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 第1章 《空山》作者:万籁【cp完结】 简介: 他早被哄着种下情蛊,还能逃到哪儿去? 修行步入瓶颈,柏又青暂离宗门回了峒寨老家,与曾经的青梅竹马阿玉久别重逢。 阿玉变化很大,自幼病弱的小姑娘如今比他还高,但待他还如从前一样好。 柏又青在寨中潜修几月很快突破,离开时,阿玉却向他坦明心意,求他留下。 对上那双明盈盈的眼眸,柏又青拒绝不了。 他被哄着种下桃花蛊,和阿玉当众结了情契,得到所有寨民的祝福。 结契后日子顺遂,只是每日醒来,柏又青总记不起头一晚的事。他问阿玉,阿玉笑而不答,只捧着他的脸亲他。 这一切平静在他师兄弟闯进峒寨那天被打破。 大师兄重伤不起,二师兄叫他快跑,师弟在昏迷前告诉他三件事—— 阿玉是个男人。 早在三年前死了。 当时寨子起了大火,整座山中无一人幸存。 柏又青浑身冰冷。 …那现在伏在他耳边轻笑的是谁? · 代山玉 x 柏又青 偏执厉鬼美人攻 x 聪颖率真药修受 架空仙侠背景,部分设定参考了西南民俗,存在魔改,经不起考究,宝们看看就好~ 标签:强制爱 竹马竹马 强强 疯批攻 纯情受 第1卷 卷一 两小无猜嫌 第1章 初见 柏又青初见阿玉是在十岁,那日雨山寨正下着入春后的第一场雨。 早春的雨细蒙蒙的,薄雾一样笼罩了整座峒谷。谷中竹木丛生,每逢雨天,漫山遍野青涛澎湃,一浪叠一浪。竹涛深处扎着雨山寨,寨子靠山麓的地方单单地落了一座木楼,便是柏又青和竹娘的家。 雨下得大了,不好出门干活。竹娘回堂屋打盹,柏又青无事可做,独自趴在过廊边,望着檐外的雨幕游神发呆。 忽闻一缕铃声,他愣了愣,望向楼下。 山道上雨雾弥漫,晃出了几道隐约的瘦影,约莫四五人。 为首的是个皮肤黧黑的老人,倒披蓑衣,脚踩钉鞋,腰间配着镶银边的牛角,下方曳了根红绸,细长长一绺,像拖着血的柳条。 他一面絮絮地念诵,一面挥舞司刀,扁平的刀刃被雨水洗得雪亮,寒光来去翻飞,好似在威吓着什么。 生面孔。 柏又青没见过这人,有些稀奇。老人身后跟着的汉子他倒是熟悉,都是雨山寨寨民。平日主事的寨老也在其中,鞠着身子,看上去很恭敬。 柏又青目送一行人走过山道,最后才发现几人后方还远远地缀着一抹虚影。 同样的穿蓑戴笠,但身形纤瘦,不似其他人高壮,应当也年纪不大。 他扶着栏杆,稍探出了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些。雨中那人也步履一顿,似有所感地转过头来—— 一张极其漂亮的脸。 乌发青鬓,细眉漆目,嘴唇苍白无血色,好似被雨水浸透了,浸得又薄又冷。 “柏竹!” 背后猝然响起叱喝声,震得柏又青差点一个跟头栽下楼去。 堂屋里竹娘斥道:“你杵在廊边干什么,撞邪了,喊半天都不应,非得我请你进来吗?” 柏又青忙回了句“来了”,再抬头看去时,那道人影却已经不见。诡谲的刀光与细铃声也随之散去了,山道上雾茫茫一片,只剩野竹在风雨中婆娑。 当晚柏又青才得知,那舞刀的老人是一名祭师巴代,寨老请来赶鬼祛疫的。 今年开春后,寨中怪事频出,三天两头丢鸡丢鸭,耕地的老牛也总无故受伤。近来状况愈糟,连活生生的人都能走丢了,找回来后浑浑噩噩,送到竹娘处诊病,又灌药又履蛋,怎么都治不好,像失了魂。 因此,有人说寨子里是进了“脏东西”,需得驱邪了。 柏又青最爱鬼神之说,不过这种事,竹娘从不让他掺和。次日雨停了,他还得照常出门干活。 上午柏又青打完猪草回到家,见竹娘坐在火塘边烧汤,与邻舍的阿公阿婆闲扯聊天。 剁猪草时他偷听了两句,好巧不巧,几人聊得正是赶鬼一事。 一跛脚阿公道:“造孽啊,那么小个细伢子。” 竹娘却说:“话莫乱讲,那是仙,蛊仙,懂不懂?” 柏又青竖起了耳朵。 “当心离近了惹上蛊,她瞟你一眼,动动手指头就能要你的命。还细伢子,哪个细伢子能有这本事。”竹娘冷笑一声,“不过你个瘸拐子,活这么久也该死得了。来,今天我推你过去,明天正好下葬吃席。” 说罢推着人就往外走,跛脚公吓惨了,双手死扒着门框不放,喷她毒妇悍妇瞎眼婆娘。另几个公婆也七手八脚地拦人,屋里乱作一团,柏又青没忍住笑出了声,竹娘转头瞪他:“你小子又猫在墙角听什么,走开些。” 柏又青乖乖地低头:“阿娘,我饿了。” “晌午没到又饿了?我都还没饿,一个个讨债鬼……” 竹娘去盛汤饭了,几位乡邻都识趣离开,只有跛脚公留了下来。其他人是来聊天消遣的,他却是专门来蹭饭的,端上碗后还挑三拣四,嫌竹娘做的腌酸鱼没有柏又青做的好吃,竹娘骂他死皮赖脸名堂多。柏又青习惯了,只顾着埋头扒饭。 饭后收拾了碗筷,他道:“我送阿公回去。” 跛脚公抚须而欣慰之:“还是柏竹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尊老敬长。我同你这乡野村妇真是没什么可说的。” “我同你这乡野老汉也没什么好说的,滚!”竹娘塞给柏又青一个竹篮,将两人轰出了门。 送跛脚公的路上,柏又青问:“阿公,你们说的蛊仙是谁啊。” “就是昨天跟着祭师来的另一个,你还没见过?” 柏又青想起在雨里看到的那个很漂亮的人,含混道:“嗯…算是吧。” “一个小姑娘,估摸着跟你差不多大……唉,可惜了。”跛脚公唏嘘完又警告他,“没见过也好,你离她远些。” 柏又青一诧:“不是叫她仙吗,仙人还不好吗。” 雨山寨地处深谷,偏远隐僻,柏又青长这么大几乎没出去过,但也知道一点外界情况——时人追崇修仙,海内仙门林立,修士如云,个中翘楚甚至有移山倒海之力,凡人望尘莫及,唯有敬仰。所以在他看来,沾个仙字,那多半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仙又如何?现在什么人都能称仙了。” 跛脚公却叹气说:“总之,蛊不是好东西,你娘唯独这点没说错,染上了容易出人命。你见到了,切记不能靠太近。” 他难得这样严肃,柏又青只好点头应了声“知道啦”。 将人送到家后,柏又青提着竹篮去了后山。途中碰见几个挖笋的寨民,一一打过招呼,寨民们笑着问他:“柏竹,又上山给你干娘送饭啊?” 柏又青也笑道:“是呀。” 有人提醒:“那你莫跑远咯,最近林子里头山兽多,寨子也怪……” 她话没说完,被身旁人捅了一肘子:“跟小娃讲这个作甚,多晦气。” 前人这才打住,只叫柏又青多注意点,离开前还从箩筐里拿出一把筇竹笋塞给他。 雨后现挖的细笋格外嫩,壳薄肉白,末尾掐得出水来。柏又青心情不错,将笋收进篮子,哼着歌继续上山。 蛊仙。 蛊,他不是没听说过,也叫草鬼、毒或者歹。 一指山中的一切蛇虫毒瘴,二则专指某种控虫用毒的巫术。 雨山寨只是凤凰岭中不起眼的一座小村寨,几十户人家,没谁会用蛊。但据说隔壁峒谷曾出过一位草鬼婆,因养蛊而受人排挤,被迫离开了村子;又说凤凰岭深处还有些鬼村巫寨,里面全是善蛊的巫婆和觋师。小孩若是天黑前不回家,就会被抓去喂蛊,被钱串子爬耳朵,被毒蝎子钻肠子,一辈子逃不出来…… 传闻众多,柏又青却从未亲眼见过,故不以为然,觉得全是编来吓小孩的。 比起蛊,他对仙更感兴趣。 跛脚公就自称曾是某个大门派的弟子,柏又青从小听其吹嘘山外之人修仙除魔如何威风、怎样厉害,心中无限向往。他自幼的愿望便是去修仙,最好修剑道,御剑飞天,行侠仗义,何等潇洒。 他将这打算告诉了竹娘,竹娘说:“修仙?我把你插到河边当水仙,行不行?” 柏又青不行,默默地走开了。 虽然竹娘不支持他的抱负,但好在,他还有一位干娘可以倾诉。 干娘是一棵住在半山腰的枫香树,数人合抱粗细,高百余尺,叶冠繁茂蓊郁。据说已有几千岁了,是整个雨山寨最年高德勋的老前辈。 到了树下,柏又青将饭菜荞饼放上石台,再叩首祭拜。 “承蒙干娘庇佑,柏又长一岁…今日来拜访,望您不嫌吵扰。” 四五岁时柏又青喜欢满山乱窜,某次失足摔下山崖,被枫树枝挂了下,竟然没死。竹娘觉得是树救了他一命,遂拜为干亲。此后他也懂事了许多,照竹娘的话讲,是摔到脑袋开智了,初通人性。 第2章 开了智的柏又青每月都会上山敬奉,闲暇时也来送饭进香聊聊天,一些不能向竹娘吐露的心事,统统讲给干娘听。 柏又青将寨子近来的琐事告诉了老枫树,祈祷:“……但愿这次赶鬼顺利,寨中无人受伤。” 一小片枫叶从枝头飘下,无声地落在他头顶。 下山时,柏又青顺路也打了些笋,打算回家做笋干。等篮子装满时,他也正好出林子,目光晃了下,一只翠凤蝶从他眼前飘过,停在他的肩头,翅膀轻轻地翕张。 柏又青一愣。 他试探地抬起手,但还没碰到,翠凤蝶又扑簌着翅膀飞向了前方。 田边的晒坪上不知何时聚了一群人,乌泱泱的,人声嘈杂。 走近后,才发现是祭师祛疫,寨民们在隔着远远地围观。 场中除了念祭词的老祭师,还坐着一个包头帕的青年,弓背如虾,双目呆滞,正是之前走丢后疑似失了魂的那位。 翠凤蝶不见了,柏又青看了一圈,也没找到那名所谓的蛊仙,倒是在人群后方发现了伸头探脑的跛脚公:“……” 让他别靠太近,自己倒跑来凑热闹了。 柏又青无语,也心痒想看会儿,可他还得回家帮竹娘晒药,晚了铁定被骂。纠结片刻,还是决定走人。 然而刚走出几步路,身后陡然响起一声惊叫:“啊!” 柏又青眼皮一跳,立刻回头看去。方才还神情木然的头帕青年无故暴起,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双目睖睁,脸色涨红发紫,喉中不断泄出“嗬嗬”的气音。 “去!” 祭师以白茅草撩火,一鞭子啪地抽向青年脚边,他却像被抽中了肉似的一激灵,猛地呕出一大滩黑糊糊的血污。那血水中仿佛裹着什么活物,正蠕蠕扭动,定睛一看——竟是一根小臂粗细的深绿色长虫! 绿虫无头无足,落地后受了惊,循着人腥味飞快钻进人堆。 寨民们吓得作鸟兽散,唯有跛脚公双腿不便,慌乱中不慎栽了跟头,怎么也爬不起来。 眨眼间,绿虫已经窜至他眼前,跛脚公恐惧到连呼救都忘记了。千钧一发之际,他视线一晃,旋即是“铛!”一声震耳的钝响,绿虫被砍作两节,脓液哗啦啦淋了一地,爆发出刺鼻而浓烈的腥臭,坠地的断尾扑腾几下,萎缩不动了。 柏又青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紧握锄头的双手有些抖,腿也阵阵发虚。 他喉头吞咽了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侧头问:“没事吧阿公?” 身后的跛脚公还没回过神,愣愣道:“没…没事。” 柏又青微舒了口气,转身去扶他,却又听见寨民大喊:“当心!” 蜷在脓液里的虫尾突然膨大,再次袭向两人!柏又青吓了一大跳,赶忙推开跛脚公,却来不及再挥动锄头,只能眼睁睁看着虫尾朝自己刺来。 一瞬间,柏又青连死后埋哪儿都想好了,墓碑上就写:少年勇武,舍己为人救乡亲,恨其不幸早夭…… 竹娘不会在坟头骂他吧? 不料这念头刚冒出来,一道细长的瘦影冷不丁从他眼帘中飞掠而过,骤然咬穿了虫尾! ——是一条蛇。 一条鳞片细密冰冷的银蛇。 柏又青彻底脱力,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地。吞下虫尾的银蛇却不做停留,蜿蜒着游开,最后隐没在一个人的衣摆下。 这一下摔得柏又青脑子嗡嗡的,好半天他才撑起身子,还没缓过劲来。察觉有人走近,茫然地抬头,恰巧映入一双漆黑如潭水般的眼睛里。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宝!kisskiss 是顺序结构,但竹马篇幅不会太长 还没动心的攻比较冷,过两章就好了,受是一款人如其名的超绝钝感力木头 第2章 山人遇仙 之后的事,柏又青记不清了。 似乎是竹娘来找他,将他当众拎回了家,后来发生了什么,便一概不知。 春分后天气转暖转热,蚊虫也开始扰人。 深夜,柏又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白天情况紧急,他来不及思考太多,也不知自己那时哪儿来的力气,仿佛一下冲破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阻塞,完全是鬼使神差。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若非蛊仙及时出现,他估计已经被绿长虫咬中,落得生死难料了。 思及此处,柏又青心头又闪过那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三更半夜莫名有些冷,干脆不去回忆。 不过那绿虫到底是什么,蛊吗? 柏又青觉得不太对。 劈虫时他离得近,看得真切,那东西外形像虫,劈开后却没有内脏,几乎全是脓液一样的血水,应当不是虫,至少,不会是完整的虫。 柏又青想了一宿也没想通,第二天将疑问告诉了竹娘。正喂鸡的竹娘看着他,表情很古怪,道:“人又没事,虫子死了就死了呗,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可……” “行了,别一天到晚想些有的没的。没事干就去把院子扫了,趁这两天雨停,多拾几捆柴才是正经事。”竹娘不耐烦地摆手。 柏又青无法,只得先应声照做。 午后他背上箩筐出门,竹娘扫了眼,狐疑:“你带这么多饼做什么,要去哪里?” 柏又青说:“阿公昨天摔着了,我顺路去看看他。” 竹娘闻言骂了两句,没再管他,转身回屋了。 赶鬼时出了那样离奇的事,如今寨子里的人都在议论。见了柏又青,直夸他胆子大,上去就敢一锄头,他们这些个大人都没反应过来。柏又青老实说自己太冒失,险些没命了,还要多亏祭师和蛊仙。 不料一提到蛊仙,几个寨民齐齐噤了声。 “怎么了?”柏又青疑问。 “…哦,没什么。”有人笑呵呵地拍他肩膀,“反正人没伤到就好,没伤到就好。” “怎么没伤到?伤得不轻啊!” 到了跛脚公家,他扶着腰瘫在椅子上叫苦连天。 柏又青懵:“阿公你昨天不是说没事吗?” “摔倒时是没事,被你一推,闪到腰,这就有事了。你小子是不是吃龙肉了?力气赛牛大,一头差点给我撅到田里去,简直要人老命。” “……” 柏又青讪然地道歉,好在跛脚公没怎么计较,呛他两句完事。之后聊天,还说起了那个包头帕青年的状况。 据说他是天黑走错路,误闯一处棺材洞,吓着了,所以引了不干净的东西上身。如今祭师作完法,人已经恢复了正常,蛊仙也说其他人身上都没蛊,这才皆大欢喜。 “他们走了吗?” “祭师今早就走了,蛊仙却没跟着走,不知道为什么。”跛脚公压低了声音说,“寨子里的人都不同意,但那女娃好像来头不小,祭师宁可自己这趟白跑不收钱,也要换她留下,寨老也没办法。” “哦…那她现在住哪儿?” “住在……”跛脚公突然打住,“你问这个干什么?” 柏又青抱住自己,作瑟瑟发抖状:“她有蛇,我害怕,想绕着走。” 跛脚公笑了:“你平常天不怕地不怕,还怕这个?具体住哪儿我也不晓得,听说好像是在……” 后山水涧边。 山中乱石嶙峋,溪水在其间汩汩地冲漱,水花似雪迸溅。 下了长满青苔的独木桥,柏又青跳上半断裂的栈道,一路走一路拾柴,左耳戴着的细银环也随之一步一晃。 后山深处确实有一座竹楼,曾是某位隐居此地的方士留下的,但位置偏僻,离水田和井都太远,因而废置多年,也不清楚到底能不能住人。 爬了许久山,柏又青没看见竹楼,倒是发现了一件奇事。 往日他走一两个时辰的山路就得累,今天背着一箩筐柴草走了半天,竟无半点疲惫。不仅如此,他似乎能看得更远了,听林间的鸟鸣虫叫也比平时清楚许多,甚至能准确地分辨出什么方向,多少距离。 柏又青盯着双手,疑心是不是错觉,还是昨天自己那一锄头用力过猛,锄通任督二脉了? 又或者说,他真有什么异于常人的仙缘灵根先天道体……之类的东西? 柏又青正想得美,耳尖动了下,转头看向一个方向。 栈道边的黄荆丛中停着一只凤蝶,翅膀漆黑,鳞片泛着翠绿的光泽,花纹有些眼熟——似乎正是昨日在竹林碰见的那只。它在花枝上小憩了一会儿,很快又扑扇着蝶翼,翩然飞走了。 不自觉地,柏又青也抬步跟了上去。 他穿过春木聚生的竹林,拨开一簇叶丛,目光追着翠凤蝶纤薄的翼翅,飘过波光潋滟的溪涧,最后轻轻落在一个人手上。 那人站在水涧边,侧对柏又青,编作辫子的乌发松松垮垮垂在肩头。一身藏青配皂黑的衣裳,胸前戴着缀有细铃的银颈圈,袖边绣着花卉虫兽纹,花样繁复又精致。 察觉有人来,才回过头,露出一张雪白漂亮的脸庞。 第3章 是蛊仙。 “什么事。”对方冷淡道。 柏又青回过神,感觉这嗓音有些低哑,和峒寨里其他女孩儿似乎不太一样。 这点疑惑只是一闪而过,他将早准备好的竹篮放在近处的石头上,斟酌着开口:“我是来道谢的,谢谢你昨天救了我。这些是我和我娘炕的饼和腌肉,果子和野菜也是刚摘下不久的,都拿水洗过了,可以直接吃。” “……” 蛊仙没说话,也没有动。 他寂寂乌黑的眼睛深不透光,眼白几乎没有,目中也无半分神采,分不清是在看死物,还是它就是死物本身。 翠凤蝶在蛊仙指节上停了片刻便离开了,柏又青看着蝴蝶飘走,又忍不住道:“那个…听说你会驭虫,可以再请你帮个忙吗。” “最近天热蚊子多,你能不能跟它们说一下,叫它们不要咬我?我身上快被叮得全是包了。”怕人不信,他还撸起袖子,露出一截胳膊,白皙的皮肉上一大片红肿,模样好不凄惨,“你看,痒的不得了,很难受。” 蛊仙盯着他手臂看了片刻,挪开目光。 见其不答,柏又青放低了要求:“或者不要全部,少个几只也行,好不好?” 蛊仙却直接走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柏又青一头雾水,不清楚这是拒绝还是默许的意思。不过谢礼送到了,自己能做到也就这么多。当晚回去后,便满怀希冀地躺上床,期待一夜好梦。 翌日。 柏又青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和一身蚊子包,麻木地坐在桌子前。 根本没用! 事实证明,靠人不如靠己。最后柏又青掐来鬼针草捣敷,又烧了一大盆陈艾,满屋子熏烟呛得竹娘抄起扫帚把他拍成了扁柏,家里的蚊子这才少了许多。 之后一个月,柏又青换了别的谢礼去找蛊仙,对方还是一言不发,见了他就走。 第四次,柏又青到了上次找着人的地方,见自己头天放的竹篮仍在原处,基本没动过,彻底确认了一件事:哦,不是不喜欢吃的,是单纯不想理他。 至此,柏又青也不想再自讨没趣,提上竹篮打算走人,低头时却发现少了两颗野果。 背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回过头,见不远处的草丛耸了耸,抖出一对毛耳朵,紧接着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叫唤:“呐——” 是只半人高的幼年水鹿。 见状,柏又青松了一口气:“是你啊,阿黄。” 小水鹿上前亲昵地拿头拱他,又叼起篮中的果子,嘎巴嘎巴嚼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拜了老枫树做干亲,山中的飞禽走兽都很亲近柏又青,连蚊子也更喜欢吸他的血。故而竹娘放任他成天往后山跑,从不担心遇到危险。 况且最近,反倒是寨子里不大安全。 等水鹿吃完野果,柏又青搓搓它脑袋:“走,上山看干娘去。” 阿黄应声,一搭搭地跟他走。 祭师赶鬼后,村寨安生了一段日子。可好景不长,近来又有几户人家开始丢鸡丢鸭,且变本加厉,隔天就得丢一次。但祭师已走,方圆百里再难找到有本事的白巫;蛊仙又不见人,寨老更不敢主动找她,只得另寻办法。 四处打听后才知,两个月前隔壁百花寨的一位姑娘不幸坠崖没了命,而她下葬后雨山寨便开始生怪。前些天她家人去看棺材,发现棺中的尸首竟不见了,于是人们纷纷猜测:这姑娘恐怕已经起死回生,成了“鸭变婆”,身子是血尸,魂却还自认是人,饿了便趁天黑进村偷鸡鸭生吃,再过一阵,就该吃人了。 这也能解释头帕青年失魂的原因——他误闯的棺材洞,大概就是变婆的下葬之地。 柏又青对此半信半疑。 若真是变婆复活,那她为何只来雨山寨,不先回更近的自己家? 一人一鹿到了半山腰,柏又青照旧向枫香树添香拜祭,随后抱着阿黄坐在树下,说了蛊仙和变婆的事。 “…搞不懂她为什么总不说话,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话刚落下,一片枫叶悠悠地晃落在他跟前,捡起一看,是背面。 这是柏又青和枫树“交流”的方式之一,当他提问后,枫树落下的第一片叶子便是答复,正面为是,背面反之。 柏又青拿枫叶当小扇扫了扫脸颊,笑道:“就当您安慰我啦。” 之后他又聊了些家常,接近黄昏时,才拍拍衣裤准备回去。临走前,迟疑了下,抬头问:“干娘,百花寨那位坠崖的姑娘,真的‘死变’了吗?” 晚风吹动树冠,一片叶子飘落而下,正面。 柏又青沉默,又问:“那此前在雨山寨作祟的,就是变婆了?” 又一片叶子落了下来,见是背面,他心中稍定。然而下一刻,叶片又被风卷得翻了过去,正面。 这是什么意思? 柏又青不明所以,但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此时此刻,变婆还在雨山寨吗?” 风稍大了些,将这次掉落的枫叶吹得很远。小水鹿阿黄跑了过去,将其叼回来,放在柏又青跟前。 正面。 天黑时柏又青才回到家,免不了被竹娘一通责备。 变婆的传闻搞得寨子里人心惶惶,谁敢晚归?夜饭后,乡邻几个也不聚在一块儿聊天了,都早早地落屋睡下。 子时,山寨寂无人声,只有此起彼伏的虫鸣。 圈栏中鸡鸭正休息,一道黑影贴着篱笆悄然摸了过来,笼住角落的一只鸡后掉头就跑。 被死死蒙住头的鸡扑棱几下便不动了,连叫的机会都没有。黑影一路钻进树林深处,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掏出怀里半死的鸡,掂了掂,不大满意。 “怎么这么小一只,才够吃几顿……啊!!” 黑暗中一把斧头猛地袭向黑影的后脑,可惜临了被他躲了下,只砍中胳膊。黑影吃痛惨叫一声,第二刀已紧随而至,他赶忙将鸡丢出去挡刀,头不敢回连滚带爬地逃了。 柏又青扔开鸡,一边追一边喊:“有偷鸡贼!” 深夜的山林黑黝黝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实在不好抓人。他虽然能嗅着血腥味寻方向,却没黑影跑得快,只能尽量把人往山上撵,等其他寨民赶过来。 然而追了没多久,柏又青又听见了另两道脚步声,一左一右,来自不同方向。 难道有同伙? 不等他想清楚,前方已然出现一团模糊的黑影,柏又青当机立断,一头将人撞翻在地。发现对方的身量不比自己大多少,还诧异了一瞬,但仍然将斧刃紧紧抵在对方颈侧,低声威胁道:“别乱动,否则我剁了你的脑袋!” “剁了谁的脑袋。” 听见这冷冰冰又略微熟悉的声音,柏又青不由怔愣。 【作者有话说】 目前彼此的印象↓ 柏:漂亮但不爱说话的女(?孩儿,可能很有钱 玉:长得乖但武德充沛的奇怪小孩,远离为上 ps:卷标题来自李白《长干行》其一“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第3章 捉变婆 月亮从乌云后探出头,借着朦胧的月光,柏又青看清了被他按倒在地上的人——乌发黑眼银颈圈,不是蛊仙又能是谁? 柏又青迷茫了下:“……怎么是你。” 蛊仙语气不辨喜怒:“让开。” 柏又青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脖颈已被斧刃蹭出了一道血痕,当即回过神,收了斧头,一面道歉一面匆忙起身。远处突然响起一声惊叫,柏又青刚循声抬头,就被蛊仙一把推开。见其迅步赶去,他一怔,也立马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声源处,一团黑影正悬吊在半空,手脚被粗藤条五花大绑,狼狈地挣扎着,是差点跑掉的偷鸡贼。 “还真有用。”柏又青抬头说,发觉蛊仙似乎看了过来,解释:“我下午做的陷阱,平时抓猪的。” “……” 得了枫树的解答后,下山时柏又青设了些显眼的圈套,本想试试今晚能不能套中变婆,没想到中招的另有其人。 方才偷鸡贼只顾着跑,没看清追自己的是谁,眼下才发现竟是俩乳臭未干的小毛孩,顿时恼怒:“两个兔崽子,快放我下来!” 柏又青回道:“你没爹娘教养吗?说话放尊重点,剩下的手脚还要不要了?” “你…你!”偷鸡贼涨红了脸,“赶紧放我下来!” 柏又青二话不说挥斧砍向他垂下的腿,偷鸡贼吓得直往回缩,活像受惊的老鹌鹑,柏又青看了发笑:“一副蔫包样,你不是我们寨子的吧,哪儿来的?” 偷鸡贼不吭声,柏又青作势又挥了挥斧头,他才挤出仨字:“百花寨。” 是那个坠崖姑娘的同村人。 柏又青问:“隔着两个山头远,你跑来雨山偷鸡,偷第几回了?” “……也没几回。” “少废话,到底几回。” 第4章 偷鸡贼的回答支支吾吾,柏又青又问他为什么偷鸡,怎么不回百花寨,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回不去,这人就开始闭嘴装死,怎么威胁都不肯说了。 柏又青有些不耐,再拖会儿,竹娘和其他人就该到了,到时候哪还有自己的事?他一时又没别的办法,转头问身旁的蛊仙:“要不你放蛇吓吓他?” 说这话时,柏又青其实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毕竟前几次都这样。不料蛊仙还真动了,走上前,袖中掠出一道银光,捆着偷鸡贼的藤条兀然断了,他从半空重重摔下,爬起后狠瞪两人一眼,飞快拔腿跑了。 “哎!你怎么放他走了?” 柏又青吓了一跳,赶忙追了上去。 可那偷鸡贼胆比鼠小,逃窜的功夫却比鼠快,一溜烟跑没了影。山里渐而起雾了,阴风穿林过,树木幢幢如鬼影飘摇,将月色搅得浑浊下沉,灰蒙蒙一片。 柏又青追着追着就有些迷失了方向,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直到闻见一股隐约而奇异的腥臭,他才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 林子里另有两道脚步声,一道是蛊仙,还有一道是谁? ——这是柏又青今晚第三次听见偷鸡贼的叫喊声。 他赶到时,见偷鸡贼瘫软在地,整个人被吓得面如土色,胡乱地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顺其目光望去,柏又青看清了黑暗里一道模糊扭曲的人影,也不由后退了半步。 霎时间,他脑中就一个念头:好臭。 简直臭不可闻! 古有地方志记载变婆:[…揭棺破土而出,形体依然,颜色不类,心尚知觉,惟哑不言,呼叫有声,腥秽之气随风飘荡,闻臭欲呕,毛骨悚然。] 峒寨的文字大多失传了,寨民们不常用纸笔写记,柏又青识字全靠跛脚公帮教和看竹娘的医书药典。他还私藏过几本志怪小说,因此知道变婆奇臭,守鸡圈时一下便识出偷鸡贼是人非怪,只是在装神弄鬼而已。 然而书上读来的,到底比不过亲身经历。 那黑影从树林中蹒跚走出,的确是个青年女子,但双眼浑白,满脸尸斑,遍体生毛,全然不是人样。一步步走近时,刺鼻的恶臭也扑面而来,如有实质般浓稠强烈,熏得柏又青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火熛火辣的疼。 更古怪的是,这臭味还很熟悉,他不久前才闻见过——那只绿长虫炸开后也是这股味道。 柏又青无心细究,捏着鼻子含着泪去逮人:“坐着等谁收尸啊,快走!” 偷鸡贼却像中了邪,还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颠三倒四地喊着“我错了”“我不该”“别杀我”之类的话。几息之间,变婆已到他跟前,张开血盆大口撕扑过来!柏又青一脚将人踹开,抡斧猛砸向变婆的脸。可惜还是慢了,皮肉撕裂声和偷鸡贼尖锐的痛嚎同时响起,令人头皮发麻。柏又青心道:惨了,这下只剩一对手脚了。 不过很快,他也没工夫可怜偷鸡贼了。 被砸中的变婆发了怒,扔开只剩半爿的偷鸡贼,转而朝他扑来。 死变的尸身坚硬如铜铁,砍两下斧头就崩口了,还把柏又青胳膊崩得发麻,只能被追着跑。他心如擂鼓,一边跑一边回想其他陷阱的位置,跳下栈道后,耳朵又捕捉到一缕细碎的铃声。 柏又青犹豫了下,调转步向,想将变婆引往别处,但铃声却越来越近,直朝两人来。在变婆再次张嘴咬向他时,斜里蓦地窜出一条数尺长的残影,缠中变婆的脖子后迅速抱死,毒针瞬间刺穿其喉管! 这次不是蛇,是只体型扁长的红足黑蜈蚣。 变婆和蜈蚣绞斗成一团,战况激烈,怒吼与嘶鸣声不断,看着十分可怖。 虎口脱险,柏又青喘息不止,又不禁退远了些。 他从没见过这样长的蜈蚣,毒性也非同一般,变婆反抗了会儿动作就变得僵滞,皮肤也透出大块大块的青黑。毒素不知深入到了何处,她突然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也越来越大声,最后咳出了一地腥臭粘稠的尸水。 尸水之中赫然又有活物在动,柏又青辨认了片刻,发现好像是一只……壁虎? 但后肢间是秃的,尾巴似乎断了。 咳出壁虎后,变婆肉眼可见地衰弱下来,倒头栽向地面,没了动静。死抱着的蜈蚣这才放开她,窸窸窣窣地游走,绕过柏又青,爬向他身后。 回头一看,果然又是蛊仙。 见他走了过来,柏又青张了张嘴:“谢……” 蛊仙却直接略过他,停在了那一滩尸水前。蜷缩其中的壁虎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挣扎着想要爬走,蛊仙袖袂一动,银蛇探出头,一口将壁虎活生生地吞下,又迅速钻了回去。 柏又青瞅了眼手里的斧子,再看向拿后脑勺对着人的蛊仙,莫名很想敲上一闷棍。 出于礼貌和可能打不过的考虑,他最后还是算了。 折腾一宿,事情也算勉强解决了。柏又青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拎着斧头下山,准备去找半天没影的竹娘等人,以及被啃了一半的偷鸡贼,也不知这人还活着没有…… 正想着,他余光扫过地上的变婆,见其僵直的手指仿佛抽动了下,旋即眼皮上翻,翻出一双绿幽幽的眼珠,眼中满布裂纹,像开裂的卵。 柏又青一悚,立即扑向蛊仙:“小心!” 卵珠毫无前兆地炸开,骤然迸溅出一大片污浊的尸水,所及之处草木皆被腐蚀,眨眼间凋零枯败。柏又青两人躲得快,没受波及,但脚底踩空,一路连翻带滚地摔下土坡,最后双双撞进了一片霍麻沟。 ——好死不死,还是最毒的红霍麻。 霍麻别名咬人草,茎叶带刺毛,触之奇痛无比。柏又青顿时像滚进了成百上千只马蜂的窝,被蛰得失声大叫,一骨碌爬了出去。蛊仙却更快一步,出来后狠狠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柏又青痛得想满地打滚了,却还是拽住他的手腕,咬着牙问:“你去哪儿,就这么回去了?” 蛊仙的态度冷硬无比:“用不着你管!” 柏又青道:“你不疼吗?不上药几个时辰都好不了,先跟我过来。” 他忍住剧痛,拉着人朝一旁走,在一大片草丛中翻找了片刻,摘出几片叶子,揉碎后将汁液涂抹在蛊仙的手背上。 四下昏黑,柏又青只能凑近了瞧,涂的动作轻而小心。他眼睛刚才被变婆的尸腥气熏过,现在仍有些红,眼角还泛着一点泪花,目不转睛地帮人处理伤口。 野草叶揉碎后的气味清香中夹着一缕苦涩,初闻有些辛冲,不久才透出些沁人的清凉。 蛊仙原本很抗拒,渐渐的又安静了下来。 幸亏他穿的是长袖,被蛰的地方不多,很快就处理完了。而后柏又青又薅了一把叶子,胡乱地抹了遍自己的胳膊,再往脸上也拍了拍,刺痛感总算消减了许多。 抬头时,发现蛊仙正盯着自己看,他愣了下,问:“好些了吗?” “……”蛊仙错开眼,微不可闻地应了声“嗯”。 “那就好。”柏又青介绍道,“这个是蒿子,止血消肿都好用。山里到处都有,和霍麻长一块儿,不难找。倘若你哪天受了伤,也可以采些这个,虽说不能根治,但也能缓解一二。” 他将蒿草递给蛊仙,后者静了半晌,终于接过了。 见状,柏又青心底松了口气,又试探着问:“我叫柏竹,你呢?” 但过了许久,蛊仙都没有回答,气氛又陷入了凝滞。柏又青此生头一次体会到类似尴尬的感觉,好像心也在霍麻堆里滚了一圈,很刺挠。 他低头掸了掸衣裤,不太在意的样子:“你不想说就算了吧,我先回去了……” “回见”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蛊仙忽然启声:“玉。” 柏又青没听清:“什么?” “代山玉。”蛊仙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叫代山玉。” 山林被夜色笼罩,凉风习习,将柏又青身上的热意吹散了些。他看不清蛊仙脸上的神色,更无从揣测其情绪,只能听见一点银铃被风吹动的轻响,丁零丁零的,低而清脆。 “代,山,玉。”柏又青自顾自地念了遍,笑起来,“你名字也挺好听的,那我以后就叫你阿玉了,好不好?” 他刚说完,远处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唤声。昏暗的深林间亮起十几盏火把的焰光,忽隐忽现,是竹娘带着人终于赶来了。 “我得走了,你……” 柏又青回过头,身后却黑黢黢一片,幽深葱茏的草丛中只剩他一人,蛊仙不见了。 竹娘找到柏又青后狠决了他一顿。睡觉时她听见柏又青喊叫,便出来寻人,但山里起了怪雾,一行人在山脚鬼打墙似地绕了半天,根本上不去。最后竹娘取来鸡冠血泼路,这才破了迷障进来。 寨民们在半山腰找到了变婆尸身和半死不活的偷鸡贼,被其惨状惊得不轻。 柏又青如实交代了经历,只在提到蛊仙时,见众人表情古怪,便止住了话头,含混带过。寨老听完后,决定先将人押回去,等天亮再做打算。 第5章 后半夜柏又青才被竹娘揪回家,进屋后,整个人倒躺在床上。 偷鸡贼,变婆,断尾壁虎,黑蜈蚣…… 还有蛊仙。 一晚上的遭遇离奇波折,柏又青原以为会失眠,但头一沾竹枕,眼皮就开始上下打架,迟来的疲惫和困乏席卷全身,不久他便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此后几天,柏又青因半夜乱跑、砍崩斧头外加折了只鸡,被竹娘罚在后院自省,苦兮兮埋头修磨,没空再去关心旁事。 等终于出了门,他才从乡邻口中得知偷鸡贼与变婆的后续。 那偷鸡贼本就是一个流氓,成日好吃懒做,做惯了小偷小摸之事。两月前因掏别人家鸭蛋被逮个正着,遭了顿毒打后赶出了百花寨。 他无处可去,路上恰巧撞见一落单的拾柴姑娘,于是想找她“借”点钱做盘费。姑娘不肯,推搡中滚下崖,当场就咽了气。偷鸡贼吓得不敢回寨,一路逃往雨山,白天躲在箐沟里,天黑才出来偷鸡摸蛋。 至于坠崖的姑娘,大概是含恨而死,怨气大,所以死变出棺,也寻着偷鸡贼进了雨山,这才有了之前的桩桩怪事。 如今变婆已经被送回百花寨重新落葬,寨老又将吊着一口气的偷鸡贼也交与其家人处置,下场如何暂不知晓,多半是一命偿一命。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 唯一蹊跷的,只有那绿长虫与断尾的青壁虎。 壁虎有断尾求生之能,且尾巴离体后,一段时间内尚能跳动。 绿长虫与青壁虎臭味相似,柏又青猜测两者或许本为一体,是包头帕青年误闯棺材洞时惊扰了青壁虎,使之断尾,其尾巴化作长虫钻入头帕青年体内,显出失魂之相;本体则藏在坠崖姑娘的棺中,引发死变。 但这都只是猜想,无凭无据,说出去恐怕也没人信。搞不好还要被竹娘阴阳为“讲书仙人”,因此柏又青干脆没提。 “也多亏了柏竹,否则这事还得磨好一阵。” 寨老上门时提着一篓鱼,笑呵呵的:“这是那家人送来的田鱼,专门答谢你俩的。南边的荷花塘也是他们家在照管,叫柏竹有空就去耍,等过几个月莲蓬和藕能吃了,不消说,随便摘。” 柏又青接过鱼道谢,又取出两条大的拿篾丝绑好,扎成一串递回去:“辛苦阿叔跑一趟了。” 寨老揉揉他脑袋:“这娃机灵,长大指定有出息。竹娘,干脆送他出去吧,拜个小门派再求个师,就算修不了仙,念些书多点学问也好。” 竹娘不以为然:“惯会使些小聪明罢了,上不得台面,再说拜山门哪有那么容易……” 聊着聊着,两人开始商量下月出寨子巡诊的事,柏又青自觉地退出堂屋,提着鱼篓往灶房走。 他正想着该熬汤还是腌肉,觉察到一股冥冥中的视线,不由望向院外,却只看见后山蓊郁空旷的竹林。 【作者有话说】 当晚回去后↓ 柏:她人还挺不错的…zzz…… 玉:心口像有虫子在爬,很怪…但不难受 第4章 布谷催春浓(一) 柏又青最近发现自己好像被跟踪了。 这几日他一出门,无论上山拾柴,还是下田打猪草,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但仔细留心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便无端地消失了,好似错觉一般。 某次在溪边洗衣,他捣皂角时若有所感,回过头,见林间站着一抹依稀的人影。可一转眼,那影子又不见了。 “……” 当真奇怪。 不过柏又青暂时没太在意,这段时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每年二三月间,竹娘都会外出巡诊,到周边其他峒给乡民们看病,一连几日回不来,留柏又青独自守家。 出发当天,柏又青将荞饼笋干腌肉等口粮塞进竹娘的包裹,塞得满满当当,又送她与随行的寨民到村寨口,望着他们一路离去,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柏又青眨眨眼,眼角那点粟米大的泪花一下没了。 他脚步轻快地回到家,背上竹篓和斧头,再次出了门。 这次没去村口,而是直朝后山方向。 变婆一事解决后,雨山寨又恢复了安定,寨民们各司其事,大都忙着春耕下秧。路上遇见熟人,柏又青主动招呼,所有人都默认他是去给干娘送饭,笑着颔首回应,没人过问。 到了山涧里,人少了许多,林中遍是呖呖喈喈的鸟鸣声,无处不热闹。 柏又青跳下木桥,望见远处的竹楼,踟蹰片刻,还是没过去。 那晚后他又去找过蛊仙两次,但都扑了空。对方估计不喜见人,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别上赶着讨嫌了。 柏又青折下一片竹叶,裹成哨子,吹了两声长哨。须臾,小水鹿阿黄从杂草沟里钻了出来,一头拱进他怀里。柏又青喂给它两颗大野果,哄道:“好阿黄,又得麻烦你啦。” 阿黄回应似的蹭了蹭他。 雨山后方是一片幽邃的深谷老林,人迹罕至,不仅有各种猛兽与毒虫出没,还可能遇上山妖精怪,一贯是寨民们的禁地。不止雨山如此,凤凰岭大多数地界都是延绵不绝的老林,寻常人来,有命进没命出,连一些修士都不敢贸然涉足。 然而常言道:富贵险中求。 老林危险,却灵植簇生,还藏着许多千金难求的仙芝妙药,故而隔三差五就有人混进来盗采,最后横死野外,被发现时头半颗、身两扇、腿一截,收尸都麻烦。 哪怕是柏又青,想从这儿走也得费些功夫。 一人一鹿翻过坡,穿过青苍苍的老林,又踩着跳岩过了小河。途中撞见一只红冠长翎的双头鸟,长喙尖细,似能啄穿人脑。好在鸟对他俩不感兴趣,在枝头理了会儿羽毛就飞走了。 日中时柏又青才坐下歇了会儿,就水啃完半块饼,另一半分给阿黄和几只蹭饭的山麻雀,之后继续赶路。 又是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山外的坳口边。 此处视野开阔,柏又青张望一圈,吹了三声短哨,不远处的林子才耸动了下,缓吞吞地摸出一道可疑的人影。 这人头戴草帽,背上压着箱箧,手里抓了两把灌木叶,用于挡脸,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货郎。 柏又青对他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看不下去:“别躲了,没人。” 货郎丢开两把叶子,抱怨道:“祖宗,亲祖宗,我等你好几天了。商队的人明早就得走,你现在才来,我一个弱男子,手无缚鸡之力,万一被他们撂在这荒郊野岭的鬼地方怎么办?那不等死吗。” “你个弱男子以前都敢独自溜进来偷草采药,如今还怕死么。”柏又青放下竹篓说,“况且商队走了也没事,阿黄识得路,你跟着它就能出去。” 货郎:“我跟着它?遇到危险它尥蹄子跑得比我还快……” 阿黄一蹄子尥到他脸上,货郎投降了。 此人名孙得财,是两年前与柏又青认识的。当时他进山盗采迷了路,差点饿死,运气好被路过的柏又青发现,捡回一条命,两人也就此有了交集。之后每逢镇上的商队路过,货郎都会寻机开溜,到坳口找柏又青换物易货,算是各取所需。 柏又青扔给他一包草药:“拿着。” “哎哟轻点儿祖宗,别碰坏了。”货郎接住药包后小心拆开,翻了翻,忍不住问:“怎么没有白云香啊?” 白云香是枫香树的树脂,可入药可制香,销路好,备受一些雅人韵士的喜爱。以往柏又青都会带来小半块,最近他没采多少,有也给竹娘当药材了,拿不出余量,敷衍道:“没有就没有了,这些难道还不够你赚?我要的东西呢。” “带了带了,都带着的。” 货郎麻溜地收好药包,从箱箧中翻出一个布袋递给柏又青。柏又青解开布袋看了眼,塞进竹篓背好,转身就走。 货郎却又叫起来:“祖宗,祖宗!” 柏又青回头:“还有什么事?” “就是那个…解药啊。”货郎觍着脸搓手,“这次的解蛊药你还没给我。” 柏又青这才想起来,自袖中掏出一个小瓶抛给他,与阿黄一起离开了。 再回到后山时,已是夕阳西斜。 柏又青在半山腰给老枫树进了香,左看右瞧,确定四下无人后,才搬开石台,从下方的暗坑中拿出一个小木匣。 匣子做工粗糙,毛刺多,像小孩随手造的玩意儿。柏又青却仔细扫去上面的土灰,轻轻打开匣盖,里面装着几块水玉一般的石头,表面光华浮动,内里暗涌灵蕴,显然并非凡物。 是外界修士之间流通的货币——灵石。 他数了数,没少,又从货郎给的布袋里拿出一块新的,擦干净后放入匣中,再数了一遍,共六块。 货郎只是凡人,要搞到一块灵石不容易,因此时有时无。柏又青算过,假使他每年换到两块,成年时攒下的灵石就够找个仙门投师了,没准儿还有盈余,可以买一柄自己的剑。 第6章 竹娘嫌送他出去麻烦,那他自己去,总是可以的吧。 柏又青越想越美,把木匣放回去,掩上土,再用石台压住,低念道:“劳烦干娘再帮忙保管几年,等我以后出息了,当剑修挣大钱,天天把灵石当饭供。您也好修出个形体玩玩,否则总孤零零地坐在这儿,多无聊……” 身后冷不防响起一道声音:“你想修仙?” 柏又青吓得魂都飞了,抄起斧头一把往背后抡去,却被来人侧身躲过。他借此看清了对方的脸,堪堪止住了再抡第二下的冲动,愣道:“蛊…阿、阿玉?” 阿玉后退两步站定,不作回应也没纠正这个称呼,只安静地看着他。 数日未见,柏又青发觉他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不过皮肤光净,被霍麻蜇的伤已经好全。 “你怎么在这儿?”柏又青问完才发现好一句废话,又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玉答:“路过。在你上香的时候。” 柏又青反应过来:“…所以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阿玉微顿,“以及你同一个人说话,他向你要解蛊药。” 柏又青闻言一懵,睁大眼,随后先发制人:“好啊,原来是你在一直跟着我!” “……”阿玉:“不是我。” 柏又青:“那还有谁?整个雨山寨只有你这么神出鬼没……” 话还没说完,他感觉小腿有些痒,低头一看,一条硕大的黑蜈蚣正盘曲着勾在他的裤腿上,赫然是之前大战变婆的那一只。 柏又青抬起头:“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它自己想爬过去。”阿玉语气中透着一丝明显的憎厌,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谁的。 柏又青不敢动弹。倒不是他怕虫,但这蜈蚣大姐连变婆都能毒倒,要是一不留神误伤了,他这细胳膊小腿的当场就得归西,从此无缘剑修梦。 阿玉走近后,蜈蚣才身段袅娜地离开了。柏又青刚舒口气,又听见他问:“你身上没有蛊,解蛊药是什么?” “…你真想知道?” “说。” “可我走了一天路,现在又渴又饿又累,不想说。”柏又青将斧头丢回竹篓,望着昏暗的天色,提议:“不如你先跟我走,等我回家吃饱了饭,再慢慢地告诉你,如何?” 阿玉眉头蹙起,似要拒绝,柏又青却已经收好东西一并背上,推他走:“放心吧,我娘最近不在,家里就我一个。今晚我当家掌灶,想吃什么煮什么。” 柏又青专挑了条偏僻的小道下山,回去的路上没遇见人。到家时天全黑了,推门而入,堂屋里一团暗。他摸到火塘边,拿细柴扒开灰,埋在下方的火星呼的一声窜燃,黢黑的屋子也随之亮起。 柏又青起身:“先随便坐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阿玉却站得离他很远,眼神冷冷地看着塘中火焰腾动。黑蜈蚣也盘蜷在屋门边,畏畏缩缩的,不敢进来。 ——蛊虫惧火怕光。 意识到这件事,柏又青想了想,说:“那换个地方,你跟我来。” 他带着人到自己屋里,点了油灯盏放在陶豆上。这东西他平时看书都不舍得用,有些肉疼,好在有效果,火光一弱,阿玉终于肯在桌边坐下了。 将人安顿好,柏又青又去屋外乒乒乓乓一顿忙活,最后端来一菜一汤:春笋炒熏肉和禾花鱼汤。 饭菜上桌都是热气腾腾的,飘香扑鼻,他盛了碗汤放在阿玉面前,示意:“晾一晾,待会儿喝。” 阿玉却缓声道:“没人告诉过你,别在会下蛊的人跟前吃东西吗。” 柏又青问他:“不然会怎么样,你会下蛊害我吗?” 阿玉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会。”柏又青坐在桌对面,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你要是想害我,早就害了,先前何必还救我两回。” 阿玉驳道:“那不是为了救你……” 柏又青不以为意:“但结果是我被救了,这没错吧?好了,你不饿吗,快吃吧。” 笋尖入口脆嫩,熏肉鲜咸,鱼汤稠白甘醇。柏又青吃相算好的,安静且利索,很自在,没顾及还有旁人在。阿玉盯着他看了许久,才总算也拿起了筷子。 片刻后,挑起汤中的野菜叶问:“这是什么。” 柏又青扫了眼,答:“霍麻。”随后又特地补充了一句:“就是那晚把我俩蛰得死疼的那个。” 阿玉:“……” 他脸上的嫌弃与怀疑一览无余,柏又青忍不住笑:“这可是好东西,煮熟了就不蛰嘴了,能吃,你试试。” 再三劝诱后,阿玉才勉强下了口。 柏又青问:“好吃吗?” 阿玉静了会儿,缓缓地点头。 柏又青再给他添了两勺。 饭后拾掇完,阿玉问:“那解蛊药是怎么回事。” “假的呗,就是使君子、苦楝皮配甘草,一般治虫病的药。”柏又青漫不经心地解释,“那货郎之前偷偷进山挖药,糟蹋了几大片好根,被我发现,还谎称自己只是走错了路。我想给他点教训,就拿兑了生水的米酒喂他喝了。” 过后货郎腹痛不止,他来前大概听说过峒寨的人会下蛊,便以为中了招,又磕头又哭叫,央求柏又青解蛊。柏又青干脆将计就计,以此要挟他不准再偷药,并立约每过三个月就到坳口碰面,再带来些外头的商品和消息。 阿玉听完评价:“你这是行骗。” “是他先骗人的,赖不得我。”柏又青话锋一转,“还有你,吃了我做的饭,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玉多了两分警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得帮我保守秘密。”柏又青软下了语气,小声恳托,“不要把今天看到的事告诉别人,好吗?” 闻言,阿玉绷起的神色又松动了下来。 他淡淡道:“你多虑了,我没别人可以告诉。” 柏又青心想这倒也是,又问:“那要不要我介绍些人给你认识?你一个人住在后山,太偏了,多少有些不方便。” “不需要。”阿玉垂下眼睫,一小扇阴影投落在他眼底,“何况也不会有人想认识我。” 柏又青怔然。 村寨的人谈蛊色变,对蛊仙避之不及,这段时间柏又青看在眼里,全都清楚。可他却暂时改变不了什么,眼下连一句宽慰的客套话都难说出口。 “…好吧。” 柏又青换回了一开始的话题,道:“那这顿饭就当我白请你的,霍麻祛湿,田鱼滋补,你脸色太差了,该好好养一养气血。咱们这个年纪,就得多吃肉多吃饭才好长身体。” 阿玉侧过头,见他趴在木桌上,枕着手臂看自己,是在说一件很认真的正事。 【作者有话说】 目前小柏和其他人眼里阿玉是女孩子,故本人不在场时用的“她”代称,本人在场则用“他” ps:章标题来自侗族大歌《布谷催春》,很好听 第5章 布谷催春浓(二) 窗外好像下雨了,打在竹叶上淅淅飒飒的。 陶豆里的油盏还烧着,火苗一跳一跳,昏黄模糊的光罩着这一小方天地和两个人,将地上的影子扯得来回摇晃,时而凑拢,下一刻又离远。 不知过了多久,柏又青听见阿玉说:“长好身体,好做剑修?” “……” 大概是这人说话总一副清泠泠的语调,没什么波动,导致柏又青分不清他这是在呛人还是单纯的平铺直叙,亦或是平铺直叙地呛人。 柏又青脸发热,拿手挡了挡,讪讪道:“…别提这个了,念想而已,我连灵根什么的都不一定有呢。” “有。”阿玉说,“你根骨很好,适合修炼。” 听见这话,柏又青眼中生出了一点光亮。 “真的?” “嗯。” 此前柏又青为修仙暗自做过许多准备——攒灵石、练力气、多读书,还看过不少剑修话本,从书中学到的头号要义是:修剑第一步,先扎高马尾。他彻悟,扎着马尾下地干了三天活,头皮被扯得可痛,捂着脑袋直咽眼泪花,最后老老实实换回了低马尾。连这点痛都无法适应,他一度怀疑自己没有当剑修的资质。 如今却有人明确地告诉他:你有。 一瞬间,柏又青忽然看阿玉哪哪儿都顺眼了,此前存下的少许芥蒂全是自己心胸狭窄鼠肚鸡肠管窥之见,有眼不识泰山。 他夸道:“难怪叫你蛊仙,这都能一眼看出来,真不得了。” 如此阿谀奉承的嘴脸,让阿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就着修道聊了起来,多数时候是柏又青问,阿玉答。一来二去,他这才知晓山外的修士不光道法有别,修为也分许多境界,什么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和渡劫飞升,各境界间差距甚大,不可同日而语。 此外,海内还有四大仙门,实力最为深厚:如阗都太奕楼、剑门关剑宗、幽谷群芳处…… 第7章 原本是五个,但数十年前昆仑一仙门受老祖雷劫殃及而覆灭,甚至门内的一位剑修绝才也因此陨落,这才只论四者。 欲修剑道,自然首选剑宗,相比在汴中的太奕楼和江南一带的群芳处,也离凤凰岭稍近一些。 柏又青好奇:“说起来,阿玉你是哪家仙门的弟子?” 谈及自己,阿玉态度平平:“无门无派,至多算个散修。” “这样啊…我看你身上衣着饰物,还猜你是某个大门派或大家族出身的蛊师,来此云游修行的。” 柏又青也不失望,随口闲谈:“听说凤凰岭境内还有一个专修巫蛊之术的大门派,好像在东边,由许多位峒主掌管,是叫……嗯,百蛊会?阿玉你听过吗?” 话刚出口,柏又青就后悔了,因为发现阿玉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差,近乎冷郁。他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想要补救,阿玉却已经起身,打断道:“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可外面雨下得不小,你还是留下歇一晚……” “不必。” “那我送你。”柏又青刚跟着站起身,一阵裹着水腥气的冷风却兀然倒灌入屋中,陶豆上的油盏一下被扑灭,他眼前骤黑,紧接着听见一叠声重响——所有的门窗接二连三地关上了。 灯芯再腾燃时,屋内空落落的,哪还有第二个人的身影。 柏又青匆忙推门而出,却见院外的柴门也紧闭落闩。夜雨瓢泼,深山无人,林莽翻涛如潮涌。 雨下了一整夜,柏又青躺在床上听得心乱。 他反省自己嘴上没把门,一聊起修仙就收不住,触了人忌讳。如此辗转反侧想了许久,竟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天大亮,窗外雨也停了。 夜里柏又青没做梦,也没被蚊虫烦扰,一觉起来神清气爽。他正觉得稀奇,余光一扫,就瞧见窗边似乎趴着什么东西。 走近一看,是只长脚的蜘蛛,巴掌大小,通体莹白如玉,腿上正搓着丝裹蚊子。被人发现后,立刻定住了,四只溜圆的眼睛巴巴瞅着他,一动不敢动。 柏又青蹲下问:“你守了一晚上吗?” 蜘蛛当然回答不了,搬着丝团含羞带怯地爬走了。 …… 干完活接近午时,柏又青带上晌饭去看望跛脚公,跛脚公见他便问:“昨天去哪儿了,到屋头找你两回都不见人。” 柏又青喏喏:“就是…出去玩了一圈,一不留神跑远了,阿公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娘。” “告诉她有什么用,你还不照样跑。”跛脚公哼声,“你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哪里去不得、什么做不得,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他开始追忆往昔岁月,柏又青听完附和几声,就算结束了。离开前,跛脚公又问:“你背着箩筐又要上哪去?” 柏又青答:“家里有的药材快没了,我上后山采一些备着。” 跛脚公脸色严肃:“这两天没撞见蛊仙吧。” 撞见了,主动撞的,还带回家一起吃了个饭。 柏又青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显,问:“她怎么了。” 跛脚公:“能怎么了?没撞见最好,撞见了就远离,免得出事。” 柏又青犹疑:“可她之前还帮我们解决了变婆,感觉上应该不会害人……” “害不害人岂是你我说了算?更何况,这也由不得她。”跛脚公叹了口气,“蛊这种东西,养来不容易,想送走更是难。有些太厉害的蛊,连主人家都制不住,只能放出去移祸给别人,否则自己就得遭殃。叫你小心,你听着便是,她会不会害人哪个晓得,但阿公绝不会害你。” 从跛脚公家出来后,柏又青望见晒坪上忙忙碌碌的乡民们,一时有些出神。 直到有人经过,他才醒神,绕路进了后山。 水涧边依然幽静,柏又青在石岸坐下,等了快一炷香的工夫,等来一只晃悠悠的翠凤蝶。 凤蝶落在花间,翅膀翕张了下,静静不动了。他看了会儿蝴蝶,从旁边摘下一片木叶吹唱,清亮悠扬的长音惊飞了一小群鸟雀,在深谷中盘旋回荡。不多时,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柏又青放下了叶片,回头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理我了。” 阿玉站在一颗水青树下,笼了一身浓荫,面容也处在阴影中,眸子黑沉沉的。 “你不该过来。”他说,“有人提醒过你。” 柏又青点点头:“是啊,所以悄悄地来,他们发现不了。” 阿玉盯着他看了半晌,问:“你就不怕么。” “怕什么,蛊虫吗?”柏又青诧然,“山里头虫子那么多,旱蚂蟥毛辣子千足虫,哪片叶子下藏的没有。要是都怕,那还怎么出门。” 阿玉低声道:“……蛊不是一般的虫。” 这点柏又青也同意:“确实不一般,凶悍多了,也聪明。”说完,又拍拍裤子站起身,“昨晚你走后我就睡了,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谢谢你留的蜘蛛。” 阿玉否认:“不是我。” “嗯嗯,我知道,是它自己想留下的,是吧?” “……” 阿玉不吭声了,柏又青却很想笑,走近问:“你现在有空吗。” 阿玉看他:“又有什么事。” 柏又青询问:“要不要跟我上山采药,再顺便打些野菜?天天吃鱼有些腻了,今晚换个花样。” 阿玉颦眉:“我不认得草药。” 柏又青牵着他走:“我教你呀。你这么厉害,学着很快的,认个药草野菜肯定不在话下。” 阿玉垂敛眼帘,看着被轻轻拉住的袖角,沉默不语。 柏又青走惯了后山,几乎没有不认识的草,一路走一路介绍,什么好吃什么难吃,哪里掐尖哪里下铲,都讲得一清二楚。阿玉上手也快,示范一遍就会了。不过一个时辰,箩筐就被两人装满了,多出的野蔬野果只能抱在手里。 “…这个是木姜花,也叫山苍子。花可以凉拌,或者调味做肉酱,煮汤、炖鱼都不错。根刮下的皮煎鸡蛋很香,结的木姜子还能做枕头,有安神助眠之效。反正浑身都是宝。” 柏又青折下两枝木姜花,分给阿玉一枝:“你闻闻,喜不喜欢?” 鹅黄色的花骨朵星星点点,状如腊梅,色若金桂,嗅之幽香拂面,沁人肺腑。 阿玉接过花,闻了闻,微微地点头。 柏又青一脸“你品味不错”的表情:“那就好,我最喜欢吃这个,可惜我阿娘不爱吃,她嫌味太冲,一股生姜味,受不了。” 阿玉不解:“生姜味?” 柏又青想了想:“其实我觉得更像香茅,你吃过吗?” 阿玉摇摇头。 “没关系,我都会做,下次带你尝尝。”柏又青挽起两旁的袖子说,“今天先摘一些回去,凉拌了再加两个蛋煮面。剩下的晒干,你带回去泡茶喝,行气暖胃的。” 他个子还不够高,摘花得爬上爬下,白白地费力。见状,阿玉低念了句什么,随后撩起袖口道:“去。” 银蛇应声钻出,攀上树干后一甩尾巴,几根花枝被齐齐抽断,哗喇喇地落了下来,被树下的柏又青接个正着。没过多久,花就摘得够多了,二人捆载而归,一同下了山。 银蛇没被收回去,还缠在阿玉手上,像把他当成树枝一般地软趴趴挂着,偶尔才吐下信子。柏又青边走边看,竟觉出几分可爱来,问:“它叫什么名字。” 阿玉回答:“没名字。” 柏又青“啊”了声,可惜道:“那蜈蚣和蜘蛛呢,都没取名吗?” 阿玉不明所以:“为什么要给虫子取名。” “叫起来方便啊。”柏又青刚说完,银蛇就探出身子,呆呆地将头搭在了他手上,冰凉光滑的鳞片滑过掌心,有些痒,惹得他不禁笑起来,“你看,它也同意,要不取一个吧?” 阿玉面无表情地看着蛇蹭人,转过头去:“随便你。” 按照个头大小,柏又青给见过面的蛊虫们都起了名字——银蛇最大,所以是老大;白玉蜘蛛排第二,叫二娃;红足黑蜈蚣第三,性子最猛,叫三嬢嬢;翠凤蝶个头最小,又绿花花的,芳名小翠花。 阿玉表情一言难尽,显然对他的起名水准不敢恭维,只问:“为什么最后一个不一样。” 柏又青笑眯眯的:“因为它最好看呀!” “……” 一连几天,柏又青都到后山找了阿玉。阿玉虽然不说什么,但也默认跟着他走,两人白天打野食,晚上再变着法子做饭。 阿玉看着像个金贵命,嘴却不刁,喂什么吃什么,吃完还会收碗擦桌,比挑食的跛脚公好伺候。如此投喂了一段时日后,他的脸仍然苍白,但唇色红润了些,看着总算有了几分活人的生机,连说话次数都变多了。 渐渐的,两人的关系也熟络了不少。 刚开始柏又青进山还得吹一吹木叶唤人,现在背着竹篓一出院门,小翠花就飘悠悠落在他肩头,到山涧时,阿玉已经在水边等他了。 第8章 “今天晚了。”阿玉说。 “我赔礼道歉,喏,给你带了黄粑。”到了跟前,柏又青提着一小包糕点递给他,“以前没做过几回,所以耽搁了会儿,趁热吃吧。” 糕点是糯米做的,被老笋壳包裹得方方正正,入手还有些烫,闻起来隐约有股竹叶的清香。阿玉接过后,银蛇慢吞吞地凑了过来,可还没碰到糯米粑,就被摁着脑袋塞回了袖中。 柏又青诧异:“蛊虫不能吃糯米么?” “能。”阿玉无情道,“但没它的份。” 柏又青闻言,怜悯地看向银蛇,爱莫能助。 蛇则无能地咬了一口阿玉的袖子。 今天时间不多,两人只掐了一篮子面蒿,柏又青打算用来做青团。 傍晚两人归家时,他继续计划着:“老话说春吃花夏吃菌,明天我们早点出来,多采些花备着,什么金雀花、甘棠花、玉荷花……都尝尝看,肯定有你喜欢的。” 阿玉走着路,垂目静静地听,直到柏又青的下一句话落在耳畔:“不过再等两日,我可能就来不了了。” 阿玉脚步顿了一下。 他问:“为什么。” “算算时间,我阿娘该回来了,她不准我晚归,以后就没这么多机会来找你了。”柏又青故意道,“怎么样,相处几天,是不是有些舍不得我?” 阿玉语气无起伏道:“你对别人也这样口没遮拦吗。” “开个玩笑而已。”柏又青望向天上,声音轻了下来,“从前我自己进山,偶尔有阿黄陪着,但大部分时候都很无聊。这些天有你在,两个人一起走,相互能照应,更安心也更开心。一想到之后又要一个人,我就不舍得。” “……”阿玉:“所以是你舍不下我。” 话是这么个意思,可被他这么直接地说出来,柏又青反倒不好意思了,手指胡乱地绕弄着发尾:“嗯…是有一丁点吧。” 阿玉一静,道:“我们可以碰面,只要不被人看见。” 柏又青眼睛眨了下。 “意思是我随时能来找你了?”他说笑道,“那要是我来得不够勤快,你可别把我忘了。” 阿玉淡声道:“我不会等太久的。” 那就是会等了。柏又青点点头,很懂,已经将这人的说法方式摸得十分清楚。 当夜一起吃过饭后,阿玉就离开了,柏又青也早早地睡下。 在蛛二娃勤恳的值守下,又是一夜无梦的好觉。次日天蒙蒙亮,他被鸡鸣声唤醒。走出屋时还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一看见院子里的景况,顿时清醒了大半。 屋门口摆着满满几筐花,五颜六色,金雀花、甘棠和玉荷花都有。院坝被打扫过了,一片落叶不沾,扫帚撮箕都规矩地放在角落,柴房里的柴也码得整整齐齐,够用上好一阵子。 有谁来过,不言而喻。 【作者有话说】 砍王小柏和田螺阿玉(? 黄粑好吃,青团好吃,叶儿粑好吃,荞麦粑粑好吃,总之吃吃吃 第6章 漪澜 柏又青抱起一筐玉荷花,拨弄了下。花应当刚摘不久,粉白的花瓣上还悬着露珠,稍稍一碰就滚落而下,留下一小串湿漉漉的水痕。 他捻起花闻了闻,不自觉弯起眉,心想修士还真是方便,这么多柴和花,换作他得好几天才能收完,阿玉竟只花了一晚上。倘若哪天自己也修炼有成,岂不是可以一时辰耕几十亩地?那样老牛和寨老他们就不用日日劳累了…… 也说不准,万一厉害的不是修士,只是阿玉呢? “哟,柏小仙人今天要改行卖花啊?” 柏又青的胡思乱想被一道嘲谑声打断,他一愣,当即回过头。 几日不见的竹娘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袱箩筐回来了,见他呆立在原地,翻白眼道:“还傻站着干什么,没点眼力见,快过来帮我拎东西。” 柏又青忙不迭地去接包裹,小心翼翼地问:“阿娘…你这次怎么提早回来了?” “镇子上最近来了几个药修,听说是江南哪家大门派的弟子,人都跑过去看病了,哪还用得着我。”竹娘皮笑肉不笑,“怎么,你巴不得我回来晚点么。” 柏又青哪敢,立刻摇头。 竹娘瞥了眼满院子的花筐:“哪儿摘来这么多花,也不怕放坏。” 柏又青闪烁其词:“……最近寨老和阿定哥他们耕地忙,我想着多做些青团和饼送过去。” 他心中默默道对不住了阿玉,被我娘发现我就死定了,势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原谅我。 所幸竹娘听后未察觉不对,只说了句浪费,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和圈栏,勉强满意了,没有深究此事。 柏又青刚要松口气,却见竹娘上楼后没进堂屋,而是径直走向过廊尽头——他屋子的方向。 “阿娘,你等等!” 他吓得不轻,赶忙追了上去,可为时已晚,竹娘直接推开了屋门。 片刻后,传出一声怫然的怒喝:“你给我进来!” 柏又青心凉了大半,到门口时就被一把扯了进去,踉跄着看清屋里情形后,不由怔住。 窗户敞开着,屋内一片亮堂。原本守在角落的白玉蜘蛛不见了踪影,织了数日的蛛网也都破了,只剩几缕残丝还挂在墙边,正无声地随风飘曳。 竹娘指着一团乱的床铺:“以前我怎么教你的,凉席都快成精跑地上去了。起床就该收拾好东西,自己的屋自己顾不住,等着谁来帮你吗?” 柏又青乱跳的心,渐而落回了实处。 他顶着训话将床收拾齐整,待竹娘走后,整个人才放松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为了避风头,之后一段时间柏又青都没怎么去找阿玉,做好的青团和花馔,也只悄悄放在溪涧边的石头上。隔天去看,吃食不见了,但竹篓里多了两罐蜜,清润润的,像琥珀一样。 尝过后,柏又青了然:原来是喜欢吃甜的。 如此偷偷摸摸捱过了半个月,竹娘终于又出门了,去百花寨给人诊病。她前脚刚走,柏又青后脚就进了山,但没过木桥去山涧,而是抄近路去了西边的另一座村寨。 到了村寨口,三四个小孩正嬉戏打闹,看见他后眼睛一亮,纷纷跑了过来。 “柏竹哥,好久没见你了!” “你怎么不来找我们呀。” “又带什么好玩的了?我拿宝贝跟你换。” “起开起开,你那草蚂蚱有啥宝贝的,我编的蝴蝶才叫厉害呢……” 柏又青把一篮子青团分给他们,小孩们吃得高高兴兴,他借机问:“之前我跟你们说的事,没忘吧?” 有人应道:“当然忘不了!我这就回去拿。” 小孩飞快跑回了家,回来时抱着一团芭蕉叶,将其塞给柏又青。几人有说有笑,吃完了青团还缠着柏又青要,他一摊手:“没了,下次吧。” 孩子们大失所望:“怎么这样,今年做的好少啊,阿哥你是不是全都送给别人吃了?” 猜对了,就是这样。 柏又青肯定不能实话实说,正要狡辩,却见几人突然变了表情,一个比一个惊恐,宛如看见了什么十分可怖的怪物,一溜烟全跑不见了。眨眼间,只剩下他还兀自地站在原地。 “……?” 柏又青疑然地转头,身后只有竹树掩映的山林,草丛微微晃动,仿佛刚有人经过。 他原路折返回到后山,又沿着山径去了水涧。拨开掩映的枝叶后,果然在乱石岸旁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嘴角扬了扬,招手唤道:“阿玉!” 阿玉一脸冷漠:“你是谁,不认识。” “不会吧,这才过去半个月就不认人了?”柏又青纳闷地走近,“还是我来迟了,让你不高兴了?” 阿玉不承认:“哪里看得出来。” 柏又青以鞋尖点地:“你之前都站在这边等我,不在对面。” “……” 被戳穿的阿玉转身就要离开,柏又青好言好语道:“我过不去的,万一踩滑了摔倒被水冲走怎么办?那不直接滚下山了,多可怜,你接一下我吧。” 说完,他耐心等了一阵,终于等到阿玉递来一根树枝。 不过还是侧着头,没拿正眼看他。 柏又青把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树杈子过了溪涧,刚在石岸站定,阿玉看也不看,抬步走人。他却不急着追,揽着怀里的一包芭蕉叶,提高了声音说:“你这就走了吗?唉,可惜了,我还专——门跟隔壁寨子的人换了松花糕,新鲜松花粉做的,又香又润。怎么办,只能一个人吃了。” 听见这话,阿玉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道:“所以你是为了这个先找的他们。” “对啊,这糕点也就他们山头的人会做,一年里只有春天能吃到,放几个时辰就得坏,希贵着呢。”柏又青拆开芭蕉叶,露出里面鹅黄色的方糕点心,“这一大半都给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第9章 阿玉没有说话,但脸色好看了许多,又走了回来。 两人在瀑布边找了处山石坐下,柏又青低头扫了眼,先挑了一块大的递过去:“给。” 松花糕被直接送到了阿玉的嘴边,他抿着唇,似觉得这样吃有些不妥,但迎着柏又青干净坦然的目光,还是心不由主地凑近,就着这个姿势轻咬了一口。 柏又青问:“怎么样?” 阿玉差点没一口全吐了,从齿隙间挤出声音:“…苦的!” 柏又青得逞地笑起来:“因为那块松花粉最多,豆沙最少,吃起来是不是跟干嚼药末一样?哈哈哈哈哈……唔唔!!” 阿玉恶狠狠地将剩下半块松花糕全塞进了他嘴里。 第二天午后,柏又青在院子里翻簸箕筛药时,竹娘才回来了。 回来后眉头紧拧着,似乎为什么事而疑忌,问过才得知,是西边的村寨出了事情。 “好几个细娃回家后发热不醒,还魇着了,一直说梦话。喝完药出汗退了热,还是心神恍惚,估计又是撞见什么了……” 柏又青闻言一怔。 竹娘只进屋拣了些药,打包好便又走了。 柏又青想了许久,筛完药后也出了门,往后山去。 有翠凤蝶报信,到山涧不久后,阿玉也来了,表情有些诧异,似没料到他会突然过来。 柏又青将那几个小孩发热的事告诉了他,随后斟酌着探问:“昨日我同他们说话时,阿玉你是不是也在?” 阿玉冷下了脸色:“你觉得是我干的?” 柏又青吃惊:“怎么可能?我只是想不出原因,所以来问问你有没有头绪。” 阿玉的神情这才恢复如常,语气平平道:“蛊虫本就是邪物,离近了易沾上秽气。这些人年纪小,身子弱,自己把自己吓出病了。不必费心理会,三天后自然会好。” …那不就是被你吓出来的么?虽说是无心的。 柏又青把话咽进肚子里,转而问道:“可我和你待这么久,怎么一点事没有?” 阿玉静了下,回答:“因为你根骨好。” 柏又青:“……”原来是这样判断出来的啊。 得了如此解释,柏又青总算安心,准备回去了。阿玉不知为何又有些悒悒不乐,但还是叫住他,去了自己住处,最后带出几张纸马给他:“拿去烧了,当日康复。” 回家后,柏又青照阿玉的交代烧了纸马,隔日一早又带上糕点、山药粥和一罐蜜去看望了几个小孩。 果不其然,他们昨天夜里就病愈了,但问起之前发生的事,却满脸茫然,全都没了印象。见到柏又青来,分外欣喜,将糕点和山药粥吃得一干二净,尝到花蜜后,更是不肯松手了:“这个好甜!柏竹哥你从哪儿带来的?” 柏又青不知道怎么说,想了想,答:“一个很要好的朋友给的。” 从村寨出来后,他顺着大路往雨山走,经过一片小树林时,两只黄蝴蝶追逐着从身边飞过。柏又青看着它们飘远,目光一转,望见了阿玉。 他孑立在林荫间,无声无息地望着自己。片刻后,又转身离去了。 雨山寨的生活日复一日,除了干活帮工,一有闲暇柏又青便是去阿玉做伴。 季春入夏,有太多可忙的事,清明戴柳拜青山,谷雨烹茶剥枇杷,小满放蚕吃苦菜,芒种煮梅挂菖蒲。 五月,日头已经开始晒人了,走会儿山路就得沁一身汗,很不舒服。于是除了后山水涧,两人又找了个会面的风水宝地:雨山南面的清水河,与百花寨外围的荷塘相距不远。 此处景色好,山峦青,水平阔,荷叶翻绿叠翠,片片凭风朝天涌。 柏又青常常下河捞浮萍,用来喂鸡鸭,时而还会摸进水草的深处找鸟蛋,不吃,不摸,不动,最大的意义是找到后能向阿玉炫耀一番。阿玉却从不下水,只在背阴的岸边看着,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 怕他无聊,柏又青在河沟里找来一艘废弃的竹筏,自己修了修,打算当小船用。等过段时间荷花全开了,就撑船进塘里,摘莲蓬、剥莲子吃。 然而天公不作美,两人约好乘船后,雨山寨连着几天都在下大雨。 柏又青根本无事可做,日日趴在木楼的过廊上盼雨停,甚至还去后山拜求了干娘,才终于等来一天没下雨。 清早,柏又青在后院劈柴,待竹娘出门后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轻车熟路地溜了出去。 天仍灰沉沉的,像是蒙了一层灰。 还没到地方,竟又飘起小雨来。柏又青无可奈何,只得冒着雨跑到清水河边,隔着远远地,望见了守在乌桕树下的阿玉,心情这才好了些。 见他这么直愣愣地来了,阿玉蹙着眉上前:“下着雨,为什么要过来。” “还问我,你不是也过来了吗?”柏又青摘了片荷叶挡在两人头顶,捋了捋湿淋淋的头发,不免郁闷,“不过这船今天肯定没法坐了,先找个避雨的地方吧,之后我们再……” 他话未说完,阿玉忽然抬起了头。 柏又青也察觉到了什么,还没来得及躲,竹娘的厉喝声就已然响起:“——柏竹,回来!” 【作者有话说】 竹娘:严打早恋! 存稿阵亡了,要开始一三六更了t t 第7章 月亮呀,月亮 阴蒙蒙的雨幕中,竹娘三步并作两步地过来了,身后还紧跟着寨老和跛脚公等人,连声劝着:“莫冲动,有话好好讲,都好好讲。” 柏又青脑子里一片白,往后退了步,将阿玉挡住。 他出声有些弱,没什么底气:“…阿娘,你们怎么来了。” “下雨了,有些人还不拢屋,本来我也不想管,他们非要叫我出来找。”竹娘冷笑,“真是不找不知道,一找吓一跳。可以啊柏竹,长大了胆也变肥了,什么人都敢惹,把我讲的话全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寨老上前打圆场:“小娃懂什么,多讲两遍他就记住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淋雨着凉了多不好……” 跛脚公也暗自使眼色:“柏竹,别发愣,快过来啊。” 柏又青握着阿玉的手紧了紧,犹豫地看了他一眼。 不看还好,这一看让竹娘压抑着的火气全窜了上来,直接冲上前抓人:“还不走?你一条命够丢几次!” 她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就将柏又青拽了个趔趄。但紧接着却感受到一股抗力,转头一看,柏又青的另一只手被阿玉抓住了。 他攥得很紧,几乎是死死地钳住了柏又青的手腕,不愿放松半分。银蛇也迅速地钻出袖子,身躯弓起,双瞳猩红,嘶嘶地吐着信子,一副戒备躁动的姿态,好似下一刻就会扑袭而来。 见状,跛脚公几人都有些怵,不禁退远了点。竹娘却没动,冷冷地乜着蛇,眼底毫无惧色,满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与嫌憎。 “柏竹。”阿玉低唤了声。 这是柏又青第一次听见阿玉叫自己的名字,若换做平时,必定要打趣两句,眼下却全无心情。他被抓得很痛,但看着阿玉这般模样,只觉得心里更不舒服,像是又被许多霍麻咬了,麻剌剌的,一阵一阵地发紧。 柏又青想说话:“阿玉,我……” 竹娘却不给两人交谈的机会,猛地一扯,将他硬生生地拽了回去。 跌跌撞撞的柏又青被一行人带走了,吵骂的声音隐没在雨雾中,阿玉仍站在河边。 挡雨的荷叶掉在地上,被鞋踩过后有些烂了,全是泥,显然不能再用。他头顶只剩下那棵沉默的乌桕树,半俯着树干,枝叶垂敛,任凭风剥来雨淋去。 天黑时,雨势渐小,阿玉回到住处,浑身已经被淋了个透。 推开门后,屋内又黑又潮冷。没有火塘,没有油灯,只屋中央供了一座神龛,其余便是大大小小的瓦瓮和陶罐,墙角边,柜子里,长桌上,摆的到处都是。 阿玉在神龛前站了会儿,忽然一袖子将桌上的瓮瓮罐罐全扫了下去!碎片噼里啪啦砸了满地,罐中的蛇蝎毒虫受到惊吓,四散而逃,嘶鸣声乱作一片。 “咳…咳咳!” 这一下不知牵扯到了哪儿,阿玉闷头咳嗽起来。一咳便止不住,捂着嘴也没用,鲜血反而从指隙间渗了出来,一滴接一滴地淌落,格外殷红刺目。 银蛇游近想喝地上的血,却被一脚踹开:“滚!” 摔出去的蛇猛地撞中了墙,瞬间被激怒了,身子紧缩,不停拍打尾巴,直勾勾地盯视阿玉,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似乎忌惮着什么。僵持片刻后,它才缓慢地游走,去吃其他逃窜的蛊虫。 阿玉咳了许久,久到银蛇将蛊虫吃净,窝在暗处消化,他才终于没咳了。 窗外雨停了,月亮也出来了,微弱的月光探入屋中,映照出阿玉清隽却毫无血色的脸庞。他背脊单薄瘦削,好像一阵风过去就能吹倒,此前养了数月的精气,仅一刻就仿佛全泻空了。 阿玉扶着木桌缓了口气,望向墙上的神龛,喃道:“……凭什么。” 第10章 凭什么是这个样子。 神龛没有回应,但窗外却传来了簌簌的响动。 阿玉一滞,转头跑了过去,刚掀开窗户,一道黑影就从下方蹿了出来,是柏又青。他不知刚从哪里钻过,身上全蹭的是竹叶和泥点子,衣裳也濡湿了,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看见阿玉后,眼睛亮了下,喜道:“果然在家,我还怕你跑到别处去了呢。” 阿玉过了半晌才醒过神,轻轻地问:“你怎么过来了。” “我娘睡了,她睡着后很难醒,我就偷偷过来了。”柏又青埋头往里钻,“找你一路累个半死,让一让,我得进去歇会儿。” 阿玉面露迟疑,似有些不愿,但听到后半句话,还是扶着他跳进了屋。 柏又青还是头一次进他家,可惜天太黑,左看右看,什么也看不清。他不甚在意,提起手里的两条小禾花鱼和荞饼道:“是不是还没吃东西?我带了点吃的,不过出来得急,没来得及煮,有灶房吗?” “…没有。” “那你平时是怎么……哪来的血?” 柏又青话没说完就嗅见一股子血腥味,低头寻去,这才发现踩到了一滩血,不由懵了下。 阿玉偏过头说:“没什么,天太黑,打碎罐子划伤手了。” 柏又青把鱼和饼都丢开了:“划得严重吗?我看看。” 他拉过阿玉的手,凑近一看,掌心果然横着一道长而狰狞的血口,流出的血甚至染红了半边袖口,看着都疼。 好在柏又青随身戴着个小麻布袋,里面常备了些应急草药和一小瓶艾灰。他帮阿玉清理完伤口,又上药止住血,叮嘱道:“这几天先不要沾水了。等着,我再回去拿点药来。” 阿玉却拉住他:“不用,这点伤死不了。” 柏又青很不赞同:“这点伤也是伤,处理不好会恶化的。” “修士和寻常人不一样,一点皮肉伤,几个时辰便能自愈。”阿玉顿了下,随后无端地来了句:“外面雨停了,我们可以去坐船了。” 柏又青闻言一愣,没料到他竟还惦记着这个:“现在?可你手还伤着……” 阿玉说:“你跟我约好了的。” 柏又青与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顺从道:“好吧,你是伤号,今晚听你的。” 包扎好伤口后,两人带上鱼和荞饼一起出去了。 已近半夜,雨山寨的乡邻们尚在睡梦中,清水河边阒无一人,芜草杂乱,蛐蛐声和蛙叫此起彼伏。月光浸在河里,将水面映得像一块银镜,竹筏被拖出沟时,才晕开一圈圈的鳞波。 此前柏又青没划过几次船,先踏上竹筏适应了会儿,才将阿玉也拉了上来,撑着竹竿慢慢地向荷塘划去。 大晚上的不睡觉,溜出来跟人坐船赏花……柏又青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地应下了?先不说夜里有几盏荷花能开,这黑咕隆咚的,要是一不小心翻了船,栽进河里呼救都没人应。 他本该心里没底,但和阿玉一起,又感觉没什么好怕的。 坐在竹筏头的阿玉忽然开口问:“你被带回去后,他们拿你怎么样了。” 柏又青撑着竿,眼神飘了下:“没怎么样。就是说了一顿,叫我下次别冒着雨往外跑,然后自己在屋里反省。” 其实不止。 竹娘还拿黄荆条条狠狠抽了他一顿,随后又煮了几大碗药灌给他喝,都是驱蛊的古方子,又苦又辣,差点没把他撑死。但这些讲出来也没用,白白叫人担心,不说最好。 阿玉沉默了半晌,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又不怪你。”柏又青叹气,“要怪只能怪我考虑不周,运气也不好,这才让他们发现了。” 阿玉看着他:“那你晚上还跑出来,不怕又被发现吗。” 柏又青无所谓:“发现就发现了,大不了再被我娘抓回家就是。最好以后多抓几次,抓得多了,发现我居然一直没死,她就知道你是好人了。” 阿玉:“…我不算好人。” 柏又青更加不在意:“对我而言是好的就行。” “……” 不知不觉间,竹筏漂进了塘中央。夜里的荷花都闭合了,安静地垂着头,一盏盏卓立在层叠错落的荷叶间。 花是没法赏了,莲蓬却是可以吃的。 “…红荷莲子白花藕,吃藕要白花的脆,吃莲子要红花的才甜。”柏又青挑拣着莲蓬,想起有趣的雅事,饶有兴致地分享,“我还听过一种茶,叫荷花茶。说是将茶叶放在花心包裹住,以荷花的清香窨制一晚,次日取出,焙干后冲沏,便能唇齿盈香……” 阿玉煞风景道:“花心有虫。” 柏又青一阵无言,破罐子破摔:“那就给你喝。” 阿玉装没听见,剥莲蓬去了。 许久过后,他又没头没尾地唤了声:“柏竹。” 柏又青:“嗯?” 阿玉静了静,说:“其实我嫉妒过你。” 柏又青怔住了,反应了半天才确定自己没听错,茫然不解:“什么时候的事?” 阿玉答:“在晒坪上,你救人那天。” ……那不就是他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那日蛊师赶鬼,他为救跛脚公劈断了绿长虫,又差点被偷袭,好在阿玉及时救场,最后他安然无恙地被竹娘拎回了家。 这能有什么特别的? 柏又青更迷茫了:“为什么。” 阿玉的回答宛如自言自语:“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见他不愿说,柏又青也不勉强,只问:“那现在呢?” 阿玉却又不做声了,低头剥着莲蓬,直到吃了颗莲子后,才拧起眉心:“…苦的。” 柏又青扫了眼,将自己剥好的莲子分给他:“那个是老的,莲子心不够甜,先吃我剥好的吧……哎!你咬到我了。” 阿玉大概是没看准,莲子没咬到,反倒一口咬在了他的食指尖上。柏又青顿时感到一股钻心的痛,催着人松嘴,阿玉却咬得更用力了些,像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最后挣脱时,柏又青的指腹不出意外地破皮出血,他看清后,彻底怒了:“代山玉,你到底是什么变的?咬到就不肯松口了,亏我还给你剥莲子吃,恩将仇报。” 阿玉舐去嘴唇上沾的血,替他吹了吹手指,安抚道:“不痛了。” 柏又青的火气被这一下吹走了大半,无可奈何:“你当哄小孩呢。” 阿玉掀起眼帘,目光罕见地有些温和。 他眼睛极黑,几乎不见眼白,乍一瞧十分空洞阴森,不像活人。因此寨子里大多数人都不愿与其对视,竹娘说瞥一眼就会被下蛊,或许也有这个原因在。 柏又青刚开始也觉得吓人,但相处久了,只觉得很漂亮,黑黝黝的,像山涧里最莹润的鹅卵石。 阿玉看了他一会儿,抬头望向天上。 柏又青问:“你又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阿玉答:“在祝告。” 柏又青顺其视线望去,只望见了天顶的月亮,疑问:“向谁祝告,是吉利的话吗?” 阿玉没有言语,只静静地看他,眼角眉梢似乎是弯着的,又似乎没有。 出于各种机缘巧合,两人见面常常在晚上,所以连带着阿玉这个人,柏又青也觉得像晚上,总是来得无声,走得渐缓。初识时,是无月之夜,乌云遮天看不见光,行人摸黑走夜路,难免会觉得恐惧;等到相熟了,月亮才舍得探出头来,此后阴晴圆缺日日不同,又各有风采。 一直以来柏又青的愿望只有当剑修,但此时此刻,望入阿玉的眼睛,他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不自觉地勾住对方的手指,也在心头默默地祝告起来。 他向夏夜祝告: 山啊,你再高些吧; 草啊,你再长慢一点吧; 月亮呀,你莫落得那么快,莫要落到明天去,干脆留在今夜。 就留在今夜,悬在屋顶,挂在树梢,笼在他跟阿玉的头顶上,一万年也不要离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柏和阿玉就长大啦~ ps:红荷莲子白花藕选自李时珍《本草纲目》:“野生及红花者,莲子多而藕劣;种植白花者,莲子少而藕佳。” 第8章 情窦初开 可月亮停不了一万年。 祂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一晃眼便是数百上千次升落。群山仍不变地坐在远方,河水和山涧无止境地流淌,细草丛丛地破土了,百花与树木竞相攀天。 柏又青也长高了。 不过,阿玉长得比他更快一点。 从前两人都才十一二岁,那时阿玉气血虚,身体弱,个头还没他高。现在五年过去,阿玉早赶上他了,甚至隐隐有了反超的势头。 柏又青高兴得意之余,又暗觉不爽。 高兴是因为阿玉如今状况好多了,这一切是靠他日夜坚持不懈才调养出来的。不爽在于居然要长得比他还高了,好伤人面子,修士的体质果然非比寻常。 第11章 说来,柏又青其实也算得上半个修士。当初他劈青虫时开了窍,照阿玉的说法,该叫“引气入体”。所以他那时就已经踏入修行初期的炼气境界了,可之后要如何修炼,柏又青一无所知,问阿玉,阿玉也不清楚——蛊修修炼靠养蛊,蛊虫厉害他就厉害,离了蛊他实在给不出什么建议。 炼气期修士与常人区别不大,顶多五感更敏锐,力气也大一些,离传言中挥一挥袖就能引发天地异象的仙人们差得远。 但对柏又青来说够用了,至少干活挺方便。 这天清早,他束了头发又绑好窄袖裤腿,挎上弓出门。刚上山道不久,迎面走来一位熟人,便笑着招呼:“水秀姐,今天起这么早。” “刚摘完菌子回来,怕晚点就抢不着了。”水秀左右顾盼,“蛊仙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几年里,柏又青和阿玉之间的来往就没断过,头一两年还会被逮回去挨训受罚,次数一多,大家竟慢慢地习惯了。 后来寨子里又闹了几次鬼祟,都被阿玉出面解决。再在加上柏又青从中斡旋,有意调解,如今雨山寨的乡民们大都默认接受了阿玉,连竹娘的态度都缓和了少许,虽说还是冷眼以待,但也懒得再管束他俩。 柏又青随口解释:“今早要和阿定哥他们去北边打野猪,就没叫她来。” 听到这话,水秀的脸莫名红了,从篮子里拿出一包糕点递给他:“那这个…你帮我带给阿定,是我自己做的。待会儿你们要是忙累了,就分着吃吧。” 柏又青刚要应下,一道清冷的声音兀然响起:“柏竹。” 二人都是一愣,循声望去,竹林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亭亭而立的身影,身着银绣罗衣,如瀑的乌发垂至腰间,眉目昳丽却神色疏淡,看上去不太好相与。 是代山玉。 柏又青意外:“阿玉,你怎么来了?” 阿玉走了过来,淡淡道:“去屋里找你,你不在,只能出来找。” 方才他到柏又青家没见着人,只撞见了在院子里扫地的竹娘,两人冷脸相对了一会儿,最后他转身走了。 阿玉垂眼看向柏又青手里:“这是什么。” “这是……”柏又青转头看向水秀,不料水秀却匆匆地离开了,根本来不及挽留。他没办法,只得先带上糕点往后山北面去。 阿玉跟上问:“出门为什么不叫我。” 柏又青瞟他一眼:“是去打猎的,又不是出去玩。你一来,那些山禽野兽个个跟躲煞神似的全藏起来了,还打什么,打西北风吗。” 阿玉:“……” 到了后山,柏又青将自己带的干粮和水分给他一半,嘱咐道:“你就在山涧等我,结束后我立马过来找你。” 阿玉盯着他,似有些不悦,但还是依言照做了。 柏又青到北边时,阿定等人也刚到不久,待人齐后分好工,便一起进了山。 近来峒中野猪泛滥,在田里到处拱食,把地拱得稀乱,被发现了就跑,还撞伤了好几个小孩。这段时间寨老一直在组织人手围猎,情况才好转了些。 能来打猎的大多是寨子里的青壮年,柏又青年龄偏小,原本只能做些打下手的杂活,但他眼尖,反应快,箭射得准,因此混上了主力。过程很顺利,负责驱赶的人将野猪引向陷阱,其他人从旁射箭牵制,等猪受伤后不再反冲咬人,最后补上几棒子,彻底打晕。 休息时,柏又青正喝水,阿定悄悄朝他招手:“柏竹,柏竹。” 柏又青不明所以地过去:“怎么了。” 阿定咳嗽了声:“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箭真是越射越准了,人也越长越白净了。” “……”柏又青远离他,“阿哥,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阿定反而忸怩起来,吞吞吐吐地说:“今天差不多完事了,收尾活我来做。你先回去,帮我把这些花送给水秀姐,晚上分肉我给竹娘提去。” 柏又青纳闷:“怎么又要我送,阿定哥你自己送过去不好么?上个月我都帮你送了十八次了,上上个月二十四次,上上上个月……” “哎呀,小点声!”阿定一把揽压住他的肩膀,恨铁不成钢,“你个榆木脑壳,平时哪儿都机灵,怎么偏偏连这个都不懂?” 榆木脑壳问:“我不懂什么?” 阿定刚要解释,胳膊忽然被人揢住,随后一大股力将他直接从柏又青身旁扯开了。 冷冰冰的两个字落在两人耳畔:“让开。” 柏又青回头看见阿玉,又怔了下,没察觉到他是怎么走到自己背后的。阿定也怔住了,被阿玉黑森森的眼睛一扫,下意识退后了半步:“哦…哦。” 一见阿玉,周围其他人的声音都小了下来,不敢上前凑热闹。正好阿定说放人,柏又青也不再多留,和众人打过招呼后随阿玉一同离开。 半路上,阿玉又问:“这次是什么。” “阿定哥采的花,让我转交给水秀姐。”柏又青刚刚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手里的花不一般,幽香淡雅,蕊心缭绕着灵气,竟是株仙草,一时感到稀奇,“好像是玉英花,养神清心的。前几天水秀姐来找阿娘看病,说夜里梦多睡不好,我只跟阿定哥提过一嘴,没想到他这就放在心上了……他俩关系还真好。” 听着他感叹,阿玉没说话,盯着花看了片刻,移开目光。 几天后,天气晴好,日朗风清。柏又青算算日子,又到和货郎换货的时候了,于是约了阿玉一起过去。 没想到跟着翠凤蝶到见面的地方时,阿玉还带来了一篮子野百合。 柏又青抱起花,有些惊喜:“这百合好香,哪儿采的?” 阿玉偏着脸,表情略有些不自然,看他喜欢,才微微放松了些,答道:“挨着百花寨的崖边。” “怎么一个人跑那么远去采?太危险了,下次好歹叫上我一起。”柏又青仔细将花拣好,“待会儿回来再拿去晒干,留着给你煲汤喝。” 阿玉嘴角原本噙着点微末的弧度,听见这话后,一下消失了。 阿玉:“…就非得煲汤吗?” 柏又青:“做馍馍也行,或者你还有什么想吃的,我都可以试试。” “……”阿玉抬步走了,“没有。” 柏又青一头雾水,总感觉好像又惹他不高兴了,但却想不出原因。难不成是喝汤喝涨了上火? 两人过了老林,到山外坳口时,货郎果然已经在此等候。 这几年来货郎靠卖草药攒了些钱,如今在镇上的一间药肆当学徒。他人脉广,认识不少散修游仙,能带给柏又青的东西都变多了。譬如这次就带来了一柄剑,还是一柄崭新的灵剑。 货郎吹得天花乱坠:“祖宗,你别看它其貌不扬,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灵剑,正经仙门的匠师造出来的!别人出多少钱我都不卖,就留着给你呢。” 剑身素黑,刃锋又轻又薄,入手便感到一缕凉意流进掌心,的确是灵剑没错。柏又青摸了摸,辨不出好坏,问身旁的阿玉:“怎么样。” 阿玉冷声评价:“练手的瑕疵品,破铜烂铁。” 柏又青:“……” 货郎吹不下去了,干笑道:“瑕疵品也是品嘛……不然这剑哪能落到我们这些凡人手里?祖宗你别嫌弃,这已经是坊间顶好的抢手货了,价格还不便宜。” 虽然有所预料,但听见这话,柏又青内心还是难免失望了一下。 他留下了剑,将打包好的灵草、白云香和“解蛊药”一并给了货郎。货郎喜笑颜开地收好,临走前才想起一事,忙道:“对了祖宗,下回我可就来不了了。” 柏又青诧异:“有什么事?” “两月后江南各大门派都要举办开山大典,广收弟子,师傅打算带我去见见世面,小半年才能回来。”货郎挠挠头,“我估计没什么天分,顶多就凑个热闹。要是运气好,能和哪个小门派的丹士药师搭上线,那就发达了。” 回去的路上,柏又青一直想着货郎的话。 江南的大门派,他只知道阿玉曾说过的群芳处,还有跛脚公老念着的青阳派,可惜这两者都不是主修剑道的仙门……也不知剑宗的开山大典在什么时候。 他正走神,听见一阵芦笙和竹笛声,不由望向山林外。 远处的大路上一片热闹,似乎是百花寨的哪户人家在迎亲,鼓乐齐鸣,人声鼎沸。人群中央的年轻男子背着年轻姑娘,两个人都穿盛装,头抵靠在一起,双双红着脸笑。周围的亲邻也跟着起哄、唱歌、振铃而舞,好不快活。 柏又青原以为是什么仪典,见只是迎亲,便失了兴趣。 阿玉却停了下来,目送一群人载歌载舞地经过山道,直到完全离去,才收回了视线。 傍晚,两人终于回到雨山。给老枫树敬完香,柏又青坐在树下,开始清点今日的收获:“野百合一篮、灵剑一柄、灵石一块、剑侠话本若干……嗯?” 第12章 他抖了抖货郎给的布袋,抖出两半蚌壳似的器物,狐疑:“这是什么东西。” 阿玉扫了眼,答:“筶,卜筮的法器。” 一听法器两字,柏又青就来了劲:“阿玉你会用吗?” “不……”阿玉话到嘴边,突然又止住了,须臾,囫囵地应了声:“会。” 柏又青当即把筶塞到他手里,促请道:“那你快试试。” 阿玉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敛目,将筶捧起,低念了几句什么,随后抛掷于地。如此重复几次,得到了不同的筶象。柏又青围观全程,完全看不懂,于是虚心求教:“敢问蛊仙大人,这是在卜问何种天机?” 阿玉目光游向一边:“姻缘。” 柏又青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卜姻缘,又想起两人刚才看见百花寨的人送亲,觉得情有可原,理解了,期待地问:“卜出的结果如何?” 阿玉却没看他,低着头,专心解手里的筶象:“你会和心许之人在一起。” 话一出口,两人头顶的枫香树开始呼啦啦狂撒叶子。柏又青却没留意,他一门心思都扑到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上,双目放光道:“此话当真?” “…嗯。” 柏又青自顾自地欣喜了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在喜什么,又不忘转头问道:“那阿玉你呢?” “……”阿玉握着筶的手被磨红了,“我也一样。” 柏又青没发现,他正喜上加喜:“太好了!我们都能和心上人在一起……啊!你敲我做什么?” 两半筶敲到了他脑门上,柏又青疼得捂头躲。阿玉直接起身走了,背影颇有几分气急败坏的意味,只扔下一句:“死木头,我不会再理你了!” 【作者有话说】 玉:为什么连这个都不懂? 柏:不知道啊,书上没教 第9章 何事乱我心 阿玉头也不回地走了,留柏又青一脸懵地待在原地,全然没搞清楚状况。 什么叫不理他了,他干什么了? 细数这一整天的经历,柏又青没发现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方才都还好好地说话,怎么突然发脾气,还敲他,凶人。 柏又青越想越费解,随后冒出一点委屈,一个人委屈着没人理,又转而感到不忿。他将筶摔回布袋,对地骂道:“人长大了性子还变坏了,简直不可理喻…不理就不理,谁稀罕?我还不理你了呢。” 柏又青收拾好东西自己回去了。到家后,一边赶鸡一边怄气,一边怄气一边做饭。直到饭菜下肚,气才理顺了些,回屋子安心翻书看。 他翻的是今日刚带回来的剑侠话本,书中主人公名李景,原型据说是几十年前昆仑陨落的那位剑道天才。话本写的是此人当初在雷劫中假死脱身,之后隐姓埋名,在凡间扶危济困的故事。 柏又青最爱这篇话本,每出一回都得反复看上三四遍,再品味好几天。但这次他才翻几页,表情就变得古怪起来。 [李景一甩袖,朝那鲛妖道:“我不杀你,但此前种种做不得数,不必再提。就当我从未救过你,你走吧。” [“只因我是妖物,你便如此绝情吗?李景,你好狠的心。”鲛妖一改泫然泪下之色,冷冷地笑起来,“既然如此,我也无需再心软了。要我走,可以,但就算是下九幽黄泉,你也得陪我一起!” [李景闻言一惊,剑还未出鞘,后颈便骤然一痛,晕了过去。] …… 柏又青合上书,又翻开,再合上书看了眼名字,确定自己看的是一剑泯恩仇,而不是人妖情未了。 他满脸不可置信。堂堂剑魁,怎么可能被一介妖孽迷惑?妖孽就算了,还是个男妖,这写的是什么,能不能讲点道理??翻看署名者,怒而鄙之。 原本看书是为平复心情,结果这一看,刚压下去那点火气全翻了上来,完全是火上浇油。柏又青扔开书,躺在床上,越躺越不痛快,坐起将布袋里的灵剑拿了出来,从头到尾擦拭了遍,放在枕边后才睡了过去。 其实根本没睡着。 三更半夜他就被嗡嗡叫的蚊虫声吵醒,一直熬到了天亮,身上叮的全是包——值夜抓虫的蛛二娃和蜈蚣三嬢都被阿玉收走了。 …怎么会有这种人! 因为此事,之后几天柏又青都没去后山找阿玉。有时采药捡柴撞见了,也不理睬,有旁人在便和旁人聊天,没旁人在掉头就走。 数日下来,阿玉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却不说话,见他走,自己也转身走。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水秀,她问:“吵架啦?” 柏又青不认:“没有。” 水秀劝道:“出了什么事,好好讲嘛,憋到肚子里不开口怎么行。” “每次都是我先开口,我才不干,况且这次又不是我的错。”柏又青嘴角撇了下,“凡事该讲个有来有回吧,阿姐你和阿定哥不也这样么,你找他,他也会来找你的。” 水秀原本还想开解他,听了这话,一阵脸热,扶了扶簪在鬓边的玉英花。 不与阿玉见面后,柏又青可清闲多了,每天除了劈柴烧饭、晒药捣药,剩下的时间都一个人待着。但许久没独处,突然静下来,一时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廊外竹林参差披拂,他望窗发了会儿呆,手被硌了下,低头一看,是藏在枕边的灵剑。 剑虽是瑕疵品,但光放着做摆设,又未免太浪费。趁竹娘休息,柏又青提剑出了门,想找个开阔的地方练练手。 后山肯定不能去,水涧不行,清水河边也不行……有人的地方去不得,没人的地方早成了他和阿玉的约会地。思来想去,偌大一个峒谷,竟难以找到一个能避着阿玉试剑的去处。 柏又青一脚山道旁踢开的石子,心烦虑乱,又想回去了。 山林中的鸟却受了惊,突然扑棱棱地全飞了,且一飞就是一大群, 纷乱地逃避着什么。他一愣,旋即听见一声尖长高亢的啼叫,似人似鸟,诡怪无比——从水田方向传来。 “啊!” 水秀崴了脚摔下田埂,却不敢停留,起身后拔腿就跑。空中一抹黑影俯冲而来,竟是一只比人高的鹤妖,展翅如云翳,喙尖直直地向她后脑刺去!阿定飞身将水秀扑倒在地,堪堪躲过了这一下。可很快,黑影又盘旋着再次朝他们袭来,两人赶忙搀扶着继续奔逃。 晒坪上的乡民们又惊又急,呼喊不止。几人拉弓射箭,但鹤妖羽毛坚硬如铁,竹箭一撞就折,根本不起作用。 柏又青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见鹤妖一直攻向水秀的头,他反应过来,提醒:“阿姐丢花,把花丢了!” 水秀听见了,扯下发间的玉英花扔了出去。鹤妖果然飞去叼花,柏又青借机夺过身旁人的弓,搭弦一箭飞出,射穿了鹤妖的右眼。鹤妖唳叫一声,发狂地朝他扑来,柏又青干脆抽剑迎了上去,一剑削出血花后,眉心微舒:有用! 鹤他没杀过,但跟寨老学过杀鹅,薅住翅膀根直接抹脖子。但鹤妖显然比大鹅难对付,一剑下去,脖子哗哗地涌血,却挣扎扳命得越发厉害,柏又青几乎压不住。较劲中,还差点被鹤妖叨中,拿灵剑一挡,却不料剑刃太薄,被叨得瞬间崩断了。 他气结,真是好个破铜烂铁! 柏又青失了武器,被鹤妖逮住机会,展翅一挥掀翻了出去。他猝不及防,险些以为要撞摔在地,但比疼痛先到来的,是一个紧密的环抱,以及某种扑面而来的深幽冷香。 柏又青的脑子有一瞬间放空了。 刺耳的鹤唳声戛然而止,旋即是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又过了片刻,他才被来人放开,回头看去,方才还生猛无比的鹤妖已瘫倒在水田中,血污漫延开来,俨然成了一具尸体。在场其他人都没能缓过劲,个个还杵在原地,瞠目结舌。 柏又青想走过去瞧一瞧情况,却被捧住脸,被迫迎上了阿玉的双眼。 阿玉拧着眉尖,神情看上去有几分阴郁,指腹按了按他的脸侧。柏又青刺痛了下,这才发现自己受伤了,揩了下血:“这个没什么,我先去看看阿姐阿哥……” 阿玉却不听,当着众人的面,不管不顾地将他拽走了。 柏又青一路被带到了竹楼,阿玉给他上了药,气味又凉又辛,应当是加了蒿子。 涂药时两人离得很近,相隔只几寸远,几乎能听见彼此的气息声。以前他俩不是没靠得这么近过,但今天柏又青莫名有些不自在,毕竟两人尚处于绝交中,自己却又承了阿玉的情,照理该说声谢谢,可一想到要先开口,他就觉得好像输了什么似的。 直到涂完药,两人都没说过一句话,好一阵相对无言。 柏又青干坐了许久,再捱不住,顿然起身:“谢谢。时候不早,我要回去了。” 然而刚一转身,他的手腕就被拉住了,阿玉轻轻唤道:“…柏竹。” 柏又青凉道:“你在叫谁,我认识你吗。” 第13章 闻言,阿玉将他手腕攥得更紧了些,忽然又牵着人往外走。 柏又青挣了挣手,没挣开,问:“你要带我去哪儿,我还没说和好呢。” “去看花。” “……” 柏又青有时实在理解不了这人在想些什么,望向渐暗的天色,觉得莫名其妙,又无计可施。 但其实被唤名字时,他心里闷着的那点气就差不多散了,只是抹不过面子,脸还板着,语气却稍微放好了些:“这时候看什么花?先说好,山里的花我都见过了,要是不稀罕,我可懒得看。” 阿玉唇边抿起一点笑:“不会的。” 此人实在生了副好皮相,小时候精致漂亮的像个玉瓷娃娃,如今长大后,眉眼也长开了,朱唇皓齿,更多了几分灼人的秾丽。平日总冷着个脸还没什么,一笑起来,饶是看习惯了的柏又青也晃了下神。 对着这么一张脸,他彻底没了脾气。甚至反思自己会不会太过分了,一件小事而已,居然将人晾这么久,颜之有理,早该原谅的。 两人到后山的一处箐沟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柏又青张望着问:“花呢。” 阿玉道:“在上面。” 柏又青一怔,抬眼望去。不知何处飘来了一群萤虫,微光浮动,映亮了两人面前的一整棵银昙树。 垂着头的花苞一朵接一朵地醒了,花瓣舒展了纤长的身子,层层绽开,幽香袅绕。今晚本没有月亮,却仿佛有月光从蕊心流泻而下,倾落在柏又青的脸颊边,有些冰凉,再一摸伤口,竟直接愈合了。 昙花没开太久,眨眼间便光华散尽,衰败了下去。柏又青有些不舍,拨了拨颓萎的花瓣:“你怎么知道它们今晚开?” “我不知道。”阿玉摇头,“你来了,它们才会开。” 柏又青觉得好笑:“难不成这花还认人?” 阿玉没有解释,只看着他,目光静谧似潭水。 柏又青忽而又感到了一阵不自在,奇怪的不自在。而他一有什么不舒服或不自在,就想找些吃的塞嘴里,胡言乱语起来:“我看古籍里说昙花也是能吃的,清凉润燥治咳嗽,留这儿烂了也是浪费,不要摘回去炖鸡……” “汤”字刚要出口,他又想起阿玉不想喝汤,生生地咽了下去,改口:“炒肉片?” 霎时间,阿玉脸上的表情来去变化,十分精彩。最后,他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一般,闭上眼,了无生趣地应道:“…你炖吧。” “你们杀了只鹤妖?” 第二天早上,竹娘才得知了此事。听柏又青说完来龙去脉,她皱眉:“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妖怪闯进来。” 柏又青猜测说:“水秀姐戴了玉英花,那鹤妖一直追着她叼,兴许是被花吸引来的。” 竹娘在意的却似乎不是这个,仍凝眉不语。 直到院门口来了人,两人抬头一看,是阿玉。柏又青眨了下眼,竹娘脸色黑得赛锅底:“才消停几天,你又过来做什么?” 阿玉平淡道:“过来找人。” 竹娘冷笑了声,撂下一句“活没干完别想走”,转身回屋了。阿玉陪柏又青劈柴扫地,又喂完鸡鸭,才一同出了门。 昨日他俩走得仓促,还不知之后寨老等人如何处理鹤妖的,因此打算先过去看看情况。然而还没到田边,半路上先撞见了一个行色匆匆的汉子。 见了两人,他比划起来,激动道:“外头来了个仙人,真仙,从天上飞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玉:采一朵花,送给小柏 柏:饭吃了没有?! 玉:…… ps:查了下古代好像没昙花,佛教和诗词里的优昙花(无花果类)与现代常说的昙花(原产地美洲的仙人掌科灌木)不一样,但架空文,宝们就当它存在吧…… 第10章 跳月节(一) 晒坪上,鹤妖的尸体被木架绑着,一众寨民围在两旁,正窃窃私语地议论。 寨老也在,脸上表情尊敬,又藏着两分小心。他身旁站着个手执摇铃杖的老者,双鬓霜白,显然年岁已高,但双目矍铄有神,鹤骨松姿,一看便不是凡人。 柏又青两人到时,听见老者问:“是谁杀了这鹤灵?” 她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严,叫人不敢轻慢。 乡邻们面面相觑,不愿开口。 鹤妖,鹤灵,一字之差,态度却很明了了。这鹤妖没准儿是这仙师豢养的灵宠珍禽,跑到他们这儿被杀了,怕不是专程来捉人问罪的。 阿定和水秀相看一眼,先道:“仙师有所不知,这鹤…灵昨日无缘无故飞入村寨,啄伤了牛,打坏了田,还伤到了人。我们不得已反抗,这才失手将它打死,并非有意。” 老者仍然问:“那最后动手的是谁。” 水秀还想辩解,柏又青直接开口:“是我。”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也包括那老者。 水秀和阿定使劲向他递眼色,跛脚公看着像是要昏厥了,寨老上前插话:“小娃不懂事,乱讲的,仙师见笑了……” 老者看着柏又青,目光又扫过他身后的阿玉,面上闪过一丝讶异。下一刻,柏又青侧身挡住了阿玉,冷冷道:“鹤是我杀的,仙师要追究发落,只冲我来便好。” 阿玉似要说话,却被他扯住了袖子。 老者打量柏又青片刻,莞尔一笑:“倒是个有担当和骨气的,难怪。” 柏又青没明白什么难怪,又听她续言:“我追究你做什么,相反,我该答谢你。这鹤灵随我入凤凰岭走乡游诊,原是来替我寻灵草的,不料被毒瘴侵体,失智发了狂。若非你及时制止,差点酿成大祸了。” 说完,老者举起手中摇铃杖,振了三振。 铃振第一声,水秀崴伤的脚不痛了,阿定胳膊上被鹤抓伤的血痕也随之痊愈;铃振第二声,水田里倒伏的秧苗重新立起,抖擞精神,枯黄变新绿;铃振第三声,气息奄奄的老水牛耳朵一颤,又慢腾腾地爬起,长叫一声:“哞——”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寨民们个个都看呆了,无不惊呼拜服。 “神仙,活神仙啊!” 这也是柏又青头一次见识到仙术,他愣怔地张开嘴,一时间竟失了言语。从前跛脚公再如何鼓吹修仙者的能耐,都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震得他喉咙发紧,心都快扑了出来。 ——这就是山外的仙法,真正的仙士羽客。 老者再一挥铃,一缕缥缈的雾气从鹤灵尸身上飘出,环绕在她身侧。 “鹤灵的精魂我要带走,肉躯便留与诸位处置了。”老者看向柏又青,平声和气地说,“后生子,我见你有眼缘,又是个修炼的好苗子,可愿随我同去,入我门下修行习道?” 听见这话,在场所有人心头皆为一振。需知想当修士可不容易,学仙法,求长生,那都是许多人无比钦羡的幸事,天赋、心志、气运缺一不可。这老仙师来历不凡,能得其青眼而入道,将来必然是一片光明坦途,不可限量。 柏又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招揽砸蒙了,脑子有些晕:“我……” “不行。” “不行!” 两道拒绝声同时打断了他,一道是阿玉,另一道来自人群后方。寨民们纷纷地散开,竹娘走了出来,柏又青不解地唤了声:“阿娘?” 竹娘沉色冷声道:“犬子年弱,实在受不起什么道缘仙机,仙师请回吧。” 场面一下子僵滞了下来,没人敢做声。好在老者并不恼,只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求了。此为我一具分身,行医路过此地,不便久留。后生子,若你今后有修道之意,不妨向东走,缘分未尽,你我自会再相见。” 说罢,她抬手指东,袖袂经风一吹,竟变作片片兰花,随一阵青岚飞散,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老者离去后,寨民们又在晒坪上叩头膜拜了许久,直到天色将暗,才开始商量起怎么处理鹤肉。 灵兽肉骨有延年益寿之效,颇为珍贵。这鹤灵算是柏又青和阿玉共同猎下的,分肉自然也是两人先分。阿玉没要,柏又青的那份给了竹娘,除此以外,只要走了一小截尺骨。 险情变美事,雨山寨上下一派喜气。又逢跳月节将近,寨老手一挥,干脆定下七日后的月圆夜为篝火宴,大家一同张罗庆祝。 柏又青心头仍惦记着那老者临走前的话,朝思暮想的修仙机缘就这么飞走了,多少还是有点失落。但佳节在即,他很快平复好心绪,也投身于庆宴的筹备中。 暮春满月,踏舞对歌祈福。 当夜,雨山中芦笙鼓乐不断。寨老与竹娘跛脚公等老辈把酒畅聊,未婚的青年男女们聚于晒坪上,围着跳腾的篝火奏乐欢歌。若有两情相悦者,便互赠信物,请来媒人提亲,喜上添喜。 柏又青素来对这类节庆没兴趣,阿玉也不喜人多的地方,两人便去了荷花塘的竹筏,倚坐在夜色中,观望对岸那一片亮晃晃的热闹。 第14章 “给。” 阿玉盯看着一对挽臂共舞的男女时,柏又青递来了一样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根白生生的骨笛,小巧而精致,入手有些粗糙,似乎刚打磨好不久。 “是用那鹤灵的尺骨做的,应该也算半个法器吧?我不太擅长做东西,手艺没阿定哥好,你别嫌弃。”柏又青说,“上次你带我看昙花,我送你笛子,这样就扯平了。” 阿玉轻轻地摩挲骨笛:“可我不会吹笛。” 柏又青欣然道:“这有什么?我教你。” 两人凑一起捣鼓了没多久,阿玉就吹出了第一个音,笛声清越而响亮,在清水河上荡了一阵才飘散。 “你看,我就说肯定难不住你,阿定哥还不信。”柏又青笑了笑,又望向远处的晒坪,阿定和水秀正被众人簇拥着喝酒,火光将两人的脸照得通红,像晚霞一样烧着。 “阿定哥和水秀姐定亲了。”他感喟,“我以前都没想到过。” 阿玉抬目看他:“为什么会没想过。” 柏又青窘然地挼发尖:“因为他俩打小一块儿长大,经常同吃同住,关系好得像能同穿一条裤子,跟亲姊妹差不多…亲姊妹间怎么会想到结亲啊。” 以前柏又青脑子一直没转过弯,从未往这方面考虑过。现在回想起来,两人都来往得那么明显了,自己却还是个灯下黑,难怪阿定说他榆木脑壳。可这也不能全赖他,从小到大就没人跟他说过,医术药典里不会写,竹娘更不会教,他明白得稍稍晚一点,也情有可原。 如此,柏又青说服了自己,又侧头问:“阿玉你呢,想过结亲吗?” 阿玉的眼神似乎闪了下:“结亲?” 柏又青料想他也应该懂得不多,便解释:“就是像水秀姐和阿定哥那样,女人和男人结亲,然后两个人一起生活,从此住一间屋,吃一桌饭,耕一片地,最后老了再埋一座山。” 阿玉却蹙眉:“非得男和女吗。” “不对吗?我看峒里的人都这样,女嫁男娶,不嫁不娶的自己过,应该是吧。”柏又青想了想,“我不太想结亲,阿娘好像也没打算让我结……不过阿玉你要是有想法,或看上了哪个男子,一定要跟我讲,我找水秀姐和阿娘帮你把把关。她们懂得多,安排起来更妥当。” 话虽这么说,但一想到阿玉要和别人结亲,柏又青就觉得不舒服。具体哪里不舒服说不上来,大概是阿玉人又厉害又漂亮,怎么想都没人能配得上。 “……”阿玉一字一顿地重复,“看上,男子?” 他表情十分怪异,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甚至显出了几分难以置信。 但天太黑,柏又青没发现,继续道:“还是说你更喜欢女子?嗯…那有点麻烦了,倒也不是没办法,只是说媒提亲可能不太方便……” 他思忖良久,才发现阿玉已经半天没说话了,不由问:“怎么了。” 阿玉静了片刻,低声说:“柏竹,有时我真怀疑你的心是木头做的。” 柏又青愣住,为什么三个字刚要出口,猝然被一大股力掀翻了过去,整个人倒在竹筏上,撞出“哗啦!”一声水响。这一下将他脑袋都撞晕了,还没稳住身形,双手就被按住,动弹不得,紧接着一阵熟悉的幽香铺天盖地笼了下来—— 柏又青懵了一瞬,旋即瞪大了双眼。 他挣扎起来,想将阿玉推开,却又怕动作太大弄翻了船。如此较劲了许久,水面荡开一层层的银波,挺于水上的莲叶和荷花苞也随之晃动,阿玉才终于松开了手,半撑起身子,垂着眼睫看他。 柏又青一骨碌爬了起来,臊得脸红脖子赤:“你…你这是干什么!什么意思?” 阿玉语出惊人:“这还不够明白吗,意思是我心系于你,属意于你。”他说完偏了下头,“你没躲开,是不是也属意我?” 柏又青连他上一句话都没消化完,又被他下一句话问呆了。霎时间,脑子一片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喉咙却像塞满了麻絮,嗓子眼堵得死死的,半点声音也抽不出来,只能傻愣愣地望着阿玉。 于是阿玉再次问道:“柏竹,你喜欢我吗?” 对上他漆墨似的眼眸,柏又青才渐而神魂归位,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 他有些茫然无措,难得犯了结巴,往日的那点伶俐劲全消失了,回答得生涩而拙笨,前言不搭后语。 “我不知道什么算喜欢,什么算中意…我就是觉得,你很好,像阿哥跟阿姐那样的好。但我不知道这是朋友姊妹间的好,还是别的什么……我分不清楚。” 阿玉耐心听完,又问:“那我方才那样对你,你会觉得恶心吗?” 柏又青回想起他刚才的举动,脸更烫了,眼神飘忽,讷讷道:“也…没有吧。” “你想过离开我,舍下我吗?” “我怎么可能……” “如果我要扔下你和旁人结亲,一辈子再也不见面,你能接受吗?” “不,不行,一个都不行!”柏又青完全对付不过来,“这是一回事吗?为什么要问这些?” 阿玉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断言道:“那这就是喜欢——你喜欢我,属意我,你心里装的是我。” 柏又青一下子哑巴了。 因为他无法反驳。 很小的时候,竹娘就告诉过柏又青一件事:一个人的心就那么大,装不了太多,要学会取舍。 但他什么都舍不得丢,因此心里一直是满的,里头装的是竹娘的唠叨、老枫树的静默、跛脚公的吹嘘以及雨山寨里的一切人和事。只有瓦缝大的空隙间,才能塞下一点山头的月牙儿、塘中的荷花与芸芸草木。 直到阿玉来后,柏又青才重新拾掇过,心间单独给人腾了一块良地,堆得满满当当。 那月亮、荷花和草木们放哪儿呢? 和阿玉放在一起。 这样他看见阿玉时,就会想到所有好的东西。 在此之前,柏又青从未将这份心思告诉过任何人,竹娘没有,干娘也没有。如今却被阿玉赤裸裸地挑明了,言语之直白露骨,一点没给他退缩回避的余地。 “我也很喜欢你,柏竹。”阿玉轻低的呢喃还在继续,“不喜欢别人,男的女的,都不喜欢。我喜欢的是你,也只喜欢你。” 这一连串的喜欢讲出来,简直把柏又青绕得晕头转向了。他手脚都是软的,耳朵红得快滴血,不敢再听下去,慌乱地去捂阿玉的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先起来,我们回去再好好说……” 谁知,阿玉的下一句话却是:“但我们结不了亲,不能一起生活。” 柏又青闻言怔住,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内心翻腾涌动的情绪全浇灭了。 他脱口而出:“为什么?” “因为我撑不到那个时候。”阿玉语气淡然,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身上的蛊虫太多,蛊毒已经深入骨髓,病入膏肓,活不了太久了。” 寂静。 死水般的寂静。 对岸的节庆热火朝天,寨民们祝酒正酣畅,阿定和水秀对唱情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柏又青却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四下静悄悄的,荷塘里一丝风声也没有。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甲子那么久,他才听见自己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阿玉说:“我以为你知道。” 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柏又青眩晕无比,脑中嗡嗡作响,终于闪过一段久远的记忆,那是曾经跛脚公对他的告诫:[……蛊养来不容易,想送走更是难。有些太厉害的蛊连主人都制不住,只能放出去祸害别人,否则自己就得遭殃。] “…我当时以为只是阿公夸大其词。” 柏又青喉咙发干,出声十分艰难。 “你那么厉害,我以为不会像他说的那样。二娃和小翠花它们又很乖,一直都很听你的话。你的身体也慢慢地养好了,气色好转了很多,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样。” 阿玉平静道:“再听话的蛊也是邪物,染上就甩不掉,噬主是早晚的事。” 柏又青咬紧了牙关,抓着他的手臂问:“是不是因为你一直不愿意放蛊害人,所以才会受到反噬?” 阿玉沉默了下,回答:“这算原因之一。” “那你对我下蛊吧!”柏又青红着眼睛催促道,“阿玉,你把蛊放在我身上,再把毒逼出去,这样是不是就没事了?是不是就能保住命了?” 阿玉看着柏又青,神情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抬手拭去柏又青眼角的泪水,嘴角噙着浅笑,回答却似尖刀一般锥心:“没有用的。” 柏又青不死心:“总还有其他办法!我们去找竹娘,那么多医书药典,不可能没有线索。竹娘没办法,我们就去找祭师…再不济,我们去东边,去找那位养鹤灵的仙人,她神通广大,肯定能救你的……” 第15章 然而无论他说什么,阿玉都只回以摇头。 “我染上的并非一般的蛊,而是阴五毒,世间无药可解。怪只能怪我命不好,遇到你,又留不住自己。” 柏又青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身形不稳地晃了晃。阿玉却抱住他,紧搂着他的身体,将头埋靠在他颈侧。乌黑的长发在河水里浸过,有些潮湿,丝丝缕缕地垂落在柏又青身上,滑腻又冰凉,宛如蛛网一般将他裹缠盘绕。 “柏竹,在我死前娶我走吧。” 柏又青听见了阿玉亲昵的耳语。 “否则等蛊吃空我的血肉,你就再也见不到我啦。”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要跟健康阳光的竹马情说拜拜了t t 第11章 跳月节(二) 柏又青忘了最后是怎么回去的。 似乎是阿玉将他牵下了船,碰了碰他的额头,叮嘱了两句,他便如游魂一样地离开了。 等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飘回了院子里。堂屋一片黑,火塘是冷的,竹娘还没回来。他摸索了半天才摸进自己屋内,在桌边坐了会儿,想起该点灯,于是点了油盏放在陶豆上。 夜深深,灯如豆。 柏又青又发了会儿呆,才就着昏黄的光,从床下抱出一个木匣——以前保管在老枫树那的旧匣子某年雨季被泡烂了,他找阿定打了个新的,之后都藏在床底下。 匣子打开后,素光乍泄,柏又青几年来攒下的灵石全在里面,挨个摸了摸,一共十七块。 他向货郎和跛脚公打听过,一般小仙门的束金大概要二十块灵石,顶多再过两年,他就能凑够钱去拜师修行了。 灯太暗,柏又青有些看不清匣子里的灵石,只得低头凑近了些。可他凑得越近,眼前的灵石反而越发模糊起来,溶乎乎的,像化成了一汪水。 “…怎么这样。”柏又青喃喃道,“怎么这样啊。” 他看得太过入神,以至于过廊外响起脚步声都没发现。竹娘推门而入:“你刚去哪儿了,到处找不见人。” 听见她的声音,柏又青才迟缓地抬起头:“……阿娘。” 看着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竹娘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匣上时,又凝滞了下,不由问:“你哪儿来这么多灵…石头?” 柏又青没心情解释,默不作声。 “…算了,你长大了,我管不住你。”竹娘放弃了追问,“你跟蛊仙想怎么厮混,随便你们,但你也到该理事的年纪了,得先找个活路干着,一天天游手好闲像什么样。” 她在桌对面坐下,难得用上了好语气讲话:“今晚跳月节会,隔壁百花寨的芦笙头看中你唱歌唱得不错,笛子和木叶也会吹一些,叫你去堂里充场。你是个坐不住的野命,跟着我学医也是白瞎,那以后就和他们好好学艺去,多个本领傍身,也是多条出路。” 柏又青却低声道:“我不想去。” 竹娘立刻吊起双眉:“那你想干什么,修仙?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柏又青本就心乱意冗,听了这话,情绪彻底压不住了,反问:“为什么不能想?你嫌送我出去麻烦,我自己攒钱去就是了,怎么就不行?” 竹娘嗤笑一声:“你攒这几个钱够什么。你真当修仙简单,交点灵石人家就给你传功授箓了?错!山外仙人多,坑蒙拐骗的假修士更多,专拿这个做幌子坑你这种愣头青,一坑一个准,你认得出来吗?钱坑没了事小,命坑没了才惨。” “我是去正经门派,又不是在街上瞎搞,哪可能遇上这种人。”柏又青觉得她想的太多余,“你怕我被骗,那前几天来的那位老仙师当众施了仙法,阿娘你也亲眼所见,总不会有假,为什么又不让我跟她走?” “人都走几天了,你还没死心?” 竹娘的脸色冷了下来。 “正经门派又如何,正经门派就不会坑人了?天底下哪里都一样,到处都是圈套。”她声音泛寒道,“就说那跛脚老汉,他天天跟你胡吹自己出身大门派,实则连人家记名弟子都不是,顶多算个杂役。他年轻时被骗有灵根,掏空了家底去修仙,进山后却什么都没学会,光打杂,还得倒贴钱去打点人脉。” “熬了二三十年,以为终于能跟着出山历练了。结果一进秘境,看见妖兽就吓破了胆,逃命时滚下山,腿直接摔断了——若不是我把他从沟里捞回来,他死了臭在那儿都没人管!” 柏又青怔住了,说不出话来。 ……这是他第一次得知跛脚公的真实来历。 “你也许觉得自己会跟他不一样,是,你比他聪明厉害些,但有什么用?柏竹,你在峒里活了十几年,想不到外头的险恶。修士想救人容易,但杀人更容易,修真界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就算能顺利拜入仙门,你一没家世二没实力,进去也是砧板上的肉,人人都能作践你、戕害你,你根本还不了手!” 说到最后,竹娘直接拍案暴起,面孔异常狰狞扭曲,几乎是吼出的后半段话。柏又青直愣愣地望着她,终于明白了什么,目光变得很难过,流露出一种近乎哀恸的情绪。 “所以阿娘,你的眼睛也是这么没的吗?” 竹娘忽然安静了。 陶豆上的灯苗微微晃动,在两人之间飘忽摇曳。 过了很久,她才闭了上眼,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当初把你生得蠢一点、笨一点,是不是更好。” 柏又青嘴唇翕动了下,还想说话,门外却传来一声突兀的异响,似乎是木板被踩陷的声音。两人齐齐一静,竹娘转头喝道:“谁?滚进来!” 片刻后,一道低矮的身影才慢吞吞地蹭了进来,是跛脚公。 柏又青一愣,上前扶人:“阿公?你什么时候来的?” 跛脚公试图打马虎眼:“刚来,就刚来。” 竹娘眉头深拧:“你过来干什么。” 跛脚公嗫嚅:“过节嘛……我没亲没故的,回屋也是一个人躺着,就想找柏竹说会儿话。” 竹娘盯着他看,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再说出什么刻薄话来,一个人带上门离开了。 屋中只剩两人,柏又青心事重重,默然地将跛脚公扶到桌旁坐下。确定竹娘走远了,跛脚公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塞到他手里:“拿着。” 柏又青茫然不解:“这是什么。” 跛脚公示意:“你打开看看就晓得了。” 粗布包只巴掌大,看着老旧,却洗得很干净,拿素麻布裹了许多层,保护得很严实。柏又青一层层地拆开,看清最里面的东西后,微微睁大了眼。 ——是一枚刻有“青阳”二字的木牌,和几块莹莹透光的灵石。 “阿公,这……?” “你娘说的,都是真的。”跛脚公苦笑了下,“我那时年少不懂事,又自命不凡,总以为自己能搞出个名堂来,宁愿断亲也要进仙门修道…结果你也知道了,这辈子就这样。”说着拍了拍腿,不知是自嘲更多还是无奈更多。 “混那么多年,也还是剩了点余钱。我老了用不上,你拿着更好。”他谆谆相告道,“柏竹,你跟我不一样,是个有仙缘的。想出去就出去吧,别被你娘吓到,她只是太担心你,所以凡事都往坏了想,其实山外也没那么可怕。只可惜你这年纪,入道太迟了,听说那些从小修行的,十来岁金丹元婴的都有,那是天才,而你——” 跛脚公伸出了手,看着柏又青年轻而懵懂的脸庞,掌心悬停半晌,最后叹息一声,轻轻地落在他的头顶。 “……不求你能有多大出息,至少,不要变成阿公这样。” 麻布包里有八块灵石,加上木匣里原本的十七块,一共二十五块。 够了。 可柏又青却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他一夜没睡着,直到天亮时仍浑浑噩噩,心绪如乱麻,脑子里的想法来回拉扯,一会儿是竹娘的警告和劝诫,一会儿又是跛脚公的慰勉。 以及阿玉的附耳低咛。 他要走吗,他还要出去拜山求师吗? 如果他就这么走了,那竹娘和跛脚公怎么办,阿玉又该怎么办? 还有阿玉身上反噬的蛊毒,真就到了药石无用、只能任其自生自灭的地步了吗? “…我该怎么办,干娘。” 柏又青坐在老枫树下,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 “我还是很想出去,可比起阿娘阿公,当剑修好像也没那么重要,总不能一走了之。”他埋着头,低声自言自语,“我更放不下的是阿玉……他要怎么办啊,他的蛊要怎么解,难道就这么听天由命吗?” 三天的时间,跳月节已经结束,雨山寨回归了寻常的清平,柏又青的心境却怎么都回不去了。他将家里找了个底朝天,所有的医书药典从头翻到尾,却没能找到半句关于阴五毒的记载,更别说解蛊方子。他甚至还套问过竹娘,但竹娘对蛊毒始终三缄其口,只说治不了,没办法。 第16章 当真没有办法吗? 一阵山风吹拂过树冠,卷下了一片枫叶。柏又青的目光紧随着那片新绿在空中翻飞,一路悠悠荡荡地飘下,最后落在他跟前。 背面。 柏又青的心霎时凉了大半。 但就当他想捡起枫叶时,叶子却被风吹飞了。他起身追了上去,跑了好一段路才赶上,刚一弯下腰,又一片枫叶落在了他脚边——这次是正面。 柏又青都捡了起来,看着手里两片截然相反的叶子,表情有些怔怔。 良久,他攥着两片叶子直接跑下了山。 柏又青一路飞奔向竹楼,到地方后唤了几声,没发现人,又吹木叶召来翠凤蝶,跟着它往山涧方向去。 他穿过春木聚生的山林,掀开层层叠叠的叶丛,跃过乱石间冲漱的溪涧,终于在悬瀑边望见了熟悉的身影,扬声喊道:“阿玉!” 翠凤蝶落在了阿玉的肩头,他回过头来,面容艳如桃花,微微一笑。 “你来了。”阿玉问,“考虑好了吗?” 第2卷 卷二 兔丝附女萝 第12章 别乡 “考虑好了吗?” “是,我想好了。” 柏又青紧握住阿玉的手,已经拿定了主意。 “阿玉,我们去东边——去找那位老仙师给你治病。”他神色决然道,“倘若找不到她,或者她也没办法,我再带你去其他地方求医寻诊。海内仙门如林,天底下那么多厉害的药修医士,我不信没有解蛊的方子。就算真的没有,那总有能续命的灵草仙药,我们一个个试过去,怎样都好过直接认命!” 闻言,阿玉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敛了下去。 他盯着柏又青看了许久,眼瞳黑洞洞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声音不辩情绪:“所以你还是想出去。” 柏又青莫名感到一阵心悸,和之前被老仙师问讯时一样,五脏六腑都好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迫着,很有些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想远离,又生生地克制住了本能,更攥紧阿玉的手,好言劝说起来:“我知道你不喜欢出门见人,但我问过阿娘,也翻完了家里的书,什么头绪都没有。如果一直待在雨山寨,是找不到解决办法的,你就听我一次……” 话没说完,阿玉直接甩开了他的手,吐出四个字:“我骗你的。” 柏又青怔住了。 “…什么?” “你心太野了,总盼着离开峒寨出去闯练,我想你留下来一直陪我,所以撒了谎。”阿玉语气平平地说,“蛊毒的确有,但反噬没那么严重,平日多喂些毒物,蛊就没心思噬主。凤凰岭最不缺的就是毒虫,刚来雨山时它吞了一整只青壁虎,够消磨好一阵子的了。我死不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不劳你操心。” 柏又青愣了许久,伸手想拉住他:“那我也不能放着你不管……” 阿玉却再次挥袖挣开了他,力气之大,几乎将柏又青推了个踉跄。 “你想走,那就自己走,别拿为了我这种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当由头,我不稀罕。”阿玉冷声道,“但走了就最好别回来了,否则你这般壮志凌云地出去,他日若是落魄还乡,岂不惹人笑话?连带着你娘也脸上无光,颜面扫地。” 听见这话,柏又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嘴唇颤了下,试图辩解:“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玉漠不关心:“是不是不重要。柏竹,我用不着你救,更不需要你的怜悯,别总自以为是地动什么恻隐之心。有工夫同情旁人,倒不如先管顾好你自己。” 柏又青此前从未听他说过这样无情又尖锐的话,浑身都僵硬了,整个人如坠冰窟,从头凉到了脚,心里也像被针扎过一轮,泛起绵密的刺痛。 直到阿玉转身离去,他才堪堪回神,忙追了上去:“……阿玉!” 然而平地却突然起了一阵妖风,刮得柏又青睁不开眼。一阵天旋地转后,风势才终于平息。再撑开眼时,他已经被送回了山涧另一侧,竹林中早不见阿玉的身影。 子夜,后山一片静。 竹居内,阿玉将柜子上的瓮罐整理好后,又在神龛前站了一会儿,望着龛座上的神像看了片刻,才转身回了内室。 但刚一进门,一枚银针冷不防刺入他颈侧,阿玉身形晃了下,很快倒了下去。 坠地的前一刻,有却有人抢先将他扶住。 是柏又青。 他脸上表情很是复杂,低声道:“对不起,阿玉,我不信你的话。” 飞针是竹娘教的。这几日柏又青一直软磨硬缠,又有跛脚公帮忙求情,终于说动竹娘,同意放他出去了。怕柏又青一出门就死在路边,竹娘扔了些不要的防身草药给他,又教会他飞针术。此技法原本是用于减少针灸疼痛的,改以灵力催发,便有了封穴制敌之效。 柏又青头一回用在人身上,因为没把握,还在针尖淬了醉人青的汁液——一种能使人昏睡的珍稀仙草,药力迅猛,据说连金丹期修士都招架不住。 他必须亲自确定一些事。 进来前,柏又青还放了迷香,此时屋中的蛊虫大多都昏迷了过去,只有寥寥几只还醒着。白玉蜘蛛和黑蜈蚣原本都爬了出来,见是他来,又窸窸窣窣地缩了回去。银蛇更是连动都懒得动,一长条垂在床沿边,当个漂亮又安静的挂饰。 柏又青费劲地将阿玉扶至床上躺好,平定了气息后,才搭上他的手腕把脉。一只手把完后,又换了另一只手。如此探知了许久,紧绷的眉目慢慢地放松,到后来彻底舒展开,长抒了一口气。 之后又诊察了些别的证象,约莫半炷香后,柏又青终于彻底地放下心来。 银蛇悄悄地爬了过来,将脑袋搭在他手臂上,一副木呆呆的模样。但知道蛊会反噬后,柏又青再也不能将其当成无害的灵宠,甚至很想当场手刃了它。蛊虫与蛊主又性命相连,几乎可算作蛊主的另一具形体,银蛇死了,阿玉大概也活不了,因此只能不了了之。 离开前,柏又青的目光又落回到阿玉身上。 他心里其实不大痛快,来时就计划着要报复一番。一想谁给你的胆子敢用那么冲的语气跟我讲话,先睡个三天三夜好好冷静冷静;二想干脆扔地上不盖被子躺一宿,让你肚脐着凉明天跑二十次茅房。 可看着阿玉恬静的睡脸,他又干不出什么过分的事了。 最终,柏又青还是拔出银针,将薄被掖好,学着阿玉之前的做法,俯身碰了碰他的额心。 柏又青轻声说:“下次不要这样了。” 内室的门被合上,迷香也渐渐地散去,如水的月光重新倾泻入户。 躺在床上的阿玉睁开眼,坐起身后,垂目看向自己的手腕,抚上被触摸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留有一丝温热。 他低下头,凑近碰了碰腕侧,先是舔舐,后又转变为啃咬。 阿玉细细撕扯起那片皮肤,像是要把那点残留着余温的肉全吞进腹中,浑然不知疼痛。他皓白的手腕很快被咬得血肉模糊,血珠不断渗出,红豆子似的一颗颗滚落。坠地后,又散作无数蚕丝,争先恐后地遁入月色中,羽化为雪蛾,纷纷然消融不见。 柏又青离开寨子当日,天没亮,月亮还悬在山头,来送的寨民就已经挤满了村道。 跛脚公老泪纵横,寨老拍拍他的肩膀,水秀和阿定还没正式结亲,想留他下来喝酒吃席。柏又青也很舍不得,但离江南众仙门的开山大典只剩一个多月,错过这一回,以后再想寻仙问道就不容易了,他必须尽快走。 看了一圈,没见到阿玉,柏又青难免失望。 他将竹娘拉到一旁,提醒:“阿娘,我之前同你商量好的事……” 竹娘不耐烦:“知道,每月去看她一回,至于她领不领情,那是另一码事,我可管不了。”说完顿了下,将一样东西扣到他手腕上,“这个你收着。” 柏又青低头一看,竟是个镂空的银镯子。一拇指头宽,下方缀有一小圈细铃,镯面是花丝掐成的百鸟朝凤图,翎羽翩飞相绕,栩栩如生,隐约透着一股煌煌的阳气。 “阿娘,你原来这么有钱!”柏又青吃惊,“不过这个当盘缠会不会太奢侈了?” 竹娘送他脑门一巴掌当盘缠:“想什么?这是芥子镯,灵器,虽说只是个旧的,装不了太多东西,但塞点杂物绰绰有余。平时保管好,别随便叫旁人看见,更别弄丢了,不然我拿你是问。” 柏又青老实地应下,拢住袖口藏好镯子。 竹娘又叮嘱了许多话,最后一静,道:“如果修不下去就算了,回来给我晒药下秧打猪草。雨山大得很,依山傍水有田地,哪里容不下一个你?家里头更不缺你一口饭吃,费不着把自己逼太狠,不划算。” 柏又青动容,还想唤她,竹娘却已经转过头,摆摆手,示意他要走就快走。 天色蒙蒙亮时,寨老驱着老牛上了山道。 柏又青坐在板车上,一直望着竹娘与跛脚公等人的身影渐而消失在山道尽头,山道没入竹林,竹林遮掩了雨山寨,那片参差错落的寨楼也隐匿在层层云雾之中,才收回了目光。 第17章 牛车走了三四个时辰,终于出了峒谷。 寨老原本打算把柏又青送到临近的镇子上,但柏又青担心他回去太晚,天黑了不安全,于是半路就下了车。 寨老从牛车下翻出了一个长匣子,道:“这是蛊仙让我转交给你的。” 柏又青一愣,接过后打开匣子,眼睛微微睁大。 ——里面静静躺着一柄木剑,还有一枚琥珀吊坠。 “前年春夏雨下得凶,冲垮了好几间屋,那段时间我带人在北边砍木头,几次撞见她在找什么树。”寨老看着匣中木剑,终于了然,“现在看来,原来是在找雷惊木,做了这么一把辟邪祛病的法剑,也是对你有心了。” 柏又青拿起剑,先闻见了一缕沉静内敛的木香,剑身古朴流畅,无任何纹饰,明明分量不轻,他掌心却宛如被羽毛拂过,一阵飘飘然的酥麻,连带着心里也有些发软泛酸。 柏又青不由问:“阿玉她…还有没有说什么?” 寨老摇头:“她只交代我到地方后再把这个给你,别的话没说。” “……”柏又青低声说,“我知道了。” 寨老安慰道:“莫难过,她估计是舍不得送你走,所以才没来。你和蛊仙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她什么性子,你最清楚,用不着我这个外人说道。柏竹,你只管安心地走,阿叔跟你娘都谈过了,之后我们照应她,绝不会叫她一个人在后山守着。” 柏又青点点头,朝寨老道了谢。 离开前老水牛拿鼻子拱了拱他掌心,喷出的气息温热而湿润,随后才慢腾腾地掉头,驮着寨老回去了。 这下,彻底只剩柏又青一个人了。 他将剑和琥珀坠子收入镯中,提起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抬步准备往镇子方向去。不料刚走出两步,道旁的树林中却传来一阵沙沙声,水鹿阿黄冒出头来,长鸣一声,一头拱进了他怀里。 如今阿黄也长大了,一对鹿角生得又大又壮硕,差点将柏又青撅翻过去。他趔趄了下才稳住身形,忍不住笑起来,问:“你要跟我走啊?” 阿黄应声,仰头蹭了蹭他的下巴。 “那你可得听话,不能乱跑。”柏又青拍拍它的脑袋,“你有眼光,以后就跟着我混,肯定有肉……不对,有草吃。” 阿黄叼住他的袖角,连扯带拱地拉着人走了。 上路不过半个月,柏又青就切身感受到了竹娘所说的人心险恶。 阿黄个头太大,易引人注目,平时只能待在镯子里吃草打盹,等到了没人的地方才能放出来撒野,因此多数时候柏又青都得一个人走。他身上灵石少,但竹娘给的铜钱和碎银子却很够,至少衣食住行不成问题。由于不会骑马,还专雇了马车出凤凰岭,想着这样快一些。 结果刚出镇子没几天,就被流匪打劫了。 驾马的车夫和匪徒是一伙的,看他年纪小,有点钱财又身单力薄,所以起了歹念。一群人来势汹汹地把柏又青绑了,一面吆喝分赃,一面商量着将他卖去百蛊会当药人。 柏又青问:“药人是什么?” 车夫笑嘻嘻地回答:“就是用来试药喂蛊的奴隶。百蛊会那群巫婆老觋最喜欢你这种俏生生的小郎君,年轻好看又皮实,折磨个十几二十年都死不掉,出价可高啦!” 下一刻,他就被飞针封住了穴位,笑声戛然而止。 其他流匪也都中了招,个个像木桩一样地僵在原地,眼见着一只鹿凭空出现,咬断了绑住柏又青的麻绳,又惊恐地看着他随手捡起一把刀,割了车夫的头扔下山崖。最后自己人也挨个被鹿顶飞,全滚下崖团聚了。 之后柏又青不再走大路,对他来说,没人的山林反而更安全。 途中,他又遇到一对迷路的夫妻,两人也是要去参加拜山大典的凡人,但不幸被野兽所伤,胳膊差点断了。 柏又青帮二人处理了伤口,晚上还煮了肉片汤分给他俩喝,夜间闭目小憩时,却听见这对狗男女在盘算怎么把他骗去附近闹鬼的杀人沟配阴婚。 “我在汤里下了药。”柏又青出声打断了两人,“我本想明早再给你俩解毒的,现在倒是省了。” 夫妇俩吓得腿软,赶忙认错求饶。柏又青将两人绑在一棵树上,又让阿黄引来一群野狼,自己则收拾好行李走了,对身后的惨叫声听而不闻。 …什么世道啊。 快一个月后,柏又青才抵达了凤凰岭边缘一带。 他整个人挂在竹杖上,灰扑扑又蔫巴巴的,早没了刚离开雨山寨时的精神气。当了一路的野人,身上都要馊了,只得找了座临近的山居客栈歇一晚。 柏又青要了间上房,叫小二送来热水泡了个澡。水汽热腾腾的,叫人身心都放松下来,舒坦无比。洗净后他擦干头发,再换上干净爽利的衣服,总算复活回生。 山居二楼住人,一楼则是喝酒吃饭的客堂。 临近傍晚,堂中人不少,声音嘈杂,多是要去江南的求仙者,甚至还有几个背着刀剑的散修,看着凶神恶煞,很不好惹。 柏又青下楼时,隐约听见他们似乎在低声谈论某个门派。 “又死了人……肚子剖开全是虫…心肺都钻空了。” “如此歪门邪道…不管么?” “谁敢……” 他听得正认真,没留神,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连忙捂着头道歉:“对不住……” 然而抬起头,却撞进了一双乌沉漆黑的眼睛中,当即一愣。 【作者有话说】 阿玉短暂地下线了,但没有完全下线 ps:卷标题来自古诗十九首其八《冉冉孤生竹》“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 第13章 拜山门 一个年龄与他相差无几的少年。 个头稍高些,皮肤苍白,眼睛很黑,眉宇间沉着一股阴郁之气。单是如此倒没什么,令人注目的是对方脸上一块青黑的胎记,从额头一直蔓延至右耳侧,占满大半张脸,使其本就阴郁的气质更多了几分另类的怪异,以至于显得瘆人。 盯着人一直看不大礼貌,柏又青很快收回视线,再道了次歉。 胎记少年却不予理会,绕开他走了。 “……” 外头怪人可真多。 柏又青没在意,找了个空桌坐下,点完菜后, 边等边听旁人聊天。 此类地方往往消息灵通,没过多久,他便听得了些碎七杂八的仙门风闻。 譬如百蛊会哪位峒主管束无方,座下弟子害了谁性命;百蛊会和群芳处如何不对付,两派弟子又在何处起了冲突,乃至大动干戈,斗法场面惊人无比;又或者近来青阳派率先开山,大典盛况空前,持续七日…… 店小二上菜时,柏又青塞给他一钱碎银:“这位阿哥,去青阳派的路该怎么走?” 收了钱的小二堆起笑:“不远不远,下了山沿大路往北走,也就百来里路。小郎君你身轻体健,估计两三日就能到了。” 说完他左看右看,又压低声音问:“你是要去拜山门吗?” 柏又青点头:“是。” 凤凰岭附近较大的仙门,除了百蛊会,便是青阳派了。百蛊会贵为海内四大仙门之一,却恶名昭著,又似乎和阿玉有些宿怨,以他如今的能力,还是暂时别去蹚浑水为好。 “那你要当心,青阳派是好,不过门下嘛……嗐,这当仙师的,多少有些傲气,连带着手底下的杂役都横得很,看人下菜碟。”小二转而又说起好话来,“不过郎君你一表人才,以他们的眼力,想来也不会太作难你。我只多嘴两句,你莫见怪。” 柏又青道谢,记下小二的提醒。 饭后回了客房,他关好门,唤出阿黄守夜,顺便清点收拾了下百鸟镯里的物件。 钱、灵石、灵草、毒针、药丹、干粮、各种家什器具和换洗的衣物……还有阿玉送的木剑,以及琥珀坠子。 柏又青将剑擦拭了遍,放回匣内,上床躺着后,又观察起手里的琥珀来。 怕被偷,这吊坠他此前一直存在镯中,没拿出来细瞧过。眼下才发现蜜色的金珀中封着一颗虫蛹,拇指大小,通体色泽暗沉,却有棱有角,似蛾蛹又似蝶蛹,竟难以分辨。 应当是蛊虫之类的东西吧,柏又青猜想。 不过有什么作用,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是阿玉送的,总不会害他,收好便是。 两日后,柏又青没费什么工夫便找到了青阳派所在之地。 无他,青阳派占据了一整片青阳山,人没到山脚,远远地就能看见其巍峨的山门。白玉石门拔地而起,矗立在青云流雾之间,一派庄重威严。山门之下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要么是来拜山投师的,要么是在围观看热闹的。 柏又青蛄蛹半天挤进人堆,排了一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他登记。 登记弟子头也不抬:“先交束金,二十灵石,交完去后面摸骨,够格了再记名入册。” 柏又青问:“那不够格呢,灵石会退吗?” 第18章 登记弟子没好气:“还要问多少遍?不够格就走人,哪来这么多废话。” 柏又青想说与我何干,可惜不能。出门在外不比待在雨山寨,他当不了一村之霸了,因为随便来个人都比他更霸道。 将灵石袋子递过去后,登记弟子扫了眼,舍得扬下巴了:“过去吧。” 之后又是排队,一炷香后,柏又青终于来到桌前。 负责摸骨的是个撇着胡子的男人,看身上穿着,应该比先前的登记弟子地位要高,昂然的姿态也更胜一筹。直到给柏又青摸了骨,才微微端正了神色,上下打量着他,随后并指抵额,似乎在向什么人传音。 撇胡子起身道:“你且跟我过来。” 柏又青不明就里地跟上。 其他待选人还候在一旁等记名,柏又青则被撇胡子直接带入了山门,一路登上云阶,穿过众多亭台水榭,最后进入一座宏伟气派的大殿。 他正四下张望,撇胡子朝前方拱袖:“长老,人带来了。” 柏又青循声看去,见屏风后走出一位老人,须发皆白,气度不凡。双目睨向他的瞬间,柏又青又感受到了那股令人不适的窒闷压迫,除此之外,更多了一种被窥探的不适,好似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被看透了,不由面露警惕。 “不错,这么多年了,总算有个可塑之才。”白发长老拊掌而笑,一脸欣慰之色,“小儿,你既来我青阳派投师求学,又与老夫有缘,何不干脆拜入老夫门下,收作亲传弟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撇胡子喜不自胜,催促道:“还不赶紧谢过长老!” 柏又青却没应,只有样学样地作揖:“长老,晚辈有一事相求。” 撇胡子不悦,白发长老则颔首:“说来听听。” 柏又青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层层解开,里面是跛脚公的那块门派符牌。他大致说了遍来历,想将其归宗还派,以了结亲人一桩夙愿。 见了那符牌式样,撇胡子一哂:“一块杂役牌子而已,不是什么要紧的玩意儿,何须跑这么一趟?遣人收进库房便是。” 柏又青心想的确,何须跑这一趟。 撇胡子还没伸手拿走符牌,他就收了回去,道:“我不想拜师了。” 撇胡子变了脸色:“你这是何意。” “牌子对你不要紧,对我要紧,给你也是浪费。”柏又青朝白发长老拜别,“青阳派家大势大,我等凡人可望而不可及,长老抬爱晚辈更愧不敢当,恕失礼不能久留,就此告辞。” 撇胡子直瞪眼:“…你!你小子别不识好歹!” 白发长老却不生气,抚须道:“小儿,你可想好了,留在青阳派,便是金丹长老的亲传弟子,诸事有老夫照拂打点,此后无往不利。出了这个门,就再难寻得这样的机会了。” 柏又青仍然拱揖无言。 “还是个硬骨头。”长老笑了笑,“也罢,老夫也不屑做那强人所难之事,你想走就走吧,莫要后悔便好。” 直到柏又青离开后,撇胡子才忍不住说:“长老,真就这么放人走了?那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骨之才,要是跑去了其他门派……” 长老却道:“凡事不必强求,况且他现在再想投往别处,也赶不上江南众门派的开山大典了。届时碰壁一圈,受了挫,自会回来服软。” 听他这么一讲,撇胡子觉得在理,也放下心来。 这毛头小子,年少气盛没见识,不知道自己拒绝了怎样的机缘。看着也不是个有家底的,入门那二十灵石的束金估计就已经掏空了口袋,没有钱财傍身,又能跑多远?到时候还不是得哭着喊着回来认错讨饶。 然而当晚,撇胡子和登记弟子等人就被执事长老传进罚堂,劈头盖脸地挨了顿骂,并克扣了近半年的月俸。 “——收个束金都能混进假石头,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离开青阳派后,柏又青带着阿黄连夜跑路了。 那二十灵石交出去后他顺手就调了包,登记弟子全程没拿正眼瞧人,很方便做手脚。 这一趟虽然没能交还跛脚公的符牌,但白蹭了个摸骨,也不算全无收获。照那撇胡子和白毛老头的反应,阿玉没哄人,他好像真有些天赋在身上,得寻个更好的去处。 思量了一番,柏又青决定直接去江南。 不过在青阳派耽误了些时间,按原本的脚力过去,怕是来不及了。于是一人一鹿日夜兼程,到了凤凰岭最东边的天水湾后,柏又青狠了狠心,花十块灵石坐浮舟过江——就这价钱,还是他磨了半天嘴皮子才谈成的。 浮舟由沙棠仙木所造,行船又快又稳,顺江而下,不出三日就抵达了江南。 下船后,柏又青数着剩余的灵石,叹了声气。 这点钱恐怕连束金都不够交……但来都来了,也没得选,只能尽力一试。 此时水乡正值初夏,新荷开得正盛,日暖风熏,风光清和,较凤凰岭的山水更多了一抹秀雅之美。 柏又青却无暇赏游,一路走一路打听。然而他还是来得晚了,大多数仙门的开山大典都刚结束不久,连问几家全扑了空,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大概是他神情太过失落,被问路的散修心有不忍,提议:“小郎君,你要不再往东走一段,去幽谷碰碰运气吧。” “幽谷?”柏又青反应过来,“四派之一的群芳处?” “不错,群芳处历届开山大典都会比别家更久些,算算时间,应当明日才会结束。” 柏又青不是没想过群芳处,只是心有顾虑:“可我听说进群芳处不仅要交束金,还有一场入门考核,凡人极难通过,我没什么修为……” “这个不必担心。”散修笑道,“群芳处的入门考核不验修为,验的是心性。” 到群芳处后,柏又青才懂得了她的意思。 来前,柏又青原以为群芳处声名赫赫,理应是一片气派无比的琼楼玉阙,再怎么说,也会比青阳派威风些。不料到地方后,映入眼帘的却是连绵不绝的山脉,没有山门,没有石碑,只有一条狭长而崎岖的青石阶山径。若不是山径入口簇着一堆人,他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已是傍晚,来记名的人不算多,很快排到了柏又青。 等候期间他一直观察着周围,见山上不断有白鹤飞落,背上总驮着人,要么昏迷不醒,要么疲乏不堪。一些年轻弟子接应后,会给人服下丹药,这些人状态很快好转,但个个捶胸顿足,好像十分懊悔。 不待柏又青想清楚原因,便听见负责记名的黛衣青年问:“姓名,年龄,籍贯。” “柏……”他顿了下,“柏又青。” 离开雨山寨前,竹娘叮嘱过他不要轻易说出名字,于是有了这个化名。 黛衣青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掐指沉吟片刻,道:“束金十五块灵石。” 柏又青一怔。 他身上所剩的灵石刚好够数。 旁边却有个男人不服,嚷嚷起来:“凭什么收他十五块灵石,却收了我三十块?还有前面那个女的,只收她十块,这不公平!” “因为你付得起三十,而他只付得起十五。”黛衣青年淡声解释,“群芳处收费向来一人一价,留去自选,异议无用。” 男人怒道:“那你们这考核根本过不了,怎么能只退一半灵石?” 刚给他喂药的弟子翻白眼:“哇大哥,你爬个山都爬得口吐白沫了,难道不用药救你吗?还有你这膀大腰圆的,送你下来可把咱们家云鹤累得够呛,养鹤不要钱啊?” “你!”男人还要发作,黛衣青年却挥袖扫出一阵风,直接将人挥翻了出去。 他扬声朝柏又青及后方一众瞠目结舌的人们道:“本派入门考核只有一项——一日之内,翻过外围老、病、死三重山,进入最深处的幽谷,便视作通过。中途若体力不支,或发生意外,自会有云鹤送各位下山治疗,束金退半。如不能接受,尽可自行离开。” 他话说完后,本就不长的队列又稀稀拉拉地走了些人。 柏又青刚要交灵石,先前说话的弟子却叫住他:“喂,你还是别试了。” 柏又青不解:“为什么。” “老病死这三座大山一共三万多级台阶,且一山更比一山高,想一天爬完已是困难无比。更何况眼下天都快黑了,离开山结束只剩不到七个时辰,就算你是个炼气期,也很难通过了。” 弟子悄悄劝说:“看你岁数不大,攒些灵石必定不容易,要是白白被柳长老收走一半,未免太浪费……” 黛衣青年咳嗽一声,那弟子立马住嘴。 柏又青朝他点头:“多谢。” 弟子刚要松口气,却见柏又青交完束金后,快步登上了青石阶,连叫了几声都没叫住。 他摇摇头:“哎…又一个想不开的。” 黛衣青年训话:“闲话少说,今天是最后一晚,不可轻忽懈怠。” 第19章 “是!” 众弟子齐齐应声,继续忙碌起来。 直到几个时辰之后,月亮西落,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一行人才扫尾收场,聊着天打道回府。 “昨天情况又如何?” “远不如头几日,根本没多少人过。” “照我说,这考核门槛早该改改了,来咱们门派的人一届比一届少,再这样下去,太奕楼和剑宗的人吐口唾沫都能把我们淹死。还有百蛊会那群乌合之众,都快骑到咱们脑袋上了。” “对啊,昨日好像就一个姓屈的……咦?” 一登记弟子翻着名册,面露惊诧。 被云鹤救回的人都会从册子上划去,表示落选,眼下记名册上满是一道道的墨痕,最后却剩下了两个人的名字。 柏又青记不清自己是何时到达幽谷的了,翻山的前半段,他还有工夫喘气擦汗。到后来坚持了五六个时辰,意识就完全模糊了,手脚像灌了铅一般沉重,魂在前面飘,身躯拖在后头,全凭着本能在往山上走,往高处攀,往月亮的反方向去。 三重山,老病死,三万六千五百二十五阶。 从死山的最后一级青石阶走下时,柏又青的魂终于也散了,眼前一晃,倒头就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他便躺在了一间敞亮的屋子内,浑身的疲惫虚脱一扫而空,整个人分外轻松,仿佛又回到了在雨山寨的时候。 可这里不是雨山寨。 柏又青霍地起身,将身上摸了一遍,百鸟镯和阿玉的虫珀吊坠都还在,微微舒了口气。 下了床,他环顾四周。这地方比他原先住的木屋要小一些,但也干净整洁,桌椅架柜一应俱全,左右两侧各一张床。对面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除了他似乎还有一个人。 屋正中的桌子上放着两块木符牌,柏又青走近后,拿起了其中一块打看。牌子正面刻着一个灵秀清逸的“芳”字,背面是他的名字:柏又青。 柏又青茫然了会儿,才慢慢记起昏迷前的事,心跳逐渐变快。 ——那他现在,岂不是已经成功拜入群芳处了? 柏又青握紧符牌,花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激荡的心绪,而后又忍不住翻看了下桌上的另一块牌子。其正面也是同样的芳字,背面则是个十分陌生的名字。 他念了出来:“屈……玳?” 话音刚落,屋门便被人推开了。 柏又青回过头,看清来人的样貌后,一时间有些错愕。 【作者有话说】 俺们村里出大学生啦! ps:“玳”同“瑇”,故“玳瑁”也称“瑇瑁”,或者“毒冒”。而毒字在部分古籍和方言中也读作dai,音同代(玳)。 ↑代山玉名字的由来。但章末这位不是阿玉,至少目前不是 第14章 幽谷群芳处 进屋的人束着马尾,衣装简练利落,但周身的气质全被脸上狰狞的青黑胎记搅破了,英气变郁气,整个人都透出一股生人勿进的冷意。 是半个月前在山中客栈遇到的那个怪人。 柏又青回神,出于礼貌,还是先招呼了声:“好巧,又见面了,原来你叫屈玳,我叫柏…嗯,柏又青。” 屈玳却没回应,走到他跟前,劈手夺走了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符牌,随后转身离开了屋子。 被晾在原地的柏又青:“……” 怎么回事,这种木着脸冷着眼闭着嘴问十句答一句半天憋不出半个屁的感觉有点熟悉。 柏又青无言片刻,懒得多在意,将自己拾掇完后也出了屋子。 屋外是一处还算宽敞的院落,共五六间屋,坐落于山脚下,附近要么是布局相似的院子,要么是平坦的圃田。院外山色空濛,烟岚弥漫,金纱般的霞光从天顶倾泻而下,几只云鹤振翅飞过,亢亮的鸣啼声在谷中盘旋回荡,久久不能散去。 深谷幽境,世外桃源。 望着远处老病死三重山,柏又青心神归位,这才有了些身处群芳处的实感。 时候还早,院子里没几个人,柏又青走逛了一圈,在田边蹲下,捻起一撮土碾了碾。指腹的触感湿润松软又细腻,甚至还带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灵气。心想大门派果真不一样,连地里的泥壤都比别处肥沃许多,种什么都合适。 辰时,其他屋的人才纷纷出来了,有女有男,几乎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皆为这一届新入门的弟子。 “这里就是幽谷…太漂亮了。” “早便听闻三重山内别有洞天,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据说群芳处地底埋着一整条上古灵脉,本就是极佳的修炼福地……” 初入仙门,众人脸上洋溢的满是新奇与激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个不停,甚至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通名交识。 柏又青是炼气期,虽说只是最基础的开蒙境界,但在这一群人中修为也不算低了。加上长相讨喜,一脸纯良无害,便有几个同样已经引气入体的弟子主动跟他寒暄,拉拢之意很明显。 柏又青笑着应付,余光又瞧见了不远处的人。 屈玳独自待在角落里,依旧一副阴沉沉的模样,有人试着上前跟他搭话,不出意料地碰了一鼻子灰。那人悻悻然离开,与几名同伴窃窃私语,瞥向屈玳的目光都变得古怪起来,大概不是在说什么好话。 柏又青微微蹙眉,刚要过去,身旁却响起几声惊呼。 闻声望去,见空中飞来一群云鹤,载着数人在山道上落定——是入门时负责登记的那位黛衣青年,身后还跟着七八位随行修士。 此人自称姓柳,乃是内峰长老之一,也兼管导引暂未正式入册的记名弟子。他将所有人都唤了出来,说了些称贺话后交代了门规戒律,又吩咐几名随行的修士:“明早统一行入门礼。今日你们先带诸位师弟师妹在谷内认认路,好生熟悉一番。” 几人齐齐应声,各自领了一队记名弟子离开。 为柏又青等人引路是个着黄裙披青衫的修士,容貌温婉,自我介绍说:“我姓姜,名娥仙,为外峰囿山弟子,只比诸位早个几年入门。众师弟师妹初来乍到,往后修行若有疑难,尽可以问我。” 又一个仙,柏又青想。 而且听口音,似乎也是凤凰岭人。 一行人边走边听姜娥仙谈说。幽谷分外峰与内峰,如今众人所在的地方便是外峰栖山,为外峰弟子、记名弟子和杂役平日饮食起居之处。群芳处门下六千弟子,近九成的人都住这儿。此外,还有习课务工的囿山、比武论道的剑山、炼药冶金的丹山…… 柏又青问:“姜师姐,那内峰呢?” 姜娥仙看他一眼,温声解释:“内峰是内峰弟子和诸位长老的居所,与外峰之间有阵法相隔,素日里不常有交集。” 闻言,周围的人交头接耳地讨论,柏又青则垂头思忖起来。 这一趟观览便是六七个时辰,再回到院房时,天近乎全黑了,众弟子刚来时的那股新鲜劲消退了不少,个个有气无力,早早地回屋歇下。 柏又青去泉池泡了个澡,回来时找了片无人的野林子,放阿黄出去溜达。白天他特意留心过,幽谷的山林中多得是飞禽走兽,野鹿随处可见,阿黄混在其中不会显眼。 回去后屋里没人,柏又青坐在桌边擦拭头发。 尘世之人处处都得分个高低,如今看来,仙门也不能免俗。但他来这儿也不是全心全意为了求道,因此倒也没什么可评判的。 想到这儿,柏又青勾出戴在脖子上的吊坠,看着虫珀里的蛹,无声地将其握住。 阿玉。 眼下她在做些什么呢。 今天算是自己进入群芳处的第一天,可人生地不熟,再多的喜悦和忐忑都无法诉说,只能一个人闷在心底。离开雨山寨快两个月了,阿玉是否有保重身体,竹娘和寨老有没有好好照应她,跛脚公和老枫树状况又如何,也一概不清楚。 但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犹豫后悔不得。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柏又青定神,将虫珀藏了回去。 屈玳进屋后没看他,自顾自地整理起床铺,似乎准备休息了。屋内很安静,直到柏又青叫了一声:“屈玳。” 屈玳动作微顿,侧过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柏又青斟酌了下,提醒道:“白天找你搭话的那群人,你小心一点。” 屈玳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看了片刻,直到柏又青被盯得心头莫名发毛,这人才收回视线,不轻不重地回了声“嗯”。 次日天还没亮,柏又青就幽怨地爬下床,不得不去参加那个什么所谓的入门礼。其余记名弟子大都和他一个样,魂还落在被窝里,身体就飘来了剑山台,眼皮打架地强撑完了全程。 典礼收尾时,才有哈欠连天的外峰弟子路过围观,道:“嚯,精神气真不错,咱们刚来时也这个样。” 后面的人踹他一脚:“快走啊你!等他们结束就抢不着早膳了。” 第20章 一众记名弟子:“……” 吃完早膳去书院上晨课,晨课过后再进药圃,照看花草和各种仙禽灵兽。诸如此类的日常事务都是必要的——记名弟子想正式入册,必须完成初阶课业,同杂役们一起劳作,攒够门贡后才能被擢升为外峰弟子。 但大多数记名弟子都是为了问道求仙而来,咬碎了牙才爬完三重山,没想到进来后却要下地干杂活,心中落差极大。头几日还受得住,时间一长,有人便开始埋怨起来。 监督的执事听见后,训责:“四体不勤者,如何成得了大事?” 几人只得憋着火,戾气却越积越深。 柏又青倒没觉得不好,从前他在雨山寨也天天做这些,故而颇为适应。由于活干得又快又好,经常被执事赞许,惹得一些刺头很不满,屡次暗中找茬,可都被柏又青挡了回去,还差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刺头们奈何不了他,转而又去别处发泄了。 柏又青没空陪这群脓包窝里斗,他忙着每天干两份活拿双倍门贡,余下的时间还得打坐运功,或去藏书阁查阅有关阴五蛊的古籍。 这天傍晚,柏又青离开囿山后不久,才记起借的书落在了药圃,匆匆地回去取。 结果人还没到药圃,就听见了一声闷响。 “——咚!” 泼洒的水桶滚进田里,压坏了一大片灵草。 “…长得一副怪胎相就算了,做事还这么毛毛躁躁的,浇个水都浇不利索。”一刺头嗤笑了声,“你说,这要是叫执事看见了,他得怎么骂你?” 被他绊倒的屈玳不吭声,起身后,提上桶就走,却又被几人推翻在地,刺头不耐地嚷嚷:“问你话呢,聋了还是哑巴了?你有什么可装腔作势的,一天到晚净摆着张死人脸,看着就心烦……” 结果一低头,他就对上了屈玳那双阴恻恻的黑眼珠,心头哆嗦了下,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嘿,这小子还敢瞪人!” 刺头抬脚踹向屈玳,腿却陡然刺痛了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扎了,半截身子一麻,一脚踢歪在了同伴身上。同伴猝不及防,慌乱惊叫中拉住了他,于是几人连摔带滚地栽进药圃,狠狠摔了个狗吃屎。再爬起来时灰头土脸,像拱了一身泥的猪群,惹得一众围观弟子哄然大笑。 刺头丢尽颜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刚要破口大骂,执事却正好到了。看着一片狼藉的药圃,他气得发晕,当即揪着几个人去领罚。 刺头还试图甩锅:“执事!不是我们的错,是屈玳,这都是屈玳干的!” 可一回头,却傻了眼。药圃边只剩一个空落落的木桶,哪里还有屈玳的身影。 柏又青拉着屈玳一路回了院舍,进屋后本想看看他有没有摔伤,结果一撩起袖子,看见满胳膊的淤青伤痕,一下子沉默了。 半晌,柏又青道:“那群狗杂种最近都在烦你是不是?” 屈玳不语,想将手臂抽回去,却没抽动。 看着他这副锯嘴葫芦样,柏又青抿了抿唇,不再询问,低头替人处理好伤口,上了药,最后将一小盒药膏递了过去。 “这是我自己调的,早晚各涂一次,很快就能好。”柏又青顿了下,“若是你不介意,以后跟我一起走吧,两个人在,他们不能拿你怎么样。” 他拿着药膏等了半天,手都举得发酸了,才终于等到屈玳接过。 “……”屈玳低声地挤出两个字,“谢、谢。” 柏又青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一是他其实没指望屈玳会理睬自己,没想到不光理睬了,居然还会道谢;二是屈玳发声很艰难,似乎有些口吃结巴。 原来是结巴…怪不得先前一直不愿说话。 柏又青了悟之余,又生出了一点同情,笑了笑道:“没关系,今后我俩还不知道要在一个屋檐下同住多久,相互帮衬是应该的。我先去睡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这段日子柏又青实在累得慌,倒在床上后,头一沾枕头便沉入了梦乡。 屋中一片静,只听得见他细微的呼吸声。屈玳独自坐在桌前,手里仍握着那一小盒冰凉的药膏,直到眼睛发干了,才收敛目光,准备灭灯就寝。 然而走至床边时,他却身形一顿。 枕头上不知何时躺了一颗虫蛹,表面灰扑扑的,像蒙着一层灰,内里却涌动着某种不平凡的气息,下方还压着一张薄薄的长纸条。 屋里凭空出现这样的东西,显然有古怪,照理而言,他该将其扔掉或上告执事,可鬼使神差地,屈玳被那颗和他一样平平无奇的蛹吸引了。他拿起蛹,又将纸条抽了出来,上面本是空白的,经火光一照,竟缓慢地淌出寥寥几个血字—— [弃身舍魂 所愿皆成] “阿玉……” 睡梦中的柏又青翻了个身,似乎在呓语着谁的名字。 屈玳在床前静静地站了许久,收起纸条和蛹后,挥手拂灭了烛灯。 【作者有话说】 代练阿玉准备上号中…… 好像引起了一些误会orz但阿玉是阿玉,屈师弟是屈师弟,真不是一个人呢 第15章 擢入外峰 当夜柏又青做了个梦。 梦里,他多年后在群芳处学有所成,乘着云鹤回到了雨山寨。寨老和一众乡亲都在村口接他,跛脚公泪洒山道,竹娘也难得有了几分笑意,拍拍他的肩膀,欣慰道:“成仙了,出息了。” 柏又青给后山的干娘修了座大树庙,方便日日拜望。随后迫不及待地去了山涧,他心心念念的人就站在悬瀑之下,长身玉立,纤腰楚楚。 柏又青跑了过去,欣喜地抓住对方的手说:“阿玉!我找到化解阴五蛊的方子了,我有办法救你了!” “是么。”阿玉转过头,依旧是明艳动人的一张脸,嫣然而笑,“那解了我身上的蛊毒之后,你又打算怎么办。” 柏又青一怔,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回答得有些迟疑:“自然是……继续修行,有空多回来看看你,还有阿娘他们。” 阿玉却道:“这怎么够?你不是说喜欢我,答应了要与我结亲,此后住一间屋、吃一桌饭、耕一片田的吗?” 闻言,柏又青脸立刻红了,眼神往天上飘,声音却小了下去:“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童言无忌,作不得数的……” “若是我偏要叫你作数呢?”阿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难不成,柏大仙师如今在外头待久了,见识比水长,眼界也比山高了,瞧不上我这等乡野俗子了?” 柏又青连忙辩白:“怎么可能!我只是——” 阿玉更逼近了半步:“还是说你只是变了心,跑去喜欢别人了?” 这一近,柏又青又闻见了阿玉身上那股沁人的幽香,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忍不住地往后躲。阿玉却不给他躲的机会,反逮住他的手,直往自己胸膛贴去。柏又青哪见过这场面,差点没吓晕,他虽对情爱不甚了解,但也是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挣扎起来:“…阿玉,你先别这样!” 可阿玉的手劲比柏又青料想中厉害太多,任他再怎么反抗都动摇不了分毫,直到自己的掌心贴上对方心口,感受到一阵怦然有力的跳动,整个人才终于呆住。 “柏竹,你不能变心的。”阿玉声音轻低,“若是你变了心,我的这颗心又该往哪儿搁?” 柏又青愣愣地望着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此时的阿玉已经比他高上许多,长发如黑绸缎一般垂悬,几缕碎发从颈侧滑下,落在平坦结实的胸前。 “我不会变心,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柏又青语气有些许崩溃:“但是阿玉你怎么变成男人了??” 阿玉瞬间冷下了脸色。 “男人怎么了,变副身子你就不喜欢了?看来你的真心也不过是巧言令色,嘴上说说罢了。”话毕,阿玉猛地一把将他推下瀑布,声如切冰,“既然如此,还回来做什么?以后永远都别想见我了!” “啊——!” 柏又青大叫一声从床上坐起,惊魂甫定,一转头,就和正坐在桌边擦长刀的屈玳对上了眼。屈玳似乎被他骤然的动静吓了一跳,手上抖了下,刀差点没拿稳。 屈玳小心警惕地问:“怎,么了。” 柏又青缓了好一会儿,勉强从噩梦的余劲中缓过劲,扶着额头道:“没事,就是做了个…一个梦。” 努力平复下气息后,他才发现屈玳手上拿的是一柄漆黑的环首灵刀,刀鞘上雕着星象纹,末端缀着穗子,直脊直刃,品相不凡。柏又青来了些精神,下床问:“好刀啊,从哪里得来的?” 屈玳回答:“家里,留的。” “原来你是刀修。”柏又青有些好奇,“那怎么来主修药理医道的群芳处问学求道?去剑宗和太奕楼不是更好吗。” 屈玳沉默一瞬,道:“去过。根骨、差,不收。” “……”完了,戳到人伤心事了。柏又青在心底暗扇自己两嘴巴,宽慰起来:“没关系,我听执事说内峰也有两三位修刀法的元婴长老,再不济咱们外峰还有比武台呢,等得空了,我陪你一起去练练。” 第21章 屈玳握着刀的手收紧了些,无声地点点头。 比想象中的要好说话。 柏又青松了口气。 两人一同去书院的路上,他回想起昨晚那个离奇诡异的梦,心头一阵无力,不懂自己怎么能梦见那么荒唐的东西。 但余光瞟见身旁的屈玳时,又觉得这人莫名和阿玉有些相像,一样爱冷着脸,一样沉默寡言,还有一样另类的处境。而大概也就是这点相似,让梦里的自己犯了糊涂,连男女都弄混淆了。 柏又青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彻底放下心来,投入课业中。 此后两三个月,柏又青和屈玳几乎天天都一起走,平时相互照应着,没再遇上什么排挤折辱的事。 与他俩同院舍的另几个弟子人都不错,成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彼此间又没太多利害相关,一来二去便混熟了。被柏又青打过招呼后,一对叫陆过和陆边的兄弟还拍胸脯保证:“放心吧,都一个院里的,咱们肯定帮你看顾好他。” 先前那些压坏灵田的刺头被执事罚了好几板子,不服气,也试过继续找麻烦。可每次还没动手,就会莫名其妙地腿麻摔倒,或被飞来的石块打中痛处。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屈玳在搞鬼,后面发现回回出事时柏又青都在场,这才意识到是他做的手脚。 在第六次被打歪了脚踝、踩塌灵田后,刺头尖声告发:“是柏又青,是他一直在暗算我!” 柏又青退向屈玳身后:“我没有……” 执事看了眼不知所措的柏又青,再看了眼大呼小叫的刺头,呵呵一笑,把后者揪走了。 挣扎中,刺头瞧见柏又青张开嘴,做了个“傻蛋”的口型,气得七窍生烟:“你们都被他骗了,他就是个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 执事回头一看,柏又青满脸茫然。 于是刺头又挨了顿决,一路骂骂咧咧地被拖出了药圃。 午后没有课业,柏又青等人结伴出了灵囿,陆氏兄弟正取笑那刺头没事找事,周围忽然有人喊道:“快看天上!” 柏又青闻声抬起头,见空中掠过几道御剑的身影,为首二人皆着月白色兰芝纹校服——是内峰弟子的标识。 见状,四下弟子议论纷纷: “那就是大师兄和二师兄吧?才二十岁出头就结成金丹会御剑了,果然跟咱们这些混日子的不一样,停在炼气期七八年都突破不了。” “据说他们这次出门历练伏魔,还把百蛊会的人打了一顿,可算是出了口恶气。” “唉,何日才能轮到我进内峰啊……” “大白天的少做梦了,还是先想办法筑基再说吧!” 屈玳一直望着那几个内峰弟子飞掠离去,柏又青早便收回了视线,不经意间扫见远处一抹鹅黄的身影,主动唤了声:“姜师姐。” 姜娥仙原本也望着内峰方向,听见有人叫她,怔了下,回头看见柏又青朝自己招手,才微微一笑,回以颔首。 陆氏兄弟却如临大敌,匆忙把柏又青和屈玳拽走,问道:“你怎么跟她打招呼?” 屈玳神色诧异,柏又青也不解:“怎么了,招呼都不能打吗?” 陆边压低声音说:“听说她身上有‘那个’。” 柏又青:“哪个?” “唉哟,屈玳也就算了,柏又青你不是凤凰岭出来的吗,怎么连这都不知道。”陆边比了个砍脖子的动作,“蛊啊!迷魂杀人的蛊。” 柏又青目光烁了下,问:“你哪儿听来的。” 陆边答:“其他外峰弟子告诉我们的。据说她之前是某位长老从百蛊会救出来的药人,被那群巫觋种了蛊,根本治不好。不然她明明筑基大圆满,都半步金丹了,怎么还待在外峰?想来是内峰长老们都不愿接这个烫手山芋,又怕她流落在外会祸及凡人,这才任其不尴不尬地留在了囿山。” “当然,不是说姜师姐不好,毕竟她也是被百蛊会那群凶贼给害了,情非得已,错不在她。”陆过委婉地找补,“可她身上那蛊连长老们都解不了,我们几个不过是炼气期,万一染上,下场恐怕不比常人好多少,还是别往人跟前凑了。” 柏又青听完,半信半不信。 倘若姜娥仙真的染了蛊,且那蛊极其危险不可控,入门时柳长老也不会安排她来为记名弟子引路了。但他能想到这一点,别人未必想不到,只是怕蛊怕得要紧,实在安不了心。 他扯开了话头:“你们先回去吧,我想去藏书阁一趟。” 陆过点点头,陆边则揶揄他天天这么勤奋,干脆搬去书阁住算了。屈玳似乎想说什么,但看柏又青神情不属的样子,明显心里藏着事,最后还是闭上了嘴,跟两人一块儿走了。 几人说小话的工夫,书院门口早没了姜娥仙的身影。柏又青没去藏书阁,而是去了囿山药圃,想找姜娥仙问一问关于百蛊会和蛊毒的事。可惜找了一圈,药圃没人,又去了院舍门口等候。等了大半个时辰,依旧没见着人,他只得先放弃,准备去藏书阁再看会儿书。 然而途中,却撞上了慌慌张张的陆过。 “…不好了!他们俩跟一群外峰弟子打起来了!” 赶往剑山的路上,柏又青从陆过口中得知了事情经过。 回院舍后,他们闲得无聊,便约着去比武台切磋较量一番,屈玳也同意了。剑山有专供记名弟子演武的地方,去时兄弟俩还对屈玳的环首刀称奇不已,结果一队路过的外峰弟子看见屈玳的刀后,非说他是偷的。陆边气不过,呛了几句,对面就直接动手了。他们寡不敌众,陆过勉强在两人的掩护下脱身,先跑回来搬救兵了。 柏又青叫人先去告知了执事,陆过却仍然心焦无比:“那个带头的弟子好像是另一位执事的亲戚,在外峰地位很高,这要是得罪了……” “地位再高也是在外峰。”柏又青脚步不停,“再说这事本就是他们挑衅在先,不占情更不占理。” 两人到比武台时,双方已经打过一轮。屈玳和陆边都一身狼狈,与之对峙的十几个外峰弟子却几乎毫发无损,为首的绿衣男哼了声:“区区两个炼气期,也好意思对我们动刀用剑?真是不自量力。” 陆边怒吼:“少倒打一耙,分明是你们先动的手!” “那是看见你们带着赃物招摇过市,所以才出手制止。” “我呸!放你爹的狗屁!这刀就是我们自己的!” 绿衣男冷下脸来:“不光行窃,还当众闹事,满口污言秽语辱骂同门,给我继续打!” 说罢,身后几个同伙立刻提剑上前,但还未近身,就被数枚飞针封穴定身,齐齐僵在了原地。绿衣男表情一变,转头看去,见柏又青上了比武台,质问:“你又是谁?使的这是什么邪术!” 柏又青也问:“师兄怎么连飞针术都不认识?如此学艺不精,却张口闭口都在给人定罪,外峰弟子原来还有这等职权,这是哪位执事和长老的授意,还是你自己越俎代庖?” 扣帽子嘛,谁还不会了?果不其然,听了他话的绿衣男脸色比衣服还绿,指着被他扶起的屈玳道:“什么定罪,就事论事罢了。他一个炼气期的记名弟子,怎么可能有上品灵器,多半来路不正。” 屈玳咬牙从喉中挤出声音:“你……血口喷人!” 他还想拔刀上前,却被柏又青拉住了。 柏又青道:“来路正不正也不是你们说了算,有什么问题,不妨去找戒律阁的执事当面评理。若是师兄对了,我便与屈玳一同领罚;若是师兄错了,那就在比武台磕个响头,向他认错道歉,如何?” 闻言,屈玳动作凝滞,怔然地看向他。 绿衣男却受不得这样的挑衅,瞬间被激怒,直接拔剑攻来。柏又青一针飞出,当即封住其穴位,紧接着劈手夺去长剑,挥臂就往下砍!然而身后一声厉喝却打断了他的动作:“住手!剑山之内,岂容尔等放肆!” 柏又青心头一跳,暗叫不好。 下一刻,他夺来的剑应声飞了出去,与此同时封住绿衣男等人穴位的毫针也尽数崩断,散作齑粉。绿衣男恢复了力气,匆忙地奔向来者,控告道:“叔父,这几个记名弟子大庭广众之下就敢残害同门,真是无法无天了——” 好个恶人先告状!陆氏兄弟差点没气撅过去。 被绿衣男称作叔父的剑山执事负手而立,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柏又青身上,眯起眼:“不过是会些雕虫小技,竟敢狂妄至此。” 陆过驳道:“事情并非他说的那样……” 陆边:“哥,你还废什么话啊,他们就是一伙的!” 剑山执事一甩袖子:“目无尊长,以下犯上,全都带下去,我一个个亲自讯问。” 那群外峰弟子得了令,立刻上前捉人。陆过被压在了地上,陆边一边拳打脚踢一边破口大骂,屈玳也在竭力反抗。柏又青按着袖中的银镯,在想要不要翻出迷香花把人药倒,等囿山执事赶到再说。掂量过后,还是试着先拖延时间:“执事,一开始动手的人是他们,我们只是逼不得已,才被迫反抗。不信你问问其他人,比武台下这么多弟子,大家都亲眼所见。” 第22章 “亲眼所见?”老执事睥视一圈,“谁看见了?” 他连金丹威压都放出来了,在比武台下看了半天热闹的弟子们哪敢吱声?纷纷错开视线,佯装无事发生。 见状,柏又青的心沉了下去。 老执事露出满意之色,方才他可瞥见了,这后生的袖子里还藏了个上品灵器,居然连自己都探不出深浅。刀和镯子的来历如何暂且不论,总之先缴上来,“查验”过再说。 不料他刚准备发话,一道平稳的声音兀然响起:“我看见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举目望去。看见来人,柏又青愣了下,老执事和绿衣男等人则脸色倏变。 是许久未见的柳长老,身后跟着一袭黄衣的姜娥仙——刚刚出声的人正是她。 老执事急忙上前行礼:“柳长老,您今日怎么得空亲自来外峰了。” “我若是今天不来,岂非错过了执事与令侄演的这一出好戏?”柳长老淡声道,“娥仙,将你此前的所见所闻如实道来。” 姜娥仙应了声:“是。” 她语气不急不慢,将比武台上的事发经过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她每说一句话,绿衣男等人的头便更低一分,恨不得整个人都埋进地里。老执事原本还想狡辩,但听姜娥仙连他放威压恫吓弟子的部分都讲了出来,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个干净,面容惨白如纸。 柳长老寒声道:“我不过闭关数月没来外峰视察,倒不知如今的剑山已成执事的一言堂了,你当真管理有方啊。” 老执事颤巍巍地讨饶:“误会啊长老,这一切都是误会!” 柳长老却不愿多听,手一抬,两队巡逻弟子快步登上比武台,当众押走了老执事和腿软的绿衣男一行人。老执事的喊冤声飘荡了许久,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才总算结束。 柏又青检查了下屈玳身上的伤口,关心问:“怎么样,痛不痛?” 屈玳却避开了他的目光,侧着头沙哑道:“…没事。” 一旁的陆边被陆过搀扶着起身,疼得龇牙咧嘴,抱怨起来:“…也是够倒霉的,剑没练成不说,还遇上这档子破事。幸好柏又青拖了一阵,柳长老和姜师姐也在,不然咱们今天真要被那俩绿头苍蝇捉去动私刑了……” 柏又青闻言,望向不远处的姜娥仙,对方似有所感,回头朝他笑了笑。 处理好残局的柳长老也过来了,出言安抚几句后,看向了柏又青。他对柏又青有些印象,入门时仅用六个时辰就爬完了老病死三重山,群芳处历来少有能达成这般壮举的人,即使在内峰弟子中也算天赋异禀了,属实是难得。 于是离开前,柳长老留下一句简短的评价:“你很不错。” 三天后,柏又青才知道这个不错是什么意思。 那名刁难人的老执事被撤职了,绿衣男等外峰弟子也被门派除名,一并逐出了幽谷。而他在此事中劝阻有功,得了一大笔门贡,加上此前零零碎碎的积累,入门半年内,就破格晋入了外峰。 【作者有话说】 五千字大长章~把这部分升级流过快点 第16章 蜕化(一) 来通传的弟子正是姜娥仙,告知完后,她莞尔:“恭喜柏师弟了,你可是这届记名弟子中第一位正式入册的人。柳长老也对你青睐有加,特从内峰的万象天宝楼中取来洗髓丹,命我转交给你。” 说完,她拿出一个方形青玉匣,道:“望你今后能坚心守志,继续勤勉修行。” “多谢师姐帮忙转达。又青定当铭记于心,不负长老厚爱。” 姜娥仙走后,院里其他弟子才冒头凑了过来,对着柏又青一顿啧啧称羡。 陆边一把揽住他肩膀,哼哼说:“好你个柏又青,什么时候攀上这高枝的,居然不告诉咱们,真不够意思。” 柏又青也有些意外:“我也不知道啊。”他此前就只见过柳长老两三次,话都没说过几句。 陆边不信:“那他怎会无缘无故送你洗髓丹?” 洗髓丹顾名思义,伐毛洗髓、改善根骨的灵丹。这丹药对筑基以上的修士用处不大,但对于尚处于炼气期的新人来说,却是上佳的补品。就算自己不用,偷送到幽谷外变卖,也够赚不少灵石银钱了。 “或许这就是眼缘吧。”柏又青叹了声气,“我长得面善,比较讨人喜欢,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众人闻言,纷纷做捧腹呕吐状。 陆过猜测起来:“照柳长老这意思,是不是叫你早日筑基,好进入内峰做他的弟子?” 柏又青摇了摇头,觉得说不准。他倒是想进内峰,但听闻柳长老似乎更精于符箓阵法之道,不是药修,估计不善于解蛊。 晋升为外峰弟子后,就得换个院舍住了。离开之前,众记名弟子推着柏又青去开小灶,还各自拿出了自己私藏的家酿米酒和家乡土产,要好好庆祝一番。柏又青想叫上屈玳一起,可屈玳却摇头拒绝了,他最近都不想出门。 柏又青有疑:“你……” 但他还没能说出什么,就被其他人拥簇着拉拉拽拽地带走了。 说是给柏又青道贺送别,结果饭菜还得他来做,这群人呷了口米酒就开始上头,一顿胡吃海塞后,七歪八斜地醉倒了一地,最后是柏又青一个个将人抗回院子的。陆过还耍酒疯,跟个成精的野猴一样扒着他嗷嗷怪叫,原本昏睡过去的陆边也跟着乱叫,两处猿声啼不住,差点没把执事吸引过来。 一顿忙活之下,可给他累得够呛。回到屋子时,屈玳已经背对着他睡下了。柏又青唤了两声,没有回应,也只得漱洗就寝。 次日,搬离院舍前,柏又青与众人作别完,叫住了转身离开的屈玳:“你等等。” 屈玳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似乎不明所以。 柏又青将人带去了一处人少的小树林,随后从袖中取出青玉匣,塞到了屈玳手里。 屈玳拧起眉:“什么,意思。” “我快要炼气大圆满了,最近有些瓶颈,不是洗髓丹能解决的,用了也是浪费,给你更合适。”柏又青解释说,“等我走后,隔壁院子那几个刺头大概又会来找你麻烦,陆过陆边也不能随时陪着你,倒不如早日把修为提上去,他们再敢找茬,打一顿便是。” 怕被拒绝,多补充了一句:“而且洗髓丹有洗瑕涤垢之效,没准儿还能抹去你脸上的胎记。你五官长得挺好看的,一直如此,实在可惜了。” 近来柏又青总觉得屈玳在刻意疏离自己,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如今他要离开了,没法再细究太多,只想将人安排妥当,得一个安心。 屈玳看着手中青玉匣,陷入一阵沉默。 许久,他才问:“你…为什么。” 柏又青:“什么为什么。” 屈玳艰难地念出一整句话:“为什么,要,一直,对我好。” ——因为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当然,这原因直说出来不太合适。柏又青想了想,道:“相逢一场即是缘分。虽说咱们只认识了不到半年,但我觉得你人很不错,值得深交,也早把你当朋友了。朋友之间,可不就是交心交好吗?不用在意太多的。” “……”屈玳低声说,“但你,又要走了。” “什么走不走的,不还是在一个门派里吗,又不是见不着了。”柏又青笑着捶了下他的肩膀,“抓紧修行吧,我等着你一起进内峰,说不定以后我俩还能拜入同一个师傅门下,互道师兄弟呢。” 嘱咐完后,柏又青终于挎上包袱,朝他挥挥手,离开了树林。 屈玳目送柏又青一路离去,握紧了手里的青玉匣。 当晚,屈玳和陆氏兄弟去过膳堂后,他俩出了一身汗,打算去泉池泡个澡。屈玳没去,独自回了屋子,没过多久,又听见门外传来陆过和陆边细碎的闲聊声。 “又青这一走,院子空了好多啊,平日都是他在打理布置。” “唉,他运气怎么那么好。当时都在比武台,就他一人得了柳长老青眼,我们拿到的那点灵草灵石算什么,顶多算个慰问品,和洗髓丹比起来差远了。” “没办法,各人有各人的命……” 两人一边聊一边走远了,很快便彻底听不见声音。 屈玳看着空荡荡一片的屋子,闭了闭眼。 然而他刚要收拾休息,背后的屋门突然被一脚踹开,刺头带着人直接闯了进来——他们蛰伏数日,听说今天柏又青终于走人,便迫不及待地逮中机会上门讨账了。 屈玳表情惕厉:“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这还不明显吗。”刺头嗤笑了声,“都给我砸!全砸了!屋里的东西一个都不许留!” 话落,他身后的人一窝蜂地涌入屋内。桌椅被骤然掀翻,上面的物件噼里啪啦砸了一地,床上的被褥也被扯下来踩得脏乱。屈玳想拿刀反击,却被身后一人猛地踹中膝盖,猝不及防跪倒在地。他还没稳住身形,又被人薅着头发强迫地抬起头,眼睁睁看着刺头拔出环首刀,一把摔在地上,对着刀身狠狠碾了好几脚。 第23章 刺头得意道:“你不是挺傲吗,继续傲啊,没了柏又青那小子碍事,我看你还能有几分底气傲?” 屈玳目眦尽裂,挣扎暴起,却被几人死死按住,一拳打偏了脑袋。 “瞪什么眼?没教养的东西,哥几个今天就来教教你规矩!” 屋子砸完了,一行人又对着屈玳一顿拳打脚踢,咒骂羞辱。等到院里其他弟子快回来时,刺头才捞上环首刀,带着人嘻嘻哈哈地走了,只撂下一句威胁:“胆敢告诉别人,你这刀就永远别想要了!” 木门“砰!”一声关上,留下满屋的凌乱。 屈玳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痛得背脊蜷曲,额头也磕得破了个窟窿,血流得到处都是。他闷头咳嗽了几声,强撑起身体,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终于从一地狼藉中翻出了青玉匣。 然而那匣子已经摔得碎裂,里面的洗髓丹也滚落出来,不知被谁踩成了泥,烂在一堆乱糟糟的棉絮里,灵气散尽。 屈玳眼前被血染得猩红,脑中是一阵尖锐的轰鸣。刺头等人的嘲弄与讥笑仿佛还盘旋在他头顶,其中又混杂着另一些男声女声,或熟悉或陌生,像难以挥散的蚊虫一样嗡嗡作响—— [怪胎、丑鬼、天煞孤星……] […长成那样就算了,话也说不清楚,跟残废有什么两样。] [亲爹娘都被他小子克死了,就剩把没用的破刀,留在家里还想克死谁?快叫他滚出去!] [你的根骨不行,不适合修炼,早日放弃吧。] …… [我等你一起进内峰,互道师兄弟呢!] 屈玳只感到一股翻腾的血气在体内横冲直撞,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爆开。他想要叫喊,但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一般,一点声音也抽不出来,只能紧紧地咬着牙关。双眼也不知被血水还是什么东西烫着了,又肿胀又灼痛,视野里一片模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 裹着纸条的虫蛹从袖中掉出,他三两下剥开了纸条,将那形状怪异的虫蛹一口吞了下去,随后死捂着嘴巴,整个人都剧烈地抖颤起来。 纤薄的纸条飘落在血泊中,上面的字被浸得殷红,刺目而诡丽: [弃身舍魂 所愿皆成] 搬进外峰弟子的院舍后,柏又青忙碌适应了快半个月。 这里的人大多都相互认识,他一个临时来的新人,想融入不容易。不过柏又青懒得费心经营关系,他还有许多要做的事,实在腾不出什么空闲。 相较记名弟子和杂役,外峰弟子在门派中的待遇要好上许多,比如:每月除了配额的仙草灵泉,还有六块灵石的月俸;可用灵石在囿山租青鸟,给家里人送信赠礼;还能在执事堂接取任务,外出历练赚灵石和门贡;而门贡合格后,又可以去藏书阁二三楼借阅更多古籍和功法…… 拿到第一笔月俸后,柏又青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给阿黄换了个灵气更浓郁的山麓当住处,又心情颇好地拿仙草煮了一大锅药膳,一人一鹿分着吃。 阿黄很不喜欢这种又苦又寡淡的草,仰起脑袋,嗤之以鼻孔。 柏又青挑起菜叶道:“强身健体的,你吃一点吧。以后看谁不顺眼,直接一蹄子蹬飞二里地,你就是鹿中霸王。” 如此哄说过后,阿黄终于舍得嚼两口了。 安顿好阿黄,天色渐晚,柏又青也有些累了,便去了院舍附近的泉池沐洗。舒舒坦坦地泡完澡,上岸换好了衣服,又从银镯里取出虫珀擦拭。 但就着微弱的萤光,他动作一顿,隐约发现有些不对。 蛊在旁人眼里毕竟算是邪物,得知群芳处其他弟子对姜娥仙的态度后,柏又青就不常将虫珀戴在身上了。只有夜深人静时,才偶尔拿出来,和跛脚公的符牌一起擦一擦。确认表面没有污迹或划痕,就收回去,没怎么细看过里面。 眼下他才发现,琥珀外表明明是光滑完整的,内里的虫蛹乍一眼看没问题,腹部却有一条极不明显的裂痕。而顺着裂痕往里看,内腔完全是空的,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壳。 ——封存在琥珀里的蛊虫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叠甲:阿玉给小柏的蛊虫不会乱跑害人,屈师弟这个是特殊情况……总之两个人肯定没有把路人的安危当儿戏的意思(跪 ps:文中“两处猿声啼不住”改自李白《早发白帝城》“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第17章 蜕化(二) 柏又青将银镯翻了个遍,回到院舍后又是一顿找,结果一无所获。 他甚至不清楚虫蛹是什么时候没的,是掉在了比武台、药圃还是藏书阁,亦或阿玉交给他的本就是一具空壳?越想心中越是惴惴不安,连续几天都没能睡着。东西丢了事小,要是叫无辜的人撞见,染上秽气得了病,那罪过可就大了。 又是一夜失眠后,次日清早,柏又青强打起精神去了趟囿山,雇青鸟将一些打包好的药草灵石和两封信送回凤凰岭。 两封信一大一小,大的是给竹娘和跛脚公的,小的则是单独给阿玉的。他在信里问候了雨山寨众人,又三言两语交代了自己的现状,最后才说了虫蛹失踪一事,问阿玉该如何找回。 青鸟送出后,便是等候回音。 期间,柏又青抽空回了趟记名弟子的院舍。陆过和陆边正在扫地,见了他后又讶又喜,和以前一样熟络地招呼。 柏又青左顾右看,奇怪:“屈玳怎么没跟你俩一起?” 两人相觑一眼,陆边摇头说:“不知道,他最近总见不着人影,似乎一直待在练功堂,像是要突破了。” 这么快?柏又青先是诧异了下,旋即猜测屈玳应当已经用过洗髓丹了,又放下心来,问:“那几个刺头呢,之后还来找过事吗。” 陆过答:“没有。那群人这段时间不知跑去哪儿鬼混了,一直没来囿山干活。执事气得不轻,正派人到处找。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偷跑出谷,只是这回未免太久了点,都快六七天了。” 陆边翻白眼:“要我说,干脆别找了,死在外面才好呢。一天到晚什么活都不干,净知道偷奸耍滑,真想不通他们当初怎么混过入门考核的,作弊了吧。” 陆过犹豫了下,又压低声音道:“其实我觉得…近些日子,屈玳也有些奇怪。” 柏又青一愣:“怎么奇怪?” “两日前,我去练功堂帮执事送东西,恰好碰到了屈玳。但打招呼时,他只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陆过挠了挠头,“他好像变了,但哪里变了……一时又说不上来,总之和以前不大一样。” 陆边调侃:“莫非是被柏又青刺激到了,打算从此断情绝义,独自潜心修行了?” 柏又青无语:“…什么跟什么啊。” 不过得知屈玳近况不错,他心情松缓了些。待陆氏兄弟离开后,又在院舍里到处找了找,一个角落都没放过,依旧毫无发现。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蛊虫还能跑去哪儿? 如此提心吊胆地熬了十天,各山各院都没出什么事,但柏又青还是打算去自首了。受罚就受罚吧,逐出门派他也认了,只要尽快找回蛊虫,千万别误伤了谁。 然而刚找到执事,对方笑呵呵道:“来得正好,有你的信,省得送过去了。” 柏又青怔了下,赶忙接过拆开。 信很长,看字迹,是跛脚公写的。寨民们不常写字,竹娘估计是懒得写,想说什么便转达给他,一并写了下来:阿定和水秀已经结亲成婚,寨老的水牛又生下一只小牛犊,入秋后老枫树的叶子像火一样红…… 还有阿玉。 信翻到最后,才有一行简短秀美的小字:[无恙,无毒,无妨。] 无恙大概是指自己身体无恙,而后则是说蛊虫无毒,丢了也无妨。 柏又青摸着信上的字迹,轻声埋怨:“怎么才回这几个字呀,真是……” 眼睛一眨,滚烫的泪珠就淌落了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水墨。他将这封信看了两三遍,又忍不住笑起来,揩去眼泪,仔细将信纸收好,谢过执事后离开了囿山。 得了阿玉回应,一直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既然没什么可担心的,那也该重整心绪,继续修习了。 得知刺头等人死讯的那日,柏又青刚把藏书阁内关于蛊毒的典籍看完。 由于与百蛊会势同水火,蛊在群芳处几乎算得上禁忌,至少众弟子口头上不敢多言。但书阁之中,却收存了不少有关巫术和蛊道的书,都是在研究如何医用入药的,对阴五毒记录甚少,只有两三页。 […上古五毒,至阴至邪至凶,凡五者:银蛇、金蟾蜍、血蜈蚣、雷蝎子、青壁虎。其中以银蛇为最毒,金蟾蜍为最凶。] [得银蛇者,必行以杀人,使之啖食生人五体五脏。三年不杀他人,则畜者自踵其弊……得金蟾蜍者,必行以敛财,奉之以敬重之心,否将家破业散,众叛亲离。] 柏又青合上书,面露思忖。 第24章 如此看来,阿玉的反噬确实是因为没放出银蛇蛊杀人,所以“自踵其弊”。所以六年前他来到雨山寨并非偶然,而是专门来抓青壁虎的,之后又不知为何长住了下来……只是为了避世养病吗? 青壁虎能缓解蛊毒,那找到其他阴五毒,是不是更能抑制反噬? 出了书院,柏又青抬头望去,看见了云雾缭绕的内峰。 藏书阁已经没什么可翻查的了,他得尽快进入内峰。而要进内峰有两条路可选:一是被某位长老看中,收为亲传弟子,此事看运气;二是攒够灵石和门贡,参加一年一度的秘境试炼,表现良好者,也可获得提拔。 不过以上二者都有个前提——达到筑基期。 想到这个柏又青就郁闷。他明明早就炼气大圆满了,境界却迟迟不松动,卡着不上不下,十分难受。但修炼一事,强求适得其反,他干脆不多想,一切顺其自然。 试炼秘境三个月后开,光靠每月的俸钱根本不够进场,因此柏又青去了执事堂,打算多接些任务挣灵石门贡。 到了门口,却见这里围得全是人,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怎么就不让炼气期单独接任务了?太突然了吧。” “你还不知道啊?有执事在谷外发现了好几具中了蛊毒的尸体,都是炼气期的记名弟子,现在谁还敢随便出去!” “听说内峰长老们都出关了,连常年在外的蒲长老也回谷了,说是要彻查此事……” 听了半天,柏又青总算弄懂发生了什么。 今天一早,囿山执事在幽谷外十几里远的湖边发现了七八具尸体,正是失踪已久的刺头一行人。其五脏六腑都被蛊虫啃作蜂窝状,死状凄惨,无一例外。 这等残暴的行凶手段,乃是百蛊会巫觋惯用之法。于是有长老猜测,他们是偷跑出谷后撞见了百蛊会的人,这才被凌虐至死。然而百蛊会峒主却对罪行矢口狡赖,根本不承认,还挑衅说:“若真是我座下门人所为,哪个还留全尸,炼成尸傀才算废物利用了。” 有剑修长老气结,直言要攻进百蛊会叫他们偿命。 现在事情还没个定论,为防止惨剧再现,众长老便严令自保能力弱的炼气期弟子不得擅自离谷,须有执事领队或筑基以上的弟子陪同才准放行。 …死的可真是时候。 柏又青对这群害人精生不出半分哀悯,只觉得现世报来得好,却不巧,误了他的事。眼见着没法接任务,也不愿多留,转身走了。 不多时,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执事堂走出,盯着柏又青离开的方向看了会儿,才抬步离去。周围声音小了下来,各自窃窃私语:“那人谁啊…新入门的弟子吧,之前好像没见过。” “我也没印象,外峰有这么一号人吗?” “长成那样,不应该啊……” 两天后,柏又青听说出门游诊的姜娥仙回来了,便提着食盒去了囿山。到了药圃,四处寻觅许久,才在一处偏僻的林地旁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正想叫人,却见一鹰钩鼻男人领着俩药童大摇大摆走了过去,看身上装束和符牌样式,似乎是内峰弟子。 姜娥仙刚将摘下的灵果放进篮子,下一刻就被鹰钩鼻拿走了,他抛了两下道:“哟,这不是姜师妹吗,好久不见了。” 姜娥仙眉心微动,还是拱袖:“见过师兄。” 鹰钩鼻啃了口灵果,脸皱成一团,嫌恶地丢开:“外峰的果子当真难以下咽,这是人能吃的东西吗?” 姜娥仙答:“外峰所有弟子与使役皆以此果为食,自然是能吃的。师兄从前也吃过,怎么忘了?” “你也说了是从前的事,这我怎么记的。”鹰钩鼻假笑,“如今我都晋升两三年了,姜师妹你怎么还待在这破地方,天天只能做些杂活苦力,柳长老也不知道体恤手下人,给你挑个好点儿的洞府住着。” “留在外峰是我自己的决定,与长老无关,不劳师兄费心。” “怎可能跟他无关?柳长老可是蒲长老和谷主的亲师弟,想提携谁,器重谁,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鹰钩鼻意味深长地说,“像之前在比武台上那个叫柏又青的小子,不就得了他照拂么,还专门送了洗髓丹,看来是赏识得很啊。相较之下,师妹你就……” “姜师姐。” 姜娥仙闻声抬眼,鹰钩鼻也表情一滞,也立刻转头看去。见一长相白净秀气的少年走了过来,左耳下戴着一圈细细的素银环,低马尾随意地耷拉在肩头,眉眼含笑,一身轻逸。 姜娥仙神色舒展了些,应道:“柏师弟。” 柏又青回礼后看向鹰钩鼻:“这位师兄在同你聊什么呢,我好像听见自己的名字了。” 姜娥仙笑了笑:“没什么,提到你在比武台上的义行罢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被忽略的鹰钩鼻很是不满,上下打量柏又青,眯起眼:“我看柏师弟这样子,似乎也是凤凰岭人啊。” “难不成师兄也是同乡?”柏又青讶异,“这倒是看不出来,毕竟背后乱嚼舌根的人,在我们峒里那都是要被钱串子爬嘴巴的。” “你!”鹰钩鼻色变,但又想起他刚被柳长老关照过,不方便在此动手,压下怒气质问:“你是哪个峒的?” 柏又青回答:“清风峒。” 鹰钩鼻冷笑了声,轻蔑道:“那可真巧了,清风峒的峒主恰好与我母家有些交情。改日我叫他去你寨里问问你双亲和乡邻,看到底有没有这条规矩。” 姜娥仙却疑问:“凤凰岭内有清风峒吗?我只听说过红枫峒。” 柏又青恍然:“好像确实没有,是我记岔了。” 鹰钩鼻:“……” 这两人合伙下套,明明白白地摆了他一道! 丢了面子的鹰钩鼻又恼又羞,带着两个药童匆忙离开,临了还狠狠给了柏又青一记眼刀。 直到鹰钩鼻彻底走后,姜娥仙才歉意道:“对不住,柏师弟,连累你为我得罪了他。” 柏又青不以为意:“之前师姐还帮我解了围,这点事不算什么,怎说是连累。再说他不过装腔作势而已,有什么得罪不起的?” “他是内峰权长老的座下弟子,得罪了的确不好。”姜娥仙顿了下,“内峰长老之间各有派系,权长老与柳长老一向不睦,近来又在处理记名弟子遇害一事上意见相左,关系愈发恶化……” 柏又青露出一脸“师姐我不想听”的痛苦表情。 姜娥仙看懂了,止住话头,问:“今日你来找我,是为何事?” 这个柏又青想听了。他将食盒递给姜娥仙,说自己最近修行陷入瓶颈,想外出游诊,多积累点实操经验,询问她是否能给些建议。 姜娥仙打开食盒,里面是样式各异的花馔和药膳。她拿起一块糕点尝了尝,入口即化,是家乡的风味,神情不自觉柔和了下来。结合最近长老们的禁令,明白了柏又青的意思,答应下次出门游诊带上他一起。 这桩要事解决后,柏又青彻底放下心来。 他一一记下姜娥仙的各种嘱咐,拿她的符牌去执事堂领了几个任务,又去百草阁取常用的药材和饮片。如此为出行准备奔走了一圈,结束时已经是亥时,天色完全黑了。 回栖山的路上静悄悄的,几乎遇不到什么人。柏又青锤了锤酸软的肩膀,一面想着快点回去睡觉,一面又有些期待出谷游诊。人的心思变化万端,有时连自己也预料不准,不久前他还拼尽全力想进幽谷,想不到这才进来不到一年,又巴巴地盼望着快点出去了。 柏又青一抬头,望见悬在山顶的圆月亮,才想起今天十五了。 阿玉会不会也在看月亮呢? 他正走神,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飒飒的风声,立马警惕地回头:“谁——” 然而还没来得及从银镯取出毫针,便被来人拉过胳膊,一把拥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了。 柏又青脑中一下空白了。 【作者有话说】 1章中对阴五毒的部分描述参考《隋书·地理志》与《枣林杂俎》 2金蟾蜍蛊原型为金蚕蛊,据说起源蜀中,后传入湖广闽粤 第18章 心无灵犀未点通 这拥抱来得突然,柏又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懵了片刻,想挣又挣不开。 他努力偏过头,就着朦胧的月色,勉强看清了来者的模样。一番辨认后,才不确定地唤道:“…屈玳?” 察觉到对方身形顿滞了下,柏又青确定自己认对了,又讶又喜:“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来人轻声说,“我很久没见你了。” 柏又青回想了下,认同地点点头:“确实,得有一个多月了吧…前些日子我去栖山和剑山找过你,可惜不凑巧,几次都没遇上。”旋即他又意识到一件事,“你说话好像变流畅了?” 来人不做声,将头抵靠在他肩侧,抱得更紧了些。 柏又青后知后觉地发现眼下两人的姿势有些怪,他和屈玳虽说在一个屋里同住了半年,但还没熟到这种地步,如此贴近的接触更是头一回,哪怕同为男子,也难免尴尬了点。 第25章 他三两下将人推开,扯开话头道:“我听说你最近筑基了,恭喜,怎么样,身体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被推开的屈玳不动了。天色太昏暗,柏又青不大能看清他的神情,只感觉到一股直勾勾的盯视。夜里的山风冷飕飕的,吹得他身上发凉,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半晌,屈玳别开眼道:“没有。” “怎么没有?我看你变化挺大的。”柏又青环绕他走了一圈,托着下巴端详起来,“嗯……说话不结巴了,脸上胎记也没了,整个人看起来有精神多了,连气势都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他这话可不是客套,不过一月未见,屈玳简直脱胎换骨——脸上那块青黑的胎记消去后,常年笼在他眉眼间的那股郁气随之散尽,优越的五官也显露而出。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却不似以前那么阴森渗人,更多了几分寒水似的冷意,近乎凌冽。 这到底是筑基带来的变化,还是洗髓丹的效果,柏又青猜不准,心中欣幸之余又隐隐 地羡慕。要是自己也能快点突破就好了,这样就能进内峰拜个会解蛊的药修长老当师傅,早日出师回老家了,他想。 “你倒是对我很了解。”屈玳语气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 柏又青却直觉这人好像变得不太高兴,心里纳闷怎么了,被夸还不行吗,还是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放在平时可能还会多问一嘴,可眼下他困意上头,实在不想纠结,打了个哈欠道:“行了,不陪你打哑谜了。时候不早,我先回屋睡了,明天还要跟姜师姐出门做任务。你也赶紧回去歇息吧,免得晚了被执事逮住受罚。” 屈玳却出声叫住他:“等等。” 柏又青回头问:“还有什么事。” “你……”屈玳声音莫名带着一丝不甘,“…就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吗?” 经他一提醒,柏又青想起了什么,点头道:“当然有。”随后转身走了回来,凑近他后附耳说,“筑基只是一道坎而已,我不会落后你太久的。抓紧时间好好修炼,不然就等着哪天被我反超吧,屈师弟。” “……” 说完,还拍了拍屈玳的肩膀,心情很好地走了。 但刚走出几步路,柏又青的眼皮忽然变得格外沉重,紧接着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倒头昏了过去。好在没摔地上,而是直当当落回了一个人的怀里。他浑身绵软地挂在对方身上,将其当作唯一的依靠,气息均匀而绵长地睡着了。 “骗子。”似乎是嫌骂一句不够解气,接住他的人咬牙切齿,又低骂了声,“傻子。” 再醒来时,柏又青已经躺在了院舍的床上。 他睡眼惺忪地望着屋顶看了会儿,记起今天要出谷,立马清醒了,掀开被子跳下床,飞快地更衣梳洗起来。与他同屋的外峰弟子见状很诧异,问:“又起这么早,你昨天那么晚才被人送回来,不困吗。” “昨晚?”正束头发的柏又青一愣,“谁送我回来的?” “就是跟你一届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屈玳?”外峰弟子酸溜溜地嘀咕,“今年的新弟子真了不得,一个二个刚进门才几个月就筑基了,果真人比人气死人……” 柏又青脑中尽力地回忆,记起昨晚回栖山的路上确实遇见了屈玳,作别时自己还很狂妄地放了句狠话,而后似乎是太困,直接眼前一黑,睡倒在山道上了…… 照外峰弟子的意思,最后还是屈玳把他拖回来的。 柏又青慢慢地、慢慢地捂住脸蹲下,整个人恨不得化成一滩水,渗进地里逃离幽谷。 …怎么这样,太丢人了。 难怪他起床后一身酸痛,脸上也是,该不会是屈玳被挑衅后气不过,一怒之下掌了他的嘴,还把他按在地上狠狠教训了一顿吧? 可转念一想,屈玳应该不是那种人,毕竟不是谁都像雨山寨的代某某一样小心眼的。柏又青越想越觉得在理,彻底说服了自己,调整好心情,拾掇完出屋了。 群芳处虽坐落于幽谷之中,但在江南一带的众多城镇中皆置有医馆和药铺,门下弟子可在此坐诊侍药。前来求医的病人往往多不胜数,群芳处济世之名也是由此得来的。 “另外,一些深山村寨过于偏僻,未设医药铺,则需要游诊的铃医前去为人诊病。”乘鹤出幽谷的路上,姜娥仙耐心地解释,“不过你这是入门后初次出来,便在医馆先适应一段时日,待到熟练了,再走乡游方也不迟。” 柏又青应下:“都听师姐的。” 仙鹤将两人送到了百里开外的云城,此处车马骈阗,游人如织,十分繁华热闹。柏又青没见过这种世面,一路上东张西望,惹得不少路人也纷纷瞧着他看。得亏姜娥仙给他压了个帷帽,有素纱挡着脸,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到了医馆,向接引的药童出示符牌后,他俩便被领了进去。今日病人不多,馆内还有其他接诊的弟子,诊室、药库和账房各处都井井有序。 柏又青随姜娥仙进了二楼的一间空屋子,刚摘下帷帽,便听后者道:“柏师弟,诊病之前,我先教你一招。” “什……” 柏又青还没问完,只见姜娥仙袖口一翻,乍然飞出两根红线,瞬间缠中了他的双腕。柏又青一惊,下意识想挣开,但那红线细若蚕丝,轻如鸿毛,却无比的柔韧,仅凭蛮力根本无法扯断。 “别动,小心伤着。这是不尽丝,我的本命法器。”姜娥仙一手牵着红丝,闭目凝神感知了片刻,缓声道,“寸关脉三部平和,有胃有神有气,是为平脉。然左关稍有弦紧之象,肝气略郁,情志不舒。师弟气血充盈,根骨强健无病态,只是偶有焦躁,碍不及根本。” 柏又青愣怔,反应过来:“悬丝切脉?” 姜娥仙撤了不尽丝,笑道:“不错,师弟果然才学过人。” 悬丝切脉是一种传说中的古术,在民间流传甚广——相传医术高明的医师会将丝线固定在病人的手腕上,另一端由自己牵住,以丝线的波动感受脉象。柏又青曾听竹娘说过,但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对于这种中看不中用的花把式,她向来不屑一顾。 柏又青也狐疑:“可悬丝切脉之术用法神奇却极易失真,不如手指切脉来得准确。以此法诊病,除了花样哄人,还能有什么作用?” “此言差矣,能哄人就是妙用了。”姜娥仙叹了声气,“其实这也算无奈之举。来求医的病者形形色色,难免会遇到一些多疑多心的人,信不过医师,总觉得你在诓他,要骗他的钱。”她比划了个掏兜的动作,脸上表情却很正经,“你得提前露一手,把人给哄住了,他们才会配合问诊。如此省心省力,事半功倍。” 柏又青懂了。 花架子不一定要用,但一定得会。 果不其然,来求诊的病人们一进屋,看见是两个年轻又面生的弟子坐诊桌,都面露迟疑,想换到别处去看病。但一瞧见姜娥仙以红丝隔空切脉,立马瞪直了眼,问什么答什么,信服得不行,对着写记病案打下手的柏又青都能一口一个小仙长、小郎君,态度格外客气。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就是三四个时辰。 在医馆坐诊的首日就这样顺利地度过了,柏又青傍晚得了空,甚至还有闲暇在云城里逛一逛夜市。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江畔的长街小巷依旧不减热闹。柏又青费力地挤下了廊桥,被岸边的一间金银铺吸引,进店之后,又叫琳琅满目的珠宝饰品晃花了眼,晕乎乎地想退出去。临走时,余光却扫见了一个锦盒中静放的饰物,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根纤长的银簪子,状似绿孔雀的翎毛,羽片上嵌着翡翠,下方还缀着一颗殷红的珊瑚珠子,做工细腻精巧,漂亮得近乎灼眼。 他询问了伙计价格,不出意料贵得惊人,算了算,得外峰弟子三四年的月俸银钱才勉强够用。 柏又青心中郁闷,路过金银铺的姜娥仙恰巧看见了他,有些意外,走过来问:“怎么了,一脸犯难地站在这儿,是给哪位女眷挑选礼物么。” “女眷算不上……”柏又青说完,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含混道,“就是…家乡的一个朋友。” 姜娥仙:“噢,能让你送这样贵重的礼物,看来是很要好的朋友了。” 柏又青:“师姐你别打趣我了,还没打算送呢……云城的东西太奢侈,就算今天把我当在这店里,那也是买不起的。” 姜娥仙却一笑:“这有何难?” 她唤来伙计,叫人先帮忙把簪子收着,说攒够了钱再过来买下。伙计早看见了他俩腰间的群芳处符牌,又似乎认识姜娥仙,很痛快地应了,并保证一定好好留住。 二人离开金银铺后,柏又青道了谢,姜娥仙却摇摇头。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言谢。况且那簪子的确漂亮极了,错过岂非憾事?”她温声道,“不过正是因为过于漂亮夺目,一般人戴上恐怕压不住,这才无人敢近。想来在你心里,那位朋友一定是个生得相当标致的美人了。” 第26章 听了这话,柏又青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抹倩影,伫立在水涧边,与流瀑和嶙峋的苔石相伴。 “……”他应道,“是吧。” 姜娥仙侧头看了一眼,又笑起来:“你脸红什么。” 柏又青压低帷帽,镇定地说:“有吗?没有吧,周围这些灯都花花绿绿的,师姐你看错了。” 姜娥仙还想揶揄他两句,身后却冷不防响起一道声音:“柏又青。” 【作者有话说】 姜:逗逗小情侣,助攻一下 ps:章标题改自李商隐《无题二首·其一》“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第19章 突破 柏又青闻声回头,看见屈玳后不由一愣。 “屈玳?你怎么也在这里。”问完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在说废话,改口:“什么时候来的。” “路过,刚才。”屈玳答完,抱着刀走过来,恰好隔开了原本并肩而行的两人,动作不着痕迹。姜娥仙被迫后退了半步,看着这个突然冒出的人,眉心微微攒起:“你……” 柏又青有所察觉:“师姐,怎么了?” 听见他说话,姜娥仙回过神,表情恢复如常,颔首道:“没什么,就是记起还有些东西要买。你们先逛,恕我失陪了。” 姜娥仙离开后,柏又青才转看向身旁的人:“还真是巧啊,昨天夜里我才说要出门做任务,今天咱俩就撞见了,莫非你也是来云城做任务的?” “有何不可。”屈玳平淡道,“三日前有人横死野外,执事堂猜测凶手逃到了云城,派弟子来巡逻搜查,我是其中之一。” 说的正是那几个刺头遇害一事。提到这个,柏又青不禁多看了他两眼,压低了声音问:“哎,那群人的死…跟你有关系吗?” 虽然长老们大多怀疑是百蛊会所为,但柏又青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刺头们看不惯屈玳,在他走后竟一次麻烦都没找过,而屈玳刚突破不久,他们就死在了外头,时机未免太凑巧了。可是几人又确实是死于中蛊毒发,并非刀剑所杀…… 屈玳也问:“你觉得呢。” 柏又青微怔。 屈玳同样在侧头看他,神色半笑不笑。 柏又青的目光在屈玳脸上游走一圈,移开了眼,道:“…算了,死都死了,我怎么觉得也不重要。” 两人在云城内逛了一圈,快要休市时,才在河畔买了祈福花灯放着玩。 柏又青取了张将近一尺长的纸条,给几乎所有熟人都写了祝语,卷好后塞进灯内放下河,还划拉了两下水,将灯送远一些。回头时,才发现屈玳抱臂倚在柳树下,身形被阴影笼罩,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看。 他不由问:“来都来了,你不点灯许个愿吗。” 屈玳静了下,回答:“我没有想许的愿。” “许愿还不容易?来,我帮你许几个。”柏又青取来新纸条,想了想,蘸墨下笔,开始写写画画,“就许个……嗯,‘身体康健,修炼顺利,今年进内峰,明年赚大钱,开春后先挣他个一千斛灵石’,如何?” “……”屈玳戳穿他,“是你想这样吧。” 柏又青很坦然:“这还分什么你我,反正都是好事,难道还许不得愿了?” 写完后,他吹了吹纸条,打量起自己鬼画桃符似的笔墨,一副很回味的样子。见他如此,屈玳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最后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轻声地喃喃:“…我跟一个傻子计较什么。” 柏又青盯向他:“方才你在骂我是不是。” 屈玳挪眼:“没有,夸你心大。” “我都听见了,就是骂我了。”柏又青揪着纸条数落起来,“好啊,我帮你许愿点灯,你竟然当场恩将仇报,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太令我失望了。” 有人却装没听见,拿帷帽压住他的脑袋,顺便把所有的指责声也给一并镇压了,绷住脸道:“回去了。” 之后几日,柏又青二人依旧在医馆坐诊。 屋子里静悄悄的,来找姜娥仙看病的人排着队,个个大气不敢出。柏又青记了半天病案,终于忍不住了,问坐在一旁的人:“这位同门,你来此又有何贵干?” 屈玳擦拭着锃亮的环首刀,答道:“旁听讨教。” 柏又青无语:“你一个刀修,跑到医馆来旁听讨教?不该去比武台观摩切磋吗。” “怎么,不欢迎我么。”屈玳掀起眼帘看他,又扫了眼诊桌前的姜娥仙,轻飘飘道,“还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到你们共事了。” 柏又青:“…你今天讲话怎么怪声怪气的。” 姜娥仙倒不介意,温和道:“没事,多个人也多份力,不要紧。” 柏又青看着一屋不敢吭声的病人,觉得挺要紧的。 好在屈玳也不是天天来医馆,他时常得被执事唤回剑山练武,只能隔三差五过来“监工”。每次来了,就冰着张脸抱刀往门口一坐,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去死的气场,长得再好看也没人敢多瞧,怕被他一刀给劈了,连院子里的护卫都不敢靠太近,避凶神似的纷纷绕道而行。 相较之下,柏又青这段日子则忙碌多了。 当了一个月学徒后,他开始试着亲自接诊,目前进展不错,连把关的姜娥仙都挑不出错处,这让后者很意外:“你这不像刚上手的新人,四诊和论治开方都很老练,可是从前有过此类经验?” 柏又青实话实说:“经验算不上。我阿娘是寨里的医师,我自小看她给乡邻们瞧病,耳濡目染,也对医术和药理略懂一二。” 闻言,姜娥仙眼神柔软了下来,道:“我的医术也是阿娘教会的。”她抚摸着袖中的红丝,又轻叹一声,“…可惜,后来我被歹人所害种下虫蛊,她为了救我的命,被蛊毒给害死了。” 柏又青一愣:“这是师姐入谷之前的事?” 姜娥仙点点头:“对,你应当听人提起过我身上的蛊毒吧。” “只是稍有听闻……据说长老们也对这蛊束手无措。” “大致是这样不错。”姜娥仙解释,“我中的是一种罕见的奇蛊,无色无味无形,连藏书阁的古籍中也未有记载,想解蛊更是难如登天。救下我的蒲长老便叫我留在谷中修身养神,以灵气压制毒气。这些年来,虫蛊也的确鲜少发作,表面上看着与常人无异了。” 柏又青安慰了两句,她笑着摇头,问:“那你呢,柏师弟,你又是为何离乡别亲,不远千里来此修行?” 柏又青默了默,回答:“我也有一位…为蛊所害的朋友。” 姜娥仙猜测:“是你想送银簪子的那位朋友?” “是。我想帮他,还想给其他亲人治病,所以来了群芳处。”柏又青顿了下,不想透露太多雨山寨的事,尤其是关于阿玉的,便将话题绕了回去,“说来,师姐既然是想通过修行压制体内的蛊毒,那为何不去内峰?听执事说那里灵气十分充盈,最适合修炼。” 姜娥仙走至窗边,道:“修炼固然要紧,但也有一些同样重要的事。” 顺其目光望去,柏又青望见了医馆外围簇的人群。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如今我虽算不上得志显达之人,但也行有余力,能施助于他人了。”姜娥仙缓声道,“世间疾苦诸多,烦恼不绝。老病死三重山之外,必定还有许多像我阿娘、像你朋友一样受害受难的人,他们又在何处经受煎熬?为人医者,若是能替生民拔苦解困,也算无愧这一身医术和道行了。” 霎时间,柏又青脑中灵光闪过,像是某根阻涩已久的琴弦被拨动了,一下子心思澄明。 长街上的车马喧哗声仿佛放慢了许多,行人们那一张张脸上的神态也变得格外清晰,或悲或喜或忧或怒,一切尽收眼底。他从前看山看水看自己,最多再顾及着身边的亲眷,满心念想,何曾在意过更远的人? 顿悟之后,柏又青停滞在炼气大圆满的境界终于松动,他干脆席地而坐,入静运功。姜娥仙察觉他灵力波动,竟有破关之兆,先是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莫名复杂的情绪。 她退出了屋子,刚要关上门,一只手却横插过来,抓住了门沿。 屈玳漠然道:“做什么。” 姜娥仙脸色不变:“柏师弟突破在即,受不得外人打扰,需要有人在此替他护法。” 屈玳看了一眼屋内,说:“你该走了。” 姜娥仙皱眉,还想开口,屈玳却已经推门而入:“他受不得外人打扰,这是你说的。” 柏又青这次突破足足花了一天一夜,再睁眼时,只感觉身体轻灵,神识通透。探视一番体内后,见丹田处已有稳固的灵台,灵力在其中自发运转,如流水奔淌不息,生机勃勃。 ——这便是筑基成功了。 柏又青自娱自乐地玩着灵力,正沉浸在境界突破的喜悦中,身后突然响起声音:“醒了?” 他吓得一激灵,回头发现是屈玳,又松了口气,环视一圈屋内后,疑问:“怎么不见姜师姐。” 第27章 屈玳答:“走了。” 柏又青反应过来:“所以是你一直在这儿守着我?” 屈玳不语,脸上表情就一个意思:不然呢。 “好吧,谢谢你了。”柏又青忍俊不禁,拍了拍衣裤起身,“不过你前些天不是被执事叫回去了吗,怎么又得空来医馆找我?” 屈玳平静道:“剑山来了个刀修,叫我拜他为师。” 柏又青愣了愣,惊喜:“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被长老相中收作亲传弟子了,行啊,又得恭喜你啦。” 屈玳却说:“我先进了内峰。” 柏又青一头雾水:“所以?” 屈玳不咸不淡地唤了声:“柏师弟。” 柏又青:“……” 这点仇也要记?? 筑基之后,在医馆的坐诊任务也差不多告一段落了。 柏又青抽空回了趟幽谷,先到栖山的林子里看望了阿黄。阿黄许久没见他,一来就把人往地上拱,柏又青受此重击,又喂了两大盒灵草青团才将鹿哄好,勉强愿意让人摸了。 他搓搓鹿头,一边顺毛一边画饼:“委屈你了,一直待在这儿,连个作伴的人都没有。不过现在我筑基了,等下下个月过了试炼秘境,就是内峰弟子。届时有了单独的洞府,专门划块山头给你住,以后想怎么跑就怎么跑,再也不怕撞见别人。” 阿黄啃他的衣襟,喷气以示不屑。 “还不信?”柏又青哼哼笑,“等着吧你。” 去囿山的路上,他又撞见了以前同院舍的记名弟子,陆过陆边两兄弟也在其中。 见柏又青已是筑基期,众人又愕又喜,纷纷出言祝贺道喜,十分热络。只有陆边说了两三句带刺的酸话,说他现在算是出头了,树大招风,可得小心惹来看不惯他的人。被陆过斥责后,才悻悻然道:“我不就好心提醒两句吗,又没说错什么……” 柏又青倒没放在心上,还帮忙打了个圆场。 由于心情好,他租青鸟给家里寄信时,字写得都比平时快了许多。信尾依旧是问候阿玉的情况,收笔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才发现自己一直翘着嘴角,压都压不住。 出来快一年,总算有点长进了。 柏又青放飞青鸟,望着它展翅掠向谷外,不自觉地开始期待起下次回信。 旁边却传来声音:“寄信而已,何至于这么高兴。” 他不消看也知道是谁,头也不回地说:“给重要的人写信,自然高兴。” 这下身旁的人不说话了。 半晌过后,才似有若无地轻笑了声。 【作者有话说】 小柏得志了,阿玉也被哄好了 莫名躺枪的姜师姐:…… ps:章中引用《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第20章 思明月 此次突破也是受了姜娥仙的点拨,柏又青上门送谢礼时,她婉拒了仙材灵石,只收下花馔和药膳——上次柏又青送来的那盒糕点她早吃完了,之后日思夜想,就念着那一口味道。 之后两人聊天时,偶然提起了屈玳,姜娥仙问:“我见你俩颇为相熟,是从前就认识?” 柏又青摇头:“那倒没有。我与他是入门后才认识的,同住几个月,平时见得多也投缘,所以关系熟。师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感觉他身上有些奇怪,似乎带着某种不太好的气息,以前我仿佛在哪儿接触过……”姜娥仙沉吟。 柏又青闻言一怔。 “也可能是我的错觉,只是彼此气场不和而已。”姜娥仙笑了笑,“罢了,先不说外人。如今师弟你既已筑基,医理上底子也扎实,无需我费心,今后便不必一直守在医馆了。可先接些游方出诊的丙级任务练手,而后再尝试乙级,一步步慢慢适应着来。” “多谢师姐指点。” 离开囿山后,柏又青想着姜娥仙的话,脑中回忆起这段时间屈玳的表现。 最近屈玳确实与以前不太一样,不光相貌,性情也变了许多。他原以为是洗髓筑基的缘故,但仔细一想,其实在屈玳筑基前,陆过就讲过类似的话了,说这人变得有些奇怪,具体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是错觉…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柏又青思来想去,毫无头绪,只得暂将疑虑放在一边,先去执事堂接游诊任务。离试炼秘境开启只剩几十天了,得尽快攒够门贡和灵石。 他接下的第一个游诊任务离幽谷不远,为周边一处小村落的乡民们治热病。到地方时,却发现有人比他先到了,那人站在村口的槐树下,一身兰芝纹月白校服,束乌发佩长刀,不是屈玳又能是谁? 柏又青完全不意外了,明知故问道:“又是来旁听讨教的?” 屈玳目不旁视:“路过碰巧。” 柏又青觉得好笑。不过他正好缺个打杂的帮手,于是也路过碰巧地抓了个壮丁,和人一起进入村子。 村民们见来的只是两个后生小子,原本还有些失望和轻忽,但柏又青上来就是一记悬丝切脉,顿时把众人给唬住了,个个肃然生敬。诊病时医患关系相当融洽,从村头看到村尾,竟只花了三个多时辰。 收工回去时,柏又青笑眯眯地数着诊金:“姜师姐的办法当真好使,果然是经验之谈。” 屈玳冷漠地呵笑了声。 柏又青分了一半诊金给他:“今天你也辛苦了,晚上我请客,去镇子上吃鲈鱼脍怎么样?” 屈玳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不少。 此后几天,柏又青照样接任务到处出诊,到地方先亮架子哄人,之后的流程就轻松了,屡试不爽。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老老实实地配合,挑毛拣刺的事儿精哪里都有。见他有几分本事,便不敢明着使绊子,上了诊桌后嘴一闭,不吭声,光把自己的猪蹄子撂人面前让摸脉,俗称:看哑病。说对了症状就略略颔首,说错了就一脸轻蔑,意思大约是“让我考考你”和“看吧,就是不行”。 好在屈玳也会点医术,专治哑病,一脚踢在凳腿上,这些人当场就能口吐人言了,疗效立竿见影。 有时两人去镇上的药肆抓方,柏又青会偷偷地观察屈玳。可无论他怎么看,都没发现姜娥仙和陆过所说的奇怪之处,只觉得哪哪儿都正常,甚至看久了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后,内心竟生出一丝别样的亲切。 如此做了两月的走方医,柏又青将幽谷东边的一小片山坞逛了个遍。 乡民们都认识他了,瞧见了便笑着打招呼,叫声柏小仙长,被他治过病的人还会顺手送些山货答谢。 其中有户人家的女儿得了肺痨,常常咳血,整个人消瘦得厉害,家人又急又怕,看病时一直抹眼泪。如今吃了药后好转许多,不再久咳不止,能出门见人了。父母带她向柏又青道谢时,一家人都笑容满面,喜气洋洋。柏又青见之也被触动,对姜娥仙所说的为人医者隐约有了些体悟。 以医入道、以药济人,如是而已。 随行的屈玳静静看着他与乡民们笑谈,一言未发。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试炼登记的最后期限,柏又青的门贡和灵石都快攒够了,只差一个丙级任务就能报名。然而临近年末,想出谷历练的弟子太多,他到执事堂时,已经没几个出诊治病的任务了。 “还剩这两个,一个乙级,一个丙级。”值堂弟子取出两个牌子,“这个丙级的距离近,就在云城,是给一位富商治头风,来回估计就小半天工夫。乙级的就离得远了,在西南两百里开外的一处山沟里,老人摔着了,一直卧床不起,身上估计还有些别的杂病,不好治。” 柏又青没怎么考虑就说:“乙级更要紧,就这个吧。” 值堂弟子却劝道:“这任务挂了几天都没人接,位置太偏了,又挨着凤凰岭近,蛇虫毒瘴多,路上不安全。而且诊金只有富商的零头,你要不再考虑一下?” 柏又青谢过他的提醒,还是接下了乙级的牌子。 距离登记截止还有两天,算了算,时间和诊金都刚好够的上。何况凤凰岭的蛇虫瘴气柏又青再熟悉不过,没什么好怕的。唯一可惜的是屈玳不在,他最近被刀修长老叫回内峰考核,这一趟没帮手了。不过听说姜娥仙最近也在那一带游诊,运气好说不定能遇上。 柏又青收拾好药笈,乘鹤出谷,飞了快两个时辰才到山沟。 这地方的确偏僻,他七弯八拐地走了好一阵,终于找到一片屋舍。来接人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汉子,名叫张三,看见柏又青腰间的门派符牌后,眼睛一亮,迎上前道:“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没人管我们的死活了。” 柏又青皱了下眉,没说什么,只让他带路。 摔着的老人是张三的母亲,年过半百,上山捡柴时不慎崴到脚,右踝骨裂了。柏又青检查完后,先给人复位正骨,以竹片夹裹固定,之后开了些镇痛和活血化瘀的药。考虑到老人骨头长得慢,又额外送了颗灵草炼制的回春丹,叮嘱她服下后耐心静养,最迟半个月就能好。 第28章 一通忙活之后,天色已晚。张氏母子感激涕零,晚饭上了好肉好菜招待,还坚持要留下他过夜。柏又青实在拗不过,加上夜里确实不好赶路,于是将就着歇宿了一晚。 第二天清早,张母仍然挽留:“仙长起这么早?吃了晌午饭再走吧。” “不必了,我还有急事,得先回门派。”柏又青看了眼任务牌子,“诊金一共是三块灵石加一百二十文钱。铜钱就免了,只付三块灵石就好。” 张母却一脸茫然:“灵石?什么灵石啊?” 听见这话,柏又青心中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看向张三,提醒:“就是下任务时你们定好的报酬,难道没有经人查验过吗?” “喔…那个。”张三嗫嚅着说,“那是我随便写的……没办法, 我老娘都病成这个样了,不加灵石没人理啊。你们不是修仙的吗?那么大个门派,肯定不缺钱,赊一两块石头又不是啥大事。” 柏又青沉下脸:“你这是蒙混欺骗。” 张三不满:“什么骗不骗的,你吃了我家的肉,睡了我家的床,这不就算给你的报酬了?” “谁稀罕你那二两猪肉和硬板床?那都是你们自己强塞的,不是我主动要的。”柏又青冷言冷语道,“早知道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我一开始就不可能同意,也根本不会来。” 张三闻言恼羞成怒,一下撸起了袖子:“几个钱的诊金你都要计较?还说什么医者仁心,这算哪门子的医者仁心,黑心还差不多。你哪是为了治病来的,我看就是把救人当生意,趁机抢我们这些凡人的血汗钱来了!” 两人吵骂的动静不小,将整个村的乡民都吸引过来围观了,七嘴八舌地看热闹。 张三直接动手了,挥拳往柏又青太阳穴打,却被他飞针定在原地,一脚踹翻出去,砸穿了柴房的木门。瘸着腿的张母想过来扶人,哭喊道:“别打,别打了……” 爬起后的张三却还扯着嗓子嚷嚷:“来,都看看啊!看看这群芳处的弟子怎么欺负人的,为了点钱连脸都不要了——” 柏又青一把扯过张母,将针尖抵在她颈侧,张三的叫嚷声这才消停了,瞪直了眼睛看他。 “你家里人要治病,我家人就不用了?”柏又青咬着牙一字一定道,“废话少说,付钱,今日之内必须凑够诊金。否则我能半天治好你老娘的病,也能半夜要你们两个的命!” 一村子的人哪见过这阵仗,吓得乱了套,不出半个时辰这事就传了出去。 在隔壁山头看病的姜娥仙听说后,立刻赶了过来,拦住了情绪失控的柏又青。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她自己用灵石垫付了诊金,又给村民们赔罪道歉,最后带着柏又青回到幽谷,替他交完任务,此事才算潦草收场。 出了执事堂,姜娥仙安抚道:“我已经帮你登记好了,执事说不会耽误之后的试炼,没事的。” 一整天时间过去,柏又青早已冷静了下来。他看着姜娥仙递来的素帕,难得沉默了一阵,哑声道:“对不起,师姐。” 姜娥仙一怔。 天黑时,柏又青才拖着身体回到了院舍。屋中漆黑寂静,只有他一个人,躺上床也毫无睡意,满脑子都是白天乌七八糟的遭遇。 他那时确实气上心头,太冲动了,再怎么样也不能说那种话,更不能大打出手。明明只是一桩小事,解决起来办法多得是,不该闹得如此难看。就算不顾及自身,也得顾及到门派的名声…… 可越是反省,柏又青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想,若是竹娘在,定会把张三那群人骂一顿,回家后再把自己也骂一顿,说他没出息。跛脚公和寨老会和稀泥,私下偷偷给他塞些吃食,好声好气地安慰。而阿玉呢,阿玉大概不会说什么,但会当场帮他出头,之后陪他坐在塘边看月亮。 …… 柏又青拉起被子,盖住了眼睛。 好想回家。 “笃笃。” 屋外兀然响起敲门声,柏又青以为是对床的外峰弟子回来了,匆匆擦干净脸,下床去开门。 然而抬起头,看清站在屋外的人后,不由地愣住。 ——是几日未见的屈玳。 他穿着束袖的劲装,似乎刚从比武台下来不久,身上还带着一缕尚未散去冷冽的寒气,手里拎着两壶桂花酒,语气平静道:“走。” 柏又青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下意识问:“要去哪儿?” 屈玳已经拉过他的手腕,答:“散心。” 两人一路绕开山道上的巡逻弟子,去了栖山山顶的望舒楼。这里原本是卜修弟子观星的地方,今夜没什么人,倒方便了他俩坐在楼顶吹风赏月。 柏又青往日不爱喝酒,但他今天心情不佳,接过屈玳递来的桂花酒后,一股脑地灌了大半壶,很快便醉意上头,面色飘红。他醉了也不会发酒疯,只呆呆盯着屈玳看了许久,磕绊地说:“你其实,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屈玳拿着酒壶的手顿了下,问:“谁。” “一个朋友…或者说,亲人之类的。”柏又青声音含糊,似乎在称呼上很是纠结,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我也不清楚该怎么说……他说过喜欢我,叫我娶他走,可我那天还没答应,突然就出事了……我不知道,不知道这样算什么关系。” “……”屈玳轻声问,“那你喜欢他吗。” 柏又青不吭声了,又看了他一眼,继续闷着头喝酒。喝光了自己那壶还不够,又去抢屈玳手里的,笨拙地抓着酒壶直往嘴里灌,洒得到处都是,衣襟被浸透了,染了一身浓烈熏人的桂酒香。 屈玳蹙起眉,强硬地掰开他的手,道:“别喝了。” 不料柏又青直接身子一歪,倒进他怀里不动了。 这下屈玳也不敢动了,过了半晌,才抬手抱住怀里的人,试探着唤道:“…柏又青?” 没回应。 屈玳一静,又唤了声:“柏竹?” 柏又青垂着头,呼吸缓慢,靠在他颈窝边安静地睡着了。 屈玳抱着人在楼顶坐了会儿,风吹得冷,便脱下了自己的外衣,搭在柏又青的身上。他动作很轻,但还是惊扰了睡梦中的柏又青,后者的手指抽动了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袖口。 “…阿玉,”柏又青喃喃呓语,“我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周六入v双更!感谢宝们这一个多月来的陪伴和支持~ v后小柏进内峰就没太多门派剧情了,会很快长大,之后该续接文案回雨山见阿玉啦 第21章 仙人抚我顶(一) 次日柏又青宿醉醒来,头仍有些晕乎,缓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记起昨晚的事:他和屈玳去了望舒楼,自己一个劲地灌闷酒,喝醉了就抢酒壶耍无赖,似乎还将人当成了阿玉…… 柏又青的脸色变来变去,只想就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真是酗酒害人! 他越想越懊恼,自己最近怎么老把屈玳和阿玉想成一块儿?未免太不尊重人了。在屋里来回踱步了会儿,还是过意不去,打算去剑山找人赔礼道歉。刚穿好衣服,就听见院外传来了什么动静。一推开门,一个人被扔到了他面前,摔得龇牙咧嘴——是前天给他任务牌子的值堂弟子。 柏又青一愣,抬头见屈玳提刀走过来,问:“这是?” 屈玳声音清冷:“解释。” 值堂弟子不敢看他,瞟了眼柏又青,含糊地交代了任务牌的来历。听完,柏又青也敛了神色:“原来是他。” ——昨日之事并非巧合,而是之前刁难过姜娥仙的那个鹰钩鼻在搞鬼。 他买通值堂弟子,将未验查的牌子混入了执事堂,专用于坑人。这种事多钱少的活,愿意接手的人不多,姜娥仙是其中之一。鹰钩鼻原本想算计的也是她,柏又青却误打误撞接下任务,这才有了昨天那场乱子。想来是那鹰钩鼻与姜娥仙不对付,上次刁难时没讨着便宜,便换了这种阴招找回颜面。 屈玳要去内峰捉人,柏又青却拉住他:“他是权长老的弟子,你这样去,估计带不走他。” 屈玳看向他:“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听见这话,柏又青心中有些感动,弯眉道:“那是自然,向来只有我柏又青坑别人的份,没有别人坑我的份。不过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自己的仇,理应我自己来报。” 屈玳看了他半晌,这才移开眼,收刀入鞘。 秘境试炼当日,群芳处大半弟子都聚在主峰典仪台下,人声鼎沸。直到鹤群载谷主与一众长老在台前落定,场面才渐而安静下来。 此前柏又青只听说过谷主的名号,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本尊。单看样貌不过是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但满头华发,身形枯瘦,是未老先衰之相。柳长老搀扶着他,后方跟着位素衣修士,挽拂尘,戴面纱,似乎察觉到柏又青的目光,侧头望了过来。 柏又青收回视线,又瞥见了右前方的姜娥仙。 第29章 她好像正走神,垂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谷主体弱,说了两句致辞就咳嗽起来,之后的流程全由柳长老代为主持。权长老一派似有不满,但也只能听从安排,令众执事起阵,开启了秘境入口。 试炼秘境位于幽谷深处,据说是一位上古大能留下的洞府,傍灵脉而生,奇珍遍地。不止外峰弟子能进场试炼,少数得到允准的内峰弟子也可入内寻宝。而为避免恶意竞争,武修、法修与药修的试炼地各不相通,试炼内容也因人而施。 柏又青的试炼内容很简单:找药材,限时一整天。进秘境后,他不到三个时辰就找齐了,完事也没急着出去,而是摘了根柳叶状的灵草,在山里晃悠起来。 此草名为屈轶,又叫指佞草,可指向佞恶之人。 柏又青顺着屈轶叶尖的指向一路找,很快看见了鹰钩鼻。他正趴在山崖边,想摘石壁上的一丛薜荔。柏又青探视一圈,确定周围没人,轻拍了拍袖中的百鸟镯。 鹰钩鼻爬了半天,终于要够到薜荔了,天上却飞来一大群乌鸦,朝他嘎嘎乱叫。 “滚开,哪儿来的死鸟!”他不耐地挥手驱赶,激怒了乌鸦,纷纷啄向他的脸。鹰钩鼻没防住,一下被啄中了眼睛,脚底打滑从崖边滚了下去,摔了个四仰八叉。 爬起来后,他对着天上一顿暴怒的咒骂,乌鸦们却幸灾乐祸地飞走了。鹰钩鼻气得脸红脖子粗,又感觉手上发凉,低头一看,他抓住的哪是薜荔,而是一只剧毒的青蛇!鹰钩鼻吓得大叫,扔开蛇后连滚带爬地跑出草丛,却不慎踩进一片泥沼,惊动了沼泽里的鱼妖和蛙精,疯狂地追着他撕咬。 鹰钩鼻被追得狼狈而逃,一路跑一路惹来了更多妖兽。他摸出符牌想呼救,不料身后的虎精一个猛扑,将他扑翻在地。脱手的符牌飞了出去,掉在不远处,被人弯腰捡起。 此时的鹰钩鼻满身都是泥,灰头土脸,哪还看得出之前那副傲睨自若的样子?他艰难地抬起头道:“救我,快过来救我!” “内峰弟子的符牌果然料子好不少,摸着手感都不一样。”柏又青把玩着手中的符牌,“这样的好东西,给你这种杂碎用,当真浪费了。” 看清是他,鹰钩鼻惊怒不定:“是你?这都是你干的!” 柏又青蹲下拍拍他的脸:“是又如何?跟你那背后使坏的下作手段相比,是不是光明正大了许多?” 鹰钩鼻五官都扭曲了:“你小子给我等着!出去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柏又青笑道:“好啊。那得看你能竖着出去,还是横着出去了。” 话音落下,趴在鹰钩鼻身上的虎精嘶吼一声,猛然咬穿了他的脖子,残暴地撕扯他的血肉,刺耳惨烈的嚎叫声不绝于耳。 看着鹰钩鼻独自在地上翻滚惨叫,柏又青哂笑了下,将符牌扔回他身上。 他没干什么,只是借迷魂花做了点幻觉,反正都是假象,这样就算出了秘境,也没证据能说明是他做了手脚。怪只能怪鹰钩鼻自己大意,不慎吸入了花毒,赖不得旁人。不过摔伤和痛觉倒是真的,出个丑而已,勉强抵得上一次教训。 报复完,柏又青不再浪费时间,转头走了。 身后的鹰钩鼻却挣扎着爬了起来,双眼爬满血丝,整张脸狰狞无比:“你敢耍我…从来没人敢这么耍我!还想走?今天你小子别想从这儿踏出去!!” 他召出一颗红珠子捏碎,骤然爆开一大股浑黑的浓雾。柏又青闻见其中的腥臭味后,眼皮一跳,当即变了脸色——是吸引妖兽的血灵珠! 他骂出了声:“你疯了吗?!” 鹰钩鼻看着确实像气疯了,顶着一脸血水,还趴在地上朝他阴恻恻地怪笑。柏又青来不及管这个神志不清的失心疯,他望向四周,黑雾已如潮水一般漫延开来,眨眼间笼罩了整片山林。还在秘境中的其他人茫然不明情况,飞禽走兽们却开始躁动,纷纷朝雾气源头奔去。 发疯的狼群横冲直撞,袭击了几个结伴的药修弟子。其中一人在奔逃中摔倒,即将命丧狼口的前一刻,柏又青飞针定住狼妖堪堪将人救下,匆促地交代:“去告诉长老,有人用了血灵珠,源头在山麓沼泽附近。” 几人连连点头,忙不迭地跑走了。 柏又青四处找人救人,途中听见熟悉的惊呼声,立马寻了过去。 姜娥仙正掩护一队弟子撤离,她手里拽着不尽丝,勉强绞住了一头黑熊精和几十只鸟蜂。但越来越多的妖兽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她寡不敌众,眼看要招架不住,数道银光破空而至,将扑袭的妖兽齐刷刷定在原地。 姜娥仙微怔,柏又青拉上她就跑:“师姐,先走!” 然而两人跑了没多远,鸟蜂群又飞快地追了上来,数量竟还翻了倍,乌泱泱一大片相当骇人。飞针和红丝都挡不住如此密匝的攻击,期间柏又青露出了破绽,被一只尖嘴鸟蜂抓中机会,猝然刺向他的后颈!见状姜娥仙瞳孔剧缩,失声喊道::“小心!那不是普通的鸟蜂……” 但她的话为时已晚。 柏又青转过头时,只感觉耳边有风声掠过——千钧一发之际,暗处一道黑影腾跃而出,挡下了鸟蜂的螫针,随后身躯重重地摔向地面,滚了几圈,瘫软着不动了。 他忡愣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水鹿,脑子里空白一片。 “…阿黄?”柏又青突然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手脚发虚又发软,只听见自己喉中飘出细弱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啊……” 姜娥仙咬咬牙,唤出所有红丝绞住鸟蜂。直到她灵力快要耗尽时,长老们终于闻讯赶至,长袖一挥,呼风驱散血灵珠的雾气,将所有弟子传送出了秘境。 秘境外暮色四合,入口躺满了遇袭受伤的弟子,痛叫和抽泣声此起彼伏,疗伤的执事们忙得不可开交,场面十分混乱。 姜娥仙出来后四下张望,看见了角落里的柏又青,刚准备过去,却有人先她一步抢上前:“柏又青!” 柏又青抱着水鹿,听见有人叫自己,才迟缓地抬起头,看向来人:“……屈玳。” 屈玳眉尖紧拧,语气难得急促,抓着他问:“情况如何,哪里受伤了?” 柏又青摇头:“我没事。” 静了下,又道:“但阿黄中毒了。” 袭击两人的并非寻常鸟蜂,而是钦原,一种剧毒的上古妖兽,触树木则枯,触禽兽则死。阿黄替他挡的那一下是致命伤,钦原的毒螫针已经融进了肉里,它蜷缩在柏又青怀里,身体发僵变冷,任凭柏又青输送再多灵力都无济于事。 “是我害了它。”柏又青自言自语,“我说过要带它一起进内峰的…它不能死,我得救它。” 一边说着,他一边翻出了身上所有的丹药和仙草,逐个尝试起来,用尽办法想挽回水鹿的生机。可是没用,怎么做都没用。到最后柏又青甚至咬破了自己的手腕,不管不顾地想将精血喂进阿黄的嘴里。 屈玳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厉声喝止:“够了,你冷静一点,不要乱来!” 柏又青却听不进去,完全沉浸在了自责中:“我一开始就不该带它出来的,我不该带它进谷,我不该……” 下一刻,他突然被强硬地捧起脸,迎上一双漆黑而盈满怒火的眼睛。 “柏又青,够了。” 屈玳定定地看着他,脸上神情前所未见的复杂,分不清到底是愤怒更多,还是难过与怜惜更多。 “…别这么逼自己。” 【作者有话说】 ps:章标题来自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第22章 仙人抚我顶(二) 柏又青直愣愣地望着他,嘴唇翕动了下:“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好的试炼竟落到这么个地步,有长老大发雷霆,下令当场查实。 鹰钩鼻竟还活着,一瘸一拐地从秘境出来了。看见被屈玳扶着的柏又青后,当即红了眼,指认道:“就是他!都是这小子干的,他在秘境里想杀我,我身上的伤全是拜他所赐!” 屈玳挡在柏又青身前,冷乜了他一眼。 鹰钩鼻只感觉一股子寒意爬上背脊,心中莫名发怵,忙向权长老哭诉:“师傅,你可得为徒儿做主啊!” 谷主抱恙,柳长老等人去侍奉了,只留下权长老和几位武修长老压阵。权长老看不得他这副窝囊样,皱眉道:“秘境里发生了什么,如实道来。” 见有人撑腰,鹰钩鼻又有了底气。他添油加醋地讲了遍事情经过,说柏又青如何歹毒,将他逼入绝境;自己又如何无助,不得已反抗,才失手打碎了血灵珠。总之就是甩锅诿罪,一口咬定引发妖兽躁动的元凶是柏又青。 在场众弟子听完他的话,议论纷纷,向柏又青二人投去异样的眼光。 “居然是这样…真看不出来。” “若是真的,那可是闯了大祸,罪不容诛。” 第30章 “一面之词而已,信不得吧。出来时他还救了咱们……” “没准儿是心虚想补救呢?” 柏又青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但很快又耳根子一静,是屈玳捂住了他的耳朵。 姜娥仙疑心:“血灵珠乃是上品灵器,怎可能轻易失手打碎?” 鹰钩鼻垮下了脸:“师妹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能是我主动打碎的?血灵珠威力极大,出了事,我必定首当其冲,最先被妖兽生吞活剥了,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屈玳说:“你不是还活着吗。” 鹰钩鼻瞠眼:“怎么,巴不得我死了?我这是拼了命才逃出来的,他害得我一身伤还不够吗?” 屈玳质问:“无冤无仇,他为什么会害你。” 鹰钩鼻哽了下,终于想起了什么,转头朝权长老道:“师傅,这人居心险恶、戕害同门,必须严惩不贷!” 权长老听得心烦,摆手吩咐:“带走。” 巡逻弟子听令上前押人,却被屈玳出鞘一道刃气全震退了出去,权长老见状脸一黑:“屈玳,你敢当众包庇疑犯?” “话不能这么说,老权。”刀修长老笑呵呵地站出来,“我这弟子性子直,也是查案心切,这带下去审问多耽误时间?大家既然都候着了,也该当场有个交代。” 说罢抬了抬手,空中有云鹤应召飞来,将一人带到他跟前,正是之前屈玳抓获的值堂弟子。看见这人后,鹰钩鼻终于慌了神,又想抢先开口,却被屈玳一记眼刀逼退了回去。 被长老们盯着,值堂弟子不敢乱来,将任务牌掺假一事和盘托出。他每说一句话,鹰钩鼻的脸色便越白一寸,打断道:“一派胡言,这些都是诬蔑!我身为内峰亲传弟子,他区区一个外峰的筑基初期,有什么资格被我惦记算计?我要算计也该算计——” 屈玳冷道:“算计谁。” 鹰钩鼻的声音一下卡在喉中,头也不敢抬地僵在原地。 见他如此,权长老还有什么不懂,心中恨铁不成钢。他倒是清楚自己这徒弟是个什么德行,平日对其私下的小打小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如今竟能干出这种糊涂事。 但当着一众弟子和同僚的面,权长老抹不下这个脸,负手道:“一码归一码。既然有嫌怨在前,那就更能说明此人有下手的动机。妖兽暴动必定与他脱不了干系,一并给我带下去审问。” 鹰钩鼻被人按住了手脚,惊慌道:“师傅,我是无辜的师傅!” 柏又青被屈玳护着,巡逻弟子有些忌惮,不敢贸然上前。姜娥仙趁机劝阻:“权长老,仅以三言两语如何能给人定罪?就算此后查明真相,柏师弟的名声也难免会受影响,不若请柳长老过来,先问卜推算一番……” 这话却是直接戳中了权长老的逆鳞,他立刻横眉竖目:“可笑,老夫难道黑白不分,连这点事都断不清了,还要柳枫那小子来插手?!” 姜娥仙顶着元婴威压,求告道:“望长老三思,还师弟一个清白!” 被柏又青救下的弟子也都站了出来:“长老三思!” 权长老脸色铁青,局面一时间陷入僵持,只有被拘押的鹰钩鼻还挣扎不止,口不择言地想将柏又青拖下水:“他清白什么?这一切明明都怪他,全是他的错!他还敢私自在谷中豢养灵兽,公然违反门规,藐视门律,必须被逐出群芳处!” 屈玳再次刀锋出鞘,凌冽的寒芒瞬间削向其脖颈! “——住手。” 一道和缓的嗓音凭空响起,无形而浑厚的灵力随之震荡开来,如巨石压顶般碾下,令场上大部分人都无法动弹。 柳长老御风而来,身后还跟着那位戴面纱的素衣修士。落地后,前者唤出一面水镜,沉声道:“事情的始末娥仙已传音告知于我。至于真相如何,看完回溯镜后,相信诸位自有分辨。” 他话毕,回溯镜自发浮向空中,映出了鹰钩鼻捏碎血灵珠的一幕。 众目睽睽下,鹰钩鼻再无狡辩的余地,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膝行着爬向权长老:“师傅,你听我解释……” 权长老甩他一巴掌:“孽徒!” 脸面丢尽的权长老拂袖而去,灰败的鹰钩鼻也被巡逻弟子押走了。剩下几位长老很快稳住事态,执事们开始统计试炼的考核结果,并将伤愈的弟子们送回栖山歇养。 四下人来人往,柏又青却不为所动。 阿黄死了,它原本顺滑漂亮的皮毛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扑扑的,身上最后一丝余温也消失殆尽,只留一具枯槁的尸体。 柏又青抱着它,想之后该去哪儿。自己的确触犯了门规,应当很快会被赶出幽谷,那他便带着阿黄回凤凰岭,回雨山去,将它埋在老枫树的脚底下。 正想着,他的手被屈玳握住了,后者唤道:“柏又青。” 周围突然一阵骚动,柏又青木然地抬眼,看见了柳长老和满脸欣然的姜娥仙,听她道喜几句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已通过试炼,是内峰弟子了。在秘境中他虽然暗算了鹰钩鼻,但后来又救下几位弟子,将功折过,只罚了一月月俸。而柳长老看中了他的资质,欲收他为徒。 姜娥仙提醒:“师弟,还不快行拜师礼?” 屈玳看向柏又青,他沉默了下,尚未应答,后方传来一道平和的声音:“柳长老心明眼亮,难道看不出这位弟子正是伤神之时,无心顾及旁事么?” 众弟子寻声望去,见素衣修士款步而来,纷纷行礼:“蒲长老。” 姜娥仙也向其作揖,蒲长老微微颔首,随后看向抱着水鹿的柏又青,叹息了声。 “草木有魂,鸟兽有灵,至情至真,岂可摧折辜负。” 她一挥拂尘,竟从水鹿尸体上唤出一缕雾气,又引其盘旋凝聚,最终化为一只雪白的鹿灵。它蹒跚着站起,甩了甩耳朵,朝柏又青脆生生地叫唤:“呐——” 柏又青眼中终于有了光彩:“阿黄!” 鹿灵一头拱进他怀里,一人一鹿抱成了一团,高兴完后,柏又青不忘向蒲长老感激拜谢:“多谢长老救命之恩!又青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无足挂齿。”蒲长老悠悠道,“只是我座下空空,仔细想来,好像也缺一位亲传弟子。不知你是否有意拜入我门下,往后随我清修寻道?” 此话一出,不仅柏又青呆住了,围观的弟子们也一片震惊哗然。 一日之内得了两位内峰长老的青睐,其中一人还是群芳处唯一的化神期长老,位同谷主,哪怕是这一代中天赋最佳的大师兄和二师兄,当初擢入内峰时也没有这等待遇! 屈玳无声打量起蒲长老,眼底藏着几分探究。 柳长老也回过味来了,郁闷道:“兰心师姐,君子成人之美,你怎能这样横刀夺爱?” “不对,这个夺字用错了。”蒲长老摇头,“此子与我早有缘分,论起先后,该是你成全我才是。” 柏又青闻言一怔,错愕地睁大眼睛:“你是……” 蒲长老拂去了面纱,摇身一变,化作一名鹤发松姿的老者,手持摇铃杖,面带微笑道:“后生子,你可还记得我?” 这场试炼来得一波三折,好在结果还算完满,差强人意。 行完拜师礼后,柏又青被蒲长老授与符牌,与一众晋升弟子进入内峰,带着阿黄住进了山麓处的竹庭洞府,还有了座自己的院子。整个过程仿佛做梦一样,哪怕过了好几天,他浑身都还轻飘飘的。 洞府的庭院前栽有一棵绿萼梅树,枝叶扶疏,风过时花瓣簌簌而下,如细雪纷飞。 柏又青折下一支绿萼梅,放进了寄给阿玉的书信里。 他望着青鸟飞出幽谷,若有所感地回过头,见屈玳站在飘曳婆娑的竹影之间,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柏又青不自觉地笑起来:“屈……” 可还没招呼完,对方却转身走了,背影隐没在那片涌动的青翠中。 【作者有话说】 俺村的大学生考研上岸变研究生啦! 即将进行一个时间快进大法 第23章 钿合金钗 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进入内峰后,柏又青的生活与在外峰时差距不大,无非是课业、修炼、历练。蒲长老的分身常年在外云游,本体则留在洞府闭关,只偶尔为他解惑。但化神期修士的指点,哪怕仅是点拨两句,也足以使人醍醐灌顶了。 不出三年时间,柏又青就顺利突破筑基,结成金丹。 蒲长老资深望重,谷主是她的道侣,大部分内峰长老也与之交好,连带着他这个弟子也备受关照。结丹后收了一大堆仙丹法宝,姜娥仙的、柳长老的、大师兄的……数量太多,连百鸟镯都快装不下了。 如今柏又青也算小有积蓄,有了钱,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云城金银铺,将那只惦记几年的绿孔雀翎银簪买了下来。再挑了许多上好的祛毒丹药和灵草,一并寄回雨山寨。 第31章 租青鸟时,碰巧遇见了内峰的另两位师兄。大师兄朴文笑道:“柏师弟,又给你那青梅寄家信呢。” 柏又青春风满面:“是呀。” 三年里,柏又青恨不得天天往家里寄信,有时是丹药灵石,有时是珠宝绸缎,一来二去,师门内相熟的人都知道他有个身体不好的青梅竹马了,时不时拿此事打趣他。 朴文看见了银簪子,问:“这次是什么,定情信物?” 柏又青赶忙把簪子塞进玉匣:“不是!平常礼物罢了,我看着漂亮,就想送给她玩玩……再说定情也太早了吧。” 朴文:“还嫌早?你都弱冠了,若换在谷外,也该是成家的年纪了。” 提到成家,柏又青又想起从前阿玉叫自己娶她的事了,耳根有点热,埋着头胡乱地“嗯嗯”了两声。 二师兄令狐锋抱剑嗤笑:“耽于情爱。” 朴文暗中给了他一肘子,清了下嗓子道:“今日我俩过来,是有事想告知你一声。最近西南方的千盘箐道似有瘴蛊出没,半个月后我与令狐将带队前往除祟,你不是在钻研蛊毒吗?倘若得空,也可随行同去。” 柏又青应下,又问:“屈玳呢,他去吗?” “他?”朴文与令狐锋相看一眼,“这几个月他总是闭关不出,见不着人。师弟你与他关系更亲近些,要不你去问问?” 令狐锋道:“他去不了也无所谓,三个人足够了。” 柏又青面露迟疑:“…我先试试吧。” 倒不是柏又青不情愿,只是现在,他也不确定屈玳会不会见自己。 屈玳的住处在一片悬河云瀑下,离竹居洞府不远,柏又青乘鹿过去不过一炷香就到了。他在瀑布边唤了几声,果不其然,毫无回应。正觉得失望,身后冷不丁响起声音:“何事。” 柏又青吓了一跳,回头见一乌发雪衣的青年站在水榭旁,神色淡漠冷峭,正是屈玳。 见到了人,他心下稍舒,将大师兄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遍。屈玳听完未置可否,只回了句:“知道了。”随后转身就走。 柏又青拉住他的袖子,道:“等等!” 屈玳步履一顿,侧过头:“还有什么事。” “你……”柏又青张了张嘴,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一件压在心底已久的事,“你现在为什么不愿意理我了,连一句多的话都不肯跟我说?” 屈玳平静道:“你多虑了,我对谁都是如此。” “不对,以前你不是这样的。”柏又青攥紧了他袖角,低声地说,“自从那次秘境试炼后,你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平时打招呼都不应了,路上撞见也冷淡得很……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才让你这样避之不及?你全说出来告诉我,我都改,行吗。” 可他等了半天,也没有等来屈玳的解释。后者面无表情地甩开了他,只答了个“没有”,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连装可怜都不起作用,柏又青彻底没了办法。 之后给阿玉写信时提及此事,他还发了好一通牢骚:[从未见过这般莫名其妙的人,明明进内峰前还好好的,约好一起做师兄弟,试炼当日还帮我解围,进来后却翻脸不认人…我到底是哪里惹到他了?] 三日后,收到阿玉回复:[仙途顺遂,师门亲睦,何须在意旁人。] 看见信上内容的柏又青一怔。 阿玉其实说的不算错。现如今他是名门长老之徒,金丹期的修为在年轻一辈中也排得上前列,是许多人眼中的后起之秀。师姐师兄们人都很好,师傅和诸位长老也对他关怀备至,他身边的人很多,并不缺一个屈玳。 可这怎么能一概而论? 柏又青回信驳道:[顺遂和睦又如何?若是一朝得了安稳便弃旧日情谊不顾,岂非见异思迁、寡恩薄义?] 然而这次的信寄出后,却久久没有回音。 柏又青等了又等,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得阿玉不高兴了,正犹豫要不要再写一封,送信的青鸟才总算回来了,衔着一片瘦条条的柳叶落到他窗前。 叶子捋开,上面是无头无尾的十个字:[之死矢靡慝。之死矢靡它。] ……这又是什么意思? 柏又青翻来覆去读了几遍,隐约明白阿玉应该是叫他发誓守言,不得变心。可单是如此,何至于用上这么重的言辞?连着两个死字,刻得尤其用力,几乎把本就纤薄的柳叶从中间割穿了,令人莫名心悸。 柏又青心中生疑,又将这段时间收到的所有书信全翻了出来,一封封地看完。 雨山寨一如既往的安定,他送回去的药很有用,竹娘的眼睛和跛脚公的腿都有所好转;水秀和阿定生了个女娃,取名阿妮,今年两岁了,已经会说话喊娘;阿玉身上的蛊也没有异状,并且因为一直帮忙祭鬼驱疫,救了好几次人,乡民们对她愈发尊敬,在寨子里的信望都快比过寨老了…… 没有任何不对之处。 但柏又青仍有几分惴惴。 年少时他对生老病死没有切身的感悟,无知者无畏,根本不当回事。自从阿黄死过一次后,一下子知道怕了,还怕得要紧,现在看见个死字都觉得可怖,生怕再经历一遍当时的无望惶恐。 最后柏又青甚至没敢将柳叶和其他书信放在一起,只单独存进了银镯内。他一面唾弃自己的杯弓蛇影,一面又在考虑是不是该回家一趟,毕竟写再多的信,也抵不上亲身相见来得安心。 正想着,忽然接到朴文的传音,他语气严肃:“师弟,情况有变,速至山径入口处会合。” 千盘箐道位于江南与凤凰岭交界一带,因地势曲折,道路千回百转而得名。当地没有能坐镇一方的中大门派,所以平日里常有些山精野怪小打小闹,然而这次情况却不同。 大概半月前,红云山附近无故涌现赤雾,似是瘴蛊所致。临近村落中不断有人中蛊失魂,本地唯一的小仙门灵霄派尝试除祟,结果伤亡惨重,大半弟子都成了那瘴蛊的饲料。 柏又青等人赶到时,灵霄派只剩一位金丹长老还清醒,但面如死灰,哭得老泪纵横。 “是我害了他们…我原以为只是普通瘴蛊,数人合力就能驱走……是我轻忽大意,是我失职害死了他们!” 说完他竟想直接自刎谢罪,被令狐锋一掌劈中后颈,昏了过去。柏又青将人放平,切脉探视其体内,神色微凝。 令狐锋问:“如何。” “体内余毒不浅,暂时封穴止住了。”柏又青说,“那瘴蛊能破金丹灵台,有迷神乱志之能。” 朴文令其他群芳处弟子先去救治伤员,三人商讨时,他沉吟:“什么瘴蛊竟有如此威力,以前从未听说过。” 柏又青也道:“我也觉得奇怪。海内各地灵脉枯竭,山野中生出的瘴蛊大多脆弱易夭,往往怕人避人。能主动害人的蛊,要么是几千年前遗留下来的大凶之物,要么就是人为饲喂的养物了。” 令狐锋冷笑:“这有什么可说的,多半又是百蛊会那群人搞出来的邪门名堂。” 朴文召出龟甲法器,起卦占算了一番,道:“瘴蛊源头离此地不远,在红云山中的神观附近。既然这蛊连金丹期都挡不住,人去多了也无用,我和柏师弟先上去探探情况,令狐你留下,看着其他人,免得出岔子。” 柏又青点点头,令狐锋却不情愿:“就不能一剑全劈了吗?” 朴文翻白眼:“山里还有活人怎么办?况且你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仙门剑魁吗,一剑就能劈开了?” 令狐锋当即黑了脸,往山上劈了一剑,漫山赤雾果真一点没散,他又黑着脸走了。 最后柏又青与朴文服下避毒丹,一起上了红云山。 此时分明是白天,山中却昏暗无比,笼罩着树林的雾气浓重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 为避免走散,柏又青用悬丝切脉的银线绑住了他和朴文的手腕,一前一后地走在林子里。他留心周遭情况时,听见朴文关切道:“师弟,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这似乎是你第一次亲自参与除祟,上来就对付这样凶恶的瘴蛊,你就一点不怕吗?” “倘若只是人养的蛊,那自然没什么可怕的,把蛊主杀了就是,蛊也得跟着死。”柏又青顿了下,轻声道,“我只怕对付另一种。” 朴文问:“哪一种?” 柏又青想起阿玉身上的银蛇蛊,神情不属:“自然是上古凶邪。” “是吗。”朴文笑了下,“那你猜猜看,我是哪一种?” 柏又青骤然醒神,召出一把弯月镰猛地劈向前方!朴文的身影却直接被劈散了,逸散的笑声回荡在山林中,久久缭绕不去。 “师弟——找我我我我——快快快来来——” …果然麻烦。 柏又青低骂了声,不敢耽误,顺着银线一路往前找。大半个时辰后,他才摸索着跑出了林子,不远处一座破旧的古院撞入眼帘,红墙黑瓦,朽坏的门柱倾塌了大半,应该就是上山前朴文所说的神观。 第32章 他找了一圈,没看见朴文,刚要喊两声,忽然听见神观内传来细微的响动,立刻撤向暗处,屏息敛气,无声地观察起情况。 神观里走出几个觋师,其中一人抱怨:“都快在这鬼地方待了一个月了,还没好吗?” 另一人道:“急什么,这蛊娇贵得很,得多喂点生魂才长得好。现在不喂,等回去了被喂的就该是咱们了。” “吃了一百个人还不够,胃口真够大的……” 柏又青越听神色越冷。令狐锋说得不错,果然又是百蛊会造的孽。 几人仍在闲聊:“听说‘那个人’居然还活着……峒主气疯了,最近到处炼蛊养尸傀。” “…不是早死了吗?” “北边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 柏又青没听懂他们在说谁,眼见几人越走越远,想跟上去,不料系在手腕处的银线却颤了颤,像是突然被什么人拨弄了一下。 走远的觋师们也终于有所察觉,警惕地回头:“谁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下章模拟一下结婚(? ps:章中阿玉写信内容引自诗经《鄘风·柏舟》 第24章 红罗帐 见墙后有黑影闪过,几人相互递了个眼神,各自围了过去。 为首的觋师正准备动手,断墙却轰然炸开,碎石迸裂四射砸了他一身,尘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狂咳道:“有诈咳咳咳……快散开!” 然而下一刻,他背脊一僵,直挺挺地倒下了。 飞扬的沙尘散去后,觋师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柏又青从阴影处走出,抒了口气,拿云罗虹索将几人全捆了起来。 百蛊会的巫觋常和毒打交道,淬了醉人青的毫针对他们作用有限,柏又青绑完没多久,几人便悠悠转醒,看见他后变了脸色:“你是群芳处的人?” 柏又青擦着弯月镰说:“不是。” 觋师哽了下,道:“…我看见你腰间的符牌了!” “那你还明知故问什么。”柏又青在他跟前蹲下,“我问你,方才你们提到的‘那个人’是谁?” 旁边的人不忿:“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告诉……啊!!” 柏又青手起刀落剁了这人的右耳,血沫子溅落在他脸上,像几点红艳艳的痣,道:“跟我没关系,但跟你们能不能活有关系。” 被剁了耳朵的人翻滚着痛叫不止,其他百蛊会弟子全看懵了,一个比一个悚然:“等等!你不是群芳处的弟子吗?你们药修不是成天说什么仁心仁术救死扶伤吗?你怎么能——” “还有脸提这个呢?仁心仁术那是对寻常百姓的,不是对你们这种草菅人命的畜生的。”柏又青就着裹血的刀拍了拍他的脸,“不过我的确是药修,医术还行,剁个耳朵算什么,手脚剁碎了也能接回去。放心,修士皮糙肉厚的,不碍事。” 觋师们看鬼一样地看着他。 之后没人敢顶嘴了,柏又青问什么答什么,鹌鹑一样老实。 “…那个人和峒主有些宿怨,不过具体是谁,我们这些小辈也没见过,只知道失踪了许多年。原以为已经死了,这几个月汴中那边却传出风声,说有人在江南看见了他。峒主得知后,便开始大肆搜罗蛊虫毒物……估计是想去寻仇。” “名字知道吗?” “不知道。但好像姓李,不是南边人。” 看来不是阿玉。 柏又青表情稍舒,又莫名觉得有点耳熟,似乎曾在哪儿听过这么一号人。但时间有限,他来不及多想,继续问:“有没有听过代山玉这个名字?” 闻言,先前说话的几人都面露茫然,领头的觋师却眼神一烁,被柏又青抓了个正着,直勾勾盯了过去:“你听过,是不是。” 觋师背后发毛,整个人往后缩:“没,没有…我没听过。” 柏又青一把将他拎起,拿刀抵住其咽喉:“说!” “不不不我没有!真的没有!”觋师吓得胡言乱语,“我没听说过!不是我,不是我干的啊,我只是听上面的人吩咐安排…是罗相……对对!都是罗相吩咐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柏又青一个不认识,皱起眉:“罗相又是谁?” “罗相是…是……” 觋师说到一半,脸突然涨红发紫,嗓子里不断抽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喉而出。 柏又青见状一怔,还没来得及探查他的情况,一旁的百蛊会弟子们已经惊叫起来:“不好 ,是反噬!那蛊虫失控了!!” 话毕,觋师的脑袋猝然爆开!无数飞蛾和赤雾喷洒而出,如浓稠的血水一般瞬间淹没了整个神观。柏又青离得最近,难免呛了几口赤雾。他迅速封穴抑制蛊毒蔓延,但眼前还是一阵阵地发晕,又翻出避毒丹吞了两颗,才勉强好受了点。 一眨眼,百蛊会的巫觋全不见了,神观中静得出奇,似乎又只剩他一个人。到处都是红茫茫的赤雾,时不时飘过一两只飞蛾,窸窸窣窣,诡异十分。 柏又青什么也看不清,待在原地又没用,只得硬着头皮握住银线往前走。 “…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他跨过一道门槛,踏进了神观前殿。 这里雾淡了许多,隐约能看清殿中长桌上烧着一排香烛,火光摇曳如豆,映亮了墙上的壁画。 ——是一幅枫生蝶母图。 巨大的枫树傍湖而生,中心孕育着一名人脸蝴蝶身的女子,周围环绕了龙、虎、水牛、蛇和人等诸多生灵的卵。 柏又青认得蝶母,凤凰岭的古神之一,创世而佑万灵。峒中的许多村子常在牯藏节祭拜祂,以求喜乐安宁,驱邪避病。竹娘就在堂屋供着一尊蝶母像,日日敬香祀奉,阿玉家的神龛里好像也供的是蝶母。 眼下看见蝶母像,柏又青紧绷的心都不由放松了些。 可惜这神观中的壁画似乎很有些年头了,花纹褪色斑驳,墙皮还秃了几块,连蝶母的脸都模糊不清。乍一眼看去,像是被人刻意涂抹了。 柏又青抬手想扫去积灰,手腕处的丝线却是一动,一缕细微的铃声落在他耳畔。 “柏……” “…又青……柏。” 声音是从殿东方向飘来的。 “师兄?”柏又青出了前殿,穿过漆柱游廊,边走边唤道,“朴师兄?” 银线一路引着他来到东边的厢房外,最后没入一扇紧闭的暗红色木门内。 这情况明摆着不对劲,柏又青向来识趣,决定换个地方再找找。结果刚要走,斜里却呼啦啦袭来一大群飞蛾,直接将他撞进了厢房,一个趔趄差点摔地上,身后的木门也“咚!”地关上了。 怎么还带用强的?! 柏又青气急,对着门又捶又砍,不料这门板看着薄,却像焊死的铁块一样冷硬,任他怎么劈都纹丝不动。 背后响起一声低唤:“柏郎。” 柏又青眼皮一跳,转头看去。 整个厢房狭小逼仄,一眼就望得到头,层叠的纱帐掩映着最里面的内室,那里嵌着一座方方正正的雕花木床。床上坐着个人,红盖头,红罗裙,红绣鞋,双手叠放在腿上。滚花边的袖口下露出一小截腻白如凝脂的手腕,上面系着一根细长的银丝线。 银线的另一端则垂向了柏又青。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换了一身漆红相间的锦服,手里的弯月镰也不见了,变成了一根笔直的秤杆。 那人轻声催促道:“你愣着做什么,过来呀。” ——瘴蛊幻术。 事已至此,柏又青还有什么不懂?他是被那藏在神观里的蛊看中了,现在这孽虫正要吞他的神魂,所以化出这种离奇的幻象动摇他的心智。 然而懂归懂,想反制却不容易。柏又青甚至控制不住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动了起来,步履僵硬地走向那道人影。手腕处的银丝也一寸寸浸红变沉,好似要滴出血来。 他最终停在了床前,秤杆探进盖头时,竭尽全力才止住了要挑开盖头的手。 床上的人却失了耐心,幽幽道:“柏郎,你叫我好等啊。” 话音一落,它霍然抓向柏又青的胳膊!但抓中的瞬间却像被火烫着了,惊呼一声,慌忙地甩开手。柏又青趁机挣脱了桎梏,一头将它撞翻在地,抱起香案上的铜炉就往人脑袋砸去! 然而离开瓢只差一步时,又硬生生地停下了。 红布垂落而下,一张分外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穿着喜服的女子跌坐在香案旁,绾好的发髻有些散了,垂着睫,抿着唇,一副我见犹怜的脆弱模样。 “…阿玉?”柏又青愣道,“怎么是你?” 女子泫然欲泣:“不是我又能是谁,莫非你还想和别人成亲?” 哪怕明知是假的,但见到这张魂牵梦萦的脸,柏又青还是恍惚了下,很快又反应过来,道:“……别装了!” “我装什么了?我对你情深意切,等了你那么久,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第33章 女子扯住他的袖口,语气似嗔似怨:“你食言不归,非但不救我,现在竟还想杀我!你想要我死吗?柏竹,你这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柏又青连忙打住:“等等,先等一下!” 女人一懵,还真停下了。借此间隙,柏又青飞快捡起地上的红布,重新盖住了她的脸,紧接着抄起香炉,哐哐哐就是几下猛砸。 他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敢顶着她的脸来骗我,阿玉岂是你这种庸脂俗粉能比的?假批子披上人皮也是假批子,恶心混账王八蛋,有多远滚多远!” 挨了顿痛打的瘴蛊被彻底激怒了,尖啸一声显出原形,血红的飞蛾群疯狂地扑向柏又青,似要将他当场撕个粉碎。 柏又青扔开香炉就跑,但厢房就那么大,跑也跑不到哪儿去。飞蛾穷追不舍,很快将他逼进了死路,当真插翅难逃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瘴蛊的声音断断续续,“既然如此…你也别想,活着出去!” 说罢,张牙舞爪的飞蛾群一拥而上!柏又青下意识要挡,然而下一刻,眼前却闪过一道窄长的银光,瘴蛊的本体骤然被洞穿,周遭的所有幻像也应声碎裂! “唔……呃咳咳!” 神观的院子里,昏迷已久的柏又青终于有了反应,闷头呛咳起来,最后咳出一大口污血。守在旁边的群芳处弟子见状一喜,叫道:“醒了醒了,柏师弟醒了!” 闻言,不远处的朴文和令狐锋等人都纷纷围了过来,询问:“怎么样,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柏又青扶住晕乎乎的脑袋道,“我昏了多久?” 朴文答:“三个时辰。上山后不久我们就走散了,林子里被人设了迷阵,我花了些时间破除,但出去后一直找不到你。”他顿了下,又说:“好在最后赤雾散了,是屈玳把你带回来的。” 柏又青怔了下,顺他目光看去,果然见游廊边倚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瘴蛊已破,红云山还剩下一堆烂摊子要收拾,见他醒来,朴文和令狐锋也放下心,嘱咐了几句后就忙着去扫尾善后了。 柏又青无事可做,慢腾腾地挪到了游廊边,试探着小声开口:“…那个,这次也多谢你了,救我回来。” 屈玳抱着刀不做声,仿佛没听见。 不过他没走,柏又青就知道还是能聊的,笑了下:“之前见你好像对除祟不感兴趣,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也幸亏你来了,否则我中了瘴蛊,今晚还不知道得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躺上一宿。” 屈玳终于开口了,语气泛冷:“路边随便一个瘴蛊就能迷了你的心智,你修炼这几年是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若换做平时,柏又青被人这样讥讽,肯定顶回去了。但这次他自知理亏,讪讪然道:“也不能叫随便一个瘴蛊吧,连大师兄都中招了。况且那蛊本就擅于惑人心智,我也没想到它会化成那个样子……” 屈玳追问:“什么样子?” 柏又青卡了下,想起幻像中那个旖旎又荒唐的厢房,根本说不出口,打蔫地垂下头:“算了,你就当我是蠢病犯了吧。” 瘴蛊的幻术不能无中生有,是自己藏有杂念,心志又不够坚定,所以才会被钻了空子,找不了别的借口。而他理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私心和妄念,只知道放不下,也不想放下。 屈玳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半晌,低声道:“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能安心地……” 柏又青一愣,没听清:“安心什么?” 屈玳却不再说话,闭了闭眼,抬步离去。 天快亮时,朴文等人在神观内的香炉中找到了瘴蛊源头,是一只巴掌大的朱蛾,翅膀全碎,只剩下半截肚子。除此之外,西厢房里还发现了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皆被蛊虫啃噬而亡,看身上服饰,应当是百蛊会的弟子。 柏又青将之前盘问出的消息全告诉了朴文,只隐去了与阿玉相关的部分。朴文听完,紧拧起眉峰:“为了一己私仇竟肇祸至此…百蛊会那位峒主果真是丧心病狂。” 令狐锋哂道:“他本来就是个疯子,听说当初为了坐上峒主之位弑母杀兄,如今能做出这种事,倒也不算奇怪了。” 商量过后,朴文先回去禀报长老,令狐锋则准备找个地方把朱蛾的尸体焚烧干净,免得残毒害人。 柏又青却叫住他:“二师兄,还是交给我处理吧。” 屈玳说得不错,他在群芳处修习四年,对蛊的了解却依旧太少了。光读医书药典有什么用?解蛊的古方千千万,倘若挨个去试,那得试到猴年马月去。 阿玉还在雨山等着他的,他得早点回去。 【作者有话说】 玉:时间一长,他会不会把我忘了 柏:阿玉balabala阿玉balabala…… ps:蝶母原型黔东南苗族神话中的祖先神蝴蝶妈妈,苗语称“妹榜妹留”,出自《苗族古歌》。 第25章 执迷(一) 离开红云山后,柏又青为受瘴蛊所害的乡民和灵霄派弟子解了蛊。可身体上的毒容易祛除,被蛊虫吞食的魂气却难以找回了,往后只能慢慢将养,或许有朝一日还能恢复神志。 灵霄派长老含泪谢别众人,带着木呆呆的弟子们离开了。柏又青站在山道旁,目送一行人远去,令狐锋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了。” 柏又青不甘:“若是我的医术再好一些……” 令狐锋淡淡道:“别钻牛角尖,我们是修仙,不是真神仙。你师傅蒲长老医术再好也有治不了的病,更何况是你。这一趟你做得可以了,凡事尽力即可,只求个问心无愧。” 柏又青一阵默然,缓缓地点头。 之后两人领队在千盘箐道一带清扫了许多祸祟妖物,顺便殴打为非作歹不干人事的百蛊会巫觋,在外闯练游历了一个多月后,才终于回到幽谷。 回谷的第一件事自然是给家里人报平安。写到瘴蛊幻象一事时,柏又青犹豫了下,囫囵地带了过去。毕竟只是一点小岔子,他人又没事,还是别叫竹娘他们担心为好。 说来,当时瘴蛊其实死得很蹊跷,其他人都以为是他杀了蛊,但柏又青自己也不太确定发生了什么。似乎是那瘴蛊误碰了他手腕上的百鸟镯,被里面的雷惊木剑烧了一下,他才得以脱困。至于后来闪过的那道银光…… 柏又青唤出银镯中的法剑,垂目轻抚剑身。 ——像阿玉的蛇蛊。 可雨山寨与千盘箐道相距千里,这怎么可能呢? 柏又青觉得自己的猜测实在可笑,摇了摇头,将这点胡思乱想抛之脑后。 寄完信,又想起屈玳,那晚被捡回来的人情还没回报。不过如今的屈玳一不缺灵石二不缺丹药,他有的东西对方也未必稀罕,思来想去,竟想不到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做谢礼。 于是翌日清早,柏又青提溜着食盒去了悬河云瀑。 早起晨练的屈玳看见他,转身就走,柏又青便尾巴一样地跟了上去。从云瀑跟到水榭,从水榭跟到洞府,锲而不舍地陪着人打坐、运功、练武。光观摩不够,时不时还得冒出两句恭维, 譬如“你灵力真顺”“你刀法真准”或者“你身材真好”云云之言论。 如此一通谄媚终于把屈玳谄动了,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柏又青道:“没什么,就是想找你说说话。我还做了松花糕,不如一起尝尝?” 屈玳:“你不是辟谷了吗。” 柏又青:“是辟谷了又不是闭嘴了,偶尔吃点东西解解馋也没什么的。” “……”屈玳转过头,“不吃。” 柏又青能屈能伸地说:“求你了,吃一点吧,我专门做的,松花和豆沙都磨了好久,手都磨坏了。” 说完又耐心等待了会儿,果不其然,屈玳过来了。他弯了弯嘴角,刚准备说话,屈玳却拿过他的手看了两眼,问:“哪只坏了。” 当然是胡诌的。柏又青不敢明说,把食盒塞进他怀里打哈哈:“擦了药就好了,不要紧,你先尝尝这个,看合不合胃口。” 屈玳哪里看不出他在说鬼话,无言了片刻,但总算没有拒绝了。 幽谷松柏少,花粉不比凤凰岭好采,味道也少了一分清甜,柏又青尽力按印象里的配方还原了口感,自己吃起来还算不错,却不清楚屈玳喜不喜欢。看着他咬下去后,提起心询问:“怎么样?” 屈玳静默半晌,微不可见地颔首。 柏又青这才轻松了几分,在他旁边坐下,说:“那就好。怕你吃不惯苦的,我还特地多加了点豆沙,正好你也是个嗜甜的,真看不出来。” 屈玳身形一顿:“也是?” 柏又青想了想道:“之前应该和你提过一次,我有个关系很要好的……嗯,朋友。她最爱吃甜的,这个松花糕我也送给她吃过,她很喜欢。” 听见这话,屈玳表情变得有些怪:“…你确定?” 第34章 柏又青毫无察觉,一提及阿玉,他就忍不住想多说两句:“是啊,她很好的,从来不挑嘴,我做什么吃什么。每次她一生气,或者不想理我了,我就送糕点给她吃,吃完脾气就消了。是不是特别好哄?” 屈玳手一僵,松花糕差点掉地上。 柏又青想起以前和阿玉在雨山寨的日子,忍不住笑起来,转头时才发现屈玳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神情变来变去,相当精彩。 他不明情况问:“你怎么了。” “……”屈玳绷了半天,艰难地蹦出几个字,“以后不准给我送这个。” 柏又青呆滞,脱口问道:“为什么?难道不好吃吗?那下一次我再换个配方……” “没有下一次。”屈玳三两下把松花糕塞回食盒,提上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撂下一句话:“也不准送给别人吃!” 柏又青:“???” 直到几天后柏又青也没想明白屈玳是什么意思,还莫名其妙丢了个食盒,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经此一遭,两人的关系好歹是有所缓和,他也能安下心去做事了。 如今柏又青的金丹境界已经稳固,他搁置了门派中的其他事务,打算闭关一次。 在此之前,又去了趟外峰,一是取些自己种在囿山的灵草仙芝,二是去探望姜娥仙。 数年过去,姜娥仙变化不大,待他依旧温和平易,没有因为身份或修为差别生出过什么嫌隙。时间一长,柏又青已将她敬作亲姊,每次姜娥仙外出游方归来,柏又青都会为她看诊一次。姜娥仙为别人悬丝切脉,他便为姜娥仙切脉。 搭过脉后,姜娥仙问:“这次如何?” 柏又青默了下,答:“脉象一切如常,师姐身体健旺,并无异状。” 这话对寻常人而言自然是好话,但对姜娥仙来说却恰恰相反。 她身中异蛊,查不出反常就找不到蛊源,除不了病灶。修为再高也没用,说不准哪天会发病,时刻都得提心吊胆。 无色之蛊太过离奇,柏又青甚至怀疑过姜娥仙没中蛊,亦或是蛊早就离体了。可姜娥仙当初的确是亲眼看见蛊害死了自己母亲,此后夜里便深受其扰,常常不得安眠。蒲长老也说她病根未愈,所以才将人留在谷中静养。 姜娥仙倒是看开了:“罢了,兴许是此事强求不得。这世上的疑难杂症举不胜举,我还算好的,至少中蛊后保住了一条性命,平安活到了今日。” 柏又青抿唇:“总会有办法的。” 姜娥仙笑着摇头:“生死有命,概不由己。” 柏又青心中不敢苟同。 他们问道修仙,学医理,习方术,不就是为了逆天改命吗? 柏又青带着药材回到竹庭洞府,拍了拍银镯,从中取出几十个玉匣,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天材地宝:亢木、鬼草、琼华果……前不久到手的朱蛾尸身也在其中。此外还有一只玄铁笼子,里面关着几只嗡嗡振翅的鸟蜂钦原,都是他从灵脉秘境里捉来的。 见了钦原,阿黄很是忌惮。它中过蜂毒,虽然现在成了灵鹿仙兽,但骨子里仍留有几分畏怯。 阿黄咬住柏又青的袖角,呜呜地叫,想将他拖远一些。 柏又青摸摸它的头道:“放心吧,我准备充足,还有师傅给的保命法宝,不会再像那次一样了。灵果和仙泉水都放在林子里的,你就在外头乖乖等我,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就去找师姐师兄他们过来,知道吗?” 阿黄不想走,还拿角顶他。无奈之下,柏又青只得将它连推带拽地送出了庭院,而后启用风障阵法,彻底阻隔了外界。 这日,朴文从望舒楼出来时,恰巧碰到结束晨练的令狐锋。回内峰的路上,令狐锋看了他两眼,狐疑:“你怎么回事,脸色差得跟鬼上身一样。” “睡不着,在观象台画了一晚上星图。”朴文揉捏眉心,“不知为何,最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令狐锋:“你们卜修就是爱多想,成日神神叨叨,睡得好才怪。” 朴文呵呵:“是啊,不像你们武修,只需要打打架杀杀人修为就上去了,我们这些术士异人要考虑的事多太多了。” 两人你来我往杠了几句,一队巡逻弟子经过,朝他俩行礼作揖:“朴大师兄,令狐二师兄。” 令狐锋恢复了一贯高深莫测的自矜姿态,朴文也回以点头,余光又扫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人影,是屈玳。 他开口唤人:“屈——” 屈玳却仿佛没看见他们,目不旁视,绕过一行人离开了。 巡逻弟子尴尬地站在原地,令狐锋也面露不悦,反倒是受了冷遇的朴文不以为意,摆摆手:“没事,走吧。” 众弟子走后,令狐锋冷道:“不知礼数。” 朴文说:“他不是一直这样吗,你又不是不知道,连他师傅刀长老都没讨着过几次好脸,谁来都爱答不理……哦不对,也有例外,柏师弟还是会理的。” 令狐锋不认同:“那叫理?他对柏又青也好不了多少,动不动就甩脸色,媳妇跑了的穷汉鳏夫都没他会挂脸,活像谁欠他似的。也就柏又青脾气软忍得下,还巴巴地往上凑。” 朴文看向他那一张臭脸:“…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的。” 令狐锋:“反正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朴文哼笑:“得了吧,人家年轻人之间的弯弯绕,你懂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朴文对屈玳的印象也算不上多好。 性格孤僻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屈玳身上总有一股“死气”。 明明天赋优异,也专注修炼,但屈玳修道却与寻常修士不同,事事按部就班,毫无变通,好似只是在完成一个既定的任务。他对旁人的忽视也是差不多道理,并非傲慢不屑,或者在有意针对谁,只是觉得了无关系,所以漠然置之。 说得难听一点,行尸走肉也不过如此。 若不是偶尔见到柏又青时还能有点情绪波动,朴文简直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混进幽谷的百蛊会尸傀了。 想到这儿,朴文又发觉好一阵没见到他家柏师弟了,正想问令狐锋要不要一起去趟竹庭找人蹭吃蹭喝,令狐锋却忽然看见了什么,皱眉道:“那不是柏又青的灵宠吗。” 朴文愣了下,顺其目光看去,果然见山道旁的林子里钻出一只灵鹿。看见他们后,那灵鹿立刻飞奔过来,拦住两人,拖长声音不停叫唤。 朴文微诧:“这是怎么了。” 令狐锋莫名:“谁知道,我又听不懂鹿讲话。” “……”朴文:“可能出了什么事,我们过去看看……” 阿黄却怒不可遏,一蹄子尥到了令狐锋脸上,转头跑开了。令狐锋体面了大半辈子哪受过如此对待,懵了片刻才黑了脸,顶着个蹄印追了上去:“给我回来!” 阿黄一路跑下山道,直直撞上了屈玳。 这次它还没出声,屈玳仿佛就懂得了什么,沉下脸色,行诀御风往内峰方向去。 见状,朴文与令狐锋也紧随其后。到了竹庭洞府,两人都被这里浓重的邪秽之气惊得不轻,但庭院外有罡风阵法围拦,根本进不去,更辨不清里面的情况。朴文掐指一算,面色凝滞,迅速道:“我去禀报长老,令狐你和屈玳先……等等,别进去屈玳!” 屈玳却充耳不闻,一刀破开了狂烈的罡风障,快步踏入阵中。 【作者有话说】 纠正二师兄的话,阿玉不是媳妇跟人跑了的穷汉鳏夫,他聘礼多着呢 第26章 执迷(二) 柏又青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他将朱蛾与钦原两种上古妖兽的毒素强行融合后,引动了大量秽气,用尽办法才堪堪压制住反噬,甚至打碎了蒲长老给的长命锁法宝。可最后还是受了不小的伤,五脏六腑都被虫毒腐蚀,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柏又青?柏又青!” 模模糊糊间,他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朦胧的脸庞,虽然看不太清楚,但很熟悉亲切。 柏又青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身上痛得厉害,浑身骨肉如受万蚁啃啮,从头到脚都好似被啃透了。他疼得没力气叫出声,只能抓住对方的手,想往人怀里钻,哆嗦道:“难受…好难受。” 对方的身形似乎僵滞了下,随后将柏又青抱紧了些,往他嘴里喂下一颗丹药,源源不断地输送起灵力。经脉被滋润过后,剧痛感才终于有所缓解,柏又青的双目也渐而聚焦,勉强看清了眼前的人。 ——屈玳。 见是他,柏又青心头无端地失落了下。 他忍痛将人推开,望向四周,声音沙哑:“…我的炉子呢,还在吗,是不是炸了?” 屈玳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别找了!” 柏又青却将人甩开,跑向屋子的角落,从一片废墟中徒手挖出一个半塌的真火鼎炉。见炼制好的东西都在炉膛中,完好无损,他才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了出来。 第35章 是一排赤红近黑的螫针,统共七枚。 螫针源于钦原,淬有两种古兽的剧毒,其威力连元婴修士都未必抵挡得了,称得上是大凶之蛊。柏又青炼制此蛊却不是为了应敌杀生,只是摸索出了一种办法:既然钦原和朱蛾二者都能冲抵相融,那以毒攻毒,以蛊解蛊,也未尝不可。 这算是相当重大的成果了。柏又青就地扯了半张残纸就开始写记,纸写不下,便撕咬下一截袖布,蘸了墨接着写。屈玳来拉他都没用,柏又青抓着那块布不松手,目不转睛道:“等我一下,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朴文和令狐锋闯进屋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师弟,够了!”朴文也上前抓人,“你这幅样子我怎么跟蒲长老交代?马上随我们去杏林堂疗伤!” 柏又青道:“只是一点毒,屈玳给我吃过丹药了,没什么事。” 令狐锋脸色铁青:“你之前跟我要走朱蛾的尸身就是为了这个?柏又青你疯了吗,连这种东西也敢碰,你知不知道到底多危险!” 柏又青:“我知道,所以提前设了罡风屏障。就算情况失控,蛊虫和毒素也不会散播出去,影响不到外面。” “这是会不会散播的问题吗?是根本就不能碰!”令狐锋诘问,“又是为了你家里那个什么青梅竹马,对不对?你救人心切,可以理解,但能不能麻烦你先把自己的命先当回事!” “我这不是没死吗师兄……” “死了还得了?!” 两人争执的动静不小,很快惊动了内峰其他弟子。不过半炷香后,得知消息的诸位长老也姗姗来迟,领头的柳长老沉声质询:“怎么回事。” 朴文斟酌着言辞开口:“回禀师叔,柏师弟头一回闭关,难免出了些岔子,我这就带他下去……” 柏又青却上前道:“长老,弟子有罪,擅自在谷中炼制毒蛊,违犯门规门律,甘愿受罚。” 听见这话,围观的弟子一片喧然,朴文也难得愠恼:“…师弟!” 长老们齐齐抽气,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脸的难色。 柏又青是蒲兰心的爱徒,几年来也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带大的,秉性如何,大家自然都清楚。如今公然触犯律规,此事可大可小,好在还没造成太严重的后果,小惩大诫一下就能揭过去。 可眼下柏又青却主动请罪,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他们想包庇都包庇不了了,该如何处置,更是难办。 几个长老都不想决断,不停向柳长老递眼色。柳长老也伤脑筋,咳嗽一声,道:“罢了,既然你主动认错,又尚未惹出祸端,便从轻发落,罚三个月月俸。只要保证往后不会再犯……” 不料柏又青却说:“我会。” 柳长老一哽,令狐锋怒视他:“柏又青!” 眼看事态发展不受控制,长老们无法再缩手旁观,匆忙遣散了周围弟子,只留下柏又青几人问审。 柳长老叹气:“你明知有错,又为何执迷不悟?” 柏又青静了下,道:“在外峰时,长老曾托姜师姐劝勉过我,说‘坚心守志,勤勉修行’。又青自小生于山野林乡,胸无大志,入门修行不为大道长生,只求为至亲至友去病解难,保他们后半生安乐无虞。”说到这儿,他弓身拱袖,垂下头,“初心如此,不可转也。还望长老与师兄们成全。” “你!”令狐锋还要发作,被柳长老抬手拦下。 他表情颇为复杂,似乎也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许久,才放弃似的一拂袖,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其余长老都纷纷摇头离去,朴文也将气汹汹的令狐锋拽走了,最后竹居内只剩一片冷清的安静。 柏又青看着满地狼藉,正头疼该怎么收拾,一道很轻的声音却落在耳畔:“值得吗。” 他吓了一跳,回头才发现屈玳还在,那双漆黑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目光一错不错。 两人离得太近,柏又青不太自在,稍后退了点:“什么值得?” 屈玳却寸步不放地逼近,再次问道:“为了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真的值得吗。” 柏又青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阿玉,蹙了下眉,有些不明所以:“这怎么好论值不值得?都是我自愿的,只要能治好她的病,让她过得开心,这就够了。” “反之不也一样?”屈玳却说,“你难道没想过,她当初送你那把法剑,就是想让你放弃给她治病的念头,好好去做个剑侠游仙,过得开心就够了?” 柏又青一怔:“你怎么会知道……” 屈玳抓住了他的胳膊,直勾勾地看他:“回答我。” 柏又青直觉屈玳现在不太对劲,但又挣不开对方的手,只得实话实说:“自然想过,她送那把剑的意思,我一开始都清楚。”顿了下,又低声道:“…但正是因为清楚她的用意,我才更得这么做。她都自顾不暇了,还那样为我考虑,我怎么能不为她多着想一些?” 此话一出,柏又青就感觉紧攥住自己双臂的手松开了。 屈玳依旧看着他,眼底涌动着古怪的情绪,像如释重负的轻松,又隐约透出某种不可告人的怡悦满足。 这眼神明明很热切,柏又青却被看得莫名背后发凉,忍不住想往后躲。屈玳却抬手碰了碰他的脸,拭去他脸侧蹭的血迹和灰尘,动作轻柔,十分体贴。 但血污里还混着墨水,越是擦拭,柏又青脸上便越脏得厉害。屈玳的手也弄脏了,连带着雪白的衣袖也被染得发黑,最后两个人身上都是墨渍,一团不干不净。 “好,这是你说的。”最后屈玳轻笑了声,“你要一直这样,永远这样,不能反悔。” 隔日,柏又青向执事堂请示报备后,带着炼制好的螫针离开幽谷,回了一趟凤凰岭。 路上想起屈玳反常的表现,他百思不得其解。 屈玳为什么会知道阿玉送了他剑,是自己什么时候说漏嘴的,怎么完全没印象?问出的那些话又是出于何种心态,到底想确认什么? 柏又青越想越迷惑,干脆先放弃思考,等回去后再找个机会好好问一问。 仙鹤乘风而行,穿过重重云雾,飞入竹海滔滔的深谷。 收到传讯的竹娘早在山坳处等着了。一别数年,见了她,柏又青眼泪便涌了出来,落地后就是一个飞扑:“阿娘!” 竹娘无情地躲开:“行了,多大个人了,还以为是小时候呢,不晓得害臊。” 她将柏又青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略微怅然:“…长变了。” “毕竟都四年了,总不能一点个头不长吧。”柏又青也仔细地打看她,“阿娘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年轻有神气。” 竹娘呵笑:“光长个头不长心,嘴皮子功夫一点没落。” 两人叙了会儿旧,柏又青从百鸟镯中取出螫针,交代了由来。竹娘一听是蛊,立即变脸,一巴掌抡到他身上:“你要死是不是?敢自己炼蛊,活得不耐烦了!” “不炼蛊怎么了解蛊,从前阿娘你教我药理的时候不是说躬行实践才有实学吗?”柏又青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努力辩解,“而且这个是治病的死蛊,不是活的,伤不了人的!” 竹娘打累了才停下,仍不解气:“都说了她那蛊解不了,解不了,这事你几年前也问过你那师傅了,她个化神期的半仙都没办法,你怎么还是不信邪?” “那总不能放任她不管吧。”柏又青喃喃道,“古来药方子都是前人试出来的,没有这个前人,那就我来当,我来试。” 竹娘叱道:“你来试?你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柏又青不吭声了。 须臾,竹娘才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地收走螫针:“最后一次。” 柏又青溜须拍马:“谢谢阿娘!” 嘱咐了几句后,天色渐晚,竹娘准备走人,问:“说那么多,你不自己回去看看吗。” 柏又青迟疑了下,摇头:“…还是算了。我这次出来的匆忙,得尽快回去。” 竹娘瞥他:“怕见到人就不想走了?” 柏又青挪开了眼:“……可能有一点吧。” 看着他一副不争气的便宜样,竹娘无话可说,讽道:“有时候我真怀疑她给你下了什么蛊,能让你这么鬼迷心窍。” 柏又青反驳:“阿玉不会给我下蛊的。” 闻言,竹娘冷冷一笑,不屑置辩地离开了。 柏又青一直望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林尽头,才转身走向了云鹤。 但最后,他还是没舍得直接走。 就着昏沉沉的暮色,柏又青摸进了雨山,拨开层叠的竹叶,远远地往寨子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红霞照山。今晚似乎又有歌会,乡民们都在晒坪上各自忙碌,热闹又喧哗。寨老和跛脚公架着火,阿定和几个汉子抬来了桌椅,水秀和年轻姑娘们聚在一堆谈笑。一个扎辫子的小娃跑过去,抱住了她的腿,应该就是女儿阿妮…… 第36章 随阿妮而来的,是一抹绀青色的身影。 柏又青睁大了眼。 那人罕见地绾了发,鬓间插着一根细长的银簪子,孔雀翎毛宛然如生,末尾缀着珊瑚珠,一点朱红摇曳欲坠。 寨民们纷纷为其让路,水秀也牵着阿妮向那人施礼,态度格外虔敬。 柏又青看得怔忡,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眼睛一晃,才发现面前的叶尖上停了一只翠绿的凤蝶。而远处那道身影也停顿了下,回首朝他望来—— 柏又青落荒而逃。 他乘鹤连夜离开了凤凰岭,回到幽谷后,将自己扔到竹居的床榻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阿玉看见他了吗?发现他回去了吗? 他在怕什么?只是看一眼而已,有什么不敢的呢? 柏又青疑心自己在天上吹了冷风,受寒发热了,否则怎么会浑身都烫得厉害,连心里也仿佛窝了一团火,燃烧跳动着,久久不能平息。 他拉上被子想闷死自己,懊恼无比道:“我是在干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铁树开花长出恋爱脑 第27章 不速之客 之后柏又青饭不思茶不想地等了七天,终于等来了竹娘的回音。但一拆开信,看见被寄回来的一半螫针,他心就凉了半截。 果不其然,信里的回复就一个意思:反噬有所缓解,但治不及根本。 哪怕柏又青早有预料,但难免还是感到一阵挫败。 他埋头在桌前趴了一会儿,很快又拍拍脸,强打起精神,收好剩下的三根螫针,留着以后再用。 凡事得往好处想,一点效果也算效果,至少不是毫无作用,说明以蛊治蛊是可行的,只是还有改进的余地。 柏又青就这样把自己安慰好了。他将竹居从头到尾打扫了一遍,又去罚堂领刑,硬生生受过二十道戒鞭后,自愿搬离了内峰洞府。若不是柳长老不允许,他差点把内峰弟子的名头也一并除去了。 得知此事后,令狐锋的脸终于不黑了,因为气得发红。 朴文来劝说过几次,也被柏又青婉言谢绝。 他还得继续研究蛊毒,再待在内峰显然不合适。恰好老病死三重山下有一间废弃的木屋,虽然破败简陋,但收拾出来足够他一个人住。屋前也歪着棵绿萼梅树,树下还有空地,能种些药材和花草。 只是可怜了阿黄,不愿一只鹿待在内峰,也偷偷地跟着他跑出来了。 柏又青觉得很对不住它,此后起居生活都带着它一起,日日形影不离。如此,一人一鹿在三重山下相伴而过,平时无人打扰,倒也算得上清净。 入夏后,幽谷下了场大雨,连续数日不停。 柏又青没法出门采药,房顶又漏雨,他把书卷和典籍都搬进了里屋,免得打湿受潮。整理书架时,卧在一旁小憩的阿黄忽然醒了,耳朵抖了抖,扬头望向窗外。 柏又青也感知到了什么,心中警惕,将书册放下,抄上伞和弯月镰出了门。 屋外雨势滂沱,山林中雾茫茫一片,空旷寥落,只听得见嘈乱的雨声。 潮湿的水汽中夹杂着一缕似有若无的血腥味,柏又青顺着这股腥气一路寻觅,最后阿黄奔向了一片丘坡后,鸣叫示意,在一棵古榕树下找到了源头—— 一具倒靠在草丛旁的人形,似乎是个剑修。 这人一身白衣被血浸得殷红,低垂着头,看不清脸,明明已经昏迷了过去,但手里仍紧握着一柄断裂的灵剑,应当是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激烈的争斗。 柏又青唤了两声,没回应,便想上前查看伤势。然而还未近身,剑修蓦然睁开了眼,一把将他掼翻在地!柏又青猝不及防,连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断剑的刃锋死死抵住了咽喉。他立刻挥刀刺下,对方却仿佛提前料到了他的反应,一掌劈中手腕,瞬间将弯月镰打翻出去,当啷坠地。 柏又青心惊不已——太快了,哪怕是屈玳和令狐锋这种武修弟子中的佼佼者,也没有这样令人完全跟不上的速度。 剑修质问:“这里是哪儿。” 命被人提着,柏又青不敢妄言轻动,如实回答:“幽谷。” 闻言,剑修手下的力气放松了点,但依旧浑身戒备。他审视地看了柏又青两眼,发现其腰间的门派符牌后,辨认了下:“你是群芳处弟子?” “是。” “认识蒲兰心和陈梦老吗。” 柏又青目光微动,这两个名字内峰弟子谁不知道?正是蒲长老和她道侣谷主。 他偏了偏头,不动声色地按住袖中银镯,道:“当然认识,我是蒲长老的徒弟,眼下师傅她与谷主师丈就在谷中。阁下有什么事,不妨放下剑好好说,我也可以帮你传音转达。” 这人来历不明,不清楚是敌是友,因此先亮明身份让人有所顾忌。再不行,他手里捏好了毒螫针,若有半点异动,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 谁知剑修听了这话,安静半晌,撤走了横在柏又青颈间的断剑。 “…不必。”他起身后沙哑着声音说,“方才得罪了。我受人追杀,无意误闯此处,不便让旁人得知行踪。如今我行动不便,可否先借你宝地疗养几日?伤好后定有答谢。” 柏又青分辨不出这话的真伪,半信半疑地看向他,犹豫道:“这……事关门派利益安危,恐怕由不得我做主。而且再怎么说,阁下也该先自报了家门,我才好定夺。” 剑修吐出两个字:“李暻。” 听见这个名字,柏又青先一愣,旋即错愕。 刚要追问,却见剑修身形晃荡了下,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喂!” 柏又青赶忙扶住他,一探脉象,大惊失色,立刻让阿黄将人驮回木屋疗伤。之后又是喂丹灌药又是疏通经脉,进进出出忙碌了一整夜,到天亮时,剑修的气息才渐渐平稳下来,暂无性命之虞了。 柏又青把人扶到里屋的床上躺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阿黄叼了桶仙泉水回来,柏又青就水打湿绢布,给人清理完外伤,又擦拭起脸上的血污。 擦着擦着,他就看呆住了。 之前情况紧急,来不及细瞧,眼下才发现这剑修生得眉目如画,额心一点朱砂痣,闭着眼睛更显得气质清绝出尘,好一副仙人之姿。 自从遇到阿玉后,柏又青一直坚信这世上绝不可能有和她一样好看的人了,但现在这念头竟可耻地动摇了下。当然,比较是不能这么比较的,无论如何,肯定都是阿玉最好看。 柏又青不敢多看一眼,胡乱给人擦完血就提桶跑路,跑时还把迷惑不解的阿黄也拱走了。 人是安顿妥当了,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却叫人犯愁。 “李暻,李姓,剑修……” 柏又青沉吟了会儿,全然记了起来:这不就是四十年前昆仑陨落的那位剑修绝才吗?在雨山寨时他还看过许多以之为原型的话本,一度将其视作楷模,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极为向往崇拜。 昔日景仰之人竟以如此方式见了面,他心情微妙,只觉得阴差阳错天缘凑巧。 这么说来,前不久在红云山那几个百蛊会巫觋所说的李氏仇家,多半就是指李暻了。而追杀李暻的人,按理而言,则该是百蛊会那位疯子峒主,时间也对得上,是上一代的同辈人。 可古怪的是,李暻身上的伤却不像蛊修所为,更像是妖兽。 独独这点柏又青想不通。但总之,此事可能涉及百蛊会,他不敢隐瞒,还是传讯告知了蒲长老。 蒲长老分神远游在外,回复却很快,只简短的一个字:quot;可。quot; 得了允准,柏又青这才彻底安心地留人养伤了。 三日后,雨势渐小,昏迷许久的李暻也苏醒了过来。 他是被惊醒的,睁眼后立刻惕厉地望向四周,整个人都是紧绷的。看见柏又青后,背脊才渐而放松,徐徐缓过劲来。 “终于醒了。”柏又青将一碗药放在他跟前,“这几日你都睡得不太好,一直在说梦话,要不要我点些安神香?” “……”李暻低声道,“不用,只是老毛病。” 见其不愿多说,柏又青也不勉强。 他三言两语交代了目前的情况,又嘱咐了些服药疗伤的事宜,道:“…简言之,你丹田的灵台损伤严重,金丹被换成了妖丹,若是任其周转灵力,你很快就会被同化妖变。所以我用螫针暂时封住了你的经脉,这段时间内,先不要动用灵力了。” 李暻沉默许久,闭目道:“…多谢。” 剑修体质好,养了没两天就能下地走动了。 柏又青叫他不要走太远,就在木屋附近逛逛,透透气就行。李暻却不怎么闲得住,要么帮忙煎药,要么收拾药田里的灵草。他修的是剑道,竟也懂些药理,这倒让柏又青省事了许多,不必时刻操心。 等到雨停了,柏又青照常背上竹篓,扛着弯月镰进山采药抓虫。之前剩的螫针都用在了李暻身上,他得试制新蛊,好好改良一番。 第37章 怕李暻一个人在屋里待着无聊,柏又青留下了阿黄作陪。回来的时候,还会带些漂亮的花花草草送给李暻解闷,日日不重样,顺便再聊会儿天。 李暻对他这没由来的好意似乎无所适从,茫然地抱着一篮子花:“这是何意?” 柏又青:“哦,这花宁神助眠的,看你总是做噩梦,我就顺手摘了点。” 实则是因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柏又青尤其如此。他一见到漂亮的、受了伤的人,就情不自禁想对人好点,不然看着怪可怜的。 此外,还有一个不好说出口的原因。 如今柏又青虽然进了群芳处,成天和药蛊打交道,与小时候想做剑修的志向相差甚远了,但骨子里还是对剑道留有一丝兴趣。而李暻又是海内剑修第一人,有着仙门剑魁之名,他要是没好感不好奇,那才真是怪了。 聊天聊得多了,两人慢慢地熟络起来。 李暻也发现柏又青对剑道很感兴趣,帮他捣药添料时,问:“你根骨不错,其实更适合习武练剑,怎么学医了?” 柏又青一愣,笑了笑。 “以前也有人这么跟我说过。”他低下头,捣鼓着手里的药材,“不过修道么,修什么都一样,途径不同,结果都殊路同归…虽说药修提升修为、境界突破是困难了点,但能济命救生,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李暻:“你若是修剑道,将来成就远不止于此。” 柏又青狐疑:“是吗?但我做药修好像也做得挺不错的,说不定还有点医学天赋呢,干什么都差不多吧。” “……”李暻突然间失去了所有交流的欲望,“也行吧。” 时间一晃眼过了一个月,柏又青最近制蛊不太顺利,连同李暻的病况也毫无进展,不由有些心烦意乱。 李暻得知自己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不以为意:“能吊住命就不错了,之后我再自己想办法,你不必多费心。” 柏又青摇头:“这样一直拖着,对你身体无益。” 次日,柏又青起了个大早,打算到三重山深处去找些珍稀药材。出门前,李暻还送了他,说今天天色不好,估计又得下雨,叫他尽早回来。 果不其然,进山一个时辰,头顶便传来沉闷的雷声。不多时,豆大的雨珠就打了下来,将柏又青淋了个透凉。柏又青不信邪地继续走,但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他无可奈何,低骂了声,只得原路返回。 然而还没到山脚,雨中兀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是阿黄受惊的鸣声。 柏又青怔愣,立马快步奔向木屋。 他一边跑一边猜想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追杀李暻的人找到这里来了?是百蛊会的人,还是换丹的凶手? 但赶到木屋时,看见在雨中对峙的两道人影,柏又青脑子都空了一下。 “…屈玳?”他懵道,“你怎么……这是在干什么?” 李暻站在塌了一半的木屋前,手持断剑,看了他一眼,平静道:“回来了。” 站在对面的屈玳脸色却冷得瘆人,提着刀,一字一顿地问:“柏又青,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 出现了,互看不顺眼的闺蜜和老公 第28章 矛盾 看见屈玳,柏又青莫名背后发毛,有种被抓了个显形的心虚感。但转念一想,自己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可心虚的。 “他是……” “我是又青的病人。”李暻先开口了,眯着眼睛道,“你又是谁,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是一刀,毫无礼教,这就是贵派的待客之道?” 听见又青两个字,柏又青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屈玳更是一副要杀人的表情。他匆忙把李暻推进屋子里,叫人等会儿,随后拉着屈玳去了一旁的林子,压着声音问:“你怎么来了,不是在闭关吗?” 从凤凰岭回来后,柏又青去云瀑找过屈玳一次,想问他之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屈玳当时不在,便不了了之。 屈玳冷道:“我不来,怎么知道你还私自藏了个人?” 柏又青感觉这话怪怪的:“什么叫私藏?只是碰巧在三重山里捡到的,他受了重伤,我收留他一段时间罢了。” “你为何要收留他?外峰有药楼,内峰有杏林堂,送去哪儿不能治?” “他情况特殊,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他是谁。”屈玳再次问。 “都说了有特殊情况,不便透露太多,你就别问了。”柏又青无奈。 “有多特殊,连我都不能告诉,还是你信不过我?”屈玳脸上像笼了一层寒雾,“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你也敢捡回来,柏又青,你能不能长点心?” 柏又青淋了雨,房子被劈了一半,现在又莫名其妙被他说了一通,饶是脾气再好也有些不舒服了:“这哪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他说了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自然得帮忙保密。还有我怎么就不长心了,他的来历我都清楚,也问过师傅了,没什么问题。” 屈玳绷着唇道:“那你也不该随便让一个外人住进自己屋里!” 柏又青简直气笑了,只觉得他不可理喻:“这是我自己的屋子,当然想让谁住让谁住。屈玳,你是不是管的太宽了?说到底,我们只是同门师兄弟而已,平时拌嘴耍闹一下就算了,你凭什么过多干涉我的生活,有什么身份和资格?” 屈玳怔住了,嘴唇翕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柏又青的话还没完:“他是外人,那你又算什么?” 屈玳大概从未想过他会对自己说出这种话,整个人定在原地,愣了许久。 渐渐的,眼眶竟然红了。 柏又青也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心头咯噔了下,发觉自己好像说的有点过分。但还没来得及补救,屈玳就转身走了,背影仓促,像逃一样。 柏又青回到木屋,李暻见他神色郁郁,问:“吵架了?” “…算是吧。” “他和你关系不好?” “从前关系好,最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柏又青沉默了下,低声道,“我总是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自他拜师进入内峰后,屈玳对他的态度就一直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平时好像很不情愿和他接触往来,但偶尔又很在乎他的安危死活。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好转了些,今天这又不知道闹得哪一出,明明都主动上门找他了,又因为一点没头没脑的小事生气,最后不欢而散。 想起屈玳离去前泛红的双目,柏又青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总之不太痛快。 李暻望向屋外,一脸似有所思。 他忽然道:“我觉得,你最好小心他一点。” 柏又青一愣:“他怎么了?” “他身上有不太干净的东西,秽气很重,但被刻意掩盖了,方才出刀时才泄露了一点。可能是从哪里染的,也可能是生来自带的。”李暻顿了下,“我境界跌落,只能看出这么多。当然,也可能是我眼花了,只是他单纯对我很有敌意。” 柏又青神情微凝:“多谢提醒。” 李暻拍拍他的肩膀:“师兄弟之间有矛盾很正常,别太放在心上。” 木屋塌了大半,柏又青和李暻花了好几天时间修补。等屋顶补好了,幽谷的雨也停了,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像蒙了层铅灰。 期间屈玳再也没来过,只有柳长老来看望过两次,并且带来消息:蒲长老快回来了。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 但柳长老前脚刚走不久,后脚朴文就行色匆匆地来了。 柏又青正在采药,诧异地放下镰刀:“大师兄?有什么事吗。” 朴文肃然道:“师弟,你近来是不是救了一个剑修?” “…谁告诉你的?” “不是谁告诉我的,是我师傅……谷主,他老人家算出来的。”朴文问,“你且告诉我,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见瞒不了,柏又青只得承认:“是。” “果然。”朴文叹气,“我知你心善,但这人来头不小,你恐怕留不了他了。” “我师傅她说——” “蒲长老同你一样,也见不得人受苦受罪。可这次情况不一样,谷主昨夜卜筮出极凶之象,若是再将此人留在谷中,必定引得妖祸作祟。届时,遭难的不止你一个人,整个群芳处都会受到殃及。” 柏又青听完,静默了良久,揖礼送走了朴文。 晚上他一宿没睡着,次日打扫院子时还心不在焉。李暻看了出来,放好了扫帚后,开口说:“我要走了,这两个月多谢你的照顾。” 柏又青当即抬起头,驳道:“不行!你伤都没好全,要到哪里去?” “昨日我在林子里睡觉休息,你和你师兄的话我都听见了。”李暻淡然道,“你们谷主的卜筮结果不错,就我目前的情况,留在幽谷,的确是个隐患。” 柏又青问:“所以你被重伤,是因为那个所谓的妖祸?” 第38章 李暻静了下,垂敛眼睫:“是,也不是。” 柏又青想追问,李暻去却继续道:“柏又青,我不喜欢欠人情,更不想连累你。此事与你本无关系,牵扯太深对你没有好处,到此为止吧。” 柏又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又不甘不愿地闭上了。 气氛滞闷,天色也不知不觉间阴沉了下来。两人相对无言了一阵,李暻先有了动作,转头望向院外,见绿萼梅开得满树堆雪,他招了招手,花枝颤动了下,一抹缥色翩然飞落,打着旋儿飘进了柏又青掌心。 柏又青看着手里的六瓣玉梅,面露不解。 李暻没有立刻解释,只扯下一片花瓣,抛向空中。 “破。” 他话音一落,柏又青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凌冽的剑光,旋即是一声震耳的巨响!原本乌云沉积的天宇被瞬间破开,贯出一道长而广阔的罅隙,天光倾泻而下,洒向整个深谷。几息之间,阴云散尽,一片日丽景明。 抛出的花瓣已被剑光削作两半,无声地飘落在李暻脚边。 他说:“我向花中存了五道剑气,将来你若有难,可用以应敌。元婴以下一击毙命,元婴以上三剑足矣,就算遇上渡劫期,也能为你争取到一线生机。我身无旁物,只有一身剑术尚且拿得出手,就当做你救我的谢礼了。” 柏又青直接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这么贵重的谢礼……不好吧?” 李暻瞟了眼他死死捂着绿萼梅的手:“那你松手。” 柏又青当然不松,揣得更严实了。 开玩笑,仙门第一剑修给的剑气,一给还是整整五道,可不是什么“尚且拿得出手”的东西。就算留着不用,光体悟参透就够他学好一阵子的了,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李暻哼笑了声:“出息。几道剑气而已,你自己弃医从武,修炼个百来年,也能要多少有多少。” 柏又青摇头:“我还是算了,再怎么说也拜过师傅了……” “蒲兰心不是迂执之人,你真心想做什么,她不会阻拦你。” 李暻看着他,语气很郑重认真。 “金丹过后修士的寿数有三百年之久,元婴五百年。柏又青,你很年轻,有的是时间和心气去尝试你想做的任何事,不必只拘于走一条路。好好想想以后,想想你心中所求到底为何事何物——你还道心未成。” 直到将李暻送出幽谷,柏又青脑中都还回想着他的话。 ……道心未成。 柏又青捏着绿萼梅,难得有些茫然。 事到如今,自己所求的究竟是什么,他竟然有些不太确定了。儿时柏又青只想去峒谷外闯荡,当个逍遥快活的剑侠。遇见阿玉后,又变成了为她解蛊治病。而进入群芳处,遇见了更多人,欲求也变得更大了,他还想救更多人的命,像蒲长老和姜娥仙一样悬壶济世。 柏又青原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最开始的念想,但看见李暻那贯云开天的一剑时,他心底某个沉寂已久的部分又仿佛被重新点燃了,心潮澎湃起伏,浑身的灵力都随之活络,振奋得难以自制。 ——他确实向往剑道,且念念不释。 想拿起剑,一柄自己的剑。像小时候他卧趴在火塘边,听跛脚公吹捧的那些游侠义士一样。像他在雨夜就着陶豆油灯,初次翻开话本时看到的那些传奇逸闻一样。像李暻一样。 但无论如何,这些都不是他现在该考虑的。 他该考虑的是阿玉的蛊,竹娘和姜娥仙等人的病,只有解决了这一切,才好谈及以后。 柏又青的心绪渐渐冷静了下来。 期间他一直望着李暻离开的方向,没注意周围。等收好了绿萼梅,准备回谷时,才发现身后的林子里不知何时多了道人影。 屈玳站在昏暗的阴影处,已经不知道盯着他看了多久。 下一刻,转身走人。 “屈玳,你等等!”柏又青快步追了上去,“上次的事是我错了,是我口不择言,不该说那些糊涂话。” “你还能有错?你说得很对,我算什么,外人都不如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还能是什么意思。” 屈玳停了下来,回过头,目光阴沉沉的,如同一滩昏黑浑浊的死水。 “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送个别快把你自己的魂都送出去了,真是好生舍不得。你还想跟着走,想和他一起出去当剑修,是不是?” 柏又青完全听蒙了:“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他身上还有伤,我送他出来多叮嘱两句,免得出岔子,你想到哪里去了?而且这跟我想不想当剑修又有什么关系?” 屈玳定定地看着他,声如切冰:“没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 说罢又要走,柏又青拉住他的袖口,道:“你能不能别总这么夹枪带棒地说话?我们好好地谈一谈行吗,我有很多话想问你——” 屈玳一把将人挣开,柏又青差点摔翻过去,又追上去,再次被甩脱。 如此锲而不舍地重复了三四次,柏又青的火气彻底上来了,怒道:“屈玳!” 屈玳挥袖想将他拂开,手腕却兀然一紧,低头一看,是数根银悬丝缠住了他的手,另一端则被柏又青紧紧握在手中。 柏又青本是想用这种方式暂时将人强行留下,然而察觉到悬丝上传来的波动时,他脸色一下子白了。 仿佛过了几辈子那么久,柏又青才感觉自己发干的喉咙抽出了一点气息不稳的声音: “你体内…为什么会有蛊?”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第29章 泪 见屈玳表情倏变,柏又青一瞬间就懂了:他知道自己体内有蛊。 “这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屈玳低斥:“松开。” 柏又青不松,更攥紧了手中的银线,质问:“这蛊是什么时候染上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屈玳置若罔闻,释放灵力震断了银线,刚走出两步路,几道云罗虹索又飞了过来,将他的手脚都绞住了。 柏又青扯住虹索,道:“今天你不说清楚,就别想离开这儿了。” 屈玳没有回头看他:“没什么可说的。” “难道你不该解释一下吗?要是不知情也就罢了,可你分明清楚,还蓄意遮掩,那就是私藏。屈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柏又青目光紧攫着眼前人的背影,脑中忽然闪过一线灵光。 “还是说——你根本不是他?” 屈玳的身形明显一滞。 直到这一刻,一直困扰着柏又青的问题才终于明了了。 他喃喃:“…难怪你从三年前开始性情就反复无常,跟变了个人一样,原来是受了蛊的影响…我竟然现在才发现,我怎么现在才发现!” 此前柏又青只当是两人长大了,性格迥异,所以变得生分疏远。若非李暻提醒,他根本不会往这方面考虑,错过了这一回,甚至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巫蛊种类繁多,作用也千奇百怪。剧毒致病的只是其中一类,像朱蛾一样迷惑心智的蛊也不在少数,更有甚者还能夺人神魂,取而代之。屈玳所染上的蛊,很大可能就是这最后一种。 柏又青越想越心沉,诘道:“你到底是谁?如实交代,不然我要喊人了。” 屈玳寒声道:“我说了,无可奉告!” 话毕拔刀出鞘,只一刀就将云罗虹索尽数斩断,柏又青继续召出法器阻拦,连弯月镰都用上了。但药修毕竟不是习武的,敌不过正经刀修,两人从山麓石径一路打进了三重山深处,他渐渐地落了下风。 寒光来去闪烁,镰刃与刀锋相撞发出“铛!”一声铿然的锐鸣,爆发出强横的余劲,将柏又青反震得倒飞了出去,背脊重重地撞上一棵老树,吃痛闷哼了声。 屈玳似乎没想弄伤他,下意识要上前扶人,临了又生生地止住了,握着刀的手指节泛白凸出,脸色极为难看。 “我无意伤你,不要逼我。” “咳……咳咳。” 柏又青狼狈地低着头,道:“这话…该我说才是。” 屈玳这才发现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朵绿萼梅,其中一片花瓣已被扯下,掷向半空。 “——轰!!” 这是今日三重山内的第二声巨响,深谷之中惊鸟飞绝,余音久久不散。 山林中,滚滚养成散去后,一道巨大而深长的剑痕横于地面,宛如天堑,周遭还盘旋着几缕冷峭凌冽的剑气,刮得屈玳的脸刺痛不已。 剑气没直接击中他,但距离太近,光是一点余威就震断了经脉,大半边身子都几乎失去知觉。 屈玳的手臂流血不止,衣袖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他站都快站不稳,晃眼看见了一旁的草丛,浑黑的眼睛有了点神采,强撑着走过去。 然而中途,一道身影却将他撞翻在地,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 第39章 柏又青受了波及,状况同样不好,耳畔嗡鸣不止,浑身的力气和灵力都所剩无几。 “这是屈玳的身体,我也不想伤到,可你不肯就范,那也只好如此了。”他咬牙切齿道,“听好,我不管你是谁,是什么东西,现在立刻从他身体里滚出去。否则要么被我用剑气当场劈死,要么回内峰由诸位长老处刑,你自己选一个吧!” 屈玳原本还在挣扎,听见这话后,忽然停下了。 柏又青有所察觉,抬起眼,心中蓦地一跳。 屈玳先是一动不能动地僵着,随后整个人不可自制地颤抖起来。他唇色惨白如纸,充血的双目血丝横布,满是不可置信,那张平日里清俊疏离的脸庞显得有几分狰狞,近乎骇人。 柏又青却不觉得害怕,心里反而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你……” 刚开了个口,却听见屈玳笑了起来。 “…骗我。”屈玳的嗓子完全哑了,声音抖得厉害,细不可闻,好似风一吹就能散了,“你骗我。” 柏又青怔忡地看着他,手下不自觉放松了力气。 屈玳却突然发难,一把抓住柏又青的衣襟,强将其拽向自己。 他笑着笑着,眼里淌出两行猩红凄然的血泪,扯着唇角,从齿隙间挤出声音:“你怎能骗我……怎可负我!” 说罢似是气急攻心,嘴里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温热的血液溅洒在柏又青身上,却仿佛透过皮肉落进了他心里,激起灼伤般的疼痛。 柏又青慌了手脚:“先别说话了,我给你止血,这样下去要出事!” 屈玳却仍死抓着他不放,手背上青筋虬结,像是要用尽全力将他拽下去。 “柏……” 柏竹。 青年濡血的嘴唇无力地翕张了下,瞳孔渐而涣散,几息之后,才重新聚焦,眼神宛如回光返照般清明了许多。 看着面色焦急的柏又青,他脸上扭曲的神情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恍惚迷离的空茫:“柏…又青?” 柏又青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屈玳又闷头剧烈地呛咳起来。 须臾,一团污秽的黑雾从他口中钻出,飞快地遁向空中。柏又青终于回过神,立刻放出云罗虹索,喝道:“回来!” 可就在虹索即将追上黑雾时,一道剑气破空掠至,骤然将雾气打了个烟消云散! ——是令狐锋。 与之同来的还有朴文和一众内峰执事。两人是听见巨响声后赶过来的,看见地上巨大的剑痕,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之后又见柏又青和屈玳两人浑身染血,朴文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执事们给昏迷的屈玳止血服药时,令狐锋把柏又青拎到一边,怒问:“柏又青,你怎么回事,这才过几个月又搞出了什么鬼东西?” 柏又青辩白:“这次不是我,说来话长……” “还说不是,我们过来的时候那蛊都快窜到天上去了,逃出去还不晓得会祸害多少人。你到底在干什么,下次是不是准备把三重山给炸了!” “那蛊是屈玳身上的,二师兄你不该就这么杀了。” “替你处理烂摊子,还成多事的了?!” 两人的争论被一道平稳沉静的嗓音打断:“噤声。” 云外传来阵阵清亮的鹤鸣声,有仙客乘鹤而来,正是许久未见的蒲长老。 柏又青扬声唤道:“…师傅!” 落地后蒲长老探了探屈玳的脉象,凝眉不语,许久后才道:“送去我洞府。” 两天两夜后,屈玳伤势稳住了,但人却迟迟不醒。 “…身上的伤好得快,暂时无碍。不过他中了蛊,虽然毒性不强,眼下蛊也离体,但强行解蛊还是伤及了神魂。之后能不能恢复、多久恢复,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洞府外的玉亭中,除了蒲长老和柏又青,柳长老和刀长老也闻讯赶到了。 柳长老惭愧:“此事错在我,屈师侄入内峰三年,我竟无半点觉察。” 刀长老也悻悻然:“怨不得你一个人,我这个做师傅的也没发现,谷里那么多老东西全都当了个睁眼瞎。这要是说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蒲长老道:“这蛊恐怕有些来头,下蛊之人修为颇高,至少得有半步化神境界了。” 闻言,柏又青三人都心头一震。 刀长老猜测:“莫非是巫见?” 巫见就是百蛊会的峒主,海内的化神期修士不多,四派之内也就那么几人,其中声名显赫的蛊修只有巫见一个——此人恶名远扬,可谓是家喻户晓。 柳长老:“可若是他安排的眼线,潜入幽谷这么久,却没闹出什么祸事,实在说不过去。” “就算真是他干的,眼下也没证据。”刀长老叹气道,“令狐那小子下手太快,现在好了,蛊一死线索全断了……到底是年轻人,总这么沉不住气。” 蒲长老看向在场唯一一个年轻人,见柏又青沉默地站在一边,朝二人颔首:“朴文在里面守着,你们先进去吧,我和又青有话要谈。” 待玉亭内只剩师徒俩,蒲长老问道:“李暻走了?” 柏又青怔了下,点点头。 蒲长老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他…情况如何。” “不太好。”柏又青将李暻被换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又忍不住问,“师傅,追杀他的人到底是谁,和百蛊会有关系吗?” 蒲长老摇头:“我与李暻已有几十年未见,也不清楚他灭门之后的遭遇,想来是另有一番波折。但他和百蛊会之间,的确有些陈年恩怨。” 顿了下,又道:“准确而言,是和巫见的恩怨。” 大约四十多年前,海内各大门派曾举办了一场仙门大比,群芳处、百蛊会还有李暻所在的无极天都参与了比武。 那时蒲兰心和陈梦老还年轻,未登上长老和谷主之位,仅是代表参赛的内峰弟子。而群芳处与百蛊会素来不对付,门下弟子自然也视彼此为眼中钉肉中刺。在一甲前十之争时,巫见用蛊毒恶意中伤了陈梦老,害得他身体衰败,病根遗留至今。蒲兰心也无心比武,主动弃权退出。 李暻看不惯巫见的做派,最后争夺魁首时,当众将他一剑劈下了台。 从此,李暻剑魁之名便传开了,而巫见作为落败的陪衬,自然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消遣的对象。他丢尽颜面,故而怀恨在心,昆仑意外灭门的那天,还大笑拍手称快。 “……如今李暻回来了,真不知道他又会发什么疯。” 蒲长老捏捏眉心,又缓和了语气。 “闲杂琐事你暂且不必担心,有空去看看屈玳。他的神魂排斥旁人靠近,你与他关系亲近,平时多些接触,或许能促进恢复。” 柏又青低声应下。 柏又青照看了屈玳半个月,直到令狐锋板着脸来接替时,才被赶出了洞府。 他望着外头云雾渺茫的幽谷,一时竟不知道该去哪儿。好在阿黄来接他了,察觉他心情不佳,还安慰地拿鹿角蹭了蹭他的下巴。 柏又青摸摸鹿脑袋,轻声道:“我们回屋吧。” 阿黄驮着他回到三重山,路上经过那日打斗的林子,柏又青又叫阿黄停了下来。 十几天过去,这里早被收拾妥当了。倒塌的树木恢复了原状,斑驳的血迹也都清洗干净,地上只剩下一道不太明显的剑痕,彰显此处曾发生过一场激战。 柏又青蹲了下来,静静地碰了下剑痕。 其实不用蒲长老吩咐,他也会守着屈玳。虽然柳长老和刀长老都在揽责,但柏又青不觉得自己就一清二白了,至少屈玳被重创昏迷,是他过错最大。 起身后,柏又青望见了一旁的草丛。 他记得当“屈玳”被剑气伤到后,似乎在这里找什么东西。 柏又青在草丛里翻了半天,又用神识探知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找到。草丛里只有高低不齐的霍麻和蒿子,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 蒿子? 柏又青怔怔地看着手中青绿的草叶,脑中兀然刺痛了下,回想起一道久远而稚嫩的声音,是他自己—— -这个是蒿子,止血消肿都好用。 -倘若你哪天受了伤,也可以采些这个。 -你名字也挺好听的,那我以后就叫你阿玉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阿玉以为小柏的心主要是放在自己身上的,结果() 目前单视角不好展开描述,后面再说吧 生前最后一面了,下章准备回家啦 第3卷 卷三 结发为夫妻 第30章 惊梦 柏又青心底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回屋后他写了封信,招来青鸟加急送回凤凰岭,次日晚上,天还没黑就收到了竹娘的回复。 柏又青三两下拆开信,匆忙地扫看起起信上的内容。 开头是一行定心符般的小字:[一如常态。] 近来雨山寨除了秋收晚稻,就没别的要事了。阿玉并无异样,柏又青与“屈玳”争斗当日,她正和寨老在筹划拜祖祭祀之事,水秀和阿定等人也都在场。 第40章 不仅没有异常,甚至还有个好消息。 螫针舒缓了阿玉的反噬之症后,她平日里疼痛发作的次数少了许多,停滞数年的境界也有所松动。她打算先搬离寨子,回后山闭关一段时间,免得突破的雷劫波及到寨民。而等到突破后修为倍增,她或许就能像姜娥仙一样,以灵力压制住银蛇蛊的毒性。 信件最后,竹娘问他门派里是否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么着急。 柏又青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但却没完全落到实处。 蛊不是阿玉下的。 ……太好了。 倘若是阿玉下的蛊,柏又青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如今得知她有无关此事的明证,哪怕知道不能这么快下定论,柏又青还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可如果蛊不是阿玉下的,那屈玳那些异乎寻常的言论和行为又是怎么回事,真的可能全是巧合吗?如果不是阿玉,那还能是谁? 柏又青不敢再往下深想了。 他生平头一次没了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勇气,对屈玳更多了几分愧疚。 柏又青烧了信纸,又回信搪塞了竹娘,告诉她同门师弟因自己而受伤昏迷,在人醒来之前,他恐怕抽不开身,无法常回雨山探望众人。 谁曾想,屈玳这一次昏迷,足足数年没能醒来。 三年复三年,柏又青在内峰与三重山之间来回奔走,除了修炼和采药炼蛊,剩下的时间几乎全待在玉亭洞府,医治并照看屈玳。 他从金丹前期升至中期、后期,再到大圆满,屈玳的修为却再没变化。青年始终阖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玄玉床上,气息和脉象明明如常人一样平稳,却毫无苏醒的迹象。 柏又青从一开始的负疚沮丧,转为心灰无望,最后被迫接受了现实,只顾尽心尽力地看护。 修士的寿命很长,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希望。 这日他照常送药到洞府,偌大的暖阁内空荡荡的,只有两位药童在值守。 见了柏又青,二人拱袖道:“柏师兄。” 柏又青回以颔首:“你们先下去休息吧。” 药童们离开后,阁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柏又青给屈玳喂了药,又用涤尘术为其净面洁身,将床被整理好,才自顾自地同他说起话来。 “……北边有个大秘境要开了,据说是上古遗留下来的,百来年才开一回。最近百蛊会也有异动,师傅、柳长老还有师兄他们昨日领队出门了,都不在谷中,只有我没去,这段时间就陪着你啦。” 床上的屈玳自然回不了话,柏又青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也能继续自言自语。 “其实大师兄劝过我一起去,这两年我一直卡在大圆满,突破不了元婴,他想带我去找找机缘。但我感觉这次瓶颈可能不是一两个机缘就能解决的, 是我有心结,自己排解不了。” 他停了下,半开玩笑地说:“不过你要是现在突然醒了,说不定我一个惊喜惊吓,直接原地结婴了呢?” 屈玳依然无动静。 柏又青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挪到床边坐下,低声道:“对不起,屈玳。” “……” “你快醒吧,不然再这么睡下去,修为都快赶不上我了,我是不会等你的。” “……” 柏又青闭了闭眼,道:“你要是醒过来,我就再也不和你争高低了,你想当师兄师弟都行,好不好?” 屈玳的手指微不可见地动了下。 柏又青察觉到了,一怔,当即起身:“你方才是不是动了,听得到我说话吗?” 这次床上的人却没了回应。柏又青不死心,又试探着说了许多话,但他等到了几个时辰,一直等到了傍晚,屈玳都再无任何动作,原先感知到的那点颤动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轮换的药童来了,柏又青才只得放弃,叮嘱两人多注意屈玳的状况,一有响动立刻告知自己。 回到木屋已是亥时,夜深林静,阿黄蜷在床边睡着了。柏又青披着薄衫,就着陶豆灯的火光抄录药方,桌上还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笼箱,里头关着形态各异的虫子。 这些都是他几年来自己养出的蛊,专用于冲抵厉蛊毒瘴,功效显著,连蒲长老也颇为认可。 兴许是这些天劳神过度,写了没一会儿,柏又青眼皮就开始上下打架。他摇了摇脑袋,却昏沉得更厉害了,没过多久就倒在桌前,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一抹翠影从窗外飞了进来,轻飘飘落在案头。 笼箱里的蛊虫变得有些躁动,窸窸窣窣的鸣声交织成一片。 柏又青被嘈乱的虫鸣声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双稚嫩而带薄茧的手,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是他自己的。 柏又青茫然了一阵,直觉哪里不太对。抬头后,望见窗外悬于天顶的明月,隐约想了起来:今晚是跳月节,他和阿玉约好在荷塘见面。 他顿时一个激灵,赶忙翻窗溜出了木屋,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奔向河岸边。如水的月光下,阿玉果然在竹筏上等他了,纤长的身形藏在影影绰绰的荷叶后,看不清脸,但似乎在朝他招手。 “柏……” “…竹……柏……” 呼唤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柏又青弯起眼,跑了过去:“阿玉!” 然而,他还未上船,就见那道身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柏又青吓坏了,立刻扑向船舷拼了命想将人救起来。可一碰到阿玉的身体,她的皮肤却仿佛被泡胀了,一摸就是一手青白冰冷的稠泥,还在扑棱棱地往下掉,且越掉越厉害,像坠向水面的玉,碎在水中的月盘,烂在水底的残荷瓣,任柏又青怎么捞都捞不起来。 “别掉了,别掉了阿玉……”他哭喊道,“求求你别再掉了…我捞不起来了……” 到最后,柏又青终于抱住了所剩无几的阿玉,正觉得庆幸,岸上却突然传来一声声惊叫: “走水了!”“快跑!”“救命啊!” 不知何时,山林中燃起了熊熊大火,整个雨山寨被冲天的火光和浓烟笼罩,寨民们张皇失措地奔逃,哭声和喊声此起彼伏。柏又青怔忡地望着这片火海,整个人被映得渺小无比,形同一叶孤舟。 他眼睁睁看着那烈焰张牙舞爪,烧塌了屋楼,吞没了人群,眨眼间拔高数百尺,最后铺天盖地地朝他袭来! “——啊!!” 柏又青猛地从桌上惊醒,把一旁偷摸嚼纸的阿黄吓了一跳,连忙把纸吐了,佯装无事发生。 柏又青尚未从噩梦的余韵中缓过劲来,自然没发现它这点小动作。他喘着气,扶住额头平复了会儿,哑声喃喃道:“…怎么又是这个梦。” 大概从两三年前开始,柏又青有了梦魇的毛病。 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他浑浑噩噩了好几天,恰逢那段日子竹娘和阿玉一直没寄信过来,柏又青便疑心是雨山寨出了什么事,成日都想着要回去。令狐锋却不肯放人,觉得他境至金丹大圆满,该专注于冲击结婴,不能为凡尘俗事分心耽误。为此,还让朴文专门烧龟甲算了一卦,说不必回去。 可柏又青还是放心不下。 直到再次收到阿玉的回信,得知她成功突破出关,还叫自己留在幽谷安心修炼,这才堪堪作罢。 后来柏又青自己用了些安神的药,情况渐而好转了些。 算起来,他已有大半年没犯过梦魇了,如今怎么又无故复发了? 柏又青正心绪不宁,突然接到一道传音,是玉亭洞府的药童,语气很激动:“柏师兄,屈师兄他醒了!” 柏又青快步赶到洞府时,正好撞上从阁室出来的刀长老,询问:“师伯,屈玳他怎么样?” 刀长老笑呵呵:“醒了,醒了,看着状态还算不错。就是躺得太久了,手脚使不上劲,正适应着呢。” 柏又青抬脚就要进门:“我去看看他。” 刀长老却拦住他:“哎哎别进去!这小子现在不想见人,这不,把药童都遣散了,连我这个亲师傅也给赶了出来,真是好没面子。” 柏又青一怔:“我也不行吗?” 刀长老心道岂止是不行,还特意说了不想见你。 不过年轻人的想法,他这个糟老头子也不懂,看着柏又青手足无措的样子,不忍心直说,拍拍肩膀,安慰道:“他毕竟昏迷了五六年了,脑子里估计乱得很,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先留他自个儿待着吧。” 柏又青看着紧闭的屋门,唇线抿平,失落地应了声。 虽然屈玳不愿见他,但人好歹是醒了,这已经是一件莫大的喜事。 压在心头数年的阴霾烟消云散,柏又青重振精神,去了一趟外峰囿山,托青鸟给外出的朴文等人报了信。 离开执事堂时,却又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姜师姐?”柏又青愣了下,“你怎么会在这儿,没和大师兄他们去秘境吗?” 第41章 许久不见他,姜娥仙也有些讶然,听见这话后,莞尔:“我本就不喜远游历练,平时出诊走方就够忙了,哪有心思去凑外头的热闹。” 说完微微一顿,道:“况且,我打算离开幽谷了。” 柏又青意外:“离开幽谷?到哪儿去?” “自然是回凤凰岭,回峒寨去。”姜娥仙望着西边,感慨道,“在群芳处这么些年,能学的东西都学得差不多了,身上的蛊也得到了控制。我离乡太久,是时候该回家了。” 她回头看向了柏又青,温声问:“你呢,柏师弟,要不要随我一道回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儿了:d ps:卷标题来自苏武《留别妻》“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第31章 还故乡 柏又青下意识道:“我就不……” 话刚开了个头,又止住了。 眼下朴文和令狐锋都不在谷中,他想去哪儿没人会拦着。并且屈玳也醒了,洞府那边有刀长老和药童们看顾,估计暂时用不上自己——这不正是难得的机会吗? “师姐准备何时回去?” “我原本是打算两日后动身,不过你若是还有事……” 柏又青却直接说:“好,那就两日后吧。”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姜娥仙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又想到了什么,释然:“也对,算起来,你入门已有十年了。江南与凤凰岭相隔万里,来往一趟不容易,只怕是想家里人想得要紧吧。” “还是师姐懂我。”柏又青一笑,“正好我修为进瓶颈,秘境去不了了,与其留在谷中白白消磨时间,倒不如回乡看看,换个心境,兴许还能有所感悟。” 姜娥仙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两日后卯时在山门处会合,天一亮我们出发。” “好。” 回到三重山后,柏又青便开始收拾东西。阿黄得知要回凤凰岭,高兴得大鹿乱撞,跑出去觅食,不一会儿就哼哧哼哧叼了一大篮灵果和仙草回来,当路上的干粮。 柏又青无奈:“咱们都辟谷了,哪里用得上这么多。” 阿黄不听,把篮子往他身前拱。 柏又青只好全收下。归整百鸟镯中的杂物时,一片瘦长的柳叶掉了出来,捡起后一看,是他刚结丹时阿玉送来的信:[之死矢靡慝 之死矢靡它] 放了太长时间,柳叶早枯黄了,轻轻一碰就碎成了几片。他尝试用灵力修补,半天没修好,看着一手碎叶,不免心中可惜。 想到阿玉,柏又青又微微出神。 十年了,现在她该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完全长变了? 说一点不想念,那肯定是假的。在群芳处的每一天,柏又青都想着尽快找到解蛊之法,好早日还乡,与亲朋重聚。 可人的精力与能力总归是有限的,对药理蛊术了解越深,他便越认识到自身的不足和无力。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纵使他会治千疾、解百蛊,但一千之外仍还有成千上万,且很不巧,阿玉的阴五毒和姜娥仙的无色蛊都属于后者。或许竹娘当初说的对,是他不自量力,太看得起自己了。 因而真正到了要回去的时候,柏又青又忐忑起来。 他真的要这样回去吗?竹娘会不会嘲笑他,觉得当初的坚持很天真可笑?阿玉又会不会对他大失所望? 正犹豫不定,窗外忽然传来“咕咕”两声叫。 推开木窗一看,一只信鸽站在枝头,腿上绑着个竹信筒。柏又青诧异,从竹筒中取出一张绢布后,诧异又变成了怔忪。 绢布上只四个字:[别回雨山] 没有署名,但柏又青认得出是竹娘的笔迹。 ……只是这信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让他回雨山,又是怎么知道他要回去的?并且从前都是让灵禽青鸟送过来的,这次怎么用的是信鸽? 柏又青仔仔细细将绢布和信鸽都检查了个遍,没发现别的线索,看着布上的字,满腹疑团。 第二天,柏又青又去了趟玉亭洞府。 屈玳依旧不愿见人,不过药童说,他目前身体恢复得很不错,只是脑子还不大清醒,似乎丢失了一部分记忆,进入内峰后的事几乎都想不起来了。 为此,刀长老特从万象天宝楼取来了回元丹和神魂草,屈玳服下后再加以时日运化吸收,倘若进展顺利,不无恢复记忆的可能。 柏又青彻底心定,将留与屈玳的信给了药童,托两人帮忙转交。 次日清晨,他带上药蛊和阿黄到山门时,姜娥仙也刚到不久。 二人乘鹤离开幽谷,西向凤凰岭而去,一路走走停停。七日后,终于抵达了边界一带的青阳山。 柏又青记得上次来这儿时,是青阳派的开山大典。当时他十六七岁,还未正式入道,拜山门时莫名其妙受了顿奚落,最后带着阿黄连夜跑路,耽误了好些日子,差点没赶上群芳处的考核。 这次回来,境况却迥然不同了。 青阳派的执事们隔着老远就感知到两个金丹修士御空而来,连忙出来迎见。云鹤一落地,姜娥仙就出示了门派符牌,道:“我二人只是路经青阳山,并无恶意,叨扰贵派宝地,还望海涵。” “怎会是叨扰?两位道友大驾光临,我等荣幸还来不及。”撇胡子执事一脸堆笑地上前,“看这天色阴沉沉的,恐怕要下大雨,二位不如先留在本派休整一番,等雨停了再上路?” 连续赶路几天,姜娥仙确实累了,回头问:“师弟以为如何。” 撇胡子也顺势看去,见一眉清目秀的年轻人跟在她身后,束发低垂,耳戴银圈,正打看着自己。 撇胡子被看得无端地有些惴惴,又觉着他眼熟,细瞧身上校服,认出是群芳处的内峰弟子,硬着头皮继续谄笑:“道友放心,在下定会命人好好招待!” 见撇胡子没认出自己,柏又青笑了声,收回目光道:“我就算了,要去的地方离这儿不远,便不多留了。” 姜娥仙将他拉到了一边,担心道:“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我再送你一段?” 柏又青摇摇头:“不必了,走自己家门口的路,哪会有不行的道理。” 姜娥仙闻言,不再勉强:“路上你千万小心。” 柏又青向她揖礼:“在幽谷习道数年,一直承蒙师姐关照。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愿今后各自珍重,后会有期。” 姜娥仙怔了下,也回礼笑道:“好,后会有期。” 但三天之后,柏又青就发现自己的话说得太满了。 离开了青阳派,他一头扎进了凤凰岭的山林。为了不引人注意,还换了身不起眼的便装,可惜没怎么派上用场,因为路上压根没碰见几个活人,全是妖兽和蛊瘴。 十年过去,凤凰岭变了不少,山里的路也不好找了。 老林的地势比幽谷的试炼秘境还复杂陡峭,哪怕有灵力和神识探测,柏又青依旧绕了好几圈才出去。之后沿着大路走了许久,从天没亮走到大中午,四下还是一片荒寂,竟不知道走到哪儿来了。 柏又青痛悔,他不该把云鹤都留给姜娥仙的。又想自己要是个剑修就好了,在天上御剑多方便,何至于连回个家都能迷路,还是个半步元婴的药修,说出去谁信? 走投无路下,柏又青唤出了阿黄。不料阿黄复生了一次,也不认得路了,领着他越跑越偏僻,最后到了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白日悬顶,一人一鹿站在杂芜丛生的坟地前,大眼瞪小眼。 “没事,有坟也行,至少说明有人住。”柏又青不知道在安慰谁,“见不到人没什么,总比见鬼强吧。” 阿黄却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一下子缩向他背后。 柏又青也被搞得紧张起来,慢慢转头看去。烈日炎炎,坟地却一片冷清,出奇的安静,只徘徊着风吹草动的沙沙声。不远处隐约走来了一道人影,是个提着竹篮的村妇,似乎是来送饭上坟的。 有生气,活的。 柏又青舒了口气,走上前叫道:“这位阿姐。” 村妇大概也没想到能在这儿撞见人,吓了一大跳,手上的篮子差点掉地上,被柏又青眼疾手快地接住,还回去道:“你别害怕,我只是想问个路,不知阿姐方不方便?” 见他生得纯善无害,不像坏人,村妇这才稍稍放松了些,问道:“你要到哪里去?” 柏又青如实说:“雨山,离百花寨不远……” “啪!” 村妇手一抖,竹篮掉在了地上,放在里面的陶碗当场摔了个粉碎,饭菜撒得到处都是。 她直瞪着柏又青,满脸惊恐,旋即转身就跑。柏又青在后面喊了几声,村妇只当没听见,头也不回地逃了,连丢的竹篮都顾不上。 …这是怎么了? 柏又青被撂在原地,一脸的茫然。 唯一能问路的人也没了,这下只能靠自己了。柏又青带着阿黄在山岭里兜兜转转,傍晚时,又遇上一大片毒雾瘴蛊。好在他带了解瘴蛊的药蚕蛊,唤出来后,药蚕将瘴蛊丝丝缕缕地吞食入腹,山中雾气渐而散尽,前方是幽静无人的竹林。 第42章 柏又青总算有了印象——这里是雨山寨后山靠近坳口的一处山麓。 他喜不自禁,照着记忆里的路线进雨山。阿黄一嗒嗒地跟上,途中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摔了个鹿啃泥,爬起后一叠声地怒叫。 柏又青觉得好笑:“又怎么啦?” 阿黄埋头在草丛里拱了一阵,最后拱出一尊黑糊糊的泥塑。 柏又青一愣,走过去,掐了个涤尘诀。灵风拂过,扫去了裹满塑像的污泥和草叶,露出其原本的面貌。 ——是一尊蝶母像。 它似乎被遗放在这里很久了,表面的涂料褪色风化,不少地方也破损开裂,浑身满布蛛网一般的裂痕。其中一道裂在脸上,从眼睛一直裂到颌下,将原本仁慈和蔼的面目硬生生破坏了,乍一眼看上去像一缕淌下的血泪,似哭又似笑,显得有几分诡异渗人。 谁把它丢在这儿的?简直大不敬。 柏又青蹙起眉,小心地将神像从泥里挖了出来。原本想将其擦拭一番,但天色渐暗,又不巧地下起雨来,他只得先就近找了个山洞和阿黄避一避雨。 火堆燃亮时,洞外雷电交加,大雨滂沱,看样子今晚是停不了了。 柏又青暂时将蝶母像放进了芥子镯内,打算回雨山寨再做处理。 阿黄累了一整天,啃完灵果后,就蜷着身子睡着了。柏又青擦干净头发和衣服,靠在它身边守夜。 可守了没多久,脑袋便开始发晕发沉。柏又青察觉到不对,强撑起精神,从银镯里取出了装丹药的瓷瓶。但刚一倒出丹药,他就闻见了某种奇异而熟悉的幽香,随后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彻底失去了意识。 山洞外雨声不绝,山洞内火光噼啪作响。 柏又青不省人事地倒在火堆边,一只翠凤蝶无声地飞落在他鬓边,翅膀扑扇了下,洒下一阵雾气般的鳞粉。 脱手的白瓷瓶掉落在地,一路骨碌碌地滚向洞口,直到撞上一个人的脚边,才堪堪停住。 【作者有话说】 是谁来了呢 第32章 久别重逢 柏又青再撑开眼时,迷蒙地望着洞顶的岩壁,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后,一个鲤鱼打挺爬了起来,警惕地看向四周。 火堆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留下一地的灰。洞外天也晴了,雨后的山林一片清新翠笼,依稀还能听到杳然的鸟雀啁啾声。 他摸了摸身上,东西都没丢,松了口气,又觉得奇怪。昨夜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竟半点印象也没有,还没到家就如此懈怠,当真不应该。 柏又青自我反思了下,又惊觉阿黄不见了。 “…阿黄?阿黄!” 出了山洞,柏又青一路找一路喊。约莫小半炷香后,才在一大片红艳艳的山莓树下找到了鹿。阿黄大概是饿坏了,正埋头大吃特吃,啃完左边嚼右边,专挑嫩叶嫩尖下口,连柏又青来了都空不出嘴理会。 柏又青哭笑不得:“怎么跑这么远来了。” 阿黄抖了抖耳朵以示自己很忙。 看它吃得香,柏又青也摘了两颗山莓扔嘴里。不料这果子看着又熟又大,入口却酸涩无比,还夹着一股近似腐烂的怪味。他刚吃进去就立马吐了出来,呸呸几声,嫌弃:“…什么鬼东西,难吃死了。” 不过这点小差池,还影响不到他的好心情。 吃饱的阿黄有了精神,在林子里到处窜,明显很兴奋。雨山寨越来越近了,柏又青心也跳得有些快,路上时不时就想理一理衣襟袖口、再摸摸头发乱不乱,既是期待,又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惴然。 这次回来他是临时起意,没有提前告诉竹娘,不知她此时是在家还是外出游诊了。跛脚公起得晚,估计还睡着,寨老应该领着人在田里忙农,还有…… 柏又青正想着,拱树磨角的阿黄抬起头,被一只飞过的蝴蝶所吸引,追了上去。 一见蝴蝶柏又青就心神一振,发现其翅膀粉白,不是凤蝶,心里又落了空,仍不忘扬声提醒:“你别又跑远了,这还没出老林呢,小心撞见妖兽——” 阿黄哪管他,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柏又青无可奈何,打算去抓鹿回来,却忽闻一阵遥遥而来的笛声。那调子不疾不慢,音色空灵渺远,穿透层叠的竹林,悠悠地飘落在他耳畔。 柏又青怔住。 旋即调转步向,直奔向笛声的源头。 清笛声随风漫向山野,拨开云雾,拂动林梢,缠着柏又青奔跑中翩飞翻卷的衣袂,引着他一路朝溪涧方向去。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青石苔岩之间溪水潺潺,点点桐花逐水而下,或沉或散,或成片地聚浮在水岸旁。岸上停伫着一道高挑的人影,背对着他,穿绣衣戴银铃,一头长发就着一枝玉兰木簪半绾在身后,露出白皙如雪的颈项。 柏又青跑得急,停下时还喘着气,又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对方。 但笛声还是停了。 山涧里安静了下来,两个人彼此不动地站了许久。柏又青尽全力才抑制住自己内心激荡的情绪,稳住声音,轻轻地唤了声:“…阿玉。” 阿玉一顿,放下手中的骨笛,徐徐转过身来。 一瞬间,柏又青恍惚地想,上一次见到阿玉是在什么时候呢? 似乎是六年前,他回雨山寨送螫针时临走前的一眼,连看都不敢多看,就匆匆离去。所以真正算起来,他们已有整整十年没见过面。 时移世易,不止他变了,凤凰岭变了,阿玉自然也变了。 离开时两人都才及笄束发,如今十载晃眼而去,阿玉长变了许多。唇若流丹,肤如凝脂,几缕发丝垂在脸侧,眼睫微微地敛着。眉目虽然依旧是熟悉的妍丽,但褪尽了年少时那种瓷偶般的精巧,一派秾艳之色,看久了便叫人目眩神摇,一时分不清是妖是鬼还是神仙。 眼下柏又青脑子就有点晕乎,直到人走到跟前,他才发觉对方不止样貌长开了,个头也长高了。 柏又青自己不算矮,身长七尺半,在寻常人中算高的。可阿玉竟比他还高了半个头,相对而立时,柏又青没由来地感到一种压迫,下意识想后退,又莫名觉得这情形似曾相识,仿佛在哪儿经历过。 阿玉启唇喃喃:“你怎么才回来啊。” 一句话,似怨怪又似叹息。 柏又青整张脸都好似烧了起来,喉咙也发干发涩,张了张嘴,讷讷地出声:“对不起,我……”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晃,整个人被阿玉拥入了怀中。 阿玉抱得很紧,手臂牢牢横在柏又青的腰间,将柏又青的肋骨箍得发疼。他将头埋靠在柏又青颈侧,闭目感受着柏又青身上暖热温润的生机气,低声说:“回来了就好。” 柏又青闻言,心中羞愧更甚,甚至没勇气回应这个拥抱。 “可我还是没找到阴五毒的解法,修为也瓶颈了…跑去江南修炼那么久,一点用都没有,实在无颜见你。” 阿玉却摇摇头,并不在意。 “当年你离开雨山时,我说的那些都是气话,不必介怀。”他顿了下,“不过,那时候我劝过你,走了就最好再别回来,倒是真情实意的。” 柏又青一愣,不解道:“为什么?” 阿玉却不回答了,手指顺着柏又青的脊骨一直向上游移,停在了他颈后,细细地摩挲起那片单薄脆弱的皮肉。 “也好在自己回来了。”阿玉自顾自地重复了遍。 他动作很轻缓,像在安抚一只离家出走的猫,但柏又青还是被摸得浑身发毛。 那地方哪是能让人随便碰的?跟咽喉一样的致命处,都敏感的很。柏又青最受不了痒,比痛还难忍,匆忙将人推开了,生硬地转移话头:“你最近怎么样,那些蛊呢,突破之后还有反噬吗?” 被推开的阿玉一动不动,盯着柏又青,脸上没什么表情。 柏又青原以为他会发脾气,但片刻过后,阿玉却露出了一个微笑。 “没有。”答完后,拉过柏又青的手,平和道,“你太久没回家,寨子里的情况怕是还不清楚,我先带你过去看看。” 见他一点不挂脸,柏又青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应道:“…哦,好。” 柏又青低头看向两人相握的手,疑心阿玉的身体似乎比以前更冷了些,握着手像握着一块冰,大白天都带着股阴凉的寒意。 被牵着走了几步路,他兀然停住了:“等一下。” 阿玉脚步顿滞,没回头,问:“怎么了。” 柏又青左顾右盼:“阿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还得去找它。” “……” 阿玉抬步继续朝前走,淡然道:“让它留在这儿就好,没什么危险,死不了。” 下山没多久,两人便遇到了一队抗着锄头路过的乡民。几人见了阿玉,先招呼了声“蛊仙”,紧接着就发现了他身后的柏又青,个个又惊又喜。 第43章 “是柏竹啊?柏竹回来啦!” “哎呀,长高长俊了,差点没认出来。” “成仙师了果真不一样,看着比小时候神气多了……” 乡民们对着柏又青问长问短,热情地将他俩迎回了寨子,途中又吆喝着叫来了更多人。没过多久,寨老等人纷纷闻讯而至,连跛脚公也紧赶慢赶地跟来了:“那小子人呢?快让我看看什么样了——” 柏又青上前扶人,眼中带泪:“阿公!” 跛脚公也老泪盈眶,一边抹脸一边骂:“还晓得回来?一去几年都见不着人,要不是有信送来,我们还以为你在外面出什么事了!” 柏又青笑说自己能有什么事,这不好端端地站在这儿。跛脚公将他从头到脚打看了一番,确定真的没问题,才总算放下心来。 水秀和阿定也带着孩子过来了,前者柔声示意:“阿妮,来,叫人。” 扎麻辫的小姑娘缩在她身后,瞟了眼阿玉,又看向柏又青,怯生生地喊道:“蛊仙,柏竹阿哥。” 柏又青摸摸她的头,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阿妮眼睛一下亮了,道完谢,抱上礼物轻快地跑开了。 山道上人声喧腾,热闹无比,渴盼已久的场景终于变为了现实,柏又青心荡神驰,整个人宛如踩在云端,甚至有种身处梦中的错觉。 他张望了一圈,突然发觉少了个人,问:“阿公,我娘呢?” 围簇的人群静了一瞬。 很快,跛脚公回答:“哦,她啊,前不久出远门了,说是要到北边去找什么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柏又青一愣:“她怎么没告诉我。” “不想让你担心吧。”寨老拍拍他肩膀,“竹娘那性子你还不清楚吗?谁都拦不住,但她也不是头一回出去了,没事的。” 柏又青还要问话,寨老却说今晚要摆个接风宴。他想拒绝,但拗不过众人的起哄推搡,忙乱中无助地向阿玉投去求救的目光。可阿玉却不管,只站在一旁看着他,眼底透出几分不明显的笑意。 天一黑,晒坪上就架起了篝火,焰光腾燃跃动,明明如昼。 寨里的乡民几乎都来了,宴上七嘴八舌地询问柏又青这些年在外的遭遇。柏又青应接不暇,还被灌了许多酒,不到半个时辰脸就红透了,摆手直说喝不下了才被放过。 最后他没撑到散场,谢却想送他回去的寨老,一个人晃回了家。 摸黑走了半天的夜路,总算找到木屋,院门没有落闩,一推就开了。进堂屋后,柏又青点燃火塘,搬了个凳子在塘边坐下。 路上吹了会儿风,他清醒了点,此时望着熟悉而寂静的堂屋,发呆了一阵,怀念之余又觉得少了些什么。直到看见墙上空荡的神龛,才后知后觉想起一事。 柏又青拍拍百鸟镯,从中取出昨日捡到的蝶母像,与神龛比对了下,还真是从前家里供奉的那座。 ……他家的神像为何会在外面? 谁丢的,竹娘吗? 柏又青狐疑,但酒意还没过,他一动脑子又开始头昏,只得先止住思考,将蝶母像放上神龛,等明日再说。 然而他刚放好神像,身后冷不丁响起敲门声:“笃笃。” 柏又青眼皮一抽,回头看向屋外。 夜色深沉,虫鸣喓喓。院门口竹影摇曳,不知何时多了道模模糊糊的人形,似乎是阿玉。 隔着一段距离,他的声音远远地传来,问道:“我能进屋吗?” 【作者有话说】 ps:章中文段引用自屈原《九歌·山鬼》 第33章 吻 见是阿玉,柏又青放松下来,回道:“门没关。” 门口的人影却不动,又问了一遍:“我能进屋吗?” 几年不见怎么变得这么见外了?进个屋还得客气一下。柏又青疑惑,也没多想,点头道:“进来吧。” 他刚说完,一阵冷风忽然灌入堂屋,火塘被吹灭了,一眨眼间又再次腾燃。 院外的阿玉不见了,柏又青回头一看,才发现他已经进来了,将一碗汤放在桌上,说:“宴上你喝了酒,又走得太快,我没赶上,过来送解酒汤。” 柏又青闻言有些动容,将心头掠过的一丝异样抛之脑后,笑道:“多谢你啦,还专门跑一趟。”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阿玉道,“先喝了吧,免得待会儿凉了。” 柏又青依言端起碗将汤喝了,汤汁入口微苦,余味甘甜回润,一碗下肚后果然舒服了许多。他喝完还想咂咂嘴,发现阿玉正看着自己,又不好意思了,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怎么一直看着我。” “没什么。”阿玉轻笑了声,“只是觉得你没怎么变,还和以前一样。” “哪里一样?” “一样的……” 阿玉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柏又青没听见。 他还想再问,阿玉却停顿了下,抬头望向一个方向。柏又青顺其目光看去,看见了自己刚放进神龛里的蝶母像。 塘火摇摆不定,昏沉暖黄的火光笼着阿玉姣好的脸庞,他神情似乎变得有些冷。 阿玉说:“这个神像,别放在这儿了。” 柏又青一愣,问:“为什么,这神像有问题?” “没有,是我不喜欢。” 柏又青更加诧然:“可你以前不是也在竹楼里供着一座吗?” “那是以前。”阿玉语气平平道,“供神只能图个慰藉,求不来别的。何况蛊虫秽气重,与蝶母像相克相冲,不宜离得太近。” 柏又青听得似懂非懂:“但再怎么说,神像也不能想丢就丢了……而且这是我娘供的,我不好乱动,还是等她回来后商量一下吧。” 阿玉不做声。 喝了解酒汤后,醉意是消下去了,浓重的睡意却渐而涌了上来。柏又青没忍住打了个呵欠,揉着眼睛道:“时候不早,我先回屋休息了。阿玉,你要不然也留…留……” 他实在困得太厉害,话说到一半就意识不清,昏沉沉地倒了下去。 后半夜,柏又青半梦半醒中,感觉有人抱着自己。 他喝了汤正发汗,又热又闷很难受。抱着他的人身上却是冰冷的,柏又青便无意识想靠近,手脚并用地往人身上贴,试图多汲取一丝凉意。 对方也并不抗拒柏又青的投怀送抱,甚至将他搂得更紧了些,轻蹭了蹭脸颊,形同耳鬓厮磨一般。 这下柏又青又不情愿了,他被抱得有些喘不上气,蹙眉挣扎起来。直到某种冰冷滑腻的活物钻入衣摆从他腰腹游过,柏又青被冷得一激灵,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了。 有人摸了摸他的脸,断断续续的话语落在耳畔。 “为什么…总不听……” “不过……等到…后,都一样。” 柏又青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一身轻松,神清气爽。 屋里没人,阿玉已经走了。柏又青对喝醉后的事印象不多,只记得阿玉过来送了解酒汤,后来大概也是阿玉将他扶回屋的。 床边放了一沓洗过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隐隐能嗅见一股皂角的清香。柏又青拿起衣服,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拨动了下,表情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时隔这么多年,阿玉也没有与他生分。 幸好,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柏又青拾掇完自己,又将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可打扫的,家里很干净,连布置与他离开前几乎没什么两样,也不知是阿玉和寨老来扫除过,还是竹娘走时特地收拾了。 给神龛擦灰时,他动作微微一滞。 一夜之间,蝶母像上的裂痕全不见了,整座塑像又恢复了曾经光洁完整的样子,蝶身人面,眉眼慈祥地看着他。 莫非是阿玉昨晚修好的? 柏又青只能如此猜测。 柴房里的柴禾够烧火做饭,晌午过后,柏又青就拎上竹篮出门了——他昨天只见了寨子里的乡亲,还没去看过干娘,今日需得去一趟后山好好拜望。 到了半山腰,老枫树依旧拔地倚天地站在那里,叶冠如浮绕的绿云,随风涌动。 柏又青照着儿时的习惯,将荞饼和灵果等贡品都放上石台,再进香叩拜。 “干娘,我回来了。”他轻声道,“此去一别便是十年,我疏于尽孝,实在惭愧。如今我虽算不上功成名就,但也在药道上略有造诣。往后必定勤心侍奉,以弥补这些年的欠缺。” 说完他叩首三下,起身后,望向枫香树。 然而树却毫无动静,过了许久,才零落地飘下几片叶子。 柏又青捡起正反不一的落叶,看了看,一时不明所以:“…这又是什么意思?” 还没想清楚,余光便扫见一抹翠色轻盈地飞来,停靠了他肩头。 是凤蝶小翠花。 柏又青反应过来,那阿玉应该也在附近。他以为是阿玉有事找他,与老枫树作别后,匆匆跟着翠凤蝶下了山,一路往瀑布方向去。 第44章 到了地方,柏又青跨过杂乱的草丛,喊道:“阿——” 结果刚一开口,就眼尖地瞧见了堆在潭水边的衣物和银饰,人一慌,险些咬到舌头,他立马背过身,又同手同脚地跨出了草丛:“你、你洗完再叫我!” 柏又青跑得老远,在林子里找了个角落蹲着等。一面懊恼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一面又想阿玉怎么大热天还用凉水洗澡,习惯真不好,难怪身体总那么冷,这几年没他看着,还不知道怎么折腾自己的。 但等了半天,柏又青腿都麻了,却没等来半点回应。 他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难不成阿玉洗太久着了凉,腿筋挛摔水里了?虽说金丹以上的修士不大可能被淹死,但柏又青还是放不下心,纠结了一阵,慢吞吞地磨蹭了回去。 到水边后又唤了两声,仍没有应答,他才转过头,发现水汽氤氲的潭池中空无一人。 柏又青心中一悚:真掉水里了!? 他放出神识,果然感知到谭中有异样,急忙跳下水救人。潭水寒凉刺骨,波光摇曳,几乎看不清四周的情况。柏又青屏住呼吸在水中一阵寻觅,终于找到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立刻游了过去。 然而刚一接近,还未碰到对方,他就猝然被抓住了手腕,一下拽向了水底! 柏又青受惊,猛地呛了口水,冰冷腥湿的潭水一股脑地灌入口鼻,强烈的窒闷感也随之而来。他下意识挣扎起来,视线被纷乱的水光和无数气泡挤占,直到嘴唇覆上某种润泽的柔软,才堪堪止住了。 柏又青缓缓睁大了眼。 水下一切声音都被阻绝,陷入迟缓的宁静。 一刹那仿佛被拉得无限长,好似只剩下随波浮动的发缕,阿玉颤动的睫羽,还有他一声更比一声快的心跳、 “——咳咳咳咳咳!” 柏又青破水而出,狼狈地摔上了岸,呛咳了半天才勉强缓过劲来。 身后传来阿玉关切的声音:“没事吧。” “没……” 柏又青艰难地睁开眼,回头晃见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吓得差点当场昏过去,捂住眼睛乱喊起来:“衣服,阿玉你快把衣服穿上!” 阿玉却更走近了些:“有什么不能看的,方才在水下不是都看过了么?” “没有!没看见!” “一点都没有?” 阿玉语气好似有些失望,但柏又青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只顾着一个劲地摇头。 四下静了片刻,传来一声叹息,随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多时,阿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了。” 柏又青小心翼翼地透过指隙看人,见阿玉披着头发,确实穿好了衣服,这才劫后余生般地长舒一口气。 阿玉似笑非笑道:“何必这么谨慎,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不会吃了你的。” 柏又青无奈:“这哪里是吃不吃的问题?是男女授受不亲。” 阿玉嘴角的弧度一凝,敛了下去,道:“小时候你在荷塘捉鱼,不也常常露胳膊露腿,哪里我没看过。” 柏又青哽了下,小声辩驳:“那怎么能一样啊……” 阿玉不语,垂下目光,看向了他的嘴唇。 这下,柏又青也想起了刚刚在水下的状况,整张脸腾地一下变得滚烫。阿玉似乎想说什么,柏又青生怕他又吐出什么惊人之语,抢先开口道:“你刚才怎么沉在水里,叫了好久也不应,吓我一跳。” “没听见。”阿玉冷漠地说。 “……” 柏又青发现自己错了。 这个人还是和从前有些不一样的——变得更加小心眼了。 不过阿玉的脾气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柏又青说要帮忙梳头发,他脸色便好看了许多,在岸边的水石坐下后,从袖中取出了一根银簪。 见是自己之前买的绿孔雀翎簪子,柏又青笑了起来:“这簪子你还留着的呀。” 阿玉轻轻地“嗯”了一声。 柏又青此前还没给别人梳过头发,捣鼓了半天,才勉勉强强绾出一个盘发。好在有阿玉那张脸顶着,头发再怎么随意也无伤大雅,反而有种疏懒的闲逸之意。 阿玉似乎很在意自己的模样,对水照了照,又抬手拨弄了下簪尾的红珊瑚珠,试探地问:“好看吗。” “那是自然。”柏又青真心实意道,“若是连你都不好看,这世上恐怕就没有能称得上好看的人了。” 阿玉这才满意了,绽开一个明丽的浅笑。 继而又问:“那你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阿玉勾引中…… 第34章 提婚 柏又青的心乱了一拍。 他看着眉眼弯弯的阿玉,又似触火一般地飞快收回目光,神色镇定,语气却有些飘:“……喜欢呀。” “喜欢哪个?”阿玉不依不饶,“说的不是簪子,或者什么别的什物吧。” 这是半点打马虎眼的机会都不给人留了。柏又青握着玉梳子,掌心被栉齿磨得发痛泛红,含糊其辞:“不是,当然不是。” 阿玉:“那是什么,你说清楚些,我听着。” 柏又青对他的明知故问有些恼:“…阿玉!” 一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阿玉瞬间变了副嘴脸:“怎么,于你而言,那几个字很难说出口?小时候那么口无遮拦,快言快语,如今倒还忸怩起来了。柏大仙师出门一趟本事见长,胆子却没了,当真叫人刮目相看。” “胡说,我小时候哪里口无遮拦了?”柏又青忍不住反驳,“还有这哪是有没有胆子的问题,古人云‘以理节情,以礼节欲’。你我之间的关系,三千多天过去都没有移变,就算嘴上不说,也是心知肚明的……” 阿玉冷冷道:“谁跟你礼不礼的。蒙学之后我就没读过书了,不认理,只认情。” “……” 柏又青惊呆了,竟不知他还有如此蛮横无赖的一面,哽了好半天,终于泄气,问:“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样,你还不清楚吗。” 阿玉拉住柏又青的手,乌玉似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柏竹,你欠我一个回答。”阿玉说,“那年跳月节,我同你提起结亲,到现在也没个结果。当时是年纪小,我又有蛊毒在身,所以不了而了。那现在呢,现在你回来了,蛊的反噬也不要紧了,你还不肯给我答复吗?” 硬的不行,那就又来软的。 而恰巧,柏又青最吃这一套。 他一看见阿玉垂下眼、抿起唇,哪怕身量比自己高了不止一点半点,完全超出寻常女子的范畴了,依旧见之生怜,立刻把此人方才蛮不讲理的样子忘了个干净,内心一阵动摇。 柏又青尽可能放软了语气,说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我…其实我也一样,在外这些年也天天盼着能回来见你。”见阿玉的目光有波动,又赶忙补充道,“可你身上的蛊,一直留着也不是个办法。不然我们还是先治病,等彻底解决了蛊,再做长远打算?” 阿玉反问:“倘若永远治不好呢。” 柏又青脸色变了,立马捂住他的嘴:“不可能!别说这种晦气话。” “如何不可能?阴五毒有多难解,你与我都一清二楚。”阿玉缓声一字一顿道,“柏竹,我已经等了十年了,难道还要再等一辈子吗?” 闻言,柏又青嘴唇抖颤了下,说不出话来。 “我……” 他脑中的念头挣扎得厉害,咬了下嘴唇,偏过头道:“…对不起阿玉,若是你想要其他的,我都能马上答应。可是结亲……实在非同小事,我也还没做好准备。能不能再给我几天时间,就几天时间,让我好好地想一想。” 阿玉定定地盯着他,神色不辨喜怒。 直到柏又青被盯得心头发紧,忐忑得想要改口时,他的手才被松开了。 “好。” 阿玉反应出人意料的平静,道:“反正你都回来了,在家无事可忙,有的是时间考虑,不急于这一时。” 柏又青却莫名觉得这话有些古怪,不单单像是对自己说的。 不过他还是稍松了口气,郑重地说:“好,我一定认真考虑。” 阿玉抬起手,将柏又青额前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轻声细语道:“但我耐心也不多了,别让我等得太久,否则……” 否则什么,最后也没说出口。 回到雨山寨的头几日无事发生,就这样一晃而过。 村寨中鸡犬桑麻,炊烟袅袅,乡民们各有各的忙碌,处处一片安宁。 路过晒坪时,柏又青总是会多站一会儿。这里看得最远,风景也最好,发梢被风吹拂过,他脑子里如麻的思绪也好似被一点点吹散抽空,心境难得地安静下来。 临近傍晚,在河边玩耍的阿妮和小姊妹们跑回来了,花着脸,满身脏兮兮的,一个个活像成了精的泥巴崽子。看见柏又青后,几人停了下来,犹豫着不敢靠近。见他招手,才纷纷上前。 第45章 “柏竹阿哥,这个给你。” 阿妮把摘来的一大捧荷花和莲蓬全塞给了柏又青,柏又青笑道:“这么大方?你们留点自己吃吧。” 姊妹们说:“我们在塘里吃过了,回家被水秀阿嬢看到,阿妮就要挨决咯。” 柏又青闻言,想起小时候自己被竹娘逮回家的经历,很能感同身受,又叹气道:“可是太多了,我也吃不完的。” 阿妮想了想,说:“那你送给蛊仙一点吧,她肯定高兴。” 柏又青一愣:“你怎么知道?” “寨子里的人都知道呀!你们两个小时候就要好,以后是要在一起的,跟我阿娘和阿爹一样。”阿妮比了个手势,将两根手指对在一起,又努了努嘴,“所以,你这次回来就是专门和她结亲的,寨老阿公他们都在想哪天办酒宴,到时候给我们煮糖糕吃。” 几姊妹“哇”的一声,全兴奋起来: “柏竹阿哥,什么时候吃糖糕啊!” “就今晚办吧,要不就明天,或者后天?” “你们能不能多结几次亲,我还想吃面蒿粑粑……” 柏又青:“……” 这到底都是谁在乱教!? 几个小孩围着他要吃席,但没多久,又一下子噤了声,逃也似的全跑走了。柏又青回头一看,是阿玉来了。 由于两天前的事,此时柏又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阿玉。好在阿玉似乎只是路过,不是来找他要回答的。柏又青便主动将荷花递过去一般,没话找话道:“她们怎么好像都很怕你。” “谁知道。”阿玉牵过他的手,瞥了一眼荷花,“天快黑了,回去吧。” 柏又青点头应声。 第二天,柏又青起早后刚进堂屋,发现阿玉也在,惊讶了一下:“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阿玉将一篮荷花放在桌上:“过来送茶。” 柏又青怔了下,忽然想到了什么,从篮中拿出一束荷花,解开了束着花苞的麻绳。层层花瓣之中赫然包裹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纱囊,里面是青绿的茶叶,清香扑面,沁人心脾。 “…荷花茶。”柏又青喃喃,“你连这都还记得。” 他只在许多年前两人坐船时提起过一嘴,当时阿玉还显得没什么兴趣,没想到竟记到了现在。 阿玉:“记得归记得,但做出来的味道恐怕会叫你失望。和普通的茶相差不大,只是沾了些许花香罢了,并无特别之处。” 柏又青却摇摇头:“怎么会不特别,是你送的就够特别了。” 阿玉一顿,唇角微微扯动了下,很快又压了下去:“这时候又会花言巧语了?” “我说的是实话,怎么又成花言巧语了?”柏又青摸门不着,随后又担心怀疑起来,“还有这花包了一晚上,里面不会真的有虫子爬过吧。” “……” 阿玉从齿间拧出了声音:“有,我放的,毒死你算了!” 【作者有话说】 恨嫁男就这样 第35章 雾瘴封山 最后柏又青还是将荷花茶收好了,留着日后慢慢喝。 在家休息了数天,他实在无所事事,又没想好该如何答复阿玉,便打算去峒谷中游诊一日,权当散散心。毕竟他这次回来不光是为了看望亲朋好友的,也想冲击一下金丹瓶颈,修行自然不能完全落下。 卯时,天还未亮,柏又青就带上药箱出了门。 雾茫茫的山道上空无一人,寨子里也寥寂冷清,一点鸡鸣犬吠声都听不见,唯有草丛间虫鸣低伏。柏又青走在田埂上,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只当乡民们都还睡着,静一些也正常。 出了村口,山林间的雾却越来越浓了,连路都不大看得清楚。 为方便寻路,柏又青吹响木叶,唤来了阿黄。二者沿着山径一直走,过了没多久,竟和来时一样,又撞见了一大片乌漆墨黑的瘴蛊。 柏又青诧异,这地方以前有这么多毒瘴吗,怎么走两步就能遇到?但路走不通,也只得再次召出药蚕,将瘴蛊吞尽,周围的浓雾才渐渐散去了些。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雨山寨的村口。 他们绕了半天,居然绕回了原地。 柏又青放出神识探了一圈周围,没发现类似迷阵之类的东西,不由皱眉:“奇了怪了……” 他不信邪,又带着阿黄往外走。可无论怎么走,走得再远,最后他俩总是会绕回村口,整个过程无知无觉,宛如鬼打墙一般。阿黄跺着蹄子,似乎有些焦躁,哪怕再迟钝的人,此刻也该察觉不对劲了。 柏又青猜到自己大概是中了瘴蛊的幻术。 但有药蚕在,他怎么中的招,又是何时中的招,却想不明白。 好在他还带了其他解药,柏又青拍拍银镯,取出一个瓷瓶,刚要倒出丹药喂给阿黄,身后忽地响起一道唤声:“柏竹。” 柏又青手一抖,丹药差点掉地上。 转头看去,一道人影快步朝自己走来,是阿玉。他行色匆匆,长发散乱地搭在肩头,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素绫外衣,似乎刚从家里出来。 柏又青愣道:“阿玉你怎么过来了?” 阿玉脸有些白,神色也很不好看:“你想去哪儿,为什么不在家待着。” “我待在家里没事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去别的村给人看看病,顺带走一走。”柏又青解释,“可这寨子外面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瘴蛊?整座山都是,根本走不出去。” 阿玉一眨不眨地观察着柏又青,确认说的不是假话,脸色才稍微好转了点。 他说:“是我放出来的。” 柏又青闻言一怔。 “近来外面不太平,总有百蛊会的巫觋混进来惹事,上次差点抓走了阿妮当药人,她被吓坏了。”阿玉平铺直叙道,“之后我便在雨山附近设了些迷障,免得再有闲人来扰,寨子里其他人都知道,平日也不敢随意出去。” 柏又青神情微凝:“竟然还有这回事……百蛊会的人为什么会找到这儿来?” 阿玉眼底划过一丝阴翳:“他们发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柏又青还想再问,阿玉的脸色却已恢复如常。 “为了安全着想,你也暂时别出寨子了。”阿玉伸出手道,“过来吧,我带你回去。” 他语气轻柔缓和,但不知为何,柏又青背后有些凉。 可神识的感知不会有错,站在他眼前的确实是阿玉本人,不是什么瘴蛊幻术或者障眼法。 柏又青犹豫了片刻,还是握住了阿玉的手:“…好。” 下一刻,阿玉猛地拽动他的手腕,往前一带,柏又青眼前豁然开朗—— 周遭灰蒙蒙的雾气陡然消散,天色大亮,山道上一片开阔,远处的村落传来长而高亢的鸡鸣声,已经有起早的寨民背着箩筐出门了,三三两两地结伴下田。 见状,柏又青恍了下神,而阿玉已经牵着他走进了寨子。 回头看去,阿黄朝他叫了一声,发现没人管他,跺了跺蹄子,钻回林子里跑走了。 阿玉不让出远门,柏又青没法出去游诊,便在寨子里挨家挨户地给人看了一遍。 诊病时,他还有意无意地从乡邻们嘴里套了些话。得知半年前阿妮和伙伴们的确偷溜出过寨子,还被几个觋师模样的人逮住了,险些没救回来,证实了阿玉的说法。 一提起这事,阿妮就直缩脖子。 “那些人穿着黑袍子,还逼我吃虫子……我讨厌虫子,好吓人。” 柏又青安抚地摸摸她的头:“当时受伤了吗?” 阿妮摇摇头:“我一直哭一直喊,有人说不合适,那群人就开始吵架。后来竹大嬢嬢和寨老阿叔带人找过来,他们就跑了。” 柏又青若有所思。 一旁的水秀面露担忧地问:“她是不是落下了什么病根?” 柏又青回过神,道:“无碍,阿妮身体很好,只是有些脾虚,开药调理一段时日,再多注意饮食就好。” 水秀这才舒展了眉头:“那就好,多谢你了。” 给所有寨民一一看完病,柏又青才回到家,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竹林出神。 自从回雨山后,蹊跷的事就一直不断,可每当他细究下去时,却又发现只是自己想多了。一来二去,柏又青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修炼修得魔怔了,成日里疑神疑鬼。 难得清闲一回,怎么还在自寻烦恼? 柏又青躺了会儿,静不下心调息,干脆去堂屋烧水煮茶喝。拿出阿玉送的荷花茶后,又舍不得泡了,拨了拨花瓣,心情复杂,叹息了一声。 结亲。 …又或者说,结道侣。 年少不经世故,不懂得这一词的分量,以为一起同吃同住同睡就算夫妻了,天真得可笑,长大后才知道轻重。婚配成家并非儿戏,是两个人往后一辈子的事,是要担责任的,若是轻率决定,不但对不起自己,更误了良人。 第46章 柏又青不习惯做长远计划,但也想过如果和阿玉结了亲,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 他们应当会一起研求解蛊之方,直到彻底剥除阴五毒。届时夙愿了却,他会像姜娥仙一样,向蒲长老呈请离开门派,和阿玉一起云游海内,习剑法,寻道心。有机会的话,还可以去找李暻,向他讨教一番。 然而这些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打算,照阿玉的性格,大概不会同意。 阿玉喜静,不喜见人,也不擅长与外界接触。光是待在雨山寨,与寨子里的几十户人来往就花了十多年的时间,就这样都还算不上太熟悉,更妄论出山游历。 如此,结亲后,要么是他放弃修剑道,留在雨山,和阿玉做一世寻常夫妻;要么是阿玉委曲求全,迁就他,过自己不适应的生活。 无论哪一种,柏又青都不愿接受。 他甚至不敢跟阿玉明讲,怕阿玉生气,觉得自己三心二意,所谓情意也不过如此。 柏又青越想越心乱。 从前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都是阿玉,现在阿玉变主动了,敢坦白说亮话,自己却开始瞻前顾后,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闭了闭眼,决意明日找阿玉说清楚。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晚躲不过。 然而刚收起荷花茶,银镯中的门派符牌却亮了起来。 柏又青动作一顿。 夜色如水,树影幢幢。 柏又青疾步如飞,一手举着夜明珠照路,一手攥握着符牌寻找感应方向。 群芳处的符牌相互之间存在感应,必要时有救命之用。近期蒲长老等人去北边探上古秘境,其余弟子大多留守幽谷,这时候能出现在雨山的,除了和他一起回凤凰岭的姜娥仙,柏又青想不出别的可能。 所幸符牌感应的位置离寨子不远,就在后山附近。强行突破了几层瘴蛊后,柏又青嗅见一缕若隐若现的血腥味,眼皮跳了下,立刻循着味道找过去,终于在一片黄荆丛中找到一团蜷缩的黑影。 对方也发现了他,勉强撑起身子:“救……呃!” 柏又青一把钳住这人的脖子,将他掼回地上,召出弯月镰抵住其咽喉,寒声质问:“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师姐的符牌为什么会在你身上!” 黑影吓坏了,胡乱地叫起来:“误会,误会!道友你别冲动,我、我是青阳派的,是来求救的!” “……”柏又青狐疑,“青阳派?” 他拿夜明珠照了照,见这人身上的确穿着青阳派的校服,似乎还是个符修,心中戒备不减:“青阳山离这儿大老远,你跑过来求什么救,莫非姜师姐出事了?” “姜前辈她没事!”符修忙不迭地掏出符牌,解释道,“她前不久就离开青阳派了,走前把这符牌交给了执事长老,说是款待的回礼,可当做信物留念。长老这次领着我们进凤凰岭除祟历练,就带上了这符牌,所以才…才会在我手里。” 柏又青拿过符牌,翻面一看,果然刻着姜娥仙的名字。 他半信半疑,又问:“那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们长老呢。” 不料听见这话,符修直接红了眼睛,哽咽起来。 “长老他……他和其他弟子都遇害了!” 【作者有话说】 间插一个小副本,打完怪就可以吃喜酒啦 第36章 诡谲 符修弟子所说的长老就是撇胡子。 因他此前接待了姜娥仙,与群芳处攀上了交情,所以得获提拔,晋升为了长老。 撇胡子一时春风得意,当即领了手下弟子出门除祟,想趁热打铁,再干出些功绩来。并且还看不上凤凰岭外围的普通妖邪,直接带队进了瘦林。 听见这个地名,柏又青心头一跳。 瘦林位于凤凰岭腹地,比雨山寨更为偏僻闭塞,毒草遍野,虫蛇满地,山中大多都是巫村鬼寨,里面住的不是常人,而是些养蛊饲虫的琵拍婆和老觋公。他们在别的峒寨受人排斥,待不下去,一部分逃走后投奔了百蛊会,另一部分则聚在了瘦林。 这样的险地,连他也不敢贸然前往,撇胡子金丹期不到,还带着一群年轻弟子,去了怕是凶多吉少。 “…瘦林鬼寨之名长老也有所耳闻,所以不敢太深入,只带着我们去了邻近的一处村落,名叫厝房村。” 符修弟子泣不成声,有些语无伦次。 “那厝房村的后山是停棺的,据说阴气太重,一直闹鬼。我们去后,以为做个法事,度化了就好,没想到出了岔子……死了,全都死了!只有几个人逃了出来,师弟师妹路上没撑住,就剩我摸着符牌找到了这儿……” 他哀求道:“道友,可否请你去救救人?长老他们的尸身都还留在瘦林,若是无人收殓,化作孤魂野鬼,以后就永远都出不来了啊!” 柏又青听完后,紧锁着眉头。 “情况我大致清楚了。”他撤了镰刀,三两下给人点穴止血,“我先给你疗伤,之后送你回青阳派。” 符修刚想道谢,柏又青又顿了下,说:“但我是个药修,只会治病,除鬼驱邪的事也无能为力。等你回了门派,告知其他长老后,再让他们去救援吧。” 见他不肯答应,符修急了,说:“不,不是鬼邪!厝房村闹的不是鬼,是蛊!” 柏又青:“你先冷静点,瘦林本就毒蛊丛生……” “可那不是一般的蛊,是有人蓄意饲养的!” 符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双目充血,情绪异常激动:“长老死前一直念着是百蛊会害的,叫我一定要找群芳处的人,说只有找到你们才有用!道友,你怎么能坐视不管——” 下一刻,符修的嘶喊声戛然而止。 柏又青的表情也空白了。 他眼见着符修的后脑勺毫无征兆地炸开,飞迸的血水溅了他一身。只剩一半脑袋的符修身形摇晃了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还圆瞠着,死不瞑目,殷红的血泊无声漫开。 “不是说了别出寨子吗。” 树林的阴影间缓缓走出一道人影,身披月色,面容清绝如雪。 阿玉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僵住的柏又青,微微颦眉:“三更半夜还乱跑,遇上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办。” 柏又青半晌才醒过神,立刻查探起符修的情况。可符修的脑花都碎了,气息全无,哪还有抢救的必要?他脸色很难看:“你…!你杀了他做什么?” “为何不杀?”阿玉反问,“他身上有蛊,你岂会发现不了?” 果不其然,两人说话的间隙,符修的脑壳里钻出一小截白花花的长虫,刚试图逃跑,被阿玉一瞥,当场炸成了肉泥。 柏又青自然发现了,看见符修的第一眼就察觉这人中了蛊。他本打算将其带回去祛毒解蛊,谁曾想阿玉来得太快,二话不说就痛下杀手,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柏又青:“有蛊又如何?也不是不能治,这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 阿玉却不为所动:“治不了,他脑子已经被蛊虫啃空了,近乎一具行尸走肉。就算将蛊剥除,也活不了太久,何必白费力气。” 见他如此漠然,柏又青忽觉一阵陌生,道:“那也不该这么快就……” 阿玉冷道:“不抢先下手,难道等蛊跑到你身上再杀?” 柏又青还想辩驳,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人都死了,现在怎么吵也无济于事。于是他不再多费口舌,只收拾起符修的尸身,阿玉则抱臂在旁,冷眼看着。 但看了没多久,就看不下去了,上前拉柏又青的手:“行了。” 柏又青用力挣开他:“人不能救,收尸还不行吗?” “没有不让收。”阿玉抿平了唇线,“这次…是我的错,明天一早,我替你将他送出去安葬……你莫要生气了。” 他难得有服软的时候,道起歉来也颇为生疏。见状,柏又青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怔然过后,心中五味杂陈。 归根结底,阿玉先前说的那些话其实不错,符修早已是半个死人,他想救也回天乏术,下手太快只是顾及自己的安危,怨不得太多。 “…我没有生气。” 柏又青拂手为符修阖上双眼,低声地说:“只是见人横死在跟前,自己却无能为力,实在不是滋味。” 阿玉忽然间不说话了,只静静地注视着他。 须臾,转身道:“回去吧。” 两人下山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回到寨子之后,柏又青恳托阿玉将符修的尸身送去青阳派。两地相隔甚远,这事谈不上容易,阿玉蹙了蹙眉,也还是同意了。 然而等柏又青说要去瘦林时,他直接变了表情:“不准去。” 柏又青说:“此事明显有蹊跷,又与百蛊会有关,我必须得去一趟。” 阿玉沉下脸:“你既知蹊跷,又为何要去蹚这浑水?万一是百蛊会的陷阱,岂非自投罗网?” “放心吧,我有的是保命手段,出不了大事。再说我好歹也快元婴了,总不能一直躲在家里不出去,那像什么话。”柏又青握住符牌,“就当是全了那符修弟子的遗愿,也替姜师姐偿还一桩人情了。” 第47章 阿玉盯着柏又青看了许久,道:“你倒是会念着外人的好。” 柏又青觉得他的语气有些怪:“师姐她人很好,在幽谷修行时帮过我许多次,怎么能说是外人?” 没想到这么一解释,阿玉的脸更黑了。 意识到说错了话,柏又青当即补救:“而且符修说那蛊不一般,或许是阴五毒呢?倘若能找到其他蛊虫,对你的病情也不无裨益。” 阿玉听了仍是无动于衷,他咬了咬牙,轻扯住前者的袖子,好言好语地说:“我不会去太久的。等回来之后,我就告诉你结亲的答复,好不好?” 阿玉冷飕飕地看他:“你就拿这个要挟我?” 柏又青发懵:“怎么就是要挟了……” 紧接着又反应过来阿玉目光有些低,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的嘴唇。 “……” 柏又青明白了。 他彻底地豁了出去,抬起头飞快在阿玉唇边啄了一下,承认说:“对,就是要挟,你待如何?” 阿玉却还是绷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仿佛被亲的人不是他,随后冷若冰霜地转身,再冷若冰霜道:“最多三天。” 这就算是同意了。 柏又青舒口气,一想到自己刚做了什么,又臊得慌,不敢再久留,匆匆回屋收拾行头去了。离开之前,阿玉又叫住他:“慢着,把她的符牌留下。” 柏又青诧异:“为什么?” 阿玉说:“带着没用,给我保管。” 虽然疑惑不解,但柏又青自己有符牌,确实用不上姜娥仙的,便依言把符牌交给了阿玉。 召风将柏又青送出村寨后,山道上只剩下阿玉一个人。他独自在原地伫立了许久,抬手碰了碰脸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被触碰过的温热。 “…惯会卖乖弄俏。” 阿玉自言自语着,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微末的弧度,但看向手中符牌后,这点弧度又淡了下去。 他冷笑了声,将那符牌捏了个粉碎,齑粉纷纷然散落在地,很快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阿玉 哄阿玉蛮有一套的小柏 第37章 蝉花叫(一) 历经一阵漫长的失重过后,柏又青脚下终于踩实了地面。 再睁开眼时,他已不在雨山寨,而是身处一片昏暗幽邃的密林中。环顾四下,寸步之间就藏着七八种的毒虫,蛰伏暗处,对他这名突然出现的闯入者眈眈窥视。 此地应当就是瘦林。 柏又青一面探知周遭情况,一边觉得稀奇。只凭召风便能将人送至千里之外,如此本领,连柳长老都未能企及,看来阿玉如今的境界少说也有化神期了。 他心中艳羡了下,想着该往哪儿走,旁边飞来一只翠凤蝶,落在他手上,正是小翠花。 “你怎么也被送过来了。”柏又青意外,“我还以为他不会管我呢。” 凤蝶扑扇了两下翅膀,算作回应。 在引路这事上,小翠花比阿黄可靠。并且它看着小小一只,没什么威胁,但所及之处蛇虫毒物纷纷避让,似乎很是畏惧。 柏又青跟着走了一路,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凤蝶才在一颗老槐树前停了下来,原地打转,逡巡不前。 槐树后站着一道人影,身形伛偻,头戴银花帽,似乎是个老婆婆。 柏又青警惕起来。这老人身上绕着一股死气,黑沉沉的,浓得脸都看不清,明显不是活人。 他探向袖中银镯时,却见这鬼婆婆缓缓抬手,朝他挥了挥,干皱的唇皮僵滞地开合: “走” “不 进来 ” “快点” “——这儿有人!” 斜里传来一声大喊,柏又青兀然被拽回心神,循声看去,见几个抄着锄头和镰刀的汉子从林子里冲了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回看槐树后,那鬼婆婆不见了。 包围的人中有个裹着黑头巾的汉子,上下打量柏又青,忌惮地盘问:“你又是哪个,从哪里过来的?” 凤凰岭各个山头相隔甚远,许多村寨土话迥异,各不相通。柏又青勉强能听懂他说话,答得半真半假:“千盘箐道,过来收尸的。前些日子有群人来了这儿,你们看没看见?” 黑头巾与其他人面面相觑,一脸莫名,听他说话也有点吃力。嘀嘀咕咕交流了一阵,才问:“修仙的?” “对。” 黑头巾表情转为古怪:“哦…那看见了,去了我们村里,进山以后一直没出来。” “……”人都死光了可不就是没出来吗。 柏又青失语,直截了当地说:“能不能先让我去看看?” 他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怎么看都不像来找事的。黑头巾等人只迟疑了会儿,就齐齐放下武器,将人带去了村子。 厝房村在山脚,毗邻瘦林,外头看着比雨山寨大一些,进村后却冷冷清清。 村中的屋舍大多空着,田也荒了,没住多少人。从村头走到村尾,见到的全是上了年纪的老妪老翁,一个年轻面孔也没见着。 但相较于另一件事,这点异样也无足轻重了。 ——厝房村里所有的村民,包括领他进来的黑头巾几人,身上都有蛊。 而且气息很熟悉,和那符修弟子染上的蛊是同一种,只是中蛊程度深浅不一,暂且不致死。 柏又青被黑头巾带去见了村长。 村长是个瘦巴巴的老头,看起来已有七八十岁,也中了蛊,整个人都几乎被吸空了精气,皮肉薄如草纸,紧贴着骨头,神情板滞,应对寻问时也吞吞吐吐。 据他说,大约从二十年前开始,厝房村的后山就总是无缘无故传出婴儿的啼哭声,疑似闹鬼。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请了好几批人进山查探,其中不乏有本事的白巫和散修,最后却一个人没出来,之后便不敢再叫人去送死了。 青阳派一行人来时,他们也劝过别进去。但撇胡子不以为意,带队进山后,很快没了动静。村民们都是凡人,更没胆子进山涉险,于是只能不了了之。 “…婴儿啼哭声。” 柏又青沉吟,又问:“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异常吗?” “有,太多了,说都说不完。”黑头巾比划起来,“村里头一直在死人,老的死,小的死,娃儿生下来也是短命。早上还白嫩嫩的,到晚上就枯瘪瘪的了,一天都活不过,真是造孽……” 闻言,柏又青灵光一闪,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打断黑头巾,直接把举村中蛊一事说了出来。黑头巾听后又惊又怒,村长脸色也铁青僵硬。但惊怒归惊怒,两人似乎并不意外,没质疑柏又青的说法,一下子接受了事实。 黑头巾猛拍桌子:“我早就说了,后山以前都是祖坟,有祖宗保佑,哪可能闹鬼?肯定又是那群人,是他们在暗中施歹祸害我们!” 柏又青问:“他们是谁? “放歹的琵拍鬼,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东西…蛊,对,养蛊的!” 黑头巾正在气头上,劈头盖脸骂了一堆话,问不出什么了。不过柏又青猜他说的要么是住在瘦林深处的那些蛊师,要么是符修死前提及的百蛊会巫觋。 村长颤巍巍地问:“仙师,那我们还有救吗,是不是活不了几年了?” 柏又青摇头:“不好说,尚无定论。” 厝房村众人所中的是一种花草蛊,名为“蝉花虫草”,是群芳处巫医录中的十大奇蛊之一。其毒性虽不及阴五毒,但也凶邪至极,全然不逊于钦原和朱蛾。 蝉花虫草分为子蛊和母蛊,子蛊由母蛊分裂而出,能够寄生于人脑,汲取活人的生机和寿元,以此反哺母蛊。 这便是村民们活不长的原因。而刚出生的孩童又最为脆弱,一旦沾上蝉花,就会被蛀空脑子,故而朝生夕死,恍若蟪蛄。 厝房村到处都是子蛊,他养的药蚕就算吃到死也吃不完,最好的办法还是得源头处解决——找到母蛊。 柏又青准备自己进山看看,黑头巾说什么都得一起去。称要是遇上放蛊的蛊主,想亲手把人弄死,不然咽不下这口恶气。柏又青拦不住,干脆任由他跟着了。 厝房村顾名思义,停灵厝棺之地。 甫一踏进后山,撞入眼帘的便是密密麻麻的棺材。老棺新棺堆叠一处,排列井然,棺底各自垫了防潮的石块,棺盖上铺着稻草,静穆地停放在林地中。 相传上古时期,凤凰岭人的先祖曾居于天河江一带,后因战乱流离失所,才南迁至此。因心系故土,人们死后不会立刻下葬,而是厝棺柩于野外,棺头朝北,魂通天地,以待某日能重回家乡入土为安。久而久之,就演变出了停棺不葬的习俗。 眼下这林间的棺材大多便是这么摆放的,一眼望过去,只有角落里的一座棺材朝向不同。别人都是头北脚南,它却是头东脚西,也不知是谁不小心放错了。 柏又青忽然脚步一顿,瞥了眼身后。 第48章 黑头巾问:“怎么了?” 有人跟着他们。 “没什么。”柏又青当做没发现,收回目光,“走吧。” 离开停棺阵后,他唤来小翠花帮忙探路。不料黑头巾看见凤蝶,脸色倏变,惕厉道:“你也是养歹的琵拍?” 柏又青懒得解释:“不算,这是朋友送的灵宠。” 让阿玉听到自己拿朋友一词指代他,估计又得不乐意,幸好阿玉不在。 小翠花也很配合,攀上柏又青的指节,扇了扇纤薄漂亮的绿翅膀,同样一副无毒无害的样子。 黑头巾这才稍微放下心,但还是对翠凤蝶看不上眼:“虫子哪能当宠物?养个鸡或者狗都比它有用,你不是修仙的吗,怎么不离这种脏东西远一点。” 柏又青没理会,挑开一大片挡路的叶丛。 后山大抵是许久没人来过了,犄角旮旯里都盘挂着一层层的蛛网,碍手碍脚。在山林里搜寻了半天,别说蝉花母蛊,连半个活物也没遇着,更别提青阳派弟子们的尸体。 见他不理睬自己,黑头巾却更来了劲:“你是年纪小,不清楚歹的厉害,更不晓得那群放歹的有多恶毒可恨。” 他指向半山腰一座十余尺高的柴堆:“看见没?在我们这儿,但凡是有歹的,都要被逮上火架烧死。这些人仗着会放歹,勾魂害命无恶不作,黑心黑肝黑肠子,连烧完后的骨头都是黑的,没一个例外!” 柏又青也看见了那堆干柴,阴气极重,死过不少人。 黑头巾哼道:“你那朋友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听我一句劝,还是……” “我劝你还是闭嘴为好。”柏又青乜他,“蛊师若是都像你说的那般狠毒厉害,你哪来的胆子进山送死?何况你现在身上也有蛊,按你们这儿的规矩,是不是也该焚身自尽?” 黑头巾哽了下,说:“我这是被人害的,哪能一样……而且不是有你在这儿吗,你们修仙的,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柏又青一笑:“我是来收尸的,你指望我做什么。” 黑头巾整张脸都涨红了,抖手指着他,“你”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别看我了,看脚下。”柏又青好心提醒他,“你踩到蛊了。” 话音刚落,黑头巾的脚踝陡然一紧。地上的蛛丝竟如活物般动了起来,拽住他的双腿,猛地一下将人拖飞了出去! 黑头巾被拖行得惨叫不止,柏又青立刻追了上去,一路行步如飞地穿过树林,最后追至一处山麓的洞窟中—— 他总算找到撇胡子一行人的尸身了。 洞窟阴暗逼仄,地上满是堆积成山的尸骸,倒在洞口最前方的十几具干尸便是青阳派弟子。灰白的蛛网裹缠着他们,正在缓慢地蠕动,宛如呼吸一般。 这些根本不是什么蛛网,而是蝉花虫草摄取养分的菌丝。 察觉有人闯入,菌丝们变得有些躁动,窸窸窣窣地游动起来,渐而裹缠为一个数人高的虫蛹。蛹壳开裂后,爆发出尖锐的啼哭声,肉芽一根接一根破壳而出,带着嫩黄的绒毛,形同初生婴儿一样地胡乱挥舞着手脚。 饶是柏又青也惊住了,他入道修仙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如此离奇诡怪的场面,更别提黑头巾一介凡人。 他吓了个半死,大喊大叫:“救我!快救我!” 柏又青带了不少天火符和阳雷符,专用于镇邪压祟,可这一洞窟的菌丝,引爆后黑头巾必死无疑,且山火蔓延出去,林子里那些停厝的棺材也难以保住。他试着放出药蚕,药蚕埋头啃了几口菌丝,吃饱了,缩回百鸟镯装死睡觉。 如此关键的时刻,小翠花竟然也丢下他跑不见了,好没义气。 柏又青望着张牙舞爪的蝉花蛊,无可奈何:“不行啊,它个头太大了,我又不是武修,打不过的。” 被菌丝吊在半空中的黑头巾崩溃至极:“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让我等死吗??” “你不是要手刃蛊主吗?这蛊是无主的,直接杀了便是,请吧。” “这是活的虫子,又不是人!” 眼看就要被蝉花的肉芽拖进蛹壳,黑头巾惊恐万状,双腿不停乱蹬,几乎快疯了。 见状,柏又青也不再作弄人,翻手变出了一朵绿萼梅,不得已道:“既然如此,只好请外援了。你躲着点。” 黑头巾还没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眼前忽有寒光闪过,紧接着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 【作者有话说】 好闺蜜赞助的剑仙体验卡-1 第38章 蝉花叫(二) 足足半刻之后,凌冽的剑气余劲才缓缓散去,大半个洞窟都倒坍崩塌,徒留一大片烟雾尘天的废墟。 这是柏又青第二次动用李暻给的剑气,相比第一次时熟练了许多,至少没伤及自己。黑头巾就没这么幸运了,虽然没被剑气劈中,但差点被崩落的巨石砸断腿,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时鼻青脸肿,相当狼狈。 抬头后,见柏又青朝自己走来,黑头巾连骂人的勇气都没了,慌忙地手脚并用往后缩,生怕他再来一剑把自己给劈死。 柏又青却略过他,走到一旁,在废墟前蹲下。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蝉花,受了这一剑后蛹壳四分五裂,刚抽出的肉芽也干枯衰败,死得不能再死了。但它脚下的菌丝却还在顽强地向外扩散,试图找到一个新寄主,掠取其生机复活。 这蝉花蛊在山中蛰藏了二十余年,吸食了无数人的精气寿元,已然生出了少许灵智。菌丝触碰到柏又青后,知道他惹不起,还拟化出了孩童呜咽抽噎的声音装可怜。被柏又青踩了一脚后,哭得更撕心裂肺了:“哇啊——哇啊——” 黑头巾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躲远了点。 柏又青召出弯月镰,削下一小段蝉花的肉芽和菌丝,放进笼箱,打算带回家后研究。 黑头巾又翼翼小心地问:“……它这是死了吧,仙师?那我身上的歹…不,蛊,是不是都没事了?” “差不多,母蛊死了,子蛊也活不长,只是会剩下些余毒。”柏又青头也不回地答道,“瘦林里有一种名叫狼毒的灵草,其根茎能中和蝉花的蛊毒,可以采来食用。但同时毒性也强,容易诱发呕吐腹泻,注意适量。” 至于多少才叫适量,自个儿琢磨去吧。 听见自己没事,黑头巾大松一口气,放下心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头,诧异道:“阿伯?你怎么上来了?” 柏又青闻声也看了过去,见村长背着手,一瘸一拐地从树林里走出来。只几个时辰过去,他整个人看上去更灰败了,像一根气竭形枯的老木,缓吞吞地说:“天快黑了,你们还一直不下山,我就进来、来看看,怕出事。” 黑头巾上前扶人:“没什么事,都解决了,我们赶紧走……” 柏又青察觉到了什么,叫住他:“先别过去。” 黑头巾却没有反应过来,不解地回头:“什么?” 下一刻,他腹部一凉,低头看去,一把短刀捅进了他的肚子。 黑头巾满脸的不可置信,村长朝他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道:“对不住啊三娃,阿伯养你这么些年也不容易…现在人老了,舍不得死,还不想躺棺材,就只能委屈你这一回了。” 柏又青一记掌风将村长掼翻了出去,可惜为时已晚。嗅到血腥气的菌丝一股脑地扎进了黑头巾体内,眨眼间将他吸成了一具干尸,双眼睖睁地倒在了地上。 柏又青遍体生寒,骂道:“你疯了?他是你侄子!” 一进后山,他就发现村长远远跟着他们。本想静候其变,看这人到底要做什么,没想到他竟如此丧心病狂,连自家人都不放过。 村长哆哆嗦嗦着爬起,嘀咕地说:“侄子又怎么了?不中用,他要是个女娃多好,像别家的姑娘一样,偷偷接个琵拍婆的血传,就能送去百蛊会修仙了,连带着一家人都沾光享福…我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一把年纪了还得自己折腾。” “……”柏又青:“在后山养蛊的人是你?” “不是养蛊,是修道,你也是修仙的,难道还不懂吗。”村长唉声叹气,“我们这些凡人,一辈子就这么长,没有灵根,想修炼不容易,所以只能找些别的门路。” “你所谓的门路就是为了一己私欲,献祭旁人性命?这根本就是歪门邪道,天理不容!” “天理?什么天理?”村长脸上的五官扭曲了一瞬,“要是这世上真有天理,凭什么你们这些修士生来就能求大道、得长生,我等凡人就只配老死山中,厝棺野外?我只是不想死,想多活几年而已,能有什么错!” 菌丝如烟雾一般钻入他的口鼻,村长皱巴巴的皮肤很快鼓胀起来,看上去光滑了许多,倒还真像返老还童了一般。 柏又青只觉得不可理喻,寒声道:“蝉花蛊只能延寿一时,不能延寿一世,过不了多久,你也得变成它的血肉养料。这种邪祟一般人根本压不住,更没能力饲养——我问你,一开始是谁把它交给你的,是不是百蛊会的人?” 第49章 被蝉花上身的村长却红了眼,狰狞道:“你在看不起我?” …简直无法沟通! 沟通不成,只好开打。但很不巧,刚才劈的那一道剑气几乎抽空了柏又青的灵力,眼下他丹田空空,短时间内是使不出第二剑了。蝉花扑过来时,柏又青抡起弯月镰一刀剁下了它的胳膊,但喷出的却不是血,而是一大片白花花的菌丝,瞬间缠住了柏又青拿刀的右手,令他动弹不得。 蝉花桀桀怪笑,还没得意,就被柏又青一脚踹了出去:“滚!” 他刚从百鸟镯抽出火符,斜里又飞来一束菌丝,这次将他的手脚都绑了个结结实实,彻底动不了了。 “看不起我,现在还不是落到了我手里。”蝉花阴鸷地冷笑,“我还是第一次抓到金丹修士,也不知道吃起来是个什么滋味。你也别怨我,要怪只能怪你多管闲事,自己送上门来了!” 说罢,数根肉乎乎的花柱从它脑后破瓢而出,径直刺向柏又青的太阳穴! 一阵细铃声凭空响起。 柏又青一愣,随后一道清凌凌的声音落在耳畔:“这就是你说的出不了事?” “——啊啊啊啊啊!!” 蝉花的尖叫声凄惨无比,它所有花柱在瞬息之间被一并折断,摔落在地后抽搐不止,再次爆发出婴儿一般的啼哭声。然而这次它没能哭多久,就被一条银蛇尽数吞入腹中,再无响动。 饱餐过后,银蛇蜿蜒地游向柏又青,朝他吐了下信子。随后才不情不愿地游走,没入了来者的衣摆下方。 “…阿玉?”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柏又青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好了三天吗。” 阿玉抬步走至他跟前,道:“太久了,我不想等。” 柏又青:“……”无言以对。 蝉花母蛊被银蛇吞噬,村长整个人便像漏了气的皮球似的迅速瘪了下去,菌丝争先恐后地从他体内逃离。村长渐而恢复了神志,却是气数已尽,奄奄待毙。 失去了蝉花的他宛如失去了支柱,趴在地上伸手去抓那些逸散的菌丝,脸庞腐烂,喉咙里吭哧着出声:“道…我的道……” 最后他什么也没够到,身体变冷僵硬,化作一具干尸,与已死的黑头巾汉子四目相对,抱恨黄泉。 阿玉吐出四个字:“作茧自缚。” 柏又青则神色复杂,哪怕知道这人死有余辜,也不忍多看。 他挣了挣捆住自己手脚的菌丝,发现还是动不了,上嘴咬也咬不破,只得晃了晃被绑住的双手,示意求助:“阿玉,帮我一下,我解不开了。” 阿玉却盯着他这副样子看了会儿,没动,脸上是一种叫人看不懂的表情。仿佛发现了一处此前从未涉足过的界域,先是发怔,随后转为思忖,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不知为何,柏又青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默默地往后缩了缩,又试探着唤道:“阿玉?” 阿玉这才挪开目光,轻飘飘地“嗯”了声,抬袖一挥,切断了菌丝。 蝉花母蛊已死,罪魁祸首也算解决了,柏又青想先回厝房村一趟,看看其他村民的情况。阿玉却不去,说留在山里等他。 柏又青一愣:“你不跟我一起吗?” “我不想见生人,何况多一个人去,也派不上用场。”阿玉顿了下,“你不是要收尸吗?这里交给我处理,你尽快把事情办完,我们早些回去。” 柏又青点头应好。 他下山为厝房村其余村民解了子蛊的余毒。得知村长和黑头巾的死讯后,村民们的反应异常冷漠,对同村人的死活并不关心,甚至有人低声念叨:“报应,全都是报应……” 但等柏又青询问其中缘由时,他们又闷不做声了,不愿向他这个外来者透露太多。 只有一位大娘语焉不详地说了句:“他们早年害了不少人…都是冤死的。” 柏又青想到了后山那座阴气极重的柴火堆。 正欲开口,背后却传来催促声:“还没结束吗。” 阿玉不知何时也进了院子,站在屋门口,安静地看着他。 柏又青应付道:“我再问一句就好。” 回过头时,却见大娘也直勾勾看着他,神情十分古怪。 柏又青不明所以,但为了不让阿玉在外头等太久,直接问道:“对了大娘,我进村前,在瘦林的一棵槐树下见到个老婆婆。嗯……大概到我胸口这么高,戴着银花帽子,右嘴角下有一颗痣,粟米大小,你认识吗?” 如果说刚才大娘的表情像在看疯子,那她现在的表情就等同于大白天撞见了鬼。 大娘霍地站起身:“出去,你马上出去!” 话毕,她抄起墙边的扫帚将柏又青赶出了屋子,随后“砰!”一声摔上木门,留柏又青碰了一鼻子灰,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 柏又青转过头,讪讪地问:“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阿玉牵上他的手,皮笑肉不笑道:“或许吧。” 【作者有话说】 剧情over,恋爱gogogo 第39章 桃花胭脂同合蛊(一) 柏又青向其他村民打探了一番,得到的回应大差不差,惊疑、闪躲、谈之色变——这群人无一例外都认识鬼婆婆,甚至有几人颇为心虚,明显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他毕竟只是个外人,无法干涉太多,问询无果,也只得放弃。 天黑时两人离开了厝房村,又去看了瘦林中的那棵槐花树。 它歪歪扭扭地倚靠在一片土坡后,树皮苍老皲裂,枝叶层层叠叠,槐花如流苏般一串串缀在枝头,洒下遍地幽凉。 那鬼婆婆果然还是不在。 阿玉说:“你若是实在想见她,不是没办法。” 柏又青默了下,摇摇头:“算了,她不想再见人,也不必勉强。” 想来刚进入瘦林时,鬼婆婆现身叫他走,就是怕他像此前进山除祟的修士们一样,被村长骗去白白地送死,做了那蝉花蛊的食粮。 想到厝房山里的那些枯干的尸体,柏又青忍不住叹气。 阿玉看了他片刻,道:“你帮村里那些人解蛊,他们不领情,反把你赶出门,不觉得生气么。” 柏又青没想到阿玉会问这个,回答:“还好,我替人解蛊又不是为了让他们领情的,只求个问心无愧罢了。” 其实他曾经也在意过的。 当初刚出谷游方时,被不付诊金还倒打一耙的张三气得够呛,当场大打出手,险些酿下大错。后来看诊遇到的病人多了,什么人都遇得到,渐渐地就适应了。 “……”阿玉:“你变了很多。” “十几年了,总归是有点长进。”柏又青笑了下,又想到什么,嘴角敛了下去,“我只是觉得可惜…本来是来给青阳派的人收尸,结果跑这一趟,又看见两个人死在了自己面前。” 阿玉不解地蹙眉:“我以为你会说,他们为了一己私欲戕害不辜,实在该死。” “是该死。但我又觉得,不该是这么死的。” 柏又青伸手触碰老槐树的树干,手心被粗糙的树皮刮过,像与一位垂暮的老者合掌相抵,他道:“在群芳处时,我问过师傅关于阴五毒的事。她虽也暂时找不出解法,但鼓励我莫要放弃,勤学多研,总会有所收获。” 蛊有五毒,蟾蜍、蝎子、壁虎、蜈蚣、蛇。 人也有五毒,贪、嗔、痴、慢、疑。 那时蒲兰心告诉柏又青:五毒蛊难治,但病在身体,尚且可以对付;唯有五毒心病在神志,无计可施,无药可救。 放之眼下,便是青阳派弟子不顾村民告诫而中计,死于轻慢;村长为延寿步入歧途,死于贪欲。哪怕他来得早一些,也很难改变什么——医者能治身病,却解不了心毒,救得了一日,也救不了一辈子。 柏又青因此生出了一种近乎迷茫的情绪:“习道求学至今,我修为高了,医术长了,可为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却越来越多了?不仅没找到阴五毒的解法,现在也只能看着旁人一个接一个地殒命。” 阿玉:“你救不了所有人。不止是你,古往今来都没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我知道。”柏又青不由攥紧了手,“但我总想着,为什么我的道行不能再深一些,为什么不能多救几个?倘若我穷极一生也找不到解蛊的办法,那修行到底有什么意义?” 阿玉察觉他状态不对,唤道:“柏竹。” 柏又青仍在喃喃:“我当场离开凤凰岭,会不会根本就是个错误的选择……” “柏竹!” 阿玉一把拉过他的手,低喝出声。 柏又青这才被唤回神,抬头后毫无防备地对上阿玉的双眼,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生气,漆黑的眼睛里盛着一丝怒气。 阿玉低头,看着柏又青因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的手,他掰开柏又青蜷曲的五指,将指甲在掌心留下的印子一点点地抹去,动作缓慢而不容抗拒,直到一点血痕都看不见。 第50章 阿玉闭了闭眼又睁开,难得耐下性子地解劝起来。 “别想太多,你做得已经够好了,何必总是一味地朝前看。有时回顾身后,想一想被你救过的人,难道还少吗?至少对他们而言,你做的一切并非毫无意义。”他停顿了下,“何况照…你那位师傅的说法,你过分执着于此,岂不是也犯了贪、痴二忌?” 柏又青怔怔地看着阿玉。 长久缠扰他的困局,在这一刻逐渐变得明晰起来。 “至于蛊毒,”阿玉低低地说,“我从前就说过很多次,你不必为此烦忧。解不了又如何,横竖不过一死,我就算是死了,也不会……” 柏又青灵台刚有疏通之象,听见他后半句话,差点灵气全乱了,赶忙打断他:“你这又是什么鬼话?呸呸呸,赶紧收回去,别让老天听见。” 阿玉脸色很怪:“你还信这个?” 柏又青自己是不怎么相信的,但涉及到亲近的人,他认为还是该避一避谶,无奈道:“小心点总没错吧。还说我口无遮拦,你嘴上才是一点不知道忌讳。” 静了静,又道:“不过,你说的确实不错。” 他太容易钻牛角尖,向来不是担心这个就是焦虑那个,不知不觉入了痴相着了迷障,应了“医不自医”的谬误了。修炼十余载,竟还不如小时候心思澄净。如此想来,曾经柳长老叫他恪守初心,原来是这般用意。 明月悬空,夜风吹动老槐树的叶冠,落花飒飒而下,柏又青接住了其中一朵,轻轻地摩挲。 “过贪便是过痴,过痴便同于愚昧。”他轻声道,“古有神农氏尝百草济苍生,我一人力微,难比先神,不足以体悟世间百苦,知其一味而解半,又何尝不可?” 阿玉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不料柏又青忽然凑近他,将那一小朵槐花别在了他鬓边。 “我治不好所有人,但力所能及之内,可以治好更多的人。”柏又青认真地说,“在这更多的人里,我最希望你好,代山玉。” 所以不要再轻言生死了,我会担惊受怕。 槐花分明无香,可不知为何,阿玉却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甘甜的芬芳,沁人心脾,润泽肺腑。 他躲也似的侧过头,一手理了理鬓发,遮住耳朵,哪怕知道这举动很多余——四下昏黑,没人能看清他耳尖是什么颜色,语气也听不出任何端倪:“不早了,该回去了。” 柏又青也不介意他不接自己的话,颔首道:“好吧,我们先回家。” 似乎是被哪个字触动到了,阿玉收紧了与他合握的手。 白天时阴森的瘦林,到了此刻,却仿佛只剩下了安宁的静谧。凉风习习,铃音阵阵,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袖中十指相扣。 回到雨山寨不久,柏又青就丹田活络,开始闭关突破了。 从金丹过渡到元婴并不容易,稍有不慎就有境界跌落的风险。好在此前蒲长老和朴师兄等人早将结婴的经验传授与他,又有阿玉帮忙护法,过程虽然艰难,但历经一番提心吊胆的漫长波折后,终于是成功进阶了。 返本还源,复归于婴儿,是谓元婴。 闭关结束后柏又青尚未睁眼,神魂已然出窍,一息之间便将整座雨山寨尽收眼底。田中的稻禾,山里的竹林,游鱼甩尾戏水,飞鸟振翅鸣啭。山风拂面而过,他惬意地享受了会儿,又发觉好像哪里不太对。直到在半山腰看见了叶冠红透的老枫树,才骤然醒神。 然而一睁眼,整个人又直接定住了。 他不在自己家,而是阿玉卧房的床榻上。阿玉则躺在旁边,闭着眼,与他共枕而眠。 更确切地说,是阿玉搂着他,他抱着阿玉,一副不分你我、纠缠不清的姿势。 两个人的脸相距不过数寸,阿玉的乌发丝丝缕缕地落在柏又青皮肤上,有些痒,又有些凉。他甚至能看见阿玉垂敛的睫毛,羽毛似的微微颤动着,投下一小片扇状的阴影,令柏又青不自觉地屏住了气息。 “醒了?” 阿玉毫无前兆地睁开了眼,黑润润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柏又青呆呆地应道:“嗯嗯…嗯?!” 他突然反应过来,霍地一下从床上窜了起来,蹭蹭蹭退到了床尾。但动作太大,一个不留神就摔下了床,脑壳着地撞得生疼,抱住头抽气不止。 “……”阿玉下床将人拎了起来,“跑那么快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柏又青憋红了脸:“我们…我们怎么在一张床上!” 阿玉面不改色:“我见你一直打坐太累了,就挪了个地方,你身上的衣物都是我换的,怎么不能在一张床上?” 柏又青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确换了套衣服,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拢住衣襟,小声地问:“我这次入静闭关了多久?” 阿玉淡淡道:“不久,也就两个多月。” 柏又青舒了口气:“哦,两个……” 旋即悚然:“两个多月!?” 他匆忙披上外衣出门,却被阿玉拉住了手腕,问:“你才刚醒,又要去哪儿。” 柏又青急道:“两个月没消息…我得马上回幽谷一趟,给师傅师兄他们报个平安。厝房村一事可能还和百蛊会有些关系,放蝉花蛊的人是谁还未查清,也得一并上告……” “这些事送信过去就够了,用不着自己跑一趟。”阿玉幽幽地提醒他,“以及,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两个月自然是阿玉在寸步不离地照顾小柏啦 至于怎么照顾的就不好说了 第40章 桃花胭脂同合蛊(二) 柏又青闭关了两个月才醒过来,眼下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迷茫道:“忘了什么?” 他思来想去,随后一拍脑门:“对!你提醒我了,不止师傅,还得给我娘报个信。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哪儿了,找着要找的人没有。” “……” 阿玉的表情看上去像要把他活剥了。 柏又青试探地问:“…难不成还有别的?” “当然有。”阿玉从齿隙间一字一定地挤出声音,“我。结亲。” 柏又青懵了下,旋即睁大眼,终于想起了自己在离开雨山寨前所承诺的话,忙不迭地道歉:“对不住阿玉,是我脑子犯浑,一时没想起来,竟把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 “你不会要说自己还没想好吧。” “怎么会!我早就想过了……只是还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我担心以后。”柏又青绞着手指,还是鼓起勇气,一面观察着阿玉,一面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一直不敢启齿的问题,“担心…我们是不是真的适合结亲。” 果不其然,阿玉脸色变冷,反问:“能有什么不合适。” 柏又青细数道:“你看,从小到大你我就性情迥异,各种习好也相差甚大,除了能吃到一个锅里,好像也没什么相似之处了。如今修仙辟了谷,甚至连饭都吃不到一块儿。以后若是要长久地一起生活,必定会有各种各样的分歧和矛盾,到了那时,又该怎么办?” 阿玉却道:“为什么要担心还未发生的事?迥异分歧又如何,从前我们不都一直这么过来了?” “那毕竟是从前,人都是会变的。”柏又青委婉地说,“而且眼下我们重逢相聚还不到半年,除去我闭关的时间,真正相处的日子也不过十几天,对彼此目前的状况还没了解透彻。所以我觉得,此时并不是个好时机。” “这些都可以慢慢来。”阿玉抓住他的手,说话比平常迅快了许多,“适应也好,磨合也罢,只要你留在雨山。” “可我不想留在雨山。”柏又青道。 霎时间,屋子里静了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阿玉才出声:“你说什么?” 柏又青提了一口气,又缓缓地放下,哪怕清楚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惹人生气,仍然实话实说:“我会常回寨子省亲,但倘若有机会,还是想去海内其他地方看一看。我知道阿玉你一向不愿出去,也不想勉强你什么,更不敢奢求你能跟我一起走。” 顿了一顿,续言:“现在谈及此事还为时过早,这一切的前提是先解了你身上的阴五毒。不过结亲一事,要不还是算……” 阿玉忽然道:“不是说喜欢我么。” 柏又青卡了下,干巴巴地说:“是…很喜欢。但喜欢归喜欢……” 然而话说到一半,他就说不下去了。 阿玉直直地看着他,眼眶透红,里面蓄满了泪水。 “你根本就是在骗我。”阿玉声音低切沙哑,仿佛压抑着某种哽咽,眼角的泪珠止不住地顺着脸庞滑落,“若真是两情相悦,又哪会有那么多可是和但是?归根结底,你就是没那么喜欢我。” 说着他哂笑了声,自嘲道:“想想也是,你现在出人头地了,我算个什么,带着蛊毒顽症的累赘而已,哪里比得上你的前程和抱负?倒不如早早地抛下,远走高飞为好。” 第51章 “…我不是那个意思!”柏又青不知所措,慌乱地帮他擦拭眼泪,“阿玉,你别哭啊……” 阿玉攥握住他的手,颤声道:“那还能是什么意思?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回避,不就是不想和我在一起,又抵不过我胡搅蛮缠吗!” 冰凉湿润的泪珠打在柏又青手上,他却仿佛被灼伤了,密丛丛的刺痛一直蔓延到心底,沥出成片的酸楚。 柏又青从未见过阿玉哭过,不懂该如何去安慰,更不懂该如何证明自己的心意。无措之中,他唯一能想到的方式,就是踮起脚凑上前去,笨拙而生涩地碰了碰阿玉的嘴唇,想给他一个吻。 阿玉身形顿滞了下,狠狠咬了柏又青一口,偏过头道:“少拿这套糊弄我!” 柏又青嘴唇被咬破了,吃痛“啊”了声,但也顾不上太多,辩解:“我没有糊弄,也没有不喜欢你,可是我们确实……” 阿玉噙泪含怨:“又是可是?” 被他这么一眼看过来,柏又青再说不出什么狠话了。内心纠结片刻,终究是软下了语气:“…好吧,没有可是。我们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不通,但…咳,终身大事,还是得找个长辈问问意见,阿玉你觉得呢?” 阿玉道:“结亲的只有你我二人,又不是和旁人结,为什么要在意他们的意见。” 眨眼间的功夫,他眼里的那点泪花就没了,一脸的冷漠。柏又青心道一个人变脸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快,又无奈:“也不能这么说吧,拜堂还得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呢……我娘不在,到时候我俩拜谁去?” 阿玉直勾勾盯着他。 随后道:“用不着她在。” 柏又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手腕离开了屋子。 出竹楼后,两人一路往山林深处去。阿玉走得十分快,柏又青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忍不住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阿玉头也不回:“见长辈。” 柏又青一怔,直到被带到半山腰,望见虬枝盘曲的枫香树,才终于明白这话的意思。 他闭关前已是初伏,如今两个多月过去,寒秋已近,老枫树的叶片褪去青绿,经霜染过后赤红明艳,形同燃烧的彤云一般笼罩在两人头顶。 到了树下,阿玉才停下脚步,松开了柏又青的手。 “你认了这棵树做干娘,如此也算是至亲长者。”他回头道,“既然竹娘来不了,那便叫它来做个见证。” 柏又青哭笑不得:“这怎么行得通……” 阿玉却不管,只道:“问。” 见他是认真的,柏又青迟疑了下,看向眼前的枫香树,还是缓步走了过去。 他摸了摸老枫树的树干,脑中不自觉地回想起儿时与阿玉在此谈天说地、玩闹嬉戏的日子,一时间百感交集,恍如隔世。 “…干娘。”柏又青闭上眼,声音轻低道,“柏又有一事为难,想在此求问请教。” 枫树没有动静,他便继续说了下去。 “总角之好,青梅竹马,情投意难合,同心却相违,如何能解?” 这句话与其说是在问老枫树,倒不如说是专门说给身后的阿玉听的。 老枫树给出的答案并非总是准确,更多的时候得靠柏又青自己去解读领会。眼下他心里本就有了偏向,因此无论枫树怎么回答都无关紧要。倘若不同意,那正好做个推脱的说辞;若是同意了,也有其他推延的方法。 柏又青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当耳畔有风声掠过,他再睁开眼,看见漫天的红叶簌簌而下,脑子里的思绪一下空了。 落下的叶太多,被风吹卷得四处盘旋飞舞,纷纷扬扬地落到地上,全然分不清哪片才是第一片。阿玉直接捡起了一片正面的,似乎是觉得一片还不够,紧接着又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目所能及之处,凡是正面的落叶全被他捡了起来。手上拿不下,便抱在怀里,直到将所有正面的红叶都捡了起来,才一股脑地塞给了柏又青。 “柏竹,留下吧。”柏又青抱着满怀火红,呆愣愣地对上阿玉如水的明眸,听见他近乎恳求地向自己说道,“就留在这里,留在雨山,留在我身边,再也不要走了。” 被捡起的红叶又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柏又青扑向了阿玉,将他紧紧地抱住。 “好。”柏又青将头埋靠在阿玉的肩膀上,心跳得厉害,连带着声音也有些抖,“…好。” 再多的可是和但是,此刻都不重要了。 什么前途名利,剑法道心,都无足轻重。他只要情投意合,只要两心相悦,只要阿玉。 天也高,山也远,林涛翻涌起伏,独独霜叶乱。 乱红之中,阿玉也轻轻地回抱住了柏又青。 柏又青仍靠在阿玉肩头,因此没能看见后者唇边挽起的一抹弧度。他抚摩着柏又青的头发,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耳尖,声音微不可闻。 “这次可不能再骗我了。” 【作者有话说】 玉:那我算什么! 柏:算老公,行了吧? 第41章 桃花胭脂同合蛊(三) 柏又青同阿玉回到雨山寨后,就将定亲的决定告诉了寨老。 寨老眉开眼笑,拊掌道:“好啊,好啊!这次柏竹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猜什么时候才能听到你俩的好消息,这么些年过去,总算修成正果了,真是不容易。” 柏又青转过头,恰巧与阿玉撞上目光,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他赧然道:“以前…是我叫阿玉久等了。” 阿玉轻轻地牵住他的手:“现在也不算晚。” 两人在这边卿卿我我,寨老哈哈笑:“这可是莫大的喜事,得好好操办。我就不打扰你俩了,先去找人张罗,免得耽误了择吉。” 很快,寨子里的乡民们都得知了此事。柏又青将阿玉送回去不久,刚一到家,水秀等人就上门祝福道贺了,满口的恭喜恭喜。不多时,跛脚公也跟着来了,把柏又青拉到一边,叨叨着埋怨:“你这小子,定亲这么大的事,也不先跟我商量商量。” 柏又青讪讪然地摸了摸耳朵:“其实我也是临时决意……” 若是换作两月前,柏又青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做出这样冲动的选择。 可当阿玉将满地红叶一片片捡起,尽数捧到他面前时,柏又青便什么都想不了了。那时的阿玉眼泪甚至还未干,目光盈盈带水,从始至终只看向他一个人,他又怎能狠心拒绝,辜负这一番真情切意? 柏又青也清楚,这兴许只是他一时冲动,意气用事,或许将来的某一天自己会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但至少此时此刻,他仅有的愿望就是和阿玉在一起,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已抛之脑后,别无所求。 生来二十多年里,他思虑的够多了,多得差点入了痴相。如今糊涂一回,做个真痴人,又有何妨? 跛脚公欣慰地一颔首:“也罢,你开窍了就好,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也能安心了。” 之后又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地问:“哎,这事你是先提的,还是蛊仙提的?” 柏又青想了想,含糊道:“嗯…算是阿玉先提的吧。” “定亲也是蛊仙先开的口啊?” “……是吧。” 跛脚公不满意了,恨铁不成钢,指指点点:“你这娃咋这么不争气,一戳一动的,木头还知道自己滚一滚呢。成亲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老是等着人家主动,特别是…咳,那种时候,知道吧,不然像什么话。” 柏又青不理解:“哪种时候?” 跛脚公斜睨他一眼:“夫妻之间,还能是什么时候。都二十多岁的人了,人家阿定和水秀在你俩这年纪早抱上娃了,别告诉我你连这个都不懂。” 柏又青反应了好半天,终于明白了这话的意思,顿时喉咙噎住,顶着个大红脸把他推了出去:“…阿公你说的这都是什么!现在八字才有一撇,考虑这个也太早了吧?” 跛脚公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年轻人,迟早都是要面对的。” “……”柏又青感觉自己要变成一根烧鸭脖了,低着头咬牙,“知道了知道了!” 送走跛脚公后,柏又青的脸都还烫着。 一想到自己就要和阿玉成亲了,他就心跳如擂鼓,总觉得不可思议。 回到卧房时,看着空落落的床榻,又想起跛脚公那些话。虽然觉得荒唐,但柏又青还是不由地想象了一下他和阿玉…… …想不出来! 他脑子里光是浮现出阿玉昳丽绝俗的脸庞,就没法再往别处想了,稍微有点歪念头,便觉得是一种轻慢,必须立马打住。 夜里柏又青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宿,久久平息不了心绪,连悬在窗外的月亮都不敢多看,拉上被子,羞惭地把自己一整个裹了起来。 两情已定,之后便是行聘。 凤凰岭与海内别处不同,成婚不重六礼,但也是要托媒提亲、纳采问名的。登门送礼时,除了各类首饰绸缎仙草之外,还得柏又青亲手捉来一对雁。 第52章 一开始他还当是打猎,险些搭了弓一箭双雁,被阿定几人拦下才知要送活的。说是雁守时节,又从一而终,是守节忠贞的象征,所以当作吉物,要是死了那还算什么吉物,闹了好一通笑话。 竹娘不在,帮忙操办的便是水秀以及寨子里另几位好心的阿姊阿嬢。这段日子里,柏又青忙得团团转,几乎是头晕眼花,还连着大半个月不能见阿玉。如此盼星星盼月亮,才终于盼到了迎亲当天。 正日定在八月十五,适逢中秋月圆时。 日子是就两人的生辰八字卜算过的,按理而言,自然该是个良时吉日。然而婚期的头一天晚上天都还好好的,第二日清早却飘起雨来,雨势不急,却是连绵不止,笼得整座雨山寨都阴蒙蒙的,仿佛起了一层薄雾。 阿定唏嘘:“老天还真不赏脸……” “会不会说话。”跛脚公暗自瞪了他一眼,寨老也给了他一肘子,其他几个汉子齐刷刷把他拱远了点,阿定委委屈屈地闭嘴了。 柏又青觉得好笑。他倒是不怎么在意,毕竟他和阿玉第一次见面也是个雾蒙蒙的雨天,说起来,竟然还有几分怀念。 不过雨下得大了,山路泥泞湿滑,确实不好出门迎亲。时间从正午一直往后延了两三个时辰,接近昏时,雨势才渐渐地小了下去,众人觉得再耽误不得,纷纷招呼着动身。 走之前,柏又青心旌摇曳,再三整理了发冠与锦服,确认没有问题。寨老却在这时慌里慌张地进来了,后面还跟着呐呐叫个不停的阿黄——合卺礼要用的匏瓜被阿黄不小心弄坏了,碎的不能再碎,根本不能再盛酒。 柏又青安慰道:“不要紧,我再去找一个……” 但话没说完,他就被众人推搡着出了门,跛脚公吆喝道:“哎唷没时间了小祖宗!快走快走,先过去接着了人再说。” 雨山寨的婚俗与峒谷中的其他村寨略有不同,因傍水而居,多了一道特殊的仪节:送亲队伍与迎亲队伍各自来到清水河两岸,新人中的一方需划船过河,以山歌遥遥呼唤,待到另一方对歌回应后,再接人上船,两人一同乘船渡河,是为同舟共济。 秋序过半,白露清霜。 一行人冒着细雨来到河畔时,清水河中的荷叶藕花早已凋枯残败,唯有萋萋的芦苇丛在雨中飘荡。 在寨老和跛脚公等人的敦促下,柏又青独自撑船下水。明明前些日子练习时已经熟稔无比,可真到了临场的时候,他却紧张起来,撑歪了好几次篙,差点在芦苇荡里打起了转。最后被跛脚公用力一推,才终于离岸而去。 划出一段距离后,身后的河畔便看不见了,四下一片白茫茫的雾霭。 不知为何,柏又青总觉得脑袋似乎有些昏沉,摇了摇头,以为是下雨的缘故。 船行至河中央,他提了口气,扬声高歌,响亮的歌声回荡在深谷山林之间,许久过后才缓缓地散去。柏又青屏息以待,直到一道清脆空灵的笛声穿透雨幕,落在了耳畔,他立刻调转船头,寻着笛声方向而去。 离对岸越近,那道想念已久的身影便越发清晰。 那人站在一片翻涌的芦花中,身着朱红绣金凤的罗裙,头盖红布,撑着红油纸伞,静静地等着他。看见对方后,柏又青乱撞不止的心跳反而渐渐地平定了下来。喜船稳稳地靠了岸,柏又青伸出手,嘴边漾开了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阿玉,我来接你啦。” 盖着红盖头的阿玉微微点头,搭上他的手腕,一同上了喜船。 扁舟行于河上,远处的山与水都氤氲在雨雾中,这一方天地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来时划船划了许久,回去时却十分的快,不一会儿柏又青便看见了岸边围观耸动的人群。跛脚公也一眼看见了他俩,喜道:“回来了,回来了!” 拢岸后,柏又青小心地停好船,刚想去扶阿玉,脚底的船身却突然颠簸了下,他一惊,脚下没踩稳,猛地摔向前方,旋即被一双有力的手抱了个正着。 纸伞掉在了船板上,红盖头也飘然地落入水中。 岸上传来一叠惊呼声,柏又青抬起头,见阿玉新妆玉琢,皓齿朱唇,正笑吟吟地垂眸看他,轻声地埋怨:“怎会这样不小心。” 阿妮激动起来:“哇!” 柏又青耳根子发热,咳嗽了下,从阿玉怀里挣了出来,声音细不可闻道:“没事,我没事。” 阿玉但笑不语,牵过他的手。 水秀拿来了新的红盖头给阿玉盖上,两人被乡民们簇拥着回了雨山寨,一路上鼓乐喧阗,笙歌鼎沸。按照一贯的习俗,新人进门之前,还得在院子里铺上一地的菖蒲、艾草和青茅,夫妻俩一同走过,意在除邪驱煞保平安。 比起两个人撑船渡河,这一条仪节简单了不少。柏又青牵着阿玉正准备过去,不料阿玉却不动,定定地站在门外。 须臾,盖头下传出阿玉的声音:“我眼睛被挡住了,看不太清,你背我走吧。” 看不太清?你方才抱我不是抱得挺准吗,哪里看不清。柏又青偷偷腹诽。 不过他还是应声照做了,恰好刚刚下船时丢了脸,正好能挽回几分初为人夫者的颜面。没想到阿玉比自己高一些,背起后却比想象中的要轻许多,单薄得宛如一片草纸,丝毫不会吃力。 跨过最后的青矛时,阿玉伏在他耳边,似乎还笑了声。 冰凉的气息洒在颈侧,弄得柏又青有些酥痒,他缩缩脖子,问:“笑什么。” “想着成亲后也该改口了,要叫你什么。”阿玉附耳道,“郎君、夫君还是相公?” 柏又青一个趔趄,差点栽进茅草堆里。 他又羞又恼:“阿玉……别闹我了!” 闻言阿玉不闹了,但背脊微微颤抖,似乎笑得更厉害了。 进门后结情契、拜高堂、闹新房,亲朋好友逐个拜贺祝词,一切都顺顺当当。 只有拜堂时,柏又青闻见一缕青茅草的清香,眼前模糊了下,见神龛里的蝶母像有一瞬间的破败,然而一晃眼,神像又恢复了正常。 他心中狐疑了下,但还没多想,就被阿定等人拉过去吃喜宴喝喜酒了。 柏又青自知酒量不好,喜宴上不敢多喝,只装模作样地沾了两口。宴席过后,水秀等阿姊往屋里撒了许多枣、栗、桂圆和花椒,暗示地朝柏又青递去鼓励的眼神。柏又青装醉当没看见,见阿妮还想唱撒帐歌,才赶忙阻止了,拿了一大包香腾腾的糖糕才将人哄走。 喜宴一直持续到天黑,将最后一位客人送走后,柏又青才总算松了口气。 虽然没喝太多酒,但他依然莫名地发晕,草草收拾了下堂屋后,就有些撑不住了,自己飘回了屋子。 关上屋门后,身后传来声音:“结束了?” 柏又青回过头,见阿玉早已撤了头上的红盖头,站在桌边,似乎正在倒酒。 “嗯…明天还得起早,去后山拜一拜干娘。”柏又青缓了会儿酒劲,又想起一件事,缓吞吞地说,“合卺的匏瓜被我弄坏了,要不今晚就先不喝交杯酒了?改日再补上。” 阿玉却转过身,手上拿着一对双凤瓷杯:“换个杯子就好,这有何难。” 说完将其中一杯递给了柏又青,柏又青接过,低头抿了口,隐约发觉不对。 他疑问:“酒怎么是甜的…不对,红的?” 阿玉柔声道:“我在酒里下了蛊。” 柏又青手一抖,瓷杯里的酒撒了大半。 “……”他看向阿玉,茫然地问,“什么蛊?” “桃花蛊。”阿玉解释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蛊,你应当知道的。” 柏又青反应了半晌,确实想起在药典中看见过关于桃花蛊的记录——这是由一种名为“胭脂红”的花虫炼制的蛊,是情蛊中的一种。与蝉花虫草一样,桃花蛊也分母蛊和子蛊,溶于水后服下,可使人气色红润,容光焕发。 然而,桃花蛊的作用却不止这一个。 其母蛊和子蛊不能相隔太远,更不可分离太久。一旦分开超过三日,被下蛊者的嘴唇便会遭到蛊虫啮噬,奇痒无比;超过七日,唇皮开始溃烂,直至整张脸生疮流血,看上去红艳艳的,胜似英华,因此得名“桃花面”,蛊也被唤作桃花蛊。 虽说这蛊不算太致命,但看着笑容嫣然的阿玉,柏又青背后无端地生出了一股寒意。 他讷讷道:“我们不是成亲了吗?这蛊…怎么说也用不上吧。” “可我还是不放心。”阿玉垂下眼睫,喃喃,“最近我总会做噩梦,梦见一觉醒来你又走了,留我一个人在雨山,连你去了哪儿都不知道,怎么找都找不到。我只好在山里一直等,等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你都没回来……” 他眼尾泛红,轻声细语:“柏竹,我实在是害怕。” 柏又青为之动容,又看向了手中的酒杯。 内心一阵天人交战后,他咬了咬牙,将杯中残留的酒汁一饮而尽。 第53章 片刻后,喝空的瓷杯“啪!”一声摔碎在地,当场四分五裂。 【作者有话说】 大概意思是三天不亲嘴,嘴巴就会痒,一直不亲嘴,嘴巴就会烂 第42章 宜室宜家 喝下合卺酒后的事,柏又青记不清了。 醉倒时阿玉似乎扶住了他,关切了两句,之后这一晚上柏又青都热得厉害,以至于第二天清早醒来时,浑身都软绵绵的没劲。他撑开眼后,迷瞪瞪地望着床顶垂落的红纱帐看了许久,意识才渐而回笼。 “…阿玉?” 柏又青勉强从床上爬了起来,脚刚一下地,就差点摔了个跟头。虽然及时扶住了墙,但还是被自己手脚无力的状况搞得懵了,哪哪儿都酸软无比,根本使不上力,活像跟人打了一宿的架。 运转了会儿灵力,才勉强恢复了些。这时屋门被推开,是阿玉端着碗进来了。 正日已过,他换下了昨日的绣金喜服,穿的是一身靛蓝色罗衫,不着佩环镯饰,只用孔雀银簪将长发半绾在肩头,装扮素净,却显出一种水出芙蓉的淡艳。 “怎么起得这么早,也不多休息一阵。” 阿玉施施然地进了屋,将汤碗放在了桌上,扶柏又青在桌边坐下。 他心情似乎很不错,连语气都是上挑的。明明不施粉黛,却是面若桃花,神采照人,不知是不是胭脂蛊的缘故。 “我休息得还好,就是身上有点没力气。”柏又青活动了一下筋骨,很是纳闷,“昨晚我是摔下床了?怎么身上到处都不舒服……” 阿玉将碗推至他面前:“兴许是酒喝多了。” 柏又青刚端起碗喝解酒汤,阿玉的下一句话就如晴天霹雳般落下:“而且——我们也有夫妻之实了。” “什…!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柏又青被呛了个正着,捂住嘴咳得昏天黑地,再抬头时,难以置信:“夫、夫妻之实!?” 阿玉托着下巴,嘴角抿笑地看他:“是啊。” “…是什么时候的事?” “新婚燕尔,洞房花烛,自然就是昨晚。” 柏又青翻空了脑袋也想不起来一点,一时间有些崩溃:“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怎么,还想狡赖不成?”阿玉呵声,二话不说,直接将衣襟扯开了半边,露出一片白晃晃的肩头。柏又青被吓得魂都要散了,偏开眼,手忙脚乱地拉住他的衣襟:“阿玉你这是做什么?别这样!” “躲什么?你我既已成婚,便是亲密无间的夫妻,有什么不能看的。”阿玉反捉住柏又青的手,拉向自己的肩膀后,责怪道,“你看看,都是你昨晚弄出来的。当时如何说都不肯松手,抓得我好疼,现在怎么又敢做不敢当了?” 他玉瓷般的皮肤上横了几道刺眼的抓痕,一条错着一条,又细又长,周围还有些泛红,相当暧昧,一看就知道是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情事。 柏又青看着伤口,神情呆滞,脸一寸寸地烧了起来。 颤抖的指尖触碰了下抓痕,阿玉还轻抽了口气,微微拧起眉梢。柏又青回过神,连忙将手抽走,歉疚道:“对不住阿玉…都是我不好,我这就去给你找药膏疗伤!” 他心慌意急,竟全然忘了这点小伤对修士而言不算什么。倒是阿玉看他这副关心则乱的样子,唇边笑意更深,将人拉住,悠悠道:“罢了,念你也是头一回,这次就原谅你了,下不为例。” 柏又青绝望:“还有下一次……” 阿玉掀起眼帘看他,柏又青当即闭嘴了,含糊地“嗯嗯”几声。 阿玉这才仿佛满意了,整理好衣襟,起身说去打扫院舍。柏又青一愣,劝阻:“这种事怎么好麻烦你?放着我来就行。”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怎能说麻烦。”阿玉回头轻飘飘地掠了他一眼,“比起这个,你还是快些把身子养好再说吧。” 直到屋门被关上,柏又青耳朵都还是滚烫的。 新婚夜,他不仅无知无觉,抓伤了阿玉,第二天起来了还得阿玉来照顾他——怎么想都只配得上四个字:禽兽不如! 柏又青只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分明不是脸皮薄的人,可不知为何,一碰上阿玉,总是容易晕头转向,血气一点就着。尤其是这次回乡之后,他过去二十多年里窘迫羞赧的次数加起来也比不上这几个月多。 更衣梳洗时,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脖颈间的吻痕后,这种羞惭之感又更加重了几分。 其实昨晚阿玉在合卺酒中下桃花蛊时,柏又青是伤心失落的。 在此之前,柏又青一直以为阿玉不会对他下蛊,哪怕自己曾经主动要求过,阿玉也并未同意。如今他明明都答应留下,也结契拜堂了,阿玉却还是对他下蛊,只能说明一件事:阿玉信不过他了。 可这也不能怪阿玉。 柏又青心想。 是自己久去不归,回来后又摇摆不定,所以阿玉才会患得患失,多心多疑。 既然是他有错在先,那总得做出些弥补。只要情蛊能让阿玉宽心,下就下了,他又不是没被蛊上过身。相较钦原朱蛾蝉花虫草之流,桃花蛊那点毒性简直微不足道,何况他们今后也不会再分开,蛊毒根本没有发作的机会。 想到这儿,柏又青碰了碰唇角,安下心来,抛开了原先的那一丁点不适,收拾完后也出了屋子。 之后的几日里,两人去祭拜了老枫树,在寨子里串亲访友。乡民们纷纷道贺,还分了些甜糕点心,沾沾喜气。 糕点是柏又青和阿玉一同做的。如今两人成了亲,衣食住行自然都在一起,阿玉更习惯清净,柏又青就搬离了木屋,陪他住在后山的旧竹楼里。 结亲后的生活与从前差不多,修行闲暇时,柏又青进山捡柴禾、打野食,阿玉留在家里晒草药做羹汤。有时寨子里农忙,柏又青也下田去搭个手,阿玉则会来送晌午饭,或站在树荫下看他。 时至深秋,水田里的禾花鱼都长肥了。柏又青捉了满满一篓,活蹦乱跳的,上岸后他向阿玉邀功,很是得意:“厉害吧?今晚咱们炖鱼汤,真是好久没喝过了。” 阿玉擦擦他脸上蹭的泥,颔首道:“好。” 鱼抓多了吃不完,柏又青给水秀一家和跛脚公都送去了些,黄昏时,两人才踩着余晖回山林。路上柏又青说着明日要去哪儿,又要准备什么药浴和针灸祛毒抑蛊,被牵着的阿玉静静听着,唇边多了一缕浅淡的弧度。 “柏竹。”阿玉唤道。 柏又青闻声回头:“怎么了?” 阿玉问:“你喜欢待在雨山吗。” 柏又青不懂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还是答道:“当然喜欢了。” “与幽谷相比呢。”阿玉又问,“你是更喜欢待在幽谷,还是更喜欢这里?” 柏又青失笑:“这有什么可比之处?两个地方完全不一样,各有各的好,分不出高下。” 阿玉却道:“若是我非要你分个高下呢。” 柏又青怔了下,与他对视了会儿,想了想,说:“幽谷很大,我在其中求学习道时,认识了不少人,经历了不少事,着实印象深刻。” 顿了顿,又道:“不过,现在这样待在雨山也很好。这里毕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走得再远也会舍不得……而且还有你在。” 闻言,阿玉绷起的脸色又舒缓了些,显然很受用。 说起幽谷,决定跟阿玉留在雨山寨时,柏又青就向幽谷寄去了请辞帖,连带着也将厝房村存疑的谜团一并上报了。不过直到一个多月后的今日,依旧没收到回音,想来是蒲长老与朴文等人都还在北边的大秘境中,尚未回谷。 倒是出远门的竹娘终于有了音讯,回了封信报平安,还问起他回乡后的近况。 收到信的柏又青心头大石落地,回复时却犯了愁。 要是让竹娘知道他和阿玉突然成亲了,连一声商量都没有,铁定得把他骂个狗血淋头,说不定还要上黄荆条狠狠地抽一顿。 不过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悔之晚矣。 为避免挨决,柏又青趁阿玉休息,抽空回家好好收拾了一番。这样等竹娘回来后住着方便,心情一好,没准儿能从轻发落,放他一马。 清扫完院舍和堂屋,柏又青上了二楼。他与竹娘各住在过廊左右两侧,竹娘的房间他鲜少进去过,因此打扫得格外小心仔细。 整理床铺时,柏又青却在床头摸到了一处奇怪的凹坑,神识一扫,竟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上面还设了几层禁制。然而柏又青刚碰了碰,禁制就自发解除了,暗格“咔”一声弹出,里面装着一大叠泛黄的残页,还有一块开裂的门派符牌。 看见符牌后,柏又青眼皮一跳。 他将符牌翻至背面,上头刻着两个字:竹桑。 是竹娘的名字。 ——但这符牌式样,分明是百蛊会内门弟子的凭证。 第54章 柏又青怔然许久,将暗格里的残页尽数翻了出来,下方还放着几件老旧的灵器,看上去都颇有些年头了。最下方压着一面圆形铜镜,背后雕着百鸟朝凤的金银纹路,与竹娘曾经交给他的芥子镯似乎是一套的。 “柏竹。” 柏又青刚将铜镜拿起来,就听见屋外传来阿玉的唤喊声。他回过神,将暗格中的东西收好,匆匆应了声“来了”。 【作者有话说】 周二加更~ 第43章 攀缠 一下楼,柏又青就看见了站在院子外的阿玉。 刚要招呼,却见阿玉拧着眉,不太高兴道:“怎么突然回这儿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这阵子一直住在后山,家里没人管,便回来扫扫灰。”柏又青面不改色地解释,“一点小事而已,见你睡得熟,就没忍心吵醒你。” 阿玉眉心松动了些,牵过他的手:“下次去哪儿,要先告诉我。” 柏又青无奈:“管我这么严呀?这才隔着不到二里路远,都在山寨里呢。以后出门,岂不是还得提前请示一番?” 阿玉不语,但意思大抵是“最好如此”。 见状,柏又青心头叹了口气。 这是他近来最犯难的事。 如今亲也结了,蛊也下了,两人成天出双入对、同床共枕,日子过得顺顺当当的。照理而言,阿玉也该慢慢地安心了,可实际情况却与柏又青预想中截然相反。 同居之后,阿玉看他看得愈发地紧了。 他想去哪儿、做什么都得事先告知阿玉,要么阿玉陪着他去,要么派蛊虫跟着。哪怕只离开小半个时辰,也会被很快找到,一点空当都留不住。 刚开始,柏又青还试着适应,但实在受不住一直被管束。他向来随心随性,小时候竹娘再严厉也没这样苛刻过,一时难以接受。他婉言向阿玉提起过此事,说有些不自在,谁知阿玉一听见这话就不吭声,只垂眼含泪,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一来二去,柏又青便不敢再提了,只能安慰自己是阿玉太挂念他才会如此,应当多些理解。 回去的路上,柏又青看着阿玉的背影,默默握住了袖中银镯。 暗格里的物件都带了出来,事关竹娘和百蛊会,他得先避着阿玉,找个没人的地方一看究竟。 可没人的地方好找,能从阿玉眼皮子底下脱身的办法却不多。 一连等了十多天,柏又青才终于等来了一次机会——每隔两个月,阿玉就会去一趟后山水涧,闭关巩固灵台,以遏制体内蛊虫发作。怕蛊毒失控殃及柏又青,还从来不让人护法,只叫他离得越远越好,坚决不许接近。 柏又青不放心:“我送你过去也不行?” “没必要,我很快就回来。”阿玉吻了吻他的额心,轻声叮嘱,“你在家等我,不要乱跑。” 柏又青没有坚持,点了点头,将这段时间备制好的灵药仙丹一并交给他。其中还有一小瓷瓶精血,是柏又青用自己的血炼的。 决定留在雨山寨后,柏又青也没放弃炼药解蛊。元婴修士的体质非比寻常,灵力与精气可与天地山川相通,颇为珍贵。因此除了以蛊攻蛊这一种路子外,他又试着拿自身血肉做药引,协调中和各类灵草的药性,效果奇佳,炼成的药血足以完全祛除蝉花蛊,且不会留下任何余毒与病根。 然而此举风险极大,说白了,就是把自己当药人。 阿玉发现后很是反对,柏又青好说歹说会注意分寸,伤不了根本,还现割了一碗血水端给阿玉,让他先试一试。 当时阿玉看着陶碗里红殷殷的血,脸上神情莫测,晦明不辨。 最后全喝了下去,一滴没浪费。 眼下也一样。 阿玉盯着装血的瓷瓶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拿起后好好地收入了袖中。 待人走后,柏又青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定阿玉的气息彻底远去,才背上竹篓和镰刀出了门。 半路撞上了在林子里溜达的阿黄。阿黄一看见他就要高兴地叫唤,柏又青立刻比划了个噤声的动作,搂压下鹿脖子,窃声道:“小点声,我偷跑出来的,你可别坏了我的事。” 阿黄不叫了,轻轻拿头拱他。 一人一鹿去了半山腰,柏又青摘了一大筐山莓野果留给阿黄吃,自己则爬上了树,从百鸟镯中拿出一个木匣,里面装着从竹娘床头暗格中取出的东西:符牌、旧灵器还有那一沓古籍残页。 虽然未经允许乱动别人的东西要不得,但竹娘设下的禁制对他没用,想来不是防他的。柏又青忏悔了下,很快把自己说服了,仔细翻看起匣子里的灵器和残页来。 几件灵器单看样式,都是价值不菲的上等品,可惜一半破损毁坏,另一半因太过老旧已经失效,着实没什么可深究的。古籍残页也断断续续,字迹大多模糊不清,柏又青翻来覆去辨认了半天,才勉强读通了几页内容。 残页里反复提及一个地名:来仪山。 柏又青听过这个名字,就在凤凰岭境内,是一座上古仙门的遗址。这座仙门据说就是百蛊会的前身,海内诸多巫术蛊方都发源于此,因而大部分修士都视其为万恶之始。 然而在这些残页中,却把巫术称为医道,蛊毒视作灵药,字里行间都是推许之意。柏又青翻到下一页,在其中看见了两个颇为熟悉的字,不由神色微凝。 [群芳] 约莫过了快半个时辰,柏又青才将残页看完了。 倘若这些残页中的记述不假,那百蛊会和群芳处的关系可不只是“素来不睦”一词能概括的。二者渊源可追溯至千年以前,是来仪山同门异宗的两大派系,只是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兴许是观念不和,或者战乱流离,以至于群芳宗东迁幽谷,另起门户;而百蛊宗则留居凤凰岭,与各峒峒主建立了百蛊会。 难怪群芳处的书阁中收存着许多巫蛊之书,原来还有这一层缘故。 柏又青了然之余,又觉得没什么用,毕竟他现在算是半脱离门派了,百蛊会与群芳处的前尘旧事,与他关联不大。 比起这个,柏又青更想知道竹娘的来历。 竹娘用的是百蛊会内门弟子的符牌,又有这些上品灵器傍身,明显身份不一般。她为什么会流落到雨山寨?当初极力阻拦他出去拜山门修道,难道是因为在百蛊会遭遇了不公,落下了阴影?她的眼伤也是在那时留下的吗? 柏又青心事重重,没注意到树下的阿黄不断地踏蹄子,似在提醒什么。 将残页和灵器放回匣子时,他余光才瞥见铜镜里闪过一道人影,心陡然漏跳了拍,旋即脚下踩空,失声惊呼着从树枝间摔下,直当当地落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柏又青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没摔着是好事,但此刻他却宁愿自己是摔在地上了,闭眼装死,不愿面对。直到阿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冰凉:“答应了要在家里等我,你就是这么等的?” 柏又青只得睁开眼,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在屋里待久了无聊,就想出来采些药草……” 阿玉不吃这套:“采药采到树上去了?” “…顺便看看风景。”柏又青佯装无事地从他怀里出来,转移了话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次蛊毒状况如何。” “没什么大碍。”阿玉顿了下,低声说,“你要是再安分点,说不定蛊毒也能稳定许多。” 柏又青不懂蛊毒怎么牵扯到了自己,阿玉也不做过多解释,但好在没发现什么,也没追究他乱跑的事,这倒是让人暗自松了口气。 阿玉扫了眼杵在旁边的阿黄,阿黄一溜烟麻利地跑了。他捡起地上的竹篓,牵上柏又青就走,却不是往家的方向,而是朝向老林深处。 柏又青狐疑:“这是要去哪儿。” 阿玉侧眸看他,道:“你不是要采药吗。” “……”柏又青老实地拎着镰刀跟上。 老林的路两人早走熟了,哪里有什么灵草和药材都一清二楚。但阿玉大概是故意报复,一直拉着柏又青在山里不停歇地逛了三四个时辰,一口气让他采了个够。柏又青抱着一大堆箩筐都放不下的草药,叫苦不迭,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自作自受自讨苦吃。 捱到天快黑时,阿玉才总算肯放人了。柏又青拖着竹篓,坐到一块山石旁休息了会儿,看着阿玉唤出蛊虫,清理采药时袭击他俩的妖兽。 蛊虫分食得极快,眨眼间就将妖兽尸体吃了个干净,连渣都不剩,叫人毛骨悚然。进食完毕的虫群窸窸窣窣地退去,其中一只拇指大小的黑虫从柏又青脚边路过,想靠近,又似乎有所顾忌,绕着他爬了两圈,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柏又青从蛊虫身上收回视线,又看向不远处的阿玉。 迟疑良久,还是问出了一件压在心底的疑事:“阿玉,你和百蛊会…是不是曾有过什么恩怨?” 闻言,阿玉身形微微一滞。 第55章 【作者有话说】 下章看能不能有点尾气 第44章 蝴蝶梦 阿玉道:“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噢…没什么,就是想起从前某次提起百蛊会,你好像不愿多说,之后我就一直好奇。”柏又青不太好意思,“说来也是难为情,你我二人都结为夫妻了,可我对你的过去还是一无所知。就连成亲拜堂的时候,也没正经见过父母……怎么想都有些不妥当。” 时至今日,柏又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最亲近的两个人,无论是竹娘还是阿玉,其身世来历他都知之甚少。原本柏又青觉得许多事别人不想提, 自己就不该问,可一直这样糊里糊涂地活到现在,对生母和枕边人都不甚了解,也未免太失败了点。 而又那么恰好,二人与百蛊会都关系匪浅,夙怨不小,柏又青自然不想再置身事外。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阿玉还是不愿说,大不了他自己私下去查。 没想到阿玉看了他一会儿,说:“有。” 柏又青一愣:“什么?” “是有些恩怨。”阿玉低下头,继续打药草,“很久之前的事了,某个百蛊会的觋师抓来一群身带灵根的孩童,给他们种下蛊虫,关在地牢内相互拼杀吞食,想以此炼出蛊王,为己所用。” 听到这儿,柏又青神情怔怔,已然能猜出事情的大概。 果不其然,阿玉的下一句话便是:“我是其中之一。” 这觋师名叫罗相,百蛊会内门弟子,也是一位老峒主的儿子。 虽然家世好,但此人资质平平,实力凡庸,只有一副风流俊雅的皮囊拿得出手,总想着修炼些旁门左道来提升修为。 用药人试蛊不够,还把活生生的小孩当蛊养。但有灵根的孩童不好找,又脆弱易折,哪怕活下来也不愿服从于他。罗相便凭着一张脸蛊惑女修,连哄骗带强迫地使人生下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更方便掌握控制。 阿玉便是被这么生下来的。 “我从记事起就被关在地牢,里面全是蛊虫,如果我当天能杀光牢中的所有虫子,罗相就会送饭进来,再夸赞两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盼着他来, 他不来我就会饿。几年后他兴许是看我听话,把我放出了地牢,带进百蛊会教养。” “出来后我才发现,天是会亮的,人可以天天吃饭。”阿玉说,“所以在百蛊会待了没多久,我就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琐事,柏又青却听得怒从中来,霍地站身:“丧尽天良的人渣,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样对你?活得不耐烦了!” 他气得在原地踱来踱去,追问:“你身上的阴五毒就是他一开始种下的?” 阿玉:“是。” 得了这一个字,柏又青抄起弯月镰就要下山,阿玉拉住他,颦眉:“你又要去哪儿。” “取那贼人的狗命。”柏又青咬牙切齿,“这种人让他多在世上活一天我都不得安生!” 阿玉盯看他片刻,似乎在观察确认着什么。 随后微微笑了起来,道:“不必,罗相已经死了,我走时就杀了他。” 柏又青堪堪止住,半信半疑:“当真?” 阿玉:“他修为不高,银蛇一绕就能勒断他的脖子,动起手来很容易。” 柏又青这才放下弯月镰,但也没完全放松下来,又问:“他在百蛊会地位不低,你这样明明白白地杀了他,那些个峒主岂会轻易放过你?” “自然不会。”阿玉颔首,“离开百蛊会后我就遭到了追杀,好在凤凰岭够大,我一边逃一边找解阴五毒的办法。如此周旋了三四年,他们找不到人,也只能放弃了。” 柏又青闻言长抒一口气,握住他的手道:“那就好,得亏你果决,及时抽身脱险,否则落到那种鬼地方,还不知道要受到多少非人的对待。” 阿玉轻声问:“你不会觉得我亲手弑父,残忍刻毒么。” “他罔顾人伦,根本不配为人父,死了都叫人拍手称好,怎么能怪到你头上?” 一想到阿玉小时候可能经历的折磨,柏又青心头就一阵阵地发紧。 六七岁的年纪,他还在山头撒野乱跑,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会被竹娘逮住挨骂。可那时的阿玉却已经身中无解之蛊,一个人四处躲避着追杀,其中的艰辛苦楚简直不可言喻。 柏又青忍不住探问:“那你的生母呢,你去找过她吗?” 阿玉脸上的神色淡了些。 “我未曾见过她,只听百蛊会的人说起过一两次。她名字里有个岱字,本是江南某个门派的新锐翘楚,被罗相用不光彩的手段掳走。生下我的当夜,就夺剑杀光守卫逃走了。”阿玉平静地说,“离开百蛊会之后,我想过找她,最后还是放弃了。” 柏又青不解:“为什么?” 他自小跟着竹娘长大,实在难以想象没有母亲的孩子该怎么过下去。儿时若是竹娘不要他,他定然两腿一蹬就得归西,哪儿还活得到今日。 “我的出生本就是桩孽事。”阿玉劈下一片交错杂连的钩藤,“没有我,她能过得更好。” 柏又青张了张嘴,却喉咙干涩,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玉理好钩藤,放进箩筐后背上:“天色不早,回去吧。” 从老林出来是已是戌时,暮色昏沉,四下阒静无比,只听得见两人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柏又青跟在阿玉身后,少见的有些默然。 他低唤了声:“阿玉……” 阿玉停了下来,回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 柏又青收紧了手,道:“我只是觉得…你本不该遭受那些。” “命数如此,没有什么该不该的。”阿玉淡淡道,“何况我也不似你想的那般可怜。” 阿玉并未将事实和盘托出,一是许多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二是不想让柏又青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德性。 他自小手里就沾了太多人命,杀人于他而言就是换一顿饭,不会有任何负担。在地牢时杀害被下蛊的其他孩童,出了地牢又手刃罗相,到后来逃出百蛊会,追捕的人反被他杀了个干净,这才不敢再追究。 对于罗相,阿玉也提不起太多感情。恨有过一点,但在罗相被蛊虫活生生吞肉食骨,向他撕心裂肺地嚎哭时,这点恨也没有了,只剩下差点认贼作父的嫌厌和恶心。 无父无母又如何?他自己也能活得好好的。 然而有蛊的人,走到哪里都不受待见。 在凤凰岭辗转流离了数年,阿玉没有过得更好,只是独自从一个又小又冷又黑的地方,跳进了另一个又大又冷又黑的地方,照样是个游魂一样的异类。直到某次在山间抓虫喂蛊,撞见一位路过的老祭师,好心捎了他一程,将他带进了雨山寨。 在雨蒙蒙的山寨里,阿玉看见了柏又青。 在他被大雨淋得浑身湿泞时,柏又青就那么趴在木楼的过廊外看他,衣服干干净净的,目光也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垢,像雨后竹梢新发的嫩叶尖。 只一眼,阿玉心头就倏而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情愫。 可能是愤怒、不甘或是嫉妒,这些情绪来得太多太强烈又太陌生,他分不清楚,只觉得很不喜欢,极其不喜欢。 不过后来,他又发现并非如此。 “倘若我能再早点遇到你就好了。”柏又青喃喃,“若是早些遇见,你就不会一个人流浪在外,能少受些不必要的苦。” 阿玉静了下,道:“你那时也才几岁,能有什么用。” 柏又青说:“至少我会做饭吧,有我在,还能饿着你不成?” “……”阿玉轻笑一声,“柏竹,你怎么总是这样。” “我什么样……” 柏又青还没问完,就被捧起了脸,嘴唇触及一抹凉润的柔软——是阿玉低头吻住了他。 柏又青呆住,瞳孔微微张大。 先是浅尝辄止的啄吻,随后又逐渐深入,气息变得缠绵,在唇齿之间辗转流连。没过一会儿,柏又青就有些喘不上气了,晕乎乎地想将人推开:“等…阿玉,等一下……” 阿玉却仿佛没听见,轻轻一推,两个人便滚进了郁葱葱的草丛中。柏又青猝不及防,吓了一跳,紧接着感觉到身上的衣裳被解开,顿时惊吓又变成了惊恐,立马挣扎起来:“阿玉你干什么!” 阿玉:“你说要干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到这个份上还不懂吗。” 柏又青又羞又急:“…可还在外面!” “外面怎么了,没有人,哪里不一样。”阿玉按住他乱动的手,附耳轻语道,“柏竹,你不是可怜我吗?我小时候受的苦多,现在你就让让我,叫我也过一过好日子吧。” 柏又青:“……” 这算哪门子的好日子! 可阿玉想做什么,他又实在拒绝不了,只能半推半就地任人继续。而每到这种时候,柏又青脑子就会开始昏昏沉沉,不久后眼前便一片模糊,只感觉身体渐而陷进了一片热融融的泥泞里,无止境地颠簸起来。 第56章 混沌之中,唯一的依靠只有阿玉。柏又青很害怕陷进去,于是手紧紧地攀着阿玉的脖颈,试图减缓这种不适的簸动,向他求救道:“阿玉…难受,我好难受。” 阿玉柔声道:“哪里难受?” 柏又青却说不清楚,只能茫然地摇摇头。 阿玉拉过他的手,按向他的小腹,问:“是这里吗?” 柏又青浑浑噩噩地点头,那地方似乎被什么冰冷细长的东西滑过,终于不再不舒服了。然而过了没多久,那种撑胀的感觉又出现在了别处,这次更难受,令他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阿玉吻去了柏又青眼角的泪花,又唤来翠凤蝶给他玩。凤蝶就停在柏又青的耳边,纤薄的翅膀一张一合,上面斑斓瑰丽的花纹也跟着闪烁变动。 他看着流动的蝶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意识朦胧间,柏又青又感觉睫毛有些痒,一睁眼,发现凤蝶已经落在了他的眼睛上,泛着幽光的绿翅膀铺满了他的眼帘,显得陆离光怪。 颠簸还在继续,但阿玉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 第45章 争吵 柏又青惊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竹楼内,外头天色稍亮,下着小雨,打在林叶间淅淅沥沥。阿玉倚坐在窗边的桌前,半披散着头发,正垂目看书。屋内一片安静,唯有书卷被翻动的沙沙声。 看见阿玉,柏又青失衡的气息才缓慢平复,心才渐而落回实处。 发现他醒了,阿玉放下书:“做噩梦了?” 柏又青:“…嗯。” 阿玉:“梦见什么了?” 柏又青的太阳穴一抽抽地刺痛,他扶着头晃了晃,沙哑道:“……梦见你不见了。” 阿玉身形似乎顿了一下,起身走了过来:“怎会做这样的梦,昨天夜里我们不是还在一起吗?” 他一提,柏又青立刻就想起了两人在林子里的荒唐事,埋下头咳嗽了好几声。看着身上换好的干净衣服,又忍不住懊恼:“昨晚…我不会又中途昏过去了吧?” 阿玉目光飘然:“你该多些锻炼了。” 柏又青简直无地自处,羞就羞着竟生出了几分脾气,忿忿:“这怎能怪我?还不是阿玉你,采药采得好好的,突然就、就那样了。平日在家里也就算了,怎么能在哪儿都这样乱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怎么招架得过来。” 与心爱之人鱼水相欢,本该是件享受的事。柏又青虽在感情上驽钝,但也知道食色性也,男女欢爱本是天经地义,因此并不排斥与阿玉行房事。 可细数下来,每次行房时,他的感受都算不上太好。 一是柏又青几乎没有哪一回是全程清醒的,但凡阿玉吻吻他,做些撩拨的前戏,他脑袋就开始昏,后半段恍恍惚惚地过去了。醒来后,也没太多印象,问阿玉,阿玉笑而不答。只知道应当是愉快舒服的,至于怎么个舒服,自己却说不出来。 二是他实在想不通,阿玉看着一副矜持斯文的样子,到底哪儿来那么多精力,能如此热衷此事。 白天时亲亲脸、碰碰嘴,好歹还有个纾解桃花蛊的由头;到晚上连由头都不用找了,天一黑就把人往屋里带,门一关,灯一灭,想做什么做什么,无半分节制。 柏又青甚至还担心过阿玉的身子。 结果一搭脉,发现虚的居然是自己,顿时无话可说。 阿玉轻抚柏又青的脸庞:“这种从来事情不自禁,水到渠成,如何能提前说?”随后又叹了声气,摆出一副假惺惺的体谅模样,“但若是你很不喜欢,那便依你,我们以后都不做就是了。” “……不是不喜欢。” 柏又青握住他的指尖,眼神闪烁道:“再喜欢,也不能这样啊。” 阿玉弯了弯眼眸,吻向柏又青的唇角:“怎么不能,喜欢就是这样的。” 如此无法无天地胡混了一段时日,秋末入冬,很快到了腊月。 雨山寨上下都忙活着岁末腊祭,酿酒、腌菜、洒扫、熏烟赶鼠、举火摇铃驱疫气。柏又青太久没回山寨过年,许多事宜都快忘了,只得给寨老等人打打下手,推过来,磨过去,最后落到和阿妮等小孩一桌,老老实实地摊荞饼蒸糖糕。 临近年关,竹娘还是不见人影,只寄回来一两封家信。 柏又青原本想问问她有关百蛊会的事,但下笔时迟疑了下,觉得竹娘大概也不会如实相告,于是只回信问候,等回来后再当面问清楚。 虽然竹娘没回来,但有阿玉和乡民们陪着,柏又青这个新年过得格外舒心。 年后,又到跳月节。 月圆之夜,众人围聚着篝火分酒对歌,踏节而舞,柏又青则远远地坐在荷塘的木船上。他喝了些酒,此时半醉不醉,脸上微微泛红,眯着眼睛,直望着晒坪上腾跃的火光。 身后有人走来,将一件外衣轻轻披在他身上。柏又青不消回头也知道是谁,唤了声:“阿玉。” 阿玉在柏又青身旁坐下,乌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相视片刻,柏又青先偏了偏身子,靠向阿玉的肩膀。他闭上眼,唇边漾着一缕笑,呢喃道:“真希望我们能一辈子这样。” 阿玉静了静,握住了他的手。 “会的。” 开春之后,白日渐长,天气见暖。 正是万物更新的好时节,柏又青最近却开始行坐不安。之前他给群芳处寄去了请辞帖,一直没收到回复,当时觉得是蒲长老等人还在北边的大秘境里没回门派,可这都过了大半年了,怎么可能还没回去? 想来想去,柏又青还是打算亲自回一趟门派,阿玉却断然道:“不行。” 柏又青解释:“只是去看一看情况,顶多半个月,见到师傅我就回来了,不会耽误太久的。” 阿玉不为所动:“不行就是不行,你忘了之前怎么答应我的?是留在雨山寨,再也不能走。这才过了几个月,你就想反悔,门都没有。” “可这次真的是特殊情况,师傅他们这么久没消息,我放心不下……” “为何会放心不下?你既已决定离开门派,外头那些人的便与你毫无干系,他们状况如何,是死是活,都不必再费心关注。”阿玉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骤沉,“还是说,你根本不想离开门派,又惦记着出去修道?” 柏又青一怔,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无情无义的话。 而这一瞬间的怔然,落在阿玉眼里,直接成了被戳破的实证。 阿玉哂笑了下,冷冷道:“你果然还是不安分。” 柏又青受不了他的恶意揣测,驳道:“我不安分?我哪里不安分?成亲之后我哪一天没按你说的做?这几个月里我根本没踏出过雨山寨,你叫我去东,我就不会去西,走方也不走了,义诊也不诊了,日日夜夜都和你待在后山,这还不够吗?” “不够。”阿玉蓦地攥住柏又青的手腕,一字一顿道,“你必须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也只能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柏又青被他阴郁森然的目光看得心悸了下,反应过来后,用力挣扎起来:“你要是怕我跑,让虫子看着不就行了?而且我体内还有桃花蛊,根本跑不掉,你用不着这样!” 阿玉却不听,一路连拖带拽地将他带回卧房,一把将人推了进去。 柏又青摔得脑子嗡嗡作响,回头见屋门快被合上,又惊又急:“阿玉……阿玉!代山玉!” 屋门只剩下一条细长的缝隙,门外的阿玉居高临下地盯看着他,阴恻恻道:“你哪里也不许去。” 说罢,门“砰!”一声被关上,屋内陷入了昏黑。 【作者有话说】 上一秒:恩恩爱爱 下一秒:翻脸无情 第46章 虚与委蛇 柏又青拍了半天的门,一开始说的还是些服软示弱的话,央求阿玉开开门,他们可以再谈一谈。后来发现阿玉根本不理他,直接走了,柏又青气结,对门猛踹了一脚,没踹动,门上设了禁制,还是三层。 柏又青气得差点晕过去。 他怒道:“代山玉,你难道还能关我一辈子吗!” 门外一片静,阿玉已经走远,自然没有回答。柏又青却知道周围还有蛊虫在,他一定听得见,咬了咬唇,干脆把憋闷已久的话一股脑全抖了出来。 “回来之后我就想说了,你真的很不对劲,从早到晚盯我盯得跟什么似的,我是人,又不是什么猫狗鸡鸭,怎么可能一直待在家里?一说出门你就变脸,不肯好好说话,每次都是我让步,让来让去,最后你还是不相信我,又有什么用?” 阿玉不是第一天这样,他自小就有使性子的习惯,柏又青为此郁闷过,可从未当回事,觉得这也算阿玉的可爱之处。不料长大后,情况却变本加厉,到了如今,阿玉的许多行径,已经不能单单用爱使性子、爱闹脾气来形容了。 第57章 在外这么些年,柏又青就没见过比阿玉更敏感多疑又喜怒无常的人。 如果说自己是过于顽钝固执而着了痴相,那阿玉说不定就是犯了疑相,成日疑人疑神疑鬼,简直到了病态的地步。固然,这其中他占很大责任,但有责任不代表要无底线地容忍,一味地纵容往往只会适得其反。柏又青甚至觉得解蛊都能往后放一放了,他现在该多抓些治郁证的药,先治好阿玉的疑心病。 柏又青在屋里骂了半天,从晌午骂到傍晚,骂累了才终于停下。 房门还是一动不动,窗户也推不开,他忍不住又踹了门两脚解气,随后才探向袖中的银镯。 化神期的禁制虽难以突破,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李暻留给他的剑气还有三道,破个竹楼当然绰绰有余。 可破了竹楼之后呢?他倒是出去了,后山估计也得跟着被一剑削平,这叫寨子里的村民们怎么看他。何况阿玉还守在外头,此外还有蛊虫和雾瘴,动静太大必定被发现。阿玉能关他一次,自然也能关第二次、第三次,出去了再被抓回来,岂不是白费功夫。 柏又青茫然片刻,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出不去了。 阿玉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掐断了他的一切后路。 意识到这一点,那种没由来的寒意又顺着脊骨爬上了他的后背,密密麻麻的,宛如蚁虫啃噬。 柏又青不信邪,在百鸟镯里不停翻找起来。他记得自己还有隐身和藏匿气息的丹药……找到一半才忽地想起,半年前提亲送礼时,阿玉说自己没怎么去过外面,对仙门修士们炼制的东西很感兴趣,所以他把不常用的仙丹和灵器都送出去了。 柏又青的心越跳越快,手下动作也越发急躁。 忙乱中他手一抖,将从竹娘屋中带出的木匣打翻了,里面的旧灵器噼里啪啦摔了一地。柏又青愣了下,匆忙将灵器碎片捡起来,中途吃痛“嘶”了声,手指被碎裂的百鸟朝凤铜镜划破,渗出的血珠坠向镜面,竟无声地融入了进去。 一瞬间,灰蒙蒙的铜镜变得明净如洗,映出了整座屋子的全貌。 柏又青看着镜中景象,神色怔忡。 屋外却在此时响起脚步声,门被推开前,柏又青只来得及将铜镜收回百鸟镯,为掩盖划伤,直接抓起弯月镰割向掌心,殷红的鲜血顿时如注涌出。 下一刻,镰刀被骤然打掉,阿玉钳住他的手,厉喝道:“你找死吗!” 柏又青别过脸去,一副不想看他的作态:“你不放我出去,我只能这样。” 阿玉定定地看了他许久,随后低下头。 柏又青心中有些忐忑,怕阿玉发现了什么,直到掌心传来一阵栗然发麻的酥痒,他才反应过来,惊遽不定,挣扎着想抽回手。 “代山玉!你……!” 阿玉死攥着柏又青的手不放,直到手心淌出的血被吮舐干净,那道深可见骨的割伤也愈合了,他才抬起头来。沾了血的嘴唇一片艳红,衬得肤色愈白,眼瞳愈黑,面无表情地看着柏又青,宛如话本里那些勾魂夺魄的美人皮精怪。 换作平时,柏又青已是心中怦然,但眼下比起心动,他更多的是心悸。 阿玉的嘴唇翕动了下,疑问:“柏竹,你在抖什么?” 柏又青这才发觉自己微微发颤,止都止不住。 他脑子里乱得很,不知该怎么解释,顶着阿玉直勾勾的目光,一咬牙,直接抱了上去。 阿玉的身形明显一滞。 “我错了阿玉,我不该说要出去的,以后都不说了。”柏又青将头埋在阿玉的肩膀处,声音低闷道,“你别把我一个人关在屋里,我不…我害怕这样。” 阿玉静了下,问:“真的?” 柏又青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他前后态度转变太快,阿玉自然不会立刻相信,又问:“那幽谷群芳处呢,你师傅和那些同门呢,都不管了?” 柏又青:“不管了。你是对的,我已经离开门派,没必要再浪费太多时间在那些无关的人身上。而且等了这么久都没有回音,想来也是他们对我失望透顶,连一封信也不愿寄来了,我又何必上赶着自讨没趣。” 说完,他抱得更用力了些,低声道:“竹娘也走了。阿玉,我只有你了。” 这一番说辞阿玉信不信,柏又青不清楚,但他这种全身心依赖的姿态大概确实取悦到了阿玉,令其暂且放下疑心,也抬起手轻轻地回抱住他。 “白天也是我太冲动,吓着你了。”阿玉叹气道,“我只是太担心,外头那么乱,你一个药修跑太远,遇到危险该如何是好?” 柏又青下意识想开口反驳,又忍住了,默然地听完了他的话。 直到阿玉的指尖顺着他的背脊逐渐向下游移,细蛇一般在他腰身处流连,柏又青才僵了下,硬着头皮道:“今晚要不就算了,我有点累……” 阿玉停下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就当柏又青以为自己要瞒不下去时,阿玉倏尔一笑,道:“好,你受了惊吓,确实该好好休息一晚。” 柏又青总算松了口气,不料阿玉紧接着就将他推到了床上,挥袖一扫,门窗“哐当”一声齐齐关上。柏又青一惊,又要开始挣扎,阿玉却也躺了下来,将他搂入怀中。 “别动。”黑暗中的声音轻低而平和,“就这样睡吧。” 屋子里这才安静下来。 春夜浓,月光却很浅淡单薄,像将要被风吹破的纱。 柏又青被阿玉抱在怀里,月色将两人笼着。他望着窗外,半点睡意也无,想的全是在凤鸟铜镜中看到的场景。 不是宽敞整洁的居室,而是一片倾颓的废墟。 ……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作者有话说】 柏:在装 玉:知道他在装 柏:知道他知道他在装 第47章 变生不测(一) 那晚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将当天的事揭了过去,一如既往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柏又青也信守承诺,不再说想出去,整日采药、晒药、试古方,得了空就进寨子和乡民们备耕春种,到傍晚时,再随来接人的阿玉一同回家。如此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半个月,竟还显出几分离奇的和睦来。 阿玉也将柏又青近来的表现看在眼里,愈发温情体贴起来,似乎彻底打消了疑虑。 某日,柏又青为阿玉梳头发时,忽然听见后者没头没尾地问:“你有好些日子没出去过了,一直待在家里,会不会觉得无聊烦闷?” 柏又青怔了怔,摇头:“有你在,怎会烦闷。” 阿玉乜看他一眼,脸上表情似笑非笑:“我要听的是实话。” “……” 柏又青拿不准这人什么意思,只得试探着改口:“…确实有一些。” 阿玉颔首:“那好。明日我们去镇子上买些东西,顺便也散散心吧。” 听到能出去,柏又青心念一动,但更多的不是欣喜,而是警惕。他不动声色地疑问:“你不是不想让我出去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是我想清楚了,一直这样将你强留在家中也不是个办法。你生性闲不住,人闷久了,难免会出问题。”阿玉和声细语道,“与其总是让你委曲周全,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我放你出去,你别走太远,就在峒谷附近走动。有我陪同,也不必担心自身安危,如何?” 柏又青有些犹疑,但没有拒绝的理由,便同意了。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两人就一起出了门。 走前阿玉还用了易容术,说是万一运气不好撞上百蛊会的巫觋,能少些麻烦。之后才托风将二人送出了雨山寨。 待柏又青脚下踩实地面,再睁开眼时,就从村寨的山道落到了镇子外的岔路口上。在雨山寨待了许久,如今见了外面的景色,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如若隔世。 阿玉戴着帷帽,脸被垂下的素纱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眉眼。他牵住柏又青,轻声道:“我没怎么来过这儿,不熟悉路,你带我走吧。” 柏又青回过神,不疑有他,应了声好。 二人到镇子正好赶上早集。这种地界的集市虽不比云城繁华,但街上也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除了商贩和峒谷乡民,也有一些路过的游仙散修。而不知为何,今日路上的修士格外多,几乎占了快半数,气氛也有些紧绷,颇为古怪。 好在易容过后的两人样貌平平,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柏又青四处寻觅采买,与小贩讨价还价,阿玉则跟在他后面,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买好了桐油和石灰,路过一处小摊时,柏又青瞧中了其中的一根梨花木簪,拿起后摩挲了下,道:“阿玉,你来试试这个……” 结果转过头,却不由一愣。 ——原本跟在他身后的阿玉不见了。 柏又青向四下张望了一圈,仍然没看见人,询问摊主:“方才这儿站了个戴帷帽的姑娘,比我高一些,你看见她去哪儿了吗?” 第58章 摊主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夺过他手里的木簪,没好气道:“不想买就别碰,少扯些有的没的,走开走开。” 被驱赶的柏又青也没工夫计较,在人群里一边呼唤一边找人,甚至还动用了神识,但依旧一无所获。阿玉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半点气息和踪迹都没留下。 无奈之下,柏又青只得再尝试传音。 然而刚并指抵住眉心,他又倏然停住了,反应过来一件事。 既然阿玉不在,那眼下不正是个脱身的好时机吗? 不过这念头只冒出了一瞬间,很快就被他按了下去。思绪辗转了片刻,柏又青便明白了今天阿玉闹得是哪一出。 这人是故意带他出来的,也是故意消失不见的,为的就是看他会不会得了点机会就想跑。倘若他心急到连这点简单的把戏都看不出来,见饵就咬,一出镇子,必定被阿玉逮个正着,回去后恐怕就有的受了。 想清楚以后,柏又青的心情却更加复杂。 他二人少年相识,青年结契,情谊之深厚自不必说,如今怎么就走到要彼此算计的地步了? 最后他还是发了传音。果不其然,不多时便得到阿玉的回复:“我看见卖松花粉的摊贩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先等一等。” 柏又青依言照做,找了个茶水摊坐着,一边游神一边等。 今晚回去后,阿玉应当会对他少几分戒心,他得想个办法去确认一些事情。 柏又青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街对面,那里原本开着家药肆,是货郎孙得财当学徒的地方,现在却换成了一间酒垆,店东也从白发苍苍的老郎中,换做一对三十来岁的夫妻。 柏又青问茶水摊主:“店家,原本开在对面的药肆呢,什么时候不开了?” “你是最近才回来的啊?那老郎中早几年就病死了,这药肆没人接手,自然就开不了了。”摊主摇了摇头,“这世道,好人都死得早,死得快,歹人倒是一个比一个活蹦乱跳。” 旁人听后也附和:“可不是嘛。像百蛊会里的那些琵拍鬼,祸害了多少人,从来不消停,也没见受什么天谴,真是天道不公。” 另一名散修道:“听说他们又在北边捅了什么篓子,汴中那边都乱套了,咱们凤凰岭也得跟着受牵连。听我一句劝,这段时日,出门都小心点吧。” 柏又青一把抓住他,问:“北边乱套了?是出了什么事?” 散修吓了一跳,见他面色焦急,只得实话实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具体不清楚,但据说是大秘境崩塌了,各大门派伤亡惨重,只有百蛊会损失最少。他们的人好像还从秘境里带出了什么毒虫,估计又是炼蛊的材料。” 柏又青追问:“那群芳处呢?” 散修:“似乎比太奕楼和剑宗的情况要好一些,毕竟有蒲兰心这个化神大能护着……” 不幸中的万幸,柏又青稍稍松了口气。 他还想再问,身后却响起声音:“柏竹。” 柏又青身形一顿,回头看去,阿玉已经无声无息地回来了,就站在墙边的阴影处,手上还提着一小包松花粉。 阿玉温声道:“东西买得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 柏又青放开散修,眨眼间就将情绪全压了下去,顺从地应道:“好。” 直到两人离开之后,茶水铺还是一片静。 良久,散修才忍不住开口了:“方才…他在跟谁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辜路人:大白天怎么闹鬼了! 第48章 变生不测(二) 离开镇子后,阿玉状若无意地问:“你刚在和他们聊些什么?” 柏又青回答得半真半假:“没什么,就是一些关于百蛊会的消息……听说他们又从北边的秘境里带出了某种蛊虫,闹了很大动静。巫见作为峒主之一,从几年前开始就在大肆地搜罗毒物,被我…被群芳处的长老和弟子们截了不少次,没想到他现在还不死心。” 阿玉闻言,不置一词,仿佛在思忖着什么。 柏又青拧眉:“巫见搜刮这么多毒物,到底是想炼什么蛊?” “他不单单是想炼蛊,而是想炼活尸蛊傀。”阿玉一顿,“且不止要炼尸傀,还要炼傀王。” 柏又青怔了下:“活尸蛊傀?” 阿玉说:“百蛊会的禁术之一,以蛊虫操纵死尸为己所用,因为破禁的人太多,也不算什么秘密。若是放蛊者道行够深,炼出的尸傀甚至可与活人无异,因此称之为活尸蛊。” 说到这儿,他淡淡道:“炼了这么些年还没成功,此人巫术不过尔尔,炼成尸傀之前,怕是自己先得被反噬磨掉半条命,除了造孽别无用处。不过这段时间凤凰岭不会太平,你我好生待在家中避一阵,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柏又青还想着蒲长老和朴文等人的境况,心不在焉,囫囵地应下。 两人又在山林里走走停停地逛了一阵,日薄西山时才回到雨山。然而刚一进老林,柏又青就脚步凝定,察觉到一缕微弱的灵力波动,抬头望向东南方向,警惕:“好像有人来过。” 阿玉却不怎么在意,牵着他上山回家:“兴许是路过的行人。这周围有瘴蛊,他们进不来,不必理会。” 柏又青跟着走了几步路,又再次停下,不放心道:“不行,还是得去看看,万一是百蛊会的人又找上门了呢?” 阿玉眉头动了下,道:“你先回去,我去看看便是。” 柏又青:“可你一个人……” 阿玉微笑:“一个人怎么了,我的本事你还信不过么?” 柏又青张了张嘴,确实无可反驳,选择了妥协:“…好。那你早些回来,有什么情况记得传音告诉我。” 阿玉去老林外围巡看情况,柏又青则带着从镇子上采买来各种的杂货回了后山。到家后,柏又青关上门, 快步奔向书房,想再往幽谷寄一封信。然而翻出纸笔时,他忽然间灵光一闪,将此前竹娘寄回来的家信全部拆开,仔细地比对起字迹。 雨山没有青鸟,他寄出和收到的书信大都是经过阿玉之手送出去的,倘若阿玉一直在有意切断他与外界的关联,又怎可能放任他与人来往? 将信件一封封、逐字逐句地比较过后,柏又青的脸色也一寸寸变得难看。 天黑时阿玉才回到竹楼,进门前,一只巴掌大的白玉蜘蛛从墙边爬过,“嘶嘶”地低叫。他瞥了眼,将蜘蛛挥退,推门而入。 竹楼内没有火塘,天黑后一片昏暗,只桌上点了一小盏油灯,豆似的火苗挂在陶豆上,微微地摇曳。灯旁摆着做好的饭菜,柏又青枕着手臂趴在桌边,他似乎是困了,正闭目小憩,脸庞被昏黄的火光映照,柔和又静谧。 阿玉静静地看了会儿,才抬步走了过去。 尽管他步子已经放得十分轻,但还是惊动了柏又青。柏又青醒来后揉了揉眼,惺忪地问:“怎么现在才回来,外头的人呢?” 阿玉给他披了件外衣,不以为意:“没事,几个盗采药材的散修罢了,人已经赶走了。不过他们一直纠缠不清,所以多花了些时间。” 柏又青“嗯”了声,没有怀疑,只抬手招了招:“你过来一些。” 阿玉依言照做,柏又青凑近他后,细细地嗅了嗅。见状,阿玉不明所以:“这是在做什么?” “检查你有没有受伤。”柏又青感知了下,“没有血腥味,灵气也正常,看来是没事。” 阿玉愣了下,眉眼松动,目光也不自觉变得清明润亮。 他握住柏又青的手,轻声道:“我不会受伤的。” 柏又青笑了笑:“那就好。”他随意地抽回了手,坐下道:“先吃饭吧,今天走了一天路也累了,早点休息。” 夜里,两人躺在床榻上共枕而眠。 待到柏又青气息变得平稳绵长,阿玉才睁开眼,盯着柏又青看了许久,抚摸他的脸,自言自语道:“你倒是能耐大,在外头待了几年,就招来这么多人为你铤而走险。要是彻底放你出去,那怎么得了?” 可思来想去,这也不是柏又青的错。 他好的地方那么多,招人喜欢些也是难免的。要怪只能怪那些人,没脸没皮纠缠不清没事找事,还毫无自知之明。 阿玉指腹压了压柏又青的唇角,落下一吻,将人拥入怀中。 “柏竹。”叫一声不够,阿玉又呓语般地唤了许多声,“柏,小柏,阿柏,柏郎。” 他的柏竹。 生来就该是他的,谁也不能带走。 “你要修庙?” 第二天,柏又青提起想给老枫树修个小庙,方便祭拜供奉,他解释说:“其实刚回来时我就想着要修,后来接二连三的事情太多,一直耽误到现在。正好最近外面乱,出不去,春耕也快忙完了,干脆修一修庙。” 阿玉颦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柏又青拿出罗盘:“我先去后山踏勘选地,阿玉你同寨老和阿定哥说一声,之后采石伐木恐怕还得劳烦他们搭把手。” 第59章 阿玉狐疑:“为什么让我去,他们分明和你更熟。” “那是以前,我倒觉得他们现在更信服你一些。”柏又青反问,“而且你会分金定穴吗?” “……” 将阿玉支开以后,柏又青照常带上干粮和农具,独自进了山。 进林子没多久,他就感觉身后有蛊虫窸窸窣窣地跟了上来,装作没发现,不动声色地拿着罗盘在山谷里漫无目的地转悠起来。 只是走着走着,手上罗盘就换了副模样,变作百鸟铜镜。 蛊虫远远地跟在后方,自然发现不了。柏又青又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有瘴蛊的地方,仅仅在半山腰附近打转,一番摸索下,终于将后山的真容照了个七七八八。 果然,不止竹楼有问题,整个雨山满是草莽荆榛,像是荒废已久,面目全非。 柏又青的手死死攥握着镜子,明明掌心发汗,却又觉得冷得厉害,好似整个人被抛进了冰窟里,手脚都在逐渐变得僵硬。 他想起了回乡前常做的那个噩梦。 山寨被熊熊大火吞没,乡民绝望仓皇地奔逃,一夜之间竹林化为焦土。 …不。 这怎么可能呢。 柏又青不信世上会有这么荒诞离奇的事,强行定了定心神,缓步走向矗立在半山腰的枫香树。到了树下,他借着低头捡树叶的间隙,刺破手指往铜镜挤了一滴血。 正是初春,枫树翠生生的枝叶在风中翻涌,一汪新绿沁透半边天。 然而倒映在铜镜中的,却是一棵死去的枯树,树干焦黑皲裂,虬曲的枝桠光秃秃地刺眼,宛如瘦骨嶙峋的老人,生机散尽,唯剩一具衰颓破败的躯壳。 柏又青一阵耳鸣目眩,差点没能站稳。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树下站了多久,直到听见急躁的鹿鸣声,才恍惚地回过头,见阿黄从草堆里钻了出来,咬住他的袖子不停扯拽,显然是出了什么事。 在不远处盯梢的蛊虫见势不对,立刻掉头回去报信,一道银光闪过,飞针刺穿虫腹,瞬间将它钉死在地。 柏又青不再犹豫,跨上鹿背道:“走!” 一人一鹿飞也似的奔向山下,径直穿过老林,往坳口方向去。途中遇见拦路的瘴蛊,柏又青放出药蚕吸食;药蚕不够用,再割破掌心引血开路;精血耗空后,便摧灵丹扔法器,一路不管不顾地奔逃。 直到遇上最后一片瘴蛊,柏又青举起铜镜,重重地摔下!灵器毁坏爆发出磅礴的灵气骤然冲破浑黑的浓雾,与此同时,一道沉闷震耳的雷鸣声自头顶劈下,方才晴空万里的天宇转眼间乌云密布,好似山雨欲来。 柏又青喘气不止,望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坳口, 喃喃:“……出来了。” 但阿玉大概很快就会发现他跑了,必须得抓紧时间。 柏又青抱住阿黄,准备托风加快脚程。耳尖一动,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刀鸣剑啸之声,似乎有人正身陷激斗苦战中,而且不止一个。 这个方向,恰好是雨山寨的东南——昨日阿玉所说盗采者闯入的方向。 若是放在平时,柏又青定然不会坐视不管。可眼下情况紧急,他不敢耽误,只当没听见,狠下心继续行诀念咒。 然而没过多久,又隐约传来了痛叫声。 柏又青行诀行到一半,咬咬牙,折返奔入林中。 【作者有话说】 师兄师弟来了!准备开追逐战 第49章 真相 树林深处,剑光频频闪动。 两名素衣修士正与一头漆黑的巨蟒缠斗,一人持符,一人执剑,正是朴文与令狐锋。 二人被层层瘴蛊困在山麓中两天两夜,此时都浑身伤痕,颇为狼狈。令狐锋尚且还能挥动灵剑,而朴文为了开路一直起卦解阵,灵力近乎耗尽,连站立都在强撑。 令狐锋竭力招架巨蟒,骂道:“这鬼地方,进不去又出不来,到处都是瘴疠和妖兽,哪里像是有人住的?你确定柏又青会在这儿?” “错不了,师弟符牌最后的感应位置就在附近……”朴文咳嗽,“此地遍是迷阵和障眼法,定然是有人故意设下的,而且对方修为极高,远在你我之上,恐怕咳…不好对付。” 令狐锋切齿道:“到底是谁?” 说话间,巨蟒再次朝他撕扑而来,令狐锋下意识闪身躲避,不料巨蟒身子一甩,转而向后方的朴文扑去,紧接着喷出一大口猩红的毒雾。令狐锋瞳孔骤缩:“小心!” 朴文猝不及防,被毒雾迷了眼睛,吃痛叫出了声。巨蟒瞧中时机,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数根银丝破空而至,瞬间缠中巨蟒的身子,令其动弹不得。随后是“嗖嗖”几声响,飞针接二连三刺中巨蟒要害,它还没来得及哀嚎,庞大的身躯就重重地摔落在地,掀起大片扬尘。 令狐锋一愣,转头看去,见一青年乘鹿而来,低束着头发,神容韶秀,熟悉无比。他又惊又喜:“…柏又青!” 柏又青翻身下鹿,检查起朴文的伤势。 朴文已然昏迷,丹田枯竭,又吸入了不少毒素,状况十分危急。他立刻封穴抑制,又咬破指腹喂了一滴精血,为其运化祛毒。 柏又青抬头问:“二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令狐锋面露愠色:“还不是来找你的?北边大秘境意外崩塌,我和朴文死里逃生才出来,结果一回门派,就发现你失踪不见。离谷将近一年,整整一年,再没有半封书信。柏又青,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被他诘问,柏又青竟不知要如何解释。 怎么可能没有书信?回寨子后,他月月都往群芳处写信,然而这些信无一例外,都被阿玉截下了。 不止写给门派的,寄给竹娘的家信恐怕也是如此。自己这几个月里收到的回信全是假的——上面的字仿造了竹娘从前的笔迹,同个字一勾一划毫无差别,根本不是人能写出来的。 阿玉骗了他,一直在骗他。 柏又青闭了闭眼,不愿多讲,暂且稳住朴文的伤势后,将人扶到阿黄的背上,逃避道:“一言难尽…总之,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了再说。” “不行,不能走。”令狐锋却说,“屈玳和我俩走散了,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柏又青怔住:“……屈玳也来了?” “醒来后他被刀长老照看了一段时日,据说记忆已经恢复了大半,你失踪的消息也是他告诉我俩的。”令狐锋脸色难看,“蒲长老与柳长老等人还留在北边压场善后,我们三人等不及,便先来凤凰岭寻你。结果一进山就撞见了瘴蛊,被迫分散,我与朴文不久前才会合,但找了几个时辰也没找见屈玳。” 他刚说完,远处的山林扑棱棱地飞出一大群惊鸟,似有异动。 柏又青断然道:“我去找他,师兄你们先随阿黄离开。” 令狐锋一把抓住他:“不可能,这地方处处都透着诡异,谁敢放心你一个人去?要找就一起找。” 柏又青没时间拉扯争论,拗不过,只能任由他跟着。 两人与鹿迅速赶往声源处,路上遇见拦路的妖兽,令狐锋见一个砍一个,一边砍,又一边絮絮地训斥起来:“你就不该回来,以前劝了你多少次,为何总是不听?这趟我们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跑。我当真是不明白,待在幽谷到底有何不好,你放着好好的阳关大道不走,偏偏要来这种地方穷乡……深山老林里待着。” 柏又青沉默不语。 令狐锋还想再说两句,见他一脸黯然之色,以为是自己说过了头,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静了半晌,又道:“罢了…此事也是我的错,那时候不该欺瞒你。” 柏又青没反应过来:“师兄,你在说什么?” 令狐锋握剑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前些年,你进入金丹瓶颈后,总是梦魇缠身,老想着离谷。我叫朴文为你烧龟甲算过一卦,说你家中无事,不必回去——这话是骗你的。” “当时,朴文确实卜了一卦,然而卜出的结果却扑朔迷离。他又私下请谷主看过,谷主他老人家只回了四个字,‘凶吉难辨’。”令狐锋语气复杂,“朴文想告诉你实话,是我不想让你出去蹚浑水,所以扯了谎。你要怪便怪我吧,等出去后,打骂任凭你发落,此事是我令狐锋对不住你。” 柏又青停下了脚步,面色有些发白。 一是因为令狐锋的话,二是因为四下树丛里钻出的巨蟒。 这次不是一只,而是一群。数十只花斑蟒蛇将他们围了起来,直起上身,嘶嘶地吐着信子,各个蠢蠢欲动。为首的是一只红眼的银蛇,最漂亮纤长,也最为危险,正是常跟在阿玉身边的蛊虫。 柏又青见状,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阿黄使劲地踏蹄子,试图将蛇逼退。银蛇却全然不理会,它认出了柏又青,缓缓地向人游去。 “畜生,滚!” 令狐锋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当即劈出数道剑气。可这一下非但没能震退银蛇,反而将它彻底激怒了,嘶叫一声,周遭的蟒蛇齐齐扑袭向令狐锋。柏又青顿然醒神,上去徒手扯拽绞人的银蛇,喝止道:“都放开,不能伤他!” 第60章 此话一出,银蛇还真松开了尾巴。 令狐锋原本还在挣扎,察觉此事后,惊疑不定地看向柏又青:“你——” 混战中,原本失去意识的朴文闷头咳嗽了九声,徐徐转醒。看清被蛇围攻的两人后,抖着手从怀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哑声念诵咒诀,最后喷出一口鲜血,溅了血的符纸蓦地腾燃,火光煌煌刺目。 “走……”朴文从喉中挤出声音,“有人…过来了,快带师弟…走。” 柏又青一惊:“大师兄!” 令狐锋也变了表情:“朴文!” 朴文说罢强行催动缩地符,耀眼的白光瞬间吞没两人的视线。等柏又青再能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然不在原地,而是身处另一片山林。令狐锋等人和蛇群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竹林中。 柏又青怕引来蛊虫和阿玉,不敢大声唤喊,只能放出神识四处探寻。 天色愈发阴沉,铅灰的乌云中闷雷滚滚。没过多久,终于飘起小雨来,雨势绵密无边,笼罩了整座山麓,洇开一层层的锈绿和灰青。 竹林里像起了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被雨浸湿的山路也变得泥泞湿滑,下脚又拔出,走得格外费劲。约莫小半炷香后,柏又青才找到一片被砍倒的竹丛,摸了摸齐整的断口,是锐器所致,且是刚留下不久的。 柏又青探视一圈,找到一缕残存的劲气。循着劲气一路往前,终于在一棵竹树下,看见一道无力倒靠的单薄身影。手握直刃刀,眉眼凌厉,正是许久未见的屈玳。 他伤得极重,身上没有一块好肉,额角正涓涓地淌血,半张脸都被染得殷红。察觉有人走近后,强撑着睁开眼,艰难地挪动握刀的手,直到辩出眼前的人,浑浊的目光才渐而清明。 屈玳喃喃出声:“…柏又青?” 柏又青匆忙低下头,为他止血:“先别说话,我替你疗伤,马上带你出去。” 听见这话,屈玳却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问:“你过来了,那他呢。” 柏又青不解:“谁?” 屈玳吐出了三个字:“代山玉。” 柏又青先是怔忡,旋即错愕地睁大眼。 “你怎么会知道阿玉的名字……” “我不光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他做了些什么。” 屈玳神情寒冷无比,沙哑地一字一定道:“柏又青,一直以来你都被他蒙骗了。代山玉不是什么好人,他是个男子,为了接近蛊惑你,才乔扮作女子。而当初下蛊夺我神魂的凶手,就是他本人!” 【作者有话说】 小柏世界观重塑 第50章 奔逃 一道惊雷轰然劈下,霎时间将山林照得彻亮,也映出了柏又青苍白的脸。 “别胡说八道了。”他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只觉得荒唐,“你们一个二个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净讲些我听不懂的话?眼下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省点力气,我们还要赶紧去找师兄他们……” 屈玳却抓住他:“不行!你不该再继续受他欺瞒了。趁我还醒着,有些事现在必须得告诉你。” 柏又青试图挣开,却听见屈玳继续道:“我问你,进入幽谷前,代山玉是不是给过你一只蛊虫?而那只蛊虫在你晋升至外峰后不久,是不是就不知所踪了?” 听见这话,柏又青的脸更白了两分。 见状,屈玳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当年的那只蛊虫没有跑丢,而是寄生在了我的体内。”屈玳脸上掠过一丝复杂,“个中原因无法细说…但自那之后,我就一直为蛊所控,神魂游离在外,自身无法动弹。” 那段日子里,屈玳如同身处一片混沌中,半梦半醒,只能隐约地感知到外界的变化,听见柏又青和其他弟子们的声音,却无法向任何人求救。 代山玉的元识强过他太多,屈玳受制于人,毫无抵抗之力。然而,也正是得益于这种近乎一体两魂的遭遇,代山玉读看利用屈玳记忆的同时,屈玳也窥探到了他的一部分经历和心绪。 直到蛊虫剥离之后,这些错乱的记忆仍留在屈玳的脑中,以致他昏迷了数年,才逐步恢复意识。 “……若非六年前你在三重山与他对峙,发现蛊虫并将其驱除,他还不知道会隐藏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何日才能苏醒。”屈玳冷声道,“此人心思阴邪,手段险恶,由此可见一斑。” 柏又青听得耳畔嗡嗡作响,脑子里也一团乱麻。 “…不可能。”他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当时我明明……” 当初屈玳中蛊失魂时,他分明向竹娘询问过雨山寨的情况。得到的答案是山寨一切如常,阿玉也并无异状,因此确定那件事不会和阿玉有关系。 …… 他真的确定吗? 如果他确信夺魂之蛊与阿玉无关,那事发之后,为什么会觉得愧对屈玳? 在玉亭洞府日复一日、尽心尽力地照看屈玳整整六年,到底是出于同门师兄弟的情谊,还是不能追究真相的心虚?回到雨山后,又为何从不向阿玉提起当年的事,到底是在害怕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他的私心,他的包庇,他当真一无所知吗? 柏又青身形不稳地晃了下,后退两步,低着头,无颜面对屈玳。 屈玳以为他还是不肯相信自己的话,坚持不懈地劝说:“柏又青,代山玉接近你必定目的不纯,根本不值得信任,你不要被他迷惑了!” 柏又青难以回视他,艰涩道:“够了…别再说了。” 屈玳眉峰紧拧:“柏——” “柏竹。” 林中突兀地响起一道轻唤,声音泠泠动听,却叫两人同时一滞。 柏又青杵立许久,才缓慢僵硬地回过头看去。 竹林中多了一道人影,阿玉悄无声息地站在雨中,已经不知道来了多久。他衣衫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被玉兰簪子绾起的发髻有些乱了,几缕乌黑细长的额发垂在脸侧,发尖悬着水珠,像被雨淋湿的蛛丝,细碎而晶莹。 “回来。”阿玉招了招手,“跟我走。” 阿玉脸上没什么表情,柏又青却知道这是他发火的前兆,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朝人踏出了半步。见状,阿玉神色刚要有所缓和,屈玳却一把拽住了柏又青的胳膊,出声阻拦:“别过去。” 阿玉的目光这才落到屈玳身上,好似终于发现这里还有一号人。 他扯唇道:“找死?” 如重千斤的威压骤然碾下,屈玳背脊一弯,身上刚被柏又青疗愈的伤口再次崩裂渗血。他忍住剧痛,更拽紧了柏又青的胳膊,从喉中挤出声音:“你难道没看出来吗?这人身上一股凶煞之气,想藏都藏不住。” “……”柏又青张了张嘴,“阿玉?” 阿玉面无表情,无形中的威压却在迅速加重,压得人几乎抬不起头。屈玳咽下口中血沫,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不止是他,方圆百里内的山林都被阴邪妖物占据了,还有这些掩人耳目的迷瘴,也全都是他的手笔。” “来时大师兄四处打听过,此地三年前起了一场山火,当时是深夜,整座山寨无一人逃出,全部葬身火海。之后这附近便开始起雾瘴、闹鬼祟,数年间无人敢近,成了峒谷中避而不谈的忌讳。” 柏又青浑身冷透了,整个人如坠冰窟,一动不能动。 但天上的雨,地下的泥水,都不比屈玳的下一句话来得更冰冷: “所以真正的代山玉早就死了,现在站在你眼前的这个,根本就不是人!” 话音一落,十几只灰白发黑的骷髅手破土而出,冷不防掐住了屈玳的脖子。 “我留你们一条贱命,是叫你们滚出去,而不是在这里胡言乱语的。”阿玉抬起手,冷森森道,“既然你不领情,那也没必要活着了。” 屈玳面容扭曲,拚命抠抓着脖颈间的骨手,但骨手却如铁钳般分毫不动,五指收紧,将他的骨头勒得变形错位,咯吱作响。直到一道银光闪过,骨手被弯月镰劈了个粉碎,屈玳才喉咙一松,闷头呛咳起来。 柏又青挡在屈玳跟前,低声问:“他说的话,是真的吗。” 阿玉盯看着他,道:“你信他还是信我。” “…我信真相。”柏又青试图稳住自己的声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颤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代山玉,你告诉我。” 林中静了片刻,响起一声轻笑。 “我可以告诉你,只是现在还不太想说。”阿玉温声说,“柏郎,你先让开,等我把你身后这个挑拨离间的贼人给处理了,我们回家后再慢慢说个明白,好不好?” 屈玳虚弱道:“柏又青…你别听他的……咳咳!” 柏又青没有动,仍站在原地,与阿玉相对而立地僵持着。阿玉嘴角那点浅淡的弧度渐渐消失了,周围窸窸窣窣地游出许多毒蛇,或探头,或吐信,猩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窥看着树下的两人。 第61章 阿玉再重复了一次:“好不好?” 柏又青侧过头,看了眼摇摇欲倒的屈玳,再望向四周被血腥味吸引逼近的虫蛇,握着弯月镰的手紧了紧,终于还是松开了。 镰刀“铛啷!”一声坠地,柏又青沉默地让开了路。 阿玉一笑,抬步走近:“你早该如此的,何必前后浪费这么多时间,还大费周折地……” 临近后,柏又青突然发难,夺过屈玳的刀猛地朝他劈去。阿玉却仿佛早有所料,并指截住了刀刃,唇边笑意不变,眼底却是一片阴冷渗人的黑沉,启唇吐出最后两个字:“骗-我。” 偷袭不成,柏又青立刻探向袖中银镯,召出绿萼梅后阿玉脸色微变,还来来得及阻止,柏又青反手又是一道剑气轰出!强横的灵气瞬间将整片竹林夷为平地,木屑与齑粉飞扬四散,柏又青架着屈玳从其中冲出,飞快地逃往山外。 屈玳的气息已经弱得快消失了,柏又青一边跑一边喊:“别睡屈玳,别睡,我马上送你出去,你不会有事的。” 屈玳将眼睛撑开一条缝,看清他的脸后,茫然道:“…你在哭?” 柏又青这才察觉双眼烫得厉害,脸上也像是被热铁烙过了,火辣辣的疼。不过为什么哭,已经分不清了,可能是枯死的枫树,可能是被火焚烧的雨山寨,可能是阿玉。他脑子里混乱无比,身体也消耗到了极限,根本没工夫再思考或者痛楚,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念头:得出去。 他得把屈玳和师兄他们送出去。 不能再牵连到更多的人了。 然而逃了没多远,身后大片瘴蛊就如黑影一般追了上来。柏又青本就体力不济,又带着屈玳,眼看就要被瘴蛊缠上。斜里扫来几道剑气,将瘴蛊短暂地打散,令狐锋背着朴文姗姗来迟,看见两人后,大松一口气:“总算是找到人了…这里离出口不远,我们快走。” 不料柏又青却将屈玳交给他,直接开始念咒行诀。身体被灵风裹挟,屈玳意识到不对,抓住他的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身上被下了桃花蛊,去哪儿都会被发现,跟着你们也是拖累,最好分头跑。”柏又青轻轻地掰开他的手,“等离开这里之后,我再去找你们。” 令狐锋脸色倏变:“柏又青,你先等等……!” 瘴蛊再次围聚上来时,柏又青又扯下一片绿萼梅花瓣,雪亮的寒光破穿毒雾,剑气狂风如潮荡开,瞬间将令狐锋三人送出了山谷。柏又青则被剑气反震得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脚步踉跄地往反方向跑。 可他该跑去哪儿呢? 他身上结了情契,带着情蛊,根本离不开阿玉太久。雨山寨被烧了,竹娘和干娘都不见了,生他养他的家乡没有了——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柏又青眼前黑一阵白一阵,浑浑噩噩地在竹林中奔逃,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下,硬生生摔了个跟头。 爬起后,才发现是他之前扔出的灵器,七零八碎地落了满地。其中还有那面百鸟朝凤铜镜,满是裂痕的镜面先映出柏又青惨白无血色的脸,随后画面一换,浮现出一片熟悉而旖旎的红纱帐,遮掩着两道交叠的人影,以及某种暧昧不清的声音。 他听见有人在抽泣,是他自己的声音:“阿玉…阿玉。” 镜中冷不防伸出一双纤长骨感的手,搂住柏又青的脖子往下拽,似要将他拽进那片香艳之色中。柏又青吓得失声大叫,立刻将镜子扔了出去,忙不迭地跑远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天都黑了,雨也越下越大,也未能跑出这片树影幢幢的林子。 最后柏又青跑进一处黑黝黝的山洞,精疲力尽地倚靠着石壁坐下,一只冰冷的手却搭在了他肩头。 有人轻伏在他耳边,低低地笑道:“想去哪儿啊,柏郎?” 【作者有话说】 跑了一圈还是把自己赔进去了(:3_ヽ)_ 第51章 困空山(一) 啪。 柏又青只觉得脑中某根弦线崩断了,眼前骤然一黑,失去了意识。 他似乎做了一个漫长而颠沛流离的噩梦,梦里自己仍在山林中奔跑,不知跑了多久,脚底踩空,一路连摔带滚地掉下了山。再爬起来时,又摔回了雨山寨,遍地都是被烧焦的废墟和灰烬,乡民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一片死寂沉沉。 寨老倒在田埂边,身旁的老水牛也早没了声息。阿定和几个年轻汉子被压在倒塌的房梁下,血泊淌了一地。水秀蜷缩在残垣断壁间,浑身被烧得焦黑,被护在怀里的阿妮软趴趴地歪着头,手里还紧抓着她的袖子。 曾经的世外桃源,如今却成了人间炼狱般的地方。 “阿叔……阿叔你醒醒!” “阿姐,怎么会这样……” “…阿公阿娘,你们在哪儿?” 柏又青惊惶地四处寻觅,却没找到一个活人。直到在雨幕中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才燃起一丝希冀,赶忙跑了过去:“阿玉?是你吗阿玉!” 不料对方转过头,他却僵住了,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映入眼帘的确实是阿玉的脸,但灰白泛青,不知在雨水中浸泡了多久,已经微微变形,还有飞蛾和蝴蝶趴在皮肤上,翅膀一翕一张,正在吸食腐肉中渗出的水。 阿玉朝他走来,每走一步,脸上的肉便扑棱棱地往下掉。食腐后的蝴蝶变得更鲜艳了,鳞翅翠绿欲滴,像上好的碧玉,美丽无比,也诡异无比。 柏又青动弹不得,任其靠近自己,吐出一声轻叹:“……你怎么才回来啊。” 如同他刚回到雨山时那样。 柏又青醒了。 他躺在竹楼的床榻上,窗外仍下着小雨,天色有些阴霾。 不出意料,他又被抓了回来。 柏又青木然地躺了一会儿,才从床上坐起。他身上已被换了身干净的薄衣,没有一丝血迹和污泥,是谁换的,自不必说。除此之外,手腕上还多了一对雕花银镯,脚踝被系了一圈带小铃的银链子。他摸了摸脖子,指尖碰到了某种冷硬的什物,大抵也是类似项圈颈环之类的饰品。 这些东西从前都是戴在阿玉身上的,柏又青之前只会觉得漂亮,现在戴在自己身上,才发现很有些重量,比起饰品,更像是镣铐或者枷锁。 他尝试运转了下灵力,可一触及身上的银饰,灵力便被吸了个精光。旋即又试着将手镯取下来,但那镯子却怎么扯怎么拽都取不下来,仿佛死死地嵌在了肉里。 柏又青静了片刻,抄起床头的瓷枕猛地摔向地上。 碎裂的声响果然引来了人,不多时,门外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柏又青踉跄着下了床,抓过柜子上的花瓶高高举起,准备等门开后就砸下去。阿玉能不能被伤到,柏又青不清楚,但此时他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破罐子破摔。 然而门一被推开,闯进来的却是阿妮。 她看见举着花瓶的柏又青,手一抖,端着的黄糕粑打翻掉了一地,呆呆道:“…柏竹阿哥?” ——假的。 真正的阿妮早就死了,在大火中死在了水秀姐的怀里。她生前甚至从未和他见过面,现在这个只不过是阿玉造出的迷障,是受蛊虫所控的活尸傀。 都是假象,是用以动摇他心志的诱饵。 柏又青心里都一清二楚,但看着那张懵懂茫然的脸,却迟迟下不去手。 “怎么回事…哎唷!” 跛脚公和寨老等人也从过廊另一头过来了,看见屋内两人的状况,吓了一跳,纷纷上前劝阻:“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把东西放下,先放下再说……” 柏又青手里的花瓶被拿走了,人也被七手八脚地扶到床上坐好,寨老道:“听蛊仙说你被来盗采的人伤得不清,昏了三天三夜。阿妮她担心你,所以带了糕点来看望,你莫见怪。” “怕不是见怪,是魇着了吧,做什么噩梦了?”跛脚公拍拍他的手,“梦都是假的,不怕,缓一缓就好。” 阿妮也背着手,闷闷道:“阿哥,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看着众人嘘寒问暖地关切,柏又青握紧了跛脚公的手。 “…对不起。”他低着头,干涩地抽出声音,“……对不起。” 在场几人愣了下,赶忙安慰起来:“哎,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了……” 没过多久,门口似乎又来了人,跛脚公招呼道:“蛊仙,你来得正好,快过来看看柏竹。” 柏又青抬起头,恰好看见阿玉抬步走进屋中。其他人见状,都识趣地离开,还掩上了门,留两人独处。 阿玉是带着饭菜来的,放上桌后说:“先吃点东西吧,你都睡了几天了。” 柏又青没有回应,他又端着汤来到床边坐下,舀了一勺吹凉,还没喂进嘴里,便听见柏又青低声说:“这里到底什么样,我都知道了,你没必要再自欺欺人粉饰太平。” “需要粉饰太平的不是我,而是你。” 第62章 阿玉放下碗,抬手抚向柏又青的脸颊,语气有几分怜爱:“前些日子你受了太多惊吓,身子和神识都很虚弱,暂时受不得更多刺激,有些美好的幻觉聊以慰藉也是好的。” 柏又青却被戳到痛处,一把攥住他的衣襟:“你怎么好意思提这个?这些惊吓和刺激是拜谁所赐,你还不清楚吗!” 阿玉反问:“难道要怪我?我们本来过得好好的,若不是那三个蠢材多管闲事,闯进别人家里一通乱搅,哪会生出这么多事。” “过得好好的?这叫过得好好的?”柏又青双眼发红含泪,指向窗外,“整个雨山根本就是一座空山,阿公他们都死了,没有一个人活着,这一年里跟我交谈相处的全是尸体,想一想我就心头发寒!代山玉,他们生前哪里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要如此轻渎他们,让他们死后也不得安宁?!” “好,当然好。不这么做,他们就会直接死在山火里,炼成尸傀好歹还能动能说话。蛊虫会模仿他们生前的言辞和习性,外表看着也与活人无异,如此留个念想不好吗?” “那根本就不是他们了!” “不,是他们。”阿玉笑了下,“说来,这还得感谢你的那位师傅。当初她留下了灵鹤肉,吃下灵鹤的人体质都比常人更强健些,历经山火后也还剩个一魂半魄,放进尸傀里,也算有灵有肉,你可以当他们还活着。” 柏又青背脊颤抖得厉害:“……那你呢?” 阿玉一静,握住他的手探向自己心口,里头是平稳而有力的震动。 “这里面是蛊虫,还有这里,这里,有脉象的地方都是。”阿玉轻声道,“看起来像人,摸起来像人,听起来像人,你自然…也可以把我当做活人。” 【作者有话说】 阿玉对小柏很了解,所以强制的话,手段不会来太强硬的,可能是一种软刀子割肉诛心的非典型强制法(什 下周二周日加更~ 第52章 困空山(二) 柏又青神情愣忡,明明碰到的是阿玉的胸膛,他自己心头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手攥紧了,攥得他生疼,沥出一阵麻剌剌的苦涩。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柏又青的手无力地垂落,惨然一笑,万念俱灰道,“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知道……” 至亲至爱在火海中挣扎哭喊时,他却还待在万里之外的仙门,对一切无知无觉。 修行习道这么多年,最想治的人没治好,最想救的人也救不着。兜兜转转折腾了一圈,到头来,全作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柏又青捂住脸,想哭,却哭不出来。喉头被堵得死死的,如同被塞了一大团麻草,只能泄出几缕断断续续的哽咽。 阿玉掰开他的手,将人拥入怀中,安抚道:“既已发生的事,本就无可挽回,说了又有何用?只会徒增烦恼罢了。有时无知一些,蒙昧一些,反而会活得更轻松自在。” “…这不过是在逃避现实。” “除此之外还能如何?就算告诉了你,你是能起死人、肉白骨,还是能将烧毁的雨山寨恢复原状?你做不到的。” 柏又青握紧了拳头,将满腔泪意压了回去,抬头质问道:“普通的火伤不到你,那一夜的山火不可能只是偶然,凶手是谁,是不是百蛊会?他们之前抓住过阿妮,是不是当时也发现了你,所以追查至此赶尽杀绝?” 阿玉平淡道:“的确和他们有关。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深究此事。” 柏又青怒不可遏:“怎么能不追究?是他们害死了乡亲,害死了你,他们是罪魁祸首,必须血债血还!” “这也是为了你好。百蛊会内部派系复杂,各峒主并非团结一心。放火的主谋是谁尚不清楚,动手的原因也不得而知,可能是巫见,也可能是其他人。敌在暗,我在明,贸然前往与寻死无异。” 阿玉顿了下,又道:“何况我死在雨山,本体也被困在了这里,出不去,至多以魂灵附身,若是出了什么事,很难保得住你。” 柏又青听后一怔,记起二人去厝房山和镇子上时,旁人或疑怪或惊恐的反应。当时他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才发现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思及此处,柏又青心中酸涩更甚:“…那也不能这么算了!” 阿玉却捂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他眼底生出的仇怨之色。 “新仇旧怨何其多,冤冤相报何时了,如果为此把自己也搭进去,那才是得不偿失,错上加错。”阿玉说,“譬如我当初要是放不下罗相的事,一直与百蛊会死缠不休,那就不会来到雨山,也不会遇见你,更不可能有我们后来的那些际遇。” 柏又青咬紧牙根:“可我放不下……” “除了我,你再想想其他人。”阿玉半是劝解半是哄诱,“如果寨老和跛脚公还在,你觉得他们是会希望你去涉险报仇,还是希望你好好地活着?” 柏又青死死地拽住他的袖口,一言不发。 “所以你待在这里便好。”阿玉将他按向自己的肩头,语气透出几分温和,“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做,只用待在我身边,如此最为安全。” 这场雨绵绵不断地持续了数日,终于在某天午时停了。 雨下了多久,柏又青就足不出户地在竹楼待了多久。阿玉没有限制他进出的自由,是他自己不愿走动,成日闷在屋子里,不愿说话,也不愿进食喝水。 饭菜和点心都是阿玉做好了送进来的,做的都是柏又青喜欢的菜式。山寨与水田都荒废已久,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寻来的食材,过程必定不容易。 但无论阿玉再如何变着花样做饭,做出的饭菜再如何鲜香可口,柏又青也不曾动过筷子。 “多少还是吃一些吧。”阿玉晾好了莲藕汤,舀起一小勺递到他嘴边,“你现在被封了灵力,体质与凡人相近,不吃不喝是要出问题的。” 柏又青偏过头:“那你就该解开禁制。” 阿玉柔声道:“解开禁制,方便你又跟着别人跑出去?” “……”柏又青低低地说,“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东猜西疑?” “我确实有这个毛病,想改也改不了了。”阿玉颔首,“不过我每次怀疑你时,都试探过了,有哪一次怀疑错了吗?你的心思比凤凰岭的天气还多变,上一刻能许诺海誓山盟,下一刻转头就跑,我不用些手段抓紧点,谁知道你会飘到哪里去。” 柏又青反驳:“我什么时候转头就跑了?我只说过有事离开一会儿,不会太久,我也不可能抛下你不管。” 阿玉莞然而笑:“我不相信。” 话题就这样被绕了回去,柏又青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梗在胸中无处宣泄。 他不想再多费口舌置辩,站起身离开,却被阿玉抓住了手腕:“午饭还一口没动,你要去哪儿?” 柏又青直言:“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离你远点。” 阿玉静了半晌,突然一把将人拽近。柏又青猝不及防,直当当地摔回了他怀里,挣扎起来:“你干什……呜!” 阿玉喝下莲藕汤,不说分毫地低头渡进他口中。清甜温热的汤汁浸润唇舌,柏又青却竭力想躲开,阿玉观察着他的反应,半眯起眼睛,撬开了柏又青的贝齿,借机吻得更深。 很快,柏又青逐渐喘不过气,脸上泛起红晕。他挥手打翻碗勺,汤水洒了一地,趁阿玉分心时,猛地将人推开,紧接着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响声清脆又突兀,令整间屋子一下陷入了死寂。 柏又青胸腔起伏不定,分不清是太过用力还是气得不轻,挤出声音:“你没有半点羞恶之心吗?” 阿玉的脸被打偏了过去,过了许久才转过头,殊丽的脸庞上多了一抹刺眼的红印,他神色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羞恶什么,你我本是夫妻,分内之事罢了。” 柏又青气结:“你我都是男子,算哪门子的夫妻!” “男子又如何,结契上床后也没什么差别。你做了这么久的夫君,也该换我来当一当了吧?” 阿玉哂笑一声,脸上带着微微的嘲谑。 “说来,这也得怪你。我可从未说过自己是女子,你也没问过,稀里糊涂就同我圆了房,不也一样接受得挺好吗?平日里骨子又倔又硬气,到了那时候却偏偏脆弱得很,一碰就软得跟水一样,只知道哭,回回都要我哄半天……我看你这身子,合该与男子更相配些。” 闻言,柏又青脑中不可自制地闪过在铜镜中看见的情色一幕,面色乍红乍白,既是难堪又是羞愤。 他自小受跛脚公等人误导,从初见开始,便一直以为阿玉是女孩。哪怕长大后,阿玉长得比他还高挑了,柏又青也只当是修士体质之间的差异。毕竟在他身边的女修也没几个矮的,道行高深的蒲长老、姜师姐自不必说,甚至连竹娘都比常人高不少,因此从没往这方面怀疑过。 谁知道,会这样被阿玉抓中空子,浑然无知地骗去结了亲。 第63章 柏又青又想给人一巴掌,却被阿玉截住了胳膊。 “如今木已成舟,想悔也来不及了,老老实实地认命吧。”阿玉硬生生将他的手按了下去,“我素来耐心不多,倘若你还是这么一直折腾自己,那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乖乖听话。但这些法子大多阴损,你恐怕会受不住,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用。” 此话一出,柏又青果然不再反抗。 他垂下了头,恹恹地自言自语:“…这么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阿玉表情一凝,沉下了脸色。 定定地盯着柏又青看了一会儿,终于松开他的手,收拾起地上的残羹碎碗。 “想寻短见,那正好,你我二人凑个冥婚阴配倒也不错。”离开前,阿玉冷冷地扔下几句话,“不过等到你娘哪天回来,见了你这副寻死觅活的样子,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柏又青黯淡的双眼多了一点光亮:“我娘她还活着?” 见状,阿玉表情更加不好看,一言不合摔上门出去了,留他一人在屋内。 满桌子的饭菜都快凉了,柏又青犹疑片刻,终于还是拿起筷子,缓吞吞地吃了起来。 屋门外,阿玉独自站在过廊上,唇线紧抿着,仿佛在抑制某种情绪。直到几只蛊虫飞来,停在栏杆上窸窸窣窣地报信,他眉眼间才掠过一丝戾气,抬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被打了一巴掌很破防 第53章 偏偏明月如昨 天黑后,阿玉仍然没回竹楼,柏又青躺在床榻上,久久无法入睡。 已是初夏,屋外的山林却静谧无比,没有风声,也没有聒噪的虫鸣,大概是阿玉在附近安排了不少蛊虫。 竹娘还活着。 所以回乡之前,他收到的那封警告信,就是竹娘本人寄来的。 竹娘应当知道雨山寨发生了什么,可她为何又一走了之?以柏又青对竹娘的了解,她虽表面上看着铁石心肠,但绝不是那种会弃亲友乡邻们于不顾的人,这其中兴许还有别的隐情。 但无论如何,只要人还在,就是莫大的好消息了。 原本柏又青已心灰意冷,现在却又生出了几分求生的念想来。 雨山毁了,还可以重建,人亡故了,魂魄总是还在的。这世上仙术道法那么多,总归会有办法,他怎么能就这样破罐子破摔?若是连自己都放弃了,那雨山寨才真是无可挽回了。 至少,他得先见竹娘一面。 柏又青摸了摸手上的百鸟镯,脸上神色莫辩。之前逃跑救人时,他身上的法器和丹药几乎全用完了,如今剩的东西不多,想再出去,只怕是难如登天。 正思忖着,忽闻窗外飘来一缕幽远而依稀的笛声,不由一愣。 如今寨子里能吹笛的,只有一人。柏又青心中踟蹰片刻,还是起身下床,披上衣服出了门。 今夜是有月亮的,如水的清辉浸没山林,竹影飘曳,笛声也随之辗转浮动,曲调低回婉转,带着几分寂寥的凉意。 柏又青循着笛声到了清水河畔,见水边停着船,船头孤零零亮着一点灯,阿玉靠坐其旁,执笛抵唇,正是自己当初送出的那支鹤骨笛。 柏又青静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笛声却在此时停下了,阿玉不辩情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来都来了,急着走什么,你是连一刻都不肯同我多待了?” 柏又青闭了闭眼,只得折返走了过去。 阿玉脸色稍舒,将他牵上了船,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儿吗。” 柏又青静默,道:“记得。” “我也记得。”阿玉轻笑了下,“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约好了一起撑船看花,结果却被你娘发现,她将你抓回了家,我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你当晚就来找我了。” 柏又青低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玉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转头看他:“怎么,叙叙旧也不行?知道我是男子,心里膈应,回忆起这些事来嫌恶心?” 柏又青挣开了手:“胡搅蛮缠。” 阿玉拽住他:“那你在计较些什么?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你就不能对我宽容点吗?” 柏又青动作陡然僵住,心像是被针狠狠地刺了一下,生涩道:“…你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 “事实而已,没必要藏着掖着,说出口倒还能让你多瞧我两眼。”阿玉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微微一笑,“看吧,你现在就不会走了,多有用。” 柏又青很想反驳这话,并将人推开,但根本做不到。 阿玉握住他的手,询问:“你在生我的气,气我这些日子骗了你,是不是?有些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我同你认错道歉,别再生气了。” 柏又青不做声,阿玉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猜测:“还是气我伤了你那几位师兄弟?可这事怨不得我,是他们先平白无故闯进来的,我只是想将人赶走罢了,他们却非要纠缠,打个照面就想要我的命,我也没办法。” “至于屈玳,”阿玉微顿,“他说的话不过一面之词,你不要全信。” 柏又青忍不住了:“一面之词?当年他身上的夺魂蛊,难道不是你下的?” “蛊确实是我下的,但请蛊上身的却是他自己。”阿玉冷笑一声,“他不满自己的相貌和天赋,我便替他重塑灵根,报仇雪耻,作为交换,才暂借他身体用了几年。说到底,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何必反咬一口,说的像是我害他一样。” “……”柏又青无力纠正他已经歪曲的观念,攥紧了衣袖,“所以自从进入外峰后,待在我身边的那个‘屈玳’,一直都是你。” 阿玉颔首:“是我。” “…在试炼秘境时替我解围,为我出头的是你。” “是。” “在红云山救了我,将我拉出瘴蛊幻术的人,也是你。” “是。” 柏又青猛地抬头,质问他:“那你当初为何要那么对我?为何总是忽冷忽热喜怒无常?代山玉,为何我永远搞不明白你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一面说着想让他留在雨山寨,一面又送他法剑和虫珀?为什么一面叫他出去了就再也别回来,一面又动用邪术为他排难?为什么一面劝他珍视前程,一面又在他想听李暻的话再拾剑意时严词反对,甚至大动干戈,留下的最后记忆全是吵骂和争执? 屈玳昏迷后,留下了诸多疑团,数年来悬而未决,直到今日才被重新剖出。 柏又青也知道这些旧事早已过去,并不重要,也无关他二人眼下的处境,可依旧想问个明白,为自己压在心底多年的不解、苦闷以及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委屈不忿。 此话一出,船上静了下来。 须臾,阿玉才出声道:“因为那时…我也不明白。” 他语气带着迷茫,不似作假,柏又青一滞,问:“……这话什么意思。” “那时候我也不太明白自己在想什么。”阿玉自顾自地喃喃道,“我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对你。” 由于蛊毒缠身,阿玉自知身弱命薄,许多事不可强求,只能得过且过。 在遇到柏又青后,心态才稍有改变,想活久一点,却实现不了。自己和柏又青缘分就这么多,几年就挥霍空了,而山外还有更多的机缘在等柏又青。阿玉想,他不该耽误柏又青,也许放手才是对的。 他太早染上了蛊,什么好心肠大概早就被吃净了,为数不多的一点良知全给了柏又青。也是因为有柏又青在,他才不至于成为一具被虫蛀空的行尸走肉。 柏又青对他那样好,他也该少一些私欲,多一些真心。 可等到柏又青离开雨山后,阿玉没有一天睡着过。 他成日里要么担心柏又青在外受人欺负,要么担心柏又青出去太久将自己忘了,坐卧不宁,寝食难安,心慌到了近乎疯魔的地步。直到蛊虫有了感应,他受召附身于屈玳,重新回到柏又青身边,状况才有所好转。 一开始,阿玉只是想确保柏又青的安全。 看着柏又青在群芳处平步青云,他本该觉得欣幸欢喜,可他没有。 其实那段日子算是他生前二十多年里少有的好光景。健康的身体,不必日夜忍受蛊虫撕咬的苦痛,不必承受旁人异样的目光,能毫无顾忌地站在人前,陪在柏又青身旁,看着柏又青求学、生活、修行、拜师结友,过得越来越好—— 也离他越来越远。 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偷来的,从来不属于他,他只是个夺了别人壳子的低劣小人。 不甘,愤懑,妒忌。 初见柏又青时那些古怪的情愫又冒出了头,这次来得更加强烈,如同附骨之疽般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 阿玉既盼望柏又青过得好,又盼望柏又青过得不好。柏又青过得越好,身边的人便越多,他受不了这些人像马蜂一样围着柏又青转;柏又青过得不好,身边的人才会越少,最好只剩他一个,如此他就能得偿所愿了。 第64章 他还嫉妒屈玳,借着屈玳的身体行事,同时又担心柏又青会因此对屈玳生出什么牵挂来,因此刻意地疏远。 这些分明都该是他的。他得到的爱就那么多,都是柏又青悄悄塞给他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阿玉全存藏在心底。但凡旁人分走一丁点,那就是在割他的肉,吸他的血,要他的命,比这世上的一切蛊虫都更为可恨。 但除了屈玳,还会有张玳、刘玳、李玳,他再怎么防也防不住。外界的一切人和事都能轻易将柏又青吸引走,而自己却和小小的雨山寨捆在一处,蒙在绵绵阴雨里,最终也化在了雨里。 夜风吹拂过河面,将倒映其中的月亮揉碎了,泛起粼粼的波光。 阿玉拨了拨水里的月亮,道:“那时我甚至想过,如果我当年没来雨山,你长大后去了外面,是不是就要跟着屈玳跑了?” 柏又青原本正沉默,听见这话后,满眼错愕地看向他。还没回驳,阿玉先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也不对,还轮不到他。若不是我替他伐毛洗髓,凭他那副样子,哪里入得了你的眼。应当是李暻,你们志同道合,聊起来必定投缘,听说他还是剑门魁首,你心之所向……” 柏又青一字一定道:“我和李暻根本不是那种关系,你不要胡乱揣测。” 阿玉抬眸盯看了他半晌,直到终于确定了什么,才又笑起来。 “也罢,是我又胡思乱想了。”他揽抱住柏又青,温声道,“当年的事有许多误会,现在也算解释清楚了,既往不咎。柏竹,今后你我二人便相须为命,重新开始吧,莫要再为个旁人与我离心了。” 柏又青嘴唇翕动了下,又止住了。 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话来,也没能回应这个拥抱。 【作者有话说】 补一下玉之前的心路历程 第54章 温存 被软禁在雨山寨快半个月后,柏又青渐渐愿意主动走出竹楼了。 对于这样的转变,阿玉乐得其见。 他费尽心思养蛊设局,好不容易将柏又青留在雨山,为的是两个人一起好好过日子,而不是把人关起来折磨的。之前柏又青自己不愿出门,便是在抵触抗拒,现在态度软化,说明开始接受现状了,自然是好事。 男子身份被揭穿后,阿玉还是不改习惯,依旧每日早起时仔细地梳妆打扮,穿戴妥帖后,再将柏又青叫醒,亲自为他更衣梳发。 柏又青坐在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这半个月内他虽然一直被好吃好喝的供着,但依旧清瘦了许多,哪怕有桃花蛊添补气色,也还是免不了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头发最近似乎又长了许多。”阿玉撩起他肩头垂落的一缕头发,轻轻摩挲,“我替你绾起来吧,总是这样披散着,多有不便。” 柏又青垂下眼帘:“随便吧。” 换作以前,他可能还会在意一下自己的形容,现在雨山里就他一个活人,没谁会看,就算他成日披头散发衣冠不整也无所谓了。 阿玉却颇有兴致,前前后后为柏又青梳了好几个绾发的样式,又选了许多花簪和玉钗,试来试去,最后还是像从前一样将柏又青的头发低低地束好,左右打量一番,终于满意了。 他吻吻柏又青的额头,满眼喜爱:“还是这样最适合你。” 今日天气好,是难得的大晴天,艳阳高照,碧空万里。 阿玉怕柏又青在家待久了闷,便带人去荷花塘散心。柏又青没反对,安静顺从地被牵着走。下山的路上,却没撞见一个人,他有些许诧异:“其他人呢。” 阿玉道:“蛊虫惧热畏光,尸傀自然也是。日头晒的时候,躲在屋子里更好。” 柏又青静了下,又问:“你呢。” “我?”阿玉抬了下眉梢,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关心自己,随后一笑,“生前好歹也是个修士,不至于受伤,顶多待久了会有些不适,没什么大碍。” 柏又青迟疑:“那你现在……也算是尸傀吗。” 阿玉侧眸看向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柏又青别过眼:“只是随口一问。” 好在阿玉没有怀疑,不以为意道:“是或不是有何差别,我还是我,不管活着还是死了。” 山寨阒无一人,只听得见绵长的蝉鸣声在回荡。荷塘之中莲叶翻卷涌动,微风习习,送来阵阵清香。两人并行于岸上,柏又青心头堵塞许久的郁气也似乎被风吹散了几分,竟不自觉地恍惚,有些陷溺于这刹那间的安宁。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说不定可以永远这样。 可惜没有如果。 出神之际,阿玉牵着他到河畔的乌桕树下,道:“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柏又青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照做。阿玉捋起袖子和衣摆下了水,在塘中忙活了好一阵,才重新晃回来,臂弯里多了一把莲蓬和荷花荷叶。 以往出来采花摘莲蓬,阿玉都是站在岸上看的那一个,没怎么下过塘,因此不大熟练。他衣摆上卷了许多淤泥,脸蹭脏了点,插在发间的簪子也歪了,少见的狼狈,但手里头的莲蓬和花倒还是水灵灵的,很干净。 上岸后阿玉看着身上沾的泥水,微微颦眉,暗恼自己竟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将莲蓬交给柏又青,有些悻悻然:“没想到这水塘看着浅,一脚下去差点栽个跟头……” 话没说完,头顶忽然落下一片绿影,他不由一怔。 是柏又青撑起了摘来的荷叶,挡住了刺目炎热的日光。 他拍了拍阿玉的袖子,道:“回去吧。” 好一会儿过去,阿玉的眼睫才眨动了下,目光渐而变得明亮,像含着一汪春水,脸色也红润起来,既是惊喜又是讶异。 他捉住柏又青的手,切切地问:“柏郞,你想通了,肯原谅我了,是不是?” 柏又青被他炽热的眼神烫了一下,下意识避开,微不可闻地应了声“嗯”,说道:“我走累了,先…我们先回家吧。” 简短的一句话,阿玉却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贵的许诺,一下将他抱了个满杯,舍不得松手,眼角眉梢溢满了笑意,嘴里不断地念着:“终于……终于。”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柏又青脸上的情绪分外复杂。 当晚回竹楼后,莲蓬便做成了莲子羹。 此外阿玉又做了许多的菜,柏又青也没闲着,跟着搭了把手。软禁之后,这还是两人头一回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原本阿玉是不用吃的,为了陪柏又青,也象征地动了几筷子。 酒足饭饱思人欲,天一黑,柏又青刚点燃油灯,腰身便被一双修长的手揽住,身后的阿玉靠在他肩头,在他耳旁吐气如兰道:“柏郞,我们快一个月多没同过房了,我想你想得要紧,今晚陪陪我吧。” 闻言,柏又青的背脊明显僵硬了下。 知道阿玉是男子后,再要做这种事,他心里就有些迈不过坎了。尤其是照阿玉的说法,他还是在人身下辗转承欢的一方,无论换作哪个人,一时半会儿都会很难接受。 见他不应,阿玉眼神一暗,很快又语气如常地体谅道:“你要是不情愿,那便算了,我不勉强。” 他刚要松开手,柏又青拉住他道:“…没有不情愿。” “真的么。”阿玉指尖勾了下他的衣带,“那你把衣服脱了吧。” 柏又青脸一下红透了,顶着阿玉一错不错的盯视,心一横,三两下将自己剥了个干净,衣衫散落在地,浑身赤条条,只纤瘦的脚踝处系着一小圈银铃铛。 阿玉不明意味地笑了两声,又道:“还有我身上的。” 柏又青只得依言去解他的衣服,低着头,手有些抖。过程中他胡乱地瞥过阿玉的身体,映入眼帘的是皙白而平坦结实的皮肉,不过分壮硕,但也绝对与瘦弱沾不上边,毫无疑问是个男人。 柏又青心彻底凉了,连最后一丝侥幸也不剩。 衣服没脱完,阿玉已经等不及地将他按在了床上,很快细密而缠绵的吻就落了下来。柏又青试图挣扎,手却被紧紧地钳住,根本动弹不了。 这次没有瘴蛊和幻术,他能一直清醒地感受到那种令人颤栗的酥麻,阿玉似乎刻意放慢了动作,留与他适应缓和的余地,柏又青不可自制地觉得欢愉,但又羞耻地死咬着嘴唇,生怕发出一丁点难堪的响动。 阿玉却故意道:“光忍着做什么,我就喜欢听你出声。” 柏又青整个人兀然拘挛了下,紧搂住他的脖子,断断续续地哽咽讨饶。 “阿玉…阿玉……求你,别……” 这一“陪”就是大半个夜晚,结束时,柏又青浑身都没了力气,任由阿玉抱着他去做清理。换好衣服后,再抱着他回到屋中歇息。 油灯被挥灭后,柏又青蜷在床上,低唤了声:“阿玉。” 此时阿玉正是心情好的时候,耐心应道:“怎么了?” “…你当真想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山里过一辈子吗。” 第65章 “当然想。这如何能叫漫无目的?夫妻恩爱,安闲度日,这是世上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我左右不过和寻常人有一样的愿望。” “可是……” “没有可是。”阿玉笑眯眯地说,“你若是还想着出去,最好死了这条心。” “……”柏又青不甘心,“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 阿玉:“多做多错,少做少错。许多时候什么都不做反而会更好,能少费些无用功,也不至于因犯错走入死路。” 柏又青:“那我当初离开雨山寨,做的都是无用功吗?” 阿玉静了静,道:“不是。” “可那时的境况与今日不同,不能相提并论。”他将头抵靠在柏又青的肩窝处,似劝告又似威胁,“眼下你我能有如此结果已是不易,柏竹,不要做错事。” 见说不动他,柏又青彻底不吭声,闭上眼睡了过去。 此后数日,柏又青仿佛是完全想明白了,不再疏离冷落阿玉。两人一同起早睡晚,时刻形影不离,好似又回到了刚成亲的那段时日。 在后院晒药时,阿玉甚至感叹起来:“最近你这样安分,还真有些不习惯。我都以为你是在等你那几个师兄弟回去报信,等他们请来其他人救你。” 捣药的柏又青动作一滞,好在背对着阿玉,没被察觉。 他语气自若:“你想多了。” 阿玉弯了弯眼睛:“兴许没有想多呢?这些日子外头的确来了不少人,乌泱泱一大片,可都是来找你的。” 柏又青蓦然转过头,一脸惕厉,他又缓缓地补充:“放心,没把他们怎么样,只是赶出去罢了。” 柏又青这才略微放松,然而阿玉之后的话又叫他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你也不必指望旁人了。”阿玉皮笑肉不笑道,“虽说我已非人身,困于一隅又法力受限,但只要是在雨山之内,便是我说了算。屈玳他们进不来,就算换作是你师傅蒲兰心,也一样进不来。” 【作者有话说】 怎么有点像山大王和压寨夫人 第55章 神龛上 晒完药材,阿玉出门去打柴,柏又青兀自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继续握着石杵捣药。 他的灵力被封了,神识也只勉强能用,感知得到附近藏了不少蛊虫,全是盯梢放哨的。这还只是在竹楼周围,有了上次逃跑的前车之鉴,如今阿玉更为严防死守,整个山寨里到底有多少蛊虫,已然是个未知数。 这些天柏又青确实在等,等屈玳一行人回到幽谷搬救兵。他想着阿玉再怎么厉害,也和蒲长老是一样的境界,只要盼来蒲长老,自己就能出去。可方才阿玉那一番话,无论真假都足以打消这一幻想。 他不能等下去了。 阿玉的态度很明确,根本不可能放人走。而柏又青实在做不到闭目塞听,徒然地待在这个虚造的雨山寨里醉生梦死,当一切都没发生。他得出去,找竹娘商议也好、找凶手寻仇也罢,反正不能坐以待毙。 时不久留,柏又青决定再试一次。 事成的把握很小,也许他会像阿玉所说的那样,选错了,逃跑失败,多做了一场无用功,甚至还可能激怒阿玉,落入更坏的境地。 可错与对,谁能说清楚?他本就是个冥顽不灵的人,常常愚钝,不见棺材不落泪。况且就算败露了,阿玉还能把他怎么样吗?顶多气极了打断腿,关起来,要么再多下几种蛊,和现在也不会有太大区别,都是不自由。 收拾药材时,柏又青将制好的粉末和汁液逐一倒入瓷瓶,并留了一瓶醉人春藏在袖中。他像往常一样打扫完院子,招来趴在角落搓丝团的白玉蜘蛛二娃,道:“你告诉他,我想阿公他们了,去寨子里找人说说话,傍晚再回来。” 二娃似乎是听懂了,扔下丝团,飞快地爬出了后院。 柏又青带着花糕和荞麦饼出了门,路上暗自思忖着接下来的打算。 他身上就剩个百鸟镯,阿玉没将其收走,大概是认主了旁人取不下来,放在镯子里的东西应当也很安全。里面除了两三株珍品仙草、雷惊木剑、存剑气的绿萼梅,还有三块仙门符牌——一块是他自己的,一块是竹娘的,还有一块,是当初离开雨山时,跛脚公亲手托付给他的。 仙草派不上用场,雷惊木剑有避毒驱邪之效,曾经在红云山神观里灼伤过朱蛾,兴许对山林里的迷雾毒瘴会起作用。绿萼梅的五枚花瓣,如今只剩下一枚了,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能再碰。 除了雾瘴和蛊虫,雨山寨里的尸傀也是一大阻碍。 到了跛脚公家,柏又青深吸了口气,扬声唤道:“阿公,我来看你了。” 屋子原本静若无人,空荡荡的,在他出声后才突然有了响动。一阵仓促的脚步声过后,老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跛脚公笑呵呵的脸出现在眼前,抬手招呼:“是你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堂屋里暗得很,没开窗也没点灯,桌子上蒙了一层灰,显然许久没被擦过了。 柏又青观察着屋中的陈设,越看越是心情复杂。 跛脚公的表情有些尴尬:“嗐,你突然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屋头都没来得及收拾……你先找个地坐着,我去把火塘烧起。” 柏又青摇摇头:“不用,就这样吧。” 闻言,跛脚公微不可见松了口气。 他搬了两个小凳过来,分给柏又青一个,坐下后询问:“今天怎么是你自己一个人下来的,是不是和蛊仙出了什么事,难不成吵架了?” 柏又青将装饼的篮子塞给他:“跟他没关系,就是想找阿公你聊会儿天,我们很久没见过了。” 跛脚公哼哼:“人来了就行,还带什么东西,多见外。” 话虽这么说着,他还是拿起荞饼吃了起来,柏又青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无论是外表、举止还是言语,都与他印象里的跛脚公别无二致,看不出半分破绽。蛊虫未生灵智,为何受其所控的尸傀却能够如此以假乱真?是百蛊会的禁术太过厉害,还是阿玉从前仔细观察过所有乡民,一点点将他们拼凑复原出来的?柏又青不知道。 荞饼吃到一半,柏又青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将裹缠的素麻布一层层的解开,露出放在最里面的旧符牌,上面赫然刻着“青阳”二字。 跛脚公手抖了下,没啃完的荞饼掉在了地上。 他愣愣道:“这个是……” 见他有反应,柏又青只感觉眼睛发酸,稳住了声音道:“这是当年我出去拜山门前,阿公你亲手交给我的,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跛脚公接过符牌,一遍遍地摩挲着上面的刻字,好似在确认着什么。 柏又青低声道:“那天晚上,我和阿娘差点吵起来,是你进来劝的话。你当时给了我灵石,告诉我山外没有那么可怕,想出去就出去…阿公,你还记得吗?” 跛脚公神情恍惚,苍老浑浊的眼珠渐而生出了几分神采,好似终于从一场梦中清醒了过来。 “记得…我都记得。”他哑声地喃喃道,“我还说过,不求你能有太大的出息,只要别像……别像阿公这样。” 跛脚公望着柏又青,颤巍巍地抬起手,时隔多年,粗糙温热的掌心又再一次落在了他头顶。 “怎么长得这么快啊……” 柏又青再压制不了眼中热意,泪水夺眶而出,紧紧地将人抱住,宛如无路可走的孩童终于找到了依靠。 “…我要怎么办,阿公。”他泣不成声地问,“……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太阳沉向西山,暮色四合,林野莽莽。 阿玉做好了饭菜,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心情不怎么痛快。他守在屋里等了大半天,终于耗尽了耐心,准备去寻人。然而刚起身,又察觉到什么,缓缓地坐了回去,打个响指,半冷的饭菜又变得热气腾腾了。 屋门被推开时,阿玉拨了下耳畔的碎发,道:“回来啦。” 柏又青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嗯”了声。 柏又青哪里都好,就是脑子时灵时不灵,不解风情得像木头转世一样,阿玉最气他这一点,却也无可奈何。待人坐下拿起了筷子,又漫不经心地问:“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和阿公说什么了。” 柏又青如实道:“聊了点家常。他以前给过我一样东西,我最近才想起来还给他。” 闻言,阿玉眉心微微蹙了下。 他竟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不过柏又青给他添了一碗排骨汤,他眉眼很快又舒展了些,没再追问。 饭后收拾好碗筷,阿玉去书房找了些古籍,留作睡前翻看。倒不是他有多喜欢看书,只是两人已经连着纵情无度地折腾了几个晚上了。他是死人无所谓,柏又青却不能不休息。并且他身上阴气重,双修本就不合伦常,弊大于利,须得为柏又青的身体着想一些。 不料回到卧房,柏又青却兀然扑进了他怀里,低低地说:“我想你,阿玉。” 第66章 阿玉稍怔,抬手回抱住他,轻声关切:“怎么了。” 柏又青摇了摇头,吻向他的嘴唇。柏又青鲜少有这样主动的时候,吻起人来也极不娴熟,带着一股笨拙而生涩的劲。不一会儿,便“嘶”地抽了声气,似乎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阿玉心头一跳,捧住他的脸问:“咬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柏又青仍然不说话,再次吻住了阿玉的嘴唇。血腥味很快在两人唇齿之间晕开,甜腻中似乎又夹杂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苦味。阿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迷离了一瞬,半推半就地滚到了床榻上,纱帐层层叠叠地落下,掩住了旖旎的风光。 窗外响起雷雨声时,床上的柏又青也睁开了眼。 起身后,他看向身旁闭目不醒的阿玉,彻底松了口气。 回竹楼前他喝下了醉人青的汁液,加上之前拿自己试药,血水本就带有一定药性,与蛊毒相克,对已是尸傀的阿玉自然也有些效果。 柏又青在阿玉身上摸索了下,没摸到想要的东西,又翻身下床,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一通寻找,依旧一无所获。 他眉头紧拧:“……怎么会没有。” 魂魄复位的跛脚公告诉他,要离开雨山寨须得先有一样东西——他从前送给阿玉的那根鹤骨笛。那笛子被炼作灵器,能以曲调操纵山中其他蛊虫和尸傀,只有将这些解决了,才能逃得出去。 柏又青问过跛脚公:“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我就只剩这一魂半魄的了,离开雨山便会散,哪里走得掉。”跛脚公苦笑,“蛊仙他…唉,同你也是一段孽缘。这次我送你出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可眼下翻来找去,阿玉平时贴身带着的骨笛,却怎么都找不见。 柏又青渐渐地有些着急,不慎撞倒了柜子,上面的书噼里啪啦落了一地。他背脊一僵,连忙回头看去,见趟在床上的阿玉没被惊动,才稍稍心定。 血水和醉人青的药效持续不了太久,不能再耽误了。柏又青匆匆地拾掇完,又割开手腕往阿玉嘴里喂了些精血,最后看了他一眼,压下心头五味杂陈的情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竹楼。 下了山,柏又青顶着雨一路往木屋的方向去。 骨笛找不到,只能用别的替代。他记得自己刚回山寨时,误打误撞从老林捡回了自家的蝶母像,阿玉当时反应很古怪,似乎对神像很是忌惮,还劝他别供在屋里。倘若他没猜错的话,蝶母像应当也能克制毒物邪祟,用来牵制瘴蛊和尸傀正合适。 雨势越来越大,山路湿泞,柏又青脚底踩滑,狠狠地摔了一跤。再爬起来时,眼前变得有些模糊,似乎是醉人青的药性还残留在体内,慢慢开始反噬了。 柏又青甩了甩发昏的脑子,强撑着继续往前跑。 到木屋时,他整个人已经昏昏沉沉,几乎是撞进堂屋的。望了一圈四周,看见神龛上的蝶母像还在,长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神像抱了下来。 入手的神像好像比印象里轻了不少,柏又青狐疑了下。但时间紧迫,跛脚公还在等他,没工夫细想,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他脱下外衣,包裹住神像,冲进了雨中。路上,山林里的蛊虫和雾瘴果然纷纷绕开,对他避之不及。约莫一炷香后,柏又青就到了和跛脚公约定的地方,顺利得不可思议。 但是跛脚公却不见踪影。 “…阿公?阿公!” 柏又青刚唤喊了几声,突然捂住嘴巴,闷声咳嗽不住。 一阵密密麻麻的痒意从喉间涌出,似有无数虫豸在啃咬他的舌头和嘴唇,只不过片刻后,痒痛感就从唇舌扩散到了脸和脖子,到处都火辣辣得疼了起来。柏又青的肺仿佛要炸开了,咳得直不起腰,头晕目眩,连身前何时多了个人也没能发现。 直到一道声音落在耳畔:“很难受吗。” 柏又青僵直,呆呆地抬起头,恰好对上阿玉黑漆漆的眼睛——两人相距不过数寸远。 柏又青吓得大叫一声,连连退后:“你为什么……你怎么会!” 慌乱中,怀里的衣团散开了,他低头看去,脸上表情更僵硬了几分。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抱着的不是蝶母像,而是一个头颅大小的陶罐。 一种极度不安的惶恐涌上心头。 柏又青听见自己问:“…这是什么。” 阿玉答:“我。” “……”柏又青茫然,“…什么?” “是我。”阿玉看着他,含笑地重复了一遍,“我在里面。” 第56章 神龛下 柏又青脑子空白,只有长而尖锐的耳鸣声。阿玉明明就在眼前,声音却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真切。 “原本我不想告诉你,可这是你自己发现的,那也不好瞒了。”阿玉叩了叩陶罐,垂着眼道,“这里头,是我的骨灰,但不是被百蛊会的人烧死的,早在山火前,我就只剩一口气了,所以才没能护住雨山。” 柏又青嘴唇颤动:“…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只剩一口气?”柏又青抖着声音道,“你不是已经突破了吗,不是说可以用灵力压制蛊毒的反噬吗,怎么会……” 阿玉轻笑了声:“那都是骗你的。” 柏又青说不出话了。 “你总是这样,但凡亲近的人,就一点不设防,说什么信什么。”阿玉摸摸他的脸,“银蛇蛊是五毒之最,染上就是死,哪是能轻松解决的。你送回来的那些药可以减轻痛苦,但该短命的,照样短命。我本打算将自己制成尸傀,死了也好派上些用场……可惜,后来却出了那样的事。” 得银蛇者,必行以杀人,使之啖食生人五体五脏。三年不杀他人,则畜者自踵其弊。 离开百蛊会后,阿玉不愿再滥杀,只能一半血肉、一半蛊虫地喂着。银蛇吞了青壁虎,确实安分了一段时间,照估计,他可以再活个十来年,活到二十岁出头,直到看见柏又青结成元婴,便能闭眼辞世了。 心爱的人尚且年轻,没人想这样草草了结一生,阿玉自然也是。 可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他无路可走,只好如此。成了尸傀留在雨山寨,至少能保护柏又青在意的人。阿玉此生所求不多,旁的人和事,好的坏的,都不在乎,独独放不下柏又青,连带着柏又青在乎的东西,也得顾及两分。 他甚至还怀着一种隐秘阴暗的私心,猜想等柏又青回来以后,发现自己死了,会是怎样的反应。 会难过吗?会悔恨吗?会为他痛苦流泪吗? 无论如何,柏又青后半辈子一定忘不了他了。柏又青可以有美好的前程,但这前程里必须有他代山玉的一席之地,哪怕有天他死了、魂散了、尸体化成了灰,也不可磨灭。 可坏就坏在,李暻出现,动摇了柏又青的心志。 坏就坏在,两人因此起了争执,柏又青发现屈玳中蛊。 坏就坏在,他被剑气重创,又因柏又青的话气急攻心,受了第二次蛊毒反噬。 屈玳提前醒了,而他也活不成了。 “……所以,是我杀了你。” 柏又青冷得失去了知觉,手脚发虚,连小小的陶罐都要抱不住。 可他不敢抱不住。对于近在咫尺的凶邪鬼祟,哪怕曾是最亲近的枕边人,人都会本能地恐惧害怕。柏又青也怕,怕得整个人站不稳,但更害怕一松手,就把陶罐打碎,连带着罐子里的阿玉也一起碎了。 “我当时…那一剑,劈中的是你。”柏又青脑子像生锈了,后知后觉地喃喃,“是我害死了你……然后,百蛊会的人才能趁虚而入,放火烧山。阿公阿姐他们才会死,干娘也被烧死了,寨子变成了现在这样……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阿玉以一种令人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似是怜悯。 他将战栗不止的柏又青拥入怀中,长长地叹息。 “我不怪你,柏竹。”阿玉柔声地说,“这也不是你的错。你当时只是没认出我来,所以才会说出那般气话,对我刀剑相向。倘若你知道是我,定然不会这样,对不对?” 柏又青却仿佛疯了,惨叫一声。 “我都干了什么?我都干了什么!” 他几乎疯了,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地涌出,烫得能灼伤皮肉。被大雨浇淋的寒冷,唇舌被啃噬的疼痒,如同置身水深火热之中,一阵接一阵地煎熬。但这一切,都抵不过心头灭顶的绝望。 到后来,柏又青甚至失了声,喉间只能发出啊啊的气音。他一手死抱着陶罐,一手紧紧地攥握住阿玉的衣袖,无声地痛哭哀号。 阿玉捧起他的脸,吻他通红的眼角,脸颊的泪痕,以及不停渗血的嘴唇。鲜血在柏又青唇齿间晕染开,红艳艳的,宛如胭脂花的汁液。阿玉吻得很轻很密,睫羽扑簌着,像蝴蝶在细细地饮蜜。 他明知故问:“情蛊发作,是不是很疼?” 柏又青仿佛被抽了魂,回答不了。 第67章 “没事的,我怎会叫你一个人受罪呢。”阿玉却似浑然不觉,继续安抚道,“结亲时给你下的只是母蛊,子蛊在我身上。你痛,我也会成倍地痛。你唇齿流血,我便会面容溃烂。你不会死的,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你忍心再看着我变成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吗?” 柏又青彻底崩溃了,拼命地吻阿玉的嘴唇,试图为他解蛊:“不…不……” 阿玉拍抚着他的背,轻声问:“还跑么。” 柏又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已经只会摇头了。 大雨到底下了多久,柏又青记不清了。 阿玉是抱着他回去的,而他怀里也抱着阿玉。 看着柏又青木讷的样子,阿玉心里忽地不清楚是个什么滋味。 他是带着怨气死的,故而化为厉鬼,徘徊山中,不得安宁。死了一回后,想法也跟着变了。柏又青总想着投身外事,迟早会忘了他,既然如此,那还心软什么,把人牢牢拽住才是要紧的。 可柏又青回来得有些早了,早到他还未能做好所有准备,将雨山寨造成一个天衣无缝的假桃源,留下了些许破绽; 柏又青又回来得太晚了,晚到一切都已成定局,覆水难收。 好在三波六折之后,他的目的还是达成了,可想象中的满足和快意,却并没有多少。 乌云密布的雨夜,天上没有月亮,林中也透不出光,回家的路不知还有多远,明天的太阳也不知何时会到来。两人走向黑蒙蒙的雨山深处,身影渐而变得朦胧,最后彻底被水雾吞没。 这样也好。阿玉只能心想。至少他们都在泥地里了。 跛脚公因为帮助柏又青逃跑,事情败露,被其他尸傀看押了起来。 他仍是靠蛊虫维系生机的,反抗不了,只能惴惴不安地等待。直到数日之后,院门才被打开了,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是蛊仙。 跛脚公急得扑了过去,却被一旁的水秀和阿定按住。夫妻俩一脸漠然,手下力道非人,压得跛脚公动弹不得,他喊道:“柏竹呢,你把他怎么样了?这事是我指使的,不要怪罪他头上!” 阿玉扫了他一眼,没回答,只道:“跟我来。” 跛脚公被带到竹楼时,柏又青正趴在二楼的过廊边,望着屋檐外的雨帘,不知在想些什么。见他无事,跛脚公不由松了口气,更不明白蛊仙让他来干什么。 两人上楼时,恰好碰见提竹篮的阿妮。阿妮体内的蛊虫是三嬢红足黑蜈蚣,因此在所有尸傀里最为灵动鲜活,也最是亲近柏又青。 阿妮抱着一篮子青团花馔,失望道:“柏竹阿哥还是不理我。” 阿玉说:“你先出去。” 阿妮回头看了眼柏又青,又看了眼阿玉,最后看向跛脚公,闷闷不乐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小柏呆不了两章了,闺蜜正在赶来的路上 第57章 破局 两人到了过廊上,不远处的柏又青仍伏着栏杆发呆。 阿玉唤了声:“柏竹,过来。” 他转过头,似乎这才发现他俩,抬步走了过来。阿玉又道:“跟阿公问个好。” 柏又青很听话地照做:“阿公早。” 跛脚公觉出了不对,一下又激动起来,质问阿玉:“你干什么了?他怎么成这样了?” 说着要上手拉扯,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柏又青却拦下了他,没头没尾地说:“是我的错,不要怪阿玉,都是我的错。” 跛脚公愣住了。 阿玉也敛了神色,牵过柏又青的手,安抚了一阵,柏又青才得以平复。 他不错眼地看了柏又青许久,才舍得松开手,语焉不详道:“柏竹近来心情不好,你陪他多说会儿话吧。” 阿玉走后,跛脚公才拽着柏又青进屋,通身打看一遍,没有伤,没有蛊虫,却不减痛心。 “好端端的,你…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印象里,柏又青自小伶俐机敏,哪有过眼下这样反应迟钝、动作缓慢的时候?跛脚公不知道两人间发生了什么,认定是阿玉用了什么手段,将人摧残得神志不清了。他满心悔恨,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赖我,都赖我,当初非得提什么仙、说什么蛊,还给你指路,害苦了你一辈子……” 柏又青听见巴掌声,麻木的眼神才清明了点。 他拉住跛脚公道:“没有这回事…别打了阿公。” 跛脚公摇头:“你不能待在这儿了,我送你出去,一次不行,大不了再试一次。”他压低了声音,“我这几天听到寨子里其他人在说,外头一直有人想进来,好像是你师门的人。只要你能出后山,找到他们就好办了。” 听见师门二字,柏又青神色动摇了下,很快又敛目:“我不想出去了,阿公。” 跛脚公急了:“为什么?” “事情落得如今这个地步,错全在我。”柏又青木木地说,“一切都是我的罪有应得,合该留下来赎过。” 跛脚公连呸几声:“臭小子,瞎说八道些什么?火是你放的吗,人是你杀的吗,你就胡乱顶锅?背地那凶手怕是牙都要笑掉了!退一万步讲,就算你再不想出去,那总得想想你老娘吧。竹娘还在外面,要是她看见你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该气成什么样?” “阿娘…我早该听她的,老老实实待在雨山。如果我当年没离开,说不定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了。” “当年,好个当年,当年是谁一门心思要出去闯荡的?你小子那时候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说了不求你有太大出息,可你怎么能连心气都全丢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还想后悔,晚了!柏竹,你清醒点吧!” 跛脚公从未如此恨铁不成钢,柏又青第一次被他吼,一时震住了。须臾,才感知到什么,转头看向门口。 跛脚公也转头看去,浑身僵滞了下。 原本早该离去的阿妮半躲在门边,无声地看着他俩,不知听了多久。 这小娃也被蛊虫上身,肯定要给蛊仙报信。跛脚公心凉了半截,不料阿妮先开了口,问道:“柏竹阿哥,你很想走么?” 柏又青没有回答。 她却仿佛明白了什么,默然地走过来,将原本没送出的竹篮塞给他。 篮子里除了青团和花馔,还多了一样白森森的东西——是此前柏又青没能找到的骨笛。 阿玉走进老林,路上的瘴蛊和蛇虫看见他后,都主动绕行,生怕触了霉头。 明明柏又青已经只会听话,如他所愿地不肯离开了,可这些天,他却没能欢欣多久,反而有些烦躁。心里仍像是缺了一块,空落落的,怎么都填不满。 阿玉折下一根竹叶,捻了捻,神情不属。 他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狐疑,困惑,不得其解,甚至还生出了几分久违的怅惘。 柏又青的身心都是他的了,却也像是被掐断了根须的树,肉眼可见地生气衰败。这才不过几日过去,活生生的一个人,竟比尸傀好不了多少了。 …难道他做错了吗? 自己所求的,又究竟是什么? 几只伤痕累累的毒蛇从林中钻出,伏在地上,嘶嘶地向他告状,又小心又委屈。 阿玉回过神,冷下脸色,道:“当真是贼心不死。” 这次来的人不少,朴文和屈玳等人领着群芳处弟子前仆后继地来了几次,至今不愿放弃。阿玉并不把他们当回事,山中的迷瘴足够对付。倒是另一个方向闯进了两波不速之客,动静极大,才进来不久,就把大半个山岭搅得天翻地覆。 神识一探,一魔一妖以及两个熟人。 其中还有柏又青的那位“知交旧友”:李暻。 阿玉手探向腰间,终于发现了什么,表情变了变。他迅速折返,转眼间就回到竹楼,一道矮小的身影却挡住了他的去路,是抿着唇的阿妮。 “我是叫你看住他们,谁让你放他们走的?”阿玉一把钳住她的脖颈,昳丽的面容覆了一层寒霜,阴戾无比,“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不知道。” 阿玉再问了一遍:“他在哪儿?” 阿妮仍不松口,只低声道:“阿哥他不该待在这里的。” 阿玉好似被戳中痛处,骤然收紧了手,阿妮的脸立刻涨红,哇地吐出一大团乌黑的秽气,昏死了过去。秽气落到地上变作一团红足黑蜈蚣,挣扎地扑腾了几下,身体蜷曲,很快奄奄一息了。 周围的毒蛇凑上前,想分而食之。阿玉却目光沉沉地盯着黑蜈蚣,挥袖将蛇群斥退,转身快步离去。 “……赶紧走,趁蛊仙还没赶过来!” 跛脚公气喘吁吁,抓着柏又青直往林子外跑。 柏又青脑子还有些迟缓,手里握着骨笛,想着阿妮放他们走前说的话:“我不想你走,大家都不想你走。” “可是你不走,就会不开心。我不想你不开心。”她最后道,“他也不想。” 柏又青忽然感到了茫然。 第68章 蛊虫与蛊主之间有一定的意念连通,这到底算阿妮的想法,还是蜈蚣蛊的想法,亦或者,阿玉本人的想法? 两人正跑着,斜里陡然窜出一道黑影,吓了跛脚公一跳,还以为是阿玉的蛊虫追上来了。定睛一看,是头水鹿,才颤巍巍地缓了口气。 “…阿黄?”柏又青也没想到它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你怎么回来了……那师兄和屈玳他们,是不是也在这附近?” 阿黄好不容易找到他,急得不停地叫唤,恨不得口吐人言。见状,跛脚公将柏又青推了过去,道:“那正好,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你和它一起出去。” 柏又青愣神:“阿公你呢?” 跛脚公不作声,猛地一拍鹿背,阿黄亢鸣一声,直接带着柏又青飞奔了出去。 柏又青睁大了眼:“……阿公!” “不要回头——跑!”眨眼间,跛脚公的身影已经被甩在了远处,喝喊声遥遥地传来,“别再回来了,柏竹,永远不要回来!” 第58章 难分难解 山中风横雨斜,掠过两道飞影。 为首的黑衣人头戴箬笠,一手持剑,一手拎着个群芳处弟子,频频回头看。一大群水蛇似的蛸肢紧随其后,被剑气劈翻了,很快又追了上去。 黑衣人正是李暻。此时他看着十分狼狈,因妖丹发作,千里迢迢来找柏又青医治,到幽谷却扑了个空。一番波折才寻至雨山寨,结果一进山,就是毒瘴迷眼、蛇虫拦路。追截他的人也找到了这里,一时进退两难。 越深入山林,雨雾和瘴气越浓重,伸手不见五指。 好不容易甩开了蛸肢,门派符牌的感应也越发临近,李暻却没探到一点活人的气息,鬼打墙一样在林子里打转,完全迷了路。 他皱眉:“这地方怎么回事,困住柏又青的到底是什么邪祟?” 群芳处弟子是他刚救下的,不幸中了瘴毒,虚弱地回答:“具体我也不清楚…听师姐和师兄们说,似乎是一只山鬼,擅用蛊毒,还会驱虫控尸之术…这座村寨几年前就不复存在了,他就是凭着这种办法,扮作活人,引得柏师弟回去……” “……”李暻又问,“被那山鬼驱使的尸体有何特征?” “尸斑,尸臭,尸变。” 变字一出,群芳处弟子双眼上翻,张嘴撕扑向他! 李暻反应更快,一记手刃将人劈晕了过去。倒地后,弟子双臂瘫软,仍在不停地抽搐。定睛一看,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灰蛾从她耳朵爬出,翅膜震颤,发出一阵刺耳的尖鸣。 他暗叫不好,飞出一枚针叶击穿了灰蛾,可为时已晚。几息之间,四下一片窸窸窣窣,无数蛊虫毒蛇爬出草丛,自四面八方朝他围来。 李暻后撤了半步,表情不怎么好看。 他实力全盛时,再多的蛊虫也不在话下。可如今受制于妖丹,封经脉的螫针几乎全断了,若是强行催动灵气,恐怕还没见到柏又青,就得当场被同化妖变。 李暻握紧剑,打算放手一搏。忽闻一道清越的笛声,蛊虫们仿佛得了什么感召,停下步足,如潮水一般齐齐退去。 李暻循声回头,辩清来人后,面露讶然:“柏又青!” 与跛脚公分别后不久,柏又青就听见打斗的动静,只好吞声忍泪地离开。赶到前,本以为会是屈玳等人,没想到竟是多年不见的李暻,不禁也恍了下神。 直到虫蛇散尽,他才放下骨笛,三两步上前检查昏迷弟子的伤势。割腕喂完精血,再与李暻一起将人搬上鹿背。 一别数年,两人都变化极大。相比在三重山静修时,眼前的柏又青清瘦许多,神态靡靡,明显少了当年的意气,叫人险些没认出来。 重逢的喜意转瞬而逝,李暻怔然:“你怎么……” 怎么成了这样。 柏又青也看清了他脸上的鳞片和满头白发,一猜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转念一想,自己的处境又比李暻好多少?不由苦笑:“怎么每次见面,都带着一身的伤,不是说了不能再用灵力吗?” 李暻一下哑了:“…抱歉。” 时间紧,两人没工夫叙旧。柏又青探了脉,神色微舒:“好在还剩一枚针,有的救。”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囊,里面装着这些年来他搜寻到的仙药,都是补养丹田的,还有许多驱虫避毒的灵草。 交代了服用事宜,又把自己的符牌也交与李暻,叮嘱道:“跟着阿黄走,它会带你们离开这儿,之后再去幽谷找蒲长老和谷主,他们一定会帮你的。” “你不走?” “我……”柏又青握住鹤骨笛,低声说,“我已经出不去了。” 李暻不相信:“怎可能出不去?是不是那山鬼胁迫你?” 柏又青反应过来他说的山鬼是阿玉,睫毛颤了颤:“不……” 刚一开口,旁边的阿黄突然焦躁地嘶鸣,驮着人掉头就跑。李暻以为是那些蛸肢又追了上来,毫不犹豫,拉上柏又青跟着跑。 可还没跑太远,阿黄就停了下来,两人也被迫止住脚步。 只见瘴林间晃出几十具尸傀,皮肤青黑生斑,眼珠浑浊无神,一个接一个地逼近,完全堵死了他们的去路。 “…回去。” 领头的寨老唇皮开合,从中泄出僵板的声音:“柏竹,回去。” 身后的乡民们也纷纷应和: “回家去。” “快点回去,他在家等你。” “大家都在等你……” 如此诡异渗人的情景,连李暻都看得背后发寒,更不用提柏又青。他没说话,整个人却在不自觉地发抖。李暻有所察觉,一剑荡开几个上前抓人的尸傀,喝道:“让开!” 尸傀们被激怒,嘶吼着一拥而上。李暻劈翻寨老,又反手几道剑气将扑来的活尸一并震飞,催促柏又青:“你先走,我马上来——” 一道冷飕飕的声音打断他:“还想走哪儿去?” 李暻闻之悚然,拔腿就要逃,腰腹却被几根蛸肢缠中,猛地往回拽去! 站在蛸肢中央的,是一名面容俊美阴郁的海妖。 “李暻!” 柏又青没能抓住他,立刻吹响骨笛。应召而来的蛊虫疯狂撕咬蛸肢,堪堪将其拖住,李暻也趁机挣脱了腰间束缚。海妖冷笑了声,劈手削去中毒的蛸肢,一眨眼,断肢又蠕动着恢复如初,再次将李暻死死绞住,连他的剑也不放过,一并折了个粉碎。 柏又青心急不已,继续吹笛控蛊。 可这一回,蛊虫却不听使唤了,胡乱地四处攻击。紧接着骨笛也出了问题,怎么吹都发不出声音,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堵住了管腔。 他神色变了变,跑过去帮忙,又被重新围上前的尸傀拦住。 “回去。”乡民们步步紧逼,“回家去。” 柏又青下意识退后,望向李暻的方向。那海妖似乎还绑来了人质,是个魔修。不知他说了什么,令原本在反抗的李暻瞬间白了脸,渐渐地不动了。 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 柏又青探向袖中银镯,取出了最后一片绿萼梅。 海妖顺势望了过来,看清他手中的梅花后,神色有一瞬间的扭曲。 柏又青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只顾撕下了仅存的花瓣。可还没来得及使用,便听见银饰相撞的叮铃脆响,一阵冷香袭来,修长苍白的擒住了他的手腕,令他再动弹不得。 不知何时,阿玉已经来到柏又青身后。 “跟我回去。”他扫了眼不远处的李暻几人,一脸的厌恶,“别家的闲事,莫管太多。” 柏又青救人心切,想解释:“阿玉,你听我说。” “没什么可说的!”阿玉寒声道,“你到底还想为个旁人跟我离心几次?!” 柏又青愣神:“我……” 阿玉一点点地掰开他的手,将他扯入雾瘴。柏又青回过神,用力地挣扎起来,瘴气中却钻出更多白骨,拽住他的手脚往下沉。 柏又青半截身子都被拖了进去,绝望间,又与李暻撞上了视线。李暻看见他后,终于有了动作,伸手够着地上的断剑,握住了剑柄。 ——跑。 李暻无声地朝他吐出一个字。 临近的海妖和魔修都意识到了什么,神情骤变,同时出手制止,却远不及李暻剑势之疾快,如燧石击火,如烁电闪光。 霎时间,柏又青只觉得眼前一晃,有人护在了他的身前。震耳欲聋的巨响冲破雨幕,虹芒横贯整座凤凰岭,所及之处山崩岳断,地裂林摧,大半座山岭轰然地夷为了平地! “咳……咳咳。”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柏又青才呛醒了,撑开眼,从地上爬起后望向四周。 天上仍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但他已不在瘴林中,而是山外的坳口——李暻那一道剑气将他送了出来,可其他人却都不见了踪影。 柏又青依稀记得最后关头,是阿玉替他挡了剑。 第69章 他艰难地站起身,朝周围呼唤了几声,没有任何回应。 柏又青定定地杵在原地,脑中先是空茫,旋即生出了一阵无端的惶然。他彻底慌了神,仓皇踉跄地到处寻觅,直到听见后方传来脚步声,立马回头看去。 然而,来的人却不是他心中所想。 对方也受了伤,扶着树,一身鹅黄衣裙,气度婉和端庄。见了柏又青,脸上微微一怔,转为喜色。 柏又青脱口而出:“…姜师姐?” “师弟,总算找到你了!”姜娥仙上前扶住他,焦急地关切,“你情况如何,还能走得动吗,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我没事,但山里还有……” “有什么话之后再说,这里太危险了,我先带你离开。” 姜娥仙说完,拉着柏又青就要走,不料柏又青一动不动,她回头疑问:“怎么了?” “我不能走。” 柏又青喃喃着,似乎是回答,又似乎是自言自语:“阿玉在里面…他还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进最后一部分了 第59章 剪不断 姜娥仙愕然,柏又青扯开她的手,转身往回走,却再次被拉住。 姜娥仙:“你疯了么?方才那震荡方圆百里外都受了波及,定不是一般人所为。若贸然回去,保不准会是什么情况,这和送死有何区别?” 柏又青已经不管不顾:“他死了,我才真是要疯了。” 姜娥仙提醒:“可他本就死了!” 柏又青顿然一僵。 姜娥仙有些于心不忍,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大师兄都将事情告诉我了。柏师弟,人鬼有别,你从前在意的那个人,恐怕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厉鬼作祟,靠的是极深的怨气和执念。他生前又被蛊毒缠身,死后亦会被蛊毒影响,神志受损,心性大变,如今不过是一具披着人皮的空壳而已。”她劝解道,“你被他困在山中太久,迷惑得太深,现在都快分不清虚实真假了。师弟,别再继续犯糊涂了。” “…不可能。” 柏又青脸白如纸:“不可能是假的,是人是鬼,他都是阿玉……是我害他至此,怎能再弃他于不顾。” “饲蛊之人少有善终,轻则蛀空肉身,重则神灭魂消。没有你,他的下场也不会更好……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姜娥仙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安抚地说,“往事已矣,你就当是错入了一场幻梦,早日放下为好。除了他,外面还有许多人在等你,蒲长老、屈师弟他们都盼着你回去。我们走吧。” 柏又青脚下像陷了空,站不稳,撑了许久的力气像是全被抽空了,脱力地瘫倒。 他被姜娥仙扶着走,脑中嗡嗡直响,恍惚失神地想着这一年里在雨山的经历。 重逢时的拥抱,潭水下潮湿的吻,提亲时漫天翻飞的枫叶,那一片片火红是如何飘落,如何被捡起,又如何地塞进了他的怀里。 洞房花烛夜,玉容红妆,对饮合蛊;结亲后,日日描眉绾发,如胶似漆。 只是梦吗? 可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回忆,分明还宛然在目,怎么可能当做是梦呢? 峒谷被李暻的剑气破了个窟窿,雾瘴弥散,两人顺利地找到了出路。到了空阔的崖边,姜娥仙以指抵唇,吹了一声长哨。不多时,天外便传来阵阵清唳,云间飞出一只仙鹤,展翅向二人掠来。 然而,落地的前一刻,几只森白的骨手破土而出,一下抓住了云鹤的趾爪!姜娥仙变了脸色,立刻回头看去,只见原本消散的瘴气又重新汇聚,无数的银蛛丝从中抽出,牢牢地捆住了柏又青的手臂。 “……不许走。” 黑雾沉沉,掩隐着一道步履蹒跚的身影。 阿玉靛蓝的罗衣浸了泥,变得脏兮兮的,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花纹和颜色。佩戴的银饰也被血污玷染,失了光泽,锈迹斑驳。半散的碎发下,那张曾经美得动人心魄的脸已然面目全非,皮肉大半溃烂,蛾虫和蝴蝶趴在伤口边食腐,看起来凄艳又骇人。 他却对自己的惨状浑然不觉,趔趄地走到柏又青跟前,抓着人厉声问:“不是说不分开吗,不是说不再跑吗?谁准你离开这儿的,谁准你跟她走了!” 柏又青呆怔地看着他:“阿玉…?” 阿玉这才从他眼底看清了自己此刻狰狞凶煞的模样,神情一滞,仓促地偏过头,拾掇起仪容:“别看我……先别看我。” 柏又青心颤动容,抬手想触碰,一簇红线却自后方缠来,止住了他的动作。 “柏师弟,你可看清了?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姜娥仙扬声警告,“他是在假意示弱博你的同情,离远些,别再被这邪祟迷惑了!” 阿玉狠狠地剜向她:“找死——” 一甩袖,银蛇应声窜出,张着血盆大口撕扑向姜娥仙!姜娥仙当即唤出红线应对,可她一介药修,不擅动武,再多的红线也挡不住发疯的蛇群,很快便落了下风。 缠斗中,被银蛇咬中胳膊,她吃痛闷哼一声,毒素瞬间发作,将半边身子染得紫黑。柏又青如梦方醒,失声喊道:“师姐!” 他连忙转向阿玉:“停下阿玉,你快停下!” “凭什么停下?先是李暻,然后又是她,随便来个人你都能跟着跑,那我呢,我算什么。”阿玉双目猩红,显然是着了魔。 “哦,我懂了,是他们又挑拨离间地跟你说了什么,这群人别有用心,看不得你我过得好,屡次三番地坏事。而归根结底,你还是放不下他们,所以无论我怎么做、怎么求、怎么留你都没有用,是吗?” 他扯着唇,挤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 “既然如此,我还有可什么顾忌的。”阿玉一字一定道,“都死了才好,死光了最好——一个都不许留!” 话落,他身上浓重的煞气骤然冲涌开来,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整个山崖!所及之处,草木焦枯,虫蝎毙命,受惊的云鹤亢声哀叫。中毒的姜娥仙嘴唇乌青,闷头吐出一大口黑血,眼看就要坚持不住。 柏又青离得最近,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煞气裹挟,一寸寸地拖回雨山寨。 阿玉完全丧失了理智,只想置人于死地,任他如何叫喊也不为所动。视线被黑暗彻底吞没之前,柏又青用尽全力,抽出了一只手,探向袖中的百鸟镯。 镯子里空空如也,已经不剩什么,除了一片没能抛出的绿萼梅,只有一柄木剑。 是十一年前,离开雨山寨时,阿玉送给他的雷惊木剑。 木剑不重,挥动不需要耗费灵力,甚至也用不上太大的力气。剑锋轻轻一扫,冲天的煞气便被划穿,余劲扫过了阿玉的脸,留下一道细长长的血口。 实在是很小的伤口。 阿玉脸上的表情却空白了。 茫然,错愕,不可置信,好似这一剑不是伤在皮表,而是贯中了心口。 半晌才反应过来,试图攥住柏又青的手,但捆住柏又青的银蛛丝却也被尽数斩断了,他猝不及防地抓了个空。 姜娥仙瞧准了时机,回拽红线,一下将柏又青从煞气中扯出。云鹤也挣脱桎梏,叼上两人振翅飞远。 “柏……” 风将阿玉的声音吹散了,唤喊了什么,柏又青没能听清,大概是他的名字。他还想回看最后一眼,耳畔却响起跛脚公的叮嘱:不要回头。 姜娥仙也挡住他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师弟,别回头看了。” 离开了,就再也不要回来。 永远别再回来。 逃离雨山后不久,柏又青就精疲力尽地晕了过去。 他这一晕就是足足数日,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身上的伤已经被包扎清理过,衣服也用涤尘诀洗净,但手脚上的雕花银镯还在,无法动用灵力。 柏又青的头还有些昏沉,扶额缓了许久,才勉强回过劲来。 一清醒,脑中便闪过分别时阿玉神色空茫的脸庞。 他从未见过那样狼狈又脆弱的阿玉,仿若一个被抛弃了的孩子,全然不知所措。 “柏师弟,你醒了?” 姜娥仙端着碗推门而入,见柏又青坐在床边,不由松了口气。可走近后,却发现柏又青仍是怔怔的,又诧然地唤了声:“师弟?” 柏又青眨了眨眼,感觉脸上不太舒服,抬手一摸,摸到一片温热润湿的水意。 姜娥仙沉默了。 “你也别太难过。”她开解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与他虽是年少相识,可如今阴阳相隔,已是殊途,分开了反倒是一件好事……仙路渺渺,总还有其他的宿缘,实在不必拘于一处。” 柏又青垂泪不语,明显是听不进去。 姜娥仙轻叹了声气,放下药碗道:“你再好好想想吧。” 直到门被关上,屋子里只剩柏又青一人,他才低下了头,清瘦的背脊抖得厉害,无声地痛哭起来。 翌日天亮,雨停了,柏又青才走出了屋子。 第70章 此处是一座乡野客舍,还在凤凰岭境内,位置偏僻,还算隐蔽。两人都伤得重,姜娥仙便带他在此暂作歇息,打算养好了伤再继续赶路。 店里人不多,一楼客堂只寥寥坐了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姜娥仙见柏又青气色好看了许多,感到欣慰:“看来师弟是想通了?” 柏又青木然道:“没有。” 姜娥仙:“……” 一夜之间,怎么可能释怀。 但事已至此,再多的安慰都苍白无力。姜娥仙开不了口,又知道他眼下被封了灵力,类同凡人,便点了些可口的酒肉菜肴,望他能好受一些。 可惜柏又青魂不守舍,注定辜负她的美意。这一顿饭吃得食不甘味,倒是听邻桌的几个客人叽叽喳喳,聊起了近来各大仙门的动向。 大秘境坍塌后,北边乱了一阵,最近才事态平息,但据说跑了个大妖;陨落已久的剑魁李暻忽然现身,又忽然消失,太奕楼派人南下追寻,结果一进凤凰岭,便失了踪迹。现如今,这二者都下落不明。有人说李暻是被那大妖掳去了瀛海,也有说是逃去了江南。 柏又青也不知李暻的去向,眼下他自顾不暇,只能寄希望于给出的仙药能派上用场。 “群芳处好像也出了什么事,似乎是哪个弟子失踪了,找了好几个月。” “唉,在这鬼地方失踪,多半是九死一生了。” “没准儿是百蛊会干的呢?” “这群人什么时候这么安分地消停过,依我看,指不定又在憋着什么坏……” 听到这儿,柏又青握紧了筷子。 姜娥仙温声道:“吃好了便上楼休息吧,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我再替你运气疗养一番。” 回屋之后,她替柏又青诊了脉,面露沉吟之色。 “外伤大致没什么问题了,再静养几日便可基本痊愈。没想到你体内竟还有一只桃花蛊,好在只是母蛊,毒性不大,威胁不了性命。”姜娥仙顿了下,“但最要紧的,还是你心中的郁气,积堵了太久,已不是一日两日能祛除的了,须得你自己解开心结。” “……”柏又青低声道,“师姐,我解不开。” 如今他一闭上眼,就会回想起阿玉脸上的一抹血痕,还有那双通红噙泪的眸子。 他逃离了那座雨蒙蒙的山寨,却再也走不出来了。 第4卷 卷四 长命无绝衰 第60章 厝房山中山房厝 接连在客舍休整三日,柏又青伤势稳定,姜娥仙中的蛇毒也有所缓解,气力恢复了七八成。 她试了又试,想取下柏又青手上的锁灵镯,可惜只是徒劳。这镯子不知是用什么打造的,看着小巧精致,外力竟无法破坏半分,还会反过来吸摄她的灵气,像个无底洞。 柏又青恹恹道:“算了吧师姐,戴不戴都一样。” 以他目前的状态,就算有灵力也是半个废人。 姜娥仙宽慰:“不要紧,只是一时的。等回了幽谷,再叫蒲长老看一看,她见多识广,定会有办法的。” 提起门派,柏又青想起屈玳等人,问:“师兄他们呢,出来后有没有传讯?他们现在在哪儿?” “大师兄他们比我们走得早,算算时间,应当已经到幽谷了,不必担心。” 闻言,柏又青眉心动了动,还想开口,姜娥仙却递来一碗药:“先把今天的药喝了吧,养好了伤,我们才好快点动身回去。” 看着碗里黑乎乎的汤药,柏又青不再作声,端起碗,一饮而尽。 待到姜娥仙离开后,他才自点穴位,将药全吐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天微微亮,两人就离开了客舍。 仙鹤翻飞在云雾之间,柏又青被风吹得有些头疼,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再醒来时,已经是黄昏,他还是在鹤背上,低头一看,脑袋清醒了大半。 “……这不是出凤凰岭的路。” 出雨山寨时,他们脚下是连绵无际的林海,如今依旧是林海,但比之前更为深幽邃密——仙鹤根本没往凤凰岭外飞,而是一直在飞往凤凰岭的腹地。 “毕竟要离开了,下次回来也不知会是什么时候。”姜娥仙笑了笑,“在此之前,我想再回家看看,顺便接一个人走,劳烦师弟你陪我走一趟了。” 柏又青拒绝不了,他忽然间浑身脱力,想动都十分困难。姜娥仙看他一眼,道:“看来是药效起作用了,比我预想的要慢一些。” 柏又青艰难地出声:“那药…我明明没喝。” 姜娥仙解释:“在你醒来之前,我就下了迷药,这几日端给你的都是解药,不喝才会发作。若是你不起疑心,倒也不至于此,我们还能相安无事地走完这一段路……可惜了。”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仙鹤终于落向了山林。 柏又青被绑住手,扔到了地上,刚勉强支起身子,就听见身后传来尖利的哀叫声。回头看去,见仙鹤也被红线绞住,正扑腾不止。姜娥仙似乎是觉得聒噪,动了动手指,仙鹤一下被绞断了脖子,叫声戛然而止,尸体摔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如此残忍无情的手段,与他记忆中的姜娥仙判若两人。 柏又青心沉了下去,姜娥仙淡然道:“进去吧。” 他被半押半推地带进了黑黝黝的密林,一路走,一路暗自打看周遭环境,总觉得熟悉。直到看见一棵盘曲的老槐树,才彻底想了起来。 瘦林鬼寨,厝房山。 这里是他之前诛灭了蝉花蛊的地方。 当时青阳派长老带队除祟,却遇难殒命,只剩一名幸存弟子逃至雨山求救。他来此收尸,却发现一切都是陷阱。厝房村的村长为了延寿,诱杀活人,豢养蛊虫,连自己的亲人也不放过,到死都不知悔改。 柏又青一直以为此事的幕后主使必定是百蛊会,时至此刻,才终于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那名求救的幸存弟子,是拿着姜娥仙的符牌来找他的。 姜娥仙停在了老槐树下,抬手抚向树干,说:“娘,我回来了。” 柏又青一怔:“这里是你家?” 姜娥仙放下手:“以前是。不过我太久没回来,村里的人恐怕都不认识我了,该好好地打声招呼。” 柏又青质问:“当初是你把青阳派的人引到这里来的?” “青阳派?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姜娥仙回想了下,“一开始我只想随便找个由头处理掉符牌,方便自己脱身。不过那长老立功心切,我便为他指了条明路,正好一举两得。只是没想到,最后却跑了条漏网之鱼,还把你牵扯了进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青阳派?他们分明跟你无冤无仇!” “不是他们,也会是别人。要怪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恰好撞上了我。”姜娥仙轻飘飘道,“况且路过青阳派山门那日,我见师弟你态度有异,似乎与这群人有些前嫌,死了难道不合你心意吗?” 柏又青咬牙问:“你想做什么?” 姜娥仙拎着他继续往前走:“青阳派跟我无冤无仇,你觉得不该杀,那跟我有怨有仇的人,杀了算不算理所应当?” 进了村,姜娥仙敲响了一户人家的屋门。夜晚将近,屋里的人似乎是准备歇息了,好半天才来了个大娘来开门,不耐烦道:“这么晚了,谁啊……” 看清门外的两人后,她疑问:“你们是谁?” “大娘,你不记得我了?”姜娥仙提醒,“我是仙妹啊。” 听见这名字,大娘一愣,旋即瞪大了眼睛,掉头就跑。 “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然而没跑多远,就被飞来的红线缠中脖子,硬生生地拖出了屋子。 姜娥仙又故技重施,连敲了几家人的门,每个开门的村民见到她后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惊慌无比地逃窜,再一个不落的被红线捆住。原本切脉诊病的悬丝,此时却成了索命的铰链,用的人不再是医者,而是鬼差。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姜娥仙从村头敲到村尾,把所有厝房村的村民全抓了出来。她将人全部拖进后山,到了停棺的林子里,又四处寻找,抬着角落里的一座棺材去了半山腰。 上次柏又青来时,这里架着一座十余尺高的柴堆,如今这柴堆仍在原处,未被动过。 村民们被五花大绑,又哭又喊。姜娥仙将柴堆点着后,明亮的火光腾跃而起,哭喊声更大了,甚至有老汉直接两眼一翻,当场昏死了过去。 姜娥仙看了想笑:“怎么吓成这样,这火架以前不都是你们在用吗,多熟悉啊。” 有人向她磕头:“我们错了,我们错了!” 姜娥仙问:“错什么了?” 几个人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姜娥仙懂了:“还是不知错。” 说完,她抓起一个村民往火堆去。那村民吓得脸色煞白,惨叫连连,不停地蹬腿。柏又青看不下去,竭力挣断了捆住双手的红线,拦在了姜娥仙身前:“……姜师姐!” 第71章 姜娥仙脸上闪过一丝讶然,没料到他能自己挣脱束缚。 眼下柏又青用不了灵力,不是她的对手,只能说话拖延时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娥仙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望向火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师弟,你们村子里有火架吗?” 柏又青:“…没有。” “难怪。”姜娥仙笑了下,“要是有火架,你那位青梅竹马怎可能和你在一起,他早该在身上着蛊的时候,就被活活烧死了。” 柏又青闻言眼皮一跳。 姜娥仙继续道:“你也是自小生在峒谷的人,多少应该听说过这些事。身上有蛊的人,在哪儿都不受待见。下场好一些的,是被赶出村寨,无家可归;坏一些的,干脆抓起来扔进火堆里烧。说是驱蛊,人烧死了,蛊才算没了。” “算起来,我其实也有个青梅竹马,是我的未婚夫。他就是被这么烧死的。”姜娥仙走到棺材旁,拂去棺盖上的草屑,轻轻地说,“还有我娘,她也着了蛊,所以也死了。” 姜娥仙是十八岁时染上蛊的。 具体怎么染上的、谁带给她的,她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某天黄昏回家后,村长的侄子从她药篓里翻出了一只从未见过的毒蛾子,便告发她从外面带来了蛊。一群人呼啦啦闯进她家里,翻箱倒柜地搜查,最后在她床下找到了一窝蛾蛹,彻底坐实了养蛊的罪名。 那时姜娥仙刚定亲,未婚夫就被抓走了,绑在火架上烤了两个时辰,终于供认那蛾子是姜娥仙养的,自己被姜娥仙蛊惑了。而未婚夫被救下后不久,人就一命呜呼,村民们更觉得姜娥仙的蛊十分歹毒,将她驱逐出了村子。 唯一相信姜娥仙的,只有姜母。 被搜家的那日,姜母还试图遮掩那些蛾蛹,将姜娥仙挡在身后:“仙妹不会害人,她不得害人!” 可最后姜母也染上蛊,不治而亡了。 “是我害死了娘。” 想起往事,姜娥仙眼神黯然,但很快又转为一股怨愤的恨意。 “可她生前行医积善,为村子里那么多人治病,你们谁没喝过她开的药,受过她的惠?凭什么她死后你们要烧了她的屋子,毁了她的药田,甚至连一件体面的衣物都不给她留,就这么草草了事地把她葬了,连魂魄都找不到!” 被掐住脖子的村民仓皇地大叫:“这些都是村长做的,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村长也死了,看在乡邻一场的份上,求求你大发慈悲,放我们一马吧!” “放过我们吧!” “我怎么没发慈悲?你们能活到今日,已经是我念及旧情了。”姜娥仙一哂,“就是因为你们当初什么都没做,什么都冷眼旁观,所以我娘才会落得如此下场。现在知道害怕了?晚了,求我也没用,等到了下面,再跟我娘赔罪去吧!” 她一把将人推进了火堆里,哀嚎不绝于耳。一个不够,又推了几个,火焰烧得越来越高,叫声也越发地凄厉。摇曳的火光映照着姜娥仙的脸,她神色没了一贯的娴静温和,满是扭曲的快意。 在姜娥仙抓起最后一个人时,柏又青拽住她的手:“师姐,够了!” 姜娥仙甩开他:“让开。” 柏又青却道:“此事蹊跷太多,你有没有想过是有人陷害你,其实你身上根本就没有蛊?” 听见这话,姜娥仙并不意外,语气不以为然:“自然是想过。所以当初离开厝房村后,我就到百蛊会找人确认过,我身上的确有蛊,用尽办法也难以根除。” “师姐你糊涂了?百蛊会的人怎么可信!” “不信他们信谁,蒲兰心吗?她除了能说两句无关痛痒的风凉话,还能做什么?”姜娥仙冷笑,“百蛊会至少给了我蝉花,教我如何报仇雪恨。若不是你横插一手,坏了我的好事,我早便得了蝉花解蛊了。” 柏又青脸色泛白:“…放蛊的人果然是你。” “这是他们咎由自取!”最后一个村民也被姜娥仙扔入火中,柏又青来不及阻止,又被悬丝缚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姜娥仙朝他走近,冷冰冰道:“柏师弟,这些事本来和你毫无关系,我也不想对你动手。可你为什么偏要多管闲事,将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心血白白地毁了,你说,我该不该杀你?” 柏又青:“蝉花解不了蛊毒,你被百蛊会的人骗了!” “骗不骗可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姜娥仙拔出匕首,“所谓一报还一报,既然你糟蹋了我的蝉花,那就拿你自己的命来赔吧!” 寒光刺下,柏又青避无可避,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而,比疼痛先到来的,却是一缕熟悉无比的气息,有人将他护在怀中,紧紧地不松手。 “铛啷!” 匕首坠地发出一声锐响,姜娥仙趔趄地倒退了半步,捂着流血的手臂,满脸的忌惮。 柏又青徐徐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后,愣然许久,泪水比话语先一步涌出。 “……阿玉。” 【作者有话说】 收一下剧情线 ps:卷标题取自乐府《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第61章 娥仙哭母棺哭人 似乎又下雨了,有水珠打在脸上,很凉,湿漉漉的。 四下昏暗,柏又青看不清阿玉脸上的神色,只听见轻低的声音:“叫你跟人乱跑。” 分明是责怪的话,柏又青的心却像是被拧了一下,攥住阿玉的袖口,闷声道:“…对不起。” 阿玉静了静。 随后更轻更低地说:“也可能,是我错了。” 柏又青怔住,想要询问,不远处的姜娥仙看不下去,打断二人:“没想到你还能找到这儿来。” 阿玉抬眼:“蛇毒在你身上,要找自然容易。” 见银蛇从他身后逶迤而出,姜娥仙抿抿唇,以鲜血作引,并指行诀唤出更多红丝,道:“这里可不是雨山,容不得你一介山鬼阴魂作祟。” “先作祟的是你。”阿玉眯了眯眼,“当初入门前,我交给柏竹的蛊是宿蜂,目的只有一个,在他身边出现其他毒蛊时,取而代之。后来这蜂蛊却宿在了屈玳体内,其中的缘由,你当真不知吗?” 宿蜂又名寄生蜂,也属于十大奇蛊之一,能找寻其他蛊虫的蛹,将虫卵产于蛹内,取食蛹中汁液为生,破茧后便是蜂虫,称得上一桩偷梁换柱。 而阿玉给柏又青的蜂蛹是用琥珀封好的,算半个死蛊,只有在察觉周围有活蛊时,才会主动钻出琥珀。 柏又青彻底愣住了,看向姜娥仙。 “……所以一开始给屈玳下蛊的人,也是师姐?” “是我。”姜娥仙承认得干脆,“但我也是为了帮屈师弟。他在外峰遭人白眼,受人挤兑,我很是感同身受,于是给了他另一种选择。” 因为被村民逐出厝房村后,她也有过诸多类似的经历。 无论走到哪儿,人们一看见姜娥仙落魄的样子,便猜到她是被赶出来的琵拍婆,喝斥驱赶。姜娥仙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晚上也只能睡破庙。后来她实在撑不住,投奔了百蛊会。得知身上确实有蛊,求着巫觋们解蛊,成了药人,日日试毒尝药。直到被蒲兰心救出时,已经折腾得几乎不成人形了。 最开始,姜娥仙是感激蒲兰心的。 可进了群芳处,这个在外界美誉载道的大仙门,她依然会被弟子们排斥议论。她惶然不敢接受,生怕进了内峰惹得更多麻烦,只请蒲兰心为她解毒,放她回家。 但蒲兰心却说她中的毒不在身,在心,要留她在谷中修身养性,不肯放人。而这一留,就是数年时间。等到姜娥仙终于忍耐不住,偷偷地跑回凤凰岭,跑回厝房村时,却发现姜母已经死了。 向附近其他村的人打听后得知,是她离开后不久,染上蛊死的。厝房村的人怕传染,烧了她的屋子和田地,阵仗很大,方圆数里都看得见火光。 这叫她怎能不嗔怨,怎能不愤恨? “想来,屈师弟他心里估计也是有怒有恨的。” 姜娥仙缓声道:“比武台上他被刁难那一回,你以为光有你我替他出头就够了吗?错了,他要的是亲手洗刷耻辱,否则这事就是一根刺,会在他心头扎一辈子。” 柏又青:“那也不该以这种方式!中蛊的人与傀儡无异,生死都由旁人掌控,何况借助邪术又算什么亲手洗刷耻辱?” “柏师弟,这话你不该对我讲,该对你身旁的情郎讲。毕竟一开始下蛊的人虽然是我,但后来控蛊的人一直是他,谁的罪过更大,这可不好分。”姜娥仙温和地提醒,“以及,他也给你下了桃花蛊,还将你幽禁在山中足足数百日,险些一辈子出不来,你难道就一点不在乎吗?” 阿玉脸色微沉,阴恻恻地盯着她。 匍匐的银蛇也支起身子,躁动地吐信,直到柏又青握紧了他的手。 第72章 “在乎。”柏又青喃喃,“可不是最在乎的。” 离开雨山以后,他心里就跟破了个洞似的,曾经那些塞得满满当当的草木、荷花和月亮,都水一样地流走了,自由和尊严也变成了虚无缥缈的东西,握住了却仿佛没握住。 他不能离开雨山,就像竹树不能失了其根茎,不能离开土地。 他也不能离开阿玉,更不想再失去阿玉一次了。 银蛇一动不动地杵了半晌,缓吞吞地俯身,游回了阿玉衣摆下方。 姜娥仙的目光在两人间游走,一脸了然。 “那看来你是自愿的了。” 她勾住悬丝,有迸溅的火星落在丝线上,瞬间窜燃开一片火网。 “屈师弟也是自愿的,而我——同样是自愿的。”姜娥仙站在熊熊火光之中,眼神晦明难辨,“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们灭了蝉花虫草,我身上的毒蛊解不了,更没办法向巫见交差。今日要么是你们死,要么就是我死,动手吧!” 柏又青还想劝阻她,阿玉却先道:“没人要你死,我只是来带他走的,顺便交给你两样东西。” 柏又青不明所以,见他凭空抽出两张纸偶,一张瘦长,一张乌黑。 抛进火堆后,两张纸偶立刻像活了过来,开始惊声尖叫,一个是老人一个是壮汉,叫声颇为耳熟——正是早被蝉花吸干的村长和黑头巾二人! 原来当时阿玉说后事交由他处理,竟是这么个处理法。 姜娥仙似乎也没料到,一时怔住了。 阿玉淡淡道:“这两人死去已久,我只捉了几缕残魂封印在纸人中,神智不全,但尚可对答,撒不了谎。你想知道什么,大可以当面问问。” 闻言,姜娥仙面露惕厉,似乎怕是什么圈套。柏又青便先开口问:“当初你们将师姐赶出村子,真的是因为蛊吗?” 两个惊叫的纸人兀然安静下来。阿玉轻轻一撕,火中的黑纸偶顿时被撕裂了一半,他再次大叫起来:“不是!不是!” 柏又青立刻追问:“那是怎么回事?!” 黑纸偶磕磕巴巴地回答:“是她,马上结亲了,阿伯和村里其他人对她家又好,我、我看不惯,所以…所以就……” 姜母医术好,什么杂病都会治,在厝房村这么一个偏远的地界,和活神仙没区别。姜娥仙是她的女儿,十几岁也会诊脉开方了,在村子里备受喜爱,连他村长阿伯也称赞不断。黑头巾怀疑,等到姜娥仙定亲成家,自己以后的村长之位恐怕保不住,于是想了个损招。 他往姜娥仙的药篓里放虫,再对她未婚夫威逼利诱,供出姜娥仙养蛊的事,以此将人赶出村子,那他的位置就保住了。 果不其然,村里的人谈蛊色变,一下子对姜娥仙翻了脸。也有不信的人,但看着被绑在火架上的未婚夫,没有一个敢吭声,都装聋作哑地旁观。 所有人说她身上有蛊,那她身上就是有蛊的。 甚至连姜娥仙自己都信了。 厝房山离瘦林不远,她以为是自己采药时不够小心,碰到了鬼寨人留下的蛊,这才惹祸上身,有了后来的诸多煎熬。 一道惊雷自天顶劈下,映亮了姜娥仙苍白无血色的脸。 “…那我娘呢?”她嘴唇开合,终于问了,“我娘她,又是怎么过世的?” 村长嗫嚅:“你走后她就一直哭,不吃不喝,也不出门,应该是……是把自己给哭死的。” 柏又青觉得姜娥仙的身形似乎晃了下,下意识想上前扶人:“师姐……” 阿玉却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过去。 不久前还疯狂魔怔的姜娥仙,此刻却变得异常的平静,她问阿玉:“我身上现在有蛊吗?” “有,并且是阴五毒,下蛊的人刻意做了遮掩,旁人和你自身都难以感知。”阿玉顿了下,“但在群芳处时,你身上是没蛊的。” 那这阴五毒便是在她离开群芳处后才下的。 姜娥仙想,应该是巫见,这一年里将她叫回百蛊会试药时动的手脚。 柏又青迟疑了下,还是道:“其实在第一次来厝房村时,我在瘦林里见到过一位鬼婆婆,戴着银花帽,嘴唇下方有颗痣。” “……”姜娥仙轻声地问,“她有说些什么吗。” “她在槐花树下等着,招手提醒过路的人走,后来就再没出现了。” 姜娥仙久久没有再说话。 须臾,她猛地扯动不尽丝,一下将两张纸偶绞了个粉碎,碎纸纷纷扬扬地落进火中,像撒落的纸钱般被烧成了飞灰。 雷声过后,雨势变得又急又密,骤雨很快浇灭了燃烧的火架,只留下一地青黑潮湿的灰烬和尸骸。 “娘,阿娘!”姜娥仙扑到了棺材上,哭喊道,“你听到了吗?我没着蛊,我没着蛊啊,我没有害死你,你怎么就死了啊……你醒醒吧,你睁眼再看看我吧!” 雨落到棺盖上,沿着边缘一股股地往下淌,像眼泪一样,打湿了土地和草,浸湿了姜娥仙的衣裳。仿佛那棺材也在无声地哭,哭得停不下,哭得遭不住。 姜娥仙头抵着棺,一阵哭又一阵笑:“我早该晓得的,害人的不是蛊,害人的是人…人心才是蛊,人心才是歹,毒得不能再毒了……” 第62章 凤皇来仪(一) 小时候,阿玉问过柏又青许多次:怕蛊吗? 那时柏又青对蛊接触不多,唯一认识的蛊师就是阿玉,自然不觉得怕。 阿玉却说:“怕才是应该的,蛊对常人而言太危险,稍不留神就会中招。不过,血传者不一样,由血传习得蛊术的,通常都能控制蛊,收放自如。” 柏又青半懂不懂:“意思是血传高人一等了?” “不。”阿玉摇头,“和蛊扯上关系的,都倒霉,只是相对而言,有血传的倒霉得没那么厉害,至少能掌握自己的命。但若是蛊太强,也有被反噬的风险……更倒霉的是被迫染上蛊的普通人,控制不了蛊,自己会被反噬不说,周围的人也会受牵连。” “原来如此。” “其实还有第三种,被当成蛊利用的人。” “这种人身上无论有没有蛊,利害生死都由别人操纵,比虫子更像皿中之物。这是最倒霉的。” 大雨瓢泼,姜娥仙独自趴在棺上哭了很久,看得柏又青心中不是滋味。 阿玉盯着他看了一阵,垂敛眼帘,道:“一炷香。” “什么?” “我等你一炷香。”阿玉头一次舍得放开了拉住他的手,“有什么想说的,你和她说吧。说完了再和我走。” 停顿了下,又强调般地重复了一遍:“最多一炷香。” 说完仿佛怕自己后悔似的,转过身,抬步走开了。 柏又青竟有些发蒙,没料到阿玉怎么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好说话,甚至还没说话。他又看向姜娥仙,缓慢地走到棺材边,安慰了几句。直到姜娥仙渐渐地不再哭了,看着满地残骸,才斟酌着道:“姜师姐,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先随我们出去吧。” “……”姜娥仙的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微不可闻,“…我当着你的面杀了这么多人,还想取你性命,你不觉得我恶毒么。” 柏又青沉默片刻,道:“冤有头,债有主。厝房村的是非对错,轮不到我一个外人说道。” 闻言,姜娥仙似乎轻笑了下。 “冤有头,债有主…不错。” 她目光放空,望着黑沉沉的天宇,不知在想些什么。少顷,又突然地攥住了柏又青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小心百蛊会的人。他们当中有位峒主似乎一直在找你,还有你的那位情郎。” 柏又青神情微凝,问:“谁?是巫见?” “不是他。但他想养活尸蛊傀,确实需要你那情郎身上的阴五毒,也是个祸患。”提及这个名字,姜娥仙眼底浮现了几分寒意,闭了闭眼,继续道,“我知道的也不多。据说早年百蛊会分为三派,后来有一派的峒主因内斗而死,现在只剩两派,一是明面上掌权的巫见,二是上一辈的老峒主——罗天公。” 听见这个名字,柏又青变了脸色。 “他是不是还有个儿子,名叫罗相?” “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不过早就死了,我也只听旁人提起过。”姜娥仙诧异了一瞬,又回归正题,问,“你们二人身上,可否有什么上品灵器?” 柏又青答:“…没有。” 他有过的灵器不多,除了从群芳处带回来的防身物,就只剩竹娘赠与的百鸟镯了。无论哪一种,都跟阿玉和百蛊会扯不上太多关联。 “那你问过他吗?” 柏又青怔了下,望向身后。 阿玉站在雨幕中,但已看不出上次分别时狼狈狰狞的模样,衣饰齐整,肤白唇红,乌发被绿孔雀簪绾在颈侧,那颗珊瑚珠垂在耳侧,醒目的朱红。 姜娥仙见状,似是明白了什么,劝道:“他应当还对你藏了些事,出去后问问他吧。你们现在,该是能好好地谈一谈了。” 第73章 说完摸了摸棺材,语气中透出几分酸楚的嘲弄,自言自语:“别再像我一样,遂迷不寤,到头来,竟将最在意的人都错过了。” 柏又青与阿玉对上目光,见他动了动唇,无声道:该回去了。 一直虚悬不定的心绪,忽然间平定了下来。 柏又青站起身,准备将姜娥仙扶起来,不料姜娥仙却一掌将他推开,说:“我就不走了。” 柏又青愕道:“你这是何意?” “巫见给我下了蛊,我受制于人,想跑也跑不了太远。”姜娥仙一字字地从齿隙间挤出声音,“但他想用阴五毒炼制傀王,我偏不叫他如愿!” 她刺破手臂,再次召出不尽丝,道道红丝缠住了她自己的喉咙。柏又青见之大惊:“师姐你等等!” “阴五毒至凶至邪,我死了,他也得受反噬之害。就当是最后再做一件好事吧。”姜娥仙脸上恢复了一贯的笑,“师弟,我已别无所愿,只求你帮我安置好我娘的棺椁,叫她能瞑目安息……还有蒲长老,是我辜负了她的再造之恩,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话毕的瞬间,不尽丝绞紧了她的脖颈。然而下一刻,猩红的鲜血溅落在地,却骤然燃起一大片阴火,火舌在眨眼间窜燃开来,姜娥仙的身形吞噬! 见了这苍白的邪火,阿玉表情倏变。 “柏竹,过来!” 柏又青也立刻察觉到不对,一把拽住姜娥仙,纵身扑向火外。 阿玉闪掠至跟前,伸手要将二人拉出火海。可就在柏又青的指尖即将够到他时,视线却猝然被雪白的亮光淹没,随后整个人如踩空一般,径直往下坠去! “咚——” 柏又青是被一阵沉重的钟声惊醒的。 他正坐在一张案桌前,提笔写着什么东西,视线一晃,看见了手腕上的百鸟朝凤镯。 在失去意识时,发出白光的正是他手上的银镯。眼下镯子仍然是那个镯子,人却不是同一个人了——这只手修长偏瘦,手上没有太多薄茧,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手,更近似一位青年女子的手。 阿玉和姜娥仙都不见了,柏又青颇为焦急,想动,但再怎么挣扎都无法挪动半分,只能低头看着案前的藤纸。 这一眼扫过去,却是一愣。 […上古世,凤皇罹兵戈之祸,殒于来仪山。] [其泪坠地,化而为珏……触地惹尘者为阴,余者为阳…双玉留山中,制五毒而镇百蛊……] 还没将纸上的内容看完,屋外兀然响起“笃笃”的敲门声,随后是一道脆生生的女声:“阿姐,桑姑姑有急事,叫你马上去一趟凤凰台呢。” 柏又青听见“自己”不耐烦地应道:“知道了。” 很年轻的声音,与记忆中有些许不同,但他还是立马辨认了出来:是竹娘的声音。 ……百鸟镯误将他拖进了竹娘的回忆里? 不待柏又青想清楚,竹桑已经放下笔,起身出了门。 屋外是一片陌生的竹林,沿着山道不久,便看见几个穿百蛊会校服的巫觋。见了竹桑,纷纷行礼问候,女弟子叫“阿姐”,男弟子叫“大师姐”。竹桑看也不看,略回以颔首,脚步不停地离开了。 柏又青被迫附在她身上,一时出不去,也只得跟着走。 竹桑踏入了一座轩敞的古楼,堂中一位老人头戴弯月银冠,左右踱步不止,察觉有人来才回过头,凝色沉声道:“把门关上。” 竹桑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关上了门,问:“师傅,是出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竹娘师傅叫桑,所以竹娘叫竹桑 按这个命名规则,小柏的全名其实应该是柏竹桑 怎么感觉人中痒痒的 ps:章标题取自《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皇来仪” 第63章 凤皇来仪(二) 桑姑姑低声回答:“大峒主死了。” 听见这话,不止附身的柏又青一惊,竹桑也是满脸骇异。 “怎么可能?大峒主的道行已臻化境,谁能够杀得了她?” “是她儿子巫见。”桑姑姑叹气,“自从仙门大比上落败昆仑后,此人似跟着了心魔,什么歪门邪术都敢乱碰,对巫蛊之道毫无敬畏之心。我早有所察,也提醒过大峒主,可惜她是个护犊子的,从未当回事。昨天夜里她竟被巫见暗算刺杀,夺了血传,等我们发现时,一切都晚了……往后这百蛊会,恐怕要变天了。” 巫见弑母夺位的丑闻,在仙门中不算什么秘密,柏又青以前也听说过。且按时间推算,应该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恰好在他出生之前。 竹桑愠道:“那现在怎么办,难道任凭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继位吗?” 桑姑姑摇头:“如今血传在巫见身上,他摇身一变,成了峒主中境界最高的人了。我与罗天公年事已高,座下弟子也无人可敌,已然无能为力。” 她握住了竹桑的手,掌心粗糙,温热而厚实。 “我现在只怕,他野心远不止于此。连自个儿的生母都痛下杀手,对于我们这些旁支又该如何?我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倒不要紧,但阿竹,你是我打小看着长大的,还这么年轻,往后一个人该如何是好?” “师傅可别说这种话。”竹桑反握住她的手,“若是巫见敢找上门来,有你我师徒二人共同应对,还有师弟师妹他们一起,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桑姑姑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即使眼下情况紧迫,见了这般情形,默默旁观的柏又青也难免动容。 原来这就是阿娘的过去。 此时她还是百蛊会的大师姐,有疼爱自己的师傅,受同门敬重,果敢颖异,前程似锦。想来他在床头木匣里发现的那些老旧法器,连同手上这只百鸟银镯,都是桑姑姑留给竹娘的护身宝物。 然而很快,回忆的内容急转直下。 桑姑姑的担忧是对的。 巫见上位后不久,就将反对自己的长老和弟子尽数杀害了,其中还包括五六位与他同母异父的姐妹弟兄,并将尸体全炼成了傀儡。如此灭绝人性的暴行,巫见干起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经此一遭,百蛊会所有人再不敢多言,反对和异议声转为了恭维奉承。 巫见却犹嫌不足,下令开来仪山,要放出封印在山中的阴五毒。 “不行。” 桑姑姑坚决不同意:“阴五毒乃上古奇蛊,被凤凰珏镇压于来仪山千年,贸然释放,必定会祸乱人间。百蛊会位列仙门四派之一,岂能犯天下之不韪,做出此等恶事?实在过于荒唐。” 岂料此前一直束手旁观的罗天公,这次却和巫见站在了一边,不仅默许开山,还与巫见合力将桑姑姑困在了古楼中。 竹桑得知后怒不可遏,当即带人前去营救。到了楼前,却撞上了守株待兔的巫见。巫见放蛊操控弟子们自相残杀,竹桑双拳难敌百手,最终被活捉,押送至巫见跟前。 借竹娘的眼,柏又青也第一次看清了这个恶名昭著的觋师的长相。细眉挑眼,脸上笼着一层阴郁之气,时刻都仰着下巴,浑身一股刻薄又傲慢的劲。 周围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血尸,竹桑看红了眼。 “你竟连同门都不放过,还有人性可言吗?!” “同门?什么同门,区区蝼蚁之质,也敢与我以同门相称。”巫见嘲道,“桑婆她真是昏了头,无亲无故,捡了你这么个俗世出身的废物做徒弟,只知药理,巫术半点不会。果真庸人就是庸人,修了仙,得了师传也还是庸人一个。” 你放屁!柏又青气极,直想冲出来对着他破口大骂。可他现在只是一抹神识,附在竹娘的身上,眼睁睁看着她被押下去,关进了漆黑的地牢中。 铁门“哐!”一声被关上,柏又青也骤然睁眼,喉头涌出一股血腥味,捂住嘴呛咳不止。 “醒了?” 旁边冷不丁地响起一道声音。 柏又青艰难地抬起眼,黑暗中辩清了来人面目可憎的模样,吐出两个字:“……巫见?” “能认得我,看来也不是太蠢笨。”巫见和他在竹娘回忆里所见的姿态一模一样,负手而立,整个人居高临下,“那正好,省得我多费口舌。” 柏又青没功夫理会他,从地上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被无视的巫见沉下脸色:“在找谁,姜娥仙吗。” 柏又青这才看向他:“你把师姐怎么了?” 姜娥仙想自缚而死时,两人脚下出现的阴火是缩地阵法,如今他被传送到了巫见面前,那同在阵法中的姜娥仙,还有阵法外的阿玉呢? 巫见哂道:“叛主的东西,留着干什么,自然是随手处置了。” “你这畜生!!” 柏又青恨不得将他当场掐死,却被巫见轻而易举地截下。 “比起她,倒不如先担心你自己的处境。”巫见上下打量他,“难怪竹桑那女人畏畏缩缩地躲了几十年,一直不肯露面,原来是在藏你…罢了,抓不到她,你也算是个意外发现。” 第74章 柏又青尚未理解这话的意思,又听见他问道:“听说不久前雨山被一剑劈开,引得群芳处和其他仙门的人都来了,有人声称是李暻来过,你见过这个人吗?” 柏又青咬牙切齿:“我凭什么告诉你。” 巫见冷道:“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见过李暻?” 柏又青不回答,直接往他脸上啐了一口。 巫见一把钳住他的脖子,猛地将人掼向墙面,语气森然:“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和你那老娘一个样,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 柏又青竭力挣扎起来,却见巫见抬手招来了一缕黑雾,那雾气落到他手上,化为一只赤红色的小虫。红虫嘶嘶鸣叫,迅速爬向了柏又青,在他小臂上咬出一个血洞,硬生生地钻进了肉里。 霎时间,一阵极其尖锐的剧痛袭中了柏又青,他“啊!”地惨叫一声,被巫见重重地扔向地上,疼得翻滚不止。 “这是恙虫,我专程命人从秘境里带出来的毒物,与阴五毒同为上古凶蛊,威力不在其下。”巫见冷笑,“说来这还得怪你们自己。听姜娥仙说,你和罗氏的后人还误打误撞地厮混到一块儿去了。要怨就怨你那姘头吧,若不是他当年私自带走了银蛇蛊,又吞了青壁虎,导致阴五毒少了一只,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到处寻找替代品。” 柏又青痛得脸色煞白:“他不是……” 巫见懒得再听,离开了地牢,临走前撂下几句话。 “不说也罢,消息放出去,总会有人来救你——你猜先来的会是李暻,还是你的那位相好?” 铁门再一次关上,徒留柏又青在潮湿昏暗的牢房中受恙虫折磨。 不过半个时辰,蛊毒就已经深入脏腑,他痛得近乎失去知觉,脑子浑浑噩噩,想的却是:幸好。 幸好被抓住的是他,不是阿玉。 意识混沌中,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牢房似乎被打开了,又有人被押送了进来。 柏又青生怕会是阿玉,强撑地睁开眼,想要看清对方,却先听见了熟悉而颤巍巍的唤声:“…祖、祖宗?” 第64章 凤皇来仪(三) 视线一片模糊,难以聚焦,柏又青看了许久也没能看清这人的样子。对方急了,更凑拢了些,抓住牢房的铁栏杆道:“你不认得我了?是我啊,孙得财!” “……孙得财?” 柏又青渐而有了印象:“货郎?” 货郎欣喜,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是我,是我。” 两人上次见面已经是许久前的事。彼时的货郎还在镇子上的药肆当学徒,江南各大仙门举办开山大典,他说要随自家师傅去见见世面。谁能想到这一别,竟过去了十多年。 柏又青不解:“你怎么会在这儿。” 货郎脸上那点重逢的喜色一下没了,嗫嚅:“我…我是被抓进来的。” 见他目光闪躲,柏又青觉出不对,忍着疼痛,逮住了他的手探查经脉,眼皮一跳,脱口而出:“你体内为什么也有蛊,还是金蟾蜍?” 金蟾蜍为五毒之首,毒不及银蛇蛊,但凶性更胜一筹。得者必行以敛财,否则人亡家破,不得其死。 货郎不敢吭声,柏又青又追问:“是谁下的?巫见还是谁?” “不是。”货郎低下头,囫囵地说,“…是我自己碰的。” 柏又青额角突突跳:“你疯了!这东西碰了就是个死,怎么会这么想不开?” 听了这话,货郎整个人突然垮了,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也不想啊!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我留在江南想做生意,好不容易凑钱开了店,刚有点起色,就被别家仙门的药商给砸了。到头来啥没捞着,连带着以前攒的那点棺材本都赔进去了……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店面被砸后,货郎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追得东躲西藏,成日提心吊胆。想回凤凰岭,却连路费都凑不齐。 走投无路之际,他在山路上捡到了一个红布包,里面装满了金银细软,不知是哪家富户落下的。货郎那时已经顾不得太多,立马将布包塞进了怀里。借着这笔天降横财,逃回了凤凰岭,打算东山再起。 可一回到镇子上,才发现曾经教他手艺的老师傅一夜间突然病死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之后无论走到哪儿,只要货郎一赚钱,周围就有人遭殃,轻则受伤,重则要命,后来甚至连他自己也开始撞邪,险些横死野外。 四处打听之后才知,他捡来的金银包裹哪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而是别人“嫁祸”给他的蛊。只要动了贪念,这蛊就会死缠着人不放,害人害己。老师傅也根本不是病死的,是被他带回来的蛊给连累害死的。 “我找不到人解蛊,就想去雨山寨找你…但人还没找到,半路上撞见一群黑衣服的人,二话不说就把我抓了起来……再然后,就被关到这里了。” 货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悔不当初。 “我不该贪那点钱的…早知道会变成这样,还不如死在外边算了!” 柏又青正受恙虫之毒的啃噬,被哭声吵得更加头痛欲裂,艰难地扯动嘴唇:“你……” 他想叫人先冷静,说没事,总会有办法。 可刚开了个头,却见货郎的表情变得更加惊恐。 “祖宗?你怎么了祖宗!” 他怎么了? 柏又青茫然,后知后觉手背上一阵濡湿,低头看去,是一大片血淋淋的艳红。血吐得太多,连袖中的银镯也沾上了血污,隐隐地泛起微光。 他身形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醒……” “…竹……醒醒。” 柏又青听见似乎有人在叫自己,醒来后,仍然身处黑黝黝的牢房中。叫醒他的人不是货郎孙得财,而是神色凝重的桑姑姑。 ——他又被拖进了竹娘的回忆里。 见了桑姑姑,竹桑惊喜:“…师傅!” “别说话,为师先带你出去。”桑姑姑三两下点穴,为她止住血,搀扶着人快步离开了牢房。 两人没遇上太多的守卫,一路畅通无阻地逃出了地牢。如此反常的状况,令竹桑忍不住皱眉:“怎么才这几个人看守?” “巫见不听劝告,今日强开来仪山,破除了凤凰珏的封印,结果中途出了岔子,放跑了五毒蛊。”桑姑姑沉声解释,“如今整个百蛊会都乱套了,正是守备薄弱的时候,你马上离开这儿,跑得越远越好。” 竹桑询问:“那师傅你呢?” 桑姑姑还没有回答,突然脚步一顿,前方呼啦啦涌来一大群黑衣人,堵死了两人的去路。 一名白衣男子迤迤然从人群后走出,睨向师徒二人,笑道:“姑姑这是急着带大师姐去哪儿啊?” 只一眼,柏又青就猜出了此人的身份:罗相。 原因无他——那张脸近似阿玉,哪怕眉眼之间只有三分神韵,他也绝不会认错。 双方话不多说,直接开打。 然而即使桑姑姑能以一敌十,也抵不住罗相的人源源不断地围攻。到最后,桑姑姑灵力不支,逐渐落了下风。竹桑还想找机会破围,桑姑姑却将一对玄黑的玉珏交到她手中,低声叮嘱:“阿竹,保管好凤凰珏,别叫它落进歹人的手里。” 说罢不待旁人反应,一记掌风将竹桑震飞了出去,另一掌自废丹田,骤然引爆了灵力! 磅礴的劲气掀翻了在场所有人,也淹没了竹桑声嘶力竭的叫喊。 她甚至来不及悲痛,在追兵赶到之前,只能咬紧牙关,带着凤凰珏头也不回地逃出了百蛊会。 顶风冒雨,翻山越岭,日夜不息。 逃亡持续了多久?两个月还是三个月?连附身的柏又青都快记不清了,竹桑却还未停下。 可她最终还是被逼进了绝路。 身后是穷追不舍的罗相,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彻底退无可退。 “师姐,你这又是何必呢?”罗相哄诱道,“我也不是巫见那等无情无义的人,念在同门一场的份上,只要你交出凤凰珏,我还可留你一条性命。” 竹桑抵死不从:“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一场恶战打得昏天黑地,竹桑深陷缠斗时,罗相隔着一段距离,拉弓对准了她。柏又青看见后,扑身想挡住这一箭,但箭镞却穿透了他,直直地刺中了竹桑的眼睛。 柏又青喊了一声娘,但竹桑不可能听见。 竹桑摔翻在地,藏在怀里的凤凰珏也掉了出来,触地后“叮!”一声一分为二,一半慢吞吞地滚远,另一半则滚落到她跟前。 罗相捡起半块凤凰珏,又朝她走来,还想说些什么,旋即却变了脸色—— 竹桑抓住另一半凤凰珏吞了下去,从断崖边一跃而下。 漫长的坠落之后,柏又青随她一起掉进了一片湍急的河流,河水寒冷刺骨,将人裹挟着漂流了不知多少个夜晚,才将她拍向了岸边。 醒来后,竹桑继续拖着沉重的身体,脚步踉跄,却不可动摇地往前走。 第75章 柏又青不知道她要去哪儿,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最后她停在了一棵郁郁苍苍的柏树下,整个人蜷缩起来,精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 看着头顶的柏树,柏又青忽然明白了什么。 过往的景象如水墨一般晕开,脱离附身的前一刻,他听见了婴儿呱呱坠地的哭泣声。 “呜呜呜呜……祖宗你别死了祖宗,你死了我一个人要怎么办啊……” “……” 柏又青再一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货郎涕泗横流的脸,又把眼睛闭上了。 货郎以为他是回光返照,又昏过去了,于是嚎得更厉害了。柏又青总算听不下去了,捂住耳朵,虚弱地出声:“…还没死,别哭坟了。” 【作者有话说】 补一下小柏的身世 第65章 救应 地牢里暗不见光,一待就不知过去了几天。 期间柏又青反复地毒发、昏迷、做梦,把货郎吓得够呛,他自己却先适应了。且比起身体上的疼痛,猝然间得知自己的身世才更叫人措手不及。 柏又青自小跟着竹娘长大,没见过生父,也没在意过。雨山寨的人们也从未说道过此事,只有跛脚公调笑他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成天不着家,就知道在山里乱跑。 谁能料到,昔日的一句无心之言,竟误打误撞地说中了。 …原来他真是石头变的。 柏又青躺在地上,望着黑洞洞的房顶,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感受。可能有茫然无措,但近来叫人迷茫的事实在太多了,他早被砸得晕头转向,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的认命了。 所以他到底是人,还是精怪? 竹娘生下他时,是怎么想的呢?将他抚养长大的十多年里,又是如何看待他的? 百鸟镯只能重现往事,却无法让他切身地体会到竹娘的心境与感受,但哪怕只是旁观,也足以知晓其中的艰辛不易。 想的越多,脑子越乱,柏又青反而冷静了下来。 巫见虽将两人关押了起来,但也没有完全不顾死活,为了吊着一口气饲蛊,隔段时间就会派狱卒来送饭。牢门开了又关上,两个粗陶琬被丢在了地上,半碗糙米夹着两三根蔫巴巴的菜叶,没有半点油腥。 柏又青捡起半断的筷子擦了擦,抬头时,见另一边的货郎饿得眼冒绿光,看着碗里的饭菜直咽口水,却一副不敢动的样子。 “怎么不吃?”他问。 “我倒是想啊,但要是这群人又在饭里下蛊怎么办……”货郎欲哭无泪,他已经吃过好几次教训了,是真的怕了。 “吃吧。”柏又青拨了拨菜叶,有气无力道,“有没有蛊也无所谓了,左右都是要死的,就当断头饭了。” “……” 货郎抱着碗扒了两口饭,扒着扒着,还是忍不住哽咽起来。 “…难道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只能在这儿等死吗?”他哭道,“祖宗,我不想死啊,我想出去,我还没给我师傅下葬,我还想赚钱把药铺赎回来……” 柏又青吃完饭,也恢复了点精力,想了想,说:“有办法的。” 货郎双眼一亮:“什么办法?” 柏又青招了招手,货郎连忙凑了过来。听完他的话后,又变得犹豫,试探地问:“这会不会太冒险了祖宗,你有几成把握?” 柏又青:“不到三成吧。” 货郎立刻打退堂鼓:“要不还是算了吧,现在就够惨的了,万一再被抓到……” 柏又青却不管他,一掌拍向自己胸口,闷头吐出一大口血,直挺挺倒了下去。货郎毫无防备,被溅了一身血,吓得失声大叫,一屁股跌坐在地。叫喊声很快引来了两名狱卒,其中一人骂道:“吵什么吵!” 货郎语无伦次:“死…死人了,死人了!” 俩狱卒见柏又青一动不动地倒在血泊里,相觑一眼,面露迟疑。 牢门再次被打开了,狱卒蹲下后,一探柏又青的鼻息,大惊失色,转头道:“快去通知峒主!” 话刚说完,他身体陡然一僵。 一根削尖的筷子捅穿了狱卒的脖子,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死不瞑目地倒下了。牢门外的另一名狱卒见势不对,立马要去喊人,却也被飞来的筷子刺中喉咙,当场一命呜呼。 柏又青起身后咳了咳,从狱卒身上摸出钥匙,扔给货郎:“走。” 从牢房出来时,货郎的腿都还是软的:“祖宗,下次你提前说一声行吗?也让我有个准备,吓死人了……” “等你准备好,五毒都能把我俩啃成筛子了。”柏又青拎上他往外跑。 地牢的布局与竹娘记忆中别无二致,柏又青记得逃跑的路线,带着货郎一路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到了一处岔路口,有众多狱卒把守。两人在角落里等了会儿,外头来了个报信的弟子,领着一批狱卒匆匆地走了,但还剩下三四个人留守。 柏又青正思忖怎么过去,一回头,货郎将四根筷子端端正正地捧到他跟前,其中两根还裹着血。 …… 路口的狱卒倒了一地。 货郎跟着柏又青跑得飞快。他根本没想到会这么顺当,整个人一扫先前的悲凄绝望,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还抽空拍了两句马屁:“祖宗,你真是我的亲祖宗,还有这能耐。要是今天能从这里出去,往后我就不姓孙了,改姓柏…不对,姓竹,一定洗心革面做人!” 柏又青额角抽动:“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吧。” 货郎立马听话住嘴了。 但没多久,又忍不住出声问:“那等出去了,咱们身上的这个蛊,叫什么蟾蜍还是五毒的,是不是也有办法解了?” 柏又青在找路,过了好一阵,才回了个“有”字。 货郎这才松了口气,反复地确认:“是真有办法,不是在诓我吧?” “我为什么要诓你。” 货郎嘀咕:“你以前不就是这么诓我的吗,给我喂生水说我中了蛊,还骗我拿东西换解蛊药……要不是我师傅说是假的,那药就是平常的驱虫药,我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闻言,柏又青也想起了这段久远的经历,哑然半晌,道:“这次不是了。” 倒不是他在安慰货郎,解蛊的办法的确有,就是凤凰珏。 往前千余年,阴五毒都被凤凰珏镇压于来仪山下,只是巫见打破了禁制,才令其散逃。照此推测,只要双珏合一重启封印,便可将蛊毒压制。 说来也是可笑,十几年来他费尽心思都找不到的解蛊之法,竟然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竹娘吞下一半凤凰珏,感天而孕,生下了他;而被罗相带走的另一半,倘若没猜错,应当是在阿玉身上。 所以当初阿玉来到雨山,留在雨山,或许不单单是为了青壁虎。 竹娘对阿玉格外的防备忌惮,也不只是因为蛊。 阿玉。 代山玉。 念过无数次的名字,柏又青又在心里念了几遍,好似今日第一次重新认识这个人。他想哭,又想笑,但更迫切地想见到阿玉,想当面好好地问一问:那时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出口越来越近,已经能见到光亮。 货郎脸上刚有喜色,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整个地牢都跟着摇晃,他又惊又疑:“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柏又青还没回话,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炸开,地牢开始坍塌倒陷。货郎站不稳,摔了个跟头,一块巨大的碎石朝他砸来,头破血流的前一刻,柏又青一把将人拽开,飞身掠向出口。 地牢外更是一片混乱,百蛊会弟子跑的跑,逃的逃,竟无人顾及两个越狱的药人。 柏又青捉了一个受伤的觋师问:“外面怎么回事。” 觋师瞪着两人:“你们是谁?” 货郎终于逮住机会,左右开弓给了他两巴掌:“我祖宗问你话呢,你还问上了?” “我说,我说!”觋师抱住头,赶忙全交代了,“峒主他不知道在哪儿绑来了群芳处的弟子,现在他们家的人找上门来了,还有太奕楼和剑宗……我们就算是拿命挡也挡不住啊!” 货郎一听,大喜过望。他没正儿八经地修过仙,但在江南待这么些年,多少也知道几个仙门之间的矛盾——他们这是撞上其他三大仙门来合力围剿百蛊会了,如此局面,实在是老天长眼,正好方便他俩趁乱跑路。 货郎一脚踹开觋师,催促道:“真是太危险了,我们快走吧祖宗,免得被卷进去。” 柏又青从昏迷的觋师身上扒了柄短刀,道:“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离这儿越远越好。” 货郎愣住,抓住他的袖子:“你要干什么,不和我一起走吗?” “等人。”柏又青一顿,“再杀了巫见。” 【作者有话说】 虽然小柏和阿玉生不了,但老竹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第66章 危局 第76章 货郎傻眼了。 “不是,祖宗你这……” 柏又青却不多说,拎着刀就朝凤凰台去,货郎喊了好几声都没回头。四周地动山摇,满是逃散的百蛊会弟子,货郎不敢一个人走,内心天人交战了许久,还是咬咬牙,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铛!” 兵刃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余劲将巫见震得倒飞出去,擦划了一段距离才堪堪稳住身体。他抬起头,一脸的阴沉。 “巫见,束手就擒吧。”朴文上前道,“眼下三派已将百蛊会合围,你手下的人也被尽数俘获,诸位长老都在来的路上,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巫见冷笑:“逃?该逃的是你们,我巫见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如此狂妄的作态,无疑触怒了在场所有修士。一剑宗弟子叱道:“事到如今竟还不悔过!你身为修行之人,却无仁无义,视人命如草芥,这些年为一己私欲荼毒了多少无辜凡众,简直罄竹难书。今日我等就替天行道,铲除了你这祸孽!” “一群狗仗人势的小辈,也配在这儿大放厥词?” “你!” “别跟他废话。”令狐锋质问,“柏又青和姜娥仙在哪儿,如实交代。” 巫见眯起眼:“你们来晚了。” 令狐锋拔剑出鞘,剑尖直指他眉心,再问了一遍:“他俩到底在哪儿?” 巫见脸上毫无惧色,轻飘飘吐出五个字:“中了蛊,死了。” 令狐锋神色一寒,闪身掠至他跟前,提剑就要刺下!朴文却察觉到了什么,喝喊道:“令狐,别冲动,回来!” 然而为时已晚,长剑刺穿了巫见的胸膛,却没有血,也没有声音。令狐锋这才发现不对,定睛一看,他刺中的哪是活人,分明是一具替身纸偶,煞白的脸上点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珠,咧嘴朝他诡笑,随后骤然喷出一股血雾! 与此同时,被制服的几个百蛊会执事和长老也突然颤抖不止,两眼上翻,喉中嗬嗬地出气,浑身的皮肉一寸寸发青发紫,发胀到极致,竟接二连三地爆开。离得近的修士们猝不及防,兜头淋了一身血水,眨眼间,皮肤上也开始冒出青斑。 “…不好,这血里有毒!” “他疯了吗,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众修士又惊又骇,朴文立刻召风驱散血雾,一把拽回令狐锋,忙问道:“你怎么样?” 吸入了黑雾的令狐锋咳嗽不止,但渐渐的,咳嗽声变得有些怪异,嘶哑低闷如野兽一般。朴文变了表情,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令狐锋脸色青黑,双眼一片白,俨然失去了神志。 其他淋了血的修士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个个动作僵硬,形同死尸,对着同伴缓缓地举起了武器法宝。 巫见的声音飘散在空中:“既然各位仁义之士这么在乎自己人,那对着自己人,还下不下得了手啊?” 话落,尸傀们嘶吼一声,齐齐扑向了众人! 柏又青一刀砍翻扑袭而来的尸傀,喘了口气。货郎缩在他身后,哆嗦地问:“这些到底都是什么东西啊……” “尸傀。”柏又青低声说,“巫见居然在所有百蛊会弟子体内都下了蛊,整个门派都是他的养蛊盅,当真丧心病狂。” “…下了蛊会变成这样。”货郎的脸一下白了,“那,那我们呢?” “解不了蛊也会。”柏又青如实答。 毕竟巫见将他们抓来,就是为了炼成活尸傀王,用以报复李暻,为当年仙门大比上那一剑之仇雪耻。 如今五毒中银蛇、雷蝎子、金蟾蜍皆已认主,青壁虎被吞,由恙虫替代,只剩血蜈蚣还不明下落。但看之前巫见成竹在胸的模样,多半也得手了。届时五毒一齐,巫见不死,死的就是他们。 两人到凤凰台时,撞入眼帘的是缭绕不散的血雾,雾中传来阵阵非人的嘶吼声,明显处于恶战中,令人毛骨悚然。柏又青找寻半天,终于看见了朴文,他正与令狐锋苦斗,一个不慎被刺中胸口,猛然喷出一口血来。 “大师兄!” 柏又青立刻要过去,被吓僵在原地的货郎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从哪儿爆发来的力气,突然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死死不放。 柏又青一时竟然没拽动,愕然道:“你干什么?松手!” 货郎哭丧着脸道:“祖宗,算我求求你,别过去了!我们才刚跑出来,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这样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再说这么多人,你进去救得了哪个啊,别管那么多了,保住自己才要紧…你还是跟我一起跑吧,我们赶紧跑,跑出去把蛊都解了,就不会变成什么尸傀了……” 柏又青气结:“要走你自己走,我走了这蛊还怎么解?快松开!” “我不松!松了你肯定跑了。”货郎不断地叨念,“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你也不能死!” 他体内的金蟾蜍蛊一下躁动起来,毒素迅速扩散,甚至蔓延到了柏又青身上,被抱住的胳膊瞬间没了知觉。 柏又青试图挣扎,余光扫见一抹白影径直朝两人袭来,竭尽全力,终于将货郎一把推开。 货郎猛地摔在地上,这才清醒了。 他眼睁睁看着红影将柏又青卷走,惶然道:“祖…祖宗。” 红影是一具瘦条条的红纸人,长十余尺,倒吊着头,对着柏又青桀桀笑:“还以为你俩跑到了哪里去,没想到是自投罗网来了。” 金蟾蜍蛊与恙虫蛊相融,两种毒素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柏又青的身子痛麻了大半,但手里还攥着短刀,手起刀落,剁下了纸人的脑袋。 纸人头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竟还能说话:“找死?” 柏又青气息已经有些弱,吐字缓慢却清晰:“怎么连本相都不敢露了,一介缩头乌龟,还想找李暻报仇?做的什么白日梦。” 这话大概是戳中了巫见的痛处,因为无头纸人直接掐住了他的脖颈,阴森森道:“本来还想留你一副全尸做傀王,现在看来,好像没这个必要。” 柏又青目光放空地望着天上,喃喃说:“你做不出来的。” 纸人更掐紧了他的脖子:“别以为有凤凰珏我就不会动你!只要挖了丹田,剖了金丹,我照样可以——” 巫见的声音戛然而止。 地上的纸人头毫无征兆地炸开,成了一地的齑粉,无头纸人的肚子也破了个大洞,眨眼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了个粉碎。柏又青失去支撑,脱力地倒了下去,最后落进一个熟悉无比的怀抱中。 柏又青勉强地睁开了眼,不出意料地看见了阿玉。 他似乎是历经了一番波折才找到了这里,那张素来冷淡昳丽的脸上没了一贯的沉静,眼底血丝横布,发缕凌乱,抱住柏又青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人硬生生地嵌进自己体内。 “…我才离开一阵。” 阿玉似乎有很多话要讲,但真正落在耳畔的,只有轻如鸿毛点水般的一句:“……怎么又把自己伤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准备发便当 第67章 君心似我心 “齐了,齐了!” 纸人被撕碎,藏在毒雾中的巫见才终于显形。他捂着破了个血窟窿的心口,非但不恼怒,反而哈哈大笑:“我费尽心思谋划数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平地起了一阵妖风,将弥漫的雾气吹聚向一处,化作一条蜈蚣,窸窸窣窣地攀着巫见的衣摆往上一路爬,最后钻入耳中。他眼珠乱转,脸上冒出细密的血点子,血肉模糊的胸膛生出一团肉芽,翻涌着蠕动,以肉眼可见之势迅速愈合。 ——他竟对着自己下了蜈蚣蛊! 货郎哪见过这等惊悚的场面,连滚带爬地逃跑。可没跑出两步路,就被几束红丝刺穿了手脚,惨叫一声,重新摔回了地上。 巫见的伤势已经痊愈,踱步而至,目光略过了货郎,投向柏又青与阿玉二人。 眼下三派修士已成一盘散沙,不足为虑,只要杀了这对野鸳鸯,五毒和凤凰珏便是囊中之物。届时区区一个李暻算什么东西?整个修真界都无人可与他匹敌。 巫见眼中凶光毕露,立刻招引尸傀攻向两人。尚未近身,就被破土而出的白骨缠住,与蛇群和蛊虫相互撕咬起来。 阿玉一面驭蛊应对尸傀,一面为柏又青输送灵力疗伤。柏又青发冷发僵的身体逐渐回暖,也没那么痛了,但体内的恙虫仍然不安分,不断蚕食他的灵力和生机,无底洞一样怎么填都填不满。 柏又青轻推了推阿玉,反被紧握住了手。 “没事,我不会让你有事的。”阿玉声音听上去镇定,却压着一丝藏不住的颤抖,“我马上带你回去,回家去就好了。” 柏又青却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单论修为和巫术,阿玉更胜一筹,可身处百蛊会老巢,阿玉又是游魂之躯,离了雨山后光要维系自身灵体就十分耗力,几番较量之下,只能与巫见堪堪打个平手。 并且巫见不止吞了一只五毒——他手里有不尽丝,姜娥仙恐怕已经遭难了。 第77章 柏又青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睁着眼都费劲,他撑着一口气,掰开了阿玉输送灵力的手,道:“阿玉,我有些事想,问你。” 阿玉劝道:“你先别说了,留些力气……” 柏又青却不听,执着地问:“当初你来,雨山,是不是为了,凤凰珏?” 阿玉忽然间沉默了。 半晌,才道:“…是。” 果然如此。 “所以解蛊的方法,你一直都,知道。”柏又青轻声道,“我娘…也是知道的。” 独独他不知道。 一切的答案在最开始时就是明确的——只要阿玉将他杀了,挖走他体内的另一半凤凰珏,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而两人初见时,柏又青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竹娘因生下他散尽修为,就算想保也保不住他。想要取走他的命,比折断一根苇草更加轻松。 可阿玉没有这么做。 阿玉闭了闭眼:“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柏又青扯动了下嘴角:“怎么,会没意义?其实你该,该早点告诉我…我就算犹豫,最后也会答应的,后来也不用兜兜转转地枉费了十年,错过这么多……” 阿玉却打断他:“正是因为你会同意,我和她才不敢告诉你!” 柏又青为人如何,他再清楚不过。平日里看着似乎聪明,会审时度势,能屈能伸。一旦涉及在乎的人和事,便脑子一抛,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这样的性子,如何叫人放心得下?如何叫他甘愿放手? 久攻不下,巫见失去了耐心,直接自断一只手臂,霎时间浓烈的血腥味刺激了尸傀,源源不断地往凤凰台涌,乌泱泱一大片。白骨被踩踏碾碎,蛊虫群也应对不及,银蛇刚绞断几只尸傀的脖子,又有更多尸傀撕扑了上来。 时间不多了。 “你…不要生气。” 柏又青挣扎着支起身,断断续续地说:“是我的错,对不起……你原谅我吧,阿玉。” 阿玉定定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柏又青终于听见他应了个“好”字,嘴角牵起一点弧度,道:“那等,解决了这里的事后,我们就回去,好不好?” 这一次,阿玉没有回答。 柏又青也不需要更多回答了。他自顾自地凑近了些,扬起脸,想像往常一样示好地再给出一个吻。然而阿玉却没有接受这个吻,反捂住了他的嘴唇,也止住了他即将渡出的精元。 “你这个人,根本就不会做戏。”阿玉说。 柏又青早料到可能被拆穿,也不意外,还想解释劝说两句,背脊却一下僵滞住了。他感知到了什么,猛抬头看向阿玉,嘴巴被捂得死死的,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解五毒需要凤凰珏相合,我合你,你合我,都是一样的。”阿玉似乎是轻笑了声,“原本杀罗相时我就该死了,靠着一半凤凰珏才续了这么久的命。之后成了鬼,又多活了几年,成过亲圆过房了,这样想来,其实也不算太亏。” 嘴上是这么说,但攥着柏又青的手却越发收紧,指节隐隐泛白。 “…我当真不想放你走,柏竹。”他将头埋靠在柏又青的颈窝边,低声道,“可也没办法了。” “叮!”一声脆响,柏又青手脚上的银镯齐齐崩断碎裂,封堵已久的经脉终于疏通,灵力开始顺畅地流转。与此同时,一股更为清润的灵息汇涌向丹田,纯粹而磅礴,硬生生将躁动的恙虫压制了下去。 柏又青的心却彻底凉了。 不远处的巫见见状也变了脸色,立刻命令尸傀上前阻扰。但尸傀们却逡巡不敢前,有修为低的直接双腿一软,畏怯地趴在了地上。 “动啊,都动啊!一群没用的废物!” 但任凭他再如何暴怒,也改变不了合珏的现实。 没了凤凰珏,阿玉再维持不住灵体,皮肉一寸寸地腐败,羽化的雪蛾争先恐后从他体内飞出,宛如鸟兽逃离一座崩溃坍塌的山丘。 柏又青拼了命地想呼喊他,抓住他,终究只是徒劳。阿玉笑着说了一句什么,抬手擦拭柏又青脸上的眼泪,但泪水却似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擦不干净。他的脸已经不再完整,只双眼还安静地凝望着柏又青,黑漆漆的,像山涧里的鹅卵石。 明知解蛊之法,为什么不那么做? 十岁时,代山玉自己也说不明白,但如今二十七岁的阿玉却有些清楚了。 起初他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否则他该直接离开雨山寨,而不是留在后山长住。可不知从何时开始,这样的念头就渐渐消失了,或许是柏又青偷跑出来找他的那个月夜,又或许更早一些,在柏又青送他松花糕的时候,在柏又青邀他采药踏春的时候,在柏又青吹木叶唤他的时候…… 在他们互通姓名的时候。 命带给他的苦和痛太多太重,只有柏又青来时轻轻地揩过,像揩去一缕灰尘,或一行泪。 他的确很想活,像任何一个健康的、无蛊毒折磨的寻常人一样,像柏又青那样地活着。 但如果这一切的前提是拿柏又青的性命做交换,他宁可不要。 最后一只雪蛾没有飞走,它翩翩而下,落在柏又青的唇边,融化作一个冰凉的吻。 柏又青缓慢地低头,手里只剩下一样东西——是他送给阿玉的那支绿孔雀银簪。 “以后你都骗不了我了,柏郞。” 【作者有话说】 一份假便当,尝了口发现不是小柏做的,吐之 ps:章标题取自李之义《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第68章 恩怨了(一) 四下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弱了下去,被蛊毒所控的修士们都滞停在原地。提起剑的令狐锋也不动了,身形一晃,倒了下去,被朴文连忙架扶住。 朴文探了探令狐锋的鼻息,是昏过去了。他有些怔,没反应来发生了什么,直到整个凤凰台的灵气往一处汇聚,才抬头望去,见柏又青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脸上的神情他从未见过,不由心头一紧。 “…师弟?” 柏又青似乎是听见了唤声,回头看了朴文一眼,站了起来。 他已经恢复了灵力,体内又有完整的凤凰珏,正是实力全盛之时,可站起来却仿佛很费劲,甚至平地摔了两次,才堪堪稳住了自己。 柏又青盯着手里的银簪子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干,才舍得挪开目光,看向手腕处的百鸟镯。 “饭桶!废物!没用的东西!” 巫见一脚踹开身边的几只尸傀,气得胸腔起伏,面目狞恶无比。 代山玉一死,五毒缺一,眼下傀王已经无法炼成。而凤凰珏不止能震慑尸傀,连同巫见养在体内的蛊虫也开始受影响,不肯听命了。用不了蛊的蛊修,和凡人没太大区别。 多年的心血付之流水,巫见掐死柏又青的心都有了。可大势已去,三派的增援也快到了,就算他再不愿罢休,也只能恨恨剜了柏又青一眼:“这次我记下了。小子,你给我等着!” 平地撩起一片阴火,火光瞬间掩去了巫见的身形,他后退一步要遁走,然而袖中的不尽丝却突然窜出,自发地缚住了他的手脚。巫见怎么挣都挣不断,转头见柏又青缓步朝自己走来,怒骂了一声,直接引火上身,烧断了红丝,转头就跑。 不料一个人却突然扑了上来,抱住巫见的腿,竟是只剩半口气的货郎。他似乎怕极了,眼睛都是紧闭着的,两条胳膊却一点不松,扯着嗓子叫喊:“老子跟你拼了!祖宗,打他!” 巫见这才头一次正眼瞧他,往死里踢踹:“滚!” 货郎不滚,抱得更紧了,还学着误伤柏又青时的做法,一股脑地发动体内的金蟾蜍蛊往巫见身上传染,果真起了作用,眨眼间巫见的胳膊就黑了一大片。 巫见猛地一脚将货郎踹翻出去,体内的毒蛊却开始紊乱反噬,身子发麻发冷。几根飞针也在此时破空而至,定住了穴位,叫他动弹不得。 “巫见。” 一道声音冷不丁响起,是柏又青已经走到他身后。 “你不是想报李暻一剑之仇吗,”柏又青说,“不用等了,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他从百鸟镯中抽出了最后一片绿萼梅花瓣,巫见的表情终于由怒转愕,满脸的不可置信:“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会这一招……” 柏又青却再不同他多说,直接将全身灵气尽数灌入绿萼梅中,花瓣乍然被震碎,化为一柄灵气凝成的长剑,寒冽无比,也耀眼无比。 恰如数十年前,仙门大比擂台之上,令他辱身败名的那一剑。 灵剑举起时,雪亮的剑刃倒映出巫见极度恐惧的脸。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剑光自上而下地斩落,轰然将大半个凤凰台劈做废墟!巫见的肉身瞬间湮灭,四分五裂的魂魄尖啸着外逃,却卷入了余势掀起的罡风,被无数风刃搅碎,彻底地灰飞烟灭。 第78章 天边隐隐传来雷声,不多时,大雨瓢泼而下。 飞扬的烟尘渐渐而散去了,露出一片残垣断壁。 三派修士与尸傀们昏迷不醒,七横八竖地躺了一地,仅有一道瘦削的身影独独地伫立着,是柏又青。他兀自在雨中站了片刻,终于也“咚!”一声闷响,倒头栽在了地上。半个时辰前还在拼杀血战的凤凰台,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两败俱伤啊。” 落在地上的雨水裹泥而起,化为一名杵着法杖的老觋师,环顾这一地狼藉,叹息了声。 此人虽年迈衰老,眉眼之间却依稀看得出几分熟悉,与死去的罗相颇为相似,正是罗相之父——曾与巫见合谋戕害竹桑师徒二人的老峒主,罗天公。 “果然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罗天公停在柏又青跟前,抚须而笑,“还以为活下来的会是我那不肖子孙,没想到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为了点儿女之情,连命都不要了……哼,罢了,都一样,如此更方便些。” 他伸手探向柏又青的丹田,欲挖出凤凰珏,却被一只手兀然截住。 不知何时,柏又青已经睁开了眼,直勾勾盯着他,缓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做他的长辈。” 被钳住的胳膊迅速流失生机,本就苍老的皮肤几息之间就变得像纸一样薄,罗天公脸色惊变,挥袖要将他震开,柏又青硬生生受了他这一掌,丝毫不动,反而掐中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都掼翻在地! “隐身幕后还想坐收渔翁之利?二十年前,你就用这法子害死了我师婆,又逼得我娘跳崖求生,差点死在河里。如今故技重施还想得逞,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柏又青的脸因憎恨而扭曲,宛如从地下爬出来索命的水鬼,一反常态的狰狞,甚至可怖。 “你不光害了她们,还害了阿玉——罗相敢为非作恶,哪一件事没有你的授意,哪一件事不是你的默许!你这种人也能叫做天公?你去死吧!” 说罢,他抽出绿孔雀簪子,对着罗天公刺了下去! 一共三下。 第一下刺中眼睛,为报竹娘失明之仇;第二下刺破心口,为报桑姑姑背叛离心之仇;第三下刺穿丹田,为报阿玉生而无恤之仇。 罗天公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第二下时,就头一歪,直接没了气。柏又青拔出银簪时,簪身仍滴滴嗒嗒地淌血,末端缀着的珊瑚珠微微晃动,红得格外鲜艳。 柏又青裹着袖子,将银簪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随后抵住了自己的脖颈。 他轻喃道:“我早该来找你的,阿玉。” 柏又青心想,阿玉已经死过两次了,自己怎么说也该死一次,这样他们才算在一起。 该报的仇都报了,离开了阿玉,独自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唯有这一身的修为和凤凰珏,他理当还给竹娘,以还养育之恩。 之死矢靡慝。之死矢靡它。 银簪刺入喉咙时,柏又青没感觉到疼痛,整个人反而格外的轻松。倒在血泊的前一刻,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惊喊,随后有人朝他跑来。他还没看清对方的样子,眼前就彻底被安谧的黑暗笼罩。 “柏郞…柏郞?” 柏又青一睁开眼,撞入眼帘的就是满脸关切的阿玉。 他呆住了,反应过来后,一下子扑到对方身上,手忙脚乱地检查起来:“阿玉?阿玉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你睡糊涂了么。”阿玉失笑,拉住他的手,“走吧,我带你回去。” 四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柏又青二话不说,牵上手跟着他走。 阿玉说:“你不问我要去哪儿吗?” 柏又青紧紧握着他的手:“去哪儿都行,上天也好下地也罢,你带我走吧。” 阿玉静了许久,道:“可你不应该在这儿。” 他将柏又青带到了一处有光亮的出口,一根根地掰开了柏又青的手指,道:“回去吧,有很多人在等你。” 柏又青挣扎着想抓住他:“那你呢?我不想回去!” “回去。”阿玉却将他推回了那片光晕之中,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看着他,轻声地说,“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阿玉!!” 柏又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门外的竹娘听见动静,立刻踹门而入:“伤都还没好,叫什么魂,嗓子不想要了?赶紧给我躺回去。” 看见是她,柏又青清醒了一半:“…娘?” 他又摸了摸包着布的喉咙,彻底清醒了,忙问道:“阿玉呢?他人在哪儿?” 竹娘原本还想骂他割喉自尽的事,听见这个名字,一下沉默了。 好半天才冷冷道:“死了。” “不可能。”柏又青不相信,“我刚还梦见他了,是他把我送回来的……阿玉没死,他一定还没死!” 竹娘却觉得他是魔怔了,拧眉道:“我知道你不好接受,但无论如何,代山玉他早就死了,现在魂也散了。我们把你从百蛊会回来时,凤凰珏全在你身上……柏竹!你要去哪儿?” 柏又青飞快地跳下床,从窗户翻了出去。这里是二楼,追到窗边的竹娘又惊又气,喊道:“快拦住他!” 一行群芳处弟子正守在院子里,见柏又青赤着脚冲出来,吓了一大跳。朴文和令狐锋最先反应过来,双双追了上去。但他们身在雨山寨,论对地形的熟悉程度,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柏又青的。 柏又青甩开两人,一路跑向后山竹楼。进了门,四处寻觅,最后从床下小心翼翼地抱出一个陶罐,发现完好无损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是装着阿玉骨灰的罐子。 【作者有话说】 老公没了,善良人格也消失了 第69章 恩怨了(二) 不出一个月,三派围剿百蛊会一事就传遍了凤凰岭。 无论修士或常人,都拍手叫好,得知巫见与罗天公同为一人所杀,无不称道一句少年英杰。群芳处的声望也因此再上一层楼,誉满海内,一时无两。 而经此一遭的百蛊会元气大伤,几乎只剩个空壳。三派众人正头疼如何收拾残局,不料有人站出来,主动接手了这堆烂摊子。 是竹娘。 这段日子,竹娘为修整门派四处奔波,与太奕楼和群芳处长老们磋商和谈。此前她千里迢迢离乡寻人,寻的是桑姑姑的一位故友——太奕楼老祖王真人,当世仅存的渡劫期老祖。王真人应其所求出关,令内门弟子南下相助,如今又请来了魔道中人,解百蛊会尸傀之难。 至此,这场风波才算逐渐平息。 唯一没能恢复安宁的,是雨山寨。 忙完手头的事,竹娘与几位群芳处弟子一同回了趟雨山。到了地方,山雨朦朦如雾,自他们回来以后,这雨就没停下过。 朴文和令狐锋守在后山,朝她拱袖行礼。竹娘问:“他人呢。” “在竹楼里待着。”朴文回答,“前几日蒲长老来过一次,开了些解郁安神的药,师弟状态好了许多,也不再到处跑了。” 竹娘神情刚要缓和,令狐锋又脸色难看道:“但还是抱着那个罐子,说什么都不肯撒手。” 醒来后的柏又青就跟失心疯了一样。刚开始时,明明还算正常,会给群芳处的弟子挨个探看经脉,借凤凰珏催逼出残留的蛊毒,又将朴文受的剑伤治好了。 结果众人还没来得及欣慰,柏又青就趁人不注意跑了。 被找到时,他怀里抱着从竹楼里找到的陶罐,反反复复地念着几句话:他要去找阿玉,他要去接阿玉回家,不能留阿玉一个人在外面。 从此,柏又青就和陶罐分不开了,吃不松手,喝不松手,连睡觉也得放在枕头边。 起初朴文等人还不知道那罐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直到某天晚上,见柏又青坐在过廊的屋檐下,罐子放在身边,正一起看月亮。罐盖上别了一朵野百合,还挂着露水,不知道从哪边山崖上摘的。 …… 说实话,对于代山玉,朴文和令狐锋都难以生出半分好感。 此人不止对屈玳下过蛊,还挟持了柏又青,又屡次三番地想置他二人于死地。可现在代山玉魂消魄散了,两人也不怎么觉得痛快,看见柏又青变成这般模样,心中更是五味陈杂。 朴文说:“大峒主,再劝劝师弟吧,现在除了蒲长老,也只有你的话他愿意听了。” 门被推开时,柏又青正在擦拭陶罐,见竹娘进屋,才停下来,把陶罐放在身后,唤了声:“阿娘。” 竹娘道:“下楼吃饭。” 柏又青一愣,回头看了眼罐子,迟疑了下,点点头。 陶罐出现在了饭桌上。 准确而言,是饭桌旁边。柏又青单独搬了个木椅过来,离自己很近,离火塘很远。 见状,竹娘没说什么。母子俩很久没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相对沉默了会儿后,她先拨了拨筷子:“愣着干什么,挑菜。” 第79章 柏又青看着盘子里的木姜花炒蛋,也拿起了筷子。 饭后收拾碗筷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话。柏又青问起百蛊会近况如何,需不需要自己搭把手,竹娘摇头:“哪用得上。” 如今事态平定,她与王真人重启了来仪山封印,将巫见与罗天公的尸身连同蛊虫镇压在山中,剩下的巫觋也押送至剑宗与太奕楼接受处治。至于地牢里那些被抓来的药人,伤得重的,送入幽谷疗伤,其余的则护送回家。一切都尘埃落定。 “其中有没有一个叫孙得财的,大概三十来岁的人?” “有,也送去幽谷了。这人倒是命硬,发现时气都快没了,硬是撑着没死,被送走时还胡言乱语,到处问人叫祖宗。” “那就好。”柏又青终于笑了下。 竹娘看着他,目光复杂:“你……” 话才开了个头,却见柏又青从袖中取出个木匣,推到她面前:“既然阿娘回来了,那这个也该还给你了。” 竹娘不明所以,打开匣子,眼皮一跳。 百鸟镯静静躺在其中,镯身擦得干净锃亮,和新的一样。 她“啪”一声关上木匣,扔回了柏又青怀里:“还什么还?给你的就是你的,拿回去,揣好。” 柏又青低声说:“我已经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了,阿娘。” 屋子一下子安静了。 竹娘冷道:“所以呢,不打算认我了?” 柏又青解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不是生了我,这修为和道行,也合该是阿娘你的。” “那是你个人的造化,不是我的造化。”竹娘打断道,“还有你老娘我缺你那点修为?难不成没了你,我自己还修不回来了?” “可你以前在寨子里明明……” “那是我不想。”竹娘顿了顿,“如今自然不一样了。” 师门被灭,重伤眼瞎,生下柏又青时,是她人生最黑暗的那段日子。 一开始,竹娘也不喜欢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一个满身血污、来路不明的女人,再带着个拖油瓶似的婴儿,走到哪儿都太显眼了。因此在逃亡的路上,她对小孩说,只要你多哭一声,我就把你丢进水里淹死。 原本不哭的小孩听见这话后,哭得哇哇叫,特别难听。哭声引来了一群鸟,鸟群一路把她叨下了山,最后被几个听见哭声的乡民发现,才带回了雨山寨养伤。 竹娘没有带小孩的经验,在百蛊会时,刚入门的师妹们只要扔进练功室,磨炼个把月,出来就是人了。小孩却不行,扔在家里不管,晚上回去就在啃竹席了;三两天不管,小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哪怕大费力气地逮回来,她还会被住在隔壁的嬢嬢阿婆们说一通。 如此稀里糊涂,又磕磕绊绊地,竟真把人带大了。 柏又青抱着陶罐,声音很轻地问:“…那我到底算是什么东西呢?” 竹娘垂目看他,答:“你是阿娘的孩子。” 柏又青抬起头时,她又错开了眼,看向陶罐,问:“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我在找办法。” “若是找不到呢,阴五毒的前车之鉴,难道还不够吗?” 柏又青一声不吭了。 两人又相对静默了许久,最终竹娘叹了口气,先转身离开:“算了,随便你。” 阿玉不在后,雨山寨中的尸傀们也不再能动。柏又青和竹娘收殓了乡民们的尸身,一同重新落葬。送丧当日,还按照峒谷习俗,请了白巫做法事。 依旧是阴蒙蒙的雨天,依旧是崎岖泥泞的山道。 祭师们摇铃物刀唱祭词,柏又青站在过廊边,目送一行人远去,转头时,见后方远远地缀着一道虚影,眼睛缓缓地睁大。 是当初李暻闯进雨山寨救他时,随行的那名魔修。 魔修是受王真人所托来此安魂的。他慢悠悠地跟着白巫们晃了一路,打了个哈欠,冷不防听见一道声音:“你修的是鬼煞之道?” 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柏又青,先是觉得有些眼熟,随后才反应过来:“我记得你……你是救了李暻的那个药修?砍了百蛊会那俩毒瘤的人原来是你啊,了不起,真是后生可畏。” “李暻他后来如何了?” “他?好的不得了,跟着一条鱼在瀛海住龙宫吃龙肉了,日子和和美美,哪还想得起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外人。”魔修哼哼呵呵,“说起来,你那位鬼情郎呢?上回撞了个面,看着也不是好相与的,今天怎么肯放你出来见人了?” 很快,魔修就知道原因了。 他被柏又青带进了堂屋,看着桌上的陶罐,一阵沉默,不大确定:“就剩这点了?” 柏又青握着手,指尖嵌进了肉里:“还能…找到他的魂魄吗?” 魔修闭目探知起来,半晌道:“能。” 柏又青的双眼终于生出了一点亮光。 第70章 归来兮 柏又青忙道:“在哪儿?如何能招回来?” 魔修反问:“你不知道?他一直都在,就在你身边。” 柏又青愣了下,转头往四下唤喊:“阿玉?代山玉?” 魔修道:“……光叫有什么用。原本他只是没了肉身,好歹魂魄俱全,凭着巫术和凤凰珏修出了灵体,踞林野而生,尚且称得上山鬼。如今他将凤凰珏还给了你,阴魄便散尽了,连鬼怪都不如。”顿了下,又说:“不过,也得亏有凤凰珏,他虽没了阴魄,但还保住了一缕阳魂。” 柏又青懂了:“所以还是得把凤凰珏挖出来?” “不用。”魔修纳罕,”你们到底哪儿学来的,动不动就掏心掏肺掏金丹,是名门正派出来的吗?惭愧惭愧,我这个魔修都得甘拜下风了。” “…那要怎么办。” “简单啊。阴魄没了,就多修炼补阴魄;肉身没了,那就挑一具命格相近的,夺舍顶替。不过我猜,这种事你估计也干不出来。” 柏又青看着陶罐,神色有些许挣扎。 夺舍,说的再难听一点,就是给阿玉找个替死鬼。这种事柏又青确实做不出来,他道:“那还是我来吧。” 魔修瞥他一眼:“你来?你怎么来?你跟他命格不说相近,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又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阴煞,寻常修士的躯体都难以承接,要是你被上身,八成是要被撕个魂飞魄散了。你当真要试?” 柏又青轻轻地说:“左右不过是一死而已。” “他将你救活,应该不是为了让你再送死一次的。” “要么同生,要么共死,唯独不能一人苟活。” 魔修看了他好一会儿,笑起来:“算了,我没有棒打鸳鸯的癖好,不逗你了。除了夺舍他人,其实也有别的办法。你会下蛊吗?” 柏又青面露迟疑:“会一点。”他炼过死蛊,也算会下蛊吧。 魔修颔首:“那就行了。”柏又青正凝神等待下文,不料他话头一转,打量起四周来:“我说了这么多,你总得给点报酬吧,你这屋子里最好的东西是什么?” 柏又青默默把陶罐搬远了一些。 “…谁稀罕你那破罐子。”魔修无语,点了点他,“如你所见我是个鬼修,之前为了帮李暻,手头的鬼将全用完了,现在座下正缺人。我看你根骨不错,有修为有执念有罪障,是个当鬼的好料子。不如等你哪天死了,来我魔域当差如何?” 柏又青断然拒绝:“这不行,换一个。” “怎么不行?不都是一命换一命吗,我堂堂…又不会亏待你。” “我死了自有去处,不能跟你走。” “哦,跟你的小情郎一起住陶罐吗?那还真是好去处。”魔修抱臂一哂。 柏又青后悔向这个人求助了。 在他翻脸之前,魔修摆手改口:“行行行,换就换。听李暻说你是群芳处的内峰弟子,还是长老亲传,那灵石总是有的吧?你们药修平时搓搓丹药、给富家子弟看看病,财路不少啊。” 柏又青安静了下,目光飘向一边。 “……” “什么叫你兜里一块灵石也没有了?” 安魂仪式结束后,柏又青送走了魔修和白巫们。乡民的棺椁落葬在后山,葬在老枫树的脚下,是他和竹娘一个个抬上去的。 寨老和水牛葬在一起,水秀和阿定一家葬在一起……棺中都放了五谷和钱财陪葬,几具小的放得少一些,坟前贡了几大盒糖糕和剥好的莲子。最后下葬的是跛脚公,柏又青将青阳派的符牌用细布缠好,妥帖地放进了他的手里。 竹娘与跛脚公一向不对付,这回下葬也不对付,两条柏又青腌的陈年腌酸鱼丢在坟头前,就算贡品了。 “老不死的东西,终于死了。”竹娘先是笑了一声,又静下来,低声道,“可惜吃不上席了,只能你自己吃……吃吧,吃了好上路。” 她在坟前蹲了很久,才站起来走了,走前又说了句:“下辈子投个好胎,最好投近点,我收你当徒弟。” 第80章 蝶母像也被搬到了老枫树下,垂着眼,神情依旧慈悲。 两人进完香,一同磕了头。 竹娘还要回百蛊会继续善后,问柏又青:“你不跟我一起过去吗?” 柏又青摇头:“我不想走,待在寨子里挺好。” 竹娘拧眉,不大放心:“群芳处的人都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 “放心吧阿娘,我不会乱跑的。”柏又青笑了笑,“我还要等人回来呢。” 竹娘自然知道他在等谁,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更放不下心了。在她看来,柏又青回来后就跟疯了差不多,只是因为生活能自理,所以表面上显得正常。谁也不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下一刻又会干出什么事来。 可重建门派事务繁重,实在不能久留。竹娘给柏又青留了块符牌和几只传讯青鸟,叮嘱他有什么必须写信,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柏又青独自回到木楼,看着放在桌上的陶罐发呆。 魔修离开前告诉他:要想救活阿玉,只需要打碎罐子。 柏又青觉得荒谬,况且这是阿玉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遗物,更不敢轻易尝试。魔修却只留了一句话给他:满心满眼都是罐子,那你也只能看见罐子。 柏又青喃喃问:“我该信他吗。” 陶罐当然回答不了,没嘴的东西说不了话。 但它晃了一下。 十分细微的晃动,微弱到柏又青险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一怔,站起身,又唤了声:“…阿玉?” 陶罐又不动了。 柏又青将它抱了起来,贴在耳边听罐中的动静,眼底渐而多了几分错愕。 他举起陶罐,猛地往地上摔去。“啪!”一声巨响,四分五裂的碎片炸溅开来,飞出一大群白花花的雪蛾,纷乱而疯狂地扑向柏又青。柏又青没有躲,反而翻袖揽住了这一片乱纷纷的雪色。可惜雪蛾并不长久,一触及他的肩头和发梢,瞬间就消融了。 几息之间,扑棱棱的飞蛾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来过。柏又青跪坐在地,摊开手,掌心是一只冰凉的蝶蛹。 他想也不想,直接吞下了蝶蛹。 这是柏又青生平第一次下蛊——对自己下蛊。 蛊主是他,抑或是阿玉。着蛊的人也是他,抑或是阿玉。 下蛊后,柏又青的身体毫无变化,想象中的夺舍上身并没有发生,他不由地失望。当晚干脆趟在地上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时,睫毛痒痒的,一睁眼,一只翠凤蝶正停在他眼皮上。 柏又青的第一反应是小翠花。 旋即又发现不一样:翅膀的花纹不一样,眼前这一只似乎更好看些。 他霍地一下窜了起来:“阿玉?” 翠凤蝶翩翩然飞落,无声地停在他手上。 柏又青手都在抖,既想合掌将它捂在手心,又怕用力不合适弄伤它的翅膀,一时间手足无措。左看右看,风风火火地冲进灶房,一阵锅碗瓢盆的乒乓响后,再风风火火地端出几碟饭菜和糕点。 苦的酸的一个不碰,躲得远远的,专挑甜点心和蜜水落脚,且一落就不愿走了。 柏又青更确信这个就是阿玉。 他趴在桌边,全程看着,失笑:“……为什么是蝴蝶呢。” 直到翠凤蝶飞了过来,落在他脸庞边,痒酥酥的,像在撷取什么,柏又青才发现自己脸上淌着泪。 【作者有话说】 玉:因为好看 下章重逢啦 第71章 吾乡 柏又青一愣,侧头抹抹泪,将地上的陶罐碎片扫了出去。 他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屋子,也拾掇了一番自己。回来后柏又青就没怎么整饬边幅,下巴冒出了细细的胡茬,眼下才有心思修理了,束起马尾,又换了身干练的衣服,看起来清爽了许多。 凤蝶也终于舍得落在他肩头了。 眼下阿玉是借蛊宿生在柏又青体内,肉身勉强有了,阴魂却还未补齐。好在有凤凰珏做连接,他俩的修为寿元是共享的。依魔修之言,修炼可补阴魂,那只要他修炼,阿玉便能得益;修炼越快,二人重聚的日子也该来得更快。 有了盼头,说干就干。 柏又青重振精神,背上药箱和镰刀,给竹娘传了信,就带着凤蝶出门了。 雨还是沥沥淅淅下不停,他在后山撞见了阿黄。阿黄和以前一样,一见面就拿角拱人,只是这次力气小了,叫声也轻缓了许多。柏又青摸摸鹿头,照旧随它一起出老林,去寻峒谷里别的寨子。 几年前那场山火后,临近雨山的村寨全搬走了,人都聚居在镇子周边的丘坡下。柏又青到地方时,山道上很安静,摇摇铃杖,才有几户人家开了门。见他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头怪鹿,手边停着只虫子,又缩了回去。 只有一个年轻女人探头问:“郎君,能瞧病不?” 柏又青点头,女人打量他片刻,迎进了屋。 这家是一对夫妻,近来雨多湿气重,丈夫受寒,高热不止。女人一边照顾他,一边抱怨雨迟迟不停,真耽误干活。柏又青看了眼她,又看了眼床上的人,低头开方抓药。 女人一瞅药包,犹豫起来:“这方子开贵了吧?哪用得着……” “义诊,不收钱。”柏又青说。 “那真是多谢你了。”女人立刻接过药包。 熬药时,柏又青在一边帮忙择菜,一边闲扯:“你们住这儿多久了?” “也没多久,三四年吧……我跟他一个村长大的,当时一起搬来的。近两年到年纪了,想着彼此都知根知底,就结亲了。” 柏又青抬头:“结亲后,过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跟以前一个样呗。”女人笑道,“看郎君你这模样和岁数,也应该结亲了吧?” 柏又青笑着点头:“是啊。” 女人问:“那怎么不带阿嫂出来?” 她原以为会听到“看诊太累,她在家休息”或者“路太远不方便”之类的回答,柏又青却道:“他跟我一起来的。” 年轻女人看着他,表情很古怪。 喂了药的丈夫很快退热,柏又青叮嘱了几句,准备走了,因为女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疯子。 踏出门前,才又听见她开口了:“你是柏竹阿哥吧?” 柏又青回过头,手里被塞了个篮子,篮子里是几捆新鲜的苋菜。 “小时候你经常给我们送吃的,我记起来了。”年轻女人摇摇头,“这里离油松林远,采不到松花粉了。家里只有这些东西,你莫嫌弃。” 柏又青不会嫌弃,也嫌弃不了。 因为一出门,苋菜连着筐全被阿黄叼走了,抢回来时就剩下半把菜。 柏又青哭笑不得,只够煮一顿吃。凤蝶很不稀罕吃素,自己飞出去觅食了,结果被雨一淋,软成一片彩纸,湿哒哒蔫巴巴地栽进了泥地里,最后是被柏又青抢救回来的。 此后一段时日,柏又青在凤凰岭各处游诊。 开始时,人们看他是走方的铃医,个个都欢迎。后来发现他身边跟着蝶虫,便知道他是个养蛊的琵拍鬼,再欢迎不起来了。轻则拒之门外,重则甩脸子赶人。就算有人实在病得重,得了药方,也不敢轻易尝试,生怕里面被下了毒。 也有被治好病、愿意信他的人,但相比之下,实在太少了。 巫见和罗天公已死,为祸凤凰岭的巫觋也大半被收监,可民间对蛊师仍然畏忌不减。相沿几十上百年的锢见,不是他杀几个人、诊几次病就能消除的。 但该看的病还是得看,该开的药方还是要开。何况这样的境遇,对自己下蛊时柏又青就早有所料——从前的竹娘、姜娥仙与阿玉,谁不是这般过来的?他不过是时至今日才亲身体验了一遭罢了,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如此一路游历采药,一路诊病修行,没被赶走就借宿农家,赶出来就在荒山野庙里将就一晚。幸好有阿黄和凤蝶不离不弃地跟着他,也不算太寂寞。 行至凤凰岭腹地,柏又青眯起眼,望着远处黑压压的瘦林。 他拍拍阿黄:“再往前走一段。” 上次进厝房山,还是姜娥仙将他强捉来的。如今此地一片死寂,已是一座空落落的荒村。到了停棺林,柏又青一眼看见了半山腰的火架,心中默然,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他想起姜娥仙最后的嘱托,寻遍山林,几乎掘地三尺,却怎么也找不到姜母的棺材。反而发现了一些散乱的脚印,似乎前不久有人来过。 还没来得及细究,忽然收到一则急匆匆的传讯,是竹娘。 “你跑去哪儿了?到处找不到人!” “在家待着闷,就随便走走……” “一走走大半个月,你是要去剑门关还是昆仑山?”竹娘催道,“赶紧回去,不然我得叫人去抓你了。” 最终柏又青还是没能找到棺材,就被几只云鹤接回了雨山。 落地前,他远远地看见了在山道上等候的朴文和令狐锋,朝他招了招手。 第81章 “师兄,你们怎么过来了?”柏又青意外。 “来看你还不成?”令狐锋说,“一来就不见人影,朴文还以为你失踪了,吓得不轻,赶忙去联络大峒主了……” 朴文尴尬地咳嗽了下,问:“师弟近来如何?你气色看着似乎比上次好了不少,想来是休息得不错。” 柏又青刚想回答,一旁的翠凤蝶飞了过来,落在他手边。 令狐锋见之皱眉:“这又是什么?” “蛊。”柏又青将凤蝶拢入袖中,动作轻缓,任谁都看得出其中的爱惜之意,“阿玉留给我的。” “柏又青!你当真是——” “行了。”朴文拦住要发作的令狐锋,递了个眼色,“蒲长老也来了,我们先过去吧。” 三人到老枫树下时,蒲长老正向石台上的蝶母像进香。 柏又青拱袖行礼:“师傅。” 蒲长老叹气:“私自饲蛊可是门派重罪,害人又害己,你还要以身试险么?” 柏又青垂头道:“弟子以为,害人的并非巫蛊之术,而是毒心邪念。巫与医同源,蛊与药同理,只是被歹人用错了地方,才会犯下诸多恶行。若是能自持自抑,未尝不能转害为利。” 令狐锋道:“说得轻巧,那你该如何自持,如何保证自己不被恶念反噬?” “修士修行,不正是为了养性自持吗?” “…油嘴滑舌!” “看来,你是决心如此了。”蒲长老沉声道,“家有家法,门有门规。柏又青,你身为内峰长老弟子,非但不以身作则,反而明知故犯,屡教不改,如今,哪怕是我也留不得你了。” 朴文急切:“蒲长老!师弟他围剿百蛊会时立下大功,怎可如此——” 柏又青拉住他,摇了摇头。 “不过,念及师徒一场的份上,我再送你最后一份薄礼。” 蒲长老举起铃杖,摇了三响。一声响,使遍地坟冢魂灵归天;二声响,使满山荒草重吐青绿;三声响,她身形化为一阵清风,拂过老枫树的枝垭,使干枯的树枝渐而复苏,萌发新芽。 “道心既成,不可易转。”蒲长老的声音也随风散去,“还望你谨记今日之言,固守本心,勿改初衷。” 柏又青回以长拜。 好端端的一场看望,没想到成了师徒决裂。朴文扶起柏又青,表情复杂:“你当真不后悔?” 令狐锋冷笑:“后悔什么?你还看不出来吗,他这是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了,根本劝不动。” 柏又青笑了下:“还是师兄懂我。” “……”令狐锋撇开头,“没在夸你。” 柏又青想再留两人再吃一顿饭,朴文心领婉拒,临别之际,又问:“师…又青,你可知道姜娥仙的下落?” 柏又青闻言一顿,看向他,没有立刻回答。 朴文解释:“巫见死后,我们寻遍了凤凰台,甚至还去她所住的地方找过,可别说人影了,连一具尸体也没找见。” 柏又青想起不翼而飞的姜母棺材。 “找到了会如何?”他问。 “自然是按门规处治。”令狐锋说,“她虽是受人蒙蔽利用,但错了就是错了,杀生害命,为虎作伥,免不了责罚。” 柏又青静了下,道:“我也不知道,或许已经死了吧。” 朴文面露迟疑之色:“…要不你再想一想?” 反倒是令狐锋看了柏又青一眼,离去前,平静地应下:“知道了,我们会将此事如实禀报给谷主。” 没过多久,柏又青辞别师门的消息就在群芳处传开了。曾与他交好的弟子纷纷寄来书信,包括在外峰相识的陆过与陆边两兄弟,既是不舍,又是惋惜。 虽说柏又青已被除名,不再是幽谷中人,不过朴文与令狐锋还是会时不时传讯,告诉他一些门派近况。 譬如,蒲长老闭关之前,有执事称在谷外见到一黄衣女子,朝山门再三叩拜后离去; 又譬如,新一届开山大典正办得热火朝天。今年来群芳处拜山的人多了不少,一改往昔颓势,甚至隐隐有压过太奕楼与剑宗的势头; 再或者,得知他辞别门派后,屈玳也离开了幽谷。 离开之前,他自绝了经脉,改容换貌,更名为奉光,只带了自己的那一柄刀走。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没人能猜到他离开后会去哪儿,兴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刀长老没能将人劝住,又爱徒心切,私底下竟也偷偷地跟着跑了。 读到这里时,柏又青怔忡了很久。 直到凤蝶轻飘飘落在信纸上,挡住了上面的字,他才回过神,默默将书信收了起来。 所有的人和事,无论好坏,似乎都有了个结局。 那自己和阿玉呢? 一晃数月时间过去了,期间柏又青一得空便外出历练,回来后则闭关巩固境界。不懈坚持下,修为是高了,境界也松动了,可他体内的凤凰珏却毫无反应,凤蝶蛊也没什么变化。 是魔修说错了办法,还是他修炼得远远不够? 倘若单单只有这两种原因,那还算好办。前者,大不了重新找方法;后者,自己再多花些日子勤加修炼便是。从前阿玉能在雨山寨等候他十年,现在换了他来等,就算要等上十年、二十年、上百年,又有何妨? 柏又青唯一害怕的是,阿玉不愿意再回来。 阿玉会怨怪他吗? 怨怪生前他的不坚定,待到阴阳相隔后才追悔莫及,如今又擅作主张地招魂引魄,白白搅了人身后的清净? 一想到这种可能,柏又青就彻夜地睡不着觉。 他也向凤蝶喃喃自语过,但蛊虫说不了话,除了扑扇着翠绿的翅膀,给不了任何回应。 异样是在柏又青境界突破后的第二天出现的。 到后山给老枫树送饭时,他发现似乎有人跟着自己;给乡亲们上坟祭扫时,又察觉到一股冥冥的视线,然而回过头,身后却只有空寂无人的竹林。不远处的树丛一阵耸动,冒出一只角顶凌乱杂草的鹿头,是正在啃野果的阿黄。 “……” 当真古怪。 夜里,柏又青独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昏沉沉地合了眼。 他睡相一贯不好,随便一个翻身,薄被就几乎滑下了床。好在一只手及时拉住被角,往上掖了掖,无声搭在他的肩头。 手撤走的前一刻,被柏又青紧紧地抓住了。 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望着眼前被月色笼罩的朦胧身影,嘴唇颤动了下,声音细不可闻,像是生怕惊走了对方。 “…是你吗,阿玉?”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明后天就完结了 第72章 空山新雨后 来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应。屋子里静得出奇,只听得见窗外淅淅飒飒的雨声。 柏又青更攥紧了手,再次叫道:“阿……” 话没说完,忽然被挥袖拂开。他一下子愣住了,发觉对方抬步要走,回过神,忙道:“等一下!” 柏又青下床追赶,但动作太急,平地摔了个跟头,吃痛闷哼出声。那身影这才停下了,他借此再次抓住对方的袖袂,张了张口,低声问:“你在生我的气,是不是?” 来人仍然不做声。 柏又青垂着头,喃喃地说:“对不起,阿玉。” “一直以来,都是我太过贪心,既想顾全门派和至亲好友,又想着双宿双飞两厢厮守。一到该取舍的时候,便三番四次地撇下你不顾,愧对你一片心意……最后还害得你魂飞魄散,差点回不来。” 一想起凤凰台上阿玉消失时的场景,柏又青心头就隐隐泛痛,闭了闭眼。 “我实在没脸见你,更不求你能原谅我。”他声音越来越低,“所以只要你能回来就好,以后能好好地活着就好,我不会再…不会再……” 不会再如何? 柏又青说不下去了。 任他现在再怎么悔过自忏,也弥补不了曾经犯下的错。阿玉不原谅他,不想再要他,都是理所应当的。他凭什么觉得阿玉复生后还会和自己重归于好呢?他怎么能再觍着脸强留呢? 柏又青心里这么想着,也知道眼下该做的是放开手,等待阿玉的答复。可手指却不听他使唤,紧绞着阿玉的衣袖,将那片单薄的布扯得皱巴巴的,一分一毫也舍不得松开。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甲子,熟悉清冷的声音才终于响起:“你想怎样。” 柏又青听出他语气中的疏淡,喉咙干涩无比,连开口都变得艰难:“如今你还是一缕魂魄,借蛊附在了我身上,往后我会勤加修炼,早日为你重塑肉身……在此之前,我们只能暂时待在一起。但你放心,待到你灵肉相合的那日,我会将寿元和修为一并分给你,绝不胡搅蛮缠。” 说罢,强迫自己松开手:“…一定好聚好散。” “……” “错了。” 柏又青刚要压不住泪,眼睛突然被遮住,随后落入一个冰凉却紧密的怀抱。 第82章 “什么胡搅蛮缠、好聚好散,张嘴说不出半句让人想听的话。都是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了,怎么还是个死木头脑子?”阿玉几乎是咬牙切齿,“那时我就说过,要是有下辈子,我不会再放过你了。你若是真觉得对不住我,就该加倍地弥补我,余生百年都不离不弃。还想放我走一了百了?谁准了?没门的事!” 生人与幽魂有别,彼此相拥分明是冷的,柏又青的手脚却一寸寸地回温,浑身的血似乎都暖热了起来,眼眶甚至有些滚烫。 他小心翼翼地回抱住阿玉,颤声问:“你不生我的气吗?” “气,当然气。”阿玉直言,“我气你糟蹋自己身子,一天到晚饭不思茶不想,过得浑浑噩噩。我气你不顾自己的死活,又胡乱地试些歪门邪道……我气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叫人放心不下。” “…这段时间的事,你都看见了?” “自然是看见了。”阿玉哂笑了声,“我还看见你给那坑蒙拐骗的魔修打了欠条,忽悠几句话就是三万六千块灵石。真是出息了,柏郞,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等家底,还是说你打算还到猴年马月去?” 柏又青讪讪地解释:“那不是为了打听让你还魂的办法么……你一直没托过梦,也没显过灵,我还以为是你不想见我了。” 阿玉忽然又不吭声了。 一提起这个,柏又青又忍不住追问,有些委屈:“还有方才也是,怎么就把我推开了?” 他试图挪开挡住自己眼睛的手,不料阿玉捂得更用力了。 “阿玉?” “脸。” 柏又青没懂:“什么?” 阿玉的声音变得不太自然:“脸没塑好。” “……啊?”柏又青先是愣了下,而后着急起来,“怎么会这样?难道是我用的方法不对,出了什么岔子?你把手挪开,让我看看情况。” “灵力尚且不够维持灵体罢了,再过一段时日就好。” “你先让我看一看!” “不行!就是因为不想让你看才——” 两个人僵持不下,最后柏又青狠狠下了力气,才终于将阿玉的手掰开了。然而一睁开眼,阿玉的身影就如雾气一般地消散了。茫茫月光中,只有翠凤蝶晃晃悠悠地飘下,落在柏又青鼻尖,报复般地扑了两下翅膀,叫他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之后几日,阿玉都不肯现身了。 柏又青将木屋找了个底朝天,连灶房里的水缸和锅碗瓢盆都挨个揭了一遍。后来猜是白天阳气太盛,阿玉不便出来,于是大晚上满山乱跑,到处唤喊,嗓子叫哑了,还是叫不出来人。得亏山里没人住,否则叫旁人瞧见,定然觉得这人中了什么邪。 不过近来路过雨山的行人都开始绕道走了。 试尽各种办法后,柏又青终于摸索出一点门道。 但凡他有危险,哪怕只是一丁点——譬如走小路时踩滑了脚,攀山采药时没抓稳,就会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他,每次都转瞬即逝。 这天一早,柏又青抱着木盆到河边洗衣裳,过断桥时一个踩空,摔进了河里。在水里扑腾了没一会儿,察觉有人拉住了自己手腕,当即反拽住对方,得逞而得意:“阿玉,我抓住你……” “了”字还没出口,就被一大股力拖向了河底。 半柱香后。 平静的水面“哗啦”一声破开,柏又青手忙脚乱地爬上了岸。头发凌乱地贴着脖颈,衣服湿漉漉地滴水,很不齐整,几乎是挂在身上的,显然是经过了一番不可告人的折腾。 他捂住发痛的嘴唇,胸口起伏着,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河里游出一道水鬼般的倩影,问:“还敢吗?” 柏又青的脸涨得通红,忙不迭地摇头:“…不敢了不敢了!” 阿玉似乎呵笑了声,隐去了身形。 这之后,柏又青不敢乱来了,成日里老老实实,该干什么干什么。偶尔挖笋或劈柴累了,擦擦汗,无意间地回过头,便能看见阿玉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戴着帷帽,静静地守着他。一眨眼,又消失不见了。 约莫半个月后,那顶帷帽才终于被摘下。 十五月圆夜,柏又青做了一桌子好饭好菜,放下碗筷时,才发现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阿玉坐在桌对面,将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撩至耳后,抬眸道:“看着我做什么。” 柏又青托着脑袋看他,什么也不说,只顾着笑。 阿玉不满:“你除了笑,就不会别的了?” 柏又青想了想:“也有。” 他凑过去,在阿玉唇边落下蜻蜓点水般一个吻,阿玉的神色这才好看了,勉勉强强也抿起一抹笑。 竹娘再回到山寨时,一推开门,看见在院子里剪花的阿玉,又关上门退了出去。 门开二度,还是阿玉,这次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侧头朝屋内道:“柏郞,阿娘回来了。” 竹娘心道大白天撞鬼了,嘴比脑子更快一步:“谁是你娘?少乱叫。” 阿玉顿时黑了脸,刚要发作,瞥见柏又青从二楼下来,又止住了,带着修剪好的几束花枝迤迤然地回了堂屋,一副懒得与人争辩的姿态。 柏又青刚下楼,就被竹娘逮去一边盘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三言两语解释了事情的经过,竹娘一阵沉默,道:“你真是…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给自己下蛊,这种荒唐事,也就只有你做得出来。” “只要能救活阿玉,让我做什么都行,何况这蛊也没什么害处。” “怎么没害处?照这么说,你岂不是这辈子都得跟他绑在一起了?” “一辈子有什么不好?”柏又青笑了笑,“说来,我跟他本就是一对玉,合该是要在一起的,也算是天定的姻缘了。” 竹娘一下没了说话的力气,扶着头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 她骂了好一阵,骂完柏又青骂阿玉,甚至还把死透的罗天公和罗相也拉出来鞭尸了一遍。柏又青好说歹说之下,才终于消气了。 柏又青问百蛊会那边状况如何,竹娘缓了口气,道:“该收拾的都收拾妥当了,最近在开山招收弟子,不过有巫见的先例,来得人不多,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静了半晌,继续道:“前些日子,我领人去了凤凰岭腹地,从瘦林带回来一批人。” “那地方毒瘴丛生,素来遭人鄙弃。但那些所谓的巫村鬼寨,住的几乎全是凡人,真正养蛊的没几个。这些人大多是因为各种缘由,被赶出了原本的村子,无路可走,才躲进了瘦林。”竹娘说,“我将愿意走的人带回门派安顿了,往后如何,得看她们自己的选择。” 竹娘没待多久,吃了顿饭便打算走了,大概是跟阿玉气场不和,难以在一个屋檐下共存太久。 离开前,还叫柏又青得空可以去凤凰台看看,那里已经重建,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她说完迟疑了下,又看向一旁的阿玉:“…你若是想去,也可以一起。” 阿玉冷道:“不想。” “……” 竹娘留下一个怒不可遏的背影。 柏又青忍不住笑出了声,阿玉牵住他的手,缓和了语气道:“回去了。” 然而两人刚走没多远,柏又青忽然又停下脚步,“咦”了一声。 阿玉也跟着停下,问:“怎么了?” 有风传林而过,拂动两人的发梢与衣袂,将四下的草木与竹叶吹得飒飒作响。柏又青遥遥地望见了半山腰的老枫树,也望见一碧如洗的天空,不由眨了下眼。 “雨停了。”他说。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