看着风吹过,看着叶谢落。 他学着皇后对待二皇子的样子,时常揉搓着淑妃的手掌心,希望能以此来缓解她的痛苦。 哪怕只是让她舒服一点点也好。 消息还是传进了景祐帝的耳朵里。 景祐帝终于再一次踏入后宫,踏入长春宫。 到这个时候,朱钦煜对他的血缘生父、对他的君父,已经没了最初的期待。 他们两个是最相像的陌生人。 景祐帝看着躺在床上面色如纸、气若游丝的淑妃,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说实话,景祐帝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背叛他的人。 帝王的逆鳞不允许背叛,不允许欺骗。 当世子的时候,他允许淑妃屁颠屁颠地黏在他身后,以为她是懂他为什么炼丹的。 毕竟整个王府,包括他母亲衡王妃,都不理解他炼丹的兴趣,也不支持他。 他以为眼前这个小奴婢大概是懂他的。 没想到她压根不懂,只是害怕。 淑妃在他心里面,原本就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皇后、李贵妃,在他心目中都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那场刺杀发生之后,他对淑妃剩下的就只有怀疑和忌惮了。 更何况,还在刺客的住处搜出了她当年下药的旧事。 这让景祐帝异常愤怒。 愤怒有人胆敢挑战他的权威,有人胆敢蔑视他作为帝王的尊严。 在与文官集团斗智斗勇的那些年里,景祐帝已经给自己竖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 谁也不能挑衅他的皇权至上。 杨冀垣触碰了这条线,所以他冒着从未有杀首辅的先例,在闹市将其斩首,以震慑其他人。 却没想到,自己的妃子,自己从衡王府带来的人,也无视他的帝王权威,用那种下作的手段爬上他的床。 从此,淑妃在他心里剩下的那一点点潜邸旧情,也消失殆尽了。 第168章 淑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慢慢地睁开。 她的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拢,落在床边那个人身上。 她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伸出手,想去摸景祐帝的脸,景祐帝偏了偏头,避开了。 淑妃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慢慢地垂下来,若无其事地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开口:“陛下……您想吃什么?臣妾去给您做。” “朕用过膳了。”景祐帝拒绝了,他皱了皱眉,看着她,“既然生病了,就应当好好养病才是。下人的活,就没必要做。” 淑妃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发颤,她笑了笑,那笑容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陛下留在这里陪陪臣妾好吗?臣妾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陛下了……” “臣妾知道臣妾做了错事,臣妾知道臣妾不该那样做……臣妾只是……只是想……”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想和你在一起? 想让你多看我一眼?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世子殿下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她,她是知道的,所以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景祐帝沉默了片刻,到底是从潜邸跟来的旧人。 到底时日无多了。 他说:“行,朕留在这里,陪你说说话。” 淑妃眼眶红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眼角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伸出手,抓住景祐帝的手,抓得很紧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景祐帝的手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就那么让她握着。 淑妃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说王府的事,说从前的事,说衡王妃的好,说衡王府的花园里有棵桂花树,每到秋天就会开满金色的花,香得整座王府都浸在甜味里。 她说世子殿下炼丹失败的时候会把自己关在丹房里不出来,谁叫都不应。 说世子殿下第一次给她讲汉文帝的故事,她其实没听懂,但是她不敢说,因为她怕世子殿下觉得她笨。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哭了一会儿又笑了,像一个走不出回忆的人,在记忆的迷宫里兜兜转转,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景祐帝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 朱钦煜就站在景祐帝旁边,安安静静的。 从淑妃睁眼到现在,她一眼都没有看过他。 没有看他熬得通红的眼睛,没有看他瘦了一圈的脸,没有看他手背上被热汤烫出来的水泡……那是昨天给她炖汤时不小心溅到的,他连药都没涂,就匆匆赶回来了。 朱钦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空了,饿得胃里一阵阵发酸。 他看了一眼淑妃,淑妃还在说话,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小厨房的人还在忙活,灶上的火还没熄,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个小太监看见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躬身行了个礼。“殿下,这次还是您来炖汤吗?” 淑妃生病的这些日子,朱钦煜忙前忙后,熬汤炖肉、端茶递水、煎药喂药,全是他在做。 他摇了摇头:“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下人道了声“是”,便各自忙去了。 朱钦煜随便找了点东西吃,冷掉的馒头,硬邦邦的,他咬了两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他擦了擦手,回到了内殿。 景祐帝已经走了。 淑妃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头顶的房梁,目光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眼睛没有动,嘴唇却轻轻动了动:“小煜。” 朱钦煜一愣。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她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了。 不是“世子”,不是“孽障”,不是“你”。 是小煜。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头酸得厉害,快步跑过去,蹲在床边:“母妃,母妃,小煜在。” 淑妃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房梁,似乎在想什么。 “其实……母妃不恨皇后的。”她骤然开口,声音放得极轻。 “你父皇每次讲汉文帝的时候,母妃都在心里想……若你父皇是汉文帝,那母妃能不能做窦漪房呢?” “窦漪房也是奴婢出身,却得了汉文帝的喜爱。母妃就想,母妃能不能也成为窦漪房呢?”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可是母妃胆小……母妃只敢默默守在你父皇身边,不敢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皇后很大胆。她借着你父皇醉酒,借着你父皇急需冲喜,最后她成了皇后……我什么都没有。”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没入鬓边的黑发中… “我当不了窦漪房了啊……” “母妃时常在想,要是母妃当时不那么小心翼翼,不那么循规蹈矩……要是我能再大胆一点,再狠心一点,不择手段一点,用尽一切办法留住你父皇……” “那么……当上皇后的人,会不会是我了呢?” 殿内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滴,一滴,又一滴。 像是一颗心被缓慢地、反复地凿穿。 淑妃轻声念道:“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对……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念到这句话的时候,淑妃整个人呈异常兴奋的状态,她猛然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射向朱钦煜。 “小煜,母妃这次不能做胆小鬼了,母妃这次要大胆一点了……” “小煜,你会支持母妃的,对吗?” 朱钦煜看着淑妃那双目光炯炯的样子,顿时明白她要做什么,心霎时间坠入了谷底。 遍地生寒。 第182章 阴雨9 又过了十几天,来到了景祐八年六月。 这几天天气不好,雨多,雷声多。 尤其今日,从清晨起,大雨便下个不停,淅淅沥沥浇透整座紫禁城。 司礼监统筹惜薪司送炭添薪、烧热地龙暖阁,再由尚膳监供给各宫热水暖饮,供应帝后妃嫔驱寒除湿。 各宫各院都忙了起来,唯独长春宫,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整座宫殿安安静静的,光线很暗,往来宫人走路皆放轻脚步,连呼吸都刻意压低,生怕惊扰了殿内之人。 太医诊断说,淑妃这病,最好让她稳定情绪,不要大起大落,这样有利于延长性命。 阖宫上下皆顺着淑妃的脾气。 她不喜周边有太多人侍奉,不爱听嘈杂的声音,到了夜晚,宫女们便都退到远处去,生怕影响了她的心情。 今夜也不例外。 女官对着站在长春宫门口一动不动的朱钦煜小声说:“殿下……我们该去宫墙外围群房了……” 朱钦煜没有动,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他抬眼望着长春宫正殿,沉声问道:“今晚上,父皇会来长春宫吗? 女官迟疑着望向殿门,轻声回道:“陛下既应了娘娘之请,想必会来,妾也不敢全然确定。” 早上的时候,淑妃吐了一大口血。 今早淑妃忽然呕出一大口鲜血,反倒精神骤振,显是回光返照之兆。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活不过今天或者明天了,便派人去请景祐帝过来,说是见他最后一面。 晚上的膳食,全是她一个人操办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旁人插不进手,想帮忙都被她赶走。 按理说宫女是要留在淑妃身边伺候的,然而淑妃情绪激动,要把她们都赶出去,说怕她们勾引陛下。 宫女们怕把她活活气死,没有办法,只能退出了长春宫,留她一个人待在那里。 朱钦煜看向女官,语气平静:“我放心不下母妃,今夜便不与你们同去了。” 女官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转念一想,淑妃娘娘总不至于怕三皇子勾引陛下吧? 她没再说什么,带着其他宫女屏声敛气地离开了。 朱钦煜立在原地,等她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里,才将步伐放得极轻,走到长春宫门前,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闪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他趴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躲在地屏后面的屏风处,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着殿中一切。 看见那张摆满了饭菜的桌子,看见那两副整整齐齐的碗筷,看见梳妆台前那面铜镜,铜镜里映着淑妃的背影。 她还在对镜梳妆,一下一下地梳着那头已经稀疏得可怜的头发。 第169章 景祐帝终究还是来了。 按照大月祖制,皇帝的大伴只能在廊下、殿门外值守。 锦衣卫、禁军、侍卫一律不许进后宫内院、不许进寝殿。 张诚留在了长春宫廊下,浑身绷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懈怠。 景祐帝刚踏进殿内,便看见满满一桌子吃食。 淑妃坐在桌边,见他进来,站起来行礼,动作还算稳当,看不出是个将死之人。 景祐帝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两个人相对而坐,沉默了很久…… 景祐帝始终未曾动筷,只静静坐着。终究是淑妃先打破沉默,语气温柔缱绻:“陛下,可是臣妾备的饭菜不合胃口?” 景祐帝淡淡道:“朕用过膳了。” 淑妃眼底掠过一丝失落,语气带着几分央求:“陛下许久不曾尝过臣妾的手艺了,臣妾也不知厨艺是不是退化了……陛下就吃一口,好吗?” 景祐帝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点小小的不耐烦道:“朕饱了,真的不吃了。” 淑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尴尬地放下手中筷子,身子微微前倾,轻声问道:“陛下,近日朝中事务,可是繁忙得很?” “嗯。” “陛下方才晚膳,是独自一人用的吗?” 景祐帝抬眸,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依旧只应了一个字:“嗯。” “那朝中近日,可有什么趣事发生?” 景祐帝眉头微蹙道:“后宫不得干政。” 淑妃连忙解释,语气带着几分委屈:“臣妾并无干政之心,只是随口问问陛下罢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子,像很多年前在衡王府时那样,拘谨的、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被赶走。 景祐帝缄默片刻,抬眼瞥了她一眼,忽然开口道:“淑妃,朕最近读了一本书,上面有句话让朕印象特别深刻,你想知道吗?” 淑妃看着那张她看了二十多年、看了几千几万遍、却始终觉得看不够的脸。 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陛下请说。 “凡我所失,皆非我所有。凡我所求,皆受其所困。凡我所执,皆为我所缚。凡我所贪,皆令我所累。” “天地之物可借力,而非唯我私藏。智者驭事,不被事驭。为守护本心至纯,少欲则稳,心定自然无扰。” “顺道则无往不利,合道自成章。无欲则刚,守心自正。无为则无所不为,顺天应人。” 这段话融合了道家,佛家,和儒家的思想,主要表达的观点,那就是”看破得失、放下执念、不贪不占。” 景祐帝在劝淑妃,人之将死,还不如放下执念,让自己在最后的时间活得逍遥快活些… 窗外的雨声格外清晰,沙沙沙的,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淑妃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 她牵了牵唇,惨淡一笑:“陛下这是想说……臣妾着相了吗?” 景祐帝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自己觉得呢?” “臣……知…… 淑妃握着酒杯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酒液在杯中晃荡,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满眼通红道:“臣妾也不想这般执迷不悟,可臣妾怕啊……臣妾怕回到从前无人问津、看人眼色度日的日子,怕再与野狗争抢吃食,怕将自尊踩进泥里,才换得一口残羹冷饭。” “陛下给了臣妾堂堂正正做人的体面,臣妾是真的怕,怕失去这一切,怕失去陛下啊……” 景祐帝语气淡漠:“你如今所作所为,与你惧怕的过往,又有何分别?” “不一样!”淑妃陡然拔高声音,泪水汹涌而出,“陛下,这全然不一样!” “臣妾知晓,陛下自幼便性情冷淡,不喜亲近旁人,臣妾总想着,只要再多努力一分,再用心一些,陛下终会看见臣妾,终会喜欢上臣妾的!” 淑妃双腿一软,从椅上滚落,直直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景祐帝的衣摆,泪眼婆娑,将自己贬入尘埃,卑微得像一只匍匐在泥土里的虫。 “陛下……臣妾自知,熬不过今夜了,求陛下,求陛下好好看臣妾一眼……” “臣妾自潜邸之时,便陪在陛下身边,一同长大,求陛下,看臣妾一眼…… 景祐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淑妃,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又长又大,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衡王府,想起那些炼丹的日子,想起那个低着头、手不停地捏着袖子、声音又轻又糯的小丫鬟。 “奴婢……见过世子殿下……” 想起自己把丹药递给她,她接过去,哪怕苦得脸都白了、唇都紫了,也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谢谢世子殿下……奴婢爱吃……” 爱吃?他炼的那些丹药,连他自己都吃不下去,纯属是好奇。 好奇史书上那些帝王将相为何晚年痴迷般追求长生。 好奇普通人吃了传说中的“长生不老丸”会发生什么。 景祐帝弯下腰,伸出手,扶住淑妃的肩膀,轻轻往上带。 叹息道:“地上凉,起来吧。” 果然,普通人跟史书上帝王还是有区别的,雄主追求长生,追求青史留名,追求能继续称霸天下,执掌权柄。 普通人追求的无非就是金银财宝,爱恨嗔痴。 淑妃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像个又哭又笑的孩子,她抓着景祐帝的袖子,不肯松手,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恰在此时,窗外雷声大作,雨势更急。 淑妃柔声说道:“张公公还在廊下候着,雨势太大,臣妾让他先去值房避雨,顺便去偏殿瞧瞧,小煜是否安歇了。” 景祐帝应道:“嗯。” 淑妃转身走出殿外,不多时,殿外便传来她与张诚低声交谈的声响。 景祐帝独自留在殿中坐在桌边,目光落在那一桌子菜上,落在那碗米茶上。 那是衡王妃爱做的吃食,他小时候常喝,后来衡王妃去世后他再也没喝过了。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动筷,反倒是站起身来,在屋内走了一圈,查看是否有利器。 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试了试饭菜里有没有下砒霜。 银针没有变色。 他又倒了一点茶在桌旁那盆绿植的叶片上,等了一会儿,叶片没有变化。 他这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停了一会儿,感受身体是否有什么异样。 直到什么反应都没有后,他才又喝了几口,将茶盏放下。 景祐帝今天确实累了。 早朝议了漕运,午后又被几个阁臣缠着翻了半天的旧案,奏折批了一摞又一摞,眼睛酸涩得厉害。 他看了一眼床,没有躺下去,走到床沿边坐下,靠着背后的屏风,闭上眼,想歇一会儿,只是歇一会儿。 淑妃回来的时候,便看见他坐在床沿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缓步上前,轻声唤道:“陛下?” 景祐帝闭目不语,已是陷入浅眠。 淑妃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喉结,从喉结滑到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没有出声,走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熏香炉边,弯下腰,将炉中的香吹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入空气中,不见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景祐帝的眉眼,缓缓俯身,用自己的额头,紧紧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温柔,却带着蚀骨的偏执。 “万贵妃陪着宪宗皇帝长大。她去世后,宪宗皇帝伤心过度,忧思成疾而死。”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颧弓。 “臣妾也是陪着陛下一起长大的……若臣妾死了,陛下想必也会很难过吧……” “臣妾不忍心看陛下如此难过……”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嘴唇贴近景祐帝的耳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跟臣妾一起走吧……” 第183章 阴雨10 惊雷轰然炸响,震得整座宫殿摇摇欲坠,惨白电光一瞬划破昏暗殿内,将淑妃扭曲癫狂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她缓缓从袖中扯出细长柔软的布条,双手攥紧,一点点绕上景祐帝脖颈,用力收紧。 “陛下睡吧……睡一觉就好了……醒过来的时候,臣妾还在,陛下还在,我们都在衡王府……哪里都不去……什么都不会变……” 她一边收紧布条,一边喃喃自语,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景祐帝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梦。 布条已经勒进了皮肉里,颈侧的皮肤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第170章 熏香里的药力已经渗进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意识还沉在那一团混沌的困意里,怎么也浮不上来。 朱钦煜躲在地屏后面,用袖子捂着鼻口,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眼前的场景像一把烧红的烙铁,一寸一寸地烙进他的视网膜里,烙得他眼眶发烫。 母妃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不是疯了,她是清醒地选择了疯狂。 她要父皇陪她一起死,这样他就永远不会离开她了。 这个念头在朱钦煜的脑子里炸开,炸得他眼前一阵阵发白。 景祐帝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呃——”身体猛地一颤,像一条被钩子钩住了的鱼,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他的手抬起来,想去扯脖子上的布条,刚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淑妃跪在他面前,手里的布条还在收紧,她在用力,同时也在犹豫,内心的偏执与执念已经深深控制了她的大脑。 她怕他死,更怕他不死。 她怕她真的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座冷冰冰的宫城里,像丢一块用过的抹布一样把她忘了。 她也怕他死在她之前,怕他先走,怕他带着对她的厌恶和不屑离开,怕他连死都不愿意跟她一起。 朱钦煜看着淑妃那双越来越紧的手,一股寒意从头到脚瞬间蔓延全身。 他再也藏不住,踉跄着从屏风后冲了出来,失声大喊:“母妃!不要!” 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了淑妃,她手上力道一顿,非但没有收手,反而眼中恨意更盛。 猛地拔下发间银簪,锋利尖端寒光刺骨,毫不犹豫朝着景祐帝心口狠狠刺下! “噗嗤——” 鲜血瞬间浸染衣料。 景祐帝猛地惊醒,混沌昏沉的意识被剧痛狠狠撕裂,他拼命想要挣扎起身,浑身却软绵无力,熏香早已麻痹了他四肢百骸。 淑妃红着眼,不顾一切,抬手又是狠狠几下,簪尖一次次刺入,温热的鲜血顺着衣襟不断往下淌。 朱钦煜扑上前阻拦,飞溅的鲜血溅了他满身满脸。 药效与惊吓交织,眼前阵阵发黑,困意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怕自己昏过去,怕父皇就此丧命,狠狠低下头,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掌。 牙齿深深嵌入皮肉,血肉模糊,剧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掌心鲜血淋漓,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景祐帝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脚踹出。 沉重力道狠狠落在淑妃身上,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后倒去,重重摔落在冰冷地面。 景祐帝头昏脑胀,视线一片模糊模糊,脖颈勒出大片青紫淤青,伤口鲜血不停涌出,身形摇晃不止。 他沙哑艰难开口:“你……给朕下药了?” 淑妃趴在地上,痴痴笑着:“没有下药,臣妾怎么忍心给您下药呢?陛下……” 景祐帝眯起浑浊双眼,瞬间反应过来,齿间挤出一字:“熏香?” “陛下怎么这么快就醒过来了。” 淑妃语气带着惋惜与疯癫,“臣妾不想让陛下疼……陛下不该醒来的,就这样安安静静,跟臣妾永远在一起,不好吗?” 景祐帝捂着身上汨汨冒出来的鲜血,咬牙道:“疯子……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淑妃放声狂笑,笑声凄厉刺耳,冲破窗外雷鸣:“对!我早就疯了!那陛下,跟我一起疯,不好吗!” “我等了这么多年,等陛下发现我疯了,等陛下发现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您……陛下从来不看,从来不看!那陛下现在就好好看看,看看我疯成什么样了——” 景祐帝吸入过量迷香,本就浑身无力,再加上身上多处刺伤,体力急速透支。 他脚步虚浮凌乱,跌跌撞撞朝着殿门挪动,想要出去呼喊侍卫。 淑妃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她挣扎着爬起身,疯了一般扑上前,死死拽住景祐帝衣袍,拼了命想要阻拦,手中银簪高举,还要再次刺下。 朱钦煜不顾一切冲上前,死死抱住淑妃腰身,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拉扯。 他瘦弱的身躯根本拦不住癫狂的女人,只能拼尽全力拖延:“母妃……母……是父皇啊,母…… “母妃,您醒醒,母妃……” 混乱拉扯之间,景祐帝抓住机会,奋力挣脱束缚,踉跄着冲出寝殿。 淑妃被拽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脚下一滑,摔在地上,簪子从手里脱落,“叮”的一声落在他身后的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她趴在地上,看着那根簪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声又尖又厉,像指甲划过铁皮,又像风吹过破败的窗棂,呜呜咽咽的,听得人浑身发毛。 景祐帝又走了。 世子殿下又不要她了。 淑妃所有执念、幻想、期盼瞬间崩塌,彻底陷入极致疯狂。 她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怨毒尽数倾泻在朱钦煜身上,发疯一般扑上去,双手死死掐住他脖颈。 “孽种!都是你这个孽种!” “若不是你,陛下早就跟我一起走了!是你毁了我一辈子!我掐死你!我掐死你!” 窒息感瞬间袭来,朱钦煜脸色涨得青紫,肺部剧烈缺氧,他拼命挣扎、踢打、掰开淑妃冰冷用力的手指。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挣脱开来,转身疯狂朝着殿外偏殿跑去。 淑妃红着眼,紧随其后,疯疯癫癫疯狂追逐,嘴里不停嘶吼着要杀了他。 雨暴风狂,雷声不绝。 朱钦煜慌不择路,朝着廊下石柱奔去,情急之下猛地侧身躲闪。 淑妃早已失了理智,根本来不及收住脚步。 “嘭——” 重重一声闷响。 她整个人狠狠撞在坚硬冰冷的石柱之上,额头瞬间破开一道巨大伤口。 “母妃——” 刺耳的撞击声刺破漫天风雨与雷鸣,朱钦煜猛地转头,当看见淑妃软软倒在石柱下的血泊中时,他瞳孔骤然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忘了身上的伤痛,忘了满手的咬痕血迹。 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湿滑的青石板上,也浑然不觉,只直直跪在淑妃身前。 他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伸出去,又怯怯地缩回来,不敢去碰她身上的血迹,只能哽咽着,一遍遍地重复:“母……妃我,我不是故意的母妃……”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淑妃躺在温热的血泊里,额头的伤口还在不断涌出血液,染红了身下的石板,也浸透了她单薄的衣料。 她涣散的眼眸勉强睁着,视线死死锁定在朱钦煜身上,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只剩彻骨的怨毒。 气若游丝间,她依旧喃喃不清地反复念叨,每一个字都淬着恨意:“我杀了你……” “都是你……毁了我的一生……” 话音落下最后一个字,她脖颈微微一歪,原本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涣散的目光彻底失去神采,再没了半点气息。 淑妃死了。 她的身体本来就撑不了几天了,活过今天,也活不过明天。 太医说过,她的五脏六腑早已被掏空了大半,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老天开恩。 刚才那一撞不过是提前了幾個时辰,把那只剩最后一口气的灯芯吹灭了而已 朱钦煜怔怔地看着她没了起伏的胸膛,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半晌都没回过神。 直到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混着眼眶里止不住的泪水,一起滑落,他才猛地惊醒,扑在淑妃身上,死死抓住她冰冷的手,崩溃大哭。 “母妃,你醒醒,母妃……” “我怕你杀了父皇,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害你,我从来没想过害你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躯在风雨中不住颤抖,满身的血迹混着雨水,狼狈又凄惨。 从幼时的期盼,到后来的模仿讨好,再到此刻的追悔莫及,他这辈子都在奢求母妃的一丝温情,哪怕是打骂,哪怕是利用,他都认了。 他只是想要一个娘啊。 他哭到声音嘶哑,哭到浑身脱力,再也喊不出“母妃”两个字,只能一遍遍地呢喃着:“娘,娘……对不起,娘……” “你醒醒好不好,我以后都听你的,我好好模仿父皇,我再也不拦着你了,你醒醒……” 躺在地上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 再也不会对着他癫狂打骂,再也不会用痴迷又残忍的眼神看着他,再也不会把他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哪怕是恨,是怨,都没了。 风雨依旧呼啸,雷声渐渐远去,长春宫前只剩下朱钦煜绝望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宫墙里,一遍遍回荡…… 第184章 阴雨11 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是什么? 有些人说,最先忘记的是她的声音。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第171章 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是她的缺点。 她对你的坏,她对你的恨,你当时对她的怨恨,都随着时间消散了,留下来的,是她对你的好,和你与她快乐相处的点点滴滴。 美好的记忆,永远比糟糕的记忆留存更久。 在淑妃死后,朱钦煜过得浑浑噩噩,他不知道自己该从何来,该往何处去,也不知道自己在世间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景祐帝原本是想把淑妃凌迟处死,一卷草席丢到荒郊野岭任由野兽啃食的。 目光触及到朱钦煜瘦小的身影时,他还是改了主意。 到底是他儿子。到底救了他的命。 于是淑妃被草草下葬,留了个全尸。 景祐帝对外只说淑妃暴病而亡,厚葬了事,博一个仁厚的美名。 仅此而已。 他对朱钦煜并没有因此多好,大概是有些恨屋及乌吧。 他把朱钦煜一个人丢在后宫里,任其自生自灭,没有过继给别的嫔妃,也没有特别关照过什么,就让他像路边的野草一样,自己长。 长春宫变成了世俗意义上的冷宫,无人问津,也无人敢进。 服侍过淑妃的宫人并不知道淑妃的计划,所以没被处死,只是被赶出了顺天府,这辈子都不能再踏进京城一步。 偌大的长春宫,只剩下朱钦煜一个人。 最开始的那几天,他什么都不想做。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他就坐在淑妃生前常坐的那张椅子上,一动不动,从日出坐到日落,从天黑坐到天亮。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有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哭,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凉凉的。 他想,我为什么要哭呢? 哦,母妃死了。 可是母妃活着的时候,不是打他就是骂他,不是把他关在储物间就是用鞭子抽他,他应该高兴才对啊。 他应该高兴的。 他终于自由了。 不会再有人打他了,不会再有人掐他的脸骂他是孽障了,不会再有人把他关进那个又黑又小的储物间了。 他自由了。 朱钦煜试着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得更凶了。 自由了,然后呢? 他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吹得帷幔轻轻晃动,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这座宫殿太大了。 大得他一个人待在里面,像一颗掉进深井的石子,连回音都听不见。 没有人跟他说话。 除了定时送来吃食的太监,再也没有人愿意踏进长春宫一步。 那些宫女太监们远远看见他,就像看见瘟神一样,低着头匆匆绕开,连眼神都不敢跟他接触。 有一次,他站在宫门口,看见一个小太监从夹道里经过,他想也没想就开了口:“喂,你能跟我说说话吗?” 那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去好远还能听见他嘴里念叨着“晦气、晦气”。 朱钦煜就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条长长的、空荡荡的宫道,看着两边的红墙黄瓦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看着落叶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缝里。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就红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 “母妃……母妃,我想你了……” “母妃,对不起……母妃对不起……母妃,我真的想你了……” 没有人回应他。 风没有回应,墙没有回应,远处偶尔传来的太监说笑声也没有回应。 他就那样蹲在那里,哭了很久。 哭累了,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回内殿,跑到淑妃生前睡过的床上,把被褥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去,拼命地嗅。 他想要闻到母妃的味道。 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被褥里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潮湿的气息。 淑妃死了很久了,她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也已经被时间抹去了。 朱钦煜抱着那床被褥,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又哭了。 他想,母妃,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有没有想过,你走了以后,我该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然后自己给出了答案。 没有。 母妃没有想过他。 母妃心里从来只有父皇,没有他,从来没有。 他心里像被人用刀子剜了一下,疼得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牙关紧咬,眼泪无声地流。 他有时候会想,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活着?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他想不出答案,这问题像一堵墙,他撞不破也翻不过去。 他试过拿刀。 那天他跑到小厨房,把刀握在手里,刀刃冰凉,映着他瘦削的脸。 他把刀举起来,对准自己的手腕,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刀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他脑中忽然浮现出淑妃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全是恨,全是怨,全是“你毁了我一生”的控诉。 他害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母妃在黄泉路上看见他,会觉得他脏了她的路,会觉得连死了都不能摆脱他这个孽种。 他怕母妃在阴间也不安宁。 他把刀放下,蹲在灶台旁边,抱着膝盖,无声地哭。 连死都不敢。 他真是个废物。 送饭的太监,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做事倒也规矩,每天按时把食盒放在宫门口,敲三下门,转身就走,从不与朱钦煜多说一个字。 朱钦煜最初还会追出去,想跟他说几句话。 那太监走得飞快,等他追到门口,宫道上早就没了人影,剩下一只食盒孤零零地放在地上,像某种施舍。 第185章 阴雨12 食盒里的饭菜越来越差。 从最开始的四菜一汤,变成两菜一汤,再变成一菜一汤,再后来连汤都没了。 有时候是凉的,有时候是馊的。 朱钦煜没有抱怨过,因为他知道,抱怨也没用。 没有人会因为他在意。 没有人会在意他吃了什么,有没有吃饱,饭菜是凉是热,馊了会不会拉肚子。 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 他活着,和死了,对这座宫城来说毫无区别。 有一天,他实在饿得受不了了,跑到御膳房去找吃的。 御膳房里的人看见他,像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轰他走。 一个胖厨子推了他一把,他被推得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门槛上,磕破了一层皮。 他坐在地上,看着膝盖上渗出来的血珠,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他觉得,自己摔倒了都没有人扶,磕破了皮也没有人看一眼。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摸着黑走进内殿,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想,如果他现在就这么死了,要过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三天?五天?还是十天? 大概要等到送饭的太监发现食盒里的饭菜没人动过,才会进来看看吧。 然后他们会发现,三皇子已经死了,不知道死了多久了,尸体都臭了。 然后他们会随便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就像埋一只野猫、一条野狗一样。 没有人会哭他,没有人会想他,没有人会在很多年以后还记得他的名字。 他会像一粒灰尘一样,被风一吹,就什么都不剩了。 朱钦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把枕头浸湿了一小块。 他梦见母妃了。 梦里,母妃还是从前的样子,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针地绣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朱钦煜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惊扰了这难得的美好。 母妃忽然抬起头,朝他招了招手:“小煜,来,到母妃这里来。” 他的腿自己动了,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母妃面前。 母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凉凉的,滑滑的,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小煜瘦了,”她说,声音里有心疼,“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朱钦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想说,母妃,我好想你。 我想你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每天都在想你,想得心口疼。 第172章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母妃忽然变了一副面孔,眼神变得狠厉怨毒,伸出来的手猛地攥成拳头,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狠狠往下剜。 “孽种——都是你这个孽种!” “若不是你,陛下早就跟我一起走了!是你毁了我一辈子!” 朱钦煜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黑漆漆的房梁。 窗外有雷声,轰隆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碾过。 闪电划过夜空,惨白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满室照得明晃晃的,又把满室重新丢进更深的黑暗里。 他又梦见母妃了。 自从淑妃死后,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她。 有时候梦见她拿着鞭子抽他,抽得皮开肉绽,嘴里骂他是小孽障。 有时候梦见她温柔地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有时候梦见她追着他跑,手里拿着簪子,喊着要杀了他。 每一个梦都那么真实,真实到他醒来的时候,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已经醒了。 雷声越来越大。 一道闪电劈下来,亮得刺眼,照出满室摇曳的影子,那些影子映在墙上,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朱钦煜猛地坐起来,浑身发抖,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母妃……”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他。 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是更加响亮的雷声,轰隆一下,震得窗棂都跟着颤。 朱钦煜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里,缩成小小一团,双手捂着耳朵,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 原本朱钦煜是不怕打雷的,自从淑妃去世那天,如同梦魇般在他脑子里来回播放后。 朱钦煜就开始害怕打雷了。 他缩在被子里,浑身都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雷声还没停。 他在被子里待了很久,闷得喘不过气来,终于还是探出了头。 殿内一片漆黑,闪电偶尔划破天际的时候,才能看见一点光亮。 他又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来。 他又想起淑妃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我杀了你……” “都是你……毁了我的一生……” 这些话像生了根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扎了根,发了芽,藤蔓缠着他的心脏,一遍一遍地收紧,收紧到骨头都在咯咯地响。 他想,是啊,是我毁了母妃的一生。 如果不是我,母妃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不是我,母妃也许早就得到了父皇的原谅。 是我,都是我。 他抱着被子,缩在床角,看着窗外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雷声一声接一声地炸开。 那一夜,他没有合眼。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春天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从枯老的树皮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倔强的生机。 朱钦煜坐在树下,看蚂蚁搬家。 蚂蚁们排成一条细细的黑线,从树根爬到树干上,再爬到树枝上,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看了很久,久到蚂蚁们都搬完了,地上只剩下几只在原地打转的散兵。 夏天的时候,廊下的凌霄花开了,橘红色的,一簇一簇地垂下来,像挂在屋檐下的小铃铛。 风吹过的时候,花瓣会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石阶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落了,铺满了整个院子,踩上去沙沙地响。 他有时候会用扫帚把落叶扫成一堆,看着那堆叶子发呆。 他不扫也没人扫,长春宫早就没有洒扫的宫人了。 冬天的时候,雪落下来,把整座宫殿盖成白色。 他没有炭火,也找不到人来要,就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在身上,缩在被窝里,靠着体温过夜。 有时候实在太冷了,他就会站起来走动,在殿内来回地走,走到脚底发热,再躺回去。 没有人给他送炭,没有人问他要不要加床被子,没有人关心他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生病。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活着的,他只是还没有死。 他想,大概野草就是这样过日子的吧。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会在意它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枯萎。 野草至少还有阳光雨露,有春风秋雨,有小虫子从它身边爬过,有小鸟落在它头顶上歇脚。 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这座冷冰冰的、空荡荡的、连回声都没有的宫殿。 第186章 阴雨13 他尝试过跟老鼠说话。 是的,老鼠。 长春宫里老鼠很多,大概是因为没有人住,它们就把这里当成了家。 朱钦煜有时候会在角落里放一些吃的,引诱它们出来。 到了晚上,老鼠们就会从墙角的洞里钻出来,窸窸窣窣地啃食他放的饭粒。 朱钦煜就坐在旁边,看着它们。 “你好啊。”他对着一只灰毛老鼠说。 老鼠根本不理他,只顾着吃。 “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老鼠还是不理他。 “就叫你……团团吧。你看你这么胖,圆滚滚的,像一团毛线。” 后来那只老鼠被他叫了几天,大概是不喜欢“团团”这个名字,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他又换了一只,叫“花花”,“胖胖”,“小黑”。 每一只老鼠都不喜欢他起的名字,来过一两次就再也不来了。 他坐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连你们都不愿意陪我。” 冬天的一个傍晚,送饭的太监把食盒放在宫门口,正要转身走,朱钦煜忽然冲了出去,抓住了他的袖子。 “公公,”他仰着头,声音因为太久没跟人说话而有些沙哑,“你能不能陪我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那太监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甩开他的手,低头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有哀求,有惶恐,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希望,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 可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这座宫城里的规矩,比什么都大。 送饭的太监把袖子从朱钦煜手里扯出来,低着头,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殿下保重”,就匆匆走了。 朱钦煜站在宫门口,手里还保持着抓袖子的姿势,指尖攥着空气,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才慢慢地蹲下来,蹲在门槛旁边,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忽然想起淑妃以前经常坐在窗前,看着宫门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时候他不懂,觉得母妃好傻,父皇不会来的,看再久也不会来。 现在他懂了。 原来等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像是有一只手从胸腔里伸出来,朝着远处不断地够,却什么都够不到。 他等的人不会来了。永远不会来了。 他还是会等。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有一天,他在宫里闲逛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箱子。 箱子里装满了东西。 淑妃的衣服,淑妃的首饰,淑妃用过的梳子、镜子、绣绷,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捧在手心里,盯着看,看了很久。 淑妃的衣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脂粉香,很淡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他把衣服贴在脸上,闭上眼,贪婪地嗅着那一点点残留的气息。 眼眶又红了。 他把淑妃的银簪子捡起来,簪子在淑妃死后就没有人动过,上面还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是血。 淑妃的血。 朱钦煜看着那些血痕,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安心。 这是母妃留下的东西。 母妃的体温、母妃的气息、母妃的一切,都还附着在上面。 他把簪子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枕着它睡觉。 他觉得这样就能梦见母妃了,哪怕梦见的是打他骂他的母妃,他也高兴。 因为至少,梦里有母妃。 梦里有声音,有温度,有人在和他说话,哪怕是骂他,也像是在提醒他……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有一天夜里,他真的又做梦了。 梦里,淑妃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看着淑妃,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惹她生气。 过了一会儿,淑妃忽然开口了:“小煜。” 他浑身一颤,连忙应道:“母妃,小煜在。” 淑妃说:“你瘦了。” 就这三个字。 没有骂他,没有打他,没有用那种怨毒的眼神看他。 第173章 只是说了句“你瘦了”。 他在梦里哭了出来,哭着哭着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大片。 他坐在床上,抱着淑妃的银簪,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好久好久。 还有一次下雨的时候,一个太监来送东西,不知道是哪个宫的,朱钦煜不认识。 那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把布包往地上一扔,说了一句“这是给三殿下的炭”,转身就走。 朱钦煜追上去,抓住他的袖子,嘴里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能跟我说话吗?你说一会儿就行。你要是忙,听我说也行。我好久没跟人说话了。” 那太监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来,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宫道上回荡,又随即被瓢泼般的雨声吞没。 朱钦煜被打得一个趔趄,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太监打完之后似乎也有些后怕,嘴里骂了一句“晦气”,转身就消失在雨幕里,连布包都没拿。 朱钦煜坐在地上,捂着被打的脸,愣了很久。 雨水浇在他身上,浇得他浑身湿透,冷得他牙齿打颤,他没有动。 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生气。 他甚至觉得,那火辣辣的疼痛感,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打在脸上的那一巴掌,让他觉得,有人碰他了,有人跟他发生联系了,他不是一个人在世界上活着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于他而言,却真实得近乎温暖。 从那天起,朱钦煜开始变了。 他开始故意去招惹那些太监。 不是报复,不是闹事,而是…… 他想被注意到。 他想让别人看他一眼。 哪怕那一眼是不屑的、厌烦的、嫌恶的,都好。 都好过被当成空气,好过像一座孤坟一样,被所有人绕着走。 他会在那些太监经过的时候故意挡在路中间,要他们抬头看看他。 他会抓着他们的袖子不松手,追问他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要去做什么。 他会故意把食盒打翻,把饭菜洒一地,然后挑衅那些太监。 每一次,他都会被推开,被呵斥,被打。 有人扇他耳光,有人踢他小腿,有人用拂尘抽他的手背。 甚至有一次,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太监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打得他蜷缩在地上,半天都直不起腰。 那些太监们打他的时候,嘴里还会骂。 “晦气东西!” “别碰我!你自己想死别拉上我!” “离我远点!看见你就烦!” 朱钦煜趴在地上,嘴角扯出一个笑,笑得又哭又泣,难看得要命。 他在想,是啊,晦气,我晦气,你们打我吧,打完了能跟我说句话吗? 说句什么都行。 哪怕是骂我也行。 他鼻青脸肿地回到长春宫,坐在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 镜子里的人瘦得像一把干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摸了摸脸颊上的淤青。 指尖触到伤处,一股又痛又麻的感觉传遍整张脸,隐约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些太监凶狠丑陋的面孔,而是淑妃举着鞭子抽他时的模样。 也是疼的。 也是有人在他面前的。 有人在看着他。 那目光无论是厌恶还是怨毒,都是实实在在落在他身上的。 他觉得,这种挨打的感觉,和母妃在的时候很像。 母妃在的时候,也会打他,也会骂他,骂完了也会不理他。 那是母妃。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一个会跟他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会出现在他生命里、会用目光看他的人。 太监们打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从前。 回到了还有人在身边的日子。 哪怕那个人打他骂他,可至少,那个人是存在的,是活的,是会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笑、质问他为什么不说话的。 这个人存在过,在她存在的时候,巴掌很疼,鞭子很疼,掐在胳膊上的指印也很疼。 ——那之后,会有一瞬的安宁。 她打累了,他到储物间,门关上,世界安静下来,他在黑暗中感受着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慢慢闭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醒来,她还在。 “小孽障,怎么还不死。” 声音是讨厌的,人被声音包裹着,就不孤单了。 现在呢? 没有声音了。 没有巴掌,没有鞭子,没有掐在胳膊上的手指,连一句“小孽障”都没有了。 他活着,像死了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也没有人在乎他还活着。 所以他想,疼一点也好。 挨打的时候,至少有人看见他了,哪怕那目光里全是厌恶,全是嫌弃,全是恨不得他立刻消失的烦躁。 至少,有人看他了。 不是穿过他看另一个人的影子,不是把他当空气一样忽略掉。 是真的、实实在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了。 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落在他身上的只有唾弃与鄙夷,那也是活人的目光。 是有温度的。 烫的。 朱钦煜渐渐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他明知道那些人不会对他好的,他还是会凑上去,像一条被主人丢弃的狗,只要有人伸出手,哪怕是踢他一脚,他也会摇尾巴。 他觉得自己贱。 贴着地皮儿的、踩进泥里的那种贱。 他没有办法。 他太想被人看了,太想听到人的声音了,太想有人在他身边了。 哪怕那个人不爱他,不心疼他,甚至不把他当人看。 只要能陪着他,只要有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不再是一个人待在这座冷冰冰的、被所有人遗忘的宫殿里…… 他什么都愿意。 第187章 雨过 就这样,朱钦煜每一天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每天都会去找人揍他。 说“找”其实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他犯贱,故意找抽。 朱钦煜享受着拳脚落下来的疼,闭上眼睛,感受那种熟悉的、带着温度的痛。 他是有自保能力的。 他生得高,力气也不小,这些年被打得多了,知道打哪里最疼,知道怎么躲才能让骨头不受伤,知道怎么蜷缩才能护住要害。 如果他想,他可以把那些太监撂倒一大片。 可他不想。 他需要那些拳头。 就像枯死的树需要雨水,就像溺水的需要稻草,就像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需要一点光…… 哪怕是磷火,哪怕是鬼火,哪怕那光一碰就灭、一触即凉。 他需要有人碰他。 有人骂他。 有人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时间一晃,朱钦煜十五岁了。 准确来说并没有满十五。 他记得清他是具体是哪一天生的,然而记得清又怎么样?反正也无人在乎他的生辰,也没有人会替他过生辰。 生辰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像是一个与己无关的符号,写在某处,落满灰尘,无人问津。 那天他走出长春宫,抬头一看,太阳亮亮的。 北京这地方,春夏之交多雨,十天里有七八天是阴着的,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 阳光铺下来,把整座腐朽发霉的宫殿都染上了一层暖意,红墙金瓦被照得发亮,连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发馊的味道都淡了许多。 朱钦煜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太阳。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种东西在牵着他。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饿,不是渴,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身体需求。 就是隐隐约约地,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 去。 出去。 快出去。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十五年以来,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它来得莫名其妙,毫无缘由,像一个从没听过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让他本能地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 他最终还是出去了。 放在角落里的食盒他看都没看一眼,就那么空着手,一路朝着心里指引的方向走。 穿过夹道,绕过回廊,经过那些他平时不会去的宫院。 一路上遇到几个太监,看见他就低着头绕开了,像往常一样。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偏僻的宫墙下面,远远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 第174章 朱钦煜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穿着太监的衣裳,料子很旧,洗得发白。 他侧身躺着,脸朝着墙的方向,看不太清面容。 朱钦煜不知道为什么,脚步就自己迈了过去。 他走到那人跟前,蹲下来,低着头看他。 是个小太监。 大概十六十七岁的年纪,比他大一些。 脸很白净,五官生得很好看,眉眼舒朗,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朱钦煜看着他,没来由地觉得心里安稳。 那种感觉他说不清楚…… 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了十多年,又累又渴又冷,忽然看见前面有一间亮着灯的房子,还没有走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那点光,就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他觉得好笑。 他在心里骂自己。 他认识你吗?你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在这里“安稳”? 朱钦煜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太监的脸,看了很久。 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 你等了十多年,就是在等这个人。 这句话落进脑子里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朱钦煜嗤笑了一声,正打算站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小太监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琉璃,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和懵懂。 他直直地看着朱钦煜,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为什么会蹲着一个人。 “你是谁?” 小太监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像春天刚化冻的溪水,泠泠的,听着让人心里一软。 好好听。 朱钦煜愣在原地。 这是第一个。 这是他在这座冷冰冰的宫城里,是这九年以来,第一个主动跟他说话的人。 不是“晦气东西”,不是“离我远点”,不是“殿下保重”那种敷衍到骨头里的客套。 是“你是谁”。 一个问句。 一个需要他回答的、带着好奇和困惑的、真真切切在对他说话的问句。 朱钦煜唇角一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嘴角就那么自己翘了起来,像是不受控制似的。 “我叫朱钦煜,”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吓着眼前这个人,“你呢?” 小太监不说话了。 他在愣神,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嘴角动了动,忽然冒出一句:“朱钦煜?哈哈……只是刚好同名同姓吧哈哈……” 他笑了。 他竟然笑了。 听到“朱钦煜”这三个字,竟然没有露出嫌恶的眼神,没有像避瘟神一样躲开,而是笑了。 还说什么“同名同姓”。 朱钦煜蹲在那里,看着这个傻乎乎的小太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问:“你在说什么呀?你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话是这么说的,语气却不是嫌弃的。 他在心里想:傻子好,傻子最好,傻子不会嫌弃他,傻子不会绕着他走,傻子会跟他说话。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个傻子,他就把他拐回长春宫,让他陪着自己,天天跟自己说话。 说什么都行。 说今天天气好,说今天吃了什么,说蚂蚁搬家了,说花开了叶子落了。 说什么都行。 小太监左看看右看看,脸上全是震惊,像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一样。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还问自己他是什么身份。 真可爱。 就像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没有来处,没有归途,干干净净地落在了这座宫城的角落里,什么痕迹都没有。 朱钦煜看着他,心里蓦然生出一种奇异的亲近感。 他想,这个人是不是也和我一样? 也是被时代抛弃的人? 也是在这座宫城里没有人要、没有人管、没有人记得的人? 他朝小太监笑了笑:“你是太监啊。” 话刚说完,那小太监的脸色就变了,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猛地一翻…… “咚”的一声,直直地晕了过去。 朱钦煜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倒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小太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那种感觉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母妃。 想起了母妃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了母妃睁着眼睛、不再看他的样子。 他害怕了。 他真的害怕了。 他害怕这个唯一跟他说话的人,这个唯一对他笑过的人,这个唯一没有用嫌恶的眼神看过他的人,就这么死了。 “哎?哎!你怎么又晕了?你别死啊——” 朱钦煜扑过去,拼命地摇晃那具瘫软的身体,声音又急又慌,带着九年来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晃了很久,晃到手臂都酸了,晃到膝盖跪在地上磨破了皮。 那个人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睛闭得紧紧的,像死了一样。 朱钦煜猛地站起来。 他要想办法。 他要去弄药。 他不能让这个人死。 他疯了似的往外跑,跑过夹道,跑过回廊,跑向离他最近的通铺。 朱钦煜不知道太医院在哪,只能去其他太监住处偷。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得肺里像着了火,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冲进别人太监通铺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几个太监在整理衣服,看见他进来,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纷纷往旁边躲。 朱钦煜顾不上那些,他扑到人家柜子前面,抓起几瓶药就往外跑。 “站住!你干什么!”一个太监从里间冲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 这几年朱钦煜是有受虐倾向的,被打了也不还手,以至于这里的太监,都以为眼前的三皇子软弱可欺。 朱钦煜回过头来,正要挣脱那人的手,眼角却远远看到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小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面,怀里抱着一大摞绸缎,脸上全是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左看看右看看,像在找路,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这座巨大的迷宫里找不到方向。 朱钦煜怔怔地看着他。 就在这一瞬间,几个太监围了上来,拳头和脚落在他身上,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他偷东西,说他不要脸,说他还敢瞪人。 朱钦煜力气大,他够阴,他被挨打了这么多年,知道怎么打最疼、怎么躲最快。 他可以反抗,可以自救。 鬼使神差地并没有这么做。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拳头落在他身上,眼睛却一直看着远处那个小太监的方向。 他想看他的反应。 他想看看,这个人会不会管他。 会不会看他一眼。 会不会像那些他曾经偷偷期待过的人一样,朝他走过来,哪怕只是问他一句“你没事吧”。 小太监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朱钦煜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了自己的样子……浑身是伤,鼻青脸肿,被人围着打,狼狈得像一条街边的野狗。 然后,小太监跑了。 他抱着那些绸缎,转身就跑,头也不回地跑,像一只被惊动了的兔子,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朱钦煜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 朱钦煜垂下眼帘,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在想什么呢? 真是好笑。 谁会管你呢? 你只是一个晦气的东西,一个被所有人绕着走的瘟神,一个连老鼠都不愿意待在你身边的怪物。 你们只是见过一面而已。他说了句“你是谁”,你又说了句“你是太监”。 仅此而已。 他算什么?你又在期待什么? 拳头还在落下来,打在肩膀上,打在背上,打在他已经习惯了这些疼痛的身体上。 他缓缓蹲下来,然后躺下去,蜷缩在地上,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他把手臂盖在眼睛上,挡住那些刺眼的阳光。 阳光太亮了,亮得他觉得自己更脏了,更暗了,更像一团在角落里发霉的阴影。 他明明早就习惯了。 明明知道不会有人来管他的。 明明早就不知道“期待”这两个字该怎么写的。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去看他? 还是忍不住想,他会不会回头? 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地、卑微地、像一粒尘埃一样轻地…… 第175章 期待了一下呢? 朱钦煜,你真贱。 你活着就是贱。 你死了,也是贱。 第188章 天晴 一声厉喝骤然炸响—— “皇城卫当值!在此喧哗,统统拿下!” 那些正围着朱钦煜拳打脚踢的太监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脸色刷地白了。 皇城卫三个字在宫里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 那不是他们这种品级的太监能招惹的存在。 一哄而散。 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压低了的咒骂声,混在一起,像退潮一样迅速远去,只留下朱钦煜一个人蜷缩在地上,满身尘土,鼻青脸肿。 朱钦煜趴在地上,没有动。 他听出了那个声音。 是那个小太监。 就是那个躺在地上、问他“你是谁”、听到“太监”两个字就晕过去的小太监。 就是那个看见他被围打、转身就跑、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回廊拐角处的小太监。 他回来了。 他不是跑了吗?他不是害怕了吗?他不是像所有人一样,看见他就想躲得远远的吗? 他为什么要回来? 朱钦煜趴在地上,手臂还盖在眼睛上,挡住那些亮得刺眼的阳光。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溢出来,温热的,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渗进头发里,渗进耳朵里,痒痒的,又凉凉的。 终于有一个人在所有人都躲着他的时候,在所有人都当他是瘟神的时候…… 回过头来,朝他走了一步。 他把手臂从眼睛上拿开,撑着手臂坐起来,抬起头。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他前面那片空地上。 而那片影子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小太监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扫帚,姿势僵硬,像是不知道该拿这东西怎么办才好。 他的表情有些紧张,嘴唇抿着,眼神躲躲闪闪的,像是刚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他明明有些害怕。 朱钦煜能看出来……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肩膀在轻轻往后缩,他的脚尖朝着来路的方向,随时准备转身就跑。 然而他却没有跑,他就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看着朱钦煜,眼神里有关切,有犹豫,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像是一只偷偷给陌生人递了食物的小野猫,既想靠近,又怕被伤害。 朱钦煜静静地看着他。 真好。 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母妃还正常的时候,也许是他还没有开始模仿父皇的时候,也许是很多很多年前,久到他以为这种感觉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谢谢公公。”朱钦煜说。 小太监被他这一声道谢弄得手足无措,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那……那奴才就先走一步?” 朱钦煜张了张嘴,想挽留。 话已经到了嘴边,“再待一会儿”五个字就挂在舌尖上,看着小太监那双有些不安的眼睛,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他想不出理由。 人家跟你非亲非故,人家只是路过,人家已经帮了你一次,你有什么资格让人家留下? 拿什么留? 用你的身份吗?三皇子的身份在这座宫城里连一坨狗屎都不如。 用你的可怜吗?你可怜关人家什么事。 用你那些见不得人的、扭曲的、疯狂的渴望吗? 朱钦煜把那些话咽下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眼眶又酸了一下,唇角弯了弯,挤出一个他自认为还算体面的笑。 “嗯嗯,公公去忙吧。” 小太监如释重负,朝他点了点头,抱紧怀里的扫帚,转身快步走了。 走得很快,很快,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快到连背影都透着慌张。 朱钦煜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变小,最后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想,这就够了。 人家帮了你,人家跟你说了一句话,人家没有像别人那样骂你晦气。 够了。 真的够了。 朱钦煜,你不能再贪心了。 那天晚上,朱钦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躺在淑妃生前睡过的那张床上,抱着那床已经闻不到任何味道的被褥,睁着眼睛看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太监的样子。 他蹲在地上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亮亮的。 他醒来时问“你是谁”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他听到“朱钦煜”三个字时愣住的表情,傻乎乎的,像一只被吓呆了的兔子。 他喊“皇城卫当值”的时候,声音明明在发抖,却还是喊了出来。 他被自己道谢时手足无措的样子,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每一步都好看,每一个表情都好看,连跑掉的样子都好看。 朱钦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心跳得厉害,扑通扑通的,像有人在胸口打鼓。 他在心里骂自己:朱钦煜,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就跟你说了一句话,你就这样?你还想怎样?你还想让人家陪你一辈子不成? 越想越睡不着。 他想去看看那个小太监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坐了起来,抱着被子坐在黑暗中,对自己说: 不行。 朱钦煜,要忍住。 人家跟你还不熟。 你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人家帮了你一次已经仁至义尽了,你不能得寸进尺,你不能像个牛皮糖一样贴上去,你不能…… 他躺下去。 又坐起来。 又躺下去。 又坐起来。 折腾了整整一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朱钦煜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从床上一跃而起,连脸都没洗,连衣裳都没换,穿着昨天那件被踩得皱巴巴、沾满泥土的旧袍子,就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那个小太监住在哪个通铺、跟哪个太监当值、今天会不会出现在同样的地方。 他只是想去找他。 就是想看看他。 他在宫里转了大半天,把昨天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夹道、回廊、偏僻的宫墙下、那个小太监躺过的角落,都没有。 朱钦煜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往下坠,坠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是不是昨天自己表现得太奇怪了?是不是自己笑起来的样子太丑了?是不是自己的名字太晦气了?是不是…… 他胡思乱想着,走过一条夹道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小太监。 他不知道在干什么,背对着朱钦煜,露出一个圆润的后脑勺和一段白皙的脖颈。 朱钦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他的脚步慢下来,慢得像踩在棉花上,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他得想个办法。 他得想个办法让那个小太监注意到他,又不会觉得他是在刻意的。 他得想个办法跟那个小太监说上话,又不显得自己太急切。 他得想个办法…… 朱钦煜的目光四处扫了一圈,落在不远处几个正闲逛的太监身上。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这个念头很蠢。他知道。 这个念头很贱。他也知道。 他故意走到那几个太监面前,故意说了几句挑衅的话,故意用一种欠揍的语气问他们“你们是不是眼睛瞎了看不见本殿下”。 那几个太监对视一眼,眼里冒出火来。 在这座宫城里,一个被皇帝厌弃的皇子,比他们这些太监高贵不了多少。 更何况这个三皇子软弱可欺,被打了也不还手,整个后宫都知道他是个窝囊废。 拳头落了下来。 朱钦煜没有还手,甚至没有躲。 他只是控制着自己挨打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把那几个太监引到了回廊旁边的假山处。 那个小太监就在假山后面。 他在那无所事事地游荡着,似乎还没有发现这边的动静。 朱钦煜心里有一种隐秘的、见不得光的期待在翻涌。 他想,如果这个小太监发现他在挨打,会不会像昨天一样站出来帮他? 会不会喊一声“皇城卫当值”? 会不会走过来,问他一句“你没事吧”? 会不会…… 他一边挨着打,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那个蹲在回廊下面的身影。 第176章 一拳打在肩膀上。 他往假山的方向挪了一步。 一脚踢在小腿上。 他又往那个方向挪了一步。 那个小太监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什么不对劲,肩膀动了一下,头微微偏了偏。 朱钦煜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然后…… 那个小太监低下头,脚步加快,头也不回地朝回廊的另一头走去。 他走了。 他又走了。 朱钦煜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任由拳头落在身上,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铺天盖地的绝望。 不是。 你昨天不是帮了我吗? 你昨天不是喊了“皇城卫”吗? 你昨天不是看着我,问我“你没事吧”吗? 为什么?为什么今天你就走了? 是因为我太烦了吗?是因为我看起来太脏了吗?是因为我太不值得你回头了吗? 朱钦煜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 不行!不行!不行! 你不能救了我就把我丢下! 你不能给了我希望,又毁了它! 朱钦煜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那几个太监的包围中挣脱出来,踉踉跄跄地朝那个方向跑了两步。 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回廊尽头的方向喊了一声…… “公公!公公!我在这儿!” 那几个太监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纷纷停下了手。 整个院子安静了一瞬。 第189章 云开日出 那个小太监最终还是救下了朱钦煜。 朱钦煜仰着脸道:“公公,我可以跟着你吗?” 小太监想也没想,干脆利落地丢出两个字:“不行。” 朱钦煜那点刚刚燃起来的期待,又落了空。 小太监大概是觉得话说得太硬了,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跟着我只会更加倒霉。”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转身就跑,跑得飞快,连背影都透着慌张和后怕。 朱钦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 几乎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站了很久,他低下头,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那些被踩出来的脚印拍掉,把那些被揪出来的褶皱抹平。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长春宫。 长春宫还是老样子,空荡荡的,冷冰冰的,连空气都是静止的。 朱钦煜坐在门槛上,什么也没想,心思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整个人轻飘飘的。 放在角落里的食盒他看都没看一眼,从昨天到今天,他一顿饭都没有吃过,可他一点也不觉得饿。 胃里空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连胃都不存在了。 他随手捡起地上一片叶子,一片一片地撕碎。 翠绿的叶片在他指尖碎裂,发出细微的、干燥的声响。 他趴在膝盖上,看着手松开。 那些碎叶从指缝间滑落,像是什么都没留下。 他一坐就坐到了晚上。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不是狂风骤雨,亦不是倾盆大雨,是如同针一般绵密的小雨。 朱钦煜两天没有吃饭,还一直挨揍,身上的伤开始发炎,伤口红肿起来,摸上去滚烫。 他的额头也是烫的,整个人晕乎乎的,全身上下提不出一点力气,后脑勺还一帧一帧地闪疼。 这是朱钦煜第二次生病。 上一次生病,母妃还在。 她守在他床边,揉搓他的手心,眼角眉梢都是兴奋。 那时候她兴奋的不是他病了,而是她终于有了一个理由去见父皇。 后来母妃走了,他一个人熬过了高烧,熬过了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熬过了嗓子干得冒烟却没有人给他倒一杯水的时刻。 他以为自己熬过来了,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被磨炼得百毒不侵。 此刻,那些熟悉的眩晕和滚烫又回来了,像是故友重逢,带着一种残忍的熟稔。 朱钦煜面对这样的状况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药,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退烧,不知道在这种浑身发软、站都站不稳的时候,他还能做什么。 没有人管他,没有人在乎他,没有人关心他。 这座长春宫,只有他一个人。 那些宫女太监不会来,那些太医不会来,景祐帝不会来,淑妃也不会来了。 他就算是死在这里,大概也要过很久很久才会被人发现。 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冷的时候像被人扔进了冰窖里,热的时候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朱钦煜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叫。 他想,他大概是要死了。 可是…… 他不想死。 他不想就这样死了。 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他还没有活过。 他这辈子,从出生到现在,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小时候为了母妃活,模仿父皇活,后来怕脏了母妃的黄泉路而活,再后来为了那些拳头和巴掌活。 他还没有与这个世界挂上钩,从来没有尝过“被爱”是什么滋味。 那个小太监。 是这九年里,唯一一个跟他说过超过三句话的人。 唯一一个在所有人都绕着他走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的人。 唯一一个让他觉得,他不是一个孤零零地活在这座宫城里的、没有人在乎的人。 他不想就这样死了。他想再看看那个人。 几乎是下意识地,朱钦煜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长春宫,走进雨里,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他的意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随时都会崩裂,靠着那根弦,靠着那一点点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眼前的景物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咸的涩的,分不清是什么味道。 终于,他看到了那排通铺。 低矮的屋檐,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暖融融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朱钦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走过去,想敲门,想喊那个小太监的名字…… 他才想起来,他连那个小太监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脑袋上,砸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就那样倒在了地上。 雨水浇在他身上,冰冷刺骨。 倒下去之前,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轻飘飘的…… 来一个人,救救我吧。 让我有活下去的意志吧。 让我与这个世界,有牵连吧。 他闭上眼睛。 黑暗吞没了他。 朱钦煜再醒过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房梁。 低矮的,灰扑扑的,木头上有虫蛀的痕迹,结着蛛网,和长春宫那些雕龙画凤的藻井完全不同。 他躺在铺满稻草的地上,身上盖着破旧的外衣,有股皂角香。 身上的伤被人处理过了,额头上贴着一块凉凉的布巾,手掌上的伤口涂了药,缠着干净的布条。 那些火烧火燎的疼痛还在,可不再像之前那样无法忍受了。 朱钦煜愣了一下。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 陌生的屋子,陌生的床,陌生的味道。 他的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像一只被惊醒的野兽,随时准备逃走。 当他转过头,目光触及到墙角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就僵住了。 墙角的地面上,蜷缩着一个人。 是那个小太监。 他靠着墙,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脑袋歪在肩膀上,睡得很沉,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脸上还带着倦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朱钦煜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起来的地方被人用凉水敷过了,破了皮的地方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额头上还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湿布巾。 床头还放着一碗水,碗边搁着一块干粮,掰碎了泡在温水里的,应该是给他准备的,怕他饿急了噎着。 小太监把自己从雨里拖了回来,给自己擦了身、上了药、盖了被子,在床头放了水和吃的。 他照顾了自己一整夜,自己却连被子都没有,就那样蜷缩在墙角的地面上,睡了一整夜。 为什么? 你不是说不行吗?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为什么要照顾我?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我和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对一个晦气的、没人要的、连自己都不想活了的人做这些? 第177章 朱钦煜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就那样坐在床上,看着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看着那张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眉头的脸,看着那双因为没有被子而缩进袖口里的手。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朱钦煜忽然不讨厌雨了。 第190章 你也要杀了我吗? 雨过后总会天晴。 乌云散去后,总会露出阳光。 曾经那个躺在储物间地上,从门缝窥探出月光的孩子,这次是真真切切被光给笼罩住了。 躺在地上祈求母亲回一次头的人,也终换来别人的一次回头。 朱钦煜从沈小四身上感受到了从来没有感受到的温柔。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高高在上的“可怜你”。 是把他当成一个人,一个会饿、会疼、会害怕、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沈小四会把仅有的馒头给他。 他害怕打雷声的时候,沈小四会安慰他,会为他亲自下厨。 哪怕做的不是很好吃,可是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为他亲自下厨。 他第一次不是被作为边角料,不是被作为背景板,不是被人忽视地放在一旁。 而是被人真心实意地放在眼里。 朱钦煜闹肚子,是会有人守在他床边,怕他疼,用手埙给他吹曲。 朱钦煜生小脾气,是会被哄的。 朱钦煜手上起了个小水泡,微不足道的小水泡,他自己都没有在意,谁料沈小四看到了,竟然会因为这个小小的水泡心疼他。 这些都是很小的事。小到说出去都会被人笑话。 他却一件一件地收着,收在胸口,收在骨头缝里,收在那颗他以为早就不会跳动的心里。 什么叫做家的感觉? 原本他没有家,原本他不知道。 长春宫不是家,那是冷宫,是牢笼,是一座关了他十五年的坟墓。 后来他遇到了沈小四,沈小四不一样,沈小四给他带来了家。 有沈小四在的地方,就是家。 在外面感受风雪交加后,回来后,会有人等着你,为你准备一桌子的好菜。 朱钦煜在沈小四身上,感受到以前完全不敢想的被爱、被宠的滋味。 被爱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不是需要你做什么才被爱,是你什么都不做,也有人在爱着你。 被爱的同时,恐慌也像影子一样跟了上来。 像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风很大,脚下只有窄窄一条路。 他怕摔下去。 怕摔回那个储物间,怕摔回那个没有人跟他说话的世界,怕摔回那个连老鼠都不愿意陪他的日子。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没尝过甜的也就罢了,尝过了,再让他回去喝黄连,他喝不下去。 他宁可死。 不知从什么时候,朱钦煜对沈小四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沈河多看了谁一眼,他心里就发紧。 沈河对谁笑了一下,他胸口就发闷。 沈河跟别人多说几句话,他心里就像有猫在抓,痒得他想把那只猫掐死。 他知道这不正常,知道这是病,知道他越来越像一个人…… 像他的母妃。 那个把全部生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系不住就崩溃、崩溃就疯狂的女人。 他像她,他像极了她的偏执,她的占有,她骨子里那种“不是我的那就毁掉”的疯狂。 朱钦煜根本控制不住。 他害怕极了,他害怕沈河对他的好会突然抽回去,像母妃的温柔一样,说没就没了。 他害怕有一天沈河会像所有人一样,看着他,说一句“晦气”,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他害怕自己又变成一个人,蹲在长春宫门口,连影子都没有人踩。 他杀小顺子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杀人的时候,心跳都没有加速。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他的手却稳得像握了一辈子的刀。 事后他想,也许他天生就是这种人,冷血的,自私的,骨子里流着和父皇一样的血,漠视生命,漠视一切不是“自己”的东西。 朱钦煜是想杀了张白安的,不是因为他讨厌张白安,是因为他不能忍受沈河的目光放在别人身上。 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个沈小四。 你们什么都有了,有家,有亲人,有未来,有他永远不会有的一切,为什么还要来跟他争沈河? 为什么不能把沈小四留给他一个人? 他只需要这一个,这一个就够了 每当他冒出这个念头,冥冥之中就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你不能!你杀了他,沈河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你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了! 这个威胁比任何刀枪都管用。 朱钦煜怕的不是死,怕的是“不能和沈河在一起”。 所以他忍了。 他想把张白安招入门下,控制他们的见面,让张白安待在“安全”的位置,不远不近,不会夺走沈河的注意力,也不会让沈河伤心。 他知道这很卑鄙,知道这很自私,知道他是在用权力和手段玩弄人心。 可他不在乎。 他只要沈河还在他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 沈小四说的没错,朱钦煜从始至终都是个极其自私的人。 他对天下苍生没有感情,黎民百姓饿死多少、战火烧到哪里、朝堂上谁赢了谁输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连自己都顾不上,哪来的闲心去顾别人。 十五年和世界脱轨,他没有感受过山河的美,没有见过人间的烟火气,没有被人爱过,没有被人期待过,没有人告诉他“你长大以后要做一个好人”。 陪伴他的从来只有辱骂、拳头、冷宫后院那棵老槐树。 他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草,你指望野草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感情? 沈河不一样。 沈河是从阳光里长出来的人,见过山川河流,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接受过教育,知道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善良,天生对这个世界,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有感情。 他不一样,朱钦煜的世界里只有沈河,沈河的世界里却有整个天下。 朱钦煜嫉妒那个“天下”。 嫉妒那些沈河会在意的人,嫉妒那些沈河会心疼的流民,嫉妒那个沈河愿意为之奔走的大月江山。 他想把沈河关起来,关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让沈河的眼睛里只有他,心里只有他,全世界只有他。 偏偏他不能这么……知道不能,所以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压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 这样有用吗?没有用! 它们一直在那里,像储物间门缝里那道光,你关上门,它还在那里,你捂住眼睛,它还在那里,你把所有能堵的东西都堵上,它还是从某个缝隙里钻进来,照在你脸上,提醒你… 你想要,你一直想要,你这辈子都想要! 就像他们,一个三,一个四,就要三生三世都要在一起才对。 面对沈小四要离开自己的想法时,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占据了他的大脑,控制了他的神经,他压根没有其他的思考,唯一的念头都在叫嚣着…… 留下他!留下他!不能让他离开! 朱钦煜用了近乎强硬蛮横的姿态将他与自己融合为一体,感受着他咚咚的心跳声,感受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朱钦煜要沈河记住他,要沈河不能忘了他! 他要在沈河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位置! 沈小四留在晋王府的衣物,一件不落地被朱钦煜带到了辽东。 他把那些衣裳铺在床上,堆在枕边,把自己埋进去,像冬眠的熊钻进树洞,像受伤的兽缩回巢穴。 那些衣裳上已经没有沈河的味道了,他闻着那些陈旧的气息,闭上眼睛,就能想象沈河还在身边。 在给他做双皮奶,在用手埙吹那个动听的曲子,在炊烟袅袅处,躺在椅子上等着他。 因此那几个月他满脑子都是沈小四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 直到这一刻朱钦煜才明白了淑妃的行为。 朱钦煜被沈河惯得有些矫情了,以前被打了就自己爬起来,拍拍灰,当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跟鞑靼打仗时,在剿野蛮女真人的时候所受的伤,他都想把沈河绑过来,想看沈小四关心他时候的样子。 沈小四笑起来好看,沈小四哭起来也好看,特别是沈小四眼泪汪汪,一抽一抽地哭着的时候最好看。 鼻子红红的,眼睛冒着豆大点的泪珠,平时那双狡黠的眼眸倒映出朱钦煜的样子。 每一分每一毫都让朱钦煜心动不已。 占有欲一天比一天强,偏执一天比一天重,他知道这样不对,但是他改不了,也不想改。 第178章 就像一个人掉进了蜜罐里,你知道黏糊糊的不舒服,你就是不想爬出来,因为外面太苦了。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得到好处之后想的从来不是分享,是把好处占为己有,不让任何人窥见。 朱钦煜不是好人,他从来不想做好人,他只要沈河。 这天下,这江山,这芸芸众生,谁爱要谁拿去,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个人,那个人在乎太多人了。 沈小四对所有人都好。 他会对倒在泥泞里的朱钦煜彻夜照顾。 他会记住张白安的所有喜好,会翻遍张白安的书,懂得张白安的抱负和蛰伏。 他对小公主好,会挑着好听的话来哄着这位傲娇的小公主。 哪怕李贵妃差点害死了他,他都会看在小公主的面子上,请求朱钦煜把安成侯夫人给李贵妃的册子转交给李贵妃。 当然,李贵妃死了,朱钦煜把那册子烧了,在李贵妃的坟前烧的。 也不算是坟,就是张三随随便便找的坑。 他对恶贯满盈、满朝文武唾弃的谢重阳,也保持一丝同情心。 面对一直挑衅喋喋不休的徐世琛,沈河都是把他当做顽劣不堪的富家子弟对待。 他会为了那些流民,昼夜不停地来回查看施粥的浓稠度,怕有人中饱私囊。 他会照顾一个小孩,会安慰一个中年男人。 他对任何人、任何事物都好。 在芸芸众生中,朱钦煜只不过是其中一个。 没了朱钦煜还有一下一个。 朱钦煜不一样,他没了沈小四,他会死。 他想自私地把这份温暖占为己有,他想紧紧地抱住这束好不容易照进来的光。 他知道这是他仅有的,他这辈子唯一有的。 从储物间的门缝里,到沈河身边,他走了十五年。 那道光穿过重重黑暗落在他身上,烫的,疼的,随时会灭的。 他会用尽一切力气留住它,哪怕变成淑妃那样的疯子,哪怕变成自己都讨厌的人,哪怕要杀很多人,哪怕要下地狱。 他不在乎,他只要那道光还在。 朱钦煜握着插入自己腹中的刀柄,看着沈河惊恐害怕的脸,听着天空轰隆隆的雷声,鲜血疯狂涌出,浸湿了衣裳。 鲜血顺着衣摆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泪。 同样是雷天,同样是刺目的闪电,同样是铺天盖地的黑。 疯癫的淑妃面目狰狞,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向他奔来,披头散发,赤着脚,嘴里嚷嚷着要杀了自己。 所以。 沈小四。 你也要杀了我吗。 你也要像母妃一样,杀了我吗。 第191章 熊孩子 沈河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兜不住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他嘴里还塞着斗篷的布条,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地摇着头,握住刀的手不敢动。 刀还在朱钦煜的身体里,刀刃嵌在血肉之间,他能感觉到刀身上传来的朱钦煜身体的温度。 像是两个人的血在刀上汇到了一处。 朱钦煜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伤口,又抬起头,看着沈河那张糊满了泪水和血水的脸。 他轻微地叹息了一声,轻轻抬起手,指腹带着未干的温热血渍,温柔又缱绻地拭去沈河眼角滚落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 手指很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蹭在沈河的皮肤上,像冬天里的枯树枝划过手心。 垂着的声线低缓又绵软,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落寞:“公公,哭什么呢?你也会为我感到难过吗?” 就在这时,外面嘈杂声愈发大了起来,像是两方人马汇聚在一起,展开了搏斗厮杀。 万钊明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又急又厉,带着一路奔跑后的喘息和焦躁。 “沈公公——你在哪?!” 万钊明带着人赶回来了。 沈河听到那声音,愣了愣,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过了好几息才重新开始转动。 他抬起头,诧异地看向朱钦煜,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不解。 朱钦煜看穿了他的疑惑,自嘲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公公是想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他腹部插着刀,血色顺着衣料不断往下渗,语气平静无波:“我本就没把他们调远。调离的距离不远,听到这边的动静,很快就会赶回来的。” 沈河怔怔望着他,心口堵得发闷。 他缓缓松开紧攥刀柄的手指,往后踉跄退了两步,一把将自己口中塞着的斗篷扯了出来。 血珠从破皮处渗出来,沈河顾不上擦。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门口的方向大喊了一声:“万将军!我在这儿!万将军,快过来!” “沈公……没事吧?”门外万钊明的声音立刻回应而来,带着急切。 沈河的声音染上了哭腔:“我没事!我没事!快!快带人进来,赶紧救石仔!还有受伤的亲兵,快带郎中过来!” 他跪着爬向石仔,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得生疼。 连滚带爬地扑到石仔身边后将双手覆在石仔背上那些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上,想堵住那些血。 手指瞬间被血浸透了,温热的,黏腻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沈河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却早已泪流满面。 朱钦煜就静静立在他身侧,一动不动。 腹间那柄绣春刀依旧深深插着,鲜血源源不断浸透黑衣,在夜色里晕开大片暗沉的血色。 他垂着眼,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沈河慌乱悲戚的背影上,落在他散乱的发髻上,落在他微微发颤的肩头上。 落在他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谁的血的手上。 沈河稍稍平复心绪,慌忙抬眸看向他:“你不要拔出刀,你……你……” 沈河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眼眶又酸了一下,怎么都说不出口。 面对如此疯癫的朱钦煜,饶是小心思多如沈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朱钦煜从喉咙处发出一声轻笑,“公公还是这样,永远都那么心软。” “每次对上公公这双眼睛,我是狠心也狠心不下来,放弃也放弃不了。”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公公。” 我也想问,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朱钦煜。 沈河闭上眼睛,不想看他那双黑漆漆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眼睛。 “朱钦煜,要是石仔和其他亲兵真出什么事了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朱钦煜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释然的意味笑了出来:“原谅吗?公公,你觉得我真的很在意你的原谅吗?”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原谅。” 沈河皱眉,睁开眼睛。 他刚想说什么,就发现朱钦煜已经转过了头,朝外面走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把没有入鞘的刀,被人随手丢在了地上。 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血就多流一分,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暗红色脚印。 “你要去哪?”沈河下意识喊住了他。 朱钦煜继续走,没有停。 “公公不是一直希望我回辽东吗?我现在回辽东。这回,遂了公公的心愿了。” 沈河又气又急,气得心口发疼,忍不住爆了粗口:“我艹你马!你身上伤得这么重,流了这么多血,你回你马的辽东!” 朱钦煜还在往前走。 见状,沈河气急败坏道:“站住!” 朱钦煜没有停住脚步。 “朱钦煜,我叫你站住!” 沈河都快被这熊孩子给气死了,他道“你把伤处理好了,你爱去哪去哪,我不管你。你不处理好伤,你他妈要去死啊!” 第192章 等着瞧 朱钦煜的脚步终于停下了。 他侧过脸,月光照在他半张脸上,将那道清冷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像一幅被人精心勾勒出来的画。 唯独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宛如一个被人挖去了眼珠的雕像,空洞洞的,让人看了心里发寒。 他缓缓道:“放心吧,我不会死。” “公公,比起考虑我,我觉得你更应该考虑你自己。在我不在的时间里,你最好多去玩。等我回来后……” 朱钦煜拖长了尾音,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缓缓转过来,锁在沈河身上,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阴冷偏执,一圈一圈缠绕着,蓄势待发。 “我会把你锁起来,让你这辈子都不会接触别人。谁接触你,我就把谁的眼珠子挖了。什么石仔,什么朱巧嫤,什么徐世琛。” 第179章 “公公,到那时候,你这辈子只能看我一个,身边也只能有我一个,哪都不能去,永远,只能待在我身边” “公公,我们……” “等着瞧。” 话落,也没有在意沈河的反应,他撇回了头,在雷声中走向了黑暗。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被夜色一点一点地吞没。 消失在院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沈河怔在原地,没有动弹,浑身发冷,身体像是被人点了穴,从头到脚一动不动, 目光停在院门的方向,停在那片什么人都没有的、空荡荡的黑暗里。 风从院门灌进来,吹起他的衣角,吹动他的发丝,吹得他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那扇没有关严的门吱呀吱呀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万钊明赶过来的时候,都快要被眼前的场景吓死了。 沈公公的脸上沾满了鲜血,像被人泼了一盆血水,从额头到下巴,到处都是。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还是湿的,显然刚刚哭过,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跪在石仔身边,双手覆在石仔背上,浑身都是血,分不清是石仔的还是他自己的。 石仔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气息微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风一吹就会散。 万钊明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朝身后的属下道:“愣着干什么!快把石仔抬进去!” 他蹲下身,将石仔从地上抱了起来,石仔沉甸甸地躺在万钊明背上,不省人事。 万钊明抱着他往里跑,跑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沈河,沈河还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弃在路边的石像。 他咬了咬牙,没有停,继续往内室跑。 西安城的郎中们莫名其妙就被一群缇骑给抓走,然后又莫名其妙被带了过来。 他们衣服甚至都还没穿好,就被万钊明给扯进去给石仔和一系列亲兵治疗伤势了。 万幸朱钦煜虽下手狠厉,却留了余地,一众亲兵皆是外伤重创,无一人殒命。 石仔更是被郎中整夜抢救,汤药、包扎、施针未曾停歇。 沈河就枯坐在内室门外的石阶上,整整守了一夜。 他靠着柱子,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身边散落着很多卷宗…… 鱼鳞图册清丈的进度、流民的安置问题、赈灾钱粮的出入明细、各州县报上来的田亩数字。 沈河翻开了一会儿,全是字,密密麻麻的,黑压压的一大片,像一群正在纸上爬行的蚂蚁,爬得他眼睛花了,脑袋也疼了。 太阳穴嗡嗡嗡作响,脑中像是有根针在刺激着他的脑神经。 沈河把头埋进膝盖里,太阳穴嗡嗡吵得他心烦意乱,怎么都静不下来。 朱钦煜变成这样,他是真的没想到。 他甚至不知道,朱钦煜为什么好好的就变成了这样。 他把石仔和亲兵们安置好了后,去外面找朱钦煜,天色太黑,他找了许久都没找到,院墙外面、回廊尽头、夹道深处、城门的方向……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有。 唯一知道朱钦煜在这里的人,都昏迷着,躺在内室的床上,人事不知。 他在外面找了许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久到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抬都抬不起来了。 沈河不知道朱钦煜身上的伤有没有恶化,不知道他有没有去找郎中治疗,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这个孩子也真是的!做事跟个神经病一样!跟个有反社会人格障碍一样!干啥事都不考虑其他人的处境,不考虑别人的后果。 出了事就跑得远远的,沈河想找还找不到,人影都不见一个。 mad!不良少年!鬼火少年!黄毛!熊孩子!叛逆少年!欠揍! 沈河都要被这b孩子气到吐血了。 太多事情,万千愁绪,全部堆积在脑中,使他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力气思考,只能守在石仔和亲兵门前,等着石仔伤好。 万钊明处理完伤员安置事宜,缓步走到沈河旁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从怀里摸出一块面饼,递给沈河。 面饼金黄色的,烤得微微焦,上面还撒了几粒芝麻,散发着一股麦子的香气,在满院的血腥气中,格格不入。 “沈公公受惊了吧,来吃点面饼。” 沈河摇了摇头,声音有气无力的:“不用了,谢谢,我不饿。” 万钊明没有强求,把面饼收了回来,自己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等沈河说什么。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然而随意底下藏着的,是真心实意的安慰。 “沈公公放心吧,石仔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当时在东南跟随于大人抗倭的时候,受过的明枪暗箭比这个还多几倍,都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这点小伤,不会要了石仔的命的。” 第193章 穷逼 沈河沉默片刻,抬眸看向万钊明,轻声问道:“万将军,此番亲兵因公负伤,该给多少抚恤赏银合适?” 万钊明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沈河会问他石仔的伤势,会问那些士绅豪强的动静,没想到他问的是赏银。 他想了想,说:“战场上的话,于大人的亲兵是八到十两银子。但是这不属于战场,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该给多少赏银。” 沈河在心里默默地算了起来。 八到十两,二十多个亲兵,那就是二百两银子打底,上不封顶。 问题是,他现在没那么多银子啊! 他才干了几个月的随堂太监就被发配到这里,一路上花了不少银子,目前还没有其他收入! 他在司礼监还没啥亲信,没有人给他“孝敬”,景祐帝那老东西也没给他什么赏赐! 他现在只有工资,大月朝工资是历朝历代最低的!他堂堂一个随堂太监,工资一年才二百多两! 从河津县抄出来的银子,他一分都没要,全部洒进救灾和以工代赈里了。 一个钦差大臣,全身上下银子都没有二百两银子,说出去,都怕别人不信。 沈河欲哭无泪,不是哥们。啊啊啊! 为什么我穿越到古代还这么穷?还有没有天理了! 不是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吗?我从河东来到了河西,为什么还是这么穷?! 甚至想要补偿这些莫名其妙受了伤,遭了灾的亲兵,都做不到。 沈河不能替他们分担疼痛,唯一的补偿方法,就是多报点工伤,结果,沈河还没钱。 万钊明似乎看出了沈河的窘迫,试探性地问道:“沈公公,除了石仔,你似乎还有其他担心的事?” 沈河把头埋得更深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万钊明挑了挑眉,想了想,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沈公公,莫不是想要把那些富商豪强给剥皮楦草?” 沈河从膝盖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朱元璋,没有那么残暴谢谢! 抢钱怎么还带灭口的呢… 万钊明见沈河没答复,以为他在犹豫,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莫不是嫌剥皮楦草还不够,还要五马分尸?” 沈河:“……” 呃。 万钊明又试探了一句:“沈公公不会只是想单纯地抄他们的家吧?” 沈河的目光移开,落在院子里那些散落的卷宗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数字和地名的纸上,看了很久,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嗯……其实,我还真这么想的。” 万钊明把面饼咬得嘎嘣响,嚼了两口,咽下去,“抄家顺手抄个头也行。” 不是,就非得杀几个人呗? 沈河从膝盖里把头抬起来,欲言又止地看着万钊明,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又想说,又咽了回去。 他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过了一会儿,他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犹犹豫豫道:“万将军……” 万钊明正了正神色,放下手里的面饼,把身体坐直了,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连嚼东西的嘴都停了。 “公公请说。” 沈河复杂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好一会儿,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说……朱……疯了该怎么办?” 万钊明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挠了挠头,恍然大悟道:“猪疯了?那应该是得了猪瘟!” 沈河:“?” 万钊明拍了拍大腿,语气笃定得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兽医:“沈公公,不是我说,得了猪瘟的猪不能吃啊!实在不行,沈公公就将那猪杀了,我回头给你送两头!” 第180章 沈河:“?” 万钊明语气轻快起来,甚至都开始推销起来:“辽东那边的黑猪,肉质好,肥瘦相间,烤着吃、炖着吃、炒着吃都香,保准公公吃了一回想二回,吃了二回想三回……” 沈河:“?” 沈河瘫在台阶上,望着满天的星星。 刚刚明明还电闪雷鸣、狂风暴雨的,现在又好了,黑漆漆的天幕上挂满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又像是无数只眼睛,冷冷地、沉默地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不说话,只是看着。 风也停了,轻风拂过,带着泥土的清香,带着不知什么花开的甜味,带着一丝凉意。 这天气变得真快,跟某人的心情一样,说变就变,说翻脸就翻脸,前一刻还在笑,下一刻就能拔刀。 他望着那些星星,喃喃地说了一句:“若是那头朱不能杀呢?” 万钊明嘴里的面饼差点没喷出来。 他机械般地转过头,动作僵硬得像一尊生了锈的机器人,每转一度都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声音。 万钊明咽了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沈公公口中的那头猪,莫不是………” 沈河点了点头,没有看他。 万钊明的头又转了回去,看向前方,看向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地上晃晃荡荡,像是不舍得离开,又像是不得不离开。 万钊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河以为他睡着了,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见他忽然抬起手,左右开弓,“啪啪”就是两巴掌。 沈河眨了眨眼,懵逼了。 万钊明打得又脆又响,把自己的脸都打红了,嘴角都打歪了,他尴尬地笑了笑:“呸呸呸,叫你胡说,叫你八道!” 万钊明一边打一边念叨,“沈公公,刚刚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到,哈哈……” 沈河抽了抽嘴唇,靠在柱子上,望着满天的星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莫不是教育出了问题?” 沈河喃喃自语。 难不成因为他前世没有考教资,所以教朱钦煜这小王八蛋教出了问题? ……一个学农的去干师范生的……师范生去干谁的活? 沈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怪不得当教师要考教师资格证呢。 重要性不就体现在这里了吗? 不对不对。 朱钦煜的老师是于宪啊,不是他啊。 等等…… 于宪好像也没有教师资格证。 算了。 沈河摆烂了,控制自己不再去想。怕自己越想越气。 就在这时,外面值日官跑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跪在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声音都在打颤。 “启公公和万大人,京中差官先到驿馆报信,明日午时,捧圣旨钦差抵省,特先来知会公公预备接旨仪轨。” “什么?!” 沈河和万钊明异口同声地坐直了身体。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震惊和困惑。 圣旨?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圣旨呢? 圣旨又是为了什么而来? 景祐帝这个老b登不给他奖金就算了,还要让他去干嘛? 沈河现在也没有多余的脑子去想景祐帝那老东西又要干什么。 他当即沉下声下令: “即刻传令各司衙、营将、地方文武属官,明日午时准时排班候旨;即刻置办龙亭、香案、仪仗鼓乐,铺设红毡;立刻整肃布政使行辕,清扫正厅,封锁门禁,严禁闲杂人等随意出入,不得有半分疏漏!” 第194章 圣旨 竖日。 天还没亮透,布政使行辕的正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各司衙的官员、营将、地方文武属官,按着品级高低,从正厅一直排到院子里,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 正厅中央设了香案,案上铺着明黄色的绸缎,香炉里燃着檀香,袅袅的青烟升起。 案前置了龙亭,亭上覆着黄绫,四角垂着流苏,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红毡从门槛一直铺到阶下,沿着甬道延伸到行辕大门外。 沈河穿着大红色官服,腰束金镶玳瑁带,站在前列。 万钊明站在他身侧,铠甲披挂整齐,腰间悬着佩刀。 除了石仔和一些亲兵还在昏迷中无法迎接圣旨,其余的人,包括受着伤的杜惟明都来到了这里,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站着。 须臾,行辕外传来鼓吹之声。 旗仗先导,锦衣卫缇骑两列排开,从街口一路延伸到行辕大门。 旌旗猎猎,在晨风里翻飞,上面绣着的蟒纹张牙舞爪,天使(宣旨官)捧着圣旨,从行辕大门缓步而入。 身后的锦衣卫捧着节、印、旗,鱼贯而入。 鼓吹声止,满院肃然。 天使走到香案前,站定,转过身,面朝众人。 沈河往前迈了一步,撩袍跪倒,叩首。身后的官员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俯身行三跪九叩大礼,朗声道:“臣等恭迎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使抬手示意,待礼乐稍歇,缓缓展开圣旨展开圣旨,黄绫垂下来,像一条小小的瀑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陕西大旱,饥民相食,朕心忧焚。特遣司礼监随堂太监沈小四、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万钊明,前往赈灾,安抚军民。” “数月以来,沈小四、万钊明及陕西文武属官,披星戴月,殚精竭虑,赈灾有方,流民渐安,田赋渐清,朕甚慰之。” 哦豁,老b登是良心发现,知道我穷得扣卡,来给我送钱了吗?! 沈河的手指在袖子里悄咪咪搓了搓,有些期待。 也不知道老b登会给我奖赏多少钱,嘿嘿,不要太多,先把亲兵们的工伤报了再说。 嘿嘿嘿… “陕西兵变一事,经钦差沈小四查奏,实系都指挥使克扣军饷、强占军田所致,哗变军户被逼无奈,情有可原。着将都指挥使、布政使、巡抚等首恶依律治罪,其余被逼胁从者,一概免罪。” “闫卫等被逼为首者,虽依律当斩,念其本无作乱之心,且为众兵所推,实非本愿,着免其死罪” 沈河微不可察点了点头,老王八蛋没有追究闫卫的过错,还愿意放了他,不错不错,有长进! “陕西赈灾事宜已见成效。着万钊明留镇陕西,总攬军务防务,兼理清丈善后事宜。钦差沈小四即日起回京复命,不得迟延。钦此。” 沈河:“?” 不是,咋就要我回京了?清田还没清完,军田也还没分完给军户,怎么就让我回京了? 正厅里静了片刻,圣旨最后一段落下,每个人心里都各怀鬼胎。 万钊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搞得有些回不过神。 杜惟明攥紧了手,无意扯到了还没完好的伤口,他眼眸暗沉了些许,默不吭声。 天使把圣旨合拢,双手捧着,往前走了一步。 沈河抬起头,叩首,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 “奴婢沈小四……领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官员们齐声叩首,山呼万岁。 那声音叠在一起,像潮水,像海浪。 沈河站起来,退到一旁。 天使咳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沈河能听见的话:“沈公公,有口谕。” 沈河将圣旨交给身后的人,整了整衣冠,往前迈了一步,跪下:“奴才问圣安。” 天使道:“圣躬安。” 沈河跪在地上,没有动,等着。 天使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语气冷硬淡漠,字字透着冷意:“你离京数月,眼里只剩地方杂务,规矩礼数全抛诸脑后。” “朕身边近臣,无有不按期上疏奏事、问安请旨,唯独你,音讯稀疏,当真忙到连给朕递一封请安书信的功夫都没有?” 啊? “怕是在外自在,惯了无拘无束,早已忘了自己是朕身边的奴才,忘了何为君臣本分,忘了何为京官职守。” “朕不欲多言,圣旨已下,速清差事,限期返京。若再拖沓恣意,坏了规矩,朕自有处置。” 不……… 你特么脑子有病吧! 沈河右眼皮跳了一跳,喵的,我给你写这么多信,你一封都不回,我还以为你嫌我烦,懒得看呢! 所以后面才减少了写信的次数,就是怕你嫌我烦,结果,你他喵倒是生气了? 神经病。 天使笑了笑道:“沈公公,还请稍作收拾,几日后启程吧。陛下等着呢。” 沈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礼貌地回了一个礼,站起身来,朝天使作了个“请”的手势。 第181章 “天使一路舟车劳顿,远来跋涉,行署粗备茶点,敢请天使入内少憩片刻,稍歇鞍马劳顿。” 天使摆了摆手,笑容不变,语气却加深了几分:“沈公公,同是宫里人,就不用这么客气了。自己人,自己人。” 天使(宣旨官)大多数出自于司礼监,是宫里的人,这句“自己人”也算是拉近了他和沈河的关系。 “只是王命在身,行程不敢稽迟。此间礼数心领,茶就不必了,我即刻就得辞行,回京复旨。” 沈河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天使是来传旨的,旨意传到了,他的差事就完了,多留一刻都是给自己找麻烦。 沈河往后退了半步,拱手,恭敬而不卑微。“既是王命在身,那我不敢相留。天使一路保重,恕不远送。” 天使抱了抱拳,“沈公公保重。” 说完,他转过身,迈步就走,护送的锦衣卫们跟着他,鱼贯而出,不多时便消失在行辕大门外。 第195章 留下 鼓吹声又响了起来,从近到远,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至消失。 沈河站在原地,保持着拱手送客的姿势,目光落在行辕大门的方向,神情凝重了起来。 行辕内外一众文武官员、营将吏员齐齐暗自松了一口大气,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下来。 沈河面色恢复平素沉静:“圣旨已下,该干什么事就都去干什么事吧。杜惟明留下。” 众人齐声应道:“是。” 没人敢多问半句,个个神色各异,眼底藏着探究、观望与算计,深深看了一眼立在阶前的沈河,便躬身陆续散去。 人群散去后,按察使与郑指挥使并肩走出布政使行辕大门,刚拐过甬道僻静处… 郑指挥使往行辕的方向扫了一眼,收回目光,用手挡着嘴,凑近按察使,声音压得极低。 “诶,你说那位,是不是专制一方,受陛下的猜忌了?” 不然好好的,皇帝宣他回去干什么? 按察使往行辕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想了想,也压低声音“不该吧……太监没有根,皇宫就是太监的家,他怎么会背叛自己的家?陛下没必要猜疑他…… 郑指挥使嗤笑一声道:“皇宫是太监的家,陛下可不是太监的家人。” 按察使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郑指挥使,眉头皱成一个浅浅的川字,“郑大人……您的意思是?” 郑指挥使道:“陛下都要他回京了。他要不就乖乖地收拾铺盖滚回京,要不就留在这儿,继续干他的清田……你猜,他选哪条?” 按察使眸光一动:“莫非郑大人名下的隐田,也被杜惟明清丈出来了? 郑指挥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地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怨气: “那杜惟明跟不要命的莽夫一样,找到片土地就标注官荒。老子都跟他说了,那是老子的土地,他听都听不进去,非要乡邻、百姓、军户还有里老共同认证,还搞了个允许四邻百姓里老实名告讦。” “他就是仗着宫里那位没根的撑腰,在陕西横行霸道,谁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圣旨催那位回京,依我看,只要那人一走,还有谁能罩得住他杜惟明?” 按察使迟疑道:“那郑大人打算上疏,往朝中递折子参他们一本?” “那是自然!”郑指挥使语气笃定。 “他若乖乖回京,叫停清丈之事,那便罢了,若是人不走,还执意要继续清查田亩,天下人恐怕不愿意了!” 按察使附和道:“那我也回去草拟奏疏。近来杜惟明仗着钦差撑腰,行事越发跋扈,连我这个按察使都不放在眼里,全然不讲半点官场尊卑规矩,也该有人好好制衡一番。” 郑指挥使点了点头,目光又扫了一眼行辕的方向,确认没有人跟出来,才继续往前走。 “我在多找些人,多些人多些胜算嘛。朝中阁老,多多少少还是会顾及一下我们这些官员的面子不是?” “权势强如刘瑾,都还不是被下了?更何况一个小小的随堂太监。” 按察使沉默了片刻,蓦然笑了,伸手拍了拍郑指挥使的肩膀,声音放开了些: “郑大人所言极是。许久未曾与你把酒闲谈,今夜月色正好,可否赏脸移步寒舍,小酌几杯?” 郑指挥使大笑起来,“哈哈哈……说!好说!正要与大人叙叙心事,畅快饮酒!” 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笑声也越来越轻……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沈河坐在主位上,万钊明站在他身侧,杜惟明站在厅中。 三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杜惟明躬着身,等了好一会儿,见沈河没有说话的意思,才直起身,声音不卑不亢道:“沈公公。” 沈河看着杜惟明那身还缠着绷带、绷带底下还往外渗血的官服上,关心道:“身上的伤势好了些吗?” 杜惟明拱了拱手,声音依旧平静:“有劳公公挂心,下官伤势好多了。” 沈河又道:“清丈田亩进度如何了?” 杜惟明:“回公公,清丈田亩,完成了大约三分之一。重新划拨军田,完成了大约两成。” 沈河听完,脸色有些难看。 圣旨要他即日起程回京,清丈的事情却才做了一半不到,他走了,谁来接? 谁能接?谁敢接? 万钊明眉头拧着,望向沈河,询问道:“沈公公,你是怎么想的?是给陛下上个陈情疏,请旨多留些时日?还是……” “沈公公。”杜惟明忽然开了口,打断了万钊明的话,他看着沈河,目光平静。“下官还是劝您,回京为好。” 沈河抬起头,看着杜惟明。 杜惟明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甚至都没有多加思考。 他道:“沈公公,可曾听过杜甫的一首诗,就是杜甫有感而言的第五首。” “胡灭人还乱,兵残将自疑。登坛名绝假,报主尔何迟。” 万钊明倒是表达了不同的意见:“我觉得沈公公不该走。” 笑话,这里有万钊明,有秦王,一个有兵,一个有名。 万钊明都已经将陕西官场得罪完了,沈河一走,驻扎在这里的太监,宫里的耳目要是给皇帝上个奏折说万钊明和秦王有关联,那万钊明还能活下来吗? 所以万钊明为了自己的安稳,肯定不同意沈河走。 沈河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研究这鞋子怎么做的,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片刻后,沈河道:“杜惟明。” “你说句实话。我不要你说的假话,我要听你的真话。你真的觉得,我该走吗?” 杜惟明嘴唇动了动,沉默良久,终究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该走。” “好。”沈河从椅子上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你说不走,我就不走。” “我这就去给陛下写封陈情疏!” 杜惟明道:“可是……” “没有可是!” 沈河摆了摆手,“没事,不用担心。我相信陛下。” 话虽是怎么说,可沈河自己的心里也没底。 他也不确定景祐帝会不会怀疑他。 他说这话,只是为了让万钊明安心,为了让杜惟明放手去做。 第196章 闫卫 闫卫坐在牢房最里面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脑袋低垂着,几乎要贴到膝盖。 旁边的蜘蛛网在天窗透进来的光线下隐隐发亮,周身阴冷昏暗。 跟他一起哗变的士兵们也坐在牢房里,横七竖八的。 整个牢房混着尿骚味和铁锈味的气味。 有人靠着栏杆,百无聊赖地用指甲抠着墙缝里的青苔,抠了半天,忽然开口了,“你们说,这么多天了,该给个杀头,还是该咋个,倒是给个准信儿啊,就把我们关在这里,什么都不说,也不审,也不判,就这样耗着,耗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关得太久之后、已经对什么都无所谓了的、麻木的疲惫。 旁边的人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唉,你着什么急嘛。早死晚死都要死,有什么好着急的?” “你懂个球!”先前那人猛地转过头,声音拔高了,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我这是想死吗?我这是想吃断头饭!” “不是说砍头之前都会送个断头饭吗?天天吃这些面渣渣,我都要吃吐了。要杀要剐随便,倒是给我来个断头饭啊!” 有人嘲讽道:“还断头饭!想得美吧你!活着都不给你吃饭,更何况马上变成死人?” “咱们这群哗变兵卒,能有个草草下葬就不错了。” 闫卫被吵得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闭嘴吧你们!” 牢狱里瞬间鸦雀无声。 过了片刻,有人小声委屈道:“闫兄,不是我说,我们都快死了,让我们多说说话不行吗?” 第182章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对啊对啊,我们都快死了,多说说话还不行?” 闫卫靠着墙,闭着眼道:“不会死的。” 有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闫兄,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闫卫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扇小小的天窗,看着那一片被铁栏杆切成了好几块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一个名字,“沈小四。” 牢房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开了锅一样,所有人都在说话,所有人的声音都叠在一起,一片痴疑声如同海浪拍起…… “沈小四?那个阉人太监?” “闫兄,这些年来的镇守太监是什么样子,你不是不清楚!无一不强占民田,对我们这些人非打即骂,眼睛高得跟站天边似的,他说的话,您敢信?” 有人激动了,从地上爬起来,跪在闫卫面前,双手抓着栏杆,指节泛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闫兄,你当日带着我们一起哗变,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全家都被那些达官贵人给害死了,你怎么还能相信那一个太监说的话?那太监巴不得我们快点死,好占了我们的田地充他自己的,怎么可能会救我们?” “就是就是!闫兄,你就不要在抱有希望了!这么多天过去了,要救早救了,怎么可能还等到现在?” 闫卫没有说话,他靠着墙,闭着眼,睫毛在微微发颤。 他想起沈河那天说的话,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说那句话时候的天气是什么样的。 沈小四说:“我骗你们干什么?真想你们死,我就不该来到这,直接逃跑,让都指挥使将你们都屠杀干净,最后再向朝廷给你们安个造反的罪名。” 他还说:“杀都指挥使者,之前做过的事,我一律不追究。我沈小四在此说到做到,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闫卫嘲讽地勾了勾唇。 自己全家都被那些没心的达官贵人害死,家产被占了,军田也没了,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自己还跟个傻子一样,去信一个太监?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哗啦——”牢门上的铁锁被人从外面打开了,铁链撞击在木栅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的,连呼吸都忘了。 一个身穿青绿色罩甲的锦衣卫大步走了进来,靴子踩在稻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目光在牢房里扫了一圈,落在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身影上。 “闫卫是谁?” 闫卫靠在墙上,没有动,语气麻木:“是我。怎么了?” 锦衣卫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展开,念了几句,合上,塞回袖中。 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完成一道程序。 他看着牢房里那些面黄肌瘦的、浑身脏兮兮的人,语气淡淡地开了口: “钦差沈公公怜你等乃是被豪强克扣军饷、强占军田,被逼哗变,并非蓄意谋逆,特为你等上疏求情。” “当今圣上仁慈,知晓实情,已然下旨赦免你等一众罪责,还不速速谢恩?” 一瞬间,牢内所有士兵全都僵在原地,瞪大眼睛,满脸错愕,怔怔看着锦衣卫,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过了好几息,有人颤颤巍巍地开口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位大人……您的意思……我们不用死了?” 锦衣卫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话我不想说第二遍,还不快出来?还要我请你们吗?”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站起身,拍去身上尘土,一窝蜂跟着走出牢房。 走到走廊里,朝着东方,也就是朝着京城的方向… 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磕得砰砰作响。 “多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众人谢恩起身,锦衣卫又补了一句:“哦对了。你们的军田被重新划分了,不在是之前的那块了。” 一名老兵颤声问道“大人……此话何意啊……?” 锦衣卫锁上牢门,把钥匙挂在腰间,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沈公公,万大人清丈田亩,重新划分了军田。放心吧,这次的军田是好的那块!” 有人不敢置信地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大人……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不会是故意诓骗我们吧?” 锦衣卫头都没回,翻了个白眼,可惜没有人看见。“骗你们干什么?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 众人来到新划分的军田面前,都还是没回过神。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地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 待到了地方,放眼望去,连片良田土壤肥沃、水利通畅,竟是实打实的上等好田,众人站在田埂上,依旧恍若梦中,久久回不过神。 有人弯下腰,抓起一把土,攥在手心里,松开。 他们又抓了一把,又松开,又抓,又松开,像一群第一次见到雪的孩子,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不敢相信这片土地,以后就是他们的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军户跪了下去,跪在田埂上,额头抵着泥土,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着。 他哭了很久,久到膝盖都跪麻了,久到旁边的人来扶他,他都不肯起来。 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一句话:“是真的……是真的……不是做梦……” 刚好有小旗从田地里面走出来,扛着锄头,满脸是汗,看见闫卫等人,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扔下锄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一把抱住老齐,“闫兄!老齐!你们回来了!” 老齐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着小旗的背道:“嗯嗯,听说是新来的那个钦差求了情,皇上仁慈,把我们放了。” “对了,这一大块田,都是我们的吗?” 小旗松开他,退了两步,抹了一把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对!这是省里面重新划分的军田,重新丈量的土地!这些都是我们的军田!” “杜大人还说,要是有军官强占了我们的田地,直接去按察使找他!他会为我们做主!” “还有还有,沈公公从都指挥使那里抄来的银子,向上禀报后,都用来填补亏欠我们的军饷了!” “万大人还说,若是有军官私自用我们做劳役,还不给赏银,就去找他,他来为我们做主!” “往后咱们军户,总算能踏踏实实种地领饷,不用再任人欺压了!” 老齐听着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闫卫,声音里带着哭腔,语气是压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闫兄,你听到了吗?我们,我们……诶,闫兄,你要去哪?!” 他放眼望去,只见闫卫已然不顾一切,发了疯似的朝着布政使行辕的方向狂奔而去。 老齐和其他人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闫兄这是要去哪?”有人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不知道啊?” “看他那样子,是要去找什么人吗?” 第197章 肌肉男 闫卫一路狂奔,按照记忆的路线来到了行辕。 朱门巍峨矗立,辕门森严壁垒,旌旗分列两旁,行辕的大门在他面前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他停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汗流涔涔,心跳快得像擂鼓,太阳穴突突地跳。 脚步像灌了铅一样重,心绪也渐渐缓了回来。 同时,一股懊恼从心底涌了上来…… 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 好像听到那些消息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叫嚣: 想见沈小四。 想看见他,想亲眼看看他。 满打满算,他和沈小四也不过见了不到五面。 兵变那次,他用脚踹他。 菜市口行刑那次,他在人群里远远地、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不到五面。 心里想见他的念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挡不住这个愈演愈烈的念头。 可是见了,能说什么呢? 沈小四会跟自己说话吗?自己还差点杀了他…… 他是皇帝眼前的红人,是高高在上的钦差大臣,能和自己一个低贱的军户说话吗? 怕不是讨厌自己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和自己说话…… 闫卫想转身就走,想离开这里,脚步却没怎么动,像钉在了地上。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留在这里只会让人笑话,然而他的腿不听他的话,他的眼睛也不听他的话。 它们就那样死死地盯着那扇门,像是那扇门后面藏着他这辈子都高攀不起的存在。 他内心里还在渴望见到沈小四。 哪怕他不跟自己说话,远远见一面就好……见一面就好…… 第183章 缓和一下他心里的罪恶感。 对,就是缓和一下心里的罪恶感。 他这样告诉自己,像是说服了自己,脚下的石头就松了一些。 闫卫站在外面,站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正中央,日光如瀑,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人头皮发麻。 周围的百姓大多数都在阴凉处避着,有人躲在大树下,有人站在屋檐下…… 唯独他一个人,顶着烈日,站在行辕门外,一动不动。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衣领里,后背湿了一大片。 来往的官员看到他,都皱了皱眉,有人投来疑惑的目光。 这人站在这儿干嘛?没苦硬吃呢? 也有官员怕这人是来捣乱的,特意跟守在行辕处的士兵嘀咕了几句:要不把这个奇怪的人赶走?站在这里怕影响了钦差大人的面子。 士兵看了看闫卫,眉头拧了一下。 这人站在这里好几个时辰了,也没有说有什么冤屈要报,也没有要等的人,怕不是个傻的? 还是赶走吧,万一影响了钦差大人的形象,那就不好了。 士兵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诶,你是谁?” 闫卫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若是有冤屈,你应该去按察使找杜大人;若是被军官劳役,可以去城门那里找一下万将军;若是强占军田的问题,你有什么要说的,我帮你去通报一下沈公公。” 闫卫声音干涩:“我……” 他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想……” 士兵等了片刻,不见下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若是什么都没有的话,我劝你赶紧走吧。来往的人这么多,不要挡到别人的道了。” 闫卫垂落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强颜欢笑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这就走。” 说完,他深深看了行辕大门一眼,转身就要走。 “咦?闫卫?你怎么来了?” 那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把锤子,砸在闫卫的后脑勺上,使他整个人石化在了原地。 沈河刚写好陈情疏,差驿卒以加急通道送往顺天府,出来送一下驿卒,就看到正在和士兵说话的闫卫。 闫卫整个人站在那里,他的脸瞬间涨红,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脚趾头在靴子里蜷着,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就在那不停揉搓着大拇指。 沈河见他半天不回话,又问了一声:“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闫卫紧张得手都在发抖,他缓缓转过身,不敢抬眼,目光飘向旁边,看着行辕门口的柱子上那对石狮子。 “没事……” 他小声喃喃道:“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守门士兵连忙上前行礼:“见过沈公公。” 沈河随意摆了摆手:“无妨,此人我认得,你退下便是。” “是。”士兵躬身退去。 沈河的目光又落在闫卫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你不是已经感谢过我一次了吗?” 话说,这人身材怪高大的,瞧瞧,那肌肉,比石仔都大。 啧啧啧,不知道一拳下去会不会把我打飞到西伯利亚… 可怕的肌肉哥! 也不知道要喝多少蛋白粉才能练成这样!估计健身房的健身男看到这身材都要跪着求蛋白粉的链接! 闫卫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艰涩开口:“这不一样……我我我……我上次差点杀了你……你还救我……” “多大点事。”沈河不以为意,语气轻快:“我压根就没放在心上,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你的道歉我领了!好了,你回去吧,我也要去忙了。” “拜拜。” 说完,沈河转身便要入院。 身后,闫卫像是骤然鼓足了毕生勇气,陡然出声大喊:“等等!” 沈河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还有什么事情没说吗?” 肌肉男该不会要向我推销蛋白粉吧? 闫卫抿了抿唇,嘴唇抿成一条线,脸已经彻底红透了,他声音磕磕绊绊地,音量大得连大门的石狮子都听得见:“我想跟着你!” 沈河还没反应过来,闫卫的话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一股脑地,什么都往外倒。 “我我我,我力气大!我能打架!我想跟在你身边!还……还希望……你不要嫌弃……” 话说到后面越来越小声,刚鼓起来的勇气咻地一下泄了。 他垂着头,局促不安,静静等候沈河的答复。 沈河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了两年前,瘦弱的朱钦煜拉着自己的袖子,眼巴巴地看向自己,小心翼翼期盼道:“公公,我可以跟着你吗?” 也不知道朱钦煜的伤有没有好,有没有去找郎中,也不知道他回辽东的时候,有没有遇到土匪… 这孩子… ……都是我没教好… 闫卫见沈河迟迟没有搭话,以为他是不想要自己,心头涌上浓重的失落。 他慢慢低下头,声音嘶哑得厉害:“对不起!我承认我之前对你的偏见很大!甚至想杀了你抢粮食!” “你不仅不计前嫌,你救了我的命,还给我们土地,我想报答你!还请你给我个机会!” 说着,他朝沈河深深躬身作揖,浑身紧张得冒汗,后背衣衫都被浸湿一片。 说实话,沈河好像并不需要再招一个人。 邓彦最近在从上次冲进行辕的那几百人里顺藤摸瓜,已经摸出了叶德茂等人的影子,正在进行下一步。 等拿到证据后,他直接将他们抄家。 士兵们经过上次的教训,一步都不敢离开行辕处,他的生命安全有了保障,也没必要再招一个人。 他该拒绝的。 “我迟早要回京的。”沈河温声道:“你住在陕西,跟着我就相当于背井离乡了。在这里待着,照顾一下兄弟姐妹和父母,不好吗?” 闫卫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声音低沉道:“我没有兄弟姐妹,我也没有父母,孤身一人,本就无牵无挂。” 沈河道:“……歉。” 闫卫摇了摇头:“我不用你道歉。” 他抬眼,目光诚恳道:“我愿意跟公公一起去京城。” 沈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闫卫像是怕他拒绝,又急急地补了一句:“你放心,我吃的不多,我也不要薪水,只要给有饭吃、有地方住,就行了!” 得,不是来推销蛋白粉,推销自己来了。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沈河还真没理由拒绝一个不要薪水、能打能扛的保镖。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想走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告诉我。进来吧。” 闫卫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重重点头:“好!” 他跟着沈河来到了院子内。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官员捧着文书匆匆走过,有士兵按着刀柄来来回回地巡逻,有书吏蹲在廊下整理卷宗…… 阳光从屋檐上斜斜地照下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有几只麻雀在光带里跳来跳去,啄着地上。 闫卫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神情有些疑惑。 “公公,那个包青天呢?”他蓦然问了一句。 沈河正在跟一个官员交代事情,闻言愣了一下:“什么包青天?” 闫卫比划了一下。“就是上次兵变跟着公公形影不离的那个,脸上黑黑的,头上有个月牙,跟包青天一样的那个!”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的武功应该很好,那个人身上有一股杀气。” 神特么的包青天。 沈河的嘴角抽了抽,脸上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黯淡:“估计去查案了吧……哈哈。” 闫卫没有多想,点了点头,目光从那片空荡荡的廊下收回来,落在沈河的背影上。 “那没办法了,那我就代替那位兄台保护公公了。” 沈河:……谢谢,不用! 第198章 子虚乌有 顺天府。 西苑,玉熙宫。 景祐帝手里捏着沈河上的折子,手指捏得泛了白,神色昏暗不明。 折子上说,清丈田亩还没有清完,赈灾也还没有完,还请陛下宽限时日,容他料理完陕西的残局再回京述职。 张诚刚从陕西赶回来了,整个人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 他端着一盏茶,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躬着腰,悄咪咪偷眼打量了帝王一眼。 景祐帝的脸色,实在是算不上好看,殿内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诚试探着往前迈了半步,把茶盏搁在御案上,轻声道:“主子爷……渴了吧,来喝喝茶……” 第184章 景祐帝没有接,放下折子,顺手将趴在御案角上打盹的橘猫捞了过来,放在膝上。 他的手搭在猫背上,一下一下地揉着,力道很大,把猫认认真真舔顺的毛揉得一塌糊涂。 橘猫被揉得难受,扭了扭身子,“喵”了一声,见他不松手,也懒得挣扎了,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继续睡。 主人有事没事就喜欢薅它脑瓜子,也不知道它脑瓜子有啥好薅的,小猫咪本来就没多少脑,再薅薅,就成傻帽了! 景祐帝的手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揉着,他的神色深不见底,看不见喜,也看不见怒。 他眸色深沉难辨,缓缓开口:“元人有一句诗:犬虽出位终爱主,猫兮素餐乌用汝。” “张大伴,你来说说,此话是对是错? 张诚躬着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待在主子爷身边那么多年,他早已经吸取了教训! 面对主子爷莫名其妙的话,他不需要想这句话的含义,遇到听不懂的,只要学沈小四一样多夸夸主子爷就行了! 主子爷就是希望有人能多夸夸他! 自以为了解了一切的张诚堆起笑脸,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道: “主子爷真是博闻强识,奴才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过这两句诗,还是主子爷见多识广,奴才佩服得五体投地……” 景祐帝:“?” 景祐帝眉色一沉:“朕问你这话是对还是错!不是让你阿谀奉承夸朕!” 张诚吓得一哆嗦,完了,马屁拍到龙屁身上了! 他整个人矮了半截,咽了口唾沫,不安得小心翼翼试探道:“奴才……奴才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主子爷说的都是对的!主子爷放屁都是香的!主子爷干啥啥都是对的! 天不生主子爷,大月万古如长夜! 景祐帝唇角勾起一抹凉淡弧度,笑意不达眼底,眸底寒潭幽深:“那若是养了一只喂不熟、心思不定的猫,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张诚的眼睛往景祐帝膝上那只橘猫的方向瞄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他思索了片刻,小碎步上前,伸出手,作势要去取猫。 景祐帝侧了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张诚,那目光带有一丝恼怒:“你想干什么?” 张诚恭谨回话:“主子爷不是不喜这猫,想换忠心的良犬吗?奴才这就把猫抱下去,再为主子爷寻一只品相上好的猎犬。” 他又高情商地补了一句,“奴才认得几条好猎犬,品相好,性子也温顺,保准主子爷喜欢。” 景祐帝看着自己的大伴,看了一会儿,活生生气笑了:“你不就是条好狗吗?听不懂人话的好狗。有你这条狗在,还需要找其他狗来?” 张诚愣了一下,随后飞快地反应过来,脸上堆起更加灿烂的笑容。 “主子爷慧眼识珠,一眼就看出来奴才属狗了,奴才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景祐帝淡淡瞥他:“朕记得没错,你生辰属相,该是属猪。” 张诚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 “对对对!主子爷说得对!老奴这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主子爷记忆力真好,不像奴才笨笨的,连自己属什么都记不清了,奴才该打,该打!” 他伸手就要抽自己耳刮子。 景祐帝的额头青筋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声音平静道:“张大伴,转个身。” 张诚以为他把主子爷夸开心了,开开心心地转过身,屁股朝着景祐帝,还微微翘了翘,像是做好了领赏的准备。 “是!” 景祐帝抱着猫站了起来。 猫还在睡,呼噜呼噜的,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像一条毛茸茸的围脖。 景祐帝看着张诚翘得高高的屁股,抬起脚,一窝脚狠狠地踹了过去。 这一脚没有留情,往死里踹的。 噗通一声,张诚径直摔趴在地上,面朝地面,摔了个狗啃屎!屁股还印着一个清晰的鞋印。 他捂着屁股,转过身,欲哭无泪,眼睛红红的,有些委屈。 沈小四不就是这么夸主子爷的吗? 他学着沈小四夸主子爷,夸得一模一样,夸得声情并茂,夸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主子爷怎么就生气了?他怎么就挨踹了呢? 呜呜呜,主子爷的心,海底针! 景祐帝冷声道:“滚出去。” 张诚连忙爬起身,忙不迭地点头,捂着自己屁股,连连道:“是是是,奴才告退……奴才告退……” 他躬着身,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到门口,转过身,拉开门,轻手轻脚地闪了出去,把门带上。 景祐帝抱着猫,重新坐回了御座,看着摆在桌子上的沈小四陈情疏,他面色沉黑,默然不语。 由于皇帝对沈小四的奏折迟迟没有下达关键指示,既没有呵斥,也没有表达同意。 所以外朝摸不透他的心思,便开始有人试探着递折子。 起初只是几份弹劾沈河的奏本,说他怙恩恃宠、以公行私,待士绅无礼、视斯文如敝履…… 翻译成人话来说,就是以公徇私,贪赃枉法、轻慢了士绅,对待他们读书人不尊重。 原本只是弹劾一些无足轻重的内容,见景祐帝没有表达什么话,既没有通过,也没有表达反驳的意见,其他人还是摸不清景祐帝的想法,只能继续上折子。 有人说沈小四仗着圣宠抢占民女,连陕西某官员的七大姑八大姨都不放过。 更有甚者说沈小四有曹操之癖,专好人妻,强夺良家妇女,满城男人敢怒不敢言。 当然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最离谱的说… 说沈小四好男风,多少少年郎惨遭他的毒手,听闻陕西西安城少男皆谈之色变,闻其声丧胆! 周立整理这些奏折的时候,笑得都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看这个折子,折子说沈小四男扮女装,骗了个少男的心,人家上门提亲,发现提的是个太监,一气之下撞柱身亡!”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他把折子拍在桌上,差点把茶盏震翻了。 张白安端着茶走了进来。 周立朝他招手,声音大得像在喊人上菜。“江陵,你快过来看!” 张白安端着茶走过来,接过一本折子扫了两眼。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沈小四偷少男的亵裤,还放在鼻子底下闻。 除此之外,还成天去青楼花天酒地糟蹋妓女,左顾右抱,夜夜笙歌。 张白安道:“?太监逛青楼?” 周立从椅子上跳起来,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又跳回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其实我第一次见沈小四,就觉得这人骨骼惊奇。” “哈哈哈哈,内廷外派的太监加起来三万人,只有沈小四一人,哈哈哈哈,玩的这么花,哈哈哈。” 宋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本新送来的奏折,放在周立桌上。“喏,又是来弹劾沈小四的。” “放这边放这边,”周立指了指桌角,“弹劾他的专门放这儿。” 弹劾沈小四的奏折太多了,有六部的,有都察院的,还有地方官的,甚至山西的也弹劾了。 周立的桌子放不下,只能开辟一块空地专门放弹劾沈小四的奏折。 宋知目光移过去,愣了一瞬……弹劾沈小四的折子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陛下还是没什么表示?”宋知问。 周立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陛下啥也没说。这些弹劾沈小四的奏折,陛下看了,但是没表示什么态度。” 他又道:“既没说留中不发,也没说交部议处,更没说打回去重拟。” 宋知皱了皱眉,他瞥了一眼张白安又收回去了。 正说着,帘子被掀开了。 白维从外面走了进来,穿着一件半旧的官服,袖口沾着墨迹,手里拿着几本刚批完的文书。 他看见张白安道:“江陵来了?” 张白安拱手行礼:“老师。” “江陵,”白维往里走了两步,在椅子上坐下,语气沉重。 “如今弹劾沈小四的折子满天飞,你作为举荐他的人,弹劾你的也不在少数。仆问你,你如今做何打算?” “都是子虚乌有的事,”张白安道,“学生不在意。” 白维看了他一眼,语气凝重道:“子虚乌有?陛下不信,那才叫子虚乌有。陛下信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有些事情,不需要证据。要看陛下想不想信、愿不愿听。” “陛下的态度才是一切。说到底,沈小四不过是陛下的家仆。主人家怎么处置自己的奴才,全看主人高兴。” “仆不担心沈小四……仆担心的是你。” 张白安沉默片刻,道:“老师以为,沈小四该不该清这个田?” 第185章 白维叹了口气:“该又不该。最起码,现在不该。” 第199章 咫尺天涯间,相逢不倾心 张白安道:“那老师如何看待这事呢?” 白维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陛下没有对这事发表意见,沈小四的清田就会继续下去。那帮地方士绅本来都在观望,就等着沈小四乖乖回京,这事就算翻篇。” “现在倒好,沈小四抗着圣旨不肯走,非要把田清到底,那些士绅肯定不会干等着,只会借着各种由头闹事、煽风点火,逼朝廷把沈小四召回去治罪。 白维说着,将茶盏搁下,取过一本空白的奏折,提笔蘸墨,一边写一边道: “剩下的事,你装病避避吧。” 张白安作为推荐沈小四去陕西的人,沈小四在陕西搞了这么大的举动,保不准会有人将此事的矛头对准张白安。 为今之计,装病最好,官员好歹会看着首辅的面子上,对他攻奸少些。 张白安还没说话,旁边周立就冷哼一声,把手里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避避避,什么都是避避避!” “上次避!这次避!咋滴?二避啊!” 周立冷哼一声,满脸瞧不上,粗声粗气道:“人家一个宫里出来的小太监都敢往前冲,不怕得罪人,不怕被人骂,我们这些当官的反倒缩在后面当缩头乌龟?丢人不丢人!” 白维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淡淡道:“那你想怎么样?你没看见皇上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吗?圣意不明,贸然掺和进去,吃亏的是我们自己。” 周立性子火爆,听到这句话嚯地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值房里踱了两步,忽然站定,仰头念道: “为官若惜身前名,不如归田做野民!” 念完,他转过身来,梗着脖子,目光如炬地盯着白维:“所有脏水、所有难处都让一个小太监扛着?我们这帮文官就躲在后面装没事人?良心过得去吗?” “白阁老,您读的是圣贤书,我周立读的也是圣贤书!圣贤教我们这么独善其身的?” 周立平等的瞧不起所有宦官,可以说,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出身的,就压根没几个看得上宦官。 对他来说,与皇帝共治天下的是士大夫,而不是家奴掌权!太监干政就是“阉寺乱政”,是大月最大的祸害! 宦官在他心目中都是欺上瞒下,捧高踩低,不要逼莲的一群畜生。 只不过,他也没想到,这次一个小宦官,他压根没放在眼里的宦官,去到地方竟然不是鱼肉百姓,而是选择清丈田亩,还田于民,这着实令他没有想到! 也让他有些小小的吃惊! 白维被这么骂,也没有生气,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字,笔尖落在纸上:“周公,陕西这趟浑水,我劝你最好别往里蹚。” 周立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转头对着站着的张白安道: “江陵,跟我出来一趟。” 张白安看了眼白维,白维对他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又像是已经不在意会怎样了。 张白安拱手告退,跟在周立身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顺天府的风夹杂着寒意,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 周立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走得很快,步子发出沉闷的、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谁生气。 张白安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没有说话。 “你看看你老师!”周立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声音又急又烈: “啥也不做!天天和稀泥,和完这个和那个的稀泥!皇上那边哄着,朝臣这边哄着,谁都不得罪,好处全让他占了!” “他是桶吗?这么能装!” 张白安尴尬地陪着笑,也不好接话。 周立还在喋喋不休地吐槽,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心里的怨气全部发泄出来一样:“别人不懂他为什么对这件事没有看法,难道你张江陵还不懂吗?!” 他声音拔高了几分,指了指值房的方向,又把手甩下来。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你张江陵又不是不知道你家老师在江南占了多少田亩啊!让他开海禁,他不愿意得罪人!让他清田,他也不愿意,怕动了自身利益!” “现在人家小太监冲锋陷阵,他身为大月首辅,担着两京一十三省!在后面干嘛呢?在后面看戏!恨不得陕西这趟浑水搅得越来越大!” 周立越说越气,脸膛涨得发红,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 “江陵!我把你当我朋友我才跟你说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老师在干什么?你老师当上首辅后,想把整个内阁都沦为他的一言堂,他最近都想把南京礼部尚书、他的门生给调到京城,还要调到内阁!” “咋不让他家的狗也进内阁,吃上皇粮啊!狗和首辅!和稀泥的和!”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目光直直地看着张白安,语气沉了下来。 “江陵,你说说!你还要跟你老师一样吗?我告诉你,你真要跟你老师一样,我周立把话撂这,我不再认你这个朋友了!” 张白安连忙摆手安抚道:“阁老息怒,阁老息怒。以我看,陛下不会真的坐视不管的。” 周立皱了皱眉,狐疑地打量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白安道:“陛下只是想给沈公公一个教训,挫挫沈公公的锐气,让他知道疼、知道怕。放心吧,最后陛下会出手的。” 周立怀疑地探出身,盯着张白安的眼眸看了两息,目光如刀子一般:“你怎么这么清楚?” 张白安只笑不答,转而劝道:“周阁老也别太急躁,依我看,咱们就按我老师说的,别轻易往里掺和,静观其变就好。” 他说完,再次拱手一礼,转身往回走了。 周立站在宫道上,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嘟囔了一句:“真的假的?陛下这么好面子,把面子当神仙的一个人,会帮一个家奴?” 刚说完,周立就感觉冷飕飕地,他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在紫禁城,不是在自己的府邸,他悄咪地扫了周围两圈,发现没人听到后,松了一口气。 然后又唾弃自己的这张嘴! 周立有几点好,能干!清廉!不好女色!唯独只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脾气爆嘴巴大!管不住那张嘴! 值房里,宋知看着白维对着一片空地发呆,有些好心地走上前道:“白公,您别往心里去,周公就是那个火爆性子,说话直来直去,没什么弯弯绕绕,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您别跟他置气。” 白维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我想的不是他,我想的是江陵。” “江陵?”宋知疑惑,“江陵怎么了?” 白维目光落在桌上那方砚台上,那是张白安刚入职时他亲手送的,端溪老坑,细腻如肤。 他看了良久,才缓缓道: “咫尺天涯间,相逢不倾心啊……” 宋知更疑惑了:“没有呀,我觉得江陵对阁老您还是很亲近的呀。” “再说了,江陵和周公受了阁老您多少恩惠。要不是阁老您在陛下和周公之间斡旋多回,周公恐怕都担不上如今的位置。我相信啊,是阁老您多想了。” 白维叹了口气,眼神透着几分落寞,轻声呢喃道:“但愿是我真的想多了吧……” 第200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 随着清丈田亩、还田于民的进一步扩大,陕西的局势如同一锅滚油,被人一把火点了。 景祐十九年,二月。 天气还处于极为寒冷的状态,转眼间,沈河已经来到陕西快半年了。 他们的清田还在继续。 杜惟明带着人,一亩一亩地量,一亩一亩地记,一亩一亩地跟那些不肯交田契的士绅磨。 士绅们原本以为沈河会乖乖奉旨回京,以为这场清田会随着钦差的离开而不了了之,以为那些被清出来的田会重新回到他们手里,以为那些被追缴的税会像以前一样烂在账册里。 谁料沈河没有走,杜惟明没有停。 田还在清,税还在追,那些被占了田的军户、被克扣了军饷的士兵、被压榨了一辈子的百姓,开始陆陆续续地跑到按察使司门口,跪着,磕着头,把状纸举过头顶。 杜惟明来者不拒,通通立案,通通查办。 士绅们开始怕了。 疯狂写信,写给在京城的同乡,写给在朝中的靠山,写给那些曾经受过他们恩惠的门生故旧。 “陕西危矣!清田苛政,民不聊生!沈小四祸国殃民,若不除之,天下大乱!” 信写得很急,墨迹还没干透就封了口,驿卒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送到京城。 那些信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进了内阁,落进了六部,落进了都察院,落进了每一个能递折子的人手里。 第186章 “陕西民变,皆因沈小四苛政扰民,变乱祖制,欺压士绅、刻薄世家,为邀功名搅动天下!” 折子里的话越来越重,罪名越安越多。把沈河活脱脱塑造成十恶不赦的罪人! 沈小四的名头从陕西传到山西,从山西传到河南,从河南传到京城,越传越臭,臭到连街头巷尾的百姓都知道了—— 陕西出了个阉贼,比刘瑾还坏,比王振还毒,是祸国殃民的灾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生员和读书人走上了街头。 他们穿着儒衫,戴着方巾,举着旗幡,上面写着“诛沈贼,正朝纲” “还我士林!还我公道!”。 他们在西安城的街道上游行,喊着口号,骂着沈小四,骂他不尊祖训,骂他目无圣贤,骂他是大月朝的蛀虫,骂他是读书人的耻辱。 有人跪在地上,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磕得额头流血,嘴里喊着孝宗皇帝的庙号,哭得像死了亲爹。 当然,刚哭完,就被沈河以'私祭先帝、号呼于市、摇惑人心、大失仪制'抓起来杖责100,发配充军。 有人在书院里聚众议论,把清田说成祸民苛政,把沈河说成窃国大盗。 有人在街头巷尾贴匿名揭帖,写着“沈贼一日不除,陕西一日不安”,字迹潦草,墨迹淋漓,像是在极度愤怒中写下的,又像是在极度恐惧中藏住了自己的笔迹。 地方乡绅们闭门不出。 官府登门勘田,他们称病不见。 差役送传票,他们让管家挡在门口。 催税的人到了,他们翻墙跑了。 有的干脆连人带家眷搬到了乡下庄子里,门上贴了封条,说是“家中有人染疫,暂避乡间”。 然而庄子里的灯亮了整夜,打牌声哗啦哗啦的,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 还有人在行辕门口泼血水,泼完了就跑,被亲兵抓住也不挣扎,梗着脖子骂沈小四两句,随后一头撞在墙上,血溅三尺。 有人在血旁边写了两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涂鸦…… “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沈贼不除,天理难容”。 除此之外,陕西还发生了多起民变。 但这一次的民变,与以往不同…… 那些揭竿而起的农民,打的不是朝廷的旗号,喊的不是减税免赋,而是一口一个“杀沈小四、正朝纲”。 他们把沈河与刘瑾、王振之辈并列,称其为“阉祸”,“国妖”。 在历史上,有些农民起义,并非真正的农民起义,则是有人以农民起义实行政治手段,来谋取其利益,维护其产业罢了。 奏书像雪花一样纷纷涌到了内阁。 急报一日三至,说是各地农民起义此起彼伏,皆以杀沈小四为旗号,给朝廷施加压力,逼朝廷杀了沈河。 军官们也坐不住了,纷纷上奏疏弹劾沈河,给他扣上的帽子一顶比一顶大: 苛政扰民,变乱祖制,欺压士绅,刻薄世家,为邀功名搅动天下。 而身处于九重天上的帝王,却始终没有表态。 ……… 照磨所的官员拿着底册,战战兢兢地找向杜惟明。 “杜大人……还有这些田……没有登记……” 杜惟明正在翻阅一卷旧档,闻言抬起头来,目光沉着:“为什么不登记?” 那官员瞄了身边两眼,压低声音,神色为难道:“这些都是……秦王府的田……下官……不敢……” 杜惟明接过底册,翻开看了两页后把底册合上了,放在桌上,压在手肘下面,没有说话。 那官员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大人……收手吧……如今弹劾沈公公的奏折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陛下还没表态……” 他咬了咬牙,索性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 “依下官来看……陛下是等着沈公公把那些士绅隐瞒的税收缴完后……杀了沈公公,平定天下的怒气……” “杜大人,陛下有数万的太监可以用,可西安城的百姓,只有您啊……您要是被牵连进去了……西安城的百姓,连冤屈,都不知道去哪叫门了……” 杜惟明把底册合上,缓缓放到桌上,看着那个官员,脸色沉如黑墨: “在你的眼里,本官就是如此贪生怕死、忘恩负义的人?” 那官员扑通一声跪下了,眼眶发红:“下官知道怎么说杜大人肯定不愿意,可是……这也是百姓的心声啊……西安城的百姓要是没了杜大人您,连冤……都喊不出来了……” 杜惟明怒喝一声道:“滚!” “杜大人……” “滚出去!” 那官员心有不甘,满怀担忧地看了杜惟明一眼,爬起来,躬着身退了下去。 刚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杜惟明的声音,不大,却很沉: “藩王隐的田地……就不用管了。” 那官员愣了愣,头俯得更低了,应了一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杜惟明独自坐在照磨所里,看着桌上的底册,久久没有动。 秦王。 那是藩王。 太宗文皇帝藩王造反成功,后世人皆想模仿他的胜举,来一场“清君侧”,这几十年来,接连就有三起藩王造反的案例。 几乎是每任皇帝上位,都要先安抚藩王,除了给军政这两个致命的东西,其他能优待,都多多优待。 更何况当今圣上,还是小藩入大宗。 如若这次清丈田亩扯到藩王,扯到皇室宗亲,沈小……真的活不下来了啊… 第20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由于陕西最近大乱,农民起义接二连三,万钊明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清剿乱民,一边安抚百姓。 那些被安抚的对象,提的要求出奇地一致:杀了沈小四,停了清田,他们就住手。 对于这些要求,万钊明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全部视为不接受安抚,直接剿了。 他的刀快,他的心更硬。 至于叶德茂这些人,邓彦已经把证据收罗齐全,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沈河这次没有心慈手软。 直接在西安城的菜市口,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将叶德茂全族绞刑。 叶家上上下下,连仆从都没放过。 菜市口的黄土被血浸成了黑红色,好几天都没散去。 叶德茂是西安城最大的士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受过他资助的进士不知凡几。 朝堂中多少官员,当年赶考时的盘缠、拜师时的束脩,都是叶家出的。 沈河此举,无疑彻底激怒了这些人。 他们的报复,如同狂风骤雨般袭来。 次日一早。 便有西安籍的官员跪在西苑门前。 他穿着青色的官服,手捧着笏板,额头顶着冰冷的地砖,一下一下地磕下去。 咚咚咚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额头上很快血迹模糊,字字句句泣血一般: “陛下!沈小四擅专杀伐,屠戮西安巨绅,目无国法、凌辱士林,此乃乱政之始也!” “西安缙绅虽有田亩隐匿、积税未缴之失,然皆累世书香、簪缨世家,为乡里之支柱、朝堂之羽翼。纵有过错,自有三法司勘问、朝廷降旨惩戒,岂容一介阉宦私设刑典、擅自诛杀?” “自沈小四莅陕,强行清丈田亩,逼令大族还田于民,追征数十年积年逋赋,严苛酷烈,不近人情,已然遍触天下士绅、满朝官僚之逆鳞!” “士大夫立身朝堂,倚乡里宗族为根基。今沈小四肆意摧折缙绅、抄没家产、追税不休,是寒天下仕大夫之心、断朝堂衣冠之根基!” “若陛下姑息纵容,不斥沈小四之专擅、不遏苛政之酷烈,则天下乡绅人人自危、朝野官僚人人心寒。自此官绅离心、地方解体,各处必抱团抗旨、拒丈抗粮,政令不行于州县,民心骚动于山野。长此以往,国本动摇、社稷不安!” “臣愿以死谏,请陛下立罢沈小四,缓清丈之苛令,宽缙绅之罗网,存士林体面、安天下人心。” “若陛下不纳臣言,臣愿碎首丹墀,以一死警君王、以孤魂殉社稷!” 他的额头磕在砖石上,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笏板上,触目惊心。 身后陆续有官员赶来,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这一幕,同样也在内阁值房前上演。 也在白府、周府门前上演。 白维站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面色凝重而悲悯,长叹一声,拱手道:“各位同僚,我白某会上奏陛下,为各位讨一个公道的,还请各位放心。”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微红,仿佛真的感同身受。 官员们叩首道谢,哭声更大了。 而周立那边,画风完全不同。 他连门都没开,隔着门板,对着前来陈情要求惩治沈河的官员破口大骂: “我去你妈的!还好意思来我面前逼逼赖赖?狗叫!” 第187章 “一群寡廉鲜耻不要笔莲之徒!坐拥万顷膏腴,隐匿田亩逃漏国税,祸乱地方,还好意思在御前聒噪?真是不知羞臊,烂到骨子里的乡顽劣绅!” “滚远点!他妈别污了老子的眼!” 来的官员被骂得脸上挂不住,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堂堂一个次辅,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周立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来,伸出手指挖了挖鼻孔,掏出鼻屎就往那个官员身上一弹:“说你咋滴?不服来干我啊!” “你你你——” 周立又挖了挖耳屎,弹他身上:“呵忒!吃我一耳屎!” 那官员气得浑身发抖,袖子一甩,转身就走。 身后周立还在骂:“以后别让老子看见你!看见一次骂一次!” 与此同时,西安。 沈河正在清理从叶德茂(叶德茂以及其他与其有关的士绅,几乎是西安及其周围全部士绅)家里面抄出来的东西。 白银堆了满满三间屋子,粗略一算,不下百万两。 字画古玩更是不计其数,光是历代名家真迹就有两百余幅。 田产更是惊人,西安府周边、甚至外县的田地,加起来足有八万余亩。 绝大多数都被沈河登记造册,准备运往京城,充入皇帝的内帑。 留有一小部分,经皇帝恩准,继续投入西安城的民生……修桥补路、开仓赈济、给那些失了地的百姓找活路。 当然了,按照官场的潜规矩,抄来的家产,总得给底下人分一杯羹。 这次的抄家是由锦衣卫协助的,沈河往后还要用他们,因此对他们从中贪了一些,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时候还要要求他们廉洁奉公、分毫不取,那就是真真切切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了。 沈河还没有那么傻。 不过,沈河自己也从叶德茂的家产中,偷偷摸摸地捞了两样东西。 一件是唐代怀素真迹草书长卷,笔墨狂放飘逸,流传千年,民间难得一见; 一件是宋代官窑冰裂纹贯耳瓶,釉色温润如玉,纹路天然天成,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御藏级珍品。 叶德茂当年花了三万两银子从一个败落的江南世家手里买来的,藏在内室密匣之中,连至交好友都不曾示人。 这两样东西,随便拿出一件来,都是价值连城、有价无市的至宝。 沈河把它们用上好的锦缎包好,收进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里,藏在床板底下。 他又悄悄咪咪地让闫卫把万钊明带到了书房,清退了所有人,十米之内不准有人在。 万钊明风尘仆仆地赶来,盔甲都没来得及卸,一进门就拱手道:“沈公公,您找我?” 沈河搬了个凳子,请万钊明坐下。 万钊明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盔甲上的铁叶子哗啦作响。 沈河看着他,目光比往日柔和了许多,轻声道:“万将军,这些日子平乱,辛苦你了。” 万钊明大手一挥,嗓门洪亮:“不辛苦不辛苦!倒是沈公公,最近没睡好吧?看你都消瘦了一圈。” 沈河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有吗?估计是最近胃口不好。” 万钊明道:“外界的声音沈公公不要放在心上。那些腐儒就是这样的,天天骂我们武将丘八,天大地大他们读书人最大。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书读到屁眼子里去了,说的话就像放屁!” “要是沈公公受不了,我就去把那些读书人绑起来,抽他们一顿!实在不行,按照上次的份儿,给他们砸牛粪!” “对对对,砸牛粪!” 沈河忍不住打趣:“牛粪还是留着给百姓种菜肥田吧,浪费了可惜。” “嘶——”万钊明一拍大腿,“还真是个道理!实在不行,我用尿!我让万家军每个人都接一桶尿,泼他们身上,灌他们嘴里!” “噗——”沈河没忍住,笑了出来。 万钊明虽然是武将,作为被评为大月第一懂人情世故的武将,沈河这几个月都没笑过,却被他这句话给逗笑了,郁闷的心情都散了许多。 沈河笑了好一会儿,才敛住笑意,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子,打开,放在万钊明面前。 “你瞧瞧这两样。” 万钊明凑过去左看右看,一脸茫然:“这都是啥宝贝?我一个粗人,看不懂这些文玩字画。” 沈河给他解释:“这是唐代怀素的亲笔草书真迹,世间留存没几卷,有钱都买不到;这是宋代官窑冰裂纹瓶,是前朝宫廷御藏,属于真正的无价之宝,随便一件拿出去,都能被豪门世家疯抢。” “叶德茂花了三万两银子买来的,藏了二十年没敢让人看。” 万钊明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三万两?!沈公公,你这是……” 沈河笑了笑:“偷的。” 万钊明:“?” 他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压低声音道:“沈公公你这是……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怕啥。外面都把我骂成这样了,不差一个小偷名号。 反正我也不要脸,也不怕别人骂。 烂命一条,随便别人杀。 沈河把匣子往万钊明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道:“送你的。” 万钊明彻底懵了,连连摆手:“啊?我……我一个武将丘八……要这个,没用啊……” 沈河摇了摇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匹布料,放在匣子旁边。 那匹布料是云锦中的极品,名叫“月光罗”,在月光下会泛出幽幽银辉,如同水波荡漾。 这种料子一年只能织出三匹,两匹进贡内廷,一匹赏赐亲贵,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叶德茂的书房里,却藏着这么一匹。 但是有些老旧了,看来叶德茂自个,也没舍得用。 “还有这匹布料,”沈河道,“一并送给他。” 万钊明看着那匹流光溢彩的料子,更懵了:“送谁?” 沈河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以你的名义,送给张白安,张大人。” 万钊明还是没摸清楚状况,又“啊”了一声。 沈河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万将军,你最近杀了不少人,跟着我得罪了满朝的官僚。” “三皇子还在辽东,于大人很难保住你,你现在需要第二座靠山。” 他指了指匣子里的东西。 “张大人素来喜好名家字画,又爱穿上等锦缎衣衫,你投其所好登门送礼,再加上你本身的军功在身,正好顺势搭上他这条人脉。” “张白安又是白阁老的得意门生,搭上他,就等于间接有了白维、周立两位阁老暗中照拂。” “往后九边边防还要倚重你,东南有余大达镇守,北方边关,我看好由你撑起来。” 万钊明脸色一下子凝重下来,看着沈河:“那公公你自己怎么办?满朝文武都盯着你,处处要置你于死地。” 沈河神色淡然,轻声道:“我不一样,我是皇上身边的家奴、贴身奴才。只要皇上心里还容得下我,我就死不了。” 万钊明盯着他,低声追问:“那……万一皇上哪天也容不下你了呢?” 沈河沉默下来,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后槽牙咬了咬口腔肉,在心里面把景祐帝全家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当然,太祖高皇帝没骂,太宗文皇帝没骂!其他都骂了一遍! 艹! 第202章 在意 外面吵成一锅粥,玉熙宫却安静得像深夜古寺。 张诚蹲在地上,给景祐帝捶腿,他捶了一会儿,就偷瞄景祐帝一眼,又捶了一会儿,又偷瞄了一眼。 景祐帝察觉到他的目光,冷冷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张诚“嘿嘿”笑了两声,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爷……外界这么吵……真的不管管嘛……” 此刻的景祐帝正斜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殿内燃着安神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朦胧里。 听到这句话,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咸不淡道:“怎么?担心沈小四?” “朕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沈小四关系这么好了?” 张诚的手顿了顿,低下头,声音小了几分:“奴才……奴才……奴才是担心主子爷……” 他抬起眼,偷偷觑了景祐帝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主子爷,您已经好久没吃完一碗饭了……都瘦了许多,奴才看了,奴才心疼。” 张诚这句话可谓是真心实意的,他伺候了景祐帝几十年,从潜邸到京城,从少年到中年,他看着景祐帝从一个喜欢炼丹、喜欢奇技淫巧的少年世子,变成了如今这个坐在御案后面、批着奏折、杀着人、连笑都不会笑了的帝王。 这一路,这些经历他都看在眼里,还是那句话,太监没有根,皇宫就是他们的家,对于张诚来说,景祐帝是他的上司,是他的老板,亦是他看着长大的亲人。 第188章 外界都在讨论景祐帝是不是等着坐收渔利之利,放任沈小四和那些乡绅斗,最后斗的两败俱伤后杀了沈小四,得了一块清静的陕西。 只有张诚知道,景祐帝是非常非常担心沈小四的,常常深夜睡不着,不停派人去询问驿卒,有没有沈小四的信,还让张诚去东厂收集一下沈小四的近况。 为此,景祐帝一边头疼外朝,一边担心沈小四,连饭都没吃下多少。 张诚虽然不知道景祐帝想要干什么,却不妨碍他心疼景祐帝。 景祐帝依旧闭着眼,听闻这句话,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朕吃不吃饭,跟沈小四有关系吗?” 张诚老实巴交地答道:“可奴才觉得,若是沈公公回来的话,主子爷可能会开心一点。” 这话一出口,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景祐帝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冷冷地俯视着张诚,看得他后背一阵发寒。 过了两息,景祐帝忽然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你觉得你很了解朕?” 张诚吓得一哆嗦,立刻把头埋下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张大伴,你话再多,就去南京守陵,反省反省吧。” 太祖高皇帝的祖陵是葬在南京,一般内廷有人犯错,或者是遭了皇帝厌弃的太监,都会被发配到南京守陵。 此话一出,张诚霎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奴才话多,奴才话多!还请主子爷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奴才再也不多嘴了!再也不敢了!” 景祐帝重新闭上眼,只吐出两个字:“出去。” 从陕西回来后,景祐帝对张诚说过的话,就是滚出去和出去。 习以为常的张诚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躬着腰,一步步退到门口,转身拉开门,溜了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景祐帝对着那片虚无的空气发了一会儿呆。 窗棂外透进来的光一寸一寸地移着,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 他拢了拢外衣,站起来,走到御案前,翻开了沈河递上来的那封密奏。 密奏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清丈田亩的进度,数字详实,条理清晰,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像是写了又誊、誊了又写的。 景祐帝对着这张密奏,目光在上面逡巡了许久,脑中不断浮现的事沈河走之前绽开的笑容。 阳光明媚,少年抱着猫笑得肆意开怀。 想着想着,景祐帝又陷入了之前的回忆。 与张诚认为的那样不同,景祐帝有一刻是真的想杀了沈小四的。 就是景祐帝左等右等,没等到沈小四回来,反而还等来一篇陈情疏的时候,景祐帝当时是真的想杀了沈河。 作为帝王,景祐帝已经许久许久,都没有被人这么违背过自己的意愿。 他是帝王。 九五之尊,天命所归。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快二十年。 二十年来,他杀过人,放过人,重用过人,抛弃过人。 杨冀垣帮他坐稳了皇位,违背了他的意愿,所以他死了,死在人声鼎沸处,血溅三尺。 那些逼迫他不认亲生父母的官员,也一个一个地死了,死在廷杖下,血肉横飞。 谢重阳言听计从,做了他十几年的白手套,担了天下的骂名,可老了,管不住下面的人了,所以他被抛弃了,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随手一扔,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是帝王。 他不允许任何人违背他的意志,不允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不允许任何人越过那条线! 哪怕是曾经对他有用的人、曾经对他忠心的人、曾经在他最艰难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不能越过! 沈小四却越了。 他违背意愿去了陕西,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按时上奏,甚至在他下了圣旨之后,还敢抗旨不归。 按他的性子,按他这些年养成的、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他应该杀了沈小四! 应该在天下人面前杀了他,在所有宦官内监面前杀了他。 应该让所有人知道——违抗朕的旨意,就是这个下场。 应该让他死,让他像杨冀垣一样,像那些跪在午门外哭嚎的官员一样,像谢重阳一样,被碾碎,被抛弃,被遗忘。 应该杀了他才对! 然而景祐帝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手,不仅动不了手,还会因为沈小四的一封信高兴一整天。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倒仿佛像魔怔了一般,像修仙修傻了,把脑子都修逗了一样。 他杀不了沈小四。 他担心沈小四。 他想念沈小四。 他想看到沈小四。 月亮挂在天边,又圆又亮,像一枚被人咬了一口的玉璧。 景祐帝对着折子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朕……真的很在意沈小四吗?”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声音放大了些,像是在说服什么:“怎么可能,朕怎么可能会在乎一个奴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冷下来:“一个奴才,竟然敢抗旨不回来,就应该让他死在外面才对!” 话落,景祐帝自己都愣了愣。 他反应过来,猛地甩袖转身回到榻上,动作有些大,带起一阵风,将榻上的枕头扫到了一边。 枕头下面,露出一样东西…… 一把手铳。 乌黑的铳管,鎏金的纹饰,是内府匠作监花了三个月精心打造的,整个大月朝就这么一把。 这是景祐帝的自保习惯,这手铳陪伴他多年,专门用来防御突发意外。 他伸手去掏那把手铳,却不小心将枕头底下压着的一封信带了出来。 一封带着一封,一堆信被扯了出来,散落在榻上。 都是沈河去陕西这半年来,给他寄的回奏。 有禀报清丈进度的,有诉苦说士绅不配合的,有嬉皮笑脸讨赏的,有正儿八经请安的。 每一封都写得洋洋洒洒,短的几百字,长的上千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劲儿。 景祐帝一封也没回复。 但也一封也没漏看。 他坐在榻边,看着那散落一地的信,沉默了很久。 第203章 孤臣 张诚被主子爷赶出来后就耷拉着脸,泄气般耸着肩,朝着偏殿走去。 他满脑子都是景祐帝那句“去南京守陵”,越想越后怕,脚步都虚浮了几分。 转过回廊的拐角,一道人影忽然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走得很慢,那人也走得很慢,他往左,那人也往左,他往右,那人也往右。 张诚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到挡路的人是冯尽忠。 顿时他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拉得比方才还长,比方才还难看。 张诚假装没看见冯尽忠,侧身就要绕路走。 “张公公,许久不见,怎么不打个招呼呢?”冯尽忠笑眯眯地叫住了他。 张诚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哎呀,天黑,没看清,不好意思,冯公公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在意了。” 说完,他提步就要走。 “张公公,”冯尽忠再次叫住了他,不紧不慢道。 “别急着走嘛。同在皇爷面前当差,都是同僚,你这样不礼貌吧?” 张诚又站住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节泛白,攥得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额间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冯公公一向都瞧不上我,还管我有没有礼貌?”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气。“今儿个咋会赏脸跟我说话呢!真是稀奇!我瞅着,太阳也没从西边打来啊!” 冯尽忠笑了笑,那笑容不急不慢的,没有管张诚话里的刺,温声细语道:“瞧张公公说的,什么瞧不上瞧不下的。在我心中,张公公就没差过。” 张诚盯着他,越看越火大,越看越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算计的味道。 “挂着羊头卖狗肉。”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讥讽道。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我蠢笨如猪,听不出冯公公说的那些歪七拐八的话。” 冯尽忠收敛了笑意,往前迈了半步,离张诚近了些。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是真的好心来提醒张公公。春天快来了,新生的嫩草要长出来了。” 张诚眯了眯眼,一脸莫名其妙:“你到底什么意思?啥新草旧草?你想种花种草跟我有什么关系?” 冯尽忠看着他那张真诚而茫然的脸,沉默了一瞬。 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人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大白痴。 第189章 冯尽忠深吸一口气,力竭般闭了闭眼,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得更直白了些: “现在满朝文武都在骂沈小四。可在这节骨眼上,却冒出个人物,不骂沈小四,反而奏折上字字句句都在赞扬沈小四。” “那人就是江西的按察使,原是四川人,名为蔡德。” 张诚奇怪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呢?” “呵呵。” 冯尽忠抬起手,捂住了脸,被大白痴的白痴语录给气笑了。 怪不得,怪不得万岁爷对眼前之人信任有加。 这种人,根本不需要防备。 危险已经摆在他面前了,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只会想今天晚上吃些什么填饱肚子。 冯尽忠强忍着骂人的冲动,把手放下,笑得跟朵花似的,灿烂、热烈、毫无破绽。 笑得张诚浑身起鸡皮疙瘩。 张诚一脸难以言喻地看着他:“你不要笑得这么……这么……跟菊花一样好不好……” “很难看,也很丑。” 冯尽忠笑容僵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老血咽回去,耐着性子道:“张公公,我问你,沈小四如今像什么?” 张诚想了想,一脸认真地回答:“像美男子?” 冯尽忠:…… 冯尽忠的嘴角抽了抽,额角的青筋跳了两跳。 他闭上眼睛,咬牙吐出一个词:“像孤臣。” 张诚:“哦,然后呢?” 冯尽忠耐着性子继续说:“如今满朝上下全都联名骂沈小四,偏偏有一个人与众不同,上奏句句夸赞他,支持他清田新政。” “江西按察使蔡德,祖籍四川,此人跟沈河政见一模一样。不出几日,陛下便会调他升任陕西左布政使,杜惟明晋升按察使,原有官员依次调任。” 他停下来,特意看了张诚一眼。 “万钊明接着留在陕西,继续施行清丈田亩。而沈小四……就会被调回来了。” 张诚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哦”了一声,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紧接着他说了一句让冯尽忠觉得自己刚才说的所有话都是在对牛弹琴的话。 “怪不得主子爷一直不发表看法呢……原来如此。” 冯尽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张公公,你不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吗?” 张诚一脸无辜:“我又没生病,担心我干嘛?” 冯尽忠盯着他看了两息,确认他是真的没转过弯来,叹了口气:“沈小四被调回来后,你觉得皇爷身边……还缺你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沈小四会成为孤臣,只能依附于皇帝生存。 他将是皇帝身边最锋利的刀、最忠心的狗、最趁手的工具。 他不需要党羽,不需要朋友,不需要那些乱七八糟的、牵扯不清的关系。 他只需要皇帝一个人。 而张诚呢?张诚是从潜邸跟来的老人,是最早跟着景祐帝的那批人之一。 可“最早”不代表“最久”。 旧的叶子总会被新的叶子替换掉,落进泥土里,腐烂,消失,被人遗忘。 没有人会记得一片落叶。 张诚再蠢,再笨,再听不懂人话,被这么掰开揉碎了讲,还是听明白了。 他陷入了沉默。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惶恐,从惶恐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许久,张诚才低声问道:“你一向巴不得我失势,如今怎么会好心提醒我?” 冯尽忠淡淡道:“都是认识十几年的老朋友了,哪有什么死不死的。而且,一直以来都是张公公您巴不得我死吧?我可没想要你死。” 张诚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对不对,你还有别的目的!说吧!你想要干啥?” 冯尽忠轻笑一声,略带嘲讽道:“好心提醒你罢了,不领情也没事。目的?你觉得你这么蠢,能帮我干什么事?别高估了自己。” 说完,他潇洒地挥了挥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诚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风中凌乱。 真的只是好心提醒?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想起冯尽忠刚才说的那些话,想着想着,有些难过。 鼻子一酸,嘴巴一噘,眼眶就红了。 “难不成……主子爷真的会不要我?” 他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呜呜呜,我陪了主子爷几十年,主子爷真的会不要奴才了?” “我不信!主子爷不要你这个黑心肠、心眼子多的冯尽忠都不会不要我的!” “一定会要我的!” 话虽这么说,却没忍住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委屈。 他不停安抚自己,主子爷不会不要自己的,不会不要自己的。 不会的。 呜呜呜呜。 不会个鬼啊。主子爷踹飞谢重阳的时候,都没有留情。 呜呜呜呜呜。 张诚安慰着自己,安慰着安慰着,没忍住骂起了冯尽忠:黑心肠!黑心!烂心烂肺!下辈子投胎做个蜂窝煤!浑身都是心眼子! 第204章 肌肉男的对决 西安。 沈河换了一身便服,打算出门走走。 他提步刚要朝前走,一只手臂横过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偏过头,看着闫卫,闫卫不看他,眼睛看着前方,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一尊被人雕坏了的石像。 “公公……还是不要出去了吧。” 沈河无奈地看着他,都跟闫卫说了好多次了,他还是改不了称呼:“都给你说了,喊我沈公公,或者沈小四就行了,不要喊我公公。” 为什么一个二个都喜欢喊他公公? 闫卫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个问题他已经问了很多遍了,每次都得到同样的回答,可他还是不明白。 “为啥?” 沈河道:“没为什么,单纯不喜欢别人喊我公公。” 闫卫有些失落,还是点点头道:“哦,知道了。” 沈河提步又要走,那只手臂又横了过来,比方才更坚决,更不留余地。 沈河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不耐烦,还有几分“你到底要怎样”的质问。 他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不要拦我?” 好狗不挡路,好熊该让路知不知道? 闫卫有些为难:“沈公公……这……” 沈河失去了耐心,声音沉了下来:“石仔!” “在!” 石仔从后面跳了出来。 他躺了一个多月,终于把伤养好了。 刚醒来的那会儿,他不问自己伤得怎么样,不问谁救了他,第一句话就问别人自己的饭碗保住了没,把在场的人问得一脸懵。 后来听沈河说三皇子已经回到辽东了,石仔整个人才松了一口气,转而又好奇地问沈河当时是怎么解决那个场面的。 面对沈河支支吾吾的答复,石仔敏捷地嗅到了不对劲,从此再也没有追问过。 只是从那以后,他花钱再也不大手大脚了,衣服也没换了,洗到发白还在穿,吃的东西也比以前少了。 给沈河吓得以为他肠胃出了什么问题,拉去看了大夫,结果什么事都没有。 再三追问之下,石仔才吞吞吐吐地说,他是怕自己被炒鱿鱼,在存钱给即将失业的自己垫底呢。 沈河当时哭笑不得,说你的衣食住行我全包了,你该吃吃该喝喝。 石仔这才恢复了之前的饭量。 此刻石仔跳出来,作势就要去推开闫卫。 估计是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又节食了许久,力气没有闫卫大,刚推出去,闫卫就弹回来了,纹丝不动。 石仔:“……” 沈河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推,一个挡;一个进,一个退; 一个面红耳赤,一个面无表情。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跳得他头疼。 这难道就是顶级肌肉男之间的对决吗? 沈河没招,只能绕路。刚侧过身,闫卫就又挡在他面前。 沈河:“……” 他抬起头,看着闫卫那张又憨又倔的脸:“你适合转行去做司机。” 适合去做那种在高铁站、火车站专门拦人的黑车司机! 闫卫一脸茫然:“司机是什么?” 沈河:“没什么。你再不让开,老子真的要生气了。” 闫卫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快要压不住的火气,看着他抿紧的嘴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来。 “我……”他低下头,“你别生气……我……” “再说一遍。”沈河的声音不大,“让开。” 闫卫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心疼,嘴唇动了几次,终于还是侧过身,让开了路。 第190章 沈河走出大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门口几个衙役正蹲在地上,疯狂地洗刷着地面的砖石。 他们用刷子蘸着皂角水,拼了命地搓,搓得手都破了皮。 地面上那几个用血写的大字,怎么都洗不掉,渗进了砖缝里,暗沉沉的,像一块块淤青—— “沈小四死。” 闫卫和石仔追了出来,石仔看着那几个字,气得毛都炸了,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往前迈了一步,怒道:“哪个没娘的东西写的!我这就去把他们干死!” 说着,他就要往外冲。 衙役们看到沈河,立刻站起来,垂着头,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沈公公……” 闫卫站在沈河身后,目光落在那几个血字上,又落在沈河的背影上,眼神里的心疼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上前安慰两句,嘴唇动了几次,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怕自己说错话惹沈河不开心,只能默默地站着。 沈河看着地上那几个血字,沉默了片刻。 嘿。 诅咒可没用。 我叫沈河嘿嘿。 沈小四早就死了。 小心真的沈小四半夜去吓你们! 第205章 万民伞 沈河盯着地上那几个血字,心里骂完了这一句,便觉得索然无味。 跟一群连面都不敢露的缩头乌龟置什么气? 真没劲。 他收回目光,正打算抬脚离开,一道弱弱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你你……你是钦差大人吗?” 沈河顺着声音抬眼看去。 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说话的是那个小孩,脸色蜡黄蜡黄,瘦得像根豆芽菜,看着沈河的目光里带着胆怯和害怕。 沈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着,他长得有那么吓人? 他扯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些,朝那小孩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钦差大人还请等一下!” 那小孩竟挣脱男人的怀抱,撒腿跑了过来。 旁边的衙役本能地伸手要拦,石仔眼疾手快地一挡,那小孩便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沈河身边。 身后,那对男女慢慢跪了下来,垂着头,朝沈河行礼。 沈河还没搞清楚状况,一把伞就递到了他面前。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油纸伞,伞面缝得不算精致,针脚密密实实,一看就用心做了许久,布料也是百姓家最普通的粗布,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 “这个伞送给钦差大人的。”小孩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 沈河一怔:“送给我的?” 小孩用力点头:“这是我们屯送给钦差大人的!那边的是我爹娘,他们不敢冒犯钦差大人,所以才让我来的!” 他转过身,又指了指远处站在屋檐下的一群人,那群人不敢靠近行辕,只敢远远地站着,缩在屋檐的阴影里。 有的人怀里抱着孩子,有的人身边站着老伴,有的人拄着拐杖。 他们的衣裳都差不多,粗布麻衣,补丁摞补丁,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脸也都差不多,黝黑的,粗糙的,被风沙吹出了一道道沟壑,像被黄河水冲刷的黄土高原。 小孩道:“这些都是我们屯的叔叔和阿姨,他们都是为了感谢钦差大人来的,怕冒犯到了大人,所以才站在那里的。” 在古代,平民百姓对当官的有一种天然的畏惧,官越大,越害怕。 寻常小民遇到位高权重的,打心底里就发怵,不敢平视,不敢近前,只敢俯首低眉,半点不敢造次。 沈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屋檐下黑压压站着一群人,穿着粗布麻衣,身上补丁摞补丁。 那群人看到沈河的视线扫过来,他们露出憨厚老实的笑容,齐刷刷跪了下来。 跪得东倒西歪的。 有人磕头磕猛了,帽子掉了。 有人跪得太急,压着旁边人的衣角,两个人一起晃了晃。 还有个小伙子跪下去又想起来,大概是觉得自己跪得不够端正,赶紧重新调整了姿势。 总之,难看得很。 沈河却鼻子一酸,眼睛胀得厉害。 “感谢我吗?”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小孩垂着头,声音细细的,像是在背书,那背得滚瓜烂熟的语调里,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我们基本每天都会来,无奈大人您几乎都不出来,我们也不敢贸然上前,每天就在这里等着大人您出来。幸好,今天刚来就见到大人您了!”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的?”沈河问。 “我们去问过杜大人了。”小孩说,“自从大人您来到陕西后,我们那些冤假错案,都得到了平冤。原本分给我们屯的军田,都是烂地,种什么都不长,交了租子连自己都养不活。” “大人您来了后,重新划分给我们的军田,是好田,是那种浇了水就能长出苗、施了肥就能结出穗的好田。”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想后面的话。 “拖欠了好多年的军饷,也补齐了。杜大人说,您身上都没有多少钱,把所有的钱都砸在我们身上了。我们有了军饷,有了田,有了生路。” “然而外面的人都在骂大人您……” “娘说,甭管外面的人怎么骂您,那些恩惠却实实在在落在我们身上,我们的日子也是肉眼可见地过好了,所以我们不能当白眼的狼,不能听信外面的人胡说八道,” 沈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小孩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伞又往前递了递:“我们没有太多钱,我们也没有好吃的感谢大人您。” “大人您像大伞庇护了我们,所以我们也想庇护您,给您送了把伞。还请大人不要嫌弃。” 他飞快地补充道:“我们原本是想请杜大人送过来的,杜大人却让我们自己来送。他说,若是大人您看到我们来肯定会很开心。” 沈河没说话。 他蹲下来,和那孩子平视。 小孩的脸黄瘦黄瘦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下巴尖尖的,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有神。 那双眼睛里有胆怯,有害怕,可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期待。 沈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乖孩子,”他的声音低低的,沙沙的,“这些都是谁教你的呀?” 小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这些都是屯里面的叔叔阿姨说的,这些话也是他们教的。他们教我说了许多遍,所以我就记住啦。” 沈河嘴唇蠕动着,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掐住了。 他想起这几个月来,自己躲在行辕里不敢出门的日子。 那些泼在门口的血水和污水,一桶一桶的,腥臭难闻。 那些写在砖缝里的诅咒,暗沉沉的,怎么都洗不掉。 大街小巷的唾骂,说书先生的讥讽,读书人的唾弃。 骂他祸国殃民。 骂他阉党当权。 咒他沈小四不得好死。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为什么要留下来? 清丈田亩,跟他沈河有什么关系? 他可以跟朱钦煜一起去辽东。换个身份,换个名字,离了这滩浑水,天高地阔,哪里去不得?他沈河有本事,有脑子,到哪里都能活得很好。 他也可以回京城。 继续做他的御前近侍,做司礼监的随堂太监。 舔着景祐帝的脚上位,积累钱财,做个风风光光的大太监,谁见了不得喊一声“沈公公”? 可他偏要留在这西安城,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做这些得罪天下人的事情。 为什么? 沈河从小到大都是个自私的人。 舍己为人?以身殉国?笑死了,他沈河可没那么高尚。 到了此刻,握着手里这把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伞,沈河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受的委屈,都值了。 这一瞬间,沈河又想到了他爸爸。 他爸爸当时去往全国前十贫困县做支教,睡着木板床,打着煤油灯的时候,跋山涉水,每家每户去上门寻访,去帮那些小孩上学的时候,估计心里也有这种疑问吧。 为什么偏要留下来?老婆孩子热炕头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山沟沟里,人生地不熟,听不懂的少数民族话,满屋子的蚊子和可怜到底的底薪。 为什么偏要留下来? 现在沈河懂了。 行辕门口的血水污水,地上写着他死的名字,满城的唾骂,所有的一切,都抵不过手里这把伞。 都抵不过那些东倒西歪跪着的人,冲他露出的那一个憨厚的笑。 沈河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汹涌的泪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第191章 “这几天辛苦你们了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每天冒着寒风在这里等着。” 小孩摇了摇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不辛苦不辛苦!见到钦差大人,我很开心!” 沈河笑了。 那笑容有些勉强,眼角分明还泛着红,却笑得是那么的真,是从心底里一点一点漫上来的。 “谢谢你们送的伞,”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很开心。这是我收过的最重的礼物了。” “谢谢你们。” 小孩转过身,朝那些跪着的人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些人像是等了很久似的,齐刷刷地磕下头去。 声音一点也不整齐,有人喊得快,有人喊得慢,那汇在一起的声音,却像山呼海啸一样,轰隆隆地灌满了整条街道…… “谢谢钦差大人!” “谢谢钦差大人的救命之恩!” 一浪接着一浪,一波接着一波。 街边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推开了,有人探出头来看,有人站在门口张望,有小孩子骑在墙头上,瞪圆了眼睛。 沈河的手在发抖。 他握紧了那把伞,伞柄硌着他的掌心,那一点钝痛让他勉强维持住了最后的体面。 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命忍着,忍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千万不能哭。 千万千万不能哭。 他可是沈河!可是那嬉皮笑脸在网上5g冲浪和对面青狗八旗遗留的辫子人互喷几百层楼都不会输,在贴吧百战百胜(最后被拉黑的那个不算)的沈河! 他怎么能哭?他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 偏偏眼泪不听话,它就是要涌上来,就是要往外跑。 沈河咬紧了牙关,下巴绷得死死的,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石仔站在他右边,两只拳头攥得咯吱作响,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 他偏头看了沈河一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别过脸去,狠狠地吸了吸鼻子。 不能哭。 石仔在心里骂自己。 沈公公都没哭,你哭什么?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他越是这么想,鼻子就越酸。 他干脆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瞪着一旁的墙壁,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闫卫站在他左边。 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 他看着沈河的侧脸,看着沈河咬紧的牙关,看着沈河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想说点什么。 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悄悄地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往沈河的方向靠近了半寸。 只是半寸。 近到连影子都叠在了一起。 那些人还在喊。 “谢谢钦差大人——” 沈河终于撑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泪意狠狠地压下去,压得喉咙都发疼。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把那把伞高高地举了起来,用力地挥了挥。 “各位父老乡亲!”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沙哑,可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传遍了整条街道。 “沈某谢谢大家!”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 笑里带着泪,泪里带着笑,难看极了,也好看极了。 “这把伞,沈某收了!往后风雨再大,沈某都撑着它走!” 他朝那些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弯下腰的那一瞬间,一滴眼泪终于没兜住,吧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砸在那些怎么都洗不掉的血字上面。 “都回去吧!”沈河直起身,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该种田的种田,该养家的养家!沈某遇到大家,是沈某一生之福!沈某谢谢你们!” 没有人动。 沈河又喊了一声:“回去!” 这回,那些人才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有人又磕了一个头,有人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沈河,有人被旁边的人拉着走了,还一步三回头。 那个小孩被他爹抱起来,还扭着身子朝沈河挥手。 沈河也朝他挥手,挥了很久,直到那一家人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直到那些穿着补丁衣裳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 街道安静了下来。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沈河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伞,看了很久。 真好。 没白穿越这一趟。 第206章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景祐十九年,四月初。 距离沈河收到万民伞还没有过多久,一道圣旨又从顺天府加急送了过来。 传旨的是个面生的太监,他捧着明黄绢帛,站在行辕正堂,尖细的嗓音拉得老长,一字一句地念着……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陕西清丈事竣,军田已定,军民稍安。钦差大臣沈小四,夙夜勤劳,不避艰险,所至之处,弊革利兴,朕甚嘉焉。兹命回京复命,另有任用。” “万钊明,镇守有方,擢为陕西都指挥使,仍掌军务。江西按察使蔡德,廉能素著,调任陕西左布政使;陕西右布政使由按察使升任,陕西按察使由杜惟明升任。其余各官,依次调迁。钦此。” 沈河跪着听完,磕头谢恩,接了圣旨。 那太监满脸堆笑地扶他起来:“沈公公,恭喜恭喜,皇上这是想您了呢,急着召您回京。” 沈河笑着塞了锭银子过去:“辛苦公公跑这一趟,路上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那太监收了银子,笑得更深了,“沈公公客气了。那咱家就先回驿站歇着了,明日一早,咱们一道启程。” 送走了传旨太监,沈河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明黄绢帛,皱眉。 这次怕是推脱不了了。 在陕西呆了大半年,不知道杀了多少个士绅胥吏,现在除了藩王的田清不了,其他的基本都清好了。 必须要回京了。 那些王八蛋不是希望他走吗,他现在真走了,啧啧啧,那些王八蛋怕不是高兴坏了。 如沈河所料,圣旨一出,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日,整个陕西都炸开了锅。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沈小四要走了!” “真的假的?” “圣旨都下来了,还能有假?” “哈哈哈哈哈哈!老天开眼啊!这个祸害终于要滚了!”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奔走相告,有人甚至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跟过年似的。 那些平日里被沈河折腾得死去活来的乡绅士绅,一个个喜极而泣,恨不得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来庆祝。 等他们打听清楚接任的人是谁之后…… 笑容全都僵在了脸上。 蔡德。 江西按察使蔡德。 有人颤着声问:“这个蔡德……是什么来头?” 没人答得上来。 江西离陕西太远,朝堂上的事他们也不是门儿清,只能赶紧派了人去打听。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整个陕西的乡绅圈子都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崩溃了。 “卧槽!” 有人在自家书房里摔了杯子,茶汤溅了一身,都顾不上擦。 “这个蔡德,在江西当按察使的时候,一口气裁撤了三成的吏员!三成啊!那些贪赃枉法的,一个都没跑掉,全被他撸了个干净!” “他还清丈了江西的田亩?不是已经清过了吗?” “清是清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他重新清了一遍,硬是从那些世家大族嘴里抠出了两千多亩隐田!” “两千多亩?!” “还不止!他还整顿了江西的盐政,把那些吃拿卡要的盐商罚得倾家荡产,补了国库三十万两银子!” 有人当场就瘫在了椅子上,两眼发直,喃喃自语:“这他妈……这不是第二个沈小四吗?” “不,”有人苦笑着纠正,“这他妈比沈小四还狠。沈小四好歹是个太监,蔡德可是正经的两榜进士还是解元联捷啊!根正苗红的文官。” “沈小四来,咱们还能骂他阉党当权、祸国殃民;蔡德来,咱们骂什么?骂他清正廉明、刚正不阿?” 屋子里一片死寂。 半晌,有人幽幽地说了一句:“老天爷,我再也不说你是爷了……你根本没把我当孙子好吗?” 消息继续往下传,传到那些普通百姓耳朵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听说新来的布政使是个好官?” “杜大人说的,还能有假?” “那就好,那就好……沈公公走了,咱们的日子还能照旧过下去。” “沈公公是个好人啊……” “是啊,是个好人。” 百姓们不懂什么朝堂博弈,不懂什么派系斗争。 第192章 他们只知道,那个给他们分了好田、补了军饷的沈公公要走了。 而新来的那个,听说也是个好官。 这就够了。 外面的世界纷纷扰扰,行辕里却安静得很。 沈河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张棋盘。 他对面坐着杜惟明。 两个人已经下了小半个时辰。 沈河托着下巴,盯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的黑子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左冲右突都找不到出路,像个被堵在巷子里的倒霉蛋,进退两难。 杜惟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神情从容得让人想打他。 “沈公公,该您了。” “我知道。”沈河没好气地说,“别催,让我想想。” 他摸了摸下巴,一脸认真地盯着棋盘,仿佛要把那几颗白子盯出两个洞来。 脑子里飞速转着… 这里不行,那里也不行,走这边要被吃,走那边要被围…… 妈的,这棋没法下了。 杜惟明的棋风跟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温吞吞的,不显山不露水。 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被套得死死的了。 沈河下了大半年的棋,就没赢过一回。 他忽然灵机一动,伸手朝杜惟明身后一指,满脸惊诧:“杜大人,你看那是什么?” 杜惟明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沈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两根手指,飞快地把棋盘上的一颗白子拈了起来,塞进自己袖子里。 然后又迅速地把自己的黑子挪了个位置,把那条被堵死的路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等杜惟明转回头来,沈河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好了,脸上挂着无辜的笑。 “怎么了?”杜惟明问。 “没什么,”沈河笑眯眯地说,“我看错了。该我下了啊……” 他手指一点,落下一枚黑子。 杜惟明低头看着棋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新出现的变化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沈河。 沈河一脸正气,目不斜视。 杜惟明叹了口气。 “沈公公,”他慢悠悠地说,“您方才拿走了我一颗白子。” 沈河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摆手:“哪有哪有,杜大人你看错了。” 杜惟明又叹了口气,伸手到沈河袖子边,轻轻一抽。 那颗白子骨碌碌地滚了出来,落在棋盘上,滴溜溜地转了两圈。 沈河:“……” 沈河讪讪地笑了笑:“那个……我帮你捡的,对,我就是看你那颗白子要掉了,帮你捡起来。” 杜惟明看着他,目光里写满了“您看我信吗”。 沈河厚着脸皮,又笑了两声,伸手把棋盘上的黑白子胡乱一搅:“重来重来,这局不算。” 杜惟明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拆穿他,只是抬手把旁边温着的酒壶拿了过来,端正地倒了两个杯。 他举起酒杯,朝沈河道:“沈公公明日就要离开西安了。沈公公来到这里大半年了,说实话,下官是真舍不得沈公公。” 沈河端起酒杯,打趣道:“我记得杜大人你不是不喝酒吗?” 杜惟明道:“沈公公怎么知道?沈公公调查过我?” 沈河道:“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嘛,肯定要先了解一番。见谅见谅。” 杜惟明笑了笑,没有介意的意思:“是不喝酒。小酌怡情,大酌伤身。如今是小酌,怡情也未尝不可。” 沈河哈哈笑了两声:“杜大人,我走了之后,陕西就要靠你了。” 杜惟明收了笑,正色道:“这是自然。不过……陕西还会安稳几年的。” 沈河挑眉:“此话何讲?” 杜惟明道:“新任的左布政使下官听说过。是个正直廉洁的人,是个重实事的人。在谢党专政的那几年,都能保持自己的心,不卑不亢。我相信,他来到陕西,陕西依旧还会维持现状的。” 沈河道:“你这么说,朝廷倒是派了个你看好的人来?” 杜惟明道:“看不看好不重要,为民做实事,就好。就是清田清得差不多了,就是藩王的田,始终不能动。” 他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沈河听:“要是有一天,能清藩王的田,就好了。” 这是点我呢! 让我去给景祐帝耳边吹吹风呢! 沈河握着酒杯,没有接话。 藩王。 这两个字像一颗钉子,扎在大月的身上,扎了几十年,越扎越深,越扎越疼。 那些朱姓子孙,裂土封王,占田纳粮,一个个富得流油,却不用交一粒米的税。 朝廷养不起他们,百姓也养不起他们,然而谁都不敢动他们。 藩王始终是大月的一颗疮,越来越大,怎么都割不掉。 杜惟明忽然话锋一转:“看来,皇上真的是变了很多。” 沈河一愣。 哥们你思维这么跳跃的吗? 我们刚刚不还在讲藩王吗,咋扯到景祐帝那个老b登了? “怎么就说到陛下了?”沈河问。 杜惟明道:“皇上派蔡德来,不就是为了保护沈公公在陕西的劳动成果吗?若是换了个狡诈奸佞、惟利是图的人来担任陕西左布政使,沈公公一走,陕西这大半年的成果就会如同风沙一样散了。” 他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目光深远。 “沈公公,以前谢党专政的时候,吏部铨选的人无一不是他们谢党的人,利用民脂民膏,化为自己的私产。谢党倒了,陛下也改变了。大月朝正朝着欣欣向荣发展。” “明君当朝,众正盈朝。” 沈河看着他眼中的光,那光是认真的,是笃定的,是一个读书人、一个臣子对君王最诚挚的期许。 沈河端起酒杯,笑了一下:“是啊,明君当朝,众正盈朝,有中兴之气啊……” 杜惟明抿嘴笑了笑:“明明是来给沈公公饯行的,话竟然变这么多了起来。” 沈河道:“哈哈哈哈,很少见你话这么多,不过挺好的。” 杜惟明抬头看了看天边,日头已经偏西了,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笼了上来。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天色不早了,沈公公,我也不便多待了。干了这一杯,明日杜某就不送沈公公了,还有很多案子需要查。” 沈河笑了笑,端着酒杯站起来:“好,来,干杯。”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杜惟明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朝沈河长揖一礼:“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沈公公,保重。” 沈河也饮尽了杯中酒,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 “保重。” 第207章 回京 《孙子兵法》云,兵者诡道也。 意思是,你出招要出其不意,要猥琐发育,要学会阴人。 沈河深谙此道。 西安城还陷在沉睡中的时候,他就收拾好了行李。 “公公,现在走吗?”石仔把最后一个包袱塞进马车,压低声音问。 沈河探头看了一眼天色,月亮还挂在天边,半死不活的。“对。就是要现在走。” 他跳下台阶,“那群士绅老王八蛋,肯定琢磨着在路上堵我们。趁着月黑风高,快溜。” 懂什么叫做潜伏吗?这就是潜伏! 石仔“嘿嘿”一笑,翻身上马。 石仔、闫卫,还有一众亲兵,轻装简从,仪仗什么的一概没带。 两辆马车,几匹马,趁着夜色离开了行辕。 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老远,沈河坐在车里,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 行辕的大门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晨雾吞没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 马车快到城门的时候,沈河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很多人的声音,并不只是一个人的声音。 他皱了下眉,有些怀疑是不是走漏的风声,警惕地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城门洞开,宵禁刚解,本该冷冷清清的城门口,此刻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从城门洞里一直排到街上,挤在晨雾里。 男女老少,粗布麻衣,补丁摞补丁。 有的人怀里抱着包袱,有的人手里提着篮子,有的人牵着孩子,有的人拄着拐杖。 没有打灯笼,没有举火把,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地站着。 “这……”石仔也看见了,勒住马,回头看向马车,“沈公公,这么多人?” 闫卫跳下马,走到沈河车窗边,压低声音:“沈公公,要我去问问吗?” 沈河看着那些人,点点头道:“去吧。” 天还没亮。 宵禁刚解除。 这些人,怕是一整夜都没睡,早早在这候着了。 第193章 闫卫应了一声,翻身出了马车,朝人群走去。 那些人看到有人过来,顿时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喊着…… “是沈公公的人吗?” “沈公公要走了吗?” “我们带了东西!想送给沈公公!” 闫卫被围在中间,那张严肃的脸难得露出了几分不知所措。 他抬起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声音不大,却稳得很:“沈公公还没到。你们……你们先别吵,一个个说。” 人群安静了一些。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上前来,眼圈红红的:“这位军爷,我们听说沈公公今天就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发,就从昨晚等到现在。” “这是我家攒的鸡蛋,不多,就几个,想给沈公公带在路上吃……” 闫卫看着那个妇人怀里瘦弱的孩子,看着妇人手中那几颗小小的、被攥得温热的鸡蛋,嘴唇动了动,说不出拒绝的话。 又一个人挤了上来,是个老汉,手里提着一串干蘑菇:“这是山里采的,晒干了,能放很久。沈公公别嫌弃……” “还有我还有我!”一个小伙子从人群后面蹦出来,举着一块腊肉,腆着脸笑,“沈公公帮我们平了冤,还发了军饷,我没什么好东西报答,这是我娘腌的腊肉,可香了!” 闫卫被围得水泄不通,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抱都抱不下。 他笨拙地应付着,嘴里反复说着“不用”“真的不用”“沈公公不会收的”。 然而那些百姓根本不听,东西往他怀里一塞就跑,跟打仗似的。 这是饥荒的年代,谁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老百姓存了多久的,压在箱底里面自己都不舍得吃,拿过来送给沈河的。 华夏大地的百姓,向来最是纯粹质朴,人心从来都是相互的。 你把苍生放在心上,危难之时不肯弃万民于不顾,同吃共苦、体恤黎民,百姓便记着这份恩情,岁岁年年不敢忘。 刘备携民渡江,乱世之中宁愿舍前程安危,也要护住相随百姓,这份赤诚仁心,早早刻进了世人心里。 于是后世之人,自发立祠筑庙,四时香火不绝;逢节设祭,虔诚感念恩德;街头巷尾说书唱戏,把仁君旧事代代讲传;世代有人守护惠陵故土,岁岁清扫凭吊。 从来没有凭空而来的万民敬仰,不过是…… 君以赤诚待百姓,百姓便以真心报君恩。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袍,脸上带着一道疤,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他一出来就拍上了闫卫的肩膀,力气大得闫卫都晃了一下…… “闫兄!” 闫卫愣住了。 老齐。 当初哗变的那个老齐,分到了好田、补了军饷、娶了媳妇的老齐。 闫卫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老齐的嘴,压低声音,急道:“别喊!别暴露沈公公的行踪!” 老齐被他捂得呜呜叫,点了点头,闫卫才松开手。 老齐喘了口气,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闫兄,你要跟着沈公公去顺天府了?” 闫卫脸微微一红,轻微地颔首。 天还没亮,老齐看不到他脸上的颜色,只是笑呵呵地又拍了他一巴掌,拍得闫卫肩膀一斜:“好啊闫兄,要去京城吃香的喝辣的了!说实话,我也想去京城。那些书生把京城描述的寸土寸金,纸醉金迷,我还没去过呢!” 闫卫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有时间你就来,到时候我请你喝酒!” “闫兄说话要算话啊!”老齐的眼睛更亮了。 “肯定算话的!”闫卫说,“不过我现在要走了,就不跟你聊了!” 他抱着满怀的东西,转身要走。 老齐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另一只手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袱,塞进闫卫怀里。 “这是我的一点点心意,”老齐说,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腼腆,“自己做的面,沈公公别嫌弃。” 闫卫下意识要拒绝:“不——” “不能你报答沈公公不让我们报答吧!”老齐预判了他的话,立刻堵了回去,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这天下有这个道理吗?!” 闫卫无奈,只能收下。 他抱着满当当的东西,看了老齐一眼,低声道:“那我走了。” “闫兄,”老齐忽然叫住了他,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你还会回来吗?” 闫卫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头望了一眼西安城的方向。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把城楼的轮廓描出一道细细的金边。 这座城他从小长到大,每一条巷子他都走过,每一块砖他都摸过。 可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再回来。 “或许,”他说,“不会回来了。” 老齐沉默了片刻。“闫兄,你爹娘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肯定会很高兴。”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担忧道:“我听别人说,京城不比陕西。京城达官贵人多,规矩也多。你去到那里,一定不要再像之前那样冒冒失失,那么鲁莽了。一定要谨言慎行,要小心为上。知道吗?” 闫卫把面饼塞进怀里。“知道了。” 老齐又拉住他的手。“你真的知道了?” “知道了。” 老齐还是不放心,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晨雾里,退到那些黑压压的人群中,朝闫卫挥了挥手。 闫卫也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老齐的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晨光里,清清楚楚。 “好兄弟,一路顺风!” 闫卫没有回头。 他翻身上马,走到马车边,压低声音。“沈公公,那些百姓是来送您的。” 车帘没有掀开。 安静了一会儿,沈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隔着棉被。“知道了。” “公公,您不去看看吗?跟百姓告个别。” 又是沉默。 “不用了。” 比起告别,我还是比较怕死。 再说了,人生常在别离中。 就不要老是告别了。 石仔也凑过来。“公公,真的不去?人家天没亮就在这儿等着了。” “石仔。” “嗯?” “你话怎么这么多?” 石仔闭上嘴,缩了回去。 闫卫从怀里掏出那包面饼,从车帘缝隙里塞了进去。 沈河接过去,摸了摸,温热的。 他把面饼放在身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那些站在晨雾里的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 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最前面,个子不高,瘦瘦的,身边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是刘妹儿。 她牵着妹妹的手,妹妹手里抱着襁褓,三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三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从河津县到西安,这么远的路程,一个小姑娘带着两个妹妹,跋山涉水地走过来,只为了再见那个好心大哥哥一面。 沈河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了一会儿。 他放下车帘。 “走吧。” 闫卫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好。” 他下了马车,翻身上马,朝那些还在城门口张望的百姓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一夹马腹。 “驾——”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驶出了城门。 因为沈河的车队是分批出城,再加上只有两辆朴素简约的马车,其余人都骑马,混在清晨出城的商贩队伍里,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那些在城门口等了一夜的百姓,直到马车走远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才那辆马车……是不是就是沈公公的?” “好像是……” “啊?沈公公走了?我们还没见到他呢!” “算了算了,”有人拉了拉旁边的人,“沈公公肯定是有自己的考虑。咱们把东西放下就是了,心意到了就行。” 老齐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摸了摸后脑勺,忽然咧嘴笑了。 “闫兄,一路顺风啊。”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了很远。 不知道闫卫听没听到。 第208章 刺杀1 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 沈河坐在车里,怀里揣着那包面饼,他没有掀开帘子。 出了城,沈河让车队拐上了小路。 石仔凑过来问为什么,沈河说绕路。 石仔又问为什么绕路,沈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佛曰:不可明说懂不懂。 石仔就不问了。 史学界有一句话——朱姓皇帝易溶于水。 朱属火,火溶于水。 第194章 沈河属水,与水同根同源。 在走水路和走陆路之间,沈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水路。 笑话,在陆路上被追杀,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在水路上被追杀,他直接表演一个王保保一根木头横渡黄河,给徐达震惊得懵逼的场面! 事实证明,沈河的判断是正确的。 那群在陕西被沈河折磨得要死要活的士绅,果然联合起来,在陆地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们在城门口安排了眼线,在驿站里收买了驿卒,在几个重要的关口埋伏了人手,就等着沈河自投罗网。 结果等了三天—— 连沈河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等到。 “人呢?!”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士绅拍了桌子,茶盏蹦起来又落回去,哐当响。 “回老爷的话……沈小四好像……好像没走陆路。” “那走哪儿了?!” “……水路。”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激烈的骂声。 “水路?!那孙子走水路?!” “我们花了二十万两银子买通驿站,结果他压根没走驿站?!” “他娘的!这不耍人吗!” 山羊胡老士绅气得胡子都在抖,哆嗦着手指着门外:“追!给我追到水路上!不能让那个阉人活着回京!” 可是追到水路上,谈何容易? 从山西到顺天府,桑干河绵延数百里,分支无数,码头无数。 沈河还使了个心眼,一行人分成了五批,在不同的码头登船,穿一模一样的衣服,坐一模一样的船。 五艘船,二十多个人,在黑夜中,分不清谁是谁。 刺客们在码头上蹲了三天,眼睁睁看着五艘船从不同的方向驶入河道,一艘都不敢跟。 “哪艘才是沈小四的船?” “不知道……” “这他妈怎么杀?” 刺客首领沉默了很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跟!五艘都跟!跟到确定哪艘是为止!” 五艘船,每艘后面都坠了尾巴。 沈河站在船头,看着身后空荡荡的河道,心情颇好。 “想阴我?”他小声嘀咕,“下辈子吧。”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在船舱里窝着,跟石仔下棋,跟闫卫聊天,偶尔冒出头来看看两岸的景色。 初春的桑干河,冰面刚刚化开,河水清冽,两岸的山坡上,野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 一切都很好。 离顺天府,只剩两天的路程了。 那天晚上,沈河睡不着,从船舱里钻了出来。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发丝也被吹散了。 他走到船头,双手撑着栏杆,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没有霾,没有光污染,满天的星星亮得像碎钻,一颗一颗地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桑干河的水映着星光,像一条流动的银河,在船底无声地流淌。 沈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真好看。 此情此景,应当是良辰美景! 沈河闭上眼,感受着风从耳畔掠过。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石仔……石仔的脚步声比他重,走路像踩地鼠。 这人的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犹豫,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沈河睁开眼,偏过头。 闫卫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又憨又倔的脸映得有些柔和。 他的视线落在沈河身上,目光里有一种沈河看不懂的东西。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闫卫慌了。 他飞快地移开目光,佯装咳嗽了两声,耳根子红了一片。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沈公公……”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您在想什么?” 沈河靠在栏杆上,姿态懒散,嘴角微微一弯:“看到此情此景,我想要作诗两首。” 我要当李白~~如果能重来,我要当李白~~~ 闫卫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期待:“沈公公……您还会作诗?” 沈河郑重地点了点头,一脸严肃:“入宫前,我还有一个称号,叫做京城小才子。” 闫卫眼睛亮了一下,他认真地看着沈河,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恭维:“真的吗?沈公公连作诗都会。” 沈河维持了大约三秒钟的严肃表情,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假的,”他说,笑得眉眼弯弯,“我刚刚吹牛逼的。” 闫卫:“……” 沈河道:“我来给你露两手。” 闫卫点点头,目光里的期待一点没少,甚至更多了。 沈河转过身,面朝河水,深吸一口气。 然后,沉默了。 唐诗宋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是两台生锈的磨盘,嘎吱嘎吱地响,就是磨不出面来。 他想了又想,皱了又皱,憋得脸都红了…… 靠!腹中空空,胸无点墨。 早知道穿越前多背几首诗了。 闫卫还站在他身后,目光灼灼地等着。 沈河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还带旋律:“嘿呀嘿呀,参北斗啊,嘿呀嘿呀,参北斗啊。” 唱完了。 第209章 刺杀2 沈河转过身,看着闫卫,一脸“怎么样”的表情:“好了,做完了。怎么样,这首诗好听吧?还有旋律!” 闫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虽然是军户,没读过什么书,但听街头的说书先生念过几句诗。什么“床前明月光”,什么“春眠不觉晓”,都是有模有样的。 沈公公这首诗……跟那些明显不太一样。 可沈河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本就好看的脸衬得更加……闫卫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 快得他有点慌。 “喂,”沈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你话呢,怎么样,做得好不好?” 闫卫没有回答。 他看着沈河,像看着一幅画。 那幅画里有光,有影,有月色,有水声,还有一个人的笑。 那个笑,让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喂!”沈河又喊了一声,小小的翻了个白眼。 闫卫这才回过神来,猛地一低头,耳根红得能滴血。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好听。” 沈河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又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回船舱。 “行了行了,外面冷,我进去了,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船身猛地一沉。 不是正常的起伏,是那种被人从底下托起来的、不正常的、带着杀意的沉。 整艘船像被什么东西从水底撞了一下,剧烈地晃动起来,沈河没站稳,身子一歪,差点栽进河里,被闫卫一把拽住了胳膊。 河水翻涌,浪花四溅。 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 沈河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卧槽,不是说水旺我吗?我再也不相信玄学了!坑我呢! 哗啦—— 一道水柱炸开,几个黑色的人影从船底翻上了甲板。 浑身湿透,黑巾蒙面,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一个,两个,三个……沈河数不过来,只知道甲板上站满了人。 石仔从船舱里冲出来,手里抄着一根木棍,脸上的表情从睡眼惺忪瞬间切换到了杀气腾腾。 亲兵们也反应过来了,拔刀的拔刀,拉弓的拉弓,把沈河护在中间。 黑衣人们看着满船穿得一模一样的人,都愣住了。 五艘船,二十多个人,全穿着青色的袍子,头发束得一模一样,站在月光下,活像一群克隆人。 为首的黑衣人左右看了看,皱起眉头,声音沙哑:“你们谁是沈小四?” “我是沈小四!”石仔第一个跳出来,挺着胸脯。 “我是沈小四!”一个亲兵也站了出来。 “我是沈小四!”又一个。 “我也是!” 船上的人此起彼伏地喊着,声音一个比一个大,表情一个比一个真诚。连闫卫都往前迈了一步,闷声道:“我是沈小四。” 沈河夹在中间,没吭声,默默地往人堆里缩了缩。 你们是你们是,大家都是沈小四。 黑衣人首领沉默了片刻,刀锋一指:“都杀了!管他谁是沈小四,都杀了!” 话音刚落,一个黑衣人举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在甲板上扫了一圈。 第195章 火光无意间掠过沈河的脸,照亮了他的五官… 眉目清隽,唇红齿白,在一群五大三粗的亲兵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那个黑衣人眼睛一亮,指着沈河,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找到你了”的兴奋:“这人长得好看!这人就是沈小四!” 沈河:“……” 妈的。 吃了长得帅的亏。 谁说长得好看是红利的?给我滚粗来! 闫卫大步上前,挡在沈河身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把那些刀光剑影都挡在了外面。 他拔刀出鞘,声音沉得像闷雷:“我是沈小四!有什么事冲我放马过来!” 黑衣人首领嫌弃地看了闫卫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他魁梧的身板,冷笑一声:“放狗屁呢!就你这大块头,怎么可能是沈小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外面都传闻了,说沈小四是三皇子和皇帝的男宠!男宠怎么可能长你这样?!” ? 男宠? 这他妈谁造的谣啊!不知道造谣要遭雷劈啊!敢不敢再造狠点 沈河从闫卫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表情认真道:“就是说,咋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皇帝和三皇子,就是好这口呢?” 他朝闫卫努了努嘴,语气真诚:“你们看这位壮士,虎背熊腰,孔武有力,多有安全感啊。说不定陛下就好这一款呢?” 闫卫:“……” 黑衣人首领:“……” 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 黑衣人首领的面巾下传来一声冷哼:“多说无益!看刀!” 看刀?我还剑来呢。 他一刀劈来,刀风凌厉,直奔沈河的面门。 沈河的反应速度在这一刻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他一把将那一百八十多斤的护到自己身前。 不是打不过,是没有必要。 他沈小四又没有武功,冲上去岂不是送人头? 闫卫的身体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前面,刀锋劈在他拔出的刀上,迸出一串火星。 与此同时,一个黑影从侧面扑了上来,手里的刀直取沈河的咽喉。 “啊打——” 石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举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船板,对准那个黑衣人的后脑勺,抡圆了砸下去。 那一声“啊打”喊得中气十足,颇有几分功夫片的风采。 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两眼一翻,扑通倒地,手里的刀滑出去老远。 死不瞑目。 石仔扔掉船板,拍了拍手,一脸无辜:“叫你话多。” 沈河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干得漂亮啊石仔!就是这么打他!” 石仔咧嘴一笑,笑到一半,笑容凝固……有三个黑衣人朝他扑了过来。 “公公救命!”石仔转身就跑。 沈河:“?” 你刚才的英雄气概呢? 双方彻底打了起来。 甲板上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亲兵们拼死护在沈河周围,闫卫冲在最前面,一刀一个,刀法凌厉得不像话。 可对方人数太多了,而且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不要命地往上扑。 沈河被护在中间,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指节发白。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上有十几个黑衣人,水里不知道还有多少,硬拼是拼不过的。 唯一的出路是…… 他的目光落在船尾的那艘小舢板上。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往船尾撤!”沈河喊道。 亲兵们护着他且战且退。 闫卫断后,身上已经中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刀锋依旧凌厉。 船尾就在眼前。 小舢板就在船尾。 沈河刚迈出一步,船身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 水底下又有人上来了,这次是从船尾翻上来的,正好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前有追兵,后有堵截。 沈河的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 第210章 刺杀3 沈河的脑子还在飞速转着,骂了一万句脏话还没骂完,刀光已经到了眼前。 闫卫一刀格开迎面劈来的刀刃,反手一撩,在那个黑衣人的胸口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喷溅出来,溅了闫卫一脸,他连眼睛都没眨,一脚将那人踹翻,转身又挡住了另一个。 “沈公公,退后!”闫卫着急担忧道。 石仔不知什么时候又抄起了那块船板,左抡右砸,像一只炸了毛的猴子,上蹿下跳。 他专往黑衣人膝盖窝、脚踝这些地方招呼,砸得几个人嗷嗷直叫。 “往船尾撤!”沈河又喊了一声。 亲兵们护着他且战且退。 闫卫断后,身上已经中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刀锋依旧凌厉。 又一个黑衣人扑上来,闫卫侧身避开刀锋,一拳砸在那人面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船尾就在眼前。 小舢板就挂在船尾,随着浪头轻轻晃荡。 几个亲兵已经冲过去解缆绳,刀砍在绳结上,三下两下就把小船放了下来。 水花溅起来,在月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沈公公,快!”石仔朝沈河伸出手。 沈河刚要迈步,一个亲兵冲过来,半扶半推地把他往小船上送。 那亲兵背对着船舷,全神贯注地护着沈河,根本没注意到身后—— 一个黑衣人从暗处窜了出来,手里的刀高高举起,直奔那亲兵的后颈。 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 沈河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比脑子快。 他一把扯住那亲兵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旁边一拽。 亲兵一个踉跄,摔倒在船舷上,那把刀贴着他的耳朵劈了下去,砍在船舷的木板上,入木三分。 亲兵的脸色煞白。 黑衣人拔出刀,又要砍,旁边的另一个亲兵已经扑了上来,两人缠斗在一起。 沈河被推上了小船。 他站在摇晃的船板上,手里握着一把绣春刀。 月光照在刀身上,寒光凛凛。 沈河握着刀,指节发白,内心有些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沈公公,快走!”石仔在船上喊,他被两个黑衣人缠住了,脱不开身,只能急得直跺脚。 闫卫也看见了沈河上了小船,他猛地一刀逼退面前的人,转身就要往船尾跑。 无奈黑衣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层层叠叠地挡在他面前。 “让开!”闫卫一声暴喝,一刀劈下去,刀锋所过之处,血雾弥漫。 人太多了,敌不寡众,闫卫终究还是过不去。 那几个黑衣人看到沈河上了小船,对视一眼,其中两个直接翻过船舷,就要往水里跳。 他们要游过去,从小船上截杀沈河。 闫卫的眼睛红了。 他来不及多想,弯腰抓起船边靠着的竹……是撑船用的,一丈多长,碗口粗。 他双手握住竹竿,猛地一推,竹竿的另一端抵住了小船的船尾。 然后他用力一撑。 小船像离弦的箭一样,从船尾弹了出去,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瞬间就漂出去了十几丈远。 卧槽,力气真大,牛逼牛逼,:不愧是喝蛋白粉长大的肌肉男! 沈河看见这一幕都惊呆了。 那两个黑衣人跳进水里,扑了个空,溅起两朵水花。 “闫卫!”沈河回头,看见闫卫站在船舷边,手里还握着那根竹竿。 几个黑衣人朝他扑过去,刀光一闪,他倒下了。 沈河没看见他有没有中刀,只看见他的身影被那群黑衣人淹没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闫卫!你他妈给我活着!”远远地,沈河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闫卫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手垂了下来,竹竿落在甲板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 随后他转过身,面朝那些黑衣人,握紧了手里的刀。 刀锋上的血还没有干。 “来。”他说。 只有一个字。 沉得像石头。 沈河的小船漂出去之后,那几个跳进河里的黑衣人很快就追了上来。 他们游得极快,像几条黑色的鱼,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水纹。 沈河趴在船边,往下看了一眼。 水是黑的,看不到底,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影子在水下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把绣春刀握得更紧了一些。 沈小河别怕,沈小河别怕,干死他们,干死他们,加油! 勇敢河河不怕困难! 第一个脑袋从水面上冒了出来,就在船边,湿漉漉的黑衣贴在身上,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第196章 沈河抡起绣春刀,刀身横着拍下去—— “吃我一拍!” 哐! 刀身拍在那人的脑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那人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眼神从凶狠变成了懵逼,然后慢慢、慢慢地沉了下去。 水面冒出一串泡泡。 沈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二个人冒了出来。 又是一拍。 第三个人学聪明了,从船的另一边冒出来,沈河一个趔趄扑过去,差点没站稳,但刀还是拍了下去…… “啊打!” 那人又沉了。 就这样,沈河站在小船上,双手握着绣春刀,像打地鼠一样,东一拍西一拍。 只要冒头,沈河瞅准机会就是一个脑袋开瓢! 月光下,他的影子在船板上晃来晃去,大船上,喊杀声震天。 闫卫一刀下去连砍两人,刀刃从第一个人的锁骨劈进去,从肋下穿出来,又顺势划开了第二个人的喉咙。 鲜血像雨一样洒了一地,他浑身浴血,像一尊杀神。 石仔也杀红了眼,手里的船板早就碎了,换了一把从黑衣人手里夺来的刀,砍得刀刃都卷了。 “沈公公呢?!”石仔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小船已经漂出去几十丈远了,月光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还有一个在船上摇摇晃晃的人。 “沈公公——”石仔大喊一声,转身就要往河里跳。 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扑过来,一刀砍在他肩膀上。 石仔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把人踹开。 又有两个补了上来,死死地缠住他。 “石仔!别过来!”远处传来沈河的声音,“守着船!我没事!” 石仔咬着牙,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他想过去,却过不去,那些黑衣人像蝗虫一样,杀了一个来两个,杀了两个来四个。 闫卫也在往船边的方向杀,他每前进一步,就有两个人挡在他面前。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然而他还在砍,一刀一刀地砍,像一个不知道疲倦的机器。 那几个在水里的黑衣人,被沈河拍了几个之后,终于学聪明了。 他们不抬头了。 沈河趴在船边等了一会儿,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个气泡都没有。 “人呢?”沈河嘀咕了一声。 话音刚落,小船猛地晃动了一下… 有人在下面推船。 沈河心下一惊,探头往水里看,水太深,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船底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又一下,慢慢地、稳稳地朝远离大船的方向移动。 “卧槽!”沈河喊了一声,“石仔!石仔!” 石仔在船上刚杀完一人,回头一看,沈公公已经离得很远了,小船的轮廓在月光下只剩一个模糊的黑点。 他急了,一刀逼退面前的人,就要往船边冲…… “想走?没门!”三个黑衣人同时拦在他面前,刀光织成一张网,把他死死地罩在里面。 闫卫也急,急得手上的刀都快握不住了。 他想冲过去,面前的人太多了,多到他根本杀不完。 他看着小船越漂越远,看着那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撕扯,撕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211章 坏了!我成光杆司令了! 推船的力道很稳,不急不慢。 沈河蹲在船上,看着大船上那些模糊的人影,看着刀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厉害。 完蛋了!我保镖没了!我成光杆司令了!我该不会要逃到小岛改名介石吧?!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朝水里喊:“我说,各位好汉,大家都不容易。你们是亡命之徒,我一个没根之徒,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要不各位好汉英雄放了我一把?日后沈某必有重谢!” 没人鸟他。 船继续往前漂。 沈河又喊:“真的!我沈某说话算话!你们要多少钱?一万两?两万两?五万两?你们开价,我绝不还价!” 还是没人理。 船又漂远了一些。 大船上的灯光越来越暗了,像隔了一层雾。 沈河咽了口唾沫,接着喊:“要不这样,你们放了我,我帮你们洗白身份!你们想想,当亡命之徒有什么好?东躲西藏的,有家不能回,有钱没处花。跟着我干,包吃包住,五险一金,养老有保障……” 水面上冒出一串泡泡,不知道是谁在水下笑了一声。 沈河听见了,精神一振:“笑了笑了!笑了就是有戏!我跟你们说,在京城,天下掉下来的铜板都得姓沈!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不必跟你们那些王八蛋主子强?” 没人回应了。 船继续漂。 沈河又说了一阵,说得口干舌燥,从清丈田亩的好处说到太监养老的福利,从京城房价说到猪肉价格,东拉西扯,口水都快说干了。 终于,水面上冒出一个脑袋。 那黑衣人满脸不耐烦,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张嘴就要骂:“你能不能闭嘴,话怎么这么……” “多”字还没出口,沈河的绣春刀已经拍了下去。 看招! 哐! 那人翻着白眼沉了下去。 水面冒出一串急促的泡泡,像是在骂人。 沈河抱着绣春刀,嘿嘿一笑:“嘿嘿,兵不厌诈!” 之后,无论沈河说什么,再也没人理他了。 船继续漂,沿着河道拐了个弯,大船彻底看不见了。 两岸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两排沉默的巨人。 月亮被云遮住了,河面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光。 沈河一个人坐在小船里,抱着刀,听着水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推船的人还在推,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沈河手撑着头,百无聊赖地朝水里喊:“我说,你们是潜水冠军吧?不是哥们,你们推了这么久,不累吗?” 没人理。 “还是说,你们是觉醒了什么异能是吗?”沈河又说。 水下的推力稳如老狗。 “哎,我知道,我长得好看,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轮胎见了都要爆胎,但是你们也没必要这么跟我私奔吧?” 水里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喷气声,像是在憋笑,又像是在憋气。 “这样是没有好结果滴,”沈河语重心长地说,“听话,咱别游了,对咱们都不好是不是?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语气忽然变得非常认真:“你们认我当爹,我认你们当儿,咱们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有我一口饭吃绝对少不了你们一口汤喝,你们放过我吧!”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水下的推船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沈河叹了口气,探头往水里扫了一眼。 冷暴力这年头害死人啊… 不是,为毛刺客还玩冷暴力? 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水还算清,能看到水下有几个模糊的影子。 其中一个… 沈河定睛一看,那人已经扒在船边上了,手还死死地抓着船板,但人已经一动不动了。 憋死的。 沈河看了两秒,啧啧称奇:“真敬业啊,都死了还是不愿意放船的手,人船恋,人船恋,佩服,佩服。” 话音刚落,小船猛地一晃。 船头两边同时翻上来两个人,浑身湿透,水珠从他们的黑衣上往下淌,在船板上汇成一小滩。 他们的眼睛布满血丝,像两天两夜没睡的人,死死地盯着沈河。 沈河吃惊道:“?不是吧,我就说了声人船恋,你们就冒出来了?” “不会真的玩这么花吧……” “沈小四,”左边那个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纳命来。” 沈河抱着绣春刀,往后缩了缩,咽了口唾沫:“其实我不叫沈小四,你信吗?我叫沈河,就是水的那个河。” “河?” “对,沈河。三点水的那个河。你看,我属水,你们也属水,咱们都是水的传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闭嘴!” 右边那个黑衣人拔刀就砍。 沈河往后一仰,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劈过去,削掉了他的几根头发。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左边那个也动了,一刀横扫过来,直奔他的腰。 沈河整个人扑倒在船板上,那一刀从他头顶扫过去,带起一阵冷风。 他滚了一圈,滚到船尾,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刀都差点掉了。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 沈河站在船尾,退无可退。 身后是河,河水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刀。 第197章 来吧。 左边那个先动,一刀直刺。 沈河侧身躲过,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划破了衣料和皮肉。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后退,反而往前一冲,一头撞进那个人的怀里。 那人没料到沈河会来这一出,被撞得往后一仰,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沈河的刀横在两人之间,刀刃抵着那人的肚子,他想捅进去,手在抖,抖得厉害。 那一刀终究没有捅下去。 因为他手抽筋了。 另一个人已经扑上来了。 沈河松开那个黑衣人,转身就跑,然而船就这么大,跑也跑不到哪里去。 他弯着腰,在狭窄的船板上左闪右避,像一条滑溜的泥鳅。 刀光在他身边飞舞,一刀劈在船舷上,木屑飞溅。 一刀砍在船篷上,竹篾断裂。 第212章 鸡犬不留! 沈河的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口子,青色袍子被划得稀烂,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得到处都是。 他太瘦了,太灵活了,在船上滚来滚去,那两个黑衣人追得气喘吁吁,刀刀落空。 终于,沈河找到了一个机会。 左边那个黑衣人一刀劈空,整个人往前一栽,重心不稳。 沈河没有躲,反而迎了上去,整个人扑在地上,抱住那人的一条腿,然后—— 咬了下去。 他咬在那人的屁股上,咬得死死的,牙齿嵌入皮肉,嘴里瞬间涌满了铁锈味的血。 “啊啊啊啊啊——”黑衣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你他妈属狗啊!咬我屁股变态啊!” 沈河没有松口。 他的手也没闲着,顺着那人的腿往上摸,摸到什么抓什么,然后用力一扯。 “啊——!” 那一声惨叫,比刚才还惨烈十倍。 黑衣人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手里的刀咣当掉在船板上,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沈河把人家子孙给扯下来了。 他满嘴是血,一只眼睛被糊住了,睁不开,另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像一只疯狗。 “松——松手——求——求你——”黑衣人已经要被疼死了,语无伦次道。 沈河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不松。我就不松!” 我咬死你。 我咬死你。 我扯断你。 我咬死你咬死你咬死你! 另一个黑衣人被沈河这架势给吓住了,握着刀的手都在抖。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一个太监,不会武功,浑身是伤,却像疯了一样咬人屁股,还扯人… 黑衣人咬了咬牙,举刀就要砍。 沈河反应极快,用尽全身力气,抱着怀里那条腿,猛地一翻身。 那个被咬住的黑衣人被他带得翻了过来,像一堵墙一样横在两人之间。 那把刀落下来了。 砍在翻过来的黑衣人身上,从左肩到右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啊——” 又是一声惨叫,这次比前两次加起来都惨。 沈河松开了嘴,满口的血,嘴角还在往下淌。 他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肾上腺素。 他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们! 还没想完,那个砍了自己人的黑衣人已经疯了,红着眼扑上来,刀刀都是要害。 沈河连滚带爬地躲,船板上到处是血,滑得要命。 一刀劈下来,沈河往旁边一滚,刀砍在船板上,卡住了。 那人拔刀的间隙,沈河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一个趔趄,沈河趁机扑上去,一刀捅进了他的肩膀。 不是要害。 沈河的手在抖,捅歪了。 那人一巴掌扇过来,沈河被打得翻了个身,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趴在地上,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了什么东西——是那把掉落的刀。 他抓起刀,反手一捅。 这一刀,捅进了那人的肚子。 那人瞪大眼睛,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肚子上的刀,又抬头看着沈河,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慢慢地、慢慢地倒了下去。 沈河躺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浑身都在疼,分不清哪里是哪里,只觉得像被人从高处扔下来,摔成了一摊烂泥。 他想动,动不了。 想说话,说不出来。 嘴里全是血的味道,咸的,腥的。 他偏过头,看到那两个黑衣人躺在自己旁边,一个身上一道巨大的刀口,血还在往外涌。 一个肚子上插着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已经不动了。 沈河又喘了几口气。 他杀人了。 一口气杀了两个。 哈。 哈哈。 我真牛逼! 沈河想笑,嘴角刚扯动了一下,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了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家吗好疼。 全身上下都疼。 疼得他想骂人,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两只眼睛都被血糊住了,上下眼皮黏在一起,怎么都睁不开。 青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浸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厚厚的壳。 肋骨断了,断了不知道几根,呼吸的时候胸腔里像有刀子在搅。 左臂脱臼了,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动一下就疼得想死。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都数不清,有些还在往外渗血,有些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痂,又被动作扯开,重新往外冒血。 沈河躺在两个死人中间,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 肾上激素的劲儿过去了。 冷。 铺天盖地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从伤口里往里灌。 冷得他想发抖,身体却已经抖不起来了,只是牙齿在打颤,磕得咯咯响。 为什么这么冷? 沈河迷迷糊糊地想。 来人啊,开一下电热毯啊。 开一下地暖啊。 我好冷啊…… 意识开始模糊了,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一点一点地消散。 他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老爹老妈,嘿嘿,小河子想你们了。 想你们的笋子炒肉了。 嘿嘿,嘻嘻。 沈河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值了吗? 他也觉得值了。 起码去跟满洲八旗留下来辫子青狗,慈禧老妖婆的后备军,小八嘎呀路的走狗在网上互喷的时候,他可以多了一点素材! 毕竟他真的见过了大月王朝。 大月王朝,天朝上国,万国来朝,居中驭外,四海臣服,沉没三百年的汉家衣冠在风中飘扬… 可是好疼啊。 好冷。 好想回家。 沈河闭上眼睛,意识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越沉越深,越深越冷。 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飘到了半空中,低头能看到那条小船,船上躺着三个人,两个死了,一个快死了。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想回去,回不去。 就这样吧。 沈河想。 就这样吧。 他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无边无际地坠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天。 两天。 三天。 沈河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快要飘到太空了,飘飘荡荡的,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 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也感觉不到疼了,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身上。 很温暖。 像一团火,从外面烧进来,把他快要冻僵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捂热。 有人抱起了他。 很轻,很稳,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沈河迷迷糊糊地想…… 是朱钦煜吗? 他来了吗? 又是他救了我吗? 这个小王八蛋,一点也不听话,天天捣乱,真想给他脑袋来一巴掌。 叫他天天乱搞,熊孩子,欠打… 景祐帝抱着怀里轻如鸿毛,身形愈发单薄消瘦的人。 沈河身上的血已经呈暗红色了,凝固在青衣上,一块一块的,像干涸的河床。 脸上全是污垢和血水,把那张好看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嘴唇微微张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太轻了。 轻得不像一个活人。 景祐帝往日里一丝不苟的常袍之上,早已沾染大片干涸暗沉的血迹,他却浑然不在意。 他目光死死落在怀中人凄惨狼狈的模样之上,眼底浓黑的戾气与滔天杀意几乎要倾泻而出。 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整张脸面黑沉如覆寒霜,周身寒气凛然,像是要暴怒至极的模样。 第198章 抱着沈河的手,指节都攥得发白。 张诚跟在旁边,腿都有些发软。 他伺候了主子爷几十年,见过他发怒,见过他杀人,见过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 唯独他从来没有见过主子爷这个样子……沉默的,阴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刻。 “皇爷……”张诚小心翼翼地开口,“此地风凉,沈公公伤势过重身子孱弱,不如交由奴才来背着公公前行吧,衣袍已然染上血污,恐损帝王威仪……” 景祐帝没有理他。 他甚至没有看张诚一眼。 他抱着沈河,踏上了河岸,一步一步地朝京城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翻飞,吹得他怀里的沈河的头发轻轻地飘起来。 景祐帝沉冷威严的嗓音一字一顿,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滔天怒火,缓缓响彻在旷野之中。 “让内阁、兵部、蒋穆和冯尽忠,将所有锦衣卫、东厂还有五城兵马司全部派下去!” “给朕找到是谁干的。” 张诚连连应声,腰弯到了地上。 “找到之后,一概杀之。” 景祐帝顿了一下。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初春的寒意。 “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这话一出,张诚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没跪住。 “限你们七日之内查清全部来龙去脉,揪出幕后首恶!” “七日为期,若是案情毫无头绪,查不出真凶主谋的话,你们自己提头来见朕吧!” 这一夜,大月朝十万锦衣卫倾巢而出。 五城兵马司全员出动。 东厂番子像蝗虫一样铺满了京城的每一条街巷。 火把的光照亮了半边天。 后面几天,必定是血雨腥风。 第213章 血雨腥风1 京城这几天的天气不太好,气氛也不太对。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座城罩得密不透风。 雨丝若有若无地飘着,落在青石板路上,积起一层薄薄的、油腻腻的湿意。 马蹄踩着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 缇骑的马队从街面上疾驰而过,铁蹄踏得地面震颤,百姓们纷纷避让,缩进巷口和屋檐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些平日里在街边支着摊子叫卖的小贩,早早就收了摊,把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缝隙往外偷看。 大街小巷都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配着刀来回走动,甲叶碰撞的哗啦声从早响到晚,一刻都没有停过。 偶尔有锦衣卫策马穿过街巷,黑底金纹的飞鱼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绣春刀的刀鞘磕在马鞍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整个京城都弥漫着一种紧张压抑的氛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几个百姓缩在一条窄巷里,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 “这这这……这发生了什么?”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压着嗓子问,“怎么哪里都是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啊……” “我也不知道啊……”旁边的人缩了缩脖子,“这阵仗怪吓人的呢……” 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环顾四周,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你们不知道?我表姑舅的儿子的丈母娘的孙子的同僚的爷爷的好友的儿子在上面工作,听他说,好像是一位大人物回来的时候遭刺杀了!” “嘶——”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刺杀?大人物遭刺杀?” 灰布衫的中年人点点头:“没错,就是遭刺杀了。皇上听到这消息,当场震怒呢。”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谁说不是呢。你看人家大人物遭刺杀,搞得满城风雨,若换做是我啊,估计死哪里都没人管呢。” “呸!”旁边的人啐了他一口,“瞅你说的那晦气话!你若好好读书,要是中举了,谁会不管你?我们这群人跟着你都要一起升天哦!不是有一句话,对,就是那句话,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哈哈哈哈!” “你这只鸡要是升天了,还会少得了我们吗哈哈哈!” “你才是鸡呢!”小贩笑骂,“我是凤凰!” “好好好,你是凤凰你是凤凰!”那人笑得直拍大腿,“不过……那被刺杀的人是谁啊?” 灰布衫的中年人摊了摊手:“不知道啊。我问了,人家不肯说,只说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小贩又叹了口气,把挑子换了个肩膀,苦着脸道:“害,不管是谁,快点找出来吧……我还要做生意呢,现在这样,我们还怎么做生意啊……” “你那生意又不值几个臭钱,做他干嘛?” “喂!”小贩急了,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你可别说这怂话!你生意才不值得这几个臭钱呢!” 几个人正打趣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锦衣卫策马而来,黑衣黑帽,腰佩绣春刀,在灰蒙蒙的街景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们在巷口勒住马,为首那人翻身下马,手里拿着一面令牌,目光扫过巷子里几个人。 所有人瞬间安静如鹌鹑般,大气不敢出。 那人的目光在一个穿着靛蓝短褐的汉子身上停住,走上前去,令牌一亮—— 铜质的,上面刻着“北镇抚司”四个字,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你叫熊奎是吧?” 熊奎看着那个令牌,脸刷地白了。 他下意识地要跪下去,膝盖刚弯了一半,就被锦衣卫一把拽住了胳膊,力气大得他动弹不得。 “前两天刚经过桑干河是吗?”锦衣卫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冷冷道。 熊奎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的嘴唇在哆嗦,声音发颤:“是……是,大人……请问一下小的犯了什么错了……还请大人明示……” 锦衣卫收回令牌,语气毫无波澜道:“没犯什么事。跟我来北镇抚司,有些事情要问你。” 北镇抚司。 四个字像一道雷,劈在熊奎的脑门上。 北镇抚司是什么地方?那是锦衣卫的诏狱,是大月朝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所在。 进去了的人,能完整出来的,十个里面挑不出一个。 那里面的刑具,据说比阎王殿的还齐全。 熊奎哭丧着脸,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整个人往下坠:“北镇抚司……北镇抚司……小的……” 锦衣卫懒得听他的废话,一挥手,旁边两个人上来架住熊奎的胳膊,几乎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走!” 熊奎被拖走了,脚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巷子里剩下的人站在原地,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敢动。 刚刚还在笑骂的几个人,脸上的笑容还僵着,眼底全是恐惧。 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敢说话。 深怕多说一句,被锦衣卫抓走的就是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用气音挤出一句:“走走走……快走……” 几个人作鸟兽散,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第214章 血雨腥风2 被这阵仗吓到的不仅是百姓。 百官也被吓得不轻。 特别是之前上书参沈河、给沈河泼脏水的那些官员,听到沈小四遇刺、皇上震怒的消息,一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有人当天就递了告病的折子,说感染了风寒,要在家静养。 有人连折子都不敢递,直接关了大门,让下人去衙门里说一声“老爷病了”。 有人更绝,连夜把家里跟外界的书信烧了个精光,烧得厨房的灶膛都塞不下了,烟雾从烟囱里滚滚而出,邻居还以为他家失火了。 短短三天,告假的人越来越多。 内阁值房里,宋知靠在椅背上,翻着手里那一沓告假折子,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他把折子往桌上一摔,叹了口气:“今天又告假十个人。” 宋知揉了揉眉心,指腹按着眼眶转了两圈,“也不知道是感染还是咋的,最近这几天告假的人真多。光这个月,告假的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周立坐在对面,手里提着笔,正在宣纸上写字。 他“嘿嘿”一笑,笔下不停,一边写一边满意地点头:“告假?他们分明是害怕。害怕被打成刺客,被锦衣卫和东厂抓走。” 宋知把折子摞起来,往旁边一推,愁眉苦脸道:“都请假了,我们工作量直线上升。我都好几次没睡足觉了,你看看……” 他指着自己的脸,“脸上都长痘了。” 周立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嫌弃的咦道:“你一个臭老头,要长得好看干什么?” 宋知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你不是老头一样。” 第199章 “我才四十多,哪里老头了?”周立把笔一搁,义正词严地反驳,“再说了,你年轻的时候长得再好看,有江陵好看?” 张白安站在一旁,正端着茶盏喝水,闻言嘴角扯了扯,把茶盏放下来,装作没听见。 不要老是扯到我好吧…… 周立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宣纸拿起来吹了吹,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仿佛能看见远处的街巷里锦衣卫的黑衣在移动。 他深吸一口气,感叹道:“不知道这几天北镇抚司的血腥味要多久才能散去了。” 宋知也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街景。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这样也不行啊。这下搞得满朝官员都人人自危,谁还能做工作?谁还有心情做工作呢?” 周立撇了撇嘴,斜了他一眼:“那你去给皇上说呗,你喊皇上让那些锦衣卫收手呗。” “只要你能劝得动皇上,我就佩服你。” 宋知被噎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周公,说话不要这么夹枪带棒好吗?” “不好意思,这样说话惯了,没改过来,”周立拱了拱手,笑嘻嘻的,“抱歉抱歉。” 宋知又叹了口气,懒得跟他计较。 他转过身,在值房里扫了一圈,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白阁老呢?”他问,“怎么不见白阁老?” 周立闻言,当即幸灾乐祸地笑出声:“估计又被那群官员堵着求情了哈哈哈哈!叫他天天当老好人,活该!遭报应了吧!” 宋知皱了皱眉,语气重了一些:“周公,你与白阁老虽政见不合,可他素来仁厚,数次暗中护你周全,你何苦句句讥讽?” “你就少说点这种话,多说点好话吧!” 周立把嘴一撇,下巴一抬,理直气壮:“那咋了?皇上都听得了谏言,他白维凭啥听不得?” 宋知:“……” 他捂着自己的额头,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打人的冲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算了算了,不说了不说了。” 周立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诶,这就对了嘛。你也知道你话多,以后多学点江陵,少说话,多做事哈哈哈!” 宋知咬着后槽牙,一向好脾气的他都被气得不清,妈的受不了了,我想给他一拳行不行! 说话咋这么欠!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陕西。 一座深宅大院里,气氛比京城更加压抑。 毛士绅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几封信,都是各地士绅送来的密信,询问沈小四的下落。 他一封一封地看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派出去的刺客,没有一个回来的。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也没有一个回来的。 派出去联络京城关系的人,还是没有回来的。 所有人都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毛士绅的手在发抖。 他把那些信拢在一起,丢进火盆里,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地把纸页舔成灰烬。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一个黑衣人从门外闪了进来,单膝跪地。 “大人。” 毛士绅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瞬,然后迅速熄灭。 因为他看到那个黑衣人身上没有伤,手里也没有任何东西。 “人呢?”毛士绅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沈小四的人头呢?” 黑衣人低着头,声音发紧:“大人……我们在桑干河守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沈小四的尸首。” “下游也派人去找了,什么都没有。那艘小船也不见了。” “什么?”毛士绅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这么多人,连一个阉人都拿不下,你们干什么吃的!” 黑衣人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浑身都在发抖:“大人!那些可是从东南过来的亲兵啊!个个都是见过血的,我们……我们真的打不过啊!” 第215章 血雨腥风3 “够了!”毛士绅一脚踹翻了桌子,笔墨纸砚哗啦啦散了一地。 墨汁溅在黑衣人的衣袍上,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现在说这些还有没有用!其他人呢?其他人收到消息了吗?” 黑衣人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有消息传来……都没找到沈小四……” 毛士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一口气掀翻了旁边的花架,瓷盆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泥土和花瓣溅了一地。 “养你们这些废物都是吃白干饭的吗!”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一个阉人都杀不了,要你们有何用!” 黑衣人趴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毛士绅气不过,又摔了几样东西。 一个花瓶,一个铜炉,一把紫砂壶。 碎片满地都是,他踩在上面走来走去,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不行。 不能这样下去。 事情不能败露。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后背在发凉,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腔,强烈的危机感死死缠绕周身。 这种感觉令他异常惊慌。 他实在坐不住了。 “拿衣服来!”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快!” 下人慌忙捧了外袍进来,给他披上。 毛士绅一边系扣子一边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塞进怀里。 “对对对……给京城的人送一下‘孝敬’,一定会没事的……”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京城那边我打点过那么多人,参过沈小四的那么多,他们不会不管的……对……一定会没事的……” 他慌不择路地朝门口走去,靴子踩在碎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伸手推开了门。 门外,是一片黑色。 不是夜色,不是阴影。 是锦衣卫。 六个锦衣卫,骑着高头大马,一字排开,堵在毛府的大门前。 他们穿着黑色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头戴斗笠,斗笠的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雨水从斗笠的边缘滴下来,落在马鬃上,落在绣春刀的刀鞘上,落在地面的石板上。 马匹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毛士绅整个人霎时瘫软在地。 他的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他龇了牙,可他顾不上疼。 他瑟缩着往后蹭,屁股蹭着门槛,蹭着地面,手撑着地往后退,退一步,停一下,再退一步。 他的眼眶瞪得很大,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锦……锦……锦衣卫……” 六个锦衣卫一动不动,像六尊黑色的雕像,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上的毛士绅。 为首的那人慢慢抬起头,斗笠的阴影从他的脸上褪去,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他微微偏头,嗓音低沉冰冷,不带半分情绪:“毛士绅,久仰久仰。” 毛士绅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咯地响。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不……不……不知各位锦衣卫大人来小的府邸有何事……小的……小的……” 为首那人歪了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一把刀,在毛士绅脸上慢慢地剜了一圈。 “毛大人,”他说,“你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毛士绅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各……各位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什么事……” 为首的锦衣卫低低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只剩彻骨寒意。 “沈公公身受重伤,陛下震怒,要各位的人头去祭奠祭奠。你听明白了吗?” 毛士绅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白得像死人。 “什么沈公公……”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要三法司会审!你们,你们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他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动,像是在用声音给自己壮胆。 “我告诉你们,我跟你们指挥使蒋穆大人有过一面之缘!我跟内阁的几位阁老也有交情!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见他们!我要见——” 他还没说完,为首那人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看着毛士绅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死了的东西。 “我们归陛下管,跟各位阁老可没什么关系。” 为首的锦衣卫直起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第200章 “陛下圣谕,这些人都要满门抄斩,一个都不要放过。” “是!” 身后五个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毛士绅一听,魂都飞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他的靴子踩在袍角上,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又爬起来继续跑,跑得跌跌撞撞,像一只被猫追到角落里的老鼠。 为首那人没有追。 他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按在马头上,翻身腾空……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一个旋转,绣春刀出鞘。 铮——! 清冷刀鸣刺破雨幕,寒光一闪而过。 一招旋身落刀,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横亘脖颈,毛士绅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惨叫,头颅便滚滚落地,在积水的地面滴溜溜打转。 失去了头的身体还往前跑了两步,才轰然倒地,血从脖颈的断口处汩汩地涌出来,把地面染成了暗红色。 那人收刀入鞘,指尖从容擦拭去刀身沾染的血珠,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斩杀一人,不过是碾死一只蝼蚁。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一分的力气。 另一个锦衣卫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滚落在门槛边的人头,请示道:“李千户……这怎么处理?” 李国兴语气淡漠道:“把人头装了,带回北镇抚司交差。其他人也是。” “是!” 其他人面对李国兴的话言听计从,没有一个人有半点迟疑。 这位李千户,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小小军户出身,没有靠山,没有背景,五年升百户,两年升千户。 当年蒋穆蒋大人的晋升速度都没有眼前这人快。 未来不可限量啊… 半炷香后。 毛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毛府”两个烫金大字还在,门里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灯笼还挂在大门前,在风中摇摇晃晃,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满地都是鲜血,从门槛一直延伸到院子深处,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七日之内,陕西、山西、京畿沿线,所有参与刺杀、暗中勾结、出资助凶、沿途包庇的乡绅、吏员、江湖势力,尽数被锦衣卫、东厂连根拔起。 一处处府邸被围,一户户人家被抄,一夜夜人头落地。 血腥惨案在各地轮番上演,从未停歇。 短短七日,牵连诛杀者足足千人之多,一颗颗染血的人头源源不断押送京城,堆满北镇抚司刑场,惨烈景象,骇人听闻。 朝野震动,无人敢置一词。 终于,有正直官员不忍见杀戮过甚、株连太广,想要劝阻。 赵从简就是其中之一。 他穿整好了官服,戴正了官帽,在铜镜前照了又照,确认自己仪容整洁、无可挑剔。 他深吸一口气,迈着方步走出了家门。 一路上他都在打腹……“陛下息怒”到“法不可滥”,从“以仁治国”到“恐失人心”,引经据典,洋洋洒洒,足足想了一篇千字文出来。 他觉得自己这次一定能劝住皇上。 到了西苑门口,他愣住了。 东厂番子站成两排,呈一个巨大的“八”字,从西苑门前一直延伸到甬道两侧,少说有上百人。 他们穿着褐色的直身,手里握着大棒,齐刷刷地站着,像两道人墙。 赵从简的步子慢了下来,他整了整衣领,挺了挺胸脯,走上前去,对着最近的一个番子拱了拱手,语气尽量平和: “请问……这是做什么?你们这样站成两排,有损皇家威仪啊……” 那个番子头目转过头,脸上扯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意,白牙森森,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赵大人有礼了。” “陛下吩咐了,要是有官员想要来劝阻,先打两百棍。要是官员还能活着,还能劝阻,陛下就听他的。” 他歪着头,笑得更加灿烂。 “目前还没有人尝试过。赵大人……你想来当第一个人吗?” 赵从简:“……” 他的腹稿,他的千字文,他的引经据典,在这一刻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两百棍。 两百棍。 他看了看那些番子手里的大棒,碗口那么粗,乌沉沉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摆设。 两百棍下去,别说劝阻了,收尸的人都找不到一块完整的骨头。 小杖受,大杖走。 他赵从简是来劝阻的,又不是来送人头的。 没那么想死。 “不用了,”赵从简瞬间收敛神色,拱手作揖,语气平和,“本官……本官忽然想起来,家里还炖着汤。告辞。” 他转身就走。 走得急了些,没注意脚下的路,被一颗小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一栽…… 帽子飞了,袍子乱了,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赵从简连疼都顾不上喊,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帽子拍了拍灰,端端正正地戴回头上,然后溜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身后的番子看着他的背影,又咧了咧嘴,露出了那两排白花花的牙齿。 第216章 昏迷不醒 玉熙宫的灯亮了一整夜。 景祐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撑着头,歪着脑袋,看着躺在床榻上闭着眼、不省人事的沈河。 烛火跳了跳,光影在沈河苍白的脸上晃动,脸色白如白纸,唇间不带一丝血色,安安静静跟个精致的布娃娃一样。 半个月了。 整整半个月,这个人没有睁开过眼睛,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景祐帝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张诚端着汤,躬着身子走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在景祐帝身旁站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主子爷……喝点汤吧……您已经许久未进食了,恐怕身体撑不住啊……” 景祐帝没有动,目光还落在沈河脸上,声音淡淡的:“朕不饿,端下去吧。” 张诚有些着急,往前凑了半步,汤碗在托盘上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主子爷……这……算奴才求您了,喝点汤吧……” “朕说了,朕不饿。”景祐帝的声音沉了下来,眉间拧出一道深深的褶,“下去。” 张诚张了张嘴,还想再劝,目光触及到景祐帝那紧皱的眉头的时候,喉咙里的字全被堵了回去。 他闭上嘴,端着汤,躬着身退了下去。 刚阖上门,转身就碰上了太医院的院判叶太医。 叶太医跟张诚是旧相识,都是出自衡王府的人,几十年交情,关系不浅。 他见张诚脸色有些沮丧,脚步沉重,不由关切道:“张公公,这是怎么了?” 张诚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已经半个月没好好进食了,我看着,很担忧啊……” 叶太医闻言,也叹了口气。 天子不食,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哪一个能安心? 张诚又道:“话说,沈公公都昏迷了半个多月了,叶太医,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叶太医摇了摇头,斟酌着措辞:“沈公公身上的伤太多了。断了三根肋骨,左臂脱臼未及时复位,肩胛骨裂,后背那一刀深及筋膜,差一寸就到脊柱了。” “身上大小伤口三十七处,失血过多,又泡在冷水里不知多久,寒气入骨……若晚救治两个时辰,怕是大罗金仙在世,也无能为力…… 他感慨道:“沈公公能活着被找到,已经是天意了。至于何时醒来……臣不敢妄断。” 张诚的脸色更难看了:“那该如何是好啊……陛下再不进食,我怕他身体撑不住啊……” 叶太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尽力吧。沈公公年轻,底子好,只要伤口不恶化,总有醒来的一天。好了,不说了,我先进去了,张公公慢走。” 张诚点点头,担忧地又看了玉熙宫一眼,退了下去。 叶太医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臣参见陛下。陛下圣躬金安。”他跪下行礼,额头贴地,动作一丝不苟。 景祐帝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下巴朝床那边扬了扬:“去看看。” 叶太医起身,走到床前,在锦凳上坐下,伸手搭上沈河的脉搏。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脉搏细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若有若无地在指腹下跳动。 他又扒开沈河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解开沈河衣领,检查了伤口愈合的情况。 烛光下,沈河胸口的纱布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纱布下是纵横交错的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触目惊心。 叶太医检查完毕,退后一步,向景祐帝行礼:“回禀陛下,沈公公伤势已经好了许多,伤口愈合良好,脉象虽弱,但比前几日已经有力了些。只需好好调理,耐心静养即可。” 第201章 景祐帝的目光从沈河身上移到叶太医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何时醒来?” 叶太医沉默了。 他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回答不了。 行医多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例。 有人昏迷三天就醒了,有人昏迷三个月才醒,有人昏迷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醒与不醒,有时候不是医术能决定的,还要看病人自己的意志。 可这话,他不敢说。 “请陛下恕罪,”叶太医低下头,“臣不知沈公公何时醒来……” 景祐帝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嗯”了一声:“下去煎药吧。” 叶太医如蒙大赦,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是真怕景祐帝一气之下给他剁了… 半个月来,皇上的脾气越来越大,杀的人越来越多,朝堂上下人人自危,他这个太医,在皇上眼里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物件。 哪怕他是衡王府的旧人,可这几年陛下杀衡王府的旧人,也不计其数。 “是……”叶太医连忙退下,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殿门在身后阖上,殿内只剩下景祐帝和沈河两个人。 烛火安静地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夜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低低地哭。 景祐帝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沈河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在沈河的额头上戳了一下。 “沈小四。”他说。 没有反应。 他又戳了一下,力气大了一些:“平日里嘴最勤快,巧言令色、油嘴滑舌,整日聒噪得很。如今怎么哑巴了?不起来跟朕顶嘴、耍小聪明了?” 沈河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尊安静的蜡像。 景祐帝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上面还沾着沈河额头上的凉意。 他静静凝望半晌,嗓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不过半年未见,倒是瘦了这么多。” “朕都让你别去了,还非要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苛责奴才。哪个奴才像你这样?心思诡谲,行为不羁,胆大妄为,满嘴没有一句是真话!一点也不像个奴才还有的样子!” “要是死在这里,脏了朕的玉熙宫,朕拿你是问。” 无人应答,唯有清风穿窗,拂动少年额前碎发。 第217章 悬赏 独自絮叨许久,殿内太过寂静沉闷,景祐帝大概是觉得太闷了,或者是觉得无聊了,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晚风微凉,裹挟着细雨湿气。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口的郁结似乎散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甬道那头跑了过来。 跑得很急,满头大汗,官袍的下摆被他撩起来别在腰间,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裤。 他跑到景祐帝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行礼都忘了。 景祐帝低头看着这个人。 锦衣卫指挥使,蒋穆。 “蒋穆,”景祐帝的声音不咸不淡,“你是被人追了,还是身后有鬼?” 蒋穆喘了几口气,终于缓过来一些,连忙磕头行礼:“臣蒋穆,参见陛下。陛下恕罪,臣失仪了。” “起来吧。” 蒋穆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双手高高举起,举过头顶,声音还在喘:“陛下,这是臣从大船上找到的。听同行的人说,是沈公公的物品。” 景祐帝看了一眼那个布袋。 布袋不大,粗布做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有些地方血迹已经干透了,布面硬邦邦的。 布袋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血腥味、汗味、河水腥气混在一起,说不上是臭还是什么。 景祐帝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拿了过来。 他打开布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一把油纸伞,伞面缝得不算精致,针脚密密实实,一看就用心做了许久。 布料是百姓家最普通的粗布,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 景祐帝把伞放在一边,又往外拿。 几双手工做的布鞋,大小不一,针脚歪歪扭扭,有的鞋底纳得厚,有的纳得薄,一看就不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鞋面上还贴着红纸剪的小字——“沈公公安康”。 几封信,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麻绳捆着。 几包干粮,馍馍和饼子,已经硬得像石头了,一碰就掉渣。 一包干蘑菇,山里采的那种,晒得干干的,用草绳扎着口。 一小块腊肉,用油纸包着,油已经渗出来了,把油纸浸得透亮。 还有一封信,单独放在布袋的最底层,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与其他信件不同。 景祐帝先拆开了那几封用麻绳捆着的信。 信纸是粗麻纸,写字不好看,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墨迹浓淡不一,一看就是不同的人写的。 然而每一封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他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写的是:“沈公公救命之恩,小民无以为报。家中贫寒,无长物可赠,唯愿沈公公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第二封写的是:“沈公公给我们分了田,补了饷,我爹说沈公公是大好人。我娘给沈公公做了一双鞋,不好看,但是很暖和。” 第三封写的是:“沈公公,您走了之后,新来的布政使也是个好官。杜大人说,这都是因为您把路铺好了。我们屯的人都说,您是我们的恩人。愿沈公公在京城平平安安的,不要再受伤了。”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每一封都是差不多的内容,朴素的、笨拙的、用最直白的话语表达的感激和祝福。 景祐帝看得很慢,每一封都看了两遍。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翻信纸的手指,动作却轻了许多。 直到最后一封信。 那封信没有用麻绳捆,单独放在布袋最底层,叠得方方正正,比其他的信都要整齐。 景祐帝拿起来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因为信纸不同。 不是粗麻纸,是宣纸。 是沈小四从宫里带出去的那种宣纸。 他拆开信,展开信纸。 映入眼帘的是一手漂亮的字。 不是沈小四平时那种歪歪扭扭、能省则省的写法,而是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馆阁体,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郑重其事的大事。 景祐帝的目光落在第一行上—— “奴才沈小四,恭祝陛下万寿圣节,圣寿无疆。”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信很长,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 前面是万寿节的祝词,引经据典,辞藻华丽,一看就是翻了书的。 就沈小四那小心思多的样子,编不出这样规规整整的句子。 景祐帝几乎能看到他趴在油灯下,一边翻书一边抄写的狼狈样子。 祝词之后,是一段道歉的话。 “奴才在陕西,未能及时为陛下贺寿,奴才之过也。然奴才虽身在陕西,心系陛下,无一日不念陛下隆恩。奴才在陕西,见百姓困苦,见军田废败,见冤狱遍地,奴才不敢忘陛下所托,夙夜勤勉,唯恐有负圣意。” “今清丈事竣,军田已定,百姓稍安。奴才不敢居功,皆陛下圣明所致。奴才将这些百姓所赠之物带回京城,献给陛下。于奴才而言,这些不过是寻常物件;于百姓而言,这是他们的心意;于陛下而言,这是天下万民的拥戴。” “奴才愚钝,不知如何报答陛下隆恩,唯以此物,聊表寸心。愿陛下见此物时,知天下百姓皆念陛下之好,知陛下之治,已是万民归心。” 景祐帝握着信纸的手,指节慢慢收紧。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又被他的指尖慢慢抚平。 这封信,是沈小四离开陕西之前写的。 看日期,正是他们出发的那一天,或者前一天。 沈小四原本打算把这些东西带回京城,作为去年的万寿节的贺礼献给他。 对于皇帝来说,没有什么礼物比得到百姓的爱戴来得更有价值和更贵重。 特别是对于景祐帝这种好面子、在乎评价的皇帝来说,这份礼物的意义,比那些什么鸟祥瑞好太多了。 景祐帝垂眸看着这封信,一言不发。 夜风吹过来,信纸的一角被吹得微微翘起,又落回去。 蒋穆还跪在地上。 他的手举着那个空布袋,举了不知道多久,举得手臂都麻了。 他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抬头看了皇帝一眼—— 第202章 皇帝低着头,在看信。 蒋穆欲哭无泪。 陛下,让臣起来呗。 臣腿都要跪麻了,手都要举断了。 别看了,让臣起来吧!算臣求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蒋穆感觉每一分每一刻都度日如年。 他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像两根木头桩子戳在地上。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像得了帕金森,那个空布袋在手里晃晃悠悠,随时都要掉下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在这里跪到天荒地老的时候,景祐帝终于抬起了头。 他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放在那几封信的最上面。 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他看向蒋穆,说了两个字:“起来。” 蒋穆如闻仙乐。 他僵硬着身子缓缓起身,双腿阵阵打颤,浑身酸麻,站得摇摇欲坠,像得了顽疾一般,半天稳不住身形。 景祐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些从布袋里取出来的物件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蒋穆。” 蒋穆正色,努力让自己的腿不再发抖,抱拳道:“臣在!” 景祐帝道:“向天下召集医师和道士。若有人能让沈小四醒来,赏金百两,绸缎百匹。” 蒋穆的瞳孔微微放大。 景祐帝继续说下去:“若是方士医者,授太医院院判;若是御医或江湖奇人,授锦衣卫镇抚、校尉等清闲武职;若是道家门人,入朝天宫、灵济宫任供奉,吃皇家俸禄。” 第218章 路过 蒋穆的嘴巴越长越大,越长越圆,最后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合都合不上。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甚至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的。 不是做梦。 这这这这……这这这……这合理吗? 赏金百两,绸缎百匹,那是真金白银。 那些官职,太医院院判、锦衣卫镇抚、校尉、朝天宫供奉等等,这些可都是有品级的! 天家供奉,吃皇家俸禄,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挤不进去的位置! 就因为救醒一个人? 就因为救醒一个太监? 我怎么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抠门陛下吗? “就这样,下去吧。”景祐帝的声音把他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是!”蒋穆反应过来,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连忙告退。 他转身走出玉熙宫,脚步有些发飘。 直到走过甬道,穿过宫门,被夜风一吹,他才感觉自己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清醒之后,震撼更深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玉熙宫的灯火,又看了看手里的空布袋,喃喃自语了一句:“我是不是好久没睡觉了,开始做梦了?这正常吗?”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从宫墙之间穿过,呜呜地响。 旨意一出,顷刻震动朝野,沸腾天下。 京城百官、天下州县、市井江湖,人人哗然。 “听说了吗?皇上悬赏了!只要能救醒沈公公,赏金百两,绸缎百匹!” “不止呢!还能当官!太医能当院判,江湖人能当锦衣卫镇抚!” “我的天爷!这不就是一步登天吗!” “谁说不是呢!我得赶紧给我表哥写信,他是郎中!让他快来京城!” “你表哥?拉倒吧!我二叔是道士,会画符念咒,我去叫他!” “你们都不行!我认识一个江湖游医,专治疑难杂症,他要是来了,你们全得靠边站!” 百姓们沸腾了。 江湖人士沸腾了。 各省州县的医师、道士、方士、奇人异士,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睛都红了。 无数人连夜撰写自荐文书,奔赴各州府衙、奔赴京城。 人人摩拳擦掌,盼能一举成名、加官进爵、光耀门楣,坐等一步登天、平步青云。 满朝文武,就是不同的画风了。 那些之前参过沈小四的官员,那些给沈小四泼过脏水的官员,现在直接在房间里摆上了观音像、佛像、关公像,三教九流全凑齐了。 每天就跪在那里磕头,求菩萨保佑不要被皇上注意到。 至于朝堂上的其他人,虽然不至于躲在家里,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那些原本想参沈小四“祸国殃民”的奏疏,全被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整个朝堂,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而在这一片喧嚣沸腾之中,唯有一处,与世隔绝,寂静无声。 那就是朱钦煜。 他跟沈河一样,还在昏迷。 时间追溯到几个月前…… 那夜,沈河捅了他一刀之后,朱钦煜几乎是逃窜似的跑了。 雷声震天,每打一声雷,他的身体就抖一下。 腹部的刀还插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心随着皮肉都碎掉了。 朱钦煜放下狠话后落荒而逃。 他害怕。 他害怕看到沈河的眼睛。 他怕,他怕沈河如同他母妃一般,满心憎恶,满心厌弃,一心想要杀他、摆脱他。 于是他疯了一般逃入荒郊深山,孤身蜷缩在漆黑山野之中,抱着双膝,无助崩溃,低声呜咽痛哭。 “呜呜……公公捅我了……” “他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他不要我了……他不跟我走……他为什么不要我……”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做错了吗……” 他想不通。 他做错什么了?他不过是想让公公跟自己走,不过是想把公公留在身边。 他想对公公好,他想保护公公,他想让公公永远陪着自己。 这有错吗? 为什么公公要捅他? 为什么公公不要他? “呜呜呜……他选择其他人他都不要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呜呜呜呜还不能把他绑过来……早知道多带点人过来了,把张三李四赵六都带过来……把公公绑回去……” 他哭啊哭,哭到后来,哭不动了。 雷还在打,心还在碎,他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他抱着自己的腿,蜷缩在荒郊野岭的泥地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身上还插着刀,流了很多血,又淋了雨,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睡着的时候,雨声渐渐远了,雷声也渐渐远了,周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由于他穿着黑衣,且头埋在双膝之间,古代还没有路灯,导致沈河找他的时候没发现他。 沈河当时就在他不远处,甚至还眯着眼睛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偏偏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沈河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朱钦煜?” 没人应。 “小朱砸?”沈河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超级无敌帅气可爱的朱老三?” 还是还是没人应。 “奇怪,”沈河手撑着下巴嘟囔道,“难不成不在这儿?” 沈河又等了一会儿,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雷声。 他挠了挠头,继续往前走:“奇了怪了,到底跑哪去了?这熊孩子不是怕打雷吗?上次打雷给他吓成那样,这次打雷就不怕了?到底跑哪去了啊!” 他路过朱钦煜。 不到三丈远。 他没有看到。 他走了。 第219章 徒步战神 朱钦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雷停了,云散了一半,东方泛着淡淡的霞光。 他睁开眼,看到头顶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只鸟飞过去。 他躺在泥地里,愣了一会儿。 随即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刀还在,血已经不流了,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白、发皱,有些吓人。 他又哭了。 公公不来找自己。 公公捅了自己,还不来找自己。 公公是不是巴不得自己死?死了就没人缠着公公了。 公公根本不在乎我,他心里压根没我。 朱钦煜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捡都捡不起来。 腹部的伤疼,可那种疼,比不上心里疼的万分之一。 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泪水,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扯动了腹部的伤口,一阵剧痛袭来,他弯了一下腰,咬着牙,等那阵疼过去了,才直起身。 朱钦煜歪歪扭扭地朝西安城外的方向走去。 他就那样走着,边走边哭,眼泪流了一路。 路上晕倒了很多次。 有时候是在路边,有时候是在河边,有时候是在荒无人烟的山道上。 每次晕倒,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幸运的事是,每一次,都有人救他。 有人给他水喝,有人给他东西吃,有人帮他处理伤口,有人问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第203章 他不回答,只是摇头,然后继续走。 有一次,救他的是一对夫妻。 丈夫是个猎户,妻子是个温柔的女人。他们在山道上发现了他,把他带回家里,给他换了干净的衣服,给他煮了热粥,还帮他包扎了伤口。 朱钦煜在他们家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看到丈夫在院子里劈柴,妻子端着水走过去,给丈夫擦汗。 丈夫回过头,冲妻子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妻子脸红了,轻轻打了他一下。 朱钦煜愣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对夫妻,看着丈夫为妻子描眉,看着妻子为丈夫梳头,看着他们说说笑笑,看着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他也想这样。 他也想跟公公白头到老,恩爱有加。 可是一想到沈河,一想到沈河不要他,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连招呼都没打,就从那对夫妻家里跑了出去,跑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来,继续哭。 除了哭,他还遇到了土匪。 那天他走在一条山道上,天色已经暗了,周围没有人烟。 突然从两边的树林里窜出来七八个人,手里拿着刀,把他围在了中间。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朱钦煜看着他们。 他心情本来就不好。 这些人偏偏要撞上来。 朱钦煜没有说话,提着刀就是杀。 他杀了一个。 两个。 三个。 他把那七八个人全都杀了。 杀完之后,他浑身是血,站在山道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腹部的伤口裂开了,血止都止不住。 他的腿上、胳膊上、背上也多了几道新伤,是那些土匪临死前砍的。 他没管这些,继续朝东北方向走。 一路哭,一路打,一路杀。 走了不知道多少天,翻了多少座山,过了多少条河。 他的衣服破了,头发乱了,胡子长出来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是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终于,他走到了辽东。 他走回辽东的时候,李志章差点没认出他来。 李志章站在军营门口,看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腹中还插着一把刀的人,愣了足足五秒钟。 “你……你谁?” 朱钦煜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瘦脱了相的脸。 “舅舅。” 李志章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殿下?!” 他怎么也没办法把眼前这个人跟自己那个玉树临风、帅气逼人、气质非凡的外甥联系起来。 无论从哪里……乱的头发、脏污的脸、破得像叫花子的衣服、腹中插着的那把刀…… 这都不像一个天潢贵胄,这他妈就是一个逃难的灾民。 而且外甥不是说去把一个人带回来吗? 人呢? “殿下!你怎么成这样了!”李志章冲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朱钦煜,“人呢?你不是说去带一个人回来吗?” 朱钦煜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不要我了。” 说完后,就倒在了地上。 不省人事。 李志章吓得魂飞魄散,脸白得像纸。 他一把抱起朱钦煜一边往营房里跑一边喊:“军医!军医!快把军医叫来!殿下晕倒了!快点!” 整个军营炸了锅。 军医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一看朱钦煜的样子,脸也白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把刀从朱钦煜腰间取下来,检查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已经感染了,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热,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溃烂。 “把刀取下来?”军医问。 朱钦煜在昏迷中摇了摇头。 军医懵逼了。 “殿下说不取?”他看向李志章。 李志章也懵逼了。 他低头看着朱钦煜,朱钦煜虽然昏迷着,眉头紧锁,嘴唇还在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军医又问了几次,朱钦煜每次都在昏迷中摇头。 他不让人把刀取下来,好像那把刀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好像那把刀是他跟某个人之间最后的联系。 军医无奈,只能先处理其他伤口,给刀口上药、包扎,等朱钦煜清醒了再做决定。 就这样,朱钦煜昏迷了。 和沈河一样,他也昏迷了。 他躺在辽东军营的床榻上,嘴里一直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李志章趴在床边听了半天,终于听清了几句……“不要不要我……别离开我……跟着我……公公……公公……” 李志章嘶了一声,摸着自己的下巴,满脸疑惑地转向旁边的张三、李四和赵六:“殿下有王妃了?没听殿下提起过啊。” 张三、李四、赵六还有管家站在一旁,也是一脸懵逼。 殿下不是母胎单身吗?哪里来的王妃? 管家弱弱地来了句:“有没有可能,殿下口中的‘公公’,是沈公公啊……” 李志章的眉毛挑了一下。 张三的眉头皱了起来:“沈公公背叛了殿下?” 李四摇摇头道:“俺瞅着不可能!沈公公恁好的人,咋可能会背叛殿下!恁们莫瞎说!” 赵六附和道:“我也觉得不可能。沈公公对殿下多好啊,上次殿下发烧,沈公公守了一整晚呢。” 李志章又嘶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管家笑了笑,挥了挥手道:“散了吧散了吧,不要打扰殿下养病。” 李四却不依不饶,一拍大腿,眼睛一亮:“不对!俺觉得,殿下说的公公,就是沈公公!要不俺去把沈公公绑过来?” 话还没说完,张三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敲得李四脑门上一个红印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绑你妹啊绑!”张三骂道,“殿下都没带过来,殿下都没带过来,你去干嘛!你能耐了你!” 李四捂着自己的头,一脸不服气:“恁打俺做啥咧!俺这不是想帮殿下嘛!恁天天打俺,俺的头都让恁打傻了!” 张三翻了个白眼:“沈公公都说你是大傻春,你还不信!” 李四一听,更不服了,梗着脖子:“沈公公那是夸俺!恁懂个啥!沈公公说俺纯朴,俺实在!恌们这些人心眼子多,净瞎琢磨!” 张三无语,懒得跟他吵了,转身就走。 赵六紧跟其后,边走边回头看了李四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我不想认识你”。 管家看着李四,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要是真把沈公公绑来了,殿下会给你升职加薪的!” 李四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殿下为啥要绑沈公公?沈公公真的得罪了殿下吗?可沈公公对殿下恁好,俺们都看在眼里的咧,殿下为啥要绑他咧?” 管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得,人与傻子无法沟通,除了有生殖障碍,还有精神障碍。 他看着李四那张纯朴到近乎愚蠢的脸,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就白跟你说!再见!” 管家转身就走,留下李四一个人站在原地,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恁们这些人,说话咋都说一半咧……”李四嘟囔着,又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第220章 改名儿~ 沈河意识清醒的时候,蓦然发现自己全身都动弹不了。 整个身体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沉在海底,胸口闷闷的,呼吸都不顺畅。 他试着动一动手指,手指纹丝不动。 试着动一动脚趾,脚趾也不听使唤。 沈河有些奇怪。 难道我穿回来了?变成植物人了? 还没来得及多加思考,就听到有人道:“陛下,草民有要事禀告。” 陛下? 我穿越成皇帝了? 真的假的?真的假的?! 沈河还没来得及高兴,还没来得及做他穿越成九五至尊、万人敬仰的美梦时,一道声音就响了起来:“说。” 这声音沈河认得,是景祐帝的。 靠。 原来我没穿越啊,还在这儿呢。 不过我为什么动不了?被鬼压床了? 刚刚那个自称“草民”的陌生声音道:“草民觉得,陛下可以给沈公公换个名。” 景祐帝淡淡扫了他一眼:“为何?” 那个草民道:“小四,‘小’压身、‘四’带凶。四意着‘死’,主人易遭意外、伤病、波折、不顺。” “沈小四这名字,凶数盖过吉气,多灾多难,多波折,一生多阻。” 他掐着手指,一脸郑重:“若草民没猜错的话,沈公公自幼疾苦,生活艰难,后不知为何,命格又好了起来。但这个名字实在是不好,易招冲撞——水势被金泄、被土制,水的智慧难发挥。” 第204章 “地四生金,阴气极重,主凝滞、阻滞、困局、刑伤、孤冷。四数在道门为囚数,不主通达。” “名带小则气卑,名带四则阴囚,沈水遇重土,一身才气尽数被困。” “此名拘命、压运、损福,实乃下等阴名。” 景祐帝听着听着,眉毛不自觉地轻轻皱了起来。 他倒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 沈河躺在床上听得津津有味。 对对对! 说得好! 快给我改个名儿!给我改个霸气一点的名! 沈小四这名字忒难听了,跟沈狗蛋、沈铁柱一桌! 一点都不霸气!一点也不符合他帅气,牛逼的气场! 要是把沈小四的名字改改……嘿嘿嘿…… 沈重八怎么样? 再给我冠个皇姓,朱重八! 那简直就是太完美了! 想都不敢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景祐帝沉吟片刻,道:“承安。这个名字怎么样?” 沈河思绪一滞,有些没回过神。 等会。 什么? 承安? 沈承安? 等等等等,老b登你先别瞎几把取,你先等我起来再给我取! 我不要这个名儿啊,我不要这个名儿啊!我不要啊! 啊啊啊啊啊…… 那个草民捏着食指算了算,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好名啊!” 好名你个头啊! 江湖骗子! 景祐帝快把他打出去啊!这个人是骗子,骗子啊! 不要被他蒙骗了! 那草民浑然不知沈河内心的呐喊,继续认真地解释道:“承安这两字,破阴化煞,以双阳字对冲旧名阴煞,可驱散四方困厄、流言是非,远离伤病波折。” “承则顺势而起,安则行稳致远,气运上扬,进退有度,既有进取之力,又有守成之福。 “五行阳金,土生金,金生水,顺生闭环,阴阳调和,阴气散尽,阳气充盈,彻底改掉土克水、金泄身、全阴压抑的凶局。” 他朝景祐帝拱了拱手,语气笃定:“草民斗胆建议,给沈公公改为此名,可助沈公公逢凶化吉,平安顺遂!” 逢你个头!化你个头!平你个头!安你个头! 臭江湖骗子快闭嘴! 我要是能动,我直接就是一个旋风三连踢踢飞你! 快闭嘴啊,你不要再说了! 景祐帝老b登你可千万不要听他的啊!不要改名啊! 千万不要啊! 他是骗子!骗子啊! 不过言归正传……这老道士算得倒有点准。 五行阳金……那不就是朱钦煜么? 钦字属阳金,煜字带火,三阳全聚。 沈属阴水,与朱钦煜这个阳金,刚好达到诡异的阴阳调和。 就跟历史上,沈承安成朱钦煜白手套一样,看看多旺朱钦煜这个小王八蛋 。 难不成这个老道士真有点道行? 那怎么没算出我骨骼惊奇,有大帝之资? 呸!骗子! 景祐帝啊……信道的皇帝你听哥说~~哥哥的家里已有名字,这个名字,伤害了我,劝你别改名,那操蛋的生活~~~ 景祐帝沉吟了一会儿。 最终,在沈河内心绝望的呐喊中,给沈小四这个名字定了调调。 以后世间,“沈小四”只是过去式。 接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和御前近侍的,是沈承安了。 oh no~ 我的名字~~~ 沈河啪叽一下又睡了过去。 睡得很香。 再次醒来时,外面乌漆嘛黑一片,只有一两盏烛火在发出莹莹微光。 沈河发现自己竟然动得了了。 我的身体终于和我脑子接上轨了! 啦啦啦啦啦,我沈老汉又回来了! 肚子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河这才发现腹中空空,饿得有些想死。 他动着与脑袋不太熟的身体,推开帘子,探出一个脑袋左看右看。 发现周围没人,于是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无奈太久没活动了,身体没跟上节奏。 刚踮脚的时候,肌肉无力感袭来,沈河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 伤口有些裂开了。 疼,疼,疼。 沈河刚挣扎着要起来,就听到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门被大力推开。 景祐帝发鬓微乱,鼻尖都沁着几颗细细的汗珠,步履很快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床上没人,眼神下意识一慌,视线一转,就看到了躺在地上、扶着老腰疼得龇牙咧嘴的沈河。 慌乱的眼眸在接触到沈河的一瞬间,平静了许多。 沈河有些惊讶地看着景祐帝:“皇爷?您怎么来了……奴才……” 他刚要起身给景祐帝下跪行礼,再次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疼死老子了……我的屁股,我的腰…… 傻逼刺客!我沈老汉跟你们势不两立! 景祐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扯:“呵,朕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那不好意思啦,我福大命大死不了,就问你气不气,略略略。 沈河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一个整那些人的办法。 只见他眼眶迅速蓄满泪水,可怜巴巴地看着景祐帝,嘴巴一撅,声音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后怕: “皇爷,奴才还以为见不着您了。天地祖宗保佑,奴才福大命大,又见到皇爷了。皇爷,奴才还以为自己要没命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加可怜:“皇爷……奴才死了没什么关系。就是那群人,简直简直,简直就是不把皇爷您放在眼里!奴才自己死了没关系,皇爷的威严才是大事啊……” 快去弄死他们!老王八蛋快去弄死他们! 景祐帝看着他,面无表情:“他们已经死了。” 沈河还在那儿叭叭地引导景祐帝给自己报仇,冷不丁听到这句话,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死了?!” “嗯。” 沈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默默地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煽动、挑拨、添油加醋,全部咽了回去。 哇塞……速度这么快的吗…… 然后他又开始叭叭了,这回不是煽动,是夸。 夸景祐帝英明神武,夸景祐帝雷厉风行,夸景祐帝圣明烛照,夸得天花乱坠,夸得地涌金莲,夸得口干舌燥。 景祐帝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像一堵墙。 沈河的夸赞砸在他身上,像水滴砸在石头上,溅起来,滑下去,什么痕迹都没留。 沈河的说话声一点一点地小了下去,从洪亮变成小声,从小声变成嘟囔,从嘟囔变成了蚊子叫。 他尴尬地咳了一下,摸了摸鼻子。 哥……点反应……尴尬……不要面子的吗? 第221章 升官发财 景祐帝看着他。“你不饿?” 沈河愣了一下,这个话题转得有点快,他的脑子没跟上。 “啊?”他眨了眨眼,“皇爷……是嫌弃奴才话多了吗……” “不然呢?”景祐帝看了他一眼,“你还要躺在地上多久?” “哦哦” 沈河手撑着地,就要爬起来。 左手臂因为受伤没有力气,刚撑了一下,整个人“啪叽”一下又摔了回去。 屁股又摔了一遍,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河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扫了景祐帝一眼,脸上挂着尴尬的笑。“皇爷……奴才……” 好尴尬… 景祐帝叹了口气,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弯下腰,伸出手,一只手托着沈河的后背,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沈河整个人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浑身绷紧,一动不敢动。 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垂在身侧,微微蜷着。 他的脸离景祐帝的胸口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淡淡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夭寿啦,要命了! 老b登这是咋了? 被人夺舍了? 懂得体恤员工了? 按照沈河多年的职场经验来看,无事不登三宝殿非奸即盗,老板忽然对下属好,只能说明,老板要开始让员工干脏活了。 老b登,你特么还要我去干什么!你有没有心啊!你心是猪肝吗?! 景祐帝把他放在床上,退后两步,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沈河身上,不咸不淡的。 气氛有些尴尬。 景祐帝没开口,沈河自然不能主动开口。他躺在床上,手放在被子上,规规矩矩的,像一个被先生罚站的学生。 他的脚趾在被子里扣来扣去,扣得床单都皱了。 这老王八蛋问我饿不饿,又不给我叫吃的,也不走,就在这里坐着。 第205章 他要几把干啥?!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不过话说,皇帝放屁要是被人听到的话,皇帝会不会很尴尬? 一想到景祐帝端着一张脸,在后面噗噗放屁的样子,沈河感觉自己都要笑晕过去了。 景祐帝蓦然开口道:“沈承安。” 沈河回过神:“啊?” 该不会猜到我内心想的什么了吧… 景祐帝道:“以后你的名字叫沈承安。” 沈河的脑子转了一下,转了两下。 他弱弱地开了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皇爷……奴才可以换个名不……” 景祐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轻不重,不咸不淡,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过来。 沈河立刻闭上了嘴,安静如鸡。 还是那句话,你牛逼你伟大,你说啥就是啥。 我菜鸡我胆小,我是小猫小狗不敢叫。 人善被人……拱吕洞宾… 说完之后,景祐帝又沉默了。 他本身就不是个话多的性子。 景祐帝坐在椅子上,手指搁在扶手上,没有叩。 他看着沈河,沈河看着他,两个人像两尊被摆错了位置的雕像,谁都不动,谁都不说话。 气氛再一次陷入僵局。 沈河想到什么,试探性地开口:“皇爷,奴才想请问一下……就是跟奴才一同回来的那些人,怎么样了?” 石仔,闫卫,亲兵他们怎么样了?还活着么? 景祐帝道:“托你的福,他们都活着。” 沈河松了一口气。 石仔没事,闫卫也没事,亲兵们也都没事。 还好,还好。 “皇爷……”沈河又小心翼翼道,“奴才放在船舱上的东西还没拿……可否准奴才告假一天,去拿那些东西?” “东西?”景祐帝挑眉。 沈河点点头,“嗯嗯,奴才的包袱还在上…… “锦衣卫说,没有东西。” 沈河闻言愣在原地。 什么? 没有东西? 我的万民伞!百姓送给我的西安土特产!都没了? 啊啊啊啊啊!不要这么搞我啊! 景祐帝看着他的表情,淡淡道:“怎么?里面的东西很重要吗?” 废话,当然重要了。 那是百姓的心意… 还有我给你准备的礼物都没了,亏我还指望它能让你给我升职加薪呢。 服了,穷都都要跳楼了。 东西还不见了。 穷逼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艹… 沈河有气无力地垂下头:“里面有奴才给皇爷您准备的万寿礼……” 由于沈河垂着头,并没有看到景祐帝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景祐帝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吗?是挺遗憾的。那你再给朕准备一份寿礼吧。” 沈河:“……” ? 你特么有病吧! 你脑残吧!我没钱! 你又不给我加薪,也不给我奖金!还要我给你准备礼物,你特么是人吗你? 神经病神经病。 朱八戒,朱八戒! 沈河扯扯了嘴角,脸上牵强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多谢皇爷体谅。奴才一定给皇爷准备大大的寿礼,包皇爷满意!” 给你准备坨粑粑,一把糊你脸上不用谢! 景祐帝放下茶盏,看着他那张笑得花枝乱颤的脸,看了片刻,移开了目光。 他道:“你在陕西履职期间,行事公正清明,体恤黎民百姓,民间处处皆是对你的称颂夸赞。” 难道… 沈河刚刚坏心情一扫而空,有些期待地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景祐帝。 快说快说! 快给钱! 加薪加薪! 景祐帝瞅他那副样子,故意停顿了一会,没有说话。 沈河等了又等,没等到下文。 ?不是,没了? 我表现这么好,不给我奖金? 那你说的意义是? 耍我呢? “皇爷谬赞了。”沈河强撑着笑,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声音干巴巴道:“奴才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景祐帝这才继续道:“朕是个赏罚分明的君王。” “你有功,朕自然要赏。” 沈河顿时觉得屁股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钱!钱!钱!” me的钱! money! 钱!我要钱! “你去任秉笔太监吧。同时司礼监随堂太监的位置,你先兼着。” “另外——朕给你加俸,每月多二十两,再从内帑拨一千两银子给你,就当朕给你的奖赏。” 是银子! 一千两银子! 沈河笑得合不拢嘴,要不是伤口还在疼,他能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后空翻。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谢皇爷!皇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祐帝看着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能刮跑。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小到沈河根本没看见。 景祐帝移开了目光,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不咸不淡的调子:“你好好休息吧。朕走了。” 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瞬。 随后便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皇爷慢走——”沈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景祐帝没鸟他。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沈河一个人坐在床上,傻笑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缠着绷带,绷带下面还有没愈合的伤口。 他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比了一个“耶”。 一千两! 可以在北京买套房了! 我也是成京爷了! auv,沈京爷,您吉祥~ 嘎哈哈哈哈。 …… 景祐帝刚回到乾清宫,御案上已经堆了一摞新送来的奏折。 他坐下来,随手翻了翻。 户部的、兵部的、吏部的……都是些例行公事,没什么要紧。 翻到最底下,一份折子的封皮上写着“臣白维谨奏”四个字,字迹端正沉稳,一笔一划都透着老臣的持重。 景祐帝的手指顿了一下,拿起那份折子,展开。 “陛下,如今四方事务繁剧,北有边尘未靖,南有海疆多事,内里京府庶务、斋醮典仪、财赋漕运层层堆积。眼下阁臣寥寥数人,日夜轮值尚且应接不暇,臣时常恐有疏失,耽误圣朝诸事。” “臣私以为,如今机务日重,内阁人手稍显单薄,若能再添一二老成持重、通达时务之臣入阁协理,分摊庶务,既可免臣等顾此失彼,亦能诸事条理分明,更好为陛下分忧。” “不知陛下圣意,是否有意增补阁员,以重机务?” 景祐帝捏着这份奏折,站在御案前,没有说话。 白维这是来探口风的。 他垂下眼帘,将折子放下,往回一甩袖:“张诚。” 张诚听到声音,连忙躬着身子小跑跑了过来。 他跑得有点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稳住了,站在御案旁边,低着头,等着:“奴才在。” 景祐帝道:“明天召周立和白维两位阁老来玉熙宫。” “是。”张诚躬身。 “对了,把冯尽忠也喊上。” 张诚愣了一下,冯尽忠?阁老议事,喊这个黑心肝的做什么? 他的脑子转了一下,没转过来,又转了一下,还是没转过来。 他不想了,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然后躬着身就要退下。 “对了。”景祐帝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大,不重,像在说一件顺便的事。 “你去给沈承安送点吃的。朕瞧着他许久没好好进食了。你亲自去。” 张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我没听错吧”的表情,眨巴了两下眼睛。“主子爷……奴才吗?” 景祐帝抬眼看了他一眼。“你送不得?” 张诚的脊背一凉,内心有些委屈,忙不迭低下头,声音紧了几分:“奴才没有,主子爷恕罪,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那就去吧。” “是……” 张诚躬着身,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 景祐帝一个人站在御案前,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一般大,铺在御案上。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朱钦朗、朱钦煜、白维、周立、宋知、张白安、赵实华、齐仲华、于宪、冯尽忠、沈承安、张诚…… 第206章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三条直线。 三条线,隔开了这些人。 他把纸折起来,折了两折,走到屏风前,掀起盖在屏风上的布料,把纸贴在了屏风的背面。 布料放下来,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景祐帝站在屏风前,看着那块垂下来的布料,站了一会儿,才熄了烛火,上了床。 第222章 委屈的张诚 张诚从尚膳监端了一碗面出来。 热气腾腾的,面是刚出锅的,细白的面条卧在清澈的汤里,上面搁了几片嫩绿的菜叶和两片薄薄的酱牛肉。 他端着碗走得很快,怕面凉了,可心里想着别的事,心不在焉的。 满脑子都是景祐帝那句“你亲自去”,越想越不是滋味。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让他去? 他伺候了万岁爷几十年,从潜邸到京城,从少年到中年,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伺候汤药,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可除了给主子爷端茶倒水过,他从未给其他人端茶倒水过啊。 现如今,万岁爷让他去给一个才伺候主子爷没多久的人送面? 张诚是打心里觉得委屈和难过。 他想着想着,没注意脚下的门槛,绊了一下。 面碗一晃,汤汁洒出来,烫在他手背上。 “嘶——”张诚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松手,碗从他手里滑了出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端住了碗。 张诚抬头,看到冯尽忠那张黑心肝,欠打的脸。 他的脸色一下子绿了,绿得像绿巨人,活像别人欠了他八百万的模样。 冯尽忠端着碗,低头看了一眼面条,又抬眼看了看张诚,眉毛微微抬了抬,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帮了你,你不该感谢我吗?” 张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谢你。” 他伸手去拿碗,冯尽忠侧身一躲,碗被轻巧地挪到了另一边。 张诚的手扑了个空。 他攥了攥拳头,压着声音道:“你要干什么!” 冯尽忠没有回答,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用筷子拨了拨,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己家里:“张公公没吃晚膳吗?” “吃不吃跟你有什么关系?” 冯尽忠点点头,嗯了一声,脸上笑意不减:“嗯,是跟我没关系。” 他的目光在碗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张诚脸上,歪了歪头:“嘶,可是我有点饿了。你说怎么办?” 冯尽忠伸出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嗯……看来这碗面的热气不够再煮一碗了。那我就吃张公公你这碗吧。” 说完,他一撩袍角,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就要去夹面。 张诚慌忙伸手拦住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冯尽忠,你到底要干什么!” 冯尽忠转过头,一手撑着脑袋,看着站在面前气得跳脚的张诚,嘴角嘲讽的弯着。 “张公公这么着急干什么,一碗面而已。” 张诚的脸气得通红:“主子爷吩咐我做事,我没心思跟你在这里胡扯。快还给我!” 冯尽忠没有动。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张诚。 “主子爷派你做事,你还来这里吃面,张公公,胆子倒是比以前大了许多。” 张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冯尽忠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碗里,又从碗里移回他脸上,慢悠悠地道:“还是说,皇爷派你做的事,跟这碗面有关?” 张诚的瞳孔缩了一下。 冯尽忠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变化,嘲讽更浓了。 他道:“让我猜猜……主子爷该不会是让你给沈承安送面吧?” 张诚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没有说话。 冯尽忠看了他片刻,一摆手,耸了耸肩,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看来,是我猜对了。” 他站起来,比张诚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怜悯,又像是幸灾乐祸,又或者两者兼有的东西。 “张公公,”他说,“搞不搞笑啊?陪主子爷身边最久的人是你,现在要沦为给一个不如你的人送面。你看你,招不招笑啊?” 张诚的眼眶红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颤抖:“冯尽忠,你不要忘记了,你之前还是在我旁边汪汪狂吠的一条狗!你当初还想认我作干爹!怎么,现在你就忘记了吗!” 冯尽忠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凑近张诚,与他平视,目光在他脸上上下打量,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件。 “干爹,”他说,声音很轻,“你不也没收我做干儿子吗?” 冯尽忠的目光定在张诚的眼睛上,笑意不减:“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他伸出手,在张诚的肩膀上拍了拍,“如今我身居司礼监掌印之位,您跟着陛下身旁,也能沾几分安稳,何苦这般处处与我置气?” 一番话直戳张诚心里发堵,他双眼通红,嘴唇哆嗦着,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杂碎。” 冯尽忠收回手,往后一撤,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又尖又亮,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一面被人用力敲响的破锣。 “张诚,你可不可悲啊!”他笑弯了腰,又直起来,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你不觉得你很像笑话吗?哈哈哈哈……” “我,之前扒着捧着你,你瞧不上我。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位置比你高太多了。” 他伸手指向张诚手里的碗,手指在空中点了点:“现如今,沈承安那个才过来没多久的人,就爬在了你头上,还要你亲自给他送面。张诚,你不觉得你很失败吗?你要脸吗?要是我像你,我估计脸都没了。哈哈哈哈……” 张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冯尽忠大笑的样子,看着他张狂的、毫无顾忌的、肆意的笑,忍了忍,没忍住。 眼眶酸酸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涌。 眼泪不听话,从眼眶里滑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陪着万岁爷最久。 他看着万岁爷从少年长成中年,从世子变成帝王。 他伺候他穿衣、吃饭、批折子、上朝,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床前一夜不合眼,在他心烦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 现在,一个入宫不到一年的太监,爬到了他头上。 一个以前在他面前卑躬屈膝、一口一个“求您收我做您干儿子”的人,成了掌印太监。 他什么都不是。 说好听点是潜邸旧人,说不好听点,就是万岁爷觉得他无能,什么职位都没派给他,就让他端端茶倒倒水。 他委屈。 他难过。 他手还被烫了,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冯尽忠收敛了笑意,伸出手,指腹拂过张诚的脸,轻轻擦拭了他脸上的泪珠。“瞧瞧,怎么还哭了呢,张公公。” 张诚一巴掌把他的手打开,偏过头去,声音哽咽着,却硬撑着道:“滚开!不要出现在我面前碍眼!” 他伸手去端碗,手指还在发抖。 冯尽忠没有拦他。 他站在原地看着张诚,看着他那狼狈的、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干爹,”他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要是想通了就来找我。不然……你连现在的地位都保不了。” 张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端着碗跑了,跑得很快。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回来,带着哭腔,尖利而破碎:“我不是你干爹!我没你这个干儿子!” 冯尽忠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渐渐消失,冷笑了一声。 蠢猪。 他转过身,负着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廊道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 玉熙宫偏殿里,沈河正蹲在地上,跟一只猫大眼瞪小眼。 那是一只橘猫,胖得离谱,圆滚滚地蹲在墙角,像一团长了毛的南瓜。 它的毛色是那种很深的橘黄,在烛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一看就吃得很好。 沈河歪着头,猫也歪着头。 沈河眨了一下眼,猫也眨了一下眼。 “西苑什么时候来了辆猫?”沈河嘟囔了一句。 橘猫张开嘴,朝他哈了一口气,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尖尖的牙齿。 沈河越看它越熟悉,这猫该不会是我之前抓的那只橘猫? 他皱了皱眉,上下打量着它:“怎么肥成这样了?” 猫继续哈气。 “我记得我刚抓你那会儿,你不还是只幼猫吗?差不多一岁的样子。” 沈河伸出手指戳了戳猫的肚子,手指陷进去半寸,“现在怎么肥成这样了?变胖猫了?你是不是偷吃了尚膳监的鱼?” 第207章 那猫又哈了一口气,这次哈得更凶了,整张猫脸都皱了起来。 沈河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不重,就轻轻一下:“哈气哈气,我哈你个哈基米南北绿豆。” 猫被拍得愣了一下,歪着头看了看沈河,犹豫了片刻,发出一声短促的:“喵。” 沈河笑了,伸手把猫抱起来,搂在怀里,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肚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猫毛的味道,带着阳光和灰尘的气息,暖烘烘的。 橘猫的毛被他揉得乱七八糟,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四个爪子在空中乱蹬。 “喵——喵喵喵——”它挣扎了几下,没挣开,伸出爪子,在沈河手背上划了一道。 沈河“嘶”了一声,松开了手。 橘猫从他怀里跳下来,窜到桌子上,又从桌子上跳到窗台上,尾巴竖得老高,“嗖”地一下消失在窗户外面。 沈河气得跳脚:“胖猫!你竟然敢抓我!” 这胖猫,当初还是他从御花园角落捡回来的,现在倒好,养肥了反手就是一爪子。 太过分了! 沈河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就要下床追猫。 伤口还没好利索,左腿使不上劲,他像个刚学走路的鸭子一样,摇摇摆摆地往门口挪。 他刚走到门边,手还没碰到门板,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砰——” 门板结结实实地拍在沈河脸上。 沈河整个人被撞得往后一仰,趔趄了两步,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他捂着鼻子,疼得直抽气。 “谁啊……”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经从他身边掠了过去。 张诚。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带着一阵风,把那碗面重重地墩在桌上,“咣当”一声,汤汁都溅了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恶狠狠地瞪了沈河一眼。 那一眼,像是要把沈河生吞活剥了。 “这是主子爷让我给你送的面!” 说完,张诚转身就走,在经过沈河身边的时候,袍角扫过沈河的脸,带起一阵风。 门被他往前一带,又是“砰”的一声巨响,整扇门都在框里颤了三颤。 沈河坐在地上,捂着鼻子,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沈河:“?” 发生什么了? 张诚这是咋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在那碗面前坐下来。 面还在冒着热气。 细白的面条,清亮的汤,几片嫩绿的菜叶,两片薄薄的酱牛肉。闻起来很香,他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沈河没有立刻动筷。 他盯着那碗面,脑子里在飞速转着。 张诚这是咋了? 还有景祐帝为什么要让张诚来送面? 想给我树敌是吗? 不对。 为什么要给我树敌? 没道理啊? 还是只是老b登想到我没有吃饭,随口一吩咐,其实内心里并没有想这么多? 沈河想了一半天,都没想出景祐帝做这事的目的,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横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肚子在咕噜咕噜地叫。 算了不想了,先吃饭再说。 饿死我了! 第223章 分隔 第二天。 玉熙宫。 周立和白维到的时候,冯尽忠已经站在宫门前那儿了。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偏过头,看到两位阁老一前一后地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白阁老,周阁老,”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恭敬中带着几分亲近,“早上好啊。” 白维含笑颔首,拱手回礼:“冯公公,早上好。” 周立虽然不喜阉人,但面前这人是冯尽忠,是掌印太监,是东厂提督。 他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冯公公。” 白维侧身,朝冯尽忠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冯公公,请吧。” 冯尽忠也弯了弯腰,笑着回道:“走吧,白阁老。” 三人鱼贯而入。 玉熙宫的法坛设在正殿中央,用汉白玉砌成,四面围着雕花的栏杆。 坛上供着三清圣像,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神秘的氤氲之中。 景祐帝坐在法坛中央,穿着常袍,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 阳光从殿顶的天窗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三人走到法坛下方,整了整衣冠,齐齐跪了下来。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祐帝没有说话,就这样懒洋洋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翻着奏折。 三人跪着,没有人敢动。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景祐帝才随手放下奏折。 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看不出半点多余的情绪。 “起来吧。” 景祐帝声音不大,在大殿里却听得很清楚。 三人谢恩,站了起来,垂手而立。 景祐帝没有让他们坐。 他们就这么站着,像三根被插在法坛下的木桩。 景祐帝理了理衣摆,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话家常:“白阁老昨天给朕上了封奏折,说内阁人太少了。朕看了看,是有点少。” 他目光落在白维身上。 “就白阁老、周阁老、还有宋知与赵实华。四个人,管着全天下的政务,是挺少的,工作量也挺大。” 话落,周立猛地回头看向白维。 白维没有在意周立的目光,他微微躬身,声音沉稳:“陛下明鉴。臣等虽日夜轮值,不敢懈怠,然四方事务繁剧,确实时有顾此失彼之感。 “若能增补一二老成持重之臣入阁协理,既可免臣等疏失之忧,亦能更好为陛下分忧。” 景祐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白维身上移开,落在周立身上。 “周阁老,你以为呢?” 周立瞪了白维一眼。 那一眼里的火气几乎要溢出来。 好你个白维,增补阁员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递了折子,连声招呼都不跟我打? 我这个次辅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他气得手指都在袖子里发抖。 然而火气刚烧到嗓子眼,就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皇上还在上头坐着呢。 周立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恭恭敬敬地朝景祐帝的方向拱了拱手。 “回陛下……臣……赞同白阁老的话。” “哦?”景祐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赞同?周阁老不知道白阁老上的这封奏折吗?” 不知道。 周立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是真不知道。 白维没跟他提过一个字,内阁值房里两个人天天面对面坐着,白维愣是能不动声色地写完一份折子递上去,连个风声都没漏。 他每天在值房里批折子、见官员、忙到深更半夜,白维就坐在他对面,该喝茶喝茶,该聊天聊天,脸上看不出一丝异样。 怕是增添阁老是假,提拔门生是真! 周立的唇抿成了一条线,顿了一瞬,摇了摇头。 “……不知。” 景祐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白维身上。 他叹了口气:“唉 ,诸位都是朕的辅臣,都是阁老。有什么事,多商量一点为好。” “你说是吧,白阁老?” 白维低着头,姿态恭谨道:“是臣的失误,望陛下恕罪。” 景祐帝摆了摆手:“哪有什么怪不怪罪的?朕还没这么小气,因为这点事生气。” “朕叫你们来呢,也是因为这件事。” “上次白阁老向朕推荐南京礼部尚书齐仲华调回顺天府。若朕没记错,齐仲华是白阁老你的门生吧?” 白维微微欠身:“齐仲华确是臣当年主考南直隶乡试时所取之士。” “举贤不避亲,”景祐帝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这点,朕喜欢。” 周立眉头皱了起来。 景祐帝将折子放下,手指在封皮上点了点:“嗯,齐仲华朕也了解过了,倒是个能臣。朕准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白维身上移到周立身上,又移回白维身上,来回转了两圈。 “至于新晋阁老的人……是按照廷推吧。” “朕就不指人了。” 景祐帝接着道:“你们都是大月重臣,是朝廷的栋梁,朕相信你们,相信你们肯定会廷推出一位好人选的。” 他的目光越过白维和周立,落在一直跪在旁边的冯尽忠身上。 “你说是吧?冯尽忠?” 冯尽忠连忙附和:“陛下圣明。诸位阁老皆是朝廷柱石,廷推出的人选必定是才德兼备之士。” 白维和周立齐齐拱手:“臣等遵旨。” 第208章 景祐帝扬了扬下巴,朝御案旁边的一个小几指了指:“这里呢,都是候选人的资料。你们带回内阁看看吧,朕给你们时间商定。” “是。” 白维和周立走上前去,从小几上各自取了一叠文书。 纸张不大,也就两三页的样子,上面写着几个候选人的名字、履历、考语。 周立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纸边被捏出了一个小小的折痕。 齐仲华也在上面。 白维先把他从南京调到北京,又把他放在候选人位置。 周立心里冷笑一声,估计下一秒就是廷推他入阁了吧。 冯尽忠跪在旁边,目光落在那叠文书上。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刚想要拿,还没动,景祐帝的目光就扫过来,落在冯尽忠身上,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冯尽忠,朕要你拿了吗?” 冯尽忠:“?” 以前这种东西,都是会给他看的。 主子爷这是怎么了? 冯尽忠的脊背一僵,整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声音发紧:“奴才……奴才该死。奴才一时糊涂,请陛下恕罪。” 虽然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但是跪下来道歉是必须的。 景祐帝冷笑了一声,“朕还没说什么,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冯尽忠伏在地上,后背的衣料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陛下息怒……奴才……” “起来。”景祐帝打断了他,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一声冷笑只是偶然的失态。 冯尽忠愣了一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景祐帝一眼。 景祐帝已经低下了头,拿起另一份折子翻看起来,像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又像是根本不值一提。 冯尽忠慢慢地站了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白维站在一旁,眼角的余光扫了冯尽忠一眼。 他的目光在冯尽忠身上停了一瞬后,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文书,面色平静如水。 景祐帝头也没抬,摆了摆手:“下去吧。” “是。” 白维、周立、冯尽忠三人齐齐行礼,躬着身退了出去。 离开了玉熙宫,宫道很长,从玉熙宫通往内宫门,青石板铺就,两边是朱红色的高墙。 走了一段,白维放慢了脚步,侧过身,等周立跟上来。 “周公,”他开口,声音平和,“方才的事……” 周立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着白维。 “白阁老,”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我知道我只是次辅,那也没必要什么都不跟我商量吧?我人还在这里呢。” 白维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诚恳:“周公误会了。那封折子是我昨日连夜写的,本想着今早与你商议之后再递上去,可皇上召见得急,一时来不及……” “来不及?”周立笑了一声,“白阁老,您说话要三思啊,莫把别人都当傻子!” 白维沉默了。 周立说完后,一甩袖,转身就走。 白维站在原地,望着周立远去的背影,目光深远。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从冠帽下钻出来几缕,在风中轻轻飘着。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把那几缕头发掖回帽檐下,整了整衣冠,迈步往前走。 周立快走到宫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阁老——周阁老请留步——” 是张诚的声音。 周立停下脚步,脸色有些不好:“请问张公公有什么事?” “周阁老,”张诚躬着身子道,“皇上有请,请您回去一趟。” 第224章 挑拨离间1 周立跟随着张诚重新回到玉熙宫。 殿门推开的一瞬,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 法坛上的青烟比方才更浓了几分,将整个大殿笼罩得朦朦胧胧,仿佛隔了一层纱。 景祐帝依旧坐在法坛中央,身旁不知什么时候站着沈河。 少年一身素色内侍衣袍,眉眼温顺,望见踏入殿中的周立,浅浅弯眸,露出一抹客气柔和的笑意。 周立神色冷淡,撇过眼,没回应沈河的笑脸。 沈河也不在意,收回了目光,规规矩矩地站着。 没办法,周立就是这种性格。 他不喜欢宦官。 若是有一天他要是对沈河好脸相向,好言相待。 沈河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穿越的,或者被夺舍了。 张诚自然也注意到了沈河,眼底方才勉强压下的酸涩,瞬间又翻涌上来,眸中的光亮一寸寸黯淡… 他抿着唇道:“皇爷……周阁老来了。” 景祐帝道:“嗯,张大伴下去吧。” “主子爷……”张诚看了沈河一眼,以为陛下要屏蔽他和沈河一起下去。 结果发现沈河根本没有下去的样子。 他明白了,皇爷只让他一个人下去。 有什么话,不能他听吗? 他不能听,为什么沈承安可以听? 天差地别,云泥之别。 张诚这时候才真真切切,完完整整的意识到,在主子爷心目中,他不如沈承安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想要争取些什么。 就见景祐帝却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却沉了几分:“怎么?还不下去,要朕请你吗?” 张诚嘴唇蠕动了一下,躬着身道:“是……奴才告退。” 皇帝是主子,他们是家仆。 家仆是不能询问主人的,就像狗,是不能对着主人叫的。 下去的时候,张诚又悄悄抬眼看了沈河一眼。 沈河站在那里,面色如常,甚至连目光都没往他这边偏一下。 张诚内心有些不甘和失落,巨大的对比差映在他心头,他有些难过得说不出话,垂着头退出了殿门。 其实当时的沈河在发呆,压根没注意到张诚的目光。 他在心里思考,带伤上班,能不能加工资? 谁家老板要求员工带着伤上班?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张诚站在门外,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抬头用力才不让泪水落下来。 他早该知道的。 张诚知道自己蠢,自己愚笨,主子爷也没少骂他如猪一样,听不懂人话。 他不如冯尽忠能干,不如冯尽忠聪明,所以冯尽忠当了掌印太监,成了内相。 他也不如沈承安一样,长得好看,心思活跃,会的东西多,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主子爷的心坎上,说的话都能逗主子爷开心。 张诚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不能再普通的人,他运气好,侍奉的主子成了皇上,身价随着主子水涨船高,成了万人敬仰的大太监。 张诚有些时候是学习,甚至是模仿沈承安的一举一动。 沈承安爱夸主子爷。 他就学着沈承安夸主子爷。 沈承安爱笑。 他就学着沈承安每天呲着个大牙乐呵。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东施效颦罢了。 张诚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本领,却没想到,哪怕是模仿,他都模仿不了精华。 德不配位,必遭反噬。 张诚害怕自己被反噬,每天提心吊胆,尽心尽责地服侍主子爷。 可惜做的都是无用功。 他依旧是他,没有冯尽忠的大脑,没有沈承安的灵敏。 他依旧是那个木讷呆板,甚至蠢如猪的张诚。 殿内,周立行礼道:“臣参见皇上,皇上圣躬金安。” 景祐帝对他温和地笑笑:“周阁老,不必这么多礼。” “来,给周阁老赐座。” 宫殿里只有沈河一个太监。 这搬凳落座的活,自然落到了他头上。 因此,沈河一瘸一拐地拐着去搬凳子。 那凳子放在偏殿的角落里,他走过去得绕过法坛,再绕过一扇屏风,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绑着绷带的腿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搬起凳子,又一瘸一拐地放在周立的后面,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周阁老,请。”他的声音倒是平稳。 就是内心把景祐帝骂了个遍。 无良老板!在线剥夺打工人! 特么我都这样了还让我干活! 跟浙江温州的黄鹤老板坐一桌! 景祐帝垂眸,看着少年一瘸一拐、强撑伤势干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抬手虚虚抵在唇边,悄无声息掩去唇角的弧度。 沈河走到景祐帝身边后规规矩矩地站着,借着袖子的遮掩,悄悄揉了揉左手。 他也想知道景祐帝悄咪咪地把周立叫过来干嘛? 给周立开小灶? 还是说,传授修道? 把周立也发展成个道中仙? 第209章 老道士来传道了! 歪,是妖妖灵吗?这里有个传销组织,阿sir快来抓人~~ 景祐帝移开手,正色开口道:“周阁老,朕之前记得你给朕上奏了开海事宜,朕让你和白阁老交谈,这么多月过去了,不知道交谈得怎么样了?” 开海? 沈河眨了眨眼。 开海好啊开海棒啊! 作为后世人,没人比他更知道闭关锁国的危害了! 也没人比他更知道开海贸易可以赚多少钱了! 要不是距离后世还有几百年,沈河现在就想在东莞县的南头一带(深圳)和松江府(上海)买几套房了。 哦不对!还有九龙(香港)! 对着这个政策,沈河举双手和双脚百分之两百的赞同。 周立难得的有些面色凝滞,神色犹豫,说话吞吞吐吐,迟迟没回景祐帝的问题。 景祐帝眸光微沉,淡淡追问:“这么几个月,在内阁还没商定成功吗?” 周立心头一慌,站起来对着景祐帝拱手鞠躬,请罪道:“是臣督办不力,诸事未协,辜负圣恩,还望陛下恕罪!” 景祐帝道:“失责?肯定是你的失责。汉昭烈帝有个同宗,叫刘琨,曾写下一首诗,后面几段,朕喜欢。” “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周阁老,朕没记错的话,你是三甲进士出身,还担任过翰林院编修,这首诗你读过没?” 沈河听闻此话,眼观鼻鼻观心。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老b登在这暗示周立要硬气点! 不过话说,周立还不够硬气吗? 周立要是软的,那这大月朝,就没有硬的人咯。 等等… 老b登该不会在挑唆周立跟白维干起来吧?! 挑拨离间向来是老b登的绝手活! 周立道:“回禀皇上,臣自然……读过,臣斗胆想问皇上一件事。” 景祐帝道:“说。” 周立抬起头,目光直视景祐帝:“皇上赞同开海这件事吗?” 景祐帝笑意不变,滴水不漏,四两拨千斤:“赞同不赞同,朕不好说,你和白阁老都是朕的治世能臣,都是大月朝的肱骨之臣。” “你们的意见未统,朕岂能听你一家之言来独断?难不成你看朕,像是那种只会是偏听则暗,独断专行的昏君?” 6。 一句话说了又等于没说。 压根没回答周立的问题,且还挑事。 意思是,这里有两个人人的方案,你们呢,都是朕的好朋友,朕身为你俩的好朋友总不能偏袒一方吧? 你俩统一了话术呢,再来给朕讲。 而周立和白维在开海这件事上很难统一方案的,一个江南人,一个北方人,一个跟海禁的产业牵连甚广,一个跟海禁的产业完全无关。 两个人不同的立场,代表了两个人在这意见上很难合一。 就算合一了,也无法达到周立心目中所期许的那样。 唯一统一的方案,就是把白维干掉,周立当首辅,把内阁化为自己一言堂,统一群臣的意见! 拱火小能手·景祐帝老b登! 以前的沈河对此不屑一顾,现在的沈河逐帧学习! 笑死了,名师指导,有价无市! 沈河能不学? 不知道在官场上,谁不粘锅,谁就会走得越高,走得越久,活得越老吗? 周立连忙跪下:“臣不敢!” 景祐帝语重心长道:“周阁老啊,朕很看好你,你才干过人,位居次辅已经是屈才了,朕唯独对你有一点不满意,你知道是什么吗?” 周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臣不知……” 景祐帝道:“你性子太软了,还爱一味退让、隐忍,这不是一个治世之才该有的习性啊……” “你……好下去琢磨琢磨朕说的话吧。” 性子太软? 一味退让? 隐忍? 呃…… 睁眼说瞎话也不带这么睁眼说瞎话吧… 这几个词,哪个字跟周立有关系?哪个字适用于他? 沈河嘴角抽了抽,不敢苟同。 然而周立对自己认知有些偏差,他是真认同了景祐帝观点,他还觉得皇上是真的懂他! 要不是面对的是皇上,他就差点哭出来了。 法坛上的青烟袅袅升起,缭绕在周立眼前,熏得他眼眶发酸。 陛下你懂我啊,陛下! 你是不知道白维多过分!他给陛下您递奏折,他不告诉我啊! 我可是次辅啊! 他不同意开海,所以开海这件事一而再再而三耽搁。 他还想把齐仲华那个大傻逼调来北京,调入内阁与我中门对狙! 宝宝心里苦啊!宝宝难过啊。 宝宝委屈!宝宝就是太软弱了,才被白维那个臭傻逼压制一头! 处处受人限制! 要不说人贵在自知之明呢? 周立这孩子呢,啥都好,为人廉洁正直,在工作上也是十分能干的! 在整个大月朝几百年历史都是榜上有名的能臣清官。 就是对待自我认知方面,总是有点小小缺陷。 不过也正常,要是人能够准确认识自己,那就不是人了。 周立听得那叫一个老泪纵横,热泪盈眶,他埋下头对景祐帝道:“臣谢陛下点拨!臣知错!臣往日太过怯懦退让,从今往后,必革除弊病,锐意进取,绝不再畏缩隐忍!定当竭力为公,不负圣眷!” 翻译过来就是——老哥你懂我!老弟知道错了,老弟要改了!老弟绝不会像昨天一样当个孬种! 景祐帝淡淡颔首道:“周阁老的用心,朕还是看在心里的,不过也不要太劳累了,整个天下,整个大月朝,还需要你们呢!” “臣谢陛下关心!臣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身体的!还望陛下也注重龙体安康!” 景祐帝笑意更深了,重新靠回椅背上:“朕会的。” 沈河看着周立被老b登忽悠瘸的样子…… 周立站起身时,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整个人像被灌了一壶烈酒,亢奋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沈河默默地离老b登远了一点。 会pua的老板,不是好老板! 论一句话让公司员工为我拼命干活冲锋陷阵,还不用给他加工资。 第225章 挑拨离间2 这边忽悠完周立后,那边就苦了张白安了。 经历了景祐帝的洗脑后,周立雄赳赳气昂昂地跑来张府找张白安开始发起了疯。 张府的门房还没来得及通报,周立已经大步流星地闯了进去,一路走一路喊:“江陵!江陵!你在不在!” 张白安从书房探出头来,还没开口,就被周立一把抓住胳膊。 周立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在那不停说自己就是个孬种!说自己被人善被人欺,还不敢还手! 说这些年受尽了多少委屈!说自己因为性格太软,态度太温和,这些年吃了多少大亏! 给张白安整得都怀疑周立是不是吃错药了。 张白安委婉地抽回胳膊,后退半步,上下打量着周立:“周阁老,可有身子不适?” 周立哈哈大笑了三声,神采飞扬“不适?我现在心情可太棒了!我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我感觉多日郁结的心思一扫而空!” 他一把揽住张白安的肩膀,力气大得张白安一个趔趄。 “江陵,你知道我现在有多爽吗?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醍醐灌顶的滋味懂不懂?哦对,你这个年轻人,不懂我们这些中年人的快乐,哈哈哈哈。” 张白安默默闭上了嘴,悄悄给身旁的下人使了个眼色。 那下人伺候张白安多年,主子的一个眼神他就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立刻垂下头,不动声色地退出前厅,转身就往外院走,脚步又快又急地去城内寻找郎中。 治脑子的那种郎中。 玉熙宫内,沈河刚目送周立摇着屁股蹦蹦跳跳地离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通传:“启禀陛下,白阁老来…… 沈河:六百六食六,还是错峰到校。 殿门再次推开。 白维躬着身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跪下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连跪的位置都精准地踩在砖缝的交界处。 不多不少,正好是臣子该跪的地方。 白维一来,景祐帝又让沈河给白维赐座。 沈河认命地又一瘸一拐地去搬凳子。 白维就显得比周立有礼貌许多了。 毕竟是跟谢重阳那个喜欢舔皇帝脚的老阴比对打的mvp。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于是白维多多少少学到谢重阳当年舔皇帝的那样子。 第210章 具体表现在,恭恭敬敬,皇帝让我坐西边,我绝对不做东边。 皇帝给我赐座,我第一反应就是,陛下您坐了吗?您没坐,我身为您的下属,我不敢坐。 就像现在,白维先问候了一下景祐帝的龙体怎么样:“陛下近日龙体可安?胃口可好?秋凉渐起,陛下万金之躯,还望添衣加被,莫要受了风寒。” 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喝水,最近心情好不好啊巴拉巴拉的,一套流程走完,等景祐帝点了点头,回道“朕安。”后,白维才敢坐下。 屁股只敢坐凳子的三分之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半分不敢逾矩。 你能想象,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双腿合并,背打直,屁股挨着凳子边坐得规规矩矩,活脱脱一个小学生的样子的模样吗? 那确定不是对眼睛来了一场洗礼吗? 见白维坐好后,景祐帝开始他的忽悠大业。 首先呢,先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来了一场从心灵的共情。 具体表现在…… 景祐帝叹了口气,看着白维,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你啊,辅佐朕这么多年,朕之前识人不清,苦了你了。这些年,过得很苦吧?” 不是有一句话吗? 不怕别人骂你,就怕别人突然问你苦不苦。 法坛上的青烟袅袅地升起来,缭绕在白维眼前。 那烟的味道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坐在法坛上的人,说话的语气,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白维一下子就想到自己在谢党专权那些年,他为了给恩师报仇,为了正朝纲。 又是卖自己的孙女,又是被别人贴上谢重阳的贱妾标签,甚至于谢晟骂他,他也只能赔着笑道“小阁老这话深刻……的确该反思一下自己了。” 谢重阳喊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谢重阳一句话,他就屁颠屁颠小碎步跑过来。 同僚不理解他,都在骂他“软骨头”“贱皮子”“哈巴狗”“士大夫的耻辱”。 他卑躬屈膝地把自尊、亲情、清誉全部都践踏在泥土里,捏碎在尘埃里。 现如今他熬过来了,那些日子熬出来的伤疤还在,那些被踩碎的自尊、被碾烂的清誉、被践踏的亲情,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然而他没有忘。 他只是不敢想。 白维不免眼眶有些湿润,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稳住了:“回皇上,作为臣子,为皇上分忧,乃是为君之人臣的职责,臣……不苦。” 景祐帝又叹了一口气,这一次叹得更深,更重:“苦与不苦,朕啊,现在都知道了。朕也绝对不会再犯。” 他目光从白维身上移到殿顶的天窗,又移回来,语速放慢了:“朕知道,你从始至终都是顾全大局的忠臣能臣啊。朕也知道,你如今主持内阁,周立这人,性子刚烈,心气高傲,素来不屈于人之下,他心中未免就服你。” 白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此番选阁臣,乃是重中之重,一定要从全局出发,切勿为了一人,而反噬了大局……” 句句体恤,句句信任,句句托付。 沈河疑惑地看了景祐帝一眼。 这老b登前世莫不是好莱坞毕业的? 咋这么能演?不动声色地挑拨离间,还让对方对你感恩戴德。 刚挑唆完周立强势夺权,转头又敲打白维小心谨慎、提防争权。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沈河跟景祐帝打交道这么久了,再加上还有上帝之眼和第三方视角,对景祐帝的某些举动,是能看清的。 作为当事人的白维,却很难看清。 就算看清了,也没有办法,总不能跟皇帝对着干吧? 皇帝筹码多,手段多,花样多。 文官不听话,那就可以用宦官对打文官,用宦官牵扯文官。 例如后面的某位木匠皇帝。 除了用宦官,还可以用武将,让文武对立,势同水火,老死不相往来。 除了这些,还可以挑拨离间,让文官互咬文官,比谁更不要脸。 嗯……就比如淮西党 vs 浙东党。 李善长淮西文武集团、刘基浙东文官集团死斗,朱重八小朋友就借机清算。 还是那句话,皇帝最怕的就是手下抱团。 厉害一点的皇帝,就要文官互咬,让派系互斗、势力互耗,帝王稳坐钓鱼台,坐收渔利,永掌全局。 菜一点的皇帝,就放狗去咬文官,不脏了自己的手。 啥也不懂的皇帝,就会把自家的狗杀了,把自己爪牙废了,导致文官做大,一叶障目,最后落得个自挂东南枝下场。 白维站起来,这次他没有坐下,而是直直地站着,朝景祐帝深深一揖,声音沉而稳:“皇上所言极是,老臣……会从大局看起,为大月朝,为皇上分忧。” 景祐帝端详了他片刻,关心道:“白阁老,午膳还没用吧?来,陪朕用用膳吧。” 白维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怕是会扰了皇上的清静……” 景祐帝率先站了起来,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无妨,朕许久未同人用膳了,热闹一些也好。” “沈承安,去扶一下白阁老。” 沈河看了眼自己绑着绷带的手,又看了眼白维那把老骨头。 沈河:“……是。”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伸出手。 白维的手搭上来的那一刻,沈河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白维的眼眶又红了,嘴唇轻轻颤着,眼角的皱纹里像是藏着说不尽的话,最终只化成一句:“幸…… 皇上三十多岁终于长大了呜呜呜。 懂得心疼人了,呜呜呜。 呜呜呜呜。 第226章 互骂 作为民间识字率最高的封建王朝,大月朝的寒门进士率占比是非常大的。 若把“小地主、小吏、生员家庭”也算作广义寒门的话,那大月朝的寒门占比率,高达百分之六十左右。 若不算上这些,就纯寒门(三代白身—的话,占比也是高达百分之四十七。 出身于寒门豆腐匠家庭的宋知,为人低调,性情温和,不争不抢,不爱张扬。 作为状元出身,他文名极高,清流的口碑非常好,是大家公认的老好人一个。 清流们议论朝政时喜欢拉他作筏子,说他“持正”“不偏不倚”。 百官推诿扯皮时也爱抬他出来当挡箭牌,说他“厚道”“不会计较”。 宋知两头都不掺和,两头都给他几分薄面。 相比于周立的暴脾气,白维的忍者神龟,宋知就像处于他俩中间的人物。 他在内阁待了这几年,风评好得像一尊摆在堂上的弥勒佛,谁来了都想拜一拜。 如今,这位老好人,内阁的调和剂,也遇到了些许的难题。 自从白维和周立进了一趟宫里后,内阁的气氛,明显开始不对劲起来。 这两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心照不宣地敌对了起来。 之前也是隐隐约约有些不对付的,但没有达到那种撕破脸的对骂,表面上还维持着阁老之间的体面。 现在感觉那体面薄得像一层窗户纸,风一吹就鼓起来,再一吹就破了。 内阁有个值房,是在西苑里面的,且靠近景祐帝的玉熙宫。 在宫中规矩默认,谁最先入宫值守、最先接旨拟票、最先揣摩圣意,谁就占尽先机。 意思是,谁先到公司,谁先到办公室,谁就第一时间拿到了皇帝的旨意或者圣谕,谁就更容易跟皇帝处好关系,揣摩皇帝的意思。 谁就在决策权上占据着主动的地位。 先到者掌主动,后到者拾人牙慧,这是内阁心照不宣的规矩。 以前白维和周立虽然也有竞争,但大家面上还过得去,谁先到了,另一人也不至于说什么。 如今不一样了。 今天,宋知刚踏进值房,带过来的早饭都还没来得及吃,就见周立对白维怒目而视。 如果宋知没记错的话,这是周立第十次没抢过白维了。 周立没有儿子,周立每天除了工作,还得忙着回家造儿子。 白维就不用了,他有好几个儿子,不用回家造孩子,当然,想造也造不起来了。 所以在抢时间这方面,白维就占据了先机,周立就落了后风。 值房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桌案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文书,墨迹还没干透,砚台旁边搁着一支笔,笔尖上的墨凝成了一滴,将落未落。 周立站在自己的位子旁边,两只手叉在腰上,胸膛起伏得像风箱,脸上涨得通红。 白维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刚拟好的条例,不紧不慢地翻着,面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立从早上卯时就在值房门口等着了。 天还没亮,他就起了,披着衣裳坐在门槛上,就着蜡烛把要拟的折子提纲又捋了一遍。 第211章 结果宫门一开,白维就已经在值房里面呆着了。 看到周立风尘仆仆后,他还笑吟吟道说了句“周公早啊”,然后不紧不慢地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字。 周立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自己连夜拟好的提纲,纸边都被他捏出了褶皱。 他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 白维写完了,搁下笔,转过身,笑着问了一句:“周公今日来得也早,可有要事?” 周立差点当场掀桌子。 这是嘲讽!这是赤裸裸地嘲讽! 宋知站在门口,端着那碗小米粥,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他看见周立的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白维,恨不得在对方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白维却不看他,低着头,手中的笔在纸上不紧不慢地划着,悠闲地让人看着欠揍! 周立终于忍不住了。 他两手叉腰,怒气冲冲地吼道:“白阁老,您老真的是老骥伏枥,老当益壮啊!怕不是一晚上都守在值房没有回去吧!” 白维笑笑,翻了翻刚刚拟好的条例,淡淡道:“没办法,在朝廷上干了三十年,早起都已经习惯了,自然比周阁老要起得更早一点。” 周立听得明白了,这老不死的这是在说自己资历不够就算了,连早起都比不过,拿什么跟他争。 周立冷哼了一声,声音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子火药味。 “白阁老,您老年纪大了,可要悠着点,不然小心一不小心见了老天爷那可就不好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这天下,总归还是年轻人的战场。” 周立的反击得也不遑多让。 天天这么折腾,到时候你老折腾得早死了,这内阁也迟早是我的! 一个骂他年轻气盛,资历不够;一个骂他早点死,好让位。 这两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白维依旧不恼,眉眼温和,唇齿锋利:“是啊,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这句话,仆还是觉得赠送给周公好。” ‘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意思是:你嘲笑别人牙齿掉光了,我看你那张狂的样子,就像狗洞大开一样可笑。 白维的意思是,你骂我老,我笑你像条狗一样只能无能狂吠。 周立冷笑一声道:“老而不死是为贼,老贼不死,祸乱不止。” “当时您白阁老舔谢重阳的时候,舔得那叫一个殷勤。怎么,现在还容不得我笑话你了?现在才记得要脸的话,早些时间干什么去了!” 这句话可谓是非常重的了。 人是有记忆的,在场的都是经历过谢党专政时期的人,也是见过白维为了舔谢党,做出了多少自降尊严的事情。 读书人都要脸的。 在谢重阳面前忍辱负重、当狗一样,一直以来都是白维的心结。 这话简直就是往白维心里面捅刀子。 白维脸色一下子就黑了。 几个正在整理文书的小吏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桌案底下。 听不得啊听不得啊,大领导的丢脸经历听不得啊… 宋知吓了一大跳,忙放下早餐,几步跨到两人中间,拉了拉周立的袖子,声音又急又轻:“哎呀周兄,快消消气!白阁老那是德高望重的老首辅,咱们做晚辈的怎么能如此失礼呢?快快快,给白阁老赔个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朝周立使眼色,那眼神里有哀求,有无奈。 还有一种“你怎么就不能消停会儿”的焦躁。 说完,宋知又转过头,对着面色铁青的白维赔笑道:“白阁老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周兄一般见识。他就是这个炮仗脾气,心里藏不住事,其实绝无恶意,纯粹是……纯粹是太心急了!” 宋知又拉了拉周立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走走走,周兄,咱们去那边喝口茶降降火。” 周立梗着脖子不肯动,宋知拉了他一下,没拉动。 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动。 他没办法,只能推着周立的肩膀,把他往门外推。 周立那个火爆脾气,本身抢了几次都没抢过白维,正憋着一肚子火气没地方撒,又想起来皇上说他软弱。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宋知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就猛地一甩胳膊,把宋知的手甩开了。 周立转过身,指着宋知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少在这儿装什么滥好人!” “你也不看看那老贼当年是怎么巴结谢重阳的!为了巴结谢重阳,把夸他的话写得那叫一个花团锦簇,脸都不要了!现在倒好,轮到我骂他两句实话,你倒心疼上了?我看你就是跟他穿一条裤子的!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原来也是个是非不分的糊涂虫!” 周立喘了口气,声音又拔高了一度,“我告诉你,别以为我骂他就不会骂你,你这叫纵容奸恶,跟那老贼一样该骂!” 第227章 生无可恋的宋阁老 宋知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整个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得,被无差别攻击了。 周围的小吏悄悄地看了过来,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宋知涨红了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 他欲哭无泪。 又觉得有些委屈。 好好吃个早饭,好心拉架劝和,两头安抚,结果架没劝成,反倒被两头炮火误伤,平白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再说了……谢重阳当政的时……也昧着良心写了几首诗来赞扬谢重阳。 写得还不少… 攻击白维就算了,也顺带骂上了他。 造孽啊… 作为忍者神龟的白维,几秒钟的时间就已经稳住了情绪。 面无表情地听完周立炮轰宋知后,把手里的条例放下,搁在桌上,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周阁老,骂完了吗?” “气撒了出来,心里应该痛快了。我被你骂了,宋阁老也被你骂了,心里再大的气,也该歇了吧?” 周立继续梗着脖子瞪着他,显然骂得还不够痛快。 特么不是你先挑衅的吗? 现在搞得好像我无理取闹一样! 死绿茶! 白维惆怅道:“你说我当年依附谢重阳,脸都不要了。不错,老夫当年确实是写了几首诗,也确实在谢阁老面前低过头。” “可我要是不低头,谢党当道,这大月的朝堂早就乌烟瘴气,你我今天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吗?” “老夫忍辱负重二十年,为的不是自己的脸面,是为了把这江山社稷从奸臣手里夺回来!” “你现在骂我‘老贼’,骂我‘祸乱’,我不怪你。因为在你眼里,只有直来直去的脾气才是忠臣,像我这样能屈能伸的老骨头,自然就成了你眼里的‘贼’。” 周立呵呵直笑,阴阳怪气道:“白阁老真是辩论高手啊,黑的说成白的,贱的说成忠的!一句话把我打成无理取闹的样子,你倒是被摘得无辜了,佩服佩服!” 他拱了拱手,那动作里没有半分敬意,全是嘲讽。“装腔作势!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我呸!要是大月朝的官都像你这样,大月朝早就完蛋了!舔就是舔!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高高在上!你骗得了别人,你骗得了我?” 白维没有理他,偏过头,对着站在一旁尴尬不已的宋知道:“宋阁老,走吧。跟一个听不懂人话、只知道发泄情绪的人,没什么道理可讲。” “这内阁的值房太挤,容不下他这尊‘大神’的脾气,咱们别在这儿碍他的眼,让他一个人对着空气继续骂个够吧。” 宋知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不是,你们两个打擂台。 为什么还要带上我啊? 我又做错了什么? 这年头,劝架也是一种错吗? 白维站了起来,走过来拉着宋知的手道:“宋阁老,咱们换个值房吧。” 宋知看了一眼脸气得黢黑的周立,再看了一眼垂着头、抿着唇的白维。 思考了片刻,还是选择跟白维走。 毕竟周立的嘴是真的臭!宋知都有点咻他。 两人彻彻底底把周立当空气,往着别处走。 给周立气得跳脚,指着他俩的背影破口大骂,气得河南话都飙出来了:“白老不死的,你个老鳖孙,站住!你别搁这儿装大尾巴狼!你以为你那一套一套的‘忍辱负重’能骗住谁?” “我看你就是个贪生怕死的老怂包!当年你在谢重阳那个老龟孙面前点头哈腰、写诗拍马屁的时候,咋没见你提啥江山社稷?现在倒好,把自己打扮得怪排场,装成个大忠臣了?我呸!真不嫌枯楚!” 他喘了口气,又指着宋知,“还有你宋泥巴!你个信球货!跟着这个老狐狸混,早晚被他卖了你还搁那儿帮他数钱嘞!” “恁俩都给我听好了,今儿个这事儿没完!只要俺还在朝堂上一天,就绝不会让恁这两个假惺惺的伪君子落好!” 第212章 宋知和白维还是没鸟他。 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值房门口,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处, 消失在周立那一声比一声高的叫骂声中。 宋知感觉生无可恋。 每天工作量就够大了…… 还遇到一个老奸巨猾还给人下套的老板,还有一个每天阴着搞事的组长,外加一个暴脾气、无理取闹、逮谁喷谁的同事。 这些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可惜,宋阁老这朴素的心愿并没有得到实现。 不仅没有实现,形势还愈发严重了起来。 周立十次没抢到第一就算了,还没骂赢白维,那叫一个气啊。 回到家,他连官袍都没换,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捶着膝盖,让人把门生陈沛请了过来。 周立对着门生陈沛,捶胸顿足地诉说着自己在内阁被人欺负,那叫一个憋屈啊,说自己被人瞧不起,被人孤立。 说那些阁老,以白维为带头故意搞职场霸凌,故意孤立他,还把他当空气。 周立一边说一边拍大腿,声情并茂,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中年苦命男人。 陈沛一听,那还得了。 平时一人骂千军万马的座师,竟然被职场霸凌欺负成这样? 可他还是留了一点心眼,往前走了一步,躬着身,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座师……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立瞅了陈沛一眼,继续演戏道:“哎哟,你是不知道啊!白阁老的族人啊在松江那叫一个为非作歹,鱼肉乡里啊……老夫就说了他两句,让他稍微管制管制!” 他捶着胸口,声音又大了些,“结果,他他他,他就怀恨在心!故意联合宋知针对老夫啊!老夫明日就要上陛下递辞呈,这个内阁,老夫待不下去了!” “老夫今天来找你,就是想给你嘱咐两句,老夫走了以后啊,你要好好的,不要忘了当官的立场,要事必求其实,虚心以求其是。啊,知道吗?” 陈沛一听,见座师被欺负成要辞职的样子,一时间气愤不已。 有权了不起啊?有权就可以欺负人啊? 你们这些人,太过分了!仗势欺人,真当我大月朝没有正直的人了! 他的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脸涨得通红,恨不得现在就冲到白维面前质问他。 陈沛忍住了,蹲下来,不停地安慰周立,不停地挽留他,说大月朝不能没有他啊,说二皇子殿下要是知道座师您走了,肯定会很伤心的! 周立一听,眼前一亮。 对了,还有二皇子呢! 他怎么就把二皇子给忘记了!他差点没忍住笑出来,硬憋回去了,憋得嘴角一抽一抽的。 周立见陈沛已经上套,也待不下去了,他也不是演戏的料,能演成这样,已经耗费了大量修为。 再不走,就要笑出声了。 于是草草说了几句话结了尾,就要去见二皇子。 陈沛又安慰了好几番,恭恭敬敬地把周立送走后,回到书房,铺开纸,蘸了墨。 开始写奏折,准备朝会上抨击白维! ——— 另一边,外面风云变幻。 沈河这边却很懵逼。 因为有人跑过来认他做干爹! 这个人看起来年龄很大,站在沈河面前,两只手捧着一个红木匣子,匣子上雕着花纹,看着就不便宜。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石青色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带子,头上戴着端正的乌纱帽,浑身上下一丝不苟,像是来相亲的。 那人赔着笑躬着身,对沈河极致夸奖,甚至跪下来,说还望沈公公成全小的一片孝心。 “小的久仰沈公公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沈公公气度非凡,仪表堂堂,小的实在是敬佩得五体投地……” “还望沈公公认小的做干儿子,成全小的一片孝心。小的愿意为沈公公马首是瞻!为沈公公养老,尽一份孝心。” 沈河直接打断他:“停停停,请问你贵庚?” 那人有点娇羞道:“小的四十多岁了……” 沈河:“?” 你四十多,我二十。 你认我做干爹,我认你当干儿子。 你要给我养老? 你特么活得有我久吗,就要给我养老! 这确定不是诅咒我早死吗? 那人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补充道:“沈公公您要是介意,那以后你喊小的叫哥,小的叫你干爹,各唤各的……” “停之停之,这不太对劲吧?而且我不仅介意,我还十分介意!” 那人一愣道:“沈公…… 沈河揉了揉眉心道:“为什么是我?” 说实话,沈河是猜到了。 但这种事,他却不想沾。 干爹。效忠。马首是瞻。 这些词一旦从他嘴里说出来,一旦从他手上接过去,他就不是沈河了。 他是某个派系、某个圈子、某个利益集团的人了。 他就真成沈承安了。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称呼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利益链。 他要是真接下了这档子事。 成了这些人的领头羊,他领了他们的敬,就要干涉了他们因果。 也就是,要为整个团队负责,甚至为了团队,干出一些违背沈河本意的事情。 沈河负责自己都负责不过来,更何况其他人。 那人道:“沈公公,您怕是不知道,现在内廷谁不知道呀……皇上对您老信任有加,您的恩宠,可是这内廷独一份呢……” “现在内廷人人都在讨论沈公公您,说您有勇有谋,智勇双全。小的也是敬佩,想要为您老敬一份小的忠心……” 那人提了提手里的东西,笑得更谄媚了:“这些都是小的心意,还请沈公公海涵。” 沈河停下手,皱眉道:“等等,你先停停,什么叫做整个内廷都知道了?” 那人笑道:“沈公公您就不要谦虚了,您的事迹都传遍了。想要效忠沈公公您的人很多,小的自然也想来效忠一下沈公公。” 沈河皱眉道:“什么效忠不效忠的?我们是皇上的奴才,效忠只能效忠皇上!” 他妈的,你别迫害我啊同志! 那人道:“沈公公教训的是,小的……诶诶,沈公公,您要去哪?” 那人一抬头,就见沈河朝着宫门外跑。 “沈公公,您要去哪啊?小的可以帮忙!沈公公——” 沈河没理他,继续往门外跑。 玉熙宫内。 景祐帝坐在法坛上,手里转着佛珠,闭目养神,佛珠在他指尖一颗一颗地拨着,不急不慢。 第228章 你们就拿这个考验干部? 沈河大汗淋漓地跑到司礼监文书房。 正在整理卷宗的小太监们看到他,微微一愣,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齐齐行礼:“沈公公好。” 坐着的太监也慌忙站起来,躬着身,头都不敢抬,声音整整齐齐的:“沈公公好。” 一个小太监壮着胆子走上前来,躬着身,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沈公公,可是有什么东西遗留在这里了?小的替您去取。” 沈河大步流星地往文书房里走,头都没回,摆摆手道:“没事,不用管我,你们自个忙自个的,就当我没存在。”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真当他不存在,却也不敢违逆,只能低声道:“是……” 沈河走到文书房深处,来到秉笔太监这一栏。 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个包袱,上面贴着纸条,写着“汇报府中修缮情况,署名闫卫”。 沈河用那一千两银子在京城置办了宅子。 因为工作原因,沈河基本待在西苑,所以宅子都是闫卫一人在看管。 在大月朝,府中的人想要寄东西给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都会寄在文书房。 流程上来说,外面寄来的东西,会有小太监先检查一遍,确认没有夹带危险之物后,才会放在文书房,等人来取。 沈河把包袱拿下来,解开。 包袱是一箱点心。 很普通的点心,三层,用油纸隔开,看起来和市面上卖的没什么两样。 沈河警惕地看了看周围……那些小太监都低着头,该整理卷宗的整理卷宗,该誊写的誊写,没有人往这边看。 他收回目光,把手伸进箱子里,把最中间那层的点心一块一块地扒开。 碎屑落在袖子上,沈河也不在意。 扒到最底下,终于在其中一块点心的底部找到了一张字条。 字条很小,叠成指甲盖那么大,塞在点心和油纸之间。 沈河把它展开,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闫卫的手笔。 字条的大概意思:这几天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送什么的人都有。奇珍异宝,珍贵字画,还有价值不菲的玉器,应有尽有。 还有从黔那边运来的茅台烧。 第213章 都是外面的官员想要巴结的礼物,还有一部分是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手段运来的。 闫卫始终记得老齐的话,所以没敢代替沈河收,怕害了沈河。 闫卫没收,那群人就从各式各样的地方往院子里塞。 闫卫没招了,只能写封信问问沈河打算怎么办。 沈河盯着这封信上“茅台烧”三个字,眨了眨眼。 原来这么久就有茅台了啊。 诶,你别说,我还真想尝一下茅台的滋味。 嘿嘿。 他看了一会儿,把这封信叠起来,塞进袖子里后,抱起那一箱点心,转身往外走。 那些小太监见他出来,又要行礼,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行了行了,快去干活。” 不准摸鱼! “是……” 小太监们躬着身,目送他离开,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沈河一路从司礼监回到了玉熙宫偏殿。 玉熙宫偏殿都快成为他个人的院子了。 景祐帝把这里指给了他住,离正殿近,随叫随到。 对于别人来说这是皇恩浩荡,省了每天来回跑的腿脚功夫。 对于沈河来说,住得离老板这么近,老板随时都能叫你加班,这特么算什么恩典? 能不能有点私人空间?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刚走了两步,整个人就定住了。 院子里的石桌上、台阶上、甚至窗台上,摆满了东西。 玉器。 大大小小的玉器,白的像羊脂,青的像湖水,绿的像春天的嫩叶。 有玉如意,有玉山子,有玉壶,有玉杯,有玉屏风,还有几件沈河叫不出名字的玉雕摆件。 每一件都雕工精美,价值不菲,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河站在原地,看着这一桌子的玉器,觉得一个脑子两个大。 这这这……这是要害苦我啊。 你们就是拿这个来考验干部的吗? 就不能送一点我能收的?比如银子,比如金子,比如银票——这些才是硬通货啊! 玉器这种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喝,放在家里还怕碎,碎了还心疼,心疼了还不能说,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沈河走过去,拿起一件玉如意,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触手生温,如意头上雕着蝙蝠和寿桃,寓意“福寿双全”。 这东西拿出去卖,少说也得几百两银子。 沈河叹了口气,把玉如意放回去,又拿起一件玉山子。 山子上雕着山水楼阁,亭台轩榭,小桥流水,还有几个小人坐在亭子里下棋。 雕工精细得不可思议,连小人的表情都能看清。 他赶紧又放回去了。 不能再看了,再看就不想还了。 沈河蹲下来,脑子飞速转……怎么把这些棘手的玉器给处理了? 他可不想落下别人的把柄,因为这些玉器被人捅刀子。 就在他蹲在地上、对着那一堆玉器发愁的时候,院门被人轻轻叩响了三下。 “沈公公……”一个小太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声音很轻,“陛下让您过去一趟。” 沈河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找了个角落,把那些玉器一股脑地塞了进去。 把东西藏好后,又用一块布盖住,拍了拍手,确认看不出什么破绽后,才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的小太监躬着身,头都不敢抬。 沈河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些:“咱家这就过去,你下去吧。” 小太监躬着身退下了。 沈河关上院门,快步往玉熙宫正殿走去。 一路上,他的脑子还在思考该怎么处理这些定时炸弹,处理不好,就相当于把自己的把柄送给了别人。 害,这就是有钱的痛苦吗? 一堆钱放在你面前,你却不敢动,你懂这种痛苦吗? 害,难受啊… 沈河走到玉熙宫门口的时候,由于注意力不集中,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抬头,就见景祐帝站在殿中央,手里拿着个鱼竿。 景祐帝的袖子卷了起来,裤腿也卷了起来,露出一小截脚踝,脚上趿拉着一双宫鞋。 但卷着裤腿穿宫鞋的样子,跟后世的凉拖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河,像一尊等着人来上供的神像。 “皇爷……”沈河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这是嫌热了吗?奴才,奴才去叫惜薪司给您送点冰块来降降热,您觉得怎么样?” 大晚上摆什么pose? cos广东佬吗? 景祐帝淡淡道:“天天看这些奏章,眼睛都要瞎了。全是些要钱要粮的烦心事。走,陪朕去水边透透气。” “听说西苑那池子里的鱼养肥了。朕倒要看看,是它们的嘴硬,还是朕的钩直。” 沈河的心猛地一沉。 西苑那池子里的鱼养肥了。 景祐帝这是在内涵他? 内涵他心野了,还是什么? 沈河的脑子嗡嗡的,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低下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是……奴才遵命。” 景祐帝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沈河连忙跟上。 一路上,沈河战战兢兢地跟在景祐帝身后,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句话。 越想越心虚,脚步越来越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让景祐帝看不见他。 太液池到了。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一池的银子。 岸边的柳树垂着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偶尔有一两声蛙鸣从远处传来,给这寂静的夜晚添了几分生气。 景祐帝直接把裤腿往上扒了扒,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拿起鱼竿,甩了出去。 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沈河手里捧着鱼饲料,站在边上,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着。 他在等着景祐帝说话,等着景祐帝质问他,等着暴风雨来临。 等了许久,景祐帝未发一言。 当然,也没钓上来一条鱼。 沈河偷偷瞄了一眼水面……浮漂一动不动,像钉在水面上一样。 他又偷偷瞄了一眼景祐帝的表情,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哦豁,老b登也是个空军啊。 沈河在心里默默给景祐帝竖起了中指。 啥都不说,莫名其妙吓我后就来钓鱼,钓鱼就算了还空军。 菜狗! 第229章 敲打or其他? 景祐帝开口了:“沈承安。” 沈河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鱼饲料撒了:“奴才在。” “去给朕看看,那太液池的水怎么样。” 沈河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景祐帝是什么意思。 他听话地走上前去,弯下腰,低头去看。 天是黑的,水面也是黑的,根本看不出水里什么颜色。 “这水是清还是浊?”景祐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河的心跳得更快了。 水是清还是浊?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问他?还是在问别的什么? 景祐帝是在试探他吗?是在问他有没有收那些礼物吗? 沈河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微微发紧:“回皇爷,是清。” 老天爷,我可没收啊,你看到的,是他们主动送过来的啊。 我从小到大穷怕了,一分钱也不敢收啊。 千万别冤枉我啊,我可是好人! 景祐帝道:“清?怪不得钓了这么久,没有鱼啊。水至清则无鱼,沈承安,你说,朕说的对吗?” 沈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水至清则无鱼。 景祐帝这到底是说他,还是说鱼? 沈河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翻江倒海。 景祐帝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那根一动不动的浮漂上,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池子水,朕养了多少年,才养出这些鱼来。” “然而这些鱼啊,光有鱼不行,还得有水草,得有泥沙,得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才能成一个活生生的池子。” 他顿了顿。 “人也是一样。” 得,还真的是说我。 沈河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说到这份上,沈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了呢? 景祐帝不是在质问他,不是在敲打他,是在——教他。 教他收下那些礼物。 景祐帝这是希望他培养党羽。 那些玉器,那些礼物,那些登门拜访的人,景祐帝都知道。 景祐帝在看他的反应,同时也是试探,如果沈河是主观收下来的,估计在景祐帝心目中,对沈河的信任会大打折扣。 如果沈河是听景祐帝的话收下来的,那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景祐帝朝他勾了勾手。 第214章 “过来。” 沈河咬了咬牙,小碎步跑了过来,跪在景祐帝面前。 说实话,现在沈河内心是很慌的,后背都冒出汗来了。 没办法,景祐帝这人的气场还是太强大了。 平时温和地对待沈河,沈河还能有心情在内心开开玩笑缓解慌张。 现在月光照在景祐帝的脸上,投射出一道阴影,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帝王威严倾泻而下,一般人很难面对这种威压。 让沈河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景祐帝伸出手,放在沈河的头上。 然后揉了揉。 沈河的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从冠帽里散出来,垂在额前。 景祐帝垂着眼眸,目光落在水面上。 太液池的水波光粼粼,映在他的眼眸里,星星点点,像碎了的星星落在了他的眼底。 景祐帝道:“沈承安,水至清则无鱼,没有鱼的水,会变成死水。” 他的手指穿过沈河的发丝,缓缓往下,从头顶摸到颧骨。 指腹在颧骨处摩擦着… “这人呐,跟这池子水是一个道理。太干净了,眼里就容不得沙子。可若是连点泥沙都不敢沾,这水里也就养不活鱼,更聚不起气。” 景祐帝歪着头打量他,目光幽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月光落在沈河的脸上,把他那张脸映得白玉一般。 眉目清隽,唇红齿白,瘦削的下颌线在月光下格外分明。 景祐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幽深,喃喃自语道:“沈承安,你爹娘给你生了副好面孔,高山上的雪莲,也不过于此。” 沈河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景祐帝的靴子上,不敢抬头,不敢对视。 上头的那道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高山上的雪莲,那是夸他,也是在点他。 雪莲长在雪山上,高高在上,干干净净,可雪莲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水喝。 如果他还要当这朵“高山上的雪莲”,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收,什么人都没有,那他的宠爱,他的信任,他的容貌,全都是空中楼阁。 过不了多久,就会塌。 他需要泥沙,需要水草,需要各种各样的东西,来养这池子水。 沈河低着头,声音微微发紧:“奴才……明白了。” 景祐帝的手从他脸上移开,滑到他的手边,握住了他的手。 那掌心干燥温热,微微粗糙的茧子蹭在沈河的手背上。 景祐帝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拉近自己。 两人之间只剩不到半臂的距离。 沈河不仅能闻到景祐帝身上的味道,还能看到景祐帝眼底那片幽深的暗色,像太液池的水,看不清底,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沈承安,” “陪着朕。朕跟你待在一起,很舒心。” 夜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吹皱了一池碎银,吹得岸边的柳枝沙沙作响。 “奴才……遵旨。” 景祐帝松开他的手,转过身,重新拿起鱼竿,甩了出去。 浮漂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沈河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鱼饲料,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 虞王府。 二皇子听到周立来了,开心得像个大傻子,让下人把他珍藏的杯子、碗、碟子全部拿了出来,摆了一桌子。 他还张罗着人去整饭菜,自己亲自跑到门口去迎接,拉着周立的手就要跟他一起吃饭。 “周先生,周先生!你来了!”二皇子开心地转在周立面前团团转,像一只撒欢的小狗,围着周立转圈圈。 周立看着眼前的少年,叹了口气。 他脾气再暴躁,再爱骂人,对眼前的少年,他的内心总是柔软的。 二皇子在他心目中,跟儿子一样。 补全了周立在父子亲情的渴望。 “殿下,臣进来就好了,不用您亲自出门来接。” 二皇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是本王的先生,本王接先生怎么了?先生教了本王这么多年,本王接您一下还不行了?” 周立抬头看了看院子。 院子里又多了好几个貌美的奴婢,个个生得眉清目秀,穿着鲜艳的衣裙,在廊下说说笑笑。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语重心长道:“殿下,臣知道您在王府这些年不容易,心里苦闷,想找个温柔乡躲一躲。可是殿下,您是千金之躯,是大月未来的希望啊。” 二皇子吓了一大跳,连忙捂住周立的嘴巴,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什么希望不希望的?先生,本王还有皇兄和皇弟呢!要是让父皇听到这句话,本王就完了!” 周立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又叹了一口气。 他是真怕眼前这孩子,每天不知节制,在床榻之上耗费精神,导致身体虚弱,英年早逝。 皇后在紫禁城,很难管教他,景祐帝更是没在乎过这个儿子,管他是生是死,能监督二皇子的,只有周立了。 “殿下,您可以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但能不能爱惜一下臣这颗为您操碎了的心?” 周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哪怕是为了将来能真正随心所欲,现在也得先忍一忍这把‘刮骨钢刀’啊。” 二皇子不耐烦地摆摆手:“本王知道了知道了。” 他拉着周立的手来到餐桌前,说王府最近来了个厨子,手艺特别好,让周立一定要尝尝。 他一边说一边夹了一大块肉放在周立碗里,笑嘻嘻地道:“周先生快吃,快吃。” 周立又叹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没有动筷。 “殿下,”他抬起头,看着二皇子,“最近有向陛下请安吗?” 二皇子正吃得欢,闻言筷子一顿,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慢慢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周立皱眉道:“殿下,陛下是您的父亲,联络一下父子感情是必要的。” 二皇子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也想啊,问题是父皇不想见我啊。我递了多少次折子想见父皇,父皇不愿意见我,我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和无奈:“别说我了,就连老三都被发配去了辽东,老大被囚禁在王府出不来,皇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待在紫禁城。” “我敢去触父皇的霉头吗?” 周立的心情也低落了下来。 天家的事情,他评判不了。 周立垂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他的筷子碰到碗里的肉,拨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碗底的东西。 碗底画着一幅画。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姿态暧昧,龙凤颠倒。 画工精细,连表情都画得清清楚楚,看得周立头皮发麻。 周立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 ? 神特么在碗上画春宵图! 卧槽! 二皇子抬起头,笑嘻嘻地邀功道:“周先生,怎么样?好看吗这个碗?我专门从景德镇那边收的,很贵的!一套二十两银子呢!” 周立:“……” 他感觉自己脑血翻涌。 他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又慢慢抬眼看向二皇子。 二皇子被他看得笑容僵在了脸上。 周立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殿下,臣今日来,是想跟您说件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前日朝会上,有人提了一句虞王府的用度,说殿下近来……颇为安逸。臣当场就给堵回去了。臣能堵得住一次,堵不住第二次。” 周立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二皇子。 “殿下,臣不是来教训您的。您在王府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臣比谁都清楚。心里闷,想找点乐子,臣懂。” “但您得让臣在外面护得住您。您每多一个把柄,臣就得拿十条命去替您挡。臣不怕死,臣怕挡不住。” 他伸出手,把那只碗翻了过来,碗底朝上,那幅画被扣在了桌上。 “这只碗……殿下收起来吧。不是怕谁看见,是臣看着,心里难受。” 自己好大儿不思进取,不好好读书,天天想着怎么造人。 周立都快被造人这件事烦透了,一看自己好大儿还沉迷造人。 他不难受谁难受? 二皇子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愧疚,从愧疚变成深深的自责。 他低下头,不敢看周立的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对不起啊周先生……让您失望了。” 他怕周立难过,连忙转移话题:“周先生,听说您最近和白阁老吵起来了,是怎么回事?” 第230章 撑腰 第215章 果不其然,一提到白维,周立便一肚子的火。 他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连茶盏上面的另一个大尺度的春宵图也没看见。 茶汤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去擦,只怒骂道:“殿下,你是不知道,那个老匹夫太过分了!” “他就是赤裸裸地玩针对!臣恨不得拿剑劈了他这个老鳖孙!” 二皇子被他这气势吓了一跳,脖子缩了缩。 周立浑然不觉,嗓门更大了:“殿下您别看他白维平日里一副‘老好人’、‘慈眉善目’的模样,那都是装给外人看的!这老狐狸,心黑着呢!” “前些日子,皇上让臣和那老匹夫去玉熙宫,那老匹夫竟然瞒着我,偷偷给皇上上折子,说内阁人少,要人手!” “在这之前,还先把他那学生南京礼部尚书给调过来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老狐狸这是要为他那门生铺路呢!” 二皇子眨了眨眼,若有所思道:“是那个‘刚忠英伟、百折不回’的齐仲华吗?他士林名声不是很好吗?且功劳很多呀,读书人都夸他来着。” 周立从鼻孔里冷哼一声。 二皇子挠了挠头,又道:“我记得那个齐仲华不是比先生您大五岁吗?先生您不喜欢他?” 周立没说话,气得腮帮子鼓了鼓。 二皇子看着他这副模样,还是没想明白自家先生为什么对一个名声极高、功名出身高、且功绩好的人有那么大的仇恨。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先生生气了,就算不是白维的错,现在也该是白维的错了! 二皇子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语气认真起来:“先生您还是不要生气了。您是教导我这么多年的人,这世上除了父皇母后,就属您对我最好。谁敢动您一根手指头,就是跟我过不去!” “白阁老要是敢给您穿小鞋,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您就在内阁安心待着,有什么事,尽管拿我的名头去压他!” 周立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了。 好大儿,没白疼。 二皇子又是一番安慰,一番豪言壮志要替先生给讨回公道后,周立才起身离开。 送走周立后,二皇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转身回了书房。 他铺开纸,蘸了墨,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上写的是:白阁老台鉴。本王听闻近日内阁之中多有龃龉,心中甚是忧虑。 阁老们皆是朝廷柱石,本王实在不愿看到诸位因小事伤了和气。 周阁老脾气急躁,说话直来直去,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白阁老多担待。 只是本王也以为,朝廷大事,终究是大家商量着办才好。 若各做各的,互不通气,互不知会,换了谁坐在次辅的位置上,怕是也难免要多想几分。 还望白阁老三思。 写完,他吹干墨迹,折好,唤来下人:“送去白府,亲手交给白阁老,不可假手他人。” 信送到白府的时候。 白维正靠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盹。 下人把信送到他跟前。 白维睁开眼,接过信,拆开来看。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脸上的表情从慵懒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沉思。 白日立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大盘荔枝。 他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剥得飞快,塞进嘴里嚼两下,核一吐,又去拿下一个。 一口气炫了好几斤,吃得满手都是汁水,嘴角还沾着一片荔枝壳。 吃完最后一颗,他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大哥他们也真是的,荔枝不知道多送点来,这么一点根本不够吃的。” 白日立转头看向白维,见父亲手里捏着信纸一动不动,便道,“诶,父亲,您不吃吗?这荔枝可甜了。” 白维摆摆手,没有说话。 白日立“哦”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盘子,舔了舔嘴唇,似乎还在回味。 白福垂手站在一旁,微微躬着身。 他是白维的心腹加管家,跟了白维几十年,从白维还在进京赶考的时候就跟着了。 白维看信的时候没有避着他,他也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白福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老爷……这……” 白维把信纸折起来,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桂花树上,语气淡淡的:“殿下这是来敲打仆来了。” 准确来说,是来替周立撑腰来了。 信上内容委婉,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二皇子是在斥责白维的行为。 白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周阁老怎么能颠倒是非呢?还有殿下,怎么能什么都不过问就这么偏袒周阁老?” “本身朝廷事务繁多,老爷您想加个人手,没人比齐大人更合适入阁了呀。更何况齐大人无论是名声、名望还是功绩来说,入阁都绰绰有余。” “总不能因为齐大人是老爷您的门生,就不用他了吧?这天下哪有深知其才、却因是相熟、将其束之高阁的道理?周大人未免也太不讲理了吧!” 白维靠在摇椅上,晃了晃扇子,眼睛望着头顶的桂花树。 “他不仅仅是因为齐仲华是仆的门生而反对。” 白维的声音不急不慢,道出周立情绪激动的最大原因:“齐仲华无论是功名还是资历都比周立高。他若是来了,这个内阁啊,就彻底没周立的位置了。” “要不是齐仲华得罪了谢重阳,被发配到了南京,不然这内阁,本身就该是齐仲华进。” 白福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虽然压着,那股不甘心却怎么都藏不住:“老奴还是很气。那周立是老爷您一手扶持的,不懂得感恩就算了,现在还屡屡跟老爷作对。仗着虞王的信任,胡作非为。” “以后若是虞王登了大位,这……还会有老爷的位置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白维睁开眼睛,看了白福一眼。 白福立刻低下头去,声音也矮了几分:“老奴说的都是真心话,老奴实在……实在是看不下去那周立老是不把老爷您放在眼里的样子了。” “现在尚且如此,以后那还得了。老爷,您就算是打我骂我,我还是要说。” 白维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重新阖上眼。 扇子在手中慢慢摇着,一下,两下,三下。 “你想说什么?”白维问。 白福咬了咬牙,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老爷……要不,我们就去跟一下三皇子吧……” 第231章 画 白日立正百无聊赖地抠着石凳上的缝,听到这话,抬起头来道:“三皇子?他不是被发配辽东了吗?还能上位吗?” 白福道:“那就想个办法……把三皇子挪回京城……” 白日立又抠了一下石凳道:“那为什么不找大皇子?大皇子如今门庭冷落,找他不是更好?”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白维出声喝止这个从小被娇惯大了,不像话的小儿子。 白日立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爹,就让孩儿听会儿吧,孩儿保证不到处乱讲!” 白维看着这个小儿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没大没小,口无遮拦,偏偏嘴甜,让人舍不得真生气。 他摇了摇头,没再赶他走。 白维思索了一会儿,否认了白福的这个想法:“三皇子不行,他身边有于宪,有余大达,有万钊明。这些人,都跟仆不对付。” “且三皇子这个人,表面单纯,实则心思深沉,不好把控。就算把他弄回京城,也未必会听仆的。” 白福急道:“那就任由周立踩在老爷您的头上吗?老奴看了,心里难受啊!” 白维闭着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让仆想想,”白维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们都下去!全部都下去。” 白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白维那副不想再听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和白日里对视了一眼,两人无声地行了礼,退了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白维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桂花树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目光深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翌日。 沈河在司礼监干了一上午的活,腰酸背痛,眼睛发花。 他揉了揉脖子,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打算去玉熙宫偏殿睡个午觉。 刚走出司礼监的大门没多久,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面容清隽,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 他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似乎是在等人。 沈河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顿时精神一振,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快步迎了上去,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张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第216章 张白安抬起头,看到沈河,将书合上,从容地拱了拱手,微微笑道:“沈公公。” 沈河走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是来找我的吗?” 张白安点了点头,目光往左右看了看,廊道里偶尔有小太监经过,虽然都低着头快步走过,但说话终究不太方便。 他压低声音道:“沈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河会意,连连点头:“哦哦,好。”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一道弯,穿过一个月洞门,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这里背靠着一面高墙,前面是一丛竹子,把外面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地上落了一层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显然很少有人来这里。 张白安站定,转过身,朝沈河深深一拱手:“沈公公,实不相瞒,张某这次来找沈公公,是有一事相求。” 沈河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扶起来:“什么事,张大人尽管说就是了,哪有什么求不求的。” 张白安道:“沈公公,对‘开海’这一政策,有何看法?” 沈河微怔:“开海?” 张白安点了点头,随后说起开海的利处。 他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一句接一句,像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不急不慢,却绵延不绝。 他说,大月朝立国以来,海禁森严,片板不许下海,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漏洞百出。 东南沿海的百姓为了活命,不得不铤而走险,走私成风,倭寇猖獗,越禁越乱,越乱越禁,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若能开海,让百姓合法出海贸易,则走私自绝,倭寇自消,国库每年还能多出上百万两银子的进项。 他说,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到海外价格翻十倍百倍。 这些银子不赚,就会被佛朗机人、红毛番赚去。与其让别人赚得盆满钵满,不如我们自己来赚。 他说,开海之后,沿海百姓有了正当的生计,就不会再跟着走私贩子铤而走险。 商路畅通,货物齐流,沿海数省的民生都能得到改善。 张白安说了很多,引经据典,数据详实,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 张白安知道沈河在意百姓,从陕西的事件就能看出来,于是他从开海对百姓的益处开始劝说。 沈河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他本来就支持开海,张白安说的这些,他大部分都懂,有些甚至比张白安想得更远。 但沈河没有打断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等张白安说完,沈河才开口:“张大人,今日来,就是想让我去劝陛下是吗?” 张白安没有否认,干脆利落地道:“是。” 沈河想了想,又道:“是因为白阁老和周阁老最近吵得很凶,张大人为了帮周阁老,所以才找到我,让我劝说皇爷开海?” 张白安有些惊讶。 沈河说得没错。 开海之策若能敲定下来,无论周立和白维怎么撕,周立都能被保住。 开海是周立在朝堂上最亮眼的政治标签,只要开海成了国策。 为了施行国策,周立在完成这项国策,且收益是肉眼可见的这一段时间,除了是那种跟谋逆相同的那等大罪,谁也动不了他。 张白安默了一刻,低声道:“……是。” 沈河笑得眉眼弯弯的:“既然张大人都开口了,那我必定帮忙!” “只不过我也不敢完全担保一定会成功,不过我会尽力而为的。” 张白安想过沈河会答应,却没想到沈河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深深一揖:“张某谢过沈公公。” 沈河连忙扶他起来,嘿嘿笑了两声:“张大人不要这么客气,只要张大人开口,我都会帮忙的!” 作为张白安的脑残粉+毒唯,张白安提的事情,沈河基本都会答应。 沈河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步:“张大人,我想问一件事儿,就是……徐阳来到京城了吗?” 徐阳,大月三大才子之一,于宪的心腹幕僚,以诗画双绝名动天下。 张白安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沈河会突然问起这个人。 他想了想,道:“徐阳不久前刚抵达京城,不知沈公公找他所为何事?” 沈河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没什么大事,就想请他帮我画一幅画。” 张白安思忖了片刻。 沈承安都答应他了,作为交换,他去帮沈承安联络一下徐阳也不是什么难事。 “行,”张白安点头道,“那我找个时间联系一下徐阳,让他来找沈公公。” “哈哈哈好!”沈河开心得差点跳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朝张白安鞠了一个躬,“谢谢张大人!” 第232章 美少年苏醒。 在那遥远的辽东~~ 沉睡的美少年终于从床上醒来了。 朱钦煜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脑子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根针在太阳穴里扎。 他皱了皱眉,想要抬手去揉,手臂酸软无力,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公公……”朱钦煜喃喃自语道。 旁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噜声。 李四靠在床柱上,张着嘴,打着雷一样的呼噜,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那呼噜声一高一低,一长一短,跟唱戏似的,颇有节奏感。 张三坐在门口的凳子上,被李四的呼噜声吵得根本睡不着。 他眼睛下面的乌青深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想杀人”的怨念。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一巴掌把李四呼醒,余光忽然瞥见床上的动静—— 朱钦煜坐了起来。 张三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愣了一瞬,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喊叫:“殿下?殿下您醒了!” 张三连滚带爬地往门外冲,一边冲一边喊:“军医!军医!来来来,快来人通知一下李大人,殿下醒了!” 霎时间,整个军营炸了锅。 火把交替,人影攒动,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 李志章连靴子都没来得及穿好,趿拉着就冲了进来。 他跑到床前,一把抓住朱钦煜的肩膀,上下打量着,眼眶都红了:“殿下?!殿下您终于醒了!您不知道啊,您昏睡了这么久,可把臣急坏了!” 外甥啊,你终于醒了! 我一个孤寡老人,这世间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朱钦煜晃了晃脑袋,脑子还是木的,像是被浆糊糊住了。 他听到声音,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看着李志章那张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脸,慢慢地说:“舅舅?” 李志章连连点头,声音都在发颤:“臣在,臣在!殿下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朱钦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舅舅,我想喝水。你去外面给我倒杯热水来 ” 李志章有些错愕,去外面倒水?随即他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好好好,殿下您等等,臣这就去给您接来。” 说着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见张三李四还杵在那里,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还有张三李四,你们也一起过来。” 张三一把拽住还在打哈欠的李四,两人忙不迭地跟着李志章出去了。 管家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 他走到床前,躬着身道:“殿下,身体可还不适?” 朱钦煜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管家的脸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问道:“顺天府,最近有消息吗?” 管家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从怀里掏出一叠信封,双手递上:“老奴知道殿下醒来要看这些,老奴早就整理好了。殿下请看吧。” 朱钦煜接过来,一封一封地拆开,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沈小四遇刺,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朱钦煜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纸,像雪,像死人。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撑着床沿就要翻身下床,腿还没碰到地面,就被管家一把按住了。 “殿下!殿下!”管家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几分慌张,“沈公公没事,沈公公没事!您别慌,您别慌!后面还有,您接着看,沈公公已经醒了!” 朱钦煜被按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他强忍着巨大的恐慌,翻到了后面几页。 沈小四已醒。赐名沈承安。 朱钦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承安”。 第217章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念这两个字,又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 “沈承安?没有沈小四好听。” 管家赔笑道:“老奴也觉得沈承安这个名字没有沈小四好听。” 朱钦煜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 翻到李国兴递上来的密信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一封一封地拆开,仔仔细细地看。 他的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目光也越来越沉静,像是从慌乱的水面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水下。 看完最后一封,他把信纸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抬起头看着管家,声音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如今的九边军屯怎么样了?” 管家躬身道:“熊总兵、万将军,还有李大人,都还在清理。” “还有呢?”朱钦煜道。 “还有我们的人已经接管了粮仓和军械库的钥匙,清除了那些冗兵。李大人还有几个副将,每天都亲自去校场和烽火台数人数,点名验兵,查空额。” 九边将领们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虚报兵员数量吃空饷,或者把朝廷拨下来的修堡垒经费贪污掉。 比如原本拨款3万两修5座堡垒,最后只剩几千两修出一堆豆腐渣草房。 所以,查空额,是朱钦煜到这第一件干的事情。 哪怕他跑到西安找老婆,这边依旧每天点兵,查空额,一日没耽搁。 朱钦煜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看不到边际,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布。 朱钦煜又下达了关键指示:“检查军械,手铳和火炮,还有城门,” “要修空心敌台。让士兵住在坚固的砖石敌台里,既能藏兵又能储物,还能用火器居高临下打击蒙古骑兵。” “还有那些火器,凡是锈蚀严重、药尽掺沙、或者一试射就炸膛的破烂,当场全部砸毁或回炉。” 管家的腰弯得更低了:“是。” “给工匠划分等级,戊、丁、丙、乙、甲,直至最高的大良造。不同等级对应不同的俸禄待遇,包吃包住。” “是。” “把士兵的空饷全部补齐。从明天开始,我跟那些士兵同吃同住,同睡一个营。” 管家一听,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皱纹都惊得舒展开了:“殿下,这怎么可行?您您您可是万金之躯,万一万一……” 朱钦煜没有看他。 他的脑中回想着沈河在河津县与那些灾民同吃同住、与他们说笑的画面。 沈河坐在泥地里,身上沾满了泥点子,跟那些衣衫褴褛的灾民一起啃干饼子,笑得比在宫里吃山珍海味还开心。 “没事,”朱钦煜说,语气淡淡的,“对了,你去给我置办一样东西。” 管家连忙躬身:“殿下请吩咐。” 朱钦煜咬了咬牙:“给我制作一把锁链。不对,四把!砸不烂、烧不烂的那种!多少钱都行!” 管家懵逼道:“殿下……您这是要这些锁链干嘛?” 朱钦煜道:“该问的就问,不该问的别问。” 管家噤若寒蝉,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朱钦煜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那些补军饷,修军械还有维护城墙的费用只管报上来,朝廷会筹集的。” 管家有些不明所以。 朝廷这几年穷得都快当裤子了,哪儿来的钱给九边? 户部尚书天天哭穷,兵部侍郎天天要钱,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国库里的老鼠都要饿死了。 不过殿下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有殿下的道理。 第233章 画像 朱钦煜要钱的奏折一路快马加鞭来到了顺天府,来到了玉熙宫,放在了景祐帝的御前。 景祐帝手里捏着那份奏折,旁边还放着户部的折子。 户部说夏税收上来了,比往年多了几十万两银子,依旧没有达到孝宗时期的税收银两。 再加上国库开支过大,入不敷出,户部尚书恳请陛下从内帑中拨发一点银子去填补国库。 底下官员的俸禄要拨发,前段时间有些官员的俸禄没发,都闹到户部衙门去了。 景祐帝揉着眉心,眉眼中透出一丝疲惫。 国家运转要钱,底下官员要钱,九边军户要钱,修缮城墙要钱,抵挡流寇要钱,抵挡鞑靼要钱,水师制造船只要钱。 现在正值黄河和长江的汛期,修缮河道也要钱。 上上下下都要钱。 内廷还有十万张嘴要等着吃喝。 千万担子都担在他一人身上。 沈河站在旁边来回踱步,从这边走过去,从那头走回来,脚步声虽轻,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景祐帝被他晃得有些心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晃什么?有什么话就说。” 沈河踌躇了一会儿,小碎步跑上前,脸上堆起一个殷勤的笑。“皇爷,您心情不太…… “奴才给您揉揉太阳穴,这样可以舒缓一下压力。” 说着,指腹就轻柔地按上了景祐帝的太阳穴。 景祐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说吧,你想要干什么?” 沈河眼珠子滴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奴才给皇爷重新准备了寿礼,就是这寿礼嘛……还需要皇爷露个面。” 景祐帝睁开眼。“寿礼?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沈河嘿嘿一笑:“皇爷有没有听过徐阳这个人?” 景祐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徐阳?于宪身边的那个幕僚?” 他的脸蓦然沉了下去,“你跟老三还有联系?” 景祐帝以为沈河提徐阳,是为了三皇子一党说话。 沈河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都停了,连忙摆手辩解:“皇爷皇爷,奴才是听说这个徐阳书画乃天下一绝,奴才就想让他来给皇爷画幅画像……” “是吗?” 沈河眨巴着眼,一脸无辜:“千真万确,奴才真的只是想请他替皇爷画幅画像,绝无其他想法……” 老b登! 疑心病是种病,该治你知不知道! 好心当做驴肝肺! 猪拱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景祐帝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来。“朕不需要画像,多此一举。” 沈河道:“可奴才想看皇爷的画像呀。不仅是奴才,这天下万民,九州苍生无一不敬仰皇爷您。” “朝野百官日日伴驾,尚能时常得见天颜,山野间的百姓,隔着千山万水,只能对着遥空叩拜,心中满是倾慕,却连圣容都无缘一见。 “若能有一幅传神画像流传下去,也算遂了万千百姓的心愿,让大家念想时有个凭依。” 景祐帝语气平淡疏离:“敬仰存于心便够了,何必执着于一幅画像。” “朕身居大内,形貌如何,本就无需流于笔墨之间。” 沈河蹲了下来,抬起头望着景祐帝,哭丧着脸,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奴才是真的想看皇爷的画像。皇爷您一人撑起了九州万方,奴才朝夕随侍,亲眼看着您日夜操劳、励精图治,心中满是由衷的敬佩。” “天下苍生感念您的恩德,文武百官折服于您的才干。倘若能留下一幅画像,不单是让今人有所瞻仰,也能让后世子孙记住,曾有这样一位雄才大略、气度不凡的君主坐镇天下。” “还望皇爷应允。” 景祐帝俯视着蹲在地上、眨巴着大眼的沈河,看了几息。 “你真的很想看朕的画像?” 沈河点头如捣蒜。“嗯嗯!别说奴才了,其他人,无一不敬仰陛下,后世人也想观摩陛下的天人之姿!” 放在后世,那可是镇店之宝啊! 价值不菲啊!有市无价啊! 景祐帝手撑着脸,半斜靠在椅子上,看着沈河。 沈河蹲得腿都要抽筋了,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驰而过。 “嗯,朕允了。” 沈河喜笑颜开,差点没从地上蹦起来。“谢谢皇爷!” “去吧。” “遵命!”沈河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稳住了,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 沈河跑到外面,招来一个小太监,让他去于府把徐阳带过来。 小太监领命而去,沈河站在廊下,双手叉腰,长出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徐阳被带过来的时候大汗淋漓,一路小跑,官帽都歪了。 他站在沈河面前,整了整衣冠,拱手弯腰,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草民见过沈公公。” 沈河笑得慈祥,伸手将他拉了起来。“早闻徐公子貌修伟肥白,有大气之象,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呀。” 原来大月朝三大才子之一的徐阳长这样。 沈河上下打量着徐阳,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外界都传徐公子的画风清逸俊雅、笔致工稳、墨色温润,不知有没有信心替陛下作好画?” 徐阳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掌心紧张得全是汗:“沈公公过奖了。草民……草民定当竭力。” 第218章 为皇帝作画,是莫大的荣耀。 同时荣耀和危险往往并肩而来。 画好了,名声大长,仕途大进。 画不好,脑袋就要掉在这里了。 沈河看出他的紧张,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没事,放松心态,不要太紧张。慌则失智,躁则败事,把心态放平,知道吗?” 徐阳揉了揉手掌心,深吸一口气:“是是是,沈公公说得对,草民……草民会尽量放平心态。” 沈河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张大人有没有跟你说过进殿之后的事情?” 徐阳道:“张大人倒是提了一嘴。要是陛下问及沿海发生的事情,草民要说沿海百姓、商户向往与外洋的商人贸易,以此来补贴家用。” “还让草民说,与外洋商人贸易,可以赚多少多少利润。张大人就吩咐了这些。” 沈河又拍了拍徐阳的肩膀,嘱咐道:“到时候陛下问起你的时候,你一定要记得说啊。一定啊。” 徐阳摸不清这些大人物想要干什么,但看着沈河那双认真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草民一定记得。”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玉熙宫。 门口的锦衣卫拦住了徐阳,上上下下搜了一遍,确认没带利器,才放行。 徐阳进门的时候腿都在抖。 他虽是于宪的心腹幕僚,但却没有官身,相当于一介白身。 一介白身,即将要面对九重天上的天子。 说不紧张都是假的。 他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殿内,景祐帝已经坐在了龙椅上,天颜肃穆,眸光锐利如锋。 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了下来“你就是徐阳?” 徐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浸透背脊,规规矩矩跪地九叩,礼行至极:“草民徐阳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 徐阳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目光只敢落在景祐帝的膝盖以下,不敢再往上移。 景祐帝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多久能画完?” 徐阳小心翼翼道:“陛下给草民半炷香便可。” 半炷香是他记住景祐帝样子的时间,画画则是在记完样子后,去隔壁偏殿,有专门的纸张和笔墨供他画。 第234章 忧思 景祐帝“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徐阳就跪在地上,抬起头,望着高高在上端坐在龙椅上的景祐帝。 他的眼睛不敢眨,加紧记住每一处细节。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下颌的线条,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看不出喜怒的眼睛。 沈河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他在等景祐帝开口询问。 老b登你快开口问啊! 你快开口关心一下沿海的状况啊。 你快问啊! 殿内安静得一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徐阳凝神屏息,全身心熟记帝王眉眼、神态、气韵,不敢有半分错漏。 景祐帝闭目养神,神色淡然,一言不发。 沈河站在旁边,急得脚趾头都在鞋里扣。 他等了又等,等了又等。 五分钟过去了。 沈河偷偷看了一眼景祐帝,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景祐帝依旧在摆pose,面无表情,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沈河站得腿都僵了,左等右等,死活等不到预想中的问话。 眼看香灰层层落下,时限将近,他再也沉不住气,小心翼翼开口试探: “皇爷,徐公子刚从东南回来……” 景祐帝眼皮未抬:“嗯。” 沈河硬着头皮接着铺垫“皇爷……奴才没去过东南,有些好奇东南那边的风土民俗和当地百姓的生计……” 景祐帝终于抬眼,语气平淡:“那你问他。” 沈河转向徐阳,使劲使了个眼色,清了清嗓子。 “徐公子,东南那边的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徐阳跪在地上,眼睛还盯着景祐帝,不敢动。 “回沈公公,东南沿海的百姓……日子不好过。” 沈河道:“为何?” 徐阳回:“海禁森严,渔船不能下海,商船不能出海,靠海吃海的人,吃不了海,只能往内陆逃,有的去种地,有的去做工,有的……当了流民。” 沈河追问:“那商户呢?” 徐阳道:“商户更难,不能出海,货物积压在仓库里,发霉的发霉,生虫的生虫。” “有些人家底厚,还能撑一撑,有些人家底薄,货物出不去,银子收不回来,只能关门,关门还是好的,有些直接破了产,妻离子散。” 沈河看了一眼景祐帝。 景祐帝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扶手上,没有叩,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若是开了海呢?”沈河问。 徐阳道:“开了海,市通则寇转为商。” “沿海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活路,谁愿意去当倭寇?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沈河又看了景祐帝一眼。 龙椅之上,景祐帝始终神色淡漠,听不出喜怒,不置一词。 香炉里的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入空气中,不见了。 最后一滴灰落下。 半柱香已经过了。 景祐帝摆了摆手,殿外的太监进来,领着徐阳去了偏殿。 徐阳磕了个头,爬起来,跟着太监出去了。 殿门合上,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景祐帝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河道:“演完了?” 沈河讪讪地笑了两声,装傻充愣道:,“皇爷是想看戏曲吗?奴才这就派人去……” “不必。” 景祐帝直接打断了他:“今天的目的,不就是劝朕开海吗?” “今日费尽心思求朕画像、引徐阳入宫、迂回婉转句句谈沿海利弊。” “沈承安,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不就是想劝朕开海?” “演了这么久,没演累?” 沈河哐当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皇爷,奴才……奴才只是觉得开海的利大于害,从百姓,从社稷来讲,都是利大于弊。奴才……” 沈河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他明白景祐帝始终不开海的原因是什么。 第一,阻力大。 第二,违反了祖制。 第三,封建社会都是重农抑商,开海就会导致人力流失,海洋贸易、捕鱼获利远高于农耕,农民、佃户弃田下海,农田抛荒。 物价与粮产不稳,经商暴富诱惑大,务农意愿下降,粮食收成受影响;海外货物涌入,冲击本土物产价格。 观念会被动摇,传统“农为本、商为末”的秩序被打破,百姓逐利风气变浓,官府管控难度增加。 赋税结构发生变化,农税是朝廷根基,开海后商税抬头,触动依赖田赋的旧体系与既得利益群体。 农业是封建王朝的根基,很难冒险。 第四,就是倭寇,倭寇哪怕现在被打得安稳了,没有冒头,却始终都是朝廷的阴影。 景祐帝最讨厌别人算计他,沈河这一举动无疑将景祐帝惹生气。 最主要的是,景祐帝还很在乎沈河送的寿礼。 没想到他却拿寿礼来算计。 景祐帝站起来,袍角从龙椅上垂下来,在沈河眼前晃了一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河,看了几息。 然后他转过身,朝殿后走去,没有再看沈河一眼。 “你就在这里跪着。跪满两个时辰,再来见朕。” “…… 沈河重重叩首,听着帝王衣袍曳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空旷大殿,只剩他孤身一人,跪在微凉的青砖之上。 他看着地上那道细细的砖缝,从柱子一直延伸到门槛。 他在……己是不是太急了? 景祐帝最讨厌别人算计他,自己这一出戏,当着徐阳的面,演得那么刻意,景祐帝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说是寿礼,景祐帝信了; 他说是画像,景祐帝也信了; 当他拐弯抹角地让徐阳说那些话的时候,景祐帝什么都明白了。 说好的是寿礼,到头来还是算计。 景祐帝不在乎开海不开海,他在乎的是,沈河拿他当傻子骗。 天光透过窗棂,落在身前,细碎斑驳。 不知为何,沈河又想起了朱钦煜。 自从朱钦煜在那个打雷天离开后,他时不时就会想起他。 不是刻意的,就是忽然一下,脑子里就冒出那个人来。 有时候是在批折子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吃饭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半夜醒来的时候。 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做的那些事,想起他走的时候那道被月光拉得很长的背影。 沈河每天除了搞披红,开始培养自己的党羽,逐渐朝着内廷司礼监二把手的地位趋向,还要研究帝王的喜好与心情。 第219章 研究来研究去,他忽然意识到…… 他好像从来不知道朱钦煜喜欢吃什么。 喜欢喝什么。 喜欢干什么。 在晋王府的时候,一般都是他吃什么,朱钦煜就跟着吃什么。 他干什么,朱钦煜就跟着干什么。 朱钦煜都是以他的喜好为主。 而朱钦煜自己呢? 他喜欢吃什么呢? 他好面子吗? 他喜欢什么东西呢? 这些,所有的一切。 沈河都不知道。 朱钦煜说自己害怕打雷,他说害怕打雷就来找自己。 可是那天,害怕打雷的朱钦煜转身走进了黑夜,头也不回。 他喊他,他没有停。 他找他,也没有找到。 对于朱钦煜,沈河总觉得亏欠许多。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被偏爱者都有恃无恐。 沈河好像知道,无论如何,他做什么,朱钦煜都会选择他。 所以他就有恃无恐,不用特意去研究朱钦煜的喜好,不用特意去讨好他。 他只要站在原地,朱钦煜就会哒哒哒地跑过来。 沈河跪在地上,望着门外的窗棂。 窗棂外有一片树叶,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怎么都落不下来。 他在想… 朱钦煜。 你在辽东过得好吗? 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你是否跟我一样……在纠结呢? 一道笛声在营帐上空悠悠响起,穿过帐篷,穿过校场,穿过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的头顶,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千里之外,辽东边关。 北风卷地,沙尘呼啸。 巍峨城墙高耸入云,军营之中,练兵呐喊震天彻地,甲胄铿锵、战马嘶鸣,响彻四野。 暮色苍茫,残阳如血。 朱钦煜坐在城墙上,双腿悬在城墙外面,手里握着一支竹笛,放在唇边,轻轻吹着。 笛声悠长,在夜风里回荡着,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一个人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叹气。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所有偏执与思念,周身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一片沉寂。 他看着下面的校场。 火把通明,士兵们排成方阵,喊着号子,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那些声音很大,大到能把人的耳朵震聋,他的笛声没有被淹没。 它从那些声音里穿过去,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布匹,穿到他想穿到的地方去。 顺着烈烈北风,悠悠蔓延,铺满整座军营,朝着千里之外的京城,遥遥飘去。 腹部的剑伤已经愈合了,留下长长一道疤,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 身侧,静静摆着一只粗陶小罐。 圆肚小口,憨态笨拙,模样像极了某人鼓着腮帮子、闹别扭不说话的模样。 张三抱着剑,站在城墙根下,仰头看着城墙上那道孤零零的背影:“为什么感觉殿下很难过呢?” “自从殿下醒来后,好像一直都很难过。” 管家站在他身侧,背着手,也仰着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看着朱钦煜坐在城墙上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管家道:“殿下什么时候不难过呢?” 张三想了想。“在晋王府的时候就不难过。” 管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道:“你也知道那是在晋王府啊。” 张三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地滚出去,撞在墙根上,又弹回来。 “殿下啥时候学会的笛子?”张三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道身影。 “我记得这笛子交给殿下还没多久吧。” 管家道:“殿下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 “心中有愁,愁多就会生怨,怨多就要发泄,等你愁多,怨多,你就会笛子了。” 张三道:“学笛子还有这等奥秘?” “现在野蛮女真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在东北活跃了起来,几个部落甚至都开始打起来了,鞑靼也不安分” “马上说不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殿下来了后,跟熊总兵秣兵厉马,修筑城墙,修缮手铳与火炮,时间一闲下来,也不去休息,就来到这里吹笛子。” “这样下去,殿下的身体遭不住,就不能让殿下开心点吗?” 管家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啊,你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张三皱眉:“什么意思?” 管家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背着手,慢慢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朝张三摆了摆手。 “去给殿下送件披风吧。城墙上风大。” 第235章 发展。 最近逃窜到松花江边的女真人和汉人越来越多了。 熊总兵和朱钦煜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乌泱泱聚集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河滩。 管家跟在旁边,伸着脖子往下看,眉紧皱道:“殿下,熊大人,为什么这几个月来到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管家是京城来的,跟张三李四他们原先就跟着李志章的人不一样。 他对辽东的了解很少,很片面。 熊总兵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停了一会儿。 “马上到八月份了,辽东要冷起来了。” 熊总兵转过头,看着朱钦煜,神态恭敬道:“殿下,不知您可否听闻‘无谷人’?” 朱钦煜皱眉:“无谷人?” 熊总兵目光投向了城墙下那群衣衫褴褛的人。 “天气越来越冷。根据卷宗记载,唐时期,辽河流域在深冬时节的河水是不会结冰的。” “然而我朝以来,辽东入冬时间大大提前,如今还不到八月,天气已经变得寒冷了起来。” “到了九月,大雪封山,盛寒雪深尺余,原本能种庄稼的地方变成了荒地,农民没了耕种的地方,粮食稀缺。” “极寒导致草场退化,牲畜大量冻死、病死。山林里的野兽也因为严寒和食物短缺而迁徙或死亡。” “绝境之下,想要生存的女真人就会南下掠夺我朝百姓。大量汉人被屠杀。” 朱钦煜没有说话。 “女真人屠杀汉人村落,会进行搜索,将汉人分为两种——有谷和无谷。” 熊总兵的脸上布满了沧桑:“‘无谷’,就是没有土地和粮食的汉人,女真人为了过冬,就把无谷的汉人屠杀。” “女的被俘为奴,男的……被做成了粮食,女的生下来的孩子,也会被沦为女真人的奴隶。” “有谷的汉人好一点,不会被当成粮食,但也好不了哪去,他们会被掠为奴隶,在女真部落任人欺压,任人辱骂。” 他闭上了眼,“短短几年,被屠杀的汉人没有数十万,也有几万了。” 所以后世学家考古后金的发展史,普遍观点是相对于封建社会,青更像是奴隶社会。 汉人就是奴隶,满人就是贵族。 到了大月王朝后期,女真人彻底发展起来,八旗首领奴儿哈只率领八旗,为了解决粮食短缺问题,将汉人从几百万屠杀至几十万,甚至几万。 鲜血染千里,东北难见汉家儿女颜。 【注:真实的史料,并非恶意编造。】 管家听得脸色发白:“那为什么不能剿灭这些女真人?欺我大月朝无人了吗?” 李志章从后面走上来,闻言笑了一声:“哪有这么好剿杀啊。你贪一点我贪一点,分给下面的士兵还有多少?十不存一。士兵没有吃食,没有衣服穿,哪里来的战斗力?” “更何况这野蛮女真人跟没通人性似的,你去追他,他转眼间就消失在山林里面,你想摸都摸不着。” 管家道:“我记得,我大月朝对于这些建州女真世袭官职、免税通商,还厚待朝贡,无论是哪些方面,都是十分优厚的啊……” 李志章耸了耸肩,嗤笑道:“你跟人讲,人听得懂人话。你跟野兽讲待遇,野兽瞅你好欺负。” “那群吃野兽,没开智的野人,哪里懂得什么叫做知恩图报,哪懂得什么叫做礼义廉耻?” “你能想象,在女真人的眼里,奶奶和爹是可以结婚的?” 管家感觉有些生理不适了,从小被儒家文化熏陶的他,实在是有些接受不了这个:“……出来的孩子,还是孩子嘛?” “这不是乱伦…… 李志章道:“所以说啊,你还指望这群野人能对我大月朝怀有感恩之心?对汉人百姓怀有善待之心?” “痴人说梦差不多。” 管家道:“那就派兵去大规模剿杀他们啊!我大月朝万万人口,还怕这些女真人不成?” 李志章偏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笑:“你好歹从京城里面出来的,有点常识行不行?” 第220章 “派遣大军剿杀这些女真人,大军一日要吃掉多少粮食?大军一天要花费二十万两银子,这军费你出?” “当年宪宗皇帝的犁庭扫穴都没把这些女真人扫干净,更何况现在?” “死的那些百姓,哪有这几千万两银子金贵?更别说,朝廷想要派大军剿杀这些女真人,江南那边可不同意啊。” 管家愣了一下,“江南?” 这又跟江南有什么关系?一个北一个南,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扯在一起的? 李志章走到他们身边,跟他们并排站在一起,往下看。 “就是江南。江南是朝廷缴税重地,江南赋税本身就是最重的地方。若是派军去剿灭,朝廷第一个加税的就是江南。” 他冷笑了一声:“那群软弱的书生可不会愿意的。” 管家想了想,又道:“竖壁清野呢?把外围的汉人都迁进来,让女真人扫不到,女真人自己就会饿死,就不用管他们了。” 熊总兵摇了摇头:“他们不会饿死的。” 管家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李志章哼了一声:“他们饿死了,谁来给某些人赚钱啊?要不是某些人频频往外送钱,送粮食,鞑靼和女真哪有如今这么猖狂。” 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怒气:“那群人天天想着恢复元朝的包税制,一群当了眼瞎的狗东西,也不知道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 “哦对,跟他们那些个敬仰的衍圣公一样,谁赢舔谁,世降修表嘛,哈哈哈哈。” 【世降修表指的是:一家子世代都干写投降书的事的家族,毫无骨气,见风使舵】 【衍圣公:孔子嫡长子孙的世袭公爵封号;宋亡就舔元,元亡就舔明,明亡就舔清,日本人侵华,留守在孔府的代理人就舔日本人】 熊总兵瞪了李志章一眼,那目光里有警告,有不满,还有几分“你嘴上没个把门的”的无奈。 李志章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这里也没有外人,那群读书人也听不到他说的话。 士大夫不都是平时唱高调、遇硬就下跪、换朝就效忠、脊梁被压弯、把气节当幌子的软骨头精英吗? 骂他们两句咋了,他们就得忍着! 熊总兵收回目光,看着朱钦煜。“现在只等着朝廷送钱来了。” 李志章接话道:“送了也没用。一分进你我口袋,一分进其他人的口袋,另一分进外面的口袋。” “剩下的那一小撮,也不知道够不够士兵吃。” 朱钦煜站在城墙边,手扶着垛口,目光落在城墙下那群乌泱泱的人身上。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散了几缕,遮住了半边脸。 “这次朝廷运钱来,在校场发。当着我面发。” “其次,给各级官员和中下层军官通……几个月,我就住在军营,跟士兵同吃同住。” “士兵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士兵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最大程度的阻止的克扣军饷,和保障了底层士兵的吃穿用度。 九边不是西安,九边是大月朝的生命线。 九边一乱,北敌长驱直入,京师震动,整个王朝都要跟着动荡。 因此,在九边施行的政策,就不能跟在西安一样强硬了。 熊总兵正了神色,拱手,腰弯得很深。“臣听令。” 李志章犹豫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殿下,这军营里的水……” 朱钦煜偏过头看着他。 李志章咬了咬牙:“女真人不知道是吃了什么野兽,经常会闹瘟。他们把染了病的人丢进河里、井里,污染水源。” “臣怕殿下喝了会……” “无碍。”朱钦煜打断了他。 比这个难喝的,比这个有毒的,他都喝过。 他甚至在心里升起一个隐蔽的念头…… 要是他死了,公公会难过吗? 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被捅了一刀,公公甚至都不愿意出来找他。 在公公心里,他从来都排不上号。 不过也没事。 把辽东的事处理完,他就可以回顺天府了。 这次,公公再不愿意,再不情愿,也没有办法。 他只能待在他身边,哪里都不能去。 权力来源于什么? 权力来源于底层。 权力的本质是“集体服从”。 当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皇子愿意放下架子,与军民同乐,与军民同吃同住同吃苦,他就会收获最朴素的军民情感。 朱钦煜后面的几个月以来,一直都跟普通士兵住在一起。 他的帐篷是单独的,但也是最朴素的,跟士兵的帐篷没什么区别。 他跟士兵一起吃大锅饭,一起练箭,打手铳,衣服都穿得差不多的颜色和款式,走在军营里,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谁是皇子谁是兵。 那些军官也不敢真的轻贱了这位皇子。 他再怎么被贬,都是老朱家的子孙,都是当今天子的亲儿子,依旧是热门的储君竞选人,更何况他身后还站着一堆人。 在朱钦煜跟底层士兵住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军官们真的是绞尽脑汁从兜里掏钱,自费给士兵买衣服、送粮食,只求能在朱钦煜面前留下个好印象。 当然,领导人单单只靠底层士兵是肯定不能稳固统治的,还要有中下层军官的服从。 朱钦煜对这些人也没有摆架子,反而打破尊卑规矩,平起平坐,甚至可以下马执手,称兄道弟。 他给他们一定的保障,让中下层军官相信,眼前的皇子是可以重回顺天府的。 他跟他们说,有什么就大胆说,有什么战术就大胆提,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有本事就提拔,没本事就算。 除此以外,钱也是不容小觑,是最能收获军心,培养势力的最重要一环。 朱钦煜直接带着他们去“打劫”。 打劫商人和士绅的钱。 他利用自己皇子的身份,与那些皇店合作,把东西卖到朝鲜。 皇子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当然,这一切的一切,景祐帝都知道了。 对此,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朝廷上的局面也越来越严重了。 周立的门生陈沛,在一次朝会中,公然向当朝首辅白维开炮。 第236章 开炮! 景祐帝御座前,文武分列,朝班肃然。 陈沛从队列中迈步而出,手中的奏疏举得端正。 “臣,广东道御史陈沛,有本呈奏!” 白维站在文臣队列最前面,脊背挺直,纹丝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立站在白维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嘿嘿嘿暗笑着。 老匹夫,还发呆呢!炮轰你来啦! 沈河站在景祐帝身后,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哟嚯。 好戏开场了? 陈沛跪在御前正中央的地上,展开奏疏,朗声诵读。 带着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 “白维身为元辅,阴险贪秽,专权蠹国,欺主背恩,不忠不孝!” “一、教子无方,子弟横行,其子白凡、白坤,在家乡华亭强占民田、包揽词讼、勒索商贾,家奴暴殴乡绅,民怨沸腾,是为贪!” “二、内阁结党,声势相倚!拉拢宋知,互为表里,票拟出旨皆由其私意,百官侧目,是为专权!” 宋知站在队列中,本来是来看热闹的。 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儿? 咋还有我的事? 我干啥了?你炮轰他就行了,你炮轰我太过分了吧! 做人不能这么过分知道不! 读到这里,朝班已经开始骚动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低着头眼珠子乱转,有人抬着头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游移。 白维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 只一瞬,他的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了。 陈沛拔高声调,继续炮轰:“白维不忠不义、贪秽专权,留之祸国!伏乞陛下立赐罢黜,究治其罪,以清内阁,以正朝纲!” 奏疏读完了,他把奏疏合上,举过头顶,躬身而立,目光直直地逼向白维。 白维缓步出班,走到御前,撩袍跪倒,叩首。 “陛下明鉴。” “陈沛所言,皆闪烁暧昧、无稽之词。臣教子不严,或有失察之过;若说子弟横行,陛下可遣官查勘,若有实据,臣甘受国法。” “陈沛此疏,句句罗织,字字构陷。无非是有人怀私怨、嗾使鹰犬,借臣之名,动摇国本!” “有人”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他没有看周立,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低着头,伏在地上,姿态恭谨,声音沉稳。 在场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周立和白维不合已经是闹得沸沸扬扬。 第221章 那些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的人,那些经历过谢党倒台、经历过权臣更迭、经历过无数次党争倾轧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陈沛在弹劾白维,这是周立在向白维开战。 白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沧桑:“臣老矣,不堪重负。愿乞骸骨,归乡待罪。” 这招以退为进,彻底让朝堂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周立面色铁青地往前迈了半步:“朝堂言事,各抒己见,何谈‘嗾使’?白公身为首辅,气量何窄至此?” 死绿茶,又来这招,没玩够是不是! 宋知终于忍不住了,他跪在地上,慌张道:“陛下,臣与白公同僚,从无私结,陈御史所言不实!” 宋知心里不停祈祷道:白公你别走啊! 你走了就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挨骂了。 我不要挨骂啊! 他在心里叫苦,脸上的表情几乎要绷不住了。 沈河在前面吃着瓜。 周立这是给自己找了个猪队友哇, 这个关头,竟然选择炮轰白维。 白维才斗倒谢重阳没几年,更是平凡了被谢重阳搞冤的几大案,正是名声最望,人心最全的时候,你去炮轰他? 这一炮,非但打不着白维,反而烧到自己哦。 下一秒,户部给事中孟备从队列里跳了出来,笏板往腰带里一别,撸起袖子,指着陈沛的鼻子就骂。 “吹牛逼呢!” “什么‘专权蠹国’?我看是你陈沛‘党同伐异’!为了帮周立谋取相位,你连祖宗的脸都不要了是吧?” 他喘了口气,声音又拔高了一度:“陛下都还在这里呢!你就瞪着眼睛放狗屁!真当我大月朝都是被你等奸人蒙蔽的傻子吗!” 陈沛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回嘴:“孟备,少在这里逞口舌之利!我弹劾的是当朝首辅白维专权蠹国、欺君背恩!他纵容儿子白凡、白坤在乡里强占民田、鱼肉百姓,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你们这帮白维的走狗,难道还要替这个祸国殃民的老贼洗地吗?” 孟备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往前跨了一大步,唾沫星子喷了陈沛一脸。 “放你的狗屁!陈沛,你个不要脸的阉党余孽!白阁老夙兴夜寐,为了社稷操碎了心!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竟敢受周立那个跋扈佬指使,凭空捏造这些污言秽语来构陷首辅?我看你的良心才是被狗吃了!” 把陈沛这个御史骂做阉党,就是在骂他没gg。 没gg遭雷劈。 陈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孟备,你别血口喷人!我陈沛一片赤胆忠心,全是为了大月江山!倒是你们,平日里对白维阿谀奉承,结党营私,把持朝政。” “今天我就替天行道,把这个伪君子拉下马!” “你才是伪君子!” “你才是!” “你才是!” “你才是!”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周围的官员们纷纷后退,给他们腾出了一片空地。 赵从简站在人群中,左看看右看看,犹豫了一下,也往前迈了一步。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比如拉个架,劝两句,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他刚伸出手,还没碰到陈沛的肩膀,陈沛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薅住赵从简的衣领,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你也要来掺和?你算个什么东西!” 赵从简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话还没出口,陈沛一脚就踹了过来。 那一脚又快又狠,不偏不倚,正中赵从简的裆部。 赵从简惨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的公鸡。 他捂着裆部,弯着腰,蜷缩在地上,疼得都发不出声音。 孙明德是赵从简的好基友,两人平日里同进同出,同吃同喝,好的能穿一条裤子。 他看见赵从简被踹得蜷在地上,脸都白了,当即就红了眼撸起袖子,从人群里冲出来,朝陈沛扑过去。 “你敢打我同僚!我跟你拼了!” 陈沛正在跟孟备对峙,没注意到身后冲出来的孙明德。 孙明德一把抱住陈沛的腰,把他往后一拽,陈沛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子,低头一看,孙明德的脑袋正顶在他的腰窝上,两只手箍着他的腰,箍得死紧。 陈沛挣了两下,没挣开,急了眼。 他抡起拳头砸孙明德的背,砸得砰砰响,孙明德就是不撒手,像一块狗皮膏药似的贴在他身上。 “狗婢养的放手!” “略略略!” “狗婢养的听不懂人话是吗?” “略略路!” 陈沛急了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十指并拢,指尖朝前,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孙明德还没反应过来,陈沛猛地往后一撤,然后朝前一顶,十根手指齐刷刷地戳进了孙明德最脆弱的地方。 孙明德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点了穴,整个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紧接着他发出了一声惨叫,那声音又尖又厉,像杀猪一样,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震荡。 这招是——千年杀! 孙明德松开陈沛的腰,捂着屁股,原地蹦了两下,嘎巴一下躺在地上。 陈沛一击得手,士气大振。 他转过身,面对孟备,狞笑了一声,搓了搓手,十根手指在空气中抓了抓,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孟备的后背一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 他听说过这一招。 在国子监的时候,他听那些老先生讲过,打架有几种下三滥的招数——插眼、封喉、踢裆、千年杀。 千年杀是最阴损的,伤人不伤命,可让人生不如死。 他宁愿被踢裆,也不愿意挨千年杀。 男人可出!不可进啊! 目前他退不了了。 他是第一个站出来骂陈沛的,陈沛的眼睛已经盯上他了。 “你……你别过来……”孟备往后退,手指着陈沛,“这里是朝堂,陛下在上,你你你……” 陈沛没听他废话,冲上去,一把薅住孟备的胡子。 孟备的胡子留了十几年,蓄得又长又密,黑亮黑亮的,是他最得意的东西。 陈沛攥住胡子,猛地一扯,孟备“啊”地惨叫了一声,脑袋被扯得歪向一边。 他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不肯服输,伸手去抓陈沛的头发。 陈沛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抓不住,孟备就抓他的耳朵,揪住耳垂往下拽。 陈沛疼得龇牙咧嘴,松开了胡子,去掰孟备的手。 两个人扭在一起,像两只抢食的野狗,在地上滚来滚去。 笏板飞了,腰带松了,官帽掉了,头发散了,袍子皱得像咸菜。 孟备逮住机会,一口咬在陈沛的肩膀上。 陈沛“嗷”了一声,另一只手摸到孟备的腰间,掐住一块软肉,狠狠一拧。 孟备“嘶”了一声,松开嘴,用膝盖顶陈沛的肚子。 陈沛被顶得岔了气,弯着腰咳嗽了两声,顺手摸到地上掉落的笏板,拿起来就朝孟备的屁股上拍。 “啪”的一声脆响,孟备整个人弹了起来。 兵部给事中眼看陈沛一人单挑几人都游刃有余,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放下手里的笏板,卷起袖子,也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抄起旁边一个官员手里还没收起来的折子,卷成一个纸筒,朝陈沛的后脑勺敲去。 陈沛后脑勺挨了一下,回头一看,兵部给事中正举着纸筒,一脸正气凛然。 “你——” “我什么我?打的就是你!”兵部给事中又是一纸筒敲下来。 陈沛彻底炸了,丢开孟备,转身去追兵部给事中。 兵部给事中腿脚利索,转身就跑,绕着大殿的柱子转圈。 cos秦始皇。 陈沛追了两圈没追上,气得七窍生烟。 他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孟备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他身后,瞅准时机,一把扯住陈沛的腰带。 腰带松了,袍子散开,露出里面的中衣。 陈沛吓了一跳,赶紧去捂,手忙脚乱之间,裤子滑了下去,露出白花花的大腿。 他惨叫一声,蹲下来,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围的官员们有人捂嘴偷笑,有人别过脸去不忍直视,有人拍着大腿笑出了声。 第237章 q弹 孟备都快被笑岔气了。 他指着陈沛,哈哈哈大笑,笑得弯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指着陈沛那白花花的大腿的手指都在发抖。 “哈哈……不行……死我……哈哈……” 陈沛蹲在地上,脸涨得通红。 第222章 他一只手捂着裤子,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指甲都快抠进砖缝里了。 孟备的笑声像一把锥子,一下一下地扎在他的脑门上,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士可杀!不可辱! 南村群臣欺我小无力,忍能对面为狗屁! 陈沛猛地抬起头,脑中的一根弦,“啪”一下断开了 。 他顾不上滑落的裤子,像一头野兽一样朝孟备冲过去。 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陈沛已经扑到了孟备面前。 他一把抓住孟备的腰带,猛地一扯—— 笑声戛然而止。 殿内瞬间死寂。 孟备僵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脸上的戏谑笑意凝固成错愕。 周立惊呆了。 白维惊呆了。 兵部给事中惊呆了。 沈河惊呆了。 满朝文武都惊呆了。 大殿中央,两道白晃晃的身影分外刺眼。 两个屁股面对着所有人,q弹地晃了晃。 御座之上,景祐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沉声开口:“纠仪御史何在?” 一个穿着青绿色圆领袍的大臣从队列里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臣……臣在……” 景祐帝的目光从那两坨白花花的肉上收回来,落在纠仪御史身上。 “殿内官宦公然忿争、徒手相殴,甚至失仪至此,依《大月律》该当何罪?” 纠仪御史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按照《大月律·刑律·斗殴》……官内忿争、殿内相殴的官员……杖责六十,徒一年……” “哼。”景祐帝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沈河掐准了时机,往前迈了半步:“锦衣卫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拖下去!” 保安,保安!快把闹事的人都给拖下去啊!保安! 锦衣卫们这才回过神来,赶忙上前,一人架住一条胳膊,把那两个还在裸奔的人往殿外拖去。 陈沛没有挣扎,他的脸埋得很低,像一只胜利的公鸡。 孟备也没有挣扎,他现在还处于脑子短路中,他的清……了… 啊啊啊啊啊! 两个白花花的屁股在众目睽睽下一晃一晃的,离开了视线。 “还有那几个。”沈河又指了指赵从简、孙明德和兵部给事中。 锦衣卫们蜂拥而上,把几个人也拖了出去。 殿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赵从简的叫声最响,一声接一声的,像杀猪似的。 孙明德在求饶,声音断断续续的,求一句停一下,停一下又求一句。 兵部给事中倒是不怎么出声,偶尔闷哼几声,像是咬着牙在扛。 锦衣卫的大棍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皮肉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赵从简趴在凳子上,屁股朝天,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幸好在上次的廷仗已经把他的痔疮给打烂了,倒是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只不过,又要躺在床上几个月了…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孟备的屁股已经开了花。 他趴在凳子上,咬着嘴唇,死活不肯出声。 陈沛就趴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屁股也被打得皮开肉绽。 他偏过头,看了孟备一眼,嘴角扯了一下,轻声道“垃圾。” 孟备瞪了他一眼,把眼泪咽了回去,咬得更紧了。 陈沛也转回头,盯着地面,一声不吭。 两个人就这么较着劲,谁也不肯先叫出来。 锦衣卫抡大棍的那人看了看陈沛,又看了看孟备,眉头皱了起来。 他打了二十年杖,没见过这样的……打下去没声响,跟打木头似的,怪没劲的。 他咬了咬牙,下手更重了。 “砰——砰——砰——” 大棍砸在皮肉上,声音闷得像捶打湿透的麻袋。 陈沛没吭声,孟备想吭声,却被死死忍住了。 不能输!大男人绝不轻言放弃! 给锦衣卫整得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吃饱饭,太久没打人了,都没有力气了。 在他俩看来,这两人死活不出声,就是在挑衅自己。 他撸起袖子,把大棍举得更高了,砸下来的力道比方才又重了几分。 陈沛还是没吭声。 孟备的额头抵着凳子腿,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嘴唇在哆嗦,到了这时候,他不得不佩服陈沛真男人! 这时候竟然都没叫出来! 从业二十年棍棒教育的老锦衣卫看到眼前这人,都忍不住感叹。 谁说士大夫都是软骨头的! 瞧瞧!这不挺硬气的吗! 他哪里知道,陈沛是疼得说不出话来了。 刚开始还是较劲,后面是疼得压根说不出话了。 再后来,直接疼晕了过去。 可怜孟备还以为陈沛在死忍,也学着陈沛死忍。 白白吃了多少苦头哦。 第238章 欲扬先抑 殿内,几个人被拖下去后,吵吵嚷嚷的局面安静了些许。 各级官员按照品级排列,规规矩矩的站好。 没人敢交头接耳,没人敢开小差,连咳嗽都压到了最低。 周立看着陈沛被拖下去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自己缩了缩,缩成了个鹌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大理寺丞站了出来。 此人素来恪守礼法、性情刚正,在朝野间颇有清名。 在他看来,陈沛仅凭风闻便肆意弹劾首辅,并无实打实的罪证,反倒搅乱朝纲,实属不该。 大理寺丞对着御座躬身行礼,朗声道:“陛下,陈沛身为言官,不以公心奏事,反倒党附私门、构陷辅臣,乃是不忠不义之徒。” “元辅白维老成持重、忧国忧民,胸襟坦荡,朝野有目共睹。” “陈沛甘心沦为爪牙,攻讦良臣,其罪更在周立之上。臣恳请陛下严惩陈沛,以此整肃朝纲,儆戒后人!” 话音落下,数位科道官接连出列附和。 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潮水,像海浪,一浪接一浪地涌上来。 “陈沛为周立门生,听其指使,诬蔑辅臣、动摇国本,宜置之法。” “还请陛下圣裁,不要寒了老臣之心!” “陛下!陈沛此疏,非出公心,实乃周立私党之谋!” “周立威制朝绅,专柄擅国,陈沛甘为鹰犬,诬蔑辅臣,紊乱朝纲,罪不容诛!” “若不速治陈沛之罪,恐言路尽为私门,公道扫地矣!” 当然,也有零零散散几个跟周立交好、是同乡的人出列帮陈沛说话。 他们的声音在潮水般的声浪中被淹没了,像几滴水滴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陛下!陈公乃秉公直言,非有私党!白维蒙蔽圣聪,不敢不言!” 没有人理他们。 科道官几乎有半数都站了出来,力挺白维。 有些不是与白维交好,甚至平日里跟白维没什么来往。 在他们眼里,白维刚扳倒谢重阳,乃是国家大功臣。 白维又喜欢装老好人,对犯错事的官员,如果不是大事,基本都会宽宥。 今天你帮了别人,明天别人就会帮你,白维俘获了大量文官的心。 周立的性格,很多人都知道……见谁不爽,直接开喷,六部中大多数都被他骂过。 在两者之间,偏向白维的人自然就多了。 周立站在队列里,脸涨得通红。 他听着那些骂他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狠。 周立胸中又气又委屈,暗自咬牙。 一群狗东西!mad! 等他当了首辅,等他坐上了那个位子,你们这些张口就开始喷的人给我等着! 我周立不把你们这些瞎七八爱乱喷人的喷子言官的权利收回来,我誓不为人!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景祐帝躬身拱手,语气满是疲惫: “臣资质愚钝,承蒙陛下恩宠入阁辅政。如今朝堂纷争不休,流言四起,臣继续留任,恐有伤国体,亦恐招来更多非议。” “恳请陛下恩准,放臣归乡养病,保全残躯。臣感激不尽!” 宋知站在队列里,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麻了。 这个请辞,那个请辞,要不要他也请辞跟一下大部队? 白维站在队列最前面,眼睛微眯,未发一言。 沈河站在景祐帝身后,看着跪在御前的周立,心里有些紧张。 从历史上讲,他是打心眼里挺喜欢周立这个人的,直肠子,暴脾气,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藏着不掖着。 他也不太想让周立走。 沈河偏过头,偷偷看了一眼景祐帝。 老b登,快开口挽回一下这个国家重臣……挽回啊! 第223章 景祐帝淡淡扫了阶下周立一眼,开口道:“周阁老入阁以来,日夜操劳国事,功绩朕都看在眼里。如今你心生倦意,朕不忍强留。” 他顿了顿道: “你的请辞,朕准了。” 此言一出,一堂文武尽皆失色。 就连白维都有些错愕了。 在大月朝,朝中重臣上辞呈,按照公认的礼数,皇帝是要三推三让的。 哪怕真的厌弃了臣子,表面工作还是要做的。 一疏即准、半句慰留都无,等于皇帝在全朝文武面前当众折辱。 别说周立是次辅,就是一个六部尚书,皇帝也不会这么不给面子。 周立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发懵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抽空了一样,嘴唇在发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像一个战败了的斗鸡,耷拉着脑袋,垂着翅膀,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叫都叫不出来了。 方才还在声讨他的官员们,见状也面露不忍。 既然皇帝都开口发话了,周立就算想政治作秀,都没了机会。 失败、失落、兔死狐悲,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周立缓缓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大殿中央,双膝跪地,正要叩首拜别。 就在这时,景祐帝的声音再度响起,慢悠悠说道:“爱卿执意要走,朕心中实在惋惜。前几日福建巡抚递来奏疏,言海禁施行多年,非但没能遏制寇患,反倒让沿海私贩横行,百姓生计艰难。” “朕思虑许久,打算以福建漳州月港作为试点,先行开放通商,试行利弊,再做后续打算。此事繁杂,既要安抚商户百姓,又要整肃海防稽查,朝中上下,唯有爱卿此前数次提及开海利弊,最为熟知内情。” 景祐帝顿了顿,似是面露为难:“如今你要归乡,朕一时竟找不到合适之人接手。爱卿若执意离去,不妨为朕举荐一位能担当此任的人才?” 周立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连规矩都忘记了,直愣愣看着高坐台上的皇帝。 ……是搞哪出? 第239章 蛰伏 沈河站在景祐帝身后,看着这一幕,无语地闭上了眼。 他发现景祐帝这人是真的玩心重,不让周立走就不让周立走,说之前还要吓唬一下人家。 有大病! 不过老登怎么忽然就同意开海了? 没道理啊! 之前不还死活都不同意吗? 难道觉醒了某种系统? 周立愣了半晌,回过神,大喜过望,高兴得声音都磕磕绊绊:“陛,陛下臣……臣忽然觉得臣还可以干……” “先前的请辞,臣能否收回?” 景祐帝挑眉道:“嗯,朕同意你收回之前的话。” “既不愿归乡,那月港开海一事,便交由你全权牵头。人选方面,你可有谋划?” 周立精神大振,当即挺直腰背,高声自荐:“臣愿亲自督办此事,定不负陛下所托!” 刚刚还在抨击周立的那些人,顿时慌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们以为周立要走了,以为白维赢了,以为这场党争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然而皇帝不让周立走。 皇帝要让周立负责开海。 开海这件事,牵涉多少利益?福建、广东、浙江、江南,那些靠海吃饭的商人、那些靠着海禁吃拿卡要的官员、那些靠着走私发了大财的豪强,谁愿意让开海? 他们不愿意,他们也不敢说。 他们只能跪下来,磕着头,求皇帝三思。 “陛下!开海之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不可不慎啊!” “海禁乃祖宗之法,行之百年,未闻其弊!今一旦开禁,恐倭寇乘隙而入,沿海不靖!” “开海则商贾日盛,农耕日衰,恐动摇国本!” “陛下三思!三思啊!” 景祐帝道:“朕意已决。勿再多言。” 那几个官员还想再说什么,嘴张了张,对上景祐帝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景祐帝道:“特开月港通商,司礼监即刻拟旨颁行,此事无需阁部再议!” 他目光从那些官员身上扫过。“但朕把话撂在这里……政令一出,自上而下,有司务必实心奉行!若有人揣度朕意,心存观望,或是故意迁延推诿、阳奉阴违,以为无声抗旨便可蒙混过关?” 景祐帝冷笑了一声:“朕耳目遍于朝野,功过是非,一一了然。” “届时休怪朕国法无情,从严论处。” “……遵旨。” 那些官员不甘心,可他们不敢再说。 白维跪在前列,安安静静,始终不发一言。 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成了拳,青筋暴出。 景祐帝紧接着拆分权责,将事务划分得明明白白,各方相互制衡,杜绝结党舞弊。 “开海涉及船引、征税、海防、稽查,朕不会全交由福建地方或某一部管辖。” “户部,只管钱粮税银收缴、账目核算,无权干预出海稽查。” “兵部、海防卫所,只管海上巡防、缉拿通倭、查禁违禁物资,不插手税银。” “按察司、巡按御史,专职巡查吏治,督查各级官吏履职情况。” “内阁只负责文书传发,不得插手具体执行细则。” 条条理理,清清楚楚,各司其职,互相牵制。 一方怠工,另一方就会为了自身利益检举揭发。 没有人能抱团,没有人能消极怠工。 “派司礼监直属内官前往月港,驻厂监督。” 景祐帝的目光落在沈河身上,“这事由沈承安负责。” 沈河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奴才遵命。” 咋还有我的事? “巡按御史独立行事,专察开海一应事务。”景祐帝的目光又移开了。 这是在允许御史随时参劾怠政、拖沓、徇私官员,且奏疏可直达御前,不必经内阁中转。 地方官、六部属员一旦消极应付,即刻被弹劾。 景祐帝又看了一眼站在殿侧的蒋穆。 “蒋穆。” 蒋穆出列,拱手。“臣在。” “派锦衣卫前往福建,督查这些事,不必露出身份。混在人群里。” 这是给百官头上架刀子了。 蒋穆躬身:“臣遵旨。” 此刻,那些想要反对开海的官员也只能闭上嘴了。 再怎么说,也只是开一个港口,事情还有余地,还好还好。 朝会终于结束了。 这一场从陈沛出班到白维请辞到周立自荐到景祐帝一锤定音的跌宕起伏的大戏,终于落下了帷幕。 除了周立开心,剩下的人都显得没有那么开心。 周立从大殿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笑得更菊花一样。 白维走在后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立和白维,已经从曾经的盟友彻底撕破了脸皮。 以白维对周立的了解,他知道周立肯定不会局限于只开一个港口。 他会面向东南,甚至整个大月沿海全面开海。 他一定会。 白维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两个人从曾经的好友,变成了如今的你死我活的境地。 白维已经身后的江南走私产业链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 朝会上,景祐帝明确让沈承安挑选司礼监人去福建。 这向外传达的政治信号,不要太明显了。 司礼监值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冯尽忠坐在司礼监的值房里,手里捏着一份抄来的朝会议事记录。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从陈沛出班看到陈沛被拖出去,从白维请辞看到周立自荐,从周立自荐看到景祐帝一锤定音。 他的脸色越来越黑,黑得像锅底。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派司礼监直属内官前往月港,驻厂监督,由沈承安负责”那一行字的时候,手猛地一用力,手里的茶盏碎了。 碎片扎进他的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纸上,映出一小片暗红。 他没有看自己的手,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一行字,像要把那行字从纸上剜下来。 身旁的干儿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捡碎片,声音都在发抖:“老祖宗……您的手……流血了……” 冯尽忠没有理他。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血,看着那暗红色的、粘稠的、顺着指缝往下淌的血。 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大到有些扭曲,大到有些吓人。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鬼。 第224章 “咱家坐了这么久的位置,” 冯尽忠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想踹咱家下位的人数不胜数。咱家要是这么容易被踹,还能待在这里坐得好好的?” 他偏过头,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干儿子。 “杨冀垣倒了,谢重阳倒了,咱家都没倒。靠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干儿子吓得不成一句话,嘴唇哆嗦着:“干爹……儿子……儿子……” 冯尽忠蹲下来,眼神阴狠,却笑得温和慈祥 “靠的是这里。” 他用沾满血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又指了指干儿子的心口。 “记住了吗?乖儿子。” 干儿子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敢说话,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他的身上还残留着冯尽忠蹭上去的血,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迹。 冯尽忠站起来,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天,站了很久。 第240章 连胜 时间又过了一年。 景祐二十年,七月中旬。 朵颜三卫联合建州女真,南下掠夺边境。 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地点燃,狼烟滚滚,从辽东边墙一直蔓延到广宁、辽阳,黑色的烟柱在天空拧成一股粗大的绳结,连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警报传到大同、宣府,又沿着驿道一路向西,快马加鞭,日夜不息。 沿途的驿站跑死了十几匹马,传令兵的嗓子都喊哑了。 熊总兵和李志章率兵出击,竖壁清野,坚壁不出。 老百姓被迁入城内,水井被填埋,草场被焚烧,不给敌人留下一粒粮食、一根草料。 双方在辽河套一带反复拉锯,骑兵在草原上追逐厮杀,刀光闪烁,杀声震天,互有胜负,战况胶着了整整半个月。 战事胶着之际,三皇子朱钦煜率领一路骑兵,从侧翼杀入敌阵。 他带着三千骑兵,绕道走了三天三夜,从一条当地人都不走的老路穿过了山岭,绕到了敌军的背后。 当那面“朱”字大旗在敌军后方突然出现的时候,朵颜的骑兵阵脚大乱……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大月的骑兵会从那个方向杀出来。 那一战,朱钦煜冲在最前面,身先士卒,马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线。 他亲自断后掩护大军撤退,把追兵堵在山谷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战后清点,斩敌两千余级,缴获牛羊数百只。 那些牛羊被赶回边墙以内的时候,绵延了好几里地,尘土飞扬,哞哞咩咩的叫声响彻旷野。 东北战事还未完全熄灭,西北边的战事就又起了。 景祐二十年,八月。 土默特部集结三万大军,趁大月边军注意力被牵制在辽东之机,入寇山西大同、宣府。 这三万人马是土默特的主力,骑兵精锐,来势汹汹,如入无人之境。 边境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地点燃,狼烟从大同一直烧到了居庸关。 警报八百里加急入京。 驿卒骑着快马,背上插着红色令旗,一路高喊… “急报——急报——” 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石板,尘土飞扬。 沿途的百姓听到喊声,纷纷避让,脸色煞白。 他们记得上一次这样的急报,是俺答汗兵临北京城下的时候。 兵部连夜召开紧急会议,灯火通明,吵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命令终于发出去—— 令三边总制调延绥兵东援,不得有误。 自从万钊明担任陕西都指挥使,三边总制从中央又派人重新担任。 延绥的兵,是九边中最能打的兵之一,把他们调过来,说明朝廷是真的急了。 万钊明率领万家军,从驻地出发,日夜兼程赶往山西大同。 他的队伍里大多是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个个身经百战,沉默寡言。 行军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输不起。 大月朝不能再有一次像之前俺答汗兵临城下的耻辱了。 刚突破重围、还没休整几天的朱钦煜,接到消息后连夜拔营。 他在军帐中摊开舆图,手指在山西和辽东之间划了一条长长的线。 随后抬起头,看着李志章:“舅舅,我带三千骑兵去。” 三千骑兵是朱钦煜这一年以来在军营中精挑细选选出来的。 用的是上好装备,得的是上好俸禄,穿的是上好军袍。 是一支完完全全由朱钦煜,熊总兵,李志章一手调制出来的精锐部队。 李志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 殿下在辽东一年以来,与军同吃同住,无论是军事上,还是个人独斗能力上,展现的都是惊为天人的天赋。 从战争中学习,又运用到战争中。 绝对的一个军事鬼才! 三千骑兵,连夜启程。 马衔枚,人禁声,沿着边墙一路向西。 一南一北,一东一西与万家军夹击土默特。 朱钦煜采用以骑制骑,游击捣巢战术。 不跟土默特的主力正面硬碰,而是绕到其后方和侧翼,打粮道、断归路、救被掠人口。 毕竟谁也不敢想相信20岁的娃娃这么猛的,土默特之前压根没把朱钦煜放在心上。 骑兵分作数队,昼夜不停地骚扰、袭击、切割,把三万大军的阵型撕得七零八落。 朱钦煜那一队骑兵,穿插在敌后,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黄油里。 他们烧了三座粮仓,截获了五百匹战马,救了上千被掳的百姓。 那些百姓被救出来的时候,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互相搀扶着。 哭成一片。 此战历时一月有余,大小数十战,大月的骑兵在草原上来回穿插,把土默特的三万大军打得晕头转向。 以少胜多,俘奴上千,歼敌上万。 这是景祐朝最大的一次大捷。 上一次这样的大捷,要追溯到宪宗时期的犁庭扫穴了。 后来就是俺答汗入寇,兵临北京城下,大月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火光冲天,无能为力。 那些年的耻辱,像一根刺,扎在大月朝每个人的心口上,扎了这么多年,拔不出来,也不敢碰。 现在,这根刺终于被拔出来了一点。 邸报传千里。 驿卒骑着快马,背着黄布包裹的邸报,从山西出发,沿着官道一路狂奔。 每到一个驿站就换马换人,日夜不停。 过了居庸关,进了顺天府,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没过几天,整个北直隶都知道了。 第241章 洗刷耻辱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秋日。 阳光透过来,没那么刺眼,也没那么暖和。 街上的行人裹紧了衣裳,缩着脖子,匆匆地走。 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有一声没一声地吆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然后,消息来了。 最先知道消息的是东四牌楼那边。 一个穿青布直身的汉子从兵部衙门那边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一边喊:“大捷!大捷!山西大捷!” 街上的人停下了脚步。 卖糖葫芦的老汉不吆喝了,挑担子的货郎不叫卖了,买菜的大娘拎着篮子站在路中间,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那个跑得满脸通红的汉子。 “打了大胜仗!杀了一万多鞑子!”那汉子跑到牌楼底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声音都变了调。 “三皇子殿下亲率骑兵,在山西大同那边,把土默特的兵杀得片甲不留!” 整条街死一般的安静。 下一秒。 北直隶所有人都沸腾了。 “真的假的?真的杀了这么多?” 有人不敢相信,抓住那汉子的袖子,声音都在抖。 “真的!邸报都出来了!兵部贴了告示!我亲眼看到的!” 那汉子喘着气,指着兵部的方向:“你们快去看,告示还在墙上贴着!” 卖糖葫芦的老汉把车一推,糖葫芦在草靶子上晃来晃去,他顾不上扶,拔腿就往兵部跑。 挑担子的货郎把担子往路边一放,也跟着跑。 买菜的大娘连篮子都不要了,拎着裙角就冲了出去。 整条街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向兵部的方向。 兵部门口的告示栏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后来的挤不进去,急得在外面跳脚,伸长脖子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里面的人在大声念着邸报上的文字。 第225章 “三皇子朱钦煜,亲率骑兵三千,深入敌后,斩敌上万,俘虏上千,缴获牛羊无数……” 里面的人念一句,外面的人就跟着欢呼一声。 那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兵部门口传到大街,从大街传到小巷,从小巷传到更远的地方。 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整个京城,荡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秀才模样的年轻人站在告示栏旁边,手里举着一份抄来的邸报,大声地念给围观的百姓听。 “此战,三皇子殿下以少胜多,以骑制骑,以快打快,绕到敌后,断其粮道,烧其辎重,使敌首尾不能相顾。” “万大人正面牵制,殿下侧翼包抄,两面夹击,声东击西。” “土默特三万大军,溃不成军,抱头鼠窜,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好!”一个老农拍着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打得好!那些鞑子,年年秋天来抢粮食,今年总算让他们也尝尝苦头!”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接茬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热血。 “三皇子殿下才多大?二十出头吧?就能带兵打仗了,还打得这么好!了不得,了不得!” “那是皇上的儿子,能差得了吗?”一个老大娘抱着孩子,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满是骄傲和感慨,好像打了胜仗的是她亲儿子一样。 “龙生龙,凤生凤,皇上是真龙天子,三皇子也是条好汉!” “上次鞑子打过来的时候,我家那口子差点被掳走,跑了一夜才跑回来。回来后连着做了半个月的噩梦,半夜老是惊叫着醒过来。” 一个妇人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现在好了,总算有人能治他们了!再也不用怕了!” “怕?”旁边一个老汉哼了一声,腰板挺得笔直。 “怕什么怕?有三皇子在,还怕什么?以后鞑子来了,我们就关门打狗,来多少杀多少!” 北直隶的百姓,记忆都还停留在上次俺答汗率兵前来的时候。 那时候,一路势如破竹,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地灭,溃兵和难民挤满了官道,哭声遍野,连京城都戒了严。 城外的百姓来不及跑进城的,死的死,伤的伤,被掳走的被掳走,惨状无法用语言描述。 那些年,边境的百姓年年被掠,朝廷的官员提起“北虏”两个字,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月朝的军力,在这些年里,就像一件被穿旧了的袍子,看着还在身上,可到处都是窟窿,风一吹就透。 现在,这口恶气总算出了一点。 一时间,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走路都有劲了。 整个北直隶,从上到下,从官到民,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一层喜色。 茶馆里,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三皇子殿下单骑救主,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这回书咱们接着说,三皇子殿下如何以三千骑兵破敌三万,如何在万马军中七进七出,如何一箭射穿敌将咽喉——” 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茶凉了都顾不上喝,瓜子嗑了一地,醒木每响一次,他们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酒楼里,几个商人凑在一桌,一边喝酒一边谈论着开海和战事。 一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举起酒杯,眉飞色舞道:“来来来,为三皇子殿下的大捷,干一杯!以后咱们的丝绸运出去,鞑子不敢来抢了,这买卖就好做了!” “干!干!” 几个人一饮而尽,酒杯重重地墩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街头上,几个孩子拿着木刀木剑,在大人们的腿边钻来钻去,一边跑一边喊:“我是三皇子!我是三皇子!杀鞑子!杀鞑子!” 大人们看着,哈哈地笑,也不拦着。 一个老妇人从篮子里摸出两块糖,蹲下来塞给那几个孩子:“好好好,你们都是三皇子,以后长大了也去打鞑子!” 那几个孩子接过糖,嘻嘻哈哈地跑远了,嘴里还喊着“杀鞑子”。 街角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围坐在一起,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 一个白胡子老头靠在树干上,眯着眼睛,慢悠悠地道:“我活了七十多年,就没见过这样的胜仗。当年太宗皇帝的时候,倒是听说打过,可那是太宗皇帝啊,多大岁数了?现在三皇子才二十出头,将来还得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老头接话,手里拄着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三个皇子,最有出息的就是这个了。大皇子被关着,二皇子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只有三皇子,像个样子。” “嘘——”旁边的人赶紧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 “这话可不能乱说,让人听见了,你这条老命还要不要了?” 那老头哼了一声,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嗓门反而更大了:“我说的是实话!怕什么怕?三皇子打了胜仗,我就是高兴!皇上要是因为我夸他儿子,把我抓去砍了,我也认了!”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笑声在秋日的阳光下传得很远。 一时间,三皇子朱钦煜的名声在民间大噪起来。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把三皇子的英勇事迹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单骑救主”,什么“千里奔袭”,什么“一刀斩将”,什么“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 当然了,大多都是为了戏剧效果添油加醋加上去的,毕竟战场上的事,他们除了想象,也没有真实见过。 都是从《三国志通俗演义》(也就是三国演义)里面想象出来的。 听得茶客们热血沸腾,茶钱都给得格外大方,有阔气的还额外赏了银子。 说书先生收了赏银,说得更加起劲,连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前排茶客的脸上。 私下里,许多官员也开始悄悄讨论。 在值房里,在酒桌上,在轿子里,在书信中,到处都在谈论三皇子。 三个皇子中,最有出息的就是三皇子了。 大皇子被囚禁在王府,形同废人,连门都出不了,整日与酒为伴,早就没了当年的锐气。 二皇子沉溺享乐,王府里养了几十个美婢,日日笙歌,夜夜宴饮,志向早就被温柔乡磨得一干二净。 只有三皇子,在辽东历练,在战场上流血,打出了大月朝多年未有的胜仗。 有人开始动心思了。 从龙之功。 自古功高莫过于救驾,其次从龙,再次野战。 从龙之功带来的红利,足以让一个人从籍籍无名飞升到权倾朝野。 一头死猪被从龙之功供着,都能飞升成仙人。 陆陆续续有官员上书。 堆满了通政司的案头。 有人写三皇子是“天潢贵胄,英武过人”。 有人写三皇子“忠勇可嘉,社稷之福”。 有人写三皇子“功在社稷,宜加封赏”。 还有人写得更直白… “三皇子殿下久居边塞,风餐露宿,陛下当召其回京,以全父子之情,以慰臣民之望。” 情真意切,引经据典,从祖制说到礼法,从礼法说到人情,洋洋洒洒,动辄数千言,恨不得把三皇子夸成天上的战神下凡。 景祐帝一律留中不发。 鸟都不鸟任何人。 折子递上去,就像石头扔进了深潭,“扑通”一声,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没有批复,没有批示,甚至连个“已阅”都没有。 那些官员等了十天半个月,等得脖子都长了,眼睛都望穿了,什么回音都没等到。 所有人都懵了。 你儿子立了大功,洗刷了耻辱,你没点表示就算了,还不让人家回京,你想干嘛? 也有官员上书,措辞更加委婉,但意思更加锋利。 他们不夸三皇子的功劳了,他们换了个角度…… “如今三皇子殿下声望鹊起,手握军心,又与有兵权的舅舅相处日久,皇子不宜再留在边境,万一……万一有人起了异心,恐有动摇社稷之害。” 意思就是,现在三皇子有兵权有民声,皇上你不把他召回来,你不怕他造反吗? 景祐帝还是留中不发,未表一言。 这一下,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了。 谁也没摸清景祐帝的想法。 包括沈河。 他这次也没理解到景祐帝的意思。 当时把小王八蛋被发配到边境,还与他亲舅舅在一起,本来就很冒险。 虽说李志章只是个副将,上面还有总兵压着,手里的兵权有限。 但这么做,显然不符合景祐帝皇权至上,控制欲极强,大权在握的性格。 景祐帝这个人,睡觉都要睁一只眼,走路都要看三步,他怎么会把自己的儿子放在边境,还放在自己舅舅的旁边? 更别说现在…… 第226章 三皇子名声有了,军心有了,手里还有一支能打仗的骑兵,跟他的舅舅配合得天衣无缝。 景祐帝没道理还把他留在那儿啊。 朝廷的气氛变得微妙了起来。 暗流涌动。 每个人都在重新打量风向。 之前还在观望的人,开始动摇了。 之前已经站队的人,开始犹豫了。 之前还没想好站哪边的人,开始着急了。 就在这时,又出了一件大事。 第242章 理性vs感性 这件事的起因,要追溯到一年前。 开海的事已经敲定下来。 在福建漳州月港,由内阁周立全权负责,与福建巡抚打配合。 出海的商船暴涨,正巧赶上大航海时代的好时候。 华夏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出去,海外的白银、香料、洋货运进来,两头都是利润,两头都是银子。 市面上的白银流通量大增,连乡下的老农都知道,今年收成好,粮价稳,手里还能落下几个闲钱。 商铺的生意好了,码头上的工人忙了,连街上的乞丐都少了几个。 不是没人要饭了,是要饭也比以前容易了。 商税直接进国库,每年几千到两万多两,主要补福建兵饷。 白银流入民间,刺激经济,太仓岁入多了几十万两银子。 户部的官员算了一笔账,发现这还只是短短一年的效果,如果全面开海,那数字简直不敢想。 景祐帝很高兴,周立很高兴,福建的商人们也很高兴。 沈河作为内宦在月港的负责人,他要挑一个亲信去担任镇守内监。 他对内廷的人选还不够熟悉,景祐帝给他几个月的时间培养亲信,所以他没有急着派人。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在内廷里一个一个人地看,一个一个地聊,看他们的履历,看他们的为人,看他们在内书堂的成绩,看他们在各处当差时的表现。 最后,他选中了一个人。 章鑫阅。 章鑫阅这个人,没什么问题。 在大月朝,自宣德皇帝设立内书堂,专门供年轻的内宦学习,师资甚至从翰林院选派饱学翰林官任教,规格等同于皇家官学。 大月朝的太监受教育程度普遍很高,很多人都能写一手漂亮的字,熟读经史,谈起国家大事头头是道,思想也普遍忠君爱国。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在后世人的印象里,太监往往是奸佞、贪婪、阴险的代名词。 在真实的历史上,大月朝的太监里,出了很多正直、忠诚、有才干的人。 他们中的很多人,文化水平比外朝的官员还高,对国家大事的理解比外朝的官员还深。 有一个流传很广的史料。 孝宗时期,外戚专横。 孝宗的张皇后有两个弟弟,仗着姐姐的宠爱,横行霸道,无法无天。 有一次,张皇后的弟弟竟然拿起孝宗皇帝的帝冠给自己戴上——帝冠。 那是天子的象征,普通人碰一下都是死罪。 孝宗皇帝的内侍何鼎见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他抄起身边的金瓜,抡圆了就想给那人脑子来一棒。 可惜,没打中。 金瓜砸在了柱子上,砸出一个大坑,震得他自己的虎口都裂了。 随即何鼎上奏,说二张“大不敬、无人臣礼”。 奏折写得义正辞严,引经据典,比外朝那些大臣写的任何一份奏折都更精彩。 后来那外戚又偷窥御帐,何鼎再欲动手,再次告状。 最后闹到张皇后那里去。 张皇后是个伏弟魔,不分青红皂白,在孝宗面前又哭又闹,说何鼎欺负她的弟弟,说何鼎不把她放在眼里。 孝宗皇帝又是历史上著名的妻管严,恋爱脑上头,把何鼎下了锦衣卫狱,还派人问何鼎受谁指使。 何鼎在狱中,面对酷刑,言辞凿凿:“孔子、孟子也。” 我不是受别人指使,是孔孟的道理、纲常伦理让我必须这么做。 维护君君臣臣的礼法,不能看着外戚僭越无礼。 多名官员上疏力救,孝宗因皇后缘故,一概不听。 张皇后恨极,密令太监李广到狱中将何鼎杖杀。 就这样,一名正直、忠君爱国的宦官,死在了外戚和恋爱脑之下。 因为孝宗皇帝的妻管严,孝宗时期的外戚之祸,达到了大月朝的巅峰。 章鑫阅就是何鼎那样的人。 正直,忠君,颇有能力,办事牢靠,在内书堂读书的时候就是优等生,在外面当差的时候从不收人钱财,从不仗势欺人。 沈河就是看上他这一点,才选择将其发展为自己的亲信。 章鑫阅这个人是没有问题的。 问题出在他的手下。 开海之后,月港往来无白丁。 到处都是穿着锦衣绸缎的商人,还有从海外来的富商洋人,高鼻深目,说着叽里咕噜的番话,身上带着异域的味道。 从欧洲进来的稀奇古怪玩意儿多,自鸣钟、望远镜、玻璃器皿、西洋火器,一件比一件稀奇,一件比一件值钱。 更关键的是,景祐帝把船引也交给了宦官把控。 船引,就是出海的许可证,一船一引,引到船行。 想做海外贸易,没有船引,你就是出不了海。 这是个油水多到流油的活。 想要出海的商人,疯了似的往月港的镇守内监衙门里塞银子。 有人送金银,有人送珠宝,有人送古董字画,有人送美女,甚至还有人送海外来的奇珍异兽。 他们打听镇守内监的喜好,投其所好,无孔不入。 章鑫阅喜欢字画,他们就送名家真迹; 章鑫阅喜欢喝茶,他们就送极品茶叶; 章鑫阅喜欢读书,他们就把市面上买不到的珍本孤本搜罗来送上门。 章鑫阅本人倒是把持得住,该收的收,不该收的一概不收,账目清清楚楚。 字画收了,挂在墙上,不卖不送。 茶叶收了,泡着喝,不转手倒卖。 书收了,摆着看,不藏私。 他知道自己这身官服是皇上给的,知道自己这个位置是沈承安推荐的,知道自己不能给上面丢人。 但他的手下,就不一样了。 那些宦官和官员才来一年,就赚得盆满钵满。 喝的都是虎丘茶……那茶叶一两银子一两,顶得上普通人家半年的嚼谷,泡出来的茶汤清亮,香气扑鼻,喝一口就忘不了。 就连马桶,都要用银子造的,不是银子造的还不愿意坐,说是硌得慌。 银子多了,是金属,容易腐蚀人,这话不是虚的。 这些人以前在内廷,都是最底层的打杂的,端茶倒水,跑腿传话,被人呼来喝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现在到了月港,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 来到这里,大家都在恭维你,都在求你办事。 你点头,人家的船就能出海。 你摇头,人家的货就烂在码头上。 时间一久,傲气就上来了,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 章鑫阅的手下有个小太监,叫小忠子。 小忠子本来是个老实孩子,在内廷的时候,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到了月港之后,开了眼界,见了世面,被那些商人捧着哄着,渐渐地,整个人都变了。 出门要坐轿,吃饭要点菜,跟人说话要仰着下巴,恨不得把“咱家是钦差”几个字写在脸上。 有一天,小忠子出门办事,在街上看到了一个姑娘。 福建的姑娘,长得水灵秀气,眉眼间带着南方人特有的缠绵温柔。 皮肤白里透红,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嫩藕。 说话的声音软糯糯的,像裹了蜜的糯米糕,听在耳朵里,甜在心头。 小忠子一看,就走不动道了。 他上前搭讪,姑娘不理他,低头快步往前走。 小忠子跟在后面追,追了两条街,追到人家家门口。 姑娘进了门,把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怎么都不肯走。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 第四天,他带了一帮人,堵在姑娘家门口,非要让姑娘跟他走。 姑娘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怎么可能跟你一个没根儿的走? 姑娘的父亲出来理论,说你们这些当官的,怎么这么不讲理? 小忠子恼羞成怒,一挥手,手下的人一拥而上,把姑娘的父母打得遍体鳞伤。拳头、脚、棍棒,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姑娘的父亲当场吐血,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母亲被吓得一病不起,躺在床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喊着姑娘的名字。 姑娘告到衙门,衙门的人一看是镇守内监的人,谁敢管? 推来推去,推到了知府衙门。 第227章 知府衙门的人一看,也不想管,推到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的人一看,还是不想管。 这件事就这么悬着,悬了半个月,没人过问。 姑娘走投无路,站在河边,水在下面流,风在上面吹。 她闭着眼睛,刚要往下跳的时候,被一只手拽住了。 是一个退休的御史。 老御史在老家养老,那天刚好路过,看到姑娘站在河边哭,觉得不对劲,上前一问,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御史一听这消息,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回家铺开纸,蘸了墨,写了一篇洋洋洒洒几万字的奏折,痛批宦官横行霸道、鱼肉百姓,痛批镇守内监纵容手下、无法无天。 甚至剑锋直指司礼监,说这就是宦官掌权的下场,说如果再不约束宦官,大月朝的天下就要被这群阉人败光了。 奏折递上去,文臣震怒。 冯尽忠因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告病在家养伤,这件事就全权归沈承安这个二把手处理。 这件事,难就难在,不是普通的一场刑事纠纷。 这是文官集团与宦官集团之间的一场正面交锋。 文官集团上的奏折,不只要严惩小忠子,更是要收回宦官的权利。他们的目标清单,写得很清楚—— 司礼监批红权,头号目标,必须收回。 京城内外的兵权、监军权,不能再让宦官染指。 东厂的侦缉、司法监察权,要让给三法司。 矿税、皇庄、采办等财政大权,要归户部和工部。 还有出入宫廷、内外交通与传话权,也要限制。 每一条都是冲着宦官集团的命根子去的。 宦官集团本身有错在先,正是理亏的一方。 无奈文官集团太过分了,得寸进尺。 宦官集团也炸开了锅。 处于中间的沈河。 就成了这两个集团的博弈对象。 从感性来看,沈河应该是支持文官集团严惩小忠子。 从理性来看,若是沈河这个二把手公然支持文官集团,严惩小忠子,那他也失去了宦官集团的拥护。 他的身份又决定了他始终走不到文官集团那边去。 失去了宦官集团的拥护,基本盘没了,沈河也成了一场空,也就变成了老蒋。 第243章 不喝药打屁屁! 小太监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压得极低:“沈公公,陛下唤您过去。” 沈河道:“知道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把奏折合上,工工整整地摆在桌案正中。 打开门,走了出去。 廊道里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沈河一走出去,值房内外那些小太监又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得吓人。 “沈公公好。” 沈河扶额。 这就是有权有势的痛吗? 每次一出来,这群人就站起来鞠躬,搞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他沈河上辈子加这辈子,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恭敬地对待过? 上辈子在贴吧跟人对喷,被人追着骂了几百楼,这辈子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被人当狗一样使唤,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现在倒好,走哪儿都有人站起来。 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但谁不享受这种感觉呢~~ 沈河高冷地点了点头,从那些躬着身的小太监中间走过去。 出了司礼监的门,天色比在屋里看着还要暗一些。 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一块烧剩下的炭,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把青石板的缝隙照得清清楚楚。 沈河一路朝玉熙宫走 不一会就走到了玉熙宫。 玉熙宫平时的禅香已经被撤下了,周围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门窗什么的都被关着。 沈河敲了敲门,小声道:“皇爷,奴才来了。” 里面传来不轻不淡的声音:“进。” 沈河推开门,走了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药味,比外面闻到的浓得多,苦涩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腥气。 景祐帝躺在床上。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寝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手里捏着一份奏折,举在眼前看着,听到沈河进来的声音,也没抬眼。 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个药罐。 里面的药汤满满当当的,连动都没动过。 药碗也是空的,干干净净,像是刚洗过。 沈河的目光从药罐移到药碗,又从药碗移回药罐,心里已经有了数。 一口都没喝。 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了,跟小屁孩一样,连喝药都要人监督。 越活越倒退了是吧! 沈河叹了口气:“皇爷,您又没喝药。”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药罐的外壁,是凉的。 说明药送来了至少有大半个时辰了,景祐帝愣是一口没动,就那么放着,放着,放到凉透。 不喝药要打屁屁的知不知道! 过了一个冬天后,景祐帝的身体好像差了起来。 起初只是偶尔咳两声,后来越咳越频繁,越咳越厉害。 有时候批着批着奏折,忽然就咳起来,咳得脸都红了,手里的朱笔都握不稳。 太医院的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开的方子一个比一个苦,景祐帝一个都不愿意喝。 沈河也劝过,劝一次,景祐帝喝一次;不劝,就一口不喝。 谁拿皇帝都没有办法。 景祐帝年轻时候受过太多伤……被火烧过,被刀捅过,被人勒过脖子。 那些伤在当时都养好了,留下的暗疾却在身体里扎了根,看不见,摸不着,却一年一年地长,一年一年地往外冒。 现在景祐帝三十多岁了,那些暗疾开始一个一个地找上门来。 再加上朝中事务繁多,一年365天,没一天能休息,身体能不垮下来吗? 偏偏这个人还不爱活动。 整天窝在西苑,不是在法坛上打坐,就是在殿里批折子,连院子都懒得出去。 身体能好才怪。 景祐帝把奏折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双眼睛,看了沈河一下,又举起来挡住脸道:“不喝。” 沈河暗自翻了个白眼。 他走过去,把药罐里的药汤倒进碗里,乌漆嘛黑的,跟墨汁似的,一股子苦味直冲鼻腔。 他端起来,送到景祐帝的唇边,躬着身,语气软得像在哄小孩:“皇爷,喝一点吧,圣体重要啊!” 景祐帝目光落在碗里那黑漆漆的药汤上,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朕不喝。” 沈河端着碗,不急不恼,就那么举着。 “皇爷……” 景祐帝的嘴唇抽了抽。 算了算了。 他伸手接过碗,皱着眉,屏着呼吸,一口气闷了下去。 药汤入喉,苦得他胃里一阵翻涌,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沈河眼疾手快,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景祐帝嘴里。 “皇爷,吃点蜜饯就不苦了。” 上次这么哄孩子,还是哄朱钦煜呢! 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要打洞! 哄了小的,转眼哄老的。 幼师失去了沈河,就像洪秀全失去了上帝! 景祐帝下意识嚼了两下。 甜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把那股子苦味一点一点地盖了过去。 他拿起旁边的手帕,擦也不擦,直接往唇上一按,动作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骨子里的矜贵。 “你打算怎么办?”景祐帝道。 沈河老实巴交地道:“奴才不知道。” 我能怎么办? 凉拌炒鸡蛋,好吃不好拌! 景祐帝把奏折放到一边,撑着身子往上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看着沈河道:“这件事是冲你来的,你看不出来?” 沈河当然看得出来。 但他偏不说,他故意做出一副天真的、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谁这么心坏要针对奴才啊?奴才平日都是平易近人、慈祥可爱的,谁这么心坏,真讨厌!” “再说了,抛开一切不谈,那些文官就没有错吗?” 景祐帝道:“你也想抓住他们的辫子,将一军?” 沈河道:“奴才倒是想这么干呀……可是那些文官太凶了,他们针对奴才怎么办啊……” 景祐帝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人给自己下套的模样。 “抛开一切不谈,他们针对你,难道就没有你的错吗?” 沈河:“?” 用我的话来呛我呢! 应声虫! 沈河乖乖地低下头,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景祐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把手帕叠好,放在床头,目光落在帐幔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第228章 “你要去福建?”他忽然问。 沈河点点头。 这是他这些天想得最多的一件事。 处理这个局面,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罪归个人,不扩大矛盾。 严惩恶徒,护住宦官群体权力。 敲打内部,给文官台阶。 第一,先行彻查案情,当众定罪。 亲自提审小忠子,核验人证物证,按律从重处置,杖毙或流放极边。 抚恤受害女子与家属,拿出内监衙门的银两补偿损失。 全程公开,让民间和文官看到处置的力度,堵住“包庇”的口实。 第二,约谈章鑫阅。 明面上斥责其管束下属不严,罚俸、当众训诫,做出“失察追责”的姿态。 私下点醒他月港权柄烫手,务必整肃麾下,划定规矩,切断手下贪腐、跋扈的风气。 第三,直面文官集团。 单独面见领头御史和朝中清流,承认下属失德、监管疏漏,认错担责。 但明确表态——个案归个案,不可借一事全盘否定内宦制度、侵夺宦官固有职权。 主动提出出台《外派内监管束条例》,约束外派宦官言行、贪腐,承诺接受外官监督。 第四,对内廷宦官表态。 说明处置只为正法纪、堵文官发难的借口,并非自毁阵营。 稳住所有宦官人心,重申抱团立场。 这是折中方案。 利在快速平息民怨与文官怒火,保住宦官各项核心权力,稳固自身地位,风波平稳落地。 弊在宦官的二把手主动认错,在表面上使得宦官集团低文官集团一头,容易被有心人利用,离间他和宦官集团的关系。 当然了,除了这个这种方案,也有很多的方案,激进的方案就是逮着文官的错处,也集体开炮文官。 利就是容易带动宦官的情绪,一致对外,平衡宦官直接的内部小群体,团结一心,扩大沈河对宦官的统治。 换个更容易理解的话解释就是,当一个国家内部矛盾激化的时候,会选择对外开战,把内部矛盾转换为外部矛盾,坐稳统治者的位置。 例如二战中的八嘎,靠极端民族主义、对外仇恨转移国内矛盾。 这个方案对沈河个人利益来说是极大的,对整体来说,弊大于利。 党争加剧,每个人都顾着攻奸对手,谁还会为国为民做事呢? 例如东林党vs阉党。 那这个海还可以继续开下去吗? 如果只顾着自己,不顾着国家利益,不顾着大局,沈河就不是沈河了。 沈河不想当沈承安。 沈河的思想就是不允许他只顾着自己的利益,忽略了整体的局面。 他选择第一种。 第一种就必须亲自前去福建,对外表达清理门户的决心,同时也是震慑一下外面那些镇守内监,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没人管你。 你要是真的为非作歹,司礼监也绝不会姑息! “嗯……”沈河抬起头,看着景祐帝,目光清亮而笃定,“奴才想去福建。” “然后呢?”景祐帝问。 沈河一怔。 什么然后? 不是都说了,我要去福建吗? 然后呢什么? 他试探道:“皇爷注意身体?每顿饭记得按时吃,药也要按时喝,若是觉得苦,就多准备点蜜饯。” “嗯。”景祐帝应了一声。 刚应完,景祐帝又咳嗽了起来。 就连肩膀也在微微发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那点血色也在咳嗽中一点一点地褪去。 沈河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拍了拍景祐帝的背,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眼底的担忧怎么都藏不住。 在史书上,景祐帝的身体这时候就开始不好了吗? 沈河努力回忆着那些他读过的史料,他记得景祐帝在位的时间不短,离驾崩应该还有很多年。 不应该这么早就生病了啊? 难道是蝴蝶效应吗? 他来大月朝这么多年,很多事情都变了。 他不知道哪些变了对,哪些变了错,哪些变了会让历史拐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弯。 不过应该不是吧。 景祐帝应该只是小感冒才对! 对,应该只是小感冒才对。 秋天到了,天气凉了,谁还不咳几声呢? 景祐帝咳了一会儿,慢慢平复下来。他抬起手,轻轻推开了沈河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却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没事。朕还好。” 他的目光无意间撞上沈河皱起的眉头和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 不由自主地,他声音放柔了一些,柔得像是一阵穿过竹林的风,轻而无声。 “沈承安,陪朕出去走走吧。” 沈河道:“皇爷想微服私访吗?” “嗯。” 沈河想了想,觉得也是。 一天天闷在西苑,哪怕西苑再大,这么闷下去,头上都要长蘑菇了。 出去走走,换换空气,对景祐帝的身体也有好处。 “好。”沈河应道。 第244章 微服私访 整个北京城都警戒了起来。 大街小巷,全都是换着便服的锦衣卫。 他们分散在景祐帝和沈河的周围,有的在前,有的在后,有的在左,有的在右。 他们不说话,不交流,甚至不看彼此一眼,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条街都罩在下面。 景祐帝背着手,走在前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身,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颜色素净,花纹简单,不仔细看跟普通读书人没什么区别。 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腰上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脚下踩着一双黑色的缎面靴。 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出门踏青的世家公子。 他抬着头,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对什么都新鲜。 沈河跟在后面,大包小包地背着,跟个保镖一样。 景祐帝走一步,他跟着走一步。 景祐帝停下来,他也跟着停下来。 景祐帝在一个地摊前停了下来。 摊子上摆着一些字画,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装裱得花里胡哨的。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堆着商贩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见有人停下来,立刻热情地招呼:“客官要看看吗?这可是南宋时期的真迹,传世名画,一般人我还不给他看呢!” 沈河凑过去看了一眼。 全是假的。 假得不能再假了。 那纸张一看就是新做旧的,连三天都没超过。 那印章盖得歪歪扭扭,颜色都不对。 那画上的山水,线条生硬,笔力全无,一看就是学了三天就出来摆摊的半吊子。 就属于美洲黑哥们都不会抢的那种。 沈河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转头看向景祐帝。 景祐帝站在那里,背着手,微仰着头,目光在那些假画上缓缓扫过。 沈河安安静静地等着。 景祐帝看完了,转过头,朝沈河扬了扬下巴。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付钱。 沈河看着满摊的假画,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这些我全都要了。” 摊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菊花。 哪里来的冤大头啊! 他在这儿摆了大半年的摊,一幅画都没卖出去过,今天居然碰到个要把全部打包的! 摊主点头哈腰,赔尽笑脸,手忙脚乱地把摊子上的字画卷起来,装进一个破旧的布袋里。 他的动作快得像在抢,生怕这位财神爷反悔。 布袋装满了,他还特意用手按了按,又往里面塞了两幅,笑呵呵地双手递给沈河。 “来,客官,请~” 沈河接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 摊主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锭银子,少说也有五六两,够他全家吃半年的了! “多谢客官!多谢客官!” 摊主连连道谢,嘴里的好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这位公子真是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出手大方,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小的在这儿摆了这么久的摊,还从没见过像公子这般有眼光、有品位、有气度的人物!” 景祐帝站在那里,没说话。 摊主继续夸:“公子这气质,这风度,这相貌,小的活了半辈子都没见过!公子一定是京城里的大人物吧?难怪小的一见公子就觉得格外亲切,公子真是……” 摊主夸得口干舌燥,声音都快哑了,把能想到的好话全说了一遍。 夸景祐帝长得好看,夸景祐帝气质非凡,夸景祐帝眼光独到,夸景祐帝出手阔绰。 第229章 夸得天花乱坠,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戴在景祐帝头上。 沈河站在那里,肩上扛着那袋假画,手臂都酸了。 他看着摊主那张快被自己说干了的嘴,又看了看景祐帝那张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的脸。 不是,老b登傻愣在这儿干嘛! 走啊! 难不成看上这个摊主,想要收入后宫当妃子了? 不会吧不会吧,口味这么独特的? 景祐帝就这么站着,不着急,不催促,耐心极了。 摊主终于夸不下去了。 求救般地看向沈河,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位爷,您倒是帮我说句话啊,我实在编不下去了。 沈河收到了那个眼神,硬着头皮开了口:“公……公子,我们不走吗?” 难不成真想把他收入后宫? 不要吧… 这种事情我干不来啊…… 好变态的… 强抢民男嘛这不是… 景祐帝没理他。 他又站了一会儿,确认摊主确实已经词穷了、再也夸不出新花样了,才矜持地转过身,提步往前走。 沈河扛着那袋假画,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他才反应过来。 这老b登刚才站在那里,不是看上了摊主。 而是为了听摊主夸他啊。 买了一堆破画,花了好几两银子,就为了让一个卖假画的夸他几句! 真是够臭屁的。 没救了。 神经病。 沈河想着想着,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皇……公子,”他小跑着追上去。 “刚刚他没找钱!” 他给的那锭银子,比那些假画的实际价格多了好几倍。 那摊主收了银子就没再提找钱的事,他刚才忙着搬东西,一时也没想起来。 景祐帝头都没回,脚步不停:“找钱是什么?” 沈河:“……” 6。 这就是来自顶级有钱人的困惑吗? 难怪古代那么多皇帝被太监和奸臣忽悠,花几千两银子买一个破罐子还觉得便宜。 这些人压根就没有钱的概念啊! 在他们眼里,以w为单位的银子才叫钱! 沈河耐着性子解释:“就是刚刚奴才给他钱给多了,他没退回来。多出来的那一部分,应该退给咱们的,这叫找钱。” 景祐帝回过头,看了沈河一眼。 “那就给他了。” “可是……” “反正钱最后还是会回来的,”景祐帝毫不在意地转回头,“不用管了。” 沈河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好吧。 最后那些钱还是会以交税的方式,回到景祐帝的国库里。 他真多余问这一嘴。 景祐帝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在一家面馆前面停了下来。 面馆不大,门面有些旧了,门口的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透过半敞的门板望进去,里面坐满了人,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褐的苦力,有带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看样子刚下工的工匠。 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碗筷碰撞的声音和人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景祐帝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又看了沈河一眼。 沈河心领神会。 他退后两步,走到街边的阴影处,朝藏在那里的蒋穆使了个眼色。 蒋穆会意,点了点头,从阴影中走出来,径直走进了面馆。 他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满座的客人,目光最后落在掌柜身上。 “谁是掌柜的啊?” 第245章 又发什么神经? 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他看到蒋穆的一瞬间,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人穿着朴素,料子却是上好的苏绸,那做工、那针脚,不是一般裁缝能做出来的。 再看他的站姿,腰背挺直,目光沉稳,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怕不是来了个大人物! 掌柜连忙放下手中的算盘,擦了擦手,小跑过来,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我是我是。” “请问这位客官,想吃点什么?我们店里的招牌是牛肉面,汤头是老火熬的,肉是腱子肉,筋道得很,客官要不要来一碗?” 蒋穆没有说话。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不紧不慢地放在掌柜面前。 金子在柜台上的油灯光里泛着黄澄澄的光,掌柜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在这里开了十几年的面馆,从来没见过有人拿金子来吃面的。 “这里我家公子包下了。”蒋穆说。 全场消费由朱公子买单! 掌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满屋子的客人,又看了看面前那锭金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位客官……不是我不愿意啊……这这这,把这些客人赶走,是砸小的招牌啊……” 蒋穆没有说话。 他又从袖子里摸出十锭金子,一锭一锭地排在柜台上。 金子落在木柜上,发出沉闷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声响。 十锭,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在油灯光下闪着温暖的光。 “够不够?” 掌柜的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这十锭金子,够他买下整一套房了! 别说砸招牌,就算让他把招牌烧了、把店面拆了、把锅碗瓢盆全砸了,他都愿意。 可他还是犹豫了一下:“这位老爷……不是我不愿意啊……这这这,把这些客人赶走,是断了小的招牌啊……” 蒋穆看了他一眼,又掏出十锭金子。 二十锭金子,整整齐齐地排在柜台上,金光闪闪,差点把掌柜的眼睛晃瞎了。 “这些钱都够买你一生了,”蒋穆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最后问你,干不干?” 干干干! 谁不干谁是大傻逼! 掌柜的声音都在发抖,“客官稍等,一下下就好!” 他转过身,朝那些正在吃面的客人走去,双手合十,满脸赔笑,一个一个地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今儿个小店有贵客包场,各位的账都免了,都免了!实在对不住,改天各位再来,小店请客!请客!” 客人们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有的刚吃了一半,筷子还没放下。 有的汤还没喝完,端着碗又灌了一口才走。 抱怨声、牢骚声、不满声此起彼伏,可掌柜的一路赔笑一路道歉,谁也不好意思真跟他翻脸。 客人们走到门口,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门外站着一个人。 景祐帝负手而立,衣袂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他身后是京城暮色渐浓的天,残阳如血,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不怒自威,周身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客人们偷偷打量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那是从哪里来的达官贵人? 这气度,这风范,这浑身上下的矜贵劲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怕不是勋贵子弟,皇亲贵族…… 快走快走。 没人敢多看,没人敢多留。 刚刚还满腔的怨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你推我搡地离开了,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掌柜和小二们站成一排,垂着手,躬着身,候在门口。 他们不知道来的这位客官是谁。 看这个架势,看那二十锭金子,看那个穿灰布直身的随从浑身上下的气势,绝对不是一个小小的面馆可以惹得起的。 沈河扛着那袋假画,大包小包地跟上去,心里五味杂陈。 他真的很想问问景祐帝…… 老登,我们真的是来微服私访的,还是来体验底层生活的? 这么扰民正常吗? 又是包场又是赶人,这跟微服私访这四个字沾边吗? 他走了几步,发现景祐帝又不动了。 怎么了? 我的大老板,又怎么了? 沈河探出头一看,顺着景祐帝的目光望过去。 面馆里面的桌子,油光水滑的,木头的纹路里嵌着陈年的油垢,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亮。 桌面上的漆早就磨没了,露出发黑的木头本色,上面还有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刀痕。 得。 老b登的洁癖又犯了。 景祐帝就站在门口,不进不退。 蒋穆也注意到了。 他朝外面那些便衣锦衣卫挥了挥手。 那些本来分散在街头巷尾的锦衣卫,像听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第230章 他们步伐无声,行动迅捷,在掌柜和小二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鱼贯而入。 有人打水,有人拿抹布,有人扫地。 动作快而有序,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擦桌子的锦衣卫,把那油光水滑的桌面擦了三遍,擦到能照出人影才停手。 扫地的锦衣卫,把地上的瓜子壳、碎骨头、掉落的筷子全部清理干净,连墙角那些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灰都没放过。 换桌布的锦衣卫,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抽出一块雪白的绸布,铺在桌上,四角整整齐齐地垂下来。 掌柜的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在面馆干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见过达官贵人微服私访,见过衙门的差爷来吃霸王餐,见过地痞流氓来收保护费。 他却从来没见过——有人自带桌布来吃面的。 而且那桌布,是上好的云锦。 云锦!他这辈子只在画册上见过! 蒋穆转过头,看着掌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愣着干嘛?还不快去上菜?” 掌柜的猛地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声音都在发颤:“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他转身跑进厨房,跟那些同样被吓傻了的厨子对视一眼,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生火、烧水、下面。 他们把压箱底的牛肉拿了出来,把最好的佐料翻了出来,把平时舍不得用的食材全部搬了出来,用尽了这辈子的厨艺来准备这几碗面。 景祐帝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他在那张铺着云锦的桌子前坐下,脊背挺直,动作从容。 他抬起眼,看了沈河一眼,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沈河站在那里,肩上还扛着那袋桥豆麻袋,有些犹豫:“公子……这不符合规矩吧……” 景祐帝看了他一眼。 沈河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一句话……再逼逼赖赖,别逼我扇你。 沈河乖乖地把桥豆麻袋放在角落里,走到景祐帝对面,坐了下来。 蒋穆和其他锦衣卫分散在周围的桌子上,每个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保证景祐帝谈话的隐私,又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他们坐下来,也点了面,规规矩矩地等着,目光却一直在扫视着四周。 没让他们等太久。 小二端着面,恭恭敬敬地走过来。 他把面碗放在景祐帝面前,手都在发抖:“这位客官老爷……请享用。” 说完,他脚底抹油似的退开了。 这位客官老爷的阵仗太吓人了。 那些人,每一个看起来都不是好惹的。 他们坐在那里,不说不笑,目光沉沉的。 小二觉得自己能跟客官老爷说完那两句话,已经耗尽了毕生的勇气,万万不敢多待一刻。 景祐帝没有动筷。 他看着面前那碗面,目光在那碗面上停留了很久。 沈河也不敢动筷。 他在等景祐帝先动,他才敢动。 这是规矩,不能破。 大爷,我的大爷,你又要干什么? 面都上了,你倒是吃啊! mad! 景祐帝蓦然开口道:“沈承安,我很老吗?” 啥老不老? 吃面呢,咋又扯上老不老。 您老又是再发什么颠! “公子……您不老啊。” 三十多,不刚好吗? 正当年,风华正茂,怎么就跟“老”字沾边了? 景祐帝直勾勾地看着沈河。 眼前的人,脸白得如瓷,在烛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眼睛亮堂堂的,像是盛了一碗清水,清得能看见底。 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微抿,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明明穿着最普通的青衣,背着最寒碜的包袱,坐在那里,就像一幅画。 一副少年般的模样。 景祐帝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下去。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沈河观察了一下,确认景祐帝真的在认认真真地吃面,而不是在试探他什么,才敢动筷。 嗯,味道还不错。 劲道~~ 第246章 南方 景祐帝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 面前那碗面,只动了不到三分之一,面条在汤里泡着,渐渐失去了筋骨,变得软塌塌的。 对面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沈河把脸埋在碗里,筷子扒拉得飞快,面条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汤汁溅到嘴角也顾不上擦,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在往洞里囤粮的仓鼠。 他吃得专注,吃得投入,吃得心无旁骛,仿佛这碗面就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好吃吗?”景祐帝问。 沈河从碗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连连点头:“回公子,好吃!” 我愿意称为老北京一绝! 景祐帝目光在他嘴角那点汤汁上停了一瞬。 “是吗?比起面,我觉得粉也好吃。”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语气中却带有一丝微妙的、不容易察觉的试探。 沈河吃美了,头晕晕的,有些晕碳,毕竟吃了4碗了都,对语气里的试探浑然不觉。 他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来了精神道:“各有各的特色啦。” “小的比较喜欢吃粉,特别是那种细米粉,纤薄滑溜,入口即滑过齿间,偏清爽,口感轻盈。虽然不太抵饿,但小的很喜欢吃米粉。” 景祐帝的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而是转了话题。 景祐帝道:“北京城易有黄沙,空气较干燥。“ “湖广的湿度高,河水滔滔向东流,两岸青山连绵起伏。到了夏天,微热,还时不时下一场小雨,伴随着飞螱,民间称它为飞白蚁,蛇也多,不过水倒是极清。” 沈河随口接道:“那飞白蚁还老爱跑屋子里,只要有光的地方它都去!” “除了飞蚁多,南方的蜘蛛还很大!小的见过一只蜘蛛,巴掌大呢!” 沈河伸出右手,把五指撑开,举到景祐帝面前比划,那只手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那只蜘蛛浑身都是毛,看起来恐怖!” 还有那广东,一到雨季,到处都是水,浑身黏糊糊的,就像被牛舔了一口!多呆一会儿,小的感觉自己就要归西去见阎王爷!” 景祐帝的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那弧度不大,只是一点点上扬,可那一点点上扬把他脸上那种病中的苍白和疲惫都冲淡了几分。 像是在紫禁城这座巨大的、冰冷的牢笼里,难得柔软下来的证据。 “那这么说,你很讨厌南方?”景祐帝问。 沈河摇头:“那倒没有,小的很喜欢南方!” 我是南方银! 南方银知不知道! 景祐帝目光柔和道:“沈承安,跟朕说说,你去过的地方。” 沈河望着景祐帝那张日益消瘦下去的脸,看着他那比往常更苍白的嘴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跟老b登相处这么多年了。 沈河也不得不承认。 老b登对……真的很……好… “回公子,小的没去过很多地方……”沈河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脑子里翻一本落灰的相册。 “小的去过杭州,见过西湖。” “西湖很大,小的去西湖的时候天气很炎热,多待一会儿浑身都是汗。西湖边种满了荷花,一眼望过去,粉的白的,异常好看。” “西湖有道小吃,叫西湖醋鱼。小的当时花了好多钱去买,不知道是不是小的吃不惯,小的觉得……好难吃啊。” 沈河是跟风去买的西湖醋鱼,吃了一口差点死在楼外楼。 景祐帝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目光更加柔和了起来,他静静地听着。 听着他这一生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小的还去过南直隶徽州府(安徽),里面有个地儿,叫弘村(宏村)。” “里面有家画景楼,画景楼里的糖醋里脊,蕨根粉,超级好吃!是小的去过的地方中,最好吃的东西!” “小的还去过贵阳府!” “小的最喜欢的就是贵阳府了!天气凉爽,四季如春,物价便宜!虽然出行不是很方便,但小的很喜欢那里!” 沈河想了想,又道:“小的还喜欢南京!太祖爷所在的地方,听说南京有梧桐树,秦淮河,小的还没见过南京的紫禁城呢!” 他没说出口的是——可惜,到了后世,南京的紫禁城已经没了。 属于大月朝初期,太祖高皇帝留下来的宝贵文化物质遗产,已经没了。 后世人只能看着地标,在脑海中想象当时的辉煌。 第231章 景祐帝就那样听着,静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落在沈河身上,思绪却已经随着沈河的话语飘远了。 飘到西湖的断桥残雪和孤山路,飘到画景楼的糖醋里脊,飘到贵阳府的凉爽街头,飘到南京城那他从没见过、据说种满了梧桐树的街道。 他在脑子里一笔一笔地画着这些地方的轮廓。 用沈河的话做颜料,用沈河的语气做线条,画出一幅又一幅他从未亲眼见过的风景。 沈河还在说,喋喋不休,从南说到北,从东说到西,把上辈子去过的那些地方翻来覆去地倒腾出来,添油加醋地说给景祐帝听。 他说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 景祐帝没有喊停,他就不敢停。 他说着说着,觉得有点不对劲。 景祐帝今天的话,比平时多了。 他问的问题,也比平时深了。 什么“你去过的地方”,什么“南方好不好”,这些话题放在平时,景祐帝是不会问的。 他不是一个会跟你聊天的人,他不是一个会关心你喜欢吃米粉还是面条的人。 沈河慢慢停了下来,试探性地看向景祐帝。 “公子……对这些地方很感兴趣吗?” 景祐帝道:“嗯,很有趣。” 他又道:“我还没去过这些地方。” 沈河微怔。 景祐帝目光飘香窗外沉沉暮色,他缓缓说道:“安陆的风是软的,水是温的。遍地水田青芜,竹树炊烟,晨雾漫过田埂,暮雨润遍山林。” “从安陆一路向北,水田青芜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旱地,平平整整,一眼望不到边。” “到了黄河边上,河水浑黄如浆,滚滚东去,声势浩大,不是湖广的涓涓细流可比。” “过了黄河再往北,地势愈发开阔苍凉,天高地迥,路边偶有几株枯树老干,孤零零地杵着。” “然后,就到了北京城。” 景祐帝回过头:“沈承安,你知道我刚来到北京城第一想的是什么吗?” 沈河摇了摇头。 景祐帝道:“第一想的是,城墙好高,好大,就像在日头下熠熠生辉,晃得人不敢直视。” “在这里生活的人,应该是很幸福才对。” 可是景祐帝并没有感觉到幸福。 在大月朝,藩王是不可以出封地的。 如果你是开封府的藩王,那么自出生到入土,你不能踏出开封府一步。 甚至出府门到街上,也要报备,也要有人跟着,也要被记档。 就像一隻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一言一行都要被记录,一辈子都飞不出去。 景祐帝的前半辈子,就是这样过的。 他被困在安陆,困在那座藩王府的高墙里,不能出去一步。 他的后半辈子,被困在北京城,被困在紫禁城的高墙里,同样不能出去一步。 他从安陆到北京的那两个月的路程,是他活了三十多年…… 第一次看这个世界。 也是唯一一次。 看这个世界。 真正的感受过自由。 沈河不说话了。 或许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景祐帝也不说话了。 远处街上的喧闹声像是隔了一层棉花,模模糊糊地传过来,若有若无。 景祐帝坐了一会儿,站了起来。 “吃完了吗?”他说,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不咸不淡的、让人猜不透的调子。 “吃完了就回去吧。我困了。” 他没等沈河回答,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锦衣卫们纷纷跟了上去,无声无息地汇入他的周围,像一群沉默的鱼游进深水里。 面馆里一下子空了。 那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随着那个人的离开,像潮水一样退去。 烛火不再跳了,空气不再凝滞了,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掌柜、小二、厨子,集体松了一口气。 回过神后,掌柜抱着怀里的二十锭金子,蹲在柜台后面,激动的浑身发抖。 他在面馆干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二十锭金子,沉甸甸的,压在怀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却不舍得放手。 赚钱是为了什么? 赚钱是为了获取自由。 只有有钱,你才有了自由的标准。 掌柜的恨不得对着天空大喊一声……这种客户能不能给我来十个!一百个也行! 沈河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第247章 水无定。花有尽 朝野中对小忠子事件的抨击已经涨到了最高潮,几乎每一分每一秒,司礼监都能收到外面递进来的弹劾奏折。 那些措辞之激烈,态度之强硬,恨不得把整个宦官集团连根拔起,恨不得把宦官两个字从大月朝的官制里彻底抹去。 沈河不敢耽误太久。 他连夜安排了司礼监的事务,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把能安排的都安排了。 天还没亮就起了床,收拾了简单的行装,牵了马,出了宫门。 京城街道两旁的店铺都还关着门,只有早起的货郎挑着担子在巷口吆喝。 沈河骑马出了城。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城门口,他勒住了马。 回过头。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晨风很大,吹得那个人衣袍翻飞。 他站在城门楼上,居高临下,脸隐在晨雾里,看不太清。 那道身影,沈河不会认错。 景祐帝。 他没有说话,没有挥手,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那样站着,衣袍在风里翻飞,像一面沉默的旗帜。 沈河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景祐帝会来。 不知为何,他感觉鼻子有些酸。 沈河朝城墙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笑了笑,笑得眉眼弯弯的,笑得很好看。 抬起手,使劲地挥了挥。 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风太大了,声音肯定传不到那么高的地方,他还是说了。 他说的是—— “陛下,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好身体!等我回来!” 声音被风吹散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消失在晨雾里。 景祐帝站在城墙上,看着沈河的嘴唇一张一合,看着他的手在风里挥动,看着他那张笑脸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他看懂了。 他没有回应。 没有点头,没有挥手,没有说任何话。 他就是站着。 看着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在晨雾里弥漫开来,把那个远去的背影遮得忽隐忽现。 看着一程,又一程,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一道风吹过来。 风很大,从北边灌过来,带着黄沙的粗粝和干燥。 景祐帝咳了起来。 这一次咳得比任何一次都猛。 咳嗽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像是有什麽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他弯下了腰,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一声接一声,一声接一声,没有停歇。 张诚吓得脸都白了,蒋穆几步冲上前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扶住了他。 张诚的手在抖,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声音都变了调。 “皇爷!皇爷您没事吧!” 景祐帝弯着腰咳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轻轻推开了张诚和蒋穆的手,“无妨。” “扶朕回去吧。还有折子没批。” 张诚的眼泪终于没兜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跟在景祐帝身后,声音哭得断断续续:“皇爷……您休息一下吧……奴才求您了……” 景祐帝没有理他。 他一步一步,踩在城墙的石阶上,踩在甬道的砖缝里,踩在玉熙宫的门槛上。 玉熙宫里,法坛还是那个法坛,汉白玉砌的,四面围着雕花的栏杆。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地升着,和沈河离开前没什么两样。 景祐帝站在法坛前,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蒋穆。” 蒋穆一直跟在后面,垂手而立,听到声音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把徐阳画的那幅画,挂在这个上面吧。” “是。”蒋穆应了,转身去办。 景祐帝走到御案前,坐了下来。 御案上的奏折堆了两摞。 左边那摞高一些,是内阁和六部送来的日常政务,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晕。 右边那摞矮一些,封皮上写着同一个内容……请求调三皇子回京。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封,看了一眼封皮,又放下了。 第232章 他没有批。 他把那摞奏折推到一边,从另一摞里抽出一份。 是周立的,请求再次多开几处港口,扩大通商规模。 折子写得很长,从开海一年的成效说到未来的远景,从国库的收入说到民间的活力,洋洋洒洒,气势磅礴。 景祐帝提起了朱笔。 朱笔落下去,写了一个字。 准。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和景祐帝登基那年写下的第一道圣旨,用的是同一个力道。 他放下笔,唤了一声:“张诚。” 张诚一直候在殿外,眼睛还红着,听到声音立刻推门进来,躬着身,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哭腔:“奴才在。” “把这个送去司礼监。”景祐帝把折子递过去。 张诚双手接过,躬着身退了出去。 这一切都弄完后,景祐帝好像耗费了全身的力气。 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密,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身体发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睁都睁不开。 他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景祐帝站起来,走到床榻边,躺了下去。 眯着眯着,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他睡了过去。 第248章 改元倒计时1 开海的奏折被通过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朝野,在京城又引起了轩然大波。 周立比以往更狂了。 开海带来的收益和政绩摆在那里,谁也没法否认。 每个月从月港运出去的丝绸、瓷器、茶叶,换回来的是白花花的银子,是真金白银,是实打实的数字。 户部的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谁也没法睁着眼睛说瞎话。 就连新上任的礼部尚书齐仲华,都无法对周立说什么了。 齐仲华是白维的门生,是白维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按理说应该站在白维那边,应该反对周立的开海之策。 开海一年来的数据又摆在那里,他翻遍了户部的账本,找不出一个漏洞,挑不出一根刺。 周立越来越看白维不爽。 他看白维坐在首辅的位置上,看白维对什么都说不急不急、再议再议,看白维那副“老成持重”的样子,越看越来气。 议事必争,处处顶牛,周立甚至在朝堂上公开让白维“退休让贤”。 “白阁老,”周立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您老在首辅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功劳苦劳都有了,也该回家享享清福了吧?” 白维面不改色,笑了笑,没有说话。 衣袖却被捏紧了。 随着越来越多人支持开海,周立背后也站了一堆人。 那些在开海中尝到甜头的商人、官员、地方势力,纷纷聚拢到周立周围,声势浩大了起来。 他们都是利益相关者,都是开海的受益者,他们不希望开海停下来,不希望周立倒下去。 白维要稳,周立要改。 白维护着士绅利益,周立要清查士绅隐田、逃税,包括白家在松江的那些田产。 利益冲突,理念冲突,两个人从曾经的盟友,彻底变成了你死我活的对手。 两方在朝堂上打得不可开交。 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弹劾你一个,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整个朝堂被搅得鸡犬不宁,六部的工作都受了影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京城里传出了一个消息——皇上病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皇上的身体,是朝廷最大的秘密,也是朝廷最大的忌讳。 没有人敢公开谈论皇上的病情,每个人都在私下里打听、猜测、议论。 茶楼酒肆,值房内阁,宫门内外,到处都在说这件事。 皇上病得重不重?还能不能理政?会不会…… 没有人敢往下想,然而每个人都在往下想。 因皇上迟迟没有立储君,夺嫡之争也来到了高潮。 大皇子被囚禁在王府多年,形同废人,连门都出不了。 三皇子远在辽东,手握兵权,却无诏不得入京。 只有二皇子,在京城,占着“嫡”字,名正言顺。 不少忠心爱国的大臣不断上书,请求皇帝立储君。 他们说国不可一日无储,说储君是社稷之本,说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早日立储。 景祐帝一律不理。 那些奏折堆在御案的角落里,和之前请求调三皇子回京的折子摞在一起,积了厚厚的灰。 周立觉得自己稳了。 彻底稳了。 大皇子是废物一个,三皇子被派去边境,至今无诏不得入京。 怎么看,都是在京城、还占着“嫡”字的二皇子胜率更大。 他辅佐二皇子这么多年,二皇子对他言听计从,视他如父如师。 二皇子登基之后,他就是首辅,就是帝师,就是大月朝说一不二的人。 对于周立搞得那些改革,那些新政,二皇子也表明了支持态度! 先生在前面勇敢飞,朗朗在后面永相随。 二皇子对待白维和对待周立的态度截然不同。 这让白维党有些慌了。 二皇子若真的登基,以他对白维的态度,以他对周立的偏信,白维的下场可想而知。 轻则罢官归乡,重则身败名裂,几百口人的性命,可能都会葬送在周立手里。 白维党紧急开始召集秘密会议。 值房太显眼,酒楼不安全,选在白维城外的庄子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几顶小轿无声无息地从侧门抬了进去。 秘密会议中,有一个人。 张白安。 会议结束后,张白安没有走。 他和白维开始了师生会谈。 一谈,就谈了一个晚上。 窗子关着,门关着,没有第三者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只有庄子里的老仆人说,那晚上白阁老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灭。 也没人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共识。 后人只能在故纸堆里寻找蛛丝马迹,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一夜之后,张白安回府,一纸书信发往了陕西西安,送到了万府。 也就是万钊明的府上。 原来,当初沈河为了保住万钊明,让万钊明送张白安最喜欢的东西,起了效果。 张白安和万钊明性格相投,政治意见不谋而合,一来二去,竟成了一对政治盟友。 沈河离开京城的第一个月。 那一天晚上,景祐帝睁开了眼睛。 殿里很暗,烛火已经燃尽了,只剩最后一豆灯火,在灯盏里苟延残喘。 头还在疼,太阳穴一抽一抽的,像有根针在里面扎。 景祐帝撑着床沿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御案前。 把灯点燃了。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比以前更瘦了。 唇上那点血色一点都没了,白得像纸。 他在灯火下坐了很久,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 匣子不大,桐木的,没什么花纹,看起来普普通通。 他把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纸。 是沈河写给他的信。 是沈河全部写给他的信,有长有短,有正事有闲话,有的写得工工整整,有的写得潦草得不像话。 有一封信上,还沾着一点墨迹,像是不小心打翻了笔,又急着寄出去,没来得及重写。 景祐帝一封一封地看。 一行一行地看。 每一个字都没漏过。 看完了后又看一遍。 看完最后一封,他坐了很久。 最后,景祐帝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 落了下来。 “朕若崩逝,免沈承安守朕陵。遣其往南京,世代奉祀太祖孝陵,终身免入朝局,安稳度余生。” 景祐帝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那只桐木匣子里,合上盖子,放回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他的手在抽屉拉环上停了一下后收回来。 喉头忽然一阵巨痒。 那痒来得又急又猛,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里面爬。 景祐帝来不及拿帕子,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嘴。 “咳咳咳——” 咳嗽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声接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 他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咳了很久,终于停了。 他把手从嘴边拿开。 掌心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血。 殷红的、粘稠的、在烛光下泛着暗沉光泽的血。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景祐帝僵在原地,浑身发冷,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下一秒,门被推开了。 第233章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张诚站在门口,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新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的脸白得比景祐帝还难看,嘴唇哆嗦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皇爷——” 景祐帝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张诚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声音有些发抖,“怎么了?” 张诚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 “凤阳祖陵……” 他咽了一口唾沫,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着火了!” 景祐帝当场立在那里,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 凤阳。 祖陵。 那是朱家的根。 是朱家列祖列宗安息的地方。 是每一个朱家子孙跪拜、叩首、流血流泪的地方。 是大月朝的龙脉。 着火了。 景祐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四周的墙、烛火、御案、奏折,全都模糊了,只剩一片空濛的、无边无际的空白。 然后,噗—— 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溅在御案上,溅在奏折上,溅在那片已经干涸的血迹上。 殷红的血,在烛光下格外刺眼,像一朵突然绽开的、妖异的花。 景祐帝身子一软,直直向后轰然晕厥,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249章 改元倒计时2 皇帝昏迷不醒了。 内廷、外朝,全部都疯了。 皇后听到消息,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线,檀木珠子滚了一地,在青石板上蹦蹦跳跳,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顾不上捡,提着裙摆就往西苑赶。 身后跟着一群妃嫔,有的在抹泪,有的在发抖,有的面色惨白。 有的连路都走不稳,被宫女扶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头。 到了玉熙宫门口,门关着。 张诚站在门前,躬着身,语气恭敬却不容商量:“皇后娘娘,陛下需要静养,太医说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皇后愣住了。 她是皇后,是大月的国母,是皇帝的结发妻子。 丈夫病了,她连看一眼都不行? “张诚,”皇后带着一丝颤抖,“本宫只是进去看一眼,就看一眼。” 张诚低着头,没有说话。 皇后等了片刻,转身走了。 身后的妃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散了。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偷偷抹泪,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心里已经在盘算别的事了。 大皇子和二皇子也来了。 大皇子从被囚禁的王府里被临时放出来,穿着半旧的蟒袍,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担忧还是茫然。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父皇了,久到他都快记不清父皇长什么样子了。 二皇子倒是跑得快,几乎是冲过来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张诚站在门口,还是那句话:“殿下请回,陛下需要静养。” 二皇子急了:“本王的父皇病了,本王看一眼都不行?” 张诚低着头,不说话。 二皇子还想再说什么,被大皇子拉住了。 大皇子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什么,二皇子咬着嘴唇,攥着拳头,最后还是没有硬闯。 门关着。 谁也进不去。 祖陵被烧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朝廷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经过数十日的调查,刑部、都察院、锦衣卫、东厂联合办案,终于查出了眉目…… 凤阳祖陵的火,是从福建偷渡上岸的残余倭人和海盗放的。 那些人原本是沿海流窜的海盗,被月港的海防驱逐之后,怀恨在心,竟然摸到了凤阳,一把火烧了老朱家的祖坟。 消息传开,朝野哗然。 祖陵卫的守卫玩忽职守,南京中都留守司调度不力,一批又一批的官员被问责。 革职的革职,下狱的下狱,抄家的抄家。 短短数日,凤阳到南京这条线上,大大小小几十个官员掉了乌纱帽。 此事件牵连甚广,按理说皇帝是要下罪己诏的。 祖陵被烧,龙脉受损,这是天子失德的象征,必须由皇帝向天下人谢罪。 问题是,皇帝昏迷不醒,连话都说不了,怎么下罪己诏? 朝中事务全靠首辅白维和次辅周立撑着。 两个人平时在朝堂上争得你死我活,现在也不得不暂时放下成见,先把这烂摊子收拾了再说。 当务之要,是先找个替罪羊。 陵内起火,先拿守陵太监问罪。 守陵太监被抓到北京的那天,整个人吓得瘫软在地,连路都走不了,是锦衣卫拖进来的。 他被押到刑部大堂,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哭着喊冤。 “大人,小的冤枉啊!不是小的不尽职,是司礼监的沈公公要钱啊!” 堂上的官员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守陵太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沈公公说,他们每个月必须给他一百两,不然沈公公要发火。” “小的们哪里有一百两啊?更何况小的们过得很惨,非常惨,只能靠克扣陵卫的粮饷、收受往来官员的好处来度日。” “小的们也是没办法啊……” 堂上的官员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沈承安。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 皇上身边最红的人。 守陵太监继续哭:“小的没想到,贪来贪去,贪到了倭人手里,也没想到那些倭人这么大胆,竟然敢烧了祖陵。” “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啊!小的要是知道,打死小的也不敢啊!” 审讯结束后,消息传了出去。 火,对准了远在福建的沈河。 那些言官像打了鸡血一样,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恨不得把沈河从福建抓回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沈承安贪墨无度,勒索守陵太监,致祖陵疏于防范,遭倭人焚毁,罪不容诛!” “请白阁老、冯公公速速拿下沈承安,以正朝纲,以平天下怒气!” “不杀沈承安,不足以谢天下!” 折子堆了半人高。 白维坐在值房里,一份一份地翻着,翻到最后,折子堆在案头,像一座小山。 他没有动。 皇帝还没死呢。 万一哪一天皇帝醒来了,发现自己最宠爱的太监被拿掉了,那还得了? 更何况,据张白安说,沈承安身后有人,且那人护他护得紧。 要是因为这个,和那人闹僵了,那白维自己就当真没有了活路了。 于是折子又又又被压下来了。 冯尽忠那边也没什么动静。 他自从上次受风寒之后,就一直告病在私宅,深居简出,谁也不见。 有人去找他,他称病不出,有人递帖子,他原封不动地退回。 谁也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经过锦衣卫、东厂、刑部和当地官员的联合调查,顺藤摸瓜,摸出了更多的内情。 那些偷渡过来的倭人和海盗,是从福建月港的海防馆、靖海馆偷偷放进来的。 负责海防主管那些人里,有一部分是周立的人。 消息传开,朝堂上炸了锅。 开海是周立的建议,海防是周立负责。 人员是周立安排的。 现在倭人从月港进来了,烧了祖陵,毁了龙脉。 周立是第一负责人,这口锅,他背定了。 海禁松弛,倭人非法入境,是周立主理开海、节制南北督抚不利,海防废弛是他的全责。 倭人直抵凤阳、焚毁祖陵,陵寝乃国本,被外夷焚毁,属亘古未有的奇耻大辱,是辅臣失德。 周立作为开海的主导者,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许多言官集体像发了疯一样,不停地给皇后上折子。 皇帝昏迷不醒,没有太后,皇后自然而然就成了宫里唯一的代言人。 那些折子转到了内宫,堆在皇后的小佛堂前。 折子里只有一个要求:惩治周立。 皇后不懂前朝的事情。 她每天在紫禁城吃佛念斋,连朝堂上有几个阁老都说不清楚。 可是她知道……周立是她儿子的老师。 拿掉周立,那不是自断双手吗? 皇后全部回复了,回复的内容是“本宫是一介妇道人家,本宫啥也不懂,让辅臣拿主意便是。” 宫里这边管不着。 外面的那些言官像疯了一样,不停抨击周立,不仅在朝堂上说,还在茶楼酒肆里说,在街谈巷议里说,在文人雅集里说。 祖陵。 龙脉。 大月朝的根基。 这可是惊天大事、滔天之祸! 要是不给天下一个解释,天下人会怎么想? 会以为是皇帝失德,才会降下天罚! 第234章 会以为是老朱家不仁,才会烧了自家的祖坟。 周立必须担责! 必须被推在前面,扛上所有风波。 周立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 周立压根没有想到祖陵会被烧,没有想到在扩大开海的这个关键时刻,景祐帝会昏迷不醒。 开海是他提的,事情是他做的。 现在出事了,他必须担责。 这一天,朝会。 龙椅空着,帷幔低垂,殿内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周立穿着全套朝服,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朝服是崭新的,是他去年刚做的,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乌纱帽擦得一尘不染,翅管笔直,帽正圆润。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神色冰冷,目光灼灼,死死盯着站在正中的周立。 万众瞩目之下,周立抬手,缓缓摘下头顶乌纱。 乌纱落地,半生荣光浮沉,尽数清零。 他躬身,正要对着空落龙椅叩首请罪、自请罢官领罪。 下一瞬,一道急促的身影从百官队列中冲出,扑通一声上前,死死扶住了他。 “周先生——!” 二皇子冲了过来。 他穿着亲王蟒袍,头上的金冠都跑歪了,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嘴唇微微发颤。 他一把扶住了周立的手,把那只举着乌纱帽的手,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周先生!”二皇子眼眶通红,热泪汹涌:“你不要辞官!等父皇醒来,我会向父皇求情的!” 他眼泪连成线止不住往下掉,声音也染上了哭腔:“周先生,您不要辞官……呜呜呜呜……” 周立跪在那里,看着二皇子,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250章 改元倒计时3 有官员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劝道:“虞王殿下,祖陵被烧了,龙脉受损,这是塌天大祸啊……” 二皇子猛地转过头,眼睛红得像要喷火。 他瞪着那个官员,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什么塌天大祸!周先生这是为了社稷!为了大月朝!难不成做好事也有错吗?!” 二皇子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的表情既愤怒又悲伤,眼底褪去往日稚气,环视满朝文武,厉声怒斥: “塌天大祸?!” “周先生推开海、增国库、充盈府库、富民强兵,年年白银入库、岁岁山海归宁,为国做尽实事!” “你们呢?!” 他伸出手,指着前面几位官员,一个接一个地点过去,无差别地攻击道: “你们身居高位,食君之禄,整日只会因循守旧、坐而论道!无建树、无革新、无利民之举!” “天下积弊百年,你们视而不见!朝堂沉疴累累,你们闭口不言!” “如今出事,你们不敢担责、不敢查弊、不敢纠真凶!只会对着为国实干的功臣落井下石!” “今日谁敢动我周先生!门都没有!” 他的声音拔到了最高,几乎是喊出来的:“甚至想都不要想!有我在,我看你们谁敢动周先生一下!” 那些被二皇子指着的官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时不学无术、沉溺享乐的二皇子,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挡在周立面前,替他说出这么硬气的话。 周立跪在二皇子身后,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孩子。 昔日在自己的庇佑下长大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大人,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为自己挡下滔天恶意。 不知为何,周立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二皇子哪哪都不好。 贪玩,懦弱,无能,好色,不爱读书。 除了命好,几乎没有一个优点拿得出手。 他给二皇子讲过的那些圣贤书,二皇子一本都没读完过。 他教二皇子写的那些文章,二皇子一篇都没写完过。 二皇子每天就知道吃喝玩乐,王府里养了几十个貌美奴婢,日日笙歌,夜夜宴饮,把好好的王府变成了温柔乡。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哪里都不好的皇子,对周立永远都是支持的态度。 周立要开海,他支持。 周立要变法,他支持。 周立要在朝堂上跟白维对着干,他还是支持。 每次周立去虞王府讲课,比行礼请安最先一步到来的,永远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冬天是羊肉汤,夏天是绿豆汤,不冷不热的时候是银耳莲子羹。 汤的味道一般,有时候咸了,有时候淡了,每一碗都是热的。 二皇子为他准备汤,准备了十几年。 周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朝服的袖子里,无声地哭。 呜呜呜,我的好大儿呜呜呜呜,长大了。 其他官员被二皇子怼得不知道说什么。 齐仲华站了出来。 他是礼部尚书,是白维的门生,是朝堂上公认的能臣,功绩比周立还高。 他脾气也不是很好,上前一步,拱手道:“虞王殿下,您此言差矣了吧。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 “这天下做实事的官员有很多,不只有他周立一个!现在祖陵被烧,龙脉被毁,该怎么办?虞王殿下,您的私心,和这天下苍生,哪个重要?” 齐仲华抬起头,目光直视二皇子,一字一句地说:“魏文贞公(魏征)有言:大明无偏照,至公无私亲。” “您身为天子血亲,岂可以一己私情,废万世之大义,忘祖宗之陵寝,置苍生社稷于不顾?” “如此行事,不是上愧列祖,下负万民吗!” 这一番话,怼得二皇子哑口无言。 他指着齐仲华的手不停地发颤,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齐仲华的功绩、声望都是有目共睹的,是大家公认的能臣,比周立的政绩都要高。 二皇子想反驳,却找不到反驳的立足点。 他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紫,从紫变白。 最后,他猛地一甩袖,转过身,跪在了周立面前。 二皇子仰头望着周立鬓边悄悄滋生的几缕白发,他伸出手,轻轻摸着周立的鬓角,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周先生,您才四十多,怎么就有白头发了呢?” 周先生才四十多岁,从小陪伴我长大的周先生,怎么就长白头发了呢? 周立笑了笑,安慰道:“殿下,谁都会老的,谁都会长白头发的。” 二皇子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他摇了摇头:“可是我不想让您长白头发啊……” 周立看着他,心里酸得像灌了醋。 他在……一自己走了,眼前这个没啥心眼,懦弱的孩子,该怎么在这个诡谲多变的朝局中活下来… 会不会被这些老谋深算,沉浮官场数十载的人们算得底裤都不剩…… 二皇子握着周立的手,握得很紧。 “周先生,我该怎么保下您?我想保下您。” 白维站在前方,看着这师徒情深的一幕,未发一言。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周立握着二皇子的手,看着他那双哭红了的眼睛。 他轻声道:“殿下,您还记得臣给您读过的一首诗吗?” 二皇子愣愣地睁着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周立缓缓地念道:“桃源深闭春风。信难通。流水落花余恨、几时穷。”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他抬起头,看着二皇子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父亲看儿子时才有的温柔。 “殿下,没有人会陪着您一辈子的。” “世间从无一世相伴之人,你不必依附臣,不必依赖臣。您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不要辜负臣的期望,知道吗?” 话音落尽。 周立轻轻抽回手,将那顶象征半生权柄、半生荣光的乌纱,轻轻置于冰冷金砖之上。 他转身,面朝空落龙椅,行九叩六拜君臣大礼。 礼数周全,风骨凛然。 礼毕起身,再不回头。 抱着一顶空凉官帽,一步步,缓缓走出大殿。 背影孤峭,决绝萧瑟。 二皇子坐在殿内,看着周立渐行渐远的背影。 眼泪糊了满脸,模糊了他的视线。 周立的背影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摇晃的影子。 那个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门外的阳光里。 祖陵失火的责任,有人担了。 首辅也下了引咎疏,亲笔写了一份长达三千字的引咎疏,说自己辅政无方,以致天降灾祸,愿意接受天下人的责骂和唾弃。 第235章 涉案的官员,有的被关押,有的被拷打,有的被抄家,有的被流放,有的被砍了头。 闹了大月朝一月有余的风波,好像就这么结束了。 人流退潮后,二皇子呆呆地瘫坐在殿内,眼角还挂着泪珠。 阳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哭花了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张白安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二皇子。” 二皇子机械地转向他。 他的目光涣散,像是不太能聚焦,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 随后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张大人!”二皇子扑了上去,一把抓住张白安的手,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我知道您!您是先生的好朋友!您一定有办法救先生的,对不对!” “对对对!您可是神童!您一定有办法救先生的!救救先生吧!” “先生一个极其好面子的人,让他去坐诏狱,他肯定受不了。还有,先生一把年纪了,他脾气还不太好,在朝中惹了太多人。” “万一……万一有人想让他在狱中死,怎么办?” 二皇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恳求。 “张大人,您是周先生的好友,您救救他吧。求您了。” 一个天子血脉,一个亲王,用上“请”这个字,用上“求”这个字,足以说明,他跟周立的感情有多深厚了。 张白安显得很平静,既不激动,也不为难,只是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扶起了二皇子。 他替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动作细致而耐心,“二皇子,放心。” 张白安的声音温和而笃定,“臣肯定会帮助周阁老的。” 二皇子的眼睛燃起了希冀的光。 “只不过……”张白安顿了一下。 二皇子急了:“只不过什么?你需要什么?你只管开口说!只要能救周老师,我什么都给你搞过来!” 张白安叹了口气后微微俯身,附在二皇子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二皇子的表情变了。 从急切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犹豫,从犹豫变成惶恐。 “还要大哥一起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颤意。 张白安点点头,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二皇子。 “此事谁都不要告诉,容易打草惊蛇。” 二皇子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脸上的表情犹豫不定。 “这……这真的能行吗?” 张白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轻不重,不紧不慢。 “臣没有办法确定。但是若不这样干,周阁老在诏狱中,多待些时日,就会多些危险。” 二皇子一想到那个传说中暗无天日的地方,那个墙壁上挂满了刑具的地方,那个进去了就很少能完整出来的人的诏狱,浑身就止不住地发抖。 “好好好,”二皇子连连点头,声音急促,“我我我,我就试试你的办法!” 张白安躬身,态度恭敬而疏离:“祝二皇子马到成功。” 二皇子心中有事,没再多跟张白安多说一句,转身匆匆离开了。 他的脚步越走越快,越远越远,最后消失在宫门外。 张白安站在原地,目送二皇子的背影远去。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宫门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把他的半张脸藏在暗处,半张脸暴露在阳光里。 阳光照着的那半张脸,温和、平静、无懈可击。 藏在阴影里的那半张脸,眼睛微微眯着。 张白安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宫门。 小厮一看到他,立刻迎上来,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嘴里念叨着:“大人,风大,小心冷。” 张白安抬手拢了拢衣襟,抬眼望向深宫重重朱墙,眸底深沉莫测。 片刻,他轻声开口,语气淡如静水: “给三皇子殿下写一封信。” “就说……” “事情办成了。” 第251章 改元倒计时4 月黑风高,西苑静悄悄。 天上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一层厚厚的云。 云将整座皇城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 偶尔有一阵风从宫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树梢沙沙地响。 二皇子和大皇子猫着腰,缩在灌木丛的阴影里。 两个人身后跟着王府的仪卫司,仪卫司穿的都是淡青色衣服,在黑夜中与树影融为一体。 远远看去,像是东厂番子。 整个西苑静悄悄的。 偶尔有巡逻的五城兵马司和东厂番子举着火把从甬道上走过,火光在朱红色的宫墙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摇摆不定的影子。 大皇子伏在地上,额头都快贴着泥土了。 他偏过头,用极低的声音问:“二弟,真的行吗?” 二皇子蹲在他前面,屁股撅得老高,听了这话,拍了拍胸脯,胸有成竹道:“真的行!咱俩亲兄弟,我还会骗你不成?” 大皇子悄咪咪抬起头,透过灌木枝叶的缝隙,看到远处又有几个东厂番子举着火把走过。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父皇是真的被这些阉人给幽禁了?” 二皇子压着嗓子道:“不然呢?你想想,咱们作为父皇的亲生儿子,父皇病重,真的会不见咱们?” 大皇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二皇子趁热打铁:“要我看,就是那些宦官欺上瞒下!要行大不敬之事呢!” 大皇子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他脸上的犹豫褪去了几分,换上了天真的正义感。 “那咱们得赶紧把父皇救出来才是。” “嗯嗯!”二皇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猫着腰,顺着灌木丛屁股一扭一扭地慢慢往前爬。 后面的仪卫司见状,也学着两位殿下的样子,一个接一个地趴下去,一扭一扭地往前爬。 一群人在灌木丛后面排成一串,那场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灌木丛的枝叶刮在他们的衣袍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夜风正好吹过来,把那些声响裹进风里,倒也不显得突兀。 来往巡逻的五城兵马司守卫还是听到了。 领头的守卫脚步一顿,手按住腰间的刀柄,目光如炬地扫向灌木丛的方向。 他身后的几个守卫也同时停下,刀出鞘半寸,铁器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领头守卫厉声喝道。 周围的其他守卫霎时亮出兵器,齐刷刷地对准了灌木丛。 二皇子的屁股僵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撅着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大皇子趴在他后面,急得满头是汗。 脚步声在慢慢靠近。 靴子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像踩在他们的心口上。 二皇子急得团团转,脑子飞速运转,忽然大脑灵光一现…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睛,扯着嗓子学着老鼠叫了起来:“吱吱吱吱~” 守卫的脚步顿了一下,皱眉道:“老鼠?” 其他守卫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刀松了半分:“哪里有老鼠?” 大皇子趴在后头,听到二皇子“吱吱吱”地叫,急得脸都白了。 叫两声就完了,叫多了不是露馅吗? 他在心里骂了二皇子八百遍,骂归骂,这关得先过了再说。 他夹着嗓子,憋足了劲:“喵喵……喵喵~~” 守卫更懵了:“还有猫?” 另一个守卫想了想,一拍脑门:“会不会是猫管事?” 守卫们听到“猫管事”三个字,紧张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 有人甚至笑了一声:“猫管事不是在玉熙宫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领头守卫还是不放心,眉头拧着,又往前迈了一步。 大皇子急了。 他的头正好怼着二皇子的屁股,姿势本来就不舒服,这一急,手上一使劲,两根手指狠狠地掐住了二皇子的屁股肉。 二皇子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张嘴就叫:“吱————!” 这一声比刚才那几声都响亮,还拖得老长。 大皇子吓了一大跳,脑子飞速运转……不能停,停了就穿帮了! 于是赶紧跟上:“喵~~~” “吱吱吱——” “喵喵喵——” 两个人一唱一和,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后面趴着的仪卫司被两位殿下的架势搞懵了。 两位殿下这是……在表演猫捉老鼠吗? 这两人的叫声太过激烈,声音太过尖锐,连那些守卫都被整不会了。 “猫……捉老鼠?”一个守卫试探性地问。 第236章 领头守卫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道:“算了,还是看一眼吧。” 他抬起脚,朝灌木丛走来。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灌木的枝叶被火光映得透亮,连叶脉都看得清清楚楚。 二皇子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到那双黑色的靴子在一步一步地靠近,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二皇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大皇子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全完了。 守卫的手伸了进来…… 二皇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灌木即将被拨开的那一刻…… “喵——!” 一道橘黄色的影子从旁边的树丛里窜了出来,落在守卫面前,浑身的毛炸得像一颗毛球,尾巴竖得老高,对着守卫龇牙咧嘴。 “喵喵喵喵喵——!” 守卫一愣,连忙后退了两步,手里的火把晃了晃,差点没拿稳。 “还……还真是猫管事啊。”守卫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 猫管事对着守卫又是哈气又是龇牙,浑身上下的毛炸得跟刺猬似的,尾巴像个鸡毛掸子,在空气中甩来甩去。 守卫连连摆手,陪笑道:“猫管事,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的,您老继续,您老继续。” 另一个守卫拉着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走走走,猫管事在捉老鼠呢,别惹猫管事生气了。” 在这顺天府,在这西苑,人的地位,甚至不如一只猫。 几个守卫不敢得罪和伤害猫管事,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猫管事哼了一声,优雅地转过身,尾巴高高翘起,迈着猫步,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灌木丛。 二皇子和大皇子集体松了一口气。 第252章 改元倒计时5 猫管事走进灌木丛,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在黑暗中泛着绿光的猫眼,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着二皇子。 二皇子被那只猫看得浑身不自在,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喵?” 猫管事的眼睛眯了一下。 它凑上前去,在二皇子身上嗅了嗅。 从手嗅到胳膊,从胳膊嗅到肩膀,从肩膀嗅到脸。 二皇子屏着呼吸,一动不敢动,任凭那只猫在他脸上闻来闻去。 猫管事嗅完后,整只猫都懵了。 “喵?”它的叫声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不满。 二皇子以为这猫在向他问好,也回了句:“……喵?” 猫管事怒了。 它像被人蒙骗了一样,浑身的毛炸成了一个球,跳了起来,前爪在空中一顿乱蹬,精准无比地蹬在二皇子脸上。 “喵!” 二皇子吃痛:“啊——!” 他伸手去捂脸,手指摸到两道火辣辣的痕迹。 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脸上多了两道猫爪印。 猫管事还觉得不解气,又跳起来,连续蹬了好几脚。 每一脚都精准地踩在二皇子的脸上。 踹完之后,猫管事优雅地转过身,尾巴翘得比刚才更高了,屁股一扭一扭地跳上旁边的柱子,三两步窜上了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留下二皇子、大皇子和一众仪卫司在风中凌乱。 二皇子捂着脸,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这猫有病吧?” 大皇子趴在地上,表情复杂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可能……它把你当老鼠了呢?” 二皇子:“……” 不想说话。 小点插曲过后,“猫捉老鼠”队伍继续艰难地攀爬。 二皇子捂着脸上的猫爪印,忍住疼,继续往前爬。 大皇子跟在后面,仪卫司跟在最后面。 他们翻过了一道矮墙,爬过了一段低矮的廊道,绕过了一个拐角,又钻过了一道月洞门…… 像一群在黑暗中摸索的老鼠,东躲西藏,走走停停。 姿势千奇百怪,表情痛苦不堪。 来回蹦跳,又是翻墙,又是爬地,又是学小鸡啄米般东走西看,又是贴着墙根学壁虎游墙。 二皇子甚至在一段特别开阔的路段,鬼使神差地模仿起了螃蟹…… 横着走,两只手举在胸前,一夹一夹的。 历经了千辛万苦,他们终于走到了玉熙宫前。 距离玉熙宫还有十几米远的灌木丛中,二皇子和大皇子冒出脑袋,左看看,右看看。 火把的光在远处晃来晃去,巡逻的守卫刚走过去,甬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人。 看完后,两个人迅速把脑袋缩了回去。 二皇子攥着拳头,给自己打气:“加油!努力!坚持就是胜利!” 大皇子也在给自己打气。 打气完后,佩服道:“二弟,对不起,我以前以为你是一个软弱的人,对你还有很多偏见,没想到是我误会你了。” “你是这个……” 说着,他朝二皇子竖起一个大拇指。 二皇子轻松地笑了笑,:“大哥,我以前也以为你是一个很懦弱的人,没想到你竟然敢跟二弟我这么冒险。” “你也是这个……” 他也竖起一个大拇指。 大皇子的表情变了。 他皱眉道:“你说谁懦弱呢?我什么时候懦弱过!” 二皇子愣了一下:“?” 大皇子声音拔高了一些:“二弟,谁教你这么跟大哥说话的?没大没小了不是?我什么时候懦弱过?你自己懦弱就不要带上我!” 二皇子:“……?” 二皇子道:“放屁!你比我懦弱多了!你在装什么啊!” 大皇子:“长幼尊卑被你吃了是吧?哪个弟弟像你一样这么说大哥的!” 二皇子:“你就比我大半个月,算什么大哥!懦弱哥!” 大皇子:“废物弟!” 二皇子:“没有你废物!被关府邸几年都出不来,谁有你废物啊?” 大皇子:“对对对!我废物,哪有二弟你厉害啊,睡这么多女人,你身体还遭得住不?” 二皇子:“总比你好!” 大皇子:“小心哪天死在床上,我看你比我好不好!” 二皇子:“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呆在王府连出来都出不来呢!” 大皇子冷笑一声:“呵呵,明明是你害怕,把我拉上来壮壮胆子,你还有脸说呢!” “日你大坝的!” 二皇子怒了:“我爹就是你爹,你骂谁呢!” 大皇子改口:“日你龟孙的!” 仪卫司的几个人趴在后头,听着两位殿下在这拌嘴,整个人都麻了。 殿下们,你们还记得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干什么吗? 不要吵了可以吗?这里是西苑,是皇上住的地方,你们在这儿吵架,不怕被人听见吗? 可惜,这两兄弟根本没有听到仪卫司内心的呼喊,反而越吵越凶,已经上了手,互相扯对方的头发。 二皇子的发髻被大皇子扯歪了,大皇子的冠帽也被二皇子扯掉了,骨碌碌地滚到一边。 就在两个人扭打成一团、难解难分的时候…… 四处冒出了火把。 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把整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橘红色的光落在灌木丛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两个正扯着对方头发、姿势狼狈的皇子身上。 一大群人围在灌木丛四周,将这片小小的空间围得水泄不通。 东厂番子、锦衣卫、五城兵马司的人,一层一层地站着,火把在他们手中高举,将他们的脸映得一清二楚。 兄弟俩的动作顿住了。 两个人保持着扯头发的姿势,像两尊被突然定住的雕像,齐齐地转头看向光源。 蒋穆,张诚,成国公站在光源处。 成国公站在最中央,甲胄在身,腰悬长剑,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是景祐帝的亲信之一,也是最信任的勋贵之一,能合法调动京营、五军营、团营等京城大军。 二皇子的手慢慢地从大皇子的头发上松开了。 他脸上还挂着那两道猫爪印,衣领歪到一边,发髻散了大半,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滑稽。 他朝蒋穆和张诚挥了挥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巧好巧啊,你们都在啊……” 二皇子又道:“这么晚了,还没睡吗?哈哈。” 大皇子一脚踹开二皇子,从灌木丛里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二皇子被踹得一个趔趄,趴在地上,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他。 大皇子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站得笔直,下巴微抬,目光凛然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说吧!你们把我父皇怎么样了!” “你们这群奸臣、佞臣,我告诉你们,你们束手投降吧!有我和二弟在,我不允许你们这么对待我父皇!” 第237章 二皇子趴在地上,原本被踹得一肚子火,听到这句话,火气忽然散了。 他看着大哥站在火光中的背影,笔直、坚毅、像一棵风吹不倒的松树。 他有些感动。 不愧是大哥啊。 瞧瞧,这气度,这正义凛然的样子。 这才是长子该有的风范啊! 我再也不说他懦弱了! 第253章 改元倒计时6 成国公的脸黑得像锅底:“二位殿下,私闯西苑,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二皇子看着大哥这么硬气,胸中也涌上一股豪气。 他一个翻身从地上跳了起来,双手叉腰,下巴抬得比大皇子还高,声音比大皇子还大:“我干什么?我还想问你们要干什么!” “我都知道了!你们把父皇给幽禁了起来,不允许父皇见外人!你们是想造反吗?!” 话音刚落,大皇子一个箭步,跑到了二皇子身后,和他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动作之快,之果断,之毫不留恋,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看吧,”大皇子指着二皇子,语气义正辞严,“是二弟说你们把父皇幽禁了起来。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二皇子:“?”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站在三米开外、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小白兔的大皇子。 他妈搁这欺骗我感情呢! 我艹! 蒋穆的脸黑得比成国公还厉害。 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往前迈了一步:“非陛下诏令,私闯西苑,带兵甲,持器械……” “要谋反的是二位殿下吧?” 二皇子梗着脖子,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在说什么!明明是你们心怀鬼胎,软禁父皇!父皇病重,却不许亲子探视,你们安的什么心?” 他转过身,指着成国公:“亏父皇还对你们这么好,你们还想要造反!你们对得起父皇吗!” “我告诉你们!我朱钦朗今日就在这里清君侧!除奸佞!就算面对父皇,我朱钦朗都是有脸的!” 他的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了一瞬。 “朱钦朗。”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自玉熙宫殿门处响起,字字带着彻骨寒意。 二皇子的身体被冻住了。 大皇子的身体也被冻住了。 他们缓慢地转过头,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漫长,他们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擂鼓。 景祐帝穿着明黄色素面深衣,站在玉熙宫前。 他面色依旧苍白,病气未消,一双眼眸锐利如寒刃,冷眼看着眼前的闹剧。 二皇子下意识脱口道:“爹……您没生病啊?” 大皇子的反应比二皇子快得多。 他往旁边又跨了两步,又又与二皇子拉开了一个更安全的距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 “父皇父皇!这不关儿臣的事!都是二弟的挑唆!儿臣什么都不知道啊!” 景祐帝面若寒霜道:“朕还没死,你们就想迫不及待地要代替朕了?” “好啊,好啊,朕真的生出两个好儿子啊。” 二皇子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他急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父皇,不是这样的!是张白安,是张白安,他告诉儿臣。” “他说父皇你是被这些下人给幽禁起来,让儿臣带着大哥来救你的!” “父皇,儿臣是被蒙骗的!真不是故意的!” 二皇子爬着去拉景祐帝的袖子,仰着头苦苦哀求道:“父皇儿臣真的是被骗的!儿臣绝无不二之心啊!父…… 景祐帝不为所动,他一字一句,冷冷下令: “大皇子朱钦烁,二皇子朱钦朗,罔顾祖制国法,私带兵甲闯禁苑,罪无可赦。削去王爵,贬为庶民,发往凤阳高墙,严加幽禁,永世不得外出。” 大皇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二皇子的眼泪挂在脸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景祐帝没有停。 “中宫孟氏,身为国母,管教皇子失责,纵容子嗣犯上惊扰朕躬,难辞其咎。今废其皇后尊号,撤去中宫仪制,迁于冷宫幽居,断绝内外往来,非朕旨意,永世不得出离宫苑。” 二皇子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 他松开景祐帝的袖子,那截袖子从他手心里滑出去,瘫软在地。 两只手撑着地面,手指在石板上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像是想抓住什么,什么也抓不住。 成国公、张诚、蒋穆都跪了下来。 “陛下,二位殿下只是关心陛下心切,并无恶意,求陛下开恩!” “陛下,血浓于水,父子之情,求陛下三思!” “陛下,二位殿下年轻气盛,受人挑唆,求陛下从轻发落!” 对于这些求情,景祐帝置若罔闻。 二皇子慢慢地抬起了头。 看着父皇冷漠的面孔和决绝的身影。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二皇子颤抖着声音道:“父皇,您从来都没想过让我继位,是吗?” 景祐帝没有说话。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那沉默就是回答。 二皇子低声笑了起来:“是啊……您从来都没想过要我继位。” “我是嫡子,太祖爷的祖训,以嫡为主,顺位继承。” “我是嫡子,您却从来不立储君。因为您知道,废嫡长而立庶出,会动摇国本,会遭受巨大的阻力。” 他抬起头,看着景祐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他想要的任何东西。 “也是,我们这么多人,西苑守备这么严格,我们怎么可能顺利进来呢?” 二皇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被人算计的愤怒,有被人利用的悲凉,有被亲生父亲当作弃子的绝望。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了一句: “父皇,您想要立老三,您跟我们说啊……” 然而说了也没用。 说了二皇子难不成还自己废除爵位不成? 在大月的祖训中,嫡子有优先继承权,除非嫡子因重罪被废,等于“此嫡脉丧失继承权”,否则按照祖训,都由嫡子继承。 祖制礼法压死皇权,就算是皇帝,也不敢在有嫡子的情况下,立庶子为储。 除非……嫡子自己谋逆。 现在,嫡子“谋逆”了。 景祐帝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声音冷得像一块冰:“蒋穆。” 蒋穆跪在地上,低着头:“臣在。” “带他们下去。” 蒋穆站起来,走到两位皇子面前:“殿下……请。” 大皇子站了起来。 他的表情比二皇子平静得多。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情,甚至没有多看景祐帝一眼。 李贵妃的事之后,他早就不对这个父亲抱任何期待了。 他跟在蒋穆后面走了。 走了几步,还是回头看了二皇子一眼。 二皇子还瘫在地上。 两个锦衣卫走上前来,弯下腰,想扶他起来。 他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架着自己,一步步地往外走。 原本是想救父皇,然后靠着恩情,将周先生救出来。 现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 周先生没救出来。 连自己也被废了爵位。 从高高在上的皇子,变成了庶民。 走到甬道尽头的时候,二皇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玉熙宫。 景祐帝已经不在门口了,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内,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二皇子还是在看。 他在看什么呢? 也许在看那些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以后也永远不会再得到的,父子之情。 风吹过。 玉熙宫的门半敞着,殿内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 屏风上蒙着的布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底下贴着的纸。 纸上写着许多名字,被三道线隔开。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那张纸被吹得哗哗作响,终于从屏风上脱落。 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落在烛火上。 火光沿着纸面上的线条蔓延开来,划过那些名字,划过那些被线隔开的字。 划着二皇子那一栏的地方,划着周立那一栏的地方,火舌舔过,名字烧成灰烬。 灰烬飘起来,落在空中,落在地上,落在烛台边,落在谁也看不见的角落里。 三个皇子中两个因为谋逆被废为庶民。 而不占嫡、不占长的朱钦煜,成了唯一的继承人。 风停了。 纸灰烬散了一地,黑灰的,轻飘飘的,一脚踩上去就碎了。 祖陵被烧是真的。 景祐帝被气昏迷了许久,呕了血,在床上躺了多日,太医进进出出,药罐子从早熬到晚,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二皇子和大皇子私闯西苑是设计好的圈套,是张白安故意算计他们的。 第238章 只不过… 景祐帝顺水推舟,故意放他们进来的罢了。 为什么呢? 大概是为了沈承安的期许吧。 那个月下,沈承安说的那……他们说,当今圣上是个好皇上。” 一个好皇上,肯定要为江山社稷,留下好的继承人。 也为了江山社稷不发生夺嫡动荡,铺平了道路。 那一年弹劾晋王时,景祐帝隔着大殿看向朱钦煜的那一眼,不是随便看的。 那一眼里有试探,有打量,有一个父亲对儿子最严苛的审视…… 你能做什么?你配不配?你能不能接过这副担子? 朱钦煜接下了。 那场朝会从废除开中法引出来粮价暴涨,从粮价暴涨到九边荒废。 他把朱钦煜丢到辽东,不是流放,是培养。 让他去吃苦,让他去历练,让他去九边上滚一遭,看看他到底是块什么料。 看看他究竟能不能稳住九边的局势。 若是稳不住死了,那也只能是朱钦煜倒霉。 若是稳住,且还能靠着那点兵权篡位,想要遗臭万年,那也只能说朱钦煜有本事。 十四岁的少年初入京城,没有根基,没有势力,没有属于自己的班子,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才夺回了本该有的势力。 那几年过得太苦,太憋屈了,憋屈到让人不忍心去想。 所以景祐帝给时间,给机会,让他去发展。 让他去辽东,让他去收拢军心,让他去建立属于自己的班底。 景祐帝希望下一任帝王,能做到他做不了的事。 江南的士绅,江南的隐田,江南的走私,江南的顽疾…… 他这辈子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留给儿子去清。 那年俺答汗兵临城下,在北京城外烧杀抢夺,抢得朋满钵满,作为天子,作为皇帝,景祐帝只能在朝堂上着急,却没有一点办法。 卫所崩坏、京营废弛、边备糜烂,文官统兵体系重调度轻备战,朝堂党争掣肘边务,致使蒙古俺答破关直逼北京。 那场战争也是属于景祐帝的一生阴影。 大月朝,太久没出现一位马上皇帝了。 太久没有出现能掌握兵权的皇帝了…… 兵强马壮者当为天子。 【注:在明中后期,法理兵权归帝王,实操兵权分落文官督抚与边镇将领,皇帝无直辖精锐重兵。】 把沈承安骗进来,则是属于景祐帝的私心。 他太想找个人能陪他说说话了,太想找个聪明,没心眼,善良,懂他的人陪他说说话了。 现如今,身体撑不住了。 既然沈承安喜欢南方,喜欢南京… 那就让沈承安去南京吧…… 算是他坑沈承安这么久的一点补偿了吧… 这一夜过去,标志着景祐帝的生命也来到了尽头。 第254章 一个时代终将会过去 一个时代终将会过去。 另一个时代终将会来临。 云起云变,人间往复,从来只是道寻常。 唯有岁月无声,冷眼看过千秋功过、帝王枯荣。 景祐二十一年,三月。 北京城竟然没有下雪。 在这小冰河时期的北京城春天,竟然出现了太阳。 街上的人纷纷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天,像是已经忘了太阳长什么样子。 周立被锦衣卫解开了镣铐,带着出了诏狱。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阳光猛地打在他身上,刺眼得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被关了几个月,他的下巴上胡须乱成一团,脏了,打结了,粘在一起,来不及打理。 头发也是乱的,有几缕从冠帽里散出来,垂在额前,灰白色的,不知是脏的还是新长出来的。 脸瘦了一大圈,眼窝陷了下去,身上的囚衣宽大得像套在竹竿上。 周立用手遮挡住了太阳。 呆在诏狱几个月,终日不见阳光,此刻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将那只手照得有几分白。 锦衣卫拱手鞠躬道:“周大人,陛下令我等送您回河南新郑。” 周立把手从眼前移开,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 太阳挂在那里,不声不响的,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老夫能去见一面二皇子吗?”他问。 锦衣卫有些为难,互相看了一眼:“这……” 周立道:“老夫教导二皇子数十载,想再见他一面,全了师生之情,都不行吗?” 锦衣卫低下头:“周大人恕罪,不是不行……而是二皇子前些日子,已经被送去凤阳了。” “周大人恐怕看不到了。” 凤阳。 高墙。 永世不得出。 周立沉默了片刻。 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疼,他却没有让那疼爬上脸。 “这样啊……”他声音平静,朝前走了几步,“那走吧,送老夫回河南吧。” “是……”锦衣卫连忙跟上。 走了几步,周立停住了。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张白安穿着一件青色常服,站在台阶上,身形清瘦,目光沉静。 两人对视了一瞬。 张白安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周立面前,拱了拱手。 “周公,你还好吧?” 周立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张白安还是那个张白安,干干净净的,一丝不苟的,好像这几个月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依旧那么帅气,依旧那么好看。 “有什么好不好的,”周立说,声音里没有怨气,也没有自怜。 “自古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能怎么办?” 他目光从张白安身上移开,落在远处蓝天白云的天际线上。 “只是……月港还存在吗?” 张白安道:“陛下允许月港存在,却也很难进一步在几个港口扩大开海通商。开海,只能开到这了。” 周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唉……” 周立道:“老夫不仅想扩大开海通商,老夫还想要整顿吏治,把那些白吃干饭、懒政不作为的官员通通刷下去,还想要改革铨选制度。” “官场一天天的这个前辈那个前辈,都变成人情往来的社会了。” “真正有才能、有才干的人,反而在官场上不容易混出头。” 周立继续道:“边境连绵战争不断,百姓苦不堪言,九边军饷消耗过大,财政不堪重负。” “老夫原本想试试能不能与俺答汗达成朝贡体系,保边境百姓安全,让他们也可以安家立业,没必要天天为了活着而奔波。” 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诏狱里被镣铐磨出了茧子,指节粗糙,指甲里还有洗不掉的灰。 “可惜……可惜……这一切的一切,老夫都做不到了。” 他要被逐出京城,回到老家窝着了。 这一身抱负,能力,都要被埋藏于底了。 张白安没有说话。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昔日英锐勃发、意气凌云的好友,在诏狱里被磋磨了几个月。 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 鬓边的白发更多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连站姿都不一样了。 以前周立站着的时候,脊背永远是笔直的,下巴永远是抬着的,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 现在,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脊背微微弓着,像一把被压弯了的弓。 张白安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周立忽然问了一句。 问得很轻,像是在问张白安,又像是在问这大月朝的官场,又像是在问一个他永远也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江陵,你说这大月官场,真的就容不下一个实心做事、不懂结党通宦的人吗?” “真的要圆润处事,走一步思三步,像个泥鳅一样什么都不沾,才能生存下去吗?” 张白安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暮春的凉意。 “曲则全,枉则直。”张白安说。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周立沉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酸,有对这个答案的意料之中。 他伸出手,在张白安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量轻如鸿叶,却又重如千斤。 “江陵,你还记得我们以前私下立的约定吗?他日入阁拜相,必同心戮力,匡扶大月。” 眼眶有些泛红,周立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如今,我匡扶不了了。靠你了……江陵。” 张白安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第239章 “南山雾雨文初变,溟海扶摇翮未舒。知君暂隐藏锋锐,岂是贪闲恋野鱼。” 周立苦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不相信张白安能用什么办法把他捞回来。 储君是三皇子,他和三皇子素来没有什么交集,且还因为站队的原因,在一定层面上是敌人。 他不认为三皇子会重新启用自己。 他不太相信。 可他还是说了一句:“江陵,麻烦你了。” 张白安没有解释,没有保证,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句:“周公客气了。” 周立上了马车。 车帘子放下来之前,他掀开一角,最后看了张白安一眼。 张白安还站在台阶上,朝周立挥了挥手,动作不大,只是微微抬了一下。 周立缩回了头。 帘子落下来,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了另一层。 “走吧,”他说,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送老夫回新郑吧。” “是。”锦衣卫应了一声。 马车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周立掀开帘子,看着京城的百姓。 百姓们都出了门,涌到街上,仰着头看天。 有人伸手去接那薄薄的阳光,像是在接什么稀罕物件。 老的小的少的都跑了出来,人流涌动了起来,整条街热闹非凡。 “出大太阳了!出大太阳了!快把衣服拿出来晒晒!” 有妇人在巷口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亮,穿过整条街。 于是更多的人跑了出来,抱着被子、褥子、棉袄、袍子,一股脑地往绳子上搭。 在大月朝,三月出大太阳的机会太难得了。 小冰河时期的春天,不是刮风就是下雪,偶尔出一天太阳,跟过年似的。 孩子们在街上追跑打闹,大人们站在门口晒太阳,老人们搬着板凳坐到墙根底下,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像几棵晒蔫了的草。 周立撑着下巴,看着眼前的景象。 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手指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 一个孩子跑过来,跑得飞快,一头撞在了一个老人身上。 老人手里拿着戒棒,穿着灰色的旧袍子,头顶的帽子被撞歪了,花白的胡子在风里飘。 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住了,抬头看到老人的脸。 老人的脸拉得老长,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嘴角往下撇着,目光严肃得像一堵墙。 孩子的脸一下子白了,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站得笔直,低着头,声音都在发抖: “夫子!对不起!学生错了!学生这就去罚抄论语!” 老人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孩子,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孩子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腿都开始抖了。 然后老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来得突然,整张脸像冰块裂开了缝,阳光从裂缝里漏进来。 他弯下腰,用戒棒轻轻敲了敲孩子的头,像蜻蜓点水。 “抄什么啊?这么难得的太阳,去晒晒太阳,暖和暖和吧!” 孩子抬头看着老人,眼眶红红的,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撒腿跑开了。 没跑几步又回头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正靠着墙根坐下来,把戒棒搁在膝盖上,闭着眼睛,脸上还挂着笑。 周立看着看着,也笑了起来。 这时候,从南方过冬后飞回北方的大雁,掠过了北京城的天空。 黑压压的一片,排成一个人字,从南边来,往北边去。 翅膀扇动的声音从高空传下来,沙沙的,像风吹过竹林。 第255章 另一个时代终将会来临 周立抬起头,望着那群大雁。 它们飞得很高,高到几乎要融进云里。 它们的方向很明确,一直往北,没有犹豫,没有停留。 大雁煽动着翅膀,没有停下脚步,接着朝北飞。 飞到寻常百姓家。 飞到肃穆衙门旁。 飞到小溪河水间。 飞累了,领头的那只往下落。 身后的雁群跟着它,一圈一圈地盘旋,越盘越低,最后落在了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视线随雁鸟坠落,整座紫禁城轰然铺展入目。 落日余晖斜覆皇城,千万片明黄琉璃瓦层层叠叠,漫延无尽。 天光落在瓦面,流成一片静谧又盛大的碎金,庄重得近乎压迫,像整个天下的重量都压在这片金灿灿的屋顶上。 连绵百里的朱红宫墙笔直矗立,隔断墙外的俗世喧嚣,墙内是层层叠叠的重殿、高台、飞檐。 斗拱交错,翘角凌空,每一座殿宇都沉凝着百年王气,沉凝着无数人的血泪、挣扎、野心和绝望。 景祐帝穿着龙袍,站在皇极殿门前。 龙袍是明黄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金龙在云纹间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景祐帝的脸比几个月前更瘦了,面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白如纸。 那双眼睛缓缓地扫过眼前的景象。 紫禁城。 他的家。 每一座殿宇,每一道宫墙,每一条甬道,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 景祐帝闭着眼,感受着风的吹过。 风从北边来,穿过宫墙的豁口,拂过他的脸。 他感受着太阳的照射。 那太阳不大,光也不强,落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凉的纱。 张诚、蒋穆、冯尽忠跪在他身后。 三个人将头埋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景祐帝缓缓睁开眼睛:“蒋穆。” 蒋穆跪在地上,声音发紧:“臣在……” “沈承安还有多久才回到京?” 蒋穆犹豫了一下,不敢隐瞒。 “回陛下……据下面的人来报……沈公公还在福建。” 景祐帝看着空荡荡的宫门,看着宫门外那片天,看了很久。 天气真好啊。 “这太阳真刺眼。”他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目光落在那轮薄薄的太阳上,眯了眯眼。 他却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 “朕已经许久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太阳,是不是就连老天爷,都在庆幸……朕要死了。” “影响大月朝的祸害,终于要死了。” 话音落下,身后那三个人吓得魂飞魄散。 张诚的眼泪夺眶而出,扑簌簌地往下掉,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地响: “主子爷……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呜呜呜……奴才会陪着主子爷长命百岁的……呜呜呜……” 景祐帝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轮太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长命百岁的那个是王八。” “朕还不是王八。” 张诚哭得停不下来,不停磕头。 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心往下淌,他不去擦。 蒋穆跪在张诚旁边,低着头,牙关咬得很紧。 冯尽忠跪在最后面,躬着身,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景祐帝望着空荡荡的宫门。 那门很大,很宽,足够八匹马并排通过。 门外的天很空,很静,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空无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等。 “朕死了,天下的臣民解放了,朕的儿子也解放了,普天同庆,就连老天爷也出来庆贺了。”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风从耳边刮过的一声叹息。 “也不知道,朕死后,他会不会替朕难过……” 张诚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想说什么,然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景祐帝看着宫门,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朝龙椅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数脚下的金砖。 龙椅在皇极殿的最高处,九级台阶之上,纯金打造,雕龙刻凤,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走到最高处,转过身,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坐在那里,俯视着空旷的大殿。 那些曾经跪在这里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贬了,有的去了远方,有的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谋划着他不知道的事。 景祐帝坐在那里,手指摸着龙椅的扶手,摸了一圈,又摸了一圈。 金丝楠木的,冰凉,光滑,带着岁月的包浆。 多少人坐过这把椅子,多少人死在这把椅子下面,多少人为了这把椅子耗尽一生。 他就这样坐着,从天亮坐到了天黑。 太阳落下去了,殿内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到什么都看不清。 他没有让人点灯。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像一尊被遗忘在庙堂深处的神像。 第240章 又从天黑坐到了天亮。 第一缕晨光从殿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 一轮太阳降下。 另一轮太阳升起。 恍惚间,景祐帝好像看见了什么。 殿门的晨光里,有一个少年的影子。 他穿着藩王的冠服,比他现在穿的这一身简单得多,可那少年的腰挺得比他更直,下巴抬得比他更高,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 少年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 靴子踩在金砖上,没有声音,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 他走到景祐帝面前,站住了。 景祐帝看清了,那少年是自己。 少年的朱训桢转过头,面对着空荡荡的、被晨光照亮的大殿。 面对着那些看不见的、跪在想象中的百官。 心中豪迈无限,抱负无限,理想无限,壮志豪言满天。 朱训桢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睛亮得惊人,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在发誓。 他在对自己说…… 我决不能学堂哥那样荒淫无度、贪玩享乐! 我决不能学堂伯那样懦弱不堪、被文官牵着鼻子走! 我要守正统、固名分! 我要革除前朝弊政,做一代明君! 我不要当棋子,我要当掌棋人! 我要独掌皇权,乾纲独断! 我要带领大月,再一次走向盛世辉煌! 一晃二十一年过去了。 朱训桢成为了乾纲独断的帝王。 他扳倒了权臣,收回了皇权,把朝堂捏在手心里,让百官战战兢兢,让天下人不敢直视。 可前朝弊政真的革除了吗? 大月真的盛世辉煌了吗? 景祐帝终究没能实现少年的梦想。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个少年。 少年的脸在晨光里渐渐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缘生缘死,缘泯灭。 方生方死,归自然。 景祐帝缓缓闭上眼睛,佛珠从他指尖滑落。 紫檀木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坠落,砸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单调的声响。 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在等一个远在他方的人,又像是对于一切的告终。 没过多久…… 北京城所有道观、佛寺,传来震雷般的“咚咚”声。 钟声连绵起伏,从城东传到城西,从城南传到城北,从紫禁城传到千家万户。 三万钟声漫过京华,沉沉的,重重的,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原本还活跃在街道上的百姓,全部停住了脚步。 卖糖葫芦的老汉不吆喝了,挑担子的货郎放下了担子,买菜的大娘忘了砍价,追跑打闹的孩子被大人一把搂住。 锦衣卫骑着快马,穿街过巷,声音又尖又亮:“大行肃宗定皇帝宾天!举国行丧,军民素服,禁宴乐屠宰!” “大行肃宗定皇帝宾天!举国行丧,军民素服,禁宴乐屠宰!” “大行肃宗定皇帝宾天!举国行丧,军民素服,禁宴乐屠宰!” 连喊了三遍。 大皇子、二皇子被圈禁在凤阳高墙,三皇子还在回京的路上。 景祐帝死的时候,身边无父母,无手足,无亲朋,无好友。 正如他孑然一身的来。 正如他孑然一身的走。 跪在灵前哭泣的百官,全部都在假惺惺地哭。 有人哭得很大声,有人哭得很小声,有人哭得满脸泪,有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一个人是真的为他哭的。 那些眼泪里,有害怕,有庆幸,有算计,有茫然,唯独没有悲伤。 也是。 将百官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人,又怎么能要求别人真正为他哭泣呢? 钟声从北京城出发,沿着官道,传到南京,传到西安,传到湖广,传到福建。 礼部派遣行人司官员持遗诏,奔赴各省。 驿卒骑着快马,背上插着白色的令旗,昼夜不停地赶路。 沈河站在月港的街道上。 他在这里待了大半年,做了很多事。 肃清了月港的官场,清理了门户,震慑了那些以为天高皇帝远就可以为所欲为的人。 追查藏匿民间的倭寇与海盗,抓了一批,杀了一批,关了一批。 整顿了走私,整肃了海防,把月港从一个乱糟糟的小渔村,变成了大月朝最繁忙的通商口岸。 经历了大半年,终于完成了。 他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月港一天一个样。 随着航海时代进入快节奏,街道两旁的铺面一家接一家地开,卖丝绸的、卖瓷器的、卖茶叶的、卖香料、卖西洋奇巧玩意儿的,应有尽有。 码头上船桅如林,船帆遮天蔽日,搬运工扛着箱子在跳板上跑来跑去,号子声此起彼伏。 来往的百姓,没有打补丁的,穿着绸缎的比比皆是。 偶尔有几个穿粗布的,也是干干净净的,浆洗得发白。 沈河走在路上,有认识他的百姓给他送果子。 一个卖橘子的老伯硬往他怀里塞了两个橘子,说是自家种的,甜得很。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追上来,塞给他一块桂花糕,说沈公公辛苦了。 沈河推辞不过,一手抱着橘子,一手拿着桂花糕,嘴里还啃着一个不知谁塞给他的梨。 日子好不快哉。 也有被他打击的恶势力暗搓搓恨着他,却不敢妄动。 沈河咬了一口手里的果子,汁水在嘴里炸开,甜丝丝的。 他眯着眼睛,一边走一边啃,没个正形。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觉得一个穿着便服的官员在街上啃果子有什么不对。 月港的人都知道,沈公公就是这个德行。 突然,一道马疾驰而过。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街上的人纷纷避让。 那匹马直奔衙门,马背上的驿卒浑身是土,脸上满是疲惫,嘴唇干裂起皮。 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腿都在抖,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 他手里举着一卷黄绫,跌跌撞撞地冲进衙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的那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大行肃宗定皇帝宾天!举国行丧,军民素服,禁宴乐屠宰!” 沈河手里啃了一半的果子,掉落在地上。 果子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沾满了灰尘,停在了路边的水沟旁。 整个世界都变得静止了。 街上的喧闹声忽然消失了。 码头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脚步声、孩子的笑闹声,全都不见了。 不是真的不见了,是他听不见了。 他缓慢地转过头,看着那个驿卒被衙门的人迎了进去,看着围观的百姓开始交头接耳。 看着有人开始抹泪,有人开始跪下,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些人说了什么,他听不见。 驿卒说了什么,他也听不见。 他感觉耳朵好像起了耳鸣。 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他脑子里飞。 等他终于回过神的时候,一个小孩子站在他面前,仰着头,拉着他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 “大哥哥,你为什么哭了?” 沈河愣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湿漉漉的,凉凉的,不知道流了多久。 我哭了。 我为什么会哭了? 沈河站在月港的街道上,阳光打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行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有人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开了。 一个小孩子还拉着他的袖子,仰着头,眼睛里满是好奇。 果子还躺在水沟旁边,沾满了灰。 沈河弯下腰,把果子捡了起来。果子脏了,不能吃了。 他攥着那只果子,攥得很紧,汁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地上。 我明明知道他会死的。 就算按照历史上,他也活不了几年了才对。 早死晚死都是死。 只不过提前了而已。 可是我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我明明知道他会死的。 朱钦煜会上位的。 我还是哭了。 为什么? 沈河攥着那只脏了的果子,站在月港的街头,站在三月的阳光里,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掉在衣襟上,掉在地上,掉在手里那个不能吃了的果子上。 沈河想…… 大概是跟历史上不同吧。 景祐帝不是历史上后半期沉迷于修仙问道,罔顾江山社稷,蔑视百姓苍生的朱训桢了。 第241章 他死在他勤政的第二十一年。 也算是…… 死得其所了。 第256章 遗诏 国不可一日无君。 景祐帝驾崩的消息传开后,迎立新君就成了大月朝此刻最重大的事情。 大行皇帝的三个儿子,只剩下三皇子拥有继承权。 就这样,即使大行皇帝生前没有立储君,三皇子依旧合法继承皇位。 两个哥哥谋逆被废,嫡脉断绝,剩下的那个,无论从哪个角度算,都是唯一的答案。 出城远赴迎驾的钦差文官,在新君登基后能得到的顶级福利不少,甚至可以短时间进入权力中枢。 因此,大家为了要去迎接新君这件事,挤破了脑袋。 六部九卿、科道翰林,但凡觉得自己够得上资格的,都在托关系、走门路、递帖子,都想争这个“从龙先登”的名头。 首辅要坐镇中枢,维持国家的运转,不能离京。 迎接新君的任务就由礼部尚书和勋贵子弟牵头。 司礼监作为宦官势力的代表,也要派几个人去迎接新君。 人选名单在朝会上吵了三天,定了又改,改了又定,最后才敲定下来。 白维留了下来。 在景祐帝驾崩的当天晚上,他没有通知内阁其他人,唯独把张白安悄悄地叫到了内阁值房。 值房的灯点起来了,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尊被拉长了的棋。 白维把门关上了。 张白安站在桌案旁,看着白维从袖中抽出一卷空白的黄绫,铺在桌上。 那黄绫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上面一个字都没有,等着人去填。 白维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黄绫上方,悬了片刻。 墨汁聚在笔尖,凝成一颗饱满的墨珠,将坠未坠。 随后他写下…… “朕绍膺鸿绪,统御万方,夙夜兢兢,二十有一年矣。” 遗诏以景祐帝的口吻,总结了自己的一生功与过。 字写得不快不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在写一篇早就想好了的、反复打磨过的文章。 有功有过,不掩不饰,该认的认,该担的担。 写到“朕嗣服之初,志切宏济”时,白维的笔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继续往下写。 接着,以景祐帝的口吻,平反了因谢重阳一案而下台的官员。 那些当初上谏被贬、被杖、被下狱、被流放的,若是还活着的,重新启用。 若是死了的,追赠官职,多给抚恤。 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张白安站在一旁,看着白维的笔在黄绫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段,叫停各处宫观营建、内廷采买珍宝、江南织造等耗钱扰民工程。 景祐帝在位时喜欢修道,喜欢建道观,喜欢采买奇珍异宝,这些事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 如今,全都停了。 白维的笔落得很稳,没有任何犹豫,像是一把刀切在早已画好的线上。 第三段,以景祐帝的口吻吩咐葬礼一切从简,不要扰民。 藩王不得私自离藩入京奔丧,各地督抚、府县原地哭丧,不用进京,安安心心在封地待着,别乱走。 宗庙、祭祀礼制全部恢复初制,改掉景祐朝改制的乱象。 白维写得很快,一气呵成。 最后,是皇位传承。 白维抬起头,看了张白安一眼。 确认张白安在这里,确认张白安看到了,确认张白安没有异议。 确认完后低下头,继续写。 “皇子朱钦煜,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上遵祖训,下顺群情,即皇帝位。勉修令德,勿过毁伤。” 写完这一行,白维放下笔,拿起黄绫吹了吹墨迹,又提笔,以景祐帝的口吻对朱钦煜嘱咐了一些事。 大概意思就是—— 你老爹我死了,你继承皇位了。 继承皇位,就要学会担责,要以天下为先。 治理天下,最重要的是稳,切勿操之过急,也不要学我搞那些劳民伤财的事。 治大国如烹小鲜,要学会循序渐进。 多读史书,以史为鉴可以明得失,多看看隋炀帝的故事。 嗯……就说到这里了。 你好好干吧,这大月朝的天下苍生,就交给你了。 白维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笔架上,拿起黄绫,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轻轻放下。 他的手按在黄绫的两端,指节微微发白。 毕竟是遗诏,每一个字都需要斟酌斟酌再斟酌,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张白安站在一旁,看着遗诏的内容,眼神晦暗不明。 虽然到了最后的关头,白维选择倒戈三皇子。 或者说,白维在“倒戈三皇子”和“被周立踩死”之间,做了一个非常清醒的选择。 即便如此,他本质上还是文官集团的头头,是士大夫的代表,是江南利益集团的代言人。 他写这封遗诏,第一要务不是为江山社稷,不是为黎民百姓,是要在皇权更迭的缝隙里,为文官集团争取最大的利益。 遗诏里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朱钦煜……不要乱搞,循规蹈矩,做个守成之君就行了。 不要像个小孩子一样要大刀阔斧地改革,不然小心落得隋炀帝的下场。 遗诏的内容,就是对皇权的压制。 大月朝以孝治天下,比法更重要的是礼与孝。 若是皇帝不孝,在法理上太后、勋臣、内阁甚至可凭君德有亏援引祖制议改储、废立。 【注:极少实操,但为法理利剑】 张白安虽然看懂了,但他没有说话。 他还在猥琐发育阶段,还没有能跟他的恩师叫板的本钱。 他只是个小卡拉米,还没有办法跟眼前的恩师以及首辅对抗。 张白安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默认了这封遗诏的存在。 外朝经过几轮自由搏击运动,和同事之间“你来我往”的友好交流后,终于敲定了迎立新君的人选。 文官这边,以宋知为首,礼部尚书齐仲华,于宪则作为最早的晋王属官,也成了迎立新君的一员,还有一系列够得上资格的文官。 宦官这边,冯尽忠亲自下场,带了司礼监的几个得力干将。 勋贵集团这边,定国公、英国公、武定侯都上场了。 可见对迎立新君的重视。 满朝文武都在焦急地等待新君的到来。 从北京到辽东,两千多公里路(1里 = 500米 = 0.5公里),钦差队伍日夜兼程,也不敢走太快。 太快了不合礼制,太慢了又怕出事。 驿站一程一程地换马换人,每隔两个时辰就有快马回报队伍的位置。 所有人都在等。 沈河这边却不同。 他正从月港去往南京的路上。 景祐帝死前下了那封圣旨,让沈承安去南京,为太祖守陵。 说是守陵,其实也不准确。 南京的孝陵,太祖高皇帝的陵寝,常年有守陵太监驻扎,那不是什么苦差事,清闲得很,俸禄照发,又不用干活,相当于退休干部的养老院。 沈河也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成了退休老干部,早早就吃上了退休金。 嘿嘿,要是搁现代,沈河还要干个几十年才能退休。 没想到,到了古代年纪轻轻就退休了,退居二线了,哈哈哈哈… 沈河在月港那大半年,把该做的事都做了,该杀的人也都杀了,走的时候,月港那些黑恶势力恨不得放鞭炮庆祝。 祸害终于走了! 我们又重见天日了! 嘎嘎嘎嘎嘎哈哈哈哈哈! 沈河一路朝北走,兜里有钱,也不着急,算是一路游山玩水地往前走。 坐船的时候看两岸青山,骑马的时候看路边野花,饿了就找一家当地最好的馆子。 困了就住最好的客栈。 反正有退休金,还有景祐帝留给他的奖金和之前存下来的工资,也算是有小小的存款,这点钱对于他来说,还不算什么。 除此之外,他遇到的趣事也挺多。 就像今天,沈河在一个镇子上走着,忽然听到前面巷子里有吵闹声。 凑过去一看,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揪着一个姑娘的袖子不放,那姑娘脸涨得通红,拼命往后缩,旁边围了一圈人,没一个敢上前。 第257章 你要去哪? 沈河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 真当我沈侠客的称号是买两斤鸡架骨送的啊? 欺人太甚! 他左右看了看,从墙角抄起一根棍子,抡圆了,从天而降。 “住手!” 那汉子转过头来,一脸横肉,眼珠子瞪得铜铃大:“你谁啊?” 第242章 沈河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草,手一撩刘海,下巴微微抬起,姿态潇洒得像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侠客: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鄙人不才,叫薛仁贵!” 英雄救美懂不懂! 穿越到古代必备的副本,知不知道! 姑娘被他挡在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其实也不算挺拔,沈河比那汉子矮了一个头,但胜在姿态好看,长得也好看。 姑娘眼睛里开始冒爱心了。 沈河转过身,将那根棍子往身后一杵,微微弯腰,从袖子里摸出一朵不知什么时候摘的野花,放在姑娘手心里,朝她眨了眨眼,比了个wink: “darling,请告诉我,您是不是叫柳银环?” 薛仁贵和柳银环的故事,某音刷过很多遍,作为5g冲浪选手·河子自然也是听过的。 沈河觉得自己这个出场,这个台词,这个气质,跟薛仁贵本人比起来也不差什么了。 姑娘害羞地红了脸,低下头,手指绞着那朵花,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讨厌,人家叫牛马花……” 啥花? 牛马花? 沈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他妈谁取的名儿啊? 能取正常点、走心点不? 给人家一个好好的大姑娘取这个名儿?该说你是有文化呢,还是有文化呢,还是有文化? 那汉子看着沈河目无旁人地在那撩妹,气不打一处来。 他鼻子一哼,脚一跺,屁股一翘,做出一个要进攻的姿势,双手在胸前画了个圈,像是斗牛的牛要发起进攻一样。 “你个浪荡子!放开我娘!” ? 啥玩意? 你娘? 沈河感觉自己听错了,他懵逼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面前如花似玉、娇羞无限的姑娘,眨了眨眼。 “他他他……他是你儿子?” 姑娘翘了个兰花指,一甩绣帕,娇嗔道:“郎君说笑了,那的确是俺娃子,叫牛五四。” 牛五四? 五四? 我还牛重八呢! 不对,重八是五四的儿! 沈河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后背就挨了一记重击。 牛五四像一头蛮牛一样撞了过来,沈河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一头扎进路边的灌木丛里,两条腿在外面蹬了两下,不动了。 屁股高高翘起,像招牌。 我艹… 猛牛冲击…… 牛五四冲到牛马花旁边,紧张地上下打量:“娘,那个登徒子没把您怎么样吧?” 牛马花娇嗔地瞪了牛五西一眼:“什么登徒子,以后他就是你后爹了!” 牛五四的脸垮了下来:“啊……那个小白脸是我后爹?不要!太弱了,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 灌木丛里,沈河的两条腿蹬了一下。 你才没有阳刚之气!你全家都没有阳刚之气! 去你妈的,什么牛眼睛! 牛马花双手叉腰,态度坚决:“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他!他以后就是你后爹,你接受不接受?” 牛五四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还是不敢抗拒自己的老娘,只能同意了:“那……好吧,听娘的!娘说他是我爹,那他就是我爹!” 说完,牛五四大步走到灌木丛前,一把将沈河从树枝里扯了出来,像拔萝卜一样,轻松得不像话。 他单手举着沈河的衣领,把沈河举到了半空中。 沈河比他矮一大截,被他举着,像个被拎起来的小鸡仔,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 沈河举手投降,脸上挂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位英雄,这位好汉,刚刚都是误会,误会。” “我不知道那位姑娘是你娘,误会误会,我先走一步?” 他试图从牛五四手里挣脱出来,扭了两下,没扭动。 牛五四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牛五四鼻子冒出两团白气:“我娘看上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沈河苦着脸,脑袋瓜动了动道:“那个……我叫沈重八……哈哈……” 牛马花双手捧脸,道:“重八?好名字啊!” 别喊这名……名喊没命听啊…… 牛五四一脸郑重:“重八爹,以后我就是你儿了,你接受不接受?” ?。?怎么还有强卖的儿子? 沈河在风中凌乱了。 你是我爹! 你是我爹!我是你儿行不行!你放我下来吧…… 他牵强地笑了笑,声音干巴巴的:“五四儿……” “重八爹!” “五四儿!” “重八爹!” 两个人你来我往,喊了好几轮。 话说… 这他妈不是倒反天罡吗? 我去孝祖陵,会不会被阿飘打死啊? 沈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慈祥一些:“欸,五四儿,能不能先把爹地放下来呀?爹地恐高……” 牛五四愣了一下,似乎是第一次听到“爹地”这个称呼,想了想,觉得挺顺耳的,于是松了手。 沈河的双脚终于踩到了地面,那一瞬间,他觉得大地是如此亲切,如此可靠,如此让人想跪下来亲一口。 oh~我的天~我的地~ 我的王母娘娘爱大地~~ 牛马花立刻贴了上来,两只手挽住沈河的胳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了上去: “相公~~” 沈河被她挽着胳膊,浑身僵硬。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出了牛马花的“攻击范围”,脸上挂着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娘子……相公刚刚想起来了,要送你一样东西!” 牛马花眼睛一下子亮了,双手捧着脸,扭来扭去:“真的嘛?啊啊啊,人家好害羞啊!相公你要送俺啥呀?” 沈河的表情非常真诚:“送你个大麻花!” 下一秒,沈河弯腰抓起一把草,朝牛五四的脸扬了过去,然后转身就跑。 牛五四被草迷了眼,在原地转了两圈,牛马花尖叫一声“相公——”拔腿就追。 沈河在前面跑,牛马花在后面追,牛五四揉了揉眼睛也追了上来。 牛马花一边追一边喊:“相公,你要去哪啊,相公,你不要娘子了吗?” 牛五四也喊:“重八爹!重八爹!你要去哪啊!” 街边的吃瓜群众停下脚步,对着沈河指指点点。 一个嗑瓜子的老大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瞧瞧,这年头负心汉真多!抛妻弃子,呵忒!”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娘附和道:“就是就是,长得人模人样的,干的事儿真不地道。” 也有热心群众看不下去了,放下手里的东西,加入了追逐大队,势必要将这位负心汉绳之以法,送入衙门。 沈河跑着跑着,回头看了一下,差点没晕过去。 身后跟着一群人,乌泱泱的,比他妈丧尸入城还壮观。 跑在最前面的是牛马花,裙摆提得老高,跑得飞快。 牛五四紧随其后,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再后面是一群热心群众,有的举着扫帚,有的拎着擀面杖,有的不知道从哪儿抄了一根扁担。 沈河跑得都要哭了。 你们要干嘛啊这是…… 光天化日,强抢太监了! 还没有天理啊! 沈河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肺在燃烧,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疼。 “他们不是我妻子啊……”他绝望地大喊。 吃瓜群众在后面喊:“骗人!那他们为什么喊你爹,喊你相公?” “妈的,老子受不了了,我要逮住这个负心汉暴打一顿!” 沈河腿都要跑断了,他实在受不了了,破口大喊道: “我他妈太监啊!太监!”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破了音,“我有集贸的妻子和孩子啊!” 牛马花在后面抹泪:“相公,你不要我,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要说你自己是太监,呜呜呜,我会很伤心的。” 滚啊! 牛五四也喊:“对啊,重八爹!你再怎么都不能说自己是太监啊!” 你也滚! “抓住他!负心汉!” 沈河急了:“老子真他妈是太监啊!你们怎么就没人相信呢!” 没人信。 一堆人在后面追,带着锅碗瓢盆、扫帚扁担。 沈河在前面抡着腿跑,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比他当年在宫里被追着打的时候还快。 眼见要被抓到了,沈河一个急转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他在前面跑,后面的人被巷口卡住了,挤不进来。 沈河跑到巷子尽头,一堵高墙挡在前面。 他没犹豫,后退几步,助跑,起跳,手扒住了墙头,翻了过去。 身后追来的人停在了墙外。 第243章 “奇怪,人呢?” 牛马花的声音从墙外传来:“相公……相公,你人呢?” 牛五四的声音闷闷的:“重八爹!重八爹!你不要我和我娘了吗?” 沈河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抱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肺像被火烧过一样,又热又疼。 他听着墙外的声音,牙很酸,酸得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外面嘈杂了一阵,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有人骂了几句“负心汉不得好死”。 有人劝“算了算了,别追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街角。 沈河又蹲了一会儿,确认真的没人了,才慢慢站起来,探出半个脑袋,左看看,右看看。 街上恢复了平静,行人来来往往,卖菜的还在吆喝,小孩还在追跑打闹,好像刚才那一场闹剧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翻进了一家客栈的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竹子,角落里堆着几口大缸,阳光从墙头照下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道道整齐的光影。 算了,来都来了。 去这家客栈休息一会吧。 沈河现在是真不敢出去。 为今之计,只能在客栈休息,等到月黑风高后,溜出这座让他伤心的城市。 他推开客栈的门,走到柜台前。 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笑眯眯的,一脸和气。 沈河要了一间上等客房,掌柜递过钥匙,沈河接过,伸了个懒腰,往楼上走。 三楼。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每踩一步都像是在拆房子。 沈河走到房门前,掏出钥匙,捅进锁眼,转了两圈。 “咔哒。” 门开了。 沈河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乌漆嘛黑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沈河的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摸索着往桌子那边走,想去点灯。 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 空气里有味道。 这味道很淡,很轻,像是某种名贵的熏香,又像是刚从风雪里走进暖室的人身上带着的那股清冽的气息。 似曾相识,沈河觉得他闻过这个味道,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心跳忽然加速了。 一下一下地擂着,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沈河没在意,只以为是刚刚跑的太快了,还没缓过来。 他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 黑暗包围着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往前迈了一步。 随后不小心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头顶,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缓缓落下: “公公。” “你想去哪?” 第258章 向黑恶势力低头 沈河浑身一僵,抬眸,对上一双冷淡的双眸。 身前的人高高大大的,像一座山把沈河笼罩在其中,压得沈河要喘不过气来。 那双眼睛低垂着看他,目光里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像一潭结了冰的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沈河的脑子飞速转动,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切换成讪笑,只用了零点几秒。 他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我投降”的姿势,往后退了半步,笑嘻嘻地道: “哎呀,我走错了走错了,不是这个屋不是这个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了……哈哈……” 他说着说着,就试探性地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面前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开口说话,就那样站在那里。 沈河心中暗喜,觉得有戏。 他猛地转身,一把拉开门,撒腿就往下跑。 虽然沈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但是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拼命地喊。 跑! 快跑! 楼梯在他脚下咚咚咚地响,木板被他踩得吱呀乱叫。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三楼,冲过二楼,冲下一楼,冲到客栈门口,一把推开了大门。 然后他整个人都懵了。 客栈外面,黑压压地站着一圈士兵。 他们穿着甲胄,手按刀柄,将整间客栈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甲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刀鞘磕在腰带上,偶尔发出清脆的声响。 啥阵仗啊? 追击通缉犯呢搁这? 沈河站在门槛上,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 那些士兵一个个五大三粗,脸上大多有一两道疤,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嗜血气场,仿佛靠近他们就能闻到血腥味。 沈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不对吧? 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咋没看到你们? 你们都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 六百六食六玩隐身不告诉我。 沈河认出了人群里的一些面孔。 张三,站在台阶下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李四,站在张三旁边,仰着头四十五度看天,也不知道天上有什么好看的。 还有管家,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袍子,躬着身,脸上挂着一个万年不变的笑容。 沈河看向管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管家……你们这是?” 管家笑眯眯地道:“沈公公,还请回去吧。” 沈河的嘴角抽了抽。 说得好像,我能在你们这个阵仗冲出去一样… 旁边,李志章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沈河。 他的目光从沈河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来回看了好几遍:“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沈公公?看起来怎么跟个小白脸一样?” 李志章不理解。 他大老远从辽东绕路,多加了几千里路,日夜兼程,连个好觉都没睡上,就是为了来找这么一个小白脸? 他以为能被那位惦记了三年的“沈公公”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至少得是个八尺大汉,虎背熊腰,声如洪钟,结果就这? 除了长得好看点,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搞不明白,搞不明白。 难道我老了,跟不上小年轻的思维了? 沈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能不能别老是喊我小白脸? 很不尊重人知道吗? 你爸爸妈妈没教过你什么叫做尊重吗? 他在心里把李志章骂了一百八十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管家笑笑,不语。 李志章又把目光投向沈河,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没自我介绍。 他拱了拱手道:“哦,这位公公,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李志章。” 李志章,你智障! 沈河对这个名字很熟悉,不只是因为他是朱钦煜舅舅的原因,更是因为李志章谐音“你智障”。 不过李志章,朱钦煜的舅舅,他怎么也来了? 沈河又把目光转向站在一旁傻里傻气的李四,扯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亲切: “李四,好久不见呀。” 大傻春,long time no see呀~~ 李四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没有回答。 沈河又叫了一声:“李四?” 这大傻春怎么也不理人了?玩emo风了? 李四还是没理他。 他的头仰得更高了,下巴都快戳到天上去了,表情专注得像在探究宇宙的奥秘,探究人为什么是人生的,动物为什么是动物生的一样。 沈河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上面只有一片蓝天白云,晴空万里,除此以外,啥也没有。 沈河不知道的是,来之前,张三和管家三令五申、千叮咛万嘱咐地对李四说:无论沈公公说什么,都不要理沈公公!沈公公喊你干的事情,也别干!一切都是殿下来决定!不然的话,就罚你一年的俸禄! 李四听到“罚俸禄”三个字的时候,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绝对服从命令。 所以无论沈河怎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李四都装作耳聋一样听不到。 沈河又叫了几声,李四纹丝不动。 他又看向张三,张三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他又看向其他认识的人,那些人要么低下头,要么转过脸,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的。 沈河力竭了。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把客栈围得水泄不通的士兵。 个个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浓烈的血气,站在那里沉默不语肃杀之气弥漫街道。 客栈里的客人偷偷探出头来,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掌柜直接缩在柜台底下,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管家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躬着身,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沈公公,还请回去吧。” 第244章 沈河知道自己出不去。 除了回去,他别无选择。 他一个人打不过这么多士兵。 不,准确来说他连李四都打不过,更别说这一群杀过人、见过血的辽东兵了。 沈河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瞪了管家一眼,又瞪了张三一眼,又瞪了李四一眼,又瞪了李志章一眼。 随后转过身,磨磨蹭蹭地、一点一点地朝着刚刚那个房间挪动。 终究只能向黑恶势力低头了! 走路走得特麽乌龟爬坡一样。 第259章 尬聊 说实话,沈河心里有点犯怵。 他和小王八蛋快三年没见了。 故友久别重逢都会有些不自在,更何况他们当时分开的时候,还闹了不小的动静。 一个喊打喊杀,一个拿刀捅人。 虽然那刀不是沈河故意的,但捅了就是捅了,血是实实在在流了的,伤疤是实实在在留了的。 沈河也怕小王八蛋一个报复,给他也来一刀。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或者乘以三千倍,来三千刀。 那不完犊子了嘛。 他才不想cos洋芋片。 短短几十米路,硬生生被沈河走成了几千米。 他走得极慢,边走还边随便乱看。 看看左边墙上贴着的告示,又看看右边柱子上刻着的花纹,又低下头研究了半天楼梯扶手的材质,总之就是不看前面那扇门。 好不容易走到门口,沈河又停下了。 他在心里不停地思忖…… 等下说什么好呢? 说“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还是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是说“吃饭了吗”“睡觉了吗”“生娃了吗”? 呸呸呸,他在想什么呢。 沈河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都没有进去。 里面也没有传来一点动静。 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沈河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祈祷…… 小王八蛋快点睡觉,小王八蛋快点睡觉,睡着了就不用面对了。 沈河伸出手,推开了门。 屋子里没有刚才那么黑了。 烛火点上了,橘黄色的光在墙上跳动着。 窗户也打开了,自然光倾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明亮的暖色。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和刚才在黑暗里闻到的一样,清冽的,沉静的,像深山里的泉水。 朱钦煜就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一件墨色的袍子,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玉簪别着。 几年的边塞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比记忆中更壮了,肩膀更宽了,手臂上能看到肌肉的轮廓。 五官更立体了,眉骨高耸,鼻梁如刀削,下颌线利落得像一笔画出来的。 皮肤也黑了,不再是当初那个白净的少年模样,而是被塞外的风沙和日头晒出来的、泛着古铜色的黑。 有帝王肃杀之气了。 感觉一拳就能把我从这里揍飞到北极去见北极熊。 朱钦煜就那样坐着,静静地看着沈河。 沈河看着他,刚刚想说的话、准备的草稿、排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全部付之东流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相对无言。 朱钦煜见沈河傻傻地呆立在原地,眉毛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怎么不跑了?”他问。 声音比记忆中的低了,也沉了,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河眨了眨眼,装傻充愣的本事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跑?什么跑?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刚刚只是渴了,下去接杯水而已……哈哈哈哈……” “哈哈…… “哈…… “…… “。” 朱钦煜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看着沈河。 沈河被看得尴尬得脚趾甲扣地,恨不得原地旋转三百六十五度,来个托马斯回旋飞天。 他一尴尬就会选择尬聊。 “你你你……你吃饭了吗?”沈河问。 “……” 沈河又换了一个话题:“哈哈,今天的天气真好,适合出门晒太阳……” “……” 沈河不死心:“其实浙江有道菜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 沈河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又看了一眼朱钦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干笑道:“这么晚了,你不困吗?哈哈……” 说完,沈河想给自己一巴掌。 没话找话,谁他妈的下午就睡觉啊?问这话不是废话吗? 不过小王八蛋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他妈搁这儿cos哑巴呢? 以前见你不是挺能叭叭的吗,怎么现在不叭叭了? 声带被狗吃了? 见朱钦煜一直不理他,沈河有些抓狂,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认真的、不掺水分的问题。 “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朱钦煜看着他,终于开了口。 “你说呢?” 沈河沉默了。 他说什么呢? 他什么都说不了。 沈河不说话了。 他站在门口,朱钦煜坐在主位上,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开口。 沈河在打量朱钦煜的同时,朱钦煜也在打量他。 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那么多年过去了,沈小四好像一点都没变。 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连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样子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岁月好像在他身上停住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自己呢? “过来。”朱钦煜说。 语气和当年一样,不容拒绝。 可又和当年不一样。 当年的“过来”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蛮横,像是一种撒娇的方式。 现在的“过来”里只有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人不敢不从。 沈河犹豫了一下,还是磨蹭着上了前。 有句古话。 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现在的朱钦煜,他惹不起。 刚走到朱钦煜面前,还没站稳,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箍着他,沈河一惊,整个人被猛地带入朱钦煜的怀里。 他的脸撞在朱钦煜的胸口,结结实实的,鼻子被撞得一阵发酸。 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比黑暗里闻到的那一缕浓烈得多,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从头到脚裹住了。 朱钦煜低头,鼻尖凑近沈河的颈侧,轻轻嗅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想杀人。 “你外面有人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还是泄露出来的怒意。 沈河一怔,脑子没转过弯来:“什么外面有人?” 外面不都是你的人吗? 朱钦煜攥着沈河手腕的力道更重了,骨节咯吱咯吱地响。 沈河吃痛,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喊疼,脑子忽然“叮”的一声,明白了……是那个味道。 牛马花蹭在他身上的脂粉味。 “不是不是,”沈河连忙解释,语速飞快,“刚刚不小心走路撞到一个姑娘,那姑娘身上的味道蹭到我身上了,跟我没关系,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朱钦煜看着他,目光像一把刀,在沈河脸上慢慢地剜了一圈。 他在辨别真假。 沈河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得不说,跟小王八蛋三年没见,他的压迫感怎么这么强了? 以前还是个会哭会闹会拽着他袖子撒娇的少年,现在往那儿一坐,不怒自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嘤嘤嘤,为什么人家就没这种气质,嘤嘤嘤。 人家也想当龙傲天,嘤嘤嘤。 第260章 心疼 朱钦煜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他收回了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沈河完全没想到的事。 沈河被抱了起来。 像扛麻袋一样,一把捞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屏风后面。 屏风后面放着一个浴桶,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沈河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放进了浴桶里。 不……来? 水花四溅,沈河呛了一口水,从桶里冒出头来,还没来得及骂人。 一只手就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把他又按了回去。 朱钦煜在给他洗澡。 恨不得把他一层皮搓下来的那种洗法。 朱钦煜的手很大,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粗糙。 那只手在沈河的身上用力地搓着,从脖子搓到肩膀,从肩膀搓到手臂,从手臂搓到后背,每一寸都没放过。 第245章 沈河的皮肤被搓得通红,火辣辣地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朱钦煜的脸色实在是说不上好,沈河感觉自己要是多说一句,明日头条上面就要换上他的名字了。 所以沈河闭嘴了。 安静如鸡。 一遍洗完了,又洗第二遍。 第二遍洗完了,又洗第三遍。 沈河被搓得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小龙虾,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红的。 他有些战战兢兢地不敢讲话,任由朱钦煜一遍又一遍地洗刷他身上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别人的味道”。 直到他觉得自己身上已经没有一丝一毫那个脂粉味的残留了,朱钦煜才停手。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河。 雾气从浴桶里升起来,在他周围缭绕着,把他的面容衬得幽深莫测。 “替我脱衣。”他说。 沈河愣了一下后站了起来,腿有些发抖。 在浴桶里蹲太久了,血液循环不畅。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帮朱钦煜脱衣服。 袍子的系带很复杂,左一个结右一个结,像是故意为难人的。 加上水汽弥漫,手指打滑,沈河解了半天才解开第一个结。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全神贯注地解着系带,手指微微发抖,根本没有注意到朱钦煜的目光正落在他的唇上。 朱钦煜垂眸看着沈河。 沈河低着头,睫毛上沾着雾气凝成的水珠,一颤一颤的,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的唇被热气蒸得泛着淡淡的红,水润润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樱桃。 他的皮肤被搓得泛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那红色在水汽氤氲里格外好看。 朱钦煜的目光暗了暗。 突然,一双大手狠狠地摩擦着沈河的唇瓣。 那力道不轻不重,粗糙的指腹蹭过柔软的唇,带来一阵微微的刺痛和酥麻。 沈河懵了,抬眸看向朱钦煜,嘴巴张开想说话,却又被那双手堵了回去。 家吗你有病吧! 又是发什么颠! 朱钦煜猛然凑近他。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相触,近到沈河能看清他眼底那片幽深的暗色。 朱钦煜靠在他的耳边,嘴唇微微扬起,像是情人间耳鬓厮磨时才会有的亲昵:“公公,你还记得我当初跟你说的什么吗?” 啥? 你说了啥? 我不记得啊! 三年前的事,那么多的话,他怎么可能每一句都记得? 沈河努力在记忆里搜索,翻遍了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冰凉的触感突然席卷了他的手腕。 沈河低头一看,一道锁链将他的手腕给禁锢住了。 银色的,沉甸甸的,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锁链的另一端,是朱钦煜的手。 ?。? 这又是什么造型? 沈河彻底懵了。 他抬起头,对上朱钦煜的目光。 朱钦煜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扭曲,有些病态。 他扬了扬同样被锁链捆着的手,朝沈河挑了挑眉。 沈河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朱钦煜……你这是……” 受刺激了? 朱钦煜没有理他。 他收回了那个笑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看不出情绪的神态。 “继续脱衣。”他说。 沈河想骂人。去被他死死地忍住了。 现在的朱钦煜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那个会哭会闹、会拽着他的袖子说“公公公公公公”咯咯咯咯叫的少年了。 现在的他身上有帝王之气,有杀伐果断的气场,有一种“我说了算”的威压。 很明显,如今惹怒朱钦煜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沈河把那句“你家吗你弱智吧”咽了回去,缓缓地、慢慢地,把朱钦煜的衣服脱了下来。 墨色的袍子从他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的肌肤。 小麦色的,结实的,每一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心雕刻过的。 肩宽腰窄,胸腹的线条在烛光下勾勒出流畅的、充满力量的弧度。 沈河却无心欣赏。 那些伤疤像一条条藤蔓,狰狞地缠绕在这具身体上,交错相杂,触目惊心。 刀伤,长长的,从锁骨一直拉到肋下,肉都翻出来过,愈合后留下一条凸起的、泛着白的疤痕。 箭伤,圆形的,一个挨着一个,像是什么人在他身上盖了章。 烧伤,大片的,从肩膀蔓延到后背,皮肤皱缩在一起,颜色比周围的深了几个色号。 腹部的那个伤口,沈河认得。 那是他捅的。 三年前,在西安的那个打雷天,他亲手把一把刀插进了朱钦煜的腹部。 伤口已经愈合了,疤痕还在,长长的一道,肉都凸了出来,像一条蜈蚣趴在朱钦煜的腹肌上,触目惊心。 沈河伸出手,下意识想要去触摸那道伤疤,手指在距离疤痕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 不敢碰。 不是害怕,是不敢。 朱钦煜垂眸看着沈河的脸,每一寸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放过。 “怕了?”他问。 沈河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说不出话。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只是感觉鼻子有点酸,眼睛也有点酸。 自沈河认识朱钦煜以来,这个人的身上就没有好过。 刚开始见他,他身上也都是伤,不是在被人揍,就是在被人揍的路上。 好不容易安稳了一点,又被丢去辽东,九死一生地滚了几年,带着一身新伤回来。 大概是他脸上的表情实在太难看了,朱钦煜身上绷着的气氛稍稍松了一点。 他收回那副“审判者”的姿态,语气放柔了一些。 “伺候我沐浴。” 第261章 落脚点 沈河双手微微发颤,拧着帕子,帮朱钦煜擦拭身体。 动作放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伤疤,怕弄疼他。 每到一处伤疤,沈河的手都会顿一下,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片刻,然后再移到下一处。 朱钦煜双手趴在浴桶边上,一动不动,任由沈河帮他擦拭身体。 雾气在两人之间缭绕,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沈河胆战心惊地擦着,深怕朱钦煜一个兽性大发,把他怎么着了。 他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 他是一个文明人,打不过野蛮人。 如果朱钦煜真的要对他做点什么,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令他意外的是,朱钦煜让他伺候沐浴,也只是单纯的伺候沐浴。 擦完了正面,让他擦背面。 擦完了背面,让他擦手臂。 擦完了手臂,让他擦腿。 全程面无表情,眼神清明,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举动。 沐浴完,朱钦煜从浴桶里站起来,水珠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我困了。”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沈河心领神会,识趣地抱着换下来的衣服往外走。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做贼。 心想,终于结束了,终于可以出去透口气了。 沈河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手腕上的锁链忽然绷紧了,牵制着他,让他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沈河回过头,看着站在原地的朱钦煜。朱钦煜没有动,就那样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河试探性地拉了拉锁链,锁链纹丝不动。 他又拉了拉,还是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朱钦煜的手腕。 两个人被同一根锁链连在一起,他走不了,朱钦煜也走不了。 “我……我去放衣服……”沈河小心翼翼地说。 朱钦煜没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河叹了一口气。 得,看来是走不了了。 他认命般地放下衣服,抱着那堆还带着水汽的布料,一步一步地走向床榻。 锁链在他身后拖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河上了床,睡到了最里面,贴着墙壁,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他留下床榻外面的空位,转过头,朝着朱钦煜眨了眨眼。 朱钦煜看了他一会儿。 半晌后,他慢慢地走过来,上了床。 床榻不大,两个人躺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那段距离被锁链填满了,沉甸甸地横亘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朱钦煜没有说话。 沈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脑子却清醒得很。 第246章 他没办法猜透朱钦煜的心思。 以前都猜不透,更何况现在。 过了好一会儿,沈河感觉身旁没有动静了,呼吸也恢复了有节奏的声音。 均匀的,平稳的,像潮汐一样一起一伏。 沈河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翻过身。 朱钦煜已经闭上了双眼。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睡着的时候,脸上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不设防的柔和。 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 眼下有浓重的乌青,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的脸比三年前瘦了,颧骨微微凸出来,下颌线像刀削一样锋利。 沈河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朱钦煜,”沈河小声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纱帘,“你是不睡觉的吗……黑眼圈这么大……” 眼前的人没有反应,呼吸依旧平稳,似乎已经睡沉了。 沈河想了想,往他那边挪了挪,靠近了一些。 锁链在两个人之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抬起来,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朱钦煜的鼻尖。 观察了一会儿,确认眼前的人真的睡着了,胆子大了起来。 沈河悄悄揪了揪朱钦煜的脸。 许久不见,竟然cos高冷哥了。 不听话,打屁屁。 “小屁孩长大了……”沈河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他的手指从朱钦煜的脸颊滑到下颌,又滑到喉结,在那些伤疤的边缘轻轻掠过。 “小屁孩不好好吃饭,这么瘦。瞧瞧,都不如以前精致了。” 从精致小男孩变成成熟man了。 黑眼圈大的可以当国宝。 也不知道是几天几夜没有睡了,黑眼圈这么重! 真不怕猝死啊…… “话说,你不应该在回京的路上吗?怎么跑来浙江了?还是跟以前一样,瞎几把乱跑。” “也不知道外朝的文官都快要急成什么样了,怕是都快要急冒烟了吧……嘿…… 他小声地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又停住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沈河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移到了朱钦煜的腹部。 那里的被子微微隆起,遮住了那道最长的、最深沉的、被他亲手制造出来的伤疤。 沈河的手指悬在被子上方,停了很久。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有些发红,于是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疼吗?你是一路走回到辽东的吗……还是有人来接你?” “对不起啊……我当时真不是故意捅你的……” 沈河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 说京城的事,说月港的事,说路上遇到的趣事,说牛马花和牛五四的荒唐,说那些有的没的、不值一提的、他就是想说出来的人和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是一条流了很久的河,终于到了入海口,流速慢了下来,水势平缓了下来。 他困了。 沈河抽回身子,靠着墙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不再颤动,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烛火跳了几下,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灭了。 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光,薄薄的一层铺在地板上,铺在被子上,铺在两个人的脸上。 在他睡着后没多久,朱钦煜睁开了眼睛。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沈河的后脑勺。 沈河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频率。 朱钦煜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沈河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 锁链在两个人之间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安静了。 他把下巴抵在沈河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一颗焦躁不安,空落落的心,也终于有了落脚点。 第262章 人善被人欺 沈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马车上了,还被人抱在怀里。 他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先睁开了。 入目是一片墨色的衣料,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熏香。 他愣了片刻,然后意识开始慢慢回笼……浴桶、锁链、床榻…… 昨天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沈河悄咪咪地抬起眼皮,看了朱钦煜一眼。 朱钦煜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长睫垂落,侧脸冷硬凌厉,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 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道是醒了还是在做梦。 一只手环在沈河的腰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沈河的眼珠子转了转。 他觉得被人抱着的姿势太奇怪了,跟个娃娃似的,不太适应。 于是他尝试着略微扭动身子,想从朱钦煜的怀里滑出去。 谁料刚一扭动,环在腰上的手就收紧了。 下一秒,身侧的人骤然睁眼。 漆黑深邃的目光瞬间锁定他,沉得吓人。 呃……原来你没睡啊…… 沈河瞬间僵住,秒变乖巧,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无害的笑:“早上好呀。” “嘿…… 话音刚落,箍在他腰上的手臂猛然一收。 力道又沉又紧,直接把他死死按回怀里,半点动弹不得。 做完这一切,朱钦煜二话不说,再次闭眼,沉默不语。 全程高冷,全程不搭理人。 沈河的视线扫过去,就见朱钦煜闭着双眼,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反射动作。 沈河撇了撇嘴。 他妈的,又不说话。 行行行, 你清高。你高冷。 你冷漠。你帅气。 你牛逼,你是大傻逼! 看我不压酸你的胳膊! 压死你压死你压死你! 沈河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老老实实地待在朱钦煜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整辆马车安安静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骨碌声,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沈河待了好一会儿,无聊得头顶都要长蘑菇了。 朱钦煜搁这儿装叉不说话,他又没有手机,还哪儿都动不了。 无聊得他想左勾拳右勾拳,给朱钦煜这张猪脸来一拳。 又过了一会儿,沈河开始无聊地琢磨手上这根锁链。 他低头看了一眼……铁做的,做工还挺繁华,链节之间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面还刻着细细的花纹,不像是一件刑具,倒像是一件工艺品。 也不知道出去卖能卖多少钱。 五十两银子应该是有的吧? 一百两? 不过话说,我又不是狗,拿锁链牵我干嘛? 这小王八蛋又是上哪学的癖好? 沈河观察了一会儿锁链,又放下了。 他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闭目养神的朱钦煜。 诶呀妈呀,无聊死我了。 朱钦煜你个小王八蛋,你说话啊! 说话! 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沈河感觉自己的身体发出了一个紧急信号。 他皱了皱眉,忍了一下。 信号又来了,比刚才更强烈。 沈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双腿不自觉地并拢了一些。 那个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没办法忽视了。 沈河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推开了环抱着自己的大手。 刚推开一条缝。 头顶那道沉沉的、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瞬间砸下来。 锐利、冰冷、带着一丝不悦。 沈河一抬眼,就见朱钦煜脸色阴沉地看着他,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又要作什么妖”。 沈河秒怂,脸上堆起一个笑脸,笑得跟朵花似的,舌头都打结,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那个……那个……我……我……” 我想要去上厕所…… 我可以请假上厕所吗? 朱钦煜的脸色更难看了,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想去哪?” 沈河挠了挠脑袋,有些为难,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手指在头皮上抓了两下,又抓了两下,抓得头发都翘起来了,还是没憋出句话来。 但是下半身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觉得再不解决就要出大事了。 沈河一闭眼,结结巴巴道:“我要……我要……我要……我想……” 啊啊啊啊! 难不成说我要尿尿吗! 啊啊啊啊啊! 沈河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第247章 他咬了咬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个……你能不能先放我下来一下下?就一下下……” 说着沈河还比了一下手势,一脸祈求地看着朱钦煜:“就一下下……就好了……” 沈河眼睛眨巴着溜远,上唇咬着下巴,可怜兮兮地看着朱钦煜。 可惜卖萌没有用,朱钦煜没有答应他这一小点祈求。 他将沈河更深地抱在怀里,双臂如同铁链一般,紧紧地将沈河禁锢在怀里,一分都挪不动。 沈河靠在他胸膛上,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他听着朱钦煜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自己越来越急迫的身体信号,那叫一个急啊。 他也害怕自己会尿出来。 毕竟他没有那个大宝贝,万一万一万一再忍耐一下就就就…… 想想感觉都要社死! 那种场面,光是想象一下,沈河就觉得自己的脚趾已经在地上抠出了一座紫禁城。 权衡利弊下,沈河还是选择豁出去。 沈河一咬牙道:“我要如厕!” 以防朱钦煜还是不放人,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我快要憋不住了!” 空气一滞。 沈河悄咪咪睁开一只眼观察朱钦煜。 对方面无表情,眉眼冷淡,没有半分松动,半点要放手的意思。 只抬手,轻轻掀开车帘,冷冷地对外面吩咐了一句:“在这里休整一下。” 张三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 随后,张三骑马跑到了前面,通知众人停下来。 整个车队从行进状态缓缓减速,马蹄声由急转缓,车轮的骨碌声也慢慢停了下来。 朱钦煜抱着沈河下了马车。 两侧的士兵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好奇地瞄了一眼。 他们的目光从朱钦煜的脸上移到沈河的脸上,又从沈河的脸上移到两个人之间的锁链上。 这是什么操作? 为什么要牵锁链? 殿下这是在干什么? 沈河缩在朱钦煜的怀里,跟两侧的士兵对视上了。 他看着那些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辽东兵,看着他们眼里的好奇和八卦,脸一红,飞快地把头缩了回去。 家吗好尴尬啊! 我一个大男人,被人公主抱! 老子的一世英名毁了! 朱钦煜感受到怀里的人的动作,他转过头,扫了一眼身后观察这边动静的士兵。 那一眼不轻不重,不咸不淡,那些士兵的脸色立刻严肃了起来,齐刷刷地把头埋进地里,好像地上突然长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谁也不敢再往这边看一眼。 朱钦煜收回了目光,抱着沈河走了几步,来到距离车队远一些的位置。 这里有一棵大树,树干粗壮,树冠茂密,正好挡住了两个人。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钦煜放下沈河后,双手抱臂,背靠大树,稳稳站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不走,不避,不退。 就这么直勾勾看着他。 沈河:“……” 沈河站在那里,双腿微微并拢,表情很复杂。 他瞥了朱钦煜一眼,又瞥了朱钦煜一眼,又瞥了朱钦煜一眼。 mad有病吧? 不走在这里杵着干嘛呢?当门狮子呢,还是当厕所的门把手啊? 见朱钦煜半点走的意思都没有,沈河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那个……我要如厕了……”沈河的声音小得像在做贼。 朱钦煜:“嗯。” 嗯你集贸啊! 你走啊! 语文没学好?我这是在赶你走你知道不! 沈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暴躁:“你……能不能先回避一下?” 朱钦煜淡淡道:“怎么?我在这里你不能上?” ……上你大坝呢! 他妈换作是你,你上得下去吗! 更何况我现在要随地大小便,等下城管把咱俩一锅端走了,你怎么继承皇位! 沈河在心里把朱钦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喷了个遍,嘴上还是一个字都不敢逼逼赖赖。 人善被人欺,猪拱吕洞宾! 他还是没有胆气跟黑恶势力对抗,更何况黑恶势力后面跟着军队。 一人之力撼动整个军队吗? 有点意思。 因为敢怒不敢言,沈河脸被憋得通红。 第263章 厕所自主权 朱钦煜看着他窘迫到极致的模样,半眯着眼,嗓音冷沉道:“你要是不愿意上,那就回去。” 沈河急忙道:“上!当然要上!” 他连忙走了几步,想要离朱钦煜远点上厕所。 刚走几步,手腕上的锁链就绷紧了,扯住了他,让他再也迈不出下一步。 锁链在他的手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沈河:“………” 6。 666。 朱钦煜还是双手抱臂,靠在树上,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周身疏离。 沈河泄力了。 想上个厕所怎么这么难…… 想随地大小便怎么这么难…… 他的双腿并得更紧了,脸上的表情从暴躁变成了痛苦,从痛苦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一种豁出去的、不计后果的决绝。 算了!为了厕所自由! 我豁出去了! 沈河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踮起脚…… 亲了朱钦煜一下。 蜻蜓点水般,一吻即闭。 快得像一阵风吹过,快得像一个错觉。 古有貂蝉舍身周旋董、吕,以色设连环计除董卓。 今有沈小河出卖色相,只为了换取上厕所的自主权。 沈河擦了擦嘴角,声音急促而恳切:“就离开一会儿,可以吗?就一小会儿,不会太久的!” 朱钦煜的眼眸幽深地看着他。 他慢慢凑近了沈河,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沈河还在那儿叭叭地求饶:“大哥,就一小会儿,大哥大姐大姨大妈大爷大叔,就一小会儿可以吗?” 下一秒,天旋地转。 朱钦煜俯身,双手扣着沈河的后脑勺,指骨死死摁着他的后颈,不容半分退缩。 沉而霸道的吻骤然落下。 全然反客为主。 吻得很用力,很深,像是一个忍了太久的人终于不用再忍了。 他的唇覆在沈河的唇上,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欲,不容拒绝,不容逃避。 风停了,林间静了。 远处车马人声、士兵动静,尽数被隔在方寸之外。 只剩两人相缠的呼吸,和腕间锁链细微的叮当轻响,一下一下,敲在寂静里。 沈河的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都懵了,嘴巴还张着,没来得及收回的求饶话语尽数被吞回去。 眼皮猛地睁大,瞳孔微缩,浑身僵硬得像根被冻住的直木条。 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朱钦煜的衣襟,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他只是想上个厕所! 只是想简简单单、安安稳稳解决一下生理难题! 谁他妈要跟你在荒林野地接吻啊! 这他妈跟当众拉屎有什么区别? 吻得沈河脸色通红,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可后颈的力道太紧,眼前人的压迫感太重。 他的肺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抽走,眼前开始发黑,沈河觉得自己可能是历史上第一个因为接吻窒息而死的人。 朱钦煜还使劲咬了咬沈河的下嘴唇,血腥味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咸的,铁的,带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气息。 沈河吃痛,眉头皱了起来,发出一声闷哼。 朱钦煜放缓了力道,吻完后,又亲了亲沈河的眼皮。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和刚才那个充满侵略性的吻截然不同,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在做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随后他将沈河手上的锁链解开了。 沈河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感觉手腕上一凉… 朱钦煜又给他扣上了另一条。 这一条跟上一条的区别就是,比上一条长了一些。 材质是一样的,做工是一样的,连上面刻的花纹都是一样的。只是长了一点。 沈河默默低头瞅着这条链子,内心的无语震耳欲聋。 真把我当狗溜了呗6666。 朱钦煜眸光一暗,嗓音低沉:“给你半盏茶时间。” “半盏茶时间还没有好,就不要想着有下次了。” 沈河的嘴角抽了抽,额间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沈河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我忍”,念到第一百零一遍的时候,终于把那股想打人的冲动压了下去。 第248章 大丈夫能屈能伸!打不过我就忍! 沈河扯了扯嘴角,努力扬起一抹灿烂的微笑:“遵命!” 说完,他一分钟都不敢耽误,在锁链的范围内跑到最远,找到一处草丛,把自己藏了进去。 就这样,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沈河终于完成了这等艰难困苦的大事。 后面回京的十几天,沈河都是和朱钦煜同吃同睡。 睡觉就住同一顶营帐,朱钦煜的营帐很大,沈河的活动范围只有锁链那么长。 吃饭就在马车上吃,朱钦煜的对面放着一个小桌板,上面摆着几碟小菜,沈河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 朱钦煜又给他换上了第一条比较短的锁链。 那条锁链很短,短到沈河连马车门都走不出去,只能乖乖地待在朱钦煜身边。 像一个被拴在主人身边的小宠物。 寸步都不能离开。 外朝的迎立新君的钦差文官在外面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三皇子的身影。 他们在辽东找了三天,把整个辽东翻了个底朝天,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文武急坏了…… 坏了!我们的未来大皇帝陛下不见了! 就在所有人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的时候,消息传回来了…… 三皇子殿下在浙江。 所有人都懵逼了。 什么? 在浙江? 三皇子跑到浙江干什么? 从辽东跑到浙江,这中间差了上千里路,他不往北京走,往南边跑,这是要干什么? 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多想,就马不停蹄地转换路线,跑去浙江,准备接新君。 毕竟新君才是大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白维经过遗诏,为那些官员平反后,他的士林风评直接来到了高潮。 朝野上下对他一片好评,那些曾经骂他是“软骨头”“哈巴狗”的人,现在都在夸他“老成持重”“顾全大局”。 白维坐在值房里,听着这些夸赞,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就是权力的魅力。 权力是带有趋附性的。 在朱钦煜的位置被传开来后,一群地方官马不停蹄地跑过来阿谀奉承,态度之热情,礼物之丰厚,让沈河都大开眼界。 谁能在新君面前混个眼熟,谁以后就能升官发财。 地方官以前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皇帝一面,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面见未来的圣上,谁都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可以说,朱钦煜沿途路过的城镇,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路边的野草都被拔光了。 路边的土匪和黑社会都被修理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连个敢在路边摆摊收保护费的都没有了。 毕竟朱钦煜身后跟着的不是白吃干饭的卫所兵,而是从战场上杀下来的顶级精锐,个个手上都见过血。 当然了,也有失算的时候。 地方官都想在未来皇帝陛下面前留下好印象,但是总会忽略一点。 就像这天,刚到了应天府。 沈河掀开了车帘,往外看。 外面郁郁葱葱,树木繁茂,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周围的街市琳琅满目,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这是江南的春天,空气里弥漫着花草的香气,和北方那种干燥的风完全不同。 沈河趴在车窗上,望着外面,看得出神。 若是朱钦煜没有来,他估计就会在应天府过下一辈子。 南京啊……大月的留都,六朝古都,十朝都会,多少文人墨客在这里留下过诗篇,多少帝王将相在这里成就过霸业。 他看着外面,看着那些青砖黛瓦的民居,看着那些曲折幽深的小巷,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秦淮河水,看得走了神。 朱钦煜侧眸静静瞧着他出神的模样,一言不发,抬手径直拉下布帘,隔绝了窗外风光。 沈河的目光被遮挡住了,他回过头,看了朱钦煜一眼,又默默地转了回去。 什么……一下风景都不允许…… 就在这时,马车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 沈河听到了声音…… 不是士兵的号令声,不是马蹄的奔腾声,而是一个孩子的哭声。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嘈杂的街市中格外刺耳,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沈河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掀开帘子去看,手刚碰到车帘的边缘,就被朱钦煜拦住了。 对上对方沉静深邃的目光,沈河讪讪收回手,安分坐回原位。 朱钦煜侧过头,声音不咸不淡地朝外面问了一句:“外面发生了什么?” 随行护卫统领快步走到马车旁,躬身回话:“回殿下,佃户一家想要拦驾告状,被士兵拦在了道旁,幼童受惊啼哭。” “属下正要驱离百姓,以免惊扰王驾。” 外面立刻响起张三冷硬的呵斥声:“惊扰王驾,知道是什么罪吗?!” 道旁的佃户闻言浑身一颤,双膝死死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紧贴地面,哭声嘶哑破碎,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 “草民知罪!草民罪该万死!可草民真的没有办法了!求殿下为草民做主!” “一家老小快要活不下去了!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敢冒死拦驾,求殿下开恩!” 沈河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哭声和磕头声,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他看了朱钦煜一眼,嘴唇动了几次,欲言又止。 此刻,闻讯赶来迎驾的南京六部一众尚书、侍郎,恰好立在不远处。 众人原本衣冠整齐、神色恭谨,满心都是奉承新君、站稳朝堂脚跟的心思。 然而眼见百姓拦驾鸣冤的一幕,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后背瞬间浸出一身冷汗。 汗流浃背,面面相觑,眼底皆是慌乱。 几人隔着人群飞快对口型,无声追责: “不是提前清场封街了?明令近日不许百姓拦路、不许生事!怎么还出了这种乱子?” “负责巡查的人呢!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完了!新君初临留都,首见便是百姓冤情、民生疾苦,我等失职,罪责难逃!” 负责应天地面巡查、维稳迎驾的地方官员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微微打颤,恨不得当场找地缝钻进去,心里早已慌作一团。 第264章 拦驾 与他们的胆战心惊、恨铁不成钢相比,魏国公就显得无所谓了许多。 他站在队列的最前面,蟒袍玉带,气度雍容,双手笼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是勋贵,祖宗留下来的基业,他吃穿不愁,温饱无忧。 在大月朝,勋贵是铁打的营盘,文官是流水的兵。 毕竟勋贵与国同休,国不亡,勋贵就会一直存在。 只要脑子不犯抽,不做谋逆抄家的事,他这一辈子都会过得很安稳。 魏国公不仅不慌,甚至还有闲心调侃一下身边那些已经快要站不住的地方官。 “哎呀——”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嗣君莅临应天府,这个关键时刻还出这种岔子,” “要我说,你们这思想、这觉悟,就不够好啊。” 这些勾逼文官,一天天没事干,就喜欢弹劾他们,如今有机会嘲讽一下这些狗货文官,魏国公肯定要阴阳怪气嘲讽一番。 那个负责地面巡查的地方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咬着唇,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魏国公说的没错,这事儿确实是他们办砸了。 “欸~嘿嘿……”魏国公轻笑了一声,收回目光,视线重新投向嗣君的车驾。 那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马车里,一声声哭诉穿透车帘传进来,凄厉又委屈,听得人心头发沉。 那个佃户的声音已经沙哑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濒死般的绝望。 沈河坐在马车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按照大月律,佃户无故冲撞告状,不问冤情虚实,一律杖一百,边卫充军。 查实诬告再加刑,冤情属实可免充军,但仍要杖责。 这是纸面上写的。 背地里,被拖下去的人,一般都没有活路。 再者说,地方官肯定不可能在迎驾嗣君这个关键时刻放佃户或者百姓来告状。 在嗣君到来之前,他们一定会动用一切力量,把那些有冤屈的百姓和佃户死死圈在家里,不准他们出来一步。 关的关,堵的堵,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总之不能让他们在嗣君面前闹出乱子。 第249章 这个佃户能出现在这里,是冒着死亡风险的。 一路躲,一路跑,穿过层层关卡,躲过无数次拦截,才站到了这里。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故意放他过来的。 有人故意在封锁线上撕开一道口子,让这个佃户跑过来,让他跪在这里,让他把那些话说出来。 若真是这样,那指使的人是谁? 目的又是什么? 是冲着魏国公去的,还是冲着朱钦煜来的? 沈河没想明白,他有些紧张地看向朱钦煜。 不管是哪种,这总归是条人命。 如果朱钦煜把他当成冲撞王驾的刁民,拖下去乱棍打死,那就全完了。 朱钦煜垂眸扫了他一眼,眼底沉沉无波,随即朝外淡淡开口: “让他们过来。” “是!”护卫统领应声领命,上前几步,示意士兵撤开围挡,将那跪地的佃户一家带至马车丈外。 距离把控得极稳,既不允许近身威胁、杜绝刺客隐患,又留足了回话的余地。 那衣衫褴褛的佃户连忙抹掉满脸泪水,抱着瑟瑟发抖的幼子,连连磕头谢恩。 额头磕在坚硬石板上,很快泛红青紫,嘴里不停念叨:“谢殿下!谢殿下开恩!” 在外面看着的魏国公,看见这一幕,心中不由思忖起来。 这个未来的皇帝陛下,这位嗣君,看来还是一个心软、顾忌百姓的人啊。 嘻嘻嘻…… 魏国公美滋滋地想,可以利用新君在乎民生与名声这一点,为自己谋取好处。 然而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做,矛头对准了他。 车马旁,朱钦煜慵懒靠着车辕,单手撑着侧脸,玄色衣袂随风轻扬,眉眼淡漠,却自带九五潜龙的迫人气势。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周遭所有嘈杂: “说吧,究竟何事,要本王为你做主?” 景祐帝驾崩之前恢复了朱钦煜的王位。 即便他现在是嗣君,然而还没有举行登基大典之前,还是要自称本王。 登基完毕,受法理之后,才能自称朕。 那个佃户抱着病重羸弱的幼子,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絮絮叨叨地诉说起来,声音沙哑而破碎: “回殿下!草民一家世代耕种魏国公府的官田,安分守己,从不敢拖欠租粮。可近半年来,魏国公府私自抬高田租,还私下放高利贷盘剥佃户!” “草民幼子重病缠身,日日需抓药医治,家中微薄收入尽数填了医药费,早已家徒四壁、分文不剩!实在无力缴纳暴涨的田租、偿还高利欠款!” 他抱紧了怀里的孩子,那个孩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小小的拳头无力地攥着,偶尔抽噎一下,喉咙里发出“嗝”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上不去也下不来。 “魏国公府的人放话,若是限期凑不齐钱粮,便要活活打死我这孩儿!说欠账抵命、租粮抵家,根本不给草民半分活路!” “草民无处申冤,去往府衙告状,官府官吏尽数偏袒国公府!言说私贷利息、田租涨幅皆属‘常态’,官府无权干涉!” “殿下!这哪里是常态!这是欺压小民、草菅人命啊!他魏国公身居勋贵,倒是没什么,可是草民实在活不下去了!” 一字一句,皆是底层百姓的无助与绝望。 沈河却听出有些不对劲起来。 在大月朝,佃户的生存状况是很惨的,特别是江南的佃户。 人人都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东南财赋地,江浙人文薮” 江南是很有钱,苏杭是很富有,但苏杭那是富人的天堂,不是佃户的,也不是底层百姓的。 江南是个贫富差距极大的地方。 有钱的人特别有钱,没钱的人特别穷。 南京作为大月朝的留都,太祖时期留下来的老牌勋贵聚集地,再加上朝中官员大部分来自于南直隶。 因为朝廷对读书人的优免,官场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科举→当官→免税→囤地。 官员多,致仕官员多,勋贵子弟多,举监生员多,这些上层阶级掌握了南直隶百分之六十二的耕地。 百姓自有土地只占百分之三十八,其中自耕农百分之二十,无地佃农百分之二十左右。 少部分人掌握大部分的土地,大部分人掌握少部分的土地。 南京尤甚… 少部分人掌握了百分之七十二的土地,大部分人只掌握百分之二十八。 佃户面对的不仅是高额租金,还有勋贵集团放的高利贷。 租金他们提,高利贷也是他们放。 这边放完高利贷,那边就提高租金。 逼得佃户卖儿鬻女,沦为佃主的奴隶。 不少佃户父债子还,世代依附庄田,近乎农奴。 最可怕的是,官府管不了。 被压迫的佃户想要反抗,结果遇到了朝廷的新规定。 孝宗时期,朝廷颁布了一项律法…… 佃户三五成群、结盟抗租、霸占田地不交租、驱逐庄头收租,拿问后首犯充军边卫,从犯杖枷流放。 若聚众数十人、持械反抗业主与官府差役,拒捕抗官,律法直接入谋叛,为首者斩,余者充军。 这一法规本质上是在维护阶级统治,维护上层阶级的利益。 佃户被压迫得狠了,想要反抗,结果朝廷直接定性为谋反,要诛九族。 一人反抗,全族遭殃。 是以佃户不敢反抗,只能世世代代受佃主的欺压。 百姓受压榨至绝境,连反抗的资格都被律法彻底剥夺。 逆来顺受,是死。 奋起反抗,是诛族。 进退皆是绝路。 也正因如此,沈河心底生出极大的不对劲。 眼前跪地哭诉的佃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满身风霜,是实打实受尽磋磨的底层模样。 他的言辞却条理清晰、言辞规整,从抬租、放贷、逼命、官官相护,一桩一件、有理有据,逻辑缜密、措辞规整。 完全不像是目不识丁、终日劳作、濒临绝境的普通佃农能说出来的话。 像是提前有人悉心教导、反复打磨过一般。 是真冤情绝境,拼死拦驾? 还是有人暗中授意、刻意放行,借一介佃户之口,在新君面前,发难魏国公、搅动局势? 第265章 弈局1 立在百官前列、刚刚还笑嘻嘻的魏国公,脸上的笑意僵在了原地。 周围的地方官目光都投向了他,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幸灾乐祸,有暗暗的窃喜,也有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恐惧。 魏国公的脸上尴尬得有些说不出话。 上一秒还嘲讽别人。 下一秒别人嘲讽自己。 因果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魏国公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僵硬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恼怒。 那种被当众揭了短、脸上挂不住的恼怒。 不等朱钦煜开口问话,魏国公已然按捺不住,跨步而出,厉声呵斥。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大到把佃户的哭声都压了下去,气场强横,仿佛他还是那个说一不二、谁也不敢惹的魏国公。 仿佛只要他一开口,这件事就能翻过去。 “大胆刁民!一派胡言!” 魏国公站定在马车前方,朝朱钦煜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越发凌厉: “本朝律例严明!佃仆妄告田主,无论虚实,先行杖责!即便所言属实,以下犯上、控诉主家,亦是悖逆尊卑!” “更何况你越级拦驾、殿前鸣冤,乃是越诉重罪!按律当先笞五十!”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厉声喝令两侧亲兵: “来人!速速将这刁民拿下!当众惩治!休要让这无知刁民惊扰王驾、污蔑朝廷勋贵!” 周遭亲兵闻声一动,刀兵微亮,铁器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迸出冷冽的回响,就要上前锁拿百姓。 沈河的心猛地一沉。 一旁待命的张三眼疾手快,飞速瞥了一眼马车之内朱钦煜的神色,当即厉声大喝: “住手!” 亲兵进退两难,看看魏国公,又看看嗣君车驾,终究纷纷收刀退立原地。 魏国公面色一阵尴尬,强压下心虚,躬身对着马车赔笑: “殿下,怎么能让这等刁民冲撞您呢,乃是大不敬之罪!臣为殿下着想,把这些为非作歹、蔑视国法的刁民给清了,不要碍着殿下的眼睛才是。”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朱钦煜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魏国公,国法不可废,民艰不可罔。” “古语云:仓廪虚则礼义疏,衣食窘则铤而走险,这群小民若非生计无路,断不敢以身犯险拦舆。” “况且国丧在身,天下举哀,不宜见血生煞,国公以为如何?” 第250章 一句话,轻轻巧巧,便堵死了魏国公当众动刑的路子。 魏国公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心底警铃大作。 百年勋贵,私下灰色产业、田庄苛租、高利盘剥,桩桩件件皆是可大可小的把柄。 新君若借民冤彻查江南勋贵田土、私产、税银,他首当其冲,难逃清算。 他咬牙躬身,只能悻悻退后半步,不敢再妄动。 朱钦煜没有选择为难魏国公。 他没有当众责怪,没有厉声呵斥,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 他的语气始终是不咸不淡的、不轻不重的,像是一个宽厚的、体恤下情的君主,在耐心地处理一件不大不小的民间纠纷。 “魏国公世代为国戍守,朝廷倚重。此事容本王回京后再作计较。” 朱钦煜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你且宽心,本王不是那等听信一面之词之人。” 魏国公的心稍稍落了几分。 他又拱了拱手,声音比刚才恭敬了许多:“殿下明鉴,臣感激不尽。” 朱钦煜又安抚了魏国公几句,言辞恳切,态度温和,做足了仁君的姿态。 然后他转向佃户,声音放得更柔了,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的事,本王知道了。先帝甫崩,国丧在身,本王不便私断地方讼事。” “你若是愿意,就带着孩子跟着本王去北京吧,本王到了北京,安顿下来,再替你处置。” 他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不大,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些站在远处的官员们听着,心里都在暗暗点头…… 这位嗣君,果然是个仁厚之君。 体恤百姓,又不失分寸,既不越权处置勋贵,又不寒了百姓的心。 【注:先帝新丧,国丧礼制在前,新君无权就地处置勋贵。】 沈河坐在马车里,看着朱钦煜的脸。 从始至终,朱钦煜没有下马车。 外面的人只能听到他的声音,温和的、仁厚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声音。 他们从这个声音里勾勒出一个年轻的、心怀百姓的、宽仁待下的君主形象。 只有沈河在马车里看得一清二楚。 朱钦煜安抚佃户和魏国公的时候,说那些仁厚的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是冷漠的。 没有任何感情。 声音温和得滴水不漏,眼睛却像一潭死水,看不到底,看不到光,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 那佃户自然是选择跟嗣君北上的。 谁也不知道,如果回去了,自己会不会突然暴毙在家。 勋贵的手段,他们这些小民比谁都清楚。 朱钦煜令管家收下佃户的诉状,又吩咐从行囊中取出一些银两,交给那佃户,让他给孩子看病抓药,先解决家里面的难事。 那佃户跪在地上,捧着银两,手都在抖。 他不识字,不知道那诉状上写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从未谋面的嗣君,没有打他板子,没有把他扔进大牢,还给了他银子。 “殿下……”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一声比一声响,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殿下千岁千千岁”。 护卫统领带着亲兵把他们带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安排了马车,让他们跟着走。 那妇人抱着孩子上了车,车帘落下来的那一刻,沈河看到她还在哭,是劫后余生的、松了一口气的哭。 身旁的官员见缝插针,纷纷抢着夸朱钦煜。 有人说殿下仁厚爱民,有人说殿下宽严相济,有人说殿下是尧舜之君,有人说大月朝有福了。 那些夸赞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声音大,一个比一个措辞华丽。 朱钦煜没有回应,也没有打断。 他就那样靠在马车壁上,听着外面那些赞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经过这一小插曲,整个南直隶都在夸朱钦煜是个仁厚之君。 他的战功也被宣扬了出来。 杀敌上万,俘虏上千,以少胜多,大破土默特。 这些事被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每一条街巷,每一个茶馆,每一张酒桌。 有人说三皇子殿下是战神转世,有人说三皇子殿下是菩萨下凡,有人说大月朝终于等到了一位能打仗的皇帝。 保护了大月,保护了边境百姓。 今天又不追究冲撞王驾的罪过,没有瞧不起佃户,对一个泥腿子也有十足十的耐心。 两件事一合并,起到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嗣君是个好人啊……” “可不是嘛,冲撞王驾多大的罪,都没治那佃户的罪,还给了银子!” “我听说嗣君在辽东打了大胜仗,杀了好几万鞑子呢!” “有这样的皇帝,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是不是要好过些了?” 官员们也在纷纷夸奖嗣君仁厚、爱民、圣明烛照、德被四方。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期待新君登基后的局面…… 边境安稳了,百姓有饭吃了,江南的田租是不是该降了? 勋贵们的日子是不是该紧一紧了? 那位还没有登基的年轻人,会给大月朝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没有人知道答案。 大家都在等着。 朱钦煜在南京休整了几天,等着北京派来的钦差文官。 这几天的南京城,比过年还热闹。 商铺张灯结彩,街道洒水清扫,秦淮河上的画舫比平时多了三倍,码头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还有人从城外赶来的,就为了远远地看一眼嗣君的车驾。 在南京休整的时候,朱钦煜私下把魏国公叫了过来。 魏国公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蟒袍,腰间的玉带也比上次更宽更厚。 他进门前还在盘算…… 嗣君单独叫他来,是要问责,还是要敲打? 他做了一百种准备,连最坏的打算都做了。 他没有想到,朱钦煜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质问,不是责备,而是—— “魏国公,这些年辛苦了。” 魏国公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朱钦煜。 朱钦煜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玉簪别着。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不大,很真诚,真诚得像是在跟一个多年的老友叙旧。 “大月朝能有如今国泰民安的局面,离不开你们这些勋贵的努力,你们的祖宗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出生入死,立下了赫赫战功。” “本王不是那种刻薄寡恩的人,谁有功,谁有过,本王心里都有一本账。” 魏国公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没想到嗣君会这样说。 他以为今天来是要挨骂的,是要被敲打的,是要被逼着吐出一些东西来的。 嗣君没有,嗣君在夸他。 看来他的地位还是保住的。 勋贵体面还是在的。 “殿下谬赞了……”魏国公道,“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朱钦煜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魏国公双手接过茶盏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 嗣君亲自倒茶,多大的恩宠啊…… 普天之下,没有第二个人有这等殊荣了吧…… “佃户说的那些事,本王没有放在心上。” 朱钦煜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国法有国法的规矩,佃户有佃户的难处。本王不会因为一个佃户的几句话,就对朝廷的功臣另眼相看,你放心。” 魏国公连连点头:“殿下圣明,殿下圣明。臣……臣感激不尽。” 朱钦煜又说了一些话。 说勋贵是大月的根基,说朝廷离不开你们的支持,说本王登基之后,还有许多地方要仰仗你们。 他的话说得很漂亮,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像是一个高明的棋手,在棋盘上落子,每一子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魏国公听得心头一热,那些个忌惮、防备、猜疑,全都烟消云散了。 谁也不会想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演戏能演成这样。 就像周勃也没想到二十多岁的刘恒这么会演戏一样。 魏国公站起来,朝着朱钦煜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恳切:“殿下放心,臣一定竭尽全力,辅佐殿下,共保大月江山!” 朱钦煜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扶了他一把:“魏国公客气了,来,喝茶。” 两个人装模作样地聊了一盏茶的功夫,聊辽东的战事,聊江南的风物,聊京城的变化。 魏国公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走出门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脸上挂着笑,逢人就说嗣君仁厚、圣明、体恤老臣。 魏国公走后,朱钦煜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喝。 第251章 他的脸上,那个维持了许久的笑容,像退潮的水一样,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礁石。 第266章 人民好军队! 朱钦煜白天要去视察南京,考察南京六部官员。 官员们都战战兢兢,恨不得把十门八技全部都表达出来。 天不亮就起床洗漱,穿上最体面的官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生怕衣冠不整给嗣君留下不好的印象。 递上去的折子改了又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措辞反复推敲,连一个字的用法都要斟酌半天。 有人半夜惊醒,冷汗涔涔,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错,仔细一想什么也没做,又躺下去,再也睡不着了。 勋贵子弟们最近都安安静静,没有欺辱百姓,没有刁难商贩,没有横行霸道的行为。 那些平日里在街上吆五喝六、不可一世的纨绔子弟,如今一个个缩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 偶尔有几个不怕死的想出去透透气,被家中长辈一巴掌扇回去,关在院子里不许踏出半步。 商贩们开心得像过年了一样。 南京城的街道,这些天比任何时候都干净。 没有地痞流氓来收保护费,没有勋贵家的恶奴来强拿强要,没有喝醉了酒的兵丁掀翻摊子,没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公子哥儿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卖豆腐脑的老汉早早就出了摊,扁担两头挑着木桶,桶里的豆腐脑还冒着热气。 他一边招呼客人一边跟旁边卖烧饼的大姐唠嗑:“这几天可真是稀罕了,我那摊子摆了二十年,头一回连着五六天没人来捣乱的。” 卖烧饼的大姐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擀面杖转得飞快: “可不是嘛!昨天有个当兵的来买烧饼,给了钱不说,还多给了几个铜板,我说不要,他硬塞,说‘大姐您拿着,我们殿下说了,不能占百姓一分便宜’。” “你说说,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兵?” 旁边卖菜的老汉插了一嘴:“那是嗣君的兵,辽东来的,跟咱们见过的那些不一样。”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我听说啊,那些兵在战场上杀过鞑子,一个个都凶得很,可是对老百姓,客气得不像话。” 豆腐脑老汉把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递给客人,擦了擦手,感叹道:“要是以后的兵都这样,咱们这日子就好过喽。” 周围街道上都是辽东兵。 个个站得笔直,他们不说话,不动,不东张西望,偶尔有百姓从他们身边走过,好奇地多看两眼,他们也不恼,只是微微点头,嘴角扯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 朱钦煜对军队的军纪要求极为严格。 嫖赌的行为,一律不许。 谁犯了,谁就滚出队伍,没有第二次机会。 这些兵都是从战场上滚过来的,杀过人,见过血,知道规矩比命重要。 他们不怕打仗,怕的是被赶出这支队……着嗣君,有军饷,有饭吃,有尊严,走到哪儿百姓都高看一眼。 更何况以后就是天子亲军,天子亲军的待遇可是一流的,升职的渠道还很公平公正公开化,很少有内幕。 谁也不想丢了这份体面待遇和荣耀。 军队里面还有一些是万家军的人。 万家军的军纪严明,军令极严、连坐残酷、扰民即斩,在历史上都是一流梯队的,因此更不用多说了。 除此以外,这些辽东兵军官对待下层百姓都很友好,吃饭给钱,喝茶给钱,什么都给钱。 甚至给钱还给得大方。 北方人比较热情,比较能唠嗑,出手也阔绰,一碗茶能给出一壶茶的钱。 店小二追出去找钱,他们摆摆手,说“不用找了,剩下的赏你了”。 小二捧着铜板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些辽东兵每次休息的时候,都会跟小二唠唠嗑,然后又夸一下嗣君在辽东的神兵天降、运筹帷幄。 说嗣君对他们这群丘八特别好,冬天给加棉衣,夏天给发凉茶,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撤的时候走在最后面。 说嗣君跟他们同吃同住,吃的是一样的饭,睡的是一样的铺,从来不搞特殊。 周围的百姓都纷纷聚在一起,将辽东兵围起来,嗑着瓜子,听他们在那儿讲。 讲到精彩处,还有人拍掌叫好,茶碗都忘了端,茶水凉了都不知道。 有人不敢置信地问:“真的吗?堂堂天潢贵胄,未来的储君,真的会跟你们一起住、一起吃?” 那辽东兵磕着瓜子,对提问的人翻了个白眼,瓜子壳吐出去老远:“你懂啥?不要拿你浅薄的目光对待我们的殿下好吗?” 他把瓜子壳吐干净了,抹了抹嘴,声音郑重了起来,“我跟你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就没见过像殿下这样的人。能遇见殿下,那是三生有幸,你知道吗?” 辽东兵说起那次遇险,眼眶都红了。 他说他们被敌人围住了,援兵迟迟不到,眼看就要全军覆没,是殿下带着一队骑兵从侧翼杀出来,把他们救了出去。 救了人还不算,殿下还亲自断后,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堵在山谷口,挡住了追兵。 “殿下身上中了两箭,都不吭一声,等我们撤完了,他才勒马回来,那血啊,顺着胳膊往下流,整条袖子都红了……” 周围的人听得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堂堂天子血脉,为你断后?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辽东兵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们殿下,跟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贵人不一样!殿下是在战场上滚过的,是跟鞑子真刀真枪干过的!” 茶馆里热闹非凡,隔壁桌的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扯开了嗓子:“列位看官,上回书咱们说到嗣君在辽东大破土默特,这回书咱们接着说……” 街道上也是热闹非凡,大街小巷干干净净,连墙角的积灰都被扫走了。 有人在路边摆了个茶摊,免费供应茶水,说是“嗣君来了,高兴”。 旁边还支了个棚子,里面坐着几个老人家,一边喝茶一边下棋,棋盘上的棋子被摸得油光发亮。 有些从东南来的商人,听说面前的人是万家军,都自愿给他们打折。 万家军却拒绝了。 为首的军官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殿下有令,你们都是大月朝的百姓,我们怎么能占你们的便宜呢?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不能少。” 商贩们推脱不过,只能收下。 收下的时候,眼睛都含泪了。 这年头,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的兵,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因为有军队的巡查,这几天的南京城犯罪率都少了很多。 那些平日里躲藏在暗处的小偷、骗子、地痞流氓,一个个销声匿迹,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有人开玩笑说,南京城这几天的治安,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都好。 有些百姓被欺负了,直接去找辽东兵哭诉,说有人欺负他们。 辽东兵二话不说,抄着家伙就要为百姓做主,问清楚了地方,带着人就去了。 原来是哪个勋贵子弟,死猪不怕开水烫,为非作歹惯了,一时间没有改过来。 跑过来想要指挥百姓做苦役,百姓不愿意做,就拿身份压人。 百姓害怕极了,还是旁边的人小声提醒道:“嗣君不是在南京吗?你去找辽东兵,辽东那些士兵肯定会为你做主的。” 百姓找到辽东兵的时候,腿都在抖。 他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说话都磕磕巴巴,好半天才把事情说清楚。 辽东兵听完,脸一沉,说了一句“您等着”,带着人就走了。 勋贵子弟看到辽东兵还不怕。 笑死了,一个卑微的士兵怎么敢跟我堂堂勋贵作对? 他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鼻孔朝天地看着那几个辽东兵,嘴角挂着轻蔑的笑。 结果辽东兵二话不说,把勋贵揍了一顿。 揍得鼻青脸肿,揍得满地找牙,揍得他连“你知道我是谁吗”这句话都没说完。 家丁们上前想帮忙,被辽东兵三拳两脚打趴下了,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 勋贵子弟捂着脸,从指缝里挤出两个字:“等着!”随后带着家丁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跑了。 百姓们纷纷感谢辽东兵,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从家里拿出仅有的几个鸡蛋往士兵手里塞。 辽东兵赶紧扶起来,鸡蛋又放回去,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 第267章 想出去1 勋贵回到家,气不过,向家中长辈告状。 家中长辈一听,也气得不行。 自家的孩子被人打了,这还了得? 就想着要报复辽东士兵。 结果发现,辽东士兵的上司和军官都是朱钦煜的人,送礼没送成功,走门路也没走成功,托人递话也没递进去。 第252章 像是撞在了一堵铜墙铁壁上,撞得头破血流,连个缝都没找到。 勋贵实在没办法,只能去找南京勋贵之首魏国公。 魏国公一听,那还得了? 上一秒boss对自己表示诚恳的赞赏和画大饼,下一秒自己管辖范围就出了事,那不行啊。 要是出了事,自己的前程怎么办? 虽然自己是顶级勋贵,还是南京勋贵之首,但是比起三房定国公还差远了… 人家的祖宗可是跟着太宗文皇帝混的,那才叫真正的根正苗红。 魏国公在自己的心里盘算了一个来回,对这个勋贵又是安抚,又是画大饼,还夹带威胁,把人忽悠得一套又一套。 王八盖被套。 勋贵被他绕得晕头转向,来的时候怒气冲冲,走的时候心平气和。 还觉得魏国公说得有理,是自己家孩子不懂事,该打。 勋贵们回到家后,对着那些为非作歹的后辈就是一顿打。 打得皮开肉绽,屁股开花,三天三夜都下不了床。 后辈趴在床上,哭爹喊娘,心里把辽东兵骂了一万遍,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除此以外,那些收高利贷的、搞黄色的、欺行霸市的,都安分了很多。 当然了,并不是什么良心发现,改邪归正,浪子回头,而是他们发现那些辽东兵是真的会管。 且管了之后,上面还没人替他们撑腰。 连魏国公都不说话了,他们还能怎么样? 辽东士兵在百姓们中的声望更高了。 家里出事,找辽东兵。 隔壁大妈吵架掐头发,找辽东兵。 这家大爷出轨被原配妻子抓了,找辽东兵。 这家小男孩调戏那家小女孩,找辽东兵。 这家大伯想要抢侄子女财产,找辽东兵。 这家黄花大闺女被黄毛小子看上了,找辽东兵。 硬生生给保家卫国、战场杀人的辽东兵干成了居委会调解大妈。 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听这对情侣吵架,一会儿帮老爷爷老奶奶过马路,一会儿照顾小孩,一会儿替人看管东西。 上至八十岁老人,下至六岁儿童,都知道了一件事…… 遇事不决,就找辽东兵! 辽东兵会为你们做主! 因为辽东兵是嗣君的亲信,再加上本身战斗力就惊人,还有魏国公等勋贵的支持,可以说这几天那些南京的黑恶势力和见不得人的勾当都被修理得很惨。 你背景再大,你大得过未来皇帝? 你再狂,你狂得过未来皇帝? 你懂什么叫做“抬头根本见不着天,因为我就是天”的含金量吗? 朱钦煜跟景祐帝不同。 景祐帝是小藩入大宗,十四岁入京,没有任何势力的扶持。 说白了,就是空降的光杆司令一个。 甚至被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天子刘协,都比还没夺权的景祐帝有实权。 朱钦煜就不一样了。 朱钦煜是法理上的继承人,还是唯一的继承人。 在登基之前,就有于宪、余大达、万钊明、李志章等人的支持,以及一些文官的支持。 有军队,有法理,有舆论,有自己的领导班子,实权比起没夺权的景祐帝多了几百倍。 故而,还是没人敢光明正大地在这种事情上跟这位嗣君作对。 外面热热闹闹,沈河内心却不热闹。 他这几天被关着,根本就出不去。 外面除了李四就是张三守着,还有赵六,管家,四个人轮番守着。 手上还戴着锁链,铁打的,沉甸甸的,走一步响一声。 朱钦煜早上主持地方官员开会,再加上还要处理一些事情,没办法把沈河也带上。 所以就把沈河锁在家里,乖乖等着朱钦煜回来。 给沈河无聊死了。 他想出去玩! 他不想待在这里! 他想出去玩! 沈河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再看了看链子连着的墙壁,扯了扯,没扯动。 锁链纹丝不动,墙壁纹丝不动,连墙皮都没掉一块。 他又扯了扯,还是没扯动。 沈河深吸一口气,使出吃奶的力气猛地一拽……锁链发出一声脆响,他的手腕被勒出一道红痕,疼得他龇牙咧嘴,墙壁上连条缝都没有。 艹…… 沈河泄了气,五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生无可恋。 啊……这该死的锁链… 啊……这该死的朱钦煜…… 放我出去啊…… 我想出去玩……这里没有手机没有wifi,我不想待在这里啊…… 沈河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他把枕头压在脸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 枕头上有朱钦煜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清冽的,他一闻到就想起那个把他锁在这里的人,更烦了。 沈河坐起来,又躺下去,又坐起来。 不行。 他得想办法出去! 沈河的眼珠子转了转,翻身而起,跳下床,光着脚跑到门边,贴着门板,悄咪咪地从门缝里往外看。 廊道里的光线很好,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守门的人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腰间的刀鞘磕在柱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哟嚯,竟然是李四这个大傻春! 太棒了! 欧耶! 对比张三心眼多,赵六不懂变通,管家的老道持重。 李四这个大傻个好忽悠啊~ 沈河清了清嗓,夹着嗓子,矫揉造作道:“李四儿~~” 门外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惊叫。 李四整个人从廊柱上弹了起来,他的脑袋左转右转,前看后看,上看下看,就是没找到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谁!谁喊俺?” 沈河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捂住了嘴。 他深吸一口气,把笑意压下去,声音放得更柔更腻了:“李四儿~是我呀~~我喊你呢……” 李四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他往后退了两步,摆着手道:“公公,俺不能跟你唠嗑!” 沈河道:“为啥呀?为啥不能跟我唠嗑?” “李四儿,你是不知道,这么多年没见你,公公我啊,实在是想念你,想念得紧~” 这话一出,李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炸了。 霎时间整个人弹射出去,转身就跑。 “张三——” “张三——救命啊!快救救俺呀——” 沈河:“?” ? ? 不是,大傻春,你跑什么啊? 我又不吃人,至于这么吓人吗? 张三当时刚轮完岗,正准备躺下休息,衣服都脱了一半,眼睛刚闭上,就听到李四的大嗓门从院子那头炸过来。 给他吓得那叫一个垂死梦中惊坐起,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差点没把腰闪了。 “什么?有刺客!” 张三来不及穿外袍,抓起枕边的剑,光着脚就往外冲。 速度之快,姿势之猛,门槛差点没把他绊倒,他趔趄了一下稳住了,飞一般地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跑到院子里,他看到李四正在狂奔,脸上是那种天要塌了、地要陷了、世界末日到了的崩溃。 张三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沈公公出事了? 那完蛋了! 那殿下不得把我们扒皮抽筋啊! 他冲上去一把抓住李四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出了什么事了?是不是有刺客?沈公公在哪?沈公公有没有出事?” 老天爷保佑,沈公公千万别出事啊! 李四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了,大口大口地喘气:“啥?有刺客?哪里有刺客啊?” 张三道:“啥?没刺客?” 李四道:“没有哇,俺没看到刺客。” 张三气得一巴掌糊在他脑门上,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没刺客你叫什么呢!” 管家和赵六也匆匆跑了过来。 他们四个的住处是围剿之势,把沈河包围在中间。 一是防止外人看到沈河,二是监管沈河怕他乱跑。 所以李四的大嗓门,把管家和赵六也吓到了。 管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沈公公……沈公公是出了什么事吗?” 赵六也紧张地盯着李四,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随时准备拔刀。 李四嘴唇微微哆嗦道:“刚刚……” 张三急死了:“刚刚怎么了?你说啊!你不要关键时刻口吃行吗!” 李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说出真相的勇气。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猛地一闭眼,像是赴死一般喊了出来:“刚刚沈公公说想念俺!” “沈公公不会看上俺了吧!” 李四绝望道:“俺还能活吗!” 管家:“……” 第253章 赵六:“……” 张三:“坏了!” 张三往后猛退两步,满脸惊恐,如同避蛇蝎:“你离我远点!你别沾我!想死别拉上我!” “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 管家默默向后退了两步,离李四远远的。 赵六也默默侧身,和李四拉开一丈远的安全距离,脸色复杂至极。 李四的周围瞬间空出了一大片,像是一个被隔离的瘟疫病人。 李四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恁们还是不是俺弟兄!”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快帮俺想想这可咋整啊!俺还想活呢!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俺娃子要顾,俺不能死啊!” 张三一把捂住了李四的嘴道:“嘘,声音小点,不要让殿下听到了,知豆不?” 李四红着眼眶,猛猛点点头道:“好,俺小声点,恁们说俺该咋整?” 管家看了沈河方向一眼,朝着张三点了点头,走向了沈河院子的方向。 来到门外,管家蹲了下来,轻轻敲了敲门,压低声音道:“沈公……问,有什么吩咐?” 沈河趴在门上,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动。 他听出来外面的人的声音,应该是管家。 还没等沈河开口。 管家又补充了一句:“沈公公要是想出去的话,可以跟殿下商量一下,小的们实在是不敢放沈公公出…… 沈河:“……” 沈河:“呃……” 我要是能商量出来,我还会找你们吗? 真的是! 看来只能换种办法了。 嘿嘿… 第268章 想出去2 沈河捂着肚子,脸上的表情扭曲得恰到好处:“管家,我肚子突然好疼啊……怎么办……” 他一边说一边弓着腰,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管家一听,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凑近门缝,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紧张:“沈公公,您还好吗?我这就去给您找太医!” 说着,管家就要起身往外跑。 “诶诶诶……”沈河急忙叫住他,声音一下子恢复了大半。 “不用找太医,不用找太医!就是……就是吃多了,想咳咳嘛……” 沈河的声音到最后又弱了下去,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难以启齿的羞赧。 管家“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沈公公还请稍等片刻,小的去为您拿恭桶。” 他又要转身。 “停停停!”沈河急得声音都拔高了,“拿啥恭桶啊!你就不能放我出去,如个厕吗?” “换作是你,你能在你睡的地方出恭吗?啊?回答我!” 神经病吧,谁会在卧室装马桶啊! 管家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赔着笑脸道:“沈公公息怒,不是小的不放您出去……小的也没有钥匙呀,小的没办法放您出去啊……” 沈河咬牙切齿:“是吗?” 管家笑笑没回这句话,反而道:“沈公公还需要小的去拿恭桶吗?” 拿你麻花辫拿! 滚犊子! 沈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说呢?” 管家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就要退下。 还没退几步,又被沈河叫住了。 “喂,你先别走。” 管家停住脚步,嘴角扬起那个标志性的、四十五度的、让人想打他一拳的弧度: “请问沈公公还有什么吩咐?” 沈河眨巴着大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嘴唇微微嘟起,脸上写满了“我好可怜我好无辜我需要关爱”的表情。 他把声音放得又软又糯:“你看我,出不去,还没人陪我说话,我好可怜。你陪我说说话嘛……” 装病不行,来装可怜了。 管家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脸上那标志性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这可不兴说啊。 要是被殿下看到了…… 沈公公完蛋,他也完蛋! 管家脸上堆满了笑容:“沈公公……小的想起来还有事情,劳沈公公等一会儿,等殿下忙完了,殿下自然会陪您的。” 装可怜不行,开始装疯了。 沈河立刻撒泼打滚,声音又尖又亮:“不要不要!我就要你陪我!我就要你陪我!” 管家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害怕地瞄了一眼门外,确认院子里没有那道让他胆寒的身影,又偷偷摸摸地挪到院子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左看看右看看。 廊道空荡荡的,阳光铺在青石板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偷偷摸摸地挪回了门前,苦着脸,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沈公公……您就饶了小的吧……小的真的还有事情要去做……” 沈河的脸皮厚度在这一刻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声音里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孩童般的任性: “不要不要!我就要你陪我说说话!你不陪我说说话,我就要告诉朱钦煜,说你欺负我!” 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就开始嚎。 “哇呜呜呜呜……还有没有天理了!正常人欺负残疾人了啊!” 没gg也算残疾人。 沈河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门板,穿透了廊道,穿透了院墙,在整个院子里回荡。 那嚎哭的架势,那撕心裂肺的调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屋里有人在遭受什么非人的折磨。 “哇呜呜呜呜呜!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天理了!为什么都要欺负我一个残疾人!” “伤过的心就像玻璃碎……呜呜呜呜呜……” 沈河张着嘴巴就是干嚎,一滴眼泪都没掉,他嚎着嚎着,还睁开一只眼,悄咪咪地透过门缝观察管家的反应。 只见管家的脸皱成了一副苦瓜样,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整张脸像是被人从中间拧了一把,拧得皱皱巴巴的。 管家压压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恳求:“沈公公,小点声,小点声……” 沈河才不管这么多。 他就像个熊孩子一样,啥话都听不进去,声音反而更大了一些: “哇呜呜呜……我不活了!你们都在欺负我!” “呜呜呜呜……我做错了什么……哇呜呜呜呜呜……” “我要告诉朱钦煜,你们都在欺负我!呜呜呜呜呜……” 外面的李四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他猛地跳了起来,“嗖”地一下冲到了院子中间。 双手叉腰,两条腿扎着马步,下巴抬得老高,鼻孔朝天,指着蹲在地上、脸苦得跟个菊花一样的管家骂道: “你咋能欺负俺们沈公公咧?俺以前还寻思你浓眉大眼的,是个实在人呢!没成想你竟是这么个玩意儿!俺这心里头都看不下去了!” 管家抬起头,看着李四那张义愤填膺的脸,脸上的表情从苦涩变成了无语,从无语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对命运的无力感。 “你又来凑什么热闹啊?” 沈河趴在门缝后面,把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暗喜。 天助我也。 大傻春果然是大傻春,不仅好忽悠,还好煽动。 “对!李四儿,就这么说他!他欺负我!呜呜呜呜呜……” 沈河的嚎哭声又拔高了一个调门。 “哇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额呃呃呃呜呜呜呃呃呃呜呜呜呜——” 李四的胸膛挺得更高了,正义的火焰在他眼睛里熊熊燃烧,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管家的鼻子,掷地有声道: “管家!你等俺等着!俺这就去告诉殿下!”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管家的瞳孔猛地一缩。 “等等等等!”管家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伸手去拉李四的袖子。 沈河趴在门缝后面,悄咪咪又睁开了另一只眼。 他的嚎哭声小了下去,只剩断断续续的、若有若无的抽噎。 管家闭起眼,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在做最后的、赴死前的心理建设。 他的脸上的表情变得平静了,平静得像一个已经看透了生死、看破了红尘、再也不在乎得失的人了。 “沈公公……”管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英雄就义的悲壮,“您想让小的陪您说什么,小的就说。” 沈河停住了干嚎的声音,乐呵呵道:“真哒?” 管家欲哭无泪:“真的啊……” 管家这才明白史书上面说的“红颜祸水”,其实并不准确。 蓝颜他也祸水啊! 要是真让沈公公去给殿下说,自己欺负了他,殿下一个生气,为博蓝颜一笑,自己这把老骨头遭得住这两人的折腾吗? 他这把老骨头,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李四站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他挠了挠后脑勺,整个人看起来又傻又真诚。 第254章 “沈公公,那要俺去通知殿下嘛?” 沈河摆摆手:“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哦哦……李四乖乖地转身走了。 刚走两步,又被沈河叫了回来。 “对了,去给我拿一瓶黄酒过来!米酒也行!” 管家站在门外,眉头皱了一下:“沈公公……您这是要米酒干什么?” 沈河道:“你管这么多干什么?让你去拿你就去拿!” 管家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殿下那边……” 沈河瞬间哭了出来。 那哭声来得之快、之突然、之毫无征兆,简直可以去演川剧变脸。 他的声音又拔高了,比刚才更尖更亮更委屈,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哇呜呜呜呜——” “你欺负我!你欺负我!我不管!你不给我拿米酒喝,我就要告诉朱钦煜你欺负我!呜呜呜呜……” 管家:“……” “李四,你去拿吧。拿少一点。” 李四懵懂地点了点头:“哦哦哦” 他乖乖地转身往院子外面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管家没有改主意,才大步流星地朝着院门走去。 走到院门口,李四迎面撞上了张三。 张三正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一只脚翘起来搭在另一只脚的膝盖上,看起来悠闲极了。 他看到李四出来,嘴角微微上扬,朝李四无语地翻了个大白眼。 李四的脚步顿了一下,有些生气地瞪了回去:“你给俺翻白眼做啥咧?” 张三的白眼翻到了一半,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小白兔:“你看错了,我刚刚只是眼睛进沙子了。” “李四,你看错了就算了,你还骂我!你把我当你弟兄了吗?” 李四挠了挠头,想了想,觉得张三说得有道理。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哦哦,对不起,俺误会你咧。” 张三摆了摆手,语气大度得像是在施恩:“没事儿,原谅你了,快去吧,别让沈公公久等了。” 李四感激地看了张三一眼,迈着大步朝着尚膳监的方向去了,走得虎虎生风的。 张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伸出手,搭上赵六的肩膀,下巴朝李四消失的方向扬了扬。 “我跟你讲哈,” 张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味道,“凭我对沈公公的了解,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六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四远去的方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所以?” 张三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看着吧,这次李四和管家准遭殃!你听我的,等下殿下问起来” “你和我就说,没听到,没见过,不知道,你知豆吗?” 赵六想了想。 张三这个人,心眼子多,鬼主意多,在辽东这么多年,跟着殿下摸爬滚打,什么场面没见过。 听他的,应该不会错。 赵六点了点头:“知豆。” 两个人达成了秘密交易。 张三拍了拍赵六的肩膀,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转身,悄咪咪地跑回了住所,往床上一躺,被子一盖,眼睛一闭。 一睡就睡到地老天荒,谁来都叫不醒。 第269章 想出去3 李四很快就把米酒拿回来了。 他走到窗户那里,推开一小道缝,把酒壶从缝里塞了进去。 “沈公公,酒来了。” 沈河接过酒壶,在手里掂了掂,壶身温热,是刚温过的。 他探头从窗户缝里看了李四一眼,李四的脸在窗缝里被压成了一条,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嘴,看起来又滑稽又真诚。 “谢了,李四儿。”沈河说。 “不客气!”李四咧嘴笑了,然后把窗户封好。 沈河端着酒壶,回到门边。他从门缝里看了管家一眼,管家还蹲在外面。 沈河把酒壶举起来,对着门的方向,朝管家干了一杯。 管家牵强地笑了笑,同样干了一杯。 沈河假装喝了几口,又放下酒壶,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闲聊的语气: “管家,我还没问你,你哪里人啊?” 管家:“老人。” 沈河:“……哈哈,你真幽默,不过我感觉你不是老人” 管家:“那小的就是中年人。” 沈河:“……” 管家无奈道:“沈公公,您看小的一把老骨头,就别折腾小的了吧,算小的求您了。” 沈河也很无奈:“我也不想折腾你嘛……我太无聊了嘛……没人陪我说话……我一个人闷在这里……” 管家沉默了很久。 大概是想起来跟沈河同岁的儿子吧。 管家缴械投降道:“好吧” 他俩再次干杯。 沈河开始扯七扯八,絮絮叨叨乱扯起来。 扯什么霸道将军爱上落魄的我 扯什么前朝皇太子爱上又丑又穷又胖又爱吃的我。 扯什么他把我掏心掏肺百年,我待他如初恋,他却把我当成…… 管家蹲在门外,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以为沈公公是要诉苦的,心里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 却没想到沈公公是来讲故事的。 而且你别说,讲得还挺好的。 那语气,那节奏,那情绪的转换,放在外面,也是炙手可热的说书先生。 连酒都喝下去不少。 管家一边听一边喝,米酒入了口,温热的,甜的,带着淡淡的酒香。 他喝了一口又一口,没有停,像是在听戏文的时候嗑瓜子一样,自然而然地就往嘴里送。 沈河跟他讲故事,从大白天讲到天黑。 太阳从头顶慢慢西移,落到屋檐后面,落到树梢下面,落到地平线以下。 天色从亮变暗,从暗变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沈河讲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 结果管家的眼神清亮得很,一点都没有喝醉的样子。 沈河有些郁闷。 不是,朱钦煜身边的人都是卧龙凤雏吗? 就连身旁一个管家,酒量都这么惊人。 是个酒桌文化的好料子啊。 沈河停了下来,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管家迷糊着眼,歪着头,脸上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表情:“沈公公,怎么不讲下去了……那个霸道王爷不小心把婢女睡了,婢女带着孩子逃跑了后,霸道王爷找到她了吗?” 沈河:“诶哟诶哟,管他找得到找不到呢,这么晚了,你该回去睡觉了哈。” 快去睡觉吧,别聊了。 等下朱钦煜回来,麻烦就大了。 管家摆了摆手,动作大得差点没站稳,他扶住了廊柱,稳了稳身形,声音里带着一种酒后的、不容置疑的豪迈: “睡觉?不是小的给你吹,小的年轻时候,就没睡过几回觉。”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 他唱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像个孩子:“嗝,小的都想起舞了,嗝,总觉得这首歌适合跳……哈……” 沈河一言难尽地看着门缝外面的管家。 666古代版的高质量人士吗? 有点意思。 好吧,他收回刚刚的话。 管家已经醉了。 已经在耍酒疯了都。 管家跳着跳着跳累了,坐下来休息。 沈河伸出一根手指,从门缝里伸出去,戳了戳管家:“喂,你还好吗?” 管家醉着眼,望向天边的那轮明月。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他望着那轮月亮,望了很久,久到沈河以为他睡着了。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 风吹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细的、很快就消失的涟漪。 “千里共婵娟。” 沈河靠在门板上,听着管家念完最后五个字。 ? 讲个小娇妻带球跑的故事,咋给管家讲emo了? 这故事也没这么感人吧? 管家这么性情的吗? 沈河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管家就没动静了。 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咚”的一声,额头磕在了廊柱上,整个人顺着廊柱慢慢地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靠着柱子,闭上了眼睛。 呼吸平稳而绵长。 沈河贴在门缝上看了半天,确认管家真的睡着了,嘴角慢慢咧开了。 嘿嘿嘿…… 臭管家,吹牛逼呢? 真当我是傻子? 第255章 你身上要是没钥匙,我沈小河直接倒立吃好吧! 沈河昨天早上装睡的时候,亲眼看到管家打开门,把饭菜放在地上后,锁门离开。 管家身上有钥匙。 一定有! 沈河深吸一口气,趴下来,把脸贴在门缝上,试图看清管家身上挂着钥匙的位置。 月光不够亮,他看不太清,只能看到管家腰间鼓起一小块,不知道是钥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河困难地伸出双手,通过门缝去摸索管家身上的钥匙。 他的手臂被卡在门缝里,胳膊被门板夹得生疼,他顾不上。 他的手指在空中乱抓,够不到,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咬了咬牙,把脸贴在门板上,整个人使劲往外挤,肩膀被门框卡住了,他扭了一下,硬是挤过去了一点。 手指离管家腰间的那块凸起越来越近。 还差一指,还差半指。 还差…… 沈河加了一把力,手指又往前探了一寸,他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管家衣料的边缘。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就能摸到钥匙了。 加油努力,为了人民币。 考试作弊,为了好成绩。 加油!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打开了。 沈河因为惯性的原因,整个人往前一扑,“啪叽”一声摔了个狗啃屎。 他的下巴磕在地上,牙齿磕在下嘴唇上,疼得他眼泪差点出来。 姿势极其狼狈,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只被人从壳里拽出来的乌龟。 “哪个傻逼啊,没长眼睛是不是?”沈河骂骂咧咧地抬起头,一只手揉着磕疼的下巴,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准备爬起来。 他的嘴巴还在动,后面的脏话已经涌到了嗓子眼。 随后他的目光撞上了一双靴子。 黑色的,缎面的,靴口绣着暗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沈河的脏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从靴子慢慢往上移…… 墨色的袍角,腰间暗沉的玉带,宽阔的胸膛,凸起的喉结,冷硬的下颌线,紧抿的薄唇。 最后,他的目光对上了朱钦煜的眼睛。 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表情,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 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让沈河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朱钦煜就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把月光挡在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沈河身上,把沈河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沈河趴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 月光从朱钦煜身后照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四目相对。 沈河所有嚣张气焰瞬间清零,头皮发麻,笑容僵硬在脸上。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揉着摔疼的下巴,秒变乖巧小狗脸,结结巴巴赔笑: “泥……泥嚎呀……你、你忙完啦?嘻嘻……” 朱钦煜眸光不动,淡淡开口,音色冷沉: “你在干什么?” “我看管家睡着了……就想着,喊他醒来,不要感冒了……”沈河的声音干巴巴的解释道。 朱钦煜垂眸,看向屋内散落的酒坛残液,再扫过他嘴角未干的酒渍。 “喝酒了?” 沈河心虚地抿了抿嘴,小手比划着极小极小的手势,声音细若蚊吟: “就……就一小点点……真的就一点点……” “没喝多,绝对没喝多!” 朱钦煜深深盯着他,沉默不语。 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是把他所有的小心思、小算计、小无赖,尽数看透。 沈河垂着眼,不敢和朱钦煜对视。 他现在怂死了。 怂得想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朱钦煜没再追问,只淡淡扬声:“张三。” 张三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卑职在!” “把管家带下去处置。” “是!” 张三上前,一把扛起醉得不省人事的管家,快步退离小院。 这下没人打岔,整座小院,彻底只剩他们二人。 可怜的管家,一觉醒来,成为和李四同甘共苦的厕兄厕弟了,一连续刷了几个月的恭桶。 哪怕回到了北京城,还是没逃脱刷恭桶的命运。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月光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夜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沈河的肩头,落在朱钦煜的衣角。 沈河站在原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还在搓着衣角。 他小心翼翼地瞅了朱钦煜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做贼。 迅速低下头。 又小心翼翼瞅了一眼,又低下头。 别看沈小河现在怂得像个鹌鹑,他的心里正在盘算一件大事…… 朱钦煜的破绽在哪? 能一击给这小王八蛋打晕吗? 一击不成要多少击? 沈河在脑子里已经演练了一套完整的越狱方案。 下一瞬,朱钦煜俯身,沈河只觉得眼前一花,双脚就离开了地面。 朱钦煜一只手托着他的腰,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端了起来。 朱钦煜在边境混了几年,又练了几年武,再加上吃得好,比以前壮了不是一点半点。 肩膀宽了,手臂粗了,胸口的肌肉把衣料撑得绷紧。 沈河被他抱在怀里,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老鹰叼起来的小鸡仔。 沈河面对这样的朱钦煜,都不好意思喊“小屁孩”了。 他觉得自己才是小屁该。 朱钦煜拖着他的屁股,把他的腿环绕在自己腰间,两个人面对面。 朱钦煜抱着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温热的呼吸覆下来,他埋首在沈河颈间,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久处理政的疲惫: “想出去?” 第270章 拥抱的温度~~ 沈河眼睛瞬间微亮,像瞬间点亮了两盏小灯,整个人都精神了,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你会放我出去?” “真的假的,真的假的?” “尊嘟假嘟?” “尊嘟还是假嘟?!” 他在心里已经把朱钦煜从头到脚夸了一遍。 公朱上树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朱钦煜恢复正常了? 终于要放我出去了? 沈河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播放自己走出院门、走进阳光、走上南京街头的画面了。 朱钦煜没有回答他。 温热的呼吸覆下来,朱钦煜埋首在沈河颈间,没有动。 沈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脖子先等来了一下刺痛。 朱钦煜咬了他一口。 咬在颈侧的皮肤上,不轻不重,牙齿嵌进去的那一下,疼得沈河“嘶”了一声,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歪了一下,想要躲开。 可朱钦煜的大手早就扣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五指穿过发丝,指腹贴着头皮,将他牢牢地固定住,不让他躲。 沈河歪着脑袋,歪不过去,只能咬着嘴唇,忍着那一下又一下的、细细密密的疼。 朱钦煜咬完这边,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泛红的牙印,又在旁边的位置上又落下一个。 最主要的是,咬的力度还不轻。 疼得沈河一抽一抽。 他气得想骂人。 马德,狗钦煜! 去你大坝的! 他张嘴想骂,嘴巴刚张开,朱钦煜又咬了一下,把他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沈河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的。 他的身体被朱钦煜的手臂圈着,动弹不得。 朱钦煜一只手环在他腰上,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像是一道铁箍,越收越紧,紧到沈河的胸口贴着朱钦煜的胸口,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衣料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另一只手扣在沈河的后脑勺上,五指微微用力,不让他动。 沈河的头被固定住了,脖子被咬完了,锁骨上又被落下了新的印记。 锁骨、颈侧、下颌边,一处接一处,红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落在白皙皮肉上,刺眼又暧昧。 沈河快被气死了。 他整个人被圈抱在怀里,腰身被死死箍着,脑袋被按住乱动不得,只能被动承受这一通不讲理的宣示主权。 只有双手还不死心的在身侧、床面胡乱摸索,企图摸出个枕头、木枕、摆件,随便什么趁手物件,给朱钦煜脑袋来一记清醒重击,直接敲晕跑路。 可惜,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屋内空空荡荡,干净得离谱。 连根鸡毛都没有。 啊啊啊啊啊啊!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打又打不过,躲又躲不过。 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沈河是病猫啊?! 第256章 你懂什么叫做以其人之身换之其人之道吗! 你以为就你会咬人是不是! 沈河低下头,恶狠狠地咬在了朱钦煜的脖子上。 咬死你咬死你咬死你!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叫你锁我!叫你欺负我!叫你乱咬我! 朱钦煜的动作停了。 他没有继续咬下去,也没有推开沈河。 他就那样停着,像一座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钟,一动不动。 沈河报复性埋头疯狂啃咬,啃得认真又凶狠,全身心投入反击大业里,压根没留意怀里人的变化。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朱钦煜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连空气都挤不进去了。 他也没有注意到,朱钦煜的呼吸变了,变得重了,变得沉了,变得不像刚才那样平稳了。 他更没有注意到……异常的温度升起…… 直到片刻后,沈河才猛然察觉到不对劲。 熟悉的压迫感骤然袭来。 沈河懵逼了,所有动作瞬间骤停。 他呆呆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人。 只见方才还冷沉淡漠的朱钦煜,此刻眉眼微松,长睫轻垂,薄唇隐带一丝极淡的、隐忍的笑意。 竟是隐隐带着几分餍足的享受。 沈河瞳孔地震。 抖、抖、抖欸亩? 朱钦煜居然有这种癖好, 这都能……? 确定不是纯种泰迪成精了? 沈河后背一凉,心底疯狂后怕。 离谱!太离谱了! 他严重怀疑自己现在反手给这人一巴掌,朱钦煜都能觉得舒服,还得让他再来第二下。 可怕,太可怕了。 正常人绝对不能跟受虐狂疯子共处一室! 溜! 必须溜! 谁不溜谁是狗! 沈河腰腹发力,挣扎着就想从他腿上蹦下去跑路。 屁股刚一抬,后腰骤然一紧,温热的大手精准扣住,死死按住。 大手直接揉搓着他的pp。 低沉磁性的嗓音贴着耳畔落下,带着几分沙哑的慵懒,不容置喙: “别动。” 短短两个字,气场压得沈河瞬间僵成木头人,半点不敢妄动。 他跟个木头人一样,呆坐在朱钦煜的腿上,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么多天,朱钦煜都没碰他,他还以为朱钦煜改性子了呢。 合着压根没改! 只是憋着! 朱钦煜微微低头,温热舌尖轻轻舔舐过方才咬出来的红痕,从锁骨一路往上,扫过颈侧、下颌,最后落在耳廓。 齿尖轻轻含住他软软的耳垂,气息滚烫,暗哑沉吟: “公公,你怎么这么敏感。” 敏感你马! 老子这是害怕! 你知道什么叫做害怕不! 电光火石间,沈河脑袋飞速灵光一闪。 前世刷过的短视频金句瞬间蹦进脑海…… 男人情乱意迷、心绪最软的时候,最好说话!最好拿捏! 机不可失! 失不再来! 成功的男人就要学会抓住机会! 沈河立刻收了所有戾气,身子微微发颤,刻意挤出软软的颤音,小心翼翼、卑微祈求:“那我……可以出去玩一天嘛?” “就一天!真的就一天!” 见对方不松口,他立马降价大砍: “半天也行!” “三个时辰!最低三个时辰!不能再少了!” 他眨巴着眼,可怜巴巴望着他,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可以吗?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 人善被人欺。 猪拱吕洞宾。 你知道人身权包括人身自由权不? 你这是在剥夺我的权利! 你学过民法典没有? 你个法外狂徒!我讨厌你! 我要报紧让幺幺零来逮捕你! 呜呜呜呜呜呜呜…… 朱钦煜仿佛没有听到一样。 他的吻很轻,很柔,像是春日里的微风拂过水面,带着一种让人心痒的、若有若无的温度。 沈河觉得自己的脸上全是口水,他想擦,又不敢动,只能任由朱钦煜在他脸上到处盖章。 朱钦煜全然无视他的胡言乱语,含着耳垂轻轻一吮,随后直起身,漆黑眸子牢牢锁住他泛红湿润的眼尾,薄唇轻启,字字冷淡: “不行。” 不行你大坝呢不行! 我打死你我看你行不行! 话音落,朱钦煜俯身吻了下来。 绵长又霸道的吻,彻底堵死他所有废话。 不安分的大手顺着腰侧缓缓游走,热度灼人。 沈河浑身一紧,立刻抬手死死攥住他作乱的手腕,硬生生按住,逼停他所有动作。 stop!不能涉h,涉h要进小黑屋! 拒绝黄赌毒,从我做起! 朱钦煜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迷离的疑惑。 沈河没有跟他对视。 他的头往左转了转,又往右转了转,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躲开朱钦煜的目光。 朱钦煜略微疑惑地跟随着他的视线。 趁着朱钦煜失神的一瞬—— 沈河直接重重地一头撞向朱钦煜。 铁头功! 看招! 发呀的哄! 沈河的脑门结结实实地撞在朱钦煜的脑门上,“咚”的一声,声音大得连隔壁院子都能听见。 撞击的瞬间,沈河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像是小鸡啄老鸡。 小头爸爸撞大头儿子。 结结实实撞得朱钦煜眉心微蹙。 撞完一瞬,沈河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肇事逃逸!赶紧溜! 然而腰上的禁锢纹丝不动,人依旧稳稳坐在他腿上,压根逃不掉。 空气死寂两秒。 沈河秒变脸,嬉皮笑脸、狗腿求饶: “那个……我刚刚真不是故意的!你信我!” 谁被人用枪对着,谁也害怕啊…… 我这是正当防卫! 朱钦煜沉默不语,静静看着他演戏。 沈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脑袋,脖子缩进去,肩膀耸起来,整个人矮了一截。 他小声嘀咕道:“我又不是故意的嘛……别这么小气嘛……” “做人要大度才能成大事嘛……” “我这是在为你……炼你的脑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 编不下去了。 朱钦煜动了。 他抱着沈河,换了一个位置。 沈河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压在了床上。 后背贴着柔软的被褥,头顶是绣着暗纹的床帐,烛火的光从帐幔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第271章 只有你清楚~~ 朱钦煜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将沈河挣扎的双手举过头顶,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的拴住了。 沈河挣了两下,发现那死结得极紧,连松动的余地都没有。 随后朱钦煜垂眸,慢条斯理褪去外袍、中衣。 常年戍守边关、浴血沙场的躯体露了出来,肩宽腰窄,肌肉线条利落分明。 如同精心雕琢的古建模型,每一寸轮廓都极具张力。 皮肤上纵横交错的旧疤深浅不一,是沙场百战留下的勋章,更衬得整个人野性又强势。 手被困了,只能看着朱钦煜在他面前脱衣服。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在擂鼓,敲得他胸腔发疼。 不是说拒绝黄赌毒嘛…… 你在干嘛…… 朱钦煜跳完中衣,随手扔在一旁。 他开始解裤带。 沈河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下瞟了一眼。 天柱啊! 擎天柱啊! 狙击枪啊! 小龙女的老公的好兄弟。 大雕啊! 大雕兄弟这三年还在长啊! 都长这么大了啊! 神雕啊! 神雕! 这是神雕! 雕兄弟威慑逼人,像在无声嘲讽沈河所有的小聪明与反抗。 沈河吓得喉头滚动,艰难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宕机,慌不择路找借口: “等等!我、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朱钦煜眼皮都没抬,置若罔闻,指尖继续解着衣带。 沈河彻底慌了,三年前被折腾得下不了床的惨痛记忆瞬间席卷脑海。 他脑子一热,嘴巴比脑子快,乱七八糟的话脱口而出: “那个那个!我来大姨妈了!” 朱钦煜:“……” 沈河:“呸!呸!呸!我来大姨爹了!” 第257章 “真的!” 朱钦煜:“……” 他完全懒得理会沈河的疯言疯语,俯身就要去解沈河的衣袍。 眼见避无可避,沈河心态彻底崩了。 嘴一瘪,鼻尖一酸,当场张开嘴,哇哇大哭。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哇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们都欺负我呜呜呜呜呜呜呜……你欺负我呜呜呜呜呜呜呜……” “没人疼没人爱!我是可怜的小白菜!呜呜呜呜!” 沈河的鼻子红红的,眼眶红红的,整张脸哭得一塌糊涂。 “哇呜呜呜呜呜……我怎么这么惨啊……我马上就要退休了,呜呜呜呜呜呜” “我还没享受过退休的生活,你就把我拐过来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他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演技炸裂。 “哇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你个小王八蛋还故作清高,还不跟我说话” “呜呜呜呜呜呜,哇呜哇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呜哇哇哇呜呜呜呜……” 哭着哭着,眼角硬生生逼出两颗晶莹泪珠,挂在泛红的眼尾,鼻尖通红,小脸湿漉漉的,楚楚可怜到极致。 勾得人心底又软又痒。 朱钦煜动作彻底停住。 沈河也发现了这一点,那只正在脱他衣服的手,停在了他的衣带上,没有再动。 沈河心中一喜,哭声更大了。 他把这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 硬生生哭得外面都听到了,张三捂着耳朵,不停洗脑自己道:“非礼勿听非礼勿听,我是聋子我是聋子我是聋子,我听不到我听不到……” 朱钦煜无奈轻叹一声,俯身低头,温热唇瓣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泪珠。 宽厚掌心一下下温柔抚着他的头顶,安抚着炸毛又委屈的小哭包。 沈河佯装抽泣着,肩膀一耸一耸的,鼻头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委屈巴巴地看着朱钦煜,目光里带着祈求:“放我出去嘛……” 朱钦煜薄唇微启,刚吐出一个低沉的字:“不……” 话音未落,沈河哭声再度拔高八度,惊天动地: “呜呜呜呜呜不行!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我好久没见过太阳了!我都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了!” “呜呜呜呜!哇呜哇呜哇哇呜……” 沈河拿出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朱钦煜被他哭得头疼,彻底妥协,无奈退步: “半天。” 沈河耳朵一亮,心里狂喜…… 有戏! 哭戏果然有用! 但他依旧不依不饶,继续撒泼讨价还价: “呜呜呜呜呜呜……我不要半天,我要一天!” “呜呜呜呜呜心碎的一地捡不回从前的心跳……呜呜呜呜呜………” “我好可怜呜呜呜呜呜” 沈河的词库里已经快没词了,他把能想到的、能哭出来的、能打动人的话全倒了出来。 朱钦煜眼神一冷,淡淡道: “那就不出去了。” 沈河:“……” 哭声戛然而止,瞬间静音,变脸速度快得惊人。 沈河立马挤出一个乖巧讨好的笑: “嘿嘿……半天就半天!刚刚好!完美!我超满足!” “我觉得半天时间就刚刚好……不需要一天……半天就够了……真的……” 见他终于安分,朱钦煜从他身上起身,随手拾起衣袍披上。 沈河连忙抬头:“你去哪?” “沐浴。” “哦哦!快去快去!我乖乖在这等你!绝不乱跑!” 沈河连连点头,乖巧得不行。 朱钦煜拢衣的动作微微一顿,侧首回眸,深深看了他一眼。 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若是仔细看,能从眼底探出里面含有的一丝少见的愉悦。 他收回目光,转过屏风,走进了浴房。 沈河听到了水声,听到了朱钦煜走进浴桶的声音,听到了水花溅起来的细微声响。 一切都安静了,只剩水声,一下一下的。 沈河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帐。 床帐是月白色的,绣着几竿翠竹,针脚细密,竹子画得栩栩如生,连竹叶的脉络都绣出来了。 沈河盯着那些竹子看了半天,脑子里在想明天去哪玩。 毕竟是第一次来南京。 说实话,他还真想去孝陵看看重八小朋友。 说实话沈河很喜欢朱元璋的。 后世人总喜欢把朱元璋和李世民比。 以李世民厚待功臣来凸出朱元璋的刻薄寡恩。 沈河却不这么觉得。 开局一只碗,结局建元洪武。 中华上下五千年,就出了这么一个人。 从乞丐到皇帝,从淮右布衣到九五之尊,他走过的路,比任何人都长,比任何人都苦。 可是秦淮河也不错。 嘿嘿,秦淮河边上的画舫,嘿嘿嘿,秦淮八艳…… 沈河还没见过古代的烟花柳巷长什么样呢,虽然他是太监,不能做什么,但看看总行吧? 看看又不犯法。 就当是民俗考察,人文调研,丰富退休生活。 沈河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嘴巴还咧着笑,人已经睡着了。 朱钦煜洗回来的时候,床上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身上水汽氤氲,墨发微湿,一身清冽冷香扑面而来。 入目便是床上蜷缩熟睡的小小一团。 沈河侧躺着,脸朝着床里侧的方向,睫毛长长地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呼吸很轻,很有节奏,一起一伏的,像潮汐涨落,看起来很乖很乖。 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好东西。 朱钦煜脚步放得极轻,缓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沈河被布条勒红的手腕上,眸色微沉。 俯身,小心翼翼解开残余的布条。 腕间一圈浅浅红痕,看着格外刺眼。 朱钦煜把绸布叠好,放在床头的枕边。 随后他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青瓷小瓶。 瓶身圆润,釉色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些白色的药膏在手腹上,用手指的温度将药膏化开,然后轻轻涂抹在沈河的手腕上。 动作很小心,很轻柔,指腹在泛红的皮肤上慢慢打圈,把药膏一点一点地揉进去。 涂完药膏后,朱钦煜把瓷瓶放回去,又回到床边。 他撑着手,歪着头,看了沈河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 桌案上的奏折已经堆了很多。 南京各级官员递上来的,北京六部送过来的,辽东军务的,江南民政的,应天府日常事务的……堆得像一座小山。 哪怕他还没有登基,要他处理的事情已经多得数不清了。 朱钦煜看了那些奏折一眼,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随后俯身,小心翼翼将熟睡的人打横抱起。 沈河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脸朝着他的脖子处,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痒痒的,暖暖的。 沈河在睡梦中有些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抗议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抱走。 朱钦煜停下动作,低下头,看着沈河的睡脸。 他伸出手,轻轻地调整了一下沈河的姿势,让他的头靠得更舒服,让他的身体贴得更紧。 沈河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整个人安安静静地靠在朱钦煜的肩窝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朱钦煜一手托着沈河的屁股,一手扶着他的后背,稳稳当当地抱着他走到桌案旁,坐了下来。 他一只手环在沈河的腰上,把沈河固定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翻看着奏折。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只手抱着怀里的人,另一只手翻着折子。 他的下巴微微低着,目光从一页移到另一页,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沈河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睡得很沉,呼吸轻而绵长。 院子里有虫鸣声,细细的,碎碎的,从窗缝里漏进来。 月亮已经偏西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板上,铺在桌案上,铺在两个人身上。 朱钦煜翻完一本奏折,批了几个字,放下,又拿起另一本。 他的动作很轻,怕惊醒了怀里的人。 沈河的头动了动,脸从他的颈窝滑到他的胸口,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又不动了。 朱钦煜低头看了他一眼。沈河的嘴微微张着,睡得很香。 朱钦煜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拿起下一本奏折。 窗外月色西斜,夜风簌簌,屋内烛火绵长,岁岁安然。 第258章 第272章 细节决定成败! 沈河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斜斜偏过中天,堪堪过了晌午。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床帐看了好一会儿,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翻了个身,手腕上的锁链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沈河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痕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一圈印子,不疼,冰冰凉凉的,像是被人上过了药。 他眨巴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坐起身。 刚坐直身子,门外就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张三压着极低的嗓音,恭谨又克制,生怕惊扰了屋里人: “沈公公……殿下让您等他片刻,他忙完后,带您出去……” 沈河愣了一下,脑子里“叮”的一声,昨天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半天。 朱钦煜答应他了,半天。 沈河“啊”了一声:“他要跟我一起去啊?” 我还以为我自己去呢! 这跟孩子想要出去玩、家长非要陪同有什么区别? 沈河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本来都计划好了,先去秦淮河边上看画舫,再去青楼酒馆逛逛,然后再找个地方吃点好吃的。 朱钦煜跟着,他还能看画舫吗? 还能逛青楼酒馆吗? 说好的自由半日游,合着是专属监护人全程陪同版是吧? 门外的张三垂首立着,嘴角绷得死死的,半点不敢接话,半点不敢多言。 他现在是彻底学乖了。 昨天管家和李四的遭遇,张三还记忆犹新。 他这个人有个好习惯,喜欢学习,喜欢总结经验教训,尤其喜欢从别人的倒霉里总结自己的经验。 管家和李四的教训告诉他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离沈公公远一点,活得久一点。 他今早上偷偷摸摸地去探望过李四和管家。 李四蹲在恭桶旁边,手里的刷子机械地来回刷动,脸上是一种超越了痛苦、超越了绝望、已经进入“我认命了”状态的平静。 管家的位置稍微好一点,至少不需要直面最猛烈的臭味,可也足够让人心疼。 张三去的时候带了两壶酒,想安慰安慰这两位难兄难弟。 结果刚走到院子门口,一阵风吹过来,他差点没当场去世。 那种味道不是单纯的字面上的臭,是一种混合了几十年陈年老垢、石灰水、皂角、以及某种不可言说之物发酵后产生的、极具穿透力的、能在你衣服上停留三天的味道。 张三是军伍之人,在辽东战场上什么样的尸臭没闻过,他以为自己什么臭味都能扛得住。 直到那天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连门都没进,光是那股飘出来的味道,就让他把早上吃的馒头全吐了出来。 从此以后,张三对沈公公的危险等级重新做了评估。 不是战斗力上的危险,是一种更玄学的、更不可捉摸的、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踩进去的雷区。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跟沈公公多说一句。 不能多说,不能多聊,不能多待,一个字都不能多。 张三这样想着,脚底抹油,就打算偷溜。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往后退了,脚尖已经转了一个微妙的、指向院门的角度。 然后身后传来沈河的声音。 “张三?” 张三的脚步骤停。 他的肩膀绷紧了,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没有回头,假装没有听到,继续偷偷摸摸地朝院外前进。 一步,两步,三步……只要走过那道门槛,他就安全了。 沈河以为他没听到,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张三!” 张三还是假装没听见。 他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在小跑。 门槛就在前面,三步,两步,一步…… 沈河的下一个声音追了上来:“帅气的张三小哥哥,你要去哪?” “嗡——” 张三脑子瞬间炸了。 全身汗毛根根竖起,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连呼吸都忘了怎么喘。 他当场原地弹射回头,三步并两步冲到门边,紧贴门框,一脸欲哭无泪,卑微求饶: “沈公公!公公饶命!这话万万说不得!万万不敢当!” 您老别害我啊…… 真要是被殿下听见他敢当这声“帅气小哥哥”,他明天就能直接加入李四、管家的刷恭桶大队,三个人整整齐齐排班轮岗! 沈河趴在窗沿上,一脸莫名其妙看着他大惊小怪的模样。 这人怕不是脑子有病? 一句夸赞而已,至于吓成这样? “管家和李四呢?今儿个怎么没看到他们?”沈河问。 朱钦煜身边这群人中,沈河跟管家和李四最为熟悉。 管家做事稳妥,说话温和,跟他说话的时候沈河觉得自在。 李四虽然傻乎乎的,脑子不太好使,可他真诚、实在、从不拐弯抹角,沈河跟他说话不用动脑子。 比起张三心眼多、赵六不懂变通,沈河潜意识里更喜欢跟管家和李四待在一起。 张三尬笑两声,脸上职业微笑快要挂不住:“这个嘛……” “说啊。”沈河挑眉追问。 张三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沈公公,请您劳烦等小的一下。” 沈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远了。 过了片刻,脚步声又响起来,更重了,像是什么人在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紧接着是赵六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迷糊糊的、搞不清楚状况的懵懂:“哎哟,你干嘛?” 张三没有回答。 他把赵六拖到门前,给他摆正,让他站在门的正中间,随后又退了几步,退到五米开外的地方。 赵六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脸上跟吃了大粪一般的无语。 “赵六,今天,你就在这儿做个见证。”张三的声音从五米外传来,郑重其事,像是在宣布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刚被硬生生开机的赵六:“……” 赵六偏过头,看了张三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人: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张三用手指摆了摆,一脸深奥:“不不不,你不懂,这叫智慧。” 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智慧你懂不懂! 沈河:“?” 赵六:“?” “沈公公,请您重新再说一遍刚刚的问题。”张三朝门的方向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标准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沈河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骂人的冲动压了下去:“李四和管家去哪了?” “这个嘛……”张三的手勾在下巴上,手指在皮肤上叩了两下,脑子飞速运转,转得像一台发电机。 他在心里盘算… 说李四和管家心血来潮想要去体验一下扫厕太监的生活? 不行,以沈公公的脑子,肯定会猜到是殿下罚他俩去刷恭桶。 沈公公肯定会生气。 沈公公一生气,殿下就不开心。 殿下不开心,殿下就会让我也不开心。 张三在心里把这个因果链条捋了一遍,得出了一个结论…… 不能说实话。 那回答什么呢? 张三的脑子转得更快了,突然他灵机一动,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回沈公公,小的不知道。” 张三的声音沉稳而恭敬,不带一丝心虚:“不过小的看他们的样子,小的猜测……应该是殿下有什么需要保密的事情,让他俩去做。” “所以小的不敢问,也不敢提,更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沈河愣住了。 保密的事情? 特务机构? 去上演碟中谍了?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李四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在屋顶上飞来飞去,然后“啪叽”一声摔了下来。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过……李四这个脑子,能当特务吗? 难不成最傻的人最不容易暴露? 在大众眼里,做间谍的都是脑子极聪明的人,人们在巡查间谍的时候,通通都会先去怀疑那些聪明的人。 于是像李四这么傻的人,反而更不容易暴露。 这就是反直觉潜伏? 张三趴在门缝上,看到沈河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将信将疑,从将信将疑变成了“好像有点道理”,心里松了一口气。 哎呀妈呀,逃过一劫。 “请问……沈公公还有什么要事吩咐小的?”张三光速转移话题。 沈河道:“那殿下什么时候回来啊?” “回沈公公……小的……不知。” 沈河若有所思,随口唠嗑:“张三,你哪里人?” 第259章 “大月朝人。” “令堂高寿?” “家母今岁五十有二。” 沈河:“……” 怎么感觉自己像在入户编审户口的小吏。 他继续瞎聊:“那你最近吃得好不好?” 张三瞬间警铃大作,后背瞬间紧绷。 这问题根本是死局! 左右都是死! 他纠结半天,憋出一个字:“或。” 沈河懵了:“或?什么意思?” 张三苦着脸:“好与不好之间的或。” 沈河:“……六百六十六。” 老铁666。 沈河道:“来来来,张三,陪我玩个小游戏。” 张三心态彻底崩了,脸上写满生无可恋。 公公求求你别玩我了! 放过我吧! 我不想去刷恭桶! 他正要推辞,屋内少年的威胁已经轻飘飘传来: “不陪我玩,我就告诉朱钦煜,说你欺负我。” 张三嘴角疯狂抽搐。 最后艰难点头,生无可恋:“……行。” 沈河道:“我问问题,你眨眼间必须答上来。” “答错、答慢、不答,统统算你欺负我,我立马告诉朱钦煜。” 张三:“……” “开始了。什么东西越洗越脏?” 张三光速作答:“水。” “人人都要用、从不肯借人的东西是什么?” “名字。” “闭门能见天下事,是窗户对不对?” “不是。” “什么路没人能走?” “思路。” 几题下来,张三应答如流,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刚松半口气。 屋内少年语调轻轻一转,漫不经心,仿若随口一问: “李四和管家,是不是被罚去刷恭桶了?” 张三嘴比脑子快,条件反射:“是。”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 张三一僵,整个人瞬间石化,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呆呆看着窗内的沈河,欲哭无泪。 他娘的,不带这么坑人的啊! 他居然被套路了! “沈公公……”张三的声音发苦,苦得像是在嚼黄连,“您这怎么发现的……我还以为您真无聊到要玩游戏呢……” 沈河慢悠悠解释:“你方才靠近院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污秽异味。” 说人话,就是全身上下有屎味。 张三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他什么都闻不到。 他在辽东待了太多年,在军营里待了太多年,在男人堆里待了太多年,他已经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了。 没想到,竟然栽在细节上! 果然,细节决定成败啊! 第273章 笼 沈河靠在门板上,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被压住了、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张三和赵六对视了一眼。 赵六还站在门中间,从头到尾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从“你脑子有病”变成“我真的会谢”,又变成“终于结束了”。 两个人朝门的方向拱了拱手,无声地退了下去。 偌大一座小院,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沈河起身,赤着脚走到院门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门外天光辽阔,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院墙之内,几株桂树亭亭而立,午后暖风拂过,细碎桂花簌簌飘落,铺了一地浅浅碎金。 很美,也很空。 他抬手,看向自己的手腕。 沈河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手上还拴着锁链,其实朱钦煜就算不锁门,他也出不去。 那根锁链连在床柱上,长度刚好够他走到门口,走不到院子里。 他想出去,不是想逃跑,不是想离开。 他只是想去院子里透透气,坐一会儿,晒晒太阳,看看桂花树。 仅此而已。 朱钦煜为什么还要生气呢? 沈河想不明白。 朱钦煜不允许他出去,不允许他和别人说话。 甚至在他跟朱钦煜相处的时候,发呆发得久一点,朱钦煜都会生气。 并非那种大吵大闹的生气,而是那种不说话的、沉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像一张网,把他从头到脚罩住,让他无处可逃。 沈河很自私。 他承认。 他想过这样会害了管家,他明知道朱钦煜会生气,明知道管家会被牵连,可他还是做了。 他想看看朱钦煜的底线在哪里,允许他做到哪一步。 他想知道,在这根锁链的长度范围内,他还能有多少自由。 如今沈河看清楚了底线在哪一步了。 这次只是刷恭桶,若有下次,管家和李四的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从龙之功啊…… 若是因为沈河,他们辛辛苦苦几年的从龙之功没了。 沈河就真成了两个家族的罪人了。 甚至,他们还会有性命之忧。 沈河靠在门板上,缓缓蹲下身。 青石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干净得没有半点灰尘。 他静静坐着,看着满地落桂,看着门外自由的风,看着辽阔无垠的天光。 心底又闷又涩,说不清的疲惫与愧疚。 他玩得起,别人赔不起。 以后,不能再这么闹了。 不知静坐了多久,院外忽然传来沉稳渐近的脚步声。 规律、缓慢、带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是朱钦煜独有的步伐。 沈河身子一紧,瞬间从地上弹起来,飞快冲回屋内,端端正正坐回床头,腰背挺直,乖巧得不像话。 一秒从颓废emo小河,切换成安分听话小河。 吱呀—— 院门被人从外推开。 朱钦煜抬步走入,一身素色常服,洗去了白日朝堂的凛冽戾气,眉眼清俊温和。 他的目光扫过屋子,扫过桌上凉透了的茶,扫过地上那几道若隐若现的灰痕,最后落在床上。 沈河乖乖地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嘴角微微翘着,翘出一个乖巧的、讨好的、让人想捏一把的弧度。 朱钦煜的目光软了下来。 像春天冰雪消融般的柔软。 他缓步走近,俯身,温热的额头轻轻抵上沈河的额头,柔软的吻轻轻落在眉心,温柔得不像话。 “这么早就醒了?” 沈河立马扬起笑脸,乖巧点头:“也不算早啦,睡够了。” 神他妈睡到下午还算早。 朱钦煜直起身,幽深黑眸静静锁住他,语调淡淡,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这么想出去?” 废话。 你猜我想不想出去? 沈河心头猛地一紧,生怕他出尔反尔,瞬间绷紧神经,眼巴巴看着他: “你答应我的!说让我出去玩半天!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出尔反尔狗! 敢反悔我真咬死你! 朱钦煜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把沈河从床上抱了起来。 沈河的身体轻飘飘的,轻得像是一团棉花,被朱钦煜稳稳地托在怀里。 他的手自然地环上了朱钦煜的脖子, “嗯,”朱钦煜的声音响起来,淡淡的,不高不低,“不想让你出去。” 沈河瞳孔地震,当场瞪眼:“?朱钦煜你出尔反尔?!” 骗子! 大骗子! 我咬死你! 沃日! 沈河的嘴巴已经张开了,牙齿已经对准了朱钦煜的脖子,准备来一个同归于尽的时候…… 朱钦煜的大手覆上来,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pp。 沈河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面红耳赤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骂人,就发现朱钦煜的目光变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温和与纵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今天你干什么了?”朱钦煜的声音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 沈河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无辜和茫然:“什么都没干啊。” “当真?”朱钦煜眼神幽深,压迫感层层铺开。 沈河撑不住了,声音小了下去,小得像蚊子叫:“就……跟张三说了点话……” “聊什么。” “问问他家在哪里、他母亲高寿、吃得好不好……就随便唠唠嗑。” 朱钦煜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一只正在打量猎物脖颈的猛兽,目光在沈河的脸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游移。 看得沈河背后发凉。 “你这么关心他?” 沈河急了,他太了解朱钦煜了,知道这个人醋劲大得能腌咸菜。 第260章 他连忙摆手,声音又急又快:“没有没有,不关心不关心!我就是随口一问,真的就是随口一问!没有任何别的意思!我对张三没有任何想法!” 朱钦煜的脸上没有表情,脸色不是很好看。 沈河能感觉到那只环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些。 沈河怕他出尔反尔不带自己出去玩,伸出手扯了扯朱钦煜的衣袖,那动作又轻又小心,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试探大人的态度。 “你没生气吧……?我只是好奇问问……好奇而已……哈哈……” 见朱钦煜脸色依旧难看,沈河彻底慌了,生怕半日出游泡汤。 他伸手一把抱住朱钦煜的脖颈,脑袋贴上去,软软撒娇: “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不跟旁人说话了!” “以后我只跟你说话,只粘着你,行不行?” “你别生气好不好?” “真的!我发誓!” 他说“发誓”的时候举起了三根手指,举到一半才想起来朱钦煜看不到,又讪讪地放下了。 朱钦煜呼吸温热,一下一下地喷在沈河的皮肤上。 沈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只环在腰上的手松了一些,又紧了一些。 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与自己较劲的决定 过了很久,久到沈河以为朱钦煜睡着了。 朱钦煜终于动了。 他抱着沈河走到桌案前,一只手翻着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文书,翻了一会儿,从最底下抽出一顶斗笠。 笠檐宽大,能遮日头,能掩眉眼。 沈河扒着他肩膀,一脸疑惑:“戴这个干嘛呀?怪沉的。” 朱钦煜把斗笠戴在沈河头上,调整了一下帽沿的位置,让白纱刚好遮住沈河的脸。 他后仰一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效果。 目光在沈河的脖子上停了一下,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从颈侧一直蔓延到锁骨,在白纱下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被雾气笼罩的水墨画。 朱钦煜显然还是不怎么放心。 他把面纱掀开,低下头,在沈河脸上又咬了几个印子后他才满意地重新把面纱放下来,把沈河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 沈河:“……” 你的母亲。 朱钦煜把锁链解开了。 沈河听到那声清脆的“咔哒”声,心里涌上一阵狂喜,还没来得及笑出声。 咔哒一声轻响。 一截细细的、精致的银色锁链,重新扣回他的腕间。 沈河瞳孔骤缩:“?” 他麻木了。 你到底多少锁链?! 你是锁链批发商吗?! 出门逛个街而已! 至于随身铐链子?! 沈河彻底没脾气了,摆烂了。 行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有半天自由,总比锁死在院里强。 朱钦煜将锁链另一端,稳稳扣在自己腕间。 一链相牵,牢牢相连。 他抱着沈河起身,推门而出。 阳光涌了进来,铺天盖地的。 院中寂静无人。 当然,只是院子外面“看起来”没有人而已。 院子周围住着张三、李四、赵六、管家。 出了这座宫殿,外面里里外外三层都布满了人。 沈河透过面纱,看到那些穿戴甲胄、气质凶煞的士兵,一个个笔直地站着,气质凶煞肃杀,静默伫立,将整座宫殿围得水泄不通。 连只苍……怕都飞不出去。 第274章 (1)逃跑? 自李四和管家之后,苦逼的队伍又壮大了。 张三和赵六光荣加入了刷恭桶的行列。 朱钦煜为了让他们长点记性,勒令南京六部官员的恭桶全部交给他们四个刷,还不允许任何人帮忙。 六部官员加起来几百号人,每人一个恭桶,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不可描述的气场。 赵六是最惨的。 他啥也没干,就是被张三从床上拖起来当了个见证人,就莫名其妙加入了洗恭桶的队伍。 睁开眼是恭桶,吃饭是恭桶,晚上掀开被子……还是恭桶。 以至于赵六现在出恭,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竟然产生了一种隐蔽的亲切之感。 赵六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疯了。 但他不是那种死脑筋的人。 在被罚刷恭桶当天下午,他就选择报仇! 他趁张三不注意,偷偷藏了几个恭桶没刷,里面还盛满了不可描述的污秽之物。 像宝贝一样藏在床底下,等着发霉,等着发酵,等着散发出更浓郁的香气。 到了晚上,张三忙了一天,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三遍,搓得皮肤都快破了,确认身上没有一丝异味之后,美滋滋地回到屋子。 他一边走还一边哼着小曲,想着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张三以为自己是走进了一座仙界。 那股味道,浓郁、醇厚、层次丰富,像是有人把全世界的恭桶都搬进了他的屋子,还盖上了盖子焖了三天。 张三整个人僵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惬意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一种深深的、对命运的怀疑。 他的第一反应是…… 自己已经把屋子睡得这么臭了? 竟然臭得跟茅厕一样? 怎么可能! 我张三可是一个香香软软、甜甜糯糯的小男孩!怎么可能这么臭! 给张三吓得鞋都没穿,光着脚跑出去,随便逮住一个巡逻的士兵,拽着人家的袖子就问: “我臭不臭?你闻闻,我臭不臭?” 士兵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都懵了,用一种“这人是不是吃错药了”的眼神看着张三。 “闻闻!你闻闻!”张三急得不行,把袖子怼到士兵鼻子底下。 士兵闻了闻,摇摇头。 张三又换了个士兵,又换了个士兵,连着问了七八个,得到的一致答复都是“不臭”。 张三这才松了一口气,脚步轻快地回到屋子,顺着那股味道一路闻过去。 他的鼻子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床前。 张三的手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床榻。 当当当当……… 床板下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个恭桶,每一个都盛满了赵六用爱浇灌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特制酱料”。 那股味道像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张三的脸上,砸得他眼前一黑。 张三站在床前,看着那些恭桶,看着那些黄澄澄的内容物,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赵六——!” “我问候你的父亲和母亲——!” 张三的叫声穿云裂石,整座院子都在颤抖。 净房内,一场世纪大战拉开帷幕。 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各自提着一个恭桶,作势要扑向对方,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 你追我赶。 你逃他追,他逃你又追。 在狭小的净房里转来转去,恭桶里的内容物在晃动中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这种“你泼我躲、我泼你逃”的情节,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那么,是什么终结了这场世纪大战呢?答案是…… 沈河失踪了。 事情还要追溯到下午。 朱钦煜终于带他出去了。 这是沈河被关十天以来第一次走出那间屋子。 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沈河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觉得地面都是那么光滑。 天空都是那么美丽。 人们都是那么善良。 他恨不得跳个舞来表达自己欢喜鼓舞的心情。 然而手上的锁链限制了他的行动,让他不能自由自在地飞翔。 头上的斗笠和身旁人高大威猛的身影,让他俩在街道上异常醒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有姑娘偷偷抬眼看了朱钦煜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脸红得像苹果。 有男人也偷偷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放射性物质。 总而言之,他俩成了整条街道的焦点。 朱钦煜对所有这些目光都置若罔闻,仿佛那些人不是在看他们,而是在看路边的树。 街边有个小摊贩,翘着二郎腿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堆手串,旁边竖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鸡鸣寺菩提念珠,五十文一串”。 小摊贩扯着嗓子吆喝: “菩提菩提,顺遂菩提!五十文一串,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客官,来一串?” 沈河探出脑袋,掀开面纱一角,有些好奇地看了看那些菩提念珠。 啧啧啧。 这不就是十八籽吗? 成本几文钱的东西,你卖五十文? 你特么这么黑心呢? 第261章 沈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目光还是在那串菩提上多停了几秒。 也就是那几秒,朱钦煜以为他喜欢。 朱钦煜连价都没还,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摊主面前,指了指看起来品相最好的几串:“这些,都要了。” 摊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沙漠里的人看到了绿洲。 他飞快地把银子塞进袖子里,生怕朱钦煜反悔,然后眉飞色舞地介绍起来: “客官好眼光啊!这些菩提念珠都是开了光的!这菩提念珠啊,一共有十八颗,代表十八界。” “六根、六尘、六识,合起来寓意:破除十八种烦恼、身心安稳、诸事圆满、得十八罗汉护佑!” 他看了看朱钦煜的脸,笑得更加谄媚:“看公子您的面相啊,定是个有福之人!哈哈哈……” 朱钦煜掀开沈河的面纱,露出沈河那张布满了牙印和青紫痕迹的脸,声音淡淡的: “他呢?他面相怎么样?” 摊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沈河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一看就不是被打出来的痕迹,嘴角抽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呃…………” 这特么能说吗? 说了特么能播吗? 沈河尴尬得脚趾扣地,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摊主沉默了三秒。 他看到朱钦煜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不轻不重,不咸不淡。 可摊主在这条街上摆了几十年的摊,什么人没见过? 他立刻读懂了那个眼神里的含义——想好了再回答。 “这位公子面相自然是非常好的!非常有福气的!” 摊主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像是在做一场激情澎湃的演讲:“四十多年以来,这位公子是老夫见过最有福气的!哈哈……哈哈哈……” 朱钦煜把沈河的面纱放下来,遮住了那张又红又尴尬的脸。 随后把摊子上那几串菩提念珠拿起来,放在沈河手里。 沈河握着那几串菩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摊主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对了,刚刚老夫忘了说……这菩提念珠啊,还有求姻缘的功效!客官要是觉得好用,可以回头客啊……” 话音刚落,朱钦煜的脚步一顿,快速转了回来。 第275章 (2)逃跑? 他又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摊主面前,又拿了几串菩提念珠,转身就走。 动作之快,之果断,之毫不犹豫,让摊主的手甚至还没有落下,笑容甚至还没有绽开。 摊主愣在原地,看着自己摊上少了将近一半的菩提念珠,又看了看手里那两锭沉甸甸的银子。 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这两人……怕不是傻子。”摊主嘟囔了一声,然后嘿嘿笑了两声,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摊,“不管了,回家收摊!” 有钱不赚,怕是笨蛋! 另一半,沈河看着自己手腕上挂满的十八籽,陷入了沉思。 朱钦煜给自己和沈河的手上各挂了好几串,左一串右一串,密密麻麻的,像是在批发市场进货。 “emmm……”沈河斟酌着用词。 “挂这么多串……功效应该会削弱的吧?” 这跟个暴发户拿着大金手镯就往自己身上套有什么区别? 况且这个还没大金手镯好看呢! 朱钦煜看着那几大串菩提念珠,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伸手想取下几个。 可看着那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串是哪串的菩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何下手。 都想让他们发挥到求平安求姻缘的作用。 沈河叹了口气,把多余的菩提全部取下来,只留下最普通的那一串。 珠子不大,颜色也不够鲜亮,摸起来甚至有些粗糙。 他晃了晃手里的十八籽,声音轻轻的:“珠貌虽朴,灵力最纯,反倒最为灵验。” 朱钦煜看着他,看了片刻,默默把自己手腕上的多余菩提也取了下来,留下最普通的那一串,刚好和沈河的凑成了一对。 两颗素珠并排挂在两个人的手腕上,挨在一起,像两滴安静的水。 沈河看着剩下的那些菩提,心想这样不能浪费啊。 他拿着这些菩提,随机送给街上的路人,条件只有一个……… 送您一串十八籽,能不能祝福我一句? 路人寻思着,夸一句又不要钱,白捡一串开了光的菩提,不要白不要。 而且古代人对于这些佛珠手串多少是有些信的,能得一句祝福,那更是求之不得。 于是,短短一刻钟,沈河把剩下的十八籽全送完了,收获了无数人的祝福。 有祝福平安的。 有祝福幸福的。 有祝福事业的。 甚至有祝福沈河和朱钦煜白头偕老的。 在大月王朝和后面的青朝,其实好男风并不少见。 甚至到了大月王朝中后期,以及青朝螨人统治时期可以说是…… 全民化。 大月王朝中后期为什么会形成男风盛行的这种现象,主要是宣宗皇帝禁官妓。 你把官妓禁了,那那些欲求不满的官员想要发泄情绪,只能去找男的了。 你把女的禁了,那我们就玩男的,这总不犯法吧? 这就导致男馆(南风馆)遍地。 甚至对于文人圈子来说。 玩男人,是种雅事。 写过《湖心亭看雪》的张岱都以自己好男色为自豪。 大文豪袁牧也为自己喜欢男人,专门写了《随园诗话》《双花庙》《兔儿神》等男人相爱的故事。 为什么螨青时期花旦大部分都是男的? 是因为在螨青时期,京剧梨园高度软色情化。 甚至《霸王别姬》这种戏剧,在当时,都是软色情化。 从康熙起,就禁止女子演戏和进京。 就是为了防止那些官员沉迷酒色和温柔乡忘记了国事。 却不曾想到,没有女子,也有男子。 这就是男花旦比女花旦多的原因。 男子还更容易俘获官员们的喜爱。 对于那些官员来说,征服女人,哪有征服男人来的自由和快活啊。 要不说,文官衣服上织的是禽,武官衣服上绣的是兽,同朝为官,你我穿上这身袍服都是衣冠禽兽呢? 台上擦边,台下做男色交易。 艺术是壳,软色情是实。 京城尤甚,官绅最爱。 故而,沈河和朱钦煜手牵着手走在大街,也没人觉得异常。 好男风嘛。 玩男人嘛。 正常正常。 朱钦煜不仅多送那人两串,还给了一些钱。 沈河正高兴着呢,手忽然被人握紧,整个人被拉着往前走。 “去哪啊?走这么快?” 沈河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朱钦煜没回他,直接把他拉进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光。 朱钦煜把沈河按在墙上,掀开他的面纱,低头吻了上去。 手还不安分地到处游走。 沈河的眼睛瞪得老大,没想到朱钦煜随时随地发情。 他的手撑在朱钦煜的胸口,使劲推了推,没推动。 朱钦煜的胸膛硬得像一堵墙,他的那点力气推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朱钦煜一只手按住沈河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不老实地在他腰间游走。 沈河挣扎了许久,也没了力气,只能靠在墙上,任由朱钦煜在他脸上、脖子上、锁骨上留下一串串新的印记。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幸好这里没人。 幸好。 朱钦煜吻够了,手指抚上沈河被吻得微微发肿的唇,声音低沉暗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回去吧。他们看着你的目光,真让我不爽。” 沈河翻了个白眼。 有病吧。 我他妈又是戴斗笠、又是戴面纱、还被你拴着锁链,他们能看啥? 能看啥啊! 你告诉我! 能看啥! 朱钦煜又亲了一下沈河,弯腰想要抱他。 沈河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跳开。 跳出去的那一瞬间,锁链绷紧了,手腕被扯了一下,他又被拽了回来,踉跄了一下,撞在朱钦煜的胸口。 “半天时间还没到!”沈河捂着鼻子,“晚点再回去吧。”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嗯……还没跟你一起逛过街,我想跟你逛街。” 这句话像一支箭,精准地射中了朱钦煜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他的目光变了,从暗沉变成了柔和,从柔和变成了一种藏不住的、像是被阳光晒化了的糖稀一样的东西。 朱钦煜没有说话,只是牵起沈河的手,走出了巷子。 第276章 (3)逃跑?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手又逛了许久。 第262章 不知不觉走到了三山街。 三山街在大月朝南京的地位相当于现代的cbd。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流量大得惊人。 前面是龙门街,有一家店的队伍排得老长,从店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少说有上百人在那里等着。 沈河抬头看了一眼那家店的招牌…… “川广云贵德森字号”。 他愣了一下。 这家店,他认识。 在《南都繁会图》里看过。 前世的某音里,有人科普汉服。 总有自以为懂一切的人刷评论说:“哎呀,古代老百姓才不穿这样” “古代老百姓怎么可能穿这么好的衣服”。 沈河跟那个人互喷的时候,就专门拿这张图作为案例。 真以为古代人都是穿烂布条布料生活的啊?!你真当封建王朝都是螨清那种祸害人的东西?! 而“川广云贵德森字号”,就是《南都繁会图》里最显眼的大牌之一。 主营川粤云贵四省特产杂货,盐酒茶糖、药材海味、果品土产,是西南商帮在南京的旗舰店,跨区域百货总汇。 作为一个西南人,沈河已经许久没有回西南了。 看到这个,自然觉得亲切异常。 朱钦煜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声道:“想去?” 沈河点了点头。 队伍排得老长,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别说人了,连狗都挤不进去。 店员急得出来维护秩序,扯着嗓子喊:“你们不要挤!不要挤!一个个都慢点!小心哒倒起!” “诶诶诶,我勒乖乖,你慢点嘛” “不要挤!不要挤!一个个进来!” 沈河听着那口音,眼眶忽然有点红。 那口音太熟悉了。 那是他上辈子从小听到大的声音。 他已经许久没听到这个口音了。 朱钦煜叹了口气,他把沈河拉到路边一个安全的地方,从自己手腕上解下锁链。 在沈河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将另一端扣在了旁边一根细圆柱上。 “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过来。” 朱钦煜说完,转身挤进了人群。 他的身影很快被人潮吞没,那件素色的袍子在花花绿绿的人群中若隐若现,像一叶在浪涛中起伏的小舟。 沈河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正扣在柱子上,刚好够他在周围几步范围内活动。 他靠在柱子上,嘴角挂起淡淡的笑容。 朱钦煜是真的把他当狗遛了。 沈河听着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带着西南口音的吆喝声,看着朱钦煜在人群中奋力往前挤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陌生。 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陌生的地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朱钦煜。 在那些被人算计、被人欺辱的日子里,给他依靠的也是朱钦煜。 一个天潢贵胄,会为他洗手做饭。 会低声下气地哄着他、包容他。 会因为他多看别人一眼就吃醋。 会因为他要离开就红了眼眶。 说沈河恃宠而骄也好。 说他轻信别人也罢。 朱钦煜是第一个给他“家”的人。 在这个陌生的、不熟悉的世界里。 沈河闭上眼睛。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把他的面纱吹得轻轻飘动。 他想…… 若不能回家。 陪着朱钦煜过一辈子。 也还好。 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 徐世琛站在街对面,目光不知为何停在了那个靠在圆柱上的身影上。 他从河津县回来后,还没见过沈承安。 皇宫不是他想进就能进,想出就能出的。 又听闻大行皇帝驾崩,沈承安被派往南京守孝陵,他就把身上的事务做完了,打着来看望魏国公的理由,来到了南京。 定国公和魏国公本出一脉。 虽然隔了百年,血缘已经淡化了。 但总归老祖宗都是同一人。 徐世琛来到南京,拜见了魏国公后,就马不停蹄去孝陵找沈承安。 然而孝陵卫说,沈承安没来。 徐世琛以为是沈承安还没到,也就没多想,就在这里等了许久。 过了一周后,徐世琛又去问孝陵卫,沈承安来了吗? 孝陵卫还是摇摇头。 徐世琛就很着急,嗣君都来到了南京,沈承安还没来,他会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于是,徐世琛今天就出来,打算去南京镇抚司,让锦衣卫出动,寻找沈承安。 当他走到三山街的时候,脚步蓦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不知为何,死死地黏在了那个靠在圆柱上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青色的袍子,头上戴着斗笠,面纱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 他靠在柱子上,姿态懒散,一只手垂在身侧,手腕上似乎拴着什么。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映照的美轮美奂。 徐世琛的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跳动,跳得很快,快得不太正常。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迈了过去。 他越走越近,越看那个身影越觉得熟悉。 那个站姿,那个身形,那个微微偏头的角度…… 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一阵风吹过。 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那人的肩上,落在那人的手背上。 风吹起了面纱,露出面纱下面那张脸的一角…… 白得像瓷,下颌线干净利落,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笑意。 徐世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 ……小四……沈承安!”徐世琛的声音很大,大得连街对面的人都看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去太祖守陵,你怎么在这里?” 沈河被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看到徐世琛那张放大了的脸,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没站稳。 “猪头哥,你怎么在这儿?” 徐世琛刚要笑,目光触及到沈河脸上的那些痕迹……牙印、青紫,从脸颊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锁骨,在白纱下若隐若现。 他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压着怒气的表情。 “你……脸怎么了?” 沈河脸一红,下意识伸手捂住脸,挡得严严实实的:“没事。” 哎妈呀好尴尬。 这个样子遇到熟人,太尴尬了! 沈河恨不得当场消失。 第277章 (4)逃跑? 徐世琛急了:“你是不是被人揍了?谁揍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揍回去!” 沈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猪头哥这么久不见,还是没长脑子? 一点长进都没有?那脸上的痕迹是“揍”出来的吗? 徐世琛可不管这么多。 太久没见,巨大的喜悦已经将他冲得迷迷糊糊了。 他一把抓住沈河的双手,十指扣上去,握得紧紧的。 “我我我……” 大概是被沈河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又或者是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过突兀了,徐世琛终于回过神来。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八十遍…… 徐世琛,你在干什么? 有这么激动吗? 你是没见过人还是怎么的? 他尴尬地松了松手。 沈河立刻把手抽了回去。 徐世琛脸红得像猪屁股,眼睛左瞟右瞟,上看下看,就是不敢看沈河的脸,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我……你……我只是……我只是……” 沈河摆了摆手:“没事,你就是脑子犯病了。” “我理解,我理解。” 徐世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抬起头,看着沈河,目光里有一种认真的、不容置疑的郑重。 “你帮了我,我也想帮你。” “我这人,没有欠别人人情的习惯。” 他的目光落在沈河脸上的痕迹上,又移开,声音沉了下去:“你告诉我,谁揍的你,我帮你揍回去。” “就当还你恩情了。” 沈河抽了抽嘴角:“谢谢,不用……欸!你干什么!” 徐世琛的目光无意间落到了沈河的手腕上。 那条纤细的银色锁链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从手腕垂下来,另一端连在旁边的圆柱上。 他一把抓住沈河的手腕,把那条锁链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你被人囚了?!”徐世琛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难以置信地瞪着沈河。 “你被人揍了,还被人囚了?沈承安,你是不是被人绑架了?是不是有人要挟你?你别怕,有我在……” 第263章 徐世琛的脑子里正在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大戏。 他觉得自己是天降的救星,是在沈承安最危难的时候挺身而出的骑士。 他想当英雄,他想拯救这个看起来又可怜又无助的小人儿。 他的表现欲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理智被冲动冲得七零八落。 徐世琛反手从腰间抽出紫金铜锤。 定国公府的传家之宝,上打昏君、下打奸臣的紫金铜锤。 铜锤在手,天下我有。 徐世琛觉得自己此刻的形象一定非常伟岸。 沈河的瞳孔地震了。 “你、你要干什么?徐世琛!你冷静一点!你别——” “铛——” 铜锤落下,锁链应声而断。 朱钦煜选的这条锁链,主要是为了让沈河只能待在他身边,所以选了最纤细、最轻巧、最美观的那一根。 砍刀砍不断,但紫金铜锤砸得断。 沈河看着断裂的锁链从手腕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整个人都傻了。 这锁链拼夕夕买的吧? 这么不经造? 沈河不认识徐世琛手里的那把紫金铜锤。 徐世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转身就跑。 朱钦煜抱着沈河出来的时候没有带其他人。 他不想让别人打扰他们的约会,也不觉得沈河在有锁链的情况下能够逃离他身边。 这就导致沈河被徐世琛拉着在街上狂奔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来阻拦。 周围的人都以为这是在上演什么爱情话本。 好男风嘛,正常。 再加上人流量大,大城市包容性强,也没人管这两个在街上奔跑的男人。 有人看了一眼,笑了笑,继续走自己的路。 沈河的脚在地上拖行,整个人差点被拉飞了。 “喂喂喂!你他妈干什么!” 沈河的声音都变了调。 徐世琛头也不回,脚步飞快:“带着你跑啊!你都被人囚了,你还不跑,等什么呢?” “看你那个锁链,造价不便宜,一看就是达官贵人才能造的。” “我一个人孤身来南京,对这边的势力不是很了解,只能先带你跑了,等你安全后,我再替你查背后之人是谁!” 沈河气得破口大骂:“查你父亲和母亲啊!” “我他妈跟你很熟吗?你要这么害我?!” 他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来,朱钦煜出来后看到他不在原地,会怎样的暴怒。 那个人的占有欲,那个人的控制欲,那个人的醋劲…… 沈河不敢往下想了。 徐世琛还以为沈河是不想让他牵扯进来,颇为帅气地回过头,朝沈河露出一个潇洒的、自以为迷人的笑: “没事!你别怕!我爹是定国公!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沈河崩溃了。 他的力气压根比不过徐世琛,只能被拖着往前走。 你他妈害我啊! 谁他妈要跟你走了! 别说你爹定国公了,就连你祖宗在世也救不了你! 你死了就算了,你别拉我垫背啊! 徐世琛不愧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体力好得惊人。 他一口气拉着沈河跑了二十多公里,从三山街跑到城门口,从城门口跑到郊区。 穿过一条又一条街,翻过一个又一个小坡,硬生生跑出南京城。 停下来的时候,沈河差点没死在那里。 他的腿在发抖,抖得像两个装了马达的筛子。 他的肺在燃烧,像是有一把火在胸腔里烧,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喉咙干得像砂纸,每呼吸一下都像是在吞刀子。 沈河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像一只被捞上岸的鱼。 “你、你、你……”沈河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你爹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去求了神婆?” 怎么跟保胎保来的一样呢? 徐世琛倒没有大口喘气,只是脸还是红的。 他看着沈河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的样子,心跳得更快了。 徐世琛脸红得像猪肝,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一会儿看远处的树,就是不敢看沈河。 “那个……那个……现在你不用怕了。你可以说,是谁这么干的了。” 徐世琛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说你妹啊!”沈河深吸一口气,站稳了身体,转身就要走。 第278章 (5)逃跑? 徐世琛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要去哪?” 沈河甩开他的手,声音又急又大:“我他妈要回去啊!你看不出来吗?” “你要回哪去啊?” “他妈我从哪里来的我就要回哪里去!你给老子放开!” 徐世琛“哦哦”了两声,放开了沈河的袖子。 沈河转身就走。 徐世琛又追了上来:“你脸上还受着伤呢!” “受你马!” “沈承安,你能不能好好讲话?” “讲你马!” 徐世琛:“……” 沈河走得急,再加上腿软得没有力气,没注意到前面有一块凸出地面的石头。 他的脚绊上去,整个人往前一栽…… 徐世琛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抱住,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不知道怎么就托住了他的屁股。 “你没事吧?”徐世琛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紧张和担忧。 感觉触感软软的,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又捏了捏。 沈河要被气炸了,他一把推开徐世琛,踉跄了两步站稳了,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徐世琛不明白了,跟在后面,像一条被主人抛弃了又不甘心离开的狗。 “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有什么事情你能跟我说啊。” 沈河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眶有些红,不是委屈,是气的。 被气疯了的那种气。 “你他妈要害死我了你知道吗!”沈河转过身。 “我让你帮我了吗?你他妈有病吧!” “你他妈脑子有病你就去治行吗!” 徐世琛被骂得一懵。 整个人怔愣在那里,嘴张着,合不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沈河,像是一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我……我……我……” 他愣愣地看着沈河的脸,看着那张布满了青紫和牙印的脸,看着那双泛红的、像是随时会落下泪来的眼睛。 徐世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轰鸣。 “沈承安,你怎么哭了?” 徐世琛第一次见沈承安哭。 在他的记忆里,沈承安都是意气风发的、狂拽霸气的、笑起来没心没肺的。 他第一次见沈承安这么狼狈……顶着满脸的牙印和青紫,眼眶红红地瞪着他,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炸了毛的小猫。 徐世琛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不正常了。 沈河懒得跟这个脑子不清楚的人再掰扯,转身就走。 城门口的情况,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墙上站满了士兵,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城门口,辽东兵、南京京营、锦衣卫、亲军卫、五城兵马司,各路人马云集,人来人往,马蹄声、口令声、甲叶碰撞声混在一起,响成一片。 守备森严得像是要打仗。 隔着老远,沈河和徐世琛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暗流涌动,和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被堵在城门出不去的老百姓也懵了,纷纷议论:“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一下子全城戒备了?” 沈河看着眼前的景象,只感觉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给徐世琛使了个眼色:“你去问问发生了什么?” 徐世琛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朝着城门走了过去。 他向守兵出示了定国公府的令牌,低语了几句。 守兵看到他手中的令牌,脸色变了一下,恭敬地回了几句话。 徐世琛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他走回来的时候,沈河躲在远处的大树下,探出一颗脑袋。 “怎么样?”沈河问。 徐世琛道:“说是嗣君的宝物丢了,嗣君大发雷霆,全城警备,封锁了城门。” 他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啥宝物丢了,这么大动干戈?” 沈河没有回答。 他只感觉背后的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完蛋了! oh my god! 老天爷啊,我这什么鬼运气! 你他妈派什么孽障蠢猪来跟我斗法来了?! 朱钦煜买了一堆他以为沈河会喜欢的东西……糖人、面人、桂花糕、莲子羹、一串不知道从哪个摊子上买的玉坠子…… 抱了满怀。 他走回那根圆柱旁边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却和他归来的冷脸比起来,已经是惊天动地的变化了。 第264章 他想着沈河看到这些东西时的表情,想着沈河会怎样笑嘻嘻地接过那些东西。 怎样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怎样用那种软糯糯的声音说“谢谢”。 下一秒,他看到了地上那截断掉的锁链。 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纤细的、精致的银色锁链,断成了两截,躺在青石板上,像一条死了的蛇。 朱钦煜怀里的东西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糖人碎了,面人滚进了水沟,桂花糕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朱钦煜没有低头去看。 他蹲下来,捡起那截断掉的锁链,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断口是新的,是被某种钝器砸断的……不是自己挣脱的,是有人帮他的。 有人帮他逃了。 朱钦煜的目光落在周围的地面上。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拖拽的痕迹。 周围的老百姓还在正常地走动着、说笑着、叫卖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刚才在这里等他的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小四自愿跟着那人走了。 朱钦煜握着那截断掉的锁链,手指慢慢收紧。 锁链的断口刺进他的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松手,没有皱眉,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有。 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碎。 像是一面镜子出现了一道裂缝,从中间慢慢向四周蔓延,细细密密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裂缝已经在了,再也合不上了。 他想起沈河靠在圆柱上、闭着眼睛等他的样子。 风把面纱吹起来,露出那张带着牙印的脸。 他想起沈河说的那句“嗯……还没跟你一起逛过街,我想跟你逛街。” 他想起说那句话的时候,沈河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星星。 全是假的。 他一直都是骗我。 朱钦煜把锁链攥在手里,站起来,转过身。 走了几步,脚踩在那块碎掉的糖人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没有低头,没有停。 他在想…… 朱钦煜,你在想什么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沈小四没有心。 你无论如何都捂不热他的心。 你又在奢求什么呢? 他要是有心,就不会三番五次这么对待你了。 没有人会爱你的。 你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你不一直都知道,没人愿意爱你吗? 你到底在奢求什么呢? 朱钦煜捡起地上散落的桂花糕,那糕已经碎了,沾满了灰,不能吃了。 他还是捡起来了,捡起来之后又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就那么攥在手里,和锁链一起攥着。 朱钦煜,你这辈子都留不住任何人。 你娘想杀你。 你爹不爱你。 沈小四也一心只想逃离你。 你知道的。 你不配奢求爱。 你不配。 朱钦煜把手里攥着的东西用力扔了出去。 桂花糕砸在墙上,碎成了渣。 锁链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站在巷口,风从巷子里灌出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朱钦煜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暗红色,久到那颗碎掉的心,从裂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已经流干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脸上是没有表情的。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有,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接一滴,连成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很久没哭过了。 每一次哭都是因为沈小四。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不会哭的人。 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血从掌心的伤口渗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青石板上,滴进石板的缝隙里,流进泥土里。 朱钦煜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截断掉的锁链,忽然笑了。 “呵呵……” “沈小四,你觉得你能走的了吗?” 第279章 (6)逃跑? 夕阳的余晖把城墙上士兵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排排沉默的、会移动的栅栏。 沈河趴在小山丘的草丛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从草丛缝隙里往城门那边看去。 阵仗大得让他内心都有些汗流浃背。 辽东兵、南京京营、锦衣卫、亲军卫、五城兵马司……… 各路人马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在城门口来回穿梭。 徐世琛还在一旁火上浇油,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想打他的无辜:“你要去孝祖陵……吗?” “还有……你脸上的伤真的没事吗?” 沈河神色复杂地瞥了一眼这头蠢猪。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七分想杀人,两分想自杀,剩下一分在思考杀人之后怎么处理尸体。 沈河深吸一口气道:“我劝你现在离我远一点。” 徐世琛一怔:“为什么?” 沈河颇为好心地提醒道:“你要是现在不离我远一点,我敢保证,没过多久你会被砍成筛子。” 说完,沈河从草丛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打算往前走。 去城墙那边,去自首。 徐世琛还是厚着脸皮跟了上来。 他才不信沈承安说的话,也不觉得以他的家世和背景,会有人敢动他。 全天下能把他砍成筛子的人屈指可数好吧? 他爹是定国公,他祖宗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最大开国功臣。 谁能动他?谁敢动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沈河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他抬起头,仰望着高高的城墙。 城墙在暮色中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张着嘴,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遮天蔽日一样将他笼罩,跟牢笼一样。 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沈河的脚步顿住了。 徐世琛走在他身后,差点撞上去:“你怎么不走了?” 沈河望着那座城墙,望着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像是蚂蚁一样的士兵,望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拉住徐世琛的袖子,转身就往小树林的方向跑。 徐世琛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你你你——你要干嘛!” 徐世琛有些惊慌道:“我可告诉你,你别乱来啊!我我我我……” 沈河鸟都不鸟这个大傻逼,一把将他身上的外袍扒了下来。 徐世琛的外袍是定国公府的制式,深蓝色,领口绣着暗纹,料子是上好的绸缎 太显眼了。 沈河把它团成一团,塞进旁边的草丛里。 徐世琛捂住自己的胸膛,脸红得不像话:“你你你……你变态啊你!你扒我衣服干嘛?” “我告诉你,我我我我绝对……我绝对不会跟你有染的!你要是敢用强……” “我我我我就死给你看!” 沈河像看弱智一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对物种多样性的困惑。 他实在不理解这个猪头脑子里面到底都是什么,又在说什么。 什么染不染的。 我有那玩意吗,我就干你? 做梦呢! 沈河三下两除二地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搭在旁边的树枝上。 没办法,他俩的衣服实在是太显眼了,一看就是大富人家达官贵人的衣服。 出来逃命不能穿这么显眼的衣服。 不然那不叫逃命,那叫送命。 徐世琛像受惊了一样,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话虽是这么说,他的手指还是悄悄地打开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他看到沈河身上还有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裹得严严实实的,连脖子都没露。 他的手指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失望。 “……啊,原来还有衣服的啊。”徐世琛挎着脸嘟囔道。 沈河没有理他,从草丛里探出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没有人,只有远处城门口隐约传来的喧嚣。 他缩回头,上下打量着徐世琛,目光在他的腰间停了一下。 “喂,你有没有银子?” 徐世琛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摸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在沈河面前晃了晃,钱袋里的银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废话,当然有啊!” “怎么?你想要吗?” 沈河深吸一口气,一把抢过钱袋,揣进自己怀里。 半分都没给徐世琛留。 徐世琛傻眼了:“我有说给你吗?” 沈河抬眼:“你有说不给我吗?” 徐世琛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憋屈半天,只能咬牙认栽:“行,算我服你。” 第265章 沈河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糊在自己脸上。 泥土是湿的,黏糊糊的,带着草根和碎石。 他把泥土均匀地抹在脸上、额头上、下巴上,把那张白得像瓷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又把头发弄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挡住了大半张脸。 沈河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形。 还是太瘦了,那件月白色的中衣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一看就不是干体力活的人。 他皱了皱眉,把脱下来的外袍卷成一团,塞进衣服两侧,塞在腰侧的位置。 衣服鼓了起来,整个人胖了一圈,从一个清瘦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看起来像是常年在码头扛包的苦力。 沈河低下头,把头发拨下来盖住脸,弯着腰,缩着脖子,整个人矮了半头。 他看了徐世琛一眼,声音淡淡的:“再见,我走了。” 刚迈出一步,袖子就被人拉住了。 徐世琛拽着他的袖子,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困惑:“你要去哪?” 沈河头都没回:“关你屁事。” 徐世琛急了:“你把我衣服全部穿走了,我穿什么?” 沈河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不还给你留了中衣吗? 叫什么? “要是想,你也可以裸奔。” 徐世琛:“?” 再迟钝的人,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看着沈河刻意伪装、仓皇逃离的模样,终于后知后觉:“你在躲人?你到底在躲谁?!” 沈河烦躁得不行,耐着性子最后一次警告:“我最后说一次,离我远点,从此分道扬镳,别再跟着我,否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 “水路走哪条道?”沈河问道。 徐世琛被他严肃的神色唬住,下意识抬手指向右侧林间小道:“那条路直通秦淮河支流,有民间摆渡小船。” 沈河转头就走。 “我陪你一起去!”徐世琛追了上来,“我认识路,我可以帮助你。” “不必。”沈河头也不回,语气决绝,“谢谢你,不需要。” 他一路躲躲藏藏,沿着村落的边缘,贴着墙根,弯着腰,缩着脖子,朝水路的方向摸去。 风掠过耳畔,呼呼作响。 沈河承认,他喜欢朱钦煜。 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的偏执,喜欢他唯独对自己的偏爱与纵容。 他是真的动了安稳下来、陪朱钦煜过一辈子的心思。 可喜欢归喜欢。 他更想要自由。 沈河不想被锁链拴着,不想被关在屋子里,不想每天睁眼就看到同一道裂缝、同一根房梁、同一面白墙。 他想要自由。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在失去自由。 在宫里是奴才,在朱钦煜身边是囚鸟。 再说了……这不是他想逃。 他本来都打算认命了,都打算陪朱钦煜过一辈子了。 是客观原因,客观的! 是徐世琛那个蠢猪把他拽跑的! 沈河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每一个理由都理直气壮。 每一个理由的下面,都藏着一个他不敢直视的事实……他跑了。 他跑了,他骗了朱钦煜。 他说的那些话,发过的那些誓全是假的。 沈河一路走,一路安慰自己。 对!他只是想回家! 他只是好久没回西南了,好久没吃家乡菜了! 对! 就是这样!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忽然,地面微微震动。 像是有什么重物在敲击大地。 沈河趴下来,把耳朵贴着地面。 马蹄声,很多匹马,从南京城的方向过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沈河的血液凝固了一瞬。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站起来,朝沿途村落里面跑去。 村落在暮色中像一片沉默的废墟,屋顶上长满了荒草,墙壁上爬满了青苔。 他跑到看起来最荒废的屋舍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 柴房。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干草的气息,地上堆满了枯枝和碎屑。 沈河把自己蜷缩在桌子底下,那桌子堆满了杂货……破罐子、烂布条、生锈的农具。 他把杂货拨了拨,挡住自己的身形,缩了进去。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裹在里面,像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茧。 沈河捂住自己的嘴鼻,手指按在嘴唇上,指节泛白。 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把每一次吸气都放得很轻很慢,轻到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外面传来喧嚣。 脚步声,马蹄声,一道沉稳冷厉、极具威严的男声响彻村落: “北镇抚司李国兴办案!所有人就地停留,例行盘查!” 沈河的瞳孔缩了一下。 李国兴? 历史上昭武朝鼎鼎有名的锦衣卫指挥使? 他怎么来了? 话说,他现在就跟朱钦煜有交集了? 沈河的脑子里闪过一长串问号,每一个问号都比上一个更大。 他很快就没有心思想这些了。 李国兴的声音太近了,近到像是就在柴房外面。 外面的乡亲们围上来,看了看画像,纷纷摇头。 有人扯着嗓子说没见过,有人说这画上的人长得跟天仙似的,要见了肯定记得,有人说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哪来这种人物。 乡亲们的语气里有好奇,有羡慕,有那种这跟我没关系的置身事外。 李国兴手持一卷画像,目光冷冽扫过众人,沉声开口:“尔等众人听着,嗣君找的人,样貌如画像所示!” “但凡见过、知情、藏匿者,主动上报,赏黄金百两!” “但凡隐匿不报、窝藏包庇者,株连邻里,从严论处!” 百两黄金!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村落瞬间炸开了锅。 底层百姓终年劳碌,一年生计不过数两碎银,百两黄金,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泼天富贵! 所有人眼睛都红了,争先恐后探头张望,死死盯着锦衣卫手中的画像。 “我看看!我看看!” “这公子生得真俊!这般人物,见过绝对忘不了!” “没见过!从没见过!” 沈河躲在死角里,捂住口鼻,大气不敢喘一口。 百两黄金悬赏,全民搜捕。 朱钦煜这是真的疯了。 有钱没地方花吗? 第280章 神庙逃亡1 很快,沈河就连插科打诨的心思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意识到有人正在往他这个方向走来。 脚步声缓慢而沉重,踩在干裂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口上。 沈河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他往后缩了缩,把身体压得更低,尽量隐藏着自己的身形。 后背贴着冰凉的土墙,泥土的湿气透过薄薄的中衣渗进皮肤,凉飕飕的,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国兴的手按在刀柄上,屏着呼吸,一步步朝着眼前的柴房走去。 他的脚步轻轻的,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像潮水一样,从门口涌进来,一寸一寸地漫过整个柴房。 柴房周围的屋舍很破旧,空无一人,门框上结着厚厚的蜘蛛网,窗棂上积满了灰尘,一看就是常年没人居住的破败屋舍。 李国兴的目光从那几间屋舍上扫过,没有停留,最后落在了那间柴房前面。 地上留有一地的脚印。 脚印很新,泥土翻开的颜色还是深的,没有被风吹干的痕迹。 脚印杂乱无章,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朝前有的朝后,看起来很慌忙、很匆匆的样子,像是一个人在慌张中跑进了这里,再也没有出来。 按照李国兴多年侦查的经验来看,柴房里面肯定藏着人。 他的目光从脚印上移开,沿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痕迹,一路延伸到柴房那扇破旧的门板上。 缓步走过去,手从刀柄上移开,改用手掌贴着刀柄的末端,这样拔刀的时候不会发出声响。 “吱呀——” 李国兴将柴房门推开了。 门轴发出了一声漫长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柴房里面很破乱,到处结着蜘蛛网,一绺一绺的,在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墙角的农具东倒西歪地堆在一起,锄头、镰刀、铁锹,锈迹斑斑,像是很多年没有被人动过了。 还有一些破旧的凳子和用竹子做出来的工具,散落在各处,横七竖八的。 沈河透过杂物的缝隙,死死盯着李国兴的靴子。 那双靴子在柴房里转了一圈,停了一下,又转了一圈,又停了一下。 第266章 然后………那双靴子转了过来,面朝沈河所在的方向。 沈河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 呼吸已经被压到了最轻最慢,轻到他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 李国兴的目光就落在了前面的那张桌子上。 桌子很矮,桌面堆满了杂物,破罐子、烂布条、生锈的农具,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看起来凌乱不堪。 桌腿之间挂着一块灰扑扑的布,垂下来遮住了桌子下面的空间。 那布很旧,上面有好几个洞,透着光能看到对面。 李国兴缓步走了过去。 靴子踩在干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柴房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的脚步不急不慢,一步一步地靠近,每靠近一步,沈河的心就往上提一寸。 距离沈河还有五步。 李国兴绕过一堆废弃的农具,目光始终锁定在桌子下面的那块布上。 四步。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了桌沿。 三步。 他的手指沿着桌沿慢慢滑动。 沈河蜷缩在桌子底下,透过布的缝隙,能看到李国兴那只手的轮……节分明,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那只手停在了布的上方,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一只正在张开翅膀的鸟。 两步。 李国兴的手指捏住了那块布的一角。 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作势要掀开那块布………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截住了他的手腕。 “李千户。” 李国兴停住了动作。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他的手从布角上松开,转过身,朝来人拱了拱手。 “徐大人?您怎么来了。” 截住李国兴手腕的人,就是徐世琛。 他跟打不死的小强、赶不走的舔狗一样,一路跟着沈河来到了这里。 他的外袍被沈河扒了,中衣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也乱了,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滑稽。 沈河透过布的缝隙,看到是徐世琛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了下去。 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 终于,终于有一次猪头哥不是坑他的了。 沈河甚至有点感动,感动的程度大概相当于看到自己的猪队友终于学会了不往对方塔下送人头。 呜呜呜呜呜呜。 李国兴有些疑惑地看着徐世琛道:“徐大人,您的外袍呢?” 徐世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天,脸上的表情非常无辜:“哦,被狗叼走了,不见了。” “李千户,借一件衣服穿穿呗。” 李国兴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徐世琛的脸上移开,又往桌子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沈河却在桌子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李国兴收回目光,没有犹豫,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来,递给了徐世琛。 徐世琛接过外袍,拍了拍上面的灰,咧嘴笑了:“谢了兄弟。” 他把外袍抖开,披在身上,系好带子,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系完带子,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柴房。 “你们这是在找人吗?” 李国兴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画像,展开来。 画像上的少年皮肤白皙,笑容明媚,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让人移不开眼的锐气。 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画像上,把那少年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奉嗣君令旨,寻找画像上的人。”李国兴公事公办道。 徐世琛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能否看看画像?” 李国兴没有拒绝,把画像递了过去。 徐世琛接过画像,展开。 午光照在画纸上,照在少年的眉眼上,照在那个他刚刚才见过的、此刻正躲在桌子底下的人的脸上。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个缩放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李国兴注意到了。 李国兴的眼睛眯了一下:“徐大人……这是见过画像中的人?” 徐世琛抬起头,对上李国兴的目光,干笑了一声:“见过倒是不能这么说,只是觉得这人有些熟悉。” “刚刚好像遇到了,不确定。” 李国兴拱手,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还望徐大人告诉下官,刚刚在哪里遇到的?” 徐世琛佯装思考了一下,他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抬起手,朝相反的方向指了指。 “刚刚过来的时候,好像看到这个人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朝着那个方向去了,不过我也不太确定,到底是不是这个人。” 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最容易让人信服。 尤其是李国兴这种急于立功、急于升位的人。 李国兴的目光顺着徐世琛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朝徐世琛拱了拱手:“多谢徐大人,下官想来还有事,先告辞一步。” 徐世琛摆了摆手:“需要我帮忙吗?” 李国兴摇了摇头,语气恭敬却疏离:“多谢徐大人的好意,下官一人便可,不用劳烦徐大人了。” 徐世琛“哦”了一声,朝柴房外面努了努嘴:“那行吧,你先出去吧,我要换衣服了。” 李国兴的目光又往桌子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瞥很短,短得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只留下一道细细的、很快就消失的涟漪。 随后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出了柴房。 靴子踩在干草上,沙沙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马蹄声响起,李国兴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马朝相反的方向去了。 火把的光在空中摇晃了几下,渐渐远去,像是一只正在沉入深海的船,最后一点光也被黑暗吞没了。 第281章 神庙逃亡2 徐世琛站在柴房门口,看着李国兴的人马走远,马蹄声消散在夜风中,才转身把柴房门关上了。 门轴又发出了一声漫长的呻吟,像是松了一口气。 “出来吧。”徐世琛道。 沈河灰头土脸地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他的脸上沾满了泥巴和灰尘,头发乱得像鸟窝,中衣皱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扶着腰,姿势又狼狈又滑稽。 徐世琛看着他这副模样,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擦拭他嘴角的灰尘。 沈河往后一躲,避了过去。 徐世琛的手僵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里带着担心。 沈河拍了拍身上的灰,随口道:“没事。” 徐世琛将手中李国兴的外袍递了过去:“你穿着这个,这样外面那些锦衣卫以为你是锦衣卫,就不会特意拦你了。” 沈河接过外袍,看了一眼。 外袍是黑色的,领口绣着北镇抚司的暗纹,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把外袍披在身上,系好带子,衣服大了些,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谢了。”沈河说。 徐世琛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沈河,嘴角微微翘着:“光谢可没用。你总得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吧?” “为什么嗣君他们要悬赏缉拿你?总要告诉我个原因吧?” 沈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徐世琛理直气壮:“你不是说谢我嘛,要谢我就告诉我原因啊。” 沈河道:“那我不谢谢你了。” 徐世琛噎住了。 咪的,沈承安真的是软硬不吃啊。 跟个茅厕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沈河套上了那件外袍,系好带子,随手将柴房里的帽子也捎上了,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到门口,打开一条门缝,一只眼睛凑上去,滴溜溜地观察着外面。 李国兴的人马已经走远了,远处的火把在树林间若隐若现,像是一只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 ok。 没人发现这边。 行动! 沈河探出一只脚,正准备出去,袖子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徐世琛的手攥着他的袖子,力气不大,却怎么都挣不开。 “服了你了。”徐世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怎么就这么不懂得感恩?我帮助了你,你还对我趾高气扬的。” 他松开沈河的袖子,转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你在这里别动,等我一下。” 徐世琛走出去,随手叫住一个正在附近搜查的锦衣卫。 那个锦衣卫士卒正弯着腰在灌木丛里翻找,被人从后面一拍肩膀,整个人弹了起来。 第267章 转过身,看到是徐世琛,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恭敬。 “徐、徐佥事,请问有什么吩咐?”士卒的声音都在抖。 锦衣卫指挥佥事,那是他平时连见都见不到的大人物,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跟他说话。 徐世琛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朝相反的方向一指:“我来找这边,你们去找那边,我们两路找,这样更快。” 士卒顺着徐世琛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徐世琛,有些犹豫: “徐佥事……您一个人搜查这边吗?” 徐世琛的眉毛一挑:“不然呢?快去!” 作为勋贵子弟,平时趾高气昂嚣张跋扈惯了,除了沈承安和他爹,还真没人让徐世琛这个官二代+富二代吃过苦头。 士卒欲言又止,嘴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对上徐世琛那双“你敢再多说一个字试试”的眼睛,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拱了拱手,带着他那小旗的几个人,朝相反的方向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午色中。 徐世琛看着他们走远,心情颇好地转过身,推开柴房的门,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去,准备找沈河邀功。 柴房里空无一人。 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上,落在那些破罐子、烂布条、生锈的农具上,落在地上那几串杂乱无章的脚印上。 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下那块布,布角轻轻地晃了晃。 徐世琛站在柴房中间,整个人怔住了。 他的目光从桌子扫到墙角,从墙角扫到房梁,从房梁扫到门口。 什么都没有。 沈承安不见了。 他的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 mad。 白眼狼。 忘恩负义。 徐世琛在心里把沈河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把我利用了就算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真把我徐世琛当什么人了? 真当哈巴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了?! “行。”徐世琛对着空气说了一个字。 “你真行。”他又说了一句。 沈河在路上也遇到了巡查的锦衣卫。 火把的光从远处移过来,像一条缓缓游动的火龙,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沈河压低帽檐,低下头,弯着腰,脚步放慢,不急不慢地往前走,像一个正在执行任务的、普普通通的锦衣卫士卒。 他身上穿着李国兴的外袍,黑色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火把的光从他身上扫过,他听到了那些锦衣卫的脚步声。 听到了他们交谈的声音,听到了刀鞘磕在腰带上的脆响。 没有人在他面前停下。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们以为他是自己人。 打入地方阵营成功! 沈河走过那段最危险的路段之后,脚步加快了。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走官道,不敢走任何有可能被设卡的地方。 只能沿着树林的边缘走,贴着墙根走,钻过灌木丛,翻过矮墙,踩过水沟……跟特么被通缉的通缉犯一样。 沈河躲进草丛里,等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之后才敢出来。 他爬到树上,骑在树杈上,等下面的搜查队走远了才滑下来。 他像猴一样荡来荡去,从这个树杈荡到那个树杈,从这个屋顶跳到那个屋顶。 狼狈吗?狼狈。 可他没办法。 第282章 神庙逃亡3 沈河就这样一路躲躲藏藏,走走停停,在黑暗中摸索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沈河到达了南京东北郊的长江南岸。 天已经完全黑了。 黑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对岸。 芦苇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江水的腥味混着泥土的气息扑进鼻腔里,沈河闻着那味道,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 他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实在是饿得有些受不了了,只能找个地方坐下来,以芦苇为遮挡物,把自己的身体遮蔽起来。 后背靠着湿冷的泥土,屁股坐在冰冷的石头上,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冻住。 他以为他会想很多事。 会想朱钦煜,会想自己为什么要跑,会想以后该怎么办。 然而他的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不是因为不想想,是因为太紧张了。 紧张得脑子不转了,紧张得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压制发抖的身体。 远处的江面上,偶尔还有火把的光在移动,像是一只只飘在水面上的鬼火。 有很多小船停泊在这里,这里不属于港口,没有常设巡检关卡,旁边有很多寺田,种着水稻,在夜风中沙沙地响。 沈河还没休息多久,一个身影又窜到他旁边坐了下来。 像是在自己家里坐沙发一样,一屁股就坐下来了。 沈河被吓了个半死。 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抄起旁边捡来的一根棍子,朝来人的脑袋抡了过去。 棍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呼呼的风声。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棍子,五指攥着棍子的另一端,力气大得沈河怎么抽都抽不回来。 “是我是我。”徐世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沈河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脸。 他的心情很复杂,复杂到他想把手中的棍子换成一把刀。 沈河把棍子一扔,重新坐回芦苇丛里,闭上眼睛,不想说话。 “你怎么又跟上来了?你是狗皮膏药吗?怎么甩都甩不掉?烦不烦?”沈河闭着眼睛,烦躁道。 徐世琛把棍子丢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是在担心你好吗?” 沈河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你看我需要吗?” 徐世琛被拒绝了这么多次,脸皮已经厚得能当城墙用了。 他觉得沈河说的“不要”就是“要”,沈河的拒绝在他耳朵里已经自动转化成了“快来陪我”。 沈河也没招了,第一次见赶着上断头台的,他能怎么办?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火把还在移动,还在搜寻。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百个人的声音,脚步声、马蹄声、口令声、甲叶碰撞声,混在一起。 一堆堆火光像蛇一样,沿着江岸蜿蜒展开,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沈河和徐世琛反应迅速,几乎是同时趴在了地上。 沈河透过芦苇的缝隙,看到一队队官兵声势浩大地跑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漫过江岸。 他们排成两排,中间空出一条路,火把在他们手中高举,把整片江岸照得亮如白昼。 随后,一堆人拥护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墨色的袍子,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江风吹得轻轻飘动。 手里还攥着一截断掉的锁链,银色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锁链从他掌心垂下来,断口处还有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锈迹还是别的什么。 沈河的瞳孔地震了。 朱钦煜怎么还跑出来了? 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南京城里等着吗? 他不是应该坐在那间屋子里、批着那些堆成小山的奏折、等着别人把他抓回去吗? 徐世琛也看到了来人。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震惊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原来……原来……原来在河津县莫名其妙出现的那个人,就是嗣君。 徐世琛转过头,看着沈河。 月光下,沈河的脸上全是汗,在惨白的月色中泛着微光。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徐世琛以为他在害怕,温声安慰道:“沈承安……你你你,你别害怕。” 沈河一把捂住了徐世琛的嘴巴。 他的手掌覆在徐世琛的嘴唇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嘴封住。 小嘴巴闭起来! 害怕你妹啊害怕,老子这是紧张! 紧张看不出来吗?! 徐世琛被捂着嘴,月光下看不清他的脸。 如果他此刻能看清,会看到徐世琛的脸已经红透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河的手上,那只手白得像瓷,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徐世琛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凭着本能的轻轻地、轻轻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沈河的掌心。 沈河没有注意到。 他的目光还死死锁在外面那道身影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人身上,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徐世琛在做什么。 朱钦煜站在人群中,气质冷冽,眉眼间是抑制不住的烦躁。 第268章 他的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江面上扫过,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不,像是在找一个人。 朱钦煜沉着声音道:“还没找到吗?” 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辽东军的将领、锦衣卫的千户,几个人跪在朱钦煜面前,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都在发抖:“回殿下……还没有。” 管家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家殿下的背影。 朱钦煜冷声下着命令:“城内继续封锁,挨家挨户找。” “地下排水暗沟和宫城涵洞都不要放过,还有,看看周围偏僻的山庄、寺庙,找。” “若有故意包庇者,立斩不赦!” “遵令!”一众官兵齐声领命,举着火把再度四散排查。 一队接着一队的人马,打着火把,又开始动了起来。 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像是一条条被惊动了的蛇,在江岸上蜿蜒游走。 朱钦煜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偏过头,目光转向芦苇丛的方向。 那个方向很暗,火光没有照到那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朱钦煜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晚风吹过,芦苇晃了晃。 那一丛芦苇动了,幅度不大,只是轻轻地摇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 一只老鼠从芦苇丛里钻了出来,在月光下停了一下,又飞快地窜进了另一丛芦苇里。 朱钦煜收回了目光,继续排查沿江。 另一边,沈河将身下的徐世琛死死压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徐世琛按下去的,只知道芦苇晃了,朱钦煜的目光扫过来了,他的身体比脑子快,猛地扑过去,把徐世琛整个人按倒在地。 他的手压在徐世琛的肩膀上,膝盖抵在徐世琛的腿边,整个人伏在徐世琛身上。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mad,差点被这傻逼猪头给害了! 没事乱动什么啊? 人家那边在排查沿江,你在这边动来动去,生怕别人看不到你是吧? 沈河在心里把徐世琛骂了一百八十遍。 徐世琛被压在下面,天太黑了,看不清他完全红透了的脸和无处安放的手。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想摸沈承安的腰……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慢慢伸过去,指尖刚触到那片衣料的边缘。 沈河就翻了个身,躺在了旁边。 沈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六百六十六。 也是在古代玩上神庙逃亡了! 第283章 神庙逃亡4 又过了几个时辰,天微微亮了起来。 东边的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光从背面透过来,将整片江岸染成一种朦胧的、不真切的灰蓝色。 芦苇在晨风中摇晃,露珠从叶尖滑落,砸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花。 沈河悄咪咪地探出头,目光从芦苇的缝隙里扫出去。 江岸上已经没有人了,火把的光灭了,那些在黑暗中晃来晃去的人影像退潮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根还在冒烟的、被遗弃的火把歪倒在地上。 沈河松了一口气,熬了一整夜,眼下是乌黑的眼圈,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河肾虚了,看起来这么虚弱。 徐世琛在他旁边坐着,靠着芦苇垛,头一点一点地,像小鸡啄米,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 沈河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悄咪咪地起身,猫着腰,一步一步地朝江边挪去。 江边已经有很多渔民了,趁着天刚亮出来撒网,船在江面上摇摇晃晃,渔网从船头抛出去,在空中展开成一个圆,落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沈河刚走出去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他加快脚步,身后的声音也跟着加快。 他慢下来,身后的声音也跟着慢下来。像是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沈河停下来,转过身。 徐世琛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中衣,头发还是湿的,脸上还沾着泥,整个人看起来像乞丐。 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的目光看着沈河。 沈河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是上辈子欠了这头猪什么。 “你爹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这个人很烦?”沈河道。 徐世琛:“哦。” “你没看出来我不想跟你一起走吗?” “哦。” “你哦什么哦,说人话!” “哦。” 沈河转过头,懒得理他了。 快步走向江边,目光在一排渔船中扫了一圈,选中了一个看起来最和蔼可亲的大姨。 大姨正蹲在船头收拾渔网,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一看就是个好说话的人。 沈河走过去,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到大姨面前,换来了一包干粮。 换好后,就蹲在岸边,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 徐世琛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 他也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响亮。 沈河听到那声肚子叫,眼皮都没抬一下:“要是饿了,你可以回去。” 徐世琛不服气地看着他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你拿的是我的银子!” 沈河:“哦。” “要不你给我吃,要不你把银子还给我。” “哦。” “不准学我说话!” 沈河咬了一口馒头:“哦。” 旁边的大姨看着他俩吵架,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她的手在渔网上来回穿梭,补着破了洞的网眼,嘴里念叨道:“不要吵,不要吵,契兄弟不要吵。” 沈河以为大姨说的是“兄弟”,也没多想,继续啃馒头。 徐世琛一下子就急眼了。 他“哐当”一下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谁谁谁,谁跟他是契契兄弟了!你你你——你可不要乱说!” 大姨以为这小年轻是害羞了,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好好好,姨说错了,姨说错了。” 徐世琛垂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嘟囔道:“谁跟这种脾气又臭又硬的人是契兄弟啊……” 他一边嘟囔,一边偷偷瞄了沈河一眼。 沈河浑然不在意,吃着手里的馒头吃得正起劲,腮帮子鼓鼓的。 吃得是那样的专注,那样的投入,吃得心无旁骛,好像这馒头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什么嘛……馒头有这么好吃吗? 徐世琛收回目光,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沈承安没有否认。 大姨说他们是契兄弟,沈承安没有否认。 是不是说明……沈承安喜欢我? 沈承安喜欢我,所以他才不否认? 徐世琛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可是……他是太监……我是定国公世子……我们两个是不可能的啊! 他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是…… 可是…… 徐世琛又想了想…… 我要是拒绝沈承安,以他这么好面子的人,会不会感到很难过啊? 他上次都哭过了,这么爱哭的人要是被我拒绝了,一定会很难过…… 算了,徐世琛在心里做了一个伟大的决定,就当我徐世琛大人有大量,人见人爱,喜欢我是很正常的! 我就原谅他喜欢我这点了! 想通了之后,徐世琛抬起头,开开心心地想要去找沈河。 下一秒,他就看到沈河已经上了一艘渔船,船正朝着东南方向行驶。 沈河站在船尾,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朝他挥了挥,脸上挂着欠揍的笑。 傻缺,“再见!” 徐世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一急,脑子也来不及多想,往后跑了几步,猛地加速,助跑,一跃而起。 在沈河震惊的目光中,“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水花溅起老高,在晨光中闪着白光。 沈河:“………” 6。 青蛙跳水吗? 那很好了。 他缓缓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徐世琛从水里冒出一个脑袋,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水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瞪了沈河一眼,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沈承安——” 徐世琛朝沈河的船游过来。 沈河转头对着船头划桨的大叔道:“师父,麻烦快一点,这个人脑子有问题!” 大叔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水里扑腾的徐世琛。 沉默了片刻,默默地加快了划桨的速度,船桨在水面上击打出更大的水花。 一个游,一个跑。 徐世琛在后面追,船在前面走,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差那么一点点。 第269章 沈河坐在船尾,翘着腿,托着腮,津津有味地看着徐世琛在水里扑腾的样子。 他甚至颇有闲心地朝徐世琛竖了个中指。 “喂,徐佥事,”沈河无奈道,“你说你,老是跟着我干什么?我也没欠你钱吧?” 不对,他好像确实欠这个富二代加官二代钱来着。 沈河改口道:“要不,你别跟着我了呗?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光大道,在此分开可好?” 第284章 社死。 徐世琛没有理他。 一头扎进水里,猛烈地游了起来。 游了一会儿,终于游到了船边,一只手抓住船舷,另一只手撑住船板,一个翻身,直接翻上了船。 徐世琛躺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一会儿,偏过头,看着沈河,嘴角弯了起来。 “呵呵……口是心非……没事,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 沈河看着他,眉头微皱:“啥口是心非?你在说什么?我这是知行合一!” “你是心学派的?”徐世琛眨了眨眼。 “我是社会主义派的。” “社会主义派是什么?” “不告诉你。” 徐世琛撇了撇嘴,也不追问,翻身坐起来,靠在船舷上,双手交叉抱在脑后,翘着二郎腿,看着对面的沈河。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翘出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徐世琛在想…… 沈承安这是不想牵连到我才这样! 沈承安果然很喜欢我!明明自己都在逃命,却还是怕牵扯到我! 唉,我徐世琛果然有魅力啊。 沈承安都这么喜欢我了,我就大发慈悲地保护他吧。 沈河一言难尽地看着面前傻乐的徐世琛。 这人没事吧? 受刺激了? 怕不是第二个抖欸亩? 我寻思着我也不是抖欸丝啊? 咋招的都是抖欸亩?难道沈承安的祖坟出问题了? 为了以防自己被他这个傻气感染,沈河默默地坐得离他远了一点。 他靠着船舷,闭上眼睛。 怕徐世琛吵他,他假装自己在睡觉。 徐世琛正想说什么,看到沈河闭上了眼睛,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还是不要打扰沈承安睡觉了。 沈河装着装着,还真睡了过去。 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水波拍打着船板,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一睡,就睡了两个时辰。 小船停靠在了龙潭驿站外围的江滩。 这里距离官驿还有一段距离,是大月王朝漕运的关键节点,江面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漕粮大船,船桅如林,帆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河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徐世琛的脸。 他靠得很近,近到沈河能看清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沈河吓了一跳,一巴掌拍过去,拍在徐世琛脸上,徐世琛被他拍得头一歪,愣愣地看着他。 “你靠这么近干什么?”沈河皱着眉。 徐世琛捂着脸,委屈巴巴地说:“我看你睡着了,怕你着凉,想把衣服给你盖上……” 他的中衣还湿着,他自己都冷得直哆嗦,哪来的衣服给沈河盖? 沈河懒得戳穿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一点碎银子,走到船头,递给船夫。 为了赶时间,沈河马不停蹄换乘。 他拿出银子让徐世琛去找漕运大船的船主通融通融,说自己赶时间,能不能让他们搭个顺风船。 给的银子很多,船主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沈河那张虽然糊着泥巴但依然能看出底子不错的脸,想了想,答应了。 沈河跟船主私下说好……若遇巡检登船查问,就说自己是沿路临时雇来的短纤流民,临时帮工。 上了船后,徐世琛把蒙着面的沈河悄咪咪地拉了过来,两个人躲在粮垛夹缝里。 地方很狭窄,很闷,粮垛堆得高高的,把光线挡在外面,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线。 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的味道……稻谷、麦子、豆子,混在一起。 沈河和徐世琛缩在里面,紧紧地贴在一起。 夹缝太小了,小到两个人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沈河的后背贴着粮垛,徐世琛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徐世琛比沈河高半个头,他的下巴抵在沈河的发顶,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他的目光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就那样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粮垛。 粮垛上的麻袋堆得整整齐齐,麻袋上印着“漕”字,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刺眼。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偷偷看了沈河一眼。 沈河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处,温热的,痒痒的,像是有人用一根羽毛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地划。 徐世琛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像是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该有的样子: “你的呼吸……好热……” 他感觉自己热透了。 浑身上下都热,不仅仅是脖子上热,哪里都热…… 胸口热,耳朵热,脸也热,热得他浑身难受,却又不敢乱动。 沈河烦躁地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他的另一只手撑在粮垛上,警惕地看向门的方向。 门外有脚步声。 不知道是谁的,脚步声很重,很急,像是有人在跑,又像是有很多人在跑。 沈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手掌在徐世琛的嘴唇上压得更紧了。 徐世琛没有挣扎,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睫毛在沈河的手背上轻轻刷过,一下,又一下。 脚步声远去了。 沈河的手慢慢放下来,整个人靠在粮垛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船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移动起来。 船一点一点地离开岸边。 水声从船底传上来,哗啦哗啦的,单调而有节奏。 沈河整个人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还好,还好。 等坐着这船一路南下,他就可以回到西南了。 也不知道古代的西南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有折耳根,洋芋,也有那种又麻又辣的辣椒? 不过这个时候,辣椒应该还没传过来吧? 船越走越远,岸上的喧嚣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水声和风声。 沈河的心也渐渐放回了肚子里。 然后,船停了。 船猛地一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下抓住了船底,硬生生地把船拽住了。 船身剧烈地晃了一下,沈河没站稳,整个人往前一栽,倒进了徐世琛的怀里。 徐世琛的手本能地伸出来,接住了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撑在他身后的粮垛上。 他们没有动。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船板上,咚咚咚咚的。 紧接着是吆喝声,太远了,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到那种声音里带着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河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抬起头,看向门的方向。 门板很厚,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能看到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 光在晃动,像是有人在门外走来走去。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了门外。 沈河屏住了呼吸。 徐世琛却没有在看门。 他的目光从刚才开始就没有离开过沈河的脸。 从沈河倒进他怀里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看沈河。 看他的眉眼,看他的鼻梁,看他的睫毛,看他的嘴唇。 沈河的嘴唇红红的,小小巧巧的,上唇的唇峰微微翘起,像是一座小小的山丘。 在昏暗的光线中。 那嘴唇看起来……很甜。 徐世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太热了,也许是太闷了,也许是沈河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太痒了,也许是他什么理由都不是。 他只是觉得,他很想吻上去。 徐世琛鬼神使差地微微扬起头,慢慢地、慢慢地凑过去。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了。 光涌进来,铺天盖地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河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被光刺得生疼,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又睁开。 光从门外涌进来,逆着光站着一个人。 墨色的袍角,腰间暗沉的玉带,宽阔的胸膛,凸起的喉结,冷硬的下颌线,紧抿的薄唇。 他的身后站着无数的人,火把的光把他们照得像一排排沉默的、燃烧着的树。 朱钦煜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沈河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第270章 朱钦煜目光从沈河的脸上移到徐世琛揽在他腰上的手,又从那只手移到他撑在粮垛上的手。 沈河整个人倒在徐世琛的怀里,两个人在昏暗的、狭窄的、无人打扰的角落里,紧紧相拥。 沈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挤出一个干巴巴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哈哈……” “好巧………” 沈河卒。 大结局完。 第285章 暴怒的朱 沈河被扯得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踉跄,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 朱钦煜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腕,箍得他骨头都在作响。 他不敢喊疼,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 “朱钦煜,你松手……松手……”沈河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抓疼我了……抓疼我了……松手……” 朱钦煜没有松手,甚至没有说话。 他扯着沈河一路奔向最近的客栈。 客栈已经被清空了,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里面空无一人。 周围都是重兵把守,士兵们站得笔直,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鞘磕在腰带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们距离客栈足足有二十米远,没有人靠近,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整条街像是死了一样。 沈河被扯得跌跌撞撞地进入客栈,直奔二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客栈里回荡,像是一声声心跳。 “你听我解……听我解释!”沈河急了,声音又急又快。 “这件事我可以解释的!真的!” 朱钦煜站住了。 他转过身。 猩红的眼眸死死锁住沈河。 “解释。” 沈河被吓得缩了缩脑袋,嗫嚅道:“那个……那个……” “解释!”朱钦煜压抑许久的怒火轰然爆发,“你解释啊!” 沈河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我……我真的没想逃……” 这句话是假的。 他刚开始是没想逃,可后面徐世琛带他跑后,他看着南京城墙,是真的想跑了。 事实上,他也跑了。 他跑了几十公里,换了衣服,糊了脸,躲进柴房,蜷缩在桌子底下,坐了船,上了漕船,躲进了粮垛夹缝里。 他做了一切他能想到的事情,只为了离开朱钦煜。 换句话说,只为了自由。 狡辩只会搭上无辜人。 沈河虽然觉得徐世琛那个官二代加富二代是个大傻逼,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他死。 徐世琛虽然干事情不咋行,人蠢蠢的,然而心眼子不坏,就是被家里娇纵长大,没吃过什么苦,所以干事情欠考虑罢了。 他的那些“欠考虑”,在朱钦煜面前,会变成什么? 沈河不敢想。 朱钦煜嗤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继续扯着沈河往二楼走。 二楼的门被踹开了。 朱钦煜把沈河狠狠地摔在床上。床板是木头的,硬邦邦的,沈河的后背磕在床板上,磕得他闷哼了一声,疼得眼泪差点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朱钦煜血红的双眸,看着他浑身环绕的、像是要毁天灭地的戾气,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 怕说什么都会火上浇油。 朱钦煜锁上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随后他走了过来,把沈河从床上拽起来,拽到隔壁。 隔壁房间更大,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浴桶,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白雾在月光中缭绕。 沈河被摔进了浴桶。 水花四溅,他整个人沉下去,灌了一口水,呛得直咳嗽。 朱钦煜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抓着沈河的头发,沈河被迫仰起头,露出脆弱的、细白的脖颈。 朱钦煜低下头,吻了下来。那不是一个吻,那是一场惩罚。 他的嘴唇覆在沈河的嘴唇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毁灭性的、像是要把沈河吞进肚子里的力道。 沈河的嘴唇被咬破了,血腥味在两个人的口腔中弥漫开来。 朱钦煜的手一路攻城掠地,来到了沈河的腰间。 他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温柔,笔直地、蛮横地、像是要证明什么一样—— 沈河疼得浑身都在发抖。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浴桶的边缘,指节泛白,咬着嘴唇,拼命地把那些声音咽回去。 朱钦煜吻完了他,将他一推。 沈河整个人摔进浴桶里,水花四溅,他咳嗽了几声,趴在桶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水从他的头发上淌下来,淌过他的脸,淌过他的脖子,淌过他那些青青紫紫的、旧的痕迹和新的痕迹。 朱钦煜跨进了浴桶。 水溢了出来,哗啦一声,漫过桶沿,流到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河,眼眸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下一秒,俯下身,吻住了沈河。 这几天几夜很长。 长到沈河觉得永远不会天亮了。 浴桶里的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桌案上的茶壶被撞翻了,茶水洒了一地,浸湿了地毯。 窗边的帘子被扯了下来,堆在角落里,皱成一团。 走廊上的栏杆被撞得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夜里,那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沈河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模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梦里只有朱钦煜的气息,朱钦煜的温度,朱钦煜的声音。 睁开眼是朱钦煜,闭上眼还是他。 不是在床上,就是在去床上的路上。 房间里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痕迹。 沈河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被拉长了,又被揉圆了,再被拉长,再被揉圆,直到他失去了所有力气,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天是亮的。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床帐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沈河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第几天了。 他只知道,朱钦煜还在。 朱钦煜看见他醒了,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沈河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话了:“朱钦煜……” 他伸出手,想要去推朱钦煜的胸口,那只手抬到一半就掉了下来,软绵绵地落在被子上,“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吧……” 沈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的眼睛这几天已经被哭得红肿,像两个桃子一样挂在脸上,又红又肿,连睁眼都费劲。 泪珠从红肿的眼皮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淌过他破碎的、干裂的嘴唇。 “我真的不走了……真的不走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 朱钦煜俯下身,嘴唇覆在沈河的眼皮上,吻去了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会碎的叶子,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他的声音却是冷的,冷到沈河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不信。” 朱钦煜的手抚上沈河的脸,指腹在他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擦掉什么脏东西。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好看的、温柔的弧度,眼睛却是冷的,冷到沈河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小四,你觉得我还会再信你吗?” 爱信不信! 沈河想骂人。 没想到,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河趴在床上,白皙纤细的手从帐纱里伸出来,手指在空气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 他想往外面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外面爬,也许是想离开这张床,也许是想离开这个房间,也许只是想离开朱钦煜的视线哪怕一小会儿。 手指刚触到床沿,一只大手就覆了上来,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紧紧地、不容拒绝地握住了他。 然后那只手收紧了,把他一点一点地拽了回去。 帐纱落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只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的、碎了一地的花瓣。 “错了?” “错了……错了……” “下次还逃吗?” “不逃了……真的不逃了……” “你爱我吗?” “我我我……我爱你” “求你……停下……” 朱钦煜吻了上去,把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第271章 在两个人的唇齿之间,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我也爱你。” 第286章 修罗场。 隔壁的房间里,徐世琛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 绳索勒进他的皮肉里,勒出一道道深深的红痕,他挣扎过,剧烈地挣扎过,绳索不但没有松开,反而越勒越紧,勒得他的手腕都肿了。 他的嘴被布条勒着,只能发出“呜呜”的气音,像是一只被困住的、无助的兽。 他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墙壁的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清晰地、毫不掩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沈承安的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像是在求饶又在恳求的声音。 他从来不知道沈承安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在徐世琛的记忆里,沈承安是嚣张的、跋扈的、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是那个在河津县的黄土路上、骑在马上、对他说“你脑子有病吧”的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声音描绘出来的画面…… 沈承安被压在身下,眼尾红红地小声抽泣。 那个画面在他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晰。每想一分,脑海中就热一分。 徐佥事的分身也站了起来。 他羞耻地蜷起身体,把脸埋进手臂里,那些声音挡不住,那些画面也挡不住。 五天五夜。 那些声音没有停过。 有时候大一些,有时候小一些,有时候像是要断了气,有时候又像是在呜咽。 白天,黑夜,白天,黑夜…… 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只能听着,只能蜷缩在角落里,像一条被人丢弃的、快要死了的狗。 又过了一整夜,声音终于停了。 门开了。 朱钦煜从里面走了出来,穿戴整齐,墨色的袍子一丝不苟,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别着。 他脖子上的那些痕迹,牙印,红痕,青紫…… 一个都没有遮,就那样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脸上也有一道淡淡的抓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餍足的、慵懒的、像是饱餐了一顿的猛兽的气息。 朱钦煜看了徐世琛一眼。 那一眼不轻不重,像是不经意的、随随便便的一瞥。 可徐世琛在那一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朱钦煜走过来,走到徐世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徐世琛像条死狗一样被拴在这里,被迫听了五天五夜的声音。 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起皮,手腕和脚踝被绳索勒得又红又肿。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一片乌青,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徐世琛抬起头,看着朱钦煜。 他的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恨。 像是要把朱钦煜生吞活剥了的那种恨。 他的嘴被布条勒着,只能发出“呜呜”的气音。 朱钦煜看着他,笑了。 眼神里是一种轻蔑的、居高临下的、像是在看一只蝼蚁的冷漠。 他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踩在了徐世琛的“尊严之根”上。 徐世琛的身体猛地一弓。 他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脸从苍白变成了通红,从通红变成了发紫,浑身都在发抖,嘴被堵着,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朱钦煜蹲下来,一只手抓着徐世琛的头发,把他的头提起来,逼他与自己对视。 他的手指收紧,徐世琛的头皮被扯得发疼,却没有闭眼,就那样直直地盯着朱钦煜,目光里的恨意没有减少半分。 “你算什么东西?”朱钦煜眼底寒意刺骨,“你也敢肖想本王的人?” 他扬手一记耳光落下,打得徐世琛脸颊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一丝血。 徐世琛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 朱钦煜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站起身来。 他的衣领上还有沈河抓出来的褶皱,他没有抚平,就让那些褶皱留在那里,像是某种勋章。 他低下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徐世琛。 “本王原本想杀了你的。” “但是想想,杀了你是不是太便宜你了。” 朱钦煜的脚从徐世琛身上移开,踩在了他的脸上。 靴底碾着他的脸颊,把他的脸按在地上。 徐世琛的牙齿磕在木地板上,磕得生疼,他没有出声。 朱钦煜的脚在他的脸上转了一下,像是在碾灭一只蚂蚁。 随后他放下了脚,又蹲下来,一只手抓着徐世琛的头发,把他的头从地上提起来。 朱钦煜对上徐世琛愤恨不甘的眼神。 笑得诡谲,扭曲,变态。 他轻声道。 “本王要让你身败名裂。”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第287章 生病 沈河生病了。 具体原因还是某个人不知节制,只知道一味索取。 本就连日逃亡、饥寒交迫、心力俱疲的沈河根本扛不住这般折腾。 在某一个不太美妙的夜晚中,沈河终于发起了高烧。 高烧还连续几天都不退,滚烫的热度裹着虚弱死死缠上他的身子,一连数日高热不退,整个人陷在混沌昏睡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请来的郎中坐在床前,手搭在沈河的脉搏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着躺在床上的病人,少年的那张脸上全是被啃咬过的痕迹,嘴唇肿着,唇角破了皮,脖子上的青紫一直蔓延到锁骨以下。 不用想,就知道被褥之下是什么样的光景。 郎中面上神色为难至极,支支吾吾半天,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实在不知该如何措辞。 朱钦煜站在旁边,看着郎中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有什么话就说。” 郎中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朱钦煜的脸,那张脸冷得像冰,让人不敢对视。 他又低下头,看了看病床上那个烧得昏昏沉沉、浑身没有一处好地方的少年,心里叹了口气。 揉搓着手指,半晌憋出一句话来,“那个……在床事方面……还是需要节制一下的……” 郎中又偷瞄了朱钦煜一眼,见对方没有打断,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殿下若是精力无处疏解,大可去往秦淮河风月之所排遣一二,万万不可单盯着一人肆意折腾,这般娇弱身子骨,长久下去怕是要落下终身病根,再难调养……” 好好一个少年,被搞成这个样子…… 造孽哦!造孽! 郎中的目光在沈河身上又停了一瞬,那些从脖颈延伸到锁骨的痕迹,那些露在外面、没有被被子遮住的印记,青青紫紫的,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肤上画了一幅画。 按理说,郎中不该说这么多的。 然而医者仁心,看着一个好好的少年被浇灌成这副模样,怎么也不忍心,这才多嘴了两句。 朱钦煜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没有回答郎中那句话,只是换了个问题:“什么时候能醒来?” 郎中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回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按照药方来的话,一日三服,三天之内便能醒来了。” 朱钦煜道:“嗯。” 他偏过头,朝门外唤了一声:“张三。” 张三在门口应了声:“殿下。” “带郎中下去煎药。” “是。” 张三推开门,躬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郎中临走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床榻上人事不知的沈河,轻轻摇头长叹一声,才跟着张三退出门外。 房门应声闭合。 屋子里只剩下朱钦煜和沈河两个人。 朱钦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河。 沈河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起皮,眉毛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 呼吸又急又浅,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朱钦煜伸出手,手背覆上沈河的额头,掌心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 他轻轻掀开了被子。 入目的景象让他眸光暗了一瞬…… 沈河身上没有一块儿是好的,从脸一直到脚踝,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肤。 那些痕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有的已经发紫,有的还泛着青,有的刚刚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他本来皮肤就很白,白得像瓷,衬得那些印记也愈发明显,像是有人在一张白纸上用浓墨画了一幅画,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 嘴唇红肿,唇角青紫,整个人就像碎掉的瓷娃娃般,让人怜爱。 被气疯许多天的朱钦煜这才猛然后知后觉地后怕。 他这几天实在是被气得脑子有些模糊不清了。 好不容易跟心爱的人出去约会。 第272章 约会到一半。 心爱的人跑了。 丢下自己跑了。 找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找到了。 发现心爱的人跟小三搅和在一起,倒在人家的怀里,被人家揽着腰,在昏暗的角落里紧紧相拥。 那一瞬间,愤怒直接冲刷了理智。 他几乎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把沈小四拽回来的,是怎么把他摔进浴桶的,是怎么一次又一次地确认这个人还在他身边的。 他甚至想过,若不爱我,那就跟我一起死。 我们一同沉沦,一同赴死,黄泉碧落,生生世世都不许分开。 生跟我在一起。 死也要跟我一起死在床上。 如今,看着沈河这副样子,那些疯狂的念头像退潮一样退了。 巨大的怒火退潮后,只剩下抽疼和害怕。 他看着沈河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迹,那些他亲手留下的、像是在宣告所有权的印记。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朱钦煜从床头取过药膏,挖出一小坨,在手心里化开,然后轻轻涂抹在沈河的受伤的地方。 每每碰一下,睡梦中的沈河都会皱起眉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哼声。 朱钦煜的动作顿了一下,等他平静下来,又继续涂药。 涂完药,他给沈河盖好被子。 被角掖得整整齐齐的,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他坐下来,攥着沈河的手。 往日纤细白嫩的手上满是红色的印记。 像是一朵朵梅花缀在上面,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朱钦煜捂着他的手,蹲下来,一直盯着沈河的侧脸。 沈河皱眉,他便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抚过他的眉眼。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一个人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沈河的眉头在那种轻轻的抚触中慢慢地舒展开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一些。 朱钦煜的手没有松开,还是攥着沈河的手,攥得很紧,紧到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水一样从他指缝间流走。 沈河昏迷了三天,朱钦煜这三天便不假他人之手,亲力亲为地照顾他。 喂药是他,擦身是他,换药是他,守在床边彻夜不眠也是他。 他几乎没有合过眼,眼下的乌青比沈河的还重,从来没有离开过房间半步。 直至迎立嗣君的仪仗大队浩浩荡荡抵达南京城外,筹备登基的各项事宜迫在眉睫…… 沈河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陌生的房梁。 房梁很高,上面画着彩画,颜色已经有些褪了。 沈河盯着那幅画看了好几秒,脑子才从混沌中一点一点地清醒过来。 他愣了好几秒,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看到的是房梁,而不是朱钦煜那张脸之后,他整个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沈河动了动身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脸疼,脖子疼,手疼,腿疼,腰疼……还有那个地方也在隐隐发疼。 好在那种疼的程度,比前几天那种撕心裂肺的疼轻多了,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疼。 不得不说,朱钦煜技术真的垃圾。 还是垃圾中的…… 战斗机。 (此机非彼机) 苹果(pp)传来清凉的感觉,像是涂了什么药膏。 沈河眨了眨眼,又动了动身子,那清凉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朱钦煜终于恢复了人性,还知道给他上药。 虽然他浑身还是疼,像散架了一样,至少没有之前那种“我可能要死在这里”的绝望感了。 沈河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去跟霍金比一比谁跑步快了。 门被轻轻叩响了。 沈河以为是朱钦煜,嘴一撇,脸往里面一转,准备装睡。 他才不想看到那傻逼的脸。 那个叩门的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意味。 不像是朱钦煜的。 朱钦煜叩门从来不会这么轻。 他的叩门声是沉稳的、笃定的,像是在宣告“我来了”而不是“我能进来吗”。 外面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沈公公……您醒了吗?” 沈河的耳朵动了动。 他在脑海中搜刮了一下这声音。 搜刮了半天,确认自己不认识。 奇了怪了,朱钦煜还会放陌生人进来跟自己接触? 还是说……朱钦煜被造反了,被推翻了封建主义? 外面这个人是有着新思想新理念来解放自己的好同志? 第288章 张三的痛谁懂? 外面的人没听到回音,又叩了叩门,声音里带着一种更加小心的、像是在试探的意味:“沈公公,您还没醒吗?那奴才就进来了?” 沈河在床上翻了个白眼。 奴才。 看来不是有着新思想新理念来解放自己的同志。 他偏过头,有些好奇地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来人先是低着头,躬身跨过门槛,然后抬起头—— 沈河在那一瞬间石化了。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之后。 他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朱钦煜这是折磨老子的身子不够,开始折磨老子的眼睛了吗? 这小王八蛋是逼我和他同归于尽吗! 来人的眼睛…… 嗯…… 就像分家了一样,眼距大得可以放下一个亚马逊河。 两只眼睛之间隔着一大片空白,像是有人在捏脸的时候手滑了,把五官往两边拨了一下。 鼻子扁平得仿佛没有鼻基底,像是被人用擀面杖从中间压下去的。 嘴是龅牙嘴,两排牙齿从嘴唇里露出来,参差不齐的,像一排被啃过的玉米。 脸上还都是痘痘,坑坑洼洼的,像是月球表面的地图。 嗯……怎么说呢……有点长得类人吧。 沈河沉默了。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八十遍…… 沈小河,你不能以貌取人。 你不是一个看脸的人。 你是一个有深度,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可是沈河又看了那个来人一眼,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默默地收回了目光,看向天花板,默默地念了一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要cos孙悟空。 来人被沈河盯得不知所措,眼睛只敢看自己的鞋底,身体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沈公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小炎子浑身都在抖,像个筛糠一样,头恨不得埋进地里,声音磕磕巴巴地:“沈、沈公公……原、原来您醒着……” 沈河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了。 他咳嗽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来人声音磕磕巴巴,细得像蚊子叫:“奴、奴、奴才名叫小炎子……” 他的声音太小了,沈河没听清,他微微挑眉:“小燕子?燕子的燕?我还叫沈永琪呢。” 燕子~~燕子~~你别走~燕子,没了你我该怎么办啊~~燕子~~~ 小炎子更紧张了,头恨不得低到地底下,声音更小了:“是、是火的那个炎……” 沈河恍然大悟:“萧炎的炎啊?那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纳兰河” “啊哈哈哈哈哈……” 沈河笑到一半,发现小炎子没有接话,也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浑身都在发抖,像是一只要被宰的鸡。 小炎子原本只是南京紫禁城里面一个微不足道、人人瞧不起的小太监。 每天就干些打扫的活,或者运恭桶的活。 因为长相的原因,他很怕见到别人,总是低着头走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直到昨天,他莫名其妙被派来伺候眼前的贵人。 眼前的贵人还长得这么好看。 就像…… 就像仙人下凡一样…… 小炎子深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得眼前贵人不高兴了。 他越想越紧张,越紧张越想低头,越低头越觉得自己做得不对,整个人已经陷入了那种“我完蛋了”的死循环中。 沈河见小炎子没有回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好嘛,没人懂得自己的幽默。 他换了个话题:“朱……殿下呢?他跑哪去了?” 他妈朱钦煜死哪去了! 老子要把他那玩意给剁了! 十天啊! 整整十天! 第273章 他妈他是人啊? 他他妈种马或者泰迪转世吧?! 我去tmd! 小炎子被这话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咚咚咚地磕在木地板上,磕得直响: “奴才、奴才什么都没听到……沈公公……不能骂殿下是猪啊……” 沈河:“?” 沈河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呵呵。 猪? 猪算什么? 他他妈猪狗不如! 别说刚刚老子没骂他,就算老子真骂他了,他也该忍着! 可转念一想,想到那十天的艰难苦恨,沈河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傲气自满的沈小河还是迫于淫威之下了屈服了。 不屈服不行啊…… “小炎子啊,”沈河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你别磕头了……起来说话吧。” 小炎子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两条腿还在发抖。 沈河道:“是谁让你给我送东西来的?” 小炎子低着头:“是……是嗣君让……让奴才给公公您送东西的……” 沈河心里“咦”了一声。 还真是朱钦煜。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良心发现了? 还是搞什么新花样? 沈河又换了个问题:“那他除了让您送东西,还说了什么?” 小炎子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没说什么……就让奴才给公公您说说话……陪您解解闷……” 沈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真是摸不清朱钦煜的脑回路了。 把他搞得半死不活,又找个人来陪他说话解闷? 这是什么?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还是……朱钦煜自己也觉得做得太过分了? 野兽通人性了? 沈河的余光扫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忽然整个人愣住了。 手腕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根锁了他十多天的、银色的、沉甸甸的锁链,不见了。 沈河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翻起袖子,又看了看另一只手,也是空的。 他又摸了摸脖子,锁链也没有。 他甚至还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干干净净的,连个绳结都没有。 不是吧,真通人性了? 朱钦煜这是同意自己走了? 真的假的? 沈河翻身就要下床。 他太激动了,忘了自己的身体还在散架状态。 脚刚踩到地上,膝盖一软,整个人就往前栽去,“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啃屎。 下巴磕在地上,牙齿磕在下嘴唇上,疼得他眼泪差点飙出来。 “啊——”他趴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抽气。 小炎子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扑过来的,伸出手想要搀扶沈河:“沈、沈公公……” “停!”沈河伸出手,制止了他。 “不需要你扶我,我自己可以站起来。” 骚年,小心自己的手爪爪。 小炎子的手缩了回去,脸羞得有些红。 他以为沈河是嫌弃他,低下了头,不敢再靠近。 沈河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他正艰难地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 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 他费了大力才站好,扶着床沿喘了一会儿气。 一瘸一拐地朝门口走去。 小炎子忙不迭地跟了上去,在后面保持了几步的距离,既不敢太近,又不敢太远。 沈河从来没好好逛过南京紫禁城,他刚打开院门…… 就见一排排整齐的士兵守在自己院门前。 十五个人,分成两列,站在院门两侧,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沈河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沉默了。 沈河今天的沉默次数多到他觉得自己要变成一个高冷的人。 俗称面瘫。 简称老绷带。 这十五个人都凑不出一个正常脸。 长得都是歪瓜裂枣,歪门歪眼,有一个的眼睛一大一小,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两个不同尺寸的圆。 有一个的嘴巴歪到了左边,像是在跟右边的人打暗号。 有一个的鼻子是塌的,像是被人从中间砸了一拳。 还有一个的脸上长了三个痦子,排成一个三角形。 沈河看得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用西南话来说就是:长勒鬼迷日眼的。 沈河真的有理由、有证据怀疑朱钦煜是想把他的眼睛亮爆,这样他就眼瞎,再也出不去了。 他以为朱钦煜是改了,没想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狗改不了吃食。 猪改不了拱菜。 从锁在屋子里,给他放了一点权限,变成别人在后面跟着了。 比以前自由了,但是也没自由到哪去。 沈河往前迈了一步。 那十五个人齐刷刷地跟着迈了一步,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沈河停下来,他们也停下来。 沈河又迈了一步,他们又跟着迈了一步。 沈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十五张脸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目光平视,像十五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石像。 沈河尝试跑起来。 他的腿还软着,跑得踉踉跄跄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 他跑了三步,后面“哗啦”一声响,十五个人齐刷刷地跟着跑了起来,步伐整齐划一,甲叶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打鼓。 他们始终保持五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你知道他们在,又刚好不打扰你。 沈河没跑几步,腿一软,“啪叽”一下又摔了。 李家吗…… 到底要干啥啊朱钦煜。 他脑子没事吧? 能不能去给他看看脑子啊? 我真的不中了。 不过有句话叫做,知足常乐,要以乐观心态,发展的心态去看待问题。 道路是曲折的,发展是光明的。 我们要学会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 沈河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对小炎子说:“给我拿根棍子来。” 小炎子一脸为难:“啊……小的……小的不知道哪里有棍子。” 沈河也没强求。 他四处看了看,墙角放着一把扫帚。 沈河走过去拿起来,扛在肩上,嘴里叼了根草。 像个大哥大一样,走路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就是这阵仗不太好看…… 后面跟着的十六月份个人跟特么百鬼夜行一样,排成两列,面无表情地跟着他,看起来像是来索命的。 沈河在紫禁城里随机逮住一个人,问他张三在哪里。 被他逮住的人吓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当场跪下来磕头。 沈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别怕,那人抖得更厉害了,哆哆嗦嗦地指了一个方向。 沈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对他说了声“谢了”。 随后扛着扫帚朝那个方向走去。 那十六(十五个加小炎子)个人也齐刷刷地跟了过去。 别问沈河为什么不出去。 他尝试过出去,还没走到宫门就被人拦了下来。 守门的士兵恭敬地朝他鞠了一躬,告诉他……殿下有令,沈公公可以在紫禁城内自由行走,但不得出宫。 沈河看着那扇敞开的宫门,看着门外的世界… 阳光、风、自由…… 他转过身,走回去了。 沈河想过去找朱钦煜。 第一想剁了他的兄弟。 第二想问问徐世琛的情况。 可想了想,沈河还是决定不去了。 他怕问了徐世琛的下落,会让朱钦煜再发一次疯。 折中之下,他决定去找张三。 张三心眼多,指不定还知道点啥。 张三刚刚刷完一天的恭桶,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活着就是为了死去”的疲惫。 他洗了三遍澡,搓得皮肤都快破了,换上干净的衣服,在铜镜前照了照。 他觉得自己又恢复了那个香香软软、甜甜糯糯的小男孩状态,满意地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准备上床睡觉。 门外传来一声如洪钟般的齐喝: “张三!出来!” 那声音像是十几个人同时在喊,震得张三耳朵嗡嗡作响。 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以为赵六是打不过他找人来群殴了。 张三手忙脚乱地抓起枕边的刀,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冲了出去。 推开门的时候他还在想…… 玩不起,搞群殴!垃圾赵六是渣渣! 紧接着他看到了院门外的景象。 自家boss的眼珠子扛着一把扫帚,嘴里叼着根草,身后跟着十六个人。 十七个浩浩荡荡地站在院前。 第274章 跟特莫阎王爷索命来了。 张三:“……” 我真该去找找算命先生给我算算是不是最近有血光之灾。 为什么沈公公老是逮着他一个人不放呢?! 第289章 给他安全感 沈河笑得猥琐,扛着扫帚,嘴里还叼着那根草,一副街头混混的模样朝张三走了过去: “张三儿,最近过得咋样啊?” 张三苦着脸:“托沈公公的福……过得……” “非常好……” 沈河乐呵呵道:“好就对了,好就对了。” “过来过来,我有话问你。” 张三捂着肚子,面露苦涩,眉头皱成一团:“沈公公……我忽然发现我吃多东西了,肚子疼……我能先去如个厕吗?” “当然可以!”沈河颇为善解人意地摆了摆手,“人有三急嘛,没关系,你去吧。” “谢谢谢谢……”张三捂着肚子,弓着腰,脚步飞快地朝院门方向挪去。 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沈河扛着扫帚,跟在他身后,不急不慢的,像在遛弯。 那十六个奇形怪状的类人也齐刷刷地跟在沈河身后。 张三又走了几步,沈河也跟了几步。 张三加快脚步,沈河也加快脚步。 张三小跑起来,沈河也小跑起来。 那十六个人始终保持着五米的距离,步伐整齐划一,像幽灵。 张三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河,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公公……您这是?” 沈河一脸无辜,嘴里那根草随着他说话一翘一翘的:“你不是要去如厕吗?没关系呀,我可以等你。等你如厕完再问你。” 张三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硬挤出一个礼貌的笑意:“沈公公……这不太好吧?耽误您的时间,是我的不是。” “不过我想赵六也一定能解答沈公公的问题,沈公公……不如您去问问赵六吧?” “哦,我跟他不熟。”沈河摇了摇头,“我就想问你。话说你不是着急如厕吗?还不快去吗?等你上完我再问你,放心吧,不会耽搁你很久时间的。” 张三闭了闭眼,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舍身就义:“沈公公,我肚子突然不痛了,沈公公你问吧!” 沈河“嘿嘿”地笑着,摩擦着手,吊儿郎当地朝张三走了过来。 那笑容在张三眼里,比阎王爷的催命符还可怕。 张三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沈河靠近几步,他退后几步。 沈河皱眉,颇为不满地啧了一声:“你干嘛离我这么远?来来来,过来点……” 张三快笑不出来了,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沈公公……您……您……”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快过来!” 张三干笑着慢慢挪了过来。 沈河一把搭上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欸,我问你,你别告诉别人。” 张三内心已经崩溃了,脸上还要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沈公公……您快问吧……” 沈河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了:“猪头哥……啊不对,徐世琛怎么样了?” 张三累了,他就知道沈公公找他准没好事。 这烫手的山芋,谁接谁倒霉。 他干咳了一声,干巴巴道:“回沈公公……我不知道……” 沈河挑眉:“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真不知道。” “行,”沈河松开他的肩膀,语气淡淡的,“武英殿在哪?我要去找朱钦煜。” “到时候发生了什么,可不是我能料到的了。” 文华殿在太祖高皇帝时期是太子处理机要事务的地方,奉天殿经过雷雨雷击失火烧毁后,不能用于处理事务。 沈河只能猜测朱钦煜应该呆在武英殿,毕竟沈河今早醒来是在乾清宫西暖阁,起来没见着朱钦煜。 威胁! 这是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张三瞳孔一缩,连忙道:“沈公公……我真的不知道啊……” “没事儿,”沈河转身就走,声音飘了过来,“你不知道,朱钦煜总知道吧。我去找他。” 那十六个类人也跟着沈河转身,齐刷刷的步伐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张三站在原地,看着沈河的背影。 沈河脸上的伤还没消完,脖子上、手背上都是青青紫紫的印记,整个人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对,像是哪里还在疼。 后面跟着的那十六个人,像是影子,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张三犹豫了一下,开口喊住他:“沈公公……” 沈河停住了脚步,回过身来。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带着伤的脸映得有些柔和。 张三道:“沈公公……您都威胁我呢,我能不说吗?” 沈河浅浅一笑,走了回来。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算计和顽劣,多了一些真诚的,不好意思的歉意。 他边走边道:“不好意思,我也不太想让你为难的,但是我不知道能问谁,只能来问你了,还请你见谅。” 那十六个类人站在不远处,听不清两个人在说什么。 沈河降低音量,声音低到只有张三能听见:“你就告诉我,是死是活就行了。” 张三道:“活着,没死。” 沈河松了一口气,看来朱钦煜还没有疯魔到滥杀无辜的地步。 张三的话却锋一转:“不过,再这样下去,离死不远了。” 沈河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张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沈公公最近生病,殿下心里着急,只顾着照顾您,没精力顾暇其他事情。” “若殿下闲出手来……估计……” 他的话没有说完,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 徐世琛的命,现在还在朱钦煜的指尖上悬着,什么时候朱钦煜腾出手来了,那根弦就会断。 沈河垂下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张三想宽慰沈公公几句,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 殿下对他们这群下属很好,甚至为了救士兵选择断后,给他们的各方面补贴都是极好的,是个再好不过的良主了。 唯独对沈公公不一样。 殿下对沈公公的掌控欲,堪称变态级别。 在这种几乎疯狂窒息的掌控欲下,是人都会受不了。 张三看着这样子,也很担心,却不知道该怎么劝阻。 人家的家事,跟他们这群下属有什么关系呢? 不要平白无故惹上一身骚。 张三想了想,还是开口了:“沈公公……我觉得吧……您多缠缠殿下,让殿下没有时间去想徐世子……估计……徐世子就能活下来了。” 给殿下多点安全感。 不要让殿下总是患得患失。 沈河点了点头。 他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能按照张三说的那样,缠死朱钦煜。 一旦朱钦煜表现要弄死猪头哥的样子,他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烦得他没心情去鸟猪头哥。 时间一长,朱钦煜忘了猪头哥,猪头哥就能活下来了。 虽然这个办法很蠢,但它至少是办法。 “行,谢了,”沈河拍了拍张三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我走了,不打扰你了,白白。” 张三拱手:“公公慢走。” 沈河刚走没多久,赵六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一拳朝张三袭来。 张三反应迅速,侧身躲了过去。 赵六一个飞踢,张三又躲了过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打了十几个回合,赵六才停下来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瞪着张三道:“我刚刚看到沈公公了。” “说!你是不是又坑我了?” 张三优雅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抬起下巴,用一种你根本不懂我的良苦用心的表情看着赵六: “什么坑不坑的?这是为你好,让你能忍受臭味。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赵六被他这厚脸皮给气红温了,直起身又要去打张三。 张三一个转身,扭着腰,一扭一扭地朝院门走去,像一只得意洋洋的孔雀: “你就在这里慢慢地无能狂怒吧。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了” “那就是……我不用刷恭桶了!哈哈哈哈——” 赵六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错愕:“为啥?” 张三回过头,朝他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呵,不告诉你。你就看着吧!” 沈河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 第275章 想到徐世琛那张欠揍的脸,想到他跟着自己跑了几十公里的蠢样子,想到他跳出水面的时候呛得直咳嗽的狼狈。 沈河叹了口气。 他其实不太想去找朱钦煜。 更准确来说,是不想看到朱钦煜。 任谁被这么对待了十天,都不愿意见朱钦煜吧? 沈河纠结了一会,还是站起来,打算去找朱钦煜。 再怎么说,猪头哥都是一条人命。 沈河已经做好了一百种准备。 要是像之前那样被囚禁,他就扒着朱钦煜的大腿,把他捆了,跟自己呆在一块,让他知道被囚禁的滋味是怎么样! 要是跟那十天一样,每日每夜地被c,他就把朱钦煜的好兄弟剁了!让他跟自己一样当太监! 从gaygay变成lala。 沈河做了一百种假设,却唯独没有想到…… 朱钦煜在躲他。 第290章 回京1 沈河几乎把整座南京紫禁城翻了个底朝天。 乾清宫、武英殿、文华殿、御花园…… 但凡朱钦煜能落脚的地方,他一趟不落全跑遍了。 可诡异的是,永远差那么一步。 前脚宫人还说殿下在此批阅文书,他后脚冲进去,屋内只剩尚有余温的茶盏,人影全无。 好几次他追到宫门口,侍卫躬身回话,说殿下方才临时出宫处置要务,转瞬便归。 他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连朱钦煜的衣角都见不到。 一次、两次、三次…… 第十五次扑空的时候,沈河彻底炸了。 他回到乾清宫西暖阁,把自己关在屋里,吭哧吭哧地开始收拾包袱。 翻出一个小书包(古代有书包),放在床上,往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又塞了几块干粮,又塞了一把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小刀,又塞了一双鞋,又塞了一顶帽子,又塞了一个水囊。 他把书包装得鼓鼓囊囊的,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他妈的,谁稀罕见你啊! 爱见不见! 不见我,老子就回西南去! 小炎子跟在后面,亦步亦趋,都快哭出来了。 他看着沈河那个鼓得像小山一样的书包,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沈公公……您、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沈河没理他,脚步更快了。 小炎子追上去,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沈公公,您别走啊……您走了奴才怎么办……奴才没有您奴才活不了啊……公公啊……” 沈河走到宫门口,守卫又拦住了他。 还是那套说辞……殿下有令,沈公公不得出宫,沈公公需要什么,请吩咐宫人就行了。 沈河站在宫门口,背着那个大包袱,看着守卫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 守卫被他看得后背发凉,额头上开始冒汗,还是没有让开。 沈河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门外那片天,深吸一口气,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往手上拿着,转身走了回去。 守卫如释重负,偷偷擦了把汗。 沈河回到西暖阁,把书包扔在桌上,重重地往床上一坐。 他瞪着前方,目光散漫地落在某个点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躲着我,还不准我出去。 神经病! 神经病!神经病! 他在心里骂了一百八十遍,骂得词汇没了,才停了下来。 一直到第二天晚上,沈河为了找朱钦煜,腿都跑断了,还是没找到朱钦煜。 他气冲冲地回到乾清宫西暖阁,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喘了几口气。 凉茶灌下肚,想要压下心头火气,连日奔波、生病体虚、心绪郁结层层叠加,困意瞬间席卷全身。 脑袋沾到软枕的瞬间,沈河就睡了过去。 一睡就是一整天。 再次睁眼时,周身的静谧全然变了。 没有寝宫熟悉的熏香,没有安稳柔软的床榻,取而代之的是马车轻微的颠簸,还有窗外不绝于耳的整齐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号角鼓吹声。 沈河猛地坐起身,脑子懵了半晌。 他……在马车上? 还是独自一人坐在宽敞精致的御用马车里。 不是?what? 发生了什么? 沈河连忙抬手掀开侧边车帘,刺眼的天光涌入眼底,瞬间看清了外头的盛况。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绵延数十里,旌旗蔽日,声势滔天。 前路有清道旗开路,禁卫弓弩手分列两侧,持戈肃立,气势凛然。 五色龙旗随风猎猎翻飞,号角长鸣,声震四野。 正中位置,青扇红伞层层簇拥,一尊鎏金太子金辂稳稳行在中央,规制森严,是储君专属的最高仪仗。 不用想也知道,朱钦煜定然坐在那辆金辂之中。 他们出发了。 离开南京,启程北上回京。 沈河的目光在太子金辂旁边停了一下,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冯尽忠。 他站在太子金辂旁边,躬着身,微微低着头。 一年多不见,他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还是那副让人看不透的表情,只是鬓边的白发似乎多了几根。 沈河看到他的时候,有些恍惚。 他想起先帝了。 那些往事一下子涌上来……月下交谈,太液池边的对话,面馆里的闲聊…… 沈河的心情不自觉地低落下去。 再怎么说,跟景祐帝相处了好几年。 还是有感情的。 他对景祐帝的记忆,还停留在城墙上逆风而立的背影。 可惜,再也见不到景祐帝了。 若是景祐帝在,沈河真想让他抽抽他的那个不孝儿子! 管一下他! 沈河放下车帘,撑着手,开始漫无目的地思考。 这几天都在忙着回北京的事,朱钦煜应该没有空出手去对付徐世琛。 况且现在在行驶途中,太子金辂旁边还有勋贵和官员,朱钦煜就算想拿徐世琛开刀,也要等到登基之后。 综上所述,徐世琛应该还活着。 至于活成什么样……沈河也没办法管。 他怕管了,徐世琛直接从苟活变成投胎重启。 沈河的思绪又飘到了北京。 现在才过一两个月,景祐帝应该还没下葬。 沈河想去见见景祐帝的梓宫。 按理说,父亲去世,孩子三年以内是不能同房的。 这还没过半年,朱钦煜就同房,真是不孝。 快来个言官弹劾一下他! 不过想想归想想…… 景祐帝对朱钦煜,那才叫真正的只有生恩,没有养恩。 生恩不是恩。 养恩才是恩。 沈河不知道朱钦煜的童年是什么样的,但光看他刚穿过来那几个月,朱钦煜身上穿着粗布麻衣,瘦瘦的,整个人要死不活的,想来也知道童年生活并不好。 史书上只草草一句“帝不爱之”,便总结了他十五年的人生。 所以景祐帝对朱钦煜没有恩,也就不可能指望朱钦煜对景祐帝有孝心。 两者是相互的。 沈河坐累了,翘起二郎腿,打算眯一会儿。 腿搭上来的时候,大腿内侧传来一阵刺痛。 那种疼像是被什么东西摩擦过一样,辣辣的,破皮似的疼。 沈河皱了一下眉,低头看了看……隔着裤子也看不出什么,他分明感觉到那块皮肤是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破了。 沈河觉得有些奇怪,穿的衣服质量很好啊,这里也没有聚酯纤维,大腿怎么会被磨破了皮? 难道是他这几天走路走太多了? 还是睡觉的时候姿势不对? 沈河没多想。 反正他现在全身上下都是青紫,大腿破个皮算什么。 他把腿放下来,靠回靠垫上,闭上了眼睛。 车队行驶到一半,后面的队伍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人。 最开始只是一两个。 沈河没有注意到。 后来变成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 他们远远地跟着,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敢太近,又不敢太远。 再后来,他们不只是在后面跟着了,开始有人走到队伍的侧面,跟着队列一起前进。 当然了,只是跟在后勤部队旁边,不敢上前去凑近太子金辂的。 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背着行囊,拖家带口,扶老携幼。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堆满了家当。 那些人走在队伍的最外侧,走在边缘的士兵旁边。 士兵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了,没有赶他们。 那些人的胆子便大了一些,跟得更紧了一些。 第276章 沈河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那些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条从地上长出来的河流,蜿蜒着跟在队伍后面。 他们的脸上有灰尘,有疲惫,有小心翼翼的、生怕被赶走的试探。 沈河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在古代,城外的治安是不太好的。 土匪、地头蛇、帮派很多,郊区的百姓经常被抢、被杀。 去衙门报案,衙门说管不了。 去找官老爷做主,官老爷说这是你们自己的事。 土地兼并严重,许多百姓没了生计,只能去别的城市碰碰运气。 大月王朝中后期,路引查得不严,再加上江南纺织、市镇手工业兴起,大量失地农民外出务工,跨府跨省务工已成常态。 那些百姓带着盘缠出发,路上却被土匪地头蛇抢劫,身无分文,连命都保不住。 可留在城内,也没有活路。 走是死,不走也是死。 走,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于是他们走了。 这一天,很平常的一天。 百姓们收拾着盘缠,打算北上碰碰运气。 他们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心里又期待又害怕。 随后他们听说了嗣君要出发去北京。 又听说嗣君对百姓特别好。 有大聪明提出个建议——要不跟着嗣君走? 跟在嗣君屁股后面走,那些地头蛇总不能抢未来皇帝的车队吧! 蛇和龙还是不一样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很快就发芽了。 有人附和,有人犹豫,有人害怕。 万一嗣君不愿意呢? 万一嗣君赶他们呢? 大聪明接着提议:试试吧。被嗣君赶出来了,那就只能认命。万一嗣君不赶他们,那这一路上不就安全了吗? 其他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外面都在传嗣君爱民如子。 一个爱民如子的嗣君,应该不会赶他们的吧? 就算赶了,他们也没什么损失。 要是不赶,他们起码不用害怕路上莫名其妙被人杀或被人抢。 这种大聪明,不只有一个人。 是一大群。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有人开头自然就会有其他人跟。 还没过几天,跟在车队后面的人,已经从几十人,变到几百人,数量还在呈恐怖的速度增长着。 第291章 回京2 李国兴靠近太子金辂,步伐放得极轻,他躬着身,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既能让帘内的人听清,又不至于惊扰了仪仗的肃穆。 “启禀殿下,后方有数万百姓尾随仪仗不散,已然逼近卤簿,恐冲撞仪驾、乱了礼法。末将不敢擅自拿办驱赶,伏请示下,该如何处置?” 太子金辂里安静了一下。 帘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人换了个姿势。 朱钦煜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嗯,不用赶他们走。吩咐兵卒看好前后左右,千万不能闹出踩踏伤人的乱子,把这些百姓分成一队一队管束妥当,顺着路有序跟着就好,多体恤着些寻常百姓。” 李国兴微微一愣,随即低头应道:“是。” 他退下的时候,心里还在咂摸殿下的这番话。 数万百姓尾随仪驾,这在历朝历代都不是小事。 换作旁人,多半是要驱散的。 冲撞仪仗、扰乱礼法、滋生事端、加重地方负担,每一条都够让人头疼。 殿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轻描淡写地让那些人跟着了。 就像……有预谋一样… 不过到底图什么呢? 李国兴没想明白,他不停揣测上位意思。 此时跟在仪驾后面的百姓,不经具体统计,单论估算,起码都要一两万人了。 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条蜿蜒的长龙,从仪仗的尾巴一直延伸到天边,望不到尽头。 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了破旧的被褥和锅碗瓢盆。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大人在后面喊着骂着,偶尔有婴儿的哭声从人群深处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很快又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准备他们的吃喝拉撒是个很大的问题。 包吃是肯定不可能的,顶多就是包安全。 同样秩序也是一大问题,一两万人若是没有安排好秩序,容易发生暴乱或者踩踏事件,因此非必要时刻必须采用严惩制度。 李国兴领命后,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他策马在仪仗和百姓之间来回奔驰了数趟,把命令一层一层地传达下去。 很快,便有骑兵沿路张贴告示,明令告知所有跟随百姓:随行途中饮食自行准备,朝廷不予统一派发粮草。 护卫士卒核心要务是隔开仪仗与人流,划分行进区域,重点规避推搡踩踏,优先保障普通人安全。 设随行武官专门督查乱象……初次滋事口头警告,二次高声公示惩戒后果,第三次直接拿下就地正法,当场示众以儆效尤。 告示贴出去的那一刻,人群发出了一阵骚动。 那些百姓大多不识字,只能听旁边识字的人念给他们听。 念完后,有人沉默,有人点头,有人抹了把眼泪,有人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即便不包吃喝,百姓们还是感恩戴德。 再怎么说跟着嗣君走这一路,总算不用提心吊胆了。 钱和命都有了保障了。 消息传得很快。 周围的府县听闻这件事后,也纷纷有人赶了过来,想目睹一下未来皇帝的风姿。 也有以往想北上、或者去其他地方,但是害怕人身安全、一直迟迟没决定好的人,听闻了这次机会,马不停蹄地收拾包袱赶了过来,成为其中一员。 宋知、齐仲华还有其他接驾文官都来找朱钦煜谈论过这事儿。 毕竟百姓尾随帝王的车架算怎么回事啊? 这不是违背祖制、有损帝王威仪嘛。 再说了,这样极容易滋生民变,路途难以管控,且加重沿途州县负担,扰乱地方治理。 这群百姓今日愿意一路追随北上,一旦抵达京城城外,数万民众聚集都城近郊,既无户籍安置,又无去处安置,届时想驱散都无从下手,滞留京畿会变成巨大治安隐患,六部与五城兵马司根本无力处置。 他们带着这些话,站在金辂外面,腰板挺得笔直,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宋知站在最前面,他虽然是个和事佬,可下面的文官架着他来,他也不能不来。 他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开口,朱钦煜的声音就从帘子后面传了出来。 “礼法用以安民,不是用来拒民。百姓自愿随行不索供给,本王严定规矩管束祸乱,何来败坏威仪?诸位怕担责多于怕失仁,守条文多于守本心。” “驱一众怀恩百姓,落一个君王寡恩寡情的名声,这笔账,诸位可替大月朝算过?” 宋知被朱钦煜这一句话堵得死死的。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反正他只是被下面的人架来的,他本人对这件事无所谓。 偷偷看了齐仲华一眼,齐仲华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微微凝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嗣君会这么直接。 朱钦煜没有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他的声音继续从帘子后面传出来,“身为臣子,辅佐君王当辅其仁、护其明,而非一味拘守陈规,逼迫君主薄待万民。”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若连百姓一点赤诚相送都容不下,这朝堂法度,守来又有何用?” 那些文官站在风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表情。 为人臣子,当为君分社稷之忧,为民解生民之苦。 这些话说得好听,但大家都知道,只是忽悠一下,装装面子而已。 真要做起来?吃力不讨好。 谁都不想落得于少保那个下场。 这些满嘴道德圣贤,礼义廉耻的大臣,站在道德上,对别人评头论足,以道德礼法为剑,不断攻击别人。 现在,别人同样站在道德制高点攻击自己,却说不出话来了。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句话本身就是个屁话,自古农民起义能成功的就没几个。 而靠世家成功的,那就数不胜数了。 李世民面对五姓七望都不敢与之正面硬刚,依靠百姓还不如依靠世家! 对于这些大人物而言。 百姓算什么?一串数字而已,死了就死了,拉拢好掌握生产资料的人才能赢! 所有开国基业,第一步必绑定利益集团,百姓天然缺乏组织与资源,很难单独成事,资源掌控权完全不在散沙百姓手里。 所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不过就是一层表象。 第277章 自古敢大肆屠杀利益集团的,连根清算顶层阶级的,只有朱元璋一人而已。 宋知躬身行了一礼:“臣等……告退。” 他心底本就并不反对朱钦煜的做法,见状顺势不再多言,暗自打定主意,等队伍抵京之后,便将这桩烫手差事全盘交由内阁首辅白阁老处置,自己绝不掺和其中。 当辅助就要有当辅助的样子嘛。 这些都是首辅该头疼的事情,跟我这个次辅有什么关系? 那些文官散了之后,朱钦煜掀开了车帘。 他的目光越过仪仗,越过那些旗幡和甲胄,落在后面的某辆马车上。 风吹过来,把朱钦煜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他眯了眯眼,目光在那辆马车上停了一会儿,收了回去。 张三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稍稍凑近了一些:“殿下,请问有什么吩咐?” 朱钦煜沉默了片刻:“他吃了吗?” 张三想了想:“回殿下,沈公公刚刚用过膳了。” “他看起来心情怎么样?” 张三又想了想,斟酌着用词:“倒是跟之前没有区别。” 沈公公不一直都是那没心没肺、每天开开心心一心只想着整人的样子吗? 朱钦煜“嗯”了一声,目光又往那辆马车的方向飘了一下。 他看了一会后把车帘放了下来。 第292章 小沈吃醋1 马车轱辘轱辘地转动着,金辂继续沿着官道向前行驶。 沈河瘫软在马车里面。 对于其他的马车,沈河这辆可以说是很大了,一看就用了心准备的。 哪怕已经是豪华马车,相当于后世的豪车,沈河坐着还是不舒服。 从南京到北京起码要一个月。 虽然他身边有小炎子陪他解解闷,沈河还是感觉浑身不得劲。 他撑着脑袋,心里寻思着…… 这小王八蛋到底躲什么呢? 这都一个周过去了。 还在躲他。 每天就派人送点吃的和药。 这是养阿猫阿狗呢? 妈的神经病吧。 既然不想跟我说话,就放我走,又不放我走,又要躲着我! 艹!欠打啊! 沈河越想越气,越气越想,脸都憋红了。 他的脑子里已经在演练把朱钦煜按在墙上暴揍的画面,揍到他跪地求饶,揍到他哭着说“我错了”。 小炎子轻轻敲了敲马车壁,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恼了谁的试探:“沈公公……用膳了……” “用什么膳!”沈河没好气地喊了一声,“吃吃吃,一天天就晓得吃,从早上吃到晚上,我是饭桶咩?这么能吃?” “我不吃!拿走!” 谁家好人一天吃八顿,把他当猪了吗? 小炎子被他这一声吼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食盒差点没拿稳。 他站在马车外面,手足无措地低着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颤抖:“沈公公……是奴才的错!您责罚奴才吧!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因为奴才伤害了自己的身体啊……”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沈河一愣,那股火气忽然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大半。 他隔着帘子看不到小炎子的表情,可从那个声音里,能听出那人是真的害怕了。 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天生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觉得自己随时会被责罚、觉得活着本身就是一种错误的害怕。 沈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 他这真是富贵日子过久了,脾气都随随便便乱撒了。 沈河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小炎子站在外面,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食盒的提手,指节都泛白了。 肩膀在微微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沈河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不好意思哈,”沈河说,“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别多想哈。” 小炎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睛里还含着泪,小心翼翼地看了沈河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沈河注意到他头上有一片落叶,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上去的。 他伸手,帮他把那片叶子拿下来,指腹拂过他的发顶,像是拂去一层薄薄的灰。 那个动作很普通。 小炎子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条件反射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颤得厉害。 沈河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小炎子抱着头、缩着肩膀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沈河收回手,用一种更轻的、更温柔的语气说:“你也不要怕我,大家都是人嘛。再说了,我以前也是洒扫太监,没人比别人多金贵。” 小炎子抱着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沈河,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泪,声音有些发颤:“沈公公……以前也是洒扫太监吗?” 沈公公这么光风朗月、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人,以前也是…… 他们这种卑微的洒扫太监吗? 小炎子不敢相信。 沈河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像是那种…… 生来就应该是高高在上、被人捧着供着的人。 这样的沈公公,怎么可能会是洒扫太监呢? 沈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洒扫太监怎么了?太祖高皇帝还是行乞出身,这不照样开启了大月盛世吗?” “人啊,不要顾影自怜。太祖高皇帝有一句诗,我很喜欢,想讲与你听。” 小炎子懵懂地点了点头,使劲眨了一下眼,把眼眶里的泪憋了回去。 沈河清了清嗓子,左手负在身后,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剑指天边,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中二病晚期患者特有的认真与豪迈: “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 他本来想讲“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一想到小炎子谐音“萧炎子”,他就有点讲不出口了。 小炎子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沈河。 他看着沈河手指天边的侧影,看着太阳在他脸上镀上的一层淡金色的光,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像是装着很多星星的眼睛。 他的嘴唇嚅嗫了半天,眼泪要掉不掉地含在眼眶里,折射着日光余晖,像是两盏小小的灯。 这是小炎子第一次听人说不嫌弃他的长相。 第一次听人说不嫌弃他的出身。 第一次有人跟他讲这么多大道理。 还是一个高高在上、看起来如同谪仙下凡的人口中说的。 小炎子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热,热得发烫,烫得像是要从里面炸开来。他控制不住自己了。 “沈公公……”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很多很多话,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沈河丝毫没注意到小炎子的情绪,他还在那叭叭说着:“从前有个天才,有一天他修为尽失了,全城的人都在瞧不起他,就连未婚妻也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他退婚,后面你猜他怎么了?” “诶诶,你怎么跑了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话还没说完,小炎子捂住自己的嘴,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沈河站在原地,看着小炎子的背影消失在马车后面,有些懵地摸了摸后脑勺。 “看来中二病的威力还是很大啊,瞧瞧,都给人家感动哭了。” 小炎子一跑,沈河又没人说话了。 他一个人坐在马车里,百无聊赖地撑着手看着外面的风景。 官道两旁的田野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山峦被暮色笼罩成一层淡淡的灰紫色。 偶尔有鸟从空中飞过,翅膀在余晖中闪着光。 他的目光在田野上漫无目的地游走,无意间扫到了前面的太子金辂。 金辂停在路边,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歇息。 车帘掀开了一半,露出一道缝隙。 沈河的目光穿过那道缝隙,看到一个人影正躬身进入金辂之中。 那是一个姿容清秀温润、书卷气极浓的少年。 他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那个少年进去了。 车帘落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沈河的目光顿住了。 他看着那落下来的帘子,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那道帘子纹丝不动,安安静静地垂着。 他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也看不到里面在做什么。 目光就是钉在了那里,移不开了。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沈河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可他就是停不下来。 第278章 手指在马车窗沿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四十分钟。 那个人还没有出来。 沈河的手指越叩越快,越叩越重,像是要把窗沿敲出一个洞来。 眉头越皱越紧,嘴角越来越往下撇。 妈的!一个小时过去了怎么还不出来? 牛逼牛逼,怕是聊美了吧! 聊到恨不得结拜为桃园两兄弟了吧! 聊得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吧! 第293章 小沈吃醋2 沈河在心里把朱钦煜骂了一百八十遍,又把自己骂了五十遍。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不爽。 不管了,反正就是不爽! 又过了许久,那个少年才从金辂里出来。 他微笑着,看起来眉目清润舒展,像是谈了什么愉快的事情。 站在金辂旁边,向帘子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姿态从容而好看。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水洗过的玉,白净、温润、不刺眼。 他看起来很年轻,眉眼间有一种还没被官场磨平的、干干净净的书卷气,像是一枝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青竹。 沈河把帘子放下了。 他靠在马车壁上,看着头顶的篷布,面无表情地坐了很久。 沈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下帘子,也不想知道。 一直不爽到了晚上。 他们到达了徐州。 徐州府的富户官宦宅邸被临时打扫改造为行殿,专供嗣君独住寝居。 沈河自然也住在偏院,离主院有一小段距离,但不算远。 沈河今天吃了早膳之后就一直没有用膳,一直到了现在都没再吃东西。 月亮高悬夜空,他撑着手坐在门前,望着月亮发着呆。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白色里。 影子拖在身后的地上,又长又细,像一根被拉长的线。 沈河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他只是不想动,不想吃东西,不想说话。 连每日晚上的一杯牛乳,他都不想喝。 他就这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围寂静得只剩下蝉叫。 那些声音从院墙外面的树上传进来,断断续续的,时远时近。 不知坐了多久,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爬墙。 沈河偏过头,看向院墙的方向。 他看到一只手扒住了墙头,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半个身子,然后是一个人头—— 朱钦煜正卡在墙头和窗框之间,一条腿已经翻过来了,另一条腿还挂在墙头,整个人以一种不太优雅的姿态悬在半空中。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月光下,朱钦煜的脸暴露无遗。 他的腿还挂在窗框上,上不去也下不来,整个人卡在那里,像一只被卡在洞口的偷鸡的黄鼠狼。 朱钦煜:“……” 沈河:“……” 沈河看着他,好整以暇,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啊,是鸡中王来了啊。” 朱钦煜没有说话。 他下意识地开始往回缩,想要重新翻回墙外面去。 动作快得像是要逃离。 沈河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走什么?该走的不是我吗?你走什么呢?” 朱钦煜翻了下来,背对着沈河。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传过来:“你不能走。” 沈河的声音幽幽的:“呵,我还以为我多余了。” 朱钦煜低着头,又开始往外走。 沈河站起来,看着的背影,一天的不爽彻底爆发出来:“朱钦煜,你到底要几把干什么? “捆着我,不准我走,又躲着我!你到底想要干什么,给个准话!” “要杀要剐尽管来就是了!别跟个死人一样在这里沉默!” 朱钦煜的身影停了下来,沉默了很久。 他的头发在风中飘动着,几缕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下一秒,他转过身一步步朝沈河走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张被阴影和月光分割成两半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黑暗。 朱钦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你想见我吗?” 他走到沈河面前,停住了。 朱钦煜低下头,看着沈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摇摇欲坠的、像是随时会熄灭的光。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自嘲的、带着几分苦涩的弧度。 “你巴不得我死。你想见我吗?我躲着你,不是更符合你的心愿吗?” 朱钦煜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看着沈河,目光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有脆弱的害怕,还有一种像是等着被宣判的忐忑。 手在身侧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上,骨节发白,不知道疼。 沈河张了张嘴,忽然哑了。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要骂他,要打他,要把他按在地上暴揍一顿,要让他跪地求饶。 现在,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被朱钦煜的问题问住了。 他想见朱钦煜吗? 刚醒来那会儿不想见,还想拿刀剁了他的好兄弟。 可朱钦煜躲着他的这几天,他真的高兴吗?真的觉得符合自己的心愿了吗? 沈河不知道。 他的脑袋里一片混乱。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今天一直不爽了……原来他一直在左右脑互搏。 左右脑互搏怎么可能爽得起来! 沈河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来缓解一下气氛,目光却对上了朱钦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压迫感,没有了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占有欲。 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脆弱的试探,像是在等着他说出那句——“我想见你。” 沈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朱钦煜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这几天看的都是妖魔鬼怪,再见到朱钦煜这张脸,觉得这张脸就是女娲的毕设、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沈河在心里默默感叹。 他真的很想知道朱钦煜的妈长什么样,老朱家基因这么强,景祐帝好看,朱钦煜也这么帅,他妈估计也长得很好看。 啧,一家子都有当男模的潜力。 朱钦煜还在等他开口。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桂花树的气息。 沈河哑巴了许久终于舍得开口了。 他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今天跟你聊天、聊了很久的那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的,是谁啊?” 朱钦煜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这个问题。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确定沈河在问什么。 不过让朱钦煜意外的事。 沈小四的目光没有厌恶,也没有憎恨。 还没高兴多久,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小四刚刚是在……问别的男人? 朱钦煜的脸一下子黑了,刚想做什么,又想起郎中说过的“房事过于频繁,可能留下病根”,硬生生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他瞪着沈河,语气又冷又硬,像是在恐吓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沈小四,比起关心别人长得好不好看,你该关心自己。下一次再不好好用膳,我亲自喂你!” 他说完,恨恨地瞪了沈河一眼,转身就走。 背影又急又快,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他翻墙的动作比来时利索多了,蹭蹭两下就消失在墙头,连个影儿都没留下。 沈河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嘴巴张着,没合上。 不是,这叫什么? 他问了一个问题,朱钦煜回了一句威胁后,就跑了? 这算怎么回事? 沈河站在那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墙头,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有毒吧?” 第294章 自我怀疑的朱。 到了第二天。 仪驾又准时出现在官道上,朝着北京城的方向继续前行。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支队伍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旗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甲胄反射着碎金般的光点,马蹄踏在官道的黄土上,扬起一阵细密的尘土。 沈河是被马车启动的颠簸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辆宽敞却让他浑身不舒服的马车上。 沈河躺了一会儿,盯着头顶的篷布,脑子慢慢地从混沌中醒过来。 昨晚朱钦煜翻墙跑掉之后,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被夜风吹得有些冷才回去。 第279章 沈河以为自己会失眠,谁料脑袋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大概是这半个月实在太累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小炎子已经坐在角落了,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见他醒了,连忙把食盒递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打扰到他又忍不住想靠近的期待。 沈河接过来,掀开盖子看了看。 粥还是热的,几碟小菜整整齐齐地摆着,看起来是刚做好就送来的。 他没有立刻吃,先掀开了车帘,往前面看了一眼。 太子金辂旁边,那些人又围上去了。 宋知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走在金辂的左侧,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姿态从容,像是在聊什么风雅之事。 齐仲华走在右侧,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等朱钦煜的批复。 还有一些勋贵和官员,三三两两地跟在后面,有的骑马,有的步行。 他们都想多跟未来皇帝相处相处,了解一下未来皇帝的性情品性,打探一下未来老板的喜好和习惯,好让自己的事业上升得顺利一些。 毕竟嗣君登基之后,一朝天子一朝臣,提前摸清新君的脾性,就相当于提前拿到了通往权力中心的钥匙。 仪驾行驶得不算快,那些人有的时候骑马,有的时候步行,跟在金辂旁边不紧不慢,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帘子里面的人听到他们说话。 沈河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漫不经心的,像是在看路边的树。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昨天那个少年。 他又来了。 穿着那件素色的圆领袍,跟昨天一模一样的打扮,走在太子金辂的后面,步伐不紧不慢。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干干净净的,白净、温润,让人移不开目光。 就连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背挺得直直的,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沈河心里的不爽又涌了上来。 那种感觉他描述不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的酸涩。 沈河一把放下车帘,动作又快又重,帘子撞在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靠在车壁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心里不断地在思忖该怎么整一下朱钦煜。 都怪朱钦煜! 都怪他! 要不是他召那个人上金辂,他也不会不爽! 沈河在心里又又又又把朱钦煜从头到脚骂了一遍,当然了也没少了骂自己。 沈河不管这么多,他只知道,看到那个人走进金辂的那一刻,他心里就像有一团火在烧。 小炎子坐在角落里,捧着食盒,看着沈河那张写满了“我不高兴”的脸,小心翼翼地开口:“沈公公……该用膳了……” 沈河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小炎子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那股闷气散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团火压了下去,接过食盒,“哦哦”了两声,打开盖子,打算吃起来。 刚动筷就注意到小炎子还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规规矩矩地站着,眼睛却忍不住往食盒里瞟。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像是不敢奢望的期待。 沈河咽下那口菜,问道:“你吃饭了吗?” 小炎子抿着唇,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等沈公公用完膳,奴才就去进食。” 沈河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高悬的太阳。 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了,晒得官道上的尘土都在发光。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桌子上那一大堆吃的……粥、小菜、点心、还有一碗汤,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沈河转头看着小炎子,指了指食物道:“哎呀,我这么多吃的我也吃不完,你上来跟我一起吃。别等了,大早上不吃饭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晚吃一顿饿得慌。” “快上来跟我一起。” 小炎子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沈公公……这怕是有些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天天哪来的这么多规矩?”沈河打断了他。 “让你上来一起吃你就上来一起吃,哪有这么多规矩。我都不在意,你有什么好在意的?” 小炎子按理说应该拒绝的。 他只是一个洒扫太监,怎么能跟沈公公同乘一辆马车、同桌吃饭? 这是越级,这是僭越。 这是……当他面对着沈河那双真挚的,带着几分真诚和关心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能多靠近沈公公一点,于他而言是大喜事,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不想拒绝。 小炎子红着脸,腼腆地小声应道:“是……” 然后上了马车,在沈河对面坐了下来,屁股只敢坐三分之一,背挺得直直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河颇为大方地把自己一半的吃食分给了他:“来来来,多吃点多吃点。” 小炎子垂着头,声音低如细蚊:“好……” 沈河分给他之后就没多管他了,开始吃着自己的东西。 小炎子显然还有些拘谨,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夹了一小点菜放入自己口中,动作轻缓而慢,像是怕发出声音会打扰到沈公公吃饭。 吃着吃着,旁边没什么动静了。 沈公公吃东西的声音停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小炎子有些按捺不住自己,偷偷抬眸,悄悄瞄了沈公公一眼。 只见沈公公咬牙切齿,双目怒瞪,一脸愤怒地盯着前方看,那表情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生吞活剥了。 小炎子心下疑惑,顺着沈公公的视线往前方看…… 马车的布帘是被挽起来的,可以清晰地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情况。 那位穿着素服圆领袍的风度翩翩少年,正躬身进入了太子金辂。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小炎子又回过头看向沈公公,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沈公公的眼睛像要喷火似的,脸还有些发绿。 被沈河怒目而视的太子金辂内,那位少年郎也有些战战兢兢。 他不知道嗣君为什么莫名其妙召自己。 召自己就算了,还一句话都不说话,就盯着自己的脸看。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又像是在比较什么东西,看得少年后背一阵一阵发凉,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手心里全是汗。 朱钦煜坐在雕刻贴金龙彩云图案的红漆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跪着的少年,眉头皱了起来,越皱越紧。 这个长得也不好看啊。 对比我来说,这个人长得很一般,顶多算个小白脸,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压根不如我好看帅气。 公公说的人应该不是他。 朱钦煜心里有了判断……沈小四口中的“长得好看的男的”,绝对不是眼前的这个人。 毕竟异号才相吸,这两人看起来像撞号了,公公说的人肯定不是他。 看了半晌之后,朱钦煜挥了挥手,语气淡淡的:“下去吧。” 少年莫名其妙地被叫了过来,被盯了许久,一句话都没说上,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被赶了下去。 他下了太子金辂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懵的,两条腿都在发软,踩在草地上差点绊了一跤。 这位嗣君……看起来脑子不太正常啊。 少年此刻产生了对国运深深的怀疑中。 少年离开了,朱钦煜又叫了好几个。 他把他们叫上来,也一句话不说,就盯着人家脸看。 这个不是,这个长得丑。 下一个。 这个也不是,丑。 下一个。 长得什么鬼?真猎奇,下一个。 就这样,朱钦煜跟神经病犯了一样,一连叫了三四十个人。 给所有人整得都怀疑嗣君是不是没吃药,羊癫疯犯了。 被叫上来的人一个个莫名其妙,下去的时候一个个满头雾水。 那些在官道上行进的官员们,看到同僚们一个个被召上金辂又一个个被赶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更深的困惑。 直到人都被朱钦煜叫完后,他都没找到昨天沈河口中那个长得好看的人。 朱钦煜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之中。 他坐在金辂里,把今天见过的那几十张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除了那个少年郎和宋知有点姿色外,其他的在朱钦煜面前就是路边一条。 可少年郎又跟沈小四撞型号了,所以公公口中的那个少年绝对绝对不会是他。 那么心机次哇一次摸你肚子——沈小四觉得好看的人,就是宋知! 朱钦煜又陷入了更深的怀疑之中。 他随手从旁边柜子里掏出一面琉璃镜,左看看右看看起来。 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皱起,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作品,又像是在跟镜子里的自己较劲。 第280章 朱钦煜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总觉得哪里不对。 总觉得少了什么。 李国兴轻叩三下,停顿,再轻叩一下门。 朱钦煜放下琉璃镜:“何事?” 李国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茶温适口,备于门外,恭请殿下取用。” 朱钦煜默了一会儿:“进来。” 李国兴不明所以,听话地进来了。 他端着茶盏,躬着身,低着头,等着朱钦煜接过。 朱钦煜却没有接。 他看向李国兴,问出一句让李国兴大脑死机的话:“孤和宋阁老,孰美?” 这话一出,李国兴大脑当场宕机,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暗叹一声不好! 殿下这可不是在问外貌!他这是在问政治站位!殿下是君,宋阁老是臣。 一旦回答错误那就是要掉脑袋的! 李国兴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额头上开始冒汗,端着茶盏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若是实话实说,如“宋阁老年迈,自然不如殿下”,会落入比较框架,且贬低重臣可能引发储君猜忌——是否结党?是否轻慢老臣? 若是阿谀奉承,如“殿下天下第一美”,空洞浮夸,反显虚伪,易被视作敷衍或讽刺。 若转移话题,如“茶凉了,请殿下用茶”,回避问题等于默认“可比”,且显得慌乱失态。 若沉默不语,沉默会被解读为“心中真有比较”或“不屑回答”,罪加一等。 李国兴越想越心惊,越想越汗流浃背,嘴唇蠕动着说不出话,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朱钦煜等了一半天都没等到答案,脸色淡了下去,周身气压骤然低沉:“下去!” 李国兴张口想要说什么,对上朱钦煜那张蒙上戾气的脸,心里连连叫苦。 完蛋了完蛋了! 惹殿下不高兴了! 完了完了,我的仕途,我的未来,我的王侯将相啊啊啊啊…… 他不敢多待,躬着身又退了下去,退到门外的时候脚都在发软,差点被门槛绊倒。 这下想去找道士算命的除了张三,又加入了一个新成员,那就是李国兴! 朱钦煜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太子金辂里,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又拿起了琉璃镜,照了照自己。 那张脸在镜子里依然是好看的,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刻的。 朱钦煜觉得少了点什么。 第295章 高兴的朱。 仪驾一路朝北,来到了兖州府。 给沈河安排的住处,依旧是离主院不远不近的偏院。 沈河把靴子往外一脱,倒在床上来回扑腾了几下。 他抱着被子,把头埋在被子里面,舒服得哼哼唧唧。 坐了半个多月的车,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 沈河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理。 朱钦煜也好,阿猫阿狗也好……谁都不想理。 不一会,沈河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他懒得动,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把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脚步声越来越近,推开门,走进来,停在床边。 沈河连来的人是谁都懒得思考, 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身侧的被褥陷下去一点。 来人上了床,大手一揽,将他揽入了怀里。 沈河刚开始还不想理,直到感受到脖子上毛茸茸的,还有点扎人。 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胡子! 卧槽! 胡子! 沈河吓得一个激灵弹起来,一个肘击朝背后的人肘去。 手肘落入一只宽大的掌心里,被人稳稳地接住了。 沈河警惕地转过头,看着后面的人…… 朱钦煜的下半张脸贴了胡子。 而且是很长的胡子。 那种典型的、三绺清须型的长胡子,从下巴一直垂到胸口,乌黑发亮,整整齐齐地贴在他的下颌和嘴唇周围。 整张脸看起来异常的滑稽和搞笑,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偷了他爷爷的假发贴在脸上。 沈河盯着他看了三秒,脑子转了好几圈,终于挤出一句话:“你这是……?” 朱钦煜看着面前的人一脸无语、怪异、还颇为嫌弃地看着自己,心里有些发凉。 他道:“你不是喜欢这个?” 沈河懵了,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炸了:“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这个了?你有毛病吧!” 朱钦煜没说话,低着头,有些苦恼地开始拔自己脸上的胡子。 那胡子贴得很紧,他拔了两下没拔下来,疼得龇了龇牙,龇牙的样子配上那胡子,更滑稽了。 沈河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他抓住朱钦煜的手,不让朱钦煜再拔了。 朱钦煜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对上沈河凑近的脸。 沈河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你不会以为我喜欢这个,你才贴的吧?” 朱钦煜撇过脸,没有看沈河。 他脸颊的轮廓在烛光下有些模糊,声音闷闷的,像是一个被拆穿了心事又不想承认的孩子: “嗯。” 沈河愣了一瞬。 他看着朱钦煜侧脸的线条,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垂下去的睫毛。 下一秒沈河笑不活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整个人趴在床上直拍被子,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都直不起腰来。 多日的不爽一扫而空。 那些堵在心里的闷气、酸涩、不爽,全都被朱钦煜这张滑稽的脸冲得干干净净。 像是一阵大风刮过,把所有的乌云都吹散了。 沈河甚至没有多加思考就捧住了朱钦煜的脸。 手指拂过那些贴上去的胡须,触感有些粗糙,像是用什么东西粘上去的。 沈河看着朱钦煜那张又傻又认真的脸,看着他那双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的眼睛,心里蓦然软得不像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暖融融的。 他捏了捏朱钦煜的脸颊,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和宠溺: “哎哟喂,老猪头。谁告诉你我喜欢胡子的?你不觉得有胡子看起来很老吗?” 朱钦煜抬头看着沈河,看着他眉眼弯弯、满眼亮晶晶的样子,有些怔愣。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沈小四开开心心、满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了。 自从相遇以来,都是他在强迫沈小四,沈小四在不断地逃离他。 他看到的都是沈小四的背影、沈小四的躲避、沈小四的不耐烦。 他已经忘记了沈小四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沈河见朱钦煜不说话,还一脸呆呆地看着自己,有些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发什么呆呢?” 朱钦煜低下头,抱住沈河的腰,把脸拱进沈河的胸口,没有说话。 他的手环在沈河的腰上,收得很紧很紧,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抓住什么。 沈河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想推开他,又没有推开。 沈河又把他的头给弄起来,凑近仔细打量着他。 距离很近,近到沈河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朱钦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睫微微颤动着。 沈河拔了拔朱钦煜的胡子。 欸你别说,贴得还挺紧。 “哎呀,其实挺好看的。也没有多老,长得好看的人,怎么样都好看。”沈河安慰道。 在古代,留胡须是美的象征。 士大夫、文官主流审美就是三绺清须,细长整齐,是君子风雅样貌。 也不怪朱钦煜会觉得沈河会喜欢胡须。 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蓄着胡须的样子,特别像小孩子偷穿爸爸妈妈衣服一样,好笑又可爱。 沈河看着他那副样子,又忍不住笑了。 朱钦煜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纠结他一整天的问题:“那你为什么会觉得宋阁老好看?” 沈河疑惑:“什么宋阁老?我什么时候觉得宋阁老好看了?” 你在说什么鸟语呢? 朱钦煜有些不开心地抿着嘴:“你昨天说的那个长得好看的男的。” 沈河回想了一下昨晚上的话,才想起来朱钦煜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又想笑又来气地拍了拍朱钦煜的脑袋:“你还没给我说!那个人是谁呢!你跟他什么关系!” 朱钦煜被拍得有些懵:“哪个?” 沈河咬牙切齿:“就是昨天和今天,穿着素服圆领袍的那个男的啊!你不是很喜欢跟他聊吗?聊半个时辰都不舍得出来!” “咋滴,伯牙和钟子期啊?这么相见恨晚?这么能聊?” 朱钦煜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小四貌似在吃醋? 第281章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快得不正常。 朱钦煜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沈河:“你是在吃醋?” 沈河死鸭子嘴硬:“什么吃醋?吃什么醋!我才没吃醋!放开我!” 他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想要掰开禁锢在腰间上的手。 腰间上的手却纹丝不动,像一道铁箍,越挣扎收得越紧。 朱钦煜又埋进沈河的腰间,声音闷闷的:“沈小四,说你在吃醋。” “我没吃醋!” 腰上的手臂更用力了,紧到沈河觉得自己的腰要被勒断了。 朱钦煜埋在沈河胸口处一动不动,像是要把自己融进沈河的身体里。 沈河看不到他的表情。 如果他能看到,就会发现朱钦煜眼眶有些泛红,眼尾也泛着淡淡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着要涌出来。 沈河见这头猪说不通,也没了办法。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是哄孩子的妥协:“行行行,我吃醋了,我吃醋了。你松手!” “不松。” 朱钦煜厚颜无耻地继续抱着沈河,抱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蜷在沈河怀里,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累极了的大狗。 沈河看着他这一副小孩子家的样子,也没了办法。 赶又赶不走,骂又不能骂。 还一股子黏人劲儿,不是孩子是什么? 朱钦煜抱着沈河,原本要掉不掉的眼泪,在听到沈河说“我吃醋了”之后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沈小四还是在意他的。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沈小四还是在意他的。 还是在意他的。 沈河没有注意到那滴泪。 他还沉浸在“那个人到底是谁”的追问中: “喂喂喂,你别装死啊!你还没说那个人是谁呢!” 朱钦煜舔了舔沈河的锁骨,声音含糊不清的:“张白安的门生,今年的新科状元。” 沈河:“……” 艹! 第296章 脆弱的朱 这一晚上,两个人是一起睡的。 沈河的吃醋给朱钦煜高兴得抱着他一直拱。 那动作像极了一头在菜地里撒欢的猪。 东拱拱西拱拱,一会儿蹭蹭沈河的脖子,一会儿蹭蹭他的锁骨,一会儿又蹭蹭他的肩膀。 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心爱玩具的大型犬,亢奋得完全停不下来。 他整个人贴在沈河身上,手臂环着沈河的腰,下巴抵在沈河的肩窝里,呼吸喷在沈河的皮肤上,又热又痒。 沈河本来就有点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看着朱钦煜高兴地不停拱他,一会蹭蹭这里一会蹭蹭那里的,他也是没招了。 又怕惹火上身,再任由他折腾,明天铁定又要浑身散架,旧伤复发。 于是一把将朱钦煜按在床上,撑着手,将朱钦煜壁咚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能不能好好睡觉?” 朱钦煜眨了眨眼,有些呆地看着沈河,目光里带着一种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他的脸慢慢红了,连带着眼眶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朱钦煜颇为害羞地撇过脸,露出脖颈,那截脖颈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喉结微微滚动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那姿态,活脱脱一个被调戏了还不舍得躲的良家妇男。 沈河:“……” 这模样谁顶得住。 沈河心头忽然冒起一阵坏水。 他俯下身,凑近朱钦煜的耳边,眯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痞里痞气的、像是在调戏良家妇女的轻佻: “哦~美人儿,谁把你送来哥哥的床上的?” 朱钦煜第一次听沈河流里流气的话,把眼睛又撇了过来,直勾勾地看着沈河。 那眼神里没有害羞,没有闪躲,反而有一种……颇为期待。 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你继续”。 沈河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声音又响又脆:“你期待个什么啊你期待!” 抖诶亩! 老子就算有心,也无力啊! 不然你以为你能当上? 沈河一个被子给朱钦煜套头上,双手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背:“行了行了,乖哈,别闹了,明天早起,现在睡觉!” 朱钦煜把被子拉了下来,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对着沈河眨了眨眼。 可怜兮兮的,像一只被主人拒绝了的、委屈巴巴的大狗,鼻尖微微泛红,嘴唇微微抿着。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好可怜你快哄哄我”的气场。 沈河被他这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得心梗。 不行不行,pp疼。 腰也酸,全身都累,半点不敢作死。 他硬下心转过身,不再看朱钦煜。 朱钦煜见勾引不成功,有些失望,撇了撇嘴,不过看着沈河的后脑勺,他朝着沈河的方向拱了拱,小心翼翼、试探至极,像只讨好主人的大犬。 沈河没反应。 朱钦煜试探性地又拱了拱。 沈河还是没反应。 朱钦煜坏心思一动,又朝沈河的方向挪了挪,整个人贴了上去,下巴抵在沈河的肩窝处,呼吸喷在沈河的脖子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湿润。 沈河直接一个转身,一只手抱住了朱钦煜的头,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像抱一个抱枕一样抱着他。 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哄人的意味: “好了好了,别闹了,真的要睡觉了。我困了。” 朱钦煜浑身骤然一僵。 整个人彻底定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温热的呼吸轻轻洒在沈河颈间,心跳快得离谱。 幸福。 极致的、从未有过的安稳与幸福,密密麻麻裹住了他。 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太暖了。 太温柔了。 太像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他怕睁开眼就没了。 怕沈河只是一时心软,转头又要走,又要厌他、躲他、恨他。 沈河感觉到怀里的人又开始细微躁动,不耐烦地微微抬眼,刚想开口再说两句,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泛红的眼眶里。 眼尾通红,睫尖挂着水光,明明死死忍着,却还是藏不住快要落下来的眼泪。 沈河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死。 不是? 好好睡觉,怎么又哭了? 他来到这里这么久了,真的很少见朱钦煜哭。 朱钦煜见沈河睁开眼,眼泪没收回去,还是挂在眼角,整个人看起来好不可怜。 他收回了目光,头往其他处偏,显然不想让沈河看到他哭的样子。 可越忍,眼眶越红,泪珠越是控制不住地打转。 朱钦煜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着哭腔,像是一个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脆弱的人,拼命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 沈河一把给他脸掰了回来,看着他哭红的双眸,下意识地给他擦了擦:“哎呀,瞧瞧,我们未来的皇帝陛下,怎么还哭了,说出去不让人笑话吗?” 朱钦煜鼻子一酸,眼睛不自觉地掉出眼泪,一滴一滴,流在沈河的手里。 滚烫的,带着温度。 沈河道:“?怎么还哭得越凶了?” 朱钦煜撇着嘴,还是没说话,一直流泪,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淌过脸颊,淌过下巴,滴在沈河的衣襟上,浸湿了沈河的衣襟。 沈河不知为何,看着朱钦煜哭的样子,心里有些难受。 他很少见朱钦煜哭。 朱钦煜为什么哭呢? 难道就是因为他吃醋哭? 至于吗? 仅仅只是因为这个哭吗? 沈河想不明白朱钦煜哭的理由,但是看着他一直掉眼泪的样子,心里同样也不好过。 他将朱钦煜揽入怀里。朱钦煜一大个,沈河一小个。 沈河揽朱钦煜入怀里,从其他视角看,跟沈河拱进朱钦煜怀里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沈河亲了亲朱钦煜眼角的泪,柔声安慰道:“不哭了哈,不哭了哈。哭了明天眼睛长泡泡,不哭不哭。” 男子汉大丈夫,不流泪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小时候妈妈在他做噩梦时哄他的那种语调,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的质感。 又又过了好一会儿。 朱钦煜拿起沈河的手,放入自己的腹上,他靠在沈河的肩膀上,眼泪已经染湿了沈河的衣裳。 声音闷闷地,有些嘶哑,染着哭腔,像是埋藏在心里许久的事情,终于说了出来: “沈小四……这里疼。”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个在深夜里经常自言自语的孩子。 “这里好疼……” 沈河怔怔地说不出话。 朱钦煜指的地方,就是沈河捅他的地方。 朱钦煜继续道:“不只这里疼……背上也疼。” 第282章 他的背上有战场上留下来的刀伤、剑伤,还有一些陈年的鞭伤,看起来很久很久了。 “腹疼,手也疼,腿也疼……沈小四,我好疼……” 沈河终于听懂朱钦煜这些话的含义了。 这里疼,那里疼。 全身上下都疼。 意思是……你疼疼我吧。 沈河心口堵得已经说不出话了。 这样脆弱无比的朱钦煜,让他真的无法招架。 不怕孩子蛮横,就怕孩子哭泣。 沈河揉了揉朱钦煜的腹部,满脸都是懊悔:“揉揉它,就不疼了。” “对不起,朱钦煜,我真的不是故意捅你的,我没想捅你的,对不起……” 朱钦煜没说话,就这样埋在沈河的肩膀。 沈河手足无措地帮他揉揉肚子,帮他拍拍背,嘴里还不停安抚:“不疼了哈,乖,不疼了,帮你揉揉就不疼了……乖……” 朱钦煜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沈河,死死嵌入自己的怀里,他嚎啕大哭了起来。 为了沈河的这两句心疼。 朱钦煜等了太久了。 太久了。 在辽东的几年,刀枪剑影比比皆是。 他不是神仙,也不是武功大能。 立下那些战功,也没有什么金手指,而是用身上没有一处完好换来的。 疼吗? 肯定疼。 疼有用吗? 有人在乎吗? 会有人在乎他身上的伤吗? 有人关心他身上的伤吗? 没有人。 也不会有人。 朱钦煜抱着沈河的时候,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以为已经消失了的疼,忽然全都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他太想让沈河疼疼他了。 沈河一只手有节奏地轻柔地拍着朱钦煜的背,另一只手揉着他的肚子,嘴里一直重复着“不疼了不疼了”。 朱钦煜一会哭,一会咬他,一会又不停亲沈河的脸,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没有哭出来的眼泪全部哭完。 又过了很久,肩膀上的动静小了许多。 沈河偏过头一看……肩膀上的人哭累了,睡着了。 终于消停了。 就是身体还是不安地紧紧抱住沈河,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沈河被抱得有些热,也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有推开。 他看着朱钦煜的侧脸,发着呆。 一发就发了许久。 朱钦煜就连睡着,都不是很安稳。 眼泪还在不停流,眉头皱得死紧,像是在梦里也在经历什么不好的事情。 扰得沈河也睡不着。 他看着朱钦煜在梦中第三次哭,指腹轻轻揉了揉朱钦煜的眉头。 很奇怪,平常的时候,他跟朱钦煜睡觉,朱钦煜都没有这么不安稳的时候。 今天到底是咋了? 他到底梦到啥了? 沈河不知道,他看着朱钦煜这副样子,心里难受得紧,只能学着小时候自己做噩梦、妈妈抱着自己不停安慰的样子安慰着朱钦煜。 余光发现朱钦煜身上的被子已经滑落了,沈河起身,打算给他拢好被子。 刚动一下,就又被朱钦煜死死抱着动不了。 沈河看了一眼朱钦煜。 得,还是睡着的。 就这么折腾了大半晚上,沈河终于熬不住了,沉沉睡了过去。 第297章 梦中的雨 在心理学上,人体大脑存在镜像神经元:近距离共处时,会自动捕捉他人肢体、呼吸、心率、微表情带来的情绪信号,同步复刻对方的情绪感受。 这就导致,朱钦煜的不安也传染到了沈河。 沈河一睁眼,发现自己在一座大殿里。 殿内的装饰是有些眼熟的,朱红色的柱子,暗沉的金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阴冷的气息。 窗外下着大雨,雨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泼水。 沈河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还是他,穿着睡觉时那件银灰色的中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 沈河抬头,看到高处的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景祐帝。 他坐在那里,神情皆是不耐烦,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冰冷地落在下方。 沈河有些懵:“皇爷?你怎么?” 我他妈不会上天堂了吧? 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哭泣声。 沈河转过头,看到一个貌美如花的女人趴在殿中央哭得撕心裂肺。 那女人眉眼间与朱钦煜有几分相似,甚至不用思考,沈河一眼就认出了她是朱钦煜的亲娘。 女人哭得头发散乱,妆容全花,两只手撑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沈河懵逼地走向景祐帝,手朝景祐帝晃了晃:“皇爷,看得见奴才不?皇爷?” 连续喊了几声,景祐帝都没有反应,目光穿过沈河的身体,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沈河又转过身,朝那个女人挥了挥手,也没有反应。 沈河这下更懵了。 他不是还在跟朱钦煜睡觉吗? 咋一觉醒来飞到这里来了? 这还是地球吗? 给我干哪来了? 女人还在哭,甚至爬向景祐帝,想去抓他的衣摆,嘴里哭喊着什么,沈河听不太清,只能听到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景祐帝站起身来,看都没看那女人一眼,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转身就走了。 沈河下意识地就要跟着景祐帝一起走,走了两步,不知道是心理感应还是什么,他转过头。 穿过人群,透过门缝,他看到了殿外。 那是一个小孩。 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站在殿外的台阶上,站在瓢泼大雨里。 雨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把他整个人淋得透湿,小小的身体在雨中瑟瑟发抖。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那里,一个人孤零零的,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沈河看不清小孩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瘦瘦小小的,衣服贴在身上,显得更加单薄。 直觉告诉他,那个小孩就是朱钦煜。 沈河朝着殿外走了过去。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雨幕像一层厚厚的帘子,把整个天地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暗色里。 殿外的宫人都躲到了廊下,没有人站在雨里。 小小的身影一个人孤零零地感受着这场雨,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沈河蹲下来,跟那个小小的身影打招呼:“朱钦煜,你cos嘉豪呢?还不快去找地方躲雨,在这傻站着干嘛?” 小朱钦煜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殿门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等什么人出来。 沈河这才想起来,他听不到自己讲话。 他坐在地上,手撑着脸,看着小朱钦煜。 沈河看不清朱钦煜的脸,更准确来说,是很模糊。 他有些可惜,看不到朱钦煜小屁孩时期的样子。 长大后跟个牛一样,动不动顶人,一点都不可爱。 沈河伸手想揪揪朱钦煜的脸,手却穿过了他,触碰一片虚无。 沈河讪讪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好嘛,修为不够,碰不了实体。 看了一会儿,殿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沈河站了起来,看到那个女人直直朝着朱钦煜走去。 沈河以为他妈是来让他不要淋雨的,却没想到下一秒…… 女人直接扯着朱钦煜的头发往外拖。 她的手攥着朱钦煜的头发,像拖一件破布一样,把他从台阶上拖下来,沿着湿滑的石板路往外走。 小小的孩子被扯得踉踉跄跄,脚在地上滑出两道湿漉漉的痕迹,他的两只手捂着被扯住的头发,眼泪不停地流,哭喊着: “娘……娘,我错了,我错了!” 沈河吓了一大跳,冲了过去: “你有病吧!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就算小孩子犯错了,也不能扯头发啊!” “你没看到他疼得都不行了吗?哎哟卧槽你放手啊!老子服了!” 沈河的呼喊传不到那两人的耳朵里。 他只能一路跟着,看着那个女人扯着朱钦煜的头发,一路扯到了长春宫。 到了宫内,女人一把将小朱钦煜甩在地上,力气大得像是在扔一件不想要的物件。 小朱钦煜“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疼得他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沈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从小被自己亲妈溺爱长大的沈河,压根不理解这女人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儿子! 虎毒还不食子呢! 可沈河没想到,这还不够。 那女人开始抽小朱钦煜。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鞭子,一鞭一鞭地抽下去,声音又脆又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第283章 小朱钦煜蜷缩在地上,用手捂着自己的头和脸,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喊着:“娘我错了……娘我错了……娘……对不起……” 沈河急得团团转,他想帮忙拦住那女人,却没有办法,伸手去挡,手却穿过了女人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他只能看着朱钦煜蜷缩在地上,捂着自己,身上大大小小布满了伤口,旧的、新的,交叠在一起,皮开肉绽。 这时候的朱钦煜,身高甚至还没达到沈河的腰。 就那么一小小个人。 就那么一丁丁个人。 被打成这样。 沈河看着,心疼死了。 他甚至想过挡在小朱钦煜面前。 然而他的身体像空气一样,什么都挡不住。 沈河没招了,气也只能撒在旁边的女官身上:“我说你们有没有同情心,有没有同理心?没看到这女的疯了吗,还不快去阻止吗?” “快去拦一下啊!等下把朱钦煜打死了怎么办?快去啊!” 沈河还在那叭叭地把炮火怼在任何人身上。 那些人听不到他的声音,也看不到他的人,只是低着头,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的。 这边,女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鞭子。 她冷着脸,转身走了。 有几个女官跟着她一起出去了,剩下一个女官看了一眼地上的朱钦煜,面带不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小朱钦煜躺在地上,视线模糊,声音还是嫩嫩的、分辨不出男女的小孩音,虚弱得不成样子: “姐姐……你能不能让娘……不要生气啊……” 女官没有说话,有些慌张地逃跑了。 小小的身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眼泪还在不停地流,混着雨水和血水,分不清是什么。 沈河走了过去,蹲了下来。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想要触碰朱钦煜,却有些不敢碰。 他怕手穿过去的感觉,也不想再体会那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了。 沈河问道:“疼……吗?” 没人理他。 沈河也不在意,他就坐在这里,陪着朱钦煜,陪了一整个晚上。 到了第二天,那女人又来了。 沈河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恶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拦着她,不让她去伤害朱钦煜。 可惜,还是无用功。 她又开始拿鞭子抽朱钦煜了。 虽然到现在,沈河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对待朱钦煜。 然而心里的疼已经让沈河萌生出一个念头。 想要杀了那女人的念头。 朱钦煜昨天的伤还没好,今天又添了新伤,还淋了一场大雨,整个人虚弱得不成样子。 他蜷缩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被血染得斑斑点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朱钦煜努力撑着身子爬过去,抱着女人的腿,声音又细又弱:“母妃……我是小煜啊……母妃……我这里疼……”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背,“这里也疼……哪里都疼……母妃……我疼……” 女人面无表情地扯开他的手,继续抽。 鞭子落下,小朱钦煜的身体猛地一颤,蜷得更紧了。 他没有躲,也没有哭喊,只是抱着自己的头,像一只已经习惯了被打的、不会再反抗的小动物。 沈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疼得已经受不了了。 他无能为力地闭上眼睛,蒙着耳朵,假装自己听不见、看不见。 那些声音却还是钻了进来,鞭子的破空声,皮肉绽开的声音,还有朱钦煜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又过了一会儿,身边的嘈杂声小了。 有一个女官终于看不下去,找了一个由头支走了那个女人。 沈河睁开眼睛,看着小小的朱钦煜跟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满地的鲜血,殷红的,触目惊心。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女人离去的方向,眼睛睁着,里面没有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熄灭了。 沈河朝他走了过去,蹲在他身边,想要抱起他,却还是碰不了实体。 然后他听到朱钦煜口中喃喃道,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的心跳说话: “娘……我好疼……我好疼啊……您看,我浑身都疼……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疼得我好难受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娘……” 他叫了一声,然后停下了。 沈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他蹲在小小的朱钦煜身边,看着那个遍体鳞伤的孩子,看着他那双已经没有光的眼睛。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沈河想起今天晚上,朱钦煜在他怀里。 跟他说…… “沈小四,这里疼。这里好疼。” 沈河第一次庆幸。 朱钦煜跟他说疼的时候。 他应了他。 真的…… 无比庆幸…… 第298章 小炎子的痛 小炎子一大早就去了临时伙房领早膳。 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只露出一线鱼肚白,薄薄的微光。 临时伙房的厨子已经开始在忙活了,锅灶上冒着白茫茫的热气,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的味道飘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浓郁。 小炎子站在伙房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厨子把食盒递出来。 他接过食盒的时候,手指触到盒壁,温热的,隔着布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 小炎子低头看了看食盒,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今天有沈公公爱吃的那几样小菜。 他提了提食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怕洒了,怕凉了,怕沈公公吃不到热乎的。 小炎子一路哼着歌,心情非常愉快地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早上露重,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他的鞋面,他也没在意。 他甚至在心里想…… 今天沈公公会跟他说什么呢? 会不会又讲一个他没听过的故事? 会不会又教他认一个新的字? 他越想越开心,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小炎子走到马车前,轻轻叩了三下:“沈公公……该用早膳了。” 里面没有人回应。 小炎子等了一会儿,以为沈河没听到,又叩了两下,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沈公公?早膳送来了。” 里面还是没有回应。 小炎子的手僵住了,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鼓起勇气,伸手掀开了车布。 里面空无一人。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靠垫摆得端端正正的,桌上的茶杯也收拾干净了。 不像是有人的样子,倒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小炎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食盒从他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盖子弹开,粥洒了一地,几碟小菜滚出来,沾上了泥土。 他顾不上捡,惊慌失措地转过身,脚下慌乱地就要去找沈河。 刚跑了没几步,一个人影挡在了他面前。 张三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炎子看到他,连礼都顾不上行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慌: “张、张统领……沈公公他不见了!” 张三神色平淡,半点波澜都无,语气沉稳如常:“沈公公有事,今天不在。” 小炎子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眼刚刚落下。 可还没等那口气落到底,张三又说了一句话,把他的气又猛地提了上来。 “从今往后,你不用服侍沈公公了。” 小炎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小炎子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又细又颤:“……奴、奴才可以问问为什么吗?是奴才哪里做得不好惹沈公公生气了?” “奴才可以改,奴才可以改……只要能让奴才继续服侍沈公公,奴才都可以改!” 张三看着眼前这个小太监,目光有些怪异。 他想起自己当初被沈公公揪着不放的日子,想起那些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时刻,想起那些刷恭桶的悲惨经历…… 那几天他浑身上下都被臭味腌入味了,洗了三天的澡都没洗掉。 张三秉持着自己淋过雨就给别人撑伞的原则,难得好心提醒了一句:“这些话,我还是劝你以后不要再说了。” 小炎子显然没听明白。 他满脑子都是“不能再服侍沈公公了”这件事,害怕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不停捏着袖子,把袖口捏得皱皱巴巴的: “张统领,求求您了,您大人有大量,请您告诉一下奴才……是奴才哪里做得不好,惹沈公公生气了吗?” 恐惧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窜,就连声音都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小炎子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来跟沈公公聊天了。 第284章 沈公公见识广,说话幽默风趣,还没有架子,不会嫌弃他的长相。 跟沈公公待在一起,小炎子每天活得快快乐乐的,感觉自己不再是阶级底层任劳任怨的牛马,而是拥有独立人格、拥有自己尊严的一个人。 现在不让他伺候沈公公,不就相当于让他回到以往任劳任怨、在漆黑角落中没有自尊和尊严活着的日子吗? 他不想回去。 他不想再做那个被人呼来喝去、连头都不敢抬的小炎子了。 张三勾了勾下巴,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也没有。上头的正常调令罢了,不该问的别问,服从命令就行了。” “放心吧,没让你调回应天,你接着跟我们一起去顺天。” 他丢下这句话后就转身走了。剩下的他懒得解释这么多。 不过一个小小的奴才而已,不值得张三多费太多口舌。 解释这么多,主要是看在沈河的面子上,仅此而已。 小炎子一个人站在空落落的马车边,晨风吹过来,把他单薄的衣袍吹得胡乱。 手里还攥着那块用来垫食盒的布,布是温热的,还残留着刚才粥的温度。 小炎子低头看着那块布,脑海闪过的是这几天沈河教他读书、教他认字、跟他聊故事的画面。 沈河坐在马车里,靠着靠垫,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根草,一边掐指一边跟他说: “小炎子我算了算,看你面相,定是个有福之人,你骨骼惊奇,根骨通透,周身蕴含灵气,你心性韧劲远超常人,绝非池中物。” “就连你的灵魂感知力,天生就是炼药师的好苗子。” “寻常人想要凝聚灵魂之火需耗费大半日,你初次尝试便能一次成功,这份资质,老夫活了这么多年都少见。” “老夫看你底子和潜质,必有斗帝之资!” 虽然听不明白沈公公嘴里再说什么,什么灵气,什么炼药,什么灵魂火,什么斗帝之资,什么佛莲怒火什么玄重尺。 但是他很喜欢沈公公跟他说话的样子。 现在……那些记忆跟梦一样,马上就碎掉了。 而他什么都抓不住。 他只是一个下贱的奴才。 只是一条人命如草芥的奴才。 小炎子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他心里的空落和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对回忆的不舍与留恋,疯狂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越缠越紧,紧到他喘不过气来。 他在心里不停地回忆着这几天,哪里惹沈公公不高兴了,哪里犯了错,又该怎么办,未来该怎么办。 他想得越多,脑子越乱,越乱越怕,越怕越想哭。 仪驾又慢慢行驶了起来。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尘土飞扬间,旗幡在晨风中飘荡,甲胄反射着碎金般的光点,马蹄踏在官道的黄土上,发出阵阵响声。 今天与以往不同,以前的官员都会围绕在太子金辂附近,企图和未来皇帝混好关系。 然而今天,太子金辂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官员。 嗣君也没有召任何人入金辂。 那些官员三三两两地聚在后面,低声议论着什么,偶尔有一两句飘进小炎子的耳朵里…… “嗣君今日怎么一个人都没召?” “说是嗣君需要安安静静地休息,有什么事情去找宋阁老商量。” “唉,可惜了,本来还想跟嗣君多说几句话的。” “可不是嘛,这一路上都没什么机会……” 小炎子麻木地走着,什么嗣君,什么其他人,他都不想管。 他走得很慢,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他抬头,看到路边一棵树的叶子被风吹落,飘飘荡荡地飞过车队,飞过那些官员的头顶,飞过旗幡和甲胄,最后落在太子金辂旁。 那辆金辂的车帘垂着,安安静静的,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人。 第299章 幸福的朱。 太子金辂里…… 沈河和朱钦煜大小眼互相瞪着。 沈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身下的触感是柔软的锦褥,头顶是绣着暗纹的车顶篷,四周是雕花镶金的壁板。 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混着一点朱钦煜身上特有的、像是雪松又像是墨的味道。 他愣了一下,脑子慢慢转过来。 这是金辂。 朱钦煜的太子金辂。 他怎么会在这里? 然后沈河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了。 那个梦。 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还记得那个女人扯着朱钦煜头发往外拖的样子,记得鞭子落在小朱钦煜身上的声音,记得那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血泊里、嘴里喃喃着“娘,我好疼”的样子。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沈河怀疑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是不是真的发生在朱钦煜身上的。 他偏过头,朱钦煜正靠在车壁上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河看着朱钦煜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朱钦煜都有些害羞了。 朱钦煜以为沈河是被自己的颜值帅懵了,还专门露出最帅的角度,微微偏了偏头,下颌线在晨光中像刀削一样利落。 365度无死角地展现自己的美貌。 跟孔雀开屏似的。 沈河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戳了戳朱钦煜的脸。 温热的,有弹性的,是真实的。 他又戳了戳,确认自己手上的触感是真的,然后一把抱住了朱钦煜。 朱钦煜浑身一僵,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敢动。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里放,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动。 僵了大概三秒钟,才慢慢地、试探性地把一只手放在沈河的背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中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沈河身体的温度。 沈河的手在朱钦煜的背上摸索着。 他记得梦里的朱钦煜受伤最重的地方就是这里。 手指隔着衣料,一寸一寸地摸过朱钦煜的肩胛骨,摸过他的脊柱,摸过那些他看不到但知道存在的疤痕。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个盲人在用指尖阅读一件珍贵的东西。 朱钦煜感觉到他手指的移动,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的后背上有太多疤痕了。 那些在辽东留下的刀伤、箭伤,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鞭伤,层层叠叠地交在一起,像是被人用刀在一张画上反复修改,越改越乱,越改越深。 沈河的手指在一道凸起的疤痕上停了一下,那是鞭伤留下的,横贯整个后背,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 他又摸到另一道,更短一些,但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抽过。 沈河的手指在那道疤痕上停了很久。 沈河摸索着摸索着,眼眶渐渐红了。 他的手停在朱钦煜的后背上,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他想问“这里疼吗”,可他问不出口。 他怕问出口之后,朱钦煜会像梦里那个小孩一样,用那种没有光的眼睛看着他,说“疼”。 朱钦煜伸出手,一把禁锢住沈河乱摸的手。 他的呼吸有些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别乱动……” 沈河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讪讪地收回手。 不能搞车zhen!更何况这里人很多! 沈河的手掌撑在朱钦煜的胸口,拉开了一点距离,环顾四周,转移话题道:“我怎么来金辂里了?” 朱钦煜面不改色:“你之前坐的那辆马车坏了。” 沈河凑近他的脸,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真的?” 朱钦煜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真的。” 沈河道:“那没事,我骑马。马我也会骑。” 朱钦煜道:“马也没了。” 沈河又凑近了一些,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相触:“真的?你确实没骗我?” 朱钦煜的视线往下移,落在沈河的嘴唇上。 他不想回答了,也不想解释了。 朱钦煜直接凑上去,想要亲沈河一口。 沈河往后一仰,巧妙躲了过去。 朱钦煜的嘴唇落空了,擦过沈河的下巴,停在了半空中。 他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身上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失落。 沈河看着他那副样子,乐了。 他扑了上去,双手抱住朱钦煜的头,整个人挂在朱钦煜身上,笑嘻嘻地说:“不难过,不难过。” 朱钦煜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一下,双手自然地托住了沈河的屁股,把他稳在怀里。 他的头靠在沈河的肩上,下巴抵着沈河的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河挂在朱钦煜身上,像一只树袋熊,两只腿环在朱钦煜的腰间,手臂环着朱钦煜的脖子。 第285章 他想到什么,目光不善地瞪着朱钦煜:“我有一件事问你。” 朱钦煜抬起眼皮:“好。” 沈河先打好预防针:“那你先答应我,我说了后你不准生气,不准发疯。” 朱钦煜没有应答,只是看着他。 沈河咬住他的耳垂,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威胁:“答应我!” 朱钦煜还是没吭声。 沈河看着这孩子死犟死犟的样子,又哄道:“哎呀,我们未来大皇帝陛下对自己有点信心嘛。” “你要相信,在我心目中,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其他人,在我心目中都比不上你!” 朱钦煜闷闷地说:“说谎。” 沈河不乐意了,声音拔高了一些:“哪里说谎了?” 朱钦煜垂下眼眸:“我在你心目中根本就排不上位置。” 沈河道:“哪有。” 朱钦煜又不说话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车帘的缝隙上,像是在看外面那些一闪而过的风景。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在看。 他的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目光打散了。 沈河偏过头,亲了亲朱钦煜的脸。 那个吻很轻,像是蝴蝶落了一下又飞走了。 他的声音也放柔了:“真的,我发誓,在我心目中,最重要的就是你了!” 朱钦煜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沈河。 下一秒他就对上沈河吟吟的笑脸。 那双眼睛弯弯的,满眼都是他,像星光缀满,围绕月亮……满他的模样。 朱钦煜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那你问吧。” 沈河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直接问。 他怕委婉说话会让眼前这个敏感多疑的孩子多想。 “徐世琛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沈河问完之后立刻补充了一句,语速很快,像是怕朱钦煜打断他: “我跟他之间从来没有啥事!除了你,我跟任何人之间都没有其他感情。” “我这是出于人道主义问的!” 朱钦煜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是一种平静:“那你当时为什么跟他一起跑?” 沈河心想:也不能说是一起跑吧。 就是从被动转为主动…… 要说是徐世琛砸了锁链带着他跑的,这小王八蛋听到岂不是要黑化? 沈河的脑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在权衡利弊。 朱钦煜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放在沈河pp上的双手控制着力道,才没让自己失控。 下一秒,沈河一巴掌拍上朱钦煜的脑袋:“那还不是因为你把我关着!还不准别人跟我说话!朱钦煜你脑子怎么想的?我把你关着,不让你跟别人说话,只让你跟我一个人说话,你好不好受?” 朱钦煜想都没想:“好受。” 沈河无语了。 他忘记眼前这个人是抖诶亩了。 沈河扶额,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逻辑:“你不把我这样乱关着,不让我谁也不能说话,我就不会跑。所以归根结底都是你的错!” 朱钦煜眼神幽深地注视着沈河。 他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沈河,目光像是在说“你说完了吗”。 沈河现在也摸不透朱钦煜的心思。 这孩子向来城府就深,还爱多想,让他一个人不说话,不知道又要脑补到哪里去了。 沈河又是一巴掌拍在他的大脑门上,声音脆生生的:“好了好了,别乱想了!快告诉我,徐世琛死没死?” 朱钦煜道:“活着。” 沈河道:“缺胳膊少腿的活着?” 朱钦煜:“……没有。” 沈河道:“没有变成太监吧?” 朱钦煜:“……没。” 沈河亲了一口朱钦煜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轻快:“真乖!这个作为奖赏!” 他刚要缩回去,朱钦煜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想要追回那个吻。 沈河贼兮兮地往后一缩,躲了过去,趁机换了个话题:“那你打算怎么对付徐世琛?” 朱钦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着他,目光淡淡的:“看你表现。” 沈河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表现你个der啊表现! 沈河也没再问。 能问出这么多,都是哄了大半天朱钦煜才问到的。 再问下去,朱钦煜一个生气,直接就把猪头哥给弄死,那完蛋。 两猪何必相残呢? 本是两头猪,相煎何太急啊! 沈河又乖乖地躺回朱钦煜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他揪了揪朱钦煜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聊天的随意:“那我后面的几天,都待在金辂里?” 朱钦煜道:“马车没了,马也没了。” 沈河道:“我也可以走路。” 朱钦煜道:“路也没了。” 沈河:“……” 他沉默了三秒,换了个角度:“那其他官员要是有事禀报呢?让人家站在外面,不让人进来?” 朱钦煜:“嗯。” 沈河道:“不展现一下你作为储君的大度、关怀、体谅臣下?” 朱钦煜:“嗯。” 沈河又又又是一巴掌呼他头上:“嗯嗯嗯,嗯你个头,你个昏君!” 朱钦煜:“嗯嗯。” 沈河翻了个白眼。 他翻了个身,靠在朱钦煜的腿上,把朱钦煜的腰当做抱枕,埋进他的怀里。 沈河的脸贴着朱钦煜的腹部,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朱钦煜身体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快要睡着的含糊:“行了,昨天被你吵得一晚上没睡好,我要睡觉了。晚安!” 朱钦煜低下头,看着沈河埋在自己怀里的后脑勺。 他的手指落下去,穿过沈河的发丝,轻轻地、慢慢地拢了一下。 “不吵你。”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吵到怀中的人。 沈河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在朱钦煜的怀里睡熟了。 金辂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黄土,发出有节奏的骨碌声。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沈河的脸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细线。 朱钦煜低着头,看着那道光线落在沈河的睫毛上,闪闪的,像碎金。 他看了很久,随后低下头,在那道光线消失的地方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失踪了大半天,被沈河一直记挂的徐世琛被朱钦煜揍了一顿后。 像丢死人一样把他丢到了南直隶松江府。 徐世琛从桥豆麻袋出来的时候,看着满街的人,眼睛都傻了。 第300章 小徐历险记 旁边的路人看到从桥豆麻袋里出来、浑身破烂不堪、脸上手上都是鲜血的人,纷纷像躲瘟神一样退开,退得远远的。 有人在远处指指点点,有人捂着鼻子快步走过,有人拉着孩子往旁边躲了躲,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沾上。 他们以为是犯了事被丢出来的人,都不想与他牵扯任何关系。 徐世琛站在街头,身上那件曾经华贵的衣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布条一条条地垂着,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伤痕。 他脸上有几道血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徐世琛站在那里,肚子在咕噜咕噜地响,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朱钦煜更是不可能给他留下任何傍身的用品,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他被扔在这里的时候,身上只有这身破烂的衣裳,连双鞋都没有,光着脚站在地上,脚底板被粗粝的石板硌得生疼。 朱钦煜像是要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 原本在街上走着的、坐着闲聊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人,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纷纷朝着运河的方向涌去。 有人跑得急,撞翻了路边小摊上的东西,几个萝卜滚到地上,没几秒钟就被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扑上去抢走了,连萝卜缨子都没剩下。 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跑,像是怕错过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那些被撞倒的食物、被遗留在地面的干粮,只要一掉在地上,立刻就被那些流浪汉一抢而空。 徐世琛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看着地上那些沾了泥的馒头碎块,看着那些被人踩过的饼子,胃里一阵翻涌。 徐世琛嫌弃地皱了皱眉。 笑死了,让他堂堂一个国公府的世子去捡这些东西吃,可能吗? 他徐世琛是什么人? 定国公世子,锦衣卫指挥佥事,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怎么可能去捡地上的东西吃? 他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的腰背看起来笔直一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流落街头的乞丐。 第286章 随后徐世琛摸了摸身上,脸色忽然一僵。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个平日里挂着他令牌的位置,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摸向袖口……那里本来应该有一块能证明他身份的玉佩,也没有了。 他又摸向怀里……那里本来有一封他爹的信,也不见了。 徐世琛全身上下摸了遍,除了那身破烂得衣不蔽体的衣裳,什么都没有了。 能代表他身份的物件,证明他身份的令牌、玉佩、信物,全部都被朱钦煜收走了。 他现在全身上下空空如也,连一块能证明自己是定国公世子的东西都没有了。 徐世琛站在街头,光着脚,浑身破烂,忽然有些慌。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身上没有一分钱,证明身份的一样东西都没有。 现在的他,跟那些流民没什么区别。 原本打算去找当地锦衣卫的,可他没有令牌,锦衣卫不会认他。 去找当地的勋贵亲戚?他也没有信物,谁会相信他是定国公世子? 他爹要是知道他混成这样,估计会气得把他再打一顿。 徐世琛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从身边跑过的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焦急的、像是要赶去什么要紧地方的迫切,脑子一片空白。 这时候,一个跑得太急的人从后面撞了他一下,力道不小,徐世琛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那人被弹回来,自己倒是差点摔了,抬头正要道歉,目光无意间扫到徐世琛身上的伤。 那些青紫的、红肿的、交叠在一起的、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抽打过的痕迹。 那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徐世琛,整个人愣了一下。 “你你你……”那人脸上的表情从歉意变成了惊讶,“你是因为拖欠租粮被家仆殴打成这样的吗?” 徐世琛有些懵,眨了眨眼,脑子还没从“我什么都没有了”的恐慌中回过神: “我……对了,请问一下这里是哪里啊?” 那人奇怪道:“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徐世琛随口编了个谎:“我在家贪玩,我爹一怒之下给我揍了一顿,把我丢出来,让我学学自立根生,谋谋出路。我也不知道我爹把我丢哪里了。”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虽然身上全是伤,但依稀能看出来以前是个公子哥的模样,皮肤的底子是好的,眉宇间也有那种世家子弟才有的,不自觉地高人一等的气质。 那人心里信了七八分,语气缓和了一些:“这是南直隶松江府。” 徐世琛想了想,恍然道:“松江啊,不就是内阁白阁老的家乡嘛?” 话刚落,那人就像听到了阎王爷的名字一样,脸色骤变,猛地捂住徐世琛的嘴巴。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徐世琛捂死,那人满脸惊恐地看着他,压低声音,急得脸都红了: “这位公子,说不得啊,说不得啊!” 徐世琛被他捂着嘴,呜呜了两声,等那人放开他,他一脸懵地看着对方:“什么说不得?” 那人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跑过的人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才凑近徐世琛道: “这位公子……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想在这松江过下去啊……千万别提那名字……” 徐世琛更懵了。 这咋了这是? 为啥不能提白阁老? 白阁老那么宽容、敦厚、慈善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能提他了? 他爹虽然跟白阁老不怎么亲近,但他也听说过白阁老的名声。 那是朝堂上温和慈善,好说话的老臣,怎么在松江这儿,连提都不能提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人就要走了。 徐世琛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声音急切:“你们这是要去哪?” 那人回过头,苦着脸,眼眶有些泛红:“知府大人被罢官归乡了……我们要去送送他……” 徐世琛不太理解。 一个知府而已,罢官就罢官了,至于这么多人去送他吗? 他跟在那个人的身后,穿过人群,穿过街巷,来到了运河岸边。 下一幕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一路上的商户尽数自发罢市,临街铺面的门板半掩着,有的门上还贴着“今日歇业”的纸条,字迹潦草,像是临时写的。 平日里热闹非凡的街市此刻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那些急匆匆的脚步声响在青石板上,杂乱而密集。 城内百姓不分老幼,挑担的农户、织坊里的绣娘、蒙学念书的稚童、拄拐的白发老者,还有佃户、商户,络绎不绝地往阊门码头涌来,像一条条汇入江河的支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起。 运河两岸的堤岸绵延数里,密密麻麻站满了送行的人。 徐世琛站在人群的外围,踮起脚尖望过去……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延绵不绝,几乎看不到尽头。 那人数,起码数十万人,乌泱泱的人群顺着河面向上下游铺展,将阊门外整条河堤挤得水泄不通。 人挨着人,人挤着人,连喘口气的地方都没有。 徐世琛被挤得头不是头,脑袋不是脑袋,被人群推来挤去,身不由己。 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哭喊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府君走了……这可怎么办啊……” “我们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啊……” “闭嘴!说这话你不要命了啊!要是被他们听到了怎么办?!” “我们这种日子……跟没有命又有什么区别!” “府君走了,谁还能替我们做主啊!” “那些恶奴又要来了……又要来了……” “我家的田已经被占了,我家的房子也被占了,我带着孩子住在城外的破庙里,府君在的时候,好歹有人管一管……现在府君走了,我们还能去哪……” “这日子没法过了……真的没法过了……” 那些哭声杂在一起,此起彼伏,在运河上空回荡着。 前排的百姓纷纷往前挤,隔着窄窄一道河水,伸手想要拉住船舷。 有人扑得太猛,差点栽进水里,被旁边的人拉住,又继续往前挤。 青壮的汉子跪在湿冷的堤岸上,额头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磕得鲜血直流,哭声嘶哑:“府君走了,往后苏州再无人敢管白家恶奴,我等百姓还要受豪强盘剥!” 一个白发老婆婆颤巍巍地挤到岸边,手里捧着她亲手蒸的米糕、裹好的干粮,用力往船上抛掷。 纸包落在甲板上,散落一地,糕饼滚出来,沾了灰。 老人站在岸上,泪落纵横:“青天老爷,路上好歹带些吃食,别委屈了自己……” 她说着,又往船上扔了一个纸包,力气不够,纸包落在水里,漂在船边,随波晃荡。 孩童被父母抱在肩头,手里攥着折好的纸幡,学着大人的模样抹眼泪,咿咿呀呀地跟着啼哭。 船家刚要撑篙离岸,岸边数十个百姓直接踏入浅滩河水之中,冰冷的水漫过小腿,浸湿了裤脚和衣裳,他们浑然不觉,死死拽住船缆不肯松手,齐声哭喊着挽留,声声响得河面水波都在晃动。 有秀才执笔当场写下挽词,高声诵读,声音在风中颤抖:“吴水苍苍,吴山巍巍,公去何速,民何所依……” 沿岸人群随声附和,哀恸之声顺着运河飘向远方,绵延不绝。 徐世琛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些场景,整个人都懵逼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确定自己不是在梦里。 他是在松江府,是在运河岸边,是在数十万送行的人群中。 苏州知府立在船头,素来刚硬不苟的面色终于动容。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目光从那些跪在岸上的百姓身上扫过,从那些被抛到船上的干粮上扫过,从那些踏入河水中、死死拽着船缆不肯松手的人身上扫过。 他抬手,朝着两岸百姓深深一揖,嗓音沙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些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无能,不能护佑吴地一方,劳诸位父老挂怀,愧不敢当。” 话音未落,堤上哭声更盛,像被点燃的火药,轰然炸开。 有不少人沿江跟着船只一路奔走,乌篷船顺水缓缓驶出数里,沿岸送行的人群依旧绵延不绝,夹岸泣泪相送,不肯轻易散去。 第301章 缠人的朱。 徐世琛随手抓住一个身边的人:“这位……知府大人……他是做了什么事吗?” 被他抓住的人脸上挂满了泪痕,瘦骨嶙峋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的人。 他看了徐世琛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是从外地来的吧”的了然:“这位公子……你是第一次来松江吗?” 徐世琛点了点头。 那人刚想说,就被同行的人拉住了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真不怕说出来遭报复啊?” 第287章 那人听完这话,不知是上头了还是哀莫大于心死,一把甩开同行人的手: “报复?他不是已经报复了吗?府君大人,多么好的一个人!被弹劾逼得辞官回乡了!以后谁敢来松江啊?!我们能报复他到哪里去啊?” “我们没有土地,没有粮食,利贷也是他们的,土地也是他们的,就连开个铺子,开个馆子,他们都要收保护费!” “我儿子,活生生被这些恶仆打得起不来床!哪用什么报复啊!再这样下去,不用报复,我老头子就会自己死!” 同行的人被他这番话吓得脸色煞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那人还在继续骂,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全倒出来:“谢重阳父子害朝!他白阁老好哪去!他老家小祸害乡里,怎么就没人管管?!” “松江到苏州,有我们这群人的土地吗?有我们这群人的生存地方吗?!” 声音传到许多人的耳朵里,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所有人都害怕却没有人敢动的安静。 下一秒,有人站起来,指着那人鼻子骂道:“你竟然敢骂当朝首辅?我看你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说话的人身后陆陆续续站了十多个人,手里拿着棍子,面带不善地看着眼前那个瘦骨嶙峋的老头。 刚刚还一脸悲愤的老头,此刻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了。 那些拿着棍子的人往前迈了一步,围观的人群像退潮一样往后退了一步,空地越来越大,把那老头的周围全部暴露出来。 反应快的人已经开始往四周跑了,边跑边喊:“白家家仆又出来了!快跑!快跑啊!” 徐世琛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懵逼。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些家仆已经冲到了那个老头面前。 老头的同行朋友早就跑了,跑得连影子都没了。 老头一个人站在原地,腿在发抖,可他没有跑。 家仆抡着棍子就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来一棍,嘴里骂骂咧咧的: “你们这群贱民,能让你们在这里生活已经够好了!还不懂得感恩!给我狠狠地打!” 棍棒落下来的那一瞬间,老头闭上了眼。 然后棍子停住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稳稳地接住了那根棍子。 那只手骨节分明,虽然满是伤痕,却依然有劲。 徐世琛挡在老头面前,手里攥着那根棍子。 家仆抬起头,看了徐世琛一眼,吐了一口唾沫:“啧,弟兄们,看看,真有人不要命了。” “咋滴,也想做那个青天大老爷啊?” 徐世琛攥着棍子的手没有松,声音沉沉:“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家仆“呸”了一声:“我管你爹是谁!你爹来到这里,也要管我叫爹!” “弟兄们,把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一起打!” 几个家仆还是打不过徐世琛。 徐世琛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虽然饿了好几天,虽然浑身是伤,但底子还在。 他三下五除二撂倒了那几个人,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然而徐世琛压根没有高兴的时间,因为看到动静,有源源不断的白府家仆从四周靠拢过来,越来越多。 徐世琛咬了咬牙,一把拉起那个被吓软了腿的老头,转身就跑。 一场惊心动魄的游击战,在松江府的大街小巷上演。 徐世琛拉着老头穿过一条又一条街,拐过一个又一个巷口,身后是越追越多的家仆,棍棒敲在墙上、地上、柱子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老头跑得气喘吁吁,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徐世琛拖着走的。 徐世琛自己也饿得头晕眼花,却没停。 沈河这几天过得像一只挂件。 一只挂在朱钦煜身上的、会说话的、会骂人的、会揪人耳朵的挂件。 他一会挂在朱钦煜的腰上,像个树袋熊。 一会挂在他背上,下巴抵着他的肩膀。 一会躺在他怀里,把朱钦煜的腿当枕头,把朱钦煜的腰当抱枕,姿势换了一个又一个,翻来覆去的。 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当然也没走到哪去,因为朱钦煜这几天压根没下过金辂,一直窝在里面,像一只守着宝藏的龙,寸步不离自己的巢穴。 那些等着觐见的官员们站在外面,等得脖子都长了,腿都麻了,也没等到金辂的帘子掀开过一次。 他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嗣君这几天谁都不见,谁都不理。 沈河无聊得发慌,开始编朱钦煜的头发玩。 他把朱钦煜的头发分成几股,编成麻花辫,编完又拆,拆完又编,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朱钦煜就让他编,一动不动,像是生怕动一下沈河就不玩了。 沈河趴在朱钦煜的肩头,手指缠着他的发尾,随口问道:“喂,朱钦煜,以后你住紫禁城还是住西苑啊?” 朱钦煜的声音淡淡的:“紫禁城。” 沈河“哦”了一声,换了个位置,抱着朱钦煜的脖子,下巴搭在他头顶,像一只趴在树上的考拉:“都说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以后想让谁进内阁?” 朱钦煜沉默了一下:“不让张白安进。” 沈河一把揪住朱钦煜的脸,威胁道:“你再说一遍?!” 朱钦煜被他揪着脸,话都说不清楚了,还是倔强地说:“就不让。” 沈河道:“那我不理你了。” 说完,他作势就要转身,往金辂外面走。 他没走两步,一双大手就伸过来,从背后把他捞进怀里。 沈河的脚离了地,整个人被箍在朱钦煜的怀里,后背贴着朱钦煜的胸口。 朱钦煜低下头,咬了一下沈河的脸,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还有一片亮晶晶的口水:“外面都是人,你确定要出去?” 沈河摸了摸脸上的口水,嫌弃地擦了擦,一巴掌拍在朱钦煜脑门上。 拍完之后,沈河从他怀里坐起来,换了个认真的话题: “周立呢?真不打算启用他?” 朱钦煜道:“他是朱钦朗的老师,我为什么要用他?” 沈河道:“魏征还是李建成的人呢,唐太宗都没有在意!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这道理你不懂?” 朱钦煜忽然道:“婚姻不问阀阅,那我配得上你吗?” 沈河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后伸出手又拍了朱钦煜一巴掌: “你脑子里除了情情爱爱还有什么?” 臭恋爱脑! 朱钦煜被他拍了也不躲,还是看着他。 沈河看着他那双眼睛,只得软下语气哄人:“配得上配得上,呜呜呜,你以后可是九五之尊了,我只是一样卑微的奴才,你以后要是见异思迁了我该怎么办啊呜呜呜……” 朱钦煜道:“就喜欢你一个。”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沈河脸红了一下,把脸撇到一边。 他怎么感觉,他们两个跟谈恋爱没什么区别了呢? 这合理吗? 不……都睡过了… 那的确跟谈恋爱没什么区别了。 朱钦煜把他的脑袋瓜掰了过来,动作不重,却不容拒绝:“只能看着我。” 沈河:“好好好,就看你就看你。” 朱钦煜“嗯”了一声。 这几天朱钦煜过得太幸福了。 以至于沈河要跟他分开一段时间,朱钦煜完全不能接受。 沈河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气又好笑: “马上要到北京城了,你要坐皇太子步辇,我肯定不能跟你同乘一辆了啊!” 朱钦煜抱着他,不撒手:“不行。” 沈河道:“我就在后面的马车,我又不去哪!” 朱钦煜:“不行。” 沈河道:“那你就让文武百官、全北京城的人,看着储君抱着一个太监,光明正大、众目睽睽地进城?” 朱钦煜道:“可以。” 沈河:“可以你妹啊可以!你不要脸我还要呢!快撒手,马上就要有人过来了!” 朱钦煜:“不想放开。” 沈河:…… 我已力竭了,已沉默,已投降,已绝望…… 沈河捧起朱钦煜的脸,亲了下去,边亲边含糊不清道:“听话哈,乖,就这一次,晚上随你。” 亲了许久,亲到沈河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朱钦煜才勉强同意:“好。” 沈河终于在阔别十五天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小马车里。 他靠在马车壁上,揉着自己被亲得红肿的嘴唇,感觉火辣辣地疼。 朱钦煜这个狗东西,亲起来没完没了。 小炎子老远就看到沈河进了马车。 他的心情一激动,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可快了几步又慢了下来,带着几分犹豫和害怕。 第288章 他踌躇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跑到沈河的马车边,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怕被拒绝的颤抖。 “沈公公……沈公公……” 第302章 踢皮球 沈河没有冒出脑袋,他窝在里面,没有打开车布,道:“咋了小炎子,有啥事儿吗?” 车帘隔着薄薄一层,里外像是两个世界。 外头是微凉的风、肃静的仪仗、步步趋近的皇城威严,里头只有慵懒松弛、刚被情爱温存过的暖意,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雪松熏香。 小炎子站在马车外面,两只手攥着袖子,攥得紧紧的,掌心都在冒汗,湿漉漉的,黏在布料上。 他张了张嘴,鼓了好几次勇气,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沈公公……奴才……奴才可以进去吗?” 沈河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还算是整齐的,就是嘴唇肿得厉害,红红的,像是被人啃过一轮又一轮。 他摸了摸嘴角,触到一点微微的刺痛,是破了皮的地方还没好全。 沈河拒绝了:“算了吧,你有什么事,你就直接在外面说了吧。” 小炎子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攥着袖口的指节泛了白,又慢慢松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牵强地笑了笑,嘴角弯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这样啊……奴才……只是想问问沈公公用膳了吗……” 沈河隔着帘子听他说话,觉得他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像是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又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他应了一声:“用膳了,你也吃了吗?” 小炎子连忙点头:“多谢沈公公关心……奴才……吃过了……” 他顿了顿,那句“想”字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炎子还想说什么,前面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旗帜翻飞的声音,还有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吆喝着什么,混在一起。 沈河被那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探出头,望向前面。 京城正门已经在望了,朱红色的城门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城门楼上站满了甲胄鲜明的士兵,旗帜在风中摇晃。 城门下方的甬道上,文武百官已经列好了队,文东武西,按品级站得整整齐齐,远远望去,像一排排被码好的棋子。 朱钦煜正站在人群中央,身边围着一群内侍和礼官,他们手里捧着衣物,正在给他换装。 沈河看到那套皇太子储君皮弁服。 深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眼得不像话。 朱钦煜站在那些人的中间,双手微微张开,任由那些人替他系带子、整衣角、理冠冕。 他被众人拱奉着,众星捧月,天潢贵胄。 高高在上,万人敬仰。 沈河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阳光下侧脸的轮廓,有一瞬间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人不像是昨天晚上趴在他怀里哭的人,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不属于凡间的存在。 朱钦煜整好了衣冠,转身准备走向皇太子步辇。 他的脚步迈出去之前,停滞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朝着沈河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那么多的人,沈河居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储君的威严,没有帝王的压迫,只有一种…… 淡淡的哀怨,像是在说“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吗”。 沈河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粘人精。 他抬起手,朝着朱钦煜的方向比了一个大拇指,又朝他笑了笑。 朱钦煜站在远处,隔着人群,看到沈河露出来的半张脸,看到他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看到他竖起的大拇指。 他收回视线,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随后朱钦煜转身,迈上了皇太子步辇。 步辇被抬起来,缓缓朝着城门的方向行去。 沈河撑着手,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随口问了一句:“欸,小炎子,你觉得我们嗣君帅不?” 小炎子刚刚从失落中回过神,顺着沈河的目光看了一眼朱钦煜的方向…… 阳光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光,他在步辇上端坐着,侧脸如刀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衣袍在风中翻飞。 小炎子只看了一眼,就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嗣君龙章凤姿,仪容庄重,天日之表,一眼便有君临四海之相。” 沈河看向朱钦煜的目光中带着笑:“是吗?我也觉得他帅。” 小炎子攥着袖子的手不断收紧。 他想问沈公公的那些话,怎么都问不出来了。 他想问沈公公,是他哪里做得不好吗? 为什么不让他来伺候沈公公? 沈公公是也嫌弃他了吗? 可是看着沈公公满眼都是笑意地望着前方的样子,所有的腹稿全部毁于一旦。 小炎子忽然意识到,他这辈子和下辈子,可能都不会像嗣君一样…… 出现在沈公公的眼里。 另一边,引领着文武百官在城门前等待着嗣君的白维,心里已经在骂人了。 他站在百官最前列,穿着一品仙鹤绯色官袍,腰佩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肃穆而端正。 表情看上去沉稳从容,内心却已经翻江倒海了…… 特么谁告诉他,哪个人去登基,要带着一堆百姓进城的? 还是数十万的百姓? 合理吗? 正常吗? 这对吗? 他昨天接到消息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后面那些跟着的百姓,原本只打算搭个顺风车,谁料觉得这个嗣君不错,能处啊! 再说了,去哪里打工有去首都打工好? 北漂懂不懂? 懂不懂什么叫做北漂? 整个大月朝治安最好的地方,经济和教育聚集的地方。 哪怕你是地方的地头蛇还是什么的,来到北京,是龙你给我盘着,是虎你给我卧着。 天大地大,在北京能只手遮天的只有皇帝! 再说了,目前来看未来的皇帝爱民如子,人还不错。 去其他地方饿死,其他地方官员还不管你。 来北京,皇帝会真管你。 风口只有这一次,能不能把握就靠你了!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选择当打工仔还是当京爷就靠这次了! 于是那些打算去其他地方的百姓都纷纷选择留了下来,一路跟着未来皇帝去北京。 随行的官员眼看百姓越来越多,而且还不走,那叫一个着急啊。 他们请求觐见嗣君,嗣君一律不见,也不知道金辂里面到底有谁在,让嗣君十几天连门都不出的。 官员们想遣散百姓,又怕落得个隔绝君民、不近人情的坏名声。 所以他们想让嗣君自己主动去遣散那些随驾的百姓,这样坏名声就是嗣君的了。 苦一苦百姓,骂名君上担。 没成想,嗣君鸟都不鸟他们,天天窝在金辂里面不知道在搞什么。 没办法的官员,就去找宋知。 苦一苦百姓,骂名次辅担。 宋知也没招啊,你们见不了嗣君就喊我? 招笑,说得好像我能见到嗣君一样。 宋知把那封烫手的信往旁边一推:“我也没办法啊……还是问问首辅的意见吧!我相信首辅一定有办法的!” 踢皮球踢到宋知,宋知直接来了个回旋踢,踢给了京城的白维。 苦一苦百姓,骂名首辅担。 白维忙了一天,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下,打开信封看看嗣君还有多久能抵京城。 一打开,天都塌了。 什么叫做嗣君屁股后面还跟着数十万百姓? 什么叫做嗣君马上到京城了,这些百姓也马上到京城了? 特么你确定这是来登基而不是来攻打京城? 陛下你何苦造反呢? 白维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对策,下一秒,仪驾加速行驶,距离京城只有一百里了。 白维连忙换上官服,挨家挨户地派人通知去往京城门口等候嗣君,又联系了五城兵马司和京营维护秩序,彻查潜在的危险因素。 沈河没有作为贴身太监跟随朱钦煜入城。 他还是悄咪咪地掀开帘子,悄悄地看着这边的情况。 仪仗缓缓行至城门前,京城正门之下,文武百官按品级文东武西,齐齐列成整齐长班,垂首静候圣驾。 辇轿落稳,帘栊由内侍轻轻挑起一角,朱钦煜微微俯身,目光穿过层层仪仗,第一眼便落在最前排文官首位那人身上。 老者鬓发大半染霜,身着一品仙鹤绯色官袍,腰佩玉带,身姿挺直肃穆,眉眼间带着执掌朝政多年的沉敛威严,立于百官之首。 第289章 白维上前半步,持笏躬身行礼:“臣白维,率文武百官恭迎殿下入城,承继大统。” 朱钦煜眼底不起波澜,面上瞧不出喜怒:“白阁老久劳国事,一路迎候,辛苦了。” 白维稳重地笑了笑:“殿下言重了,臣不辛苦。”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声音沉稳得听不出波澜,“京师重地,禁卫森严,殿下继承大统,乃天下大喜之事。” “然此等流徙之民聚集于御驾之后,形同裹挟,恐惊扰圣驾,亦损朝廷体面。” “老臣已命顺天府备下粥棚与遣散银两,请殿下下一道口谕,令其各自归乡,或就地安置。” “殿下清白入京,方显仁君气象。” 白维也不想担骂名,于是又把皮球踢给了朱钦煜。 第303章 登基1 朱钦煜眼神淡淡,情绪没有什么变化:“阁老言重了。” 他微微侧身,让出半个身位,将身后那片沉默的人海完整地呈现在白维面前。 “孤自浙江北上,行二十余日。未曾张榜招徕,未曾许以恩赏,更未曾持刃驱策。” 朱钦煜的语调平缓温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困惑。 “他们听闻新君入京,便自发相随。阁老说他们是‘流徙之民’,可孤一路走来,只见他们扶老携幼,井然有序,未毁一苗一木,未扰一州一县。”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指向离得最近的一位白发老妪。 那老妪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干枯的稻穗,那是她被强占的田地里最后长出的东西。 “阁老说,要孤下谕赶走他们。”朱钦煜转过头,目光清澈地望向白维,语气依旧恭敬,却字字如钉。 “可孤若开了口,便是告诉天下人:这大月的天子,嫌他的子民脏;这大月的朝廷,容不下它的百姓。” 他向前迈出半步,逼视着白维的眼睛, “阁老是三朝元老,国之柱石。若连阁老都觉得,这些失去了田地、失去了活路、只能跟在孤身后求一口饭吃的百姓,是‘有损体面’的累赘……那孤倒想问一句:究竟是他们丢了朝廷的脸,还是这朝廷,早已弄丢了他们的脸?” 白维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想把这口锅甩给朱钦煜,让嗣君自己开口赶人,这样骂名落到嗣君头上,他白维干干净净。 可他万万没想到,朱钦煜反手就给他扣了一顶帽子。 把“赶走流民”和“朝廷丢了百姓的脸”划上了等号。 他站在百官最前面,被朱钦煜那双清澈的目光逼视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进退不得。 白维也不想再这事上耗着了,嗣君登基才是大事,什么事情都能后面再说。 如果再这样耗着,对白维来说百害无一利。 于是白维躬身道:“恭迎殿下入城,承继大统。” 朱钦煜点了点头,也没有继续给他扣帽子,挥了挥手,步辇乘着他,朝着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城门走去。 身后,数万百姓无声地分开一条道路,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底下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通往新政权的基石。 张白安跟在白维后面,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是吏部左侍郎。 在皇位空悬的几个月内,白维独揽大权。 他原先怀疑张白安有些离心了,但后面张白安找白维谈了一晚上后,白维对他又重拾了信任。 再怎么说,江陵都是自己的学生,一手扶持的学生。 于是白维大手一挥,将张白安升到了吏部做了个左侍郎,相当于吏部二把手。 大月王朝惯例:想要进内阁,大多要先在吏、礼二部挂侍郎衔打底,吏部侍郎含金量远胜其余五部,代表已经被朝堂认定具备宰辅之才。 齐仲华、张白安,两个都是他的学生,一个礼部尚书,一个吏部左侍郎,都是下一任内阁的候选人。 周立走后,无一人可以继续跟白维对打了,他也真正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张白安边上,一位少年跑了过来。 就是被沈河吃醋吃了多天的那个少年,今年的新科状元。 袁孟春。 袁孟春朝着张白安拱手,恭恭敬敬道:“座师好。” 张白安微笑颔首:“你回来了。” 袁孟春凑近张白安,小声道:“座师,嗣君带这么多百姓入京的原因是啥?这么多百姓,京城也接纳不下啊。” 张白安道:“真的接纳不下吗?” 袁孟春道:“京城土地有限,人这么多,怎么接纳得下?除非……” 张白安笑笑不语。 张白安担任读卷官,袁孟春是该科状元,再加上袁孟春文采出众、性情内敛不露锋芒,不标新立异、不顶撞上官,张白安十分放心,刻意重点栽培。 一来二去,二人关系就好了起来。 袁孟春初入官场,有些看不懂的地方都会请教张白安。 他看张白安的笑,有些明白了几分,又追问道:“那首辅真的会如嗣君所愿吗?” 张白安反问道:“那百姓都围在城外,这可能吗?如果你是首辅,你会怎么办?” 京城土地有限,大部分掌握在勋贵手中。 要想接纳这么多人,第一,先让勋贵把嘴里的田吐出来,让百姓能有安家立命之本。 如果不妥善安置这些百姓,数十万百姓闹起来,在京城门口闹起来,那是不容小觑的。 第二,增加就业岗位,房地扩大经济,使市场流通起来,百姓有了就业,再贷点款,还是可以买房安居乐业的。 这意味着,要把京营那些白吃干饭的关系户和家丁踢出去,清退空额,增加就业。 还是要得罪勋贵。 第三,让他们返回原乡,但是这些百姓大部分都是从南直隶来的,南直隶谁的土地最多,懂得都懂。 袁孟春是状元,点拨一二就想通了,但他还是有些担忧:“如果像之前一样,俺答汗兵临北京城,将数十万百姓都杀了,那岂不是……” 张白安瞥了他一眼,袁孟春立刻闭嘴了。 张白安道:“李志章将军不也跟着嗣君进京了吗。” 袁孟春这才想起,在仪驾中每天不是跟李四捉泥巴就是打鸟、猥琐兮兮的李志章。 甚至闲得蛋疼的时候还会帮李四刷恭桶。 张白安又抛出一个问题:“如果你是首辅,你都不想干这些,那你会怎么做?” 袁孟春想了想:“和嗣君对着干?” 想了想,他还是把这个念头打消了。 对于白维这个老狐狸来说,跟嗣君对着干的成本太高了,万一cos路易十六,步入老师杨冀垣的后尘怎么办? 袁孟春道:“那我会选择装病。” 张白安伸了个懒腰,加快脚步道:“所以啊,等着恭喜你座师我,要入内阁了。” 袁孟春赶忙跟上去。 为啥啊? 为啥白阁老装病,座师就要入内阁了? 而且座师这么年轻,这么早就入内阁? 朱钦煜进入东华门,因为他是以皇太子身份入城,还不是以帝王身份,只能走东华门。 进入东华门后,第一步就是谒灵。 宫内素幔垂天、白幡遍悬,禁卫肃立、鸦雀无声,六部九卿、宗室勋贵全部缟素跪守灵位。 朱钦煜下辇,褪去皇太子储君皮弁服,换最重的斩衰孝服。 内侍引至大行皇帝灵位正中,朱钦煜看着眼前景祐帝的梓宫,眼眸没有丝毫情绪。 不过为了装装面子,他还是落下几滴泪。 礼官诵读祭文,告慰肃宗英灵:皇统有继、社稷有主。 哭灵礼毕,朱钦煜起身立于灵侧,接受宗室、内监、御前旧臣拜见。 按理说,是要拜见太后的,谁料景祐帝死之前把皇后给废了,还幽禁冷宫,所以朱钦煜头上就没有太后了。 内廷之中,无人能以礼或孝来压朱钦煜一头了。 直接来到第四阶段——第三阶段没有太后,跳过。 第四阶段:告天、告地、告太庙、告社稷。 朱钦煜居宫内静待,朝廷三公勋贵代为祭告: 英国公祭南郊天地,皇亲勋臣祭太庙,礼部堂官祭社稷坛,告诉天地、祖宗、社稷:大月新君已定,天命归朱钦煜。 第五阶段:太庙亲祭、告祖受命。 朱钦煜仍着素衰孝服,入太庙正殿,上香、读祝文、行三跪九叩。 祝文核心:奉天命、遵遗诏、继大位。 第六阶段:脱丧、换帝王吉服。 太庙礼毕,吉时将至,百官全数退出外朝,内廷执事官、尚衣局宫人就位。 朱钦煜彻底脱去斩衰孝服、孝冠、麻绖,盥手、净面、整仪。 尚衣局进呈天子十二章衮冕帝服,穿戴完毕,端坐文华殿,暂不临朝。 自此套衮冕上身,是唯一天子身份。 第290章 当然,登基还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不过忙完这些后,天色已经晚了。 下人把乾清宫收拾好了,内阁开始加班加点拟定新君的年号。 沈河原本打算逛逛街。 逛着逛着,张三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吓了沈河一跳。 妈的蟑螂吧! 走到哪飞到哪! 张三笑了笑:“沈公公……” 沈河撇了张三一眼:“他忙完了?” 张三道:“小的……不知道……不过殿下他命小的将沈公公带去皇城。” 沈河疑惑道:“不会是让我陪他去奉天殿登极坐朝,接受百官跪拜吧?” 要等朱钦煜走入奉天殿、坐上御座、鸿胪寺唱礼百官跪拜完毕,才能从“殿下”改口到“陛下”。 张三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 沈河明了。 看来还真是。 也是,朱钦煜那个性格,有什么事是他干不出来的呢? 对于朱钦煜来说,只有想干和不想干。 至于道德,礼法,孝治,那些是什么东西? 根本不在朱钦煜的考虑范围。 沈河拒绝道:“不去。” 张三苦着脸:“沈公公……” 沈河坚硬道:“喊我爷爷都没用,不去就是不去。” 张三卑微道:“小的不好向殿下交代啊……” 沈河无语:“一天而已,明天再来接我也是一样。” “我不去就是不去,你说啥我就是不去!” 别说喊我公公,喊我爸爸我也不去! 他喵的,他在北京买了套房,满打满算还没去这套房住多久呢! 他说啥今天都要看看他的新房,不然白花这钱了! 第304章 登基2 沈河说完,鸟都不鸟张三,朝着记忆中新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穿过来之前买了房,穿过来之后又在古代买了房。 上辈子是房奴,这辈子还是房奴,沈河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跟房子过不去了。 可他乐在其中,毕竟这年头能在北京城有一套自己的宅子,搁哪儿都是一件值得偷着乐的事儿。 张三站在原地,看着沈河头也不回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这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不走的话,不能给殿下交差。 走的话,也不能给殿下交差。 殿下让他把沈公公带回去,沈公公不肯回去,他要是自己回去了,那叫办事不力。 他要是强行把沈公公带回去,沈公公回头在殿下面前告他一状,他又要去刷恭桶。 张三崩溃了,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他偏偏摊上了这么个差事? 他思索了一会儿,还是选择跟在沈河的屁股后面走。 不远不近,隔着十来步的距离,既不打扰沈公公的兴致,又不至于跟丢了人。 他们穿过一条条巷道,拐过一个又一个弯,终于在挂着“沈府”牌匾的府邸前面停了下来。 沈河抬起头,看着那块牌匾。 红底金字,“沈府”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是他当初请人写的,花了他五两银子。 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涌上一股满足感。 沈河搓了搓双手,有些兴奋。 太好了! 他终于可以住住新房子了! 他在这套宅子上花了一千两银子,大半辈子的积蓄都砸进去了,要是连住都没住过几次,那也太亏了。 不经意间,他的余光瞄到了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张三。 沈河回过头,诧异地看着他:“你没回去?” 张三无奈地笑了笑:“沈公公说笑了,您老都没回去,小的怎么敢一个人回去啊。” 沈河耸耸肩,无所吊谓道:“那好吧,那你跟着吧!” 张三望着前面的府邸,忽然眉头一皱。 他指着门缝里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有些震惊道:“沈公公,你这府邸还住着人吗?里面灯火都是亮起的。” 沈河一僵,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他这才想起来,当时他带着闫卫从陕西回来的时候,因为常年在西苑伺候景祐帝,不常住这宅邸里,就把宅邸让闫卫暂住着了。 闫卫老实本分,话不多,除了看家护院也没什么别的本事。 沈河也就没多想,把钥匙给了他,让他守着这宅子。 哎呀卧槽,怎么就忘记这事儿了呢! 张三余光一晃,看到一个男人从宅邸里冒出身来。 那人穿着半旧的青色袍子,身形高大魁梧,站在门廊下,正往这边张望。 张三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又不敢置信地再看了一遍。 确认是男的无误后,他吃惊地张大了嘴:“沈公公……您宅邸里面好像有个……男……唔唔唔——” 沈河一把捂住了张三的嘴巴,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捂死。 他的额间冒着冷汗,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威胁的意味: “什么男的?你在说什么?张三小朋友,你是不是最近刷恭桶刷累了,眼睛都花了啊……哈哈……” “这话以后可不能乱说,这次我就当没听到。” 张三被他捂着嘴,呜呜了两声,点了点头。 沈河看着他点头,松开了手。 张三喘了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对上沈河那双眯起来的、带着杀气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河压低声音:“张三,你知道了么?不要出去乱讲哦。小心又刷恭桶……” 张三听到“刷恭桶”三个字,后背一凉,连忙点头,还举手发誓:“沈公公放心,小的绝对不乱说!今晚什么都没看见!” 沈河松了一口气。 还没等那口气松到底。 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来,不高不低,不咸不淡,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熟悉感: “你们在干什么?” 沈河和张三的汗毛齐齐一竖,两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炸毛,齐刷刷地转过头。 朱钦煜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就站在路旁边的阴影里,负着手,微微偏着头,目光在沈河和张三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那张脸看起来却有点黑。 沈河猛地松开了张三的嘴巴,眼含威胁地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警告他小嘴巴不要乱说。 警告完之后,沈河像一颗炮弹一样扑向朱钦煜。 让旁边的张三看得目瞪口呆。 朱钦煜顺势抱住了他,双手自然地环住沈河的腰,把他稳稳地接在怀里。 沈河借着这个动作,巧妙地将朱钦煜转了个身,让他背对着沈府的大门,挡住了他的视线。 沈河趴在他的肩窝里,笑嘻嘻地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朱钦煜低头看着他,目光里的黑气稍微淡了一些:“来接你。” 沈河道:“这么晚了,你可以等明天再来接我呀。再说了,这个时候出来对吗?” 登基前一天,按规矩应该斋戒沐浴、静心养神,他怎么跑出来了? 朱钦煜垂下眼睫,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没你我睡不着。” “想你了,就来接你。” 语气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验证的事实。 朱钦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刚刚和张三说了什么?” 沈河有些汗颜,随口胡扯道:“没说什么!就是张三嘴巴太臭了,一股口臭飘到我鼻子里面,我受不了,把他嘴巴捂着了。” 站在一旁无辜躺枪的张三:“?” 沈河笑眯眯地转过头,看着张三,目光里带着威胁: “张三,以后记得勤漱口哦。” 张三:“……” 张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朱钦煜半信半疑地看着沈河,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半日没见,他心里已经接受不了。 这才丢下诸多事宜,从皇城跑出来,来接沈河了。 沈河回他一个乖巧的、无辜的、亮晶晶的笑脸,那笑容底下藏着的心虚,估计只有沈河自己知道。 朱钦煜的目光又移到张三脸上。 张三低下头,把脸埋进胸口,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他不敢看朱钦煜的眼睛,怕被那双眼睛看出破绽。 背后突然传出一道声音:“沈公公……?” 刚出来打算看看门外动静的闫卫,看到不远处与沈河相似的身影,有些惊喜地喊出了声。 朱钦煜的雷达动了动,他眸色一寒,就要转过身。 沈河心里“咯噔”一下,一把将朱钦煜又拉回来了。 朱钦煜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 沈河:“你看什么呢?” 朱钦煜道:“有人喊你。” 沈河无辜道:“什么喊我?你听错了吧。” “哈哈哈哈……哪里会有人喊我……一看你就是耳朵出幻觉了……” 第291章 下一秒,闫卫又试探性地喊了喊:“沈公公……?” 那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沈河的脑子“嗡”了一下。 妈的,怎么有种出轨被老公抓了的刺激感? 大哥你能不能别喊了,没看到我不想应你吗?! 真造孽啊! 朱钦煜确认自己没听错,周身戾气骤然加重。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脚下的方向已经开始动了,整个人像是要转过去一探究竟。 沈河戏精上身,“哎哟”一声,整个人软了下来,可怜巴巴地望着朱钦煜:“我摔倒了,我腿疼。”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委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旁的张三都没脸看沈公公这拙劣的演技。 沈河还在那飙演技,捂着自己的膝盖,小脸皱成一团:“快背我,快背我。” 朱钦煜低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乖乖地蹲了下来。 沈河一把跳了上去,整个人趴在朱钦煜的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腿夹着他的腰。 朱钦煜托着他的屁股,稳稳地站了起来。 沈河指着一个相反的方向,催促道:“走那边!” 朱钦煜还想转过身,看刚刚出声的地方。 沈河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掰回来,不准他看: “你看啥?后面有美女还是有帅哥咩?一直看!喊你走那边!” 朱钦煜偏着头,被沈河的手掌固定住动弹不得:“刚刚有人喊你。” 沈河揪着他的耳朵,理直气壮的狡辩: “那是你听错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天天喊我公公喊个没完啊!走那边!” 朱钦煜沉默了。 他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背着沈河,面朝着沈河指的那个相反的方向,却迟迟没有迈步。 过了一会儿,朱钦煜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很低很低: “沈小四,你没背着我养其他人吧?” 我靠! 属狗的吧! 这么敏锐的吗?! 沈河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沈河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你要是想,那我也可以养。” 朱钦煜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我会杀了他。” 沈河的脸贴在朱钦煜的脸上,柔声安抚道:“所以不会啊。你别多想,乖,我们走那边。” 沈河怕朱钦煜不答应,还偏过头,轻轻用嘴唇碰了碰朱钦煜的脸颊,那触感温热又柔软,带着一种安抚的、哄人的意味: “放心,就你一个。不养其他人。” 朱钦煜没有说话。 他的脚步终于动了,朝着沈河指的那个方向走去。 张三站在原地,双眼望天,嘴里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他只希望自己是个聋子、是个瞎子、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李四。 朱钦煜走出几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张三,你先回去。” 张三巴不得逃离这尴尬的场面,他想都没想,脚底带风,道了一句“遵旨”后,就飞也似的消失了。 速度快得像一只被猫追的耗子。 朱钦煜背着沈河,慢悠悠地朝着沈河指的方向行走。 沈河指的方向是京城最热闹的夜市。 因为今天嗣君入城,为了昭示恩德,宵禁解除了。 所以此刻,街头人头攒动,灯火通明。 沈河趴在朱钦煜的背上,目光扫过那些在灯火中晃动的脸。 有的在笑,有的在闹,有的在叫卖,有的在砍价,有的抱着孩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那些人的脸上有一种他熟悉又不熟悉的东西。 那东西是活气,是热气,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在那些朱红色的高墙后面看不到的东西。 沈河看到糖人,想都没想就对着朱钦煜道:“我要那个!” 朱钦煜乖乖地走过去,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递给沈河。 沈河拿着糖人,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朱钦煜,张嘴。” 朱钦煜下意识地张开嘴。 沈河一把将糖人塞进了他嘴里,动作又快又准:“来,多吃点。” 叫你小嘴巴,天天喊打喊杀,多吃点甜的吧! 第305章 昭武元年。 朱钦煜被他塞了一嘴糖人,无奈地嚼了两下。 糖人又硬又黏,很难嚼烂。 他含含糊糊地嚼着,背着沈河继续走。 他们一路走,一路穿过人群。 人流在两个人身边像背景一样穿梭,那些笑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在夜色中飘散开来。 沈河趴在他肩上,用手指戳了戳朱钦煜的脸:“你背了我这么久,不累吗?” 朱钦煜反问道:“那你跑吗?” 沈河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才理解朱钦煜口中的“跑”是指南京那次。 他们两个出去逛街,徐世琛砸了锁链把他拉跑了。 那一次,他跑了,朱钦煜找了他很久。 沈河趴在他的背上:“现在在你的眼皮底下,我能跑哪?” 说得好像我能跑一样。 咪的,你跟在我身上安了gps定位一样,我跑到哪能找到哪! 要不是这里是古代,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加了点科技! 朱钦煜没有说话,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紧接着继续往前走。 沈河说:“不逛了。回去吧,你明天还要登基呢。” 朱钦煜:“好。” 他逛了这么久也有点累了,环抱着朱钦煜的脖子,靠在他头上。 他们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走去。 夜色里,宫墙上的灯笼一盏盏地亮着,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 街头还是很热闹。 有人放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空中炸开,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开,又笑着跑回来。 有孩子在人群里追逐打闹,大人在后面喊着他们的名字,声音又气又宠。 有卖馄饨的小摊前排着长队,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在灯光中白茫茫的一片。 有老夫妻坐在门槛上,一人端着一碗茶,看着街上的热闹,偶尔对视一眼,嘴角弯弯的。 有年轻男女并肩走在人群中,肩膀碰着肩膀,头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忽然一起笑了起来。 那些笑声、叫声、说话声、脚步声、爆竹声,在夜风中飘散开来,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城市的欢喜都倒了出来,泼在夜色里,泼在灯火中。 沈河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些面孔在灯火中明灭不定,像是被时光浸泡过的旧画。 随后他的目光重新移到朱钦煜的侧脸上。 月光和灯光交织着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朦胧的边框。 不像真人,像一副梦中的幻想。 朱钦煜的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的。 嘴角微微抿着,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刻的。 从明天开始,朱钦煜就不是朱钦煜了。 也不是他沈河一个人的朱钦煜了。 他变成大月的皇帝了。 是天下人的君父了。 要对天下人负责了。 要成为历史上的昭武帝了。 沈河看着他,也笑了起来。 这么说起来,他也算是辅佐两位帝王的老人了。 朱钦煜啊。 你看,这么多百姓因为你的到来而欢喜。 他们对日后的生活充满了憧憬。 我知道,你是封建地主的最大受益者。 也是封建制度的最大地主阶级。 这对你来说很难。 但是我还是希望…… 你能以百姓之心为己心,以百姓之念为己念。 沈河喃喃道:“朱钦煜……” 朱钦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温柔:“我在。” 沈河想—— 我爱你,朱钦煜。 同时,我也爱这个大月王朝。 我可以为了你住在这个紫禁城,面对着看不完的红瓦黄墙。 我也希望,你能为了大月,努力点,再努力点。 让大月重拾辉煌。 ……… 第二日。 夜色未褪,天际泛出鱼肚白,整座紫禁城已灯火连天。 午门至奉天殿丹墀绵延数里,锦衣卫大驾卤簿层层铺开:左右分列十二龙旗、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幡旗,甲士五千持金吾戈戟、绣春刀肃立。 六头驯象披锦绣鞍鞯,镇守文武楼南。 玉、金、革、象、木五辂并排停于奉天门外,鎏金雕饰映着烛火熠熠生辉。 丹陛四隅立天武金甲将军,持黄罗长扇。 四名鸣鞭壮汉北立阶下,身裹红锦仪仗服。 殿内尚宝司正中设鎏金宝案,安放天子八宝玉玺。 东西分列中和韶乐乐器,编钟玉磬、笙竽琴瑟整齐排布,乐工锦衣静立,设而不作,恪守先帝丧期不举大喜乐的规矩。 第292章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宗室勋贵、驸马侯伯、藩属使臣尽数身着大红织金朝服。 按品级文东武西,层层立满千余阶石,鸦雀无声,唯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 纠仪御史东西巡行,目光扫过各班,无人敢稍动分毫。 朱钦煜一身十二章衮冕,玄衣纁裳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前后十二旒白玉垂珠垂在额前,玉带玉佩垂落身侧,赤舄踏锦,端坐华盖殿御椅。 鸿胪寺正官率执事官入殿,五拜三叩,高声跪奏:“吉时已至,请殿下御奉天殿登极。” 朱钦煜微微颔首,内侍左右扶护起身,中门御道直行,銮仪卫黄麾双扇前后遮蔽,数十名悬刀锦衣护卫紧随两侧,缓步走向奉天殿。 沈河就混在这数十名悬刀的锦衣卫里面。 他特意弄黑了一点,在脸上抹了灰,还贴了个胡子,歪歪扭扭的,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看起来像一只不太聪明的大侠。 他缩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尽量不让自己显眼。 钟声隆隆自钟楼滚出,响彻九重宫阙。 奉天殿九开间重檐大殿巍然矗立,金砖地面光可鉴人,盘龙金柱贯通上下,正中设紫檀鎏金九龙御座,黄锦龙垫铺陈。 朱钦煜拾白玉丹陛而上,阶下百官尽数垂首躬身。 行至殿门,卷帘将军抬手卷起明黄御帘,殿内烛火尽数亮起,满堂金玉器物流光溢彩。 待身形坐稳,锦衣卫鸣鞭三响,长鞭抽裂晨空,声响传遍千步丹墀,丹下百官齐齐心神一凛,全场寂静无声。 外赞鸿胪寺官高声唱礼,声震殿宇:“排班——班齐!” 东西两班文武整齐挪步,对齐拜位,全体北向垂笏。 “鞠躬!” 百官齐齐躬身,衣袂翻飞,阶下千余朝服红浪翻涌。 “拜,兴,拜,兴,拜,兴,拜,兴!” 四拜礼毕平身。 再唱:“搢笏,鞠躬,三舞蹈!” 百官拱手过额,躬身三跃,山呼之声蓄势待发。 “跪!山呼——” 满朝文武、殿前甲士、乐工校尉同声齐吼:“万岁!” “再山呼——” “万岁!” “三山呼——” “万万岁!” 三层呼喝层层叠叠,直冲奉天殿穹顶,声浪漫出承天门,远传外城…… 外数十万等候的百姓闻声齐齐跪地呼应,天地同震。 沈河站在后面,一脸豪气地看着底下的场面,看着站在中央、光芒万丈的朱钦煜。 没有一个男人能抵抗住这个场面,沈河也不例外。 他这时候竟然有种想法,那就是把朱钦煜踹下皇位、自己登基的想法。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啊! 鸿胪寺官再跪奏:“登极大礼已成,请陛下颁诏大赦天下。” 翰林院官员捧登基诏书入殿,加盖御宝,交由礼部官员,以云盖龙盘托持,自奉天殿左门而出,往承天门开读,驿传即刻发往十三省。 中和韶乐缓缓奏响《定安》之曲,朱钦煜端坐御座,目光扫过阶下俯首百官,眼神冷冷的。 鸣鞭余响散尽,鸿胪寺执事官分班退至两侧。 白维携齐仲华,捧着鎏金折匣,缓步登丹陛,跪伏御座前。 白维持笏低头,双手托举年号笺册,朗声奏报:“臣等谨遵古制,为陛下拟新年号三册,恭请圣裁。首曰弘祚,次崇宁,末昭武。” 昭武是张白安拟的。 其他两个都是白维和齐仲华拟的。 比起阴晴不定、喜欢大刀阔斧的领导,白维他们更希望来个稳重、听话、好控制的领导。 朱钦煜扫过笺纸,淡淡开口:“朕承先帝景祐基业,子承父统不假,然一味沿袭旧制,无以安万民。” “前两号一味守旧,不合当下时势。” 说罢内侍呈上御笔,朱钦煜指尖点向“昭武”二字,朗声释义: “昭者,昭显先帝仁德,不忘景祐基业。武者,肃纲纪、裁豪强、平民困。” “朕以此纪元,上承先君宗庙,下安四海黎民,革新积弊,重振朝纲。” 他的目光从笺纸上抬起来,扫过阶下俯首的百官。 “就这个吧。” 风吹。 话落。 属于一个新时代——昭武元年。 开始了。 第306章 再见小公主 好不容易等到登基大典完之后,沈河已经累了个半死。 他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像一只被抽干了力气的破布偶,慢吞吞地挪出奉天殿。 那身锦衣卫的伪装早就被他扯掉了,歪歪扭扭的胡子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扯掉了几根汗毛,疼得他龇牙咧嘴。 沈河回到乾清宫,打算随便溜达溜达,看看美女。 毕竟他这几个月,看的不是妖魔鬼怪,就是看朱钦煜那张脸。 已经许久没见漂亮妹妹了。 沈河双手背在身后,晃悠着脚步,目光在廊道两边的宫女身上扫来扫去。 那些宫女被他看得脸颊飞红,低着头,掩着嘴,小声笑着,又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睫瞄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羞怯。 同时她们也在思考眼前的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能随便在宫里面走动,看着不像太监。 可宫里除了太监也没别的男人能这么自在地晃荡了。 沈河走过这些地方,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朱红色的柱子、青灰色的砖墙、飞檐翘角的殿顶上,忽然有些恍惚。 脑子浮现的是刚来的时候在这里被人欺压、被人算计、被人群殴的画面。 那时候他穿着不合身的灰扑扑的太监袍子,走在廊道的边缘,害怕被人搞,躲着那些人。 那些记忆隔了太久,久到像上辈子的事。 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再次回到紫禁城,却是以这种方式回来的。 沈河想着想着,不由得放空了神,目光散漫地落在前方,脚步慢悠悠朝前迈。 他连前面有人都没看到,整个人就这么直直地撞了上去。 “哎呀……”一位姑娘被撞到了地上,她捂着额头,好看的眉毛拧成一团,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看了上来。 “没长眼睛是不是?” 等她的目光看清沈河的脸,整个人忽然呆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沈小……沈承安?!” 沈河回过神,低下头,跟地上的朱巧嫤对视。 朱巧嫤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那红色从眼尾蔓延到整个眼眶,水光在里面迅速聚拢,像两汪快要决堤的湖。 她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也染上了哭腔:“你……你……” 下一秒,朱巧嫤从地上爬了起来,几乎是扑上来的,两只手死死地攥住沈河的袖子,头埋在他的胸口,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本公主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呜呜……” 沈河僵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位姑娘……你……?” 朱巧嫤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着他,难以置信道:“你不认识本公主了吗?” 说着,她攥起拳头,一下一下地锤在沈河的胸口,力道不重,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子委屈劲儿: “你竟然敢不认识本公主了呜呜呜呜……你个坏蛋呜呜呜呜……” 沈河被她锤得胸口闷响,整个人更懵了,脑子在记忆中搜刮了半天,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那眉眼那轮廓,终于从记忆深处捞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不确定道: “小公主?” 朱巧嫤哭得更大声了,好看的脸花作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完全没有了公主该有的端庄。 她边哭边打沈河,拳头落在他肩膀上、胸口上、手臂上,噼里啪啦的,像在下雨: “你竟然忘记本公主了!你还答应给我表演你的五色祥云的!你个大骗子!呜呜呜呜呜呜……” 沈河就任由她抱着,一动不动,两只手还是悬着。 没办法,过去太久了,好多年了,他能认出来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看样子,貌似公主殿下记了他记了许多年? 朱巧嫤撇着嘴,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 “沈承安,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被父皇送去南京了吗?你怎么回来了,是皇兄给你带回来的吗?” 沈河摸了摸鼻子,目光飘忽了一下:“这个嘛……说来话长……” 朱巧嫤一把拉住他的手,那手心温热而潮湿,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那我去求皇兄把你派到我身边!” 沈河一个激灵,连忙把手抽回来,又反手拉住了她的袖子:“哎哎呀公主……这……” 这可不能求啊! 第293章 要是朱钦煜听到这话,不被气炸,他沈河的名字倒过来写! 朱巧嫤被他拽住袖子,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那双杏眼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眶还泛着红:“沈承安……你……你不想来本公主身边吗……?” 沈河张了张嘴,那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好几圈,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小心翼翼的不安。 按理说,沈河是该拒绝的,可看着眼前姑娘一双杏眼大大的,委屈巴巴,像被人伤透心的样子,他心头一软,那拒绝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抱歉,伤害女人的事情他沈河做不到。 沈河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默默补了一句…… 害,魅力太大也是一种罪啊! 朱巧嫤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沈河的回复,攥着他袖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脸上的表情从期盼变成失落,从失落变成强撑的笑意。 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水光,声音也轻了下去:“那你会一直留在紫禁城吗?” 沈河想了想,他现在除了紫禁城也去不了其他地方,点了点头:“会。” 朱巧嫤:“那我以后可以找你玩吗?” 沈河目光左右飘了一下,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朱巧嫤看他沉默,又急急地补了一句:“可以吗?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打扰到你做事!” 怕沈河不答应,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父皇仙逝,母妃不知道去哪了,大哥二哥都被困在凤阳……我……我真的没人能跟我聊天了。” “皇兄他跟我又不熟……而且我感觉皇兄他讨厌我……所以我只能来找找你说话了……” 后面的宫女看到了朱巧嫤的身影,提着裙摆小跑过来,轻轻拉了拉朱巧嫤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促和担忧: “公主,您怎能私自跑出来?陛下今日刚行登极大典,诸事繁杂,此刻不宜在外久留,咱们快回宫吧。” 说着说着,宫女余光瞄到了沈河,整个人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飞快地收回目光,低下头,恭恭敬敬地站好,两手交叠在身前:“沈公公好……” 这位宫女跟朱巧嫤一同长大,情同姐妹般,她也是当时告诉沈河公主是被李贵妃抚养长大的那个宫女。 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当时的沈河只是晋王府一个小小的太监。 现在的沈河,明明被先帝调去南京了,却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 怎么看都是以新皇的心腹大臣身份回来的,万万不是她一个小宫女敢招惹的存在。 更何况,新皇跟公主还没多少交情,没多少往来,这个关键时刻,得罪新皇的红人,那是自找死路! 毕竟驸马的人选,还要靠司礼监的人来操办。 沈河颔首,算是回应了宫女,那动作随意中带着几分上位者的从容。 朱巧嫤没注意到这些眉眼官司,她还是眼巴巴地看着沈河,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沈承安,我以后可以找你玩吗?” 沈河一个脑袋两个大,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一个二个都想跟他待在一起,府邸还有个肌肉男,家里面还有个醋缸。 这个醋缸还是核弹,一言不合就要爆炸的那种。 但是沈河又不好拒绝啊,这该如何是好啊…… 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妥协:“公主啊,有时间奴才会来找你,陪您解解闷的……” 朱巧嫤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是吗?那太好了!” 沈河旁敲侧击道:“公主,您有没有什么心仪的男子类型呢?”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歪着头,目光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 小公主这个年龄在古代都算大龄剩女了,却依旧没有嫁人。 只能说明,压根没人关注过她。 景祐帝压根不管儿女的事,不会在乎她。 现在的新皇帝也不在乎她,更不会管她的婚事。 礼部尚书变成了齐仲华,他每天事情多得不行,公主的婚事在他眼里还排不上号。 司礼监更是忙着巴结新皇,更不会管一个公主的事情。 这就导致,朱巧嫤哪怕过了适婚的年龄,也只能窝在这巨大的紫禁城。 朱巧嫤想了想,目光落在沈河的脸上,上上下下地把他打量了一遍,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本公主喜欢……那种有趣……会法术……长得好看……脸白白的,瘦瘦的,差不多你这么高的男子!”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还比划了一下,在沈河头顶的位置画了个圈。 宫女:“……” 公主你干脆直接说你喜欢沈公公得了。 沈河:“……” 沈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咳一声,假装听不懂:“好的,奴才记住了,奴才会尽心尽力给公主您筛选驸马的!” 朱巧嫤有些生气,跺了一下脚,腮帮子鼓起来:“沈承安……你!” 话还没说完,后面出来一个人。 张三从拐角处冒出来,那张脸黑得跟黑猩猩一样。 他走路的姿势也有点狼狈,袍角上沾着泥,头发上还挂着几根草屑。 朱巧嫤吓得“啊”了一声,整个人缩到沈河身后,两只手攥着沈河的衣摆,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张三。 朱巧嫤压低声音,凑到沈河耳边:“沈……沈承安……这个人是谁啊……他长得好黑啊……” 张三的耳朵尖,一个字不落地全听到了。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变成受伤。 他他他……他黑? 他张三一个香香软软、可可爱爱的男孩子,怎么可能会黑?! 这女的啥眼光啊! 第307章 技术烂 张三走一步,朱巧嫤就缩在沈河后背一步,像一只被吓到了的小兔子。 张三站定在沈河面前,脸上的灰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扑簌簌地往下掉:“沈公公……您这是?” 他的目光在沈河和朱巧嫤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那眼神里的含义非常明确…… 沈公公,您老身边别一下子一个男人,一下子一个女人的,你让我怎么跟陛下交代啊? 我就算在想替您瞒,我也瞒不下去啊! 沈河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一声:“这是公主。” 张三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行礼:“臣见过公主殿下。” 沈河道:“张三,你脸咋回事,咋全是灰?” 张三有些懵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灰,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层黑乎乎的灰,咬咬牙: “刚刚被赵六阴了。” 张三咬牙切齿地说,一边说一边拍着身上的灰,那动作带着几分愤懑几分狼狈。 他刚刚跟赵六抢金吾卫指挥使位置,同时把辽东兵编入天子亲军里面,他们两个抢得头破血流,最终赵六输了。 气不过的赵六,偷袭张三,给张三来了个“浇给”,弄得张三全身都是黑,连头发缝里都是灰。 外朝因为要把辽东兵编入天子十二卫吵得不可开交。 一半是因为归属问题——太监本身就掌握兵权了,腾骧四卫都归御马监管了,其他卫都归五军都督府管,那你辽东兵让谁管? 反正不能让太监管了! 司礼监也不乐意啊,凭啥不让他们管? 腾骧四卫是腾骧四卫,又不是不能多加一点,咋滴,天子亲兵多,你们不乐意是吧? 文官是不愿意看到宦官掌兵权进一步扩大或者皇帝的刀更凶,谁特么喜欢领导有刀,嚯嚯砍向自己啊? 于是双方撕得不可开交。 于宪作为兵部尚书,就提议让辽东兵编入京营中。 这一提议,勋贵集团又不乐意了。 国库银子就这么多,为了节省银子,要想加入辽东兵的前提就是清退京营的部分人。 可是京营里面很多都是勋贵自家的家丁奴仆等等,他们占着名额,吃着空饷,喂饱了勋贵。 清退了他们,不就等于砸了勋贵的饭碗吗? 也就有人提议,让辽东兵回辽东。 这一提议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 李志章却不乐意了。 马了个巴子,这些辽东兵都是跟我在辽东出生入死过来的,翻山越岭来到这里的,你们这群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让他们滚回辽东,开什么玩笑呢?! 李志章不乐意了,又跟这群人吵了起来。 新贵跟旧臣吵起来。 文官和宦官撕逼。 吵得整个朝堂闹哄哄的。 朱钦煜坐在上面,面带着笑,看着朝下乱成一锅粥的局面,拍了拍手。 那掌声不重,落在吵嚷的人群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 周围立刻安静下来,大家全部都看向坐在龙椅上的新帝。 第294章 朱钦煜微微前倾了身子,手臂搁在膝盖上,姿态懒散而随意:“朕初登大宝,朝中诸多规制民生事务尚且不熟,还需诸位爱卿同心协力共谋社稷。” “方才各方所言皆有道理,人人心中各有顾忌,朕心中有数,倒有一个折中提议,诸位不妨听听。” 其他人连忙躬身道:“伏乞陛下明示。” 朱钦煜道:“朕刚从应天府回来,应天的百姓,都对朕说,说他们喜欢从辽东来的这些士兵。” “这些士兵,一路陪着朕,好不容易来到了京城,赶他们走,朕还丢不起这个脸。不如让他们去南京吧!为百姓们做做事也是好的!这样大家也不用吵吵了,俸禄呢,就由南京户部银库负责吧!”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白维的嘴角抽了一下,齐仲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些文官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像是被人喂了一口苦瓜。 大多数都黯然失色,连忙出列跪了下来,额头贴着金砖,声音又急又慌: “陛下,不可啊!陛下!” “南京户部银库本就捉襟见肘,负责南京六部、南畿卫所、孝陵祭祀、东南抗倭军费,已是勉力支撑,如何再能负担辽东兵之饷?” “陛下三思啊!此举不仅加重南京财政负担,更会扰乱南京固有的制度体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在冒险!” “辽东兵多为北人,水土不服,迁至南方易生疫病,军心浮动,反为不美!” “陛下,京营整饬之事可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啊!” 南直隶是文官集团大本营,把天子心腹亲兵放在那儿算怎么个事儿? 给他们脖子上架着刀吗?! 朱钦煜撑着手,坐在丹陛上,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下面的人:“这不行那不行,那你们到底想要怎么样?难不成要朕把他们都杀了?” “按照于爱卿说的那样,部分辽东兵编入金吾卫!剩余的,编入京营!” “陛下……”还有文官想要再劝。 朱钦煜忽然坐直了身子,那动作让所有人心里一紧。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诸位只顾争执兵制归属,可曾记得北京城外数十万流离百姓?口中常诵民惟邦本,究竟百姓要紧,还是区区兵制划分要紧?”! “民为邦本,本固而后邦宁;孟子云民贵君轻,天子者,万民之父母也,未有父母置赤子于水火而可称圣君者。” “如今,朕的子民在外面挨饿受困,而朕的臣子们,不想着怎么去安抚百姓,反而一天天就着眼于那些无足轻重的事!” 刚刚还想劝朱钦煜的文官闭嘴了。 再劝下去,就要被骂不分轻重缓急,只知道着眼于眼前,不顾百姓的安危了。 刚刚还吵吵的勋贵、文官、司礼监以及新贵都闭嘴了,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檐角铜铃的轻响。 朱钦煜的声音忽然放软了,软得像是在叹气:“先帝仙逝没多久,朕这心里苦啊。外面的百姓,是多少人的父母,是多少人的孩子啊……他们的生计一日不解决,朕这心里一日都不好受。” “白阁老,你辅佐先帝这么久,是先帝口中的肱骨之臣啊,朕也只能倚仗你了啊……” 白维嘴角抽了抽,他眼眶一红,硬是挤出几滴泪,那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下来,落在胡须上:“臣荷陛下隆恩,本就当以身许国。” “庙堂万事有臣在,定悉心筹谋、周全处置,不敢令陛下独怀忧思。” 朱钦煜站了起来,指着白维: “诸位请看,这便是我大月股肱之臣。遇事不避艰难,不逐虚名,一心为江山万民,尔等皆当以他为楷模。” 李志章、于宪立马反应过来,纷纷跪下来附和: “陛下圣明!阁老公忠体国,实乃大明栋梁,臣等万分敬佩!” “圣目如炬!首辅一心为国,有阁老辅政,实乃社稷之幸!” 他俩先打头,后面的人也迅速反应过来,一句接着一句夸着白维。 白维跪在地上,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在额前,看不清表情,攥着笏板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朱钦煜还特意走下来,俯身,两只手托着白维的胳膊,把他扶起来。 他握着白维的手,目光诚恳而恳切: “朕方才登基,诸多事务茫然不解。京城外的数十万百姓能否安居乐业,全凭阁老调度。” “劳阁老多多费心操劳,这江山万民,朕只能托付依靠于你。” 白维也公式化地回答,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陛下初承大统,天姿圣明,只需垂拱而治。臣受先帝托孤、陛下知遇,食君之禄,自当担社稷万民之责。” “凡内外机务、民生疾苦,臣必夙兴夜寐尽心筹划,不敢有丝毫懈怠,定不负陛下托付、不负天下苍生。” 两个人,你红一下眼眶,我留一下眼泪,好一幅君臣相得的画面。 朱钦煜道德绑架完之后,又回到了龙椅上,客气地总结了一下以前的事宜,对一些臣子表达了表扬。 紧接着制定了未来大月的目标,以及做了规划和场面话后,就结束了这场闹剧。 暮色渐浓,朱钦煜处理完一众奏折,径直返回乾清宫西暖阁。 这时候的沈河已经被张三带了回来。 沈河靠在床头,一只腿曲着,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得哗哗响。 朱钦煜一回来,就看到自家媳妇乖乖地坐在床上等着自己,心里软得不成样子。 他走过去,一把将媳妇揽入怀,下巴搁在沈河的发顶,蹭了蹭,声音里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的满足:“卿在看什么呢?” 沈河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猛地缩了一下脖子,胳膊肘往后怼了一下:“不许这么叫我!” 朱钦煜被他怼了一下也不躲,反而更紧地抱住他,低头亲了亲他的耳朵尖: “叫你公公,你不要,那叫你什么?” 沈河道:“叫我沈总!” 朱钦煜偏了偏头,有些茫然:“?” 朱钦煜低下头,看自家媳妇手里那本书的封面…… 《夫君房事太烂,该怎么办?》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又看到了旁边另一本…… 《提高夫君房事技术的一百种方法!》 朱钦煜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手指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受了伤害的语气:“我……我……技术很烂吗?” 沈河把书翻了一页,头也不抬,语气漫不经心的:“你说呢?” 朱钦煜:“……” 他沉默了三秒,猛地低下头,一口咬在沈河的脖子上,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那公公陪我练一下技术吧!” 沈河被他咬得“嘶”了一声,连忙把手里的书举起来,挡住朱钦煜凑过来的脸: “停!” 他指了指书籍:“你先看看再说!” 朱钦煜强忍着欲望,强忍着那股想把沈河按在床上的冲动,深吸一口气,接过了书。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沈河的笔迹…… “大傻逼朱钦煜,吃狗屎吧你!” 朱钦煜:“……” 朱钦煜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额角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朝着屋里扫了一圈…… 沈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缩到了柜子底下,整个人蜷成一团,只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还颇为有乐趣地给他竖了个大中指。 朱钦煜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弧度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声音低沉而沙哑: “呵。” 第308章 改变? 果不其然,朱钦煜说完那句“呵”之后,就朝着沈河走了过来。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猎人在靠近一只已经逃不掉的猎物。 沈河急忙出声:“停!” 朱钦煜没理他,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一只手伸进柜子底下,攥住了沈河的胳膊。 沈河跟朱钦煜的力道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他整个人往下坠,两条腿蹬着地,手扒着柜子边缘,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鸡仔在拼命挣扎。 朱钦煜随手一拽,就给他拽了出来。 沈河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他讪讪地笑着,脸上的表情又心虚又讨好:“朱钦煜……你不累吗?” 朱钦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觉得呢”的意味:“不累。” 沈河干笑了一声:“我累。” 朱钦煜无所谓地偏了一下:“没事,我动就行了。” 沈河:“……” 朱钦煜拽着他就往床上去。 因为郎中说的那话,这大半个月朱钦煜都没开荤,他本身就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忍了这么多天已经是极限了。 第295章 再加上经过沈河的挑衅…… 那本写着“大傻逼朱钦煜,吃狗屎吧你”的书现在还躺在床上…… 朱钦煜更是心痒难耐,恨不得大战个三天三夜来解放一下自己。 沈河被拽得跌跌撞撞的,看着朱钦煜那急不可耐的样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完蛋了,完蛋了,玩大了! 沈河本来是没想挑衅朱钦煜的。 这些书还是他昨天逛街的时候,听到两个妇女在那悄咪咪地谈论自家老爷的技术,在那吐槽… “我家那位啊,跟头蛮牛似的,一点前戏都不懂,疼死我了”。 不知为何,沈河听着听着就代入了自己。 朱钦煜的技术真的是很垃圾。 而且他的练习次数有限,练习对象都是对着沈河,这就导致沈河承担了许多。 沈河脑子一热,就弄了这几本书,想嘲讽一下朱钦煜,看看朱钦煜有啥反应。 却不曾想,玩大了! 朱钦煜把沈河拖到床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自顾自地开始脱衣服。 手指勾住衣带一扯,外袍就敞开了,露出里衣下面线条分明的轮廓。 沈河看着他那一副“我今天就要把你办了”的架势,弱弱地开口:“你还没沐浴呢……” 朱钦煜脱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紧接着弯腰,一把将沈河抱了起来,两条手臂稳稳地托着他的屁股: “那我们两个一起。” 沈河整个人腾空了,两只手下意识地环住朱钦煜的脖子,他的腿在空中蹬了一下,抗拒道:“我洗过了!” 朱钦煜在他额头上轻轻留下一吻,声音嘶哑道:“陪我洗。” 沈河别过头:“不要。” 朱钦煜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他,不作声。 过了片刻,沈河觉得不对劲,偏过头一看…… 朱钦煜的眼眶有些红了,眼尾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一只被主人拒绝了的大型犬,委屈巴巴的,有种要哭不哭的样子。 沈河看到他这幅模样就有些汗颜,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朱钦煜先开口了,声音委屈:“沈小四,你就是有人了。” 沈河:“?” 朱钦煜:“你就是在外面养人了。” 沈河:“?” 沈河有些害怕朱钦煜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闫卫住在他府里的事,万一被朱钦煜查出来…… 朱钦煜低下头,额头抵着沈河的额头:“你都不愿意陪我沐浴,你肯定就是外面有人了。” 沈河心虚地别开目光:“没有……” 朱钦煜:“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一起?” 沈河:“这个嘛……” 沈河忽然灵光一闪,身子一软,整个人往下滑了滑,抱住自己的膝盖:“哎呀我腿疼。” 朱钦煜连忙低头看他的膝盖,眉头皱了起来,手指轻轻碰了碰:“怎么了?” 沈河又抱住自己的脑袋,整个人蜷成一团:“哎呀我头疼。” 朱钦煜又连忙查看他的头,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带着几分慌张:“到底怎么了?” 沈河又揉了揉自己的腰,声音拖得老长:“哎呀,我腰疼。我腿疼,腰疼,屁股疼,胸口闷,耳朵聋,嘴巴哑……” 朱钦煜:“……” 朱钦煜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俯下身,堵住了沈河的唇。 大手在沈河头上轻轻抚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指腹贴着他的头皮,一下一下地按揉着。 “放心吧,不碰你。别害怕。” 沈河有些愣,怔怔地看着朱钦煜。 “你……” 朱钦煜将被子盖在沈河的身上,动作很轻。 他坐在床边,暖色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都变得柔和了一些,嘴角微微抿着,下颌线条干净而利落。 似乎是看出了沈河的疑惑。 朱钦煜道:“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改。” 沈河:“……” 沈河的脸一下子红了,直接就是个咸鱼翻身,滚到床的内侧,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对着朱钦煜: “我要睡了,别吵我!晚安!” 朱钦煜看着他的后脑勺:“好。” 他看了一会儿沈河缩成一团的背影,确认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绵长,才起身,走到屏风后面去抒解自己的欲望。 水声从屏风后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半个时辰后,朱钦煜再次回来,沈河已经抵着墙睡着了,把自己包得像一个粽子,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在外面。 朱钦煜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呼吸平缓后,转身走到门外。 两个黑衣人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无声无息地跪在朱钦煜面前:“参见陛下。” 朱钦煜没有说话,微微颔首,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一位黑衣人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封信纸,双手举过头顶,动作标准而迅速。 朱钦煜接过,指腹掀开了这张纸。 纸上详细记录了今天沈河去了哪里、跟谁说话、以及说了什么…… 一句不落地记载在纸上,连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都记得清清楚楚。 朱钦煜垂眸,目光落在“公主”那一栏上,上面写着…… “公主言:‘本公主喜欢那种有趣、会法术、长得好看、脸白白的、瘦瘦的、差不多你这么高的男子。’”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指节微微泛白,捏着信纸的边缘,纸张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黑衣人恭恭敬敬地跪在面前,大气不敢出,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一动不动。 过了半晌,朱钦煜冷淡的声音传来:“下去吧。” “是!” 黑衣人不敢多停留,下一秒便消失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朱钦煜转身回了西暖阁,没有上床,而是在御案前坐了下来。 外面的月亮透过窗纸照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桌案上,铺在那封摊开的书信上。 信上不仅有沈河这几天跟所有人的对话,还有闫卫的背景和家庭条件,以及徐世琛在松江府的所作所为。 朱钦煜的手指轻轻叩击在桌案上,一下两下,像是一颗心脏在缓慢而规律地跳动。 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第309章 换水。 “哎呀,老夫腿疼!” 白维这几天忙着处理京城外数十万百姓的事,谁料走到值房的时候,不小心被门槛绊倒了,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手肘撑着地面,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发出一连串的抽气声。 旁边的书办都被吓坏了。 书办手里的砚台“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飞奔过来扶住白维: “阁老……您没事吧?” 白维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撑着书办的胳膊,脸上的表情扭曲:“哎呀……仆的腰疼……” 另一位书办蹲在他另一侧,满脸困惑地挠了挠头:“阁老……您摔的不是腿吗?” 白维狠狠瞪了说话的书办一眼,转而扶着自己腿道:“哎哟……仆的腿疼……” 刚买好早餐要带进来吃的宋知,一进来就见到这一幕,整个人吓得魂都快飞了,手里的包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把早餐往桌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蹲在白维身边,上下打量着他: “白公……您怎么了?” 白维歪着头:“仆刚刚不小心摔了……” 宋知急得直搓手:“啊!来来来——对对对,说的就是你,快去找大夫啊!” 被指到的书吏“哦哦”了两声,拔腿就跑,袍角都飞了起来。 白维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快快快,快把仆扶起来,仆的公务还没有处理完!” 宋知连忙按住他:“白公……您这么大岁数了,一次摔倒可不能小瞧啊……先让大夫看看,晚点再办公也不迟啊……” 白维摇了摇头:“陛下对仆信任,国事倚仗至极。” “别说仆只是摔伤了,就算仆死了,都要完成下去,不能辜负了陛下对仆的倚重之心啊……” 宋知看着他,眼眶有些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白公……” 白维道:“扶仆起来吧……” 其他书吏也被这话感动了,连忙上前扶他。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托着他的胳膊和后背,小心翼翼地把他往上抬。 可不知道是地太滑了还是怎么的,扶起来的时候还没站稳,白维又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摔得比刚才还响,整个人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手肘磕在石板上,磕得他整张脸都白了。 第296章 所有人都吓到了,齐声惊呼: “白阁老——” “白公——” 经过大夫的检查,大夫是这样说的…… “白阁老年六十有五,肝肾精血早已耗损,筋骨本就虚浮。” “前日一跌,已致周身恶血留滞经络,本当静养散瘀,今又复仆,两下冲撞,败血内蓄胸胁,上冲清窍,已是类中风先兆。” “其一,瘀阻脑络,时常头目昏沉,再过操劳,恐猝然偏枯半身不遂;其二,两次跌损筋骨,筋痿骨弱,往后步履难稳,动辄再跌;其三,气血两虚,虚热扰心,长久强撑案牍劳神,元气日渐耗散,瘀血久郁成毒,一旦心口作痛、喘咳痰壅,便是危候,纵有神丹亦难挽回。” “眼下万不可再理事,须闭门安卧,服药行瘀养血,若依旧强撑国事,恶血不散、正气枯竭,恐有不测!” 听别人说,当时白阁老听到这句话,直接就痛哭出声,说自己有负皇恩,不能鞠躬尽瘁以报先帝与今上知遇重托。 还托病坚持着要去内阁值房办公。 得亏几位阁老的安抚,这才作罢。 沈河吃着朱钦煜夹给他的菜,好奇地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一块红烧肉: “他真是这么说?” 管家,哦不,现在应该是乾清宫的总管,换句话来说就是乾清宫的管事太监,为了方便,依旧称呼他为管家。 管家恭敬地站在旁边,微微躬着身:“外面都是这么传的。” 沈河“哦”了两声,低下头继续扒饭,对这件事并不怎么关注。 他现在又不混官场,没必要管这么多。 每天就遛猫逗狗,无所事事,日子过得像一条躺平的咸鱼。 朱钦煜也没有给他恢复司礼监职位的意思,沈河也懒得问,乐得清闲。 可以躺平,谁又想工作呢? 朱钦煜捏起帕子,擦了擦沈河嘴角留下来的残渣:“给朕备轿,等下去白府,慰问一下白阁老。” 管家躬身道:“是……” 随后管家就下去,吩咐人去备轿了。 沈河吃着碗里的饭,含含糊糊地说:“快去吧,拜拜。” 朱钦煜有些不爽地偏过头:“那我不去了。” 沈河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咋又不去了?” 朱钦煜有些生气地转过头,闷闷不乐地对着沈河,只留一个后背给他。 肩膀微微耷拉着,像是在赌气。 沈河有些懵,这男人又是咋了? 变脸咋比翻书还快呢? 他放下筷子,伸出手指戳了戳朱钦煜的背:“喂。” 朱钦煜头偏过一边,依旧不理他。 沈河不信邪,又戳了戳他的背:“喂。你不说话,我就走了诶?” 朱钦煜猛地转过身,面色不善地瞪着沈河,那眼神里有不满有委屈,还有一种“你敢走试试看”的威胁。 沈河看着他,耸了耸肩:“你看嘛,你又不说话,我走你又不乐意,你让我说啥?” 朱钦煜道:“我走了你很开心?” 沈河:“……”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朱钦煜的脖子,整个人趴在他的背上,脸贴着他的脸,声音放柔了: “我不开心我不开心,我哪里开心了?我一点都舍不得你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朱钦煜“哼”了一声。 沈河偏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哄孩子的无奈和宠溺: “好了好了,不生气了,不生气了,乖。” 朱钦煜又乖乖地坐回来,拿起筷子,继续陪着沈河吃饭。 吃了一会儿,外面的宫人备好了轿子。 朱钦煜就乘轿子来到了白府。 白府人满为患,来送礼和看望的人络绎不绝,门前的马车排了长长一列。 金吾卫从人群中跑来,将街道清空。 百姓们被隔离在路两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很好奇地往被清空的街道上看。 五城兵马司严阵以待,将白府周围层层封锁,刀鞘磕在腰带上。 锦衣卫校尉分列宅院二门、正厅两侧护卫,身姿笔直,目光如鹰。 更是派人提前通知了白府,白府全家老小恭候在府门前,垂首肃立,等待着帝临。 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划破了午后的寂静…… “陛下驾到——” 紧接着,朱钦煜的御辇缓缓行至白府门前。 白日立上前跪迎,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洪亮而恭敬: “臣率阖家恭迎圣驾,吾皇万岁。” 话落,其他人集体五拜三叩头,伏身在地,衣料摩擦地面的声响汇成一片,口呼 “吾皇万岁万万岁”。 朱钦煜从御辇上走下来,微微抬手,姿态从容: “不必多礼,起来吧。朕听闻白阁老卧病在床,朕心里担忧白阁老的身体,特意过来看看白阁老。” 众人闻声依次起身,仍旧垂首躬身,不敢平视天子。 白日立侧身拱手引路,身形微躬,倒退半步在前领路,小心翼翼的,声音都带着颤意: “劳陛下挂怀,家父卧榻多日,身子衰颓,恐失了觐见圣驾的仪轨,臣心中惶恐。” 朱钦煜缓步踏过红毯。 左右乾清宫管事太监、御医、次辅紧随,锦衣卫校尉分列廊下肃立。 朱钦煜道:“君臣之间何须拘礼,前方引路便是。” 白日立连忙应下,躬身在前引路,一路低声叮嘱两侧子弟、仆役安分侍立,不可喧哗。 一行人穿过前院,直抵白维养病的西花厅。 还未进门,便听见屋内传来几声咳喘,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白日立先一步入内通报,片刻折返,垂首跪于厅外阶下: “回陛下,家父听闻圣驾亲临,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奈何腰腿跌伤难动,只能卧榻迎驾,望陛下恕罪。” 朱钦煜抬手虚扶:“阁老重伤在身,免了一切跪拜之礼,朕不怪罪。” 说罢抬步走入厅堂,厅内药味浓重,苦味直冲鼻腔。 白维斜倚锦榻,衣衫单薄,面色憔悴,鬓发散乱,见天子进来,拼尽全力想要撑身,手脚却绵软无力,只能微微偏头,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朱钦煜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肩头,语气柔和而恳切: “阁老切勿动,好生躺着。两次跌仆伤及筋骨,御医都与朕说了,你这般强撑,反倒伤了元气。” 白维眼眶一热,泪水滚落,挣扎着抬手叩榻,手指在榻沿上叩了两下: “臣……臣无能,身染沉疴,恐难再辅陛下整顿朝纲,有负陛下托付之恩。” 朱钦煜坐到榻边一旁的座椅上,示意随行御医上前诊脉: “朕今日带了太医院正,你安心调理,国事自有安排,不必日夜挂怀。” “只要你好好休养,朕还等着与你共守太平。” 白维躺在榻上,咳了两声,眼底蒙着一层湿意,缓缓拱手: “臣谢陛下体恤。” 朱钦煜坐在一旁锦凳上,目光温和,缓缓开口: “阁老此番重伤,需静心休养,内阁一应事务,暂且交由宋知好署理。” “如今内阁只余宋、赵二位辅臣,人手单薄,难免分身乏术,不知阁老心中可有堪当入阁重任之人?” 白维微微喘息,摇头回道:“入阁乃国之重事,自有廷推旧制,朝堂众臣公议便可,陛下圣裁即是,臣不敢妄作举荐。” 朱钦煜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恳切了几分:“旁人举荐之人,朕心中难安,唯有阁老眼光沉稳,识得臣子心性才干。” “你不必推辞,不妨举荐一两位,也好填补内阁空缺。” 白维闻言,安静了一会。 按理说,他本来就是打算让齐仲华和张白安入内阁的。 问题是,现在这个关键头上,他装病就是怕得罪勋贵,怕惹祸上身才装病的。 皇帝又非要让他来推荐人。 推荐齐仲华和张白安,这跟他白维自己上有什么区别? 别人又不是不知道齐仲华和张白安是他的学生。 白维思考了许久,还是把球丢给了宋知。 他倚着枕席轻喘两声,神色恳切,缓缓开口:“眼下内阁一应政务尽数交由宋知好署理,诸事皆由他一手统筹,臣久病卧床,不便妄议阁臣人选。” “陛下若要增补辅臣,不妨召宋阁老一问。” “新入阁之人需日日与他共事,性子、政见总要相合,方能彼此搭手、同心理事,不至于朝堂阻滞。” 朱钦煜点了点头:“白阁老有心了。” 两个人又在那七扯八扯了半天,从辽东的军务扯到江南的赋税,从江南的赋税扯到京城的治安,扯得天花乱坠。 场面话一句接一句,客客气气的,像是在下一盘谁都不肯先落子的棋。 第297章 外界的人看到这个阵仗,都在那讨论: 陛下对白阁老那真的叫做倚重至极啊!白阁老生病,陛下亲自看望不说,还聊了这么久。 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君臣鱼水,同心辅政啊…… 又七扯八扯了半天,朱钦煜才施施然离去,面容温和,步履从容。 像是一个真心实意来探望老臣的仁厚君主。 回到车辇里,朱钦煜靠回车壁,脸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样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叫上了管家,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淡漠: “你遣人前往吏部传谕,补授张白安、于宪入阁,与宋知好同心佐理朝政,整顿田亩诸事。” 管家躬身:“遵旨。” 第310章 懵逼的白,生气的齐。 朱钦煜走后,白日立从侧门冒了出来。 他猫着腰,快步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扶起躺在榻上的白维,又转身从桌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父亲,皇上看起来挺重视您的。” 白维接过茶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垂着眼帘,不置可否地反问了一句: “你对皇上了解吗?” 白日立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有些窘迫:“儿子又没跟皇上说过几句话,儿子怎么可能了解皇上。” 白维把茶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又搁在旁边的柜子上,重新躺了回去,目光落在帐顶: “为父也没跟皇上聊过几句,你觉得皇上会了解为父吗?” “既然皇上不了解,又谈何重视?” 白日立嘿了一声,蹲在榻边:“父亲,您说这话,谁不知道您现在可是首辅啊!三朝元老,皇上不重视您,重视谁啊?” 白维闭目轻叹,缓缓开口:“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白日立撇了撇嘴,嬉皮笑脸道:“父亲,您又装起来了。” 白维:“……” 他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随后开口了。 “来人!” 下人立刻推门进来,躬着身:“老爷有何吩咐?” 白维指了指跪在榻边的白日立:“把这逆子给老夫拖下去,狠狠打!” 白日立惊慌失措地跳起来,往后缩了两步:“父亲,我都这么大了,您老还打我啊?” 白维没鸟他,端起柜子上的茶水,继续慢悠悠地喝着,像是没听到儿子的求饶声。 下人熟练地拖着白日立往外走,那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做惯了这件事的。 白日立被拖到后院,绑在凳子上,木棍落下,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无论他怎么求饶,白维都没有理他。 吏部文书很快就下来了。 于宪、张白安以东阁大学士的身份入阁。 再加上朱钦煜来到白维这里来了一场政治作秀,就导致不明所以的人,都以为这两个人是白维举荐的。 就算于宪不是,那张白安肯定是白维举荐的。 礼部衙门中,写着“寅清赞化”四个字的匾额下方的公案上,一盏茶杯碎在了地上。 茶水泼了一地,浸湿了几份摊开的文书。 齐仲华站在公案后面,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泛白,不可置信地问前来通知的通政司差役道:“ 你说什么?谁入内阁了?” 通政司差役被他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吓得后退了半步,躬着身,声音有些发紧,双手将咨文递给旁边的书吏。 书吏又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转交给了齐仲华。 齐仲华一把接过咨文,手指颤抖着展开了那封信纸。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上面的字,当看到“吏部左侍郎张白安,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钦此” 这一行字时,他感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连忙扶住了桌沿: “这消息……怎么这么突然?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传过来!” 在加入阁臣之前,都会有小道消息传来,这次非但没有小道消息传来,且命令来的十分突然。 让人一点都没有想到。 通政司差役也很无奈,只能说是内阁那边传给吏部,吏部写咨文,再交给他们来通知各部衙门。 具体发生了什么,他真不知道啊。 齐仲华紧绷的脸动了一下,他随手叫了一个书吏,声音急又沉: “你!立刻去内阁问个明白!若是走廷推流程,朝堂早该传出风声,绝不会如此仓促下旨,快去!” 书吏被领导这么一喝,吓了一大跳,连忙躬身连连道:“是是是……” 然后退了下去,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 齐仲华就在大堂中不断踱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没有规律的声响。 就连堆积如山的文书也看不下去了。 从资历、名声还是从政绩来看,没人比他更适合入阁。 于宪入阁他还能理解。 于宪是晋王早期的属官,再加上还有抗倭和从地方打磨到中央实打实的政绩。 新帝肯定要扶持自己人,他入阁还能理解。 那张白安又是怎么回事? 年纪轻轻,政绩也没什么,除了有个“神童”的称号,怎么都不像一个该入阁的资格! 张白安他见过,虽然两人同为首辅之徒,但年龄摆在那,资历摆在那,齐仲华内心对这个人并不感冒。 甚至觉得这人外表老实,内心里却不安分。 现在一看,定是用了什么投机方式进了内阁! 怕是第二个谢重阳之徒! 因为得罪了谢重阳被派去南京的齐仲华,经过这么多年,对谢重阳的厌恶不减反增。 他越想,越觉得张白安就是第二个谢重阳——只会投机取巧、趋炎附势之人! 不多时,前去问询的书吏匆匆赶回,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他小心翼翼回禀:“大人,旨意乃是陛下亲口敲定,正是探望过白阁老的当日立刻下发。” “如今整个内阁,所有人都认定,这是白阁老举荐的人选。” 礼部的左右侍郎互看了一眼,心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白阁老的意思? 齐仲华也懵了。 这是老师的意思? 老师为什么要让张白安进内阁,而不是让他? 齐仲华的声音沉了下去:“内阁怎么说?” 书吏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内……说什么……” 齐仲华沉默了很久。 礼部左右侍郎安安静静地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领导脾气不太好,还是这个关键时候,要是发出动静,很容易被领导当成出气筒。 两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两只被冻住了的鹌鹑。 “噗——” 正在喝茉莉花窨茶的白维听到这消息,差点一口喷出来。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茶杯搁在桌沿上,险些没放稳:“外面都在传这是老夫的意思?” 下人低着头:“回老爷……是的……” 白维:“来人!备轿!去一趟内阁!” 下人连忙拦住了他,急忙赶慌道:“老爷……您现在还在卧榻生病呢……” 白维这才想起自己还在装病,他退而求其次道:“那让宋知来见老夫!” 下人为难道:“老爷……皇上吩咐了,说老爷您的病要静养,不准任何人打扰您,说要是有人打扰您导致您的病情恶化,皇上他绝不饶恕……” 白维:“……那你让白日立带着老夫的书信,去找英国公或者定国公!” 下人更为难了:“老爷……小公子他……还躺在床上,被打得下不来床呢……” 白维:“……” 他的嘴角抽了好几下,胸膛剧烈地起伏。 紧接着白维闭上了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啊……” 下人关心道:“那老爷……现在该如何是好?” 白维后知后觉,问道:“你说这些百姓,是皇上主动要求过来的,还是他们自愿跟随的?” 下人想了想:“听说……是他们自愿跟随的……” 白维:“确定皇上在里面没有动什么手脚?” 下人不敢回话。 白维摩擦着杯沿,指腹在瓷器上缓慢地转了一圈,冷声道: “给松江写封信,让他们最近不要给老夫惹事情!要是惹事情,自己卷着铺盖滚出白家!” “对了,之前的事,嘴巴一个个都捂紧了,知道吗!” 下人连忙应道:“是,小的这就去!” 下人走后,白维的目光看向窗棂外那棵树。 树种的时间久了,枝干粗壮,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可冬天快要来了,叶子也有些凋零了,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吹落,打着旋飘在地上。 第298章 阳光打在那片泛了黄的落叶,金灿灿的,就像落日的余晖般耀眼。 白维看着那片落叶,沉默了很久。 第311章 黄鹤楼 大行皇帝的梓宫也放在仁智殿几个月了,快到下葬的时间了。 这几天朱钦煜忙得只有晚上才会回来,一直在处理前朝的人事变动,熟悉国事和安排城外百姓,以及不知道在筹划着什么。 沈河也没有去打扰他。 自从上次沈河大病一场后,朱钦煜好像就变了。 他不再囚禁沈河了。 原先还会安排小炎子和十五个类人跟着沈河,现在也没安排人去跟着了。 给予了沈河最大程度的自由。 当然,这不包含可以离开紫禁城。 不过沈河也是很满意了。 除非朱钦煜对自己变心,或者得了什么大病,不然自己很难不经过朱钦煜的同意离开紫禁城。 常言说:知足常乐嘛。 朱钦煜愿意退一步,沈河也乐见其成。 这几天。 沈河见朱钦煜太忙了,也没怎么太管着自己,就起了心思。 什么心思呢? 那就是去见见景祐帝。 沈河是一个不喜欢把悲伤表达在眼前的人,他喜欢用嘻嘻哈哈来冲去自己心里的难受。 他不是没有心的人,相反,他心太多了,情感太丰富了。 所以他要把这些情感藏起来,不让自己表达出太难过。 只要感觉每天很美好,这样一切的伤痕就像不存在一样。 就在今天,朱钦煜起床后,沈河还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他半眯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和沙哑:“你今天啥时候回来?” 朱钦煜穿着衣服的手停了一下,转过身,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那吻带着清晨微凉的温度,像一片落在嘴唇上的霜:“舍不得我?” 沈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随口道:“记得按时吃饭,别老是不记得吃饭。” 每次朱钦煜回来跟他吃饭就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朱钦煜笑了,眼底的柔色像化开的糖,缓缓地、无声地蔓延开来。 他又想躺下来抱着沈河撒欢,被沈河用手推开了,手掌抵着他的胸口,力气不大却很坚决:“别撒欢了,马上到时辰了,快去吧,别让大臣等久。” 别到时候史书记载,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沈河变成沈玉环。 朱钦煜耷拉着脸,像个委屈巴巴的孩子,嘴角往下撇着:“好。” 他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补了一句:“今日事情繁多,可能会晚一点回来。你想要什么,吩咐宫人就行了。” 沈河“嗯”了一声,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快去吧快去吧。” 朱钦煜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绕过屏风去洗漱了。 沈河听到水声,听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朱钦煜走后,沈河睁开了眼。 他等了半个时辰,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脚步声彻底远去了、宫人们都散了,才从床榻上坐起来,翻身一跃而下。 沈河快速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简单洗漱,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换了件素色的衣裳。 没有纹饰,没有绣边,干干净净的。 沈河走到门口后,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 廊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映在青石板上。 沈河找借口调走了乾清宫的宫人。 说是要独自待一会儿,不许任何人打扰。 宫人们不敢违逆,躬着身纷纷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趁他们换班的时候,沈河猫着腰,贴着廊道的阴影,一路溜了出去。 他一路朝西,沿着内宫西长街向南,出了隆宗门,跨过内金水河的西段。 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水面上浮着几片枯黄的落叶,随着水流缓缓流淌。 他跨过石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 嗯……还是那么的帅气。 脸上也没有印子。 不错不错,还能见人。 沈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西行抵达武英殿的后方,那里便是仁智殿。 仁智殿,是负责安放大行皇帝梓宫、设置灵堂的地方,也称帝王殡宫。 远远地,沈河便看见了那片铺天盖地的白。 白布和缟素从殿顶垂落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挥动,又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雪。 那些白布有的已经褪了色,边缘泛着淡淡的灰黄,像是被时光浸泡过太久的旧物。 风穿过那些布幔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穿着素色青麻布圆领、头巾用白布包裹、腰束麻绖的太监和宫女低垂着头,安静地打扫着地面。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只有扫帚摩擦青石板的沙沙声,单调而绵长。 整个仁智殿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重的寂静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燃烧的气味,混着木头和麻布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棺木方向飘来的沉沉的冷意。 阳光到了这里,仿佛也失去了温度,变得苍白而寡淡,像是隔了一层灰蒙蒙的玻璃,落在白布上,落在青石板上。 沈河站在外围,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前走去。 锦衣卫旗校、官军看到来人,手按刀柄,横眉冷目地拦住了去路。 “止步!此乃大行皇帝殡宫禁地,无礼部勘合,不许近前!” 沈河没有说话,从袖中掏出从朱钦煜身上偷出来的令牌,递了上去。 那令牌在午后苍白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金色,边缘的纹路在光线中若隐若现,上面刻着的云纹和龙纹在光线下流转着暗沉沉的光。 千户一见令牌,脸色顿时一凛,收刀立正,躬身行礼。 他双手捧过令牌,反复核验印记,手指在令牌表面摩挲了一下,确认是当今陛下御用符牌后,当即肃声禀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恭敬的、不敢怠慢的紧张: “小人肉眼凡胎,险些误事。此乃天子信物,持牌便等同陛下亲临,丧礼门禁一概不作约束,请大人径直入内。” 沈河点了点头,收好令牌,迈步从他们身侧走了过去。 走了一会儿,来到殿门前。 沈河立在槛下,抬起头,眯着眼望向前方。 整座仁智殿像一头被白布裹住的巨兽,安静地伏在午后的光影中,呼吸沉重而缓慢。 黄瓦之上临时覆了一层青灰色的布帛,将那些原本属于帝王的金色全部遮住了,像是连天空都不忍心看到那些颜色。 朱红的廊柱全都被裹上了素白的麻布,一层又一层,裹得严严实实的,连柱脚的石础都被白布缠了一圈。 两扇殿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沉的光。 周围听不到人声喧哗,连脚步声都被青石地面吸得干干净净,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那片白布吃掉了。 沈河站在槛外,看着那两扇半掩的殿门,停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 空气从殿内涌出来,带着一股沉沉的、冰冷的、混着香烛和漆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一阵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风。 沈河跨过门槛,走进了殿内。 高台正中,停放着大行皇帝的梓宫。 那副厚重漆黑的棺木横亘在殿堂中央,他的表面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漆面光洁而冰冷,能倒映出烛火的影子。 四周空荡荡的,没有成群的哭灵官员,也没有络绎不绝的祭拜人群。 只有灵前一对白烛静静燃着,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青烟从烛芯升起来,细细的,缓缓的从那道烟里离开。 棺木旁,只有三四名身着斩衰麻衣的老太监垂手侍立在角落,一动不动。 洒扫宫人早已退至偏房,正殿之中除却烛火噼啪轻响,再无别的动静。 沈河缓缓走向棺木。 他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那副棺木。 棺木很大,比寻常的棺木要宽出一截,上面的漆是乌黑的。 沈河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那些准备好的话,那些在来的路上打好的腹稿,那些在心里翻来覆去了无数遍的句子。 此刻全都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个字都浮不上来。 他只是站着,看着那副棺木,看着烛火的影子在漆面上晃动,看着青烟从烛芯升起来,升到高处,散了。 第299章 风不知为何吹动了起来。 殿内的布幔轻轻飘荡,白色的麻布像波浪一样起伏,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拨动着它们。 就连长明灯的灯火也微微晃动了一下,火苗倾斜了一个角度,又慢慢地直回来,像是在点头。 整个大殿仿佛有了某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回应。 就好像……知道沈河来了一样。 似有感应般,沈河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副棺木,落在正前方的墙壁上。 只见棺木的正前方,挂着一幅画。画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 画上,身着天子常服的景祐帝高高坐在龙椅上,身后是繁复的云纹和龙纹。 他垂眸望向下方,一双眼睛深邃幽深,像是穿透了画面,穿透了时光,穿透了生与死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屏障。 景祐帝的嘴角微微抿着,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那双眼睛的视线落在殿中某一点上,不偏不倚地……就像在跟沈河对视一般。 沈河的鼻头一酸,眼睛也有些发胀。 这幅画……是他让徐阳给景祐帝画的。 他以为景祐帝扔了,毕竟当时景祐帝表现得像是不太在意,甚至有些生气。 他以为他丢了,以为那幅画像被卷起来塞进了某个落灰的角落里,再也没有人记得了。 可是它挂在这里,挂在大行皇帝梓宫的正前方。 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像是有人在等他来看。 恍惚间,沈河望着这幅画,想起了第一次见景祐帝的时候。 那时候他才刚穿过来,又是被孤立,又是被霸凌,又是被算计,又是被群殴。 被逼到绝境的沈河搞了场天火,惊扰了身居西苑的帝王。 那年的沈河连头都不敢抬,怕冒犯了帝王之颜。 当时景祐帝坐在龙椅上,像画像一样,高高在上,睥睨一世。 初次见面,头都不敢抬。 最后见面,一个在画中,一个在地上。 遥遥相视。 可时间已经过了好久。 现在是昭武元年。 不是景祐十六年了。 棺木周围摆放着景祐帝生前喜爱的东西。 打木鱼,紫檀木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像是在无数个深夜里被握在手中,一下一下地敲过。 炼丹炉,铜制的,炉身上还残留着烟熏的痕迹,暗沉沉的。 关于汉文帝的书籍,一本一本垒起来,书页泛黄,边角起了毛,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还有一只青瓷茶盏,釉色温润,杯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景祐帝生前常用的那只。 沈河看着那些东西,不知为何,他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首诗。 很莫名其妙地浮现出来,就像是前世,在课堂上,随着大家一起念的那样。 昔人已乘黄鹤去, 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 白云千载空悠悠…… 沈河看着那些东西,那些景祐帝生前用过的、摸过的、注视过的东西,看着那副冰冷的棺木,看着那幅画像上那双垂眸望下的眼睛。 看着看着,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沈河压抑的悲伤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显露了出来。 那些藏在嘻哈底下的东西,那些用玩笑盖住的东西,那些他以为已经被他消化掉了的东西…… 全都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像是被什么凿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的东西都往外涌,挡都挡不住。 沈河跪在地上,双膝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头伏在地面,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低声唤道,声音带着嘶哑:“皇爷……奴才来看您了……” 檐角的铃铛被风吹得响了一声。 那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回应,又像是告别。 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沈河跪在地上,他的眼泪流下来,将地面打湿了,留下了痕迹。 第312章 破碎的沈。 一道脚步声从旁边响起。 沈河跪在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地朝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眨了眨眼,才看清来人…… 张诚。 他身披缟素麻衣,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走到沈河面前,停下。 张诚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眼泪未干的沈河,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和憎恨: “你来了。” 沈河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膝头一动,从冰凉的金砖上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张公公,许久不见。” 张诚没有接话,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只是淡淡道:“猫管事死了。” 沈河浑身一僵。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盯着张诚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找出来。 张诚不是在开玩笑。 沈河张了张嘴:“你说什么?” “猫管事死了。”张诚一字一顿,再次重复。 沈河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地响,吵得他脑子发晕。 那只胖橘猫,那只他在西苑捡到的、后来养在景祐帝殿前的胖橘猫,那只连锦衣卫都要让三分、见了谁都敢哈气的小祖宗…… 死了? 沈河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千言万语卡在胸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怎么死的?” 张诚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河。 “大行皇帝不是让你去南京守孝陵吗?你怎么回来了。” 沈河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看着地面,看着金砖上那些刚刚被自己泪水打湿的痕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张诚也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的讽刺像一层薄薄的冰:“宫里啊,最不缺的就是拜高踩低、趋炎附势的墙头草。” “大行皇帝生前特意把猫留在身边,陛下一走,再无人顾及一只猫儿的性命。” “新帝日理万机,哪里会惦记一只畜生,它就这么被活活饿死在西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河低垂的头顶上,“沈承安,你想过大行皇帝和猫管事吗?” 想过吗? 肯定是想过的。 沈河默然伫立,一言不发。 张诚见沈河不回答,嘴角的笑意愈发讽刺:“沈承安,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之前不是挺爱说话的吗?怎么,现如今讲不出来了?” 沈河还是不说话。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张诚也失去了耐心。 他直起身,朝着沈河走了过来,停在沈河面前,伸出手,一把掐住沈河手上的肉。 那力道很大,指甲嵌进皮肉里,像是恨不得把眼前的人掐死。 沈河的皮肤很快就青了,红紫的痕迹在白皙的手腕上格外刺目。 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张诚心头积压已久的委屈尽数爆发,那些压在心里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从陕西回来,重伤在床,大行皇帝每日每夜地照顾你,为了救你,大行皇帝颁诏天下,重金悬赏。” “大行皇帝扛着多少压力为你报仇,不然你以为你后续为什么这么安稳度日?!” “你做的那些事,要是换别人身上,早死了几百回了!想杀你的人,从这里排到北京城外都排不下!” “若是没了大行皇帝,你觉得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而你呢?大行皇帝卧病在床的时候,你照顾过他吗?” “你为大行皇帝付出过多少?你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享受大行皇帝对你的好?!” 张诚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那些话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而出,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恨意。 沈河站在那里,让他掐着,让他骂着,一动不动。 他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深深的指印,青紫的颜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沈河连抽回手的意思都没有。 在凤阳祖陵被烧了之后,景祐帝时常对着空气发呆,一发就是很久。 张诚看着皇爷这样,心里实在是难受。 皇爷身体本来就不好,现在更是精神上遭受到了重创。 原本叶太医说皇爷是偶染风寒,肺气壅滞,日夜咳嗽不止。 久咳不断,震破肺间细小脉络,开始痰中夹着血丝,偶尔咳出鲜血。 那时候只是肉身患病,心神尚且安稳,靠着汤药勉强压制住病情,人虽虚弱,尚可支撑。 更何况还有各种珍贵的补品和海量的药吊着身体,景祐帝不会这么早亡的。 坏就坏在凤阳祖陵被烧。 第300章 现代人祖坟被烧尚且忍受不了,更何况是儒学思想根深蒂固、以孝治天下的大月朝? 老朱家的根被烧了,大月朝的龙脉被毁了。 这是谁失德? 这是天子的失德! 这是天子的失德导致的天怒人怨! 在早期景祐帝和文官集团的争斗中,文官集团经常用“失德”这两个字来攻击景祐帝。 为什么您的宫殿被烧毁? 那是因为天子的失德! 是天子乱礼导致的! 都是天子的错! 为什么皇帝经常被火烧? 那是因为皇帝不守礼法! 所以老天爷看不下去了,以火烧来惩罚你! 在大月朝有个奇怪的现象,就是文官们都是抖诶亩。 他们不怕被廷杖,你给他们廷杖,反而让他们更兴奋。 没有什么事比得廷杖更容易提高自己的名声了。 上一秒被杖责了,下一秒自己的名声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士大夫都会夸自己为直臣、忠臣,为了理想信念、不畏权威的圣人! 挨上几棍,转眼便扬名天下,清誉满身。 皮肉之苦换千古名声,这样的买卖,怎么看都是赚的好吧? 这就导致在大月朝中后期,喷子特别多,还特别爱喷皇帝。 皇帝动用廷杖打压言路,官员就争先领杖,把刑罚变成舆论胜仗。 只要没被当场打死,舆论就会全部倒向受杖大臣。 皇帝反而落得苛待谏臣的骂名。 给景祐帝气得也没办法。 打他,他兴奋。 不打他,他嘴巴又臭又贱。 景祐帝就想出了一招。 反正他小时候也喜欢炼丹,干脆就说自己修仙,说自己能跟上天沟通,以道统御法统。 本质上,就是在跟文官争夺话语权。 你不是说上天是因为我失德才降下的神罚吗? 可我是天子啊,我还修仙,我可以跟老天爷沟通。 然后景祐帝还请了几个方士,动不动就来一场仪式,假模假样地装作跟上天沟通。 嗯,刚刚朕跟上天沟通了,说这次水灾是因为你们文官的失责! 你们不好好辅佐朕,惹怒了上天,这才导致了上天的震怒! 都怪你们文官! 那些喷子文官一看:不是哥们,还能这么玩? 可他们又怼不赢皇上,毕竟皇上是天子。 上天之子,承天道而御万方。 没有人比天子更能跟上天沟通。 景祐帝就靠这样争夺了话语权。 然而身体每况愈下,再加上祖陵被烧,景祐帝也开始怀疑上了自己。 诶,难不成真是自己的缘故? 景祐帝可以忽悠其他人,但是他忽悠不了自己。 他是天才,他权谋在历史上的榜单上都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分化、离间,十四岁小孩跟老妖怪对打。 相当于一个初二学生vs正guo级老干部,还打赢了。 从哪方面看,景祐帝都是难得的天才。 然而他只顾着搞权谋,却不修正道。 治国不只能靠权谋,还要靠制度建设、政治建设、组织建设、思想建设、作风建设。 为君者,当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 而景祐帝呢? 小人、贤臣都是他的棋子。 他只在乎皇权的稳固。 管你的能臣、忠臣、还是奸臣,都不重要。 你对他有用才重要。 故而景祐朝能人辈出,奸臣能臣忠臣直臣共存。 景祐帝也是知道了这点,才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中。 他第一次觉得祖陵被烧是上天对于他的惩罚,对于他只修权谋、不修正道、不在乎公平、只在乎利益最大化的惩罚。 所以那几个月,景祐帝异常烦躁,陷入深深的内耗中。 他崇拜汉文帝,想要成为汉文帝这样的人名留青史。 却发现,自己好像要遗臭万年了。 想走汉文帝那条路的他,终究和汉文帝走向了两个方向。 第313章 破碎的沈(2) 因此景祐帝急切地想要见沈承安。 想听沈承安夸他,想肯定一下自己为君几十载不是白费的,而是有用的,想证明自己也是有用的,没有危害朱家的天下。 只可惜,沈承安一直待在月港,没有回来。 景祐帝在一次又一次内耗中、在坚定的信仰崩塌中耗尽了心气。 肺气彻底溃散,旧疾遇情志重创,内外齐发,肺脉崩损,血止不住,元气日渐枯竭,药石已然无力回天。 就像沈河以为的那样,景祐帝不该这么早死的。 按照正常来说,他的确不该这么早死。 他只是不想活了,他觉得自己就是祸害。 就是危害老朱家天下的祸害。 张诚看着这样的皇爷,担心害怕得不成样子。 他每天就去找锦衣卫,问沈承安什么时候回来。 他也想让皇爷开心一下,可是他嘴笨,他逗不了皇爷开心。 他看着皇爷的身体一天一天地消沉下去,却没有一点办法。 在他看来,若是沈承安早一点回来,或许皇爷就不会这么早去世。 终于,沈承安终于回来了。 可皇爷已经去世了几个月了。 现在回来还有什么用? 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了,你现在回来又装出这副难过的样子给谁看呢? 恶不恶心,见不见啊? 张诚内心已经把景祐帝的死跟沈河挂钩了,他对沈河只剩下恨了。 沈河望着张诚充满恨和厌恶的瞳孔,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然而若是让沈河重新再选择一次,沈河还是会选择月港。 月港鱼龙混杂,官商勾结,贪污腐败严重,地头蛇遍地,繁荣底下尽是一片污渍。 那些原住在月港的土著,被开海后,在老外和外地人的交错下,已经被挤压得很难生活了,每天都在为了占地盘大打出手。 地就这么大,机会就这么多,谁抢到了谁就有钱赚,利益之下哪有什么道德伦理? 为了占地,每天都有数百人死亡。 官府都和黑势力勾结了,高利贷、走私、勒索、贩卖人口,应有尽有,贩卖汉人赚得还更多。 大量流民没有正经工作,乞讨、走私、卖淫、偷盗、打黑工成为主要出路。 沈河没法回来,他可以回来,那里的好人却没办法像他一样抽身离开。 可是景祐帝对他很好,对沈河很好。 沈河也没办法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张诚不懂他,不知道什么叫做以民为本。 在张诚的价值观和从小接受的教育中,他肯定无法理解沈河的所作所为。 一群流民而已,死了就是死了,能跟皇上比? 其实,这种价值观到现在也是一样的。 死一群人的危害也抵不过死一个有价值、地位高、一举一动牵扯国家的人。 不是有句话叫“宁可牺牲万民,也不能折损一兵一卒”吗? 士兵都是这样,更何况还是一个王朝、一个国家的领导人。 况且这个人,在某方面来说还是你的亲人。 沈河只是觉得心累,哪里都累。 愧疚和价值观不断地在打架,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互相撕咬,谁也赢不了谁。 太难有人能懂他了。 沈河懂很多人,可是又有谁能真正的懂沈河呢? 面对着张诚的愤恨,沈河也只能接受。 张诚看着沈河那张脸,一想到自从这人来了后,自己在皇爷的地位就直线下降,甚至皇爷等他等到死都没等来,恨和嫉妒涌上心头。 那恨像是一把火,在他心里烧了很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失控地一巴掌甩在沈河脸上。 “啪——”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开来,沈河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脸上瞬间浮出五个指印,红红的,肿了起来。 张诚赤红着眼睛,指着门口,嘶哑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歇斯底里: “滚,别在这里碍了大行皇帝的眼。” “以前不回来,现在也没必要惺惺作态!要去作态,去向新帝表忠心去!” 脸上火辣辣地疼,像有一把火在皮肤上烧。 沈河的舌头抵了抵腮帮子,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的拳头握了起来,指节泛白,又慢慢地放了回去。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争辩,只是用那种疲惫的、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语气说:“我……只是想看看皇爷……” 张诚打断了他:“你现在的皇爷是新帝!不是大行皇帝!” 沈河不吭声了。 他又抬眸看了一眼挂在画像上、一年多没见的景祐帝。 第301章 画像里的景祐帝还是那个样子,高高地坐在龙椅上,垂着眼眸,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那双眼睛深邃而沉默,像是藏着无数来不及说的话。 沈河跪了下来,朝着画像磕了三下头。 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心里说…… 皇爷。 奴才走了。 磕完后,沈河顶着一张五指印的脸,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着的东西,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走到门口,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回了一下头。 大门缓缓关闭。 沉重的木门在眼前一点一点地合拢。 门缝里透出的光越来越窄,越来越窄…… 最后“咔嚓”一声,彻底合上了。 张诚赤红着眼睛,穿着缟素麻衣站在棺木旁边,一动不动。 画像中的景祐帝一如既往地沉默,像是在跟沈河说…… 一路小心。 沈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泪水滴答滴答地浸入衣襟,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他不想哭,他怕朱钦煜回来后看到他这样子会担心,会迁怒别人。 可是沈河真的控制不住,他真的控制不住泪水。 脸上火辣辣地疼,眼睛酸得不成样子。 沈河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他一路低着头走回去,眼泪流了一路。那些泪水落在青石板上,裂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又很快被风吹干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河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不断地回响着张诚的话,不断地回响着那些质问…… 沈河在想。 你在干什么啊沈河…… 第314章 破碎的沈(3) 沈河从始至终看起来一直都很博爱,却从未坚定地选择过别人。 一直都是别人选择他。 他从未坚定地选择别人。 他的价值观一定正确吗? 他自己内心是安稳了,却无意间伤害了很多人的心。 景祐帝是这样,朱钦煜也是这样。 朱钦煜被他这若即若离的态度逼疯魔了。 景祐帝被他这“博爱”害得抑郁而终。 沈河问自己…… 我真的做错了吗? 就像前世的父亲,面对着微信上妻子的指控,指控孩子生病住院了,他还在一个偏远小县城、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拿着月薪两千四的活,资助着其他学生。 一点都没把自己孩子放在心上。 一点都不在乎这个家。 沈河想问问爸爸。 爸爸,我做错了吗? 没人回应沈河。 沈河低着头,任由眼泪滑下来,一路走回了乾清宫。 他回到西暖阁,朱钦煜还没有回来。 沈河什么也没说,脱了靴子,上了床,把被子盖在头上,蜷缩着,一直哭一直哭。 被子外面的世界是安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抽泣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没有人要的小动物。 另一边,朱钦煜正在跟张白安聊着兵备问题。 按照朱钦煜的预想,可以划个外城池来容下新来的数十万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同时壮丁可以补充到后备兵员,以此加强北京城的兵备。 张白安对此非常支持,但首先要把白吃干饭、只知道吃喝嫖赌的富二代官二代踢出京营,将内地卫所大量老弱兵士裁撤,节省军饷,把钱粮集中供给九边重镇。 不再维持臃肿低效的卫所旧军,大力募兵,组建职业化野战部队。 同时还要清理一下勋贵的田,供给京城外的百姓,为了防止勋贵集体作乱,要分化势力。 聊着聊着,一个人敲了敲门进来,凑到朱钦煜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朱钦煜的眼眸一冷,那冷意像是一层薄冰,瞬间覆盖了他整张脸。 他对着张白安笑了笑,那笑容却没有抵达眼底:“张爱卿,朕尚有要务待办。余下所有事宜,尽数交由你一手处置。” “朕予你全权,不必事事上奏,只管放手施为。” 张白安明了,起身,拱手道:“臣遵旨。” 他低着头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朱钦煜转身大步离开,步伐又急又快,袍角在身后翻飞,带着一阵风。 在路上,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低声汇报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朱钦煜越听脸色越沉,那沉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一点一点地漫上他的眉眼。 他没有说话,拳头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朱钦煜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乾清宫。 乾清宫西暖阁的门被推开了,发出一声轻响。 朱钦煜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随后落在床榻上。 床上隆起一个球,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小截头发在外面,那头发乱糟糟的。 他走到床边,站定,开口了:“沈小四。” 棉被裹成的圆球猛地一僵,连呜咽声都骤然停住。 沈河在被子里疯狂地擦着眼泪,用袖子蹭,用手背蹭,蹭得眼皮都红了。 他喵的,朱钦煜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他不是说他要晚点回来吗?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沈河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不确定自己哭成这个样子朱钦煜有没有看到。 不确定自己肿成核桃的眼睛有没有被他发现,不确定自己脸上的掌印有没有被他看到。 就连手上的冰块,沈河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是他回来之后找的,敷在脸上消肿用的,现在攥在手心里,冰得他手指发麻。 朱钦煜朝他走了过来,坐在床上,床榻微微沉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不停抖动的“球”,伸手轻轻地拉了一下被子。 被子滑了下来,露出沈河的脸。 猩红的眼睛,乱糟糟的头发,还有脸上那个清晰的、红肿的巴掌印。 沈河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脸,遮住了那半边脸,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哈哈……你回来了。” 朱钦煜看着他脸上的五指印,杀意在眼底一闪而过。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擦过沈河的脸,把他脸上残留的泪痕擦掉。 朱钦煜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沈河抱入了怀里。 抱得很紧,像是要把那些掉下来的眼泪都接住。 沈河埋在他的怀里,额头抵着朱钦煜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些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把他从那些翻涌的情绪里慢慢地往回拉。 过了很久,沈河的声音从朱钦煜的怀里传出来:“朱钦煜,我这人很坏。” “你是不是眼睛瞎了,喜欢我?” 朱钦煜:“不是。” 沈河又说:“那你就是脑子犯病,喜欢我。” 朱钦煜:“不是。” 沈河又说:“那你就是没见过男人,天生的给子。” 朱钦煜:“……不是。” 沈河的声音低了下去:“朱钦煜,你别喜欢我了呗,你会受伤。” “我这个人很渣,我是渣男。” 朱钦煜:“嗯,那你喜欢其他人,我就把其他人杀了,这样你就不见异思迁了。” 沈河猛地抬起头,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你是不是反社会人格?天天只想着喊打喊杀。” 朱钦煜没有回答。 他把沈河重新抱住,大手抚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死死地抱在怀里,像是要把所有的缝隙都填满。 沈河的眼睛微微睁大了,过了片刻,他的双手也回抱住了朱钦煜的腰。 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紧紧的。 就这样静静地抱了很久。 沈河终于忍不住了。 他咬着朱钦煜的肩膀,那些憋了太久的眼泪,那些在仁智殿里没有流完的泪,那些在路上忍着没有哭出声的泪,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朱钦煜的衣襟上。 都是他的错。 他对不起景祐帝。 他对不起景祐帝。 景祐帝不该这么早死的。 都是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 全部都是他的错…… 第315章 掌棋的朱1 就这样,沈河紧紧抱着朱钦煜抱了许久。 巨大的愧疚感和难过在他的心头不断交织。 他哭得肩膀都在发抖,整个人埋在朱钦煜的怀里。 朱钦煜没有打扰他,静静地抱着他,让他咬住自己的肩膀,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一下,两下,三下,不紧不慢的。 等沈河哭了许久,平复下自己的心神后,才发现朱钦煜的肩膀上沾满了他的口水和泪水,那一片衣料湿漉漉的,皱成一团。 第302章 沈河尴尬地抽回身,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沙哑道: “你不是说要很晚回来吗,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朱钦煜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没有一丝不耐烦,温柔道:“想陪你吃饭,就早回来了。” 沈河愣了一下,低下头:“你还没吃饭?我不是喊你记得吃饭吗?” 朱钦煜道:“下次一定记得。你要吃什么,我让宫人去做。” 沈河吸了吸鼻子:“都可以,我无所谓。” 朱钦煜朝外吩咐了一声,很快就有宫人端着热腾腾的饭菜送了进来。 沈河没什么胃口。 朱钦煜坐在他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吃一点。” 沈河看着碗里那根青菜,又看了看朱钦煜,最终还是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朱钦煜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吃,自己倒是没怎么动筷,只是偶尔夹一筷放进嘴里。 目光始终落在沈河身上,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吃了。 吃饱喝足后,沈河重新躺回了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处,蜷缩着身子,疲惫道: “你去忙吧,国事重要,我想一个人静静。” 朱钦煜没有立刻走。 他垂眸看着床上的身影许久,目光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停了一下,轻声道:“好。” 随后朱钦煜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转身离开了西暖阁,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朱钦煜来到文华殿,坐在御案后面,对管家吩咐道: “让齐仲华来见朕。” 管家躬身:“是。” 不一会儿,齐仲华匆匆来到了文华殿。 他在殿外整理了一下着装,抚平了袍角上的褶皱,又正了正乌纱帽,等待管家进去通报后,等到了进去的旨意才跨过门槛。 齐仲华入殿跪拜,额头贴着金砖:“臣恭请圣安。” 朱钦煜抬了抬手,声音温和:“朕躬安,起身回话。” 齐仲华站了起来,垂手而立,心里不断思忖着皇上深夜召见是什么原因,同时也在反思自己这几天的事务都处理完了吗,千万不要被皇上揪出错处。 朱钦煜和蔼地笑着,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和:“此时时辰不早,卿可曾进过膳食?” 齐仲华心中一暖,连忙道:“托陛下体恤,臣一心等候召见,尚未进餐。” 朱钦煜朝着管家扬了扬下巴:“国事要紧,身子更要紧。你去速端一碗热粥过来。” 管家领命:“遵旨。” 齐仲华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谨:“臣叩谢陛下体恤之恩。” 他心中感叹,新帝还是挺体恤老臣、关心国事的。 虽然对于入阁人选齐仲华有异议,但是对于新帝勤政爱民、体恤老臣的作风还是很肯定的。 只不过内心还是有些担忧。 毕竟大行皇帝刚登基那会儿也是勤政爱民、体恤老臣的,然而到了后面就变了。 也不知道新帝能坚持多久。 管家很快捧来御粥,碗沿还冒着热气。 朱钦煜抬了抬手,语气温和:“你先慢慢用,不必拘谨,朕等你吃完再商议大事。” 齐仲华连忙躬身叩谢:“臣谢陛下隆恩。” 面对的是皇上,齐仲华自然不敢安然进食,小口匆匆食完后,随即起身整衣,重新肃立,拱着手: “臣已用毕,请陛下示下。” 朱钦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是这样的,朕这些天寝食难安。” “昨夜梦见大行皇帝,直言不愿久滞宫中,想要入土安息。” “你看原先定下的下葬日期,能不能往前调整?” 齐仲华心里一惊,大行皇帝托梦可不是小事,他连忙躬身道:“陛下孝心感天,方能得先帝托梦。” “臣何尝不想早日奉安梓宫,可国丧规制环环相扣,陵工、仪仗缺一不可。” “仓促改期,难免礼制疏漏。臣会加紧督办各项事务,压缩工期,挑选最近的良辰,绝不令梓宫久留大内。” 朱钦煜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愁苦,放缓了语气:“朕何尝不知礼法不可轻废。” “只是连日来先帝屡次托梦,神色凄惶,只盼早日入土,朕每念及此,彻夜难眠。卿乃是礼部老臣,朕不愿强人所难。” 齐仲华依旧躬身苦劝,额头都沁出了细汗:“陛下仁孝天人共鉴。可国丧大典乃是立国纲纪,仪制一旦削减,朝野百官必会议论纷纷,史官落笔,难免有损陛下孝名。” “恳请陛下再多宽限旬月,臣督促工部昼夜不停,定然把诸事置办周全。” 朱钦煜起身踱了两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恳切: “朕不怕旁人议论,唯独愧对先帝英灵。” “朕思来想去,两全之法未尝没有。” “全套繁文礼节暂且省去,只保留发引、入陵这些核心大礼,其余细碎仪典,日后另行补祭,既不怠慢先帝,也不至于坏了祖制大局。” 齐仲华仍旧犹豫,眉头紧锁,迟迟不肯应下。 朱钦煜看着他,语气愈发温和,带着体恤:“朕知道你身负礼制重任,进退两难,不愿落一个擅改典章的罪名。” “一切决断皆是朕的主意,将来若有言官上书责难,所有罪责都由朕一人扛下,绝不连累爱卿。” “你只管按照七日下葬来筹备,保住主丧大典庄重足矣。”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齐仲华也懒得再劝了。 人家儿子都没有异议,自己这个当牛马的还能有什么异议呢? 多省点钱,也可以投入民生教育,也还不错。 齐仲华答应了下来,躬身道:“陛下仁孝苦心,臣已然明白。既然陛下愿独担非议,臣不敢再固执己见。” “臣即刻精简仪轨,调动人手加紧筹办,七日之内备好丧礼,恭送大行皇帝梓宫奉安山陵。” 朱钦煜笑了笑道:“有劳爱卿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除此之外,先帝骤然离世,身边一众内侍没能好好侍奉周全。” “如今先帝即将奉安山陵,朕念他们日夜伴驾一场,不必留在宫中另作安置。” “待梓宫入葬之后,便命张诚等人尽数迁往皇陵值守,终生守着先帝陵寝,日夜相伴,也算全了主仆旧情。” 朱钦煜稍作停顿,再把话落定: “此事交由你礼部拟定规制,按陵户旧例妥善安排,不许中途调回。” 齐仲华低眉:“臣遵旨。” 他们两个又聊了一会儿入陵的一些事项后,齐仲华躬身告退,退出了文华殿。 夜风吹过他的衣袍,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待齐仲华走后,朱钦煜靠在椅背上,淡淡地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拂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他眼底一片冷漠,像结了冰的湖面,声音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李国兴。” 李国兴从阴影中跑了出来,跪下来道:“臣等候陛下吩咐。” 朱钦煜没有立刻说话,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只是安静地坐着。 随后朱钦煜道:“先帝身边的内侍对先帝倒是忠心耿耿。” “朕身为先帝的骨肉,怎能见先帝一个人在地下孤零零的。” 一丝寒光从朱钦煜眼底闪过: “找个机会,把他送去陪先帝。” “算是成全了他的忠心。” 第316章 掌棋的朱2 李国兴低眉,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是。” 朱钦煜靠回了椅背上,微微眯起眼,指尖继续叩击着桌子: “蒋穆前些日子向朕请辞,是个识趣的,懂得审时度势 。” “纵观历任锦衣卫指挥使,近些年来尽是世家子弟,寒门布衣能坐到这个位置的,已经很多年没有了。” “你想成为打破旧局的第一人吗?” 李国兴内心有些激动,面上不显,只是声音微微发紧:“陛下厚爱,臣惶恐万分。臣出身草莽,全无世家根基,唯有一腔赤胆忠心。” “臣愿领此重任,一心只为陛下办事,任凭旁人非议,臣矢志不渝。” 朱钦煜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那位定国公世子,最近过得怎么样?” 李国兴道:“按照陛下吩咐,每隔两个时辰就给他一顿揍,没打死。” 朱钦煜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打死就行。” 他想了想,“他现在在哪儿?” 李国兴道:“还在松江府附近,按照陛下的意思,让人一路‘护送’他,不让他死,也不让他好过。” 第303章 朱钦煜轻轻“呵”了一声:“那正好。再让他吃点苦头,就送他回京。” 李国兴低声道:“遵旨。” 朱钦煜挥了挥手:“下去吧。” 李国兴躬身退下,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阴影中,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得到了皇帝最高权限的张白安开始向京城勋贵的田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之前在仪驾上,本着啥事都可以推给首辅、自己躲在后面猥琐发育的宋知,在白维生病期间,担任了临时首辅的位置,担上了清退勋贵隐田的责任。 宋知坐在值房里,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揉了揉眉心,有气无力道: “……其实我也感觉自己腰疼、腿疼、胸疼、背疼、脑袋疼……” 于宪在旁边整理文书,笑笑不说话。 张白安在那统筹六部,不停地往下发指令。 宋知终于忍不住了,放下毛笔,看着张白安的背影:“江陵,话说,你老师到底咋想的?任由皇上胡闹,他就没有一点对策吗?” 张白安头也没回,声音平静:“我这几天也没见着老师,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想法。” 宋知崩溃了,他扶额,整个人趴在桌上:“我只是想安安稳稳度过这几十年,安安稳稳地回乡啊!这些都是什么事儿啊……” 张白安没有理他,继续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七天以后,大行皇帝下葬。 白色的幡旗在风中飘动,钟声从宫中传出,沉闷而悠长。 在勋贵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清田开始了。 张白安从流民里挑选青壮编成民团,由朝廷选派辽东武官统领,维持治安。 朱钦煜承诺,这些辽东来的将领都是他的心腹,只要他们跟着朱钦煜好好干,京城的勋贵重新洗牌一遍,肯定会有他们的位置。 给那些辽东将领激动的,像发了癫的猴一样,尽心尽责,恨不得把老牌勋贵侵占的隐田全部弄出来,归于自己的名下。 由民团和部分辽东将领组成的队伍作为后续清查田亩的基层人手,形成制衡勋贵家丁武装的民间力量。 张白安对外宣称:清查被非法侵占的官田、皇庄、无主荒地,归还失地流民,只追缴巧取豪夺而来的私田,不触动开国功臣世袭俸禄田。 一时间,所有勋贵都懵逼了。 他们也没想到,新来的皇帝竟然真的一开始就敢跟他们作对! 也没有想到,首辅竟然会派自己的学生公然支持他们! 作为占地最多、景祐朝最得帝心的成国公,自然成为了这些勋贵的领头人。 成国公府的大堂里坐满了人,镇远侯、泰宁侯、定国公等老牌勋贵齐聚一堂,茶盏碰桌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朱兄,你说说话啊,这这这,这真的不能再让陛下和朝廷这么清了啊!” “小弟家几千口人,就靠这点租金度日呢!就这么清下去,朝廷给的那点俸禄,哪够我们生活的啊……你说说话啊!” “你是先帝的亲信,陛下肯定会给您三分薄面的,你向陛下开开恩,不能这么清下去了啊……” 也有激进派的,在那指桑骂槐骂皇帝过河拆桥,说这大月朝的天下不只是他们朱家打下来的,还有他们这些勋贵的功劳呢! 成国公被他们吵得脑袋乱糟糟的,压了压手,声音沉了下去:“安静会。” 其他人闭嘴了,忿忿不平地看着成国公。 占地最多的成国公,也是被清田最狠的,他内心肉痛都要肉痛死了。 成国公作为太师,总领京营五军营、神机营,提督十二团营,五军都督府之首,凡郊祀必充导驾官,位居所有武臣之上。 就连他的兄弟都是锦衣卫左都督,掌控诏狱与京城治安。 京畿大量皇庄、投献田亩都挂靠在成国公府,是兼并土地最多的世家。 其次就是定国公,也就是徐世琛的老爹,他掌管后军都督府,徐家世代盘踞京南、宛平、良乡一带,大量民田被投献,庄园遍布城郊。 清田,他俩受创最严重。 也有人说,皇帝就是过河拆桥,想把他们这些人的位置腾出来,留给那些从辽东来的野人呢! 成国公把目光投向定国公,定国公正端着茶盏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徐兄,你是什么看法?” 定国公回过神来,喝了口茶,慢悠悠道:“我都听你们的,你们也知道,最近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不知道去哪鬼混了,找了他半天都没找到,我这心里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心来想这些。” 成国公闭嘴了,对于定国公那废物儿子,他还是略有耳闻的。 镇远侯是老牌京营戎政,霸占大量军屯,军田一清查,他的家底直接缩水。 他脾气也不太好,麾下武官遍布三大营,是勋贵私兵的主心骨,他则提议要调动家丁与营兵制造事端,给新来的皇帝和朝廷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他们这些勋贵也不是好欺负的! 泰宁侯是中层武官首领,他赞同镇远侯的看法,并且提议串联一众中小勋贵统一口径,集体对抗官府丈量。 成国公想了想,还是不太想和皇帝翻脸。 再怎么说,作为景祐帝一手提拔的心腹勋臣,他对景祐帝是极致的恭顺与效忠。 在景祐朝的党争不断中,他不结党营私,一切听命于皇帝。 不然景祐这个老b登也不会把京营五军营、神机营、十二团营尽数交到他手里,总掌京师全部禁军。 就连他的弟弟都执掌锦衣卫,兄弟二人一文一武,牢牢锁住京城防务。 成国公道:“先别这么激动,我去探探陛下的口风,我相信陛下还是会卖我一个面子的。” 定国公也支持成国公的说法,他们都是与国同休的顶级勋贵,能不跟皇帝翻脸就不跟皇帝翻脸。 【与国同休:家族命运与王朝国运牢牢绑定,国运兴盛则门第荣华,王朝存续则世家代代富贵,爵位世袭罔替,直到王朝终结方才终止。】 头头儿都这么说了,其他人再不满也只能闭嘴。 第317章 掌棋的朱3 没耽误太久,聊完后第二天,成国公就去求见朱钦煜。 朱钦煜自然是应允的。 成国公入殿,礼数十分周全,五拜三叩,额头贴着金砖:“臣恭请圣安。” 朱钦煜直接走到他面前,双手将他扶起,动作亲厚而自然:“爱卿快快请起,朕啊,听说过你。” 成国公站了起来,垂手而立,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开口。 朱钦煜拍了拍他的背,一脸惆怅道: “朕知道,你跟先帝是患难与共的关系,你啊,人前咱俩是君臣,人后,你是朕的长辈啊……” 成国公看到朱钦煜这么尊重自己,来之前的草稿已经软了一半。 再硬的心肠,被这般温厚姿态、长辈相称的话语一捧,也不由得松了紧绷的弦。 不知不觉间,朱钦煜三言两语拉近了和成国公的距离。 成国公心底积攒多日的怨怼与焦灼瞬间消散大半:“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尽分内之责,追随先帝守护国门、安定京畿,皆是为人臣的本分,不敢居功。” 朱钦煜含笑颔首,伸手引着他走向殿中落座:“朕自继位以来,日夜思虑如何守好先帝留下的万里江山。” “先帝驭臣有道,最信任的便是国公你。京营兵权托付于你,京畿安危系于你身,足见你忠贞不二、沉稳可靠。” “如今朝堂新老交替,百废待兴,数十万流民聚于京外,嗷嗷待哺。” “朕初登大宝,根基尚浅,朝中诸事,还要倚重国公这般历经两朝、功勋卓著的老臣帮扶。” 朱钦煜让成国公坐下来,自己也坐了下来,语气恳切:“朕知道,你来找朕是什么原因。朕心里也很苦啊……外面这么多百姓,都是朕的子民,朕作为他们的君父,岂有君父见子民于水火而能泰然自若的?” “你们都是大月朝的肱骨之臣,特别是成国公你,还是朕的长辈,与先帝感情深厚,朕也不想让你们为难啊……” 成国公张了张口:“陛下……” 他还没说完,朱钦煜抬手打断了他:“诶,朕也不想这么做,那些百姓都是跟着朕从南直隶回来的,你们都是朕的臣子,你是朕的长辈,是先帝的心腹,朕真的是两边都为难啊……” “朕相信,要是百姓家乡有活路,这些百姓也不会千里迢迢一路跋山涉水跟着朕来到京师……” 成国公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陛下都说他很为难了,他能怎么说? 陛下为了百姓着想,难不成让陛下丢下百姓不管不顾? 成国公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朱钦煜倒了杯茶给成国公,双手递过去,成国公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这杯茶。 就见朱钦煜诚恳道: “爱卿稍安勿躁,国公府世代忠良,为国戍边,浴血沙场,家中些许祖产俸禄田,皆是应得的恩赏,朕心里清清楚楚。” 第304章 “朕要清查的,从来都是那些巧取豪夺、威逼利诱得来的民田,还有官吏勾结、豪强隐匿的官田、皇庄,是那些蚕食百姓、祸乱地方的不义之产。” 这句话相当于告诉成国公…… 你的田我不会清的,你的田可是“正规的”。 就算不是正规的,在朱钦煜眼里都是正规的。 至于其他勋贵,那是不是正规的田就不好说了。 成国公心里的抗拒彻底没了。 死贫道不死道友,自己本来就世袭爵位,子孙后代千秋不愁,与国同休共戚。 世袭罔替与国同休本来就依附皇权。 他老朱家在,他也在,他老朱家没了,作为世袭罔替的成国公也没了。 既然皇上都答应不动他的田了,不触碰他利益了,他还为什么要跟皇帝作对? 至于其他勋贵——抱歉,关老子屁事。 “臣……遵陛下圣谕。”成国公郑重躬身行礼。 “臣回府之后,即刻约束府中族人,主动清查私田,尽数归还民田。” “同时传令京中诸位勋贵,谨遵国法,配合朝廷丈量清查,绝不敢有半分违抗。” 皇帝都这么给他面子了,他也不能得脸不要脸,这句话就是配合皇帝清田,清其他勋贵的田。 朱钦煜眼底掠过一丝淡不可查的笑意,面上依旧温厚,亲自上前扶起他,握着他的手:“有国公深明大义,实乃朝堂之幸,百姓之幸。” “待新政落地,民生安定,朕必会论功行赏,不负忠良。” 这也是朱钦煜给他的承诺… 放心吧,一朝天子一朝臣在你这里不存在。 先帝给你的,我也会给你。 只要你听我的,我能保证你成国公世代富贵。 一番安抚,彻底稳住了勋贵之首的成国公。 不过,这还只是第一步。 朱钦煜的棋子一直都在下。 而下一步棋的关键人,也来到了京城。 定国公回到府邸,坐在轿子里还在想清田的事,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掀开轿帘,看到一个乞丐蹲在家门口,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跟猪头一样。 定国公皱了皱眉,这是哪来的乞丐,竟然敢蹲国公府门口。 乞丐看到他,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爹!” 爹? 定国公懵逼了。 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这个乞丐,眉头皱得更紧了:“老子可没有猪儿子。” 老子一个人怎么能生出猪? 开什么玩笑?! 徐世琛都快哭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碟,泥不认识儿子了吗?” 大概是哭声有点熟悉,定国公眯了眯眼,定睛一看。 诶你别说,这头猪的声音跟眼睛,跟我那废物儿子有点像。 徐世琛浑身都是伤,脸被揍得看不出原样子了,他一把跑了过去,抱住定国公的大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呜呜呜呜,碟,儿子回来了,呜呜呜呜……” 定国公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大腿嚎啕大哭的“猪头”,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角抽了两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滴儿啊,你他妈怎么被打成猪了?” 从猪圈鬼混回来了?! 第318章 可怜的徐 徐世琛抱着定国公的腿哇哇大哭,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混着脸上的泥和血,又脏又肿。 “爹——儿以为再也见不着您了——” 周围许多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路过的家丁停下了脚步。 门口的小厮张着嘴合不上,几个提着菜篮子的邻家仆妇也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踮着脚尖往里看。 定国公的老脸挂不住了,青一阵白一阵。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徐世琛的衣领,像拖狗一样,连拖带拽地扯回了府里面。 一路走一路压低声音骂: “别嚎了!丢不丢人!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进了二门,他又黑着脸吩咐下人去请大夫来诊治。 下人们低着头,谁也不敢多看,快步跑了出去。 大夫来的时候,徐世琛还趴在榻上抽抽噎噎的,肩膀一耸一耸。 大夫掀开他的脸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张脸肿得面目全非,一边脸颊高高隆起,青紫色的瘀痕交错盘绕,眼眶充血浮肿。 大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一边蘸着药膏往他脸上抹,一边低声嘟囔: “这下手也太狠了,再打下去眼睛都要瞎了。” 他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又叮嘱了几句“不能再打了,再打就废了”,就提着药箱走了。 定国公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不动声色地离这个猪头儿子远了一点。 他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觉得安全了才停下。 他实在没脸看这个猪头样,多看一眼都觉得心脏疼,干脆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墙上的字画上。 徐世琛趴在榻上,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更伤心了:“爹……” 定国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假装没听见,又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徐世琛的眼泪又涌了上来:“爹,儿子差点死了,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儿子啊……” “你还是不是我爹啊,呜呜呜……” 定国公叹了口气,他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 “说吧,你又去哪鬼混了?是被人打了还是去拆人家房子了?你怎么搞成这副德性?” 徐世琛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的:“爹,我去了一趟松江府……” 定国公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松江?你去那里干什么?” 徐世琛噎了一下,嘴里的话滚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总不能说是被皇帝丢那的吧? 那老爹听到不得给自己揍死? 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就……去看看。” 定国公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眯了眯眼,没再追问。 徐世琛换了个话题:“爹……就是,白阁老之前是不是罢免了一位苏州知府?” 定国公想了想,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应该是吧。” “你问这个干什么?” 徐世琛垂下眼,手指揪着被角,揪得皱皱巴巴的,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爹……就是,你有没有看到皇上身边有个小太监……就是白白净净的,长得十分好看的一位太监。” 定国公摇了摇头:“没见过。” “皇上身边的内侍我倒是见过几个,没你说的那种。” 徐世琛愣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喃喃道:“怎么可能……” 他脑子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沈承安……该不会被杀了吧…… 定国公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总感觉自己儿子怪怪的,浑身是伤还惦记着一个太监: “谁把你打成这样?你老老实实跟我说清楚。” 再怎么说,猪头儿子也是自己的儿子,看到自家儿子被打成这样,定国公心里还是憋着一股火气的。 徐世琛一听这话,就像找到了靠山,一把辛酸泪全倒了出来:“爹,是白府家仆呜呜呜……” 定国公蹙眉,手中的茶盏顿了一下,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白府家仆?” 徐世琛就把这几天的遭遇全部告诉了定国公,特意把沈承安以及朱钦煜这些情节给忽视掉了,只讲重点。 他说白家在松江府胡作非为,占了方圆百里的田地,压榨百姓,放高利贷,收保护费,逼得人卖儿鬻女。 他徐世琛看不下去了,怒吼一声,面带狰狞,从天而降,本着救世济民的想法下场救人。 没曾想被白家家仆满大街追杀。 最过分的是,那些人不打别处,每隔两个时辰就揍他一顿,像掐着点一样,跟吃饭一样准时。 好几次差点打死,得亏贵人相助他才逃出来,一路吃着草皮,到处躲追杀,喝过地沟水,才活着回到这里的。 他说得声情并茂,眼泪鼻涕又糊了一脸,整个人缩在榻上,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定国公的脸色越听越沉,手指捏着茶盏的边沿,指节发白。 几十万亩土地? 要知道大月朝最大奸臣谢重阳的土地,抄家的时候也才抄出几万亩,白家这是翻了多少倍啊?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越想越觉得心惊。 定国公第一次感觉,原来自己也是大穷比。 这时候小厮敲门进来了,躬着身:“老爷……成国公求见。” 定国公看了徐世琛一眼,示意他躲进屏风后面去。 徐世琛用袖子擦了擦脸,乖乖地捂着脸溜到屏风后面蹲了下来,从缝隙里往外看。 第305章 成国公迈步进来了,面带几分疲惫,拱手道:“徐兄,在忙吗?” 定国公放下茶盏,笑了笑,伸手示意他坐:“不忙,朱兄有何要事?” 成国公颇为自然地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也不烫,抿了一口,语气慢悠悠的:“我刚刚从宫里面出来。” 定国公挑眉:“哦?说了什么?” 成国公把茶盏搁在桌上,身子往后靠了靠,声音压低了:“皇上把我们当刀了。” “他不想要下面那些老勋贵了,想重新洗牌,换那些辽东野人来当。” 定国公也端起了茶盏,慢悠悠地转了一圈:“那朱兄什么看法?” 成国公默了片刻:“我不知道。我来听听你的意见。” “皇上承诺,不会清我和你的田地。” 定国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你相信皇上吗?” 成国公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辽东来的士兵大半被编入天子亲兵里。” “陕西宣府一带还有万钊明,福建广东一带有余大达。” “内阁还有个于宪。” 定国公的声音淡淡的:“京营大部分可都在你手上。” “令弟还掌管部分锦衣卫,京城防卫还得依靠你。” 成国公的声音沉了一分:“辽东离这里不远。” “京城外围还有那些百姓,皇上在那些百姓心目中的呼声可高了。” 定国公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一群匹夫莽夫罢了,不足为惧。” 成国公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可那不划算。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还不能回本。” 第319章 被刺杀的朱 定国公:“那你的意思是?” 成国公想了想:“要不消极抵抗,要不只能听命行事了。” “皇上若要对我们几个动手,以后谁都不敢为他朱家卖命了。” 定国公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还有第三个方案。” 成国公惊讶,微微直起身:“徐兄请讲。” 定国公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这件事不是由那新来的阁臣张白安主导的吗?张白安是白阁老的学生。” “白阁老在南直隶可占了几十万亩的田地。” 成国公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声音都高了几分: “几十万亩?消息可真?” 卧槽,比我都贪? 定国公朝着屏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出来吧。” 徐世琛顶着一张猪头脸,一脸颓丧地从屏风后面挪了出来,两只眼睛一只肿一只眯。 成国公看到他的脸,整个人都愣住了:“这……”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定国公,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徐兄,你养一头猪在家,作甚呐?” 徐世琛气得嘴角一抽,脸上全是伤,一动就疼:“……” 你才是猪,你全家都是猪! 定国公嘴角也抽了一下,用力地咳嗽了一声:“……这是犬子。” 成国公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换了一副慈祥的表情:“哦哦哦,不好意思,是世琛呐!太久没见了,快让世伯看看。” 他伸出手想去拍拍徐世琛的肩膀,可对上那张肿得看不出人样的脸,手讪讪地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尴尬地缩了回来。 徐世琛也不在意,一五一十地把松江府的经历又讲了一遍。 白家占田、放贷、逼死人,几十万亩地,全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成国公听了半天,总算滤清了逻辑: “也就是说,白维把南直隶的土都占了,百姓活不下去,跟着皇上来到了京城。为了安抚这些百姓,皇上就要清我们的隐田?” 定国公点了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成国公气笑了,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好啊好啊,把我们当傻子欺了……” 他嘴里的话还没来得及骂出口。 下一秒,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老爷——皇上……皇上被刺杀了!”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什么?!” 定国公和成国公脸色骤变,徐世琛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亮光。 真的假的? 皇帝真的死了? 太好了吧!老天有眼哈哈哈哈…… 乾清宫外,一群人焦急地等候着,谁也不敢进去。 宋知、赵阁老、于宪、张白安以及六部尚书等人都站在廊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太医进去了几拨,又出来了几拨,药箱开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宫人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连咳嗽都要死死忍住。 张三、李四、赵六和管家守在西暖阁门口,站得笔直,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整个乾清宫都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压抑。 不过所幸的是,皇上会武,在刺客近身的瞬间反应了过来,倒是没有伤到要害。 太医给皇上涂了外敷药,又开了点安神药,怕皇上因为刺杀造成心理阴影,给他安安神。 刺客没跑多久,就被东厂和金吾卫拿下了,此刻关在地牢中。 冯尽忠躬着身,对站在床边的沈河道: “沈公公,您留在殿内照看陛下,老奴即刻前往地牢审讯刺客,定要撬开他的嘴,严刑逼问出幕后主使!” 沈河紧紧攥着朱钦煜尚且发凉的手掌,指节微微蜷着。 沈河的脸色有些白,仔细看,就能看出他眼底的滔天怒火。 他想起景祐帝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那个他再也没有见到的人,想起那些来不及说的话。 景祐帝就因为早年受伤太多,再加上受了重创,才英年早逝。 朱钦煜比他受的伤可多了。 童年的伤,辽东的伤,就连当了皇帝,还在被刺杀。 若是落得跟景祐帝一样英年早逝的下场。 沈河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朱钦煜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若朱钦煜没了,那沈河真就跟孤魂野鬼没什么区别了。 压抑的怒火和心底翻涌的惶恐在沈河心底交织,他低下头,看着朱钦煜苍白的嘴唇,声音却异常平静: “不用,你在这里伺候陛下,我去。” 冯尽忠倒没强求,颇为乐意地让开了位置,微微躬身,让沈河出去。 沈河又低头看了一眼紧闭双眼的朱钦煜……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防备着什么。 沈河的目光在他苍白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心疼得不成样子。 眼底那层薄薄的、快要压不住的东西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然后他转身,大步朝着东厂地牢走去。 地牢的入口在宫城西侧的一角,隐秘而阴森。 石阶向下延伸,潮湿的空气从深处涌上来,混着铁锈、霉味和血腥气。 墙壁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摇晃晃,把那些斑驳的石壁照得明灭不定,光与影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扭曲着。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 沈河的脚步踩在石阶上,一步比一步沉。 番子们看到他手中持着天子令牌,纷纷退开,躬身让路,目光里带着敬畏和躲闪,没有人敢抬头与他对视。 沈河走进了地牢最深处,那间审讯室的门敞开着,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 铁链、烙铁、夹棍、皮鞭、钉板、碎骨锤…… 刺客被绑在铁椅上,浑身血污,头低垂着,嘴里塞着一团布,防止他咬舌自尽或藏着毒药。 他的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听到脚步声,他还是微微抬起眼,从那道缝里看了沈河一眼。 沈河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刺客的喉咙上。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鞭子,蘸了水,甩了出去。 鞭子破空的声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开来,落在刺客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刺客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嘴里的布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那闷哼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变成一声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呜咽。 沈河没有说话,没有问话,只是一鞭一鞭地抽下去。 刺客心里有些崩溃:哥们,你问话啊,你别抽了,你别抽了! 你快问话啊! 刺客的身体在铁椅上扭动着,他被绑得太紧了,连挣扎都显得徒劳。 沈河抽了十几鞭后,停了下来,走到刺客面前,伸手扯掉了他嘴里的布。 第320章 倒霉的刺客 刺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角有血丝渗出来,混着口水往下淌。 他的眼睛从那道缝里瞪着沈河,像是要把沈河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是谁指使你的?” 第306章 沈河终于步入话题。 刺客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没人指使。我自己想杀他。狗皇帝,该死。” 沈河没有生气,没有愤怒,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烙铁,放进炭火里烧了一会儿。 铁器在炭火中慢慢变红,边缘泛着橘色的光,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拿起烙铁,走到刺客面前:“我再问一次。是谁指使你的?” 刺客的瞳孔缩了一下。 卧槽,哥们,等等,剧本不是这样的啊! 剧本不是这样的啊! 不是,剧本有说要抽我和烫我的吗? 刺客秉持着敬业的精神,他还是咬着牙:“没人指使。” 沈河把烙铁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青烟升起,皮肉被烫焦的气味弥漫开来,刺客的身体猛地绷紧,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叫。 沈河松开烙铁,把它放回炭火里,又拿起旁边的夹棍:“还是刚才那个问题。” 刺客的嘴唇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 踢诶木的!真烫啊! “我……我不能说……说了也是死……” 沈河看着他:“你说了,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你不说,这里还有二十多种刑具,我可以一种一种地试。” “你身上的血还够用,骨头还够硬,撑得住多久,你自己算。” 刺客盯着他,盯了很久,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摇,在崩塌。 他妈剧本有这段吗? 我他妈是拿了个假剧本吗? 谁能告诉我,这人到底谁啊,他特麽脑子有病吧! 刺客不敢再演下去了,忙不迭道:“是……是镇远侯府的人……他们给了我一千两银子,让我进宫刺杀皇上,还说只要事成,再给我两千两……我家里还有妻儿,我不能说……” 沈河直起身,看着刺客那张扭曲的、疼得发白的脸。 他把鞭子放下了,把夹棍也放下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从门口飘过来:“给他包扎。” 李国兴就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看着沈河脸上溅满了鲜血的样子… 那些血点落在他的颧骨上、眉梢上、嘴角边,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内心微微有些惊讶。 这个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沈公公,此刻像是换了一个人。 沈河走到地牢外面,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站在空地上,仰起头,闭着眼,任由风吹在脸上。 嘴角的血腥味还在,那是刚才审讯时溅上去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冯尽忠照顾完朱钦煜后,走了出来。 心腹干儿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干爹,真要让沈承安去审吗?” 冯尽忠眯着眼,看着地牢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让他审。” “同时把这案子是他审的消息放出去。” 干儿子不太理解,冯尽忠也不过多解释,挥了挥手,就这样吩咐了下去。 口供很快就出来了。 沈河和李国兴没有告诉任何人,直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派人封锁了镇远侯府。 镇远侯还在皇帝被刺杀的消息中没反应过来,府邸已经被团团包围了。 一队队锦衣卫从街巷的四个方向涌来,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漫过门槛。 下人几乎是跌倒在地的,腿都在发软,整个人匍匐在地上:“侯爷……侯爷……锦衣卫把我们全部围住了……” 镇远侯还在看着田铺中的账单,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毛笔掉在账本上,洇开一团墨渍:“锦衣卫?锦衣卫围我府作甚?” 他冲出去,推开大门,火把的光芒铺天盖地地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 李国兴带着几千人站在府邸前,围得连苍蝇都飞不出去,里三层外三层,严严实实的。 镇远侯认识李国兴。 皇上面前的红人。 他的喉咙紧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李大人,你这是作何?” 李国兴笑了笑,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做什么事,大人您不清楚?” 镇远侯眉头紧皱:“我清楚什么?” 李国兴提高音量:“今天,有个胆大包天的刺客,行刺了皇上。” 镇远侯更懵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还是我刺杀的? 下一秒,李国兴的声音又响起来:“经过东厂审问,刺杀皇上的刺客,说是大人您幕后指使的。” “放屁!”镇远侯怒了,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这是污蔑!纯纯的污蔑!我看,是你们东厂和锦衣卫故意栽赃!” 李国兴笑而不语,扬了扬下巴:“侯爷您有什么话,留到诏狱慢慢说吧。” 他一挥手,声音冷了下来,“带走!” 几个锦衣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镇远侯的胳膊。 镇远侯再迟钝,也在短短几秒内反应过来了。 上一秒皇上被刺杀,下一秒包了整个镇远侯,速度之快,根本让人反应不过来。 怎么看都是一场设好的局、自导自演的局。 他张嘴就要骂:“你们这是——” 话还没说完,一团布就塞进了他嘴里,把他所有的声音都堵了回去。 他被人架着往外走,靴子在地上拖行,青石板上留下两道长长的磨痕。 速度太快了,镇远侯手下的私兵以及跟他交情不浅的将领都没反应过来。 等赶到的时候,府邸前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满地的脚印和几支燃了一半的火把。 很快就有人要求三法司会审,以及当众审。 再怎么说,镇远侯不是普通的阿猫阿狗,万一是锦衣卫和东厂随意结案、肆意攀咬呢? 就这么草草冤枉朝廷重臣,不妥吧? 也有人怀疑是皇帝自导自演,坚持一定要走公开合法、透明的司法程序,不然以后皇帝想杀哪个重臣都用这个方法,朝中岂不是人人都自危? 由于要求的人太多了,司礼监以及内阁还是答应了三法司会审。 然而李国兴压根不慌,不然你以为他以闪电速度抓捕镇远侯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现在吗? 他早就让人画了镇远侯以及他身边家奴的画像给刺客看,让刺客认。 到了三法司会审的这一天,刑部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看着刺客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样子,对自导自演的怀疑淡了一点…… 既然都是自导自演了,不可能把自家人打成这样子吧? 不怕被别人诟病屈打成招吗? 刑部官员逐条盘问作案链条…… 何时、何地与镇远侯的下人接头? 接头人样貌、姓名? 镇远侯交付银两的数目、存放地点? 有无票据、见证人? 如何拿到入宫门路,是谁放行? 刺客都对答如流,声音虽虚弱,却条理清晰。 在李国兴抓镇远侯后,对他的家奴,李国兴同样恩威并施,策反了其中一位家奴。 在朝臣上奏要求三法司会审的时候,李国兴已经昼夜连转地处理好了一切事情。 所以当把镇远侯府的管家、仆役混杂在数十名无关人员之中,列队站在堂下,令刺客当场指认——谁是当初联络你的人。 刺客毫不犹豫地指了出来。 镇远侯都要气疯了,整个人在堂上挣扎着往前冲,被两个锦衣卫死死按住:“污蔑!纯污蔑!老子压根没做过!都是污蔑!” 都察院御史会当场询问刺客:东厂有没有用刑、有没有牢中派人利诱牢头串供。 不过这都是废话,刺客身上这么多伤看不出来啊? 一看就是被打的。 刺客也很无奈,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们自己看看我身上”的意思。 不是说不打自己的吗? 怎么有个疯子跑过来给自己一顿暴揍,又打又杀的,这谁能扛得住? 第321章 心机朱1 沈河审问完一切后,浑身都是血地回来了。 那些血迹溅在他的衣襟上、袖口上、脸上,带着一股子铁锈的腥气。 沈河步子走得很稳,面上看不出半分方才在地牢里的狠戾,只剩一身浸骨的疲惫。 管家站在西暖阁门口,看到他这副样子,张嘴欲言又止,目光在他脸上那些暗红色的血点上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河摆摆手,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疲惫的、不想再多说的意味:“没事。” 说着,他就要朝偏殿去换衣服。 第307章 管家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终于叫住了沈河:“沈公公……” 沈河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管家。 管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只毽子。 用几根彩色的鸡毛扎成的,底部的铜钱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好多年的旧物。 管家的手指粗粝,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捏着那只毽子的时候却显得格外小心: “沈公公……我看你最近心情不好,皇爷又出了这个变故,京城的孩子都喜欢玩这个,好像叫毽子来着。” “沈公公,要是心情不好的话,踢踢毽子吧……” 沈河看着那只毽子,彩色的羽毛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摇了摇头,下意识推辞:“谢谢你,不过我不是孩子了,不需要这个。” “诶……” 管家嗔怪地看了沈河一眼,像是一个长辈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他不由分说地把毽子强塞进沈河手里,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沈公公,不要怪我冒犯,其实在我心中啊,你还是小孩呢。” “我家那不成样的儿子,跟沈公公您一样大,却没您有出息。收着吧……就当是我的一点小心意了。” “烦闷了就踢两脚,权当解闷,不算贪玩。” 沈河低头看着手里的毽子,管家的手缩回去的时候,他的指尖触到那些粗粝的茧子。 那是常年握刀、握缰绳、握各种粗重活计留下的痕迹。 沈河连日紧绷、杀伐、压抑的心,骤然软了一寸,没有再推辞,把毽子收进了袖子里:“谢谢你了。” 管家和蔼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中舒展开来:“沈公公,快去沐浴吧,水都还热着呢……” 沈河点点头,去了偏殿。 浴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白雾弥漫在空气里,把烛光都笼得有些模糊。 他脱了那身沾满血的衣服,整个人沉进水里,热水漫过肩膀,把那些干涸的血迹一点一点地泡软、洗去。 他看着水面,水面映出他的脸。 颧骨上还有一小片没擦干净的血迹,他伸出手指抹了一下,那片暗红色在水中散开,像一朵迅速凋零的花。 他洗了很久,换了干净的衣服,又用冷水拍了拍脸,确认自己看起来正常了,才走回西暖阁。 朱钦煜还在床上躺着。 暖阁里的烛火被调暗了些,光线柔柔地铺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衬得有些模糊。 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嘴唇还有些白,但比下午的时候好了些。 沈河走过去,动作放得很轻,像是不想惊醒睡梦中的人。 他掀开被子,查看朱钦煜腰间的伤。 刺客刺伤的地方留了一条血痕,现在被包扎得好好的,白色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边缘有些微微渗出的淡粉色。 沈河凑近看了看,确认没有发脓,才松了一口气。 他又轻轻按了按纱布的边缘,确认包扎得紧实,这才把被子盖回去。 他刚准备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才转过身,腰就被一双手从后面抱住了。 那双手环在他的腰间,收得很紧,像是一道铁箍。 沈河顿了一下,听到朱钦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沙哑,带着刚醒的慵懒:“沈小四。” 沈河没有挣开,就这么站着:“你醒了?现在好了点吗?身体没什么事吧?” 朱钦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把脸贴在他的后腰上,拱了拱:“公公,我昏迷的时候,你一直在我身边守着吗?” 沈河:“没有。” 朱钦煜“啊”了一声,伤心道:“你竟然不在我身边守着我?” 沈河:“放手。” 朱钦煜又拱了拱,委屈道:“你为什么不守我?” 沈河无语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纱布上:“你这样子会把你伤口崩裂的,你快放手,躺下来。” 朱钦煜乖乖地放开手,又乖乖地躺了下来,又乖乖地看着沈河,眼睛一眨不眨的:“公公这几天担心我吗?” 沈河白了他一眼,又弯腰查看他的伤口,确认没有因为刚才的大幅度动作导致伤口裂开,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抬眼,就见朱钦煜还在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沈河叹了口气:“对,担心你。” 朱钦煜盯着他的眉眼,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大傻逼一样,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沈河看着他那副傻逼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伸出手指点了点朱钦煜的鼻尖: “你说你,明明会武,小小一个刺客,你都拿不下,还让你受伤了。” 朱钦煜抓住他的手,攥在掌心里:“想让你关心我。” 沈河愣了一下:“啥?” 啥玩意? 朱钦煜拿着沈河的手,亲了亲他的手背,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温热的,带着一点干燥的触感: “你这几天,一点都不关心我,一点也不在乎我。” 沈河不理解,眉头微微皱起来:“我怎么就不关心你,怎么就不在乎你了?” 朱钦煜就像受尽委屈,被冷落的冷宫妃子:“自从那天先帝下葬后,你每天都心不在焉的,一直发呆。” “我跟你说话,你都反应平平。你压根不在乎我。” 沈河想了想:“有吗?没有吧……” 朱钦煜更委屈了,声音都低了几分:“有。” 沈河回想这几天……好像还真是的。 朱钦煜跟他讲话,他都反应慢半拍,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那些声音传到他耳朵里,要过很久才能落在脑子里。 他没事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发呆,看着窗外,看着房梁,看着某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朱钦煜给他送玩具,他都没啥反应。 小公主来找他,他直接就是躲。 好像这几天他都是恹恹的,没有一点精气神,像一棵被抽走了水分的植物。 也的确忽视了眼前这个小屁孩。 小屁孩·朱钦煜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了又吐出来:“要不是我受伤了,这几天,你眼里根本没有我。” 沈河捏着朱钦煜的脸,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责怪的意味:“因为这个?你就故意不躲,让刺客伤你?” “朱钦煜,你到底有没有把你身体放在心上啊?!” 朱钦煜被揪着脸也不生气,甚至还要起身去亲沈河。 沈河偏头躲开,嫌弃地别过脸:“你没洗漱。” 朱钦煜的动作顿住了,耷拉着脸,不高兴:“沈小四,你外面有人了。” 沈河:“……我外面又有人了?” 你每天管我管得这么严,我敢外面有人? 朱钦煜继续控诉:“你嫌弃我。” 沈河:“就是嫌弃你。” 朱钦煜直接就是一个鲤鱼打挺,完全不管腰上还有伤,双手扣住沈河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那吻又急又深,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沉默和冷落全部填满。 沈河被他亲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手撑在他的胸口,又怕压到他的伤口,不敢用力推。 亲完后,朱钦煜还嫌不过瘾,又亲了许久,直到沈河满脸都是他的口水,他才大发慈悲地放开。 沈河:“……” 他低头一看…… 得,纱布上又渗出淡淡的红色了。 白费力气了。 朱钦煜半点疼都不觉得,抱着沈河就问:“那你还嫌弃我不?” 沈河叹了口气,拿熊孩子没办法:“不嫌弃,不嫌弃,行了吧。” 朱钦煜得脸不要脸,继续厚着脸皮凑了上去,嘴唇贴着沈河的耳廓,声音又低又黏:“公公……你最近腰好不好,我们已经好久没有亲热了……” 沈河抵着他的胸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大哥,你还在受伤!” 脑子被精虫塞满了吧! 朱钦煜无所谓地偏了偏头:“哦,那又如何。” 沈河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你每天脑子到底想什么?因为我不理你,你就让刺客刺你,现在伤还没好,你脑袋里都是那些黄色废料了?” 朱钦煜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坦诚:“嗯,满脑子都是你。” 沈河绝望了,跟这头猪说不通,他深吸一口气,道:“等你伤好行不行?” 朱钦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火热了起来:“等我伤好,你就跟我睡?” 下一秒,他一把将腰间的纱布扯了下来:“好了,现在我伤好了。” 说着,他就要扑向沈河。 沈河一脚给他踢到一边去,力道不重,却足够让朱钦煜在床榻上侧身。 沈河优雅地站了起来,擦了擦脸上的口水,高贵冷艳地开口:“谁说我要跟你睡的?” 朱钦煜躺在床榻上,像一只被踢开的大狗,更受伤了:“公公……” 第308章 第322章 心机朱2 这时候,太医来了。 沈河转身去开门,太医躬着身走了进来,对着朱钦煜行礼:“臣恭请圣安。” 朱钦煜随意摆摆手让他站起来,哀怨和欲求不满的小眼神却死死地盯着沈河。 沈河老神在在,两眼随意往外飘,就是不看朱钦煜。 太医走到床边,一眼就看到了那团被扯下来的纱布,脸色顿时变了:“陛下……您您……您怎么能把纱布扯开啊……” 朱钦煜面不改色:“哦,不小心扯到的。” 太医急得额头都冒汗了:“陛下,您伤口裂出血了,切勿下次再这么粗心了,龙体重要啊……” 朱钦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沈河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医生说话还不听! 朱钦煜对上了沈河的目光,又缓和了语气:“还有什么事吗?” 太医重新给朱钦煜包扎,一边缠纱布一边叮嘱:“陛下,这几日切勿碰水,也不要大幅度动作,等结疤了就好了。” 沈河又瞪了朱钦煜一眼。 听到没,让你不要大幅度动作! 朱钦煜直勾勾地看着沈河,忽然开口了:“对了,朕近些时日久离房帏,身子常有虚乏郁结之感。” 沈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不是哥们,这能说吗? 疯了? 太医也摸不清头脑,陛下的意思……这是……欲求不满了? 朱钦煜继续道,声音不急不慢的:“就连下焦隐隐滞胀。长久这般下去,身子会不会亏耗受损?你细细为朕剖析缘由。” 沈河的脸有些胀红,他转身就想走。 朱钦煜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刻意道:“沈公公,你去哪?” 沈河咬牙,脸红成猴子屁股,没有回头。 太医摸不清皇帝的想法,还是硬着头皮回答了:“陛下久绝房帏,身心阴阳失于调和,久则生出数般隐患,臣逐层禀明” “会导致气血阴阳失衡,肾精郁堵,同时也会损耗本源,造成情志孤僻、心绪郁结。” “陛下脉象阳气郁而不舒,人身阴阳相须,久无阴气相辅,则阳火内郁,才有心烦身倦、下焦壅胀之症。” “依医理而言,适度亲近内宫,调和阴阳,郁滞自开;只需节制有度,不近荒淫,便是顺身养元。” “若长久闭守郁结,气血难通,圣体虚亏只会日渐加重。” 朱钦煜笑得有些开怀:“沈公公,你说,太医说的有道理吗?” 沈河额间青筋爆出,转过身,咬牙切齿地看着朱钦煜:“太医所言极是,陛下应当好好亲近内宫!” 朱钦煜笑得更开心了,眼角都弯了起来:“行了行了,爱卿下去吧。” 太医总感觉这氛围怪怪的,一时间也没想到是哪里怪,还是听话地退了下去:“臣遵旨。” 等来到外面,冷风一吹,太医才后知后觉…… 陛下他没后宫啊…… 他后宫没嫔妃啊…… 陛下的意思是,难不成想要选妃了? 太医走后,朱钦煜对着沈河招了招手:“公公过来。” 沈河靠在门边,双手抱胸:“我拒绝。” 朱钦煜道:“公公没听到太医说的话吗?” 沈河:“太医让你节制,但是你不节制,所以我不过去。” 朱钦煜:“我哪里不节制了?” 沈河:“你心里有数。” 朱钦煜失去了耐心,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去抓沈河。 沈河没来得及躲,被他拽着手腕带进怀里,整个人跌坐在他的腿上。 沈河:“不是,你没听到刚刚太医让你不要大幅度运动吗?!” 朱钦煜一边咬着沈河的耳垂,一边手乱摸,含糊不清地应道:“嗯。” 沈河抗拒着,又怕动到他伤口,又怕他兽性大发,两个人都完蛋,内心在那不停地纠结。 好在,有一个人解救了他… 门外传来李国兴的声音,如同菩萨再世:“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沈河松了一口气。 朱钦煜的动作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打扰了的不悦: “没时间,下次再禀报。” 李国兴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为难:“是关于沈公公的事。” 朱钦煜的动作彻底停了。 沈河直接就是从他怀里逃了出来,动作快得像一只被松开绳子的兔子。 他站到一边,余光不小心瞄到了朱钦煜……… 沈河还好心地拿起旁边的一本书,给他挡住了。 朱钦煜咳嗽了一声,声音恢复了正常:“进。” 李国兴推门进来了。 他低着头,躬着身,目光规矩地落在地面上。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自家老板眼神怪怪的… 就像……欲求不满一样…… 而且看着自己的眼神带着咬牙切齿,像是在说“你最好真的有要事”。 朱钦煜按了按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说吧,有什么事。” 李国兴看了一眼沈河,有些为难。 沈河明了。 得,看来有些事情自己不方便听呗。 他转身就要走。 朱钦煜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没事,没什么是你不能听的。” 沈河又站住了。 你还别说,被关在紫禁城这么久,沈河还真不知道朱钦煜这小王八蛋到底在谋划什么。 朱钦煜不开口,其他人自然不可能主动跟他说。 沈河还真挺好奇,朱钦煜最近在干嘛。 自家boss都没意见,李国兴自然没意见,他开口道:“外面的人都在弹劾沈公公。” 沈河有些懵:“弹劾我?为什么弹劾我?” 听了一会儿,沈河终于滤清了事件…… 原来朱钦煜忙的这些日子,是在为百姓找块地儿,先把勋贵的田清了。 但是镇远侯和泰宁侯在禁军以及他们私家兵很多,朱钦煜就来了个苦肉计,想要收回镇远侯的权利,以及把他家产给抄了,同时给勋贵一个震慑,让他们乖乖配合清田。 刺客也是朱钦煜自己找的,目的就是把谋逆之罪安在镇远侯身上。 问题就出现在这儿… 沈河看到自家对象被刺杀,一时间脑子一热,就把对面暴揍了一顿。 三法司会审的时候,刺客全身都是伤地出现在会堂上,疑似是被屈打成招的。 就是这一点,疑罪从无。 刺客的口供就算不得数了。 镇远侯也有了喘息之气,刻意避开怀疑皇帝,把所有问题归咎于那名擅自动刑的旧秉笔太监。 跟镇远侯关系好的勋贵也纷纷上书,称今日仅凭受刑刺客便能构陷镇远侯,他日任何勋贵皆可被贼人攀咬,人人自危,动摇勋贵拱卫朝廷的根基,倒逼皇帝慎重处置。 同时,沈河这个身份很尴尬。 前司礼监秉笔太监,本来是要在南京的,现在却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 一时间,攻击沈河的人就很多,再加上之前对沈河怀恨在心的人本来就不少。 两件事加在一起,几乎是满朝文武都在上奏,让皇帝严惩沈承安。 宦官倒是没说话,勋贵和文官跳得最凶。 沈河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完蛋了,闯祸了…… 其实这件事也不怪沈河。 他对这件信息的了解程度基本为0,朱钦煜也没把计划告诉沈河。 沈河也不知道外朝的动向,这就导致他在这件事上缺乏了判断。 沈河内心有些愧疚,没想到一时冲动,毁了朱钦煜的一局棋盘。 反而朱钦煜听到这些话,不但没有不开心,还再问了一遍:“公公真的为了朕,去暴打了那个刺客一顿?” 李国兴:“是的……” 朱钦煜更开心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李国兴:“……” 陛下,您老别一个劲儿地开心,你倒是发起下一步的指令啊! 沈河愧疚地开口:“我……” 朱钦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表现得太高兴了,他咳嗽了两声,佯装思考道:“让司礼监拟旨,就说……” “沈承安伴随朕多年,见逆贼持刀伤朕,一时悲愤难抑,情急之下私用刑讯,有情可原。” “哈哈哈哈……咳咳……确是越制违例,坏了刑狱规矩。” “念其本心乃是护朕心切,并非有意搅乱案情构陷朝臣,法司不必拿问定罪。” “就……就……哈哈哈……就罚其罚俸一年,禁足于本宫两年,不准其他人随意探视,不许再私自踏入诏狱、干预任何案件审讯。嗯……就这样!” 朱钦煜又没忍住,又笑了出来。 沈河:“……” 李国兴:“……” 朱钦煜想了想,又嘱咐了一句:“将此旨昭告朝野,令天下皆知——沈承安护朕心切,情深义重,非有意乱法。” 第309章 沈河:“……” 李国兴:“……遵旨。” 李国兴道:“陛下……那镇远侯那边?” 朱钦煜道:“你们抄家,有没有抄出什么?” 李国兴道:“府中搜出重金、闲置兵器、收留各地无籍流民亡命的往来登记册子以及清丈账册。” “侯府仆从证词:侯爷私下多次抱怨朝廷安置流民、推行清丈,言语怨谤君上。” 朱钦煜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让三法司审这些案子,至于刺客的供词,就说旧供皆酷刑所迫,一概不用作定罪凭据,以今日三司无刑当堂审讯之言为准。” 刺杀没了,灭不了九族,只能走另一条路子了。 还是那句话,世间万物,唯快不破。 每个勋贵府邸多少会有些见不得人的事,这些事情虽然不足以灭了九族,但还是可以拉镇远侯下马,起到一个敲打的效果。 李国兴抄家的速度太快了,且没一点风声传出来,镇远侯那些腌臜事情甚至都没来得及处理,就进诏狱了。 李国兴得到指示后,又躬身退下了。 沈河却觉得有些怪怪的,说不上哪里的怪。 根据李国兴刚刚说的那些,好像朱钦煜的谋划只是这些。 但沈河内心有些不安,他总感觉,朱钦煜谋划的才刚刚开始。 李国兴话只说了三分真话。 可沈河又不知道哪里怪。 不管怎样,朱钦煜都不会害他,沈河内心稍微安稳了一点。 朱钦煜又把他拉进了怀里,圈在臂弯中:“公公打他的时候没受伤吧?” 沈河:“没。” 朱钦煜低下头,下巴抵在沈河的发顶上:“沈小四,马上到我生辰了,你给先帝准备了寿礼,你还没给我准备过呢。” 沈河:“你刚刚不还是下旨,不准我出乾清宫吗?我出不了乾清宫,怎么给你准备寿礼?” 朱钦煜厚脸皮地把脸凑过来:“你。” 沈河:“滚!” 第323章 徐世子的暗恋日记1 徐世子最近很难过。 非常难过。 难过得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难过过。 他每天的日常就是顶着张猪头脸,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背靠着廊柱,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出去,手里捏着一根草在地上无意识地画圈。 那只草已经被他碾得不成样子了,汁液染绿了他的指腹。 他浑然不觉,只是一圈一圈地画着,眼神哀伤得说不出话,下巴搁在膝盖上,整张脸肿得连表情都看不清。 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低落,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角落里的老狗,连尾巴都懒得摇了。 他就这样从早坐到晚,从晚坐到早,连饭都懒得吃,下人们端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回去,热了一遍又端来,又原封不动地端走。 午后的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脚边那些歪歪扭扭的圈上。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秋天谢未谢的最后一点香气,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又走了。 徐世琛抬起头,看着那棵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簇在风中轻轻颤着,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画圈。 他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又一个圆,圈圈套着圈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困在里面,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放出来。 徐世琛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对谁说。 风把他手里的草吹断了,他愣愣地看着那半截草,沉默了一会儿。 又从脚边拔了一根新的,继续画。 他的老爹定国公最近因为镇远侯的事情在勋贵圈炸翻了天而忙得不可开交。 成国公还每天都来找定国公议事,两个人关在书房里一谈就是大半天。 出来的时候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连走路都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烦躁。 定国公也没有闲情雅致去看自己猪头儿子每天在想什么、emo些什么。 徐世琛身受重伤,武功都差点被废了,锦衣卫的工作也卸任了,真正沦为了一个无所事事的官二代。 每天唯一的娱乐就是坐在台阶上画圈圈,画到草断了,就换一根,画到手指酸了,就换一只手继续画。 院子里的小厮们远远地看着他,谁也不敢靠近,只敢小声嘀咕: “世子这是怎么了?中邪了?” 另一个小厮压低声音,用手遮着嘴道: “嘘,别乱说,听说世子被人打傻了。” 第三个小厮凑过来,声音更小:“不是被人打傻了,像是失恋了。” “我老舅家孙女失恋就是这样…… 徐世琛没有听到这些闲话。 就算听到了,他也懒得计较了。 他现在连发脾气都提不起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具空壳坐在台阶上,对着地面画圈。 还是他亲娘敏锐地察觉出了他的不对劲。 在徐世子第七八百十回叹气的时候,定国公夫人徐夫人来到了他的面前。 徐世琛先是看到一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是他母亲最常穿的那双。 他顺着那鞋面慢慢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他娘正弯着腰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着,眼里带着一种“我儿子是不是真的傻了”的担忧。 徐世琛连忙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有些笨拙,膝盖的伤还没好全。 他站起来的瞬间皱了一下眉,又迅速松开,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下意识地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角,声音有些局促:“母亲好!” 徐夫人温和地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来,也不嫌台阶上的青苔脏,侧过头看着自己儿子。 目光从他肿得看不清五官的脸扫到他攥着草的手指,最后落在他那双没什么光的眼睛里,声音轻轻的:“琛儿,身上的伤好一些了吗?” 徐世琛摸了摸自己的猪脸,指腹触到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肿胀,又叹了一口气。 有些颓丧地重新坐下来,两条腿伸开,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握:“回禀母亲,好了很多。” 徐夫人道:“那你能给母亲说说,你最近在难过什么吗?” “下人都告诉母亲了,说你最近茶饭不思的,母亲今日一看,你又瘦了很多。” 徐世琛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娘,又撇回头看着台阶上的青苔,眼眸里尽是失落和难过,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的手指在青石板上又画了一个圈,那圈画到一半就歪了,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徐夫人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随后他的声音从膝盖的缝隙里传出来,扭捏得不像他,又软又闷:“母亲……就是……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徐夫人有些惊讶。 自己的儿子什么品性自己还能不知道? 以往被他父亲抡着棍棒几条街追打,依旧笑嘻嘻欠揍、唯我独尊的样子。 这是她第一次见她儿子露出这种自卑、失落与说不尽难过的表情。 徐夫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怎么会呀,我儿子可是全天下最有用之人。” “你不要听你父亲瞎说,他那是口是心非,他内心对你挺满意的,觉得你是他最最最为骄傲的儿子。” “是谁在外面说你没用了吗?你告诉母亲,母亲为你做主。” 徐世琛听闻这些话,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难过了。 那张猪一样的脸上,被肿得看不出原来样子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那泪水在肿胀的眼眶里打着转,像是随时都会溢出来。 “就是……有一个人很喜欢我……但是我保护不了他,他现在下落不明,还有可能性命攸关,我却只能在这里……” “母亲,我是不是很没用啊?连喜欢我的人,我都保护不了。” 徐夫人疑惑:“那个人……是个姑娘吗?” 儿子这是为情所伤了? 徐世琛想起沈承安那张脸,不由得有些脸红,他嘟囔着撇过脸,指尖不自觉地抠着台阶上的苔藓,把那片苔藓抠得稀烂。 声音又小又含混:“比姑娘还好看……” “就像……春天的雨……轻柔细密……却又不太像,他骨子里很……硬气,脾气还不太好……” 徐夫人越听越糊涂了:“又温柔脾气又不好,长得还不一般好看的姑娘?” 徐世琛急忙辩解,像是怕他娘误会什么:“没有,他不温柔!” 徐夫人:“那就是长得很清新脱俗、脾气不太好的姑娘?” 徐世琛的声音又小了下去,手指抠苔藓的动作也停了:“他……也算是姑娘吧……” 毕竟没有男人该有的那玩意。 第324章 徐世子的暗恋日记2 徐夫人有些奇怪地看了这个脑残儿子一眼。 第310章 看得出来儿子应该是对那位姑娘很满意了。 一位莽撞、每天只想着杀太监的儿子,竟然会用这种有诗意的话来形容一个人,难以置信啊。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决定先不问那么多。 徐夫人试探道:“那儿子你,是为了她才受这些伤的?” 徐世琛脸更红了,把头埋在膝盖里:“嗯……” 徐夫人道:“刚刚听你的意思,现在那位姑娘下落不明,还性命攸关?” 徐世琛:“嗯……” 徐夫人道:“她家世怎么样?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我让你父亲去替你查查,看看能不能救那位姑娘。” “若救出来,家世好,就当个正妻;家世不好,当个妾室也不算埋没了她……若……” 话还没说完,徐世琛就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给徐夫人吓了一大跳。 他的脸涨得通红,语气都磕磕巴巴的,手指在空中乱指:“什么妻,什么妾室!母亲你在说什么?这这这,这跟这些有什么关系?” 徐夫人不知道哪句话又戳中这个爆炸儿子的愤怒点了,好言相劝道: “你不是喜欢人家姑娘吗?喜欢人家姑娘,母亲为你提亲便是了。” “什么喜欢!”徐世琛更炸了,两只手乱摆着,整个人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像是要找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他?!我怎么可能会喜欢这种自大、傲气、动不动就坑别人、脾气还不好的人! “开什么玩笑!还娶他为妻?这不可能!这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我又不是……” 我又不是断袖… 徐夫人更怪异了,眉头都皱了起来:“那你难过什么?” 徐世琛指了指自己,声音又急又乱,手指都在发抖:“他他他他他喜欢我!我就是觉得他可怜,然后想救他!仅此而已!” “我是不可能会喜欢他的!” 徐夫人道:“那救了她以后,母亲就认她为干女儿,给她找门好亲事,也算报了她对你痴心一片,怎么样?” “那更不行!”徐世琛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双脚离地又落下,“他那种臭脾气的人,除了我,谁受得了他!” “而且,他是不可能成亲的!” 徐夫人:“……那我们先把那位姑娘救出来,后续的事情后面再想。” 徐世琛又低落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新坐回台阶上,手指在青石板上画着圈圈: “可是……我们得罪不了那个人……那个人……是我得罪不起的……” 他脑袋里还浮现着那个房间里,朱钦煜踩着他的好兄弟、威胁他的话,以及沈承安的声音在耳边环绕。 想着想着,徐世琛又陷入了幻想中…… 自从那天以后,哪怕是在逃命中,他只要一睡着,就梦到沈承安。 梦到的内容……还很不堪入目…… 那些声音无时无刻都缠绕在他耳朵里,让他既心痒,又渴望。 徐世琛也不知道自己在渴望什么。 也许是觉得沈承安很惨吧,想救他出来。 徐夫人皱眉,我们得罪不起的人?难不成是…… 她试探道:“儿啊……你老实跟母亲说,你是不是跟皇上抢女人了?” 徐世琛的脑袋还在回忆着那些声音,并没有听清徐夫人的话。 徐夫人见自己儿子没说话,以为他是默认了,顿时感觉天都塌了。 完蛋了,夭折了! 废物儿子跟皇帝抢媳妇了! 徐夫人惊疑地站了起来,一脸惊恐地朝着书房跑去: “老爷,老爷——” 定国公正在和成国公谈论站队。 经过这几天的分析,他们觉得这次镇远侯的事件就是皇帝给他们敲响的警钟。 也是强制性逼他们站队。 镇远侯事件引起了很多勋贵的反对。 他们不敢明面上跟皇帝硬碰硬,造成伤敌一百、自损八万的结局。 只敢背地里消极配合清田。 例如,勋贵把控京营各级中层武官故意懈怠军备,日常敷衍操练、拖延城防值守任务。 朝廷抽调京营巡捕、下乡协助清丈土地时,屡次以营中士卒染病、军备修缮为由推脱,拒绝派兵配合官府抓人查田,让地方衙门没有武力兜底,清田只能停摆。 私下笼络底层兵士绑定利益共同体,勋贵拿出部分田租补贴京营普通士兵,许诺清田一旦推行,饷银缩水、差役加重。 私下散布谣言,说清田下一步会清查兵士家属田产,让全军上下普遍抵触清田。 勋贵子弟分管各门守卫、神机营、五城兵马司要害位置,暗中约定互通消息。 若朝廷强硬抓捕勋贵族人查田,立刻收紧城门管控,限制清田官员出城下乡,切断京城与地方清田队伍的联络。 原本他们是想分化文官群体,拉拢保守老臣、言官,让御史轮番上书弹劾清田官员操之过急、盘剥勋臣动摇国本,拉长审议流程,拖延清田落地。 问题是,文官们都以为这事是他们老大白阁老的主意。 毕竟清田这事是他学生张白安来执行的,于是面对勋贵的拉拢,都是能推辞尽量推辞。 勋贵们的软抵抗行为在这个清田热潮中影响还是一般,毕竟还有个于宪。 于宪是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 没有文官的支持,除非勋贵另起炉灶建立一个新朝,是很难逼宫成功的。 故而,定国公和成国公分析来分析去,又是考虑得失后,成国公还是决定配合皇帝清田。 他对景祐帝的知遇之恩、提携之恩、患难与共还是有真情的。 而且皇帝手上的牌很多,也对他打了真情牌。 比起冒险去跟皇权对抗,成国公还是选择背叛了勋贵阶层。 定国公有些担忧:“以后中下层勋贵都换成辽东的那些野人了,皇上万一翻面不认人了,咱俩真成鱼肉了。” 成国公道:“应该不会,他这么做,也会让其他人感到兔死狐悲的。” 定国公看成国公都下了决定,也没再说什么。 成国公都决定站队了,他也没必要一直纠结了。 就这样,他俩达成了共识…… 安安稳稳帮助皇帝清田,洗牌中下层勋贵。 成国公刚走没多久,徐夫人就跑了过来,还是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徐夫人一脸惨白地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刚见了鬼,扶着门框的手都在抖。 她屏退了四周的下人,把定国公拉到安静的地方,确认没人后,才惊恐道:“老爷……完了完了!” 定国公不明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逆子又出什么事了?” 徐夫人吞了口唾沫,艰难道:“琛儿他……他……他跟皇上……抢媳妇……” 定国公听完后,脑子嗡嗡作响,两眼一黑,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去。 他上一秒刚决定站队皇帝。 下一秒,自家大孝子去跟皇帝抢媳妇。 真他妈凑巧啊! 真他妈孝顺啊! 好大儿啊! 好大儿! “老爷——”徐夫人惊呼。 这一晚上的定国公府陷入一片鸡飞狗跳之中。 下人们跑来跑去,端水的端水,掐人中的掐人中,乱成一团,场面一度失控。 第325章 徐世子的暗恋日记3 定国公再次醒来的时候,都感觉自己升入了天堂。 都想把徐世琛塞进徐夫人的肚子里打包重生了。 他真是造了什么孽! 生了这么个大孝子! “去!去!去!去给他重新找个女人!不对!只要是人就好!若是这些都不行,把他丢青楼自生自灭!” 定国公几乎是怒吼出声,手撑着床沿,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再晕过去。 “是……”徐夫人就算心疼自己的儿子,在这种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 她咬着嘴唇,眼神里既有心疼又有一丝决绝。 徐世琛坐在书房上,提着笔,想象沈承安的样子,几欲下笔,都不知道从何下起。 大概是徐世琛没什么绘画天赋,修修改改十多张,每一张都画得奇形怪状。 有的眼睛画到了额头上,有的嘴巴歪到了脸颊边…… 硬生生把沈河的样子画成了绝世小花·良子! 他拿着这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画像,仔仔细细琢磨了许久,翻过来倒过去地看,都觉得不像沈承安。 徐世琛把画纸放下,这才发现,满桌子都是沈承安的画像…… 歪的、斜的、丑的、怪异的,散了一桌,像一场失败的展览,纸边都卷了起来,有的还被墨渍洇湿了。 徐世琛一愣。 他不是来读书的吗? 怎么就莫名其妙画上画了? 第311章 不行不行,自己这是受刺激了,自己这是太愧疚了,才画沈承安的画像。 徐世琛想把这画像丢了,然而手刚要揉搓,却不知为何还是停了下来。 他的手指攥着那张画纸,攥得边缘都皱了,就是没有用力把它揉成一团。 他拿起这几十幅画像中唯一一张跟沈河长得有点像、眼睛鼻子起码长在该长的地方的画像。 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那张脸上轻轻描了一下。 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了最里层的格子里。 他合上格子的时候,手指在格子的边缘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他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决定。 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天色已晚,到该就寝的时间了。 徐世琛也懒得收拾书房,随意地打开门,朝着里屋走了进去。 下人没有把蜡烛点上,里屋有点暗,徐世琛随意点上后就走进去,刚要脱衣,就见床上有块地方是隆起来的。 徐世琛心下疑惑,走了过去,慢慢地把被子掀开…… 一位如花似玉的女人坐在床上,一脸娇羞地看着他,睫毛扑闪扑闪的,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世子……” 徐世琛直接跳出三步远,一把挑起挂在墙上的刀,刀尖对准她,冷硬道: “你,你,你是谁!谁派你来的!说!” 女人被他的反应吓得一缩,整个人往后退了退,急忙摆手: “不是的,不是的,是是是……是夫人让我来的……” 徐世琛蹙眉,刀尖没有放下,反而又往前递了一寸:“母亲?母亲让你来干什么?” 女人垂下眼帘,手指绞着被角,声音又软又羞,带着一种刻意的妩媚:“夫人让奴婢来给世子您……暖床……” 徐世琛冷喝道:“不需要,滚出去!” 女人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眼睛都红了,嘴唇哆嗦着:“世子……” “滚!” 徐世琛看到这一幕,内心有些反胃。 当锦衣卫这么久,诏狱可不管你是男是女,对女人,徐世琛心里也没什么怜爱之心。 他把刀往桌上一拍,发出“哐”的一声响。 女人被吓得草草裹着被子跑了出去,鞋都掉了一只。 徐世琛揉了揉眉心,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半晌后,他走到书房,从里格拿出那幅画像,又走回床边,把画像垫在枕头下面。 等闭上眼,徐世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干什么,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躺在黑暗里,感受着枕头下面那张画纸的触感,隔着枕巾薄薄的一层。 像是隔着他和沈承安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叹了口气。 算了,放都放了,也懒得收回了。 徐世琛就这样枕着沈承安的画像睡着了,睡得比这几天都沉,连梦都没做。 徐夫人心疼儿子,明明知道现在必须让儿子快点成亲、断了他念想才是好的。 所以找来的女人都是最上层的。 一个一个送过去,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却没想到全部都被徐世琛赶了出来。 面对这种状况,徐夫人那叫一个焦虑啊。 怀疑自己儿子会不会真的对皇上的媳妇忠贞不渝、封心锁爱了呢…… 徐世琛这几天也是被母亲搞烦了,连里屋都不回了,天天呆在书房里。 你以为他是爱读书? nonono,他全部时间都用来画画了。 誓要把大月朝的绘画行业带上另一种巅峰。 书房里面塞满了废稿,全部蜷成一团,丢得到处都是。 满屋子都找不出一块落脚地儿,连书桌上都堆着一摞摞揉皱的纸团。 地上铺了一层画纸,踩上去沙沙响。 徐夫人送来的各式各样的人,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徐夫人只好等了又等,等了又等。 打算亲自去劝说这个为情所伤的儿子,让他早日放下心结。 她敲了敲书房的门,里面没有声音。 徐夫人又试探道:“琛儿?在吗?” 还是无人回应。 徐夫人嘟囔道:“难不成睡着了?也不知道书房里面备着被子了没。” 她轻轻推开门,动作很轻。 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头进去…… 下一秒,整个人都懵了。 第326章 徐世子的暗恋日记4 书房都是画。 墙上,桌上,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画纸,有的摊开着,有的卷着边,有的揉成一团堆在角落。 徐夫人走进去,轻轻点开了灯,烛光亮起来,照亮了满屋子的画。 每一幅画里都画着个犹如良子般动人的、穿着大红色官服、头戴乌纱帽的长头发版良子。 徐夫人感觉自己的三观在自己这个儿子面前不断被刷新。 怪不得啊…… 怪不得啊…… 怪不得每次送来的人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怪不得怎么挑选美女自家儿子都不喜欢。 原来……原来儿子喜欢这一款? 徐夫人艰难地看了一眼睡在书房榻上的儿子。 琛儿的口味…… 挺独特啊…… 挺……别具一格啊…… 不愧是我儿子,这品味跟普通人完全不同。 自以为了解一切的徐夫人悄咪咪关上了房门,出去了。 她哼着歌,以为自己这次大权在握,以为自己这次定能马到成功,得到儿媳妇。 就是这儿媳妇长得有些猎奇…… 不过为了儿子的幸福,为了老徐家上上下下一家老小…… 忍了! 徐世琛醒来后,陪着徐夫人吃了一顿饭。 他总感觉今天母亲看他的目光很奇怪,甚至称得上有些跃跃欲试。 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她已经到手的宝贝,又像是在盘算什么了不得的计划,嘴角还挂着一丝他看不懂的笑。 徐夫人笑眯眯道:“琛儿啊,多吃点,多吃点。” 她不停地往徐世琛碗里面夹菜,红烧肉、酱肘子、清蒸鱼,堆了满满一碗,像一座小山。 徐世琛边吃边说,嘴里塞着菜,含含糊糊的:“母亲,我真的不需要!你以后能不能别在我房里面塞女人了!” 徐夫人点头,笑容不减,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下次不塞了。” 徐世琛:“母亲,说好了哈,下次真的不塞了!” 徐夫人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角的皱纹都弯了起来:“真的不塞了,真的不塞了。” 徐世琛还真以为自己母亲改掉了,继续吃了起来。 徐夫人依旧不厌其烦地给他夹菜,筷子在他碗上方停留的次数多得不像话。 那道清蒸鱼她夹了三次,每一筷子都稳稳地落在他的碗里。 吃着吃着,徐世琛发现有些不对劲…… 头昏昏的,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身体也热热的,像是有一把火从肚子里面烧起来,烧得他口干舌燥。 “母亲……你是不是在菜里面加了什么?” 徐世琛迷迷糊糊道,筷子都拿不稳了。 “铛”的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开始往旁边歪。 徐夫人笑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得逞的轻快:“琛儿啊……母亲这是为了我们老徐家的未来啊……” “母亲答应你下次不会这么做了,可这一次是这次,不是下次。” 徐世琛昏迷前。 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徐夫人那张笑得快咧开的嘴角。 等待徐世琛睁眼的时候,发现全身燥热,热得吓人,脑子一片混沌,像是有人在他血管里灌了岩浆。 他一抬眼,就对上了…… 一张脸是自己的两倍大,四层下巴,每一层都像叠起来的馒头,鼻子塌进去,肉几乎把眼睛挤成一条直线,整张脸挤在一起的大脸盘子。 女版良子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涂得红艳艳的嘴唇一开一合,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牙齿: “相公~你醒了呀,你终于醒了~” 徐世琛:“……” 我估计还没睡醒。 我再睡睡…… 再睡睡…… 他猛地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张脸还在。 他又闭上眼睛,又睁开。 还在。 良子不乐意了,撅着那张红艳艳的嘴,整个人往他身上靠,床榻都被她的重量压得吱呀作响: “相公~你见到奴家怎么不说话啊,相公~” 徐世琛:“……” 看看,估计出幻觉了。 对,出幻觉了。 不敢睁开眼,这是我的幻觉。 良子锲而不舍,整个人往他身上蹭,地板都被她的重量压得吱呀作响: “相公~睁开眼看看奴家嘛,你若睁开眼,奴家不信你两眼空空~~” 徐世琛缓缓睁开一只眼,当看清那副样子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不敢置信。 第312章 还捏了捏自己大腿。 感受到大腿传出来的痛感时候。 他才猛然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客栈里面爆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 惊得路上行人和客栈的客人频频朝这边投来视线。 连隔壁房间的人都打开了窗户往外看。 定国公站在客栈面前,笑得开怀慈祥,还压了压手道: “诸位莫怪,诸位莫怪,小年轻嘛……玩的花,哈哈哈哈哈……” 路上有女子听到这话羞红了脸,纷纷跑远了。 男人则停留在那里,听到这凄厉的叫声,啧啧称奇。 啧啧啧,这是有多激烈啊…… 啧啧啧,这叫声…… 听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他妈离我远一点啊!”徐世琛边尖叫边到处乱窜,整个人在房间里上蹿下跳。 跳上桌子又跳上窗台。 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吓疯了的猴子。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到良子正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一样朝他追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一颤。 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你他妈离我远点啊!”徐世琛尖叫。 良子则当当当地去抓他,肥胖的手在空中乱抓,每一次落空都带起一阵风: “相公~相公你别跑啊~相公~~” 徐世琛趴在墙上,整个人挂在窗框上,怒吼道: “娘!你真是我亲娘!哪有母亲这么坑儿子的!” “啊啊啊啊啊啊,你他妈离我远点!你好恶心啊!” 良子娇羞地捂着脸,那张硕大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抹红晕,声音又甜又腻,扭着身子: “怎么都是奴家来追相公啊~相公,你来追我呀~~” “大王,你来追我呀~大王~~” 徐世琛都要哭了,身体的燥热不断涌来,憋得他眼睛都红了,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他血管里爬。 可是看着面前走路连地板都要颤抖的女人,他真的是想跳楼了。 天啊!地啊! 玉皇老爷靠大地啊! 这他妈到底咋回事啊? 母亲她是不是吃错药了啊? 还是想让老徐家绝嗣啊? 这真的合理吗? 面对良子的追赶,徐世琛直接来了个无影腿,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踢向她。 “砰——”一声巨响,徐世琛被弹飞了。 整个人呈一个美妙的抛物线飞出去,重重砸在墙里面,整个人嵌进去半寸,墙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徐世琛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骨头像是被人拆了一遍又装回去,装得歪歪扭扭的,每一块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 如果能重新投胎,徐世琛第一个会选择去投胎。 在与良子的斗智斗勇和压制身体的燥热中,我们徐世子成长了不少。 就连唐僧取经历经的九九八十一难,都不及徐世子这几天经历的一半多。 徐世琛终于解决了大boss,从房间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不成人样了。 甚至也不像猪头样了。 像什么呢? 像草履虫。 没有脑子,只有纤毛在动,靠应激反应。 他爬了很长一段路,手肘撑着地面,膝盖磨出了血,终于看到了一个浴桶。 他撑着桶沿翻进去,整个人沉入冰水里,清凉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 把他身上那股燥热一点点压下去。 徐世琛这才意识到…… 自己好像真的是病了…… 不然为什么睁开眼的时候,希望躺在身边的人就是沈承安呢? 不然为什么无时无刻都想着沈承安,想着跟他相处的那几天? 如果…… 如果…… 如果被送去他床上的人是沈承安…… 恐怕…… 徐世琛埋在冰水里,头整个沉下去,憋气憋到肺发疼才冒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珠从头发上淌下来,流过他的眼睛,流过他的脸颊,流过他那些青青紫紫的伤。 他靠在水桶边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想—— 如果送他床上的人,是沈承安。 那他应该是会克制不住的。 第327章 第二场局开盘! 随着定国公、成国公倒戈皇帝。 英国公见两位国公都倒戈了,自己也跟着他们一起倒戈了。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又看了看手里那封密信,最后叹了口气,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火舌舔过纸面,那些字迹蜷曲发黑,化作灰烬落在桌面上。 英国公拍了拍手,转身对管家说:“备轿,去成国公府。” 顶级勋贵门阀全部倒戈皇帝。 镇远侯广占逾限庄田、诡寄瞒税、私蓄亡命死士、豢养歹人、蓄怨怀私、谤讪朝廷人证物证全部齐全。 朱钦煜一道圣旨,削世袭镇远侯爵位,爵位废除,后世子孙再无袭爵资格。 革除一切京营掌兵职权、朝堂差事,摘除所有实权。 超额二十余万亩田产尽数查抄归公,用来安置流民、分给无地佃户,仅留极少祖宅薄田供旁支糊口。 朱钦煜把镇远侯掌握的兵权给了李志章。 朝中很多人都上奏,毕竟这样做会不会加大外戚的权利? 大月朝的祖训就是外戚不得干政,这是不是打破了祖训? 朱钦煜直接把太祖高皇帝与曹国公的事件举例出来,堵住了他们悠悠众口。 同时为了保全勋贵最后的体面,不会太过刺激其余勋贵。 朱钦煜御下旨意:念其祖上有功,免闹市斩首,赐狱中自裁。 主脉嫡子流放烟瘴边关,永世不得返京。 其余子弟贬为平民,不得科考、不得入仕。 临淮侯、恭顺侯、泰宁侯等中层勋贵被这杀鸡儆猴打得措手不及。 镇远侯在诏狱里自裁的消息传出来那天,临淮侯正坐在书房里喝茶,听完下人回报,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茶汤泼了一地,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惠安伯、武定侯等一流勋贵还是消极抵抗,聚在一起饮酒骂街,说皇帝这是要把他们这些老骨头拆了喂狗。 骂归骂,谁也不敢真的动手。 勋贵集团也不是铁打的群体,内里各自抱团竞争很多。 朱钦煜借着人心分化勋贵内部,同时利用外界的压力,对惠安伯、武定侯、临淮侯等一二流勋贵开始打击。 倒也没有像对镇远侯那么狠。 镇远侯只是一个倒霉蛋,被随机选中的倒霉蛋,杀鸡儆猴的鸡罢了。 其他的几位,闹得凶一点的就削爵位,后辈发配云贵川去改造一下。 或者送去辽东发展边境。 闹得不凶的,就是清清田、罚罚款就没了。 朱钦煜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引起更多的反弹。 从勋贵那里抄来的钱和罚来的款全部用于建立外城墙,容纳百姓居住。 抄来的田按照家庭人口来分配,给这些百姓编户齐民,入黄册、落户籍,免赋税,让他们有归属感。 外围设巡检岗,由朝廷抽调底层卫所兵看守,不用勋贵旧部人手,切断勋贵渗透百姓的渠道。 户部派员下乡逐户登记:姓名、丁口、原籍、劳作手艺,统一录入官方黄册,彻底摆脱佃户依附勋贵的人身隶属关系。 旧佃户不再隶属于勋贵私籍,正式成为朝廷在册的齐民百姓,这是斩断勋贵佃农根基最关键的一步。 划分职业:农耕者分配清丈出来的勋贵良田。 手艺人集中设立作坊。 青壮男丁择优编入地方民壮、巡检队伍。 老弱妇孺由官府发放米粮赈济。 开荒分得田地者三年免田赋、免徭役。 三年后只收朝廷定额薄税,废除勋贵私租、苛捐杂税。 手艺人两年免除匠役,允许自主营商,只缴极低商税。 孤寡老弱、孤儿官府按月发粮米布匹,由坊里里正统一照看。 当众刻石碑立于坊口,写明免税年限、田亩归属,白纸黑字留证,百姓世代感念皇恩。 从流民里挑选忠厚年长、威望高的百姓担任里正、坊长,管理日常邻里纠纷、农耕调度。 官府派驻吏员督导,人事任免权归朝廷,杜绝地方豪强把持基层。 定期每月开坊会,百姓可逐级上陈疾苦,打通底层告官渠道,打破从前“佃户不能告地主”的旧规。 每坊设立社学,免费招收寒门孩童读书,钱从皇帝内帑出,教习四书、大月律法、忠君守礼思想。 而这些百姓是跟着皇帝来的,亲眼看到皇帝为了维护他们怼了首辅,对皇帝的爱戴达到了最高值。 几乎是家家户户落地的百姓都在教导自己的孩子:这个皇帝是个好皇帝,一定要好好学习、好好读书、报答皇恩。 第313章 朱钦煜还时不时跑去外围城墙看看这些百姓,给这些百姓感动得痛哭流涕,跪了一地,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朱钦煜还承诺,壮丁好好读书。 读什么书呢? 就是洗脑皇帝至上、忠君爱国的书。 他三年会考核一次,武功和读书上乘者可入天子亲兵,锦衣卫也会从这里筛选人进锦衣卫。 给那些壮丁激动得恨不得熬夜奋战,点着油灯读书读到天亮,院子里到处都是朗朗的读书声。 可以说朱钦煜为了这些后备军耗尽心神了,这些人都是皇权的捍卫者、朱钦煜的支持者。 哪怕对于他们朱钦煜没啥感情,表面功夫还是做到了极致。 双方达到了利益共赢的地步。 勋贵们被这一系列打压可谓损失惨重,对皇帝的怨恨也来到了一个峰值。 但是他们不敢直接对皇帝发难。 皇帝这是为了百姓好,从理和道还有程序来说,皇帝都没错。 况且皇帝是君,他们是臣,臣怎么能向君发难呢? 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尽管知道皇帝是利用这些百姓站在道德制高点对他们进行大洗牌,他们也只能接受。 洗牌了中下层的勋贵,顶级勋贵一分没动,而大多数资源掌握在顶级勋贵手中,其他勋贵想跳脚都跳不了。 四方压力跟四座大山把他们狠狠压在地下。 第一,皇权。 和平时代想要造反成功可能性基本为零。 夺门之变能成功都是因为具有法理性,孙太后是英宗的亲妈,有太后懿旨加持,这场兵变就不是赤裸裸谋反而是太后认可的皇位复位。 其次,宦官、文官、武将这三者势力都参与进去了这才能成功。 这次文官、宦官都没参与进去,武将朱钦煜身后又不是空无一人,他们能造反成功才怪。 朱钦煜头顶上也没太后,他的兄弟们都被囚禁在凤阳,也不具有法理性继承皇位,怎么看勋贵都只能乖乖接受。 第二,民声。 外围的百姓基本都是朱钦煜的支持者,朱钦煜还时不时派人下去给他们洗脑。 辽东将领领着民团挨家挨户歌颂皇帝的恩德,他们已经被洗脑得唯朱钦煜马首是瞻。 皇帝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皇帝让我拉稀,我绝不拉干的地步。 第三,文官。 不要碧莲的白阁老派着他最喜欢的学生去坑他们这些可怜的勋贵。 哪怕白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率领文官跟这些勋贵对抗,站在勋贵的角度上,张白安就是白维的代理人。 第四,厂卫。 朱钦煜上位后并没有废了冯尽忠的掌印太监位置,还加以重任,冯尽忠依旧稳坐高台,锦衣卫还有李国兴。 就算冯尽忠想反,也反不起来。 景祐朝给宦官势力打压得都不成样子。 英宗时期曹吉祥敢刺杀皇帝是因为英宗批量洗牌中下层勋贵,顺带要清算太监多年贪腐、田产罪证。 勋贵是曹吉祥家族兵权、养子爵位的根基,勋贵倒台他必死。 英宗已经逐步削他司礼监、东厂权力,没有退路。 景祐朝规定了宦官子弟不得世袭武官爵位、不得入都督府、锦衣卫掌兵。 严查太监私蓄死士、蕃兵,一经发现直接下狱处死。 曹吉祥靠养子封伯、宗族掌兵形成私人武装,这套模式在景祐朝属于必死重罪。 掌印太监只能在宫内管事,宫外没有自家武官势力,就算勾结勋贵也没有自家子弟带兵里应外合。 取消太监提督京营的权限,三大营兵权收归兵部、勋贵武将共管,司礼监太监再也不能统领京营禁军。 曹吉祥最核心的底牌是“掌京营”,景祐帝直接堵死这条。 且朱钦煜手握数十万百姓民心、清田安民名正言顺,掌印只要起兵帮勋贵就等于站在万民对立面。 朝臣、御史、寒门新臣会集体弹劾,禁军也不会跟着太监造反,谋反注定失败,所以冯尽忠最优解是舍弃勋贵、自保站队皇帝。 综上所述,勋贵被打压得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也有人察觉出来这一切都是皇帝的局。 从南京开始皇帝就在设局了。 不过他们很快打消了这想法。 木已成舟,现在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勋贵憋得满腔怒火,在徐世琛事件出来后彻底爆发了。 他们不敢骂皇帝,但是文官集团他们又不是不能骂! 勋贵天生跟文官对着干,文官抢了属于勋贵的兵权且还时不时弹劾勋贵,勋贵对文官已经忍无可忍了。 这次被打压这么狠就算了。 结果你告诉我是因为你们白阁老占了几十万亩田地导致这些百姓活不下去,只能外出务工。 务工又碰到皇帝的车队就跑过来跟皇帝一起到了京城,皇帝为了养活这数十万百姓把我们勋贵殴打了一遍? 你们这些文官还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们不懂得大局为重? 这他妈合理吗? 这不是欺人太甚吗! 勋贵彻底爆发了,开始火力对准正打算出山的白维以及他们的团伙。 一场勋贵vs言官和内阁的大战正式拉开序幕。 而另一边的白维虽说被朱钦煜在一定程度上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但他仍然派心腹管家白福去打听消息。 由于白府周围都是锦衣卫,朱钦煜借口说是最近朝廷不太平,为了保护好朝中重臣,让锦衣卫守护在朝中重臣府邸,保护阁老安危。 字字句句都是为了白维好,白维还真不好拒绝,拒绝就是弗了皇帝的心意,这不符合白维老好人的做事风格。 因此,白维心腹管家白福借着采买日用的名义,有限打探市井朝堂风声,能打听的消息有限。 只能摸到模糊碎片。 白维只知道朝堂勋贵处处针对张白安。 各部推诿清丈政令,勋贵圈层与自己彻底断了往来。 至于背后的原因,他还没有分析出来。 也不知道勋贵打算火力全开对准自己了。 张白安也一次没有探望过白维,这让白维心里很慌张,齐仲华也因为张白安入阁,对自己的恩师有些怨言。 怨言不算太多,却也让齐仲华这几天也没来探视白维。 朝中局面变幻多云,齐仲华思考着下一个入阁的风口。 他总不能蹉跎一辈子,一辈子都不能入阁拜相吧? 此时的白维看不清朱钦煜全盘布局,只以为张白安年少锐气,行事太急得罪勋贵。 第328章 新人来 “来人,把这封信交给张白安。” 白维终究还是坐不下去了。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十几步,望着窗外的天色,暮色已经压下来了,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上。 橘黄色的光在风中晃了晃。 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又像是被黑暗吞噬了半边。 白维被困在白府已经许久了,对外面的感知都弱了许多,消息连传在他的耳边都是被筛选过的。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山重新坐回首辅的位置了。 在家坐一天,外面时境过一年。 白维走到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了墨,悬腕许久才落笔。 这封信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来回誊了三遍才定稿。 最后定稿的时候手指都有些发酸。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又把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折好封上蜡。 他把信递给白福的时候又叮嘱了一句:“若是有人拦,就说是家书。” 白福接过信,躬着身退了出去。 送出府邸的信被锦衣卫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别的信息后,又送去了内阁。 检查的锦衣卫校尉翻了翻信纸,又对着光看了看蜡封,确认没有夹带,便挥了挥手放行了。 信纸被重新封好,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由另一个校尉骑马送往内阁。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傍晚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那封信在暮色中穿过了半座京城,从白府到内阁,从一个人的手上到另一个人的手上,层层审核。 张白安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晚。 内阁值房的烛火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铺在桌面上,把那些摊开的文书照得泛黄,连纸张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封信,指腹在信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拆开。 宋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从自己的案牍前站起来。 他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把笔搁回笔架上,又把散落的文书摞整齐,随口道: “江陵啊,用膳了吗?我现在要去用膳,一起吗?” 他走了两步,余光瞥见张白安手里那封信,又停下来。 第314章 “咦,你手上拿的是什么?白公寄来的书信吗?” 张白安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嗯。” 多余的字一个都没说。 宋知见状也不再多问,不参与党争、明哲保身向来都是宋知的中旨。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先去了”,便走出了值房。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值房里只剩下张白安一个人,还有那盏跳动的烛火,以及手中那封沉甸甸的信。 宋知走后,张白安坐在位置上,看着手中的书信。 他拆开蜡封,展开信纸,借着烛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的字迹端正沉稳,一笔一划都透着老臣的持重。 上面写的是白维对他的关心,字字句句都是牵挂,像是一个父亲在叮嘱远行的孩子。 白维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也和他现在一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对着一盏孤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纸上。 “江陵:自从你进内阁打理正事,我闭门在家养病,心里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你。” “我隐约听说,你整日扑在清丈田地、安置流民的差事上,日夜不休,常常熬到深夜,连吃饭歇息都没个准时候。” “你万万要爱惜自己的身子,朝堂差事再要紧,也不能掏空体魄,这是为师最放心不下的事。” 这封信一笔一划都是白维的笔迹,端正沉稳,和他这个人一样。 张白安能想象老师写这封信的时候坐在书案前的样子,戴着老花镜,微微眯着眼,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还要从头到尾默念一遍。 烛火在他面前摇晃了几下,把他的思绪从那些遥远的画面里拉了回来。 “清丈勋贵的田产,安顿跟着陛下进京的几十万百姓,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是陛下定下的大政,你奉旨办事,本心没有半点错处。” “只是这些勋贵扎根朝堂几代人,盘根错节,人脉纠缠在一起,积弊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一刀切抹平的。” “你心气正直、做事雷厉风行,步步收紧规矩,势必得罪大批勋贵。如今六部处处给你设绊子,一众老勋臣私下抱团为难你,我人被困在宅子里,没法上朝帮你周旋,夜里常常为此发愁。” 张白安读到“夜里常常为此发愁”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入仕时,白维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在朝堂上得罪了人,白维把他叫到书房,关上门,给他倒了一杯茶,说“江陵,你做事太急了”。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白维还是在说同样的话。 像是时间在他身上停住了,又像是他从来没有变过。 “做官做事,最讲究松紧有度,不能一味硬碰硬。超出规制的田地、隐瞒不报的赋税,按规矩清查便好,没必要把人逼到绝路。给勋贵留一线体面,你在朝堂之上才不会被所有人敌视围攻。” “遇事慢一分核查,文书多留几分转圜余地,别凭着一腔锐气,和满朝勋贵彻底结下死怨。” 张白安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一行“给勋贵留一线体面”上,看了很久。 白维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讲究“留一线体面”。 到头来,谁又给他留了体面呢? “我如今称病闭门,外面层层有人看管,不能出面为你调停各方矛盾,所有压力都要你独自扛着。” “遇上实在迈不过去的难处,别一个人死撑,可以找立场中立的阁臣从中调和,切勿硬碰硬把路走死。我们师徒相伴多年,我从不是盼着你火速立下大功、压服朝堂众人,只盼你步步走稳,能安稳立身于内阁,不卷入杀身之祸。” “凡事多思量几分,若是遇上拿不准的难题,可遣心腹悄悄传几句话过来。我虽足不出府,也能帮你斟酌利弊。千万保重自身,谨言慎行。” 没有责怪,没有问罪。 字字句句都是对张白安的关心和挂念。 白维明白清丈是帝王定策、利民之举,不会全盘否决门生,他也不想打击张白安的理想。 白维一生靠隐忍周旋立足朝堂,不会让张白安激进杀伐,劝他留余地、守分寸。 通篇没有指责、命令,全是劝诫与牵挂,是白维对晚辈门生的柔声提点,而非上位者威压训斥。 张白安把信纸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尖按着纸边。 他知道,这可能是老师最后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了。 白维不是好人,他也不是坏人。 他太复杂了,复杂得像一团麻花一样拧在一起,让人甚至都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样的人。 说他不爱社稷不忠君,不尽然。 他会因为皇帝勤政实打实地高兴得睡不着觉,也会因为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而感到担忧。 会因为谢重阳祸害朝政隐忍十几年,只为了还朝政一个清明。 他会保护能臣忠臣直臣,同时也会为了党争加害忠臣能臣。 若你要说他忠君爱国爱民,那也不尽然。 他的子辈们鱼肉百姓,鱼肉乡里,占地几十万亩田地,逼得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冒着生命危险外出务工。 会为了维护他的子孙、保护白家家产,让一个爱民如子的知府倒台归乡。 他不像周立一样一根死脑筋南墙撞到底,也不像谢重阳一样全身都是黑、唯一的善心也是为了自保。 他就像八卦图,一面是白,一面是黑。 高高在上坐在朝堂上高谈阔论。 背地里欺辱百姓、祸害乡里。 张白安忽然觉得,也许所有人最后都会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白维是这样,谢重阳是这样,那他自己呢? 他会不会也有一天,坐在某个人的对面,被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人反手一刀? 张白安看着那封信,眼前浮现出白维的模样。 那个在他入仕之初就提携他、保护他、一步一步教他如何在朝堂上生存的人。 他记得白维第一次带他入宫时的样子。 记得白维在谢重阳面前替他挡箭时的背影。 记得白维在深夜的内阁值房里给他批注奏折时的侧脸。 谢重阳专权那段黑暗的时候,张白安被打击得都想辞官,是白维一直保护着张白安,一直给他提点,一直给他灌输信念。 张白安能到如今的位置,白维功不可没。 白维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害张白安。 最开始察觉出张白安跟他不同心的时候,也只是很落寞。 几十年的师生情,早早将他俩绑定在一起。 像一根剪不断的线。 一头连着白维,一头连着张白安。 张白安这几个月没去看望恩师。 不是因为背后筹谋什么,而是单纯的没有脸面去看望这个如同父亲一样的恩师。 他和皇帝联手做局,将恩师置于两难的境地。 张白安父亲与张白安相处的时间,都没有白维跟张白安相处的时间久。 白维处处提携他,常常为他在官场上兜底。 他呢? 他反手给自己如同父亲一般谆谆教诲的恩师政治生涯来了一刀。 张白安很聪明,他看出皇帝的全盘计划。 也知道白维肯定要承受不住皇权和勋贵带来的两重压力,很快就要退场。 他在这场政治风波中,没告诉恩师,没保护恩师,甚至还给了恩师一刀。 月光被门晃了晃,把张白安的影子照得同样晃了晃。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收进抽屉,而是放在了桌案的一角。 那个位置他抬头就能看到。 张白安看了那封信很久,久到烛火燃尽了半截,久到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 于宪走了进来,看见张白安还在看着纸张发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招呼,径直往里走了进去。 于宪知道曾经白维想要致自己于死地,故而对他们都没什么好脸色。 平常在内阁都是无话可说的状态。 还是张白安主动叫住了他:“秉正兄。” 于宪停了脚步,转过身:“张阁老,有事吗?” 张白安鬼神使差地问出口:“谢……谢阁老怎么样了?” 于宪蓦了一会儿,吐出三个字:“去世了。” 张白安显然有些懵,眼睛眨了两下才回过神。 去世了。 谢重阳去世了。 哦对,之前好像提过一嘴,他回到江西老家的时候,并没有活多久就去世了。 当时的张白安听到这个消息也没过多关注。 死了就死了。 活着还浪费空气。 第329章 旧人出 于宪也一直坚守着自己的承诺,不停给谢重阳的子辈们接济,供他们读书。 第315章 于宪看着张白安一副怔愣的样子,心里不仅没觉得畅快,还有一点淡淡的伤感。 他又何尝不知道张白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为了民。 就如当年的他,挣扎在亲与理、家与国之间一样。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 可治国易,齐家难啊…… 白维何尝不是输在齐家身上呢? 也许是共情,也许是过了这么多年,仇恨淡了一些。 于宪好心道:“江陵,自古忠孝难两全。” “既然决定做了,那就要有始有终,不愧于心,不愧于民。” “这本该是我们士大夫的理想信念才对。” 白维也是士大夫。 谢重阳也是士大夫。 你、我都是士大夫。 是他们走错了路,不是我们走错了路。 也许当时的白维是真的想为杨冀垣报仇。 也许当时的白维是真的想让朝廷众正盈朝、还天下臣民一个幸福安康的生活。 可是过了这么久,谁又能知道呢? 或许是家里面的子孙书信太多。 或许是牵挂太多,或许是满门荣辱都系于他的身上。 白维在扳倒谢重阳之后,自己不知不觉间也成为了谢重阳。 也有其他人想要倒他了。 勋贵的报复来得又急又快。 他们不断授意依附自己的江南中小地主、地方豪强,在松江散布舆论,控诉白家大量收纳投献田地,挤压百姓生存空间。 唆使失地佃户进行私下申诉,在地方制造民怨。 事件停留在民间纠纷层面,不走官府审讯流程。 白维刚宣布自己病好、可以出山料理朝政的时候,松江府的信一股脑全部涌进了白府。 说什么有人暗中煽动百姓,煽动佃户拿着《大诰》上京告白府。 问问皇帝,太祖高皇帝颁布的《大诰》还管不管用。 【大诰:是朱元璋以皇权意志推行的重典治吏工具,通过法外酷刑、强制全民学习和鼓励百姓告官来震慑官僚、整顿秩序】 【百姓可以拿它当“护身符”和“举报信”,持书赴京告官且沿途关卡不得阻拦,家中藏书还可在犯罪时减刑一等。】 除此以外,还有很多御史、举人涌入松江府,以弹劾白家为政治生涯的起点。 太多人了! 他们拦了一波又来了一波。 他们快拦不住了,来问问老父亲怎么办。 “老爷老爷!大公子又差人来送来一封信!”白福跑着老腿,慌张进门,气喘吁吁的,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白维坐在书房里面,周围散落着书信,他一封没看,听到这句话,只是微微摆手。 “放那吧。”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书,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望着窗外的槐树。 “老爷……”白福看着白维的样子有些难过。 他陪了老爷三十一年,看到老爷如此样子,心里真的难受得说不出话。 白维望着窗外的槐树,那棵树已经老了,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在风中微微颤着,像是随时都会断。 他蓦了一会儿,开口:“白福啊……你陪我了多久了?” 白福的声音有些哽咽:“回老爷,三十一年了。” 白维点了点头:“三十一年了啊……”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对了,我今年六十有五……” “你说,我为大月奉献了三十多年,我是不是该退休了啊……” 白福强忍着泪水:“老爷……” 白维摆了摆手:“诶,我也到了该享福、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新竹高于旧竹枝,新人来,旧人出。” “我再为陛下和江陵挡一会儿箭,我也该回去了。” 白维出山后,没多久就搞清了皇帝和张白安的意图。 皇帝他们把他当挡箭牌了。 用他来抵挡勋贵的怒火。 不过他转念一想,现在皇帝还在用他当挡箭牌削弱勋贵势力。 那他再替皇帝挡一会儿。 就算是为了大月朝做最后的贡献了。 白维也想过跟皇帝对着干,然而他屁股后面一兜屎,怎么清都清洗不了。 再加上皇帝能放他出来,就不怕他跟自己对着干。 白维就想,如果他表现好一点,皇帝是不是能看在这个面上,能让他安度晚年,不至于凄惨度过往后岁月。 他开始在朝堂上替皇帝挡箭,把那些原本射向张白安的箭矢全部引到自己身上。 勋贵们骂他,宦官们喷他,他在朝堂上被孤立被围攻。 他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自己是在替谁挡,他也知道,挡完之后,自己就该退场了。 就这样想着想着,挡着挡着,转眼又是一年。 昭武一年。 在合家欢庆的时候,北京城的外墙建起来了。 勋贵势力被削弱得差不多了。 那些跟着皇帝背井离乡来到这里的百姓也安居乐业了起来。 弹劾白维的奏折多得都要把内阁塞满了,但是皇帝丝毫不追究,就像不在意一样。 白府书房外的那棵槐树,也失去了养分,彻底衰老了。 枝干光秃秃的,在风中发出干涩的声响,像是一个老人最后的喘息。 白维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棵槐树,忽然想起他刚入仕的那一年,那棵树还只是一棵小树苗,是他亲手种下的。 三十多年了,树老了,他也老了。 白维在外墙建立好、辽东将领也有一个算一个被提拔重用后,把自家的仆人全部遣散了。 就留了一个白日立当苦力。 留了一个白福陪着自己。 他穿戴整齐,穿上了那件他最喜欢的一品仙鹤绯色官袍,戴好了乌纱帽,系好了玉带,在铜镜前照了照,确认自己仪容整洁。 然后他推开门,踏着落日的余晖,一步一步朝着紫禁城走去。 路过御道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两旁的商铺。 那些铺子还开着门,有的在卖米粮,有的在卖布匹,有的在卖杂货,客人进进出出,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穿过御道街,到达了紫禁城。 紫禁城外辉煌不已,夕阳的余晖落在那些金色的琉璃瓦上,流成一片静谧又盛大的碎金,像是有人把整座城都镀了一层光。 他不禁想起一首诗,那是大月朝三大才子之一写的……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当时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状元郎,因与皇权对抗,落得个“流放终老,客死异乡”的下场。 后世人只知大月王朝的士大夫误国,却不知道大月王朝的士大夫难啊。 廷杖制度化,把士大夫引以为傲的尊严踩在脚底下,在百官和皇帝面前走钢丝,一个不注意就落得万丈深渊。 厂卫监控无孔不入,锦衣卫、东厂等特务机构可绕过司法程序直接逮捕官员,士大夫在朝堂上的每一句话、私宅中的每一次聚会都可能成为罪证。 导致人人自危,奏疏多用隐语,真实意见只能藏于私信或笔记之中。 士大夫需要上对得起君父,下对得起黎民百姓。 还要在家与国之间权衡利弊。 白维踏着落日的余晖,一步一步朝着紫禁城走去。 他在这里耗尽了三十多年的光阴,把最鼎盛的岁月都留在了这片朱红色的高墙之内。 白维以为自己的退让、妥协、识时务能让朱钦煜对他们白家手下留情。 能让朱钦煜念着几朝元老,还有倒谢、安社稷、扶持人才、重用能臣的面子上,还白维一个安享晚年。 可惜……白维猜错了。 换做是其他君主,看到白维这么识时务、知进退,且帮他当了一年多的挡箭牌的面子上,还真会放白维一马。 可朱钦煜的局,都是从一而终。 从他打算杀一个人开始,环环相扣,布下天罗地网,都让那人逃不出手掌心。 白维、勋贵们都以为朱钦煜是针对自己。 徐世琛也以为朱钦煜打了自己一顿、看在老爹的面子上放了自己一马。 却不知道朱钦煜的目的除了巩固皇权、拉一派打一帮、削弱勋贵、扶持自己的势力外,还有一个目的…… 就是让徐世琛身败名裂,将他千刀万剐。 让所有人都去指责徐世琛,求着朱钦煜杀了徐世琛。 这样,杀了徐世琛就变成了朱钦煜“不得而已”的举动。 沈小四也不会知道这个计划。 第316章 就算沈小四后面看到徐世琛死了。 也不会怪朱钦煜。 毕竟朱钦煜是“被逼无奈”。 在白维乞骸骨归乡后…… 朱钦煜下达了第二个命令——召周立回京,重新启用他。 此召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远在河南的周立。 他也没想明白皇帝会重新启用自己,毕竟怎么说周立是二皇子的老师,怎么看皇帝都不会启用自己才是。 对此,朱钦煜的解释是“唯才是举,不问门第。” “有贤能者,朕用之,只为天下”。 【作者说:emm……觉都没多少人看了,数据跌得好惨t_t,俺这几天速通剧情……取这个月完结t_t】 第330章 周立归。 得到重新启用的周立屁颠屁颠地收拾好行李,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他在河南新郑的老宅里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那件半旧官袍抖出来,对着镜子比了又比,又觉得皱了,赶紧让老妻拿熨斗熨平。 老妻站在门口,看着他忙前忙后地转悠,又是翻柜子又是找靴子,忍不住唠叨了一句: “你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折腾,身子受得了吗?” 周立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受得了受得了!我还能再干十年!” 他蹲在箱子旁边,把几本书和几封信塞进包袱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换了几件厚衣裳。 河南的冬天冷,京城的冬天更冷。 他这把老骨头可不能再冻着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院子里,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蓝色的,几只鸟从屋檐上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周立觉得,今天的天空,比以前的还要亮堂。 他以为自己仕途要终结了,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有大展身手的时候。 周立想着想着,嘴角就翘了起来,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老死在新郑了。 以为自己那点未竟的理想、那些还没来得及做完的事,全都要跟着黄土一起埋了。 没想到皇帝还记得他,没想到朝廷还需要他。 周立那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躺在床榻上,看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到了京城之后该怎么做,吏治该怎么整顿,那些臭嘴巴的言官该怎么让他们闭嘴。 那些他曾经想做却没能做成的事,现在是不是都有机会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把包袱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任何东西。 老妻被他吵醒,揉着眼睛问他怎么起这么早。 周立理了理衣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进京!去顺天!” 随后他背上包袱,踏着清晨的薄雾,朝着京城的方向出发了。 沈河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根鸡腿骨头,油汪汪的,他嗦了两口才扔到一边,又扯过张三的袖子擦了擦手指,在张三那件崭新的袍子上擦出两道油印子。 张三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袖子往身后藏了藏。 沈河歪着头,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朱钦煜他真的启用周立了?” 张三道:“是的,沈公公,周大人估计不久就要回到顺天了。” “好耶!”沈河开心地又啃了一大口鸡腿,“白阁老归乡后,谁又进了内阁?” 张三想了想:“齐尚书和周立。” “齐仲华?” 沈河微微皱了眉,手里的鸡腿都放下了。 他不喜欢齐仲华。 前世他看史书的时候,就对这个人有特别深的印象。 因为这个人欺负张白安。 作为张白安的脑残粉,谁欺负张白安,沈河就看谁不爽。 管他是妖魔鬼怪还是天王老子,谁骂张白安,沈河就跟谁急。 “那……张大人……最近还好吗?”沈河问。 他真的想见张白安。 他因为上次惹祸,为了平争端,朱钦煜把他关在乾清宫。 沈河这次怨言也没法怨。 毕竟他差点毁了朱钦煜的一盘大棋,朱钦煜不但没计较,还每天高高兴兴的,搞得沈河都没脸提自己想出去的请求。 张三想了想,如实道:“估计……还好吧……” 张三也确实不知道张白安的状况。 朱钦煜很忌惮内阁的人和身边的亲兵有联系,若身边的人跟外朝有联系,就相当于把刀递给了别人,一举一动都置身于监视下。 张三也不敢去踩朱钦煜的雷区,跟朱钦煜这么多年,张三多多少少还是摸清了陛下的品性。 特别是登基后,身份不同,陛下的掌控欲也愈发变态。 锦衣卫在李国兴的带领下疯狂加强中,百姓里面有多少锦衣卫的线人,锦衣卫里面有多少人,估计只有陛下知道了。 也不知道沈公公有没有发现,他已经许久没有跟外界联系了。 沈公公每天身处三点一线中。 早上起得来就帮朱钦煜穿衣服。 起不来就给朱钦煜踢一边去,让他不要打扰自己睡觉。 他迷迷糊糊的时候,闭着眼,伸腿往旁边蹬一下,朱钦煜就被他蹬得往床沿挪了挪,下一秒又像一块牛皮糖一样黏回来,把他整个圈在怀里。 他推不开,也懒得推。 中午就乖乖等着朱钦煜经筵完后过来跟自己用膳。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朱钦煜一边吃一边看他,目光黏在他脸上,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沈河被他看得不耐烦了,就夹一筷子菜塞进他嘴里,堵住他的视线。 下午又看着朱钦煜批奏折,不打扰他,自己玩自己的,怕打扰了他就要腻歪,成为祸国太监。 晚上就一直跟着朱钦煜腻歪。 这就是沈河这一年的生活作息,时不时还给朱钦煜报备自己干了什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大概是景祐帝去世的原因给沈河刺激到了,沈河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也不沾花惹草了,就坚定地选择朱钦煜。 用人话来说,跟老夫老妻没什么区别了。 可张三感觉,沈公公不像之前的沈公公了。 以前的沈公公是没有牵挂的,感觉像是在游戏人间。 虽说怕死归怕死,但沈公公一旦急眼,他才管不管死不死的。 现在的沈公公有了牵挂,做事都会考虑陛下的想法,知道他没安全感,也尽量少和外界互动。 张三低头看着沈河窝在台阶上的身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平心而论,张三还是希望沈公公能和陛下开开心心地共度余生。 在辽东时期的陛下有多抑郁、有多沉默,就像一个没了心的空壳,这些张三都是看在眼里的。 张三也不希望陛下回到之前那种行尸走肉的日子。 沈河又咬了一口鸡腿,嚼了两下:“对了,三儿,之前托你买的东西,你买了没?” 张三嘴角抽了抽,三儿这是什么称呼?总感觉像是在骂人,他无奈拱拱手道: “回沈公公,这几天还是属下值班,出去不了。” 沈河“啊”了一声,有些着急:“那不成啊,马上到小王八蛋生日了,不给他过生日,他又要闹脾气。” 沈河给先帝过过两次生日,一次都没给朱钦煜过过,朱钦煜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时不时就提出来堵沈河的嘴。 最让朱钦煜生气的事是,沈小四非但不给他过生辰就算了,还不记得他生辰是什么时候! 朱钦煜委屈,朱钦煜不说话,朱钦煜就默默掉眼泪。 沈河每次睡着睡着,感觉脖子上湿湿的,以为朱钦煜做噩梦了,给沈河吓得垂死梦中惊坐起,转头就看到朱钦煜抱着自己,吧唧吧唧地掉着眼泪。 沈河已经习惯性地抱着他,迷迷糊糊地拍着他的背:“乖乖,又啷个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朱钦煜委屈,朱钦煜不说话,朱钦煜就让沈小四自己猜。 沈河对这小王八蛋也没办法,低头轻轻揪了揪他的脸,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额头:“么,乖乖,不哭,不哭。” 朱钦煜还是没说话,还在默默掉眼泪。 沈河也只能自己猜:“嗯……我今天跟别人说话忽视你了?” “还是我今天看书时间比看你时间长了?” “又或者是,我睡觉的时候没给你晚安吻?还是你今天换衣服我没发现?” “又或者是你换了个发型我没发现?” 朱钦煜还是在哭。 沈河想遍了脑袋,都没想明白朱钦煜委屈的点,试探道: “难不成是因为我今天左脚进门了,戳到你的委屈点了?” 朱钦煜气得咬了沈河的锁骨,含糊不清道:“宋知的夫人给他过生辰了。” 第317章 沈河愣了一下:“?” “宋阁老夫人给他过生辰,你没给他过生辰你不满意?” 朱钦煜气得咬得重了一点。 沈河:“不会是宋阁老夫人给宋阁老过生辰你生气吧?” “那下次让他夫人也给你过个生辰呗,别生气了。” “我相信宋夫人也肯定愿意为了我们大皇帝陛下过生辰的!” “沈!小!四!”朱钦煜咬牙切齿。 第331章 一年的生活。 沈河乐得都说不出话了,伸手在他气鼓鼓的脸颊上戳了一下:“哈哈哈逗你玩的,你看你又急。” 朱钦煜气得眼尾都红了,眶里又蓄满了水光。 沈河赶紧收敛笑意,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眼角轻轻蹭了一下道: “哎呀哎呀,这次一定给你过嘛,别生气了嘛,别生气了嘛……” 朱钦煜又安静了下来,贴在沈河的脖颈处,头发弄在沈河的皮肤上,痒痒的。 朱钦煜问:“沈小四,你爱我吗?” “喂,你这是第一千七百零六次问我了,早中晚各问一次,你不累吗?” 沈河无奈,手指穿过朱钦煜的发丝,懒洋洋地梳着。 朱钦煜跟犯了神经病一样,像打卡的npc一样。 每天早上、中午、晚上睡觉都要固定问一次,跟特么签到打卡一样。 早上要早安吻,不给的话朱钦煜就不上朝。 中午要午安吻,不给的话朱钦煜就不吃饭。 晚上要晚安吻,不给的话朱钦煜就不停下来。 沈河的回答朱钦煜很不满意,他瞪着沈河道:“你嫌弃我……” 沈河:“没有。” 朱钦煜:“那你为什么不说你爱我?” 沈河道:“我爱你,行了吧?” 朱钦煜:“你敷衍我。” 沈河:“哎哟,我的大皇帝陛下,你看,我不说你就生气,我说了你也生气,那你让我说什么?” “要我把我这颗心掏出来给你看看真的假的嘛?” 朱钦煜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死了我也死。” 沈河一愣,随即笑道:“我就开个玩笑而已嘛,不要这么认真啦!” 朱钦煜闷声道:“不能开这种玩笑。” 沈河笑得开心,凑过去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好好好,不开不开,不丢下我们小朱仔一个人。” “嗯。” 沈河拍了拍他的背:“睡觉吧睡觉吧,我亲爱滴宝贝~~” 因为朱钦煜一直哭这件事,沈河就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专门趁巡逻的张三路过乾清宫的时候,把张三扯了过来。 给张三吓得都快要跪下来投降、寄封家书告诉老父老母说孩子尽孝了。 却没想到沈公公要他办的事,竟然是悄咪咪给陛下挑礼物。 这差事好啊! 这差事棒啊! 这差事办得好,张三就可以踩在赵六的头上拉屎了。 沈河不是没想过找管家或者李四,但是李四太傻了,沈河怕这傻大春弄巧成拙,到时候惊喜没搞成弄成惊吓了。 管家也不行,管家太老了,选的东西肯定不符合小孩子的喜好。 左思右想,沈河就挑选上张三这个幸运儿。 正巧张三最近被赵六惹烦了,正愁没机会压赵六一头,故而就同意了这项差事。 当然了,也没拒绝的权利。 在被赵六烦和刷恭桶之间…… 张三选择让赵六刷恭桶。 张三不是当上了金吾卫的指挥使吗? 正是春风得意、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时候。 赵六也当上了指挥使,还是羽林左卫,跟张三不相上下。 羽林左卫在赵六那个傻逼带领下,经常跟金吾卫前卫合不来。 什么样的领导就有什么样的团队,金吾前卫在张三的带领下也看不上羽林左卫。 这时候就有人问了——问李四呢? 李四就没担个位置吗? 朱钦煜给李四丢去锦衣卫了,觉得李四太傻了,丢他去锦衣卫锻炼脑子。 搞得李国兴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你说这个李四是陛下心腹、早期跟班,给他低点的职位嘛,那不是找死吗? 可他这个脑子啊,去干锦衣卫高点的职位,容易把锦衣卫情报全部出卖出去。 李国兴左思右想,右思左想,还是决定把李四丢到那些靠着家族庇佑、靠着世荫在锦衣卫混上一官半职的那些官二代。 反正那些官二代一天天无所事事,仗着家族牛逼,老是用鼻子看人。 刚好李四也是一个听不懂好话歹话的人,让他去治治这些脑子有坑的官二代,也不错。 官二代也不敢得罪这位皇上眼前的红人。 可以说,李四真的是把那些官二代欺负得惨。 他一根脑筋,李国兴让他去锻炼一下官二代的体魄,他就天天拉着十指不沾春水的官二代每天跑个三十公里,差点没把官二代干废。 官二代背地骂李四。 诶你猜怎么着,李四听不懂。 他们阴阳怪气,李四还以为这群官二代是夸他,更有干劲了,从三十公里加练到四十公里,还时不时负重。 官二代每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原先还会对着满殿神佛祈求快点派上天收了李四。 到了后面甚至都没有力气去拜佛了。 果然,恶人还得傻人磨。 沈河得知这消息的时候,差点笑得喘不过气。 可以说,沈河每天最大的乐趣除了逗朱钦煜,就是听张三摆八卦。 张三说话还贼有乐趣,说话贱兮兮的,却总能逗乐人。 朱钦煜刚开始看沈河跟张三走得近,那叫一个不爽和生气。 明里暗里地暗示张三滚远点,别当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三。 不要让张三变小三! 张三一句“沈公公让臣给陛下您选礼物,还不让臣告诉您,说是想给陛下您一个惊喜”。 直接给朱钦煜所有不爽和生气灰飞烟灭。 开心的朱钦煜又变成那个大方、不拘小节的老板。 直接给张三送了套房。 让张三激动得得第一次觉得在夫妻店打工并不累。 张三忽然想到什么,道:“沈公公,不知道您还记得定国公那个世子吗?” 沈河来了兴趣,眼睛都亮了一下:“你说猪头哥?他咋了咋了?” 这是沈河第一次听到徐世琛的消息,他一直担忧着徐世琛会不会被小王八蛋弄死,却因为照顾朱钦煜易燃易爆的脾气,不敢问出口。 故而张三一提到他,沈河就迫不及待地问了。 张三还记得,定国公世子胆大包天带着沈公公私奔的那些事儿,给陛下气得红温了都。 张三一度怀疑陛下会不会一气之下掐死定国公世子。 张三沉吟了片刻,有些佩服道:“之前属下觉得那位世子是个狠人,却没想到,是个狼人!属下对他,佩服佩服。” 沈河:“狼人?猪头狼吗?有点意思。” “不对,猪头这个是我家大皇帝陛下专属,不能说了,算了,给他重新取个绰号——吊儿狼当。” “他咋了?你快说!” 张三想到传闻,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咳嗽了两声,高深莫测道:“这位世子,口味是真独特啊沈公公。” “您是不知道,去年开始,定国公直接疯狂给这位世子找世子夫人,瘦的不要,美的不要,有钱的不要。” “沈公公,您猜猜,他要什么?” 沈河疑惑:“瘦的不要?美的不要?有钱的不要?他喜欢又丑又胖穷得抠胯的妹子?” 张三郑重地点了点头,佩服道:“上次属下换班回去休息,无意间碰见世子在大街上被人狂奔……啧啧啧,那位姑娘一直嚷嚷着要世子对她负责。” “不是属下骗您,那位姑娘啊……走起路来,地面都颤抖了两下……” 想到那个场面,张三不禁浑身起鸡皮疙瘩,再次想起,还是佩服徐世琛,什么都吃得下。 沈河嘴巴也张得有鸡蛋这么大,他再次感叹道:“我还是有取绰号的天赋的,吊儿狼当,是狼给的诱惑~~他唱起了情歌~~在渴望的妞子,是美丽的颜色~~~” 张三道:“沈公公,您又唱了。” 沈河耸耸肩:“三儿,啊哈,好想唱情歌看最美的烟火。” 张三默默远离沈公公,转移话题道:“沈公公……最近有个人一直找您。” 沈河有些意外,还有人会找他:“谁啊?” 张三思考了一下:“就是……之前伺候过您的那位太监,好像叫小炎子……” 沈河:“他找我干啥?” 张三如实回答:“不知道。” 小炎子被带回北京紫禁城后,又开始生活在最底层。 他就像一个无足轻重的石子一样,掉入水中,没有砸出一点涟漪。 第318章 没有人会关注一个小小太监。 沈河也因为先帝的去世emo了许久,又因为朱钦煜恨不得把他的时间全部占了,导致沈河也忘记了小炎子。 又或者说,沈河遇到的人太多了。 他历经了两世,又历经了两朝,去到过很多地方,遇到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正常人太难在沈河的心里留下一点位置了。 这就导致沈河不会去过多在乎一个过路人。 对于沈河来说小炎子是过路人,但对于小炎子来说,沈河不是。 小炎子来到北京紫禁城后,前期宫人还以为他跟着皇帝从南直隶过来的,对他也算恭敬有加。 后面过了许久,发现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太监,那些达官贵人压根没把这人放在心上,再加上小炎子外貌的原因,那些宫人开始试探性地欺负小炎子,观察一下达官贵人的反应。 达官贵人毫无反应,那些宫人立刻明白了。 这个人压根不重要。 于是小炎子开始重复在南京紫禁城的生活,暗无天日的生活。 只不过对比南京紫禁城生活不同的是,他知道沈公公跟他在同一个紫禁城。 只可惜,乾清宫不是他们这种下等小太监可以接触的地方,甚至连离近一点,守在乾清宫周围的锦衣卫、东厂、金吾卫、羽林卫就会拔刀相向。 别说进去了,再靠近一点就要被砍成筛子。 小炎子等啊等啊,都没等沈承安出过乾清宫一次。 在一次偶然的时候,小炎子遇到了张三,当时的小炎子被打得奄奄一息,他几乎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了张三,苦苦哀求张三能带他去见一下沈公公。 不需要多久,就是见一下沈公公就行了。 小炎子相信,能见到沈公公,沈公公一定不会丢下他不管的。 但是小炎子没料到,张三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一个小小的太监而已,配见沈公公? 你当你是谁啊? 真当老板心肝是你随随便便能见的? 张三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过了许久,差不多是大半年样子,张三在这次聊天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件事,想起来了,也就说了。 第332章 逆袭哥 “快看那个癞蛤蟆,他在干嘛呢?”一个尖细的女声从廊道那头飘过来,像一根针扎进小炎子的耳朵里。 “刷推车呢,哈哈哈哈” “啧啧啧,恭桶估计都没他身上臭呢。”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 “你说长成这样,见人干什么?”第三个声音又响起来。 “他腿怎么了?”有人问。 “还能怎么呗,被人打折了呗。” “那他以后还能伺候贵人吗?” “那个贵人会要一个瘸腿的啊?”接话的人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哈哈哈……你还别说,他爹妈怎么把他生出这副模样?听说是从南京来的,也不知道南京怎么选的,竟然会选择他进宫里” “眼睛瞎了吧。” 最后一个人故意拖长了尾音,引得周围几个人一阵哄笑。 “嘘,小点声,没听到他听见了吗?”有人假惺惺地提醒了一句。 “听见咋了,难不成你还想嫁给他啊?你夫君——” “你夫君!” “你夫君!” 第三个又接上,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闹了起来,笑声像碎玻璃一样散落在廊道里,又清脆又刺耳。 小炎子垂着眼,没有抬头,没有回嘴,甚至没有加快脚步。 他弯着腰,弓着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手里攥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小炎子瘸着腿,一高一低地走到那辆推车旁边,弓下腰,一点一点地擦拭推车上面的灰尘。 膝盖弯着,受伤的腿微微发抖,小炎子咬着牙,一直擦到整辆推车都干净了。 擦完后,他扶着车架直起身,把那块脏兮兮的抹布叠好,塞回腰间。 他站了一会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双布鞋已经破了口,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被冻得又红又肿。 那些宫女的声音还在继续,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围着他。 小炎子缓缓转过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眼泪地看向那些叽叽喳喳的宫女。 那些宫女一接触到他的目光,顿时化作鸟兽哄散,互相推搡着往后退,像躲什么病害。 “快走快走,那癞蛤蟆看过来了!” “哈哈哈哈,你夫君看你诶!” “那是你夫君!” “害羞啥呢,你夫君都看你了,还不快过去跟你夫君甜甜蜜蜜恩恩爱爱?” “你在这么说话我生气了哈!” “啊哈哈哈哈……”那些笑声像被风吹散的花瓣,零零碎碎地飘远了。 小炎子收回目光,垂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那些廊道,拐过那些弯,推开那扇破旧的门,回到了通铺。 通铺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混着汗味和灰尘。 墙角堆着几件破旧的衣裳,被褥皱巴巴地卷成一团,上面还有几个黑乎乎的脚印。 小炎子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床铺。 那床铺很窄,被褥薄得像一层纸,枕头是一个已经发黑的布袋。 他本想舀水洗个澡,冲洗一下身子,却见几个太监围着他的床铺,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们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笑。 小炎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强忍着害怕走上前去:“你们……围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那几个太监听到他的声音,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他们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心虚,甚至没有一丝被撞破的慌乱。 为首的那个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咧开:“诶哟,快看看谁来了?” “北京城最帅兄来了!” “哈哈哈哈哈……最帅兄,你来干什么呀?我们这座小庙,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一句我一句,像在唱一出早就排好的戏。 小炎子的目光落在为首的太监手里……他攥着一件衣服,蓝灰色的,是小炎子仅剩的两件换洗衣裳之一。 他的喉咙紧了紧,声音发颤:“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为首那个太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小炎子,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哦,你说这个啊……” 他把衣服拎起来抖了抖,晾在几个人面前,“我们大月朝第一帅不需要用衣裳来搭配。” “往那一站,那就叫一个什么?” “对呀,叫一个什么呀?”旁边的跟班立刻接上。 “叫一个气质!” “气质!哈哈哈哈!”几个人捧腹大笑。 他们手里拿的衣裳,是小炎子最后的衣裳了。 他只剩下身上这一件和他们手里的那一件。 吃不饱,穿不暖,已经成了小炎子的常态。 腿被打折了,没钱给自己请人诊治。 每个月发的俸禄都被抢得一干二净。 吃饭也是随便捡别人吃剩下的残渣;衣裳都被这些人抢去擦屁股了。 他身上的那件也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破了一道口子,他缝了又缝。 果不其然,下一秒为首的太监道:“喂,我说大月第一帅,你能不能把你衣服借给我啊?” “我那里的厕纸都快用完了……” “大月朝第一帅总不能对我们这么自私的吧,长这么帅,要大方一点才是啊……” “喂,说话啊,不要装聋作哑。” 小炎子的嘴唇动了动:“你们前天不才拿走了一件……还没还我吗……” “马上过冬了,我……我不能……再借给你们了……” 为首的那个太监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不耐烦道:“我说,做人别这么小气行不行?都长这么帅了,借我们两件怎么了?” “这么自私是交不到朋友滴,知道不?” 小炎子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 他还是没松口。 若是再“借”给他们,他怕是这个冬天都过不下去了。 为首的人也懒得跟他废话,拿着衣服就想走。 小炎子跑过去,一把抓住衣服的一角,死死攥在手里:“我我我,我没说给你们!” 为首太监立刻夸张地叫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诶诶诶,快看快看,是他先动手的啊!” 小炎子眼里含泪,急道:“我没说给你们!这是我最后一件了,给你们了,我就没法过这个冬天了!” “呸!”为首的太监啐了一口,“小气就是小气,还说这么可怜干什么!” 他用力扯了一下衣服,小炎子被带得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有放手。 “我都没厕纸了,我更可怜好不好!”为首的太监又扯了一下,衣料发出“嘶”的一声响,像是快要被撕裂了。 第319章 小炎子死死抓着衣服不放手,不小心碰到了为首的太监的手。 为首的太监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了一样,猛地跳开两步,恶心道:“啊啊啊啊,他碰到我了!好恶心!” 其他的跟班也纷纷指责小炎子:“我说你怎么能推人呢?你别以为你长得丑你就有道理了!” “丑人多作怪!” “笑死我了,我要是你这么丑我都活不下去了好吧?能用你的衣服那是你的荣幸你懂不懂啊?” 小炎子没说话,死死拽住衣服不放手,指甲嵌进掌心里。 为首的也失去了耐心,他冷着脸,一挥手:“好说歹说你都不放手是吧!那我也不跟你扯了,这个衣服,我们要了!” 其他跟班也帮着为首的抢,有人扯袖子,有人拽衣领,有人踹小炎子的膝盖窝。 小炎子咬着牙,不松手,死活都不松手。 不知道是谁,无意间踹到小炎子那只受伤的腿,小炎子“啪叽”一下倒了下去,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地闷哼。 他还是抓着不放手。 小炎子很瘦很瘦,瘦得跟个猴儿一样,手腕细得像一截干枯的树枝,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面对这么多人,他毫无招架之力。 不出意外,衣服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攥在小炎子手里,一半被为首的太监抢走了。 为首的太监抓着手里的半件衣服,嫌弃地低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小炎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嘴角往下撇着:“脏!” 骂完后,他拎着那半件衣服,像拎着一件战利品,趾高气昂地摔门走了出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什么玩意儿,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穿衣服……” 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冲着瘫在地上的小炎子吐了一口唾沫: “总管!总管!有人打人了!” 他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总管您可得给奴才做主啊!”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唾弃地看着地上抓着一半破衣裳、眼神空洞的小炎子。 “怎么会有人长这个样子?出来不是危害我们大家的吗?” “就是,这种人死了也是为民除害了!” 有人觉得不过瘾,又弯下腰,恶狠狠地踹了小炎子几脚,每一脚都踹在他已经青紫的脊背上。 舒坦地拍拍手,跟着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总管——您快来评评理啊——” 不用想就知道他们找总管太监后小炎子的下场。 下个月的俸禄估计没了,说不定还要挨一顿板子。 他一条腿差不多快废了,骨头歪歪扭扭地长着。 另一条腿也估计快废了吧,那些人的脚像铁锤一样砸在上面,连骨头都在发出细微的声响。 小炎子攥着这件烂了的衣服,却没有一点害怕。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是空的。 马上过冬了,他连一件御寒的衣服都没有,炭火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腿一到天冷的时候就发疼,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骨头缝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小炎子在想,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难不成他长得丑,就不配活着了吗? 他从来没有害过人,从来没有犯过错,只是因为长得丑,所以他就没有生活下去的权力了吗? 那些嘲笑、那些殴打、那些抢夺,他全都受过。 他没有一次还手,没有一次骂回去。 他只是低着头走开。 连低着头,都有人嫌他碍眼。 小炎子不明白。 不过他也没必要明白了。 因为衣服没了,他估计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衣服在,他也活不过。 他只有一身薄得透光的破衣裳,没有炭火,没有棉被,没有一口热饭。 北京城的冬天能把人活活冻死在梦里。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通铺里有个人就再也叫不醒了,身体硬得像一块石头。 第333章 逆袭哥2 小炎子放下手中的衣服,动了动发僵的腿,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伤口在那犯痛,每动一下都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已经管不着了。 也许是想结束生命,也许是厌恶了这个世道,也许是觉得人间的不公平。 小炎子想找个地方,找一个人,睡过去,最好一辈子都不醒来。 正当他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一步一步往外挪的时候,一道声音从身后叫住了他。 “小炎子。” 时间像被禁止了一般。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声、远处宫人的说话声、自己的心跳声。 全都不见了。 小炎子机械地转过头,动作僵得像生了锈的发条,颈骨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眨了眨。 小炎子看到一个人站在院门口,逆着光,身上披着一件青灰色的外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那张脸是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却又好久好久没有真正见过的。 沈河站在院门口,看着他。 “沈公公……”小炎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沈河原本没想出来的。 但是张三描述的小炎子显然有点惨了,沈河还是打算出来看看。 没人比沈河更知道被霸凌的那些日子。 当时的沈河还有朱钦煜陪他。 小炎子没人陪,过得只能比沈河更苦。 沈河给朱钦煜留了封信,就溜了出来,打算看看。 没想到就刚好看到小炎子瘸着腿、满身是伤、地上都是血的样子。 小炎子的腿在发抖,他站在那里,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河。 他一时不知道这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幻觉,看着经常出现在梦里的人真实地站在自己面前。 小炎子第一反应是呆愣在原地。 直愣愣地看着沈河朝自己走来。 一年多的时间,他以为沈公公也嫌弃自己或者是忘了自己,自己是个卑贱的奴才,高高在上的沈公公怎么可能会记得自己。 同住在紫禁城。 一个在天, 一个在地。 小炎子无数次望着乾清宫的方向,希冀着那个贵人可以从乾清宫出来拯救他。 希望一次次落空,小炎子都不想活了。 却没想到,那个谪仙似的贵人终于下凡了。 沈河看着小炎子这幅惨样,也唏嘘了。 这个天气,北京是很冷的,穿这么薄。 一下子就让沈河想到自己刚穿越过来,被罚跪的那几个时辰,他也以为自己要死了,却没想到小王八蛋出现了,救了他。 “你……”沈河还没开口,小炎子就像受惊似的跪了下来,整个人扑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奴才见过沈公公……沈公公安好……” 沈河目光落在他发紫的脚踝上:“你腿怎么了?” 小炎子道:“回沈公公,奴才腿……没事。” “起来吧,不用跪着说话。”沈河上前伸手去扶小炎子。 小炎子却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抽回了手,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连连摇头,砰砰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敢……不敢脏了沈公公的手……” 沈河拿这人也没招了:“我不碰你,你先站起来好吗?” 不要老冲我磕头啊,折寿的啊,我还想长命百岁呢! 小炎子沉默了片刻,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垂着眸,不敢直视沈河。 心扑通扑通跳,跳得飞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沈河以为他发抖是冷了,随手将身上的外袍拆了下来,盖在他身上:“穿上吧,外面冷。” 一股独属于沈河的清香扑进小炎子的鼻子,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一点阳光的味道,温温热热的,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小炎子全身僵立,一动都不敢动,心跳声更快了,快到他自己都觉得震耳欲聋。 他想跪下来,又不敢动,深怕引起沈公公的不喜欢,只能像一尊石像一样站在那里。 张三从外面走了进来:“沈公公,陛下找您。” 沈河惊讶。 这么快?他才刚出来没多久,朱钦煜这猪鼻子这么灵? “行,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 “是。”张三退下,他退之前看了眼小炎子身上的披风。 那是沈公公的外袍,正披在一个下等太监的身上。 张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没有说话,假装没看到的退下了。 沈河又看向了小炎子。 就小炎子这个伤势,放任不管的话怕下面的人阳奉阴违。 沈河又不能经常出来,经常出来朱钦煜这孩子又会多想。 第320章 现在沈河和朱钦煜的关系就像幼儿园的老师和孩子。 孩子一刻都离不得老师。 老师一不在,孩子都不知道要搞什么事。 要说以前朱钦煜是用铁锁链捆着沈河, 现在朱钦煜是拿软关着沈河。 要不让小炎子在乾清宫侍奉? 乾清宫总没人敢在眼皮子底下阳奉阴违欺负小炎子吧? 况且,之前小炎子侍奉自己也是朱钦煜点头答应的,想来朱钦煜应该是不介意小炎子的。 打定主意后,沈河问小炎子:“你要来乾清宫当差吗?” 小炎子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奴才……可以吗?” 沈河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可以啊,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在乾清宫好好干就行了,放心吧,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炎子那条发紫的脚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再说了,你的腿受伤这么严重,不治疗拖久了怕真要瘸了。” 小炎子还是不敢置信,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风化了般,一动不动。 乾清宫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子住的地方,是紫禁城最核心的所在。 能进去的都是顶尖顶尖的人。 司礼监的掌印、秉笔,御前的红人,那些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的大太监。 他这种容貌丑陋还瘸腿的人,真的可以进去吗?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那些嘲笑的脸,那些嫌弃的目光,那些“你不配”的窃窃私语。 那些声音像一根根钉子,把他钉在原地,让他迈不出那一步。 沈河见小炎子还是犹豫不决,猜出来他是担心和自卑,于是宽慰地拍了拍小炎子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去: “没事的,别怕。” 小炎子浑身一颤,被沈河碰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像有一把火在那里烧,把他那些冰冷的、麻木的念头一点一点地烧化了。 内心的渴望不断烧毁他的理智。 他也受够了这种低三下四、不像人的生活。 他只是单纯想陪在沈公公身边,远远看一眼也是好的,这应该是可以的吧…… 可常年的自卑不断打击着小炎子的内心,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不配,告诉他这种人就只配活在别人的脚下,告诉他连抬头都是错的。 小炎子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欲望,就会有自尊心,就会有自己的私心。 他不想再被人踩在脚下了。 小炎子沉默了很久,声音带着一种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的坚定:“奴才……愿意。” 在小炎子的设想中,他来到乾清宫的生活应该是之前在仪驾时差不多。 每日陪着沈公公晒晒太阳,听着沈公公每天嘴里蹦出那些稀奇古怪的字,陪着沈公公用膳。 他想象着那些温暖的画面,想象着自己能重新回到那种有光的日子里。 可直到来到乾清宫后,小炎子才发现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乾清宫的守卫森严得吓人,出去干什么都要报备。 每天打扫卫生的时间也是有规定的,不能超出时间范围,连走路都要轻手轻脚,不能发出多余的声音。 别说陪着沈公公用膳、晒太阳了,来到乾清宫后,小炎子都很少见到沈公公。 很多次他远远看到沈公公出来晒太阳,心情一激动,脚步刚往前挪了半步,就看到皇上从殿里出来,一把将沈公公拉回去了。 小炎子只能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仰视圣颜。 等到皇上走的时候,沈公公也消失不见了。 他只能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袍角消失在殿门后面,低下头,继续擦自己手里的地板。 小炎子觉得沈公公和皇上的关系很奇怪,是一种说不上的奇怪。 他从南京来,没见过什么世面,不太理解为什么皇帝会和太监住在一起。 他一直以为沈公公和冯公公一样位高权重,直到后面他才发现,沈公公并没有恢复司礼监的职位。 那他为什么会呆在皇上身边? 小炎子百思不得其解。 他没有问,也不敢问。 他只是一个洒扫太监,有太多事情是他不该知道的。 不过好在,小炎子衣服有了,吃穿不被扣了,来到乾清宫后也没人再拿他的外貌说事了。 那些曾经围着他又笑又骂的太监们,现在见了他都低着头绕道走。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心里却还是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 他常常在打扫的时候,偷偷往沈公公住的那间偏殿看一眼,有时候能看到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那个影子旁边总还有另一个更宽一些的影子。 那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像是长在一起的。 第334章 逆袭哥3 一切都在往着美好方向前进。 乾清宫的宫人还时不时接受培训,培训的内容就像一本密密麻麻的规矩册子,翻开来全是“该”与“不该”。 跟沈公公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外朝的事情,乾清宫的宫人完全被隔绝在外,像被关在一只密不透风的匣子里,外面的风声雨声传不进来。 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该说的事情,就是在皇上的治理下,外面的世界多么欣欣向荣。 每次沈公公听到有关的消息,眼睛都会亮起来,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嘴角微微翘起,连眉梢都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愉悦。 小炎子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高兴,却又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为什么沈公公听到这些消息会这么开心? 他为什么那么在意外面的事? 小炎子想不明白,他不敢问。 送来的吃食,小炎子都认识,都是沈公公爱吃的。 那碟桂花糕,是沈公公最爱咬一口再蘸点蜂蜜的。 那碗银耳羹,沈公公每次都要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刮一遍。 那盘糖醋鱼,沈公公用筷子尖一点一点地挑着鱼肉。 小炎子看着那些食盒从御膳房送过来,心里犯起嘀咕…… 为什么送来乾清宫的吃食都是沈公公爱吃的? 不应该送皇上爱吃的吗? 难道沈公公比皇上还重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不敢再往下想。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迷雾一般笼罩在小炎子的心头,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太魔幻了,魔幻得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梦,让他好奇,却又怕窥探得太深会惊醒什么。 直到这一天,张指挥使送来了一堆东西。 小炎子也被允许在乾清宫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也终于在这一天,小炎子终于可以跟心心念念许久的沈公公聊天了。 沈公公神神秘秘地把小炎子叫过来,朝他招了招手:“小炎子过来过来。” 小炎子怀揣着激动和忐忑不安的心情走了过去,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垂在身侧又觉得太僵,背在身后又觉得太随意。 沈河把一堆东西摆在小炎子面前。 花花绿绿的一桌子,陀螺、空竹、小型的鳌山灯………全是小孩子的玩具。 这些都是沈河给朱钦煜选的生日礼物,他知道朱钦煜小孩子心性,估计喜欢的就是这些小玩意。 他也不知道朱钦煜具体喜欢什么,但知道华而不实的东西朱钦煜肯定不care。 就托张三买这些市面上以及收藏版的玩具。 “小炎子,你觉得这几样,小孩子更喜欢玩哪个?”沈河把这堆玩具铺开,让小炎子帮自己选。 小炎子蹲下来,目光在那些玩具上慢慢滑过。 他看了一会儿,最后选了那盏小型鳌山灯,小心翼翼地道: “沈公公,奴才觉得……这个比较适合您……” 沈河扫了眼鳌山灯。 小型的鳌山灯跟现代的小型圣诞树区别也不是很大。 他勾了勾下巴道:“不是给我选的。” 小炎子愣了一下,抬起头,一脸困惑:“沈公公……是有孩子了吗?” 沈河:“……你觉得我这样子像有吗?” 天天问什么废话问题。 小炎子害羞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奴才觉得沈公公也没有……” “那不就成了。” 沈河把鳌山灯接过来放在一边,又去翻其他东西。 小炎子悄悄抬眼看了一下沈河,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他心里想,若是沈公公能生出一个小孩,那该多好……小小的、软软的、会笑着喊沈公公“爹爹”的。 然而他不敢把这话说出来,只敢在心里想一下,想完了又觉得自己太僭越了,连忙低下头。 沈河看着满堆东西,陷入了选择困难症。 第321章 朱钦煜一个皇帝,玩这些东西会不会有点太怪异了? 这跟牛魔王喝着奶嘴有什么区别? 他盘腿坐下来,手撑着下巴,眉头皱成一团。 可是朱钦煜需要什么呢? 论钱,他没他有钱。 论权,全天下找不出一个比他有权的。 论兄弟,沈河都没兄弟。 难啊……史书上也没记载昭武帝喜欢什么,他好像没有喜好。 沈河和他呆了这么久,除了觉得朱钦煜喜欢自己以外,就没喜欢过什么东西了。 难不成这孩子喜欢整人? 玩这么变态? 他越想越偏,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思考着思考着,沈河发现还有一包没有拆开。 奇了怪了,沈河记得他喊张三买的东西都齐全了啊,这些多出来的东西难不成是张三自己买的? 本着好奇,沈河还是打开了。 一打开—— 沈河沉默了,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小炎子也好奇地投去目光。 沈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东西盖住:“没什么!别看!” 小炎子吓得立刻跪下来:“沈公公……奴才……奴才……” 沈河被他这下意识的反应搞得很懵,连忙伸手把他拉起来:“没事没事,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mad,张三这傻逼买的竟然是……! 企鹅app的简称的用品! 啊啊啊啊! 另一边,张三美滋滋地走在宫道上,嘴里还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 他觉得他买的东西陛下见了一定很满意。 这些都是他挑的好东西啊! 花了大价钱买的! 都没要沈公公报销! 害,像他这种下属真的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是沈公公的福气啊~~ 张三美滋滋地幻想着陛下看到这些用品高兴得给他世荫、给他封侯,哇塞……想想都爽啊~~ 以至于赵六拧着他的后颈领他都没发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差点被赵六勒死了,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赵六!你是不是找死!” 赵六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幸灾乐祸:“沈公公找你。” 张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沈公公找我?啊嘎嘎嘎嘎……赵六你等着!” 赵六觉得张三脑子秀逗了。 沈公公一脸气愤的模样,一看就没好事,张三还乐得跟特么二百五一样,确定不是脑子秀逗了? 张三还在叭叭道:“赵六,现在你跪下来求我还来得及,等下陛下问我要什么赏赐,我就说让你去刷恭桶!” 赵六懒得理他,一路扯着他来到了乾清宫。 第335章 逆袭哥4 张三一进去,就见沈河脸色阴沉站在中央,小炎子站在沈河旁边,怯懦懦地看着张三,目光里带着同情。 不知为何,张三竟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像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弱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沈公公……您有什么吩咐呀……” 沈河皮笑肉不笑,嘴角的弧度像一把弯刀:“三儿啊~” 张三连忙应道,讨好道:“沈公公……属下在……” 沈河笑得很开心:“你啊,给我买的东西,我很喜欢,所以我要嘉赏你。” 张三虽然很想要钱和权,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沈公公嘴里的“嘉赏”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小心翼翼赔笑道:“沈公公……这都是属下份内的事情……谈不上嘉赏不嘉赏……” “诶——”沈河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怎么能不要呢,有罚也该有赏。赵六!” “属下在!”赵六并拢站里,声音洪亮。 “把张三给我按在那儿!” 沈河伸手一指,指向院子里那块平整的青石板。 “是!”赵六巴不得,他上前一把将张三按倒在地,膝盖压着他的后背,两只手反剪着锁在他背后,动作干脆利落。 张三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青石板,侧着脸,看着沈河拎着鞭子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他赔笑道,声音都开始发颤了:“沈公公……属下买的东西您不满意吗?其实属下还可以重新买的……” 沈河桀桀桀笑着,他手里的鞭子垂在地上,鞭梢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一步一步逼近。 张三缩了缩脑袋,声音越来越小:“这次属下可以自己出钱的……可以给属下一个将功补罪的机会吗……” 沈河扬了扬手上的鞭子,还在那桀桀桀笑着,对于张三的求饶置若罔闻。 眼看沈河步步逼近,张三绝望地闭上眼。 他再也不自作主张了啊! “三儿啊,这么喜欢这些东西,我送给你如何?”沈河咬牙切齿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三苦着脸,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沈公公,属下……” 沈河刚打算说什么,外面就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齐刷刷的跪地声。 衣料摩擦地面的声响汇成一片,像潮水漫过堤岸。 朱钦煜龙行虎步走了进来,步伐又快又稳,整个人看起来颇为春风得意,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愉悦。 小炎子一看到朱钦煜,立马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 包括赵六在内,院子里面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战战兢兢,低着头,齐刷刷地喊: “奴才(臣)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安。” 只有沈河一个人站在院内,周围的人全部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而他是那棵唯一还立着的树。 他手里还攥着那根鞭子。 朱钦煜的目光从那些跪着的人身上掠过,径直朝着沈河走去,眉眼间惬意:“公公在干嘛呢……” 沈河飞快地将鞭子背到身后,脸上挂起一个无辜的笑:“没干嘛……” 张三看到陛下,脑袋瓜飞速地转,八百个心眼子全部在线。 他趴在地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陛下——沈公公为您备了生辰贺礼!就在那里!” 他伸手指向地上那堆拆了一半的礼物。 沈河:“?不是,等等——”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朱钦煜已经开开心心朝着那堆礼物走过去了。 蹲下来,开始拆那个盒子。 他的动作很快,手指三两下就扯开了外面的布,掀开了盖子。 下一秒,沈河死机了。 朱钦煜蹲在那里不动了,整个人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其他人跪在地上,皇上没叫他们起,他们不敢起,更不敢抬头随意直视圣颜,因此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朱钦煜缓缓转过头,手里拿着一堆马赛克东西,望着沈河:“公公,这是你给朕准备的?” 沈河:“……我能说不是吗?” 张三坑害我啊! 跪在地上、头埋在地上的张三,憋笑憋得浑身都在发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动。 朱钦煜一把将沈河扛在肩头,动作干脆利落:“朕第一次收到生辰礼,太开心了,公公陪朕去试试这东西好不好用!” “等等!放下我!老子要去抽死张三!”沈河拍打着朱钦煜的背,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恶狠狠地瞪着张三。 张三能感受到头顶那道视线几乎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了。 可没办法,谁叫沈公公老坑他呢,他只好坑回来了呗~ 沈河气得脸都绿了,被扛在朱钦煜的背上还在骂:“张三,我c你父亲和母亲!你特么给我等着!” 朱钦煜还安抚地拍了拍他的pp,把他往上颠了颠,扛得更稳了,转过身对着外面的一群人道:“下去吧。二十米之内,不准人进入!” “是!”张三求之不得,屁颠屁颠地爬起来退下了,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消失在院门外。 赵六有些感叹没抓住这次好机会弄张三一顿,也退下了。 其余的太监宫女都退下了,脚步声窸窸窣窣地远去,像退潮一样。 就小炎子一个人没退下,他还跪在原地,忘了动弹。 朱钦煜扛着沈河走了两步,注意到身后那个身影没有动,偏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小炎子。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怎么?朕说的话,你没听到?” 沈河趴在朱钦煜的肩膀上,也低头看了小炎子一眼,有些惊讶他竟然还跪在那里。 小炎子这才猛然回过神,他刚刚在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没听到皇帝下的指令。 他的双膝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额头重重磕在地面,脊背控制不住地发颤,声音慌乱得像打翻了一桌碗碟: “奴才……奴才方才失神发呆,未能听清陛下圣谕,奴才失礼了,还请陛下责罚。” 第322章 朱钦煜眼底闪过不耐烦,像看到一只挡路的蝼蚁,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滚。” 单单一个字,却如同万钧之重,压得匍匐在地的小炎子喘不过气,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大脑被吓得空白一片,连话都差点说不完整: “奴才……奴才这就告退。” 沈河看着朱钦煜这副样子,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这么凶嘛,好好说话呗。” 朱钦煜缓和了一下语气,却也没有再看小炎子一眼,扛着沈河就朝里面走去。 小炎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爬出去的,手脚并用地挪到了院门外。 让他更绝望的是,刚刚张三他们退下的时候,显然忘记里面还有一个人,就把大门关上了。 不是从外关上的,是从里关上的。 张三等人退出后,乾清宫的值守太监从里面把门锁住了,外面的人进不来,只有里面的人可以出去。 张三走之前还好心提醒值守太监找个远远的地方躲着,不要进去。 这就导致小炎子找遍了东西两连廊,都没找到值守太监的身影,整个院子空荡荡的,像是被世界遗忘了。 他害怕得腿都软了,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跳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胸腔里。 很快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声音…… 第336章 收盘1 那声音他非但不陌生,甚至说得上是熟悉。 小炎子感受到自身的温度一寸一寸地褪下去。 像整个人浸进了冰水里,冷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又从骨头里渗进心里。 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往下坠。 小炎子靠着墙壁,慢慢地滑了下去,蹲在墙角,两只手捂住耳朵。 那些声音还是钻了进来,挡都挡不住。 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小炎子咬着牙、含着泪,强忍着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一直以为沈公公是靠自身能力达到高位的。 一直以为沈公公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一直把沈公公当成榜样。 原来…… 沈公公 也是以色侍人啊…… 小炎子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理想信念,在这一刻像一座被抽走了地基的塔,轰然倒塌了。 他想起刚刚皇上看他的眼神…… 那种目光像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东西,像在看一粒浮尘,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是厌恶。 他就像腐草一般。 人人践踏。 人人厌恶。 他以为乾清宫是天堂。 以为靠近沈公公就能靠近光。 却没想到这道光……它其实并不纯粹…… ……… 周立回来后后,宋知就识趣地乞骸骨,退出了争斗,把首辅让给了周立。 以他对周立的了解,白维和言官之前坑周立坑得那么严重,甚至害他得了牢狱之灾。 周立复出,第一个肯定就是拿白维开刀。 宋知不想卷进他俩的恩仇之间,他只想平平安安地回乡。 刚好宋知也不贪恋权位,家里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 毕竟他是寒门出身,能在家谱上留个位置,对于宋知来说已经很好了。 他也没必要再待下去了。 朱钦煜自然也是应允了,批了宋知乞骸骨的奏折,还赐了绢帛,算是给这位老臣最后的体面。 宋知走的那天,天下着小雨。 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北京城。 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仲华在白维告乡后也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内阁。 他跟张白安完全不对付,张白安年纪比他小,手里的政绩没他高,一个投机取巧的小人罢了。 张白安跟万钊明的关系还很好。 这对一向信奉“重清流、抑近侍、限边将”的齐仲华来说完全忍受不了。 白维走后,把手中的言官手下都全部塞给了齐仲华。 于是齐仲华开始揪着张白安重用万钊明一事发难,指责阁臣与总兵过从甚密,私结兵权,有拥兵自重隐患。 张白安提议整顿边军粮饷、蓟辽屯田,齐仲华授意御史前往边关巡查,百般挑刺,弹劾地方执行官员,让张白安的边地改革无人敢落地。 张白安想要理顺漕运、盘活国库银两,齐仲华以“耗财扰民”为由,联合六科封驳条陈,拖延票拟批复。 只要张白安推出新政,齐仲华就用言官监察权核查下属,层层牵制,让政令寸步难行。 张白安对这个人也是烦得要死,每次提出什么意见,齐仲华就叭叭地说“此事不是你们少年人能懂的”。 气得张白安都想骂他。 你老你有理呗。 倚老卖老。 齐仲华甚至还经常当面唤张白安为“张子”“小张”。 按照入阁时间,张白安可比齐仲华早! 这完全就是不把张白安放在眼里。 张白安在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被喊作“小张”的时候,终于受不了了。 他私下去找了周立。 周立正在暗搓搓准备搞白维一顿。 白维即便走了,手底下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廷。 害得周立想施行什么政策,那群言官跟疯狗一样咬周立。 牵着言官绳子的人就是远在江南吃喝玩乐的白维。 白维回到松江府,看着自己那二十四万亩的田地,那叫一个开心,一直说多亏了列祖列宗的努力,为仆与仆的子嗣留下这么多财产。 之前的百姓大多数还是以为白阁老并不知道自己的族人在松江府为非作歹、鱼肉百姓,还对白维抱有一丝幻想。 听到白维回乡后,一个个都跑来白府,请求白阁老为他们主持公道。 白维听到这些话,那叫一个…… 啥?你说啥?我没听到。 你知道的,我耳朵聋,我眼睛瞎,我老了,我哪哪都不好。 百姓围在白府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一个公道。 百姓明白白维的意思了,也对他失去了希望。 他们期盼着,有一天,能有一个青天大老爷降临江南,还江南老百姓一个能活的地方。 (二十四万亩=1.6亿平方米) 周立终于敲定了应天巡抚的人选—— 大理寺左寺丞。 要说这位大理寺左寺也是一个传奇人物。 在笑贫不笑娼的年代,一生只靠法定俸禄过日子,一分灰色收入不取。 他当知县时期,取消所有官员“常例钱”,只凭俸禄养家。 也因此文武百官就没有人不怕他。 脾气大,骨头硬,全身上下你还挑不出他的差错,被这种人抓到只有倒霉的份儿。 周立就把他扔到应天去了。 至于为什么扔他,官场上的老油条都看得明白,也个个选择默不吭声。 在位首辅对退休首辅的政治清算,不是他们这些小卡拉米能阻挡的。 果不其然,这位应天巡抚一来到江南,那叫一个雷厉风行,比之前的苏州知府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主要是他背后站着当朝首辅。 白维想远程操控应天巡抚的人选都没办法。 白维救过这位应天巡抚,想以救命恩情裹挟,没想到这位应天巡抚认法理不认私恩,一上任就颁布《督抚条约》,严查府县贪腐,大批白维门下的庸劣旧吏被罢免、降职。 白维想通过地方官掣肘都没有办法,想攻击应天巡抚,人家屁股后面根本没有屎,完全攻击不了。 白维忽然想到一招。 刚好南直隶大半土地,除了他,还有魏国公占着。 他们两个掌握着差不多大半个江南的田地。 白维远程操控那些言官,不弹劾应天巡抚,反而去弹劾魏国公,强行逼魏国公跟自己同站一列。 为了防止周立背后搞小动作,白维还让齐仲华牵制周立。 魏国公看到自己被弹劾,人都懵逼了。 不是哥们儿,我在南京,你们北京言官吃饱了撑着没事干,莫名其妙弹劾我干什么? 这个时候,白维又找上了魏国公。 他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了,若是再不联手,你、我都得完蛋。 魏国公一听,有道理啊。 可是魏国公在京城除了定国公也没啥亲戚了,而且他俩还是十八门开外的亲戚。 他们的老祖宗才是兄弟,过了两百年了,血缘都快淡没了。 即便如此,魏国公还是写信给定国公,希望他能在京城帮自己斡旋一下。 定国公忙着给自己儿子找老婆,而且也不想掺这滩浑水,不想得罪当朝首辅,就拒绝了。 这一拒绝直接完蛋。 魏国公和白维一看,你儿子跑来江南把我们江南炸了,逼得白维辞官回乡躲风头就算了,现在我们落成这样,你还要去给你儿子选老婆,要点脸行吗? 第323章 魏国公气得气血上涌,刷刷刷写了弹劾定国公和他儿子的奏折,直接走密奏递进京。 等他平静下来才后悔。 哎呀卧槽,怎么一个冲动就写了弹劾定国公和他儿子的密奏? 陛下肯定不会管的。 却让魏国公意外的是。 陛下不但管了,还批复了,让他继续说。 魏国公一看。 这有戏啊! 下属很喜欢揣测领导的用意。 若是领导没有回复,证明领导根本不在乎这条消息,那就不要继续上奏引领导厌烦。 若是领导回复了,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领导需要这条消息。 第337章 收盘2 徐世子最近很倒霉。 非常倒霉。 倒霉到他觉得自己可能上辈子刨了谁的祖坟,这辈子才会被这么折腾。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本翻了几页的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他叹了口气,把书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房梁发呆。 徐世琛现在连自己的房间都不敢回了,天天窝在书房里,裹着一件薄披风缩在椅子上凑合一夜。 腰酸背痛不说,还要提防他娘不知道从哪儿又找来的“壮士”趁他睡觉时摸进来。 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像被人揍了两拳。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气息。 从去年开始,他爹娘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筋,一个劲儿地往他床上送女人。 送的还都是体积大他两倍的那种。 一个能顶两个他,躺下来占半张床,站起来遮半扇窗。 导致现在徐世琛回家都害怕,每次推开房门之前都要先咽一口唾沫,深怕从床上又冒出个闭月羞花或者沉鱼落雁的绝世“良子”来。 他已经连续半个月没在自己床上睡过觉了,书房里的椅子被他坐出一个坑,连被褥都懒得铺了,直接往身上一搭就睡。 徐世琛曾经试图反抗过,跟他娘大吵了一架,说“我不需要女人!你们别送了!” 结果他娘第二天送来了两个。 他又去找他爹说理,定国公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儿啊,爹也是为了你好,你看看你都多大岁数了,连个媳妇都没有,传出去像什么话?” 徐世琛崩溃了。 可你以为这就是徐世子经历的倒霉事了? 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几天,北京城总有风言风语,说徐世琛睡人不负责,搞坏了好多人的肚子。 男女通吃,荤素不禁,连七老八十的老太太都不放过。 一开始徐世琛听到这些传言,还以为是有人在故意整他,嗤之以鼻地骂了一句“神经病”,然后该干嘛干嘛。 可没过两天,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妈,挺着肚子,跑到定国公府前就开始哀嚎,说让徐世琛对她负责,说徐世琛睡完她后就不管了,肚子里的孩子都不知道是男是女。 那大妈的哭声又尖又亮,引得很多吃瓜路人纷纷停下脚步行注目礼。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双手还不停肘击地面,把青石地板敲得咚咚响,哭得像一个冤主。 最主要的是,北京城的人都知道定国公世子多多少少有些癖好。 不爱美人,爱壮士。 这大妈体态臃肿,一拳可以给一个成年男性肘击到西伯利亚去挖野菜。 往那一坐就跟一座小山似的。 正是定国公世子的“菜”。 因此,很多人对此都信以为真,站在旁边指指点点。 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编小话本了。 什么“定国公世子夜会壮妇”“痴情大妈挺肚寻夫”之类的段子,在茶楼酒肆里传得沸沸扬扬,连说书先生都开始拿这个当素材了。 包括徐夫人和定国公在内。 他们两个甚至都怀疑是不是自家儿子对皇上的媳妇伤心欲绝、封心锁爱,随便找了个人一夜情,酿成了此等大祸。 毕竟自家儿子的口味一直很独特,他们早就习惯了。 可怜徐世琛一觉醒来,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自己老爹从书房里拽出来,直接挂在墙上拿着皮带在那儿抽。 “你说不说!你说不说!” 定国公常年习武,那力道大得不似常人,皮带抽在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跟不要命似的死劲往徐世琛身上抽。 徐世琛整个人都懵了,趴在墙上两只手乱挡,后背火辣辣地疼,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说啥啊?爹,我干啥了啊?” 定国公还以为这孩子死鸭子嘴硬,又抽了几皮带,气得声音都在抖,手里的皮带都在晃:“你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你心里没点数吗?! “现在人家都挺着肚子闹到门前了!你还在这里睡!” “你有没有点男人该有的责任心!” 徐世琛刚醒来就被抽,脑子还没运转就被这一系列消息砸懵了: “啥大肚子?谁大肚子了?不是,我干啥了啊!” 定国公又是一皮带,抽在徐世琛的屁股上,声音脆得像放炮仗: “你说你干啥了!你这几天去干嘛了!是不是去鬼混了!” 徐世琛疼得龇牙咧嘴:“不是,爹,我借酒消愁都不可以吗?” “我这么大了,不会连我借酒消愁都不允许吧?!” 定国公看他这幅死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气都气笑了,指着徐世琛的手都在发抖:“你说说你,你醉酒了后你干什么了?” 徐世琛疑惑:“?我醉酒后就睡着了啊?” “不是,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爹他妈老糊涂了吧? 定国公深呼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只手按着太阳穴: “你在仔细想想,你醉酒后,有没有睡了别人!” ? 徐世琛懵逼地回想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倒着那几天的记忆碎片。 他一个人坐在酒馆里喝闷酒,喝到天昏地暗,然后被人扶走,然后……然后一片空白。 他忽然心跳快了一拍,一个念头猛地冒出来—— 难不成…… 他把沈承安睡了? 徐世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甚至都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口,急切地抓住定国公的袖子,手指攥得太紧指节都发白了: “爹,就是我睡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啊?” 定国公想起大早上跑到定国公府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那叫一个凄惨的那个大脸盘子女人,顿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脑袋里像有根针在扎,一阵一阵地抽疼。 他一直觉得儿子脑子有问题。 哪个男人不喜欢美女? 偏偏这个儿子不喜欢美女就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食物,定国公也不是什么传统的人。 但是也不能喜欢……大妈吧? 这特么正常吗? 因为这件事,定国公都想找个道士给徐世琛驱驱魔了。 太猎奇了! 即便如此,定国公和徐夫人还是打算支持徐世琛。 第338章 收盘3 毕竟在大月朝,能和他家门楣匹敌的就没几个。 皇上还不会允许顶级勋贵们联姻。 只允许向下兼容,不能门当户对。 对于定国公和徐夫人来说,只要不是要饭的或者是妓女,都可以给徐世琛安排上。 可即便如此,这个混账儿子还是去选择睡人家,睡完还不负责,丢了他们老徐家的脸面啊! 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要被这个混账小子丢完了! 定国公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像吞了一整根苦瓜,从嘴里苦到心里,连呼吸都是苦的。 定国公咳嗽了两声,含糊其辞道:“就是你喜欢的那种……” 难听的话定国公实在是说不出来。 可惜定国公的欲言又止徐世子并没有看出来。 他满脑子重复着那句“是你喜欢的那种”。 喜欢的…… 徐世琛内心升起一个隐秘的念头…… 不会真是沈承安吧…… 他不会真见到沈承安吧…… 这一巨大的惊喜冲刷了徐世子身上的疼痛,他不顾背上火辣辣的伤,急切道: “爹!爹!带我去见他!带我去见他!” 定国公一言难尽地看着徐世琛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里像塞了一团烂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老徐家到底造了什么孽! 怎么就生了个混账! 特别是定国公带着徐世琛前往前厅的时候。 徐世琛一会整理衣服,一会整理头发。 甚至还掏出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胭脂往脸上抹了两下,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时不时还问定国公: 第324章 “爹,我这一身装扮怎么样?” “够帅不?” 定国公:“……” 他的心情更糟糕了,脸色黑得像锅底,连话都不想说了。 他的儿媳妇…… 该不会真是那个大妈吧…… 不要吧…… 这大妈看起来比他都老…… 以后定国公管这大妈叫儿媳妇还是叫姐啊…… 在一旁内心激动的徐世琛并没有感受到自家老爹的崩溃。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脚步都快了几分。 终于在急不可耐、恨不得长双翅膀飞过去的徐世琛到达前厅后,天都塌了。 谁能告诉他。 沈承安怎么变成大妈了? 那大妈一看到徐世琛跟饿狼冒出绿光一样扑了上去,两只胖手死死抱住徐世琛的大腿,哭得惊天动地,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恁个没良心的!” “睡了俺还不负责!俺肚子还怀着你的娃!恁个没良心的!俺打死恁,打死恁!” 定国公默默后退了一步,徐夫人也默默后退了一步,两口子像商量好的一样,同时往旁边挪了挪,给“儿媳妇”腾出更大的发挥空间。 徐世琛看着面前抱着自己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脸盘子,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大妈……你谁啊……?” 大妈一愣,随即哭得更凶了:“恁之前还喊俺甜心、甜点的!恁个登徒子,糟蹋完俺的身子就翻脸不认人了!” “俺告诉恁,俺也不是没骨气的!你要是不认俺,俺一头撞死算了!” 话落,大妈猛牛冲击,朝着旁边的柱子就要撞过去。 徐夫人和定国公还有下人都吓得眼疾手快地去拦她。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拽住她的胳膊,才没让她撞上去。 大妈被拦下来还在那哭:“登徒子!不要脸!” 徐世琛一脸懵逼两脸懵逼三脸懵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是谁? 我在哪?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嘴巴张着,合不上,整个人像被雷劈过,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为此还惊动了京城衙门。 那些不要命的文官一看,一纸奏折又给定国公一家子告上了御案。 还在朝会上当众抨击定国公家风不良。 给定国公气得吹胡子瞪眼,还说不出什么话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步步朝着定国公府进攻。 次日,朱钦煜召定国公进宫,话都没说几句,直接将一封密奏放在定国公面前。 这封奏折是密奏,是远在南京的魏国公给朱钦煜递来的,没走通政司。 也就是说,除了朱钦煜和魏国公,没人见到这封奏折。 奏折是“即将弹劾定国公世子与白家勾结”。 朱钦煜对着定国公说:“魏国公已疯,欲攀咬你家世子,说他在松江时与白家仆从有染,收受田产贿赂。” “朕可压此折,但魏国公门生遍朝野,明日周立必借此攻讦勋贵。” “朕只能护你三日,三日之后,公折子到,朕若不办,便是包庇勋贵、寒天下百姓之心。” 定国公百般感激朱钦煜,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通红,连声道: “谢陛下!谢陛下!” 朱钦煜淡淡看了他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转身坐回御案后面,拿起一本奏折翻看起来,像是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他的手指在奏折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仿若…… 在落下最后的两颗棋…… 定国公回府后没多久,前来内阁拿奏折的小太监,“无意间”将魏国公密奏透露给周立。 周立一听。 哦豁! 买一还带送一的。 周立本身就想打击白维,清算白维的政治资源。 却没想到竟然还牵扯到了勋贵! 真的是天助我也! 周立高高兴兴地给远在应天查白家占地案件的应天巡抚发去了一封书信。 书上写着:“松江之案,白家田产已清,但定国公世子流落松江数月,其间与何人交往、有无隐匿田产,一并彻查。” “凡涉勋贵,勿避。” 这位应天巡抚铁面无私,最见不得权贵背地里搞这种腌臜的活。 收到这封信后,当即加班加点,通知各部门全体加班,家家走访。 上查徐世琛在松江府的路线和接触的人。 这一查,竟然查出徐世琛确实在松江期间收受过当地士绅“孝敬”的几处田庄。 世子当时逃亡困顿,下人代替世子收了这几处田庄。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连收田的日期和地点都记录在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朱钦煜收到这封奏折,又把定国公叫过来。 定国公看到奏折勃然大怒,跪在地上大喊,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这是污蔑!这是污蔑!臣儿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没有人比定国公更了解自己的儿子。 自己儿子尽管审美有问题,做事混账,没脑子是一方面。 但是这儿子有一个优点——就是为人善良。 绝对做不出欺上瞒下,祸害百姓的事情! 这就是污蔑!污蔑! 第339章 声败名裂。 朱钦煜连忙从御座上走下来,双手扶着他的胳膊,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老人: “爱卿是大月朝国之栋梁,事关爱卿的事情,朕绝对不会草草结案。” “爱卿放心,朕一定会严查,还你们一个公道!” 定国公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些话不但没有好转,内心还隐隐约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像是有一根冰凉的针扎在后背上,怎么都甩不掉。 那种感觉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让他浑身发冷。 为了给定国公一个公道,做到司法程序公开透明公正,朱钦煜大手一挥,让三法司会审。 还特意强调,一定要公开透明。 一定要不能冤枉任何一个朝中重臣! 三法司会审这天,还特意准许百姓观看。 百姓将衙门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连墙头上都爬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的拐角。 人头攒动,像一片望不到边的麦浪。 五城兵马司被调过来维持秩序和保护安全。 徐世琛跪在堂下,徐夫人和定国公站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徐世琛。 徐夫人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指节泛白,手帕被她拧得皱巴巴的。 徐世琛倒是毫不在意,子虚乌有的事情而已。 他天天被揍,哪有时间去接受贿赂。 他要是能接受贿赂,就不会像乞丐一样滚到北京城了。 徐世琛挺着腰板跪在那里,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屑的笑意,吊儿郎当的样子像是在晒太阳。 他这无所谓的心理还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个人的到来打破了。 那个人就是在松江救过徐世琛、并把他护送回京的“贵人”。 徐世琛看到他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位“贵人”慢步走进堂中,朝堂上的官员拱了拱手。 随即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徐世琛的耳朵里。 在这位“贵人”的人证物证指认下,彻底坐实了徐世琛为虎作伥,与白家家仆和当地的豪绅联手一起霸占田地、放高利贷,害得百姓无家可归。 外围围观的百姓大多数都是跟着朱钦煜从南直隶来的。 他们就是因为田地被占、没有生路,才冒险背井离乡北上北京的。 听到这个消息,人群直接炸了。 像一锅煮沸的水,骂声四起。 潮水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扔石子,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情绪激动地往前挤: “就是他!就是他!那些白家的恶奴就是替他办事的!” “打死他!打死这个畜生!” “我们要公道!我们要活路!” “他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害得我有家不能回!我要砍死他!” 有些冲动的甚至想冲过来打徐世琛一顿,还好有五城兵马司维持秩序,才没让暴怒的百姓冲进去给徐世琛活生生打死。 徐夫人当场直接昏过去了,整个人软软地往下倒,脸色白得像纸,被旁边的丫鬟扶住了。 丫鬟吓得手都在发抖。 周立本身就是嫉恶如仇的性格,再加上对白维的恨和对勋贵的不满,看到这场面,直接就是上疏: “定国公表面拒绝魏国公,实则暗中与白维勾结,以世子为纽带,置数十万北上流民于不顾,此非一人之罪,乃国公府之罪!” 第325章 这件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群众的情绪都很亢奋。 再加上对朱钦煜的爱戴和期待,都相信这位英明神武的皇帝一定会为他们主持公道。 他们自主纷纷写上书,不会认字的就请书生帮自己写,每个人都在画押。 不到五天时间,万言书就出炉了。 第六天,万民请愿疏就放在了朱钦煜的案前。 差不多有几万百姓求皇帝严惩这个白家和定国公的世子,求皇帝为他们做主。 朱钦煜拿着万民请愿疏来到了朝会,在朝会上当众流泪,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带上了哽咽,连袖子都湿了一角: “定国公乃三朝老臣。今其子有罪,朕若诛之,是负老臣。” “若不诛,是负天下。朕不愿决,请内阁议处。” 周立一看,那可不行啊。 现在的朱钦煜在周立眼里那是妥妥的圣君明君、中兴之主啊! 这位皇帝不仅爱民如子,还不计前嫌、不计前尘地重新启用他,能让他有大展宏图的机会。 在周立心目中,这可是大月朝百年难遇的贤君! 我们这些当臣子的,怎么能让这么好的皇上背负骂名! 怎么能让这么好的皇上为难! 周立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陛下若不忍,臣请辞去。陛下可以仁厚待定国公,但天下百姓饿毙于北京城前时,仁厚何在?” 这算是替皇帝背了苛待朝中重臣的锅了。 张白安站在周立的后面,皱着眉看着这一切。 始终未发一言。 齐仲华虽然和周立不对付,但作为纯廉洁的清臣,他也跟着上疏:“不诛世子,则勋贵皆以为法不加于公侯,日后更无忌惮。” 朝堂上所有官员都跪请皇帝“以正国法”,请求皇帝杀了徐世琛。 包括勋贵们。 除了成国公和英国公没有说话,其他勋贵也站了出来。 他们被朱钦煜削得老惨了,家产直接缩水百分之八十,凭什么他们那么惨,而你定国公依旧安然无恙? 秉持着“不能我一个人惨,要大家一起惨”的心理,那些勋贵都跪下来求皇帝严惩定国公一家! 定国公站在朝堂中央,像一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老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一切,从徐世琛被扔到松江府开始,就已经有人在布局了。 松江府的白家、魏国公的密奏、那位“贵人”的证词、万民请愿疏—— 每一环都扣得严丝合缝,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等着他们父子俩一头撞进去。 而那个织网的人,正坐在那把龙椅上,用一双看似慈悲的眼睛俯视着这一切。 朱钦煜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脸上还是那副难以为情的模样。 眉头紧皱,嘴唇紧抿,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然而他的唇角,在无人注意的角度,微微上扬了一小个弧度。 第340章 不安 沈河一觉醒来,感觉头有些昏昏的,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进去,闷得难受。 特别是心脏,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紧张,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一下一下地擂着胸口,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窗外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他眯着眼看了看地上影子的角度。 还斜着,不到正午。 沈河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把那阵闷痛按下去。 那痛却像是扎了根,怎么都按不掉。 小炎子在外面敲了敲门,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小心翼翼的:“沈公公,您醒了吗?” 沈河吃力地坐了起来,浑身疲乏,提不起一点劲。 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也有些干,像是睡太久了:“醒了。” 沈河靠在床头,又用手按了按胸口,心跳还是快,快得没有来由。 小炎子又轻轻敲了敲门:“沈公公?” 沈河回过神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淡淡道:“进来吧。” 小炎子推开门,捧着一盆水进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坐在床上的沈河身上。 沈河的衣领有些乱,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上面隐隐约约有些青青紫紫的痕迹。 小炎子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眼底晦涩不明,随即低下头,把水盆放在架子上,声音恭顺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沈公公,时辰将近,您该盥栉了。” 沈河“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小炎子。 小炎子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头微微低着,垂着眼帘。 沈河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是哪。 总感觉有一些难受,闷得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腔里,怎么都推不开。 他猜想,估计是好久没出去逛逛的原因,天天闷在乾清宫里,人都快发霉了。 沈河道:“小炎子,等下陪我出去逛逛吧。” “这……”小炎子显然有点为难,他的手指在袖口处攥了一下,又松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沈河看出他的为难,疑惑道:“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小炎子猛地跪了下来,双膝落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贴着手背,声音发紧: “沈公公恕罪……陛下说最近紫禁城有刺客,怕沈公公危险,让沈公公最近都待在乾清宫……” 沈河微愣,眉头皱了一下:“刺客?那陛下没受伤吧?” 我怎么不知道有刺客? 小炎子道:“回沈公公,陛下龙体并无大碍。” 沈河松了一口气,内心却仍然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但是小炎子都这么说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先别跪着了,在我面前不用跪着。” “站起来讲话就好。” 小炎子指尖蜷缩了一下,攥着袖口的布料攥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站了起来。 他的头还是低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谢谢沈公公。” 沈河简单洗漱了两下,用冷水拍了拍脸,那股闷痛稍微减轻了一些。 他换了件外袍,把衣领拢好,遮住了那些痕迹,来到院子里逛逛,晒晒太阳。 朱钦煜只说不让他出去,没说不让他逛院子。 他走在乾清宫的殿门前,沿着廊道来回走了两趟。 小炎子就跟在他身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沈河逛着逛着,察觉到了不对劲。 外面的守卫比以往多了几倍,几乎是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乾清宫围得水泄不通。 更奇怪的是,周围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一个人交流,连低语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轻响。 安静得有些诡异。 不像是有刺客的样子,倒像是在封锁什么消息。 沈河停下了脚步,小炎子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沈河环视一圈,确认自己没有听到任何人的交谈声。 以前靠近门边的时候,偶尔会传来路过宫女太监的交谈声,而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心里的那团不安越缠越大。 沈河转过头,看着小炎子:“小炎子,我问你个事。” 小炎子躬身:“沈公公,您问吧。” 沈河道:“外朝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小炎子道:“这……这……沈公公恕罪,奴才不能讨论外朝的事……” 沈河抿着唇,内心的不安感愈发严重,像一块石头沉在胸口,越来越沉。 他不打算继续逛了,转过身,朝着东暖阁的方向走去。 西暖阁是皇帝睡觉的地方,东暖阁一般用于处理政务。 沈河从来没踏足过东暖阁,但他今天内心实在是太过不安了。 直觉告诉他,外朝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今天这种动静绝对不是刺客能整出来的,一定是外朝发生了重大变故。 朱钦煜把他蒙在鼓里了,不想让他知道。 所以连周围那些嘴碎话多的宫女太监一律远离乾清宫,就是为了防止沈河发现出蛛丝马迹。 沈河一路穿过大殿来到了东暖阁。 东暖阁的门扇已经下闩落锁,木闩横在两扇门之间。 沈河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钥匙估计是在管家那里。 沈河道:“管事太监呢?” 小炎子垂着头:“回公公,管事太监今天有事……不在乾清宫内。” 沈河确认了,外朝肯定发生事情了。 朱钦煜这个小王八蛋连管家都带走了,一定发生了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一把握住了小炎子的手。 小炎子顿时感觉手都酥酥麻麻的,一股电流从掌心窜到全身,他下意识想抽出手,却被沈河紧紧握着,握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第326章 沈河一脸真诚地看着他:“小炎子,我们是不是好朋友?我们是好朋友对吗?” 小炎子的脸微微泛红,眼睛躲闪着不敢看沈河,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沈公公……” 沈河的声音又放柔了几分:“小炎子,是兄弟的能帮我做件事吗?” 小炎子耳朵也红了,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沈公公……您吩咐,奴才一定尽心尽力帮沈公公办事……” 沈河嘿嘿笑了笑,放开了小炎子的手,换了个姿势,好哥们似的勾搭上小炎子的肩膀。 小炎子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死死抓着袖子,浑身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瞄了一下沈河。 刚好看到沈河衣领下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 小炎子的目光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了回来,却还是慢了半拍。 刚才还温热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像有人往里面泼了一盆冰水。 沈河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计划。 小炎子一个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沈河道:“记住了吗?我说的好像有点多了。” 小炎子郑重地点了点头:“记住了!” 沈河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好兄弟,聪明。我们就按照计划行事!” 小炎子再次郑重地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沈河来到院中央,突然倒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张着嘴巴开始干嚎: “哎哟,哎哟,我的腰啊,哎哟,好疼啊,快来人啊!哎哟,我的头好疼……” “啊啊啊,难道是第二人格要出来了吗?!哎哟……疼啊……” 小炎子站在旁边,深吸一口气,也跟着喊了起来: “沈公公,您怎么了?沈公公,您没事吧?” 沈河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快要断气的虚弱: “啊,我的头,啊,我的身体,啊,我的腿,好疼好疼。” “我感觉我要活不久了……” 外面的金吾卫一听,整个人都要吓疯了。 为首的金吾卫脸色刷地白了:“快快快!快去通知陛下!还有你,快去找太医,快!” 他吩咐完手下,就冲到乾清宫院中央,看着躺在地上的沈河,蹲下来,声音都在发抖:“沈公公,您没事吧!沈公公,您身体怎么了?” “沈公公坚持住,属下让人去禀告陛下了,陛下很快就会过来的!” 沈河悄咪咪打开一条缝,看到为首金吾卫紧张得浑身冒汗,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眼眶都红了。 他还在那儿恶趣味地哀嚎:“哎哟,我好疼啊,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感觉我要活不久了啊!” 这话一出,差点给金吾卫吓死。 他压根不敢想,要是沈公公在他值班的这天出了事,陛下会怎么样地迁怒。 别说全家了,三族抄斩都是有可能的! 为首的金吾卫眼泪都出来了,声音带着哭腔:“沈公公……您一定要坚持住啊……属下愿意用一切来保佑沈公公一定平安无事的……呜呜呜……” 第341章 周立vs齐仲华 文华殿里…… 朝会上处理完定国公世子案件后,朱钦煜就如往常一样来到了文华殿,听着周立、张白安、齐仲华等人轮番将一遍四书五经。 虽然是将四书五经,但他们几个人会潜移默化地夹杂点私活。 把自己的执政理念也讲出来,希望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到皇帝。 为了影响重一点,他们几个人常会因为谁当讲师大打出手。 一个骂一个迂腐。 一个骂一个脑残。 周立骂齐仲华迂腐,齐仲华骂周立脑残。 张白安就在旁边默默地整理等下跟皇帝讲的内容,尽量不卷入战火。 就比如现在,周立和齐仲华又吵起来了。 原因就是周立被言官坑了太多次,他就在这次讲学的内容里面夹杂私货。 周立手里捏着书,对着坐在中央的皇帝讲学,讲着讲着开始传导自己的执政理念: “《周官》有言,‘以考其治,辨其功罪’。自古帝王致太平,无他秘术,首在明核名实。何谓名实?” “官有一职,则当尽一职之责;朝廷下一道政令,必要见一道政令成效。居其位而无其功,有声望而无实绩,便是名实相违,国事由此隳坏。” “人主临御天下,最当提防二弊:一曰空论乱政,二曰姑息养奸。” 周立还超绝不经意间撇了眼坐在旁边排队讲学的齐仲华,其中的意欲不言而喻。 齐仲华脸色铁青,这傻逼搁这指桑骂槐啥呢? 周立勾了勾嘴唇,继续道: “世间士人多好清谈,崇尚虚誉,说起道理洋洋千言,问及实务一筹莫展。遇事不肯担当,专以议论长短博取士林名望。” “若人主偏信此类浮言,赏罚受制于清议,良莠无从分辨。臣观汉宣帝,综核吏治,每派郡守,必有成效核验,不尚虚文,是以宣帝之时吏称其职、民安其业。反观元帝,优柔姑息,重虚名而轻实效,汉业自此渐衰。” “治乱之分,只在一端。为今之计,陛下治国,不必强求人人交口称颂。用人当先观事功,不以虚名定贤愚;施政务求落地见效,不可止于一纸奏章。” 这一点齐仲华倒是赞同。 对啊对啊,用人当先观事功! 他一想到自己政绩这么高,张白安压根没啥政绩,却能先自己一步入阁。 而且最主要的是,张白安比自己年轻啊! 一想到这个,齐仲华就来气,气着气着,撇过头,恶狠狠瞪了张白安一眼。 张白安:“?” 他正低头整理讲稿,被瞪得莫名其妙,抬头看了齐仲华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朱钦煜微微颔首:“先生所言名实之辨,朕当谨记。” 周立看着朱钦煜一脸好学宝宝的样子,那叫一个欣慰,那叫一个舒坦。 之前给二皇子讲学的时候,他不是偷偷看小黄书,就是打瞌睡。 要不就是爬着去抓小虫子,把他气得半死。 原来讲课被学生认真听讲是一件这么舒坦的事啊! 朱钦煜的好学态度彻底给了周立莫大的鼓励,他越讲越来劲了: “治国贵在秉公循法,公论出自实绩,而非朝野浮议。一味调和迁就,看似息争,实则积弊日深,后患更大。” 说这话,纯属就是周立表达对白维和宋知的不满了。 周立真的很讨厌和稀泥的人,这种人在周立心里就是死白莲花。 周立真的是抓住机会就要喷自己的政敌和老上司白维一句。 白维是齐仲华的恩师,齐仲华本来还因为上一句对周立改观,却没想到周立暗搓搓地骂白维。 让一向尊师重道的齐仲华不爽了起来。 他站起身,对着御座上的朱钦煜拱手: “陛下,臣于元辅方才所阐经义,尚有一二浅见未尽相合。经筵论道,贵在辩明义理,伏乞陛下容臣一言。” 朱钦煜靠在椅背上:“经筵阐发圣贤大道,本就允许多见并存。” “既然卿有不同见解,不妨直言,且说说你的看法。” 齐仲华瞪了一眼周立,道:“人君涵养士气为要,言路不可阻塞;为政贵在宽猛相济,不宜专以考核绳下。” “若上下人人畏惧责罚,争相迎合功令,道义气节日渐稀薄,绝非社稷长远之福。” 周立一看,哎哟喂,找喷是吧? 他微微蹙眉,语气沉锐:“混淆一事:调停迁就与宽猛相济,不可混为一谈。不事调停,是不肯为息事而曲法。” “若明知弊害盘根,尚处处预留情面,便是纵恶。今日江南豪强隐田数万,小民流离;内外官吏因循苟且,政令悬空。” “此时若尚以‘不宜操切’之说牵制整顿,积弊日复一日,将来受害的终究是天下百姓。” “臣非崇尚苛猛,只求赏罚依实,善恶分明。倘若考核尚要顾虑虚名,惩奸必先顾及清议,则诸事皆不可为!” 齐仲华闻言当即抬眸,身骨挺直,双手执笏微微紧了半寸,面色清肃,不避不让,当庭驳还: “元辅此言,才是真的本末倒置!宽猛相济,岂是姑息纵恶?圣人言政,猛以济宽,宽以安民,从未教人唯猛是从、唯核为先!今日江南积弊,豪强侵田诚然有罪,臣何曾说过不惩?” “可元辅一味疾行峻法、事事催逼考成,以刀笔绳天下、以功令压百官!吏治若只论实绩、不存大体,百官畏罪甚于畏法,求过甚于求治。” “上以刻责求功,下以矫饰应付,层层作假、日日趋利。朝堂无养士之仁,地方无容民之度,此乃苛政,非治道也!” 周立眉峰更沉,往前微半步,目光锐利如刀,语气沉厉不减: 第327章 “空言大体!” “如今国库虚耗、田赋隐匿、流民四起,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祸!积弊百年,不痛加厘剔、不严核名实,凭一句‘大体宽仁’便能消弭祸乱?” “士大夫坐而论道,开口教化、闭口人心,可百姓失地流离之时,清议能填他们饥寒?空谈能补国库亏空?天下积弊,皆由‘太过顾惜体面’而生!” “乡绅顾乡邻、言官顾同类、百官顾情面,岁岁调停、年年迁就,方才养出白维数十万亩私田、豪强层层鱼肉百姓之巨蠹!此时再讲宽柔,是纵奸,是误民!” 周立直接不给齐仲华面子,直接骂白维了。 齐仲华见周立完全不给自己恩师面子,脸都气黑了。 若不是顾忌皇帝在这,齐仲华现在都要扑过去咬周立一口了。 朱钦煜津津有味地听着两老儿辩道。 处理完徐世琛的事情,他内心是有些愉快的。 没有了外部的威胁,没有了情敌的威胁,朱钦煜不相信沈小四能再一次逃离他。 他要把沈小四身边的人,他关心的人,一个个在不知不觉间剔除。 这样沈小四身边就只有他了,也只能有他了。 他俩这才叫世俗意义上的永不分离。 沈小四无父无母。 他也无父无母。 他俩就该合成一个家。 任何人想要进入这个家或者分开这个家,朱钦煜就会将那人无情地粉碎。 他可没有什么虚无的同理心和道德心。 当然了,他爹妈也没教他。 一想起徐世琛看向沈小四的目光,朱钦煜就感觉恶心。 就想把徐世琛的眼珠子给抠下来。 让他知道觊觎自己人的下场是什么样。 朱钦煜一想到日后跟沈小四相伴一生,他身边只剩下自己的日子,就觉得美好的不像话。 不过,现在去除掉一个徐世琛还远远不够,肮脏的虫子太多了。 朱钦煜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肮脏的虫子一个个抓出来,再一脚踩碎。 周立还在跟齐仲华互怼中。 两个人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谁也不肯让谁。 张白安坐在旁边,低头翻着自己的讲稿,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翰林院的几个学士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朱钦煜的思绪已经飘到乾清宫了。 沈小四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不是醒来了? 还是躺在床上看书呢? 他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像是从心里漫出来的。 幸福来临还没多久,一名太监急冲冲地闯入文华殿,面色慌张,脚步凌乱。 周立和齐仲华都纷纷停下来,看着这名无礼的太监。 太监没有在乎这些人的目光,着急地来到了朱钦煜身边,垂着头悄声说了几句。 朱钦煜的脸色立刻变了,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层墨。 他甚至都没给这些经筵的讲官打招呼,直接起身就走。 留下正在互怼的齐仲华、周立,还有坐在旁边的张白安,还有旁听的翰林院一群人面面相觑。 待皇帝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后。 周立的目光恶狠狠转向齐仲华:“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 齐仲华也同时恶狠狠瞪向周立:“对于元辅来说,我的聪明就显得有些大巫见小巫了!” 周立:“知道自己蠢就闭嘴!” 齐仲华:“蠢不可怕,怕的是有些自我认知不明啊!自作聪明!” 周立:“齐仲华,你是不是故意挑事?” 齐仲华:“呵呵哒。” 周立:“呵你父亲母亲!老子不打死你!” 齐仲华:“你以为谁都像我老师一样这么忍耐你啊!你懂什么叫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吗!” “元辅这么大了,应该成熟一点才是!” 周立垂着头冲向齐仲华,齐仲华也垂着头冲向周立。 两个人像两头发怒的公牛一样撞在一起。 张白安默默收拾着东西,把讲稿整整齐齐地摞好,夹在腋下,转身离开了文华殿。 在他身后。 大战一触即发。 第342章 装病 朱钦煜几乎是飞奔一样来到了乾清宫,对于其他人的行礼根本没放在眼里。 他一路穿过宫门,越过廊道,整个人像一阵裹着怒气的风。 “太医呢?去找太医了吗?!” 跪在地上为首的金吾卫战战兢兢,整个人匍匐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身子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结结巴巴道: “臣、臣早已派人去往太医院传唤,想来即刻便至……” 朱钦煜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冲进了西暖阁。 沈河躺在榻上,满脸虚弱,嘴唇白得像纸,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他闭着眼,听到朱钦煜冲进来的脚步声,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还是维持着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小炎子立在旁边,默不作声,低眉敛目,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 朱钦煜走到沈河身边,俯下身,用额头抵住沈河的额头。 他的额头是滚烫的,带着一路狂奔的热气,还有一层薄薄的汗。 沈河闻到朱钦煜身上的味道。 平日沈河只能在朱钦煜身上闻到淡淡的熏香味,可此刻,那股熏香被汗味盖住了。 看来朱钦煜慌得满头大汗,竟然都能闻到汗味了。 沈河心里涌上一阵心虚和愧疚,却还是咬着牙演戏,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朱钦煜……我好难受啊……” 朱钦煜直起身,转过头,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锁在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的太医身上,声音冷得像淬冰: “什么原因?” 太医整个人抖了一下,手里的药箱都差点没拿稳。 他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在地,支支吾吾吐不出完整字句:“臣……臣……” 他方才检查半天,都没发现这位贵人有啥病啊!这位贵人脉象平稳,气血充足,能吃能睡,怎么都不像有病的样子! 太医硬着头皮道:“臣观公公的脉搏,并无……” 话还没说完,沈河就抓住朱钦煜的手,嗷嗷喊疼:“呜呜呜,朱钦煜我好疼啊,我头好疼,我肚子好疼,我腿好疼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好难受啊……朱钦煜我会不会要死了啊,呜呜呜,我好难受啊……” 朱钦煜的脸色更差了,特别是听见沈河说自己要死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恐惧。 那股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朱把那份恐惧尽数倾泻在太医身上,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滔天怒火,厉声朝着太医呵斥: “到底什么原因?说啊!治不好他,朕看你这个脑袋也别想要了!” 太医:“……” 他整个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河也被朱钦煜的暴怒吓了一大跳。 这就是传说中的“治不好他,朕要你九族陪葬”吗? 咳咳,没想到也着实体验了一把。 不过沈河看着太医被吓破了胆,整个人面色惨白,快要吓死的样子,内心涌出愧疚。 只顾着演戏,倒是忘记朱钦煜这嗜杀成性的性子了。 他拉了拉朱钦煜的袖子,声音放软了:“别这么凶他,太医也不容易。” 这年头学医的是真难啊…… 不对,哪个年代学医的都难,高危职业也是了。 朱钦煜急得双目血丝都出来了,沈河是真怕他看太医检查不出来,提着剑一剑给人家砍了。 他连忙补充一句:“先让太医再仔细检查一下好不好?” 朱钦煜强忍着内心的恐惧,站了起来,让出位置给太医,语气里的寒意半分未减: “倘若再检查不出原因,朕就送你下去跟你祖宗团聚。” 太医:“……” 夭寿啊! 谁说这个陛下好的? 这是诈骗啊! 诈骗知不知道! 太医诚惶诚恐,屏息敛容地将手搭在沈河的手腕上,又掀开沈河的眼皮看了一会儿。 不是,贵人没病啊! 他不但没病,且气血充足,一看就是好吃好喝招待的,脉象平稳,一点都不像生病的人啊! 可是贵人又一直声称自己这里疼那里疼。 太医急得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他怕自己说贵人没病,皇帝一个暴怒,怀疑自己是庸医,一把将自己归西,那就完犊子了。 沈河看出太医的窘迫,咳嗽了两声道: “太医啊,我最近有些失眠,睡眠不足,浑身乏力,会不会跟我睡眠不足有关?” 太医眼中骤然亮起微光,如同抓到救命浮木,连忙连连颔首,声音仍带着未散尽的颤栗: 第328章 “贵人所言极是!依臣再三诊察,应当是心神郁滞,夜寐不宁,以致气血失和,周身经络走窜作痛!久不得安寝,则精气无以涵养,时而头目昏沉,时而腹内闷胀,肢骨隐隐酸楚。” “此症痛无定处,内里气机壅阻,皮肉筋骨却不见丝毫病灶,故而望闻切诊难以察出实迹。” 沈河顺势道:“那有没有什么药,可以让我睡一下呢?我最近失眠太严重了,感觉心都扑通扑通地跳……” 太医眼角悄悄觑了一眼身侧龙颜紧绷的朱钦煜,脊背阵阵发凉。 他只能冒着自己做医的良心,顺着沈河的话说道:“寻常外感、瘀伤皆有形证可查,唯独郁气扰神之症,全凭病患体感。” “夜卧不安,心火难降,游走诸身,便是一处接着一处痛楚。” 朱钦煜眉峰紧锁,目光落在沈河苍白的脸上,焦灼并未消减分毫,沉声问道:“可有良方缓解?” 太医心头一紧,稳妥回话:“当先以安神养心之剂调养,疏解郁气,令贵人得以安寝。” “只要眠食渐归如常,周身痛楚自然缓缓消退。” 沈河心想,安神药不行啊,安神药不够啊…… 他顺势蹙紧眉头,虚弱地喘了一声道:“夜里辗转难以入眠,时常痛到睁眼到天光,能不能……寻一味药,暂且助我安眠,压制痛楚?日夜煎熬,实在支撑不住。” 太医身子一僵,瞬间明白了沈河的用意,手心霎时间沁满冷汗。 机会摆在眼前,可一旦呈上寐痛散,往后若是生出事端,首当其冲便是自己。 可御前龙怒未息,若是断然回绝,眼下一关恐怕都难以熬过。 朱钦煜眯了眯眼,冷声道:“能安眠止痛的药剂,速速拟来,无论何等药材,太医院务必配齐,不得推诿拖延。” 太医诚惶诚恐伏下身,叩首回话:“陛下恕臣冒昧。安神之药自有常方,但若痛楚剧烈,寻常汤药收效迟缓。” “臣太医院存有寐痛散,原供重伤正骨之人短时止痛安睡,药性峻烈……” 沈河怕太医不愿意担事,不把迷药给他,于是继续哀嚎:“朱钦煜,过来,快过来!” 朱钦煜走过来,弯下腰凑近他,沈河抓着他的手臂,哭得声嘶力竭:“我好疼啊……朱钦煜,呜呜呜呜,我好疼啊……好疼啊……呜呜呜呜……” 朱钦煜对着太医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先取一些来!缓减疼痛!” 太医喉头滚动,硬着头皮道:“是……” 沈河暗暗垂眸。 mad,终于骗到了。 沈河道:“小炎子,你跟着太医去取药吧,朱钦煜你陪我多待会儿,我好难受啊……” 小炎子抬眼请示朱钦煜,朱钦煜微微颔首:“去吧。” 小炎子低眉顺眼:“是。” 他跟着太医离开了西暖阁,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朱钦煜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沈河的眼皮,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好了一点吗?” 沈河蹭了蹭他的掌心:“好一点了。” 朱钦煜爬上床,挨着沈河,把他揽入怀里:“刚刚是不是说肚子疼?我帮你揉揉。” 说着大掌覆在沈河的肚子上,隔着衣料轻轻揉了两下。 揉完肚子,又揉腿,揉完腿,又揉手肘。 朱钦煜不厌其烦地到处帮沈河揉,他的力道恰到好处,不重不轻,像是不想让沈河有一点不舒服。 给沈河按摩得舒服得都要睡过去了,整个人窝在朱钦煜的怀里,头埋在朱钦煜的脖子处,声音带着一种半梦半醒的含糊: “朱钦煜,管家呢?我怎么最近没见到他?” 朱钦煜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准他回家探亲了。” 沈河心里暗道。 管家,不好意思了。 要破坏你回家探亲了。 罪过罪过…… 沈河道:“朱钦煜,马上又是新的一年,你还记得在晋王府过年,都是我和你,管家,张三李四赵六我们几个一起过的吗?” “能不能把他召回来一起过年?这样有年味。” 朱钦煜垂眸,内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又亲了亲沈河的额头,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虔诚的温柔。 沈小四全身上下,每一寸他都喜欢,就没有不喜欢的。 怎么看,怎么亲,都不厌烦。 朱钦煜道:“好,答应你,过几天就召他回来。” 沈河松了一口气。 第343章 发现 被boss莫名其妙放了几天假的管家,开开心心地坐着马车要回家去见见他的孩子们。 管家原先是有根的,后面跟着朱钦煜进了宫,根也就没有了。 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一点一点地靠近,想到家里的老妻和几个孙子,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眼看马上到家了,突然,一道旨意又给管家召回去了。 管家:“?” 假期体验卡呢搁这! 他马不停蹄地赶回家,还没进屋,又马不停蹄地回到宫里。 沈河看到他,挥了挥手:“哈喽,老头,又见面了。” 管家:…… 我讨厌沈公公。 沈河有些害羞地挠了挠头:“哎呀,我知道我破坏了你的休沐,我也很愧疚嘛……” “你看看,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好酒,就当做我的歉意了,你看行不?” 管家嘴角抽了抽,看了眼摆在旁边的酒坛。 想起之前因为喝酒刷了一个月恭桶的不好回忆,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沈公公……小的老了,喝不来酒了。” “要不小的就喝旁边的茶,就当做是酒了,沈公公您看可以吗?” 沈河非常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管家干笑地去拿旁边装着茶的杯子。 沈河举着酒:“干杯!” 管家:“干杯!” 他仰头把茶灌下去,喝完擦了擦嘴唇,道:“沈公公……小的没有怪您,小的只是……” 话说着说着,管家的脑子感觉有些昏,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沈河的身影在他面前都分化出两层。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整个人“啪”的一声栽在桌上,不省人事。 管家立刻明白了。 艹…… 沈公公在茶里面下药了…… 这药就是沈河装病骗来的寐痛散。 沈河抱歉地双手合十,对着晕倒的管家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是故意的,见谅见谅。” 他对这个管家真的是很愧疚,每次都利用他。 但是沈河真的很不安,这半个月以来,不安始终缠绕在他的内心,外面的守卫也没有半点被撤下来的意思,乾清宫也出不去。 这些异象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沈河。 外朝出事了。 沈河还没傻到自个儿去问朱钦煜的地步,只能出此下策了。 沈河对着管家又是几个鞠躬后,让小炎子把管家给拉到了西廊坊处。 他则乖乖地坐在西暖阁等着朱钦煜回来。 没过一个时辰,朱钦煜就回来了。 朱钦煜一回来就抱住沈河,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今天都做了什么?” 沈河情话小能手直接上线,偏过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都在想你。” 朱钦煜一僵,抱住沈河的手骤然收紧,下巴抵着沈河的头顶:“嗯。” 他又低低地补了一句,“我也是。” 沈河道:“今天事情多吗?” 朱钦煜道:“还好。” 沈河:“那我们早点睡呗?” 朱钦煜手捂着唇,撇过头,眼睛又悄悄扫了沈河一眼,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沈河一头雾水:“?” 笑啥笑?有啥好笑的? 睡个觉有啥好笑的? 朱钦煜道:“这是你第一次这么主动。” 沈河:“?” 他一巴掌给朱钦煜拍了上去,力道不重,满脸无语:“我说的睡觉,就是普普通通的睡觉!你踏马脑子里面想啥呢?” 朱钦煜:“……” 他垂下头,失落道:“哦。” 沈河恨铁不成钢地轻轻踹了他一脚,拉着他的手,来到了桌子前。 上面摆满了茶叶和一个罐罐。 沈河道:“今天我好无聊,找尚膳监要来茶叶,做了这个擂茶,你尝尝好喝不?” 朱钦煜接过,道:“公公这是只做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人都有的?” 沈河翻了个白眼:“放心吧,只做给你一个人喝的,其他人都没这个殊荣。” 朱钦煜更开心了,痛痛快快一口闷下去。 沈河看着他那副痛快的样子,眼神有些心虚地瞥向窗户一眼,又佯装若无其事道:“好喝吗?” “好喝,你做的,都好喝。” 第329章 沈河疑惑地喝了一口早就接过的擂茶。 诶,还真没做毁。 不对…… 沈河转过头,看着朱钦煜的目光都带着惊讶:“你味觉正常了?” 朱钦煜:“?” 沈河道:“我记得你之前有异食癖来着,现在正常了?” 朱钦煜满脸茫然:“?异食癖是什么?” “没什么,”沈河岔开话题道:“你还想喝吗?我再给你接一碗。” “喝。” 沈河像喂猪一样,把做的擂茶都全部喂给朱钦煜了。 朱钦煜也是一口不落地喝完了,好在沈河做的也不多,不然指不定朱钦煜半夜起来要尿急。 沈河道:“朱钦煜,你黑眼圈好重啊。” 朱钦煜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好看了吗?你嫌弃了吗?” 沈河摇头:“没有。就是看你黑眼圈太重了,有些心疼。” 朱钦煜睫羽轻颤。 沈河拉着他道:“行了,我们睡觉吧!你这么久了,也该休息休息了,小心哪天猝死。” 朱钦煜:“若是我猝死了,你会怎么样?” 沈河:“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但是我不说。” 朱钦煜作势要起来:“那我不睡了,猝死就算了。” 沈河哭笑不得,一把将朱钦煜重新按回床上:“你好幼稚啊,跟小孩似的,不符合你心意你就要闹脾气。” 朱钦煜道:“那我猝死,你会怎么样?” 沈河思考了一下:“你想让我殉情呢?还是让我守寡呢?” 朱“不知道。” 沈河道:“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所以不要想了,睡觉吧!” 朱钦煜听话地乖乖睡觉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皇帝太累了,睡眠不足是常事,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绵长。 沈河又等了一会儿。 等到外面知了猴都叫出声,等到朱钦煜的呼吸彻底沉了下去,沈河才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从朱钦煜身上跨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连鞋都没穿,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滑下床。 他又轻手轻脚,大气不敢出,没发出半点动静地出了西暖阁。 来到廊道的阴影里,拿起了从管家身上和屋里捞了半天捞来的钥匙。 那些钥匙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冰凉刺骨。 沈河深吸一口气,攥着钥匙,朝着乾清宫大门走去。 他来到东暖阁门前,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转动。 “咔擦”一声轻响。 门开了。 沈河蹑手蹑脚地进了东暖阁。 里面的布局跟西暖阁呈对称形状,大多数都相似,唯独不同的是这里的奏折和书籍堆得到处都是,就连地上都有几本散落着。 太监宫女一般是不能进来的,只有皇帝的顶级亲信或者朝中重臣才有可能进来。 东暖阁的南窗临窗紫檀大炕上面,摆放着奏折,奏折上没有落灰,看样子是新的。 沈河没猜错的话,朱钦煜平常就是在这里处理事务的。 他走过去,看着满桌包括后面书架上不是卷宗就是奏折,不由得感叹…… 当皇帝真的难啊。 沈河是很爱看书的,前世最爱看的就是张白安的个人传以及玄幻修仙,可是与皇帝每日要阅读的量以及要储备的知识量来比,那就是蚊子和大炮了。 沈河根据上面的时间和落款,一个个开始看奏折。 之前跟在景祐帝身边的时候,奏折没少看,看奏折对于沈河来说已经不是难事了,看了几行就能猜出这奏折主要的内容了。 他一目十行,快速地浏览着。 浏览了半天,都没有发现出什么变化。 直到看完了桌子上的奏折,他都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内心的焦躁和不安也压根没有缓解。 沈河打算去看看书架上面的内容。 刚动两步,脚下无意间撞到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一看,脚将摆在地下的奏折踢翻了页。 第一页上面,醒目的“定国公世子”五个字,吸引了沈河的注意力。 沈河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开始看了起来。 越看,脸色越差。 越看,心越沉。 里面条条框框罗列了定国公世子的罪名。 强抢民女。 欺辱霸市。 卖官鬻爵。 与白家勾结收受贿赂、强占田地害得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写徐世琛有谋逆之心。 写这封奏折的人义正词严,情绪显然很亢奋,请求皇帝杀了徐世琛以正国法,不要寒了天下人之心。 除此以外,沈河发现这一叠差不多一条手臂高的一堆奏折,全部都是弹劾徐世琛、白维以及魏国公的,多得让人咂舌。 特别是沈河还翻出了万民请愿疏,以及朱钦煜对这些奏折的披红。 时间刚好在十五天前,也就是沈河装病的那一天。 所以说……徐世琛……死了? 沈河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奏折,攥得纸页都起了皱。 他的脑子乱作一团。 那些和徐世琛相处的片段一个一个地翻上来。 在河津县,徐世琛面对那些贪了二十万两银子的乡绅,气得要拔刀砍人。 在那些灾民面前,他把身上能给的都给了,差不多连内裤都脱下来送给他们。 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去收受贿赂不会去强占田地,会去害得百姓流离失所? 沈河知道徐世琛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他和徐世琛相处过,他知道那个人的底色是什么样的。 沈河看着看着,手一个没拿稳,奏折掉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弯着腰去捡,手指刚触到纸边,余光无意间瞟见门口有个黑影。 沈河的手指顿住了,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慢慢直起身,转过身,跟那个黑影对视上了。 那个人是朱钦煜。 他不知道站在门口多久了,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沈河多久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却沉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沈河的脚边。 第344章 冷战1 你在看什么。” 朱钦煜开口。 沈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将手里的奏折藏在背后,指尖攥得纸页发皱发僵:“你怎么醒……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夜风穿廊的轻响。 朱钦煜立于门口,月色自他身后泼洒而入,将他身形衬得颀长孤冷,整张脸隐在明暗交错的阴影里,眉眼深邃难辨。 他道:“在辽东经常受伤,郎中处理伤口,给朕用过很多次这种药。” “用多了,朕就不会在因为这药昏迷了。” 沈河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从胸口掏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他本以为自己做的万无一失,算准了时间,算准了剂量,每一步都考虑周全,却偏偏漏算了这一层。 朱钦煜的身体早就对那种药产生了抗药性,他根本就没睡熟。 他一直在看。 看沈河到底想要干什么。 于是也就配合着沈河演戏,乖乖睡了过去,一路跟到了这里。 沈河的手指在奏折上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页里。 沈河深吸一口气,觉得再兜圈子也没意思了。 他不想再拐弯抹角,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朱钦煜,声音发干: “徐世琛死了?” 朱钦煜道:“嗯。”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落在沈河的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块巨石,砸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沈河的心猛地跌入谷底,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坠落,坠落,深不见底,四肢百骸都在往下沉:“你不再查查吗?” 朱钦煜摊手道:“沈小四,是你说的,让朕做个虚心纳谏,听取臣子意见的君主。” “太多人要求杀他了,朕只能依大众之愿,杀了他。” 沈河道:“可这些不是他做的。” “他是无辜的。” 朱钦煜目光直直射向沈河道:“沈小四,你有证据吗?” “人证物证都在,都指向他,你有证据说不是他干的吗?” “或者是……” 朱钦煜一步一步朝着沈河走过来。 “还是说,你相信他,你不相信朕?” “我……”沈河不知道咋回答。 朱钦煜将沈河逼到墙角后停住了,他俯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沈河:“在你心目中,百姓不是最重要吗?” “你不是心怀大义吗?” “他害得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怎么?这时候你不念着百姓了?这时候你就能原谅他了?” “沈小四,你到底要朕做什么样的君主?” 第330章 “要求朕心怀天下,爱民如子,在意百姓。” “朕根据你的要求,应了百姓要处决徐世琛的请求” “到如今,你却又不乐意了?” 沈河被怼的哑口无言。 奏折上面的确是人证物证确凿。 也没有动用私刑。 透明公开的三法司会审。 还是魏国公开起的头。 怎么看,都与朱钦煜无关。 怎么看都是徐世琛自己造的孽。 若是徐世琛自己造的孽,落得个咎由自取的下场,沈河也不会多说什么。 可沈河心里还是很纠结。 他不想怀疑朱钦煜。 朱钦煜是他对象。 他不想怀疑朱钦煜。 朱钦煜是他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然而潜意识告诉他,这件事绝对跟朱钦煜脱不了干系。 朱钦煜太聪明了。 聪明到沈河觉得他一定有办法造成这种局面,且把自己脱得干干净净,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刀刃上不沾一滴血。 朱钦煜柔和了语气,道:“沈小四,回去睡觉吧。” 沈河抬头,对上朱钦煜的眼神:“带我去见徐世琛。” “他死了。” “朱钦煜,让我去见见他吧。”沈河道。 朱钦煜脸上挂着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沈小四,他!” “死!” “了!” 沈河还想求个情:“朱钦煜……” 朱钦煜也失去了耐心,他不喜欢和沈小四谈论无关紧要的人,他道:“沈小四,你再不回去睡觉。” “以后就永远留在西暖阁,不要出去了。” 沈河垂在身侧的拳头,握紧了,他还是固执道:“他不可能死,定国公不会让他死,你也不会让他这么快就死的,你会折磨他,折磨到他生不如死后,你才会大发慈悲地放过他。” “朱钦煜,我真不喜欢他,我除了你真的没跟别人有感情过,我也只喜欢过你一个,徐世琛只是一个很幼稚的纨绔子弟。” “你就不能放过他吗?” “我当时是真的没想逃,当时只是个意外,真的只是个意外!你气不过你把他打一顿,骂一顿都好,就不能饶过他一命吗?” “再怎么样,他都是一条人命啊,活生生人命…… 朱钦煜静静看着他急切辩解、满眼哀求的模样,眼底没有动容,没有松动,只剩一片沉沉的冷淡。 “说完了?” 不等沈河再开口,他直接上前,俯身将人打横扛起。 “说完就回去。” 沈河没有反抗,他趴在朱钦煜的肩头道:“朱钦煜,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吗?” “就不能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一次吗?” 朱钦煜步伐未停,穿行在寂静空旷的殿宇之中,夜风掀起他的衣袍,冷寂无声。 半晌,他开口打断道: “沈小四。” “你让我相信你。” “你有一次选择过我吗?” 沈河道:“我有的啊!我选择过你的啊!” “我我我……我选择过你的…… “我这次真的想和你共度余生啊,你放了徐世琛吧!” “你给他留一命…… 徒劳的辩解,苍白又无力。 沈河的发自肺言,朱钦煜压根不相信,也半句未回应。 他们两个也陷入了冷战。 沈河也被关在西暖阁出不来了。 跟以前一样,连院子都不能去了。 管家也因为钥匙被偷。 又被沈河害得差点滚出紫禁城。 小炎子被留了下来,陪着沈河解解闷。 这就导致,沈河上一秒还在跟小炎子说话,下一秒看到朱钦煜的身影后,就转过身,不再说话。 小炎子跪在地上:“奴才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朱钦煜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下去。” 小炎子看了一眼床上的沈河,低眉顺眼道:“是”后,就退下了。 朱钦煜站在床前:“沈小四。” 沈河背对着他,没出声。 “你觉得你不跟朕说话有用吗?” 沈河还是没理他。 朱钦煜又站了一会儿道:“给你两分钟时间,如果你还要这样,朕不介意再掀起一桩大案。” “正好,北边战事又起,军饷该用人头凑齐了。” “定国公府繁荣了两百年,也该做出点贡献了。” 沈河浑身一震,猛地翻身坐起来,眼睛红通通的,又气又急:“朱钦煜!你非要这样吗?!” 朱钦煜站在那里,目光平静甚至称得上是冷漠道:“是你先这样的。”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就把责任推在我身上的不是你吗?沈小四。” “我……”沈河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的确没有证据,没有理由。 只凭直觉就怀疑是朱钦煜做的。 沈河深吸一口气道:“那我看一眼徐世琛可以吗?” “就当送送老朋友可以吗?” “他死了。”朱钦煜还是那个答复。 “牛逼。” 沈河无话可说,也不想说话。 “你开心就好,你想杀谁就杀谁,别说定国公了,你把英国公,成国公杀了都无所谓,你把我杀了也无所谓!” “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好了!我管不着!” 沈河气得已经口不择言了。 爱杀谁杀谁。 他妈关老子屁事。 我又不是他们老爹老妈。 实在不行我就把我道德心丢一边,当个不要脸的也行! “那张白安呢。”朱钦煜淡淡道。 沈河:“……” “尼玛!” “朱钦煜!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碰他一根寒毛,你等着随时接收我的尸体吧!” 沈河气鼓鼓埋在床上,拱成一团。 他真的是眼瞎。 纯眼瞎。 朱钦煜才不是抖诶亩。 他才是真正的抖诶亩! 竟然会喜欢这种变态! 竟然会喜欢这种大傻逼!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沈河想着想着,心里又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真希望徐世琛这件事跟朱钦煜无关。 沈河也不想跟朱钦煜分开。 他一个孤魂。 从现世穿越到古代。 在他心目中,这个世上就只有两个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一个是朱钦煜。 一个是景祐帝。 景祐帝没了。 他就只剩下朱钦煜了。 闹归闹,冷战归冷战。 沈河这么作,不就是希望,能打消自己的直觉,打消自己的潜意识吗? 他做的这一切,也只是想证明,一切与朱钦煜无关。 一切都是自己多想的。 朱钦煜静静望着他赌气蜷缩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复杂晦暗的情绪,良久,才缓缓开口:“沈小四,过一个月后,我要御驾亲征了。” 沈河骤然愣住,忘了赌气,茫然抬头。 御驾亲征? 不是快过年了吗? 御驾亲征,去哪里? 而且,蒙古这个时候,一般不都是小规模侵扰吗? 小规模侵扰,应该够不着皇帝御驾亲征吧? 沈河道:“你……” 第345章 冷战2 沈河对朱钦煜还是有一定偏见的。 朱钦煜也并非像沈河想象的那种,置国家社稷于不顾的地步。 这次的蒙古南下,并非大规模的入侵。 正因为并非大规模入侵,才是最让人唏嘘的一点。 那些边将,一听到蒙古入侵,把一家老小全部运走后,就跑了,整个北方地区都陷入极度惶恐中。 不战而屈人之兵。 说出去,丢不丢脸? 那个大国的军队,会战都不战就跑的? 国威何在? 骨气何在? 哪怕原先朱钦煜赢得几场战争,都没有彻底改转这个局面。 土木堡之变,以及俺答汗兵临城下一直都是大月朝的噩梦。 大家都在想,皇上之前不怕,那是因为皇上之前不是皇上。 皇上现在成了皇上,还会不怕这些蒙古人吗? 再加上,朱钦煜洗牌了中下层勋贵,整顿世袭军户、裁汰腐朽勋裔武官,大批边地世袭武官利益受损,心怀怨望。 故意制造边患危机,逼迫皇帝暂缓对内勋贵文官集团洗牌。 倒逼朝廷增加边饷、恢复武官旧有特权。 借战事攻击中枢调度失当,打乱皇权布局。 周立的立场是:边患更应当严整法度,内外弊政一并厘革,不可因战事姑息豪强。 齐仲华的立场是:边防需安抚军心,治国贵在平衡,不宜对内操切过甚。 朱钦煜御驾亲征,主要为了几点。 第331章 第一,重新拿回国威与骨气。 第二,震慑一下那些不安分的跳蚤,以战争来养自己的威信,增强皇权威严。 第三,朱钦煜为了加强皇权,引得三方内斗,内斗到了白热化,为了缓和之间的关系,不至于朝廷彻底分崩离析,各自为营,朱钦煜要把他们的目光转向外面。 缓和内斗,一致对外。 但是朱钦煜不打算把沈河带过去。 再怎么说,有周立,张白安,齐仲华这样的臣子坐镇中央,总比边境那些不稳定的因素好很多。 齐仲华再怎么说,也的确是个公忠体国,一心为国为民的人。 边境那些将领的心太野了。 估计是远离了中央。 都要自诩为王了。 不过,在御驾亲征之前。 朱钦煜先得搞一件事。 那就是…… 搞钱! 疯狂搞钱! 这样才不至于战争把国家财政搞垮。 首当其冲的就是魏国公和白维那占地几十万亩的财产。 应天巡抚抵达江南,大开告民之门,每日收到上千份诉状,半数控诉白家子弟强占田地、放贷害人。 应天巡抚致书白维,硬性要求退还一半田地(十二万亩)。 白维一开始心存侥幸,仅退出两万余亩贫瘠薄田敷衍,上等良田分毫不动。 应天巡抚毫不退让,公开书信、四处传扬,当众斥责白维: “相公昔居宰辅,有能力厘革兼并而不为;今致仕坐拥逾王侯之产,不肯分毫恤民,何以表率东南士绅?” 昔日贤相的名望,一夜之间在江南民间大打折扣。 应天巡抚查实白维大儿子和二儿子纵容家仆横行、强夺民产,直接将二人收押松江府狱。 白维一生心机深沉、不惧政敌攻讦,唯独放不下子孙。 堂堂退休内阁首辅,放下身段多方托人斡旋、重金奔走。 迫于压力,白维被迫交出八万余亩上等熟田,承担受害百姓补偿。 白维动用遍布朝野的门生言官,轮番弹劾应天巡抚“姑息刁民、凌辱乡宦、扰乱江南秩序”。 周立冷眼旁观,不全力保全应天巡抚,也不制止白维。 最终朝廷调应天巡抚改任闲职,应天巡抚被迫离任。 你以为周立要收手了? nonono。 之前被白维逼得退休回家的苏州知府,周立大手一挥,给他升为苏松兵备道。 全面重审旧案,深挖子弟罪状 苏州知府搜罗历年状词、传唤佃户、审讯白家奴仆,把当年应天巡抚来不及深究的高利贷、私设刑械、欺凌乡里旧事全部翻出。 最终定谳: 长子、次子革去官身,判处充军戍边。 三子削籍为民;白家十余家仆牵连获罪。 数十年苦心栽培的子弟,一夕零落 继应天巡抚勒令退田之后,朝廷再次籍没徐家六万多亩土地归入官府。 前后合计十余万亩良田流失,家族财富折损过半。 白家多年积怨爆发。 这时候,有一位叫王五的男人,带着一名自称是白维亲孙女的女子,站在白府门前,高声诉说着自从谢重阳倒台后,白维嫌弃她丢人,明里暗里派人追杀她的经过! 此事一出,震惊全国。 虎毒不食子! 没想到这位白阁老狠起来,连自己亲孙女都下的去手! 太恶毒了吧! 白维的士林民声也彻底烂大街了。 无人再为白家辩护。 爱护清誉的文官纷纷离白家远一点。 深怕被沾上一点关系。 白家彻底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受害乡民成群围堵白府,索要旧债、控诉侵夺。 庄园多处遭人纵火损毁。 白维坐在府里。 白福陪在他身边。 白日立抱着头缩在椅子下面,声音带着哭腔:“……么办啊爹,爹呜呜呜,我害怕啊,爹……” 白维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愤怒百姓,拿着棍子到处砸白府,见到好东西就拿,拿不走就砸。 活脱脱饿狼扑食。 白维静静坐在那里。 室内里面没有点燃烛火,一片漆黑。 跟外面举着火把的灯火通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静。 一个动。 一个明。 一个暗。 白维坐在室中央,外面的人影攒动,影子映射在窗上。 白维看着看着,浮现出谢重阳被抄家的那一幕。 年过八十的谢重阳,站在街上,看着锦衣卫进进出出,把东西搬出来,周围百姓谩骂声,污秽之物全部砸在他身上。 白维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谢重阳。 “白福……说,我白家三代务农,祖上无世官、无世家功名。” 白维声音轻的像自言自语。 “自我父亲开始,才勉勉强强踏入仕途。”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白家,成为江南第一大族了呢?” “又为什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老……白福的声音哽咽,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维抬手打断了他,目光落在外面,又不像是落在外面,好像在回忆,又不像在回忆:“你说?当时的谢重阳是什么心情呢?” “他是否也在想,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白维最喜欢的诗句,还是那首《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还有同一作者写的《西江月·总说》——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 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 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白维之前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何独独偏爱这两首诗,现在明白了。 原来冥冥之中,他喜欢的诗,诗也照映了他的结局。 “谢重阳倒了杨冀垣,杨冀垣的弟子便倒了谢重阳。” “我也被我一手扶持的周立给倒了,你说,有没有可能,万一有一天,周立也被我的弟子倒了呢?” “有可能是张白安,也有可能是齐仲华,或者也有可能是其他……?” 白福道:“老爷……我相信一定会有办法…… 白维苦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释然:“办法吗?不知道看不看得到了。” “只希望,这种恶循环能够终止了。” 白维说完后,起身,朝着暗道走了过去。 白福拉着白日立一起跟他走了过去。 暗道门关闭后。 外面的人群踹开了大门,跑了进来。 只剩下一张空落落的椅子,和一本书。 书名是《资治通鉴》。 夜风穿堂而入,拂动纸页,簌簌作响。将《资治通鉴》吹翻开来。 上面一行墨字印入众人眼帘。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则不逊,不逊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 …… 昭武二年春正月,海内无岁首晏然之象。 先是,昭武元年冬十一月、十二月,蒙古频岁入寇,连犯边鄙,突入塞内,攻破沿边数城。 守将望风溃遁,城垣不守,边备大溃。 边民流离转徙者以数万计,白骨露野,边陲萧然。 时蒙古兵势甚炽,长驱深入,锋不可当,兵锋直抵山海关下,畿辅震动,几破雄关。 然寇骑临关遽止,未及攻克,悉数引兵北撤,盘踞塞上要地,遣使诣阙求款。 其请有二:一乞乞开市、求抚赏、二索还往年交战所俘蒙古部众、战奴,尽数遣归,词甚骄倨,要挟无状。 帝得奏,勃然大怒,斥其豺狼无厌、轻侮天朝。 遂诏内阁、六部诸臣,昼夜入直、夙夜襄事,整饬边务、筹画兵略、调度粮饷、简阅士卒。 诏期以三月,缮甲厉兵,整师出塞,尽雪前耻,大破敌寇,令胡虏负其侵边之罪,以振国威、以安边陲。 朝野皆知天子有复仇雪耻之志,边事自此大整。 (白话文翻译:昭武二年春天正月,全国上下完全没有过年该有的安稳祥和气氛。 早在昭武元年冬天十一月、十二月的时候,蒙古骑兵就接连不断南下入侵,屡次进犯边境,冲进关内,接连攻破好几座边关城池。 守关将领远远看见敌军就四散逃跑,城池轻易失守,边防全线崩溃。 数万边境百姓被迫逃难、无家可归,边境一带萧条破败。 当时蒙古军队气焰极盛,一路长驱直入,攻势难以抵挡,兵马直接打到山海关城下,京城周边人心惶惶,山海关差一点就被攻占。 第332章 可敌军兵马到了关下却突然停手,没有继续进攻,全军向北撤兵,驻扎在边境险要之地,派遣使者来到京城求和。 使者提出两个苛刻条件:第一,要求朝廷每年给蒙古送上钱财绸缎作为抚赏银和重新开互市;第二,索要上一场战争里我朝俘获的蒙古俘虏、奴隶,要求全部送还,言语傲慢无礼,处处要挟朝廷。 皇帝看完奏报后大发雷霆,痛骂蒙古贪得无厌、轻视中原王朝。 随即下旨,命令内阁、六部所有官员不分昼夜在衙门值守办公,整顿边防、规划作战策略、调配粮草军饷、挑选操练士兵。 皇帝下令,限定三个月之内,修缮盔甲、操练大军,出兵塞外,洗刷这次战败受辱的耻辱,狠狠惩戒蒙古,让他们为入侵边境付出代价。 满朝文武都清楚天子一心复仇雪恨,边境防务从此开始大力整顿。) 第346章 胡搅蛮缠的沈 距离朱钦煜御驾亲征,已经一个月过去了。 整个朝堂都弥漫着紧张的氛围,内阁每天都要看前方传来的折子,深怕一个不小心皇帝被瓦剌俘虏去当留学生了。 周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披着外袍坐到值房里,第一件事就是翻看从前方递回来的军报,看完了才肯用早膳。 齐仲华虽然跟周立不对付,可在这种事情上也毫不含糊,两个人难得的没吵架,各自埋头处理手头的事务。 张白安居中调和,一边安抚那些慌了神的官员,一边把各项调度的文书整理得井井有条。 包括那些跟着朱钦煜一起来北京的百姓,则是自发组织为皇帝祈福,在城外的空地上摆了一排排的香案,供品摞得老高,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雾里弥漫开来。 还有老妇人跪在地上,手里捻着佛珠,嘴唇翕动着,一遍遍地念着保佑皇帝平安回来的话。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已经开始把一家老小悄咪咪地往南京运,万一皇帝被俘虏了,北京城沦为炼狱,他们还可以逃往南京,重新拥立新君。 所以要提前做好两手准备。 街头巷尾,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官员们,现在走路都低着头,偶尔相遇也只是互相拱一拱手,什么话都不多说,像是怕说错了什么就会惹祸上身。 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收拾细软,把值钱的东西打成包袱,藏在床底下,随时准备跑路。 沈河对朱钦煜倒是不担心。 笑死了,朱钦煜要是能被俘虏,他沈河这两个字倒过来写好吧? 他更担心的还是徐世琛。 朱钦煜走之前,死活一直说徐世琛死了。 沈河不相信徐世琛死了,又找不到机会和时机去探查真相。 乾清宫围了一圈又一圈,金吾卫站得像一排排被钉在地上的木桩,把整个宫殿围得铁桶一般。 沈河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找个梯子或者板凳,趴在墙头,像一只想要翻墙出去偷鱼的猫,看看今天的守卫少了一点没。 可惜可惜,都没有少。 沈河只能讪讪地缩回脑袋,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心里把朱钦煜骂了一遍。 他喵的把他当罪大恶极的犯罪嫌疑人来关呢? 不过,朱钦煜越是这么反常,沈河越是肯定,徐世琛这案件少不了朱钦煜的从中手笔。 比起是不是朱钦煜干的,沈河最关心的还是…… 徐世琛到底死没死。 然而他身边除了一个小炎子,别无其他人能用。 小炎子似乎是看出沈河的忧愁,主动询问:“沈公公,有什么事是需要奴才做的吗?” 沈河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撑着下巴,叹了口气:“你能出乾清宫吗?” 小炎子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愧疚:“好像……不可以……” 沈河又叹了一口气,继续沉思了起来。 现在他和小炎子都被锁了,消息都被封闭了起来,根本与外界取得不了一丝联系。 张三李四赵六还有管家都没出现,估计是跟朱钦煜一起御驾亲征了。 不对不对…… 沈河忽然坐直了身子,眉头皱了起来。 朱钦煜放心让他一个人在这? 放心他一个人待在这儿? 不怕他危险? 沈河寻思着按照朱钦煜稀罕他的份上,应该不会让自己深陷危险,肯定会留张三李四赵六李国兴这四个人其中一个留下来。 张三不行,张三跟自己太熟了,朱钦煜不放心,还有他会吃醋。 李四不行,李四太傻了,很容易被自己忽悠瘸。 只剩下赵六和李国兴这两个人。 就看朱钦煜会留下谁。 李国兴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在蒙古肯定安插了眼线,朱钦煜打仗是需要眼线的,所以李国兴应该是被带走了。 那么只剩下一个人…… 赵六! 但是他和赵六不熟啊,赵六脑子冒泡了会帮自己查徐世琛是否活着? 现在最主要、最主要、最主要的是得到信息! 建立信息渠道! 这四周围成铜墙铁壁一般,那守卫小哥还不搭理人,沈河跟他讲话,半天都不搭理。 怎么看都没有办法建立信息渠道。 只剩下小炎子一个人。 若是能让小炎子出去,那就算建立了信息渠道。 那怎么让小炎子出去呢? 沈河整理了自己身上的筹码。 嗯……权被收了。 钱穷得一逼。 除了朱钦煜对他异常的偏执和喜欢。 嗯……没了。 艹…… 看来只能利用朱钦煜对他异常的偏执和喜欢让小炎子出去了,不然他没别的筹码可以用了。 沈河打定主意,转过身,郑重地看着小炎子:“小炎子……我有一事求你帮忙,可以吗?” 小炎子道:“沈公公,您请说。” 沈河有点纠结,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就是……这件事,很有可能关乎到你的性命……” 总不能救了徐世琛反而搭上了小炎子吧? 这合理吗? 可问题是,沈河他别无他法了啊! 沈河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我会尽量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小炎子压根没有思考,秒回道:“奴才愿意。” “沈公公要奴才上刀山、下火海,奴才都愿意!只要沈公公开心就好了!” “哪怕奴才死了,也在所不惜!” 沈河一怔,卧槽,答应的这么快吗? 不是,哥们,你都不思考一下吗? 你真诚的态度让我有点难以启齿啊! 沈河扣了扣脑袋,尴尬地笑了笑:“我……你……哎呀……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看着小炎子真诚的眼神,沈河真没法做到坑他。 沈河只能换了一种方法,就是这方法有点伤小炎子自尊,好处就是能保证小炎子活下来。 沈河凑近小炎子,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小炎子听完后郑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沈公公,你就交给我吧!” 沈河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好兄弟,多亏了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简直就是我的福星!” “哦不对!是救星!” 小炎子听闻这话,全身微微发颤,他抬眸,认真无比地看着沈河道:“沈公公……奴才真的是您福星吗?” 沈河毫不犹豫道:“对!” 小炎子又道:“那沈公公会让奴才一直陪在您身边,伺候您吗?” 沈河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有些回答不出来。 他总感觉这话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好像听某人讲过。 潜意识告诉他不能回答这话。 可是……沈河瞄了一眼小炎子期冀非常的眼睛。 不回答的话又好像过不去…… 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求人家办事,结果连一句话都不回答,真的好吗? 不好吧? 啊啊啊啊啊……好纠结好纠结……算了! 无所谓了! 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说了就说了吧…… 等找个机会让小王八蛋把小炎子升个职位,小炎子总不会当官了还会想着当奴才吧? 这不合理吧? 能当领导谁愿意去当牛马? 沈河犹豫了一会儿,在小炎子眼眸中的光快要熄灭的时候,开口道:“没问题呀!只要你不嫌累,我是没关系的!” 小炎子那张丑脸顿时绽放出菊花般的笑容,他重重点头:“嗯!” 谈完之后,沈河开始他的计划了。 他先是来到了门口,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双手叉腰。 守将一如既往地把他拦在宫里,歉意道:“沈公公……陛下吩咐了……您不能出去……” 沈河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一样,下巴抬得老高,翻了个白眼:“谁告诉你我要出去了?” 第333章 守卫更小心了,弓着腰:“那沈公公,您是需要什么?请尽情吩咐属下,属下一定为您弄到……” 沈河皱了皱眉,声音又尖又亮:“你?你给我弄到?想什么呢?” “我需要你给我弄啊?你也不瞅瞅你自己是什么身份?!你配给我弄啊?” 沈河一边跟个难缠的客户一样,拽得让人想揍他一拳,一边又在心里跟守卫说…… 斯密马赛……演戏演戏,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勿怪罪勿怪罪…… 守卫被沈河这一通骂,脸色不太好,强忍着挤出一个笑:“沈公公……这……” 沈河迈出一条腿,甩了甩自己的头发,学着电视上精神小伙一样,却没想到头发太长,甩的时候扇到自己脸上。 沈河:“……” 他咳嗽了一声,迅速恢复趾高气扬的架势:“你!对!就是你!把你们领导喊过来!我倒是要看看哪个领导教出你这么没眼色的人!” 守卫懵逼了,领导?沈公公要让他领哪去? 沈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嘴瓢:“呸!你愣什么啊!我让你把你上官喊来!听不懂话是吗?” “耳朵不要的话,割了捐了!” 守卫心里憋屈,表面还是忍了下来,他还是不敢跟能光明正大住在乾清宫、每天吃喝玩乐的贵人这么讲话,面子和小命他还是拎得清的。 守卫躬身道:“是……沈公公请稍等……” 沈河看他走远的背影,也没闲着,跑到乾清宫找出两颗糖来。 朱钦煜怕他饿着,给他备了很多甜点,尚膳监也会准时准点送来一些水果和糖果,绝不让沈河半点饿着渴着。 沈河拿完糖果后,又等了一小会,守卫回来了,额头冒出汗水,害怕道:“沈公公……大人说……他没时间……” 沈河气笑了,没时间? 怕是故意躲着不见他吧! 他指着外面,气势汹汹对着守卫道:“你告诉赵六!他再不过来,等着刷恭桶,不对,等着吃屎吧!” “一刻钟之内不出现,我去撞墙,他慢慢等着回来跟皇上交代吧!快去!” 守卫欲哭无泪道:“是……” 守卫以为调过来是美差,毕竟沈公公事情不多,而且工资很高,福利待遇很高,工作还不累,还可以光明正大地摸鱼。 却没想到,高薪跟高危是同在的啊! 呜呜呜,等下他就犯个事儿,把他调走算了。 这特么谁爱赚钱谁来!呜呜呜…… 第347章 崩溃的六 果不其然,在沈河以撞南墙为要挟的时候,赵六终于来了。 沈河看到赵六的身影,阴阳怪气道:“哟,赵指挥使真的难请啊,我还以为要学刘备,三顾茅庐请我们赵指挥使出山呢~” 赵六面对沈河的阴阳怪气纹丝不动,拱手道:“沈公公有什么事吩咐?” 沈河撇了撇嘴,看着赵六一脸木头样,也失了兴趣,他指了指旁边的小炎子道: “我要换个人。” 赵六不明所以:“沈公公,为什么要换人?” 沈河不耐烦地甩了甩手:“我说我要换人,就要换人伺候,怎么?很难理解吗?!” 赵六微微蹙眉望着眼前沈公公发癫的模样,道:“沈公公,您想要换谁?” 沈河翻了个白眼,双手环胸道:“来个漂亮的,这么丑的,我看着恶心。” 跟在沈河后面的小炎子听闻这句话,垂下眼眸。 哪怕是跟沈公公商量好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感觉心像针扎了一般刺,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喘不过气来。 赵六无语……不然沈公公您猜为什么小炎子能伺候您? 那还不是因为小炎子够丑好吧! 要是小炎子长得帅一点,或者正常人一点,陛下根本不会让小炎子接触您,更何况伺候您…… 赵六道:“好的,沈公公,属下去给您再找一个奴才。” 给你找个更丑的奴才,双丑临门,双鬼开路! 沈河一眼看穿了赵六心里的小九九,他眯眯眼,指着赵六道:“赵小六哈,我警告你哈,不要给我找丑的!你给我找丑的,你信不信我抽死你!” “我要长得帅的!长得帅的!听得到吗!听得到吗?喂?哈喽?听得到吗?!” 赵六:“……沈公公请恕属下无能为力。” 沈河呵呵冷笑,绕着赵六走了几圈,拍了拍他的大肌肉:“呵,这点事情都做不好,我要你何用?” 赵六不说话,站在那里任由上下沈河打量。 沈河没再绕他的圈子,跑到柱子旁边,摸着这个柱子,喃喃自语道: “害,赵小六啊,你说这个柱子这么好看,要是在上面留下鲜血,不知道该有多好……” 他还转过头,恶趣味地挑衅赵六道:“你说是吧?赵六?” 赵六没招了,他这时候真想引用张三经常说的那句话——“我的妈呀大哥,你没事吧?” 赵六还是想为自己争取道:“沈公公……您也知道的,属下没这个权利插手乾清宫的人手……” 沈河:“哦,然后呢?” 赵六道:“沈公公……您看……就是……” 沈河道:“不行!你有没有权利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只需要你解决这个事,你听明白了吗?” “要不你去解决问题,要不我去头撞柱子,跟柱子来个硬碰硬,你自己选择!” “我可没有很多的耐心听你瞎叭叭。” 赵六:“……” 面对无理取闹的老板娘该怎么办?求解! 沈河道:“他长得太丑了,看久了我感觉我眼睛要瞎爆了,你要是不能给我解决这个事情,那你就等着瞧吧!” 赵六有时候是真的想辞职不干了。 当初朱钦煜就是看上赵六跟沈河不熟这一点,才把赵六留在紫禁城的,却也没想到,刚好是赵六跟沈河不熟这一点,让沈河钻了个空子。 赵六不了解沈河,也不清楚沈河嫌弃小炎子是真是假,他也怕沈河真的不要命来个头击柱子,那他这辈子也算完了。 赵六咬咬牙道:“沈公公就是嫌弃小炎子碍着您的眼了是吗?” 沈河点头:“对!” 赵六:“沈公公,您看,就是这边减少小炎子在您身边晃悠的时间,您看怎么样?” 沈河佯装思考了一下:“那行,不过小炎子要离我远点,别老待在乾清宫,一想到跟他同处屋檐下,我就到处恶心!” 其实朱钦煜在赵六眼里一直都是神一样的存在。 从小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忠君爱国的思想熏陶,让赵六天然对皇帝有效忠精神。 更何况陪着朱钦煜一路上来的赵六,朱钦煜在他眼里更像是信仰,为朱钦煜去死对于赵六来说都不是事儿。 朱钦煜喊他去死,他立刻就会拔刀自刎,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讲。 为报君恩,生死随他。 就这样忠诚忠君的臣子,第一次对皇帝产生了怀疑。 怀疑皇帝是不是眼瞎,竟然看上了这种尖酸刻薄、以鼻孔看人、瞧不起他人的人。 赵六和沈河商量了半天,终于商量出来了个结果。 沈河不需要人伺候的时候,小炎子就得离开乾清宫。 需要人伺候的时候,小炎子就得回来。 送走赵六后,沈河把目光转向缩在一旁的守卫。 守卫全程低着脑袋,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降低再降低,这位沈公公连他们的指挥使大人都敢狗血淋头骂一通,对付他们这种小卡拉米,岂不是会更狠? 沈河朝着守卫走了过来,守卫感觉到视线,恨不得拱到地下。 在他心脏骤跳、背要浸出冷汗的时候…… 沈河递了两颗糖放在他眼前:“站一天了,累了吧?吃点糖,补充补充体能吧。” 守卫:“啊?”他指了指自己,不敢置信道:“属下吗?” 沈河:“嗯,就是给你吃的。” 守卫不明白上一秒凶神恶煞的沈公公这一秒怎么如沐春风,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他不太敢接:“沈公公……属下不配……” 沈河拉过他的手,把糖放在他手掌心:“没事,拿着吧,两颗糖而已,不值什么钱。” 守卫咽了咽口水。 我勒乖乖,这可是糖诶…… 他长这么大只听过糖,糖都是那些贵族的玩意,他却从没见过糖,听说糖很甜很甜。 沈河看出他的挣扎,善解人意道:“收吧收吧,送给你的。” 守卫傻兮兮、憨厚地笑着:“谢谢沈公公……” 沈河笑了笑道:“你多大了?” “回沈公公,属下今年十九!” 沈河道:“快娶妻了吧?” 守卫点点头,笑得开心:“是!” 沈河拍了拍他的肩:“站累了就坐一会儿,放心吧,要是有人怪罪你,你就说是我说的。” 第334章 “这么一直站着怪累的,还有你们——” 他指了指其他人,“你们也坐着吧!” 沈河考虑到只分给一个人不太好,就去乾清宫把糖全部拿出来了,交给守卫,让他分给他的同僚。 这样,守卫很快就会受同僚们的喜欢,也算是补偿他在所有人面前被沈河骂得狗血淋头丢面子了。 在一众人的感谢下,沈河也回到了宫内。 第348章 真相1 接下来几天,小炎子也按照沈河的计划,出了乾清宫。 守卫们也没怎么管这个小炎子,一个小小太监,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也就任由小炎子随便去了。 内阁是在紫禁城里面,小炎子每天在内阁周围等着,默默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官员。 他看到一位长得异常俊美的男子出现后,只一眼,小炎子就猜出这位男子就是沈公公口中的张白安张大人。 沈公公把这位张大人夸的,都快夸成“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了。 张白安也注意到了旁边的小太监,小太监那副模样看样子是在等自己。 小炎子走了过来,低声道:“张大人,可能移步?” 张白安没动。 一个来路不明的太监,想把他叫过去单独相处。 万一其他人看到,参他一本与宦官勾结,那不太行。 内阁的齐仲华一直对他虎视眈眈,张白安不会因为一位来路不明的太监去冒险。 小炎子见张白安没动,也猜出了张白安的顾虑,他从怀里掏出书信:“这是沈承安沈公公让奴才转交给您的……” 张白安抬眸:“沈承安?你这封信是从南京来的?” 小炎子一愣:“什么南京?” 张白安道:“沈承安在南京。” 说完后,他只觉得眼前小太监来路不明、说话不过脑,也就没了聊下去的兴致,径直走开。 小炎子反应过来后连忙去拉张白安的袖子:“张大人,张大人……” 张白安皱眉看着自己的袖子,脸上的表情不言而喻。 小炎子急忙道:“沈公公他不在南京,他在紫禁城。这真的是他写的信!” 张白安停了下来:“此话当真?” 小炎子:“千真万确!张大人请看……” 张白安接过这封信打开一看。 呃……他才想起他压根不知道沈承安的笔迹,根本没法分辨。 小炎子道:“沈公公想请您带奴才出宫……” 张白安上下打量了一下小炎子:“那你说沈承安在哪?” 小炎子道:“沈公公他现在就在乾清宫……” 张白安道:“那他为什么不亲自找我?派你出来?” 小炎子道:“沈公公他……出不来……” 张白安道:“你出去要做什么?” 小炎子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张白安。 张白安道:“如果你不能告诉我你出宫的原因,我不能带你出去。” 张白安又不是傻子,这人能说出沈承安并且说出沈承安在乾清宫,就说明这件事真是沈承安吩咐的。 一般编谎话的人都不会编乾清宫这三个字。 乾清宫乃天子住所。 正常人压根不会想到一个太监被关在乾清宫,一般都会乱编其他地方。 张白安不是没有经历过男女情爱的人,稍微一思考就能思考出皇上跟沈承安之间的三两事。 虽然好男色跟张白安期许的明君形象有些偏颇,但是总比修道、建动物园、自己给自己封大将军跑去打仗强吧? 只要不迫害新政、没有几十年不上朝,对于张白安来说都可以接受。 毕竟如果按照张白安心目中的明君样子生活,基本没几个人能受得了。 就连张白安口中提倡节俭,他却对美丽的衣服没有抵抗力,和奢侈消费没有抵抗力一样。 小炎子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口: “就是……沈公公他很关心定国公世子……想知道定国公世子到底有没有死……” 张白安有些意外:“定国公世子?他不是很久之前就被行刑了吗?” 小炎子道:“真的被行刑了吗?” 张白安道:“嗯。” 小炎子心里有些开心,一种莫名的开心,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低着头道:“沈公公知道……估计会很难过……” 张白安道:“还要带你出去吗?” 小炎子刚想拒绝,转念一想,要是这就回去给沈公公说了,沈公公估计会不相信。 要是沈公公不相信的话,就会觉得他没用,以后不会再求他办事了,还是出去多带点证据来给沈公公看。 “嗯!” 张白安也没说什么,就带着小炎子混出去了。 出宫后,张白安将他引到了定国公府前就走了,他并不想掺和这趟浑水,能帮忙也只是看在沈承安的面子上。 定国公夫妇听到是宫里的人,还吓了一大跳,又是开中门,又是赔着笑脸将小炎子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地迎到了前厅。 定国公夫妇让下人给小炎子奉茶,并且小心翼翼问道:“这位公公,您来,是宫里有什么旨意吗?” 小炎子连忙摇摇手道:“不是不是,你们误会了,误会了。” “我是奉沈公公的命来的……” 定国公和徐夫人对视了一眼:“沈公公?哪位沈公公?” 小炎子道:“就是沈承安公公……” 沈承安? 定国公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泛白。 这位沈公公他还是知道的,景祐朝红极一时的大太监,后面被送去南京守陵了。 定国公自知自己跟这位沈公公不熟悉,甚至压根没说过一句话,不清楚这位沈公公找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是别有用心,另有所图,还是……? 在旁边站着的一个下人,听到沈承安这个名字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震惊。 小炎子道:“沈公公和徐世子是好友,听闻徐世子去世,十分伤心,我这次来,就是想着能不能带一两件遗物给沈公公留做纪念……” 定国公放下茶杯,招呼着旁边的下人:“你去拿一下琛儿生前过用的东西给这位公公吧……” 下人应声:“是”。 他看了一眼小炎子后,就快速离开了现场。 徐夫人掉着眼泪,拿着帕子不停擦着眼泪:“这位公公,你是不知道,琛儿的死,我我我……我这个当娘的,是真的很痛心……” “同时也后悔没有好好教导琛儿,让他犯下这等塌天大祸,是我这个当娘的错啊……” 定国公道:“夫人……这不怪你,这怪我……都是我,没有好好看住这个孩子……” 徐夫人眼泪汪汪:“老爷~~” 定国公眼泪汪汪:“夫人~~” “老爷~~~” “夫人~~~” 小炎子:“……”他端着茶盏,不知道该喝还是不该喝,只能看着两位长辈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地演着。 下人很快就回来了,低着头对着定国公耳边说了几句话。 定国公正了正脸色,收敛了刚刚那副悲伤样,对着小炎子道:“这位公公,跟我来吧。” 小炎子不明所以。 刚刚上一秒还在哭兮兮的定国公和徐夫人,这一下怎么跟换了副嘴脸一样? 他跟了过去,定国公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他、徐夫人、小炎子和那名下人。 定国公带着小炎子一直走,走到一半,转过头对着小炎子道:“这位公公,失礼了。” 在小炎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麻袋套在了他头上。 小炎子有些恐慌:“你们想要干什么?” 定国公道:“公公请见谅,实在是不方便告人,还请跟着我们来。” 小炎子想着刚刚张大人已经知道他来定国公府了,若他在定国公府出了事,张大人肯定会告诉沈公公。 想着想着,小炎子稍微缓和了一下紧张的心,任由他们带着自己往前走。 第349章 真相2 穿过狭窄的地道,光线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线。 地道很长,弯弯绕绕的,脚下是湿漉漉的泥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头顶是低矮的拱顶,小炎子好几次差点撞到头,每一次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麻袋罩着他的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前面几个人杂乱的脚步声。 小炎子的心跳得很快,手指攥着袖口,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推开门后,定国公将套在小炎子头上的麻袋取了下来。 光猛地刺了下来,像一把刀扎进他的眼睛里,小炎子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等视线慢慢清晰起来,就见一张猪头脸对准自己…… 第335章 那张猪头脸肿得发亮,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眼睛挤成两条缝,嘴巴凸出来像一根香肠,头皮光秃秃的,上面还有几道粉色的新疤,像是刚愈合不久。 小炎子顿时被吓得往后退,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绊倒,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你是谁!” 他整个人往后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徐世琛没有管他,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全身缠满了绷带,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你说你是沈承安派来的?沈承安他没有死?” “他他他,他在哪啊?” 小炎子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猪头侠,心里默默想,这个人比我还丑,好意思打听沈公公的位置吗? 他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挡在身前,像是怕对方扑过来。 徐世琛看丑八怪理都不理,有些急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然而全身上下缠满了绷带,像一具被裹起来的木乃伊,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 他咬着牙,硬撑着撑起了半个身子:“诶,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我问你沈承安在哪!” 声音太大扯到了伤口,他疼得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又缩了回去,趴在软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在旁边的定国公看不下去了,板着脸呵斥道:“琛儿,这是宫里来的公公,不得这么无理!” 徐世琛撇撇嘴,耷拉着脑袋,一瘸一拐地挪回软垫上。 小炎子这才注意到他脸上都是被包扎的痕迹,一圈一圈的白布缠着他的头,眼睛肿得跟青蛙一样,还冒出血丝,嘴巴被绷带绑得凸出来,像一根被挤出来的香肠。 头发都被剃光了,光秃秃的头皮上露出几道刚愈合的粉色疤痕,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划开过。 整个人看起来又凄惨又丑,全身上下也被绑成木乃伊了,连手指都缠着绷带,只有几根指尖露在外面。 跟只猪头一样。 还是最丑的那只猪头。 小炎子也听到刚刚定国公说的那句“琛儿“。 他诧然道:“你就是徐世琛?” 徐世琛顶着那香肠嘴,下巴抬了抬,带着几分傲气:“对啊,就是我。” 他轻蔑地瞄了小炎子一眼,目光上下扫了两遍,嘟囔道: “沈承安什么眼光啊,竟然会选择一个这么丑的人过来……” “喂,我说丑八怪,你跟沈承安什么关系?” 小炎子的脸一下子黑了:“你说谁是丑八怪?” 徐世琛耸了耸肩,那动作牵动了肩膀上的伤,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嘴上却不肯饶人: “说的不就是你吗?长得丑,还没自知之明。” 小炎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世琛的手指都在颤: “你以为你长得很好看吗?你顶着一张猪脸,你觉得你就好看吗?!” 徐世琛也怒了:“什么叫做顶着一张猪脸?你个死太监,你知道本世子之前多好看吗?” “就你这样,死在外面都没人瞧得上你!沈承安真的是瞎了眼了才会让你留在身边!” “你!”小炎子气得嘴巴都在发颤,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徐世琛!”定国公看时机不对,怒喝制止道。 声音像一记闷雷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徐世琛翻了个白眼,转过身,拿起手边的苹果咬了起来: “喂太监,你还没说沈承安在哪呢!他是不是很想本世子啊?” “他是不是每天想本世子想得要死啊?是不是每天担心本世子担心的睡不着啊?” 小炎子脸气得扭曲,脑子都气懵了,从牙齿里挤出一句话: “沈公公他每天想世子快死!” 徐世琛勾起香肠嘴,邪魅一笑,躺在软垫上,美滋滋道: “本世子就知道他刀子嘴豆腐心,话是这么说,心里估摸着担心本世子担心得怕死了吧哈哈哈哈……” 小炎子不想与这个智障说话,转身就要走。 他这就要回去告诉沈公公,徐世子死了,是被猪咬死的! 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徐世琛余光看到小炎子要走,霎时坐了起来,慌张地伸出手:“喂喂喂,你走什么啊喂!” 起身太快了,导致本身就满身是伤的身体发出了剧烈的疼痛,疼得徐世琛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他咬着牙,强忍着疼,声音带着颤,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先别走!我还有些事想问问沈承安和告诉他!” 小炎子停下来脚步,回过头,看着徐世琛。 他看到徐世琛那张被绷带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带着十分凝重的认真…… ……… 沈河在乾清宫走了一圈又一圈,来来回回地踱步,焦躁不安。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走到窗边又走回去,伸头往外面看了好几次,都没有等到小炎子的身影。 天色已经从亮变暗了,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在风中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他控制不住紧张,要去找赵六问个清楚的时候,小炎子终于姗姗来迟。 小炎子的脸色很不对劲,整个人的面孔有些恍惚,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眼神都是散的,看到沈河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沈河快步迎上去:“发生了什么?你找到张大人了吗?” 小炎子木讷地点了点头,动作慢得像是在放慢镜头。 沈河道:“那你找到定国公世子了吗?” 小炎子又点了点头。 “那他怎么样了?” “还活着。” 沉甸甸的三个字落下,沈河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太好了。 他没有死。 那一刻,心底第一时间涌上的,是无尽的庆幸。 看来是他冤枉了朱钦煜,朱钦煜没有杀徐世琛。 这份庆幸与松弛,仅仅维持了片刻。 下一秒,小炎子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泪水瞬间滚落,带着极致的恐惧与哀求,扑通一声微微俯身:“沈公公……您逃吧。” “奴才帮您离开紫禁城好不好……” 沈河蹙眉,心里那股刚放下去的不安又猛地提了起来,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发生了什么?” 小炎子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皇上太可怕了……奴才……奴才怕沈公公也被皇上算计了进去……” “奴才只想要沈公公平平安安的……沈公公,您快跑吧……” 沈河弯下腰一把抓住小炎子的肩膀,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又知道了些什么?你说啊!” 小炎子擦了擦眼泪,这才将徐世琛告诉他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徐世琛被丢到松江府,被人追杀,每隔两个时辰揍一顿,然后到一位贵人相助,贵人将他护送到了北京,结果在三法司会审这一关键时刻,那个贵人跳出来了,拿出子虚乌有的证据,开始指认他。 告他收受贿赂,卖官鬻爵还有强占百姓田地,放高利贷,恶意加租,逼得百姓流离失所。 在被众人指责,朝野上下都要求杀他以正国法的时候。 定国公肯定不愿意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嫡长子就这么莫名其妙,不清不白地死了。 刚好那时候,周立开始对白维来了一场全面的政治清算,其中还牵扯到了魏国公。 定国公原本以为是魏国公恨他没有在朝野力保他,才故意给徐世琛泼脏水,于是连夜加急送了一封信给魏国公。 意思是,哪怕你隐田和违规铺子被朝廷清算了,也不用怕,我愿意将定国公府两百年以来累积的产业分一半给你。 我们两家毕竟还是一家人嘛,都是中山王的血脉,闹得两败俱伤也不太好。 我愿意为我之前傲慢的态度为您诚恳的道歉。 只求你能看在同一家人的份上,手下留情,放了我家世琛一马。 让你家那位“贵人”快快收手吧,自己去自首吧,还我家世琛一个清白… 魏国公接过这封信的时候,整个人都很懵逼。 啥玩意? 啥贵人? 我就是瞎几把乱弹劾你家世琛而已,我也没想着害他死啊! 不过魏国公不会放着这个机会不用。 那位应天巡抚来到江南后,那叫一个大刀阔斧,那叫一个雷厉风行,那叫一个两面清风。 魏国公还派人去给他送了“孝敬银” 诶,你猜怎么着? 那位应天巡抚压根没有管什么狗屁勋贵的面子,拿着那“孝敬银”带着百姓冲到魏国公府门前,对着魏国公就是一顿喷。 把魏国公喷得狗屎不如了都。 给魏国公多年经营的好老人形象毁于一旦,名声都臭大街了。 第336章 这就算了。 那位应天巡抚还变本加厉,加大清算他的财产力度。 要把他那位违法的资产全部清楚。 这给魏国公焦虑得不行。 朝廷每年发的那些俸禄哪够他们这一大家子,十八房小妾生活啊? 更别提他的子子孙孙,孙孙子子的,还有家仆家丁一大堆,几千口人就凭着那些私产吃饭了。 你你你这不就是欺负我们老勋贵软弱吗? 魏国公每天出门被百姓骂,回来后看着那些十八门的小妾,什么颜颜,思思,霞霞,馨馨,悦悦……那叫一个焦虑啊… 按照魏国公想法是还要抬滴十九门小妾入门的。 自从应天巡抚来后,他们家产业遭到了严厉的打击。 别说十九门小妾了。 就连他的二房子孙都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了。 定国公发的这封信,对于他来说,就是意外之喜啊! 简直就是救命稻草啊! 哪怕不认识那什么鸟的贵人,魏国公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啊! 不知道什么叫做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吗? 你让这些富贵几百年的勋贵降级生活,他们都受得了吗? 第350章 真相3 魏国公一想到以后不能每天晚上枕着十八个小妾睡觉,就浑身不得安逸。 就在想该怎么办才能救下徐世琛呢? 毕竟定国公的需求就是救下徐世琛。 想着想着…… 魏国公灵机一动,想到个东西。 这个东西,还是他留着日后用的呢!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那东西就是凤阳祖陵的【门禁宿直册】【香灯档 / 祭祀档】【在陵内官花名册】【内官轮值簿】等这些名单。 因为魏国公世代在南京,在南京这一地方已经根深许久,南京和凤阳离得很近,因此有很多次凤阳祖陵都是由魏国公来负责。 得到这个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这些册子一般只有两本,一本是正本,一本是复印件。 有段时间,朝廷查各部门的值班以及工作内容查的非常严格。 魏国公害怕正本和副本丢失,就让人抄了一份一模一样得摆在家里。 问题是,坏就坏在。 当时凤阳祖陵被烧,刚好又不是魏国公负责凤阳祖陵的安保问题,朝廷来查册子的时候,魏国公瞄了一眼。 又回去对比了之前让人抄的那一份。 不对比还好。 一对比魏国公发现了很大的问题。 那些册子的正本和副本,被别人改过! 甚至当日值班的那些守陵太监,原本的册子上根本就没有这些人,也压根没有记录这些人。 不信邪的魏国公又拿来比对了一下。 发现,真的,那些人真的没有出现过原本的册子上。 是被人后来改过的! 魏国公发现这滔天案情后,第一时间没选择上报,他选择再观望观望。 刚好前段时间不是传出来景祐帝的身体不好了吗? 魏国公选择观望观望再冒险。 是把这个留给储君做投机? 还是说,把这个留给病好的景祐帝,做个人情? 不过很快,魏国公把这些目的全部打消了。 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他发现,东厂,锦衣卫,刑部当地的官员一起联手,都没有发现按照原本该在当天值班的那些人的信息。 也就是说,锦衣卫,东厂,和刑部审问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人里面没有一个人指出当时的值班有问题。 也没人指出原本的值班人员。 这就意味着…… 这不是下面的人的动作。 而是上面的人的动作。 上面的人想要这个信息。 那么东厂,锦衣卫,刑部就会按照上面的人的想法去执行。 原本该递交上去的,一个没被递交上去。 原本不该递交上去的,一个都被递交上去。 官官相护,一起织网,把天给瞒住了。 魏国公越想越惊出一道冷汗,越想越不对劲。 景祐帝对朝廷官员的把控力极强,不可能出现被架空的场面。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那就是景祐帝身体实在是不好,没办法处理朝政了,或者是直接晕倒过去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不值得魏国公去冒险。 掌印太监是冯尽忠。 首辅是白维。 放火的是倭寇。 别人不知道白维占了多少田,跟白维一起祸害江南百姓的魏国公会不知道白维占了多少田? 不过开海这个政策也实实在在是动了魏国公的利益。 魏国公也选择真一只眼闭一只眼,猜到里面有白维的手笔,自己当个鹌鹑一样不敢说话。 那么剩下一个就是冯尽忠了。 刑部归白维管,刑部查不出来还可以说得过去。 锦衣卫和东厂总不能还归白维管吧? 锦衣卫东厂内阁都归白维管,那白维可以自封月摄宗,说上一句“吾非相,乃摄也”了都! 某内阁姓杨名廷和的首辅,看到白维都要甘拜下风了都! 所以魏国公猜测,其中有冯尽忠的因素。 毕竟司礼监二把手沈承安都被派去月港处理事情了,总不能自踩自己脚,来破坏自己招牌吧? 没有二把手威胁的一把手的权利来到了顶峰。 冯尽忠完全有这个能力和这个能耐控制东厂和锦衣卫。 让该透的风透不出去。 让该传的事传不出去。 宦官之中,他最大。 想通一切的魏国公默默就把册子全部藏好了,甚至连当时帮他抄册子的人都杀了,还把这本册子密封。 不让任何人发现这本册子的存在。 魏国公一边担心这本册子被发现给自己招来祸端,一边又想利用这本册子,看看未来它能不能派上用场。 正如魏国公猜想的那样,没过许久,大皇子二皇子造反被废,囚禁于凤阳高墙,景祐帝驾崩。 最后的赢家,变成了几年前那位在深宫中,无人在意,不起眼的三皇子朱钦煜。 魏国公心里一边害怕,一边又期待。 特别是冯尽忠在三皇子上位后,依旧稳坐掌印太监位置时。 魏国公一下子就明白了。 冯尽忠是三皇子的人。 不然,按照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规律来看。 三皇子完全会让自己人担任掌印太监一职,不会用前朝老人来继续担任。 魏国公心里面那叫一个激动啊。 抓到当朝天子把柄的他能不激动吗? 但魏国公也怕死。 怕彻底撕破脸皮,跟天子来个九族换一个人坏名声,那不划算啊? 魏国公还是把这惊天大秘密埋藏了起来。 在朝廷清算他的非法财产的时候,他也想过以此为要挟,来逼迫天子妥协。 很快,在官场上沉浮多年的老谋深算占领了情感上风。 他又忍了下来。 非法财产没了,不代表他魏国公没了。 他魏国公也有正规财产的。 不值得不值得… 更何况,天子现在厉兵秣马,对着蒙古磨刀霍霍。 怎么看都像缺钱的样子,更是不会因此放过这个机会。 但徐世琛就不同了。 换一个死刑犯只需要付出一个小小的代价。 换一个几十万亩田,那就要付出一个大大的代价。 皇上会因为这个秘密换徐世琛一个平安。 不会因为这个秘密放过几十万亩田。 换句易懂的话。 这个秘密价值三千块,徐世琛的人命价值五十块,几十万亩田地价值几万块。 神人才会因为三千块放弃几万块。 而且这些也只是猜测。 够不着真实的证据。 没有直接证据指明这件事跟皇帝有关系。 流传到后世,那也只是野史,或者是历史学家研究历史里面的疑点之一。 不能构成完全性的实质伤害。 魏国公本以为这个秘密只能烂在他肚子里。 却没想到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魏国公把这一些猜测全部整理了起来,与定国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魏国公顺势拿到了定国公府名下那些铺子和田产。 定国公拿着这本册子去找了朱钦煜。 沈河越听心越沉,整个人像被人推进了一池冰水里,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喉间干涩发疼,艰难地发出声音:“所以,皇上为了名声,就没杀了徐世琛,随便找了个替身代替徐世琛去死?” 小炎子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捏着衣角,小声道:“是的……” 沈河眼睛通红,目光死死钉在小炎子的身上:“证据呢?” “你们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胡乱猜测?!” 第337章 小炎子低下头:“是徐世子这么说的……” “徐世子说,先帝对沈公公这么好,沈公公应当知道这些事情……” 沈河:“是吗?” “我真的该知道这些事情吗?” 小炎子还想再说什么:“沈公公……” 沈河抬手打断了他,捏了捏眉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也低了下去: “小炎子,你下去吧,我累了。”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沈公公……”小炎子还想再劝,眼底满是担忧。 “下去。” 沈河陡然出声,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 小炎子还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可看到沈河那副疲惫的样子,终究没有说出口,低低地道了一声“是“。 阖上门,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自小炎子退下后,沈河就一个人枯坐在西暖阁里。 他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坐了几个时辰,一直坐到天色昏暗。 坐到窗外的光从亮变暗,从暗变成一片沉沉的墨色。 坐到月亮升起来,又偏西了。 他望着西暖阁靠窗的桌子上朱钦煜留下来的那些无关紧要的奏折。 望着柜子上那些沈河喜欢的玩具和书籍,望着这里到处都是他和朱钦煜生活的痕迹。 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藤蔓,分不清是谁缠着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第351章 难过。 沈河抬头又望向了那片天空。 月亮还是那么亮。 沈河很喜欢大月朝的月亮。 古代的月亮很亮。 一点都没有现代那般黑暗。 沈河有事没事就喜欢坐着看月亮。 不是有句话吗? 叫人生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望相似。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只有这轮明月依旧。 沈河打开门,走到台阶处坐了下来。 他望着这轮明月。 忽然想起很久之前。 他第一次来到先帝身边服侍。 从小被娇惯到大的沈河,哪怕穿越过来,对朱钦煜都有些恃宠而骄。 他原先对先帝是有些害怕和怨恨的。 谁叫刚穿过来的时候,先帝动不动就想害他? 对比先帝,沈河更喜欢呆在朱钦煜旁边。 朱钦煜不害他。 朱钦煜对他好。 沈河敬佩先帝,是觉得他14岁夺权,与老狐狸斗法,竟然能斗赢,完全天才来的。 沈河有英雄史观,也有人民史观。 他一边敬佩先帝,一边有对他以权谋御政不赞同。 毕竟大月王朝亡于党争。 权谋御政只会加速党争的过程。 沈河想起,那天月夜,自己摸鱼睡着了,被先帝发现。 先帝坐在他旁边,对他推心置腹讲的那些话。 先帝怕死,但是先帝抑郁而终,自己放弃了自己。 先帝渴望亲情,但是先帝死于自己亲生儿子与宦官勾结。 沈河更悲哀的发现。 要是换做其他人,他早就下手为先帝复仇了。 可那个人是朱钦煜。 是朱钦煜。 他下不了手。 他也没办法下手。 沈河第一次,第一次这么后悔,他早上没让小炎子去探查真相就好了。 起码他被蒙蔽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他良心上也就过的了这关。 可沈河现在心里面好难过啊… 胸口有块大石头堵着他,让他喘不过去来。 他是真的好难过啊…… 他什么都没了。 他来到这个世上,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来。 孤零零的带着现代的记忆来。 没人知道他来自何方。 没人知道他真实姓名是什么。 他一过来,就是被霸凌,被欺压,被孤立,还要时时刻刻小心被杀。 朱钦煜给他提供了避风港,沈河就以为朱钦煜是自己的唯一。 是这个不属于他世界唯一的家。 他愿意纵容朱钦煜干所有事。 因为朱钦煜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以为他会在晋王府跟朱钦煜就这样安安稳稳度过,一直到朱钦煜登基,他能混个大太监当当。 却没想到被景祐帝让去西苑。 沈河在西苑前期战战兢兢,每时每刻都要揣摩景祐帝的心思,深怕引起景祐帝的不快。 还好,沈河读过史书,了解景祐帝,靠着史书上的描写讨好景祐帝,才不至于让生活过得难过。 他去过山西河津,去过西安,去过浙江,福建。 明枪暗箭经历了无数。 沈河以为自己可以站在权利的巅峰。 以为自己可以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景祐帝却驾崩了。 驾崩让自己去南京守陵。 他拼命挣来的权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从站在顶尖的人,一夜之间掉落云间。 沈河想,没事。 那我就去退休嘛。 退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是退休而已,别人巴不得快点退休呢。 沈河好不容易消化自己挣来的钱权一夜之间全部清空的情况,好不容易接受以后安安稳稳的退休养老生活。 朱钦煜回来了。 把他抓走了。 把他像金丝雀一样关着。 不能跟别人说话,不能出去感受风。 只能呆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沈河又想, 没事的没事的。 陪着心爱的人共度余生也是很好的。 况且他也好久没见朱钦煜了,对朱钦煜也是很想念的。 陪陪朱钦煜,也是不错的,反正吃穿不愁。 这时候,徐世琛又来了。 以莫名其妙地姿态给他拉走了。 还说什么要救他。 神经病。 不过……沈河也的确想回西南了。 他想去吃折耳根,想去吃炸洋芋,想吃菌子,想吃辣的…… 他想念西南的大山,想念西南的多民族文化… 正当沈河以为自己可以回西南的时候。 朱钦煜又来了。 又把他抓走了。 把沈河锁在床上几天几夜。 全身上下没有一片完好。 沈河也在心里说。 啊,没事的。 小小伤而已,不是问题,拿捏! 他就这样不断调整,不断适应未来的生活。 不回头看过去,只看未来。 这样就不会因为过去而感到伤怀。 沈河后面又认识到自己的错了,想把所有偏爱都留给朱钦煜。 他不喜欢自己跟外面接触,那就不接触了。 他不喜欢自己跟别人多说话,那自己就只跟他说话。 沈河以为,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把朱钦煜的安全感找回来。 会让他们两个像个正常的恋人一样,正常的恋爱,正常的相处。 可为什么。 沈河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为什么朱钦煜还是不愿意放过徐世琛? 为什么景祐帝的死,跟朱钦煜有关呢? 徐世琛的活着,就是最好证明朱钦煜跟这件事有关的证据。 再加上张诚那天给沈河说的话。 以及沈河对朱钦煜了解来看。 小炎子说的都是真的。 沈河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从那天发现,他身上什么筹码都没了。 他的权没了。 他的钱也没了。 他除了拥有朱钦煜的爱。 他还有什么? 就连威胁人,都只能用自身安危威胁人。 沈河是男人,男人最懂男人。 或许朱钦煜这一秒爱他轰轰烈烈。 下一秒不爱他了,他又该怎么办? 帝王会长情吗? 孝宗是长情。 可问题是张皇后是女的。 他沈河不是女的。 沈河甚至不是正常男人,他连落地生根的资格都没有。 万一有一天,朱钦煜醒过来了,或者看上别的人了。 转而嫌弃自己曾经喜欢过一个太监,去舔一个太监,这个经历很丢脸。 那等待着沈河的下场是什么? 沈河不敢想,他也不想去想。 王恭妃的下场都不好过,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太监。 朱钦煜这算计人的本领,神不知鬼不觉的。 若朱钦煜想要杀他。 估计他就连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沈河将头深深埋入卷起来的腿里面。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 沈河就这样坐在乾清宫台阶上,从白天坐到夜幕。 第338章 小炎子看到他那消沉的样子,也是急的不行。 想去安慰他,沈河看了他一眼,就没有力气道:“下去吧。” 小炎子:“沈公………吃点东西…… 沈河道:“下去吧,以后不用来乾清宫了。” 小炎子跪下来:“沈公公,是奴才做错了什么吗?沈公公能不能不要赶奴才…… “奴才奴才……奴……公公不是答应让奴才陪在您身边侍奉的吗?” 沈河虚弱地笑了笑,将他拉了起来道:“没有赶你走的意思,这几天我想一个人呆会,让我一个人呆会好吗?” 小炎子眼里噙着泪,点了点头,似想到什么,小炎子道:“沈公……想逃出去……才,奴才把身上衣服脱给您,带您出去好不…… “下个月,就是公主的婚礼,到时候人……才带您逃出去吧……” 沈河懵了:“公主的婚礼?” “公主什么婚礼?” “为什么乾清宫没有半点装饰的模样?” “是谁给公主选的婚礼?” 小炎子道:“是是是奴才昨天才知道的……” “公主自己要求的,请示过皇上了……” 沈河道:“那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小炎子道:“公主说她年岁已大,到了该成亲的时候,不能拖着了。” “就请示皇上,皇上批准了,让礼部和司礼监去审阅驸马…… “日期就订在下个月,因为皇上御驾亲征,所以取消全城庆贺、卤簿鼓吹、大型宫宴。简化六礼,只完成核心纳征、合卺流程,一切从简,不张乐、不赐群臣宴席。” “你是从哪知道的?”沈河问。 小炎子道:“外面已经开始讨论了……” 沈河没说话。 他放下了手,慢慢朝着门内走了过去。 反正他也出不去。 至于小炎子说的带他逃出去这件事,沈河压根不相信。 先别说守卫重重,整个紫禁城被围得水泄不通。 要是沈河失踪了。 朱钦煜第一个刮的就是小炎子。 再说了,就算真的要逃。 沈河也要先让冯尽忠死了后,再逃! 第352章 回司礼监1 昭武二年,八月。 时隔六个月,皇帝凯旋归来。 消息传回京城的那一天,整个北京城都沸腾了。 百姓们自发涌上街头,把从城门到宫门的大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手里攥着香烛,有人提着食盒,有人抱着孩子让孩子骑在肩头看热闹。 茶楼酒肆的窗户全部推开,探出密密麻麻的人头。 那些跟随着朱钦煜从南直隶一路来到北京的百姓,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在路两边磕头,嘴里念叨着“皇上回来了,皇上打赢了”。 大军抵达京师近郊时,礼部预先布置好了仪仗。 百官身着朝服,亲王、勋贵、内阁六部、科道全员至正阳门外迎候圣驾。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官道尽头那片翻飞的旌旗,听着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朱钦煜戎服乘马,不乘御辇。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脊背挺直,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腰间佩着一把长刀,刀鞘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暗色痕迹。 前后铁骑扈从,军旗连绵,俘虏、缴获的器械、牛羊辎重列于队伍前,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俘虏被绳索串着,低着头,衣衫褴褛,脸上带着被风沙和恐惧磨出来的沟壑。 鸿胪寺官员上前,百官列队跪伏,行五拜三叩大礼。 衣料摩擦地面的声响汇成一片,像潮水漫过堤岸。 百官致贺辞:“恭迎陛下凯旋,扫清边寇,天下幸甚!” 朱钦煜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匍匐的身影,微微颔首,简单抚慰了将士与朝臣,然后率军自正阳门入城。 马蹄踏过城门的甬道,发出空旷的回响。 哪怕他和沈河分隔几个月,心中的思念已经汇聚入海,他也没办法立刻去往乾清宫找沈河。 按照礼制,他必须先祭告太庙、社稷坛,向列祖列宗奏报征伐始末,宣告大捷。 朱钦煜走进太庙,香烛的青烟在他面前升起来,他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低着头,嘴唇翕动,念完了那篇长长的祝文。 他的脑子里却一直在想…… 沈小四现在在做什么? 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乖乖等他回来? 此刻的沈河已经被关在乾清宫六个月了。 除了小炎子外,他也没跟别人说话,有时候小炎子他都不怎么说话。 他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远处。 目光里没有什么焦点,像是穿过了那片朱红色的宫墙,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小炎子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他走上前去:“沈公公……陛下很快就来了……” 沈河没有回头,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嗯。” 表情没有开心,也没有不开心,平淡如同湖泊一样,没有掀起任何一丝波澜。 小炎子看着他那副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躬着身退下了。 小炎子退下没多久,外面传来一阵骚乱。 紧接着,朱钦煜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身上的甲胄已经换下了,穿了一件墨色的常袍,头发还有些湿润,像是刚洗漱过。 他一眼就看到坐在台阶上的沈河。 那个身影蜷在廊柱的阴影里,单薄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飘走。 朱钦煜以为沈河是专门在那等他。 心情十分愉快地走了过去,弯下腰,一把将沈河抱了起来,双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 “公公,想我了吗?” 沈河垂下眸,看着眼前的人。 朱钦煜更黑了,也不能说是黑吧,就是正常人的小麦色,就是沈河白得有些不似常人了,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 沈河应道:“嗯。” 那个“嗯”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起伏。 朱钦煜抱着沈河就要去西暖阁。 他本身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更何况禁欲几个月,在外面征战这么久,完全忍不了。 他现在只想抱着沈河,把分开的几个月都给补回来了。 朱钦煜走得又快又急,沈河被他颠得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朱钦煜。” 沈河喊住了他。 朱钦煜头埋在沈河的脖颈处,亲了亲,声音含糊:“在。” “我讨厌冯尽忠,你能杀了他吗?” 沈河直起身,一双好看的眼睛盯着朱钦煜,没有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可惜朱钦煜脸上依旧是那副样子,眉头都没有多皱一下。 沈河没有看出半点心虚处。 朱钦煜笑着,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冯尽忠怎么惹了公公不高兴?公公想杀他,以后我帮你杀他。” “现在还不可以,他留着有用。” 留着有用吗? 沈河不知可否。 他嘴角动了动,想挤出一丝笑意,却发现自己面部已经很久未做表情了,就连扯扯嘴角都有些酸。 他放下扶着朱钦煜肩膀的手:“朱钦煜,我想出去。” 朱钦煜又亲了亲他的唇角:“想去哪?我陪你。” 沈河的声音又轻又淡:“我不想住在乾清宫了。” 朱钦煜动作一滞,抬眸,微微眯眼,声音都冷了下去:“你想住哪?” “住哪都好,我不想住在乾清宫了。” 朱钦煜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那行,我们换个宫殿住,你想住哪?” “我想一个人自己住。” 这话一出,不知道牵扯到朱钦煜哪根神经,他双臂用力,直接将沈河死死锢住自己怀里,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不行。” “想都不要想。” 沈河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那我想回司礼监。” “我想做掌印太监。” 朱钦煜还是没有同意:“你就留在我身边。” 沈河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朱钦煜的衣襟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褶皱,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沈河想起在河津的时候,他眼里心里都是那些受灾的百姓、那些清丈田亩的案子,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觉得充实。 现在的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却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朱钦煜不让他出去,不让他有属于自己的事情做,不让他有自己的空间。 他像一只被养在金丝笼里的鸟,笼子很漂亮,食水很充足。 翅膀却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见朱钦煜什么都不愿意答应,沈河也没了说话的欲望。 第339章 他抽回了手,撇过了头,淡淡道:“休息一下吧,你累了,你该休息了。我累了,我也该休息了。” 朱钦煜抱得太用力了,沈河挣扎了半天也没挣扎出来,所幸也不挣扎了。 就靠在朱钦煜的肩上,发着呆。 他的呼吸很平稳,平稳里却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安静。 朱钦煜总感觉沈河今天怪怪的,像周围的活力都被抽离了。 他从前会笑,会骂人,会揪着他的耳朵说他“小王八蛋”,会在他批奏折的时候从背后扑上来,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 如今呢? 沈河坐在那里,坐在他怀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眉眼漂亮,却没有什么温度。 不知为何,朱钦煜看到沈河这样,内心莫名有些恐慌。 这种恐慌,在这几天的相处中达到了最高峰。 第353章 回司礼监2 沈河每天都是恹恹的模样,朱钦煜跟他说话,句句有回应,句句回应都是“嗯”“知道了”“哦”。 朱钦煜在床上做得过分一点,沈河也没像之前一样抓着他头发骂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疼得厉害也只是皱着眉头,话都不说一句。 朱钦煜去亲他,沈河也随便朱钦煜亲,不挣扎不反抗,就像失去活力的玩偶一样,任由朱钦煜拿捏。 朱钦煜想发火,却不知道该怎么发火;想生气,却不知道该怎么生气。 他总有一种抓得越紧,沈小四离他就越远的感觉。 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更让他恐慌,恐慌到了极致,基本上是每晚都要来一次。 从肉体上的贴近来感受心里上的贴近。 沈河依旧照单全收,依旧是那副恹恹、对一切都淡淡的模样。 朱钦煜从肉体上感受不到跟沈小四的亲近后,他的恐慌几乎达到了极致。 朱钦煜以为沈河是因为徐世琛的原因而讨厌他,也尝试着跟沈河讨论: “沈小四,徐世琛那事,不是我要杀他。” 沈河嘴角抽了抽,事到如今他还要装。 他翻过身,善解人意道:“我知道陛下不想杀了他,是他咎由自取的,陛下只是按照律法,合情合理地杀了他而已。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朱钦煜攥紧了拳头,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他想要沈小四跟以前一样,抱着他,亲着他,而不是每天一副恹恹的样子,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朱钦煜也不是没有问过赵六,他把乾清宫的守卫、太监、宫女都全部挨个询问了。 除了之前沈河因为小炎子长得丑大闹了一趟后,沈河就一直处于恹恹的状态了,好多次连饭都不吃。 朱钦煜在外给他写的信,沈河都是一封不落地回复,但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朱钦煜以为沈河是生气自己给他派了个这么丑的人来伺候他,于是就把小炎子撤了下去,却也没杀了小炎子,只是给他调走了。 这几天朱钦煜寸步不离地跟着沈河,明明凯旋过后一堆事务堆积如山。 朱钦煜直接把奏折搬到乾清宫,守着沈河,一边处理一边让内阁整理封赏的事宜。 这一天,朱钦煜又在山堆一般的奏折上埋头。 沈河撑着手,从背后静静看着他。 他现在对朱钦煜的感情太复杂了,喜欢还是喜欢的,喜欢中掺杂着复杂。 看着看着,沈河下意识脱口而出:“朱钦煜。” 朱钦煜僵了一瞬,放下御笔,朝着沈河走了过来:“沈小四,你不生气了?” 他走过来,双手撑着床,把沈河禁锢在怀中,低下头看着沈河。 沈河也没想出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朱钦煜”,更没想到朱钦煜耳朵这么好,隔这么远就能听到。 搞得沈河现在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沈河微微撇眸,没有看朱钦煜。 朱钦煜也不恼,埋在沈河身上细细吻着他,不放过脸上每一寸。 良久后,沈河又道:“朱钦煜。” 朱钦煜躺在他身上,轻轻应道:“嗯。” “让我回司礼监。” 朱钦煜一滞,没有答应。 沈河转过头,与朱钦煜对视:“你出去的时候,我被关在这里六个月。” “朱钦煜,你看清楚了,我是个人。” “我也想有自己的事情做,我也想要有属于我的东西,我也需要我自己的空间。” “我不是你身上的附属品,更不是你的所有物。你是九五至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整个天下都是你的,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同时我也需要我自己的事情做。” 朱钦煜没有说话。 沈河跟他这样僵持了一周,沈河也累了。 沈河不想跟朱钦煜纠缠了,太伤心伤身了。 从朱钦煜登基快三年了,他连紫禁城的大门都没出过。 之前想过陪朱钦煜一辈子,看清朱钦煜的可怕后。 沈河承认——沈河怂了。 沈河怕了。 枕边的人可以不知不觉杀人,不知不觉让一个人身败名裂,自己却摘得干干净净,无辜的人只能苟且一生。 沈河没办法不害怕。 沈河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属于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了,他变成围着朱钦煜转的人了。 他的生活,他的目光,他的周围,只有朱钦煜一个人了。 这一点都不像沈河。 见朱钦煜不答应,沈河道:“那就这样吧,我们两个就这样耗一辈子吧。我对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答应你。”朱钦煜道。 沈河有些讶异,他以为这会是一场持久战,却没想到朱钦煜这么快答应了。 沈河不知道的是,如果换做以前的朱钦煜绝对不会答应,他宁愿沈河跟他一辈子耗到死,都不愿意沈河离开他半分。 如今的朱钦煜跟沈河甜甜蜜蜜过了两年,从心里压根接受不了沈河对他的态度冷淡。 杀徐世琛,徐世琛死与不死,朱钦煜的目的还是为了切除沈河离开的通道,所以他会为了那本册子饶徐世琛一命的原因也是在这点,目的还是为了切除沈河离开的通道。 朱钦煜接着道:“我恢复你的司礼监职位,但我有个条件。” 沈河:“你说。” 你说了我也不听。 “要跟我在一起,不能远离我,不能讨厌我。” 下雨了。 外面下了场雨,雨声哗哗的,把沈河的声音覆盖了。 也许是答应了,也许是没答应。 沈承安重新回到司礼监的消息,没过三天,内廷和外朝全部知道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章鑫悦,之前在月港的负责人,沈河的得力助手。 冯尽忠在位的时候,将沈承安这一派挤压得不成样子,司礼监几乎要沦为冯尽忠的一家之大了。 庆幸的是,锦衣卫并没有沦为冯尽忠手上。 锦衣卫新任的指挥使李国兴乃是天子亲信,真真的护皇派,根本不经掌印太监的插手。 锦衣卫也在李国兴的引领下,权利进一步扩大。 李国兴上任指挥使,专门将那些世荫、祖宗的功德庇佑进来的关系户围成一栏,大力扶持基层干部。 大力提高那些没背景没势力、祖宗三代往上都是白丁出身、靠着自身实力过硬或者选拔来的锦衣卫。 出台了多项关于严厉打击锦衣卫内部白吃干饭、懒政不作为、不检查不督促干部的政策。 以及与南镇抚司配合,严重调查锦衣卫内部的干部作风以及生活问题,严禁贪污腐败等多种违法犯罪。 第354章 沈河vs冯 皇帝御驾亲征后,威信提升了不止一个点,也没有像姓杨名廷和的那种权臣专门和皇帝对着干的情形。 所以,皇帝开始着手调查内承运库(也称内帑,皇帝的私房钱)的储存情况。 因此,皇帝还专门成立了内承运库堪事处,由司礼监、锦衣卫、六部给事中、户部四处人马分别派遣人进入堪事处。 人选封闭,只有当天要去检查内帑的时候才会发布出来。 四方都不知道对面出什么人去调查内帑,包括户部尚书、司礼监掌印太监、内阁以及李国兴,从根源上杜绝了联合一起欺上瞒下的结局。 相互监督,四方人马不同时间进入,分别呈密奏递于圣前,防止内部人马在检查的时候顺点银子出去。 可以说,皇帝为了整理自己的财产下了功夫。 导致现在冯尽忠头疼不已。 手底下的干儿子干孙子各个都跑过来问老祖宗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啊? 凉拌呗。 怎么办! 之前喊你们一个个的不要倒卖太过分,新皇不好忽悠,一个个的觉得皇帝不会在乎这个歪瓜裂枣,现在好了吧! 东窗事发了! 冯尽忠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捏着茶盏的盖子,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脸色铁青。 第340章 干儿子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冯尽忠心烦归心烦,倒也不害怕。 这几年他也不是白吃干饭的,四方人马都揪不出他的错。 不过让他心烦的是,沈承安又来了。 好不容易把他搞垮了,搞去南京守陵了。 他又来了。 沈河站在司礼监的大门前,抬着头,看了看那块熟悉的匾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迈步走了进去。 冯尽忠坐在堂中,听到通报,放下茶盏,站了起来,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沈公公来了啊,快请进快请进。” 沈河走到他面前,勾了勾唇:“冯公公好久不见啊,一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几年没见,冯公公比之前更要神采奕奕了。” 冯尽忠和蔼地笑着:“是啊,许久没有见沈公公了,沈公公比以前看起来更风姿卓越啊……不像我啊,老了老了。” 沈河站在堂中,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四周:“最近皇爷要查内承运库,不知冯公公是何看法?” 冯尽忠面不改色:“这是好事啊……这说明皇爷关心国事的同时,也没忘了内廷,是圣君啊……这是你我作为奴才的福分。” 沈河微微偏头:“的确是福分。冯公公,我在南京养了一条狗。” 冯尽忠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哦?沈公公好兴致啊。” 沈河:“我对那条狗很好,给他吃给他穿,结果有一天,他竟然咬我了。” “冯公公,你说这狗怎么就养不熟呢?做狗就要做好狗的本分,你说那狗怎么就不懂这个道理?” 冯尽忠面色不改,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有没有可能是沈公公你训狗方法有问题呢?” 沈河无辜地眨了眨眼:“是吗?难道不是这条狗太护食了吗?护食的狗不能要啊,一旦护食起来,是主人是狗都分不清了。” “你说是吧冯公公?护食的狗不能要。对了,那条狗我已经把它杀了,炖成了狗肉。” “冯公公,你有没有兴趣品尝一下?我炖狗肉的方法还是很娴熟的。” 冯尽忠的脸微微黑了一下,表面还是那副哥俩好的样子:“就不用了,沈公公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皇爷吩咐的事情咱家还没有做,咱家先去做了,沈公公请便。” 沈河微笑颔首:“请便——” 他转身走了。 冯尽忠望着沈河离去的背影,脸铁青。 沈承安那话意味太重了,他想装作听不懂都难。 干儿子在一边听着,等到沈承安走后,他才出来,对着沈承安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啊?这么狂!我呸!” 啐完后,讨好似的对着冯尽忠道:“干爹,需要儿子帮您去教训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吗?” 冯尽忠端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去给我备笔墨,我要承一封奏折给皇爷。” 干儿子哈巴狗似的从内堂拿了纸和笔墨,狗腿道:“干爹请念,儿子帮您写。” 冯尽忠俯视着茶杯泛起的波澜,声音不高不低:“就写,秉笔在司礼监对奴才口出狂言,说什么‘狗不听话就炖了吃’。奴才不知道他说的是狗还是人,但这话在宫里传出去,有损陛下圣明。” 干儿子不理解:“干爹,这样可以吗?” 冯尽忠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先看看皇爷对沈承安的态度。” 又是查承运库,又是派沈承安来司礼监,冯尽忠不禁想起白维刚辞官没多久,皇帝就重新启用周立回内阁,对白维来了场政治清算。 冯尽忠很难不想皇帝这样子做是不是也有清算自己的意思。 可是……他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干儿子面前。 干儿子看着银子不明所以。 冯尽忠道:“赏你的。” 干儿子欣喜若狂:“谢谢干爹,谢谢干爹!” 冯尽忠笑眯眯地拍了拍干儿子的背,眼里毫无温度。 皇庄和承运库的银子还没填满,皇帝真的会清算他吗? 另一边,张白安大早上就被内侍叫去乾清宫。 他以为皇帝找他是要查看兵部对大军的封赏整理得怎么样。 来到乾清宫内,张白安抬眼便见帝王凭倚御座,默然出神,似有心事萦绕。 他连忙趋前,躬身长揖:“臣张白安叩见陛下,愿陛下圣体康泰。” 朱钦煜缓缓回过神,声音平和:“卿平身。” “赐座。” 内侍引着张白安落座,君臣二人隔案相对。 张白安已经准备好面对领导的考察工作情况了,却没想到领导的第一句话是: “爱卿,朕近日听闻一桩琐事。朕有一故交,家中夫妇不睦,起了嫌隙。” 张白安:“……” 传说中的“有一个朋友”是吧! 张白安心头微疑,恭谨垂首:“臣恭听圣谕。” 朱钦煜:“此人薄有资财,足可供养家室,原盼其妻安居内宅,不必劳碌风霜。奈何其妻心意执拗,不肯安坐享成,执意要自立门户,谋一番事业。” 张白安听明白了。 就是皇帝的“朋友”和夫人吵架了。 吵架的原因就是皇帝的“朋友”家里有钱,想让夫人不要出去干活,但是夫人非要出去干活。 所以皇帝的“朋友”就很郁闷。 朱钦煜道:“爱卿,你说,朕故友的妻是不是不喜欢朕故友?为什么明明可以留在内宅,却非要出去?” “难道是不想跟朕‘故友’待在一起?” 张白安俯首略一思忖,从容答道:“陛下,依臣看来,并非情谊不睦。” “每个人心中所求不同,令故友想要护夫人安稳度日,是真心;可夫人自有志向,不愿一味依靠旁人,想要做出一番事业,亦是本心。” “夫妻相处,最忌强人所难。不妨给夫人一些空间,不必事事强求顺从。彼此尊重对方的志向,方能长久相伴。” 意思就是,皇帝你可别瞎管了,人家爱搞事业就让人家搞事业,贸然插手会影响你们夫妻生活,还是不要插手,让人家尽情搞事业,这样对你们夫妻生活和睦有利。 朱钦煜沉默了一会儿:“给他一点权限,就能跟他长久?” 张白安垂下眼眸:“回禀陛下,是的。” 朱钦煜:“知道了,爱卿累了一天吧?回去休息吧,朕就不留你吃饭了。” 要是换做别人说的话,朱钦煜一百个不相信,可说这话的人是张白安,朱钦煜不得不信。 张白安:“?” 张白安:“?” 张白安:“?” 直到站在金水桥的时候,张白安都没有回过神。 他没事吧? 他没事吧? 他没事吧? 他大老远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第355章 不会爱人 冯尽忠的密奏递上去,等了三天。 三天里,乾清宫没有任何回复。 没有披红,没有口谕,没有训斥,也没有安抚。 就像那份密奏根本没有存在过,像一滴水落进干涸的沙地里,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冯尽忠坐在司礼监的值房里,手里盘着两枚核桃,转了三天。 核桃在掌心间磕碰,发出细碎的、枯燥的声响,像他此刻的耐心一样一点一点被磨薄。 到了第四天清晨,冯尽忠终于把核桃搁在了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他叫来了干儿子。 干儿子弓着腰小跑进来,满脸堆笑:“干爹,您吩咐。” 冯尽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叫人换,就这么咽下去:“把密奏撤回来。” 干儿子一愣:“撤、撤回来?” “嗯。” “可是……”干儿子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觑着冯尽忠的脸色,“干爹,那封密奏可是参沈承安的,咱们不是要去试探皇爷对沈承安的态度吗?这还没试探出结果呢,怎么就撤了?” 冯尽忠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一眼,干儿子的后背就冒了一层薄汗,赶紧把头低下去。 冯尽忠把凉茶搁下,往后靠了靠,闭上眼:“已经试探出来了。” 干儿子更懵了,嘴唇动了动,想问又不敢问。 冯尽忠没睁眼,却像是看见了干儿子的表情似的,慢悠悠补了一句:“皇爷不回,就是最好的回。” 干儿子品了品这句话,没品出味来,但还是连连点头: “儿子明白了,儿子这就去办。”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干爹,那撤回来的时候,用什么由头?” 冯尽忠眼皮都没抬:“就说是底下的人办事不利,把不相干的奏折递上去了。” 冯尽忠并不知道沈河和朱钦煜的关系,乾清宫周围全都是朱钦煜的亲信,他根本渗透不进去,更怕打草惊蛇,引得朱钦煜怀疑,对于乾清宫的消息他了解甚少。 第341章 冯尽忠大多数跟沈河打交道的时候朱钦煜都不在。 故而,他并不知道两人之间的事。 还以为是朱钦煜要平衡内廷,把沈承安从南京重启回来。 或者是嫌他冯尽忠老了,要换人做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了。 无论是哪个。 朱钦煜不回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他对沈承安现在是放纵的态度。 冯尽忠对朱钦煜那一边倒是不怕。 冯尽忠敛财这么久,帮朱钦煜填了这么多内帑。 最起码看,朱钦煜顶多就是利用完他,给他丢到南京守陵,不会要了性命。 他怕的还是沈承安这边。 那天沈承安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他对凤阳祖陵被烧的事情真相已经知道了。 但是知道了多少。 手里面又掌握了多少证据。 冯尽忠不知道。 冯尽忠转念一想。 要是沈承安真的掌握证据,就不会鲁莽地跑过来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看样子,沈承安并没有掌握证据。 既然他没有实质的证据。 那自己就不能露了马脚。 慌乱容易出错。 谁先慌,这就输。 一旁的干儿子见干爹半天没有出声,也摸不清干爹的想法,只能在试探性问了一句:“干……回密奏后,那咱们该怎么做?” “等。”冯尽忠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 干儿子更不明所以了:“等?等啥?” 冯尽忠站起来,踱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暮春时节泥土和草木的潮气。 他望着院子里的那棵树,叶子已经绿得密了,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了一地: “什么都不做。让他闹。” “让他查。他越查,越会发现承天运库的账目干干净净。” “他越查,越会发现自己什么都查不出来。” 干儿子连连点头,又皱眉:“那……他要是一直查不出来,就一直查下去?” 冯尽忠转过身来,嘴角牵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一个人花了力气却什么都查不出来的时候,要么发疯,要么绝望。” “等他发疯了、绝望了,我们再动。” 干儿子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冯尽忠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拿起那两枚核桃,又开始慢慢地盘。 核桃在掌心间转着,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尽管话说得好听。 他心里其实没那么稳。 冯尽忠还是有一些慌的。 一旦凤阳祖陵被烧这件事爆出来。 他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 就像现在。 指槐骂桑完冯尽忠后的沈河就没有其他动向,每天窝在文书房,查看内帑的历代账本。 堪事处已经开始行动了。 第一批进入的是六科给事中与锦衣卫。 他们里里外外进去了一天,统计出来的库房数据已经以密奏的形式呈给了皇上。 冯尽忠并不知道朱钦煜跟沈河之间的暧昧关系。 自然不知道沈河可以看到朱钦煜手上的密奏。 朱钦煜自从跟张白安聊完后,哪怕心里很不爽,还是强忍了下来。 争取不去干扰沈河。 放任沈河想干嘛就干嘛。 但是要求还是在的,每天晚上都得回来,还给沈河设置了宵禁。 这是朱钦煜能做的最大退步了。 沈河也顺理成章通过美男计,拿到了密奏。 用六科给事中和锦衣卫的内帑密奏对比文书房里面内帑的账本。 发现,没有出错。 也就是说,冯尽忠在内承运库这方面没有出错。 不知道究竟是没贪,还是填平了。 沈河这几天一直在思考,冯尽忠什么时候跟朱钦煜搭上线的。 为什么冯尽忠要选择烧祖陵。 难道就是为了朱钦煜上位? 那也不对啊,朱钦煜上不上位冯尽忠都是掌印太监,冯尽忠犯不上冒险去烧祖陵。 沈河回想当初景祐帝跟他说的话,以及他们两个的交谈。 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出沈河的内心。 该不会是因为景祐帝想要扶持自己当掌印太监被冯尽忠察觉出来了。 冯尽忠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朱钦煜为了早点上位,联手共同烧毁祖陵。 白维刚好需要一个理由去停止开海,以及将周立踹下台,于是也参与了这次事件。 一个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 一个为了早点登上帝位。 一个为了扳倒政敌和停止开海。 三方人马共同介入,一起烧了祖陵,让本来身体就不好的景祐帝气急攻心,一下子昏迷不醒。 后英年早逝。 沈河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外面传来轻轻敲门声,一道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沈公公……” 是章鑫悦。 沈河反应过来,将账本合上,把密奏踹回自己的兜里,对外道:“进。” 章鑫悦走了进来。 他原本是月港的负责人,后又因为沈河被撤,调去南京,他也一路水跌船低,失去了月港的事务,被调回中央,一路从下面做起。 沈河复位后,第一个就是提拔的他。 章鑫悦朝外面看了几眼,外面几个人假装回过头,没有对视上章鑫悦的目光。 章鑫悦观望完后,慢慢关上门,对着沈河道:沈公公,外面有人在观察你。” 沈河毫不在意道:“就让他们观察吧。” 他那天才给冯尽忠一个下马威。 冯尽忠不慌才怪。 沈河道:“老章,我问你个问题可以吗?” 章鑫悦肃然:“沈公公请问。” 沈河道:“假如你跟一个人,你们两个联手做了一件坏事,事成之后,你会打算灭口,还是打算任用?” 这也是沈河想不通的点之一。 朱钦煜为什么选择留下冯尽忠,而不选择灭口冯尽忠。 斗来斗去,生死决定权都在朱钦煜那里。 要想斗倒冯尽忠,还得要朱钦煜杀冯尽忠才行。 问题是,沈河也直接问过朱钦煜,能不能杀了冯尽忠。 朱钦煜回答是现在不能,他还有用。 这个用到底是哪方面的? 是指冯尽忠握住了朱钦煜的把柄,只要冯尽忠一死,那把柄就会爆得天下人都知? 还是说,朱钦煜在利用冯尽忠完成某件事? 事成之后,朱钦煜才会杀了冯尽忠? 可沈河真的不想留在紫禁城了。 他被关了六个月! 徐世琛差点死了! 听小炎子说,徐世琛就只有一条命吊着,连床都下不了! 正常人被关六个月都会精神崩溃。 沈河现在只是想出去和杀了冯尽忠为老朱报仇坚持着他的精神。 不然沈河也要崩溃。 朱钦煜没有接受过爱。 所以他不会爱人。 沈河受够每天一睁眼就是红墙黄瓦的生活了! 第356章 猪狗 章鑫悦思考了片刻,斟酌道:“如果那个人有用的话,我会选择任用。” “我们两个共同的秘密,就是我们两个维持关系的根本,那个人就不会背叛我,我也可以多了一个帮手。” 利益共同体。 互利共赢。 沈河垂眸,所以说,除非冯尽忠背叛朱钦煜,不然朱钦煜不会选择灭口的? 这点根本就行不通。 唯一能证明凤阳祖陵被烧跟冯尽忠有关的册子在朱钦煜那里。 被定国公上交给朱钦煜了。 冯尽忠的命脉掌握在朱钦煜手里。 冯尽忠并不知道朱钦煜手里有那册子,因此在冯尽忠的视角里,他和朱钦煜拥有了共同的秘密。 冯尽忠就不会认为朱钦煜会杀了他,就会一心一意为朱钦煜办事。 同理,朱钦煜掌握着证据,主导权在朱钦煜手里,朱钦煜压根不怕冯尽忠背叛他。 冯尽忠背叛朱钦煜,然后逼朱钦煜杀了他这件事根本就合不通。 沈河有些头疼。 到底该怎么杀了冯尽忠? 内承运库的账本没有问题。 证据也在朱钦煜那里,沈河也拿不到证据,翻遍了东暖阁都没找到册子的影子。 灌酒给朱钦煜,想让他醉酒,然后问他。 没想到朱钦煜就是禽兽。 一醉酒就抱着沈河乱啃。 一点都不按照常理来。 别说问了,沈河一张嘴,朱钦煜就堵住了 。 账本没问题,也没有册子…… 白维还失踪了…… 从历史来看,张白安上位后,白维就出现了。 沈河大胆猜测一波。 白维肯定被张白安保住了,藏在某处,防止周立发疯乱咬人。 第342章 从张白安那里套出白维的位置也没用,白维也没有证据。 就算有,白维也不给。 内…………帑…… 内帑没问题…… 但是宦官做的事情,沈河从历史和司礼监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在历史上,大月王朝的神人太监很多。 有名留青史,受人敬仰,下西洋七次的太监。 有怂恿皇帝的,导致皇帝成为留学生的。 ……有被凌迟三千刀的,这就不说是谁了。 有刺杀皇帝的(曹吉祥)。 有历史上大名鼎鼎,门下义子遍布朝野的九千岁! 有陪着皇帝一起自挂东南枝,被供奉起来的。 有在国破家亡时,带兵战死的(方正化) 太监这个群体有好有坏,世人对他们的印象都是祸乱朝政,胡作非为,阴柔、野心滔天的影响。 什么鱼肉百姓, 虚报工程款项、.垄断商税、盘剥地方,侵吞内库银两、珍宝,内外勾连,结党营私,截留、隐匿奏章,向外廷泄露御前密谈,挑拨君臣矛盾, 依托东厂罗织罪名, 侵占田地,操控后宫消息.,欺压底层宫人,毁坏皇家礼制、陵寝相关事务,私藏兵器、蓄养死士……… 除了内帑,他们还会在皇庄欺压佃户…… 等等皇庄! 皇庄是皇帝的私产,由司礼监代管,每年产出大量银子和实物。 皇庄的账目比承天运库更乱。 因为皇庄涉及实物折算、粮食、布匹、牲畜。 这些东西的账目,比银两更容易做手脚。 沈河皱眉,皇庄可不好查啊…… 俗话说:最容易忽略的地方最容易出破绽。 沈河还是打算去皇庄看看。 他对章鑫悦道:“备轿,我们去查查皇庄。” 章鑫悦立刻道:“沈公公,去皇庄得跟皇上报备,那毕竟是御用私产,没有旨意,咱们进不去。” 沈河点点头:“我知道,你去备就是了。” “我去去就回来。” 章鑫悦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安排了。 沈河来到了乾清宫的时候,刚好是晌午了。 该用膳了。 朱钦煜早就在东暖阁等着了。 御案上摆满了菜,荤素搭配,摆了满满一桌。 沈河的早中晚膳都必须陪着朱钦煜吃,这是硬规矩,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河刚一落座,朱钦煜就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长点肉。” 沈河太瘦了。 特别是这六个月以来,瘦得下巴都尖了。 朱钦煜每次夜里搂着他睡觉,手指摸到他的肩胛骨和肋骨的时候,心里都会钝钝地疼一下。 从那之后,他就逼着沈河每顿多吃,恨不得把人养胖一圈。 沈河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道:“朱钦煜。” “嗯?” “我要去实地巡查皇庄。” 朱钦煜又夹了一筷子肉放进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怕他腻又添了蔬菜,不一会儿沈河面前的碗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朱钦煜这才放下公筷,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不行。” 沈河一噎:“为什么?” “你去皇庄,晚上就赶不回来了。” 赶不回来,就不能陪着他吃饭睡觉了。朱钦煜自然是不允许的。 沈河深吸了一口气:“朱钦煜,那是你的财产。” “嗯。” “我是去查你的财产!防止你财产被下面的人转移偷走!” “嗯。” 沈河胸口堵了一口气上不来,手里的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不管,我就要去。” “不行。” “那咱俩绝交!” “更不行。” 沈河抓头:“你这不行你那不行,我看你不行!” 神经病吧! 气死我了! 败家的臭地主! 有种我当皇上你当太监! 真的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气死我了! 朱钦煜眼眸含笑,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我行不行,你不是知道吗?” 沈河一噎,脸气得雀绿。 一言不合就飙车! 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 他猛地放下筷子站起来:“你自己吃吧,我不吃了!” 还没走两步,又被朱钦煜拉回来,抱在怀里:“不吃饭不行,你都这么瘦了,手感不好。” 沈河皮笑肉不笑:“没求着你摸。” 朱钦煜:“我就想摸怎么办?” 沈河:“那你就受着呗,能怎么办?” 朱钦煜夹了菜,作势要喂沈河。 沈河撇过头,拒绝意味显而易见。 不吃。 狗都不吃。 狗东西! mad!死泰迪! 朱钦煜眉目含笑,手搭在沈河的腰上:“沈小四,你忘记你之前不吃,我是怎么喂你的吗?” 沈河脸一僵。 被朱钦煜用嘴喂着的经历历历在目。 沈河咬牙切齿:“我吃!我吃!你拿筷子给我!” 朱钦煜乖乖把筷子给了沈河。 下一秒,沈河接过筷子,手腕一转,一筷子戳进了朱钦煜嘴里。 “吃吧你!” “吃不死你!” 狗东西! 朱钦煜:“……” 媳妇,你可真辣! 朱钦煜含着那筷子菜,腮帮子鼓了一边,眨了两下眼,望着沈河气鼓鼓的脸,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 沈河还是出来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某只猪狗不如的混账毒掌下出来了。 章鑫悦看着沈河的脸上,想说什么,又不该说什么。 有些尴尬地用脚趾甲抠了抠地。 沈河见章鑫悦一直看着自己的脸,疑惑地抬手摸了摸道:“你看我脸干什么?” 章鑫悦指了指沈河的脸道:“沈公……脸上……有唇…… 沈河懵了。 唇印? ? 朱钦煜还涂胭脂了? 疯了? 卧槽? 沈河气疯了,在属下面前丟这么大个脸。 若是有手榴弹。 沈河现在就能旋转托马斯三百六十五度,一个旋转跳跃将手榴弹甩飞,飞到乾清宫,炸了狗东西! 他咬着后槽牙又狠狠抹了两把脸,抹得脸颊都泛了红,才哑着嗓子道:“……走吧。” 第357章 冯的死亡倒计时(1) 沈河这是三年来,第一次出紫禁城。 不知道为什么。 沈河有些胆怯了。 他坐在马车里,车帘掀开一角,外面的光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了眼。 京城的繁荣对沈河来说有些陌生了。 那些吆喝声、笑闹声、骂架声、孩童追逐的脚步声,一股脑地涌进耳朵里,吵得他眼眶有些发酸。 这三年以来,他每天睁开眼,面对的不是朱钦煜那张猪狗脸,就是小炎子那张丑脸,偶尔见张三那张贱脸。 他几乎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了。 明明知道自己现在最要紧的是去查皇庄,可沈河还是控制不住地让马车停了下来。 他掀着帘子,看着街上的景象。 小孩子你追我赶从马车旁跑过去,一个妇人揪着丈夫的耳朵骂他昨晚又去喝了酒。 茶馆里几个男人撸着袖子猜拳,小摊贩扯着嗓子吆喝他家的炊饼又大又圆。 沈河是一个很喜欢热闹的人。 他喜欢看热闹,喜欢吃瓜,喜欢看街坊邻居七大姑八大姨当街吵架。 他不喜欢一个人待着,不喜欢四面墙围着一片天,不喜欢睁眼闭眼都是红墙黄瓦。 其实如果朱钦煜没有参与凤阳被烧,没有策划徐世琛那档子事,沈河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他正正常常地谈一场恋爱。 像平常人家一样,偶尔吵吵闹闹,生气了就甩脸子,和好了就一起吃饭。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方被囚在紫禁城里,做什么都受限。 一方疑心病重,患得患失,用缺乏的安全感去伤害无辜的人。 一刀一刀削去另一方的羽毛。 沈河顿足看了一会儿,眼眶热热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咽回去,放下帘子,对着章鑫悦道: “走吧,我们绕路。” 章鑫悦问:“绕路去哪?” “沈府。” 去看看他从买过来就没住过一天的家。 以后恐怕也住不了了。 此间事了,沈河想学徐霞客那样周游山川河流,留下一本属于自己的游记。 游记写完了,就该回家了。 章鑫悦应了一声“是“,对外面的车夫吩咐了一句。 马车调了个头,穿过吵闹的人流,拐过两条街,停在了沈府门前。 第343章 沈河掀帘下车,站在沈府门口仰头望去,牌匾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连“沈府“两个字都快看不清了。 门前的石阶缝隙里长出了野草,绿茸茸的一丛一丛,台阶上积着雨水干涸后留下的泥印子。 大门紧闭,门环上锈迹斑斑。 看起来许久没有人打扫过了。 里面空无一人。 沈河心里咯噔一声。 闫卫呢? 他下意识以为闫卫是被朱钦煜加害了,后背一阵发凉,手指攥紧了袖口。 一个路过的大姨见两个穿戴齐整的小伙子站在沈府门口发呆,提着菜篮子凑了过来,嗓门敞亮: “你们是来找人的吧?” 沈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尽量放得平缓:“这位姨,请问一下,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呢?” “住在这里的人?”大姨嘟囔了一声,歪着头想了想,“这里没住人啊……” 沈河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大姨接着道:“不过之前有个自称是这家宅子主人手下的,在这里住了好久了。隔三差五就出来洒水扫院子,可勤快了。” “说来也奇怪,他说是这宅子主人的手下,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愣是没见过这宅子的主人出现过。” “你说奇不奇怪?这么大一套宅子,瞧着就得花不少银子,哪家的有钱人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沈河干笑了两声,喉咙有些发紧: “的确是很奇怪……” “那大姨您知不知道,那个自称宅子主人手下的,去哪里了?” 大姨一拍菜篮子:“诶,这姨还真知道!” “那主人不是一直不回来嘛,这宅子都由那手下打理着。后来不知道是不是等得太久了,那手下就走了。” 沈河急忙追问:“走了?去哪里了?” 大姨道:“那手下说,这些年军户好了起来,他要去做回老本行,当兵去了!” 沈河眨了眨眼:“军户……好了起来?” 大姨惊奇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沈河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 大姨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挺了挺腰板:“那是当今圣上好!谁不说一声圣上好!以前那些个可恶的军官,把士兵的田占了,还让人家免费给他们干活儿。” “圣上来了之后,把勋贵的地清了,京营好多军官都换上了跟圣上一道来的那些人” “那些军官别的不说,就只看你的本事,不看你的家世!这几年军饷发得又高,圣上怕那些不要脸的军官克扣军饷,和于大人弄了个什么东西,哎呀大姨我忘了!” “反正,军饷一天不到位,那些士兵就能去告军官!一告一个准,一抓一个着!” 大姨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沈河脸上了:“现在的京城小伙啊,个个都想着进兵营呢!听说抚恤金也高,当兵的时候家里人还有好处拿,也不用给军官当私人苦力了!” “谁当上了兵,谁家祖宗三辈都有福!哈哈哈,小伙子,你要不要去当兵?” “我看你相貌堂堂,身板也结实,像是能吃这碗饭的人!” 沈河满头黑线,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谢谢大姨好意……” “小伙子别害羞嘛!”大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两眼放光。 “你要是进了京营,大姨把我女儿介绍给你!我闺女今年十八,水灵灵的,做饭也好吃……” 沈河被拽得一个趔趄,后槽牙咬紧了,面上还得赔着笑:“大姨,真不用了……” 大姨,你特么征兵办下来刷业绩的吧?! “别客气嘛!大姨觉得你真的能吃上这碗饭!” 沈河觉得自己再多站一刻钟,这大姨能把闺女直接塞他马车里。 他扭头朝章鑫悦递了个眼色,章鑫悦立刻会意,两人拔腿就往马车的方向跑。 大姨在身后还在喊:“小伙子!小伙子你别跑啊!我家闺女真的不错——” 沈河头也不回,跑得比兔子还快。 还没跑出几步,他的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特别熟悉的身影。 是小公主身边的宫女。 沈河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个宫女浑身脏兮兮的,脸上横七竖八全是血污,头发散了大半,一边跑一边回头,满脸惊恐。 她后面追着一群人,个个举着棍棒,凶神恶煞的,像是在追杀她。 宫女惊慌失措地撞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过来,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风扯碎了,听不真切。 沈河这次出行,朱钦煜给他安排了十几个金吾卫和羽林卫跟着,个个带甲佩刀,不远不近地缀在马车后面。 沈河看到这一幕,脑子里“嗡“的一声,想都没想,拉着章鑫悦几步跑到马车边。 朝身后一挥手,厉声道:“把人救下来!” 金吾卫反应极快,留下一半人围在沈河身边筑成人墙,另一半拔刀冲了出去。 带甲侍卫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一堵铁墙朝那群人压过去。 那群举着棍棒的人见了带刀的兵卫,脸色刷地就白了,转身想跑。 两条腿哪里跑得过金吾卫。 眨眼间就被堵住了去路,棍棒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宫女被一个金吾卫护着,踉踉跄跄地跑到沈河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眼泪和着血污糊了满脸,话都说不利索: “沈、沈公公……救救公主……公主她……” 第358章 冯的死亡倒计时(2) 沈河蹲下来,一把按住她颤抖的肩膀,掌心贴上去,那肩膀薄得只剩骨头,隔着衣料都在打颤。 “慢慢说,“沈河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公主怎么了?” 宫女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跑了一路,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手背上糊了一层红,混着泥土和眼泪,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沈公公……沈公公……您先跟奴婢去看看吧……求求您了……” “去看看公主吧……” 她说着又要往下跪,沈河一把托住她的胳膊肘,把她扶了起来。 他抬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指腹蹭过那片血污,动作很轻,声音也放柔了: “没事,别慌,我这就去看看。” 宫女含着泪拼命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章鑫悦在一旁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沈河,有些着急地凑上来低声道: “沈公公……皇庄那边该怎么办?” 沈河微微蹙眉,目光在那宫女满脸的血污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看着章鑫悦道: “先去看公主。” 章鑫悦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退到一旁去了。 宫女在前面引路,脚步踉跄,好几次险些绊倒,沈河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就死死攥着沈河的袖子不肯松手,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一行人穿过半条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公主府的门就在巷子深处。 还没走近,就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康家的几个家仆站在公主府门前的台阶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有的扒着门缝往里张望,一个老管家跪在紧闭的大门前,额头抵着门板,一下一下地磕着,声音沉闷地响在青石板上。 “尹嬷嬷!放过驸马吧!” 老管家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再这样打下去,驸马身体本来就不好,他会死的啊……” “尹嬷嬷,算老奴求你了……” 额头磕在门板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闷闷的,让人听着心里发紧。 老管家的额头上已经渗了血,混着汗水和泪水淌下来,把衣领染红了一片。 沈河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站在巷口,看着眼前这一幕,胸口那股闷气一点点往上顶,堵在喉咙口。 身后的金吾卫和羽林卫气势汹汹地排作一排,带甲的侍卫沉默而立,刀鞘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堵铁墙横亘在巷子里。 原本有几个看热闹的路人远远地张望,瞧见这阵仗后,纷纷缩着脖子退开了。 三三两两地散了,生怕掺和进不该他们管的事情里去。 公主府门内似乎有人察觉了外面的动静。 一个眼尖的太监从门缝里往外瞄了一眼,看到沈河和后面跟着的天子亲军,脸色刷地变了,转身就要往里跑。 章鑫悦一个眼神递过去,身后跟着的番子如离弦之箭般窜上前,一把将那太监从门后薅了出来,压在墙角,捂住嘴按住了。 那太监挣扎了两下,呜呜咽咽地发不出声,番子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他浑身一僵,再不敢动了。 宫女躲在沈河后面,急得直跺脚: “沈公公,快进去吧,公主和驸马……” 沈河没等她说完,提摆跨过门槛,大步走了进去。 第344章 章鑫悦紧跟在后面,金吾卫和羽马卫则训练有素地散开,瞬间将公主府外围全部控制住了。 带甲侍卫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踏出一片沉闷的回响,整个公主府像是被一只铁手攥住了。 宫女亦步亦趋地跟着沈河,路过跪在门口的康家管家时,她赶紧蹲下去拉了拉那老管家的胳膊: “你、你快起来!沈公公来了!驸马和公主有救了!” 老管家抬起头,满脸的血和泪糊在一起,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他显然不认识沈河,也不认识天子亲军的服饰,可看着这个阵仗,就知道来的人非同凡响。 康家管家胡乱在衣袖上蹭了一把脸上的血,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踉跄跄跟在沈河身后往里走。 一入内槛,嘈杂的声音便混着木棍落下的闷响传了过来,一下一下,闷得人心头发紧。 朱巧嫤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又急又怒,嗓子里压着哭腔: “本公主让你住手!不要再打了!” 另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接上来,语气里带着老资历的傲慢和不屑: “老奴受宫中重托看管公主府,若是放任殿下随心所欲,将来流言散播,人人议论皇家公主耽于私情。” “这笔罪责,老奴担不起,殿下同样担不起。还请殿下不要为难老奴。” 朱巧嫤的声音更急了,含着泪意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哭出来: “本公主说话,你是不是不听!快停下!” “再打,驸马他就要被打死了!” 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寸步不让: “殿下视夫妻相会为寻常,可天下世人不这么看。祖制划定内外之别,便是约束金枝玉叶,摒除私念。” “殿下切莫忘了,老奴是宫里派来的人,殿下一举一动皆有耳目传往司礼监。殿下执意处处护着驸马,屡屡想破规矩相见,老奴如实回禀之后,旁人只会说殿下不知自持。” “莫看殿下是公主,一旦背上不守女德的名声,陛下纵然疼惜,碍于天下舆论,也难以偏袒。真到那一步,谁又能替殿下收拾残局?” 沈河绕过影壁,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一个穿着体面的掌家宫人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面上挂着规矩合度的笑,不咸不淡地瞧着院子里。 两个太监按着一个年轻男子,那人已经瘫倒在地,被打得奄奄一息,整个人蜷缩在血泊里,衣裳被棍棒撕烂了,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皮肉,进气都不如出气多。 棍棒还在起落,一声接一声,闷钝地砸在人身上,听得人牙根发酸。 朱巧嫤站在一旁,头发散了大半,钗环歪斜地挂着,眼圈通红,嘴唇咬出了血印。 她想冲过去,却被另一个宫女模样的人拦着,那宫女嘴上说着“殿下息怒“,手上却暗暗使劲,根本不让她靠近。 朱巧嫤的手攥着袖口,指节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沈河站在影壁前,脸色铁青,冷声道: “是吗?司礼监派你来帮公主掌家,是让你这么跟公主说话的吗?” 声音冷硬地划破满院嘈杂。 棍棒声顿了一下。 朱巧嫤猛地回过头。 她看见一袭青衣圆领常袍的沈承安站在影壁前,身后站着一排带甲的金吾卫。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的泪,在这一瞬间再也撑不住了,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她几步扑过来,一把攥住沈河的袖子,目光望向地上奄奄一息的驸马,语声凌乱破碎: “沈承……沈公公,快去救救驸马……驸马要被打死了……” 她语无伦次,哭得整张脸都皱起来,手指攥着沈河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快去救救驸马……求求你了……” 沈河没有说话,只是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两个金吾卫立刻得令,大步上前,一手一个将那两名太监提了起来,像拎小鸡一样甩到一旁。 另一名金吾卫俯身查看驸马的状况,探了探鼻息,回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去找郎中!快!” 门外的家仆应声跑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掌家宫人尹嬷嬷这才从变故中回过神,她看着沈河,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带甲侍卫,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从容裂开了一道缝。 这种架势,来的人地位肯定不低,周围站着的分明是天子亲军。 她强撑着挤出笑来,行了个礼:“这位大人……老奴也只是按规矩行事……” “规矩?”沈河冷冷地打断她,目光刀子似的剜过去。 “谁教你的规矩?司礼监教你这么跟公主说话了?” 尹嬷嬷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腰弯得更低了: “这……这……老奴也是为了公主殿下好……” “你放屁!” 宫女从沈河身后冲出来,指着尹嬷嬷的鼻子骂道,声音又尖又厉: “你才不是为公主好!明明是你嫌驸马没给你孝敬银子,你才不让驸马进来的!” “你说只要驸马给够银钱就放他进去,可驸马家没钱了,你就这么打他!” 【注:在大月朝的祖制中,公主婚后居公主府内院;驸马住在外舍。 驸马想要和公主同房相见,必须贿赂公主府的宦官、掌家宫人(管家婆)。 这群宫人、太监是宫内派遣,直接连通司礼监,手握夫妻见面的权限。】 第359章 冯的死亡倒计时(3) 尹嬷嬷脸色一沉,认出了这丫头就是她前些日子以“带坏公主“为由赶出去的那个宫女,登时怒道: “你这个死丫头片子,你懂什么?老奴也是为了公主好!” 骂完宫女,她转向沈河,稳住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硬气: “这位大人,公主府的事务是由司礼监负责,还望大人不要插手为好。”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警告。 我背后站的可是司礼监,这是皇亲贵族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最好掂量掂量。 外朝不得参与内廷的事! 沈河闻言,不怒反笑。 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落在那张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司礼监?”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这两个字似的。 “是吗,好巧。我叫沈承安,现任司礼监秉笔太监。” “你告诉我,是谁把你派过来的?告诉我,我去问问他。” 沈承安。 这个名字尹嬷嬷非但不陌生,还很熟悉。 作为内廷宫女,司礼监的掌事太监她必须记清楚,更何况这个沈承安,是先帝的宠宦,当年风头一时无两。 她原以为这人早就被贬去南京再起不来了,没想到,竟然被重新启用了。 尹嬷嬷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慌忙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一连串的话从嘴里滚出来: “老奴见过沈公公!沈公公冤枉啊!老奴也是按照宫里的规矩行事的!” “老奴也是为了宫里脸面好啊!公主殿下身为大月公主,不思恪守闺范,一味沉溺儿女私情,只顾一己欢愉,置祖宗礼教、皇家颜面于何地!还请沈公公宽恕老奴啊!” 宫女看着面前的人到了如今还在倒打一耙,胡搅蛮缠,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整个公主府都是他们的人。 公主没有亲妈护着,也不得皇帝的喜欢。 那些管家婆和太监,根本没把公主放在眼里,言语嘲讽和羞辱已经是常态。 时不时还要威胁公主,让公主给他们钱,不给他们钱,他们就要向司礼监和皇帝禀告说公主不知礼数,不知廉耻,丢了皇家的脸。 皇帝对这些事根本不在乎,公主是死是活于他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压根不会管 。 内廷根本没有妃子去管公主的事情。 景祐帝当初废皇后也只是为了给朱钦煜铺路,根本没有考虑到公主的日后生活。 当然,按照历史上的来看,有没有太后和妃子都是一样的。 大月王朝中后期的公主过得很惨。 康家的银子基本都用来贿赂掌家宫人和太监了,导致现如今,康家根本没银子继续贿赂了。 没有银子的康家,尹嬷嬷和公主府的太监就不允许他进入。 这次是康公子受不了了,强闯公主府,却被尹嬷嬷和太监一顿殴打。 宫女指着她大骂:“你还在胡说!你还在胡说!你分明是收了驸马家的银子才放人进去,收不到银子就打人!” 宫女说着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道新旧交叠的淤青和鞭痕,那些伤痕层层叠叠,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肿: “沈公公您看!尹嬷嬷还时不时打奴婢来威胁公主,公主不给她钱,她就说要活活打死奴婢!” “可公主哪来的钱!公主府上上下下的银钱全被他们占了,公主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给她!公主穿的衣服还是前几年发下来的,都小了一圈了!” 第345章 “现在宫里每季发下来的衣服,根本就到不了殿下手上,全被这恶人吞了!” 朱巧嫤死死攥着沈河的袖子,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那双红肿的眼睛。 她一句话也没说,薄薄的肩头微微颤着,像在拼命咽着什么。 尹嬷嬷被宫女这一通抢白气红了眼,爬起来就要上手: “你个小贱蹄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够了!” 沈河一声冷喝,身居高位久了,浑然天成的威压席卷全场,哪怕只是简单一句呵斥,也让人心头发颤。 尹嬷嬷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定住了。 沈河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扫过院子里那些低着头的太监和仆妇,最后落在院子中间那摊血泊上。 “来人。” 金吾卫和羽林卫同时挺直了脊背:“在!” 沈河抬起手,指着尹嬷嬷,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把这个恶仆拖下去,打死。” “是!” 两个金吾卫大步上前,一人一边将尹嬷嬷反剪了胳膊按倒在地,又拖到院子里那条长凳上。 尹嬷嬷尖叫起来,拼命挣扎,头发散了满脸: “沈公公饶命!” “沈公公饶命啊!” “老奴错了!老奴真的错了!” 沈河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金吾卫拿绳子将她捆在长凳上,棍棒落下去,第一下就见血了。 尹嬷嬷的尖叫变成了惨叫,一声接一声,在院子里回荡着: “饶命啊!沈公公恕罪!老奴真的不敢了!” “沈公公——”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救救老奴吧!看在老奴跟着您这么久的份上,救救老奴吧——” 朱巧嫤梗着脖子,假装听不见。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泛着青白,却始终没有回过头去看一眼。 派来保护沈河的金吾卫都是朱钦煜从辽东一路带过来的佼佼者,手上力气大得惊人,几棍下去,尹嬷嬷的惨叫声就弱了。 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只剩下闷闷的哼唧声。 又过了片刻,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尹嬷嬷像一条烂狗一样瘫在长凳上,一动不动了。 院子里其他的宦官和下人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后背的汗把衣裳浸透了一层又一层。 有几个腿软的已经跪了下去,脑门贴着地砖,浑身抖得筛糠似的。 沈河这才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长凳上那具了无生气的身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掏出令牌递给章鑫悦:“拿着这个,去给公主重新找几个奴仆。剩下的这些人——” 沈河顿了顿,目光从那些瑟瑟发抖的人身上掠过去: “女的发卖教坊司,男的送去服役。” 章鑫悦心下一惊,接过令牌的手顿了一下:“沈公公……这个……恐怕要先请示陛下……” 沈河摆摆手:“听我的就行。我自会去跟陛下说。” 章鑫悦还想再说什么,可看了看沈河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对他唯命是从的金吾卫,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犯着嘀咕,金吾卫和羽林卫的反应却比他快得多。 章鑫悦不知道沈河和皇帝的关系。 金吾卫和羽林卫会不知道? 没见到赵指挥使和张指挥使三令五申让他们一切听从沈公公行事吗? 一切听沈公公行事。 沈公公喊我们往东,我们绝对不往西! 沈公公喊我们拉干,我们绝对不拉稀! 一切听从沈公公指挥! 第360章 冯的死亡倒计时(4) 金吾卫和羽林卫二话不说便开始行动,将公主府里参与过欺辱公主的太监和仆妇一个个锁了胳膊往外押。 院子里哭声、求饶声顿时响成一片,大多数人都朝着朱巧嫤的方向喊…… “公主殿下饶命啊!殿下心善,求殿下开恩啊——” “殿下,奴婢也是被逼的啊——” “殿下——” 朱巧嫤攥着沈河袖子的手指又紧了一分,指节泛着白。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求情,就那么站着,薄薄的肩背绷成一条线。 沈河以为她是被吓怕了,也没多想。 金枝玉叶的小公主第一次见这种饭血腥场面,被吓怕了是很正常。 半晌,朱巧嫤道:“沈承安。” “嗯?怎么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见我?” 朱巧嫤红着眼眶,抬眸瞪着沈河:“当时我去找乾清宫找你!他们都不准我进去,说你不愿意见我!” “你不愿意见我,为什么你还要救我!” “你不喜欢我,你为什么还要来跟我讲话!你不喜欢我,你为什么要救我!” 朱巧嫤豆大泪珠一点一点掉了下来,她的声音都发着颤:“我不愿意嫁人,他们逼着我嫁人!” “我去找你,你不让我见你,你现在还装作什么好人!” 沈河很懵。 找他? 小公主什么时候找他了? 他怎么不知道? 一旁的宫女解释道:“沈公公,是这样的……” 朱巧嫤原本不想嫁人,耐不住宫女和太监在后面议论,骂她大龄剩女,骂都没人愿意娶她,骂她克母克父巴拉巴拉的。 骂得很隐晦和婉转,但是小公主还是听的一清二楚。 她冲到乾清宫去找沈承安,想让沈承安帮帮她,可还没跑过去,就被拉了回去。 说沈公公不愿意见她! 就把她拉回去了! 当时的小公主很绝望。 她现在除了身旁的宫女,都没一个能说话的人。 她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沈承安身上。 然而沈承安不愿意见她! 那天大雨,沈河正在和朱钦煜因为徐世琛事件对峙吵架,同时间,小公主站在宫道上,全身被淋湿了,她噙着泪。 争取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 却怎么都止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她不想嫁人。 可她不得不嫁人。 大月朝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 这就意味着公主没有和亲的任务。 但也不允许一位未婚的公主一直待在紫禁城里,会引得天下人议论纷纷。 嫁人是她身为公主的职责。 更是她作为女人的义务。 可她为什么要嫁人啊? 她不是高贵的公主吗? 为什么女人一定要嫁人啊? 朱巧嫤不懂,朱巧嫤也不敢对抗这个制度和环境。 她只能写奏折,请求成婚。 皇兄毫不犹豫同意了。 以往朱巧嫤写封奏折,都要等几天才会批下来。 现在,皇兄甚至是一秒钟都不耽搁的同意。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朱巧嫤如何不清楚,皇兄这是巴不得自己走了。 朱巧嫤知道皇兄幼年过得并不好,也知道自己并没有帮皇兄任何东西,甚至处于漠视的态度。 皇兄不喜欢自己也无可厚非。 朱巧嫤只是不懂。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大哥二哥会造反? 为什么父皇会英年早逝? 为什么李贵妃,也是她的养母会失踪? 朱巧嫤知道没人会帮自己。 于是就把气全部咽了下去。 大婚的第一日。 驸马就吐血了。 朱巧嫤知道不对劲,行礼之时,驸马血染礼服。 在场太监心惊,却谎话圆场:“此乃挂红,大吉之兆!” 强行完成婚礼仪式。 朱巧嫤也只能忍了。 看吧,没人愿意帮她。 就连司礼监和礼部给她选的驸马,都是一个病弱人。 朱巧嫤知道这里不对劲,也没想着去求见皇兄。 自己没有帮助皇兄什么。 还是不要去惹皇兄的烦了。 不过好在,驸马是个好人 对她也很好。 他俩日子过得艰难。 却也还有盼头。 沈河看着朱巧嫤愤恨和悲伤的眼眸,喉咙怎么都吐不出一段话。 想要狡辩也无从狡辩。 郎中蹲到驸马身边查看了一番,探脉、翻眼皮、听胸口的动静,面色越来越凝重。 片刻后他站起身,朝朱巧嫤的方向拱了拱手:“公主殿下……驸马爷本就患有先天性心疾,加之肺痨缠身多年,此番又怒火攻心、外伤严重……” “气息只能出不能进了……草民尽力了……” “请殿下……节哀。” 朱巧嫤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那双红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却像是散了焦,望着院子里某个虚空的地方,一动不动。 攥着沈河袖子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垂下去,垂在身侧。 第346章 沈河听见自己的心跳顿了一拍。 先天性心疾? 重度肺痨? 他记得清清楚楚,大月朝选驸马的标准是白纸黑字写着的:身形挺拔、面容端正,无残疾、无疤痕、无眼斜、跛足。 体检要求无慢性重病、痨病、哮喘、隐疾、遗传病,须由宫中太医分批查验身形、问诊体质。 层层把关,层层查验,一个有先天性心疾和重度肺痨的人,连第一轮筛子都过不去。 沈河将目光转向一旁瘫坐在地上的康家老管家,眯了眯眼: “你们家公子当初是怎么入选驸马的?” 康家管家的眼睛左瞄右瞄,就是不敢看沈河,嘴唇哆嗦着,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沈河的语气沉下去,没了耐心: “说。” 老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门磕在地砖上咚咚响,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公公饶命!公公饶命!” “是、是……是我们把银子给了司礼监的冯公公……” “冯公公那边……帮我们瞒了驸马的病症……” “我们前前后后送了四十多万两,还有好些字画古玩……” 老管家的声音越说越低,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起来。 “是冯公公说、说这事他能办……他说公主在宫里不受宠,没人会仔细查……” 怪不得内承运库是平账。 原来,冯尽忠把公主卖了。 把弄来的银子,平了内帑的账。 沈河内心霎时涌出滔天怒火。 第361章 冯的死亡倒计时(5) 对比沈河内心压抑着的滔天怒火,小公主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已经没了生气的身体上。 驸马的脸还朝着她的方向,嘴角凝着一点暗红的血沫,眼睛半阖着,像是想看她最后一眼,终究没来得及。 朱巧嫤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她想起了宫人们背着她嚼的那些话。 说她克母、克父,命硬,八字里带着煞,谁沾上她谁倒霉,说得隐晦。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像针扎似的 她当时咬着嘴唇假装没听见,回了屋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见了又要说她矫情。 现在好了。 克母、克父,还要加一个克夫。 这个称号在哪个年代都像一座山,能把一个女子压得粉身碎骨。 她是大月公主,该是身份尊贵、金枝玉叶的公主。 可到头来,她什么都没守住。 母亲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父亲死了,如今丈夫也死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一个人站在这里,站在自己丈夫的血泊旁边,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 害怕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她咬着下唇,牙齿嵌进肉里,尝到了血腥味。 无数人背后的指指点点。 一个人以后漫长而孤寂的一生。 还有那些她根本不敢去想、却又不得不想的将来。 都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她心口上,疼得她完全说不出话来。 “公主……”沈河注意到了朱巧嫤的状态。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下胸腔翻涌的戾气,放轻了声音: “没事的,公主,没事的。” “我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温柔如同柳风般的声音落入朱巧嫤发抖的心里,像一只手探进冰水里,轻轻地拢住了她那颗冻僵了的心。 她咬着下唇抬起头来,好看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将落未落。 此刻小公主头上的灰和眼里的泪,在日光底下都像是钻石一样璀璨。 然而只有朱巧嫤自己知道,那些都是霜雪,不是钻石,冻得她骨头都在疼。 她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沈河。 双臂死死箍着他的腰,小脸死死埋在他温热的衣襟里,积攒数年的委屈与绝望,彻底崩塌。 “呜呜呜呜呜沈承安呜呜呜呜……” 哭声从她胸腔里挤出来,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决了堤。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呜呜呜呜……” “我丈夫死了……我母亲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我父亲也死了……” “沈承安,我以后怎么办啊……” “我以后怎么办啊……” 她越哭越凶,眼泪把他胸前那片衣襟洇得透湿,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裳攥得死紧: “沈承安,你带我走吧……你带我走好不好啊……” 沈河僵了一下。 他垂眼看着怀里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姑娘,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发酸。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好“来。 在封建王朝里,女子一生需要靠父亲的庇佑、丈夫的庇佑、儿子的庇佑才能存活。 朱巧嫤从小被三从四德的规矩浸到大,如今一下子,所有庇护都没了,天彻底塌了下来。 外面的口水声就能把她淹死,那些闲言碎语比刀子还利,一刀一刀割在人身上,看不见血,却能把人活活疼死。 沈河忽然想起前世刷到过的一个帖子。 帖子问:是不是只有宋朝那种皇帝没什么实权的朝代,公主才过得这么惨? 底下有一条评论:历朝历代的公主都过得很苦,你以为大月朝的公主不苦? 她们是可以不和亲,不代表她们不苦。 不过就是大家都在乎王侯将相罢了,谁会在乎后宅里蜷着生活的人呢? 他当时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沈河喜欢看,喜欢看草根逆袭文,喜欢看拼命搏杀的权谋文。 唯独不爱看情情爱爱,拘泥于一方天地的后宅文。 对于这个帖子,扫了一眼就滑过了。 因而他也不知道,在历史上小公主最后的结局,是抑郁而终。 无夫无嗣,抑郁而终。 一生短暂,一生孤苦,一生被人摆布,一生无人庇佑。 “沈承安……带我走好不好……我以后该怎么办啊……我成一个人了……” “我以后怎么办……我真的一个人了……” 少女哽咽的呢喃一遍遍回响在耳边。 沈河没有回答。 他没办法带她走。 公主可以被奴仆以下瞒上,可以被当做和亲的工具,却唯独不能失踪。 失踪的公主相当于失洁。 没找到公主的朝廷和皇族会被沦为天下的笑柄,会一直找到公主尸体为止。 找到公主的朝廷和皇族会视公主为失洁的象征,要不逼迫公主自刎,要不彻底将公主丢去一边。 沈河没办法对抗整个朝廷和皇族。 带朱巧嫤离开这里,比登天还难。 沈河只能轻轻地抬起手臂,回抱住她。 手掌贴在她单薄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用他的怀抱,承接住她所有的眼泪。 他在心里悄声说—— 小公主,你知道吗? 我跟你一样,也是一个人。 不同的是。 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 章鑫悦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来回扫在沈河和小公主身上。 他看着沈河微微低垂的眼睫,看着小公主死死攥着沈河衣襟的手指,看着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影。 章鑫悦的脑子“嗡“了一下,瞳孔骤缩。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怪不得沈公公连皇庄都不查了,白白给冯公公留了一个反应的时间。 原来……原来……原来沈公公和公主殿下是这种关系? 我的天呐,贵圈真乱! 章鑫悦后背一阵恶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发现了这等惊天秘密,会不会被沈公公杀人灭口? 为了保住这条小命,他果断转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余光到底还是不小心扫到了旁边的金吾卫。 只见那群带甲侍卫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章鑫悦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这些金吾卫可是皇上的亲军,什么事都会往皇宫递的。 沈公公,危! 第362章 冯的死亡倒计时(6) 沈河他们离开紫禁城不过半日,冯尽忠就已经收到了沈承安去查皇庄的消息。 干儿子急匆匆跑进来报信的时候,冯尽忠正靠在太师椅里,翘着腿,慢悠悠地剥一颗葡萄。 听完之后他眼皮都没抬,把剥好的葡萄扔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含糊道: “慌什么。” 干儿子站在一旁: “干爹……这这这……这可怎么办啊……” 冯尽忠慢条斯理地把葡萄皮从嘴里吐出来,轻轻一扬手,那皮就落在了干儿子头上。 第347章 干儿子一动不敢动,任由那片湿漉漉的葡萄皮贴在发顶。 冯尽忠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抬眼看了他一下: “儿子啊,干爹经常跟你说的话是什么?” 干儿子毕恭毕敬地躬下腰: “干爹经常教导儿子,心静则众事不躁,儿子记得一清二楚,万般不敢忘。” 冯尽忠站起来,背着手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声音飘过来:“去吧。” “该哑巴的要哑巴,该杀的要杀。” “这种事,不要让干爹我说第二遍。” 干儿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门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儿子谨记干爹教诲!干爹的大恩大德儿子永世不敢忘!” “请干爹放心,儿子一定完成任务!” 冯尽忠背着手走出了门,脸上的笑意在转身的瞬间就散了,眼底沉下来,没什么波澜,像一潭不见底的死水。 正如沈河所料,皇庄是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 里面的实物、粮食、牲畜的折算都是根据市价来的。 因为是皇庄,外面的人为了巴结上面,通常会高价买入以换取政治资源。 一来一去,里面的手笔大得很,账目七拐八绕,乱得像一团烂麻。 自某位姓刘名瑾的大宦官之后,皇庄的账目就彻底放大了、制度化了,让账面根本无法核查,乱成一锅粥。 若沈河真的想在账面上揪出冯尽忠的错处,确实能揪出来。 可冯尽忠一点都不慌。 他早就说过了。 一个人花了力气却什么都查不出来的时候,要么发疯,要么绝望。 等沈承安什么都查不到,发疯或绝望了的时候… 再动。 能熬到掌印太监的向来都并非等闲之辈。 处理完公主府的事情,已经入了夜。 街道两旁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零星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朱钦煜今日发了第十封信问沈河什么时候回来。 每隔一会儿就发一封。 按照送信的人来回时间来看。 朱钦煜这小王八蛋压根没有停过写信,一直在写,一直催沈河回来。 沈河一屡回答“快了。” “马上。” “嗯嗯。” “知道了。” 例如如下: 朱钦煜问:“公公,你到哪了?你怎么还不回来?早点回来知道吗,我在乾清宫等你。” 沈河:“好的。” 过了一会儿。 朱钦煜问:“沈小四,这么久了,你还没到皇庄吗?没有你的日子,我好无聊。” 沈河:“嗯嗯!” 又过一会… 朱钦煜问:“你怎么只回答我几个字,多回点,你不在的日子,饭都吃不香了!” 沈河:“知道了,嗯嗯!” 又又过了一会儿…… 朱钦煜:“沈!小!四!我喊你多回点,没让你多回三个字!你是不是在外面又看上别人了?!” 沈河:“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朱钦煜:“……下次不准你出紫禁城了。” 沈河:“哦。” 朱钦煜:“……” 敷衍得写完回朱钦煜的字时,沈河把它交给一脸疲倦地送信兵身上。 送信兵今天一天来回跑,全当信使了。 沈河看着他那张灰扑扑的脸,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道: “小伙,加油!我看好你!有炼体的资质!” 送信兵疲惫了一天,被领导这么一夸,眼睛“唰“地就亮了,立正挺胸道: “好的沈公公!小的一定努力!” 沈河对上那张诚恳得发光的脸,摸了摸鼻子。 怪不得领导都喜欢夸下面的人,原来夸一下就能收获这么高的情绪价值,是真的爽。 马车一路往城外走,夜风从车帘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 沈河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却乱糟糟地转着事。 那些账本、那些密奏、冯尽忠那张笑眯眯的脸,还有朱巧嫤抱着他哭的声音,轮番在眼前晃。 到了皇庄账目店的时候,已经是很晚了。 店铺里空无一人,只零星有几个下人在打扫,见到有人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抬头张望。 沈河示意章鑫悦上前。 章鑫悦举着令牌,扬声喝道: “司礼监秉笔太监沈公公前来核查账目,你们掌柜的呢?” 下人们一惊,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齐刷刷跪了一地: “奴才们见过沈公公,沈公公安好。” 沈河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堂: “你们掌柜的呢?” 下人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支吾吾谁也不肯先开口。 章鑫悦往前一步,声音沉下来:“沈公公问话,你们听见没有?” 为首的那个下人被吓得一哆嗦,整个身子缩了缩,颤着声开口: “沈公公……今日……今日实在是不巧……” “怎么回事?” “今日下午不知道是怎么了……好多掌柜的都……都……” “都什么?”章鑫悦追问道。 那下人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沈河一眼,又飞快地把头低下去,声音越说越小: “回沈公公……他们都……都自杀了……说是因为这些年偷盗皇家财物,自知罪孽深重……” “在沈公公来之前没多久,全都畏罪自杀了……大理寺已经派人来过……说是全部吞毒而亡……” 章鑫悦的面色霎时变了,猛地转头看向沈河。 沈河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沉默了片刻:“他们的家人呢?” 为首的下人额头上渗出冷汗来,声音更低了:“也……也……也都死了……” 章鑫悦心下一沉,挥手朝身后的番子喝道:“快去查账目!” 番子们一拥而入,手脚麻利地翻开那些摞成小山似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脸色越难看。 不出意外,账目上那些出错的、对不上的、虚报漏报的部分,全都指向了那些已经“畏罪自杀“的掌柜。 签字的、经手的、画押的,都是死人。 查来查去,一条线也牵不到冯尽忠身上。 那些掌柜来自天南海北,没有一个是冯尽忠提拔重用的,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汇聚在另一位秉笔太监头上。 那人平日里跟冯尽忠走得近,却也仅限于“走得近“而已,明面上查不出实质性的牵连。 司礼监有掌印太监一位,秉笔太监五位。 除了沈河和另一个不怎么管事的,剩下三个都跟冯尽忠多多少少沾着关系。 手眼通天,根基盘错,拔出一根须子就带出一大片泥。 沈河站在大堂中央,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一共……死了多少人?” “这……”为首的下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战战兢兢道,“差不多……百来个人……” 章鑫悦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下午,不过几个时辰,百来条人命,说没就没了。 为了把自己摘干净,冯尽忠把皇庄里但凡可能知道点内情的人全灭了口。 一个不剩,干净利落。 沈河闭上眼,胸口起伏了两下。 那些死去的掌柜长什么样子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也不知道。 这些人的命在冯尽忠眼里不过是一笔可以随手抹掉的烂账。 就像朱巧嫤的婚事,不过四十万两银子就能买断一个公主的一生。 就像凤阳祖陵的那把火,不过是为了给保住位子就可以把提拔之恩的先帝活活气死。 章鑫悦站在旁边,压低了声音: “沈公公……现在该怎么办?” 沈河睁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备轿回宫。” 章鑫悦一愣:“沈公公……不查了吗?” “查什么?”沈河转过身,目光掠过那些翻开的账册,掠过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下人,最后落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这么大费周章地灭口,估计是为了防我,把多年的人脉全用上了。” “查是查不出来的。” 章鑫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看着沈河那副神情,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第363章 以命相搏 马车在夜色中轱辘轱辘地往回走,因为宵禁的缘故,城门已经关了,沈河一行人在城外找了一家客栈歇了一宿。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河就醒了。 他躺在客栈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帐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漱穿衣。 系好腰带,理好袖口,对镜整了整衣冠,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348章 回到紫禁城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宫门刚开。 朱雀门外的早朝队伍已经排了长长的一列,文官武将在晨光里站着,衣冠肃整,鸦雀无声。 沈河没有走正门,绕了侧面的角门进去,带着章鑫悦一行人往司礼监的方向走。 没想到刚拐过廊角,就遇上了不速之客。 冯尽忠带着他的干儿子们早早等在那里了,几个人堵在廊道中间,像是专程等着他来似的。 冯尽忠一袭深红圆领袍,双手拢在袖中,面上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意,远远地看见沈河的身影,便抬步迎了上来。 “沈公公啊……”冯尽忠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熟人叙旧的亲热劲儿。 “咱家听说你昨儿个去郊外皇庄查账了?怎么样,查出什么没有?” 沈河脚步不停,目不斜视,声音平平的:“多劳冯公公关怀,并未查到什么。” 冯尽忠笑了两声,侧过身来跟他并肩走着,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道: “害,沈公公听过一句话没有?” “没听过。” 冯尽忠也不恼,笑眯眯地:“沈公公不问问是什么吗?” 沈河顿住脚步,抬眸看他,目光直直的,不避不让: “狗嘴吐不出象牙,冯公公不用说,我自然知道后面的话会有多臭。” 冯尽忠的脸色微微一僵,嘴角那点笑差点挂不住。 但到底是在深宫里熬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转瞬就又堆起了笑,上下打量着沈河,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沈公公的嘴还是这么厉害啊。” “先帝当时最喜欢的就是沈公公这张嘴,会说,能说,每次都把先帝夸得心花怒放,咱家是真真切切地羡慕。” “先帝喜欢沈公公的口才,不知道……皇爷喜欢您什么呢?” 沈河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想知道?” 冯尽忠微微眯眼:“洗耳恭听。” 沈河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当然是比你年轻,比你俊。” “你长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老是问这种勾八问题。” “说话嘴又臭,心又黑,我真的很好奇,冯公公是不是小时候掉旱厕里了,不然怎么满嘴喷粪呢?” 冯尽忠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那张老脸绷着,眼角的褶子都僵住了,嘴角抽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身后那几个干儿子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沈河看着他那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忽然扬了扬嘴角:“哎呀,我只是随口说说,冯公公该不会生气了吧?” “不好意思,我还年轻,没有冯公公这么会说话,说的都是直话,还请冯公公见谅。” 冯尽忠强撑着笑:“孩童戏言嘛,咱家倒是不怪罪。沈公公此行,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从来没这么顺利过。”沈河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 “还了解到了许多事情。” “冯公公可有时间,移步到别处,容我给你细细道来?” 冯尽忠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他拿不准沈承安到底知道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下面的人有没有杀干净。 冯尽忠眯了眯眼,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公公请吧——” 沈河毫不客气地迈步进了旁边的隔间。 冯尽忠跟在后面,进门之前朝外面使了个眼色。 他那几个干儿子和手下心领神会,慢慢散开,呈包围姿态将隔间围住,把章鑫悦和其他番子挡在了外面。 防止他们听到里面交谈的内容。 门被关上了。 隔间里只有两个人。 一灯如豆,照着两张脸。 冯尽忠不紧不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啧,我最敬佩的就是沈公公了。” “无论输成什么地步,都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装不下去了?”沈河站在他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装,内心话而已。” 冯尽忠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沈公公把我叫过来,怎么,是查到了什么吗?” 沈河的目光落在冯尽忠脸上:“你为了填内帑的账目,把公主卖了,是吗?” 冯尽忠抿嘴笑了一下,悠闲地举着茶盏:“沈公公……”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沈河没有接他的话,继续道:“昨天皇庄死了百来号人,也是你搞的?” 冯尽忠喝了一口茶,笑着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就那么笑眯眯地坐着,像是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沈河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皇陵……是你烧的?” 冯尽忠放下茶盏:“沈公公在说什么呢?该不会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开始胡说八道了吧?” “那可不得了,咱家得好好请个郎中来给你诊治一番才是。” 沈河没有说话。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 冯尽忠站起来,弯下腰,凑近了沈河的脸。 他盯着沈河那双眼睛,玩味道:“嘬嘬嘬,沈公公,你这种表情看着咱家做什么呢?” “这么好看的眼睛,怎么现在如同丧家之犬一样啊?哈哈哈哈……” 冯尽忠嘴里的呼吸喷在沈河脸上,带着隔夜的茶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浊气。 “沈公公,你有证据吗?”冯尽忠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笑意。 “你有证据说那些都是我做的吗?你没有证据。你查不到证据。怎么办呐?” “你查不到证据,好可怜啊,明明知道很多东西,却没有证据。” “难不难过?伤不伤心?” 沈河低下了头,避开了和冯尽忠的对视。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神色。 冯尽忠以为他是怕了,笑得更欢了。 “我时常教训我干儿子啊,说心静则众事不躁。沈公公虽然不是我干儿子,年龄却也差不多,那咱家今日教教你这句话,也不算过分吧?” “沈公公能接受吧?” “沈公公怎么还低着头呢?” 冯尽忠凑过来,歪着头去看沈河的脸,“一个人花了力气却什么都查不出来的时候,要么发疯,要么绝望。” “沈公公……你现在是哪种啊?” “是发疯呢?” “还是绝望了呢?” 沈河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 “冯公公觉得我是哪种?” 冯尽忠眯着眼笑,语气笃定:“咱家想,沈公公现在应该是很绝望吧?” “不过沈公公可要理智一点才好,绝望的人一般不理智,不理智就容易犯错。” “是吗?”沈河的声音很轻,“那冯公公知不知道,一个人绝望的时候,会做出很多疯狂的事情?” 冯尽忠的笑意顿了一瞬。 下一秒,沈河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 不知什么时候藏的,也不知从哪里来的。 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冯尽忠的腹部。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很闷。 冯尽忠整个人僵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腹间没入的那截刀刃,又抬头看向沈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却没有泪,只有一种豁出去了的、不顾一切的狠厉。 沈河拔出匕首,血从刀口涌出来,浸透了冯尽忠的红袍。 冯尽忠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腰间抽出了自己的护身匕首,快得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那是常年行走在刀尖上的人才有的反应速度。 沈河在他拔刀的同时对外大吼一声:“章鑫悦!快跑!” 吼完之后他抬眸看了冯尽忠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你完了。 “噗嗤——” 冯尽忠的匕首扎进了沈河的胸口。 那一瞬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两把匕首插在彼此的身体里,鲜血从各自的伤口涌出来。 冯尽忠低头看着自己扎进去的那一刀,又抬头看着沈河那张苍白的脸。 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碎掉了。 “疯子!”他怒骂道,声音破了调,“你就是个疯子!” 沈河嘴角溢出两抹鲜血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站在那里,腿已经开始发软,眼睛却亮得吓人,直直地盯着冯尽忠。 眼底全是明晃晃的、挑衅的光芒。 是啊。 我玩不过你。 你草菅人命。 你罔顾恩情。 第349章 你和朱钦煜一样,以众生为棋子。 我斗不赢你。 那我就要让你尝尝,草菅人命、反被人命杀死的下场。 沈河想了许久都不知道怎么才能让朱钦煜杀了冯尽忠。 直到他看见朱巧嫤崩溃大哭,看见百余人顷刻之间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才终于明白…… 他还有一条命。 这条命,能让朱钦煜亲手杀了冯尽忠。 隔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章鑫悦第一个冲进来,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冯尽忠握着匕首,刀尖还插在沈河的胸口。 沈河的身体正一寸一寸地往后倒,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慢慢慢慢地倾斜,最终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沈公公——!”章鑫悦的嘶吼声划破了廊道的寂静。 第364章 沃茨海盆的? 奉天殿内,朝会正进行到要紧处。 边关总督跪在殿中央,双手高举奏折,声音洪亮地陈述着封贡互市之策。 从蒙古诸部的近况到九边粮草的消耗,从历年战损到互市开通后的税收预期。 他引经据典、条理分明,足足说了一炷香的工夫。 坐在九五之位的朱钦煜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朱钦煜坐在那把金漆龙椅上,手里捏着奏折,目光落在纸页上,眼神却是空的。 奏折拿反了他也没察觉,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来来回回,把那页纸蹭得微微发毛。 从昨夜到现在为了等出去耍不回家的某人,他一直没有合眼,乾清宫的灯亮了整宿。 此刻坐在殿上,他只觉得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昏昏沉沉的。 胸口那块地方从早上起来就隐隐地堵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像一根细线拴在心脏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拽着。 边关总督说完了。 大殿陷入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在空旷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冷。 满殿朝臣的视线悄悄望向御座。 只见天子撑着下巴,手里拿着奏折,目光定定的,半天没有动。 一旁的内侍急得额角冒汗,手心都攥湿了,他很想开口提醒: 陛下,您奏折拿反了…… 跪在殿中央的边关总督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膝盖跪得发麻,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方才哪句话说错了。 御史和部分勋贵暗暗交换了眼神,嘴角压着没翘起来。 他们以为皇帝是不赞同封贡互市。 自古“不与夷狄共利“,蛮夷贪得无厌,一旦示弱开了互市的口子,异族只会愈发骄横,滋生轻视朝廷之心。 皇帝不同意这是好事! 然而周立和张白安却持着完全不同的态度。 这几年仗打得太多了,边境百姓民不聊生,国库早就见了底,各地民变隐患暗流涌动。 一旦达成封贡开设互市,大规模野战和围剿便能停止,朝廷可以裁撤大量临时征调的兵员,省去战时粮草、军功赏赐、运输损耗的巨额开支。 互市还能征收商税,税收直接补贴九边军费,形成稳定收入,不用年年向内库伸手要钱。 再加上张白安和周立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 他们看透了战争的恶性循环——越打越乱。 通商才能长治久安。 周立站在文官班列的前排,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盯着朱钦煜看了许久,越看越心慌。 天子登基这几年,批折子勤勉、议事条理分明,从来没有这样出过神。 今儿个不对,从一上殿就不对。 周立实在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出列,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侧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从侧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跑得太急,帽子都滚在了地上。 他慌忙弯腰捡起来扣回头上,脸色煞白地跑到值殿内侍耳边,嘴唇飞快地翕动了几下,声音压得极低。 值殿内侍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连规矩都顾不上了,提着袍角几步跑上台阶,弯下腰在朱钦煜耳边飞快地低语了一句。 周立在这边已经跪了下来,朗声道:“陛下,臣周立,有本呈奏——”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御座上的天子猛地站了起来。 朱钦煜将手里的奏折往案上一搁,动作又快又重,纸页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从侧门大步狂奔了出去,龙袍下摆扫过台阶,翻起一道急促的金黄色波浪。 值殿内侍慌忙直起身,扯着嗓子尖声喊道:“退朝——百官各归衙署办事——” 百官懵圈了。 边关总督懵了。 周立懵了。 齐仲华懵了。 张白安也懵了。 这是啥情况? 不应该是等人说完,才退朝吗? 周立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跪在殿中央都不知所措了起来。 直到过了很久,朝臣才反应过来,开始一个个往外走了。 周立这才回过神来,他爬起来拍了拍膝盖,转身就往外走。 张白安追上去拉住他:“周公,你去哪儿?” “去见陛下!”周立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头也不回。 “国库一空如洗,百姓一贫如洗,不能再打下去了!必须要促进和蒙古的贸易,方能保边境安稳,方能休养生息!”!” 张白安叹了口气跟上:“我陪你去。” 齐仲华站在后面,双手抱在胸前,冷笑一声:“哎哟喂,不是自称肱骨之臣吗?今日怎么连话都没说完就被晾那儿了?” “不会吧不会吧,该不会是陛下不想听你说话吧?” 周立懒得理他,拽着张白安就往内廷方向走。 齐仲华骂骂咧咧地也跟了上去。 他其实也支持封贡互市,嘴贱纯粹是嘴上欠。 朱钦煜一路狂奔到司礼监。 他跑得太快了,明黄的龙袍被风兜起来,袍角翻飞,脚下的靴子踏在青石砖上“嗒嗒“作响,一声紧似一声。 廊道两侧的宫人见他经过,吓得扑通扑通跪了一地,额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伏着身子瑟瑟发抖,谁也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皇帝没有喊他们起来,他们就只能那么跪着,膝盖硌得生疼也死死忍着。 管事大太监(管家)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一把老骨头跑得快要散了架,一边追一边朝那些跪着的宫人挥手: “起来起来,都起来,快去忙你们的事!” 到了司礼监,整个值房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事务。 能躲的躲了,不能躲的缩在墙角。 脸色煞白,眼睛瞪得溜圆,大气不敢出。 沈公公刺了冯公公。 冯公公刀了沈公公。 这都是什么事啊…… 这是我们这些小人物不付费就能看的吗? 这确定不是来夺我们命的吗? 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唱和。 “圣驾至——” 司礼监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一地,面朝西边,额头贴着地砖。 朱钦煜大步跨进来,目光越过那些匍匐的身影,那些人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径直进了内堂偏殿。 推开门的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365章 冯的悔。 沈河躺在地上。 衣裳从胸口到腰腹全被鲜血浸透了,裂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脸白得像一张宣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是灰白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青灰色的阴影。 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没有死。 旁边跪着冯尽忠。 一只手捂着腹部,指缝全都是渗出来的血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喘着粗气。 章鑫悦跪在沈河的另一侧,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地喃喃: “沈公公……沈公公……” 嗓子眼里带着哭腔。 朱钦煜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河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落在那一大片刺眼的暗红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青筋爆出。 下一秒,他动了。 朱钦煜几步跨过去,俯身将沈河从地上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把干柴,骨头硌着他的手臂和胸口。 血还在往外渗,温热的、黏腻的液体透过衣料浸到他的手上,沿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那温度烫得他手指都在发颤。 朱钦煜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抱着沈河转身就往外跑。 怀里的人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他收紧了手臂,把人往胸前贴了贴。 第350章 “太医呢?太医还没过来吗!” 天子的声音在廊道里炸开,带着一种嘶哑的破音,尾音微微发着颤。 管家在后面追得两条老腿快要打结了,弯着腰捂着胸口,一边追一边喊: “皇爷……皇爷……太医马上来了!” “已经去传了,马上就到!” 朱钦煜抱着沈河往太医院的方向狂奔。 晨光从廊道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明黄的龙袍上,落在他怀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晖。 廊道两侧跪了满地的宫人,额头抵着砖缝,谁也不敢抬头看。 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夹杂着管家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呼喊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着。 周立、张白安、齐仲华刚拐过廊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一团明黄的影子从面前风一般掠过去。 后面还追着一个跑得帽子都歪了的老太监。 周立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 “……那是陛下?” 齐仲华也不敢确定:“好像……是。” 张白安没有接话。 他蹲下身,一把抓住一个跪在路边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嘴唇青白。 张白安攥着他的肩膀,皱着眉低声问:“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小太监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来,结结巴巴道:“沈……沈公公……沈公公他……被……被冯公公捅了……” “什么?!” 张白安的手猛地收紧了。 “就在偏殿里……好多血……”小太监说着说着眼泪就涌了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公公喊了一声让章公公快跑……章公公冲进去的时候……就看见沈公公倒在地上了……” 小太监内心里全是害怕,刚刚皇帝那威严太吓人了。 浑身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像一座山压下来,有种毁天灭地的感觉。 在那种威压之下根本就喘不过气,那一瞬间他感觉死神在跟自己招手。 小太监艰难地咽下一口气,声音细如蚊蚋:“现在他们都在说……说是冯公公想杀了沈公公……” 张白安松开手站起来,脸色铁青。 他看了周立一眼,周立的脸上也没了方才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沉色。 还没开口。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群锦衣卫、金吾前后卫、羽林左右卫还有虎贲左卫从四面八方开始涌来。 甲胄碰撞的声响连成一片,刀鞘碰着刀鞘发出冰冷的金属鸣响,踏在青石砖上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他们动作麻利地将一群群太监全部扣押走,包括正在跟张白安交流的小太监也被锦衣卫一把薅起来押走了。 张白安道:“你们这是?” 锦衣卫语气还算恭敬,但脸上的表情冷硬如铁:“张大人,我等奉陛下御令,将参与今日事件的人全部押走。” “陛下要亲自审问此次事件的缘由,我等不敢大意,还请张大人见谅。” 锦衣卫还颇有善意地解释一句:“几位大人今日恐怕要受苦了,陛下下令封了紫禁城,几位大人恐怕回不去了……” 齐仲华也懵了,眼睛瞪得铜铃大:“紫禁城全部封了?” 锦衣卫点点头,没再多说,一挥手,拉着吓破胆的小太监就走了。 张白安刚要问周立现在怎么办。 一转身就被周立拉起走了。 周立唯恐天下不乱、不嫌事大,兴致勃勃道:“嘿嘿嘿,阉党完了,江陵别愣着了,快去看看!快走快走!” “反正今晚上也回不去了,还不如留下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张白安无语地叹了口气:“周公……陛下正在气头上……” 周立头也不回:“知道知道,快走快走!” 张白安被他拽着几乎是小跑着跟上去,齐仲华也急忙跟了上去。 若说周立现在是巴不得宦官完蛋、把权益交给文官。 那现在的宦官就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人人自危,担心受怕,怕下一秒就命丧黄泉。 一个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太医诊治,说沈公公刺得并不深,心神不安、情绪激动以及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外皮受伤,内里并没有什么大碍,没过多久就会醒的。 此话一出,不仅是朱钦煜松了一口气。 就连章鑫悦以及跪着的所有都快瘫软在地的宦官都集体松了一口气。 有几个直接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们毫不怀疑,如果太医说的是性命堪忧的话。 他们在场所有的人都得下黄泉。 金吾卫羽林卫将乾清宫全部封住了。 今日在司礼监的太监,齐刷刷跪在乾清殿前的广场,乌泱泱一片,望不见底。 黑压压的人头从阶前一直铺到广场尽头,在日光下投出一大片阴影。 所有人都伏着身子,额头贴着地砖,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来。 朱钦煜从殿内出来,面色不太好,阴沉沉的,眼底是压不住的暗火。 管家小跑凑近他,压着声音道:“陛下……外面周阁老张阁老齐阁老,三位阁老求见……” 朱钦煜眉头没皱,低下头理了理袖口,脸上没什么表情道: “让他们进来。” 管事大太监应道“是“后便小碎步退下了。 吩咐外面的人将几位阁老放进来。 几位阁老一进来,就见这一震撼的场面。 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甲胄森然的侍卫列队而立,整个广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人都聪明地选择不说话。 行完礼后躲到一旁,安安静静、鹌鹑似的看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要说最紧张的人是谁。 那肯定就是冯尽忠了。 他跪在队列最前面,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把布条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湿。 他以为沈承安是皇帝派来制约自己的。 却没想到皇帝对沈承安的重视比先帝更甚。 冯尽忠第一次为自己低估敌人而感到后悔,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世上要有后悔药就好了,他一定会选择今天早上不嘲讽沈承安。 妈的,这沈承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捅了老朱家的窝了是吗?! 一个两个都这么喜欢他! 冯尽忠输就输在,低估沈河的疯和皇帝的偏爱。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冯尽忠的后悔老天爷没听到。 第366章 我勒个三千刀? 天子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让冯尽忠后背一阵发寒:“冯公公。” 冯尽忠咬着牙磕头,额头砸在地砖上发出闷响:“老奴在……” “今日发生了什么,朕要你一字不落地说出来。 “若是有一个字对朕隐瞒……” “朕会把冯公公你切成一片又一片。冯公公想试试吗?” 冯尽忠全身发颤,肩膀抖得止不住:“老奴,老奴……” 他实在是说不下去,猛猛磕头,额头一下一下砸在地砖上咚咚响: “皇爷恕罪,皇爷恕罪……老奴和沈公公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朱钦煜轻笑一声,那笑意半分也没有抵达眼底。 他缓缓蹲了下来,龙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他也毫不在意。 朱钦煜俯视着冯尽忠那张老脸,杀意尽显,龙相尽出,眼底的暗火几乎要烧出来:“误会你就敢刺他?” “朕都不舍得动的人,你敢刺他?” “是冯公公身居高位太久了,忘了做奴才的本分了?” 冯尽忠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额头抵在地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这一切的变故太快了,快到他无法反应过来,甚至连东厂番役、外朝都无法联系,压根没有准备。 他原本以为这把胜券在握。 没想到沈承安是个不要命的,任由自己刺他! 更没想到皇帝对沈承安的在乎到了这种地步! 真的是,一步错,步步错! 冯尽忠的背调工作没做好啊…… 朱钦煜大手覆在冯尽忠的头上,宽大的手掌压下来,沉甸甸的,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冯尽忠全身发抖,内心还在想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能解决眼前的局面。 朱钦煜五指收紧,死死抓着冯尽忠的头发往上一提。 冯尽忠被迫抬起头,露出脖颈,有些惊恐地看着双目布满血丝、压迫感极强的皇帝。 那眼神像一把出鞘的刀,毫无遮掩地捅过来。 朱钦煜平常时候是很好说话的。 第351章 甚至有些纵容冯尽忠揽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冯尽忠到处揽钱。 冯尽忠当初还在为登基的三皇子是个好说话的、比先帝好说话的人而高兴。 三皇子没有先帝的冷血残忍,对待下属还很体恤。 今日一看…… 全他妈都是放屁! 朱钦煜语气带着淡淡的惋惜,寒意却浸透人心:“原本不想这么快杀你的,想把你养得肥一点再杀了你。” “冯尽忠,朕把你胆子养肥了,连不该动手的人,都敢动了。” 冯尽忠一张皱纹纵横交错的脸上抖着嘴唇,讨好地笑,笑容比哭还难看:“皇爷……” 朱钦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像一记惊雷劈在寂静的广场上: “锦衣卫!” “在!” 站在周围的锦衣卫闻言立刻响声,声音整齐而洪亮。 “把我们的冯公公好好地给朕拖下去,凌迟处死!” “三千刀,一刀都不能少。” “谁少一刀,就在谁身上补回来!” 周立、齐仲华也是第一次见皇帝这么发疯的样子,吓得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两个人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在周立心目中,皇帝不是乖乖求学听讲的好学生吗? 怎么突然切换杀人人格了? 还是三千刀! 要知道像某位姓刘名瑾的大太监,是犯了专权乱政、搜刮天下财货、残害忠良、败坏边防吏治、差点动摇国家根基的那种大罪,才刮了三千多刀。 冯尽忠就因为刺了个秉笔太监,而且还没有弄死,就要刮三千刀,这合理吗? 仇恨宦官如周立,都觉得不可思议,后背一层冷汗渗了出来。 冯尽忠更是被吓得脸色发白,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瞳孔都散了。 他也没想到,就因为刺了沈承安一刀,皇帝要刮他三千刀? 高利贷都不带这么还的! 还是张白安反应迅速,扑通一声跪下来:“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陛下,冯公公伺候先帝数十载,自陛下继位,他常年值守司礼,打理奏章、看管内库、看护宫禁,三年来宫闱安定,无内乱之扰。” “今日所犯并无刘瑾谋逆、贪蠹祸国之大罪。凌迟三千刀乃是古来极刑,专用于谋反、通敌的巨奸,用以处置近侍家奴,刑罚轻重全然失了分寸。” “陛下仁圣,何必为一桩小过,行如此酷烈之法?” 周立和齐仲华也立刻反应过来了,纷纷跪下来求情:“陛下,凌迟是处置逆贼的重刑,冯尽忠仅有微失,不该受此酷刑。” “若杀之太过,内廷宦官人人畏死推诿,奏章边务无人打理,北疆互市、边防诸事皆会停滞。” “依祖制只需削职发往皇陵,既能惩戒,又保朝堂安稳,还可保全陛下仁圣之名,万勿用极刑。” 就连张三赵六、李国兴都跪下来求情了,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额头抵着地砖,声音此起彼伏地喊着“请陛下三思“。 他们求情不是为了冯尽忠,而是为了整个体系。 掌印太监是内廷百官之首,仅因为这点便凌迟三千刀,二十四衙门所有宦官人人自危。 贴身近侍、御前内侍畏君如虎,再也不敢规劝、如实禀报,只报喜不报忧,皇帝彻底失去宫内耳目。 宫中数千宦官暗中抱团、私下串联,后续一旦皇帝有弱势、离宫、染病之机,极易出现封锁宫门、隔绝内外的宫变自保行为。 宫廷体系直接瘫痪! 除此以外,文官体系和边防都会受到影响。 九边镇守太监、织造、皇庄管庄宦官彻底放弃履职,不再监管互市、皇庄税收、海防采办,内承运库收入断崖式下跌,皇室私库快速亏空。 边将、地方官员与宦官断绝配合,边关情报传递断层,蒙古、倭寇动向难以上报,边境防御出现巨大漏洞。 各地官吏借帝王残暴为由消极治理地方,土地兼并、流民问题无人管控,极易滋生民变。 顾全大局来看,怎么都不能凌迟了冯尽忠。 更何况这件事到底是谁对谁错,根本就没有查清楚! 皇帝真相查都不查,看到沈承安受伤就要凌迟人家,怎么看都让人害怕! 朱钦煜缓缓站起来,龙袍下摆从地砖上拖过去,沾了一层灰。 他俯视着一片跪倒在地的人,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声音轻如羽毛,却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你们这是在……” “威胁朕?” 周立想说什么,被张白安抢先了。 张白安的额头还抵着地砖,声音沉而稳:“陛下,臣有密事独奏!” “关于沈公公的!” “还容陛下听完臣的意见后,再做决断!” 朱钦煜盯了他半晌,目光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盯得张白安后背有些发凉,脊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 “行。” 朱钦煜转身朝着东暖阁方向走去,龙袍下摆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张白安松了一口气,这才敢抬起头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连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追了上去。 第367章 错位1。 东暖阁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窗格间漏进来的几缕晨光斜斜地落在地砖上。 香炉里燃着的熏香还在袅袅地升着细白的烟丝,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消散在空旷的殿顶。 朱钦煜停下来,背对着门口站着,龙袍的下摆垂在身后,纹丝不动。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不容置辩的冷硬道: “说。” 张白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定了定神,往前走了两步,躬身行礼道: “陛下,目前……先不宜杀冯尽忠。” 朱钦煜没有答话,也没有动。 张白安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那双搭在椅把上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指骨有青筋暴出。 张白安继续道:“冯尽忠一死,目前朝中无人可以立刻补上掌印太监的位置。” “他经营司礼监数十载,门生义子遍布二十四衙门,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死了,他身边的余党也会扯出泥巴带出水,一群一群地带出来,二十四衙门估计要清除一半。” “短时间以内很难补上空缺,运转效率会大大降低——批红、用印、内廷传奏,桩桩件件都要停摆。” “还望陛下三思。” 朱钦煜依然没有说话。 张白安看见他搭在椅把上的手又收紧了一分,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张白安继续循循诱之:“陛下,若是实在想杀冯公公,想解心头之恨,何不让沈公公去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 “他不行。”朱钦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经过这个事情,朱钦煜恨不得把沈河锁在乾清宫里,把他所有的权力全部收了,再也不能出去。 只有待在他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让他去当掌印太监? 那岂不是放虎归山,给了他更多的自由和理由往外跑? 朱钦煜一万个不愿意。 张白安也不恼,依旧认真地劝道: “陛下,臣心中有几句心里话,敢直陈御前。” 朱钦煜抿唇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继续说。” 张白安道:“堵不如疏。陛下越是不允许沈公公去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沈公公心里就越是渴望想去试试。” “一来二去,还会伤了陛下和沈公公之间的和气。” “可若是等他当上了掌印太监,发现这差事并不如想象中风光。” “每日批不完的文书、理不清的账目、各方势力的拉扯” “等沈公公慢慢地对它失去了兴趣,这时候陛下再收回权力,也未尝不可。” “如此一来,陛下和沈公公不仅没伤了和气,反而还会因为共同经历过这一遭,增进了彼此之间的了解和信任。” 朱钦煜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白安脸上,似笑非笑: “张大人倒是把沈小四揣摩得透彻,朕日日同他相处,反倒不如你了解他。” “你二人交情倒是深厚。” 张白安:“……” 张白安心中无语,面上不显恭敬道:“回禀陛下,臣绝非特意揣测沈公公。” “往日闲时臣常体察民间百姓夫妻相处之道,看得多了,自然摸清几分人心。” “还望陛下莫要笑话臣多管闲事。 朱钦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样……真的可以?” 张白安笑着点点头:“臣不敢保证,但的确是臣从民间夫妻之间相处调查出来的。” 第352章 朱钦煜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龙纹刺绣上,拇指慢慢地摩挲着那枚金线绣成的龙爪,像是在盘算什么。 张白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他把话听进去了。 他趁热打铁道:“臣以为,陛下这几天可以先不动冯公公。” “对外界营造内廷无恙的画面,密传圣旨给锦衣卫、皇城守卫,全城戒严,封锁所有宫门、京城城门,防止冯公公党羽逃窜、互通消息。” “臣会写信给几位御史,让他们牵头弹劾冯公公。陛下再借此收回冯公公的东厂提督符牌,保留冯公公司礼掌印印信,以防打草惊蛇。” “随后一步一步派人接管司礼监、文书房,封存所有往来信件、账册。” “做完这一切后,将冯公公的养子、他在东厂的掌刑千户、皇庄总管四大核心,直接由锦衣卫抓捕下狱,严刑审讯,供出所有上下勾结人员的名单。” “罪证确凿,直接定罪处死。” “这样,陛下不至于落得个苛待家仆的骂名,又稳了朝局,还得了个明察秋毫的美名。两全其美。” “沈公公要是看到陛下这样子,也会很开心的。” 朱钦煜低声追问:“他当真会开心?” 张白安道:“这是自然。” 朱钦煜垂着眼沉默了。 他对张白安的话也不是全然赞同,可他实在受不了沈河的冷暴力。 因为徐世琛的事情跟沈河吵架的那几个月,朱钦煜难熬得夜不能寐,最后还是听从了张白安的建议,才让沈河对他的态度好转了些。 可以说,张白安在他眼里,等同于情感军师。 不得不说,张白安的确是很了解沈河,就像沈河了解张白安一样。 只不过这次张白安失误了。 他错判了沈河的目的。 沈河想要的不是掌印太监的位置,而是冯尽忠的命。 沈河经历了徐世琛事件,被关了六个月没有走出一步。 冯尽忠和朱钦煜联手做局害先帝。 小公主被卖。 百余人说没就没了。 这些事像一把一把的刀,一刀一刀地刻在他骨头上,把从前那个还抱着一丝希望的人刻得面目全非。 他变了。 他不想要权了。 权、钱、朱钦煜…… 他全都不想要了。 沈河现在只想杀了冯尽忠。 为先帝,为小公主,为那几百条人命和他们的家人报了仇,然后离开。 他不想待在紫禁城了。 不想待在北京城了。 他也不想待在北方了。 他只想走得远远的,远远地离开这个将他日夜浸泡在阴谋与权术里的地方。 第368章 错位2 沈河意识到,如果自己再待下去,迟早会被官场上波诡云谲的环境同化,同化成他最讨厌的那种人。 那种只顾利益、不顾正道的人。 景祐帝被同化了。 谢重阳被同化了。 白维被同化了。 沈河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坚持下去。 为官最主要的是与光同尘。 沈河不想与光同尘。 他与现代的唯一联系就是他的价值观还在撑着他。 可这里处处与他的价值观相悖。 若是那点为数不多的道德心、正义心被磨灭了,他和现代唯一的联系就断了。 沈河就会从一个没有根的人变成真正意义上的无根之人。 沈河他本身就不能说是一个完人。 他脾气爆,容易蹬鼻子上脸,遇事很容易冲动,别人没威胁他的时候他敢上,别人有威胁了他就会缩着,等找个机会再上。 他还很自私,因为觉得朱钦煜危险,所以习惯性地不把他规划到自己的未来里。 后面朱钦煜一次又一次收了身上的利刃,沈河觉得他没危险了,才开始慢慢地把他规划进去。 现在沈河发现朱钦煜身上的利刃不是没有了,而是藏起来了,他又害怕了。 害怕加上被同化的风险和对紫禁城厌倦,沈河又一次把朱钦煜踹出了自己的未来规划,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去。 所以,当沈河醒来后得知冯尽忠没有死、朱钦煜并没有杀了他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 他用命都没能换来冯尽忠的命。 在朱钦煜的心目中,政治果然排在第一位。 若有一天,他沈河和朱钦煜的政治利益冲突了,朱钦煜会不会也踹了他? 若有一天朱钦煜不喜欢他了,觉得他的存在影响了政治名声。 那他会不会也变成了白维,变成了徐世琛? “吱呀——“一声。 门被轻轻推开了。 小炎子探进半个脑袋,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寝殿里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对上了坐在床上发呆的沈河。 小炎子的眼睛一亮,几步就蹿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沈公公!沈公公!您醒了?!” 沈河靠在床头,背抵着冰凉的墙,目光落在那扇被推开的门上,淡淡的:“嗯。” 小炎子凑到床边,搓着手,满脸的兴奋压都压不住:“沈公公,有个天大的喜事,奴才想告诉您。” 沈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要死不活的样子:“嗯。” “沈公公,您快看您腰上有什么东西?” 沈河闻言低头,目光落在腰间挂着的那枚牙牌上。 是东厂提督的符牌,雕着飞鱼纹,嵌着暗金的边,在窗格漏进来的光里泛着幽沉的光。 他的手指碰了碰牙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小炎子继续恭喜道:“陛下把东厂给沈公公您管了!” 沈河手里捏着这块牙牌,心里却没有高兴。 他在想朱钦煜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补偿吗? “小炎子,“沈河把牙牌搁回腰侧,动作很轻,“你是怎么进来的?” 小炎子挠了挠头,憨憨一笑,露出一排白牙:“陛下给奴才调到东厂了。” “后面沈公公不是回到司礼监了嘛,东厂那些人知道奴才和沈公公您关系好,就给奴才升了个位儿。” “再后来,听说沈公公您掌管东厂,他们就把奴才推了过来,代表东厂来贺喜沈公公。” 贺喜吗? 沈河心里一点喜的感觉都没有。 他把牙牌又放了回去,看着小炎子那张喜气洋洋的脸,半晌才问道: “你刚刚说,你在东厂是吗?” 小炎子点了点头,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你在东厂管什么?” “回沈公公,奴才刚升到理刑百户,管东厂诏狱!” “诏狱?”沈河垂下眼眸,呢喃道。 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小炎子眼睛一闪,掠过一丝暗芒,快得像刀光在水面上一晃就没了。 沈河垂着眼,没有看到小炎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变幻。 小炎子左顾右盼看了看,凑近沈河,压低声音道:“沈公公……奴才有事想告诉您。” 沈河抬眸:“何事?” 小炎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气音贴着耳廓送过来:“就是奴才头上的那个掌刑太监,是冯公公的人。” “冯公公最近被外朝弹劾关押了起来,有一次奴才不小心路过掌刑太监外门,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 “他们说,要跟着冯公公一起去十三陵,为先帝守陵呢。” 沈河皱眉:“为先帝守陵?” 小炎子道:“最近弹劾冯公公的御史太多了,陛下只好先把冯公公的东厂提督给撤了,依朝臣之言交给沈公公。” “等风头小点后,再借口将冯公公送去十三陵为先帝守陵,保住冯公公呢!” 沈河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小炎子那张憨厚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是吗?那挺好的。” “陛下重情重义,挺好的。” 小炎子只当沈河说的反话,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凑得更近了些:“奴才知道沈公公您讨厌冯公公。” “若沈公公需要,奴才可以为您杀了冯公公!牺牲奴才一条命也在所不惜!” 沈河靠在墙壁上,脸还是白的,透着大病初愈的那种虚弱的苍白,像一张薄薄的宣纸贴在骨头上。 他望着小炎子,目光里带着一丝看不透的东西:“小炎子,我没为你做过什么,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甚至为我舍弃一条性命也不怕?这是为何?” 小炎子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傻气: “那是因为是沈公公啊!” 沈河嘴角扯了扯,没再追问这个话题。 他的指尖在锦被上慢慢划过去,画着无形的痕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那你知道冯尽忠被关在哪了?” 第353章 小炎子又往后瞅了一眼,确定门外无人,才凑过来小声道:“冯公公被关在东厂诏狱里了。” “沈公公需要奴才为您做什么吗?” 沈河道:“还真的有一事需要麻烦你了。” 小炎子一拍胸脯,胸膛挺得老高:“沈公公请讲!沈公公的事就是奴才的事,一点都不麻烦!” 沈河虚弱地莞尔一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日头照在薄冰上,看着暖,底下全是凉的。 他对着小炎子低声吩咐了几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小炎子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完后一拍胸脯:“沈公公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沈河道:“谢谢你了,快去吧。” “是!”小炎子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沈河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寝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沈河一个人靠坐在床头,望着窗格间漏进来的光,一动也不动。 第369章 错位3 那三天,朱钦煜忙得脚跟不沾地。 他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沈河说,不是不想,是实在抽不出身来。 他只是放出一点要清算冯尽忠的风声,朝堂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了。 张白安的示意和周立的顺势踩一脚。 两位阁老同时点头,御史们就跟疯了一样扑上去撕咬宦官集团。 短短半天时间,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前后二十余人接连递上弹劾本章。 各部中层官员也纷纷检举自己曾被冯尽忠索贿、打压的旧事,奏疏堆满了御案,摞得像一座小山。 他们不仅弹劾冯尽忠,更是把冯尽忠的亲信一个接着一个弹劾了个遍。 朱钦煜需要这些弹劾来堵住天下人的口,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刮冯尽忠三千刀。 所以就算心里再不耐烦,他也忍了。 坐在奉天殿上,面沉如水地听着那些御史一个接一个地慷慨陈词,唾沫星子飞得满天都是。 弹劾弹劾着,有一大批官员又跳出来给朱钦煜一顿夸,夸得天花乱坠。 说他明察秋毫、圣明烛照、是千古难得的贤君。 朱钦煜坐在龙椅上,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手却攥着龙椅的扶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心里暗暗记住了那位夸得最起劲的官员。 耽误他回乾清宫找沈小四亲亲抱抱贴贴的时间! 那位官员还在美滋滋地觉得自己这番马屁一定拍得皇帝龙颜大悦,以后仕途稳了,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了皇帝心里的小本本。 文官们看这么多人弹劾冯尽忠皇帝都没说什么,以为机会来了,想趁热打铁一举端了宦官集团。 于是开始不分青红皂白、不分人地胡乱攻击。 有一位神人,觉得攻击一把手不够狠,顺便连二把手也一起弹劾了。 把沈承安也给捎上了。 由于沈承安并没有什么贪污受贿、敲诈官员的行为,那人眼珠子一转,大聪明上身。 开始弹劾沈承安“私生活不检点“。 也不说哪里不检点,反正就是不检点。 什么对着其他姑娘骚扰啦,对着其他男子吹口哨啦,甚至还要“潜规则“他本人…… 那位大聪明慷慨陈词,说自己宁愿死也不愿意付出清白,义正辞严地拒绝了,给自己夸得那叫一个出淤泥而不染、两袖清风、高风亮节。 他丝毫没注意到旁边他敬爱的袁孟春(张白安门生)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张白安还特意回过头,朝着袁孟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离那个大聪明远一点。 袁孟春如蒙大赦,乖乖地挪了挪步子,远离了这颗核弹。 大聪明还沉浸在给自己立人设的美好幻想里,根本没看到御座上的皇帝那张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不出意外,大聪明被拖下去廷杖五十。 还因为瞎几把乱奏、污蔑朝臣,被剥夺了官身。 大聪明被拖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喊着“臣冤枉啊“,直到屁股开花都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 难道不是打击宦官集团吗? 那我跟风打击一下宦官集团又有什么错?! 弹劾了一上午,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 朱钦煜连饭都没顾上吃,一路飞回乾清宫,想看看沈小四醒了没有。 推开门,发现沈小四还在睡着,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朱钦煜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躁了一上午的火不知不觉就消了大半。 他弯下腰,将东厂提督的牙牌亲手系在沈河的腰带上,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把他弄醒了。 系好之后还端详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 想着张白安说的话——“沈公公收到这个会很高兴,会感恩陛下的“。 到时候陛下只需要让沈公公知道当掌印的不易,磨掉了他的兴趣后,再顺势收走权力。 这样沈公公就不会生气了,还会跟陛下的感情再上一层。 小朱仔朱钦煜高高兴兴地想着沈小四抱着他开心撒娇的样子,就觉得一股热涌上心头,耳根都微微发烫了。 不过沈小四还受着伤,太医说了要静养,朱钦煜就把那股火压了下来,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光是和沈小四待在同一间屋子里,他就觉得心里踏实。 然而幸福是有时限的。 中场休息时间结束,朱钦煜只能恋恋不舍地起身走了,回去继续听百官疯狂弹劾宦官。 一个下午在收集证据和收网中度过了,等到了晚上,又怕打扰沈小四休息,朱钦煜只能去东暖阁批阅奏折。 一切搞完回来,沈小四又睡着了。 太医说过沈小四心神不宁、情绪激动,一定要注重休息,尽量不要打扰。 朱钦煜都听进去了。 所以这三天以来,两个人完美地错峰出行,压根没说过一句话。 到了第三天,朱钦煜终于收集好了所有证据。 然而翻开一看,他忽然发现…… 这些证据,只能弄死冯尽忠,还不能刮他三千刀。 只能说,深耕数十年,冯尽忠屁股上的屎倒是擦得挺干净。 三天时间,很难揪出足够让冯尽忠被刮三千刀的证据。 这让朱钦煜非常不爽。 他拿出了一本册子。 那是魏国公抄录来的、凤阳祖陵的簿册。 也是唯一一份能证明凤阳祖陵被烧真相的铁证。 朱钦煜当初用徐世琛的命跟定国公交换来的这本册子,就是为了养肥冯尽忠,像乾隆养和珅一样养着他,等他养得足够肥了再一刀宰了,填国库、收割民心。 这本册子原本是留着最后关头扳倒冯尽忠用的。 他之前不拿出来,主要还是怕沈小四知道徐世琛还活着。 怕沈小四一知道徐世琛没死,又会跟着徐世琛跑了。 可现在他实在等不下去了。 短时间查不出能刮三千刀的证据,朱钦煜只能提前亮出这张底牌。 朱钦煜召了几位阁老进文华殿,将那本册子往桌上一放。 态度不言而喻。 周立不明所以,拿起来翻开一页,瞳孔骤缩。 那上面记载的日期、当夜值守人员的名录,当夜值守人员背景家庭地址等等一一在目。 周立的手指微微发抖,抬头看了朱钦煜一眼,又低头去看册子,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而沈河那边,三天都没有见到朱钦煜,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外界弹劾冯尽忠的折子像雪花一样堆满了御案。 朱钦煜却始终没有动冯尽忠。 沈河坐在床上,望着窗外东升的太阳,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 他看了很久。 随后时间到了,他站了起来。 小炎子从门外跑进来,低声道:“沈公公,已经准备好了。” 沈河拉了拉身上的披风,动作很慢,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收拢进了那一拉之中。 他的眼睛毫无波澜,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什么也映不出来。 “那走吧。” “去诏狱。” “见冯尽忠。” 第370章 死遁(1) 穿过那道窄小黑漆的侧门,便踏入了东厂诏狱的地界。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外面的空气像被一刀切断,扑面先撞来的是一股混杂了腐霉、铁锈、陈旧血污的寒气。 冷得人背脊骤然绷紧,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那气味浓得几乎有形有质,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里,顺着气管往下灌,叫人一阵反胃。 沈河没有停顿,抬步朝地牢最深处走去。 通道两侧的墙体用青黑大石垒筑,石缝里沁着湿漉漉的阴水,沿着石壁往下淌。 在暗处凝成细小的水珠,挂在苔藓上欲坠不坠,折射着壁灯昏黄的光。 第354章 墙角长满了暗绿滑腻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散着一股腐烂的潮气。 沿路两侧排着一间间木栅囚牢,粗实的实木栅栏缠满了暗红的锈迹。 栏后昏暗一片,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只有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从暗处传出来。 偶尔能听见铁链拖拽地面的哗啦声响,沉重而迟缓,隔着木栏的缝隙,偶尔露出一只枯瘦惨白的手臂,镣铐深深嵌进皮肉里。 磨烂了的伤口翻着暗红的边,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 小炎子一路跟在沈河屁股后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只偶尔在拐弯处咳嗽一声,提醒沈河自己还在。 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的囚牢。 他们一路往前走,越走越深。 空气越来越冷,墙壁上的水珠越来越密。 油灯的火焰在铁罩子里微微晃动着,在墙上投出扭曲的、不断摇晃的影子。 走到深处,便是一间审讯刑房。 屋内靠墙立满了各式刑具,夹棍、拶指、铁钳、皮鞭整齐排布,每一件都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冷硬的暗泽。 铁器上凝着暗沉褐色的旧血痕,一层叠着一层,像年轮一样记录了经年累月的拷打。 木柄被常年抓握磨得发亮,浸透了汗和血,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光。 墙角还有一架老虎凳,一块块厚木板叠放着,上面的皮绳已经被勒得变形了。 冯尽忠就关在最深处的那间牢房里。 头发潦草地披散着,整个人被吊在铁链上,双臂高高地扯着,脚尖勉强够着地面。 他垂着头,乱发遮住了脸,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身上,看不清神色。 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污渍和血迹混在一起,黏腻地贴在身上。 就算听到脚步声,冯尽忠也没有抬头。 像一截吊在那里没了生气的朽木。 沈河在牢房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头,对小炎子道:“去外面守着。” 小炎子低低应了一声“是“,便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直到彻底听不见。 “咔嚓“一声响,铁锁被打开。 沈河推开牢门,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的靴底踩在潮湿的稻草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他停在冯尽忠面前,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曾经那个老谋深算、威风八面的掌印太监,如今像条没人要的烂狗一样吊在这里。 身上弥漫着腐臭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冯尽忠。”沈河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石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冯尽忠还是垂着头,头发散落在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是来看咱家笑话的?” 沈河没有理会他语气里的阴阳怪气,问道:“为什么?” 冯尽忠缓缓抬起头来。 乱发从脸上滑开一些,露出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透过发丝间的空隙看着沈河,嘴角慢慢勾了起来,扯出一道讥诮的弧线: “沈公公想问什么?” “为什么要烧了祖陵?” 冯尽忠嗤笑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想烧就烧了呗。” 他抬眸,目光落在沈河脸上,玩味地打量着: “沈公公,你该不会是想替先帝报仇吧?” “先帝是病死的,你要报仇,得找老天爷,找我做什么呢?” “我可不能替你先帝的病情做主,哈哈哈哈哈哈……” 沈河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等冯尽忠笑完了,他才开口: “冯尽忠,你早期嗜赌,原本有妻子有女儿,只因欠下高利贷,家产输光,卖掉亲生女儿抵债,妻子不堪屈辱改嫁逃走,众叛亲离。” “为了自救,你亲手自宫,进入了内廷。” “入宫后只能做最低等火者,专职倒马桶、干脏苦杂役,一个字不识,没人举荐、没有读书机会,在底层打杂了整整十几年。宫里人都叫你'傻子'。” 冯尽忠的脸色微微变了,那道嘲讽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沈河没有停:“若是没有先帝,你这辈子都只是个傻子奴才。” “你就是这么报答先帝的?” “噗——“冯尽忠忽然笑出了声,笑声尖利刺耳,在石室里回荡着,“沈公公,沈公公,你还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呐!” “报答先帝?先帝有什么好报答的?各取所需罢了。” “就只有你这种傻帽,才会把别人的施舍当成恩情!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吊着他的铁链哗啦啦作响,整个人像一截挂在钩子上的干肉在风中晃动。 沈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笑,眼底没有波澜。 冯尽忠笑没了力气,整个人斜靠在架子上,喘着粗气,抬起眼望着沈河,眼底带着某种近乎怜悯的神情: “沈公公,你真以为先帝有那么善良?看见我可怜就扶持我?你在做梦呢!” “他看中的哪是我的什么狗屁善良,他看中的,是我能做狗的本事!哈哈哈哈哈哈……” 冯尽忠本身就是最底层的奴才,没什么文化,被人天天嘲笑为“傻子“。 但是他野心极强,敢做事,会做事。 当时因为八虎之乱,八虎中的其中一个人跳出来揭发了司礼监掌印,剩下六个人都一同跟文官集团站在了统一战线上。 【八虎指武宗皇帝还在东宫时候随侍的八位权宦,是皇帝用来制衡文官集团的宦官势力。】 文官集团和剩下七虎一起勾结,将那位大宦官拉下了马。 最终八虎之首的司礼监掌印被凌迟处死,亿万家产全部充公。 八虎之乱的本质,是皇权与文官集团的权力争夺战(正史定论)。 第371章 死遁(2) 孝宗时期的文官权力膨胀。 内阁三老几乎垄断政务,人事、财政、军政全由文官把持。 皇帝的意志极易被内阁驳回、架空。 武宗登基后,文官集团立刻用“祖制、圣贤礼法“全方位约束他。 限制出游、压缩宫廷开支、否决皇帝人事安排。 甚至六部九卿集体联名逼宫,要求皇帝完全听从外廷。 八虎就是武宗主动抬出来的制衡工具。 他把批红权交给大宦官,增设内行厂监察百官,借宦官之手拆分文官统一话语权,收回人事、财政、监察的最终决定权。 文官集团看穿了这一点,所以不顾一切要铲除八虎。 杀掉八虎,司礼监就失去制衡力量,内阁就能重新独揽大权。 在这夺权之争中,下场也是十分悲惨—— 皇帝年纪轻轻就“落水后感染风寒死亡“,后世大月朝皇帝“易溶于水“的典故也由此而来。 这件事哪怕到了后世也是一大悬案。 武宗到底是自然落水还是人为加害,后世人不得而知。 皇帝死后,站在皇帝一边的,无论是宦官还是武将,无一不被清算。 武宗皇帝的亲信武将凌迟处死,儿子全部斩首,家眷贬为奴,党羽尽数清洗。 而文官那边几乎大获全胜。 内阁首辅总揽朝政,六部文官全部抱团,朝堂文官集团空前统一,没有任何力量制衡。 在权力空窗期,他们废除了武宗所有限制文官的政策。 掌控了新皇帝的拥立权。 重塑朝堂规则。 收回了朝政主导权。 舆论也彻底定性了武宗一朝。 内阁首辅就挑选了年龄还小,没有什么实权和依靠的朱训桢当上了皇帝。 以为好拿捏,好掌控。 那时候,几乎是没人能看好这位稚嫩的少年。 内廷在皇权和外朝边,还是偏向外朝。 毕竟,武宗朝,站在皇帝这边的被清算得太狠了,相反,站在外朝那边的都颐养天年。 冯尽忠不一样。 他有野心。 他渴望权力。 他就想赌一把,赌这位皇帝绝非池中之物。 于是他找上了跟着皇帝一起长大的张诚。 跪着要认张诚为干爹。 发誓以后唯干爹马首是瞻。 后来的结果,大家也是知道的。 张诚没看上冯尽忠。 不识字、没文化、没背景。 张诚怎么都不觉得冯尽忠配当自己的儿子。 冯尽忠被张诚当众语言羞辱,灰溜溜地滚了出去。 但他没有死心。 他转而勾搭上了李贵妃——大皇子的生母。 皇后是奴婢出生,不大爱管事,也没那么大的格局和才华掌管后宫,只能保证后宫平稳。 淑妃每天脑子只有针对皇后和与皇帝的情情爱爱中。 只有李贵妃稍微有点事业心,一心要扶持自己儿子上位。 第355章 李贵妃看重冯尽忠的野心和不要命的劲儿,着力培养他,让他在内廷有了名声,在景祐帝面前混了个脸熟。 这不混脸熟不要紧,一混就不得了了。 景祐帝发现这个奴才非常不要脸。 正适合用来对付外朝那群不要脸的文官和不要脸的太后。 于是提拔重用。 步步扶持到了掌印太监。 权倾朝野,人称内相。 景祐帝治国以权术见长,擅长拉一帮打一派。 他就放任冯尽忠培养势力和党羽。 在内廷培养冯尽忠和扶持李贵妃,用来对付想要夺权的太后(孝宗的老婆,武宗的亲妈)。 在外朝则以礼法和文官对抗,打了数百人,流放了一批,来了一轮外朝大换血。 更是离间内阁。 以杨冀垣斗前任首辅,谢重阳斗杨冀垣,白维斗谢重阳…… 以此来维持内外平衡。 冯尽忠、谢重阳本质上都是景祐帝的白手套。 用来维护皇权的工具。 沈河在第一次见到冯尽忠的时候。 冯尽忠就看中了这个少年。 够大胆、够拼命。 他原本有好多次可以整死沈河,都选择留他一命。 甚至在沈河被李贵妃罚跪的几个时辰里派人去通知了晋王朱钦煜。 他也想学景祐帝的手段,扶持一方来分走张诚的圣心。 张诚那年的语言羞辱,在冯尽忠心里始终是一根拔不掉的刺。 可冯尽忠玩脱了。 他只是想平衡张诚与沈承安,让两方互斗。 没想到张诚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 中看不中用。 沈承安独得圣心,景祐帝甚至想踹了他的位置去扶持沈承安。 冯尽忠岂能容忍自己深耕几十年、把尊严全部抛弃、跪着舔李贵妃的臭脚才换来的地位,全部拱手让给一个毛头小子? 沈河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就因为这点私心,所以你和朱钦煜、白维勾结在一起,一起把凤阳祖陵烧了?” 朱钦煜? 冯尽忠一愣。 沈承安怀疑他和三皇子联手烧的祖陵? 虽然有些讶异,但冯尽忠并不想告诉沈河真相。 他巴不得沈河再多恨他几分,咧嘴笑了:“是啊,不仅烧了凤阳祖陵。” “我还利用张诚,换了先帝的药呢!” “张诚估计到死都不知道,他喂给先帝的药,是假药吧!哈哈哈哈哈哈……” 冯尽忠开始不管不顾地刺激沈河了。 他现在巴不得沈承安把他一刀杀了。 不然,他要是落到朱钦煜手里那就是三千刀。 冯尽忠亲眼见过大宦官被刮三千刀的样子,场面一片鲜血淋漓,他看完后足足有十多天不敢入睡。 与其被凌迟,不如让沈承安给他一个痛快。 “沈承安啊沈承安,你是不知道,月港的事情也是我做的!章鑫悦手下那个小忠子,也是我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 “你去月港也是我计划的,怎么样,开心吗?!” “哎哟,沈公公,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你不是比我俊、比我年轻吗?脸色至于这么难看吗?” “你知道先帝卧病在床、要死不活的样子吗?哈哈哈哈哈……他死之前还一直惦记着你呢!啊哈哈哈哈哈……” “你说,怎么会有人蠢成这样?放着好好的位置不当,跑去月港!哈哈哈哈哈!笑死人了!” “沈公公,你后悔不后悔啊哈哈哈哈!” 沈河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冯尽忠还在继续加码:“还有那公主殿下,你知道公主殿下为什么这么惨吗?” “因为我把她母妃给弄死了。” “李贵妃顺势把小公主过继到自己怀里,小公主的母家这几年给李贵妃和我孝敬了不少钱!” “害,你说,小公主母家挺有钱的,怎么就不能多孝敬一点?” “害得我只能把她卖了,卖给康家公子来填内帑!啊哈哈哈哈哈哈……” 第372章 死遁(3) 沈河再也忍不住了。 “噗——“一声钝响,一把短刃直直刺入了冯尽忠的腹部。 刀锋没入血肉的声音闷闷的,在石室里异常清晰。 冯尽忠吃疼,瞳孔骤然放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沈河。 沈河擦了擦唇边溢出来的血。 方才那一刀震得他胸口的旧伤又裂开了。 沈河垂眸看着指尖染上的红。 他慢慢扯出一个笑,阴恻恻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冯公公算计了这么多,又是烧祖陵,又是帮朱钦煜上位。” ”……计也没有料到,如今会是这种局面吧?” “一手扶持的皇帝,最后将您打入诏狱。你心心念念的权利,也没了!” “如果你不烧祖陵,你今天就不会死在我手上。” “要说后悔,后悔的也该是你冯尽忠!” “后悔?” 冯尽忠额间青筋暴出,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都在痉挛,嘴唇不停地颤抖,但他还在讥讽地瞪着沈河。 话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要说后悔,我最后悔的事是……” “……初……就应该杀了你!” 他不该放沈承安和张诚平衡拉扯。 他应该早点杀沈承安。 早点杀沈承安,就不会逼得他如今只能靠刺激沈河来换一个痛快。 “哈哈哈哈哈——”听到这话,沈河没忍住大声笑了起来,他笑得癫狂,笑得放肆,笑得眼眶都红了。 笑声围绕在这死静的牢房,森林刺骨。 笑着笑着… 沈河累了,他拔出刀,也没看鲜血淋漓的伤口,他抬手,将污血抹在冯尽忠脸上。 从眉眼开始,一直蜿蜒到下颚,鲜血糊满了冯尽忠那张苍老崎岖的脸上,狰狞可怖。 “是……公公当时应该杀了我才对。” 杀了沈河,沈河就可以早点回家了。 就不会牵扯进这么深的旋涡里。 进入深渊。 抽身不得。 就不会感受到心脏疼得连呼吸都吸不进去。 就连空气,都带着刺。 沈河的眼神冷得像刀,一字一顿,声音轻得要命,却重若千斤:“现在不用你杀了我,我自然会下去的。” “不过……下去之前,得劳烦冯公公先行一步,在底下……等着我。” 话音刚落,沈河腕底骤然发力,反手一拧。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骤然响起,细弱得几乎被血沫吞没。 冯尽忠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吐出来,喉间滚出半声闷响,头颅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垂下去,再也不动了。 牢房中的炭火发出细碎的哔剥声响。 血顺着地砖缝隙蔓延开来,漫过沈河的靴底,烫得惊人。 沈河保持着拧住对方脖颈的姿势,垂眸看着那具软塌下去的身躯,指尖还沾着温热黏腻的血。 疯癫的笑早已敛尽,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冷。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那具拧了头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滚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沈河想哭。 沈河想喊。 沈河想告诉景祐帝。 想告诉小公主。 想告诉被小忠子害得家破人亡的那位姑娘。 想告诉那百余号人。 他为他们报仇了! 他杀了冯尽忠。 他报了仇了! 可沈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双手还在发抖,内心不停地颤。 就连呼吸… 都耗尽了力气。 紫禁城吃人。 这里就是权力的旋涡。 就是权力的斗兽场。 太多人倒在这里了。 武宗倒了,大宦官倒了,谢重阳倒了,景祐帝倒了,张诚倒了,白维倒了,冯尽忠也倒了。 沈河不玩了。 他要逃离这斗兽场了。 沈河轻轻喘了口气,低头,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衣襟。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却没有力气去擦,只能慢慢地、慢慢地用指腹擦拭着指节上的血污。 “这下……该我了。” 该他离开了。 杀完冯尽忠后,沈河按照和小炎子约定的那样,趁着夜色回到了东厂宫署。 那场无声的杀戮还没有人发觉。 诏狱里的血已经冷透了,被黑暗和寂静吞没。 东厂宫署的夜色正浓。 沈河推开寝殿的门,反手阖上,将外头的喧嚣与灯火一并隔绝。 殿内静得只听见他自己轻浅的呼吸,带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一下一下,在空旷的殿宇里回响着。 他缓缓脱下身上染了暗渍的蟒袍,随手丢在一旁,衣料落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第356章 沈河俯下身,伸手探进床底,拖出一具早已冰冷的躯体。 那身形与他有几分相似,面目模糊,恰是他让小炎子早早备好的替死鬼。 他蹲下身,从怀中摸出那枚象征着他身份的腰牌,还有一串十八籽菩提。 那是他和朱钦煜逛街时,朱钦煜买来给他的。 还差点把摊主所有的手串都买了。 沈河这三年来,从未摘下过。 沈河的指尖摩挲过珠串上冰冷的纹路,十八颗籽珠在他的指腹下一颗一颗地滑过去。 片刻后,他漠然地将腰牌和十八籽一同塞进了那具尸体怀中。 这世上,从此再无沈承安,也再无沈小四。 只有一具葬身火海、无从辨认的焦骨。 他拎出油桶,拧开盖子,将刺鼻的火油泼满了殿内——木柱、案几、帷幔、地面…… 一点一滴,不留余地。 油的味道浓烈地弥漫开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没停,直到油桶见底。 沈河从怀中掏出火石。 指腹摩挲过火石的粗糙表面,顿了片刻,然后轻轻一擦。 火花溅落在浸透油汁的锦帘上。 轰的一声,烈焰骤起。 火舌疯狂地舔舐着殿宇,浓烟滚滚而上,热浪扑在沈河脸上,烤得发烫。 火光照亮了他的眉眼,他站在火光边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他半生的地方。 沈河想起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为了自保,一把火烧了宫殿。 那时是为了杀冯洪。 主动走进了这座斗兽场。 如今这场火,是为了杀冯尽忠。 离开这座斗兽场。 闲云潭影日悠悠, 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 槛外长江空自流。 沈河看完了最后一眼。 然后转过头,没有留恋,没有回望,连一丝波澜都无。 小炎子早已在外候着,见他出来,一句话也没问,只是默默侧身护在他前面。 趁紫禁城一片混乱,带着他隐入了浓墨般的夜色。 远处传来救火的呼喊声、脚步声、铜锣声,纷乱嘈杂地混作一团。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越来越厚的水。 沈河头也不回,一步一步,彻底走出了这座金碧辉煌却也吃人的牢笼。 朱钦煜—— 我走了。 再见。 身后,东厂宫署在冲天火光中崩塌、焚尽。烈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像一朵巨大的、转瞬即逝的花,开在紫禁城的黑夜里,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第373章 仵作的苦谁懂? 东厂宫署的废墟还在冒烟。 焦黑的梁柱歪斜着戳向天空,像一只只控诉的手,僵直地伸着,却什么都抓不住。 朱钦煜就站在废墟中央。 龙袍的下摆拖在灰烬里,沾满了黑灰,连靴面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炭屑。 他浑然不觉。 周围跪了一地的宫人和侍卫,没人敢上前替他拂一拂,甚至没人敢抬头看他一眼。 朱钦煜刚跟内阁敲定好计划,以及让李国兴派人去凤阳祖陵寻找证据。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要刮冯尽忠三千刀的最后一颗棋子已经落定。 就在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内侍慌张地跑了过来,说是东厂宫署烧了。 起初朱钦煜还没当回事,烧了就烧了。 紫禁城的宫殿被烧过很多次,在大月朝根本就是司空见惯的事。 他甚至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内侍是哪间宫署走水了。 直到内侍脸色煞白地补了一句:“扑灭东厂宫署的火势后,找出一具尸体,尸体上面有东厂提督牙牌……还有一串手链……” 朱钦煜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他满袍。 他从寅时站到了辰时,从黑夜站到了天明。 足足在那里站了三个时辰,一动没动。 日头从东边的宫墙后面升起来,一寸一寸地移过废墟,把那些焦黑的断木照得发亮。 把他的影子从长拖到短,又从短拖到长。 朱钦煜始终没有挪动过一步。 他盯着那具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尸身。 尸身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一团,四肢焦黑如炭,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焦黄的骨头,有些地方已经碳化了,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但腰带上系着的那枚牙牌还在——东厂督主的牙牌,御赐的,烧不坏。 还有腕子上那串十八子的沉香,烧得只剩下几颗,灰黑的,蜷曲着,但他认得。 他手上还有一模一样的一串。 这具尸体,无论是身形还是残留的轮廓,都跟沈小四别无二致。 是他。 应该是他。 朱钦煜慢慢蹲了下来。 龙袍的下摆铺在焦黑的灰烬上,沾了厚厚一层炭屑。 他伸手想碰一碰那张已经认不出面目的脸。 “陛下!”李国兴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陛下万万不可!那尸身……那尸身不干净——” 朱钦煜一脚把他踹开。 力道很大,李国兴整个人滚出去老远,后背撞在一根半倒的木柱上,闷哼一声,顾不得疼又赶紧爬起来跪好,额头死死抵着地砖。 朱钦煜蹲在那儿,盯着那具焦黑的尸身,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边完全升起来,把整片废墟照得发白,久到烟气渐渐散去,露出底下更多烧毁的残骸…… 炭化的木柱、熔成一团的铜锁、碎了一地的瓷片。 久到他身后跪着的那些人膝盖全都麻了。 有人偷偷换了换姿势,衣料摩擦的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张白安、周立、齐仲华站在后面,埋着头,谁也不敢讲话。 三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眼神都不敢交换。 除了张白安,其他人都不知道这具尸体是谁。 不过就凭皇帝安静到诡异的气氛。 周立和齐仲华明确嗅到,现在绝不是讲话的好时机。 于是全都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张三赵六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的职责是保护沈公公的安全,没想到却出了这么大个纰漏。 两人面如死灰地跪在人群后面,深怕呼吸重了一点,就被皇帝迁怒,送去陪葬。 整个废墟陷入鬼一般的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灰烬底下余烬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能听见远处宫人走动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蹲在废墟中央的明黄色身影上,落在他微微发颤的肩背上,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终于在所有人都快撑不下去。 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地叫出声,腿软得走不动道,膝盖跪得像是要碎掉的时候。 朱钦煜才大发慈悲地开口了。 就说了三个字:“传仵作。” 李国兴如蒙大赦地站了起来,一分钟都不敢耽搁地派人去传仵作。 锦衣卫为了提高效率,甚至去抓的是离紫禁城最近的仵作。 那仵作刚起床,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就被锦衣卫破门而入,像拧小鸡一样把他拧走了,给仵作都吓尿了。 他以为自己走江湖多年骗人终于被发现了。 可看锦衣卫这个阵仗也不像是走诏狱的样子。 锦衣卫穿的是常服,没穿飞鱼服,也没带刑具,倒像是急着找他去办什么事。 仵作稍微放了点心,心想顶多就是去哪个达官贵人家里验个尸,赚个跑腿钱。 结果下一秒,锦衣卫直接把他拎进了紫禁城。 还丢在了皇帝面前。 卧槽! 拜托! 那可是皇帝啊! 仵作在这里见到了他这辈子都没资格见到、甚至连仰望都仰望不到的大人物。 内阁阁老、六部尚书、锦衣卫指挥使…… 这些云端上的人物此刻全都站成一圈俯视着他,那些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给仵作吓得膝盖发软,话都说不利索了。 锦衣卫押着他,让他去检查面前那具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尸体,确定死因。 仵作心里叫苦不迭。 拜托,还不如让他去诏狱呢! 当着这么多云端大人物的面验尸,他毫不怀疑自己如果说错了什么,旁边那位凶神恶煞的锦衣卫的刀就会捅进他肚子里! 为了自保,仵作硬着头皮假模假样地上去检查了两样。 mad! 这具尸体都被烧成这幅鬼样子了,一看就是被烧死的! 难不成还是咬舌自尽的? 被勒死的? 仵作觉得这些大人物脑子有大病。 他转过身,跪在朱钦煜面前,抖成了筛糠,磕磕绊绊道:“回……回陛下,此人……此人确系死于火灾,吸入浓烟,窒息而亡……” 第357章 朱钦煜眼神很平静地低头看着他。 平静得让仵作觉得自己马上要死翘翘了。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却觉得那道目光像刀一样剐在自己后颈上。 “你确定?”朱钦煜问。 仵作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其实很不确定…… 可是要回答不确定,那不就是欺君之罪了吗? 他伏在地上,汗如雨下,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声音细如蚊蚋:“确……确定……” 朱钦煜点了点头。 然后他抽出旁边大汉将军的佩刀,一刀捅进了那仵作的胸口。 动作利落得甚至没有多余的幅度,刀锋没入血肉发出一声闷响。 仵作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血就喷了出来,溅在朱钦煜脸上,温热的、黏腻的,沿着他的眉骨往下淌。 他也没擦。 把刀往地上一扔,金属磕在焦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下一个。” 所有人都被朱钦煜这利落的杀人方式惊呆了。 除了张三赵六,他们早就见惯了朱钦煜杀人的样子,从辽东一路跟过来的,知道自家主子手起刀落从不犹豫。 可周立不知道。 跟朱钦煜相处了这些天,他虽然察觉到这位天子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温良,包括那天在乾清宫扬言要刮冯尽忠三千刀的时候都没今天这么吓人。 周立都还没见到朱钦煜亲手杀人。 如今他见到了。 周立看着朱钦煜脸上那道还在往下淌的血痕。 看着他眼底那种平静得可怕的、像是已经什么都不在乎的空洞,后背一阵发寒。 其他宫人也被皇帝平静下的癫狂、动不动就杀人的样子,吓得脸色发白。 有人膝盖一软跪得更低了,额头抵着灰烬和碎瓦,肩膀止不住地抖。 李国兴反应最快,连忙让人又去找仵作,还把第一个仵作的尸体拖走,免得让朱钦煜看到心烦。 管家也连忙跑去其他宫殿,搬了一把椅子来,请朱钦煜坐着等。 朱钦煜也没说话,就坐了下来,撑着下巴,望着废墟尽头的那片天空。 等着下一个仵作的到来。 他脸上那道血迹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褐色的痕迹,他也没有擦。 全场弥漫着恐惧和压抑的气氛,连风都像是被冻住了。 第374章 百官的苦谁懂? 锦衣卫有了前车之鉴,这次特意跑去了大理寺,找了一个看起来经验老道的仵作过来。 那仵作同样是颤颤巍巍地跪拜了那位脸上还沾着鲜血、脚边的刀还淌着血迹的帝王,嘴唇哆嗦得连“陛下“两个字都喊不利索。 朱钦煜轻轻吐出一个字:“验。” 大理寺仵作吞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他验了很久,从尸身的牙齿验到骨骼,从烧伤的程度验到气管里的烟灰。 废墟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仵作翻动尸体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 最后他抬起头,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回陛下……此人的确……有吸入烟灰的迹象……” 他没说谎。 这具尸体的确有吸入烟灰的迹象,气管里残留着黑色的炭尘,是活生生被火烧死的常见特征。 可是具体死因,大理寺仵作并没有把握。 古代的医学条件有限,这具尸体被烧得太过了,以他的经验,真的很难查出来。 朱钦煜看着他。 “说完了?” 那仵作拼命磕头,额头砸在焦砖上咚咚响:“陛下!陛下饶命!小人只是据实——” 朱钦煜没让他说完。 他提着旁边的大汉将军佩刀甩了出去,刀刺入仵作的喉咙,把他要说的话全部止在了生命中。 仵作的眼睛还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凝固着惊恐和不可置信。 喉咙里“嗬嗬“地冒着血泡,身体“啪“地一声倒在地上。 血流了一地,很快就染满在地上,地上铺满一大片暗红。 齐仲华虽然也被吓得够呛,却还是心里有些不忍。 他斟酌着想要迈步向皇帝求情,脚刚抬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张白安拦住了。 张白安朝他摇了摇头,又扬头示意他看皇帝。 齐仲华顺着张白安的示意悄悄看过去,只见帝王眼里布满血丝,周身杀意环绕。 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血痕,一眼就让人心生怯意。 齐仲华到底是退缩了,又退了回来,不敢在这个关头上惹怒皇帝。 锦衣卫顶着圣怒的压力,到处搜罗仵作。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杀了四个仵作之后,整个京城的仵作都不敢来了。 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这几天的迹象来看。 那些出去了的仵作了无音讯,锦衣卫还往各家送了抚恤金,数目不小。 一看就是死了。 没人想为这点抚恤金搭上自己的命。 全都默契地躲了起来。 有人藏进了城外亲戚家,有人干脆躲到了棺材铺里。 锦衣卫去抓的时候,抓来的跪在地上直接就晕过去了,醒过来也只会磕头,话都说不利索。 陛下疯了! 所有人内心都在恐慌。 周立更是不忍心地闭上了双眼,不敢再看那个趴在血泊里的仵作。 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朱钦煜也不急。 他让人把那具尸身抬进乾清宫,放在正殿中央,又让人在周围摆满了冰块镇着。 他就坐在旁边,一边批折子,一边等。 朱钦煜甚至连朝都不上了。 六部九卿那叫一个慌,深怕朱钦煜来了个几十年不上朝,让整个大月朝的行政体系直接瘫痪。 他们不停地上奏折,劝皇帝上朝,劝得那叫一个苦口婆心。 朱钦煜一律置之不理,奏折堆在御案上摞成小山,他看都不看一眼。 有些脾气火爆的御史见皇帝还这么冥顽不灵、有要荒废朝政的迹象,没忍住喷了皇帝一句。 也不算喷,就是说人死了就死了,死人死了活人总得活,劝皇帝不要在意一个死人,要多关注国家大事。 下一秒,他的脑袋直接被锦衣卫切下来,传给了各部衙门,让所有人看看多嘴的下场。 这一举动让六部九卿、各级官员都吓破了胆。 朱钦煜这种暴戾的行为、动不动就杀人的作风。 直接让文武百官梦回太祖时期。 太祖时期百官人人自危,上班如上坟,每天早上出门之前先写好了遗书的生活。 还有不信邪的,跑到紫禁城要来个死谏。 朱钦煜也真如他所愿,让他当场被乱棍打死。 然后把尸体继续丢到各部衙门传着看。 这一下,再没有人敢多嘴了。 周立平常是很讨厌那些言官的,可看着最近言官的下场,心里也不由生出一丝怜惜。 再怎么说,大家同朝为官如同乘一船。 都是同事。 看着别人落得如此下场,周立还是决定了,拉着六部九卿去乾清宫,劝劝皇上。 不说别的,起码也不能动不动就杀官员、廷杖大臣吧? 那皇上日后的名声怎么办? 岂不是要被那些拿笔杆子的文人冠上暴君的名号了? 到了第七天,乾清宫来了文武百官。 有内阁、六部九卿、锦衣卫和武官勋贵们。 那些老牌勋贵之前被修理得太惨了。 定国公世子徐世琛都还瘫在床上养着病,当时朱钦煜没拿到册子的时候,是真的想要徐世琛的命,下手也狠毒。 定国公再晚来一步,徐世琛估计就被活生生折磨死了。 定国公怕这个儿子又干出什么毁天灭地的事情来,就瞒着他没把外面的事告诉他,同时也没去掺和这档子事。 成国公老了,身体也不行了,也让自己的儿子不要去掺和。 其他老牌勋贵看着顶层勋贵没有动,也就默契地选择没有跟风。 所以如今站在乾清宫的,都是朱钦煜自己人。 从辽东那边带过来的心腹。 那些人深受朱钦煜的提拔之恩。 身家性命全在朱钦煜手里,是他最可靠的基本盘。 本质上跟朱钦煜是同一艘船上的。 朱钦煜在,他们就在。 朱钦煜亡,他们就亡。 利益深深地绑定在这个君王手里。 锦衣卫更不用说。 锦衣卫的首领是李国兴,在李国兴几套反腐败全面从严治卫组合拳整治下,锦衣卫内部已经安分了许多,势力也平衡了。 基本上也是唯朱钦煜和李国兴马首是瞻。 周立带着六部九卿来到乾清宫,就看见那具已经开始发烂发臭、周围放着冰块镇着的尸体。 还有恭恭敬敬站在朱钦煜身后的,一群锦衣卫和从沙场上杀下来、血腥味戾气都还没散去的辽东武将们。 第358章 那些人站成一排,沉默着,目光冷硬如铁。 手按在刀柄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煞气。 周立:“……” 齐仲华:“……” 其他两位内阁阁老:“……” 六部九卿:“……” 张白安看着天,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第375章 心碎的朱谁懂? 陈沛(周立门生)悄咪咪地凑过来,低声问周立:“座师……真的要去劝吗?”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那些辽东武将腰间的佩刀,又飞快地收回来。 这个阵仗不太好啊…… 看起来这个气氛不太对。 陈沛也是个神人。 在白维和周立打得火热的时候带头冲锋,在朝会上上演了“千年杀“,手指攻击了某位官员最脆弱的地方。 以及被锦衣卫打了几十大棒都没吭声之后,荣获了“史上最硬气、最有种、最能忍的男人“的名号。 周立被重启回内阁后想起了这个弟子,大手一挥把他提到了中央。 然而此刻,史上最硬气、最有种、最能忍的男人,在看到这个场面的时候,还是有点犯虚了。 不仅他虚,来到这里的六部九卿都虚了。 没记错的话,他们不是来劝谏的吗? 怎么搞得像来打群架的一样? 这合理吗? 这正常吗? 这符合逻辑吗? 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了老大——周立。 周立:“……” 周立只想劝皇帝不要担上暴君的骂名。 尽管现在皇帝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但再怎么说都是他的君主。 是那个认真听他教学、放手让他改革、从不拖后腿的乖学生。 周立平心而论,还是不想让这样的君主背上千古骂名的。 朱钦煜抬眸,淡淡的眼神,压迫感却在这瞬间像一座山一样压了过来: “周爱卿,这是有事要告诉朕?” 周立后背一紧,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臣周立,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朱钦煜冷冷道:“周爱卿是想来劝朕?” “爱卿还是歇了这心思吧,朕不想听。” “陛下……”周立还想说话。 朱钦煜已经没了耐心:“同样的话朕不想说第二遍。” “下去!” 一声怒喝,帝王盛怒。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陛下息怒“的呼声此起彼伏。 有人额头抵着金砖,声音都在发颤。 朱钦煜坐在上首,面色沉得像一潭死水。 目光从那群伏着的人身上慢慢压过去,像是要把每一个人都看穿。 正巧这时候,第六个仵作被锦衣卫押了过来。 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瘦得像根柴,走路都打晃。 是被锦衣卫从城外一个村子里抓来的,据说干了一辈子仵作,七十多了,早就金盆洗手不干了。 他被押进来的时候,脚上的草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踩在金砖上。 “草民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钦煜坐在上首,手里捏着那串十八子的沉香。 珠子被他捻得发亮,指腹泛白,几颗珠子已经被他捻得松动,微微晃着。 “验。”帝王只吐了一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殿内却瞬间寒如冰窖。 那一个字像冰坨子砸下来,砸得所有人后颈一阵发麻。 老仵作颤巍巍地爬过去,跪在那具早已僵硬发臭的焦尸旁,伸出那双枯瘦的、布满了老茧的手,一寸一寸地细看。 他不说话,只摸索,只闻,只凝神辨骨。 从颅骨到颈骨,从锁骨到肋骨,每一处都翻来覆去地查看,手指在焦黑的皮肉上轻轻按压,时而凑近了闻一闻,时而闭着眼凝神思索。 在场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屏息敛气地看着这位老仵作。 有人不忍心见这个老仵作马上也要血溅三尺,悄悄闭上了眼,已经在心里为这位老人默哀了。 一炷香,两炷香…… 满殿文武连呼吸都不敢重,只有那串十八子的沉香在朱钦煜指间转动的细微声响。 一下一下,叩在人心上。 终于,老仵作的指尖停在了尸身的颈骨处。 他反复按了按那处的骨骼,又凑近了仔细端详,整个人忽然一僵。 那截枯瘦的身躯剧烈地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仵作缓缓伏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金砖,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回、回陛下……此尸……并非死于火中。” 朱钦煜捻着沉香的手指,一顿。 “说清楚。” 老仵作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颈骨……颈骨是被人生生拧断的,碎裂错位,死前便已气绝……后又遭火焚,毁尸灭迹……”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那安静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像是凝固了。 久到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整个殿宇都在跟着震。 久到周立觉得自己的脊背已经僵成了一块石头。 然后,一声极轻的、诡异的笑,从朱钦煜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沈小四不想被关着,朱钦煜允许了,甚至派了个小炎子陪他解闷。 沈小四想去司礼监,朱钦煜允许了,恢复了他原有的职位。 沈小四想去巡查皇庄,朱钦煜也允许了,在里面等了他一晚上,结果等到他被刺的消息。 沈小四和张白安的话,朱钦煜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 他也在慢慢改掉这些。 尽力控制着那些把沈小四锁在屋子里不准出去、把沈小四身边的人全杀光的阴暗想法。 看吧。 结果还是这样。 朱钦煜觉得无论他怎么改。 无论他怎么做。 沈小四都不会为他停留。 他只会骗他。 差一点。 就差一点。 朱钦煜以为自己能和沈小四白头偕老一辈子。 朱钦煜也是真的差点相信沈小四也喜欢自己了。 没想到沈小四还是在骗他。 这让他这几年的改变就像一场笑话。 彻头彻尾的笑话。 内心被挖得空落落的,一颗心彻底碎了一片,甚至还透着风。 穿堂风从那个破洞里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他五脏六腑都是凉的。 朱钦煜闭了闭双眼。 这几天彻夜未眠让他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着疼。 内心泛着密密麻麻的疼,像是千万根针同时在扎,扎得他一阵一阵地想吐。 这三年来的美好生活,就像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目的就是为了麻痹他,好让他放松警惕,好让他…… 好让他不再把他锁在身边,然后趁他不备,逃走。 就朱钦煜傻傻的。 在看到尸体手上的十八籽的那一瞬间… 朱钦煜差点拿刀杀了自己。 还是理智和种种疑点占了上风,才没让他真的那么干。 朱钦煜又想起了小时候母妃对他说的那句话—— “小煜啊……以后爱一个人,就要不择手段。不然你永远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发生……” “把人牢牢抓在手掌心,才是对的。” 对啊…… 要把人牢牢抓在手掌心……才是对的…… 哪怕那个人并不喜欢你。 哪怕那个人想逃离你。 都不能放手。 其实比起强制把沈小四锁住。 朱钦煜还是更想要沈小四生机勃勃地跟自己说话、跟自己玩闹。 可是他没有办法了。 他各种办法都用过了,怎么都留不住沈小四。 在晋王府留不住他。 在陕西带不走他。 在南京留不住他。 他依照沈小四的希望称了帝, 给了他能给的一切…… 权力、自由、信任、纵容…… 可还是留不住他。 第376章 神仙老板 朱钦煜睁开眼。 眼底布满了血丝,通红的,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又像是哭过却一滴泪也没落下来。 他的瞳孔像是散了焦,目光穿过殿内跪伏的文武百官,穿过那具冰冷的焦黑尸身,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和暮色。 落在某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落在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 他慢慢站起身,龙袍曳地,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里。 靴底落在金砖上,没有声响,却像踩在满殿文武的心口上。 每落一步,就有人跟着屏一次呼吸,胸腔里那口气越收越紧,紧得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五脏六腑,攥得人眼前发黑。 李国兴跪在最前面,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洇透,紧紧贴在脊梁上。 第359章 他盯着朱钦煜的靴尖一步一步逼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气生生咽回肚子里。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滴水声,一滴,又一滴,落在金砖上,被空旷的大殿放大了无数倍,砸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朱钦煜站在丹陛之上,龙袍曳地,背后是那具焦黑的尸身。 殿内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得很长,扭曲地爬过满地跪伏的官员,一直爬到殿门的阴影里,像一只无声伸出去的手,又像一条蜿蜒游向黑暗的蛇,在砖缝间缓缓蠕动着。 “你跑不掉的。”朱钦煜喃喃自语道。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朕把整个天下都翻过来,也要找到你。”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三颗烧剩的沉香珠子,攥在掌心,一颗一颗地捻。 “传旨。” 李国兴硬着头皮抬起头,额头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也不敢抬手去擦,就那么睁着发红的眼。 “臣……臣在。” “从今天起,全国戒严。各府州县,挨家挨户查,查到一个形迹可疑的,立刻上报。” “有敢窝藏的,诛九族。有敢通风报信的,诛九族。有敢——” 朱钦煜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光映在他半张脸上,明暗交错,一半被光照着,一半陷在阴影里。 明的那一半像是他曾经在沈河面前笑过的样子,暗的那一半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是那个在辽东雪地里踩着人头往上爬的少年,历史上的铁血君主。 “有敢说他已经死了的,也诛九族。” 李国兴伏在地上,脊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臣……臣领旨。” 周立、张白安、齐仲华听到这话,齐刷刷抬头,一脸震撼地望着异常冷静的皇帝。 包括李志章等这些从辽东一路跟着朱钦煜杀出来的武将,也是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们的头头。 他们跟着朱钦煜打过仗、杀过人,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过了不知多少回。 他们见过主子在雪地里手刃敌军时眼睛都不眨的样子。 可这种旨意,闻所未闻。 一般这种处罚都是要犯谋逆大罪、通敌叛国和弑君才会有的。 现如今,只为了去抓一个人,就下达这种地狱级的高压律令。 全天下挨家挨户地搜,窝藏者诛九族,通风报信者诛九族。 连说一句“他已经死了“都要诛九族。 满殿的人心里都在想同一句话…… 疯了, 皇帝彻底疯了。 谁也不敢说出口,甚至连抬一下头都不敢。 朱钦煜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对了,那个老仵作。” 李国兴心里一紧,以为陛下又要杀人,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汗又冷了一层。 “赏。”朱钦煜说,“赏千金,赐宅邸。往后就留在太医院,专门给朕验尸。” 李国兴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顿时松了一口气:“是……是!” 朱钦煜摆摆手:“都退下吧。” 满殿的官员如蒙大赦。 磕头谢恩的声音此起彼伏。 膝盖从金砖上抬起来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有人跪得太久腿软得站不起来,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才踉跄着爬起来,差点又栽回去。 一个个连滚带爬地往外退,肩膀挤着肩膀,靴子踩着袍角,往日那副端方持重的样子全没了。 宛如一群被惊了的麻雀扑棱棱地往外飞。 退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帝王还站在那具焦尸旁边,低着头,捻着手里的沉香珠子,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声音被殿内的空旷吞没了,只剩下模糊的气音。 那人吓得赶紧收回目光,连滚带爬地跑了。 周立、齐仲华和张白安没有退下。 三个人还站在原地。 这种事情怎么看都不符合礼法。 也不符合伦理常纲。 他们无论如何都想劝诫一下,哪怕知道劝了也未必有用。 可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不得不说。 周立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 朱钦煜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对着他们的方向传过来,淡漠而疏离: “只管下去拟旨就行了。” “多余的话,朕不想说,也不想听。” 周立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这样的圣旨恐怕不合法理……” 朱钦煜转过身来。 他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周立脸上,沉沉的,像一座山压下来:“朕乃天子,口含天宪,何为法理?” “朕说合法,便是合法。” 周立执笏躬身,寸步不让。 他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陛下,祖制律法为天下根本,君不能废法。” “臣身为内阁首辅,不敢草拟此等乱纲之诏。” 不知为何,朱钦煜第一次看眼前这个重臣也有些厌烦了。 对于他这种掌控欲,控制欲极强的人。 很讨厌别人反驳他。 周立这次无疑是在他的雷点上蹦跶。 朱钦煜眯了眯眼,周身戾气翻涌,袖中的手指攥紧了那三颗沉香珠子,声音陡然冷下来: “朕乃天子,国法由朕定。” “你身为首辅,奉诏乃是本分,敢忤逆君命,便是藐视皇权,罪同谋逆。” 周立眉头紧锁,嘴唇张开了一半,还欲躬身劝谏。 朱钦煜冷冷截断了他的话:“不必多言。你拟旨颁下,朕便准你奏请,与蒙古开通互市。” “孰轻孰重,首辅你心里该清楚。” 周立卡壳了。 他没办法再劝了。 再劝下去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把皇帝彻底惹毛了,互市就彻底没了着落。 孰轻孰重,周立拧得清。 他垂下眼:“臣……遵旨。” 说完,他带着齐仲华和张白安躬身退下。 乾清宫里彻底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拖得长长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朱钦煜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推开窗。 暮色从宫墙那头漫过来,把琉璃瓦染成一片暗沉的红。 远处的宫墙上落着一片乌鸦,黑压压的,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啼叫,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凄厉,一声一声地划破渐浓的夜色。 他靠在窗框上,把那三颗沉香珠子举到眼前,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着。 珠子上面的纹理已经被烧得模糊了,只剩下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纹,纵横交错地爬在珠面上。 每一条纹路都是一段再也拼不回去的记忆。 第377章 小沈漂流记1 沈河站在告示牌前,只觉得手脚冰凉。 像是寒冬腊月里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告示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窝藏沈承安者,诛九族。 通风报信者,诛九族。 提供消息者,赏金千两。 生擒沈承安者,赏金万两,加封锦衣卫世袭千户,赏田六十顷。 沈河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一个接一个地跳进眼睛里,胸口像是被人闷闷地捶了一拳,半天喘不上气。 六十顷田,万两黄金,世袭千户…… 朱钦煜为了找到他,完全是把朝堂的功赏制度当儿戏来使。 犯谋逆、弑君这种滔天大罪估计也领不到他沈河这种待遇,他一个人活生生抵得上一个造反的藩王。 真挺牛逼。 告示牌前人挤着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庄稼汉踮着脚往里张望,小贩连摊子都不看了挤在人群里。 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凑在最前面逐字逐句地念,念完了又回头跟旁边的人议论。 “这个沈承安是谁啊?”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挠着后脑勺,满脸困惑。 “犯了什么大罪啊,连通风报信都要诛九族,这也太吓人了……”旁边一个妇人缩了缩脖子。 “嘿,你还别说,这奖赏可真够丰厚的。”一个精瘦的汉子搓着手,眼睛亮得像两颗炭火。 “万两黄金,够我祖宗十八代吃喝不愁了,还能当官!锦衣卫千户,那是多大的官啊!” “可不是嘛,“旁边的人接话道。 “要是能找到这个叫沈承安的,谁还种地啊?我连锄头都扔了,满世界找人去!” 沈河默默地低下头,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 他朝人群里的小炎子使了个眼色,嘴唇不动声色地动了动,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了句“走“。 小炎子会意,两人趁着人群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那万两黄金该怎么花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从人群边缘退了出去。 像两滴水融进了河里,转眼就没了影子。 第360章 他们一路七拐八绕,穿过两条窄巷,躲过一队巡逻的衙役,钻进了一处偏僻的小院。 院子不大,土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一丛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着。 门板是旧的,门环上锈迹斑斑。 这院子还是小炎子全款买的。 乾清宫的太监宫女俸禄一向不低,更何况小炎子后面还当上了东厂理刑百户,手头攒了不少银子。 足够在河南府旁边这个小县城里全款买下一套宅院。 这十天以来,沈河和小炎子昼夜不敢合眼。 不走官道。 不走水路。 不进驿站。 避开一切人群集中的地方。 白天窝在野地里睡觉,晚上摸着黑赶路。 一路南行,走了整整十天,才终于从顺天走到了河南府。 他们甚至不敢进大城,只敢在这样的小县城里落脚。 沈河身上没有钱。 他在宫里的时候吃喝拉撒全在乾清宫,一切都不用花钱。 离了那四面红墙他两手空空,全靠小炎子那点积蓄撑着。 活得跟个通缉犯一样。 不对,他现在严格意义上来说,就是通缉犯。 沈河以为自己离开了紫禁城,就会像鸟儿一样天高任飞,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然而,事实和幻想完全不相同。 沈河对朱钦煜不是没有爱了。 只是爱里面掺了层害怕。 说爱不纯粹。 说害怕也不纯粹。 沈河也没搞清他究竟对朱钦煜是什么样的感情。 沈河假死脱身后。 他发现自己没有能去的地方。 没有能找的人。 亲人没有。 好友就那么一两个,还不能去,万一被朱钦煜发现,还会害了人家。 更别说朱钦煜现在下了动不动就诛人九族的地狱律令。 谁沾上他谁倒霉。 天大地大。 他无路可去。 无地可留。 曾经他以为能当避风港的地方,如今成了囚禁他的枷锁。 沈河坐在院墙根下,仰头望着屋檐,屋檐上空空荡荡的,连只麻雀都没有。 沈河感觉胸口发闷。 他想像徐霞客一样游遍大江南北,看尽天下山水。 却总是事与愿违。 小炎子担忧地望着沈河,目光在他那张灰扑扑的脸上停了很久,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粗面馒头递过去,馒头还带着一点余温,是他早上揣在怀里的: “沈公公……要不吃点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沈河回过神,接过馒头,触到那点余温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他说:“谢谢。” 小炎子羞赧地摇了摇头,耳根子泛着一点不自然的红:“沈公公别担心,小炎子会陪着您的。” 沈河笑笑,没有回话。 不置可否。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的馒头上,粗糙的麦麸扎着指腹。 他盯着那些细碎的黑点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门板被拍得哐哐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开门!里面有人吗?” “开门!” “不开门我们就进去了!” 沈河和小炎子对视一眼。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瞳孔同时缩了一下。 沈河反应极快,一把将馒头塞回小炎子手里,几步窜进屋里,随便找了个衣柜钻进去。 柜门从里面轻轻拉上,只留一条头发丝宽的缝。 他的手按在柜壁上,掌心贴着木板,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指尖,咚咚咚的。 门很快就被踹开了。 两扇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墙根的土簌簌地掉了一地。 几个穿戴整齐的人大踏步走了进来,靴底踏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踩出一个个深陷的脚印。 为首的亮了一下令牌,铜制的令牌在日光下反着光,上面刻着“锦衣卫“几个字。 “锦衣卫查案,还请你让一下。” 小炎子往脸上抹了几道泥和灰,又把头发揉乱了些,才转过身去,挤出一抹憨厚的笑: “这位大人……请问小的犯了什么事吗?” 一个锦衣卫不耐烦地挥手:“喊你让开就让开,话怎么这么多!” “耽误了朝廷大事,你要想好这责任你担不担得起!” 为首的那个抬了抬手,制止了手下的话:“行了,说话语气放温和点。” 他转过头,从怀中抽出一卷画像展开来,对着小炎子道,“是这样,朝廷最近在找这个人。” “陛下下令,各府州县要重点调查外来人员,按我们的记录,这座宅子是最近才有人住的。” “你见过画像上的人没?” 画像上的人眉眼清晰,画师画得很仔细,连眼角那颗小痣都点出来了。 小炎子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后背的汗又凉了一层。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面上挤出一个木讷的表情,摇了摇头:“没见过。” 为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那还请你让一下身,让我们进去搜查一番。” 小炎子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请。” 他跟在锦衣卫后面,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攥得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也浑然不觉。 锦衣卫进了屋,开始翻箱倒柜地搜查。 脚步声、柜门开合的声响混在一起,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炎子跟在他们后面,心跳一声大过一声,震得他耳朵里嗡嗡地响。 柜门打开的声响从沈河头顶传下来,木板被拉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锦衣卫的目光落在柜子里…… 一个比寻常女子高出一截的女人站在衣柜里,穿着粗布衣裙,脸上蒙着绢巾,头发散着,垂在肩侧。 小炎子和锦衣卫的交谈声很大。 沈河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衣柜中的女装换上,女装还是他们赶路的时候,沈河以防万一买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换完女装后,沈河又拿了个口罩带上,在把头发打散开来。 小炎子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一步,正要开口介绍:“大人,这是草民的内……” 沈河开口了:“我是他娘。” 小炎子:“?” 沈河:“亲娘。” 小炎子:“?” 锦衣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趟,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也没多问。 对于这些事情他不感兴趣。 他盯着沈河脸上的绢巾,皱了皱眉:“你戴绢巾做什么?摘下来。” 沈河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在心里飞快地把自己的口音切换了一遍,开口的时候带上了几分西南官话的调子,还死命地夹着声音道: “大人,是这样子的勒,我最近不晓得是感染上啥子病了,浑身长满了红疹,怕传染给各位大人,这才带上绢巾。” “不晓得各位大人介意不?要是不介意,我就把绢巾摘下来了。” 反正告示上没写他是西南人。 朱钦煜不知道他是西南人。 口音正好可以为他打掩护。 完美! 最近民间传染病多,是传染病高发期。 锦衣卫听到这话,脚步默默地往后挪了半寸,离沈河远了那么一点。 为首的那个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道:“把袖子挽上来。” 沈河“哦哦“应了两声,慢吞吞地把袖子往上挽,露出细长白皙的手臂。 手臂上用胭脂提前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一粒挨着一粒,密密匝匝的,乍一看确实疹子遍布,让人头皮发麻。 为首的目光扫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行了,放下来吧。” 沈河又咳嗽了几声,把袖子放下来,拢得严严实实的。 “既然生病了就好好养病。” 沈河连连点头:“是勒是勒,各位大人说得对,我晓得了。” 第378章 小沈漂流记2 锦衣卫不再看他,收回了目光,继续搜查屋子。 最近各地都有传染病流传的消息,他们怕被染上,检查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粗略翻了几处,确认没有可疑的人影之后,便不再多留,鱼贯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门被随手带上,发出一声响。 沈河和小炎子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沈河靠回柜板上,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梁上。 他缓了两口气,正准备跨出衣柜的时候,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胸口上。 暗道一声不好。 他拉着小炎子就往后门跑。 第361章 小炎子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差点栽在地上:“沈公公!沈公公!发生了什么?” 沈河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我我……” 老子忘垫胸了! 第一次当女装大佬没有经验啊!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沈河就拉着小炎子从后门跑了出去。 跑得鞋底在泥地上蹭出两道深痕,后门板被随手带上,没关严实,留了一条缝。 锦衣卫离开宅院没走出多远。 为首的忽然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转头问旁边的人: “你有没有觉得,刚刚那个人的娘,长得是不是太高了?” 旁边的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是……是高了些。” “还有,“为首的目光沉下来,“她儿子长得丑不拉几的,那个娘的眼睛却很好看。怎么看都不像是亲生母子。” 他顿了顿,“就像是在男扮女——” 随后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瞳孔猛地放大了。 “卧槽!老子的万两黄金!世袭千户!” 为首的抬手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恨不得把上一秒的自己扇飞,“哎呀!万两黄金离我这么近!” “我怎么就贪生怕死,连那女人的绢巾都没敢摘!” 一足失成千古恨啊! 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奔了回去。 门被重新踹开,发出比方才更响的一声。 院子里早已经人去楼空,柜门大敞着,里面只剩几件散落的女装。 锦衣卫的脸全黑了,为首的那位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 “上报!立刻上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从县城传到府城,从府城传到省城,一路八百里加急送往顺天北镇抚司。 地方各级官员一听。 我滴个乖乖,朝廷通缉的要犯竟然在自己的地盘上! 要是找到后陛下一个高兴,大手一挥把自己调到中央…… 那自己不就少走了几十年弯路吗? 于是全城开始一级战备。 城门封锁,各条街道加派了巡逻,衙役和卫所士兵布满了每条大街小巷。 连田埂上都有人蹲守。 锦衣卫沿街搜捕,挨家挨户地查。 百姓们也来凑热闹,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眼睛滴溜溜地转,恨不得把那万两黄金从空气里看穿。 沈河拉着小炎子在大街小巷里七拐八绕。 像两只被撵得无处可逃的耗子。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里的空气烧着一样地疼。 身后的喊声和脚步声甩不开,像是黏在脚后跟上,怎么也甩不掉。 他刚溜进一条巷口,巷口里蹲着一个小娃娃,正偷偷摸摸地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在啃。 小娃娃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嘴巴里还塞着半块饼,腮帮子鼓鼓的。 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沈河。 沈河对他尴尬地打了个招呼:“小朋友,你好呀。” 小娃娃把嘴里的饼咽下去,眼睛亮晶晶地眨了两下:“这位姐姐……你长得好漂亮……” 沈河干笑:“谢谢。” 你漂亮。 你全家都漂亮。 你是大漂亮。 小娃娃继续道:“漂亮到……就像最近画像上……” 沈河眼疾手快,反应极快地捂住小屁孩的嘴巴,皮笑肉不笑地压低声音: “啥画像啊,小朋友肯定是看错了,看错了。” 小娃娃在他手底下挣扎着要说话,嘴巴被捂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小屁孩,小嘴巴闭上知道不! 正巧这时候,小娃娃的家长在巷口外面喊孩子的小名,喊了两声没应,探进头来一看…… 一个陌生的高个女人正捂着自家孩子的嘴,旁边站着一个长得像类人猿一样的丑八怪。 家长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 只一瞬间。 家长就以为这一女一男是人贩子。 沈河也反应过来不对劲,他刚伸出尔康手,想要制住家长的话。 却没想到,他刚伸出手…… “快来人啊!”家长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叫,“这里有狗男女抢人孩子了!快来人啊!” 沈河:“……” 淦! 沈河,小炎子又开始逃了起来。 由于家长闹得阵仗太大了。 导致周围很多人都被惊动了。 周围的街坊邻居闻声而动,抄起手边的东西就冲了出来。 一个大婶提着一根擀面杖,一个大爷扛着一把锄头,还有两个年轻汉子拎着板凳腿,乌泱泱地追了上来。 “臭牙婆子!不得好死!看老娘不砍死你们!” “你们这些黑心肠的,专偷人家孩子!也不怕老天爷劈死你们!” “我呸!给老子站住!看老子不打死你们这些偷孩子的遭天杀的!” 沈河一个正太扭腰堪堪躲过从后面飞过来的擀面杖。 又侧身避开了擦着头皮飞过的半块砖头。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咆哮。 冤枉啊! 我不是人贩子啊! 冤枉! 误会! 都是误会啊! 此时,一队正在地毯式搜捕沈承安的锦衣卫刚好从旁边路过。 目光扫了一眼被追得鸡飞狗跳的沈河和小炎子,又收回来了。 人牙子而已,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内。 就算在,一个人牙子能换多少钱? 哪里比得上抓到沈承安那万两黄金的诱惑。 他们连脚步都没慢,从沈河身侧擦肩而过,目光连停都没停。 沈河跑得肺都要炸了,整个人感觉下一秒就要原地归西。 他转头看了一眼后面乌泱泱追上来的人群,欲哭无泪地骂了一声。 艹,真的是诸事不顺啊! 那些人穷追不舍,誓不把沈河缉拿归案誓不罢休。 沈河眼尖,余光忽然扫到旁边一座挂着“红袖楼“招牌的楼阁。 门口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正在揽客,老鸨挥着帕子笑得满脸褶子。 沈河心中顿时冒出一计…… 跑到青楼里面藏起来。 后面这群百姓总不能冲进青楼里搜吧? 锦衣卫也不会想到一个太监去逛青楼。 两全其美! 他拉着小炎子,一个急转弯冲进了红袖楼的大堂。 老鸨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身影从面前窜了过去,带起一阵风,把她的帕子都吹偏了半寸。 再一眨眼,外面忽然聚集了一大群人,抄着家伙,气势汹汹地堵在门口。 “我看到了!人牙子就是进这里去了!” “走!我们抓住她!” “冲进去!” 老鸨还以为是来了大客户,笑得满脸褶子往门口迎:“哎哟,这些个客官,你们等——” 一个脾气暴躁的汉子看着她那笑颜如花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推开她:“好啊,我看这红袖楼就是私藏人牙子的腌臜之地!” “兄弟们,冲进去!让人牙子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冲进去!冲进去!” 老鸨愣在原地懵逼了。 啥? 发生啥了? 第379章 emo朱。 朱钦煜已经十多天没有好好睡过一次觉了。 眼下那两片青黑重得像两团化不开的墨,把他的整张脸衬得瘦削又憔悴。 管家每次瞧见他这副模样,话在舌尖上滚了又滚。 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压在喉咙里的叹息。 皇上这十几天,像是又回到了辽东时候的状态。 不,比那时还要严重。 那时候他的眼睛起码还有期待。 如今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空落落的,像是被谁把底儿给掏干净了,只剩一口枯井,望进去黑漆漆的。 朱钦煜每天机械地批完奏折,字迹还是工整的,一笔一划都没错处。 管家却看得分明。 那字底下没了魂魄,只是一具躯壳在撑着。 批完之后,连经筵都没有去听。 那是朱钦煜以前很少落下的。 然而这十几天,他一次都没去过,问都没问过一声。 批完折子就起身,沉默地走回西暖阁,把自己关进去,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宫女太监想要进去打扫,都被他赶了出来。 没有一个人可以进去。 也没有一个人敢进去。 他每日只有在问李国兴“有没有找到沈小四的下落“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才会短暂地亮一下。 等到李国兴低下头说“尚未找到“,那点光就熄了。 他木讷地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就那么点一下头,随后转身走回西暖阁。 第362章 管家跟了朱钦煜这么多年。 京城跟到辽东,又从辽东跟到京城。 这么多年,早把朱钦煜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 他瞧见自家孩子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发疼。 原先朱钦煜以为是徐世琛把沈河带跑的,还特意去了一趟定国公府。 见徐世琛依旧是下不了床的样子,才明白,沈河是自己跑的。 他甚至带上小炎子跑了。 带上了那个朱钦煜特意放在他身边陪他解闷的小炎子。 朱钦煜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 管家跟在他身后,瞧着他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了一截。 走回宫的路上,朱钦煜还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身旁的内侍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才不至于当着下人的面摔个狗啃泥。 朱钦煜站稳了,抽回手,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像是那一下绊倒根本没有发生过。 张三李四赵六瞧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导皇上。 他们是武人,刀尖上舔血的事情他们在行。 这种事他们却插不上嘴。 只能不停朝着李国兴施压,一个个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恨不得把整个天下翻过来找人。 快点找到沈公公才是正事。 皇上平常是不喝酒的。 之前在辽东军营里,打了胜仗之后士兵们总喜欢喝酒庆祝,篝火堆得高高的,酒碗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每到这时候,皇上都会摇头拒绝。 大概是朱钦煜喜欢的东西太少太少了。 表达出讨厌的东西也太少太少了。 才让他稍微表达不喜欢的东西,都能让管家记到现在。 管家觉得,皇上是把沈公公当成精神寄托了。 一个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都太少的人,活在世上就像一具空壳。 空虚的人为了活下去,总会把一件物品、一个人当成精神寄托,当成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沈公公,就是皇上活下去的那根绳子。 就像这时候。 刚好轮到管家值夜,他站在西暖阁外的廊下,背着风,拢着手,望着檐角那弯月亮。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从床上猛地翻起来的动静。 管家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唰——“的一声,殿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朱钦煜站在门口,满头是汗,鬓角贴在额头上,睡衣的领口敞着,露出瘦得凸出来的锁骨。 他满脸焦急地望着四周,目光急切地扫过廊道、扫过庭院、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管家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下一秒,朱钦煜才反应过来,沈小四又丢下他跑了。 朱钦煜像是被人从高空一下子扔了下来,脸上的焦急一层一层地褪下去,褪成了一种苍白的,木然的沉默。 他缓缓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挣扎出来。 醒过来才发现,现实比噩梦还要空。 沈河不在身边,床是冷的。 没有温热的呼吸落在枕边,没有夜里翻身时碰到他肩头的那点重量。 他已经习惯了夜里醒来时身侧有个人睡在那里,偶尔还会把腿搭在他的腰上。 如今那半边床已经凉透了。 管家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要不再睡会吧?” 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阖过眼了。 再这样下去,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朱钦煜靠在门上,闭了闭眼,又睁开。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干涩得像砂纸。 他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着疼,疼得他整张脸都在发紧: “你去给朕拿瓶酒来。” 管家怔在原地:“陛下……明早还要上朝……” 朱钦煜道:“去吧。朕想喝酒了。” 管家张了张嘴,闭上了。 他转身,去吩咐宫人从尚膳监拿一瓶度数低的酒来。 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皇上还靠在门框上,仰着头,望着天边那弯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白得像一层薄薄的霜。 等待酒来的过程中,朱钦煜就那么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的月亮。 每当身边没有沈河的时候,他就喜欢看月亮。 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在晋王府的时候,朱钦煜习惯了和沈河同出同睡同乐。 好不容易把十五年空缺的、枯冷的日子补回来的时候,沈河就走了。 他去了司礼监,他去了先帝的身边。 朱钦煜一个人留在晋王府,那张床突然就变大了,大得像是能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吃饭的时候对面没人,说话的时候旁边没人。 夜里醒来伸手去摸,摸到的只有凉透了的被褥。 朱钦煜不喜欢先帝。 或者说,他很讨厌先帝。 他从小就要模仿先帝的言语、先帝的动作,就连表情都要精确到一分一毫,以此来换取母妃的垂怜。 那是母妃唯一愿意看他的时候。 只有当他像先帝了、像那个人了,母妃的目光才会落在他身上,柔和那么一瞬。 朱钦煜从母妃那里了解过先帝的生活,那是他为数不多了解父皇的渠道。 淑妃如数家珍地讲述先帝少年时期的样子,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清泉。 朱钦煜就坐在一边乖乖地听着,听着淑妃从未用这种温柔的态度对他,却用着这温柔态度来讲述父皇的一切。 听着淑妃从未记住他的喜好、他的生辰,却能记住父皇宫殿里面每一件物品摆放的位置。 连花瓶是青花还是粉彩都记得一清二楚。 朱钦煜不是没有喜欢过东西。 他很小的时候,是很喜欢画画的。 他也喜欢下棋,没人陪他下的时候就自己跟自己下,黑子白子各执一边。 他甚至还喜欢过那些小孩子玩的泥人和竹蜻蜓。 可从来没人注意过他喜欢什么。 宫人们的注意力不是放在父皇身上,就是放在大皇子二皇子身上。 底层宫人甚至都懒得巴结三皇子,甚至都不愿去了解三皇子的喜好。 久而久之,在强烈的对比下,朱钦煜不喜欢画画了,也不喜欢下棋了。 只要他什么都不喜欢,就没人会发现他是个被世间遗弃的人。 朱钦煜也会炼丹,会先帝会的一切,但他从来不用。 大多数时候,朱钦煜是恨先帝的。 他靠着模仿先帝来获取那点可怜兮兮的母爱,模仿着模仿着,就恨上了先帝。 后来淑妃差点杀了先帝,朱钦煜扑上去救了先帝。 他以为救命之恩能让先帝对自己起哪怕一丁点的父爱,一小丁点就行。 然而什么都没有。 先帝没有因为他的救命之恩对他多看一眼,反而因为淑妃的缘故,将他丢到一边自生自灭。 朱钦煜依稀记得淑妃死后,他趴在病床上,先帝从头到尾没有来看过他一次。 也是从那一刻起 朱钦煜接受了根本没人会爱自己的现实。 模仿换不来母爱,救命之恩换不来父爱。 第380章 emo朱2 朱钦煜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自己不好? 是不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所以才没人爱他。 那他要怎么样才能被爱? 要怎么样做才能被爱? 他想了很久,想了无数个夜晚,想得眼眶酸涩也没有答案。 朱钦煜恨先帝把沈小四带走。 他原本就没有什么东西,为什么还要把他最后的东西带走? 为什么还要把他最后的念想、最后的喜欢带走? 朱钦煜不喜欢权。 也不喜欢钱。 他喜欢下棋,喜欢画画,喜欢悠闲悠闲地度过每一天,就像淑妃还爱他的时候那样……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淑妃偶尔会把他抱在怀里,摇着一把蒲扇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阳光透过窗格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就那么躺在摇椅上,慢慢地、慢慢地睡过去。 那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觉得“活着挺好的“的时刻。 朱钦煜还很懒。 他不喜欢没日没夜地学习。 大概是因为没日没夜地模仿先帝给了他极大的心理厌倦。 让他一翻开书就想起那些逼着自己学先帝笔迹的夜晚。 但是他擅长学习。 他不喜欢,但是他擅长。 他不想当皇帝,但是沈小四希望他当皇帝。 先帝也把他视作继承人。 可很多时候,对于先帝的想法,朱钦煜都是嗤之以鼻的。 苍生关我什么事? 我受这天下什么恩了? 第363章 我蜷缩在深宫角落里连饭都吃不饱,没人跟我说一句话的时候。 你们口中的苍生、社稷、天下,谁给过我一丝温暖? 凭什么要我去承担这社稷,去继承你遗留的梦想? 可沈小四也这么希望。 他可以不在乎这社稷,不在乎江山,不在乎什么天下。 但是他在乎沈小四。 那是他在这世间唯一喜欢的人。 他说什么都要把他留下来。 在晋王府的时候,朱钦煜认真听讲,在于宪的指导下拼命把丢失了许多年的知识重拾回来。 他学得很快,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猛地被丢进水里,拼了命地吸。 还是那句话。 朱钦煜很擅长学习,很擅长模仿。 他也接下了先帝把他丢去辽东的任务。 辽东很冷,比京城冷上一百倍。 天亮得也早,他总是睡不够。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沈小四在京城等着他。 那时候朱钦煜望着月亮,心里想着的是…… 等他从辽东回来,就能见到沈小四了。 他想回晋王府了。 不,他想沈小四了。 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 他已经习惯了沈小四的存在。 分离几个月,却如同几年。 他还是没忍住,偷偷摸摸地跑去了陕西。 沈小四好像很心疼军户,很心疼百姓,很心疼一切。 朱钦煜就陪着他,干沈河想要的一切。 他以为沈小四也习惯了他。 他以为沈小四也喜欢他。 不然为什么他无论做什么,沈小四都很包容? 不然为什么他无论干什么,沈小四骂归骂,对他还是很好? 一道圣旨送往陕西,要求沈小四赶快回京。 朱钦煜慌了。 他知道辽东的情况。 要处理到先帝满意的成果后,先帝才会放他回京。 朱钦煜不想跟沈小四分开。 他用了些手段,想要带他走。 沈小四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不喜欢他吗? 不喜欢他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为什么这么包容他? 在朱钦煜从小接受的教育里,获取爱必须使用非常规的手段。 他用了。 沈小四还是不愿意跟他走。 他抛弃了他。 又一次。 朱钦煜不是傻子,他也会反省。 他在想,是不是沈小四喜欢那些军户、士兵、黎民百姓,所以才不愿意跟自己走。 是不是只要自己对军户好了、对百姓好了,沈小四就愿意跟自己走了? 先帝病重的消息传过来的那一天,朱钦煜正在军营里操练。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很开心。 开心自己终于可以见到沈小四了。 他也想过要不要加速一把先帝的死亡,早点回去见沈小四。 想着想着,到底没有这么做。 先帝救了沈小四一命的事情,他后面知道了。 就是因为这点,让一向心冷如铁的朱钦煜,决定不在这件事上做手脚。 他开始期待重逢。 三年。 三年未见,也不知道沈小四长高了没有,变瘦了没有,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想过他。 重逢的那一天,沈小四见到他就跑。 朱钦煜期待了三年的重逢,化成了一地碎渣。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难过和生气。 伤害沈小四? 他下不了手。 只能用不说话来表达。 沈小四好像也察觉出了他的情绪,乖乖的,也不跑也不闹。 朱钦煜知道沈小四在意那些军户和百姓,他也认真地对待军户和百姓,甚至当场演了一出爱民如子的戏,就是为了让沈小四开心。 然后呢? 沈小四还是逃了。 他跟着一个草包、一个废物跑了。 朱钦煜瞧不上徐世琛,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一无是处。 他同样不理解沈小四为什么宁愿跟着他跑,也不愿意待在自己身边。 难道是因为徐世琛长得好看? 朱钦煜把徐世琛丢到松江府后,专门派人专揍他的脸,揍得丑丑的,像大猪头。 以后沈小四就不觉得他好看了。 沈小四说自己闷,朱钦煜也改了。 他让小炎子去服侍沈小四。 他想的是……小炎子这么丑,沈小四总不至于跟着他跑吧? 结果这一次,沈小四跟着小炎子跑了。 甚至不惜死遁。 酒端上来了,温在锡壶里,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朱钦煜接过来,倒了一杯,端到嘴边。 这是他第一次碰酒。 酒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喝,有一股辛辣的味道烧着舌尖,顺着喉咙一路烫下去,烧到胃里,在那里燎成一团暗火。 他端着酒杯,望着天边那弯月亮。 他在想,自己真的这么差劲吗? 自己哪怕有权有势有地位,哪怕长得好看,都没办法让沈小四喜欢自己吗? 就连小炎子那么丑的、没眼看的人,沈小四都宁愿选他,也不愿意选自己? 朱钦煜把酒杯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 辣的,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额头抵在桌沿上,酒杯搁在面前,酒液在杯壁里晃了晃,映出一片碎碎的月光。 “公公……”朱钦煜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穿过廊道,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第381章 小沈漂流记3 沈河和小炎子钻到青楼后,一溜烟地蹿上了二楼。 沈河探出半个脑袋往楼下看。 外面的吵嚷声还在继续,但没有方才那么大了,人群渐渐散了。 只剩下那个家长还抱着孩子站在红袖楼门口,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拿眼睛往楼里瞟,嘴里念念叨叨的。 “小宝啊,你给娘讲,刚刚那个牙婆子欺负你没有?” 家长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着嘈杂的人群,断断续续的。 小娃娃摇了摇头,声音脆生生的:“没有啊。” 家长擦了擦小娃娃脸上的灰,心疼道:“你认真告诉娘,那牙婆子欺负你没!” “她要是敢欺负小宝,娘一定替你撑腰!” 小娃娃还是很懵的样子,眨巴了两下眼睛:“没有啊娘,我就是觉得那姐姐长得漂亮而已。” “真的吗?” “真的。” 家长的话还没说完,老鸨已经叉着腰破口大骂了,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说你们这群人是不是有毛病!爱来来,不来滚!你们才是人牙子呢!” “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我这里是风雅之地!是听曲儿喝酒的地方!败坏老娘的财路,老娘跟你们拼命!” 家长又上下检查了孩子全身,确认没有一处伤之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抱着孩子走了。 围观的百姓也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嘴里还在议论着什么“人牙子““红袖楼““真是怪事“。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被夜风吞没。 沈河缩回身子,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垂眸看着楼下。 那位母亲抱着孩子渐渐走远了,背影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拐过巷口,不见了。 沈河看了很久,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闹剧结束了。 沈河刚打算转身找个地方先躲一躲,余光忽然扫到街口有一队锦衣卫正从远处巡逻过来。 沈河条件反射地缩了回去,贴着墙壁滑进了一处角落。 小炎子见状,匆匆跑下楼去柜台交了房钱。 一溜烟跑回了二楼。 他们躲进了一个比较隐蔽的房间。 “沈公公,沈公公,现在该怎么办?”小炎子弓着腰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外面都在通缉沈河。 他们刚买的宅院肯定回不去了,说不定锦衣卫正蹲在巷子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城门也封了,满大街都是穿官服的人。 衙役、卫所兵、锦衣卫,还有自发组织起来的百姓。 一双双眼睛在暗处亮着,像狼群等着猎物露头。 黄金万两,世袭千户的诱惑力还是太大了,根本没人愿意拒绝。 沈河沉默了一会儿,道:“小炎子,就这样吧。” “你走吧。” 小炎子愣住了:“沈公公……?” “今晚上过后,咱们就分道扬镳。” “沈公公!这是为何?”小炎子一下子就急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我伺候沈公公一辈子!沈公公忘记了吗?” 沈河摇了摇头,无奈道:“你没看到告示上写的吗?窝藏我的要被诛九族,通风报信的也要被诛九族。” 第364章 “整座城都封了,你跟我在一起,逃不了。” “我还会害死你。” “我不怕!”小炎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里的光却亮得灼人。 “沈公公,你放心!我没有九族!我不怕诛九族!” 6 66 666 沈河一时语塞。 打死他都没想到小炎子会这么回答他。 没个九族给你小子狂的。 “可是我不想逃了。” 沈河靠到墙上,后脑勺抵着木板,目光落在头顶那根被烛火熏黑的横梁上。 “东躲西藏了半个月,还是被发现了。” “不出意外,消息这会儿已经在往顺天府送了。” “你觉得我还能逃得了吗?到时候你有活路吗?” 话是这么说,沈河并不打算自首。 他当然知道自己多半逃不掉。 朱钦煜太聪明了,反应也太快了。 在现代,汤姆丁躲避正义侯的追捕还能一张机票飞到美丽软去ktv当保洁。 可这是古代。 没有飞机。 没有高铁。 没有轮船。 沈河就一双腿,没有官道,没有驿站,没有路引,没有户籍。 他能跑到哪去? 漂洋过海去美洲开辟新大陆吗? 就算他想去,他也得先有一条船。 即便知道自己逃不了。 沈河也想自由自在地多待一会儿。 哪怕只是多一天、多一个时辰也好。 玩一下神庙逃亡密室逃脱都比困在四方天地,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强。 而且还很刺激。 带上小炎子太显眼了。 毕竟长得猎奇的人太少了,小炎子就是一个路标,他俩很容易被发现。 为今之计,就只能在这里分道扬镳,还能保全小炎子的一条性命。 小炎子道:“沈公公!我我我我……” “行了。”沈河摆摆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小炎子,就这样吧。” “今晚上过后你就走,我不在你身边,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 小炎子的眼眶红得厉害:“沈公公……我……我不想跟你分开……” 沈河总觉得小炎子有些不对劲。 那眼神太热了,热得不正常。 他压下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伸手拍了拍小炎子的肩:“小炎子,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我知道你可能因为某些原因对我有不舍,可哪有不分开的道理?” “人生这么长,你还会遇到很多人的。要是因为我交代在这里,那太亏了。” 这些话是发自肺腑的。 沈河来到这里遇到过很多人,有些人见了一面就再也没见过。 就比如杜惟明,石仔。 自从陕西一别后,就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沈河会想他们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娶妻生子。 可也只是想一下而已,不会刻意去找。 人生就是这样,聚散离合,来来往往。 若只是因为短暂相处就要搭上自己的人生,那未免也太不值得了。 小炎子咬着下唇,唇瓣上被咬出一排白印,好半天才开口:“沈公公……你真的要回去吗?” 沈河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底下那颗脑袋微微发着抖。 他没有注意到小炎子低垂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阴沉,只是笑了笑:“放宽心啦,皇上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 被朱钦煜关了那么多次小黑屋,他对朱钦煜的脾气还是了解的。 要是被抓回去,想要出来,难如登天。 “好了好了,睡吧。”沈河打了个哈欠,奔波了一整天,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你该休息,我也该休息了。” “晚安。” 他怕小炎子又要说什么,转身走到床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小炎子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把什么情绪一起压了下去:“沈公公,晚安。” 门被轻轻带上了。 沈河闭着眼,听着那一声轻响,心里默念了一句对不起。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保全小炎子的方法。 他也没想到朱钦煜会疯到这种地步。 动不动就诛人九族,赏赐完全不照规章制度来。 更没想到他假死还不到半个月就被识破了。 他以为能拖更久的。 沈河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人把一堆碎线头全倒进了他的胸腔里,理不顺,扯不开。 楼下大堂的丝竹声还在响,姑娘们的笑声、酒客们的划拳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吵得他脑仁疼。 他盯着头顶的帐子,绣着并蒂莲的帐顶在烛火映照下暗影浮动,花瓣叠着花瓣,缠缠绕绕的,绕得他眼睛发酸。 沈河闭上眼睛,可闭上之后眼前更乱。 朱钦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冯尽忠歪垂下去的头颅、小公主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那具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 轮番地浮上来,一帧一帧地闪着,怎么也挥不掉。 他眯着眼睛熬过了大半夜,半梦半醒之间。 突然听见了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一步一步地靠近。 门被推开了。 第382章 万人迷的痛谁懂?(1) 小炎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内屋灯光昏暗,床上的被褥隆起一团,那人侧躺着,呼吸匀称绵长,像是已经沉沉睡熟了。 小炎子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沈公公?” 沈河没有动。 他背对着小炎子,眼睛睁着,盯着面前灰扑扑的墙壁,呼吸却保持着熟睡时一起一伏,均匀平稳的节奏。 沈河倒要看看,小炎子大半夜不睡觉偷偷摸摸跑到他房间里来,到底要干什么。 小炎子见沈河没回话,又试探着喊了一声: “沈公公?” 声音比方才稍稍大了半度,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确定。 沈河还在装睡。 小炎子终于放下了心。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走到床边,鞋底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沈河侧卧的脸上。 照出他莹白清透的肤色,长睫低垂覆下浅影,眉峰敛去了平日的冷锐,眼尾柔和舒展,鼻梁秀挺利落,唇色浅淡。 整张脸安静清隽,美得沉静又脆弱。 他闭着眼,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韵味,像一幅搁在暗处的画。 越是看不清,越想凑近了瞧。 小炎子看着看着,不由得看痴了。 他的呼吸渐渐重了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拼命地撞,一下又一下,撞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小炎子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悬在沈河的脸颊上方,颤抖着,然后轻轻地、轻轻地落了下去。 触感如他所料,温热的、光滑的,像一块被月光浸透了的玉。 小炎子的瞳孔微微放大了,指尖从沈河的眉骨慢慢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颌。 他恨不得将这张好看的脸蛋狠狠地蹂躏,让这双好看的眼睛浮出泪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这么好看的眼睛,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带着笑,总是亮晶晶的,总是里面装着别人。 若是那双眼睛里只映出他一个人,只为他一个人流泪,那该多好? 想着想着,小炎子的呼吸越来越急,手指收紧了,攥成拳又松开。 他忽然抬腿,跨在了沈河的身上,缓缓俯下身,嘴唇一点一点地靠近沈河的脸。 就在快要凑上的一瞬间…… 沈河猛地睁开了眼。 他在小炎子愣神的刹那侧过头去,小炎子的唇亲了个空,落在枕头上,啃了一嘴粗布。 沈河一掌推在他胸口,力道不小。 小炎子往后一仰,倒在了床上。 沈河一跃而起,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床上的小炎子,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小炎子仰面倒在床褥里,愣了两息,随后慢慢坐起来,望着沈河,扯出一个笑: “沈公公,你没睡?” 沈河的脑子还在嗡嗡地响。 他刚刚没看错的话,小炎子是要亲他吧? 小炎子不是太监吗? 他俩不都是太监吗?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沈河的眉头拧得死紧:“你要干什么?” 小炎子坐了起来,仰望着沈河,痴痴地笑着,那笑容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第365章 “沈公公觉得我要干什么?”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黏糊糊的、黏在骨头上的甜腻。 “沈公公给别人不是卖,为什么我不行?” “卖你父亲母亲。” 沈河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疯了:“哥们你没事吧?我给你请个郎中看看?” 小炎子的笑容更深了,月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沈公公不是卖的吗?我都听到了。” “你和皇上在床上的声音,我都听到了。” 沈河:“……” 沈河:“那你耳朵挺好的,脑子不太好。” “而且我不卖,要卖也想卖卖你脑子。” 偷听墙角,有大病。 小炎子歪歪头,眨了眨眼,那眼神像是黏在沈河身上一样,怎么也撕不下来: “沈公公,你不是喜欢我吗?我们两个都私奔了,在一起不好吗?” 沈河傻眼了。 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张三那句经典的台词“我滴妈呀大哥你没事吧“。 我滴妈呀大哥,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我啥时候喜欢你了我怎么不知道? 哥们做梦呢? 沈河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要不要我给你请个神婆去驱邪?我觉得你有点诡异了,兄弟。” 不对,应该叫集美。 小炎子从床上站了起来,朝着沈河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沈河看着他走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人状态不对,太不对了,眼神不对,表情不对,哪里都不对。 此地不宜久留。 我溜。 沈河转过身,正要往门口走…… 小炎子忽然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那双手箍得死紧,指尖嵌进沈河腿侧的衣料里,像是要把自己钉在他身上。 然后更恶心的事情发生了…… 小炎子的手顺着他的小腿往上摸,一下一下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黏糊糊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触感。 “你他妈变态吧!”沈河一脚踹了出去。 他用了力气,踹在小炎子的肩膀上。 小炎子被踹得歪了一下,手指却更加用力地箍住了,死活不松手。 他仰着头,月光照在他那张丑不拉卡的脸上,眼底全是痴迷的光,像两团烧得太旺的野火,把自己都燎着了。 “沈公公,你不喜欢我,你为什么会跟我出来?” 沈河又踹了一脚,没踹开。 他低头看着那张紧紧贴在自己腿上的脸,胃里一阵翻涌: “集美,你真的有些自恋了。” 小炎子看着沈河那双嫌弃的眼睛,心跳却更快了。 他就是喜欢这双眼睛里的东西,那双眼睛印着自己的样子,让他心里升起诡异的满足感。 小炎子伸出舌头,轻轻地、慢慢地tian了一下沈河的脚踝道:“沈公公,我真的好喜欢你……” 沈河浑身一抖,像是被屎裹上了脚踝。 那股恶心感从脚底一路蹿上来,翻涌过胃,冲到嗓子眼,恶心得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沈河没忍住,又踹了一脚,这一脚踢在小炎子的下巴上: “放手!” 小炎子不理会,手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指尖隔着衣料一寸一寸地攀上去。 沈河真的忍无可忍了。 他本来就是因为对小炎子的愧疚和感激,才一直忍到现在。 处处为他考虑,想着保全他的性命。 可这人根本不需要他保全。 他需要的是他这张脸,这具身体。 第383章 万人迷的痛谁懂?(2) 沈河一脚踩住小炎子的肩膀,一脚猛地往后抽。 小炎子的手还箍着,像是黏上去了似的怎么也甩不掉。 沈河用力一蹬,平衡没稳住。 整个人往后一栽,后背着地,摔在了床沿上,震得他眼前发黑。 就是这一摔,被小炎子抓住了机会。 他顺势爬了上来,整个人压在沈河的胸膛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撕他的衣领。 沈河一拳砸在他脸上,用了十成的力气,骨头撞在骨头上的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他妈能不能正常点!” 小炎子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鼻血顺着嘴唇淌下来,滴在沈河的衣襟上。 他愣了一瞬,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委屈道:“沈公公,你喜欢我,你怎么能打我……” “喜欢尼马!” 沈河简直要被气笑了:“你听得懂人话吗?我什么时候喜欢你?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小炎子固执地重复着,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沈河的骨头里: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出紫禁城?” “你神经病吧!”沈河猛地坐起来,把小炎子从身上顶开。 “我是为你出紫禁城的吗?你他妈能不能不要这么自恋!自恋是种病得治你知不知道!” “都说了你脑子不好,我去给你找个神婆驱驱邪!” 小炎子被沈河的话激得有些疯了。 他的表情开始扭曲,眼神里的痴迷渐渐混进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不管不顾地又扑了上来,要去亲沈河的嘴。 沈河一脚给他踹飞出去,他就趴在地上,去亲沈河的脚、去亲沈河的手。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血,黏糊糊的,湿漉漉的,像一条黏在脚上的蛞蝓。 沈河恶心得胃里一阵翻涌。 在小炎子又攀上来的一瞬间,沈河找准时机,摸到了桌角上那个粗陶茶壶。 他攥紧壶颈,用力往小炎子头上一砸…… “啪“的一声脆响。 壶碎了,碎片落了一地。 血混着汗水从小炎子的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把那只眼睛染成了暗红色。 沈河喘着气,靠在桌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现在清醒一点了吗?” 小炎子捂着头,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 他仰起脸,那只被血染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沈河。 沈河冷冷道:“我不知道是什么带给你我会喜欢你的错觉,但是我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不喜欢你。” “至于你口中的卖,更不可能。” “我很感激你帮我出宫,但仅仅只限于感激。你听明白了吗?” 小炎子傻愣愣地摸着自己头上的血,指尖被染得通红。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又细又抖:“你凭什么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长得丑?所以你不喜欢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如果……如果我长得好看一点,沈公公你会不会就喜欢我了?” 小炎子是个非常自卑的人。 他勤快能干还聪明,唯一的缺陷就是那张脸。 从小就因为长得丑被嘲笑、被嫌弃、被丢到最脏最累的地方。 在陪着沈河那两个人关在乾清宫的六个月里,他是整个紫禁城里唯一能和沈河说上话的人。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沈公公的眼睛会落在他身上,会跟他说话,会对他笑。 这两周的相依为命更像是一剂猛药,让他彻底上了瘾。 他以为他们两个是彼此的唯一,他可以为沈河付出性命去逃跑。 前提是他们永远在一起。 可他不能接受沈河要丢下他。 每次沈河和朱钦煜在床上的时候,他都在不远处的值房里竖着耳朵听。 隔着几道墙,那些细碎的声响模模糊糊地传过来,他听着听着,人也有了幻想。 我帮了沈公公这么多忙,沈公公是不是也会给我呢? 幻想多了,就成了执念。 沈河笑起来的样子,沈河弯着眼睛看他的样子,沈河拍了拍他肩膀的样子,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滚。 滚到后来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自己编出来的。 小炎子一想到谪仙般的沈公公能跟他一起沉沦,就激动的心在发抖。 连手都忍不住颤抖。 身体每个部位叫嚣着,拉着他,拉着他。 把这个人,也一起拉着入地狱。 小炎子忽然疯疯癫癫地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举起来就往自己脸上划。 第一刀下去,皮肉翻开,血涌出来,顺着下颌滴在地上。 他一边划一边神神叨叨地笑:“沈公公,沈公公,我把我脸改了……你会不会就喜欢我了?” “沈公公,快看!我把我脸划伤了!以后你就再也见不到这么丑的人了!” “沈公公!沈公公您快看呐!” 第二刀。 第三刀。 他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一刀一刀地刮着自己的脸,脸上的肌肉被割开,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血糊了满脸。 第366章 他还在笑,笑得扭曲又瘆人,嘴角扯到最大。 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又疯又亮。 沈河被这一幕惊得手都开始发抖。 卧槽,还是个病娇。 牛逼666。 沈河从来没见过这种。 自己拿刀刮自己的脸,一边刮一边笑着喊他的名字。 “小炎子。”沈河深吸了一口气,“停手。” 小炎子闻所未闻,还在自顾自地划着,一刀接一刀,血淌满了衣襟: “从小到大,别人都骂我丑,沈公公也是嫌弃我丑吧?” “我们两个这两周相处得好好的,沈公公怎么就要走了呢?” “是不是只要我变得好看了,沈公公就不走了……” 沈河见这人真的疯了。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理智了,只剩下一种烧得灼人的、扭曲的执念。 他没有交谈下去的欲望了,只觉得心累,累得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 他这辈子从直男变成给子就算了。 现在连太监都爱上他了? 两个太监,喜欢啥啊? 有毛病吧! 他是给给,不是拉拉! 沈河不想再看这场闹剧,也没心情面对这么疯癫的小炎子,转身就往门口走。 刚踏出一步,就戳中了小炎子的内心。 小炎子的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尖利又嘶哑: “沈公公!想不想知道徐世子到底说了什么!” 沈河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间的错愕,很快沉下来变成一种警惕的、冷硬的戒备: “你什么意思?” 第384章 万人迷的痛谁懂?(3) 小炎子顶着一张血糊糊的脸,却笑得格外灿烂:“沈公公,我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在骗你的啊,哈哈哈哈……” 他笑着,血沫从嘴角喷出来,混着口水淌下去。 “沈公公想知道徐世子说的原话不?” 沈河提着旁边的瓷器碎片,指着小炎子:“说。” 不说老子一个小李飞刀,杀了你。 小炎子歪了歪头,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说可以啊。沈公公,让我睡一下你。” 沈河:“……” 沈河破口大骂:“你妈!你脑子真他妈有大病!你是太监!你是太监!” “睡你老父亲还是老母亲,滚啊!” 这世界魔幻了是吧! 这还是人类吗? 还是地球吗? 小炎子毫无愧色,甚至咧嘴笑得更欢了:“那我可以找个替代物。” 替代工具。 沈河把碎片往地上一摔: “不想听原话了,谢谢。” 他觉得自己再跟小炎子交流下去,自己也得成神经病。 他是不是有什么吸引变态的体质? 怎么吸引的都是神经病? 一个两个都不正常。 沈河理都不理小炎子了,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小炎子的笑声,癫狂的、破碎的、带着血沫的嘶哑:“沈公公,皇上没想放了冯尽忠。我也没听到皇上要放了冯尽忠的话,哈哈哈哈……” “徐世子说的也不是那些话。” “他只知道皇上用簿册换了他一条命,别的全不知道!后面的全是我瞎编的!哈哈哈哈哈哈!” 沈河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攥得发白,骨节“咯咯“地响。 徐世琛只知道自己老爹用簿册换了他一条命,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皇上和冯尽忠勾结烧了凤阳祖陵、什么皇上因为和冯尽忠合作才会放他一命、什么冯尽忠手里握着皇上的把柄…… 全都是假的,全是小炎子编的。 他靠着那些碎片一样的消息,东拼西凑出半张图,又在那半张图上添了几笔,把整件事编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再加上朱钦煜的偏执和沈河没有别的渠道去求证,以及沈河对小炎子的信任…… 沈河也就信了。 全信了。 “沈公公!”小炎子还在后面癫狂地笑,声音穿透门板追上来。 “你觉得你现在回去,皇上还会原谅你吗?你觉得像皇上那种高高在上的人物,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哄我们这些底层小人物吗?” “沈公公,醒醒吧,你和我才是一个阶层的!我们两个才是最适配的!” 沈河握着门槛的手又紧了一分,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他是真的没想到小炎子会骗他。 也没想到小炎子会对他存那种心思。 沈河哪点都好,就是对感情太迟钝了。 大概是沈河前世过得太幸福,父母溺爱,弟弟崇拜。 三五好友从来不缺,善意对他来说像空气一样稀松平常。 他很容易接受别人的好意,也很容易对别人释放善意。 善意接收多了,就以为是理所当然的。 他以为和小炎子是患难与共的“集美情“。 从没想过对方心里装的是别的东西。 就像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朱钦煜了,可他自己不知道。 他以为是亲情,以为是友情。 根本没想到爱情那方面去。 沈河没有谈过恋爱,没有喜欢过人的经验。 分不清楚自己对朱钦煜的依赖到底是哪种依赖。 沈河垂下眼眸,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表情淡淡的。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小炎子,你好自为之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把小炎子的笑声和尖叫一起关在了里面。 沈河不打算杀了小炎子。 再怎么说,小炎子确实帮了他。 目的不纯放在另一边,那六个月也确实是陪着他过来的。 恩是恩,过是过。 如果换作别人敢对他做这种事,沈河毫不犹豫就会弄死他。 朱钦煜从来不知道的事是。 在沈河这边。 朱钦煜从来都是例外。 沈河对张白安好,是因为崇拜。 对待其他人好,仅仅是出于他本身是个好人的底色,没有私心。 小炎子因为这件事,沈河也彻底厌恶上了他。 除了不主动弄死他,小炎子的一切已经与沈河无关。 是死是活,都与沈河无关。 沈河是好人。 却也不是圣母玛利亚。 没有以德报怨的心。 也没有面对着别人赤裸裸地要上了自己的想法还能抱着和平的心态。 只有朱钦煜不同。 朱钦煜的强迫、朱钦煜的任性、朱钦煜的大多数行为,沈河都是全盘接纳。 就算刚开始会害怕,也还是全盘接纳。 若是换作其他人这么对他,沈河不把他那里剁了都对不起自己的脾气。 只有朱钦煜不同。 也只能是朱钦煜不同。 沈河没有管身后小炎子撕心裂肺的尖叫,趁着混乱离开了青楼。 外面还是黑夜,月亮被云层遮了一半,只剩半弯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 他一个人躲进巷口的阴影里,靠着冰冷的墙壁。 看着不远处因为小炎子的尖叫而人头攒动。 衙役来了,百姓围过来了,火把的光一晃一晃地照着那些凑热闹的脸。 他静静地看着,像是这一切都跟自己无关。 忽然,沈河想抽根烟。 想用尼古丁的味道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烧掉。 沈河为什么会选择逃跑呢? 其一,先帝的死,他对先帝怀有愧疚之心,想到自己的恩人被自己对象害死,从良心上就过不了关。 可那是他对象,他下不去手,只能逃。 其二,朱钦煜不杀冯尽忠,让他寒了心。他以为自己的命在朱钦煜心里比不上冯尽忠带来的政治效益。 其三,没钱没权,没有安全感。 其四,他是真的想出紫禁城,被关了三年,连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现在呢? 第一点第二点都是假的。 第三点朱钦煜也愿意给他放权了。 第四点他出宫两周,逃亡的日子跟流浪汉差不多。 锦衣玉食惯了的人突然睡草垛啃冷馒头,没比关在宫里好到哪里去。 那沈河做了这么久。 到底是为了什么? 自由,对他来说遥遥无期。 朱钦煜不会放过他的。 他逃不了。 当然从沈河真实的内心里他也放不下朱钦煜。 两个人早就连在一起了,像是两根长在一起的藤蔓,你绕着我我缠着你, 想分开就得先把自己撕碎。 更何况朱钦煜下的那道律令,已经把整个天下都变成了他的牢笼。 第367章 逃不掉的。 这里没有烟。 沈河就从地上拔了根草叼在嘴里。 他闭上双眼,双手环胸。 朱钦煜抓到他以后。 他会面临着什么呢? 过去的这么多年,沈河早就见过了。 无非就是把他关到死,或者拿锁链把他四肢都锁着,让他哪里都不能去。 无论哪种,沈河都不喜欢。 他还是喜欢自由自在地遨游飞翔,去菜市口看大妈掐头花,去茶馆听男人吹牛逼。 去朝堂上看着朱钦煜跟百官打擂台。 去辽东去砍女真人,把女真人全部砍死,防范于未然。 把奴儿哈只和多尔衮全部砍死,让他们一个搞“无人谷”杀了辽东百万汉人,一个搞扬州大屠杀,嘉定十屠……江南、山西、华南多地遭遇毁灭性屠杀。 直接死于清军屠戮的汉人超千万。 后世还有一些恋爱脑,还在夸多尔衮深情。 什么多尔衮和大玉儿的虐恋情深。 是啊,把汉人差点搞亡国灭种的多尔衮能不深情吗? 能不虐恋吗? 杀了几千万汉人的多尔衮最专情了。 专杀汉人的专情。 除此以外,沈河还想把大月朝壮大,然后派千军万马荡平东瀛,夺了东瀛的石见银山。 沈河想把汉家的衣冠发展到全天下,而不是像历史那样。 到了螨青时期,朝鲜官员来拜访。 汉人官员只能看着朝鲜人穿着自己国家的衣服,自己却只能穿着那丑得跟僵尸片一样的官服在旁边看着。 故国衣冠存于异域,自身反倒形同陌路,满心怆然。 平心而论。 朱钦煜会让他这么干吗? 甚至不用多加思考,沈河都知道,不会。 沈河知道自己对朱钦煜很残忍。 一次次抛弃,一次次丢下。 朱钦煜不会再相信他了。 如果换做是沈河。 朱钦煜这么对待沈河的话,沈河早就不会在喜欢朱钦煜了。 然而沈河真的不想再被锁着了。 让他多玩会,再回去吧。 就多玩一会。 就一会… 对不起,朱钦煜。 在自由和朱钦煜中。 沈河再次选择抛弃了朱钦煜。 第385章 小沈漂流记(4) 窝藏沈承安者诛九族,通风报信者诛九族。 这条律令像一道铁箍,把沈河所有能走的路全给堵死了。 他不能去找工,不能去投亲,不能去任何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只要有人认出他、收留他,那一整条血脉上上下下几十上百口人就得跟着他一起死。 沈河目前穷得叮当响,全身上下搜不出几枚铜板,连他那条四角内裤都快考虑着要不要当了换钱。 哦不对,他现在没有四角内裤。 沈河穿的是古代那种宽松的亵裤,又肥又大,拿去当铺人家都嫌不值钱。 啊啊啊啊啊! 他连把自己内裤卖了换钱都做不到! 要不要活得这么穷啊! 沈河吐出嘴里那根嚼得稀烂的草茎,用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心里全是崩溃。 早知道刚才打小炎子的时候,就该把他身上的钱全部搜刮走。 那个死变态别的不说,积蓄倒是不少,光是他在东厂当理刑百户攒下的俸禄就够沈河好吃好喝好几个月的。 悔啊!悔啊! 他该学学张三那股不要脸的劲儿。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铜板。 不过后悔也没用了。 就冲小炎子闹出的那个阵仗,锦衣卫和衙役肯定已经把青楼团团围住了,说不定连周围的几条街都封了。 沈河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靠在墙根底下,看着不远处火把晃动、人影攒动,心里凉了半截。 这可咋整啊…… 有钱那叫旅游,没钱那叫流浪。 沈河想要的是自由式旅游,看山看水看人间,走累了找家客栈躺着,饿了找家馆子点两个菜。 不是现在这种穷逼式流浪,睡草垛、啃冷馒头、在野地里被蚊虫咬得满身包。 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 他沈河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好汉,不用一分钱难倒他。 零分钱就可以把他难倒。 沈河仰头望着天,天上有半弯月亮,惨白惨白的,连月光都透着一股穷酸味儿。 诛九族诛九族诛九族…… 去到哪儿躲着,哪儿就被诛九族。 沈河感觉自己像个行走的手榴弹,走哪儿炸哪儿,谁沾上谁倒霉。 要不要躲去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小岛上? 让朱钦煜诛他们九族? 咦,这是个好办法,一举两得,既藏了身又为国除害了。 问题是他怎么出去啊? 外面的官员跟疯了一样,看见他就跟狗闻见了骨头似的,恨不得把他捉拿归案换取荣华富贵。 沈河别说出这座城了,他刚冒头就会被秒。 城门有重兵把守,城墙上有巡逻的士兵,连护城河边的芦苇荡里都藏着暗哨。 整个河南府被围得铁桶一般,别说一个大活人。 就是一只耗子想溜出去都得掂量掂量。 真的是……打不过我还躲不过嘛。 躲不过我还…… 我还… 我还可以选择加入啊! 潜伏,潜伏懂不懂?! 要是沈河混进锦衣卫或者衙役里面,朱钦煜总不能诛自己爪牙的九族吧? 那不相当于把自己爪牙砍断了? 俗话说的好,打不过我们就加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穷得连内裤都卖不了的沈河,决定以身入险,潜伏进地方阵营。 他蹲在墙角,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路线和措辞。 小炎子那晚的尖叫和疯癫引来了大批锦衣卫和衙役。 如沈河所料,青楼被团团围住了,连当地的地方官员都惊动了。 每个人都急于立功,想在当今圣上面前混个脸熟。 当官的都是人精,从这几年的风头来看。 勋贵被修理。 阁老被清算。 司礼监掌印太监被诛杀。 皇帝御驾亲征压制了边境武将。 【注:皇帝御驾亲征凯旋,可以使得军功威望彻底归拢于皇帝,武将个人威望被稀释;赏罚任免权彻底收归中枢,武将失去笼络部下的资本;中央借机整顿边军,拆解武将的兵权根基;政治上断绝武将挟兵要挟朝廷的空间】 四股势力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压。 反而,依附朱钦煜的李国兴带着锦衣卫愈发壮大,脱离了司礼监的控制。 锦衣卫就是为捍卫皇权而存在的。 昔日锦衣卫也强,但掌握在宦官手上,本质上是宦官势大。 如今锦衣卫牢牢握在朱钦煜手里,锦衣卫加强就是皇权加强。 皇权如日中天,底下的人自然削尖了脑袋往上钻。 对于那些想投机取巧、尽快步入中央、节节高升的官员来说,好好做实事不如直接讨好皇帝升得快。 他们会为了争夺审问小炎子的权利争得头破血流。 东厂番子和锦衣卫大打出手。 地方官员和各部门也大打出手。 谁都想抢先一步掌握沈承安的消息。 有人甚至连夜写了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生怕比别人晚了一步。 这恰好为沈河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地方东厂派驻的档头和锦衣卫互相争功,都想抢先抓到沈河领赏。 这就说明了一个问题…… 他们会为了抓到沈河不择手段。 谁先掌握了沈承安的信息,谁就能先一步接近帝心。 而关于沈承安的信息…… 笑死,没人比沈河自己更清楚了。 沈河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巴糊在自己脸上,涂得乱七八糟的,连眉毛都被盖住了。 他又把身上的女装撕了又撕,撕成烂布条状,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再把头发整得乱糟糟的,用灰抹了眼角和脖颈。 故意弯腰驼背,缩头缩脑,整个人猥琐得跟通缉画像里“面白无须、眉眼清俊“那两个特征完全不沾边。 他对着路边一小滩积水照了照,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 幸运的是,这是古代。 通缉画像没有现代素描那么写真,古代丹青讲究的是“神韵“。 以形写神。 画师画的是一个人的气质和神态。 只要沈河把自己的气质改成猥琐穷逼大叔的样子,跟之前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完全不符,不仔细看,根本很难看出来。 月光下,他活脱脱就是个流落街头的乞丐,谁会把这种人和东厂提督联系在一起? 沈河趁着夜色,悄咪咪从巷口溜出来。 第368章 刚拐过弯,迎面撞上一队巡逻的衙役。 第386章 小沈漂流记(5) 为首的衙役举着灯笼,警惕地走上前,喝道:“谁?!” 灯笼的光晃晃悠悠的,照在巷口的青砖墙上,也照在沈河身上。 沈河猫着的腰一停,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吓傻了似的。 衙役手中的灯笼正好照在他脸上…… 头发乱糟糟的,还扎着几根干草,脸上全是泥巴,脏得不成样子,完全看不出原本的轮廓。 沈河咧开嘴,冲衙役露出一口大白牙,傻乎乎地笑:“嘿嘿嘿嘿嘿……” 衙役皱眉,正要开口问话。 沈河忽然蹦跶着朝衙役跳过来,手舞足蹈地喊着:“大烧鸡!大烧鸡!嘿嘿嘿嘿……你是大烧鸡!” 衙役:“?” 沈河一脸痴呆,流着口水傻笑:“我要大烧鸡!” “大烧鸡小烧鸡,吃了变成大傻逼!嘿嘿嘿……” 衙役:“?” 他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似的,灯笼也跟着晃了晃。 他旁边那个同伴也愣了,上下打量了两眼,转头道:“这人怕不是个傻子?” 衙役点点头,嫌弃地往后撤了半步,用灯笼杆子隔空点了点沈河的方向: “看样子是的。真晦气!值班的时候遇到傻子!” 他伸出手在沈河面前晃了晃,“喂傻子,你知道你是谁不?” 沈河依旧一副弱智样,歪着头傻笑:“嘿嘿嘿,我是大烧鸡!” “大烧鸡小烧鸡,吃了小脑不懵逼!” 衙役:“……”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显然是觉得跟一个傻子说话纯属浪费口水。 同伴摆摆手:“走吧走吧,干正事要紧,别被这傻子耽误了。” “上头还等着咱们回去汇报呢。” 衙役“嗯“了一声,又看了看沈河那副傻样,有点恶趣味地朝沈河脚边啐了一口:“大傻子,你该庆幸你运气好,大爷我今晚上有事,不然一定把你关牢里! “看着真晦气。” 骂完后衙役神清气爽,一天的疲惫都发泄了出来。 他拍了拍手,跟着同伴转身走了。 沈河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 等他们走出十来步远,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掌心掂了掂。 石子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棱角分明。 沈河瞄准那个吐痰衙役的后脑勺…… 手腕一抖,石子脱手而出。 狗东西,没素质,胡乱吐痰。 看招! 发芽的哄! 精准命中。 “啪“的一声脆响。 衙役被砸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捂着后脑勺猛地转过身,愤怒地吼道: “谁!谁砸的老子!给老子滚出来!” 衙役巡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沈河身上。 沈河蹲在地上,仰着头,双目痴呆地傻笑:“嘿嘿嘿,我的宝贝烧鸡……” “我要吃烧鸡……嘿嘿嘿……” 他的眼神涣散,完全是一副智力有损的模样。 同伴跟着衙役的视线看了看沈河,蹙眉道:“会不会是你感觉错了?” “这里就这个傻子,总不能是傻子砸的你吧?” 衙役捡起地上的石子,气冲冲走到沈河面前,把石子举到他眼前: “傻子!是不是你用这个砸的老子?!” 沈河目光锁在石子上,伸手去抓,嘴里念叨着:“这是我的烧鸡!我的烧鸡!嘿嘿嘿。” “大哥哥,你要把你的烧鸡给我吗?我要烧鸡!嘿嘿嘿!” “你!”衙役被这傻子气得抬手要打,巴掌都举到了半空中,被同伴一把拦住了。 “好了好了,跟一个傻子计较什么?” “他满脑子都是烧鸡,哪懂砸人啊?一定是砸你的那个人跑了。” “走吧走吧,还要向堂官汇报呢。” 同伴连拉带拽地把衙役往后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衙役恶狠狠地瞪了沈河一眼,像要在那张泥糊糊的脸上剜出两个洞来。 沈河依旧露着大白牙冲他傻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衙役咬牙切齿道:“这傻子,你给老子等着!” “老子汇报完了一定要打你一顿!” 沈河:“嘿嘿嘿……烧鸡……烧鸡……” 同伴拽着衙役往外走:“走吧走吧,别节外生枝了。” 衙役不甘心地又剐了沈河一眼,被同伴扯远了。 两人边走边骂。 在他转身的一瞬间…… 沈河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朝他后脑勺又来了一击。 石子撞大脑,大脑不懵逼! 吃我第二击! 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啪“的一声脆响。 再次精准命中。 正中同一个位置。 衙役被砸得往前又踉跄了一步,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彻底暴怒了,指着沈河的方向吼道: “就是那个大傻子!就是他打的我!” “啊啊啊——老子要打死他!” 他一转头,刚刚还蹲在那里傻笑的沈河已经没影了。 巷口空荡荡的,只剩一地月光和几片被风吹动的枯叶。 衙役瞪大眼睛四处张望,连个鬼影都没看见,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被耍了。 他气得一脚踹在墙上,震得墙灰簌簌地往下掉:“wctmd!下次见到这个傻子,老子一定要打死他!” 另一边,沈河在街道上狂奔。 社会给你上课懂不懂? 吃一堑长一智,我给你吃两堑,你该长两智! 你该谢谢我才是!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那身破布条女装胡乱飞。 沈河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跑得像一只偷了鸡的狐狸,痛快极了。 他跑了不知多久,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旁边是一家民间剃头匠的门店,门板紧闭,屋檐下挂着一条旧布幌子,被夜风吹得翻来卷去。 地上铺满了废弃的杂毛和马尾鬃毛,灰扑扑地堆在墙角,散发着一种油脂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 沈河看着满地的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弯下腰,捡了许多,又看到旁边一个破桶里装着草木胶,黏糊糊地半凝固着,是剃头匠用来修补木器的。 沈河看着眼前这些东西,不由得感叹天助我也啊! 言出法随啊! 看看,刚刚还在发愁怎么换张脸,现在材料全凑齐了。 老天爷都在帮他! 沈河蹲在墙角,用手指挖了一坨草木胶,那东西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涩涩的草木味。 他把它敷在自己的人中位置,又拿了一些碎毛粘了上去,对着桶里残余的水面照了照。 凭着记忆里电视上那些八嘎呀路的形象,一点一点地整理着。 没过多久,新版沈河出炉。 沈·大佐·河新鲜登场。 他对着水面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387章 小沈漂流记(6) 在经历了和变态打架、戏耍衙役、变装三件套之后,天空也渐渐亮了起来,东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沈河一夜没合眼,眼睛酸涩发胀,眼皮子沉得像灌了铅,但他不能停。 他本身就是司礼监二把手,刚升任东厂提督,对各地方东厂驻扎地的规矩还是了解的。 沈河按照地方东厂派驻地的特征来找。 镇守太监公署通常设在府城偏僻处,门口有暗哨,往来的人都有固定特征。 他绕了大半个城,终于在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找到了目标。 沈河走到镇守太监公署门口。 在大月朝,每个布政司、重要府城都有镇守太监,是皇帝派驻地方的宦官代表,东厂地方番役、档头全部挂靠在镇守太监衙门下办公。 衙门对外只称“镇守内臣行署“,不亮出东厂身份,普通百姓根本不知道这灰扑扑的门脸后面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东厂据点。 此刻里面正在吵吵嚷嚷。 只因为昨天抓捕小炎子的行动中,东厂落后于锦衣卫一头,里面正在吵吵闹闹。 一个把责任推脱另一个。 一个说一个拉屎擦屁股太慢才让锦衣卫夺得了先机。 另一个说锦衣卫抓到了,我们就不会抢啊? 还有一个说,要抢你去抢,你以为抢劫呢,这么好抢? 里面吵的不可开交。 沈河在外面听着。 听着脑袋隐隐作疼。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他是他们的新上任一把手吧? 怎么为了抓一把手这么积极? 你们是牛马还是一把手是牛马? 本末倒置了吧? 门口两个护卫笔直地站着,手按在腰刀上,目光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第369章 沈河刚靠近,其中一个护卫就跨步拦住了他,刀鞘在他面前一横,冷冰冰道: “这里是镇守太监公署,闲杂人等请勿靠近!” 沈河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扣你几哇。” 护卫:“?” 他愣了一下,刀鞘又往前递了半寸,“你说什么鸟语呢?我听不懂!还请你立刻离开这里!” 沈河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道:“贵国有句古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来,是为了提供一些消息给贵国。” 护卫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身破烂女装和假胡子上来回扫了两趟:“什么消息?你是哪里人?” 沈河道:“我是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小岛人。咳咳,啊,就是日本。” “我特别崇拜天朝上国,抱着极高的敬佩之心,为了学习贵国的先进文明,不远万里来到了贵国。” 护卫皱眉:“倭人?”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河,目光在他高挑的身形上停了一下。 “这么高?也不像倭人啊,我记得倭人不是很矮的吗?” 沈河才一米七四,并不高,不过对比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小岛人,那高的不是一星半点。 沈河笑了笑,早有准备:“我不是普通的倭人,我是大佐。” 护卫一脸茫然:“大佐?那是什么东西?” 沈河一本正经地解释:“哦,大佐在日本的意思,用贵国的话来讲,就是日本人的爸爸。” “我是日本人的爸爸。” 护卫:“?你们倭人玩得挺花的啊。” 他挠了挠头,显然没完全搞明白沈河在说什么,但还是把话题拽了回来。 “你来这里想提供什么消息?” 沈河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哦哦哦,就是,我跟小炎子认识,就是贵国最近抓捕的那个小炎子。” “我知道沈公公的下落。” 护卫的脸色立刻严肃了起来,眼睛倏地眯起来,往前逼近一步:“那你说,沈公公的下落在哪里?” “在日本。”沈河毫不犹豫地回答,表情一本正经,声音斩钉截铁。 快快快,快禀告小王八蛋说沈承安在日本。 让小王八蛋诛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小岛九族! 快啊! 护卫:“……” 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刀鞘差点杵到沈河胸口,“休要满口胡言!再敢妄议,我便就地斩决!” 沈河撇了撇嘴,不信就算。 他往后退了半步,一副“你怎么不懂幽默“的表情。 沈河咳嗽了两声,摆了摆手:“开个玩笑,大哥你别生气。我真认识小炎子。” “你别急着赶人,听我说完再说。” 护卫冷眼看着他,刀还横在身前,声音沉得像压着块石头:“你当真知道?” 沈河耸耸肩,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信的话,我大不了把小炎子的外貌特征告诉你,你自己去对比不就知道了?” 由于沈河的外貌朱钦煜记得一清二楚,向画师描述得也很清楚,所以沈河的画像跟本人很像。 面白无须、眉眼清俊,画师一笔一划都照着描的。 到了小炎子这边,朱钦煜只说了一个字:“丑。” 画师当时就懵了,提笔悬在纸上:“陛下,此人生得丑陋,有何样貌特征,臣一一记下?” 朱钦煜认真想了想,还真不知道小炎子长什么样。 他眼里除了沈河,其他人在他那儿全是背景板,他连小炎子是圆脸方脸都记不清。 朱钦煜想了半天,回了两字:“超丑。” 画师:“……” 他没办法,只能根据自己认知中最丑的人的标准去画小炎子。 眼睛一大一小,鼻子歪到一边,下巴突出来,整张脸挤在一起,画出来跟鬼画符似的。 也就造成了小炎子本人和画像差别极大,画像上的小炎子丑得惊天地泣鬼神,本人虽然也丑,但至少还算是个人样。 因为画像和本人差异太大,锦衣卫和东厂都没把重心放在小炎子身上,反而把全部精力都扑在找沈河上了。 沈河刚好可以利用这个信息差。 他毫不犹豫地把小炎子的长相特征一口气倒了出来,掰着手指头数: “像癞蛤蟆,眼睛凸出来的那种。” “像山魈(就是狒狒)脸长嘴尖。” “像豺狗,下巴特别尖。” “像野猪,鼻子塌的,鼻孔朝天——” 护卫被他这一串形容词搞懵了,手里的刀都忘了握紧,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什么玩意? 别人是四不像,这人是“四像“? 这还是人类吗? 癞蛤蟆加山魈加豺狗加野猪,凑一块儿那得丑成什么样? 护卫都怀疑沈河是故意找茬。 可看着沈河一脸认真的样子,还是压下心中的疑惑,说了句“你等着“,转身跑进去找档头了。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护卫意外的是,沈河的描述竟然完全对得上号! 小炎子那张脸丑得别具一格,沈河说的每一条特征都能对上。 凸眼珠子、歪嘴、塌鼻子、尖下巴,一条不差,像是照着本人画出来的。 地方东厂高层亲自出迎,差点敲锣打鼓地把沈河迎进来,又是倒茶又是让座,把他奉为上宾,好茶好水地伺候着。 让沈河多提供点沈承安的消息。 沈河也是毫不客气,还发誓自己一定会多提供点沈承安的消息。 两方谈的非常和睦,颇有种相见恨晚,恨不得一拜天地的想法。 就这样,沈河顺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说自己要加入东厂。 说自己作为日本人的爸爸,啊不对,是作为日本大佐,对贵国太监身份特别感兴趣,也想亲自体验一番。 地方东厂高层虽然觉得这人脑子有病,不过也不是难事,就轻轻松松吸纳沈河为外围帮役,管饭食,暂时不核查身份,先利用他抓人。 沈河就这样顺利地打入了敌军阵营。 对于双方来说,都感觉自己赚大了。 对于沈河来说,自己找到藏身还不会被诛九族之地了。 对于地方东厂来说,自己掌握了一手资料,可以跟锦衣卫对打了。 就在沈河诈骗地方东厂,和每天借着身份,寻找机会出城的日子中。 朱钦煜来了。 第388章 红眼的朱(1) 皇帝亲临河南府的消息没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河南省。 各地方各部门的官员开始加班加点地打扫省府州县的仪容仪表。 衙役们提着水桶扫帚满大街地跑,把青石板路面冲得能照出人影来。 商户们被勒令把堆在门外的杂物全部收进去,违建的棚子拆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杂草都被人拔了。 百姓们不知道皇帝来的原因,三三两两地聚在茶馆里议论,都以为皇帝是为了“巡视地方、考察吏治“来的。 一个个激动得跟过年似的,盘算着要不要去街上远远地看一眼天颜。 河南知府、河南卫指挥使、镇守太监立刻封锁全城主干道,拆除沿街违建,清扫街道,洒水除尘。 全城坊甲、里正逐户排查,闲杂人等、流民、可疑人员全部驱离城外,城门昼夜封闭,只留特定通道。 锦衣卫先期入城布控,暗中搜捕沈河。 一道道密令像流水一样从临时行在发出去。 整座城被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朱钦煜坐在銮驾里,翘着二郎腿,听着李国兴跪在车帘外汇报。 他闭着双眼,修长的手指按压着隐隐发疼的太阳穴,指腹下的青筋一跳一跳地鼓着,声音没有一点起伏: “只抓到了小炎子,没找到沈承安?” 李国兴跪在地上,背上流了一层汗:“回禀陛下……是的。” “臣已经提前派锦衣卫搜查整座河南府,河南官员也封了城,期间没有一个人出去。” “可就是……找不到沈公公的影子……” 李国兴心里也不禁佩服起沈河来。 能在锦衣卫和东厂外加地方衙门布下的天罗地网里一直不被发现,从某种方面来看,沈公公很有做锦衣卫线人的潜质。 要不是沈公公是老板娘,李国兴是真的想把他挖过来当锦衣卫的暗桩。 这躲藏的本事,比他们北镇抚司养的那些老探子还利索。 打死李国兴都没想到,沈河为了躲藏,还玩上了cosplay。 给自己贴了把假胡子,涂黑了脸,画了全包眼线伪装八嘎大佐。 来了场彻彻底底的灯下黑。 朱钦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双手交叉搁在腹前,往后仰了仰。 他靠在銮驾的软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车帘外跪着的李国兴,声音平平的: “那就先去审小炎子。” 第370章 “朕亲自去。” 河南知府、同知、通判、推官,当地三司僚属、儒学教官、乡绅代表,提前到洛阳城外十里长亭候驾。 镇守太监、卫所总兵率军士列队肃立,锦衣卫开道,皇帝的銮驾在晨光中缓缓抵达。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一排排跪伏的官员身上。 官服上的补子在阳光下泛着光,乌压压的一片。 百官行五拜三叩大礼。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知道内情的人得知陛下亲临后,也是十分震惊。 震惊陛下会为了区区一个东厂提督,亲自从京城跑到河南府来,千里迢迢,风尘仆仆。 震惊之余又是激动,毕竟这是能在皇帝面前混个眼熟的好机会。 多少人当了一辈子官连皇帝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朱钦煜从銮驾上走下来,龙袍的下摆扫过车辕,沾了些许尘土。 “众爱卿平身吧。” “谢陛下——” 官员们齐刷刷站起来,个个垂手敛目,眼神却止不住地往那抹明黄的方向瞟。 他们没见过天子,如今一见,果然传闻不如见面。 年轻天子往那儿一站,那股天威赫赫、凛然生畏的压迫感,隔着老远就像一座山压下来。 沉甸甸地罩在每个人头顶上。 让他们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有人瞄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后背的汗悄悄地渗出来。 朱钦煜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朕此番驾临,自有要务处置。” “寻常吏治民情,你们先行梳理,退下吧,择日再来回禀。” 河南府那些知道内情的官员自然明白皇帝口中的“要务“是什么—— 找那个失踪的新任东厂提督,找那个全天下都在通缉的沈承安。 一个个哪里还敢多言,纷纷躬身退首,整齐地让出一条路来,垂着头退到两侧。 像被刀劈开的水一样往两边分。 锦衣卫和地方东厂高层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侍奉在朱钦煜左右。 由于小炎子是锦衣卫抢先抓到的,就由锦衣卫带路去往关押小炎子的地方。 金吾卫、羽林卫、锦衣卫整齐地站在两排,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小炎子被关在单独的牢房里。 他脸上布满了狰狞恐怖的疤痕,横七竖八地遍布在脸上,像几条蛆虫扭着身子趴在皮肉上,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作呕。 那些疤痕有些刚结了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边缘翻卷着,是他自己一刀一刀亲手割出来的。 牢房里阴暗潮湿,墙角的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锦衣卫端上一把椅子,放在小炎子的前面。 椅子上铺着明黄色的锦垫,跟周围灰扑扑的牢房格格不入。 小炎子微微抬了抬眼皮,看着那把椅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没过一会儿,一阵靴声由远及近。 李国兴和张三簇拥着朱钦煜来到了位子边。 牢房里的昏暗的光线照在那抹明黄上,也照在小炎子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 朱钦煜坐了下来,翘着腿,手搭在扶手上,审视着被吊在十字架上奄奄一息的小炎子,目光尽是冷漠。 像在看一只被钉在墙上的丑陋飞蛾。 他言简意赅道:“沈承安在哪。” “说出来,朕可以不杀你。” 小炎子扯了扯嘴角,那双凸出来的眼珠子在烛火下泛着浑浊的光,没有说话。 朱钦煜也没有生气,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甚至没有催促,就那么坐着。 李国兴会意,朝旁边的狱卒使了个眼色。 狱卒拿起烧红的铁块,铁块在炭火里烧得通红,边缘泛着白炽的光,滋滋地冒着青烟。 他走到小炎子面前,毫不犹豫地把铁块印在了小炎子的肩膀上。 “滋——“一声皮肉烧焦的声响在牢房里炸开,白烟腾起来,混着一股焦糊的臭味弥漫在空气里。 小炎子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汗水从额头上涌出来,顺着脸颊淌进那些翻卷的疤痕里,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朱钦煜语气平缓,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熬不住便开口。朕没耐心陪你耗。” 小炎子疼得浑身都在痉挛。 他缓过那阵剧痛之后,竟然缓缓地、讥讽地勾了勾嘴唇。 挑衅地看着坐在椅子上从容的朱钦煜。 他想起那天,沈河偷偷摸摸地给朱钦煜准备生辰礼,朱钦煜从背后把人扛起来往寝殿走,路过自己的时候,那双眼睛轻轻一瞥…… 那眼神,仿佛自己不是人。 而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一条趴在路边的虫子,连被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一想到那眼神,小炎子的恨意就像毒液一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滋滋地冒着泡。 凭什么他就可以得到沈公公? 凭什么他就是高高在上、蔑视众生的皇帝,而自己就是个卑贱的奴仆? 连奢望沈公公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他长得这么好看,他拥有了一切还长了一副好的容颜? 而自己这么努力活着,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任人欺辱,任人谩骂。 就连喜欢人,都是一种奢望! 凭什么! 第389章 红眼的朱(2) 小炎子在这么多年的欺辱和自卑中,心态已经慢慢扭曲。 他平等地憎恨这个世间。 憎恨待他不公的老天爷。 平等地恨所有比自己好看、比自己有权有钱的人。 他对沈河的感情,除了有“白月光“这层滤镜在。 还有另一层——沈河是朱钦煜的金丝雀。 你看,皇帝的金丝雀都跟着我跑了,皇帝也不过如此而已。 他不就是有了一好出身么? 若是他出身跟我一样,他长得跟我一样,他未必如我。 喜欢沈河是真。 征服沈河也是真。 满足自己诡异的优越感更是真。 狱卒看这个犯人面对皇帝的问话还敢不开口,顿时勃然大怒,又拿起烧红的铁块,这次按在了小炎子的胸口。 白烟再次腾起,皮肉烧焦的臭味更浓了。 小炎子疼得汗水直流,青筋暴起,脖颈上的血管一条一条地鼓出来,像要挣破皮肉。 他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尖利,在阴暗的牢房里回荡着: “想知道沈公公在哪啊?” “我说我不知道,你们信吗?” 狱卒暗叹死鸭子嘴硬,正打算再次把铁块按上去,李国兴抬手制止了他:“你过去,让我来。” 狱卒听话地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了李国兴。 李国兴从旁边的布绢里抽出一把薄薄的小刀,刀身在烛火的映照下闪过一道寒光,像一条细细的蛇信子。 他拿着小刀,在小炎子头顶上方比划了一下。 “这位小公公,“李国兴像是在拉家常,“你知道锦衣卫里面有一种酷刑吗?叫做剥皮楦草。” “此刑始于太祖皇帝旧制。不斩首、不夺命,先从头颅开一线,整张人皮活活剥离。” “人不会即刻死,剥皮之时神志清明,受尽活剐之痛,最后留一具皮囊,日日风吹日晒,供千人观瞻。” 李国兴抬眼看向小炎子,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般的威胁: “你若始终不肯吐口,这剥皮楦草的苦楚,今日便要落在你身上。” “现在说,还能落个全尸。” 建国之初,因为元朝的包税制导致江南士大夫过得有滋有润,贪污腐败严重,民不聊生。 太祖高皇帝乞丐出身,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为了杜绝和恐吓贪官,专门发明了这一极刑。 贪污六十两以上剥皮楦草,剥下的皮就放在各部门衙门里,作为警醒,警告他们这就是贪污的下场。 太祖高皇帝之后,为了体现人性,基本不用这一极刑,只作为帝王震慑叛臣、心腹逆党的终极威慑手段,不会用在普通刑讯里。 小炎子眸中反射出这柄匕首的寒光,定定地看着刀刃上映出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丑陋不堪,伤痕累累,像一团被揉烂了又摊开的废纸。 小炎子嘴角拉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沈承安在哪,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情……” “就是不知道陛下能不能听得下去?” 朱钦煜蹙眉,冷声道:“说。” 小炎子往后扬了扬头,像是在享受这一刻所有人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他放大了笑容,疤痕随着肌肉的牵动扭曲着:“我知道沈公公的滋味不错,哈哈哈哈哈哈……” “怪不得陛下这么喜欢沈公公,沈公公的滋味当真是不错啊!” 第371章 “就连奴才,都忍不住这么喜欢!”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李国兴难得地面部表情控制失败,露出错愕的神情。 站在朱钦煜后面的张三更是大脑直接死机了。 他知道沈公公讨人喜欢,男女老少都通吃的地步。 但是也没人告诉他,太监都喜欢沈公公啊! 不是,这小炎子是属于男还是属于女啊? 沈公公这不坏菜了吗? 张三悄咪咪地偷瞄了一眼自家boss的表情。 朱钦煜坐在那里,面对着小炎子赤裸裸的语言刺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而张三眼尖,发现自家boss放在腿上的手捏得骨节发白,手背上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地凸起来,指节泛着青紫色。 了解朱钦煜的人都知道…… 朱钦煜这是被气疯了。 张三咽了一口唾沫,垂下眼,假装自己没听到小炎子说了什么。 李国兴也反应极快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把小刀收回来擦了擦,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 小炎子还在火上浇油,嘶哑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着,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陛下,你想知道沈公公当时的表情吗?可精彩极了。” “沈公公那双眼睛啊,装满了泪水,奴才看着都心疼……” “沈公公的声音是那么的动听,他让奴才轻点,哈哈哈哈哈哈……” “陛下,你觉得奴才和沈公公这么好的关系,奴才会告诉陛下您他在哪吗?哈哈哈哈哈哈” “皇帝也不过如此啊,没什么了不起的啊!哈哈哈哈哈……” 张三整张脸都快皱成一朵菊花了。 他心想这人疯了,真是疯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什么屎盆子都敢往自己头上扣! 连命都不要了,疯得彻底! 张三和李国兴现在那叫一个后悔,后悔跟着出来了。 他俩深怕听到这些后,皇帝一个怒气上头,也把他俩埋在地里面当萝卜种了。 那不完犊子了吗? 朱钦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但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牢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人在同一刻感觉到了从脊柱底端往上窜的那股寒意。 李国兴、张三“唰“地一声跪在了地上,异口同声地埋头道:“陛下息怒……” 旁边的狱卒虽然不理解他俩的行为,但还是反应极快地跟着跪下,高声喊道:“陛下息怒——” 张三想的没错。 朱钦煜的确被气疯了。 当这么多年的皇帝了,第一次有人敢跟他这么说话。 还用他最在意的东西来刺激他。 朱钦煜气得眼睛都血红了,眼眶里布满了细密的红丝。 他走到小炎子面前,从桌上拿起了那把薄薄的小刀。 朱钦煜弯下腰,凑近小炎子的脸,双目通红,像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你刚刚说什么?” 小炎子也被朱钦煜浑身弥漫的浓烈杀意和极强的压迫感吓到了。 在嘴唇哆嗦着,在内心里打好的草稿全都付之东流,一个字竟然也吐不出来。 他的瞳孔里映着朱钦煜那张凑近的脸…… 俊美至极,也狰狞至极。 第390章 小沈漂流记(7) 朱钦煜的眼睛睁大,瞳孔骤缩,脖颈处的青筋血管一条一条地凸出来。 “你就用这只眼睛看他的?” 下一瞬间,匕首直接刺入了小炎子的左眼。 “噗“一声闷响,血从眼眶里喷涌而出,溅了朱钦煜一脸。 小炎子的尖叫声在牢房里炸开,撕心裂肺的,像一头被活剐的畜生。 朱钦煜把匕首拔出来,带出一段血淋淋的东西。 他不看,反手又插进了小炎子的手上。 “啊啊啊啊——” 小炎子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在阴暗的牢房里回荡着,一声比一声凄厉。 血从他的眼眶和手背上涌出来,顺着他的胳膊和脸颊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砖地上。 张三和李国兴还有狱卒都是跪着的,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抬头看。 整个牢房里只剩下小炎子断断续续的哀嚎和血滴落的声音。 朱钦煜又把匕首拔了出来。 小炎子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随时要昏过去,又被疼痛扯着醒过来。 朱钦煜的声音冷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冰水:“你话这么多,是故意想惹朕发火?” 匕首又快又狠地插进了小炎子的嘴巴。 刀刃刺穿舌头,从腮帮子那边穿出来,血顺着下巴淌成了一道线。 “李国兴。”朱钦煜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脸上身上溅满了鲜血,衣服上全是暗红的斑点。 如同阎罗在世,从血池里走出来的修罗。 李国兴吓得转过身,脊背绷得死紧,颤颤巍巍地应道:“臣……臣在。” “找五匹马来。” 李国兴抬头:“陛下这是要……” 朱钦煜指尖淌着血,眼底猩红可怖,声音冷得刺骨:“牵五匹马过来。” “朕倒要瞧瞧,活人的身子,能不能被五匹马生生撕扯开。” 李国兴心头一颤,低声道:“陛下,是要留着活气行刑,还是先了结他再用马拉扯?” 朱钦煜道:“活。” 李国兴低下头:“臣……遵旨。” 吩咐完后,朱钦煜没有再看变成血人的小炎子,转身朝着牢外走去。 下摆拖过地上那滩血,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 张三和李国兴连忙起身跟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追出去。 狱卒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被吓成了智障,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 来到了牢房外面,金吾卫、羽林卫和地方东厂高层在外候着。 初晨的日光从廊檐间漏下来,照在皇帝身上。 众人见到皇帝浑身鲜血地走出来,衣服上溅满了暗红的斑点,有人吓得差点跪倒。 朱钦煜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名地方东厂档头,声音沉缓,威压沉沉: “朕记得你此前禀报,东厂里头有一人,自称认得小炎子,也认得沈承安?” 地方东厂档头心下一惊,忙不迭躬身道,脑门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地往地上砸:“回陛下,是有一人。” “他自称是日本大佐,叫……叫康日汾子……” 朱钦煜寒气浸骨,沉声道:“让他来见朕。” “奴、奴才这便即刻传唤康日汾子前来觐见陛下!” 地方东厂档头说完不敢耽搁,躬身退了几步,快速转身朝着外面跑去。 同时吩咐手底下的番役赶紧跑去传唤那个八嘎大佐。 “对了,“朱钦煜想到什么,目光沉沉:“传旨下去,这几日任何人不得出城。” “上至文武官员,下至锦衣卫缇骑、东厂番役,一概不许擅自离城,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遵旨!”金吾卫、羽林卫、锦衣卫齐声应道。 而另一边,河南府城门处。 沈·康日汾子·河摸了摸自己那撮用草木胶粘的假胡子,偷偷摸摸地左看右看。 眼角余光扫过城门两侧那些笔直站着的守卫,又缩了回来。 他悄悄咪咪地迈出一只脚,缓慢地朝着城门移动。 没办法,朱钦煜这个小王八蛋来得太快了。 沈·康日汾子·河还没在敌方阵营潜伏多久,就听到皇帝要过来的消息。 害得他来不及好好运营一下自己的新身份,只能匆匆从东厂里面随机选中一个幸运儿。 趁那人上厕所的时候把人打晕塞进了柴房,偷了他的出城令牌。 然后全副武装地往城门方向赶。 沈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东厂番役服色,腰间的令牌沉甸甸地坠着,在日光下反着铜黄色的光。 反正封锁城门也只是不允许百姓进出。 他现在身份是东厂番子,那些城门守卫难不成还敢拦他? 沈河挺了挺腰板,踩着外八字步往城门走。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 大部分百姓都朝着菜市口的方向涌去,三五成群地,一边跑一边议论,像一股浑浊的潮水往同一个方向卷。 沈河顿时和人群成了逆流的方向,被推着往后退了两步。 他拉住一个匆匆跑过的路人。 那人的袖子被他拽住了,急得直跺脚:“哎哟,你别拉我!我要去看戏!” 沈河道:“什么戏?” 路人一边挣一边道:“不知道啊!好像听说有人要被五马分尸,还是活着被分尸!”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五马分尸呢!快放开我!” 沈河心里咯噔一声:“谁?” 不是,他cos大佐就算了,怎么还有人cos商鞅? 是不是马上还有人cos路易十六? 第372章 这里不举办漫展谢谢! 路人想了想,像是从记忆里扒拉出那个名字:“好像叫小炎子,哎呀不管了,你快放开我!” 他一把扯过自己的袖子,没再看沈河一眼,朝着菜市口的方向跑了过去,很快就被人群淹没了。 沈河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小炎子要被五马分尸了? 朱钦煜下手这么凶残? 他想起这三年以及那六个月和小炎子的相处…… 最后闹成了那样,但那些日……还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沈河心里有些发闷,胸口酸酸胀胀的。 不过不忍归不忍。 他并不打算干什么。 小炎子背叛了他,欺骗了他。 甚至还要强上他。 沈河人好,但心也硬。 何况现在自身难保,更不可能去帮小炎子什么。 沈河转过身,继续朝着城门口跑去。 守卫拦住了他,腰刀横在身前:“城门封闭了,禁止出入。” 沈河将令牌递了过去,脸上堆出公事公办的笑:“上头有指示,我有要务出城,劳烦通融一下。” 他把令牌举了举,铜黄色的牌面上刻着东厂的标识,在日光下亮晃晃的。 守卫接过令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沈河那张糊着泥巴和假胡子的脸。 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转头朝旁边的同僚点了点头。 他把令牌还给沈河:“好的,出去吧。” 沈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把令牌揣回怀里,迈开步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像一阵滚雷从街面碾过来。 伴随着锦衣卫嘶哑的呼喊声,一声比一声急:“陛下有令——这几日任何人不得出城!无论文武官员还是锦衣卫、东厂番役,一概不许擅自离城!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沈河懵了。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像是被人从后面敲了一闷棍。 不是,反应这么快的吗? 小王八蛋脑子怎么做的? 他才刚摸到城门边,后脚令就追过来了? 沈河猛地加速脚步,想要趁那传令的锦衣卫还没到城门之前冲出去。 可守卫已经转过身来,公事公办地拦住了他,腰刀横得更直了,语气也硬了几分:“这位公公,您也听见方才陛下的圣令了。” “文武官员、锦衣卫、东厂番役一概不许擅自离城,还请回返。” 沈河站在城门口,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艹!” 沈河灰溜溜地转过身,垂着脑袋往回走。 在他刚融入人群没多久,又有一队人马过来了。 领头的一个锦衣卫勒住马缰,马打了个响鼻。 他翻身下马,朝着城门守卫道:“陛下有旨,方才菜市口行刑,全城百姓多数涌往观刑!凡此刻不随人流前往、逆行独行、形迹反常者,尽数盘查拘拿!” 他又补了一句:“挨个排查!凡是不走人潮、独来独往的,一律拿下!不许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沈河刚好还没走远,这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朵里。 他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人定住了穴道。 心里霎时有一万头马呼啸而过…… 第391章 oh no~ 沈河环顾四周。 发现周围的百姓零零散散的人很少,大多数都跑去菜市口看戏去了。 街道两旁的门板紧闭着,连猫狗都不见踪影,全城的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拢着往同一个方向赶。 沈河咬了下下唇。 小王八蛋,算你狠! 他又回头看了眼站在外围开始挨个排查落单人的锦衣卫。 那几个人正拿着画像一个一个地比对路人的脸,有人已经被拦下来盘问了。 他赶紧收回目光,顺着人群往菜市口的方向汇了进去,缩着脖子驼着背,把自己藏进乌泱泱的人堆里。 菜市口吵吵嚷嚷,人一个挨着一个挤在一起,踮着脚、抬着头,用脑袋瓜看着一队锦衣卫将小炎子押在菜市口中央。 小炎子浑身是血地出现在众人眼里,一瘸一拐的,被两个锦衣卫架着。 像是拖着一袋破烂的麻袋。 外围的百姓被吓得连连往后退。 “我的天呐,这个是犯了什么错……竟然变成了这样……”一个妇人捂着嘴,声音都在发抖。 “好吓人啊我的天。”旁边的大爷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磕在后面的石阶上,差点摔倒。 “回去都不知道能不能睡得好。”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男子脸色煞白,别过脸去不敢看。 “妈呀,快快快把小孩子的眼睛给蒙着,不要让他们看这种血腥的场面。” 几个当娘的纷纷伸手捂住自家孩子的眼睛,把孩子们的头按进自己怀里。 “对对对,把小孩子的眼睛蒙着。” 旁边的人也附和着。 有人干脆抱着孩子转身往外挤。 沈河也站在人群中。 他一脸错愕地看着眼睛瞎了一只、左手被齐腕砍断、嘴里汩汩冒着鲜血的小炎子。 血糊满了他的整张脸,那只完好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 嘴巴被豁开了一道口子,舌头耷拉出来一半,血顺着下巴淌成了一道线,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跟沈河最后时刻看到他疯癫地拿刀刮自己脸的样子大相径庭。 那时候他至少还有力气发疯,现在连疯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具破败的躯壳被绳子吊着。 尽管沈河现在很讨厌小炎子,也不想救小炎子。 可那么多天的相处,也不是假的。 那些小炎子跑前跑后给他张罗衣食住行的日子,那些夜里睡不着小炎子守在门外陪他说话的日子…… 都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过,不是假的。 沈河不看的话,没有什么感觉。 可他看了。 他看到锦衣卫将绳子拴在小炎子的四肢和脖子上,另一端则栓到外围的五匹马上。 五匹马不耐烦地跺着蹄子,喷着响鼻,像是随时准备发力。 这一瞬间,沈河还是心软了。 朱钦煜要杀小炎子,沈河不想管。 可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这么杀吧? 就连现代,那些罪大恶极的犯人,也只是给他们脑袋来一枪,也没有硬生生让人清醒着把人活活撕裂吧? 这真的有些过了。 如果朱钦煜只是给他一个痛快,沈河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然而五马分尸…… 沈河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和自己朝夕相处了半年多的人被撕成碎片。 沈河将人中的毛撕了下来,那撮假胡子连着草木胶一起被扯掉。 人中处一阵刺痛,他顾不上了。 沈河抬头环顾四周。 朱钦煜将所有人聚在这里,不就是想从这里找到他吗? 其他人或许认不出沈河。 朱钦煜不可能认不出来。 所以朱钦煜肯定在这,肯定在某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沈河环顾四周,有几家客栈和酒楼,临街的窗户都开着,窗后影影绰绰的有人影。 他顺着酒楼和客栈一间一间地看过去,目光扫过每一扇窗户。 一楼的没有,二楼的也没有,三楼的…… 终于,在最后一家有几层楼的酒楼中。 沈河和坐在三楼、开着窗户、俯视着他的朱钦煜对上眼了。 朱钦煜手撑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晨光从窗格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另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他坐在那里,眉目间全是疲惫和沉沉的冷意。 李国兴和张三站在朱钦煜的身后,两人都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张三不停给沈河使眼色,挤眉弄眼的,嘴巴无声地动着…… 沈公公快过来。 快来哄哄陛下。 陛下现在心情很糟糕。 快过来。 沈河又回头看了一眼快要变成碎片化的小炎子,咬了咬后槽牙,朝着朱钦煜所在的酒楼跑了过去。 酒楼外面有重兵把守,金吾卫和羽林卫站了里三层外三层。 守兵横枪拦在正要进去的沈河面前,腰刀半出鞘,沉声道: “此地已被封禁,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即刻离开,否则以闯禁论处!” 沈河还没说话,张三就已经过来了。 张三瞪了一眼刚刚说话的守卫:“多事!” 那守卫一缩脖子,赶紧把枪收了回去。 张三转头对沈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如释重负和七分“你可算来了“的急切: “沈公公快进去吧,陛下正在等您。” 沈公公? 这个乌漆嘛黑、画着全包眼线、脸上糊着泥巴、头发里还扎着草的人,就是沈公公? 第373章 守卫彻底懵逼了,还好他反应迅速,立刻侧过身给沈河让路,腰弯得快要贴到地上去了。 张三领着沈河走向三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张三回头看了沈河一眼。 看着他一副脏兮兮、乱七八糟、跟在紫禁城光鲜亮丽的生活完全不同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沈公公,你这是何苦呢?” 在紫禁城里好吃好喝有人伺候地活着,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为什么非要假死出逃? 把自己弄得脏兮兮乱糟糟,像逃命一样流浪? 别人或许看不明白,张三可看得一清二楚,他看得出来沈公公是喜欢陛下的。 既然喜欢陛下,为什么还要逃跑? 这不是没苦硬吃吗? 张三不明白。 沈河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靴面上全是干掉的泥巴和灰。 他侧过头,看着楼梯间窗户泄下来的阳光,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飘飘荡荡的。 沈河思考了一会儿,问道:“三儿,他……心情怎么样?” 张三无奈地摇头,脸上的褶子都愁出来了:“沈公公,陛下他已经许多天没有睡觉了。” “心情……实在是很糟糕。” “沈公公走后,陛下他基本就没合过眼,连饭都没怎么…… “沈公公,等会儿你过去了,就不要再刺激陛下了吧……” 张三是真的希望他俩能和和睦睦地说话,而不是火药味对冲。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俩一闹起来,遭殃的第一个一直都是张三。 说真的,张三快吃不消了。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青年。 不带这么刺激的。 沈河忽然站住了:“张三,你看着我。” 张三不明所以,转过身来看着沈河。 沈河脸上涂满了泥巴,头发里还有几根草,跟路边的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汗味和泥土味混杂的气息。 张三还是佩服陛下,在这么多人里面,一眼就能看到跟以前判若两人的沈公公。 他打量了一会儿,斟酌道:“沈公公……变成熟了一些。” 沈河:“……” 他认真地看向张三,目光沉沉的,像是要从张三脸上找出一个答案: “你觉得我该怎么生活?你觉得我该像以前那样生活吗?” 没人理解沈河,没人明白他为什么要逃跑。 他们认为沈河这是没苦硬吃、没事找事。 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日子,谁都想要,沈河轻轻松松就得到了,却还是不知好歹地逃跑。 沈河目光锁在张三身上,一脸认真道:“张三,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真的觉得我该像以前那样生活吗?” “那样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张三避开了沈河的视线,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的范畴不是他能回答的,回答该与不该都难。 他终归只是个外人,无法插手沈河和朱钦煜的事。 沈河见他躲避的样子,也歇了交谈下去的心思,他撩起散落额间的碎发: “算了,进去吧。” 张三默默无言地继续引路。 整座酒楼都没有人,一楼二楼空荡荡的,桌椅板凳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从来没人坐过。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三楼。 赵六守在门口,看了一眼沈河,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侧过身把门推开,让沈河进去。 沈河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朱钦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晨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可那层光也遮不住他的憔悴…… 黑眼圈重得像涂了两团墨,下颌瘦得棱角分明。 整个人比沈河最后一次见他时瘦了整整一圈。 沈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面隐隐抽痛,像是有根细针在一下一下地扎着。 他冤枉了朱钦煜。 不信任朱钦煜。 抛弃了朱钦煜。 准备了一路上愤怒的对峙、满肚子的辩解和质问,在看到朱钦煜的一瞬间,全部卡壳了。 像一堵墙轰然倒塌。 只剩下心中隐蔽的渴望和愧疚,从裂缝里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沈河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也是想朱钦煜的。 他以为自己在逃离。 结果即使在逃离的同时,他也在想他。 理智告诉他该逃。 情感告诉他不想逃。 双方拉扯着,才会让他没有彻底离开。 如果他真想彻底消失,在混入东厂的当天晚上就可以敲晕别人偷令牌逃跑,而不是还在河南府多呆了几天。 待到朱钦煜亲自来,才不得不继续跑下去。 沈河感觉自己好矛盾。 矛盾的就像有两个人住在自己的身体里面。 一个叫他快点跑,一个叫他留下来。 而两个小人在看到朱钦煜的下一秒,都化作了心疼二字。 半晌后,还是朱钦煜主动开口的。 第一句话是:“你变瘦了。” 第392章 oh no~ 沈河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回答。 “为什么?”朱钦煜问,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这个人重新刻进眼睛里。 “为什么要走?” 沈河不知道咋回。 因为不信任你? 因为觉得你很冷血残暴? 因为觉得你不稳定? 因为害怕你所以才逃跑? 朱钦煜道:“现在这样……你开心了吗?” 他嘴里的“现在“指的沈河听懂了。 指的是沈河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这么可怜、这么邋遢,开心了吗? 为了逃离朱钦煜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开心了吗? 沈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以为朱钦煜抓到他以后会跟以前一样愤怒。 会跟以前一样不管不顾地违背他的意愿强迫他。 却发现朱钦煜什么都没有做。 他就坐在那里,眼里是止不住的疲惫和难过。 难过什么呢? 难过沈河宁愿这么伤害自己。 也不愿意选择跟他在一起。 这么多年了。 从景祐十六年到如今的昭武三年,这七年以来,都是朱钦煜走向沈河。 都是朱钦煜跟着沈河屁股后面跑。 沈河从来没有一次选择过朱钦煜。 一次都没有。 就像小时候那样,朱钦煜渴望母爱,母爱没有。 渴望父爱,父爱也没有。 他如今唯一想要的沈小四喜欢他、选择他。 沈小四却从来都没把他放在心上。 宁愿折磨自己也不愿待在他身边。 朱钦煜是很生气的。 他想过把沈小四抓回来后狠狠地教训一顿,让他知道逃跑的下场,让他害怕。 结果当沈河的身影走进他的目光中,他才发现沈河变得好瘦,瘦得下巴都尖了,锁骨从衣领里凸出来。 他逃了快一个月了,肯定没有好好吃饭,原本就消瘦的身体现在更是肉都没有了。 朱钦煜骂不了,也下不了手。 沈小四受伤最后都会转嫁在他身上。 他能怎么办? 朱钦煜伸出手,放在窗台上。 一片枯叶被风吹落在他的掌心,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抓住,叶子会烂。 不抓住,叶子会掉。 他轻声道:“沈小四,你没有心。” 你要是有心,为何始终都察觉不到我的心意? 沈河捏了捏拳头,朝着朱钦煜走了两步。 朱钦煜抬眸看着他,也没动,眼神很是空洞和茫然。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真的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求着沈小四不要走了。 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求着沈小四不要丢下自己一个人孤独地度过余生。 沈河双手一揽,将朱钦煜的头抱在了自己怀里。 他感觉到怀里那颗脑袋沉沉的,发丝蹭着他的掌心,微微地发着抖。 沈河的下巴抵着朱钦煜的发顶:“我以为……我以为你和冯尽忠是一伙的……” “我以为……我以为你在乎冯尽忠的政治效益大过了我……” “我是想和你好好相处的,我是不想逃的……” 扪心自问,如果朱钦煜没有抓住沈河,沈河真的会自由自在、真的会快乐吗? 一叶孤舟在浩瀚的大海里飘荡,是真的会开心吗? 是真的会自在吗? 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是潜意识已经给他选好了选择。 沈河并不会快乐。 朱钦煜的双手想要回抱住沈河,在距离腰间的半寸处,还是停了下来。 第374章 他的声音闷在沈河的衣料里,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信。” “你这是又要骗我。” “你又要骗我,你骗完我后你就要走。” “你每天都在骗我……” 朱钦煜顿了顿,声音忽然急了起来,像是怕什么从手里溜走一样,“你这次又要去哪里?” “你要去哪你告诉我好不好。” “你告诉我好不好,你让我跟着你一起去好不好……” “让我跟着你一块去,让我跟着你一块去……” 朱钦煜像魔怔了一样,不停地重复这几句,声音越来越快,手指攥着沈河的衣摆攥得死紧。 沈河有点不知所措起来,他回头望向站在门边的张三。 张三叹了口气,目光惆怅道:“自从沈公公您假死后……陛下他精神就有些不太正常了。” 精神不正常连续杀了好几个仵作。 精神不正常要把小炎子活体五马分尸。 沈河假死那几天,没有仵作查出那具尸体的真实死因时,朱钦煜是真的把自己逼疯了。 他就是太疯魔了。 才会一个又一个地叫仵作来验尸。 魔怔得要弄死全天下说沈小四已经死了的人。 魔怔到有时候分不清真实和虚幻。 直到那个老仵作查明死因后,朱钦煜的精神状态才好点。 可也没好多少。 他一边疑心沈小四是不是跟别人跑了。 一边崩溃沈小四为了逃离他连假死都用出来了。 在这自我内耗和自我毁灭中,精神状态临近崩塌。 才会在牢房里用那么残忍的手段对待小炎子。 沈河内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低头看着梦魇般还在发抖的朱钦煜,只能好声好气地哄道:“没骗你,没骗你。” “真的没骗你,别怕哈,别怕。” “不走了不走了。” “不丢下你走了。” 朱钦煜还是没信。 他靠在沈河的怀里:“骗人,你骗我。你每次骗完我后你就不要我了。” “你个大骗子,大骗子……” “沈小四,别不要我。” “你要是有心,你就爱我一点吧……” “多爱我一点吧……” 沈河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抑郁而终的先帝。 又看着眼前情绪处于崩溃边缘的朱钦煜,巨大的无力感腾然升起。 他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他也不想要这样的。 一个从辽东回来意气风发、卓尔不群的人,因为自己,被折磨得有些人不人鬼不鬼。 沈河将朱钦煜额间的碎发抚走,轻轻落下一吻在他的发顶: “真的不走了。你相信我。” “真的不走了。” 下面传来锦衣卫的喝令声,一声长喝拖得老远:“拉——” 五匹马同时发力,绳子猛地绷紧了。 沈河这才想起来刚刚要干嘛,他蓦然回过头,朝着张三怒喝道:“喂!快让他们停下来!杀了就行了!没必要活体五马分人!” 张三一脸为难,摊了摊手:“沈公公,我管的是金吾左卫,不管锦衣卫啊……” 你喊我也没用啊,锦衣卫是李国兴的直属,他又指挥不动。 沈河有些着急。 再这样下去,小炎子真要成人民碎片了。 这样做是有伤天德的。 杀了就行了! 他放开朱钦煜,转身就要跑出去找李国兴。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撕裂的声响。 沈河猛地回过头。 在沈河目眦欲裂的目光中,朱钦煜安安静静地掏出了一把匕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手腕一翻。 “噗嗤“一声,匕首直直刺进了他自己的胸口。 血从刀口涌出来,浸透了明黄的常袍,血像一朵迅速绽开的花。 他慢慢抬起头,朝着沈河微微一笑。 既然注定你要抛弃我。 那我就去死好了… 张三也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陛下——” “朱钦煜——” 沈河跑过来,扑跪在地上,接住了朱钦煜向前倒下的身体。 一个月的酗酒。 一个月的精神崩溃。 一个月的无睡眠。 让朱钦煜的身体远不如以前,一把匕首就可以把他干倒了。 沈河哆哆嗦嗦地用手盖住朱钦煜胸口涌血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黏腻的,烫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扭头朝着张三怒喝:“快去找郎中啊!” 张三这才回过神,转身就跑:“好好好!我马上去!” 脚步声一路往下窜,震得整座楼都在晃。 沈河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朱钦煜靠在他身上,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涌,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那双眼睛却比方才清明了些。 终于… 终于有一次… 沈小四为……了一次头… 朱钦煜的手慢慢、慢慢地抬起来,握住了沈河颤抖的双手,和他十指相交。 他靠在沈河的怀里,目光渐渐涣散,嘴角却挂着开心的笑。 闭上了双眼。 第393章 小年轻,叔有心里话跟你讲。 小炎子还是被五马分人了。 沈河并没有成功救下他。 锦衣卫的令下得又急又狠,五匹马同时朝不同方向发力,绳子绷到极限的那一瞬,人群里爆出一片惊呼,随即又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戛然而止。 沈河闭上眼睛,没有看。 也没有再听下去。 朱钦煜那匕首插得也是真的狠。 距离心脏的位置很近,不到半寸,如果手再微微歪一点,怕是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 郎中们从河南府各个角落被锦衣卫像拧小鸡一样拧过来,昼夜交替地抢救他。 整座酒楼被改成了临时的医馆,一楼二楼堆满了药材和纱布,三楼的门紧闭着,里面只有郎中和药炉咕嘟咕嘟的声响。 河南府所有的名医在走廊里排成两排,一个接一个地进去诊脉,诊完出来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沈河坐在屋子外面,看着那些郎中们进进出出。 看着一盆一盆被血染红的热水端出来又端进去。 一句话也没有说。 消息传到了内阁和北京城,把内阁吓了个半死。 周立、张白安和齐仲华都抢着要去看皇帝。 但内阁必须有人坐镇,六部九卿不能群龙无首。 所以还是张白安得到了去河南府的资格,周立和齐仲华留下来统筹大局。 李志章原本好吃好喝地享受自己的养老生活,一天醒来忽然被人通知自己的好外甥身受重伤、有可能永远昏迷不醒。 吓得裤子都没提起来,穿着亵裤扛着枪就跑出了府,发誓要把那个刺客哐哐打死。 在院子里吼了三遍“哪个刺客敢动我陛下我把他全家剁了喂狗“。 然后又风风火火地跑到京营,联合于宪强势按压住那些反动派势力。 把几个蠢蠢欲动的老勋贵堵在府里骂了整整一个时辰,骂得人家连门都不敢出。 管家也从紫禁城昼夜不停地赶到了河南府,马跑死了三匹,他下车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被两个小太监扶着才勉强站稳。 在这十几天里,朱钦煜都没有醒来。 沈河坐在屋子外面,郎中正在里面抢救他,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沈河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把头埋进膝盖里面,双手环着自己的腿。 像一个被雨淋透了又无处可去的人蜷在屋檐底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在想。 大脑一片空白。 空得像被风吹过的旷野。 又像一面被人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什么也映不出来。 管家赶到这里的时候,就看到沈河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背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柳絮,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风吹过来,柳絮轻轻颤着,他也不去拂。 管家的脚步顿了一下,慢慢走过来,在沈河面前站定,看着把自己蜷成一团的沈河,微微叹了口气: “沈公公……你这是又何苦呢……” 沈河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看了一会儿才勉强辨认出管家的轮廓。 他扯了扯嘴角,想扯出一丝笑意,却发现面部的肌肉像是僵住了,怎么都拉不动。 沈河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管家……你来了……” 管家看了眼内屋,又看了眼沈河,目光在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心里一阵发酸: 第375章 “陛下……他怎么样了?” 沈河回过头,看着来往的郎中和端着药盆进进出出的宫人,眼睫垂了下来,眼眸黯淡了许多。 “他……还没醒来……” “唉……”管家又叹了口气,蹲下来挨着沈河坐了下来。 他的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连日赶路让他整个人都透着疲惫。 管家沉默了一会儿,侧过头看着沈河:“沈公公,可否容老奴跟你说几句话?” 沈河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目光落在地面上某块青砖的缝隙上,声音沉闷道: “你说吧……我听着……” 管家回过头,望向院子外面那片天空,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风也慢悠悠地吹着。 他的声音缓缓道:“老奴知道老奴没什么立场来劝说沈公公。” “可是沈公公……陛下待你很好。” “陛下是把沈公公真真切切放在心上的人。这几年,很多官员都在上奏,让陛下早日成婚、为皇室开枝散叶、延续血脉,陛下一一不管。” “无论是哪个官员劝陛下早日成婚,陛下都会找理由将那官员贬黜,也不允许宫人讨论这个话题。” “特别不允许他们讨论到您的耳朵里,谁要是讨论这个话题,陛下就要杀谁。” 沈河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老奴相信沈公公能察觉出来陛下对您的好的。” “容老奴说句实话,沈公公,您就算找遍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如同陛下一样待您这般好的人了。” 管家转过头,认真地盯着沈河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光,有恳切,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老奴真的不太理解您为什么要走。试看各朝各代,没有哪个帝王会允许别人踩在自己头上如此放肆。” “沈公公,您打心眼里问一下您自己,如果您把对陛下的态度换到任何一位帝王身上,沈公公……您会是什么下场?” 管家原本不想讲这些的。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这两个小年轻了。 一个假死,一个发疯。 一个回来后,另一个又给自己心口捅一刀。 管家也老了,他是真的经不起这个折腾。 两个人都是他看大的。 管家对他俩的感情都是很深厚的。 跟在朱钦煜身边这么多年,管家尽管对沈河的性格很是喜欢,也看不下去他一次又一次地丢下朱钦煜。 沈河哑口无言。 管家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在他的脊背上。 的确,就沈河在朱钦煜面前为非作歹的样子,换到哪个帝王头上都是要被砍头的。 就算是换在先帝头上,先帝也不会允许沈河这么放肆。 沈河总是怪朱钦煜夺了他的自由,其实朱钦煜才是给他自由最多的那一个。 保他在封建王朝中还能活得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在先帝面前,沈河还需要小心翼翼,怕哪句话踩中先帝的雷区惹了杀身之祸。 而在朱钦煜面前,沈河大多数时候都是做自己。 想骂就骂,想吐槽就吐槽,不用考虑太多,不用勾心斗角。 一急眼了,把朱钦煜骂的狗血淋头都是有的。 完全没有体会到皇权至上的压迫感。 纵观古今中外几千年的历史,就没见过哪位太监敢对独揽皇权的皇帝指手画脚、大呼小叫。 第394章 囚。 管家看着沈河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继续道:“沈公公,您觉得陛下这个样子……您心里好受吗?” 不好受。 心里疼得想死。 沈河在心里答复道。 管家道:“沈公公您现在的心情,就是陛下当时看到那具尸体的心情。” “甚至,陛下当时内心比您还要难过很多……” “您被冯尽忠刺伤的那几天,陛下守着您几晚上,没有一次是合过眼的。” “您也知道陛下的事务有多繁忙,他早上处理朝政,中午回来照顾您,晚上还要收集冯尽忠犯罪的证据,深夜还要守着您睡觉……” “陛下他现在才多大啊。” “沈公公,陛下他还没有您年龄大呢。” “他要扛着两京一十三省,扛着整个江山社稷,扛着九州万民,他还要照顾您。为了您,陛下将所有要求他纳妃的奏折全部烧了,把涉事官员全部贬走。” “为了您,陛下不顾文武百官的阻拦,非要把冯尽忠凌迟三千刀。” “沈公公,您也在司礼监干过,您也知道想把一位两朝元老凌迟三千刀的难度有多大。” “只因为冯尽忠刺您一刀,陛下就要把他凌迟三千刀,陛下这是冒着日后背负千古骂名、被朝中百官和内廷宦官忌惮的风险都要为您报仇。” “陛下对您的心意、对您的好,您当真看不出来吗?” 先帝对沈河好,主要是先帝喜欢沈河的高情商、会说话、夸他。 先帝是位极其在乎自己身后名的帝王。 可朱钦煜对沈河好,是不在乎身后千古骂名、不在乎万民唾骂,都要为沈河主持公道。 前者像涓涓细流,润物无声。 后者是惊涛骇浪,能把挡在前面的一切都拍碎。 沈河愣愣地听着这一切,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管家道:“因为沈公公您不在乎。您不相信陛下,您也没有仔细地去问过陛下的想法。” “您总是自以为是地了解陛下,却从来不知道陛下想要什么。” “老奴从沈公公以往做的事迹来看,沈公公您心中有抱负、有正义、有敢为天下先的勇气。” “可您却没有正视自己内心的胆量。” “沈公公,您觉得您一走,这天下能太平吗?陛下膝下无子,那凤阳的两位皇子没有继承权,只能追溯到武宗皇帝时期。武宗皇帝膝下也无子嗣,孝宗皇帝膝下也无子嗣,只能到宪宗皇帝时期。” “宪宗时期和陛下都隔了多少代血缘了?从旁的宗室过继一个,沈公公您也知道,现在朝局不稳定,离了陛下,谁还能打理现在的朝局?” “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吗?” 管家今天的话多了起来。 这些都是他藏在心里许久的话,因为身份差别从来不敢说出来。 如今是真的憋不下去了。 他觉得他再不说几句,后面还要闹到什么境地都不知道。 这次就算陛下或者沈公公震怒要把他杀了,他都认了。 他都要把藏在心里多年的话说完。 宪宗时期的子嗣延绵到了现在都没有多大,内廷现在空无一人。 上无太后皇后坐镇,下无司礼监掌印太监任职。 这个节骨眼上,陛下要是出了什么事,下一任皇帝就会是板上钉钉的傀儡。 无外戚无宦官,皇帝拿什么跟外面那些一心想要夺了皇权的文官武将斗? 难道要恢复东汉末年分三国的局面吗? “沈公公您假死后,有一位言官对陛下上奏折说'死人死了活人还得活',就这么一句话,陛下把他头给切了,传遍各衙门。” “您觉得,这种场面,跟您心目中的抱负、跟您心目中的正义、敢为天下先的局面相同吗?” “沈公公,您在的时候就不用老奴多说了——明君当朝,众正盈朝,朝野内外高度爱戴赞扬陛下。” “现如今呢?外面那些拿着笔杆子的,都要把陛下骂成什么样了。现在不说,千秋万代以后,后世的史书又是怎么评价陛下?” “沈公公,您也读过书,您也看过史记,您应该知道后世的人会怎么说陛下……” “沈公公,先不谈其他的,陛下他对您有恩呐。” “您难道就忍心看一位对你有恩的恩人,留下千古骂名吗?” 管家站了起来,直挺挺地朝着沈河跪下。 他跪得很慢,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像是把所有力气都压进了这一跪里。 沈河下意识去扶他,却被管家躲开了。 管家跪在地上,朝着沈河磕了几个头,额头碰在石板上闷闷地响:“沈公公,算老奴求您了……” “不要再走了……不要再走了……” “就当是为了这个天下……” “就当是为了陛下……” “就当是为了您心中的抱负,别再走了……” 别再这么自私了。 沈河静静地看着管家风尘仆仆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管家头发白了许多,对比沈河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老了很多很多,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胡茬灰白,嘴唇干裂着。 沈河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道:“好……我答应你。” “我以后不会再走了。” 他伸手将管家扶起来:“你起来吧,别跪着了,地上凉……” 第376章 管家磕磕绊绊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沈河的胳膊才站稳。 他看着沈河消瘦的面容,内心闪过一丝不忍,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什么。 沈河道:“从北京赶过来,舟车劳顿了吧?” “你先去休息,这里有我守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管家点了点头。 话尽于此,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也该留时间给沈河消化了。 他道:“沈公公……您也注意休息。” “有什么事,可以吩咐老奴,老奴就在外面。” 沈河道:“会的。你先去休息吧。” 管家最后看了眼忙忙碌碌的内屋,又看了看沈河那张苍白的脸,转身离开了院子。 他的背影有些蹒跚,脊背弯了些,不像从前那样笔直了。 沈河站在院子里,看着管家蹒跚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半晌后又回到了刚刚坐的地方。 那块青石板被他坐得微热,他重新坐下来,靠着墙壁,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砖面。 他坐的地方上方有一扇窗棂,是典型的中式对称样。 木格镂方格内用的是明瓦打磨成薄片做的。 贝壳磨成的薄片,半透明,光线穿过时化作温润细碎的柔光,在室内朱钦煜躺着的床褥上投射出柔和的光晕。 沈河坐在窗棂下方,上半身刚好处于窗棂的正中央,被那些方方正正的木格框在里面。 院外柳絮飞飞扬扬,落在他的发顶和肩头,把他散落的头发打得松散开来。 远远望去,朱钦煜若隐若现的身影和窗棂以及处于正中央的沈河。 竟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字—— “囚“。 第395章 偶像的纠结。 沈河任由耳边的碎发拂过自己的脸庞。 眼泪无声无息地掉了下来。 越掉越多。 越掉越勇。 像是蓄了很久很久的大坝终于决了堤,再也拦不住了。 眼泪掉进青石板上,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点点星光,很快又溅在土壤里,消失不见。 郎中们忙前忙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后面,忙了一周,终于把朱钦煜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个带头的老郎中被从内屋里请出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 他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朝着沈河拱了拱手,声音沙哑道:“沈公公……陛下暂无性命之忧了。” “但何时醒来……老朽不敢断言。” 沈河点点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说不出“多谢“两个字,只能朝他弯腰鞠了一躬。 沈河也终于可以进去了。 他走到屋内,看着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朱钦煜。 内心如刀割般绞痛。 朱钦煜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白纱布,纱布下面有一点淡粉色的痕迹,是伤口还在慢慢愈合。 他的脸比之前更瘦了,眼窝深陷,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青灰色的阴影。 沈河在他床边坐下来,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他。 管家说的话还在他耳边环绕。 沈河在想,当时朱钦煜扛着所有压力想为他报仇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哦,他在想朱钦煜在乎冯尽忠的政治效益。 他在想帝王的情不长久。 朱钦煜迟早会变心。 他在想朱钦煜就是个冷血残暴自私自利的人。 他把朱钦煜的付出全都踩在脚底下。 把一颗滚烫的真心当成了一团可以随手丢弃的废纸。 沈河太残忍了。 他残忍地否认了朱钦煜为自己付出的一切。 残忍地否认了朱钦煜对自己的所有情感。 将朱钦煜的真心贬得一文不值。 沈河走了过去,手指慢慢地牵住了朱钦煜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朱钦煜的手很凉,指尖的温度比寻常人低一些。 沈河攥紧了些,想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 他俯下身,慢慢靠近朱钦煜的唇边,轻轻吻了上去。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滴在朱钦煜的脸颊上,顺着那道消瘦的轮廓往下淌。 这是沈河第一次自愿,主动性地亲朱钦煜。 不是被迫。 不是委曲求全。 也不是为了实现某种目的。 纯粹就是沈河想朱钦煜了。 他想小王八蛋了。 他想好好对待小王八蛋。 他想信任他。 他不想跟他有误会了。 他想陪着他,创造大月盛世。 就算朱钦煜醒来后把他囚禁、把他关着十年八年的,沈河也认了。 他只想让他快点醒来。 就算不要自由。 就算一辈子不回西南,沈河也认了。 他只想让朱钦煜快点醒来。 可惜命运很残酷。 朱钦煜就算脱离了生命危险,也一直没醒过来。 小时候营养不良,长大后在战场上受伤太多,身上留下了很多隐患。 又经历了情绪大起大伏,再加上一个月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酗酒、失眠、精神崩溃…… 朱钦煜给自己心口来一刀后,就一直没醒。 他躺在那里,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一样。 怎么都叫不醒。 李志章把北京城压下去了后,又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与张三、赵六、李国兴他们把朱钦煜从河南府运到了北京。 一路上的马车走得极慢,每隔一个时辰就停下来换药、诊脉、喂参汤,随行的太医们轮流守在车厢里,谁也不敢合眼。 车队经过的每一个县城都提前封了路,百姓们跪在路两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御驾经过,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 在朱钦煜昏迷的第三个月,内阁坐不住了。 周立做了最坏的准备。 他开始按照太祖高皇帝留下来的祖训,从宪宗时期的旁支宗室里挑选过继人选。 过继到朱钦煜的名下,子承父统,这样有利于周立继续他的改革。 他喜欢朱钦煜是喜欢。 可他更在乎江山社稷。 周立在经历了被白维炮轰的教训后,吸取了教训。 他用人偏重同乡、门生,任人唯亲。 再加上皇帝生病三月、他独揽大权,性格也越发偏执火爆。 在执政上颇有种“独我为尊“的作风,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 就连他的好哥们张白安的意见都听不进去。 就像现在,张白安觉得可以更进一步的改革。 一味的节流开支并不能满足大月朝的税收,要通过梳理田赋,既节流又开源,才能盘活施行了两百多年、已经生锈了的财政赋税。 然而在周立看来,他认为大月王朝的问题是官员庸碌、行政效率低下。 只要管住官吏,财政问题自然缓解。 他并不认为财税制度是根源性弊病,反对大规模重构赋税体系,觉得一条鞭法改动太大,容易打乱地方原有征收秩序,引发地方动乱。 当然了,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实行了一条鞭法,那么主张一条鞭法的张白安会掌握巨大的人事、财税权力。 周立独揽大权太久了,有些不愿意别人分摊他的权力了。 于是从政治层面开始打击张白安的改革路线,两人也经常爆发激烈的争吵。 大多数都是周立骂张白安,张白安默不作声。 沈河也当上了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冯尽忠死后,司礼监人手空缺,他本来就是二把手,自然被升到了一把手的位置,补缺空缺。 每天批不完的折子、理不完的账目、见不完的人,沈河像个陀螺一样被抽着转,可他一句怨言都没有。 他每天都在等,等朱钦煜醒来的消息。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乾清宫看朱钦煜有没有睁眼,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就是握着朱钦煜的手跟他说“晚安“。 可朱钦煜一直闭着眼,一直没给他回应。 哪怕周立跟张白安吵成这样子,在周立的心目中,张白安还是自己的好哥们儿。 好搭档。 灵魂伙伴。 所以在他挑选下一任皇帝的时候,谁也没告诉。 包括他的门生陈沛也没告诉。 唯独把张白安叫到了内阁值房。 两个人关起门来,旁若无人地讨论了一晚上,桌上摊满了宗室谱牒和太祖祖训。 你一句我一句,从血缘远近到年龄长幼,从性格品性到背后家族势力,翻来覆去地筛了一遍又一遍。 在讨论完后,周立美滋滋地回家睡觉了。 他觉得自己选出了一个最合适的继承人。 既听话又年幼,背后没什么势力。 扶上去之后内阁就能继续掌权。 张白安却没睡。 第377章 他在值房里坐了一整夜,面前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一口也没喝。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通过章鑫悦,秘密地将沈河叫了出来。 第396章 君乘车,我戴笠。 其实周立和张白安之间的矛盾并不是很大。 他们两个本身就是极好的朋友。 就算周立和白维之间有矛盾都没有改变他们两个是好朋友的事实。 然而,坏就坏在关系好这点上。 朱钦煜昏迷三个月以来,周立独揽大权,大肆提拔自己的门生故吏。 那些门生故吏背靠着周立这棵大树,在皇帝昏迷的三个月里捞到了不少好处。 有人升了官,有人得了差事,有人借着周立的名头在地方上圈地占产,吃相一个比一个难看。 门生故吏也有自己的亲朋好友、同乡旧识,他们也想通过周立这条大船将自己周边的人一同提升。 层层叠叠的关系网像蜘蛛网一样铺开,把整个朝堂都罩在里面。 问题是,张白安跟周立关系好。 张白安推荐的人和门生故吏推荐的人中,周立会首选提拔张白安推荐的人。 张白安看人准、用人稳,他推上来的人大多是实干之才,不搞虚头巴脑的那一套。 可这样一来,就挡了周立底下那帮人的道。 他们眼巴巴地盯着那几个肥缺,盼着轮到自己。 结果周立大手一挥把位置给了张白安的人。 那帮门生故吏看在眼里,恨在心里,觉得张白安和周立的关系好,会影响到他们的升官。 再加上张白安的执政理念和周立的门生故吏多有不同。 张白安主张大刀阔斧地改,那些人是既得利益者,恨不得什么都别改。 双方的矛盾就这样越积越深。 那些被挡了路的门生故吏,就想离间张白安和周立,让他们两个变成政敌。 这样一来,周立会更需要门生故吏、朋乡的帮助,他们的政治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他们深知周立刚直脾气爆,便刻意散播谣言:对外宣称张白安早已暗中勾结司礼监沈承安,觊觎首辅之位,早就暗中盘算取代周立。 说张白安私下收受宦官贿赂,违背文官士大夫的立场,背叛了周立的政治理念。 还故意在周立面前进谗,说张白安表面对首辅恭敬,实则处处揽权,六部官员多被其拉拢,已经快要架空内阁首辅的权力了。 周立本来在这几个月的独揽大权中,有些养成了唯我独尊的执政风格,这么一听,内心对张白安还是升起了一点忌惮。 那些话像种子一样落进他心里,慢慢地发了芽,长出细细的根须来。 再加上张白安身边的门生故吏大多数都是改革派。 都是支持张白安大刀阔斧的改革,面对周立的专权基本上持着反对的态度。 两家的言官经常在朝会上互相攻讦,大打出手。 把双方的政治分歧不断放大,不断放大成私人恩怨。 今天你参我一本。 明天我参你一本。 奏折堆得满桌子都是,火药味浓得能点着。 特别是,在朱钦煜昏迷的几个月里。 张白安瞅准了时机想要保下自己的恩师白维,不想让周立继续清算白维了。 白维虽然被斗倒了。 瘦死的骆驼却比马大。 他手下那帮旧人还在四处活动。 张白安夹在中间,一边是恩师的情分,一边是周立的态度,两头为难。 如此一来,周立对张白安更看不爽了,认为张白安就是看在皇帝昏迷的面子上才故意搞出这种样子。 分明是借着皇帝不省人事的机会来跟他对着干。 两方的矛盾彻底激化。 周立经常在内阁找机会将张白安骂得狗血淋头,嗓门大得连值房外面廊道上的人都听得见。 本意是想把张白安给打压下去,好维持自己作为一把手的权威。 张白安的默不作声也是学会了白维的忍者神龟技能。 对于值房内周立的不断挑衅和辱骂都默默忍受,不吭声,低着头看手里的公文。 像是把那些话都当成风吹过耳边的声音。 周立骂着骂着,看着张白安一副鹌鹑的样子,心里的气也消了,同时也觉得不好意思。 毕竟他们两个玩了这么久,是好龟龟,好龟龟怎么能骂好龟龟呢? 再说了,他们两个的本意都是为了江山社稷,都是为了大月朝的天下苍生。 张白安又不是谢重阳、白维那种占着国之脊梁的位置却将国财化为家产的货色。 自己怎么能这么骂一个心中拥有大义、胸中富有江山的人呢? 这太不是人了吧! 周立心里愧疚,却还是拉不下脸去道歉,只能含含糊糊地让张白安回家。 每次骂完了就摆摆手说“你先回去吧,明天再说“。 连句软话都挤不出来。 就连这一次,商讨着下一位皇帝候选人的时候,周立也只拉上了张白安。 本意还是缓和两人的关系。 再说了,两人都是文官集团阵营的,张白安总不能背叛文官集团吧? 就这样,周立高高兴兴去拉张白安商讨了一晚上后又开开心心回家了。 张白安全程态度诚恳,顺着周立的话表态:“主上昏迷,国本悬空,宗庙社稷为重,元辅思虑周全。” 他还主动问周立选定的宪宗后裔具体藩王是谁、伦序辈分。 问周立准备计划联络哪些六部尚书、言官、边将,准备何时上奏、如何绕过内阁程序、秘密遣使迎藩王入京。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每一句附和都恰到好处。 让周立觉得自己的安排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周立没怎么起疑心。 闹得再怎么凶,都是自己的好龟龟。 好龟龟难不成还会背叛我? 再怎么样,周立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的。 皇帝昏迷三个月了,万一一个不小心驾崩了,他们总要短时间迎立新君,平衡朝野内外形势,完成权力的安稳过渡。 周立以为张白安跟他一样,会主动为了江山社稷、大局着想,就把他计划的内容大半数告诉了张白安。 张白安也将这些计划,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沈河。 沈河听到这些后,手中的茶杯一顿,垂下眼眸道:“周阁老一生刚烈执拗,眼里只有社稷正统。” “陛下昏迷三月未醒,朝堂无主,他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 沈河从心眼里挺喜欢周立的。 从历史上看,周立是大月王朝中后期少有的实干型能臣。 他不拘于君臣小节,自身始终保持清贫,不贪腐、不奢靡,没有败坏朝纲的私人恶习。 行事坦荡光明磊落,不搞权谋阴术,从不勾结宦官、玩弄宫廷权术。 就连张白安都逃不过生活奢靡、占有田产、晚年存在明显的生活腐化问题。 第397章 他日相逢下车揖。 张白安个人操守上不如周立,周立更为清正。 他俩更像一面镜子。 一面是守正而难行远,一面是行权而留非议。 张白安到了后世,因为手段过于阴险,缺乏底线,和周立为人处事光明磊落、清明一辈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因此让张白安身上的争议不断。 有人骂他严以待人、宽以律己,生活奢靡,双标狗一个。 骂他政治手段阴狠,构陷政敌,毫无大臣风骨。 就比如现在,张白安找上沈河,就是希望能和沈河联手,将周立拉下台。 可作为张白安的唯粉、脑残粉的沈河,是理解张白安的所作所为的。 张白安在历史上一人包揽整个国家的行政中枢,全国大大小小的公文奏章几乎都要他亲笔批阅、决断。 朝堂党争暗流涌动,他必须时刻绷紧神经应对各方博弈,精神内耗极其严重。 他的一条鞭法、清丈土地得罪了藩王、勋贵、大地主、文官集团,朝堂上反对声从未停止。 张白安既要压制反对改革的官员,又要平衡朝堂内外双方势力,时刻提防政敌暗算,精神长期焦虑、高压。 所有的压力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才会导致历史上的张白安活生生被累死了。 沈河看着张白安的样子,忽然问道:“张大人,我能唤你一句张先生吗?” 张白安愣了一下,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问完后沈河也愣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唇:“要是不可以的话……” “可以。”张白安道。 沈河直愣愣地看着张白安,他透过张白安看到了日后张白安将周立拉下台之后会经历的一系列事情。 张白安,大月王朝第一能臣、第一位权臣、第一政治家、第一改革家。 他同样也是神童,张家十几代人中就出了他这么一个神童。 第378章 张白安不会不知道自己要做的改革会造成什么样的动荡。 他也不会不知道他死后会被骂成什么样。 骂他贪恋权位、骂他禽兽、权奸… 奸臣权相。 可张白安明明是救时宰相。 几千年来历史只出现过一位大一统乞丐帝王,也只出现过一个张白安。 可惜到了后期,世上再无这一位救时宰相,把摇摇欲坠、风中飘零的王朝拯救于水深火热之中。 不知为何,沈河感觉自己的鼻头微酸。 沈河道:“张大人,无论你要做什么事情,我都支持你,我都会帮助你。” 历史的车轮滚滚转动。 沈河就算很喜欢周立,也会选择帮张白安拉他下台。 现在的大月王朝要的不是周立那种平缓过渡的改革,要的是张白安那种脱胎换骨的改革。 如果可以,如果沈河真的能做到,他是真想把张白安的改革继续下去。 有张大人在,那螨青算什么? 算个屁。 张白安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动容: “张某真的有些好奇,沈公公为何如此信任张某。” 从他第一面见这个小太监起,这个小太监对他都是无条件的信任。 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这边。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做成什么大事一样。 沈河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换了个话题问他:“张大人,如果你当上了首辅,你最先开始的改革措施,是不是推出官僚绩效考核制度?” 也称考成法。 考成法就是六部衙门把本职工作定下完成期限,登记在册,定期检查地方巡抚、总督的执行进度。 地方高官再把任务拆解给知府、知县,层层下压。 内阁负责监察六科,六科监察六部,形成闭环监督,所有考核结果最终汇总到内阁,由首辅亲自裁定。 原本内阁和六部是两套平行的系统,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内阁则是顾问中枢。 考成法之后,内阁直接凌驾于六部九卿之上,成为全国最高的行政中枢,内阁负责发号施令,六部负责施行。 内阁就像现代的guowu院,六部就像guowu院下面的各个部门。 当然了,考成法的影响还不止于这些。 考成法本质上是以相权分流皇权的行政改革,打破了祖制的权力制衡,造成相权复辟。 考成法后,六部不再向皇帝单独汇报政务,而是先向内阁报备进度,皇权的行政决策权被大幅架空。 皇帝只能被动接受内阁的考核结果,失去了日常行政的主导权。 张白安惊讶道:“沈公公,你如何得知的?”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像是一直藏在心底的计划被人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让他脊背微微发紧。 改革改革,要把政令发下去才能改革。 而现在的官僚呢? 就不用多说了,沈河在陕西深有感悟。 上有所行,下有所对。 能拖就拖,有利才上。 一年清知府,十年雪花银。 当官不是为民服务,而是为了赚钱。 这样的官僚集团,这样的行政机构。 若不狠狠整改,政令如何下达? 上面有心,下面也要有所行动才对。 沈河道:“张大人不怕施行后,会被文武百官弹劾吗?” 没有哪个打工人会喜欢kpi。 包括沈河自己也不喜欢kpi。 可他明白这是必须走的路。 张白安无所谓地喝了一口茶,云淡风轻:“弹劾就弹劾吧,也少不了一块肉。” 在大月朝当官,没被弹劾过的官员人生都是不完美的,那只能说明你什么都没做。 张白安道:“比起这个,张某更好奇,沈公公是如何得知张某要实行这项政策的,甚至连名字都说出来了。” 沈河莞尔道:“我不仅知道张先生会改革这个,我还知道张先生要整顿边防,加固蓟辽、宣大边防,修缮长城堡垒。” “整顿边防后,张先生还要进行财税土地改革。” “张先生要做的,我都知道。” 因为我有上帝视角。 我在后世读过你的传记。 我比你更清楚你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走。 张白安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看向沈河的目光里,带有难以言喻的赏识。 他不知道沈河有上帝视角。 也不知道沈河是后世人。 他只以为沈河懂他。 张白安感慨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啊。” 沈河附和道:“是啊,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张先生,我有一句话想问你,你能回答我吗?” 张白安道:“沈公公,你说。” 沈河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张先生,若是以后,会有很多人骂你,你会……怎么想?” 张白安无所谓地笑了笑:“是非功过,千秋凭说。” “行正道、安社稷,俯仰无愧,便足矣。”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他不在意身前名,也不在意身后名,他只要把该做的事做成了,就够了。 沈河指尖微微收紧,他佯装轻松笑道:“张先生,放心吧,后世没人会骂你。” 你放心吧。 骂你的人都被我喷了十几层楼。 他们的祖宗十八代、环亲带故都被我问候了个遍。 第398章 买一送一 他们两个聊完后,已经到了深夜。 乾清宫外的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月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沈河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乾清宫。 大月朝祖训铁律:皇帝健在(只是昏迷,并非驾崩),私自遴选藩王入继大统,等同于谋立废君、动摇国本,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和张白安联手可以对抗周立,但是缺少了一样东西…… 那就是合法性。 首辅的任免权靠皇帝。 皇帝现在昏迷着。 没有皇帝的命令就没有合法性,他们也就不能倒台周立。 沈河来到了床边。 朱钦煜躺在床上,还是闭着眼睛,呼吸匀畅,看起来只像是睡着的人,一点都不像昏迷的人。 月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那道消瘦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沈河蹲了下来,手撑着脸,看着床上闭着眼的朱钦煜。 他静静看了半晌,然后叹了口气道:“太医都说你伤愈合了,为啥你醒不过来呢?” “你说你,我都说我不走了,你跟个二百五一样,给自己一刀,你说你是不是有大病啊!” “给自己一刀就算了,还刺心口上,喂,你是不要命了吗?真的是个疯子。” “难不成要把你电击才能醒吗?” 沈河想了想,要不要等打雷天把朱钦煜放在树顶上,看看能不能用电击把他电醒。 这个想法在脑袋里存活了三秒后,被沈河一巴掌拍醒了。 想什么呢沈小河,你真是疯了。 他戳了戳朱钦煜的脸,又扒了扒他的眼皮,又扯了扯朱钦煜的嘴唇,给他编了个小辫子,扎了个双马尾。 朱钦煜头发又黑又长,在沈河手里被编成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活像个睡着的姑娘。 沈河玩了半天,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沈河玩累了,趴在朱钦煜的身上,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声, 沈河闷声道:“朱钦煜,你是想让我守寡吗?!” 不对,我应该算鳏夫吧? 应该吧? maybe吧? 沈河改了个口吻道:“喂,你是想让我当鳏夫吗?” “还不醒来,天天睡睡睡,咋滴,你是睡美人吗?要不我给你找个青蛙王子吻醒你?” “我告诉你,你再不醒来,我就去找别人了,你就失去我了哈!” 朱钦煜还是没有动。 沈河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张沉静的睡脸上:“你真的不醒?我真的走了?” “我真的走了,你以后就见不着帅气多金、英俊潇洒、俊美非凡、面如冠玉、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仪表堂堂的我了哦?” “给你三秒钟,过了这村就没这家店了!” “三——” 沈河从朱钦煜身上起来,试探性地往外走两步。 “二——” 他又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一” 朱钦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哎呀卧槽——“沈河退后的时候,脚丫巴撞到柜子了,给他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靠!这柜子有病吧!在这干啥呢!” 沈河气不过,又踹了柜子一脚。 第379章 吃我带派大脚丫! 臭柜子! duang的一声,柜子的抽屉被沈河的带派大脚丫弹开了。 沈河刚想关上,却无意间看到了一封被卷着的圣旨,静静地躺在抽屉深处,明黄的绢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沈河微微一怔,弯腰将圣旨拿了起来。 绢帛触手温润,上面有朱钦煜的御笔签名和加盖日常政务宝玺,纸面留白。 这是一张空白圣旨。 朱钦煜留一张空白圣旨干什么? 沈河看到旁边有一行小字。 他低头一看,那几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是朱钦煜的笔迹: “若朕躬昏迷,则宫禁、朝政机务暂委司礼监沈承安斟酌处置,可先行拟旨请宝施行,事后报备六科。” 沈河的手指攥紧了圣旨的边缘,指节泛白。 烛火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那道光里慢慢变了。 从茫然到震动,又掺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他看了眼朱钦煜。 这圣旨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朱钦煜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愿意给自己放权了? 意思是若是朱钦煜昏迷了,他就可以拿这张空白圣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河想起朱钦煜给自己一刀的场面。 他猜测,是不是朱钦煜在赌。 如果沈河愿意回来,如果沈河愿意管他。 没有丢下他就走。 朱钦煜就把权给他,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朱钦煜是这样的人吗? 朱钦煜不应该是把他关着锁着、身边不能有其他人的人吗? 不知为何,沈河想起一句话。 “买一送一“。 买权力,赠送朱钦煜。 沈河把圣旨卷好,来到朱钦煜旁边,握住他的手。 朱钦煜的手还是凉的。 沈河攥着攥着,那凉意就慢慢被他的体温捂暖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沉睡的脸,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个人说话: “其实没必要的。” “我之前总觉得自由很重要,总觉得天高任我行,可是现在我觉得一个人孤独独行又有什么意思?” 有家人在的地方才叫家。 沈河的家人现在还没出生,西南不算沈河的家。 其实朱钦煜只要对沈河哭一哭,沈河就会把所有东西都抛之脑后。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冷情冷意的人,他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被锁住,害怕被控制,害怕那红墙黄瓦会把他所有的光都吞掉。 如今,沈河却觉得这道墙,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沈河一只手抚在朱钦煜的脸庞上,指尖慢慢描过他眉骨的轮廓。 他垂眸:“比起一个人到处流浪,我还是更想要你陪我出去玩。” “有你在,其实,我就不孤单了。” “我的意思是。” “朱钦煜,我说我喜欢你,你听到了吗?” 乾清宫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 月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手牵着手,像是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根在地下已经分不开了。 朱钦煜的眼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了一下。 第399章 背刺的龟(1) 有了空白圣旨,沈河和张白安就有了合法性。 合法任免内阁首辅。 这张空白圣旨就相当于皇帝把权力合法授予沈承安代理。 沈承安在这张空白圣旨上写的内容,一切都相当于是皇帝的意思。 有了这张空白圣旨,沈河和张白安也开始着手拉周立下台。 次日清晨。 百官还尚未入朝,晨间的露珠还挂在司礼监堂上那盆万年青的叶片上,一颗一颗的,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沈河就已经来到了司礼监。 他穿着一身大红蟒袍,衣料上的金线绣纹在光线下微微泛着光,衬得他整个人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 路过的书办和小太监纷纷向沈河整齐跪行:“老祖宗万福。” 章鑫悦站在檐下,看到沈河的身影后,小跑上去,躬着身道: “老祖宗,昨夜文书已按急缓分拣完毕,内阁票拟三封待阅。” “东厂辰初递来密报,已置于案头紫匣。” 沈河微微颔首:“知道了,辛苦了。” 章鑫悦恭顺道:“谢老祖宗体恤,奴才分内之事。” 沈河停了一步:“对了,今日有要务。传齐司礼监上下人等,即刻到大堂候命。” 章鑫悦听到这话,收敛了晨迎时的舒缓神色,双手于胸前交叠,腰背压得更低了:“恭聆上令。” 章鑫悦的动作很快。 没一会儿,司礼监众人都来到了大堂。 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从秉笔太监到管事牌子,从近侍宫人到书办文吏,人人都垂着头。 沈河坐在上位,桌案上放着那卷卷起来的空白圣旨。 他目光并没有看下面黑沉沉跪伏的人群,而是垂眸凝视着案头那卷明黄的绢帛。 堂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被刻意压至最低,众人战战兢兢地等着一把手发号施令。 片刻后,沈河才抬起眼帘,目光如古井深水般扫过阶下众人: “圣上只是昏迷,龙体尚在,宗庙正统未绝。” “圣上清醒之日,亲赐手诏予我:圣躬若有不豫,宫禁机务、京师安危,由我临机处置,护持皇权,待圣驾苏醒。” 说完,沈河把圣旨拿到手里,将圣旨摊开给众人看。 明黄的绢帛上御笔清晰可辨,御宝鲜红如血,在晨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满堂秉笔太监、随堂太监、管事牌子、近侍宫人全员垂首、躬身肃立,齐声恭谨应答,制式统一: “奴才等谨遵圣谕,唯依公爷令旨行事,守护宫禁,静待圣躬万安!” 沈河放下圣旨,坐回了位置上,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就这样。圣体未愈,京师戒严。” “传令九门,让九门紧闭,止进不出。” “所有外差、藩地信使,一律拦截核验。” “再传陕西总兵万钊明:率精锐即刻入京宿卫,护持京畿宗庙。” 阶下为首秉笔太监俯身沉声应命,额头快要碰到地面了:“奴才遵令!” 沈河目光微冷,扫过黑压压跪伏的众人,补了一句定基调的狠话,:“记住。当今圣驾未崩,大统一日未移。” “谁若趁国朝暂乱,私结外臣、妄生异心,便是悖逆圣恩、动摇宗庙。” “空白圣旨在我手中,圣上予我临机专断之权——可先斩,后奏。” 这话落下,满堂宫人太监脊背齐齐一凉,像是被人从后颈灌了一瓢冰水,凉意顺着脊柱一路淌下去。 无人敢出半声,全员深深垂首,腰背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去了:“奴才等不敢!” “谨遵老祖宗号令!” 沈河淡淡抬眼:“各司归位,谨守职事。宫禁内外,一概缄口,不许妄议朝局。” “静待圣躬康复,谁敢乱言生事,严惩不贷。” 众人齐声恭肃应答:“奴才等谨记!” 沈河抬手轻挥:“下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退出。 封闭九门,拦截信使——目的就是为了拦截周立送去外藩的信使。 同样也是为了防止周立后面被彻底激起来,联合与他关系好的总兵来一场“清君侧“式的反扑。 东厂、九门、万钊明只认御宝授权,周立调不动他们。 沈河望着外面的太阳,日光白花花地铺在庭院里,把那些青石板晒得发烫。 他微微眯起眼,光线在他的瞳孔里碎成几片明晃晃的亮斑。 等过几天的朝会上,他又要见证又一代时代的落幕了。 这次时代的落幕,还是由他亲自操手的。 沈河明白,其实周立没有做错。 他的行为举止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王朝安危。 只不过他的那套改革已经不再适用于需要脱胎换骨的体系了。 这也是沈河第一次,亲自下场把一位好人、忠臣、清臣、能臣给拉下台。 可官场上,从来没有谁对谁错。 只有谁有用、谁没用。 沈河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凉凉的,带着晨间草木的潮味。 他慢慢吐出来,垂下了眼。 这一边,沈河在封锁周立联系外界的通道。 另一边,张白安开始私下联系与他关系好的六科给事中。 有不少还是周立因为张白安的原因提拔上来的。 那些人接到张白安的密信时,有的犹豫了,有的沉默了,有的在灯下坐了一整夜。 可到最后,大部分人还是把回信送了出去。 第380章 以过几天的朝会为棋盘,朝着局中的周立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周立入网。 身为当事人的周立,并不知道这一点。 他此刻还在内阁值房熬夜批阅奏折。 对比张白安喜欢广结文士,周立几乎不附庸风雅。 空闲时间,他都在闭门研读边镇卷宗、历朝边防策论,反复规划整顿九边军备,写边防改革札记。 字迹工工整整地落满了几大本册子。 时不时还邀约自己提拔的言官、六部属官、地方心腹私下会面,私下交代监察任务,安排弹劾那些懒政不作为、白吃朝廷干饭的官员。 他一心扑在朝政上,丝毫没察觉到脚下的冰面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周立一目十行扫过地方呈报的疏文,越看面色越沉,眉头拧成了疙瘩。 忽然抬手,直接将一本奏章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 一声怒斥震得满堂人脊背一僵,值房里的空气像是被这一声喝断了。 奏章摔在地上散开了几页,纸页在青砖上摊着,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团。 周立指节指着地上文书,目光扫过户部来官,火气直冲头顶: “地方赋税拖滞半年,账目糊涂、悬账堆积!百姓欠粮你不追,官吏贪墨你不查!” “朝廷养你们户部一干人,是吃白饭的吗?!” 户部官员慌忙躬身请罪:“下官督办不力,愿请责罚……” 周立根本不听推诿,厉声截断,像是要把那股火气从嗓子眼里直接喷出来:“别跟我扯空话!三日!给我把全国悬欠税粮、隐匿田亩彻查理清!” “查不出猫腻、账目对不上数,你户部堂官统统自请罚俸待罪!” 话音未落,他又拿起边防奏报,眼底戾气更重,转头盯着兵部官员: “还有你们兵部!更混账!” “九边军费年年拨付,银两落地无声、军备依旧松散!边军操练懈怠、器械锈蚀,蒙古互市账目模糊不清!” “高枕无忧、敷衍搪塞,仗着圣体违和、朝堂无人管束,便敢肆意偷懒懈怠?!” 兵部官员冷汗浸透衣襟,低头不敢辩驳,两条腿都在打颤,官袍的下摆微微晃动。 周立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案面上,声音猛地又拔高了一截: “传我令!即日起,九边各镇三日一报操练、五日一报军备、一月一核军费!” “敢有虚报人数、瞒报损耗、私吞银两者,不必言官弹劾,我直接摘顶、革职、拿问!” 他目光横扫满屋臣工,声线冷硬如铁:“我不管从前何等松弛!自今日起,吏治不容半分敷衍,政务不容一寸拖延!” “赋税、边防、地方治安,桩桩件件,每日报备内阁” “谁敢怠政、谁敢徇私、谁敢蒙混过关,我眼里不揉沙子,绝不姑息!” 满屋文武全员深深垂首,齐声肃然应命:“臣等遵元辅令!不敢懈怠!” 周立冷哼一声,重重靠回座椅,椅背被他撞得晃了一下。 “都滚去办事。办不好,别再来见我!” “是……”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户部尚书灰溜溜地抱着奏折回到了户部衙门。 看着第十八次被周立驳回的文书,内心一片混乱。 那叠纸被他翻来翻去地看了十八遍,每看一遍都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就是考中了进士。 他把奏折往桌上一拍,后脑勺靠着椅背,仰头望天,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嚎了一嗓子。 啊…… 老天爷…… 我想睡觉啊…… 这个领导屁事好多啊,我受不了! 第400章 背刺的龟(2) 旁边的户部侍郎小碎步跑过来,脸上堆着笑,给户部尚书捏捏肩捶捶背,力道恰到好处:“大人……元辅怎么说……?” 户部尚书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疼:“别说了,又被打回来了,还把我臭骂了一顿。” 想到周立当着这么多人面前给自己喷得体无完肤。 他没忍住吐槽了一声:“真该找个老天爷收收他。” 户部侍郎嘿嘿一笑,捶得更卖力了:“大人,今日张阁老派人来找您。” 户部尚书歪头,眼皮抬了一下:“张阁老?他找我干什么?” 户部侍郎左瞅瞅右瞅瞅,目光飞快地扫过门口和窗子,确认无人靠近后才俯下身,朝着户部尚书耳边低语了几句。 户部尚书越听脸越黑,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不可置信道:“元辅真的这么说?” 户部侍郎点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是张阁老亲耳所听,千真万确。” 户部尚书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靴子踏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这可不得了了!” “这这这……元辅怎么敢施行私立储君之事,这这这……” 户部侍郎跟着他的步子转了个身:“是啊大人,下官觉得,元辅是要想……想……想像太祖时期那位姓胡的反贼一样……” “趁圣体未愈期间架空……陛下……” 他的声音压到最低的时候几乎成了气音,嘴唇贴着户部尚书的耳朵。 户部尚书停了下来,转过身,目光沉沉的:“你刚刚还说……这件事跟司礼监那位沈公公有关?” 户部侍郎点点头。 户尚书的脸色渐渐沉重了起来。 他思考了片刻,皱眉道:“那张阁老打算如何做?” 侍郎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大人,请看……” 户部尚书脸色严肃地打开了这封信,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眉心越拧越紧,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捏得泛白。 最后他长出了一口气,把信还给了侍郎道:“我知道了。” “我会配合张阁老的。” 侍郎听闻后喜笑颜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多谢大人!” 几日后,朝会如常举行。 百官早已列队站好。 从午门到太和殿的甬道上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风卷着早秋的薄尘,在金砖地面上打着旋。 天是灰蓝色的,日光薄薄地铺下来,照在那些肃立的人影上,把官服上的补子照得微微发亮。 周立站在文官班列最前头。 他今早出门时还跟府里管事说,今日要议的就是李太医新拟的方子,要让圣上早些醒来。 立储君也是为了以防陛下突然驾崩导致朝局的动荡不安。 比起新立储君,周立还是更想要现在的陛下早点醒来。 他甚至在进殿之前还拍了拍张白安的肩膀,语气轻松地说了句:“待会儿朝议,你多替我周全几句。” 张白安笑着应了声“自然“,把他袖中那叠抄好的密信往里推了推。 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辰时三刻,太监尖细的嗓子喊了句“百官肃立——“。 殿门缓缓推开,两扇厚重的朱漆门板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着。 今天依旧没有龙椅上的身影,御座空着,黄缎椅垫上放着一柄玉如意。 寓意圣驾虽未临朝,威严仍在。 周立领头步入殿中,脚步稳当,朝靴落地有声。 百官鱼贯而入,按照品级分列东西两班,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响成一片。 六科给事中站在最末一排。 其中几个年轻人面色紧绷,额角沁着薄汗,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着,时不时拿眼风去瞟张白安的背影。 张白安垂着眼帘,双手拢在袖中,站在周立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往常一样安静从容。 沈河今日没出现在御座旁边。 几个老资格的官员悄悄交换了眼神,目光在彼此脸上碰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这不对劲。 以往圣上昏迷期间,沈承安每日都站在御座侧后方,手捧黄绫匣子,里面装着未批的奏章,站得笔直。 今天那个位置空着,空得让人心里发毛。 周立却没注意这个。 他正侧身跟工部尚书低声说话,问的是东南造船最近怎么样,工期有没有拖延,木材够不够用。 工部尚书弓着腰连连点头,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嘴里说着“回元辅的话,一切顺利“。 忽然,末班队列里一阵细碎的袍角声响。 六科给事中里走出一个人来。 是赵从简。 他快步走到大殿正中,双膝一跪,朝那空着的御座重重叩了个头。 “启禀内阁、圣上监朝——”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打了个转,把周立的话头截断了。 满殿百官的视线唰地一下全转了过来。 周立转过头来,眉头微微皱起,不明白一个末流给事中为何抢在阁老们之前启奏。 “今有骇事!”赵从简的嗓子猛然拔高,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 第381章 “首辅周立,趁圣驾昏迷三月、龙体未醒,私通宗藩、密议另立宪宗一脉藩王入继大统!” 满殿的空气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截。 几十颗脑袋同时转向赵从简,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周立。 那些目光里有惊愕的、有茫然的、有暗暗兴奋的,但更多的是死一样的僵滞。 没人敢在这个当口先开口,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赵从简从袖中抽出一叠信函,双手高举过头,指节微微发抖:“君上尚在人间,首辅私谋易储、擅议废立!” “此乃悖逆祖制、动摇国本、大不敬之极罪!臣搜得信使密书、交通实证,敢请朝堂核验!” 他把信函往地上一摊,几张泛黄的笺纸散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上面墨迹清晰可辨,边角微微卷着,一看就是被人翻过很多遍的。 周立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盯着那些信纸,认出其中一封… 是上次他写给周王府长史的,话确实说得有些重,提到了“主上沉疴难愈,国本不可久悬“之类的字眼。 但那不过是私下议论,怎么会被抄录出来,还盖了私印? 周立猛地跨出一步:“一派胡言!” 声音炸开,震得前排几个年轻御史肩头一抖。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靴跟在金砖上磕了一下。 周立胡子都在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我乃当朝首辅,心系社稷!今上久昏,国本空虚,我议立宗室,是为大月江山!此乃公心,何来谋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子般扫过赵从简,又掠过那几个跪在后面的给事中,继续厉声喝道: “你们这些宵小,安的什么心!构陷首辅,动摇国本,到底是谁在乱朝纲!” 周立此刻心里烧着一团火。 他以为这是哪个政敌门下的言官收了黑钱,想借他私下议论立储的事扳倒他。 他做了这么多年首辅,这种事见得多,只要顶住这一波,把话说清楚,六科给事中翻不出什么浪来。 他甚至没往沈河身上想。 沈河虽然掌着司礼监,两人平日井水不犯河水,圣上昏迷这三月,内阁批红的折子经沈河的手从没出过差错。 公务往来还算顺畅。 沈河也没有以前那些大太监狂妄、目中无人的样子,反而挺谦卑的。 周立对他印象一直都很好。 他也没往张白安身上想。 张白安可是他龟龟,龟龟怎么能怀疑龟龟呢? 第401章 背刺的龟(3) 下一秒,殿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河穿着一身大红蟒袍,从侧门走进来。 日光照在那些金线刺绣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河径直走到丹陛之下,站定,举起那卷手诏,展开。 绢帛“唰“地一声扯平了,上面御笔墨迹清晰如昨。 满殿人的目光被吸了过去。 那上面的字迹确实是御笔。 还有御宝盖章。 是陛下的圣旨。 陛下醒了? 沈河清了清嗓子:“圣上龙体未崩,只是沉疴未醒。此乃圣上清醒之时,亲授司礼监手诏——若朕躬昏迷,则宫禁、朝政机务暂委司礼监沈承安斟酌处置,可先行拟旨请宝施行,事后报备六科。” 沈河目光缓缓扫过殿中。 那些刚才还交头接耳的官员,此刻一个个把脖子缩回了朝服领子里。 有人盯着自己的靴尖,有人盯着前面那人的后脑勺,谁也不敢跟沈河对视。 “今主上尚存,宗庙未易。” “谁敢在君上未崩之时,私议改立天子、擅移国统,即是谋危社稷、欺罔君上,祖制不容、天下不容!”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 殿上静得能听见金砖缝隙里尘埃落地的声音。 没有人敢说这是矫诏。 御笔、御宝、宫绢,样样都对得上。 周立看着那道手诏,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沈承安会带着圣上手诏出现。 他跟沈承安之间说不上交情,但也说不上仇怨,这人今天出来宣读这样一道旨意。 是在帮圣上稳住朝局? 还是另有所图? 周立脑子里嗡嗡响,一时理不清头绪,像是有几百只蜂子在里面乱撞。 他猛地扭头,目光死死钉在张白安身上。 张白安一直站在他侧后方,从赵从简出列到现在,他一言未发。 此刻迎着周立的目光,张白安微微抬起眼帘。 眼里全是沉痛和……难以置信?愧疚? 还是别的什么? 周立觉得脊背发凉。 那天夜里,他和张白安两人在值房喝了三盏茶,聊了将近一个晚上,烛火都烧到了底,灯花爆了好几回。 聊的全是国本空虚的事。 他说了很多,张白安听了很多,还点头赞同了几句。 他本以为那是龟龟之间的私密话。 现在他看着好龟龟那双湿润的眼睛,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龟龟……背刺他了? 张白安终于动了。 他缓缓从周立侧后方走出来,朝御座方向端正一揖,官帽前沿几乎碰到地面。 然后转回身,面对着满殿百官。 “元辅。” 就这么两个字,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把钝刀子慢慢拉过绸缎,又涩又闷。 “我那天听见元辅那番话,当时只当元辅是忧国过甚、思虑太重,不敢往深处想。我心里还暗怪自己多心。” “元辅一生忠贞,怎么可能真有异念?” 张白安苦涩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可今天……今天言官拿出那些信使密书,又见元辅亲笔与藩王往来的底稿……” 说着,他眼眶有些微红,像是强忍着什么情绪。 沈河在上面看,都忍不住连连感叹。 他知道自家偶像会演戏,没想到这么会演戏。 我的天! 学到了! 可以去内鱼演戏了。 “我心惊肉跳,手都在抖。圣上龙榻未冷,只是沉疴未醒。只要圣驾一日还在,大统就是当今的。” “未崩而议立新君,是把圣上置于何地?是把宗庙正统置于何地?” 张白安道:“元辅!此举太孟浪了!太失度了!我不敢苟同,更不敢徇私替元辅隐瞒。” “今日在朝堂上,我只能……” 他说不下去似的,深深吸了口气,朝周立躬身一揖。 腰弯得极低,官帽前沿几乎碰到地面。 满殿鸦雀无声。 吏部侍郎的额头上渗出细汗,悄悄用袖角揩了一把。 兵部尚书坐在旁听席上,眼皮跳了两下,慢慢把目光从张白安背上移开,望向殿顶的藻井。 都察院左都御史抿紧嘴唇,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刑部一位老郎中微微摇了摇头,幅度极小,几乎只有身边人看得见。 他望着张白安那道单薄而笔直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叹出口气。 一入内阁名利场。 半生知己亦相戕。 周立站在原地。 他听完张白安那番话,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老脸上血色轰地一下全涌了上来,气得通红。 胡子根根倒竖,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怒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官袍上的补子跟着一鼓一鼓。 “好。好一个不敢苟同。” 他周立英明一辈子。 被他好龟龟背刺了! 气死了! 啊啊啊! “张白安!那日在值房,我问你'君父昏迷三月,万一有个长短,国本如何安置',你怎么说的?” 周立一般都喊张白安为江陵,如今气急了,本名都喊出来了。 “你亲口说——'元辅所虑甚是,我这些日子也在想这个事'!你还说'周王在宗藩中人望最高,若真有那日,推他入继是最稳妥的'!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满殿哗然。 几个官员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在张白安和周立之间来回弹跳。 张白安脸色微微变了,但很快稳住,露出更加痛心的表情,眉心微蹙着: “元辅,我确实说过一些担忧国本的话,但我说的是'万一圣体不测',是假设之词,是……” “放屁!”周立一声暴喝,“你说'万一'?你在内阁坐了一晚上,句句都在引着老夫往立储上聊!” “你问周王府近来如何,你问宪宗一脉还有几支在世,你甚至问老夫手里有没有跟藩王往来的旧例可循。” “现在你跟我说那是'假设之词'?!” 他转向满殿官员,老脸涨得紫红,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直跳,像是要裂开一样: “诸位同僚都听听!他张白安在内阁待了一晚上,还拍着我的肩膀说'元辅放宽心,我替您留意着朝中动静'!” 第382章 “这话也是老夫编的吗?!” 有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像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几不可闻却又无处不在。 是啊,张白安说他“听过,当时只当是忧国“。 可如果只是“听过“,为什么要待一个晚上? 为什么要主动问藩王的事? 第402章 再见龟龟 张白安脸上的表情丝毫未乱。 他垂下眼帘:“元辅……您今日盛怒,我不敢与您争辩。可那一个晚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劝元辅三思、劝元辅等圣上醒来再议。” “元辅若说我引导您议论立储……我问心无愧,愿与元辅当面对质当夜值房的每一句。” 这话说得太坦荡了。 坦荡到殿上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又慢慢低了下去。 一个主动要求当面对质的人,不像心里有鬼。 周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白安的手指发抖:“你……你那晚是把我引向何处,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今日拿出这套'痛心疾首'的嘴脸,是要把老夫活活钉死在朝堂上!” 妈的! 不愧是白维的弟子! 他妈的一个赛一个白莲花!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周立猛地转身,朝御座方向一拱手:“圣上!老臣伺候三朝天子,忠心可昭日月!今日被宵小构陷,被同僚背叛,老臣无话可说!” “但老臣要问一句……”他倏地转回身,目光刀一样剜向张白安:“张白安!你昨夜来我府上,是不是沈承安授意的?!” “圣上手诏在他手里,言官的实证在他手里,今天这出戏从头到尾,是不是他司礼监在背后操弄?!” “你张白安是不是跟他沈承安同穿一条裤子?!” 沈河:“?” 咋还有我的事? 周立哪怕被气到这个地步,也想在心里为这几十年的友谊开脱。 玩了半辈子了,周立是真的没想到张白安给他政治生涯来上一刀。 周立讨厌宦官,他自认为他对待江山社稷、士大夫都是尽心尽力、鞠躬尽瘁,他自认为没有错。 所以,问题只能出在宦官上。 而现如今宦官一把手,就是沈承安。 所有人都在等张白安的答案。 如果张白安说“是“,那他就是沈承安的人。 周立虽然倒了,但“文官勾结宦官“这顶帽子也会扣在他头上。 如果他说“不是“。 那他就是周立口中那个“构陷首辅“的宵小。 同样洗不清。 张白安抬起眼来,目光直直地迎着周立。 那双眼睛里有痛心,有无奈,有为难,但独独没有闪躲。 “元辅说我勾结沈承安?”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被冤枉的苦涩。 “元辅可知道,那晚上后,我回到自己家中,写了整整一夜的奏章,今早天不亮就递进了通政司。” “那封奏章里,我写的是——'周阁老忧国过甚,日思国本,臣恐其思虑太过有伤圣心,请圣上早醒亲政以安元辅之心'。” “我是在替元辅说好话。我以为元辅只是忧国忧得过了头,今日上朝,把这些事情说开就好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 张白安苦笑了一下,不说了。 几个老臣悄悄交换了眼神。 如果张白安真的写了那封奏章,那他就是真心在维护周立。 今天这局面他也是被言官捅出来的实证逼到了墙角,不得已才切割自保。 周立盯着张白安的脸,一字一顿:“你写了奏章?” “写了。” “呈上来。” 张白安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双手递上。 那奏折封皮平整,边角微微磨损,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拿起来又放下去的。 周立劈手夺过去,展开一看。 上面的字迹确实是张白安的,墨色浓淡均匀,一气呵成,一看就不是临时赶出来的。 内容也确实如他所说,通篇都在替周立说好话,措辞恳切,只隐隐提了一句“元辅近日颇虑国本,臣窃以为宜待圣醒再议“。 周立拿着那封奏章,手微微发抖,纸页在他指间窸窣作响。 他猛然抬头,死死盯着张白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痛心、无奈、为难……可就是没有闪躲。 他周立在官场混了四十年,什么把戏没见过,唯独被身边人背刺成这样。 他甚至宁愿张白安理直气壮地承认是他干的,也好过看到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因为那意味着,张白安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连他周立的反应、连他周立的情感,都被算进了棋局里。 周立猛然把奏章往地上一摔,仰头大笑。 听得所有人脊背发凉。 “好!好一个张江陵!” 他笑够了,弯下腰,指着地上那封奏章:“你来套我的话,今早写奏章替我'说好话',今朝在殿上跟跟我'当面对质',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你这封奏章是写在引我入彀之前还是之后——你自己心里明白!” 周立直起身来,不再看张白安。 他环顾满殿百官,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帽檐和闪躲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诸位都看见了。这就是你们的内阁次辅。” “昨夜还是知己,今日朝堂已成杀局。” “沈承安拿圣上手诏来压我,老夫认。圣上的旨意,老夫不抗。” “可老夫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周立猛地抬手指向张白安,手指绷得笔直,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交情一刀斩断: “张白安!你今日拿我的人头铺你的路,明日你坐进我的位置,你睡得着觉么?” “你夜半惊醒的时候,想得起我周立这张脸么?” 张白安难得的没说话。 周立也不想听他说话。 周立已经转身了。 大红朝服的下摆甩出一道弧线,朝靴踏在金砖上。 满殿官员无声地往两侧退让,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他走到殿门口,蓦然停住,没回头。 “张白安。” 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子似的,像是最后一口气从胸口吐出来。 “老夫在籍田里等着看你。” 说完,他抬脚跨过门槛。 那道苍老的背影越来越远。 官帽下的花白头发被风掀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没有人追上去,没有人喊住他。 私定储君,等同谋逆大罪。 就算是周立的门生故吏,亲朋好友,在此刻也不敢为周立多说一句话。 沈河站在丹陛边,看着昔日老臣花白的头发和挺直的身影。 他知道,周立这一走,再也不会回来。 十多年的寒窗苦读,几十年的官场争斗。 这位胸怀天下之才、实干救国的能臣,身披一身清正风骨,亲手编织困住自己的死局。 满心赤诚被当成算计的筹码。 毕生为国操劳,不贪财、不恋奢靡,到头来落得个谋逆的污名。 半生功业烟消云散。 而他沈河,也是那个刽子手之一。 一道光照过来,照在奉天殿上。 光只照在了张白安的身上,把他的官服镀上一层金边,其他人纷纷隐在暗处,包括沈河。 沈河看着这场景,脚悄悄动了动,往前挪了半步,站进了光里。 光很刺眼,很灼热,灼热到周围没人敢靠近,没人敢曝晒。 那道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大红蟒袍照得发烫。 他没退。 张白安看着周立离去的背影,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之前势要把周立拉回朝,现在,也是他把周立踢出了朝。 张白安知道,这场血雨腥风的权力交换,才是刚刚开始。 第403章 再见龟龟2 周立走的时候,张白安并没有送他。 因为事变来得太快了,快得根本就让周立反应不过来。 从赵从简出列弹劾到沈河宣读手诏,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周立甚至没来得及回内阁值房收拾他那几本边防札记,就被架着出了奉天殿。 张白安也怕他在京待的时间一久会组织反抗。 周立在朝中经营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真要给他时间串联,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于是就勒令周立即刻离京,不得久留。 沈河身上的那份圣旨代表了宫里面周立的态度。 往日的门生故吏、府中属官怕被牵连,逃离四散,一个送周立的官员都没有。 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瞬间门可罗雀。 那些昨天还恭恭敬敬喊“元辅“的人,今天连路过门口都绕着走,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只剩下一匹驴车载着周立出城,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拖出长长的回音。 第383章 在大月朝,被罢官的官员按照惯例可乘官轿、带仆从缓缓离京。 可到了周立这里,没人敢送他,没人敢拥护他。 他没有被抄家,沈河也没在圣旨上让他抄家,他按理说是有钱的。 结果失势第二天,府中的下人、仆人、还有远房亲戚,直接把他府里面的钱全部卷走了。 那些他平日里信任的、给他端茶倒水的、替他跑腿办事的,一夜之间走得干干净净,连厨房里的米缸都搬空了。 偌大的府邸瞬间被洗劫一空。 只剩几件搬不动的旧家具歪歪斜斜地立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周立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几岁。 他站在空落落的门前,看着往日辉煌、载着他满腔抱负和一腔热血的地方变成如今空无一人。 门楣上“周府“两个字还挂着。 门环上已经落了灰。 只剩下几个忠心的老仆和他的结发妻子。 也是糟糠之妻。 妻子抱着年幼的女儿站在门前看着他。 对比其他官员妻妾成群、儿女成堆,周立只有一位妻子和一位年幼的女儿。 他一心都扑在国事上,极少照顾到家里面。 妻子又要照顾他,又要照顾女儿,为了怀男孩还吃了不少药,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眼角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鬓边的白发也来得更早。 周立为官几十载,家中清贫,从没有利用自己的首辅之位为家中敛财。 对比白维的几十万亩田地、谢重阳的数百万金银。 周立家穷得与贫寒书生无异。 如今本身就不多的钱财还被下人和仆人全部卷走了,留下一匹驴车,让这位辉煌许久的首辅离场。 沈河躲在不远处的巷子里,把自己隐在墙角的阴影中,看着周立落寞地站在府邸前,他的妻儿默默流泪。 妻子用袖子擦了擦女儿脸上的灰,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女儿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家里突然空了,那些平时客客气气的叔叔们都不见了。 沈河看了一会儿,垂下眼,轻声道:“老章。” 章鑫悦立刻躬身:“老祖宗……有何吩咐?” 沈河从袖口里面掏出几张银票递给了章鑫悦,银票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微微泛黄。 他嘱咐道:“等下你去买几辆马车,假装是周阁老的门生或者是崇拜周阁老的同乡,把这些银票送给他。” 章鑫悦接过了银票,低头看了一眼那厚厚一叠,抬头道:“老祖宗……这些都是您的钱吧?” 他跟着沈河这些年,知道沈河的俸禄虽然不低,但也不至于随手就能拿出这么多。 沈河淡淡道:“钱财只是身外之物,没了我还可以赚。” “去吧。” “就当是给这位忠心的阁老,最后一点体面。” 章鑫悦没有再问下去,道了个“是“后转身去安排这些事。 他找了几个书生,都是进京赶考、住在城南便宜客栈里的寒门子弟,给了他们一点酬劳,又教了他们怎么说,买了几辆马车,就让他们带着钱和马车来到了周立这边。 周立的东西也收拾完了,他本身就没几样东西。 一个旧木箱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个包袱里裹着几本书,还有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官袍。 那官袍那是他唯一舍不得扔的东西。 就连身上的衣服还是旧的,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妻子看着丈夫落寞的样子,扯出一丝笑意,安慰道: “老周,没事的,驴车也挺好的,走得慢,不颠簸,我和孩子都很喜欢。” 她握着女儿的手,小姑娘懵懂地仰着头,不知道娘为什么在笑、眼睛里却有水光。 周立将女儿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小姑娘软软的发顶上。 他看着老伴花白的鬓发和憔悴的面容,叹气道:“苦了你们了,跟了我大半辈子,临到老了,还落得这么个狼狈。” 女儿捧着周立的脸,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声音脆生生的:“爹地,不狼狈!” “妮儿喜欢跟爹地在一起!爹地以往都太忙了,没时间陪妮儿玩,现在爹地有时间陪妮儿玩了,妮儿开心!” 周立刮了刮她的小脸蛋,眼眶红了,嘴角却弯着:“是啊,以后爹地就陪着妮儿了。” 女儿笑得开心,在周立怀里蹦了两下:“好哦好哦!” 话音刚落,几辆体面的马车停在门口。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车帘是新的,马也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置办的。 几个书生走上前来,态度诚恳,深深作揖,腰弯得快要碰到膝盖了。 领头那个书生拱手道:“周阁老,我等皆是敬佩您为人的学子。” “知道您今日离京仓促,一路遥远,我们备了几辆车,还有一点盘缠,想送您一程。” 妻子看了看这几位书生,又看向周立,眼里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 如今大家避周立于蛇蝎,怎么可能还会有人送他? 周立抱着女儿转过身,看着陌生的书生,眉头蹙起来:“你们是哪家的后生?” 几位书生对视了一眼,腰弯得更低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还请阁老恕罪……家师……” 话还没说完,就被周立打断了:“行了,老夫知道了。” 周立以为这些人不愿意告诉自己他们背后的人的身份,就是怕说出来后会得罪张白安。 如今张白安势大,谁沾上周立谁倒霉,这些后生能来已经是大胆了,不敢报师门也是情理之中。 周立的声音放缓了些,难得地没有发火:“如今人人避我如洪水,也就你们几个后生不怕惹祸上身,难为你们有心了。” “这份情我记下,只是银子我绝不能收。” 这是这几天唯一愿意送周立的人。 不管是真是假,不管背后的人是谁,周立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松。 那几位书生当然不肯,他们有些着急,声音也高了些:“周阁老,就让学生们送送你吧!周阁老为了大月付出了多少,学生们是看在眼里的。” “学生们也是打心眼里的敬佩周阁老!阁老一去,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复还,学生就想送送阁老,送完阁老后学生就会回去!还请阁老准许!” “还请阁老准许!” “还请阁老准许!” 几个人齐声说着,声音在空荡荡的门前回荡着,落在周立耳朵里却格外滚烫。 第404章 首辅张 “这……”妻子看了眼周立,她是最了解周立的。 虽说他脾气暴躁、嘴巴直又硬、整个人倔强得要死,可他内心是特别柔软的,容易被人感动。 他表面不说,内心里指不定看着这几位书生来送他早就感动得一塌糊涂。 妻子轻声道:“老周……要不就让他们送送你吧……” 果不其然,周立见惯了官场上的人走茶凉、趋吉避凶。 突然见几位书生因为敬佩他、肯定他的功绩、不顾危险的来送他,内心泛起一片酸涩。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连声音也不知不觉带上了哽咽,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胡子都在微微发抖: “你们何苦过来?如今沾我的人都要被降罪,你们应该早点离开才对……” 书生们再次作揖,声音洪亮而坚定:“还望阁老准许学生们送您!” “还望阁老准许学生们送您!” “还望阁老准许学生们送您!” 周立压了压手:“都这样了,老夫也不便推脱了,走吧。” 见周立答应了,几位书生忙不迭将他恭恭敬敬迎上了马车。 一个扶着他的胳膊,一个帮他妻子拿包袱,一个蹲下来把女儿抱上车。 周立上了车,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宅子。 门楣上的匾额还挂着,门环锈了,台阶缝里长出了草。 然后放下帘子,不再看了。 沈河站在阴暗处,默默地跟着马车一路走。 他不近不远地缀在后面,隔着大半条街的距离,藏在树后、墙根、巷口拐角处。 安安静静地跟着周立离开。 有了几位书生的相伴,周立也终于在倒台后心情好上了一些。 一路上他都在向书生们传导做官的理念和经验。 从治理地方的要诀到批阅公文的技巧,从如何辨别官员忠奸到怎样平衡地方乡绅势力,事无巨细,恨不得把一辈子的心得都倒出来。 几位书生都听得认真,有人还掏出随身带的纸笔记了几笔。 毕竟是昔日国家顶级官员的经验,别人买都买不到的宝贵。 妻子抱着女儿看着有了一点生机活力的周立在那儿扬着嘴笑,怀里的小丫头也在咯咯地笑,笑声洒了一路。 时间过得很快,周立他们也来到了城门外。 第384章 城门洞开着,外面的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两旁是秋收后的田地,空旷而安静。 几位书生跪在地上,向周立告别,额头碰在黄土上:“阁老,路上路途远,您路上多保重。” “我们一定会谨记阁老的教诲,为天下、为百姓多做点实事!阁老……告辞!” 周立掀开车帘,看着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年轻背影,红着眼眶道:“你们有心了。一路小心。” 他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做的事还不算失败,原来也有好人会记得他为江山做的奉献。 原来并不是所有士大夫都唯利是图、趋炎附势。 告别完周立后,几位书生就回了城。 马车往远处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周立的妻子忽然一拍膝盖,满头大汗地从马车上跑下来,手里攥着一把银票: “老周!刚刚那些孩子呢?” 周立从车帘里探出头:“回去了。” 妻子着急地跺脚,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们钱没有拿!诶呀,那些孩子穿的都不富着。” “这这这这些银票,他们怎么就能送给我们啊!哎呀!这可怎么办呐!” 刚刚那些书生都是寒门出身,进京赶考身上本身就没多少钱。 所以才会不顾危险接下章鑫悦安排给他们的任务。 周立看着妻子手里的银票,厚厚一叠,面额不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久到女儿在车里喊“爹地进来“。 随后周立慢慢转过身,朝着城门那群书生的方向作了一揖。 这位脾气火爆、说话冲、性子倔、浑身是刺、傲了半辈子的老臣,第一次向几位身份地位学识都不如他的毛头小子们作了一揖。 腰弯得很低,低到官帽前沿快要碰到车辕。 而妻子手中拿的银票,也比章鑫悦交给那几位书生的银票要多很多。 是那些书生把章鑫悦给的酬劳几乎一分没留地填了进去,又拼凑了自己身上所有的余钱,凑成了一个体面的数目。 沈河躲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朝周立离开方向道:“老章,派人暗中保护一下周阁老。” “切记,不要让周阁老发现。” “对了,顺便派人打点一下新郑地方官,让他们多多照顾周阁老一家。” 章鑫悦道:“老祖……要告诉元辅吗?” 沈河转过头,道:“不用了,就这样。” ……… 昭武四年,皇上重病卧床不醒,已经昏迷半年。 没有皇太后、没有后宫妃子主持朝政,朝廷内外大小事务,大多由司礼监掌印太监沈承安决断。 沈河坐在司礼监大堂里,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案头的灯从早亮到晚。 十月,掌印太监沈承安拿出皇上从前留下的空白亲笔诏书,传令首辅周立辞官回乡,遣送回河南新郑老家。 十月中旬,朝廷提拔内阁次辅张白安担任内阁首辅。 十一月,十三道监察御史接连上书弹劾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齐仲华。 弹劾内容说他主管皇家宗庙祭祀、四季祈福仪式时偷工减料、克扣公用钱财,招来上天不满,这才让皇上长久昏迷不醒。 沈承安把所有弹劾齐仲华的奏折抄写多份,下发六部和全国各府、道官府,还对外宣称: “皇上卧病不起,宗庙礼法是国家根本,身居高位的大臣办事敷衍松懈,就是辜负整个江山。” 消息传开,朝堂上下议论不休,不少文官上书替齐仲华求情。 首辅张白安最终定下调子,指责齐仲华掌管礼法时优柔寡断、政令宽松散漫,造成祭祀典礼秩序混乱,身为内阁辅臣根本承担不起守护国家根本的重任。 沈承安盖上司礼监批红大印,当众宣读处置圣旨,六科衙门立刻抄写这份文书传遍全国各地,这件事就此落定。 齐仲华离京那天下着小雨,他站在午门外回头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撑开一把旧伞走进了雨幕里。 第405章 反张 昭武五年正月,皇上依旧昏迷不醒。 内阁首辅张白安上《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以修实政疏》,正式提出了考成法。 法令一经颁布,全国大小官员全都震动。 这道奏疏的开篇就震撼人心:“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 内阁一把手张白安一针见血地指出:近年来章奏繁多,各衙门“敷奏虽勤,而实效盖尠“。 上面督责谆谆,下面听之藐藐。 政令出了京城就成了一纸空文。 以往的考核制度早已形同虚设,京官六年一“京察“,地方官三年一“大计“,不过是走走形式。 官员们“称人之才,不必试之以事;任之以事,则不必更考其成“。 能干不能干、干好干坏,全凭一张嘴、一条关系。 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张白安上一秒上的奏折,下一秒就被批复了。 左手倒右手,批复得极快。 让文武百官不禁怀疑内相沈承安和张白安之间到底存在了什么关系,也开始怀疑当时周立的倒台是他俩联手做局。 一时间流言四起,有说张白安是沈承安的傀儡,有说沈承安是张白安的打手。 可无论外面怎么传,两个人都没有出面解释过一句。 不过这些事情张白安都没有管,继续推行他的考成法。 内阁稽查六科,六科督促六部,六部核查地方。 每个月都要考核,半年一总结,年终大清算——“月有考,岁有稽“,让每一个官员的每一项公务都在阳光之下无处遁形。 以往官员都是很清闲的,上面发下来的政令能拖就拖,到点就回家。 当官不是为了干活,当官只是为了赚钱。 考成法一出来,朝廷考察各级官员的kpi。 一旦发现没有按照期限时间完成任务,就会得到处罚。 相当于每天喝茶摸鱼到点回家的官员突然换了个领导。 领导一上任就发了kpi。 只要有人没完成,重则离职,轻则罚俸。 而且各项行为都在督察下无处遁形。 以往还可以利用官职捞点油水,现在油水捞不了,工作还多。 常常忙到晚上才能回家,工资也没涨。 法令颁布之后,官员们最初还心存侥幸。 大月王朝的“祖制“向来是说说而已,谁当真谁就输了。 没想到,下一秒就打了他们的脸。 第一次全国大考完,整个官场为之震动。 各省抚按官名下未完成事务共达237件,被查处的巡抚、巡按等高官多达54人。 凤阳巡抚、广东巡按、浙江巡按等,都因为“未完数多“被罚停俸三月。 公文下发的那天,六部衙门里炸了锅。 有人拍桌子骂娘。 有人瘫在椅子上发愣。 还有人连夜写信回家让家里人把钱攒紧些……马上就要扣俸禄了。 大家这才渐渐意识到……这新上任的领导,好像来真的?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两月又发生了几件大事。 第二次稽查成功出炉,巡抚五十六人在月底的ddl中未完成的事件有251条,直接被首辅当众批评: “这事件未完尚多,各抚按官本当究治,姑从宽,且饶这一遭。今后着上紧依限完结!” 骂得狗血淋头,敢怒不敢言。 瞬间有很多官员恨上了张白安。 张白安依旧没有管那些人的谩骂,继续严格考核官员。 当时有几位官员想要软对抗张白安。 毕竟司礼监掌印太监跟张白安是一起的,锦衣卫也公开支持张白安。 批红权、特务机构、行政机构集齐于张白安一身,他们不敢硬着对抗张白安,只敢来软的。 什么“文件没有领到“啊,什么上下串通串供、层层包庇。 知府、知县、巡检互通消息,统一造假口径,就算吏部突击巡查,所有人说辞一致,查不出破绽。 每月文书只写修路、办学这类无关痛痒的好事,绝口不提盗匪横行、欠税严重等扣分事项,选择性上报。 天灾谎报,动不动就上书求豁免考核。 明明只是小旱、小雨,刻意夸大灾情,层层递文书求朝廷放宽赋税考核。 朝廷派人勘察前,提前收买里正、百姓统一说辞,营造颗粒无收的假象。甚至还有人贿赂东厂番子。 面对这些现象,就轮到沈河出手了。 好啊好啊,你们是不是领不到文件是吧? 那我们东厂来发。 我们东厂亲自给你们发! 我就不信了,我们东厂不辞辛苦亲自给你们发文件,你们还领不到? 那些文官一听,什么玩意?! 我们文官的事,要你们这些宦官插手? 第385章 你们宦官算什么玩意儿,还敢插手我们文官的事? 只不过沈河并不鸟他们。 等到下发文件的那一天,沈河直接把东厂派出去了,挨家挨户送文件。 什么你生病了? 那没关系,东厂番役直接踹飞你的家门,把文件塞到你手上。 你收到文件后要在他的小本本上按压签字。 到时候时间一到,你还没处理政务,那你就等着吃东厂的大棒吧! 还有人污蔑东厂并没有发文件到他手里,说是东厂故意害他。 那没关系,东厂直接找来围观群众,当面发给他。 如此以来,那些借口没领到文件的人都没了借口,只能纷纷弹劾宦官,说什么两方体系互不相干,你们阉人手管的是不是有点长了? 还弹劾张白安,说你是我们文官一把手,你胳膊肘往外拐,这是我们自家的事,你拉宦官干什么? 不知道文官和宦官不相干吗? 沈河一看,马了个巴子,这些人竟然敢骂我欧巴?等着! 第二天,官员回家的时候,一个桥豆麻袋套在头上,大棒给他们打成了猪头。 叫苦不堪。 朝廷对外宣称,啊,最近朝廷不太太平,有些官员的生活作风有了问题,遭到了天谴啊。 意思是,你们挨打那是你们的问题,那是老天看不下去了,跟我张白安可没什么关系。 把官员们气得半死,可又抓不到证据,只能咬着牙忍了。 沈河还让李国兴找线人,通过基层调查的方法来看看有些官员阳奉阴违。 阳奉阴违的官员呢,罚俸、大棒、罢官,三套小连招齐刷刷地上阵,就看你喜欢哪种了。 因为沈河在皇帝昏迷的几个月里,手握圣旨和批红权,就连锦衣卫指挥使李国兴以及天子亲兵都听他的。 他的权势已经大到非同凡响。 领导一强势,手底下的官员也强势。 更何况在考成过程中,东厂修理了不少的官员,宦官的气势也愈发高涨。 那些被修理的文官们私下里把沈河叫做“阉相“。 当着他面谁也不敢吭一声。 在这种情况下,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南京户科给事中连续上疏,公开骂文官一把手、在外朝一手遮天的张白安。 说张白安就是个小人,没有士大夫的骨气,勾结宦官污蔑上任首辅,政治败坏,还与边疆大将有一手,不知道意欲何为。 还骂张白安和沈承安就是趁着皇帝生病为非作歹、欺上瞒下,还严重怀疑皇帝并不是生病,只是被他们囚禁起来。 张白安对此表示:你在胡说什么呢? 你要不看看我是谁,要不看看你是谁? 小老弟,我什么身份你什么地位,你敢骂我? 张白安大手一挥,直接给他罢斥为民,永不叙用。 紧接着,上一个小老弟刚被罢官,又有一个小老弟跳出来了。 进一步骂张白安。 说他就是大月版王安石,还为上一个小老弟鸣不平,要求张白安给小老弟道歉,还要恢复他的职位。 【注:王安石在古代名声非常不好,到了近代才好起来的。】 张白安一听,我勒个豆,一个大聪明刚平,另一个大聪明就起来。 我道你老牟啊我道? 我什么身份你什么地位,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你这么心疼上一个小老弟是吧? 我满足你! 你也给我滚蛋! 沈河把他逮入诏狱拷讯,誓要抓出他的同党。 其他心疼这两个小老弟的官员想要探望他俩,被锦衣卫发现了,那些心疼小老弟的官员们也成为了小老弟。 当然了,反张势力还没有结束。 张白安的门生直接上书弹劾张白安,要求剥夺其政治权利,直接使反张势力达到了高潮。 在大月朝,门生和座师关系相当于儿子和爹。 大月朝以孝治天下,于礼于法,儿子都不能反驳爹。 而这个门生光明正大、不顾一切地要反驳张白安,甚至当众要求朝臣见皇帝,说张白安就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还说沈承安也不是一个好东西,说他们两个联手把皇帝给关起来了! 反张势力不认为皇帝会信张白安,也不认为皇帝会听从张白安的话。 考成法把考核绩效归于内阁,分摊了皇权和皇帝的行政权。 皇帝脑子犯病了会这么干? 于是他们要求要见皇帝! 那门生还到处宣传,说皇帝被张白安架空了,现在怕张白安的人比怕皇帝的都多。 这到底是朱家的天下还是张家的天下? 这一句话直接激怒了宗室。 那些藩王、郡王、将军们虽然平时被压得死死的。 一旦涉及到“朱家天下“这个底线,他们就不肯再缩着了。 宗室也开始要求皇帝出面了。 那些反张势力还觉得不够,联络了京城的新晋勋贵。 也就是辽东武将,朱钦煜的实打实的亲信。 反张势力一边联络周立的门生故吏,一边跟宗室沟通,一边给辽东武将发书信,誓必要逼宫解救皇帝! 一时间,京城暗流涌动。 茶馆里有人压低声音议论“张白安要篡位“。 酒楼里有人借着酒劲拍桌子骂“阉党误国“。 就连街头巷尾的小贩都在传“皇帝被关起来了,朝廷换天了“。 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全是要求面圣的、弹劾张白安的、要求沈河交出圣旨的。 六部衙门里人人自危,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敢打,生怕对方是对方的“同党“。 第406章 大结局上 章鑫悦又端上来一堆奏折放在沈河的旁边。 那摞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沈河一眼就看出来,最上面那几本的封皮墨色是新的。 他拿起来,随意翻了翻,发现又是骂自己的,也就阖上了,随手搁在案角。 沈河靠在椅背上,椅背的硬木硌着他的脊梁骨,他也没挪,就那么靠着,目光扫过满桌子的奏折,不知道在想什么。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映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青黑。 章鑫悦注意到旁边那碗吃了一半的面条,已经坨了,汤汁都被面条吸干了,黏糊糊地粘在碗壁上。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劝道:“老祖宗……这些面条快要坨了,吃点吧?” 沈河摇了摇头:“不吃了。” 章鑫悦担心道:“老祖宗,怎么就不吃了?您这几天吃的东西加在一起还没寻常人一顿饭多。” “老祖宗,恐怕这样子下去,您身体先撑不住……” 沈河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怕继续留在这个话题,就要被章鑫悦叨叨个没完,于是摆了摆手道: “好了好了,等下吃等下吃。这么晚了,你也该休息了。” 他把目光从章鑫悦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只露出一弯细细的白边。 章鑫悦站在原地没动,垂着眉眼,手指在袖中绞了两下。 他沉吟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了口:“老祖宗……外面都在传闲话……朝野上下、六部官员,私下说您……说您专权擅政,祸乱朝纲。” “还说您与张首辅内外勾连,狼狈为奸,借着圣躬不豫把持朝政。” “甚至妄议……妄议圣驾遭禁,是您二人蒙蔽天下、架空皇权。” 他抬头偷偷看了一眼沈河神色,见沈河脸上没什么波澜,又慌忙把头低下去: “奴才本不该多嘴,只是……外面流言汹汹,满朝文武私底下都在弹劾您、非议您。” “奴才就是气不过,那些人知道啥啊,就知道嘴碎老祖宗您……” 沈河没有生气。 他眉眼温和,甚至连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你不都知道他们不知道什么乱讲话吗?那你还在意这些干什么?” 章鑫悦有些急,往前又迈了半步:“外头那些官员不光私下嚼舌根,还暗中串联宗室、勋贵,打算一同上书逼宫,逼着您和张首辅交出权柄,放他们入内探视圣上!” “据下面的人汇报,靖王与朝中某些官员借瓷器买卖的名义暗中往来,已经有了联系……奴才怕……” 沈河道:“你是怕靖王趁着圣上昏迷,行谋反之事吧?” 章鑫悦点点头,额角的汗渗出来。 沈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在意:“把消息带给张阁老,张阁老会去联系其他人的。这件事你放心,他们掀不起什么波澜。” “谋反正好可以为新政杀杀刀,恐吓一下那群妄图对抗新政的人。” 章鑫悦见沈河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内心也稍微缓缓了。 他道:“老祖宗,要不今晚上就由奴才守在圣驾伺候吧?” 第386章 “老祖宗,您也该有点时间休息了。” 皇上昏迷,沈河拥有圣旨,和内阁首辅还是一派的,头上没人顶着,权势非同凡响,堪比第二个“立皇帝“。 沈河怕下面人因他权势高涨胡作非为,严厉约束下人,特意让李国兴派锦衣卫监督东厂,双方互相监督。 名义上李国兴是独立直属于皇权,现实上因为沈河和皇帝的关系以及沈河手里拥有空白御玺和批红权,李国兴大多数时候都是听沈河的命令行事。 沈河要求李国兴对待作乱的番役直接抓到诏狱从严处置,绝不手软。 不然就凭皇帝昏迷、内阁和司礼监关系密切这一点,手底下的官员就会为非作歹、鱼肉百姓。 而除了沈河,无人能压制东厂。 沈河还为了推动新政,和张白安打配合,每天都坐在司礼监,几个月下去了,也没见沈河休息一天。 每每忙到半夜,他都要回乾清宫去亲力亲为照顾皇帝。 章鑫悦说这句话,也不过是想要沈河多休息一会儿。 沈河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了。” 小王八蛋要是醒来发现他不在,指不定多难过。 章鑫悦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了:“好吧,老祖宗,多注意休息……” 沈河笑了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温和:“好,你也要多注意休息。” 章鑫悦躬身退下了,脚步放得极轻,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章鑫悦走后,沈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迎着月色慢慢走回乾清宫。 这里的路他已经走过几千遍了。 从司礼监到乾清宫,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经过那片常青的柏树丛,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青石板上,闭着眼都能走。 每一次走,感觉都不一样。 刚开始的时候是想逃,后来是不得不来,再后来是甘愿来,到现在……是急着回来。 沈河是喜欢权力的。 是人都会喜欢权力,沈河也不例外。 那种一言定别人生死的感觉是真的很爽,爽得像是整个人都飘在半空中,俯视着脚下芸芸众生。 可沈河现在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了普通人难以仰望的一切,他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有人把他的胸腔挖开,把里面最要紧的那块东西拿走了,剩下的再怎么填都填不满。 特别是每次看到床上那道一直昏迷的身影,沈河心里就会难受得慌。 像是有人攥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捏,不重,但疼得绵密。 太医每日都来检查,每日都说身体没问题,脉象平稳、伤口愈合、五脏六腑都没有大碍。 然而朱钦煜就是醒不过来,怎么样都醒不过来。 沈河有时候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微弱的脉搏在自己掌心一下一下地跳动。 明明活着,明明就在眼前,那双眼睛就是不肯睁开。 沈河觉得,当时的朱钦煜是真的心灰意冷了,是真的不想活了,才对自己下这么大的狠手。 手再偏一寸,沈河就将会是永久失去这个人。 昔日拼命想逃离的人,到了真可以逃离的时候。 沈河却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他半分了。 沈河痴笑一声。 自己真是……贱啊。 第407章 大结局中 在朱钦煜昏迷的这几个月,沈河看似大权在握,看似权倾天下。 那些权力对他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他有时候实在是很想朱钦煜的时候,就会派人收集关于朱钦煜的一切。 收集来的消息,除了在辽东那三年是沈河不知道的,后面的都是沈河所知道的消息,都是15岁以后的事。 15岁以前,关于他信息的,基本没有。 李志章对自己这个大外甥也不了解。 他从小待在衡王府,后面移去京城的时候,姐姐入宫,他也没跟其他人一样继续留在宫里,而是跑去外面从头开始打拼。 李志章对于自己亲姐姐极度没有安全感是了解的。 因为他们所得来的一切都是靠别人施舍来的,都不是自己挣来的。 所以常常处于惶恐状态,深怕别人不要自己,自己现在得来的一切都将成为虚幻。 故而李志章就想靠自己双手双脚打拼,挣得一番事业,这样的话自己在这个世道生存也有了底气。 姐姐先前给他寄的家书里面,偶尔会提到外甥,说外甥越来越像陛下了,如同陛下一样帅气。 至于外甥的其他信息和生活,姐姐都没有提到,大多数都是姐姐的幸福和让李志章在外要保护好自己、不要担心姐姐的话。 又过了一两年,刺杀事件过后,姐姐就没再寄来书信。 李志章寄给她的,全都没回。 再过了几年,李志章最后一次听到姐姐的消息,就是姐姐的死讯。 到了那时候李志章才知道,姐姐早已经病入膏肓、药无可依。 从小都不了解外甥的李志章。 对朱钦煜是有点爱屋及乌的。 但也谈不上有多喜欢。 毕竟不了解,毕竟他们没有一起生活过,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最陌生的血缘关系。 李志章也是给朱钦煜寄过信的,只是那些信好像都没有交到朱钦煜手里。 到了后面李志章就再也没寄过了。 在辽东生活的那三年,说是舅舅和外甥,更不如说是上下级。 他们不像普通的家人那样生活,就是处于上下级那样相处。 李志章对朱钦煜说话都是恭恭敬敬的。 朱钦煜在辽东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坐着发呆。 李志章主动跟他说话,他都处于公事公办地回复。 渐渐的,他俩相处就是上下级的相处,说是亲情,更不如说是以血缘搭建的利益共同体。 李志章跟朱钦煜关系反而不如张三李四跟朱钦煜关系近。 沈河总算知道,为什么历史上对这位帝王前期是“帝不爱之,母不疼之“一笔带过。 原来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生活的怎么样。 朱钦煜看起来拥护他的人很多,实则真心实意关心他的人一个都没有。 他是皇子时什么都没有。 他是帝王时看似拥有了一切,得了一大堆人拥护和爱戴。 可那一堆人要不就是靠着朱钦煜谋求利益,要不就是依附着朱钦煜生活。 百姓希望朱钦煜给他们带来风调雨顺、安康的生活。 辽东武将希望靠从龙之功在京城获取能让祖辈几代人都富足的地位和生活。 张三李四赵六管家李国兴……他们是朱钦煜的亲信没错。 可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人生,对朱钦煜的感情更像是跟了多年的上司。 没有一个打工人能真心实意地去理解上司和去在意上司。 每个人都要靠朱钦煜生存。 朱钦煜靠不了任何人生存,还要面对时不时的刺杀。 先帝被刺杀多了、权谋搞多了,心气没了,摆烂了几年。 朱钦煜为了当这个皇帝,受的苦比得的恩要多得多,身体上下没有一块皮是好的,不是火烧就是刀伤剑伤。 被困住的何止是沈河。 朱钦煜从始至终就没有出来过这个牢笼。 他这一生想要的,无非就是一个人而已。 却怎么样都追逐不到。 朱钦煜没有享受过这个天下的好,因为沈河,他却要承担整个天下苍生。 沈河不要他后,他也不想活了。 一辈子太苦了,老天爷连那一点甜都不愿意施舍给他。 沈河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步伐也变快了。 晚风吹过他的发丝,慢慢地抚平他的心思。 穿过回廊,来到乾清宫。 推开这座大门,沈河穿过大殿,朝着西暖阁走去。 西暖阁的空间并不大,主要用于皇帝的起居。 沈河舀了盆滚水,端着走进了西暖阁。 他刚想给朱钦煜擦擦脸,却猛地发现床榻上没有人。 被褥翻开着,床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可人不见了。 沈河心下一慌,手里的铜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滚水溅出来泼了一地,他顾不上去管,慌乱地跑了出去。 乾清宫是由张三赵六李国兴派亲兵轮着守的,防止有人刺杀皇帝,沈河都没怎么安排宫女和太监在西暖阁里。 宫女和太监压根不能进入乾清殿大门,只能在外围打扫。 沈河冲了出去,外面空无一人。 月光照在空旷的庭院里,青石板泛着一层冷白的光,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又跑到殿门,发现那些金吾卫都不在。 平时轮流值守的岗哨全空了,只剩下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叮当声。 第387章 沈河内心涌起了巨大的惶恐。 他刚刚太累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外面没有人守着。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反张势力把皇帝掳走了。 虽说这是在紫禁城,谁能在紫禁城掳走皇帝? 然而这是在大月朝! 大月朝出现啥事都不会奇怪的! 沈河心里着急,又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难道要告诉满天下咱们皇帝失踪了? 那不就彻底乱套了? 不对不对。 沈河强逼自己静下心来冷静。 不对,不对。 金吾卫被调走了,除了张三,谁还有可能去调走金吾卫? 但张三调走金吾卫干嘛? 无非就两点。 皇帝醒了,皇帝要求的。 或者张三叛变了。 但张三叛变这件事的可能性很小。 只能说明皇帝醒了。 朱钦煜醒了! 沈河强忍着激动的心情,开始到处找朱钦煜。 他跑过回廊,景运门,跑过慈庆宫前的甬道,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撞着,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朱钦煜并没有走远。 沈河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慈庆宫门口。 慈庆宫右边是掌印和秉笔的值房,左边是空荡荡的元辉殿。 数月卧床、久卧虚弱的朱钦煜,独自坐在宫门前的青石台阶上。 背影单薄、安静落寞,垂着眼,静静看着地上青苔,一动不动,仿佛静坐了许久许久。 沈河急促的脚步骤然放缓。 晚风寂静,宫灯摇曳。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那人也没有抬头。 沈河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压抑数月的颤抖: “朱钦煜。” 第408章 大结局下 良久。 台阶上的人才以极慢、极缓的速度,抬起头来。 那双沉寂了数月的眸子,一点点亮起清明,一点点映出沈河的身影。 沈河眼眶一热,快步上前,俯身狠狠扑进他怀里。 朱钦煜愣愣地伸出手去接住他,双臂有些僵硬地圈住了沈河的背,像是太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肌肉记忆都生疏了。 沈河抱住朱钦煜,头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带着哭腔道:“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你知道你睡了好久吗?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你好好的,给你自己捅一刀干什么?” 沈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还是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落在朱钦煜的肩上。 朱钦煜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人的发顶,小声地、不确定地开口:“公公?” 沈河道:“在,我在。” 朱钦煜眼神懵懂、眼底泛红,小心翼翼地问:“你没有走?” 沈河轻轻地一巴掌呼他头上,从他怀里起身看着他道:“我走你m我走!我敢走吗?” “我一走你就要捅你自己,我敢走吗?!” 沈河眼睛红红的,像一只炸了毛又舍不得咬人的猫。 朱钦煜的手去摸沈河的脸,那动作很慢。 像是怕一碰就碎、一触就醒。 沈河让他摸自己的脸,还有手去覆盖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一层一层地渡过去。 沈河眼睛含泪道:“现在,你相信我在了吧?” 朱钦煜感受到手里传来的真实触感,温热的、柔软的、有弹性的。 是他梦里反复出现却怎么也抓不住的温度。 他恍若惊醒,猛地一把将沈河重新抱回自己的怀里,埋头下去,咬着沈河的脖颈。 朱钦煜一边咬着沈河的肩头,一边抱得死紧,像是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说:“沈小四,你下次不要我的时候,把我杀了吧。” “你不要我的时候,把我杀了吧……” “求您,别丢下我一个人……” 沈河心口疼得一塌糊涂,一遍遍顺着他的后背,感受到手下那具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每一块肌肉都在颤。 他轻声道:“下次我去哪,把你也带上。” “我不会杀你,我要把你带上,跟我一起好好地活。” 朱钦煜抱着沈河,听到这句话,也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的嘴唇贴在沈河的皮肤上,感觉到那下面脉搏的跳动,真实的、活着的。 这是沈小四第一次跑向他。 第一次说要带他一起走。 朱钦煜不敢提出质疑,怕提出来以后就不会实现了。 沈河把他头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他垂着的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眼睫毛上还挂着碎钻一样的光。 沈河用指腹温柔地擦拭朱钦煜眼里的泪水,力道很轻很轻。 他柔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这次真的不会丢下你了。” 沈河低下头,亲了亲朱钦煜的脸,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温热的,带着一点咸味。 是眼泪的味道。 “不哭了,不哭了。再哭我的心都要化了。” 朱钦煜还是噙着眼泪,懵懂地看着沈河,仿若生活在梦里。 他伸手去摸沈河的脸,摸到眼睛、鼻子、嘴唇,一遍又一遍,像是要确认这些都在、都是真的。 眼睛都是不敢置信,像是怕一眨眼这一切就会碎掉。 沈河看着这一幕也是好笑。 这几个月以来他看到的都是朱钦煜闭着眼睛的样子,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像死了一样。 他终于看到了他如此鲜活的一面。 会哭、会颤抖、会说话、会紧紧地抱着他。 鬼知道,这几个月以来,沈河有多想他。 沈河对着朱钦煜的嘴唇吻了下去,含糊不清道:“我们小朱仔这么可爱,这么帅气,这么聪明,是个人都不舍得丢下我们小朱子。” “我们小朱子要多吃饭,多睡觉,不要受伤,这样才能跟我一起活到百岁。” “是吧小朱仔?” 朱钦煜揽着沈河的腰,在沈河的主动下脑子也恍惚了。 他手不由自主地爬上沈河的后脑勺,身体往后仰,月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在地上拖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身体的感觉和舌头上的触觉无一不在告诉他。 这一切都不是梦。 就算是梦,朱钦煜也不想醒来,他想永远沉睡在这个梦里。 朱钦煜小声问道:“那你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吗……” 沈河咬了咬他的嘴唇,眉眼染上笑意道:“当然是真的。” “我何止喜欢你啊,我简直爱死你了。”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你听到了吗?嗯?” 朱钦煜脸红得跟个猴屁股似的,耳朵尖都烧成了绯红色,眼睛不敢看沈河,垂下来盯着沈河的衣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沈河不高兴,伸手把他脸扳回来,逼他正视自己的眼睛:“看着我说!听到了吗!” 朱钦煜小声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嗯……听到了。” “哈哈哈……”沈河乐了,笑得开怀。 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着,把夜风都撞散了几分。 朱钦煜傻傻地看着沈河开心大笑的样子。 从沈河去到东暖阁发现徐世琛事件后,沈河就再也没有对着他这么开怀大笑了。 那笑容像是隔了很久很久又回来了,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颤巍巍的暖。 看着看着,朱钦煜的手不安分了起来。 等沈河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被解开了大半,夜风贴着皮肤吹过来,凉飕飕的。 沈河低下头看着自己凌乱的衣襟,发出了一个疑惑的: “?” 朱钦煜一脸无辜,眼泪巴巴地看着沈河:“公公……我们好久都没……” 沈河满脸黑线:“这里是在外面!” 不搞野外play谢谢! 朱钦煜眼眶更红了,像一只被主人踹了一脚的小狗:“公公……我难受……” 沈河对上他那双泪汪汪的视线,那双眼睛里的渴望和委屈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万般无奈,尽数化作一句妥协的轻叹: “……行吧。” 得到同意后,朱钦煜直接化为饿狼扑食,扑在沈河面前就咬。 要说朱钦煜这么多年了也算是锻了一些技术。 那也只有一些。 疼得沈河又想把他踹飞自己单独飞走算了。 不过看着朱钦煜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那双眼睛是睁着的、会动的、会流泪的。 沈河还是没说什么。 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笑容映得柔和而安宁。 太好了。 没死。 还活着。 就是这什么都没说。 沈河被朱钦煜直接搞昏迷了。 第388章 还是朱钦煜抱着他,一步步稳稳走回西暖阁,细心替他擦拭、更衣、盖好锦被。 他静静坐在床边,凝视着心中人熟睡的眉眼,看了很久很久。 随后朱钦煜站起来,朝旁边柜子走了过去。 他打开柜子,一根褪色红绳,静静安卧其中。 是他昏迷之前就准备好的,放在这里很久了,等着某一天用上。 朱钦煜取出红绳,轻轻握住沈河微凉的小指。 一端系在他指上,一端系在自己指上。 红绳相系,岁岁不离。 做完这一切,朱钦煜站了起来,看着沈河的睡颜。 他俯身,落在眉心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 沈小四。 从我第一眼见到你的那时候。 我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你了。 【大结局完。】 第409章 番外——身法猫 “哗——” 一场大火熊熊燃烧,烈焰腾空而起,像是要把整座宫殿都吞进肚子里。 浓烟滚滚直上,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热浪一阵接一阵地往外扑,连站在远处的人都被烤得面皮发烫。 伴随侍卫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快救驾!快救驾!” “救驾——” 外面吵吵闹闹,还有一些官员跪在地上,朝着大殿的方向磕头,大喊高呼: “火德星君显灵!” “火德星君显灵啊——” 在这一片嘈杂中,沈河被活生生热醒了。 他浑身滚烫,像是被人塞进了烤炉里,汗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 沈河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吵什么吵!没看到有人睡觉吗!” 结果发出来的是… “喵喵喵喵——” 沈河有些懵。 他揉了揉眼睛,想着起来看看是哪里有猫,怎么吵得这么凶。 一睁眼…… 漫天火光! 火焰在屋顶上跳着舞,梁柱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像雨一样往下掉。 还有外围穿着飞鱼服的人在那泼水,大呼“快救驾——” “救驾——” “皇上还在里面——” 沈河:“……”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我丢,这是给我干哪来了? 这还是国内吗? 不是,这是演戏呢? 我不是在宿舍睡大觉吗,怎么跑到剧场来了? 这特效做得也太逼真了吧,连热浪都搞出来了? 还没等沈河多加思考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身边的火苗已经舔上了他的尾巴尖。 “喵——!” 烫得沈河下意识跳了起来,像一颗被弹弓弹出去的弹珠,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沈河:“……?” 他试探性地张了张嘴:“……喵?” 沈河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粉色的肉垫软乎乎的,指甲还能伸缩。 就连周围的事物在他眼里都变得异常大。 那些飞鱼服侍卫一个个像巨人一样,水桶比他整只猫还大。 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 浑身橘色的毛,尾巴蓬松得像一把大刷子,四只短腿支撑着他站起来。 我曹? 我变成福瑞了? 我踢诶木的变成猫了? 一道柱子轰然砸了下来,落在他方才站的地方,碎石和火星四溅。 沈河反应极快地蹿了出去,四条短腿跑得倒挺快,就是不太习惯用四肢着地,拐弯的时候差点脸着地。 随着火势越来越大,周围的木头不堪重负地往下掉,轰隆隆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这时候,一阵西南风刮过来,火势猛地又涨了一截,浓烟四起。 熏得沈河的眼睛又疼又辣,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压根没有多余的思绪去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不停乱窜,希望快点逃离这里。 先活下来再说。 又是一道木头砸下来,擦着他的尾巴尖落在地上。 沈河为了躲避飞来横祸,一个急刹车拐向另一边,窜到了大殿的中央。 他脚落下来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一片柔软的东西。 沈河低头一看。 是个人。 准确来说是个很好看的人。 那人倒在地上,衣服上面被烟熏得灰一块黑一块,头发散乱了,脸上沾着灰。 他趴在那里,眼睛半阖着,看样子快要昏迷过去。 呼吸微弱,胸膛的起伏越来越浅。 沈河又回头环望了一下,发现四周无人。 那些侍卫都在外围泼水,官员们跪在大殿外面磕头,没有一个人冲进来救人。 沈河心头一紧,什么情况? 火烧大殿,皇帝在里面躺着,外面的人只顾着磕头喊火德星君显灵,没有一个冲进来的? 沈河跑过去,舔了舔这人的脸。 他的舌头划过那张染了灰的脸颊,尝到了一股咸涩的汗味和烟灰的苦味。 “喵喵喵喵……” 喂,兄弟,快醒醒,别死! 火烧过来了,你不跑我可跑了! 地上的人没有反应,眼皮沉沉地耷拉着,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沈河有些着急,咬住他的衣领往后拖。 橘猫的牙口倒是挺利索。 可一只猫咪的力气实在不算大。 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四条短腿蹬着地,尾巴绷得笔直。 那人依旧纹丝不动,像是焊在地上一样。 沈河被衣领勒得牙疼,松了嘴喘了两口气,又咬住换了个角度继续拖。 还是拖不动。 沈河没办法,又舔了舔他的脸,这次舔得更卖力了,从额头到下巴,把那些灰和烟渍舔掉一层:“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地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涣散地落在那只橘猫脸上,瞳孔慢慢聚焦,看见一双圆圆的、琥珀色的猫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那里面全是焦急。 沈河又喵喵喵了几声:兄弟,别发呆!快走! 不然我们都要gg在这里了! 地上的人咳嗽了几声,嗓子里像是灌了烟,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他慢悠悠地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一只手支着地,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断柱。 沈河一看他直着腰就要站起来,急得跳了起来,扯住他的衣服往下拽:“喵喵喵喵!” 哥们别站起来! 火灾要弯腰低头知不知道! 那人被他拽得重心一歪,又踉跄着蹲了下去,蹙眉看着这只怪异的橘猫,不理解这只猫为什么要拉自己。 他眯着眼,咳嗽了两声,低声道:“怎么会是一只猫?” 沈河一边扯着他,一边伸出爪子指向殿门方向。 那边的火势相对较小,还没有完全封死,只要弯着腰从那边冲过去,还有机会逃出去。 “喵喵喵喵……” 快跑,从那边跑! 那人顺着沈河的爪子看过去,目光落在殿门方向,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看懂了沈河的意思,又像是半信半疑。 火势不等人,头顶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随时可能砸下来。 那人一把将沈河捞了起来,抱在怀里,朝着那边跑去。 火光漫天,周边的建筑不断倒塌。 一根燃着火的横梁在他身后砸下来,溅起一片火星。 那人连头都没回,抱着沈河一路穿越这不断爆炸、不断倒塌的地方,朝着殿门奔去。 沈河眼尖,余光忽然捕捉到上方一块烧断的椽子正往下掉,直直朝着那人的后脑砸下来。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从那人怀里蹿起来,一个飞雷踢…… 后腿在空气中蹬出残影,准确地踹在那根燃烧的椽子上! 椽子被踹得歪了方向,擦着那人的肩头砸在地上,溅起一地火星。 沈河借着反冲的力道又弹了回来,稳稳落回那人的肩头。 可他刚站稳就发现不对劲。 那人的脸通红,青筋一根根地鼓出来,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 是浓烟! 烟灰和一氧化碳已经灌进了他的肺里。 沈河立刻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把肉垫舔得湿漉漉的,然后伸爪捂住那人的口鼻。 不要吸入烟灰,不要吸入一氧化碳,会中毒! 万幸的是他的肉垫还算厚实,多少能挡住一些烟尘。 那人被捂住了口鼻,呼吸稍微缓了一些,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跑。 第410章 番外——身法猫 万幸老天爷并没有想彻底夺走沈河的生命。 一人一猫撑着最后的意识,在殿门完全被火封死之前,跌出了大殿。 沈河趴在那人肩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新鲜空气,耳朵里嗡嗡的。 跪在地上高呼“火德星君显灵“的官员等了半天没等到皇帝出来,相互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丝来不及掩藏的窃喜。 第389章 太好了,皇帝死在火灾里了。 他们可以继续筛选下一任皇帝了。 这回选个听话的、好拿捏的。 还没等他们高兴太久,一道人影从火里冲了出来,身上满是烟灰和烧痕,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猫。 那些文官错愕抬头,看着满脸是灰、身上多处烧毁的皇帝,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僵住了。 还是为首的那个反应快,连连叩首高呼:“苍天护佑,火德真君庇圣!方才烈焰覆殿,臣望着漫天火光心胆俱裂,只伏地不停祷告,万幸陛下龙身安泰,无损分毫,此乃天下苍生之福!” 他一边说一边砰砰磕头,声音又急又响:“臣方才眼睁睁看着殿木层层坍塌,本以为凶多吉少,谁知陛下安然脱身,定是本命真火护体,妖火不能侵!” “臣心中惶恐,恨不能以身替陛下挡灾,实在惭愧!” 其他官员也马上反应过来,高声附和:“元辅所言极是!” “圣驾出巡,地方守备疏漏至此,罪无可赦!” “若非陛下身负火德真命,真火护体,今日险遭大难!此皆地方庸臣渎职之过!” 沈河被皇帝抱在怀里,听到这些话,脑子还是一蒙一蒙的。 什么玩意? 什么元辅? 什么火德真命? 这些词怎么越听越像大月朝的官场用语? 等等…… 沈河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心头。 他抬头看了眼抱着自己的人。 眉眼、气度、还有那种浑然天成的帝王威压…… 再低头看看那些官员的穿着,为首的是绯色仙鹤官袍,头戴乌纱翼善冠。 旁边还有穿着飞鱼服和青绿色差役短衣的人。 再听听这些人口中的“元辅““火德真命“…… 沈河咽了咽口水,不敢置信。 自己……难不成穿越到大月王朝了? 且,自己刚刚救的人,是…… 肃宗景祐帝? 我勒个豆! 发财了! 景祐帝头还是晕的,眼睛肿胀得几乎睁不开,喉咙里一阵腥甜。 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些跪在地上、眼角还挂着几滴猫尿的官员,心里一阵厌烦。 嘴上说得比唱得好听,一个个心里巴不得他赶紧去死。 方才火势最大的时候他在殿里挣扎,清清楚楚听见外面喊着“火德星君显灵“却无一人冲进来。 “蒋穆。”景祐帝强撑着精神,冷声道,声音沙哑却带着压不住的杀意。 “臣在。”立在侧身、满身碳灰、身着飞鱼服的蒋穆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单膝跪地,脸上都是汗,胆战心惊地应着。 他方才想救皇帝,来得太晚了,还没进入,皇帝就出来了。 景祐帝目光缓缓扫过跪伏一地、神色慌乱的文武,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看看你们。” “满朝朱紫贵,倒不如一只畜生。” 沈河:“?” 你踢诶木的骂谁畜生呢? 我救了你你还骂我? 底下的官员战战兢兢,卡壳了半晌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谁特么的皇帝有难、底下官员就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叫“火德星君显灵“。 不去救火不去帮忙,一个劲儿的在那儿恭喜。 恭喜啥啊,恭喜皇帝快要死了还是恭喜皇帝羽化飞升啊? 为首的那个咽了咽唾沫,往前挪了挪膝盖:“陛下……臣……” “停。”景祐帝打断了他,手腹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沈河的猫头,被他揉得耳朵都塌下去了。 景祐帝寒声道:“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 刚刚正开口的官员不知道皇帝突然念一句诗是什么意思。 按照大月律法,皇帝在某个地方受伤,知府、知县要戴重枷押在御驾前方沿路示众羞辱后殿前廷杖、削籍为民、发配边疆充军。 府县巡检、守衙差役、行宫值守吏目杖责一百流放。 扈从护驾主管武官下诏狱革职为民;普通随行六部中层文官罚俸三年降级调往偏远州县。 他们刚刚看火势那么大,以为皇帝会归西,没想到皇帝福大命大,被一只猫救了逃了出来。 按照他们对这位帝王的了解,他盛怒的时候会冒出一句头不着调的话让底下人猜。 所以他们也不知道景祐帝这句话的意思到底是要重罚还是不怎么追究。 景祐帝道:“朕方才在火里想,若是朕真死了,这大月朝,怕是就要变成你们的猎场了吧?” “只可惜,朕这只'高鸟'命硬,没死成。而你们……” 他目光看向人群中站在前列的官员:“……你们这些平日里依附于朕的'良弓',是不是已经迫不及待想把自己藏起来了?” “陛下!臣等万死!臣等是一片忠心啊!”官员们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闷闷地响。 “忠心?”景祐帝嗤笑一声,咳嗽了两下,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他咽了回去。 “佛家讲六道轮回,说畜生道愚痴。可朕瞧着,这小家伙方才在火里,比你们谁都清醒。” “它知道谁是主,谁是奴,知道该咬谁,该护谁。” 沈河:“?” 我是主,你是仆,谢谢! 阿弥陀佛…… 嘴巴真欠,早知道刚刚烧死你算了。 “倒是你们这群自诩读圣贤书的人,修了一辈子的'人',关键时刻,连只猫都不如。” “陛下息怒!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官员们哗啦啦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朕是真想把你们都杀了。”景祐帝沉声道。 只可惜现在不能杀这些官员。 肺里一阵阵地翻腾。 景祐帝不想在这些心怀鬼胎的官员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他抱紧了怀里的猫,转身便走,只留给众人一个满是烟灰的背影:“蒋穆,传朕的口谕。今日救驾之功,首推此猫,赐名'灵官',享五品俸禄。” “至于这些人……既然这么喜欢'火德真君',就让他们在这儿陪着朕的'灵官'守夜。谁敢提前走一步,朕就让他全家去'火德真君'那儿报道。” 蒋穆单膝重重砸在焦黑的砖石上,低垂着头:“臣,遵旨!” 第411章 番外——身法猫3 沈河救了景祐帝后,就被宫人专门安置了一处地方供他吃住。 那地方说是猫窝,其实跟个小宫殿差不多了。 软榻、锦褥、雕花的食盆、还有专门给他做的小玩具,连猫窝都是用上好的绸缎做的,光滑滑的。 躺在上面堪比现代的真丝被套,滑得他翻个身都能从这头溜到那头。 沈河每天都从他那0.5米的超级豪华大床上醒来,伸个懒腰,尾巴翘得老高,然后迈着他的猫步在宫里面瞎晃悠。 行宫很大,回廊曲曲折折的,院子里种着不知名的花树,风一吹就落一地细碎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有时候蹲在廊下看蚂蚁搬家,有时候趴在假山顶上晒太阳。 日子过得倒是挺惬意。 不过,宫内失火事件差点烧死皇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每天进出行宫内的人都不绝于患。 要不就是来求情的,要不就是来喊冤的,把整个行宫吵得跟个菜市场一样。 官员们在廊道里来回穿梭,袍角带风,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挂着或忧或惧的表情。 景祐帝忙得脚不沾地,把之前救过他的那只猫咪彻底抛之脑后了。 给它封了个小官后就再也没召见过他,连问都没问过一句“那猫怎么样了“。 按理说,沈河应该是过得很爽的才对。 没人管它,自己想到处浪就到处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饿了有宫女端着食盆过来,渴了有干净的清水摆在旁边。 问题就出现在这个“饭“身上。 沈河蹲在那只雕花的银质食盆前面,低头看着盆里那块还在冒血的生肉,陷入了沉思。 肉是新鲜的,上面还带着丝丝缕缕的血丝,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红光,一股浓烈的腥膻味直冲他的鼻子里钻。 他该怎么告诉宫人,自己并不喜欢吃生肉,自己喜欢吃熟肉。 最好是加点孜然、淀粉、油炸、盐巴、味精、料酒、生抽、老抽和蚝油的那种? 宫女等了一会儿,见小猫咪都不吃,还特意弯腰,伸手拿起那块冒血的生肉,凑到沈河的鼻子前面晃了晃,声音又甜又软: “灵官大人……啊……来,吃点肉肉……” 她把肉举到沈河嘴边,耐心地哄着。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直直地钻进沈河的鼻子里,小猫咪本身就嗅觉敏感,这血腥味还是没有被处理过的、纯天然的、刚杀的。 那股浓烈的生腥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喉咙。 沈河差点当场吐出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第390章 他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整只猫缩成一团,把脑袋扭到另一边,满脸抗拒。 “喵喵喵喵喵——” 拿开拿开! 我不吃! 我才不吃! 我不是秃鹫啊! 宫女看着这猫抗拒的样子,有些担忧地叹口气,把肉放回盆里,伸手将猫抱了起来,揉了揉它的脑袋,声音里带着几分忧愁:“灵官大人,不吃饭可不行啊……” 她抚摸着沈河的背毛,一下一下顺着毛捋。 可沈河还是把脸埋在她的臂弯里,坚决不肯去看那盆生肉。 “喵……” 这特莫是饭吗? 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是血肉好吗! 沈河还是十分抗拒,四条腿蹬着宫女的手臂,想要挣脱下来。 宫女没招了,只能把沈河放下来,蹲在旁边愁眉苦脸地看着他,嘀嘀咕咕道: “这可如何是好啊,这灵官大人一直不进餐,到时候陛下查看……该如何交代……” 沈河看着这宫人苦恼的样子,心思动了动。 他跑过去,用脑袋拱了拱她的衣摆,仰起头冲她叫了两声。 别担心啊大姐妹!我不吃生肉,我吃熟肉! 你把那个肉拿去做熟了,放点调料,我准爱吃! “出什么事了?” 一道淡漠疏离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宫人和沈河同时回头。 景祐帝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手里还捏着一本折子,显然是刚从批阅公务的间隙里抽空过来的。 宫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额头磕着冰凉的地砖,声音都在发颤: “奴婢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景祐帝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她,落在地上那只趴着的橘色小东西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它怎么了?” 宫人小心翼翼瞥了眼沈河,身体抖如寒蝉:“灵官大人它……它……它好像吃不下东西……” 说完后她吓得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河迈着小碎步走到景祐帝的脚边,拱了拱他的脚踝。 大兄弟,不是她的错,是这肉有问题! 我不吃生肉! 大兄弟别责罚她! 他仰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景祐帝,尾巴竖得直直的,左右摇晃着。 景祐帝俯视着在他脚边不停乱拱的猫,忽然想起了走水那天,这猫在火里救他的样子。 那只小爪子在火光中准确地拍开了砸向他的燃木,那双眼睛里全是焦急和清明,不像一只普通的畜生。 他不禁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这猫,好像听得懂人话? 景祐帝试探道:“来人,把这奴婢拖下去。” 张诚立刻应道:“是,皇爷” 后面两个小太监刚要上手。 宫人已经被吓得连连磕头,眼泪都出来了:“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奴婢保证会让灵官大人吃东西的!” “还请陛下息怒……陛下饶命啊……” 沈河也着急了。 他听到这句话,撒着四条短腿就冲向刚刚盛着血肉的那个碗边,屏住呼吸,硬着眉头,低头咬下一块肉。 那股血腥味冲得他眼睛都要流泪了。 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叼起那块肉,放在景祐帝脚边的前面,然后抬头冲他叫唤: “喵喵喵喵喵!” 兄弟,我吃了! 看到没!我吃了! 别罚她了! 她又没错! 景祐帝更加确定这猫听得懂人话。 他低头看着那块被叼过来的肉,又看了看那双焦急的猫眼睛,沉默了片刻,道:“不想吃,那就别吃。” 沈河没理他,继续叼着肉在那吃。 说可以不吃都是骗人的,还不是要罚这个小宫女,人家又没做错什么。 他嚼了两口生肉,那股腥味在嘴里炸开,恶心得他整只猫都快翻白眼了。 他硬撑着咽了下去。 景祐帝又道:“不想吃可以不吃,朕可以不罚她。” 下一秒,沈河立马把肉吐了出来,还伸爪把那块沾了口水的生肉往旁边踹了踹。 摇着尾巴跑向景祐帝,在他脚边转了两圈,仰头冲他甜甜地叫了一声:“喵——” 嘿嘿,这还差不多! 景祐帝:“……” 张诚:“?” 皇爷这是在跟一只畜生说话呢?这畜生听得懂吗? 其他几个小太监就更魔幻了,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哇哦。 皇上真的是仙人,皇上竟然能跟畜生说话“的惊叹。 有人悄咪咪地心里想“怪不得是天子啊!瞧瞧,跟我们凡人完全不一样!” 第412章 番外——身法猫4 张诚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试探着问道:“皇爷……那这奴婢……?” 景祐帝神色疏淡:“放了吧。” 他顿了顿,又低头看了一眼满嘴是血、嘴角还沾着一缕肉丝的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补充道: “把这猫洗干净了,送过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袍角在门槛上扫了一下,留下一道淡淡的熏香味。 宫人死里逃生,浑身都是汗,虚脱般瘫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缓过来。 她转过头看着沈河,眼里含着泪,嘴唇哆嗦着:“谢谢灵官大人……” 沈河蹲在她面前,歪了歪脑袋:“喵喵喵喵。” 宫人破涕为笑:“灵官大人这是在跟奴婢说'不用客气'吗?” 沈河:“喵喵喵喵。” 一人一猫跨障碍交流了半天后,沈河被张诚他们带去洗澡了。 温水洗过他的皮毛,皂角的清香混着热气蒸腾上来,洗去了一身的生肉味。 洗好后张诚拿帕子给他擦了个干净,把他抱在怀里摸了摸:“这畜生洗干净了还挺好看的。” 沈河不高兴地甩了他一脸水。 张诚:“……” 他嘴角抽了抽,把猫送进了行宫内殿。 此时的行宫内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得像一根随时要断的弦。 沈河在门口就听到了景祐帝的冷笑声:“朕失德?朕若失德,那火怎么没把你们这些忠臣的嘴皮子烧烂?” 礼部尚书跪在地上:“陛下,古谚云:瞻卬昊天,则不我惠。孔填不宁,降此大厉。” “臣认为,卫辉行宫走水,险些伤及龙体,此乃上天震怒啊!皆因陛下此次南巡劳民伤财,又日夜沉迷斋醮,致使阴阳失调,天人共愤!” “臣等恳请陛下即刻下罪己诏,停罢一切修道事宜,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景祐帝要被这腐儒活生生气笑了。 朕被火烧是朕的错了? “罪己诏?”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阴郁: “尚书大人说朕失德,说上天震怒。可朕日夜斋戒,连口热茶都舍不得喝,只为替天下苍生祈福。” “怎么,在你们眼里,朕这颗诚心,反倒成了惹怒上天的罪过了?” 礼部尚书重重磕头:“臣等不敢!臣等只知《春秋》大义,天人感应!若陛下执迷不悟,臣今日便长跪于此,死谏到底!” 又来。 又是死谏。 景祐帝真是烦透了这些官员动不动就死谏死谏。 要死自己死,别拉臭了他的名声! 沈河刚好进来就听到了官员要死谏的这句话。 大月朝官员多多少少都有点抖m这件事沈河是知道的。 他在前世看史料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帮人一个比一个能杠,一个比一个会拿自己的命作筹码。 他眼珠子滴溜一转,忽然跑了过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脚跳在旁边的砚台上。 爪子踩进浓墨里,浸得满爪都是黑乎乎的墨汁。 然后他借着那股劲,一个弹射—— “啪!”一双沾满墨水的爪子准确无误地扑在了礼部尚书的脸上! 吃我带派一脚! 官员的脸上赫然浮现出两个猫爪印,工工整整的,一个在左颊一个在右颊,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他的胡子尖上也沾了点墨,整张脸黑一块白一块的,像只花枝鼠。 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搞懵了。 张诚傻站在那不懂,礼部尚书后面那个年轻御史眼睛瞪得溜圆,连气都忘了喘。 还是景祐帝率先反应过来。 他看着刚刚还脸红脖子粗跟自己据理力争的官员像个叫花子一样傻愣愣地跪在原地,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一下。 礼部尚书反应过来,脸绿了,他磕磕绊绊道:“陛下……这这这这畜生……” 景祐帝放下茶盏,靠在椅子上,目光淡淡地扫过去:“放肆。” “灵猫救驾有功,乃是天授祥瑞,岂是你能随口斥作畜生?” 第391章 礼部尚书懵了。 不是,这只猫就是前几天救皇帝的那只猫? 他转头看着沈河。 那只橘色的小东西正蹲在景祐帝脚边,歪着脑袋打量他,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看起来无辜得很。 沈河反应过来,朝着礼部尚书哈了一口气,尾巴竖得直直的。 看什么看!再看我还踹你! 景祐帝余光瞟见这一幕,眼里带有笑意,声音却还是冷的:“爱卿,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礼部尚书顶着脸上的猫爪印,结结巴巴地重复:“臣……臣说,上天震怒,恳请陛下下罪己诏……” “哦,上天震怒啊。”景祐帝微微倾身,“那爱卿可知,这小家伙,朕念它护驾有功,昨日已下旨,赐名灵官,享正五品俸禄。” 他目光如刀般扫过阶下的礼部尚书:“爱卿,它不过是个正五品的小官,可它刚才踩你的时候,你连躲都不敢躲。” “你堂堂正三品大员,连一只五品的小猫都镇不住,还敢在这里跟朕谈什么'天人感应'?” 礼部尚书被这套逻辑彻底干碎了。 他堂堂三品大员,被一只五品猫踩了脸,还被皇帝拿来当反面教材? 更何况这猫是皇帝的救命恩人。 有灵性的猫。 难不成他去骂这猫失德? 一只猫失德啥啊? 还是骂这猫不该救皇帝? “这……这……”礼部尚书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连朕的五品小猫都觉得你聒噪。”景祐帝低下头,语气陡然转冷。 “爱卿,你这'死谏',是不是也该换个地方去谏啊?” 沈河又朝这官员哈了一口气。 就是就是! 瞎几把乱叫什么! 你不知道这时候的景祐帝很勤政爱民啊? 又不是后期摆烂的景祐帝! 你动不动瞎叫什么,到时候给人家叫烦了,你去当这个皇帝是不是? 礼部尚书咬紧牙齿,不动声色地瞪了沈河一眼。 给沈河瞪炸毛了。 你还敢瞪我! 他直接从景祐帝脚边蹿起来,四条短腿蹬着地。 又是一个飞雷踢! 再次吃我带派大脚丫! 便宜你了! 礼部尚书老了,反应根本来不及。 他眼睁睁看着一只橘色的炮弹朝自己砸过来,“啪“的一声,这次是结结实实一脚踩在他鼻梁上。 他往后一仰,差点栽过去,被后面的随从手忙脚乱地扶住。 礼部尚书:“……” 张诚:“……” 沈河落回地上,甩了甩尾巴:“喵喵喵喵!” 爽! 景祐帝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往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朝着沈河勾了勾手:“小家伙,过来。” 沈河看着景祐帝那副指挥人的脸,也不爽。 他也想给景祐帝一个带派大脚丫,但是想了想,还是没这个胆子。 毕竟这是皇帝,踹皇帝的脸和踹礼部尚书的脸,后果完全不一样。 他乖乖地跑过去,被景祐帝抱了起来。 景祐帝看了看他的爪子,蹙眉:“刚刚才洗的,又脏了。” 那四个爪子上还沾着墨,湿漉漉的,在地砖上留下四串小梅花印。 沈河小心眼地将爪子朝景祐帝的衣服上抓了抓。 明黄色的常服上立刻留下几个黑乎乎的小爪印,像盖了章一样。 他抓完了还抬头无辜地看着景祐帝,眼睛眨巴眨巴的。 景祐帝倒是没怎么在乎。 他连看都没看衣摆上的爪印,冷冷看向礼部尚书:“爱卿还不走?是要朕亲自请你吗?” 礼部尚书面如死灰,脸上的猫爪印还在隐隐发烫,墨汁顺着他的腮帮子往下淌,滴在官袍上。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能顶着那张狼狈不堪的脸,带着屈辱的哭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臣……臣遵旨……” 第413章 番外5 大概是觉得沈河很通人性、很有灵气,又或者是一只猫对他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 景祐帝就把沈河揣在兜里,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上朝的时候放在御案旁边。 批折子的时候搁在膝头,就连去西苑散步也抱着他。 时不时还嫌弃沈河长得丑。 景祐帝的审美是白猫,沈河是个大橘猫,在景祐帝眼里,沈河丑的一批。 那是一个暮春的午后,景祐帝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把朱笔搁回青玉笔山上。 他低头看着趴在膝头打盹的沈河,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脸,撑着手打量他,目光挑剔道:“……丑。” 沈河正在梦里吃菠萝味的烧鸡,被这一戳戳醒了。 他抬起睡眼惺忪的脑袋,琥珀色的眼睛还蒙着一层水雾,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景祐帝。 景祐帝的指尖还点在他脸上,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像一根戳破美梦的小棍子。 沈河想对他哈气。 可又转念一想…… 按照历史上景祐帝的尿性,要是对他哈气的话,这老逼登肯定会生气。 好猫不跟人斗。 他把爪子收回来,窝在一起,撇过头不看他。 眼不见心不烦,你才丑。 你全家都丑。 丑八怪! 景祐帝看着这猫一副活人模样,一时间有些失笑。 他将沈河捞过来抱在怀里,指尖揉搓着他的毛发,从头顶顺着脊背一路捋到尾尖,力道恰到好处。 阳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把那根根分明的指节照得骨节分明,也照在沈河那身橘色的皮毛上,泛起一层柔和的暖光。 他淡淡道:“朕有时候总觉得,你这小家伙,不像畜生,像人。” 沈河本被揉得舒服,耳朵都塌下来了,听到这话耳朵又竖了起来。 我本来就是人,不用像好吧! 他趴在景祐帝的臂弯里,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混着朱砂和墨汁的味道。 沈河索性把脑袋搁在景祐帝的腕子上,闭上了眼睛。 “猫比人好。”景祐帝看着怀里这团毛茸茸的“丑东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的脊背往下捋。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案上龙涎香的轻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影里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细丝,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至少,“景祐帝声音平淡道,“你饿了会叫,冷了会靠过来,不高兴了还会撇过头去。” 呵呵哒。 你要是饿我几顿,你看我咬不咬你。 大傻逼。 沈河趴在景祐帝腿上没动,耳朵不自觉地转向了他的方向。 景祐帝垂眸看着沈河,眼底掠过一丝倦意:“可人呢?” 沈河趴在他腿上,耳朵微微动了动,没出声。 这哥们为情所伤了? 历史上也没有写景祐帝钟爱哪个妃子啊,难不成是青梅竹马? 他心里想着,尾巴无意识地扫了一下景祐帝的袍角。 景祐帝将沈河抱起来,双手托着他的前肢,把他举到与自己平齐的高度,跟他圆溜溜的琥珀色猫眼对视。 景祐帝那双眼睛里没有光的温度,只有一种冷冽的神情:“人饿了,会想着怎么从别人碗里抢食。” “冷了,会算计着怎么把别人推出去挡风寒;不高兴了,还会笑着给你端上一杯毒茶。” “小家伙,你说,人活着累不累?” 沈河悬在半空中,四只爪子无所适从地微微张着,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他看着景祐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有很多东西。 权谋、猜忌、疲惫,还有一层几乎看不透的孤独。 沈河在心里叹了口气。 原来满脑子还是阴险算计,是我肤浅了。 放我下来,我恐高谢谢。 他伸出粉色的肉垫拍了拍景祐帝的手背,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景祐帝倒是看懂了,轻笑了一声,把他重新放回膝头,手指又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耳根处,轻轻地揉着。 相处了这几个月,沈河也逐渐摸透了景祐帝的脾气。 这位帝王大多数时候是沉静的,不爱说话,但他只要开口,句句都带刺。 他喜欢把沈河抱在膝上,一边批折子一边揉他的耳朵,有时候批着批着就发呆了,朱笔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沈河就会用尾巴扫一下他的手腕,把他从那片出神里拽回来。 景祐帝低头看他一眼,也不说什么,重新落笔,只是揉他耳朵的力道会重一分,像是在说“知道了“。 景祐帝还喜欢给沈河喂食。 每顿饭都要亲自看着他吃,不吃就捏着他的后颈把脑袋往食盆边按。 有一次沈河闹脾气不肯吃,景祐帝就坐在旁边,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子,舀了一勺肉糜递到他嘴边,说:“张嘴。” 第392章 声音又平又淡。 沈河却从里面听出了“不吃今晚就饿着“的威胁。 他乖乖张开嘴,景祐帝就把勺子塞进来,然后满意地继续看折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他的背。 时间长了,沈河甚至能分辨出景祐帝心情好坏。 他心情好的时候,会把沈河举起来转一圈,嘴角弯着,声音也轻快: “小家伙,今儿个天气不错。”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只是坐着,把沈河放在膝头,一下一下地捋他的毛,连茶凉了都不叫人续。 沈河就会主动去蹭他的手心,或者用脑袋拱他的胸口,把那双失焦的眼睛拽回自己身上。 景祐帝每次都会低下头来看他,那层隔在眼底的薄冰就慢慢化开一点,手又重新落回他的背上。 沈河看着景祐帝那张年轻帅气的面孔,突然想起现在的他也才二十多岁。 有些人二十多岁当上一国之君,有些人二十多岁还在家里面混吃等死。 人比人气死人! 不过现在的景祐帝还是有朝气活力的,还是想做中兴之主的。 他会在夜里独自翻看太宗朝的实录。 看到激动处还会把沈河从睡梦中捞起来指着某一段给他看,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就那么念出声来,念完又沉默很久。 他的抱负和野心全都藏在那层冷冰冰的帝王皮囊下面,像一团被压住了的暗火。 只有夜里、只有对着一只猫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火星来。 那后面的昭武帝,目前还是个小崽崽吧? 沈河盘算着。 第414章 番外6 在景祐帝又一次批完折子把他举起来晒太阳的时候,沈河晃着尾巴问了句: “喵喵喵喵。” 老逼登,你儿子小壁灯呢? 我想去看看他。 景祐帝当然没有听懂沈河的加密语言,他拎着它的后颈掂了掂,说:“饿了?” 沈河在空中扑腾了一下,心想算了,跟这老逼登交流有壁。 他索性放弃了追问,窝回景祐帝怀里闭目养神。 就这样,沈河每天都跟景祐帝生活在一起。 官员来觐见皇帝的时候,如果说的话让景祐帝不满意,景祐帝就会指挥着沈河去给那官员一脚,还美其名曰: “灵猫都看不上你,你还有什么脸在朕面前逼逼赖赖?” 慢慢地,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身边有一只爱猫,随时随地、无时无刻都喜欢带在身边的爱猫。 许多官员以为皇帝是猫控,为了讨好皇帝,给皇帝送了许多猫。 还都是颜值顶尖的品种猫。 皇帝一个都不要。 那些被退回去的猫一只只被原路送回,连笼子都没打开过。 景祐帝看都不看它们一眼,只抱着沈河坐在那儿。 沈河的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漫不经心地扫来扫去。 部分脑筋动得比较快的官员,在又一次朝会上指着沈河恭恭敬敬道: “启禀陛下。此灵猫通晓人意,危难之时护佑圣驾,乃是天降祥瑞,日日伴君左右,圣上心爱有加。” “只是灵猫乃是公身,孤身一猫,未免冷清孤单。” “臣听闻天地万物皆有阴阳繁衍之理,凡祥瑞灵兽,若能繁育子嗣,便是国运昌隆、皇嗣绵延之吉兆。” “臣私下寻访多地,寻得数只温顺纯正的上品母猫,性情柔顺,品相端庄,堪配灵猫。” “若令二者相伴,诞下幼猫,宫中便有数只灵物常伴陛下,白日解陛下政务烦忧,夜间伴陛下清修炼丹,岂不是两全其美?” 沈河:“?” 哇塞,当猫还要相亲吗? 有点意思。 我哪天给你和王八配个王八种,我看你乐意不,啦啦啦啦。 沈河蹲在景祐帝手边,尾巴竖得直直的,琥珀色的眼睛斜睨着那个官员,一脸“你脑子没毛病吧“的表情。 景祐帝却若有所思地低头看了沈河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沈河的毛,声音淡淡的: “小家伙,想要母猫陪你吗?” 沈河:“喵。” 不要。 不玩人兽恋谢谢! 景祐帝:“要就叫两声,不要就叫一声。” 沈河眼珠子转了转。 他每天都跟着景祐帝混着,这老逼登每天把他当抱枕当暖炉当解语花。 他感觉整个猫生都没了兴趣,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被揉,无聊得要长蘑菇了。 要不骗景祐帝自己想要母猫,景祐帝总不会打扰小两口吧? 到时候他就能有自己的空间了! 沈河:“喵喵。” 我要! 老逼登我要! 我也想逗猫玩! 不知为何,景祐帝看到这猫答应后,心里有些不爽,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低垂着,落在沈河仰起的脸上,停了很久。 他的手指从沈河的耳根滑到下颌,轻轻捏了一下,才轻声道:“……既如此,便留下吧。” 果然如沈河所料,母猫留下后,景祐帝也没像之前一样每天撸猫撸个不停了,反而放沈河和母猫玩。 沈河趴在偏院的软垫上,看着对面那只端庄优雅的白猫慢条斯理地舔爪子,心想这日子不要太舒坦。 当然了,也没舒坦多久。 南巡结束了。 他们启程回了紫禁城。 回程的銮驾晃晃悠悠地走在官道上,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景祐帝坐在銮驾里,头靠着窗框,指间捏着一卷书,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沈河则在地上百无聊赖地趴着,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毯上的花纹。 景祐帝推开帘子朝窗外看,田野、村庄、河流,景象一点一点地滑过,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河都快睡着了,才开口:“小家伙。” 沈河的耳朵动了动:“喵。” 干啥。 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没事没屁就憋着。 景祐帝将他从地上拧了起来,举到面前,双手托着他的前肢,让他跟自己平视。 銮驾内的光线偏暗,窗外的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成一种极深的池渊。 景祐帝的声音沉静如水,像是一句想了很久的话终于问了出口: “小家伙,你是从哪来的?承天府的么?” 沈河悬在半空中,四条腿微微蜷着,尾巴垂下来晃了晃。 他想了想,说:“喵喵喵。” 我是从遥远的地方来的。 很远很远,远到你这辈子也到不了。 五千年,太近。 五百年,太远。 我们相隔了五百年呀,老比登。 景祐帝又道:“这世上真有神仙吗?小家伙,你莫不是从人变出来的。” 沈河圆溜溜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心虚地别开了目光。 你真聪明,我还真是从人变出来的。 你猜到了也没奖励。 “喵喵喵喵。” 景祐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沈河的猫脸,像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沈河也不知道他能从猫脸找出啥表情。 随后景祐帝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极淡。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沈河放回膝头,手指落在他耳后那撮最软的毛上,慢慢地、慢慢地揉着。 銮驾一路向北,终于在秋末的时候回到了紫禁城。 返回紫禁城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未散尽,宫墙在薄雾里显得又高又冷。 沈河吃完饭后,趁着景祐帝还在洗漱,撒着四条短腿就朝外面蹦。 朱红色的宫墙在晨雾里绵延无尽,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在空旷的甬道上拖出悠长的回音。 他迈着小碎步窜过一道道门,穿过一条条回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好想见他的偶像张白安! 可现在的张白安还没有面圣的资格,沈河见不到。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去看看未来大名鼎鼎的中兴之主昭武帝—— 现在的朱钦煜 到底是个什么德性! 景祐帝刚洗漱完,从宫人手里接过帕子擦了脸,下意识想要撸猫。 摸了摸身旁的软垫,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空荡荡的绸缎。 他转过头,对着张诚冷声道:“小家伙呢?” “这……”张诚低眉顺眼,腰弯得极低,“想来该是惦记前些日子定下的那只母猫,自个儿跑去偏殿寻玩伴去了。” 第415章 番外7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景祐帝把帕子丢进水盆里,水花溅出来几滴。 他指尖摩挲着空荡荡的掌心。 方才还搁在那里的一团温热和重量忽然没了,那种空落感顺着手臂一路爬上来,让他心里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第393章 景祐帝的眸色淡淡沉了几分,面上瞧不出喜怒,只慢悠悠开口:“倒是心急。猫和人是一样的,白养这么大了。” 张诚抬眸试探道:“那奴才去将灵官给带过来?” “不用了。”景祐帝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内殿走去,声音从肩后飘过来: “今夜就把门锁了,这猫就没必要进来了。” 张诚愣了一瞬,低声道:“是……” 另一边,沈河撒着欢跑遍了半个紫禁城。 秋天的风从宫道尽头灌进来,吹得他浑身的毛都翻起来,带着一股干爽的落叶气息。 他先找到大皇子,发现大皇子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跟一只灰毛老鼠面面相觑,正撸起袖子准备1v1单挑。 结果老鼠一个灵活的假动作从大皇子裤裆下面钻了过去,大皇子扑了个空,脑袋撞在假山上,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李贵妃带着小公主赶过来,一个揉脑袋一个拍背,手忙脚乱地围着转圈,嘴里说着“不哭不哭喝奶奶“。 可大皇子的哭声比宫墙上的风声还响。 他又找到二皇子,发现二皇子躲在藏书阁的角落里,偷偷摸摸翻两本小人书,看得满脸通红。 结果被前来查岗的皇后发现,皇后脸色铁青,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把人从书堆里拎出来,气得暴打一顿。 提着二皇子的衣领丢到周立面前让周立好好教训他。 周立板着脸训斥了一通,说什么“读书乃进身之本,岂能荒废学业“。 待皇后一走,他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罐膏药,仔仔细细,小心翼翼给二皇子抹在被打红的手掌上。 一边抹一边低声叹气,皱纹里全是无奈。 沈河趴在屋檐上看完了这两出戏,又继续他的寻人之旅。 他在紫禁城里窜来窜去,穿过御膳房、绕过文华殿、经过乾清门。 最后终于在宫城西北角一处偏僻得几乎被遗忘的宫殿里,看到了一道瘦弱的身影。 周围的宫墙比别处矮半截,墙头上长满了枯草,被秋风吹得伏倒又立起。 殿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檐角的蛛网在风里晃,像是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 那道瘦弱的身影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 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被风吹得簌簌地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周围空无一人,太监和宫女都没有在这里。 安安静静地就像一座死城。 沈河跳到屋檐上,趴在瓦片上看着这道瘦弱的身影。 跟前头他看到的大皇子、二皇子完全不一样…… 太瘦小了,瘦得跟个猴儿一样。 肩膀窄窄的,后颈的骨头从衣领里凸出来,像一只刚出生就被扔在路边的小狗崽。 他蹲在树根旁边,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枯树枝,一下一下地拨弄着地上的蚂蚁。 阳光在他身上投出碎碎的影子,把那张瘦削的小脸照得黯淡。 不知为何,沈河从他的身影里读出两个字: “孤独。” 小身影蹲在旁边,看着蚂蚁看了许久,久到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了,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蚂蚁蚂蚁,我叫朱钦煜,你叫什么呀?” 沈河趴在屋檐上,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不可置信。 我勒个豆,著名的暴君幼年期竟然是个弱智! 他难道要cos法布尔吗? 朱钦煜并没有注意到有一只猫在看他,他拿着小树枝不停戳蚂蚁,像是自言自语: “蚂蚁,你也在嫌弃我吗……” “跟我说一下话吧,我可以把我的食物分给你们……” 沈河实在看不下去,从屋檐上跳了下来。 他落地的动作很轻,爪垫踩在青砖上没有发出声响。 朱钦煜还是察觉到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见一只橘色的猫正站在自己面前,歪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朱钦煜傻立在那里,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那双灰沉沉,没有什么光的眼睛里。 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沈河不满意他一副傻逼样子,跳到他身上,前爪踩着他的胸口拱了拱他: “喵喵喵喵喵……” 哥们,别跟蚂蚁说话了,多吃点吧。 你的形象真的是一点都不符合我预想中的样子,跟个细狗一样! 丑死了! 我讨厌细狗! 朱钦煜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撞得往后一仰,手忙脚乱地扶住地面才没栽倒。 他愣愣地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小猫,又感受着他拱来拱去的力道。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暖的东西包裹住了,眼睛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就红了起来,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沈河一探头,就对上那双泪汪汪的眼睛,顿时懵了。 我曹! 不是集帅,你哭啥啊? 我也没把你咋滴吧? 沈河赶紧把爪子收回来,蹲在朱钦煜面前,仰头看他,尾巴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说“别哭别哭吃屁屁“。 似乎是朱钦煜也嫌哭的样子太丢人了,他三两下把眼泪擦干,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扯出一丝笑意道: “小猫猫,你……你等我一下……” 他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语调却比方才亮了一些。 沈河不明所以,蹲在原地歪着脑袋看他。 朱钦煜说完这话后,转过身哒哒哒地往里面跑,破旧的袍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又赶紧稳住,消失在昏暗的殿门后。 不一会儿,又哒哒哒地跑出来。 手里还抱着一个破旧的狗盆。 盆沿缺了一块,边缘磨得发亮。 沈河低头看着那个狗盆,又抬头看了看朱钦煜,发出了一个无声的: “?” 哒咩,我不吃狗食。 第416章 番外8 朱钦煜把这个狗盆放在沈河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根子泛着一点不自然的红: “抱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了……” “如果不嫌弃,你吃吃这个吧……” 盆里盛着半盆灰扑扑的糊糊,看不清是什么东西,散发着一股寡淡的谷物味。 沈河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喵喵喵喵喵!” 你是皇子诶! 你是皇子你就请我吃这个? 你也太抠了吧! 朱钦煜听不懂沈河的猫语,但能从猫的表情看出来它对这食物非常不满意。 他怕这猫走,有些手足无措地解释,两只手一会儿绞在一起一会儿又松开: “我我我……小猫猫,我我现在拿出来的东西有些丑…… “不过你放心,我我我以后肯定会给你准备好吃的食物的!”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猫就跑了。 话说着,朱钦煜的肚子就开始咕噜咕噜地叫起来,在安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沈河看了看狗盆,再看了看朱钦煜的肚子,不可思议地抬头:“喵喵喵喵喵?” 这狗盆不会是你的早餐吧? 这他妈跟猪饲料一样的东西,是你的早餐? 朱钦煜道:“这是我的早膳……小猫猫,我午膳会比早膳好一点,我把我的午膳给你……别走……好吗?” 朱钦煜眼巴巴地看着沈河,那双眼睛里的光刚刚亮起来一点,现在又暗了下去。 像是在等着一个答案,又像是已经准备好被拒绝了。 沈河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他低头看了看那盆灰扑扑的糊糊,又抬头看了看朱钦煜瘦得突出的锁骨。 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过去,用脑袋拱了拱朱钦煜的膝盖,尾巴竖得直直的,发出一声又轻又软的: “喵。” 集帅,我不走。 朱钦煜愣了一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伸手把沈河抱起来,脸埋进他暖融融的毛里:“小……小猫猫……” 沈河趴在他怀里,感觉到那双瘦弱的手臂圈着自己,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他。 他能听到朱钦煜的心跳,咚咚咚的,又急又快。 沈河在心里骂了一声…… 艹! 那些没人性的狗东西,就给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吃这个? 我他妈我家猪都比他吃得好! 道德良心被狗吃了? 沈河抬起爪子,按了按朱钦煜的脸,把他脸上的泪水抹掉。 随后他跳下来,朝着宫墙的方向奔去。 朱钦煜在后面追着喊:“小猫猫,小猫猫,你要去哪?” 沈河没有回头,四条短腿跑得飞快,尾巴在身后绷成一条直线。 他冲上墙头,回头看了朱钦煜一眼,目光里全是“你等着“的倔强。 第394章 一纵身翻了过去。 朱钦煜站在孤零零的宫道上,望着沈河离去的身影,呢喃道: “还是这样吗……” ……… 紫禁城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数百名宫人遭遇了野猫袭击。 袭击的手法很统一…… 在宫人脸上抹面粉,往衣服上泼不明液体。 据当事人的回应,这野猫跟发情了一样,逮着无辜小宫人就到处整 还时不时从高处往下砸小石子,砸得人头上鼓起包来。 除此以外,尚膳监多个小厨房里的食物不翼而飞,案板上只剩几根没被叼走的鱼骨。 当事人表示,希望紫禁城可以重视此事,已经严重影响了民众的生活和社会秩序。 宫人们睡觉都是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 一只负责站岗一只负责遨游飞翔。 经过锦衣卫的多方走巡和调查,幕后凶手抓了出来…… 皇上最喜欢的宠儿。 灵官大人! 景祐帝撑着脑袋,一只手拿着奏折道:“小家伙这几天都是这样的?” 蒋穆跪在地上道:“回陛……官大人这几天的确是喜欢捉弄宫人,需要臣将灵官大人带回来吗?” 景祐帝目光依旧落在折子上,只淡淡吐出三个字: “随它去。” 蒋穆一愣:“陛下,这……” 景祐帝微微抬眸,目光沉静如水:“朕说了,随它去。一只猫儿,还能翻了天不成?” 蒋穆猛的低头,战战兢兢道:“臣遵…… 他从来没皇帝这么宠爱一件事务过。 看……猫在皇帝心里地位真不一般啊… “恩,”景祐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知道了就下去。” 蒋穆下去后。 景祐帝又叫道。 “张诚。” 张诚应道“奴才在。” 景祐帝端起案上的茶盏,撇了撇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吩咐道: “今夜寝殿的门留着,不必落锁。”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至于那些母猫,连夜送出宫去。朕的殿里,留一只就够了。” “…… 沈河还不知道这些。 他正蹲在冷宫的破屋檐下,歪着脑袋看朱钦煜吃他偷回来的食物。 那些食物是他从尚膳监顺来的。 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半只烧鸡、几块蒸糕,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叼在嘴里一路狂奔回来的。 朱钦煜起初不敢吃,捏着筷子犹豫了半天,直到沈河用爪子把鸡腿往他面前推了推,他才低头咬了一口。 紧接着他就停不下来了,一口接一口地扒着饭,狼吞虎咽的样子像是饿了很久很久。 沈河趴在旁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看着朱钦煜吃饭的样子。 这孩子太瘦了,多吃点多吃点,多吃点才会长高高! 沈河嘴边的胡须微微翘着,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柔软的光。 朱钦煜吃了大半碗就停下来了,太久没好好吃过东西,胃撑不住。 他放下筷子,看着沈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眼里亮晶晶的,像漫天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沈河在他抬眼的一下那,跳了上来。 朱钦煜顺势将猫给抱住。 沈河伸出爪爪摸了摸朱钦煜的脸。 圆溜溜眼睛写满了担心。 怎么还是这么瘦啊,多吃点啊baby。 朱钦煜扬着眉梢,眼睛含笑道:“小猫猫,你有没有名字?我想给你取一个,可以吗?” 沈河:“喵喵喵喵” 我名字叫沈河。 you know? 第417章 番外9 朱钦煜道:“我叫朱钦煜,家里排行老三,要不你就叫小四吧?” “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沈河:“……” “喵喵喵” 谁要跟你不三不四。 朱钦煜眼睛亮晶晶道:“可以吗?可以的话,你就摇摇尾巴。” 沈河:“……” 我才不要,好羞耻… 朱钦煜等了半天,都没见小猫晃尾巴,他眸光黯淡了下去。 委屈巴巴。 沈河:“……” 算了。 一个小孩儿而已。 想取什么名就随他去吧。 这几天相处下来。 沈河发现有幼年版的昭武帝是真的很孤独。 这么大座宫殿。 除了他这只猫。 压根没有人跟他讲话。 吃的还都是猪饲料。 沈河又想起历史学家在某论坛上讲过,昭武帝的性格源于幼年的创伤。 再想想昭武帝在历史的事迹。 沈河就大发慈悲地留了下来,陪着幼年版的朱钦煜。 听着他碎碎念。 大约是很少跟人讲话。 小朱钦煜都不怎么会表达自己。 只会对着沈河又是拱,又是薅。 满嘴都离不开“小猫猫,小猫…… 沈河听得耳朵都能起茧子。 对比小猫猫和小四。 沈河还是更愿意让这小傻逼喊自己小四。 沈河转过头,矜持地晃了晃自己的小尾巴。 朱钦煜原本都快要难过得透风的心情,在看到小猫猫要尾巴后,直接完好无损了。 他开心地抱着沈河就开始拱和吸。 “小四,小四,小四你真好!” 沈河:“……” 喂,你差点摸到我身为男人的尊严了。 沈河看着这大傻逼高兴的傻逼样。 还是默默把脏话咽了下去。 小傻子。 一点小事,都这么高兴。 真是个小傻子。 冷宫里面没有被子。 晚上下雨了,秋雨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沈河没有回乾清宫,缩在朱钦煜的身边。 冷宫没有被子,朱钦煜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旧褥子,屋里四面漏风,寒气从墙缝里钻进来。 沈河窝在朱钦煜的怀里,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体微微发着抖。 沈河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贴在朱钦煜的胸口,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把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声炸雷落下,震得整个宫殿都在微微发颤。 朱钦煜猛地蜷缩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浑身僵硬地发抖,死死抱住怀里的猫。 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压了很久很久的恐惧:“小四……我……我害死了我母妃……” 沈河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 他没有挣扎。 沈河感觉到朱钦煜的眼泪顺着他的毛往下淌,温热滚烫的,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背上。 他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朱钦煜的脸,把自己往他怀里又贴了贴。 “这样的我不应该活在这世上……”朱钦煜的声音还在抖,牙齿磕在一起咯咯作响, “没人会喜欢我……没人会愿意陪我……” “小四,我不想活在这个世上……” “可是我怕死了……我怕死后……地底下的人都不会要我……” 沈河听着,鼻子一阵发酸。 他用脑袋蹭了蹭朱钦煜的下巴,把那颗埋在自己身上的小脑袋顶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那双琥珀色的猫眼里全是心疼和坚定。 沈河在心里说: 没有啊,我喜欢你。 我要你。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不是你的错。 你只是个孩子,你懂什么呐? 生活这么艰难,能活下去就已经很厉害了。 朱钦煜透过泪光看着那双眼睛,声音破碎地还在重复:“我……我会害了你的……你会被我害了的……” 沈河伸出爪子摸了摸他的脸,把那些眼泪都抹掉,发出一声又轻又软的“喵“。 没事儿,我不怕。 你害我,我也不怕。 打雷打了多久,沈河就陪了朱钦煜多久。 后来几天,他每天早上去给朱钦煜偷早餐,午后再去找那个欺负过朱钦煜的宫人算账。 朱钦煜喜欢下棋,沈河就从文华殿偷来一副磨旧的棋子,一颗一颗叼着送到冷宫门口。 他们在地上画了格子,你一步我一步地落子。 沈河用爪尖推着棋子往前走。 朱钦煜就蹲在他对面,认真地盯着棋盘,偶尔露出一个小小的带着点稚气的笑。 朱钦煜喜欢画画,沈河就跑去李贵妃的宫殿翻墙进去偷纸和笔。 回来的时候嘴上叼着一卷泛黄的宣纸,胡子都沾了墨。 那些纸够朱钦煜画了三四幅小画,画完了就贴在冷宫的墙上。 墙上很快就贴满了歪歪扭扭的山水和花鸟。 朱钦煜晒太阳的时候,沈河就会窝在他怀里,尾巴蜷成一团,温温暖暖地跟他一起晒。 第395章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那片暗沉沉的宫墙照出了一点难得的颜色。 朱钦煜时不时就会低头蹭蹭沈河的耳朵,小声喊一句“小四“。 也不为别的,就是喊一下,确认他还在。 沈河每次都会动一动耳朵,或者轻轻“喵“一声算作回应。 沈河知道朱钦煜早上醒来肯定要见自己,于是每次出去“报仇“都赶着时间回来,在天亮之前钻进朱钦煜怀里。 这样朱钦煜一睁眼,看见的就是怀里那团暖融融的橘色。 朱钦煜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看怀里的猫有没有走。 看到还在,他就会长长地,无声地松一口气。 然后把脸埋进沈河的毛里,再闭一会儿眼。 只可惜这次失误了。 沈河坐在床上,跟面色不太好的景祐帝面面相对。 景祐帝的脸色很黑,目光从沈河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 他没有说话,沉着脸一把拧住沈河的后颈给他拎走了。 沈河悬在半空中,四条腿蹬了两下,回头看了一下躺在床上睡得昏沉的朱钦煜。 因为今天要打雷,沈河还专门从太医院偷了安神药混在水里给朱钦煜喝了。 就导致他睡得很沉,压根没醒。 沈河扭过头,拼命朝着景祐帝比划:“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老逼登! 快看你儿子! 快看! 你儿子多瘦! 身上连个像样的被褥都没有! 景祐帝顺着沈河的视线扫了一眼。 他看见了那个蜷缩在破褥子上的小小身影,看见了那张苍白的睡梦中还微微蹙着眉的小脸。 看见了四周剥落的墙皮和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 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 很快就移开了,什么表情也没有。 沈河:“喵喵喵喵!” 你走啥啊! 那是你儿子! 你看,那是你儿子! 你别只管我,管管你儿子啊! 景祐帝没有回头。 他抱着沈河穿过一道道宫门。 沈河被他的手指捏着,只能趴在臂弯里,眼巴巴地看着冷宫的方向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第418章 番外10 乾清宫外。 张诚早早在那候着,景祐帝将沈河递给了他,让他去洗一下沈河身上的灰。 洗完后。 景祐帝将沈河重新抱在自己的床边,照着烛火,看着小猫咪。 “朕的乾清宫,”景祐帝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是短了你鱼脍,还是少了你暖榻?你倒好,出去野了这些日子,回来一身土腥气。” 沈河难得没有回话。 他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微微耷拉着,望着冷宫的方向。 他还在想朱钦煜醒来后看不到他,会不会又一个人蹲在蚂蚁窝前面发呆。 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一根细线轻轻扯着他的心口,疼疼的。 景祐帝伸手把他捞过来,手指落在他耳后那撮毛上,慢慢地揉着。 第二天醒来时,沈河发现自己多了一身小衣裳。 虎头帽、小坎肩、四条腿的裤管。 是那种富贵人家猫穿的衣服,用料极讲究,袖口还绣了银线云纹。 沈河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穿过袖管的样子,伸出爪尖动了动。 嘿,你别说,这材质真好啊。 比他现代穿的聚酯纤维那个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沈河在地上转了个圈,尾巴从坎肩下面的开口处翘出来,左右晃了晃。 觉得自己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沈河跳下床榻,撒着腿就要往外跑,去找朱钦煜。 门刚推开一条缝,就和一张笑得跟菊花一样的脸对上了。 冯尽忠立在门外,堆着笑,躬身道:“灵官大人,陛下有旨,命奴才送您去政事堂。” 那笑容和和气气的。 沈河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不喜欢冯尽忠这张脸,老奸巨猾,没安好心,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被冯尽忠抱起来,一路送到了政事堂。 冯尽忠将他带到了政事堂,在外面等着景祐帝讨论完政务后,将沈河交给了景祐帝。 景祐帝把猫放在了桌椅边后,开始处理政务。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张诚将早膳端了过来。 景祐帝批完一本折子,把朱笔搁下,垂眼看了看沈河。 “吃不吃?”他问。 沈河站起来抖了抖毛,从景祐帝膝上跳下去,走到侧案边。 “喵。” 我要吃。 张诚给他备了碗清水和一小碟撕碎的熟鸡胸肉,沈河低下头开始吃。 景祐帝走过去坐在侧案的椅子上,端起自己的粥碗,拿勺子舀了一口。 沈河吃完鸡胸肉,舔了舔碗里的水,抬头看景祐帝。 景祐帝的粥才喝了小半碗,他搁下勺子,用手捏了一小块饼递到沈河嘴边。 沈河闻了闻,张嘴咬住,嚼了两下咽了。 景祐帝又捏了一块,沈河又吃了。 “倒是比前两日胃口好些。”景祐帝说,抽了帕子擦了擦手。 早膳撤下去后,景祐帝换了一身便服,带着沈河出了乾清宫。 他没去前朝,往西苑走。 西苑有一片小湖,湖心建了座亭子,四面垂着竹帘。 景祐帝进了亭子坐下,沈河跟在他脚边,绕着亭柱转了一圈,跳上石凳蹲着看湖面。 那天之后,景祐帝又恢复了把沈河带在身边的日子。 上朝放在御案上,批折子搁在膝头,用膳的时候旁边专门备一只小碟子。 沈河每日被带着走,听景祐帝跟大臣们打机锋、看景祐帝用各种方式把人绕进圈子里。 时间长了,他甚至能看懂景祐帝在给官员出谜语时嘴角那缕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踩进陷阱时才有的表情。 他也去看过几次朱钦煜,隔着高高的宫墙远远地望一眼。 每次看见的都是一道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根枯树枝,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划着地面,像是还在等什么人。 有时候他会抬头望望沈河曾经翻越过的那面宫墙,看了很久,又把头低下去。 沈河蹲在墙头,离他只有十几步远。 他没有跳下去。 沈河蹲了一会儿,尾巴垂着,然后转身走回乾清宫的方向。 他怕景祐帝发现,又怕自己下去了就舍不得回来。 就这样,每天散散步,给官员出谜语。 看看祥瑞,听听贺文,看看青词。 时间一晃就过了半年。 半年后,沈小猫胖了一大圈。 胖得沈河都唾弃自己。 谁家好人一朝穿越,从大帅哥变成大肥猫啊? 这合理吗? 这正常吗? 而且沈河发现,宫里面的母猫都不见了。 真是奇了怪了。 闹鬼了? 这么久的相处下来。 景祐帝也逐渐摸透了沈河的行为举止。 大部分也能跟沈河无障碍的交流。 景祐帝常常道:“朕有时候真觉得,你这畜生……莫不是哪路神仙、或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借着个猫皮壳子来朕跟前讨债的?” 沈河:“……” 哦豁,真让你猜对了,没错,其实我是高利贷。 专门来要债的来了! 景祐帝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指尖微微用力,捏住了沈河的后颈: “若是真能变成个人就好了。朕倒要看看,你这披着毛的‘人’,究竟藏着什么花花肠子。” 哒咩。 我才不要。 当人不如当猫舒坦! 要说之前沈河是因为是猫才深得景祐帝的喜欢和宠爱的话。 那现在则不同。 现在的景祐帝更想要沈河变成人。 景祐帝觉得,这白眼猫,要是变成人,也指不定得很讨喜。 不仅如此,还有一点就是,猫的寿命太短了。 跟人类比起来,猫的寿命如同沧海一粟,蜉蝣一梦罢了。 普通的猫寿命尚且短。 更何况是装有成人灵魂的沈河? 它的寿命只会更短。 小小的身体,承载不了来自后世的灵魂。 在很平常的一个晚上后。 沈河开始嗜睡起来了。 一开始是午睡变得特别长,后来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清醒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 景祐帝批完折子回头一看,发现膝上的猫已经睡了过去,睡得特别沉,推都推不醒。 他坐在那里,低头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沈河的背上,停了一会儿才轻轻落下去,顺着脊背一下一下地捋。 第396章 力道比平时轻了三分。 第419章 番外完。 沈河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清醒的那些时间里,他多半在陪景祐帝,剩下的时间,他都在想朱钦煜。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明明景祐帝待他更久,对他也很好。 可沈河总惦记着冷宫里那个瘦巴巴的小少年。 特别是天要下雨的时候,沈河的胸口就会莫名其妙地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 有人在怕打雷。 特别是天要下雨的时候,他总会想到朱钦煜可怜巴巴,像落湿了的小狗,看向自己的眼神。 沈河忘不掉那眼神。 也忘不了那双泪汪汪的眼睛。 那天夜里下了今年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琉璃瓦上沙沙地响。 沈河从昏睡中醒过来,发现自己趴在景祐帝的被褥旁边。 而景祐帝已经睡着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沈河抬起头,透过窗格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远处有雷声在滚,隔得很远。 他忽然想去看朱钦煜一眼。 就一眼。 他撑着昏沉的身体站起来,四肢有些发软,从床榻上跳下来的时候落地不稳,踉跄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景祐帝。 那人还在睡着,侧脸的轮廓在夜灯下模糊了棱角,像是沉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 沈河垂下眼,转身朝殿门走去。 他推开一条门缝,挤了出去,爪子踩在冰凉的青砖上。 一路穿过回廊、绕过石阶、翻过宫墙。 风声啸啸,吹得他耳朵里全是呼啸声。 他走在紫禁城的黄瓦上,雨丝打在身上凉丝丝的。 沈河低头望去,紫禁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哪处地方最幽静、最没人烟,哪处地方就有朱钦煜。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截来,照亮了一角灰蒙蒙的宫墙,墙根下面有几株荒草被风吹得乱颤。 他迈着四条短腿狂奔了过去。 长春宫依旧空无一人。 长春长春,荒芜长春。 它的宫门甚至是斑驳的,门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铜环上锈迹斑斑。 沈河停在宫门前,大口喘着气,爪子按在冰凉的石阶上,能感觉到雨水顺着石缝往下渗。 宫门微微敞开着一条缝,朱钦煜单薄的身影站在里面,背对着他。 在他的背后,月亮高悬。 朱钦煜站在墙内的阴影处,没有被光照到。 周身孤寂。 长春长春。 枯木哪里会有长春。 朱钦煜瘦得比半年前更厉害了,肩膀的骨头从衣料下面凸出来,像一根细线绷着衣服。 他侧过身,眼里全是一片死寂,没有一丝光亮,望着那面宫墙。 这面墙就是之前沈河就是从那里翻过来看他的。 说不清朱钦煜已经在那等了多久了,脚边落了一层枯叶,鞋面被夜露打湿了,他也没动。 他出不去长春宫。 也没有人愿意来长春宫。 沈河心里一阵阵发酸。 他想开口喊他,却发不出声。 他往前走了两步,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 沈河努力睁大眼睛,想再看清楚一点那张脸。 视线却像隔着一层雾,模糊了朱钦煜的身影。 沈河大喊了一声:“喵喵喵喵——” “喵喵喵——” “喵喵喵——” “朱钦煜——” 等发出声,沈河怔住了。 他竟然能发出人声了? 沈河猛的抬头,想继续大喊:“朱钦煜——” 他的声音被夜风吹散了,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朱钦煜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朝着沈河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空洞地扫过那片空荡荡的宫道,什么也没看见。 然后他转回去,低了低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朱钦煜不再回头看,他朝着内殿走去。 脚步很慢很慢,每一步都是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沈河拼尽力气想往前跑,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爪子离地一寸,悬在那里再也落不下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忽然涌出一股温热的气息—— “朱钦煜!” 沈河的声音在夜风里炸开,清亮得像一把刀划破了雨幕。 沈河自己都愣住了。 沈河不管了,他开始不要命地大喊,哪怕嗓子被撕裂也没管: “朱钦煜!你听着!” “你不是一个人,我我我,我还会来找你的!你放心,无论我变成猫啊狗啊,宫女还是太监,或者变成其他生物!” “我都会陪你的!” 沈河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四肢里一点一点地抽走。 他看见自己的爪尖变得透明了,瓦片上的雨水穿过他的爪子落下去。 他感觉不到凉了。 “到时候,我叫沈小四,你叫朱钦煜。你不会再是孤单单一个人了!” “你听到没有啊——” 沈河的声音越来越飘,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在往外传。 最后一个字飘出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忽然散了。 像一捧被风吹走的蒲公英。 光点从四肢开始碎裂、飞散,飘进夜雨里,飘进风里…… 飘进那扇半掩的宫门后面。 朱钦煜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手扶在门框上,指尖泛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拽了一下。 他猛地回过头。 身后空落落的。 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宫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片落叶落在石缝里。 朱钦煜站了很久,久到雨水把他的头发打湿了,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慢慢张开嘴,像是咀嚼着什么陌生的音节: “沈……小四……” 朱钦煜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方才那一瞬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 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跨过了时代,像跨过了岁月… 像突破了五百年的障碍,落尽了历史的书墨里… 风穿过空无一人的宫道,呜呜地响。 身后长春宫的匾额被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那上面“长春“两个字漆色斑驳。 像是已经挂了几百年,早已被人遗忘了。 却永远没被忘记。 【番外完。】 【大纲被砍的百分之六十里面就包含这个(可惜砍的太多了t_tt_tt_t),emm……是填坑了吧,这个番外,是原历史轨迹,也就是解释了为什么景祐帝会喜欢猫猫的缘故,以及为什么历史上的沈承安会被刮三千刀。】 【历史上的沈承安,本名沈小四,小朱仔以为他是沈河,却没想到,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沈承安也利用沈小四这个名字混到了权倾朝野的位置,后面小朱实在是没等到沈河,或者说,小朱是绝望了,觉得那是一场梦境,一场在绝望生出的梦……对,就刮了沈承安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