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为妻》 第1章 《再为妻》作者:狗血炖肉【cp完结+番外】 简介: 宋瓷仪,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无求而不得,无悔而不及,冷心冷情冷肺但美貌。 傅言商,当朝第一大反臣,逆反之心路人皆知。 要问他俩关系——夫妻。 三年前扬州长街,身无分文的玉人被迫嫁给半截子身入黄土的富商,是一位姓傅的少年骑马抢亲。 佳话一场。 东方风来满眼春,花城柳岸愁杀人。 三年后的二人是在平京出名貌合神离,各玩各的夫妻。 要是有人站大街上说他俩是真心相爱,不出半刻周围全部清空。不为别的,怕老天下雷劈他的时候连累自己。 真心?两个人有没有心都另说。 傅言商常年不回家与贺尚书之子纠缠留连。 宋瓷仪领着太医院卫家公子登门入室。 两人见面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去死。 一场姻缘到此也是各凭本事。 就在宋瓷仪以为,日子会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并等着哪一天睁眼皇上就把傅言商砍死时,一位与傅言商有九分相似的人找来,言辞恳切道:“我才是你的丈夫。” 天杀的。一个傅言商已经够让宋瓷仪头疼了,为什么又来一个!!! 标签:强强 he 全文存稿 第1章 嫂嫂 “不去。”没什么声调,他说话一向如此,冷冷清清,看着眼前谨小慎微的雪花落在窗棂上融成一滴落下叮铃一声都比他声调高些。天生的冷淡加上无休止的噩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没什么精神。 “那就上床。”身后的男人随意俯下身子拽了一下自己脚腕上的细银锁链,神色居高临下,语气比自己还冷。 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男人还要说的话,男人歪了歪头,厉色的瞳孔里藏着一点笑意。 昏暗的房间,面前的人影更加昏暗,身后大雪纷扬。 平京第一场雪,落不进宫墙。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下呈牡丹芍药,自不缺美人转轴拨弦,薄纱异域,金铃在交会间碰撞,惹人看白玉足在北境八百里供狐毯上绘丹青风雅。或闺阁命妇珠钗鸣脆,画不尽远山眉。或臣下失仪,手一倾,细酿怄了粉黛,是得作揖赔上为夫人买的胭脂。 也是先帝过世后皇帝过的第一个万寿节,本来说要低调办,但皇上月前下旨言为节省开销索性将傅丞相践行一事一同办个热闹。如今,不知是不是烧空了平京所有的炭才能使这景园雪里赏春。 做为宴席的主角,傅家的轿子却是最后一个到的。两人今日都穿了玄色,又是极惹眼的样貌,不同的是傅言商一身玄狐大氅配暗绣云纹锦衣,配上他矜贵冷禁的气派,看人时天生的沉着与为上位者的蔑视就好像在看一条狗,尤其是今日傅大人好似格外不爽,眼里的不耐烦让不少大臣捏紧一把汗。 “傅大人,今年新雪真是好兆头啊,想必傅大人此行南下必然顺利。” “傅相何须借雪之势。” “京府司赵监督先祝傅相南下万顺。” “赵金山?” “诶,是!是!傅相您还记得在下,真是在下的荣幸啊,荣幸啊。”赵金山提着圆滚的身子干脆地跪在宫毯上磕头,无不恭敬。 “呵。”傅言商没多说什么,鞋尖从赵金山眼前擦过,赵金山觉得膝下的冷汗已经洇透了和着雪结了冰,他一个刚升来平京的地方官,实在有些跪不住,眼前恍然又多了一双白织金履,纤细的手,撩拨风月,赵金山哆嗦着抬头,膝盖又是一滑。 宋瓷仪穿的更单薄,清瘦身姿,长直的睫毛敛下眼中情绪,细长上挑的眼尾天生带了些蕤红,举手投足间轻灵袅袅,似有若无的香气萦绕。 瓷上锦,玉上花。 平京里人尽皆知的一句打油诗,形容宋瓷仪的美。 宋瓷仪是谁,打扬州来的自小在平京出名的玉人。玉人本是富贵人家玩的把戏,从花船上妖童美孩中挑出玉人下注抚养长大,掐尖的称为美玉。那年,宋瓷仪刚上花船便是拔尖。不是妖艳病态的阴柔,是冷到骨子里的惊诧。民间说书有则笑谈,曾有人欲见宋瓷仪一眼,不读诗书一心轻工,就为难得一年花灯游湖能赛过小姐公子千万。当日十三只花船游京河而下,一少年挥袖而起,红衣御风献满城桃花倾泻求美人面,却在见到的一瞬,宛如被弓箭击穿的雕,呆滞得掉入河中。动静忒大,出动几只搜救船和十几位好身手才捞出这人。船夫歪了浆有美人探头张望笑有美人遮扇惊诧,稚嫩的少年立于中心花船,稳稳得破开纷扰热闹,无悲无喜,绯红的花瓣触上睫毛又顺着唇滑下,被少年稳当接起又送入水中。以水葬花,从头至尾,未抬一眼。 飞花尤怜清家少,青衫不闻楚家萧。 当年买下宋瓷仪的老富商在这场赌注里净赚十三万两--黄金。 后来就听说权倾朝野的傅言商求皇上赐婚,圣旨下来,什么少年清家都关进傅宅门里,黄粱一梦。 如今的宋瓷仪不仅亲自将赵金山扶起并示意身旁女使递上帕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听我家大人说过京府司下达百姓,上呈中书,连贺表写的都是张弛有度,令人佩服,不过怎么还有错字呢?京府司的折子递上来本就有些晚,若是被礼部打回去,一来一回恐怕赶不上今夜由江公公诵读。不过赵大人别担心,我家大人已经解决了,必然不会辜负赵大人的一片忠心。” 贺表。。贺表。。妈的!自己刚来平京,底下的人不老实,又是搞了什么鬼。 赵金山捏了把冷汗,跪下磕头:“谢傅大人指点,谢宋郎君指点。” 如今的宋瓷仪哪还有从前独立船头清冷漠然的样子,亲切地搀扶起赵金山:“谢我们什么,我不过久居深院,常听百姓夸赞赵大人故而心生敬意,我家大人也是为了皇帝为了百姓,我相信赵大人也是一般心思。赵大人平日做事老练,何故将我的随口之言当真呢。”再正常不过的撇清关系的言语,因为人,染上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是故意的,也无可避免的。 就像平京的人提到暗香疏影脑海里首先想到的会是平京最大的青楼——暗香疏影。 如果年过古稀的学究知道自己牙牙学语的学生早将梅花傲骨抛之脑后怕会一气之下惨烈自戕以正风骨。 可换个角度想,平京上下浸淫在吴侬软语的琴声下,青楼楚韵较比只开于冬季的狗屁寒梅来说更能解释暗香疏影,没有任何错的。人是感知动物,惯会用自己的五感知觉去解释一切,再用华丽的辞藻粉饰太平。 所以此时,赵金山也不知道说什么,垂着头手有些抖,脸也有些红。并非是直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对眼前的男人突然感兴趣,只是遵从本能的下意识行为。 无甚可说了,宋瓷仪礼貌的撤开手,微笑着弯下脖颈,点头致意,随后便转身小步伐跟上傅言商,俨然一位端庄夫人一般,不过脚下步子一深一浅,站不住似的,又好像狐狸尾巴要藏不住,掀起的衣摆偶露的皮肤上似乎有一圈红痕,看来传言是真的。 后面或叩首或下跪的大臣,这么瞧着,刚刚那股感觉愈发浓烈,彼此交换的眼神里袒露着龌龊来。 此时,福至心灵一般,人群有人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娼。” 众人心头一跳寻声而去,想见是谁这般大胆,却只看北风吹乱空枝,一片冷意。 众人皆惊,怕是自己不小心白了心里话,现下只想逃也似的离开案发现场。 人群散了,傅昀辍才漫不经心得走出来,看着远处整个席面,尤其是宋瓷仪,摇曳生姿步步生莲,眼里是藏不住的阴鸷。 “自己的郎君变成嫂子,滋味如何?” 傅昀辍凉凉道:“还不是拜皇上所赐?” 年轻的皇帝并不在意傅昀辍的失礼,他越过傅昀辍的肩膀望去,宋瓷仪已经追上傅言商的脚步,两人齐步向正厅迈入。 傅昀辍也看见了,牙根有些痒。 皇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心情,甚至颇具拱火的意味:“你和你哥哥长得很像,说不定是认错了呢?” 傅昀辍笑不出来,一张与傅言商九分相似的脸扭曲了不少,唯一不同的眼底下的痣如火烧一般:“或许吧。啧,我也觉得是傅言商顶着我这张脸勾引的他。” 席位并不独设在殿宇中,而是依着宫中长夜湖引出的其中一细河所做高山流水,傅昀辍与皇帝所处高地恰能将席面一览无余。 傅言商一落座,白兔子似的贺文卿便窜到傅言商身侧东扯西扯。刚刚在外面还三步之内生人勿近的傅大丞相,此时简直是和颜悦色,哄得对方心花怒放。仔细一看,他们三个今日穿的也很相似。 贺文卿无数次想和傅言商多亲近一些,都被傅言商巧妙避开,贺文卿无奈只能很恨得坐回自己的位置,但看见周围人或嫉妒或蔑视的目光,忍不住又得意起来。 第2章 按理说是户好人家都不会让自己儿子去同男的纠缠,偏贺文卿一出生就克死了生母,自娘胎里又带了病,是个郎中断定活不过十岁的玩意儿。贺尚书不关注这个儿子,在京城也是人人可欺的病秧子。本来这种人如何也不会与傅家扯上干系,奇就奇在,据说自从傅言商一年前重伤苏醒后,连喊八声贺文卿的名字。 贺家扒上傅言商是水涨船高,连带着贺文卿也翻了身。外人不清楚傅言商怎么一觉醒来便性情大变,皇帝与傅昀辍却是一清二楚,分明是换了个人! 傅昀辍暗骂了一声:“见异思迁的畜生。” 皇帝挑了挑眉,示意傅昀辍向左边看去,一清高男子早早等在宋瓷仪席位前,瘦骨细眉桃花眼,手边是早早备好了的狐毛大氅,就连桌上的茶也备了两种。见到宋瓷仪时并不如贺文卿一般,反而熟稔得虚行一礼便规矩地退回自己的席位。皇帝不禁勾唇:“宋郎君也是有本事的,瞧瞧,太医院院首卫大人之孙卫引之为了宋郎君甘愿舍弃大好前程做了傅府大夫。” “卫引之犯贱。” “哈哈,傅二啊傅二,朕认识你这么多年,依旧觉得你很有趣。”皇帝也笑,重重拍了怕傅昀辍的肩:“快去吧,把你想要的夺回来!” 傅昀辍啧了一声,回头继续瞧那席面,心里除了翻腾的怒气还有一点荒凉。 三年年前,他将宋瓷仪接进傅府,二人成婚虽事出有因,傅昀辍却觉得,自己总能打动宋瓷仪。他不强人所难,也不甘放手,总以为能盼见柳暗花明,不曾想一场宫变,先帝含恨而终,一封下落不明的遗诏成了悬在凌朝的一把匕首。傅昀辍冒死救驾,却不敌当今陛下。更让傅昀辍意料之外的是,他那个,早就不见踪迹的亲哥哥,竟然成了陛下的人。 他以为他会死,却被当今陛下秘密养在宫中。最初傅昀辍不明白,后来也懂了,傅言商此人心计,皇上需要倚仗他,却也惧怕他。还有什么比借傅家人之手杀傅家人更有利无害的? 而能让傅昀辍妥协的唯一原因,便是傅言商彻底代替自己做了傅丞相,住进了傅府,与宋瓷仪成了夫妻。 宋瓷仪,宋郎君,谁的郎君? “傅夫人进步很大,成语精妙,当刮目相看。赵金山受你恩情定是要拖着夫人登门道谢,打着我的旗号给自己做人情,小仪真厉害。”傅言商借着酒杯的遮掩与宋瓷仪低声耳语。 宋瓷仪蹙眉,上挑眼睑,毫不客气地回怼:“赵金山要是个聪明的这时候就离你远远的!至于用词,我跟着傅相久了,自然学到一些,我对你也刮目相看呢。” “小仪很棒。”傅言商勾唇:“刮目相看的意思是令人佩服,小仪说同我耳濡目染,对卫引之也是有样学样?” 宋瓷仪在脑子里又重复了一遍傅言商的话,才道:“傅相教得好,风月之事学的也快,三言两语哄得贺公子花枝乱颤。” 傅言商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卫引之垂眸而侍,举止优雅,笑意加深,对宋瓷仪低声道:“我敬卫公子一杯。” 低语间,离着远的夫人们发出低低惊呼,傅昀辍一步步,任由心里矛盾的撕裂的情感拉扯着心脏,混着周围异样的眼光,傅言商冷噤的凝视,贺文卿好奇的打量,他统统不在意,目光灼灼烧着宋瓷仪,如愿在他一贯如深井的黑眸里见到一刹惊异,够了! 傅昀辍咧开嘴角,以平生最大的嗓门,最快的速度向宋瓷仪扑去:“嫂嫂!我好想。。。” 说时迟那时快,傅言商一杯热茶稳稳当当一滴不落绕过宋瓷仪尽数破在傅昀辍的脸上,一收衣袖,明明隔着老远,傅昀辍双膝一阵痛麻,本来还要往前滑的身子硬生生逼得笔直地往后摔去,后面卫引之反应极快伸手虚扶了一下,两根极细的银针便悄无声息地没入穴位,傅昀辍再也无法发出半声,眼前也是一股一股的黑,挣了半晌才挤出半声:“操。” 傅昀辍,在他誓要报仇的这一天,在一众无法理解的目光中,傅昀辍眼睛一闭晕死在卫引之的怀里,意识的最后,还是宋瓷仪漆黑的瞳色,如一口深井,悠然得抿了口茶,水洇湿了唇色,红透了,比一年前的人更像郎君,不似飘在天上,抓不住的云啊风啊。 操! 第2章 傅二公子 “哥哥不信我?” 。。。好吵。 “你认识他。” “我看他扑向你才一时情急,是我沉不住气,对不起,哥哥不然你罚我好吗。” 哥哥哥哥哥!傅昀辍昏迷在床,心里已然是恶心的不行,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得劲。 宋瓷仪凉薄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傅二公子醒了?” “没醒,梦游呢,哥哥~~。”傅昀辍闭着眼故意咬重哥哥二字,说完就后悔了,自己给自己恶心够呛,床边的人反倒没声了,该不会走了吧。 傅昀辍悄悄睁开一条缝,一记巴掌毫无征兆地甩上了脸。 是卫引之! 傅昀辍猛的睁开眼,卫引之已经退回宋瓷仪身后,后者怡然立于桌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眉眼间有藏不住的孤傲,是与宋瓷仪这人融在一体的:“傅二公子醒了。” “你让姓卫的打我?!” 宋瓷仪向后递了个眼神,卫引之心领神会出去,出去之前不忘关紧房门。 随后宋瓷仪款步走至床前:“傅二公子认识卫引之?”语气陌生疏离。 傅昀辍眯了眯眼,试图在其伪装的精致的笑容中找出一丝缝隙,可惜没有。他举手投足的教养较名门贵胄多了庄重圣洁,不认识的人或许会被骗的焚香沐浴叩首,可惜他叫宋瓷仪,玉人的身份足够将前面的一切都粉碎,换成更让人想入非非的解读。 撩拨!端庄是撩拨,说话是撩拨,一记眼光还是撩拨! 一年前,傅昀辍鄙夷这种随时随地发情一般的畜生想法。如今,他有些自暴自弃,勾唇道:“不认识。他刚刚打我一巴掌时候土地公神指一动把他生平信息告诉我了。哦对,我还不认识嫂嫂您呢,要不,您也发个善心甩我一巴掌?” 宋瓷仪将傅昀辍的神态尽收眼底,也不管傅昀辍话里多少真假,倒真如初见一般介绍道:“我叫宋瓷仪。按规矩你叫我嫂嫂也没错” “哦,宋瓷仪~”傅昀辍咋摸着这三个字,轻佻又暧昧,随即恍然大悟般道:“早便听闻我哥哥娶一男妻,既能对内统管内宅将家务打理的井井有条,又能对外斡旋有方做傅言商的唇舌替他解决官场上得罪过的人说他想说的话,原来竟然是我面前的宋瓷仪啊!”言此,傅昀辍话锋一转,比他哥哥更加张狂放荡的眼神上下打量宋瓷仪,毫不掩饰眼底的恶意道:“听闻玉人精通琴技韵律,自幼研磨风雅,却疏于文书,那么宋公子究竟是靠能力长袖善舞还是靠这张脸啊?” 宋瓷仪对恶意并不吃惊,从这人出现在人前的那一刻,眼里的恨意就是宋瓷仪无法忽略的,宋瓷仪沉默片刻,试探道:“离家太久与哥哥生疏也是人之常情,皇上特意寻你回来是为了帮助你哥哥的。既然皇上都知道寻你回来你哥哥就能放心南下,足可见你在其心中分量。” 傅昀辍啧了一声:“嫂嫂,你笑起来好丑。” 。。。 宋瓷仪无语,转身欲走,傅昀辍陡然暴起掐住宋瓷仪的脖子狠狠地将人摔上床,宋瓷仪闷哼一声却因脖颈间收紧的力道发不出只言片语,任由比自己壮出半块的傅昀辍欺身而上,俯身埋在白玉似的锁骨间乱咬,像是宫中侍卫会牵的训马犬巡视领地,宋瓷仪抬手去档,反被傅昀辍箍住双手,鼻尖顺着宋瓷仪的鼻梁滑倒嘴唇,顺着已经有些发紫的嘴唇描绘唇形,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极具侵略性地问道:“我是不是给你脸了?嗯?” 宋瓷仪被掐的实在难受又动弹不得只能闭上眼,不去看眼前作乱的人。 傅昀辍得了便宜便松开钳制的手,贴上他的心脏,感受身下的人剧烈的喘息,再向下贴过盈盈一握的腰,紧实的大腿再向下,是白皙脚腕一圈暗红的茧,不丑,随着裙摆摇曳若隐若现,甚至有些风情,他想起大臣们狎睨得交互着目光:“傅言商干的?” 宋瓷仪面上的笑早就没了,天生的冷漠暴露无疑,看傅昀辍的眼神如看死物,原本的他便是这般,看谁都如同死物一般。 外界都传,一年前傅大人清醒之后性情大变,亲自用一条锁链将宋瓷仪囚禁于傅府,并将主院的大门钉死,对外只说宫变突然,贼寇强撸走宋瓷仪,使其受惊过度,病到卧床不起。宋瓷仪平日不愿走动,身份尴尬也无人与他亲近,只剩卫引之打着大夫的名号自由进出,旁人什么都打听不到,外界与他有关的传言倒是层出不穷。 有说其实当时不是贼寇是宋瓷仪的奸夫的,有说宋瓷仪其实是先帝的人的。 越传越虚,越虚越传,就差把宋瓷仪传成妖精转世,谁见一面都会被吸干精血成为他的傀儡。 傅昀辍环住老茧,似要将腕骨捏碎一般的力气,然而身下的人依旧没什么额外的反应,甚至因为脖颈上的禁锢消失,连之前胸腔明显的起伏都渐渐平息。傅昀辍被这副淡漠的样子彻底激怒,凭什么,凭什么能像没事人似的忽视自己,傅昀辍心里愈发烦躁:“宋瓷仪,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第3章 “傅二公子是需要我,”宋瓷仪顿了顿,上挑着眼尾自下而上扫了一眼傅昀辍,明明被压在身下偏让傅昀辍想起一个词,居高临下。且其因咳了一会儿这时嗓子正哑,语气里一贯的疏离冷淡听在傅昀辍耳朵里更像是嘲弄:“我向您请安?” “请安?卫引之上你的时候先请安?” 这话换成别人应该都会瞬间被激怒,但宋瓷仪只是微微蹙眉,比起生气看来更像是困惑,漆黑的眸子映出嫉妒丑陋的傅昀辍,丑的傅昀辍自己都是一惊。 宋瓷仪就是有这种本事,美的,丑的,怨恨的,嫉妒的,一切情绪杂糅的产物都沉在他的冷静里,他的平静像一面严苛的铜镜,不会包庇你一点瑕疵。 妈的,傅昀辍已经有些口不择言:“装什么啊,你就是贱吗,谁来都行是不是,你的傲气呢,你不是谁也看不上嘛!” 傅昀辍呵了一声,刺啦一声撕开碍眼的黑金衣裳便露出滑腻冷白的肤色。一般人冬日总是穿的絮重,偏宋瓷仪打小自扬州花船长大养成冬日里也只穿薄纱的习惯,到了平京受了几场北方的大雪也没改。对,当时他妈的自己犯贱,不仅冬日里亲自跟在身后烧炭拢袍,还命人将阖府上下所及之处用上好的毛皮做毯铺设三层以上,每下一场雪,毛毯便废了重新铺,三年往复未歇,请神未必有如此诚心,傅昀辍像着了魔倾尽一切护着一尊名器,不让别人碰,自己也不敢碰。 今年第四年,南方涓涓细水浸润出来的瓷器怎么在凛冽的冬里活下去的? 傅昀辍摸着手里的细纱突兀地有些心疼,随后就想起了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卫引之。傅昀辍咬了下后槽牙随后毫不客气地对着宋瓷仪的锁骨咬去,尖齿刺进皮肉瞬间,宋瓷仪耐不住疼本能地闷哼出声。嘴里切实的软肉提醒着傅昀辍,眼前的人不是什么名瓷美玉,也没有怪异经志里写的养人护主的本领。 傅昀辍报复似的狠狠地咬住骨头发泄着,一口牙成了刑部大牢里最尖利的锁链将犯人锁在刑具上,他就是天下最足以被人耻笑的判官,马上要听小使在天下百姓面前用最直白的嗓子陈述自己这个蠢货是如何被人抛弃,而刑法无一条律法能够判人罪刑,因为一切的开始都是自己犯贱。 口腔里已经有了血味儿,齿尖挂着皮肉上挑出一道极细的血痕离喉结不过分毫,宋瓷仪不自觉吞咽,喉结滚动刹那被冰凉的液体惊的一阵发紧--傅昀辍的眼泪。 宋瓷仪顺着眼泪向下摩挲,便是极深的伤口,痛的他指尖一缩,宋瓷仪偏了偏头似是不解:“傅二公子掉的哪门子的眼泪?” 傅昀辍也愣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先哭的是自己?为什么自己会哭? 明明,明明身下的人就是自己想要的,他在一年间无数次幻想,宋瓷仪见到自己会是什么反应,是惊喜,还是惊讶,又是忏悔,他渴望看到忏悔,但真正见到人时,这个念头在一点点侵蚀扭曲,到了现在,他自己也不理解,自己好似从来不能在宋瓷仪面前得偿所愿,于是他直起身,捞了一把头发,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问道:“我对你而言,究竟算什么?” 死去的丈夫,老朋友,甚至邻居,都好,宋瓷仪,求求你。 可惜宋瓷仪听不懂傅昀辍的心声,用最淡漠的音色将二人的关系搁置在最疏离的位置上:“傅家二公子。” 傅家二公子,呵呵! “我们的三年到底算什么?你就没有一点喜欢我?” “什么三年?” “三年前,是我从扬州救了你!” “皇上说傅二公子自幼走失,为让傅言商南下安心,近日才将你寻回。” “不说相敬如宾,至少我他妈真心对了你三年!三年!” “皇上说你性子桀骜难驯与傅言商一般样子,江南反贼猖獗,有你做帮手,陛下很放心。” “一年前陛下逼宫,我冒死救驾等我醒来,你他妈成了我嫂子!嫂子!” 宋瓷仪愣住了,很标准的愣住了,一贯黑水似的眸子泛颤成浪,躁动的空气霎时间冷住,半晌,宋瓷仪敛眉,细直的睫毛在脸上笼出阴影,妥帖着歉意道:“抱歉,一年前的记忆我似乎有些模糊,最明确的记忆是我的夫君同我说,他救了我。” ! 傅昀辍猛的抬起他哭的乱七八糟的脸,豆大的眼泪不要命似的往下砸,眼前的人模糊又清晰,但傅昀辍很确定,刚刚心里那些纠缠的郁结的不明的情绪在此刻终于找到出口似的。 柳暗花明,枯木逢春! “你是说,你失忆了?!”傅昀辍几乎是吼出来的,身下的人瑟缩了一下,似乎是被吓到,头下意识偏至一侧不想去看傅昀辍灼热的目光:“我不知道怎么说。” 傅昀辍怎么可能死心,强扳过宋瓷仪的头,几近咬牙切齿道:“你说,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 宋瓷仪不自觉咬唇,咬的发白,便曲起食指叼在嘴里是他烦闷时的表现:“我很难说,失忆的是傅言商,卫引之说我有些惊惧过度,我不知道,我真的想不起来。我真的。” 傅昀辍一把捞过宋瓷仪在怀中像是安慰他,又像是安慰自己:“好了,好了,不想了,” 傅言商撒谎!不是宋瓷仪不要他,是他没保护好他,当时连他都尚且朝不保夕,宋瓷仪只可能被自己连累地更加彻底,他一定受了很多苦,都是自己的错,也许自己就不应该把他带回来,是自己没用,傅昀辍神经质地将宋瓷仪翻来覆去的检查,试图找到当时的伤口,除了刚刚自己咬的齿痕外,哪还有其他的旧伤可用来感时花溅泪,眼前是大片大片的白,看起来就是被养的很好,但傅昀辍还是觉得他瘦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你不会抛弃我。” 宋瓷仪被灼热的眼神烧的瑟缩,敛目垂头,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你愿意怎么想我都是你的事。” 傅昀辍才回过神般手脚并用替宋瓷仪笼上衣袍:“对不起,对不起,穿好衣服,外面那帮人正盯着傅家。”自责的情绪压倒似的袭来,带着酸涩的喜悦,傅昀辍被击的手足无措。 “傅二公子推我上床时可没想过我的名声?或者说,无论我做什么,我的名声于你们而言不都是一样的?”宋瓷仪恢复了平静,好似刚刚一切的痛苦都不曾发生,藏不住的是一双漆黑的眼眸深的骇人:“婊子而已。” “不是的!不是的!”傅昀辍急的恨不得扇死刚刚的自己:“我走,我走,对不起,对不起,我。”傅昀辍乱了手脚,连滚带爬到门口刚要出门,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我现在。” 宋瓷仪一眼便明白傅昀辍在想什么,妥帖得体道:“你现在是傅家二公子,此时大臣命妇应该都在前厅为陛下贺寿,为你哥哥此去南下践行,你可以出去,敬贺一杯。” “好。”傅昀辍深吸一口气,他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有说清,但他并不擅长陈情,开口也有些磕绊:“刚刚,我,” “傅二公子,我还算的上你的嫂子。” 嫂子好啊,都是一家人迟早要进一家门的关系,比陌生不知近了多少,失忆了有什么关系,只要宋瓷仪喜欢过他,他就能让宋瓷仪再次心动。傅昀辍豁然开朗起来,逆着光,吊儿郎当吹了个口哨,眉毛放荡地向上一挑:“嫂子,我喜欢你!” 热烈,直白,与平京冬日的夕阳如出一辙,不会扯什么云啊雾啊的为自己遮掩,大喇喇的刺下来,有些晃眼。直到门关了,屋子里都暗下来,还有一束光不知死活得打在宋瓷仪长直下敛的睫毛上,阴影里的人向后退了退,避开这束扎眼的光。 暗处的人竟比任何一刻都漠然,什么周全,痛苦,冷静,都比不上此刻纯粹的漠然,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其无关,他不过是时间的载体。他摸了摸伤口,有些疼,于是他更用力地用指尖抓下去,弄琴弹筝的手对自己也是向来不留情面。 宫变,逼宫,被掳,宋瓷仪记得阳光正好,傅言商在自己身边,干脆利落地解决最后一个逆贼,也被重伤了头部倒下再也起不来,浑身的血,宋瓷仪都惊异这个人竟然还能活着,他手上的匕首磨损严重,傅言商撕下一块碎布,一印一手血,傅言商仔仔细细地将匕首缠好,想了想又抓了把地上的落叶保证布上的血不再会粘手才递给宋瓷仪:“跑。” 宋瓷仪接过匕首毫不犹豫地回头。 当时的阳光也是大喇喇的。 身后人的呼吸越来越远,听不清了,天上飘雪了,也是初雪。 宋瓷仪觉得自己与乱飘的雪没任何区别,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无求而不得,无可望而不可即。 玉人命贱,但他活的还算不错,他要活的很好,其余都无所谓。 他停下,回头,架着已经昏迷的人,一点点挪回了傅府。 痛,痛,痛快,痛快,先痛才能快乐。 宋瓷仪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终于有了他还活着的实感,人活着总要为了些什么,宋瓷仪的眸子里闪过一点疑惑,小声嗫嚅道:“傅昀辍?傅言商。” 第4章 宋瓷仪推开门,傅言商便在那,雪又下了起来,他撑把伞不知等了多久,见到宋瓷仪时,紧绷的面庞柔和不少,眉眼含笑。 宋瓷仪:“你怎么在这?” “夫人既然没有和幼弟私奔的打算,不如和我回席面上用膳,一会儿有冰点,你不是喜欢?” “哦,确实我将一切告诉傅昀辍了,他准备待会儿给你下毒。” “我的蠢货弟弟是否知道真相都想杀我,但我认识的夫人可不会错过玩弄人的机会。”傅言商走近些为宋瓷仪撑起伞,大半的伞面都在宋瓷仪那侧,用之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道:“走吧,宫里的规矩大。皇上一场宫宴能知道什么信息才是你该在意的。” 第3章 贺表 当今陛下不过二十出头,哪怕秉烛夜宴也并未有过多疲态。登基一年最是仁孝出名,自登基后以雷霆手腕镇压北境,北境王一怒之下已然离世,整个北境都在内乱,又有镇北将军坐镇,常年离家的战士得以归家,皇帝颁布一系列条款减免赋税,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上下,各地的贺表呈诵御前,更是将宴会的气氛推向高潮。非是花团锦簇的文采而是实打实的丰收的数字,让年轻的帝王也难掩喜色。 傅言商自己不见得听进去多少,大部分注意力要应付贺文卿以及送上来的奉承,余光要盯着宋瓷仪认真听贺表,哪怕后者还要应付傅昀辍。 席面上傅昀辍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似的,不停的给宋瓷仪夹菜,热帖程度看的皇上都忍不住称赞,昀辍跟自己哥哥嫂嫂真是亲厚。 傅昀辍笑笑,对于类似的恶心人的感慨全部应下,更加肆无忌惮得黏着宋瓷仪。 转折发生在冰点上桌,卫引之习惯得将自己的那份也放在宋瓷仪手边,无论是因为卫引之这个人还是因为对宋瓷仪的了解,傅昀辍都有充分的理由将小碟子东西不动声色漫不经心地扣在地上,然后做出惊讶:“啊,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嫂嫂不会怪我吧?” 宋瓷仪怎会看不出傅昀辍的心思,还是略感惋惜道:“算了,我还有一份。” 傅昀辍将这一份也拿走,略有些惊讶:“你以前最不爱吃甜的!” 宋瓷仪没应,傅言商一边摸了摸贺文卿的头,话不知道对谁说的:“人的喜好是会变的。”贺文卿没听懂,傅言商对他笑得宠溺道:“喜欢多吃点。” 贺文卿笑得阳光道:“哥给我的我都喜欢。” 傅昀辍呵了一声:“一块点心让出花来,贺尚书家里要是揭不开锅,贺公子再努努力娶了我哥哥,我傅昀辍定给傅言商备十里红妆送他入赘。” 打趣似的骂人水准还不足以让傅言商生气,权当没听见,贺文卿倒是眸光一闪,被傅昀辍看在眼里:“贺公子,心动不如行动。对了为防止哥哥嫁过去还改不掉朝三暮四的毛病,在下送货之前会亲手阉干净的。” 席面的另一方高高坐着京恩公主,冷冷地瞧着一切将手里的酒尽数泼在地上。除此之外,无人在意席面上发生的这一小小变故。 负责宣读的公公是自小伺候在皇帝身边的江公公,天生一把好嗓子,累叠的贺表读下来依旧能抑扬顿挫:“下一封,扬州府贺!”江公公熟稔地翻开贺表,待看清上面的文字,滑腻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不敢再读下去。 这一顿,足够周围的大臣以及皇帝注意,目光落在江公公身上,尤其是大殿之上,威严的目光已然压了过来,这位统管内监的大太监既不敢诵读,也不敢欺君,绞尽脑汁渴望想出一个办法,想的唇干口燥,头晕眼花,眼看就要跪下磕头了。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江公公身上,自然没注意到傅言商又与宋瓷仪咬起了耳朵,声音很低,只够两人听清:“小仪觉得贺表上是什么?” 是什么?扬州,一个如今正处于风口浪尖的地方,那上头的字能让江公公吓得脸色发白,还有谁不清楚。宋瓷仪敛目,自顾自喝茶:“是什么都与我无关。” “小仪发发善心,救救江公公。” 再漠然的人也会被这要求气笑,宋瓷仪现在听见傅言商的声音就头疼:“你又犯什么病?” “啊,小仪忘了刚刚在外面提点赵金山了?这就相当于告诉满朝文武当然还有皇上,今夜殿上的文书我都阅过,那么你猜一会儿皇帝下去亲眼见到上面大逆不道的话,会先砍谁?” 赵金山贺表有问题一事也是傅言商状似无疑地告知自己的。 傅言商心情颇好:“当然,除了我,谁还有那么大权利护着那道折子平平安安地落到大殿之上,怕是连扬州府衙都出不去。小仪可以当着我的面做自己的人情,但不能绕过我,我说过的,你甩不掉我。” “你以为我怕死?” “愿与夫人生同衾,死同穴。” 宋瓷仪默默与傅言商拉开距离,无声对峙,半晌。 宋瓷仪暗骂一声:“我迟早要杀了你。” “求之不得。” 皇帝还得用傅言商杀不了他,自己却难逃一劫,皇上是很愿意这么做的! 傅言商。 宋瓷仪目光缓缓落在身前,与傅言商有九分相像的少年身上,他今晚一直赖着自己不是要夹菜就是要干杯。 傅昀辍察觉到宋瓷仪在看他,回敬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那边,江公公的唇已经咬的发白,皇帝久久等不到回应,已然有了要发怒的迹象:“江公公!” 江公公再也撑不住啪地跪倒在地:“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老奴。”江公公告罪的话讲了一半便被打断,视线里一双花花绿绿的鞋来到自己脑袋前,随后一把夺过贺表,用纨绔却毋庸置疑的声音一字一顿读到:“乖 乖 隆 地 咚 ,外 受 无 疆”傅昀辍读完自己都纳闷:“写的什么玩意儿。” 周围大多数人听完都很纳闷,皇上听完也是皱眉,却未发一言。 然,赵金山听完却浑身一激灵!猛然,他察觉到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遥遥相望,宋瓷仪似笑非笑,鬼灯一线桃花面,他瞬间福至心灵,环顾四周,有少部分听懂的人跃跃欲试,于是他再不敢耽误,屁滚尿流地爬到殿前:“启禀陛下,这句话是地道的扬州土方言,意思是恭祝皇上,万寿无疆!” 皇上诧异地挑眉:“哦,你怎么知道?” “回禀陛下,臣原是从扬州府升任京府司监督,对扬州方言了如指掌。” “是嘛!”皇上来了兴致。 下面同是扬州出身的几个官员见赵金山在皇帝面前卖了脸,顿时暗恨自己刚刚踌躇不前,晚了一步,于是纷纷站出来:“启禀陛下,正是此意。想是江公公不懂扬州方言故而不敢轻易回禀。” 皇上问道:“是嘛江公公?” 江公公始终将头跪的老底,傅昀辍抬了抬脚,便点在江公公的眉心上,江公公哪敢说别的:“是,是,老奴看不懂,误了陛下的兴致,还请陛下恕罪。” 皇上不置可否,底下的大臣哪有不会察言观色的:“皇上,江公公也是无心,还请皇上宽宥江公公这一回。” 赵金山更是不甘心自己风头被抢,几乎是高声喊道:“皇上,请饶恕江公公这一回。” 皇上看着匍匐狡辩的大臣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言商啊,你帮朕去看看贺表上的字,是这个意思吗?” 宋瓷仪暗道不妙,他刚才让傅昀辍去看贺表无非是因为皇上无论为了面子还是布局,他都不可能揪着傅昀辍不放。可看如今皇上的样子,分明是追着杀。 只要打开了贺表,要么违逆,要么欺君。 被点名的傅言商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回皇上,臣不懂扬州方言。” 皇上笑容加深:“无妨,朕听说宋郎君祖籍扬州,不妨让他来瞧瞧?” 千刀万剐的傅言商!宋瓷仪起身,在傅言商旁边行礼道:“回陛下,臣妇。” 宋瓷仪刚要回答,傅言商便低语道:“你要是敢说你不识字,我现在就拉开折子,咱们傅家今夜满门抄斩。” 傅言商刻意咬重咱们二字!!宋瓷仪漆黑的瞳孔一缩,余光中傅言商虔诚地跪在身侧,不动声色。 该死的!!! “怎么了宋郎君,为何支支吾吾啊?”上头皇上催促道。 宋瓷仪道:“回陛下,臣妇不敢看。” “哦?为何不敢?”皇上似是早有预料。 重压之下,什么恐惧都抓不住,宋瓷仪千方百计搜刮着头脑里的词汇,面上极其平静:“回禀陛下,臣妇今夜所听贺表,不仅是各地大人对皇上您的忠心,更有各地百姓因有陛下勤政爱民,为报皇恩浩荡,一年辛苦耕耘所得,是臣民也想为陛下分忧,其重近乎整个江山臣民之恩,各地臣民千言万语汇成一张贺表呈递陛下,便是为了在万寿节此等良辰恭祝陛下千秋万代长生,而臣妇久居深院,自知身贱,能亲耳听闻各地年收颇丰,已然是皇恩浩荡,哪敢翻开贺表一观呢?” 第5章 “哦,你的意思是贺表代表的是整个江山,只有朕能翻阅?” “正是。” “朕觉得你所言甚是,今晚都是江贵翻了贺表,朕是不是应该斩了他?”然还未等江公公跪下磕头,皇上把玩着酒盏,将杯中的酒换了一个方向倾斜,又继续道:“不过是朕让江公公翻阅的,宋郎君是在责怪朕弃臣民之心意于不顾?” “臣妇绝无此意!” “那你是何意?”皇上放下杯子,方才的笑意荡然无存,明明语气仍然没变,却压迫感极强,尽是天家威仪:“宋瓷仪,你好大的胆子。”天子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满殿之人登时哗啦啦跪了一片刚刚还在欢歌载舞的舞姬乐手,此时虔诚而又惧怕地匍匐在地,齐声道:“陛下息怒。” 除了傅昀辍。 他第一次见到宋瓷仪跪下,他的心里瞬间像被什么抓了一样,扑过去想把宋瓷仪扶起来。他的心里只有一件事,宋瓷仪不该给任何人下跪!但江公公眼疾手快,悄悄伸手抱住了他的脚:“祖宗,您现在上前救不了宋郎君不说,说不准会更惹恼陛下啊。” 傅昀辍抬头看了一眼君王,今晚的事情明显不在自己和皇上的商议之下,皇上答应不会杀了宋瓷仪。 傅昀辍自我挣扎一番,也跪了下去。 与傅昀辍有同样心思的还有京恩公主,她故作不屑道:“皇兄跟这种人生什么气,他识不识字还另说呢。” 没人理她。 卫引之尽力跪在宋瓷仪身后,而他前面的宋瓷仪完全没注意到,这是他第一次感受一位君主,一位可以随意掌握自己生命的君主,最直白的怒气。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命就在别人的一念之间。不,不是第一次,他定定地看了一眼傅言商,这人也在虔诚地跪着,嘴上说着天子息怒,可傅言商通身的虔诚都在说,他无所谓。他是与这恐怖的压迫感多么格格不入,哪怕,他下一刻要死,他也不怕。 傅言商,不怕。 宋瓷仪不禁打了个寒噤,像是被毒舌缠咬过的心脏,在久久的麻木中突然毒发,疼痛瞬间席卷破败的躯体,一年前他就是这样从这个人的一念之间活了下来,现在,又是一念之间。 这种被迫回忆过去的感觉很不妙,宋瓷仪在一瞬间想了很多,皇上不可能现在杀傅言商,因为皇上刚登基不过一年,傅言商有从龙护驾之功,今晚还不足以皇上彻底在众人的信服之间杀了傅言商。此刻扬州正指皇上得位不正,若傅言商死了,更是坐实了这一骂名。皇上不会直接杀傅言商,他派傅言商南下期望他死在南方。那自己呢?皇上只要给自己扣上逆反的帽子,杀他完全理由正当,敲山震虎,顺带牵连一下傅言商。 傅言商。。。宋瓷仪想起傅言商说的话,想起一年前,那座荒山上,他说他死不了。 死不了。 他不想死。 宋瓷仪第三次深吸一口气,此刻是完完全全的平静:“回陛下,陛下在今日大喜之日命江公公诵读贺表,不仅是让天下之人感念皇恩,也是让满朝大臣从中互相吸取经验,更是将陛下一年之功绩抛白给天下臣民评判,这是何等的坦荡又是何等的威武。请允许臣妇作为天下臣民之一,在听完全贺表后,恭敬说出一声陛下万岁。” 宋瓷仪重重磕了一头。话毕,大殿瞬间寂静。 良久,皇位上传来帝王的笑声,年轻的帝王把玩着杯子笑道:“朕随口一说,诸位爱卿何故这般惶恐,都起来吧。” 活了。 “谢陛下。” 然,未等宋瓷仪放下新来,便听陛下继续道:“既如此,宋郎君,你把贺表呈上来,朕亲阅罢!” 哈。宋瓷仪面作端庄,心里想把贺表烧了。 旁边的傅言商仍旧是事不关己的平静样子,宋瓷仪微笑着,欲从傅昀辍手里接过贺表,傅昀辍却冲宋瓷仪眨了眨眼,手一抖,贺表落进旁边的炭盆里,火光刚好烧尽那几个字。 傅昀辍丝滑连跪:“陛下恕罪,草民,手抖了。” 皇上啊了一声:“宋郎君,臣民的心意现在何解。” “回陛下,二公子年幼走失不知礼数,请皇上先恕其罪。臣民的心意是为了恭贺陛下千秋,今夜满宫炭火为贺陛下万寿之喜,如今贺表更添薪火,殊途同归,陛下万寿无疆。” 皇上故作惆怅:“前几日扬州的折子递来,说扬州反贼猖獗,今日朕大张旗鼓送你夫君去扬州叛乱,宋郎君,你怎么看?” “回禀陛下,臣妇不懂朝政,只想几个小贼因是未见天子之尊才敢放肆。若陛下亲临自可兵不血刃。陛下遣派夫君平乱,想来也是存了仁心,让他们新生悔改之意。” “好,朕敬宋郎君一杯。” “谢陛下。” 宋瓷仪露出今晚第一个从心的笑意,将杯中酒饮得干干净净。江公公颤抖着爬起来,勉强捡起三魂六魄,他知道自己今晚的命是保住了,因为一个玉人保住了。他挥了挥拂尘,丝竹之声继续。曼丽的舞娘堪比娇花,翻飞的织金纱裙扫过每桌配置的炭盆,那烧的正旺的贺表,洋洋洒洒只有一句话—— 丧事场,喜坐堂,阴鬼白脸成了王。 扬州童谣,直指陛下得位不正。 宋瓷仪想起傅言商跟他说过一些,童谣最开始唱的是一一优人,内容洋洋洒洒,真假未知,最后一句出口瞬间,寒刃封喉。杀人者为死士,自戕当场。官府封锁现场,但当时围观的百姓太多,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便仅剩下这句童谣。 今夜在座人精,咋摸着酒,想着今晚的事,也品出了一件事,皇帝想让傅言商死在扬州。 倒不难猜,南方正反着朝廷呢,朝廷还大张旗鼓得送人下去,大肆操办践行宴,是怕傅言商死的不透。而傅言商,两朝丞相,雷霆手腕,怎会任由几句童谣发展成如今这幅损人不利己的局面,怕也是,想反啊。 明哲保身还是浑水摸鱼,一场宫宴足够站队几轮了。 这些都与宋瓷仪无关,宋瓷仪饮空了酒,麻木的心里渐渐生出了一丝兴奋,并不是劫后余生的兴奋,而是一种渴望。渴望什么他还说不清楚,在他淡漠的人生中,他从来没有对什么特别有兴趣,可刚刚跪下的一刹,像是吃虫果腹的硕鼠第一次坐在人类的餐桌上。 像是年年如枯的梧桐在鲜为人知的一天生出了点点紫色的春。 第4章 夜 子时,平京自狂欢的烟火中冷却,陷入甜腻的美梦。整座傅府暗下来,回廊上余留几盏烛灯昏沉沉的,观景湖的水结起冰,碰撞在一起叮铃作响。 玉人共处霜鸳枕,和娇困、睡朦胧。 宋瓷仪被夜半归家的傅言商压在身下,面前绢丝做被轻盈如水,好似快要将宋瓷仪溺毙,宋瓷仪扯扯嘴角,自枕底摸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得刺向男人,男人闷哼一声,钳制宋瓷仪的力量轻了,宋瓷仪翻身回踹,将男人踹跪床前,自己也被极长的脚链绊了一下。 鲜血自腿根流下,男人又欺身压上,借着酒气犯浑:“夫人下次别心软,我为你而死好不好?” 宋瓷仪眯了眯眼,上下扫视傅言商,重新将那把明显比自己短了不少的匕首撑在身前,逼着男人与自己离开一段距离。尖刃顺着脖颈的青筋到胸前再向下,男人噙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宋瓷仪的动作,见他手腕利落刺破衣衫,挑出一枚平安扣,上面暗刻贺字。 “啊,不好意思。”傅言商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神态间可半分不见不好意思,连看都没看平安扣,急于用唇齿去吞咽滑腻的软肉。 宋瓷仪被咬的发痒,眼眶都红了,匕首支在胸前才没到最后,傅言商嘶了一声,手急迫地在腿肉上捏了两下,宋瓷仪没好气道:“傅大人在贺府还不累?” “哄贺文卿很麻烦。”傅言商撩起头发,懒洋洋地随后说道:“他胆子小,不像你,今晚的事吓的睡不着直哭,好不容易才哄睡。” “你天天让他和我穿一样的衣服,我真怀疑傅大人有什么特殊癖好。” “啊呀呀,谁让小仪一辈子也不会给我做平安扣了,就当我过过瘾吧。” “傅言商,你真脏。” “别误会,我和他是普通朋友。他单纯,你也会喜欢他的。小仪今天怎么这么关心我?难不成你下午见着傅昀辍叫了我的名字?”说到后一句,傅言商来了兴致,掐着宋瓷仪的下巴将人掰过来,直要望进宋瓷仪瞳孔深处去。 “傅昀辍,你掐疼我了!” 这话说完,宋瓷仪先觉得恶心,看见傅言商比自己还恶心的表情,便觉得好笑,哈哈得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被傅言商掐住的脸颊肉鼓鼓的,像糜艳的花开到最熟时,鲜活肆意。 傅言商唇边的笑意也不自觉得加深“小仪你今晚很开心,绝不是因为皇上的夸奖,小仪找到感兴趣的东西了。” 宋瓷仪笑着笑着,渐渐平静下来,泪湿湿的眼睛固执得盯着傅言商的眼睛,想从那含笑的浅色瞳孔中找到一些线索:“皇上要想为难你大可咬死你去读贺表,为什么非跟我过不去?别跟我说皇上现在不敢动你,今晚皇上做这些事情分明对你没有任何影响。”这是宋瓷仪回府后,激动的头脑冷静下来后渐渐反应过来的。 第6章 “是啊,小仪觉得是为什么?” “我不会自恋到认为皇上真是冲着我来的。” “为什么不呢?” 宋瓷仪晃了晃缠在匕首上的平安扣:“所以傅大人发发善心,好让我明白,在你们的君臣大戏里给我安排了什么角色?” 傅言商终于不耐烦夺过匕首,两人最后的社交距离消失殆尽:“我的妻子,小仪满意吗?”男人挑着前尖,玉柄自柳腰下滑,在腰窝处戳了戳,冰凉的触感激得宋瓷仪一颤,男人顺势咬伤宋瓷仪的耳坠:“新匕首好看吗?刚好可以到达我的心脏,我让工匠重铸时特意加的红玉,衬你。” “你们姓傅的还真都是一副样子。”宋瓷仪像是看不到傅言商眼里逐渐积郁的墨色,他得不到答案便以一种更无所谓的态度:“您的弟弟应该也觉得红色衬我。” 傅言商:“哦?看来我的弟弟不太懂的怜香惜玉。” “傅大人此言差矣,令弟年轻,对于情爱之事自然更热烈一些。” “是嘛!”傅言商似乎有兴趣极了,糙砺的指腹重重捻过伤口:“夫人也贪恋起情爱了?” “起码我不会在他身上发现别人的平安扣。” 傅言商呵了一声,一手扯开宋瓷仪的腰带:“我也不会让他在你身上发现平安扣的,你觉得胸口的吻痕怎么样?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命见到。” “皇上刚送下来的人你也动手?” “我有免死金牌。小仪是关心他还是关心我?” “你可轮不到我来关心。” “小仪也给我做个平安扣好不好?” “啊!傅言商!”宋瓷仪急促的闷叫一声,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雾不清,竹不青,蝉鸣夏夜谁画外音。 水不静,鱼不惊,月弄荷花风也调情。 这时候总该扯些风说云说的,幽深的秘境拦不住天上雨雪,所以花草都屏住了呼吸,不甘心的雨雪在触地的瞬间幻化成无数只萤火虫,四散着一股脑向深处探求。 宋瓷仪像一只花船飘在湖上,兴致盎然的桨手带着他穿过秘境幽深,他也有机会看一眼林密森森,或者带他入胭脂水巷,听弄弦拨音,船上载着千般景色,船下始终是蓝绿色的水,映着池子里的青藻,偶尔有不懂事的鱼在他身上啃咬。哪天咬撒气了,他就彻底变成了一片叶子,飘荡在天地间。 假如此时神仙显灵,告诉傅昀辍宋瓷仪想到他,傅昀辍在摆尸的时候,估计不会觉得冷,甚至是立刻孔武有力起来。 宫宴结束后,傅昀辍以傅二公子的身份在平京混了个脸熟,坐进傅家的马车一路出了宫门后,却与前面傅言商和宋瓷仪的马车渐行渐远,直到马车行至一处荒山才停。 对此,傅昀辍早已预料,被请下马车时,嘴角还带着下午离开宋瓷仪身边时得意的笑。傅昀辍扫了一眼人,束腰劲装练家子,都是动真格的死士。 傅昀辍笑了,他的好哥哥若真蠢到今晚就要结果了自己至少会下八种毒药,若是为了试探自己,那还真舍得下血本。 “哥几个现在回去,也算给你们主子尽忠了,何必非得送死。” 领首的死士眼含杀气,告了声得罪,一招开合直奔傅昀辍面门而去,不到半寸时,吊儿郎当的傅昀辍突然神色一凛,在前的死士突然被红色的雾气打湿了脸才惊觉,原来是自己的血,而他甚至都没看清傅昀辍出招。 最后一名死士撂倒的时候,一阵邪风吹了过来,傅昀辍有些冷,还有点委屈,本来这个时辰已经可以见到宋瓷仪,就因为傅言商害他必须在荒山上吹冷风。 傅昀辍又生气了,于是在这个深夜,在严加看守的傅府主院,蓦地响起巨大的敲门声,伴随着狗叫似的喊声:“嫂嫂!!!我睡不着!!!” 屋内外之人俱是一惊,傅言商反应最快,手腕一甩,刚刚的匕首直插门板与那人眉心只差一寸,门外终于没了动静。 宋瓷仪披上大氅开门时,外门的侍卫正提刀而来,两相之间哪还有傅昀辍的身影,五具摆的整齐的死士的尸首,以及雪地上歪七八遭的字--想你。 风起,又将地上的雪吹起了些,直扑到宋瓷仪的脸上,宋瓷仪才有了实感--冬天来了。 再回到屋子里,傅言商正在点安息香,明明是凉淡的香卷进身体里却让人轻快飘然,分不清现实你我。 “令弟实在有趣。” “所以呢?要恭喜小仪又收获了一条出色的狗?” 宋瓷仪没应,傅言商泰然坐在椅子上未动,对峙一般,良久,宋瓷仪拖着长长的银链缓缓走到傅言商身前。 残槁白骨六欲香,玉蕴牵引步步慌。 傅言商摩挲着宋瓷仪纤细的脖颈到顺直的黑发再到一张清冷的脸。美,在这间屋子里有些看不清。 傅言商凑近了些,宋瓷仪整个身体倚上桌子,抬脚踩在傅言商的肩膀,素来凉薄的声音此刻冷的厉害:“傅言商,你好大的胆子!” 傅言商含笑,顺着宋瓷仪的力道单膝跪地。 宋瓷仪仍不满意,呵斥道:“傅大人是不懂规矩嘛!” 矜贵的男人笑意加深,变成更为虔诚的双膝跪地,懒懒地仰视着宋瓷仪:“敢问夫人,这下满意了吗。” 宋瓷仪没应,眯了眯眼,傅言商得令一般娴熟地动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宋瓷仪。后者漆黑的眸子泛着被迫牵引的情欲,面上却无喜无嗔,无痴无怨。 外面的风吹进来冷的要死,傅言商也像抱着一团风。 傅言商亵玩着宋瓷仪的腿肉:“是我不能让夫人满意?” 宋瓷仪虚踹了一脚,没用劲儿:“少废话。” 傅言商仰着脖子看刚发泄完的宋瓷仪又或者因为香变得慵懒倦怠,在他的注视下吞咽了一口,看着他因为自己潮红的脸,烟缭疲怠之际,又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小仪,今晚玩的开心吗?” 宋瓷仪埋在浪潮的余温里,黑色的瞳孔反出泪水,像名贵的宝石,无法聚焦到实处,不单是因为感觉上的畅快:“开心啊。”开心,宋瓷仪记得那捕捉不到的心念一动。 傅言商闻言发自内心的笑了,现在是一个很好的说真话的机会:“小仪,你要记得今天跪下的感觉。” “对,我想让你们死,你们就得死。”宋瓷仪强撑着快散架的身子,汗湿的长发半披在身子上,眼神慢慢对焦在傅言商脸上,轻佻地摸了摸傅言商的脸:“也包括你,一手遮天的傅丞相。” “哈哈。”傅言商笑了,笑得很开心,他紧紧抓住贴在脸上的这双手,要捏碎一般,顺着手腕吻了上去:“臣恭候。” 香渐浓,屋子另一边的黑暗中,那一团被忽视已久的东西吐了吐舌头,似是对这香十分反感似的,拖着身子慢慢滑出屋去。 第5章 谭林峥 雪洋洋洒洒下了一夜,第二日整个平京都是白的,安静的白,小贩叫街的声音淹没在雪里,掀起厚厚一层白布黄棉扎的破被子,热气腾腾的淋绿酥是只有这个时节平京街头才能吃到的糕点。这东西最早还是从食色传出来的,一块千金,现在街边两文钱就能买到四块。 小贩收好铜板,冬日的铜板格外凉,小贩搓了搓手,寻思真正的淋绿酥得是什么味。 “皮酥内软,茶香清冽,更妙的是馅料竟是冰过的,食色会玩花样,我们也托宋郎君的福有幸能尝尝。”赵监督的夫人笑得跟朵花似的,即使昨天宫宴到深夜,即使外面算得上大雪封门,她还是一大早就登上傅府的门,就为了赶在傅言商上朝之前混个脸熟,并且誓要与宋瓷仪打好关系。 昨晚赵监督算是在皇帝面前得了脸,表示年关将至礼部正缺人手,可去试试。礼部虽说比不上三司使有实权,到底是手上过银子的。她家监督不过路官,别人尊敬喊一声赵监司也算在平京述职,等三年调任指不去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要是能彻底留任礼部就再也不愁了。 闻言,在座夫人纷纷交换了一个鄙夷的眼神。这些平京的官眷,祖上世代习惯用利益识别姻缘的红线,个个出身高贵,自然瞧不上小小路官,连带着他的夫人也成了溜须拍马的市井村妇,即使她们今日来此的目的与其半斤八两。傅言商与皇上之间,她们代表的家族很显然偏向前者。可惜政客想在浑水里捞金,光有一腔孤勇是不够的,最重要的是确保自己真的被人带上了船。此间关系,若靠大臣往来便是结党营私,而由夫人往来,便是不出闺阁的小意。 然而,她们今早在这无论说了多少,宋瓷仪回应始终淡淡的。她们赞宋瓷仪,宋瓷仪便谦虚说是外人的功劳。她们暗示,宋瓷仪一味微笑,听不懂似的,弄的几位是进退两难。 御史中丞兼大理寺少卿陈令之妻最先嗤笑一声,她夫君一杆判笔敢谏百官,她自然有过之而无不及:“食色的点心没什么稀奇,还是宋郎君心思奇巧。早先食色做出冬日食凉的把戏可没人买账,宋郎君独具慧眼和食色老板谈了生意,特供自家铺面白日招待用,宣传效果出奇的好,也让我们大家都知道原来还有如此风雅。” 第7章 “何止这回,食色从来的点心都会特供傅氏庄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意讨好来的。” 好样的,就这么舔!舔出平京的风格!舔出平京的水准! 赵夫人悄悄翻了个白眼,陪笑道:“原来还有这层缘由。听说食色背后真正的东家身份不容小觑,刚来平京做生意没几年便能独占鳌头,独立独往树大招风,竟然能和宋郎君做生意,看来宋郎君真是有本事。” 度支使郑除的夫人平日并不爱多言,却总能抓住关键:“听赵夫人这么说是知道食色背后老板是谁?” 瞧着在座的夫人们都看向自己,赵夫人可有些得意:“我家监督早些年在扬州任职,自然要与那些个富庶交道,其中有一做长途贩运的最是机灵。别人都瞧不上他的营生说不过是投机倒把,还是我家官人瞧着他有作为建议他来平京。你们猜猜是谁?” 几位夫人交换眼色,心下各有议论,郑夫人道:“好姐姐,你可快别卖关子了,究竟是谁?” “正是如今平京四大商贾之一的谭林峥!” 闻言,郑夫人眼里划过一丝暗讽,明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装作惊讶一般:“莫非这谭林峥便是食色幕后之人!” 鬼知道是不是!可赵夫人正觉得自己得了脸,没有底气便用升高了几分嗓门代替:“正是!” 郑夫人呵呵笑道:“果真如此,原来谭林峥竟是扬州人,说来宋郎君也是扬州人呢,莫不是好友知己?” 赵夫人闻言更是乍喜:“啊!原来我们是早就有缘分!”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寂静下来。 在诡异的寂静中,赵夫人先是迷惑然后突然心下一颤!谁不知道宋瓷仪扬州花船出身!自己的话不相当于在骂宋瓷仪与谭林峥关系不正! 反应过来的赵夫人怒视郑夫人,果见后者眼底划过明晃晃的不加掩饰的恶意,环顾四周,这群夫人的神色或多或少都有些幸灾乐祸,反衬着自己如今的样子实在像只跳梁小丑。 对了,平日里街头巷尾对于食色幕后老板的猜测不在多数,这群人若真好奇,怎会让她一个外来人出风头! 分明是想让自己做恶人,等到宋瓷仪生气她们再帮着宋瓷仪一同出气,到时自然关系就近了,一手的如意算盘! 想通的一瞬间赵夫人整个后背发凉,她只得住嘴像一只斗败的鹌鹑似的怯怯得向主位窥探。然,主位与下座之间隔着一道鎏金苏绣屏风,将那道纤瘦的身影与她们分隔开。 本是因为宋瓷仪身份特殊,虽说名义上是傅言商的妻子到底是个男人,无论如何与命妇自在闲话都有些违和,故而便有了这道屏风。 如今这道屏风倒像是泾渭分明地划出两个世界一般,刚刚她们在下面高谈阔论,却忽视了作为话题的宋瓷仪从始至终未出一语。 赵夫人心道,完了,整个人都僵在椅子上,她几乎预料到自己会被如何丢出傅府。 主位上的人终于开了口,语调是惯有的清冷温和,甚至听起来似乎心情不错般道:“说来还真是缘分。糕点的生意是我家傅大人的主意,听他说与他谈生意的是为女老板,怕是连他自己也猜不到或许还有一层巧合在。”傅言商的名讳还是很好用的。单把名字往那一甩,足够所有人退避八尺,至少在座的夫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赵夫人反而品出了一丝生机,宋瓷仪明显没准备深究。也是,平日里没听宋瓷仪和谁亲近,赵夫人的背又直了,估摸着一会儿要怎么说两句漂亮话也就过去了。偏巧郑夫人眼珠子一转又开口道:“我今早来时看见卫家的马车停在门口,可是宋先生身体有什么不适?” “诶姐姐不知道吗? 卫家公子卫引之一年前可是太医署选拔考试第一呢,他祖父原是栽培他接替自己的位置,可谁知他竟连上三道折子说自己不愿意入太医院,而是甘愿当傅府大夫。” “哈哈,姐姐还是不大爱出门吧。卫公子哪次不这么殷勤,要我说世家公子的脸都被他丢尽了。”前有谭林峥,后有卫引之,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是往宋瓷仪名节上戳。 赵夫人听的眉心狠跳,这群人莫不是疯了准备威胁人了? 于是借着喝茶悄悄往主位上瞄,宋瓷仪隔着屏风不辨喜怒,只听语气还是带着笑的:“听你们说的还真是有些感慨。想卫大人来我府上已有一年之久,一年前我家大人救驾重伤,太医院的药换了一批又一批仍不见好,皇上心急如焚还是卫公子连上折子自荐,治好我家大人。我傅家始终将卫公子当恩人来看,奈何卫公子一心悬壶济世,皇上有心成全,我家大人顺其心意建了座医馆,又有皇上亲赐牌匾,到现在仍是一场交情,连我也有沐风光。” 狡猾。 赵夫人听完再看刚刚出声那几个一副吃瘪的表情,刚刚憋的一口气都通了,装模做样地噙了口茶,心里乐的都快跳上桌子为宋瓷仪呐喊助威了。 然自己可能乐的太过明显,正撞上郑夫人恼怒的眼神瞟来:“赵夫人如何这般开心,莫不是想到扬州与宋郎君有何交情?” “不知道啊,我久居深闺,不爱跟她们似的没头没尾的打探,有点什么都是我家夫君主动说与我的。” 赵夫人学会,赵夫人开心。 气氛又冷下来了,宋瓷仪坐了一早上也有些乏累,便道:“几位说了半天可是累了。若是喜欢我这儿的点心,我吩咐人打包几份拿回去,小翠。”堂下女使会意下去准备,过了一会儿不见她回来反倒是一打扮夸张,花花绿绿,叮叮当当,长相实在凌厉帅气的人亲手提着一摞子打包好的点心大摇大摆进了正堂。 周围人先是一惊,以为刚念叨的傅言商这么快就还魂了! 第6章 礼单 众夫人仔细一瞧,不是傅昀辍又是谁?! 虽说是在傅府,可好歹这也算内院的事务,傅昀辍这般堂而皇之地闯了进来实在不成体统,在座无不蹙眉,敢怒不敢言般往主位上瞟,然宋瓷仪仅仅是不咸不淡地问道:“昀辍怎么来了?” 就瞧着傅昀辍进来先是恭敬得对主位上的宋瓷仪请安:“我刚回家不久还有许多不适应的地方,皇上与哥哥都嘱咐我平日要与嫂嫂多亲近,便出来寻嫂嫂一起用膳,四处不得,原是在这儿。”说罢,傅昀辍若有似无地环视了一圈夫人们,浅棕的眸子里盛满不加掩饰的嘲弄。 实则不然。傅昀辍来的突然,傅府依规将南苑荣宝堂拾掇出来,结果傅昀辍摆完尸体直奔主院最靠近正屋的偏房一躺不肯走,傅言商曾下令任何人不得肆意在主院走动,老管事请了两回也不敢再请,大早上回禀傅言商,傅言商说由着他去,老管事也松了口气。他真怕傅言商下令他们去把傅昀辍拽出来,到时候按照二公子的性格怕是能直接卷着包袱进主屋。 因此整个早晨,宋瓷仪被她们缠了多久,傅昀辍就扒在宋瓷仪身边听了多久。一道屏风隔着,外面的夫人舌灿莲花,里面傅昀辍一口一口喂着宋瓷仪喝黑糊糊的药膳。 不是宋瓷仪不方便,而是若不由着傅昀辍喂,怕傅昀辍当场把房子掀了。 药膳方子出自花船,花船上养玉人的规矩有一条,三餐以药膳方子代食五谷为保证玉人体态轻盈,肌肤胜雪。自从傅昀辍将人接回平京,便不再做这些药膳,不过宋瓷仪每顿都吃的极少,养了三年也没长点肉,自己不过离开一年怎么又吃起这些? 傅昀辍闻着那碗膏药,比之前的更苦,对此宋瓷仪解惑道:“卫引之配的。” 傅昀辍当即一蹦三尺高:“那小子看着就妖妖调调的没安好心!你还把他放身边这么久!” “卫公子人品贵重,医术高明,我胃口不好也多亏有他,照顾得宜,我很安心。”宋瓷仪说话时带了点疲惫,屏风外的人已经够吵,他实在不想在此时应付傅昀辍。 傅昀辍见此也不好再发脾气,语气仍有些硬邦邦的:“一会儿送走她们,我们出去吃好不好,想和你出去。” 宋瓷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傅昀辍不再问,听着底下夫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贬低宋瓷仪,再看宋瓷仪云淡风轻,心里便不得劲:“傅言商是死了吗,要是我,她们连门都进不来。” 宋瓷仪压低声音解释道:“不过是从未有过交情,又不愿意与我虚与委蛇,便干脆威逼利诱快些解决,听听看,她们还会说些什么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来。” “你不生气?” “知道她们想什么,就不会生气。”屏风外的夫人们对卫引之点评了个透彻,宋瓷仪顿了顿,抬手摸摸傅昀辍的下巴,逗狗似的,继续道:“确实坐久了有点累。” 闻言,傅昀辍勾了勾唇,顺着后窗翻了出去又光明正大地进屋子里,准备找点不痛快。 郑夫人被一而再再而三用同种手段硬怼也是生了几分脾气,于是厉声喝到:“二公子,这里是内院!你冒失闯入,不合规矩!” 第8章 傅昀辍没理会,对着屏风后的主位恭敬道:“嫂嫂,刚刚陈管事也在找您,说宫中似有吩咐。” “具体可知何事?” “好像是与哥哥有关,我看陈管事神色急切,耽误不得。” “好,那我去看看,劳几位夫人安坐,我去去就回。”宋瓷仪隔着屏风躬身一礼,便款步离开,留下一屋子夫人大眼瞪小眼,还留下个存在感极强的傅昀辍,虎视眈眈。 尤其是郑夫人,被盯得有些发毛:“宋郎君怎么还不回来,要不我们去帮衬帮衬?” “你是。。”傅昀辍打量了一眼郑云氏,故作疑惑道:“我哥哥新纳的小妾?不好意思,我刚回来不久,皇上说了规矩可以慢慢学,人也可以慢慢认,如果认错了,请别怪罪。” 郑夫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赵夫人幸灾乐祸:“我们几个是来拜会宋郎君的,她夫君是。。” 傅昀辍没耐心听便打断道:“哦,既然不是傅家的人,那你在我家内院干嘛?” “我们是来拜会的!” “我哥哥还没上朝你们就来了,外面拉人说媒的王婆都回家歇着了,你们究竟有什么话要讲,还是醉温之意不在酒?我劝几位还是别坐了,一会儿我哥那淫棍下朝别看上几位夫人了。” 说的在座各位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有人开口:“傅二公子,你如此说话怕是有些难听了吧。” “来人,把她给我扔出去!” ??? 傅昀辍瞧着周围没人动,随手取下腰间沉甸甸的荷包扔给一旁的小厮,小厮接了之后心一横招呼身边的人,一人架着一只胳膊就把人往外拖。 被架的夫人瞪大了眼睛:“你敢!我夫君承尚书令。” “哦,不好意思啊,我不认识,扔出去!” 她旁边的夫人与她关系极好,一拍桌子愤然而且,指着傅昀辍鼻子骂道:“你们傅家竟是这般教养!!” 未等宋瓷仪开口,傅昀辍几乎咆哮道:“昨日皇上不是说了吗,我自幼走失!自幼走失!我能有什么教养啊!你是不是听不懂话啊!扔出去!” “啊,不是,诶。”可怜这位夫人还没回过神呢,被两位小厮架着也扔了出去。 刚刚幸灾乐祸最欢的陈夫人很不幸与傅昀辍对视上,不妙的情绪萦绕心头,她选择先发制人:“你敢闯内院,欺命妇,明日上朝你哥哥是要被皇上问责的!” “骂我哥哥不骂我是吧,太好了,来人,她不用扔出去,把她给我打出去,多打两拳,为我明天要被问责的哥哥报仇!” 傅昀辍脸上重新挂起吊儿郎当的笑,慢悠悠地环视一圈还剩下赵夫人和郑夫人。傅昀辍啧了一声,看样子是在考虑二选一还是一起。 赵夫人再一次抢先一步:“她刚刚对宋郎君颇有微词,还扯上了什么谭林峥,卫公子的。” 傅昀辍挑眉一笑:“是嘛,那你都听到了什么。” “我。”赵夫人心道此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我不敢细听,什么也没听见。但郑夫人平时就爱搬弄是非,说的都可难听了。” “是嘛?!”傅昀辍作势发怒。 “林秀娟!你血口喷人!”郑夫人什么高贵典雅都抛诸脑后了,细眉怒目横指,下一刻就见傅昀辍哥俩好似的搂过旁边的小厮压低声音在耳边吩咐道:“打出去时注意点,嫂嫂就在后面处理事务,要是让嫂嫂听到一点声音,你的手脚也不用留了,嗯?” 小厮战战兢兢地就去拉人。 “你,来人!我要告你!”郑夫人扯着嗓子嚎将起来:“宋瓷仪!你们傅家。啊!”郑夫人的话终止于凄厉的尖叫声,随后她就再也不能发出声音,只能徒劳地睁大双眼——她的下巴被卸下来了! 郑夫人看着傅昀辍,恍惚间竟然与傅言商的身影交叠。 傅昀辍居高临下,一双桃花眼半眯着,唇间的笑更显残忍:“宋瓷仪也是你叫的?” “啊,啊” 傅昀辍巴拉两下脖子上戴的四圈项链,玉石金器叮当作响:“你去告时记得说清楚些,屋子里有谁没谁,看清楚了,说清楚了,不然可是要挨板子的。” “啊!” 郑夫人也被拉了下去。 傅昀辍又啧了一声回头问道:“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 “复述一遍我听听。” “傅大人大打出手。” “那我呢?” “我哪见过什么傅二公子啊。” “嗯,上道。”傅昀辍好心情地一挥手,粗长的流苏背云甩的凌乱张扬:“我允许你走出去。” “谢傅二公子,傅二公子再会。” 赵夫人喜上眉梢脚底抹油便要开溜,背后傅昀辍突然又出声:“等等!” 赵夫人勉强扯出一点笑,回头问道:“怎么了,傅二公子?” “我嫂嫂给你们打包的点心,你忘了拿。” “对,谢谢傅二公子提醒,傅二公子再见。” 赵夫人哪敢回去,隔老远扯住糕点包袱就跑了,傅昀辍发自真心感慨一声:“跑的真快!”再看看手上剩余的糕点,刚刚那群人说的话还有些烫儿,傅昀辍冷哼一声右手轮了个满圆尽数抛了出去:“食色点心做的也没多好嘛!” 点心散在黑瓷砖上,一条通体艳粉的长蛇肆意穿过周边由花匠精心铺设的花草,名贵的花种被碾在身下,两边各有一女童,垂目碎步,各执一柄长方形织金绣百合纹黑扇,手臂尽力伸直以保证将蛇挡的严严实实,不受冬日大喇喇阳光的侵害。绿汪的馅料化在漆黑的砖石上,那蛇却未看一眼,甚至路过时有意收着尾巴,避免沾染一丁点甜腻,蛇尾扫过砖石,留下暧昧的水痕。 倨傲,跟某个人很像。 傅昀辍跟着蛇七扭八绕,果然来到了主屋门口。 长蛇似有灵性一般,并不冒失进门,而是等着身旁的侍女抱起,仔细将它擦拭干净,确保身上不带一丁点泥灰,才将其送进屋内。 屋里,线香燃了一小截,老管事端着厚厚的账本,悄悄得延长了眨眼的时间,一旁的卫引之正逐日逐条地读开支明细,宋瓷仪窝在木椅上阖眼听着,偶尔出声做批注,哪有在外面的端庄持重,倒是跟那条蛇差不多。 卫引之见傅昀辍时微微颔首。 傅昀辍翻了个白眼,捞起侍女怀里的蛇一屁股坐在宋瓷仪对面,背云在身后炸开了一小簇鲜红的花,甩的老管事吓了一跳。 卫引之微微欠身问好:“傅二公子。” 傅昀辍理都不理他。宋瓷仪撇了他一眼:“人都送走了?” “走了!走的时候可开心了说下次还来。”傅昀辍一边大言不惭,一边逗弄着怀里的蛇,偏偏这蛇傲气的很,摇晃着扭出傅昀辍的辖制,搭上桌子将自己缩成一团。 傅昀辍:“你养的?” “嗯。” “你不是不喜欢宠物吗?我以前给你带的猫,狗,鸡,兔子,鸟,全被你放生了!” “不喜欢有毛的宠物。” “后来我给你的鱼,乌龟还有特意给你暖手用的冠毛犬你也是连屋子都不让进!”傅昀辍细数从前自己大费周章为宋瓷仪寻来的解闷的小玩意儿,结局不是被放生了,就是被送人了,最惋惜的是傅昀辍从一位老赌徒手里买的健壮大蝈蝈,身姿修长优雅,没想到宋瓷仪厌恶虫子让人直接拍死了。 闻言宋瓷仪警觉地递给卫引之一个眼神,后者会意,先将账簿册籍做好标注收好,再伸出一只手搭在小蛇边:“水煮蛋。” 粉蛇听见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懒洋洋地睁开眼,认出卫引之后满意地吐了吐蛇信子,缓缓地攀上卫引之的胳膊。许是卫引之身上的草药气味让它感到安心,水煮蛋缩在他的怀里舒舒服服地冬眠起来。卫引之起身,对陈管事笑道:“早上挖的井下冰还有一些,劳烦陈管事与我再去冻些凉茶来,夫人喜欢。” 陈管事诶诶了两声,跟着卫引之出了门。 傅昀辍又炸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冰的!你以前不是最怕冷吗!” 宋瓷仪蹙眉:“又犯什么混,当着别人的面说什么以前以后的。” 傅昀辍不语,他想起刚刚在大厅宋瓷仪疲惫不适的神态,黑着脸,大步来到宋瓷仪面前,扯开他略高的衣领,暧昧的红痕再向下,昭然若揭。 宋瓷仪没躲,冷冷得看着傅昀辍眼底的情绪愈演愈烈,看着傅昀辍颤抖得收回手,听他口不择言质问道:“是谁?卫引之?不,他不敢,是傅言商?还是谁?” 语气是浓烈的怒火,但烧不到宋瓷仪。 “我和我丈夫上床,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没有问题。傅昀辍固执地去看宋瓷仪的眼睛,后者只有冷漠和坦然,他突然好难过,虽然现在还不太能将难过的情绪安在一个实处,变换的口味,喜好,他难过什么?难过外面夫人们议论纷纷却根本没提到自己的名字?他觉得有些东西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第9章 半晌,宋瓷仪下了结论:“傅昀辍,你在吃醋。” 傅昀辍笑了,笑得惨淡。宋瓷仪是多么残忍,他的语气又是多么正常,像是稚童在成长的某一天突然明白语重心长的大人话语中的含义。当然,不是怕宋瓷仪喜欢蛇,是怕宋瓷仪喜欢送蛇的人。可他的难过早超过了这一点程度,或许是一年醋意与恨让他已然草木皆兵:“我是觉得你有些陌生。从前的你。。” “我跟你说过我记忆有问题!”宋瓷仪不耐烦道。 傅昀辍没回,耸拉着头,像刚淋完雨的狗。 宋瓷仪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对不起了傅言商,他理了理衣领,语气放缓了很多:“你的出现让我很开心,开心是如果我的记忆出现问题,我就可以告诉自己,现在一切并非源于我的本心,我所见之世界被动得承受着他人的手笔,我很开心有人还记得我。” 清和舒缓的语调与柔软的黑发足够让傅昀辍忽视他这段话语中的精修成分,但还不够,傅昀辍想说什么,但总是抓不住,他放不下,也不知道放不下什么,心里像蒙着一团雾,有些话始终说不出口。 好在宋瓷仪不急,沉静温和道:“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没办法很快适应你的出现,我需要一点时间。”言及此,宋瓷仪微微歪头,晃了晃脚链:“傅昀辍,帮我想想办法好吗?” 去他的傅言商。傅昀辍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在难过什么,不愿意承认什么。 但宋瓷仪向他求助,他便不会抛下他。 他看着宋瓷仪无辜的眼睛,甚至觉得自己真是混账,让宋瓷仪这么难过 傅昀辍单手将脚链绕在臂腕之上稍一用力,传言将宋瓷仪锁在傅言商身边的这条银链便断了,傅昀辍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其他的时候,宋瓷仪需要自己:“嫂嫂,走,我带你出去玩。” 一出门,卫引之和陈管事还等在外面,老管事见两人要出门不由得有些急,即使对上傅昀辍杀人的目光也不得不小心翼翼道:“郎君,大人那边。。” 一早上,傅昀辍又是闹后院又是要带走宋瓷仪,卫引之还等在外面,这其中哪一件事被傅言商知道了怕是自己小命都不保。 宋瓷仪当然知道老管家想的什么:“今早的事务必如实回禀傅丞相,放心他不会责怪你们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总要登门赔礼致歉,叫几个得力的小厮跟着,我与傅二公子亲自挑选歉礼方显诚意,去吧。” 有宋瓷仪的保证,老管家哪还有不放心的。 傅昀辍啧啧称奇:“傅言商如今与贺文卿打的火热,我还担心府里下人拜高踩低会薄待嫂嫂,如今看他们倒是忠心。” “嗯,该赏。今日阖府每人各赏半月月钱。” “谢郎君。” 一旁的卫引之顺手拿出一份礼单递给老管事:“刚好,我早晨无事列了一份适合赔罪的礼单可做参考。”月白的袍衫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出暗绣的银色白莲,傅昀辍猛地发现竟是和宋瓷仪今日身上的衣服出自一块布料! 宋瓷仪粗略看了一眼礼单:“多谢。” 卫引之笑笑,态度既不傲慢骄矜,也不卑微讨好,两人之间倒是格外地熟稔。老管事看样子对卫引之也是极其放心,揣着礼单就吩咐下去套车。 傅昀辍现在满心只剩下脏话:“啊,卫公子倒是神算子,知道我们一定需要赔罪。” 卫引之笑笑没应。 装货! 傅昀辍觉得自己要再和卫引之待下去,必然是要动手了,可他不想在宋瓷仪面前表现得像个野蛮人,所以只能拉过宋瓷仪:“嫂嫂我们走。” “二公子且慢。” 第7章 衣服 傅昀辍理都不理会他,拽着宋瓷仪往外走。 卫引之并不着恼,小跑两步追上人,好好先生道:“今早有人敲鼓鸣冤告鸡,京府司外水泄不通,宋郎君可绕道而行。” 傅昀辍充耳不闻,倒是宋瓷仪拉住傅昀辍:“告鸡?” 被拉住的傅昀辍此时脸色臭的吓人,卫引之全当没看见,尽量用最简单的言语概括:“对,王婆是清竹县清贫户,全家就靠她和她养的那几只鸡过活,本来也能度日,但是县役今年又加税款,王婆没法只能带鸡上街叫卖,恰巧几个北境人喝醉后嫌鸡吵,杀了鸡不给钱。王婆没钱交税要告北境人,府衙不敢找人,便给王婆支招,进平京那一场说不定就不用纳税了。” “加税?”宋瓷仪疑惑道:“昨日贺表不是说减税?另外我们从不与北境人通商加之北境内乱,北境人怎会出现?另外府衙若真想压事,自然有各种手段,如何鼓动百姓进京来闹?” 卫引之并未被问倒,逐一回道:“税款之事,赵金山早朝上报致使皇上震怒,支度使以及户部侍郎都被传到了京府司,傅丞相领命也来查案。老北境王的侄子灵徒达月前已然即位,内乱已平。最后清竹县是京恩公主的封地,府衙怕是不敢得罪公主。总之东街那边怕是吵嚷烦杂,我列的清单内容大部分在南街,夫人可自行方便。” “多谢。” 身旁的傅昀辍一把拉过宋瓷仪:“嫂嫂快走吧,再耽搁下去就要过晌午了。”傅昀辍对宋瓷仪说话还能轻声细语,将宋瓷仪不由分说塞上马车后,脸上的笑瞬间荡然无存,眸中翻出阴鸷,压低声音语气尽是嘲讽:“卫引之,你说傅言商怎么没杀了你?” 卫引之见宋瓷仪上了马车,眼中划过落寞,身体仍保持着弓下去的姿态,敛垂眉眼,也低下声音,仅用彼此能听见的声音道:“翎朝律法严明,卫某若真有作奸犯科自不必傅大人动手。至于其他,宋郎君用的到卫某是卫某的荣幸,无论谁在郎君身边只要郎君开心都是好的,傅大人与卫某的心思不谋而合罢了。” “你他妈恶心谁呢?”傅昀辍冷呵一声,勾唇道:“也是,傅言商他自己就来路不正,你们两个也算贱到一块,不分伯仲。” “傅二公子当真不明白,我与郎君相处两年,郎君的心思是最难违拗的,若没有他的许可我又有什么资格侍候左右?” 傅昀辍敏锐地捕捉到话里的细节:“什么两年?”两年前,那时候还是他和宋瓷仪在一起,他怎么不知道有卫引之:“你把话给我说明白!” 卫引之却故作惊讶,然后又一副了然,颇有些掩耳盗铃道:“傅二公子见谅,是我日子算错了。但郎君的心思无出其二。” “别他妈往我们跟前凑,听明白了吗?” “二公子并未理解我什么意思,换句话说若郎君素来喜静,二公子却强拉郎君出府,郎君不会高兴。” “是嘛,我看他心情不错。” “那说明郎君本来便想出府,与你我无关。” “与你太爷个腿啊。”傅昀辍耐心告罄,低骂一声,眼底的痣烧的通红让他看起来更疯,傅昀辍摸到了项链上的银锥挂饰,扯出一个笑意,以迅雷不及之势钳制住卫引之,将那尖锥抵上他的喉咙:“你记不记得,咱们之间还有银针的仇。不过,杀了你,嫂嫂一定会伤心的。所以这件衣服,你还是别穿了。” 便听刺啦几声,卫引之的这件衣服便划得破烂。 傅昀辍也不管卫引之什么表情,将人扔在地上翻身上马,驾着马车疾驰而走。 老管事慌忙上前扶起卫引之:“没事吧卫公子,卫公子?” 卫引之堪堪起身,除了扶上老管事的手紧了又松,面上看并无大碍,依旧是温和谦逊的公子。 卫引之理了理衣袍,含着笑,在老管事关切的目光下,拿出帕子呕了口血:“无事。” 。。。 无事才怪呀! “卫公子,怎么吐血了哟!”老管事刚刚在后边看,二公子没打人啊,怎么还吐血了。 “是我刚刚不小心自己咬的,管事别害怕。”卫引之低垂着头,用帕子擦拭嘴角,掩去眸子里阴沉的情绪。这件衣服的布料没了,又少了一件相同的衣服。卫引之收起帕子,温和地笑道:“我不碍事的,倒是陈管事您神色惶惶,眼下发青,应是日益操劳辛苦所致,可要注意休息,是不是我刚刚吓到你了?” “没有,没有,哪能啊。您可是折煞老奴了。” “傅二公子年少冲动,心性不定,你们平日受累了,郎君体谅赏了月钱,我平素多受照顾,也不知该如何报答。刚过冬至昨日又是初雪,傅府中像陈管事般的老人怕是难熬,我备了药包,比去年的精进不少,一会儿让人送来。” “照顾主子是我们的分内之事,哪还能记挂主子的赏钱啊。”陈管事心里熨贴,自从多了傅二公子,他更觉得这差事难办。可凭心而论,傅府比其他那些不拿下人当人的府院不知道好了多少。内院主子就一位,更有卫引之常常关切他们这群下人,瞧瞧自己都吐血了,还担心会吓着他们。虽是太医院院首之子,却并不沾惹官场自小与祖父习得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因与宋瓷仪交好,他们这些人也能定期受到关照,真是过意不去:“郎君不喜热闹,想必很快办完事儿就能回来,卫公子要是不忙不如进府喝口茶?” 第10章 卫引之继续温和地笑道:“如此再好不过,我也正好可以为你们把把脉。对了,我给郎君镇的凉茶可有人看着?” “看着呢看着呢,卫公子您思虑周全!” “陈管事哪是思虑不周,现下确实能少一事不多一事,茶备好放在桌上郎君自然欢喜,记着你们的好,可千万不能多言,别又惹得傅二公子不快闹起来。” “确实,确实啊。” “不知道郎君现在可好些,刚刚我们的争吵有没有烦扰夫人。”卫引之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旁边被傅昀辍故意甩下,正准备套车跟上的小厮。 老管事再听不出来卫引之的意思可就白活这么老了:“卫公子可是察觉有什么不妥的,不如指点我们两句。” 卫引之勾唇:“我本是外人,哪好意思指点起他们来。二公子此时都走远了,想来也不愿你们跟着,”说着便拿出叠纹花绣鼓囊囊的一包碎银子来:“不如劳烦几位送我一趟,去京府司听听官司,一旦郎君好奇回来也好说与他听。” 陈老管事捏了一把汗,黝黑的脸上尽是挣扎。他的籍贯与出生年月均不可考究,来傅府也不过一年多。至于为什么叫老管事,因为他真的老,或者说阅历丰富?。。。这个有待考究。 他曾进过李宅,刘宅,赵宅,钱宅等当过杂役,采买,护院,账房,结局无一例外,这些人家通通抄家。陈管事漂泊半生,熬着熬着就老了。适逢傅家不知因何大换血,陈管事就稀里糊涂入了傅府,又凭借着多年积累经验坐上了管事。对此,陈管事的生意经只有一句话,万事不能浮于表面。 此言,越在傅府待的越久越好用。 一年前傅言商清醒后亲自铸了一根银链锁了主院大门,郎君养病需要清修,与之前绕着宋瓷仪转的傅丞相简直大相径庭,一时间府中人还有些拿不准主意。后来眼瞧着傅言商将贺文卿快捧在天上,对宋瓷仪远没有之前热帖,府里的人渐渐轻慢起来,尤其是曾经对傅大人有心思的几个女使便开始生事,克扣饭食都是家常便饭。 宋瓷仪由着她们闹了两日,等到第三日老管事送炭时,便被人叫住。 老管事当时还记得,自己被请进屋子,桌上摆着两盘馊饭,直接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宋瓷仪无波无澜地坐在桌子旁,很是平静,甚至挂着妥帖的笑意道:“请傅大人来。”简单的五个字确生出极大的压迫感,拒绝的话在嘴边滚了两圈憋了回去,恭恭敬敬说了声诶去请来了傅言商。 到现在,老管事都在后怕。 傅言商进了屋子后,外人没有听见任何激烈的争吵声,半晌,傅言商顶着被扇红的脸出了房门下令将有关的小厮女使活活杖毙,同时吩咐管家以后府中大小事务全权交由宋瓷仪。 此言极是微妙。 放在以前,傅丞相对外虽认了宋瓷仪一个男妻,却是什么都不肯让他干的,知道的是说怕宋瓷仪辛苦,可对外,宋瓷仪就是没有实权的男宠。而现在,虽然傅丞相在外和贺公子不清不楚,但宋瓷仪却是实打实的管起了傅府。 对此,老管事选择闭上五官尽可能两边都不得罪。让他惊喜的是,他发现只要听宋瓷仪吩咐办事,傅相绝大部分不会多言。因此有时候他也放任自己抛弃脑子,哪怕如今府里又多了一位不好想与的傅二公子,他也相信反正宋瓷仪不会让他们为难。 可要是卫引之,傅昀辍,傅言商三个人之间要斗,他怕是留不下老命啊。 眼前这包银子太过亮眼,陈管事尽量不去看:“卫公子刚刚在郎君没走时不是说要再理理账簿?我怕郎君回来看账簿还没理完会不高兴。” “账簿从来都是郎君亲自打理,今日怕是理不成了。”卫引之再跨一步,将银子揣进陈管事的衣襟里:“二公子和郎君去南街,我去京府司不冲突的,郎君也不会不开心。” 陈管事一咬牙:“老奴去给公子重新准备一套衣服。傅丞相之前吩咐过凡是郎君的衣服同匹料子都会为贺公子做一件一样的定期送去,您身上的这件应该也有。” “有劳。” 于是一行人踢哒踢哒地穿过人挤人的东街,在京府司门口正好与傅昀辍驾的马车碰个正着,卫引之掀开帘子,低垂着眼眉,羸弱不堪,小心翼翼还略带惊喜般道:“傅二公子,好巧。” “操!”傅昀辍白了卫引之一眼在心里暗骂:“书读的越多越他妈下流!” 宋瓷仪察觉马车停下刚欲掀开帘子,便被傅昀辍拉下手扔回马车,幸而马车内置毛毯软垫,才不至于摔疼。傅昀辍阴测测问道:“你是不是喜欢卫引之那种勾勾搭搭的作派?” “你又发什么疯?” 傅昀辍真是要疯了,被卫引之纯纯挑衅疯了,傅昀辍冷呵一声,双手扯紧缰绳,也不管案子不案子,立马扬鞭车身擦着卫引之的马车,后车车轮碾过马脚,只听一声嘶鸣,身后的马车疯了似的冲开人群甩的车厢里人仰马翻,马车夫被甩落地,关键时刻卫引之拽过马缰,一甩衣袖,清幽的草药瞬间抚慰了狂躁的马,马慢慢得停下来,原地跺脚展示着刚才的不安,却不再有发狂的预兆。 卫引之回头看去,载着宋瓷仪的马车在东街疾步狂奔,他心里着急,马车后帘子被掀开,宋瓷仪远远的向他递了个眼色,卫引之无奈站定,躬身一礼。 一切的一切,傅昀辍自然无从得知。 摔下去的车夫此时赶过来重新控制缰绳,卫引之看了他一眼:“没事吧?” 车夫低着头,似是为刚刚自己的失误抱歉,含糊着:“没事,卫公子。我们要不要跟上夫人?” 卫引之没应,掀起他粗布衣袖一瞧,果然青了大片。叹了口气,又从袖子里翻出一瓶跌打药来:“先把药上了,你们是夫人手下得力之人,若是因为我手上,夫人也不会安心。” 车夫接过药,真情实意地谢了声卫公子,傅夫人。 卫引之应下,回头又去看其余的小厮是否受伤。周围的百姓有人认出卫引之来,却对刚刚马车发疯仍心有余悸。还是一布衣潦草的小丫头不顾母亲的阻拦,摇摇晃晃甚是开心得跑向卫引之,一把抱住他的腿:“卫哥哥!卫哥哥!” 卫引之将人小心报了七例,仔细看了一下才开心叫道:“小玲!” 叫做小玲的姑娘咯咯地笑,一把环住卫引之的脖子,撒娇道:“卫哥哥,你说要给我买芝麻糖的!” “芝麻糖早就买好了,小玲咳疾好了吗?” “好了!”小玲神气一笑! 这时小玲的母亲小心翼翼从人群中挤出来,是一位骨瘦嶙峋的女子,瞧着年岁不大,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还能看出点人气儿,慈爱的目光跟着女儿的身影落在卫引之身上,母性的光辉熠熠:“这孩子一认出是您来什么都不顾了,我硬拉也没拉住。小玲,快下来,卫大夫还有别的事要做呢。” 小孩子正在兴头上哪愿意听母亲的话,搂的卫引之更紧了,卫引之便宠溺地揉揉小玲的头发,对女子道:“我刚刚摸了一下小玲的脉象,咳喘大有好转,之前的药如果吃完了再去医馆找我拿新的药方来,熬过今年冬天,咱们小玲就是棒棒的健康娃娃,嗯,是不是啊。”卫引之故意瞪大眼睛逗得小玲咯咯笑。 小玲母亲感激道:“多谢卫公子,多谢卫公子。为了她的病,我和她爹卖地卖牛,去了那么多医馆开了那么多汤药都不见好,要不是遇到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好了。您还不收我们药钱你看,真是,我们都不好意思再登门了。”女子说着说着就要跪下,被卫引之强硬拉起:“孩子面前,可不好说这些。” 女子听了,又看看女儿瞪大的水汪汪的眼睛,也不好再跪。 卫引之哪看不出她的窘迫,便温声道:“祖父常教导我们,医者,悬壶济世也。无论贫富贵贱,既然来卫家医馆,我定当竭尽全力。如今孩子还小,再吃两副药便能彻底好了,若为了虚礼俗情耽误了孩子的病,毁的便是孩子的一生。” 女子听的脸上赤烫,葳蕤抹泪,不再多言。 卫引之逗了一会儿小玲,将其抱还给女子,又道:“之前答应小玲给她买芝麻糖总不好食言,劳烦夫人先生晚些带着孩子再来一趟医馆,顺便我给二位也诊诊脉。我记得上次来时说先生腰腹有疾,夫人脸色也不大好,需要好好调理。不然大人病倒了,这么小的孩子可就没有依托了。” “诶诶。”女子抱着小玲,深深鞠了一躬,小玲赖在母亲怀里,巴巴地伸着手糯糯道:“卫哥哥再见。” “再见小玲。”卫引之温和一笑,清风朗月,温柔谦和,看的人觉得苍白的冬日都暖起来了。 平京谁不知道,卫公子人品贵重,平京百姓没有几家敢说自己没得过卫引之救治的,加之样貌极好,在平京声名显赫。 人群中便有大着胆子的问:“卫大夫,刚刚马车怎么了是?” 卫引之面上稍带歉意道:“抱歉了诸位,马受了惊吓冲撞了诸位,卫某给几位赔不是了。” 第11章 百姓们心有余悸地看着东街,有人突然疑惑道:“诶,我瞧着刚刚过的像是傅丞相呐。” “你老糊涂啦!傅丞相不是刚刚进的京府司,朝帽压的低,你哪能认得出来哦。” “哎,你说话别的难听撒,我的脑子好的很哟,两年前我家告京田李庄头,案子扯了几天愣是不办,我当时都快死心了,还是傅丞相路过闻听,替我主场公道来着,我怎么可能认错的哦。” 卫引之怕人们越说越蹊跷,赶忙道:“诸位,刚刚过去的确实不是傅丞相,是与傅相有九成相像却幼年走失,昨日才被皇上寻回的傅二公子,自幼受了很多苦,养成的性子有些直容易得罪人,才回来一天已经不小心惹了几位贵人,怕是。”说话时,卫引之神态的拿捏,当真是既心疼又着急更多的是无可奈何。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万般隐情,随后又觉得自己多言了,看了一眼小厮上药上的差不多了,便告辞上了马车。 看得百姓唏嘘起来,纷纷叫起了傅昀辍的可怜。能大早上围在京府司门口瞧热闹的,多半是好事的。如今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天,傅昀辍的二公子形象就成了险些断手断脚,肯定沿街乞讨,一边为果腹困扰,一边心念家乡父老。说的有鼻子有眼,像是他们亲眼见过似的。 卫引之的马车跑离东街,东街会说话会喘气的都知道傅家有位二公子,性子偏执凶狠异常,吃过活人。 马车上,车夫问道:“卫公子,咱们不听官司吗?” “案子是傅相审的,详细经过自然没有比傅相更清楚的。前面会经过医馆将我放下就好。郎君与傅二公子若是照礼单采买的话应是去南街,你们去找找看。” 车夫诶了一声。 卫引之靠在马车柔软的垫子上,身上的衣服有些不合身,被小姑娘踢了一脚,已经脏了。脏了就不能穿了,不然宋瓷仪会嫌弃。卫引之没头没尾得乱想。 那一头的马车仍然在狂奔,宋瓷仪被摇的头晕,勉强稳住身体掀开帘子要去抓缰绳:“傅昀辍,停下!” “哦,嫂嫂没了卫引之连人都不会打?”傅昀辍没让他抢过缰绳 ,反而单手固定住宋瓷仪,继续驰骋。 忽然,迎面疾驰来两匹好马,分至傅家马车两侧,其中一侧的少女甩过鞭子抽上傅昀辍的手,傅昀辍没松开倒也少了力道。另一侧的少女用鞭子勒住缰绳,生生拉住了马。 马车突然停下,车上的人都被狠狠一颠。 马车上宋瓷仪本就顺着缰绳的力道,因此最先稳住身形,待看清马上的人后,立时下马,规矩行礼:“京恩公主金安。” 右侧白马受过专业的培训,转身时不忘展示它健壮的身姿,两只蹄子优雅地跺了两下,马尾懒懒得摆动,稳稳拖着它的主人,明眸皓齿的少女挑了挑眉:“宋瓷仪,你比我想的还贱。” 第8章 脸红 京恩公主本名为重赊月,皇帝唯一的嫡亲妹妹,先帝唯一的小女儿,出生时以都城之名定了封号,足见对其宠爱。 且将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赵赊月生的明艳动人,本可与诗句一般活得恣意,可太后一直对自己两个孩子管束严苛,琴棋书画必得样样精通,甚至与寻常皇子一般学箭习政,门门功课不落。重赊月的性子更与名字里的自在洒脱无甚关联,厌恶什么东西便放不下忘不掉,例如宋瓷仪。 要说她与宋瓷仪的恩怨从何说起,大抵是宋瓷仪管家之后第一次以傅家主子身份参加席宴坐在傅言商身边开始。 宋瓷仪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位贵人,京恩公主见他就如见到什么恶心的东西。 宋瓷仪没得到重赊月的命令也不敢私自起身,还在气头上的傅昀辍也跟着宋瓷仪下了马车,被宋瓷仪低声呵斥了一声,便也不情不愿地躬身行礼。 赵赊月坐在马上,嫌恶地打量了一下宋瓷仪与傅昀辍:“当街纵马闹事,按我朝律法本宫该赏你三十大板。” 傅昀辍皱眉要说话,被宋瓷仪抢先一步道:“东街人声鼎沸,马匹受惊才在街上横冲直撞,绝无闹事,还请公主明察。” 提到东街,重赊月眸色一沉,勾唇道:“本宫出宫时撞见郑支使夫人的小厮正要进宫见贵妃,本宫将人拦下,你猜她跟本公主说了什么?傅昀辍你好大的胆子敢殴打朝廷命妇!” “公主殿下。。。” “本宫在问傅昀辍,你插什么嘴!” 傅昀辍本就气闷,比那匹白马高出不少的身体大喇喇往前头一站:“你有证据吗?” “大胆!”白马身后那匹黑马上的女官厉声呵斥:“郑府小厮不长眼冲撞公主正叩在宫里挨板子,傅二公子如此无礼是也想挨板子吗?” 傅昀辍痞里痞气道:“且不论我好歹是民籍,要刑讯也是京府司审理。郑家小厮说我打了他们家夫人我就得认,那我还说他家夫人是刺客一进傅府就大展身手你管不管?” “混账!几位夫人皆可作证你还有何抵赖!” 傅昀辍无赖道:“我没说她们不是刺客。我当时都害怕极了。你们可不能仗着郑夫人与郑贵妃有亲戚关系就拿皇权压人吧。” “混账!”凌厉的长鞭向傅昀辍劈面而来,傅昀辍反将长鞭缠上臂腕夺过鞭子,女官松手即时,然傅昀辍不管其他,缠住女官的胳膊就要将人拉下马。 关键时刻,宋瓷仪站在傅昀辍身前,更加虔诚地鞠躬,铿锵有力道:“请公主息怒。” 傅昀辍怕伤到宋瓷仪猛的松手,女官这才得救。 重赊月被傅昀辍驳了面子,清秀的眉眼蒙上阴鸷,她优雅得下了马车,向身后女官使了个眼色,女官会意翻身下马,收紧鞭子,看样子要将傅昀辍千刀万剐。 宋瓷仪挡在傅昀辍身前不见慌乱,声音冷静坚定:“度支使意图陷害公主。” 重赊月神色一凝,狐疑道:“你知道什么?” 宋瓷仪并未回答,反而道:“宋某有三谢,一谢昨夜宫宴求情之恩,二谢阻拦小厮上告之恩,三谢宽宥二公子不敬之恩。宋某愿备三层谢礼答谢公主殿下。” 最后一句话,重赊月嘲讽勾唇,挥手制止女官动手:“好,本宫就听你的谢礼。” 宋瓷仪正欲开口,重赊月一双精心养护的手漫不经心地搭在宋瓷仪交叉行礼的手上,缓缓下压,宋瓷仪顺着他的力道慢慢跪在地上:“跪着说。” “是。劳请公主稍近,接下来的话我希望只有公主知道。” 傅昀辍被女官拦在后面,看见宋瓷仪下跪的样子,心头狠狠一跳!痛楚,难过,一切的情绪抓着他的心脏,但是他不能再给宋瓷仪惹麻烦,因而他蹙眉未发一言,也掀开衣袍干脆跪下,利落的动作使女官和公主眉心一跳,饶是官司在身的重赊月也忍不住讥讽道:“好狗。下次挑主子的时候记得擦亮眼睛看看值不值得。” 傅昀辍不解:“你说什么呢?” 然而重赊月没那个耐心作出解释。 此时宋瓷仪抿唇一笑,诡谲灵动,昙花一现,开口道:“公主殿下我长话短说,余下细节若公主怀疑,待公主脱困我定会一一解释。此事必然是有人存心陷害公主,幕后之人不可能是几个县令这么简单,如果此人单为了钱,或是单为了针对公主,瞒报赋税人丁,早朝时公开指证岂不更好?非要大费周章将王婆弄到京府司,说明一是此人不想暴露人前,二是钱款挪用定有明细才敢一口咬住公主,他们没有传唤内务府,必然是在钱到户部再到度支使中间的账目做了手脚,否则京府司断然不敢传唤公主,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封地县衙与户部勾结,将假账引到公主身上,怕是下一步就要抄捡公主用账明细了。” “不可!既然是户部勾结,本宫就抄了整个户部又如何?” 宋瓷仪完全料到重赊月的反应:“公主没有证据,户部从尚书到文官几十号人,若没有针对性证据不仅无法帮公主洗脱冤情,甚至有可能惊动大理寺,大理寺不比京府司,势必是要追查公主收支的。户部要是不蠢就应该把这笔假帐做在度支使这一步,虽然在户部做账本身就很蠢,现在既然京府司传召了度支使,说明无论度支使是否无辜,户部已经选了他做替罪羊。公主何不顺水推舟?” 重赊月目光转了转,看起来是被说动,但还是有所顾虑道:“可我无凭无据。” “户部推度支使出来指认公主,想来是料定公主全无证据不敢贸然行动。”宋瓷仪敛目勾唇:“郑家小厮此时进宫,可以是告状也可以是找贵妃商议对策,反正人在公主府,度支使也该好好想想利弊,是与公主联手调查户部,还是一意孤行陷整个郑家与贵妃于不义。” “要是真因为本宫错冤了郑除怎么办?” “京府司查不到钱不会轻易结案,只要将嫌疑引到户部不怕问不出来,公主燃眉之急可解。” 重赊月听完面色一喜,随后又有些纠结,似在打量宋瓷仪的可信程度。 第12章 宋瓷仪垂眸叩首,恭敬虔诚,很难有人去怀疑这样的人:“公主信我便如我信公主一般。” 良久,重赊月问道:“第二道谢礼是什么?” “宋某第二道谢礼,现在还不大有把握能让公主十分满意。因而宋某有一事斗胆想问公主殿下。” 重赊月虚扶耳坠,宋瓷仪道:“若是事情发生在其他地方,户部与县令勾结尚可自圆其说。但公主封地的县令应是公主举荐,何故冒死背主?” 重赊月略一思索,开口稍显凝重:“本宫幸得父皇与母后厚爱才有了封地,但本宫虽学夫子课却无法进御书房,更不知道何人可用,因而是一位朋友推荐。” “我想公主不会完全信任?” “我盘账拷问那几人从不出错,我没想到突然会害我。” “敢问公主的朋友可是姓谭?” “放肆!”重赊月眉眼凌厉,下意识厉声呵斥,然呵斥完便后悔了,这样不仅没吓到宋瓷仪,反而印证了他心中猜测。 却见宋瓷仪并未露出任何异样,朗声道:“时候不早了,待公主无事,宋某定携贺礼相拜。” 重赊月眯了眯眼,冷哼一声,翻身上马,女官跟着公主,主仆二人策马而去。宋瓷仪始终保持着叩首的姿态,听着地面疾驰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南街静了下来。 南街尽是王侯贵人的店铺,平时便冷清,此时更是静的让人发慌。 傅昀辍起身他现在一肚子疑惑,他总觉得公主不像好人,他不明白他认识的宋瓷仪怎么会和她扯上干系。但他也知道今日公主刁难也是因为自己在府里大闹一场留下的麻烦,是他给宋瓷仪添了麻烦。 他起身扶起宋瓷仪时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事想问,但宋瓷仪搭着他的手拍了两下,宋瓷仪跪的不是很久,常年学舞让他比普通人的身体都更加灵活,但此时他看起来那么虚弱,那么无助,双手紧紧地抓着傅昀辍的胳膊,低垂的目光让人无法窥探其心中所想。 一瞬间,傅昀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明握着对方的手,却好似是纱隐隐绰绰堆叠的虚无,心里空了一下,便是恍惚到不敢承认的心跳。 也就是在这一刻,宋瓷仪抬头目光直直看向前方。傅昀辍顺着宋瓷仪的视线看去,一小列穿着同一深灰织银的水袖舞衣,腰弯的极低的侍女走来,她们的头发统一束在脑后,并无多于配饰。最醒目的是她们的头几乎都弯到了腰上,但是走路时十分刻意地摇动着她们的腰肢,水袖摆动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天暗了,冬日的天气总是忽明忽暗。 侍女们走到宋瓷仪面前齐刷刷地抬脸,她们竟然都带着宽大的白面红唇面具,眼睛藏在笑眯眯的黑洞之后让人看不真切:“谭家主有请。” 侍女们的身后一座通体银黑的府邸在此间格格不入——食色。 便是在侍女们阴沉鬼森的注视下,宋瓷仪侧脸贴近傅昀辍,淡淡道:“傅昀辍,你脸红了。” 第9章 分清 食色作为近一年整个平京最风头无两的酒楼,傅昀辍还是第一次踏足。从外面来看是高雅的府邸,黑砖垒的极高,里面的小厮女使一副样子白面红唇,低腰甩袖,擦身而过,露出食色内部奢靡的装饰,大厅不似寻常酒楼般设立雅座,而是围着中心的圆形舞台设了一圈又一圈的座椅,座椅空空,舞台上有乐姬在演奏,抬头望去每一层是密集排列的雅间,从傅昀辍角度来看黑乎乎的,压迫感十足。 整间酒楼静谧得可怕,与传闻中的欢乐场大相径庭。 传闻中的食色,白日是一盘点心卖出天价雅间按刻钟算钱依旧供不应求,晚上是连皇后妆匣第二层里的翡翠手镯都能求来的黑市。传闻真真假假,能亲眼得见的人寥寥。食色并不对大众开放,只有部分人才能获得入场券。 人们对食色唯一确切的了解,便是每月一日都会在门口公开售卖新推出的点心菜肴。 带路的女使们神不知鬼不觉得走开了,甚至傅昀辍出神打量的功夫整间大厅都空下来。 傅昀辍顿时心生警惕,握住自己胳膊上的那双手也不自觉收紧。从刚刚开始,宋瓷仪状态一直都不太对,没有了平常的淡漠,像是大病初愈,脚下虚浮,弱柳扶风,唇色也有些发白是宋瓷仪不自觉用牙齿咬的,整个人都十分依赖傅昀辍。 傅昀辍本想拉着宋瓷仪上了马车就走,管什么谭家主李家主,他的印象中宋瓷仪怎么会和公主扯上关系,但宋瓷仪态度强硬一定要进来看看,傅昀辍拗不过他,便说要宋瓷仪跟在自己身边,他会保护好他。宋瓷仪近乎崇拜得答应了傅昀辍的要求,傅昀辍活了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宋瓷仪这样,不免觉得哪怕是进八十个鬼屋里面是天罗地网也值了。 果然,有些东西不能乱想。四面八方瞬间拥来几个彪形大汉,手执棍棒,从后面又来了几位女使想要将宋瓷仪拉走,傅昀辍哪里肯让,宋瓷仪这会儿倒像回过神来似的递给傅昀辍一个安抚性的眼神:“不要轻举妄动,切记不能动手。” 傅昀辍怎么肯让宋瓷仪被带走,然而宋瓷仪突然变了一副脸色,狠戾绝情,连声音都恢复了淡漠又不容置疑:“你说过会听我的话。” 宋瓷仪的背后伸出一只手粗暴得捂住他的口鼻,那人全身隐匿在黑暗处,铺面而来极重的血腥:“回来吧,小仪。” 宋瓷仪在他的手里没有挣扎,甚至对突然出现的人也没有感到排斥,漆黑的瞳孔与他身后的黑色相近,好像他便是从食色走出来的千只鬼面之一。 傅昀辍有些发怔,这不是他第一次觉得宋瓷仪陌生,却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宋瓷仪好远。 恍惚间他想起了卫引之的话,因为谁愿意所以谁可以的,傅昀辍想不起来,手臂粗的木棍毫不留情得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今天是他回来的第二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卫引之,公主,不见面的谭家主,之前的皇帝,甚至是傅言商,周围的人,一切的一切,甚至是地平线轮换的日月都在提醒着傅昀辍,物是人非。现在的他一无所有,他护不住宋瓷仪,所以宋瓷仪一次又一次在自己面前跪下,自己却无能为力。 有些东西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外面的天完全暗了,明明早上还是万里无云的。 听话。。傅昀辍暗嘲着。。未归的雁嘶鸣南飞,果真是天上白玉京。 。。。。 谭林峥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浑身是血的人被放下架子,他的五官全成了血窟窿,身子诡异得扭曲堆叠,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呜咽着:“谭林峥,你会遭报应的。” 谭林峥并未理会,示意底下的人处理干净点,自己洗了手又换了杯子倒了酒出去,宋瓷仪隐在围栏后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傅昀辍,像是看一场不入流的小戏,谭林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要是动手,便是个不听话的,留在身边是个威胁。他要是不动手,便是下一个卫引之,可惜小仪不喜欢两只同样的狗,照样不会留在身边。小仪到底想要个什么结果?” 宋瓷仪没应,也没接过酒杯。 谭林峥不尴尬,甚至近乎于习惯一般自顾自道:“小仪对这次的新玩具很没耐心啊。” 身后闪过白面小厮弯腰恭敬道:“禀告家主,收拾妥了。” 宋瓷仪没回头,冷淡道:“他们倒是听你的话。” 谭林峥对小厮眨了眨眼,小厮上前一步,腰快埋到肚子里,无不谄媚,谭林峥随手将酒杯扣到小厮的脑袋,清冽的液体打湿了小厮的脑袋,单闻气味就知道是好酒:“你家主子不想喝,赏你了。” 有些酒水呛到鼻子里,小厮想咳又不敢,喉管发出簌簌的声音,倒真像个从水里爬出来惨笑的小鬼。 谭林峥扔了一袋银子给他,小厮瞬间笑得真挚了,屁滚尿流得就下去了。 屋子里完全没有刚刚血腥的画面,谭林峥大喇喇往主位一坐:“我看到你连事情都没办完就派人请你,你不准备给我个好脸色吗?”宋瓷仪跟着他进了屋子,外间的一切喧嚣被隔绝在外。 “难道不是因为看到我和公主讲话?” 谭林峥的目光闪了闪,看他就是要讲一些有的没的,宋瓷仪对此感到厌烦,打断道:“你帮重赊月走私什么?” 谭林峥笑意敛去:“她怎么跟你说的我?” “她说你放肆。” 谭林峥靠在椅子上,欣赏得打量着宋瓷仪:“小仪不用诈我,认识你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是靠什么发家的,整个平京就我敢和宫里的人做生意。重赊月将体统看得比谁都重,凭她的地位弄些盐铁茶还不得赚的盆满钵满,非要倒腾她封地种的棉花。” “我以为正常一个懂法的人都知道不能碰盐铁茶。” “正常人也知道不能走私。” 宋瓷仪无语,谭林峥说的都没错。重赊月排斥查账说明肯定存在问题,公主住在太后身边,一举一动不可能离开太后的监管,要是真如她所言不知用人向太后求助不是更方便,所以公主提到的朋友是帮重赊月赚钱的人,封地是她赚钱的方式,恰巧,平京走私商宋瓷仪认识一位。他说出谭姓时公主的反应证明了这一点。宋瓷仪淡淡道:“谭家主连户部都可插手一二,还在小小的食色里委屈什么?” 第13章 “你能把我想的那么神通广大我很开心,但是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不能砸了自己吃饭的碗。”谭林峥说到这儿,毫不掩饰自己奸商的嘴脸:“户部尚书他儿子是不是你家傅丞相的小情人,小仪就没回去问问他?” “我可还没出这条街就被你‘请’来了。” “我可是等着你给重赊月出完主意才把你叫上来的,其实小仪不跟她说咬死郑除她情急之下也会这么做。小仪赶上好时机,卖了公主一个人情哦。” “难道不是怕我再说下去让她知道你跟朝臣命妇牵连怀疑你,买卖便做不成了?” 谭林峥一直觉得宋瓷仪冷脸兴师问罪很有趣:“我手下的人出了问题,公主现在也不见得多信任我。不说这些,我问你的考虑的如何?” 宋瓷仪眼眸闪了闪。 谭林峥仍不知死活道:“做谁的宠物不是做呢?你觉得傅言商要是知道傅昀辍,卫引之,以及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像我包容你一样去包容你吗?”谭林峥起身,将宋瓷仪按在自己的位置上:“你的傅大丞相不日就要去扬州了,他和皇上斗来斗去咱们普通人又何必冒险赌上身家性命陪玩?” “谭家主离开平京又能走多久?” “平京这些对我不过尔尔,谭家不是靠平京地界发的家,总要回本家去的。” “扬州?” “小仪同我上了船不就知道了?” 什么也问不出来。 “谭家主和程家的婚事在即,又准备如何安置我?还是为了与程家表忠心,趁机杀了我?”宋瓷仪拉开与谭林峥的距离,发丝滑出谭林峥作乱的手,谭林峥感受着指尖残存的柔顺:“我可不舍得杀你,我气不过也只敢对你身边人出出气。” 谭林峥想到有趣的事:“光看脸,你真能分清傅昀辍和傅言商?” 宋瓷仪没说话,但从他愈发深黑的眼眸也看得出来,他已经十分厌烦。 谭林峥作罢,略感遗憾道:“也不知傅大丞相知不知道你对他如此用情至深。” 宋瓷仪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了,毫不犹豫起身要走,被谭林峥拦下:“小仪,你还没回答我呢。” “三天之后我会给你答复。” “最迟明晚,我的人都已经上了船,他们会早我两天出发,后天我就要走。” “三天,我总要好好想想我走了之后有些事情如何处理?” “好吧好吧,我会再交三天的港口费,为了你我愿意花这笔钱,小仪不要让我失望,尽情和傅丞相告别去吧。”谭林峥亲自为宋瓷仪拉开房门,宋瓷仪便看到楼下的打手们已经七扭八歪躺了一地。而傅昀辍正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一屋子一屋子得找宋瓷仪的踪影。谭林峥最后贴着宋瓷仪的耳边亲昵道:“三日后亥时,我在这儿等你。我叫上他们几个,我们已经好久没聚了。” 恶心,烦腻。 宋瓷仪面上不显,突然以极其灵巧又暧昧的姿态将谭林峥的头拉下,与自己几乎鼻息相缠。 宋瓷仪猝不及防的动作让谭林峥脚下一乱,眼中被藏的很好的情绪一闪而过。 恶心,烦腻。 与自己如出一辙。 宋瓷仪勾唇,够了。随后不带任何情感得拍了拍谭林峥的脸出了屋子。 楼下傅昀辍拉开一间厢房打扰了屋子里的人被泼了一壶茶水,傅昀辍也浑不知疼,赶着去开下一间厢房。 偌大的食色里,傅昀辍显得有些可怜。 傅言商才不会一间间屋子找人,他定然能在宋瓷仪要进食色便察觉不对劲。 怎么会分辨不出来。 不管身后谭林峥如何,宋瓷仪三两步走到栅栏处,围着栅栏四周陈设的烛灯照在宋瓷仪脸上,太刺眼了,像是劈开了另一个世界。 醒目,热烈,鲜活。 宋瓷仪退了一步。他的举止自幼被规训,站在暗处像一只名贵的花枝,美却脆弱。 他躲在这里,看傅昀辍粗暴得打开下一间房门,他离自己所处的楼层还有好久。 蓦然见,像是心有所感,傅昀辍猛地回头,便找到了躲在暗处的宋瓷仪。 傅昀辍几乎没有犹豫,撒开腿向宋瓷仪奔来,他的后背虽然结结实实挨了一闷棍也没耽误他的动作,宋瓷仪难得开了个小差,傅昀辍大块的肌肉真有用。他拽着宋瓷仪一路下楼,楼梯上横着一具仰面的尸首,正是刚刚的白面小厮,酒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宋瓷仪跑过时微不可查得蹙眉,一会儿身后便传来小厮的脚步声处理了。 傅昀辍没注意,他没头没尾得拽着宋瓷仪跑出食色,马车还停在门口,他扶着宋瓷仪上了马车才停。 傅昀辍急切担忧得环视宋瓷仪,真眼确实得见着宋瓷仪没事才放心,心底一点悲切也愈发浓烈。 宋瓷仪此时已经敛下刚刚心中的异样,恢复了淡然平静的样子。 傅昀辍心里那点期许渐渐淡了:“嫂嫂不想解释一下谭林峥的事吗?” “回去再说,去驾马车。” “就在这儿说。” 宋瓷仪见傅昀辍执拗,浓密乌黑的睫毛颤了颤,道:“傅言商让我打理傅家几个商铺,平京行商总会有些焦急,仅此而已。” “傅家几个门头铺子哪一个需要与谭林峥扯上关系。” 闻言,宋瓷仪似有些伤感:“受之于傅言商,行之一切亦无出左右,我不过是被牵动的一只木偶,身不由己。” “好,是傅言商的错。我信你说的。”马车宽敞,傅昀辍将宋瓷仪逼在角落,他还是一贯的笑。其实傅昀辍很不喜欢笑,认识宋瓷仪前甚至会故意冷脸想做一个有威严的人,认识宋瓷仪后怕吓到他,哪怕心里已经被撕扯得极疼,还是要记得笑:“嫂嫂,我后悔了,重新认识你太苦了,哪怕是两天我也忍受不了你的陌生,我刚刚想到一条捷径,嫂嫂要试试看吗?” 第10章 晚安 宋瓷仪蹙眉,没有回答,而是道:“我累了,有事情回去再说。” 按照从前傅昀辍肯定会乖乖松手,但现在他是一个流浪太久的孩子,他只能靠紧紧抓着眼前的人来获得安全感:“久别重逢我太高兴了,都忘记了我认识的宋瓷仪本来就是冷心冷肺的人。喜好,口味,乱七八糟的人都可以用时间解释,但有些东西做不得假。” “说什么胡话?” “嫂嫂你就当我说胡话吧,反正你也记不得了。”傅昀辍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锋射出冷光仍不抵他主人眼底寒光千分之一。从前他也从来不会让宋瓷仪见到自己疯的一面,掏出短刀时时刻注意宋瓷仪是否害怕,然而没有。宋瓷仪依旧平静甚至比他想的还要平静。傅昀辍压下心中的酸涩继续道:“我怕今日的一切是嫂嫂为了试探我听不听话故意设下的,我怕我们之间当真生分,所以嫂嫂可怜可怜我,给我一点安全感。” 傅昀辍将那把短刀握进宋瓷仪手里,下一刻毫不犹豫像自己胸口刺去。 “傅昀辍!”宋瓷仪终于慌了,他想挣脱但傅昀辍牢牢握着他的手,握得他骨头都发疼,他眼睁睁自己又一次刺进了他的胸口。 血已经在胸前画出长蛇般的痕迹,傅昀辍仍像不知疼似的。 傅昀辍终于看到宋瓷仪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嘴唇白了,笑得疯狂:“一时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从现在起你要记得我有用,当我是有用的挡箭牌也好,别像今天一样丢下我,我愿意被你利用为你而死,相信我,别丢下我。” “我不会丢下你。”宋瓷仪眼神闪烁,话脱口而出,像背了几百遍的戏文演到这一幕。 傅昀辍笑笑,不想深究这句话的真假:“对不起嫂嫂,我还手了。我不想找不到你,他们却拦着我,我只能动手。如果嫂嫂怨我,我向你赔罪,”干脆利落得刺上第三刀。宋瓷仪挣脱不开,关键时刻厉声喊道:“我厌脏!” 傅昀辍猛的松手:“别讨厌我。” 宋瓷仪趁此松开手,胸口插着刀,他怕傅昀辍再插一刀便道:“傅昀辍你现在让我害怕!” “别怕我。”胸口失血让他脸色发白,但眼睛还是固执得盯着宋瓷仪,因为一句厌脏不敢靠近,不敢作乱。 宋瓷仪迅速从马车座下拿出医药盒,这是卫引之为自己备的,里面纱布,消毒,止血药一应俱全。宋瓷仪为傅昀辍简单的消毒包扎,又涂了卫引之的药,伤口的血已然有止住的迹象。 瞧他的样子也驾不了马车,宋瓷仪将带血的短刀扔进食色,不多时出来两只白面小厮,宋瓷仪冷声命令道:“送我回傅府。” “诺。” 处理伤口时傅昀辍一声不吭,但伤口随着马车的颠簸拉扯,隐隐渗出血来,傅昀辍额上已经起了细密的汗。 宋瓷仪蹙眉,向外吩咐道:“再开快些。” 傅昀辍咯咯的笑:“嫂嫂,你还关心我,我现在就没白疼。”他怕,怕宋瓷仪当真不在乎自己,他怕的要死,比胸口插的刀还让人害怕。 第14章 “一会儿让卫引之给你瞧瞧。” “我不要!难得嫂嫂为我心疼一回,我要留着伤口。” “你不是说 ,我可以依靠你?那就好好吃卫引之开的药,快一点好起来。我需要你三日之后和我一起来食色。”宋瓷仪尽力温和压低声音道:“谭林峥的生意难做,我怕他再带上今天这些打手护卫可要吓死人了。傅二公子厉害,帮帮我,杀掉他们好不好。” 说到最后,宋瓷仪眼眸暗了暗:“我有笔生意要和谭林峥好好谈。” 傅昀辍不知道谭林峥和宋瓷仪说了什么,他听说宋瓷仪还要来食色,脸都皱到了一起,撒娇道:“我不喜欢谭林峥,嫂嫂缺钱大可找我要,干嘛劳累非要经营那几家老铺子。” “你哥哥快走了,底下的人也不安分起来还有一点事情需要交代才能放心。” 见傅昀辍还要说什么,宋瓷仪冷下脸:“傅二公子会听话的对不对。” 傅昀辍当然会乖乖听话,但食色过分阴森,他不想宋瓷仪涉险。 宋瓷仪看得出来傅昀辍的心思,道:“傅二公子,有你我很开心。” 傅昀辍胸口血快喷了,他爱死宋瓷仪这幅样子了,别说食色,哪怕是食人谷,宋瓷仪想去也未尝不可。 宋瓷仪才道:“你受伤的事情要是被皇上知道了难免要问责。” “皇上还有北境的事要烦顾不上姓傅的。” “你很了解。”宋瓷仪抿唇一笑。 “嫂嫂不用费心套话,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可惜我真的不知道什么,皇上不会相信任何一位从傅府里走出去的。” “为了少些麻烦,傅二公子不如用你的方式去禀告皇上一声,便说我病了,如何?” “不好,说人生病不吉利。” “以免皇上在你养病的几天传唤,说我病了你要侍疾最为合理,这样我也能照顾你,可好?” “不好。我娘说过撒谎生病的孩子会生大病。” 这还是宋瓷仪第一次听傅家兄弟主动提及自己亲眷的事情,但傅昀辍显然不想继续说,宋瓷仪道:“你不想我照顾你?” “好吧。”傅昀辍妥协道,从脖子上扯下长命锁递给宋瓷仪:“这也是我娘给我的,你戴上去晦消灾。” 宋瓷仪不肯接:“你现在还能跟我说话指不定都靠它了,给我做什么。” “因为有你我才能安然无虞。” 宋瓷仪拗不过他,也怕伤到傅昀辍,便任由他将小小的平安锁戴上自己的脖颈。小小的一枚平安锁很明显是孩童时期就戴的,正好荡在锁骨叮当作响,上面还有傅昀辍的余温,宋瓷仪恍惚觉得红绳像生出了生命在攀咬他的皮肤血肉。 骨髓里传出的痛痒敲打着神经,像是无数只深山的蚂蚁在雨后密密麻麻得出洞,蚕食着白骨与肉。这痛痒也来自深山,拜他所赐。 宋瓷仪悄悄攥紧拳头,指甲戳进皮肉勉强让他稳住心神。 幸好,傅昀辍没注意。 宋瓷仪尽量用淡漠平静的语气道:“还有一事,我记忆有偏差的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他一双深黑的眼睛直要望进傅昀辍心里似的:“我不想有人因此误会,将我们的关系定义为偷情。 于是不到黄昏,平京百姓刚点了油灯,宋瓷仪病了的信息就传进了御书房,彼时皇上正与傅言商下棋。 黑子逆收官子,皇上胜。 傅言商无不恭敬道:“皇上棋艺精妙,臣拜服。” 皇上撂了棋淡笑道:“你刚下早朝朕就要你去京府司查案,回来朕还拉着你下棋到现在,傅爱卿也累了。” “郑除已经关进大理寺,臣相信不日便能还公主清白。但此案涉及贵妃,敢问皇上准备如何处置?” “后宫现在终归是母后做主。小厮说找贵妃商议人却被扣在公主府,到底没有实证,朕不想闹大,还是等大理寺证据确凿再议不迟。” “是。”皇上明显袒护贵妃,傅言商也没必要非去触霉头。 皇上身边贴身的陈公公微笑着上前吩咐宫女又添了两盏灯道:“启禀皇上,大理寺来报,郑除已在狱中自裁。” 黑子先行,皇上沉默片刻,半晌道:“朕的妹妹也算清白了。她回来了?” “回皇上的话,长公主已在宫道上跪了两个时辰了。” “太后怎么说?” “太后娘娘这个时辰正在礼佛,不见外人。” “她是母后亲生的,母后对她严苛是情理中事。但她毕竟是公主,朕不好过分苛责有伤体面,就让她起来吧。”皇上看向傅言商:“朕从傅昀辍那听说宋郎君病了,他刚回来一个人侍疾必然应付不过来你也早些回去看看。” “是。” 傅言商起身行礼告辞。 皇上突然又道:“爱卿以为这个案子与贺家有关还是与宋郎君有关?”皇上的语气不辨喜怒,随意到像是闲聊天似的,抛出一个足够杀头的问题。 傅言商也装作听不懂似的:“臣未述职大理寺,实在不明查案流程望陛下恕罪。” “诶,朕是和你闲聊天。朕这个好妹妹素来与宋郎君不睦,昨夜能为他求情,倒是出乎朕的意料。” “公主定然知晓皇上向来优待臣子怎会真因贺表方言震怒,公主此举是为皇上,臣替臣妇谢过公主谢过皇上。” 皇上闻言,笑得有些凄凉:“也不知道是不是生于皇家的缘故,朕的兄妹总是惧朕,爱卿与自己弟弟兄弟情谊可亲厚?” 傅言商没答,而是道:“先敬天子,后拜兄长,皇上不必伤感。” “哈哈哈!傅爱卿,回府吧,好好照顾生病的郎君,你剩下的时候不多了。” “臣告退。”傅言商恭敬低头,眼里的阴鸷无须藏。 。。。 宋瓷仪让人寻来卫引之,傅昀辍虽被宋瓷仪敲打过,但看见卫引之那张笑起来人畜无害清风霁月的脸,傅昀辍便手痒。 可惜早晨出门还威风凛凛的傅昀辍,现在躺在床上任人宰割,又想在宋瓷仪面前卖卖惨,只能趁宋瓷仪转身的功夫瞪卫引之,对于一个胸口挨了三刀的人是很累的。好在卫引之很善解人意得对宋瓷仪说:“郎君厌血,还是出去等吧。” 闻言,傅昀辍也不好缠着宋瓷仪,尽力眨着无辜的眼睛看着宋瓷仪摇摇晃晃得出了房门,房门关上的瞬间,脸上灿烂的笑无影无踪。 卫引之不在意自己的病人态度多恶劣,尽职尽责得准备缝合用的工具。 傅昀辍翻了个白眼:“你可真能忍。” 卫引之笑笑,缝合的动作有条不紊,并没有因为傅昀辍态度恶劣就心生恶意:“傅二公子省些力气,你厌恶我我又何尝不是?可是郎君让我救你我便得救,郎君让你看见我你就要见我,傅二公子还不明白?” 傅昀辍呵了一声趁卫引之背过身,蓄力出拳,被卫引之看似碰巧得躲过去。傅昀辍怎会罢休,反身勾拳,被卫引之轻松握住:“二公子扯到伤口,又会给郎君添麻烦。” 傅昀辍蹙眉。他的伤他自己最是清楚,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到要害,自己前面故意演的虚弱当然是为了让宋瓷仪心疼,刚刚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普通人定是命丧当场。傅昀辍收不回拳便要扫腿再打,然卫引之轻松借力将傅昀辍重新推回床上。 二人在一间屋子里过了十几招仍是平手,傅昀辍招式狠戾奔着要害而去,卫引之则有些润物细如声,期间还小心避开傅昀辍的伤口,瞧见不对便立刻将人推回床上,像是逗狗玩似的。 当然,卫引之的心思单纯的要死,宋瓷仪厌血,所以必须要尽快治好傅昀辍。 如果傅昀辍不肯老实包扎,他不介意耗到对方体力殆尽。 “身手不错啊,平日窝窝囊囊的样还真看不出来。” 卫引之谦和道:“宋郎君也说过类似的话。” 想起宋瓷仪第一次看到自己出手,细长的眼睛都瞪圆了,受惊的小猫似的。自己怕吓到宋瓷仪慌忙解释道雕虫小技都是自幼从夫子处学的,自己不过是常年挖药劲儿大了些。 世家公子速来精通君子六艺,而卫引之这种从小长起来的乖乖子更是不暇一日。但相比之下,卫引之还是太厉害了一些。宋瓷仪当时笑着说人道千年药材有灵性也会功夫真是不假,不知能不能有幸见到卫大夫和山参搏斗。 当时宋瓷仪的表情很灵动,卫引之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喜欢,于是他笑得如沐春风得将傅昀辍再次推回了床上。 傅昀辍不了解卫引之,但他敢保证如果刚刚卫引之脑子里想的不是宋瓷仪,他跟卫引之姓:“操!卫引之,你他妈每天装的深闺怨妇模样给谁看。” “嗯?”卫引之思绪还在回忆里没有完全抽离,下意识收起银针怕伤到傅昀辍,神情在温和中带了天然的矜贵疏离,身形修长,高高瘦瘦的人,长相干净,温文尔雅。 傅昀辍又操了一声。 卫引之却将针稳稳地扎进穴位:“傅二公子和傅丞相的衣着打扮很不同,是因为夫人本身喜欢亮闪闪又繁杂的颜色,还是傅二公子也怕夫人分不清?” 第15章 “卫引之,说来说去你才是最怕的那个吧,什么都没有,所以只敢在这儿耍点不入流的小手段。” “我自然是怕,因此我不会惹夫人不开心,更不会做自残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行为。” 哈,妈的。 傅昀辍的屋子里大战再一次一触即发,宋瓷仪回到自己的屋子,现在已经过了午后,他中午什么都没吃也不觉得饿,看着太阳大喇喇得照向屋子里,他也有些昏沉。 东风花外小红楼,南浦山横翠黛愁,春寒不管花枝瘦。无情水自流,檐前燕语娇柔。惊回幽梦,难寻旧游,落日帘钩。 他这一觉睡了很久。 宋瓷仪梦里是一片野花地,他先是摔在谁的身上,那人有湖蓝的澄澈的眼,可瞬间,场景切换成了树林,面前就变成一滩红色,双手不听使唤,绿色白色粉色天地一切全变成了红色!什么东西压着自己越来越沉!宋瓷仪蓦然惊醒,床头站着一道瘦高而幽怨的影子,宛若梦里魑魅魍魉钻了出来,却听那影子悠悠开了口:“睡得开心吗?” 宋瓷仪定了定神,才从梦里彻底清醒:“傅言商?” “夫人病了?” 宋瓷仪没应,暗处的影子动了动,并非傅言商而是与傅言商一张极其相近的脸,眼尾的痣在黑夜里红得骇人,最关键的是男人赤身裸体,五花大绑,嘴巴也被塞住了,却在与宋瓷仪对视时依旧能毫无负担地眨眨眼,下一刻便被人从后一脚踹跪在地上。 他身后的人与他近乎一般的样貌,却冷的吓人:“‘西施晓梦绡帐寒,香鬓堕髻半沉檀’,还是要小心别被什么阿猫阿狗爬了床。” 跪在地上的傅昀辍可没有当阿猫阿狗的自觉,挣扎着似乎要说什么。宋瓷仪出于尊重,扯开了堵在嘴角的那团破布,便看傅昀辍用嘴叼着被角替宋瓷仪盖住了脚:“我好不容易捂热的被窝,嫂嫂别冻着。” 。。。。。。 傅昀辍被人带走的时候嘴里还吹了声口哨。 “他身上还有伤。” “夫人心疼他?”傅言商来到床前,将宋瓷仪的脸捧在手心,亲昵得揉了揉,他睡了一下午的脸热热的,眼尾有不正常的樱桃色的紫红,到与他的唇色很接近。纵使有再大的怨气,傅言商还是放缓了语气:“又犯瘾症了?” 宋瓷仪忍无可忍,今天的一切都在他脑子里打结,他便顺应自己的心情 ,反手甩了傅言商一巴掌:“还不都怪你!”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傅言商的脸偏到一边,手也落了下去,从宋瓷仪视角看过去,他的侧脸隐匿在黑暗里,无不阴鸷。 傅言商极轻得笑了一声,笑也渗人:“当然,当然怪我。”傅言商后退了一步,居高临下道:“小仪忍忍吧,贺文卿说他近几日噩梦缠身不得好眠我要去陪他,不叨扰了。” “当然,小仪如果忍不了可以找卫引之开点药,作为你的情夫之一,他很合格。晚安” 第11章 冷战 宋瓷仪和傅言商陷入了冷战。傅言商在贺府一待待了三天,上朝下朝都坐的贺府的马车,从前傅言商在外面如何宠贺文卿也不会夜不归宿,这还是第一次。然而,对于平京人来说,傅丞相和贺家公子有一腿早不是什么大事,其中微妙的差别无人在意。 除了傅言商本人以及贺文卿,还有一位能知道的人便是宋瓷仪。然而宋瓷仪自傅言商走后瘾症大发,浑身的骨头像磨成了粉末一样,又痒又痛,卫引之把脉之后开了些药却说只能治一时,无法根治。受着伤又被傅言商打包扔出去的傅昀辍摸进他的屋子真如回禀皇帝一般照顾了他三天,端茶倒水。宋瓷仪第三天晌午意识才清醒,傅昀辍简直一蹦三尺高,拉着宋瓷仪喂水喂饭喂药,还问了瘾症相关,宋瓷仪说是打娘胎里生的病不打紧,让他们切莫张扬。傅昀辍疑问,为什么以前从来没见宋瓷仪病过,宋瓷仪说可能是最近太忙导致的。瞧着宋瓷仪有些讳疾忌医,傅昀辍真的很想把宋瓷仪打包扔进太医院。然而不得不承认整个太医院的医术加在一起也没有卫引之厉害,他都探不出来,旁人更是无法,甚至还会惹宋瓷仪不快。 傅昀辍最后放下身段一遍一遍去找卫引之确认宋瓷仪真的没事才作罢。 夜色黑浓,月明星稀,平京正是酣睡的时辰。宋瓷仪眼底一派清明,手上动动链子便悄无声息落在地上,宋瓷仪活动了下脚腕,傅昀辍已经拉好了马车。 上车之前宋瓷仪反复确认傅昀辍伤确实好利索了,不知是卫引之的药着实管用还是傅昀辍身体素质过硬,顶着刚缝合完的伤口照顾宋瓷仪三天后还能活蹦乱跳。连卫引之也说傅二公子恢复能力惊人。 平静的长街,后半夜还灯火通明的除了学疯了的秀才举人还有纸醉金迷的销金窟--食色。 马车稳稳停在门口,两只小鬼出来牵马,宋瓷仪给了傅昀辍一个眼神,傅昀辍便隐匿在黑暗中。 宋瓷仪随着小鬼的指引进了一间厢房,房门在背后缓缓阖上,宋瓷仪微微一笑道:“我来晚了,抱歉。” 厢房里看清来人后瞬间爆发浑浊的笑意,离门最近的人咂咂肥厚的唇,粗短的食指上夸张得套了两只翠绿扳指,中间仍不满足得戴了两只缠丝金戒指,笑得整只肚皮快顶破他的丝绸上衣:“老谭可以啊,什么丞相夫人还不是上过花船的骚货,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获--平京四大商贾之一。 闻言,主位右手边的女生蹙眉道:“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李获,收起你随地发情的畜生样子。”但凭声音是极其甜美的小姑娘,然而却是极其美艳的长相—程锦。 “哦,对,有人倒贴还没舔上。我看你不然就拜了咱们傅大夫人为师,也上花船坐两天说不准谭家主也能瞧你一眼!” “闭嘴!谭家主还没发话。”——在座四位存在感最低,脸上一道横疤,看起来丑陋狰狞--李误。 谭林峥坐在主位上,他从宋瓷仪进到厢房起就毫无顾忌得盯着宋瓷仪看:“行李收拾好了?” 宋瓷仪没动,神色冷淡:“当然没有。” “所以?小仪要与我翻脸?” “不错的主意。” 此话一出口,谭林峥的笑收起来了,李获放声大笑道:“老谭啊老谭,你的东西要反啦,哈哈哈!”连一旁一言不发的李误都略有轻蔑。 宋瓷仪道:“你和公主的生意我也拿走了。” 嘶!好大的口气! 满屋子都毫不掩饰得嘲笑起来,可下一刻他们便笑不出来,就见刚刚还在面前的人不知何时绕到谭林峥身后用一根极细的银链勒上谭林峥的脖 李获一拍桌子,怒目圆睁:“你个贱人反了!”冲出去就想叫人,门外卫引之已经等候多时。 李获到死都没发出一声,甚至连血都没出一下,因为宋瓷仪厌血。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惊恐得看着李获凸起的眼球,和突然闯入的清风霁月的人。 卫引之自来熟得进了屋子,谁也不看只看宋瓷仪,躬身行礼道:“郎君,食色的账目我大致整理了一下,今晚带回去我再细细盘查。” “有劳。” 两人熟稔的交谈,明显没将屋里任何人放在眼里。 谭林峥的脸色已经不是阴沉可描述了:“小仪,带外人来食色可坏了规矩。” “规矩?”宋瓷仪笑笑,递了个眼神给卫引之,卫引之会意掏出绳索自然得套进谭林峥的脖颈。 程锦道:“你!你放开谭家主!” 然而在座的人都绝望得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宋瓷仪甚至一个眼神都未施舍给程锦:“谭林峥在程老太爷过身后把你从吃人的亲戚堆里救出来,以婚约保证你在程家家主身份,可你也觉得你的未婚夫对程家的控制太大了吧,你爷爷留给你的老人可没剩几个了。程家花业可让百花冬日绽放名头甚至越过宫中花房,主动承接万寿节现下风头无两,谭林峥跟你怎么说的?你坐上程家家主的位置不稳,虽然没什么油水但名气重要?你不会不知道南方百姓叛乱最是听不得奢淫,皇上特意选万寿节这天为傅言商践行将他推至人前,而你呢?怕是已经被记为傅言商一党了。” “不,我没有,我是为了万寿节。” “你信不信傅言商一走皇上必然要杀鸡儆猴,朝堂多半是太后党新帝继位动不得,你猜他会最先动谁?” 程锦这时候彻底慌了,已经没有精力去管马上要被勒死的谭林峥,速来湿润的眸子积满了郁色:“他要杀也是杀谭林峥,谁不知道他的靠山是先皇后,太后皇上可都想杀他,与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你猜为什么他把你推到人前?” 程锦彻底说不出话了,她不是蠢货,这么多年她一直闭上眼睛耳朵,但现在她真的不能拿整个程家去赌。所以她慢慢坐会座位上,将头埋进臂弯里,彻底闭上眼,而李误从始至终将自己隐藏在角落不发一言。 谭林峥意识到屋子里没人救他,甚至他自己都救不了自己,阴测测道:“小仪,玩笑开到现在就可以了,你吓到我的客人了。” 第16章 宋瓷仪没理会他,自顾自坐下,卫引之的绳索越收越紧。 谭林峥怒道:“来人!” 没人会来,外面的人早就被傅昀辍解决了。至于来往的小厮女使全都低着头,匆匆来往各间厢房服侍却都略过这间厢房。 宋瓷仪:“谭老板在外呼风唤雨久了是忘记了食色是我的地方了?” 存在于平京人人向往的食色,本就是宋瓷仪开的一家酒楼而已。 “我怎么会忘。”脖子上的绳索越来越紧,谭林峥也不装了,商人从底层摸爬滚打的狠戾在此刻暴露无遗:“忘记你像一条哈巴狗一样求。。” 脖颈上的绳索收到最紧,卫引之不允许他再说出任何一个字。 气急败坏的样子落在宋瓷仪眼里有些好笑,哪像他认识的最恨别人说自己是商人的谭家主。宋瓷仪靠近他,用只有两人的声音低低道:“谭林峥,没人会来了。去死吧。” 食指好像抽了一下,最后摔回身上。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会爆发巨大的能量,谭林峥陡然暴起,怒声全被卡在喉咙,稳重半生的人爆发时脖子都红粗了半圈。 丑陋狰狞,不忍细看。 所以他伸出左手,挡住了谭林峥的目光,体温交换的一刻,谭林峥被冰了一个激灵,他恍惚间闻到了冰水清凉的气味,数十家兵随从踹开了谭府的门,他们拥护着一位曼妙的冷漠的美人勾唇一笑:“新来平京做生意,拜会谭家主一声。” 脖颈处越勒越紧,无力,与现实割裂的无力,谭林峥艰难扯出笑意:“小。。。仪。。。,你。。。小。。时候。。可。。。不会。。杀人。。。。” “什么?”宋瓷仪蹙眉,然而卫引之手上的人慢慢软了下去,死前的声音成了无人可究的悬案。 宋瓷仪压下心里的疑虑,起身对屋子里的人道:“今夜的事情吓到诸位很抱歉,卫引之的药无副作用,再过半个时辰各位就能自如活动。”卫引之松开绳索,唤进一列白面小厮将两人的尸体拖了出去,便从怀里递给宋瓷仪一份文书:“郎君让我盯着谭家的船和生意已经有了眉目,跟着谭林峥南下的人里有我曾经的患者,据他们所知之后他们的生意确实在扬州,檀林镇已经安排妥当,谭家大部分人已经于三日之前出发,但谭林峥本人最终目的地不是扬州,他将大部分生意交接给了他的手下林云。而谭林峥最后去哪,无人知晓。” 卫引之一番话不大不小,刚好屋子里的人都能听清。 宋瓷仪道:“有劳。” 卫引之客气得笑笑,便向脸色已经惨白的李误与程锦道:“郎君来时已经在楼下吩咐重新置了席面,二位药效过后可自行前往,食色欢迎诸位。” 今夜他的任务结束了。 门开了又关,屋子里的两位才接受了一个事实,平京最大的商贾就这么随意的死了。 宋瓷仪杀完人心情不错,即使他脸上依旧淡漠,仍能看出放松。他将卫引之递过来的文书放在李误面前:“李家主,恭喜。” 李误动不了,勉强得扯着眼睛看去,竟然是李获的账本,而且从金额项目上看,竟然是暗账! 有了这个,他就能彻底收回李家。 李误很想去取可他动不了,账本上面有一只好看的手点了点,李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平京李家原本就只有李误,后来李老爷子的风流债有了李获,此人不择手段大有将李误逼入绝境的趋势,两人积怨已久。 “宋家主还留我们到现在,是还有别的事情要交代?”谭林峥死之前,李误甚至都没正眼瞧过宋瓷仪。他还没蠢到像李获一样乱说话,但心里也是认同 宋瓷仪勾唇:“李家主果然聪明。就像你们刚刚听到的,谭林峥在平京太久了,猝然离世难免会生波澜,但现在我又实在没精力去应付这些,所以请两位帮帮忙,就当谭林峥还活着怎么样?” 闻言,李误与程锦双双蹙眉。 李误措辞道:“宋家主,不是我不帮你,光凭我们两个是圆不过去的。” “这些你无需操心。他的生意不在平京,既然他有离开平京的打算一定已经做好了善后。我为他想了一个留在平京的好理由——和程家主完婚。你们只需要帮我把婚礼做实一点就好,剩下的都不用你们管,事成之后他在平京的买卖我们三家平分。” 听到自己的名字,程锦觉得简直头皮发麻:“我,我不能,我。。他归根究底是我的恩人。” “程老过身,程家虎狼无人将你放在眼里,他们在老人家坟前侮辱他的继承人,瓜分他的心血,谭林峥帮你站稳脚跟,你感恩他,自贱活成他的傀儡,扬了你祖父的心血换你的情义,蠢货不如。程家主是程老培养的继承人,若没有谭林峥当真束手无措?程家主有没有一刻觉得,谭林峥出现的太及时了。” 程锦到底是大小姐,哪被人这么说过,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瞧不上的人,更加怒火中烧:“你不也是靠谭林峥才开的食色?你是‘婊子立牌坊’。”最后一句话很明显是程大小姐搜刮尽自己肚子里的词汇才想到的,说的还很不熟练。 宋瓷仪淡淡道:“食色是我的,能最不费力气让它安稳一时不被你们瓜分,算谭林峥有用。可我没逼他帮我,也没答应他会给他回报,所以一切都是他活该。” 程锦说不出话了。她从小到大都没听过这么无理的话,而且对方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她真有点无可反驳。 宋瓷仪不介意再给程锦长长脑子:“谭林峥可是商人,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若今日我不动手死的便是我,我只能自保。而且,他如此算计你,我杀了他也相当于替你报仇程大小姐不谢谢我吗?” 程锦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她此刻不得不承认自己近几年确实没什么长进,不然怎么会连宋瓷仪都反驳不了。 在一旁已经听了很久的李误蹙眉半晌,道:“抱歉宋先生,对我而言风险太大。” 宋瓷仪勾唇,早有预料一般道:“我与两位从未单独打过交道,两位一时不信我也是应该的。情理之中我应该拿出点实际的证明自己的用处但是我实在没有太多的时间,不好意思了李家主。若你今夜拒绝了我,李获的尸首明日就会被扔上大街,而你就是唯一的嫌疑人。” 李误看着宋瓷仪玩味的笑有些目瞪口呆,程锦气愤道:“你是在威胁!” 宋瓷仪道:“当然。我有我的方法让人相信谭林峥在平京,也就是说我已经接管了他在平京的生意,包括他对两家的控制,有没有你们的帮助于我而言只是用时的问题。程家主,你现在要么和我一起,以后程家全靠你一人做主,又有谭林峥假名头在,别人不敢动你。要么今夜程家就易主,归我这位你从来看不上的人手里作践。感谢谭林峥,他已经将程家蚕食得差不多了。” 厢房彻底静了。 宋瓷仪也不急。他今晚说的够多了,弄虚作假的也够多了,于是自顾自倒了杯茶。 其实今晚他说的话都不值得细敲,但是亲眼目睹两个人的死亡以及极大的压迫感和利益,宋瓷仪并不担心他们会冒险。尤其李误还有那本他特意让卫引之偷的账本。 卫引之的身份足够平京大部分醉鬼对他掉以轻心。 药效到了。。 程锦坐的时间有些久,却还要端着小姐的架子,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得挪动,像蹒跚学步的孩子。 至于李误,他的脸依旧绷的很紧,宽大的袖子摆动间露出账本一角。 宋瓷仪慢悠悠将杯里的凉茶饮尽,最后在心里得出果然普洱怎么煮都很难喝的结论,才道:“傅大人,食色招待不周还请恕罪。” 傅言商慢悠悠得晃进厢房,看着宋瓷仪端坐在主位上,不知从哪边出一束艳红的花来:“想我了?” 自此,一段天知地知的冷战,彻底结束。 第12章 月亮 宋瓷仪没接花,傅言商自顾自将花插进茶壶里,颇有艺术感:“我来庆贺夫人杀人成功,不过夫人要想我为你善后,最好还是说点谎话,尤其是在你的丈夫知道你可能还有一个情夫之后,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傅丞相赴约之前应该查明了我与他的清白。” “当然,不过夫人以前撬锁逃跑的夜晚不在少数,虽然我都当做不知道可我还是希望夫人亲口跟我解释一下,比如这间食色是怎么依靠谭林峥逃过我开张的,又比如夫人是用了哪些手段让谭林峥心甘情愿为你做嫁衣的?哦,对了,小仪这张脸就够了。” “全然不知的傅大人真是好无辜啊。”宋瓷仪懒得与他废话:“谭林峥若真与朝臣勾结,甚至是和户部尚书勾结,为了保住贺文卿你也得查。对吗,傅丞相?” 听到贺文卿的名字,傅言商的眸色暗了暗:“我当然要查,但不是为了贺文卿。”傅言商走到宋瓷仪面前,借着明亮的烛火,肆无忌惮得打量他的眉眼:“三日未见,夫人清瘦不少,可是瘾症难熬?” 第17章 “瘾症还好,实在是卫引之开的药方太苦。他去找你时难道没告诉你,我一切都好吗?” 傅言商脸上最后一点平和也装不下去了。 卫引之找到傅言商时,傅言商第一反应是将人拖出去,直到对方拿出他给宋瓷仪的短匕首。 傅言商阴鸷道:“可惜了,卫引之再好,解药在我手里,他也救不了你。他很有礼貌,真是可信。”傅言商阴测测得将人拖起摁在窗棂上:“我来时他就在下面要跟他打个招呼吗?” 宋瓷仪的胸口狠狠得磕在木头上,五脏六腑似乎都被撞得移位。窗子开了半侧,冬日的夜风冷的很,宋瓷仪半截身子被扔在窗外恰好能看到等在下面的卫家马车安稳的停在夜色里,存在感很低,便如从前每次等他谈生意的样子,风鼓起帘子,里面人的衣角若隐若现。 若卫引之拉开帘子,一定会看到宋瓷仪此刻的样子。 卫引之没有,他只是在马车里安静得等着宋瓷仪,像之前每个晚上。 宋瓷仪还是僵了身子,挣扎着想要回房间,却被傅言商牢牢得压住:“放松,小仪。” 宋瓷仪想要开口,傅言商骨节分明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将他没说完的话全部捂在喉咙里。指腹经过之处,温度烫的宋瓷仪发颤。傅言商再笑,痛麻从脊柱攀附神经,比瘾症带来的感觉强烈百倍。他像一只蜉蝣被困在傅言商与窗棂之间没头乱转,连刚刚的担惊受怕也忘了,窗外的卫引之还是门外匆匆走过的白面小厮,都不要紧,他任由自己漂浮乱撞,撞痛了便放声大叫,肆意疯狂。 傅言商喜欢死宋瓷仪了。擅长撒谎的骗子,总有其他表达替你说出真话。 在和谐的声色中,长命锁脆铃铃得插入,突兀异常。 傅言商才注意到宋瓷仪白得发光的脖颈缠着一条颜色极深的红绳,下面坠着小小的长命锁,雕琢讲究,正反面来回摆动,一边写着‘长命百岁’一边写着‘傅昀辍’。 傅言商蹙眉扯过长命锁,一遍一遍翻来覆去得看上面的字。红绳被他反复牵拽。傅言商眸色暗了又暗,贴着宋瓷仪耳朵亲昵道:“小仪现在的样子还是别让卫公子瞧见了。” 他扯着长命锁毫无怜惜得将宋瓷仪扔上桌子,酒杯,茶壶,点心纷纷扬扬碎了一地,蜉蝣被拽离黑暗的瞬间成了一只大开着翅膀的蝴蝶,周身烛光瞬间明亮,让这种喜光的生物短暂回神,看清傅言商手里攥的是什么后,发出低低连串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哪有半点丞相夫人的端庄持重,比暗香疏影的花魁笑得还要放肆,诱惑着青虫为它捕猎或是为它试探蛛网而死:“傅昀辍给我的时候样子可爱死了,跟你当初的手段一模一样。” 傅言商不置可否,平安锁被他攥在手里发不出声响,笑不达眼底,自顾自道:“你喜欢吗?戴着很漂亮诶。如果我有的话也会送你,可惜我没有,娘偏心,他有的我很少有,傅昀辍比我幸福。”最后一声落下,傅言商大力一攥,银锁质软,瞬间变形从红绳上断开。 宋瓷仪夸张得配了一声:“咔!嚓!” 傅言商拿着平安锁的一面在宋瓷仪眼前晃了晃:“小仪,上面写的什么字?” 宋瓷仪懒懒得支起身子,柔顺的长发散在白皙的后背看起来格外刺眼,一条腿伸在桌子外面有一下没一下得晃着,半张脸都是水色的红眼里水汽更重,也不知道看没看:“恭喜发财!” 傅言商笑出了声,宋瓷仪踢了踢他的衣角,傅言商便脱了这些累赘,露出他结实的肌肉,在烛光的映衬下让人挪不开眼。 傅言商抓住作乱的脚踝,两人越贴越近互换鼻息,傅言商道:“喜欢吗?” “喜欢啊。”宋瓷仪眸色深黑,要将人沉溺在古井似的。 还是那句话,撒谎成瘾的人,只有身体是诚实的。 傅言商想到什么:“傅昀辍替你杀完人还想顺手料理卫引之,他没想到我也在马车上,被我捆了送回府,小仪觉得沉井如何?” “随你。” 傅言商勾唇,不再废话。 月色盈盈,露微升升,晓之昏昏, 傅言商撩了一把汗湿的头发将宋瓷仪的脸摆正,他绯红的双眼此刻目光都散了,傅言商爱怜得摸了摸:“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是别想着离开我,嗯?” 宋瓷仪歪七扭八得散在桌子上,空空一条红绳攀附在他的细白脖颈,被汗打湿的深色愈发妖异。 热也迢迢,静则深深。 卫引之在车上温火煨着醒酒汤,他猜测宋瓷仪大概率不会喝酒,但还要备着以防万一。旁边的茶备了两种,毯子也是,这些事情他做惯了,已经很是熟练。 宋瓷仪谈生意,他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下风了,马车的帘子卷起半角,傅言商抱着人稳稳得从食色出来,怀里的人全身全尾都被傅言商的衣袍裹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的像是睡着了。傅言商瞧了卫引之一眼,不咸不淡的上了马车。 “公子,我们还跟上去嘛?” 月光投进,白袍随着身子蜿蜒成一引冷清的溪,马车里的人默不作声,目送傅言商的马车走远,温声道:“今夜不用麻烦了,送我回药房吧。” 侍卫诶了一声:“公子这么晚还去看要医书啊?” “他看起来有些累了,明日得换个药膳方子。”还有食色的账本,宋瓷仪交待他要尽快看完。 空气静了一瞬,四面八方忽然响起破空声,卫引之敏捷向车厢一躲并顺势抄起手边的玉壶砸开小厮,下一刻,几十支箭齐齐射来,如万鸟朝鸣,瞬间将马车扎成了筛子。 长街再次鸦雀无声。 堪堪躲过一劫的侍卫拔出佩剑,环视一圈并无踪迹。侍卫拔下箭矢,箭头处扑面而来刺鼻的味道,在空气中泛着淡淡的紫色,小厮仔细观察后呈给卫引之道:“公子,箭头部分空心配置铜柱,是军中才用的鸣镝箭,箭头涂的应该是车里草。”车里草汁水色艳,看着吓人但无毒,唯有碰到伤口时会阻碍愈合,流血不止,常做一种刑讯手段。 “傅相生气了。” 侍卫疑惑:“傅丞相?” 卫引之却不准备解释,握稳箭身毫不犹豫得对准脖颈脉搏位置向里刺去,鲜血霎时间撑开皮肉洇湿领口,白衣衫瞬间红了大半,格外可怖。 “公子!”侍卫慌张撕开布条替卫引之按住伤口,卫引之才觉出疼痛般颤抖了一下。 “无碍。”卫引之接过布条,温声道:“走吧,悄悄找个地方把马车销毁,回府不准告诉任何人。” “那。。我们今晚还回药房吗?” “回。” “哎。”小厮不禁为自家公子默哀,喜欢谁不好,偏喜欢别人家娘子。今夜太凉了,小厮甩下马鞭,马蹄就哒哒着疾跑起来,索性长街无人,小厮便松了马绳任由它没命得往月亮奔去。 第13章 夫人 后面傅昀辍买了很多小玩意儿来找宋瓷仪道歉,说自己当时刚处理完谭林峥的护卫便被傅言商捆了,没来得及去见宋瓷仪,他怕宋瓷仪会觉得害怕。但宋瓷仪一直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除了需要演戏的时候,不见任何表情变化,因而傅昀辍也看不出来宋瓷仪到底缓没缓过劲儿来,只能四处搜刮一些新鲜玩意儿给宋瓷仪解闷,直到喜乐从程府大门传出。 程家和谭家订婚的排场极大,谭家光聘礼便送了整整二十有六只梨花木箱子,礼单足有一斤重,极其少数人认为谭林峥不过是想吞掉程家,谭林峥的心腹收到的消息是李获喝酒狎妓死的突然,程家也有大动,计划有变,让他们先去扬州安置。 密信中着重交待傅言商不日也会去往扬州,行事勿要声张,任何问题都要回禀。 只有被留在平京的几位老人知道,现如今坐在谭家正堂,发出一封封谭家密令人的已经成了卫引之。 一年前宋瓷仪敢带着小厮砸开谭家的大门,一年后便能在夜深人静时分放上一把火,谭家的深院,本是藏一些还没处理的赃物的,被收拾出来成了一间临时的刑房。卫引之对人体的精通也让他成为了很好的审讯者。 不过两天,谭家上下都打心眼里畏惧白衣浅笑的少年,除了谭林峥最终目的地,能招的全招了, 不招的就是真不知道。 他们本以为吐干净了,卫引之会给他们一个痛快。然而等他们被允许出刑房,卫引之已经坐在正堂成了新的谭家主。 “对不起,卫某几日实在有些得罪,几位都是谭家肱骨,未来还要仰仗几位,这有黄金百两稍作补偿。” 谭林峥便这么留在了平京,风风光光得和程锦完婚。 珠帘绣幕蔼祥烟,合卺嘉盟缔百年。 彩軿牛女欢云汉,华屋神仙艳洞天。 婚宴当日,宋瓷仪向宫里递了拜贴,不多时便出来一位端庄持重的宫娥,领着宋瓷仪七拐八绕得进了一间宫室。一进宫门便是极其考究的绿植和各色名贵花卉,两只明艳的孔雀抖着羽尾从面前走过,身上揉杂着花香。 第18章 正殿之上,重赊月裹着一身厚重的白狐袍,慵懒随意得靠在主位上,身边四位宫娥侍立,身后还有两位轻柔捏肩捶腿。坐在另一侧的,是她的女官。 香味萦萦。 宋瓷仪恭敬得行礼,半晌,重赊月才懒懒得睁开凤眼,眼神无不轻蔑:“宋瓷仪,你好大的胆子。” 此话一出,宋瓷仪身子躬得更低:“臣妇惶恐。” “臣妇?哼。”重赊月冷笑一声,挥退众人。女官不赞同得看了一眼重赊月也被重赊月请了出去。一时屋子里只剩下二人,重赊月才道:“郑除畏罪自戕,大理寺结案。现在都怀疑是本宫逼死的郑除,就连皇兄也让本宫禁足。宋瓷仪,你真是傅言商的好郎君。” “回禀公主殿下,敢问郑除是否真是公主所杀?” “大胆!” “既然不是,又何必在意人言。您是公主,既然大理寺已经结案,皇上也不再追究此事,公主可权当一切都未发生过不是两全其美?” “你说的轻巧。” “公主震怒,想是除了因为名声,还有钱。” 闻言,重赊月倒是冷静了不少,一双美目高高上挑,不加掩饰得打量着宋瓷仪:“你知道什么?” 自从卫引之接管了谭家,也查出了不少重赊月和谭林峥的往来记录。与宋瓷仪推测的大差不差,谭林峥许诺替重赊月走私,赚的钱三七分成。 自从重赊月从京府司回来,又下了不少命令让谭林峥进宫。 谭林峥当然回应不了。 宋瓷仪让卫引之将信件全部处理掉,只在昨天回了一封简单的信函,纸上寥寥几笔道——食色钳制,不敢轻举妄动,交易终止。 公主迟迟得不到回应本就气恼,再加之谭林峥和程锦的婚事闹的这么大更是让重赊月怒火中烧。简直是跟打脸没区别。 所以宋瓷仪选择今天进宫,去挖个死人的墙角:“公主的盟友怕是不可靠,不如考虑我?” 重赊月打量了一下宋瓷仪,不屑得嘲讽道:“你现在纯靠骗了?” “公主可听过食色?” “当然。”昨日重赊月收到回信就派人去查这个食色,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酒楼,靠黑市捞金,如何连谭林峥都处理不了。她当然认为是谭林峥的托词。 宋瓷仪谨慎而又腼腆得笑笑:“食色是我的。” “是你去。”后面的话重赊月没说,但宋瓷仪为她补全了:“是臣妇去抢了谭家的几笔重要生意,算为公主出气。谭家主在商贾中地位极高,食色过去受了他很多牵绊,也是积怨已深。自长街与公主交谈,我便猜到是他。本来是做不成的,谭家主一心离京倒是便宜了我。”宋瓷仪拿出一份通关文书道:“食色的船只已经代替谭家,货郎也已经去往清竹县,公主愿意相信,今日便能开船,与谭林峥所做无异,公主的生意不会断。这便是我给公主的第二道谢礼,谭林峥坏了规矩让公主伤心,我不会。” 通关文书是重赊月给谭林峥的,现在宋瓷仪拿出来无异于告诉重赊月谭林峥已经将自己卖了。 “一个小酒楼,有何能耐?”公主古怪的笑了起来:“宋瓷仪,你当真不知本宫用钱做什么?” 宋瓷仪微微蹙眉,一下子没能理解其言下之意,还是道:“在下只需知道现在平京中除了我无人能为公主带来利益,其余的无需知晓。” 重赊月不置可否:“傅丞相只手遮天,连皇兄都要忌惮他。现今他的人来和本宫做生意,你们傅家是想?” 宋瓷仪干脆得道:“傅大人心思深沉,我却只知忠心。” 重赊月轻笑一声,精心呵护的长甲落在宋瓷仪的头上轻轻得点了点:“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当然。” “还有一件事,当日长街你凭何认定不是本宫所为?是傅言商告诉的你?” “当然不是。在下看人很准,公主生性本善。” 宋瓷仪神色真诚认真,公主的眼神微不可查得回避了一瞬,宋瓷仪不动声色。 “宋瓷仪,本宫救不了你。但船货一天不断,本宫就保你一天。若是你敢骗本宫,本宫不介意叫你们夫妻来世再续前缘。” “谢公主。” 宋瓷仪深吸一口气,成了。 夜宴上公主求情的一句给了宋瓷仪启发。他被迫和傅言商绑定,不幸的是傅言商身后还有支持他的朝臣,而自己完全是个牺牲品。 但是,现在有了公主,他相当于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喘息之机,未来还细细打算。 身后的炭火烧的旺极了。 情色融融,何须拢碳拨灰,熬过此冬。 傅言商抵在宋瓷仪身后作乱。 摇摇欲坠之际,宋瓷仪道:“卫引之说,嗯。”傅言商突然发力,晃得宋瓷仪思绪空白了片刻:“傅言商,说正事。” 傅言商撩了一把汗湿的头发,语气随意道:“嗯,听着呢。” “卫引之说,嘶。”傅言商跟狗似的,一听见这四个字就应激。 宋瓷仪在心里啧了一声:“谭家剩下的人,啊!傅言商!你听谭家怎么也应激!” 傅言商无赖道:“不知道啊,夫人厉害吧。” 啧。宋瓷仪没力气和他吵:“他们不知道,尸体,和朝里哪位大臣有勾连,应该不只是走私那么简单。”宋瓷仪以防万一,用了尸体一词,成功换来傅言商愉悦的笑以及更深的风浪:“嗯,我来查。作为回报。过两天和我上山祈福?” “不去。” 傅言商闭上耳朵只听一半,权当宋瓷仪同意了:“这几天山上冷,你捡着厚实衣服带。” 汹涌之后的余潮堆了一叠又一叠,宋瓷仪瘫在窗棂边上,眼睛要睁不睁,细长的眼尾红的吓人。傅言商拍拍他红透的脸:“送你个礼物。” 宋瓷仪也没抬头,傅言商从外面拿进一只锦盒,盒子还没打开便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傅言商知道宋瓷仪厌血厌脏倒也没真的打开又扔出外面:“里面是郑夫人,陈夫人还有赵夫人的舌头。以后谁说了你不爱听的告诉我就好,无须任何人打着我的名号报仇,夫君自然会帮你。” “啊,我还挺喜欢赵夫人。” “我不喜欢。” 宋瓷仪沉默一瞬:“傅言商,神佛不会庇佑你的。” “放心,这两人已经干干净净得推在李获身上了,呀,李获是谁弄死的来着?” “神佛最是宽容,会知道我们有苦衷的。” 傅言商笑笑:“走了,贺文卿等我吃午饭。” “嗯,去吧” 傅言商停下脚步狐疑得看着宋瓷仪,他还没不要脸到觉得宋瓷仪会吃醋,他有信心,如果他现在死在这,宋瓷仪第一反应都是躲远点别赖着他,但宋瓷仪也不会说出去吧这么诡异的话:“嗯~有问题。” 长衫退到尾骨,一截子细腰露出来有些发凉,宋瓷仪将衣服又拢了拢,声音细哑:“我约了卫引之谈生意。” 傅言商啊叹了一声:“小仪,有时候你真的坦诚的让我难过。” 谁在意。 宋瓷仪起身整理了一下,将窗户全部推开,任由冷气将屋子里的暧昧吹散,竟是比傅言商还先出门。 傅言商被扔在房间里,被迫看着刚刚还在怀里的温度优雅得被人搀进马车,搀扶的人自然姓卫。 傅言商悄悄弹了一下食指,窗外立刻多出一片影子,傅言商没什么好气道:“事情办妥了?” “是,大人想的没错,确实就在积云寺附近。” “那就动手。” “是!” “还有件事。” “属下但凭吩咐!” “卫引之我动不了,去把傅昀辍处理了,过几天上山我不想看见他。” 。。。。。。 另一边,宋瓷仪一上马车便不自觉蹙眉道:“你脖子怎么了?” 不注意很难,现在已经有鲜红洇出的迹象,看起来触目惊心。 卫引之敛眉:“流箭误伤,不打紧。” “什么时候伤的?杀谭林峥那天?” “嗯。”卫引之敛目,不太想谈论这个伤口:“哥哥去哪?谭家的人都很听话,程锦正在清洗本家的人,食色的账目还在打理。” 宋瓷仪没听他后面的话,他仔细的想了一下他让傅昀辍解决谭林峥的打手,被傅言商给捆了,能对卫引之动手的也只剩下傅言商。 但宋瓷仪太知道傅言商的德性了,他想动手便会一击毙命,绝不会不痛不痒得在脖子上明显的位置留下这么个伤来,宋瓷仪淡淡道:“你故意的。” 卫引之没什么好反驳的:“嗯,傅丞相手下箭术一流,确实没有伤到我。” “为什么?” “傅丞相放箭是为了警告,下毒是想警告我不要自己拿箭伤了自己,不然依夫人的性子,会愧疚一辈子。” “我是问你为什么?” “因为即使知道这些,我还是想让哥哥疼疼我。”卫引之素来温和平静甚至让第一次见到的人会觉得有些木讷的神色此刻灵动异常,像一只和善的狐狸。他盯着宋瓷仪说完,也清楚得看见对方眼里无一丝波澜,认命得补充道:“好了,是有点恶心,下次不说了。” 第19章 宋瓷仪不置可否:“你没傅言商恶心。” “我怎么敢与傅丞相相提并论。哥哥伸手,听听你的脉象。” 宋瓷仪乖乖伸出手配合太医。 卫引之细细请过脉后,温声道:“哥哥的旧病已然大好,汤药就不用吃了,是药三分毒。” “是,卫大夫。”宋瓷仪懒懒得摊在软乎乎的垫子上,漫不经心道:“我的病还有的治吗?” “一定会有办法的。” 宋瓷仪哼了一声:“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也这么说。” 卫引之神色一滞,语气也有些生硬:“对不起,我的医术一直没有精进。” “我天天拉着卫大夫看账本,卫大夫还会望闻问切已经厉害。”宋瓷仪像是没听出卫引之的异样:“累吗?” 卫引之摇摇头:“我喜欢这些。哥哥第一次见我不是还说,我不是学医的料。” 宋瓷仪笑笑:“卫引之,我的旧病换成别的大夫来看会不会早好了。” 卫引之认真道:“太医院李太医擅内症,赵太医擅妇科,王太医擅美容,小王太医擅正骨。如果夫人不信任他们的话,江湖游医我也认识一些,可为郎君引荐。” “卫引之,你一严肃就喊我郎君。”宋瓷仪收了笑脸,眼睛半眯,瞬间又是严肃的宋郎君的样子,语气完全公事公办道:“在外人面前不许露怯。” “好。” “送我回府,过两日我要和傅言商去积云寺祈福,你陪我去。”宋瓷仪被折腾一早上有些困,刚刚强撑着演出耗尽了体力,呼吸都匀了,想想又丢下一句:“山上冷,多带几件厚实衣服。”便寻周公去了。 卫引之应了一声,宋瓷仪估计也没听见,卫引之认命得为他盖好毯子,尽量不去看他脖子上毫不遮掩的痕迹。 第14章 执妾礼 回府后的几天宋瓷仪都没见到傅昀辍,这是极不寻常的。 平日里傅昀辍恨不得挂在宋瓷仪腰带上当一只叮铃啷当又闪瞎眼的挂件,现在一走就是几天没影。 宋瓷仪也没问,转眼就到了傅言商定好的祈福的日子。 清晨,男子高扎马尾,长腿束腰一身劲装骑马疾驰。雪霰蒙晓昏。出了城再赶到山脚下,天光大亮,已经有两辆马车并立而停,相隔甚远,深色棕马超白马两只前蹄,得意的呼着热气,踏着梯子咧着嘴,活像头驴。帘子掀起,裘毯铺陈的车厢,贺文卿爬伏地面上,极没姿态得歪了歪头:“宋哥哥,就等你了!”身后,傅言商宽肩窄腰曲腿笔直坐在中央,眸色沉沉。 他在贺文卿面前始终和宋瓷仪保持不熟的关系,宋瓷仪也理解他。 白马帘子同时撩起,中药香再无遮拦,人也干净温和:“郎君昨晚睡的好吗?我戴了药包以防蚊虫。” “多谢。”宋瓷仪翻身下马,将手里的缰绳自然得扔给卫家小厮。 上山的路需一步步走,冬日的山间空气凌冽,绿意长青。贺文卿走在前面,时不时和傅言商打趣,傅言商也很宠溺,余光不经意瞥见后面的宋瓷仪与卫引之,神色如常。 贺文卿自然也注意到被落在后面的两人,故作天真道:“宋哥哥与卫大夫还真是亲厚。” 卫引之神色温和,并无愠色。倒是宋瓷仪不咸不淡得望了贺文卿一眼,看得贺文卿背上发凉,剩余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慌张去看傅言商,见对方似乎并没有将自己这句话放在心上才安心些。 其实贺文卿刚和傅言商在一起时,也学话本子里什么白莲花将自己弄伤企图嫁祸给宋瓷仪,他还记得那天,当他被人从湖里捞上来泪眼婆娑得扑进傅言商的怀里说宋瓷仪推他入水时,周围本来还在慌乱的声音诡异得静下来,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看到傅言商和宋瓷仪相视一笑,还是自己事后回忆时进行的恶意脑补,他似乎看见笑里满是对他恶意的嘲讽,讽刺着他的愚蠢一般。而且清楚的是,连傅府里的侍女小厮都恨不得将头埋在地里连连摇头说没看见,那副样子恨不得再将自己扔进湖里似的。 后来,傅言商脱下自己的外套轻柔得将贺文卿裹起来,抱着他走回房间,像是对待名贵的瓷器。期间,他无数次想硬着头皮说完自己准备好的台词,但是对上傅言商的笑意,又全部被堵在喉咙说不出口。 最后,贺文卿就着傅言商的手,喝完了一整碗姜汤,傅言商宠溺又无奈般对他说:“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会对你好。” 有了这句话,贺文卿也不愿意没事找事,但不妨碍他借题发挥一下。 虽然结果是依然没人理他。 一行人在正午十分到了寺庙,小沙弥引路先带着四人去正点上香。 香烛摇曳,高佛耸立,看不清面容。 上完香,老住持领路,一路看寺庙清雅景秀,福灵之地,到了禅院门口,住持先对傅言商道谢:“还要多谢傅施主,重塑我佛金身。” “无需客气,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舍弟在寺庙几日,没打扰佛家清修吧。” “傅二公子心性纯厚,与佛有缘。” “那就好,多谢住持。” 傅昀辍这两天都在寺庙?宋瓷仪环顾四周却没看见有傅昀辍生活的痕迹,反而猝不及防得与傅言商的视线相撞。 傅言商似乎看出宋瓷仪想的什么,宋瓷仪也不躲闪,两人沉默对视良久,宋瓷仪先移开了目光。 无聊。 住持双手合十:“施主们若不嫌弃,一会儿我让小童送些斋饭来,明日还要诵经修禅,今日请早些休息。”住持将房门钥匙分给四人便离开了。这间禅院就住了他们四个,宋瓷仪和傅言商的房间连在一起在院门正对的方向,左侧隔着一个房间才是贺文卿的房间,贺文卿房间的左侧是一间放杂物的院子,对面是四面开放,茅草搭的小厨房,厨具菜蔬样样俱全,方便自己平日开个小灶。小厨房的左侧是卫引之的房间与宋瓷仪房间中间隔了一口井。 宋瓷仪进了自己的房间,屋子雅致清幽。行李几日前就寄到山上,宋瓷仪随身带的只有一本《茶经》,傅言商送的,宋瓷仪不爱看,却能倒背如流。不一会儿,小童子送来斋饭,他吃完便有些昏昏欲睡。还没躺一会儿,墙那边传出了咚咚两声敲墙声。 说对面的人没分寸,敲墙声极有规律,瞧两下停三下再瞧。 说对面的人有分寸,他敲墙。 宋瓷仪决定装作没听到。外面层林蔽日,常青树退了色似的托着要融未融的雪,远处隐隐有诵经声。傅言商的计划是要在这里待上四天晚上,第一天就已经让人流连。 他索性不再理会敲墙声自顾自出了房门,去找卫引之看账本。 卫引之上山时还同宋瓷仪讲,他带了两本账本来,应该能看完。宋瓷仪打趣道,卫大夫现在不应该掏出两本医术名传再随手指向山林里某个犄角旮旯长的植物跟我说这是你哭求多年的稀世药材? 卫引之附和着掏出账本指向犄角旮旯道:“我猜谭林峥的钱藏在这。” 悬壶济世的世家公子被宋瓷仪用成了守财奴,本人全然没有迷途知返的打算。宋瓷仪只得无奈道:“光看账本是找不到赃款的,食色的账目定期查验就好,不必犯轴,用人多在意一些,食色和谭家生意如何?” “食色照常盈利。谭家那边,谭林峥重心南移,决策是靠信件往来,没出现什么差错。”卫引之一边让宋瓷仪坐到他铺了两层的软垫躺椅上,一边将炭盆靠的离宋瓷仪近一些。 “嗯,先应付一阵,找个合适的时机就说谭林峥已经动身准备直接前往最终目的地,说不定还能挖出勾结之人。” “好。按哥哥说的,我已经用密信告诉谭林峥的心腹,食色在他的默许下被你交给了我,并且每次去谭家都以食色的名义给程锦下了拜贴,以后就算‘谭林峥’不在平京,我依旧可以命令他们将信件寄回平京,有程锦在外作保,依旧可以监视扬州。” “嗯,真厉害。”宋瓷仪接过卫引之端来的茶,没注意到端茶的人耳尖悄悄红了:“现在还喜欢做生意吗?”卫引之悬壶济世两袖清风的起点太高,商人的身份怕是让平京人对卫引之心生隔阂。 “做生意比从医有趣。”卫引之不想撒谎也不想宋瓷仪担心自己,便诚实道:“为医者,问心无愧,大家有目共睹,公道自在人心。但是食色那边有时候会有麻烦,有些商贾觉得我还不配和他们谈条件,连带着食色也轻视了几分。” “啊,忘了那些蠢货了。”宋瓷仪有些懊恼般自言自语,随后道:“他们除了谭林峥谁也看不上。所以卫大夫,如果拿卫引之的身份和他们说不通,就换成谭林峥的身份。” 卫引之当然知道宋瓷仪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既然可以自由出入潭府,也可以打着谭林峥的旗号做任何事,可对于他们来说他终究是个凭空冒出来的无名小卒,甚至还可能引起怀疑。 宋瓷仪淡淡道:“给李误去个信,就说谭家业大,分羹速来。” 第20章 ? 卫引之不懂,但卫引之不会违背宋瓷仪任何要求。 宋瓷仪暂时还不想解释,他思绪有点飞。 按照宋瓷仪之前的脾性,这个事情非常好解决,让程锦去食色砸两场,便说谭林峥因为宋瓷仪缘故和程锦有些摩擦暂时不宜露面,但是谭林峥当然知道还有很多人在牵挂着他,所以请乖乖将钱打进食色。 理由很扯,只能用一时,也够了。 但是此举一是对程静名声不利,这很重要,也是宋瓷仪排除的第一个原因。其次会将谭林峥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宋瓷仪不爽。 至于自己的名声,宋瓷仪向来不怎么看重,但傅言商比宋瓷仪本人还在意自己的名声。现在让他知道食色背后是自己,要是真不管不顾得干点什么,傅言商还不知道要发什么疯。 卫引之不知道宋瓷仪想什么,端来了一份精细的四式茶点放在宋瓷仪手边。 “从平京带的?” “嗯。”卫引之笑笑:“我还带了些食材和调味料,已经放到小厨房了。哥哥要是觉得斋饭清淡,随时找我就好。” “确实清淡,晚上想吃点甜辣的。” “我带了酱菜,是上次哥哥说想吃甜辣的东西时我做的。再做个素烧白好吗?” 宋瓷仪自己都为你改了什么时候和卫引之说过想吃甜辣,感谢一下当时嘴馋的自己也感谢卫引之总会记得自己的随口一提:“还想喝菠菜汤。” “好。”卫引之想了一下,刚刚小厨房应该是有菠菜。 面前的炭盆烧的正旺,迸出的火星自噼啪作响,宋瓷仪被打扰的困劲儿又回来了。卫引之拿来软枕和薄被子,又将炭盆靠的离宋瓷仪近了近,确定他舒服得睡着了,便点了一根安神香,悄悄出了屋子。 宋瓷仪睡眠质量很不好,一点声音都容易被吵醒,卫引之希望他能睡个好觉,自己先在外面写了一封信托住持寄走,便去小厨房洗菜。 依卫引之对宋瓷仪的了解,他午饭一定是没吃好才会想吃甜辣的,醒来说不定更饿,也可能不想吃了。 没事,如果不想吃还可以再做。 哥哥厌脏,三分之二的菜根都留不了。哥哥说要吃甜辣,其实吃不了太辣,更讨厌油,甜味也不能太突出,做完饭要去洗个澡再换件衣服,哥哥不喜欢油烟味。 卫引之的手骨节分明,平日切脉写字,如今挽起袖子切菜也是让人赏心悦目。卫引之本人对自己现在的样子不甚在意,他唯一认可的观众在睡觉,他不想吵醒人,所以做饭都轻手轻脚些。 就像传言里,大家对卫引之的编排一样,一条全能的狗。 傅言商隔着窗看在眼里,对传言的编排十分认可。 卫引之不会违背宋瓷仪的心思,宋瓷仪又很难对任何人有心思,所以傅言商没必要为了卫引之惹宋瓷仪不开心。 卫引之也察觉到了傅言商,遥遥相隔向他恭敬行礼,傅言商受了,在身后悄悄打了个响指。 暗卫悄无声息得来又悄无声息得走,两间屋子中间的墙便开了可供一人通行的门洞。 傅言商回想卫引之行礼,谦谦君子风范,像是执妾礼。 第15章 厌脏 宋瓷仪这一觉睡的不算太好,不过也习惯了。醒来时天还没暗,和卫引之用完膳回房间,傅言商撩起墙帘,两间屋子并成了一间,傅言商像进了主院似的悠然自得道:“回来了?” 。。。 “傅丞相挖错方向了,贺公子的屋子在另一侧。” “夫人不回应我我只能偷摸来。”傅言商随意得坐在宋瓷仪床上道:“第一次当奸夫,感觉还不错。” “傅丞相被称为采花贼更合理些。” 傅言商也不恼,一手环住他宋瓷仪的细腰将人圈在怀里,一手握着他有些凉的手慢慢摸上自己的脸,挑逗般仰视着宋瓷仪道:“夫人可怜可怜我?” 宋瓷仪低头,慢慢凑近了一些,近道鼻尖几欲相碰,宋瓷仪就着傅言商握着他的劲儿扇了人一巴掌。毕竟被人牵着,使不上什么劲,赶不上猫抓,傅言商神色未变,宋瓷仪平静淡漠的眼底也未生一点波澜:“佛家清静。” “阿弥陀佛。”傅言商双手合十。 宋瓷仪不想和他‘偷情’,傅言商也不想走,对峙半晌,宋瓷仪撩开帘子准备进他的房间,眼前的景象却让宋瓷仪征了片刻。 脚下是一整块白狐毛毯,被褥也是蚕丝的,桌子换成了梨木的,上面摆着盆景和香炉,香炉是空的。屋子另一侧放了一柄象牙雕花琵琶,身后是一张极夸张的六叶凌锦苏绣屏风。针脚极其精细,甚至能感觉到布料在呼吸。 寺院禅房早几日就有童子打扫布置,卫引之又提前布置了软和舒适的床垫被褥才让宋瓷仪的屋子看起来清幽雅致。 与傅言商的屋子对比,小巫见大巫。 “香炉还差一点卫引之的安神香。”傅言商这么说着,便从宋瓷仪桌子上轻而易举找到了一盒:“卫大人很是贴心。” 傅言商从容得撩起袖口,侍香的手法老道,真占了点世家公子闲云野鹤的感觉,香婳盈盈。 宋瓷仪没必要和傅言商客气,更不必理会傅言商抽什么风去学卫引之的做派,掀开他的被褥将自己裹了进去。 傅言商幽幽得叹了口气:“哎,哪怕我变成夫人喜欢的样子,也不愿意看我一眼吗?” “卫引之不会看我睡觉,滚出去。”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宋瓷仪阖眼。 傅言商继续幽幽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日月永恒光明不变,夫妻感情却是无常。” 。。。 “晚安。睡不着的话,枕头下面有画集。” 。。。。。。 三更三点万家眠,霜欲为霜月堕烟。 傅言商躺在宋瓷仪的床上,他的耳力极好,此刻有人刚站定于门外,没有进来的打算,傅言商决定帮帮他。 傅昀辍看见傅言商时瞪大了眼睛:“怎么是你?” “你以为是谁?” 傅昀辍想进房间,被傅言商挡了回去顺势关上了门:“别吵他。他睡着了。”在隔壁睡的而已。 傅昀辍眉头紧蹙,他自然不想吵到宋瓷仪,不然他不会在被人遛了几个日夜,风尘仆仆赶到寺庙却驻足门外不敢再进一步。但不代表,他会眼睁睁看着傅言商从宋瓷仪的屋子出来。 傅昀辍怒目圆睁,妒火中烧,傅言商淡然置之,对唯一的弟弟漠不关心。 二人对峙半晌。傅昀辍咧开一个嘲讽的笑,笑不达眼底。 “傅言商,你嫉妒的疯了吧。”傅昀辍晃了晃手里碎成两半的平安锁,傅言商的手下拿着这个让他信以为真宋瓷仪出事了,被遛的满平京跑,四处去查失踪案,要不是今天发觉不对回府去找宋瓷仪,他还在追嫌犯:“你能让宋瓷仪失忆趁虚而入,却改变不了我们相爱的事实。” 傅昀辍并没有什么委屈可供咆哮,只想用残忍的话语撕破傅言商自以为是偷来的闲适平和。 然而,傅言商并未如他期待的一般勃然大怒。 他依旧气势慑人,不近人情,但远没有刚从屋子里出来时那般渗人。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傅言商发自内心的笑了一声:“蠢货。不过,谢谢你。” “傅言商,不管你耍什么手段,是我在扬州救了他,也是他亲口答应和我回平京,你偷不掉。”傅昀辍眼里闪着疯狂,像夏末的蝉竭尽全力地嘶鸣。 “随你。”傅言商懒得看他:“轻声些,他睡眠很不好。” 宋瓷仪的睡眠很不好,噩梦缠身,无始无终。 梦里的一切都是脏的,他挤在人群里,又回到了扬州,有人喊着什么花轿来了。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敲锣打鼓声,艳红的喜队,俗得吓人。 花轿不是传统的花轿,而是一张大开的花瓣形的薄金板,花瓣做的惟妙惟肖,雕工精细,金板上歪歪扭扭得躺着新娘子,不合身的喜服松松垮垮得披在身上,一顶金冠也歪掉了,金流苏打在身下的花瓣上叮当作响,乌黑的青丝如瀑般撒开,配上一张绝艳的脸,像是一只开到糜艳未败,被恶意的孩子攥出汁水的花朵。 喜队走近了,人们才看清,美人不是女子,是个男的。 瓷上锦,玉上花。 涣散的目光无辜得落在围观人的身上,像懵懂的小鹿,让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心间一跳,随后为自己亵渎的眼神低下头颅恕罪。花瓣上的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挑起一个诡谲的笑,又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他的脚边多出了一个面色红润穿着喜服的老头,他已经睡着了,在自己百两黄金买下的妻子的裙摆下睡着了,像是一个丑陋的娃娃。 喜队走远了,所有人还沉浸在头皮发麻的美里。 突然,乐器的声调被吹的老长,鬼哭狼嚎一般,像有人撕扯着马似的,马发出痛苦的哀鸣。 第21章 喜服下面全是止不住的血。 他不想杀人,但他实在怕脏,这个人太脏了,肮脏的花样,肮脏的笑,所以他只能死掉了。 花船有很多烈性春药,今天他心情好,喂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喂他吃多少,他就吃多少。老头子死的时候不体面极了。他想将他沉湖,但是接亲队伍就停在外面。他还在流血,只能藏在裙摆下面。 老头子无儿无女,坏事做尽,人人避之不及。 只要过了今天,过了今夜。 有人来了,他冲散了婚队,长鞭勒停粘着喜字的头马,那人逆着光,轻狂又骄傲,眼底烧红的痣看起来过分热烈。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滑稽的新郎官趁乱被推下花瓣,受惊的马又不小心踹了几脚,头咕噜噜得滚到了一边。 “我救你,跟我回平京?” 年少的人,总是让人心动。 没办法了,人只能是你杀的。 百姓纷纷叩首,高喊着傅丞相。 不算太糟。 花瓣上的人直起身子,像刚刚被拽进人间:“你是,丞相?” “你叫什么?” “宋瓷仪。” 宋瓷仪害怕的低头,不忘微微偏开露出脆弱的脖颈,像平常一样做出他最擅长的依赖,然而脏血怎么也藏不住从裙底汩汩而出,腥气不加掩饰的铺面而来,宋瓷仪瞪大眼睛,好脏。周围的温度消散太快,热闹的街景成了幽静的密林,周围横七竖八的是此刻,相同的面容阴鸷冷傲,眼里是找到同类的疯狂:“宋瓷仪,我们是一样的人。” 今夜噩梦不止。 第16章 祈祷 第二日晨起要诵经祈福,宋瓷仪起床先看到傅昀辍坐在桌前和自己打着招呼。 桌子上还有卫引之做的早膳,做了满满一桌,一院子人的分量,忙碌一早的人洗了澡换好新衣服正好和宋瓷仪同时从屋子出来:“郎君,早。” “早。” 昨夜傅言商和傅昀辍短暂的交锋都刻意将声音压到了最低,因而宋瓷仪并没有听见,也不知道消失好几天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此。 傅昀辍眨巴亮晶晶的眼睛:“我去帮京府司抓案犯差点没命了,破了两起案子,嫂嫂夸夸我好不好?”傅昀辍当然不能说自己是被傅言商骗了,不然不仅显得自己很蠢,要是拿出长命锁还可能让宋瓷仪尴尬,得不偿失。 “很棒。为什么不在家里歇几天?” “不想和嫂嫂分开。” 宋瓷仪自然而然将这句话当做撒娇的搪塞,没想到是未来几日傅昀辍的打算。后面几天祈福拜佛,真是宋瓷仪走到哪,傅昀辍就跟到哪。 有时候僧人领着大家诵经礼佛,傅昀辍就贴咋宋瓷仪身边挤开老实跪在后面的卫引之。 有时候需要大家抄写佛经,傅昀辍看宋瓷仪写字跟画画似的惨不惹怒,便把自己那份给宋瓷仪再把卫引之替宋瓷仪抄的那份偷偷烧掉。 卫引之也不生气,他会在做饭时多做很多,将一院子人的分量都带出来。对此,傅言商没什么异议,吃的心安理得,贺文卿更没有立场提什么异议。相反,他还私下找过卫引之想让他多努努力劝宋瓷仪和傅言商和离。 对此,卫引之只是露出一贯好脾气的笑,并表示自己与傅夫人只是朋友,不过他更喜欢迎合宋瓷仪而已,没办法,与人交好总要有一方让着一方,若是引起大家的误会,他在此说声抱歉,并请大家原谅他,因为他自小和爷爷徒步各个山林雨林采药,不太会和人相处。同时表示,可能傅二公子更能与贺公子不谋而合。 贺文卿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敢去找傅昀辍。在他看来,傅昀辍也姓傅,宋瓷仪还是要在傅府里的,他想让宋瓷仪离傅言商远点。不过看这几日,傅言商对宋瓷仪也不怎么上心,他又不着急了。反正,傅言商总是对自己好。 而傅昀辍,对宋瓷仪身边的人是零容忍的。傅言商和贺文卿同进同出,除了第一日傅言商从宋瓷仪屋子出来,倒是没看见他和宋瓷仪有什么交流。宋瓷仪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院子里,或者和卫引之出去走走,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回屋子,因而傅昀辍并不知道傅言商和宋瓷仪的屋子相通,更不知道每天晚上两人交换房间而眠。 在他眼里,最烦的人就是闷声不吭的卫引之。有宋瓷仪在,他也不扯他那些因为所以的论调,安静拘谨事事体贴。傅昀辍却知道此人最是心机,甩不掉似的。 他看不得卫引之和宋瓷仪之间的熟稔,宋瓷仪需要什么甚至都不用说,卫引之便能处理妥帖。傅昀辍在见到卫引之之前以为自己做的够好,但很显然自己根本学不会察言观色,尤其是宋瓷仪很少有情绪变化。好不容易知道一个宋瓷仪不爱写字,自己屁颠颠得抄了去,又怕卫引之抢先,便亲自去警告卫引之不要枉费心机,他已经把自己那份给宋瓷仪了,卫引之好脾气得顺手就把自己抄了一天的心血扔进了炭盆里,被路过的贺文卿看见大声嚷嚷起来。傅昀辍说自己没烧,卫引之也说他没烧,结果一个盛气凌人,一个如沐春风,反而越描越黑。 类似的事情,几日在院子里时有发生。 卫引之分明是个阴暗的软钉子。傅昀辍这样不止一次去跟宋瓷仪骂过,然后卫引之就会温文尔雅歉意是自己失礼在先,但是还是别吵着夫人了。偏卫引之说的是对的。 有宋瓷仪在,傅昀辍不好直接动手,就常找卫引之切磋。无论他出什么招式,卫引之都能和他打个平手,待傅昀辍气急,卫引之便收手不再接招,任傅昀辍如何挑衅,也只是温和道:“再下去恐会打扰佛家清静。” 伪善。 好容易寻到一天,傅言商带着贺文卿四处玩乐,宋瓷仪也出去了走之前点了餐,留下卫引之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来忙去。 傅昀辍拿着新做的箭弩想送给宋瓷仪,扑了个空。傅昀辍偏了偏头,恶意萦上心头,箭矢本能得对准卫引之的后背。 箭弩为了给宋瓷仪防身用,因而每一只箭头都做了倒钩,一旦刺入皮肉很难拔出。 对准心脏的利箭在三寸处被轻送握住,箭头破空的凛寒仍在,后面紧随而来三只,卫引之挥挥衣袖,箭矢落了地。其中一支不小心碰到灶台上的碗,做好的豆腐撒了一地。卫引之微微蹙眉,出了小厨房:“二公子去空地玩罢,灶上还炖着汤,郎君想喝的。” 话里话外将傅昀辍当成小孩,傅昀辍怎么能忍,单手支起的箭弩始终瞄准着卫引之的头,眼里尽是不耐烦。当然,傅二公子除了见到宋瓷仪外的人都是不耐烦,卫引之也习惯了:“傅二公子总不会想今天杀了我吧。” 傅昀辍挑挑眉,卫引之功力确实在自己之上,但射箭未必。刚刚能让他躲掉算他跑的快,可是下一箭。 傅昀辍毫不犹豫再次射箭,卫引之侧身躲过瞬间,抄起墙上挂的摆件弓,反射而去,箭头撞上迎面而来的箭头,破空的声音被短暂的爆裂声取代,这箭竟是生生将傅昀辍的箭劈开朝着傅昀辍面门而去,傅昀辍赶紧侧身躲避,手上的弓弩也放了下去。 对面的卫引之拉了拉手里的弓,松垮垮的弦,轻飘的木头,确定这是把玩具弓才放回原处,温和又略带谦逊道:“几日前,李将军幼子的射猎赛上,卫某不才得了魁首。听说过几日又要举办,二公子有兴趣可以一试。” 李将军幼子自小练习骑射,百步穿杨的本事连他老爹都赞不绝口,人也眼高于顶。 他愿意请的人都得先跟他比试一番。 卫引之这番话无异于告诉傅昀辍,别再出手了,你很垃圾。 傅昀辍真是憋屈极了,他还做丞相时也认识不少世家公子,他们自幼学习君子六艺,为得风雅之名,只会在兴趣之处多加研习,但没见过卫引之这样的什么都学到最好的,像是学堂里最讨厌见到的只会学习的疯子。 “傅二公子,再继续就要见血了。郎君回来看见,只会心生厌恶。” “见血,见谁的血?” “谁的血都不好。” 傅昀辍收回弓弩,他今天输了,但他就是想找到一点证明自己比卫引之强,于是冷哼一声:“卫引之,你最好祈祷你当真滴水不漏。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卫引之温和得笑笑。其实除了医术,他对自己的能力并没有准确的认识。 他面对的只有书本,从没有人告诉他他可以在什么时候停止,他也没有朋友可以倾诉,所以他一直在前进,到今天他也不敢确信自己会了些什么。 不过能让傅二公子气急败坏,他很开心,进了小厨房,好脾气得收拾残局,由着傅昀辍怒气冲冲得钻回屋子。 然而,卫引之要是知道会直接给傅昀辍气病,他就由着他再放几箭了。 傅昀辍身强体健一般很难生病,而一病起来便是来势汹汹,带着之前连轴转的本一起讨回来,直接高烧卧床,不省人事,扯着要宋瓷仪。 第22章 宋瓷仪又不会治病,还是卫引之开了方子又去寺里的药堂抓了药。 而且当天病的不止他一个,贺文卿也病倒了。在傅昀辍病倒的前一天,傅言商带着贺文卿去山里玩,不知怎的就落了水,当夜就发起高烧来。 傅言商无法求到了卫引之身上,出于医者本心,卫引之只能两头忙。 宋瓷仪觉得他辛苦,卫引之倒是混不在意让宋瓷仪不必担心,好好去享受清静,不急着回院子。 于是最后一天,重要的祈福日子,竟然只有宋瓷仪和傅言商能照常参加,冬雨自天不亮就洋洋洒洒得来了。 大殿里香火烟烟,雨声绵绵不绝。傅言商和宋瓷仪跪在殿下,与众寺僧一起低头念着经文,然后在住持的示意下敬香祈愿。 傅言商跪在宋瓷仪身边神色肃穆,祈愿时也虔诚异常。 宋瓷仪无父无母,身世孤零,无求而不得之极,没有愿望可许,所以干脆什么也不许,给佛省些麻烦。 祈祷仪式结束,僧人住持带着祈愿海灯出了正殿,宋瓷仪与傅言商在最后,快到门口时,傅言商突然拽住宋瓷仪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声道:“想不想知道你的身世?” 宋瓷仪顿住脚步,前面的僧人虔诚的背影渐渐走远,烛火被细雨打灭,远处泛着灰白,正殿却是彻底暗了下来。傅言商阖上殿门,此间世界只余两人。 “你知道什么?” 傅言商背靠在门上,勾唇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小仪现在是我一个人的。” 第17章 佛像 “贺文卿生病是你做的手脚?” “当然。不然怎么能拖住卫引之。”傅言商插上门,确认人从外面推不开门,才慢慢走回宋瓷仪身边:“想和夫人单独在一起真不容易。” 这几日,虽然两人住在一间屋子,但从没有过多余交流,宋瓷仪回屋就睡,傅言商更晚,他往往得哄着贺文卿睡了才能回房。 罗帷并卧各温凉,心事沉沉压绣床。 有没有心事,宋瓷仪不大关心。湿雨阴冷,殿中还算干爽,宋瓷仪索性坐在蒲团上听雨。 傅言商瞧宋瓷仪反应,闷笑了一声:“现在回去还要故作关心去应付傅昀辍,小仪想躲懒了?” 宋瓷仪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令弟年轻,并不需要多余的手段,我喜欢的很。” “啊。那现在小仪是终于良心发现想对我用些手段?” “郑除自裁凶手是谁?” 直白,直接。 对除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外,一切都不在意。 傅言商被宋瓷仪冷酷的样子逗笑了,但还是答道:“自裁何谈凶手。” “赃款都没查到,大理寺便结了案,莫非几位大臣自掏腰包补了窟窿?” “没人追究自然不必再查。” “既然没人追究郑除又为什么会死。” “是你让公主推到郑除身上,郑除才会下狱。”傅言商笑意不减:“小仪,你不在意郑除会不会死,你也不关心公主清不清白,诈我是没用的,不如告诉我,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杀死的谭林峥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谁借了我的手杀了谭林峥?” “谭林峥是一介商贾,而你,因为谭林峥把控食色已久而杀了他,没有人控制你。” “不对,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介商贾为什么要带走我?公主事后为什么不问责谭林峥?” “可能小仪风姿卓越吧。”傅言商无赖得笑:“后一个问题也可以说是怕走私之事彻底暴露。” “他不喜欢我。”宋瓷仪在食色的试探已经印证了多年来自己的猜测,谭林峥一开始就不是因为喜欢而接近自己,没人比一个玉人更能看清情爱:“况且公主生意不成,难道公主不怕?为什么不派人杀了谭林峥?” “皇亲国戚也不能随意杀人,更何况谭林峥又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疯。”傅言商无奈笑道:“小仪,推理不能只靠猜。” “郑除一死,线索断了,大理寺被迫结案。好像还公主清白,实际上却将她推得更深。而洗清罪名的方式很简单,偏偏无论是公主,还是郑除又或是封地县大人们都只字不提谭林峥,为什么?” “因为公主走私,封地县大人是谭林峥的人,郑除可能被冤枉根本不知道什么谭林峥。小仪,你应该能想到这些。” “走私不是一次,谭林峥和朝臣勾结也不止一次,赃款自然也不止这一笔。谭府还是扬州都没有,钱难道全去笼络大臣了?既然郑除下大狱,钱也没查出来,为什么又不追究了?谭林峥替公主走私盈利,为什么要在离开时故意拖公主落马,难道就为了摆脱一笔不愿做的生意?” “小仪,你问了我好多问题,可都是谭林峥。你为什么认为我会知道这些呢?” “因为谭林峥说过,你和皇上在斗。” “当然,皇上在此时大张旗鼓将我送去扬州,恨不得扬州的人将我生吞活剥,稍微聪明一定的都能想到。” 宋瓷仪被动代入傅言商的逻辑,一遍又一遍精细着自己的推理,他已经不在乎对面是谁,驳倒对方的强烈意愿让他激动的指间发颤,指腹蜷缩神经质得叼在嘴里:“不一样。” 傅言商喜欢死现在宋瓷仪的样子:“嗯,哪里不一样?” “皇权变动,正常商贾不会卷入其中。谭林峥若真是因为替公主走私而害怕牵扯,又怕公主报复,他一走了之是情理之中,栽赃公主也算合理,可他偏将所有心腹搬回扬州,扬州正乱,你又要去。”说到这,宋瓷仪的思维有点打结,似是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人真正在面临一场围剿似的屠杀,他有些说不下去。 “放松,放松。”傅言商起身从后面圈住他整个身子,摸了摸他发凉的脸蛋,满不在意得替他说道:“皇上希望我死在扬州,扬州必乱,公主大可以趁乱杀了他,即使他后面准备自己走,风险也极大。普通的商人,没必要冒着灭门的风险搅和进来换一个流浪的结局。” 宋瓷仪无意识得靠在傅言商的怀里,浑身都为思路愈发清晰而激动得浑身绷紧,像一直蓄势待发的猫咪:“而且他还带走了我,要是为了要挟你,反而会增加更大的风险。” 提到此,傅言商眼神暗了暗充满不屑道:“那个蠢货也分不清。” 可是宋瓷仪已经完全陷入逻辑假设与推理中,甚至开始自己修补之前的漏洞:“还有一种解释,谭林峥有十分的自信认为一定能搬倒公主,所以可以大摇大摆得回扬州。那么这个问题就是,他哪来的自信?所以他的一切行为都是矛盾的。” 可爱的小孩子。 傅言商不介意给宋瓷仪一点奖励:“皇上并非太后亲生,与公主更是无甚情谊。又有外戚干政,皇上与太后自然剑拔弩张。” “是皇上!谭林峥是皇上的人?”宋瓷仪猛的回身,傅言商被他扑倒在地,宋瓷仪就这么大喇喇得跨坐在傅言商的腰腹上,相贴之处亲密得交换彼此的温度,傅言商也不自觉绷紧了身子,眸色深深,下意识扶在宋瓷仪腰侧的双手温度烫的惊人,可是宋瓷仪并没注意,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如果他是皇上的人直接将走私的罪证交给皇帝就行,何必大费周张。” 他现在完全是第一次得到糖果的孩童,激动使他头脑眩晕,偏执得缠着大人,靠一切手段,撒娇卖痴,甜言蜜语求着大人帮他撕开糖纸,好让他大快朵颐:“告诉我,傅言商,告诉我,谭林峥是谁的人。” 宋瓷仪一贯深黑的瞳孔泛起了碎光,像是冬日深井结冰被凿出冰花,两人贴的很近宋瓷仪身上凌冽的香顺着傅言商的鼻尖吸进肺腑,傅言商喉结上下滚动,理智牵在一根弦上:“小仪,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 沙哑的声音唤回了宋瓷仪激动的理智,他歪了歪头,用天真好奇的目光直视傅言商不加掩饰的笑,身下的人直白坦荡,宋瓷仪渐渐冷静下来,半晌,勾唇道:“傅言商,做吗?” 宋瓷仪自幼的环境让他对很多事情并不敏感,也更加理所当然。 无知的疯。 傅言商勾唇道:“当然。” “先告诉我,谭林峥是什么人?” “小仪在给我奖励?” “不是,想做。”宋瓷仪坦诚道,他激动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傅言商就是那个出口,但是他需要把一切想知道的问题先解决。 傅言商教的词怎么说来着,先苦后甜。 “谭林峥是为数不多知道先皇遗诏的人。当日我与皇上逼宫,先皇临死前说遗诏很快会公之于众,我奉命追查,寻着线索而去遇到了被刺客绑架的你。” “可是皇上并无兄弟。” “所以,皇上怀疑过公主,但更怀疑是不是随着遗诏逃走的还有别的谁?” “先皇怎么会托付遗诏给一个商人?” 傅言商懒得费口舌,翻身而上,夺回主动权:“会有人告诉你。” 第23章 宋瓷仪略蹙眉,灵光乍现道:“等嗯,等等,为什么是扬州?” “因为你啊。”傅言商的吻轻车熟路得撬开宋瓷仪的唇舌。 雨声又急了,压迫性得浇灌着幽深的绿林,凌乱肆意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外。 门内,正殿昏昏,宋瓷仪也像一片叶子,被雨水淋得歪七扭八,黑发披散开来,露出一张高扬的艳丽的脸,像志怪里的妖精,他的灵魂被丢在空中,刚刚紧绷的思绪彻底放空,一双长挑的眼睛偏执得去找佛像的脸,眼睛湿漉无辜,像是根本不认识佛像是什么一样。 太高了,还是看不见,佛安静得耸立在大殿,匍匐在他身下的人却怎么也看不清隐藏在暗里对于他的喜怒。 宋瓷仪抻直了脖颈,几乎用全身的力量去够那尊佛像,下一刻又被傅言商禁在怀里作乱:“不许想别的。” 宋瓷仪有些晃神:“傅言商,这里是寺庙诶。”语气里没多少敬畏与后怕,就像是被撞出灵魂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一般喃喃自语。 “啊。”傅言商喟叹一声:“我们天造地设,两情相悦,佛祖开眼会祝福我们的。” “?” “专门形容我们两个的,跟别人用不上,不用学。” 。。。 宋瓷仪没细究,在学习方面他极度信任傅言商,他说不用,那就不用。 “小仪,你可以暂时和公主合谋,或是干脆投诚皇上,但你甩不掉我。” 傅言商钳着宋瓷仪的脸逼着他仰头与自己接吻,直到宋瓷仪甘心堕落于云雨中,傅言商才抬起头,阴测又偏执得望进佛像悲悯的眼里。 三愿,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宋瓷仪的意识已经凌乱,目光也无法聚焦。傅言商贴着宋瓷仪的耳朵耳鬓厮磨道:“我的小陛下,万岁金安。” 宋瓷仪已经无法思考傅言商说了什么,他本能的自喉咙发出一声呜咽。 傅言商轻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一声惊雷自远处天边炸开,远处山顶的深红色描金凉亭乍亮,攀附的青藤根木像狰狞的毒舌,很快全部归于黑暗。门口的人觉得凉意顺着微湿的衣角攀上骨髓,他站立良久才想起来要离开。担心会淋雨的人在屋子里,他没有必要再待下去。 迎面一位童子与他打招呼道:“卫施主。” 卫引之依旧谦和得笑,不见丝毫异样,关切道:“雨水湿重,你是要去哪?” “师傅让我去正殿取《金刚经》来。” “正殿在洒扫,还是别去打扰为妙。我屋子正好有一本拿给你吧。” “多谢卫施主。” 卫引之笑笑,瞧见童子打的伞有些破,小孩的肩膀已经湿了大半,便将人笼在自己宽大的伞下。为了迁就小孩步子小,卫引之也走的极慢,盈晃的衣袖扇起淡淡的药香,卫引之温和道:“一会儿先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童子偷偷仰头去看卫引之,看他敛眉垂目,眼下似有一点悲凉,像是此冬和雨。 童子念了声阿弥陀佛,愿其有佛祖庇佑,福寿绵长。 第18章 金刚经 不知道是傅昀辍的恢复能力惊人还是卫引之的药实在好用,傅昀辍睡了一天到了傍晚就能下地了。 宋瓷仪还没回来,卫引之在外面熬药,雨声淅淅沥沥,傅昀辍也难得能静下来,仔细想想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自从宫宴到今天原来不过半个月,经历的事情足够傅昀辍打碎从前的一切再重新拼合。 傅昀辍动了动身子,袖子里掉出了半枚碎裂的长命锁,本来是他给宋瓷仪的。 宋瓷仪。 他和傅昀辍认识的人已经变了好多,被傅言商卷进一场有一场涟漪。 傅昀辍蹙眉,平安锁碎了很不吉利,宋瓷仪被琐事缠身说不定其中也有这个缘故。想到此,傅昀辍着急忙慌要为宋瓷仪求个平安符。 平安符要生辰八字,傅昀辍给不出,宋瓷仪本人来了也不知道。 曾经傅昀辍和宋瓷仪在一起第一年时问过宋瓷仪的生辰,宋瓷仪自己也不知道。傅昀辍浪漫得将宋瓷仪初到府里的日子定为生辰,但宋瓷仪本人兴致寥寥,每年只有傅昀辍认认真真当成宋瓷仪的生辰大操大办,恨不得将平京所有的烟花放尽。 但若是求神拜佛的话,还是要用真正的生辰吧。凭什么,难道不知道自己生辰就没办法得到神明庇佑吗,不是说佛最宽容吗? 生辰想不出来,倒是给自己气的不轻。 旁边住持看不下去,突然想到:“去年傅大人也为宋郎君祈过平安符,上面有生辰八字。”便唤来童子:“宋郎君的平安福挂在普贤殿,你去取了来。” “他哪来的八字?”傅昀辍怀着一点期许,会不会是宋瓷仪跟傅言商说的,会不会他还记得有人和他一起过生辰。 然,待取来平安符,傅昀辍的期望彻底落空。 木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六月六日,不是他们约定的日子,更不是初见之日。 是属于傅言商和宋瓷仪的日子。 熟悉的酸涩与嫉妒挤满心脏,傅昀辍讶异自己竟然完全适应这种感觉,因而不会有太失态的样子。 住持宽慰道:“祈福关键在心,傅二公子有心,佛祖自然知晓。记下生辰与名讳,不过是给俗人的慰藉而已。” 傅昀辍冷哼一声:“当然,傅言商以为随意编一个日子上去就能自诩最了解宋瓷仪。他能编,我也能写 。” 住持不大赞同:“万物皆有缘法。牌子是傅丞相为宋公子写的,但又何尝不是宋郎君的命做出了选择。二公子若要参与因果,宋郎君的命不知又有何种变化。” 傅昀辍彻底哑火了,又不能毁了牌子怕真对宋瓷仪不利,哪怕只是有这种可能,他也不允许:“命里有时终须有,我不同傅言商争。” 住持欣慰道:“阿弥陀佛。” “住持,您帮我看看,我的八字与他能不能在一起。” “二公子既然已经回到傅府,有手握大权的兄长,又有相处得宜的兄嫂,自会在傅府平安顺遂。” “不是,我想让您帮我看看,我和宋瓷仪能不能做夫妻。” ? 傅昀辍怕住持没听懂,又补充道:“能不能让宋瓷仪恢复记忆离开傅言商和我在一起。恢复不了也没关系,让他丧夫,最好他身边的那些小浪蹄子也统统消失,只有我和他长相厮守。” 住持到底在寺庙已久,听过无数痴人说梦,也听过不少背德的男欢女爱,苦苦辗转,郁郁不得,最后只剩下寻佛问道,将僧人当成无所不能的佛,一遍遍剖白自己,说着无耻直白的欲。所以住持很快接受了小叔子和嫂嫂的禁忌之恋:“二公子,在下只是一介僧人,没有能帮人实现愿望的神通广大。二公子心绪不宁,束缚于欲,不如来求一签,我佛定会为二公子答疑解惑。” 傅昀辍握住签筒,筒上庄重得刻着‘观音灵签’,傅昀辍心下一跳,好像自己全部的命运在签子出来的一刻便彻底拨云见月,一言为定。 签落在地上。 虚空结愿结虚花,如同水月镜中花。 傅昀辍蹙眉:“这签什么意思?” “签文之意,所求之物不过假象,还是尽早抽身为妙。” 什么假象,跟自己问的完全挂不上边,傅昀辍想也不想道:“这签不灵。” 住持讳莫如深到哪:“命已定,二公子无论信与不信,都在命中。二公子命中不信此签文,这也是命。” 傅昀辍语气不善:“您这住持当的可真轻巧,什么都能推在命上。” 住持并不辩解:“阿弥陀佛。” 他有他的信仰,他相信吃斋念佛便能感动一块金像泥像,飞蛾扑火向虚无。那么,所谓的佛家信徒,又和签文上说的有何不同。傅昀辍比他们幸运,他信仰的是活生生的人。 僧人与傅昀辍看似对立,实则都是偏执的疯子。 傅昀辍没必要在和僧人纠缠对错,甚至和住持有些惺惺相惜,他面前的人陷在更深的欲中而不自知。不过也只有一瞬,撑过他礼貌得和住持告辞,便不必在费神。 以后再也不来了。 。。。。。。 “哥哥回来了?”卫引之回到了小厨房熬药,远远看见宋瓷仪独自一人撑着伞有些摇摇欲坠,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看起来是被不断的细雨连续惊吓,看起来十分脆弱。卫引之不敢耽搁打起伞便冲进雨里,中间不忘挽起袖子。如果湿漉漉 的衣服碰到宋瓷仪,他会嫌脏。 然而走近才看清,宋瓷仪的神色并不是受惊害怕,而是一种极其克制的兴奋,以至整个人都在竭力遏制战栗。他的头发散了又被人重新扎好,然而那人一定是不擅长的,以至于好几缕细发落在外面,他的脸也因为激动而迸发出艳丽的光彩。 卫引之在宋瓷仪几步远停下,将伞稍稍斜过一点,伞面积水便砸到了地上。 这样便不会不小心打湿夫人了。卫引之悄悄叹了口气,自己刚刚差一点因为担心而直接跑向宋瓷仪。卫引之,你做的还不好。 第24章 卫引之心里念叨着,手已经扶上了宋瓷仪:“哥哥我烧了热水,雨天洗个澡去去寒气,一会儿想吃饭吗?” 卫引之扶着人慢慢挪到宋瓷仪的房间安,到了门口,宋瓷仪好像才回过神一般,也不再战栗了,漆黑的目光慢慢聚焦到卫引之脸上,慢慢凑近他,看他不自觉睁大的瞳孔,看他屏住呼吸,看他绷紧嘴角,看他红透了的耳朵,才恍然大悟般喃喃道:“是你啊。” “嗯。郎君累了吗?” 宋瓷仪摸上他的耳垂,温度很低,一点也不像他红透了的颜色,宋瓷仪有些失望:“你是不是去过大殿?” 卫引之浑身一震,然而宋瓷仪的眼睛依旧深黑如井,不含任何情绪,仿佛只是话赶话说到这了。 “嗯。” “哈。”宋瓷仪发自内心的笑了:“快夸我猜的准。” 这笑完全是因为卫引之,卫引之很开心:“哥哥猜的准。” “哈哈哈。其实是我遇见小童,他要还你书。”宋瓷仪从怀里掏出《金刚经》,他的神情像顽劣的孩童。 卫引之也跟着笑:“哥哥猜的准,运气也好。” 宋瓷仪敛了笑容:“你不生气?” 生气?卫引之觉得自己还配不上这个词语。该说有点酸吗,有点嫉妒吗,都不是,毕竟自己在决定待在宋瓷仪身边就已经明白自己的身份。 他要做的好像只有尽心尽力,让宋瓷仪高兴,让自己陪在他身边。 他恐惧于会不会有一天,宋瓷仪不要他了。他恐惧于,现在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楼。 但现在面前的人是鲜活的,他没有被疏远。 所以是一种什么心情呢? 劫后余生? 卫引之发自内心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只要哥哥开心,我就开心。” 君子坦荡荡。 宋瓷仪看的明白。他自幼的生长环境让他对于身边一切人的情绪言语都极其敏感,他看的出来谁在说谎。所以他又揉了揉卫引之的耳朵:“乖。” 卫引之羞涩得低下头:“我扶哥哥回去休息吧。” 然,宋瓷仪又拉住了卫引之不让他动。卫引之疑惑,便见那人眉眼间聚了些隐晦的愁容:“卫引之,帮我一件事好不好。” 卫引之一愣。宋瓷仪对自己很少说请求,是什么让他这么为难? “我想要先帝在世时后宫嫔妃的脉案。” 后宫脉案向来整理在太医院,太医想要查阅尚且需要备案,更何况卫引之根本算不上太医。 但卫引之并没有犹豫很久便道了声好,干脆利落,让宋瓷仪都有些忍俊不禁:“你不问问我干什么?” “能让哥哥开心,做什么都可以。” “其实是因为傅言商要谋反,我怕跟着他受牵连,所以我决定先行一步。”宋瓷仪半真半假道。 宋瓷仪并不全信傅言商说的。 毕竟两人除了在床上交流之外,私下接触不深。谁知道是不是傅言商为了将自己拉下水,利用自己。 虽然在人心中他本就与傅言商分不开,同生同死,但是傅言商的想法不能用正常人的角度去思考,只能自己查。 就是若是真有皇子悄悄诞生,太后皇上都没查到,单拿一个脉案恐怕也查不出什么:“算了,当我随口一说。” 卫引之倒是蹙了眉,似在思索这种可能性:“那是不是拿皇上的脉案来会更快一些?” 比起杀头,卫引之认真的选择了诛九族。 宋瓷仪真被逗笑了,卫引之也反应过来宋瓷仪可能是在开玩笑,轻咳了一声,等宋瓷仪笑够了,卫引之才说起正事:“李家主回信了,说一切妥当。” 宋瓷仪混不在意得嗯了一声:“等下山第一件事就去解决他们。” “好。” 宋瓷仪摆了摆手,卫引之便回了小厨房,仿佛一切事情都没发生过。 屋内,宋瓷仪想换衣服去洗个澡,然而刚脱下衣服,便被脖颈上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之前傅昀辍的平安锁被傅言商捏碎后,徒留一圈红绳缠在宋瓷仪脖颈上,因为汗水打湿成深红色显得妖异。 刚刚在正殿,意乱情迷时傅言商说要陪他一个,他当时脑子昏并没在意。 现在拿起来看,竟是一只手大拇指大小的玉哨。通体红色,与红绳也是一脉相承,玉身过于光滑,看起来是被人把玩在手里摩挲很久的物件。 宋瓷仪想起傅言商最后跟自己说的话:“我将我有的一切尽数交给夫人。” 含笑的样子像花船上常见的无赖,见宋瓷仪默不作声,故作惊讶道:“小仪不会现在还想着一走了之吧。” “为什么不能,你走后自然管不上我。瘾症不靠你我也可以熬过去。”像上次一样。 “我没骗过你,闻过香,你的瘾症只会愈加严重,没有香虽然你能熬过一时,但以后每次都会更加难熬,最后形容枯槁浑浑噩噩甚至无法自理。除了我手里的解药,任何大夫都救不了你,包括卫引之。小仪最怕脏了,一定不会轻易尝试吧。”傅言商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会每隔三天给你香。你放心,等我回来,我会给你解药。至于小仪担心的管不上你的问题。” 宋瓷仪没应,二人对峙片刻,宋瓷仪啊了一声笑道:“谭林峥也不会想到呼风唤雨了这么多年死的如此轻易。” “嗯?” “傅言商,从谭林峥死后,我一直在想皇上明明只要杀掉你,下面的大臣再不满也无计可施。所以,你的底牌是什么?” 傅言商挑挑眉:“从始至终,都是你。” 第19章 簪花小楷 雨下了一夜,宋瓷仪闭着眼睛无论如何难以入睡。 他不想死。 和公主的生意说到底主动权还在公主身上,他必须尽可能找到更多生路。 宋瓷仪觉得自己被架在了赌桌上 ,将全部身家压在面前的一颗骰子上,这颗骰子仍旧永无止息得转动。 但只要它不停,就还有一线生机,不是吗? 天亮了,比办法先到的是皇上的圣旨。 圣旨颁到寺院,几乎是掐着傅言商的脑袋告诉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的监视下,别想轻举妄动。 不过看傅言商在寺庙里这几天无所事事的样子到更像是故意逼着皇上来下旨一样。当然,宋瓷仪只敢在心里想想。 白纸黑字命令,傅言商明日便要启程不可耽误。 傅言商接旨谢恩,然宣纸公公又掏出了一份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傅言商秉忠辅国,位列肱骨,劳苦功高,深慰朕心。此去府中一应事宜,朕代为体恤照看,特赐郎君宋氏入宫暂住。另,先帝升遐一载,陵寝肃穆之地,宜加修缮护持,敬奉先皇神魂,永守宗庙陵域。朕闻贺尚书之子,笔墨不凡,雕琢出众,封贺文卿为侍诏与宋郎君一道入宫,钦此。” “臣妇接旨。” 江公公将圣旨亲自放到傅言商手上,傅言商道了声谢。江公公咯咯得笑:“傅大人不必担心,皇上心慈仁厚给宋郎君安排的宫苑极好。” 傅言商道了声谢,宋瓷仪接过卫引之悄悄递过来的荷包塞给了江公公:“进宫之后还要仰仗公公。” 江公公掂量一下荷包,满意得揣进胸前,圆润的身子好像又胖了一圈,整个人都神气不少,咯咯得笑:“老奴与宋郎君很是投缘。” 那边傅言商也解下自己的荷包塞给江公公,将还沉浸在突然封臣的喜悦里的贺文卿唤来:“贺公子年幼,烦请江公公多多照拂。” 江公公有点惊惶看了一眼宋瓷仪,后者神色完全不变,甚至眉眼间带了些隐忍和落寞,再掂量掂量荷包,江公公又是一惊,一咬牙便揣进了怀里,笑眯眯道:“傅大人放心,皇上都吩咐好了。” 贺文卿也笑道:“多谢江公公。” 贺文卿平日缠着傅言商多一些,以至于很多人对其印象深刻却先入为主以为他是妖妖调调的模样,然江公公今日细看才发现贺公子长相也是极其清冷,举手投足自有一番名流做派。更加之自小身子弱,汤药不离口,又是大病未愈,眉眼间积了病态反而更添美感。 加上他的服饰打扮。。 呵哟,都说贺文卿为讨傅言商开心会刻意模范宋瓷仪,如今一看举手投足竟真有几分相似。 这些年轻人玩的真花。江公公不忍细看,留给宋瓷仪一个略带怜悯的目光。 不知道哪位被贬的诗人扯过,最让人无法接受的不是失败而是别人的怜悯。宋瓷仪演的起劲,卫引之看得多了甚至贴心送上帕子。 宋瓷仪自小受到的培育让他难以忍受任何一段单一情感,傅言商提上裤子不认人的相处方式更能让宋瓷仪安心。之前他并不会在意傅言商在意谁,他对贺文卿更是谈不上什么私情,演技太烂。 但是现在还要在公公面前演一下,也太刻意了点。 宋瓷仪用手帕遮着眼睛悄悄打量傅言商,后者正好也在看他。那双眼睛完全与他表现出的花心不同,眸色沉沉似是在警告或是提醒什么。 第25章 等等,贺文卿在模仿自己。 宋瓷仪眸色一闪,再想去确认傅言商的目光时,后者已经避而不理。来不及细想,目光中有人窜了出去。 宋瓷仪思索了太久,落在江公公的眼里更像是哭了很久,江公公不忍细看选择不看,但有人却忍不了。 于是江公公眼前又出现了一位与傅大人长得十成十像的少年掏出更厚一包银子:“江公公,嫂嫂第一回进宫我怕他不适应,不如我和他一道吧。” 要说贺文卿和宋瓷仪只是服饰想象,傅二公子与傅言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的。 这对狗夫妻。 江公公简直像握着一块烫手山芋:“哎哟傅二公子老奴不能收啊。皇上吩咐的,老奴也说了不算啊。” 眼看傅昀辍脸色愈来愈黑,江公公赶紧找补道:“不过,不过皇上也吩咐了,二位公子进宫可带一名随从随侍,二公子放心吧。” 傅昀辍展颜一笑,露出一个阳光的笑来:“如此,谢过公公了。” “诶。”江公公将傅昀辍的荷包揣进了怀里,鼓鼓囊囊的和宋瓷仪一行人下了山。 当然一到了平京,傅言商尽职尽责得将贺文卿送回贺府,卫引之也告辞回了医馆打理,傅昀辍和宋瓷仪回傅府,一路上傅昀辍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一进主院,傅昀辍再也忍不住气鼓鼓道:“与傅言商和离!” 宋瓷仪无奈道:“一年前陛下赐婚,除非我与他都同意和离才能散了姻缘,否则便是抗旨。” 傅昀辍浑身紧绷:“皇上召你们进宫不过是为了钳制傅言商,到时候无论他成败你们两个都会死在前面。” 着急,后怕,各种情绪自圣旨颁下来时便压在傅昀辍身上。他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自己进宫护驾却被告知,皇上的人已经掳走了宋瓷仪。 他眉头紧锁,少年老成的模样逗的宋瓷仪忍俊不禁:“知道危险,你还要跟我进宫?” “和你进宫是最坏的打算!”傅昀辍像被踢到尾巴的兔子,四处轮窜:“不行我带走,对今晚就走。我们可以去梨州,那边冬日也不会很冷,你会喜欢。” 宋瓷仪没空听小孩子展望未来:“皇上不等我们回来再颁旨不就是告诉你,他完完全全知道我们的动向。怕是我们还没出东街就被禁卫军扣上此刻的名头杀了。” “总会有办法的!” 宋瓷仪冷冷道:“总会有办法的,但绝对不是跑。” 话说的太英勇了,宋瓷仪知道自己纯是屈服于瘾症。 傅昀辍此时已经有些着恼:“难不成只能进宫!” “当然要进宫,但是也得准备好才能去。傅昀辍,你是不是在宫里住过一阵?” “是,我被关在养心殿,过得和男宠没差,谁也见不上,什么也听不着。” “总该跟江公公很熟吧?夜宴上他拦过你别犯蠢,刚刚你给他的荷包里面不是银两。” “夜宴上你还有精力去在意这些?”傅昀辍惊讶完宋瓷仪的洞察力,又点点头承认道:“荷包里我装了包石头。反正我说的他也办不到,浪费钱干嘛?” 进入空间开始,任何细微的变化都必须烂熟于心,花草参差,被风吹起纱帘的角度,甚至只是醉鬼歪扭的角度偏差都会影响客人愿意掏出的银子多少,而出色的玉人更不会超过一眼便将素手伸进最愿意一掷千金的醉鬼的口袋里。 花船的入门课之一,能活着从花船上下来的人几乎都会,宋瓷仪并不觉得这些事情别人不会注意,但他对傅昀辍的做法很是无语:“就算是关系熟稔他也是皇上身边的人。你就不怕他怀恨在心?” 闻言,傅昀辍目光闪过狡黠:“为了行事方便,我很多近身的东西都缝了傅言商的名。” ? 傅昀辍丝毫不在意自己做了什么,回想着和江公公的相处细节,道:“我被关的日子是江公公的几个徒弟给我送饭,他有时候也会来。甚至皇上有时候还会让他和我解闷,此人贪财无比,平时总攒着打叶子牌,自己赢了就收钱,自己输了就和皇上揭发有人私自赌钱,皇上一通板子罚下去,连他也一块打。宫里边几个掌刑的都知道他什么德性,也可怜那些陪绑的不会动真格打。江公公更是开心,因为板子常伴着罚俸一起,内务府的人不至于真去收他那点小钱,便自掏腰包补给他,他还要去找内务府要另外几个的抽成,说罚下的俸禄里还有欠他的银子。不过这事儿也就发生过两回,脑子正常点的都不跟他玩。但仍有很多想巴结巴结他的故意让他,可惜他们不知道江公公有名的记钱不记人。不过除此之外” “江公公生财有道。” “他资历老,除了贪点小钱很得皇上和太后信任,因此别人也没什么” “关于遗诏你知道多少?” 傅昀辍挑了挑眉,似是没想都宋瓷仪会提到一个连自己都差不多忘干净的东西:“我确实见过遗诏。当年先帝重病在床,临终前给了我一封遗诏,让我务必护着六皇子即位。” “六皇子?” “我也纳闷。皇上共有五子,哪来的六皇子,然而当时还是四皇子的陛下已经和禁军统领包围了皇宫,后来没出平京就和傅言商的人打起来了,遗诏也不见踪迹。” “遗诏在傅言商手里?” “不知道。我怀疑过并将这件事情告诉皇上,皇上却说傅言商受了重伤差点没命,根本藏不了遗诏。皇上没告诉我他让傅言商干什么去了,但他很笃定,我也不得不信。回来这几天我将府里翻遍确实没有。” 闻言宋瓷仪心头一跳。所以自己,是他的认证。从第一面,自己就被傅言商算计着。 这种被人牵着往前走的感觉很糟糕,宋瓷仪深吸一口气:“你告诉过皇上六皇子的事吗?” “当然没有,否则皇上杀我可就没有顾忌了。皇上不敢直接杀了傅言商,想来傅言商跟我做了一样的选择。所以傅言商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了太久。” “所以,皇上甚至怀疑过自己的亲妹妹?” “更正,重赊月和皇上并非亲生。当年还是皇贵妃的太后宠冠后宫,皇上的生母命苦,生下四皇子便撒手人寰,先皇便将四皇子交托皇贵妃抚养。先皇后被打入冷宫后,皇贵妃几乎位同副后,对四皇子教导严苛,余下皇子自知无能便纷纷求了封地远走。而重赊月因为皇贵妃的缘故既没有像历朝历代公主建府另居,也没有迁居封地,甚至和皇子一般进尚书房谈政事,所以皇上怀疑重赊月很正常。不过有太后在,皇上也不至于突然翻脸。” “太后呢?” “太后自从皇上去世后就一心礼佛,几乎不出佛堂。不过据我所知朝堂上拥护四皇子登基的太后党,自新皇登基后几乎是默不作声。现今朝堂上,傅党和太后党各占半壁。” 太后的态度不言而喻,只要皇位上是自己的孩子,似乎都无所谓。 太后把控着部分朝臣,公主和皇上的靠山都是太后,三人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但一致对外,不允许任何人威胁他们的平衡。包括那封遗诏,以及傅言商。 这更加确定了宋瓷仪之前的想法,公主对自己的庇佑是有时限的,时间一到,自己和公主的所有交易都会变成罪证。 这个时限在哪。是傅言商死,还是女帝登基。 “皇上究竟忌惮傅言商什么?又忌惮你什么?”宋瓷仪眸色沉沉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傅昀辍,你们的底牌是什么?” 饶是傅昀辍也被问住了。他没见过这样的宋瓷仪,漆黑的瞳孔映射的是野心,平铺直叙,笃定了傅昀辍会回答他。 他会吗,当然会。 他甚至想到了为什么宋瓷仪不去问傅言商,是不是他更信任自己一些。又或是问过宋瓷仪没有在傅言商那得到想要的答案,证明自己比傅言商更可靠的机会来了:“我没有什么底牌。皇上觉得我能给傅言商添点麻烦,所以留我到现在。至于傅言商。”傅昀辍顿了顿,才鼓足勇气道:“我们的父亲是昭宁将军,打退北境蛮夷后因先帝忌惮以谋逆问罪,傅家抄家,但昭宁军在我父亲行刑的那天销声匿迹至今下落不明,昭宁军在时足以让人闻风丧胆。先帝认为昭宁军定然会来找我们,便将我们放了出去。” 对于尚且年幼的傅昀辍而言,那是他人生中的至暗时刻。一夜之间,所有陪着自己的嬷嬷,小厮全部被杀。话不多,但是有求必应的父亲流了太多的血。他恨极了自己当时的无能,也忘不掉禁卫军冷严森森的刀光。但他更不想把陈年的血腥翻出来吓到宋瓷仪,让宋瓷仪疏远自己所以尽量冷静得叙事,像是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紧要的故事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皇上还会忌惮吗?” “余威仍在。而且我们出去后,昭宁军真的来找过我们,带走了傅言商。所以我和他真不算熟。” “那你们呢?”宋瓷仪蹙眉,在先帝重重监视下带走傅言商无异于对皇权的挑衅,先帝怎么可能放过傅昀辍和傅夫人。 第26章 傅昀辍受不了宋瓷仪的关心,便故作轻松道:“先帝自然没什么好心。但母亲说昭宁军会来一次就会来第二次,留着我还算个钳制,于是我就被送进了宫,当皇子们的伴读。” 皇子公主又会如何欺凌一个罪臣之子,傅昀辍没提,宋瓷仪也想的到。 傅昀辍现在的开朗,反而让宋瓷仪鼻尖一酸:“那,傅夫人呢?” 傅昀辍强扯的笑意也撑不住了:“我再见到母亲时,她就死了。” 记忆中的母亲十分在意体面,会穿平京最时兴的衣裳戴新出的首饰。她不算温柔,谁惹到她定要睚眦必报,一张嘴能将人骂的翻来覆去。父亲常年征战,母亲很少会说想念,也很少给父亲写信,父亲给家里写的信倒是多,腻腻歪歪的,母亲不让他们看。而母亲回信总是一句——家里挺好,别老分心,早点回来。 他小时候还想去偷看那些信,但它们都被锁在精雕匣子里仔细得收在母亲的妆奁里。 他不仅没看着,还被傅母打了出去。 哪怕到了大牢里,母亲也没哭,看见父亲死了也没哭,也不让傅言商和傅昀辍哭,让他们省点力气,活着。 活着才有希望。 傅昀辍恨,但母亲不让他恨,也不让他提报仇。她逼着他任何时候都要笑,要活着。 傅昀辍做到了,但母亲没有。 等傅昀辍再见到母亲时,鲜活的人躺在棺椁中,眼睛瞪得老大。 那年傅昀辍八岁,伴读三年第一次出宫,是为了奔丧。 傅昀辍哑了嗓子:“是傅言商杀了母亲。你真的认为傅言商会主动留下把柄给皇上?他可是能亲手杀死母亲的人。” 傅昀辍记忆里的傅言商是什么样子,八岁时会张开手,等着一只蚂蚁慢吞吞得趴在自己的手中。如果它不动了,就给他一点自己也不舍得吃的糕饼屑,等它完全落入自己的掌心,再把它圈起来,看着它在一个简单的圆里晕头转向。然后再慢慢得磨捻,蚂蚁在自己手里一点点消磨,莫名的满足感与之后极大的空虚占据着自己的身体。 于是他会学着弟弟的模样,哭着跟自己的母亲撒娇说自己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 但他的眼神是冷漠的,毫无怜悯的。 后来傅言商同样的眼神冷漠得对傅昀辍说:“母亲?母亲已经解脱了。” 他无法站在一方视角去评判傅昀辍回忆里的任何人,但他不想看见傅昀辍这幅样子。 傅昀辍大块的身子塞在宋瓷仪的怀里,两人沉默的拥抱着,谁也不说话。 好半晌傅昀辍才回抱住宋瓷仪道:“对不起,吓到你了。” 宋瓷仪没推开他,甚至是抱紧了傅昀辍:“你已经很厉害了傅昀辍,傅夫人在天有灵看见你会高兴的。” 傅昀辍翁声道:“母亲说爱一个人最后的期盼是希望对方好好活着,我希望你活着。” 宋瓷仪没应,双手插进傅昀辍的头发里,将人几乎揉进自己骨血的力气。 傅昀辍一时间有些羞涩,但更多的是安心,他不再是搂着一盈风的人,他能感受到宋瓷仪的温度:“别怕,我会陪着你。” “好。” 傅昀辍不再说话,他贪恋这一刻的宋瓷仪:“可不可以离傅言商和卫引之远点,我会难过。” 宋瓷仪轻轻得哄着傅昀辍,几乎像一个母亲扶起了摔倒的孩子之后做的一切,然他的目光落在门外,哪有一丝温情。神态睥睨,眼里有玩味的笑,托着嗓音近乎呢喃着:“可以吗?” 门外傅言商耸了耸肩,一直勾着唇,冷冷得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弟弟密不可分的纠缠,自虐一般不知看了多久,还有心情回宋瓷仪一个嘴型——‘都行’。 宋瓷仪呵笑了一声。 二人交汇的目光,分毫不让。 ——‘傅言商,你不告诉我的,会有人说。’ ——‘当然,但我说过没人会比我更忠诚。’ 怀里的傅昀辍当然不知道宋瓷仪在做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嗯,我知道。” “你失忆了。” “我现在记得你。” 傅昀辍突然紧张道:“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宋瓷仪叹了口气:“对不起,我还是傅言商的妻子。”语气中被很好的揉进了纠结,难过,甚至是隐忍。 傅昀辍慌张得安慰着宋瓷仪:“我知道,我知道,不用回答,我会在你身边。” “这么说,我好感动。”两道身影依偎在一起,音色都湿润下来。可是门外青天白日的光打在宋瓷仪脸上,只有冷漠的神情,甚至在与门外人对视时,勾唇一笑。 ——‘好样的宋瓷仪。’ ——‘彼此,傅大人。’ 怀里的人不安得动了动:“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我很高兴。”——‘傅言商,你的弟弟确实更可爱一些。’ 傅言商无奈,甚至是宠溺得无声笑笑。 傅言商并不会担心宋瓷仪因为几句话就偏爱傅昀辍,因为他虚伪的关心人的姿态和自己一模一样。 虽然初遇的第一面傅言商便确信宋瓷仪是同类,他还是去扬州将人查了个彻底。 玉人不是傅昀辍想的风花雪月。 他们从出生就对正常人生没有概念,乐器,舞蹈,甚至是神态举止的训练,每一项都要做到最好,否则就会被处理。 赌玉剩下的石头,命好的会被仍在路边,不好的会被恼羞成怒的玩家砸碎。 所以对于玉人来说,他们追求的只有活路,对除了自己的一切都缺乏共情能力,能做到的就是在人开心时陪笑,难过时安慰,一举一动都是规训出来的模板,蹩脚得学着人类。 宋瓷仪要更疯一些。 傅言商见到了其他玉人,他们对于宋瓷仪充满了畏惧。 前朝流传的一只舞需要舞者身软如绳,传言是前朝贵妃绝学,现今舞蹈大家也只能做到九分。所以,宋瓷仪敲断了自己胳膊上的骨头。做到十分。 闻言,傅言商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一样激动。 宋瓷仪和他是一样的人。 十一岁,面对母亲痛苦的责骂,埋怨,求救,然后再道歉,他可以做到平静得端给母亲一碗毒粥,告诉她喝下就解脱了。 信其者,其将叛之;悦其者,其且役之。 与傅昀辍相比,他确实坏事做尽。所以他应该得到的比傅昀辍更多才对啊,宋瓷仪也不应该只做一个玉人。普天之下这么多人,老天偏让他们二人相遇,是不是,他们互为彼此而生。 傅言商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宋瓷仪仔细听。 下一刻,傅昀辍闷声道:“嫂嫂,其实我小时候在宫里见过你。” ? 宋瓷仪一愣,便听傅昀辍继续道:“不过你应该不记得我了,你还救过我呢。” “什么时候,告诉我。”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等嫂嫂恢复记忆就会想起来的。” 宋瓷仪眼眸瞬间沉下来,他的小时候是在一段段乐曲声中度过的,他不记得傅昀辍很正常,但问题是——‘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傅言商孤身站在冷冬里,淡然得看着宋瓷仪,没了平日严肃冷峻,也没有与宋瓷仪相处时装痴的温和,是与宋瓷仪同样的一口古井,仔细看,里面还有宋瓷仪的影子,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不再遮掩一切情绪,由着宋瓷仪从眼睛看进他的心里--‘等我回来。’ 所以说,夫妻做成他们这样真的很奇怪。生离死别的时候谁都不需要可怜,盯着棋子斟酌着,说着鬼话。 什么。他一直有一个可怕的不切实际的猜想。很荒诞,但是有可能面前的人就知道,他知道。 宋瓷仪努力去看傅言商,但后者神情如旧不再开口。 场景入画,勉强可提上惜别二字。 瞬间,宋瓷仪卸了气,因为他竟然真的在那双与自己相同的眼睛里找到了浓烈的爱意。 任何感情无论是遮掩了几层面纱都骗不了他,所以如果将爱算进赌注里,留在他面前最好的选择竟然只剩下了与傅言商同盟。 和他们初次相见一般,逃不掉,挣不开。 --傅言商,你可别让我失望。 一缕斜阳刺破轩窗分割于两人之间,日升,日晷转了一圈再次回到起点。有人憧憬自由与爱,有人却要被迫走向一个人安排好的未来。 有史料记载,当朝丞相傅言商于仁康一年十一月最后一日由皇帝御赐半幅亲王仪仗亲送官船至渡口。傅言商骑马而来,华裾织翠青如葱,金环压就摇玲珑。然,除太医院院首卫家公子卫引之受傅相正妻傅宋氏所托相送,无出其左右。送别之物除包袱细软,外含一首簪花小楷誊抄小诗——“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诏风烟君断肠。” 傅相阅之,不显喜悲。闻傅宋氏情难自抑,恐御前失仪,未亲相送。 后又闻其“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再难掩情绪,拜谢圣恩,官船离岸,南下。 第27章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傅言商站在船上,松开手,由着这封家信卷进海中。 他的夫人不识字,他又不想留着卫引之的笔墨,仅此而已。 第20章 脉案 宋瓷仪正坐在食色顶楼厢房里安稳的吃着早饭,凡是与食色有生意往来的,都被请了进来,说是因为 然而东家却迟迟不露面,主位上坐着。这些人便有些不耐或趾高气昂,或神色鄙夷,对面前精致的餐食指指点点。 “我说谭家主什么时候来,这两天的事儿总要给我们个说法吧。” “你悄声些吧,李家合并之后日子过得简直如日中天,连谭家主的货都敢截,你可别触了谭家主的霉头。”旁边的人又悄悄低语了几句厉害话,最先开口的人一副强忍着骂人的样子,在看见主位上吃的安稳的宋瓷仪,一肚子怒火找到了发泄口:“凭什么一个男娼也敢坐主位。” 旁边的人此时也不拦着了,添油加醋道:“宋家主可是谭家主都青眼有加之人,身后还有傅丞相呢。” 那人嗤笑了一声:“傅丞相?呸,不过是当个小玩意儿养的,还真当自己是丞相夫人了?再说,傅言商都自身难保,还能在乎他?早些回花船的好。” “刘家主不知道吧,一年前就没有花船了。以后啊,只有街边的青楼楚馆才能容身。” “哟,不知道” 三人一言一和,毫不在意自己在谁的地盘上,也从不把宋瓷仪当成家主看待。 之前宋瓷仪和他们谈生意时,他们还有所收敛,不过有谭林峥在一天,宋瓷仪都会被无视。 对之前的宋瓷仪来说倒是无所谓,撑着谭林峥的旗号做事能给自己少不少的麻烦。他建食色的初衷就是最快挣钱,钱能给他安全感。其余的一切在他看来不过是狗叫。 不过现在想再造一个谭林峥出来是不现实的,因而宋瓷仪只是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几位家主还是快用膳吧,再过一段时间怕是食色便要歇业了。” 下面有的人对宋瓷仪能力比较认可,闻言很是惊讶:“怎会?食色不说其他,单是酒楼生意就远超平京其他,一厢难求。” 宋瓷仪叹了口气:“李家主来势汹汹,谭家主本想南下的计划也被打乱,几位家主还不明白吗?” 怎么会不明白,这些天李误跟条疯狗一样,抢货源抢生意抢客户,平时不声不响的人突然疯起来了。谭家主由于重心南迁相当于被逼停在平京,和程锦结姻亲也救不了太多损失。 谭林峥和李误碰了一肚子气,便将火气撒在他们身上,抢单抬价,在座几位都是常年受谭林峥照拂的,如今自然不敢多说话,只祈祷事情过了,也就没事了。 “莫非,事情还要继续很久。” 宋瓷仪再次叹气道:“谭家主不消气,事情便不会结束。” “谭家主怎么才能消气。” “左不过是在几位家主身上连本带利得找回来就能消气了。”闻言,几位家主俱是一惊。谭林峥家底多丰厚都被李误逼的动了怒,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得替李误还,跟扒层皮也没区别。 后面和宋瓷仪搭话的家主也是一阵害怕,但想到传言宋瓷仪和谭林峥的关系,便想眼前的人或许是突破口:“宋家主,食色又不像我们需要商路,更多的是靠黑市挣钱,你怕什么呀。” “哎。你也知道食色把控在谭家主手里,几位家主都算我的供货商,最近一段时间给我的价格多苛刻几位也知道,在谭家主眼里虽不在意这些蝇头小利,但在谭家主眼里不就是打脸吗。对几位家主而言无非是再出点钱,对我而言怕是谭家主要彻底收购食色了。不过幸好谭家主不是不念旧情之人,谭家主说会将食色折算成注资谭家的资本,我到时候就是领钱的闲人了。” 宋瓷仪故意将后面的话说的轻描淡写,给几位家主带来的焦虑却是成直线上升。 完蛋。 他们确实没怎么把食色当回事,虽然投资进来的钱也有盈利但是多半是为了谭林峥开心。之前听说傅言商南下,他们不想蹚浑水便刻意降低了投资,后来谭李之争殃及众人,他们哪还顾得上食色啊。 要真如宋瓷仪说的谭林峥要彻底接手食色,怕是就要直接清算他们几个:“宋家主和谭家主关系匪浅,能不能求求情呢?” “哎。谭家主可是精明的商人。食色没什么漂亮的账目,谭家主那边我也不好交差。再说了,现在谭家主向我提的方案不错,我没必要和他较劲。” 宋瓷仪三叹气,叹的哀婉动人,叹的在座几位都有点头皮发麻。 宋瓷仪的言下之意,他们嘲讽的都对,现在食色没了谭林峥还愿意供着宋瓷仪,他们只剩个死了。 到底是让檀林镇清算还是花点小钱保住食色,有人咬咬牙:“宋家主实在抱歉,这些天实在是谭家主追债太紧。我保证今天开始刘记对食色的供应如旧另外我再额外出账一千两白银入资食色,只求宋家主能替我们向谭家主求求情。” 此言一出,有几位家主附和着愿意。 宋瓷仪勾了勾唇,故作为难得看向剩下没出声的。 果然最开始就在唱反调的家主脑尖又动了,不见得是聪明了,纯是脖子上的小东西被人忽视之后开始瘙痒了:“谭家主连我们都不见,会听他说的?你们一个个别被人忽悠瘸了,空手套白狼了。” 此话倒也合理。虽然平日里两人表现的暧昧,但此次毕竟谭林峥真的动怒,宋瓷仪 宋瓷仪淡淡道:“我也知道几位家主有所顾忌,先不急,尝尝食色的冰茶。”宋瓷仪摇了一下桌上的手摇铃,马上几位低眉顺眼的女使端着冰茶进到厢房。 与食色一贯的白面小鬼不同,这几位女使均是统一的正常装扮。 有人眼尖,抓过面前的女使反复确认:“你不是谭家屋内侍奉的女使?” 女使并没有被吓到,闻声解释道:“回家主的话,奴们都是谭家主派来帮宋家主忙的。只有宋家主不需要我们,我们才会回去。” 闻言,大家都看向主位上的人,而主位的人接过自己的茶,无甚在意道:“赵家主,你抓痛她了。” “不好意思。”赵家主讪讪收回手,几名女使出了屋子他们还心有余悸。 宋瓷仪道:“之前食色注资少成本高,用不起太多小厮。我便去求了谭家主,谭家主借了她们给我,我得好好待人家。赵家主,对吧?” “是,是。”赵家主陪笑,实则有点冒冷汗了。 谭家的女使在食色,不仅说明谭林峥确实在乎食色或是宋瓷仪,更说明他们刚刚说的话很有可能被谭家主知悉。 宋瓷仪看出他们的顾虑,笑了一下:“放心,今日我们在这说的话,他们不会告诉谭家主的。不过,谭家主怎么还没来,来人,拿着这个去请。” 宋瓷仪掏出一个东西,交到刚刚女使的手里。 众人一看又是一愣,家主令。 正常一户人家都非人人能进,更何况是商贾与世家,而家主令几乎相当于家门钥匙。可不必递拜贴直接入门。其中谭家家主令最是难得,从未听说过谁和谭林峥有如此交集。 宋瓷仪像是不知道自己掏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见大家都像见鬼一样盯着自己反而腼腆笑道:“我们刚刚聊到哪了?” “咳咳直接签字画押吧,宋家主,我们相信你的能力。” 不然呢?等着谭林峥什么时候打着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名号打进家门吗? 宋瓷仪没有多少惊讶。 改变别人的刻板印象很难,宋瓷仪还没有戏文里神仙哥般的好耐性,不如稍加利用得到自己想要的:“各位手边便有纸契,稍后我会命小厮上府里取钱,保证谭家主后面不会再多为难几位。” 只要谭林峥还活着,他们就还有忌惮。 几位家主再看纸契,一股被人拿捏的无力感侵袭而来。今天他们本来是被谭林峥叫来的,如今谁又敢赌一切不是谭林峥授意的。 连一直反驳的家主,也憋红着脸签了纸契:“哼,我他妈是给谭家主面子。狗屁的傅夫人,守活寡啦。” 宋瓷仪满意得举杯:“感谢诸位对食色的信任,食色不会让大家失望。诸位也算食色半个家主,可自行选择留下用餐,餐后可自便。今日为欢迎几位,黑市全天开放。欢迎来到食色。” 或许真是花了钱,被绑在一起,心境也不一样了。 现在这些家主再看食色,反倒少了些不耐烦。 从前为了巴结谭林峥也不管自己投资了什么,如今这些家主们是真的直观感受到,食色在赚钱。 面前的餐点精致,香气四溢,厢房装潢雅致,身后还有一条涓涓细水,里面游着红金黑小鱼。手边的金铃铛只要摇响,便会进来白面小厮听候吩咐。 厢房门共两层。 第一层会隔绝杂音,正厅四季不绝的琴音可以一清二楚,琴师老道,舞姬灵动,来往客人都会不自觉放轻脚步怕扰了天音。小厮女使更不必说,来往如鬼魅,脚下无声。 第28章 第二层门则会彻底隔绝一切声音。 食色上面是清幽的圣地,在闹市里找到了一处宁静。 当然,从进门开始享受的每一笔服务都会被明码标价,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说是花钱买清静。 不过今日的客人大部分集中在地下,那是一片巨大的黑市,别有洞天。 在这里,只要有钱,无论是小时候见过一面的邻居哥哥的地址,还是皇后凤冠上的珍珠,都能买到。 当然能,真假不一,顾客需要擦亮眼睛。 地下的表演也更加疯狂,刺激着人血脉喷张,或是让人惊掉下巴。 黑市里的白面小鬼格外多,在客人间穿梭着卖酒,正中央竖着一张长长的牌子,是为了刺激消费而统计的客人花销。 能上榜的人,最低消费也在七千两,下面的小厮还在托着刺耳的声音报价——“五十两”“一百兩”。 不起眼的角落还有向下的楼梯,地下二层是并不对外开放的秘密温泉,只有极少数客人达到消费线才可以进入。 据传,里面更是天上人间。 虽然食色只收取摊费,但家主们也意识到食色就是一只巨大的吞金兽。 此时家主们都无比庆幸食色背后是谭林峥,他们对标自己的铺子庄田才惊觉自己的生意做的多失败。他们可以败在谭林峥手里,但他们不能输在宋瓷仪手里。 否则,宋瓷仪该有多恐怖。 突然,头顶上传来引起耳膜的钟鸣,这像是某种信号,周围一切的喧闹都停下,陷入诡异的安静。随后又是一声穿透的钟鸣,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得上楼,便见白面小厮夸张的笑脸近乎贴到地上恭迎着他前面正一列一列搬着箱子的黑衣人。 箱子很沉,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抬起,而抬箱子的黑衣人们无一不宽肩窄腰,清一色的练家子。 一只箱子搬到舞台上打开,堆叠如麻的金元宝排列整齐,映着耀眼的光。一只白面小鬼迅速清点后,扯着诡异的笑脸尖声报道:“傅丞相消费十万金。”另一只白面小鬼便敲一下钟。 这面钟本是记录食色最高消费的,一月勉强能有醉鬼敲响一次。而今日,钟声几乎成了食色上下三界诡异的乐奏。 每伴随一声刺耳的钟响,便会有一声更加刺耳的叫堂:“傅丞相消费十万金。” 一只只梨花精雕木箱在台上被打开,刺眼的金色充斥着周围人的眼球,耳膜也在高频震动,最后素净的食色上下成了一片金色,所有人都被晃的晕眩,耳边还在不停得响起:“傅丞相消费十万金。” 顶楼的高台上,宋瓷仪垂头看着这疯狂的一幕:“卫引之,傅言商不会偷国库了吧?” 卫引之也没见过这般,一时间有些哑然。 最后,叫堂的小厮喊哑了两位,箱子整整堆了一百只,一千万两黄金,众人甚至怀疑食色的钟经不经得起这一百撞。 而隐在人群中的几位家主更是脸上发烫,今天,他们被自己一直瞧不上的食色疯狂打脸。尤其是最开始骂的最脏的刘家主,两颗眼球像要突出来似的。他是摸爬滚打上来的,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最后抬箱的四位黑衣人并未急着走,为首黑衣人仰视宋瓷仪单膝行礼:“启禀家主,傅大人命小人带话。” 一时所有的目光统统顺着他仰视,金光与烛火将那道倩影虚成一道让人心惊的美梦,所有人都没看清少年的样貌。 像是高贵的名种,只有金玉才能灌养。 他们听见宋瓷仪冷淡的声音道:“说。” 首领恭敬道:“愿以黄金,恭贺食色开业之喜。” 开业?周围人面面相觑,他们大多数人不知道食色的幕后老板是谁,但食色至少三年了,傅言商是公务繁忙,难得逛街? 宋瓷仪懂,他望了一眼窗外,有几人围观都被黑衣人赶走,太阳已经升到半空,黄橙橙的,好天气:“他走了?” “是” “好,我知道了。” 然而,首领并未急着走,大步走向人群里极不体面的刘家主身上,他身后的两名黑衣人顺势关上了食色的门。 刘家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拎小鸡似的拎了出去,偏偏黑衣人武艺超群,他根本挣脱不掉:“诶你干什么,你大胆!” 刘家主被扔在了前面,他摔了个狠的,撑着箱子爬起来,还想骂,又被眼前的金子晃了神。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财富,他很想伸手摸一摸。 也就是颤颤巍巍刚伸出手的瞬间,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份令书,朗声念道:“刘深仁,资阳曲县人,为富不仁,多次烧杀抢掠。二十年前为恶意竞争,杀死吴家十三口人后焚尸潜逃。今呈京府司令,得公主命,杀。” 刘深仁听到早就被自己忘记的旧事挖了出来,甚至没来得及害怕,便被一剑封喉,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金子。 鲜血溅在箱子外,无论是人还是什么都上不了他渴望的天堂。 围观的客人们和家主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有人尖叫起来要跑,但一名黑衣人仅仅是伸出一只手,便将他们逼回之前的位置。 为首的黑衣人又掏出一封令书,低沉的声音像是索命的孤鬼:“陈翩俒。” 人群里某一个人猛得一抖,下一刻他就觉得自己好像被盯上的猎物。四位黑衣人们目光全部锁定他,看他像看一具尸体。 然后他就被拎了出来。 “陈翩俒,泽安丰阳人,十五年前逼奸杨氏意图侵占杨家财产不成,收买杨家小厮放火。今呈京府司令,得公主命,杀。” “不是,是她爹娘要杀我,我是自保,我!”又是一剑封喉,瘦猴一样的身子瞬间干瘪下去,深红血丝盘踞着眼球像是藏在人皮里的蚁妖,早已将他内里啃食干净,撑着一张人皮为非作歹。 他已经不算做人,该杀。 还未等众人平复心情,黑衣人再次念出一个名字,那人已经吓到在地,甚至有些失禁,被拉出去时死死抱着黑衣人的胳膊求情,于是被卸了胳膊和下巴,听完他的罪状后,得到又一声冷酷的:“杀。” 连杀三人,人群中彻底安静下来,他们甚至开始兴奋,期待下一个被审判的是谁。 然为首的黑衣人却挥了挥手,宣布结束。身后三名黑衣人训练有素,很快将人拖了出去。黑衣人才冷淡又威慑十足得对围观的人表示歉意:“京府司与公主府查案,几位受惊了。” 然后也不管剩下的人是怎样的目光,施施然离开了食色。 直到领事的白面小鬼吩咐着人拖箱子,打扫血迹,赤色与金全部收敛,余下烛火微微,人们才如梦初醒想去看看食色的家主究竟是何许人也。 然三楼的平台上哪还有人。 白面小鬼也是懂事,趁着客人们正在兴头上,尖着嗓子道:“诸位,公主府并京府司查案难得,食色白日开市更难得,一会儿还有压轴表演定让诸位瞧得尽兴。” 台上的金子搬下去了,血迹也没了,客人们咂咂嘴,也只剩下黑市可以发泄一下狂躁的情绪,便又回了地下。 而剩下的家主们心情更为复杂。 若他们还看不出来今日就是宋瓷仪故意将他们叫过来敲打的,他们家主之位真是白做了。 白面小鬼又殷切对几位家主道:“诸位是我们家主看重的贵客,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贵客们’面面相觑,他们做到现在手里的脏事不一定少过那几位,苦笑一声出了食色。 今后,谭姓旁边还要并列一个宋姓。 傅丞相真是。。。 混账! 傅言商今日之举完全出乎宋瓷仪的预料。 卫引之也知道宋瓷仪身份尴尬,借力打力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方法,利用几位家主的恐慌捞钱,但这个方法并不持久。如果宋瓷仪进宫,谭林峥又迟迟不出现,效力会越来越低,甚至还会引起家主们的怀疑。 而傅言商今日之举表面上看是震慑住了几个家主又帮了公主一把,实则完全将自己与傅言商捆绑。之前他还能说关系不睦,如今钱都进食色了,他摘不掉了。最关键的是,旁人不知道食色家主为谁,公主是知道的。公主本就视自己和傅言商为一党,不过是用得上才会留自己几日。如今,若让公主知道有这么一大笔钱在,难保不会对自己提前动杀心。 傅言商大张旗鼓是一定会惊动皇上的,皇上必然会四处搜查钱的下落。如果公主想要钱,就会帮自己隐瞒下去。但是无论是哪一方都会因为钱的存在提前宋瓷仪的死期。 傅言商分明是逼宋瓷仪和他当该死的第三方。 所以,他要让这笔钱大张旗鼓的消失,成为自己的助力。 傅言商的钱从何而来? 宋瓷仪喝着茶,想的出神:“你说,哪个地方可以存放这么大笔的钱,还不回遭人怀疑?” “皇陵吧。”卫引之温和得开着玩笑,查完纸契确定没问题后,看宋瓷仪心事重重,便开了窗让他放松些。 第29章 “哥哥为什么不干脆借谭林峥的手一网打尽?” “程李两家不是摆设。若我们出手,他们两家必不会干休。况且我马上要进宫,此刻闹出什么风吹草动都是麻烦,不如尽量搜刮干净再一点点清算。” 傅言商今日杀人,打的是公主的旗号。围观的人不认识自己,便会说今日一切起因是公主和傅言商,且杀的都是穷凶极恶之人,足够公主逆转名声。 这时,门外进来一只白面小鬼嘶哑道:“家主,信息买到了。” “嗯?”宋瓷仪懒懒得等着小厮回禀,一旁卫引之不知宋瓷仪做什么,于礼他起身欲回避,宋瓷仪示意不用。小厮便继续道:“谭家主在扬州之前,确实在平京做过生意。不过并非是普通店铺生意,而是为宫里的采办做事,后来偶然敬献的几匹苏绣得了宫里某位贵人赏识,先帝龙心大悦特赐银两,令其专为贵人采买。后来这位贵人被贬冷宫,谭林峥留在扬州又做了几笔倒卖生意才成了谭家。” “知道哪位贵人吗?” “说是先皇后。小的再问,他便不肯说了。” 先皇后?宋瓷仪想起傅昀辍说过当今太后曾经是皇贵妃协理六宫,先皇后因罪打入冷宫。但先皇到死也未再立皇后,不知是觉得没必要还是多情。 “消息可靠吗?” “您之前吩咐小的以常服先去买傅言商来历的信息,黑市上只有一个裹得极严实的壮汉,全身上下都用帽帷遮挡交出的信息与家主您给的答案相差无几。因而今日小的再乔装去买信息,并未引起怀疑。就是。”小厮欲言又止,卫引之仿佛从他那张白面具上看到了极大的不屑:“卖家十分贪财,追问一次要加十两银子。后面哪怕他没回答的问题也要钱。小的气不过跟他辩解两句,他非说问题问了他不知道的问题,他回答了不知道也算回答,不能赖账,小的还没说话,他就拉着小的钱袋子嚷嚷着谁来都不能不给钱,便只能丢了钱袋子。小的后面特意去看,此人跟谁都这样,甚至是路过的都要留下两文钱。” “啧。”宋瓷仪无语,黑市有黑市的规矩,只要不坏了食色的规矩,宋瓷仪也无权置喙:“此事办的不错,除了报销银钱以外,赏钱三倍。” 白面小鬼顿时咧开嘴角:“谢家主。” 宋瓷仪挥挥手,小厮出了屋子,宋瓷仪还在试图将这些信息串在一起。 刚刚一直装空气的卫引之温声问道:“哥哥需要我去查查先皇后或是卖家吗?” “不用。先皇后毕竟是宫里人,若真的需要进宫再查会更方便,另外找人多注意这个卖家就行。”黑市里做生意的有几个不贪财的,可几乎所有人都不会如此张扬,怕被人盯上惹到麻烦。而此人如此泼皮无赖却能答出宋瓷仪设的问题,怕是个人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多注意总没坏处。 还有一层关系,这么贪财的人,不久前傅昀辍刚介绍过一位。 虽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证明两人有什么关系,但宋瓷仪后天行成的对人的敏感以及从不相信巧合的性格让他没法轻易忽视这人。 他又想起了傅言商。他能轻易在食色杀人,便是已经摸清了今日来的家主和乔装过的客人真实身份甚至是动向,卖家也会是他送过来的吗? 想到此,宋瓷仪都被自己的脑洞逗笑了。和傅言商待久了,他已经会无端将傅言商的行为甚至能力放大,真是有病。 卫引之大概能猜到宋瓷仪再想谁,他只是温和得等在一旁,瞧着宋瓷仪该是愿意听自己说话时才掏出两本册子:“哥哥,你要的先帝后妃脉案。” 宋瓷仪讶然,他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寺庙里,激动占据理智,不断的雨声搅乱了大脑,他急需做些什么,他不想停止,变成从前无数个时间里的宋瓷仪。 卫引之看他的神情也明白宋瓷仪应该是随口一提,便温声道:“爷爷让我帮忙整理脉案顺便学习,我记着哥哥提过便拿来了,没费心思。” 凭宋瓷仪对卫引之的了解,卫引之一定是一直记着,这么说不过是不想让自己在意,便接过脉案仔细尽力得看,还真让他看出些蹊跷:“四皇子出生后,宫妃或是滑胎,或是难产而死。” 卫引之将脉案翻到前面某页,夹的一片长青叶落上宋瓷仪的衣袖,被卫引之拂落,影子勾勒的人影更加暧昧,但卫引之保持着君子距离为宋瓷仪指出一处:“哥哥你看,前面曦贵人的脉象都很平稳,不见早产的迹象。当然,也有很多产妇因为临近产期焦虑紧张引起早产。” “前面这些脉象我看不明白,依你之见你说的情况几率如何。” “零。”卫引之翻到曦贵人的脉案,每一日每一条旁边都附了小纸做注,是卫引之担心宋瓷仪看不明白特意写的,且都是大白话。不止曦贵人,同时期太后还是瑜妃,先皇后还在,每一条旁边都夹着注解。宋瓷仪一点点看下去,卫引之也不急,替宋瓷仪又拨了拨炭。时刻注意着,宋瓷仪要是一个地方看了很久白,便解释给他听。 像从前一样。 玉人的功课涉及方方面面,宋瓷仪有记忆起看过百本琴谱,但是没人会教玉人识字。 因为耗费太大,没人敢赌这些从各地方搜罗来的破落户是否能学有所成,还可能让他们的心思野起来。 所以与其知道每个字的含义,不如以更快的方式去画出每一个字。书法大家沉淀的入木三分,可以用鞭条几个月抽出来。 不求神似,只求形似。 对于客人伤春悲秋的话语,宋瓷仪也能下意识说出几句诗词应付,不过不知道意思而已。 玉人与寻常青楼男女不同,他们靠名头赚钱。名头越大,最后拍出的身价越高。 很好的是世人想象力都很不错,看见宋瓷仪的脸,没人会相信他其实是个文盲。 直到一年前,傅言商疯了。他要求宋瓷仪复述四书五经,不可照背,是用自己的说话方式讲出来。对一个文盲而言,难度不亚于让鱼上岸买菜再顺手扇猫一巴掌。不过宋瓷仪当时身边已经有了卫引之,他让卫引之读给自己听,不懂的卫引之也会给他讲,他倒是真能复述出来。 但是,字还是不认识多少。 于是傅言商又让宋瓷仪一字不落地背诵《茶经》,无需知道意思,但是必须能听写下来。于是,卫引之又每日带着宋瓷仪读书,教他认字。 宋瓷仪学得快,到现在基础阅读不成问题,但是有时候依赖《茶经》,看见一个字需要想到它在书里哪一页哪一行才能想起来他读做什么,什么意思。 因而看东西格外慢,却格外认真,睫毛扑闪扑闪,有不通世故的天真。 宋家主,傅夫人,是为了活下去。卫引之心疼。他的哥哥,天真不知所措,会信任他,会需要他。 卫引之看得心尖颤了颤,悄悄掩住胳膊上未愈合的伤痕。 卫引之不是太医,自然看不了脉案。爷爷原则性极强,不会同意卫引之胡闹的。 所以卫引之给自己下了毒。 为了能让爷爷相信,又为了爷爷一定会带着自己去太医院找解药,他对自己毫不留情。 药入肺腑,三刻无解,便会五脏俱毒,泣血而亡。毒发时难熬的很,卫引之为了保持清醒只能伤害自己,将自己划出一道又一道口子。 不过这些没必要让哥哥知道。 他要哥哥的爱,可怜,但他不要哥哥的愧疚,也不要哥哥愧疚任何人。 宋瓷仪看到一处蹙眉:“瑜妃喝过红花?” “是。太医院记载,瑜妃入宫一年时,误饮红花,此后很难受孕。” “误饮?” 卫引之含笑得点点头,意思再明白不过。 宋瓷仪啧了一声,后宫。 脉案上虽然没找到皇子的踪迹,却也给宋瓷仪提供了不少信息。卫引之很贴心,这本脉案主要是瑜妃,先皇后以及由于瑜妃收养四皇子便将曦贵人的脉案一同收录,所记之事虽不是从其入宫开始的每一天却将一些关键时间节点写的清楚,而宋瓷仪还关注到的一个点便是瑜妃位分在红花事件后升的很快。瑜妃入宫做了一年才人,误饮红花后一年竟然直接跳到嫔位,次年便稳坐贵妃,到了先皇后获罪便成了皇贵妃。 如此盛宠倒是和宋瓷仪两年前听到的不知真假的闲话不谋而合。听闻先帝临终前甚至完全在皇贵妃宫里住下,皇贵妃可说盛宠不衰。 之前按照傅昀辍的说法,宋瓷仪一直将太后看做专权之人,先帝迫不得已才留有遗诏。如今再看,很是未必。 宋瓷仪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有些事情还是得进宫才能明白。 进宫。。 宋瓷仪阖上脉案道:“等将钱处理干净你便是食色真正的家主。” “好,我不会露馅的。” “不是让你演。”宋瓷仪心里暗叹了一声,卫引之还真乖:“以后食色不再属于我,我将没有任何权利参与食色的管理,他是你的了。” 第30章 卫引之骇然。 食色虽然只是一间小酒楼,但也是卫引之陪着宋瓷仪一点点引流寻客,包装宣传,小敛一笔财。 每次宋瓷仪在食色里谈生意,他等在马车上,昏昏沉沉时望着食色,像黑夜里一只小小的蜡烛,让人心安。 宋瓷仪倒是不在意道:“后面傅言商一走,皇上对我的监视只会越来越重。按照我们的计划,后面家主们对食色只会越来越刁难,今天傅言商倒是帮了忙,我成他的情。以后傅言商一旦谋反不成,我还能傍上你这个大老板呢。” “傅大人位高权重,呼风唤雨。如果傅大人南下查案办的好看,皇上一时不会动他也说不定呢。”卫引之现在到不在意傅言商会不会比自己更有用,他永远会从宋瓷仪的角度考虑。如果宋瓷仪需要傅言商,他会比任何人都真心祈祷傅言商活着。 可能性为零啊。 宋瓷仪知道卫引之是在安慰他,便使出杀手锏:“食色只有给你,我才放心。” 卫引之沉默片刻,躬身郑重道:“哥哥不必费心哄我,只要哥哥需要我都会尽力。我只当哥哥是委托我代为打理。等哥哥解决完繁杂诸事,食色依旧是哥哥的。” 宋瓷仪拳起一只手指叼在嘴里,有些神经质得歪了歪头,卫引之仍垂着头不看他。 四书五经规训出的君子,宋瓷仪见的很少,换言之,他有时候不理解额卫引之究竟为什么。 他毫无保留得告诉过卫引之自己对于情感的淡漠,他可以和卫引之上床,就像傅言商一样。 影子里,宋瓷仪的头发缠上卫引之的脖颈,于是卫引之直了身子巧妙地避开一点暧昧,克己复礼。 他当时的回答是:“卫某仅愿追随夫人,不敢有求。” 半晌,无话。 第21章 入宫 傅家马车停在东华门口,一名身材高挑的小厮,背着两人的行李殷切得先行下车想要搀扶宋瓷仪,宋瓷仪已经利落下车,今日宋瓷仪为了面圣,穿着十分内敛恭谨,青蓝织锦暗绣银竹常服配白玉腰带称的人通身气派不俗。小厮扶了个空,手在宋瓷仪腰间转了一圈打了个略显轻佻的响指,顺手扯下宋瓷仪腰间挂着的玉配规规矩矩递给给一旁循例查检的侍卫,尖声道:“劳烦大人,我家郎君身上身上别无他物。” “你是何人?” 小厮尖声道:“小的是伺候宋郎君的小厮。” 小厮傅昀辍为了演好自己的角色能和宋瓷仪一同入宫可谓煞费苦心,除了乔装打扮,还特意去的低眉顺眼,然还是比侍卫高了一个头。 几个侍卫觉得这个小厮实在违和,粗鲁得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翻捡起来,被晾在一旁的小厮收敛了笑,眼里翻出一丝阴鸷,倒也没发作。冷眼瞧着侍卫没翻出什么东西,便凉凉道:“几位大人如此急色,不知道的还以为将自己田产地契也放里了。” 侍卫们被讽刺了也不吭声,眼里气势更盛,嘴上还要公事公办道:“按规矩任何人入宫都要搜身,请宋郎君移步。” 宋瓷仪没进过宫,询问性地看了一言傅昀辍,后者怒呵一声:“放肆!按宫规只有宫女太监才要搜身,宋郎君是皇上圣旨请来宫中小住的贵人,你们有几个脑袋敢这么说话,嗯?” 傅昀辍毕竟做过丞相,发怒时颇有威严,侍卫们都觉得后背发凉。 气氛紧张之时,宋瓷仪出面挡在傅昀辍身前,挡住了傅昀辍凌厉的视线,也让侍卫们喘了口气。 宋瓷仪面上无波无澜,一副淡然模样,不辨喜怒。 宋瓷仪此举是怕傅昀辍过分张扬暴露身份,却让几位侍卫们误以为面前的人是怕了,尤其看那小厮在自己主子出面躲在后面畏畏缩缩的样子,愈发觉得面前的主仆不过色厉内荏,胆子和傲气又上来了,尽力挺直碗口粗细的脖颈,极力板下脸去,掩饰刚刚自己身为宫中侍卫竟被一个小厮唬住的尴尬,不耐烦道:“宋郎君没进过宫不知道宫里的规矩也正常,我们无意为难。二位还是老老实实搜身进宫,不耽误面圣,我们也好交差。” 宋瓷仪淡淡道:“几位说的是。” 闻言几位心里不约而同冷哼一声,果然。于是面上得意的神色再也藏不住,甚至带了几分命令道:“请吧宋郎君。” “我们走。”宋瓷仪吩咐道,却不是像搜身的屋子去,而是径直要上马车。傅昀辍瞬间明白宋瓷仪的意思,赶紧跟了上去,搬出脚踏凳殷切着上了马车。 几个侍卫傻了眼,刚刚叫的最欢实的人上前一步,蹙眉道:“宋郎君,你这是何意?” “皇上原是好意照拂,臣妇感念皇恩自知无以为报,不敢给皇上添麻烦,自愿此后长居积云寺为皇上祈福。”宋瓷仪坐进马车后,淡淡的说完这一番话便示意傅昀辍套马车。傅昀辍秉持做戏做全套的原则,手脚自然麻利,当真是要走的架势。 这下轮到侍卫们着急了。他们是被命令要给宋郎君一个下马威不假,又听说宋郎君和傅相关系不睦,出身不好未曾入宫,便想着用宫女太监入宫的宫规羞辱一番定是不难,到时候宋郎君丢人就是傅相丢人,他们也好交差,谁想被小厮轻易戳破:“宋郎君,你是要抗旨吗!” 宋瓷仪手肘撑在车窗旁,单手抚眉,像听到笑话似的:“抗旨的难道不是你们吗?反正皇上明察秋毫,定不会冤枉好人。” 驾马的小厮也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应和着自己的主子:“郎君放心,皇上最是英明,定会严惩这群狗仗人势的东西。” 狗仗人势的侍卫们有被骂到。 宋瓷仪淡淡吩咐道:“走。” 侍卫们哪肯,立时横剑将马车全全包围。 于是傅昀辍扬起鞭子,准备御马冲出去,突然,一声尖锐得呵斥声传来:“放肆!” 几个侍卫顿时像找到主心骨似的恭恭敬敬得向来人行礼:“江公公。”他们看着江公公笑眯眯的,盼望着他能带来皇上的旨意为自己撑腰,然而江公公却走到侍卫统领身前,毫不留情得挥了一巴掌:“放肆!傅府的车驾你都敢拦?” 侍卫统领被打懵了,眨巴着眼睛,江公公反手又是一巴掌:“宫里的规矩也是你敢随便改的。” 统领被打的委屈又不敢还手,捂着脸试图低声提醒江公公:“公公,是。” 江公公又是一巴掌:“是什么是,今日之事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统领不再出声,江公公又是一巴掌。周围的一圈侍卫已经偃旗息鼓,收起佩剑垂头当鹌鹑,听着自己的统领又挨了一巴掌。 连续四个巴掌下去,江公公已经没什么可骂的,余光悄咪咪得像马车打量,宋瓷仪淡淡的垂着眼似乎根本没在意,驾车的小厮倒是看的行为盎然,察觉江公公在看他还大胆得吹了个口哨。 看清那人,江公公眼皮狠狠一跳,又是一巴掌。 马车还没动静,换句话说,没人给江公公递台阶,连周围几个侍卫也极其没眼色的当起了鹌鹑,江公公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 一时间,宫门口传来一阵强劲的巴掌声。 宋瓷仪坐在马车里,一会儿晃晃脑袋,一会儿揉揉肩,直到一缕阳光打在脸上晃的宋瓷仪睁不开眼,他才不咸不淡道:“江公公消消气,别累着了。” 闻言,气喘吁吁的江公公终于擦了擦汗,收了手,他手下的侍卫统领已经面目全非。 “江公公来得真巧。再晚出现一会儿,我就要上山祈福了。” 来了,兴师问罪来了,江公公捏了把汗:“岂敢岂敢,给宋郎君请安。”随后又狠狠甩了一把浮尘,吊着嗓子对侍卫骂到:“糊涂东西!还不快快给宋郎君赔罪。” “为物你。”统领被抽的整张脸都麻了,话也说不利索,显得格外狼狈。 傅昀辍说起了风凉话:“说什么呢,不会是骂我们宋郎君呢吧。” 江公公倒吸一口气,看宋瓷仪依旧淡淡的神色,生怕又让他打下去,赶紧踹了还欲开口的侍卫一脚:“糊涂东西,话都说不利索!”随后殷切得来到马车旁,肥硕的身体颇有弹性的上下晃着作揖:“宋郎君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皇上吩咐老奴接到郎君定要好好招待,您要是走了,老奴定是要挨罚的。” 傅昀辍插嘴道:“跟我家郎君有什么关系。” 江公公又捏了一把汗,还想再求情,宋瓷仪挥了挥手:“我怎会让江公公为难,宫中小路我不是很熟,烦请公公带路。” “应该的,应该的。”江公公终于松了口气,扶着宋瓷仪下了马车,眼看就要进宫门了,宋瓷仪却停住了,余光瞥见肿成猪头的侍卫,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贺公子原是与我同日入宫,不知此时可到了。” 江公公现在只盼着宋瓷仪赶紧挪动进宫里就完事,便如实道:“不曾。” 宋瓷仪抿嘴笑了,笑的很好看,也很让江公公害怕:“我有幸能遇到江公公解围,若是贺公子也遇到相同的境遇该如何?不如我们等等他吧。” 第31章 江公公一急:“不会的,这几个糊涂东西肯定不敢了,郎君还是早些进宫吧。有老奴担保,定然不会出事。” “有江公公担保,我自然是放心,贺公子文弱,此次入宫又是有差事在身,可别让他们吓到他了。要是更有不长眼的将怒气牵连旁人,才是不妙。” “当然不,当然不。”江公公面上陪笑,心里却泛起了嘀咕两人剑拔弩张的,怎么宋瓷仪还会为贺文卿说话。 傅昀辍也有疑问,但他从没将贺文卿放在眼里。甚至对他来说反而能证明宋瓷仪并不在意傅言商和他的人,好事一桩。 而宋瓷仪行事,是为了寺庙最后一天自己不可明说的一点猜想。 如果猜想是真的,那么一切都说得通。 。。。 一行人没走出几步,傅昀辍在身后突然夸张得大喊一声遭了。 江公公肥胖的身子浑身一震,如遭雷劈,他现在一听这祖宗的声音就头疼:“又怎么了,二。。。。尔等小厮。”江公公差点说漏嘴。 宋瓷仪也是疑惑得看了傅昀辍一眼,傅昀辍眼里划过笑意,面上却是一副惊恐至极的模样:“遭了,郎君,我们放在包袱里的银子不见了。” 傅昀辍故作焦急道:“来的时候还好好放在包袱里的,如何侍卫大人们搜完包袱就不见了呢,这下遭了。” 江公公半个后脑都隐隐作痛,求助似的看向宋瓷仪,宋瓷仪权当没看见。 他不赞成傅昀辍再张扬,但是今天已经够张扬了,无论傅昀辍做不做这些侍卫也早就恨上他们两个,而且他信傅昀辍有分寸。如果分寸得宜的话,将这个统领彻底罚到辛者库做苦力,在宫里这些日子到能放心些。 于是宋瓷仪只装不知道。 猪头统领听到这话,实在是忍不住。他倒霉了一早上,既丢了面子,差事也办砸了,实在不能再扣上什么盗窃的帽子,瞬间暴起拔剑就要去砍小厮:“你说什么!” 谁想这小厮灵活,一扭身子躲到江公公身后,剑劈着江公公来,关键时刻统领堪堪住手,然还是吓得江公公脸色惨白:“放肆!宫内擅自拔剑,你是要谋反!来人,给我拿下,待我回禀了皇上,有你好果子吃的!” 周围下属上前一步将人按在地上,猪头统领终于意识到自己是玩完了。 傅昀辍却在此时道:“公公别急,还有我家郎君丢的银子呢。” 江公公做到现在也不是好欺负的主,语气冷下来,颇为不妙得看着傅昀辍:“你们丢了多少?” 只要傅昀辍说的数在这些人身上搜不出来,他不管小厮是不是傅二公子,肯定要摁着打一顿板子。 傅昀辍却勾唇,故作惶恐又恭敬道:“包银两的是我家小厮,我只知是一包,可不敢说有多少。” 江公公冷哼一声刚要开口,傅昀辍便又道:“其实我家宋郎君不至于为了丢点银子而小题大做,只是还没进宫便出了这些事,实在有损皇家威严。不如请公公细细搜身,若真搜到赃物,就当我家郎君感谢公公秉公处置。” 侍卫们暗道不妙,江公公眼前一亮,看了一眼宋瓷仪,宋瓷仪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于是江公公憋了一早上的气终于有了发泄口,扬了扬拂尘,无比精神道:“搜身!” 因果循环,风水轮流转这群侍卫倒是没想到转得这么快。 一炷香后,收获满满的江公公乐颠乐颠得带着宋瓷仪和傅昀辍进了宫,甚至无不谄媚得主动当起了向导:“皇上吩咐了,郎君与贺公子难得进宫,若按宫规住在掖庭实在生疏,所以安排在后宫,就在御花园东侧,盈辉居。” 傅昀辍哟了一声:“那可真是清静的好地方。”外男入宫住在掖庭都算近了,现在直接安排进后宫,表面上是亲如一家,实则是暗戳宋瓷仪玉人男妻的身份。况且外男入后宫本就是不符合祖宗礼法的,怕是今天下午,养心殿那帮大臣便会联名上奏一口一口淹死宋瓷仪贺文卿与傅言商。 江公公权当没听见傅昀辍话里的讽刺,依旧笑眯眯道:“可不,皇上说宫里人多口杂必然拘束,御花园东侧宫殿虽少,胜在清静雅致。” 傅昀辍能想到的宋瓷仪也能想到,只是面上不显道:“多谢陛下美意,但不知有我们两个外男在,后宫娘娘们是否多有不便。” 进了宫本就做好了来斗的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郎君不知,当今皇上最重孝道,说要为先帝守孝三年,所以并未选秀,宫里也只有皇后,郑贵妃,李美人和张才人四位而已,宫宇皆在御花园南侧,平日里打扰不到郎君的。” “皇上是纯孝之人。” “诶,郎君,到了,这里叫澄明宫,内里分出两苑,您和贺公子互不干扰。” 面前细水小桥,下桥便是与红墙金瓦不同的青色,长形建筑,与寻常进出的宫苑不同,只有一间正头两层主屋十分高瘦,两侧耳房,整体程扁长形,但装修奢靡,尤其是用绿琉璃瓦代替青瓦镶房檐,在阳光下熠熠。四周有矮松奇石,隐约能听得水声。江公公解释道:“屋子后面便是内金湖,宫里两条蜿蜒河水皆从此过,夏日里种荷是一派清凉。” 院色凄凄,檐角风铃偶动,添得满院清寂,确实是个清静地方。 瞧着宋瓷仪是满意的,江公公恭敬道:“郎君满意,老奴的差事也算了了,以后有事儿您吩咐一声就成。” 又收获了宋瓷仪的赏银,江公公才乐颠颠的告辞。 甫一走,傅昀辍便直起了腰,环视一圈屋子将包袱搁在桌上,检查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没有问题,而且是极好的贡茶,便倒了一杯又装成小厮的模样端给宋瓷仪:“郎君忙了一早上润润喉。” “傅二公子比我需要润口。” “小的惹郎君不快,小的该死,郎君罚我可好?”嘴上在请罚,眼眉上挑眸子含笑,神态上分明是逗人的模样,料定了宋瓷仪不会故意生气:“罚我之前,还请郎君满足小的一点僭越之心。” “傅昀辍,在府里我警告过你,不许擅自行事。” “小的也承诺过不会让郎君受一点委屈。江贵他们狗咬狗是他们的事,又不是我们让他打的,该报复还是要报复回去。我本意是让江贵得了钱作罢,两相便宜,谁料到蠢货竟敢拔剑,自寻死路。”江贵为了钱,必然是要捂得干净的。何况无论是皇上还是谁指示,瞧着被二人扳回一局自是想甩在侍卫们身上,几个侍卫们也不想平白挨板子,权当破财消灾,将事情推在统领身上干净。所以统领被关进大牢,说到底是自己作死。傅昀辍自己倒是不在意,但他怕宋瓷仪会觉得自己残忍,见宋瓷仪默不作声,傅昀辍又道:“况且刚进宫就惹祸可不好,他今日要是没死成,再受上面谁的指示来刺杀郎君可怎么好。” “江贵是江公公原名?” “当然。” 是挺贵气。宋瓷仪淡淡道:“今日多亏有你,今天侍卫统领倒了霉,来日能省些不必要的麻烦。但以后不可冲动行事。” “是。”傅昀辍拖着嗓子,很显然没放在心上,等着宋瓷仪接过茶杯,风风火火得收拾行李。 屋子外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宋瓷仪看去,贺文卿带着小厮也来了。 那个小厮。。。 宽肩窄腰,身形与傅昀辍不遑多让。身上背着两个包袱也没让他看起来臃肿,反而另有风范。那人似乎注意到宋瓷仪的视线,抬脸与他相视,恭敬得点头致意。 是在食色杀人的暗卫。 宋瓷仪心里泛起冷笑,关了窗户。 第22章 解药 再说江公公赚的盆满钵满,回养心殿的路上也是相当神气,当然他不会忘记跟皇上避重就轻得回禀一下侍卫统领办事不利等着皇上处置。 皇上正看着奏折,江公公在一旁磨墨,无可避免得瞟了急眼,是今早送来的北境的折子。看皇上的模样不像生气,没抬头,似笑非笑道:“又赚了多少?” 皇上这语气,分明是知道早上发生的事儿了。 江公公赶紧哆嗦着跪下,陪笑道:“皇上恕罪,是宋郎君赏给奴才的,总共才二两。” “出息。”皇上阖上奏折,捏了捏眉头:“起来吧,没准备要你的钱。” 江公公悄悄松了口气,肥胖的身子颇为灵活得弹了起来,惹得皇上轻笑一声。 “人都住进来了?” “都住进来了。” “没什么特别的?” “没有啊。宋郎君敲打过那群侍卫后,他们也不敢多为难贺公子,大致搜查就放行了。” “朕听说,两人都带了小厮,可看出什么异样?” “奴才老眼昏花看不出来什么,就是两个小厮都够高的,看人也不大规矩,到底不如宫里头的太监宫女。”江公公笑眯眯道。 “是嘛。”皇上似笑非笑得看着江贵,目光近乎要将他穿透,颇有威慑力。 江公公喘气声都细了,还是撑着笑道:“是啊。” 第32章 皇上沉默半晌,江公公的膝盖也在小幅度的重复弯直的动作,已做好随时下跪求情的打算,却听皇上不辨喜怒的吩咐道:“太后的人不可随意处置,去问过太后的意思。若太后礼佛不愿见人,就按你说的,处死。” 皇上特意加重后面两个字,压迫十足,直让江公公膝下一软。 “是。”江公公喘匀了气。他不敢肯定皇上是不是真的知道宋瓷仪身边乔装易容的是傅二公子。当时的情况,再多一个有身份的,处置的就不是一个统领那么简单。但要是自己刚刚跟皇上主动承认,皇上知道傅二公子被自己领进宫了,自己有嘴说不清定是要罚的。 幸好,现在来看,皇上应该没想深究。 自己的二两还在兜里,但有了皇上的敲打,江公公一般神气得摇摇晃晃得进了寿康宫。 寿康宫比起养心殿更静,惊到让人心慌。守门的侍卫放行后,院中一片森然,树枝光秃秃得立在一边,雪扫的干净,整个宫里也见不到几个宫女太监。 江公公却是习惯。 自先帝驾崩,太后便命人在宫里移了一尊两人高的佛像,诚心礼佛闭门不出,宫里的人也是逐年遣散。整个宫宇偶尔出现的声音也是诵经声和僧人祈福声。 这个时间,太后应该还在正殿诵经。没人通传,江公公便在外头跪下,恭敬得对着门磕头请安:“奴才请太后圣意。” 。。。 江公公跪了近乎一刻钟,无人来传,便也明白太后是不会再管此事,又恭敬道:“奴才告退。” 门开门关,江公公悄悄犯了个嘀咕。说要为难的也是太后,如今不见人的也是她,真不知道想的什么。肥胖胖的手摸了摸胸前的银子,乐颠颠得回养心殿复命。 皇上吩咐今日不会召见宋瓷仪和贺文卿让两人好好休息,因而并没有人轻易上门打扰。 傅昀辍和宋瓷仪在周围逛了逛,碰到贺文卿的侍卫端来了一盘点心,说是听领路的公公说明早上的事,为了感谢宋郎君特意做的。 然侍卫放进傅昀辍手里时,不知谁没拿稳,盘子碎在地上,点心七零八落的散了一地。 侍卫反应极快,跪下请罪:“请宋郎君恕罪。”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心里演过无数遍。 骗别人够了,但宋瓷仪不行。 宋瓷仪肯定道:“点心有问题。” 那边傅昀辍已经变出银针明晃晃得拔出黑了的针头,脸色一变要去找人算账,被宋瓷仪拉住。 宋瓷仪目光示意侍卫解释,侍卫低头诚恳道:“都是小的一人所为,请宋郎君责罚。” 。。。。 神经病。 “为什么故意摔碎?” 侍卫豫道:“主子的命令,宋郎君的一切是优先级。而且属下担心若属下不送,他会找别人。” 傅昀辍也猜出他主子是谁讽刺道:“你主子有这吩咐,你就应该将糕点塞进贺文卿嘴里。” 侍卫迟疑了一刻,像是太久没有抹过生油的木偶,终于接受了自己被揭穿了,才道:“主子也说,要满足贺公子一切要求。”傅言商交待时,侍卫只以为是一些公子闹脾气挑剔的小要求,没想到第一条命令就是让他去毒他另一位主子。 侍卫左思右想,做了极大的斗争,理智上告诉他既然傅言商有此吩咐定然是料到了贺文卿可能做的事情,他不应该违令,而情感上告诉他事情不对。 最后在脑子打结前,侍卫想到了最好的办法——将点心送过来再打碎。 闻言,傅昀辍先报了声粗口:“操!”扔下银针一迈长腿要去修理修理狗屁的贺公子。 于傅昀辍而言,他是讨厌傅言商和宋瓷仪亲近,但无法容忍傅言商轻贱宋瓷仪,还是以这种何人比较的方式。对他而言,宋瓷仪就是最好的,傅言商敢朝三暮四就是该死。 “回来。你今天杀了他,皇上今天就以谋杀朝臣将你凌迟,记住,你现在的小厮身份。” 傅昀辍恨恨得站在那儿,气不上不下。 “等时机。”宋瓷仪不再管傅昀辍,蹲下身子强令人抬起头:“你主子还交代了什么?” “除了贺公子日常习惯再无其他。”侍卫真挚道。 “就没给你什么东西?” “没有。” 宋瓷仪深吸一口气,明天是傅言商走的第三天,如果没有香,宋瓷仪在宫里犯瘾症会十分危险:“你和你主子可有联系?” “没有。” “像你一样的留在平京的人有多少?” “除了我,所有暗卫随着主子南下,无命不得擅留。” “你不会想说,傅言商专门留下你就为了保护贺文卿?” “不。”侍卫认真道:“主子下令无论何时何地,需要保护的只有宋郎君一人。” 宋瓷仪没了耐心:“香呢?” “什么?”侍卫疑惑道, 神经病的傅言商。 宋瓷仪看得清楚,眼前的人说的是真话,他的主子当真没给他任何能解瘾症的香,如果没有香,明天犯病,他说不准就直接死了,还保护个头。 该死的傅言商。 “你叫什么?” “荆芥。” 宋瓷仪没了耐心,淡淡道:“让你这么回去,也不好交差吧。” ?侍卫一时没搞懂,宋瓷仪转身的刹那,傅昀辍早就准备好的一拳干上了侍卫的脸。 也就一拳,宋瓷仪淡淡说了声住手,傅昀辍当真收了手:“你和你主子乱充好人之前记得先问问宋郎君愿不愿意。” 侍卫求助得看向宋瓷仪,后者勾出一抹温和的笑,落在自己的身上眼神却冰凉刺骨,像是咧开嘴角准备大快朵颐的蛇,凑近侍卫耳边低声道:“请原话转告贺公子。贺公子年幼,连毒也下的生疏。花船上有个法子能将毒下的神不知鬼不觉,专门用来对付一些坏了规矩客人的,中毒的人当时并不觉得有事,被赶出花船外不久便会暴毙而死。我们为了报复,下的毒往往让人痛痒难挨抓破了皮肉也不得法最终失血过多而亡,比鹤顶红不知强了多少倍。若是他还不明白我们被请进宫是为了什么,一位得犯蠢,我不介意送他一程。” 侍卫听的后背一凉,宋瓷仪的脸用来说这些话格外恶毒,至少在这些话之前,侍卫都以为宋瓷仪是冷淡疏离,干净高贵的。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 于是他深深鞠了一躬,回去复命。 傅昀辍耳力极佳,听见宋瓷仪的话也是心头一惊:“你说的,是真的?” 宋瓷仪淡漠疏离,没什么语气道:“当然是假的,不说狠一点,贺文卿还要犯蠢。” “我就知道嫂嫂不会是这么恶毒的人。”傅昀辍松了口气的同时,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放心嫂嫂,我会保护好你的,你不用故意说一些可怕的话。” 宋瓷仪露出真挚的笑意:“好,谢谢你,傅昀辍,你很可靠。” 闻言,傅昀辍有些脸红,装作不在意的往院子方向蹦了两步:“走啦走啦。” 宋瓷仪的笑容更加真挚。 当然是假的啦。对付坏了规矩的客人,只需要扔进湖里就好,哪需要费这些力气。这些东西,当然是玉人用在玉人身上啦。 外人更喜欢称其为公平竞争。 不过可惜了那么多有意思的毒药,都被傅言商烧了,以后怕也是难见到。 宋瓷仪垂眼看着地上的糕饼,不由泛起冷笑,砒霜,鹤顶红,对于宋瓷仪来说屡见不鲜到一眼分辨的毒药真是低劣,他活到现在还没中过招。 除了马上要发作的瘾症。 宋瓷仪闻所未闻,没有任何大夫能探出到底是什么毒,就连卫引之也不行。 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宋瓷仪强迫自己不做他想,将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的感觉很不好受,又或许是他碰不到傅言商,不安的情绪在寂静深宫中扩大,使他满脑子都是傅言商。 这不是正常的。 明明早就相信傅言商,为什么还会不舒服。 对,不舒服。为什么? 宋瓷仪想不清楚,他所有课程都没教过如何处理莫名其妙的私人情绪,他平时需要的时候一般会直接扇傅言商,现在这种解决方法办不了了。 神经质得摸了下颈部动脉,相较于冬日的体温偏烫,于是他将一切归为将来未来的瘾症。 “傅昀辍。” 傅昀辍睡在耳房,现在是深夜,宋瓷仪不确定傅昀辍睡没,喊的声音也极低,然下一瞬门外传来敲门声:“嫂嫂找我是睡不着?” 宋瓷仪拉开房门,相同的脸,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不一样,还是不一样。 宋瓷仪捏着门的手滑落回身侧,向门内退了一步。 傅昀辍不知道宋瓷仪失落的情绪从何而来:“嫂嫂是在宫里睡不大习惯?” “嗯。”宋瓷仪含糊道,他能说什么,他大半夜想扇傅言商,觉得你和他长得像,但是发现下不去手,所以回去乖乖睡觉?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你还不睡?” 第33章 “说好保护嫂嫂的,所以给嫂嫂守夜。” “外面有侍卫不用担心。” “侍卫可不会心疼嫂嫂失眠,但是我会。”傅昀辍解开衣裳披在宋瓷仪身上:“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宋瓷仪疑惑蹙眉。 黑暗里,傅昀辍的眼睛亮亮的:“走。”傅昀辍半抱着宋瓷仪一施内力飞上屋檐。 “傅昀辍,放肆!” “嫂嫂别怕,宫中侍卫看守森严,想带嫂嫂阖宫飞是不行,我们就在自己宫墙上吹吹风也很好。”傅昀辍让开身子,冷风扑面而来,身上傅昀辍留有体温的外套在此刻正好,入目是整个皇宫巍峨。同种颜色的砖墙隔出一个又个方形的空间,有的空间有山水,有的空间堆着金玉器物,有的空间破破烂烂,整个空间的颜色都暗下去。而星星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傅昀辍的眼睛比星星还亮:“嫂嫂,看后面。” 身后,夜晚的湖水深不见底,偶尔有红色的小鱼划开涟漪,小船荡在湖上,悠悠然,湖那边富丽堂皇的庭院紧闭,傅昀辍道:“那边曾经是先皇大婚的地方,后来与先皇后也长长去住。现在是冷清了。” 宋瓷仪没应,皇宫的景色还是食色的景色又或是扬州的景色在宋瓷仪眼里俗的吓人。或者说,这些情爱的手段俗的吓人。 身后响起息息率率的声音。 宋瓷仪头也不回道:“傅昀辍,如果你准备在我面前变出花,我会讨厌你。” “花?我没有花,但我有肉夹馍。” ? 热乎乎的肉夹馍塞进宋瓷仪的手里,油光比星星还亮,肉香四溢。 傅昀辍笑嘻嘻道:“我娘说了,孩子睡不着觉十成是饿的,吃饱了饭全睡的跟死猪似的。我也想做个满汉全席惊艳下你,可惜我就会烤个馍片做个肉夹馍。” 宋瓷仪一时有些语塞:“你拉我上来吹凉风就为了吃肉夹馍?” “就着凉风吃肉不腻,嫂嫂试试。” 呵, 宋瓷仪没咬,而是盯紧傅昀辍的唇,慢慢靠近,看着傅昀辍红了的脸烧起来的耳朵露出一个果然的笑:“傅昀辍,我已经过了看星辰皓月和人间烟火,再有人给我讲一段老故事就会感动的年纪。” “嫂嫂什么年纪会如此?” “什么年纪都不会。” “宋瓷仪,你比我还小一岁。” “所以,傅昀辍,要接吻吗?” “宋瓷仪,如果接吻的话,你会爱我吗?” “不会。我会厌恶你。” “哈,那我要它没用。我要你爱我,想着我,惦念着我,我不在你会焦虑睡不安稳,或者就像今晚这样睡不着喊我一声就好,我会开心。” 又是这些鬼话。 宋瓷仪觉得没劲,索性闭口不言。 傅昀辍没再多言,来日方长,他总能做到一件对宋瓷仪来说独一无二的事情:“嫂嫂不想吃,我再去寻点别的。只有一样,花船的方子不许再吃。下午收拾行李时,你包里的方子和几罐熬好的药膏我拿走了。” 宋瓷仪彻底冷下脸来:“傅二公子当起小偷了?” “我曾经问过大夫,那东西类似毒药且药性极强,酸蚀胃以致人消瘦,长久吃下去不好,你看你现在瘦的都不正常了。明明之前在小院里都能正常吃饭,怎么进了宫反倒吃上药膏了?” “宫外有卫引之给我做而且我带的药膏也是他配的无毒的,你有什么资格说拿就拿?” “卫引之是吧。”傅昀辍脸上的笑意冷下来,呵了一声:“我本来担心嫂嫂一次戒药会困难,现在看来也无需操心。我记得你夜宴的时候爱吃甜品,以后我换着花样给你做,那些东西和卫引之你都别想了。” 宋瓷仪烦躁极了,不想再吹劳什子的风,正欲翻身下梯子,却被傅昀辍利落得摁在原处,下一瞬从他的袖口飞出一把银刀,门外想起荆芥的声音:“郎君,得罪。” 宋瓷仪回头,猝不及防得撞上一双空洞的眼。 时兴的宫装,珠玉金翠点缀得宜,鬓间生出几缕白发,美人老矣,空洞的眼睛在见到宋瓷仪时迸发几分神采。 而最让宋瓷仪震惊的是她满怀的香味——解药。 她近乎疯了一样抱着宋瓷仪,而宋瓷仪也贪婪得吸嗅着她身上的气味,直到宫中侍卫将人带走。 打更的侍卫又敲了一声,宣告新的一日。 宋瓷仪深吸一口气,确保四周的香味再无可用,宋瓷仪狂跳的脉搏才渐渐平息。 第三日,解药到。 第23章 六皇子 暗卫的第一课是以生命起誓,任何时候都要完成主子的命令。 所以荆芥在受了惊的贺文卿睡着后,自觉挂到树上,守夜的同时掏出一个本子,认真的记录下隔壁院子的一举一动——简化版。 他看着傅二公子进进出出忙上忙下,宋郎君回了屋子就没出来。他主子给的命令,将宋郎君的一切作为优先级,除了将宋瓷仪的一切当做首要任务外,主子要知道宋郎君的一举一动。所以当荆芥看着隔壁院子自家郎君和自家主子弟弟半夜相会于房檐,并且宋郎君似乎主动要亲上傅昀辍时,荆棘还是头大了一下,随后认真得在本子上记下一句——二公子引诱未果。 当然,他家主子教导过,不要被表象所迷惑。主子还说过,宋郎君格外光风霁月,外面自甘下贱蓄意勾引的蠢货数不胜数。所以,荆芥悟了。 本以为小本本第一页记无可记,荆芥为了让主子更满意些,特意将自己的字写的大一点,从而让第一页的流水账看起来丰满一些。暗卫的第二课,要尽可能让主子开心。 为仆的,总要有些延长生命的小妙招。 但他被傅二公子摁在地上的时候还是感慨了一声,妙招用早了,后半夜发生的事足够再写一页。然,主子交代过本子页数特殊,一天的事只可一页。于是荆芥挤着一点空隙用细若蚊子腿的字迹记录道——宫妇夜袭未遂,侍卫带走,郎君欲找无果,怒,命二公子揍我。 没想到一点小缝,挤完这点字还剩拇指盖的空地,于是荆芥又补上了稍大一点的三字——两巴掌。 写完,他心满意足得收起本子,准备睡觉。至于被打的原因,他可不能写。郎君说自己作为贺公子的护卫竟然在宫中侍卫的众目睽睽之下闯进他的院子护人的行为变相得承认自己身份有问题所以该打。 确实,自己今晚冲动了,要是让主子知道自己办事不利可不是两巴掌的事。 荆芥又想起了被打完后,宋郎君告诫自己要统一的口径,就说他是追着人从贺文卿院子出去的,当时侍卫换岗无人当值,谁也佐证不了,皇上也不会难为他。 郎君真好。 门外的守卫加强了一番,荆芥美滋滋得准备打个盹。虽然在睡前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宋瓷仪让二公子打人前先嘟囔了一句去死吧傅言商,后面交待时又露出了猫捉耗子似的微笑,但都不重要。 郎君真好。 “闹的越大越好,我要找到她,傅昀辍,我要找到她!” “你要我找她,总要告诉我她是谁吧,或者你们怎么认识的?”傅昀辍无奈得哄着过分激动的宋瓷仪,他不知道这是闻到高浓度解药的反应,心里不免对刚才的女人介怀。她的打扮不俗,至少是妃嫔,又能在深更半夜掐着侍卫换岗的时机闯进宋瓷仪的院子,可知此人是极其熟悉宫里的。 “我不认识她,但我要找到她,一定,一定要找到她。不,不对。”女人身上的香味比傅言商给自己下的不知浓了多少,他几乎被快意的浪潮冲散,他需要香味,他离不开香味。他撑着最后一点理智交待了荆芥将女人的事闹大,他要皇上为他主持公道,他要再见女人一次。但是,不够,女人身上的香气说明她和自己处境相同:“是谁,是谁囚禁的她,是谁?皇上?”宋瓷仪刚刚出的薄汗凉的透彻,贴在单薄的脊背上,发丝贴在脖颈上,宋瓷仪神经质得叼起自己蜷曲的食指:“找到她,找到她。” 宋瓷仪挂着床边坐下,屋子没开灯,惨白的月光透进来,他活像妖怪志异里的艳鬼。 美艳,孤独,腐烂。 傅昀辍觉得宋瓷仪不该是这样的,所以他用力得抱住宋瓷仪,将该死的月光隔绝在外,身下的人冷汗涔涔,他用自己的体温将人拉回人间。 去你的风啊,雨啊,谁也别想抢走宋瓷仪。 瘾香之毒来源于一种闻起来湿漉,甚至微不可查的香,而缓解瘾香的香料则像各种水果糅杂在一起的香味。 中了瘾香之毒的人会患上瘾症,而单独闻缓解瘾香的香料则不会。 因而对傅昀辍而言,自己怀里的人真是好闻,他悄悄的嗅了又嗅。 “傅昀辍,你被皇上囚禁在宫里时住在哪?宫中还有哪些地方能藏人。她的手保养得宜,是有人伺候的,侍卫来时看见她眼里是畏惧,说明她至少在宫里很有身份。” 第34章 “说不定就是寻常妃嫔呢,明早我们见到皇上,皇上肯定会给我们个交待,到时候不就知道她是谁了吗?嫂嫂别想了。”怀里的人又瘦了,还在轻微发抖,傅昀辍心疼坏了。 “皇上仅会拖出宫女顶罪!”宋瓷仪气竭,推开傅昀辍自己将自己缩成一团,喃喃道:“寻常妃嫔怎会半夜来此,她的年龄应该是太妃,我们一行人有什么特别的,她在找什么,为什么她身上有香气。” 宋瓷仪从小到大是很不爱思考的人。如果思考的越多,就越觉得花船的一切都无法忍受,所以他糊涂着活,就因为他想活。 如今也是为了活,他逼着自己将一切的信息串联起来,他为自己设下一间迷宫,他要找到出口。 “别担心,我一定会为你找到她,哪怕是一间宫室一间宫室找,只要你想要。”傅昀辍顺势帮宋瓷仪脱了鞋和外衣,替他掖好被子,又静静得看了他一会儿,看他阖上了眼睛才蹑手蹑脚得出了屋子关上门。 而宋瓷仪并没睡着,傅言商,被下了瘾香的宫妇,自己,究竟有什么关联。 自己转身的刹那,女人的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是什么。 愤怒,不知所措,还是惊喜。 后来全变成了空洞。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有两个穿着打扮类似的人,她分不清!宋瓷仪猛然起身,香味是暗示,女人在找的是她的儿子——六皇子! 这是很疯狂的猜想,甚至是很不合理的猜想,如果皇上一开始就控制住了太妃怎么可能没有六皇子的踪迹。但是今晚的举动太像有人故意将人送来试探,否则一位宫妃如何在半夜如此顺利得找到宋瓷仪。 傅言商让贺文卿模仿自己的衣着,混淆两人的特征。 所以,贺文卿是六皇子。或者,根本没有六皇子,是有人希望六皇子在他们之中。 皇上,还是公主? 不能靠直觉推理,看来一切都只有明日见到皇上才有定论。 另一边,傅昀辍出了宋瓷仪的屋子却没回自己的屋子。因着今晚的事,外面的侍卫又多了一层,皇上还真是迫不及待啊。他绕到后院,悄无声息得翻墙而出。 宋瓷仪想要的一切,他都会尽力。 他被困在宫中时不能随意外出,但他知道养心殿侍卫换岗的时辰,刚刚在屋顶上能看见附近几处长街侍卫换岗的时辰,以自己宫苑为基点进行推算的话,每往外延伸一条长街的换岗时辰推迟一刻钟,直到养心殿。进宫时江公公为他们介绍过哪里是养心殿,哪条路通御花园,下午虽然只在宫苑附近逛了逛,傅昀辍还是粗略得识别了附近的路。 宋瓷仪的分析极有道理。 天光既晓,侍卫再次换岗,傅昀辍回到宫苑中时,他已经了解了宫中重要出入口,侍卫巡逻主线,摸索到太妃们久居的慈宁宫并之附近宫宇。 然,今夜的糟乱很明显没有惊扰这些太妃,从外面看至少一派平和。 慈宁宫到他们所居的宫苑不算近,一位太妃被带回这里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 没有确切的把握,傅昀辍没办法翻进宫内。眼看天亮了,他又悄无声息得回了宫苑。 宋瓷仪已经醒了,没有了昨夜的癫狂,眉眼间尽是淡漠:“去哪了?” 傅昀辍将自己晚上的所见简略得告诉了宋瓷仪,并总结一句:“看样子,不像是在慈宁宫住的太妃。” 闻言,宋瓷仪没什么惊讶的。需要被瘾香控制的宫妃,怎么可能轻易被找到。所以宋瓷仪接着他的话说:“一会儿要去面圣。如果今天见不到,我猜她应该是被严格看管起来的。” 傅昀辍蹙眉:“宫中侍卫森严且宫宇众多,嫂嫂再给我几个晚上。” “没关系,我猜她不会只来一次,我们等着就是。” “嫂嫂为什么执意要找到她。” “我猜,她就是六皇子的生母。”傅昀辍是自己的盟友有些事情没必要瞒着他,而且说不定还能帮上自己的忙,便简单得交代了一下自己的猜测,最后道:“皇上和公主都想让我死,生路只剩下一条,六皇子。” 傅昀辍不是蠢货,结合前面的信息稍加思索:“你怀疑贺文卿?” “现在不敢确定。就看她会不会再来排除一个答案。” “就算六皇子真的是贺文卿,他都会给你下毒,你怎么肯定他会听我们的。” “他不会听我们的但他会听傅言商的。”宋瓷仪看了一眼隔壁院子:“再如何权势滔天的人谋反都要堵住悠悠之口。所以在遗诏之前我都以为傅言商是公主党,现在看来他早就有所谋划。” “贺文卿如果知道自己可能是皇帝还会听傅言商的?” “他有他的办法。” 傅昀辍想了一下,随后怒骂道:“不要脸。” 宋瓷仪不置可否:“一切都不过是猜测,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不能轻举妄动。一切都等我们今日之后再做打算。” 傅昀辍认真点了点头:“好。” 宋瓷仪收回视线,看向自己身旁略显严肃的傅昀辍。 单从相貌来看傅昀辍和傅言商极其相似,但他平日爱穿花俏的颜色,人看起来轻佻,在情感上单纯的可怕。如今一身小厮打扮,倒是格外忠厚。 宋瓷仪真心道:“谢谢你,辛苦了。” 。。。傅昀辍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现在还应对不了宋瓷仪正式得跟自己道谢,他很想甩一甩自己身上叮当的环佩,但是入宫前就摘掉了。 宋瓷仪一定不会喜欢肉麻的话,所以他故作镇定得回了一句:“应该的。” 奈何,他挺直腰杆杵在那实在像个柱子,跟他的冷酷毫无关联。 宋瓷仪不准备戳穿他。 下朝的时辰到了。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江公公摇晃着肥胖的身子走了进来:“请宋郎君前去面圣。” 第24章 宫规 宋瓷仪和傅昀辍赶去养心殿时,贺文卿和荆芥已经等在外面。 昨天他下毒未遂本就心虚,荆芥转述宋瓷仪的话更是让他吓个半死。荆芥是傅哥哥安排的人,他是见过他的厉害的,他都挨了打,贺文卿更是快吓到晕厥。荆芥好说歹说加上安神药的作用,贺文卿才睡了个好觉。结果一睁眼荆芥便告诉他,昨晚有位宮妇试图闯入自己的宫苑被荆芥拦下后又跑去了隔壁院子。 如今他正打怵见宋瓷仪。 宋瓷仪也懒得管他。 江公公通传,贺文卿二人先行进殿,宋瓷仪随后,四人规矩行礼请安,皇上免礼赐座。 年轻的帝王一身常服天威仍在:“贺大人,宋郎君入宫一日可还习惯。” 贺文卿不大适应贺大人这个称呼,总觉得皇上喊的不是他,而是他老爹。但他好歹是个公子,:“回皇上,宫中一切都好,多谢皇上照拂,臣查阅过相关资料并咨询过礼部几位大人,今日起便可作画。” 皇上本就是寻个由头将人扣在宫里,不指望他真设计出,便十分宽和道:“无碍,贺公子放宽心。” “是。”贺文卿松了口气。 宋瓷仪睫毛轻颤,倒也没做声。 皇上和贺文卿聊完,目光自然而然得落在宋瓷仪身上,温和道:“宋郎君可还习惯?” “回皇上,皇上安排妥当,臣妇感激不尽。” 皇上不置可否:“昨日听江公公回禀才知道宋郎君在宫门口受了极大委屈,朕心里不大安乐。” 江公公一个滑跪:“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宋瓷仪也起身行礼:“回皇上,皇上事务繁多何须事事操劳,此事说到底是下人不懂事,也多亏江公公秉公处置,臣妇感念皇恩。” “是嘛。”皇上笑道:“此事虽是下人不妥,但傅大人是朕的左膀右臂。他的郎君在宫里受了委屈,朕定是要给你个交代。来人。” “是。” 门外两个侍卫严肃得抬上了一个略具人形的东西,不是猪头侍卫还是谁? 不过半日,这人已经无法直立,甚至是身上每一个关节都无法正常运作,活像一只人形的麻袋。 铺面的血腥气震得宋瓷仪蹙眉,红色似乎也顺着他的衣角攀上他的皮肤,若不是皇上还在,他一定会跳起来浑身上下检查个遍。 傅昀辍赶紧用身子挡住血肉模糊的人,为宋瓷仪递上手帕和容臭:“别看。” 宋瓷仪深吸一口,雪松杉木充斥鼻腔,他才觉得好受些。 相比之下,贺文卿好受很多,直接晕了过去。 殿前失仪。 江公公就要用拂尘强制唤醒他时,皇上好脾气得让荆芥送人回去,还传了太医。 宋瓷仪在心里骂了一声,自己是昏不了了。 江公公掐着嗓子道:“以下犯上,公然偷窃,按律法执一百大板。” 宋瓷仪压下心里不适:“皇上秉公处置,臣妇拜服。” 闻言,皇上意味不明道:“宋郎君心慈。” 第35章 江公公在一旁笑着补充道:“还没完呐宋郎君。他在宫内拔剑可是谋反,按律绞刑。”言毕,江公公得了皇上的示意,一挥拂尘:“来人。” 地上的不明状物被拖出去时根本挣扎不了,猝不及防的,亮却茫然的吓人的双眼撞上宋瓷仪。 与他满脸狰狞的伤口和血完全不同。 纯粹的干净。 宋瓷仪的心狠狠一跳。 他不是没见过傻子,花船上多的是,不是没钱了的客人,就是内斗的玉人。他们清明时无所不用其极的恶意滔天,傻了之后倒是拥有了世间最单纯无辜的目光。 纯洁,善良,无辜,好像在审判幸存的自己,又好像在告诉自己,赢了一次又怎样,只要输过就会成为他们的一员。 为什么,凭什么。 他选错了主子是他该死,卖房卖地卖妻儿的瓢虫该死,暗算残害的玉人更是该死。 他不要成为他们,所以他要他们死,他们也要他死。因果循环。 多么手段狠毒啊,竟然也会有迷茫无辜的眼神。 为什么,凭什么。 会不会,该死的另有其人。 宋瓷仪突然也好迷茫,恍惚间他回到了一年前花船上,身后是傅言商,眼前是曾经输了的玉人,已经成了寻常的妖童,他们中很多人接受不了落差被虐成了傻子,看着自己的眼睛也很无辜,很亮,期待着眼前的陌生人能帮帮他们。 当时的宋瓷仪确实也能。 他看着眼前被控制住的贵客们面目狰狞,像是最丑陋的蝗虫跳蚤。 宋瓷仪一直这么觉得。 傅言商告诉他,花船任他处置。 他回头,冠冕堂皇的傅言商和那群蝗虫没有任何区别。 他自己呢,他又是谁?他不是蝗虫,他也回不了花船。 一瞬间,他也茫然了,仿佛天地之间没有可以解释他的词语,他成了不被世间容纳的怪物。 像现在一样,又不同,现在没人迁就他给他思考的时间。 江公公满意道:“宋郎君,请吧。” 宋瓷仪看向皇上:“敢问皇上何意?” 皇上自是不应,江公公在一旁解释道:“皇上勤政为民,百姓安居乐业,竟敢有人以下犯上意图谋反,实在大逆不道,其罪当诛,自该赐以绞刑,阖宫观刑,以示惩戒。” “错了。”皇上冷冷得打断道:“朕此举是为了宋郎君,更是为了朕与傅大人的君臣之情。” 宋瓷仪的手悄悄攥紧:“禀皇上,此人意图谋反,死有余辜。但若是为了君臣之情而请阖宫观刑,怕是会让宫人们受到惊吓,身体抱恙,不能更好服侍皇上。所以,为全君臣之情,臣妇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这话说的很巧,既纠正了绞刑是因为谋反不是因为他宋瓷仪,又用皇上的话踢了回去。 皇上挑了挑眉:“好了,朕心意已决,宋郎君不必多言。” “是是是。”江公公看向宋瓷仪:“宋郎君,皇上特意命人在外头设了舒服的软椅,保证您啊累不着,您身边的小厮就留在这吧。” 傅昀辍蹙眉,绞刑实在过于残忍,分明是想杀鸡儆猴。 宋瓷仪受不了,他不应该看这些。 他刚想求情,被宋瓷仪反拉回去,宋瓷仪施施然起身道:“是。” 傅昀辍不赞成得退回身后,在他身边耳语:“你现在出去不仅让自己难受,更会让阖宫中人以为是你害的侍卫,我去跟皇上求情替你去。” “你现在不是傅二公子,皇上岂会听一个小厮的话,到头来再安我一个不敬之罪,听话。一会儿外面发生什么都不准掺和。” 傅昀辍咬了咬牙,该死的,早知道小厮的身份这么不方便,他就不该听宋瓷仪什么不可张扬,大摇大摆得进宫,大不了皇上到时候多砍几回傅言商,也好过现在看宋瓷仪几乎是被人推出去的强。 外面,侍卫们组成的队列包围着中间的猪头统领,也包围着为宋瓷仪准备的软椅。 他们的目光全部锁定着中间的人,不敢移开分毫。 宋瓷仪认出,自己正面对的正是当日宫门外的一班侍卫。他们早没有了当日的盛气凌人,眼睛里全是畏惧和麻木,他们仿佛认不出现在被架在中间的是他们昔日的上司,他们全在祈祷着自己不被发现,或者只不被宋瓷仪发现。 宋瓷仪慢慢走向座位,却不落座,江公公蹙眉,略带警告得叫了声:“宋郎君。” 宋瓷仪没停,径直走向正中间的人,强硬得抬起他的头。 眼睛还是那么亮,不知道自己将要发生什么。 宋瓷仪左右看了看,像是确认似的冷冷道:“回皇上,昨日宫门内的人确实是他。” 难道宋郎君还怀疑皇上随便找了人糊弄他? 江公公疑惑得一边看宋瓷仪一边向后面大殿里看去,没得到明确的指示便催促道:“宋郎君,请吧。” 宋瓷仪抬手盖住了他的眼睛,湿黏的血气触及皮肤,一直坚持的东西被糊上一层薄纸,脑子里的念头愈发清醒,一根银针悄无声息得穿透手下人的穴位,睡吧。 花船上的火烧的好大。 睡吧。 手下的人抽动了两下,便渐渐软了下去。 宋瓷仪转身干脆得跪下,众人随着他的动作才看清,软椅后昏暗森严的养心殿,年轻的帝王还坐在龙椅之上。 大殿内,伪做小厮的傅昀辍也随着跪下。 宋瓷仪铿锵道:“禀皇上,贼人宫内拔剑意图谋反,现已伏诛,请念他也曾为陛下尽心竭力,赐他一全尸。” 江公公上前检查了侍卫的鼻息,确实已经没气了,他颤颤微微得缩回手指,奔进养心殿里回禀。 宋瓷仪便跪在猪头侍卫身前,承受着这些侍卫们或好奇或怒意的目光。他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也坐不了那张软椅。 半晌,龙椅上的人发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来:“既如此,就按宋郎君说的处置吧。” “谢皇上。” 无论是傅昀辍还是围观的侍卫们都松了口气,江公公也是:“好了,宋郎君,快些落座吧。” 闻言,宋郎君一滞。 江公公一挥拂尘,两名太监押上一名宫女。她可能起来不过刚及笄,一双大眼睛写满了惊恐,尤其是落到宋瓷仪手上的血,更是吓得止不住哆嗦,但她的嘴被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公公道:“她呀就是昨晚意图行刺贺公子和宋郎君的大胆宫女,按宫规也是绞刑。” 宋瓷仪猜到皇上会推一个宫女顶罪,但没猜到竟然是现在的局面。 “禀皇上,臣妇与贺公子并小厮二人昨晚看到的人是上了年纪的妇人,与眼前的宫女毫无关系。” 小宫女点头如捣蒜,虽被压制着挣扎不得,嘴里还不断发出呜呜的赞同声。 宫殿里含笑又自带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宋郎君,记错了吧。” 话音刚落,人群中某个侍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禀皇上,在下是昨晚澄明宫当差的侍卫,在下可以作证昨晚出现在澄明宫的就是她。” 闻言,小宫女挣扎得更厉害,恨不得跳起来说不,仿佛多挣扎几下就能证明自己清白。 近乎原地抽搐的反抗淹没在恭敬弯腰的侍卫中。 她要面圣,皇上最是宽容仁厚,一定能明白她是被冤枉的。然而她的所有视线都断在那把软椅上,软椅之后她只能看到高高的养心二字。 没人在意她想些什么。又有一名侍卫跪下磕头道:“在下也是澄明宫当差侍卫,在下也可佐证。” “在下也可作证。” 一瞬间,刚刚还围得铁通一般的侍卫圈缺了一角,澄明宫当差的侍卫全部对着软椅之后他们甚至从未看清的皇帝叩头。 那人依旧含笑道:“朕说了,宋郎君记错了。” 不怒自威。 宋瓷仪心渐渐沉了:“禀皇上,昨夜臣妇在御花园处身体不适,幸得这位宫女送臣妇回宫,臣妇感激不尽。” 江公公抿唇笑道:“宋郎君,她不是御花园的宫女,深更半夜如何在御花园救人,您又如何深更半夜去御花园呢。” “臣妇初入宫中有些失眠,她碰巧路过。” “是吗。”皇上慵懒得靠在龙椅上,淡淡道:“既如此,她是冤枉的,不必受罚。” 宫女眼睛一亮,看了看眼前的宋瓷仪又看了看养心殿的昏暗,似乎不相信自己这么被轻易救下。 宋瓷仪也觉得太过轻巧,直觉不妙。 果听江公公眯了眯眼道:“宋郎君身体不适,澄明宫的侍卫竟无一人察觉,玩忽职守,还陷害宫女意图欺君,各执一百大板。” 刚刚跪下作证的侍卫傻了眼,纷纷磕头请罪:“请皇上恕罪,请皇上恕罪。” 而周围的侍卫此时已经一窝蜂得制服住跪下磕头的人,哪怕里面曾经有自己的兄弟,朋友,甚至不久前刚喝过酒拜过把子,约好以后在宫里彼此照应。 第36章 原先遏制宫女的两名侍卫松了手,宫女慌忙跪直身子,江公公上前道:“还不谢谢宋郎君。” 那宫女爬到宋瓷仪脚边,真挚感激道:“多谢,多谢宋郎君。” 此时殿内高坐的人慵懒道:“多亏宋郎君,不然朕还真是被这群人骗了啊。不过这群人竟敢如此猖狂,江贵!” 江公公打了个颤:“奴才在。” “宫里的侍卫,太监,宫女务必要好好清查一番了。” “是。”随着江公公的话音落下,宋瓷仪看见站着的侍卫中也有不少犯了难色。 若真处置了这些侍卫们,怕是以后自己在宫里的日子必然要格外小心了, 皇上是在警告宋瓷仪,宫里依旧是他的宫,他可以指鹿为马,但宋瓷仪不能。 脚边宫女感激的声音和侍卫们求情的声音撞在一起,撞的宋瓷仪眼冒金星。 皇上分明是逼他。 坐上那把软椅看一个无辜的宫女被绞杀还是得罪满宫侍卫太监宫女。 任何一项,他都不想选。 为什么,他要选。 他抬头,视线穿过那把软椅,看清了昏暗里的人,他的脸上还有上位者的笑意。 上位者。 宋瓷仪心里泛起一丝冷意,逼着自己不要再想,可是眼前还有江公公与他的主子一般自得的笑意。 仿佛整场闹剧,都与他们无关。 宋瓷仪眯了眯眼,笑道:“皇上宽厚仁慈,阖宫皆念皇恩,侍卫们怎是成心欺瞒皇上。宫女送臣妇回宫正是侍卫换岗之时,若他们要因此而受责罚实在冤枉,还请陛下明察。” “哦,照你这么说,宫女无罪,侍卫们也无罪,到头来是朕错了?”皇上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宋郎君,你敢说朕错了?” “回禀皇上自然不是。一点小事都敢惊动皇上,您刚刚也说了统领宫女太监侍卫该是江公公的职责,敢问江公公敷衍塞责论宫规该如何处置。” 宋瓷仪是疯了吧。 求情的侍卫也不喊了,刚刚还心怀感激的宫女也瑟缩了一下跪了回去。 谁不知道,江贵是伺候着皇上长大的太监。 谁都能错,他也不能错。 江公公也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皇上,奴才办事您是知道的呀,奴才,奴才怎么可能敷衍您呢。” 一时间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帝王的身上,而到刚刚,他已经沉默许久了。 侍卫们只能见那宫殿昏昏,养心殿森严庄重。 江公公却不自觉战栗一瞬,他知道皇上此时才是真的动了怒气。 “宋郎君,你胆子很大。”皇上的语气还是含笑,但明显天威更重,甚至说很具压迫感,江公公跪也跪不稳了,全靠自己肉厚将他撑了起来。 然而这幅样子更加深了宋瓷仪心里的猜想,皇上和江贵没那么亲厚。 说过了,他很会捕捉人的情绪,方才在里间,江贵抢着开了几次口,皇上的眼神分明是不耐。 看现在,皇上明明是为江贵撑腰,江贵为什么要害怕。 如果二人真的亲厚,皇上怎么会允许江贵肆意敛财,给自己也留个纵容的名声。 再往前追,食色黑市的卖家,会不会是他。 当然,傅言商教过自己没有证据前不能凭感觉做事。 可是一个玉人能搜集到的证据,就是下意识的一个眼神,足够了。 他知道皇上不会真的罚江公公,就算罚了也只是走个热闹,但他就是想将江贵拖下来,或者说,他想看看运筹帷幄的人是不是真的屹立不倒。 这么做或许对自己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从前他不会干。甚至是一年前的宋瓷仪都会毫不犹豫得杀了宫女,脏点就脏点罢了。 现在,权当他疯了。 宋瓷仪不慌不忙道:“臣妇不懂士大夫之道,臣妇只知谁敢惹皇上不快,谁就该罚。” 所以皇上,如果你还要端着仁厚的名声就不能罚我,只能狠狠得罚江贵。 皇上也讨厌江贵吧。 皇上,我在帮您啊。 年轻得皇上怎会想不到这一层。他眯着眼睛打量起宋瓷仪。 他竟然被一个玉人逼着自己打自己的脸,还要喊声爽。 真是,小瞧他了。 就在皇上进退两难之时,傅昀辍突然出声道:“若论敷衍塞责,小的没有照顾好宋郎君,小的也该罚,请皇上降罪。” 皇上仿佛才意识到殿上竟然还有一个人,他盯了半晌,陡然笑道:“好,好,那就罚。朕想想看,依照宫规,每人二十大棍。” 江贵被拖下去时,嘴里还喊着:“饶命啊皇上,饶命。” 傅昀辍是自己下去领罚的,路过宋瓷仪身边时,心情大好得挑了挑眉,哪怕易容了,宋瓷仪也能想象到少年的脸多么意气风发。 ——你疯了!江贵被拖下去也不会真打,你干什么非要陪他。 ——宋瓷仪,你只管做想做的事情,我一定帮你办到。 于是傅昀辍回身磕头道:“皇上,宫中侍卫们在此已耽误许久,不如让他们各司其职去,由小的和江公公相互执刑。” “允。” 傅昀辍将棍子递到江公公手上,并暧昧得眨了眨眼:“江公公,您先请。” 江公公支着棍子两眼一昏。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其貌不扬的少年皮下是谁,但他不能说,更不能真的打,傅昀辍又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偏傅昀辍还在拱火道:“没事的江公公,二十板子很快的,就像您说的,宫规森严,犯了宫规理应接受惩罚。” 江公公咬了咬牙,用尽全力,挥下一棍子,傅昀辍扮演的小厮尽职尽责的惨叫一声,很显然不疼。 江公公此时也真想像贺文卿一样晕过去就好了。 他拼尽全力打了二十大板子,打的自己汗流浃背,果见傅昀辍唇色,他虚弱得爬起来,虚弱得接过板子,虚弱得打在江公公的身上,江公公两眼一闭晕死过去。 傅昀辍蹙眉,俯下身子探了探他的脉搏,发现是真晕过去后嗤笑一声:“还想享福。” 傅昀辍再一板子下去,江公公尖叫得醒过来。又一板子下去,晕了。 如此反复二十板子,江公公痛哭流涕得从凳子上滑下去想爬进养心殿告状,爬了一半又晕了过去,皇上一挥手,侍卫将他抬了下去。 “傅家的小厮身子骨倒是不错。” “皇上雷霆之力,臣妇佩服。” 皇上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耳语道:“朕也佩服你,宋郎君。你可知你救下的宫女是郑贵妃的贴身侍女 ,侍卫们抓到她的时候她正将毒药藏在袖子里呢。对了,郑大人死在京府司,宋郎君可知情?” “臣妇要感谢皇上有先见之明知道宫女要动手能提前埋伏,将人擒获。” “呵呵。”皇上低声笑道:“宋郎君,有些事情不能看表象。” “朕是说,来日方长。” 第25章 千岁金安 回澄明宫的路上,傅昀辍为证明自己没事对着自己连出四十八拳,像只偷穿人类衣服的大猩猩,但很显然宋瓷仪不想理他。 “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擅作主张,嫂嫂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宋瓷仪面无表情道:“傅昀辍,你不会觉得你现在厉害死了吧,和一个太监打的有来有回很爽是吧,以为自己能活蹦乱跳得出来非常得意是吧。” “绝对不是,嫂嫂,原谅我吧。”刚刚的情况如果自己不出来,皇上一定会迁怒宋瓷仪,倒不如给皇上递个台阶,彼此都好看,但他没想到宋瓷仪真的会因为自己生气。 他在担心自己。 光是想想这句话,都够傅昀辍再出四十八掌外加一套标准的军体拳。 但看宋瓷仪还在生气,解释的话便又咽回肚子里,压低声音在宋瓷仪耳边:“昨晚的人最后进了寿康宫。” 宋瓷仪蓦然一愣,傅昀辍含笑道:“只要肯花钱,江公公什么都知道,但他是个老滑头,整日缩在皇上后面,所以刚刚是个好机会。” 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太后,遗诏,六皇子。 宋瓷仪叼起一根食指,猜测愈发浓烈,心里愈发犯冷。 周围的一切都在提醒着自己被算计的事实,脑海里名为傅言商的弦越绷越紧。 他被傅言商捆的太过,从前的每一条路都被傅言商牵制,他太过信任傅言商了。 以至现在,他甚至不敢去想弦断之后,自己又如何安置。 另一边,皇上大踏步离开养心殿径直去了寿康宫。 寿康宫和自己上次来时没有任何变化,几乎见不到几个宫女太监。 皇上走近院中,并没有进入,也没人为这位皇帝通传。 皇帝便对着紧闭的宫门行了一礼:“儿臣给母后请安。儿臣请示母后今日之事当作何处置?” 门内无声。半晌,皇上道:“儿臣告退。” 第37章 屋内,佛像森森,养尊处优的女人未施粉黛也无钗环,跪在蒲团上虔诚得诵经。 佛像脚下,有个人缩成一团,仔细看她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正是吸入大量解香的症状。 半晌,礼佛得女人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姐姐,下次想出去跟我说一声就好,自己偷跑出去还犯了瘾症,让我拿你怎么办啊。” 地上的女人目光有些涣散,嘴巴徒劳得张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昨晚的一切其实是太后想找出六皇子。”傅昀辍后背一凉:“幸好嫂嫂让荆芥撒谎,不然太后怕是会怀疑上你。” 走错,还是瘾症。他身上的香气怕也没比宮妇好多少吧。 宋瓷仪眼眸暗了又暗:“傅昀辍,还能动吗?” 傅昀辍晃晃脖子:“当然。” “我们是该去给贺大人好好贺喜了。” 澄明宫内分东西两苑,宋瓷仪在东,贺文卿在西,正如江公公说的是互不干扰。 侍卫们见是宋瓷仪并未阻拦,二人畅通无阻得进了大门,正撞上荆芥守在门口。 他本是满脸焦虑,看见宋瓷仪安然无恙才长舒一口气跪在宋瓷仪身前:“请宋郎君责罚。” 然见他们径直向屋内奔去才觉事情不妙:“宋郎君,贺公子还在昏睡。” 傅昀辍连一个眼神也没施舍给荆芥,乖巧得在宋瓷仪身后,甚至不用宋瓷仪问便道:“我会搞定。” 荆芥蹙眉,想了一下主子的命令,拳头攥紧直奔傅昀辍要害而去,被傅昀辍轻松制住,一瞬间,傅昀辍含笑的表情褪去:“嫂嫂找贺大人有点事,你守在门口别让人随便进来,嗯?” 荆芥神情也严肃起来:“抱歉二公子,得罪了。” 荆芥好歹也是傅言商手下,跟傅昀辍过了几招才被制服,即被傅昀辍彻底按在地上抬不起头,怀里一把匕首一把短刀外加一瓶金疮药均被安置在外,荆芥的嘴角还在不断冒血。 宋瓷仪垂眸看了一眼,傅昀辍逼着他抬起头,眼里还有倔强和不甘。 “傅言商不是说我是优先级?你闹得哪出?” “宋,宋郎君是优先级,二公子不是。” “昂,文字游戏。”宋瓷仪恍然道:“刚刚皇上震怒时你在哪?” “主子交代,郎君能解决的事情不要参与。” “你们还真有原则。”宋郎君嗤笑一声:“傅昀辍,打。” 傅昀辍毫不留情就是一巴掌。 “打。” 傅昀辍又是一巴掌。 宋瓷仪勾唇道:“你现在委屈死了吧。” “不敢。” “不敢?呵。”宋瓷仪冷笑一声:“你家主子算到我会被刁难,算到我会被逼着去看绞刑,并且施施然说一句能处理好就撂在一旁?你们傅大人是把我当优先级,还是优先处理啊。” “不得干预宋郎君的行动,遵从宋郎君的吩咐并保证宋郎君人身安全。” “很有一套。”宋瓷仪真诚夸赞道:“现在,我找贺大人有些事情要问,你可要拦?” 荆芥垂头退到一边:“在下错了。” 宋瓷仪冷眼瞧着他:“能动吗。” “能。” “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去换身衣服,侍卫获罪而死要拉去乱葬岗,不能返乡,你去把他头顶上的银针拔了,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是。” 屋内,贺文卿还在‘昏迷’。 “贺大人昏迷不醒,想想办法吧。” 傅昀辍道了声是,语气中夹杂着兴奋与跃跃欲试,贺文卿这才不情不愿得悠悠转醒:“宋哥哥,找我做什么。” 宋瓷仪上下打量一下贺文卿一眼,月白细银纹长服暗绣粉金纹路,不过纹路杂乱,更像是碎料,他自己的那件绣纹看起来像某条小蛇。 是傅言商为了庆祝水煮蛋的到来送的。 宋瓷仪眯了眯眼,贺文卿被看得不大自然:“宋哥哥,在看什么。” “你身上的衣服是傅言商给你的?” “当然。傅大哥” “你竟然能接受他故意让你我穿的相似。” 闻言,贺文卿莞尔一笑:“同样一件衣服,如果宋哥哥穿傅大哥喜欢的话便不会送给我。只能说明,宋哥哥实在可怜。”后半句贺文卿还特意顿了一下,随后咯咯得笑起来。 宋瓷仪真觉得自己多余费口舌向后退了半步,傅昀辍早就准备好的巴掌直将贺文卿从床的一侧扇到另一侧。 他唾弃傅言商人渣行径,但是他更厌恶有人让宋瓷仪不痛快,因而一巴掌可以说是蓄力已久。 贺文卿被扇的发蒙,下意识得喊道:“荆芥!” 傅昀辍呵了一声:“你刚刚没听见他在外面挨打的声音?” 贺文卿当然听见了! “宋瓷仪,你他妈敢让小厮打我,信不信我让傅大哥扒了你的皮!” 几乎是话音刚落,傅昀辍又是一巴掌。 贺文卿又从床的另一侧被扇了回来,全过程连宋瓷仪的衣角都没看见。 眼前被傅昀辍挡了个严严实实,贺文卿低骂一声,宋瓷仪的小厮该死的壮实,他硬着头皮色厉内荏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我,啊!” 再一巴掌。 傅昀辍看贺文卿如看死物:“我正想着傅言商不在该向谁算账,你倒是提醒我了。” 一巴掌。 傅昀辍冷冷道:“祝福你和傅言商伉俪情深。” 一巴掌。 “早生贵子。” 一巴掌。 “一心一意。” 一巴掌。 “二龙戏珠。” 一巴掌。 “三阳开泰。” 一巴掌 “四面楚歌。” 。。。 贺文卿被扇第三次的时候就已经说不出话了,脸颊只剩下火辣辣的疼,眼泪鼻涕糊了衣裳一身,哭的比任何时候都真情实感。后来,不知道第几个巴掌,直打得他呕了一口血,他才能嘶吼道:“宋瓷仪你有病吧,都他妈一年了还介意什么?要不是傅大哥喜欢,你以为我愿意穿得和个玉人一样?” 宋瓷仪挥手制止了傅昀辍,后者也没想到能给人打吐血了,他下手有分寸,只会让他多受点皮肉苦而已。 宋瓷仪想起来,傅言商似乎说过贺文卿身体不好。 他走到贺文卿身前,淡淡问道:“贺大人有没有跟你提过你的母亲?” 贺文卿没好气道:“你个玉人怎么敢——啊!” 又一巴掌。 傅昀辍拎小鸡似的将他拎了起来:“宋郎君问什么就答什么。” 贺文卿此时已经出气比进气多了:“没,他从来不让我过问母亲的事,连祭拜也不允许。” “贺家祖上可出过娘娘。”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至少父亲做官小心谨慎,从来不敢妄想攀龙附凤一说。”贺文卿将自己能想到的都说了:“我听底下的人说过缘由,父亲曾经有一位白月光进宫后不久便香消玉殒,甚至连妃陵都不许入,因而,因而父亲不敢。” “你可知她是先帝哪位娘娘?” “偶尔听底下人说,也只知道是犯了大罪被打入冷宫才死的,至于是谁我哪敢去问我父亲。” “你的生辰是何时?” 贺文卿喘了口气:“宋哥哥,我们同龄。” 宋瓷仪眨了眨眼,傅昀辍扣在他肩上的手又是一紧,贺文卿吃痛出声:“六月七日。” 闻言,傅昀辍先是蹙眉。 他记得傅言商为宋瓷仪请的平安符上生辰是六月六日。若真是之前他们推测的傅言商想混淆宋瓷仪和贺文卿的身份,为什么又故意留下把柄。 宋瓷仪倒是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贺文卿前面的话已经足够证实他此前的猜测,他的心底已然是一片冷意:“蠢货,傅言商在抢你的命。” 说完,他自己睫毛也颤了颤,心里有一个人也对自己重重扇了一耳光——‘宋瓷仪,你他妈真是个蠢货,傅言商也在抢你的命!’ 他安逸久了,太过相信情爱,傅言商眼底露出的爱意让宋瓷仪敢笃定他一定会为今夜的一切买单。 然而他忘了他和傅言商这种人只会把自己看得更重。 一个无关紧要的爱人,当真不重要。 甚至,一点的爱意都可能是演出来的。 情场上的大师,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判断,其实不过是自己的幻想。 他太过自傲,太过自信, 所以傅言商的算计就是这样?让他替贺文卿去死。。。 从进宫前,不对,从初见,傅言商就在算计自己。 和宮妇相同的瘾香,他教自己读书写字,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皇子,更好得替贺文卿去死。 有了贺文卿,傅言商所行之事都师出有名。 而贺文卿唯傅言商是从,哪怕当了皇帝也是个傀儡,任人拿捏。 而等到他发觉一切时,他已经被傅言商捆得太久,挣脱不开。 第38章 回想着分别时,自己竟然还可笑的以为二人心意相通,命令对方不要让自己失望。 原来他才是蜘蛛网上挣扎的飞虫,愚蠢得用自己的性命祈祷蜘蛛手下留情。 傅昀辍看宋瓷仪的脸色不大对劲,心中又气又疼,更有几分酸涩。被枕边人如此算计,他气。宋瓷仪难过,他疼。 而让他酸涩的是,今天他才发现宋瓷仪从前真的很信任傅言商。 这种信任放在任何一段清白的关系中都不成立。 因而傅昀辍不敢去想那个让他害怕的可能——宋瓷仪不自知得爱上傅言商。 所以他狠狠得闭了闭眼,将这个想法驱逐出去。 他松开贺文卿走到宋瓷仪身边,他想抱紧他,但最后只是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角。 爱过又怎样,该死的傅言商。 他不会让宋瓷仪死,他也不会让宋瓷仪难过。 从今往后,由他陪着宋瓷仪,谁也别想伤害他。 宋瓷仪反手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随后将目光重新落回贺文卿身上。 他早就不是单纯的不谙世事的少年,也过了情绪有一点转折都要大哭一场的年龄。 从确定贺文卿是六皇子的一刻开始,他的头脑出奇得清晰,从前种种想不通的线索全被串联在一起。 事情没结束,便还有转机,他不要回头,他也不要死。 宋瓷仪深吸一口气,给贺文卿郑重得行了一个大礼:“宋某给六皇子请安,六皇子千岁金安。” “宋瓷仪,你什么意思。”从刚刚起,贺文卿就彻底傻了。 宋瓷仪施施然起身,弯下身子,眸光沉沉得盯着贺文卿看,嘴角弯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没办法了贺文卿,以后你可以依赖的人变成了我,不过你放心,我比傅言商可靠一些,起码我不会离开你。” 傅昀辍将事情大致和贺文卿讲了一下,重点阐述傅言商的残忍,从而反衬贺文卿与宋瓷仪的可怜。 听完傅昀辍的复述,贺文卿沉默了许久,却并没有宋瓷仪预料的一样又哭又闹,反而难得的静下来,细长的睫毛蒲扇两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来:“原来是这样。我当他打什么主意。” ? “我知道他肯定打着贺家的主意,之前以为是奔着我爹去的,没想到还真是为了我。”贺文卿哈了一声:“我凭什么要帮你们?被傅言商利用当个闲散皇帝不也挺好?” 傅昀辍啧了一声:“你蠢嘛?傅言商随时可能要你的命。” “啊,难道你们就不会吗?”贺文卿满不在乎道:“既然都要死,我还是祈祷傅言商大计早成,我得以下葬帝陵。” “被人算计这么久,你不觉得害怕或是愤怒?” “不啊,我又不喜欢他。”贺文卿满不在乎得耸耸肩,随后瞪着大眼睛凑近宋瓷仪得意得一笑:“宋瓷仪,我终于赢过你一回,以后你见到我都要磕头请安。” 宋瓷仪垂眼静静打量着贺文卿,眼前的人与自己印象里的人出入很大。他扯起一个嘴角:“打!” 傅昀辍扬手再是一巴掌。 贺文卿瞪大眼睛:“宋瓷仪!你还敢打我!” “不是不怕死吗?”宋瓷仪笑不达眼底:“贺公子如果志在咸鱼,何苦还要和傅言商有所牵扯,想来是贺公子惊惧过重已然胡言乱语,我会治好你的。” 眼前只有一条路,贺文卿是唯一的解药,那么哪怕是将他做成木偶捆在身边,宋瓷仪也在所不惜。 傅昀辍捕捉到宋瓷仪眼底的执拗于是又是一巴掌。 贺文卿实在发怵,也不扯神鬼那套了,扯着嗓子喊:“我他妈是蠢,真的以为傅言商能救我,现在一切都是假的。好了,那我就继续回到之前的样子好了,你还敢打我,你算什么东西。” 贺文卿语无伦次,越说越委屈。 宋瓷仪和傅昀辍听不大明白。 宋瓷仪问道:“傅言商为什么救你?” “你管我呢!”贺文卿哭喊道:“我他妈也知道他不喜欢我,我他妈犯贱,以为,以为能捞点好的,起码别叫我爹看不起我,谁他妈想到这些。” 。。。宋瓷仪有些无语:“你现在有很大的可能是先帝正儿八经立的太子,只要没了傅言商你就是万人之上的皇上。” 贺文卿哭得更大声:“我什么也不会,到时候你们再给我卖了,今天我就死宫里。” 。。。 傅昀辍没忍住先笑出声,宋瓷仪啊了一声,淡淡道:“我们没有证据,现在去和皇上揭发,皇上反而会怀疑我,所以不用担心。” “你们能随便进来打我,鬼知道会不会杀了我!” 。。。 傅昀辍有些烦躁道:“我们保证。。。。” 宋瓷仪自然而然得接过话头,冷淡道:“你要是不听话,我们还会打你。” “啊!!!”贺文卿哭得更大声。 傅昀辍揉了揉鼻子,在宋瓷仪面前他没准备继续威胁人,怕宋瓷仪害怕自己,因而本打算说个谎话糊弄糊弄贺文卿的,结果宋瓷仪将自己的心里话明目张胆得说出来。 嘿嘿,真喜欢。 宋瓷仪当然不知道傅昀辍神游天外的思绪,他的耐心告罄,语气比刚刚还要冷:“再哭?” 贺文卿当真被唬住了,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落,倒真不敢再哭出声,憋的直打嗝,一句话说的支离破碎:“那。我。。我该。。怎么。办。” 宋瓷仪满意道:“找到遗诏,当上皇帝,干倒傅言商。” “你们和傅言商还不都一样。” “傅言商要争皇位我不要。”宋瓷仪啧了一声:“我要好好活着,做皇帝风险太大。” 宋瓷仪想好好活着,活的干净,舒服,最好能寻到一处清静地儿无人打扰。 他不会做饭,三餐要有保证,以后还是再开间酒楼吧。 但宋瓷仪没必要将自己的人生打算和盘托出,因而极其简单又坦荡得概括了自己的想法。 闻言,傅昀辍悄悄低下头以掩盖自己藏也藏不住的笑意——好可爱。 “谁知道你会不会翻脸。” 宋瓷仪淡淡道:“我被下了瘾香,没有解药活不长的。” ! 傅昀辍瞳孔地震,很多记忆再次想起。 进寺庙之前宋瓷仪突如其来的病难道是瘾症? 什么时候?没有解药?活不长? 傅昀辍突然像被清空霹雳似的,然宋瓷仪混不在意对傅昀辍解释道:“问过太医们,无解。平日不会发作,所以不用担心。” “怎么就不用担心!”傅昀辍脱口而出:“是傅言商下的?看过太医无解?那群太医有什么用!我去给你找更好的大夫。” 宋瓷仪没应,冷冷得看着傅昀辍,傅昀辍才惊觉自己失态,回头去看贺文卿,后者也陷入沉思,看起来并没有怀疑一个小厮失礼。 宋瓷仪方道:“瘾症难察,甚至发病时脉象一如平常。所以你尽管放心,我威胁不了你。” 贺文卿见他神情不像作假,眨眨眼睛:“宋瓷仪,你信我啊?” 此话一出,宋瓷仪紧绷的情绪终于松了一口气--成了。 “当然。”信个鬼。 当时就应该问傅言商要瘾香吧。 傅言商有瘾香的话为什么不给贺文卿用,难道他就那么相信自己能靠情感捆住贺文卿,但看贺文卿的样子也不像喜欢傅言商,所以傅言商信任贺文卿的原因又是什么? 啊,还是该要瘾香吧。 然,面上宋瓷仪仍道:“随你信不信。既然敌人相同,我们的私人恩怨暂且搁置,一致对外为好。” “谁说的敌人相同。”贺文卿下意识道,然看见旁边神色不大妙的傅昀辍身上就觉得自己脸疼,于是缩在被子里才不大正经道:“傅言商不见得要杀了你,他那副守身如玉的鬼样子怕是你今天说要皇位他都能给你。” “守身如玉?”宋瓷仪顿了顿,补充道:“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们之间和我们一样——嫖客关系。” 贺文卿愣了半晌,古怪得笑道:“宋瓷仪,你不会不知道爱是什么意思吧。” ? 宋瓷仪蹙眉,他实在不太能理解贺文卿到现在为什么还在纠结情爱。 瞧傅昀辍脸色又沉下来,贺文卿不敢再讲其他:“当我瞎说吧,我同意了快让我登基。我们第一步要做什么?找遗诏?去哪找?” “不急,先找机会见见你母亲再下结论。”宋瓷仪淡淡道:“贺大人既然领了差事就抓紧办差吧,一会儿就去请旨想在宫里采风,哦,毕竟是修缮皇陵,太后的意见也很重要,所以去请旨面见太后吧。” 第26章 赐婚 宋瓷仪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不想说出瘾症后贺文卿竟然答应的如此顺利,甚至没有追问其他。 宋瓷仪本来已经做好准备详细解释瘾香和瘾毒的区别,以及自己现在已经毒发到何种地步。 不知道是贺公子太过单纯还是有其他打算。 第39章 宋瓷仪不怕他威胁。如果贺文卿真的能找到解香,宋瓷仪还真要感谢他。 然而,从刚刚开始,傅昀辍的脸色就陷入了一种近乎自责的情绪。 在回到院子时,傅昀辍拉住宋瓷仪:“你说的瘾症是真的吗?” 宋瓷仪没有瞒着他的必要:“是。” “傅言商干的?” “嗯。” “你的失忆也和瘾症有关?” 。。。。“嗯。。。?”宋瓷仪撒谎久了,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一茬。 然而落在傅昀辍眼里可就换了个意思。都失忆了,怎么可能知道是不是瘾症的原因。 傅昀辍低骂一声:“你说的,时日无多。” “骗他的。”上次发病没有解药导致下一次发病提前,所以宋瓷仪合理猜测如果没有解药,他会接连发病,浑浑噩噩得死去。 “我一定会。”话音未落,宋瓷仪捂住他的嘴。他现在没心情听傅昀辍发一些少年的誓:“昨夜的宮妇身上有瘾香的气味,找到她说不定就能找到解药。” 傅昀辍垂头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宋瓷仪的错觉,他总觉得傅昀辍更加蔫了,半晌,他点了点头,宋瓷仪才松开手。 “我没准备空口白牙发虚誓。”傅昀辍挑起眉毛,从兜里掏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牌:“这是我母亲曾经留给我的,她跟我说若是遇到麻烦,写封信,将它绑在信鸽脚上,自会有人回复。我可以试一试。” “不可。现在在宫中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宋瓷仪视线落在玉牌上,总觉得那玉的品貌似曾相识。 傅昀辍晃了晃手里的玉牌:“你要这个吗?” “不。你母亲给你的你就收好。” 提到母亲,傅昀辍的眼里划过落寞:“母亲已经不在,我不希望你和母亲一样也离开我。” 宋瓷仪悄悄叹了口气,现在该说什么,他已经是信手拈来,所以他握紧傅昀辍握着玉牌的手:“比起这个,我更需要你。” 傅昀辍沉沉看了许久,哈的一声笑出来:“嫂嫂,可以不用说情话没关系。” 。。。 “放心,我已经习惯了你没有我爱你似的爱我。” 宋瓷仪低下眉眼,不发一言。 傅昀辍状似不经意道:“嫂嫂会和傅言商说这些吗?” “不会。”宋瓷仪没有撒谎,他对傅言商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去死。 “这样啊。”傅昀辍没有开心多少:“如果确定傅言商在骗你,你会难过吗?” “不算骗吧。”宋瓷仪自嘲道:“他从来没有许诺过我什么,不过是我太过依赖情感判断。” 傅昀辍将宋瓷仪拥入怀中:“你没错。也不要不开心。傅言商太阴险,你现在真的很不容易。不过要相信我,我永远不会对你隐瞒,对你撒谎。” 宋瓷仪轻笑一声:“知道了。” 又是蠢话。 真奇怪,宋瓷仪明明早就听惯了这类蠢话,也自诩永远不会掉入陷阱,却被傅言商设计至此。 他自己也是,自以为是的蠢货。 瘾症能为自己的蠢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吗? 宋瓷仪只觉得身上更凉了,傅昀辍的温度也传递不到他的身上。 傅言商。 单想起这个名字,宋瓷仪还会心下一紧。 自初见起就暗自发誓要杀了他。 现在搞的好像爱过一样。 午后,太阳还没出来,看来今天是阴天。 荆芥办妥事情后找了个时辰来回禀,顺便贺文卿也让荆芥过来传个信,说已经禀告皇上了,皇上允许贺文卿阖宫采风,只是得有江公公带路。另外,太后不愿见人还是不要轻易打扰。 末了,荆芥作为一名合格的小厮,谨遵主子指示,做足了偷偷摸摸的姿态,小声问道:“先去哪?” 。。。 宋瓷仪有时候真的觉得傅言商的暗卫选拔机制有些问题。 幸好,傅昀辍张罗着要给宋瓷仪做点家的味道不在,因而荆芥没有因为贴宋瓷仪太近而挨打。 宋瓷仪用眼神逼退他,淡淡道:“让你家贺公子多去寿康宫附近转转,注意一些容易藏人的地方,再多备些银子。”毕竟还有个江公公。 “是。”荆芥要起身告退,寻思寻思又跪下补充道:“荆芥主子始终只有一人,并非贺公子。” 。。。 “你对傅言商真是忠心。” 荆芥满意,荆芥离开。 。。。 神经病。 不知道骂的谁。 宋瓷仪倚在窗柃,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在脸上投射出长直的阴影。 屋子静下来。 阴沉的天气连什么时候彻底到了晚上也不可捉,或者说,掌灯的宫人惊醒了沉思的人,他才发觉天色已晚。 宋瓷仪想了什么,无人知晓。 忙了一下午的傅昀辍终于风风火火得回来了:“怎么不点灯?” “嗯。”宋瓷仪含糊得应着,面无表情,与身后暗蓝的天将要融成一道风景。 傅昀辍也不揪着点灯的事:“今天去院里吃好不好,我做了很多。” 饭也不是宋瓷仪做的,自然没什么可说不好的。 昨夜听傅昀辍说他不会做饭,宋瓷仪已经做好了端上是一锅不明状物的打算,没想到真是一桌子硬菜。 从宋瓷仪手边依次排开炙羊肉串,炙骨头,炙酥肝,中间小炭盆还在靠着整只鸡,另一边冰盘上镇着一汤盆,里面是精细的酪奶。 一般人下午茶时拿小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吃的点心,傅昀辍直接上了海碗。 傅昀辍又掏出两壶好酒:“喝点?” “你一个下午就忙这些?” “嗯,当然。你一天没怎么吃饭,晚上也该饿了。”傅昀辍自豪道:“冬天吃肉才香!” 宋瓷仪不置可否,傅昀辍殷勤的拿来羊肉串将签子上的肉撸下来到碟子里,端到宋瓷仪身边,同时还端上一碟子蜂蜜:“知道你爱吃甜口,可以自己调。” 宋瓷仪挑了挑眉,也不说话,静静得看着傅昀辍。 傅昀辍先有点不好意思:“你戒药膏肯定很难,以后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尽量学。” 宋瓷仪还是没说话。 傅昀辍妥协道:“好吧,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让你想起卫引之。” 宋瓷仪轻笑一声,傅昀辍耳朵红了一半:“嫂嫂尝尝好不好吃?” 宋瓷仪夹了一筷子,咸辣的肉粘上蜂蜜确实可口:“好吃。”想了想又补充道:“辛苦了。” 傅昀辍脸快烧成一只苹果,闷头用小刀将骨头上的肉削下来,放到宋瓷仪碗里道:“这都不算什么,以后有机会带你去北境才好。那边常年下雪,生的木头也怪,火烤之后自有香气,用它烤出的新鲜鹿肉最香。” 宋瓷仪淡淡附和道:“我倒觉得一般。” 傅昀辍哈了一声:“嫂嫂哪去过北境。” 宋瓷仪不再言语,傅昀辍也不疑有他,递上一壶温酒:“旁的都依你,酒必须得喝热的,冬日里一来身子骨受不住,二来冷酒醉人。” 宋瓷仪笑笑:“我酒量好。” “那也不成!”傅昀辍固执道:“这个酒可是好酒,就热着喝最好。想喝凉的,我冰了酪奶。” 宋瓷仪懒得跟他犟,他不喜欢热饮,所以今晚权当戒酒了。 傅昀辍瞧他当真不喝,自己先有些吃味,拿出一壶早就冰好的酒,败下阵来:“好吧,只准喝一壶。” 宋瓷仪笑笑,由着傅昀辍给自己倒酒,简单跟傅昀辍说了荆芥回禀之事,傅昀辍问道:“我今夜去探探寿康宫?” “不必。寿康宫情形未知,贸然潜入恐有风险。”宋瓷仪夹了一筷子肉:“公主不是还住在宫里?也该去拜访一下。” 傅昀辍点点头:“嫂嫂多吃点,厨房里还有烤的菜和干馍没端上来呢。” 宋瓷仪吃得有些累,叹了一声:“你是做了多少。” “怕嫂嫂吃得开心,所以多做一些,我还用另一种调料” “去把贺文卿和荆芥叫来一起吧,” 傅昀辍撇了撇嘴:“不要!我是给嫂嫂做的!才不要和他们分享。” “你嫂嫂我今天已经吃得很开心了,他们两个毕竟是我们盟友,以后还要相处。” “好吧好吧,就算人多热闹。我去叫,你别动了。” 不多时,黑着脸的傅昀辍身后跟着两只馋猫进来。 傅昀辍找到两人时,贺文卿正闻着隔壁的香气吃着宫里的小厨房还算一般苦,而荆芥坚持完成任务因而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树上观景位,一边闻着香味,一边看两人吃什么,一边记,手里的干粮吃起来都有点刺胃。 荆芥坐下的瞬间便决定回去要在本子上加一句话——宋郎君,二公子好人! 贺文卿带来了小点心,并再三确保指定没毒。傅昀辍冷冷嘲笑道:“下毒下的这么明显怎么不蠢死你。” 第40章 贺文卿也冷哼一声:“小厮不中用。” 小厮荆芥塞了满口的肉不敢吱声。 宋瓷仪尝了一口点心,意外的好吃,贺文卿骄傲道:“我读书骑射不行,糕点可是拿手。” “你读书骑射不行?” “当然。”贺文卿没觉得自己有问题,酒过三巡什么也都说了:“我爹不看重我,我跟个废物差不多。” 宋瓷仪有些犯愁,他也不擅长,但他知道皇上总要会这些。傅昀辍嗷一嗓子把人薅了起来:“不准给我丧,明天我和宋郎君亲自教你。” 贺文卿翻了个白眼:“你算个屁。” “我一手能捞你十个!” 两人打闹的功夫,荆芥已经炫了半盆子肉,被傅昀辍发现直接一个爆栗:“就你能吃!厨房里还有只鸡给小爷做了去。” “哦。”荆芥哞的一声就去了,他的手艺更是不错,甚至宋瓷仪也忍不住吃了几口,荆芥还留了一半做风干鸡,振振有词道:“过年就能吃了。” 傅昀辍嗤笑一声:“你还想在宫里过年?” 贺文卿道:“那不得看傅大丞相的办事效率,看允不允许我们吃顿断头年夜饭。” “不会说话就把舌头捐了!”傅昀辍吼完贺文卿不安得看着宋瓷仪,后者今夜喝了很多酒此时正慵懒得靠在椅子上吹风:“能不能过年还是得看贺大公子的草包程度。” 贺文卿吐了吐舌头:“狗夫夫。荆芥,别吃了,回去!” 荆芥明显不想回去,啃着大饼点头应和,眼睛还盯着餐桌,气的贺文卿踹了他两脚骂到:“蠢才!” 傅昀辍被逗笑了,宋瓷仪也忍俊不禁,手上的酒杯摇摇晃晃,今晚的天色没有月亮可盛。 宋瓷仪一饮而尽。 贺文卿和荆芥回去之后,傅昀辍和宋瓷仪也早早休息。当然,傅昀辍是在宋瓷仪耳提面命无需守夜前提下才去睡觉。 宋瓷仪反倒有些睡不着。 可能是突然吃这么多东西身体不适应,宋瓷仪只觉得闷得慌,推开后窗准备透透气,却见胡中央那座宏伟萧索的宫殿亮了灯。 宋瓷仪冷眼看了一会儿,披上外套,决定去走走。 傅昀辍之前说过,这座宫殿是先帝大婚之所,他想过里面定然奢华,却不想萧索多年仍是华贵至极。 一进门来,两张西域贡琉璃屏风,仍可见当时大婚奢华之态。 锦绣,金锁,夜明珠,当年先皇后真是受宠至极。 宋瓷仪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他想过里面会是偷摸聚众打牌的侍卫太监,昨夜的宫妇,甚至是太后,但他绝对没想过竟然是皇上。 年轻的皇上此时一身常服在灯下忙的起劲,有人进来倒也给他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才温和道:“是你啊。” 宋瓷仪刚欲跪下行礼,就被皇上拽了起来:“坐吧,又没外人,总跪的不累吗?” 宋瓷仪仍不敢失礼,道了声谢皇上坐在下侧,才看清皇上竟然在自己缝衣服。 皇上不以为然,笑道:“衣服晚上才破的,要是惊动下面的人还要传唤绣娘,打扰人家休息不说,没个三天交不上来,朕嫌麻烦就自己补,怎样,朕绣的还不错吧?”皇上将手上的活计递给宋瓷仪瞧。 别说,真补的像模像样,不仔细瞧还真瞧不出来。 “皇上节俭博学。” “憋回去。你那些个恭维的大话朕听的头疼。” “皇上恕罪。” “行了,朕衣裳也缝完了,既然被你看到了,把你杀了吧。” 宋瓷仪跪下:“皇上恕罪。” 皇上笑出声来:“起来吧,逗你的。” 宋瓷仪有些无语,他刚刚确实没从皇上语气里听出杀意,但不代表他能放松警惕。 然而今夜的皇上似乎铁了心要打破宋瓷仪心里逼人观刑的阴暗帝王形象,随意得坐在椅子上,温和道:“睡不着吗宋郎君?今天早上被吓到了?” “不敢。” “朕本来不想让你们为难,也没想真处置那个侍卫,但有些事情不是朕能决定的,宋郎君可明白?” “皇上自有为难之处。”宋瓷仪适时接话道:“白天皇上已经说的很明白。” 闻言,皇上终于认真端详起宋瓷仪来,从前只知他模样极好,如今见他素色装扮,神情淡然,眼底清明,皇上意义不明的笑了:“算起来,傅爱卿也走了五天,宋郎君可收到家书?” 又是傅言商。 本就不多的酒意彻底醒了,宋瓷仪才觉得夜里风凉,或是终于意识到身处何地似的:“回皇上,不曾。他身为臣子应当一心为皇上尽忠,我们得皇上照料,自不必过于忧心。” “说了不用一口一个皇上,朕和傅爱卿便没那么多规矩。权当,朕是你哥哥罢,同你唠唠家常。”皇上慵懒得缩在椅子上:“朕倒不是担心他是否忠心,朕是担心你们的姻缘。说到底,一年前还是朕赐的婚。” “一切都好。” “是嘛。”皇上笑道:“朕以为傅爱卿那般性子不像是会爱人的,瞧他和贺家哥张狂的样子,朕还疑心是否牵错红线。” 好低端的离间计。 若是皇上知道,他们夫妻二人早就想互相捅死对方会不会直接给自己送到扬州让自己去当个刺客。 宋瓷仪敛下情绪:“皇上英明,自然无错。” “朕看你们相处倒好。” “贺公子现在毕竟是皇上亲封的臣子,宋某理应尊敬。” “所以他要去见太后,是你们的主意?” “臣妇不知,贺大人请旨,怕是有他自己的道理。” “原来如此。”皇上笑道:“朕还以为你们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呢。” 闻言,宋瓷仪心下一惊,莫非皇上已经猜到他们知晓遗诏之事? 皇上道:“不管你们信不信,朕接你们进宫确实是为了保护你们,否则哪个不长眼的流寇一个不小心,便会要了几位的命啊,对,像那几个官眷似的。” 皇上这话,分明是清楚,当日官眷沿街被割了舌头是傅言商干的,但却没发作。 这和揪着一个侍卫的死不放的人显然格格不入。 皇上似乎看出宋瓷仪的疑惑,不介意再说的直白点:“朕只有在这里才能跟你们说几句实话,宋郎君最好往心里去,你们且在宫里安心待着,等傅言商南下归来,朕自会放你们平安离开。可要是非去寻死,朕也护不了你们,可明白?” 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正好也印证了他们的推测——寿康宫有问题。 看来太后党即使沉寂多年,也无法让皇上放心。 宋瓷仪应了声是,状似无意道:“敢问皇上,傅丞相差事如何?” “傅言商可堪大用,折子来看,不日你们便会团聚。”皇上说话时笑意淡了很多。 看来傅言商当真是差事无错,目前为止还好好的,让皇上无法发作。 “多谢皇上。”宋瓷仪淡淡道。 瞧着他算定的样子,皇上低低笑道:“朕听闻傅言商在酒楼消费万金啊。” 酒楼?哦,食色。 宋瓷仪无语,低着头索性装个哑巴,让皇上自己猜去吧。 此事闹的沸沸扬扬,瞒不住皇帝的,或者说傅言商有意让皇上知道那笔钱的存在。 不过可惜,那笔钱已经快处理干净了。 皇上要查也得费一番功夫。 而且皇上也不知道食色背后的家主是宋瓷仪,宋瓷仪现在完全可以做出清白无辜的表情。 不想,皇上没有细揪钱的来源,而是道:“宋郎君不吃醋?” ? 宋瓷仪无语。 感情自己刚刚想了那么多合理的理由全都白费,皇上竟然只准备问问吃不吃醋? 宋瓷仪依旧回答不了,垂着头。 落在皇上眼里,倒真像受了委屈不敢言说的样子。 “看样子,你也被蒙在鼓里吧。万金之数,不知傅爱卿俸禄攒了几年啊,可别像前朝某个贪官一样被杀头了才好。”皇上笑笑:“不过你别想太多,朕惜才,不会将你和傅言商同较的。你非池中物,何故要被捆在傅言商身边。朕也看的出来你喜欢傅言商,但是也要为自己打算为好。” 喜欢他爷爷个腿。 宋瓷仪暗道。仍旧低着头,听训的姿态,然而下一句话宋瓷仪彻底笑不出来。 “每次席面,傅言商在你才会安心。或者说,你才能放松。”皇上笑道:“你真是信任傅言商啊。” 宋瓷仪头更低了。 这种感觉像藏了很久的东西一日之内被人反复抛开,随后下定结论,珍视这种东西的宋瓷仪是个蠢货。 “不急,慢慢想。若是反悔了,朕替你撤销婚事。”皇上拍了怕宋瓷仪的肩膀:“傅昀辍心里有你,宁肯当个小厮也要护在你身边,你还是要考虑清楚啊。” 随后,皇上带着自己的衣服离开宫殿。 徒留宋瓷仪呆在原地,咂摸着皇上的话语,半晌勾唇冷笑起来。 第41章 皇上实在像一个为弟担忧的好兄长啊。 第27章 宝石 两座宫殿来往要靠内金湖上单薄的小桥。 冬夜还是凉,尤其是桥上,铺面的风带了湖水的凉气,格外清冽。宋瓷仪的脚步够轻,却也惊动了围簇睡觉的小鱼,湖水顿时泛起片片涟漪。宋瓷仪将自己整个身子挂在桥上,让自己的脸贴的离水更近一些。 他喜欢水,尤其是如墨的深水,水汽拍在脸上是冷冽肃杀的,来自三千万米无人可达的神秘之境。 而眼前的内金湖不满足宋瓷仪深爱的那种水,好在天昏地暗,看不清水底,恍惚间是北境汹涌的命海。 北境苦寒,部落首领纷争严重,千百年来凡出于北境的蛮人共同固守的唯一真理,便是这片海。 他们称其为命。 只因为宋瓷仪想去,哪怕已经半夜,傅言商也愿意陪他去看。 中原人贸然去北境是极危险的事,首先镇守北境的军队就可能将他们当成叛徒处决。 但宋瓷仪仍旧一帆风顺得到达。 天地浑然成了蓝调,汹涌的海浪拍上礁石,是世代信奉的最原始的神灵发出的震怒。 余光里,傅言商手起刀落又解决了一位他的信徒。 宋瓷仪没问行到此地废了傅言商多大功夫,傅言商也不说。 两人就在海边围着火烤肉,木香浸在肉里,没有传言的那么好吃,反而多了许多苦味。 傅言商笑笑:“想做的事无需压抑,没有我你也会来到这儿,我也不过碰巧加速你的进程而已。” 宋瓷仪悠悠道:“放心,我不会对一个给我下毒的人报以感激。” 夜半沉沉,浪声近乎于呜咽,命海仿佛认了命。 傅言商轻笑一声:“不尽然,有我在起码能给你添些惊喜,回头看。” 刚刚还昏黑的天色瞬间亮起颗颗繁星,原是云开雾散。 海浪再次澎湃起来,似乎又一次洗净了星辰。 饶是宋瓷仪,此刻也难发一言,他愣愣得睁大眼睛试图将眼前的一切刻在脑海里。 “我幼时在这儿住过一段时日,对天气还算了解,幸好没在夫人面前露怯。”傅言商一边说,一边从身后拥住宋瓷仪,宋瓷仪不想浪费时辰同他争吵索性由着他。 怀里的人像只小猫一样收起爪子懒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十分美妙,傅言商那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头顶,将要收获一巴掌时,傅言商突然变出一颗拳头大的海蓝色宝石。 与天地一色的宝石,清透明亮,未经雕琢,仿若整片命海被浓缩在此。然宝石本不知道此刻它被赋予了怎样的情绪,因而只在此间黑暗中散发安稳静谧的光。 傅言商笑道:“这是我能找到的和这片海水颜色最为相近的宝石,博夫人一笑。” 宋瓷仪不瞎,他看的出来宝石成色极好,而傅言商眼里的珍视更甚。 是爱? 怀疑涌上心头的瞬间被宋瓷仪狠狠抛弃。 眼前的宝石也看起来烫手极了。 傅言商笑笑,不再等宋瓷仪的回应,而是强硬的将宝石塞进他的手里:“我说过,世上所有奇珍异宝都应该是你的。包括我。” 宋瓷仪看着手里的宝石欲言又止,半晌道:“你是想和我做吗?” 玉人的课程里,现在应该说的话更加委婉动人,以便获得更大的好处。 但或许是受到荒野文明的感染,宋瓷仪不想说出那些近乎本能的矫饰过的诗词,不如直白一点。 “不用为了一颗宝石如此,你终有一天会得到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我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傅言商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认真起来:“与其是我想不想和你做,不如考虑一下你想不想和我做。跟我说实话,夫人,你现在真正想要什么。” 屁话一堆。 宋瓷仪扯了扯嘴角,因为被拒而有些别扭,故意呛声道:“我还要一颗宝石,水煮蛋那么大。 傅言商轻笑一声:“遵命 。”随后又从腰间变出一颗透粉的宝石来,真真比手上的蓝宝石还要大上一圈:“幸好为了防止旅途中惹恼夫人,我带了两颗来。” 宋瓷仪无语,他现在左手一颗右手一颗的样子,活像一个人形百宝架。 傅言商笑着接过去,放在他的脚边:“先放下,反正都是你的。” 宝石的光亮吸引来一些嗜光的家伙 ,它们对于颜色分辨能力不高,不要命得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其中就包括一只通体粉金的蛇。 那蛇左顾右盼,在两颗宝石中间纠结半晌,最终选择与自己颜色相近的粉宝石缠了上去。一圈一圈,抱着亮晶晶睡的安逸的样子,让傅言商觉得简直跟宋瓷仪一模一样,他的夫人也是那么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可爱的紧。 当然,宋瓷仪没注意到。他已经不再看傅言商,而是将目光又落回海天一线。 这里没有千奇百怪的人脸和莫名其妙的话语,只有一颗自己宁静的心。 傅言商笑笑:“如果以后有人在这儿为你掏出一朵花或是比宝石廉价的东西,记得给他一巴掌。” “我不会随便给爱人一巴掌。” “天啊,爱意对你来说不是已经够廉价?” “也是。” 宋瓷仪将自己的脸尽力得去够内金湖的水,还是没有命海汹涌的浪能让自己清醒。 酒意重新上头,宋瓷仪决定放任自己的思绪搅和成一滩浆糊。 皇上今晚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先是将从前的恩怨往太后身上撇了个干净,后又苦口婆心颇具诱惑性得劝宋瓷仪和离,到时候皇上势必给傅言商安排了几项罪行,由着他的枕边人告发更是可信。 真当宋瓷仪是白痴了。 宋瓷仪冷哼一声,随后思绪又没头没脑得想,如果不考虑瘾症和皇上卸磨杀驴的可能,自己是否想和傅言商和离。 今天还不足十二时辰,宋瓷仪已经被自己轻信的情感判定成了蠢货,他甚至不能去怪罪傅言商。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要讲傅言商看成花船上的客人无二,如果真是这样,他会不会就不会沦落到这幅田地。 会不会,他就不会那么心痛。 所以自己的一切情绪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今日格外难熬? 宋瓷仪突然瞥见湖里某一处有些异样,黑暗的天色模糊了事物的界限,宋瓷仪却能看到水底下似乎有一点绿。 这点绿绝非水草,而是更清透的颜色。 宋瓷仪执拗得试图凑近看,突然眼前炸起一片绿光,刚刚水里的一点不过反射。 宋瓷仪猛的抬头,四面八方竟然蒲闪着萤火虫! 四周无人,只有脚下湖水潺潺,今夜云重,在宫中寂静的方寸之地,有人为宋瓷仪偷来了星星。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宋瓷仪的心狠狠一跳,有什么东西快要冲破理智—— 来人不是他想的那个人,却是荆芥。 宋瓷仪深吸一口气,冷冽的风裹进肺腑麻木了一切感官,他处在美梦的中心,却比任何时候都冷静:“是你放的萤火虫。” 荆芥单膝跪地:“主子吩咐过,不能让宋郎君伤心,他还交代过,宋郎君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所以属下自作主张。” 宋瓷仪啊了一声:“你主子吩咐的还真多。” “关于宋郎君的一切,主子都十分用心。” 宋瓷仪低低笑道:“那就是和皇上说的一样,我们傅大人心机深沉。” 坏了,好像说错话了。 荆芥暗道不妙,宋郎君要是因为自己误会了主子,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于是仿照他主子的模样变出一颗清透得很的绿宝石:“这也是主子留下的,希望宋郎君高兴。” 宋瓷仪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拿过那颗宝石,沉甸甸得好像压在他心上。 靠!他已经烦透了傅言商什么都猜到的做派! 既如此就该猜到自己很快就明白他的计划啊! 该藏好一切啊! 还是他傅大人已经认定哪怕宋瓷仪知道真相也没办法那他怎样。宋瓷仪怒气上头,抬手将宝石扔进湖里。 荆芥觉得可惜要跳进去捞,被宋瓷仪掐着下巴动弹不得。 荆芥突然惊觉,宋瓷仪的手劲出奇得大。 宋瓷仪也懒得再藏,一身的戾气无处发泄,将他本就冷淡的眉眼描摹出几分狠戾:“荆芥,你主子神通广大,应该也猜到我想杀他对吧。哦,对,我在他面前不止一次说过我要杀了他,你为了主子要怎么做?杀了我?” “不敢。” 宋瓷仪继续诱哄道:“你主子的计划本来也是想让我死,如今在我没动手之前你先杀了我,回去跟你的主子也好邀功啊。到时候你会升职吗?还是赏金呢?傅言商出手很大方的。” “主子绝对没想过杀了宋郎君。”荆芥被掐的疼,但对他来说这点疼算不上什么,他虔诚得跪着尽力让宋瓷仪看清自己眼底的真挚:“谨遵宋郎君的吩咐,不得干涉宋郎君的行动,保证宋郎君的安全,哪怕宋郎君计划杀死主子,属下也绝不会违反上面要求。” 第42章 荆芥能和傅昀辍过上几招,其身手绝对不容小觑。 如今这么直愣愣得跪在自己面前为他的主子辩解,还真是忠心啊。 宋瓷仪顿时觉得自己和一个暗卫稚气显得自己蠢上加蠢,于是松开手,侧过身去看满天四散的萤虫:“抓他们你也是费了功夫,回去早些歇着吧。今夜的事”宋瓷仪顿了顿:“随便你和你主子通风报信。” “主子南下后,不主动联系属下,属下也联络不上,属下绝对不会通风报信的。”荆芥急着表忠心,末了补充道:“萤火虫并没有废多少功夫,能让郎君欢喜就好。” 宋瓷仪已经不再看他。清瘦的身影被萤火之光映得飘渺,荆芥恍然间想起主子说过宋郎君是个孤独的人。 他好像有点明白主子这些吩咐的用意,但为了再好心办坏事,荆芥选择闭嘴,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得落在湖里,刚刚扔掉的绿宝石不见踪影——现在跳下去还能捞上来吧。 “对,跳吧,和宝石一起飘到护城河,恭喜你逃出宫了,可以找主子去了。”宋瓷仪冷冷道。 荆芥忙收回视线,在自己的怀里套了又套,另一颗颜色翠绿品质更佳的宝石被荆棘呈到宋瓷仪眼前:“主子说过,宋郎君的一切都可不计成本。” 萤虫见宝石如同见同类,一窝蜂得拥上来,将宝石照得更加耀眼。 宋瓷仪有些失语。 已经你死我活的人竟然最后留给他的是躲也不掉的情话。 “荆芥。” ? “你再哪藏的两个东西,没见你身上臃肿。” 荆芥憨憨得掀起自己盖过大腿的上衣衣摆:“大的东西藏在衣角摆动处不易让人察觉。” 哦~那天宋瓷仪最好奇的事在荒诞的此刻,荒诞得被解决了。 宋瓷仪让荆芥回去给贺文卿提个醒,说不定什么时候皇上回找他重复同样的话术。 荆芥应是。 第二日一早,贺文卿那边还没动静,皇上的赏赐就来了。 宋瓷仪和傅昀辍听江公公口若悬河一早上最后就得了一支卷轴。 小心翼翼得展开,竟然是傅言商的画像。 江公公怎么说的来着,皇上感念二人夫妻情深,不忍二人分离,便送来傅言商的肖像一幅,聊以告慰。 一同送来的,还有傅言商寄回的家书一封。 昨日皇上刚说过家书,今日皇上就派人送来家书,很明显是皇上截获家书一封恐有其他漏网之鱼,特意诈他来的。 家书潦草,只有小字一行——不准打荆芥出气。 。。。 遥遥偷窥的荆芥脚下一滑,他该怎么再跟宋郎君解释自己和主子真没联系。 第28章 阿树 傅昀辍照着昨日的约定将贺文卿从被子里拖走,宋瓷仪换了身利落的衣服去见公主。 明日便是又一个第三日,瘾症发作的概率会大幅加大,宋瓷仪必须要再见女人一面。 公主宫殿一切如旧,奢华不减当日,女官依旧侍立在身后。公主上下打量宋瓷仪先冷笑一声:“本宫以为宋郎君已经忘了公主府呢。” “刚入宫不便直接叨扰,生意上总归没让公主再烦心吧。” “那不是你应该做的吗?”公主冷笑道。 宋瓷仪应了声是,心中了然,看来到现在为止卫引之接管食色和谭家没有出现什么纰漏。 进宫之后宋瓷仪便和卫引之断了联络,卫引之向来有分寸,他倒不大担心。如今知道一切都好,宋瓷仪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可公主很明显没想轻易放过宋瓷仪:“本宫听闻傅言商在食色消费不小,你们夫夫二人,一明一暗将钱吞了个干净啊!” “公主应该知晓,平京商贾前些时日都受谭林峥的压制,食色损失尤其不小。谭林峥甚至想切断专为公主办事的商路,臣妇无法才请傅大人帮忙演了出戏罢。”宋瓷仪半真半假道:“公主知道食色是臣妇的,旁人却不知。” “你的意思是,根本没那些钱,都是你二人做样子?” “公主英明。” “宋瓷仪,那日围观人不少,莫非他们都瞎了,还是你们当本宫是傻子啊!” “金子只盖了一层,下面是木板,到了后面甚至是空箱子,否则两位小厮怎么可能抬得轻轻松松。”宋瓷仪眼也不眨得继续撒着谎:“上述一切,公主皆可查证。” “谁知道是不是你已经处理干净了。” “岂敢。”宋瓷仪真诚道:“臣妇需要撑起食色震慑谭林峥保住和公主的生意,傅大人需要为公主挽回名声,我们二人都要把事情闹大,绞尽脑汁却只想到一个蠢办法,还请公主赎罪。” 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公主也挑不出错来,反而因为端了架子,不上不下得卡在那。 宋瓷仪又极有眼力见得递来梯子:“未事先回禀是臣妇失职,但臣妇也非故意瞒报,最近几日公主生意上可收到一些额外的孝敬?” “孝敬本宫?”公主蹙眉,恍然间想起自从那日过后,自己的两笔生意确实收到过额外孝敬:“是你。” “傅大人有幸为公主做事,臣妇只是和傅大人站在一起罢了。” “算你们有良心。” “是。”宋瓷仪恭敬道。 傅言商当然没跟宋瓷仪说过自己和公主是否有所牵扯,傅言商能请到公主旨意这件事本身就是告诉宋瓷仪傅言商应该见过公主。 一个换来了旨意,一个换来了好名声,看似有来有回,可凭宋瓷仪对傅言商的了解,他并不会觉得这笔买卖合算,而公主在自己之前的劝说下已经决定冷处理,又何故非要在关键时刻和傅言商纠缠就为了洗清名声。 除非,两人早有交易。 宋瓷仪曾经怀疑过傅言商本就想借自己的手拿钱给公主,因而他让卫引之故意给公主的生意做了点手脚,不过公主的表现近乎完全不知情。 再结合刚刚的试探,到更像是傅言商假意投诚了公主。 所以,自己到目前走过的所有路,傅言商都想到了? 不管傅言商这笔钱从何而来,又要做什么,他敢光明正大送进食色,就别指望宋瓷仪再吐出来。于是宋瓷仪决定再给公主下一剂猛药:“皇上也对这笔钱十分有兴趣,昨晚还向臣妇问过食色,怕是不日便会查到食色。” “你私下见过皇兄?” “就在昨晚,坤宁宫。” “哼,你倒是诚实。要查就查,你那点生意还怕人惦记?” “臣妇的生意是小,公主生意是大。皇上要是为了一笔莫须有的钱彻查食色,没搜到钱不要紧,再将公主的生意搅和了,可是得不偿失。” 重赊月眸光一冷:“你有法子?” “有。不过还要太后从旁协助。” 听见太后,公主原本慵懒的神态变得警觉起来,一双美眸视线恨不得将宋瓷仪看穿:“你们要见母后?” 宋瓷仪不卑不亢道:“是。皇上仁孝,修缮陵寝,天下皆知。公主更是仁善,请了太后娘娘的意思,组织宫女太监绣针线活放在食色寄卖,想来皇上不会违拗太后的意思。” “你的如意算盘打的是好,皇兄不会信的。” “重点不在皇上信不信,而是有太后作证,皇上至少无法大张旗鼓得查。”这样,除非皇上把几大商贾全绑了,也查不到食色是宋瓷仪的产业。 “那傅言商的消费又如何解释。” “莫须有的钱,自然让傅大人去解释。臣妇只知道保证公主清白就好。当然,公主为证清白也可向皇上说明傅言商有多刻意选了食色消费,醉翁之意啊。”宋瓷仪卖傅言商卖的毫不费力,反正那笔钱他处理的干净,只要让皇上绕着傅言商查得越久,对自己就越有利。 “你对傅言商到镇上心狠。” 宋瓷仪故作委屈道:“这几日得见贺公子,心有不甘。” 当然,宋瓷仪用贺文卿也用的毫不费力。 果然,天真的公主面对内宅争风吃醋的画面也忍不住打了个恶寒:“你最好真没有那笔钱,否则本宫也救不了你。”于是,挥了挥手招来身后的女官,女官在公主耳旁小声了几句,公主方有些烦躁道:“母后请了高僧入宫释经,昨日已经传出音信来,未来一月不见外人。” 一个月。。 瘾症至少能发八回。 宋瓷仪眼皮狠狠一跳:“公主能否求求情?” “旁的都可以,但母后对于礼佛之事格外虔诚,谁都不能打扰。”公主也有些急:“你可还有其他法子?” 宋瓷仪也沉默了,脑海里想着硬闯的可能性有多大。 女官跪在一旁,沉思片刻道:“昨日内务府的太监带进来一小厮,极擅做点心的,自荐要来公主宫中伺候。臣稍加打探,得知他是食色出来的,人也机灵,便留用了,宋郎君方便的话不知可否替公主瞧瞧人是否有问题。” 食色? 宋瓷仪压下心中疑惑,应了声是。 第43章 不一会儿,人被带进来了。 宋瓷仪定睛一瞧,竟然是卫引之身旁的阿树。 阿树也认出宋瓷仪来,规规矩矩得行了个礼道:“家主好。” 宋瓷仪信念一动,想来是卫引之有事,面上不显道:“回公主的话,此人确实是食色的小厮,原名阿树。” “本宫不管你们主仆情深的,把阿树领下去,给本宫想个主意出来,哪怕是拖,也得拖到一个月后。” 身后的女官似乎很不赞成公主的提议,又耳语了几句,被公主不耐烦得避过去不听,女官也只得退至一旁。 宋瓷仪允了下来,带着阿树告辞。 走了一段距离还未到澄明宫,四下无人,宋瓷仪先行开口问道:“你家公子出事了?” “没有,工资一切都好,食色和谭家也一切如旧,有公子在,请郎君勿要挂怀。”随后掏出一盒子东西递给宋瓷仪:“我家公子千叮万嘱将此物及时交给郎君。” 宋瓷仪接过去,沉甸甸的,但宋瓷仪却没急着打开,而是颇具审视意味得瞧着阿树,淡淡道:“你家公子让你找的公主?” “嗯。”阿树虽然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但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尤其自家公子耳提面命不要惹郎君生气,所以他格外坦诚:“公子说食色与公主有生意往来,想联络郎君只能靠公主。” 很合理。 宋瓷仪也不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又是直觉作祟,这样不好。 宋瓷仪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惊的他瞳孔一震——赫然是满满一盒子解香! 阿树道:“公子前几日从货船上找到了与郎君相似状况的人,从他那得到一只香料,公子便炮制出这些来。” “解药呢?” “公子还在试图从瘾香反推,还需要一些时间,公子让小的告知郎君一声,从解香成分来看不会伤身。” “多谢。” “小的进宫两天和御膳房采办混的不错,若是郎君需要,小的可随时出宫。” “先别轻举妄动,皇上这两日正查食色。” “是。”阿树暗自为自己没搞砸差事松了口气:“另外进宫前,郎君吩咐盯得卖家也有线索了,他后来又进黑市交易过一次赚了不少,人也狡猾的狠,小厮跟着他被溜得东西南北市绕了三圈才看他进了皇宫。” “果然。” “郎君认识?” “除了江公公还有谁。”宋瓷仪盘算着:“看来有些事情不需要我们自己动手。” “可是江公公不是皇上身边的人?” 闻言,宋瓷仪稍稍蹙眉,是啊,放这么一个人在身边,皇上怎么可能不提防呢。“无碍,眼瞎燃眉之急已解,你做的很好。” “谢郎君夸赞。”阿树想,自家公子也该放心了。 二人刚踏进澄明宫东苑,便听到一声震天动地的喊叫。 贺文卿也不管隔墙有耳了,拉着嗓子大喊:“去死吧傅昀辍!本公子才不要练了!” 话音刚落,一只被打飞出去的箭迎宋瓷仪眉心而来,阿树大喊小心,就要替宋瓷仪去挡,傅昀辍注意到后也往这边扑来,然宋瓷仪将阿树推开,侧身一躲,反手紧抓住箭,在傅昀辍惊讶的目光下,捡起地上飞来的弓,下腰射箭,箭矢正中靶心——傅言商的眉心。 屋子里的人都被宋瓷仪吓住了,尤其是自觉做错事的贺文卿,哆嗦着问道:“你会射箭?”还是下腰射箭? “以前的舞蹈动作罢了,最后一般要求射中彩球。”宋瓷仪耸了耸肩:“不过拿御赐之物当靶子,不怕皇上责罚?” 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所有人脑海里都浮现出那一个人之常情的字——帅! 小厮打扮的傅昀辍轻咳一声掩饰自己哐哐的心跳声:“大不了嫂嫂再给他画一副,我愿意给嫂嫂当模子。” 练了一天的贺文卿有点想哕,旁边被拉来当石头的荆芥暗自记下今日写作素材,而阿树则更惊讶看着小厮打扮的傅昀辍:“二公子?” 傅昀辍瞧着宋瓷仪身后的人,脸上的笑意又沉了下去:“卫引之的小厮?” “你见过他?” 傅昀辍面色不善:“小爷过目不忘。” 阿树恭敬行礼:“请二公子安。” 宋瓷仪简单说明了上午的情况,并交代以后阿树也要住进来。 傅昀辍脸比刚刚还黑,视线在宋瓷仪手里的香和阿树那幅和他主子差不离的做派之间反复横跳,最后阴测测道:“我今晚就去寿康宫找解香,到时候你和你主子都没理由待下去。” 阿树深深一拜:“二公子威武,小的拜服。” 贺文卿拉住一旁的荆芥,作呐喊状,小声道:“打起来,打起来。” 被傅昀辍一记眼刀射得老实了。 “消停些吧。既然现在有了解香,我们何苦自投罗网。”宋瓷仪低声劝道:“况且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 傅昀辍不再管阿树阿草阿花还是阿石头的,和宋瓷仪合计道:“我们还找宫妇吗?” “当然,总要让他和他亲妈见一面吧。” 一群人视线看向贺文卿,贺文卿做举手投降状:“我都行,真的。” 宋瓷仪道:“我们想证实猜想也得去见见她,还有遗诏。” “我们自己去?” “不。”宋瓷仪摇摇头:“太后不见客,想来这几日寿康宫守备更加森严,且先等着吧,我自有打算。” 第29章 一月 后面一段时间,澄明宫可以说是一派和谐(路人视角)。 荆芥和阿树莫名其妙得玩的很好,或许是二人都被傅昀辍所敌对,倒是互相品出了惺惺相惜的意味,二人称兄道弟,荆芥日记上的字越写越小,就为了腾出一句话的地方留给阿树,日子过的十分安逸,直到有一天,宋瓷仪唤自己过去张口就说:“本子拿来看看。” 荆芥的世界简直晴天霹雳,他珍藏的谁也没给看过的日记本,对他来说早不是傅言商最开始布置的任务。 然,他还是颤颤巍巍的掏了出来。 上面详细记录了宋瓷仪入宫后的一举一动,尤其最近和傅昀辍进行皇子培训计划,每日可记的东西就更多了。 当然,主要靠傅昀辍。宋瓷仪起的作用是防止傅昀辍将贺文卿掐死。 但是本子上谨遵详略得当的原则,重点描写的还是宋瓷仪蒙眼射箭,马上下腰射箭,原地倒钩劈叉射箭云云。 舞蹈与武功本就有想通之处,自小的功底足够支撑宋瓷仪将手里的花伞换成刀剑仍能过眼。 但对于其他人来说,看见宋瓷仪百步穿杨,一剑封喉的惊讶感不亚于看见皇上衲鞋垫。 当然,傅昀辍也给贺文卿安排了文化课,得做的隐蔽不让皇上起疑,宋瓷仪索性搬出了傅言商对自己的那招。 不过贺文卿起码识字,很多东西一点就通,宋瓷仪倒是借此学了不少。 起码现在宋瓷仪能从头到尾翻阅荆芥的日记,不用让卫引之诵读。 宋瓷仪不小心用指甲在最后一页最后一句夸阿树的话上刻出一道痕,像划在荆芥身上似的,苦的荆芥直皱眉,于是宋瓷仪并未多言将本子还给荆芥。 荆芥垂头耷脑得从宋瓷仪屋子里出来撞上为宋瓷仪端茶的阿树,荆芥怀着被人当中扒了底裤又提上的心情向阿树诉苦,并诅咒跟宋瓷仪告密的小人一天窜八回。 阿树端茶的手顿了顿,温和得笑着劝慰荆芥,说不定宋郎君早就发现了,只是看他最近晚上一边守夜一边偷摸记日记太累,以后让他光明正大的记。 自我反思的荆芥觉得阿树说的很对,于是光明正大偷窥,偷摸记日记。 一个月的时间缩在澄明宫不过眨眼。 宋瓷编了个合理的谎将公主那边搪塞过去,毕竟和公主的生意私下还是以谭林峥的身份进行,留给皇上的食色早就被卫引之处理成一具空壳。 郑贵妃后来又耍了手段,都是傅昀辍处理的。 他平日看着是个宋瓷仪重度依赖不长脑子的样子,到底是摸爬滚打当过丞相的,事件发酵到宋瓷仪知晓时,郑贵妃已经疯了被皇上关进冷宫。 那天宋瓷仪救的宫女打着最后感谢宋瓷仪的名义意图行刺,被傅昀辍一刀毙命。 事发突然,鲜血染红了傅昀辍的半边脸,却没让宋瓷仪看到一点,他挡在宋瓷仪身前说别怕。 宋瓷仪突兀得想起来一个人。 一个月里,信一封没有。 画像换了一张又一张,宋瓷仪画的要吐了,以为能歇歇时,瞬间又被贺文卿射满了箭。 贺文卿的箭依旧缺准,从傅言商的玉冠到脚趾盖都有箭孔,不过比刚开始拉不开弓的样子好太多了,张口是之乎者也,借着画画的名头带着荆芥逛完了剩下空空无人的宫宇,宫妇被囚禁的地方只剩下寿康宫,遗诏仍毫无踪迹。 然,贺大公子对于满宫奔走的差事十分不满,骂骂咧咧得出门画画,骂骂咧咧得回来射箭,怒气全撒在弓箭上,半个时辰不到靶子就满了。 第44章 于是某一天宋瓷仪下了命令,澄明宫上下不准出现一张傅言商的画像。 贺文卿说少了射箭的激情,荆芥倒是因为不用天天围观自己主子受刑松了口气。 他曾偷偷跟阿树说,对着傅言商射箭的样子实在像大型扎小人现场不吉利。 阿树笑笑,当做没听见回头和其他事情一起状似无意得在宋瓷仪耳边吹风。 贺文卿在一旁看着,觉得笑眯眯的阿树比荆芥更适合做暗卫。遂意图诏安,败之。 坤宁宫偶尔还会亮灯,还真不是特意等宋瓷仪。 皇上的话说,这里是母后厌恶踏足之地,因而小小的四皇子躲在这里藏下一个又一个秘密,是宋瓷仪来打扰他,不过他允许有小伙伴加入。 在这里,皇上情绪稳定,和煦如风,并且十分热衷绣花,甚至宋瓷仪都怀疑皇上是故意把自己衣服划破就为了来这绣。 皇上解释道:“朕在御书房批的折子,过了老臣,发到地方又巧妙地换了一副样子,还不如绣花,朕想绣在哪就绣在哪,” “您是天子就算身不由己,自有赌书泼茶玩乐,何至于拖介绣花抒情?” 皇上笑笑:“有人希望朕做个圣明的天子,有人希望朕做个听话的儿子,有人希望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万般难全,朕心里发怵,就想一个人躲个清静。” “是宋某该死,扰了皇上清静。” “先欠着,和贺文卿昨日中和殿骑马射碎花瓶一事一道发落。”自从宋瓷仪和皇上混熟后,皇上怕他们无聊,时常让江公公带着他们在宫里玩。中和殿原为宫里皇子练习骑射的地方,皇上也让他们进去骑射。不过毕竟是皇上的地方,傅昀辍不能明目张胆得教导贺文卿,只能秋后算账,后者便常在此地发疯。昨日皇上兴起去看,贺文卿一个紧张瞄准偏道,射中了皇上身边的花瓶。 江公公大呼放肆,差点就要将人拿下,还是皇上说不碍事,罚了一个月的俸禄才罢。 贺文卿当官一月,分币没捞着,回去的路上都哭丧着脸。 宋瓷仪道:“皇上宽仁待下。” “少给朕戴高帽。”皇上笑笑:“贺大公子的骑射和朕比还是差了,他身子骨不好,何必拔苗助长。” 典型的话里有话, 宋瓷仪笑笑。 傅昀辍曾私下跟宋瓷仪说过,他被囚禁在宫中一年时皇上有时候会拉着他一起绣并且故意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傅昀辍怀疑皇上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但都没有派人查下去。傅昀辍原话是——‘作为皇上想查什么简直易如反掌,但他握着所有人的秘密只在某一天告诉你我知道你的秘密从而享受一种快感。’ 当时宋瓷仪敏锐抓住关键——‘你有什么把柄被抓住了?’ 傅昀辍冤枉道——‘不是我,是傅言商,皇上说他知道他为什么改名!’ “他改过名?” “傅家到我们这辈单是昀字,他没被带走时还叫傅昀商,鬼知道为什么改叫傅言商,应该是自己也知道自己见不得光吧。”傅昀辍觉得自己无端被宋瓷仪怀疑很是可怜,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提起自己最讨厌的人更是可怜:“我对天发誓,我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当时对我笑得那么毛骨悚然,又不是我逼他改的名,” 闻言宋瓷仪若有所悟。从此以后对于皇上所以试探性的话语都适当得表现出几分勉强又诚惶诚恐。 然皇上瞧宋瓷仪的反应仍旧颇为遗憾道:“这么多天,你还是疏远朕。” “皇上是君,臣妇不敢僭越。” 皇上一听臣妇二字便乐了,话题自然而然得引到类似于一为兄长对不成器的谆谆教诲,即傅言商缺德事一百零八篇。 宋瓷仪偶尔在心里附和,大多时候都在发呆,听那个人的名字可以被光明正大得提起无数次,放任自己做个胆小鬼。 皇上说宋瓷仪受了情伤,宋瓷仪说皇上缺母爱。 两人相视一笑,出了门就当什么也没说过。 时间和距离足够模糊一个人,下意识晃过的回忆却在提醒着自欺欺人。 无论是傅昀辍突然变出的花,日益精进的手艺,不会缺席的问候,偶尔逗人的夸张行径,还是捧出的一颗明晃晃的真心,宋瓷仪都能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踪迹。 他无法模仿第一次的心动,勉强的笑意甚至连荆芥也能察觉,更别说傅昀辍。 今年雪少,皇上特意让宋瓷仪和贺文卿等人参加祈雪仪式,以盼丰收去疫,仪式过去第二日冬至,便下了场极漂亮的雪。 傅昀辍哄宋瓷仪说是神仙显灵,宋瓷仪说钦天监算出下雪才将仪式定在昨日,不足为奇。 傅昀辍不信,非要往宋瓷仪身上挂彩荷包,给宋瓷仪装扮得和自己一样花花绿绿的,像两个大祭司,眼里闪着奇异的亮光,就快振翅高呼荷包里有东西。 宋瓷仪解开一个往手心一倒,洋洋洒洒,亮晶晶,凉津津,像雪,握在手心却不会融——银。 并不是简单的银粉,细看每一颗都是小小的六边形。 “以为大祭司没用,所以想给你做一场雪。”傅昀辍眼睛弯弯:“记录我们的第三年。” 傅昀辍握着宋瓷仪的手向天上扬去,银色纷纷与真雪混为一谈,宋瓷仪的眉眼在雪色映衬间更为清冷,他笑道:“谢谢。” 傅昀辍看了一会儿,别开眼:“好吧,第一年也好,一会儿煮饺子吃。 宋瓷仪笑笑,又扬了一把雪。 去年冬至,有人用相同的手段为自己下了一夜的雪。在此之前,雪对于宋瓷仪而言不过是附庸风雅的又一说辞。 他在繁雪中,看傅昀辍的背影与那人重合。 宋瓷仪突然想知道,傅昀辍在赫赫有名的爱下,能否像他的哥哥一样脱身事外。 这种想法从出现在心里的一刻起近乎成了第二种瘾症,傅昀辍飞蛾扑火的行为愈烈,心脏纠缠的恨意愈加明显,凭什么全天下智者圣贤无数,就他傅言商招惹爱后能全身而退。 还是,自诩高手的人遇上了天才,于是变得和傅昀辍一样愚昧。 饺子馅料是阿树调的,包是一起包的,下了锅捞起来全散了。 贺文卿躲懒说当面片汤喝也挺好,傅昀辍说扔了重包,一个人有两只耳朵,至少要吃两个完整的饺子。两人僵持不下看宋瓷仪,宋瓷仪说天气冷想吃年糕,被另外四个人一致推出聊天。 后来新一锅饺子出炉,宋瓷仪分到了两只饺子和一碗年糕汤。 贺文卿凑过来一只头,邀功似的道:“红豆汤底是我亲自调的,快夸小爷。” 傅昀辍嘿了一声:“红豆还是我费劲磨的呢,连年糕也是我锤的,你在叫什么。” 贺文卿更不乐意:“你要那么说,红豆还是阿树买的呢。” 阿树被提到后腼腆一笑:“其实洗红豆和糯米才麻烦,这些都是荆芥做的。” 荆芥很感动自己好兄弟在现在还记着自己,但是看二公子和贺公子投过啦不善的眼神,他又觉得不大妙,便缩头当乌龟:“不是说好今天哄宋郎君开心,不吵架嘛。” 哄开心。 这种话宋瓷仪听过无数次,从小开始的一颗糖,甚至是一个油腻的笑脸都是为了哄自己开心,但是面前人的眼里不再带有情欲,哪怕是傅昀辍,眼里也是纯粹天真。 宋瓷仪像是被切掉触角的蝴蝶,在没有情欲的指引下,无法做出最完美的回答,所以他只能干巴巴得道谢。 被傅昀辍看在眼里,他的心软了又软,最后化成无声的轻叹。 突然,宫门口的侍卫们整齐划一得离开,过了一会儿,温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传来:“朕还以为你们下雪天会堆雪人,特意来瞧光景。” 江公公陪着一身常服的皇上进来。 几人规矩行礼,皇上道:“起来吧”,众人才平身。 傅昀辍和皇上不算陌生,尤其是看他今日的样子知他是玩心起来,便道:“我们哪敢在皇上面前献丑啊,” 谁想皇上眯着眼打量片刻冷冷道:“小厮也配跟朕说话?” 江公公又喝一声放肆,再次以为自己能报板子之仇时,便听皇上自己先忍不住笑道:“朕开玩笑的。” 宋瓷仪道:“不知皇上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堆雪人。” 于是,在皇上强烈的命令下,那天的所有人堆了个大雪人,并痛打了一场雪仗。临了皇上被江公公长吁短叹得从雪里扶起来时,还带着畅快的笑:“朕高兴。” 眼中闪着细碎的光比撒出的银雪更甚,情真,却是宋瓷仪不懂的情。 他借茶水看自己的眼眸,漆黑无光。 后面,这种瞬间多了,宋瓷仪便想不起来那个人。 傅昀辍有时夜半偷偷溜出宫去,早上悻悻而归,但不忘给宋瓷仪做早饭。宋瓷仪问起,他也没藏着说自己去了寿康宫,但什么也找不到,便猜测恐有密室。宋瓷仪若有所思。 第45章 好像平淡的日子就那么过去时,疾驰的马蹄踏碎了薄冰般的宁静。 扬州急报——傅言商失踪了。 。。。 扬州叛乱的幕后主使竟然是谁都不曾想到的谭林峥,傅丞相本要押犯人回京,却不想谭家余孽拼死反抗,傅言商关键时刻力挽狂澜诛杀以谭林峥为首的谭家二百余人,自己却失踪了。 皇上震怒,派平阳将,忠安将再下下扬州搜寻。 对于澄明宫而言,消息如倒数的丧钟盘旋在每个人头顶,皇上动手了。 不止澄明宫,朝堂之上所有大臣都蠢蠢欲动起来。 他们时刻关注着从南方来的每一封奏折,从如常的请安奏折中推测傅言商是失踪,还是死亡,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除了最开始失踪的折子,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紧张的气氛蔓延在澄明宫时,一封家信施施然落在宋瓷仪桌上,打开信件时一股奇异的香气传来,上好的宣纸苍劲有力得写着一行字——想我了没? 血液不正常得躁动,空气愈发稀薄,神经像是被人攥紧,所有的记忆一股脑涨潮一样席卷而来,宋瓷仪想要呼救,却有一只大手捂着他的嘴,将他从人群中拽走,他眼睁睁看着傅昀辍,贺文卿,荆芥,阿树,又或是卫引之与自己擦肩而过,他们围在常用的圆桌上包饺子,没了自己,大家依旧其乐融融。 身后的人像蛇一样缠紧自己,在自己耳边宠溺又凉薄得轻轻唤了一声:“小仪啊。” 回不去的。 不,其实,他从没来过。 宋瓷仪冷漠又决绝得将纸条扔进炭盆里,看它余烬湮灭才点起一支香——瘾症犯了。 宋瓷仪将原因归为急切和愤怒。 急切是因为他们必须要赶紧找到遗诏,否则无论是傅言商还是皇上赢,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几个。 愤怒则是因为谭林峥的死讯公之于众后,宋瓷仪和卫引之不能再做从前的生意,皇上又查食色查的紧,宋瓷仪命阿树出去报信让卫引之放弃食色,阿树出去才知道平京的商贾们已然陷入慌乱,程家因和谭家的姻亲深受其害,程家满门下了大牢。李家因曾经和宋瓷仪合谋,是挑明和谭家作对,如今反而水涨船高。 卫引之让阿树带回来的信息是——食色以谭家下设名号查封,程锦未供出宋。 宋瓷仪并没因此有多少慰藉,程锦是个不确定因素,而公主本就因皇上和宋瓷仪亲近起疑,如今生意没了更是恨不得将宋瓷仪千刀万剐。 必须找到遗诏。 香味涔涔。 宋瓷仪再睁眼时,又恢复了冷淡的表情,视线落在剩下的数量可观的线香,早有成算。 夜半,傅昀辍带着香悄悄从澄明宫向寿康宫方向去。 宋瓷仪和贺文卿等在坤宁宫,荆芥托着香炉等在门口。 宋瓷仪选择坤宁宫一是这里无任何守卫,皇上忙于扬州事务今夜又诏了大臣在养心殿夜谈自不会来此。二是皇上曾说,太后不愿踏足此处。若是太后发现人不见了,还能多挣取一些时间。 夜半无声,整个平京都在酣睡。 贺文卿握着食盒有些拘谨,里面是他做的点心,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屋子里线香燃尽了,守在屋外的荆芥进来又换了一根。 没中过瘾香之毒的人闻香味就是一股子水果揉在一起的甜腻味,放在店里都不会有人想买的味道,竟然会让人上瘾嘛。 贺文卿看了一眼旁边的宋瓷仪,后者面上还是一贯冷淡看不出情绪,但看他始终紧闭的双眼,便知现在难熬,于是贺文卿道:“宋瓷仪,快安慰我。” ?宋瓷仪不解得睁开眼睛,眼尾因为拼命抑制自己不成为放肆的瘾君子而泛起潮红,我见犹怜。 “小爷现在紧张,作为小爷的兄弟,应该安慰小爷。”贺文卿想了想又补充道:“别拿你玉人那套糊弄我,要真心的,作为朋友的。” 刁钻的要求让宋瓷仪头疼,换做平时他肯定不会搭理贺文卿,但见他眼里焦虑不是作假,于是他道:“无需紧张,目前一切都是推测,最关键的是遗诏。”太后囚禁一位宫妃这么多年,除了遗诏,宋瓷仪真想不到别的缘由。 “如果我不是六皇子呢?” “不是也得是。”宋瓷仪眼中泛出冷意:“皇上和公主杀我们只是时间问题,只有你是六皇子,我们才能光明正大得弑君啊。” 宋瓷仪勾起一抹笑意,本意是为了劝慰贺文卿,落在贺文卿眼里却十分诡谲:“放心,我会辅助你问出遗诏的下落。” 哪怕已经相处了一个月,连贺文卿都将皇上算做半个朋友,宋瓷仪依旧可以将弑君说的轻描淡写,不知道是天生的冷血还是疯子, 贺文卿盯着漆黑的眸子看了很久,突兀道:“你们还真像。” “谁?” 贺文卿摇摇头:“你分得清傅言商和傅昀辍吗?” “嗯?” “要是傅昀辍顶着他本来的脸和傅言商站在一起,我是分不清。”贺文卿天马行空得扯着话:“如果你能自己选伴侣,你会喜欢什么样的?” “温柔,没我就死。” “哈,那不就是卫引之吗,你到底喜欢傅言商什么?” “?我想杀了他。” “啊,忘了。你知道吗,傅言商让我穿你的衣服时我挺膈应的,以为是给死人找替身呢,后来知道你没死,更是膈应。但这人鬼叨叨的,我不敢忤逆他,就趁他有一天心情好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原话是‘情爱对小仪太司空见惯,他不仅不会信还会觉得厌倦,不如让他烦着我厌着我恨着我,起码坦率’,我当时觉得他八成是脑子有病,后来见了你我才觉得他没说错。你看着我们的大多时候都是疲惫,提到要杀傅言商简直精神振奋。” 宋瓷仪认真思索了一下贺文卿的话,道:“他影响我太久是得早点杀了他。” 贺文卿噗嗤一声笑了:“傅言商厉害。” 。。。 “宋瓷仪,你没信过我吧。”见宋瓷仪微微蹙眉的样子,又摆摆手:“我不是想临阵脱逃,走到如今,也是我自己愿意的。” 随后故作轻松得换了个话题:“我这人人缘不咋地,连我老爹,哦,现在是疑似爹都看不上我,所以你们也别抱太大的期望待会儿人来了会出现什么感人肺腑的画面,毕竟又不认识。” 突然,荆芥道:“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闯进来一位打扮华丽的宫妇。她一心追着这股瘾香,刚入坤宁宫眉头近乎本能狠狠皱在一起,眼眸中闪过不解,奔跑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身体向往着再进一步,迟钝的脑子却在发出警告,以至于宫妇整个人都形成了诡异的扭曲姿态,像是在自我较劲。 而贺文卿就在这时,拿着食盒和线香主动踏出了屋子。 从见到宫妇的瞬间,他的心跳便厉害的紧。 多日来自我灌输和心里建设顷刻崩塌,他的一切行动只能听从内心的渴求——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小小的贺文卿知道父亲不待见他。别的孩子扯着父亲头发骑大马时,他的父亲留给他的只有背影和紧闭的书房大门。他的心里有些委屈,却谁也没讲。邻居家的小胖跟自己说,他爹也不常理他,因为自己经常上学溜号,夫子教的书也不背不下来。 小贺文卿陷入沉思,于是在同龄的孩子还在认字时,他已经能流利背诵《三字经》,别人看看背诵时,他已经能吟诗一首。夫子夸他聪慧像他的父亲,他面上不显,小心脏乱蹦,攥着诗文不肯撒手,那一天他难得有些急躁,想要快点下学,他要给父亲看。父亲看了,就会高兴。 纸被攥得有些皱,小贺文卿放学回家后特意找出洒金纸,认认真真得誊抄一份,确认每个字都方正有形,隐有风骨,才带着奔如擂鼓的心跳敲响书房的门。 彼时心跳恰如此时。 宫妇见到来人,空洞的眼睛似有神采一闪而过,扭曲的身子渐渐平静。 宋瓷仪跟着走到门口,却没有出去打扰。之前月下匆匆一面,宋瓷仪只记住了她空洞的目光和满头白发,如今和贺文卿站在一起,才惊觉压根不用什么矫饰,二人相似的很。 不是面容的相似,而是举手投足给人的感觉,有人称其为血缘。 根本不用谁的证实。 贺文卿走到宫妇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提起食盒,试探道:“母亲?” 宋瓷仪的视线被贺文卿完全遮挡,看不清妇人的神态,却能看到贺文卿的肩膀有些克制得颤抖。 整个坤宁宫都静了。 宫妇凑进一步,不是为了香,而是从上到下审视着贺文卿,以一种贺文卿看不懂的情绪。 突然,宫妇抓住贺文卿的手拽着他跑了出去。 众人始料未及,宫妇力气实在是大,拽的贺文卿生疼,食盒摔落在地,糕饼碎成了渣,贺文卿瞪大眼睛说不出一个字,由着宫妇拉着他跑出宫去。 第46章 他们来时说不定已经惊动了太后,宋瓷仪看向傅昀辍,傅昀辍道:“她们走的不是来时路,她有意避开侍卫。” 宋瓷仪思考片刻吩咐道:“荆芥你将香处理干净,若有问题立刻和阿树出宫,保命要紧。傅昀辍,我们跟上。” “是。” 正如傅昀辍说的那样,宫妇对侍卫行踪了如指掌,巧妙得避开巡查,拽着贺文卿七拐八绕,从后侧溜进一处殿门。 傅昀辍一路记着方向,见宫妇停下,道:“寿康宫正殿。”说完,自己也觉得多余。 因为他和宋瓷仪正处于高抵宫顶的金佛背后,为了放下这尊佛像特意加高了屋顶,寿康宫单从高度在后宫中鹤立鸡群。 寿康宫。 三更半夜,外面传来一声木鱼的响声。 宋瓷仪眸子暗了又暗。 第30章 母亲 宫妇进了寿康宫后并未停下,绕到佛像的前面,傅昀辍仔细倾听一下宫里的声音,道:“屋外耳房应该是刚刚敲木鱼的人,屋子里别无他人。看来刚刚确实惊动太后了。” 宋瓷仪点头和傅昀辍绕到佛像前身,佛身极宽近乎占了大半宫殿,佛的姿势似有古怪,突兀得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四周烛火幽幽,佛手远不及其金身庄严,掌心被磨出油脂的光润,不像是金块子,像是常做活计的凡人的手。 宫妇带着贺文卿就踩在那双手上,往佛身上攀爬。宋瓷仪和傅昀辍仰视,佛的另一只胳膊竖直,手托着一张莲花床,高过自己的脖颈,几乎触到屋顶,一团黑黑。 宋瓷仪为了看清,向后退了几步,不小心踩到蒲团。那蒲团也旧,是人日积月累跪在上面的痕迹。 宋瓷仪福至心灵,就在蒲团的位置缓缓跪了下去,终看清这尊金佛的全貌。 原来次佛根本无头。 最高的黑影绰绰便是莲花床,此时宫妇已经轻车熟路得爬了上去,是她日夜安寝之地。 人人道一心向佛的太后朝参暮礼的,竟是睡在莲花床,早已疯了很久的宫妃。 香炉里插满的不是檀香,尽是瘾香。 一撩烟气向上拂过佛空空的脖颈,转眼消散。更诡谲的是,跪在蒲团上的宋瓷仪仍有被审视的感觉。 那感觉并不来自昏暗的寿康宫,而仅来源于头顶,自己跪拜的东西。 所以太后每日每夜,都让自己受着太妃的审视? 宋瓷仪心弦一动,直觉指引他想到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傅昀辍也是第一次进寿康宫看到这幅景象,怪道太后不肯让任何人进寿康宫,也怪道那日之后太妃像人间蒸发一样:“我去,太后用瘾香日日夜夜折磨人还要放在眼前看着,是有多恨啊。” 闻言,宋瓷仪诧异得看向傅昀辍:“在你看来太后是恨?” 傅昀辍不明所以道:“当然,这不是恨还是什么,应该跟我们猜的差不多,太妃始终不肯交出遗诏因而遭此祸事。” “若是恨,太妃又怎么能轻车熟路得溜走,太后又为何每天跪拜。” “当然是太妃一直在求救,不肯放弃才会溜走。再说了,谁又看见太后每日跪拜了。”傅昀辍不明白宋瓷仪为什么突然情绪激动,只当他劳累,便轻声道:“嫂嫂何苦纠结这些,我们关键是问出遗诏。” 不,要的。 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宋瓷仪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无处可说。 最后,他垂下眼睑,不再言语,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再说莲花床,确实床只占了一部分,另一侧放着茶几和梳妆台。 贺文卿见到母亲后,大脑就一片空白,他说不出什么话,本能想跟她再亲近一些。然,那宫妇将他摁在床上后就不再看他,而是自顾自得翻找着什么。 贺文卿一偏头,晕眩感瞬间让他膝盖一软,往母亲的方向靠了靠。 母亲还在找什么,地上堆着有做工精致的凤钗,小孩玩的拨浪鼓,还有吃了一半的麦芽糖,一双保养得宜的手仍旧变戏法似的往外掏。 是要给自己的东西吗,他的母亲也怀着和他一样的心思吗。 贺文卿心上一软,他承认此刻已经将遗诏忘在脑后,他期待着母亲的拥抱太久,终于鼓足勇气道:“母亲,我。。” 突然,面前寒光一闪,刚刚还缩成一团的妇人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利刃劈着贺文卿而来:“去死。” 贺文卿本能闪躲,利刃划开自己的衣服时,他还有些不可置信。母亲的眼里没有了空洞,而是一种他不懂的绝望和痛苦,眼见一刀未中,举起手又是一刀。 贺文卿躲开,从后面控制住太妃,他想会不会是母亲还没认出自己,于是他尽力温和得开口:“母亲,您知道我嘛,我是贺。” “住嘴!你个野种怎敢叫我母亲。”还未等贺文卿说完,被控制住的太妃疯也似的挣扎起来,嘴上不停得叫骂,刀子胡乱捅着,不知道哪一下捅到了贺文卿的哪一处,他闷哼一声,平时一点伤都要鬼哭狼嚎的人仍不肯松手。 不小的变故引得宋瓷仪和傅昀辍俱是一惊,然傅昀辍还未来得及上去,外面火光冲天,侍卫们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可辨出已经将此地包围。 门被人大力推开,太后看清屋内的人后,一双凤眸满是震怒。 也就是开门的瞬间,莲花床上挣扎的宫妃渐渐平息,在和太后对视的刹那,眼里又恢复了空洞。 太后蹙眉道:“放肆。” 目光还看着宫妃,话很明显是对着贺文卿说的。 贺文卿征愣片刻,竟真的松开了手,宫妃霎时间软了身子。被瘾香控制太久的身子经不住今夜的劳累,又或是看到容光焕发的来人和自己形成鲜明的对比,才知一切都是徒劳。 她突然好累。于是她闭上眼,决绝得纵身一跃。 贺文卿想也没想得跟着一起跳了下去。 变故太过突然,侍卫们都没回过神,宋瓷仪想也没想得跑过去接人,傅昀辍比他动作更快,然而他们都比不过被簇拥的一身华服的太后。 她目眦欲裂几乎是向太妃的方向扑了过去:“姐姐!” 呼喊声落下的刹那,那道青色的倩影坠落在面前,烫人的血液溅射在太后的脸上,她灰白的眼球几乎要凸出来,仍不可置信般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人。 另一边,傅昀辍接住了贺文卿:“怎么样?” 贺文卿答不出来,跳跃的冲击使他整个胸腔都在狂震,直到看清地上的人,这种狂震的感觉达到顶峰,他的嘴唇已经惨败,呼吸不畅,但他还是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喊道:“母亲!” 这一喊,没有唤醒地上的人,却是将太后拉回现实。 她好像做了一个噩梦,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高坐莲花台的圣女,就这么死了,死在自己的面前,脸上还带着笑。 笑? 太后恍惚了一瞬,她很久没见到姐姐笑了。 为什么,什么值得她这么高兴,是离开她,留她一个人在深宫? 喉咙里翻出腥甜,所有的情感找到了突破口,于是凤仪万千的太后就那么滑稽得在尸体旁吐了。 身后的侍卫不敢上前,宋瓷仪在一旁,将她所有的情绪尽收眼底。 太后吐完,不再看地上的人,而是将目光落在她的姐姐神似的少年身上,一瞬间她就明白了。 她像看死人一眼一步一步逼近,狠戾得扇过一巴掌:“你个畜牲还敢害人!” 一巴掌还没打醒他,甚至是今晚之前,他还幻想过见到母亲会是什么样子,他甚至已经接受母亲不喜欢自己,但是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身上的温度越来越低,眼前一会儿是太后,一会儿是紧闭的书房门,相同的是无论躲到哪里,都有擦不净的红。 原来是自己出血了。 那就好,是自己的问题,那就好。 贺文卿晕了过去,但太后很显然不准备放过他们:“来人,他们敢杀先皇后,压下去,即刻绞杀!” “母后!”门外响起禁卫军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将太后带来的侍卫层层围住。 这还是皇上登基后第一次看见寿康宫内场景,饶是他做足了心里准备也没想到竟是这幅荒诞的样子。 甚至,喜剧都不曾出现的荒诞,竟然真在自己的宫里上演。 皇上阴测测道:“母后,先皇后早被父皇废为庶人打入冷宫当年暴毙,哪有什么先皇后啊。” “好,好的很。”太后怒极反笑:“宋瓷仪,贺文卿并上小厮,夜闯寿康宫意图行刺哀家,现在人赃并获,即刻绞杀。” “既然是行刺,总要问清幕后主使,先压入大牢再做定夺。” “皇上!你是不是偏要同哀家作对!” 皇上神情也冷下来,眉眼间划过隐忍和扭曲的克制,方道:“母后,您累了。” 太后深吸一口气,一双凤眸里全是疯狂:“皇上,哀家再问你一次,是不是要和哀家作对!” 第47章 “母后,你累了。来人,送母后去歇息。”皇上的声音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放肆!”太后被搀扶下去前,狠戾得瞪着皇上:“你,你真是好的很!” 皇上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沉沉得看着无头佛像,眼里有着不明的情绪。 被摁住的宋瓷仪,脑海里不合时宜得出现一个词语——委屈。 御花园的另一侧,玉棠宫忙进忙出,终于随着婴儿一声有力的哭喊声,阖宫上下松了一口气。 接生嬷嬷抱起孩子,一脸喜色道:“恭喜才人,贺喜才人,是位皇子,也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个孩子子。” 张才人紧张道:“孩子,孩子怎么样?” “健康的很。才人您听他的哭声就知道了。” 婴儿不明所以得啼哭着,用嘹亮的嗓子告慰自己九死一生的母亲。 张才人长舒一口气,不管男孩还是女孩,都是她的孩子,她伸出手想要碰碰孩子的小脸,却在此时,门被粗暴得踹开。 一队队禁卫军别着公主腰牌闯了进来。 为首的女官正是跟在公主身后的那位。 她环视一圈屋内状况,视线落在受惊的张才人身上微微一顿,随后听到孩子的哭声厌恶得撇过视线,冷声道:“有贼人入宫挟持太后,威胁陛下,今奉公主令,清君侧。” “杀。” 婴儿的啼哭戛然而止。 澄明宫内,荆芥处理完香料便遵照宋瓷仪的命令一步不让得护着阿树,整得阿树也有些好笑:“不至于看得这么紧吧。” 荆芥没应,神态不似往日的呆愣,在太后仪仗迈入寿康宫时,反应极快,单手拉起阿树飞也似的向宫门口而去。 然,今夜的宫门口守卫比往日更加森严。 就在阿树以为自己一条命要交代在此时,荆芥挡在他身前,冷冷道:“一会儿我会想办法把锁劈开,你就往外冲。去告诉你主子,郎君出事了,让他尽快想办法。” “那你呢?” “谨遵宋郎君一切命令,护宋郎君安全。”荆芥活动了下手腕,两手各握一短刀,将靠近的禁卫军一刀封喉,以一人之力逼得禁卫军不敢再靠前。 与往日被傅昀辍摁在地上的样子大相径庭。 阿树今天才意识到,荆芥是训练有素的暗卫,是傅言商留下来的一把暗器。 挡在他和禁卫军面前的人,脸上还残存着血迹,像是冷酷的杀人机器,冷静而又固执得命令道:“宋郎君临行前交代过你什么,你尽管去复命,这里有我。” “不,我是问你!你不要命啦!”话音刚落,禁卫军率先射出一箭,四面八方的禁卫军包抄而来。 荆芥到底是训练有素,腹背受敌之下仍不忘护着阿树:“我的命是主子给的,主子的吩咐就是我的命。” 混战之中,荆芥一把劈开落锁的宫门将阿树推了出去:“跑!” 阿树被推了个踉跄,再回头,宫门已经被荆芥关上。 阿树咬了咬牙,拼命得向前奔去。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啊。 好孩子,快快长大,长大。 宫外很远的地方,有人骑在马上哼着童谣。 他的母亲没哄过他,所以童谣也是从别人处偷来的,就像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不远处观测的暗卫察觉不对,登时跑来,单膝跪地回禀道:“主子,如您所料,目前公主占据大势。我们要不要联系卫公子?” “嗯,不急,他是条忠心的狗,离不开小仪。”马上的人轻轻吟着歌,目光冷冷得盯着皇城:“等等看,小仪会来找我的。” 属下不解,挣扎片刻还是犹豫着开口:“宫里危险,荆芥饶是再厉害,宋郎君怕也要吃几分苦头。” 听到宋郎君危险,傅言商眼里翻起浓厚的情绪,面上仍维持着冷静:“我那个蠢弟弟不是还握着玉牌?放心,他是最见不得我夫人吃苦之人。” 属下不再多言,他的主子总是心有成算,于是告辞继续回去巡查。 殊不知转身的刹那,傅言商张开手,被自己生生扯断的缰绳落了下来,手不出意外得伤到了,傅言商也不去理会,反正一个月来受的伤不再少数。他想着宋瓷仪,又想起傅昀辍,卫引之,暗暗得用牙咬着舌头,是恶心极了自己刚刚说的话,惩罚似的将舌头也咬出了血才罢休。 小仪啊。 翊朝十五年末,傅反,两将南下讨傅,平京守备空乏。宋氏,贺氏意图行刺太后,仁昭帝病危,帝无子,京恩公主携禁卫军救驾。仁康二年一月一日,帝病重不能理政,朝臣拥护公主暂代玉玺,太后垂帘听政,史称双凤临朝。 新年了。 第31章 水 荆芥被关进天牢时还有些害怕,倒不是怕酷刑严苛,毕竟当时他有机会可以走,却硬是将密不透风得禁卫军杀出一个口子,杀得人也打怵,鬼也打怵,直把公主请来换了个与宋郎君一道压入天牢的机会。 荆芥真正怕的是,宋郎君当时让自己出宫,自己没走,宋郎君会生气。 但是荆芥仔细斟酌了一下主子给自己下命令时的侧重,用他不大机灵的大脑得出结论,保证宋郎君安全比听话更重要。但,保护宋郎君安全第一步是见到宋郎君。 于是荆芥的大脑再创辉煌,想出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主意。 上述评价来源于天牢里的傅昀辍,当然,他还有一句总结——傅言商如果有你一半,皇上也不至于要弄死他。 荆芥挠了挠头,真诚发问道:“想弄死他的不是公主吗?” “哦,是还没轮着皇上,皇上先被公主弄死了。”傅昀辍啧了一声,看他精神头不错,应是没伤到要害,便不再理他。 天牢条件苛刻,老鼠扎堆,荆芥倒是不挑,就是哭了宋郎君。荆芥如是想着,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宋郎君去哪了?” “他和贺文卿是主犯,被带去审问了。” 荆芥后背一凉,岂不是要行刑? “嗯。他俩招供的差不多,咱们两个作为小厮等着砍头就行。” “二公子,您骗我的是吧,若是宋郎君真出事,您怎么会这么淡定。” “嫂嫂让我在此接应,我以为是什么天降救兵,没想到是你。” 荆芥不敢再问,怕傅昀辍后悔,生气,再给自己捅死。 傅昀辍快速抹了一把脸,将自己小厮的衣服脱掉大喊起来。 不一会儿两个五大三粗的狱卒人未到,不耐烦的声音先叫嚷道:“喊什么,喊什么。” 傅昀辍低着头道,故作惊恐道:“死人了。” 两个狱卒闻言轻蔑得对视一眼,在天牢不死人才不正常,一个狱卒走近,粗暴得敲了敲笼子:“谁死。唔。”一句话没说完,傅昀辍利落干脆得扭断他的脖子:“你死了。” 另一边狱卒要喊人,被躲在角落的荆芥解决,两人换上狱卒的衣服并扒出钥匙,荆芥还熟练得将狱卒的脸划花将自己脸上的血迹抹的一干二净。 傅昀辍诧异挑挑眉:“常客?” 荆芥腼腆得摇摇头:“训练过。” 傅昀辍不再浪费时间,二人各背着一具尸体,大摇大摆得往外走去。眼看就要到门口时,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他:“老王,早上来得两个人死啦?” 由于不知道谁是老王,荆芥和傅昀辍相视一眼,先行开口:“送进来时候就没剩几口气,死也正常。” 身后的人迟疑道:“老王,你声音怎么了?” “伤风了,不碍事。” “是嘛。”身后的人愈发迟疑,一步一步靠近。傅昀辍和荆芥面色不显,却绷紧了身子。 突然,身后的脚步停了,那人摆了摆手:“算了,你们两个赶紧处理干净再回来,听说澄明宫有人受了酷刑撑不住,下午也要扔进来。” 傅昀辍捏紧了拳头,指甲钳进皮肉,痛觉保持着傅昀辍的清醒,他和荆芥一同应了声是,匆匆离去。 “二公子,我们去哪?” “澄明宫。” 仁康二年一月,寒,仅着薄衣的宋瓷仪刚被人从水缸里捞出来扔咋地上,灭顶的窒息感瞬间消散,宋瓷仪大口呼吸着空气,冷水裹在身上结了冰碴,寒气往骨缝里钻,人也不自觉的打颤,身心都冻得麻木,连呼吸都不能解救,宋瓷仪浮在地上像一只濒死的鱼。 一只描金绣花鞋踩上他的心口,挑起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 宋瓷仪受了刑,却特意避开脸,因而来人得以仔细得欣赏宋瓷仪被折磨得眉头蹙起,脸色惨白,唇却有冰水润色,鲜红无比,他被迫抬头,刺眼的光射进他漆黑的瞳孔,恰如点缀的光,细看白近透明的绒毛一耸一耸。没有了平日的冷淡疏离或是刻意讨好,此刻的宋瓷仪美的纯粹,美的脆弱,美的妖异:“比刚刚多坚持了十五个数,不错。”公主满意得勾唇,将人踹回了地上,身后又有人续上满桶的水:“知错了吗?” 第48章 “宋瓷仪知错。” “是真心的吗?” “是。”宋瓷仪说话时,牙齿忍不住得打颤,睫毛颤抖着,挡住眼中大部分情绪。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公主冷笑一声:“本宫说话算话,什么时候宋郎君能坚持一炷香,你诓骗本宫的事便一笔勾销。” 旁边燃了没到一半的瘾香被人扔下,又换上新的,宋瓷仪垂下眉眼轻声道:“谢公主。” 两名女官再一次熟练得将人扔进铁桶里。 宋瓷仪和贺文卿被抓后,后者被太后单独拖走,而宋瓷仪被公主带到养心殿。 这是宋瓷仪第二次来养心殿,上一次被人摁在这看绞刑,这一次自己成了主角。 来之前宋瓷仪已经准备好了说辞,然公主根本不愿听宋瓷仪的解释,也在宋瓷仪的意料之中。 身上的伤口被冷水冻得发白,肉也皱在一起,好在冷水确实有止痛的效果,宋瓷仪苦中作乐得想,他从小受过的惩罚比这不知难熬了多少倍,虽在平京养了三年,身子竟还不如前。 他屏息静气,在水里冷静得整理自己的思绪。 贺文卿被太后带走下落不明,不过看太后震怒的样子想来也不会比自己现在的境况好多少。 现在遗诏的线索是断了,哪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贺文卿是所谓的先皇后的孩子也无用。不过让人在意的是,为什么,先皇后昨晚要杀死贺文卿,又为什么在见到太后时会选择自尽。从昨夜先皇后能顺利得带着人躲开侍卫的巡查回到寿康宫来看,宋瓷仪敢断定人不是闻香闻傻了的。 究竟贺文卿的出身还有什么疑点是他们没想到的。 而且,若单看寿康宫的布局还是怀疑,在见到太后的反应那一刻基本上也断定了——太后的一切行为出自于爱。 没人比玉人更看得懂情爱。 太后的一切行为都不清白。所以是一场,爱而不得的戏码吗? 还有皇上竟然为了维护他们一行人,宁肯得罪太后被囚禁,但当时皇上站在无头佛像面前和太后决裂时的情绪分明是落寞。 冰水挤压胸腔最后一点空气,宋瓷仪越来越坐立难安,他还是在忍着。 这已经是第九次被扔进水桶里。他能感觉到自己忍耐的时间在拉长。 有些事情只有当事人能解答,而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距离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 好在,宋瓷仪最会的就是忍耐。 算算时辰,阿树应当见到卫引之了。 荆芥若真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应该也被关进牢里了。 宋瓷仪不是很明白荆芥将使命看做比自己命还重要的行为,但是不耽误他卑劣得利用了这一点。 他是个玉人,下意识能想到的活命的唯一途径就是利用他人的情感,不遗余力。 蠢事做过一回就差点让自己丧命,这个教训宋瓷仪会刻在骨血里永世铭记。 随着线香越燃越短,龙椅上的少女越坐越心焦,虽然大部分老臣因为太后没生事端,但还有一部分冥顽不灵得不仅上奏痛骂公主和太后,更是连早朝都不来。重赊月一张张奏折批阅下去,抄家,抄家,抄家! 以为在纸上写写提携玉龙为君死,她重赊月就会怕吗?她要让他们清楚,现在她才是君。 宋瓷仪怎么还没动静! 一旁的女官十分担忧,她从小和公主一起长大,有些事情她也能明白一二,于是她斟酌着想要开口时,外面突然急匆匆跑进来一个太监:“公主,大事不好了,天牢里的两个小厮不见了!” 重赊月拍案而起:“混账!” “奴才该死!”侍卫太监宫女纷纷跪了一地。 与此同时,线香燃尽,宋瓷仪一刻不差得从水里爬了起来,搁浅般得靠在水桶边上喘着气,出气多,进气少,乌黑的头发湿哒哒得披在肩上,整个人都像一只妖冶的水鬼。 重赊月走近,怒气重重道:“宋瓷仪,你的狗还真是忠心啊!” “是。。是昭宁军。”宋瓷仪微弱道。 “宋瓷仪,你不会还指望扯出前朝旧事唬住本宫吧。” 宋瓷仪微弱得摇了摇头,却在触及重赊月目光时,征愣住,随即苦涩道:“公主怕是不会信我了。”说完,便两眼一闭径直得晕过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宋瓷仪听到重赊月焦急的声音命令道:“传太医!” 宋瓷仪无声得笑笑。 没有人比玉人更看得清楚情爱,重赊月喜欢过他。 平京的阳光大喇喇得刺着白,天气倒是该怎么冷就怎么冷,一点也不迁就,水泼成冰,几个太监埋头清理,内金湖水也起了湖冰,若十年前有这样的天气,京恩公主也懒得同人打赌非要见花船上人第一眼而落水,被母后责罚。 当时的湖水应该没有今天的凉,但她裹着湿衣服被罚跪了三个时辰。 委屈和屈辱烧着心脏,又在想起船上人的面容时,泛起莫名的心悸。 母后瞧见她的样子冷笑道:“看来湖水和罚跪也没让我们金尊玉贵的公主头脑清醒些。” “儿臣知错。” “错在何处?” “儿臣错在不该偷溜出宫看个玉人,不该对玉人产生好奇,罔顾祖宗礼法。” “错了。祖宗礼法是教你做个公主而非尼姑,你当然可以对玉人好奇,但你不能不顾惜你公主的尊严,你大可以命人将玉人买进宫里,瞧个稀罕。” 后来母后果真命人将那几只花船请进宫里,冷淡疏离的少年跳了一日一夜的舞,公主瞧着却远不如当日花船上开心,甚至一支舞都没看完就兴致缺缺回了宫,心里记住的宋瓷仪模样还是宫外一面。 因为难堪而逃避理解母后的教诲,在见到傅夫人时全都无师自通。 她是公主。 对错只有一个标准,便是她的心意。 她没做错,什么都没做错。 太医把脉过后,以银针入穴位,宋瓷仪恰到好处得悠悠转醒,连咳嗽都带了小心翼翼。 公主二话不说便是一巴掌:“宋瓷仪,本宫没心情看你演戏。”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指甲划开皮肉,伤口刺痛着两人。 “多谢公主为宋某医治。”受了一巴掌的宋瓷仪一派淡然,荣辱不惊,绝口不提昏迷前的失态,反而让公主准备好的斥责无处可用。 “你说的昭宁军是什么意思?” “荆芥那样的身手,公主留他一条命肯定也早有猜测,何须我说什么呢?”宋瓷仪声音不大,透着虚弱,却字字清晰,说到最后,眼底划过一丝脆落寞:“公主尽可放心没人来救我的,瞒着谭林峥的死也是怕公主不信我,想着傅言商起码不会背叛公主,却未料到早被人算计。” “宋瓷仪,你还要本宫信你?” “不,是求公主可怜。” 重赊月突然神色一凛,后退一步,眼前的人因一番话着实费心神,靠在枕头上,胸腔起伏剧烈,垂下的眼睑看不清情绪。 “好啊。”重赊月突然勾出一抹笑意:“给本宫一个不可拒绝的理由,本宫便可怜你。” 闻言,宋瓷仪仔细思考了半晌才道:“公主登基想必多番受阻,可若有皇上的禅位诏书,想来能减去不小烦扰,宋某愿为公主一试。” “你不说,本宫还忘了你和皇兄交好,甚至愿意和母后撕破脸。” “是。皇上曾为昭宁军假意与宋某交好。”宋瓷仪压下喉咙里的不适,尽可能不失仪道:“公主行事他日史书必惹人非议,宋某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然,几乎是话音刚落,宋瓷仪再难忍受低低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非要咳散架不可。 重赊月微微蹙眉:“罢了罢了,等你身子骨好些再议。” “是。”宋瓷仪稍稍停顿,喘匀了气后恭敬道:“为女帝马首是瞻。” 重赊月的目光暗了又暗,转身出了宫门:“给我看紧他,他要是不见,我要你们的命。” “是。”两侧侍卫阖上宫门,门口落了锁。 宋瓷仪仍保持着虔诚的姿态,由着光在他面前一点点消失。 他擅长等待。 不过他不要做砧板上的鱼,而是做屠夫。 今日之后,昭宁军的存在成了确实,傅言商不管死没死,重赊月都不可能再信任傅言商。 傅言商对自己做的,他也能返还回去。 第32章 君王 正是平京最冷的几天,街上的叫卖声少了,剩下还在坚持的是不敢歇歇的,卖的也都是顶贱的东西。搓了搓冻透的耳朵,搂紧背上的孩子,还好,秋收尚能自足,这两天在年里钱还好挣些,过几日元宵节刘屠户又要招人杀肉,前两天说好了活有自己一份,到时候还能赚点下货。 盘算着盘算着,又下雪了。 下雪好啊,庄稼长得高,灾病也能消。 去年的税降了,日子越过越好。 摇晃着摇晃着,往宫墙根去。那边聚了好些个读书人,好几天了,啥也不干就对着宫门磕头喊着:“国家将亡,必有妖孽”。 第49章 公主称帝就说国亡,正经读书人家可出不来这种傻子。 不过傻子也没刚开始多了。当时宫门口乌泱泱跪慢了人,听说有十几臣子为此罢朝,公主并未发怒,而是亲自登门,请人上朝。后来宫门开了,皇城守备训练有素整装待发,宫门口的秀才举人做好赴死准备时,公主高登城门,睥睨众生,傲然开口道:“读书做官若不为百姓请命,死有余辜。” 话音落,两名女官抬上一空白卷轴,自城门铺陈而下直到离门最近的书生的脚边,此处盖着玉玺。 书生见状要跪。 公主嗤笑一声:“有胆子宫门闹事,竟不敢看一死印。” 一旁女官道:“公主令,请命者若见冤情错案,不公不廉,尽可书于此上,公主定然彻查,有玉玺证。若有借此欺上瞒下者,绝不姑息。” 此事一出,书生议论纷纷,刚开始无人敢信,是一城民雇了一账房先生写上一桩陈年老事,第二日,罪犯便落了网。 至此,卷轴一日一日一换,围着的书生日益减少。 现在还跪在门口的就是有钱有闲的大傻子。 小摊贩不懂有些人想要一步登天的心思,乐呵呵得在他们中间卖干粮。 有镇北将军在,北境的蛮人打不进来,国就亡不了。 摇晃着摇晃着,背上的孩子也举着铜板摇摇晃晃。 突然,战马疾驰而过,临门前高举战报冲门入宫——报——岭川,奉冶失守,镇北军向东南后撤,北境军压境! 门关了。 “宋瓷仪,你给本宫出的主意甚好,修缮皇陵并为全母后之心在陵寝旁建造一座佛塔,倔驴似的李酸儒今日也上朝了。” “李大人主管工程,女帝孝心感天动地,李大人定会为女帝肝脑涂地,宋某恭喜女帝。” “没有登基大典,不准这么唤本宫。”重赊月止住了宋瓷仪的礼,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毕竟,我的好皇兄还没死呢。” “是。”宋瓷仪笑笑,不再说话。 公主看着他,欲言又止。 五日来,宋瓷仪被囚禁在宫里什么事也做不了,索性如公主说的一样好好养伤。公主经常会来,大部分时间来骂人,无论是罢朝的老臣,还是不长眼的太监,她处理完都要和宋瓷仪骂,似乎将他看做尽职的出气筒。 宋瓷仪当然也好脾气得听公主骂到无话可骂,再贴心递来一杯茶水,将花船教过的应答之法不含太多感情得背出来,明眼人都听得懂他在敷衍。 一来二去,公主怒不可遏反手扇了一巴掌道:“如果再说些没用的话,本宫割了你的舌头。” 宋瓷仪低眉顺目,小心翼翼又僵硬道:“惹公主生气,是我的不是。” 眼见公主又要发怒,宋瓷仪才惊惧得口不择言:“既然书生跪在宫门口,定是有话想说,何不让他们说个痛快。” 后来,宋瓷仪一边安心养着伤一边‘为难’得为公主出谋划策。开始,公主身旁的女官还劝公主不可全信,但宋瓷仪的主意确实不差,尤其是告慰朝臣的法子,恩威并施颇有手段。 而公主也不再满足于此,朝臣大部分已然归顺,剩下的也不成问题,她想尽快登基。可皇兄还活一日,自己便名不正言不顺,连母后也无法子。 宫变当日,皇帝主动退至坤宁宫,他的亲信将那里围的铁通一般。重赊月本来想着就算一时攻不进去又能如何,坤宁宫不过是一破败的宫殿,没有吃食迟早也饿死。 可如今五天了,坤宁宫还是铁桶一般。 她等不及了。 这两天,她无数次想起宋瓷仪提过的禅位诏书。 当时她确实不信宋瓷仪的能力,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可宋瓷仪偏如她命令似的不再提了。 哪怕像现在这样她刻意引导,宋瓷仪也不接话。 重赊月在心里着急,又不肯自己打自己嘴巴,恨的人也扭曲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女官慌张来报:“禀公主,边疆急报,北境开战,镇北将军连失两城,大军还在后退。” 重赊月眉心一跳,一旁的宋瓷仪看起来比她还要着急:“可是粮草不够?有没有就近大军可去支援?” 宋瓷仪问的正是重赊月想问的,况且这几日都是他在身旁出谋划策,虽没见他如此急躁,毕竟事态严重,情有可原,重赊月便没怪他僭越之罪。 女官见公主默许才回禀道:“粮草充足也架不住北境蛮人来势汹汹,之前皇上调遣朝中可用武将尽数去讨傅言商,现在该是都在扬州,别说他们都是皇帝的人,就是愿意听我们的赶过去也至少要五日。” 傅言商!该死的傅言商! 要不是荆芥的出现加之宋瓷仪的话证实了昭宁军的存在,她真会以为傅言商死在半路。 “我不管他们是谁的人,如果他们不懂国事为重,本宫砍了他们的头。”重赊月只觉得心里堵了一团火似的:“命平安将军立刻前去支援,其余将军即刻回京待命。” “是。” 女官匆匆告退,宋瓷仪拖着病殃殃的身子跪在一旁:“兹事体大,正如公主所言国事为重,朝中可用武将当年皆是皇上一手提拔,更是兵权在握,若生异心恐后患无穷。还请公主允许小的前去请皇上退位诏书来,公主应尽快即位,不可闪失。” 重赊月谋划了几天未成的事如今被宋瓷仪提起来哪有不应,恨不得敲锣打鼓送宋瓷仪去。 也就在宋瓷仪走到门前时,坐在龙椅上的重赊月突然冷静下来,开口道:“宋瓷仪,国家大事面前,你不可能还骗本宫吧?” 宋瓷仪瘦弱的身形因病仍有些摇晃,脚腕上因银链而留下的一圈红疤看起来十分暧昧,可就是这样从头到脚露着情色的人,语气冷淡而庄重:“当侍明君,不敢有辞。” 黑眸如深井。 宋瓷仪突然自嘲道:“况且,贺文卿还在公主手里。” 重赊月便渐渐安定下来。 是,她还有人质,她不怕,等宋瓷仪回来她就是翊朝名正言顺的帝王。 她就在龙椅上坐着,听女官回禀战事,轮番传召朝臣商榷,从天亮到天黑再到天亮。 。。。 另一边,不出所料,皇上也想见他,宋瓷仪没费什么功夫由一个禁卫军引着进了坤宁宫,却没停,而是左拐右拐得进了地道,地道的尽头竟然是澄明宫。 宋瓷仪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还活着,还是该反思自己之前在澄明宫明晃晃的弑君图谋是不是早就被皇上知晓。 一个人突然将他紧紧抱住。 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宋瓷仪微微瞪大眼睛。 “你活着,还好你活着。” 是傅昀辍,搂的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没比傅昀辍强多少的荆芥,在见到宋瓷仪的瞬间,心落回肚子里似的,情绪反扑上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宋瓷仪冷静下来想说什么,突然觉得肩膀有些湿,傅昀辍也哭了,于是所有的话都不必再说了。 三人维持着安静似乎要到天荒地老,最先撑不住的还是宋瓷仪。 他受了刑的身子虽然比在公主面前演的强不少,到底是伤了里头,站的久了有些发晕。 “怎么了?”怀里的人软塌塌得,傅昀辍意识到不对,等送开手宋瓷仪已经站不住,傅昀辍眼疾手快将他抱了起来,这一抱不仅让他觉出宋瓷仪轻了不少,更让他看清宋瓷仪俩上明晃晃的两只巴掌印,顿时心疼得直蹙眉:“你受邢了!公主打你了?!” “只有第一天受了刑,不碍事,公主对我有别的心思,后面还为我请了太医。”宋瓷仪诚实道:“况且不受刑,她怎么能信我,放我出来。” 没想到,此话不仅没安慰傅昀辍反而让他更加恼火,连荆芥也瞪大了眼睛。 宋瓷仪自觉失言,主动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 “我们越狱去找你结果找错了地方,被皇上安排在这。”傅昀辍简单讲了他和荆芥是如何逃走的,又是如何来澄明宫的,期间他知道自己找错有多想出去,但皇上警告他,宋郎君现在可能已经想到对策,你贸然出去不仅救不了他,反而还会一同送死。 这些道理傅昀辍不可能不懂,但是撞上宋瓷仪他就没办法冷静思考。 最后还是皇上说,他留有眼线每日能来汇报宋瓷仪的近况,傅昀辍方才罢休。 “朕就说一定能让宋郎君活着来见你们。”皇上笑着对宋瓷仪眨眨眼道:“放心,地道是昨日刚启用的,你们在这住时绝对没人来过。” 。。。 更不放心了。 皇上转移话题道:“好在你总算来了。傅昀辍天天嚷嚷着出去找你,要不是靠着朕手下人的消息,他非要惊动朕的好妹妹不可。” “贺文卿呢?” “太后将他关进了寿康宫,再深的就不知道,就像你一样。”傅昀辍顿了顿,黯淡不知如何开口。 第50章 这几日他都陷入无尽的自责中。 自责没用护不了宋瓷仪,自责一年前不该丢下宋瓷仪,更自责不该带宋瓷仪回平京。 自责到最后成了现在黯淡而割裂的样子。 皇上适时道:“好了傅昀辍,一家团圆别哭哭啼啼的,也快用膳了,今日就别糊弄朕了,做些好的,我和宋郎君有话要说。” 宋瓷仪本以为傅昀辍还有的闹,不想傅昀辍真就将宋瓷仪稳稳放下:“晚膳想用些什么?你身上有伤口不宜吃发物,熬点骨汤好不好?” “都好。” 傅昀辍便不再多言,拉着荆芥去准备。 宋瓷仪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皇上道:“时间虽短,傅昀辍成长倒快,可见是真为你着急啊。” 宋瓷仪淡淡道:“坤宁宫和澄明宫储备充足,看来皇上高瞻远瞩。” “朕应该庆幸朕的皇妹是冬日造反,要是夏天你可就没口福了。” 宋瓷仪不置可否,收回目光,问道:“皇上有事不妨直说。” 皇上笑道:“‘当侍明君,不敢有辞’,朕好奇宋郎君愿意侍的明君到底是谁?” 生死不明,闲话却能一字不差复述。 宋瓷仪面上不显,道:“翊朝君主是谁,宋某便忠心于谁。” “既如此朕现在就写禅位诏书,送你回去安心复命。” “宋某愚钝,以为皇上肯在澄明宫见我必是没打算送我回去,宋某亦然。” “宋瓷仪朕说过你很有趣。”皇上爽朗得笑了:“你现在不自称臣妇了?” “平京可用将才尽数去讨傅言商,皇上还将其看为臣?” “没办法,昭宁军还在他手里,这样的人失踪朕不得不防。”话毕,皇上着重看了宋瓷仪的反应,见他面露诧异,才惊讶道:“不会吧,傅言商连枕边人都瞒着?不过也是,昭宁军素有鬼兵之称,能调兵者,别说篡位,就是现在进军北境也不在话下。不过他们不认皇家,只认傅姓。” “皇上可知北境压境?” “哦,竟有此事?”皇上的诧异看起来比刚刚真:“朕的皇妹岂不是内忧外患?” 宋瓷仪没应,转而问道:“若是皇上当时抓到人呢?” “杀了。”皇上见宋瓷仪垂下眼眸,道:“他算计你到今天,你不会还在意他?” 宋瓷仪摇了摇头:“傅昀辍无辜。” “放心,朕不会牵连旁人,包括你。”皇上真心道:“傅言商此人心计颇深,朕当时确实一心除之。不过现在,就看他和皇妹哪个先登基喽。哦,也可能当个亡国皇帝。” “皇上甘心认命?” “不然呢?朕就靠这点禁卫军在手,插翅难逃。”皇上故作洒脱道:“宋瓷仪不会后悔了吧?” “不。” “呵,后悔也没用,朕不能放你走,有你在傅昀辍和荆芥还能帮帮朕。”皇上乐呵呵道:“说不准昭宁军打进来看见傅昀辍还能手下留情。” “皇上万岁。” “荆芥也忠心,你让他走他没走,还怕你生他的气。不过他的身手,不见得是寻常暗卫啊。” “傻人有傻福。” “哈哈。” “皇上,贺文卿素日体弱,本就无甚旁的心思,先皇后之死又对他打击太大加之从高空坠落,还请皇上告知情况如何?” “本就没什么可瞒的,不过是有些不堪入耳。” 第33章 爱 公主意识到自己被骗那个晚上,砸了养心殿所有能砸的东西,女官在旁边记着发火的时辰,竟发现比上回短了不少。 重赊月乱砸了一通,身上正是热着,一股子风吹进来,重赊月打了个冷颤,人也冷静不少:“贺文卿呢?” “一直被关在寿康宫,太后娘娘自先皇后薨世后,就不许任何人打扰。” “先皇后还没下葬?” 女官欲言又止,斟酌着开口:“听太监说太后命贺文卿跪在先皇后跟前什么都不干,每两日给一次吃食,都是肉泥。”其他再恶心的,女官说不出口。 重赊月冷笑一声:“法华寺高僧献了个通灵的法子,不说起死回生也是死意念相同,施法时不许有外人,你去告诉母后,本宫正好借贺文卿一用。” “是。” 重赊月闭了闭眼,她不信坤宁宫当真如铁桶一般。 坤宁宫内,皇上用了膳已经睡下。 宋瓷仪,傅昀辍,荆芥回到澄明宫,坐在最常坐的圆桌前,一切陈设如旧,物是人非。 傅昀辍道:“嫂嫂就这么确信,重赊月一定会带贺文卿来。” “据我观察,重赊月虽有成算却易急躁,所以我来时特意提醒了贺文卿,她必然愿意一试。” “好,你看人总是没错的。” 闻言宋瓷仪有些诧异,换做平常傅昀辍应该说要去寿康宫将人捆来,现在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得听自己说话。目光偶尔略过自己脸上的伤,宋瓷仪不自在道:“不碍事,别再自责了。” “嗯。”傅昀辍闷闷的。 荆芥一根筋:“把贺公子救回来,我们还原计划行事吗?” 傅昀辍先反驳道:“不可。”说完才小心翼翼得看了一眼宋瓷仪,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不提这几日的折磨,就当时他跳下去时,看起来就不对劲,能活着就好。” 三人回忆起那一夜,都不禁沉默了。 宋瓷仪道:“现下是要靠皇上的,明天看他如何再做打算,先睡觉吧。” 宋瓷仪率先进了屋子,要关门时见傅昀辍也跟着走到门口,荆芥已经回了屋子。 宋瓷仪疑惑道:“有事?” 傅昀辍摇了摇头,努力挤出笑,眼底是藏不住的悲伤:“我想替你守夜。” “明日恐有变故,这里有皇上的禁卫军,你回去休息吧。” 傅昀辍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门口,留给宋瓷仪的背影颇为倔强:“你放心睡吧,我就在这不会打扰你的。” 他没说,他睡不着。这几日一闭上眼,就是宋瓷仪被带走的情形。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自己总凭着年轻气盛空口而谈,却早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他保不了宋瓷仪平安甚至还没一块平安符管用。 甚至他开思索起卫引之的话——因为夫人需要自己才会留在身边。 他用这句话不停安慰自己,宋瓷仪还需要自己,却不敢真的问宋瓷仪——会不会,会不会其实自己真的没用。 但他不会开口。 他不想宋瓷仪再为了自己不值一提的私心而烦扰。 宋瓷仪偏了偏头,往日他不会管,但是今夜有些冷,他不由分说得捧起傅昀辍的脸,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傅昀辍陡然睁大眼睛,见放大的一双眸子平静无波。 这一吻不含情色,是类似于动物之间舔舐伤口的本能。 傅昀辍明白,心照样化了大半。 见他眼里恢复神采,宋瓷仪也不多言,起身回了屋子。 傅昀辍背着他,道了声晚安,没听到回应,屋子门砰地关上。 傅昀辍揉了揉被宋瓷仪摸过的脸,耳朵悄然红了,觉得今夜也不怎么冷,便打起精神坐在一旁守夜。不敢出声,生怕扰了屋里人的好眠。 空窗坐落三更月,炉焰犹然煖气蒸。 去你大爷的好眠。 宋瓷仪刚一进屋就被黑暗里的人从后捂着嘴抵在门上。 身后人一只手捂住他大半张脸,留下一双眼睛因为呼吸不畅泛起了红,却依旧能透过门缝瞧见外面傅昀辍安安静静的背影,另一只手捞捞锢着宋瓷仪的细腰,将他弯曲成一个浪荡的弧度:“小仪真是喜欢傅昀辍呢,现在还在看诶。” 宋瓷仪呜咽得反抗,试图撞在门上弄出些动静然挣脱不开傅言商的禁锢。 傅昀辍耳力极佳,听到有不对劲的声音,狐疑得凑近些门,却没唐突,而是站在两步外问道:“嫂嫂,发生什么了吗?” “呵。”嫂嫂一词成功换来傅言商冷笑,手指伸进宋瓷仪的嘴里,不管宋瓷仪毫不留情得啃咬,夹住他的舌头撒娇似的晃动:“跟他说你没事,我告诉你我的秘密?” 宋瓷仪岂会理他,不顾自己舌头发起狠来,一双腿又踢又踹。 傅言商无奈,只能掐着他的下巴扭过来与自己对视,宋瓷仪被挤成一只包子脸根本开不了口,傅言商见状笑着低声道:“还是你想在今夜就告诉他其实你没失忆,一切都是骗人的,小仪的谎话张口就来,你顺便猜猜刚刚吻你时心里在想什么,啊呀呀,傅昀辍好可怜,他受了刺激刚有些好转听完会直接上吊吧。” 宋瓷仪冷眼瞧着傅言商笑眯眯的眼睛,一副算定了的样子,还是记忆里那副让人讨厌的样子,丝毫让人想不起来已经一个月没见过。 门外傅昀辍已警觉得又进一步,试探道:“嫂嫂?” 再进,就是要推门而入了。 第51章 宋瓷仪闭了闭眼,傅言商勾起的笑意增加:“小包子真乖。”于是松开了手。 宋瓷仪清了清嗓子:“没事,睡不着罢了,你回去吧。” 闻言,傅昀辍才放下心来,一屁股坐回原位:“嫂嫂放宽心,有事儿喊我就好。” “噗嗤。”傅言商忍俊不禁:“他还真忠心啊。” 宋瓷仪忍无可忍,卯足了十足的力气甩了他一巴掌:“不准说他。” 傅言商的脸被扇偏一旁,笑意渐渐收敛,周身戾气尽显,掐着宋瓷仪的脖子将人抵到门上:“宋瓷仪,你喜欢他?” “当然。”宋瓷仪扯起一个笑来:“他比你单纯,比你真诚,会哄我开心,我当然喜欢他。” “你再说一遍?” “我爱他。” 炭盆蹦出了两个火星。 傅言商明显被某个字眼刺激得不清,面色冷峻,眼里涌出不知多少不明所以的情绪,半晌,勾出更不明所以的笑来:“太好了,我们宋郎君学会爱了,要给点赏赐吗,加官进爵?还是将今天设为纪念日好了。” “滚!”宋瓷仪再听不出傅言商语气里的讽刺就是蠢货了,双手被钳制动弹不得便抬起脚想要踹傅言商的腹部,反而被傅言商顺势掐住脚踝弯过头顶,更进一步。 舞蹈底子让宋瓷仪的身子格外软,现在的样子简直是方便了傅言商作恶,当然,傅言商也这么做了。 宋瓷仪眼前一白。 疼痛使他胃部不自觉得痉挛,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止不住得干呕起来。 傅言商一顿,退了一步,眼底更添阴鸷:“小仪嫌我恶心诶。啊呀,懂了爱的小仪果然不一样耶。” 傅言商没在动,等着宋瓷仪干呕完,好像过了一辈子,宋瓷仪思绪回巢的瞬间就,二人密不可分。宋瓷仪瞪大眼睛。 傅言商吻过宋瓷仪的耳朵,在他耳边低低道:“不过我刚刚想,说不定小仪是怀了我的孩子呢?身为父亲再被骂不配可就太糟糕了,所以想跟孩子提前打个招呼,小仪不介意吧。” 宋瓷仪疼的眼泪都出来了,眼尾尽是可怜的红,大滴大滴的眼泪往下砸,又被傅言商尽数舔去。 “傅言商,你有。唔!”后半句话也被傅言商含住,傅言商近乎要将宋瓷仪拆吞入腹,另一只手从交接处摸到平坦的小腹,不假思索。 皮肉,骨骼,触手可及的每一寸都在替大脑分担欢愉。 宋瓷仪想要尖叫却全被傅言商堵在喉咙里,空气渐渐稀薄,炭盆噼里啪啦得爆出一串火星,宋瓷仪觉得自己是要死了,傅言商才松开。 宋瓷仪大口大口汲取着氧气,傅言商偏不肯放过他,灭顶的感觉刺激着宋瓷仪要尖叫,傅言商冷冷道:“你的爱人还在外面。” 一句话,让宋瓷仪瞬间清醒。 他后背一门之隔,傅昀辍还在坐着守夜,虔诚得祈祷宋瓷仪睡个好觉。 傅言商贴心得送来自己的胳膊,宋瓷仪张口就咬,尽力将所有的喊声憋下去。 宋瓷仪咬红了眼,傅言商眉毛都没皱一下,仍旧大张旗鼓得作乱,咬出了血,宋瓷仪嫌脏,傅言商便换了个位置让宋瓷仪咬新的地方。 不知到了哪个地方,宋瓷仪和傅言商同时闷哼一声。 被傅昀辍听见了,于是他回过头:“嫂嫂还没睡吗?” 宋瓷仪不敢发出声音,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半个身子都僵了,傅言商不好受,一边皱着眉头哄他放松,一边应付得嗯了一声。 声音不对,傅昀辍仔细思考了一下,以为宋瓷仪蒙在被子里说话声音才会如此低沉,更觉得不好唐突于是比之前坐的位置又远了两步。 宋瓷仪不可避免得放松下来。 屋内一时无声。 屋外的傅昀辍仰头看着月亮,今夜月圆,他又见到宋瓷仪,果然团圆,天时地利。 刚刚的吻还烙在傅昀辍心上。 傅昀辍觉得有些话,不是那么难说出口,于是道:“嫂嫂,不,宋瓷仪,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傅言商闻言猛的挺住,宋瓷仪生理性感到恐惧,狠狠得打了一个寒颤,一双眼睛近乎乞求得看着傅言商,傅言商挑了挑眉。 外面的人悄悄给自己打了气,道:“我知道你现在失忆什么都记不得,我本来也不想用回忆逼着你爱我,像个绑架犯,但是我怕有一天会看不见你,所以有些话,想现在跟你说。” 傅言商的神色已经不能说冷或者疯狂来形容,他像从湖水里爬出的怨鬼,汗涔涔得锁定着宋瓷仪。 宋瓷仪知道现在的处境对自己不利,拼命得摇头想要解释,却被傅言商暧昧得摩挲住唇:“嘘,我想听听看小仪为了守住这份单纯的爱,都做了哪些努力。” 傅言商磨人的厉害,宋瓷仪抖得厉害,外面傅昀辍不知天高地阔得开口道:“其实之前扬州喜轿,不是我第一次见你。我小时候被迫当皇子伴读,一次公主请了阖宫人去听曲,我也被拉了去。当时很累,他们不当我是人我也习惯了,就祈祷着曲子好听些,皇子们听的高兴忘了我,我也能喘口气些,没想到我比他们看的还要认真。” 回忆被人为得赋予了情感,小事被傅昀辍咋摸出甜,放在心里好多年不肯示人。 宋瓷仪已经想不起来这回事。 傅言商压在自己身上,灼热的目光从颤抖的睫毛到抿紧的嘴唇,轻笑一声道:“叔父命我跟着花船混进宫,等着那个蠢货偷懒救他走,在外面等了他一天。” 傅昀辍道:“当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你身上,你好像在看我们,又透过我们看到别处,肯定没注意到当时角落里还有个小乞丐吧。” 傅言商道:“我躲在暗处,一个人鬼鬼祟祟得从我身边过去没看见我,我跟着他见到了谭林峥和一个没有右耳的男人,鬼鬼祟祟的人说--‘六皇子身上别有先皇后的红玉禁步,信不信由你’,我从未听说过六皇子,偷窥了一眼席面,满座只有贺文卿带着禁步招摇,偏巧此时你看见我,不含任何感情的审视我。” 傅昀辍道:“甚至到宴会散了,我还回不过神来,想着天上神仙不过如此。” 傅言商道:“宴会散了,有个公子哥纠缠你,你引他到没人的角落,我想杀你灭口,没想到你先拿摔了碗得的碎瓷片捅了公子哥的咽喉,你眼里无波无澜似乎不是第一次杀人,看濒死之人徒劳着喘气,你说了句脏。”傅言商说到这,想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停了好一会儿,宋瓷仪不自觉得发出难耐的啜泣,不上不下的感觉吊着他脖子都抻直了,傅言商才笑着亲了亲他,继续道:“碎瓷片不大尖,你走后好一会儿公子哥还想爬着去找人,是我替你补了一刀,处理干净,现在李家二公子离奇失踪还是京府司一桩悬案。你欠我一个谢礼。” 猛烈的浪冲撞着宋瓷仪,他早听不清一前一后的声音,整个人都被甩了起来。 傅昀辍道:“我想如果老天眷顾让我能见到你,我一定会带你走。” 傅言商道:“我们擦肩而过,我把顺来的禁步挂在你的腰上,你的腰好细。”傅言商一手环住宋瓷仪的腰,暧昧得落下一吻:“现在也没长点肉。” 一股酥麻感从腰窜到头皮,宋瓷仪没命得拍着傅言商的头,反而被傅言商含进一根手指。 门外傅昀辍还在追忆:“后来我当上丞相,奉旨去扬州查案,正撞上长街十里红妆新婚,我的心没来由的一跳,下一瞬我看到了你。” “小仪没告诉他,逃不掉婚的你听说平京傅丞相要来扬州,特意请他上船想跟他走?”傅言商故作惊讶道:“啊呀呀,骗他失忆也可以说梦到了呀,小仪这么乖啊。”傅言商捏了捏他的脸道:“我在扬州查谭林峥,为行事方便借了傅昀辍的名头,被你拉上花船,看你往自己的酒里掺东西,我很想告诉你其实你下在我的杯子里我也不会换,我要是丞相肯定带你走,可惜我不是,所以我硬灌你酒后留了把好用的匕首。” 傅昀辍道:“当时年少冲动,一门心思救你回平京,想让你过的舒坦。”傅昀辍嗤笑一声:“现在想我自己还真傻。” 傅言商道:“其实你不找门口那个蠢货当替死鬼,我也会帮你,可小仪不信我呢。” 傅昀辍道:“和你在一起的两年,你既来之则安之,我给你什么你好像都高兴,下人做错事你也能宽宥,可我就觉得我们离的好远。现在想想,我真是蠢,高高在上的样子从没问过你想要什么。” 傅言商摸了摸宋瓷仪的脸,心里叹了一声好软,手上就成了拍打:“小仪偏心,对他们都漠不关心,怎么我每天趁他不在去找你你就要杀了我,亏我每天给你带好看的好玩的,我比他还清楚你的喜恶诶。” 傅言商摸到某个地方,宋瓷仪泄了身子,完全挂在傅言商身上,被傅言商摁在怀里。 门外傅昀辍回忆到痛苦的地方,本来已经止住的眼泪再一次没命得砸在地上,无声得哭了一会儿才真挚得忏悔道:“我不该,不该抛下你,害你被抓走。更不该逼你接受我的情感。” 第52章 傅言商将宋瓷仪牢牢禁锢在胸前,逼他抬起下巴,等着他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在自己身上:“傅昀辍在哭诶,他因为你很伤心。” 宋瓷仪歪了歪头,似是有些不解。 “我有个办法,能帮他解脱。我们就这样出去,告诉他是你在他进宫后求带你走,也是你在先帝追兵来时把我推出去,当然,先帝没准备放过我们两个,所以我们一起联手杀了他们,哪怕你都出卖过我,我还是替你挡了刀剑,昏死过去,所以你心甘情愿背我回府。” 宋瓷仪甩了傅言商一巴掌:“是你昏死前给我下了瘾香,别说的自己多无辜。” 宋瓷仪没劲儿了,巴掌扇的跟调情似的。 傅昀辍道:“我还是相信我们有缘。” 傅言商眸色沉沉,道:“是啊,你说的对,我也觉得我们太般配,我改变主意了。” 宋瓷仪还不明所以。 外面傅昀辍红着眼说了最后一句:“对不起。”得不到屋子里人的回答,想宋瓷仪该是睡了,胡乱抹了把脸起了身,外面正是夜深,最冷的时候,傅昀辍回了屋子。 如果宋瓷仪不喜欢他靠太近他便在一个合适的距离替他求个好梦。 屋里,傅言商把宋瓷仪扔上了床,宋瓷仪抬腿欲挡,再一次被轻易分开,一颗药丸被他扔进宋瓷仪的嘴里,宋瓷仪想推,反而被傅昀辍抠进喉咙里。 宋瓷仪推开傅言商没命得抠嗓子眼,但这药丸邪乎,顺进喉咙里像水似的,宋瓷仪抠了半天也是徒劳,反倒使自己狼狈不堪,喘着气恨恨得看着傅言商。 “有些事我都做过一回就不怕做第二回。别害怕,我舍不得你死在我前面。”傅言商看起来很开心,掏出一颗一模一样的扔进嘴里,当着宋瓷仪的面吞了进去:“药还挺甜,啊,卫引之还真是对你用心啊。” “卫引之?” “嗯,你不是也怀疑他握着解药不给你?不过你放心,他除了这一点心思以外对你很忠心。”傅言商撩了一把汗湿的头发,硬拉着宋瓷仪和他接吻,彼此都有些喘不过气,傅言商眼里尽是疯狂:“小仪啊,我之前以为我们这种人是不大会爱人的,我想过有一天会死,抱着幻想期待你会难过,所以我留了他一条命。” 傅言商拍拍他的脸将人翻了个个:“你也别怪他,你第一次犯病时他就配出了解药。是我告诉他如果没了药,宋瓷仪不会需要他,他便犹豫了。后来凡是他能通过气的太医,都帮我瞒着,是不是老天都在帮我?作为回报,我告诉他你的喜好,他才能合你心意得伺候你。” 宋瓷仪被掐着下巴,摆成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月色映在他的脸上,见他脸上绒毛也停不住得发抖,整个人可怜又媚态。 傅言商说的事情,宋瓷仪早有猜测,也没什么可怨的,反而略带怀念道:“卫引之啊,是极不擅长撒谎的。” 傅言商呵了一声,想干脆将宋瓷仪撞碎在床上他就想不了别人,于是也更不知收敛,道:“他温柔,随你折腾,没你就死,但你不喜欢他,也还好你不喜欢他,他才能活到现在依旧陪在你身边。” “我想过我要是死了,你会毫不客气得拿走我所有的钱,身边还跟着嬷嬷似的卫引之饮食起居一日三餐的伺候,不过想到你不会爱他我很开心,你们如果决定在我死后成亲,我现在就省吃俭用争取多给你留定遗产。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傅言商一边说一边亲,从他的眼睛到鼻子,到嘴到脖子,脖颈向后弯去仍没逃过反而像往傅言商怀里送一样,傅言商张口咬在锁骨上,牙齿细细得磨着没有多少的细肉,像嵌入皮肉的刑具:“发现傅昀辍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就该把他丢到一旁啊,想你从前做的那样。原来小仪真爱上了傅昀辍啊,真好,让人羡慕呢,我们殉情吧。” 宋瓷仪疼到说不出话,尽力向床边够去想要离开,傅言商怎么肯,炭盆就放在床边,拨炭的钳子还搁在上面,宋瓷仪想也没想便烙在傅言商的脖子:“滚!” 烧红的铁烙在肉上发出滋滋的声音,与此同时傅言商咬紧了锁骨,宋瓷仪尖叫起来,身子都躬起来,傅言商依旧不松口。 二人对峙似的,身上的人就是个疯子,不知过了多久,宋瓷仪的手才被傅言商掰开,一道明显的红烙在傅言商的脖子上,傅言商温和笑道:“下次别自己动手,烫到自己。” 他摸了摸自己的伤口,疼的厉害,傅言商还是温柔道:“你只给我一人伤口,我怎能不喜。” 傅言商更疯了。 宋瓷仪真的不要待下去,他手脚并用爬下床想要跑出去却被傅言商抓着细白的脚腕又拖了回去:“刚刚就是解药。” 傅言商垂眸看了一眼宋瓷仪,神色不明,旁边的炭盆烧的正旺,他不知从哪摸出一块印着‘仪’字的印章,放进炭盆慢慢烧红后,又抓住宋瓷仪的手覆在自己手上。 宋瓷仪憋了一口气,既然他要,就如他所愿! 他隔着傅言商的手攥紧了印章毫不犹豫得戳在伤口处,滋啦声烫到了手,自己先落了泪。 心脏像被人攥紧,又好像傅言商切切实实在自己面前死过一次。 再睁眼,皮开肉绽,一个仪字荒诞的烙在期间。 傅言商突然轻轻摸了摸宋瓷仪的脸,借着月光他才看清脸上的巴掌印还有身上没完全好的伤痕,他征愣道:“为什么不找我?你知道玉哨的用途!你该知道的!” “你教过我不能感情用事。我不信你。” “是哦,所以真心想杀我?”傅言商一眨不眨得盯着宋瓷仪,半晌自己先笑道:“小仪啊,记得我们发过的誓吧。” 宋瓷仪微微睁大眼睛。 多年前有人逃出傅府,所有的一切全被甩在身后,两人都疯了,原始的本能在作祟。大半夜,只有佛祖脚边愿意收留他们,手上还有红绳,两只鬼魂笨手笨脚得用俗物捆住双方,再掐算在什么时间露出无措,慌张还是娇羞,学着人类谈情说爱,彼此都以为自己是胜方,却不妙的听清自己的心跳。 ‘宋瓷仪愿与傅言商喜结连理,白头偕老。’ 傅言商吻去宋瓷仪的泪珠:“不疼。” “嗯。”宋瓷仪直视傅言商,眼里没有愧疚。 心跳躁鸣。 谁一定说过,如果宋瓷仪真的想让傅言商死,说一声就成。 宋瓷仪知道。 没有谁比玉人更懂情爱。 傅言商和宋瓷仪的爱只有彼此才明白。 千刀万剐,天生一对。 第34章 盟友 “皇上的禁卫军就在外面,你知道皇上有多想杀你。” 傅言商满不在乎得撩了一把汗湿的头发:“要喊你刚刚就喊了,你只是累了不想做了。” 宋瓷仪眯了眯眼,傅言商妥协道:“好吧,好吧,我知道你一定会杀了我可以吧。你故意让卫引之乘货船去北境放出平京内乱的消息,北境早就想报仇。皇上和公主必须要仪仗昭宁军。对,你又知道我曾和公主合谋推测出按照计划她逼宫那日为她开道的会是昭宁军,我卖了她,她也要弄死我。当然,你还利用荆芥,让皇上以为昭宁军在你手里。就算你从我这拿不到昭宁军令,傅昀辍对你言听计从,我死了你更是如鱼得水,好了我输了,小仪你现在就可以杀了去拿给皇上做投名状。” 听傅言商将自己藏在心里的计划如数家珍,心里没有多少惊讶:“你的计划是什么?” “你不是猜到了吗。” “若真是如此你不会今夜见我。”如果按照之前的推测,傅言商大可以等公主带走贺文卿后行动,没必要冒着风险来送解药。 又或者傅言商戏瘾大发,决定走苦情路线,算计自己一番,让自己心甘情愿得赴死。 傅言商突然亲了下他的眼睛:“猜对了。” 宋瓷仪扇了一巴掌。 “小仪不回我的信,我就来见你。” 宋瓷仪又扇了一巴掌。 “啊呀呀,还有好久才会天亮,难道我们要一直讲一些心知肚明的东西浪费大好时光?” 宋瓷仪深吸一口气:“傅言商,我不喜欢你的算计,也不喜欢你强加给我的一切,我不会感激,更不会欣喜,谁在我的身边我会下意识得计量他的价值。我会辅佐贺文卿登基,然后我们就分开。” 。。。 “消失那段时间我去了趟边疆,捆了他们的州长县衙,告诉他们瘟疫凶凶。岭川,奉冶等沿途百姓早已向平京逃难。宋瓷仪,包罗万象的世界只有我与你心意相通。” 哪怕你没想到,我也会替你铺路。 “。。。谢谢。” “晚上不适合做决定,也不适合卸磨杀驴。”傅言商并不意外宋瓷仪会如此说,或者他早就清楚宋瓷仪会说什么。 他的小仪啊,有无数次机会甩掉他,有无数次机会拒绝他。 一年前傅昀辍进宫侍疾,作为四皇子幕僚的他早应进宫,他知道会被身为四皇子的皇上怀疑,但他还是去了一趟傅府。 第53章 他做不到不算计,做不到不用一切手段将人捆在身边。 宋瓷仪是例外。 乏味无趣平常的一天,突然,他发现自己算计的未来只要有他就会开心,一瞬间不知是劫后余生多一些还是惊喜多一些。 小时候母亲永远更疼爱弟弟一些,无声的偏心对于金玉其外的小孩是漫长的谋杀,连求救都没人信。 他在路边捡了条狗,挺可怜的,母亲嫌脏不肯养,弟弟要抱,母亲反而打了自己怪自己没事找事。 他把狗拴在外面,第二天被人虐待死了,尸体上还被人写着自己的名,好像自己也躺在那了。 后来他就养蚂蚁,用糕饼屑将一窝一窝的蚂蚁养的肥大,放纵着他们敢去咬人,再亲手把他们碾死。 叔父,至亲,长街上挤在一起的人,都是蚂蚁。 他孤身一人。 小仪不是。 他的小仪比他迟钝一些。 没关系。 几回天上做神仙,漏声相将无断绝。 “相爱嘛?” 时间不会为了任何人停歇,不厌其烦得拥抱接吻,有人称为把握当下。明天会爆炸,今天是最后的平安夜。 雪落自去奉黄土,水也霜霜,花也疏疏。 艳池何来怨香骨,心也慌慌,人也楚楚。 宋瓷仪是昏过去的。 第二日,嘈杂的声音强行唤醒宋瓷仪,傅言商已经不见踪影,身上倒是爽利。旁边放好了创伤药和去肿的药以及一件轻盈暖和的狐狸披风。 此种成色的狐皮,只有北境才有。 宋瓷仪了然。 皇上的禁卫军来请宋瓷仪,禀告外面公主有请,一旁压着贺文卿已见不出人形,若是宋瓷仪还不露面便要从舌头开始割起。 傅昀辍和荆芥等在门后,傅昀辍一夜未眠,他不确定昨晚宋瓷仪听见多少,看宋瓷仪眼眶红肿心里一紧,宋瓷仪只当没看见,问道:“北境战况如何?” 禁卫军眼底划过鄙夷——眼下公主快杀了宋瓷仪,他竟然还关心一些有的没的,皇上收留他,他还真当自己是碟子菜。但他还是认真道:“昨夜北境军又攻下两城,支援军未到,公主下令抵死守城。” “镇北将军呢?” “自战后无任何消息。” 宋瓷仪不再问。 三人随着禁卫军从地道去往坤宁宫,皇上一副头疼的样子:“朕的皇妹看样子必是要将你千刀万剐,贺文卿的状况不太好,还要出去?” 宋瓷仪点头。 “朕自身难保,院子里的这些人同样是朕的心腹,朕不能让他们冒险。” 宋瓷仪道:“皇上放心,我们自有分寸,不会让皇上为难。” 皇上不好多说,禁卫军让出一条路来,三人出去,禁卫军自身后关紧大门,而横在他们面前的是疯了的贺文卿。 禁卫军根本不用特意压制,他根本不会跑,自己咬着自己的肉。 甚至不需要特意凑近,便有一股不可明说的异味。 重赊月高坐在轿辇上,居高临下看着宋瓷仪,冷笑道:“宋瓷仪,好久不见。来人,给本宫压下。” 几乎同时,宋瓷仪高声道:“荆芥!”话音刚落,围在他们面前的禁卫军纷纷躺倒在地,甚至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的手。 有个尸体刚好横在贺文卿面前,贺文卿陡然尖叫起来。 瞬间,一场荒诞的厮杀开始了。 傅昀辍和荆芥挡在宫门前,几乎杀出了一个安全区,宋瓷仪趁机拉过贺文卿,禁卫军迎面一剑,被宋瓷仪反手挡过,禁卫军们稍显诧异,没料到一个玉人也有点身手。 宋瓷仪将贺文卿推到身后,和荆芥傅昀辍站到一起。 他没学过武功,但武功和舞蹈相通,一个月来有傅昀辍教导,虽不能向荆芥和傅昀辍一样,但也胜在灵活。 禁卫军还没抓到人,就先被宋瓷仪抹了脖子,有点唬人。 重赊月靠在轿子上,慵懒得看着这场闹剧,能打又怎样,坤宁宫的宫门不开,杀了他们只是时间的问题。重赊月懒洋洋得眯了眯眼:“谁先抓住宋瓷仪,赏银百两。” 禁卫军红了眼,宋瓷仪这边不太妙。 宋瓷仪命令道:“不要来护我,你们两个保护自己,我随时撤到你们身后。” 傅昀辍不再执意靠近宋瓷仪,余光还是不肯松懈。 血液刺激了贺文卿,后者不停得尖叫,想离开却被困在三人身后,只能徒劳得拍门。 门当然不会开。 禁卫军发现宋瓷仪力量不及,便以正面劈势压制,宋瓷仪见打不过灵活钻到荆芥身后,被荆芥顶上一刀劈开,而宋瓷仪迅速补上荆芥空子以暗剑偷袭,三人打出一番默契。 然,禁卫军太多了,太多了。 阳光刺眼,贺文卿还在身后尖叫,体力迅速消耗,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重赊月不慌不忙,眯了眯眼,一旁的女官极其体贴得让伞近前了一些,挡住大半的光线,重赊月根本不关心打斗的过程。 在宋瓷仪再一次躲闪的瞬间,贺文卿拉住了宋瓷仪,低声道:“不用救我,我本就活不长。” 宋瓷仪低头,贺文卿污糟的脸上只有眼里一派清明。他从始至终垂着头,没让人看去。 现在不是问细节的时候。 宋瓷仪道:“北境有动向,只要再拖一会儿就有办法。” “根本没有六皇子!别白费力气了!” 宋瓷仪眉毛微蹙:“我们救的是你。你还以为六皇子的身份能用?” “是,我是蠢,你呢?你不是冷血冷肺冷心肝?你他妈管我干什么!我他妈就这么死了得了!”贺文卿已经忘了装疯,他想说他不是六皇子不要救他了,他没有利用价值,荆芥受伤了,没有自己,身后的门就能开。 为什么,为什么宋瓷仪还要把自己当蠢货。 为什么,父母亲都不要他了,朋友都算不上的人还要来救他。 他被关起来的第一日,太后阴测测的目光,看猪狗似的看着他冷笑:“和侍卫通奸生下的孩子,能进贺府还不知足?” 贺文卿内心惊骇,久久难平。 他没疯,但他恨不得自己疯了。 宋瓷仪没时间应付他,丢给他一把禁卫军的弓箭:“还能动就别装疯,自己的命自己争。” “小心!”傅昀辍一手挡着身前的攻击,一手要拉宋瓷仪,分身乏术。话音未落,贺文卿瞄准拉弓,宋瓷仪身后的禁卫军被刺中心脏,应声倒地。 劈向宋瓷仪剑偏开带过宋瓷仪的肩膀,宋瓷仪吃痛,衣服破开鲜血横流,但他还是尽量平静得跟贺文卿说:“这不做的挺好?” “我是一时情急!” “现在是点心时间?” 贺文卿说不出话,但重新握箭的感觉确实让他能忘掉许多不堪,他还有用还有人需要他。 宋瓷仪不能再说下去,刚刚傅昀辍分神的一下也受了伤,他们形成的圈子快被破出缺口,宋瓷仪一剑挥过去。 如果贺文卿真想死,他也不会装疯。 如果贺文卿真想死,宋瓷仪也没必要救他。 直到一支箭从身后破空而来,宋瓷仪才真悄悄松了口气。 重赊月不在意贺文卿疯没疯,反正都要死在这里:“宋瓷仪,你如果现在跪下磕头,本宫不仅能留你一命,还能给你身边的人留条全尸,少吃点苦头。” 宋瓷仪没应,甚至多余的眼神也没分给她。 重赊月被一而再再而三下了面子,怒不可遏道:“都没吃饭吗,给我上!” “是。” 带来的禁卫军此刻也有些着恼,他们死伤了这么多兄弟,对面四个还能打? 贺文卿的箭射偏了,斜斜得插进遮阳伞。 女官及时挡在身前:“公主小心!” 重赊月反应过来后已经不能用怒火中烧来形容:“给本宫杀了他们,全杀了!全杀了!” “太后驾到——”老太监的声音穿透乱糟的混战,刚刚一切都暂停了。 听到太后,贺文卿的弓箭掉到了地上,好像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所有人闻声而去,并不见人,而是一顶遮掩严实的华丽轿辇。 刚刚还气势凌人的重赊月瞬间偃旗息鼓,在女官搀扶下恭敬跪拜:“请太后安。”女官和禁卫军也跪了一地。贺文卿听见太后二字膝盖便软也要跪,被傅昀辍踹了一脚:“傻货!你以为跪了她就能忘了你刚刚射的那一箭?” “我,我不是故意的。”贺文卿吓了一跳,慌张摆手辩解。 “做得好。”宋瓷仪淡淡道。 贺文卿要哭了:“真不是故意的。” 荆芥解释道:“宋郎君的意思是,我们也想这么干,但腾不出手。” 贺文卿要哭了:“我听得懂!” 被这么一打岔,贺文卿的恐惧也散了点。 于是除了太后的人,就他们四个站着,公主听见四个人窃窃私语脸色难看,但母后面前他不敢放肆。 第54章 太后还没发话。 一旁精瘦的老太监走近优雅又体面得扶起公主:“公主殿下,您现在万人之上,在这里所有人都该跪,您是不用的。” 老人的手温度温度极低,隔着衣服布料还是让重赊月不自觉发颤:“是,儿臣知错。” 老太监咯咯笑道:“公主是没有错的。” 重赊月低下头,规规矩矩得应是:“敢问母后来此所谓何事?” 太后的声音自紧闭的轿辇传来,不怒自威:“你请进宫的高僧不管用,哀家已经杀了他们。” 重赊月心重重一跳:“再给儿臣一次机会,儿臣定会给您找到有用的高僧?” “罢了。灵喜。” 老太监道了声是,拍了拍手,拥来五六个小太监,手里举着火把一齐扔进坤宁宫中,贺文卿离宫门最近,赶紧跳至一边,身后霎时间火光冲天。 灵喜恭敬得扶着太后出了轿辇,太后先注意到贺文卿和他脚边的弓箭,意味不明。 贺文卿低下头。 太后厌恶得移开视线。 火吞噬了整个宫苑,守在内金湖的禁卫军也被太后的人拿下,精雕的宫檐重重得摔进火种,几十位工匠细细描画的龙凤顶毁于一旦。 坤宁宫,桂殿嶔岑对玉楼,椒房窈窕连金屋。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付之一炬。 “既然是为姐姐而建,有何道理让别人住进去。”太后冷笑道。 宋瓷仪瞧着她,脑子里不自觉划过一句‘嫉色庸庸,妒气冲冲。’ 公主站在一边心里不免隐隐的开心——她的好皇兄逃不掉了,宋瓷仪唯一的靠山也没了。而且有母后出面也不怕自己担负骂名。 要不装模作样得劝一句? 突然跑来一禁卫军打断重赊月的胡思乱想,慌慌张张道:“报——镇北将军已经杀入宫中!” 重赊月眉头狠狠一跳:“谁?” 宋瓷仪看了一眼贺文卿:“不准射偏!” 贺文卿瞬间明白宋瓷仪的用意,脸都白了,唇色失血,不敢去接。 傅昀辍和荆芥侧目来,纷纷想先动手,都被宋瓷仪眼神制止。 “情况不会比现在更糟。自己的仇自己报。” 贺文卿颤颤巍巍得悄悄捡起弓箭,粗糙的木头攥在手里生里,他想扔开。 宋瓷仪悄悄退到贺文卿身后,握紧他的手,拉开弓箭瞄准轿辇上华贵的人,用仅二人可听的声音道:“她死了,你还是六皇子。” 贺文卿松了弦。 这一次,他没有射偏。 太后倒下去时,贺文卿想,也不过是个人。 太监侍卫们手忙脚乱去看太后, “母后——!”公主目眦欲裂,外面的铁骑声乱,镇北将军竟然真杀宫来,那北境又是如何? 千万个让人恐惧的念头涌进脑海,每一个都是灭顶之灾。 重赊月阴狠狠得回头看,哪还有宋瓷仪的身影。 火势烈烈,坤宁宫的门也开了。 “把坤宁宫给本宫围了,本宫死要见尸。” “是——” 澄明宫内,皇上一脸惆怅得看着宋瓷仪:“母后死了,朕的皇妹定会怪在朕的头上,到时候千古骂名都得由朕来背。” “镇北将军无诏而返,带兵杀入宫中,乱箭射杀太后,皇上只要现在派兵平乱,仍是一代枭雄。”宋瓷仪淡淡道。 “哦,宋瓷仪你编书说戏都是一流,朕哪来的兵?”皇上面露难色,猛的想起什么:“若是昭宁军还在。”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 荆芥和傅昀辍均没什么特别反应。。 长直的睫毛遮住宋瓷仪的目光,皇上也看不出他的想法。 宋瓷仪道:“不止内忧,如今北境正战乱,镇北将军敢在此时回京,说不定正是护驾?” 皇上摇了摇头,被宋瓷仪这番天真的言语逗笑:“谭林峥走私挣的钱就是运到北境给朕的这位镇北将军。这么多年,他全靠给北境上贡才保住了个将军位呢。”言及此,皇上突然顿了顿,审视着宋瓷仪,语气更加严肃道:“你真不知昭宁军。” 宋瓷仪恭敬鞠躬,无不真挚:“我不知。” 为上位者,自有一番威压。 即使宋瓷仪没跪,仍能觉出皇上此刻怒意。 皇上道:“宋瓷仪,外敌当前,朕早就说过事情结束,朕会平安放你们走,不必再和心机深沉的傅言商有瓜葛。” “我不知。” “你进坤宁宫朕当你是知己。” “我不知。” “朕的密探来报昨夜有人翻入你屋中,看身形正是傅言商啊,” “我不知。” “没有昭宁军,朕要如何应对?” 宋瓷仪淡淡道:“皇上调朝中所有可用兵力讨傅,自然也可调遣他们进宫清君侧。” “你也说朕调他们去讨傅不在平京,朕和你们被困在屋子里靠着几十个人只能等死!” 宋瓷仪躬身道:“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颇有几番风骨。 皇上冷笑岑岑,似是突然看清宋瓷仪一般:“你算准了朕不敢赌?” “是皇上先算准了镇北将军有异心。” “连朕都是顺着谭林峥赃款才查到他与镇北军勾结。” “与镇北将军勾结的谭林峥,是我杀的。” “哈哈哈,好的很啊。你们夫妻二人还真是好的很。“宋瓷仪,你猜的都对。扬州确实没反,朕演了一出戏想杀了傅言商,他倒是真给朕查出了个谋逆犯。”皇上余光瞥见角落里的贺文卿,阴测测得笑道:“镇北将军忠心六皇子,自己草包一个,指着给北境上贡保住的一身戎装,却不知六皇子能否担此重任。” 贺文卿已经不像 “来人,传各路军马救驾。” “至于他们,给朕搜身,若还是什么都没有,就打断四肢扔进天牢,有宋瓷仪,朕不信傅言商还敢藏。”皇上阴沉得命令完,突然如沐春风得看了一眼傅昀辍,荆芥和贺文卿:“朕与傅家夫夫的恩怨,与几位无关。若是有想走的,随时可以叫朕。” 最后,他将目光落向宋瓷仪,又勾起一抹笑意:“朕记得你有瘾症,恰好,朕还有母后宫里的香料,便全点上给宋郎君暖暖身子?” 说罢,皇上带着大半禁卫军从正门而去。 四面都烧起了甜腻的气味。 留下的几名禁卫军虎视眈眈。 傅昀辍蹙眉想要去灭香,却根本找不到香在何处,看来皇上早有所备,竟是一开始就没信任过他们。 傅昀辍担忧道:“你还好嘛?” 宋瓷仪面色平淡,竟然是半点没被影响,晃了晃手腕:“无碍,昨夜傅言商给了我解药。” 几个禁卫军面面相觑,瞬间向他们扑来,其中一个立时掏出信烟要燃,被宋瓷仪手起刀落抹了脖子。 宋瓷仪拿过信烟揉碎,面上泛起诡谲的笑:“谢谢你们,我刚刚就是为了引你们早些自曝,我真的没什么时间。” 外面兵剑相撞,震耳欲聋。 翊朝十六年一月,镇北将军反与京恩公主于坤宁宫对峙厮杀,太后薨,坤宁宫毁,时仁康帝命平安将军救驾,并以左威将军,忠安将军往北境支援,京恩公主伏诛,二凤临朝时代已去,史称围宫之变。 彼时,谁也没想到,整场宫变的策划者是一个小玉人。 几日前,宋瓷仪送阿树出宫并不单是保住一条人命,而是向卫引之求救。 谭林峥在一个敏感的时间节点将所有心腹包括自己转移至扬州,一种可能扬州叛乱真是他干的,另一种可能他本来就是去见傅言商。 虽然不想将傅言商想的太心机深沉,但傅言商一定早就知道食色,谭林峥和宋瓷仪的关系,还是由着自己杀了他。 江公公曾说过谭林峥得了宫中主子的赏识,谭林峥需要钱,傅言商说过他分不清。。 宋瓷仪想到一个不可能的谜底——谭林峥也知道遗诏,甚至傅言商引导他以为自己是六皇子,他的钱一直在养军队,而他最后的目的地便是和军队汇合。 宋瓷仪原本的猜测是昭宁军,傅言商借公主令杀人说明他早就和公主有所联系。 谭林峥想杀公主。 公主不知道谭林峥已死。 傅言商在二人中做双面臣。 宋瓷仪想到那横空出现的金子,心里有一个不大妙的猜测。 对于谭林峥的计划依旧一无所知,但是他明白想在宫里活命便不能让公主和皇上关系太好。 皇上本就对重赊月多有提防。 重赊月虽有胆量囤兵自保,仍畏惧她的皇兄母后,不过好在她急功近利。 所以宋瓷仪不过在他被请去见公主时,多多暗示北境蠢蠢欲动,皇上有和亲打算。 重赊月自己就想到了最好的解决办法。 傅言商将南方叛乱的事推到谭林峥身上,引皇上彻查谭家。 第55章 傅言商消失,皇上调集所有可用兵力,宋瓷仪想到的唯一自保方法便是引得内战,再以外战止内战。 偏在他下定决心的那个晚上,他收到傅言商的信,纸上全是北境奇木的气味。 宋瓷仪不愿自作多情,尤其当时所有证据都在说再信任傅言商下去会有多愚蠢,但还是在给阿树的叮嘱中加了一句——“注意傅言商,恐有变故,若是可用,且听他吩咐。” 话音落下后,他自己先有些不自信。他从未和傅言商彻夜长谈,探讨对一件事的看法,然后酒过三巡彼此互称知己。 他冲动行事依据的一切不过是情感,一种最不可信的东西。 对于一个无所依靠的玉人,够了。 他再一次被推到了花船中央,要靠所有人望过来的第一眼神瞄准猎物,他本该得心应手。 可涉及傅言商,他的把握削弱至三成,于是从吩咐下去后的每一天,他都真心乞求上天能让他和傅言商心意相通,别留他一人颅内高潮。 后续下狱,囚禁,外战,一切的一切都未出格。 宋瓷仪曾不止一次怀疑自己的判断,也不止一次骂自己愚蠢。 傅言商留下的玉哨,他不敢用。 一边想着傅言商不可能做亡国奴,一边想他们这种人有什么不可能,真真像是一块怀玉的石头被赌徒切开。 时间在流逝,他只能加深皇上和公主对傅言商的恨意。 用傅言商曾经的手段逼傅言商做第三方。 他不停换阵营,拖延时间,愈加绝望,直到昨夜,奇迹出现。 不是自己的独角戏。 傅言商留下的线索指向北境,他瞬间明白北境今日恐有异动,再无其他办法下他只能尽力拖延时间。 需要承认的是,即使昨夜二人将话说到再无可说的地步,他的心里还是给怀疑留了一寸余地,直到刚刚才消失殆尽。 无论中间傅言商有没有背叛过,都不重要了。 傅言商只会是他的盟友。 他们没时间去纠结情爱,赌桌面前骰子还在转,利益共同才是上上之策。 第35章 储君 宋瓷仪手起刀落和傅昀辍荆芥解决掉最后一个禁卫军才稍微松了口气。几人都受了不小的伤,好在还有药膏。便趁着乱军还没打进来的间隙,稍作休整。 贺文卿有些不自在,宋瓷仪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握在他的手里:“六皇子,脑子清醒些了?” 贺文卿摊开手,是一只雕琢精致的玉哨。 傅昀辍眸光暗了又暗,荆芥手下一抖,药涂多了,疼的倒吸一口气。 贺文卿看他们的反应也猜到东西不一般:“是什么?” “不知道,傅言商给的。” “那是好东西。昭宁军令?” “大概率是昭宁军,小概率是一只狗,不排除单纯小孩玩具的可能。” 傅昀辍绷着脸,掏出自己的玉牌。 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两东西出自一块玉料,傅昀辍道:“这是我小时候母亲给的。” “看来是一只狗。”贺文卿忍俊不禁道。 从被太后关起到亲手杀了太后,心上被反复烙烫,一瞬间灭顶的疼过去,到脱口而出时都恨不得咬烂自己的舌头,剩下的每一天都要承受流脓结疤的痛痒。 还好,宋瓷仪没问。 还好,他们都没问。 荆芥在一旁,听的有些急。 按照主子鬼一阵鬼两阵的性格,不跟宋郎君说这是玉势就不错了。 但皇上都猜到了,宋郎君哪怕是瞎蒙也能蒙到答案啊。 傅二公子也掏出来了,他也不知道? 荆芥快操碎了心,于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开口道:“玉哨是昭宁军令!昭宁军不听皇命,只听哨令。” 没人鸟他。 贺文卿握紧玉哨,咧开了个笑:“宋瓷仪,你不厌脏了?” “活人才讲体面。” “也是。”贺文卿笑意加深,真心实意的笑,他抬起头看宋瓷仪,看傅昀辍,看荆芥,笑意越来越浓,一口血从他的嘴里咳出:“早说,害我忍得这么辛苦。” 宋瓷仪猛的扶起要往后栽的贺文卿,傅言商慌张探他的脉象,脉势渐微,贺文卿还在笑着咯血,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宋瓷仪慌张得扒开贺文卿的衣服反复检查,没伤:“内伤?我背你去找太医,傅昀辍,荆芥你们两个殿后。” “不。。不用。”贺文卿虚弱道,血咳出去,身子倒是轻了不少:“宋瓷仪,你才是蠢货,宫里打成这样,太医早逃命去了。” “那出宫,总会有办法的,我扶你起来。” 贺文卿握住宋瓷仪的手,不让他动:“我不想动,你也别折腾我。” “起来,起来就会有办法!”宋瓷仪真急了。 他从没想过让贺文卿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贺文卿死会这么难受。 “呵呵呵,我不想想办法了宋瓷仪。”贺文卿低低笑着,满不在乎道:“你不能总强求别人接受你的想法,我我今天啊,就是不想活了,真心的,你们陪陪我。” 咸鱼的样子一如刚入宫。 宋瓷仪将人头搁在自己膝盖上,尽量让他躺的舒服点。 “我啊,早就认命了。你们刚进宫就扇我的几巴掌倒是让我做了场梦,好像真就成了皇子,扬眉吐气似的,现在才清醒了。”贺文卿一边咳血,一边断断续续得讲。 想到什么讲什么,外面打斗声音愈近,谁也没管。 傅昀辍起来把门窗关上。 宋瓷仪低垂着睫毛,听不出话里的情绪:“对不起。” 贺文卿又低低笑道:“当时咱俩的关系哪怕你知道我下一刻就死你也会扇我的,我不怪你们。我是胎毒,生下来大夫就说我活不长的。我小时候还想,要是有一天,我就这么吐血死了,我爹会不会后悔。。。算了,不讲了。”提起爹娘,贺文卿的脸上划过一丝痛苦,眉头微簇,又是一大口黑血,宋瓷仪的衣服脏了,贺文卿还拽着衣服擦了擦嘴。 等擦完了,宋瓷仪把自己的衣服扯了扯,让他的头搁在一块干净的地方。 贺文卿低低笑道:“我就说傅言商一边吐血一边表白你肯定能同意,你们和好了吗?” “嗯。”宋瓷仪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没说自己昨晚还想着辅佐贺文卿登基后就分道扬镳。 “那就好,其实从一开始你们找我,我就觉得你们猜错了。傅言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计划让我当皇帝,他明知道我活不长的。” 宋瓷仪睫毛微颤。贺文卿的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冰封的内金湖,冰花炸裂:“傅言商知道?” “嗯。宋瓷仪,你们根本没和好。”贺文卿闭了闭眼,仿佛眼前的人是他不成器的孩子:“呵,如果当时你真的和傅言商共谋,我可能咳咳咳。。” 贺文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胡乱得糊了他口鼻,顺着脖颈往下,他突然抓住宋瓷仪的手,将玉哨塞进宋瓷仪手里:“宋瓷仪,人死了,谁是六皇子都行。” “贺文卿!” “我不想。。。埋进贺家。。” 翊朝十六年一月,宋瓷仪在一场莫衷一是的宫变中,荒谬无力得认清一个事实——人力对抗不了生死。 宋瓷仪无父无母,无求而不得,无悔而不及。 他没办法淡漠得解释自己现在的情绪,他不是没见过人死在面前也不是没杀过人,但他的心空了一块。 外面短兵相接,鏖战正酣。一支乱箭射进宫门,好在没人进来。 荆芥有些焦急:“吹哨子吗?” “不,现在对外面任何一路军马来讲,昭宁军都是威胁,他们若发现贺文卿的死,决定一致对外,于我们终究是个不小的麻烦。先找遗诏。六皇子要光明正大得记入史册。”宋瓷仪用自己的衣服将贺文卿的脸一点点擦干净:“书上说,人要光明正大。” 傅昀辍总觉得这句话不大对,但没说什么,和宋瓷仪将他小心安置在贵妃椅上。 傅昀辍知道宋瓷仪难过,想要抱抱他。 宋瓷仪突然直视傅昀辍,无比认真道:“傅昀辍,很抱歉我骗了你,我没有失忆。我是个烂人,只想着撒谎就能解决眼前的问题,却从来不会考虑会给别人造成什么样的困扰。昨晚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但是我不喜欢你,没办法与你回馈相同的情感,所以很抱歉。” 宋瓷仪说完深吸一口气。 现在不是开诚布公的好时机。 也许是贺文卿的死,也许是再不说就没机会,或者只是所有心绪纠缠在一起,再不做一点什么宋瓷仪就要尖叫了。 他认真盯着一双澄清的眸子坦诚自己作下的罪孽,期待着自己的审判。 傅昀辍眨了眨眼,短暂得啊了一声,随后别开眼道:“我刚刚想了一下,遗诏应该不在宫内,我们得趁外面还在打时出宫。” 什么反应。 第56章 宋瓷仪以为他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于是道:“我不爱你,你不用再跟着我,如果你需要,我现在把玉哨给你,我们分开。” “我知道,嫂嫂,你说的我都知道。”傅昀辍笑着摇了摇头,一双眼睛仍是程亮,温和得捧起他的脸:“可是,是我决定要爱你,是我决定要追求你,是我决定要跟在你身边,你不欠我的,爱不是枷锁。” 宋瓷仪被迫抬起头,睫毛扑闪扑闪,牙齿咬着下唇又松开:“你不懂我的意思,你走吧。” “嫂嫂,冷静下来,你只是害怕我们也会像贺文卿一样死去。” 宋瓷仪右眼皮一跳,狠狠挥开傅昀辍,蜷起手指叼进嘴里,有什么东西和他的猜测有所偏颇,至少他以为傅昀辍会怒火中烧恼羞成怒。 可傅昀辍眼里只有真诚。 傅昀辍看出宋瓷仪的焦虑,心里悄悄冒了个泡。 傅昀辍认真道:“我们可以做朋友。” “朋友?” “就是会担心彼此的生死,却不会对对方有任何想法。” “这个界定很微妙。” “朋友是会因为对方死讯而心痛,爱情是会甘愿为对方去死。我答应你,珍惜生命,只做朋友,不谈爱人。” 宋瓷仪愣了愣,低头看着双目紧闭的贺文卿:“好。” 傅昀辍惨淡一笑。他又一次想到卫引之的话,却无可辩驳:“外面还在交战,我们不如等声音远些再走?” “好。出宫的路你们记得吗?” “之前和贺文卿满宫画画,熟悉的很。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有命出去。” “先试试吧。在这儿也是死。” “不过现在六皇子没了,我们就算找到遗诏接下来要如何做?” 宋瓷仪咬紧了唇,他昨晚确定傅言商没想让他死。或者说,他确定傅言商能料到自己会和贺文卿相处不错。 按照计划,他今日会救下贺文卿尽可能分散皇帝手里的兵力后,和镇北将军联手扶贺文卿上位。 但贺文卿死了,一切计划都被打乱。 贺文卿的话浮上心头。 如果傅言商一开始就认定贺文卿有胎毒不能长命,为什么又非要把贺文卿送到自己眼前。 宋瓷仪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荆芥身上。 傅昀辍心领神会将人提过来。 宋瓷仪阴沉道:“如果你不想我去猜测傅言商想拿我的人头和所有昭宁军的人头献祭换个活路,就把你知道的,你主子交代的都吐干净。” 荆芥和禁卫军两次交手他都不遗余力,身上的伤自不会少。 但他还是坚持跪下:“荆芥不过暗卫,主子的心思属下真不知晓。主子的交代属下已经全然告知郎君,无论郎君去哪,荆芥都誓死相护郎君性命。” “把你主子的话原封不动的复述一遍。” “贺公子命苦,务必让他走的开心,一切听他吩咐。万记以储君为优先级,不得违逆储君之意,任何时候保证储君安全。” 傅昀辍闻言瞪大眼睛,不自觉骂了一声操。 宋瓷仪仰头,只觉得肺腑里有一股浊气如何也排不净。 原来,抢贺文卿命的人一直是自己。 玉哨的血迹还未干涸,贺文卿早就猜到了吧。 他是以什么心思和自己相处?又以什么心思把玉哨交给自己? 傅昀辍道:“贺文卿希望我们好好活着。” “是吗?” 他啊,早就走在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注定是个烂人。 很久,外面的打斗仍未歇。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 “有人!”傅昀辍警觉道:“并不是士兵。” 门被推开,江公公看见三人着实欢喜:“哎哟,我的三位祖宗,可算找到你们了,老奴现在带你们出宫。” 宋瓷仪眸光一暗,傅昀辍抽出短刀将人擒住:“杀吗?” “哎哟,你为啥老奴别杀,我是傅丞相的人。” 宋瓷仪将他从头看到尾,真是衣冠楚楚,外面打斗声激烈如此也毫不影响,蹙眉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有密道。” “撒谎!坤宁宫还在大火。” “奴才不敢撒谎啊,不敢啊。奴才就没听过您说的那条密道,奴才说的是从宫门奴才自从公主夺嫡后就一直藏在密道里,直到刚刚听到外面有变数才敢出来。” “你是怎么知道密道的?” “密道就是奴才挖的呀。” 第36章 棺椁 世界上有一个人,他攒了很多钱,但是他的身份注定他是个下等人,再如何用华贵之物装点自己,也会被人在后面骂一声狗仗人势。他没有因此而苦恼。他发现哪怕是平京首富,也会被骂一声贱商。但若是首富的家业流传几世,到某一孙辈终于败光,世人反而会惋惜道——“也曾是个大家。” 他没读过书,分辨不出里头的恶意。 于是他自以为是得找到了出路——重构祖宗计划。 祖宗不争气,自己这个小辈得给他们抬身份。 计划第一步,先跟自己爹娘太爷太奶上几柱香说声对不起。香上了一半,想起自己好像也没见过他们。他有记忆起就是老太监买的干儿子,老太监没熬到被赶出宫的年纪就被打死了,他补他的坑。 于是他赶紧吹灭了香,把剩下能退的香给退了,但还有一大半被他燃了,惋惜得他晚上都没睡着觉。 计划第二步,给自己的祖宗挖个棺椁。 世家的祖宗都是埋在棺椁里,无论自己的祖孙多么落魄不堪,他仍守着他的金子安然理得。 这个计划很难,他主子又升了位分,他出不了宫。 某个平淡的夜晚,他终于舍得拿出他攒的一小部分钱买了一壶好酒,听说这酒朝里好多大人都喝不上,一晚上他和他的干儿子喝了个痛快,将自己中道崩殂的计划吐了个干净。 他的干儿子比他聪明点,豆大的眼睛一亮:“爹,咱就在宫里挖,让咱祖宗也住进紫禁城,可比外面神气。” 于是两个小太监从自己住的屋子开始工程。 他们白天照样当差,晚上就轮流挖,当然他们对钱更加吝啬。自己身上的衣服补了五六回不舍得换,攒点钱就往坑里扔。 迟早有一天,他们能给祖宗买个三层棺椁。 在他们看来现在苦点没事,等众人知道他们有一个神气的祖宗就埋在紫禁城,也知道他们的身世,他们是被迫落魄,被迫当太监,世人便不会觉得他们有钱是不对的,他们更能心安理得。 计划第三部,落魄的大家族,首先要大。 也就是说,光有两个人承认这个祖宗是没用的,他们得找到更多人来证明自己祖先的厉害。这倒是不难,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人,以及跟他们有一样苦恼的人。 老太监算好的,跟了个得宠的主子,俸禄也不少。可大部分宫女太监干的最苦的差事,俸禄还要被大宫女太监盘剥,大宫女太监攒了钱指望着到了岁数被扔出宫能买个好屋子,还没等到那时候,病死了累死了。尤其是太监熬到出宫的,发现自己早就不知道正常人的生活该怎么过,无儿无女没跟的,死了就被人扔去乱葬岗了。 于是他们怨来怨去,只怨自己出身太差。 一旦呢,一旦一个空棺椁真的能改变他们的命运呢。 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抱团取暖,互认有些撑不住的被就地埋了,和‘祖宗’埋在一起。‘祖宗’的棺椁没着落,他身边躺着的子孙倒是多了不少。 但他们都相信,只要有一天挖成了,他们就能摆脱下贱的名声,他们的苦有处可诉。 “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等铁杵子传到江贵手里,这条太监宫女陵自老太监的住所挖到了宫门外。 恰好,老太监当时就是澄明宫的太监。 宋瓷仪,傅昀辍和荆芥跟随着江贵穿梭在一条极其粗糙,却又极其像个陵园的地道。偶尔会路过粗劣的空棺,是活人给自己留的,最后也没躺进去埋地里。大部分的路都窄寄了,江贵肥胖的身子在里头挤啊挤,挤的满头大汗,好容易走到一处较为宽敞的空地,江贵道:“这里本来想放的是祖宗的棺椁。” “你既说这是你们的秘密,傅言商又怎么会知道。” 江贵尴尬得擦了一把汗:“知道这条宫道的人到底不算多,一年前宫变突然,宫里大换血,就剩奴才还知道这件事。奴才想着若是被发现了,皇上说不定会以谋反罪论处,奴才就没敢再挖,偶尔还往里填点。” 傅昀辍毫不留情拆穿道:“嗯。你胆小怕事,不仅把干爹干娘埋在这里的钱拿了,还靠着这条路出宫挣了不少?” 江贵讪笑道:“不多不多,奴才没胆子偷御物去卖,就敢去黑市上卖点宫里人的闲话为生,结果被傅相盯上,连密道都找到了。” 第57章 说话间,他们已经看见光亮。 江贵道:“傅相给了奴才一笔钱,命奴才找机会救几位出宫。现在奴才差事已了,几位快些走吧。” 两寸之外是自由。 傅昀辍看了一眼宋瓷仪,宋瓷仪没急着出去,问道:“你不跟我们走?” “奴才还要回去复命” “公主夺嫡之后你就躲在这里,现在回去不怕皇上砍头?” “奴才贪生怕死惯了,皇上宫变那日让奴才找个安全地方躲着,奴才现在回去也正常。” “皇上?” “是。”江公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您说的那条密道奴才也不知道,这条密道皇上绝对不知道。” 宋瓷仪不置可否:“傅言商给你的除了钱还有什么。” 江贵愣了愣,鞠躬道:“奴才既然拿了钱,也得给祖宗弄口好棺椁,傅相说此事欲成,还需宋郎君相助。” “好。江公公,我想请你帮我办件事。” “老奴不敢,但凭您吩咐。” “帮我把贺文卿的尸体安置好别放在这,” “是。” 傅昀辍推开遮掩用的栅栏,从外面看此处不过是一处不起眼的墙根长了些草。一条狗一瘸一拐得跑过来,它累极了,有人似乎还在赶着它,它一边担忧得向后张望,一边跑,终于栽在宋瓷仪脚边。身后乌泱泱是逃难的百姓。 边境难民们还在往平京迁移,翊朝乱。 “我们接下来去哪?” 宋瓷仪问向荆芥:“你认识玉哨,至少也知道昭宁军吧。” 荆芥还以为自己之前说的没人听见,于是道:“是。但昭宁军早便不是人人口中相传的神兵,他们虽各个身手不凡但已经太过年迈,而且,武器不足又没有稳定的粮草供应。主子早些年便遣散三军,如今只留少部分精锐。护着出城倒是容易,想要打退北境难。” “你不是昭宁军?” “属下是昭宁军带出来的暗卫,像属下这样的人有很多,全部擅长近身作战。” “这样啊。”宋瓷仪若有所思道。 傅昀辍恍然大悟道:“也就是说,如果之前我们早早吹哨。很有可能被团灭?” “是。属下猜想,主子留下哨子的用意应该只是想保护郎君。宫变毕竟是短战,昭宁军还能应付。” 皇上忌惮的,公主倚重的,竟然成了一具空壳。 傅昀辍道:“我们现在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三人走出巷子,遥遥看着宫墙,禁卫军重新回到岗位。 看来宫中局面已经稳住。 平京城外,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流民瞪着灰白的眼珠挥着破烂的衣袖送着将军士兵们去北境,他们将能够防寒的衣服全套上,每个人都是破布缠的球,张嘴哈着白气儿。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傅言商准备一辈子躲着?” “属下不知。” “既然逃出来了,我们也躲着吧。” “不找遗诏了?” “找到也没用。” 宋瓷仪先去了趟食色,白面小鬼禀告卫引之以运货的名义和阿树去了北境,现在还没回来。 傅昀辍疑惑道:“食色不是酒楼吗?怎么还需要运货?” “皇上来查过几回后,食色生意大不如前,多亏李家主帮衬,所以有些生意是替李家主办的。” 三人在食色安顿下来,疗伤修养。 平京收容的流民与日俱增,京府司挤满了人,几大商贾纷纷大开门户供流民避难,食色也是。 宋瓷仪实在学不来做饭,就把后厨交给了傅昀辍,自己和荆芥学了些包扎的法子,每日在食色里和白面小厮忙着。 这些流民虽落魄但也不是刁民,受了恩惠颇有些不好意思,有人折腾着非要给宋瓷仪立欠条字据。 宋瓷仪笑着说食色不是他的地方,是卫引之的,对,就那个大医圣,他治病都不收你们钱,要是知道底下人给个住处加几碗粥水就要收钱会气死的。 于是流民们念着卫引之是个好人。 当然,他们念叨着最多的还是北境的战事。他们信奉的,敬仰的镇北大将军竟然谋反。甚至这些年拿着他们的钱偷偷给北境上贡,他们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某一天,镇北将军的处决下来了--凌迟。 刑场就设在宫门口。 很多流民都去看了,宋瓷仪也去了。 凌迟之刑最是折磨人,死又死的不痛快,还要承受百姓的骂声,更有人想冲上去动手,被一旁的大人拉下去了。 镇北将军死前还叫喊着:“若是六皇子登基,不会有此战事!” 六皇子? 百姓们没听过。 宋瓷仪隐在人群里,听着判官念完一大段罪状之后抑扬顿挫道--行刑就走了。他嫌血脏,平日看的够多了,没必要再看。他已经看清楚了,镇北将军没有右耳。 当天,又有将军出征。 荆芥有些害怕,怕皇上知道他们几个躲在这随便给他们扣个罪名捉了,他们仨应付不来。 他去问傅昀辍,傅昀辍一敲他脑壳:“外面那么多流民不够你忙的?” 荆芥壮着胆子又去问宋瓷仪,宋瓷仪答:“他想当个好皇帝,就不会现在抓我们。” 荆芥没懂,流民更多了。 食色上下都挤满了人。 荆芥也没功夫再去想三想四。 三人出宫过去半个月,荆芥的日记本就剩最后一页了。宋瓷仪拿过他的本子一瞧,宫变天牢一天没落。 宋瓷仪有些肃然起敬。 在最后一页结尾,亲自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我和傅昀辍还有荆芥是好朋友’。 荆芥看着好朋友三个字,眼睛有点红。 宋瓷仪说,既然写完了,就拿去给主子复命吧。 荆芥听见宋瓷仪喊主子就应激,想跪下发誓自己和主子真没联系。 傅昀辍路过,无语得掏出玉牌扔给荆芥,并无声骂了一句——xx。 自从宋瓷仪拒绝傅昀辍后,二人相处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过傅昀辍不再强迫宋瓷仪许下什么承诺。 三人把本子挂在两只信鸽腿上,在其中一只的腿上绑上玉牌,由着两只飞走。 现在虽然不比宫里管的严,但鸽子也很有可能被人射猎。 宋瓷仪看得开,大不了当请人看画本。 傅昀辍薅过不放心的荆芥道:“挖野菜去!” 如今食色的流民多了,虽然宋瓷仪和卫引之曾有意和其他几位商贾通气提前囤过东西,但傅昀辍仍念叨着节约。 冬日野菜稀缺,傅昀辍前个发现上积云寺的那座山正有野菜。 几个月前一行人满山游玩,现在匍匐在寺庙脚下挖野菜求生路。 也算一种虔诚吧。 在山头上还能看见大批流民面如死灰等着进城,北境那头似乎又吃了一次败仗。自太祖皇帝留下的重商轻武的弊端展现。 有人开始追溯从前是怎么对抗北境的,想着想着便想到了昭宁军。 于是流民中开始流传一句话——“如果昭宁军在就好了”。 挖着挖着,傅昀辍的锄头掉了,掉到另一座山去了。 三人又去了那座山,是皇陵。 守皇陵的人横七八竖得躺在那,荆芥突然觉得锄子也不怎么重要。 但看见早上刚放飞的两只信鸽往里头飞,荆芥又闯的比谁都积极。 三人毫无难度得进了内部,里面金砖玉瓦修建,闪的人睁不开眼。 可惜现在在乱世,金子填不了肚子。 两只鸽子摇摇晃晃飞进了皇陵深处,一旁挂着画像,原来就是先皇的陵寝。 可本该安然埋葬于地下的五层棺椁被层层打开扔至一边,里面全都空空如也。 傅昀辍和荆芥警觉,怕是盗墓贼。 信鸽在棺材上盘旋两圈后稳稳停在上面,按习俗里面应该是先帝的尸骨,信鸽像是不知道似的还特别有礼貌的拿尖嘴啄了啄楠丝木棺材。 宋瓷仪目光一凛,大步上前掀开棺材。 傅言商躺在里面,颇为好心情得冲宋瓷仪眨眨眼:“啊,盗墓贼大人,请不要手下留情,狠狠蹂躏我。” 第37章 陵寝 傅昀辍被荆芥以及傅言商的人‘请’出去找杵子。 宋瓷仪环顾了一圈空空的棺椁:“傅大人在食色一掷千金,引得皇上公主恨不得将所有记过傅字的账目查个底朝天也肯定查不出这笔钱来自他爹头上。” “我是生财有道。”傅言商慵懒得从棺材里坐起,单手支着头,暧昧得在宋瓷仪身上打转:“什么时候猜到的?” “荆芥跟我哭穷时。”宋瓷仪后退了两步:“什么时候偷的?” “积云寺的时候。当时我还特意求佛祖一根签,签上说先帝同意了。” 。。。 “贺文卿死了,你的计划泡汤了。” 第58章 傅言商挑挑眉:“是吗,可真遗憾。但我想,小仪的计划还在继续。” 傅言商从身后掏出一份黄灿灿的诏书认真得呈给宋瓷仪:“其实我是守护遗诏的神仙,在这苦苦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到有缘人亲启,现在本仙决定封你为名君,助你夺回皇位。” 宋瓷仪没接,反而后退两步,略带审视得从遗诏看向身后的傅言商和他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如果我今天不来,你就准备一直躺在棺材里?” “你不会不来。”傅言商横过诏书蹭了蹭他的身体:“你怀疑皇上早就清楚我和江贵的勾当,放你出宫是为了引蛇出洞。昨夜北境打了败仗皇上焦头烂额,今日人心惶惶,而且外面昭宁军的名声再次被提起,此时不反,下次良机还要等八百年。” 宋瓷仪没反驳,点点头,打开了那封遗诏,字迹略有褪色,却清晰可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今大渐,将归幽冥。忆昔年,尔母与侍卫有私,尔实非朕之血胤,朕早察知之。然朕深眷尔母,心不能容尔在侧,故夙昔所为,多失君臣父子之道,屡有错处,致尔母子含冤,朕每念及,未尝不悔。 今朕疾笃,旦夕不保。尔母茕茕孑立,身边竟无至亲;且其怨朕至深,终不肯释怀见谅。朕思旧情,不忍其孤苦无依。兹特封尔为靖安王,赐金印玺绶,许尔即日奉母出宫,就藩安养,永保禄位,以终天年。 尔其善侍母妃,恪尽孝道,毋负朕临终之托。钦此。 宋瓷仪眼前晕晕,他看不懂很多意思,脑子里全是贺文卿仓皇一句:“从来没有六皇子。” 原来,搅动兄妹离心,天下大乱的遗诏,只是这样。 荒谬。 “这封诏书如果公之于众,无论是先皇后还是贺文卿都可能承受骂名,所谓立储传闻不过一个老头临死前心有不甘对自己骄傲的孩子撒的一个谎。我当时难得发了一次善心,草草看了一眼就扔进棺椁一起下葬,没想到会酿成今日大祸。” “嗯,我也推波助澜了。” 傅言商失笑道:“咱们是同伙。” “别遮掩了傅言商,你什么时候想到将计就计让我做这个六皇子的?” “初见,我把禁步别在你腰上的时候。” 比自己想的还早。 他以为是一年前,毕竟一年前傅言商才逼自己读书。 宋瓷仪接受良好:“谭林峥和镇北将军有夺嫡的心思,你便将计就计让六皇子身份存疑,不让任何一方得了便宜。” “当然,遗诏算是帮了我大忙。我故意扔进棺椁里好让这件事情不清不楚下去,从而争取时间。”傅言商拉进宋瓷仪,刮了刮他的鼻子:“我聪不聪明?” “傅大人心机深沉。” “小仪还说我呀,禁步一事你并不惊讶,怎么猜到的?别想骗我当时脑子不清醒。” 宋瓷仪摇了摇头:“傅言商,贺文卿死了,我们该难过。” 傅言商赞同得点点头:“我在积云寺为他请了往生牌,他魂归后会有人诵经超度。quot; 宋瓷仪垂下眸子,由着傅言商抱紧他:“傅言商,你出于什么理由做这些?难过?替他不值?愧疚?自责?” 傅言商用脸贴着他精瘦的小腹:“当然是因为你会多想。” “你又为什么纠结,是真心为贺文卿难过,还是想精进演技。” 宋瓷仪认真道:“我在忏悔。” 贺文卿知道自己身份后一个月,比起从前反而消极很多。不是行事消极。若夺位是一场不明结局的游戏,贺文卿是根本不在意结局的玩家,也像是早就知道结局。 天性作祟,宋瓷仪动过杀心。 贺文卿的死,比愧疚难过先来的是如释重负。 “做错事才需要忏悔,你认为自己做错了吗?” “没有。”宋瓷仪诚实道。 他到现在没有死,就证明自己做的还不赖。 “还是想办法扮演难过吧,普通人不会花时间剖析你的演技内核,能应付大众就够了。小仪啊,有些别人一辈子无法企及的东西你只需要演演戏就能得到,真心已经不要紧了,你也知道吧。”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会死?” “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时,我想想看。”傅言商故作苦恼:“记不清了。” 宋瓷仪笑笑。 他有记忆起学到的第一课就是演戏。 在皇帝面前演着虚张声势,在傅昀辍面前演着无知,在卫引之面前演着受害者。 没人比自己更清楚自己是个连字也不大认得的草包。 世人求生本能千万,宋瓷仪求生第一步是掩盖天性。 是花船烧到最后无人生还,是早就涂了毒药的银针。 冷漠,自私,虚伪。 他靠着拿手好戏在人间风生水起,反正总有人自称英雄谅解宋瓷仪。宋瓷仪愈来愈孤寂无趣,靠虚假得到的一切注定虚无,没人会喜欢真正的他,没人会接受一个从根里坏了的烂人。 还好傅言商比他更恶劣。 他们之间还要说什么?任何企图美化矫饰不堪行径的借口在彼此眼里都像街边的杂耍不堪入目。 宋瓷仪见两只信鸽蹦蹦跳跳的在木板边打转,道:“傅言商,傅昀辍跟我说爱不是禁锢。” “哈,恭喜,反正你也要当皇上了,正好把他纳进宫当个贵妃什么的,辅佐卫引之,他贤惠,到时候你的后宫一定百花争艳,人才济济。” “你有病。” “是我们都有病,小仪。演戏太久别把自己也骗了。你应该狠狠拒绝傅昀辍了,毕竟有我这个不确定的因素在,你的谎言随时会被捅破,还不如抢占先机。我想想看,你当时用的理由是不是不想让在意的人死去所以退回朋友关系?所以现在傅昀辍一边因你的心意而酸涩,一边又偷偷爱着你并随时准备为你献上心脏。天啊小仪,你赚大了。”傅言商一口咬在宋瓷仪的皮肉上:“别再安排剧本了小仪,想要什么大可明说。” “我要你带着昭宁军去打退北境,不要一命换一命的惨烈,我要他们再也不敢仗着海运轻视我们,我要整片命海归于我。” 宋瓷仪眸光闪烁,不再是一片枯井,是深夜于无人之境澎湃的命海。 有人骂海水深黑,有人溺毙于此前看清了看清了野心,与自己的心思不谋而合。 傅言商想亲亲他的眼睛,他也这么做了。 “傅言商。” “做不到。”傅言商诚实道:“荆芥不是故意装穷,昭宁军现存不出200人。北境的野心是打进紫禁城,皇上若举翊朝之力可退北境军,但他还是留精军护着养心殿,是你的功劳,小仪。” 宋瓷仪睫毛微颤,傅言商眉眼含笑,把不行的话说得理直气壮。 尤其是最后一句,皇上多疑也要怪到自己头上。 突然,宋瓷仪恍然道:“所以你才把偷的金砖给我,你料定了我会让卫引之一趟趟借着运货的名义买成精兵武器。” “我可是很辛苦得帮你吸引注意。” 宋瓷仪拍了拍他的脸:“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去死吧。” “啊,好现实,我好难过。但你应该找不出第二个人比我更懂对付北境军的,客官要不再看看我?” “展开说说。” “昭宁军恨北境入骨,我由他在北境带大,一方面为了逃生,一方面为了钻研他们的战略。他们祖上富有,蛮干,海洋孕育出了变幻无穷的战策,我叔父穷其一生在一次次不甘中带我模拟复盘,为的就是今天。所以小仪行行好,让你的卫公子也歇一歇,一个文弱书生带着一船的精兵武器不敢上岸,非要等你的信才肯让我的人上船。” “人都给你了,皇上杀我岂不是易如反掌?” “你授意李家以商路收私兵,回来这几天再不找他通个气,他就要闯天牢救程锦了,再说还有我的暗卫和昭宁军助力。他们去北境赤身肉搏差点意思,打开宫门倒是不错,你也见识过荆芥吧。而且我这还有一封遗诏,我可是学了好久先皇字迹诶,快夸我。” 宋瓷仪眼皮跳了跳。 傅言商略感吃惊道:“你谏言公主在城门口挂空白圣旨,不是为了让我仿刻玉玺?” 宋瓷仪闭了闭眼:“傅言商,谋反真是你最不值一提的罪名。” “过奖。” “所以,你要和我互换人马?” “宋瓷仪,昭宁军令和船都在你手上,我的命更是早就交到你手上。所以,臣是在请求,求皇上赐我精兵平乱。”傅言商笑着说完,起身理了理衣裳,恭敬行礼道:“臣愿等得皇上诏令再行军边疆。” 宋瓷仪眸色暗了又暗:“即刻出发不得有误,应战之时务必保证流民安全,哪怕流民躲进养心殿我也不在意。” 傅言商正色看着宋瓷仪,半晌道:“宋瓷仪,你的行为已经比你的心还像一位君王。” “拜傅相所赐。”宋瓷仪微微蹙眉,突然想到什么:“先皇去哪了?” 第59章 傅言商指了指皇陵外某一处,疏散的黄土栽着一根苍老的干尸,死不瞑目般瞪着空空的眼眶望向宫门。 白草侵烟死,秋藜绕地红。 空灵的哨声环绕整个皇陵。 瞬间,黄土震动,低沉而一致,彰示着来人多训练有素。 傅昀辍警惕,而一边的荆芥听见哨声想也不想得往源头奔去。 宋瓷仪哑然,来的除了昭宁军还有暗卫,足足一千人,虔诚得跪拜在吹哨人面前,傻子都能看出他们有多骁勇精干又有多适合战场。 他们是日日夜夜接受训练,选拔,脱颖而出的佼佼者。 相比而言,卫引之手里的人如同虾兵蟹将。 “傅言商,你既然做好赤手空拳去战场,为什么还要给我金子?” “马上就要分别,不知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总要想点办法让你记得我。” “我不会收回我刚刚的话。” “当然。”傅言商站在宋瓷仪身后,瞧见傅昀辍,眉毛一耸,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宋瓷仪的肩上,以宋瓷仪平齐的视角向他挑挑眉。 傅昀辍偏开头。 两兄弟擦肩而过。 “保护好他。” “我知道。” 仁康三年二月三日,北境军又下两城,于绮川受阻,两方粮草已断,北境与左威将军鏖战。 另一边,平京,宋瓷仪与李误碰面。李误带了一百护卫本有些惴惴不安,得知宋瓷仪有多少人后突然觉得自己带的一百人跟个笑话似的。 宋瓷仪道:“这里有贺文卿画的宫中地图,你进宫后直奔天牢救程锦出去,剩下一切不劳费心,李家还需要靠你。” 李误本不想多参与,特意乔装赶来,也做好被宋瓷仪介怀的打算,如今听宋瓷仪一说反而放下心来,郑重承诺道:“事成后,李家愿捐半数家财以充国库。” “客气。” “我们怎么进宫?” “这里有一条密道。” “太好了!如此我们岂不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 宋瓷仪没应,看了一眼守备疏散的宫城,荆芥拉开密道的门倒下某些液体后扔下一只火折子,里面顿时传来一阵凄厉的哀嚎。 光照在门上,密道里伸出几只着兵服的手,手里握着佩刀,其中一人怒吼:“吾乃皇上亲封平安将军,小儿还不束手就擒。” 可惜门紧锁上,那些手一点点湮灭在密道中。 仁康三年二月三日,平京后街某巷至紫禁城地下响起震耳欲聋爆炸声,平京百姓俱惊,观一条裂痕蜿蜒至宫内黎庶骇惧,争趋宫门。宫门血溅,有男子肩宽腰细,伫立血泊,手执先帝遗诏,厉声大呵:“朕为先皇所立之真主也!今灾异并作,朕当正乾坤!” 与利落的声音一道来的,是一阵扬长的哨声。 声音吹在每个人的心上,他们不自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得看着一列又一列精兵隐没在宫门中。 后面的时间过得很快,平安将军手下士兵想去找自家将军商议对策,哪还找得到。 平安将军算定宋瓷仪定会从密道而入,便带精锐伺机埋伏。若宋瓷仪强闯正门也无妨,正门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已然蓄势待发,他正好可从后方包抄。 他留下的布划,对于任一军士都够用了。 但他不知道,傅言商留给宋瓷仪的是一支杀神。 因而不靠任何战略,不出一个时辰,宋瓷仪已然打进养心殿。 他手持遗诏对反抗的人道:“就地缴械,朕不予追究,来日送往边疆再立军功。” 这些个投军的人,早就对守宫城一事怨声载道。他们正年轻哪个不希望自己能以身殉国,青史留名,听着前方战事紧张只恨自己不能赶赴边疆,偏还要和禁卫军做同样的事,又因为出身不如他们而被嘲笑,受了好几日的气。 如今听说能上战场,哪还有反抗的理。 至于禁卫军,他们先是被摁着脖子打,好不容易挺直腰杆,看见宋瓷仪手里的遗诏,腰杆又塌了。 少部分禁卫军和上次宫变一样拼死护着皇上退守寿康宫。荆芥主张一举歼灭,被宋瓷仪制止。 一方面,寿康宫可能也有密道或陷阱,昭宁军不该死在涉险。 另一方面,此时朝中近半数文臣闻信已经身着朝服涌至养心殿,口诛笔伐宋瓷仪狼子野心,扬言伏节死义。 宋瓷仪瞧了一眼,都是曾经拥护过公主的,也就是太后党。 他们拎的清楚,无论是公主还是皇上在位,太后终究是太后,可要是宋瓷仪在位,他们可就难保朝服。 没来那一半曾站队过傅言商,被他们打压的无可奈何,要是就此翻身那还了得。 宋瓷仪呈出遗诏,白纸黑字立六皇子为储君,加盖玉玺,如先帝亲临。 这些个文臣不是没听过立储传闻,加之太后雷霆手段,公主前车之鉴,没人怀疑遗诏真假,反而骂宋瓷仪有何证据证明自己是六皇子? 如果不能证明自己是六皇子,他就是谋逆,他们要誓死守在宫中,等天地明察,降雷劈死宋瓷仪。 皇上还活着,他们就跟宋瓷仪耗。皇上死了,他们便以死明志。 闻言,宋瓷仪淡淡问道:“其中可有兵部尚书和军机大臣?” 无人应答。 宋瓷仪便不再理会他们,转头吩咐太监道:“去传他们进宫,朕要听自开战起所有战况。” 宋瓷仪没时间跟他们讲道理,索性分出两小股昭宁军,一股围着寿康宫,一股在养心殿圈了个位置将他们围住由着他们折腾。 太监道了声诺,不一会儿就带进来四位高矮胖瘦的大臣。 他们在府里早就听闻宫变,见到宋瓷仪坐在皇位,旁边还挂着遗诏,接受良好:“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 圈里的老臣见人吹胡子瞪眼道:“你个逆臣!国库虚空,现在应该议和!你要开战是想国破家亡嘛!” 没人理他。 那老臣从身边又捞出来一个老头:“贺尚书,你掌户部,国库还有多少钱,你最清楚,你说!” 被扯起来的老头哆哆嗦嗦,对上宋瓷仪的视线,鹌鹑似的又回去了。 宋瓷仪就在一片骂声中,坐上皇位,一边与几位大人商议战况,一边写了一封军令交由傅昀辍,由他带着剩下昭宁军和平安军前往边境支援。 傅昀辍接过宋瓷仪的诏令,眸色深深。 宋瓷仪真心道:“平安归来。” 直见傅昀辍出了养心殿,宋瓷仪才长舒一口气。 四位大臣闻昭宁军名俱是一喜,然说到战况焦灼还是长吁短叹。比起焦灼的两军,当下燃眉之急还是涌进平京的流民。 一军机大臣道:“禀陛下,大敌当前,国库虚空,流民不止,几日内平京长街已横死无数,实在不忍啊。” 宋瓷仪道:“钱不用担心。流民从边境而来,一路穿江南方到平京,朕已下令商贾开仓济民。” 军机大臣摇了摇头,直言道:“商贾若真有善心便不会在开战时屯粮抬价。” “哄抬物价者,全部绞杀。除此之外朕已命各县衙统计各商贾救助流民精确到原户籍,据此开立皇家文牒。待战乱平息,不仅可得补贴资助,更可凭文牒数换通商免税时间。朕来之前已与平京几位商贾透露此事,他们本就积极放粮,如今更是号召手下商铺多收流民,诸位大人回府一路可细观。加之昭宁军一路向边境,再冥顽不灵的会意识到手里囤再多的粮烂在手里也是无用。”宋瓷仪说完顿了顿,抬头面向他们真挚道:“朕明白朕此时之举有多惹人非议,但朕不想再看流民受苦,不想看北境蛮人侵犯中原热土。朕看不惯明明有策,有兵,却刚愎自用,奇货可居,别忘了你们的俸禄是从哪来的!臣若不臣,国将不国。所以,朕恳请诸位献计献策,与朕共战。” 一番陈词说完,旁边圈起来的骂声渐低,有些还有良知的大臣恨不得钻到地里。 宋瓷仪安然于龙椅,并不因一旁文官接力似的叫骂而恼怒,反而有条不紊得颁出一道又一道让人信服的旨意,他的眉眼间已颇具威仪。 四位大臣彼此对视一眼,躬身道:“陛下圣明。” 仁康三年二月六日,昭宁军抵达战场,携军令与消失已久的傅言商汇合,后者已和左威将军率伏兵正面迎敌,大破北境军夺回两城。 军令着重点明傅言商救出左威军的功绩,并恢复其丞相位,主一切作战事宜。傅昀辍骁勇有谋,封督运使,掌运令,见令如见陛下。 众人方知,原来傅大人早已到了战场。于此同时,宋瓷仪的决策十分有效,除极少数商贾外,大多抢着照顾流民。 彼时臣民一阵欢呼雀跃。 他们被打击太久,一次胜利便能让他们再一次生出期望。 他们默默为边境祈祷着。 而战况还在正在逆转。 卫引之此时也回了平京,请旨入宫面圣,他见到傅言商就知道自己什么都瞒不住了,四书五经熏陶出来的人为自己找了无数个表达思念和抱歉的方式,却在见到宋瓷仪一双平静的眸子后什么都说不出口。 第60章 于是他什么赏赐也没要,加入了商贾的队伍,更努力得救助流民。 仁康三年三月六日,北境军被彻底打出边境,北境投降,北境统领亲派使团进京,宋瓷仪开宫门迎接。 臣民沸腾的同时又隐隐担忧,恐此次议和不过是北境缓兵之策。 朝中就是否议和一事议论纷纷。 即圈里人和圈外人吵。 圈里的大臣主张议和,圈外的大臣让他们不懂闭嘴。 吵了几天。 宋瓷仪未明言,却命迟安将军,左威将军班师回朝。 仁康三年五月一日,北境军再次兵临城下,迎面撞上昭宁军。 北境蛮人本以为中原已经放松警惕,没想到傅言商早已等候多时。 边疆急报传至平京,朝中一派愤慨,开战之声高过平息,左威将军自请赴疆,帝允。 当时,养心殿角落里那个圈除了文官还多了几个使臣。 三个月过去了,那群文官为了曾经的气节,还时不时叫骂。 宋瓷仪权当他们是样的八哥,一日三顿喂饭,每两日准许回府洗一回澡,再被昭宁军带回来继续圈着。 十分人性化。 使臣入宫第一次见他们,还真心夸赞了一句,中原人驭臣之术比他们还直接。 没给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臣气死。 他们期盼的国库空虚,宋瓷仪打脸始终没来,正羞愧愤慨。 使臣被关进来,他们在宋瓷仪那讨不到好处,憋的火气发泄在了使臣身上。 使臣扣在平京说到底是不妥,宋瓷仪略加思考,决定将整个圈子一起移送到边疆。 使臣反应一般,老臣先不乐意了,祖宗礼法都扯出来了,说宋瓷仪狼子野心,德不配位,傅言商更是佣兵自重。自己既然已占上风何需赶尽杀绝,此时撤兵正好卖北境一个人情。 从此以后,北境中原手拉手,好兄弟一起走。 几人越说越觉得美好。 宋瓷仪只淡淡瞥他们一眼:“不是要以身殉国?” 仁康三年五月十二日,边疆喜报,北境蛮人已被打退命海。 北境还要派使臣,却无法冲破昭宁军和左威军的防守。 傅言商原话传回平京道:“议和之事不许劳烦我的陛下,我且打到你们宫里亲自和你的王谈。” 与此同时,宋瓷仪收到一封密信,由绑着玉牌的信鸽传过来的,几月来只有一封信,用了张大纸写的却只有一句——臣以命海恭贺陛下登基之喜。 宋瓷仪蹙眉,随手扔在一旁,由着烛火烤了一个晚上,反而浮现出了一堆字。 旁边侍墨的小德子瞥了一眼,纸上自己写字,吓得瞌睡都不打了。 宋瓷仪拿来一瞧,密密麻麻全是各种鸡毛蒜皮的抱怨。 信该不是一次写的,有些抱怨重复了。 隔壁军帐的人打呼噜太响这件事每隔三件事就会抱怨一次,看来是真烦。 宋瓷仪若有所思,于是下次昭宁军收到的粮草里,多了一个小盒子,说是专门给傅相的。 傅相喜滋滋得拿进军帐打开一瞧,一团棉花。 傅相不死心,将盒子翻来覆去火烧水浇,一个字也没有,傅相怒之。 军帐外两个小兵看着,以为傅相对皇上不满。 传着传着传到左威将军耳朵里,傅相要谋反。 膀大腰圆络腮胡的粗人第一次有了苦扰,他是个武将,根本不想参与皇权争夺。论情感吧,傅言商救过他,又有勇有谋骁勇善战,北境军一些个花里胡哨的策略他一眼就能看穿,左威将军真把他当成兄弟。 但他真心觉得,这个皇帝不赖。 不服就干。 而且打仗到现在,粮草也没缺过。 之前北境再犯时,朝堂上吵的极凶,他真怕皇上又跟之前的皇帝一样被那些个文臣忽悠得要议和。 北境狼子野心,只要还存在一日,就不会承中原的情,甚至会将中原的议和当成害怕,屡屡挑衅。 此事所有武将心知肚明。 但他们没有话语权,多年来文武争执让他们怕极了这群酸儒。 倘若得罪他们,轻则粮草中断,重则扣上谋反的帽子,无处申辩,傅老将军不就是嘛。 于是他们闭上嘴巴眼睛,听着不上战场文臣们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吵起来,荒谬。 但宋瓷仪真不赖,他把主张议和的文臣全送边疆来了。还说,他们能力出众,待北境军兵临城下时,先将他们挂城墙上讲一会儿,能讲退北境者回京加官进爵。 死了,是为江山社稷而死,就跟他们嘴里的兵将一样,哪能为了小兵,毁了大计,埋于黄土也算魂归故里。 就像他们说的,臣民一定会记得他们的。 真他娘的解气。 所以左威将军听说傅言商要反,拍了拍脑门,提了壶酒,决定去劝劝自己这位小友。 他决定采用迂回战术,先以真心换真心,循循善诱,劝他放弃。若还不行,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套出他的计划。 但他是个粗人,于是拉开帘子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都丞相了,一人之下,还有啥不知足的。” 傅言商摇了摇头道:“丞相之上还有位置,傅某总要尽力一试。” 左威将军一哑,心里直呼完蛋,外面还有文官呢,他们虽说来这消停不少,谁知道会不会偷摸告状。 于是左威将军做贼似的压低嗓子,恨铁不成钢道:“你就非要做皇上也得避点人吧。” “我没说要做皇上。” “那你要试什么?” “如今后位空悬。” 。。。。。? 仁康三年五月二十日,宋瓷仪收到一封傅昀辍的信。用词严谨端正,信里写到他来往边疆才知世间辽阔,反思经年德性有失,愿此生镇守疆土,为君分忧。洋洋洒洒一篇,最后才问了一句,帝安否? 宋瓷仪捧着信坐了很久,最后将那枚玉哨同一封信寄了出去。信里只有一个字,好。 仁康三年五月二十八日,北境流民早已回家安置下来,近日各地纷纷呈来房屋良田修缮待拨的银子以及许诺给商贾的赏银。宋瓷仪看了又看,带着荆芥并几个昭宁军偷摸又去皇陵逛了一圈。几日前收到左威将军禀告,他们行兵已至北境主城城门,因不知情况,傅相亲自率兵前去摸查。 等消息传到平京,又过了四天。 仁康三年六月一日,火。 自慈宁宫烧起来的火,来势汹汹不可挡。慈宁宫的中心,正是寿康宫。 第38章 瘾香 宋瓷仪站在寿康宫门外,看一身素孝的皇上眼里带着笑,像是坤宁宫平常一夜的人,他的脚边跪着颤颤巍巍的江贵,身后的佛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牌位。 刚起火,昭宁军便解决了院子里的禁卫军。 于是现在寿康宫里只有二人。 “你来了,怎么不进来?” 宋瓷仪偏偏头,身后火势渐熄。 “朕想见你,怕简单的通传你不肯信。”皇上笑笑,踹了一脚身边的江贵:“他也想见你,他放你们走,回来看见贺文卿的尸身没了。朕同他讲母后身前两名能通灵的大师是傅言商的人,贺文卿的尸身早就到积云寺,他不信。前几个月太监陵塌了,他愈发怪朕,连宋郎君也恨上了。” 皇上用的还是从前的称呼。 江贵听完已经跪也跪不住了:“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那天他放走宋瓷仪一行人,从密道原路爬回推开门,皇上已等候多时。 他被折磨这些天,外面发生什么他都不知道。又或者知道,但是不如身上疼痛来的深切,所以他分不清。 他跪的皇上还是仁康帝。 宋瓷仪道:“宫女太监自愿出宫的年份,朕已缩至五年。凡入宫过十五年且无罪者,寻原籍赐良田宅院或铺面,出宫后自褪奴籍,与民同税。朕在皇陵脚下修建奴陵,答应你的棺椁已经埋进陵寝。” 江贵听不懂,棺椁两个字使他浑身一抖,又不停磕头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仁康帝没理他,笑眼看着宋瓷仪道:“你为他们也算尽心。” 宋瓷仪睫毛颤了颤,示意小德子将人带走。 小德子扶江贵还有些费力,仁康帝好心情得搭了把手,被小德子警惕得避开,仁康帝脸上依旧带着笑。 小德子走前还担心得看了一眼宋瓷仪。 仁康帝道:“用良田铺面邀买人心不妥,若他们仗着进过宫,打着主子名头横行霸道,苦的是百姓,背锅的却是主子。” “主子教不好奴才,是主子的错。每年入宫出宫的宫女太监不至上万也有千数,若是按旧例用尽了扔点赏银就丢出去,老弱无依恐助凌弱之势。” “聪明的太监宫女早有打算。” “宫规束缚的大部分宫女太监依附主子胆小怕事,您也赞过他们忠心耿耿啊。” 皇上撤开半步笑道:“你要是真在乎他们大可以取消太监制度,你现在只是怕人若是留在宫里继续挖陵,保不齐哪一天心怀怨恨神不知鬼不觉得杀人。” 第61章 “不公的法制迟早会灭亡,可惜我不是圣人,所以和您一样选择在已有的腐朽陵寝上苟延残喘,就像您授意平安将军埋伏似的。” 提起那个蠢货,皇上眼里划过一丝阴鸷,回身点起一柱香:“这一炷香给张才人和朕的孩儿。宋瓷仪,你知道朕有多想做个好父亲。” 宋瓷仪不置可否,目光扫过那一排牌位。 先皇后,太后,公主,张才人,大皇子。 牌位面前堆了些颜色不一的绣品,皇上几个月没闲着。太后牌位前的绣品最少,不过看起来颜色花样都格外一致。 没有仁康帝后宫其他几位妃嫔。 宋瓷仪收回视线,没什么演戏的心情道:“是你拿他们的命换政绩,你有机会但你没救她们。” “是吗?你还知道什么?” “张才人与太后有几分相似。” “放肆!”皇上震怒,但见宋瓷仪仍然无波无澜的眼睛,忽然笑道:“朕是拿自己孩儿做局,你呢?宋瓷仪?你是拿朕的百姓做局,北境战事可是你一手挑起。” “既如此,皇上,国库里的钱呢?“我朝重商,税收大好,镇北将军和谭林峥贪的再多,那么多钱划出去皇上丝毫没有察觉。” “镇北将军这笔烂账是父皇留的。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朕已经尽可能做到最好,天下人还有什么可不知足。倒是你宋瓷仪,利用傅言商,傅昀辍,贺文卿玩弄人心于股掌,却不知靠骗得来的东西能撑几时啊。” 宋瓷仪直视他眼睛道:“皇上若真不耻当日又何故与我们交好?” 仁康帝捏紧了香,烧去的香灰落在手上发烫。 他第一次正眼好好打量起眼前波澜不惊的宋瓷仪,愈看愈心惊,他站在宋瓷仪面前好像在照一面镜子。 他仁康帝,自孩提时起便以帝王的标准培训,他克己复礼遵循着准则不过是为了做一个无可挑剔的君王。 他的所有兄弟姐妹都比不过他,他可以为了皇位弑兄弑父,甚至不惜杀了自己的孩子。 帝王本该如此。 但他引以为奥的一切,竟然在今天,在一个他从前毫不起眼的玉人身上找到影子。 从前,他每次装模作样说的‘知己’二字在今日都像一根箭穿透他的心脏,刺激的他恶心。 一个玉人,有什么资格。 皇上不禁呕出一口血。 机关算尽,机关算尽。 皇上眉眼间有扭曲的不可置信:“你只是个玉人?” “是。” “无父无母的玉人?” 宋瓷仪不再看他,道:“皇上,你没错,你只是输了。” 仁康帝再也忍不住,面前的牌位被他一挥手摔碎在地上,仁康帝咆哮道:“傅言商推你来替贺文卿,朕借你们的手杀了他。你不过是个玉人,连感情都想不明白的蠢货,你该去让傅言商替你死啊,朕该借你的手杀了他的啊,朕算的一切都没问题!没问题!” 宋瓷仪不愿意和一个执迷不悟的人对峙。 仁康帝几乎是扑过去拽住他的衣袖,吼道:“宋瓷仪,你真的以为你赢了?朕早就在那几个平京商贾中插了人手,你会用天象灾祸,朕也会。他们那还有不少流民吧,你说要是突然同时起火,外面那群愚民会怎么说?” “皇上,这件事情卫引之已经禀告过了。”宋瓷仪有些累,仁康帝的血脏了他的衣服,他不想碰,所以他用略带同情的目光从那双手看向他目眦欲裂的神态:“皇上,大夫可以不止是大夫,太监可以不止是太监,玉人可以不止是玉人。” 仁康帝征愣片刻,自胸腔发出一声暴怒。 二十多年来帝王教养让他无法接受被人轻视鄙夷,他毫不客气得踹了宋瓷仪一脚将人掐着脖子摁倒在供台上,低声道:“玉人就是玉人,贱人就是贱人,宋瓷仪,朕要你先死。” 宋瓷仪被掐的动弹不得,余光中,寿康宫再次燃起熊熊烈火。 外面的侍卫太监第一时间去抽水灭火,但火势太大根本不可挡。 偏在此时,边疆传来急报——傅相殉国了。 宋瓷仪耳边鸣鸣,仁康帝癫狂得笑道:“朕没输。” 仁康三年六月一日,昭宁军与左威军大破北境,直入皇宫,傅丞相亲取北境王之首,不料遭北境王次子暗算。左威将军伤,傅丞相毙。 仁康三年六月一日,帝病危。 六月,正是盛夏。 夏木已成阴,公门昼恒静。 好风景,好平京。 。。。 距离大火已经过去五天。 午后,宫门上的侍卫刚换过职。一个小侍卫今天很开心,他站的地方阴凉,不像昨天大太阳刺的人睁不开眼,他得趁这一会儿好好看看平京街道。 他偷偷有个相好的,在宫里当宫女。 新皇下令将宫女服侍的年纪缩至五年,算算她明年就能出宫,两人约好了在平京买处屋舍。 小侍卫准备提前挑挑地段。 她不喜欢吵,说出宫后准备去程家铺子做活,程家主在平京是出了名的好人,许多宫女出宫后都在她那谋生。当然,其他家主也不错,他们似乎都格外喜欢用宫里出来的人。不过还是程锦姑娘最好。所以为了方便,屋舍还是得置办到靠近东街。 小侍卫有些心痛。 东街富人多,稍微靠近点的屋舍价格也贵。 好在新皇是个极和善的,数月的战争劳民伤财,但他们的俸禄没少。 想到新皇,小侍卫有些惆怅。 自大火后,听说皇上就病了,要是真就那么死了,她是不是也出不来啊。 小侍卫悄悄闭了闭眼,给自己争取了一点缓冲悲伤的时间,并默默为新皇祈祷。 老天,请让新皇早日康复。 小侍卫睁开眼,一支箭矢直射面门而来。 小侍卫慌张躲开,仓皇下望。 宫门大开,不见身影。 小侍卫赶紧跑到后面,只能看到最前面一道疾驰的身影,直往养心殿去。 过了好一会儿,脚下地动山摇起来。 周围的民众害怕而又熟练得四处躲避。 左威将军骑在马上赶来,身后是万马千军,他仰头抱歉而又颇具震慑道:“无皇上诏令,我们不会入宫。” 不是吧,又又又宫变啦! 午门,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 傅言商越骑越快,身体到了极限,心脏仍叫嚣着不够。 他是杀过来的。 谁挡杀谁。 北境一战大获全胜,偏此时宫里的信息传来,左威将军不赞成此时回平京,傅言商差点杀了他。 无所谓。 谁都无所谓。 没有他,所有人都无所谓。 养心殿三个字晃过。 傅言商没停。 他的胸腔肺腑,连结到了一块,滴水未进的身体只能感受到血液翻腾,恐惧,憎恨,懊悔,反噬而来的负面情绪在此刻达到顶峰。 却在看清龙椅上安然无恙的人后,一切归零。 阳光正好,金子晃的傅言商有些睁不开眼,那人一身龙袍。 外面好像敲了声钟。 半晌,他扯开一点笑意,所有的情绪有了突破口,堆砌在喉咙间,声音都沙哑了:“为什么故意传死讯?” 宋瓷仪挑挑眉,一双古井般的眸子闪烁着细碎的光:“你又为什么?” 二人相视而笑,无言。 利己的自私鬼学人去为爱牺牲,市侩得算好每一步损益。 一切手段都够冠冕堂皇,金玉堆砌的是空虚的皮囊,血管淌腐水,围着爱试探,风吹草动都是痛痒。 声色张扬得撇清关系,心虚到只能大声叫嚷,骨头里全是自卑与癫狂。 傅言商与宋瓷仪,天生一对。 仁康三年六月六日,仁康帝驾崩。其六弟重瓷仪即位,史称昭和帝。此年,长达半年之久的外战以北境全面投降告终。北境并为附国,北境王割命海贺新帝寿辰,不日送质子入平京。帝悦,封左威将军为辅国大将军,食邑三千户。其余将军按品阶加封。昔年傅家冤案得以澄清,追封傅老将军勇毅王,按亲王礼仪葬。此战主功丞相傅言商殉国,帝感念其有功,追封其护国大将军之名,留丞相位,由其弟袭位并领昭宁军统帅,代边疆一切事宜。同年,帝追封贺尚书之子贺文卿为温舒王,以皇子礼仪安葬皇陵。 昭和一年十二月,雪。 卫引之难得进宫一回,认认真真得回禀了食色和其他商贾之事,同时呈上账簿。 食色在战时接洽流民不少,战后自然待遇优厚。卫引之又很有经商头脑,食色被打理的风生水起。 宋瓷仪没接,笑道:“我说过食色是你的,不用再给我看账簿了。若有一天你嫌烦了,随便给谁。你自去两袖清风,若也不喜欢,我便封你为官,或掌太医院,都好。” 卫引之脱口而出:“不可。”随后惊觉有些失态,暗自懊恼。 第62章 他还想说食色是宋瓷仪的心血,而且大家都是看在宋瓷仪的面子上照顾他云云。 但话到嘴边,对上宋瓷仪含笑的眸子,便明白什么也不用说了。 “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之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无论是《论语》《孟子》还是传统的四书五经他早就烂熟于心并用每一行对仗工整的文字规训自己,在自己不明所以时成为一名君子。 君子坦荡荡。 他只是想找个借口见他。 他知道。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 反正一直是这样,他追在宋瓷仪身后。只要宋瓷仪还愿意见他,他就没什么委屈的。 卫引之豁然开朗,起身恭敬道:“这个月的解香我已经交给小德子,下月我再进宫为皇上汇报食色状况。” 宋瓷仪摆了摆手随他去,自己也起身往后宫去。 小德子跟在身后,手里拿着盒解香。 当日傅言商给过宋瓷仪解药,宋瓷仪已经不需要这东西。 但这是好东西,得好好利用。 宋瓷仪进了澄明宫。 这里并未按照从前的样子修缮,而是四面大通,将曾经的屋子打通成露台,上面屋檐连在一处,大门两侧成了阶梯。 从外面看像一只黑色四方的罩子。 宫门的侍卫见是皇上来,恭敬得开了门。 宋瓷仪独自上了阶梯,宫的中心围着一间巨大的琉璃制透明笼子,从上面看,三进三出,一应家具陈设都有,长灯边上甚至还有一只鱼缸,里面住着的当然是傅言商。 宫女太监看见宋瓷仪也从笼子里出去。 透明的琉璃是北境贡品,叫做玻璃,宋瓷仪看见时,就想到了用在何处。 于是整个澄明宫被打造成傅言商的笼子,任人观赏。 事实证明,效果不错。 傅言商从看见宋瓷仪来时,目光就紧黏在他身上:“你和卫引之聊了这么久?” “他难得进一次宫。” “他就不该进宫!”傅言商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有些闷,他的脸在灯光照应下愈发委屈:“他就是个狐狸精!” “闭嘴,他是来给你送解香的。没有解香你可怎么办啊。”宋瓷仪将曾经傅言商说的话并上他的手段悉数奉还。 谁会想到外面名声大噪以身殉国的傅大丞相被他豢养在深宫,宋瓷仪如此想着心里也没那么想杀了傅言商,甚至看他还有些可爱。 至于傅言商,接受简直良好。 他甚至告诉宋瓷仪不用铺张,只需要一捆绳子将他手脚绑在床上日夜嗯(此处标为傅相原话中加重语气)照看,他不会跑。 宋瓷仪扇了他两巴掌,他更兴奋了。 于是宋瓷仪在笼子造完那天一脚将人踹了进啦。 傅言商此刻扒在玻璃上,眼巴巴道:“没有解香,我就在这可怜的笼子里一边念叨着君王的名讳,一边对着风花雪月诉说情谊,白雪掩埋我为你跳动的心脏,我的墓志铭只刻一句——我爱你。”傅言商说到情动之时,眼里还真泛了几滴泪,凄凄惨惨戚戚得倚在玻璃上,引经据典道:“‘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于幽宫。’啊,我有迷魂招不得啊。” 宋瓷仪歪了歪头,诚实道:“听不懂。” 宋瓷仪的皮肤很白,甚至有些病态。一张魅态天成的脸上偶尔露出天真的样子,杀伤力极大。 傅言商本就乱跳的心,停了一会儿,瞬间决定脱了衣服跟皇上好好解释一下。 宋瓷仪虽然听不懂傅言商后面讲什么,但他眼里赤裸裸的别样情绪宋瓷仪看的明白。 于是他将盒子精准得扔进傅言商的怀里,头也不回得走了。 到了门口还吩咐道:“这些时日只供些清凉的食蔬来。” 省得他每天想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宫女不明所以,低声应是。 傅言商听见后只是笑笑。反正宋瓷仪晚上还会来,不急在一时。 他看了看怀里的盒子,嗤笑一声,随手扔了。 只有亲身经历过瘾香的人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没用。 不过是让人身体燥热,困意加深,药性甚至赶不上大部分春药。 卫引之曾告诉过他,这东西是特意调配过绝对不会伤人身体的。 所以啊,太后和先皇后,傅言商和宋瓷仪究竟是被什么囚住? 胆小鬼扯谎的借口,遮掩的东西呼之欲出。 宋瓷仪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傅言商勾起一抹笑意,眼里卷着一点疯狂,与宋瓷仪的瞳色不谋而合。 他看见宋瓷仪的第一眼就确定他们属于彼此,不过小仪不愿意承认,那就由他开始好了。 剥离,陌生,母亲将长命锁挂在傅昀辍脖子上时,傅言商学到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要把一切好东西呈 不清不楚得在一起,不清不楚得纠缠,改不掉的,滋生的,恶劣的,就让身体去感受。 他要唯一浓烈的情绪属于彼此。 幸好,宋瓷仪与他有同样的心思。 爱情是禁锢,是恨不得将对方拆吞入腹,连结在一处,生锈,腐烂,百年之后徒剩鬼守尸,红线捆绑着两具骸骨,大红的喜字罩在二人头上。 此为夫妻。 第39章 番外一 大婚 皇上登基已有一年,后宫里除了添了个笼子,什么也没添。 皇上坐的住,大臣们坐不住了。当然,最先坐不住的还是曾经在圈里待过的那几位。 曾经他们高居庙堂,大言不惭。经边疆风霜洗礼,反而唤起他们年少当官的凌云之志,忘却生死,甚至有些人还想提刀亲自报效国家。 回平京后,他们忐忑两天,没等来入狱抄家的圣旨,反而和寻常将士一样得了封赏。赏赐落在他们手上,他们自己都觉得发烫。 于是从前被他们随意挂在嘴边的以身殉国,现在成了他们鞭策后辈的一句忠言。 但是,祖宗也不能忘。于是几位大臣联合上奏请陛下选秀。 其实几位老头自回平京后就不再主动挑事,兢兢业业的埋头苦干。这回他们敢提头,主要是想到宋瓷仪不会大罚。 上次他们主张议和被送去了边疆。这回难道宋瓷仪还能给他们全送进后宫? 他们想的好,自家都有女儿,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然后,他们信服的皇帝就在早朝,承认了自己断袖之癖。 活了几十年的老臣眼前一黑,但是想到自家也有儿子眼前一亮。 下一次上奏,除了激烈陈辞——即宋瓷仪不选秀就是要打整个国加上非宋瓷仪祖宗的脸面外,还附上自家儿子正面,侧面,后脑勺的画像。 皇帝这回没把折子打回,而是将折子全倒进笼子里,吓了傅言商一跳。 宋瓷仪偶尔有看不懂的折子或者难以决策的事就会扔进笼子。 傅言商会耐心嗯(标注为傅相加重语气之处)教导。 但是像劈头盖脸一堆折子下来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宋瓷仪生气了。 宋瓷仪扔了折子就走,也不管傅言商看不看得完,自顾自得回去睡觉。 第二天醒来出事了,画像上的所有公子一夜之间都被剃了光头,还有些平行不端流连青楼的,被衣衫不整得拽到街上毒打一顿。 一边打一边振振有词,主子交代,不能打死,所以你别叫了,再打几下就不打了。 宋瓷仪去找傅言商。傅言商笑嘻嘻得在夏天点了个火盆,给宋瓷仪烤了个羊肉。 也没全烧,有的大臣下了血本,用了上好的洒金纸画像,被傅言商留下给白煮蛋当尿垫。 奏折是烧不完的。 有次宋瓷仪实在不耐烦得选了某家大臣的儿子做皇后,当夜傅言商沉着脸在登基后第一次给宋瓷仪做昏了。第二日去上朝,脸上还顶着牙印儿,遮都遮不住。 傅言商再做三百回,封后大典还是来了。 果不其然得出了状况。 那天只见宫里一男子穿着喜服带着一帮人满街乱窜找新郎官,即,皇上。 宋瓷仪不见了。 他们找来找去,也没进澄明宫。毕竟听闻皇上曾在澄明宫受辱,应是讨厌的很。 笼子里,傅言商不加掩饰得嘲笑道:“又一个蠢货。”随后放肆得打量宋瓷仪,毫不掩饰眼里的惊艳:“小仪,你穿喜服果然好看。” 宋瓷仪被他抱在桌子上,身上穿的并不是礼部赶制的喜服,而是和傅言商身上一套的喜服。 礼部那套喜服,刚进养心殿不久就被人划烂了。 不过宋瓷仪现在身上这套衣服,无论是剪裁还是绣样都比礼部赶制的好了不少。 宋瓷仪问道:“什么时候做的这套衣服?” “你第一次要嫁人时。” 宋瓷仪有些惊讶,张开口想说些什么,最后之发了声啊。 第63章 可爱死了。 傅言商心脏又停了片刻。 这身衣服在扬州就备好了,是他认认真真照着宋瓷仪的身材裁剪,又请绣娘照宋瓷仪的喜好缝的,那日长街,他做好了抢亲的准备。他没失约,他比宋瓷仪知道的还要更关注他。 但是他慢了一步。 因为他慢了一步,他们之间错过了好多年。因为他慢了一步,后面才会发生这么多事,他才能与宋瓷仪真正相爱。 傅昀辍说起缘分时,傅言商嗤之以鼻,但心里比谁都相信。 如果老天有眼,如果缘分存在,傅言商和宋瓷仪就该相爱。 但现在他什么都没说,外面礼部大臣敲了一声钟。 太监的声音隔着几道宫墙也能一清二楚——吉时已到。 “小仪,该拜堂了。” “嗯。” 两人略有些生涩得站在一处。 ——一拜天地。 两身喜服交叠在一处,天地为证,傅言商与宋瓷仪结为夫妻。愿生生世世纠缠,以身绕结,藕断丝连。 第40章 番外二 垂暮 贺尚书告老还乡那天,特意进宫请旨,想去皇陵祭拜一下他的儿子。 从宋瓷仪登基后,他终日惶惶不安,个中缘由无处可诉,撑到这把年岁,贺尚书实在干不下去了。 此时他跪在殿内,情真意切,老泪涕零,说尽对小儿子的思念。 末尾还不忘表明自己知道凭现在的身份不敢攀附王爷之名,只愿瞧一眼便是到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宋瓷仪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听完,不辨喜怒。 贺尚书有些不安,跪在地下不敢抬头。 半晌,头顶上传来慵懒却极具压迫的声音:“当年发现先皇后的禁步挂在别人腰上,为什么没和谭林峥解释?” 贺尚书呼吸一滞,半晌胡子剧烈得抖动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皇上知道和谭林峥勾结的人就是自己。 他完了。 宋瓷仪不管他想什么,冷笑道:“作为你当时一点良心的回报,朕让你平安到现在该知足了。你是真心也好,借着扫墓的名头让别人想起你曾抚养过王爷好去作威作福也罢,贺文卿说不想见你所以你也收起泪水,换个地方哭吧。” 贺尚书觉得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半晌才颤抖又压抑道:“是。” 他撑着瘦骨嶙峋的身子,穿着寻常百姓的麻衣,佝偻着一步步出了宫门,当日圈子里畏畏缩缩的老人彻底直不起腰。 贺文卿记忆里的父亲总是留给他干脆的背影。 宋瓷仪怎么也没法将二者重合。 第41章 番外三 姐妹 天寒地冻,凌暧跪在李府门口,几个女使路过,先是笑话她穿的连女使还不如,后又将滚烫的水泼在自己身上说要为自己驱寒。 水烫在她生了冻疮的手疼的她一缩,随后快速降温使她又疼又痒,身上失了冷的厉害。 但她依旧跪着,精致的面孔不见一丝屈辱,强撑着一派淡然。 她已经很熟练了,从前这些小厮女使只会更过分。 自己一年没回家,她们倒是生疏了。 李府是她的家,她是李府的二小姐。 她于去年嫁人了,早就和这个不拿她当人的李家断了联系,自己随了夫姓,从未承认过是李云的私生女。 她母亲先被李云哄骗做了外事,后又被心狠手辣的李夫人接近府,磋磨之死,死后她念了一生的李郎也未看她一眼。 她死后,作为她唯一的女儿被留下继续磋磨,甚至连族谱都没进。 凌暧唯一的愿望便是离开李家,所以及笄后哪怕是李夫人的羞辱让她嫁给一个坡脚的小厮,她也愿意。 况且她的丈夫很好,比李云不知道好了多少,他心疼她,爱护她,甚至还把她当做小姐不让她干一点活。 她笑着跟丈夫说,做小姐时干的活比这还多。 丈夫心里也只有心疼。 丈夫是个干杂活的,今年冬天冷,他想多接几家活计给自己买身厚实的棉服。 王员外要趁年前翻修府宅,他去找了个力气活结果出了意外,被没修缮好的架子砸昏,人已经不行了。 汤药只能吊着口气。 凌暧还是不想放弃。 他是唯一对她好的人,她不想失去他。 所以她求回了娘家。 没人理她,整个府里忙上忙下张贴喜字,她的嫡姐要大婚了。 新郎自然是她那位青梅竹马。 凌暧没见过,听他们说是一表人才,两人感情有多好,凌暧不在意。 自己这个嫡姐她到是见过,长得跟个观音似的,人也老成,张口闭口的规矩体统,很看不上自己。 彼时凌暧端着一碗好容易抢来的杂菜饭狼吞虎咽。 凌暧觉得她有病。自己饭都吃不上了,还顾个屁的体统。 但是小观音人不赖,第二天就给自己送了不少好吃的,不过又在她妈授意下被人抢走了。 凌暧想,果真是被高供在庙里的观音,连施恩都很天真。 自己出嫁那天,小观音竟然亲自送她,依旧板着脸说她身为大家小姐,嫁人随意,有失身份。 凌暧撇了撇嘴,都要嫁人了,假惺惺得给谁看,还不如给点银子实在。 小观音闻言有些征愣,扔了一张地契给她后转身就走。 小观音那天穿的也挺喜庆,看来还真准备吃自己的喜酒,可惜了,她穷酸得办不起酒宴。 现在回想起这些,凌暧苦笑一声,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第一个想到的能求之人也只有她。 凌暧跪了很久。 院子里正在搬彩礼,成箱成箱的。 能让小观音觉得不失体统的人家自然不差。 路过的喜婆笑得嘴角快要咧到耳朵上,说着两人多郎才女貌,说男方多重视,女方又多期盼。 凌暧实在想不到小观音面对郎君羞涩一笑的样子。 遭报应了,喜婆一脚踩在她衣服上,她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也撕了。 她想哭,倒也是没哭,她还有事儿。 喜婆才看见地下还跪了个人似的,哟了一声,忙问身旁的嬷嬷是怎么回事。 嬷嬷瞧着凌暧就觉得晦气,简单跟喜婆说了一嘴不过是个打秋风的,没想到喜婆眉毛吊得高高的,说喜事之前这种事万万要妥善处理,是为新人积累善缘,乞求恩爱白头的好机会啊。 于是也不顾嬷嬷的劝阻,进去找嫡姐。 凌暧才知道,原来她跪了这么久,她的嫡姐还不知道。 她被人领进屋子,可暖和,还很香。 嫡姐低着头绣喜帕,脸上带着羞涩,在这间奢靡的屋子里,真像个神仙。 凌暧看呆了。 那天姐姐第一次心平气和得跟她说了很多话,还给她张罗了一桌子菜,她吃不下去,说家里还有人等她回去。小观音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她的手。 凌暧不自在得缩了缩,她知道自己手糙,怕破了小观音的油皮,还得怪她。 小观音强硬得拉过她的手,两姐妹坐了好久,无话可说。 她得了一大包银子,比自己的彩礼嫁妆加起来都多,可能真的是想积福积德吧。 凌暧抱着银子去买了药和暖炭,还剩了点,街边有卖首饰的摊子,从前凌暧可不敢看,今天她仔细去瞧了瞧,挑了个大红的禁步小心揣在怀里。 姐姐大婚要是请自己,她就把这个禁步给她。 她的衣服破了正好将药包挂在衣服上,叮铃啷当的,凌暧心情好瞧着和些个小姐戴的禁步也不差。 嫡姐给她送请柬那天,丈夫死了。李府的下人穿的一身红色新衣服瞧着床上的人直呼晦气,将请柬仍在地上就跑,生怕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那天凌暧也没哭。 她已经没什么可哭的了。 喜宴她没去,给丈夫烧纸去了。偏偏从山上下来时,远远瞧见长街上过去的喜队,高头大马上坐的意气风发的新郎官。 喜轿里坐的应该就是她不食人间烟火的姐姐了。 凌暧站在土坡上看了很久,想人还没自己丈夫好看。要是自己丈夫长成这个样子还要骑马满街炫耀,自己肯定是不愿坐在轿子里的。 想着想着,凌暧有些好笑,风吹的眼睛发痒,砸了几滴水。 丈夫不是病死的,是觉得自己连累了凌暧,趁着凌暧不在去王员外家里要工钱,被打死的。 王员外看出了人命,怕凌暧报官惹麻烦,扔了几两银子让她闭嘴。 她有一肚子冤屈,但是她要钱,得给丈夫买口棺材。 剩下钱被她贴身揣在怀里,放在家里她不放心,怕被人偷了去,现在走了一路硌着自己生疼。 还有一个没来得及送的禁步,和一根簪子。 那根簪子就是她的聘礼。 是他丈夫用攒了半辈子的钱打的金簪。 第64章 当时丈夫生病,凌暧不止一次想拿去卖了换药,丈夫不肯,说自己要是死了让凌暧戴着簪子风风光光的改嫁。 凌暧骂他没出息,上赶着咒自己。 她丈夫只是笑,说凌暧值得更好的,强把金簪抢了去,不让凌暧卖。 丈夫当宝贝的簪子还比不上姐姐丫鬟头上的。 凌暧站在土坡上,看着脚底的泥,恨恨得跺了跺,像踩在丈夫身上似的,骂他没出息。 风又大了,眼里又掉了几滴水。 那天她做了个决定,爬了她姐夫的床。 第二日看见她姐姐不可置信和失望的目光,她姐姐第一次失态,扇了她两巴掌,比起她的奴婢跟猫挠似的,她从心里泛起一丝畅快。 观音啊观音,你装的智慧,挑的丈夫不过如此。 后来她才知道姐夫是皇子,不久就当了皇帝。 姐姐毋庸置疑当了皇后。 史书上盛赞的封后仪式,凌暧在下面看的只想笑。 她的姐姐已经没有羞涩了,脸上全是她的体统。 曾经许诺她一生一世长相厮守的人,早就在宫里塞了不少人,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 她也被封了个什么妃。 她不在意,听着别人一脸惊惧得叫自己娘娘,凌暧没觉得是在叫自己。 她更在意坐在凤位上的姐姐,她也叫自己什么妃,却再也不会骂自己失了体统。 她有点生气,不知道为什么。 姐姐的皇后当的很好,宫里其他妃子都很喜欢她,她的妹妹更多了。 自己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凌暧很快想到了解决方法,她要争宠,她要宫里只有她,她要姐姐再也不能装看不见她。 这个不难。 皇上是喜欢姐姐不假,但他不明白姐姐对于他背叛誓言的指责,他需要一个能代表姐姐的人告诉自己他没错,他想到了凌暧。 凌暧随了母亲,长得不差,性子也软,总是依靠着自己,弱弱的说,自己只有他了。 皇上想了想确实,宫中女人大多是因为家族荣宠进宫,皇后虽是发妻也不尽然。只有凌暧,是真心依附于自己。 于是凌暧从妃走到了贵妃。 皇后的宫里空了很久。 凌暧每回去请安无所不用其极得展示自己多得宠,她就是要让她的观音难过,她就是要让她知道她挑的丈夫根本配不上她的体统。 但她的姐姐从来不生气。 她以为她的姐姐已经认命了,她突然觉得没劲。 她回了自己宫里,照着镜子看头上插的满满的精致的簪子步摇。她早就不是那个只认金子的凌暧了,她知道贵人的首饰除了材质更看做工。 她想到了她的聘礼。 她疯了似的把妆奁翻了个底朝天,找到那支金簪子放在枕头底下。 皇上当夜还是翻了她的牌子,她睡在皇上身边,想如果身边是她的丈夫就好了。 再后来,废后的圣旨晓谕六宫。 她的观音和一个不知名的侍卫颠鸾倒凤被皇上撞破,皇上大怒,将人打入冷宫。 她第一次去冷宫,是为了看她。 她被扒了凤冠霞帔扔进冷宫。她深爱多年的人一次又一次坏了她最重视的体统。 凌暧居高临下:“侍卫死了。” “啊。”黄浊的眼珠动了一下,她道:“好,都杀了。” “皇上,侍卫,真够恶心的。” “嗯。。。。。对不起。” 对不起我曾经的高高在上,对不起我曾经的自以为是,对不起我对你身上的伤视而不见。 凌暧卸了力。 她等着一句对不起很多年,甚至把自己半生都搭进这后宫,和一个自己每每看见都会恶心的人做戏。 现在得到了,她突然觉得好不值。 好不值。 她想回家。 她应该回家。 她应该把禁步给嫡姐后就立刻回家,她的丈夫还在等她。 她出了冷宫,帝王无力得坐在龙椅上,眉眼间尽是老态。 他看见她,似是找到了情绪的发泄口:“凌暧,你说朕难道对她不好吗?她为什么要背叛朕!” 凌暧站在龙椅后,迷茫,不甘,愤恨的情绪擦着她的心头而过,她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而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华贵的护甲套在她的纤纤细指,两手如水葱,早就已经没有冻疮。 原来精心的呵护可以掩盖从前的伤痕。 自己和从前的凌暧已经划清界限了呢。 不,还有小观音。 无数个想法汹涌袭来时,她终于抓到一个回到过去的办法,于是她主动环住了皇上,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皇上此时正需要一个温柔解语的女子,所以他没在意凌暧擅自坐在了龙椅上。 凌暧轻声跟皇上说:“没关系,嫔妾始终会陪着陛下。” 很久之后,宋瓷仪站在无头佛下问傅言商太后拜的什么,傅言商说是偏执。 宋瓷仪没应。 佛头不见,谁也不知道刻的是何种喜怒。 第42章 番外四 血缘 傅昀商第一次进宫救弟的任务失败,回去自然是少不了惩戒的。 这么多年的养恩,叔父私下把傅昀商看做半个儿子,所以在规训上更加严苛。 傅昀商犯错的体罚是正常将士犯错体罚的三倍。 在叔父看来,傅昀商是要做统帅的人,全军将士的命都在他身上,统帅犯一次错的代价远不是寻常将士犯错的代价可比,三倍也算少的。 因而这次失败的代价是傅昀商受了三十军棍。 最后一棍子落下后很久,傅昀商才慢慢爬起来。 身后叔父恨铁不成钢得问道:“知错了吗?” 傅昀商没应。 用行动告诉叔父他没知错。 叔父恨道:“我们谋划这么久,宫中路线你也烂熟于心,究竟为什么会失败!为什么!他是你的血亲,你怎么可以放任他在宫里,自己回来!” 为什么。 傅昀商浑身上下都疼,好像已经烂了,谁管他。 他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只恨不得是满天的火药,把这一切都炸了。 为什么。为什么傅昀商要站在这听叔父问为什么,为什么傅昀商一定要去救傅昀辍,为什么傅昀商一定要背上昭宁军的命,为什么一定要是他为父亲报仇,为什么他要是哥哥。 他有太多的情绪。 傅昀辍出生那年父亲上了战场,母亲将对父亲的思念全部转化成对小儿子的爱。 小小的傅昀商不喜欢傅昀辍,傅昀辍也不喜欢这个阴测测的哥哥。 现在就因为血缘,血亲,就要救一个互相厌恶的陌生人? 血缘是什么?好不讲理。 叔父的责骂还在耳边。 傅昀商有些想笑,突然,他想起来刚刚在宫里看见那双冷色的眸子,与自己那么相似。 他像是被抛弃太久的犬类终于在纷杂的人间找到一只同类。 如果真有不讲理的血缘,也该是他们之间啊。 他听说玉人都是自小无父无母的。 不然,下次见面就骗他是哥哥好了,他会不会也因为血缘和自己更惺惺相惜? 他想起公子哥轻佻得问对方叫什么名字,他带着恰到好处的害怕不住得往角落里缩,答道:“傅言玉。” 连姓氏都一样,他们就该是血缘。 傅昀商短暂得喟叹一声,在叔父责骂中,淡淡道:“以后,我叫傅言商。” 后来,傅言商才知道玉人的名字是他们的买主起的。 傅言玉,是宋瓷仪当时最想杀死的一个玉人,他也这么做了。 还真是,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