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悔》 内容简介 《帝悔》 作者:阮阮阮烟罗 【简介】 芍音丧夫归京的那日,几乎京中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为今上萧珩而回来。 皇后侄女薛芍音,从小就痴恋太子表兄萧珩之事,几乎世人皆知,而世人也都知道,女有意而郎无情,太子萧珩对薛芍音,从来只有淡漠二字。 世人听说,当年太子适龄将婚时,将待选名单里薛芍音的名字,亲手给删去了,薛芍音为此作天作地,最终触怒成宗皇帝,成宗皇帝旨令薛芍音和亲远嫁,为儿子赶走了这个缠人精。 五年过去后,昔日的太子萧珩已登基数载,而远嫁的薛芍音成了寡妇。当薛芍音在丈夫死后返回故土时,世人都认为薛芍音要像从前继续痴缠萧珩,而争抢后位的豪门贵女们,也都如临大敌。 却几无人知,当年其实是芍音主动请求远嫁,在萧珩当着她面,亲手将她的名字删去时,芍音的心里,早没有萧珩的一丝位置,她的心中,如今只有她的亡夫。 其实是深宫中的帝王,在幡然醒悟后,夜夜思悔。天子萧珩以为,芍音的归来,可以使一切回到从前,却不知芍音心中,已有永恒的白月光。 纵为九五之尊,也有力不可及之事,这世上没有人,能争得过一个死人。 [追妻火葬场,男主的后宫是摆设,女主与亡夫的婚姻是实质性的。] ——预收《偷香》—— [高岭之花正人君子沦陷成阴湿男小三] 是年春,沈辞应友人陆承舟请求,纳了一名妾室。 那妾室名为苏韫欢,原是苏侍郎家的小姐,也是友人陆承舟的未婚妻。 苏家因卷入要案,男子皆被流放边关,女子则被没入教坊。 陆承舟有心救未婚妻,但被家族百般阻扰,只能请友人沈辞以纳妾之名,将苏韫欢救出教坊,藏于沈家后宅保护。 陆承舟之所以将未婚妻暂时托付给沈辞,是因与沈辞多年好友,深知沈辞为人端方,乃是正人君子,且从来不近女色。 在陆承舟的计划中,在苏家被平反前,他就先托请沈兄暂为保护未婚妻,等苏家被平反后,他再迎娶未婚妻过门。 只是陆承舟的计划,在起初就出了点意外。 ———— 苏韫欢在被没入教坊时,为免受辱,曾试图自尽,以头触柱。 虽被救下未死,但却失了记忆,在被一乘小轿抬入沈家后,她真以为自己是沈辞的妾室。 既为妾室,便当尽心服侍夫君。遂苏韫欢日常待夫君沈辞,处处温柔小意。 只是她再怎么温柔服侍,夫君都待她淡淡的,也从来不碰她,苏韫欢百般委屈,不由落泪询问夫君,究竟为何不喜她。 沈辞望着苏韫欢的泪水,沉默着,想抬手为她拭泪,却又默默攥得更紧。 沈辞从前自以为不近女色,却其实,是他从前从未遇着喜欢的人。 如今他遇着了,她名为他的妾,实际却是好友将来的爱妻。 沈辞僵身不动时,忽然身前一软,是苏韫欢主动扑入他的怀中,她含泪仰脸问他,“夫君,你是不要我了吗?” 汗意灼热地蒸上额头,沈辞如陷身春日幽潭,在靡醉的花香中,一寸寸身往下陷,清醒而又绝望。 最终,他将手缓缓握上女子的香肩,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我没有不要你。” [有雄竞修罗场,女主后面会恢复记忆]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薛芍音萧珩 一句话简介:她早就不爱了 立意:珍惜感情。 ──────────────────────────── 第1章 第1章 芍音是在落雪的时节,离开了大启,等五年后再归来时,也同样是在冷冽的冬天。 按照大启礼法,归来的和亲县主,需入宫谢恩。 遂在返回故土的第一日,芍音不能先回家与亲人团圆,而需先入宫,觐见天子与各宫娘娘。 曾经芍音每一次进宫,都像是回到了她的另一个家。 这座金碧辉煌、为世人所仰望的大启皇宫中,有疼爱她的皇后姑母,有待她宽和的天子姑父。 还有,她从小就放在心尖上、痴痴爱慕的太子表兄。 本有皇后姑母为倚仗,芍音似是注定会成为启朝的太子妃,曾为世间女子所艳羡。 直到她的太子表兄,在将要大婚时,亲手将她从待选名单中删去,令她成为了全天下人口中的笑柄。 成为笑柄的那一年,也是芍音人生中最混乱最艰难的一年。 那时候的她,来不及为自己过多难堪,就需面对姑母被废、家族被问罪等一连串可怕的现实。 那一年,正值启朝山河动乱。 为了姑母,也为了薛家,芍音主动请求和亲远嫁,愿以一己之身,为大启与朔北缔结友盟,只求姑父善待姑母、宽恕薛家。 她从此离开故土,一走就是五年。 直到夫君因病离世,方才上书请求返乡。 时隔五载,重新走在进宫的路上,芍音心境自与往日不同。 此处不再是她的另一个家,而是皇权至尊所在,冰冷,严酷,不可有一丝违逆之心,只能臣服。 沉默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最终芍音随引路的宫人,停在了昭阳殿前。 昭阳殿曾是先帝宠妃的居所,而如今殿中住着的,是当今天子的宠妃,今上萧珩真正的表妹。 从前芍音黏着太子萧珩时,总爱唤萧珩表哥,明知萧珩只是姑母的养子,与她之间并无亲缘,却执意要这般唤他。 仿佛这样,就可与萧珩亲昵些,就可离萧珩的心近一些。 但萧珩何时将她这个假表妹放在心上。 萧珩心中,从来只有他真正的表妹江凝烟。 如今的昭阳殿主位淑妃江凝烟,在年幼之时,曾因家族获罪,而被没入宫中掖庭。 但江凝烟本人,并未因受家族连累,而受过多少苦楚,因她有个怜爱她的表兄。 当年萧珩在成为太子后不久,就将表妹江凝烟接至东宫,亲自照拂。 在江家被赦免前的那些年里,江凝烟虽身份上是东宫侍女,但实际,却像是养在东宫的千金小姐。 而那时候的芍音,也不知为江凝烟的存在,同萧珩闹过多少次。 明面上吃过多少醋,又暗地里,偷偷掉过多少眼泪。 如今想来,都是一场可笑的空梦。 芍音回想从前的自己,都不由地感到陌生。 她望着昭阳殿的匾额,在雪中轻轻地呵了口气。 如今的她,已不会再为江凝烟牵动任何酸嫉之念,如今的她,心中早已没有萧珩。 昭阳殿,后宫妃嫔皆齐聚于此,等待归来的和亲县主。 在后宫诸人看来,当年薛芍音之所以会被选中和亲,纯是因为她对太子的纠缠,彻底惹怒了先帝,先帝才会亲自下旨,为儿子赶走了这个缠人精。 遂无人会感念薛芍音当年和亲的大义,对其唯有冷嘲热讽。 “听说她刚死了丈夫,就急着上书请求回来,都不肯在朔北为亡夫守上三年。” “她怎么肯在朔北守寡,谁不知道她以前做的那些事,她急着回来,定是想像从前一样痴缠陛下。” “难道时至今日,她还想往龙床上爬吗?!真真是痴心妄想,一个嫁过蛮子的寡妇,身上怕是浸透了羊膻味,可别回来熏着了陛下。” …… 众女正讽得兴起时,忽然就听到一声轻斥,来自上首。 “莫再胡言乱语,永宁县主当年是为社稷苍生而和亲远嫁,这些年为国朝牺牲良多,尔等不可如此非议。” 开口的是昭阳殿之主,后宫之首淑妃,众女唯有诺诺称是。 在后宫中,无人敢当面违逆淑妃。这几年来,淑妃独占圣宠,世人都说,只待淑妃诞下皇子,圣上便会册封其为皇后。 只是淑妃空占圣宠,在皇嗣之事上甚是艰难。 遂后宫妃嫔,当面敬重淑妃,背地里却多轻嘲之语,并争夺后位之心,蠢蠢欲动。 若是淑妃无法生育,这大启皇后之位,也未必定会落到她的身上。 正各怀心思、沉默等待时,有宫人入内禀报,道永宁县主正在殿外求见。 众妃嫔虽不言语,但眸中随即亮起看好戏的兴味,独淑妃江凝烟依然神色端静,就道:“请她进来吧。” 妃嫔们盼着走进一个被朔北风霜磋磨衰颓的妇人,却见走进殿来的年轻女子,依然容貌姣好、肌肤雪白,不禁在大失所望的同时,又生出了满心警惕。 尽管圣上不喜薛芍音,但薛芍音惯会纠缠使手段,从前纠缠的手段就层出不穷,这次回来,不知又能生出多少事来。 妃嫔们互相交换着警惕的眼神时,端坐上首的淑妃江凝烟,默默凝看着走近前来的女子,心中不由地感到恍惚。 在江凝烟的记忆中,天生丽质的薛芍音,从小仗着姑母与家势,从不遮掩锋芒,每回出现在人前,都是妆容娇美、衣饰鲜妍,仿佛身上笼着明媚春光,光艳夺目动人。 而此刻缓缓走进殿来的女子,却是一袭素衣如雪,乌漆发髻间仅饰以数支玉簪,通身素净极了。 不仅仅是衣饰素净,归来的薛芍音,通身气质也与从前迥然不同。 从前的薛芍音,骄傲张扬的性情中又带有一丝桀骜,似是一朵带刺扎手的玫瑰,而此刻眼前的年轻女子,颇似她的本名,气质幽静内敛宛如白芍。 似是这几年的世事风霜,将薛芍音身上的尖刺,一根根地都拔净了。 人……真的会变化如此之大吗…… 那薛芍音当年对圣上极其炽烈的爱意,也会有所变化吗…… 江凝烟恍惚心想片刻,即端静如前,命身边宫人将薛芍音扶上前来,又含笑赐座赐茶,并令殿中众妃嫔与永宁县主见礼。 当年先帝旨令薛芍音和亲远嫁时,曾依照旧例,赐予了薛芍音永宁县主的封号,使得薛芍音在身份上算是皇室宗亲。 遂不管众妃嫔心中如何看待薛芍音,此时都得与她这位归来的和亲县主,依礼相见。 芍音微微垂首,如仪与众妃嫔见礼,并承受着一道道芒刺般的审视目光。 她感受到诸多不善,以为将要受些言语嘲弄时,就听淑妃江凝烟对众妃嫔道:“你们都退下吧,我有些体己话,要和永宁县主单独聊说。” 芍音实不知江凝烟有什么体己话要对她说,她们之间当年的关系,实在算不得友善。 江凝烟当年倒是性情温和,可她因为萧珩的缘故,回回见到江凝烟,心中都酸醋乱晃,不仅鲜少会对江凝烟有什么好脸色,有时见到,还会忍不住冷言冷语几句。 回想前事,芍音心情复杂。 她手捧着茶,默默地坐在江凝烟下首,听江凝烟温和地询问她朔北之事,问她这几年在朔北过得如何,问她的先夫赫兰世子,生前待她可好、与她感情如何等等。 一边询问,一边江凝烟见薛芍音总是颔首说好。 但从神色间,也看不出薛芍音是真好还是假好,过去那个喜怒完全形于色的薛家小姐,像是随着岁月更迭,真的不复存在了。 自从得知薛芍音将从朔北归来,江凝烟就成日心乱得很。 世人以为她独占圣宠,除需期盼早日诞下皇子,其他别无所忧,只有她自己知道,何为高处不胜寒,知道她这五年来,心中始终萦有惶恐不安。 江凝烟在心底,一直有个隐秘的猜测。 尽管她曾一次又一次,在心中嘲笑那猜测可笑,但她始终无法彻底摒弃那个猜测,无法彻底否认那种可能。 时辰已是巳正,这时候,圣上应已下朝回到御书房。 江凝烟理应告诉薛芍音此事,提醒她可以动身前往御书房觐见谢恩了,却话到口边,难以开口。 正唇如胶粘时,江凝烟听薛芍音忽地开口询问道:“请问淑妃娘娘,我姑母她……这几年过得如何?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因是前朝废后,宫中在提起曾经的薛皇后时,都只以薛氏称之。 江凝烟抑下心中乱绪,回答薛芍音道:“薛氏之事,皆由御前亲自处理,我无权过问,实不知她这几年过得如何。我也无法允你前去看望,陛下有禁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崇庆宫。” 说着时,似心中忽有股幽冷之意,悄无声息地从她心底游过。 江凝烟略顿了顿,还是慢慢说道:“……你若真想探视薛氏,可在今日觐见谢恩时,试着求一求陛下,也许陛下会开恩允准。” 芍音心想,求萧珩对她开恩,恐怕要比登天还难。 在五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前,萧珩还只是厌烦她而已。 且虽然心中厌烦,但因她在帝后面前得脸,因萧珩在人前是个端重守礼的太子,萧珩明面上待她,还就只是有些冷淡罢了。 然而五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她和萧珩彼此都撕破了脸,将话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如今的萧珩,岂止是厌烦她,应是厌恶至极,甚至怀有深切的恨意。 可不管萧珩怎样厌恨她,她都必须去见萧珩。 芍音想,她必须去依礼叩谢天恩,也必须恳求萧珩准她探望姑母,无论那被恩准的希望,是多么地渺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第2章 芍音看向殿中滴漏,见时辰已过巳正,猜想萧珩已经下朝,就起身向江凝烟告辞。 江凝烟也站起身来,温声说道:“我陪你一起去御书房吧,正好往常这时候,我都会送碗羹汤给陛下。” 昭阳殿的侍女,将一早就煨在小厨房的银耳羹,热乎乎地捧了过来。 江凝烟一边亲手舀盛,一边含笑对薛芍音道:“银耳安神、莲子清火,陛下成日为朝事劳心烦神,如能每日按时饮些银耳莲子羹,对龙体颇有好处。” 芍音合乎礼节地微微一笑,并不言语,只是想起她还是少女时,也曾为萧珩亲手做过一碗银耳莲子羹。 那时候的萧珩一口未动,遂芍音在那之后多年,都以为萧珩不喜银耳、不喜莲子,却其实,只是不喜她罢了。 她却一直蒙在鼓里,沉浸在自己为自己打造的幻梦中。 成日以为萧珩心里有她,以为萧珩明面待她有些冷淡,只是为了维持端重守礼的太子形象,只是在强装,其实心里待她,同她对他一样。 因在幻梦中沉浸了许多年都不知醒,遂在被迫梦醒的那一刻,现实尤为冷漠残酷。 也衬得她情深的那些年,尤为可悲可笑。 当年,亲眼见萧珩将她的名字,从待选名单上删去时,她应是痛彻心扉吧,只是芍音如今想来,心中已是无波无澜。 她回想前事,仿佛如做了大梦一场,那时萧珩将她删出待选名单不久,她就无暇再顾及一己情爱,需仓皇面对姑母骤然被废的事实。 姑母被废后不久,又有西戎入侵大启,劫掠河山,萧珩身为太子,亲赴瀚州砺戈秣马,鼓舞士气。 在萧珩亲赴前线一月后,同样饱受西戎侵扰的朔北,向启朝提请联姻联盟、共诛西戎。 已对萧珩心死的她,为替姑母求得一丝宽恕,私下里求见先帝,主动请求和亲远嫁。 最终那一年的冬日,先帝未赐死姑母,只旨令幽禁终老,而她受封县主,踏上了远嫁异域的孤途。 在大启与朔北的盟约中,朔北世子赫兰会亲至启朝北境离州接亲。 她会与赫兰世子在离州举行婚礼,而后以朔北世子妃的身份,与赫兰世子同归朔北,永不归来。 然而在离州成婚当日,她却见到了一个本不可能见到的人。 本该身在瀚州的萧珩,竟忽然跨越千里之距,出现在了她和赫兰世子的婚礼上。 萧珩不远千里,是特地来阻止她与赫兰世子成婚。 因他认为,她这样的女子,根本就不配代表大启与朔北和亲。 那日的芍音,是平生第一次听到萧珩对她的真实想法。 在被删去名字后,她本以为萧珩只是不喜她、厌烦她而已,然而在婚礼上,她亲耳听到萧珩说她是如何行止轻浮、不堪为妻。 曾经她对萧珩的种种爱慕之举,都成了萧珩在她未婚夫面前,鄙夷她的条条罪状。 如不能与赫兰世子和亲完婚,被遣送回京的她,要如何为姑母祈求天子宽恕,如何保护自己的家族。 她本就因萧珩在姑母被废时袖手旁观的冷漠表现,而对萧珩怀有怨恨,又见萧珩竟不远千里来肆意羞辱她,并破坏她保护姑母与家族的唯一机会,心中对萧珩的怨恨,更是达到了极点。 那一日的她,在满心忧急怨恨的冲击下,将话说得尤为难听,与萧珩彻底撕破了脸。 她说自己从前对他的爱慕,只是少女不懂事的胡闹,早已从中醒悟过来,发现他全身上下,其实没有一点值得她去爱的。 她说自己从前痴痴追着他跑,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可笑最糊涂的事,如果上天给她重来的机会,她到死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那天她拼命在赫兰世子面前,撇清与萧珩的过去,维护自己的声誉。 她竭力向赫兰世子说明,她心中早就没有萧珩,也不会再似从前轻浮不端,往后会做一个温淑娴静的好妻子,心中只有她的丈夫慕延赫兰。 那天的萧珩,脸色比北境的风雪更冷。 她后来重新盖好新娘盖头,继续与赫兰世子完成了和亲的婚礼,也不知那日萧珩是何时离去,只是事后,在庆幸完婚的同时,心中亦不由感到后怕。 她说的那些话,定将萧珩得罪透了,萧珩定不止是厌烦她,还会深深记恨上她。 大启的江山,迟早会交到萧珩手中,她后怕地担心,萧珩在登基之后,会对她和她的家族进行报复清算。 幸而比起个人私恨,萧珩似是更加看重与朔北的盟约。 登基后的萧珩,以江山为重,没有违背先帝的旨意,因为她而报复薛家上下。 而如今赫兰病逝,她已不是朔北的世子妃。 回到启朝的她,只是一颗已经失去价值的棋子,在面对萧珩时,她不能够再有丝毫肆意任性,唯有谨而慎之,小心翼翼地保全姑母、保全家族。 随江凝烟来到御书房后,芍音如仪向御案后的天子恭敬行礼。 她屈膝躬身、低眉垂眸,将早已打好腹稿的颂圣之语,一句句谦卑道出,再三叩谢皇恩浩荡。 鉴于上一次她与萧珩的见面,场面弄得难看至极,萧珩不可能不记恨在心,遂芍音在谢恩后仍未起身抬头,仍是低垂着眉眼告罪,说自己对前事甚悔,乞请陛下宽恕。 从她进入御书房谢恩,就未说过半个字的启朝天子,在她这一句后,终于矜贵而冷淡地开口道:“……甚悔何事?” 芍音垂眸说道:“我悔恨从前自以为是、狂妄无礼、言行不端,曾对陛下与淑妃娘娘,多有言行不当不敬之举,乞请陛下开恩宽恕。从今往后,我定痛改前非,每日虔心为陛下与淑妃娘娘祈福,祈祝陛下与淑妃娘娘福寿绵长、早育麟儿、白头偕老。” 江凝烟安静地站在御案旁,捏在手中的帕子,却不由地悄悄攥紧。 她只能看到圣上峻容清冷,但无法揣测出,圣上此刻冷淡的神色下,对薛芍音的归来,对薛芍音说的这些话,究竟是作何感想。 薛芍音此刻……说的是真心话吗? 江凝烟忽然感到有些后悔,后悔在昭阳殿时,鬼使神差地向薛芍音提了那个建议。 然这时候,也已来不及阻拦,江凝烟正心中微有悔意,薛芍音已在恭声乞请圣上允她进入崇庆宫,探望先帝废后薛氏。 在恭声乞请后,芍音久久未能等到萧珩的允准,但也未被驳斥不准。 芍音离国五年,甚是思念姑母并担忧姑母近况,就在此时,将心一横,再度恭声求请,求请圣上看在从前姑母教养他多年的份上,允准她们姑侄团圆、见上一面。 江凝烟听薛芍音细说起薛氏对今上的教养之恩,越听心中惶惧越深。 世人只以为圣上对养母薛氏凉薄,却其实,那并非凉薄,而是仇恨,弑母之仇,不共戴天。 果然,没过多久,江凝烟就听到圣上一声冷斥,“够了!” 圣上面冷如冰,眉宇间聚凝起难以克制的怒气。江凝烟默然在旁,不知自己此刻心中,是欢喜,还是惭愧。 芍音则被这一声天子怒斥,堵住了所有求情的话。 她不能继续触怒天子,使得家人受她连累,只能垂下眼来告罪,并恭声请退。 在垂眸退出御书房时,芍音眼角余光,见江凝烟亲手捧起那碗银耳莲子羹,柔声劝萧珩趁热饮用。 然而萧珩似因她此刻心情极坏,心爱之人的柔情万种,也不能抚平他心中怒气,摆手就令江凝烟退下。 芍音先一步退出御书房,对余下事也不知晓,只能就此离宫,怀着对姑母的无尽思念与担忧。 她离宫回家,嫂嫂颜慧娘早带着孩子在门前守候迎接,等到了黄昏,哥哥薛铭下值归府,一家人时隔五年,终于能聚在一起,吃上一顿团圆宴。 宴中众人之百感交集自不必多说,宴后,芍音又到了哥哥的书房中,与哥哥说了许久的话。 此处从前是父亲的书房,她和哥哥年幼顽皮嬉闹时,还曾在此撞摔了父亲的一架子古玩。 那时她为了避祸,直接就住进姑母宫里不出来了,留哥哥独自在家面对父亲的怒火。 芍音边忆着幼年之事,边笑向哥哥道歉。 哥哥笑说她从前已经道过歉了,说她那次从宫里回来时,给他带了许多好吃的点心。 兄妹二人笑着说了些从前的趣事后,都不由渐渐地静了下来。 安静相视的氛围中,既有终于团圆的欢喜,又有无法挥散的淡淡轻愁。 晕黄的灯火下,薛铭凝看着妹妹的面庞,叹息中蕴着难以掩饰的愧意,“……阿音,你变了许多。” 芍音轻轻握住哥哥一只手,淡笑着道:“人都是会长大的,怎会毫无变化呢。” 从前看妹妹使性子闹脾气时,薛铭虽然无奈,但也会忍不住弯起唇角,而今,明明妹妹此刻在他眼前笑着,他心里却感到难过极了。 只是如今的薛家,已无法让妹妹回到从前,早就没有能让妹妹随心所欲的资本了。 但凡薛家仍有一丝一毫的资本,当年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妹妹奉旨和亲远嫁。 身为兄长,薛铭痛恨自身无能,对妹妹愧疚良多。 他被满心的愧疚,积压得沉默难言时,听妹妹芍音说道:“今日我进宫谢恩时,曾恳请陛下开恩、准我探望姑母,但是没有得到允准。” 薛铭摇了摇头道:“这几年里,我不知上书恳求过多少次,也从未得到允准。” 薛铭心中深恨今上刻薄寡恩,不由在妹妹面前,低声咬牙恨道:“早知他如此冷血无情,当初姑母就不该收他为养子。” 芍音无言以对,世人都以为当年是薛皇后主动起意收三皇子萧珩为养子,却鲜有人知,其实她薛芍音也在其中推了一把。 七岁那一年,她有一次在宫中玩耍时,任性地不许宫人跟着,却失足落进了水里,差点就要被淹死。 幸而那时有名男孩路过,及时跳入水中救了她,那男孩就是当年八岁的萧珩。 那时萧珩虽是三皇子,但因生母只是个被冷落的才人,舅家又犯事被流放边关,他在宫中的处境,与别的皇子相较,有如天壤之别。 她因为萧珩救了她,心里十分地感激他,想要报答他,就总在皇后姑母面前说萧珩的好话,说萧珩要是姑母的儿子就好了。 她本意只是希望姑母多多照拂萧珩,但那一年的年底,萧珩的生母江才人恰好因病去世,常年无子的姑母,就将萧珩收为了养子。 那些年里的萧珩与姑母,虽不似亲母子亲密,但也算是母慈子孝,算是相处和睦。 遂当姑母被废、甚至有被赐死的可能时,萧珩竟完全无动于衷、冷眼旁观,她被萧珩的冷漠无情深深震惊。 她觉得自己过去多年都瞎了眼,竟会爱上这样一个凉薄无情之人,也十分后悔当年曾在姑母面前为萧珩诸多美言。 所有有关萧珩的事,她都感到后悔。 芍音抑着心中乱绪,轻声对哥哥道:“这些话,哥哥以后就不要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非议天子是重罪,如今的薛家,怎承受得起这样的罪名。 薛铭是因一时愤恨难忍才会失言,这会儿得了妹妹的提醒,立即就答应下来。 答应的同时,薛铭亦不由更加心疼妹妹,从前妹妹随心所欲,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里知道“谨慎”二字该怎么写,是这些年的艰难世事,将妹妹磋磨成了这般。 想到妹妹独自待在朔北的五年,薛铭心中如有刀割。 他问妹妹道:“你在朔北的那些年,到底过得如何?那个赫兰世子,他待你好吗?” “我在朔北过得很好,赫兰生前也待我很好。” 芍音在回答哥哥时,亦感到有些不解,因哥哥像是对她在朔北的情形,一概不知。 芍音宽慰哥哥道:“这几年的书信中,我不是一直都说我过得很好吗?哥哥不必为我担心。” 却见哥哥满面诧异,“什么书信?这几年,我和你嫂嫂从没有收到过你的信。” 芍音自去朔北后,每年都会写两封信回来。 一封是给朝廷,在信中颂圣表忠,道自己会竭力维护好两国盟约。 另一封则是给家里报平安的家书,总在信中说自己在朔北过得很好,请哥哥嫂嫂不必为她担心。 却在此时听哥哥说,他从未收到过她的信。 从前芍音以为兄嫂之所以从无回信,是因启朝对官员信件有监管,朝臣不可私向外族通信,所以哥哥才无法给她回信。 却其实,这五年来,哥哥嫂嫂连信都没有收到过吗? 芍音惊怔片刻,即心里有了答案。 她的那些家书,应在被送回启朝后,同她的那些颂圣表忠之语,都被记恨她的萧珩扔到了一边,烧成了灰烬。 芍音以为这就是事实,在灯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却不知这夜半时候,她曾经写下的一封封家书,都正静静地躺在灯光映照的御案上。 年轻的启朝天子深夜难眠,又一次在无人的深夜,展开了那些来自朔北的书信。 曾经雪白的信纸早已泛黄,他在过去的五年间,在一个又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将这些信,一字一句不知看了有多少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3章 萧珩第一次发现自己对薛芍音并非毫无感情,是在五年前。 当他人在瀚洲练兵,忽然得到薛芍音正往朔北和亲的消息时。 得知消息的那一日,他人在空庭站了一晚,心中想了许多事。 他想起母亲因受毒害、临终前痛苦万分的情形,想起过去许多年他对薛后的卑躬屈膝,想起他是如何隐忍筹谋,这些年渐将权势拢在手中,想起薛后被废、薛家被贬时,他心中是如何痛快。 往事如走马灯在他心间闪过,他最后想起的,是他当着薛芍音的面,将待选名单上她的名字亲手删去时,薛芍音双眸通红的情形。 那不是薛芍音第一次在他面前红了眼睛。 从幼年相识起,萧珩就常能见到薛芍音红着眼掉眼泪,她常会在他面前着恼地哭泣,一边无理取闹,一边又看着伤心极了。 那天,他以为薛芍音又要像往常那样被他气哭。 以为薛芍音会一边哭一边闹,缠扯着他,非要他把她的名字加回去,并将名单上其他女子的名字全删干净。 甚至她可能会抢过他手中的笔,大逆不道地代他来做这些事。 却见薛芍音静得出奇,她就只是红着双眼看他,眼底明明漫有晶莹的泪意,却怎么都没有凝成泪珠落下眼眸。 她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他哭闹,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对他说,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异常地沉默。 那僵凝在薛芍音眸底的泪意,似是冻凝的薄冰,隔绝了他的视线。 他像是看不清薛芍音的眸光,也有生以来,第一次判断不出她是在想什么。 片刻的怔忡后,他便不再深思。 薛芍音从来不值得他放半点心思在她身上。 那之后不久,他向父皇告发了薛后的累累罪行,也将薛家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一一拔起。 朝堂刚刚肃清,又有西戎入侵大启,他亲赴瀚洲,为国事终日繁忙,像是在忙碌的时日里,从未想起薛芍音,想起她那日那双湿红幽静的眼睛。 直到听到她受封县主、将在离州与朔北世子完婚和亲的消息。 像是利刃骤然刺透了冻凝的冰层,无尽的冰水涌上,萧珩在那一瞬间,无可自抑地感到窒息。 他在寒风中站了大半夜,终是提剑上马,千里奔赴离州。 在疾驰赶赴离州的路上,萧珩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告诉自己,他此去阻止和亲,只是为防薛氏东山再起。 如薛芍音将来成为朔北的大阏氏,她有可能会借朔北之势重振薛家,甚至毁坏盟约,对大启掀起战火,他必须斩断这种可能。 萧珩如此想了一路,对此坚信不疑。 直到赶至婚礼现场,亲眼看到薛芍音身着一袭大红婚服,正与朔北世子行夫妻对拜之礼。 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骤涌的满心嫉怒,如潮水要将他淹没。 他在竭力恢复理智浮出水面时,也不得不面对他对薛芍音其实怀有感情的事实。 可他怎可对薛芍音怀有男女之情! 他极度惊骇,骤然间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在万分复杂激荡的心境下,对薛芍音说了许多凌厉的话,而薛芍音亦反唇相讥,将他刺向她的利刃全数奉还。 那日的他与薛芍音,恐怕皆是面目狰狞。 唯来自朔北的赫兰世子,始终温和平静,并选择继续与薛芍音完成婚礼。 他不愿面对自己对薛芍音的感情,他以为自己可以放下。 遂在那一日,最终愤然离去,不曾回头。 然而之后长达五年的时间里,他竟始终无法释怀。 他放不下,那份情意,似是一柄不会融化的锋利冰刃,始终锐刺在他心中,令他每每想起薛芍音,就不由有切肤之痛。 他像是……悔了,悔在离州那一日,未将薛芍音掠至他的马上,而是任她嫁给了慕连赫兰,嫁向了遥远的朔北。 五年间,薛芍音所写的每一封家书,都到了他的手中。 一个又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看着信中熟悉的字迹,看薛芍音一而再地在信中说,她在朔北过得很好,她的夫君很爱她,而她……也很爱她的夫君慕延赫兰。 五年的时光,死寂漫长得像是一根越勒越紧的琴弦。 就在这琴弦似要生生勒断在他心头时,他终于收到了慕延赫兰病逝的消息,收到了薛芍音请求回国的上书。 紧勒在他心头的琴弦,在那一刻,忽然就松了开来。 他终于可以断定信中种种,都只是薛芍音在自欺欺人。 如若薛芍音真对慕延赫兰有情,怎会丈夫刚死,她连在朔北装装哀悼样子都不肯,就急着返回故国。 过去的五年间,薛芍音怕不是天天都盼着慕延赫兰早些病逝,她好早些离开。 过去的五年间,薛芍音应也十分后悔,后悔那日在离州的婚礼上,没有选择同他说些好话,和他一起离开。 薛芍音那天在婚礼上说的那些话,也同她那些家书一样,都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她只是在同他怄气而已。 他怎会不了解她,他知道她对他的爱意,炽烈如日光,过去他离她稍微近些,都像是会被她的爱灼伤,就只能疏离,只能冷淡。 但时间毕竟已经过去了五年,旧日的恩怨,也早在五年前就已尘埃落定了,也许他可以放下那些事了。 若是薛芍音归来仍如从前,他也许不必再因仇怨隔阂,再似从前对她疏离冷淡,他也许……可以爱她。 他期盼着她的归来,每一日都有飞书抵京,秘密禀报她的归程。 从薛芍音离开朔北,就有暗卫奉命沿途护送,护她一路平安,回到他的身边。 他终于等到了薛芍音,却在终于相见时,听她口口声声说,后悔从前对他有情,听她祝他与江凝烟此世白头偕老。 这自然……不是薛芍音的真心话。 从前的薛芍音,为了江凝烟,不知同他闹过多少脾气、泼过多少酸醋,她怎么可能会真心这样想。 薛芍音言不由衷,是因她如今在畏惧他这个天子。 薛家早已失势,薛芍音在审时度势之下,无法再似从前肆意妄为、无拘无束。 她不敢再向他表达心意,因她畏惧他,并以为他厌极了她。 五年前离州那场婚礼上,他确实是将话说得太过冷酷无情了。 而今日他的表现,恐怕又进一步加剧了薛芍音对他的畏惧。 白天在御书房时,他被薛芍音那些“悔恨”的话,说得心神大乱,又听她提起了薛氏的“教养之恩”,一时未能克制住自己。 今日之后,恐怕薛芍音更加不敢再靠近他。 既薛芍音不敢再靠近他,就只能他靠近她些,使她知晓,他其实……并不讨厌她。 萧珩在灯下将那些书信收起,既斯人已归,他就不必再在每一个难眠之夜,靠着熟悉的字迹,忍度漫漫长夜。 既薛芍音已回来了,他与她之间,自然也可回到从前。 芍音从前在家时,住在家中后园的余容苑,此番归来,也依然住在其中。 苑内陈设景致,与旧时别无不同。嫂嫂颜慧娘告诉她,她不在家的那几年,她房中的物件一点都没动过,就像她还在家时,她的哥哥常会一个人来到这里,一坐就是许久。 芍音听得心中唏嘘,想过去几年间,哥哥定是又期盼她能回来,又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而她自己,在穿上嫁衣、离开京城的那日,其实也做好了永离故土、孤死他乡的心理准备。 只是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会在一场政治和亲里,与她的夫君赫兰彼此真心相爱。 没想到上苍一边仁慈,一边又十分残酷,给她和赫兰相爱相守的时光,是那样的短暂。 芍音心内黯然时,听嫂嫂又温声问她道:“今日天气尚可,你可想去普安寺走走?” 嫂嫂道:“你不在时,我和你哥哥得空常去那里拜佛求神,祈祝你在朔北平安无事,有朝一日能回家团圆。既你如今好好地回来了,该去还愿才是,你可愿一起过去?” 芍音颔首说好,既是感念兄嫂这些年对她的牵挂,也想到普安寺中,为亡夫赫兰和他们那个未能来到世上的孩子祈福。 嫂嫂见她点头,就命人准备车马。而嫂嫂和哥哥所生的一双儿女,正是四五岁爱玩的年纪,以为娘亲和姑姑要出去玩耍,央求着要一起出门。 正一家人,除了在衙门做事的哥哥,热热闹闹地准备出门坐车时,管家突然急匆匆走来禀报,说是有宫中内监上门,来传天子口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4章 芍音闻言心中一颤,以为萧珩派内监来传口谕,是因她昨日在御书房触怒了他,因萧珩要和她算五年前的旧账。 来到家中正堂,芍音边与嫂嫂等如仪聆听圣谕,边在心中暗暗祈祷。 希望萧珩的报复责罚,就只针对她一人,切勿连累兄嫂家人。 然而听着听着,芍音的满心忐忑,忽然化为了惊疑。 因萧珩竟不是要重罚她,而是在谕中允准了她想探望姑母的请求。 芍音怔在当场,因太过惊讶,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时,又听那内监说道:“永宁县主,请就动身入宫吧。” 可能是江凝烟劝了萧珩几句吧,除此之外,芍音想不到其他任何可能。 也许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够探视姑母的机会,芍音不敢有丝毫耽搁,忙就叩谢圣恩,随那内监动身入宫。 那内监名为进德,乃是御前之人,在将她送至冷僻的崇庆宫后,便在宫门前顿步,朝她弯腰躬身。 “陛下允准县主探视薛氏半个时辰,请县主在半个时辰后就出来,勿让奴婢催请为难。” 芍音珍惜探视时间,搴着裙摆,几是快跑进崇庆宫中。 崇庆宫位置偏僻,宫内也十分地荒冷,瓦檐上蔓生着枯黄的草茎,曾经的雕梁画栋,绘金华彩尽皆剥落,处处都垂挂着蛛网尘灰。 芍音在走进看见这等情形时,便已红了眼圈儿。 等快走进殿中,看见姑母正两鬓斑白地坐在镜前,她的泪水霎时就落了下来。 “……姑母!” 芍音呼唤着奔近前去,却在看清姑母面容的瞬间,惊痛地僵住了步伐。 不仅仅是容颜衰减,姑母像还因为被废后的打击,和长达五年的幽禁折磨,已经完全地失去了神智。 从前的姑母乃是一国之母,对外雍容端庄,对她慈爱温柔,而此刻眼前的中年女子,嘻嘻痴笑着像个愚童。 姑母像是已不认得她了,在瞥看了她一眼后,就又继续对着镜子,将些由泥灰做的“胭脂”往脸上抹。 “……姑母……姑母……我是芍音,我回来了……” 芍音被巨大的悲伤,冲击得步伐踉跄,她趔趄着跪倒在姑母身前,伏在姑母膝上,就想大哭一场。 芍音幼年失母,从有记事起,就常被姑母派人接进宫中小住。姑母对她百般疼爱、无有不准,在芍音心中,姑母就像是她的半个母亲。 当年姑母是因“失德”被废,但究竟是如何失德,先帝并未对世人言明,只是像对姑母恨到了极点,不仅废后幽禁,甚至还曾动过赐死发妻的念头。 芍音为姑母难过极了,她想将姑母接出崇庆宫,接回薛家照料,奉养姑母天年,却什么也无法做到。 她就只能在今天探视半个时辰,不可将时间都浪费在她的泪水上。 芍音强抑住满心悲伤,抽出袖帕,轻轻为姑母擦拭面上的污痕。姑母像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好奇地盯着她看,目光痴惘,全无从前的威严与慈爱。 区区半个时辰,芍音所能做的,也就只是为姑母梳发洗面、整理仪容。 纵使芍音极其珍惜时间,时间也流逝得飞快,她还没能陪伴姑母多久,就听外面传来了内监进德的提醒声。 “县主,已经有半个时辰了,请出来吧。” 芍音只能忍着满心不舍,努力绽出点笑意,对姑母道:“姑母,我要走了,我会想法子……再来看您的。” 一直痴痴不语的姑母,眸光微微地闪了闪,但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就低下头玩手指,像小孩子一样。 芍音忍着满心酸楚,在离去前,将自己的披风覆在姑母身上。 这样寒冷的时节,姑母这里却一点炭火都没有,她什么都为姑母做不了,只能如此使姑母身上暖和一些。 可姑母却伸手就扯披风,不知是不想要,还是想将这道御寒的披风还给她。 芍音正要哄劝几句时,外面内监已催促更紧。芍音无法,只得强行为姑母将披风系好,也来不及再说什么,最后望了姑母一眼,忍着泪水,匆匆转身离去。 芍音在内还能忍住眼泪,但当走出崇庆宫大门,见内监将宫门紧闭上锁,悬在眸中的泪水便都落了下来。 她一边默然垂泪,一边随内监走在出宫路上,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听到内监的跪地行礼声,“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芍音仓皇抬眸,透过泪眼朦胧的视线,见萧珩着一袭玄朱帝袍,正在她身前不远。 她连忙忍住泪水,微微屈膝,如仪向萧珩行万福礼。 因御前不可失仪,芍音想将眼泪给擦净了,但想从袖中取帕子时,才想起将帕子落在了姑母那里。 芍音无法,正要用手揩拭眼角泪水时,忽一方洁白的云纹雪帕,默默递至她的眼前。 芍音目光垂落在男子执帕的修长手指上,正惊茫不解,就忽然想起从前萧珩极讨厌她掉眼泪,每回看到她哭,萧珩都很不耐烦。 萧珩这会儿,定也被她哭得心烦,所以递帕过来,无声命她速速擦拭干净。 芍音忙谢恩接过帕子,将泪水拭净了。 她以为萧珩只是经过此地,垂首避在道旁,准备恭送御驾,可萧珩并未离开,在静默片刻后,忽地对她说道:“随朕过来。” 萧珩自是有意等在此处,在见薛芍音朝这里走来时,他见她低眸垂泪,心中便忍不住烦躁起来。 从前他也常能看见薛芍音落泪,每回见到都忍不住心烦。那时他以为是因他厌烦薛芍音,可是过去的五年,已经叫他明白,其实是情意在他心头作祟,叫他不得安宁。 从前每回看见薛芍音落泪,他的内心最深处,其实都后悔将她气哭,其实都想将她搂在怀中、好生哄慰。 可是仇怨隔阂在他心中,令他过去许多年,都看不见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只是每每见到薛芍音,心中就躁乱难安。 过去许多年,他对薛芍音刻意的冷淡疏离,只是他在逃避。 如今他不想再逃避,他想要面对,想要拥有,却是不知所措起来,不知……要如何亲近薛芍音。 只是见薛芍音身上单薄,连件披风也没有,担心她会受冻生病。 萧珩让薛芍音随他走进附近的暖香斋中,小斋门窗将冬日寒气隔绝在外,又有御用的银骨炭,在地上炭盆里暖烘烘地烧着,很快室内就暖意盎然。 然薛芍音半点感觉不到暖意,她不知萧珩令她跟他来此是为何事,紧张忧虑的心,像是悬在冰窟里。 然萧珩渐觉室内似是过暖了,热气熏扑着他的面庞,在与薛芍音独处一室时,他竟像是有些紧张,面上不觉微蕴起汗意。 过去五年间的许多个夜晚,萧珩都曾在梦里梦见过薛芍音,梦见她从前天真烂漫、总爱缠着他的样子。梦中有多欢悦欣喜,醒来时,就有多寂寞黯然。 现下,他梦中情形似乎成真,薛芍音就在他身边不远,可是,又不似梦中,不似从前。 从前的薛芍音,对他总有说不完的话,像春日枝头上的黄莺,呖呖莺啭不停,不似现下这般沉默。 从前的薛芍音,总爱穿鲜妍衣裳,娇艳如明媚春光,不似现下,通身衣饰素洁无比,雪一般令萧珩感到刺目。 “……为何要穿得这般素净?”萧珩突地开口问道。 芍音本以为萧珩是要对她训话,想不到萧珩会忽然问她这个,微一怔,即忙回道:“为亡夫守节。” 萧珩当然不信薛芍音这句说辞,但心中还是难以自抑地浮起一丝躁乱,语气也不由微沉。 “……我大启女子,为何要为朔北蛮子守节,既人已回来大启,就该将朔北的人和事都忘了,全都忘干净。” 萧珩将话说出口后,才发觉自己语气似是有些冷硬。 既想让薛芍音似从前亲近他,便不可令她感到畏惧。萧珩强抑下心中那丝躁乱,沉默片刻后,语气和缓道: “将朔北的事,都忘干净吧,朕也不再计较过去的所有事。” 在言语间暗示薛芍音,他不计较当年离州之事,她不必因此畏惧他后,萧珩略顿了顿,又道:“朔北蛮子,怎及我大启男儿,你还这样年轻,当及早再嫁才是。” 芍音听了萧珩这话,登时惊惧地后背浮起冷汗。 她以为萧珩是想将她随便指婚给什么人,从而报复她,连忙说道:“我心中只有亡夫一人,至死都不会另嫁他人。” 萧珩已然频频暗示,却见薛芍音像是听不明白他的话,还在言不由衷地同他说谎。 强压心底的那丝躁意,又陡然浮上他的心头,并搅得他心中愈发躁乱,萧珩忍不住拔高声调道:“将你的真心话告诉朕就是,不要再跟朕说谎了!” 芍音见萧珩似又动怒,只得边向萧珩叩行大礼,边万分言辞恳切道:“我不敢对陛下说谎,我此刻所说,皆是实话。起初嫁到朔北时,我确实只是为大启和亲,虽将赫兰世子视为我的丈夫,但心中对他并无感情。” “可是人心会变,在与赫兰世子的婚后相处中,我逐渐真心爱上了我的丈夫,我的丈夫也对我情意深重。尽管我与赫兰世子缘分短浅,就只做了五年的恩爱夫妻,但在我心中,他是我此生的唯一,我愿为他守节一世,永不另嫁。” 芍音为撇去欺君的罪名,将头叩贴在地砖上,一字字立誓道:“苍天在上,我薛芍音今日所说,绝无虚言,若有半点欺君之念,愿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芍音诚心立誓的行为,却仿佛惹得君主怒气更盛。 她叩伏在地,眼角余光中,见萧珩的玄色龙纹皂靴,像是陷在深深的泥泞之中,冷硬地僵定在原地。 室内的死寂,似弓弦紧勒在芍音颈前,她满心惶恐,更加卑微叩首,并小心翼翼地道:“请陛下……相信我……” 她这一句后,僵身许久的萧珩,忽就拂袖而去,似是忍到了极点,不愿再听她说半个字。 伏首叩地的芍音,就只听见萧珩大步离去时摔门的声响,听见萧珩靴声急快,衣袂在室外凛冽寒风中振起烈烈袖风。 渐渐这处暖香斋,就只有尚未燃烬的炭火,在地上铜盆中,偶尔轻轻“哔剥”一声。 宫人皆随御驾走尽了,包括那个引她进宫的内监进德。芍音默默站起身来,将那方用过的御帕,搁在了斋内的小桌上。 继昨日之后,今天她又惹怒了萧珩,同样地不知为何。 做了皇帝的萧珩,像比从前气性大了许多。从前她从未见过萧珩发脾气,那个端重清冷的东宫太子,似是一尊玉山,永远地心如止水,喜怒不形于色。 从前十分容易生气的人,是她薛芍音。 她常会被一些小事气恼,甚至会恼哭,而萧珩总是平静淡漠,似哪怕她将天哭塌了,也激不起他心中一丝波澜。 如今世事,竟像是反过来了。 再茫然也想不通,再惶惧也无用。 既萧珩没有当场对她降下什么责罚,芍音就在御驾离开后,一个人默默离宫,坐车回家。 芍音回到家时,从衙门下值回来的哥哥,也恰好马车到了门口。兄妹二人就相扶着到书房说话,芍音将姑母如今在崇庆宫的情形,告诉了哥哥。 至于后来在宫中遇见萧珩、萧珩又似大发雷霆的事,芍音没有告诉哥哥半个字,以免哥哥为她担忧。 哥哥在听了她的话后,沉默许久,轻叹着道:“姑母性情高傲,半点不受辱,要是清醒地被幽禁一生,不知会有多痛苦,这样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许……也许不是件坏事……” 芍音虽心中难过,但想哥哥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她默默时,听哥哥又轻轻问她道:“阿音,你能将朔北的事……都忘了吗?” 芍音讶然抬头,见哥哥薛铭眉宇间似拧着痛苦,望她的眸光,则充满了愧疚与怜惜。 薛铭道:“昨晚你和我说,你在朔北过得很好,和赫兰世子感情很好,我听了后,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我希望你昨晚说的都是真的,希望你在朔北的那五年真的过得很好,与赫兰世子夫妻恩爱,可我又……又像是希望你只是在哄我而已,希望你说的没有那么真,与赫兰世子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 “阿音,我记得你小的时候,连捡的雀儿没能养活,都能难过好久好久,要是你说的都是真的……” 薛铭无比心疼妹妹,嗓音不由发哽,“……你心里,该有多难过……要是能将难过的事情都忘了……” 芍音站起身来,轻轻地抱住哥哥半边身子道:“我不会忘的,虽然有叫人难过的事情,可也有许多令人快乐的事情,要是连同那些快乐都忘干净了,不是很可惜吗?” 芍音微笑着安慰哥哥道:“哥哥不必替我担心,我没事的,我早就已经长大了,不是以前一点事都经不得的小孩子了。” 又含笑戏谑了一句,“哥哥可千万别红了眼睛,不然待会儿去用晚饭时,阿瞻和阿仪看见了,要怀疑爹爹是兔子变的了。” 这一句戏谑,倒颇有妹妹从前俏皮的味道,也许妹妹……比他想得还要坚强许多。 薛铭为免妹妹反过来还要替他这个不中用的哥哥操心,只得不再说下去了。他强压下心中的担忧,再在书房坐了会儿后,与妹妹同去家中花厅,和妻子儿女一起用饭。 饭罢回到寝堂,芍音令侍女自去歇息,自己一个人在窗下坐了许久。 尽管夜深,但她难以入睡,自赫兰去世的每一晚,她都得生生坐到大半夜,等待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才能上榻就寝。 黄昏时,她在书房对哥哥说的那些话,并没有作假。 她不想将朔北的人与事都忘了,因为尽管有难过的事,可还有许多的温情和快乐,她不愿忘记,她想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她没有告诉哥哥的是,那五年间再多的温情与快乐,都像抵不过最后的痛苦。 赫兰的死,像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将从前的美好,都冲没在无情的潮浪中。所有温情与快乐,都从此沉没在河底,只有失去挚爱的痛苦,永远在她心头嚣腾。 芍音走至寝堂深处,打开了她从朔北带回来的乌木箱。 她将箱中一道玄氅捧起,将之抱在怀中,就像拥抱着她的丈夫——慕延赫兰。 玄氅上洇着的血迹,早就暗红锈蚀得与玄氅同色。 她的丈夫在临终前,曾呕血在这道大氅上。那时大片鲜红的血迹,似染红了她的双眼,她拼命朝丈夫伸出手去,却被侍从带离帐中,未能与她深爱的丈夫,相守至此生缘尽时。 她的丈夫慕延赫兰,从见她的第一面起,就待她十分温柔,唯独在病重临终时,对她那样地残忍。 赫兰在临终前,命人将她带离,他不让她守在他身边,她那时唯一能抓住的,只有那道染血的玄氅。 她紧抱着玄氅在帐外走了半夜,祈求朔北人信奉的长生天,再给赫兰一些时间,却还是在天亮前,听到了帐内的哭声。 而她,赫兰此生的妻子,不仅没能在赫兰离世时守在他身边,甚至连赫兰被火葬前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因赫兰遗命如此,她知道,他不忍她亲眼见他气绝,见他躯体化为残灰,他是要她放下,他怕她走不出来。 可即使赫兰在离世前为她处处考虑,她好像还是……走不出来…… 现实里,她未能见到赫兰的遗容,但在梦中,她见到了一次又一次。 一夜又一夜的梦境中,她梦见赫兰静静地躺在朔北的青岚河边。赫兰的身下,是朔北的香木,赫兰的身体周围,缠结着一束束朔北的花草,赫兰就安静地躺在花草中央,安静地……像是睡着了。 梦中,她躺靠在她安静的丈夫身边,像在寝帐之中拥着他,在他耳边轻唱着朔北的歌谣。 一句接一句,皆是赫兰曾经教她唱的,在朔北无垠的星空下,在深夜炙暖的篝火旁。 她唱呀唱呀,像要将嗓音都唱哑了,却怎么也无法将她的丈夫从睡梦中唤醒,只能眼睁睁看着赫兰身上忽然燃起了火焰,大火无情地吞没了他的身体与面庞。 她走不出来,但赫兰希望她能放下。 遂她没有滞留朔北,而像赫兰生前所安排的那样,在他离世之后,就踏上了返回故国的路途,回到了爱她的亲人身边。 在人前,她可以像赫兰希望的那样,像兄嫂希望的那样,坦然面对丈夫的离世,虽有忧伤,但不至于会沉溺其中。 可当夜深独自一人时,白日里被强抑的悲伤,会像海潮一样淹没她,她无法承受,只能抱着丈夫的遗物,默默忍受,默默思念。 她很想他,很想很想他。 芍音这夜也未睡好,梦中似有哭声与火光。等到翌日晨醒时,她刚睁开眼,便感觉头有点昏沉沉的。 尽管身体略有不适,但芍音十分想去普安寺一趟,就打起精神来,如常梳洗换衣,在用了点早饭后,准备和嫂嫂一起坐车出发。 只是临到出门时,又生变故,嫂嫂娘家那边忽然来人,说是嫂嫂的一个姨母,陡然病得卧榻不起。 嫂嫂只得向她致歉,命马车调转方向,带着一双儿女赶去探望。芍音就自己动身前往普安寺,路上只带了一名车夫,一名侍女。 到了普安寺中,芍音在佛前上香,双手合十,虔诚祈祷了许久许久。 她心中装着太多的人和事,她祈祝兄嫂平平安安,祈祝侄子阿瞻和侄女阿仪,能健健康康长大,祈祝深宫中的姑母,某日能得上苍垂怜,离开那座牢笼,回到亲人身边来,安安静静地过完一生。 最后,芍音在心中为她的亡夫,和他们未曾来到世间的那个孩子,默默祈福。 她因始终低垂着眼帘,虔心专注祈祷,也注意不到周围人的来去,直到身边忽然响起了低沉的一声:“你在祈祷什么?” 太过熟悉的嗓音,惊得芍音心突地一跳。 她连忙抬眼看去,见竟真是萧珩在说话,周围香客仍是喧喧嚷嚷地来来去去,萧珩静立在她身旁,一身寻常世家公子装束,似是微服来此。 ……可怎就微服来此? 京城偌大,怎就这样巧,萧珩偏就微服到了这座普安寺内?到了寺内的这间佛殿中?到了她正虔心祈祷的这尊佛像下? 芍音本就惊怔无比,又想到昨日她在宫中又一次触怒了萧珩,满心惊惶下,一时说不出话时,听萧珩颇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你在祈祷什么?” “……我……我……” 芍音想起她在御书房时说的话,遂说道:“……我在为陛下祈福,祈祝陛下龙体万安、诸事遂心……” 见萧珩似乎神色尚可,芍音暗定了定神,又接着往下说道:“祈祝陛下与淑妃娘娘恩爱……” 这一句未完,就见萧珩似乎神色转冷。 芍音不知何故,只是赶紧将话头给收住了,默默地咬紧了唇。 她咬唇不语,等着再一次面对天子之怒,却见萧珩脸色微冷须臾,又硬生生地和缓了起来。 只是这面色变化,在芍音看来,似乎不大自然。 萧珩轻轻咳了一声,向来冷沉的嗓音,在佛殿里袅袅升腾的烟气中,似是也变得轻飘飘的,有一点不大自然,“……只说前一句就好了……就很好了。” 昨日在暖香斋时,薛芍音那架势,像是他若不相信她对慕延赫兰的忠贞,她就会在那里一直叩头不起来。 萧珩怎肯相信薛芍音的谎言,他几是气急败坏地离开,一路上心中怒气翻腾,狂涌的躁乱横冲直撞,像是要将他的心生生撕裂开来。 为何而怒,难道是因薛芍音真的爱着慕延赫兰? 这一念头,刚从萧珩心底尖刺一般生起,就被更加汹涌的躁乱给压了下去。 这是不可能的事,薛芍音对慕延赫兰毫无感情,过去五年都只是在自欺欺人,他已然确定此事。 他恼怒……是因为……因为薛芍音听不明白他的暗示,因为薛芍音还在同他扯谎,因为薛芍音为了显得谎言逼真,竟还胡乱发下毒誓! 虽是胡说八道,但是立誓一事,是可胡来的吗?! 鬼神之事,尽管难说,然宁可信其有,岂可如此轻率玩笑,说些什么“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萧珩在紫宸宫中踱来踱去,恼了薛芍音许久后,又恼起自己来。 离开暖香斋时,他又是无奈又是气恼,走得太快,都忘了吩咐宫人,给薛芍音送上御寒的披风和暖手的手炉。 她身上单薄,不知出宫的路上,会否受冻着凉,染上风寒。 萧珩为诸事心中烦乱难安,一夜都未睡好,到第二日正好无朝,便天一亮就微服出宫,来寻薛芍音。 昨日之事,不该怪责薛芍音,是他言语暗示不够。 他从前冷了她十几年,怎可能这时三言两语暗示,就叫薛芍音信他心中有她,敢对他说出真心话。 慢慢来就是,现在的他们,都有的是时间。 他与薛芍音之间,如今已没有任何人和事阻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萧珩因得眼线通报,知晓薛芍音去向,就来到了普安寺中。 在佛殿外时,萧珩就已目光越过来往的人流,看见薛芍音正在殿中一尊观音像下虔心祈祷。 袅袅的烟气似云雾围遮在薛芍音身边,来来往往的香客人流,时不时会遮蔽萧珩的视线。 萧珩一边遥望着薛芍音,一边走向她,像是走在过去五年间的许多个梦里,听不见周遭人声嘈杂。 他朝着薛芍音一步步走去,走到了她的身边。 他没有从梦中醒来,薛芍音未似幻梦消失,她仍静静地在他身旁,鲜活真实,只是一身衣饰如雪,依然令他不由地感到刺眼。 幸而薛芍音面色尚可,似是昨日并未感染风寒。 萧珩在旁安静凝看了许久,在心中描摹着身边女子的眉眼鼻唇,与过往的记忆,一一对照。 从前的薛芍音娇俏明艳、性格张扬,似是一朵带刺的玫瑰。而如今的薛芍音,幽柔温静,似是一捧轻雪,稍不注意,就会轻轻呵化在掌中。 过去的五年,薛芍音过得并不好。 萧珩心中涌起怜惜,更是后悔当年在离州一走了之。 只庆幸,他还有往后一生的时间来弥补,他还有这个机会。 不管薛芍音怎样变化,她都是那个爱他的薛芍音。 就像她自己从前一次次对他说的那样,她对他的心,永远都不会变。 萧珩在旁静静凝看等待,本不想打扰薛芍音虔心祈佛。 然而他望着她面上的虔诚神色,望着她仿佛感知不到周遭一切,忽然心中空落落的,因他仿佛……进入不了薛芍音所在的那个世界。 尽管她就在他身边,却好像……离他很远很远。 萧珩不由出声唤她,叫她知道,他就在她的身旁。 虽然薛芍音又想对他说谎,但他已不必再莫名恼怒,他知道薛芍音回答他的前半句话,并没有作假。 类似的愿望,她从前早就为他虔心祈祷过。 从前年少时,萧珩曾因为父皇与薛后的命令,陪伴薛芍音出宫游玩,陪她到寺庙祈佛上香。 那时薛芍音在佛前默默祈祷许久后,偏首向他,笑着问他好不好奇,她究竟对佛祖许了什么愿望。 那时的他,还远未明白自己的心,平日里总是对薛芍音刻意疏离冷淡,自然是一个字也不问。 薛芍音像也习惯了他的淡漠态度,见他不问,也不着恼,就主动娇笑着告诉他道:“我向佛祖诚心祈愿,希望佛祖保佑表哥身体康健、无病无灾、诸事顺遂。” 他对此没有什么意外的,他早就习惯了薛芍音事事想着他,张口闭口都是他。 薛芍音对他的热烈情意,就像是攀着峰石生长的凌霄花,也不管外界如何,就自顾热热烈烈地生长,绚烂炽热地盛放,像火焰燃烧。 即使他总是表现淡漠,却像有时,还是会被她炽烈的情意烫到。 于是他就越发疏离,越发冷淡,明明已听见薛芍音是在为他祈福,也依然一字不语,似对她的真心,毫不在意,漠不关心。 也似是在故意气薛芍音。 不同于平常在宫中见面,身边总有许多的宫人,在陪薛芍音出宫游玩时,他需时时刻刻与她走在一处、待在一处,这样近乎二人单独相处的亲密,他很不习惯。 他像是想气走薛芍音,但也好像,是他自己想逃离这种令他如芒刺背的亲密。 然而薛芍音未像往常那般,轻易就被他气哭气走。 她好像没注意到他的冷漠,在说出她对佛祖许下的愿望后,没一会儿,就轻吐了吐舌尖,俏皮又懊悔地道:“哎呀,说出来就不灵了!” 薛芍音连忙转身向佛像,重新拈香插拜。 平日里肆意无拘、连当朝帝后都不畏惧的少女,在面向佛像时,神色是罕见的认真与端凝。 她双手合十,为他再次向佛祖低头,尽管一声不语,但他知道,她正在心里,默默地重新为他祈祷,虔诚地祈祷。 少女神色认真至极,像是在做世上最重要的事。 他望着少女端静的面庞,在那一瞬间,心头恍惚,仿佛是悬浮在佛殿日光中的一点尘埃,悄悄地飘落到了他的心里。 那时不懂,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其为心动。 过去的许多年,他不知为薛芍音心动过多少回,却总是一无所知,只以为心乱是因厌烦,白白错失了许多年的时光。 幸而他和她,都还有往后一生的漫长时光。 萧珩亦在佛前拈香插拜,以天子之尊,向神明祈祷,他祈祝薛芍音此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也请神明不要计较薛芍音昨日胡乱发下的誓言。 若非要计较,也请将薛芍音胡乱发誓的惩罚,应在他萧珩的身上。 芍音安静在旁,看萧珩对着佛像默默祝祷,神色间甚是认真虔诚。 应是在祈祷江山太平、风调雨顺吧,芍音心想,除此之外,萧珩也有可能是在祈祝江凝烟平安康健,祈祝他与江凝烟能早日诞下皇子,能恩爱白头到老。 萧珩岂需她一个外人,来为他们祝祷。 不久前她刚想提江凝烟,就被萧珩冷脸打断,定是因为萧珩认为,她薛芍音,不配开口提及他心爱的表妹。 在萧珩眼中,江凝烟皎皎无瑕如天上明月,而她薛芍音,品性不正、行止轻浮、劣迹斑斑。 她这样的人,说要为江凝烟祝祷,在萧珩看来,怕是像地上的泥水,硬是要去蹭天上的明月,他自然是无法容忍。 难道萧珩今日微服出宫,就是为了来普安寺,上香拜佛求子? 普安寺是京中最负盛名的古寺,传说十分灵验,萧珩从前也来过这儿,他若想出宫拜佛求子,第一时间就想到这里,再正常不过。 而之所以单独来此、未携江凝烟一起,应是萧珩不忍将生子的压力,施加给江凝烟吧。 从前很长一段时间,芍音都以为萧珩在情之一字上过于拙朴方直,以为他不懂得温柔,不懂得讨女孩子欢心,所以才会常常使她气恼、将她气哭。 直到她一次次亲眼看见,萧珩对江凝烟是如何体贴爱护,她才知晓,萧珩哪里是不知道该让让她、不懂得体贴呵护她,萧珩就只是……不爱她罢了。 其实早在待选名单上她的名字,被萧珩亲手给删去前,她就已经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事实了。 只是强自犟着,不肯承认,不肯面对。 那时候,一次又一次的伤心与失望,常年积累,早就将她的心,重压得像是离倾覆就只有一线之遥的小舟。 只是她心中的执念,还挣扎着还不肯倾覆,她总还记得许多年前,自己将要孤独绝望地淹死在水中时,紧紧握住她的那只手。 直到亲眼看见那只手的主人,当着她的面,拈起朱笔,在待选名单上轻轻一捺。 曾经将她带回人间的那只手,就这样轻易地,选择将她薛芍音,从他的人生中完全删除。 最后的“死刑”落下时,她是伤心居多,还是解脱居多,如今想来,还真是难说。 芍音回想前事,只觉那些年她与萧珩之间,真是一段漫长的孽缘。 她曾因萧珩疲惫不堪、心中伤痕累累,而萧珩被一个他所深深讨厌的女子,死活纠缠了那么些年,恐怕心中也痛苦不堪。 她与萧珩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死生不复相见。 怎的上苍这般爱捉弄人,各自出门上香而已,也偏叫他们俩遇见。 她是觉得自己今日有些倒霉,恐怕萧珩心里也感到甚是晦气。 芍音默默等萧珩祝祷完毕,见萧珩睁开眼来,就对他微微屈膝一福,低声请退。 按理萧珩当摆一摆手,令她赶紧退得远远的,可是芍音却听见萧珩说道:“我许久未出宫,想在京中逛逛看看,陪我一起走走吧。” 芍音不由怀疑自己耳朵坏了,不然怎么会听到萧珩说这样的话。 她从前不是没和萧珩一起在京中游逛过,但从前的每一次,都是因为先帝或姑母开了口,萧珩不得不遵从帝后的命令,相当于是被帝后逼着和她一起逛街。 但如今萧珩已是天子,谁能逼他? 尽管万分不解亦是心中不愿,但芍音不能违抗御命,这时候只能低首道是。 她刚回来大启,就在御书房惹得萧珩冷声训斥,后来又在暖香斋中,惹得萧珩大动肝火,拂袖而去。 萧珩在前两次都放过了她,应是顾忌着她之前的朔北世子妃身份,不好对她这个刚刚回来的和亲县主,施加惩罚。 但凡事,事不过三,若她再继续惹恼萧珩,恐怕真就要承受天子的雷霆之怒了。 若圣怒只责罚她一人也罢,芍音最怕的,是因她而连累亲人。 不能违抗御命,只能遵从,且要时时注意言行,谨慎小心。 芍音实不知她前两次,究竟为何会惹得萧珩动怒,只能在伴驾逛街时,尽量一声不吭。 少说少错,这句话总是没错的。 她本来,也早已对萧珩无话可说。 从普安寺出来后,萧珩就带着薛芍音在附近走逛。 因普安寺在京中颇有名气,吸引香客如织,遂寺庙附近的几条街道都商贾云集,各式各样的摊子盈塞道路两侧,一家比一家更响亮的叫卖之声,如震云天。 极喧嚷热闹的气氛中,萧珩却感觉安静极了。 从前他与薛芍音走过这里时,薛芍音会好奇地到处逛到处看,随之一路清脆的说笑声,似是玉做的铃铛,在春日枝头的风中,轻盈动听地摇响。 每当看到有什么新鲜喜欢的,薛芍音就会赶紧唤他也来看,要是他不肯过去,薛芍音就会轻快地跑到他面前,直接上手拉他。 薛芍音本就性情肆意无拘,到了宫外没人看管,更是将什么男女礼教、淑女礼仪,通通都抛到脑后。 紧拉着他衣袖的那只手,会拉着拉着,就柔暖地拉到他的手上,她一路都紧紧攥牵着他的手,像是这一世永远都不要与他分开。 萧珩不由手指微动,指端却没有昔年的暖意,只有冬日里的冷风,挟着寒气,无情地从他指缝间穿过。 他的手,孤寂地垂在身边,而眼角余光中,薛芍音在行走时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手也拢在衣袖中,离他远远的。 萧珩暗攥了攥指尖,在风中开口道:“这里像比从前还要热闹。” 芍音微垂着眼帘,轻轻说了一声“是”,神色恭敬。 萧珩等不来薛芍音更多的话,静了片刻,又说道:“等到年节时,这里应会更加热闹,尤其是上元节时,这里附近几条街都会挂满了花灯,远看如游龙一般,热闹极了。” 芍音又低声道了一句“是”,语气依然十分恭谨。 萧珩越说心中越空,似忽然感受到他自己当年的冷淡。 当年薛芍音热热闹闹地同他说话时,他要么一句话也不回,要么就敷衍地回她一两个字,一声冷淡的“嗯”。 昔年他亲手射出的利箭,在风中呼啸过漫长时光,刺在了他自己心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7章 萧珩忽地顿住步伐,回转过身。 芍音原在后垂眼走着,不防萧珩忽然走停下来,紧急刹住步子,才没叫自己正撞在萧珩身上。 她连忙后退两步,正准备躬身告罪,听萧珩轻轻问她道:“……你很怕我吗?” 芍音在心内琢磨该如何回话,怎样回话,才不会触犯到萧珩那难以捉摸的怒气。 她斟酌再三,小心翼翼地低道:“陛下之天威,九州四海皆臣服,我一小小女子,又怎会不惧服。” 却听萧珩道:“你以前,从不和我说这样的话。” 她只会在高兴的时候说:“表哥最好了!” 在气恼的时候骂:“萧珩,你太过分了!” 恼得要掉眼泪时,她会瞪着一双湿红的眼,像兔子急了要咬人,却又舍不得咬他,只是倔强道:“我回家去了,我再也不来了,你有本事一辈子都别来找我!” 又会在喝醉时,将所有的倔强,都融化为黏糖,她会缠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脸掰来掰去地看,痴痴地笑说:“表哥你长得真好看。” 会欢喜地笑着,手搂着他的脖子,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小兽般轻轻蹭拱,随之说出的甜蜜话语,漾着温热醉人的酒气,“萧珩,我喜欢你,永远,永远都只喜欢你一个。” 凛冬的寒风,像穿透了华贵的大氅、织锦的衣袍,径生生吹在萧珩的心上。 他朝薛芍音走近,见她下意识又要畏惧后退,只得顿住步伐,涩着声道:“不要怕我。” 萧珩道:“我说了,我不会再计较过去的所有事,所以,不必怕我。” 他母亲的死,是薛氏所为,与薛芍音何干,他从前的满心仇怨,本就不该向薛芍音牵连一丝一毫。 至于离州婚礼上那些话,薛芍音那时固然说话难听,可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既如此,又怎会同她计较。 萧珩凝望着薛芍音低垂的眉眼,从前她一双眼睛总是追着他看,眸里盛满了对他的爱慕怨嗔,而今她在面对他时,总是将头垂得低低的,叫他完全无法望到她的心底。 萧珩道:“我们……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 芍音听不明白萧珩的话,就像她不明白萧珩为何今日要她陪着他一起游逛京城。 和讨厌的人同行逛街,难道不难受吗? 又什么叫做……“可以像从前一样”? 她与萧珩的从前,对彼此来说都是灾难,有什么值得回顾的吗? 芍音像是又看不懂萧珩了。 还是少女时,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了解太子表兄的人。 等到后来姑母出事,她又觉得自己从前瞎了眼,这下才真正了解了萧珩的为人,看清了萧珩的真面目。 本以为已彻底看清了,可是时隔五年,从朔北回来后,她像是又看不懂萧珩这个人了。 或者说,过了五年的时间,萧珩人又变了。 变得……十分地难以理解。 芍音完全不理解萧珩今日的言行,只知他是君,她只能臣服,不能触怒,就在沉默片刻后,垂着眼帘,又轻轻地说了一声“是”。 似是满腔的真心,都碰撞在了一层坚实的冰壁上。 他想袒露真心,但薛芍音凛然如雪,他轻轻叩一两下,并不能叩开薛芍音紧闭的心门。 萧珩失落无奈之余,亦在心中自嘲,想他如今需为从前还债。 他从前那般冷待薛芍音,怎可能如今说一两句和软的话,就让薛芍音敢信他心中有她。 只能从点滴小事做起,真心关怀她,亲近她。 她一次不信,他便说两次三次、千次万次,水滴石穿,总有一日,她会相信他的真心,也会对他展露她的真心。 因见风声愈发烈了,天色也阴沉沉的,或将有一场雪,萧珩担心薛芍音在街上冻着,就带她来到附近的酒楼中。 酒楼名为“流霞”,他们从前曾一起来过,萧珩要了与从前一样的雅间,并一样的菜式,又令烫一壶热酒,亲手斟了一杯,递与薛芍音道:“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纵使萧珩嗓音温和,芍音也只当是听到御命,而御命必须要遵从。 她本要起身双手接过酒杯,并如仪谢恩,但刚要动作,就听萧珩又说道:“微服出来,哪有那么多规矩,且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又何必守什么规矩。” 萧珩含着笑意道:“自在些,就像我们从前出来那样。” 自在吗? 她那时倒是一腔情愿地欢喜自在,但萧珩被迫陪她一起出来时,恐怕时时刻刻都感到不自在。 既如今无人能逼迫他,又何必自讨不自在? 又或是时事易转,萧珩也要她体会体会,当年他被迫陪她出游时,是如何地身不由己、如坐针毡。 所以今日事事这样巧,萧珩会在普安寺与她相遇,会令她陪他游逛曾经走过的长街,又带她来到曾醉酒过的流霞酒楼。 芍音像终于明白了萧珩今日行事的因由。 终于明白了,芍音忐忑的心绪,反而都平定了下来。 若就只是这样的报复,那就任由萧珩报复吧,只要他对她的报复,半点不祸及她的家人。 芍音“是”了一声,从萧珩手中接过那杯热酒,低头就饮。 萧珩看着薛芍音低头饮酒,看她手捧着暖热的酒杯,眉眼低垂,纤长的乌睫随饮酒动作微微颤动,似是纤柔的羽翼,轻轻地拂在他的心上。 虽仍是白日,但因楼外天色渐阴,酒楼内燃起烛火,这一处二楼雅间,也灯火映照一室,如月色薄笼。 萧珩在淡蒙的光线下凝看着薛芍音,仿佛是在那年的灯光月色下,他心中也似有温柔的月色浮笼,轻轻地开口道:“记得吗?我们曾经来过这里。” 芍音正将杯中暖酒饮到见底,心想,萧珩果然是要翻旧事来嘲笑羞辱她了。 她记得,她曾与萧珩来过这家流霞酒楼,在春日的一个夜晚。那夜她在此饮了酒,并借着酒劲,对萧珩做了很出格的事情。 她吻了萧珩,或更准确地说,是强吻了萧珩。 那时候,她因为江凝烟的存在,因为萧珩总是偏袒呵护江凝烟的言行,每日心中都难受极了。 本来她从小就笃定萧珩也喜欢她,只是强装着不肯表现而已。然而萧珩对江凝烟的爱护,与对她的冷淡疏离,形成了残酷的对比,令本来自信的她,一日比一日不自信,也一日比一日心中痛苦。 那夜,她在酒液的刺激下,像是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望着对面萧珩照常淡漠的神色,在满心愤懑悲苦的冲击下,忽然就靠近前去,吻上了他的唇。 她不管不顾地紧搂着萧珩的脖颈,肆意地吻他,肆意发泄着她心中的痛苦,也肆意燃烧着她对萧珩的爱意。 她在赌,赌萧珩是喜欢她的,赌萧珩不会将她推开。 在她的醉梦中,她似是赌赢了。 萧珩不仅没有将她推开,在身体僵直许久后,还缓缓抬起手臂,将她拥在了他的怀里,与她一同沉醉在缠绵的深吻中。 但,梦是假的。 当她从醉梦中醒来时,人已身在回程的马车上,而萧珩在车内与她保持着最远的距离,冷望她的目光,不仅一如既往的冷淡,还似蕴有厌恶与嘲讽。 往事……真是不堪回首。 芍音自己为自己又斟了一杯酒,似想将不堪回首的往事,都沉在解忧的酒液中,彻底忘个干净。 萧珩见薛芍音双颊浮起薄红,似因饮酒,也似因对往事怀羞。 既薛芍音羞腼不语,萧珩这时也未细说下去,怕惹得薛芍音脸颊红透,只是自己不由地弯起了唇角。 他一向知道薛芍音大胆,但那一夜,薛芍音的胆大程度,还是震惊了他。 那时他还以为自己不喜薛芍音,在薛芍音忽然吻他时,理智立即在他心头叫嚣,叫他赶紧将这可恶的少女推开。 可是,像有什么盘根错节地深缠在他心底,在薛芍音吻他的那一刻,幽幽蔓展开来,越过理智,完全地控制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无法伸手去将薛芍音推开,他身体僵直得像血液都无法流动,又浑身热得像要出汗,少女暖热的吻息,似烫得他心中都激起战栗。 即使他最终凭着素日引以为傲的理智与自持,成功抬起了手臂,欲将薛芍音推开,可当他将手轻搭在薛芍音肩上时,他竟转而紧紧搂住了她,迫切地与她加深了那个吻,深深沉醉其中,直到薛芍音醉睡在他怀里。 薛芍音温恬安睡时,他在旁似置身冰火两重天。 理智归来,他极力为自己先前的举动寻找理由,最后将之归在了男女之欲上。 他认为他并非是对薛芍音有何情|欲,只是那等情形下,身体正常的男子都会那般做罢了。 当然那可笑的理由,在父皇强令他纳了些良娣良媛后,立即就站不住脚。 他就只会对薛芍音那般,只会对她心中涌起情|欲,不管世间其他女子如何,他的心中,就只有薛芍音一人。 而那时的薛芍音,已经远在朔北,是慕延赫兰的妻子。 薛芍音会像吻他那般,吻慕延赫兰吗? 应是不会那般主动热烈吧,薛芍音又不爱慕延赫兰。 可他们二人毕竟做了五年的夫妻,即使并不相爱,五年间,夫妻之事…… 萧珩刹那间心乱如麻,所有对甜蜜旧事的旖思,似都被千丝万缕乱麻绞缠得粉碎,他端起手边的酒杯,饮酒入喉,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窗外,细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8章 芍音也仍在饮酒,窗外的飞雪,令她想起了朔北。 朔北的凛冬很漫长,一年有近一半的时间,大地都被冰雪所覆盖,可是她在那样的寒荒之地,却不觉得十分寒冷,因与她相爱的丈夫,总在她的身边。 和赫兰一起时,她不知何为孤独、何为嫉怨、何为心寒。 她本也不知悲伤,直到某日赫兰忽然无征兆地昏厥,被诊出了不治之症。 她与赫兰这一世的夫妻缘分,太短太短,短得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已与她深爱的丈夫,永远天人两隔。 她还爱得太少,她还没有爱够。 芍音后悔自己从前,将太多的时间与心力,都浪费在萧珩身上,她应将此生所有的爱念,将所有心动的第一次,都给她的丈夫慕延赫兰。 满心的悔恨,随越来越重的酒意,渐渐醉沉。 芍音今日本就有些身体不适,只是在强撑精神,遂酒量远不如平常,在饮了一两杯酒后,她虚弱的身体就已不胜酒力,头脑越发昏沉。 “笃”的一声,打断了萧珩的满心乱绪,是薛芍音手中的酒杯,忽地滑落在了桌面上。 萧珩见薛芍音双颊酡红如染,像是已经醉了,她眉眼深垂,支颐的手摇摇颤颤,似柳枝随时会倾倒在风中。 萧珩忙上前去扶,见薛芍音似已醉深,像要醉睡过去。 萧珩一边紧扶住薛芍音醉得软绵的身子,一边凝看她晕红的面色,关心地唤道:“阿音……阿音……” 唤着时,萧珩才想起,这是他第一次这般当面唤她。 从前他对薛芍音刻意淡漠疏离,见面时,从不肯亲昵些唤她小名,都只是一声声冷淡的“薛小姐”。 “……阿音……” 时隔经年,终于将深藏心底的这一声唤出时,萧珩舌尖轻轻碰着唇齿,似缠结着多年的隐忍与思念。 薛芍音还未深睡过去,被他这一声,唤得慢慢睁开眼来。 她一双幽茫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看在他面上,醉波轻漾,迷濛的水汽似湖面薄雾轻拢着她的双眸。 薛芍音轻轻抬起一只手,抚上了他的面颊。 她眼睫微颤,泪水无声落下的一瞬间,轻声哽咽着道:“我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她含着泪问他,“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来见我呢?” “……我有想过……很多次……” 萧珩并未说谎,那五年里,他不知动过多少次旨令薛芍音回来的念头,可是薛芍音的书信里,总说她在朔北过得很好,说她与她的丈夫慕延赫兰夫妻恩爱。 他那时不知薛芍音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若早知薛芍音只是在同他怄气、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他定早就下旨令她回来,甚至,亲自去朔北接她回来。 薛芍音是爱他的啊。 清醒时她因种种顾忌,不敢表现出丝毫爱意,但当醉酒时,所有理智都被真心压过,她就会向他袒露她的情意,告诉他,她很想很想他,怨责他,过去那五年,为何不去找她、不去见她。 就像她从前一样,既爱极了他,又会因爱生怨,会对他有不满、有怨嗔。 薛芍音委屈含怨的泪水,像要将萧珩的心都淹没了。 愧疚的酸楚,从心底一直冲到他喉咙唇齿间,萧珩哑着声道歉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薛芍音却不要他说“对不起”,她含泪轻轻摇头,制止了他自责的话语,只是紧紧手搂着他的脖颈,无比依恋地靠在他的怀中,温热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无声地滚落在他的衣襟上。 萧珩亦伸手紧紧将薛芍音拥在怀中。 薛芍音在他怀中醉睡过去,就像从前在这里的那个夜晚,仿佛时光绕了一圈,又回到了从前,中间种种离怨,都可一笔勾销。 与从前不同的是,他不会再被仇怨隔阂,如今的他,已懂得珍惜。 芍音似是在喝醉酒后,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梦见了她的丈夫赫兰。 她在梦中,流着泪问她的丈夫,为何不来见她? 世人都说,人死之后有魂灵,出没于夜,飘忽间即可跨越千里之距。 自赫兰离世后的每一个夜晚,她都在等待他的出现,可却始终等不到她的丈夫。 赫兰似下定决心要她放下,死后都不肯来看她一眼。 可是她很想他,很想很想他。 她在梦中抚摸着丈夫的面颊,听他唤她“阿音”,听他向她道歉,说都是他不好。 她不要他道歉,她知道这只是一场梦,只想珍惜这短暂的相见时光,她依恋地伏在他的怀中,唯希望这场梦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美梦终有时尽,芍音也不知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从梦中朦胧醒过来时,见自己躺在雅间内室的小榻上,身上则披盖着一袭石青色的大氅,似是……萧珩的大氅。 芍音懵茫地掀开大氅,怔怔坐起时,屏风外守着的人影随即一动,快步绕过屏风朝她走来。 萧珩关心地凝看着她,神色温和地问她感觉如何,又是否要饮一碗醒酒汤。 芍音一时回不过神,怀疑自己是否并未醒来,而是从与亡夫相见的梦境中,跌入了另一场奇怪的梦里。 是极为奇怪的梦,梦中萧珩对她做了关心的事、说了关心的话。 萧珩见薛芍音怔怔地坐着不动,脸色似也不好,担心她身体不适,就走上前去,伸手欲探探她额头的温度。 然而他手才刚贴上薛芍音额头,薛芍音就仓皇避开,似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萧珩人还僵站在榻边时,薛芍音已下榻离他有数步之远。 不管为何萧珩会做出这样奇怪的举动,他是天子,她这般,着实是不敬与失仪。 仓皇避开后,芍音强定了定神,按捺着满心的惊茫不解,垂首向萧珩告罪。 萧珩微怔了怔,即微笑着将手放下,道:“无妨。” 又仍关心地问她,身体感觉如何,说他早命酒楼煮好了醒酒汤备着,问她是否要趁热用上一碗。 她并非身在梦中,可是现实,像比梦境还要飘忽诡异。 芍音本以为萧珩令她陪游,又带她来到这处酒楼,只是想让她感受感受何为身不由己、如坐针毡,想提起当年她在这家酒楼做过的蠢事,以此来讽刺她、羞辱她而已。 可是萧珩并没有借旧事来嘲讽羞辱她。 可是萧珩的一言一行,竟像都是在关心她。 可是……可是萧珩怎可能会关心她? 芍音满心混乱地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下去了,她此时只想离开萧珩,离混乱的源头远远的。 芍音就先如仪谢恩,谢过陛下的关怀,又恭声向萧珩请退,道时间已经不早,她想回家。 “我送你回去。”萧珩随即说道。 但为薛芍音婉拒,无论他如何坚持,薛芍音也都坚持恳请他让她自己坐车回家。 在今日听到薛芍音亲口说出对他的心意后,萧珩心中已不再莫名地躁乱不安。 他有的是时间对薛芍音好,也有的是耐心守等薛芍音相信他的真心,守等她在某日清醒未醉酒时,也敢诉说对他的心意一如从前。 萧珩就依着薛芍音,没有强行送她回家,但令自己所乘坐的马车,就驶在薛家马车后不远,默默地一路护送着她。 待见薛芍音下车进府,重又关上的薛家大门掩住了她离去的身影,萧珩方放下车窗帘一角,吩咐车马驶回宫中。 芍音在回家后,并未将今日伴驾的事,告诉兄嫂。 如今的薛家,完全笼罩在萧珩的阴影下,哥哥虽仍在做官,但在衙门中只任着一个七品闲职,且即使担着闲职,哥哥平日说话做事也极是小心,生怕被昔日对头抓到什么把柄,一本参到御前。 若向兄嫂提及天子之事,只会让兄嫂满心忧惶、揣测难安。 芍音就只说自己在普安寺上香拜佛后,又在京中游逛了大半日,所以一直到天色将暮,方才归家。 随她出来的车夫并不认识当今天子,而侍女茜芸虽跟了她多年、识得萧珩,但一向忠顺,得她叮嘱,便会守口如瓶,不会对外乱说。 关于今日之事,芍音心中着实有诸多的迷惘不解。 若萧珩后来真是在关心她,她简直要怀疑是不是有人冒充了当今天子。 萧珩这人唯一一次十分真切地关心她,就是在幼年救下落水的她时。后来从得知她是薛皇后的侄女开始,萧珩待她就总是淡淡的。 芍音完全想不明白,最后像是只能将因由归在酒上。 萧珩在那家酒楼时,也一直在喝酒,似是喝了不少,也许萧珩也喝醉了,虽不似她深醉得睡了过去,但也醉得神志不清、行为反常。 芍音像是找到了原因,终于为此心安了些、不必再多想此事,却才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迷惘的雾气又弥漫在她心间。 一大早,就有内监上门,奉天子之命,赐予永宁县主诸多恩典,上至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下至珍稀补品、名贵药材等,几乎是应有尽有。 内监们送来的御赐之物,几乎摆满了薛家正堂,华光辉映,琳琅满目,看得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满堂静寂时,独薛瞻、薛仪两个小孩子,因不懂得大人们心中的惊疑,欢喜地在堂中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像在珍宝库中做游戏般,嬉玩个不停。 “慢些跑,小心摔跤!” “别上手乱碰,小心将东西碰坏了!” 颜慧娘在叮嘱了孩子几句后,又对薛芍音道:“这些都是陛下赐给妹妹的,我让管事带着人过来,将东西都搬送到妹妹的余容苑里吧。” 芍音还没从震惊与迷惘中回过神来,怔了怔,方回嫂嫂的话道:“……不用送到我那儿,就收在家中库房吧。” 说着时,芍音看了身边哥哥一眼,见哥哥也正怔怔地看着她,彼此面上都是不解的惊茫。 从前芍音一头扎在对萧珩的情爱中,成日自欺欺人地不肯自拔时,哥哥则早就看清了萧珩对她的凉薄无情,几次三番地劝她放弃萧珩,重新找个真正喜欢她的郎君。 故对今日天子忽然赐下的恩典,哥哥绝不可能认为这是萧珩对她的好意,只会另有猜测。 在四下无人时,哥哥对她说出了他的猜测,说萧珩这么做,是因为她这个永宁县主,毕竟在和亲一事上有功,既然归来,皇家理应有所赏赐,所以萧珩才这般做做样子。 哥哥低声讽道:“他也需做做样子,他待姑母、待薛家都太凉薄,民间早有非议……” 要是她昨天没有在普安寺遇见萧珩,芍音此刻,大抵也会如哥哥这般猜测。 可是因为昨天那些事,芍音心中乱茫,愈发看不明白如今的萧珩。 却也不好将心中的迷茫都告诉哥哥,使得担着薛家的哥哥心思更重,芍音在沉默片刻后,这时就只能轻轻地附和哥哥道:“……应是这般吧。” 说着,心中却是坠坠的下沉,尽管茫然不解,但芍音直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可能将要发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9章 消息向来传得比风还快,圣上对永宁县主大加赏赐一事,很快就传遍了前朝后宫。 这日众妃嫔到昭阳殿给江淑妃请安时,就都说起了此事,你一言我一语的,无非是讥讽薛芍音颇有手段,才回来几天,就惹得陛下似乎另眼相看。 又自然没能嘲讽多久,就又受到了江淑妃的轻斥,“当年山河动乱时,永宁县主是为国远嫁牺牲,如今她人回来,被加恩厚赏,是理所应当,此乃陛下之圣明皇恩,你们不可在此胡说。” 江淑妃是出了名的贤良淑德,虽尚居妃位,行事已处处有国母之风。她甚少直接用宫规惩人,但在御下时,所说的话,总是能用各种道义礼法,将人压得无可辩驳。 在江淑妃的大道理下,众妃嫔被斥责了,也只能诺诺称是,并且还要一同起身福一福,多谢淑妃娘娘教导。 但总被这么压着,妃嫔中总有几个不服的。 就如宜妃韦氏,她乃齐国公之女,出身高贵,却因圣上独宠表妹江凝烟,从进东宫起,就总被江凝烟压上一头,几年下来,早就心中积怨甚重。 就在这时,在多谢了淑妃娘娘教导后,宜妃韦锦姝手捧着香茶,笑盈盈地对江凝烟道:“淑妃姐姐别动气,姐妹们比不得您独占圣宠,无需拈风吃醋,也什么都不怕,见着可能有人要勾引陛下,就容易着急,容易乱说话。” 说着,韦锦姝又叹了一声,“其实淑妃姐姐训教的话,在座姐妹又有哪个不懂呢,只是平日心里都太苦了,总要有个发泄的地方。” 韦锦姝将茶杯搁在一边几上,起身就朝江凝烟恭敬一福,言辞恳切地道:“这几年来,后宫中的姐妹们,都着实太寂寞了些。我们知道姐姐您在陛下心中独一无二,也不敢奢求分宠,只求姐姐偶尔从指缝里漏出点圣宠,一个月里分那么两三日给姐妹们,就当是疼我们这些可怜人了。” “且妹妹今日有此一请,也不单是为了后宫的姐妹们,更是为了陛下。淑妃姐姐这几年独占圣宠,却未能为陛下生下一儿半女,是否该将为皇家开枝散叶的机会,分些给旁人呢?陛下登基几年都未有子,定心中也为此事十分焦灼,既陛下最是宠爱淑妃姐姐,姐姐更该想法子为陛下分忧才是。” 江凝烟端坐在上首,面色仍保持着端庄和静,而心中对韦锦姝此刻的惺惺作态之举,在心底无声地冷笑。 当年先帝在病重时,旨令太子立即婚娶,东宫因此选纳世家贵女,为下一任帝王,及早充实后宫。 还在东宫时,江凝烟与韦锦姝皆是良娣。虽在身份上她二人应平起平坐,但韦锦姝自恃家世,对待江凝烟颇为高傲。 然而今上登基后,江凝烟被封为四妃之首的淑妃,并有执掌后宫之权,而韦锦姝虽因家世高贵,也被册封为妃,身份却是从此低江凝烟一头。 遂从那时起,韦锦姝就与江凝烟不对付得很,虽平日里见面礼数不差,一口一个“淑妃姐姐”,然说话时总是绵里藏针,时不时就要讥刺一回。 就如此刻,韦锦姝就一边假装在替后宫妃嫔出头,惺惺作态地收买人心,一边又暗讥她霸占圣宠,平日里是在假扮贤良淑德,讥她空占圣宠,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江凝烟心中冷笑着,正要言语弹压韦锦姝时,韦锦姝却又一迭话,跟倒豆子似的,抢先利落地倒了出来。 “淑妃姐姐也别怪姐妹们对永宁县主多心。天底下再好吃的菜,连吃上几年也会吃腻,姐姐总这么占着陛下,让陛下以为后宫里没什么可心的人,说不准真会被永宁县主找着机会,将陛下给勾去了。永宁县主从前的名声和手段,在座的,有谁不知道呢?!” 韦锦姝笑看着江凝烟,嗓音悠悠地道:“永宁县主是出了名的‘不守礼数’,可不知道‘羞耻’二字该怎么写,可别到时候,陛下的第一个孩子,是从永宁县主的肚子里生出来的。” 其实韦锦姝前面那通冷嘲热讽的话,江凝烟在过去几年里已听过多次,虽然会听得心中冷笑,但不至于会为此气恨难忍,看韦锦姝惺惺作态,就如看跳梁小丑一般。 今日韦锦姝这通话,真正戳在江凝烟心中最痛处的,是她最后关于永宁县主的那几句。 成为淑妃的这几年间,江凝烟心底,一直有一个隐秘的猜测。 因为那个猜测,在外人眼里风光无限的宠妃,所谓的后宫之首,在背地里,常感高处不胜寒,心中惴惴难安。 江凝烟知道陛下给了薛芍音大量的赏赐,也知道在那之前,陛下还曾恩准薛芍音,进入崇庆宫探望废后薛氏。 如韦锦姝等浅薄无知之辈,只知盯着那些赏赐,一味地嚼舌根,不知比起丰厚的赏赐,真正要紧的,是陛下竟曾恩准薛芍音探望薛氏。 后者远比前者,要紧百倍千倍。 因前者还可以解释成做做样子,但后者,意味着在陛下心中,仇怨似是可以放下的。 或是说,陛下对薛芍音的感情,似是能压过他心中对薛家的仇怨…… 陛下对薛芍音有感情吗? 在薛芍音和亲远嫁前,江凝烟对这一问题的答案,本没有疑问,她比世人更加坚信,表兄完全不喜薛芍音。 因她知晓,江家与薛家之间的仇怨,知晓表兄的生母,是因薛氏毒害而死,知晓表兄对薛氏一族,有多痛恨。 然而从薛芍音远嫁离去起,一切都像变得不确定起来。 五年间的许多事,令江凝烟无法再肯定地认为,陛下对薛芍音毫无感情。无人知晓她心底的不安,在积年累月的忧惘中,在薛芍音竟因丧夫归来时,惶惧到了极点。 如果薛芍音生下了陛下的第一个孩子…… 江凝烟竟不敢因韦锦姝的话,往下深想,略想一想,仿佛心就被狠狠揪住,漫天的惶恐如潮水要将她淹没。 但在心中越是惶恐不安时,江凝烟面上却奇异地越发沉稳镇定,仿佛有什么在支撑着她,将她一寸寸忧愁的心思,淬凝得冷硬起来。 她不会在韦锦姝等人面前,表现出丝毫惶恐忐忑,她是淑妃,是陛下的表妹,与陛下之间的联结,在这世间独一无二。 不该有人可以取代或越过她,不该有这样的存在。 江凝烟迎看着韦锦姝暗含挑衅的眼神,微笑着说道:“若真如你所说,永宁县主怀了陛下的孩子,那就将人接进宫就是。只要是陛下的孩子,谁生都是好事,万事当以陛下的子嗣为重,难道若陛下的第一个孩子,是永宁县主所生的话,你们就可随意嘲笑轻辱我朝的皇长子吗?!” 语气微沉地轻斥几句后,江凝烟又神色温和地提点韦锦姝道:“宜妃妹妹,我知你素日性子爽利,有什么就爱说什么,并无坏心,可是有些话,还是不能张口就来,得好好想想该不该说。” “你我并非寻常女子,而是陛下的女人,一言一行,都得注重皇家脸面,都得将陛下放在心上。你已不是十几岁的人了,高居妃位,得给下面做好表率,往后别再这般轻率言语了。在宫里姐妹间说说也就罢了,若在外命妇面前也这般口无遮拦,岂不是要人看皇家笑话。” 这一番恩威并施、无可辩驳的大道理压下来,韦锦姝不仅无话可说,还在众妃嫔面前,被江凝烟驳了脸面。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暗咬了咬牙,正想另挑个话头,进行还击时,又听江凝烟轻轻叹了一声。 “我知你为何会对永宁县主怀有偏见,永宁县主从前年纪小时,性子确实是有点过火,那一次,的确是委屈你了。” 江凝烟这一句下来后,昭阳殿中的其他妃嫔,立即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其中有几个大胆些的,还恭声询问起来,请淑妃娘娘将话言明。 江凝烟瞥了眼脸色发白的韦锦姝,就应了那几人所请,顺势讲起了一段往事。 多年前在御花园的一场宫宴上,韦锦姝和薛芍音曾结下过梁子。二人当时具体是因何事才有了口角,外人也无从知晓,只是后来都亲眼看见薛芍音,将韦锦姝给推进了水里,叫韦锦姝在当时一众后宫妃嫔、皇室宗亲面前,好生狼狈。 江凝烟慢悠悠地讲着这段往事,着重说了几句当时韦锦姝被救起时,落汤鸡般、身上还挂着几根水草的凄惨模样。 又叹说那时废后薛氏十分护着侄女,遂薛芍音当时没有受到半点责罚,韦锦姝身为齐国公之女,受到这般欺辱,却最后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得到。 江凝烟慢慢讲毕此事后,看着韦锦姝越发青白的脸色,叹声劝道:“将旧怨放下吧,永宁县主如今,看着也不是从前那副性情了,好些年的事了,何必还放在心上,对永宁县主口出恶言呢。” 韦锦姝这时还怎说的出话来,她在众妃嫔面前,一向是心高气傲、光鲜亮丽,这会儿被当众将这辈子最难堪的一件事给揭出来了,只觉以往那些趋奉她的低位嫔妾们,看她的眼神都有了变化。 韦锦姝心中自是深恨江凝烟,但过去她对江凝烟已然嫉恨了有四五年,此时恨意再深,也就那般,而对薛芍音的旧恨,才是在今日此时被挑了个彻底,且因今日如此丢脸,她对薛芍音的记恨,像比从前更加浓烈了。 江凝烟瞥着韦锦姝眼底的恨意,将茶捧在手中,微饮了半口,淡声告诫韦锦姝道:“往后,还是对永宁县主和善些吧。若真如你所说,永宁县主得了陛下的欢心,怀了皇子或公主,她自然要在宫中有一席之地。到时永宁县主若受封妃位,恐怕会因有孕,而在你之上吧。” 启朝后宫宫制中,四妃为淑、贤、丽、宜。淑妃与宜妃之间,贤、丽二妃的封号,可还都空着呢。 在座妃嫔,都知淑妃娘娘最得圣心,知道哪怕永宁县主有手段勾了陛下,也不会动摇到淑妃娘娘的地位,可是其他人呢,可与永宁县主有旧怨的宜妃娘娘呢。 昭阳殿内霎时寂静无比,在座妃嫔面面相觑、眼中都浮起不安,而宜妃韦锦姝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也无人待得住了,韦锦姝冷着脸向淑妃告退后,余下妃嫔也都陆续站起身来,恭声请退,离开了昭阳殿。 满殿的锦绣珠翠退去,昭阳殿一下子就变得空荡荡的。 手中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江凝烟将茶杯搁在一边几上时,因动作不够沉稳,几滴残茶跃跳着溅在了几面上。 江凝烟疲倦地低下眼眸,抬起手来,轻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鬓边。 侍女轻步走近前来,柔声恭禀道:“娘娘,补药已煎好有一会儿了,您这会儿要用吗?” 是昨日哥哥进宫来看她时,特意给她带的生子偏方。 哥哥说这偏方是花重金求来的,灵的不得了,千叮万嘱要她每日服上一碗,说这般定能早日怀上皇子。 江凝烟朝侍女微微颔首,在侍女将药捧送过来后,令殿中服侍的宫人尽皆退下。 待宫人们都退下后,江凝烟却未立即用药,而就坐在一旁看着那只药碗,看黝黑的药汁之上,冒散着烟雾般的白色水汽,苦涩的药味,单闻着都像是能苦到人的心底。 江凝烟默然无声地看着,看药汤的热气一点点飘散,只觉自己这些年的心气,就像眼前这碗黝黑的苦药般,就快要一点点地凉透了。 却是不甘,却是不肯,不管陛下对薛芍音究竟是何感情,她都深深爱慕着陛下,这份心,这一世永远都不会变。 江凝烟将药碗捧在手中,低头就饮。 尽管这般并不会增加她怀孕的可能,因她这个独占圣宠的淑妃娘娘,这几年来,就未曾有过一次真正侍寝,但江凝烟还是将这碗冷透了的药汤,饮得干干净净,一滴也不剩下。 她会成为表哥的正妻,她会成为大启的皇后,她会成为来日太子的生母,总有一日,她会的。 在天子忽然赐下丰厚的赏赐后,本来近些年门可罗雀的薛家,不再像从前冷清,开始常有客人走动。 尽管世家官员还在等看更明确的圣意,不会贸然亲自上门交好,但一些高门女眷,已按着丈夫的意思,先上门来与薛家女眷往来,将关系处得热络一些。 家中有客人的时候,芍音总会婉拒嫂嫂的好意邀请,独自待在自己的余容苑,不去前厅一起看戏用宴。 不同于从前喜欢热闹,如今的芍音,更爱安静些。 她喜欢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书房中,为亡夫和孩子,抄写祈福的经文。 只有在纸上一字字地写下祈福的话语时,芍音心中的哀伤,才像是能得到些微的缓解。安静抄经时,仿佛亡夫赫兰与他们的孩子,都静静地陪在她的身边。 也只有安静抄经的时候,芍音才能暂时忘却心底的那丝不安。 自那日在普安寺遇见萧珩后,芍音因茫然难解,心中总有些不安的感觉。虽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但每每想起时,她心中都有些乱,只有专心为亡夫和孩子抄经时,她才能将这丝不安暂时忘记。 只是这日,芍音却不能独自待在房中安静抄经,因忽有宫人来到薛家,奉宜妃韦氏之命,请她入宫赏花用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10章 除能入宫探望姑母外,芍音本就不想往宫中多走半步,再听到宫宴的主人,乃是宜妃韦锦姝后,她就更是不想接下请柬、入宫赴宴。 芍音与韦锦姝,确实是有点旧怨。 她二人从小就有些互相看不顺眼,因彼此都被家中宠溺,养成了心高气傲的性子,就都自恃美貌、自恃家世,眼里瞧不上别人,也就都瞧不上对方。 十三四岁的时候,芍音常与韦锦姝掐尖要强,每回遇见,都会力争在衣饰妆容上压过对方,不能让对方抢了自己的风头。 那一年的宫中赏花宴上,她和韦锦姝又照旧各自精心打扮,并博得了宴中众人的一致称赞。但一致称赞,可不是她和韦锦姝想要的,她俩总想要比个高低。 然她与韦锦姝,一个是当朝皇后的侄女,一个是天子肱骨齐国公的女儿,但凡有点心眼的人,都不会当面给她俩评个高低,从而得罪她们背后的皇后娘娘或齐国公。 可她和韦锦姝都非追着问,于是这烫手山芋般的难题,被推来推去,最后推到了太子萧珩的身上。 那日宴上,先帝的沈贵妃笑着说道:“让太子殿下来评吧,前几日陛下才夸太子慧眼如炬,太子殿下来评,不会有错的。” 说罢,沈贵妃就令宫人从枝头摘了一朵芍药,让太子将这朵娇艳的粉色芍药,赏给他心中更胜一筹的少女。 偏就让太子来评,偏就选了芍药这种花,沈贵妃偏心向谁,在场众人都能看得明白。 而那时芍音一听是由太子表兄来评,唇角就悄悄弯了起来,以为太子表兄定会认为她更胜一筹。 当见萧珩拿起那朵芍药,走到她和韦锦姝身边时,芍音又是欢喜又是羞涩地微低了头,等着萧珩当着众人的面,为她簪上那朵芍药,却眼角余光,见萧珩在顿了顿后,走至韦锦姝身前,将那朵芍药簪在了韦锦姝的鬓边。 芍音自是气恼地想哭,但在众人面前不能如此,尤其不能叫韦锦姝看了笑话,就一直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默默地等待宴散。 但她强忍着不想生事,韦锦姝却在之后宴上,一直簪着那朵芍药,得意地在她眼前晃悠来、晃悠去。 哪怕芍音独自走到无人的清池边,想求个清静,韦锦姝也要缠上来,继续同她炫耀。 若只炫耀那一朵芍药,也就罢了,偏生韦锦姝还要得意洋洋地对她说,太子殿下一点都不喜欢她。 “……你胡说!” 她最听不得别人说这个,气恼地眼眶都红了,“太子表哥是喜欢我的!” “是我胡说,还是你喜欢白日做梦?” 韦锦姝一边抬起手来,故意抚她鬓边的那朵芍药,一边轻漫地看着她,讽笑着道:“太子殿下若喜欢你,为何要将这朵芍药赏给我呢?” 她气得口不择言,“赏给你遮丑罢了!” “你!”韦锦姝气得脸色一冷,随即又笑了起来,将话说得愈发尖刺,说她这会儿是恼羞成怒、自欺欺人。 她气急得身体都微微发颤,咬着牙道:“表哥是喜欢我的……表哥……表哥以前还在这里救过我呢……我从前在这儿落水的时候,表哥不顾性命地来救我……表哥喜欢我!” 韦锦姝却仍在刺激她,面上嘲讽的笑意越来越浓,“今日宴上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得出太子殿下喜欢的是谁,你这样子自欺欺人,看着……可真是可怜极了。” “救过你,就是喜欢你吗?只是太子殿下心地仁慈而已。” 韦锦姝慢悠悠地靠近前来,一字字倾吐出的话语,似刀子刺扎在她的心上,“当时是个人落水,太子殿下看见,都会尽力相救的,你可因此别自作多情了!太子殿下喜欢的是我,不仅仅是这朵芍药,你可知今日宴上,太子殿下看了我多少回,太子殿下还对我笑了呢!” 她也不知韦锦姝说的是真是假,只是被韦锦姝这些冷嘲热讽的话,给刺激得几乎完全失去了理智。 她对萧珩的喜欢,是在幼时落水被救开始,她认为萧珩也喜欢她,也是从萧珩不顾己身安危、拼命救她开始。 然而韦锦姝的话,像要将这些全都否定掉了。 她气急了,在韦锦姝一步步朝她逼近,还要继续对她说那些可恶的话时,气恼地就朝韦锦姝伸出手去。 “是吗?是个人就会救吗?你说表哥他喜欢你,那倒看看他会不会亲自下水救你!” 说着,她就将韦锦姝推进了一旁的水池里。 如今想来,她当时的确是过分了,两个豆蔻年华的女孩有口角而已,再怎么不对付,吵吵架就算了,她实在不该将人推入水中。 幸而那池子离赏花宴很近,宴上的人,也一直注意着她和韦锦姝,韦锦姝刚一落水,宴上就有人就惊呼起来,随即十几个宫人忙着跳水来救,韦锦姝并无性命之忧。 现在想想,当时她和韦锦姝为一朵芍药闹成那般,实在是孩子气地太可笑了。 那一朵芍药,萧珩定实际既不想送给韦锦姝,也不想送给她,而是在心中,想将花送给当时宴上的另一个人——侍随他用宴的东宫侍女江凝烟。 回想前事,芍音心中感叹之余,亦对韦锦姝怀有歉意。她也知韦锦姝应至今也没忘了落水的事,还在心中恼她。 从朔北回来的第一日,芍音在入宫与众妃嫔相见时,就明显感受到韦锦姝不善的目光,感觉到韦锦姝似还在记恨着她。 既如此,韦锦姝今日忽然相邀,恐怕并不能做到宾主尽欢。 芍音为免惹上麻烦,就对宫人说了些身体不适的话,再三谢过宜妃娘娘盛情后,客客气气地想要婉拒此约,并不入宫。 然而奉命来请的宫人,却一定要将她请进宫中,并还向她转说了韦锦姝的几句话。 宫人道:“宜妃娘娘说了,若永宁县主不肯来,就让奴婢询问永宁县主,是否还记着从前的不愉快,不肯与宜妃娘娘冰释前嫌?” 宫人再朝她深深行礼,又道:“宜妃娘娘说,从前的事,都是年纪小不懂事,她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可笑,并不放在心上。宜妃娘娘想与永宁县主尽释前嫌、握手言欢,所以特地设宴相邀,请永宁县主务必赏脸。” 本来在身份上,芍音就不好拒绝当朝妃子的邀请,宫人这一番话说下来后,芍音在情理上,也无法推脱。 尽管芍音仍感觉可能“宴无好宴”,但为了不落人口舌,显得她和薛家傲慢无礼、轻视天子妃嫔,她只能就谢恩答应下来,在换了身衣裳后,随那宫人动身入宫。 车马一路驶至进宫的西华门外,芍音在被侍女扶下马车后,正遇着从前一位故人。 因已有五年未见,她在与他目光对上时,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等到宫人依礼参见楚王殿下,芍音才回过神,垂下眼并如仪向那人微屈膝行礼道:“殿下万安。” “不必多礼”,楚王萧瑜快步朝薛芍音走去,却走了两步,就又顿住了,他一边脚步僵在原地,一边又嗓音热切地道:“快快请起。” 芍音依礼谢过后,直起身子抬头,见楚王萧瑜就站在她身前五六步远。 隔着五年的时光,昔日的少年已长成了英俊清朗的青年模样,他的眉眼鼻唇都褪去了从前的青涩,但眸光依然像以前一样乌亮明澈。 楚王萧瑜是先帝的宠妃——贵妃沈氏之子,因为生母得宠的缘故,他从小就得先帝宠爱,常被先帝带在身边,也常得各种珍贵赏赐。 那时芍音一心喜欢萧珩,自然会担心萧瑜这个受宠的皇子,有可能会威胁到萧珩的太子之位。就为这个缘故,她就偏执地不喜欢萧瑜,看萧瑜总不顺眼。 所以那时在宫中遇到时,芍音总待萧瑜淡淡冷冷的,按仪行个礼就告退,私下里也不肯主动和萧瑜一起玩。 然而比她小两三岁的萧瑜,却好像很喜欢和稍年长的女孩一起玩耍,常常主动来找她。 有好几次她前脚刚到东宫,后脚萧瑜人也来了,说是来向皇兄请教学问的,却总在她身边转来转去。 一次又一次的,她心中的不快愈来愈深,觉得萧瑜妨碍了她和萧珩独处,但又因为萧瑜的皇子身份,不好对萧瑜发脾气,只能心中强忍着,并越忍越是心中着恼。 终于有一次,她将心中的火气,都对萧瑜发泄了出来。 那一天,她本来心情就坏透了,因在欢喜地拎着亲手做的点心,走进东宫殿内时,她看到萧珩和江凝烟情形亲密,看到他二人似乎正扶搂在一起。 她看得眼睛都要红了,上前就要他们分开,不让他们这般,而后自然是得到了萧珩的一声冷笑。 萧珩扶搂着江凝烟的手,一点都不松,就冷笑着问她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来管她。 她又气又急,磕磕绊绊地说:“……我……我是你的表妹。” 说完见萧珩面上冷笑更深,才想起萧珩此刻扶搂着的,才是他真正的表妹。 萧珩也不理她,就仍扶搂着江凝烟,继续往殿内走。 她实在看不下去,气得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在风中湿红了眼圈。 她就要跑出东宫大门时,恰有一人快步走进。 于是她与那人直接迎面撞上,不仅自己撞摔在了地上,手里拎着的食盒也摔在了一边,她熬夜亲手为萧珩做的点心,全洒了一地。 而那人,就是常在她之后也跟来东宫的萧瑜。 萧瑜是男孩,身子硬朗些,没撞摔在地,只向后跌了两步。他看清是她,连忙上前来扶,一边扶一边着急问道:“薛姐姐,你没事吧?” 她气坏了,但不是因为被萧瑜撞摔在地,而是因她亲手为萧珩做的点心,全都摔毁了。 她想着自己为这些点心是如何费心费力,想着做点心的时候,还一边做一边笑,畅想表哥会吃得可口,会懂得她的心意,又想着她在走进殿内时,看到表哥与江凝烟亲密的情形,想着表哥眼里只有江凝烟,对她冷漠极了。 她气得都要哭了,想尽快找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可是萧瑜还要像往常一样跟着她,于是她将满心的愤懑,完全迁怒于萧瑜,恼怒地冲他吼道:“不要跟着我!我讨厌你!讨厌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那日她生气地越跑越远时,萧瑜似在后僵站了许久许久。 后来,萧瑜再不会前后脚地来东宫找她,有时在宫中和她恰巧遇见了,他也会与她保持着一定距离,就似……此时此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11章 时隔经年,芍音已不是曾经的那个少女了。 她不会再为了维护萧珩的太子之位,而防备萧瑜、冷待萧瑜,也不会再因为被萧珩气到,而迁怒于无辜的萧瑜。 对过去的事,芍音感到抱歉。 她微笑着,向萧瑜走近半步,温声询问道:“殿下是要进宫看望贵太妃吗?” 萧瑜似对她的主动询问感到惊喜,眸中焕起明光,也向她走近道:“是呢,正要进宫,就遇见了薛姐姐。” 又问她:“薛姐姐今日是为何进宫?” 萧瑜已不是从前的男孩或少年,却还这般唤她“薛姐姐”,芍音都有些不好意思应声,微衔着笑意道:“殿下直唤我姓名就好,殿下已经长大了。” “……哦,好……好……” 萧瑜这般应了两声,脸颊微微泛红,也不知是不是被宫门外的冷风吹的。 他顿了顿,轻唤了一声“芍音”,唤着时,目光轻轻落在她的面上,似春燕的尾巴,轻轻地剪掠过水面。 芍音回答萧瑜先前的问话道:“我今日进宫来,是因宜妃娘娘邀我到宫中芳菲苑,赏梅用宴。” 萧瑜立即接道:“我母妃如今居住在寿安宫,离芳菲苑不远,我们正好顺路……” 说着,又将话顿住了,只一双乌黑的眸子,晶亮地盯着她看。 芍音不由微笑着道:“既顺路,不如就一起走?” 晶亮的笑意,立似星光漾进萧瑜的眸中,萧瑜笑容明亮地道:“好啊,那就一起走吧,薛姐姐。” 又忙改口叫“芍音”,叫着又叫起了“芍音姐姐”,像几个称呼在萧瑜口中打架,惹得芍音不禁嗤笑出声。 就一起从西华门进宫,慢慢走在绵长的宫道上。 脚下这条路,芍音在五年前,曾以相反的方向走过,那时她已受封永宁县主,代表皇家,遂在出嫁朔北时,不从薛家离开,而是从宫中出发。 那一日她穿着嫁衣、坐在辇上,被宫人们抬往西华门外的喜车时,有脚步声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来追她的人,正是少年萧瑜,在此之前的几年里,他一直与她保持着距离,但那一日,他什么也不顾地就跑到她面前,命令送亲的队伍停下,说他要去请求父皇,更换和亲的人选。 少年萧瑜,也如世人一般,以为她是被先帝下旨逼迫和亲,不知是她自己主动请求。 她主动请求和亲,是为了保住姑母、保住薛家,怎会容许任何人破坏呢,就又对萧瑜,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那天,她对萧瑜说,是她自己想嫁到朔北和亲,请他成全,不要自以为是地擅自插手他人的事情。 那时她以为自己要远离故土亲人一辈子了,心情十分沉重,说话的语气也很冷很冷。 那时的她,心中已经没有萧珩,也就自然不会再因萧珩,而对萧瑜有何偏见,且她对自己从前冷淡萧瑜、凶过萧瑜的事,心中感到抱歉。 可是她就要离开故土,从此一去不回了。 遂尽管她看到了萧瑜眼中的难过与不舍,但想着她既要一去不回,又何必惹得故土有人为她牵挂惦记,最后就冷冷地道:“请殿下让开,我不是早就说过,请殿下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吗?!” 回想前事,芍音心内暗暗叹了口气。 过去的薛芍音,着实是有些可恶啊。 正想着,芍音听身边的萧瑜,期期艾艾地说道:“其实……其实你刚回来时,我就知道了,也很想去薛家看看你,但……但……” 剩下的话,虽萧瑜并没说出口,但芍音也知道萧瑜为何没主动去薛家看她,毕竟在五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时,她可是让萧瑜离她远远的,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五年前,萧珩与萧瑜都曾想阻止她嫁往朔北和亲。 但一个,是特意来破坏此事,恶意地向她的未婚夫,历数她的条条“罪状”,说她是如何品性轻浮、不堪为妻。 而另一个,是不忍见她嫁到陌生遥远的朔北,从此远离故土亲人,有可能一生都要留在那里,到死都不能回来。 对不值得的人,她不该浪费任何心力,但对对她怀有善意的人,她应该感念和珍惜他人的关心与好意。 芍音对萧瑜心中含愧,就在想了想后,轻轻对他说道:“我家中园子里的梅花,应这几日就要开了,若殿下在得空时,有兴致上门赏梅,我为殿下做向导,并请殿下喝茶。” “好,好!”萧瑜立即就答应下来,话音中是掩不住的惊喜与高兴。 虽然天寒地冻的,但萧瑜欢悦的心绪,似是很容易就能够感染身边的人,像和煦的日光温暖普照。 芍音见萧瑜神色欢喜,微微抿了抿唇角,不由又多说了一句,“到时我请殿下喝朔北的乳茶,不知殿下喝不喝得惯?” “朔北的乳茶?我没喝过,但听说里面不仅有茶叶,还会加入鲜奶与酥油,喝起来的味道,和我们这里的茶,很不一样……” 萧瑜说着就将话顿住了,对她道:“会喝得惯的,我口味不挑。” 芍音忍不住笑道:“殿下这样说,好像我煮的朔北乳茶,会很难喝似的。” 萧瑜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着急地说着时,脸颊又微微红了。 芍音含笑打断了萧瑜的着急辩解,“我知道,不过和殿下说笑罢了。” 又道:“乳茶不难喝的,只是刚喝时,可能会因为喝不惯,觉得口味有点奇怪。就像我刚到朔北的时候,喝着总觉得口感有点腻。但后来喝多了,也就喜欢上了,觉得有种特别的风味,还学会了该怎么煮,赫兰他,生前就很喜欢喝我煮的乳茶。” 萧瑜边听着她的话,边随她走着,渐渐步子缓了下来,也不说话。 芍音微诧异地看去时,见萧瑜面上已无笑意,眉宇凝结,神色间踟蹰而又忧色隐现。 沉默许久后,萧瑜还是开口道:“……我想问你……但又有些不敢问,你……你在朔北过得好吗?” “过去几年,大启与朔北通使时,我每年都向皇兄请求担任使节,想去朔北亲眼看一看你,看看你在朔北过得好不好,看看赫兰世子待你怎么样,但皇兄总不答允。” “有时我会做梦,梦到你过得并不好,醒来的时候就想,是不是当初,我还是应该想法子将你留下来,不管……不管你愿不愿意……” “不,殿下”,芍音道,“殿下不必这样想,我在朔北过得很好,赫兰还活着的时候,也待我很好很好。” 既是在宽慰萧瑜,芍音也说的都是真心话,她柔声对萧瑜道:“我并不后悔嫁去朔北,在朔北的那五年,是我人生中很快乐很重要的一段时光,请殿下不必为此多虑或是自责。” 听她亲口这样说,萧瑜像终于神色放松下来,面上也浮起些笑意,但笑意之后,又像有些更加复杂难言的心念,幽幽地在他漆亮的眸子中静静淌过。 却也无法再说更多,因他们已走到了宫中芳菲苑附近,该分开了。 芍音朝萧瑜微微欠身,请他代她向贵太妃问好。 萧瑜笑着应下来后,又问道:“明日府上有空吗?我想明日就去看看府中的梅花。” 芍音微怔了下,说道:“也许明日花还未开呢。” 见萧瑜像是又要红脸,芍音笑说道:“应这几日就会开的,等后园梅花开时,我令人送请柬给殿下,请殿下登门。” 萧瑜笑着答应,“好,我等着!” 就再笑着说了几句闲话后,与萧瑜在芳菲苑外分别。 芍音转身向芳菲苑内走去时,面上的淡淡笑意,也随即都消散在风中。一想到接下来要如何应对韦锦姝,还未开始,她就已经感到有些疲惫了。 宫苑中的梅花,比她家中后园里的,要开得早些。芍音在隐隐浮动的香气中,走进芳菲苑深处,见今日宴上,不止有韦锦姝与她这对主宾,还有宫中其他妃嫔,只是不见江凝烟。 韦锦姝像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着说道:“我有派人去请淑妃姐姐,但淑妃姐姐说她今日身体不适、不能出门见风,就让侍女送了几壶好酒过来,让我们自己用宴游乐。” 说罢,韦锦姝就令侍女将她扶至宴中。 宴席设在芳菲苑的梅林之中,外有锦幄避风,地上又设有炭盆取暖,本来并不寒冷。 可是芍音置身其中时,却像四周皆有风霜刀剑相逼,因今日这场赏花宴,与宴妃嫔,心思似都不在美酒与梅花上,而总是在问她朔北旧事,并且提出的问题,大都有些尖刻。 这个问朔北人是不是从不沐浴,那个问朔北人是不是喜食生肉,你一言我一语的,将朔北问成了个完全的茹毛饮血之地。 曾在朔北待了五年的芍音,在这些人眼里,自然也就成了个不受教化、不懂礼数的塞外野人,要受她们高高在上的俯视与怜悯。 而宴会的主人宜妃韦静姝,并不阻止众妃嫔轻视鄙薄的追问,悠悠靠坐在上首宝座,边饮酒,边笑吟吟地看着。 本来芍音可以淡然应对,即使这些人的好奇询问背后,大都衔着对她的轻视嘲笑之意,直到她们问起赫兰。 芍音无法容忍任何人怀着恶意提起赫兰,也无法听到任何嘲笑中伤赫兰的话,就不再忍耐,在这些人要将矛头对准赫兰与她的婚姻时,立即起身,以身体不适为由,向韦锦姝告退。 她到底有个永宁县主的身份,又在明面上对韦锦姝礼数不差,韦锦姝但凡没有醉糊涂,便不可动粗将她强留。 但芍音没想到的是,韦锦姝在留她不成后,提出要亲自送她,且就直接走近前来,亲密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芍音自是很不习惯韦锦姝对她这般,想要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却是抽不出。 明面上,韦锦姝就只是在亲切地挽着她走路而已,但实际上,韦锦姝却是在紧紧钳制着她,迫她跟随她的步伐,一起离开。 当见韦锦姝在送她离开芳菲苑时,选择了一条经桥临水之路,芍音大抵就知韦锦姝是想做什么了。 芍音也不惊惶,只是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记得从前不懂事时,我曾在这里将娘娘推下水过,幸而那时附近有人及时将娘娘救了上来,不然我险些害了娘娘的性命。” 韦锦姝还以为薛芍音各种恶事做多了,早将这事给忘干净了,没想到她还记得。 也好,薛芍音既记得,也省得要她多费口舌,提醒薛芍音再记起来她对她做过什么。 韦锦姝在无扶拦的小桥上顿住脚步,似是大方地道:“过去的事,就不必多提了。” “不,在这件事上,我一直欠娘娘一句抱歉。” 时隔多年,芍音终于为此事向韦锦姝表达了歉意,她也知韦锦姝今日是想对她做什么,淡笑着道:“娘娘,今日之后,你我之间的旧怨,是否可就一笔勾销了呢?” 韦锦姝心中打着的主意,自然是想在送薛芍音离开时,令薛芍音“不小心”跌入水中,一报当年之仇。 但她没想到,薛芍音还记得过去的事,没想到薛芍音竟然会开口向她道歉,没想到薛芍音……好像……好像知道她想做什么…… 其时向午,无垠的水域泛着粼粼的波光,折射在薛芍音平静的眸中时,令她眸子明镜一般,似能看向人的心底。 韦锦姝不由心中动摇了一瞬,但最终还是恨意压过了所有,她将心一横,如计划般假装脚下一滑,尖叫一声,手没扶稳,就十分“不慎”地将薛芍音推向了水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12章 眼见薛芍音坠入水中,韦锦姝自然心中畅快至极,只觉多年来憋在心口的一股郁气,终于吐了出来。 而后,她神色立即转为紧张,就要假意高声呼救,却自己的声音还没发出来,就接连听到两声焦灼忧急的呼声。 “芍音!” “芍音!” 是完全嗓音不同的两道男声,但……都似是耳熟。 韦锦姝惊怔地朝呼声方向看去,看见了楚王……还有陛下! 萧瑜平时十分孝顺母亲,但今日在寿安宫中陪母妃说话时,却有点心不在焉的,因他心中总是记挂着薛芍音。 在陪薛芍音进宫的一路上,他悄悄看了她无数回,却像是还没有看够,还是总在心中想念着她。 今日短暂的相会,如何能抵消过往一千多个日夜的思念。 遂萧瑜最终还是坐不住,就提早向母妃告退,来到芳菲苑附近,想悄悄再看一看薛芍音。 却才走进芳菲苑没多远,就遥遥看见薛芍音跌入了水中。 萧瑜唬得魂飞魄散,登时也看不到其他什么人,听不到其他什么声音,眼里就只一个薛芍音,连忙惊呼着奔近前去,想要尽快跳水救人。 却在奔至水边时,见有人先他一步、匆忙跳进了水中。 萧瑜微怔了下,因那人身上穿着玄朱色的龙袍,好像就是当朝陛下、他的皇兄。 这种时候,也来不及多想什么,萧瑜略怔了须臾,就赶紧也跳进水中,朝远处的薛芍音拼命游去。 坠入水中的瞬间,芍音只是觉得寒冷。 尽管时间接近正午,但冬日的阳光,无法穿透层层的冰冷,落水的瞬间,凛冽刺骨的寒意,似是无数细小的冰刃,刺透了她的衣裳,剐刺着她身上每一寸肌肤,并堵塞住她的口鼻,无形中像有极为沉重的力量,在拉着她下沉,要她永远地沉睡在孤独冰冷的水底。 就像是七岁那年,坠水的那一刻。 失足跌进水中之后,她平日所骄傲所仰赖的一切,都像变得毫无用处,都离她遥不可及。 她的拼命挣扎,只使得自己陷得更深,她好像就要死了,死亡对她来说,原本是极陌生极遥远的字眼,却在那一瞬间,死亡的阴影像要将她完全包围、完全吞噬。 在最为孤独最为绝望的时候,她的手被人拽住,她睁眼看到了一张男孩的面庞。 尽管被萧珩救回了人间,但对于水的畏惧,从此深深地刻在了她的骨子里。她后来在家人的安排下,有尝试过学习游水,但一进水中、见水波晃荡,便忍不住浑身发抖,无法学会。 直到去往了朔北,在赫兰的帮助下,她才终于学会了游水。 眼前晃荡的粼粼水光中,浮现的再不是那张男孩的面庞,而是她的丈夫慕延赫兰。 他在水中向她伸出手去,用温暖含笑的目光,鼓励她大胆地往前游,无声地告诉她,他就在她身边,一直都会在她身边,她不用怕,永远都不用怕。 芍音在水中轻轻吐气,张开双臂,向着对岸游去。 若就直接从落水处游上岸,弄不好韦锦姝还要阻拦她上岸,与其在那儿拉拉扯扯,还是她自己从对岸上来算了。 却正往上游着时,突然听到有急促的水声离她越来越近,晃荡破碎的水光中,有人利箭般朝她飞快游了过来,一手将她揽抱在怀里,以最快的速度带着她游出水面。 芍音还没反应过来眼下是何情况,就已被那人“救”上了岸,且紧搂着她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她双足还未沾地,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就已又被那人打横抱在怀中,不知要被他急匆匆地抱往何处。 “……陛……陛下……” 芍音惶急又茫然,只想请萧珩赶紧将她放下,可是浑身湿透的萧珩,就这般紧抱着她一路急走,直接将她抱进了此处最近的建筑——临水而建的倚春舫中。 进入倚春舫后,萧珩将她放在屏风后的小榻上,扯过一道厚实的大氅,就将她紧紧裹住。 他对她喃喃说着“不要怕”,却好像是他自己在害怕什么,不断有水珠从萧珩湿透的发间滚落脸颊,萧珩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像是险些触及某种极可怕的可能。 芍音弄不明白眼下状况,只知她自己应该离萧珩远远的。 不久前水中那情形,虽然她自己会游水、并不会溺死,但萧珩也算是在有心救她。 尽管她不知萧珩为何会忽然来此,又为何要出手救她,但事实如此,她应该在谢恩之后,再说告退的话。 芍音就想从小榻上下来,谢恩然后赶紧告退。 可她刚想有所动作时,整个人就又被萧珩紧紧抱住了,萧珩抱着她不说话,只是将头埋在她的肩侧,越抱越紧,仿佛某种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慌,仍在恐吓着他,让他无法从深入骨髓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阿音……” 芍音听到她颈边传来轻轻的一声,颤抖着的呢喃,似蕴着难以言说的庆幸、痛苦与隐忍。 芍音不由地打了个寒噤,不知是因浑身湿透被冻的,还是因忽然受到了某种未知茫然的惊吓。 而萧珩似终于回过神来,他像是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但这时也无暇细说,只是紧了紧她身上裹着的大氅,深深看她一眼后,就忙转身向外走去,急问热水衣裳等都送过来没有。 芍音怔坐在小榻上,脑中一团乱麻,只想着她要离开,她应该尽快离开。 芍音扯下身上那道大氅,下榻就要往外走时,却有宫女抬着热水、捧着衣裳,走进了倚春舫的内室。 宫女们说是奉陛下之命,来为她梳洗换衣,见她就要这般湿着衣发出去,都很惶恐,纷纷跪了一地,求她开恩,让她们能够完成御命。 芍音无法,只得被宫女们拉扯着换下了湿透的衣裳。 香汤的热汽,渐渐氤氲在围拢的折叠屏风内,云雾般在这间小室内缥缈,而芍音心中也像泛着无际的茫茫大雾。 她不明白萧珩为何会来救她,又为何会那样抱她,会唤她一声“阿音”,就像之前在普安寺相遇那一日,萧珩的种种言行,她都看不明白,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但直觉不安极了,尽管身在温热的浴汤中,却像有寒气自她心底攀升,某种未知的恐惧,似正无声无息地将她包围。 倚春舫外间,萧珩已然匆匆浴毕,正在宫人的伺候下,另换穿上一身干净的新衣。 在御前伺候多年的总管程安,一边亲手为陛下披上外袍,一边向陛下恭声禀报道:“楚王殿下还守等在倚春舫外,说什么都要看看永宁县主,不肯走呢。” 萧珩隔窗朝外看了一眼,见弟弟萧瑜还湿漉漉地站在外面。 即使被临水的冬日冷风,吹得脸色苍白,萧瑜也还是僵站在舫外不肯离开。 就像之前几年,每一次为朔北使节的事,来求他时。 平日里性情温和的萧瑜,会忽然就性子十分地执拗倔强,会坚持跪在御书房外,求他许久许久。 哪怕每一年他都不答允,萧瑜下一年也还是这般。 萧珩知道,萧瑜并不是对朔北有何兴致,而是朔北有个人,在他的心上。今日,萧瑜这般固执,也同样是为了薛芍音。 在萧瑜小时候总爱围着薛芍音转时,萧珩其实就知道了萧瑜的心思,但可笑的是,他轻易就能看清旁人的心,却看不清他自己。 萧珩对程安吩咐道:“去告诉楚王,薛芍音无事,让楚王立即到寿安宫换身衣服,说这是朕的命令。” 说罢,又让宫人拿了个手炉送了出去。 萧珩不再看向倚春舫窗外,转而守等着内间的薛芍音。 在过去漫长的时光中,他被仇怨所遮蔽,只知冷待薛芍音,使她一次又一次地为他气恼与伤心。 他对过去感到后悔,他本以为自己已懂得珍惜,可以慢慢守等薛芍音再度对他袒露情意,然而今日之事,在使他险些永远地失去薛芍音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可笑、有多傲慢。 他萧珩,到底在固执什么、高傲什么。 他是习惯了过去许多年里,总是薛芍音一次次地向他低头,遂到如今这地步,也还在等着薛芍音向他低头,等着薛芍音先主动向他诉说爱意吗?! 他真是可笑至极,过去五年的隐忍与思念,似还没有彻底打醒他,直到今日这当头一棒,才真正使他幡然悔悟。 当在御书房与朝臣议完要紧政事后,萧珩一得到薛芍音进宫的消息,就立即来芳菲苑寻她。 自普安寺相见那一日后,萧珩因被朝事绊得不能成行,已有两日未能出宫与薛芍音相见,他本来打算明日出宫去见薛芍音,既薛芍音今日人就在宫中,他自然要抽空与她相见。 然而在走进芳菲苑不久,萧珩就看见薛芍音坠入水中。 一瞬间,像是无数惊涛骇浪在他心头炸开,萧珩拼命冲向水边,明明已竭尽全力奔得极快,却还觉自己跑得太慢太慢,生怕自己耽误的些微时间,会就断送了薛芍音的生机。 薛芍音不会游水,薛芍音曾经险些死在水里。 巨大的恐慌,像将要萧珩的心都碾碎了,他匆匆跳入水中时,比冬天的水更冷的,是他满心破碎汹涌的恐惧。 幸而他及时救起了薛芍音,幸而薛芍音并无大碍,但……但如果今日没有这份“幸而”呢…… 如果他在御书房和朝臣议事更久些,如果他不知晓薛芍音今日入宫,如果他在来芳菲苑的路上,走得慢了些,是否…… 是否他今日,就有可能看到薛芍音的尸体…… 一具冰冷的、了无生息的尸体。 他本以为他可以慢慢守等,守等薛芍音敢于像从前一样爱他。 他本以为他和薛芍音还有往后一生的时光,可以慢慢重来。 但今日险些永远失去薛芍音的震痛,叫他不敢再在这无常人世间,浪费丝毫光阴。 从前总是薛芍音一次次地向他低头,一次又一次地走向他,而今,该是他萧珩走向薛芍音才是。 该他向她低头,坦诚地告诉她,过去那五年里,他有多么地后悔,多么地思念她,告诉她,他爱着她,一直,一直都爱着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的女主:骇死我了! 第13章 第13章 多年的情意,急欲倾诉,萧珩内心焦灼迫切,颇有度日如年之感。 也不知守等多久后,他终于见在内伺候沐浴的宫女,打起了内室的垂帘,将沐浴残汤等物,都给抬了出来。 恰逢此时,太医院也将刚煎好的祛寒汤送了过来。 萧珩就亲自端起药碗,打帘走进内室,见薛芍音坐在屏风后的小榻边上,旁有两名宫女正在为她梳发挽髻。 “先别挽起来,头发都还湿着,这般挽堆在头上,可能会闹头疼,等炭气烘干些,再梳发髻也不迟。” 萧珩这般说后,两名宫女忙就放下手中的梳篦,并要将已经挽好的几缕长发,赶紧解散开来、垂放在永宁县主肩边。 然而芍音一见萧珩进来,就心中一紧,连忙站起身来。 宫女们不防永宁县主忽然起身,梳缕着她长发的手,一时没来得及松开,遂芍音刚一站起,就被揪得头发疼,不由就吃痛地“唉”了一声,并身体又向后跌坐了回去。 “怎么这么笨手笨脚的!” 萧珩急斥一声,赶紧走上前去,扶住薛芍音半边身子。 两名宫女见圣上动怒,忙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求陛下开恩宽恕,求永宁县主宽恕。 芍音见萧珩一脸怒容,而两名宫女脸都吓白了,忙说道:“不怪她们,都是我的不是,是我突然站起来,她们才会……陛下……请陛下宽恕她们……” 萧珩见薛芍音开口为宫女求情,就挥挥手,令那两人都退下了。 两名宫女忙不迭躬身退出去时,萧珩关心地看向薛芍音的发顶,问是揪着了哪里,这会儿还疼不疼。 萧珩的手,就轻轻地抚在芍音的发顶,他的动作很轻柔,就像在抚一片花瓣,小心翼翼的温柔极了。 只是这般温柔,在芍音看来,着实是诡异至极,萧珩待她越是温柔,她就越是惶惧不安,萧珩抚在她发顶的那只手,仿佛是一柄悬在她头上的刀,不知何时会忽然落下。 “……我……我无事……” 芍音实在无法忍受,将身子偏开些,避开了萧珩的那只手。 她再度站起身来,向萧珩微屈膝福道:“多谢陛下关心,也多谢陛下……先前救了我,陛下之恩德,我无以为报,唯能往后常在佛前诵经,祈祝陛下福寿绵长、江山永固。” 在说了些谢恩的话后,芍音就向萧珩恭声请退。 然而萧珩却不让她走,而是将一只冒着热气的药碗,捧到了她的面前,温声对她说道:“别急着走,先将这碗祛寒的汤药趁热喝了,朕……朕还有话要对你说,很多话。” 说着,萧珩像就要将药碗放入她的手中,芍音为免与萧珩再有何接触,只得赶紧自己将药端了过来,谢恩垂首坐下。 手捧着药碗,低头啜饮祛寒汤时,芍音虽一直垂着眼,但能感觉到一旁的萧珩,一直在注视着她。 芍音惶惧迷茫地连药汤的苦味都喝不出来,不知萧珩为何如此,又是要对她说什么话,只是不安,不安极了。 有太多想说的话,都堵在心口,倒叫萧珩一时之间,不知该先说哪一句才好了。 他静坐在薛芍音身旁,看她眉眼低垂,湿着的长发披散在肩畔背后,如墨玉泻云迤逦着碧水色的衣衫,衬得她肌肤愈发皎洁如雪,意态楚楚,惹人生怜。 萧珩不由想起薛芍音从前落水的那一次,本就温和的话音,不觉放得更轻,仿佛陷入了一个久远的轻梦里。 “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朕将你从水里救上来后,你一直在哭,抱着朕哭……” 那日萧珩在经过芳菲苑时,偶然看见了一个女孩,看她头戴花冠,衣着锦绣,不是宫女,大抵是某世家进宫的小姐,却身边一个侍女都没有,一个人在苑中池旁自在地玩耍,一会儿同水中的鱼儿说话,一会儿追着蜻蜓欢快地奔跑。 女孩儿行止间殊无淑女之风,却十分地惹人注目,令人忍不住将目光追随着她看,仿佛稀薄的日光,在落到她身上时,都变得轻快、明亮与柔软。 那时明明已是萧索的秋天,可她蹦蹦跳跳间,却似足下踩着灿金般的春日阳光,一颦一笑之间,有着说不出的生机与活力,像是世间所有的忧愁,都可随她笑声消散在风中。 那一年的萧珩,虽才八岁,却已是成日心事沉沉。 母亲在数年前,不知因何故触怒父皇,被从昭容降为才人,从此形同进入冷宫,因郁郁寡欢,常年多病。 而在宫中这等拜高踩低之地,一个失宠的才人和一个被忽视的皇子,平日所受轻视鄙夷,几乎无处不在。 遂他只能从小就养成坚冷的性情,以此来抵御现实的风霜,尽力使母亲不为他担忧操心分毫。 他将所有的不易都吞咽在心底,却也从此缺少一个孩童该有的天真自在、无忧无虑。 那时对他来说,无论是何时节,都似是寒意凛凛的秋冬。 他本也看不到这世间所谓的欢悦美好,直到那日,见那女孩似蝴蝶般在清池边翩跹轻舞,她神色纯真,笑容明亮,笑意似碎金洒入了他的眼眸,甚至令他感到刺眼。 刺眼得像有什么扎在了他的心底,令他像是不能再看,垂下了眼帘。 他本欲悄无声息地离开,本也已在树后转过身去,却走没几步,就听到女孩仓皇的尖叫,伴随着“噗通”的落水声。 他背身僵在原地须臾,即赶忙回身去救。 他将她从水底捞了上来,女孩从在水中就紧紧地抱着他,到了岸上,也半点不肯松开,她像是彻底吓坏了,抱着他埋首在他身前,一边哭一边身体瑟瑟发抖。 他从未跟一名女孩如此亲近过,虽有个表妹,但见面时总是谨守礼仪,莫说有所接触,其实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他僵着身体坐在岸边,嗓音僵硬地跟女孩说没事了,让她将他放开,说他去找宫人过来,让宫人送她回去。 但女孩就是不肯放开,像是许久许久都不能从恐慌中挣脱出来,她紧抱着他,像抱着这世上唯一的凭依,全身心地信任他、依赖他。 哪怕后来她抽抽噎噎地,终于泪水变少了,也一只手仍紧攥着他的手不松开,像是生怕他将她扔在这里,不管她了。 原先在水池边轻舞的蝴蝶,似被雨水彻底打湿了。 她身上湿透,长发也淌着水垂贴在脸畔,一张小脸惨白得可怜,却又衬得她一双眼眸愈发地乌亮,湿漉漉如小鹿的圆眸,全然映着他的面容,像是要深深地记他一辈子。 “……谢谢你救了我”,她抽抽噎噎地说着,又道,“我叫薛芍音,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听她姓薛,就知她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但那时他与薛氏还无仇怨,或说他还不知他与薛氏有何仇怨,就告诉她道:“我叫萧珩。” “哦,我知道的,三皇子殿下。” 她笑了起来,笑着时眼里还有盈盈的泪水,一边落着泪,一边漾着两个酒涡儿,语气稚嫩,但含泪笑说出的话,却像在许下一生的承诺。 “谢谢你,三皇子殿下,我会报答你的,我会一辈子都对你好的!” 当年女孩湿红着眼睛所说的话,似在此时,还清脆动听地回响在他心间。 萧珩望着眼前的薛芍音,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那个小女孩,他心中情意流涌,无法自持,这些年所有深藏在他心中的爱意,不由就在此时此刻,自然而然地都说了出来。 “知道吗?与你相遇的那天晚上,朕怎么都睡不着,一直在想你所说的话。如今想来,其实朕早在那一天,早在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已经喜欢上你了,非常、非常地喜欢。” 芍音险些没捧稳手中的药碗,她疑心自己听错了,可下一刻,自己的两只手就已被萧珩握住,更加不可思议且叫人骇惧的话,如雨点般忽然剧烈地砸向了她,而她无处可逃。 “朕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时,就已经喜欢上你,只是自己却不知道,只是后来的许多年里,都太无知太愚蠢,才使得朕与你,白白错过了那许多年的时光。” “朕很后悔,很后悔从前那样待你,总是害得你为朕气恼伤心。如果时光可以重来,朕绝对不会待你那般,朕一定会好好地待你,从见到你的第一天就好好待你,这一生,都会好好地爱你。” “那年在离州,朕说的都不是真心话。朕那时只是气急了,为你要嫁给别人而心神大乱,才胡言乱语地说了那些。朕那时还太糊涂,明明心底是想阻止你和慕延赫兰成亲,想将你带回京城,却言行都像疯了一般,自己也无法控制自己。朕很后悔,过去的五年间,没有一日不在后悔。” “过去那五年间,不知有多少次,朕都想下旨令你回来,什么盟约,朕都不想管了,就只想要你回到朕的身边。可是,你总在信中说你在朔北过得很好,说你……很爱慕延赫兰……” “你可知朕在看到那些话时,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朕看你说爱慕延赫兰,就像心里在被刀割一样。朕那时还不知你只是在同朕怄气而已,幸好你只是在同朕怄气,幸好你回来了,不然朕已忍到了极致,恐怕宁可撕毁盟约、掀起战火,也要将你从朔北带回来,带回到朕的身边。” “阿音,朕爱你,从过去就在爱你。朕很后悔从前那般待你,朕想要好好地弥补你,用此后一生的时间来弥补你。把这五年间的事情,都忘了吧,往后我们好好相爱,好好地在一起,再也不辜负,再也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14章 “往后一生,朕绝不会让你再因朕掉半滴眼泪,朕对天发誓,绝不负你,此生来世,都绝不负你。” 将这些年的爱意尽皆倾诉,动情地许下今生来世的承诺时,萧珩心中情热如火,着实难以自持,喃喃诉说着,就不由离薛芍音更近。 然而他才稍微靠近,薛芍音就极力躲避,她像从一场漫长的大梦中忽然醒了过来,一边躲他,一边神情极度震惊茫然。 仓皇躲避间,那只药碗从薛芍音手中滑摔了下去,剩余的药汤残汁泼在了她的裙上,“砰呲”一声,瓷碗在炭盆边摔成了碎片。 “阿音……”萧珩担心薛芍音有没有伤到手,忙要捉住她的手查看,然而薛芍音惶惧地将手背在身后,一步步后退,震惊望他的眼神,像是在看陌生人般,好像从来不认识他萧珩。 在萧珩喃喃倾诉时,芍音感觉自己像身在一场诡异的梦境里,听萧珩说了许多、本绝无可能从他口中说出的话。 萧珩说他很爱她,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喜欢她,萧珩说他很后悔,后悔从前使她伤心难过,说要用往后一生来弥补她,萧珩说要与她好好相爱,不仅今生,来世也绝不负他。 这怎么可能……会是萧珩能说出的话…… 芍音因被极度的震惊,震骇地无法有所言语动作,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时,忽然见萧珩似是想亲近她,急忙如梦初醒。 并非是在做梦,而是极度……极度荒诞的现实。 萧珩只以为薛芍音还不敢信他,所以才不敢回应、还躲避着他,就再对她真诚发誓道:“朕今日所说,绝无一字虚言,若有作假,愿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像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薛芍音看,一再地诚挚说道:“阿音,你信朕,你相信朕。” 芍音并不相信,因她过去,只是一厢情愿地自以为萧珩在心底喜欢她,实际并未感受到萧珩对她有何情意。 如果有情,就会情难自禁地表达出来,就像她和赫兰之间那般,但她从前痴恋萧珩的那些年里,她从萧珩那里得到的,只有无尽的伤心与泪水。 在普安寺相遇那日,萧珩的种种怪异行为,似在今日他的话中,终于可以得到解释。 可是,在能够得到解释之后,事情却像是变得更加怪异了,萧珩今日做出的事、说出的事,在芍音看来,简直……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萧珩要她信他,可是信与不信,萧珩对她有情或是无情,于如今的她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心里,早就没有他了啊。 芍音镇定下来,不再仓皇后退,而向萧珩弯身福了一福,恭敬地说道:“多谢陛下厚爱,但我早在嫁给赫兰后,心中就只有赫兰一人,即使赫兰已经离开人世,也依然是如此。对于陛下的厚爱,我无法回应,请陛下宽恕。” 类似的话,萧珩之前在暖香斋就曾听过。 但他当时半点不信,坚定认为薛芍音只是在说谎而已。 因为薛芍音畏惧他、误以为他讨厌她,所以她才不敢向他表露情意,才不得不对他说违心的话。 可是今日,他已将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他对她低下头,几乎是将自己的心剖给她看,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又有何必要……继续对他说谎呢? 又或,薛芍音并没有说谎,从来没有。 这一念头,如一记重锤,猛然砸向萧珩的心房,似乎血肉迸裂的剧痛中,仿佛有血腥气直冲萧珩头顶,搅得他头脑昏痛,几乎站立不稳。 萧珩强行镇定下来,将手负在身后攥紧,咽下漫浸口中的血腥味,咬着牙道:“朕不信。” “朕不信你对那慕延赫兰有何情意。” 萧珩朝薛芍音走近,在心中痛乱如绞时,却极力将话说得十分和软,仿佛在循循善诱,“若你对他有情,为何他人刚死,你就急着从朔北回来,连在朔北为他哀悼些时日都不肯,这算什么情意,你不要再自欺欺人、对朕说谎了,好吗?” 芍音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抬眸望着萧珩的眼睛道:“如果我告诉陛下,我不仅在赫兰病逝后就离开朔北,还没有在赫兰临终前见他最后一面,没有参加赫兰的葬礼,是否陛下会越发认为,我对赫兰,没有一丝情意呢?” “可是陛下,事实是我爱我的丈夫慕延赫兰,非常、非常地爱他,而赫兰,也非常地爱我。就因为彼此相爱,赫兰才不忍我亲眼见他气绝、亲眼见他身体被烈火焚烧,他担心我会因为他的离世过度悲伤,他希望我在他走后,能尽快地从悲伤中走出来,而不是沉湎于痛苦之中,一世都无法自拔。” “其实早在赫兰病重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劝我尽早回到故土,是我不肯,坚持留在他的身边,直到最后的时候。当赫兰离世后,我自是想在和他一起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多留些时候,可我也知道,赫兰不希望我这般沉湎于痛苦之中,而我,也不希望九泉之下的赫兰为我担忧。” 芍音朝已走至她身前的萧珩,深深地弯身施礼道:“陛下,我今日所说,也绝无一字虚言。” 她的身前,大启朝的年轻天子,沉默僵站了许久许久,他的身形纹丝不动,仿佛是尊了无生息的石雕木像,在凛冬的风中默默地斑驳风化,看似坚实,却又似轻轻一碰,就有可能如碎石轰然倾塌。 她与萧珩之间的缘分,早在五年前,他当着她的面,亲手删去她的名字时,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无论萧珩如今心中是如何想,无论他今日所说的话是真是假,都与她薛芍音没有任何的关系了。 芍音垂着眸子,再朝萧珩行了一礼,对萧珩先前下水救她一事,又说了几句谢恩的话后,就恭声请退。 然而就在芍音要离开时,已僵站许久未动的萧珩,却忽然伸出手来,紧攥住她一条手臂。 芍音受惊抬头看去,见萧珩竟不知何时红了眼睛,他目光死死地盯在她的面上,眸中的血气,仿佛漫浸到他唇齿间,他是和着血,在一字字地咬牙对她道:“朕不信。” 萧珩的嗓音都哑透了,他紧攥着她的手臂,迫身向她,嗓音沙哑地仿佛是在酸涩地哽咽,他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求证、在恳求。 “你说过的,你会永远喜欢朕,这一生,永远,永远都只喜欢朕一个。” 是她曾说过的话,曾对萧珩说过……许多许多次。 尽管芍音对从前所有有关萧珩的事,都感到后悔,尽管她早就放下对萧珩的感情,也想将过去都忘个干净,但发生过的事情,就无法忘记和抹除,总会在世间留下许多痕迹。 芍音尝试挣了挣,挣不开萧珩的禁锢,只能就这般,边被萧珩禁锢着走不脱,边微仰着脸,对萧珩说道:“陛下,人是会变的。” 刹那间,似有无形的冰针,猛然刺进了萧珩的眼眸,他眸光狠狠一颤,唇也微颤,似是想说什么,却唇哆嗦着说不出来。 芍音见萧珩仍不放手,只能继续说道:“陛下,从前不懂事时所说的话,都只是年少时的戏言而已,并不能当真。” “……戏言吗?” 萧珩终于开口,却嗓音更加嘶哑,“你是要和朕说,你过去对朕说过的所有话,都只是戏言吗?” 芍音还未说话,就另一条手臂,也被萧珩紧紧攥住。 萧珩将她攥拥在他怀里,眸光漆黑地深不可测,瞳孔中却迸发某种不寻常的光热,像自焚的火焰燃烧在他眸底。 “薛芍音,你不要骗朕,也不要骗你自己。” “你是太生气了是不是?气朕从前那样对你,气朕没有在离州带你离开,气朕五年都不去找你,所以你要对朕说这些话,要这样故意惩罚朕,是不是?” “朕由你惩罚,由你惩罚到你气消为止。朕理解你为何会这样生气,朕从前待你,实在是太混账了,你不知道,朕是喜欢你的,一直都喜欢,可朕那时……那时不能喜欢……朕那时候,太固执、太糊涂了……” “是朕错了,做错事,就要受罚,这是对的,你罚朕就是,朕会改的,朕再不会像从前那样待你,朕会待你好,竭尽所能地待你好,你要朕怎么做,你希望朕怎么做,朕现在就做给你看!” 比起萧珩这些狂乱的言语,更叫芍音感到惶恐惊惧的,是萧珩此刻眼中异常的狂热,仿佛是濒死之人,在临终前眸中突然迸发出的光亮,偏执不甘到了极致,似是淬着火的漩涡,要将人一同卷吸进去,沉沦到无法挣脱的最深处。 “不,陛下,我并没有在有意气您,我不想也不敢惩罚您什么!” 芍音一边竭力解释,一边拼命地挣扎着,想从萧珩狂热而危险的怀抱中挣开。 然而萧珩既不肯放开她,也不肯将她的话听进去半个字,就只是自顾将她紧紧拥在他怀里,自顾喃喃地在她耳边道:“朕会做给你看的,让朕做给你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15章 这日黄昏,薛铭在下值回府的路上,特地绕经泰华长街,到街上有名的六安楼里,买了些妻妹儿女爱吃的糖糕点心。 到自家门前下马时,薛铭见妻子就守等在大门后不远,一副怀着心事、翘首以盼的模样。 薛铭素与妻子感情和睦,就笑拎着点心上前,调笑了一句道:“别守了,我人已回来了,你要在这儿守等成望夫石,阿瞻和阿仪两个孩子,要怎么办呢。” 又要搂着妻子的肩往里走,“买了些点心,快回房趁热吃吧,不然凉了,味道就没那么好了。” 妻子颜慧娘却似没空领会他的好意,径将他的手拨开道:“谁守你,我是在等妹妹。” 继续朝外望时,颜慧娘面色忧心忡忡,“这都快天黑了,宫门都要下钥了,妹妹怎么还没回来呢,不会在宫里出什么事了吧……” 薛铭听到“宫里”等字眼,面上笑意霎时就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忙问妻子道:“妹妹今天进宫了吗?为什么会进宫?” “今日上午,宫中有人来,说是奉宜妃娘娘之命,邀妹妹入宫赏花用宴,妹妹就去了。” 颜慧娘担忧地道:“这一去,就到现在都没回来。” 又欲言又止的,看向丈夫薛铭道:“你也知道,妹妹以前,和宜妃娘娘……” 薛铭当然知道,妹妹在十三四岁左右的时候,有段时间,和韦家的千金韦锦姝,十分地不对付。 本来还只是两个女孩之间的掐尖要强而已,无非就是比比琴棋书画,比比衣裳首饰,但后来有一次,妹妹在宫中用宴时,径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韦锦姝给推水里去了。 虽然妹妹犯了大错,但当时姑母还是当朝皇后,妹妹在宫中有姑母庇佑,自然是没受到一丁点的惩罚。 那时妹妹将齐国公之女推下水这事,最终就以小孩子不懂事为由,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可如今姑母已被废为庶人,神智失常地被幽禁在崇庆宫中,妹妹独自身在宫中时,若遇何险事,有谁能庇佑她呢。 如果今日这赏花宴,其实是场鸿门宴,如果宜妃韦氏,对妹妹心存报复之意…… 薛铭越想越忧,将买回来的那包点心,令侍女拿回房给两个孩子后,就与妻子一同守在门边焦急等待。 然而眼看着天黑透了,离宫门下钥的时间,也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了,仍是不见妹妹乘坐的马车归来。 颜慧娘越发担忧不安,拽着薛铭的衣袖催道:“你快找人打听打听消息,问问妹妹在宫里出什么事没有,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家来。” 宫里的消息,要怎么打听呢。 从前薛家得势的时候,在宫中有一位姓薛的皇后,在外又与各大世家宗亲交好,想打听禁内消息,有的是办法和渠道,可是如今的薛家,哪里还有这个本事。 薛铭着急地想了又想,在妻子的一再催促声中,最后只能说道:“要不,我去求见楚王殿下,问问楚王殿下知不知道。” 近几年薛家门可罗雀时,薛铭也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从前与薛家交好的世家大族,全都对薛家冷淡了下来,而一些曾与薛家有旧怨过节的,更是时不时就想重重踩上一脚。 一次薛铭在公事上出了点小错,险些要被人借题发挥,被重重参上一本时,是楚王殿下出面,将事情压了下来。 他感激谢恩时,楚王殿下态度温和地令他不必多礼,还说要是薛家有什么难事,可以到楚王府来如实相告。 薛铭心中对楚王殿下十分感激,但那之后,并未去过楚王府,主动求见过楚王殿下。 因他担心会沾染上有意结交皇亲、用心不良的嫌疑,他需得事事谨慎小心,才能在天子的冷眼下,保全家族妻儿。 但今日妹妹这事,他什么法子也没有,眼下也顾不得其他,只能就去求问楚王殿下了。 薛铭就让妻子回房等着,自己在门前翻身上马,在入夜的天色中,向着楚王府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楚王府大门外,薛铭几乎滚下马鞍,急向门人说明了求见之意。门人向内通报后,不多时,就有王府侍从出来,引薛铭入府拜见王爷。 薛铭随王府侍从在夜色中走向一花厅,见楚王殿下人正在厅中站着,就忙在花厅门槛外顿步,向厅内的楚王殿下,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楚王萧瑜,其实也才从宫中回来半个多时辰。 且他是不得已才回来,要不是宫门下钥,他一外男绝不可再在宫中停留,他实际还想继续留在宫中,想方设法去见一见薛姐姐。 白日里,皇兄先他一步,将薛姐姐从水中救起,而后就将薛姐姐抱往水边的倚春舫中。 他从水中上来后,急跟在后,想看看薛姐姐情形,却被御前的宫人拦在倚春舫外,后来,更有宫人出来传达御令,说皇兄不许他守等在此,令他到母妃那里换身衣裳。 他不能违抗御命,只得到母妃那里收拾了下自己。 等换了身干衣裳从寿安宫出来,他还是往倚春舫方向走,然而去到那里时,倚春舫已经空了,皇兄像是回到了紫宸宫中,那,薛姐姐呢…… 他问宫门各处,确定薛姐姐并未离宫,就再往紫宸宫走。 然而御前的人拦着,说是圣上今日不见任何人,他再问薛姐姐是否在紫宸宫中,御前的人则缄口不言。 他就在紫宸宫外守着,就像之前一次次求皇兄许他担任使节那般,直守等到天色将暮的时候。 最终皇兄仍不见他,但御前总管程安出来,劝他在宫门下钥前及早离宫。 他问程总管,薛姐姐是否就在紫宸宫中,又情形如何。 程总管说,永宁县主并无大碍,只是因落水,微感风寒而已,请他不必担心。 他仍是执意想要进去看看薛姐姐,但程总管朝他一揖道:“殿下,时辰不早了,您该出宫了,宫规森严,您要是因为触犯宫规,受了什么惩罚,贵太妃岂不是要为您伤心难过?” 又道:“先帝的诸皇子中,陛下独待殿下最是亲厚,殿下当事事尊顺陛下,可千万不能辜负圣恩啊。” 这一番话下来,萧瑜知自己除非大逆不道地闯进紫宸宫中,否则今日绝无入内见到薛姐姐的可能。 然而他怎可大逆不道,寿安宫中的母妃,盼他诸事平安,他也不可因一己冲动行事,连累在宫中颐养天年的母妃。 只得就赶在宫门下钥前,离宫回府。 回到府中后,萧瑜也因心中牵挂,坐立难安,连口茶都喝不安稳,在这小厅内中时而站起,时而踱来踱去。 当听侍从禀报薛铭求见,萧瑜就知薛铭是为何事而来,他令薛铭不必多礼,在赐座赐茶后,听薛铭果然问起了薛姐姐的事。 萧瑜就对薛铭说了今日薛姐姐在宫中落水的事,又及时告诉薛铭,薛姐姐在刚落水不久就被救起,人并无大碍。 薛铭在听到妹妹落水时,简直心都要吓跳出嗓子眼了,幸而楚王殿下说妹妹无事。 因妹妹与宜妃等有旧怨,而楚王殿下一向待薛家态度亲和,薛铭就下意识以为,是今日人在宫中的楚王殿下救了妹妹,一边问一边就要弯身拜谢救命之恩。 却听楚王殿下道:“不,我晚了一步,是皇兄先救起了薛姐姐。” 薛铭登时人僵住了,由于极度的震惊与疑惑,一时都不知该有何反应,只是声音僵硬地道:“……请问殿下,我妹妹她,既然人没事,为何不出宫回家呢?” 楚王殿下却沉默不语,似并不知晓其中因由。 薛铭在楚王殿下的沉默中,心绪愈发地惶恐迷茫,仿佛人正在走在一条细线上,颤颤巍巍的,什么都看不清,就是心中茫然极了、恐慌极了。 当今天子并不喜欢妹妹,这是薛铭从前就确定的事。 早在妹妹还对太子萧珩一往情深的时候,薛铭就看出了萧珩对妹妹的凉薄无情,替妹妹的痴心感到十分不值。 既并不喜欢,甚至是厌弃妹妹,萧珩今日,又为何会以天子之尊,亲自下水救起妹妹。 又为何,要将妹妹强留宫中…… 小厅的灯光下,薛铭因满心的惊茫不解,和对妹妹处境的深深担忧,而长久沉默无言。 厅中主座上的萧瑜,亦久久未语,只是心中所想,与薛铭有些不同。 薛铭认为天子厌弃薛芍音,但萧瑜却认为,他的皇兄心中有薛芍音,其实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有。 尽管从前那些年里,皇兄明面上总待薛姐姐较为冷淡,叫世人都以为太子不喜薛芍音,但在萧瑜眼里,皇兄其实是在意薛姐姐、喜欢薛姐姐的。 记得一次薛姐姐在东宫时,因走得太快,险些摔倒。 当时萧瑜就在皇兄身侧,亲眼看到那一瞬间,皇兄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扶,却在见薛姐姐被侍女扶住时,默默地将手背到了身后,并冷声嘲了一句,说薛姐姐这么大人,连路都走不稳。 自然是惹得薛姐姐不快。 而类似的情形,萧瑜还曾见过多次,见皇兄明明在意关心薛姐姐,却总藏着不表露出来,非要让薛姐姐不高兴。 明明在薛姐姐肆意欢笑时,也会被薛姐姐的容光所吸引,会目光忍不住追随,却在薛姐姐朝他看来时,就将目光冷淡地移开,皇兄就这般……不可理喻。 萧瑜无法理解皇兄对薛姐姐的故意冷淡,也无法理解后来皇兄对薛家的凉薄,因在他心中,皇兄并不是个冷酷无情的人,至少对他这个异母弟弟,皇兄并不冷酷。 萧瑜并不担心薛姐姐在紫宸宫中的安危,他认为皇兄绝不会伤害薛姐姐的身体,即使皇兄在薛姐姐的事上,有过种种不可理喻。 可是,除了身体安危以外的呢,萧瑜在灯下长久无言。 萧瑜不知自己该如何做,因眼下有一件事,他并不知晓答案。 薛姐姐如今,还像从前一样,喜欢皇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16章 临近年底时,宫中出了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说它是件小事,是因它仅仅就是永宁县主在宫中游玩时,自己不慎失足落进了水中,且很快就被人救起。 而说它是件大事,是因救下永宁县主的人,竟是当朝天子。 且天子为永宁县主落水一事,迁怒于后宫,当天赏花宴的主人宜妃,被罚闭门思过,而其他与宴妃嫔,也都被罚了月例。 世人对此啧啧称奇,因谁人不知,当今圣上不喜永宁县主,从前就曾亲自将永宁县主删出待选名单,后来先帝命令永宁县主远嫁和亲的那道旨意,说不定也有圣上在其中推波助澜。 既圣上不喜永宁县主,又为何要亲自下水去救,还要为永宁县主落水的事,迁怒于后宫呢? 且永宁县主自己不慎失足落水,关其他人什么事,圣上对后宫的责罚,也太莫名且太重了些吧。 就只深宫中的御前总管程安知道,其实圣上对后宫的惩罚,已经是足够轻了。 要不是永宁县主,在圣上的一再询问下,都坚持说是她自己不小心摔进水里,宜妃娘娘岂会就落个“闭门思过”,弄不好如今已被打入冷宫了。 虽然圣上的后宫,这五年来,其实也和冷宫没什么差别。 后宫中这些妃嫔,并不是当年圣上亲自遴选。当年还是太子的圣上,是亲手删去了永宁县主的名字,但也没有再亲手圈选任何一名女子,包括圣上的表妹江凝烟。 是先帝在病重时,亲自下了一道旨意,为圣上选纳了这些名门贵女。 圣上在登基后,给了这些良娣良媛相应的妃嫔封号,但从未真正幸过一人,包括世人眼里独占圣宠的江淑妃。 程安从前在东宫侍奉时,也以为圣上不喜永宁县主。 但这五年下来,他既知圣上从不亲近后宫妃嫔,也知圣上常在夜里翻看永宁县主的书信,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本来程安以为,永宁县主从朔北回来后,会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没想到,圣上与永宁县主,总是不能同步。 从前永宁县主对圣上一往情深时,圣上一味推拒,而今圣上对永宁县主一往情深,永宁县主却是心意已改,百般不从了。 圣上自然不会用强,只是就“请”永宁县主住在紫宸宫中,每日里,竭尽所能地待永宁县主好。 各式珠宝首饰、锦衣玉食,每日都流水一样,被捧送到永宁县主面前,若论圣宠,这般待遇,已可说是无上帝宠,然而永宁县主不为所动,每日里,就只是请求圣上放她出宫。 如此,已有数日。 这日,芍音独自待在紫宸宫的梅坞中。 窗外下着小雪,她倚在窗畔,望着坞外庭中纷纷扬扬的细雪,满腹愁绪也似细雪在心中絮乱地飞个不停。 自那天倚春舫后,她已被萧珩带至紫宸宫有好几日了。 那天萧珩对她说了许多狂乱的话,竭力要向她证明,他对她的心意,竭力要待她好,要一件件地做给她看。 对此,芍音自是避之不及,却也无法离开。 萧珩像是深陷在某种一厢情愿的狂热里,谁也唤不醒他,芍音婉拒和解释再多,萧珩也要偏执地认为,她就只是在同他怄气而已。 芍音深感疲惫,并心中恐慌一日甚过一日。 她感觉如今的萧珩,就像是一捧正在剧烈燃烧的火,若任这捧火不顾一切、偏执狂热的燃烧下去,事情会到怎样的地步呢…… 芍音心中不安极了,却也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对于一个有意闭上眼睛、堵上耳朵的人,她本就无法和他讲任何道理,更何况那人,还是当今天子,拥有无上的权柄,手中捏着她所有亲人的性命。 天子之怒,稍微倾泻一点下来,对薛家来说,就有可能是灭顶之灾。 芍音自是无法接受萧珩的“心意”,却也不能口无遮拦地将当今天子惹怒,每日里,就只能重复说一些谦卑婉拒的话,一次次地恭敬请求萧珩放她离开。 她和萧珩像每天都在自说自话,萧珩听不进她的婉拒和请求,而她,也听不进萧珩那些“深情款款”的表白。 每当听萧珩说,他从以前就一直在心里喜欢着她,芍音就感到匪夷所思。 如今的萧珩,在芍音看来,是十分不正常的。因为这个缘故,芍音并未将韦锦姝推她入水的事,如实告诉萧珩。 如若现下不正常的萧珩,为她而重重处置了韦锦姝,薛家与齐国公府,定会结怨更深。 若薛家与齐国公府结怨更深后,萧珩忽然间又正常起来,又像从前一样对她十分冷淡无情,那时早已失势的薛家,要如何应对齐国公府的报复呢…… 芍音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并感到有些头疼。 现下这时候,是她自被带至紫宸宫后,每日里难得的安静时刻。 只有萧珩上朝和处理政事的时候,她才能独自待着,安静地想一想她的心事。 只是再怎么想,心事也难解,她对现状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唯一能做的,就是期盼萧珩自己早点恢复正常。 只是这样安静独处的时光,每日里也不能维持很久。 当听见熟悉的推门声与脚步声时,芍音就知是萧珩人又来了。 她轻叹了口气,忍着隐隐的头疼,站起身来,向到来的大启天子微屈膝行礼,见萧珩含笑朝她大步走来,肩上还飘落有几片细雪。 “快平身,朕不是说了,见朕不必行礼吗。” 萧珩的确在笑,话中都衔着笑音,不知为何,他此刻有种少年郎似的欢喜,素日漆黑的双眸也蕴着明亮的笑意,伸手就对她道:“跟朕来,朕有礼物要送给你。” 芍音见萧珩似是想牵她的手,忙将手避至身后。 萧珩也不勉强,伸来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僵,就收垂了回去,和她说话的语气,依然是温和含笑,“随朕过来,好不好?” 寄人篱下,都得听主家的,何况她是被当今天子,拘在他的帝宫里。 芍音只能“是”了一声,就随萧珩向外走。在穿过一道小廊后,萧珩停在一处门前,打起门帘,示意她走进。 芍音走进门内没几步,就整个人都恍惚住了。 明明身在门外时,她还处在寒冬腊月,身边还有细雪在纷纷下落,可在走进室内后,她像忽然就走进了春天,室内不仅温度颇高、暖意盎然,还开满了鲜花,是应在暮春时候,方才盛开的各色芍药。 醉仙颜、御衣黄、桃花飞雪、胭脂点玉……各色品种的芍药,绚烂热闹地盛放在芍音眼前,像是繁花锦簇的春天,忽然就跨越了凛冽的风雪,似颜料在她眼前泼染开来。 即使知晓眼前的“奇迹”,应是由宫中暖窖烘出来的,但芍音在乍然面对这一室芳菲时,还是不由惊怔地僵站在原地。 她的身后,萧珩缓步走了过来,嗓音落在她的身边,衔着对过往的愧悔,“阿音,朕欠你一朵芍药。” 萧珩道:“那年宴上,朕心里,其实是想将那朵芍药簪在你的鬓边,可是……可是朕越是心里想将芍药给你,就越是……会做出糊涂的、完全相反的事情来……朕对不住你,过去的许多事,朕都对不住你。” “朕想要弥补你,过去每一件对不住你的事,朕都想要好好地弥补你,百倍千倍地弥补。” 萧珩深深望着她的眼睛道:“阿音,你给朕机会,朕会做给你看的,每一件事,过去朕让你伤心流泪的每一件事,朕都会竭力所能来弥补,只要你给朕时间,给朕机会。” 如果是十几岁的薛芍音,在冬天里,看到太子表兄送给她的这一室芍药,恐怕高兴地能几天几夜都睡不着,欢喜地当场就落下眼泪来。 可是,她早已不是当年的薛芍音了。 芍音同样望着萧珩的眼眸,无奈叹息着道:“可是陛下,这满屋子的芍药,没有一朵,是我当年想要的那一支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17章 “我无意忤逆陛下,只是世事就是这般,过去的事,就永远都停在过去,后来再怎么做,都无法改变过去早已发生的事实。” “而人心,是会随着世事与时间,而渐渐变化的。” 芍音望着萧珩道:“过去的我,是曾十分喜欢陛下,过去的薛芍音,若看到这一屋子芍药,也定会十分地欢喜。可是,我已不是过去的我,我也不需要陛下弥补我什么,因我早就不在乎过去的事,早就不将过去种种放在心上了。” 芍药真诚地恳求萧珩道:“陛下,也请您都放下吧。” 薛芍音视往事如烟,但过往的每一件事,却都像悔恨的刀子一样,血淋淋地刻在萧珩的心上,他如何能够放下。 萧珩在心中急切下,握住薛芍音双肩,又要对她倾情诉说。然而薛芍音这几日已是心力交瘁至极,眼下见仍是和萧珩讲不通道理,万般忧心之余,身心也不由更加虚弱。 加之这间摆满芍药花的房间,地下有暖龙烘着,地上又设着好些炭盆,虽然温暖,但也确实有点闷热,使得本就身心疲惫虚弱的薛芍音,这时忽然感到有些呼吸不畅,竟就眼前一花,身子一软,像是要昏过去。 “阿音……阿音!” 萧珩连忙扶住薛芍音,将她打横抱起,一边急切将她抱至梅坞榻上,一边令宫人速速将太医传来。 御前太医郭潜几日前就为永宁县主看过风寒,这时奉命赶来梅坞,一通把脉望诊后,恭声禀报陛下,说永宁县主并无大碍,只是风寒未愈,身体虚弱而已。 萧珩为薛芍音担心不已,闻言就怒斥太医道:“一个小小的风寒而已,如何这般难治,几天都治不好!你要这般无能,趁早就滚出太医院,将位置腾给别人!” 太医郭潜在圣怒之下,大冬天地落了满额的汗,连忙伏地跪禀道:“永宁县主脉像滞涩不畅、脉息浮动难安,有心思郁结之兆。依微臣之见,永宁县主之所以风寒迟迟未愈,正是因她心事郁结,无法安心静养的缘故。” 郭太医急忙说罢,就赶紧朝地磕叩头。 他禀的都是实话,但担心陛下不信,他还会承受怒火,瑟瑟发抖地伏在地上时,听陛下在沉默片刻后,似是冷静地敛了些火气,就令他速去开方煎药。 郭太医自是连忙应下,速速起身倒退离开。 萧珩在榻边坐下,从宫女手中接过湿帕子,轻轻地擦拭薛芍音微微灼热的面庞。 薛芍音似是很累很累,这会儿像是虚弱地昏了过去,也像是沉沉地睡了过去。她眉眼间都是倦态,唇色发白,似是因与他萧珩在一起,她真的……很累很累。 可薛芍音从前却像不知心灰累倦,每一次他将她惹恼之后,她下一次来找他时,又是清眸明亮、笑声如铃,一口一个“太子表哥”,完全不见上次离开时眸中噙着的泪水。 她对他的爱,似是温暖的日光,总是能将伤心的泪意,迅速地蒸发干净,使得一切伤心,都似乎可以消失无痕,就当从没有过。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起,薛芍音对他的眼泪,越来越少的呢。 是从什么时候起,薛芍音见他与江凝烟在一起时,不再大动肝火、吵闹不休,就只是静静地看着,眼中也没有泪水,看着看着,还会移开眼去,看向窗外寂静的空庭。 从前薛芍音会和他吵闹哭诉,控诉他对她不公,控诉他让她难过,但那一次,薛芍音就只是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木香寂静开落,淡淡地道:“表哥,你总这样,我会很伤心的。” 没有红着眼,没有泪水,甚至眼睛都没有看向他。 她说着她会很伤心,但语气却叫人听不出一丝伤心的味道,极淡极淡,似是一缕烟,无法捉在手中。 而他那时在做什么呢。 他朝薛芍音的背影看了一眼,就继续让江凝烟为他磨墨,继续写他的文章,当做什么也没有听到。 时隔多年,萧珩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悔恨汹涌如浪潮,似巨擘揪扯着他的五脏六腑,扯得他喉咙酸涩无比,嗓子哑痛得像连声音都快发不出来。 “……阿音……阿音……” 他痛悔地伏在榻边唤她,极力从心底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似是被钝口的刀器磋磨过,衔着对过往的悔恨血泪。 薛芍音像是听到了他的唤声,在昏睡中微微蹙了蹙眉头,她的一只手茫然地微微抬起,似是在追逐那唤声,在昏沉的睡梦中,亦为那一声“阿音”,下意识追逐唤声的主人。 萧珩连忙伸手握住薛芍音的手,紧紧地将她的手握在手里,贴在他的颊边,急声说道:“阿音,朕在这里。” 似因被捉住了手,昏梦中的薛芍音,不再似浮萍无可凭依,她面上的忧灼之色渐渐淡去,垂着的眉眼间,萦起无限的依恋与思念,唇齿轻动着呢喃,“……赫兰……” 萧珩僵在榻边,似无法再有任何的言语与动作,石化一般,被凛冽的冰雪,冻凝住了所有的思想与呼吸。 他紧握着薛芍音的手,听她一声又一声地呢喃呼唤“赫兰”,见她似因得不到回应,萦满依恋与思念的眉眼间,又浮起忧灼之色,语气也越发地茫然不安,“……赫兰……赫兰……” “……嗯……我在这里……” 萧珩终是哑声开口回应,以温柔的语气,回应在梦中寻找亡夫的薛芍音,“……我在这里……在这里……” 嗓音温柔地说着时,心中却似字字如刀。 榻上的薛芍音,在得到“亡夫”的回应后,终于能安心了些。 她不再焦急茫然,像是终于寻到了此生心安所在,忧蹙着的眉尖,慢慢平复下来,轻声呢喃着丈夫的名字,渐渐地沉入了安定的睡梦之中。 萧珩沉默地守坐在薛芍音的榻边,像是海边的礁石,在无声的岁月中,沉默地经受着风吹日晒、潮浪卷打。 窗外雪势愈发大了,吹绵扯絮般,茫茫遮盖了整个天地,到处都是萧肃的惨白,冰封千里,似这凛冬漫长无际,没有尽头。 而那一室本该属于暖春的芍药,兀自寂寞开着,早无人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18章 芍音这日从昏睡中醒来时,似乎外面还在下雪,因为天暗,房间里燃着灯,昏黄的灯光笼罩在榻边帐外坐着的人身上,照得那人身形修长,身影沉寂。 因为初醒的茫然,因在醒来前的睡梦中梦见了赫兰,芍音在刚刚醒转时,眼望着坐在帐外的人影,不由地神思昏茫。 昏昏茫茫间,芍音感觉自己好像还身在朔北,她与丈夫在草原上看了半日的花,她回来累了在帐中小睡,丈夫赫兰在帐外等她醒来。 等她醒来,赫兰会轻轻地拨开帐帷,温柔地笑着同她说话。 他可能会从背后拿出一个小小的物事,也许是他亲手为她编的花环,又也许是他亲手为她雕的一只小兔子、为她制作的一支翅骨笛。 赫兰在等她醒来,在她醒来后,他会带她驰骋马上,驭风在草原的夕阳下,他们会在青岚河边饮马,看河面铺照晚霞,看他们二人的身影,在涟涟的水波中倒映依偎成双。 待夜幕降临,夜空中洒满了繁星,一望无际,他们会一起观星,赫兰温柔地在后抱着她,将下颌轻轻地抵在她的肩上,目光随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遥远天幕上一颗又一颗星,听她卖弄大启的观星之术,时不时轻笑在她耳边。 在静谧无垠的星空下,赫兰的一只手,轻轻地抚向了她的腹部。 她的手也不由也落向那里,轻轻地覆在赫兰的手背上。 在他们二人温暖交叠的双手之后,是他们正在孕育的孩子。还记得在知晓她有孕的那一天,向来沉稳的赫兰,欢喜地不知说什么好,就只是紧牵着她的手,看着她笑,看着她笑。 “给孩子取个和星星有关的名字吧”,赫兰柔声对她道,“好不好?” 他们在星空下说了很多,拟了许多与星星有关的好名字,但最后也没定下。 也不着急,因时间还很长,等她快临盆的时候再定,等到孩子出世后再定,不急。 最终是给孩子,定下了什么名字呢? 芍音心绪如大雾迷恍,怎么也想不起来时,却渐渐地人清醒了过来。 没有名字,没能等到取定名字的时候,她腹中的孩子,就早早地离开了她与赫兰。 芍音清醒地睁大了眼,此刻榻边守坐着的,也并不是她的丈夫赫兰,帐帘被轻轻撩起后,映入她眼帘的,是萧珩的面庞。 一瞬间,芍音眼中涌出泪水,她紧咬着唇,泪水却仍是夺眶而出,巨大的悲戚在这一瞬间,将她的心防彻底冲垮,她什么也顾不得,什么也无法想,只是悲辛无尽,似将蔓延至此世尽头。 萧珩能感觉得到,薛芍音此刻的泪水,并不是为他而流。 他就站在她的榻边,就在她的身边,却似离她很远很远,她所在的那个世界与他无关,她的悲伤与泪水也与他无关。 似是她此生的欢喜与悲伤,从很久之前起,就都已与他萧珩无关。 许久许久后,芍音才能暂时止住悲戚。 将悲伤强行压在心底后,芍音才忽然间意识到,在她流泪的时候,萧珩的反应静得出奇。 是与他这几日的狂热,完全相反的寂静,静得像一潭深水,潭水表面已在凛冬时节,寸寸冻凝成冰。 在她忽然流泪时,萧珩没有出声询问或是安慰,也没有自顾地要为她擦眼泪,或是强将她搂在怀里哄慰,没有像这几日那般,急迫地关心她,向她展示他对她的“心意”。 萧珩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静静地看着她的泪水与悲伤,从始至终,一个字也没有,同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算到此刻,在她停止哭泣后,萧珩也没有问她泪水的由来,而就只是捧了一方帕子、一碗药汤和一碟糖点过来,温声说药还热着,劝她尽早将药喝了,才能早些病愈。 芍音说了句谢恩的话,双手接捧过药碗。 她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就不顾药汤的酸苦味道,将药喝得很快。 放下空空的药碗时,芍音还未说出想独自待着的请求,萧珩就已将那碟糖点递了过来,碟子里放着几颗香松子糖。 “吃颗糖润润吧,润一润,不仅嘴里不苦,心里也甜”,萧珩在说着时,轻轻地笑了,“还记不记得,这是你曾对朕说过的话。” 芍音记得,那是一次萧珩生病时,她非要去东宫照顾萧珩,且将萧珩心仪的江凝烟撵得远远的,一会儿给萧珩喂药,一会儿给萧珩擦脸,将萧珩烦得不行。 萧珩平日里就对她没多少耐性,在病中自是更加不想搭理她,也就在她要他吃糖润嗓子时,就是抿着唇,就是不吃。 心想着时,芍音却听萧珩说道:“其实朕吃了那颗香松子糖,在你走后,就吃了 ,糖很甜,很好吃,吃了,心里也像是变甜了。” 芍音不知萧珩为何忽然说这个,也不知该回什么时,就又听萧珩轻轻地问她道:“阿音,你从前……是喜欢朕的,是吗?” 她喜欢萧珩吗? 过去的许多年,芍音都想过这个问题,在痴恋萧珩的那些年想过,在被萧珩伤透心的时候也想过。 后来与赫兰相识相爱后,她也曾想过,过去在大启的那些年,她是真的喜欢过萧珩吗? 她曾经对萧珩的感情,是喜欢吗? 如果萧珩与她的第一次相见,不是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救回,就只是平平无奇地擦肩掠过而已,她会对萧珩爱慕多年,无论受到怎样的冷遇,都痴心不改吗? 沉默许久后,芍音说道:“陛下,我从前对您,只是错将救命之恩的感激,当成了喜欢。” “因您将我从水中救起,过去的许多年,我对您的感情,都像还身在水里,拼命地想缠着您,就像在水中时,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样的感情,并不正常,也并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只是我从前的错误执念而已。” 之前几次,只要她想否认对萧珩的感情,萧珩就会陷入狂乱,极力地想要否定她所说的话,偏执地认为她是在说谎、在怄气,甚至会来上前来紧紧拥抱住她,不让她再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 但此刻,萧珩就只是静静地站在榻边,静静地听她说着,他神色平静,话音也平静,在听她说完之后,就只是抬手为她掖了掖被子,轻轻地说了一句,“好好休息。” 萧珩就这般离开了,轻易地给了她想要的清静。 芍音在萧珩走后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来,感觉在她醒来后的萧珩,与之前带她看芍药的萧珩,与之前几日十分偏执的萧珩,似是有些不同了。 也许萧珩快要恢复正常了吧,近来狂乱的日子,对萧珩和对她来说,应该都只是一场乱梦而已。 萧珩走了,但芍音仍是无法好好休息,她心里想着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尽管眼中的泪水止住了,但她心中的哀伤,似悲流永无止尽。 芍音无法安睡,就起身下榻,请宫人去为她找些制灯的材料来,她想为她的丈夫和孩子,制一盏祈福的长明灯,寄托哀思,并祈愿他们来生平安顺遂。 永宁县主要了些制灯材料的事,自是很快就传到了紫宸宫的西暖阁,御前总管程安将这事禀报给圣上时,见圣上没什么反应,仍是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从梅坞回来后,圣上就在饮酒,一句话也不说,从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是沉默地喝酒,沉默地望着暖阁外的天色,一分分地彻底暗了下来。 渐渐天色黑透、夜色愈沉,圣上执着酒壶,靠在敞开的殿门边时,一只明亮的祈福天灯,从紫宸宫的梅坞,摇摇颤颤地升起,升入了漫天飘舞的夜雪中。 雪花落在天灯的周围,也像是落在了萧珩的眼睛里。 曾经在东宫时,某个夜晚,少女亲手为他制了一盏祈福明灯,她一笔一笔,极认真地将他的名字写在灯上,将对他的心意,高高放飞在了夜空中。 程安还在朝灯看时,突然听到“砰呲”一声,是圣上手中的酒壶滑摔在地,圣上像忽然着了魔般,朝那飞灯的方向走去,起初是缓缓走,继而步伐越来越快,几乎是跑了起来。 可灯是在夜风中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是追不上的。 程安惶急不解地跟跑在圣上身后时,见圣上忽然回身,急声吩咐,眉宇间隐隐癫狂,“牵马来,牵马来!” 竟就在宫中纵马狂奔,圣上策马追着那祈福天灯飞远的方向,像是能一路追出宫去。 程安惶恐至极,不知圣上这到底是怎么了,只是追赶不及,眼看着圣上的身影越来越远,隐没在深夜的茫茫风雪中。 蹄声踏切,像一声声剧烈的鼓槌,震颤地砸在萧珩的心上。 他像是醉得厉害了,又像是根本没有一丝醉意,在夜色风雪中飞快策马,急追着那盏遥遥远去的天灯,像是紧追着他最后的执念。 最后的,不愿面对的、不肯放手的执念。 他要亲眼看到灯上的名字,那名字……会是他的,会是他的。 第19章 第19章 上元节的宫宴后, 少女还不肯回家,非要跟他一起回东宫,并神秘兮兮地令宫人将她一早备好的材料捧了过来, 说她要亲手给他一个惊喜。 他朝那些细竹丝、丝绵纸瞥了一眼, 就知她是想给他什么惊喜, 也不说话,自执着卷书, 在窗下看着。 是在看书,却目光时不时就会越过书页,悄悄瞥看向窗外廊下的少女,看她忙得不亦乐乎,在正月的夜晚亦不怕冷, 额发微濡着汗意, 双颊热红, 一双眸子明亮胜过灯火。 他看到她的制灯动作半点不生疏, 几可说是熟稔, 看到她的手指上, 有一些细微的伤痕。 似是她之前在家,已认真学过制灯,在学的过程中,曾不小心伤到她自己的手,一次又一次。 他似是可想象那情形, 想像她在家中庭院里, 如何为他认真学习制灯,如何细致地将竹篾扎成灯架,如何小心翼翼地为灯架糊上丝绵纸,每一道工序都学得认真, 一丝不苟。 只要在做与他有关的事情,她就会这般认真极了,为他制灯是如此,为他绣帕、添香、亲手煮羹汤,亦是如此。 她其实不是娴静性情,更加活泼爱动,常常做许多事都缺乏耐心,但只要那事与他萧珩有关,她就会出奇地沉静下来,似因在那时候,她的所有心思,就都付诸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他望着窗外少女的认真神情,望着她眸中满要外溢的欢喜与热切,忽然地感到心乱。 似有什么细细密密地在往他心里钻,又像那些躁乱的细密,本就深埋在他心底,只是在这时候,似是按耐不住,将要破土而出。 每一次对薛芍音感到心乱时,他都会下意识选择回避。 遂这一次,他也就将目光移开,亲手将窗掩上,隔绝了少女所在的世界,也隔绝了他忍不住想要悄然凝看的目光。 却掩窗没一会儿,他细密躁乱的心,还没能够静下来,窗户就被从外推开了。 原本认真制灯的少女,正有些气呼呼地站在窗前,她也不说话,只一双清亮的眸子圆睁着盯着他看,双颊也气鼓鼓的,似是不许他将窗户关上。 那一瞬间,他忍不住想要笑。 唇角将弯时,他自己又默默地压了下去,熟练地摆上了一张冷脸。 他像对此已形成了身体的本能记忆,每一次想对薛芍音笑时,就会随即按捺下不该有的心绪,换上一张冷漠的面庞。 少女像早已习惯他的冷脸,也不多说什么,将窗户推开后,就仍坐在窗外廊下,继续制作那盏祈福天灯。 也仍和先前一样十分认真,关于窗户的一点恼意,并不会妨碍她对他的心意。 不知为何,他竟没有再将窗户掩上,像是无力再如此做。 他将目光落在手执的书上,却一行行、一字字都看不进去,目光是虚无的,而耳边总是十分清晰地传来她的动静,再细微的动静,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认真扎灯架、糊灯纸时,所发出的轻轻声响,夜风吹过她耳畔时,那一对玉叶滴珠耳坠,在风中清脆的叮铃。 还有从她口中轻哼出的细细歌声,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他一手执着笔,却许久都没有落下半个字,只是那细细的歌声,仿佛随着夜风,吹拂到了他的心底,风散了,歌中的爱慕与轻愁,依然在他心头盘桓。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他的心,似也化作了一缕风,随着她轻吟的歌声,飘拂至苍天与碧水之间,悠悠思慕之念如海水绵延无尽。 恍惚间,执在手中的毛笔,似要因他的失神无力,而滑蘸在纸上时,一只柔软的手,忽然越过窗来,将他手中的笔,轻轻地抽了过去。 手背肌肤碰触的一瞬间,他的心猛地一跳,而后不可自抑地砰砰乱跃起来,在他惊怔地朝她看去时。 少女大半个身子都越窗钻了进来,几乎就凑在他的眼前,她嘻嘻地笑看他,像是因夺笔成功这事,十分地自得。 因凑挨得极近,少女此刻明媚的笑颜,几乎就放大在他眼前。平日里,他对少女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移开目光,似是他不愿看、不想看,而此刻,她就在他眼前,他不得不看。 他看着她细细弯弯的柳眉、纤秀细密的长睫,看着她一双乌亮的眸子,同盛了灯光与月光,其中悠漾着的笑意,仿佛是星子落映水中,在轻轻地闪。 他看着她小巧秀挺的鼻梁、嫣红娇润的菱唇,看着她因正在笑,而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微露出一点齿色如雪,呼吸间她那温热的香气,似直漫到他的鼻下、他的唇边。 温热的香气,似是芍药正一瓣瓣地展开,幽幽盛放在暖和的春夜,令他本就惘乱的心神,愈发地混沌迷茫。 他似是无法呼吸了,在少女几乎贴面的笑容下,他避无可避,少女的身后,是深海般的夜幕与皎洁的上元明月。 他不知她究竟是笑看了他很久,还是就只是那一瞬间而已,就只在越窗靠前、抽出他手中毛笔的那一刻,她几乎贴面地笑朝他看了一眼。 是否只是他自己的感官,将那一瞬间无限地放大延长,令他自己的心,都几乎承受不住,若不是她忽然又从他眼前离开的话。 少女抽走了那支笔,退回了花窗之外。 那只祈福天灯,已在她的歌声中制好了,她拈笔在灯上写字,一笔又一笔,极认真地写上了他的名字。 她在为他虔心祈愿,祈愿他岁岁无虞,长乐常安。 将灯放飞的那一瞬间,她的容光似月色皎洁。 直到灯已飞得极高极远,几乎就要看不见,她的目光仍是遥遥地追看着灯的方向,她仍是双手合十在身前,为他虔心地祈愿,似是那盏祈福天灯,寄托着她此生心之所系,至死不渝。 当祈福天灯远不可见,或如一颗星子,遥遥融入夜空中时,她回头朝他看来,笑靥如花。 “表哥,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亲手为你制一盏天灯放飞,为你祈福!” 她盈盈地笑道:“你要念着我的好啊。” ……你要念着我的好啊…… 凛冬深夜的寒风,挟着飞雪,似是一柄柄锋利的冰刃,割在萧珩的面上心上。急促的马蹄声中,一道又一道宫门,在静寂的雪夜轰隆隆地打开,萧珩追逐着天灯远去的方向,策马冲破重重风雪,一路追上皇宫后的九成山。 马蹄声飞踏着山间的积雪与枯枝,愈往深处走,山路越是雪深难行,连日可千里的汗血宝马,渐渐都为雪夜险道所阻,越走越慢。 却什么都阻挡不了萧珩,他心中像燃着一团火,又像是油尽灯枯前,那最后一点灯芯,在灼灼地燃烧。 萧珩翻身下马,自跋涉在凛冽的风雪中,他在茫茫的雪夜里,追着那光的方向,像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要追上那盏天灯,他要亲眼看到那灯上的名字,他一定要亲眼看到。 他曾经看到过的,少女在窗外廊下,一笔一笔地亲手写在灯上,他亲眼看到她写的是他的名字,他听到她亲口说,往后的每一年,她都要为他放一盏祈福的天灯。 她对他许下过许多承诺,她对他说过许多的永远。 她是喜欢他的,她不会变的,她不会变的。 深夜的风雪,将远去的祈福天灯,吹挂在远处崖边的松树枝桠上,灯内的松脂,像就要为寒雪所覆盖住,灯光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萧珩跋涉着积雪,一步步地朝最后的微光走去,每一步,都似乎有少女的嬉笑恼斥,在他耳边同往事回响。 一声又一声的“表哥”,一声又一声的“萧珩”,到最后,似漫天雪落寂静无声,她再也没什么话要对他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划去了她的名字,只是一双眼睛,沉默地湿润泛红,似是角落里的花,在常年的阴影遮蔽下,终于幽静地枯萎而死。 萧珩终于走到了崖边,走到了将要熄灭的天灯之前。他看到了灯纸上她的字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虽已因飞雪微微濡湿,但那四个小字,明明白白写的是慕延赫兰。 微光熄灭,纸灯被风雪吹飘向崖下的瞬间,萧珩的双目,似是亦被飞雪打湿。 似在这一瞬间,万箭穿心,又似是连心都已不存在,像是整颗心都被剜空了,被血淋淋地连根拔起,随坠向崖间的天灯,一同坠向幽漆的崖底,伸手不见五指。 这些时日以来,他心中狂热燃烧着的那捧火,在这一刻,像也被漫天的风雪扑灭,在一厢情愿、自欺欺人地燃烧了许多时日后,最终,他将他自己的心,烧成了一捧残灰。 而凛冬未尽,风雪未停,似是这一世,都不会停了。 似因祛寒药汤,有助眠的功效,也似因制作祈福天灯,令本就病中体弱的芍音,更加地身体疲惫,遂这一晚,芍音并未辗转难眠,在上榻后很快就昏沉睡去,并一夜无梦。 至翌日清晨醒来后,芍音以为自己,又要面对新一日的萧珩的纠缠,以为萧珩又要似昨日送她一室芍药那般,又做些什么事,又送她些什么,一厢情愿地非要弥补过去的她。 虽然还未见到萧珩,但只这么想一想,芍音就已感到十分心累了。 然而萧珩未来,之前几日,只要忙完朝事,就赶来见她的萧珩,今日却迟迟未至。 芍音在用了点早膳、又喝了碗药汤后,见到的人,是御前总管程安。 程总管在求见后,向她躬身行礼道:“老奴来传陛下的旨意,陛下说,若是县主想离宫,即刻即可离开,老奴将奉命送县主归家。” 因这话来得十分突然,芍音在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重获自由了。 昨日她从昏睡中醒来后,见萧珩言行似是过于异常的平静,就猜想萧珩是不是快要恢复正常了,但没想到,仅就过了一夜而已,这一刻,会来得这样快。 芍音也不深究萧珩忽然正常的缘由,深究也无用,就像她不理解萧珩为何忽然就对她一往情深、执念深重,萧珩忽然正常的因由,她大抵也难以理解。 就当是一场暴风雨吧,忽然到来,而又忽然逝去,就此永远逝去吧。 芍音终于能松口气,连忙起身谢恩,又对程总管客气地说道:“不必劳烦程总管,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但程总管十分坚持,说这是陛下的旨意,他必须遵命执行。 芍音也不想再起风波,在推辞了几句,仍推辞不掉后,最后也就只好说道:“那就有劳程总管了。” 程总管说了句“不敢”,在送她离开梅坞前,先命宫人收拾这些日子天子对她的赏赐,令通通装匣装箱,说要在护送她回家时,将这些御赐之物一同送回薛家。 对这些御赐之物,芍音自是半点都不想收,但在婉拒无果后,她也只得沉默接受了。 芍音这会儿只想尽快离宫回家,不想再生出任何的风波,耽误了她回家的事,并以防夜长梦多,就只能在此时对当朝天子的所有安排,全都恭敬地遵命服从。 默默等待宫人将一应赏赐都收拾装箱后,芍音终于可以出发回家。 在程总管的护送下,她先乘暖轿到了宫中的西华门,而后在西华门外下轿,被宫女扶进了归家的马车。 马车驶离皇宫越来越远后,芍音像是终于远离了一场混乱的梦境,终于从中醒了过来。 这场混乱梦境的主人,原是当朝天子萧珩,是萧珩忽然坠入一场狂乱的梦境,并非要将她薛芍音,也拖进他的这场梦里。 好在天子梦醒了,她也从而得到了解脱,只期盼往后这样的事,都不要再有了,期盼萧珩能一直一直正常下去。 锦绣铺陈、做工华丽的宫制马车外,御前总管程安,亲领一众侍卫宫人,护送永宁县主归家。 侍卫开道在前,永宁县主乘坐的马车后,则是一箱箱被抬着的御赐之物,一路浩浩荡荡的动静,引得路边围观者越来越多,世人对此议论纷纷,惊叹咋舌。 永宁县主不解圣上为何定要她带回赏赐,又为何定要御前总管亲自护送她回家,但程安心里却是明白得很。 程安知圣上这般吩咐,是在故意做给世人看,令世人不可看轻永宁县主,令所有对永宁县主心怀恶意之人,都得离永宁县主远远的,永远不可生出半点歪心思。 就像之前仅仅因为永宁县主不慎失足落水,圣上就惩罚了当日赏花宴上的所有妃嫔。 圣上在用种种举动告诉世人,圣意偏袒永宁县主,圣意爱重永宁县主。 莫说对永宁县主存心使坏,就连一句难听的话,一个不善的眼神,都不可施加于永宁县主。 若敢,如宜妃等人,就是下场。 连宜妃娘娘这等身份高贵之人,若对永宁县主态度不善,都得闭门思过,其余宵小见了,此生岂敢再欺辱永宁县主分毫。 圣上如今这般做,像是……在为从前还债。 程安这般想时,在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 在从前,京中谁人不知,太子殿下不喜薛家小姐。 如果圣上如今不做些什么,世人都会以为圣上态度未变,以为圣上依然不喜甚至厌烦永宁县主。 若这般误解依然存在,永宁县主就有可能常受欺负。 哪怕是些与永宁县主并无旧怨的人,也可能会自作聪明地趋奉圣意,时不时地欺扰永宁县主。 所以圣上必须大张旗鼓地告诉世人,他的偏袒,他的爱重,不管永宁县主本人,愿不愿意接受。 只是,为何不早就如此,早在薛家小姐还一心扑在当朝太子身上的时候,何必当初,要那般对待永宁县主呢? 若圣上将如今的心意,取十分之一、甚至就百分之一,用在从前,永宁县主如今又岂会百般不从、非要回家呢…… 圣上……又何必在昨夜只身赴雪、纵马追灯呢…… 回想昨夜,程安在心中唏嘘之余,犹是能后怕得身上冷汗直冒。 当时圣上疯了般独自纵马出宫,一众人追赶不及。等后来终于寻到圣上去向,程安与禁军统领等人赶到宫后的九成山,众人在深夜里的风雪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上寻时,一个个的,心都要吓破了。 若是圣上有个好歹……只这么想一想,程安就在寒冷的冬夜里,急吓出了一身身的汗。 后来将近凌晨时,众人终于在九成山中寻到了圣上,但在望见圣上的那一刻,程安与众人不是松了口气,而是个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莫说开口呼唤圣上,众人像连大气都不敢出。 圣上就站在断崖边,也不知在混沌的风雪与暗沉的天色中,能不能看清他离崖下深渊就只咫尺之距。 萧萧肃肃的凛风中,圣上仿佛是尊石雕木像,发上肩上都落满了白雪,圣上不言不动,也不知目光在看向何处,朔风呜咽,雪花无声飘落。 无人敢开口出声,生怕惊着圣上,有何意外。 最终,万分揪心的漫长等待后,还是程安这御前总管趋前一步,轻轻地开了口。 程安在风雪中哆哆嗦嗦的,唇颤着说了四个字,“……永宁县主……” 圣上身形微动,回首看了过来。 程安在那一瞬间,人也像疯了一般,竟敢对陛下撒了个谎。 “……永宁县主……好像……想见陛下……” 隔着飘落的白雪与昏黄的火光,程安见圣上……似乎轻轻地笑了一笑。 笑意稀薄,随落雪卷向风中,没入灯光之外的无边暗色。 程安好像成功了,成功劝得圣上回过神,离开了断崖边,缓缓走在下山的路上。 但在下山回宫的路上,程安仍在身上直冒冷汗,只是这回,他不是为陛下,而是为欺君的他自己。 然圣上在回到紫宸宫后,并未直接到梅坞去见永宁县主,他的谎言,好像也就没被戳破。 圣上回到了西暖阁,圣上给他下了有关永宁县主的几道命令,其中就包括护送永宁县主离宫归家。 在此之前,圣上那疯狂执着起来的架势,像是能“请”永宁县主在紫宸宫住一辈子,但忽然之间,圣上就选择了放手,且似放手得十分彻底洒脱。 只是比起之前的疯狂执着,程安对圣上忽然的平静洒脱,似乎更加感到担忧。 在马上忧心了想了一路后,车队终于驶抵薛家,程安在下马后,来到永宁县主的马车前,弯身躬送永宁县主归家。 而后,程安与薛家人寒暄了几句,婉拒了永宁县主兄长的盛情,并没留下喝茶歇息,说一声“还需回去复命”后,就踏上了回宫的返程。 薛铭亲自将程总管送出了薛家大门,而后,他急走回自家花厅,上下打量妹妹,看她是否有事,又急问她为何会被留在宫中,这些日子里,又都发生了什么。 “我没事,就只是承蒙圣恩,在宫中住了几日而已。” 芍音不想家人为她担心,遂将事情说的十分简单,并浅笑着对兄嫂道:“真的,我一点事都没有,而且人已经回来了,你们不必为我担心。” 薛铭自是不信一点事都没有,可看妹妹像是不想完全说实话,他也不能强逼。 妹妹不完全说出实话,自是为亲人考虑的缘故,归根结底,还是他这个兄长太无能,不能庇护自己的亲妹妹。 薛铭正满心愧歉自责时,忽听妹妹轻轻地咳了一声。 他连忙朝妹妹看去,见妹妹有点心虚地淡笑着道:“其实我还是有一点事的,就是我感染了风寒,现下还没好全。” 薛铭自是赶紧送妹妹回房静养,又让家里的仆从去煮祛寒药汤,而颜慧娘也忙着令人在妹妹屋里生炭盆,又亲手将刚笼炭的手炉,套了暖绒炉套,塞到了妹妹手里。 芍音看着兄嫂为她忙来忙去,心中的暖意,如捧在手中的手炉,热乎乎地烘在她的心间。 她笑让兄嫂别再为她忙碌,坐下一起喝杯热茶说说话,问起她不在家的这些日子里,家里可有什么事,可有遭到韦家的为难。 “家里并没什么事,我在衙门也没遇着什么难事,一切都好。” 薛铭说着时,心中又浮起担忧,虽然外面都说那天是妹妹自己不小心摔进水里,但既然妹妹此刻提起了韦家,那事情的内情,恐怕就没那么简单。 薛铭就关心地问妹妹道:“那天你入宫赴宴,真是自己不小心摔进水里了吗?是不是……有人设计害了你?” 问罢,见妹妹手指轻拂着手炉绒套,沉默了片刻后,微笑着对他道:“也谈不上害吧,就当是我自己摔进水里,反正我以前也做过一次坏事,就当是迟来的报应吧。” 薛铭一下子心揪了起来,就要按捺不住满心的心疼与怒气,但妹妹牵住他一只手,极力安抚他道:“就当是将旧怨一笔勾销了吧,我并不在意,而且,我也没什么事,至多只是微感风寒而已,哥哥也别多心,千万别为此与人结怨。” 薛铭不能使妹妹为他操心,只能在妹妹面前强忍怒气,不再提说这个。 他忍了忍,另外问道:“我听楚王殿下说,是陛下亲自下水救了你,真是如此吗?” “陛下是有下水救我,但……其实我自己也会游水呢。” 芍音笑对兄嫂道:“我在朔北学会了游水,是赫兰教会我的。” 妹妹年幼时在宫中落水那次后,父亲派了好些会水的女子,来教妹妹学水,务必想让妹妹学会。 然而妹妹因为险些溺死的事,对深水极为畏惧,一进到深水池中就浑身发抖、无法学会,到最后父亲因为心疼不舍,只能无奈放弃。 这会儿薛铭听妹妹说她会游水,惊奇之下亦十分欢喜,想着这般,就是有人要害妹妹溺水也害不成。 可看着妹妹含笑提起亡夫的模样,薛铭又不由地为妹妹感到心酸和难过。 薛铭因心酸而沉默时,听妹妹问他道:“哥哥是何时遇见的楚王殿下?” 薛铭就将之前自己求见楚王殿下、询问宫中情况的事说了,又道:“起先我还以为是楚王殿下下水救了你呢。” 芍音道:“那天楚王殿下确实也跳下了水。” 那日她被萧珩从水里抱上来后,有看到萧瑜浑身湿透地跟在后面。 但她先是被萧珩抱进了倚春舫,后又被萧珩关在紫宸宫中,也就一直没能和萧瑜见上面、说上话,没能为那天他想救她的事,向他当面道一声谢。 说来,她还欠萧瑜一杯茶呢,因为被困宫中,都将这事给耽搁了。 芍音正想着时,在旁默默听了许久的嫂嫂,忽地轻开口道:“陛下……为何要亲自下水救妹妹呢……还有,那些赏赐……” 先前圣上曾厚赏过一次薛家,当时颜慧娘和薛铭都认为,圣上这是在做表面功夫。 因为妹妹毕竟和亲有功,因为民间普遍认为圣上对薛家太凉薄,所以圣上赏赐了些物事下来,装装样子,以显天子恩德。 但装样子的事,做一次就够了啊,何必再做。 且就算赏赐可以一而再,又何必亲自下水救人呢,这寒冬腊月的,池水凛冽刺骨,就算要施恩,开口令宫人救就是了,何必以天子之尊…… 颜慧娘是女子,心思细腻些,就不由地要往那方面想,不管那个猜想,有多么地匪夷所思。 “……陛下对妹妹……” 芍音轻轻地道:“我心里,只有赫兰。” 颜慧娘与薛铭对视一眼,再看妹妹似是并不想就此深说下去,也就不再继续往下问了。 看来这些时日的异常,确实是圣上莫名其妙地对妹妹有了兴致,但既然妹妹人好好地回来了,圣上这份突如其来的兴致,也许又已经突然地消失了吧。 尽管心中还有隐忧,但妹妹如今在病中,需要安心静养。 遂薛铭与颜慧娘,再叮嘱了些好好养病的话后,就不再打扰妹妹休息,令侍女好生侍守在房外,一起离开了余容苑。 兄嫂走后,芍音令侍女茜芸,将她书房里的佛经拿了过来。 上次离家进宫时,她走得匆忙,一纸佛经都未抄完。芍音在这时候,就继续抄写之前未抄完的佛经,一笔一笔,在纸上写得缓慢而虔诚,就似昨夜她在宫中,在灯上亲手写上赫兰的名字时。 也不知那盏灯,最终在风雪中飘向了何处。 但无论飘向哪里,在放飞空中的那一刻,赫兰和孩子,应都可感受到她的心意吧。 昨夜,她在赫兰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她与赫兰的孩子,并没有名字。 在不幸流产之后,她在朔北的青岚河边,与赫兰一起为孩子放河灯时,曾想为离开的孩子取一个名字,但为赫兰劝阻。 她知道赫兰为何劝阻她,因为有了名字,就像在心中埋下了一颗钉子,就会更加地伤心与惦记,无法放下。 赫兰希望她能减少伤心,希望她能学会放下,那时候的赫兰,已被诊出了不治之症。 但她真的能放下吗? 真能如赫兰所希望的那样吗? 在最后的日子里,赫兰对她说了许多的话。 他说她的一生还很长久,与他之间的这五年,只是她人生中短暂的一段旅程,在他走后,她当向前看、向前走,人世长远,前方还有许多美好的风景与人事在等着她。 她自是流泪摇头,说她怎可能就这样放下,说她此生至死,都心中只会有他一个人,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能遇见他,这一生,都不会再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赫兰却轻笑着问她,从前痴心爱慕启朝太子时,可有想过,以后会爱上一个叫慕延赫兰的朔北人?在去离州成婚的路上,心如死灰时,可有想过,其实是走向了一段恩爱的良缘? 赫兰说,人世长久,会有许多的幸运与爱,在后面等着她的。 赫兰对她道:“就像你在大启为萧珩伤心时,冥冥之中,朔北有个人正在等待遇见你、爱上你,我走以后,也一定有人在等着爱你,像我一样爱你。” 赫兰吻着她的眉心道:“当年在离州,启朝太子在婚礼上,有意嘲讽你对他的种种爱慕之举,可我听着他那些话,却觉得你真心炽烈,可爱、可叹、可敬。” “阿音,莫要心灰意冷,像从前那般,让心热烈跳动地活着,往后一生,也要能够尽情欢笑”,赫兰深深望着她的双眸道,“在我走后,放下我,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 抄好的经文,在小小的佛龛前,化为了纷飞的残灰。 烟气薰腾,似是有些迷眼,芍音在火光前,微微眨了眨泛红的眸子,欲落的泪水,像是被烧经的火焰,烘凝在了眼底。 到底是病弱之身,芍音在烧完经文、又用了碗药后,便感到身子疲惫得很,无法继续久坐抄经。 在侍女茜芸的劝说下,她就宽了衣裳,上榻静躺歇息,在安静的帐帷内躺着躺着,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芍音也不知是何时辰,只是见帐帷外,似乎还有几缕日光透窗入室,有人影正守坐在屏风外面。 “茜芸……”芍音轻轻唤了一声,那人影就赶忙起身过来,轻轻撩起帐帘道:“县主有何吩咐?” 芍音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县主,已是未时三刻了。”侍女茜芸回道。 原来已是午后了,她这一觉,睡了有一个多时辰。 芍音因身上虚乏,未急着起身,仍是静躺着时,见侍女茜芸在榻边踟躇地问道:“县主现在……想起身吗?” 问着时,茜芸眼睛还不由地朝外瞥看了一眼。 好像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似的。 芍音就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茜芸却欲言又止的,似是不便言说。 芍音就道:“你说就是。” 茜芸神色纠结了片刻,还是对她说道:“楚王殿下正在外面等与县主相见,但楚王殿下不让我打扰县主休息,说要等县主休息好了、自己起来了,再告诉县主他来的消息。” 芍音闻言,忙手撑着床褥坐起,她惊讶地问茜芸道:“楚王殿下是何时来的?就一直等在外面吗?” 茜芸道:“楚王殿下在巳末时就来了,县主刚宽衣上榻不久,楚王殿下就驾到了。在得知县主已上榻歇息后,楚王殿下就说他在余容苑外等着,也不要大人和夫人作陪,就一个人,在苑外的亭子里,坐了有一个多时辰了。” 芍音听了,忙让茜芸扶她下榻,尽快梳洗穿衣。 又让另一名侍女,将楚王殿下请到余容苑中的小厅,并奉上热茶点心,请楚王殿下稍候,说她就来相见。 匆匆梳洗穿衣后,芍音走往小厅,见楚王萧瑜并没坐着喝茶,而正负着手在厅中走来走去,似是心神不定。 未等芍音走进厅中,萧瑜就已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先一步迎了出来,又是叫“薛姐姐”,又是叫“芍音”。 芍音本要如仪行礼,但刚微微屈膝,就被萧瑜拦住。 萧瑜请她在厅中坐下说话,在与她对坐后,凝看着她病中的面色,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 “那天在宫中时,我就听说姐姐感染了风寒,今日来后,又听姐姐的兄嫂说,姐姐风寒依然未愈,怎么会病得这样厉害。” “小病而已,在家静养几日就好了,请殿下不必为我担心。” 芍音说后,又含笑对萧瑜道:“上次在宫中,殿下为救我而下水的事,我还没有当面谢过殿下呢。” 萧瑜听她这样说,却面上似有惭意,“薛姐姐不必这样说,我当时动作不够及时,是皇兄他先一步救起了姐姐,皇兄……皇兄……” 说着,声音断续渐低,似是不知该怎么问下去。 芍音以为萧瑜要问她为何会被萧珩留在宫中多日,就道:“陛下留我在宫中住了几日,仅此而已。” 萧瑜却好一会儿都没说话,也不知是不信她的话,还是其他。 他在沉默片刻后,又轻轻说道:“姐姐在宫中时,我曾多次想见见姐姐,但皇兄都不允,后来我也有托请母妃看看姐姐,但母妃也没法子。” 自是没法子,那几日里,萧珩像疯了一样,将她困在紫宸宫中,她没法儿出去见人,而外面的人,也见不到她。 芍音对萧瑜道:“多谢殿下挂念,我没事的,那几天,真就只是在宫里住了几日而已。” 萧瑜眸光望着她,眸中似微闪着不知名的幽光,而又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芍音感觉萧瑜有什么话想对她说,但又似乎不大好开口,就微笑着说道:“殿下有话就请讲吧。” 又小小地开了一句玩笑,“我如今性子,比从前好多了,殿下莫怕。” 萧瑜在她的玩笑话中,也不由地笑了,他像有一点腼腆,但又定定地看着她道:“我从没有怕过姐姐。” 芍音还从未见过萧瑜这样的眼神,她微微地怔了怔,不禁想起从前萧瑜总爱围着她转的时候。 萧瑜是皇子,还是颇受先帝宠爱的皇子,怎会怕她呢,那时她一摆脸色,萧瑜就自动离她远些,并不是因为怕她,而是…… 正心绪微乱,芍音就听萧瑜说道:“我想问姐姐一个问题。” 芍音略定了神,微颔首道:“殿下请说吧。” 萧瑜望着她的双眸问道:“姐姐,如今还喜欢皇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20章 芍音没想到萧瑜会问这个, 微怔了下后,朝他轻轻摇了摇头道:“早就不爱了。” 又道:“过去的事,对我来说, 就像一场早已醒来的梦, 已是离我很远很远了。” 萧瑜眸中焕起明光, 似轻风吹过阳光下的水波,泛起了细碎的灿金色的涟漪。 他动了动唇, 像是欢喜地有什么话想说,但这时并未立即说出口,只是笑着道:“姐姐可还记得,说要为我煮一碗乳茶的事。” 怎会不记得,那天在宫中, 她因心中对萧瑜的愧歉, 主动邀请萧瑜来薛家做客赏梅, 说要为他做向导, 还说要亲手为他煮一碗乳茶, 请他尝尝朔北的味道。 只是那天后, 她又是落水,又是被困在紫宸宫中,由此耽搁了些时日。 但也因耽搁了些时日,如今家中后园的梅花,已开了不少。 芍音就微笑着问萧瑜道:“殿下这会儿想尝一尝乳茶吗, 若想, 我现在就为殿下煮上一碗,喝了乳茶、暖暖身子后,再请殿下去赏看后园的梅花。” “不,姐姐在病中, 当安心静养才是,我此时怎敢劳烦姐姐。” 萧瑜眼望着她,蕴着笑意的眸子似衔着闪闪的希冀,“等姐姐病愈、将身体养好后,我再登门打扰,请姐姐引我看看园中的梅花,为我煮一碗茶。” 从前芍音看到萧瑜,就感觉不耐烦,因为萧瑜总爱跟着她,她认为萧瑜会打搅她和萧珩独处。 从前的她,因此对萧瑜很没耐心,从没有好好地看看萧瑜这个人,好好地想想萧瑜这个人。 但在早就放下对萧珩的感情后,萧瑜在芍音眼中,早不是当年会惹她心烦的男孩和少年了。 她感激萧瑜对她的善意、对薛家的善意,也能看到萧瑜性情为人中的许多闪光点。 也许是因萧瑜性情明快、为人有一腔赤子之心的缘故,和萧瑜见面相处,芍音常是郁沉的心境,似乎也能稍稍放松一些。 好像萧瑜天性中的阳光,也能温暖地在她心中投射几缕。 甚至有时,她会忍不住和萧瑜小小说笑,就似此时。 芍音唇际蕴着些微笑意,故意问萧瑜道:“要是等我身体养好了,梅花都已落了呢?” 萧瑜道:“梅花落了时,迎春、玉兰等就快开了,那之后有春日的桃李芳菲,有夏日的荷花满池、榴花似火,到秋天,又有丹桂飘香,枫红似霞,等落几场雪,梅花就又开了。” “人世长久,而四时皆有好景”,萧瑜笑望着她道,“我可以慢慢等着,等与姐姐一同赏看。” 芍音忽地想到赫兰所说的“人世长久”,在这一瞬间,对望着萧瑜干净明澈的眸子时,不由地有点心神恍惚,一时没有说话。 而萧瑜本就担心薛姐姐的身体,这会儿见薛姐姐似是神色有异、人也不说话,就以为是薛姐姐身体难受的缘故,便不敢再多做打扰,想就离开,好让薛姐姐安静休养。 萧瑜就站起身来,为自己今日的叨扰,向薛姐姐表达了歉意,请薛姐姐快些回房休息。 芍音见萧瑜就要走了,陪站起身时,略想了想,浅笑着对他说道:“怎好让殿下就这般空手回去,我折几支梅花,送给殿下吧,就当是我对殿下那日救我和今日来看我的谢礼。” 就与萧瑜走到厅外的腊梅树下,芍音仰首见有条花枝上结了不少腊梅花苞,就要踮脚将那一支折下,送给萧瑜。 却因病中虚弱无力,用尽力气也没折下,还是萧瑜在她身旁伸出手来,越过她肩,轻轻地帮她折断了。 虽那日在西华门外相遇时,芍音见记忆中青涩的少年,已经长成了英朗的青年,就已在心中感叹萧瑜长大了,但这会儿,她心中对此的实感,像是又深了一些。 萧瑜真的不再是那个被她冷脸对待、就会不知所措的小男孩了,他早已长得比她高大,是个英姿勃发、风华正茂的男儿,正一日日地走向沉稳与成熟。 在与她走出小厅时,萧瑜就有意走在她的右侧,因今日冷风从西处来,萧瑜是特地走在风口,为她挡风。 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为她做这件事。 芍音不知心中是何滋味,这时也未去看身边的萧瑜,依然仰脸向上看着,寻找树间花苞较多的腊梅花枝。 芍音渐又寻了几支,萧瑜在旁一一帮她折下、拿在手中。 最后,芍音见萧瑜将花枝抱了满怀,不由唇边抿起笑意,说道:“殿下回去命人将花枝斜剪插在水里,腊梅渐渐就会开了。” 萧瑜答应下来,又含笑道:“我自己插水照顾。” 说着冷风掠过他们二人身畔时,似乎已有一丝清新甜雅的腊梅香气,幽幽地飘拂在风中。 “外面冷,姐姐快回房休息吧。” 萧瑜就抱着梅枝向她告辞,请她安心静养,保重身体。 芍音也向萧瑜施礼告别。在看着她人已回房后,外面的萧瑜,方抱着满怀的梅枝,渐渐地走远了。 萧瑜走后,芍音静坐在室内窗边,心思静静的,似是什么也没有想时,听到侍女茜芸轻轻道:“县主发间,似乎落了什么……” 芍音抬手朝发间摸去,摸到了一只小小的腊梅花苞,应是冷风吹时,从枝头落下来的,正悄悄地落在她的身上。 暗香犹藏在花骨朵里,还未开,就已落了,未免可惜。 芍音看着掌心的花苞,正不由有点唏嘘时,忽然就想起了萧瑜的那些话,想到他说,等到来年,几场雪后,梅花就又开了。 心中又想起赫兰,赫兰说,年年岁岁,人世长远。 一时间,芍音心中怅惘无限,她倚在窗畔,望着窗外还未盛开的一树腊梅,心境幽幽,宛如月色下静谧的海面。 那厢萧瑜走出余容苑后,等候在外的薛铭与颜慧娘,就赶忙迎上前去,挽留楚王殿下在薛家用宴。 在被萧瑜婉拒后,夫妻二人又亲自送楚王殿下离开薛家,直到楚王殿下的车马远去不见,方才回转过身来。 走在回房的路上时,薛铭想了又想,还是对妻子道:“你觉不觉得,楚王殿下对阿音……” 颜慧娘白了丈夫一眼,“这还要现在觉得,从前我就这么想了,要不然楚王殿下和薛家无亲无故的,为什么要在旁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偏偏私下里照拂薛家?当然是为了那时还在朔北的阿音。” 薛铭虽庆幸妹妹在朔北过得很好、与丈夫赫兰恩爱情好,但也不忍见妹妹如今总是沉浸在丧夫的悲痛中。 更不想见妹妹一辈子都这样下去,将往后一生,都困守在佛龛前,终日为亡夫抄经念佛,守一盏青灯,孤独哀伤终老。 如若楚王殿下真对妹妹有意,那不失为一个极好的人选。 在为人性情上,楚王殿下就没得挑,另外楚王殿下的皇亲身份,也可为妹妹遮风挡雨,使妹妹一世荣华无忧、不受欺扰。 此外,如果妹妹能与楚王结为夫妻,应也可避开当朝天子有可能的骚扰。 皇帝虽现下似对妹妹没了兴致,但保不准哪日兴致又有了,若妹妹就只是一个势单力薄的寡妇,如何能躲开天子的兴致,再这样下去,有可能会受到皇帝的强迫与欺辱。 但如果妹妹成为楚王妃,成为当今天子的弟媳,皇帝但凡顾忌些天子名声,就不可对弟媳下手。 就算皇帝还要无耻,楚王殿下应也会拼命护好妻子,不似他这个有心却总是十分无能的哥哥。 既妻子也认为楚王殿下对阿音有意,薛铭就直白地和妻子说道:“要是他二人能成就好了。” 颜慧娘却轻摇了摇头,“难,妹妹像是走不出丧夫之痛呢。” 怎能一辈子都沉浸在丧夫之痛中呢,薛铭希望妹妹能像从前一样爱说爱笑,希望妹妹往后一生再也没有悲伤的泪水。 薛铭就对妻子道:“事在人为嘛,你平日在家和阿音一起时,多劝劝她,多说说楚王殿下的好话,撮合撮合他们两个。” 颜慧娘当然也希望妹妹以后能过得开心,自然就答应下来。 想了想,又笑着道:“虽然楚王殿下比妹妹小两三岁,但二人看着,其实很般配呢,要是能成,应会是美满良缘。” 就在之后妹妹养病期间,在去余容苑看望妹妹、陪妹妹说话时,颜慧娘常和妹妹提起楚王,说楚王为人性情多好,在民间声名极佳,又在过去,对薛家有过哪些帮助等等。 而在此期间,楚王殿下虽不上门打扰养病的薛姐姐,但每一天都会派人送些物事过来,有时是珍贵的补品,有时是他亲手写画的字画等。 每次楚王府来人,都会询问永宁县主身体如何,代为转达楚王殿下的关心。 一次又一次关心询问后,薛芍音的身体渐渐病愈了,而这一年的时光,也到了尽头,岁末更替,新的一年到来,朱符辞旧,瑞气迎新,似万事万物都将有新气象。 按照启朝制度,正月初一,天子会在太和宫接受皇室宗亲与文武百官朝拜,与百官共庆嘉岁、迎春纳吉。 往年皆是如此,但今年,圣上却免了一切礼仪,独自待在紫宸宫中,不见任何外人,不管是皇室宗亲、文武百官,还是想要恭祝天子嘉岁长安的后宫妃嫔。 平日里,后宫妃嫔们很少有机会能见圣上,有些位份不高的,更是只有年节的时候,才能见圣上一面。 遂在今日大年初一,需依礼至紫宸宫恭祝圣上新年安康时,妃嫔们个个都卯足了劲儿打扮,期盼能获得圣上的青眼。 然而圣上谁也不见,包括众人眼里的宠妃江淑妃,妃嫔们只得在紫宸宫外行了礼,怏怏然一起离开。 离开的路上,有人提起了宜妃韦氏,说这大过年的,宜妃姐姐还在闭门思过、不得出来,未免可怜。 说着,又顺着宜妃,提起了永宁县主,但自然是不敢说任何坏话的,只是道:“不知永宁县主,今日会不会进宫恭祝陛下新年安康?” 对于永宁县主曾在紫宸宫住了几日这事,妃嫔们心中自是颇多疑虑与担忧,但谁也不敢直接提说。 只在心中猜想,永宁县主比起从前本事大涨,从朔北回来后,竟似做到了从前没有做到的事,成功勾住了陛下。 那日宜妃曾说过的话,真成了妃嫔们心中的隐忧。 要是永宁县主真怀了陛下的孩子,要是永宁县主真被陛下纳入宫中…… 不能明说,却对这隐忧,都彼此心知肚明。 妃嫔们互相看了一眼后,都看向了江淑妃,隐晦而又忧切地道:“淑妃娘娘,您得拿个主意啊!” “什么主意”,江凝烟淡声道,“我早说过,万事皆以圣心为重,以圣意为先,你们也需记住这句话。” 不耐再和妃嫔们多费口舌,江凝烟令众人都散了,自回到了昭阳殿中。 她刚坐下,宫女便捧上了热茶,但江凝烟没有心情喝茶,她望着茶面袅袅的雾气,只觉心中也有热气躁乱弥散,难以平息。 自从那日得到圣上亲自下水救薛芍音的消息,江凝烟的心,就再也无法平静。 她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并利用薛芍音,打击了总爱与她作对的宜妃韦锦姝,然而证实之后,弥漫在她心中的,是无尽的恐慌。 薛芍音身在紫宸宫的那几日,江凝烟寝食难安,时时刻刻惶俱不宁。 尽管心中早有猜想,然圣上对薛芍音的在意,仍是远远地超出了她的想象,在那几日里,江凝烟甚至担心会有封后的旨意传出。 然而薛芍音竟离开了,然而后来圣上竟未再召薛芍音入宫。 就好像……好像是薛芍音婉拒了圣上,好像薛芍音曾在这昭阳殿里,在她询问之下,所说的与赫兰世子夫妻恩爱的事,是真的。 时隔五年,薛芍音好像真的爱上了旁人,已经不爱圣上了。 江凝烟希望她的这般猜测是真的,希望薛芍音心里再无一丝对圣上的爱意,并这一生到死,都会婉拒圣上的垂青。 可又还是深深地担心,担心圣上仍是执着,即使薛芍音心里有了旁人。 毕竟圣上如今的表现,可不似是真的放下了啊…… 紫宸宫中,搁在御案上的一碗药汤,热气都快散尽了,却还丝毫未动。 一旁侍站多时的程安,忍不住恭声提醒道:“陛下,药已不烫了,您还是尽快将药喝了吧。” 圣上却恍若未闻,仍是看着手中的书,并时不时轻咳几声。 自那天凌晨从九成山下来后,圣上就染了风寒,本来只是小病而已,偏圣上既不肯好好用药,平日也不保重龙体,使得咳嗽越来越厉害,迄今未愈,人也日益清减。 自永宁县主离宫后,平日里,圣上只有在处理政务、接见大臣时,还似以往,除此之外,就常镇日不言不动,有时手里拿着书,却也不知在看什么,像是人虽还有个样子,心里却是已枯槁成灰。 以至程安认为,圣上不肯保重龙体,由着咳疾日益加重,简直像是在自我惩罚,简直有几分自残自虐的意味。 可再这样咳下去,若引出肺疾可如何是好?! 程安心里实在忧急,但又没办法,只能空着急时,忽听圣上嗓音低哑地问道:“她如何了?” 自将永宁县主放出宫后,圣上一直有眼线盯着薛家,圣上不在意自己的龙体,却十分关心永宁县主的病情,每日都会询问。 程安回道:“永宁县主身体已经好了,药也已经停了。” 想了想,又擅自加了一句,“县主精神像也不错,楚王殿下邀请出门游玩,县主还答应下来了呢。” 作者有话说: 皇帝:你不是说封心锁爱了吗?怎么,只有我不可以吗? 第21章 第21章 说罢, 程安见圣上正在翻书的手,似就顿在了那里。 但从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来, 永宁县主在离宫时, 像将圣上的喜怒哀乐都带走了, 圣上平日总是神色寂淡,似是那夜九成山的风雪, 永远地落在了圣上的心间。 见圣上轻摆了摆手,程安只得与其他宫人一同退出西暖阁,无论心中对圣上的龙体以及精神状况,有多焦虑担忧。 默默侍守在西暖阁外时,程安一边忧心, 一边想着这样下去, 总不是办法, 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 想要圣上好起来, 恐怕还非得永宁县主不可。 可是永宁县主不肯入宫见圣上, 圣上也不肯召永宁县主入宫,总不能他程安,将永宁县主硬绑进来吧。 这法子是决计行不通,但也需有其他的法子,尽快解决眼下的困境, 程安在心中忧叹着想, 圣上的心病,还是得尽早医好为好。 每日传进宫的消息里,永宁县主似与楚王殿下关系越发亲近,而薛家人似也在有意撮合永宁县主与楚王殿下。 如果永宁县主真成了楚王妃, 成为圣上的弟妹,圣上会当如何呢? 圣上单单钟情于永宁县主、或将永宁县主纳进宫中,并不是什么大事,因永宁县主如今并不是朔北世子妃,只是个丧夫的寡妇,且并无子女。 但若圣上对自己的弟妹有何心思,甚至有何违逆礼教伦常之举,做出强抢弟妹的事来,那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不仅会惹得世人非议,还会污名传至后世,毁了一世英名。 也不知圣上如今心中,究竟是如何想。 这些日子里,有关永宁县主与楚王殿下的消息,可都一直有传入圣上耳中。 譬如楚王殿下亲至薛家看望永宁县主,永宁县主亲手折梅相赠。 譬如楚王殿下每日都派人问候永宁县主病情,还在腊梅花开后,亲手画了一幅腊梅图,送与永宁县主,而永宁县主也还赠了一匣沉香。 譬如永宁县主在身体转好后,就派人给楚王殿下送请柬,邀请楚王殿下上门赏梅,还在楚王殿下登门后,不辞辛劳,为楚王亲手烹煮了朔北的乳茶。 这件件桩桩,落在圣上心中,圣上是如何想呢。 程安回想从前,永宁县主十分爱缠着圣上,而对楚王殿下,颇为冷淡,很不耐烦,如今世事,竟是完全反过来了。 感叹着世事无常时,程安不由又在心中深深地叹了口气,只觉再这么下去,他愁也要愁死了。 这一年的春节,是薛家人在隔了五年后,终于又能一起过个团圆年。 昨几个除夕夜里,薛家就热闹得很,处处挂满花灯,烟花也放个不停,芍音陪着侄子侄女守岁剪纸,到最后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等到睁眼醒来时,已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年。 新岁伊始,芍音在下榻梳洗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佛龛前拈香参拜,在心中为姑母祈愿,祈祝姑母身体安康、平平安安。 昨夜除夕,芍音就总在心中惦记着姑母,想着要是姑母也能回家来,那才是真正的团圆。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事,旨令姑母幽禁终老,是先帝的旨意,她无法将姑母接回家里。 唯一能做的,只有设法进入崇庆宫中,看望姑母,为姑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在身体好转后,芍音有想着进宫请求萧珩,请他允准她进入崇庆宫中看望姑母。 但又想着萧珩刚恢复正常没多少时日,芍音担心这时进宫求见,会不会又不慎哪里刺激了萧珩,又惹出他那狂乱的不可理喻的状态来,遂还是忍住了,想等过些时日,等萧珩彻底忘了前些时日的狂乱,再进宫求见。 才刚将香插在菩萨像前的香炉中,房门外就响起了侄子侄女的敲门拜年声。 “姑姑姑姑,新年大吉!” “姑姑姑姑,嘉岁长安!” 像是春日里的两只小斑鸠,在欢快地“咕咕”叫个不停。 芍音快步上前将房门打开,将自己在年前亲手绣做的两个小福袋,笑着为两个孩子一人一个系上。 而后,她就被薛瞻、薛仪一人牵住了一只手,被两个孩子牵带着去和兄嫂一起用早饭。 之后又自然是一家人聚在一块儿不分开,依着新年的习俗,一起烧爆竹、立长命幡、更换桃符等等。 热热闹闹地过去了半日时间,等到了午间用饭,芍音又与家人按着习俗,一起饮了寓意吉祥康宁的屠苏酒,吃了亲手包的饺饵等。 兄嫂早请好了戏班,午后,一家人就同在家中的清音阁里喝茶看戏。 班子喜庆热闹地唱了两出孩子爱看的武戏后,嫂嫂颜慧娘将戏单递给芍音,笑着要她点出喜欢的戏。 “还是嫂嫂先点吧,我看什么都好。” 芍音正和嫂嫂互相推让时,有侍女走了过来,说是楚王殿下的车马,已经到了门外。 颜慧娘听了就对芍音笑道:“那这戏还是我来点吧,你快去吧,别让楚王殿下等急了。” “不会急”,薛铭也在旁笑着道,“楚王殿下本来脾气就好,对妹妹更是没的说,怎会和妹妹着急呢。” 芍音望着兄嫂面上的笑意,也不知说什么好。 而兄嫂一边笑着,一边都已站起身来,要一起送她到薛家大门外,并参见楚王殿下。 两日前芍音邀请萧瑜来赏梅喝茶时,萧瑜向她提出了邀约,邀她年后一起在京中游玩半日。 当时芍音还未开口,一旁的哥哥就已替她答应了下来。 哥哥既已替她答应,芍音也不好再开口婉拒,以免既伤了哥哥的面子,又拂了萧瑜的盛情,使得场面尴尬,就在萧瑜期待望她的眸光中,微笑颔首,道谢并接受了他的邀请。 芍音知道,哥哥和嫂嫂是在有意撮合她和萧瑜。 哥哥嫂嫂对她,自是一番好意,希望她能放下伤心旧事,早日再结良缘。 可是,她还放不下…… 可是,她只是在许多事上,对萧瑜抱有感激与愧歉,只是感激和愧歉而已,对萧瑜本人,她并没有对赫兰那样的感情啊…… 兄嫂送她至大门后,与楚王萧瑜一番见礼,又将她送进了马车中。 萧瑜笑对兄嫂说一定会照顾好她,就翻身上马,亲自骑马护行在马车外,带她来到了热闹繁华的西市。 西市是京城最繁荣的商市,平日里就车水马龙,在这年节时候,更是人潮涌动,热闹异常,处处张灯结彩、鼓乐喧天。 马车只能停在外围,芍音下车步行,与萧瑜走在充满欢声笑语的街衢中,一众随行的侍卫、侍女等,都散在他们身后不远的人潮里,不远不近地跟着。 本来芍音今日和萧瑜出来游玩,是因哥哥先答应了下来,她自己,实则有一点不得已的味道,并没有什么出来游玩的兴致。 然而,当真与萧瑜走在热闹的大街上时,她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看着男女老少脸上的快乐笑容,像是渐渐也被这样的氛围所给感染了,心境也有一点轻快的感觉。 且萧瑜又是个爽朗性情,不会冷场,不管看到什么有趣的好玩的,都会赶忙笑着唤她一同看。 萧瑜身上那种轻快的朝气与活力,也像是很能感染人。 遂这半日下来,芍音渐渐真像是在游玩了。 她和萧瑜一起看杂耍、看傀儡戏,和他一起玩街上的小游戏,有好几次,都随着萧瑜的笑容,也不由地弯起了唇角。 不知不觉时间飞逝,就到了日暮时候,萧瑜带她来到西市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用些晚饭并歇歇脚。 在等待菜上的间隙里,萧瑜拿出了一只小匣子,一边唇边带着笑,一边在桌面上轻轻地推给了她。 “今日早上,我去宫中给母妃拜年时,说了午后要和姐姐一起上街游玩的事,母妃听了,就拿了这个给我,让我转送给姐姐。” 萧瑜笑着道:“请姐姐收下吧,这是母妃对姐姐的心意。” 芍音打开匣子看去,见是一对粉红芙蓉玉手镯,用料做工,都是精美异常,应是先帝当年的赐物。 本来芍音与贵太妃没有什么交集,不便收下这样贵重的礼物,但既然萧瑜说是贵太妃的“心意”,芍音身为晚辈,不好推辞,就只能收下了。 她向萧瑜表达了对贵太妃的感谢,也在心中想着,自己往后进宫时,一定得去寿安宫给贵太妃问安,并就此事当面向贵太妃道谢。 在芍音的记忆里,萧瑜的母亲贵太妃,在先帝在世时,是一位颇为特别的宠妃。 虽就位份仅次于皇后,拥有圣宠并又生下了皇子,但那时的贵妃沈氏,为人很是温和谦逊,并不恃宠而骄,既对下宽和,对地位在她之上的皇后,也总是恪守尊卑礼节,从无一丝不恭与逾越。 不过即使如此,姑母那时也很是不喜沈贵妃,虽在明面上与沈贵妃关系良好,但在私下里,姑母曾讽说沈贵妃表里不一,被她恰好听了去。 也能理解,哪个做妻子的,会真心喜欢丈夫的爱妾呢。 芍音因想到姑母,就不由地想到姑母此时此刻,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崇庆宫中,不知年节,也不知自己是谁,或许像她上次去时见到的那样,正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无人照料。 单这么想一想,芍音像就要红了眼圈儿。 她强忍着喉中的酸意,垂眸掩饰自己的失态,此刻她不是一个人待着,萧瑜高高兴兴地陪她出来玩,她不好扫了别人的兴致。 只是尽管芍音已极力掩饰,萧瑜还是细心地察觉到了她的心情变化。 他笑意僵在唇角,神色不安地凝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怎么了?” 又问:“……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做错了什么,惹得姐姐不高兴了……” “……不……不关你的事,只是我自己……忽然想起了姑母……” 芍音强忍住心中的酸涩,努力对萧瑜绽了个微笑,“抱歉,一起出来游玩,我不该这般,扫你兴致的。” 却听萧瑜道:“姐姐别这么说,我想让姐姐高兴,也想为姐姐分担那些会让姐姐感到伤心难过的事。” 芍音没想到萧瑜会说这样的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时,恰好酒楼的店小二,笑声吆喝着将酒菜送进了雅间。 芍音就借着用饭,并没有接着再说什么,只是萧瑜的那句话,好似还盘桓在她心间,诚挚地令她同样地不由感到心酸。 虽薛姐姐并没再说下去,但萧瑜知道,薛姐姐是在想念她的姑母。 萧瑜在心中想着,要如何帮助薛姐姐见到她的姑母,但此刻也没说出来,许多事,他只想默默地为薛姐姐做,并不想说出来邀功什么。 晚饭用毕时,酒楼外天也已黑透了。 芍音在与萧瑜一同离开酒楼时,外面不知哪里突然传来一声炸响,芍音惊得一瑟,下意识往后退时,正退在了萧瑜的怀里。 萧瑜因担心薛姐姐有事,这时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忙握住薛姐姐的肩,将薛姐姐护在怀里,并警觉地望向四周,看究竟是发生何事。 见只是个孩子,在街角抓着响炮往地上摔时,萧瑜方才松了手。 他正要为自己的冒昧,向薛姐姐道歉时,见薛姐姐却在抬眸看向他时,抬手伸向了他的发间。 原是他头上落了片彩纸碎片,也不知是从哪里吹过来的。 薛姐姐拿下这片彩纸碎片后,不由地笑了,“可真有福呢。” 说着将彩纸翻转给他看,纸上正写着一个小小的“福”字。 萧瑜笑接过彩纸碎片,正要和薛姐姐说话,却见薛姐姐忽然间人就僵住了,忙关心地问道:“姐姐怎么了?” “……没……没什么……” 虽在说着没什么,但芍音声音仍是有点僵硬,心神也有些恍惚,方才有一瞬间,她怎么好像透过人群,看到了萧珩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晚上更 第22章 第22章 应是看错了吧, 萧珩怎会到这附近来。 就算在这年节时候,萧珩有兴致微服出宫走走,又怎会这么巧, 偏也就来到西市这家酒楼附近。 京城偌大, 哪里就有这样巧的事。 芍音暗定了定神, 但还是为方才的那一丝恍惚,有点心神不宁。 今日半日游玩下来, 她本就有些累了,兼之心里想着宫中的姑母,此刻又有点心神不宁,她也就没有再游逛夜市的兴致了。 虽然薛姐姐没说,但萧瑜还是看出了薛姐姐的倦意。 萧瑜就说他自己有些累了, 主动提出结束今日的游玩, 如来时路上, 缓缓控马在薛姐姐乘坐的马车旁, 穿过拥挤的人流, 一路护送薛姐姐回到薛家。 马车驶抵薛家门前, 芍音从车上下来后,浅笑着向萧瑜表达了她的谢意。 芍音感谢萧瑜今日的邀游,说她今天过得很开心,她再三谢过萧瑜今日的陪伴与照顾后,朝萧瑜微屈膝施了一礼, 就要和他告别。 但为萧瑜出声挽留, 萧瑜笑着说道:“请姐姐稍等一等,我还有份新年礼物,要送给姐姐。” 说着,一旁的楚王府侍从捧来了一道长匣, 萧瑜将匣子打开,从匣中取出了一道卷收着的画轴。 并未急着将画打开,萧瑜只是将画轴拿在手里,忽然和她说起了一件旧事。 萧瑜道:“姐姐可还记得当年宫中那场赏花宴,宴上,姐姐和如今的韦妃娘娘都不服输,非要比个高下,我母妃就命人折了一支芍药,让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兄,来评判胜负,送给他心中更胜一筹的少女。” 芍音岂会忘了这事,关于这件旧事,去年还衍生出了好几件事来。 又是韦妃为报旧仇,而设“鸿门宴”将她诓进宫来,推她下水,又是萧珩疯了一样,令宫中暖窖在冬天烘了一室暖春的芍药,非要送给她,以弥补过去。 记是记得,只是不知萧瑜为何这时忽然提起这事。 芍音心中不解,正要问时,又听萧瑜说道:“其实,当年是我给母妃出了这个主意,让母妃令宫人折支芍药,而后让皇兄来评判胜负。” 萧瑜道:“定得是芍药才好。” 原来当年萧瑜也在宴上,但她关于这场赏花宴的记忆,就只有萧珩、韦锦姝等人,并没有萧瑜的存在。 她怎会记得呢,她当年眼里就只能看得到萧珩,以及与萧珩相关的人与事,有关萧珩的事,填满了她的心,使她注意不到旁人。 萧瑜特地让宫人折支芍药,又让他母妃指定太子萧珩来评判胜负,自是希望他的太子皇兄,将那支芍药送给薛芍音。 只是……只是萧瑜与她从前,都错看了萧珩…… 芍音想着时,就听萧瑜如她所想地说道:“我以为皇兄会将那支芍药送给姐姐、簪在姐姐的鬓边,但没有想到……皇兄竟会那般,没想到会惹得姐姐那时那样伤心……” 既早就不爱萧珩,芍音自是早就不在意这支芍药的事了。 她以为萧瑜这时忽然提这事,是因对旧事怀有歉意,也在萧瑜此刻的语气中,听到了自责之意,就温声宽慰萧瑜。 “当年之事,归根结底,是圣上自己不想选我,并不关殿下什么事,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又浅笑着说道:“都已是过去好些年前的事了,殿下不说,我都快忘了,殿下也快忘了吧。” 却听萧瑜嗓音似是沉悔:“我忘不了这件事,这些年,一直没有忘记,我很内疚,也很后悔,后悔当年,没有将我亲手摘下的那一支芍药,送给姐姐。” 芍音怔住,听萧瑜说起了又一件她并不知道的事。 “当年,皇兄将芍药簪在韦小姐的鬓边后,我在宴上,看着姐姐红着眼圈走远,心里内疚难过极了。” “我亲手另折了一支芍药,想送给姐姐,告诉姐姐,不管旁人怎么想,不管皇兄怎么想,姐姐在我心目中,就是天下最美最好的女子。” “可我……” 芍音默然。 她那时,对萧瑜总是十分冷淡,避之不及。 要么见到萧瑜靠近,就摆张冷脸,要么老远看见萧瑜,就直接绕道离开,不给萧瑜接近她的机会。 总之态度明显,就是要萧瑜离她远远的,莫靠近她。 萧瑜那时虽还未长大,又岂会不知她的态度,在一次又一次碰上冰山后,平日里怎敢擅自靠近她。 芍音听萧瑜继续说道:“……可我那一天,手里攥拿着那支芍药,在宴园里看了姐姐很久很久,最终也没有把花送出去……” 萧瑜语气低沉,似时隔多年,仍在为自己当年的退缩,十分懊悔。 “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我老想姐姐湿红的眼睛,我看着被我摘下的那支芍药,花瓣已经快要蔫枯,越想越看,越是心里难受极了……” “最后,我半夜从榻上起来,来到案前,摊开了画纸,在那支芍药将要蔫枯之前,将它的花姿,一笔笔地画了下来。” 芍音听着萧瑜的话,似可想象当年暮春里的那个夜晚,小小的少年,在万籁俱寂的深夜,独自伏在案前,对着一支明日就要枯萎的花,一笔一笔地认真临摹。 当年那个暮春之夜,她在家中,只知为白日在宫中的事,为她的太子表兄,伤心气恼地辗转反侧,却不知宫中有个小小少年,正同样夜深未眠,小小少年无法安寝,是因他将她薛芍音,放在他的心尖上。 芍音在这一瞬间,不由地喉中涌起酸涩。 她微咬住唇,忍住喉头的酸意,没有说话时,见萧瑜俊朗的眉眼间又泛起笑意,眸子清亮,如烁着星光。 萧瑜笑道:“那时我想,花会枯萎,但将花画下来,就永远都不会衰败了。” 萧瑜说着展开了手中的画轴,画纸上一支粉色芍药,茎条柔软,花瓣蓬松,正随风俯仰生姿,如仕女仪态万千。 画款处所记的日期,正是那一年那一夜,从过去到现在,小小少年的心意,从没有改变。 “我对姐姐的心,就似画上的这支芍药,永远都不会变。” 萧瑜说道:“这幅芍药画,我早就想送给姐姐,却拖了好些年。今夜,我想将这幅画,正式送给姐姐,请姐姐收下。” 是一幅画,却也是一份炽烈真挚的心意。 因为真挚炽烈,而似沉甸甸的、又如琉璃剔透易碎,既像重得捧不住,又像一不小心,就会伤害到它,使之碎裂。 芍音默默,不知该当如何,既未言语,也未有所动作。 而萧瑜又说道:“今夜,我想将这幅画送给姐姐,只是想告诉姐姐我的心意,并不是定要姐姐接受,我只是,想要姐姐知道而已,仅此而已。” 芍音不由回想起从前,从前她对萧珩一腔真心,却总被忽视、总被轻贱。 而她在被忽视轻贱的那些年里,却一边伤心,一边也在伤害别人,有意冷淡疏远萧瑜,忽视轻贱着萧瑜对她的心意。 真心可贵,不可轻贱,当心怀感激地珍惜才是。 芍音终是接过了这幅画,接过了当年小小少年的心意。 “……多谢。” 她低垂着眉眼,说了这一句后,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就沉默着,对萧瑜微福了福身告别,转身向大门内慢慢走去。 薛家门前,萧瑜望着薛姐姐的身影渐渐走远,直至远不可见后,方才收回了凝望的目光。 虽将目光收回,但萧瑜仍在薛家门前停驻了好一会儿,仿佛薛姐姐还在这里似的,在他眼前盈盈而立,清冽的空气中,犹有她留下的淡淡香气。 好一会儿后,萧瑜方才翻身上马,在夜色中策马离去。 虽正月里夜风冷冽,但萧瑜丝毫不觉冷,他终于做了一直都想做的一件事,在扑面如刀的寒风中,犹唇边衔着笑意,想他今夜回去,定会做场好梦。 是这些年里,最安宁、最甜美的一场梦。 车马声渐渐远去了,薛家附近的街道又恢复了宁静。 无人望见,在街边拐角的阴影下,有一辆马车,已在那里停了许久许久。 久到薛芍音早已归家,久到萧瑜已经离去,它仍沉寂在无边的阴影中,似沉陷在暗黑的深渊里,同漆黑的夜色,难见天明。 萧瑜忧薛姐姐所忧,第二日晨起后,就着手准备进宫的事。 他想替薛姐姐恳求皇兄,希望皇兄能允准薛姐姐进入崇庆宫,与废后薛氏相见,聊解思亲之情。 萧瑜本就有求于皇兄,这大过年的,更加不好空手进宫面圣,就令王府管事,备下了不少要进献的礼物。 带着要献上的礼物,进到宫中后,萧瑜犹心中担忧,担心自己今天见不到皇兄。 昨日正月初一,理应接见皇室宗亲、文武朝臣的皇兄,就一个人都没见,不知今天会不会对他破例。 萧瑜来到紫宸宫的西暖阁外,见御前总管程安就侍站在廊下,忙笑着上前寒暄,请程总管在入内通报时,务必说他有要紧事想见皇兄,力劝皇兄答应见他一面。 程安看着楚王殿下面上的笑意,听着楚王殿下的这些话,不由地在心中替楚王殿下捏一把汗。 楚王殿下十分想入内见到圣上,但在程安看来,今日还是见不到为好。 昨日,圣上在得知永宁县主与楚王同行游玩的消息后,最终还是离开了西暖阁,微服出宫。 圣上先随永宁县主与楚王,来到了西市,后圣驾乘坐的马车,亦在夜色中,驶至薛家附近。从午后到夜里的那大半日时间里,圣上亲眼看到了许多的事,也亲耳听到了不少的话。 虽圣上从白天到黑夜,面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但同样看到那些事、听到那些话的程安,昨日里,可是为永宁县主与楚王殿下,捏了大半日的冷汗。 有好几次,他都以为可能要出事了。 譬如永宁县主和楚王殿下在走出酒楼时,楚王殿下亲密地抱住了永宁县主,而永宁县主回身为楚王殿下拂拭发间的落纸,二人言笑晏晏,看着关系亲近极了。 又譬如永宁县主和楚王殿下回到薛家时,楚王殿下在薛家门前对永宁县主说的那些话,而永宁县主并未拒绝楚王殿下,最终收下了楚王殿下送的那幅画。 尽管从始至终,圣上都像只是一名旁观者,并没有现身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程安反而为此更是担心不安。 圣上怎可能真的无动于衷呢?! 若圣上真能对永宁县主的事无动于衷,又岂会在那天夜里纵马追灯,失魂落魄地在风雪中伫立在断崖边,又岂会在永宁县主离宫之后,颇似自虐般并不保重龙体,任自己病了好些时日,咳疾迟迟不愈。 又岂会……以堂堂天子之尊,微服出宫,默默追看了永宁县主大半日,看永宁县主对楚王殿下,是如何温柔言语,如何笑靥如花。 若是心中不痛快,当场发泄出来还好。 可圣上这般一言不发,就像是一座暂时沉寂的火山,现下愈是压抑忍耐,万一哪日爆发起来,就愈是危险骇人。 现在的圣上,就像是一座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沉寂火山,楚王殿下何必在这当口,非往上撞呢。 程安就好心劝了一句,“陛下今日身体不适,要不,殿下还是改日再来吧?” 然而楚王殿下听说圣上龙体有恙,却越发想见圣上了,既为他说的那件要紧事,也为关心皇兄的龙体安康。 程安实在无法,只得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对楚王殿下微躬身道:“殿下稍等,老奴这就进去通报。” 萧瑜在外等了一会儿,就见程总管打帘出来,朝他微一躬身道:“殿下请进吧。” 萧瑜就令宫人将他进献的礼物捧进西暖阁中,自己在略整仪容后,也走了进去,见圣上人正坐在暖阁靠南的窗下榻上。 萧瑜走上前去,朝皇兄恭敬行礼,也因走近,才看清了皇兄此刻,究竟是在做什么。 皇兄并非是在看书或看折子,而是手里拿着一只断裂的玉笛。榻几上,放着些鱼鳔胶、金银薄片等物,皇兄好像是在亲手修复这只断笛。 萧瑜见皇兄居然在做玉匠的手艺活,正要笑问皇兄哪里来的兴致时,忽然目光瞥看见笛身上的青竹叶纹,霎时心中一怔,没有言语。 萧瑜认识这支竹纹玉笛,这是薛姐姐曾经送给皇兄的生辰礼物。 有一年,皇兄的生辰恰好赶上父皇龙体有恙,东宫不可似往年大办宴席,就只几个与皇兄平日较为亲近的人,到东宫为皇兄庆生。 那日去到东宫的,有他,有薛姐姐,还有如今的淑妃娘娘江凝烟,以及江凝烟的兄长江承宣。 那时江凝烟已不是有着罪人身份的东宫侍女。皇兄在成为太子的第六年,劝说父皇赦免了江家,江家男子从边关还京,江凝烟也离宫归家,重新成为了江家小姐。 那日东宫的小宴席上,薛姐姐将一只青竹纹玉笛送给皇兄,作为生辰礼物。 但宴席还没结束,这只玉笛就断了。因为江凝烟,薛姐姐在宴上与皇兄言语不和,一气之下,亲手将玉笛给砸断了。 当时薛姐姐将玉笛砸断,气得离席就走时,皇兄并未出声阻拦,像是既不可惜玉笛被毁,也不在意薛姐姐的离去,面上淡淡的,并没什么表情。 然而此时此刻,皇兄却在亲手修复这只断笛,且神情……认真极了。 萧瑜沉默地望着眼前情形,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既明珠在怀时,怎么都不肯珍惜,等心已摔碎了一地,又何必要想法子再粘起来呢。 若不想要,那就不要个彻底,为何时隔多年,忽然就想回头了呢。 薛姐姐被困宫中的那几日,萧瑜人在宫外,时时心如火灼。 萧瑜从前就知道皇兄其实在意薛姐姐,也知道皇兄虽然在意,但就是不想要薛姐姐的情意,不珍惜薛姐姐的情意。 他本一直都这样想,然而薛姐姐被困宫中的那几日,似是要打破他从前的观念。 那几日里,萧瑜完全不知紫宸宫中正发生何事,每日里忧心忡忡,心焦如火。 是否皇兄忽然就接受了薛姐姐的情意?忽然就想要薛姐姐这个人?想将薛姐姐纳进宫中? 是否薛姐姐还像从前深爱着皇兄?对天子的忽然垂青,十分地欢喜? 萧瑜成天想着这些事,像是整个人都要疯了。 如果真是如此,他不知是该为薛姐姐终于得偿所愿,而替薛姐姐感到高兴,还是为他自己将永远都得不到回应的情意,而自嘲自叹。 然而薛姐姐离开了皇宫。 然而薛姐姐亲口告诉他,她心里早就没有皇兄的影子了。 萧瑜对此,自是心中欣喜若狂。 只是他仍是担心,担心薛姐姐早已无意,皇兄却要强求。 毕竟薛姐姐被皇兄留住宫中几日这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味道。 好在从薛姐姐离宫归家之后,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长时间里,皇兄都没有将薛姐姐召进宫一次半次,像是已将薛姐姐抛之脑后。 好像薛姐姐被留住紫宸宫的那几日,只是皇兄的一时反常,如同做了梦、喝醉了酒,在梦醒酒醒之后,皇兄就变得和从前一样了。 在今日亲眼看到皇兄正在修复断笛之前,萧瑜原是在心中这般想的。 然而皇兄今日这般,却让他本已放下的心,又紧张不安地揪了起来。 此时此刻,萧瑜因心情万分复杂,而沉默难言时,他的皇兄在他的沉默中,暂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他道:“程安说你有要紧事想见朕?是什么事?” 萧瑜听到皇兄说话嗓音十分沙哑,人也似比年前相见时清减了不少,只得先按捺下心中乱绪,关心起皇兄的龙体。 “皇兄是否身体不适?可有传太医看过?虽然如今已是正月里,但天气仍然寒冷,皇兄要保重龙体才是。” “无妨,只是有点咳嗽而已,过几日就会好了。” 皇兄说着,仍是问他是为何事而来。 萧瑜就道:“我来求见皇兄,是想替薛姐姐求皇兄一件事,求皇兄允准薛姐姐进入崇庆宫,看望她的姑母。” 又道:“如今正是过年的时候,人心思团圆,请皇兄开恩,在这年节时候,允准她们姑侄团圆相见一回。” 皇兄却未说准或不准,只是低下眸去,继续用薄薄的银片,包裹断裂的玉笛表面,并淡淡地说道:“她的事,她自己来说就是,为何要你来替她求朕开恩?” 萧瑜静了须臾,声音清亮地道:“因为,我喜欢薛姐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23章 萧瑜道:“因为喜欢薛姐姐, 所以我关心薛姐姐的所有事情,想尽己所能地让薛姐姐少些心事,希望她能过得开心。” 说罢, 萧瑜见皇兄面上并没什么表情, 只是用帕子擦拭着玉面, 一言不发地擦拭了许久。 就在萧瑜以为皇兄不会说什么时,皇兄却忽然开口道:“她喜欢你吗?” 皇兄问着时, 亦抬眸看向了他,眸光幽深若映着寒潭。 “我不知道,也许某一天会喜欢吧,又也许这一生都不会。” 萧瑜直视着皇兄的目光道:“但不管薛姐姐喜不喜欢我,都不妨碍我对她的喜欢, 从以前就是这样, 以后也不会变。” 萧瑜笑着说道:“不管怎样, 现在情况还是要比以前好多了, 至少薛姐姐不会一看见我就走开, 薛姐姐现在, 愿意和我一起喝茶赏花、一起逛街游玩,愿意对我说一些心里话,对我笑。” 又颇有精神地道:“事在人为嘛。” 程安在旁侍站,默默看着楚王殿下面上的笑意,听着楚王殿下说的这些话, 心想这些年来, 陛下还是待楚王殿下太宽和了。 因陛下对楚王殿下有手足之情,大多时候,都对楚王殿下较为宽容,使得楚王殿下不知道, 先帝的其他皇子,在陛下面前,都是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眼见陛下声气有何不对,那些王爷便就一个字都不敢说了,哪里像楚王殿下这会儿,没心没肺地说了这么多。 程安默默移眼,悄悄觑看圣上面色,却也看不出什么来。 圣上在楚王殿下说了那一通后,仍是继续修复手中的断笛,也没有对楚王另说什么,只是让楚王告退。 楚王殿下却不立即离开,仍在问道:“薛姐姐能否进入崇庆宫……” 圣上头也不抬道:“明日,朕会下旨。” 楚王殿下立即喜形于色,恭声替永宁县主谢恩后,又请圣上保重龙体、早日康复,而后方才退出了西暖阁。 楚王殿下走后,程安侍在帝侧,觑看着圣上静淡如水的神色,默了又默,还是忍不住陪笑了一句,“楚王殿下不会说话,陛下别放在心上。” 却听圣上淡声道:“他哪里不会说话,他说的很好。” 程安一时摸不着头脑,实不知圣上这会儿这句,是在反讽楚王,还是真心实意。 程安正是不解时,又见圣上已将那只断笛用镶银工艺修复好了,圣上手捧着玉笛,一边用帕子轻轻擦拭笛身,一边轻轻说道:“他说的对,事在人为。” 在走出紫宸宫后,萧瑜既为薛姐姐明日能见姑母感到高兴,又为薛姐姐的往后,感到很是不安。 皇兄似是对薛姐姐有意起来,可是如今的薛姐姐,早已对皇兄无意了啊。 从前薛姐姐会因皇兄不爱她而伤心难过,但如今的薛姐姐,应只会骇惧天子忽然的垂青,对此只想推拒回避。 不管皇兄如何做,薛姐姐应都不会再回头看,可若是身为天子的皇兄,用皇权来强求呢…… 萧瑜僵站在紫宸宫外,仿佛帝宫的巍峨阴影,正从四面八方迫来,层层叠叠地倾轧在他身上。 但即使如此,他心依然坚定无比,无论怎样,他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薛姐姐受到伤害,哪怕要豁出所有,哪怕……要对抗皇兄。 翌日,芍音正在家中陪侄子、侄女画画玩时,忽然就得到了可以入宫看望姑母的旨意。 尽管对这道忽然下达的旨意,心存疑虑,尽管对年前萧珩那狂乱的不可理喻的状态,依然是心存畏惧,但对于姑母的思念,在芍音心中,还是压倒了其他所有。 芍音连忙接旨谢恩,并让兄嫂急忙准备了一些物事。 而后,她就带着那些物事,随前来传旨的宫人,乘车入宫。 一路都并没什么异常,像就只是这大过年的,萧珩突然发了一回善心而已。 宫人真将她带到了崇庆宫前,在开锁打开大门后,宫人还恭声告诉她,圣上有旨,她想看望薛氏多久,就可在内看望多久。 相比于上次,仅准她探视区区半个时辰,萧珩这回,真可说是皇恩浩荡了。 尽管不解萧珩为何突然大发善心、皇恩浩荡,但芍音这时一心想见姑母,也无暇多想其他,在朝宫人道了句谢后,就急匆匆捧抱着那些物事,往崇庆宫中走去。 上次来这里时,芍音因不知姑母在内是何情形,也没什么准备。 但这次不同,她因已知晓姑母在崇庆宫过得清苦,这次过来,特地为姑母带了些能改善日常生活的用物。 然而她的特意准备,似乎是不需要的。 在急匆匆走至殿前时,芍音就愣了一愣,因上次来时,她所看到的又破又薄的门帘,已经换成了新的,新门帘十分厚实,垂在那里,一点冷风都渗不进去。 芍音怔怔打帘走进,又被扑面而来的暖意,褪去了来时路上的一身寒意。 殿内地上竟然生着炭盆,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完全不似她上次来时,整间空旷的殿宇,冷得像座冰窖。 江凝烟说过,所有关于废后薛氏的事,皆由御前定夺,纵使她身为淑妃,也无权过问半句。 所以这世上,就只有萧珩一人,能够下令改善姑母在崇庆宫的幽禁生活。 好像过了个年,萧珩为人……忽然就不那么凉薄了。 芍音走进殿中,见姑母仍如她上次来时,坐在镜前自言自语。 虽然姑母已神智失常地认不出她来,芍音还是欢欢喜喜地唤了一声“姑母”,放下手中的物事,快步朝姑母走去。 又如上次一般,姑母闻声抬眸,瞥了她一眼后,就又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了,口中含糊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芍音又是欢喜又是心酸,像上次来时,亲手照顾姑母。 从前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大启皇后,如今却因神智失常,衣发凌乱、仪容不整。芍音用殿里的炭烧了热水,为姑母擦手洗脸,又将姑母蓬草般的长发放入温水里,用带来的香胰子,为姑母梳洗长发,殿内十分温暖,姑母并不会因此着凉。 一边为姑母梳洗长发时,一边芍音同姑母慢慢地说着家常话,尽管姑母并不知道她是谁,也听不懂她这些话。 芍音同姑母说起她远嫁朔北的事,告诉姑母,她的丈夫慕延赫兰是一个怎样的人,告诉姑母,她在朔北的那几年,因为有丈夫赫兰的爱护,过得很好。 那一年,芍音在踏上和亲之路前,曾恳求先帝开恩,允准她进入崇庆宫,再见姑母最后一面。 那时她以为自己嫁往朔北后,此生就再也不会回来,以为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能见到姑母,就穿着嫁衣,含泪跪在姑母身前,向姑母辞行拜别。 姑母是极要强的性子,芍音从前莫说见姑母流泪,连见姑母红过眼圈儿都没有。 就算是被废去后位、被褫夺过往一切荣耀,甚至有被赐死的风险,姑母在面对先帝时,仍是一滴眼泪都没有。 可是那一天,姑母却是大哭。 姑母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流着眼泪让她不要去。 即使被废去后位、被幽禁崇庆宫中,依然挺直腰杆的姑母,在那一天哭得弯下了腰,像是最后一口傲气也被打散了。 “那蛮荒之地怎么能去的?!他怎么能这样对你,将你塞给蛮子作践糟蹋!姑母去求他,姑母拿这条命去求他,他要我这条命,他尽管拿去就是了,用牵机药也好,千刀万剐也罢,我都受着,只要他放过你,只要他放过你……” 姑母紧紧地抱着她,将脸贴着她的脸颊,仿佛她还是从前那个被抱坐在姑姑膝上的小女孩。 “阿音别怕,姑母有办法的,姑母还有办法,你哪里都不用去,姑母会护着你的……” 可姑母那时自己都命悬一线,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可远嫁和亲的机会,是她千求万求,才向先帝求来的,这是她唯一能保住姑母和家族的机会,她愿用自己的一生,来维系两国的盟约,只求先帝宽恕薛家,饶姑母一命。 遂那日她只能硬生生地将姑母的手掰开了,在内监的一再催促声中,狠心地离开了崇庆宫。 她有听到姑母在后追赶,听到身后崇庆宫宫门关上的沉重声响,阻断了姑母追赶的脚步,却阻不断姑母的凄切呼唤。 崇庆宫宫门的另一侧,姑母拼命地在后拍打着门板,一声声地唤着“阿音”“阿音”,嗓音越发嘶哑。 哪怕她已被宫人扶着离开了很远,仿佛还能听见身后姑母的嘶喊声,一声又一声,宛若杜鹃啼血。 回想从前,芍音不由将头低下,将额头轻轻地印着姑母的额头,像小的时候那样。 “姑母,我在朔北真的过得很好,您不必担心”,芍音喃喃地道,“我很幸运,所遇到的丈夫,就是天下间最好的男子。” 像因姑母什么也听不懂,而此刻这崇庆宫中,也并无旁人,芍音说起话来,也就没有什么顾忌,就将与赫兰夫妻五年间的日常甜蜜点滴,尽皆道来。 她既像是想告诉姑母,她在朔北的那几年,并没吃苦,请姑母放心,又像是在倾诉对赫兰的思念,追忆这一生永不可再来的时光。 但再美好的时光,也会有尽头。 当将姑母扶坐在镜前,为姑母拭梳湿发时,芍音已经讲到了她被诊出有孕一事。 那时候的她与赫兰,仿佛都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人,可是在那之后不久,哀伤就如海潮席卷了他们,后来赫兰离世,就只剩下她一人挣扎在这悲伤的潮水中,像这一生,都无法挣脱。 芍音一边为姑母梳发,一边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轻轻地说道:“赫兰在走之前,希望我能放下他和未出世的孩子,希望我往前走、向前看,希望我能与他人再结良缘,和一个像他一样爱我的人,相爱相守,忘记悲伤、开开心心地活着。” “可是……我像是做不到……放不下,也忘不了……” “可我是不是不该这般,这般令九泉下的赫兰,死后也不得安宁,还要为我担心,我是不是应该像他说的那样……至少……至少,试一试……” “昨日,楚王殿下对我说了许多话,他说他喜欢我,从很久之前,就在喜欢我。” “我应该接受楚王殿下的心意吗……试着与楚王殿下相处一番吗……试试看我能否放下,能否像赫兰说的那样,往前走、向前看……” “可我又害怕,害怕我还是无法放下,无法接受他人的感情,到最后,伤害了楚王殿下……” “从前,我就一直在伤害他……我不能再伤害他了……” 因以为神智失常的姑母,根本听不懂她说的话,芍音像在倾诉,又像在自言自语,一个人喃喃地说了很多,说了许久。 将她平日藏在心里、无法对人言说的话,都轻轻地说了出来,伴着无限的迷惘与难以释怀的伤愁。 却不知,其实她的姑母,一直有在认真听她所说的话。 尽管表现地毫不在意,一直在自顾玩乐,并不搭理这个忽然上门照顾她的年轻女子,但其实,废后薛氏,将侄女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在了心里。 曾经的大启皇后薛敬容,并没有因为废后的打击和长达五年的幽禁,而神智失常地心智宛如稚童。 她清醒得很,这五年里,一直都清醒得很。 假作神智失常,只是为了蒙蔽萧珩。 相比于她一死了之、得到解脱,萧珩或许更愿意见昔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薛皇后,沦为一个傻子、一个疯子、一个笑话,疯疯癫癫、荒唐可笑、寂寞凄惨地活着。 她要活着,只有活着,才可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而今,她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去年冬天,芍音忽然走进这崇庆宫时,薛敬容惊得险些无法维持伪装,她只能匆匆低下头去,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克制地不流露出任何异常。 在假装不认识芍音的时候,薛敬容透过镜子,悄悄地将侄女看了又看,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心酸。 却因担心有萧珩的眼线在暗中监看,薛敬容不能开口问侄女任何事情,直到今日,才从侄女口中听到了一切,了解侄女为何忽然能回到大启,过去的那五年里,又是如何度过。 当知晓侄女的和亲,成就了一段良缘,侄女在朔北的那五年,并未吃苦受欺时,薛敬容自然在心中替侄女感到欢喜。 而当知晓侄女的朔北丈夫已死,侄女为此十分伤心时,薛敬容虽也在心中替侄女唏嘘,但唏嘘有限。 情爱之事,难保永久,那五年里,那个慕延赫兰的确是待阿音很好很好,可即使如此,也保不准他往后会不会变心,会不会变得判若两人,粉碎阿音的所有欢喜,令阿音伤心难过。 人心易变,男人的话,都是不可信的,真正能依托的,只有她们自己。 但男人的心,却是可以大加利用的。 今日芍音来这崇庆宫前,忽然来了好些宫人洒扫收拾。 不仅将破旧的门窗、门帘都更换了,还在地上生起了炭盆,那炭盆里燃着的炭,是只有帝后才能使用的银骨炭。 那些宫人以为她痴傻,什么也听不懂,就说话也不避她。 为首的一个太监,令宫人手脚麻利点,说是圣上吩咐如此,务必要使殿内暖和得像春天一样,说永宁县主才病愈没多久,千万不能在崇庆宫冻出病来,若是永宁县主在出崇庆宫时咳嗽一声,他们这些人,通通都得受罚。 过了这些年,那个冷酷无情的萧珩,像是变得有心有情起来了。 薛敬容在心中无声冷笑,垂着的眼角余光,透过面前的镜子,悄悄地瞥看向窗外那道颀长的身影。 从芍音说起她和慕延赫兰的旧事起,那道身影,就悄悄地来到了殿外,只是芍音一心都在旧事和她这个姑母身上,没有发现而已。 这么长的时间,芍音所说的话,外面的那个人,可是一字不差地都听去了。 当年她就并不认为萧珩对芍音全无情意,如今这般,倒也印证了她的猜想。 如此,甚好。 五年前,是她棋差一着,不仅没能弄死萧珩,还被萧珩逼到如此地步,几乎满盘皆输。 可她没有满盘皆输,她还有阿音,她的阿音回来了,她的阿音,从小就是姑母的好孩子,阿音会听她的话的,既然阿音如今心里已全是那个慕延赫兰,早就没有萧珩。 这一回,她定叫萧珩,死在阿音的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24章 当年薛敬容只是需要一个皇子而已。 迟迟无法生育的她, 急需一名皇子养在膝下,因为皇帝的宠妃沈氏已经生下一子,那个叫萧瑜的孩子, 一日日地长大, 越发地冰雪聪明、性情讨喜, 深得皇帝欢心。 甚至皇帝有在酒后说过,“最喜此子, 望此子能承继大统、抚慰朕心。” 贵妃沈雪依表面温顺恭谨,实则野心勃勃,若真叫萧瑜被立为太子,日后可不会有两宫太后。 她薛敬容,以及她身后的薛家, 都将会处境艰难, 被排挤出后宫与朝堂, 甚至可能会面临灭顶之灾, 被斩草除根。 为了她自己, 也为了薛家, 在那一年,听到皇帝酒后的那句话后,薛敬容就将目光投向了皇帝的诸皇子,想从中挑选出一名合适的养子来。 最终,薛敬容选择了萧珩。 一是因为在诸皇子中, 萧珩允文允武, 才学出类拔萃,且小小年纪,就已性情十分沉稳坚毅,从能力与性情上, 都堪当来日的储君,能稳稳压过沈贵妃所生的萧瑜。 二则是因为,芍音喜欢。 因为在落水时,被萧珩救了上来,心地善良的芍音,就总在她这姑母面前,说萧珩的好话,盼着她多照拂萧珩。 薛敬容既想让侄女当大启朝下一任的皇后,在选择养子和未来的储君时,自然会偏向选择侄女所喜欢的人。 遂在那一年年底,薛敬容毒杀了萧珩的生母江才人。 江才人已体弱多病了好些年,而那一年的冬天又尤为寒冷,江才人因此病重得没能熬过那个冬天,也并不是什么奇怪事情。 起初收养萧珩的那几年,薛敬容还未觉出什么异常来。 尽管萧珩对她有些少言寡语,对阿音也有些淡淡的,但他本来就是冷毅的性情,平日里对养母的礼数又半点不差,总是恭恭敬敬地听从她的一切安排,从没有半点违逆。 直到萧珩被立为太子。 因萧珩在方方面面都胜过萧瑜,尽管皇帝心里还是更喜欢活泼开朗的萧瑜,但为了江山社稷、祖宗基业,在几经思考之后,皇帝最终还是将萧珩立为了太子。 从被立为太子起,萧珩就似渐渐生出了羽翼。 或说他本来就有异心,只是从前隐忍不发,直到成为启朝的储君起,才渐渐不藏了而已。 那时的她和薛家,早已和成为太子的萧珩,牢牢地绑在了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抛弃萧珩这个现成的太子,再另寻其他皇子扶持,从时间上已来不及,而从可能性上,也微乎其微。 萧珩是极为出色的储君,在人前端重守礼,在政务上能力斐然,深受满朝文武称誉,亦得天下民心。 且如果她强行放弃并扳倒萧珩,有可能使得沈贵妃趁虚而入,在皇帝耳边大吹枕边风,将爱子萧瑜送入东宫。 萧瑜成为储君,是她和薛家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若萧瑜来日登基为帝,在崛起的沈氏面前,她和薛家恐无立足之地。 遂尽管已经察觉萧珩越发难以控制,薛敬容还是选择了按兵不动,日常依然维护着萧珩的太子之位。 一边维护,一边戒备提防,在暗中谋划布局、做好准备。 薛敬容在等一个时机,等待侄女芍音嫁给萧珩,成为启朝的太子妃,等待芍音有孕,生下与当朝太子的儿子。 而后,她和薛家就不再需要太子萧珩了,萧珩就可似他的生母江才人那般,永远地离开人世了。 芍音也不需要萧珩,尽管芍音对萧珩一往情深、一片痴心。 与其日后,成日面对一个对她态度冷淡的丈夫,眼睁睁看着丈夫宠爱后宫妃嫔,为此成天醋海翻波、伤心难过,倒不如将心思全都扑在她的孩子身上,那个有着薛家血脉的孩子。 薛敬容的谋划里,在芍音生下与萧珩的儿子后,在萧珩死之后,她与薛家会全力扶持那个孩子,将那个孩子送上帝位。 而后启朝天下,就是薛家的,就是她与芍音的,再无人能僭越到她们头上来,她们也无需再小心筹谋、仰人鼻息。 薛敬容为此忍等多年,只等着那个时机。 然而萧珩却似看穿了她的谋算,在东宫选妃之际,亲手将芍音的名字给删去了。 既如此,薛敬容也不会坐以待毙。 先下手为强,薛敬容不得不铤而走险,设了一局险棋,她想同时除去沈贵妃、萧瑜与萧珩,并将事情做成他们两方之间,为了储君之位而同室操戈,最终两败俱伤俱亡。 然而事败,然而她从想动手起,就落入了萧珩的圈套。 萧珩亲手删去芍音名字的举动,仿佛就是下给她的诱饵,诱她再也沉不住气、主动出手。 萧珩要她主动出手,而后给予她致命一击,将她打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她败了,并彻底连累了身后的薛家。 她以为自己定会被赐死,没有想到她的好侄女,会为她牺牲到那般地步,芍音用她自己,为姑母和薛家换来了一线生机。 幸而芍音的牺牲,并没有伴随着耻辱与痛苦。 幸而芍音在朔北的那五年,过得平安顺遂,被一个叫慕延赫兰的人,呵护得很好。 上苍庇佑,芍音当年的牺牲,不仅使她自己获得了五年的平安与美满,也为她的姑母和薛家,保留了来日翻盘的希望。 如今芍音已回来了,这一回,只要她们姑侄一心,定能反败为胜。 薛敬容已忍等了好些年,到如今,也不在意再多隐忍些时候。 只要她还活着,她的心就不会死,总有一天,她会叫萧珩一败涂地、死无葬身之地。 薛敬容在心底无声地微笑,目光也幽幽下垂,不再透过镜子,悄看殿外的那道人影,低下头来,摆弄着芍音带来给她的手暖,依然像小孩子一样,口中含糊地轻哼着歌谣。 “这叫暖手抄,要是觉得手冷,就将手放进去,没一会儿就会暖和起来了。” 芍音一边含笑说着,一边将两只手伸进了暖手抄里,给姑母做了个示范,真像是在教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 在她小的时候,还未记事的时候,姑母是不是也这般教她的呢。 芍音这般想着,望着眼前的姑母,又要感到鼻酸时,见姑母忽然“呀呀”地叫了起来,手还朝窗外指去,又作势要朝她身后躲,像小孩子忽然见鬼了似的。 芍音一边扶住姑母,一边朝姑母所指方向看去,见大白天的,外面没鬼,但有道人影映在窗上,不知在外伫立有多久了。 那人影,看身形……很像是萧珩。 芍音怔了一下,安慰了姑母两句后,就转身向外走去。 她打起门帘时,见萧珩像因听到殿内动静,也已走了过来,芍音就朝萧珩微屈膝行礼谢恩,感谢陛下准她今日看望姑母。 萧珩人就在崇庆宫,这会儿都已走到殿门前了,却未接着往里走半步,像是没有半点要进去看看养母的意思。 萧珩就负手在廊下,目光打量着她的容色,嗓音温和地问道:“身体都好了吗?” “是,年前就已好了。” 芍音回着萧珩的话时,也听出萧珩话音虽然温和,但十分地嘶哑,看得出萧珩的面容,相较年前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清减了不少。 为了日后能有更多来看望姑母的机会,芍音想了一想,还是在此时恭恭敬敬地关怀了一句,“陛下也要保重龙体。” 萧珩轻轻“嗯”了一声,道:“随朕走走吧,朕有些话,想问一问你。” 芍音今日已陪伴了姑母许久,这时天子发话,她为了日后还能有再进宫来照顾姑母的机会,也不好违逆,就“是”了一声。 又道:“请陛下容我再进去片刻,与姑母说几句道别的话。” 萧珩微微颔首,就在殿外等她。 芍音在入殿后,帮姑母拨了拨炭盆里的炭,又倒了杯热茶,将茶塞在姑母手里,柔声跟姑母说,她有机会就会再过来看她。 姑母照旧是什么也听不懂,也不跟她对话,就手捧着热茶,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并唇角微微抿着笑意,似乎心情并不坏。 也许是因茶喝着香甜、喝得暖和的缘故。 芍音为姑母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再看了姑母一眼后,就向外走去,与萧珩一起慢慢地走出了崇庆宫。 年前芍音所面对的萧珩,常是狂乱的、不可理喻的,但今日她遇见的、此刻她身边的萧珩,却沉静得似一渊水。 似是年前那捧无故灼烧的火焰,已经寂寂地熄灭了。 萧珩像和从前一样正常了,但又没从前那么冷酷无情了,至少会改善下姑母的清苦幽禁生活,至少会主动允准她看一看姑母。 只是不知,今日的萧珩,亲自过来,是有什么话想要问她。 芍音正想着时,就听萧珩直白地说道:“朕今日在崇庆宫中站了许久,将你对你姑母所说的话,听去了不少。” 包括她所说的与赫兰的恩爱点滴吗? 芍音似是有些尴尬时,又想萧珩听去也罢,省得他总是不相信她深爱赫兰,省得萧珩日后又有偏执犯病的可能。 却听萧珩未提赫兰,而是忽然问道:“你会接受萧瑜吗?” 芍音惊怔未答时,萧珩望着她的眼眸,就道:“你没有否认这种可能,你并不一定,就真的会为了慕延赫兰,选择孤独一生。” “……我……” 芍音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某种不好的直觉,似要浮上她心头时,她就已听萧珩说道:“既你可能再选择他人,为何不能也看一看朕,至少……至少给朕一次争取的机会……好吗?” 作者有话说: 皇帝:我要雄竞! 第25章 第25章 此时她面前的萧珩, 平平静静得很,与年前那个,动不动就要对她倾诉许多, 就要弥补过去的她, 就要将她抱在怀中的萧珩, 似是判若两人。 似是判若两人,但又实际, 就是同一个人。 只是年前的那个萧珩,偏执得像一捧肆意燃烧的火,而现在的萧珩,虽看着沉静如渊,但实则已是偏执入骨, 如病入膏肓。 “……陛下……” 芍音实不知该说什么, 她对年前那个狂乱的萧珩, 就感到无奈无力, 对眼前看着平静、但实则骨子里依然偏执无比的萧珩, 也是如此。 年前她并没能解决什么, 只是等待萧珩自己恢复了正常。 萧珩……还能再一次自己恢复正常吗? “……陛下……” 芍音斟酌着言辞,尽力想劝醒萧珩,“……我与您的缘分,早就断了啊……” 萧珩却不直接回应她的话,只是提起萧瑜。 “从前你对萧瑜避之不及时, 可曾想过有一天, 会与他赏花喝茶、逛街游玩,与他言笑晏晏、往来密切。” “可见人世长久,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并不会一成不变。” 见萧珩对她和萧瑜的往来了如指掌, 芍音心想,那日在京中西市,她在人群中所看到的那个身影,其实就是萧珩本人吧。 想到此,芍音本就坠沉的心,像一下子就重重地跌到了谷底。 她所以为的萧珩恢复正常这件事,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吧。 而萧珩仍在偏执地劝她。 “朕与你,都仍活在这世间,既如此,缘分又怎会断。” “朕过去那般对你,并不是出自朕的真心,朕那时候,因为一些事,想要爱你也不能,总是压抑着自己的真心,总是逼自己对你冷淡疏离。” “过去的朕,并没能正常地待你、真正地爱你,朕想让你看看真正的朕,看看真正的萧珩,而后,再做决定。” “朕并不是定要你接受,朕只是希望你能给朕一个机会,就像给萧瑜一个机会。” 芍音默默,望着萧珩神色平静而眸底执念深沉。 如果她此刻断然拒绝,会否以后,她都无法再入宫看望姑母,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照顾姑母的机会了…… 萧珩却将薛芍音的沉默不语,当成她在犹豫。 于如今的萧珩来说,薛芍音哪怕是在犹豫,对他来说,也是极好的征兆,至少薛芍音没有断然拒绝,没有立即就将他萧珩推开千里之外。 遂萧珩这时没有再多说,以免使薛芍音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惹出她心底的抵触与拒绝,就只是温声地劝道:“你想一想,好吗?” 既萧珩这会儿,并没要她立即给出回答,而她又担心萧珩会因为她的拒绝,立即翻脸,不让她再进宫看望姑母,眼下之事,还是先含混过去吧。 遂芍音在默默片刻后,就轻轻地“是”了一声,意为她会想一想的。 反正,就只是想一想而已。 然萧珩心中,已因此浮跃起碎金般的欢喜。 只是欢喜的背后,依然是无穷无尽的悔恨,那些悔恨将纠缠着他一生,让他心底永远不得安宁。 萧珩心想,此刻薛芍音会答应想一想,并不在于他萧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最主要是因为她亡夫的遗言。 因为慕延赫兰,希望妻子在他死后能走出悲伤,因为慕延赫兰的妻子,希望亡夫在泉下能安心,所以萧瑜才有机会,他萧珩……也或许还有机会。 该嫉妒吗,本属于慕延赫兰的一切,原都该完完整整地属于他。 今日薛芍音同她姑母所说的恩爱日常,本该都发生在萧珩与薛芍音之间,是他从前亲手毁了所有。 可却似连嫉妒的立场都没有,到如今,还需感激慕延赫兰。 感激慕延赫兰的深情与大度,感激慕延赫兰在过去五年为薛芍音遮挡风雨,又在患上重病时,大度地放手,劝薛芍音将他放下,在他死后,忘记悲伤,去拥抱新的爱与快乐。 萧珩因此心境万分复杂时,听身边的薛芍音轻轻地问道:“请问陛下,我以后,还可以进宫来看望姑母吗?” “自是可以。” 萧珩自然盼着薛芍音常入宫来,好与她相见,就道:“只要你想,随时都可到崇庆宫来。” 芍音本来只敢抱着一月最多能看望一次的妄想,这时听到萧珩这般说,登时喜出望外,连忙弯身拜谢皇恩。 在萧珩伸手来扶她,一只手轻托住她衣袖时,芍音虽下意识想往后避开,但因不想失去萧珩今日的“皇恩浩荡”,就强忍住了,没有后退,就这般被萧珩虚扶起身。 因已经得到了萧珩的探望许可,她又不想与萧珩继续独处下去,芍音这会儿,就接着恭声向萧珩请退,说她既进宫来,需得去一趟寿安宫,向贵太妃问安。 “贵太妃日前曾托楚王殿下赐我礼物,我作为晚辈,既入宫来,于情于理,应该当面问安拜谢。” 萧珩如今事事顺着薛芍音,自不会阻拦。 尽管他心中并不愿意薛芍音与贵太妃相见,因那般或许会使薛芍音与萧瑜的联结,进一步加深,但他更不想因事事拦阻薛芍音,使得薛芍音对他难有好的观感。 也是为这个,他才会允许薛芍音随时进入崇庆宫。 尽管他对被幽禁在崇庆宫的那个人,恨之入骨,本希望那个人,每一日都孤独凄惨地煎熬度过,直到死去。 但比之恨,如今的他,似是更想要一丝爱意。 他已恨了太多太多年了,从母亲死亡的那一刻起,仇恨就填满了他的心,使他过去许多年,眼里都看不到其他,过往的仇恨,阻隔了他本可以拥有的爱意,他不想再那般了。 他想要爱,来自薛芍音的爱,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可以。 芍音在拜别萧珩时,忽然又想起一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请问陛下,宜妃娘娘,如今是还在闭门思过吗?” 虽然赏花宴那日,薛芍音坚持说是她自己落水,但萧珩对此心存疑虑,还是下旨令宜妃闭门思过。 若真是宜妃将薛芍音推下水,莫说令她闭门思过,就是将她幽禁一生,也不算重罚。 而若是宜妃无辜,她作为赏花宴主人,未能照顾好她请来的客人,使得客人险些因落水出事,也当受罚。 萧珩说了声“是”,又对薛芍音道:“她当受此罚。” 但听薛芍音道:“请陛下赦免宜妃娘娘吧,我不仅在落水那日,并无性命之忧,就连那天感染的风寒,如今也已好全了,宜妃娘娘又何必还要继续受罚呢?!” 又道:“如今正是过年的时候,我想,宜妃娘娘应也盼着能与家人相见团圆。” 冤家宜解不宜结,芍音只想与宜妃韦锦姝将旧怨一笔勾销,不想再添新怨了。 这也是为了薛家好,哥哥本在官场上与韦家并无冲突,若是因为她和宜妃的事,薛家和韦家莫名结出仇来,这对家里来说,能有什么好处呢。 萧珩自然顺着薛芍音,就如她所请,即刻令宫人传他口谕,去云禧殿赦免宜妃。 今日的萧珩,也实在是太好说话了。 好说话的,令芍音都不由地感到有点害怕了。 再想到萧珩要她“想一想”,芍音更是想要离开萧珩身边,就再次向萧珩恭声告退。 这回未再停步回头,芍音真走得远远的了,一路走到了贵太妃的寿安宫中。 寿安宫中,贵太妃原正在亲自修剪梅枝,见到芍音来,就放下了手中的小银剪刀,笑着让芍音不必多礼,快快走上前来,让她好好看看。 尽管贵太妃说着不必多礼,但芍音还是一丝不苟地如仪行礼,恭敬地向贵太妃问安,并为那一对粉红芙蓉玉手镯,感谢贵太妃的恩赐。 “不必说谢,那镯子放在我这里,也是落灰,我只是给它寻了个好主人而已。” 贵太妃笑着道:“我年纪大了,如今戴着那对粉镯子,跟装嫩似的,还得是你这样如花似玉的年纪,戴着最好。” “怎会呢,娘娘同我记忆中,几无分别。” 芍音说这话,并不是违心奉承,相比姑母在崇庆宫因世事打击,早已容颜衰减、两鬓霜白,贵太妃只是如今眼角有些细纹而已,面容眉眼间,依然能看出几分当年宠冠后宫的貌美。 贵太妃笑着拍她的手道:“县主比起从前,说话越发讨人喜欢了。” 就挽着她的手,引她到殿内窗榻处坐下,又令宫人上茶。 “尝尝,这不是宫里的茶,是阿瑜送进来的,叫什么雪萱,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得来的。” 贵太妃含笑道:“这茶吃着味道要比宫里的茶淡些,口感也轻,但别有一番清鲜回甘,滋味不错。” 是萧瑜在王府田庄里种的罗陀国茶种,芍音其实已尝过了,年前萧瑜也送了她好些。 但这时芍音,还是在贵太妃的期待目光中,似第一回 见这茶般,低头饮了两口,浅笑着赞了几句。 却听贵太妃道:“你既喜欢,就带些回去,平日里慢慢吃。” 说着,贵太妃就令宫人去取两罐雪萱茶过来。 芍音见状,只能赶紧推辞,如实说她其实已经有了好些,也是楚王殿下送的。 惹得贵太妃不禁拊掌笑了起来,“是我年纪大得人也糊涂了,既有好东西,阿瑜想得起来送些给我,又怎会想不起来送些给你。” 听着贵太妃这话,芍音捧在手里的半盏茶,仿佛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她微垂着眉眼,没有说话时,听贵太妃笑着笑着,又轻轻地叹了一声。 “自先帝走后,我心里,就只念着阿瑜一个,阿瑜这孩子,哪里都好,就只一件事,叫我十分操心。” 贵太妃叹道:“眼瞅着他都快二十岁了,还是不肯娶妻。” “我知道他的心在哪里,从前也总叫他别胡思乱想,早些娶妻成家,才是正紧,但阿瑜事事听话,唯独只在这事上,半点不肯听我的。” “我拿阿瑜没办法,还以为阿瑜这辈子都要孤零零的了,没有想到,你会从朔北回来。” 贵太妃感叹的话音中蕴着欢喜,嗓音柔软地劝她道:“你还这样年轻,难道真要守一辈子不成,阿瑜是个好孩子,他会一辈子待你好,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见她不语,又循循劝道:“试试如何呢,就当给阿瑜一次机会,你不知道,阿瑜为这机会,等了有多少年。” “……我……” 芍音在贵太妃几乎衔着恳求的目光中,紧攥着手中的茶杯,低声道:“……我怕使楚王殿下伤心……” “他都多大的人了,哪有那么脆弱?!” 贵太妃笑道:“真有那么脆弱,从前早该死心了才是,哪里等到今天!” 此时的贵太妃,似不是地位尊贵的先帝后宫,而就只是一位盼着孩子好的母亲而已。 “最后不成也无妨,就当是叫他做一场梦罢了。也许一场好梦醒了,他也就能走出来了,放下执念往前看,看一看世间的其他好风景、好女子,不再被过去的求而不得,所束缚了。” 直到离宫回到薛家,贵太妃的一些话,仿佛还萦绕在芍音的耳边。 贵太妃的话、萧瑜的话、亡夫赫兰离世前对她的期望,总在她的心中交织着徘徊,即使是在为亡夫和孩子抄经的时候,也时不时会从她心间浮起,令她不由地心神恍惚。 芍音最终还是提笔,写了一份邀柬,邀萧瑜一起赏看上元夜的灯火。 只是到了那夜,她与萧瑜在上元节的灯火街头漫步时,却一同遇见了一人。 这回不是人群中隐约的身影,萧珩真真切切地就在她和萧瑜眼前。 作者有话说: 皇帝:我来加入你们! 第26章 第26章 自收到薛姐姐的主动邀约, 萧瑜就欢喜得很,日日夜夜期待着上元之夜的到来。 等终于到了上元节那天,萧瑜早早就在换穿衣裳。 他在寝堂镜前将衣裳试了一件又一件, 不知该穿哪一件为好时, 忽然脑中灵光一现, 想起薛姐姐曾说过的一句话。 有一年在东宫,薛姐姐望着身穿天青色常服的皇兄, 笑说她最喜欢皇兄穿这这颜色的衣裳了。 薛姐姐最喜欢男子穿天青色的衣袍。 萧瑜心领神会,立即就让侍从翻箱倒箧,将他的天青色常服都翻了出来,最终择了一件天青色竹叶纹锦袍。 换上新衣后,萧瑜又命人将马车熏香、为骏马换上新鞍等, 总之将一切都做到尽善尽美后, 依时如约来到了薛家, 接薛姐姐出门一起看灯。 京城的上元节灯火, 数永清河一带的两岸长街最为绮丽。 萧瑜就带薛姐姐来到此处, 在刚入夜的天色下, 扶薛姐姐下车,一同漫走在灯火街头,随意笑聊着,赏看悬于街上的千万盏花灯,如天上星河落在这人间佳节。 却气氛正好时, 萧瑜迎面就望见了他的皇兄。 虽皇兄说“好巧”, 但世间哪里就有这样的巧事! 且皇兄怎也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衣裳! 萧瑜僵在当场,因心中的气恼,一时未行礼时,衣袖被轻轻地牵了一牵, 是一旁的薛姐姐,在悄悄示意他勿要在御前失态。 而薛姐姐已在向皇兄微屈膝行礼,但被皇兄虚扶起身,皇兄说既在外面,就没有那些身份,不必在乎繁文缛节。 既皇兄这般说,萧瑜就未行大礼,只朝皇兄拱了下手,不咸不淡地唤了一声:“哥。” 就这般三人同游起来,不管萧瑜心里愿不愿意。 本来薛姐姐就只邀了他,本该只有他们二人亲密同游,却凭空被皇兄插了一脚进来,萧瑜对此心中怎会不气闷,却也无法发作,只能当皇兄不存在,反正皇兄自己也说,在外面没有那些身份。 萧瑜就像之前和薛姐姐游玩那般,一看到街边做工精巧、流光溢彩的花灯,就伸手指向,说笑着引薛姐姐去看。 而薛姐姐也一直目光偏向他这边,身体也靠近他些,并不看她身体另一侧的皇兄,明显要与他亲近一些。 萧瑜正为此自得时,忽听皇兄说一声“小心”。 原是几个提着花灯的孩童,嬉笑打闹着跑撞了过来,手中颤颤摇晃的灯笼,就快要碰触到薛姐姐的裙角。 皇兄似是眼疾手快,及时伸臂护拢住薛姐姐,却也由此,令薛姐姐与他靠近了些。 心机! 萧瑜心中暗骂一声,目光瞥看见街边有家元宵摊子,就问薛姐姐是否有些饥渴,要不要坐下用一碗元宵。 这会儿是刚入夜不久的时辰,原也该是用晚饭的时候。 萧瑜一问,就见薛姐姐颔首朝他走近,心想薛姐姐果然也不愿意和皇兄走太近,一有机会,就不动声色地离皇兄远些。 萧瑜为此心中欢喜,但和薛姐姐到了那元宵摊中,还是不得不和皇兄坐在了同一张四方桌上。 上元之夜生意红火,连路边一个小小的元宵摊,都几乎坐满了游人。 摊主夫妇忙着烧水下元宵,也没空招呼客人,穿梭在各张桌子间的,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似乎是摊主夫妇的儿子。 他们几人一坐下,小男孩就热情地跑了过来,笑着问他们想吃什么馅儿的元宵。 说着,就掰着手指给他们列举,童声清脆地道:“有黑芝麻馅儿的、红豆沙馅儿的、蜜糖五仁馅儿的、桂花糖馅儿的、玫瑰蜜馅儿的……” 林林种种,列了有十几种后,小男孩眉眼弯弯地笑道:“我最喜欢吃桂花糖馅儿的。” 笑着时,颊边晕着两个清圆的酒涡儿。 芍音因曾失去的那个孩子,每当看见孩童,就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此刻她见这男孩纯真可爱,就浅笑着跟他说道:“那我就要桂花糖馅儿的。” 又笑着问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启明。” 小男孩笑着告诉眼前这位美丽的夫人道:“是我一个考秀才的叔叔,给我取的名,他说启明是清晨破晓时的星星,而我就是天刚亮的时候出生的。” 又道:“不过爹娘他们,平时不怎么叫我这个大名,更喜欢叫我‘星星’。” 芍音微微一怔,静默须臾后,从香囊里取出一颗小金锞子,含笑递给这个被家人唤作“星星”的小男孩,让他平日里买糖吃。 萧瑜不知薛芍音为何会对这小男孩有些亲近,但萧珩却清楚其中缘由。 因那一日,萧珩人站在崇庆宫的殿外窗下,将薛芍音同她姑母所说的朔北往事,默默听去了许多。 萧珩知道,薛芍音曾与慕延赫兰有过一个孩子,并曾想给那孩子取一个与星星有关的名字。 只是那孩子,并未能来到人世间,在薛芍音还未显怀时,就已经不幸流产。 萧珩身上自不会带什么钱财,就将腰系的一枚白玉佩解下,随着薛芍音的动作,也递给了那小男孩。 而萧瑜虽不明就里,但看皇兄如此动作,自己岂甘落后,就也将腰系的一枚翠佩解下,递送给小男孩。 小男孩才接过年轻夫人所赠的金锞子,还没来得及道谢,就一左一右的,又被递赠了两件礼物。 方才六七岁的孩子,只知金银可以买糖吃,不知两枚玉佩更为贵重,还以为只是类似香袋的小玩意儿,也就不知天高地厚地都收下了。 “谢谢夫人!谢谢郎君!谢谢郎君!” 小男孩开开心心地都双手接过,学着爹娘平日里对客人说吉利话,真心实意地恭祝眼前的三位客人道:“祝夫人与郎君福祺安康、万事胜意、夫妻恩爱……” 学爹娘说着“夫妻恩爱”时,小男孩不由地将话顿住了。 因他平日时,要么见是一夫一妻,如他爹娘那般,要么见是一夫一妻多妾,如一些阔绰的富老爷们,家里除有正妻,还有好些年轻漂亮的姨娘。 还没见过……两夫一妻呢…… 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是他说错话了吧,应就只有一位是这位夫人的丈夫,还有一位郎君,应是亲属吧…… 可谁是这位夫人的丈夫呢? 小男孩乌黑的眸子溜溜地转看着,穿着一样颜色衣裳的两位郎君,哪一位,看着与这位夫人更像是夫妻呢? 小男孩正疑惑时,忽然发现,这位夫人的身体,虽看着是正坐着,但其实体姿微斜,明显要稍朝向那位看着更年轻些的男子。 且这位夫人,与这年轻些的男子,目光也有接触,与另一名年长些的男子,则是没有半点目光交接。 小男孩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笑朝这年轻些的男子和这位夫人道:“祝夫人与郎君夫妻恩爱、早生贵子、白头到老……” 说着,小男孩忽然就感觉天像是更冷了些,但眼前那位年轻些的男子,目光却很热切,满面都是笑意,并将手探向袖中,似要取出什么来赏他。 只是还没取出什么来,小男孩就被忽然赶来的娘亲,给拨到了身后。 因见孩子在这张桌子前耽搁了许久,而这张桌上的三位客人,个个都衣饰不凡,看着似出自豪门贵族,妇人担心自家孩子会不小心得罪了贵人,就赶紧走过来看看。 赶紧走过来了,却也不知孩子有没有说错话,因桌上的三位贵人,面上神情各不相同。 左手边的竹纹青衣男子,面上眸中都是笑意,似是心情十分愉悦。 正对面温婉貌美的年轻女子,面上神色淡淡的,似是一池静水,无波无澜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而右手边的那位云纹青衣男子,虽面上神色也淡淡的,但在看去时,却无来由地叫人感到心慌不安,根本不敢直视。 饶是妇人摆摊多年,见过不少世面,也不知眼下到底是何情况。 就只能陪着笑说道:“我这孩子从小就嘴拙,若有什么不懂事、说错话的地方,还请贵客们多包涵。” “哪里嘴拙”,竹纹青衣男子笑道,“我看他很聪明嘛。” 妇人畏惧右手边的那位男子,在陪笑了几句后,也不敢在此多待,恭声询问几位贵客想要什么馅儿的元宵后,就赶紧带着孩子离开,麻利地下锅煮去了。 因萧瑜与萧珩要的馅料,都与薛芍音相同,最终妇人端捧了三碗桂花元宵上桌,请贵客们慢用。 芍音虽已不在乎过去的事,但有萧珩这尊天子在身边,她心理上就很难做到放松自在,更何况之前在宫中,萧珩还要她给他一次机会,要她好好地“想一想”。 不知是不是她想了快十几日了,都没给萧珩一个答复,所以萧珩按捺不住地出宫来寻她了。 芍音心里的答案,自然是拒绝的,但她又迟疑着不敢直接拒绝,怕她说了后,萧珩就会翻脸,而后她会失去随时能进宫看望姑母的机会。 但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会不会拖得圣心浮躁,拖出什么事来…… 因不知该如何是好,有桩心事悬在心里,芍音也就食不知味,虽碗中的桂花元宵味道很好,可也吃不出香甜,更不会在桌上说什么话。 这在萧瑜看来,自然是要怨皇兄的。 薛姐姐单和他在一起时,可不会这样沉默到底。 萧瑜心想,还是得想想法子,不着痕迹地将皇兄甩开才好。 不然好好的上元赏灯夜,就要叫皇兄给毁了。 萧瑜一边食不知味地用着元宵,一边默默在心里想法子时,对面的萧珩也正食不知味,而心里正想着薛芍音。 不久前那小男孩胡说八道时,薛芍音并没有开口否认什么。 是否薛芍音心里,已经倒向萧瑜,甚至……已经愿意接受萧瑜,与萧瑜结为夫妻、生儿育女、白头到老? 这般一想,甜腻的元宵吃在萧珩口中,仿佛也拌了半斤黄莲。 因各有心思,三碗元宵都吃得索然无味。 元宵摊上的其他桌子,都是笑声喧嚷、热热闹闹的,只这张桌子,似一张冰,一点热闹与笑声都渗不进来。 在用罢元宵,一同离开这元宵摊后,萧瑜就想带薛姐姐往人多的地方走,他想趁着人潮涌动时,和薛姐姐一起,将皇兄给甩开。 若事后皇兄追究,也是上元夜人群拥挤的缘故,怪就怪皇兄治下人丁兴旺、民生富庶,怪不到薛姐姐和他身上来。 萧瑜一边想着,一边就朝四周街道看去,想着要带薛姐姐往哪处走。 因此他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险情,等听到周围人的惊呼声时,才看见有盏失了火的花灯,正从酒楼上燃烧着坠下,坠落方向直逼近薛姐姐所在。 “姐姐!” 萧瑜急忙要拉开薛姐姐,却动作晚了一步,手指还没触碰到薛姐姐的衣袖,薛姐姐就已被皇兄紧紧护在怀中。 那盏燃烧着的花灯,就摔砸在了皇兄的后背上,熊熊的火焰烧上了皇兄身着的大氅。 萧瑜一脚将摔地的花灯踢开,就赶紧去扯下皇兄身上那件着火的大氅。 薛姐姐安然无恙,只是鬓发微乱而已,但皇兄不仅是后背衣裳被火焰燎破燎黑,手背上也被火焰灼烧了一块,已是烫红得血肉模糊。 萧瑜见皇兄如此,又是担心,又是气急。 五年前西戎入侵大启时,皇兄可是亲自上过沙场杀敌,并率领将士打过多场硬仗,取得过多次大捷。 皇兄连战场上的明枪暗箭都躲得,却躲不过区区一盏花灯?! 作者有话说: 萧瑜:苦肉计! 第27章 第27章 气归气, 疑归疑,眼看着皇兄手背被烫伤,萧瑜不能视若无睹, 赶紧问路人最近的医馆位于何处。 等到了医馆中, 大夫为皇兄清伤上药时, 萧瑜在旁等候着,见薛姐姐默默地凝看着皇兄, 虽不说话,但神色忧沉,眸中深处似有对皇兄的歉疚之意。 上完药后,那老大夫又拿了绷带来,要给皇兄包扎。 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手也不稳了, 老大夫在包扎时, 手颤颤巍巍地抖来抖去, 而皇兄似因疼痛, 微微皱起眉头。 薛姐姐见状, 就打破沉默, 开口轻道:“我来吧。” 怎能由薛姐姐来,萧瑜闻声,立即上前一步,赶在薛姐姐之前道:“还是我来吧,我来为阿兄包扎。” 就从老大夫手里接过绷带, 为皇兄包扎起来。 将伤包扎好后, 今晚的上元赏灯之行,也无法再继续了。 等出了医馆,萧瑜就对皇兄道:“皇兄还是快回宫吧,让宫中御医再看看皇兄的手伤, 皇兄是万金之躯,半点差错都不能有的。” 薛姐姐亦在旁附和他的话,劝皇兄尽早回宫,传御医诊治。 皇兄朝薛姐姐看了一眼,没有倔强,只是似含歉意地说道:“是我搅了你们今晚的兴致了。” 萧瑜又是担心皇兄的手伤,又是被皇兄这句话,给气得牙痒,却半点不能发作。 只能就木着一张脸道:“有我送薛姐姐回家,皇兄就不必担心了。” 这夜将薛姐姐送回薛家门前,萧瑜在薛姐姐将要离去时,忍不住说了一句,“下次……” 薛姐姐微怔了下,就浅笑着对他说道:“下次有机会,再和殿下一起出来游玩。” 有了薛姐姐这句话,萧瑜就安心了不少。 因皇兄疑似在今夜使了一出苦肉计,萧瑜不由地担心,薛姐姐对皇兄,会否有旧情复燃的可能。 薛姐姐从前是如何痴心爱慕皇兄,那些年里,萧瑜是一直看在眼中的。 那样坚定执着的爱意,似是坚铁,纵是旁人竭尽全力,也凿不出一点点的缝隙来。 是皇兄常年的冷淡无情,将薛姐姐热烈坚定如炽铁的爱意,冻成了寒冰。 皇兄的每一次冷淡疏离,都让冰面多一条裂缝,天长日久下来,冰面裂缝无数,曾经坚不可摧的爱意,最终碎裂崩塌,融入水中,消失无痕。 可若是皇兄不似从前言行冷淡,对薛姐姐热切起来,甚至对薛姐姐以身相护,会否薛姐姐心中,又会燃起爱意呢? 萧瑜为此担心了一路,直到此刻见薛姐姐对他笑、听薛姐姐这般对他说,方才心定了不少。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纵是皇兄痛改前非,和从前判若两人,皇兄从前对薛姐姐造成的伤害,也是不可能直接抹消的。 即使有一瞬间的心热,也会想起曾经的心灰意冷,如何能似曾经,再不顾一切地奋身去爱呢。 是他想多了,皇兄只是在做无用功而已。 而薛姐姐对他的态度,却的的确确已与从前完全不同。 今夜上元佳节,薛铭与颜慧娘也带着两个孩子上街看灯去了,芍音回到家时,兄嫂等都还未回来。 芍音就回到她居住的余容苑中,令侍女们都自去歇息,一个人在房里静静地待着。 今夜灯火街头,芍音听到周遭忽然响起游人的惊呼声时,还不知晓是发生了什么。 她还未来得及抬头向上看去,就一道阴影忽然笼罩下来,是萧珩扑近前来,将她及时搂护在了他的怀中。 那一瞬间,芍音听到有什么重重地砸在了萧珩的身上,她感受到火焰的热浪扑袭,她闻到了血肉被烧焦的味道。 一直到萧瑜将灯笼踢开,将萧珩身上着火的大氅扯落,她像是还未明白过来,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地上的那道大氅,被舔舐的火苗迎风燃烧,萧珩双手紧攥着她的双肩,焦急地打量她,并询问她是否有事。 她怔怔的,目光落在萧珩攥着她肩的右手上,萧珩的右手手背,大片肌肤已被烧伤,可说是血肉模糊。 何必呢。 在不知该想什么时,那一瞬间,她的心中似是如此想。 就似去年冬天,见到萧珩拼命地下水救她时,何必如此,她想,何必如此呢。 就算萧珩对她说的那些疯话,都是真的。 他真像他所说的那样,在过去就爱着她,只是因某些事,无法看清他自己的真心,那也都是从前的事了,是已经过去的事了。 从前的事就该留在从前,就像她以前喜欢看萧珩穿天青色的衣裳,是因她幼年落水时,下水救她的萧珩,就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衣裳,所以之后的许多年,她都忘不了那一抹青影。 可从前再怎么忘不了,如今的她,也早已放下了。 不管萧珩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不管萧珩对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不会改变过去的许多事,也不会改变她早已不爱的事实。 若只是萧珩固执,或可不必过多担忧,可是一朝天子…… 芍音心中涌起的愁惘,如窗外茫茫的夜色,似无尽头。 因萧珩为她伤了右手,芍音再进宫探望姑母时,就不能只往崇庆宫走,而得先去紫宸宫中,向天子问安。 这一日,她人到紫宸宫时,萧珩刚下朝不久,正在御书房与心腹要臣议政。 芍音也不意外,这本就是她有意挑的时间,她有意在萧珩忙于朝事的时候,方来紫宸宫问安。 芍音并不想与萧珩碰面,只想向紫宸宫宫人,询问萧珩的伤势恢复情况,而后就因不可打扰圣上理政,在外对着御书房行一行礼后,就离开。 只是她人刚到紫宸宫中,在外侍守的御前总管程安,就亲自迎了过来。 “陛下正在御书房和几位大臣商议朝事。” 程安一边含笑说着,一边朝她弯身行礼。 芍音忙让程总管请起,又客气地询问道:“请问程总管,陛下的手伤,恢复得如何?” 如程安等极少数紫宸宫近侍,因在上元那夜,曾随侍圣上微服出宫,知晓圣上那一夜,是为救永宁县主而烧伤了手。 程安恭声对永宁县主道:“仍是得每日依时上药,郭御医说,似圣上这般伤势,得至少二十来天,才能好全呢。” 听到要治上这么久,芍音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最终还是说了些套话,芍音就向程总管表达了她对圣上的关心,而后又说不敢打扰圣上处理朝事,就要离开。 可程总管见她要走,却劝拦道:“请县主先到西暖阁坐着用茶吧,大约坐等半个时辰,陛下应就有空见县主了。” 但芍音实则巴望着萧珩没空,仍是说了些不敢打扰圣上的话,就要离开。 可她这番态度,却似将程安惹急了,程安朝她深深一躬身,请她在此等候些时,而后就快步向御书房走去。 要是圣上知道永宁县主来过,而他却未通报,没能将人留下,他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程安就进御书房向圣上通报永宁县主到来,见圣上闻言眼中一亮,而后果然如他所想,就请永宁县主先去西暖阁坐着用茶,说等处理完政事,就去西暖阁与永宁县主相见。 他的建议,永宁县主可能不听,但圣上的金口玉言,永宁县主不能不遵从。 程安得令后,原就要出去告诉永宁县主,但刚要走时,御案后的圣上,又自己站了起来。 “罢了,这几桩朝事,午后再议吧。” 圣上令几位朝臣都退下回衙,就绕过御案,大步向外走去,像是连半个时辰也等不得,现在就要见到永宁县主。 可是快步走到御殿外时,却已看不见永宁县主的身影,问宫人,宫人回说是永宁县主已经离开了。 “县主应是刚走,还没走远,老奴令人去追一追吧……” 程安眼见圣上眸中的光芒暗淡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道。 但迫切想见永宁县主的圣上,却没这般下令,只是默默在庭中站了许久后,默默转身,又一个人慢慢地走了回去。 在迅速离开紫宸宫时,芍音感觉自己像是在逃什么。 等到了崇庆宫中,在陪伴照顾姑母时,这种逃跑般的感觉,犹是萦绕在她心中。 她不想见萧珩,不想面对萧珩的偏执,也不想面对萧珩对她的好意。 只是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 芍音因心中愁惘,在照顾姑母时,就不由自言自语地倾诉了许久,同姑母说了去年冬天,萧珩亲自下水救她的事,也说了上元节那天夜里,萧珩为保护她而烧伤了手。 喃喃自语了许久,也在心中想了许久后,最终芍音轻轻说道:“我想,我还是应该告诉他,无论怎样,我和他,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我也许会接受萧瑜,或是别的什么男子,但唯独他,是永不可能的。” “不管有怎样的后果,我都该尽快告诉他才是,不应再拖下去了……” 喃喃说着,芍音忽然发觉姑母,好像有一阵儿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芍音连忙低头看向姑母面庞,见姑母之所以安安静静的、连歌谣也不哼,是因已困得睁不开眼,困得在坐着打盹了。 “我扶您去榻上睡吧。” 芍音温柔地唤醒姑母,就将姑母扶往内室榻上。 在为榻上的姑母掖好被子后,芍音又站在榻边,放下了两边的帷帐。 因觉得寝房有些冷,芍音就想将外室的炭盆移进来,好叫姑母在睡觉时取暖。 只是她刚要朝外走,就一只手忽被捉住,伴着极为清醒的一声:“阿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28章 尽管声音很轻, 但却是十分地清醒,并非是在含糊梦呓。 芍音惊怔回头,见榻上的姑母, 正睁着眼, 定定地望着她。 与以往不同, 此刻她眼前的姑母,目光清明, 神色沉稳,毫无半点之前神智失常的痴愚迷惘之态。 就好似,是从前的那个姑母回来了,那个雍容高贵、母仪天下的大启皇后。 “……姑……姑母……” 芍音又惊又喜,急忙扑近前去, 仔细打量姑母神色。 一边疑惑姑母为何似是忽然恢复正常, 一边又欢喜地不知要说什么好。 “……姑母, 您认出我了是吗……我是芍音……我回来了……” 芍音不由地嗓音哽咽, 不知是该欢喜姑母终于认出她来, 还是为此更加地伤心。 若从前心高气傲的姑母, 恢复了正常意识,那姑母就需清醒地面对艰难的处境,以及直到死亡才能解脱的漫长囚期。 意识清醒对姑母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芍音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落泪时, 姑母已紧捉着她的手, 轻轻地将她拥在了怀中。 垂拢密合的帷帐内,姑母轻落在她耳边的嗓音,十分地清醒与冷静,“姑母知道是你, 姑母并没有疯傻,一直以来,都只是装给萧珩看的。” 经过许多时日的暗中观察,薛敬容确定在阿音来看望她时,殿内殿外就只阿音与她两个人,崇庆宫主殿附近,并无萧珩的耳目在监看监听。 因此,薛敬容才敢这时,不再在侄女面前伪装。 同时也因为,薛敬容不能再继续瞒着侄女了。 今日,薛敬容听侄女讲说了萧珩屡屡救护她的事,本来正为萧珩对侄女的情意,感到十分地高兴。 却高兴没多久,就又听侄女说,她决心彻底拒绝萧珩,此生绝不接受萧珩的情意。 怎可如此?! 她与薛家翻盘的希望,全都寄托萧珩对阿音的情意上。 这是她们手中唯一的筹码,怎能就这样丢弃?! 遂薛敬容不能再隐忍地等待时机,必须就在今日,将心中谋划尽数同侄女说清。 不然要是侄女今日离开崇庆宫后,真像她所说的那样,坚决拒绝萧珩,令萧珩彻底死心,那她薛敬容与薛家,此生就再也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阿音,你听姑母说。” 当侄女万分惊疑地有许多话想要问她时,薛敬容阻止了侄女的疑问,径将她要说的话,都轻轻地尽快道来。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姑母当年到底为何会因‘失德’被废?” “姑母告诉你,姑母是被萧珩害了,萧珩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担心他以后当了皇帝,会受制于薛家,就先下手为强,设计在先帝面前污蔑我残害后妃、残害皇子。” “姑母被废、被关在这崇庆宫中,薛家这些年被连累,被逐出朝廷中心,都是萧珩一手害的!” 芍音还在因姑母说她是装疯而十分震惊,还未从中回过神来,就又听姑母说了这样一番话。 一番……极是震骇人心的话。 尽管从前姑母被废时,芍音也不解萧珩为何要冷眼旁观,认为萧珩对他的养母、对薛家,都太过凉薄,可一直以来,她也就只以为这是萧珩天生性情凉薄的缘故。 万想不到,萧珩才是幕后黑手,是害了姑母与薛家的人?! 萧珩并不只是性情凉薄,还恩将仇报,阴险冷血至极?! 还是……还是此刻姑母说的,都只是些疯话而已…… 姑母只是看着清醒,实则人还疯疯癫癫的,这会儿是在说些臆想中的疯话…… 芍音此刻心中惊乱至极,什么也想不清时,又被姑母紧紧地攥住了双肩。 姑母目光幽深炽热地望着她,眸中深处似燃着复仇的火焰,“阿音,只有你能为我们报仇,只有你能拯救姑母、拯救薛家,只有你能做到!” 姑母用力地握着她的双手,话音冷静,而神色间有着难以掩饰的狂热。 “萧珩对你的情意,就是我们最大的筹码!假意顺从他,想方设法,得到皇后的位置,而后,生下一个皇子,令那皇子,被立为启朝的太子。” “到那时,我们就可去父留子,毒杀了萧珩。你将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到时候属于你我的、属于薛家的,就都回到了我们手中,而萧珩也得到了该有的报应!” 见侄女神色僵凝,迟迟不回应她的话,薛敬容又抬手抚上侄女的脸颊,柔声说道:“你现在不喜欢萧珩了是不是?” “无妨,你要是不想生下萧珩的孩子,等做了皇后后,悄悄和萧瑜生也好,和别的什么男人也好,只要让萧珩以为孩子是他的就成了。” 薛敬容道:“姑母知道,这事要你牺牲一段时日,可是欲成大事,便不可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用不了多久的,依萧珩如今对你的心意,只要趁热打铁,你想当皇后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救出姑母,为姑母和薛家复仇。” 见侄女仍是一字不语、动也不动,像是被她今日这些话震骇得魂不附体,薛敬容在心底轻轻地叹了一声,最终说道:“难道,你不想为你的父亲报仇吗?” 似是陡然被锋利的冰针刺入了身体,侄女猛地一颤,目光微瞬了瞬,唇动着道:“……姑母……您说什么?” 薛敬容叹道:“要是五年前,你父亲人还在世,还是朝中的大将军,我又怎会败得那样彻底,怎会被萧珩害得没有还击之力,只能坐以待毙呢。” “萧珩在对付我和薛家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除去你的父亲,除去他野心路上的最大障碍。” 仿佛有冰水从头浸下,全身骨血皆一寸寸冻凝起来,芍音不由地浑身发冷,嗓音也似颤泛着寒意,“……父亲……父亲他不是……因急病才离世的吗……” 在芍音十五岁那年,某日父亲忽然昏倒、不省人事,被大夫诊为“卒中”,那之后意识不清地捱了不过十几日,就病重得匆匆离开了人世。 那十几日里,薛家不仅将京中的名医都找遍了,姑母也派了好些宫里的御医来,所有大夫都说父亲是患了“卒中”,怎会是被萧珩害死的呢…… 芍音震惊迷茫地说不出话时,又听姑母叹说道:“你可还记得,你父亲那日,是昏倒在了何处,可知道你父亲在不省人事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谁?” 那日……那日父亲随侍天子在秋原围场狩猎,但那日在围场参与狩猎的,不仅仅有天子,还有……当时是太子的萧珩,以及一些其他皇子…… 芍音不知当时具体情况,她十五岁那年,就只知父亲是在秋原围场伴驾时,忽然出事昏倒。 那天她在家中,百无聊赖地坐在秋千上晃荡时,忽然就见管家急匆匆地跑来禀报,说大将军出事了。 她急忙跟着管家往前跑,看到了神情焦急的哥哥,看到了被人抬着进府、昏迷不醒的父亲。 那天她拼命地呼唤,似将父亲唤回了一丝意识,父亲似有一瞬间的清醒,喃喃着唤了一声“阿音”。 但就只那一声而已,此后直到去世,父亲都意识不清,人事不省。 而那之后的多年,芍音都只以为父亲是在秋原围场伴驾时忽然发病,之后没多久就因急病去世。 可是此时此刻,姑母却告诉她,一切并不是她所以为的那样。 “那一天,你父亲在昏倒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萧珩。” “此事是由我安插在侍卫中的眼线,在围场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你父亲从病状上来看,确实是‘卒中’,但想让一个人患上‘卒中’,其实有许多的法子。” “若先对那人暗中下药,让他身体本就埋有隐患,再在某个时候,故意对其进行刺激,使其气血翻涌,就有可能刺激出‘卒中’之症,毫不留痕地毁了一个人、杀了一个人。” “这是当年效忠于我的御医,私下里亲口告诉我的。” “那御医当年去过薛家,看过你的父亲,你父亲确实是因气血骤涌,才牵出卒中之症,才会昏厥不醒、身体麻木。” “我在那时候,其实就已经在疑萧珩,只是没有直接的证据,只是……还不愿将我的养子,想成是那样的人。” “薛家与萧珩绑定极深,你又从小就那样喜欢萧珩,我不愿将事情想成那般,竟最终忽视了那一丝怀疑。” “可事实证明我错了,我早该在你父亲出事时,就认清萧珩的为人,就及早谋划诸事,这般也不至后来毫无还击之力、一败涂地,不至连累得你,要为了救姑母、救薛家,一个人孤零零地去往朔北。” “我可怜的阿音……” 姑母叹说着,爱怜地将她搂在了怀中,轻抚着她的鬓发道:“好在上天怜爱你,让你嫁了一个好丈夫,让你在朔北的那五年过得很好,不然姑母真要心疼死了。” “虽然你与慕延赫兰的缘分很短,但这也许,就是上天的意思。” “上天不让你一辈子都留在朔北,让你回到大启来,就是要你来了结这里的旧事,亲手为你父亲报仇雪恨。” “阿音,听姑母的,这是我们唯一能复仇的机会。” “不要犹豫,也不要再拖下去,男人的心,是会变的,趁着萧珩现在对你有情,趁着萧珩现在情深到愿意亲自救你,抓紧时间,得到皇后之位,得到我们所需要的一名皇子。” “不然,姑母要一辈子冤死在崇庆宫中,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死不瞑目,永远不得安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29章 在阿音离开崇庆宫后, 薛敬容在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 今日她对阿音说的那些话,有真有假,而其中那些假话, 也是因不得已的缘故。 她的阿音, 是个好孩子, 却也太好太好了,心地过于柔善, 等闲做不到心硬手狠。 必须得受到某事的巨大刺激,才有可能硬下心肠来。 这世间最能刺激阿音的事,便是与她亲人有关的事。 若一个姑母不够,就加上她的父亲、加上整个薛家,阿音极为重视亲情, 即使在那些年痴恋萧珩的时候, 也从没有为了所喜欢的男子, 而忘了她的亲人, 亲人在阿音心中, 始终是分量极重极重的。 薛敬容必须现在就刺激阿音, 催阿音尽快如计划行事。 萧珩现在是对阿音十分情深,但人心会变,这份情,保不了天长地久,必须及时加以利用, 否则时机一旦错过, 就永不再来。 当年她能成为先帝的皇后,既是因家世卓越,也是因年轻时候的先帝,对她心中有几分情意。 可是那几分情意, 过了三年五年,就淡如云烟了。 先帝有了姹紫嫣红的后宫,有了十分宠爱的妃嫔,有了一个又一个的皇子公主。 曾经年轻时对她说下的山盟海誓,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恐怕连先帝自己都不记得他曾说过的那些话,也就只她薛敬容还记得,当个笑话记着。 男人的心,本就易变,更何况可以轻易得到诸多美人的帝王。 所以,必须得趁着萧珩还爱阿音的时候,就将所有谋划,尽快推进到底。 虽然阿音现在心中还有犹疑,但到最后,一定会听她这个姑母的。 她所要做的,就是让这个“最后”,尽早到来,越早越好。 芍音几是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崇庆宫,她像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姑母,面对姑母所说的那些话,那些……残酷的真相。 她像是想一个人静静地思考,又像是在逃避,可她怎能逃避,姑母的仇,父亲的仇,薛家的仇…… 事实……真是如此吗? 萧珩……真像姑母所说的那样吗? 有没有可能……只是姑母因长期幽禁而产生的臆想……有没有……这样一丝可能…… 这样想时,心中似另有一道严厉的声音,在冷冷地斥责她。 斥责她竟不肯相信姑母的话,她可怜的、被废被冤屈、被常年幽禁,却还一心爱着她,一心为薛家着想的姑母。 那道严厉的声音,在心中斥问她,是否忘了父亲对她的抚养之恩、姑母对她的疼爱之情,是否忘了兄嫂过去五年,活得有多么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一声又一声严厉的斥问,像在拷问她的良心。 问她是否因过去对萧珩的情意,而不肯完全相信姑母的话,问那份情意,是否在她心中胜过了她的亲人。 问她是否因现在其实还对萧珩余情未了,所以内心排斥按照姑母的计划行事,而在此时怀疑姑母所说的话。 不……不! 芍音在心中呐喊着,她不是这般的,她不是那样无情无义的人,她爱父亲、爱姑母,爱她的所有亲人。 莫说她早就不爱萧珩,就算她现在还爱着萧珩,在得知她所爱的男子,在伤害她的家人时,她定会立即与那人反目,没有丝毫犹豫,选择为家人报仇的! 她会那样做的! 今日之事,本就对芍音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此刻内心一声又一声的严厉质问,又使得她的心绪激荡如狂澜,混乱无比。 芍音柔弱的身体,一时承受不住如此冲击与压力,在走出崇庆宫后没多久,便忽然眼前一黑,软着身体倒了下去。 紫宸宫,程安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紧禀报圣上,说是永宁县主似乎身体不适,在离开崇庆宫后不久,就忽然昏了过去。 圣上一听,立即扔下手中正看的折子,就往御书房外走,步伐万分忧急。 程安一边气喘吁吁地在后跟着,一边继续向圣上禀报,说是已派人抬辇轿过去,好将昏倒的永宁县主送至紫宸宫诊治。 然而圣上依然是步伐惶急地往崇庆宫方向走,且越走越快,像是恨不能肋生双翼,直接飞到昏倒的永宁县主身边。 等在路上遇到辇轿时,圣上又大步上前,直接就将轿上昏倒的永宁县主,打横抱在了他的怀中。 可圣上的右手,还伤着呢,日常需要静养,怎能使力。 程安见抱着永宁县主的圣上,右手手背缠着的绷带上,隐隐渗出血来,忙劝圣上保重龙体,将县主交给宫人照顾。 可圣上像是根本听不见他的话,一边亲自抱着永宁县主急返紫宸宫,一边时不时低头,凝看永宁县主面色,眉宇间全是忧色与着急。 御医郭潜已得了命令,人就在紫宸宫寝殿外候着。 见圣上抱了永宁县主回来,郭太医正要行礼,就被圣上斥令赶紧过来诊看。 郭太医不敢有误,忙道“遵命”,速速直起还未屈下的双膝,快步跟进圣上的寝殿之中。 隔帕诊脉一番后,郭太医发觉永宁县主并无大碍,心松了口气,起身对圣上如实禀报。 说是永宁县主本就体质柔弱,所以才会因一时心神震乱,忽然间昏了过去,只要安静睡歇些时候,等醒后再喝碗安神汤,就会好了。 圣上听了,不仅令他速去熬煮安神汤,还令他针对永宁县主的体质,开些日常调养的补药药方,并配好相应药材。 郭太医连忙一一应下,躬身退出了圣上的寝殿。 郭太医走后,萧珩人在榻边坐了下来。 榻上的薛芍音,即使在昏睡中,依然微蹙着眉头,似心中有无尽的愁惘,沉沉的心事,压得她难以展颜。 萧珩不由地伸出手去,似是想为薛芍音抚平眉头。 但手刚要落在她眉间时,又默默地蜷起手指,收了回去。 薛芍音的心事,应与他无关,如今的他在薛芍音心中,能有什么分量呢。 薛芍音如今心里,都是慕延赫兰,她应是为慕延赫兰,才会忽然昏倒的吧。 大抵她今日在崇庆宫中,又和她的姑母,说了许多在朔北时与慕延赫兰有关的事。 因回忆得太多,而太过思念、太过伤心,所以才会乱了心神,难以克制心中的哀思,最终伤心地昏了过去。 萧珩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只是抬手为昏睡中的薛芍音,将被子又掖紧了些。 他默默地守坐在榻边,等待薛芍音醒来,而不消等薛芍音醒来睁开眼,就已知她在看到他时,会是怎样的眼神。 疏离、冷淡,就像他曾经对她那样。 今日他得知薛芍音主动来看他时,心中难得地浮跃起一丝欢喜,却在匆匆走出去时,得知薛芍音已经离开。 便知薛芍音不想见他,即使是在做问安的表面功夫时,也是能避则避,半点都不想看见他萧珩。 他说希望她好好想一想的事,尽管她还未曾开口,正式给他一个答复,但其实那答复,似乎也已不言而明了。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薛芍音应是不会接受他的。 也许有一天她会接受萧瑜,或给世上其他什么男人一个机会,但唯独他萧珩,在她心里,早已判了死刑。 可明明知道,却还要做些无用功。 似是滞在岸上的涸鱼,非要挣扎,总要拼命地挣扎,才显得自己好像还有一丝机会,为了那一丝机会,而不至于彻底堕入绝望的深渊。 萧珩心中自嘲,嘲冷得心底如凝寒冰。 他沉默地在榻边坐了许久许久,也不知时间究竟过去多久后,终于见薛芍音眉睫微动,缓缓睁开眼来。 萧珩按捺下心中种种,将身体微微前倾,欲问薛芍音这会儿感觉身体如何,却在与薛芍音目光对上的一瞬间,见薛芍音似是忽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不可自抑地尖叫了一声。 萧珩连忙后退,站离榻边远些,并温和地对薛芍音道:“你别紧张,只是你在崇庆宫外忽然晕倒了,宫人将这事禀报给朕,朕让太医过来瞧瞧你,让你在此休息而已。” 又道:“太医说你并无大碍,只是一时乱了心神,醒后喝碗安神汤就好了,安神汤一直温着,你可要现在就用?” 榻上的薛芍音,却像是因为昏睡太久,头脑也不太清醒,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虽人已坐起身来,却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只是一双乌黑的眸子,落盯在他的面上,像是不认识他似的,沉默地盯看了很久,眸光幽幽,没有光亮。 萧珩感到一丝异常,担心薛芍音不仅仅是因体弱昏倒,身体是否还有其他病症,是郭潜那庸医没有诊治出来。 他关心地就要问时,却先听见薛芍音问道:“……陛下的手,还好吗?” 薛芍音……像是在关心他…… 萧珩不禁这样想时,又在心中自嘲,想薛芍音只是在恪守礼仪地关怀君主罢了。 他朝自己手背绷带上的血迹看了一眼,道:“没什么事,等换药的时候,将绷带换了就是。” 薛芍音像是已从昏睡中完全清醒过来了,她并没有其他病症,就起身下榻,朝他微屈膝福了福,在谢恩之后,又说她身体无事,不需喝安神药,说时辰不早,想就回家去了。 如今萧珩,总是顺着薛芍音的,自是也不阻拦。 只是一边亲自送她往外走,一边想着令护送薛芍音回家的宫人,从郭潜那里拿了方子和补药,一并送回薛家。 正想着时,薛芍音也已走到了殿门处,她一路未停的步伐,在将要跨过门槛时,忽然顿了顿。 萧珩不知何故,只见薛芍音在身形僵凝片刻后,缓缓回过头来,她一双眼眸幽静地看着他,似是有话要说,却又沉默着,但最终还是开口说道:“陛下保重龙体,明日……明日我再来看望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30章 只这一句, 就叫萧珩受宠若惊得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直到薛芍音已离开紫宸宫,身影已远不可见,她这一句, 仿佛还回响在萧珩心中。 萧珩心中, 不由地浮起些许希冀, 却又不敢真的奢望什么,怕只是他的痴心妄想, 怕那一点奢望的背后,实则空不见底,什么也没有。 但不管薛芍音心中到底如何想,至少明天……明天他可以再次见到她…… 这般一想,仿佛死水般的日子, 终于泛起些微涟漪, 不论如何, 明天, 似是有了盼头。 自姑母出事后, 薛家就一蹶不振, 曾是大将军之子的薛铭,空有一身武力,却无法进入军中,如今只是个七品文官。 在京城这样高官贵人扎堆的地方,薛铭的七品官职, 真就如芝麻粒般, 像是谁都来踩上一脚。 过去的五年里,薛铭在官场中,着实是谨言慎行、如履薄冰,直到妹妹回来后, 当今圣上忽似对妹妹青眼有加。 因为圣上对妹妹的厚赏与偏袒,如今薛家处境比从前要好了许多,薛铭人在官场时,也总能见到许多笑脸。 但薛铭仍似从前一般谨言慎行,并不因如今的圣心偏袒,就有何趾高气扬之处。 在他心中,圣心无常而圣上本性又十分凉薄,谁知哪日,会不会又突然翻脸,再对薛家冷漠无情。 遂仍像往常一样,即使只是个七品小官,也将公事完成得一丝不苟,半点不出错,半点不偷闲。 因年后公事积了不少,这日薛铭在黄昏时,就派人回来告诉妻子儿女,不必等他,早些用膳就寝,而他自己,一直忙到夜里亥时左右,方才归家。 这时候,妻子应正在哄两个孩子睡觉。 薛铭在夜色中,原是要往孩子的寝房走,却走着走着,见自己书房灯亮着,有道清窈的身影正静静倚窗坐着。 是妹妹,薛铭就转走向书房,想妹妹这深夜未睡,大抵是有什么事情想对他说。 或是什么要紧事,因今日妹妹有进宫看望姑母,莫不是姑母在崇庆宫出了什么事。 薛铭快步走进书房中,开口就问,却听妹妹说,并没什么事,只是因明日是父亲的阴生,她心中想念父亲,所以到父亲从前的书房坐坐。 薛铭听了,放下心来,就与妹妹在书房中喝茶,并聊说起记忆里的父亲,兄妹俩互相慰藉心中的思念。 父亲生前是朝中的大将军,薛铭作为父亲唯一的儿子,自是从小就被严厉教导,而父亲对他有多严厉,对妹妹就有多么宠溺纵容,妹妹真真是父亲的掌上明珠。 薛铭同妹妹说笑道:“小的时候,我见父亲那样疼你,还曾希望我也是女儿之身呢。” 说罢,见妹妹抿唇笑了笑,但微微笑了一瞬,笑意就散了,眉眼间则是散不去的幽凝愁烟。 “哥哥还记得父亲去世时的事吗?”妹妹轻声问道。 “当然记得。”薛铭叹了一声。 那天,他原在校场练武,忽然得到消息,赶往秋原围场,见早间还指导他练剑的父亲,已因卒中之症人事不省,之后不过十几日,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薛铭正叹息地想着时,听妹妹问道:“父亲出事的时候,身边都有什么人?” 薛铭想了下,道:“我赶过去时,父亲身边已围了许多人,先帝、当时的太子殿下、楚王殿下等都在,后来我有听人说,第一个发现父亲出事的人,是当时的太子殿下。” 薛铭答后,心中忽感诧异,问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 妹妹这般说后,却许久都没说话,只是低头啜了半盏茶后,说是感到困了,就起身回去,也不要他送。 薛铭目送着妹妹在夜色中渐渐走远,心中浮起一丝疑虑,同越发漆黑的夜色,越来越浓,长久地盘桓在他心头。 因在昨日里,也听到了永宁县主的那句话,遂程安知道,圣上从今早晨起,就在盼望着永宁县主的到来。 动身上朝前,圣上就吩咐了,若永宁县主来,请永宁县主先到西暖阁坐着,茶上舒城兰花,点心上糖蒸酥酪与菱粉糕等,一切都得按永宁县主的口味来。 而在下朝回御书房处理政事时,圣上一边同大臣们议政,一边目光时不时瞥看向门窗处,瞥看永宁县主是否到来,盼等着宫人禀报永宁县主到来的消息。 却等了半天,都是白等,永宁县主直到午后未正时候,方才来紫宸宫问安。 当时圣上正看折子,自是忙请永宁县主进来,程安笑着答应一声,就从御书房小跑出去,赶忙去请。 芍音走进御书房时,见萧珩人已从御座上起身,正绕走过御案,含笑朝她走了过来。 在她欲屈膝行礼时,萧珩用完好的左手,虚扶着她的手臂道:“不必如此,朕不是说过许多次了吗。” 芍音默了默,就未行礼,慢慢直起了身体。 在来时路上,她想好了要说的话,但这时候,那些话,像都堵在她的喉咙中,梗塞着,令她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一会儿后,芍音方能开口,虽想将话说得柔软,却说出口时,仍有两分冰冷僵硬,“……陛下的手,今天有好些吗?” “好些了。” 萧珩自是不在意薛芍音的语气,只是欢喜薛芍音关心他,但也不想薛芍音为他太过担心,就道:“只要每日按时换药,过些日子,就会好了,平日里也没什么不方便,只是有段时间,不好写字罢了。” 说罢,听薛芍音问道:“那陛下平日,要如何批看折子呢?” 萧珩道:“一些简单的批复,写个‘允’或‘不允’,朕还是能做到的,要是需写具体批示,长篇大论的,朕就口述,令内监代笔。” 听他这样说,薛芍音朝他堆了不少奏折的御案看了一眼,道:“若陛下不弃,我来伺候陛下笔墨吧……” 又微低下头,似含歉意道:“毕竟……毕竟陛下,是为我伤了手……” 萧珩不需薛芍音对他怀有歉意,但确实希望薛芍音能在他身边多留一些时间,遂在此时,就答应了下来。 就令宫人送茶点进来,又令在御案旁,添了把圈椅。 内监奉命代笔时都是躬身在旁,但对薛芍音,自然不可如此。 就在渐渐走向春日的午后,薛芍音静静地坐在他的身旁,手执一管紫毫,微垂着眉眼,一字字地将他所说皆写于笔下。 一边说着那些枯燥的批示,一边萧珩在透窗的日光中凝看着薛芍音的眉眼,心思仿若日光中的浮尘,飘飘恍恍地,回到少年时的某个午后。 因生母忌日将至,那一年的他,在东宫书房,亲手为自己的母亲抄写经文。 他正专注抄经时,少女薛芍音来到东宫,而他照旧不怎么理睬她,以为薛芍音会气恼地抬脚就走。 可薛芍音在知晓他正做什么后,却自己拖了把椅子,就坐在他身旁,而后就铺纸拿笔,也为他的生母,抄起经文来。 他知薛芍音不是娴静性情,不耐做这等枯燥之事,以为她抄没两张纸,就会不耐烦地扔笔离开。 可是薛芍音却在他身边坐了很久很久,毛笔落纸的沙沙声,似是淅沥的雨丝,一直在他耳畔不停。 使他终是忍不住,悄悄瞥眸,朝她看去。 见她神色沉静,容颜如月光落在他的心里。 而此时,却是薛芍音抬眸看向了他,因他已有好一会儿没有开口说话。 萧珩敛下恍惚的心绪,微笑着对薛芍音道:“就这些了,不必再写了。” 又问她手酸不酸、累不累,想让她和他一起,到窗榻处坐着喝茶歇歇。 薛芍音似是因心中犹豫,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但最终还是说道:“多谢陛下,但天色不早了,我想就回去了。” 萧珩没有强留。 薛芍音今日能来主动看他,还陪他这许久,已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他像是小孩子一般,得到一点糖,就赶紧握在手里,不敢一下子奢望太多,怕奢望过多,会将盘子给打翻,连这一点点的糖也没有了。 只是在薛芍音要离开前,忍不住问了一句,“……明天……明天你还来吗?” 见薛芍音微微摇首,萧珩心中难掩失落,但面上仍强撑着微笑时,又听薛芍音说道:“明天,是我父亲的阴生,我要和家人一起去墓地祭扫。” 听是这个因由,萧珩心中失落方轻了些。 他想了想,对薛芍音道:“明日,朕微服出宫,随你一起,去墓上看看薛将军吧。” 见薛芍音似是诧异地看他,萧珩也知她为何目光如此,当年他还是薛皇后的养子时,对薛光辅这位舅舅,并没有多么亲近。 萧珩道:“薛将军生前尽忠职守,乃国之良将,朕亲自去看看他,并无不可。” 芍音默了默,未先婉拒萧珩,而是说道:“我听说,当年父亲昏过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正是陛下。那年我父亲被送回家后,一直到病逝,都是昏迷不醒,我都没能和父亲说上什么话,不知父亲这一生最后的时候,是在想什么,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芍音问萧珩道:“请问陛下,那日在秋原围场,陛下可有听我父亲说过些什么话吗?” 芍音语气淡淡,似只是随口一问,却目光落在萧珩面上,凝看着萧珩的神情,见在她问出这个问题后,萧珩在她的注视之下,神色似有两分不自然。 “……并没说些什么。” 最终,萧珩将目光移开了些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31章 虽这一日, 薛芍音还是婉拒了萧珩同去墓上,但仅隔了一日,萧珩就又见薛芍音来紫宸宫问安, 且此后几乎每日都来, 关心他的伤势恢复情形, 代笔为他批复奏折等等。 宫中多的是闲人的眼睛,遂永宁县主几乎日日进出紫宸宫之事, 很快就传遍了启朝后宫。 而在前朝,朝臣们见奏折批复字迹清丽娟秀,也渐渐都得知了永宁县主与圣上的亲近关系,都不禁感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圣上如今对永宁县主的圣宠,似是连淑妃娘娘都没有过呢。 永宁县主现下还无名分, 如若圣上正式将永宁县主纳入后宫, 永宁县主至少也是四妃之一, 甚至, 还不止呢…… 江家人原笃定自家娘娘, 早晚会是皇后, 只待生下皇儿即可。 谁知忽然杀出个永宁县主,且连个名分都还没有,就似已在圣宠上,压过淑妃娘娘一头。 遂江家人如何能坐得住,这日江淑妃之兄、当朝太常寺少卿江承宣, 就在入宫看望妹妹时, 问妹妹到底是何情况。 那个从前被圣上所厌恶的永宁县主,怎么从朔北回来没多久,忽然就获得了圣心,如此之匪夷所思。 “难道永宁县主, 是在朔北学了什么迷惑人心的妖法不成?” 江承宣忧心不解,问妹妹淑妃道:“娘娘心里是怎么想?” 江凝烟淡声道:“我能怎么想,喜不喜欢,都是陛下的事,难道我能左右圣心?” 江承宣听了急道:“可万一永宁县主,先怀上皇子……” 江凝烟已忍耐多日,此刻听了哥哥这话,只觉鬓边似有条青筋正突突地绷跳着,起身就道:“哥哥不必说了,我累了,想要休息了。” 江承宣无法,只得站起身来,朝江凝烟拱手,说着“微臣告退,娘娘保重凤体”的话。 但在临走前,江承宣还是压低声音,掏心窝子地又说了两句,“江家这些年颇多坎坷,如今能在朝中风光,全都仰赖圣心,万不可失去圣心啊。” “再说那永宁县主,从前就与娘娘不和,万一哪天她凭着皇子、爬到娘娘头上,娘娘岂不是要在她手上饱受磋磨,做哥哥的,怎忍心见娘娘如此呢……” 江凝烟不语,等哥哥走后,也未去后殿休息,颓然地又缓缓坐下了。 鬓边的青筋,仍在突突地跳着,江凝烟手按着鬓边的太阳穴,心绪如乱麻揪扯,不知该如何应对眼下的棘手情况。 若只是圣上放不下,而永宁县主避之不及,或是永宁县主似从前爱慕圣上,而圣上似从前冷淡疏离,都没什么,可偏偏眼下状况,竟似是要两情相悦了…… 真的会两情相悦吗? 犹记得在这昭阳殿,薛芍音在她的询问下,可是曾说过,她心中只有亡夫一人。 当时薛芍音的神色,半点不似作伪,因江凝烟深知一女子在心中深爱一男子时,会有怎样的神情。 江凝烟不知自己是想要逃避、不愿面对和接受眼下的事实,还是……还是她心中,真的有某种直觉…… 有没有一种可能,薛芍音如今成天往紫宸宫走,并不是因为又像从前一样爱慕陛下,而是……另有所谋呢…… 会否薛芍音……是在欺骗陛下…… 江凝烟暂也想不到薛芍音欺骗圣上的缘由,却忍不住地要往这方面想,好似这是她唯一可行的破局办法。 唯有薛芍音是在欺骗陛下、心中并没有陛下,她江凝烟像是才能走出眼下的困局。 不然若是薛芍音真与陛下两情相悦,莫说皇后之位,这启朝后宫,像是都将没有她江凝烟的立足之地。 薛芍音……定是在欺骗陛下! 似是直觉越深,又似是某种执念,在心中根深蒂固地疯长,江凝烟面上忧惘的神色,在这四下无人之时,渐渐地坚冷起来。 她会找到证据的,找到证据,向陛下揭穿薛芍音的真面目! 这日芍音入宫后,先去看望了姑母,等从崇庆宫出来,再往紫宸宫去,走经揽月亭一带时,遇着了楚王萧瑜。 自那夜上元后,芍音已与萧瑜有些时日未见。 上元之后,萧瑜有多次再邀她出游,但芍音为着自己的心事,一次又一次地婉拒了。 再在宫中相见,萧瑜似并没有因她的一再婉拒,而对她有何不满。 再见到她,依然是快步走上前来,就含笑唤了一声“姐姐。” 后宫前朝都传开了的事,楚王萧瑜又怎会不知道。 只他心中认为,薛姐姐不可能再回头爱慕皇兄,之所以近来常去紫宸宫问安、无暇与他出游,都是因皇兄在使“苦肉计”,皇兄用他那只伤手,硬将薛姐姐留在他身边。 但皇兄这“苦肉计”,也不能使一辈子,皇兄那只伤手,应就快要好了,很快薛姐姐就不必再因心中的感激和愧歉,常去紫宸宫向皇兄问安了。 萧瑜是这般想的,就问薛姐姐近来可好,又说过几日想请薛姐姐去城郊津山一带赏看早春风光。 本来听薛姐姐婉拒,萧瑜心中虽有失落,但也不十分意外,只想着薛姐姐近来被皇兄的“苦肉计”纠缠得心烦,所以没有心情出门远游。 直到听薛姐姐在沉默片刻后,忽地对他说道:“……多谢殿下的好意,但请殿下往后,都不必再邀我了……” 萧瑜陡然心中一沉,不由就往前一步,紧张不解地道:“为何?” 虽姑母总对她说些可以利用萧瑜的话,但芍音半点不想伤害萧瑜,不想将萧瑜拖进薛家与萧珩的恩怨中。 她如今已是身在漩涡中了,萧瑜若靠近她,也只会早晚被拖进这漩涡里,而一旦涉身,萧瑜如何能再做太平闲散王爷。 “因我与殿下,并不合适。” “我很感激殿下对我的喜欢,也很感激殿下从前对薛家的帮助,我喜欢殿下的性情、殿下的为人,但……但对殿下您本人,确实并无男女之情,所以……” 芍音终于下定决心,将话说出道:“所以请殿下往后,都不必再找我了。” 萧瑜虽又被薛姐姐拒绝了,但因从前那些年,他不知被拒绝了多少次,故尽管因此心情低落,但也还能撑住,也不会为此气馁到绝望,此时更在意的,其实是薛姐姐的最后一句话。 就算并不合适成为爱侣,也不必彻底断了往来。 这最后一句,不似薛姐姐会说出的话。在从朔北回来后,薛姐姐待他,就比从前亲厚多了,就算这一辈子都不会接受他的情意,也不至待他冷淡至此。 与自己的情伤相较,萧瑜此时更为担心薛姐姐,怀疑薛姐姐是受到了皇兄的逼迫,才会对他说这些话。 又担心皇兄不止用皇权逼迫了这一件事,担心这些时日,薛姐姐常去紫宸宫问安的事,是否也有皇兄逼迫,是否薛姐姐在问安时,有受到皇兄欺辱。 萧瑜因心中担忧,直言不讳,就急切地问了出来。 但皆被薛姐姐否认,薛姐姐坚持说是她自己主动去紫宸宫问安,圣上也并没逼迫她任何事。 见薛姐姐神色并不似在说假话,萧瑜的心,一分分地凉了下来。 他本来半点不信前朝后宫那些传言,但这时见薛姐姐这般,似有几分不得不信,不管他心中愿不愿意。 萧瑜艰难地开口,嗓音似涩在舌尖,“……姐姐心中,是还有皇兄吗?” 薛姐姐微低着眉眼,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开口否认。 而萧瑜仿佛就已听到了薛姐姐心中的回答。 揽月亭畔,青枝抽芽,素馨爆蕾,原是一片朝气蓬勃的早春之景,但长久的沉默,似是寒霜覆沉在空气中,萧瑜心中一片沉凉,宛若落满了秋霜。 远处的萧珩,心境却是完全不同。 轻风将薛芍音与萧瑜之间的对话,皆送到了他的耳边。 他原是在紫宸宫久等薛芍音不至,耐不住亲自来崇庆宫附近寻她,却没想到会在揽月亭附近,听到这样一番对话。 这些时日以来,萧珩似是每日都能得到一点点糖。 他像个孩子一般,小心翼翼地将每天得到的那一点点糖,都收装在琉璃罐里,且只敢在独自一人时,再拿出来摇看,平日里并不敢示人,像生怕一不小心就跌了,跌个粉碎,被风吹散。 因薛芍音几乎每日都来,因薛芍音对他态度似乎越发和缓,萧珩每日都忍不住地要有些妄想,却又不敢有什么妄想。 他知他自己从前都做了些什么,他知薛芍音对慕延赫兰的感情有多深,他想要怀有希望,却又似是畏惧怀有希望。 若心被捧高,被捧到最高处,在落下时,将是粉身碎骨、万丈深渊。 只要……只要能经常看见她就好了,和她说一说话,见她发自真心地笑一笑。 萧珩甚至在心里如此想,像将心低到了极处,低到了尘埃之中。 却在今日此时,亲耳听薛芍音拒绝了萧瑜,亲眼见薛芍音在萧瑜的追问下,没有开口否认,没有说她心中完全没有萧珩。 尽管只是没有否认而已,也并没有承认什么,可萧珩的心,却似在早春的轻风中,砰砰地狂跳了起来。 他未在此时现身,自回到紫宸宫中,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心兀自躁成一团。 直到在望见走至殿前的清窈人影时,心在蓦地一静后,翩翩似有蝴蝶飞舞在他心间。 似是迟了许多年,本该属于少年萧珩的心动,在这一瞬间,轻盈地跃跳在他心中。 似虽年少不可重现,但时光可以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萧珩忍了又忍, 却实在按耐不住心中怦然,在薛芍音如往常为他代笔时,忍不住轻轻说了一句。 “朕今日……有去过揽月亭附近, 有恰好见到……你和萧瑜……” 萧珩是难忍心中悸动, 就似破土的新芽, 迫切地需要些阳光雨露,却不知如今的薛芍音, 心境如陷沼泽之中,终日泥泞不堪。 她不愿对家族的仇人施以好颜色,却不得不伪装温柔。 她不愿按姑母的计划行事,委身于仇敌,以得到皇后之位, 并搭进一个无辜的孩子, 却又像除了姑母所指引的这一条路外, 别无任何其他路径可走。 重若千钧的压力, 每日都似群山重压在芍音心头, 可在人前, 尤其在萧珩面前,却又不能流露出半点真实心绪。 只能隐忍,只能伪装,只得一颗心,与面上的云淡风轻截然相反, 时时刻刻都紧绷着, 似被仇恨纠缠,又似被深重的迷惘,困得无处可去。 此时此刻,在忽然听到萧珩说这句话时, 那根终日紧勒在芍音心头的琴弦,似是忽然间就在重压下绷断了。 似是一点火星,骤然燃着了火海,仿佛仇恨或是迷惘的躁乱,在这一瞬间,全都涌聚在芍音心头,令她在此时此刻,完全难以克制。 竟就忍不住丢开了手中的笔,像半点都不愿在此虚与委蛇、在此继续面对萧珩,芍音冷脸就走,也不顾这是御前,不顾她似乎原该背负的所有,在此时此刻,只想离开。 程安就侍站在殿中不远,本来见圣上和永宁县主两个人好好的,就像往常一样,坐得近近的,一个口述,一个代笔,颇有点岁月静好的味道,却突然就听到掷笔之声,见永宁县主不知何故,忽然就翻脸走人。 “……陛……陛下……” 程安又是一头雾水,又是惶恐不安,望着永宁县主径就离去的身影,小心翼翼地看向圣上神色,见圣上也怔怔的,似也不知永宁县主为何忽然发怒离开。 “……也许……也许县主是有什么其他烦心事吧……陛下别放在心上,别动气……” 程安衔着小心,在旁劝圣上莫动怒,却劝着劝着,忽然听到圣上笑了一声。 程安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满怀诧异地抬眸看去,见圣上竟然真的在笑,眉宇间俱是轻快的笑意。 圣上笑看着永宁县主身影越来越远,却不仅不动怒,眸中笑意清亮,还有心思笑问了他一句,“你不觉得,她这般,很似从前吗?” 程安微怔了下,才想明白圣上是在说什么。 确实是像从前,从前的永宁县主不似如今这般温婉娴静,还像是朵带刺的扎手玫瑰时,常常与圣上一有言语不和,就将东西一摔,而后翻脸走人。 今几个永宁县主这一出,还真的有点像从前呢。 也难怪圣上半点不动怒,原是想到了从前那个无拘无束、性情肆意的薛家小姐。 如今的永宁县主,虽是个好性子,但却好得、静得让人有时不由觉得有点悲伤。 有时明明永宁县主人在笑着,旁人看着,却觉那笑意似是虚浮的,落不到永宁县主的眼底与心中。 程安想,圣上既爱重永宁县主,自然希望永宁县主真的开心,希望永宁县主不必被悲伤的旧事所束缚,能像从前一样,性情自在无拘些,肆意地活着。 似是因圣上的有意纵容,也似因永宁县主自己也逐渐不再拘拧着性子,不再总在圣上面前一派恭敬顺从的模样,永宁县主的脾气,渐渐地,越发有些像从前了。 不似从朔北回来后,面对圣上,总是那般温婉恭顺,有时永宁县主忽然就会着恼,对圣上也不会有半点笑脸。 而圣上对此,似是甘之若饴,圣上似乐见永宁县主敞开心扉,对他肆意喜怒。与其将他视为不可触犯天威的君主,圣上似更加乐见永宁县主,将他视为一名普通的男子。 虽然程安有时在旁看着,总是有点提心吊胆的,但圣上似是乐在其中,是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欢喜。 那程安自然也乐见如此,年前圣上伫立在风雪断崖的那一夜,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只是紫宸宫中的欢喜,显然不能感染到宫中别处,传言四起时,焦躁与忧虑,也一日胜过一日地弥漫在后宫之中。 终于,在程安眼中,理应最是沉得住气的淑妃娘娘,这一日,主动来到了紫宸宫中,请求面圣。 “我有些话,想单独与陛下说。” 在御书房,淑妃娘娘这般说道。 这就是要他这御前总管和其他宫人,全都退下的意思了。 程安默不作声,朝上首圣上看了一眼,见圣上微微颔首,方领着其他宫人,一同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萧珩大抵知晓江凝烟是为何事而来,但见江凝烟在对他如仪行礼后,并没立刻就说出那些话,而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了一方包着的帕子。 “陛下可还记得这是什么?” 江凝烟展开了手中的帕子,托在她掌心帕上的,是几颗冰晶糖,但似早已过了可以食用的时候,本该雪白剔透的冰糖颜色,早已浑浊泛黄。 萧珩一下子未想起时,见江凝烟眸光似乎黯然,她对他的反应似是并不意外,但即使并不意外,也依然难掩伤心与自嘲。 “这是当年陛下到掖庭看我时,带给我的一包糖。” 江凝烟道:“我当时就只吃了一颗而已,只吃了一颗后,在掖庭就一直舍不得吃,总是贴身藏着,即使后来出了掖庭,到了东宫,回到江家,也一直留着这包糖,哪怕糖早就不能吃了,我也舍不得丢弃。” “留着它,就像留着表哥对我的心意。” 江凝烟眸底不觉泛起泪光,仿佛回到年幼被没入掖庭的时候,在最为绝望的时候,她的表兄悄悄到掖庭来看她,塞给她一包糖,劝她坚持住,说他一定会想法子接她出去的。 那时她吃了一颗冰晶糖,糖化在她舌尖的甜味,似一下子就冲淡了她心中的绝望与苦楚。 有了表兄这句话,她便什么都忍得,即使用曾学琴棋书画的一双手,成日做着浣衣洒扫之类的苦活,也不唤一声苦。 她从此心里有了希望,她悄悄藏着这包糖,在心底毫无疑问地相信表兄,等待表兄有朝一日,接她离开掖庭。 表兄没有骗她,在成为太子之后,一有机会,就将她接到了他的身边,亲自照拂。 在东宫的那些年,似是她这一生中,最心安的时候,她感受着表兄对她的照拂与偏袒,她以为她与表兄是一条心,一辈子心都会在一处。 江凝烟不由落下泪来,满腹的话,还没说上几句,就已经泣不成声。 御座上,萧珩望着表妹泪眼滢滢,却不知要说什么,他对表妹江凝烟,原就只有一个表兄的身份,过去对江凝烟的种种照拂,也都只是为了九泉下的母亲,能够安心而已。 当年母亲在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除了他,还有被流放边关的江家人,以及被没入掖庭的江凝烟。 将离世时,母亲紧紧攥着他的手,恳求他一定要设法将江家人救回来,一定要照顾好他那可怜的年幼的表妹。 为着母亲的遗愿,后来萧珩刚成为太子、离开薛皇后宫中,就将江凝烟从掖庭接出,令江凝烟以东宫侍女的身份,留在东宫,由他亲自照看。 后来羽翼渐丰后,在朝中有了一定势力的萧珩,又劝说父皇,赦免了江家,令江凝烟离宫归家,重新做回千金小姐。 尽管过去的许多年里,薛芍音都曾误会他钟情于江凝烟,但实情并非如此,他对江凝烟,就只是为了母亲的遗愿,尽到了做表兄的责任而已。 本来在江凝烟离开东宫、回到江家之后,他与江凝烟就不会再有多少交集,但父皇在病重时下了一道旨意,亲自为他遴选了些东宫妃嫔,而江凝烟就在其中。 遂江凝烟在父皇的旨意下,成为了他的良娣。 后来他登基为帝,在册封后宫时,出于对母家人的照拂,又将江凝烟册封为了四妃之首。 能给母家的照拂与荣耀,他都已经给了。 萧珩望着江凝烟的泪水,淡声道:“朕能给你的,早都已经给了,你该知足才是。” 江凝烟听着这圣上这淡淡一句,如受万箭穿心。 尽管早已预料这事实,但有一日,亲耳听圣上说出这话来,江凝烟犹是心痛如刀绞,深深的自嘲,响彻在她心间。 回想她这一生,和表兄最为亲近的一次,竟是一次她不小心,将脚崴了时。 那一年在东宫,她在为表兄拿取书籍时,不慎崴了下脚,就要站不稳地似要摔倒时,表哥在旁及时扶住了她,而表兄扶她的这一幕,恰好被兴冲冲来到的薛芍音看去。 在薛芍音表示不满时,表兄照旧对薛芍音冷淡,气得拎着食盒的薛芍音,变了脸色,转身就跑。 那时她欢喜于表兄对薛芍音的冷淡,欢喜于表兄对她的照顾和偏袒,可怎知晓,表兄心里其实装着薛芍音,对她,才是真正的淡漠无情。 江凝烟在圣上淡漠的目光,缓缓敛了眸中泪水。 她忍住哽咽,不再说无谓的话,亦将那包只有她自己放在心上的冰晶糖收起,恭肃向圣上行着大礼,并一字字道:“臣妾今日请求面圣,是有一事,想禀报陛下,关于永宁县主,或对圣上居心不良、欺君罔上,并存谋害之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33章 这世间许多人, 都认为圣上对养母薛氏过于凉薄,对薛家也太过凉薄,但江凝烟并不会如愚俗之人所想, 因她早就知道江家与薛家之间的恩怨。 早在东宫为侍女时, 她就知晓她的姑母江才人, 其实是死于薛皇后的毒害,知晓江家之所以获罪, 背后也少不了薛皇后的手笔。 她是江家人,也是表兄当时身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可信之人。 她与表兄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表兄并不将心中仇恨瞒她,那些年里,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背负着共同的仇怨。 遂世人想不到的事, 江凝烟却有可能想到。 如若薛芍音并非似世人一般, 对旧事与真相一无所知, 其实已经知晓圣上对薛家的仇恨, 知晓圣上过去的复仇谋划, 薛芍音会如何做呢? 自是不会就跟圣上翻脸,除了说几句发泄的话外,什么也做不到,如同以卵击石,而是有可能会走上另一条路。 设身处地, 若她是薛芍音, 为了家人、为了家族,她会尽可能地利用圣上对她的情意,来达成她想到达到的目的。 且薛芍音若真如她自己所说,如今心中只有亡夫, 早已放下对圣上的旧情,那么,薛芍音在实施她的计划时,便可以更加无所顾忌、心无牵绊。 既薛芍音不必在所爱之人与至亲之间,两相为难、有所抉择的话。 也许是为了她的私心,也许是为了圣上的安危,总之自江凝烟在心中这般猜疑薛芍音后,她对薛芍音的怀疑,就一日深过一日,终是令母家人探查薛家动向、探查永宁县主动向。 也真叫江凝烟查出些可疑的蛛丝马迹来。 就在此时,江凝烟向圣上恭禀道:“日前,臣妾兄长偶然知晓一事,永宁县主的兄长薛铭,近来一直在暗中联系当年曾给薛将军看过病的民间大夫,薛铭似是在怀疑何事,或说,是永宁县主似在怀疑何事。” 忽有某个瞬间,无声无息地掠过萧珩心头。 某日也在这御书房中,薛芍音忽然同他提起了她的生父,向他问起她的生父薛光辅,在这一生最后的清醒时刻,都和他说过些什么。 在此之前,薛芍音从未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在十五岁丧父那年未问过,在之后也未问过,就只在前些时日,薛芍音忽然间提起,就像是忽然有根刺生在了她的心间。 萧珩本以为江凝烟今日面圣,是要说些与薛家的旧怨,劝他为了九泉下的生母,勿对薛家人牵情动念之类。 却未想到,江凝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是未想到吗,还是他萧珩不愿去深想。 因他更愿意去想,是薛芍音在试着给他一次机会。 薛芍音对他日渐和缓的态度,是她对他尘封的心,已在日渐松动。 薛芍音有时对他冷脸发脾气,也是因她在他面前逐渐放松下来。她不再将他视作需事事恭顺的君主,而就只是萧珩,她不必对他拘着性情,遂性子渐渐更像从前。 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因为……别的什么…… 萧珩沉默不语,心却像是浸在凛冽的冰水中,刺骨的寒意,如锋利的冰刃一寸寸地剐割着他的心。 他并非是在对抗江凝烟所说的可疑之处、江凝烟言下所指的某种可能,而似只是在对抗他自己罢了。 只是今日江凝烟,将他强压在心底、从不愿意面对的某种可能,硬揭在了他面前而已。 “陛下,如若永宁县主真对您居心不良,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对陛下您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江凝烟苦苦恳求道:“如若陛下定要留永宁县主在身边,也请陛下先忍耐些时候,先派人深查永宁县主,深查薛家所有人,确定永宁县主与薛家并无谋逆之心后,再传见永宁县主。” “那时,哪怕陛下要将永宁县主纳入后宫,甚至将永宁县主册封为皇后,臣妾也绝无半点怨言!” 江凝烟跪在地上,朝圣上叩首苦求道,“今日这些话,不止是臣妾淑妃在请求您,也是臣妾在以表妹的身份恳求您。臣妾盼望陛下龙体安康、千秋万岁,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将龙体安危置于风险之中!” 见圣上迟迟不语,江凝烟嗓音越发急切,“陛下若留永宁县主在身边,便会给永宁县主数不清的机会,如若永宁县主真有异心,在日常陪侍陛下时,妄图毒害陛下……” 话未说完,就忽然听到圣上一声冷斥,“够了!” 江凝烟愕然抬首,见圣上眉宇肃冷,嗓音对她是前所未有的冷漠,“你话太多了,你和你兄长,将手伸得也太长了。” “一直以来,朕都看在母亲的情面上,厚待江家,对你们较为宽容,但你们不该踩着朕的宽容与厚待,得寸进尺。” 圣上语意沉冷,“朕的事,朕自有主张,紫宸宫中事,岂容你们来窥探和干涉,这一次,朕只轻罚于你,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退下吧。” 江凝烟今日来说这些话,本就几乎豁出了一切,不管是为了她的私心,还是为了陛下的安危,她都不能接受陛下似是无动于衷,似是丝毫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向来表现恭谨温顺的江凝烟,在此时竟不顾圣命,不但不立即退下,还急切地跪趋向前,越发苦苦哀求道:“陛下,永宁县主身上疑点重重,她曾亲口和臣妾说过,说她这辈子心中就只会有慕延赫兰一人,人是不会忽然就变的,陛下……” 却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尽管江凝烟还有许多的话要说,百般不愿离开,但已有宫人奉御命入内,强行将她拖请出了御书房。 就只有一声“臣妾都是为了陛下”,凄急地,忧切地,离御书房愈来愈远。 渐渐完全安静下来,御书房内沉寂如海,似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宫人皆退得远远的,御书房中,就只有萧珩一人,他独自在案后坐了许久,似是什么也没有想,并没有去想江凝烟那些话,也并没有去想他之前强压在心底的疑虑,他像是什么也不愿想。 可纵使如此,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他的心头,还是无声无息地,幽幽浮起一件旧事。 四年前,父皇病重临终前的那一夜,他屏退诸侍,独自守在父皇的御榻边,聆听父皇对江山国事的最后嘱托。 他一一应下父皇的教诲与嘱托,说他定会励精图治,驱除外敌,守好祖宗基业,令大启国朝泰民安后,父皇似是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听他这样说后,无声地沉默了许久。 就在他以为,父皇已没什么话要对他说时,却听父皇忽然出声问他道:“你是不是在心里怨朕?” 他怔忡时,父皇目光深深地看向他道:“为了,朕让芍音远嫁朔北的事?” 那时他已因离州之行,意识到自己对薛芍音怀有情意,但他那时尚不愿接受这事实,尚在此事上十分地天真与肤浅。 他认为自己不该对仇人的侄女怀有半点情意,他觉得自己早晚可以放下这份情意,只是需要时间而已,就对父皇道:“岂会如此,儿臣一直不喜薛芍音,她离开大启,不在儿臣眼前,成日惹得儿臣心烦最好。” 父皇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是吗……” 轻笑着时,深沉的目光中似有对他的怜悯。 那时的他尚不解父皇目中的怜悯时,就听父皇叹了一声,说道:“其实朕也舍不得让芍音去朔北,朕虽有几个亲女儿,可芍音在朕心中,像是比亲女儿还亲,朕看着她长大,在心里,像是把她当成自家的孩子看……” “只是再怎么对她有疼惜之意,在朕心中,始终还是大启江山最重。为了大启的安定,为了你,朕不能让芍音留在大启,留在你身边。” 最终,父皇说了一句他无法理解的话。 那一夜的他,无法理解,而如今呢。 萧珩心中久久无言,而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只洒金纸折小鹿上。 这是薛芍音昨日在此折的,昨日她陪他看完折子后,原就要离开,他出言挽留。 薛芍音像是因他挽留而留下了,可心中似是又不欢喜,被留下后,也不同他说话,就一个人默默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抽了张案上的洒金笺,似是打发闲暇,折了起来。 她纤指轻飞,缓缓折出了一只灵巧的小鹿。 折完后,就默默凝看着那只小鹿,许久都没有说话。 过去的那些年里,他从没见过薛芍音用纸笺折过什么,眼下她这手艺,是何时学的,又是……谁人教她的呢…… 他心里有个猜想,且因薛芍音出神凝看时的寂寞神情,越发明确的猜想。 每次有类似的猜想时,他的心中,都是悔恨与嫉念交加,却又像是没有嫉妒的资格。 甚至还只能笑赞了一句,问薛芍音能不能教一教他。 像是想由此进入她所在的那个世界里,请她不要将他留在外面,令他孤单一人。 这些时日里,薛芍音对他态度和缓很多,常常在他有所请求时,她并不会拒绝。 然而在这只纸折小鹿上,昨日的她,并没有答应他,只是用淡淡的一句,“陛下的手,该是用来处理国家大事的”,就给婉拒了过去。 其实这些时日以来,他的心中,不是没有感觉。 尽管他似乎能感受到薛芍音的温柔,能感受到薛芍音带给他的希望,但他的理智并未消失,一直在心底提醒他。 只是他自己,不想理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34章 余容苑的小厨房中, 芍音正在煮一碗银耳莲子羹。 炖煮的小锅,咕嘟嘟地冒着热汽,她一个人, 默默地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 目光似看向窗外的春景, 又似是什么也没在看,连哥哥走进厨房都不知道。 还是哥哥唤了她一声, 芍音才忽然回过神来。 芍音欲起身相迎,哥哥让她还是坐着,又朝正炖煮的小锅看了一眼,揽衣坐在她一旁的凳子上道:“有银耳的味道,是在煮银耳莲子羹吗?” 芍音轻轻“嗯”了一声。 哥哥又问:“……是要送给陛下吗?” 见妹妹微微颔首, 薛铭心中既不意外, 又十分滋味复杂。 好多年前, 在这间小厨房里, 他就见妹妹煮过银耳莲子羹。 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妹妹, 忽然想要亲手做羹汤, 那时他想都不用想,就知妹妹定是想煮送给太子殿下的。 因觉得这是对太子殿下的心意,就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生来从没下过厨的妹妹,那时候,为了能亲手做一碗美味的银耳莲子羹, 可是吃了些苦头。 终于将羹汤煮好后, 妹妹小心翼翼地将之舀盛入碗,装进食盒里,就兴冲冲地拎着食盒,去东宫见太子了。 只是去时有多兴致高昂、笑容满面, 回来时,妹妹就脸色有多难看、心情有多低落。 他打开食盒,朝里看了一眼,见那碗银耳莲子羹纹丝未动,已经凉透了。 那时他长叹了一声,也不知第多少次劝说妹妹,劝她不必为萧珩费心,说萧珩这人冷心冷肺,根本就不喜欢她,也不值得她喜欢等等。 但妹妹却气呼呼地辩道:“表哥喜欢我,表哥他是喜欢我的,他只是……只是太别扭了!” 那时候的妹妹,即使为萧珩十分伤心气恼,也依然十分地坚定与执着,“表哥是喜欢我的,他一直都喜欢我,我心里……我心里有这种感觉,一直都有!” 那时他以为妹妹是在自欺欺人、不肯面对现实,但看如今情形,却好像妹妹从前的直觉,竟然是对的。 从前的太子殿下,如今的圣上,竟似是真的喜欢妹妹。 可是妹妹如今,还喜欢圣上吗? 妹妹这些时日来,经常往紫宸宫走,对圣上表现地犹为关怀,是因为旧情复燃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若只是旧情复燃,也就罢了,喜不喜欢萧珩,到底是妹妹自己的选择。 若妹妹如今想要像从前一样喜欢圣上,若这般妹妹自己能过得开心一些,能忘却丧夫的悲伤,他不会阻拦。 只担心妹妹近来亲近圣上,是为了别的什么事…… 别的什么极可怕的、极危险的事…… “我是个不中用的哥哥,但再怎么不中用,也会竭尽全力,拼命保护家人,若有什么我该担着的事,就该由我来承担,只由我一人来承担。” 薛铭道:“阿音,你是有什么心事吗?告诉哥哥,你是不是在怀疑……怀疑父亲的死因…… ” 芍音却是无法诉说。 尽管曾多次想过,是否要将姑姑那些话,都告诉哥哥,但一次又一次地,她最终都选择了沉默。 一来,她不想将如今生活安定的兄嫂,牵扯进旧日的恩怨与姑姑的计划中,她不想毁了兄嫂如今平安的生活,让兄嫂也似她一样,终日心事沉沉,心中充满怨恨与忧惧。 二来,她始终对姑母口中的旧事抱有疑虑,始终对姑母交代的计划,怀有抵触之心。尽管姑母一再催促,但她一直无法驱散心中的迷惘,甚至有时,她都有忍不住想和萧珩当面对质的念头。 自是不可当面对质,若萧珩真如姑母所说,她这一举动,无异于是要将姑母和薛家都推向万丈深渊。 却也不好和哥哥言明,在她自己都理不清心中的仇怨与迷惘时,她如何能将哥哥拖进其中。 她现在像是自己在拖着,一边拖延去执行姑母的计划,一边在日常与萧珩接触时,尽力从萧珩口中试探旧事,去拼凑出过去的真相。 可是姑母似容不得她的犹疑、谨慎与拖延,已是越催越紧,昨日她在崇庆宫中时,姑母甚至问她,是否是因对萧珩旧情难忘,才迟迟不按她所说的去做。 她怎会像姑母说的那样,她只是…… 芍音在这时候心乱如麻,也未正面回答哥哥的话,只是让哥哥不必多想,就起身道:“银耳莲子羹煮好了,我该进宫了。” 将已煮好的银耳莲子羹,舀盛进碗,装进可保温的食盒里,芍音就要走时,手臂被哥哥轻轻牵住,哥哥望她的目光,满是忧切与不安。 从前哥哥担心她时,芍音总会温声安慰哥哥,说些不必担心的话,但这时候,似是实在无法轻松地说出那些话。 就轻说了一句“陛下在等我”,轻轻地将手臂抽离了,芍音微垂着眼帘,拎着食盒,离开了哥哥身边。 默默一路到了紫宸宫中。 如今芍音已不必等待通报,可在紫宸宫各处任意进出自由,侍守在外的宫人见她到来,径朝她弯身行礼,打起垂帘。 芍音走进殿中时,听到重帘深处,传来一缕笛声。 她本以为是萧珩闲来无事,召了教坊乐人来此吹奏,闲听怡情,等走近后,才发现乐声出自萧珩本人,是萧珩正在吹奏,双手横执着一管镶银玉笛。 见她来,萧珩就罢了笛声,含笑向她走近。 在看到她手上提着食盒时,萧珩眸中笑意更是明亮,欢喜似要从眸中漫出来。 明亮得,令芍音……不由地感到刺眼。 她微低下头,将盖碗从食盒中取出,轻道:“也不知凉了没有……” 昨日她在紫宸宫时,宫人奉命送上了两碗甜羹。 她在和萧珩慢慢用着时,听萧珩说,他心里有件事,挂牵在他心中多年,一直无法忘记。 萧珩说起她曾经为他煮银耳莲子羹的事,为他过去的冷淡无礼,向她道歉。 芍音自是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了。 然而萧珩还是致歉,还是说起他的悔恨,说他那时是糊涂透顶,才会那样对待她的心意,说他为此十分地后悔。 说着说着,忽然又话锋一转,说他也后悔当年没尝一尝,至今也不知她为他煮的那碗银耳莲子羹,究竟是何味道。 后悔地说着时,萧珩一双眸子定定地落在她面上,似是衔有希冀。 遂她在犹豫片刻后,就说她得空再为他煮一碗就是了,也是按照姑母的嘱咐,向萧珩示好亲近一些。 遂在今日,就煮了碗银耳莲子羹,送进宫来。 而萧珩面上神色,比昨天他得她承诺时,还似要欢喜十倍,在她揭开盛羹的瓷碗碗盖时,萧珩目光一直追看着,像是孩子在盼着吃糖。 芍音摸着碗有点凉,道:“可能有点冷了,陛下命人热热再用吧。” 但萧珩像是急着想尝尝味道,说是不必,说如今天气渐暖,用些温凉的羹汤,还可解腻。 就坐在窗榻下,就要尝尝她为他煮的这碗银耳莲子羹。 然而就在萧珩要用时,总管程安急步走上前来,恭声提醒道:“陛下,请容老奴先将羹汤拿去热热吧,如今还没到暖春时候,还是用些温热的羹汤为好。” 程总管一向顺从圣意,怎的萧珩已说了想吃些温凉的,程总管还要多此一举呢? 况且萧珩又不是什么孱弱身体,吃一点凉食,能对他的龙体有什么损害呢,程总管也太小心谨慎了些。 想到“谨慎”二字,芍音又忽然明白过来,其实程总管是想将这碗羹汤拿去验毒。 莫说从外面带来的吃食,就是宫内御膳房做的,在被正式呈上圣上的食案前,也要经过层层验毒。 程总管这会儿,其实是在按规矩办事,只是碍着她在场,将话说得委婉了些罢了。 而她都能听懂的话,萧珩自然也是能听明白的。 虽在姑母长久的计划里,最后确实是想毒杀萧珩,但眼下这一碗,真就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银耳莲子羹罢了。 芍音并没什么需要心虚畏惧的,就仍默默坐在榻几另一侧,等着程总管将这碗羹汤捧去验毒,而后再送回来。 但萧珩并未搭理程总管的暗示,仍是道“不必”,拿起羹匙,就要舀尝这碗银耳莲子羹。 程总管却像急了,连一向的沉稳之色都维持不住,面上眸中都是火急火燎的焦急与忧虑,万分急切地恳求道:“陛下,求您让老奴拿去热热吧!” 萧珩却似也莫名执拗起来,就是不依程总管所求,冷声道:“不是说不必吗?!退下吧!” 程总管急得像连圣命都敢违抗,他僵在原地,忧急的目光像在百忙间朝她看了一眼,又看向圣上手中那碗羹汤,似是在一咬牙后,暗自下定了什么决心,竟就双手伸前,像是要从圣上手中夺走那碗银耳莲子羹。 芍音在旁坐看着,在满心迷茫之时,又像是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在明白的瞬间,感觉周身寒意刺骨,而长期压制在心底的那股躁火,忽然不可遏制地燃烧起来,她这些时日的所有仇恨、犹疑与迷惘,在见萧珩一脸平静地舀饮羹汤时,像在她心中燃烧到了极点。 在她自己都还不知她在什么想时,她就已嚯然伸出手去,将萧珩手捧着的那碗银耳莲子羹,用力地打了出去。 因动作太过用力,手臂拂过几面,随羹碗一同摔在地上的,还有被萧珩搁在几上的那只镶银玉笛,瓷碗碎了一地,玉笛也在地上,又摔断了一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35章 玉笛一角, 连镌刻着的青竹叶纹都已摔裂,透窗的日光下,碎竹幽泛着的淡淡玉光, 似是雨后的竹叶, 垂泛着湿泪般的水光。 御殿岑寂, 一时间什么声响也没有,只是正燃香的香鼎, 依然在无声地逸着袅袅烟气,一寸寸、一缕缕地往人心中钻。 钻得像是要令人喘不过气来,幽殿静寂无比,而胸腔中的一颗心,却剧烈地跳动着, 似是要在芍音体中爆裂开来。 最终是萧珩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嗓音寻常, 就令程安将地上的碎碗收拾出去, 令宫人将地上的残羹打扫干净, 自己则弯身捡起了碎成两截的玉笛, 拿在手中打量,像是在思量还能不能再次修复好。 “无妨的。” 当见她在朝他手中的玉笛看时,萧珩甚至微笑着对她说道:“应能修好的,朕修过一次,有经验了。” 心头如狂澜冲击乱涌的躁怒, 似是在萧珩无事发生的淡然微笑中, 在芍音心中,化作了更深的嘲凉。 深沉的嘲凉,如汪洋无尽的海水漫上心头,像将她溺在其中, 同样也将萧珩溺在其中。 而萧珩表现依然平静,并似想将她骤然推碗的举动,解释为她近来时常会发作的小脾气,他照旧表现地十分包容,毫不追究,也毫不在意。 仍是温和微笑着对她道:“罢了,这碗银耳莲子羹的味道,以后再尝也好,等以后……” “等以后……” 萧珩抚握着手中的断笛,静了须臾,忽又接着说道:“等我们……成亲以后。” 萧珩目光抬落在她面上,沉静似水镜无暇,皎皎地映照着人心,“阿音,我们成亲好吗?” 芍音心头浮起莫大的嘲讽,无尽的冷笑响彻在她胸腔中,似是在嘲萧珩,也是在嘲她自己,嘲更多的世事。 却紧抿着唇,这时像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齿根不由地暗暗打战,似因怒恨冻凝的血液,正被咬碎在她的唇齿间。 萧珩仍在说着,似是诉说,又似在劝她,嗓音温柔。 “一个人活在这人世间,未免太孤单了些,你不想要一个孩子吗,一个……只属于你的孩子。” “由朕来当这孩子的生父,有什么不可呢,朕可以为那孩子提供这世间最好的一切,为那孩子遮风挡雨,你不用担心那孩子以后会受人欺负,永远都不必担心这件事。” 又是孩子,萧珩此刻所说的话,像是与姑母的话,在芍音心中,交汇着重叠起来。 似是两股命运的轨道,汇引到了一处,尽管各有用心。 芍音望着眼前的萧珩,像是在看一个明知可能酒中有毒的人,明知美酒中或许藏着致命的毒素,他却还是云淡风轻地,亲手将酒捧送到唇边。 那浸在酒中的毒素,仿佛在无形中,也漫浸到了芍音的心里,似毒蛇吐着信子,一点一点地朝她心中最深处钻去。 芍音心头的所有激烈躁乱,都似缓缓地沉淀了下来,沉入了暗不见底的幽海深处,她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萧珩,听到自己的声音,淡淡说道:“好啊 ,有何不可呢。” 随着时节进入暖春,圣上将迎娶永宁县主为妻、册封永宁县主为大启皇后的消息,如无处不在的春意,飞入京中大街小巷,世人为此议论纷纷,鼎沸人言胜过正日日攀升的气温。 一国之君迎娶正妻,乃国之大事,所涉及的各项礼仪,自是繁中之繁。 遂从圣上忽然下旨那天起,朝中的礼部、钦天监、太常寺等衙门,就都为此纷纷忙得是人仰马翻。 圣上的这道旨意,着实是来得太过突然,尽管早前世人都已知晓圣上爱重永宁县主,但都以为,圣上只是会将永宁县主纳入后宫,册封为妃而已。 毕竟永宁县主曾嫁过人,曾是朔北世子的世子妃,还有个罪人身份的姑母,如今家世也一般。 方方面面来看,永宁县主都似是不适合成为大启朝的一国之母。 谁知圣上偏爱至此,竟是要直接封后,还似急得很,令钦天监选定了最近的黄道吉日,既要求册封典礼隆重盛大,也要求能尽速举行册封仪式。 朝中相关衙门,为此成日忙得不可开交,恨不能一日能有二十四个时辰时,薛家也是车马盈门,天天门庭若市。 日日都有前来祝贺送礼的世家豪门,薛家管事从早到晚迎来送往,府内的所有仆从,都似差事比以前翻了好几倍。 众人每日里疲惫不堪时,又都心中兴奋欢喜,为主家又将显赫,又将出一位皇后娘娘。 但真正的薛家人,却似是心中忧疑多过欢喜。 颜慧娘因完全不知内情,还只是心中疑虑较多,不解此前心中只有亡夫的妹妹,为何忽然又倾心圣上,而圣上又为何忽对妹妹情深似海,竟要直接册封为后。 又担心圣心无常,担心某日圣上又会似从前那些年对待妹妹,而那时已是皇后的妹妹,要如何自处呢。 要么隐忍一世、郁郁终生,要么无法忍得,会否惹得龙颜大怒,遭到圣上的严惩,甚至被废去皇后之位,打入冷宫…… 在颜慧娘心中,与其做那高处不胜寒的大启皇后,妹妹还不如与楚王殿下结为夫妻,做个太平王妃,被尊重被呵护地,闲散平安地过一辈子。 可是妹妹在今年上元后,就断了与楚王殿下的往来,在她不解地询问时,妹妹就说什么与楚王殿下“没有缘分”,而她若是要再劝再问下去,妹妹就什么也不说了。 如今事已至此,圣旨已下,帝后大婚之事,正筹备得如火如荼,妹妹板上钉钉将要成为大启皇后,她再怎么疑惑与担忧,也是毫无用处的了。 像唯一能做的,只是为妹妹诚心祈祷,祈祷圣上对妹妹是真心,且此后一生都真心不变,妹妹能安安稳稳地做这大启皇后,平平安安地过这一生。 既是如今的薛家主母,颜慧娘为了妹妹即将成为皇后的大婚典礼,为了妹妹那天如何从府中出嫁,以及前前后后诸多繁冗礼节,也是每日里忙得是焦头烂额、脚不沾地。 遂当她忙得像是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却见丈夫似是个心不在焉的甩手掌柜时,她难免要心中有点动气。 就不由着恼地道:“陛下给你假期,是让你回来好生襄助筹备诸事的,可不是让你在家闲待着的。” 薛铭自是因心事太重,而表现地心神恍惚,难以对襄助筹备帝后大婚之事,表现出丝毫的热忱。 可他也不能在妻子面前真实袒露出心中忧患,使得妻子与他一样成天忧心不安,就在这时,低头向妻子道了歉,让妻子去好生休息,说由他来招待客人、处理诸事等等。 颜慧娘向来好性情,抱怨一句,见丈夫低头道歉,心中这一点怨意,立即就无影无踪了。 但她也没听丈夫的,就去房中休息,而是说道:“我去看看阿瞻、阿仪,这几天忙得我都没空管他们,也不知他们,有没有趁着娘亲不在,上房揭瓦,不好好跟着先生学字。” 妻子走后,薛铭人在正厅待没多久,还是将这些繁杂事务,都暂时交给了管事来处理。 他人独自坐在厅后静室,前厅来来往往的热闹动静,像是风声从他耳边掠过,他心中始终回响着宋先生所说的话。 宋岐宋先生,曾是太医院的太医,当年曾为父亲看过病,也同其他大夫一样,为父亲下过“卒中”的诊断。 只是如今在他的询问下,宋先生告诉他,“卒中”之症,也是可以人为诱发的。在他追问为何当年不告诉他这一可能时,宋先生说他曾禀报给薛皇后,当时的皇后娘娘是知情的。 姑母是知情的,而芍音常常入宫探望姑母。 薛铭心中有着许多的猜想,而每一重都在加深他对妹妹的忧心,他似隐隐猜知妹妹是想做什么,可他不愿见妹妹去这样做,不希望由妹妹来承担那些事,本该是由他承担,一切都由他来承担才是。 若真如他猜想,妹妹既将她自己置身在巨大的危险中,又在被迫做着违背本心之事,他是希望妹妹能平安快乐地活着,而不是眼下这般。 他该设法阻止这场大婚吗?不顾一切地设法阻止吗…… 薛铭为此满心忧惧时,崇庆宫中,他的姑母薛敬容,却正欢喜异常,为侄女芍音给她带来了这样一个好消息。 因先前芍音总是拖延,态度似也模糊不定,薛敬容还担心芍音有退缩之意或是异心,不肯听她这姑母的话。 好在芍音是她的好孩子,最终还是给她带来了这好消息,事情的进展,似正如她所想,一切都很顺利。 “难怪近来我这偏僻地方,周遭都似热闹了些,原来是你已经做成了这件事。” 薛敬容高兴地说着时,又向芍音道歉,“之前有几次,是姑母将话说得太急了,你别放在心上,姑母只是担心,担心你因为从前对萧珩的感情,而忘记了家族的仇恨,是姑母想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36章 薛敬容此刻看侄女芍音, 真真是觉得她十分争气,但看芍音面色淡淡的,似是并不像她这般欢喜。 薛敬容以为她知道芍音在想什么, 就柔声劝芍音道:“忍忍就过去了, 忍个两三年, 只要有个皇子,就好了。” 又道:“当年我在先帝身边, 不也是忍了许多年吗,要是我不能忍,我一个无所出之人,也不能在皇后的位置上,坐上那么多年, 早就被人给处心积虑地弄下去了。” 芍音道:“要是姑母有孩子就好了, 若是姑母有亲生的孩子, 也许当年不会那样艰难, 后来也不会被陷害到这般地步。” 薛敬容叹道:“是啊, 若是我有亲生的皇儿就好了, 若有,我也不必收养萧珩,引狼入室,将我自己和薛家,都弄到如今这般田地, 也间接地, 害了你父亲的性命。” “父亲是萧珩所害,姑母不必自责。” 芍音说着,微顿了顿,又道:“昨日, 我曾试探过萧珩有关父亲的事……” 薛敬容正喝茶的手,微微一滞,“……萧珩都说了什么?” 芍音将姑母面上飞逝的一丝不自然看在眼中,依然嗓音平常的道:“萧珩没说什么,他顾左右而其他,并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这是心虚呢。” 薛敬容放下茶杯,两手紧攥着芍音的手,殷殷教导道:“你要小心,切不可做打草惊蛇的事,以免惹出萧珩的疑心。” “萧珩此人,心思重得很,当年小小年纪时,都将我都骗过去几年。在你成为皇后、生下皇子前,切勿再在他面前提起你父亲的事了,也不要同他试探姑母的事,少在他面前提及所有旧事,只是要设法生下皇子,设法为你哥哥谋得禁军统领之职。” 薛敬容寄予厚望地凝看着芍音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知道吗?” 芍音望着姑母面上语重心长的神情,望着姑母眼底炽烈的光亮,轻道:“……我知道了,姑母。” 从崇庆宫离开后,芍音走没多久,就遇到了寿安宫的宫人。 宫人在向她行礼后,说是奉贵太妃之命等在这里,说贵太妃请她到寿安宫见面喝茶闲叙。 芍音早下定决心,不再跟楚王殿下有任何牵扯,自是也不想再去见楚王的母亲。 况且她大抵知晓贵太妃这时要见她,应是要和她说些与楚王相关的事,她无法向贵太妃解释她的“变心”,实是无话可说,就在这时,婉拒了贵太妃的邀请。 宫人见永宁县主执意不往,就只能向县主弯身福了福,而后回寿安宫复命。 贵太妃听了宫人的禀报,也没什么意外,就继续自弈,将落下没多久的一枚白子,又拈回手中,继续思量。 思量着,贵太妃将那枚白子下在了别处,被黑子围困之局,似因这一子的落下,有了可解的苗头。 贵太妃不由唇边抿起笑意,如今不施粉黛的素净面庞,也似因这一笑,焕起昔日宠妃的明光。 她留着这盘未完的棋局,向宫人吩咐道:“将园子里新开的杏花,折几支送给淑妃赏看,请淑妃得空时,过来喝喝茶、下下棋,打发闲暇。” 宫人应声去了,贵太妃隔窗望着侍女攀折杏花,望那一树杏花开得正好,却只能被囿在寿安宫的高墙中,不能将明媚春光延展向外,叫世人都看见它的清丽鲜妍。 先帝给她的,也就只有这一方宫墙围困之地。 也就只有一个宠妃的身份,别的,什么都不肯多给。 口口声声说阿瑜是他最喜欢的儿子,却将萧珩立为了太子,却十分维护萧珩的太子之位,无论她如何委婉暗示,都从来不动易储的念头。 丝毫不顾及他有一日驾崩之后,她与阿瑜在薛氏手下,会当如何艰难,只说萧珩得他嘱托,定不会薄待她们母子。 听来真是可笑,连口口声声说最宠爱她的丈夫,都是这般态度,又如何能信一个外人。 也许在登基后的头几年 ,萧珩为会了博一个仁厚明君的名声,会为了向世人展示皇家的兄友弟恭,而做一做样子,但等时间久了,多疑的帝心,岂能容下父皇生前最宠爱的皇子。 甚至这父皇还曾酒后说过,最喜此子,望此子承继大统。 她怎能不为她和阿瑜,多筹谋筹谋。 曾经,她希望太子萧珩与薛氏反目,双方玉石俱焚。然而薛氏倒了,萧珩却是安全无虞,仍稳稳地坐着太子之位,并因后来亲征沙场、驱逐西戎的战功,地位坚如铁铸。 之后便似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直到薛芍音归来。 她的阿瑜,从小就喜欢,痴心地念念不忘了许多年的那个女子,竟然还能有回来大启的一天。 而那个从前不喜薛芍音的东宫太子,时隔五年,却帝心垂爱,像是变了一个人,萧珩会亲自下水救人,会将薛芍音留住紫宸宫,会大肆厚赏薛家,到如今,甚至要将薛芍音立为皇后。 她像是,终于等到了她梦寐以求的机会,或许是这一生最后一次有可能捉住的机会。 若错过,就不可再得了,若不能捉住,若来日要任人宰割,像也只能怨恨自己,昔日的犹疑与退缩。 她不会犹疑与退缩,为了她的阿瑜。 贵太妃望着几片吹落枝头的杏花,随风吹过高墙,遥遥飘向远处与高处,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曾经,她未能坐在坤宁宫的凤座上,虽薛氏彻底败了,但在皇后之位上,她始终也未能胜过薛氏。 虽未能成为坤宁宫的主人,但此一生,或许她能走进慈宁宫中,以太后之尊,真正做这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在婉拒寿安宫的邀请后,芍音本是慢慢走在出宫的路上,但走没多久后,又有紫宸宫的宫人,小跑到她跟前,对她说陛下有请,请她到紫宸宫相见。 说是圣上有请,但其实她若不去,也并没有什么。 从前她想拒绝萧珩,还需找些好的理由,尽量委婉与谦卑,如今,似连理由也不必找了,她愿去就去,不愿去也没什么,并不会有什么天子尊卑礼法压着她。 但芍音还是去了紫宸宫中,也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思。 不知是想依照姑母所说的,继续向萧珩示好,稳住萧珩,务必使帝后大婚之事顺利进行,还是……就是想去看看一个人,是如何饮鸩止渴,如何甘之若饴。 走进御殿中时,芍音见萧珩并未似以往在处理政事,却像比平时处理政事,还要忙碌数倍。 萧珩并没将婚礼相关事仪,全都交由底下的人办理,他对婚礼上的许多细节,都十分上心,在亲自过问与决定。 譬如皇后的凤冠上,要用何处所产的珍珠,珍珠需尺寸、重量几何,又譬如婚礼当夜的烟火,需用怎样的样式,那夜需在哪些地方燃放烟火,又各燃放多少时辰。 方方面面,萧珩都在细心过问,他似要这场婚礼尽善尽美,不留下任何的遗憾与瑕疵。 萧珩也想要她一起参与其中,与他一起使这场婚礼达到完美,所以派宫人将她请到这紫宸宫中来。 萧珩含笑问了她许多婚礼细节,想由她来拿主意,说他拿不准,说她的想法,定是对的好的。 “陛下是觉得,我曾成过一次亲,颇有经验,所以要我来拿主意吗?” 也不知为何,芍音开口就将话说得十分刻薄。 她本不是这般性情,无论是如今的她,还是从前那个有些骄纵的薛芍音,都不至对人说话如此刻薄,却在此刻面对萧珩时,一张口就是如此。 在看着萧珩面上的笑意时,在望着萧珩眼底的欢喜与希冀时。 那日在这宫中,张口就答应与萧珩成亲时,她像是看见桥对面有人捧起了毒酒,自己也就一脚踩上了摇摇欲断的独木桥。 摇摇欲断的独木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渊流,她知道,难道萧珩就不知道吗? 却还在此时,在听了她的刻薄言语时,萧珩只是神色有些局促地道:“朕不是这个意思,朕只是……” “……只是这是我们的婚礼”,萧珩望着她,衔着笑意温和地道,“所以许多事,想要你和朕一起拿主意。” 在萧珩的吩咐下,御前的宫人,捧了许多件大红绣金的皇后婚服过来。 其实按礼制,启朝皇后婚服有严格的定制,具体用料以及每一处的花纹样式,都有十分详细的礼法规定,但萧珩却命人做了好些不同的,除了礼法严格规定的那种,其他婚服都绣着不同的纹样,细微处的佩饰也有所不同。 “朕记得你以前说过,说不喜欢婚服上的喜蝠纹、瑞兽纹等,说是觉得样式十分老气古板,更喜欢衣裳上多些鲜艳的花草纹样,所以朕就命人另外多备了些花纹不同的婚服,由你来挑选。” 萧珩道:“你看看可有中意的,若都没有,朕再命人另外赶制,务必要合你心意。” 芍音走看向那一件件做工华丽的织金大红婚服,各式纹样似在日光中在她眼前翩翩起舞,十二重翟鸟、双凤衔珠、缠枝牡丹、石榴萱草等,丝丝缕缕的金线,交织璀璨如流光。 芍音在一件云霞翟纹兼绣宝相花的大红婚服前,停下了步伐。 萧珩见她凝看眼前这件,就问道:“是喜欢这一件吗?” 芍音微微颔首,道:“这一件,同我五年前出嫁时穿着的那一件,花纹样式都有几分相似。” 又看向萧珩,淡淡地道:“陛下是当年在离州记得清楚,所以命人做得这样像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37章 芍音语意尖刻, 她像是如今心中荆棘密布,与旁人相对还好,但在面对萧珩时, 那些根生在她心底的荆棘, 就似要暗无天日地疯长起来, 竖起道道尖刺,刺向萧珩。 她像是要使萧珩受伤, 又像竖起那些尖刺,也不是为了伤害谁,只是不由地立起了防御姿态,在抵抗着什么。 芍音将话说得尖刻如刀,但萧珩听着, 却恍若无事, 神色话音都仍是平静温和, “离州之事, 朕自是永生难忘。” “在赶往离州的一路上, 朕都以为自己, 只是为了别的原因,而想阻止你与朔北和亲,阻止你嫁给慕延赫兰。” “但在走进婚礼现场,看见你身穿大红婚服,与慕延赫兰站在一处, 就将与他行夫妻对拜之礼时, 朕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在那一瞬间,朕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是爱着你的,过去的许多年, 其实一直都爱着你。” “却荒废了许多年的光阴,在见到你就要嫁给别人的时候,在像就要永远失去你的时候,才忽然间明白过来,明白地……那样迟。” “该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啊……那一天,朕满心都是嫉恨,无法自抑,好像慕延赫兰夺走了朕的位置,夺走了,本该属于朕的婚礼。” “那一天,你身上婚服鲜艳的红色,刺眼地像是要将朕的眼睛刺出血来,朕后来一直无法忘记那一天,无法忘记你身着婚服、凛然对朕的模样。” “后来的许多个夜晚,朕总是会梦见那一幕,梦见你身穿婚服,就站在朕眼前不远,可与朕之间,却像是隔着茫茫的风雪,朕怎么都无法越过,无法到你身前。” “朕很后悔,后悔那一天,没有带你离开,没有真正阻止那场婚礼,没有将你带回京城。” “若朕那时,没有为一时意气所误,将你带回到朕的身边,是否许多事情,都可以改变……我们之间……是否……” 芍音打断了萧珩的猜想,“陛下不必后悔,纵使那天陛下想要带我离开,我也不会遵命听从的,即使陛下要用强,我也会竭力反抗,那一天,我一定会完成那场婚礼,嫁给赫兰,而后与他同归朔北。” “……是吗……”萧珩轻轻地说了一声,又似并不意外,早就了然,“是这样啊。” 萧珩抬手轻抚上眼前这件云霞翟纹大红婚服,轻抚着衣袖上所绣的宝相花纹,似是在抚过不可追的旧日时光。 “你若喜欢这件,那就用这一件吧”,萧珩抬眼向她,微笑着道,“不过朕并没有特意命人仿制离州那一件,就只是巧合罢了。” “或若你觉得这件还不够像,那就命人再仿制一件一模一样的,也可”,萧珩道,“只要你喜欢就好。” 芍音并没要求再仿制一件一模一样的。 五年前那件婚服,是独属于她和赫兰的记忆,如今正被收藏在余容苑的某只衣箱中,同赫兰临终前呕血的那件玄氅,相依相偎在衣箱深处,相依相偎在过往的岁月中。 她不想叫与萧珩有关的事,玷污了她与赫兰的记忆,可她现下正在做的事,又似必然会玷污。 芍音心如乱麻,不想再待在这紫宸宫中,临走前道:“婚仪诸事,皆由陛下来拿主意吧,请陛下不要再传召我了,民间有习俗,婚礼之前,男女不应相见。” 这日离宫归家后,直到婚礼前夕,芍音都清清静静的,未再受到萧珩的传召。 直到这天晚上,在婚礼的前一夜,芍音人在余容苑,倚窗望月出神时,忽然见有人走进了余容苑中,而来人正是萧珩。 萧珩以玉簪束发,穿着一身月白的常服,在月色下走来,不似高高在上的君王,而似是某家的公子。 他刚走进余容苑庭中,就隔着敞开的窗扉,望见了她,眸中随即焕起笑意,人也快步走到她窗前不远,就笑问她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萧珩道:“明天礼仪繁杂,你我都要一日不得闲,不如今晚一起出去走走,一起散散心?” 芍音默默须臾,竟答应了下来,像是也真想出去透透气。 她人虽倚窗坐着,眼望着明月,心思却像全系在寝堂深处衣箱里的那件玄氅上,满心都是赫兰,想赫兰会如何想。 若她只是另寻到了心安所在,与所中意的人,结为夫妻,选择开始新的人生,赫兰自然乐见,可事实并不是如此。 这些时日来,越是临近婚期,她心愈乱,在这样的时候,在就要举行婚礼的前一夜,似也真想出去走走。 一路走出薛家,都并没见着兄嫂或是其他仆从,像是萧珩在走进薛家时,就已令众人回避。 出了薛家大门,也未坐车骑马,就缓缓走着,走到附近的街道上,走进了时有欢声笑语的人流中。 如今已是暖春,夜间并不寒冷,街上夜市虽比不了节庆时候的热闹非凡,但也人流不少,生意红火。 芍音就与萧珩缓缓走在其中,一路也都并没说什么话,只是身边灯火明亮浮动,不时传来的说笑声,随灯火飘漾在他们的两侧。 顽童在街上踢着藤编的花球跑过去时,萧珩的声音也在她身边响起道:“记不记得从前有次出来时,有个小孩子,差点将球踢到了你身上,朕抬脚将球踹了出去,却将花球踹得过高,踹到了树上,惹得那小孩子,哭了起来。” 似是有这么一回事,年少时候,一次萧珩陪她出来散心时。 那一次,较为特殊,并不是她到东宫,缠着太子萧珩,非要他陪她出来游玩,而是她人待在家里,萧珩罕见地来到了薛家。 那时父亲已过世好些时日,但她还是不能从悲伤中走出,每天都待在家里,哪里也不想去时,忽有一天晚上,萧珩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就像是……今晚这样。 萧珩说要陪她出去走走,她根本不需要想,就知道萧珩之所以会忽然这般,定是因为圣上姑父或是姑母的命令。 她心里不高兴,但还是和萧珩一起出去了。 似是也像今晚,想要出去走走,透透气、散散心。 只是却在此时,听萧珩说道:“其实那一次,是我自己出来找你的,并不是因为父皇的命令,或是你姑母要求我这样做。” 萧珩道:“但那时,我自己也不知为何要这样做,还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想是若我再不过来看看你、陪陪你,父皇或你姑母也会下命令,既然是定要做的事,主动一些也无妨。” “那时我真是愚蠢极了,明明是在心里想你、担心你,却自己什么也看不清楚,明明是自己主动去薛家找你,却还好像是被人逼着过去的。” 芍音回想那夜情形,虽萧珩忽然人过来了,但他的神情言行、待她的淡淡态度等,又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她怎会想到,是萧珩自己主动过来了呢。 而萧珩仍在说着,“从前你总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像是会感觉心浮气躁,总想要个心中清静,可你真的好些日子都不来了后,我心里并没有得到清静,而像是空了,空得什么都盛不住。” “不论在做什么,我总是会忽然想到你,写字的时候,会忽然抬眼,好像你就在我身边不远,看书的时候,也会不由将目光越向窗外,好像你人就在庭中摘花扑蝶,无论做什么事,我都无法静心,像是……有了心魔。” “我总在心中想你,担心你,担心你无法承受父亲的离世。我知道你对你父亲感情很深,你那样年少纯真,并没有经历过世事的残酷坎坷,我担心你会承受不住。” “这些我后来才想明白的事,当时并不知晓,就只是那天夜晚,忍不住心中冲动,糊里糊涂地就去见你了,等见到你后,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芍音想,萧珩说他那时不知要说些什么,但其实他那天晚上,还是对她说了些,他平时从来不会对她说的话。 只是那时候的她,早就被萧珩常年的冷淡,弄得已几乎心灰意冷,在从前一次又一次失望的堆积下,她早就对萧珩不会抱有过多的希望,所以那时听了萧珩那些话,也只以为萧珩是被帝后逼着说的,被帝后逼着来陪伴安慰她的。 那天晚上,萧珩向她提起了他的生母。 这是此前从来没有过的事,在那夜之前,萧珩从未主动向她提起过他的生母,几乎是一个字也没有。 且萧珩似乎十分排斥她提起他的生母,有好几次她主动问起时,萧珩都表现地十分冷漠。 甚至,她曾为萧珩的生母抄过一纸渡亡经,但萧珩在烧经纸时,却偏偏就留下了她抄的那一张,没有将之扔进火盆之中。 可是那夜,萧珩却异常地,主动向她提起他生母去世时的事,他说起他生母去世的时候,他有多么地悲伤,也曾经陷在悲痛之中,无法自拔。 萧珩说他在他母亲去世后,总会在夜里梦见母亲,梦见母亲临终前的模样,梦见母亲在离世前最后的嘱托。 萧珩向她讲述,他是如何渐渐地从悲痛中走了出来,因为九泉下的亲人,定希望子女能够忘却悲伤,在人世间好好地活着,万事都向前看。 萧珩没有直接劝慰她,只是讲起他自己失去亲人的经历。 她那时候虽以为萧珩是被帝后逼来安慰她的,却也确实从萧珩的话中,得到了些安慰,像是隐约懂得该如何面对亲人的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38章 回想旧事时, 芍音也想起姑母所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一日,她问萧珩, 与她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 都说了些什么时, 萧珩那含糊的言辞与回避的眼神。 在此时,芍音又一次问道:“那一年, 在秋原围场,父亲都与陛下说了些什么呢?” 她只是这时很想问一问,并不指望萧珩会回答,但这一次,萧珩竟然回答了她, 没有回避, 也没有沉默的踟蹰。 萧珩就缓声说道:“那一天, 我们谈起了你。你知道的, 你的父亲很疼爱你, 而我, 总待你那样不好,做父亲的,怎会不心疼呢?” “那一天,在围场中,我本来是在向你父亲问一些边关之事, 关于西戎, 关于朔北。你父亲是征战沙场的名将,而我身为太子,只是终日待在东宫中,虽也练武, 虽也看过许多兵书,但纸上得来终觉浅,许多事,要向你父亲请教。” “渐渐将那些话说完,我与你父亲之间,安静了些时候后,你父亲忽然开口,问我就没有其他要问的了吗?” “你父亲问我,为何不问一问你,问一问你在家中都做什么,近来过得可好,为何有几日都没进宫等等。” “那时我自是说……并不关心。” “你父亲也没有动怒,没有说出什么有违身份的话,或是做出什么有违身份的事,就只是……看我的眼神,很冷很冷。” “在沉默许久后,你父亲说,你之所以几日未进宫,是因为在和我赌气,说你之所以在家里闷闷不乐,是因为既想进宫见我,但又在伤心生气,不肯低头,盼着我出宫去见你。” “他说,你并没有将这些心思对他诉说,说你自从长到十一二岁后,就再也不跟自己的爹爹讲说女儿心事了,只是你虽一个字都不说,但做父亲的,仍能看得出来,看得清清楚楚。” “那日,你父亲长叹一声,向我躬身长揖,他说他会永远感激我当年救了你的事,但也希望……我能放过你。” “你父亲说他并不希望你将来成为太子妃,或是未来的皇后,只是希望你每日都能过得开开心心,以后嫁给真正相爱的人也好,或是不出嫁,一辈子就在家,无忧无虑地做他的掌上明珠也好,只要一生安乐就好,他并不想通过自己的女儿来攀龙附凤。” “你父亲请求我同你将话说清楚,若是我真对你完全无意,就请我对你说话再绝情些,让你彻底死心,而不是像这些年里,令你既不肯死心放弃,但又常常生气、常常伤心。” 耳听着萧珩这些话,芍音仿佛能想象当时的情形。 在人前威严古板的大将军,在说到自己的女儿时,就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父亲,他为了自己的女儿,而恳切地请求当朝太子,忍着心中的怨愤,低头恳切请求。 也就只是因为萧珩当时是太子殿下,父亲才会低头请求。 如果萧珩当时只是某家的公子,依萧珩当年对她的态度,恐怕父亲早就抄剑上门,好好教训教训那个总是让他宝贝女儿生气难过的臭小子了。 可她当年是怎么做的呢。 那时她长大些了,有了小女儿心思后,就不肯像小时候那样,坐在父亲膝头,将什么心事都对父亲诉说了。 关于萧珩的酸楚嫉怨,她总是憋在心头,不向父亲说半个字,就只是常在家闷闷不乐的,不知她这般模样,同样会惹得父亲心疼与担忧。 甚至在父亲有时主动问起时,她还会因为心中的烦躁无法发泄,吵嚷着让父亲不要再烦她了,生气地跑出老远,将父亲甩在身后。 人总是习惯伤害最亲近他|她的人,似她当年对父亲,又似当年萧珩对她。 芍音在夜色中无声地红了眼圈儿,她未看向萧珩,仍是目望着前方的人流与灯火,忍着喉中的哽咽,问身边的萧珩道:“当年陛下是如何说呢?” “我从前……那样糊涂,只要是关于你的事,就糊涂地自己也不知自己真正是怎么想,那天,在面对你父亲那些话时,也就说了些……糊涂透顶的话。” 萧珩道:“那天,我对你父亲说,我从未有意拖着你女儿,我从未给过你女儿半点希望,是你的女儿……非要与我纠缠不休,是你的女儿……一厢情愿。” “世间有哪个父亲,愿意听自己女儿这般被人评说呢,你父亲当时听了我说的话,自然会生气,只是碍于我的身份,不好当场发作罢了。” “我当时见你父亲眸中忍着怒火,心中又有些懊悔说了那些话,可是也没有改口,当年我那性情似是冰石一般,见你父亲那般脸色,没有说任何弥补的话,就离开了。” “离开了,却心中似系了件心事,总有些不安的感觉,遂后来,我还是回到了原处,见你父亲仍没有离开,仍一个人站在那片黄杨林中。” “在我朝你父亲走去时,你父亲忽然就倒下了。太医诊治,说你父亲是患了‘卒中’之症,是因气血骤涌所导致的气血上逆、大厥猝发。” 萧珩缓缓顿住步伐,周围人流穿梭如影,他的声音像沉沉地落在井底,“……我也许……对你父亲的死,负有罪责。” 芍音本对姑母的话抱有疑心,她相信姑母对她的好,相信姑母心中装着薛家,可对姑母所说的那些话,始终无法尽信,总觉得,姑母也许隐瞒了她什么,在某些事上,姑母也许没有尽说实话。 然而此时此刻,萧珩竟似在向她承认,承认他对她父亲的死因,负有罪责,就像是……姑母说的那样。 原本,她心中的怨恨似被重重迷惘所包围着,她不清楚旧日真相,不知姑母的话能信几分,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恨,该不该为父亲与家族复仇。 然而今夜此时,萧珩的这些话,像是亲手为她将心头迷惘的大雾都拨开了,萧珩此举,好似在叫她更清楚果断地怨恨他。 心中暗流激湍时,芍音嗓音却是平静淡冷,“为什么今晚要告诉我?之前我询问时,陛下并没有说。” “因为……我们明天就要成亲了啊。” 萧珩道:“我想,夫妻之间,许多事都不该隐瞒。” “虽然我有一些后宫妃嫔,但那都是父皇病重时硬塞给我的,那时我自己都看不清自己时,父皇却早已看穿了我,为了我以后不真做个孤家寡人,硬是下旨为我填充后宫。” “同时也是为了稳固朝堂,嘉赏有功的朝臣,那时的局势,你也知道,战火未平,朝堂草野人心惶惶。” “不过父皇还是失算了,虽然亲自为我选了好些女子,但我这几年,其实依然是孤家寡人一个,我并未成为那些女子之中任何一个人的丈夫。” “所以在做丈夫这件事上,我是白纸一张,虽然明日成婚之后,我会竭尽所能去做一个好丈夫,但在许多事上,也许还会做不好,需要你来提点我,该怎样做一个好丈夫。” 萧珩道:“你知道一个真正的好丈夫,应是怎样。” 芍音道:“我知道。” 她这般说着,仿佛隔着灯火,见赫兰的身影在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与萧珩。 今日入夜前,哥哥来到余容苑,同她说了许久的话。 因知她不会说出实情,哥哥也没有非要追问到底,就只是问了她一个问题,问她在明日同圣上成婚之后,往后会不会过得开心,会不会像在朔北,同赫兰在一起时,那样安心。 她无法回答哥哥的话。 哥哥就求她,求她一定要想清楚,说不管旧日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离世的父亲,定都希望她过得平安无忧,定不希望她为了他的事情,将自身卷涉进任何的痛苦与危险中。 哥哥说他本想设法阻止这场婚礼,可又不愿在背后与自己的妹妹对着干,最后就只能求她,只能劝她,劝她悔婚,劝她称病拖延,使明日的婚礼无法举行,之后再想法子,彻底取消这场婚礼。 哥哥说父亲不需要她为他做任何事情,仅希望她这一生,能过得平安快乐,仅此而已。 哥哥的那些话,令她本就迷惘的心境,愈是心乱,在时间一分一分流逝,离明日的婚期越来越近时,她心中就愈是迷茫躁乱,不知自己贸然走出的这一步,究竟是对是错。 而此刻,在今夜萧珩这番话后,目光所及的灯火,像都落在她的心里,同姑母的那些话,一齐在她心底燃烧着,她今夜以及之前的犹疑与迷惘,像在抛落在了这捧暗火中。 隔着火光,赫兰的身影,似也离她愈来愈远。 曾踢着藤编花球,路过她与萧珩身边的几个孩童,又踢着球,笑跑了过去,男孩女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萧珩道:“还记不记得那年,我将那孩子的球,不小心踢到树上后,那孩子就急哭了,你连忙安慰那孩子,我则飞蹬上那树,去将那球给捡回来。” “那是一株高大的杏树,我在树上捡球时,隔着杏花向下看去,看见你和那孩子一齐仰面望着我,不知为何,很想为你簪一支杏花,似我在树上看到的这般。” “那夜,我真在树间摘了一枝杏花,可直到那晚与你分开,那杏花一直都藏在我的衣袖里,没有拿出来,后来就枯萎了。” 说着时,萧珩目光看向路边的一处卖花摊,摊上杏花胭粉浅晕、蕊心如朱。 “那如今再送我一支就是了。” 芍音听见自己的声音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39章 萧珩因她的话而弯起唇角, 请她在此等等,就笑着向那处卖花摊快步走去,身影轻快似是少年。 芍音望着萧珩轻快的背影, 心想她与萧珩, 如今就似皮影戏里的两个小人在排戏一般, 似彼此都知彼此在想什么,却都互相配合着将这出戏演下去, 一出又一出地演下去。 戏的终局是什么呢? 是她虽将自己和往后一生,都投入复仇的烈火中,却始终无法复仇成功,这一生都会被萧珩困在深宫之中? 还是有一日,她能够复仇成功, 如姑母计划, 杀了萧珩? 芍音缓缓走向萧珩身边, 见萧珩正在认真挑选杏花。 她随手指了一支, 道:“就这支吧。” 萧珩就笑接道:“我也觉得这一支最好。” 就拿起这支淡粉的杏花, 要为她簪在鬓边。 芍音微低下头, 萧珩抬手为她簪花,随之垂下的衣袖,拂在她的脸颊边,凉凉的,痒痒的, 也笼遮住了她的视线, 令她一时看不清什么,只是听摊上的卖花郎笑声劝道:“郎君为娘子再多买几支吧。” “我们还未成亲呢”,萧珩的声音含笑说后,微顿了顿, 又笑意明朗,像孩子在迫不及待在炫耀道,“明日就成亲。” 芍音看不见此刻萧珩面上神情,但似可想象,萧珩定然此刻眸中焕着明光,眉眼间俱是欢喜的笑意。 就似……就似那日她捧着银耳莲子羹走向他时,连程总管都在疑心羹中有毒,萧珩却面上满是笑意,只是一味地欢喜。 衣袖垂落,芍音抬起头来,见萧珩眸中光彩,比她想象中还要明亮,粲粲如星子闪耀。 而那卖花郎,则似是怔住了,因民间习俗里,男女婚前不应见面,估计这卖花郎摆摊多年,从未见过有未婚夫妻,在举行婚礼的前一晚,一起出来逛街游玩的。 虽然不解,但卖花郎做生意多年,最知圆滑变通,微怔了一小会儿,就又笑意堆上面庞,对眼前衣着不俗的年轻男女,笑着拱手道:“非是小的眼拙,而是两位实在般配,看着就似恩爱眷侣,使我还以为两位已结缡有几年了呢。” 卖花郎笑说着,又认认真真地向这对年轻男女行了个礼道:“既两位明日成婚,小的就在此,先祝两位百年好合、白头到老、儿女满堂。” 卖花郎的一番奉承话,自是为他自己挣得了丰厚的赏钱。 芍音与萧珩离开这处卖花摊时,见萧珩似乎兴致高昂,不时地将视线投向其他摊子,似还想再多买些物事,多撒些赏钱,像是……像是听卖花郎那些奉承话,还没听够。 见她朝他看,萧珩就直接笑说出他心中想法,“要不,我们今晚在这里共买上一百件东西吧,告诉这里的每个摊贩,我们明日就要成亲了,将卖花郎的那些话,再听上九十九遍。” 又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民间有种习俗,说是小孩子出世后,若能得到一百句吉利话,日后就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若是我们在婚前能得一百句吉利话,是否明日成亲后,也会诸事十分顺遂,也许就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往后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说着,萧珩就撺掇她再买东西,道:“那边有个卖簪钗的摊子,走吧,我去买一支,为你簪上。” “……不要”,芍音道,“一百件东西,是想将我的头压垮吗?” 她看向另一边的甜水摊,道:“我走累了,我要坐着歇歇。” 芍音就朝那处甜水摊走了过去,萧珩像也只能放弃他的宏伟计划,跟她来到了甜水摊上。 摊主大娘见有客人来,自然就赶紧上前热情招呼,只是刚称呼了句“郎君”“夫人”,就见那位衣着不俗、气度不凡的年轻郎君,含笑纠正她道:“我与她还未成亲呢。” 在他身旁年轻女子的瞥看中,那郎君又笑着道:“明日成亲。” 摊主大娘略怔了下,自然紧忙笑说了几句恭祝的话,而后就得了她卖一个月甜水都挣不到的赏钱。 大娘喜笑颜开、千恩万谢地收了,赶紧拿出看家本领,用足了摊上最好的食材,给这两位贵客送上两碗甜水芋苗,又道用完之后随意添加,自然是不收钱的。 大娘能在这热闹地界开甜水摊这么多年,当然得有两把刷子,她做出来的桂花芋苗甜汤,既有金桂的清甜,又有藕粉的丝滑,芋苗质地粉糯,红糖温润回甘,一口下来,滋味无穷,在附近街坊颇有口碑。 只是虽然从前来吃过的客人,就没有不称赞说好的,但看今晚这两位衣着不俗,怕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也不知能不能入口。 大娘边在一旁抹着桌子,边朝两位贵客看去,见那位郎君在用了两口甜汤后,笑着跟那女子说,要以后带孩子一起来吃,方才放下心来,笑到一边数赏钱去了。 “这甜汤的味道,尝着很好,像是比我那里的厨子做得还好呢。” 萧珩道:“等以后有了孩子,等孩子大一些的时候,我们带他|她过来一起吃甜汤,让他|她也尝一尝民间的味道。” 糖水甜丝丝的味道,似浸在萧珩微弯的唇角中,他笑着畅想,似畅想的话语也是甜的,“以后得空时,我们常带孩子出来走走,不要叫孩子像我小时候那样,总是被关在四四方方的房子里,被各种各样的规矩束缚着,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你是不是也不喜欢宫里的规矩?要不是从前有你姑母在宫中骄纵着你,我想,宫里那些数不清的规矩,定会叫你头疼得很,叫你根本不想入宫,只想躲离皇宫远远的。” “无妨,往后在宫中,有我骄纵着你,那些繁重的规矩,你也不必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要塌了,也有我,来为你顶着呢。” “我们的孩子,也可活得骄纵一些,若是女孩,我要她做天底下最快乐的小姑娘,若是男孩的话,那孩子就只能任性到七八岁左右,而后,就得收收心了。” “到时候,我会好好教他读书,亲自教他骑马射箭,我要将他养成启朝最好的男儿,既能守护江山,又孝顺母亲、疼爱弟妹。” 芍音搅着碗中的甜汤,听萧珩喃喃说得停不下来,已在愈发飞散的畅想中,从婚后之事,说到生儿育女,再说到要如何培养未来的太子。 他难道不知,那个男孩,可能就是他的催命符吗? 还是就那样自信,自信她在他掌中,翻不出什么水花来,以身为饵,只会叫她自己往后余生都栽在他的手中。 芍音淡声道:“陛下想得太多了。” “忍不住要想,一想就想上许多,像是要将这一生都想完。” 萧珩目光微垂,碗中的桂花芋苗散发着丝丝的甜香,“怎么想也想不够呢,有好多的事,我都想和你一起做,有许多的风景,想和你一起看,不仅是弥补过去那些年,还有往后长长的一生。” 碗中的甜汤,搅了又搅,像粘稠得快舀不起来。 芍音手腕微抬了抬,还是垂了下去,勺子碰在碗壁,极清脆的一声,像是会有碎裂的风险。 她道:“我累了,想回去了。” 未如来时步行,回去时,萧珩安排了一辆马车。 车厢壁上有琉璃灯盏,但未点燃烛芯,芍音几与萧珩坐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只是时不时有路边的灯火,透过竹制窗帘,偶尔渗几丝浮光进来,飘忽着一闪而过,似是萤火。 马车向前驶着,车外道路,随着夜渐渐深沉,人声渐稀,笑音渐悄。 混沌的黑暗,似是模糊了时间,也不知车马究竟驶了多久,一路上,车厢沉寂无言,今夜喋喋不休说了许多话的萧珩,在黑暗中与她对坐时,安静得很。 在她清清楚楚看得见他的时候,萧珩像有说不完的话,一直在畅想婚后的未来,畅想得停不下来,眉梢眼角俱是希冀的笑意。 而在她完全看不见他的时候,萧珩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叫她完全猜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也无法知晓他此刻是何神色,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在暗色中轻微交错。 也不知过了多久后,黑暗中,芍音忽感觉萧珩朝她靠了过来,伴着衣裳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 她僵着身体未动,在萧珩衣裳轻碰上她衣裳时,她垂在身边的一只手,被萧珩轻轻地握住了。 就只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轻轻地牵住了她一只手,一直握在手中,在黑暗的车厢中,沉默地牵握了一路。 并没有同她说什么,也没有再自顾地颇有兴致地说那些话,萧珩的沉默,似是一尺深潭,一口枯井,将被岁月遗忘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种种妄想,也许都将只是荒寂的空想,而他只是在这一夜里,紧紧地握着这一瞬间。 直到马车驶抵薛家,车门帘被仆从打起,萧珩方才将手松开了。 车外灯光照映进来的瞬间,萧珩就放开了她的手,仿佛那牵握的一路,就只是存在于黑暗中的一场梦而已。 光照进来时,梦也醒了。 萧珩执意送她,送到薛家大门前还不肯,执意一路将她送回了余容苑。 他停在房门前,望她走进房中,在她回身要掩门时,说道:“明日见。” 芍音望着门外的萧珩,忽地笑了一笑,“明日见。” 却在掩门走进房中的瞬间,摘下了鬓边簪着的杏花,掷在了脚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40章 芍音出嫁之日, 姑母回到了薛家。 因姑母之前曾说,想亲眼看着她成为皇后,芍音曾问萧珩, 可否在她与他成婚当日, 开恩给姑母一日自由。萧珩当时没有回复她, 却在与她成婚这天,派人将已被幽禁五年的姑母, 送出了宫,送回了薛家。 随姑母一同来到薛家的,还有贵太妃。 贵太妃亦是奉圣命来此,身为皇家长辈,贵太妃奉命来为将要登上凤座的启朝皇后, 引导诸多礼仪之事。 芍音早早就失去母亲, 如果姑母不是戴罪之身且又“神智失常”, 送她出嫁的诸多礼仪之事, 本该由姑母肩担着。 既姑母无法做这些事, 论身份, 论资历,这个人选就只会落在一众太妃中位份最高的贵太妃身上,遂芍音在看到姑母时,还有些诧异,但看到贵太妃来到, 并不感到意外。 因有贵太妃在场, 又有许多的女官宫人,在外人眼里“神智失常”的姑母,虽人回到了薛家,却也不能够说什么、做什么, 就只在一边坐着,被侍女哄着喝茶吃糖。 记忆中,姑母还是启朝皇后时,在人前与贵妃关系尚可,常能一起喝茶赏花、说说笑笑的,但在人后,还是孩子的芍音,曾偶然听见姑母讽刺贵妃,说她野心勃勃、表里不一。 而在此时,当姑母不小心将茶泼在手上时,贵太妃立即就抽了袖中帕子,弯身在姑母身前,亲自为姑母擦拭手上的水渍,好像姑母还是皇后,贵太妃也还是当年那个温顺恭谨的沈贵妃。 贵太妃神色间无限感慨,说是没想到这一世,还能与她姑母再相见,说看到她姑母如今两鬓斑白的模样,忍不住地感到心酸,想不到当年的薛皇后,会是如今这般。 说着似要落下泪时,贵太妃又忙忍住了泪水,笑说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她这个来教导礼仪的人,怎可带头失仪。 就亲自为她梳妆,不假她人之手,贵太妃一边为她梳发挽髻、插簪描眉等,一边又说着婚仪中的种种细节,请她牢记。 而在贵太妃说这些话、做这些事时,姑母就似孩童一般,坐在一旁,自娱自乐地,把玩着一些将要系在她身上的佩饰,唇边挂着微微的笑意。 自那日在宫中拒绝萧瑜后,芍音就再也没有见过萧瑜。 她下定决心不再与萧瑜有任何牵扯,但心中仍会有些放心不下,就在此时,想了又想后,还是向贵太妃问道:“楚王殿下,近来还好吗?” “他无事的。” 贵太妃似知晓她的担忧,微笑着说道:“我早说过,他不是小孩子了,不会经不住事的,等过了今日,我想他的执念就会真正消了。” 听贵太妃如此说,芍音也就不再往下问了。 就如木偶傀儡一般,任着贵太妃与女官们,为她梳妆打扮、换穿婚服,被众人拥簇着,走向一条早已安排好的道路。 似是她选择的一条路,也似是被命运推上的一条路。 诸多隆重繁冗的礼节后,这一日吉时,芍音终是来到了宫中承天台,一步步地走向最高处的萧珩。 她在阶下弯身下拜,正式接受了皇后册封之礼,而后登阶而上,与萧珩一同落座,在至高处,见一众皇亲朝臣与后宫妃嫔,齐齐垂首跪拜,向她与萧珩行觐见帝后大礼。 施恩令平身后,芍音与萧珩又在承天台赐酒赐宴。 似是已尘埃落定了,所有的犹疑与迷惘,都落定在与萧珩已经成婚的事实面前,她应当将心定下来,可在这样的时候,却不由地心神恍惚,恍惚地看向宴中人们的笑脸,姑母在痴笑,贵太妃笑得温和得体,淑妃江凝烟面上亦有微笑,但那笑意似是虚浮的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还有萧瑜,萧瑜在宴中静静地望着她,似尽管心中难过,但已然接受了现实。 因以为这是她发自真心的选择,遂他只能尊重她、祝福她,这便是心如琉璃的萧瑜,会做出的选择。 芍音避开萧瑜的注视,想她该看一看身边的萧珩,这个她往后既要日夜相对、又要日夜算计的男人。 却不想转首去看,好似昨夜已看了太久,她不想再看他眉宇间的明光与欢喜,今日在他面前,她一直微垂着眼帘,从接受册封到与他并肩而坐,她还未真正地看一眼萧珩。 曾是怀春少女时,她曾无数次遐想日后嫁给太子表兄的情形,怎会想到这一生真正到这一日时,会是这般。 没有满心的欢喜雀跃,甚至喜极而泣,只是沉默,只是恍惚,只是心底……似是有着深深的绝望。 芍音将手握住酒杯,欲饮上一杯酒时,忽听下首似乎传来异动,见是贵太妃忽然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宴席当中,一手紧紧揪着心口处的衣裳,似是因吃食噎着了,又似是突发恶疾。 萧瑜连忙离席,赶奔到母妃身前,伸手去扶,并着急询问是何情况,又恳请帝后传召太医、速来诊看。 贵太妃手揪着心口,似是痛得说不出话来,向来温和的神色,展露出狰狞之意,困兽般的目光怀疑愤恨地扫过宴上许多人,既是绝望又是迷茫之时,忽将目光落在宴角痴笑的薛氏身上。 芍音亦是满心惊茫,令宫人速传太医。 只是才刚下达了这一命令,她就见贵太妃神色愤恨痛苦地看向她的姑母。不知为何,芍音在这一刻,心中忽然浮起某种不好的预感,却还来不及多想什么,就见贵太妃似是明白了什么,为此要痛恨地扑向姑母,但有萧瑜及时拦阻。 “姑母!” 芍音惶急地向下跑去时,耳边忽然又听到凄急的一声:“陛下!”声音似是出自淑妃江凝烟。 从贵太妃忽然出事的那一刻起,就在人群中变了脸色的江凝烟,在心中迅速转过无数个念头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就只是贵太妃手中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陛下”,她见圣上已将酒杯拿在手上,惶急地叫道,“陛下,不能喝,可能有毒!” 芍音被这突然的一声,惊得回头看去,见萧珩并未饮酒,他就只是握着那杯酒而已,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中,面色平静地将酒泼了出去,酒水落地,滋滋地散着毒气。 巨大的惊骇,沉默在笼罩在承天台上方时,忽又有重物摔地的声响,伴着萧瑜惊急的呼声,“母妃!” 原本萧瑜见母妃忽然身体有异、似是情形严重,本是想扶住母妃,等待太医尽快到来,可母妃却像疯了一般,在自己情形似是愈来愈严重时,拼命地想要扑向废后薛氏。 满心忧急的萧瑜,自是只能不解地阻拦。 本来以他力气,也不会拦不住母妃,但母妃越是看薛氏在那儿唇角带笑地坐着玩乐,就越是愤恨不已,最终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像是火焰将要燃烧殆尽时,爆烈出最后的光热,母妃竟然挣开了他的搀扶,拼命地朝薛氏扑去,似有深仇大恨般,紧紧地掐住了薛氏的脖颈。 素日温雅端庄的母妃,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无论萧瑜或是其他宫人如何拉扯,都拉不开,母妃疯了般紧掐着薛氏的脖颈不松开,像是藤蔓定要绞死对方。 薛氏因罪人之身,本就坐在宴席最末,靠近长阶,在母妃疯了般的扑袭下,她二人最终一齐滚摔了下去,承天台长长的阶道,似是一条向下滚落的无尽死路。 等萧瑜匆匆追赶至承天台下时,等芍音终于赶到姑母身边时,曾在先帝一朝,最为尊贵的两名女子,已都倒在阶道尽头的血泊之中。 似是抵死相恨的两人,最终在血泊中,身体靠着身体。 盛大隆重的帝后大婚,最终笼罩在阴谋的阴影下。 圣上疑被人在酒中下毒,贵太妃身死,且似非摔死,因其死状七窍流血,似是生前就已身中剧毒,而废后薛氏虽未当场断了气息,但身上摔伤十分严重,头颅也血流不止,人昏迷不醒,能否捡回一条命来,还是未知之数。 帝后新婚之夜,皇后没有守在紫宸宫的洞房中,而在崇庆宫中,守在她的姑母身旁。 而圣上并未来此,只是遣人送来了几只匣子,有些匣子里,装的是证据与口供,有些则是证物,圣上派来的宫人,请皇后娘娘慢慢阅看。 薛敬容从昏迷中醒来的时间,是一日后的夜晚。 她睁开双眼,逐渐清醒过来时,见殿中并无他人,就只有侄女芍音坐在榻旁,静静地守着她。 “……沈氏那个贱人,死了是不是……” 虽浑身剧痛无比,但薛敬容在压低嗓音说出这句话时,犹是挟着无比的愤恨。 见侄女微微颔首,薛敬容唇边露出笑意,痛快地舒了口气,“贱人该死,从前与我作对了那么多年,如今……如今竟还想害我的阿音,想毁了我们的计划,活该作茧自缚……” 薛敬容抬手抚了抚侄女的面颊,道:“莫怕,有姑母护着你,谁也害不了你……” 说着,目光又渐渐转为惊疑,因见侄女身上衣饰寻常,并未穿着皇后的常服。 “……阿音,是出什么事了吗?” 薛敬容惊疑紧张地问道,甚至就要坐起身来,完全忘记她身负重伤的事实。 芍音望着眼前的姑母,自她记事起,就万般疼她,似母亲娇惯宠溺她的姑母,在她要嫁往朔北时,伤心落泪、痛哭不已的姑母,记忆中太多太多的事,都是姑母对她的呵护与疼爱,然而……然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41章 还是未在此时问出那些话, 深沉的悲凉似湖水慢浸在芍音的心底,她就只是轻声说道:“姑母好好休养吧,姑母身上伤得很重……” 可薛敬容纵是疼得直不起身, 也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侄女的手, 不让她离去, 着急地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萧珩起了什么疑心?” 又急切道:“沈氏的死,是她谋害不成, 作茧自缚,她趁为你梳妆时,悄悄在你身上放掺了毒物的佩饰,就是想在事后陷害于你,姑母趁她不备, 叫她自己中了自己下的毒, 她是咎由自取, 活该丧命, 难道萧珩查不清此事, 还会疑到你身上来?!” “不可叫萧珩乱起疑心, 且要用这事,让萧珩与萧瑜反目,让萧珩对诸王疑心大增,令萧珩剪除诸王”,薛敬容教导道, “省得以后立了幼主后, 有被诸王夺位的可能。” 芍音道:“……姑母不必多想了,我想,我与萧珩之间,是不会有孩子的。” 薛敬容脸色大变, “到底是怎么了?你不是已经是皇后了吗?” 她担心萧珩已知晓她与芍音的用心,但她自己还好好地躺在这里,芍音也还好端端的,又不似是这等情形,遂极是惊茫不解。 “有什么事,你就和姑母说,姑母会教你的,姑母会帮你的”,薛敬容急切地将侄女的手攥得更紧,“什么事都可以和姑母说,快说啊!” 紧攥着她的手,似是绞缠的藤蔓,要拖绞着她,永远都沉沦在阴谋、怨恨与野心的深渊中。 芍音望着姑母眼底的急切,终究还是开口问道:“……那一年,在秋原围场,姑母是不是……人也在那里?” 姑母紧攥她手的动作,忽地就松了半分,芍音心也随即下沉,直沉到了幽冷的湖水最深处,不见天日。 萧珩只是给她提供了一种可能而已,他告诉她,当年在他走开之后,曾有侍从望见皇后娘娘走向了薛将军。 也许萧珩是骗她的,那个侍从的证词,也是假的,可是姑母此刻的反应,却似在佐证那侍从的证词。 并无人知晓姑母当年都与父亲说了些什么,也许就只是几句家常话而已,父亲的病发,与姑母并不相干。 直到此时,芍音还是宁愿这么想,可是姑母的手却渐渐冷了,姑母松开了她的手,望她的眼神也满是狐疑的冰冷。 “是谁跟你这么说……是萧珩吗?” 姑母道:“不要被他骗了……姑母不是和你说过,萧珩此人心思极深,还是个孩子时,都曾将姑母骗过去几年吗?!” 芍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道:“会有太医与宫人来照顾姑母饮食与用药的,我累了,想回去歇睡一会儿,姑母好好休息。” 略顿了顿,又道:“姑母真的伤得很重,不要再想其他事了,好好休养为重,好好休养……才能快些好起来。” 说是要回去歇息,却在走出崇庆宫后,似无力再走半步,满心的悲凉与倦累,像要将芍音淹没,她就弯身坐在阶上,将头埋在臂中。 这一日里,芍音知道了太多的事,似天地翻转,许多她相信的她以为的,皆被撕裂得粉碎。 如萧珩生母的死因,又如先帝一朝最是贤良淑德的贵妃沈氏,原来早就想为自己的儿子铺平通往东宫的道路,为此需要设法除去薛家的大将军,并尽可能不留痕迹,不引火烧身。 尽管从前谋算不成,贵太妃从来野心未消,后又利用起江凝烟,有意刺激江凝烟对她的杀心,而又在暗中将毒酒偷换,真正妄图毒杀萧珩,并除去涉嫌毒害圣上的江家与薛家,最终将她自己的儿子送上皇位。 或者,与其说是想让爱子萧瑜当皇帝,更是贵太妃她自己,想当皇帝的母亲,想做一朝的太后,想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为她曾经没有得到的位置,拼命地付出了一切。 可是欲|望的火焰燃烧到尽头时,是一地血泊。 死亡无法带走什么,而原本活着时所拥有的,也无法再握在手中。 芍音感到很累很累,她不由地想念赫兰,想念在朔北时那些简单的日子。 没有阴谋与怨恨,没有野心与算计,每一日的日升月落时,都只有相爱的人在与她相守,她忽然很想回朔北看看,她想她还未与赫兰好好道别过。 那时匆匆离开朔北,说是为了遵从赫兰的遗愿,却似她自己根本无法接受赫兰离世的事实。 她还未与赫兰有过一场真正的道别,在心底也是。 有步声渐渐地走近了,芍音知道是谁,却无力抬头去看。 垂着的眼角余光处,她能看到萧珩的身影,月色静寂,风声轻忽,芍音在臂间倦沉地闭上了双眼。 最终,芍音还是知晓了秋原围场那日,姑母与父亲之间,究竟说了些什么。 这一天,装疯五六载的废后薛氏,在寻常宫人面前,亦是神智清明,姑母令人将她请来,将萧珩也请到了崇庆宫中。 却又对萧珩视若无睹,姑母就只是牵着她的手,凝看着她的面庞,说想像从前那样,为她梳一梳长发。 就像从前那样,没有孩子的姑母,对自家侄女疼爱无比,当侄女入宫在她那里住时,每日清晨,姑母都会以皇后之尊,亲自帮侄女梳发,像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 一边缓缓为她梳发,一边姑母凝看着镜中她们二人,感慨地说着,阿音都长这么大了,姑母应是真的老了。 “可姑母不肯服老,不肯服输,像天生就是这样的性子,你父亲他,不喜欢我是这般性情,他不喜欢我为达目的,什么都可以拿来利用。” “那天,在秋原围场,我见你父亲与萧珩似乎说话并不愉快,在萧珩离开后,就走到你父亲身边,问他和萧珩都说了些什么。” “我劝你父亲不必动怒,将我的计划告诉你父亲,告诉他,萧珩只是我计划里的垫脚石而已,我只是需要阿音和萧珩生下一位皇孙,只是需要那个有着薛家血脉的孩子罢了。” “可你父亲听了我的计划,却十分地生气,即使我一再说你会成为太子妃、皇后和未来的启朝太后,你父亲都怒不可遏。” “他说他只想你过得开心,他说我只是将你当成达成目的的工具。我与他发生了争执,告诉他薛家必须按我说的来做,阿音也必须按我说的路走,因为……因为薛家没有别的退路,因为当年,是我毒杀了萧珩的生母。” “你父亲一下子就不说话了,只是目中怒焰难消,而又面如死灰。” “我没想到你父亲会那样反对我,那天也很生气,想让彼此就冷静冷静,就走开了,没想到你父亲早就有可能遭到毒害,没想到你父亲那天会病发……” “姑母……算是你的半个杀父仇人吧……” 姑母手捧着她的面庞,望着她问道:“阿音,你恨姑母吗?” 尽管心中已有预感,但当听姑母亲口说出这些话时,芍音心中犹是痛楚难当。 她此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见姑母眸光轻颤着望她须臾后,忽地笑着说道:“姑母倒有些恨你呢,恨你性子过软,怎就不能就像姑母这般,要不然……要不然也到不了如何这般地步,你要是早听姑母的,也许大事已定,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都怪你不肯听姑母的!” 姑母神色陡然转厉,竟就抄起手边一支发簪,先前说要为她梳发时,从她发间取下的一支银制长簪。 “小心!” 萧珩急切扑前,紧攥着她的肩膀,就要将她护至身后。 可芍音知道,姑母怎么可能会伤害她,她拼力挣开萧珩,极力向姑母扑去,却还是晚了,眼睁睁见姑母将那支长簪,刺进了她自己的喉颈。 作者有话说: 正文快完结了,正文完结后,有两个系列的番外,一个是女主和亡夫赫兰的往事,还有一个是接着正文完结的时间线后,女主和萧珩的一些事,孩子的一些事,一些之后的事,都放在番外里写。 第42章 第42章 鲜红的血液汩汩涌溢, 无论芍音如何用力去捂,都捂不住流溢的鲜血,止不住姑母正不断流逝的生机。 “……姑母……姑母……” 她痛得嗓子骤哑失声, 极力呼喊, 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见姑母唇微颤了颤,像是想说些什么, 却也是再也说不出来。 曾经姑母将她抱在膝头,姑侄之间似有说不完的话,可在这一世的最后,却彼此之间,一个字都无法说出。 临终之际, 姑母颤颤地将手向上伸去。 芍音痛彻地握住姑母那只手, 可姑母仍是将手向上, 像是想在这一生最后的时候, 抓住些什么, 从未抓住的什么。 但最后, 那只手还是徒劳无力地垂下了,只是眸中不甘的火焰,至死不熄。 最终,在芍音的恳求与萧珩的允准下,姑母被葬回了薛家祖茔。 这应该不是姑母所想要的, 即使心中深恨先帝, 不肯输的姑母,应也是想与先帝同陵合葬,以胜者的姿态,以最尊贵的身份。 可世事, 岂能尽如人意。 在姑母下葬之日,芍音在姑母坟前站了许久许久。 她想了很多事,想姑母在自戕之前,说她有些恨她,恨她性子过软,未能听她安排,事事都按她所说的去做。 也许在这一世的尽头,姑母心底,真的是有些恨她吧。 可即使如此,姑母也还是怜爱她的,在知败局已定后,为了她尽可能地少被牵累,就在萧珩面前,设法为她撇清,姑母甚至用她自己的死,将事情都揽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不仅仅是因败局已定,姑母最终选择死亡,也或许是因为,已从太医口中,知晓了她身体的真实状况。 姑母的头颅重伤,伤到了内里,无法真正痊愈,只会渐渐恶化下去,终有一日人会丧失神智,就像……姑母在过去五六年里,所伪装的那样。 心高气傲如姑母,定宁愿自己清醒地死去,也不能接受自己神智渐渐昏昧,接受余生如此。 芍音弯身在坟前,烧了一把纸钱。 焰灰纷飞,似世事纷纷,飘扬于空中,随风而去。 旧日的真相,已大白于天下。 楚王自请离京,到地方学治水患、修缮水利,他道于皇兄有愧,于启朝有愧,愿做实事,造福百姓,为母赎过。 萧瑜离京那日,芍音到郊外送他,萧珩亦微服送别。 送别,却也只能说些简单的珍重之语,上一辈的恩怨,虽似不该延展到他们身上,却又怎会半点阴影都不落在心间。 临别之际,芍音送了萧瑜一只香囊,香囊内装着些花种,芍音道:“殿下要去的云州,气候温和,水木丰润,这些花种就算随手撒在房外庭中,到时节时,应也能开上不少,每日开窗时望见芳菲鲜妍,心境或也会轻松开阔一些。” “画纸上的鲜花虽好,但入目可见的姹紫嫣红,可抚触的柔软花瓣,可闻见的馥郁花香,都不是画纸上的花,所能完全取代的。” 芍音道:“且花有四季荣枯,今朝虽谢,明年又开,年年岁岁都可与人相伴,使人心怀希冀,纵见花落,亦可期等他年之约。” 芍音将装着花种的香囊,递向萧瑜道:“我想,有朝一日,殿下可与相爱的女子共看花落花开,殿下的身边,或许还会围绕着可爱的儿女,每日里总有欢声笑语。” 萧瑜深望着眼前的女子,终将香囊接在了手中。 最后他道:“我可以抱一下你吗,薛姐姐……阿音……” 芍音微怔须臾,向萧瑜伸出了手臂。 她与萧瑜相拥在晚春的长风中,是平生第一次如此亲密相拥,大抵也是最后一次,萧瑜在她耳边轻道:“姐姐往后,也要过得开心才是,像我第一次见到姐姐那样,那时姐姐一笑,仿佛天都晴了,什么样的烦恼都没有了,姐姐……也要那样才是啊。” “……好,我尽力。” 芍音微微颔首,与萧瑜道别,又等在一旁,见萧瑜与萧珩说了些话后,终是翻身上马,将要一去千里。 最后朝她与萧珩望了一眼后,萧瑜挥鞭策马,随行人员车马也渐渐远去,踏起的烟尘逐渐散在风中。 芍音在风中掠了掠飞起的几丝鬓发,道:“陛下该回去了。” 萧珩轻轻地“嗯”了一声,就随她转过身来,向着来时车马方向,缓缓走去。 从婚礼前夜之后,萧珩就几乎没有与她说过什么话。 他像在那一夜,将要说的话,都说尽了,而她像是还有话想要问他,想问萧珩那一夜,在说起她父亲的事时,为何不当场就告诉她,她的姑母那时也在秋原围场、也见过她的父亲。 却又像是不必问,像是心中其实明白。 那夜不当场就说,是为了第二日的婚礼,能够正常举行。 只告诉她,在秋原围场时,他都与她父亲说了些什么,大抵是怕她那夜在犹疑下悔婚,怕第二日新娘落跑,不与他完成册封大典。 而在婚礼上,他又冷静地等着阴谋暴露,未事先就扑灭一切阴谋,使婚礼能真正顺利完成,是因他知晓,她在那一日,是一个在心底感到绝望的新娘,她并不愿往后一生,充满阴谋算计,与他虚与委蛇。 他本可利用她的复仇之心,将她困在他身边一生,他或许也曾这么想过,但最终还是放弃,仅仅是为他自己争得了一个薛芍音丈夫的名分。 与将她困在身边一世相较,他也许更希望她能活得轻松自在,而不是心中永远充满仇恨与痛苦,永远无法真心地笑。 遂他叫她知晓一切真相,将旧事与隐患都彻底解决。 他解决的手段……片叶不沾身,虽然他的妻子失去了姑母,他的弟弟失去了母亲,但他作为丈夫、作为兄长,手上都并未亲自沾染鲜血。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最终由她选择。 芍音在车马前顿下脚步,道:“我就不回宫了。” 在离宫前,她就已令宫人,将皇后的金册金宝等,都送至御书房,送回给了萧珩。 所以萧珩应也不意外,他顿步在她身旁,沉默片刻,只是道:“要回家吗?” 芍音道:“我想在家住些时日,而后回朔北看看,那时走得太过匆忙,我想回去看看。” 萧珩又静了片刻,问:“打算何时去朔北,我派人护送你,到时候来送送你。” “不必了”,芍音道,“陛下朝事繁忙,当以国事为重。” 就此分别,都沉默地未再说什么,像是想要说的话,萧珩都已在婚礼前夜,对她说尽了。 既她最终选择如此,那一夜的种种,便实是萧珩对她漫长的告别。 在家住了十几日后,芍音动身前往朔北。 随行陪护她的,是她的兄长,因天子旨意如此。 从未出过远门的薛瞻、薛仪,见爹爹要走几个月,又是不舍,又是想和爹爹一起出门看看。 在孩子们的一番撒娇央求下,最终竟是一大家子,一齐踏上了前往朔北的旅途。 离去那日,芍音原是留了封信给萧珩,但想了想后,最后还是未派人将信送往宫中,默默将写好的信纸,搁在火上,静静烧了。 许多话她不说,萧珩也明白,只是能明白和能不能做到,又像是两回事。 但她也无能为力,她连自己的悲伤都无法释解,又如何能开解他人,也许这世间许多事,最终都只能交给时间。 离开京城的那一天,兄嫂坐一辆马车,芍音与侄子、侄女坐一辆马车。 她在车厢中教两个孩子学翻花绳,像是父亲和姑母从前教她的那般,自始至终,都未掀开车窗帘,朝身后高高的城楼上,望上一眼。 如今的圣上,已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江淑妃早因妄图谋害皇后,被废为庶人,而对其余后宫妃嫔,圣上做了件古所未有的破天荒之事,尽皆遣散离宫,允自行婚嫁。 而皇后娘娘,将金册等退还,选择了离开,程安侍站在圣上身后,望着薛皇后微服离去的车驾越来越远,圣上凭栏而望的背影,似是无限寂寥。 似他这一生,都只能在悔恨中度过,在一个又一个孤寂的夜晚,独自咀嚼旧事,痛悔从前所为,却永远都无法更改过去,回到从前。 萧珩想,他这一生,像就只能如此了。 曾经所拥有的机会,皆因他不肯珍惜,如流水从他指间逝去,等到最后一次似能抓住的机会时,却又只能放手。 她做出了选择,而他没得选,从发现自己爱着她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得选。 似这一生,只能与悔恨为伴。 也许某一日,她会回眸,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这一天,而他只能等待,一日又一日地等待,一厢情愿地以薛芍音之夫的身份。 曾可轻易拥有一切,而今算尽所有,才只能为他自己算得一个名分,无论如何,他与她拜过天地,他也是……她的夫君。 余生,只能如此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43章 风声愈紧, 似是外面的雪,下得越发大了。 即使洞房内架着炭盆、烧着暖炭,芍音搁在膝上的一双手, 也仍是冰凉得没有温度。 也许是因天气太冷, 离州离朔北很近, 而朔北是天下至寒之地,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都被冰雪所笼罩。 又也许, 是她心事太重,她挂念着被幽禁在崇庆宫的姑母,她挂念着京城的兄嫂家人,她担心圣上毁诺,仍会赐死姑母、问罪薛家。 又也许, 此刻的她, 就只是在畏惧眼下之事, 畏惧即将到来的洞房之夜罢了。 从小到大, 她都以为自己将来, 定会是太子表兄的新娘, 对未来的婚事,只会有欢喜与羞涩而已,怎会有畏惧之心。 可怎会想到这一生,最终会到这般地步,要与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结为夫妻, 从此永离故土。 夜雪沙沙地打在窗上, 呼啸的风声,隐约传来远处厅中的婚宴敬酒声。 是身在离州的一众官员,正按照大启的婚礼习俗,向今夜的新郎——朔北世子慕延赫兰, 敬酒祝贺。 而随之响起的歌声,应是朔北人在歌唱。 芍音听不懂朔北的语言,听不懂那些朔北人在唱什么,但想他们应也是在祝贺,祝贺自家世子新婚大吉。 婚礼办得喜庆热闹,可现实却像夜雪一样冰冷。 这就只是一场因战火而起的政治联姻,只代表着两国的利益联盟,没有任何情爱可言。 没有任何情爱,也许对她来说,并不是件坏事。 芍音心想,她从前对萧珩付出了那么多,对情爱与婚姻都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热热烈烈地爱了那么多年,最终得到的,却只有无穷无尽的失望与伤心。 一场完全无爱的政治婚姻,或许才更适合她。 更何况这场婚姻,还能为她保住亲人与家族。 因大红盖头垂覆,芍音所能看见的,就只有垂眼所见的那一小块地方。 她只能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动静,听见守在房中的女官,朝来人行礼,请来人至榻边,依礼完成婚仪。 芍音听见靴声渐近,虽有酒气淡淡袭来,但那步声沉稳,似是赫兰世子并未饮醉。 身边微微一沉,是赫兰世子在女官的指引下,坐在了她的身边。 “请世子挑起盖头。” 女官的声音在旁微笑着响起道。 芍音不由绞紧了双手。 盖头被挑起时,她目光不由微微抬起,望向对面的赫兰世子,见赫兰世子神情温静,就像……就像他今日,亲眼看着她与萧珩争吵时,沉静,温和。 此刻,本该是她与赫兰世子的第一次见面,然而白日里拜堂时,她早自己掀开了盖头,和赫兰世子见过了。 白日里,芍音本是盖着盖头,被侍女搀扶到礼堂之中,与赫兰世子行拜堂之礼。 然而就在她与赫兰世子夫妻对拜时,本该远在瀚洲的萧珩,竟忽然到来。 在场启朝官员随从,都忙向萧珩下跪行礼,萧珩令众人皆退后,就像疯了似的,跟赫兰世子说她不配代表大启与朔北和亲。 萧珩将话说得尤为难听,曾经她对萧珩的种种爱慕之举,都成了萧珩口中,她行止轻浮、不堪为妻的罪状。 萧珩像势必要在今日搅黄这场婚礼,要将她带离离州。 可是这桩婚礼背后的联姻,对她来说,就像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遂她当时急坏了,就扯开盖头,当面与萧珩对峙,一一反驳萧珩所说的话,又面向赫兰世子,极力同赫兰世子撇清她与萧珩的过去,极力维护她自己的声誉。 芍音想她当时大抵是面容狰狞,与一个端庄娴雅的新娘,相去甚远。 但当时赫兰世子的反应,似是平静得很,就默默看她和萧珩对峙,静静听他二人争吵。 在她向他恳求,继续完成未完的婚礼的时,赫兰世子也就颔首说好,弯身从地上捡了那方新娘盖头,掸了灰尘,为她盖上,与她完成了拜堂的仪式。 而此刻,赫兰世子又将那方盖头为她挑起。 其实白天那场乱象里,她已经见过赫兰世子,知道赫兰世子生的是何模样,但那时她心中满是忧惶焦急,哪里有多看多想的心思,直到这时,才能真正打量。 曾经在京城时,芍音也见过些外来的朔北人,见那些人生得五大三粗、高颧平面,浓烈漆黑的眉眼间,满是苦寒之地的凶恶之气。 赫兰世子也是朔北人,也有着朔北人的高鼻深目,但眉眼间,却似没有那样的凶煞之气。 他微微笑着的时候,神态很是温和,榻边的灯火落在他眸中,似是星子落映在水中。 主持婚仪的女官,唱颂了几句祝贺的话后,又与侍女端来了两杯暖酒,请他们共饮交杯,完成婚仪。 她与赫兰世子各执一杯,交杯将酒饮尽后,侍女们收回酒具,同女官一起,又对他们唱颂了几句“花好月圆”的贺语,而后,皆弯身退了出去,将房门也关上了。 洞房内,就只有炭火燃烧时响起的“哔剥”之声。 而窗外,朔风呜咽,沙沙的细雪打在窗上,像是一夜都不会停。 芍音在静寂中轻轻地道:“夜深了,世子该安寝了。” 白日里,她曾对赫兰世子说,她心中早就没有萧珩,也不会再似从前轻浮不端,往后会做一个温淑娴静的好妻子,心中只有她的丈夫慕延赫兰。 她必须像她说的那样去做。 白日里是赫兰世子宽容大度,赫兰世子完全可以如萧珩所说,换一个和亲的新娘,这对两国联盟之事,不会有任何影响。 是她和薛家,绝对不能失去这次联姻的机会。 尽管心中畏惧,芍音还是一脸平静地,将手伸向赫兰世子的衣襟,想像一个温淑娴静的妻子那般,为丈夫宽衣,伺候丈夫在洞房之夜就寝。 然而她刚想为丈夫解衣,她的丈夫慕延赫兰就轻轻地将她的手推开了,“不必如此”,她的丈夫如是说道。 “这场婚礼,是缘何而来,你我都知晓,既已身不由已,又何必再做身不由已之事呢。” 芍音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没想到她所畏惧的洞房之夜,事到临头,就是她与赫兰世子各自和衣而眠。 赫兰世子说他今夜不便出去,若出去,叫启朝的官员看见了,或许会误以为他对联姻之事有何不满,误以为两国联盟之事会出变数,惹出什么不该有的风波来。 就只能这般与她共寝一夜,赫兰世子甚至问她,要不要在寝榻中间,搁上一碗清水。 赫兰世子微笑着道:“我从我的汉文师傅那里,听说过你们那里一个故事,说有一对男女同席时,会在床席中间放一碗清水,因那姓梁的女子,是假扮男儿读书,与那祝姓书生同窗……” 芍音忍不住道:“不,是女子姓祝,男子姓梁。” “是吗,师傅同我讲故事时,我还是个孩子,时间太久,都记不清了”,赫兰世子道,“要不,你再讲给我听听吧。” 芍音就将梁祝的故事,从头到尾,慢慢讲给赫兰世子听。 讲着讲着,她忽然意识到,赫兰世子未必记不清这个故事,而她自己,在讲故事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心境就放松了些。 本来和一个陌生男子,躺在同一张榻上,即使什么事都不做,也会惴惴不安的。 最后,芍音讲到故事的结尾,祝英台纵身跃进梁山伯的墓穴中,二人最终化蝶,成双翩飞,再不分离。 细雪打在窗上,沙沙似是蝴蝶在轻振翅翼,赫兰世子在她身旁、在雪声中轻道:“若我是梁山伯,我倒宁愿祝英台能好好地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先写一些朔北往事,再写解开心结的女主,从朔北回来之后,与男主之间的一些事,孩子的一些事。    不会让女主在以为男主是仇人的情况下,和男主发生关系的,如果这样,在女主的心态下,她相当于要委身于仇人,被迫要和仇人发生关系和生孩子,这对女主太残忍了。    如果男主选择利用女主的复仇心态,来困住女主、得到女主,女主对男主也不会有真正的改观。    正因为男主在正文最后做了另一种选择,女主才对男主有了真正的改观,因为这个,也因为知晓了所有旧事,释解了过往怨结,女主和男主之间,才会存在某种可能。    直到正文完结的那一章,女主和男主之间,才有了某种可能,而在此之前,这种可能是完完全全一点都不存在的。    之前无论男主怎样做,都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最后女主人虽暂时离开了,但却留下了一道缝隙。 第44章 第44章 在启朝, 世人在讲起梁祝的故事时,总会感慨于他二人对情爱的忠贞,感慨他二人最后化蝶双飞的凄美与浪漫。 小时候的芍音, 在第一次听到这故事时, 又感动又伤心地哭了一整晚, 到第二天醒来时,两只眼睛都肿得要睁不开了。 即使后来长大些了, 只要一想起梁祝的故事,芍音还是会心中感到酸楚。 兼之长大些的她,又少女怀春、痴恋萧珩,对情情爱爱抱有许多的幻想,遂她对祝英台最终殉情化蝶的结局, 十分地认可。 还未听人说过, 希望祝英台|独活下去呢。 芍音心中感到诧异, 在沉默片刻后, 还是轻声问道:“世子为何这样想呢?” 她的身边, 赫兰世子的衣裳上, 似有淡淡的松针香息,清凉如雪,赫兰世子沉静的嗓音,亦似是窗外的细雪,在夜色中轻沙沙地落在松枝上。 “若我是梁山伯, 会不幸英年早逝, 我会希望我喜欢的女子,不要追随我而去,而是好好地活在这人世间,将我放下, 将过去放下,向前走,向前看。” 虽芍音本人已对萧珩无情无爱,但她仍然能理解梁祝的故事,能体会到祝英台对梁山伯的感情,体会到祝英台在梁山伯离世之后,无法释解的悲伤与痛苦。 芍音低低地道:“可是祝英台希望追随梁山伯而去,她一个人留在这世间,太伤心太孤单,也太痛苦了……” “人世长久,尽力向前走一走、看一看,未必不会遇到新的风景,新的人。没有了梁山伯,也许还会有新的与她相爱的人,那些人也许不像梁山伯,但对祝英台同样有一颗真心,也未必就不适合她。” 赫兰世子道:“若是我喜欢的女子,我希望她在我走后,能够放下往事向前看,好好地活在这人世间,多看一看这世间的好风景,一世安乐。” 芍音沉默许久,问道:“……世子有喜欢的女子吗?” 她是身不由己地来联姻,赫兰世子不也同样身不由己吗? 她在过去许多年里,一直都喜欢着萧珩,而赫兰世子比她稍稍年长,在过去那些年里,应也曾遇见过中意的人,心中其实早就有喜欢的女子吧。 见赫兰世子沉默不语,并没有否认那女子的存在,芍音暗在心中,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她是为她自己的身不由己而叹气,也是在为赫兰世子。 如果不是身为朔北的世子,一己之婚姻需为国家大事让步,赫兰世子应真正想娶他所喜欢的女子为妻吧。 赫兰世子在言辞间,处处替那女子着想,想来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那女子。 却不能娶那女子为妻,而得和她这样一个陌生人拜堂成亲,在这所谓的洞房之夜,和她躺在同一张榻上。 既为他人感伤,芍音亦感伤自己的命运,她因心中伤感,一时无言时,赫兰世子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帷帐笼映的灯光,似星子在他们眼前一闪一闪,而寝堂窗外,依旧夜雪纷纷。 也许是因精神已紧绷太久太久,身体实际早就支撑不住,在心神稍微放松下来后,芍音在簌簌的夜雪声中,竟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就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边,静静地睡了一晚。 第二天晨起用了早膳后,就需踏上前往朔北的路程。 赫兰世子自是不再穿着昨日的启朝男子婚服,而是换回了朔北人的装束,他穿着一身玄青的缎衣,乌黑的长发不似中原男子束起戴冠,而是以金丝、珠珞等扎起细辫,披散身后。 昨夜里芍音看赫兰世子,还觉得他的气质神态,颇像中原的文人书生,只是鼻目要比中原男子深邃些而已。 但此刻见赫兰世子这般穿着,她那点错觉似就没有了。 朔北男子偏劲装的日常装束,像自带着拼击风雪的凛冽之气,即使赫兰世子因身份高贵,衣裳用料华贵,又绣着精美的纹样,但他也像是能随时拔出腰间的乌金匕首,迅疾地刺向扑来的荒原雪狼,或是藏在暗处的敌人。 来自朔北的侍女,也为她捧来了换穿的衣裳,她身为朔北世子的妻子,所应当穿着的朔北世子妃装束。 芍音对着眼前的朔北女子衣裳,心神有些恍惚,似在穿上这些衣裳后,她就正式走向另一段人生了,走进漫天的风雪中,再不回头。 赫兰世子似将她的心神恍惚,误解为沉默的不愿,温声说道:“不必定要换穿,你若不习惯穿这些,仍想穿中原女子的衣裳,也可。” 又道:“只是最好在外加一件朔北的紫貂氅,我们朔北的冬天很冷,车队越往北走,越发寒冷,若穿得太单薄,纵是坐在车里,也会冷得经不住。” 芍音在静默片刻后,还是拿起了朔北女子的衣裳。 所谓入乡随俗,她身负着联姻的使命,不管心中如何眷恋故土,在姿态上,都得尽力融入朔北,为朔北与大启的和睦尽己所能。 芍音在朔北侍女的服侍下,换穿上了那件胭脂色的朔北女袍,又将长发编辫盘起,在发间饰以璎珞,并佩戴上长长的松石珠链与琉璃手镯。 镜中人装束陌生,像她真成了个朔北女子,与从前那个骄纵任性的薛家千金,相去甚远。 芍音忍着心中的伤感,微垂眼帘,随赫兰世子走出房门。 却才刚跨出婚房的门槛,心中伤感的念头,就被突如其来的动静,给惊得丢到了一边。 房外庭中,不知何时站满了身穿铁甲的朔北男儿,他们原本肃静无声,令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一见她和赫兰世子出来,就突然整齐划一地手抚心口、单膝跪地,扯着嗓子一齐叫了声什么,声音洪亮地似可划破云霄。 芍音忽然受惊,不由微微向后退了半步,鞋跟正好抵住门槛,人有向后跌的趋势时,后背被赫兰世子轻轻托住。 赫兰世子将她扶稳后,微笑着对她说道:“别怕,他们是在祝贺我们,这是我们朔北的风俗。” 芍音心定了定,见赫兰世子朝那些朔北侍卫说了句什么,那些侍卫忠诚地回了一声,但都仍不起身。 她正心感不解时,又见赫兰世子含笑朝她看了过来。 芍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是她这世子妃也该说些什么。 可她又不懂朔北语,就只能模仿先前赫兰世子的音调,朝那些侍卫说了一句,其实自己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但她似乎没有说错,因那些侍卫,像回应赫兰世子那样,也回应了她一声,只是仍都单膝跪着、并不起身,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在等待着什么……? 芍音感到迷茫时,见赫兰世子在微一踟蹰后,还是朝她靠了过来。 “冒犯了,这也是我们朔北的习俗。” 赫兰世子一手轻按着她肩,在她耳边轻轻落下这一句后,就另一只手揽住她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芍音长这么大,还未被年轻男子这般抱过,一惊之下,身体霎时僵硬无比,而心砰砰乱跳了起来。 就在赫兰世子抱着她向外走的瞬间,原本那些单膝跪地的朔北侍卫,也一下子都站了起来。 他们一边唱着芍音听不懂的北境歌谣,一边如众星拱月般,笑着拥簇着她与赫兰世子,向外面的车队大步走去。 赫兰世子就这般一路抱着她,直抱到了要乘坐的马车前,亲自将她抱进了车厢之中。 虽然赫兰世子将她放下了,但芍音身上的僵硬感,像是还没有立即消失,她靠着车厢内铺设的锦毯,面望着赫兰世子,也不知要说什么。 赫兰世子也并没再说什么,只朝她微微一笑后,就撤身离开了车厢。 赫兰世子并未与她同车,而是在外骑马,他另指了一名侍女进来陪伴服侍她,那侍女虽是朔北人,但也会说些汉文。 车马启程,前往启朝北境边关,向着冰天雪地的朔北。 芍音坐在车内,正心境尤为复杂低沉时,忽听到车外像是传来类似起哄的笑声与动静。 “……外面是怎么了?” 完全听不懂朔北语的芍音,向那侍女问道。 侍女恭声回她:“是伴当们在请世子唱歌,这是朔北的婚俗,男子在将女子娶回去时,会在路上唱起欢喜新婚的歌谣。” 有什么可唱的呢。 芍音心想,她又不是赫兰世子真正想娶的人,赫兰世子是因身不由己,才来这离州,娶一个他此前根本就不认识的中原女子。 若是能娶他心中喜欢的那个女子,赫兰世子此刻定会应伴当们所请,唱起朔北的歌谣。 但娶了她,有何欢喜可言,又如何能欢喜歌唱呢。 芍音这般心想着时,却听车外传来了赫兰世子的歌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45章 歌声清亮悠扬, 似可穿破茫茫的风雪,直抵心间。 芍音怔怔坐在车中,忍不住问那侍女道:“世子在唱什么?” “是朔北的迎亲谣。” 侍女为她翻译道:“大抵意思是, 迎娶我喜欢的姑娘, 载她归家, 路上我心十分欢喜,似那天边的霞彩, 似那高飞的大雁……” 因侍女汉文水平有限,仅能交流而已,遂在翻译这支歌谣时,侍女无法将朔北的迎亲歌,一句句地译成中原的诗词, 只能近乎白话地讲与世子妃听。 但这般近乎白话的翻译, 却让芍音更为直接地感受到了歌中的赤诚与欢喜。 只是这样欢喜的歌谣, 却不能唱给真正喜欢的人听, 芍音这般想着, 在心中不由为赫兰世子叹息。 这世间, 恐怕人人皆有他|她的不得已。 无论是谁,世事应都无法尽如人意。 虽然赫兰世子另有喜欢的女子,与她只是形式夫妻而已,但似因赫兰世子性情温良的缘故,在回朔北的一路上, 他都待她彬彬有礼、态度温和, 以至在外人眼里,好似他们这对新婚夫妻,感情还算和睦。 因为赫兰世子这般态度,等到了朔北, 朔北的大君与其他王族成员,似也认为他们夫妻之间感情挺好。 在欢迎她与赫兰归来的宴席上,朔北王族里有位白发苍苍的长辈,笑着拍了拍赫兰世子的肩,而后笑说了些什么,引得在场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芍音因听不懂,就轻声问身边的朔北侍女。 侍女弯腰低声告诉她道:“老王爷说,世子运气好,娶回来一位十分美丽的新娘,说他与家里人,本来还替世子捏着一把汗呢,说这场联姻,世子一点都不亏,有长生天在庇佑……” 侍女将话翻译给她听时,坐在席中的芍音,见赫兰世子在人群的围簇中,似是回眸看了她一眼。 帐中灯火,辉映在赫兰世子的眉宇间,令他眸中笑意越发明亮。 芍音与赫兰世子作为新婚夫妻,在这场迎接他们的宴席上,要被轮番敬酒。 芍音本就不擅饮酒,朔北的酒又比中原要烈上许多,她眼看着一盏盏酒朝她递了过来,不由地心中忐忑起来。 不消这么多盏,只要一两盏酒,她就一定会醉了。 芍音不怕醉,但怕自己醉后,会有什么酒后失态的行为。 她心里装了太多的事,不知自己醉了后,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担心自己会在朔北王族面前大哭一场。 她是来自大启的永宁县主,一言一行都代表大启的颜面,自是不能失态于人前。 却也不能拒绝这些寓意祝福的敬酒,她怎可刚到朔北,就不顺从当地的风俗,拂却一众朔北王族的好意。 芍音为此两相为难,不知要如何是好时,忽然赫兰世子伸臂在她面前,为她拦下了那些酒。 赫兰世子代她饮酒,以她丈夫的身份,为她几乎挡下了这场宴上的所有敬酒。 赫兰世子本身酒力应该不错,但双倍的酒量,最终还是使他不胜酒力,在宴终时醉了过去。 侍从们将赫兰世子扶送回去,芍音作为世子妃与妻子,自然得跟随。 在为赫兰世子宽衣擦脸后,那些侍从就都退了出去,朔北世子的金帐中,就只剩下芍音和醉睡中的赫兰世子。 榻上的赫兰世子,面色酡红,呼吸灼热,似因酒醉,即使在睡梦中,亦感到身体燥热不适。 芍音默默坐在榻边,终究还是亲手拧挤了湿毛巾,为赫兰世子轻轻擦拭面庞。 毕竟要不是为她挡喝了那许多酒,赫兰世子应也不会醉。 礼尚往来,她应该照顾赫兰世子,尽力帮他缓解身体的燥热不适。 也许是因燥热得到缓解,在芍音轻轻擦拭着时,赫兰世子忽然眉睫微动,缓缓睁开眼来。 只是虽睁开眼,但意识似乎还是迷迷醉醉的,赫兰世子醉眼望着她,眸中幽幽地倒映着榻边的灯火,轻轻地说了句什么。 是朔北话,音调类似汉文的“乌其格”,芍音自是听不懂的,就见赫兰世子在呢喃了这一声后,又醉得垂下了眼帘。 在侍女进来更换清水时,芍音因心中好奇,询问侍女,在朔北语里,“乌其格”是什么意思。 侍女告诉她,“乌其格”在朔北语里,意指明月般的珍宝,常被用做女孩儿的名字。 芍音忽地心中了然,想定是醉中的赫兰世子,在意识不清时,将她误认为了他心中喜欢的女子。 那女子的名字,应就叫 “乌其格”,在这样的夜晚,那位名为“乌其格”的女子,正不知于何处独自伤心黯然。 虽她如今已经不爱萧珩,但曾经爱了许多年的芍音,仍能明白那样的感情,在她过去无数次为萧珩与江凝烟伤心难过时。 芍音心中叹息一声,为赫兰世子掖好被子,走出了帐篷。 她默默站在朔北的夜风中,目望着故土所在方向,在心中想念姑母,想念哥哥,以及其他一些亲人,唯独不必再想起萧珩。 她不再是那个整天追着太子表兄、只会烦恼太子表兄对她态度冷淡的小女孩了。 她如今肩上担着的,既有家族的平安,也有大启与朔北的联盟、两国之间的和平,她不可再任性了,这一生都不可再任性了。 虽只是赫兰世子名义上的妻子,与赫兰世子实际并无夫妻之实,但芍音在身份上,已是正经的朔北世子妃。 日常,她会在金帐主事女官的帮助下,承担些世子妃该做的事务,余下时间,她大都用来学习朔北语,了解朔北的风土人情。 本来在学习朔北语这件事上,芍音是请赫兰世子指派一名女先生来教她。 赫兰世子虽应她所请,给她派来一位教导的朔北女官,但常常还是会亲自教她,在他得空的时候。 这日,芍音就在赫兰世子的教导下,学写朔北文字。 在芍音眼里,符文一般的朔北文字,在写起来时,也真像是在画符一般。 一个人慢慢练写还好,但有赫兰世子在旁看着,芍音就不由脸上有些发烧,道:“……世子别笑话我。” “怎会,作为初学者来说,已经写得很好了。” 赫兰世子含笑说道:“你是不知我小时候刚学写字那会儿,字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不堪入目。” 芍音心中不信。 因在朔北这些时日,她从侍女口中知晓,赫兰世子是个很聪明的人,从小就颖悟过人,事事都出类拔萃,以至他的世子之位,从来无可争议。 若不是世子之位无可争议,也许赫兰世子在自己的婚姻大事上,还能自由一些。 芍音写着字,又听赫兰世子教她些常用的朔北词语。 在被教至“乌其格”时,芍音不由心中微动,抬眸朝赫兰世子看去,见赫兰世子恰好也正看着她,一时四目相望。 须臾,赫兰世子将目光微移开些,一边执笔在纸上书写,一边说道:“这个词,意为明月般的珍宝,常被朔北人用来形容心中最珍贵的人或物。” 那个叫乌其格的女子,在赫兰世子心中,定就似是天上明月一般的珍宝吧。 就似江凝烟在萧珩心中那般。 从前她糊里糊涂,非要插在江凝烟与萧珩之间,如今自不会再做这样的事。 赫兰世子待她十分友善,她或可投桃报李。毕竟孤身在朔北,她最需倚仗的,就是赫兰世子对她的友善态度,她必须得与赫兰世子将关系处好。 芍音就道:“世子若有喜欢的女子,不妨接至身边来。” 反正朔北男子也似中原男子,三妻四妾都是寻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46章 却见赫兰世子微微怔住了, 道:“怎么忽然这样说?” 芍音以为赫兰世子会这般反应,是因为他没想到她会这样大度。 毕竟在离州那场婚礼上,萧珩说了不少她从前善妒的事。 因为萧珩的那些话, 她在赫兰世子心中, 可能是个心胸狭窄、不能容人的妻子形象, 所以赫兰世子会对她这样说,感到十分惊讶。 在那场婚礼上, 她曾向赫兰世子承诺过,说她在嫁给他后,定会做个温淑贤良的好妻子。 在这时,芍音就十分温淑贤良地说道:“自是希望世子过得舒心,做妻子的, 理应处处为丈夫着想, 世子若有喜欢的女子, 将人接至金帐就是, 我作为世子妃, 定会为世子妥善安置的。” 芍音自觉将话说得得体, 却见赫兰世子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她的面上。 再开口时,赫兰世子的嗓音似有迟疑,“……是谁……同你说了些什么吗?” 芍音听了赫兰世子这话,愈发坚定那个名为“乌其格”的女子的存在。 “并没人同我说些什么。”芍音说着, 将赫兰世子曾在醉中呢喃呼唤那女子名字的事, 告诉了赫兰世子。 “……哦。” 赫兰世子轻轻地“哦”了一声,似是了然,但又许久都没说话。 气氛……似乎有点怪异起来了…… 自与赫兰世子相识以来,芍音在与赫兰世子相处时, 总是彼此尊重客气、恪守礼节,相处还算和睦,还未有过像此刻这般,气氛似乎有些不大对劲的时候。 芍音又是心中不解又是不由有些忐忑时,忽然帐外传来了侍从的禀报声。 她自是无法完全听懂,就听侍从似乎话中提到了朔北大君,见赫兰世子闻声后,神色变得肃凝起来。 见她面露怔茫,赫兰世子告诉她道:“是父亲派人传我到王帐,说有重要事务与我相商。” 赫兰世子向她致歉一声,说他不能在这儿继续教她朔北语了,得立即赶去王帐,处理政事。 芍音自是连忙温淑贤良地表示理解,并亲自送赫兰世子出帐。 只是望着赫兰世子的身影,在夜色中匆匆走远时,先前那丝气氛怪异的感觉,好似还萦绕在芍音心上,让她总有些心神不宁。 在赫兰世子不在的时间里,芍音认真地想了一想,想也许赫兰世子不喜欢她这般干涉他的私事。 毕竟,她只是他名义上的妻子而已,又是个外来人。 是将那位明月般的女子接至身边,还是在别处金屋藏娇,都是赫兰世子的私事,她一个外人,如何有资格过问。 她本来提这建议,是想向赫兰世子体现自己的大度,想与赫兰世子相处和睦,结果好像有点弄巧成拙了。 芍音心中感到懊悔,想着得就此事弥补一下,修复下与赫兰世子的关系,但又不知该如何做。 想来想去,芍音想到了洗手作羹汤。 不管怎样,她在身份上是赫兰世子的妻子,就算只是名义上的。 再想来想去,芍音只能煮上一碗银耳莲子羹。 她就只会煮这个。 朔北人的饮食里,自是没有银耳莲子羹这道甜食,但芍音在来到朔北时,带了许多中原的物品过来,不缺少炖煮这道甜羹的食材。 就好生煮了一碗,煨在小锅中,等待赫兰世子回来。 但不知是因商谈政事谈得很晚,还是赫兰世子因先前那事有点恼她、不想见她,总之直到夜深,都不见赫兰世子归来。 等待的芍音,都不知不觉坐着打盹时,忽地感觉肩膀被人碰了下,一惊之下,就迷迷怔怔地站了起来。 却是赫兰世子正走到她的身后,她这猛地一站,正叫自己的脑袋,直撞在赫兰世子的下颌上。 听到赫兰世子似乎吃痛地轻哎了一声,芍音唬了一跳,意识立即清醒无比,赶紧回身察看。 她手捧着赫兰世子的下颌,着急地不知所措,不停地问赫兰世子疼不疼,要不要传大夫来看看,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此刻与赫兰世子似乎过于亲密。 她就几乎贴在赫兰世子身前,一边手捧着他的面庞,一边仰脸望他,而赫兰世子正垂着眼看她,遂他们彼此距离近得似乎连呼吸都细细交融在一处。 芍音手僵了僵,将手垂下,人也后退了些,但仍是关心地问道:“世子还好吗?” “无事,不必在意。”赫兰世子温声说罢,又问她这么晚了,为何不上榻歇息。 “我在等世子回来。” 芍音道:“我为世子煮了碗甜羹,世子这会儿可想当夜宵尝尝?” 赫兰世子眸中焕起明光,含笑说好。 芍音就请赫兰世子稍候,亲自去盛,她在银耳羹出锅前又加了冰糖、枸杞等,再又炖煮了些时间后,等甜羹应是口感最佳时,方舀盛在盅中。 又从盅中舀了一碗,亲自将这碗银耳莲子羹,捧送给赫兰世子。 曾经她也做过这样的事,但当时的萧珩一口都未尝,气得她直接拎回家扔了,也不知那一碗银耳莲子羹,由别人尝起来,到底味道如何。 这会儿,芍音就有些紧张地盯看着赫兰世子食用,并问他道:“世子觉得味道怎么样?” 问着又不由不自信,毕竟赫兰世子是朔北人,口味与中原人不同,可能吃不惯这样的口感绵绸的甜食。 芍音就道:“若是世子吃不惯,就叫人送些咸奶茶与炙鹿肉过来吧。”这些才是朔北人日常爱吃的夜宵。 “怎会,味道很好。” 赫兰世子含笑说道:“不信,你自己也尝一尝。” 就拿起羹匙,也为她从盅中舀了一小碗。 芍音就在赫兰世子身边坐了下来。 朔北人所用桌具,较中原要低矮许多,日常饮食皆是同坐在长条矮桌后的坐毡上,天然地会距离亲近一些。 芍音捧起那一小碗甜羹,与赫兰世子一起吃了起来。 当银耳的软糯与莲子的清香,同时在她舌尖轻绽开时,她不由地弯起了唇角。 好像是迟了好些年的一缕笑意,在这个静谧安宁、灯火温暖的深夜,静悄悄地浮起在她唇边。 这夜临睡前,芍音为早先的事,向赫兰世子道歉,说她不该擅自过问他的私事。 可是赫兰世子却说,她既是他的妻子,就没什么不可过问的,夫妻之间没有什么私事。 赫兰世子待她依旧温和宽容,并不似她担心的那般恼她,她之前的忐忑不安,好像都是多余。 不过芍音也没有接着同赫兰世子提那女子的事,尽管赫兰世子态度宽和,但她当知晓分寸,不可得寸进尺才是。 就在此夜,仍与赫兰世子同榻而眠。 只是各裹着被子,也在那张宽大的床榻上,保持着约半尺的距离。 不似在离州的洞房之夜,如今身边的男子,已不会叫芍音满心惶恐畏惧,她在将入睡前,心中挂念着故土的亲人,总担心他们过得不好,不能够平安度日。 因有所思,就有所梦。 这夜睡梦中,芍音梦见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姑母还是被天子赐了毒酒,而薛家被抄家被流放,兵卒们闯进她的家中,毁坏她从小熟悉的一切,连父母亲的牌位,都被扔摔在地上,摔裂开来。 而她的太子表兄,却在养母被赐死、在薛家遭逢大难时,就在一边冷眼旁观,眼神冰冷,神情淡漠。 “萧珩!萧珩!” 在梦中,芍音一声声凄厉地叫着,“救救他们!我求你救救他们!” 她凄厉绝望地叫着,像是要将喉咙都叫出血来时,好像有人忽然抱住了她。 芍音分不清是梦是醒,就听那怀抱的主人,一声声安慰她道:“没事了,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47章 似有一只温暖干燥的手, 在为她擦拭面上因梦魇浮沁的热汗。 那只手的主人,臂膀坚实,怀抱温暖, 他将她紧紧抱在他的怀中, 一声又一声地安慰她, 将她从那场可怕的梦魇中解救了出来。 芍音意识迷乱,也不知是梦是醒, 不知自己是不是又进入了另一场梦境之中。 另一场温暖的、令人感到心安的梦境,好似梦中那人的怀抱,是一处温暖坚实的港湾,狂风暴雨无法向她侵袭,她可以安心地在港湾中睡去, 什么也不必担忧, 什么也不必想。 她似乎在梦中紧抓着那人衣襟, 深深依偎在那人身前。 似是一叶漂泊无着的孤舟, 终于可以安心地停泊在此。 翌日晨醒时, 芍音身边的衾枕已经空了。 往常赫兰世子晨起时, 她也一定已经醒来,然今早却醒得迟了,不知是不是昨夜有场噩梦的缘故。 昨夜,她确实做过一场噩梦。 因醒来后的芍音,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有落汗过的痕迹, 她在昨日深夜里, 定曾因为梦魇,满身热汗。 但噩梦之后的事……也是梦境吗……还是…… 芍音目光落向身边的空衾,怔怔地在榻上坐了许久。 下榻梳洗,又用了点早膳, 再做了些世子妃该做的事后,按照往常,芍音该将她的女先生传来,跟着那女官学习朔北语。 但为着昨夜那场噩梦之后的事,芍音总是心神不宁,无法静下心来学习。 她总在想,她到底是又做了一场梦,还是那之后的事,其实在昨夜都真实发生过…… 芍音想不清楚,越想心中越乱,连带着觉得帐内憋闷得很。 就想出去透气走走,结果走着走着,走到了王帐附近。 每天这时候,赫兰世子应都在王帐,同他的父亲以及一些朔北王公大臣,商讨朔北政事。 她像是想见赫兰世子,所以在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这里。 自是不可贸然闯入,芍音在这附近站了一站,本来想就默默回去,却在要走时,迎面遇见了朔北大君的一位侧阏氏。 那侧阏氏性情爽朗,通过侍女翻译,问她是不是来寻世子,也不待她回答,就拉住她手,说带她去见。 就这般将她带进了一处帐篷里,原来赫兰世子这会儿不是在商讨政事,而是和他的祖母以及一些女性长辈在坐着吃茶。 帐内气氛也融洽得很,像是赫兰世子在同父亲议完政事后,又来向祖母问安,被祖母留下吃茶,并与众人说些家常闲话。 芍音先向正座的先君大妃行了礼,而后走向自己的丈夫,却在看清自己丈夫的面庞时,不由地怔住向前的步伐。 因她丈夫的面颊上,竟然有道明显的指甲划痕,而她自己,一直都留着指甲。 应是她昨夜因被噩梦魇住,无意识胡乱抓扯时,不小心抓伤了赫兰世子的面颊。 昨夜……昨夜后来的那场梦境,应是真的…… 在她做噩梦时,赫兰世子将她抱在怀中安慰,而她不仅紧紧地抱着赫兰世子,还将人家的脸颊给抓伤了…… 芍音不由脸颊暗暗烧了起来,她正默默感到窘迫时,又听那位侧阏氏笑说了句什么,引得帐内的所有女性都笑了起来。 芍音不知侧阏氏具体说了什么,只知侧阏氏在话中提到了她和赫兰世子。 芍音怔怔看向赫兰世子,本以为赫兰世子会像往常一样,立即为她翻译解惑。 可是赫兰世子在与她目光对上时,竟似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一边移开目光,一边赫兰世子眸中似乎也有笑意。 在回去的路上,赫兰世子依然没有为她解惑。 遂芍音越发疑惑不解,又因为满心的疑惑,感到忐忑不安,定要弄明白那句话到底是在说什么。 虽听不懂侧阏氏那句话,但芍音记得那句话是如何说,在回到世子帐中后,就一边在镜台前净手,一边模仿着侧阏氏的发音,将那话同侍女说了一遍,让侍女翻译给她听。 但侍女听后,却似面露难色,不立即翻译,而是朝正看书的赫兰世子看去,似是不知该不该译给她听。 在朔北的安定生活,似使芍音从前性子里的骄纵,有时会无意识地流露一点出来。 芍音见赫兰世子像是要朝侍女悄悄摇头,就不由地朝赫兰世子瞪大了双眼。 赫兰世子见她瞪眼,就将头又缩回书后,继续看他的书,默默地一字不语。 芍音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对,赶紧要恢复温淑贤良的表情时,那侍女因见世子已屈服在世子妃的威势下,只能硬着头皮,磕磕巴巴地将那话译给世子妃听。 “侧阏氏……侧阏氏说的是,世子妃虽在人前看着娇娇弱弱的,都不怎么说话,但……但夜里在床上时,好像性子野得很,不然世子的脸,也就不会被世子妃抓破了。” 芍音登时闹了个大红脸,万分懊悔自己非要让侍女译说这话。 她脸颊红得像是烧了起来,整个人坐在镜前,似浑身都在发烧,羞窘得不知要如何是好时,忽然透过镜面,望见后方的赫兰世子,似在悄悄地无声地笑。 尽管有书遮着,但那一丝唇角微弯的弧度,还是叫芍音透过镜面,看在了眼里。 那一瞬间,芍音竟想上前夺去赫兰世子手中的书,生气地瞪望着赫兰世子。 她被自己的这一想法,狠狠地吓了一跳,满心羞窘的燥意,像一下子就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讶与不解。 如果赫兰世子是与她亲近的亲人,或是从前的那个太子表兄,她在感到羞窘的情境下,是会因为心中羞恼,而就这样做的。 可是……可是赫兰世子,既不是她的至亲,也不是她曾经痴心喜欢的少年,她怎会对赫兰世子,有这样冒犯的想法呢…… 是否因赫兰世子待她十分宽和,所以她越发得寸进尺了,从前性情里的骄纵,也总是时不时往外冒了? 芍音不由又想起昨夜之事,她昨夜就十分地冒犯,因为梦魇,又是抓伤赫兰世子的面颊,又是紧紧地抱着赫兰世子。 可是……可是赫兰世子也没有推开她,梦中那一声声温柔的安慰,应该都是真的…… 芍音霎时心乱极了,乱得都不由垂下眼帘,似哪怕透过镜面看一眼赫兰世子,都会更加心乱。 她默默在镜前坐了片刻,就起身向内走去,也不知自己要做什么,像就想一个人静静地想会儿心事。 就走到最深处的榻边坐着,坐在重重的帷帐之后,却也无法静静思考,仍是心乱如麻。 也不知自己默默坐了多久后,芍音听见赫兰世子走了过来。 赫兰世子没有撩起帷帐,他步伐停在帐外,似是关心地踟蹰。 赫兰世子似还以为,她在为侧阏氏的那句话而羞恼不已,羞恼得都不肯见人。 赫兰世子就在帐外温声说道:“朔北与中原风俗不同,在诸多礼仪之事上,没有中原那样讲究含蓄,平时说话也会放肆一些,你不必放在心上。” 心中乱绪轻绞,像有千丝万缕在她心头纠缠。 芍音默默良久,开口时,却没有接着说那句话的事,而是轻声说道:“……昨晚,我有说梦话吗?” 昨夜她在噩梦中一声声地叫着“萧珩”,不知有没有就在睡梦中直接叫喊出声来。 虽然她与赫兰世子只是名义夫妻,但做妻子的,大半夜地躺在丈夫身边,叫别的男子的名字,总不是件好事。 更何况,赫兰世子还知道她与萧珩的种种前事。 离州那场婚礼上,萧珩的话,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48章 帷帐外, 赫兰世子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再开口时,只是轻说了一句“无妨”。 赫兰世子的声音道:“你说你早就不喜欢他了, 不是吗?” 听了赫兰世子这句, 那些纠缠在芍音心头的乱绪, 像一下子就沉淀了下来。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似是一件心事忽然就落了下来, 落到了心底无需在意的角落,心境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 芍音抬起眼帘,见赫兰世子的身影正映在帷帐上。 高大修长的身形,似蕴着缄默如海的温柔与包容,从帐篷天窗处落下的日光, 明亮地洒在帷帐外, 洒在赫兰世子的身上。 温暖光明的所在, 像是总会令人心生向往。 赫兰世子温柔的嗓音, 落在温暖的日光中, “今日天气不错,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骑马到青岚河边,吹吹风,散散心?” 如今的朔北,已不是冰天雪地的时节了。 芍音来到朔北已有大半载,亲眼见到朔北在最为寒冷时, 像是无边无际的冰雪能冻上千年万年, 永远都不会融化半分,但后来也亲眼看到冰雪开始融化,草野渐渐吐出绿意,茫茫山川似披上一重淡淡的青衣。 帷帐外, 赫兰世子道:“青岚河那里,有一片花海,如今可能花都已开了,你想和我一起,过去看看吗?” 语意温柔,似可令人随之想象那等美景。 灿金的日光,在惬意的和风中,照逐着涟涟不尽的碧色水波,青岚河边,大片大片的鲜花正盛开着,蓝紫色的马兰、火红色的山丹、洒金色的金莲,还有许许多多、一望无尽的格桑花。 像是置身在那片花海中时,就什么烦恼也不存在了。 轻风拂过青岚河时,可以将一切心事,都暂抛向风中,只需在丽日晴风、鸟语花香中,与身边人相视而笑。 芍音望着帐外的修长身影,起身向他走去,她抬手撩起了帷帐,也叫那温暖的日光,洒落在了自己身上。 同去青岚河边饮马看花,同在夜色篝火旁仰首观星…… 渐渐地,芍音与赫兰世子一起做的事,越来越多,不再局限于名义夫妻间的一些事,似是相处越发亲近,不只是彼此尊重客气,而是真正地融洽起来,有时气氛融洽地,仿佛世间都没有人能插进他们之间…… 芍音在赫兰世子的亲自教导下,朔北语进步飞快,下笔写字,也不再是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般。 投桃报李,她也应赫兰世子所请,平日教导赫兰世子一些中原之事,教导赫兰世子学弹古琴等等。 身为永宁县主,芍音的嫁妆出自宫中,在嫁到朔北时,带了许多车的中原风物过来,古琴就在其中。 只是在朔北的这些时日,芍音要么心中惦记故土的家人,要么忙着学习朔北诸事,既无心情也无时间,拿起那把修身养性的古琴。 直到赫兰世子提起,芍音就当起了教琴的女先生,在闲暇时,手把手地教赫兰世子抚琴,如何勾挑,如何抹摘。 赫兰世子的确是很聪明的人,尽管每日里政事缠身,只有极少的时间能拿来学琴,但还是学得很快,没多久就掌握了基本手法,可以弹奏一些调子简单的小曲。 这一日晚间得暇时,芍音就与赫兰世子共奏一支简单的清平调。 赫兰世子抚着中原的古琴,而她,缓缓吹奏着朔北的翅骨笛。 朔北翅骨笛的吹法,自是赫兰世子亲自教她的。 芍音与赫兰世子相望着,同将这支清平调奏至尾声,琴笛相和的悠扬乐声,似晚风吹拂在他们之间,如今朔北这时节,风中不会有一丝寒意,轻暖,宁和,同帐外的宁静夜色与繁星满天。 似如往常悠静的夜晚,在夜深时候,芍音与赫兰世子在梳洗之后,上榻安寝。 本也如往常一般各自和衣而眠,可芍音在上榻时,脚下绊了一绊,在要朝赫兰世子身上跌去时,被赫兰世子眼疾手快地搂扶住了。 已不是冰天雪地的时节了,如今是朔北一年里天气最暖和的时候,夜里衣裳也穿得较为单薄。 遂芍音几乎就与赫兰世子身体相贴,彼此的心跳似都可跃破肌肤,冲撞在一处,她离赫兰世子的脸庞,也就只有一寸之遥,似乎尴尬地说不出话时,气息却已在暗暗交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似令他们彼此都愣住了,一时之间,互相都没有任何言语与动作。 只是目光惊颤地交在一处,只是气息在无声地紧密纠缠。 等芍音回过神来,匆匆要离身时,却吃痛地“唉”了一声。 原是她的几丝长发,恰好勾缠在赫兰世子寝衣的纽绊上。 赫兰世子忙为她解那几丝长发,动作万分小心翼翼,似生怕弄疼了她。 芍音低垂着头,默默坐在一旁,披散如瀑的长发,几乎尽遮着她的面庞,她垂着眼,什么也没看,却能感觉到赫兰世子修长的手指,正一下下拂穿过她的长发,似清风越过山岚,荡入了河流。 “……好了……”一会儿后,赫兰世子轻轻说道。 默了默,赫兰世子又道:“夜深了,睡吧。” 低语的嗓音,似乎有些暗哑。 芍音轻轻“嗯”了一声,就拢住长发,侧身向内睡去。 由始至终,她都低垂着眼帘,像在这时候,不敢看赫兰世子,不能多看赫兰世子一眼。 赫兰世子将灯吹熄,在无边的暗色中,如往常一样,躺在了她身边不远。 只是他似乎不如往常心静,没一会儿后,就侧身向外,背对着她。 芍音在暗色中始终默默,遂使得赫兰世子可能以为她已经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后,赫兰世子轻掀开他身上的薄被,轻手轻脚、几无动静地下榻离去了,又不知过了多久后,赫兰世子人又静静地回来了,只是似挟着一身沐浴后的清凉气息。 芍音始终朝内闭着双眼,却在这一夜,难有睡意。 她心中乱成了一团,却也无法理清那些千丝万缕的乱绪,她像想了许多许多,又像越想越乱,什么也想不清,到最后,无尽的乱绪冲涌着一个女子的名字,涌上她的心尖。 乌其格,明月般的珍宝,赫兰世子的心上人。 自第一次和赫兰世子提起后,之后许多时日,芍音都未再在赫兰世子面前,提起这个女子的名字。 但在翌日晨起后,芍音沉默许久,还是又一次向赫兰世子提起了这个女子,又一次劝赫兰世子将这位乌其格接到他身边来,说她定会妥善安置。 赫兰世子听了她的话,也沉默了许久。 最终,赫兰世子道:“你想见一见她吗?要不,我安排你们见上一面?” “好啊”,芍音浅笑着说道,“也许会一见如故呢。” 又道:“世子喜欢的女子,定是极好的女子。” 赫兰世子目光落凝在她面上,微微笑了下,说等他处理完今日的事务,就来安排。 芍音目送赫兰世子离开金帐,直到赫兰世子的身影已经远去,她唇际还微微弯着,笑意似僵凝在了唇角,唇角有些发酸。 芍音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在接下来等待的时间里,什么事也做不了。 她无法静心看书写字,也无法抚琴或是吹笛,就坐在那里,一点都不想动,似乎心境低落,低到了极点。 不言不动,可一双眼睛,仍能看到帐内许多的事物。 琴案上的古琴,她曾教赫兰世子手把手弹过;桌子上的小兔木雕,是赫兰世子雕给她玩的;系在帐上的那只香囊,是她绣赠给赫兰世子的;挂在架上的那把长弓,赫兰世子曾用它教她张弓搭箭,他将她拥在怀里,教她对准猎物…… 随便一眼看去,都似能勾想起许多许多的回忆。 但……但…… 芍音想,她想的太多了,许多事,她不该想,也不应记。 她曾在萧珩和江凝烟的事上,固执任性无比,她不该两次踏进同一条错误的河流。 且她身份已经不似从前,如今的她,已没有任何骄纵任性的资格,她不能做错任何一件事,她必须做一个温淑贤良的朔北世子妃。 就在赫兰世子回来时,芍音又似是往常那般温淑贤良的模样。 甚至她还为见那位叫乌其格的女子,准备了一些礼物,皆是出自中原的上好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等。 赫兰世子朝她准备的礼物看了一眼,说已与那女子约在青岚河边。 芍音就与赫兰世子一同骑马去往青岚河,在一路上,她总忍不住要想,将要见到的那位女子,赫兰世子所喜欢的女子,会是怎样的呢…… 应是相貌极美、性情极好,又多才多艺,皎若明月吧。 芍音想,怕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使赫兰世子一往情深吧。 她又不由地想起萧珩对她的评价,妒忌成性,轻浮不端。 芍音在风中幽幽地叹了口气,可掠过的长风,带不走她不该有的乱思,飞驰的马蹄声声,仍躁乱地踏在她的心上。 到了青岚河边,芍音与赫兰世子一同下马。 河边无人,那位名为乌其格的女子,似乎还未赶来,芍音就在青岚河边等着,一边默默等待,一边不由地将手里握着的马鞭,拧来拧去。 芍音强压下那些不该有的乱思,不停地在心中想,等那女子到来之后,她这“妻子”,应该要怎么做。 她想她该表现地十分温良大度,祝福那女子与赫兰世子。 若是那女子对她什么拈酸吃醋的念头,并为此埋怨赫兰世子的话,她甚至可以告诉那女子,她与赫兰世子只是空有夫妻的名义而已。 芍音想要快刀斩乱麻,尽快完成此事,也了结心中乱思,却等了好久,都不见那女子到来。 芍音本就心中躁乱,忍不住就问赫兰世子道:“她怎么还不过来呢?” 却听赫兰世子道:“她已经来了。” “……哪里?” 芍音朝四处看去,这青岚河边,就只有她与赫兰世子,哪里还有第三个人。 “这里。” 赫兰世子抬臂伸手指去。 芍音顺着赫兰世子手臂指向看去,看向了涟涟的青岚河水,看到了倒映在河面的女子身影,和与她并肩而立的年轻男子。 怔茫一瞬后,芍音霎时间明白了什么,似长风忽然从她心间猛烈吹过,一下子将所有躁乱思绪,都吹得干干净净。 心底似长空如洗,澄明无际。 而河面上,她身边的男子倒影,唇际露出笑意,他的身影靠近她,一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风吹过,水面上年轻男女的倒影泛起涟涟碧波,似将二人融为一体。 作者有话说: 赫兰相关番外还有一章 第49章 第49章 似是一颗疲惫的、饱经伤痛的心, 终于寻到了心安所在。 原以为此生只能隐忍着过往伤痛,浑浑噩噩,傀儡般度过残生, 未想到上苍会如此慈佑, 竟会使她遇见这样一个人。 她这一生, 竟还能遇见这样一个人。 她所以为的冷漠的政治联姻,竟会充盈着真心的爱意, 她的夫君,待她温柔包容如无垠的深海,而海面之下,他对她真心的爱意如烈焰炽热,却又永远都不会灼伤她, 只会令她感到温暖, 感到心安。 何其有幸, 何其有幸。 无尽的欢喜冲涌在她的心中, 竟似要使她在此时此刻, 欢喜地落下泪来, 她紧咬着唇,伸臂紧紧地抱住了她的夫君,她的夫君,也将她紧紧地抱在了他的怀里,如拥抱着明月般的珍宝, 珍爱至极, 永远不会不懂得珍惜。 碧波荡漾的青岚河面,他们的倒影紧紧地依偎相融。 像是本来残缺的两个人,终于在这茫茫人世间,寻到了彼此的另一部分。 像这一生, 他们将会永远如此刻相依相偎,相爱相守至此生的尽头,这一生永远,永远都不会分离。 …………………… 风吹过,涟涟的水波,晃乱了映在河面的女子倒影。 芍音已驻足河边许久,她望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被拂过青岚河的长风,吹成了一缕绉纱,一切都看不分明。 身边,自是早已没有那个人的身影,她绉纱般的影子,孤零零地在水中飘晃着,苍天不佑,故人长绝。 而青岚河风景依旧,水面碧波荡漾,河边花开如海,来自远处山间的长风,阔远地吹拂着朔北的茫茫草野,草野之上,晴空一碧如洗,飞鸟展翅高翔。 芍音是在晚春里,与家人离开京城,遂车马行驶月余,抵达朔北时,正是朔北一年里最暖和的盛夏时节。 朔北的盛夏并不炎热,只是温暖,暖和得叫在寒冬里沉寂的花儿草儿,全都一股脑地蓬勃生长,肆意盛放。 在经历寒冬之后,那生命力似是更为蓬勃顽强,一切都暖烘烘地拼命向上生长着,像是能冲破世间所有的藩篱。 也许是因想再看一看这样热烈绚烂的风景,曾经和赫兰一起看过的绚烂风景,所以她才想回朔北看看。 其实在决定要回朔北一趟的时候,芍音自己也不知自己想回来做什么,她就是心中迫切地很想回到朔北,在经历了那种种事情之后。 在赫兰离世之后,匆匆回到大启的她,本以为自己往后余生,就是在家中与亲人相伴,并终生思念赫兰,如此至此生尽头。 怎会想到,后来会发生那许多事情,她知晓了所有的旧怨旧仇,也最终亲眼见姑母自戕而死。 她似心中无法承受那许多事,在无法承受的时候,不由地想回到她心之所安之地。 在朔北的那几年,似是她心中最为安定的时候。 只是后来,朔北也成了最是令她伤心的地方,当初她匆匆离开朔北,像不仅仅只是在依照赫兰的遗愿,希望赫兰走得安心,也是她自己在极力逃避,逃避赫兰已经死亡的事实。 因朔北人实行密葬、不立坟冢,回到朔北的芍音,并不能像在中原祭拜亲人那样,到赫兰的坟前进行祭扫。 她像是都不知该去何处见见赫兰,同赫兰说说话,没有坟冢,曾经的世子金帐,也已属于朔北大君的另一个儿子。 却又像是何处都可,朔北的草原上,留下了他们之间太多太多的回忆。 每一道日照、每一缕清风、每一颗繁星……平凡日常的点点滴滴,都似能映照出她与赫兰曾经相爱相守的过去。 在青岚河边,坦诚心意之后,芍音才知赫兰在离州时,就已经对她一见钟情,她就是他心中的“乌其格”。 她以为那场婚礼,因为她与萧珩的争吵,不堪极了,可是赫兰却说,他那时看到了她炽烈的一颗心,觉得她可叹、可爱、可敬。 赫兰说他很幸运很幸运,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男子,竟会在一场身不由已的政治联姻中,遇见自己所喜欢的人,要将其迎娶为妻。 赫兰在青岚河边吻她的双手,正式以丈夫的身份,诉说他对她的爱意,而她自然也爱着赫兰,早就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她的丈夫。 在青岚河边互诉情意后,她与赫兰成为了真正的夫妻,从此琴瑟和鸣,鹣鲽情深。 只是不过几年时间,这样美好的时光,就似被上天收回去了,赫兰患上了不治之症,而她也因为伤心过度,不幸失去了腹中的胎儿。 却又似上天并没能将那些美好的时光收回,尽管后来弥满了悲伤与泪水,但曾经所拥有的美好,从没有消散褪色半分。 在朔北的每一缕风吹过时,她像是都能想起,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 芍音在青岚河边缓缓走着,不远处,时不时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阿瞻、阿仪在哥哥嫂嫂的陪伴下,正在无垠的花海中追逐玩闹,孩子们面庞上灿烂的笑意,明亮地像是能照映进入的心里。 应是想让亲人的陪伴,来治愈她的心伤,所以赫兰在病重临终的时候,才坚持要她在他走后,不要滞留朔北,而是尽快回到故土的亲人身边吧。 只是赫兰也无法想到,在她回到故土后,会发生那样多的事,旧日的仇怨在她眼前清晰地剖开,欲|望与仇恨的火焰,最终在燃烧中同归于尽,一切旧事都成了一捧残灰。 她参与其中,见证了许多,知晓了许多,一些曾坚定以为的旧事,也在旧恨燃烧殆尽时,在她眼前,有了新的答案。 她明白了过去许多年里,为何萧珩对她态度冷淡疏离。 她曾经心中所想,并不是臆想,萧珩心底的确是喜欢她的,她年少时所坚持的这个念头,并不是她自己在一厢情愿地妄想,而是事实。 只是仇恨扭曲了那份喜欢,将之化作冷漠的荆棘。 那些年里,萧珩用冷漠的仇恨,将他自己包裹得像是刺猬,一次又一次,想逼使她后退,只他这般做时,那些荆棘,也未必就没有倒刺向他自己。 那封在临行前写下,想要送出却又烧掉的信里,芍音原是想劝萧珩放下。 然她那时,自己都似是放不下许多事,又如何有立场与资格,来劝说别人。 芍音走进了青岚河边的花海中,垂在身边的手,拂过一朵又一朵正在盛开的鲜花。 这是她留在朔北的最后一日了,不久之后,就将启程回乡,不远处的车马,正在静静地等候着。 一直以来,她都似没有与赫兰真正地道别过。 曾经赫兰病重时,她在榻上拥抱着他,喃喃地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他们二人化为蝴蝶,翩翩地飞在青岚河的花海中。 赫兰应是从她的喃喃低语中,听出她似欲殉情的死意,所以后来在临终时,才坚持要她回避,不让她亲眼看着他气绝,也不让她亲眼看着他的遗体在烈火中焚为灰烬。 赫兰想尽力减轻她的悲痛,可她也因此,未能与赫兰在此生缘尽之时,有过一场真正的道别。 重回朔北的这一趟旅途,芍音想,她应是想与赫兰道别。 但这一路走来,但身在朔北的这些日子里,她也不知自己有没有做到,能不能做到。 只是无论如何,像还是要向前走、向前看的。 赫兰并不希望她似祝英台,将往后余生,跃身跳进爱人的墓穴之中,而是希望她好好地活着,安心地在这世间活着,尽可能多地看些人世间的好风景,遇见好的人与事,一世安乐,直至白头。 远处,哥哥嫂嫂正在呼唤她,车马就要启程了,他们朝她招手,遥遥地高声唤着:“阿音,回去了!” 阿瞻、阿仪两个孩子,也欢快地高声叫道:“姑姑,快过来啊!我们回去了!” 芍音站在青岚河边的花海中,望着远处她的亲人,像是有些迈不开步伐。 明明今日启程回乡,是她定下的事,但这一刻,她却像是无法抬步,似许许多多的旧事正牵绊着她,生根在这片花海的地下。 正僵站踟蹰时,一只蝴蝶,翩翩地飞过她的手边。 芍音微微恍神,忽又一阵风吹,从后吹过,拂过朔北的群山,拂过青岚河的水面,拂过无边无际的花海,熏暖地吹在她的背后,似无形中有一只有力而温暖的手,在推着她向前。 “走吧,阿音。” 记忆中熟悉的嗓音,似在暖风中温柔地轻响在她的耳边。 蝶翅翩翩,在她眼前,在风中,振翅飞向更高处。 芍音唇际浮起笑意,向着前方,迈开了步伐。 作者有话说: 无